《无限诡异游戏》 感谢Elizabeth大佬打赏的白银盟!!!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现在正在床上呈三百六十度螺旋翻滚/bhi 首先感谢e佬给齐斯送上了这么贵重的一个生日礼物,我真的没想到,真的。 之前e佬在qq上说齐斯生日那天会给我个惊喜,我还以为是帮我向梦情老师约稿之类的,结果没想到佬直接杀到了,给了我个天大的惊吓…… 我整個人都是懵逼的,就像一条愉快地在阴沟里爬行的蛆,正吃着屎呢忽然就被手电筒照到了……(三渣式比喻,开玩笑开玩笑) 大恩无以言谢,我宣布,我这辈子是e佬的人了,我要帮e佬写一辈子的oc!(暴论,来自oc人最真诚的许诺) 然后,我其实挺慌张的。众所周知,这本书一直是我偷偷写,大家偷偷看,白银盟引了一波流,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审核君,我先在这里放个碗,给您跪一波—— 最后,是盟主福利问题。加更是不可能加更的,加角色的话——这本书已经饱和了。 这样吧,我先画个饼,等下本书,我会给每个盟主一个重要角色() 本书连载期间,各位大人也可以随时带oc来戳我,文设/常文/印象文/鉴子我都可以免费写,写到完结为止! 最后的最后,再度感谢e佬,我当场叼玫瑰以身相许! 请假条 他们心中都有些震惊,这是有史以来,第三次出现绝世重宝,但凡能得到这个等级宝物的人,必然拥有很强的气运。 如今那满阳表态,那些人目光扫视间,更多的却是看向姬武奕,显然对于那满阳并不在意,他们略有忌惮的,只是站在那满阳的一旁的姬武奕。 剑谱上面还记载了关于武道大陆武技的信息,天下武技,分为上中下三品,每一品分为三段。王者之剑属于上品顶级的武技,修炼起来极为困难,但若是修炼成功,哪怕仅仅是第一剑,也有着巨大的威力。 “好说,好说,”风疾拉着云冰离去。二人人往外走,神识却留在大殿之中偷听天瓜说话。 两件正惩凶威的下品灵器,在这一刻陡然颤抖起来,里面的器灵发出呜咽惨叫,眨眼彻底湮灭,失去了灵性,如笨铁一般斜斜坠落,再也没有刚刚那种可怕的威势。 “还有你们,什么都没看到,这就是一张阵图,知道了吗?”接着,他看向了王云长老他们。 肖成心头被狠狠一击,仿佛被言中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安琪心愕然,两人都呆呆看着布老头。 秦萱不可能想到,虚若谷乃是在五彩杀雷落下前一瞬突破进入返液境中阶,其肉身之强大,足以媲美返液境高阶巅峰强者,再凭借体内真元护体,以及壮大后守护意志余念的保护,这才硬生生将五彩杀雷给破开。 虚若谷目光一挑,看向那矗立着青天殿的主峰,似乎是阵法之中早有布置,任何天雷临近主峰便会自行散开,所以眼下整个青天宗山门唯有这主峰最为完整。 最后,我们将太空战舰停在月球,驾驶着你那个挖掘机到地球采矿。 过了腊八封印,皇上往后宫的时间便多了起来,按照每年的规矩,都要去那些皇子公主生母的宫中坐坐。 影衣轻垂着头,那张沧桑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怪异,良久,才缓缓地缓了过来。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那时,就是红旗军图谋整个东南区的时刻。 众人起身施礼,纷纷离去,王昭仪有意落后几步,等其余人都走了,又折了回来。 然后再次拔出长刀,再坠下一段距离后又将长刀狠狠的峭壁之中。 陈豪对红旗军的经营在不同的时期,他采用了不同的方针,而在这一场城战当中,他选择了高调出现。红旗军的全部力量将会在这一天绽放,如那盛开的花朵,一片片花瓣全部绽放开来。低调是为了求生存,高调是为了求展。 可是黄金灵狗还是非常的惊讶,因为那两道光芒竟然伤害到了他的身体,虽然上的不是很重,只是划破了他的皮肤,可是以他的身体成体强度,可以破坏他身体的人太少了!于是他仔细的看了看那两道光芒。 之前打造的系列工具,秦素素也渐渐地得心应手起来,虽然与前世的那些做工精细的工具由于很大的差距,但现在对她来说,足矣。 雁‘门’关一破,京城岌岌可危,霍青当即受封兵马大元帅率军抗敌。 拍完晚上的戏,郁可心跟龙千烨说了胡冰的事,龙千烨也同意胡冰给她当经纪人。 再次减员,三人,两人,到最后只剩下了刘盲一个,不可思议的看着陆往,呆若木鸡。 可是现在亲眼看到下方所发生的这一切后,除了庞大,恢弘,苏纯实在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下方的世界。 比如裤衩,上衣,飞吻,脚趾头,手指头,脚后跟,高跟鞋等等,来提升直播人气的东西。 不过,和元菲在一起相处的那段时间,真的非常美好,想起来,嘴角就会不由得扬起一抹弧度。 2000只怪物,陆往消耗的时间并不多,守着这个巨大的刷新点,效率出奇的高。 这部电影一共拍了四个多月,再加上后期制作,电影肯定要年底才能跟观众见面了。 随着慕容雪嫣突然一口黑血喷出,那股灼热终于褪去,她的全身就仿佛被抽去了气力一般倒下。 “等我有孩子了,也给孩子做这样的陶艺娃娃。争取娃娃把这个柜子都摆满。”莫安霖一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当父亲,就觉得很期待,也很兴奋。 因为她一般工作的都比较晚才回来,难免会遇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侍卫统领闻言,朝站在大门前的两名侍卫点了点头,大门就被缓缓的往两侧拉了开来。 “云萝国那么大,你到时候在哪里找我?你知道我在云萝国的名字吗?”年媚儿又提出了这令逍遥子头疼的事情来。 封以珩本来是走在池晚右边的,进了豪华房区后,换到她左边来。 萧景琛在落水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了孩子因为船体倾斜被抛下船的那一幕。 西‘门’金莲‘摸’出手机,考虑着是大个电话问问胡栖雁,还是问问蛇叔好? 拓跋雷一身重甲,转身速度稍稍慢了一些,结果回身一刀只砍中了张宁留下的一道残影,没能对张宁造成任何伤害。 可这位翡翠公主殿下,问了这么多翡翠‘毛’料的价钱,难道让他把这些翡翠‘毛’料都切了不成? 上架感言 明天就要上架了,今天收到编辑的通知,我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说实话,我没有准备好。按照我的计划,应该要等到9月1日再上架,把第三个副本《辩证游戏》写了,卡在一个高潮部分开启新卷“罪与罚”。 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感谢我的责编时光大大,他很为我考虑,说我这本书追读够不上三江,还在一直往下掉,再拖下去估计要上不了架,喝西北风了,不如趁早改状态,看能不能排推荐。 我深以为然,写悬疑确实要做好喝西北风的准备,但不意味着我真打算流浪街头/笑 这本书的写作过程很坎坷,前期各平台周转,被封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回到梦开始的地方。(顺便大家没有加书友群的可以加一下,一些走丢的章节会放群里,万一哪天书被封了,我也会在书友群公布最新动向~) 后续四轮推荐一路过关斩将,本以为能更上一层楼,没想到在成绩巅峰的时刻,我查出了肿瘤,直接物理被ban。 好在否极泰来,手术做完,更新恢复,尘埃落定,便是新的开始! 明天下午一点准时发布章节,生死大关,求一波首订,希望能有三位数! 感谢以下朋友的支持,这本书能写到现在,在座的诸位都有责任: 感谢榜一大哥厨子大叔23000点币的打赏,当时后台看到消息,一瞬间满血复活,燃起码字的动力了!感谢陪伴,感谢鼓励,大佬破费了!顺便大佬画的同人图也超可爱,感谢感谢! 感谢亲友子灼10502点币的打赏,感谢她从我小学一路鼓励我到现在,让我始终没有放弃写作! 感谢车道偏离10000点币的打赏和月票,知道有人喜欢我写的文字,并且愿意为之破费,真的很感动! 感谢花無情水無意10000点币的打赏,山水有相逢,相遇即是缘,很高兴我的作品能给你带来快乐! 感谢醒想5000点币的打赏,大佬破费了,我会继续努力,保质保量,争取对得起各位的厚爱; 感谢万木亘高阁1600点币打赏和10张月票,这位大佬还写了三篇推书贴,我都仔细阅读了,深受感动; 感谢大狗蛋儿、1000点币打赏和1张月票,谢谢你的支持和陪伴,屑作者深受鼓励; 感谢许清落1000点币的打赏和同人创作,感谢一路的陪伴! 感谢櫻琴里700点币的打赏! 感谢景夙辞归604点币的打赏,景夙一直负责群和书友圈的管理,且经常出没在本章说活跃气氛,耗时耗力,辛苦了! 感谢疏影林600点币的打赏,这位是早期本章说的常客,感谢为活跃书评区做出重大贡献! 感谢七等分的圣晶石、植树造森森、雁素鱼笺、天自鸣500点贡献值,打赏和月票的贡献值加一起了,分不太清,不过都是熟面孔嘿嘿嘿~ 感谢但我只是个电灯泡400点贡献值,妈耶,你改名改得我都认不出了,还好头像没改。感谢灯灯的同人创作,画得超赞! 感谢书友20210226022919487的400点贡献值,嗯,这位兄弟名字不错。 感谢墨归一、一只三金、银烛秋初会、仇老板和我贴贴、泽天承权的300点贡献值。 感谢淡漠欧皇、黑白仔、文章写尽太平事、小新的看书日常、羽辰不是雨辰、月琴语、书友20220526132130048、书友20220402141057097、读者20220416161442335…、读者20211129131051364632497、水灯幻影、书友20200406004239739、夤秋、我还能抗、悠时无龄、时颜如风、我要骂人的哪种、夜枭宇智波玄、书友20170309112300209、lee_莫、书友20170223202545182、渣蛛、是七目啊、东林|小纯、圣光·裁决、书友150703225259634、小睡包y、九天十地无上真神、云溪小飞侠、礼拜六魔王、诱天、漫游者sd、sheepard200点贡献值。 同时感谢漫粉说迷、朝有雪的同人创作!感谢诗喻念菀、书友20220620211428870、海棠铺绣梨花雪、两枚蛋、天自鸣、风雨开列在书友圈的长评!感谢槐安蝶梦黄粱生的优质章评! 还有很多支持的书友,但是这榜单只显示前九十九名,后面一百贡献值的朋友有很多,显示不全,为了公平起见就不一一在这里打出了。在此统一感谢所有喜欢这本书,并且陪伴我到现在的朋友! ……………… 最后献祭一本朋友的书:《阿利吉耶里新闻社》by三人佘 美式老辣文风,纯正克苏鲁巨作,变格推理的设定,新本格的笔法,值得入手! 振兴悬疑分类,人人有责!其中三人佘同志更是肩负着全村的希望,大家要催更的话别催我这条摆烂咸鱼,催他! 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 当你看到手机弹出一条章节更新的消息,还起了个如此蛋疼的标题,第一反应大概率是“这作者又写什么逼小作文了”。 在月初发这么个玩意儿,按照作者的平均时髦值来看,所说无非是求票卖萌之类的正(破)经(事)事(儿)。当然,鉴于我的一贯人品,你也许会产生“这作者又要断更/修文/整大活”的猜想,并且感觉更加蛋疼。 很好,到现在我们已经水了一百五十个字了,那么书归正题。 相信经常关注活动的朋友应该知道最近的集龙珠活动,有一个获取龙珠的方法就是在作者的新年彩蛋章互动。那么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我现在正在写的这个玩意儿就是所谓的“新年彩蛋章”。 我是在一周前收到通知的,说让我从2023年的创作故事、印象最深的催更内容、和书友互动的有趣瞬间、给读者的新年祝福等角度写这么一篇命题作文。 我本打算借一個蹲坑的午后,把这坨玩意儿拉出来,但短视频、小游戏害人不浅,我不知不觉就把这事儿拖到了今天。要不是登上看到其他作家发了这玩意儿,我还真不记得有这码事。 总之,我现在终究是抱着电脑坐到了马桶上,开始敲以下的胡言乱语了。 首先是创作故事…… 我一直觉得,这种东西得等我功成名就、文思枯竭、七老八十的那天再写。到时候我会躺在钞票上细数过去的种种,秉持着再割一波韭菜就跑的心理,出一本《大文豪笑讽嘲对写作初学者的一些话》或者《从扑街到白金:创作爆款网文的经验之谈(限量版)》。 但考虑到以我这么个更新频率,一不可能功成名就,二不可能文思枯竭;再考虑到以我的身体状况,更不可能活到七老八十,所以我只能把准备用来割韭菜的内容提前端出,与各位共勉。 好了,上面两段划掉,下面是正经话。 我是个拥有萌新和老扑街二象性的扑街。说是萌新,是因为我现在正在写的就是我的第一本严格意义上的网文;说是老扑街,是因为这本书我已经写了三遍了,前两遍二十万字被封,第三遍,也就是现在这本,活到了现在。这也导致我的文有种神鬼二象性,一些地方精彩到不少读者猜我是谁的马甲,一些地方拉胯到惨不忍睹。我自己也能感受到,节奏崩坏、情绪拉不上去等种种问题,都是新人的通病。 很感谢各位朋友愿意包容我的这些毛病,捏着鼻子追读到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继续学习、精益求精,争取把这一坨玩意儿包装得好看一点,不那么像一坨,再给各位端上来。 然后是催更内容…… 这个嘛,嘿嘿嘿,还真不太好说。做我的读者绝对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就我这三天两更的频率,一个副本淅淅沥沥、绵延不绝,二十多章的玩意儿战线能拉到两个月之久,看了后面忘了前面也是常事。 我自己追更过更新慢的书,知道个中感触的痛苦,但未曾想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曾经作为催更大军一员的我竟然也成了拖更专业户。这时候只能声情并茂地感慨一句:“真是命↓运↑无↓常↑啊~” 不过在写这章时,我还专门去看了眼《盖世双谐》的更新量,惊喜地发现我的更新竟然比三渣要快一丢丢,可喜可贺,鼓掌撒花。 最后是和书友互动的有趣瞬间…… 各位应该也注意到了,我经常活跃在本章说中回复问题,书评也是每条必回。相信各位在看到这些语句后,都能想到某些有趣的只言片语,那我就不再废话了。 真的很感谢各位的追更、打赏、月票和评论,让我离单机之路越来越远。很多昵称我都已经眼熟了,在这里一一点出来恐怕本章的字数会往万字飙升,而省略一些呢,又有厚此薄彼之嫌。所以我只有一视同仁,全都不列了。 看到这儿你估计已经脑补出了本人翘着二郎腿,坐在马桶上抖腿比中指的样,那我只能说你脑补错了,因为在写到这段时,我已经抱着电脑从厕所出来了,嘿嘿嘿…… 总而言之,新的一年,祝各位身体健康、心情愉快、事业顺利、学业有成! 我也在此画一个大饼:在2024年,本书会【争取】加快更新速度,【争取】在年底前完结(请注意关键词)。 都写了这么多了,我说一句“今日外出取材,停更一天”似乎也很合理。 但考虑到这是本月第一天,就这么演都不演地传达摆烂的态度,无疑不利于骗取各位手中的月票。 那我只能遗憾地收回前面那句话,先外(开)出(局)取(游)材(戏),再继续对着空白文档抓耳挠腮、冥思苦想了…… 感谢尘世浮沉沈牧大佬打赏的盟主! 感谢尘世浮沉沈牧大佬打赏的盟主!!!大佬破费了!!! 感谢大佬一路的月票、打赏、评论陪伴,让小作者摆脱单机之苦,得以坚持创作! 大恩不言谢,唯有加更以报答,虽然目前欠的章数有点多,但总能还完的(目移)。 以及,时隔多年,我终于想好了盟主福利——虽然这本书角色死亡率有点高,但下本书就不一定了。 所以,本书的盟主可以提前预约下本书(《欺诈博弈游戏》)的主要角色(有角色卡的那种),目前还有五个空位,先到先得~(诱惑) (屑作者先撤了,努力码字g) 《无限诡异游戏》感谢尘世浮沉沈牧大佬打赏的盟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无限诡异游戏》影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感谢寒屿同学大佬打赏的盟主! 感谢寒屿同学大佬打赏的盟主!!!大佬破费了!!! 大佬一个盟主下去,直接氪爆了奖池,使本人的欠债高达25章之数,喜大普奔! 接下来估计有一半加更都是这位大佬贡献的,撒花撒花! 这位大佬同样在下本书预约了一个角色,现在只剩下四个空位了嘿嘿嘿~ 下本书是无限流群像文,类似于《无限恐怖》,会分出很多小队,也就是说只要占了角色,就能有不少戏份,甚至能上场battle(比划)…… 确定不考虑一下吗? (继续画饼,引诱) 《无限诡异游戏》感谢寒屿同学大佬打赏的盟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无限诡异游戏》影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其实是一个py章推页) 免责声明:本着扩展读者范围,帮助新人作者推广的原则,进行了一次互相章推,感谢读者们的支持和鼓励。以下书籍排名不分先后: 《爱发微博的我,成了职业通天代》作者血流三千尺,三江+强推+大封推+精品。 lol/金手指/勤奋/热血 “看的太多的摆烂和不珍惜,一开始,秦浩只想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我在现代留过学》作者要离刺荆轲。三江+强推+万订精品+主编力荐+畅销。 历史/两宋元明/宋茶宗 “所谓天子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 或曰:天子做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而朕,曾为天子!” 《庙祝能有什么坏心思?》作者涤烦君,三江+精品+畅销+大封推。 玄幻/无敌流/智斗 “许多年后,神佛们发现,这三界诸事繁多,却总跟那该死的红衣庙祝扯上关系!” 《什么叫红温型上单啊》作者微波炉热可乐,三江+强推+主页左封推。 lol/系统流/轻松/搞笑/无敌流 “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他们作为黑子时跳脚的模样。” 《诡异世界,我能敕封神明》作者第九天命。三江+强推+精品+主编力荐+畅销。 仙侠/神话修真 “遭到诡异之力入侵,夺取诡异能力为神通。” 《祂们都叫我大师》作者:颓废龙,强推+精品+主编力荐+畅销精选。 游戏异界/原创异界美食/冒险/反转 “我以誓言为剑,荣耀为盾,登神十阶,一步一阶,位临至高……什么?你信了?哈哈哈,你还真信了!感谢你的信任,因为,相信即真实!” 《这个封神不正常》作者:逆子多多,三江+精品+畅销精选+玄幻大封推。 传统玄幻/封神同人/无洪荒/主角养成/原创反转 “套用封神演义的世界,糅合山海经、华夏原始神话,一路逆袭,血染八荒,开拓人族为主的新世界!” 《盛唐挽歌》作者携剑远行,三江+精品+后期猛发力。 考据/真实/脑洞大/盛唐文/剧情严谨 “写尽盛唐千古事,一曲挽歌送英魂。” 《我本边军一小卒》作者四月花黄,三江+精品+一字千金。 种田/穿越/系统/庙堂江湖/腹黑 “夫天子者,宁有种乎?兵强马壮为之尔!” 《我本红尘浪浪仙》作者:废纸桥,三江。 仙侠/轻松向 “本是浪荡子,就是爱红尘。偶误入仙道,只做世上人。” 《九泉之上人劫地灵》作者敖青明,女频大女主,笔下白茶荣耀二星。 女强/npc/面甜嘴毒/赛博灵异 “震惊,我妈竟是恐怖游戏的副本boss。” 《灵植:我有词条面板》作者彼时天青,萌新作者,天青菜菜大佬带带。 灵植/养成/种田/非打斗 “吾名宋河,希望用灵植改变世界,吾在万界种下无数种子,收获的是希望。” 《民国诡事》作者宝蛋不是蛋,人送外号宝天一,真实的民俗传承人()。 民俗悬疑/无金手指/群像/道士 “堂前擂鼓召灵官,我请老仙出大关。 太玄入烟乘云升,道炁长存敕庭坛。” 番外 关于厄运的纪念 (番外,时间线在正文开始之前) 当晋余生打电话过来,说要找个餐厅聚一聚时,齐斯随手点开手机日历看了眼时间。 2035年1月1日,阴历冬月廿二,宜祭祀、祈福、动土,忌出行、入殓、安葬,夜里有小雪。 不出所料会是糟糕的一天,这样的日子还是窝在家里蒙头睡一觉比较好,最好安静地等待日期变成“1月2日”。 齐斯想起自己已经在不到八十平米的活动空间内蜗居了一个半月,像极了某种遇冷需要冬眠的动物…… 继续宅在家里或许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生活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肉眼可见地糟糕。 他冷淡地问晋余生有何贵干,后者在电话里用浮夸的腔调反问:“你自己的生日,不记得啦?” 齐斯想起来了这回事,其实他一直不觉得“生日”这个节日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无奈旁人总是对此郑重其事,身为当事人到底不能太过云淡风轻。 于是,他程式化地道了句谢,作为对所谓的“朋友”竟然该死地挂念着他的回馈。 然后委婉地提出:“我觉得以你的职业,还是多看一下黄历比较好。” 晋余生满不在乎道:“齐斯,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那玩意儿连我自己都不信,就是骗骗冤大头的!” “还有,过去一年你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事业有成,下个月就能举办展览了,不觉得需要纪念一下吗?” 很好,“纪念”的借口,作为一個砝码让天平向“出门”这个选项倾斜。 总之,齐斯最后还是出门了。 楼道里的两台电梯都可恶地停搁在十七楼,等了足有两分钟都没动弹一层。 黄历的预警已见征兆,可惜齐斯向来是个做出了决定就会坚定执行的人。 他果断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拾级而下。 久未有人走过的高层楼道并不干净。 擦不掉的斑驳污渍爬满墙壁,可疑的长而乱的头发丝海草一般在角落纠缠。 泛黄的地砖析出虫卵般细密的水珠,布满裂纹的玻璃消防柜映出来人的虚影。 被黑白配色羽绒服包裹的臃肿身躯,俨然是一只二十二岁的滑稽企鹅。 从十一楼走到一楼,齐斯气喘吁吁,哈出来白色的烟雾,消散在冬日的空气里。 天黑得很快,才是下午,就已经没了太阳。灰白的底色上,一座座银灰色的高楼摇摇欲坠地矗立,搭筑起成群结队的钢铁墓碑。 齐斯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缓步慢行,看到停在路口的搬家公司的车,隐隐猜到了电梯停滞的缘由。 ——他衷心祝愿那户人家搬去新房后天天等不到电梯。 穿过老旧的街巷到了车站,齐斯等了十分钟没等到公交车,只能用手机叫了出租。 而在坐上出租车后,他用导航一查,发现他等的公交车就在前一个路口。 黄历很准,今天果然不适合出行。看着路上一个个红灯,齐斯如是想。 好在,他终于准时到了约定的地方。 这座新开的餐厅叫做“天香楼”,建在水边。 古色古香的多层船型建筑浮靠湖面,将沉的暮色下炫目的灯光从窗格间透出。 喧嚣的人声和撺掇的人头吵得齐斯头晕目眩,他混杂在人群中过了马路,七拐八绕走进餐厅,由服务生引到晋余生订好的包间。 厄运似乎自此终结,后续的一切都顺利起来。 菜肴很快一盘盘端上来,松鼠桂鱼、梭子蟹、龙井虾仁,还有很多齐斯叫不上名字的菜。 齐斯对此感到满意,晋余生在一旁逼逼叨叨,他左耳进右耳出,一边敷衍地应和着,一边往自己盘子里捞菜。 晋余生说:“我最近手头的活积太多了,忙不过来,到时候你有空了,就说是我的师弟,去帮我跑跑场子。” “嗯。” 晋余生:“我看上个妹子,但好像给她留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你这个中央空调来给我出出主意呗。” “嗯。” 晋余生:“我上了个贼船,每三天跑个场子,随时会没命的那种……哪天我要是没了你别觉得奇怪,记得给我烧纸。” “嗯。” 晋余生:“你怎么老是‘嗯’?” 齐斯咽下嘴里的虾仁,抬眼看向晋余生,认真地说:“我在敷衍你。” “你他喵的&!” …… 朋友这玩意儿对齐斯来说就是长期的利用对象,建立稳定的联系后各取所需,通过对于自己来说无足轻重的举手之劳换取对方的无条件帮助,大部分情况下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齐斯百无聊赖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一行文字:“晋余生疑似卷入未知麻烦,较为危险,周期为三天……” 投资六年的对象随时可能出事,这着实不是个好消息,也许能算作厄运的一部分。 公交车上的小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去年猝死人数比例再创新高,专家提醒:健康作息,规律生活很重要!” “近日,治安局对‘天平’进行多次围剿,摧毁其多个据点。” “气候骤变,各地或将迎来强降雪……” 齐斯没来由地烦躁起来,同时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警,似乎有更大的厄运潜藏在平静中,即将到来。 身为悲观主义者,他一瞬间从意外联想到死亡,继而想到自己的直系亲属已经全灭,不用忧虑有人为遗产闹得鸡飞狗跳,心情又好了些。 他坐在窗边,看窗外的夜色从浅紫色开始厚涂,逐渐涂抹成浓郁的黑。 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车辆蜗牛般穿行,投射或白或黄的刺目的灯。 远处的店铺烟火气蒸腾,看不真切的灯红酒绿晕染成一团,水彩颜料在草纸上混色,恰似酒盏打翻。 背后有两个大妈在叽叽喳喳,数落着不肯让座位的年轻人。 齐斯的头又开始痛了,他置若罔闻,继续观瞻窗外凌乱潦草的景色,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沉淀,好像曝光时出现失误的废弃底片。 当公交车又一次在站台停靠时,他下了车,漫无目的地在灯光寥落的街巷间走着。 天很冷,他却有一种被浸泡在虚妄的温暖里的错觉,气力全无,有一种就地躺下的冲动。 齐斯用残存的理性告诉自己,很快就要到家了,应该再坚持一会儿。 他拖着脚步继续向前,一步,一步,倒像是灵魂拖拽着肉体往终极目的赶赴。 喧嚣声渐渐远去,天地夐远寂寥,转角处,齐斯遭遇一只黑狗。 那只狗“汪汪”地狂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齐斯应声摔倒在地。 一瞬间,沉重和轻盈感同时存在,几乎将他的感官撕裂。 他发现自己正轻飘飘地上升,而下方躺着的,是他死气沉沉的身体。 所有不适感尽数消失,厄运至此得到完全的印证,恰似巨石终于落地,达摩克利斯之剑砸下后未曾伤筋动骨。 齐斯举目四望,看到身遭密密麻麻、影影绰绰的鬼影,恍然间意识到,原来现代都市和六年前一样住满了鬼。 他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更有趣的是他此时也是鬼怪一员。 “解离性人格障碍,还是别的什么病?” “如果我能活过来的话,得去医院看看……” 齐斯做出了决定,并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哪怕想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肮脏冰冷的地面上躺着,可能还磕出了乌青,这种喜悦也没有被撼动分毫。 他无声地发笑,微微仰头。 头顶正巧落下一片雪。 番外 灵魂失重 “医生,我怀疑我患有‘解离性人格障碍’。” 四壁洁白的诊室有更为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落下,照在正陈述病情的患者苍白的脸上。 穿白大褂的医生埋头在病历本上做着记录,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患者说:“从1月1日到现在,我总生过四次灵魂出窍的错觉,时长不定,没有先兆。” “然后呢?”医生问。 坐在座椅上的患者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眉目和唇色都极淡,像是随时会被湿纸巾擦去的水墨。 他讲道:“最近一次灵魂出窍,我正好在家里,就去照了镜子。我看到镜中的我有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身穿一身红色西装长裤,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式。” “这是‘灵魂失重’。”医生说,“目前无药可救。” 青年摸出手机搜索了一番关键词,片刻后抬起头道:“这好像是一首诗的名字,是解离性人格障碍这种病的别称吗?” “是学名,新发现的病。”医生低下头翻看手中的病历,“等到灵魂完全离体,再也无法回去的那天,你的肉体也将死去。” 青年笑了:“我六年前找您看过病。我记得那时,您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世界上不存在灵魂。” 医生困倦似的垂下头,有如沉眠:“看你现在的症状,你应该只有三年好活了,除非……” “医生?” “除非有神。” …… 齐斯从医院出来后,给晋余生打了个电话,告知他诊断的结果。 晋余生在电话里表示不可置信:“灵魂失重?扯淡吧!我长这么大就没听说过这种病,别是骗你住院费吧?” 齐斯贴着长街的边沿走,铺面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晦暗不明的面色,使他看起来像极了混杂在人群中的危险生物。 他望着视野中央尖顶的教堂,说:“我一共去了六家医院,找了二十三个医生,都一口咬定是这个病——而且他们一致认为我没救了。” 晋余生沉默了,半晌后斟酌着问:“你有没有听说过……?” 齐斯没听清,问:“什么?” 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一阵忙音,夹杂着令人不安的电流声。 远处教堂的钟声骤然敲响,携来齐声念诵的经文: “不必恐惧死。” “你终将得救。” “肉体滞留世间。” “灵魂来到神前。” …… 这个世界上有神吗?齐斯不清楚。 他不信任何宗教,他那对信教的父母在他十六岁那年就出车祸去世了,碎得挺彻底的,满地都是血。 他赶到现场时没有生出任何悲伤的情绪。嗅着浓郁新鲜的血腥气,感受着那填满肺腔的充盈感,他差点儿没笑出来。 他没有因为这事遭到报应,后面六年他干过不少和主流价值观背道而驰的事儿,都没有遭报应。 事实证明,地狱和地府这种设定就是扯淡。 那么,死亡呢? 齐斯不怕死,但一点儿也不想接受病死这种无聊的死法。 已知结局和时限的等待是糟糕的,就像被判死刑的囚犯被拉上刑场前的几个小时。 如果可以的话,齐斯更想死于一次谋杀,或者一场爆炸,然后找个技艺高超的后辈将自己做成标本,亦或是送去鲍勃的养猪场。 …… 标本制作领域流传着一种浪漫: 将尸体的皮肉和骨头分成两堆,一堆填充实心材料,做成灌制标本;一堆刮干净再用铁钉固定,做成骨标;再将两具标本面对面立着,足以达成自己与自己对视的效果。 但要做到这种程度并不容易,手工艺者在处理原材料时总是容易为了保证一部分的完好而损害另一部分。 齐斯做过这方面的尝试,不得不说他禀赋惊人,不过报废了三具尸体便取得了成功。 只是,这好不容易习得的技术应该如何运用到自己身上呢? 齐斯怀着惋惜之情,进入行业的内部论坛浏览,遗憾地发现那些同行不是手法欠佳就是审美堪忧。 他最能信任的果然从来都只有自己,可惜自己把自己做成标本是一件比让新手通过练习成为大师更难实现的事。 不久前他试验过,灵魂形态的他无法触碰任何物体,遑论拿着解剖刀进行微操。 一旦他死了,他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只能飘在空中看着那些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在他的尸身前匆匆行过。 没有亲人,他大抵不会得到妥善和体面的对待,他们会将他摆来弄去,连衣角的褶皱也不抚平,就囫囵地扔进燃烧炉。 齐斯想到皱巴巴的衣物,一瞬间察觉到死亡的恐怖来了。让灵魂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他人草率地触碰,是多么令人反胃的一件事。 也许,就应该什么也不给旁人留下,或者只留下一堆看不出生前面貌的残留物…… 思维太过散乱了,逻辑难以推演出可行的路径,笃定的结论更是潜藏在团聚的浓雾中沆瀣不清。 非人生物又一次感到了苦恼。 是夜,齐斯登上天台向下俯瞰。 万家灯火璀璨,层层叠叠通往天际,就像一场盛大的焰火,燃了十里长街,永不熄灭。 他站了许久,第一次迟疑这么久。 久到他的身体又一次栽倒,出于求生本能地,没有向前翻过栏杆,而是向后摔在冷硬的地面上。 他看到自己的灵魂缓缓升起,升到高空,像一阵清淡的云烟一样飘忽。 有那么一刹那,他看到了满世界的鬼,没有一个与他熟悉。 后续的一些安排/新书投票 问题章节已经初步修改完成,尽可能在保留原意的基础上,符合核心价值观。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恢复更新。 本书按照计划一共六卷内容,后两卷分别为“人与鬼”“神与兽”,其中的很多情节按照原大纲是过不了审的。(结合之前的剧情,大家应该也能猜出来第五、第六卷会发生什么,大致就是引爆之前包括失眠症病菌在内的布局,各方博弈下开始大规模“牺牲”无辜者) 我不打算改大纲,因为已经写到这儿了,一改就是烂尾,全线崩盘。所以到时候,我大概率会先尽快往后推剧情,等再次进审核后直接搁置本书的进度,然后开始写新书。 不过梦想还是要有的,说不定两个月后为了刺激消费,审核全面放宽,一些不能写的内容又能写了。 也说不定我下本书起飞了,像某些大作者一样,可以放飞自我地写,让审核帮忙开绿灯…… 先这样吧,总要先做最坏的打算,未雨绸缪。 下本书目前有三个想法,群里已经发起过一轮投票了,现在也把选项放在这儿: a悬疑幕后流黑暗文,莫里亚蒂式主角,策划一起起完美犯罪,兜售谋杀计划。 【简介】2034年1月1日,我搬家到了江城。 从此,江城被评为全国犯罪率最高的城市。 ……………… b奇幻幕后流黑暗文,梅菲斯特式主角,引诱普通人堕落,觉醒超凡力量。 【简介】漫溢肮脏臭水的街道饿殍横陈,瘦骨嶙峋的老鼠被乞儿抓住。 腐烂的蔬菜出细密的牙齿,翻倒在地后亲吻主妇的脚跟。 饥荒、瘟疫、战争、死亡……绝望的黑暗中猩红滋长。 污秽、毒疮、血肉、溃疡……恐怖的邪神将在此诞生。 身着赭色西装的主祭倾倒名为“救赎”的魔药,迷途的旅人走近后才发现—— 那不是光,而是邪神的眼睛。 ……………… c仙侠无限流黑暗文,毒士主角,诡异修仙,含山海经、聊斋元素,群像文。 【简介】一串记史的绳结,捉了人魂送进邪祟遍地的山海界。 一个赶考的书生,夜夜向山精鬼魅讨教驱邪的法门。 上古的巫觋,口吐人言的巴蛇,通关的文牒,藏于市井的不良人。 不夜的长安,千妖百鬼的闹市,你看那血色,溅上了昨日的宫门。 乞儿、公主、富商、走卒……今朝来这义庄,明日过那荒村。 进了这山海界,七日鬼门关走一遭,管你达官显贵,红尘过客,生死不由人! ……………… 大家可以投個票,到时候会综合统计两边的票数,决定写哪本。 第一章 诡异游戏邀请函(已修改) 滞重的肉体纵身一跃, 飞扬的灵魂砰然坠地。 ——《第一卷·灵与肉》 血腥气使人兴奋。 齐斯揩去脸上的血渍,深吸一口气,让浓郁新鲜的血腥气填满肺腔。 好久没杀人了,手有些生,血溅得远了点,脏了工作室的地板。 当然,地板本来就脏了。 死者还活着的时候,从外面踏进来的雨靴将泥印子踩得到处都是,弄得满目狼藉。 ——究竟是先打扫卫生,还是先处理尸体,这是个问题。 齐斯摸出一块手帕,垂眸静立,轻轻擦拭刀片上的血迹。 毫无预兆地,一道电子音在脑海底部断断续续地响起: 【您杀死了玩家“刘阿九”……经检测,您罪孽深重……】 齐斯眨了眨眼,说:“他进门后忘穿鞋套了。” …… 三小时前,2035年3月9日傍晚六点,江城。 齐斯如往常一样,窝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检查藏品。 工作室安在僻静郊区的废弃仓库,一个一般不会有人注意和造访的地方。 不出意外的话,他可以从福尔马林里捞一具漂亮的动物尸体,用剥制或者浸制的手法慢慢处理。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大概在八点五十的时候,有人踹开仓库大门,冲了进来。 那是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嘴上高喊着“抢劫”,从裤袋里掏出枪,语气恶劣地命令齐斯蹲下。 齐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异想天开地来这个鸟不拉屎的郊区抢劫,还独出心裁地选了一座外观上破破烂烂的仓库。 最有可能找到零钱的抢劫首选,通常是城中村和外城街道的小商店、杂货铺之流。 哪怕是综合考虑风险和收益,想要降低进入治安局视线的概率,最佳方案也该是拿把小刀在非法酒吧后门堵人。 齐斯因此确信,男人是他所讨厌的那种人——活该被切碎了喂猪的蠢货。 不过在权衡利弊后,他还是捏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高举双手,自觉且快速地蹲到墙根。 比起没有礼貌的蠢货,齐斯更讨厌麻烦。 1月1日那天过完生日后不久,他忽然晕厥过去,灵魂飘飘悠悠地出体,在空中游来荡去了许久才回归肉身。 医生说这是一种叫做“灵魂失重”的绝症,随着病情的加重,患者终有一天会永远无法醒来。 当时医生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齐斯:“你的病属于极罕见的病例,全球确诊的不超过十例,你可以在最后的日子里干些想干的,或者做点有意义的事。” 齐斯问:“比如?” 医生说:“你可以配合我们的治疗和研究,如果我们的研究在你这里取得了突破,你的名字将被载入史册。” 齐斯又问:“有人被治好过吗?” 医生很诚实:“当然没有,不然怎么叫‘绝症’呢?” “……” 齐斯拒绝了医生让他签署遗体捐献登记书的请求,比起在医学史上留名,他更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大型恶件的罪犯名单中。 他打算趁生命的最后三年干些想干的事儿,这些事可以是制作标本、玩儿人,甚至宰个人,但绝对不会是和一个莫名其妙的抢劫犯对峙。 这会儿,他只希望男人拿了钱快点滚蛋,不要浪费他宝贵的余生。 男人用枪抵着齐斯的头,像个精神病似的喃喃念叨:“抱歉,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告诉我现金在哪里!” 虽然2035年电子支付已经普及,但齐斯还真有为地下交易储备的纸钞。 他虚着一双眼,指了指工作室深处:“3号房间靠排水口的那个墙角,棕色皮箱。” 男人转身向所指房间奔去。 看着他的背影,齐斯后知后觉地想起,那间房间里还摆了一些不寻常的藏品,绝对是会把人吓到报警的那种…… 事情变得更加麻烦了。 在男人看到满屋子人体标本,满脸惊恐地冲向门口之际,齐斯不得不站起身,顺手拉上被踹开的仓库大门,费了一番力气拧紧变形了的锁扣。 这年头处理尸体并不容易,生石灰、双氧水和氢氟酸,哪个都不好搞。 但对于齐斯来说,也不是那么困难。 他从小就是个动手能力很强的孩子,学习能力和执行力亦如是。 简单估算了一下距离,评估了一番风险,他直接抽出特制手环里藏着的刀片,偷袭了男人,凭借对人体的熟悉,快准狠地扎进正确的位置。 男人死了,倒在地上,血溅得很远。 齐斯卸了他的枪,发现里面没有子弹。 这事儿着实充满了荒诞主义色彩和幽默感,就像往快递里放了条咸鱼。 齐斯无声地笑了。 他微笑着擦干净刀片,微笑着做出先处理尸体的决定,然后微笑着盘算起毁尸灭迹的方法来。 嗯,敲断肢体,弯折成方便运输的形状,塞进行李箱,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 【您杀死了玩家“刘阿九”,可优先选择是否继承他的游戏资格】 再度响起的电子音不带感情,紧随而生的是弥漫整个空间的袅袅灰雾。 齐斯挑起眉梢,移动视线观察周围。 只见男人身前,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缓慢凝聚成形,若隐若现地悬浮。 卡面上雕刻着烫金色的纹路,细看是一棵巨树的枝蔓,随光线明灭如有生命一般流动。 齐斯丢了手帕,弯下腰,伸出两指拈起金属卡。 一行银白色的字迹在虚空中浮现: 【诡异游戏邀请函】 诡异游戏?这是什么? 齐斯的目光在陌生的名词上停留。 好像察觉到了他的疑惑,无数非叙述性信息绕过认知的环节进入他的脑海。 诡异游戏,由一个叫作“规则”的存在创造,从世界范围内筛选符合条件的玩家,投入一个个充满诡异和怪谈的副本,探究谜题,完成任务。 这是一个充斥着鬼怪的致命游戏,任务失败或者在副本中死亡,玩家在现实世界的存在也会被抹杀。 但危险与机遇并存。成功通关副本的玩家能够获得大量积分;只要拥有足够的积分,就能实现任何愿望。 【请问您是否愿意成为玩家,进入诡异游戏?】 邀请函表面的凉意浸透指尖,齐斯抽回手,下意识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 刚诊断出来绝症,就遇到了意外出现的超自然力量,简直像是命运处心积虑的安排。 连同先前那番荒诞不经的遭遇,都恍若盛大舞剧上映前的狂欢序章。 疑窦重重,前路未知,他当欣然赴会,还是原地踯躅? 【在诡异游戏中,您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财富、权力、健康……应有尽有】 【而您所需要面对和克服的,只有对诡异的恐惧】 新出现的银白色文字极尽诱惑之能事。 齐斯掀了掀眼皮,问:“治疗绝症之类的愿望一般需要多少积分?大概要进几个副本?” 【签订契约,到合适的时候您自然会知道】 “我对你这个所谓的‘诡异游戏’知之甚少,可以过几天再做决定吗?” 【请在五分钟内做出决定,否则自动视为放弃资格;您将被抹除所有与游戏有关的记忆,并永远无法被选中为玩家】 强调机会的时效性和唯一性,是欺诈亦或诱导惯用的手段,像极了陷阱和骗局。 但齐斯觉得,反正只剩下最后三年的生命了,哪怕满盘皆输也亏得不多。 只要利益足够可贵,他可以做出任何违背法律法规和公序良俗的事,遑论将自己的全副身家押上棋盘。 在诡异游戏中死无全尸亦或是生不如死,任何结局都好过病死这种无聊透顶的死法。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获得了有趣的体验,不是么? 虚空中,一块写着提示文字的提词板莹莹浮现。 齐斯笑着念出上面的字句:“我愿意成为玩家,进入诡异游戏。” 【契约已签订,玩家信息已载入】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第二章 玫瑰庄园(一)规则怪谈 灰紫色的天空在头顶拉开帷幕,不漏阳光的云层厚重地积压。潮湿的空气粘腻在身遭,给人一种随时会凝结成水滴落下的直觉。 齐斯打了个寒颤,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哥特式庄园中,面前高大的古堡投下怪物般的影子,将他笼罩。 古堡看上去有些年份了,墙壁被经络渔网般的腐朽藤蔓爬满,分割成支离破碎的小块,整个儿向人传递一种年久失修、随时会倒塌的讯息。 古堡前是一片玫瑰花海,每朵玫瑰都生机勃勃地开着,枝叶疯长,张牙舞爪。 浓烈的花香在鼻端萦绕,太过紧促厚重了,让齐斯有点想吐。 一个浅灰色的半透明面板在视线左上角浮现,和市面上常见的三流游戏里的系统界面别无二致。 上面刷新出银白色的字迹,看样子是这個副本的相关信息。 【副本名称:《玫瑰庄园》】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6人)】 【主线任务:存活三天,破解规则】 【前置提示:花言巧语令人厌恶,此副本中所有npc都不会在言语上欺骗玩家】 “这就进副本了么?” 齐斯下意识抚了抚右手腕上的银色手环,指尖触到丝丝凉意,令人心安。 他看向系统界面上“不会在言语上欺骗玩家”一句,眉毛微挑。 ——他深知真话有时也能骗人。 用一系列残缺不全的真相将人诱导上错误的道路,这点他很擅长。 只是不知,这个副本是否会涉及这种层次的话术。 耳边毫无预兆地响起轻柔的旁白声,如怨如诉。 【世间至美之物究竟是什么呢?她穷其一生去追寻,直到美好的容颜化作骷髅白骨】 【爱美的女孩栽种满园的玫瑰,希望成片的花海为她支付美丽的代价】 【她看着满园逐渐苍老的玫瑰,开始思考,玫瑰能否不再凋谢?她所爱的美丽,能否不再老去?】 【尊敬的客人们,欢迎来到安娜小姐的玫瑰庄园】 最后一句欢迎的话语捏得极细,像是柔弱小姑嗫嚅,语调却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迟暮感,好像雨后的古老墓园,潮湿而万物。 齐斯没有过多脑补、自己吓唬自己的习惯。 他看到一条狭窄的小径出现在眼前,在花海中幽深曲折地延伸,直通到古堡黑洞洞的大门。 他没有迟疑,抬脚踏着湿漉漉的尘泥向前走去,在被枯藤爬满的石门前站定。 推门而入。 …… 古堡室内陈设简单,大厅正中置有一张大理石长桌,桌上摆了一个果盘,果盘旁的烛台火光摇曳,构成古堡内唯一的光源。 一座样式古朴的巨大机械钟摆放在墙角,传递着混淆时空的年代感。表面似乎还斑驳着旧日的血迹,结合生锈留下的污渍,散发出隐约的血腥气。 空旷的室内和阴暗的光线,硬生生营造出一种阴森逼仄的感觉,更有一股森然的寒意在潮湿中袅袅滋生,如同久不见天日的坟茔。 长桌正对门的方向摆了一张主座,两侧各摆了三张座椅,此刻已有五人落座。 这五人,自然都是玩家。 “人来齐了吗?”说话的是一个穿白色长风衣的女人,坐在离主座最远的位置。 她眉眼微垂地看向古堡大门的方向,神色几分担忧和思虑,像是在等待迟到的友人。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应该还有一个人没到吧?”女人用试探性的语气询问。 坐在她正对面的年轻女孩嘻嘻地笑着说:“这时候没来,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残忍:“节目效果拉满啊,率先出局一人,落地成盒,真是倒霉呢。” 坐在她旁边的黑衣青年睫毛一颤,似乎对她的态度颇有意见,却终究一声不吭,只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个苹果,用双手捧着,安静地啃了起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适时主持局面:“这是个团队生存副本,我们需要团结协作,合力破解世界观——不如先互相认识一下吧。” 他长着一张扔到人群里分辨不出的大众脸,穿一身西装长裤,打眼看去便是靠谱的社会精英,让人信服。 “我叫沈明,这是我的第三个副本,通关这个副本我就是正式玩家了。我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总经理,你们出去后应该能在网上查到我的资料。” 中年人说到这儿,停顿了一秒,用轻松的语气说:“自从被诡异游戏选中,我就将一部分资金投入了对怪谈的研究,还算有些成就。” “是大佬欸,看来这个副本稳了!以后我叫你沈哥怎么样?”先前幸灾乐祸的女孩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其余人这才发现她是那种甜美可爱的长相,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 女孩揪了揪自己的马尾辫,将其束得更高了些,看上去干净利落:“我叫柳青叶,第二次进副本,你们叫我叶子就好。我当过探灵主播,胆子比较大,天然不怕鬼,你们不用担心我拖后腿。” 有两人开了头,其他玩家也都纷纷进行自我介绍。 “我是第一次,我叫林辰……”最后发言的是个穿病号服的小青年,坐在最先出声的女人的右手边。 他的脸白得像纸,一副虚不受补、伤重不治的样子。 话说了一半,他忽然盯着古堡大门的方向,瞪大了眼睛。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门扉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二十来岁的模样,一身白衬衫黑长裤,身形修长,乌黑的短发下面容清秀,脸色偏偏苍白如魅,使他整体看上去像鬼多过于像人。 而仔细看去的话,还能发现他的衬衫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凶杀案。 这位后来者毫无被视作危险生物的自觉,见自己成了视线的焦点,反而若无其事地自我介绍道:“齐斯,第二个副本。” 齐斯进门时,玩家们的介绍已至尾声,他只听到了病号服青年的自我介绍。 在听到“第一次”三个字后,他立刻意识到这些玩家中恐怕有人不是第一次进副本,不然没必要多此一举提一嘴次数。 涉及到生死的游戏,哪怕要求团队协作,也不意味陌生人之间可以相互信任。 齐斯不相信这些人会关照新人,并且一点儿也不想被人当蒙在鼓里,莫名其妙成为试错的炮灰。 于是,他神情自若地扯了谎。 “帅哥你好,你可以叫我叶子。”叶子颇为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随后打量着齐斯身上的血迹好奇道,“伱衣服上的是真血吗?该不会是刚从凶杀现场赶来吧?” 齐斯抚弄着手指,温和地笑了笑:“我是个标本制作师,来之前正在处理标本,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叶子睁大了眼睛:“你都不看倒计时的吗?不知道这个点要进副本吗?我早在倒计时结束前一小时就在床上躺着了。” 齐斯面色不改,不咸不淡地反问:“知道又怎么样?我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与其干等着浪费,不如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叶子抿了抿唇,似乎并不十分信服这番说辞,却也不再多言。 叫作“沈明”的中年人自觉担当起团队领导者的责任,简单地将众人的自我介绍向齐斯复述了一遍。 齐斯坐到空座位上,侧着头认真地听着。 除了老成精干的沈明和一惊一乍的林辰外,其余人都是第二次进副本。 穿黑色卫衣的青年叫作“常胥”,自称是警察,腰杆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睛幽深黢黑,平白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白风衣女人叫“邹艳”,现实中是心理医生,长相雍容饱满,端正庄重。哪怕到了副本里,唇角也一直挂着安抚性的笑容,让人生不出恶感。 林辰坐在齐斯和邹艳之间,这会儿自然而然地向看上去平和沉静的邹艳靠去,怯生生地问:“邹姐,我……我听游戏说,在副本里死亡,在现实里也会死,是这样吗?” 邹艳叹了口气,看向林辰的目光充满怜悯:“是的,玩家死在副本里后,会在回到现实的半个小时内以合理方式死去,心脏麻痹、车祸亦或是跳楼,任何方式都无法逆转。” “不过,不管在副本里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能活着通关,都会完好无损地回到现实。” 在副本里死亡后,竟然还能在现实活半个小时啊……齐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看来坑人什么的需要做得隐蔽些,不能让受害者在回到现实后将信息传递出去;杀人时要记得多补几刀,免得对方没死透,活着离开副本;被人杀时也要懂得装死,以免对方补刀…… 林辰不知有没有想到这些,受教地点点头,迟疑地说:“我是在死后被拉入游戏的,那个邀请函说要给我一次新生的机会,你们也是这样吗?我……我看你们好像都不是很害怕……” 邹艳微笑道:“进入游戏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人是受强烈的欲望诱惑,有人做个梦就莫名其妙进来了。我是为了给我的女儿治病,自愿进游戏的。不过小林,你以后可不要再问别人这种问题了,我倒是不在意,但有些人可能会生气……” 叶子出言打断:“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游戏已经将该知道的信息都告诉我们了,再多的知道了也没用,只会影响心情。” 她说着,促狭地环视众人,用聊八卦的语气说:“欸,你们听说那个小道消息了吗?几大公会可能要合作对付最终副本了……” 玩家们在叶子的带动下,闲聊起和诡异游戏相关的轶事。 紧张感一时被冲淡了许多,倘若不是古堡没有窗户的石壁沉郁压抑,花香中也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罕有人能想到这是个会死人的恐怖游戏。 仅仅是第二次进游戏,就已经能拥有这么好的心态了么? 齐斯饶有兴趣地听着老玩家们聊天,将那些不知有用没用的言论录入脑海,并不全信。 他能说谎,其他人自然也能。 ——连名字这么个看上去无关紧要的称呼,都有几个人的一听就是假的。 其他话大概率也做不得真。 热切的攀谈中,古堡的拐角忽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 众人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只见拐角的阴影处,一个穿黑色管家的男人推着餐车,幽灵般出现在玩家们面前。 平心而论,他的五官算得上英俊,但皮肤的质感却极度失真,像是充气的玩偶。 见玩家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管家油光水滑的脸上挂起浮夸的笑容:“尊敬的客人们,安娜小姐马上就到,她会和你们共进晚餐。” “当然,我们庄园有很多忌讳,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希望你们认真阅读并牢记。” 他话音刚落,一张写满字的纸凭空出现在长桌中央。 白纸上的血色字迹狰狞扭曲,好像随时会突破纸张漫溢而出。一时没有人敢伸手触碰。 齐斯垂眼看去,在目光触及的那一刻,一行行字迹在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刷新。 【1、庄园提供早晚两餐,请在早上6:00和晚上6:00准时来大厅用餐;晚上9:00以后是休息时间】 【2、时间是最重要的,如果在夜间醒来,请务必确保自己时刻知道确切时间】 【3、安娜小姐喜欢客人,对客人没有恶意,但请记住正确的称谓,是“安娜小姐”而非其他】 【4、不要拒绝安娜小姐的要求,尽量满足她提出的一切,安娜小姐讨厌不听话的客人】 【5、安娜小姐喜欢穿红色的裙子,穿红色裙子的安娜小姐是可以信任的;如果看到穿黑色衣服的安娜小姐,请尽量和她保持距离】 【6、不要在夜晚离开城堡,不要采摘庄园中的玫瑰,小心玫瑰】 【7、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请坚信自己是人类】 【8、如果你在紧急情况下不得不违反某些规则,请确保自己违反的规则越少越好,也许她会……放过你】 第三章 玫瑰庄园(二)安娜小姐 管家将餐具和菜肴一一在座位前摆好,程式化地欠了欠身,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鲜血色泽的红酒被倒入高脚杯中,放置在玩家们面前;盛放着各色肉类和蔬果的菜盘在长桌上一字排开,肉上带有血丝,更衬出之前就在桌上的苹果的红艳。 除了常胥又抓了个苹果啃咬起来,一时间再没有人对桌上的食物表露兴趣。 沈明轻吐了口气,环顾众人道:“这是个规则怪谈类副本,那些规则大家都看到了吧,只需要严格遵守,就不会有事。因此,我希望各位之后有什么想法都先拿到台面上讨论,不要故作聪明、自作主张。” 齐斯听说过规则怪谈,这是最近在网上流行起来的一种变格推理文本,通常会用严肃的告诫语气说出一些反常识的规则,从而引发人类的好奇心和潜意识里的恐惧。 想不到,这个诡异游戏还挺与时俱进的。 叶子率先笑着说:“没问题没问题!都说了是团队副本了,有什么信息我们也犯不着藏着掖着。有沈哥这样的老玩家带着,这個副本稳了!” 齐斯有意将水搅得更浑,当下也在脸上挂起微笑,情真意切地应和:“是啊,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解谜和文字游戏了,通关什么的就靠沈哥了。” 沈明总感觉齐斯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但不好发作,只得干笑道:“哪里哪里,我严格来说也算是新手,解谜和探索还需大家一起努力。” “你们对第二条规则怎么看?”邹艳主动将话题引入正轨,不着痕迹地帮沈明解了围,“我的手表和手机都没能带进来,相信你们的情况也差不多。我们要怎么才能确定确切时间?” 她顿了顿,扯了个苦笑:“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一觉睡到天亮,中途不醒吧?” “我应该能。”林辰小声道,“我睡着了就不容易醒。好几次我定五六个闹铃,都能睡过头,错过早上的课……” 他一抬头,就见邹艳用关爱孩童的目光看着他。 自称心理医生的女人耐心地解释道:“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在诡异游戏中,清醒和睡眠与否取决于副本的机制,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就像一些剧情游戏里,主人公会按照编写好的程序触发一些事件,玩家能做的只有在事件发生后做出应对。” 宕机了足足两秒,林辰好像才明白邹艳的意思,点头表示了解。 他看向墙角的机械钟,小心翼翼地提议:“这里有钟,其他地方说不定也会有钟,我们要不睡在钟旁边?” “我建议不要。”沈明说,“按照我过去的经验,一到晚上,关键道具附近就会游荡些不干净的东西,在钟旁边过夜只会死得更快。” “我听说过,规则怪谈具有很强的主观性,一般来讲只要不知道自己违反了规则,就暂时不会有事。如果真在夜晚醒来,什么都不要想,继续睡就好了。” 齐斯默默将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经验记下,同时面色凝重地颔首,表示沈明说的都对。 林辰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几秒的沉默后,没等到其他人发言,他再度提出疑问:“我看主线任务有说让我们‘破解规则’,会不会除了这些已知的规则,还有别的规则需要我们找出来?” 叶子解答道:“基础的规则一般来说就是最开始告诉我们的那些,不然换谁都没法玩。‘破解规则’什么的,只是让我们通过探索,对基础规则作出解释。” “打个比方,第一条规则说‘时间是最重要的’,我们就需要弄明白,时间为什么重要,和副本的世界观有什么关系。” “完成主线任务什么的只是基础,要想获得更多的积分奖励,就需要收集更多的线索,破解副本的世界观。” 叶子说着话,唇角始终挂着甜美的笑容,好像很热心于为新人解答问题似的。 林辰有些脸红,讷讷地说:“我就不指望什么奖励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好不容易获得新生,我只想好好活下去……” 邹艳失笑道:“越早破解世界观,副本就越早结束,死的人也就越少。所以,哪怕只是想活下去,也要尽力破解世界观。” 叶子同样对林辰的话嗤之以鼻,笑容中多了几分刻毒的意味:“都进游戏了,还不如尽力多赚点积分,等成为正式玩家后找个厉害的公会加入。据我所知,副本里最先死的都是你这种心态的人——被自己蠢死。” 一直不声不响的常胥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陡然抬眼,冷声道:“第二次进副本,知道的倒是不少。” 叶子迎着他的目光,眯起眼调笑:“怎么,警察小哥哥是要审问我吗?” 常胥不再作声,沈明连忙岔开话题:“我们先各自说说对规则的看法吧,到时候也好有个准备……” 齐斯没有参与对话的打算,已知信息较少的情况下,多说多错。 他随手抓了个苹果,拿起洁白的餐巾仔细专注地擦拭。 在沈明将征求意见的目光投向他后,他更是一脸无辜地将苹果放到嘴边,安安静静地啃咬起来,流露出不打算搭理凡人的态度。 副本中的苹果和现实里的味道差不多,虽然要脆一些,但甜度不高,不是齐斯爱吃的类型。 不过想到自己在外面已经一个月没吃水果了,他还是将整个苹果都吃了下去,用来补充维生素。 在他将苹果核放到餐盘上的那一刻,沉闷的钟声毫无预兆地在大厅中响起,如同巨石落水,一下下叩击在心口。 只见墙角机械钟的钟摆缓慢摆动,以同一频率敲了六下,干净利落,没有回音。 到晚餐时间了。 轻巧的脚步声从阴影中传来,像是踮着脚的女人的舞步,又像是弯腰弓背、伺机而动的动物。 齐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纤细高挑的女人从楼梯口走来,黑色的长裙拖拽在地,将她整个人裹成一道瘦长的鬼影,歪歪斜斜地嵌在黑暗里,像是墨水在白纸上写意划出的一笔。 不可否认,女人很美,任何人在见到她的第一眼都会忍不住发出惊叹,转而又会陷入一种恐怖谷效应带来的恐惧。 她脸色苍白,不像是活人,棕黑色的头发下是一双黢黑无光的眼睛,嘴唇上却是一抹血一般的红艳,由不得人不生出糟糕的联想。 “我亲爱的客人们,欢迎来到我的玫瑰庄园参观!”女人的声音高昂圆润,如同歌剧唱腔。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玩家,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约而同生出强烈的被窥伺感,好像被丛林里最饥饿残忍的野兽盯上,不知何时会有致命一击落下。 女人拖着坠地的裙摆,走到主座,一路掀起浓郁醉人的香气,混杂着湿漉漉的水腥味,好像刚从雨中走来。 落座后,她掩嘴而笑,将声音捏得极细极轻柔:“你们可以叫我安娜小姐。” 碎片化的意象勾连成一片,齐斯立刻锁定了系统界面上相应的规则。 【如果看到穿黑色衣服的安娜小姐,请尽量和她保持距离】 离席已经来不及了,违反规则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且,不知是不是齐斯的错觉,他总感觉安娜小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格外久一些,粘腻湿滑得像雨后的泥地。 让人很不舒服。 齐斯想到副本开场的旁白提示,试探着恭维了一句:“安娜小姐,很高兴认识伱,你比传闻中的更加美丽。” 安娜小姐闻言,露出羞涩的笑容,从容优雅地抬起手,做出中世纪贵族约定俗成的等待吻手礼的姿势。 齐斯顺手将餐巾塞进口袋,装作不懂礼节,迅速地抓住前者的手,使劲握了握。 ——触感温热,在受力后没有出现凹印,按照约定俗成的常识,手的主人应该是活的。 没意思。 齐斯兴趣缺缺地抽回手,将手伸进口袋,在餐巾上使劲蹭了好几下。 安娜小姐只在被握住手的那一刻表现出些许愕然,此刻已收敛了所有不恰当的表情,坦然接受了齐斯不合礼数的举止。 她噙着浅淡的笑意,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起餐盘上的刀叉,从离自己最近的盘子里切下一块肉来。 宽大的黑色袖管遮住手腕,露出涂抹得鲜红的指甲,更衬出手的苍白瘦削,像是禽类怪兽的手爪。 带着血丝的肉被她用叉子送到嘴边,细细地咀嚼下咽。末了,她还伸出猩红的舌头唇角,使人凭空生出茹毛饮血的遐想。 除了明显游离在外的常胥正埋头狂吃外,其余人都没敢在这时候动刀叉。 他们看着主座上女人的进食过程出神,各种奇诡的猜测在心底滋生,酝酿着更深层的恐惧。 安娜小姐似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古怪,抬眼莞尔一笑:“快吃啊,你们怎么不吃呢?是菜肴不合口味么?” 齐斯率先收回目光,从善如流地低下头,用手中擦得锃亮的叉子叉住一块肉块,塞进嘴里。 别说,面前那盘不知道原材料是什么的荤菜味道不错。肉质鲜嫩,酱汁入味,能达到不少餐馆的平均水准。 齐斯满意地眯起眼,在众目睽睽之下,又用叉子扒拉了一大块肉到盘里。 有人做表率,其余人也纷纷开动起来。毕竟【不要拒绝安娜小姐的要求】这条规则就写在系统界面上,没人敢在这时候挑衅其权威。 晚餐在沉默中很快结束,长桌上的所有菜肴都被吃得一干二净,至于究竟有多少人享受大餐,又有多少人食不知味,这就只有各自心里清楚了。 安娜小姐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拭嘴唇,目光再次扫视过众人,照例在齐斯身上停留得格外久些。 她施施然起身,冲玩家们行了一礼,随后缓缓退入楼梯口的阴影中。 林辰先前一直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终于喘了口气,忙拽了拽齐斯的衣袖,压低声道:“齐哥,那个安娜小姐穿的好像是黑色裙子……” 穿黑色裙子的安娜小姐可是规则里所说的,要尽量远离的存在啊…… 齐斯点头表示了解:“嗯,我看到了,肃穆庄重的礼服制式黑裙。” “那你还……” 那你还上赶着和她零距离接触,不是找死吗? “在她坐下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就都违反规则了,毕竟坐同一桌吃饭可不叫‘保持距离’。”齐斯顺手将餐巾塞进口袋,抬眼望天,“事情既定,不如趁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他怀疑安娜小姐已经盯上他了,可能是由于他的座位离得最近,也可能是出于某种相似的特质——人类总是很擅长在人群中发现同类,不是么? 林辰似懂非懂地问:“那齐哥你刚才有什么发现吗?” 所有玩家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齐斯身上,显然都在等他说出答案。 “当然有啊。” 齐斯抬眼望天花板:“不过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好不容易试探出的线索和你共享?” 第四章 玫瑰庄园(三)新的规则 气氛一时凝滞。 林辰惊愕地眨巴了两下眼,属实没想到齐斯玩这么一出。 这不是团队副本吗?这人怎么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 沈明想要说些什么,转念想到齐斯不是新人、不好糊弄,只得作罢。 最后还是邹艳笑着打圆场道:“你别和小林一般见识,他是新人,什么都不懂,问的唐突了。” 齐斯不置可否,又从桌上抓了个苹果,事不关己地擦拭起来。 之前那句话,他用的是说笑的语气,可以解读出很多种意思。 一旦有人出言揶揄,他自然会见好就收,用“说着玩”之类的说辞掖过去,再将显而易见的结论说出。 但眼下所有老玩家都当真了,似乎对他的隐瞒习以为常,完全是“公开线索是情分,不公开是本分”的态度,这就由不得他不怀疑了: 团队副本真的要求玩家们团结互助吗?合作真的是通关副本的最佳选项吗? ……有意思,不会是把所有人都弄死就能通关那种设定吧? 寂静如死的沉默中,管家适时如幽灵般出现,对玩家们说:“诸位客人,时间不早了,我先为你们安排住处吧。”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令人不适的虚假笑容:“请原谅我们的怠慢,实在是因为夜晚不适合外出。等明早天亮,你们可以随意去欣赏你们期待已久的玫瑰。” 系统界面上,【小心玫瑰】四个字诡谲得令人不安。 沈明斟酌着问:“管家先生,请问玫瑰会不会带来什么危险?比如有毒之类的。” “不会,玫瑰就是玫瑰,怎么会有毒呢?”管家有些不悦地说。 他僵硬地转身,维持着同一频率的步调,一丝不苟地在前头带路。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跟上他,拾级而上。 用石块堆砌而成的台阶凹凸不平,缝隙间生长着细小的植物根茎,又或是这台阶原本是整块的石头,却被根须硬生生撕裂。 左侧的墙壁浑然一体,像是封棺的水泥,将生灵砌在墙里;右侧的扶手多处断开,似是被岁月腐蚀的自然风化,又让人想到巨物挣扎留下的断壁残垣。 玩家们无一不屏息敛声,好像生怕吵醒封印在此的远古生物。 一行人在凝寂中到达古堡二楼,二百平米左右的平层在眼前现出全貌。 灰色的墙壁斑驳着污浊的水痕,青苔和蕨类植物在缝隙间爬满,传递一种阴森压抑的气息。 三个棕色的门洞阴森森地镶嵌在墙体里,木板门的破损处钉入年份与材质不一的木楔,因而显得色彩驳杂。 和一楼相似的是,墙角放着一座巨大笨重的机械钟,无时无刻不在告知玩家确切时间。 时间在这個副本中,果然很重要。 管家从腰间解下三把钥匙,递给为首的沈明,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夜晚请尽量不要离间。每个房间只能住两个人。请务必保管好钥匙,它很有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们的命。” 叶子皱着眉表示不满:“你们这么大个城堡,不能多留几个房间吗?我们几人都不熟,两人住一个房间真的好吗?” 她显然是想从管家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管家笑呵呵地说:“只有三间,我们只有三间房。”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叶子识趣地住了嘴。 就在刚才两人说话的当口,齐斯移动目光观察四周,没有找到第二处楼梯。 一旦上楼时走的那处楼梯口被堵住,玩家们很容易被包抄在内、关门打狗。 齐斯看向管家,礼貌地问:“这位先生,我可以问问美丽的安娜小姐住在哪儿吗?” 管家听到“美丽”一词,极为满意地咧开灿烂的笑容,用欢快的语气说:“安娜小姐住在三楼……对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伱们了,安娜小姐不喜欢客人们过多窥探她的生活,如果被她发现你们去了三楼,她会很生气。” 所以,不被发现就没事吗? 看来这三楼不得不去了。 齐斯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提示。 【规则破解进度已更新】 【新规则已刷新】 随着提示音的落下,在系统界面原有的八条规则下方,赫然多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9、请尽量不要去往三楼,如果你去了,千万不要被安娜小姐发现】 一时间,老玩家们看向齐斯的目光都多了几分考量。 能够准确问出触发新规则的问题也是种本事,不管是不是误打误撞。 齐斯知道,这么一来,自己“第二次进副本”的说辞算是被变相证实了。 他面色不改,继续问:“那么管家先生,您住在哪里呢?我们要是有事,可以去哪里找您?” 管家扭了扭头,骨节发出生锈机器运转的“咔嚓”声。 他笑着指了指地面,说:“我在……地下啊。” 地下?古堡没有地下室,所谓的地下,只可能是字面意思…… 恐怖的联想如藤蔓般滋长,玩家们的脸色都古怪起来,林辰更是白着一张脸,一幅在惊悚片里见鬼的样子。 管家不再理会玩家。他直手直脚,僵硬地走向楼梯,一步步往楼下去了,就像预先设置好程序的木偶,无法被外人的言语拨动。 直到管家的身形完全隐没在楼梯与墙壁组成的暗角,沈明才涩声开口:“大家对这条新规则,还有这个三楼怎么看?” “还好齐斯提前问了出来,不然这条规则恐怕得有人触犯了才能露出水面。”邹艳冲远离人群的齐斯笑了笑,带着些许赞许的意味。 “不过,我们如果想破解世界观,肯定要去三楼找更多的线索。如果仅仅是想通关副本,那就没必要管三楼了,只需要严格遵守所有规则就行。” 林辰深以为然:“那我们还是先以活下去为基础,有空再考虑世界观的事吧。” 没人提出异议,才进副本第一天,各种情况都不知道,再讨论也讨论不出花来。 清冽的钟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一声敲了七下,晚上七点了。 叶子直接拉了邹艳,笑着说:“时间不早了,大家快分组分房间吧。我就和邹姐一间了,邹姐多多关照哈。” 两位女性分在一起理所当然,剩下四个大男人该怎么分组则有待商榷。 齐斯若有若无地来回扫视沈明和林辰,道:“沈哥,团队副本前期出现人数损耗,对所有人都不利。你是老玩家,带带新人怎么样?” 沈明面露为难之色:“说来也惭愧,我还不是正式玩家,和你们一样都是在新手池里打转的预备役,实力真不一定能强出多少。” 他转头看向林辰,严肃地问:“小林,你是新人,说说自己的意见吧——你想和谁一个房间?” 林辰被突然点到,脸色一白。 他当然知道,自己新人的身份人嫌狗厌。 没有经验,提供不了多少帮助,如果死了还会惹来一身嫌疑,沈明不想和他一间房无可厚非。 虽然每个房间必须住两人,无论怎么样都不会落单,但就怕室友不愿意管他死活…… 他该和谁一间呢?那个自称“警察”的常胥吗?这种职业,应该会愿意提供庇护的吧…… 林辰张了张嘴就要提出请求,站在一旁看戏的齐斯适时开口道:“林辰,你和我一间吧。我的经验肯定不像沈哥那么充足,但只要你听我安排,不胡乱行事,一些简单的死亡点我还是有信心带你躲过去的。” 林辰有些懵了。 从先前齐斯主动试探安娜小姐起,他就认定了这个年龄不大的青年是个大佬;后来齐斯不愿意分享发现,他又觉得此人自私自利,很靠不住。 那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不过,这位大佬愿意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向他伸来橄榄枝,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沈明乐得扔掉烫手山芋,当即赞成道:“小林,那你就和齐斯一起吧,我看他能力不比我差。” 林辰如梦初醒,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谢……谢谢齐哥!我会尽量不拖后腿的!” 齐斯看着临时室友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眉眼弯弯地笑了。 所谓的房间分配,相当于将六人团体短暂划分成三个小集团。 ——比起聪明有用的队友,他更喜欢足够听话好骗的工具人。 勉强符合条件的看过去也就林辰了。 沈明自然而然地和剩下的常胥一间。 一个一看就很能打的队友在危机重重的副本里绝对是受欢迎的存在,常胥目测一米九以上的个子确实很能给人安全感。 可惜这位冷着脸装酷的警察同志似乎不怎么合群,哪怕沈明上前搭讪,也仅仅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齐斯看分组分得差不多了,大喇喇地走到沈明面前,从后者手里拿了一把标着“3”的钥匙,便拉着林辰走向廊道最深处的3号房间。 沈明看着两人扬长而去的背影,神情忧郁起来。 3号房间位于其他两个房间的中轴线上,如果有鬼怪过来,无论顺时针走,还是逆时针走,都不会最先去那儿。 他本来打算选这间房的,哪想得到齐斯动作那么快,客都不客气一下! 第五章 玫瑰庄园(四)四行诗句 古堡房门上安着的是最简单的机械锁,属于一根铁丝就能搞定的那种。 齐斯站在3号房间门前,忽然有点想撬一下锁试试,但考虑到时间已经晚了,还是决定不再作死。 他推门,打头走进房间。 眼前是一间十二平米左右的客房。泛黄的墙纸被水渍和霉斑浸染,腐朽溃烂的天花板星星点点长着黑色的溃疡,其间破土而出的草芽如同疮疤上的蠕虫,给人一种随时会随脓水滴下的联想。 空气中弥漫着浮动飘摇的暗香,似是人为燃烧的熏香,又像是空气本来的味道,亦或许只是视觉带给嗅觉的通感。 房间只在床头柜上点了一盏油灯充当光源,正中央摆着一张足够两个人睡的大床,床右边是一张古朴的书桌,上面堆放着一些书籍和笔记。 齐斯走过去,指尖划过泛黄的莎草纸封皮,拈起书页后僵在空中。 几息后手指微动,却终究只是随意翻了翻摆在最上面的那本笔记,而没有进行更深一步的阅读和探索。 就在刚刚,齐斯已经注意到,房间里没有钟表,也没有任何能标示确切时间的东西。 这很不寻常。 要知道,系统界面上的规则百般强调“时间”的重要性,古堡的一二两层更是在醒目处放置了机械钟…… “这么明确的提示么?”齐斯眯起眼,隐隐有所预感,今晚大概率会出事,不过是大事小事的区别。 床左边是一扇布满灰尘的落地窗,久未擦拭的彩色琉璃好像蒙了一层薄雾,透过半透明的材料模模糊糊可以看到花园里的玫瑰花海。 成片的植株太过茂密,花与叶相互纠缠遮掩,总给人枝叶下潜藏着什么的预警。 齐斯毫不犹豫地将窗帘拉上,又拖了把书桌旁的凳子压住帘布,才折回正中央的大床边。 眼前的床铺乍看十分平整,没什么出奇。 不过齐斯不相信,和自己有相似特质的安娜小姐会什么也不在床垫下放。 他怀着一种参观同类的杰作的兴味,一把掀开床单。 泛黄的白色床垫上,赫然平放着一件鲜红的欧式宫廷长裙,繁复的镶边和珠串被压在一个平面上,显然已经放置了许久。 齐斯饶有兴趣地拎起长裙抖了抖,没有抖出多余的东西,不由有些失落。 没意思。换作是他,怎么都得把裙子的主人分尸,再和布料缝在一起,每条裙子缝一块碎片,让客人们玩拼图游戏。 多么有创造力的艺术形式啊,为什么就没人实践一下呢? 林辰是跟在齐斯身后进到房间的。 他没有任何玩恐怖游戏的经验,平日里玩的最多的是塔防和开放世界。 这会儿他只知道邹艳说过,要尽力探查线索。 他不想显得没用,便仔细地从墙角开始,用打扫寝室卫生的态度一寸寸摸索过去。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动静,伴随着齐斯阴恻恻的声音:“林辰,你说如果为了拥有一个人而杀死他,这算是一种爱吗?” 林辰一個激灵直起身,刚转过头就看到诡异的一幕。 黑发青年正面带微笑地拎着制式古旧的红裙,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却给人一种杀人狂展示受害者衣物的既视感。 林辰指着裙子,舌头打结:“齐哥,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啊,”齐斯低下头,鸦羽般的眼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簇阴翳,“我爱上了一个女孩……” “啊?” “她是那样的美好,世界上所有最优美的词汇都无法描绘她的美丽。”齐斯的声音很平静,言语的内容却透着疯狂,“我卑微、热切而可耻地想要占有她,这不为世俗所容的爱意却注定不能宣之于口……” 危险预警在心底上涌,林辰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齐斯。 一个在团队副本里藏线索的人,主动提出和他一间房,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而且,齐斯是唯一一个从古堡外进来的,到的最晚,衣服上还沾了血迹,有没有可能已经被鬼怪替换了? 无数被下意识忽略的线索此刻如浪潮般上涌,飞火流星般在眼前一一闪过。 林辰的额头上渗出薄汗,他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看过的好几本小说中的离奇情节。 万一对方是个杀人狂,盯上了他,不计后果地想对他下手呢? 毕竟他的长相和身材都不赖,在现实里也经常遇到些奇奇怪怪的人…… 齐斯继续不紧不慢道:“……我只能偷来她常穿的那件红色裙子,压在床单下。每晚躺在床上,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她的气息,就好像和她同床共枕。” 看着面色煞白的林辰,他将手中的裙子折起来扔到一旁的凳子上,轻啧一声:“想什么呢?这条裙子是我从床垫下翻出来的,以上只是我对这个副本背景故事的猜测,不一定对。” 林辰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呢?”齐斯不明就里地反问,“这样说吧,如果我是个,你这会儿根本不可能好好站在这里。要么永远醒不来,要么嘛,就以某种比较糟糕的形式醒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辰,好像刚刚只是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林辰有些尴尬地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未免太疑神疑鬼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杀人狂,还那么巧被他遇到? 齐斯最喜欢的便是玩弄人心,扰动情绪。见林辰已经放松下来,他话锋一转,拉长了音问:“倒是你,林辰,你真的是第一次进副本的新人吗?还有,你现实里是什么身份?你这么年轻,恐怕不是自然死亡吧?” 未经过反讯问训练的人很难应对这样的问话。林辰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惴惴地回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但我真的是新人!我刚上大学,还没有工作……” 齐斯打断道:“伱怎么死的?” “我晚上出校门买夜宵时路过一条小巷,听到有人在呼救。我就走进去,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女生动手动脚。我当时没想太多,就冲过去想制止他们。我没想到他们会动手……对了,那条街我记得叫马市街,治安一直不太好……” 言语颠三倒四,声音断断续续,一副急于证明自己的模样。 齐斯至此确定,林辰九成九是个新人了,还是那种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情况没有超出预料太多,反而让他兴趣缺缺。但他还是捏出狐疑的腔调,说:“我暂且当你说的都是真的吧,至少听起来没有破绽。” 林辰连忙辩白:“我没有骗你!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编故事只会浪费我们双方的时间,我并不想听你废话你那无聊的一生。”让人陷入自证陷阱,齐斯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捂住耳朵,面无表情地向后一躺:“时间不早了,该睡了。” 林辰有些不甘心,还要说什么,却见齐斯已经闭上眼了。 他终究不敢触这位“老玩家”的霉头,只得讪讪地住了嘴。 房间内没有时钟,是无法知道确切时间的,最稳妥的避免违反规则的方法就是直接一觉睡到天亮。 见齐斯只占了半边床,留了充足的空位,林辰小心翼翼地脱了鞋,爬到床上。 从始至终,他都有意和齐斯保持距离,好像生怕磕了碰了,惹出不愉快。 齐斯察觉到这一点,对林辰的心理洞若观火。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人,没经历过太多社会险恶,毫无预兆地被扔入诡异游戏,难免无所适从。 而此时,唯一站出来传达善意的齐斯无疑会被他当作救命稻草,是必须要追随、讨好的存在。 这有些类似于心理学上的“吊桥效应”,是一种病态的自我pua。 齐斯不是心理医生,没有纠正林辰弱势心理的打算。 相反,现在的走向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他仰着脸看天花板,冷不丁地开口:“林辰,其实我选择和你一间房是有原因的。” 林辰一愣:“什么原因?” 难道他还有什么自己没发现的价值吗?是因为他身上的价值,大佬才愿意帮他的吗? ‘真实原因是同为新人,不怕被看穿底细。’ 齐斯在心里自己答道,嘴上却开了个无厘头的玩笑:“大概是因为你的名字很像小说主角,我感觉投资一下不亏吧。” 这话像极了宽慰,在诡异游戏苍白阴冷的底色上,未免太温暖了些。 林辰先前一直处于一种不被信任的不安中,此时听齐斯的潜台词,明显是放下了怀疑,把他当自己人了。 他呆了两秒,才有些局促地接话:“呃……有吗?哈哈,我爸爱看玄幻小说,估计就是看小说给我起的名……” 齐斯眯起眼,继续说下去:“你死于‘善良’,诡异游戏给你一次新生的机会,或许正是对你的善行的嘉奖;我有预感,你会活下去的。” 将善良当做夸奖的傻事齐斯已经十年没干过了,不过用这话骗骗林辰这么个不谙世事的蠢货刚刚好。 果不其然,林辰不好意思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咧了个傻笑:“哈哈,我也希望我能活下去,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等他们老了还要靠我照顾他们呢。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从小到大就教我要做好人,举手之劳能帮就帮……” “我是为了救人才死的,他们一定会为我骄傲的;可是我死了他们会难过,可能又会感到后悔,觉得我不该救人……这事说不清,想不明白,会钻了牛角尖的……所以,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被灌了一耳朵天真的圣母发言,齐斯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背过身去,扯了被单给自己盖上:“林辰同学,时间不早了。要想活下去,就尽快入睡,以免违反规则。” “嗯嗯!”林辰不敢怠慢,连忙躺平,将另一半被子盖到自己身上。 齐斯等室友躺好,撑起半边身子,去吹床头的油灯。 一芯灯火只扑闪了两下便销声匿迹,只余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辰颤抖的声音哀哀地响起:“齐哥,我有点害怕,睡不着……” “没什么好害怕的。”齐斯闭着眼道,“我信不过他们,所以在餐桌上没说。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之前试探出来了,安娜小姐是活人——你还记得规则第七条吗?” 林辰迟疑地问:“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安娜小姐拿我们没办法?” “嗯,所以安心睡吧。” 十分钟后。 林辰可怜兮兮地嗫嚅:“齐哥,我睡不着……以往这个时候我还在上晚课,根本不困……” 齐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道:“数羊数到一千,不想死就赶紧睡。” “嗯……” 十五分钟后。 林辰:“齐哥,我……我还是睡不着……对不起……” 齐斯感受着林辰像灯火一样鲜明的恐惧,在黑暗中睁开双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着右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刀片、铁丝、银针等小工具在指尖变换,最终换成一把钝头的小锥子。 他命令道:“你背过身去。” “哦。”林辰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下一秒,齐斯一锥子扎在他的风池穴上。 看着这个一眼弱0的家伙终于成功晕了过去,齐斯恶狠狠地收回作案工具,再度闭上眼。 一片黢黑的寂静中,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齐斯一丝一缕地平复自己的心绪,缓缓沉入思维海洋的底部。 在那里,四行血色的文字如有生命般交错扎根。 【我的胸膛腐朽】 【血肉铺展在地】 【玫瑰栖居于此】 【明日共我长存】 之前齐斯随意地翻动书桌上的笔记本,只看了这四行誊写在扉页的诗。 当时,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念字句,耳边陡然生出植物“沙沙”生长的幻听,连带着触碰书页的指尖都泛起痒意,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渗透表皮,钻入血管。 他一向多疑,立刻放弃了进一步探查的打算,当做无事发生。 这种看上去有点危险的东西,还是等到白天,让工具人去研究比较稳妥。 嗯,先骗林辰接触一番,试探不出结果的话再引诱其他玩家来趟雷,没人上钩就实施道德绑架…… 这么不怀好意地盘算着,齐斯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第六章 玫瑰庄园(五)深夜来客(已修改) 眼前是一片欧式风格的墓园,时间正是夜晚,一排排惨白的墓碑整齐地矗立,就像大地长出了牙,松动的泥土便是溃烂的牙龈。 一座高大的神像竖在墓园中央,洁白莹润的外表被猩红的月光涂抹上一层釉色,放在胸前的双手捧着一抹鲜红的物什,刻毒而刺目。 齐斯闲庭信步地走过去,耳后忽然传来“唰”的一声。 他应声转头,只见一根白森森的手骨从土壤中破土而出,在猩红的微光下像极了带血的玫瑰。 “真漂亮。” 齐斯屏住呼吸,生怕惊扰难得一见的美景。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骨弯曲指尖泥土,借着地面的支撑将自己整个身体一寸寸拖出,如同酒神宴会上荒诞离奇的舞蹈。 手骨扭动着,挣扎着,许久也没能将自己从土地里拔出。 齐斯好心地走上前,拽住手骨的手腕,卯足了力气,像拔萝卜似的将其往外拖。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突兀地响起,下一秒,团簇的灰雾便占据了全部的视线。 一阵狂风油然而生,吹得迷梦中的所有存在向后飞去。 后背撞到实处,全身一个激灵,齐斯在床上睁开眼,和头顶斑驳着草芽和黑斑的天花板看了个对眼。 “当——当——当——” 门外的钟声节奏均匀地敲响。 凌晨三点了。 齐斯很快意识到,之前沈明建议的“什么都不要想,继续睡”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和“不要想粉红色的大象”一样离谱。 在危险环境中惊醒后,要想第一时间遏制思维的跃动,继续睡眠,简直是无稽之谈。 思及此,齐斯默默将右手搭上自己的左手腕,就着脉搏数起了秒数。 从小到大,他身上有很多不同寻常的地方,使得大部分同龄人怀着恐惧和恶意,将他当作“怪物”驱逐。 脉搏与心跳永远恒定为一秒一下,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在此刻却足够有用。 头顶响起轻轻巧巧的脚步声,像是木质拐杖的敲击,又像是踮着脚的舞步,听在耳中细细碎碎,如同有蚂蚁在心脏上爬一样难受。 这声音和安娜小姐的脚步声并不相同,相比之下更轻飘些,颤颤巍巍的,给人一种随时会脚一软摔倒的联想。 三楼还有别人?会是谁?是鬼怪还是活人? 齐斯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林辰。 这货呼吸声均匀,晕得很实诚,暂时不会一惊一乍地添乱——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头顶的脚步声又响了一阵,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大概过了半分钟,一阵相同步调的脚步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楼上的东西下来了。 齐斯屏住呼吸,睁着眼盯着门的方向。 轻微的杂沓声在楼道间徘徊,接近又远去,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却不紧不慢,如同散步。 忽地在某一处停住,紧接着,寂静中响起了敲门声,轻柔缓慢的“叩叩”响动在楼层间飘散。 如果齐斯没记错的话,被敲响的是叶子和邹艳所住的1号房间的房门,就在他这间房的斜对角。 她们两个大概都睡着了,敲门声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门外的东西敲了一阵门,等不到回应,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脚步声再度响起,却调转了方向,这次有了目标似的,几秒间便由远及近。 “叩叩叩。” 熟悉的敲门声落在齐斯的房门上,频率和先前那波别无二致。 阵阵浓郁的花香在空气中凝聚,门缝间有嘶嘶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硬生生要挤进来。 齐斯无声地从床上坐起,转动右手腕上的手环。 冰凉的刀片弹出,被他捏在两指之间。 “叩叩叩。”门外的东西又敲了三下门,随后陷入静默的等待。 始终没有等到回应,脚步声逐渐远去,门缝间的怪声也一瞬间停了。 齐斯微眯着眼,将呼吸拉得绵长而轻缓,几乎与身遭的寂静融为一体。 果然,下一秒,那本应远去的脚步陡然折了回来。 赫然是杀了个回马枪。 “你睡了吗?” 门外响起女人的声音,轻柔纤细,含含糊糊如同梦呓。 听起来是安娜小姐的声音,却又有些失真,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 齐斯不声不响,指尖牢牢扣住刀片。 “你睡了吗?”又一次发问。 现在的情况很明确,夜晚保持清醒无疑意味着危险,只是不知危险会以何种方式降临,是否会不讲道理地破门而入。 从始至终,齐斯都在借脉搏默数着秒数,因此直到现在还能准确说出具体时间——凌晨三点十一分二十七秒。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门外的鬼怪才无法直接对他下手。 “你没睡对不对?让我进去好不好?”门外的“安娜小姐”柔声说着,似劝诱,似恳求。 齐斯扫视过系统界面上的一条条规则,目光停在第四条处。 【4、不要拒绝安娜小姐的要求,尽量满足她提出的一切,安娜小姐讨厌不听话的客人】 满足安娜小姐的要求,难道真的要开门请她进来? 不过,门外的真的是安娜小姐吗? 【5、安娜小姐喜欢穿红色的裙子,穿红色裙子的安娜小姐是可以信任的;如果看到穿黑色衣服的安娜小姐,请尽量和她保持距离】 客房的门上连个猫眼都没有,怎么判断门外的安娜小姐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晚饭时的违规还可以用“法不责众”加以辩解,现在还违规,几乎等于对着老天说“我想死,别救了”。 齐斯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果断决定继续装死。 毕竟,门外那位明明是在请求,请求和要求怎么能混为一谈? 而且“尽量”本身不就是可做可不做的意思吗? 齐斯认为自己的逻辑没什么破绽,很有道理。 像夜间醒来这种天灾般无法避免的随机件,无论如何应对都做不到百分之百的正确,是死是活全看运气。 他虽然从小倒霉到大,但并不惧怕赌博,只要风险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赌输了又怎么样呢? 许久没有等到回应,安娜小姐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你没睡!你没睡是不是?开门啊,让我进去!” 门板发出指甲抠挖木板的声音,齐斯可以想象出,安娜小姐是怎样趴在门上,愤怒地抓挠。 不过这也印证了一件事:未经玩家允许,安娜小姐无法进入房间。 齐斯放心了许多,甚至觉得门上的抠挖声格外悦耳。 想进门而不得,在门外无能狂怒,光是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都会觉得有趣。 他就着抱膝端坐的姿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兴味盎然地直视前方。 长久的僵持中,安娜小姐的声音逐渐带上几分哀戚: “求求你,让我进去好不好?我就想看你一眼……” “你答应我的,今晚就带着我一起走……已经约好时间了……” “时间已经到了啊,你怎么不来找我?我来找你,你怎么不见我?” 齐斯:“……” 又自说自话地折腾了一阵,安娜小姐幽幽叹了口气:“看来真的睡着了。” 轻巧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向最后一扇门走去。 落地窗的方向,似真似幻的风声呼呼作响。明明窗户紧闭,那声音却长驱直入。 几乎没有思考、出于本能地,齐斯向后一躺,紧紧闭上眼。 就在他砸在床上的那一刻,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将窗帘吹开,连带着压窗帘的凳子“咣当”一声翻倒在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颠撞声。 胸前口袋里的房门钥匙隐隐发烫,虚空中的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名称:2号房间的钥匙】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持有者位于相应房间中时,其他存在未经持有者允许,无法强行进入房间】 【备注:客人也应该有独处的权利,这是礼貌;当然,主人极度生气的情况下除外】 齐斯感受到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身上,粘腻地过每一个角落。 他冷静地维持呼吸的平稳,好像早已入睡多时。 窗外的视线停留了足有一分钟,才依依不舍地移开。 夜风中飘荡一声叹息,似失望,似无奈:“看来真的睡着了……” 与此同时,可以听到沈明和常胥的3号房间房门处,“叩叩”的敲门声响了起来,不紧不慢,不曾停歇…… …… 3号房间,沈明早在凌晨三点的钟声响起的刹那就睁开了眼。 想到规则的前两条,他的眼皮一个劲儿地乱跳。 他不是个有主意的人,现实里靠熬资历当上了厂里的车间主任,平日里能不干事就不干事。 这次站出来打肿脸充胖子,抢占领导者的位置,对于他来说着实太大胆了些。 但他没有办法,这是他的第三个副本,如果传言无误,他在这个副本中的死亡率会远高于其他人,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必须尽可能占据优势,最好能骗其他玩家替他去趟雷。 可惜事情并不顺利。 常胥主意很正,无论他说什么,都冷着脸不做表示;齐斯看上去温和无害,却明显也有自己的打算;邹艳捉摸不透,林辰又可有可无…… 沈明不由在心里埋怨起给自己出主意的外甥女来,说什么“立靠谱正派人设”,说什么“占据道德制高点”,说的倒容易,其实根本没法操作,反而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将这个愚蠢的外甥女拉进游戏,本来只是想给自己找个试探死亡点的垫背,不想平添那么多麻烦。 “叩叩叩。” 敲门声经过前两个房间,就像行刑台上的铡刀陡然落下,终于和脚步声一起到来。 沈明全身紧绷,一声不吭,以免露出破绽。 门外传来轻柔的女声:“你没睡对不对?让我进去好不好?” 【4、不要拒绝安娜小姐的要求,尽量满足她提出的一切,安娜小姐讨厌不听话的客人】 系统界面上的规则清晰明了,沈明曾经亲眼见过有玩家在违反规则后,以诡异的方式死去。 如果所有人都违反了同一条规则,要随机死一个倒霉鬼,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绝对会是优先的选择。 沈明越想越不敢怠慢,连忙坐起身来,就要下床。 毫无预兆地,一双冰凉的手从他身后捂住他的嘴,将他死死按回床上。 沈明下意识剧烈挣扎,然后就听到常胥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想死就安静,别让安娜小姐知道我们醒着。”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门外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我知道你没睡!开门啊,让我进去!” ‘她已经知道了!再不开门就违反规则了!’沈明无声地在心里呐喊,再也无法保持理智。 他猛然挣动了一下,虽然依旧被常胥控制在床上,但还是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好像触动了什么开关,房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缓慢而平稳地打开。 一道红色的身影站在门口,凌乱的白色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传闻中的红衣厉鬼,来此索命。 沈明被骇了一跳,转而想起第五条规则中写着【穿红色裙子的安娜小姐是可以信任的】,又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下一秒,数条藤蔓从黑暗中伸出,缠住那道红色的身影往后拖拽,夹杂着“你为什么还要来见他”的泣音。 又有几条藤蔓直冲进房间,向大床的方向袭来。 沈明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好在他并非全无准备。 进副本前,他专门捐了大半身家,向公会换了保命用的道具。 他颤抖着抬起手,握住胸口挂着的那枚护身符,发动了效果。 【名称:转灾符】 【类型:道具】 【效果:将存在感降到最低,避开诡异的视线(持续时间30秒)】 【备注:它们看不到你了,就只好去找你的室友啦】 掌心的护身符隐隐发烫,沈明看到原先朝他袭来的藤蔓纷纷调转方向,刺向他身边的常胥…… 第七章 玫瑰庄园(六)前夜复盘 3号房间内,窗帘被风吹开后便再未合上,齐斯也不想作死下床拉上窗帘。 透过半透明的窗户可以将古堡外的花园尽收眼底。 没有星星的夜色下,纠缠不清的植物呈现黑紫色的凝疴,枝与茎与叶的界限不再分明,黑乎乎的阴翳一簇簇堆着,鬼影幢幢。 黑衣的安娜小姐站在玫瑰花海中央,在惨白孤单的月光下像一座墓碑。 她矗立着,不动不声不响,却传递出一种可感的凄然,不知缘由。 光线太过暗淡,齐斯无法确定安娜小姐面向哪边,是否正看着自己。 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被她发现还醒着,玩家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知道客人装睡欺骗自己,身为主人感到生气十分合理;结合钥匙的特性描述可以推知,到那时房门就拦不住安娜小姐了。 至于她进屋后会干什么…… 齐斯出于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幽默感,默默地想:“总不可能是交流情感问题吧。” 他忽然有点好奇,规则说了“只有鬼怪能杀死人类”,身为活人的安娜小姐能拿他怎么办,又会怎么对待他。 说不定能获得一次有趣的死亡体验,至少比病死要有趣。 安娜小姐的审美深合他意,看上去对他颇感兴趣,应该会妥善处置他的尸体…… 思及此,齐斯有些蠢蠢欲动。 但他很快想到,诡异游戏有很多副本可以供他选择,第一个副本就死简直太亏了,怎么也得活到第二个副本才算回本。 算了,再忍忍……死法什么的,还是拿其他玩家去试比较好。 眼前的床单上,不知何时落了几片玫瑰花瓣。 齐斯轻轻吹了口气,看着那花瓣在气流的吹拂下,颤颤巍巍地飘落,坠地。 大床另一侧的林辰睡得很熟,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这会儿他还翻了个身,将大半床被子卷了过去,压在身下,几秒后再度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齐斯无语地抽了抽眼角,却也随之放松下来。 他依旧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生理性的心跳和脉搏随着时间变得平缓,伴随着近旁林辰有规律的鼾声,睡意很快侵染大脑。 齐斯打了個哈欠,沉沉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落地窗正对的花园中,安娜小姐鬼魅般的身影业已不见,只剩下一片如火如荼开得热烈的玫瑰。 钟声的幽响划破阴暗岑寂的空气,深沉而肃穆地敲响五下重音,在清晨的寒凉中圈圈荡散,余音空灵。 凌晨五点了。 短暂的睡眠无济于事,齐斯感觉自己正被一种犹如用死水灌满灵魂的困倦填埋。 他神情恹恹地用手臂支撑着身子坐起,掸掉落在身上的玫瑰花瓣,看向门的方向。 干枯的花瓣零落在地,在门前的地面上积了一小片,昭示昨晚发生的一切。 “齐……齐哥,凳子怎么翻了?”林辰终于醒了,一眼就看到大开的窗帘和倒在地上的凳子、散落的红裙。 他脸色一白:“昨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齐斯淡定地下床,拉好窗帘,将凳子扶起,再度压在窗帘上,随后捡起红色裙子扔到墙角。 他不咸不淡道:“安娜小姐来过了。” 林辰“蹭”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惊呼出声:“她来干什么?” “这话你应该去问她,我又怎么会知道?” 齐斯坐在凳子上,将昨晚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包括一些关于死亡点的推测。 其余房间的遭遇被他有意省略,比如2号房间传来了藤蔓窸窣的声音和惨叫声,大概率是死人了。 齐斯很怕自己在描述这件事时笑出声——在面对死亡时,他总是不能很好地控制情绪。 林辰呆呆地消化信息,庆幸道:“还好昨晚我睡得早。”准确地说是被打晕得早。 在脑海中将齐斯的话语又过了一遍,他不懂就问:“齐哥,你怎么知道只要不被安娜小姐发现还醒着,就不会出事?” “猜的。”齐斯闷笑一声,道,“既然清醒和睡眠与否取决于游戏的机制,那么在夜间醒来的定然不止我一人。” “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游戏必然不会没有生路,安娜小姐挨个房间敲门过去,总不可能杀死所有醒来的玩家。所以我推测,安娜小姐杀人有其条件。” “结合她一遍遍问我有没有睡,我猜她的杀人条件便是‘发现玩家在夜间保持清醒’。” 林辰不明觉厉,发自内心地赞叹:“不愧是齐哥,要是我的话,在她诈我说她知道我醒了的时候,我肯定就吓得开门了。” “这只是一个逻辑问题。”齐斯说,“你需要明确一点,隔着门板,安娜小姐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房间里的玩家是否醒着,不然她完全不必问那么多遍,直接破门而入就行。同样的道理,我推测她也受到规则约束,不得惊扰在睡梦中的玩家。” “她破门而入后,将会面对两种情况。要么她赌对了,房间内有玩家醒着,她成功收割一条性命;要么她赌错了,房间里没有玩家醒来,她违反规则,受到不知什么样的惩罚。风险和收益两相权衡,她势必要更加稳妥地做出决定。” 林辰虚着眼道:“但无论怎么样,她都无法保证房间里的人百分之百醒着吧?只要不给她开门,哪怕发出了动静,也可以说是睡相不好,或者说梦话吧。” 齐斯颔首:“所以她要么放弃杀人;要么通过试探比对各个房间的人醒着的概率,选取最大概率赌一把。” 他停顿片刻,话锋一转,问:“林辰,你开过盲盒吗?” “……啊?” “一共三个盲盒,各装了一只不知是死是活的猫,它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奄奄一息、快要死了。但有一个盒子是特制的,在被打开后会释放毒气,里面的猫不管是死是活都会死。” “开出活猫,你能得到等重的黄金;开出死猫,你就会被杀死。但伱可以通过敲打、掂量等方式,猜测盒子是否是特制的,里面的猫是死是活。” “你研究了一番前两个盲盒,觉得第二个盲盒里面的猫有可能是活的,你是先去掂量一下第三个盲盒,还是直接开手中这个盲盒呢?” 林辰听明白了,顺下去说:“肯定要都试一遍,不然不能确定第二个盲盒是不是特制的,会不会把猫毒死。” 齐斯故作惋惜地喟叹道:“然后你发现,第三个盒子和其他两个盒子材质不同,明显是特制的。你很高兴,认为只要打开第二个盒子,你就能得到等重的黄金。但你发现,你不知道过了这么些时间,第二个盒子里的那只猫是否还活着。” 林辰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问:“我能一个盒子都不开吗?” “当然可以。”齐斯将食指搭到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同理可得,安娜小姐去过沈哥的房间后再回来,无法确定我有没有在那段时间内睡着,所以她最稳妥的决策就是哪间房间都不选。” “——也就是说,只要所有人都足够聪明,昨晚便是平安夜。” 林辰双目一片空白地听完了齐斯的逻辑分析,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全都不明白。 齐斯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在他看来,说这么多已经仁至义尽了。 如果不是留着工具人有用,哪怕林辰立刻被安娜小姐拖出去埋坑里,他也不会有意见,说不定还会一边旁观一边喊加油。 时间还早,齐斯走到书桌前,撕了一页莎草纸,拿起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林辰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低头只见他在纸上写道: 【2、确切时间可通过默数秒数等方式获知】 【3、究竟谁是“喜欢客人”的安娜小姐,此处存疑】 【4、可以通过假装不知道等方式不执行安娜小姐的要求,但不能被她发现】 【5、可能有两个安娜小姐】 这无疑是对系统界面上规则的阐释,准确来说,正是主线任务要求的“破解规则”。 通篇看完后,林辰不明所以:“齐哥,两个安娜小姐是怎么回事?” 齐斯搁下笔,头也不抬道:“我和你说过,穿黑衣的安娜小姐在窗外看我,同时沈明那边响起了敲门声。” “就目前情况来看,安娜小姐还在物理攻击的范畴,不然也不会被门拦住,无法隔着门判断玩家的状态。既然她不会分身,那么只可能有两个她存在,或者说,在这个副本中,有另一个与她平级的主要npc。” “这样一来,很多矛盾点就都可以解释了。为什么安娜小姐可以既作为副本主要npc,又‘对客人没有恶意’;一会儿可以信任,一会儿又很危险;有时穿黑衣,有时穿红衣。” “先前我还不明白,一个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的副本中,身为活人的安娜小姐有什么好怕的。主要npc都杀不死玩家,难道指望玩家内斗把自己作死吗?” “我原本以为,危险会来自管家,但那太过牵强,怎么看那个管家都没什么自主行动能力。现在答案已明,这个副本存在一个我们尚未见到的鬼怪主要npc,或者说,另一个安娜小姐。” 林辰听着齐斯的分析,只觉得头皮发痒:“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尝试联合作为活人的安娜小姐,对付那个鬼怪npc?” 他说完,就见齐斯用关爱儿童的眼神看着他。 “谁告诉你活人一定向善,鬼怪一定为恶?明明昨天你还对那个活人安娜小姐怕得要死啊。” 齐斯再度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圆,分别写上“安娜小姐”“鬼怪npc”“玩家”,又用双箭头将三个圆两两相连。 “有三种情况,一种如你所想,安娜小姐善良,也就是亲近玩家,鬼怪npc邪恶;另一种情况则恰恰相反。当然,还有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两个npc狼狈为奸,都想置玩家于死地。” “所以,我们当下需要先弄明白,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鬼怪npc,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这点就依赖于接下来对三楼的探查了。” 林辰肃然地点了点头,心中对齐斯的信服更深了几分。 齐斯起身走到墙边,再度拎起红色长裙:“不过关于这个副本的背景故事,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 他低头注视着长裙,换上了第一人称:“我和那个女孩两情相悦,可惜受到重重的阻力,她无法光明正大和我约会,只能在夜晚敲响我的房门。而阴差阳错的,我和她之间生出了许多误会,她以为我是故意不见她,不再爱她……” 林辰听着齐斯感情充沛的朗诵,刚涌起的崇敬很快被鸡皮疙瘩取代。 他不由小声问道:“齐……齐哥,为什么你这么确定这个副本的主题是爱情啊?会不会是安娜小姐想要维持自己的美貌,所以不停杀人……” 他下意识融合了自己以前听说过的恐怖故事:“我听说历史上有个玛丽皇后,要用少女的鲜血泡澡……” 齐斯反问:“你还记得昨天的餐桌上有什么水果吗?” 水果?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林辰愣住了,然后就听齐斯接下去说:“自从阿尔布雷希特?丢勒在1507年创作《亚当与夏娃》,将禁果画成苹果后,‘禁果就是苹果’这一翻译讹误造成的误解广为流传,逐渐约定俗成。” “而看安娜小姐的服装,这个副本所处年代应该在十七世纪以后。在这个时间点,‘苹果’意象就是亚当和夏娃偷吃的禁果,意味着爱情。” “苹果并不常出现在欧式贵族晚餐的食谱中,哪怕出现了,也是以糖浆拌苹果之类的甜品的形式,而不可能是完整的、需要客人用手抓着啃的。”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基本可以断定,晚餐出现的苹果含有隐喻。至于为什么安娜小姐要把那么明显的隐喻放在桌上,大概和杀人狂杀了人后总喜欢去现场转悠是差不多的心理吧。” 林辰双目涣散地听着,只觉得荒谬。 光有逻辑推理还不够,竟然还需要知道这种冷门的知识,偏科生是不配活了吗? 这才是他第一个副本啊…… 齐斯一向喜欢编瞎话吓唬人。他胡扯了一通牵强的推理,见将工具人唬住了,才笑着安慰:“如果你只是想活下去,其实没这么麻烦。完全可以躲在房间里,遇到特殊情况参考第四条,也就是装成什么都不知道。” “理论上讲,只要你能心大到连睡三天,说不定真能安安稳稳度过这个副本。” 林辰眼睛一亮,就差主动提出让齐斯再给他来一下了。 齐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垂下眼补充道:“当然,以上我说的这些都只是基于第一晚情况的推测,可能全错。毕竟,规则未必不会误导我们……”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门外传来,仿佛要化作利剑穿透房间。 ——出事了。 第八章 玫瑰庄园(七)首个死者 齐斯体会着尖叫中的情绪,面不改色地说出早已知晓的结论:“死人了。” 想象中的血腥场景令人兴奋,他的呼吸因心绪的激荡而有些急促,倒像是感到紧张和恐惧。 “死……死人了?”林辰自然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白着一张脸看向齐斯,投以询问的目光,“不是说可以一个盲盒也不开……” “但很可惜,理性人只占群体的少数。”齐斯早已走到门边,此刻转动门把,推门而出,“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他见过不少死人,不过在诡异游戏里遭遇生死,倒是新奇的体验。 他很好奇,死在诡异游戏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前脚刚踏出房门,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竟然短暂地盖过了花香,和空气中原有的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成了一种甜腻腻的气息,黏糊糊地堆簇在身遭,就像被埋葬千年的幽灵缠身,病入膏肓,无法甩脱。 齐斯低下头,只见脚尖前几公分的地面上赫然流着一摊油漆状态的血,已经半凝固了,表面像岩浆似的凹凸不平,死气沉沉地淌在地上,好险没有弄脏他的鞋底。 林辰也看到了地上的血,下一秒,他发出了一声高昂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他一边叫一边跳了起来,要不是齐斯及时躲开,这会儿他已经挂在齐斯身上了。 “你先回去。”齐斯着右手腕的手环,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如果想吐的话,记得自己收拾干净。” 林辰如蒙大赦,一转身冲回房间,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呕吐声。 血液的源头是平层中央,那儿赫然躺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邹艳和叶子正围着那团东西看。 齐斯小心地贴着血迹的边沿,走了过去,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具血肉模糊、难以辨认外貌的尸体,全身赤裸,蜷缩成一团,表面的皮肤被凌乱的线条切割成小块,毛绒绒的触须从血肉中生出,仔细看去,分明是植物的根茎。 盛开的玫瑰从尸体大张着的嘴中喷吐,后面连着的粗壮茎叶直插喉管,竟像是以头颅为花盆栽种。 邹艳和叶子都还算冷静,除了最开头那声不知来自于谁的尖叫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她们的恐惧。 她们分列两旁,若有所思地围着地上那团死去的东西。 叶子大喇喇地盯着尸体看,啧啧两声道:“第一天晚上就死了,也不知是违反了什么规则。这死法,可真是凄惨呢。” 齐斯看了一会儿,有了判断:“死的是沈哥,平躺后大概187厘米的身长,中等身材,尸体的体型和骨相都和他吻合。” “你怎么确定?”叶子皱着眉反驳,“哪怕体型对得上,也不一定就是他……谁死沈哥都不可能第一个死!” 齐斯没有理会她的打算,自顾自在尸体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昨天从餐桌上顺的餐巾包住右手,轻轻触碰被血液染得猩红的玫瑰花瓣。 小臂长的玫瑰被他小心地拨到一边,粘稠的、呈现半凝固状态的血液迟缓地流出。 他一扣关节合上尸体的下颌,纤长白皙的手指抚上死者的遗容,如同有魔力一般,在尸体脸上滑动跳跃,很快将那张血肉模糊的破碎的脸堪堪拼合成了个人样,在三人面前呈现出沈明的脸。 “是沈明,他死于玫瑰……” 死者的身份至此盖棺定论,邹艳倒吸了口气,叶子则脸色苍白,比之尸体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说先前还存有几分侥幸心理,现在则已经毫无转圜的余地了。 “怎么可能?”叶子目光涣散,有如失了魂,“谁死他都不该死的,他可是……他可是老玩家啊……” 齐斯反问:“和他一個房间的常胥也是老玩家,不是么?” 他用餐巾将手指擦拭干净,掀起眼皮看了看四周,问:“常胥呢?” “好像一直没见到他,有可能还没醒吧。”邹艳迟疑着说。 “身为警察,警觉性应该不会这么低。”齐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他和沈哥住一个房间,再不济也该知道些什么。” 人是会联想的,这番话留了充足的余地,更是有意地进行了暗示和诱导。 叶子闻言,喃喃地说:“沈哥是老玩家,再怎么样也不会第一天都度不过,除非……” 后续的话语被她咽下,就在上一秒,角落的房门被从里面打开,现出常胥的身形。 他一身黑衣打理得整齐,除了肩膀处有一道疑似打斗造成的豁口外,再看不出他曾在昨晚遭遇过死亡点的迹象。 他双眼幽幽看着前方,没有映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不知是没听到几人的议论,还是对旁人的看法并不在意。 齐斯眯着眼注视常胥那张阴郁得像常年不见光的脸,似笑非笑地问:“关于沈哥的死,你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 “你们怀疑我很正常,但沈明的死确实和我无关。”常胥的声音冷淡而平静,像是深窖里的寒冰。 他好像完全没听出齐斯话语中的问罪意味,面无表情地回忆道:“昨天夜里,疑似安娜小姐的npc敲响我们的房门,沈明醒来后想要去开门,我在阻拦他的过程中发出了响动。随后,门被从外面打开,藤蔓状的诡异伸了进来。” 简洁的叙述平白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结合常胥没有表情的脸,让人不由得感到心寒。 叶子冷声质问:“为什么他死了,你什么事都没有?” 常胥垂下眼,言简意赅地回答:“它们打不过我,只能更换目标,将沈明拖出去。” “你就没想着拉他一把吗?” “我拉过他一次,没拉住。我估算过力量对比,再拉他的话他会被撕成两半。” 理性的分析恰恰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人类这一物种向来崇尚,装模作样的无效救援、没有多少真情实感的悔恨泪水,怎么都比常胥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要令人好受。 叶子反而冷静下来,喷出一声冷哼:“这些都只是伱的一面之词,我怀疑是你动了手脚。” 常胥:“哦。” 眼看着剑拔弩张,邹艳适时解围:“别说了,人已经死了,现在互相怀疑没有用处。这是个团队副本,我想常胥也没必要故意害沈明。” 叶子冷笑了几声,语气激烈起来:“团队副本?这游戏根本就不存在团队!大家都是老玩家了,都知道‘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只要死足够的人,剩下的人就能安全通关,甚至还能得到更多的奖励。谁知道我们当中会不会有人存这个心思?” 齐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眉毛微挑。 昨晚的疑问得到了解答,没想到诡异游戏还真有这种充满养蛊色彩的机制,看来需要重新分析局势了。 好在,他本身就离群索居,不对“同伴”这种玩意儿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害人不需要理由,只要逮到机会,他很乐意背后捅其他玩家几刀试试。 局势对于他来说,变化其实并不太大。 邹艳拉着叶子的袖口,谆谆劝说:“规则第七条,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至少在这个副本里,玩家是没办法自相残杀的。” 叶子反驳道:“谁说一定要亲自动手?只需要藏匿几条线索,借用鬼怪的力量……” 常胥先前一直垂眼看着地上的尸体,此刻忽然抬眼,冷冷盯着叶子的眼睛:“关于怎么害人,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叶子:“彼此彼此。” 常胥深深看了女孩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齐斯想到了什么,兀自笑了笑,跟了上去。 “常胥,我有一个问题,你昨晚醒来后,是怎么确定具体时间的?明明都违反了第二条规则,为什么你活了下来?” 他有意将水搅得更浑,从各个角度旁敲侧击,推出一个倒霉鬼承担所有人的怀疑。 这会儿,他故作迟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有什么别的手段?” 出乎意料的是,常胥没有隐瞒,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丢向他,动作干脆。 制式古朴的铜表入手的刹那,丝丝凉意渗入皮肤,眼前浮现出一行行提示文字。 【名称:命运怀表(残破)】 【类型:道具】 【效果:标示客观时间】 【备注:命运之神很早就建立起如下观念:守时是一个好品质,尤其是在契约建立之后】 第九章 玫瑰庄园(八)庄园早餐 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却在细节上毫不设防,看样子对自己的单体能力足够自信啊…… 齐斯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变得真心实意。 他深知这样的人很容易在细节上露出破绽,吐露某些重要信息,当下眯起眼,适度流露出些许好奇。 果不其然,常胥在接收到他的目光后,用冷淡的声音解释道:“这是我在第一个副本中完美通关获得的奖励。” 齐斯了然,笑着说:“羡慕羡慕,与时间相关的道具,和这个副本专业对口啊。” 常胥并不买账,两秒后伸手示意道:“还给我。” 齐斯见好就收,将手中还没捂热乎的怀表放回常胥手上。 光看名字就是好东西,好想要……但没办法,常胥看起来就很能打的样子。 虽然这家伙的戒备心看上去有点低,但齐斯不认为自己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吞了人家的道具。 他对自己的武力值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在正面对抗的情况下,自己连叶子都不一定打得过,更别说其他人了。 常胥收好怀表,垂眼看向齐斯的右手,认真地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右手戴着的是武器类道具,在前期更为稀有,并且实用。” “这样么?”齐斯微微一怔,随后露出一个被看穿后的局促笑容,“常哥眼力不错。”能一眼看出手环暗藏玄机。 这话听在常胥耳中,便是在说他能一眼看出道具的所在。 他没有起疑,轻轻颔了下首,便沿着楼梯下了楼。 看着常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齐斯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眸色微沉。 右手戴着的手环是他在现实里找人定制的,自然不可能是诡异游戏的道具,常胥却斩钉截铁地认定那是“武器类道具”,总不可能是毫无凭据的瞎说。 很有可能,现实里的武器是带不进来的;在一般情况下,玩家们能带进副本的,只有在副本中获得的道具。 想想也是,要是有玩家随身携带重火力武器,一进来直接把副本推平了,大家就都没得玩了。 ‘只是,我这個手环是什么情况?游戏出bug了?’ 齐斯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在信息量不足的情况下,任何判断都只会预设答案,浪费时间。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叶子,微笑着说:“常胥的嫌疑算是洗刷掉一些了,那么我要问你了:叶子,你为什么认定沈明不会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叶子脸色一僵,随后咬牙切齿地抬起手,指着齐斯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和那个常胥八成是一伙的!你们一起进这个副本,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很明显的倒打一耙的话术,齐斯歪了歪头,用请教的态度问:“哦?伱好像对组队抱团这方面的事知道得挺多?” 叶子冷笑:“我知道什么又关你什么事?” “不要再在无关的问题上争吵了。”邹艳作壁上观了一会儿,适时做起了老好人,“我们都是人类,根本目标都是活下去。事已至此,相互指责毫无用处……” “那么邹医生,你怎么看这件事呢?”齐斯反问道。 他流露出认真执着的态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邹艳:“如果认定玩家间是敌对关系,那么沈明究竟是受害者,还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加害人?如果默认玩家应该团结一致,那么又是谁最先怀疑来怀疑去,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我一直觉得,没有明确立场、首鼠两端的人是最不稳定的因素,他可能在任何人背后捅刀子,不是么?” 邹艳好像听不出齐斯的潜台词,苦笑道:“站队放眼于悠久的人类历史中没有任何意义,贫与富、智与愚、男与女,任何因素都不应该成为分割人类群体的标尺。” “世间万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错误的过程或许也能导向正确的结局。我从来都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齐斯知道邹艳是不打算表明立场了,不由轻啧一声。 他不再多言,没骨头似的歪歪斜斜地站着,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叶子,换来后者冰冷的眼神。 这姑娘除了最开始真情流露,这会儿已经不再看沈明的尸体,脸上做出事不关己的表情。 倒是邹艳折回房间,抱出一床被单盖在尸体身上,遮住满地惨不忍睹的血肉,着实体现出一种人文主义关怀。 时候不早了,玩家们陆续拾阶而下,在一楼的长桌旁集合,一一落座。 就连害怕得要死的林辰也在钟声再度敲响前下了楼,战战兢兢地遵守系统界面上的规则。 沈明的缺席让气氛再无昨天傍晚的活跃,叶子的目光不时扫过空着的座位,林辰也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抿紧了嘴唇。 六人中经验最丰富的老玩家就这么死去,无疑是不好的预警。而玩家之间逐渐织起的怀疑,更是糟糕的征兆。 沉默间,邹艳率先开口:“第一晚过去了,大家都搜索过各自的房间了吧?按照以往副本的经验,每个人应该都能获得一些指向世界观的线索,我们不如趁现在交流一下吧。” 她目露悲悯之色:“各位也看到了,这个副本比想象中的要困难,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尽早破解世界观。不然等到第三天,不知我们几人中还能活下几个。” 林辰被说动了,张了张嘴就要开口。但在看到齐斯似笑非笑的神情后,他终究咽了口唾沫,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齐斯叹息着说:“我昨晚睡得很熟。邹医生,常哥,你们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邹艳失笑道:“我知道要求各位坦诚相待并不现实,也很想说出我所知道的一切作为表率,但很可惜我真的睡熟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将“真的”两个字咬得很重,垂着眼帘,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我猜想安娜小姐针对的可能是某个性别,因为我和叶子都没醒……” “……而看小林的神情,他似乎醒来过,对昨晚发生的事有些看法。” 齐斯侧目看向身边从头到脚都是破绽的林辰,毫不压抑眼底的杀意,煞有介事地问:“林辰同学,你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们不会怀疑你的。” 林辰听着齐斯森寒的语气,只感觉自己正在阎王面前左右闪现。 他无助地眨巴着眼,小声嗫嚅:“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昨晚也睡熟了,真的……” 齐斯适时将目光投向一声不吭的常胥。 这位警察同志言简意赅,无比诚实:“你们都不说,我也不会说。” 在毫无进展的讨论中,墙角机械钟的钟锤沉闷而凝重地摆动起来,一共敲了六下。 一身黑色长裙的安娜小姐从阴影中走出,身边跟着像假人一样的管家。 瘦长得如同鬼影的女人施施然走到主座,优雅地坐下,弯着唇角环视众人,视线如同雨后半腐的棕榈叶般湿漉漉地而过。 管家推着餐车布置餐桌的当口,她的目光在沈明的空座位上停留,随即掩唇而笑,用咏叹的语调说:“我可爱的客人们,希望你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这声音热情万分,像是好客的主人常说的客套用语,结合具体事件来看却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齐斯想到沈明尸体的惨状,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确实很愉快,多谢你的款待,我也很欣赏你的审美。只是不知我可否冒昧地问你几个问题?” 其他玩家皆是一愣,转而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寂静中,安娜小姐颔首致意。 齐斯直截了当地问道:“安娜小姐,你很喜欢玫瑰,是么?” “是的,玫瑰,我喜欢玫瑰。”安娜小姐微笑着重复,“世间至美之物便是玫瑰……” “你喜欢盛开的玫瑰,讨厌枯萎的玫瑰,是么?” 安娜小姐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哀伤的意味:“是的,玫瑰枯萎了,就不美了……我喜爱美,讨厌丑陋……” 齐斯深表赞同地颔首,继续问道:“你曾经有一个美丽的姐姐或者妹妹,是么?” “是的,我曾经拥有……”安娜小姐说了一半,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住脖子似的,硬生生截断了后面半句话。 她的神情刹那间变得惊慌,如同陡然被阳光照到的暗影生物,透着惶惑和怨恨,口中喃喃念叨着听不懂的字句。 npc不会在言语上欺骗玩家,但是可以不回答么? 齐斯知道,不能再追问下去了。 如果触发了什么特殊事件,其他人会不会死不知道,他感觉自己一定活不成。 古堡的早餐较为朴素,小麦面包、葡萄酒配苹果,是极不符合在座玩家口味的吃法。 原本就因为死了人,以及由此浮出水面的猜疑链,气氛凝滞而压抑。再加上齐斯问了安娜小姐那些话,导致这个npc脸上一直挂着狰狞的神情,玩家们对着自己面前的早餐,大多食不下咽。 齐斯倒是一向对吃食不大挑剔,副本里的早餐再怎么不合口味,也比他在现实里随手糊弄的伙食强。 他用刀叉将面包切割成小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其间偶尔端起酒杯啜饮几口,格外悠然自得。 坐在对面的常胥同样在一丝不苟地进食,像仓鼠似的嘴就没停过,也许是真觉得庄园的早餐味道不错。 两人的行为无疑起到了很好的激励效果,众人纷纷拿起刀叉开动起来。 自顾自解决掉自己那份早餐,齐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不着痕迹地塞进口袋。 昨晚顺的那块餐巾报废在沈明的尸体上了,新餐巾的补充正是时候。 他顺手抓了个苹果,道了句“抱歉”,便起身走向楼梯,站在阴影边沿向林辰使了个眼色。 林辰本就如坐针毡,看着齐斯催促的眼神,虽然还有些迟疑和惴惴,但到底是跟了上去。 齐斯一言不发在前面走,上到二楼,在巨大的机械钟前驻足。 估算着楼下的人听不到他的说话声了,他转头看着林辰,沉声道:“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了。诡异游戏存在副本保护机制,死一定数量的玩家后,剩下的玩家就能安全通关,并且得到更多的奖励。” 他将叶子说出的信息转述了一遍,随后低低叹了口气:“我怀疑,我们五人中,会有人试图暗害其他人。” 第十章 玫瑰庄园(九)囚徒困境 林辰在现实里算得上高材生,此时只听齐斯一提点,便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几人中最有实力的沈明已经遭遇不测,这个副本的难度可想而知。 一旦玩家们发现,难以通过正常的收集线索、破解规则等途径通关,他们为了活下去,很有可能做出任何违反道德的事。 原本的团队副本此刻已然被赋予零和博弈的属性,难怪齐斯最开始不愿意主动分享线索,还说信不过其他人…… 在法治社会中生活了二十年,林辰打心底里拒绝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但他短时间内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可是,我们都是人类啊。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林辰讷讷地说,“明明、明明应该先汇总线索,试试看合作对抗诡异,想办法一起通关的啊……” “你听说过囚徒困境吗?”齐斯循循善诱道,“合作破解世界观的确是最佳选择,但猜疑链客观存在,我们无法确定其他人是否存有害人的恶意。率先公开线索的人必然在信息量上落入劣势,生存与否全取决于他人的善恶。” 他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没有人会愿意将命运交给别人的,所以,这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林辰小声反驳:“可正常来说,不会有人愿意害人吧?” “你怎么那么天真呢?”齐斯笑了,“你须知,人是从野兽进化而来的,逐利和嗜血是刻入本能的模因。小孩子生来就会撒谎,还会毫无理由地虐杀昆虫,踩踏蚂蚁;随着年龄的增长,力量变得强大,脑海中便会时常闪过伤害他人的念头。” “校园里的霸凌,街头上的斗殴,职场中的欺侮,流血或是不流血的压迫——为了利益残害他人是写在基因里的东西。只有不害人才需要理由,比如,害怕引发麻烦,害怕孱弱的肉体被集体摧毁,或者单纯是……玩弄道德这套规则能够更方便地获取利益。” “现实中,有赖于暴力机关的约束,害人的风险在大部分时候远大于能带来的收益。而在游戏里,没有法律,还留不下证据,你觉得风险比之利益如何呢?” 林辰下意识顺着这个逻辑推演下去,很快想到,一旦最糟糕的情况发生,玩家自相残杀,那么像他这样的新人无疑会成为牺牲品。 他心头一跳,猛然抬眼看向齐斯,后者适时垂下眼,苦笑道:“我一向厌恶那套弱肉强食的规则,只因我知道,没有绝对的强者,再凶猛的野兽也会有力竭的那一天;我坚信和平与团结才更利于所有人生存,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沈明作为第三次进副本的玩家,死在第一晚,和他同房间的常胥十分可疑。叶子明显和沈明在现实里认识,之前却有意隐瞒,同样不值得信任。邹艳的情绪太过平稳,就像是对一切早有预料一样,身上有很多疑点……” 说到这儿,齐斯的声音隐隐透出几分疲惫和荏弱:“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当然,你能信任的,目前看来似乎也只有我。” 齐斯有一副极具迷惑性的长相,眉目柔和,唇色极淡,看上去没有分毫攻击性,反而平静随和、很好说话,让人打心里将他当作可以信任的朋友。 林辰经过昨晚睡前的插曲,早已放下对齐斯身份的疑虑,在听到他这番话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信任”在诡异游戏中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他身处弱势,信任齐斯是唯一的选择;而齐斯身为经验丰富的老玩家,竟然愿意信任他一个新人,还主动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谋求他的信任…… 明明他对自己的身份和死因只有苍白的说辞,没有任何证据能够印证;明明昨天齐斯还是不太相信他的,现在却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林辰心中不由泛起丝缕愧疚,他这样的什么也不会的新人,竟然也配得到信任和尊重吗? “我不该和伱说这些的,抱歉。”齐斯像是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这时候说这些有的没的,除了增加你的压力外别无用处。” “我们先想办法破解规则、通关副本吧,只要早点破解世界观,那些情况就都不会发生了。” 听到齐斯这样说,林辰下意识地重重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然后就听前者温声指使道:“去把房间里的那些笔记搬出来,我们在楼道间看。” “啊?为什么?” “这里比较开阔,遇到情况后方便跑路。” “哦哦!” 看着临时队友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齐斯拿起苹果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起来。 不得不说,愚蠢虽然有时候让他反胃,但大多数时候都挺可爱的…… 他敢编,林辰是真敢信啊…… 这样好骗的家伙,说不定可以反复利用? 林辰抱着一堆笔记赶回齐斯身边,正看到后者老神在在地拿着餐巾擦拭手指。 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从“一次性工具”升级为了“可回收”,此刻气喘吁吁地说:“齐哥,我回来了!” 齐斯回过神来,抬起眼眸关切地问:“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林辰感动地摇摇头,说:“没有!谢谢齐哥关心!” “这样啊……”齐斯抽出手环里的刀片握在指尖,背过身去,“你把笔记上的内容读给我听,我负责望风,有危险也好及时做出反应。” 林辰点了点头,随后咬字清晰地念诵起来。 …… 【我的胸膛腐朽】 【血肉铺展在地】 【玫瑰栖居于此】 【明日共我长存】 …… 【他们说她是最美的女孩,她确实很漂亮,比我漂亮多了。我相信她会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孩,她会是的,我希望她是。】 …… 【为什么她从来不看看我呢?为什么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饱含泪水?为什么拥有了美丽的她却不谨慎守护这份宝藏?】 【我不会让她再见到他了,只需要轻轻地拨动指针,就可以修改时间……】 …… 【她快要枯萎了,医生们说。是因为伤心,她是在为那個可恶的男人伤心!那个应该下地狱!】 【不,她从来不会这么想,她比我善良多了……】 …… 【每个人都以为我是那个活下来的人,其实我不是。活下来的是我妹妹,那个病死的人是我。】 …… 【我们都活下来了,她还在枯萎,但还有办法……我永远爱她,并会比她自己更珍视她那份完美。】 …… 林辰的声音很平稳,看样子从头到尾都没有遇到任何诡异的事,和昨天晚上齐斯翻开笔记后的境遇大不相同。 齐斯狐疑地转身凑过去,冲摊开的笔记上瞄了一眼,入目是层层叠叠的黑烟,几乎要遮蔽他的视线,其间似乎有血色藤蔓虚影摇曳着生长,又散落成一地红光。 异状只有一瞬,如同幻觉。视野沉淀下来,变得清晰,齐斯看到泛黄的纸页上蚯蚓一般的英文手写体,歪歪扭扭的,凭空产生一种文字恐怖谷效应。 真正可以辨认的只有扉页的四行诗,和五段日记体文字,在视线触及的刹那被翻译成中文,出现在系统界面上。 危机是只针对特定的人,还是有其时效性,过了一段时间就会消失?齐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没头没尾的,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林辰对齐斯的关注点若无所觉。 脑海中飘过在某个网站看到的一大堆狗血剧情,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道:“听起来像是悲惨的单恋,好病态畸形的感觉……” 齐斯有了新的推测,轻啧一声:“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林辰竖起耳朵,正准备听大佬讲解,齐斯却转了话锋:“缺少很多时间段的记录,应该还有线索在其他玩家的房间。” 林辰问:“那我们怎么办?”去抢线索吗? 齐斯抬眼望了望湿漉漉的天花板:“去三楼看看。” “哦……啊?” “短时间内不宜和其他玩家起冲突,留给我们的能探索的地点只有花园和三楼了,我选择三楼。”齐斯注视着林辰的眼睛,声音平静。 “都这个时间点了,他们还没上楼,总不至于是没吃饱饭又点了一桌。我猜他们大概率都往花园去了。三楼作为存在风险的地点,一般不会被作为优先考虑的选项,此时定然有大把新鲜的线索留给我们。” 林辰不停摆头:“但……但是一旦被安娜小姐发现,就凉了啊……” 齐斯拍了拍林辰的肩以示安抚:“嗯,不被发现就没事了。” “怎么才能不被发现?”林辰哭丧着脸哀嚎,“安娜小姐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突击上楼一趟……” “你上楼探查,我去引开安娜小姐,并试着拖住她。” 在听到“上楼探查”四个字时,林辰脸色一白,条件反射地就要推拒。 接着,他就听到了齐斯对自己的安排。 主动引开安娜小姐,还要拖一段时间,这无疑是更为凶险和困难的任务。 “我和你相互信任,这是相较于其他玩家的优势。在他们畏首畏尾、踌躇不前之际,只有我们可以通过合作与筹划,展开对三楼的探索。不去三楼,又怎能找齐线索,通关副本呢?” 齐斯给工具人打了一剂鸡血,又移开视线,故作抱歉地补充道:“我可能拖不了多久,你优先探查地形,确定三楼是否有其他npc。能获得更多信息最好,若是不能,那便算了。” 林辰垂着头听着,为自己先前那一瞬间的退缩感到惭愧。 人家主动担下更大的责任,而他要做的仅仅是简单探查一下,也许都不一定对通关有什么帮助…… 他向来自诩有担当,怎么一到诡异游戏里,就这么胆小怕事,像个缩头乌龟? 想到这儿,林辰不再犹豫,握紧拳头道:“我……我会尽力的!” 第十一章 玫瑰庄园(十)诱导暗示 古堡内壁的石墙上大片的水痕如溃疡般渗漉,神秘而致命的雾霭阴晦地蔓延。 枯朽的藤蔓似乎又生长了些许,为风化疏松的墙壁增添更多更深的裂痕。 齐斯顺着旋转曲折的楼梯,一路下到一楼。 幽暗潮湿的平层中没有安娜小姐的影子,自然也不曾现出管家的身形。 这两个npc在大多数时候都像凭空消失在城堡里一样,非必要不曾露面,也许是好心留给玩家充足的自由探索空间,又或者是深知“恐惧来源于未知”的道理,藏匿于暗中虚张声势。 齐斯推开古堡的大门踏了出去,入目便是那片早已看过无数次的玫瑰花海。 大片的玫瑰如火如荼地盛放,交相遮蔽的枝叶下是大片的阴翳,给人一种掩埋、潜藏着什么秘密和恐怖的错觉。 没有太阳的灰紫色阴天给红艳的花瓣涂抹上一层铅灰的暗色,打眼看去,好像每一朵花都瞪着黑黢黢的眼睛审视过往的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蒸腾的水汽,似乎刚下过雨,和着花香发酵出满园的目眩神迷。 齐斯拢了拢自己的衬衫,抬眼就看见邹艳站在不远处的花丛中,正往他这边看。 自称心理医生的女人身形瘦长,笔直地站立,倘若不是穿一身白色风衣,方才那一瞥,齐斯恐怕会将她幻视成安娜小姐。 目光相接后,邹艳点了点头作为招呼,又低头弯腰,伸手拨弄起面前的玫瑰来。 有【小心玫瑰】这四个字的警告刻在系统界面上,心理素质一般的人是万不敢在此时触碰花园中的玫瑰的。 齐斯径自走过去,也拨开一丛玫瑰,为自己清理出一小块可以站人的地方。 他在湿漉漉的寒意中站定,转身面向古堡的方向。 高大的建筑颓然兀立,被找不到源头的自然光蒙上一层灰蒙蒙、阴森森的色泽。纵横交错的古藤沿外墙向上攀援,早已在岁月的积灰中成为古堡的一部分。 齐斯所站的位置正是昨晚安娜小姐伫立之处,目光所及是二楼客房的窗户,透过风化的玻璃只能看到幽邃如墓窟的阴郁穹隆。 昨天夜里,安娜小姐到底在看什么呢? 邹艳忽然开口问道:“齐斯,你对安娜小姐有什么看法?” 齐斯侧头直视女人的眼睛,问:“哪方面的看法?” 邹艳说:“随便谈谈,哪方面都可以。” 脑海中划过两幕景象,一幕是在餐桌上咀嚼血肉的女人,一幕是在夜里站在玫瑰花海中哀伤幽怨的影子…… 齐斯贯彻自己“不擅长解谜”的人设,用认真的语气说:“很能吃,可能还有点失眠。” “……” 看到邹艳古怪的神色,他补充了一句较为正常的答案:“当然,她长得确实很漂亮,如果不是鬼怪,确实属于很多人看到会心动的类型。” 他主动递了话柄,邹艳接住了,笑着问:“那你呢?如果她是活人,你会对她心动吗?” 如果她是死尸,我或许会对把她放进收藏室有点兴趣。 齐斯在心里回答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却更显诚挚:“对于我来说,任何生灵死去之后,都不过是一些没有皮肉的骷髅。” “那如果她的双手沾满鲜血呢?”邹艳无声地凝视着齐斯,棕色的眼睛如浸水的颜料般晕染开去,好像要将他的灵魂吸入漩涡,“拥有如出一辙的罪恶,可以理解你的志趣、爱好和过往。哪怕是习惯于独行的野兽,在无尽的长夜中也会感到孤独……” 这次,齐斯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是怎么看安娜小姐的?我看,你好像很关心她。” 邹艳好像完全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愣了两秒,才思索着说:“她大概也是个可怜的人吧,多的我便不知道了,毕竟我一句话都没和她说过。” “是啊,我也只和她说过三句话。”齐斯笑着说罢,转身走入花海深处。 这是一场试探,邹艳希望在不暴露自己已知信息的前提下,套出更多的线索,甚至用上了一些心理学的手段。 她失败了。 齐斯不知道邹艳是看出了他是新人,还是觉得他有某种心理缺陷,方便趁虚而入,但毫无疑问,对象选错了。 从小到大,他接受过不下两百次心理辅导,对心理医生们的话术早已倒背如流;到最后甚至自己都有了不少的造诣,接连治好了六個医生的精神疾病。 眼下,他早已过了会被诱导、暗示和催眠的年纪,连在睡梦中都是清醒的…… “邹艳么?看上去是个有意思的家伙,虽然之前说的一些话很恶心,但如果是装的那也情有可原……” “可是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对林辰下手呢?也不像是智商低到选不好目标的样子,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 齐斯摩挲着下巴,眼底的探究欲几近满溢而出。 他一瞬间有些理解那种“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心态了。就在刚刚,他还真畅想了一下,不选林辰当工具人,直接和邹艳接触,会不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儿…… 当然,只能想想。 …… 花园角落的阴影中,邹艳将垂在颊前的发丝拢到耳后,已然做出决定:“该拿的已经拿到了,既然缺少完美通关所需的线索,那便走其他路线吧。”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提过合作,或者说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聪明人从不把别人当,她能看见齐斯的嗜血和离群,自然也知道,齐斯能看出她的虚伪和算计。 合作不过是一种相互利用。而理性主义者往往是利己的,比起给人提供利益,更乐于榨取他人的价值。 邹艳看着黑发青年的背影,目光幽深如潭水。 第一次遇到可以免疫她的催眠的人,她难免有些在意,打心底里想把人留下来好好研究研究。 但面对更重要的目标,个人好恶必须完全抛掷,再有趣的人,也犯不上冒着风险进一步接触。 邹艳想起自己所信仰的教义,“消除差距,绝对公平”,等真到了那一天,所有人的价值都变得等同,或许就能无所顾忌地团结一致了吧。 而在最终目标实现之前,任何牺牲都是必要且有价值的。 此刻,邹艳抬手在胸前比划了两个三角形,微笑着低喃: “愿神保佑伱。” …… 玫瑰庄园的花园宽阔空寥,但好在只栽种了玫瑰一种植物,而最高的玫瑰植株也不过长到人的腰间,起不到多少遮蔽作用,举目四望便能将花园中几人的动向尽收眼底。 常胥拿着铲子,在古堡墙根的枯藤下挖掘,看样子是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 叶子则弯腰在玫瑰花丛中翻找,漫无目的、魂不守舍,倒像是单纯不愿意留在古堡里,才来花园里晃悠的一样。 齐斯若无其事地踏着罕有花瓣的小径,向远离古堡的方向漫步,远远望见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沉重地横亘在路的尽头。 门上挂着一把笨拙的大铁锁,已经锈死了,以玩家的力量,必然是无法打开的。 诡异游戏自然也不可能允许玩家自行离去,只是不知这扇门放在这儿有什么作用,让玩家求而不得的恶趣味? 齐斯注意到,铁门一侧有一小片光秃秃的空地,上面没有草木,也没有玫瑰,而是嵌着一块长方形石台,石台上用英文镌刻着几行文字。 他记得,管家说自己住在地下,而古堡是没有地下室的…… 线索很明确了,齐斯在石台前蹲下身,弯曲食指关节在地上叩了两下。 身后响起风声,伴随着可疑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齐斯站起身,回过头,只见穿黑色的管家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那张塑料质感的脸上挂着浮夸的微笑:“客人先生,您现在还不能离开庄园,不然安娜小姐会生气的。” 齐斯并不意外,微笑着说:“我并非想离开。我来这儿找你,只是想问问,安娜小姐在哪儿?” 管家说:“小姐自然在她想在的地方。” “是这样么?真是可惜。”齐斯垂下眼,不紧不慢地说,“我看安娜小姐总是避开我们,除了用餐期间,我们想见她都不知道该去哪里。难道说……她讨厌我们这些客人?” 他将声音压得极轻极缓,好像为安娜小姐的态度感到惋惜,威胁的意味却夹杂在问句中若隐若现。 管家眼中闪过慌乱,连连摇头:“不,她不讨厌你们。安娜小姐喜欢客人。” ——第三条规则,【安娜小姐喜欢客人,对客人没有恶意】。 果然,规则不仅会约束玩家,也会约束副本中的npc,某种意义上当真是公平呢…… 部分猜测被证实,齐斯勾起唇角,笑着问:“那我现在想在花园里和她见上一面,可以吗?” 见管家面露为难之色,他轻声补充道:“不会耽误她太久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管家只得鞠了个躬,说:“我这就去请安娜小姐。” 第十二章 玫瑰庄园(十一)初探三楼 林辰将笔记放回桌上后,站在客房内的落地窗边,惴惴不安地向下观望花园中的动向。 他看着齐斯走到铁门边敲了敲地面,和突然现身的管家说了些什么,然后安娜小姐从古堡中走了出来,而齐斯笑着上前攀谈。 林辰知道时机到了。齐斯的环节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他了。 他小跑着冲出客房,直奔楼梯,攀着扶手快步上楼。 不过是一层楼的高度,却因为太过紧张,绊脚了好多次。 站在三层楼梯口的时候,他已然气喘吁吁,冷汗涔涔。 三楼和二楼一样,只有三个房间,不同的是,墙角没有钟。 林辰攥紧拳头,压下心底无用的迟疑,一步步向楼层深处走去。 可能是视觉误差,林辰总感觉三楼的布局比之二楼更为狭长,给他一种置身于棺材中的感触。 随着他的深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这层楼好像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头。有一瞬间,他疑心周围的一切都停滞在了某一刻,连时光的流逝都只是错觉。 林辰的手心渗出细汗,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脑海。 “齐斯都把安娜小姐搞定了,我怎么能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他这么想着,转身走向一间房间。 看着房门上厚厚的一层积灰,他一咬牙,用手握住铜质门把,试探着下压。 没能转动,门被锁了。 林辰反而松了口气,他一点儿也不想在恐怖游戏里打开一扇未知的门,哪怕没有开门杀,也不定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如法炮制,将剩下两扇门的门把都转动了一遍。 都被锁上了。 “应该差不多了吧……齐斯也就是让我简单探查一下地形……” 林辰小声嘟囔着,小心翼翼地向楼梯口退去。 在他将要退到楼梯旁边时,耳后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你是谁?” 这声音捏得很细,如同戏曲里的水磨腔般滑腻,分明是安娜小姐的声音! 安娜小姐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辰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恐惧到了极致,反而无法做出太大幅度的反应。 他张开嘴就要叫喊,声音却好像卡在了嗓子眼一般,怎么都发不出来。 被发现了,完了,要死了…… 过去二十年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有如人死前的走马灯。 林辰心脏狂跳,僵直着腰板缓缓转身。 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红色欧式公主裙的小老太,一头白发披散在后背,皱巴巴的脸上布满腐烂的瘢痕,嘴唇和眼眶处深可见骨。 这明明是一副诡异惊悚的景象,林辰却松了口气。 不是安娜小姐就好…… 没被安娜小姐发现,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你是谁?”老女人用甜腻腻的声音问道。优美的嗓音配上那样一张脸,体现了十足的反差感。 林辰后退一步,磕磕巴巴地回答:“我……我叫林辰。” 老女人直勾勾盯着他,又问:“那你记得我是谁吗?” 林辰愣了。 他想起他和齐斯分别时,齐斯走出几步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对他说:“无论你在三楼遇到哪个npc,都不要随便说出特定称呼。” 当时他不解其意,问为什么。齐斯凉凉地笑了,示意他看系统界面上的第三条规则。 【3、安娜小姐喜欢客人,对客人没有恶意,但请记住正确的称谓,是“安娜小姐”而非其他】 青年略带促狭地笑着说:“无论如何,既然规则提到了称呼的问题,你总要尽量避免在这方面出错。” 林辰恍然。 原来齐斯早就料到这一点了吗?大佬不愧是大佬。 思维下意识延展下去,回忆起和齐斯相关的记忆,包括他在纸上写下的那条“可能有两個安娜小姐”的推测,白纸黑字比任何信息都要鲜明。 眼前的鬼怪的身份呼之欲出。 “我是谁?”老女人注视着林辰,又一次一字一顿地发问,“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林辰打了个寒颤,吞了口唾沫,讷讷道:“您是安娜小姐……” …… 花园中,松软的泥土蒸腾着溽湿的潮气,深黑的碎土块中找不到蚯蚓的踪迹。 齐斯和常胥双双低头看着新挖出的土坑里的尸体,一时无言。 常胥手里还握着个铲子,这坑自然是他挖出来的。 齐斯刚送走安娜小姐,顺道路过,然后就看到了这一番图景。 坑里的尸体全身血肉模糊,倒是脸被特意清理过,能勉强看出生前的外貌。 是个大众脸的小年轻。 殓容的手法挺眼熟的,要不是齐斯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他都要怀疑是自己动的手了。 已知安娜小姐习惯于把尸体往门口一丢,自然不会闲得为死者收拾遗容,那么收殓这些尸体的人到底是谁呢? 一想到世界上有人拥有和他相差无几的殓容水平,齐斯就想找到那人交流一番,只可惜那人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谨慎缜密得和他一般无二,让他只能望洋兴叹。 眼前的死者穿着不符合庄园年代的白色t恤,上面还印着个大大的滑稽表情。 常胥判断道:“是玩家,和沈明死法一致,都被玫瑰吸干了血液。”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论。 齐斯状似随意地问:“常哥,伱怎么知道这里埋着一具尸体?” 常胥面无表情地反问:“刚才你和安娜小姐说什么了?” 这无疑是在表明态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容他人试探和触及。 齐斯了然,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我啊,夸她长得好看,顺带问了下她的年龄。你也知道,很多女孩子讨厌谈年龄相关的问题,然后她好像有点生气,就丢下我走了。” 常胥侧头注视齐斯的眼睛,大概是想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齐斯不闪不避,神情坦荡。 沉默持续了两秒钟,常胥似乎是信了齐斯的鬼话,低头盯着坑里的尸体,解释道:“我的线索中有一条说,安娜小姐认为死亡是玫瑰最好的养料。我因此判断花园中埋有尸体。” 齐斯没想到常胥这么实诚,问他问题他还真会解释。 当然,在没见到真凭实据前,齐斯不会轻信旁人说的半个字。 他似笑非笑道:“‘花园’这两个字代表了大约一千平方米的地儿,你怎么确定尸体就在这儿?” “直觉。”常胥在坑前蹲下身,“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厉害厉害。”齐斯敷衍地恭维着,在土坑另一侧蹲下,用餐巾包住手指,戳了戳尸体的脸。 他很快有了判断:“看手感,死亡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这副本挺忙啊,玩家一茬茬地来。” 常胥挑眉:“你对尸体懂得真多。” “职业素养,每天和尸体泡在一起,不想懂也懂了。” “动物尸体和人类尸体似乎不可一概而论。” “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罢了。”齐斯已经将餐巾翻了个面叠好,收进口袋。 他站起身俯视常胥,眯起眼笑:“人也是动物,不是么?” 这话说的理所当然,分明是轻松随性的语气,却让人没来由细思背后的意味,不寒而栗。 常胥陡然抬头,声音倏地冷了下来:“你杀过人?” “没有,别污蔑我。”齐斯将手裤兜,一脸无辜地揶揄,“这么轻易地把‘杀人’挂在嘴边,你该不会杀过人吧?” 常胥认真地回答:“杀过。” 齐斯咂摸字句间的意味,拉长了音问:“你是武警?” “差不多。”常胥似乎有些犹豫,停顿片刻后补充道,“交给我的任务基本上都是就地格杀,我从来没失手过。” “这样么?反正在副本里无从查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齐斯含笑讽刺一句,同时默默将信息记下。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习惯执行格杀任务的人很容易建立杀人的条件反射。 让象征着正义的角色在迫在眉睫的压力下主动杀死无辜者,多么有趣的一个故事啊…… 叶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两人身边停住脚步,皱着眉低头朝坑里张望,说是研究新出现的线索,倒更像是来打探两个人的动向。 顺着危险话题往下交流并不明智,齐斯的脸上再度挂起温和无害的微笑:“总之,警察同志,你以后遇见和尸体有关的问题,可以来问我。简单的判断死法和死亡时间的活计,我还是能做的。” 常胥默然凝眸,不置可否。 第十三章 玫瑰庄园(十二)死亡代偿 叶子过来后,不多时,邹艳听到了动静,也走了过来。 几人围着坑里的尸体看,恰似先前在二楼围观沈明的尸体。 经过早上那一遭的预警,玩家们都还算冷静。 “这具尸体应该就是花园中最重要的线索了。”邹艳分析道,“如果真像常胥说的那样,安娜小姐需要尸体作为玫瑰的养料,我们几个恐怕都会成为她的猎物。” 说这话时,她有意无意地看向齐斯,好像笃定了他会是安娜小姐重点关注的对象。 齐斯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目光越过虚空,落在系统界面倒数第二条规则上。 【8、如果你在紧急情况下不得不违反某些规则,请确保自己违反的规则越少越好,也许她会……放过你】 昨天,所有玩家都违反了“远离穿黑衣服的安娜小姐”这条规则,但最终只有沈明出事,基本上验证了齐斯的猜测。 npc每天能杀死的人数有限;想活下去,只需要确保自己违反的规则比其他人少就可以了。 “从昨晚的情况看,只有相对违反较多规则的人才会死亡。”齐斯用意有所指的语气分析道,“我很好奇,如果我们所有人违反规则的条数一样多,会是什么结果。” 叶子戏谑地笑了,说:“要么通过某些手段,让某个玩家再违反一条规则;要么随机筛选一个看得顺眼的幸运儿杀了。或许不用安娜小姐动手,我们当中很快就会有人加害同伴。” 邹艳明显地皱了下眉,打起了圆场:“事情还没发生,我们没必要为此内讧。无论如何这都是個团队副本,只要合作破解世界观,我们就都不会有事了。” 叶子冷笑着看她:“你这又唱的哪一出?都死人了还装圣母白莲花?” 毫无理由的争执莫名其妙地发生,齐斯饶有兴趣地将目光扫过两人,摆出看戏的架势。 常胥扛着铲子,没有掺和的打算,继续身体力行地在花园里挖坑。 铁质农具掀起一铲又一铲的花泥,土沫飞溅,花园的环境已然不适合站人。 齐斯道了句“先走”,便折回古堡,拾阶而上。 二楼的楼道间一片寂静,地上的尸体和血泊早已不见,只剩下点点残渣嵌在地缝当中,倒像是地板将尸体咀嚼殆尽一样。 齐斯沿着记忆中血泊的边缘走,避开地上的脏污回到客房。 林辰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脸色苍白,目光却炯炯闪烁,带着劫后余生的异样兴奋。 还未等齐斯开口,他便用极快的语速汇报成果:“三楼所有房门都锁上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还遇见了一个一看就是鬼的老太婆……” 齐斯认真听完他的讲述,笑着说:“辛苦你了,这些信息很有用,我想我有头绪了。” 对方完成命令后要给予适当的肯定,建立奖励回馈机制——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做好这些细节,关系才能更加稳定。 果不其然,在听了齐斯的鼓励后,林辰乐呵呵地傻笑起来,继续说下去:“三楼的布局和二楼很像,不过前两个房间的间距比较大……” 齐斯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俨然是根据林辰的描述,画出了三楼的平面图。线条不算整齐,但胜在清晰,基本能反映三楼的概况。 又在纸上增添了些许细节,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林辰,问:“你在三楼见到的那个老女人是不是穿着一身红衣?” 林辰不明所以地点头:“对啊,还是红色公主裙,我眼睛要瞎了……” 他正说着,就看到齐斯的神情严肃起来,眉头微皱,夹杂着肉眼可辨的担忧:“我记得我应该提醒过你称呼的问题,伱是怎么称呼她的?” 林辰听此一问,不解地说:“我就叫她‘安娜小姐’啊,怎么了?” 这一切都在齐斯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有意用言语进行诱导的结果。 但此刻,他就像听到了什么糟糕的消息一般,脸色陡然变得难看:“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随便用特定指向性称呼吗?……看规则第九条。” 林辰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齐斯的神情还是让他着了慌。 他下意识往系统界面看去。 【9、请尽量不要去往三楼,如果你去了,千万不要被安娜小姐发现】 不要被安娜小姐发现…… 已知可能存在两个安娜小姐,那个穿红衣服的老女人身份未知,且出现在三楼,万一就是另一个安娜小姐呢? 那他岂不是违反了规则? 很多时候,思维陷入误区,在某个地方卡壳,只需要旁人稍加点拨,便能明白关键。 仅仅一秒间,林辰的脸色便白得像纸:“不……不会吧?不是说安娜小姐很漂亮吗?她长成那样,怎么可能是安娜小姐?” 齐斯将桌上的笔记翻到一页,手指落在一行字上:“念。” 【我们都活下来了,她还在枯萎,但还有办法……我永远爱她,并会比她自己更珍视她那份完美。】 “枯萎,就意味着丑陋。基本可以确定,你在三楼遇到的就是安娜小姐。”齐斯伸手拂去林辰肩上落着的玫瑰花瓣,冷冷道,“如果你没有喊出那个称呼,不知者不罪,或许还有救……”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现在嘛,呵。” 此时此刻,林辰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到分别时齐斯的叮嘱,想到自己遇到老女人后脑子不知怎么一热……对,就像是着魔了似的做出那个反应。 他为什么要自作聪明?明明只要说“不知道”就好了啊…… 后悔,还是绝望?亦或两者都有? 林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出于本能地、紧紧抓住齐斯的衣袖,好像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齐哥,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不想死,正是强大的求生欲望让他进入诡异游戏,获得新生的机会。 可没想到这个机会就这么从他指间漏去,希望之后是更深的绝望。 如果当初再小心谨慎一点,哪怕是一点也好…… 林辰希冀地巴望着,齐斯却只冷冷地盯着他看,犹如看一具尸体。 他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如坠寒窖。 是啊,没有人有义务救他。 现实里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在诡异游戏的副本中呢? 就像他被那些小混混按在地上打时,他大喊着救命,远处的行人却纷纷加快了脚步,仿佛害怕染上瘟疫。 等到不知哪个好心人去请的警察赶来时,他已经睁不开眼了,刚被送到医院,就失去了意识,进了诡异游戏…… 林辰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他松开了手,任齐斯的衣角在指缝滑落。 他一步步退到窗边,颓然坐下,却听桌旁的青年幽幽叹了口气:“我试试看能不能救你吧。” “违反规则的代价要到夜里才会结算,还有近十个小时,只要期间有人违反更多的规则,你就得救了。” 听到这番话,林辰先是心里一喜,在领会话语中的意味后,他呆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要为了自己活下去,害死别人? 林辰咽了口唾沫,有些意动,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齐哥,还是不用了吧……我自己闯的祸,怎么能再拖别人下水?” 他尚有一腔热血,对损人利己的行径从来都是嗤之以鼻,不然也不会因为见义勇为意外身亡,进入诡异游戏。 齐斯对林辰的心理洞若观火,好不容易才没笑出声来。 他自己没什么善心,却并不反感林辰这样的“好人”。 原因无他,用起来方便,稍施恩惠便会感恩戴德,比理性主义者好对付多了。 这种人,可是最适合用来作为“分母”,来衬托“分子”的存在的啊…… 齐斯垂下眼,温声宽慰道:“这件事说到底也有我的责任,是我最开始没有和你说清楚。接下来我会去三楼一趟,这样我和你违反的规则数量就持平了。” 林辰愕然,一时间语无伦次:“齐……齐哥,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千万别管我,我不怕死……” “谁说我打算替你了?”齐斯笑了,眉眼弯弯,“我是老玩家,通关过一个副本,身上还是有些保命的手段的,不像你这样的新人。” 林辰并不太信服这样的说法。 如果老玩家真有保命手段,沈明是怎么死的? 这番话应该只是在宽慰他吧,可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们明明才刚认识…… 迟疑间,齐斯已经走到了门口,推开门,半个身子跨出了房间。 他脚步顿了顿,侧头回望,声音平和:“你也不用谢我,我本身就是要去三楼一趟的。好好守着房间吧,等我回来。” 青年嘴角噙笑,手臂随意地搭在门框上,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林辰望着前者的背影,张了张嘴,却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过后,如果真能活下去,他就欠齐斯一条命了。 第十四章 玫瑰庄园(十三)线索共享 玫瑰庄园的花园中,三个土坑像伤疤一样整整齐齐地横陈在大地上。 每个坑里都平放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加上最初挖出来的那一具,一共两男一女。 这三具尸体穿着现代化的服装,却都是陌生的面孔,至少在场三人没有一个表示认识。 最后挖开的土坑里躺的是一個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扎着羊角辫,裙衫被藤蔓切割得破碎不堪,露出皮肉上交错的血痕,看上去格外凄惨。 邹艳早在第一具尸体出土后,就一直跟在常胥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动手。 在看到女孩的尸体后,她目露悲悯之色,脱下自己的风衣盖在尸身上,喃喃念道:“可怜的孩子,愿主保佑你。” 常胥将铲子放回墙角,面无表情地分析:“已知一天会死一个人,副本持续时长为三天,这三人应该是在我们之前进副本的那一批玩家。” “不一定是玩家,更不一定是在我们之前的那一批人。”邹艳做完了祷告,抬起头看天,悲悯未曾浸染她的眼底,那里依旧是一潭古井,“我记得这个副本开过很多次,如果每次都有三个人被埋在花园里,不会只有这三具尸体。” 常胥思索道:“所以,这也有可能是副本故意留给我们的提示和线索。” 叶子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两人的讨论,若有所思。 她忽然看向邹艳,问:“你说你‘记得这个副本开过很多次’,也就是说你在现实里了解过这个副本?” “我只在论坛里扫到过一眼,没有仔细看他们讨论的内容。”邹艳面色不改,从神情上瞧不出破绽,“三天准备时间,新手池成千上万个副本,我不可能每个都看过去。我当时以为规则怪谈类副本会很简单,只要小心一点不违规就行了,所以跳过了所有这类副本。” 叶子像是被气到了,呵呵一笑:“其他副本你有什么好准备的?无非看看有哪些鬼怪,遇上了该死还得死。正常人都知道,也就规则类怪谈有提前准备的价值……” 邹艳垂下眼,抱歉地说道:“叶子,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没能考虑这么多。我看所有规则怪谈都是团队副本,就想着我不准备,应该也会有其他玩家做过功课。我真的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情况……” “别转移话题!”叶子的声音忽然提高,“你明显知道比我们多的信息,藏着掖着不说,鬼都知道伱怀着什么心思!沈哥已经死了,下一个是谁?我吗?” 邹艳的表情冷了下来:“没有证据,就不要胡搅蛮缠。我也有理由怀疑你以己度人。” “呵,那我问你,昨晚你怎么知道只要蒙住头,就不会出事?” 叶子冷笑一声,转身向古堡大门走去。 她走得急了些,肩膀撞上一旁的常胥,被反作用力推得一个趔趄。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临进门前还转过头,狠狠瞪了常胥一眼。 受到无妄之灾的常胥缓缓用目光扣出个问号,逐渐在风中凌乱。 …… 玫瑰庄园只有早晚两餐,中午是不提供午饭的。 玩家们虽然经过一上午的折腾,都饥肠辘辘,但对这样的安排毫无怨言,甚至还有些窃喜,毕竟和安娜小姐坐一桌吃饭实在是一种折磨。 二楼的机械钟不紧不慢地敲了十二下,空灵的钟鸣昭告正午十二点的到来。 常胥孤身一人踩着楼梯上到二楼,一抬眼就看到齐斯斜靠在他的房间的房门上,手中还拎着一条红色长裙。 红色长裙应该是线索。常胥做出判断,微微挑眉:“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齐斯直起身,看着他笑了笑:“常哥,一起去三楼看看吗?” 之前不是还剑拔弩张的,怎么突然提合作了? 常胥不懂就问:“为什么找我一起去?以你的视角,似乎无法排除我杀害沈明的嫌疑。” “但那不重要。”齐斯说。 接触常胥是他计划中的事。还活着的五人中,武警出身的常胥明显在武力值上占优,而武力正是齐斯所缺乏的东西。 旁人或许并不以此为重,但齐斯从小到大吃惯了这方面的亏,又在练武方面毫无天赋,遇到明显是练家子的人,难免更在意一些。 他接着常胥的后半句话,微笑着说:“假设你对昨晚情况的描述是真的,我猜你拥有对付诡异的手段。而我刚好比较脆皮,一遇到诡异就会凉,需要一个能打的人帮忙应对特殊情况。” “至于你到底有没有杀人,我并不在意。最好的安全保障就是对形势的判断,在道德疲弱无力的情况下,我只谈利益。” 常胥的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然后就听齐斯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打不过你,所以对你来说,和我合作没有任何风险,不是吗?” 这套逻辑是常胥熟悉且受用的,他下意识便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齐斯接下去说道:“我掌握了通关这个副本的关键,去往三楼只是为了验证我的一些猜测。你和我合作,我们一起破解世界观,皆大欢喜;你要是杀了我,或者让我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意味不明地停顿片刻,轻笑一声:“呵,剩下的线索就得靠你自己猜了。” 很有道理。常胥再次颔首,算是认可了齐斯的说法。 下一秒,就见站在门边的齐斯往旁边退了几步,将门让出来示意他开门:“既然选择合作了,各自房间里的线索要不也共享一下?” 常胥不疑有他,径自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摸出房门钥匙锁眼。 齐斯看着眼前人毫无防备的后脖颈,没来由地开始浮想刀片在肌肤间游刃的触感。 他眼神暗了暗,堪堪压下危险的想法,在一旁用一听就假得很的语气补充道:“可能得委屈常哥你先公开一部分信息了,我队友还活着,他这人比较小肚鸡肠,一直不让我率先亮线索……唉,谁能想到沈哥死得那么早呢?” 常胥一声不吭,显然并不打算当捧哏。 他转动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 齐斯立刻收了脸上的虚伪,正色紧随其后。 2号房间的布局和3号房大同小异,一张大床,一盏油灯,一张书桌,两把椅子,构成内里的全部家具。 桌上的笔记本整整齐齐叠成一摞,上面放着一张写满了字的莎草纸,大概是对于线索的整理。 齐斯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书桌边,拿起那张纸便阅读起来。 …… …… 【我终困守时间】 【晨昏于此交界】 【轮回年复一年】 【昨日共我重现】 …… 【我不知我在这里住了多久,但我依旧记得我初来这里的那个清晨,从高天之上垂落的冰凉雨幕笼罩世界,灰蒙蒙的天地间有一抹红色鲜亮至极,将那令人颓废沮丧的色彩中和成迷人而梦幻的淡紫。】 【我在铁门外勒马,从窗户里看到了一张多么可爱的脸!她那样的光彩照人,让我瞬间忘了瓢泼的雨,误以为身处明媚的艳阳天。她便是安娜,我想,我从第一眼见到起,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 【安娜和她的妹妹安妮相依为命,住在玫瑰庄园。她们的父母早在三年前便已经故去——那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城堡里只有她们了,连个女仆都没有。】 【她们的门第早在父母一辈便已经衰落,微薄的遗产只够打理庄园,还需靠卖玫瑰花维持生计。我问安娜以后的打算,她说她也许会嫁给一个有财力的新晋贵族,改善生活。“我想让我的妹妹比我幸福。”她这样对我说。】 …… 【我和安娜很快坠入爱河,安妮似乎对此很不满,她一遍遍声称她不需要通过出卖姐姐的美貌来换取更好的生活。她看起来很爱她姐姐,我要怎么才能让她相信,我会永远爱着安娜呢?】 【这几天我写了好几封信寄回家去,尽量旁敲侧击地告诉父亲我和安娜的事,希望能有好的结果吧。】 【如果父亲不同意的话,如果她愿意为我放弃名分,我们可以约好时间,在夜里一起……不,这个想法太过疯狂了!】 …… 【那个夜晚,安娜终究没有来找我,我只能独自离开。我回到家里,用了一年的时间说服父亲,再度回到玫瑰庄园。】 【许久不见,安娜似乎变得有些奇怪,她身上的玫瑰花香比当初浓郁很多,我不是很喜欢那种味道;她对我很冷淡,有几次我不经意间回头,能看到她眼中的阴冷,几乎刺伤了我。】 …… 【安娜对我说,她认为死亡是玫瑰最好的养料。我好像明白了什么,那是最糟糕的猜测,但如果能够救她的话,我是愿意的。】 第十五章 玫瑰庄园(十四)往事推理 常胥这边的线索构成和齐斯已知的部分相似,都是四句不明所以的诗句,加上五段日记体内容。 从口吻来看,两份线索中的日记是不同的人所写,刚好从不同截面隐喻背景故事。 齐斯将线索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记在脑海中,又拿了一张莎草纸,站在桌前将自己房间的那份线索默写下来。 接着,他提着红色裙子,将和林辰说过的推测又说了一遍,换来常胥不明觉厉的目光。 两份线索合并在一起,一个故事已具雏形。 “一户没落的贵族人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安娜面容美丽,各方面都很完美,小女儿安妮相比之下平庸许多。一个男人误入庄园,爱上了安娜,并且做出各种努力想要娶她,可惜还是来迟了一步,安娜以为被他抛弃,早已郁郁而终。” “之所以说时间是最重要的,是因为机械钟被动过手脚,导致男人和安娜在约好要私奔的夜里相互错过,造成重重误会。”齐斯垂眼看着纸上的文字,声音半是喟叹,半是戏谑。 “安妮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畸形的爱恋,也许是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嫉恨,她顶替了她姐姐安娜的身份,和重返庄园的男人相见,并且杀了他,将他埋进花园。” 这些信息林辰也知道,作假的话太容易被拆穿,再加上本身没什么用处,齐斯便如实说了,正好打消一下合作双方之间的戒备。 他讲完后,看向常胥,问:“常哥,你在花园里挖了一上午,有挖到别的奇怪的东西吗?” 常胥答道:“一共三具尸体,两男一女,初步推断都是玩家。” “……好吧。” 那没事了,还以为能找到那個追求安娜小姐的勇士的尸体呢。 齐斯略有些失望,但不多,他继续说下去:“我试探过,我们在餐桌上见到的那个安娜小姐是活人,应该是活下来的妹妹安妮。真正的安娜小姐已经死了,也许会以鬼怪的状态出现。” 常胥闻言,蹙眉道:“已知安妮和安娜长相不同,她顶替安娜却没有被看出端倪,看来很早就可以调动诡异的力量了。我感觉,玫瑰庄园很可能本身就有问题,她只是诡异的一部分,主导这一切的另有他人。” “这也是我的推测。”齐斯点头表示同意。 制定规则的人往往有不遵守规则的特权,而很明显,安娜小姐是没有破坏规则的权利的。也就是说,制定玫瑰庄园中那些诡异的规则的,另有其人。 “完成这部分推理的线索,要么在三楼,要么在邹艳和叶子那儿。”齐斯意有所指地说着,目光落回纸页最上面的四行诗。 属于他的那份诗句表意模棱两可,像是谶语,又像是诅咒,让他只看一眼,便有一种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抽痛感。 相比之下,常胥的那四句诗就好理解多了。 【我终困守时间】 【晨昏于此交界】 【轮回年复一年】 【昨日共我重现】 很明显是在说时间循环。 齐斯眯起眼,状似随意地问:“常哥,那块【命运怀表】你平时都带在身边经常看吗?” “平均半小时看一次。”常胥说着,从兜里摸出怀表又看了眼时间,“在我记忆中,从进副本到现在,时间没有出现过明显问题。” “这样么?” 齐斯相信常胥不是太蠢,最先拿到关于时间的线索,肯定会在这方面多加留意,基本不会有出错的可能。 推理已经进入了死胡同,要想推进下去,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我们一起去三楼看看。”齐斯说。 他伸手去推房门。 刹那间,机械钟正好敲响第一下,余音甫生刹那便归于寂止。 …… 靠楼梯口的1号客房中,邹艳和叶子坐在书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一个眼球模样的道具看。 【名称:赫尔墨斯之眼(右眼)】 【类型:道具】 【效果:将左眼置入某一封闭空间后,可从右眼中看到左眼见闻(每个副本中只能使用一次,每次持续时间十分钟)】 【备注:神无所不知,赫尔墨斯如是说】 此刻,眼球上浮现出的赫然是常胥房间里的情景,包括齐斯对背景故事的推测,和两人去三楼探索的决断。 “你看,有时候不需要争辩太多,只需要躲在幕后去观察,去窥探,就可以获得所有我们想知道的信息了。”邹艳看着叶子浅浅地笑,“相比之下,当众和他们起冲突实是下下之选,我们在武力上不占优势,不是么?” 叶子咽了口唾沫,眼前浮现邹艳和她相处的种种。 先是装出老好人的模样,以防引起他人的忌惮;再是要求她主动引发争执,误导其他玩家认为她们两人不可能达成联合……行事处处透着老练。 叶子想起沈明给她科普过的知识,迟疑地问:“邹姐,你不是第二次进副本吧?这样的道具可不是新人拿得出来的,你是花费积分指定副本进来的老手吧?” 邹艳反问:“你不也是吗?” 叶子连连摇头:“我就是个纯新人,被我签约的那个公司的合同摆了一道,欠了债,才不得已进游戏来,想赚点钱。邹姐,这个副本有什么特殊的吗?为什么伱要主动进来?我听说指定副本进入不会有积分奖励……” “这样啊。”邹艳了然一笑。 她没有回答叶子的问题的打算,而是直视后者的眼睛,脸上挂起悲悯而温和的神情:“你可以帮我完成一个实验吗?” “什么实验?” 机械钟的摆锤敲响第一下,庄严的钟声在整层楼回荡。 邹艳说:“叶子,闭眼。” …… 机械钟敲响第一下,下午一点了。 常胥拿起手中的怀表看了一眼,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变了变。 “怀表快了一个小时。就在刚刚一秒内,时针走了一整格,好像凭空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被抽走了一样。” 常胥陈述的语调毫无起伏,哪怕是这样诡异的现象,也被他描述得波澜不惊。 齐斯在听到这番话的刹那间便领会了其中的意味。 副本的机制被触发了,大概率和常胥房间的四句诗有关。 “是时长为一个小时的时光倒流。”齐斯做出判断,眯着眼打量四周,“该不会是诡异游戏看我们一筹莫展,怕影响平均通关率,故意给的提示吧?” 他开着无厘头的玩笑,脸上却没有笑意。 在他们刚开始研究四行诗的线索时,就有玩家成功触发了时光倒流的机制,太巧合了,不可能是偶然。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齐斯却不可遏制地兴奋起来。 从来都只有他暗中搞小动作,没想到如今却被人捷足先登。预料之外的情况才有趣,不是么? 他走出房间,目光在隔壁客房的房门上停留。 阴沉斑驳的木门紧紧闭合,外观上看不出什么异样,连声音都不曾透出分毫。 身后,常胥似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几秒后,他伸出两指,从上衣口袋中夹出一颗眼球模样的东西。 那玩意儿已经碎裂,血丝和纹痕遍布的瞳孔却仍在不停地放大缩小,做出近似于呼吸的行为,像是某种生命力顽强的怪物的遗存。 “有人在窥视我们。”常胥说着,将眼球扔向齐斯,示意他看。 齐斯抬手接住眼球,在皮肤触及冰凉流体的刹那,眼前浮现系统提示。 【名称:赫尔墨斯之眼(左眼)(已损耗)】 【类型:道具】 【效果:……】 齐斯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一切。 常胥对人毫不设防,在有心之人眼中,简直像个筛子一样从头到尾都是破绽。 他能利用,其他人自然也能。 果然,在计划囊括的人数大于一后,就不可避免会出现各种纰漏……他对一些细节的处理还是太粗糙了。 常胥不知道齐斯在想什么。 看着青年阴沉的脸色,他平静地回忆道:“不久前,柳青叶和我产生过肢体接触。我猜这个道具大概率是在那时候放我身上的。前夜,我和沈明也发生过接触,不排除相应的可能。” “不是沈明,提前预感到自己要死,为他人作嫁衣,他不像是那么大公无私的人。” 齐斯轻吐一口气,逐渐压下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言简意赅地分析:“叶子忽然和邹艳起了争执,大概只是要营造她们两个不和的错觉。布局的节点应该就在今早。” 常胥神情一凛:“你是说……” 第十六章 玫瑰庄园(十五)下午一点 “你看,有时候不需要争辩太多,只需要躲在幕后去观察,去窥探,就可以获得所有我们想知道的信息了。” “邹姐,你不是第二次进副本吧?这样的道具可不是新人拿得出来的,你是花费积分指定副本进来的老手吧?” 1号客房中,邹艳和叶子坐在书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赫尔墨斯之眼】看。 邹艳笑着对叶子说:“你也不简单,不是么?你和沈明在现实里就认识,对吧?” 叶子瞪大了眼睛,半晌后才故作镇定道:“他是我舅舅,我欠了点钱,又不怕死,他说玩这个游戏来钱快。我和他也不熟,不然他也不至于嫌弃我,不让我和他相认。不过邹姐,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和他认识的?” 邹艳对她的狡辩不置可否,嘴角笑意更浓:“伱难道不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吗?我还知道,你们都是‘昔拉’的人。” 她忽然温柔地拉住叶子的右手,轻轻按压她的尾指。 叶子原本光洁白皙的指节上,竟缓缓凸现出一枚黑色指环,表面用浮雕勾出一只装饰蝴蝶,再看又像是英文字母“s”。 邹艳褪下女孩的黑色指环,而后者在此过程中竟动弹不得,只能目眦欲裂地从喉咙口吐出“嗬嗬”的声音。 门外传来一声宏亮的钟声,下午一点了。 邹艳歪着头端详叶子眼中的恐惧,微笑着将手覆上她的脖颈,目光虔诚而平静: “神不保佑你。” …… “沈明是昔拉公会的人,柳青叶和沈明认识,我怀疑她也是。”常胥伸手拨开垂到他脸上的藤蔓,声音淡如湖水。 古堡三楼,黑绿色的植物触须从楼层的四个角落破土而出,以爬行动物的情态在灰黑色的四壁上攀缘,每一寸墙壁都被落网般的枝叶瓜分。 粗大的植株呈现蓬勃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到天花板,并从上而下垂落在地,将整层楼的空间层层封锁,哪怕是矮小灵巧的孩童也难以从错综复杂的枝叶间通过。 齐斯试着用刀片在一条一指粗细的藤蔓上划了一道,绿色的汁液溅上他的脸,快速凝结成毛绒绒的触须往他皮肉里钻。他忙抬手去撕扯,却连带着一小层皮一起扯了下来。 “这藤蔓有点意思,不会是能寄生在人体中的设定吧?”齐斯收了刀片,和常胥一样用手去拨出一条勉强能通人的路,“……你怎么知道沈明是昔拉公会的?” 他不知道“昔拉公会”是什么玩意儿,不过从常胥理所当然的语气来看,这个公会应该很有名,是老玩家绝对会知道的那种。 考虑到自己“第二次进副本”的身份,他按捺住了好奇心,没有问“昔拉公会是什么”之类的蠢问题。 常胥停住了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個指环模样的东西,递给齐斯看。 那是个黑色的指环,制式朴实,唯有一个扭曲成字母“s”的黑色蝴蝶雕刻作为装饰。 “这是我在沈明身上找到的,他们的信物。”常胥说,“昔拉公会对诡异游戏的研究很超前,已经可以自己制造一些能够带入游戏的道具了。像这个指环,效果就是提高两人进入同一个副本的概率。” 昔拉公会……能自行制造道具是么? 齐斯眼睛一亮,下意识抚了抚右手腕上的手环。 似乎是察觉到了青年的好奇,常胥淡淡道:“你要是对这些信息感兴趣,可以自己去论坛上查,基本上所有可以公开的信息都在上面了。” 想到了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昔拉公会干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现在已是众矢之的,在游戏和现实中都在遭遇各方势力的围剿,被连根拔起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怕他加入那个所谓的“昔拉公会”吗? 齐斯唯恐天下不乱,挑眉看向常胥:“这么看来,沈明的死不可能和常哥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常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认真地问:“有什么关系?” “比如——你和昔拉公会有仇,在看出沈明的身份后,故意触犯诡异规则,引动鬼怪进屋,借刀杀人。” “嗯?……我没有。” “没意思。” 藤蔓的掩映后是紧掩的门扉,锈蚀的锁眼中积满灰尘。 齐斯上前一步,从手环中抽出一根细铁丝,锁眼拨弄。 几秒后,只听“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目睹这一切的常胥眼神狐疑:你管这叫标本制作师? 齐斯收了铁丝,退后一步,冲着常胥笑了笑:“常哥,我有些洁癖,你体谅一下。” 常胥看着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门把手,没有生出太多怀疑,打头推门而入。 不得不说,和老玩家组队还是有些好处的,要是换林辰在这儿,光是哄人进去趟雷估计都要磨叽好久。 齐斯好整以暇地等了两秒,见没有异常,才慢条斯理地跟上。 眼前的房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造访了,随着来客的踏入,漫天灰尘扑面而来,伴随着一种名为“旧日时光”的腐朽气息。 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大床,上面盖着一床展开的棉被,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从外表的凹凸能够看出,下面躺了两个人。 齐斯上前一步,掀开棉被。 棉被下,两具骷髅并排躺在床上,白骨森森,让人不由心生寒意。 齐斯定定地看着这一幕,有一刹那,现实和游戏的界限在他眼前变得模糊,无数本该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先是床单下的红裙,再是被子里的骷髅……不得不说,安娜小姐的审美和他真是出奇地一致啊…… 沉默良久,齐斯低低地笑出了声:“这两位应该是安娜小姐的父母。” 常胥看着白森森的骷髅,后脖颈一阵发毛,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 齐斯脸上笑容不减:“猜的。” 他直起身,垂眼看着静静仰躺在床上的骷髅。 死亡不可避免,死者湮没无声,唯有活下去的人难以接受,便用各种手段徒劳地保留死者的遗存,自我欺骗般地让他们按生前的情态淹留,作为纪念。 ——这就是标本制作的意义。 齐斯将手伸到骷髅枕着的枕头下方,果然摸到几张纸片。 两指一夹,他将纸片抽出,只见纸片上面赫然写着一行行文字。 …… 【安娜和安妮同时出生,在古老的传说中,双生子中的一人生来便背负着诅咒。我们并不相信这些,她们都是我们最爱的女儿,我们只想让她们快快乐乐长大。】 …… 【安娜永远那么听话,安妮却总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真让人头痛】 …… 【安娜越来越漂亮了,她是那么完美,她会得到幸福的。安妮的行为越来越古怪了,我们怀疑她想对安娜做什么,家里要举行宴会,先把她在房间里关一天吧】 …… 【家里的猫死了,我们在安妮的房间里发现了猫的尸体,她杀了猫,用猫的血在墙上画各种可怕的符文,她在诅咒我们!】 …… 【我们的病越来越重了,我们要死了……一定是安妮……】 …… 笔记至此戛然而止。 床的方向忽然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齐斯猛然抬眼,床上的两具骷髅不知何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纷纷转头往他的方向看。 指尖触到些许潮湿,手中的纸片上,黑色的文字正一寸寸变红,像血一样从纸中渗出,往下流淌。 松开手,那张纸却像是粘在手上一样,无论怎样都无法甩掉,血色的字伸出触须扎进皮肉…… 齐斯瞳孔微缩。 第十七章 玫瑰庄园(十六)线索收束 二楼的客房中,叶子的尸体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缓缓滑落在地。她到死也没想明白,在“只有鬼怪能杀死人类”的副本中,邹艳是怎么杀死她的。 邹艳收回右手,原本白皙的手臂上爬满丑陋的藤蔓状花纹,时有植物的触须从血管中钻出皮肉,血淋淋地开着微小的花骨朵。 鬼怪化的进程却仅仅停留在手臂。肩膀处,一个铁环箍住筋肉,阻止了藤蔓的进一步蔓延。 【名称:阻隔之环】 【类型:道具】 【效果:减缓诡异蔓延的进程】 【备注:面对早已注定的结局,恐惧和踌躇又有什么用处呢?】 邹艳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和其他玩家不同,她是来找一样东西的。 现在,目的业已达成,是时候结束这个副本了。 已经死了两个了,只需要再杀一個人…… 邹艳推门而出,走向最靠里的房间。 她记得,留守在里面的林辰是个新人。 …… 三楼的房间中,丝丝缕缕的血色从指尖开始蔓延,几息间将齐斯缠络。 他张了张嘴,在发现发不出声音后,果断放弃挣扎,神情恹恹地任由血丝爬满全身,在体表织起一张红色的蛛网。 门外藤蔓疯长,前仆后继、挤挤挨挨地从门缝中涌入,将房间的每一寸角落占满。 客观时间好像在此刻停滞,常胥维持着弯腰站在床边的姿势。灰尘悬浮在空中,在地面上投下点点影子。 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淡粉色,光线黯淡下去,周围的景象如火中的老照片般泛黄蜷曲。 晦暗不明的光影中呈现一幕幕虚影,几乎是在看到的刹那,齐斯便能领会其中意味。 陌生的认知被灌入脑海,转瞬变得熟悉,好像早已存在于记忆深处,不过在此时此刻被唤醒…… …… 古堡外下着暴雨。 堆满杂物的阁楼中,脸上生着红色胎记的女孩摔倒在地。房门在她眼前关上,最后一片光影收束成一线,最终消逝在黑暗里。 女孩不哭不闹,好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只靠坐在墙角,安静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隐约亮起微光。她像是被惊动的暗影生物,怯怯地向光明处望去。 只见落灰的杂物堆中竟摆放着一尊小巧的神像,莹莹发亮,如同沐浴着一层迷蒙的晨曦。 用石头雕成的神像面容精致,美得摄人心魄。 祂将双手拢在胸前,垂下的眼注视手中用宝石雕成的血色玫瑰,邪异、平和而悲悯。 女孩鬼使神差地捧起神像,端放在眼前,近乎于痴迷地凝望。 恍惚间,她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问:“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你想向我祈祷吗?” 女孩早已对未来绝望,此时竟感受不到分毫对未知的恐惧。 她惨笑着反问:“祈祷又有什么用处呢?我生来丑陋,他们说我是恶魔的转世,我的存在也许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神说:“美与丑,善与恶,皆是众生。若你渴求美丽,便将玫瑰栽满阁楼,往后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女孩答应了和神的交易,接下来无数个日夜,她偷偷跑出古堡,截取庄园里的玫瑰枝条带去阁楼,在地板的缝隙间灌满泥土,将枝条扦插其中。 她的手被玫瑰的刺划破,伤痕累累,但只要想到很快就能获得美丽,她就会忘却所有疲惫和伤痛。 她想起幼时姐姐给她的糖果,和她讲的故事,那是她对亲情最初的认知,逐渐滋生出更多的难以理解的情愫。 可如今姐姐每天都忙忙碌碌地参加各种宴会,从来不给予她一个目光;当她终于找到姐姐,大着胆子亲吻了姐姐的嘴唇时,父母惊慌地冲了进来,指着她大喊大叫,将她关进阁楼。 她想,一定是因为她长相丑陋吧,世人都是喜欢美而讨厌丑的。 只要她能变得美丽,父母就不会厌弃她了,她也能像幼时一样继续跟随在姐姐身边了吧? 随着玫瑰的枝条爬满阁楼,女孩脸上的胎记淡了下去,她的容貌越来越像姐姐,可她渐渐发现,父母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恐惧。 那是一个雨夜,女孩听到了父母的交谈。 父亲说:“安妮的行为越来越古怪了,我怕她会伤害安娜……要请神父来看看吗?” 母亲在迟疑:“不能让神父来,安妮会被处死的,我们好好看着她,不会出事的。” 父亲叹了口气:“明天就让安娜去乡下吧,我们尽早为安娜订一门亲事,让她俩分开……” 女孩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过喜或过怒的情绪,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就像当初一夜夜不间断地栽种玫瑰。 她又一次登上阁楼,在神像前跪地,虔诚叩拜。 她说:“我想让两个人以不被人怀疑的方式死去,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神便教她杀死活物,用新鲜的血液刻画咒文。 女孩杀死了家里的猫,温热的血浸染指尖的那一刻,她已然无法回头。 …… 齐斯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靠在墙壁上,眼前大床上的两具骷髅业已不见,只剩下一堆碎骨头片。 而一旁,常胥正试图将骨头片碾得更碎。 见齐斯清醒过来,常胥解释道:“刚刚你被魇住了,我推测关键在骷髅上,所以把它们打碎了。” 齐斯:“……”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力降十会”吗? 看来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工具人的价值了,虽然身上破绽很多,但武力值确实是很大的加分项…… 齐斯在心里盘算着,又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怀里的红色裙子不见踪影,显然在触发事件后便作为剧情物品被消耗了。 从枕下摸出的纸片也已然消失,没有痕迹留下,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齐斯微微皱眉,问:“常哥,枕头下那张纸呢?” 常胥行动力极强,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就将手伸到枕头下,摸出一张写满文字的纸片,赫然是之前由他摸出的那张。 齐斯凑上前,目光扫过纸片上的文字: 【安娜和安妮同时出生……】 纸上写着的内容一模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时光倒流? 如果说之前的时光倒流,只是结合怀表上指针的移动从侧面推测得出的结论;那么这次,则是切切实实的亲身感受。 齐斯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瞬目便是千年时光,无数思潮自意识中流淌而过,只留下浅淡的刻痕和似真似假的印象。 这种感觉很古怪,好像来自于副本的机制作用,又好像是他记忆深处被埋藏的禀赋。 常胥阅读完毕纸上的内容,将纸递给齐斯,问:“你怎么知道枕头下有纸?” “看到的。”齐斯回答,“刚刚似乎又发生了一次时光倒流,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出现了幻觉。” 他将自己的经历和感受歪曲地叙述了一遍,隐瞒了关键,又添加了不少误导信息。 常胥抬起左手搭上自己的后脖颈,眼神微凝:“我感觉,玫瑰庄园的时间开始紊乱了。下午一点那次时光倒流应该类似于一个开关,一经启动,后续影响便不可控制。” 齐斯不言不语,无意纠正常胥的猜测。 其他人的误判越离谱越好,解谜游戏中,信息量往往和存活几率直接挂钩。 而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又使所有人的存活几率相互联结,此消彼长,齐斯从来没有舍己为人的好心。 他压抑着眼底的恶意,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目光将系统界面上的几条规则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下午一点那次异常无疑是破局的关键,当务之急是弄明白时光倒流的触发机制。 但线索太少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次时光倒流的触发和邹艳或者叶子脱不了干系。 她们当中有人利用道具,从常胥房间得到了四行诗的线索,并立刻进行了实验。 实验成功了。 第十八章 玫瑰庄园(十七)三门问题 “林辰,你在里面吗?叶子她死了,我好害怕……你放我进去好吗?” 林辰蜷缩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女声,不由攥紧手中的房门钥匙。 声音与人耳相隔一层门板,再加上疑似由恐惧导致的震颤,听起来模糊而失真,但还是能够辨别出,这是邹艳的声音。 林辰对邹艳印象不深,只记得她是个心理医生,说过几句主张团结的话语,持一副平静温和的面目,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像这么失态,倒是第一次…… 林辰向来对人存几分善心,他鬼使神差地下了床,将手伸向门把手。 在将要转动门把的刹那,他迟疑了,记忆中一幕画面油然反刍。 一个小时前,齐斯离开之际,将房门钥匙放到他手中,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认真:“都是成年人了,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不要给除我之外的任何人开门。” 当时他不解其意,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 齐斯看着他凉凉地笑了,笑容含讽带刺:“我说了,除了我,你谁也无法信任。你只需要知道,一旦你开了门,害的不仅是伱,还有我。” 这幕画面太过鲜明,林辰在回想起的刹那便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房门。 门外,邹艳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林辰,求求你,救救我!……它来了!我会死的!” 那声音中的恐惧和绝望情真意切,不似作伪,林辰听在耳中,暗暗心惊。 虽说其他玩家无法信任,但到底都只是身负嫌疑,并非证据确凿地十恶不赦。万一齐斯的怀疑是错的呢? 如果不开门,邹艳说不定真的会死…… 可开门与否,牵涉到的不仅是他一人的安危,还有齐斯的…… 林辰的额头渗出汗珠,他开始犹豫,手中的钥匙被他越攥越紧,嵌入皮肉。 …… 三楼,齐斯从摆放着骷髅的房间中退出,刹那间听到了雨声。 古堡的廊道没有窗户,厚重古朴的石壁将世界隔绝在外,没有视觉的佐证,听觉也在寂静中褪色,方才一瞬的所闻恍若错觉。 齐斯却觉得,确实该下雨了。 毕竟三流电视剧里,悲情剧情发展到高潮,总要来一场大雨烘托一下气氛,不是么? 第一个房间探索得差不多了,再空耗时间也找不到更多的线索了。齐斯走向编号为“2”的房间,掏出细铁丝,如法炮制地开了门锁。 照例让常胥打头阵,在前者走了一圈没遇到问题后,齐斯才慢条斯理地走进房间。 入目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据整個墙面,灰紫色的天空映入房间,将地面和四壁染上一层蒙蒙的灰。 隔着被蜘蛛网爬满的玻璃,可以看到如丝如缕的雨幕自上而下编织,交错纵横的雨丝层层叠叠,一时和蛛丝般纠缠不清、难以分辨。 耳后响起软绵绵的“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齐斯应声低头,看到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正躺在自己的后脚跟旁。 那是个扎着麻花辫的红衣小女孩,双眼用两个“叉”代替,拉成一线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唱着诡异的儿歌: “她来了,她来了,她在暴雨中……” “别看我,别看我,我在衣柜里……” 房门在身后“咣”地一声关上,周遭的光线快速黯淡下来,染上了回忆镜头的暗黄色泽。 【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必做):陪安娜和安妮玩捉迷藏】 两行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来,齐斯微微眯眼。 竟然会有支线任务,还专门标出“必做”,难不成以后会有“选做”的任务? 这个诡异游戏的机制看上去还挺复杂的,足以支撑更有趣味性的玩法…… 齐斯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三个一模一样的衣柜凭空出现在墙边,半人高、两人宽的大小,在地面上投下一圈灰扑扑的阴影。 穿着黑色裙子的小女孩在阴影中缓缓现出身形。 她周身蒙着一圈淡淡的光晕,脸蛋一片空白,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幻觉中的虚影。 她用甜甜的声音说:“姐姐躲在一个柜子里,你们能帮我找到姐姐吗?每人开一次柜子,打开空柜子的人会死哦。” 盲盒问题么? 想起自己前不久给林辰的举例,齐斯挑眉问道:“我们可以通过敲击柜面等方式辅助判断吗?” “不可以的呢,在做出选择之前,只能看,不能摸。” 灰尘的纤维在空中悬浮、纷飞,小女孩将双手在胸前交叠,天真而残忍地催促:“快选吧,你们中要有一个人先选哦。” 齐斯垂眼看着她没有五官的脸,冷不丁地问:“你是人吗?” 小女孩仰起脸说:“是的呢,我从始至终都是人。” 齐斯笑了:“那好,我会让我的队友先选一个柜子,但不打开。你去另外两个柜子中选一个打开,怎么样?你自己说的,‘每人开一次柜子’。” 这是博弈学上典型的三门问题,无论小女孩知不知道正确答案,只需要让她开掉一个柜子,玩家方的成功率就在三分之二及以上。 然后通过话术诱导常胥开一个柜子,不管他是死是活,支线任务都能完成——完美! 老电影般昏黄的光线中,齐斯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小女孩沉默地歪着头,迟疑地思考他的提议。 身后的地面上,娃娃依旧在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幽幽念着儿歌。 “她来了,她来了,她在暴雨中……” “别看我,别看我,我在……吱!” 毫无预兆地,吟唱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蟋蟀被踩瘪的声音。 眼前女孩的虚影忽然扑闪了两下,连同旁边两个衣柜一起消失无踪,只剩下正中间一个衣柜孤独地立着。 【支线任务已完成】 冰冷的电子音陡然响起。 齐斯应声回头,看到的是常胥面无表情的脸,和……被他踩在脚下的娃娃。 常胥沉默了一息,垂眼道:“我没想到它这么弱。” ……你是氪金了还是开挂了? 齐斯目光微凝,没来由地想起以前在对电车难题的讨论中,听到的那个“把电车炸了”的答案。 ……这叫什么?解决不了问题所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可是,直接通过武力推平支线任务,这也太夸张了吧? 齐斯一时有些庆幸,自己之前忍住了,没朝常胥发难。 他回过神后,神情自若地笑了笑,问:“方便告诉我原理吗?你看上去挺擅长对付诡异的,身份恐怕不像你自己说的那么简单吧?” 常胥扯了扯帽檐,吐出三个字:“天生的。” 停顿两秒后,他补充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是这样。” “厉害厉害。”齐斯轻啧一声,恭维的语句一听就假。 常胥的说辞他一个字也不信。他倾向于认为,这位武警同志对抗诡异的能力来自游戏的馈赠:完美通关的奖励亦或是花费积分进行的强化。 ——他看过一些无限流小说,对某些套路十分熟悉。 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不过这是不是说明,只要他多通关几个副本,在武力上的缺陷也能得到弥补?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着,随手指了指已经被踩扁的娃娃,示意常胥捡起来。 常胥无声地照做,把布娃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观察了一番,最终将娃娃的衣角翻起来给齐斯看了一眼。 那里赫然用红色针线绣着一个英文单词——“anna”。 “是作为姐姐的安娜的娃娃。从儿歌的内容可以看出,安娜很害怕她的妹妹安妮,安妮的爱慕情愫大概率只是自作多情。”齐斯将和之前大差不差的推测说了一遍。 他扫视一圈房间内的布局,确定没有其他可探索的地方了,才指了指身前的衣柜。 常胥会意,拉开衣柜的门,随后弯腰从落灰的内里拾起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的构图十分草率,一张摆满佳肴的长桌旁,端端正正坐着九个人,都面朝着镜头,姿势木讷呆板。 其中有四个人的面容清晰可见,另外五人的脸则是一片模糊。 齐斯凑过去,仔细分辨,四张面容分明的脸中赫然有一张熟面孔,是沈明! 剩下三张脸,有一张他先前也见过,是花园的土坑里,常胥挖出来的第一个死者。 一个猜测在心底滋生,下一秒便被验证。 常胥纤长的食指点过那三张较陌生的面孔:“这三人的尸体都在花园里,我亲自挖出来的。” 齐斯的神情古怪起来:“玩家死亡后,脸就会出现在照片中。还有五个空位,刚好对应五个玩家,这是不是说明这个副本从来没想让玩家活着离开?” 先前的种种违和此刻连成一片,生死一线的感觉太过有趣,他强行压抑嘴角,才没有笑出声来:“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时间循环在副本开始时就已经发生了?每轮三天,死三个人,我们是第二轮。” “不可能。”常胥几乎是立刻否决道,“像花园和三楼这些明显有重要线索的地方,我不可能留到第二轮再探索。” 齐斯嗤笑一声:“也许,第一轮我们已经探索过一遍了,可惜最终没能破局。于是,一切重置。” 言语背后的意味泛着刻骨的寒凉。 一遍遍探索,一遍遍失败,失去所有记忆,重新投入循环。 轮回在重演,一个个同类死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破局的希望逐渐熹微…… 身处绝望中而不自知,还自以为怀着求生的希望奋力挣扎,直到被这座诡异的庄园无声地吞食,成为玫瑰的养料…… 思绪如藤蔓般在脑海中蔓延,齐斯的呼吸因为意象的凄美而变得急促。 他不顾脏污,从常胥手中接过照片。 只见照片的正面像落入水中般开始渗墨,原本历历可见的画面几息间模糊不清。 鲜血写下的红字从反面渗透过来,已然凝疴: 【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 父母死去后,女孩如愿以偿和姐姐相依为命,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女孩想不明白,为何一个突然闯入生活的陌生人,会分去姐姐的目光。 明明他并不好看,比起姐姐要差上很远,为什么姐姐会那么卑微,那么小心翼翼地去爱他。 女孩从中作梗,男人终于离去,没能带走姐姐。 女孩看着姐姐终日以泪洗面,想不明白她为何会那样悲伤。 姐姐日渐憔悴,美丽的面容变得黯淡,在满园玫瑰枯萎的时候随季节一齐开落。 女孩无能为力,只能再次登上阁楼,向神像祈祷。 神说:“她病了,将死。唯有她挚爱之人的心脏能使她复生。” 女孩不愿承认,却到底清楚地知晓,姐姐爱着那个男人。 幸而此时,她的外貌已经和姐姐相差无几了,哪怕是父母在世,也不一定能看出端倪。 在男人重返庄园之际,她代替姐姐接待了他,杀死了他。 棺椁中姐姐的尸体睁开了眼,那是一具被玫瑰寄生的鬼怪,不会再叫她的名字,不会再用哀伤的眼睛看她,每时每刻都随着时光衰老、腐烂、枯槁。 她害怕了,去向神明求告。 仁慈的神为她截取三日的时光,让她和姐姐得以在无休止的循环里苟延残喘。 她看着姐姐在无穷无尽的三日循环里重复腐烂的过程,虽然情况不再恶化,面容却早已腐朽不堪。 她恐惧地发现,自己不能接受姐姐的丑陋。 每次看到那张絮化见骨的皱巴巴的脸,她都会觉得恶心,想要呕吐。 她甚至开始后悔过去为了得到姐姐的那些付出。 她问神,可否让姐姐恢复美貌? 神睁开了猩红的眼眸,笑容嗜血:“留下来到庄园的客人,用他们的血肉滋养玫瑰,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第十九章 玫瑰庄园(十八)主观时间 “假设我的推论是正确的,时间循环已经发生,最初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是九人……”齐斯将手中的照片揉成一团扔到地上,看着窗外的雨线道。 “以我对我自己的了解,面对三分之一的死亡率,我应该会在确保自己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等待随便三个倒霉鬼违反规则死掉,然后轻松通关。” 他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真实情况还要再恶劣些。 第一次进游戏,却强行伪装成老玩家,要想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他必须比旁人更加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在得知诡异游戏养蛊般的“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后,为了不成为被他人牺牲的对象,他势必会先下手为强,找准一切机会使玩家减员;花园里的那三具尸体,其中可能就有他的手笔。 当然,这种情形只存在于推论中,说到底,他没有关于所谓的“第一轮”游戏的记忆。 齐斯忽然想到,他睁开眼就出现在古堡外的花园中,而其他玩家却好端端坐在古堡内。 这样一来,他因为晚到,只能坐在离主座最近,也就是最危险的位置。 正因如此,他才出于某种对同类的兴趣,顺手试探了一下安娜小姐,并疑似引起了后者的注意。 在此前提下,他才继而做出探索三楼、破解世界观的决定,以在npc的重点关注下求一线生机。 这一切,就像有人安排好的一样。而那人,对他的心理有极准确的把握…… 最了解他自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啊。 刹那间,线索串联,齐斯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所有迷雾骤然间涤荡消散,眼前豁然开朗。 他收敛思绪,粲然一笑:“现在看来,‘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方法大概率已经失败了,不然不会开启新一轮的循环。要想通关,只有破解世界观这一条路了。” 常胥沉默片刻,道:“根据我的直觉,我的第一选择应该会是破解世界观,尽量减少死亡率。” 齐斯闻言,在心里哂笑,却没有反驳的打算。 大义凛然的漂亮话他也经常说,在现实里面对警方的调查时,他随口就能诌出一大段,完美体现自己“遵纪守法五好公民”的人设标签。 “看来破解世界观难度比较高,常哥你连续两轮都没成功。”齐斯说完,不再理会一脸问号的常胥,径直走向三楼最靠里的房间。 那是最后一个没有探查的房间,和其他两间房相比,外观要整洁许多。门扉纤尘不染,锁孔更是被擦得锃亮,里头显然有人居住。 齐斯拨开楼道间无风自动的藤蔓,踏着满地的枝叶走到房门前站定,看着门缝间散落的干枯花瓣,眯了眯眼。 “里面有人。”常胥看着门上的雕花,说,“可能会遇到安娜小姐。” 这個语境下,他口中的“安娜小姐”指的自然是玩家们在餐桌上看到的那个,也就是狗血故事中的妹妹。 哪怕在副本的背景下,姐姐和妹妹都是“安娜小姐”,在三楼撞见都意味着违反了第九条规则,但相较而言,还是穿黑衣服的妹妹危险一点。 “一般不会遇到的,遇到了算我们倒霉。”齐斯笑着说,“我忽然想起我有些信息忘了告诉你了,之前在花园里,我和安娜小姐还是聊了些有营养的话题的。” …… 上午九点,花园。 在齐斯向管家提出要见安娜小姐后,一身黑色连衣裙的安娜小姐姗姗来迟。 寒暄片刻,末了,齐斯状似随意地问:“安娜小姐,请问你平常一般都在哪里呢?我可以去哪里找你呢?” 安娜小姐说:“我喜欢站在花园里,你可以在雨后的花园里找到我。” “但管家先生说,你住在三楼。” “我不喜欢三楼,那里没有光。” “听起来,伱活得像一朵玫瑰。” …… 齐斯省略了若干会让人直呼“渣男”的中央空调式语录,直接说出结论:“所以我推测,这会儿安娜小姐应该还在花园里。” 他说罢,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昨晚鬼怪敲他的门,今早他来敲鬼怪的门,细细想来着实有一种戏剧性和幽默感,这让他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常胥看到齐斯没有选择用铁丝撬锁,而是规规矩矩地敲门,微微眯眼,不置可否。 这样虽然容易打草惊蛇,但由于足够礼貌,说不定可以有效降低npc的敌意。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房间里的是真正的“安娜”,即规则所说的穿红衣服的“安娜小姐”,可以信任,勉强算是个比较安全的npc。 在齐斯敲下第三次门时,随着“吱呀”一声拉长的弦音,紧闭的门扉从内而外缓缓荡开。 和浓郁花香混杂在一起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蛟虬般错综复杂的藤蔓和枝叶在房间内纽结,所有的空间几乎都被黑绿色填满,只能隐隐约约从茎叶的缝隙间看到一抹红影。 那是一个皮肤皱巴巴的老女人,半张脸已经腐烂,无论如何都与美丽联系不到一起。她呻吟着,意识不清,好像随时都会死去,一双混浊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齐斯的方向。 她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齐斯看了眼常胥,后者拿起怀表,回答:“下午两点零二分。” 老女人歪着头,吃力地理解接收到的信息。 半晌,她“嗬嗬”地笑了:“今天的下午一点比昨天长。” 说完这句话,她便低下头昏昏睡去,大有不愿再搭理两位不速之客的意思。 齐斯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半晌,脸上忽然挂起了柔和的微笑。 他拨间中的藤蔓,一步步走向老女人,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一字一顿地问:“你想见他吗?” 老女人被吵醒,抬起头,愣愣地直视前方,眼中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 齐斯笑着,用叙述回忆的语气缓缓讲道:“那天之后,他离开庄园回到自己的封地,却一直没有忘记你。他用了好多年的时间说服了他的父亲,才赶回来找你,可惜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随着齐斯的讲述,老女人原本如死水一潭的眼中逐渐有了波澜,她抬手拽住齐斯的袖子,喃喃道:“我要见他……我要见他……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齐斯垂下眼睫,遮去眼底正在滋长的晦暗,“不过我有两个同伴应该知道他的下落,你想见我那两个同伴吗?” 老女人定定地看着他。 齐斯循循善诱,咬字清晰:“你只需要说,你想让邹艳和柳青叶上三楼来见你。” 老女人:“我想让邹艳和柳青叶上三楼来见我……” 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齐斯毫不留情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袖,对常胥做了个手势:“搞定了,走吧。” 常胥稍微想了想,便明白了齐斯的操作,眉头微皱:“你想让邹艳和叶子也违反规则?” 老女人也是安娜小姐,让她下命令说要见在三楼邹艳和叶子,直接将她们两个放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们来了,就违反了第九条规则: 【请尽量不要去往三楼,如果你去了,千万不要被安娜小姐发现】 她们不来,则违反了第四条规则: 【不要拒绝安娜小姐的要求,尽量满足她提出的一切,安娜小姐讨厌不听话的客人】 无论如何,她们都至少会违反一条规则。 被常胥这么一问,齐斯没有否认,反而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微笑:“法不责众嘛。都选择了破解世界观这条吃力不讨好的道路了,我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 “为什么独独放过林辰?” “啊,不好意思,之前忘了告诉你了,林辰早在我们之前就上来过了。所以现在所有人违反的规则数量理论上是一样多的……”齐斯的目光飘向头顶,神情无辜,“唉,为了配平,我可真不容易啊。” 常胥:……6。 他至此终于意识到,身边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家伙,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这人找他合作到底是什么目的?他会不会已经中套了? 齐斯看着常胥戒备的眼神,只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从来没有独自承担一切的大义凛然,从确定要探索三楼起,他就制定了一套风险平摊的计划,立志将所有玩家都拉下水。 可以说,从让林辰去三楼查探,并在言语中设下陷阱,诱导其违反规则开始,后续的一切行为选择和事件走向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现在,他无疑成功了。 齐斯几步走出房间,反手将门关上,在脑海中复盘方才的情形。 老女人能察觉到时间的异常,并说出“今天的下午一点比昨天长”的论断,看来鬼怪可以在时光倒流中维持行动力。 但她偏偏又能在无尽的时间循环中,保持半腐不腐的状态。 这是不是说明,这个副本中个体的行动力和状态是分开的? 至此,千头万绪业已明了。 齐斯看向系统界面的第七条规则。 【7、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请坚信自己是人类】 原本他以为,这是条限制性规则,用以防止玩家自相残杀。他还疑惑,充满养蛊色彩的诡异游戏为何会如此好心。 现在看来,通关的标准答案其实就写在这条规则之中。 把主要npc、对玩家怀有恶意的安娜小姐设置类,并特意说明“鬼怪可以杀死人类”,提示再明显不过。 第二十章 玫瑰庄园(十九)无罪谋杀 邹艳在3号房间门外站了足足半小时,依旧没有等到林辰的回应。 就好像,房间里本就空无一人。 但她明明清楚地记得,林辰进了房间后就一直没出来过。 邹艳做心理医生这些年来,积攒了丰富的经验,稍加接触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她知道林辰是个没什么主意和心计的,还很容易心软做好人,一般来说是万不会见死不救的。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邹艳目光微凝,隐隐嗅到一丝名为“变数”的意味。 她有些不安,但在看到自己缠满藤蔓的右手后,她的心绪很快安定下来。 没事的,她已经掌握了这个副本最大的秘密,哪怕杀不了林辰,杀别人也是一样的…… 可惜了,齐斯明显属于最适合诡异游戏的那一类人,既然不愿意接受她的橄榄枝,那便只有了。 邹艳有了决断,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房间内,林辰的手心已经沾满粘腻的汗水,几乎握不住湿滑的钥匙。他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松了口气。 邹艳果然有问题,还好他没开门…… 这就是诡异游戏么?必须时时保持警惕,哪怕同为人类,也不能互相信任…… 林辰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过往二十年塑造的认知壁障裂痕陡生。 他深深地吸气又吐出,正要退回床边,敲门声却又一次在门上响起。 门外传来安娜小姐的声音:“有人在吗?开开门好不好?” 林辰汗毛倒竖,内心再也压不住吐槽的冲动:‘为什么你们一個个的都拿我开刀啊?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好骗吗?至少换个好点的套路啊喂!’ …… 三楼,齐斯在楼梯口顿住了脚步,站在栏杆后向下张望。 黑绿色的藤蔓沿着两侧的扶手向下蔓延,将投向下方的视线分割得歪歪斜斜,透过枝叶间的罅隙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只能借着阴翳间的幻影凭空揣度。 齐斯“啧啧”了两声,轻声说:“这地形不设伏当真可惜,你说会不会有人在下面堵我们呢?” 常胥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已经在三楼耗了一个小时了,楼下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数。 【赫尔墨斯之眼】的出现侧面表明,邹艳和叶子中至少有一人是资深玩家,且对他们的信息了如指掌。 一个小时,已经足够做很多手脚了。 “借我块刀片。”常胥看着齐斯,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说,“我练过,武器给我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齐斯装作没听见,从手环中抽出刀片夹在指间,后退半步,示意常胥打头阵。 顺便送了一记赤裸裸的道德绑架:“常哥,能者多劳,我也一向很敬佩警察这个职业——接下来这段路就靠你了。” 常胥扫了他两眼,不再多说什么,抬手撩开楼梯两侧的藤蔓,走在前方。 齐斯落后半步跟上,刚好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经过先前一系列事,两人之间的信任可以说是岌岌可危了。 本来在诡异游戏的养蛊式机制下,玩家之间就没有多少信任可言,齐斯和常胥能够达成短暂的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 常胥因为沈明的死,遭遇信任危机,难以寻找同伴,天然缺失能够破解副本世界观的信息,需要进行更深的探索。 齐斯对诡异游戏了解不深,武力值更是堪忧,十分需要一个能打的同伴在探索中当垫背。 在对三楼的探索中,两人会是最合适的搭档。 而现在,探索结束了,合作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再加上齐斯直接坦言,自己在多个关键信息点上有所隐瞒…… 常胥虽然在为人处世上有些迟钝,但并不愚蠢。他渐渐回过味来,最开始他成为众矢之的,好像也有齐斯用言语引导其他玩家思维的影子…… 此刻,他已经给齐斯打上了“不是好人”的标签:这个副本就算了,以后要是再遇到,绝对不能信此人一个字! 楼梯不长,哪怕有藤蔓的阻拦,走起来依旧不算麻烦。 转过拐角,便能看到二楼的情景,与草木疯长的三楼不同,二楼的廊道间干干净净,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知是常胥的脚步慢下来了还是什么别的缘故,齐斯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只差半个台阶,是一抬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常胥!齐斯!叶子要杀我,救救我……” 藤蔓的掩映后,邹艳的白色风衣被红褐色的血渍沾满,她惊慌失措地向楼梯口跑来,声音凄惨。 齐斯看着她藏在身后的右手,哂笑一声:“叶子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这是闹哪一出?冤魂索命么?” 邹艳只怔愣了一秒,便收了脸上的惊讶。 她没有争辩,平静的面色下是亘古不化的冷漠。 伪装被看破并不出奇,哪怕失去了偷袭的机会,正面对抗也未必会落入下风。 邹艳清楚地知道新手池玩家的平均实力,也知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缓缓垂下右手,密密麻麻的藤蔓从手臂的血管中迸射而出。 “抱歉啊,我瞎猜的,没想到你自爆了。”齐斯见状,脸上笑容更甚。 叶子已经死了,三楼第二个房间中的照片却没有显示她的面容,是不是说明安娜小姐在这个副本中并非全知? 被凌空抓起投放进庄园的客人们看似身处弱势,却未必没有破局的可能。 齐斯观察着邹艳的表现,幽幽念道:“我的胸膛腐朽,血肉铺展在地,玫瑰栖居于此,明日共我长存……” “让玫瑰与自己的血肉融为一体,以此换取媲美鬼怪的力量么?原来我那四行诗是这个意思啊,多谢你帮我试验了……” 邹艳依旧没有说话,她在刹那间迸发出不属于人类的速度,几步便冲到楼梯口,向齐斯抬起右手。 在最终目标达成之前,任何人的牺牲都是必要且值得的,她为青年就要止步于此感到惋惜,却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心软而为自己的计划平添阻碍。 血液的浇灌提供诡异滋生的土壤,楼道间藤蔓疯长,张牙舞爪。 危机触动了直觉的预警,常胥条件反射地弓起腰,握紧拳头,摆出猎豹似的攻击姿势,蓄势待发。 他从小就与旁人不同,天生能克制某些诡异,那些人也一直有意将他培养成应对诡异的机器。 哪怕邹艳已经掌握了这个副本中部分诡异的力量,他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常胥陷入异样的专注,邹艳的形影在眼前分割成各个方位的视图和切片;他找准角度,蹬地借力,向前俯冲。 下一秒,他就感到后脖颈处一凉,接着是无比鲜明的刀割的疼痛,从动脉处一字划开,几乎将他撕裂…… 瞳孔放大又缩小,常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可已经来不及了。 温热的血液从大动脉喷溅而出,将脖颈和衣领浸湿,紧随着的却是如坠冰窖的冷…… 散乱的意识中,常胥听到了齐斯含笑的声音:“不愧是练家子,大动脉长得比普通人明显多了。” 那声音太过云淡风轻,令他生出兽类面对天敌的危险直觉。他无力地跪倒在地,吃力地回头。 昏暗的光线下,青年本就沾血的白衬衫上又溅了一层新鲜的血液。 杀人者用手指轻柔地揩去刀片侧面的血迹,笑容愈发无辜无害,仿佛方才动手的另有其人:“抱歉啊,常哥,得麻烦伱先死一次了。” 他顿了顿,用说笑的语气道:“不过考虑到等会儿你大概率不会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长篇大论的道歉词我就不说了。” 依旧是这无聊得令人发指的幽默感…… 常胥不知自己该生出什么样的情绪。愤怒,还是仇恨?亦或者像以往那样,事不关己,无喜无悲? 他此刻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催他沉眠的疲惫,好像被浸泡于不再流动的死海。 他又看了齐斯一眼,终究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头颅下垂,闭上了眼。 第二十一章 玫瑰庄园(二十)时间悖论 在齐斯将刀片刺进常胥脖颈的那一刻,邹艳瞪大了眼睛。 而她的神情也定格在这一瞬间。 或者说,整个空间中,所有人、事、物的举止、发展、情态,都定格在此时此刻。 溅射在衬衫上的血液从纤维间析出,化作血珠飞回尸体脖颈上的伤口。 台阶上淅淅沥沥的血泊向上倒流,收缩成一小滩后倒灌回血管。 跪倒在地上的尸体以怪异的姿势站立,一步步沿着之前走过的轨迹后退,恰似倒放的电影。 齐斯看着常胥失血后苍白的脸色氤氲开活人的色泽,高高瘦瘦的身影犹如行尸走肉般踩着一级级台阶,消失在楼梯拐角。 在楼道间张牙舞爪的藤蔓扭曲着向两侧的墙壁收缩,如虫豸蛇行般蜿蜒地退入石壁罅隙间的阴影处。 雨声在某一个时间点停歇,空气中蒸腾着水腥味和花香。 齐斯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有思维能够在脑海中肆意浮沉。 他看到面前的邹艳同样无法行动,唯独被藤蔓缠满的右手还在不甘心地扭动。 “因为没有完全鬼怪化,所以只有属于诡异的右手可以行动么?” 齐斯将这一发现记在脑中。 在认定标准答案藏在第七条规则【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请坚信自己是人类】中后,他就开始思考,如果人类杀死人类,会发生什么。 已知邹艳在获得常胥的四行诗线索后,立刻进行实验做了验证,触发了一次时光倒流。 也就是说,时光倒流的触发条件并不苛刻,甚至唾手可得。 同时从副本的背景故事中可知,安妮杀死了深爱安娜的男人,并和神明做交易,开启了为期三天的时间循环。 类比推理,触发时光倒流的开关很有可能和“谋杀”有关。 人类杀死人类,就会时光倒流回一小时前,让死者复活;只有让玩家死于诡异,才不会触发时光倒流的机制。 所以,“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 无论是不是这样,齐斯都打算杀一个人试试,毕竟他是個动手能力很强,且富有实践精神的人。 早在进入老女人的房间,得知“鬼怪不受时光倒流影响”这条线索时,在齐斯眼里,常胥就是个死人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近似于自爆地告诉了常胥一部分真相,就当是死前解密了。 “目前看来,被杀者和无关路人不会拥有时光倒流的记忆,不然无法解释我对第一轮游戏毫无印象的事。” “在时光倒流中可以保持记忆完整的除了鬼怪,还有时光倒流的触发者,也就是杀人者。” “既要利用鬼怪可以杀死人类的特性破局,又需要坚守自己人类的身份,所以需要利用时光倒流机制……真是有趣的设计!” 一套完整的计划在脑海底部逐渐清晰,齐斯看着一片晦暗中缓慢飘飞、升空的微尘,终究难以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只能微微弯了弯唇角,等待这次由他开启的时光倒流的终结。 身遭的光线一寸寸黯淡下去,意识也随着光明的泯灭开始下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耳边又一次响起了雨声。 是暴雨。 隔着厚厚的石壁,传入耳中只剩下稀薄的“哗哗”声响。 刹那间,世界有了光。 齐斯发现自己靠在墙壁上,眼前是一张双人床,上面散落着一堆骨头片。 很眼熟,他记得这堆骨头片原本属于两个骷髅来着。 一旁的常胥正试图将骨头片碾得更碎。 这位刚死过一次的受害者直起腰,看向齐斯道:“刚刚你被魇住了,我推测关键在骷髅上,所以把它们打碎了。” 齐斯仅仅恍惚了一瞬,便将前因后果对上了记忆。 他记得,这是三楼的第一间房间,他拿到枕头下写着字的纸片,被魇住了,看到了安妮的过去。 时光果然倒流了,常胥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齐斯笑了,是一个无比明朗的笑容。 他语气自然地问:“常哥,现在几点了?” 常胥不明所以,但还是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怀表,回答:“一点零五分。” 这个时间点,邹艳应该还没来得及到楼梯口前守株待兔。 她到了也没关系,让常胥再死一次就行。 齐斯有了决断,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出房间:“我已经知道通关的方法了,后面两个房间我就不去了。” 他停顿了两秒,回头看着常胥道:“当然,常哥你要是对解谜感兴趣,可以自己去观光一番;要是对安娜小姐感兴趣,可以直接去3号房间。” 常胥:……都不感兴趣,谢谢。 虽然如此,在齐斯作势走下楼梯后,他还是迟疑了。 两人说到底才认识了没多久,不可能齐斯空口白牙地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三楼,可是明摆着有重要线索的啊。 齐斯对常胥的心理洞若观火,语气不疾不徐:“考虑到合作一场,我还是建议你早点下楼。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的线索已经被邹艳窥探到了,她掌握了这个副本的大部分秘密,随时可能埋伏在楼梯口杀死我们中的一个,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常胥捕捉到了齐斯言语中的漏洞。 从已知信息中,只能推测出【赫尔墨斯之眼】的持有者是邹艳和叶子中的一人。 齐斯却如此确定,窥探他们的就是邹艳…… 常胥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挑眉问道:“你触发了时光倒流机制?” 然后他就见眼前的青年极其明显地愣了愣,状似无奈地苦笑:“你猜对了,我是从一个小时后回来的。所以,建议伱听从过来人的忠告,早点撤吧。” 人倾向于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事实”,齐斯深谙此理,所以故意在言语间留了空子。 常胥上钩而不自知,下意识地追问:“你是怎么触发时光倒流的?” “啊,其实挺简单的……”齐斯将手裤兜,抬眼望天花板,“可惜我不打算告诉你呢。” 常胥:拳头硬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齐斯的笑容中夹杂着一丝恶意,让他没来由地感觉后脖颈发凉。 从小养成的危险预警让他放弃追问下去。 几秒间,齐斯已经快步下到楼梯的拐角,停下脚步遥遥回望:“常哥,你的房间估计已经不安全了,下楼后去我的房间吧。帮忙看住林辰,别让他被邹艳骗出去宰了。” “我想问你借一下命运怀表——当然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大不了所有人都无法通关。”他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威胁,垂下眼补充道,“我先去验证一下我的思路。如果我失败了,你们再另想办法。” 常胥不懂就问:“什么思路?” 齐斯抬眼看他,缓缓将一根手指放到唇间,笑着吐出两个字:“你猜。” 第二十二章 玫瑰庄园(二十一)人形邪祟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齐斯拿着向常胥借的【命运怀表】,孤身一人站在玫瑰花开遍的花园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灰白的水雾,被扭曲的树枝和藤蔓遮盖的小径两旁,一朵朵硕大的玫瑰湿漉漉地低垂头颅,深邃的红色如鲜血一般浓艳欲滴,散发出一种阴冷的气息。 齐斯的手指抚过一片片玫瑰的花瓣,最终在一朵开得最艳丽的玫瑰上停留,他握住那朵玫瑰带刺的茎,手腕用力,将它连花带叶地折下。 枝条的断口处连着嫩绿的细丝,喷吐出淡青色的汁液,恰似中毒者的毛细血管。 “你摘了玫瑰。”有一个声音说,像毒蛇吐信般冰冷。 “你摘了玫瑰。”无数个声音汇成一股,念诵着同样的话语。 高天之上落下一滴雨,正中齐斯的眉心。 他掀了掀眼皮,举目四望,浓厚的雾气中一簇簇灰扑扑的影子在玫瑰丛间矗立,像是值守在此的稻草人,却分明才现身不久。 那是一具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白骨,有的依稀能见生前容貌。 齐斯在围绕着他的人影间,看到了沈明的脸。新死的鬼怪面容栩栩如生,龟裂的皮层呈现病态的苍白。 一次次轮回中葬身于此的死者在此刻齐聚,无数个为期三天的时空在此刻重叠。 “我为什么不能摘玫瑰呢?”齐斯歪了歪头,微笑着问。 闪电划过灰紫色的天空骤然打下,一瞬间将怪物般灰扑扑的古堡照得透亮。 光影一黑一白地明灭,紧随其后的是隆隆的雷声。 暴雨,从天而降。 沾血的白衬衫被雨水浸湿,早已凝疴的血渍出奇地晕染开来,浓烈的红褐被稀释成梦一般的淡粉,连带着齐斯整个人都飘摇如魅。 他又一次问:“我为什么不能摘玫瑰呢?” 一如上午九点的花园中他问“安娜小姐”。 “玫瑰是属于我的,也只能属于我。”当时,面容如鬼,却还存了一分活人的生息的黑衣女人如是说。 齐斯又问:“美也是如此么?” 安娜小姐答:“是的,美是属于我的……” “那么,你所爱的究竟是美本身,还是拥有美的人或事或物呢?” 安娜小姐闻言莞尔,唇色如血花般绽开,她转身踏着花枝掩映的小径走远,拖拽在地上的黑色裙摆逶迤摇曳。 此时此刻,齐斯明知故问。他抬眼越过一道道人影,看向烟气蒸腾的远处,和那道袅娜的黑色墨痕目光相接。 怀表的时针指向整点。 下午两点了。 …… 2号房间。 林辰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看着书桌旁的常胥翻来覆去地阅读写着线索的笔记,再用笔将重点记录在一张空白的莎草纸上。 突发的变数和庞杂的信息在极短的时间内接二连三流过,林辰的大脑早已一片空茫,只记得齐斯临走前叮嘱他的几个细节,并在意识中一遍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是齐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橄榄枝,并一路带着他安安稳稳走到现在,甚至还为了弥补他的疏忽,涉险去往三楼。 现在,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掉链子,不然死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齐斯…… 责任太过重大,林辰的手心又开始冒汗,将手里的刀片浸得湿滑,难以握住。 他下意识放下刀片,将手往床单上蹭了蹭。 背对着他的常胥耳廓微动,头也不回地问:“怎么了?” ……大哥你是后背上长眼睛了吗? 林辰心头一跳,却是立刻调整好心态,打了个哈哈:“我……我有点紧张,你说齐哥他到底想了个什么通关方法?”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再度将刀片握在手中。 常胥不疑有他,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当、当。” 门外传来庄重肃穆的钟声,连续敲了两下。 林辰猛然跃起,高举刀片扎向常胥的脖颈,就快贴到皮肤! 后者却像早有预警一般,侧头躲过,反身将他摁在床上。 手中的刀片被夺去,林辰咬紧牙关胡乱踢踹。 大概一个小时前,齐斯先一步进入房间,将刀片塞到他手中,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沈哥是常胥杀的,常胥有问题。如果我没能在两点前回来,你必须立刻杀死常胥,不然我们都会死。” 当时他看着青年严肃的神情,忘了问缘由,只磕磕巴巴地嗫嚅:“我……我做不到的……” “你必须做到。”齐斯的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笑容惨然,“这是最后的办法了,我能相信的只有你。我给你的刀片是我随身携带的唯一的武器,就当我做一回赌徒,投一掷孤注吧。” 他还要再说什么,齐斯却回身打门,将气质阴郁的常胥让了进来…… 记忆自脑海中游曳,林辰不知从哪里生出的气力,一仰头磕上常胥的下巴,作势去夺刀片。 常胥吃痛,目光微凛,在林辰将要触及刀片的刹那,一肘砸上他的脖颈。 终究还是失败了吗? 林辰在心里苦笑,最浓烈的情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齐斯的愧疚。 他还是辜负了人家的信任,现在一切都完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林辰的瞳孔缓缓扩散,全身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般软了下去。 常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缓缓浮现迷惑之色。 什么情况?为什么林辰忽然要杀他?发生什么事了? 还有……被人从背后偷袭划脖子的情形,为什么会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常胥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陷入自我怀疑的沉思之中,逐渐在风中凌乱。 …… 下午两点整,玫瑰花海中,齐斯反手将玫瑰花茎贴上自己的心口。 植物的汁液如有生命般钻进皮肉,并化作尖刺心脏,向四面八方深深扎根。 血花在白底上绽开浓艳的色泽,眼前的世界陡然间崩溃、昏暗。 足以搅碎理智的疼痛席卷大脑,齐斯倒抽着凉气,喃喃念诵: 【我的胸膛腐朽……】 心口像有无数虫豸在扭动爬行,在皮表和血管壁上细密地结网,顺着血液的流淌一路延伸,深入脏器深处,直到占领体内的每一寸缝隙。 肢体开始融化,血肉从边缘开始消解,滴落…… 【血肉铺展在地……】 邹艳的表现很好地做了示范,齐斯由此确定玫瑰是人类鬼怪化的关键,而四行诗,便是咒语或者说口诀。 心脏的玫瑰随着念诵,生机勃勃地疯长,从口鼻中喷薄而出,四肢的指尖也都伸展出黑绿色的枝条。 【玫瑰栖居于此……】 意识的主导权摇摆不定,自我认知正一寸寸被篡改又重铸。 人、非人、鬼、怪、兽、神……无数种思潮团簇在一处,轰然炸裂,化作点点红色的碎屑在思维海洋中散落。 【请坚信自己是人类】 系统界面上的提示文字几乎滴下血来,竟半明半灭地在字缝中现出【你不是人】四字的虚影。 “怪物,你这个怪物……” “吧!你怎么还不?” “齐斯,你不是人!” 一声声嘈错的嘶鸣在脑海底部混色,过往二十余年遭受的谩骂在同一时刻重叠。 齐斯的眼前划过沈明的死相,那无疑是完全鬼怪化、丧失人类认知的后果。 太丑了,他不喜欢。 记忆翻涌成浪,他半闭不闭着眼,低低地笑出了声:“我不是人,不是鬼,那我到底是什么呢?” “你该不会是想说——我是神吧?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放肆,逐渐变为哈哈大笑。 对时间的感知被扭曲,短短几秒被拉得漫长,好像万古长夜中缓慢拨响的一声弦音。 【明日共我长存……】 身遭的暴雨忽然悬停在空中,如同由丝线串起的珠帘般在某一刻定格。 一粒粒雨珠折射灰紫色的光晕,并在下一秒缓缓上升,飞向高空。 ——时光倒流触发了。 眼前的色彩被打翻,混淆的油画颜料晕成一团。 纷飞激荡的意识缓慢沉降,如雪花般在脑海底部堆积。 一张血色和黑色交织的巨大纸牌虚影凭空出现,半面是微笑的人像,半面涌动着漆黑的触手和猩红的眼珠。 【你戴上温良的假面,只是为了更好地撕碎旁人的希望;无害的伪装下,是终将给世界带来灾厄的邪祟】 【你注定独行,并与毁灭为伍;惨叫、哀嚎、死亡、恐惧,你冷眼旁观,以痛苦为快乐】 【你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是隐藏于人群中的怪物;在这场没有道德的游戏中,你将获得梦寐以求的肆意妄为的自由】 【恭喜您解锁身份牌“人形邪祟”】 雕绘精致的卡牌在齐斯的头顶消散成血色的光点,尽数没入他的身躯。 他维持着双手将玫瑰心脏的姿势,看向古堡的方向,笑声渐渐收敛,转变成一种轻嗤。 无论是林辰杀死常胥,还是常胥杀死林辰,都会导向同样的结果。 有人同类相残,有人化身邪祟,待雨滴从高天之上回落大地,罪恶业已发生,邪祟重归人形。 齐斯想要的,只是两点这次时光倒流而已。 第二十三章 玫瑰庄园(二十二)交易代价 此时此刻,齐斯无法看到自己的全貌,但联想到三楼的鬼怪安娜的外形,他觉得自己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至少现在,他全身上下缠满藤蔓,像极了一株由植物修炼而成的怪物。 时光倒流后,他得以维持自己的人类状态;同时又身负鬼怪的特性,能够自由行动;用潮流点的话来说,就是“薛定谔的齐斯”。 原本的死局业已盘活。 血管里充斥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暴戾而磅礴地横冲直撞,好像将要毁灭一切。 视域在有限视角和上帝视角之间切换,整座庄园的各个角落的细节一一在脑海中具现。 齐斯恍然有一种感觉,现在的他,能短暂地掌控整个玫瑰庄园,甚至越过安娜小姐的权限。 是的,“安娜小姐”是活人,而现在的他是鬼怪,鬼怪是能杀死活人的呢。 齐斯拨开将他包围的一具具尸体,闲庭信步地走向隐在花园角落的黑衣女人,也就是以“安娜小姐”身份自居的安妮。 他在女人面前站定,露齿而笑:“安妮,其实你从来不爱安娜,只是演得太入戏,连自己都骗了。” “你将那条红裙留在客房里,又写下那些似是而非的文字,是多么想让我们知道你这‘赤诚’的爱恋啊——可惜你表现得太刻意了,反而显得虚伪。” 如愿看到女人狰狞的神情,但也仅仅只有神情发生变化,后者在时光倒流的作用下动弹不得,哪怕暴怒异常,也无法移动一根手指。 这样的无力感很好地取悦了齐斯。他喜欢审美在线的同类,更喜欢让同类深陷痛苦和绝望。 他轻笑了标准的三声,径直走向庄园大门,在刻着文字的石台旁蹲下身,弯曲食指轻轻叩了叩地面。 管家悄无声息地在他背后现身,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 齐斯的右手臂上藤蔓遒劲,他将手直直管家的心口,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心脏。 他了然,调侃道:“我说怎么没有佣人的庄园凭空多出了个管家,原来你就是那個追求安娜小姐的勇士啊。” 管家不知听懂了没有,依旧一丝不苟地笑着,像一个木讷的人偶。 齐斯好像天然知道该怎么做,或者说关于鬼怪力量的运用技巧,早在玫瑰和他合为一体的刹那便化作已掌握的知识在他的思维海洋中溶化。 他从自己身上的枝条上折下一朵玫瑰,轻轻放入管家的胸口,后者原本茫然的眼神亮了一瞬,又恢复一片空白。 齐斯在一秒间取得了对这具傀儡的控制权,下令道:“去三楼,把安娜小姐带下来。” 管家乐呵呵地笑着,僵直着身子进入古堡。 齐斯的目光再度落在安妮身上,笑容含讽带刺:“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你所爱的只是美丽本身,所以伱才会在安娜变得丑陋后远离她,甚至不愿去三楼看一眼。” “你对美丽的追求,本身不过是一种病态的移情。你的父母对安娜的偏爱,让你生出美丽和被爱等同的错觉,你渴望被爱,于是你渴求美丽。” “然而,你清醒地知道,你短时间内无法获得美丽的特质。你只能把对被爱的需求寄托在美丽的姐姐身上。你长久地注视她,希望能成为她的模样。” “你误认为这是你对姐姐的爱,其实不过是嫉妒罢了。不然你何必祈求神明,将你的相貌变得和姐姐一样呢?” 安妮无法说话,随着齐斯宣判般的话语,她的神情狰狞而扭曲,起初的愤恨渐渐淡去,随之显现出一种不明来由的悲伤。 她抬眼望向古堡的方向,一如第一天夜里站在窗外默然矗立。 齐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从她那个角度依旧看不到二楼房间内里的状况。 一瞥间,楼道残破的墙壁间好像闪过了什么。 齐斯微微抬高视线,隔着半透明的玻璃,恍然看见砖石的罅隙间那张被玫瑰爬满的脸。 是安娜的脸。 站在花园里,或许看不见躺在二楼床上的客人,却能瞥见在楼道间游荡的姐姐。 齐斯眉头微皱,眯起了眼。 他忽然想到,还剩最后一份线索,在邹艳那儿。 …… 古堡二楼的楼梯口已被疯狂生长的枝蔓封锁。 邹艳维持着站立的姿势,身体动弹不得,唯有布满藤蔓的手臂微微。 在时光倒流触发的刹那,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要落空了,有人先她一步厘清了通关的关键,并付诸实施。 会是谁? 明显有官方背景的常胥,看上去藏着很多秘密的齐斯,还是那个表现得一无是处的林辰? 线索太少,邹艳难以做出准确判断。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个人尚有人性,不会对她痛下杀手……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邹艳的眼珠缓缓转动,企图用余光看清来人。 然而徒劳无功。 后心一凉,紧接着是昭示死亡的疼痛,意识的弦刹那间崩断,只剩下能吞噬一切理智的恐惧和绝望。 一只手从后贯穿她的心脏,携去生命的热量。 血液如瀑布般从胸前淌落,在洁白的长风衣上留下条条蜿蜒的红痕,一路绵延到地面,倒像是接上了大地的血管。 邹艳无力地向前倾倒,重重砸在地板上,溅起一片扬尘。 从始至终,她无非缺了几分赌博的勇气,没敢将自己完全化作鬼怪;而齐斯偏偏是个敢赌的人。 同等情势下,押下更大赌注的人合该获得更大利益。 齐斯向来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杀死邹艳、解决后患势在必行。 他耐心地等待了两秒,又在邹艳的身体上补了几个洞,估摸着后者死透了,才弯下腰将新死的尸体翻了个身,将手伸进她的上衣口袋里摸索。 那里鼓鼓囊囊,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尊神像。 【名称:(数据删除)神像】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向神明祈祷,也许祂会回应(已失效)】 【备注:神不爱世人】 神像只有手掌大小,入手像冰一样冷。 齐斯的目光在神像精致的面容上停留,手中的鲜红、微垂的目光,俨然是他在梦中墓园所见的那座神像。 记忆连亘成片,刹那间,各种不属于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满溢而出。 无数思潮在脑海中翻涌,混杂着难以辨别具体内容的呓语,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齐声祷告。 “欢迎回来。”祂们说。 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思维海洋的底部睁开,从灵魂深处以目光沐浴全身,再化作血水渗入身体的各个毛孔。 血迹斑斑的金色藤蔓从天而降,似虚似实的形影如触手般无意义地胡乱挥舞。 异象只持续了几息,下一秒,神像上出现了裂纹,从头顶往下蔓延,几秒间便碎为齑粉从指缝间落下。 齐斯微微晃神,转瞬便失去了刚才几息的记忆,下意识忘了思考神像的事情。 他拿着从邹艳身上搜出的钥匙,去开1号房间的门。 房间内,落地窗边的实木书桌上,赫然放着第三份线索。 莎草纸上,鲜红的字迹写下一行行属于过去的记录。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我愿献出一切换取夙愿的实现】 …… 【姐姐醒来后,似乎忘记了我是谁,她看向我的目光陌生中带着恐惧。我能做的只有远离她,不让她受到更多刺激】 …… 【我留下了那个男人的尸体,作为庄园的管家。我想让他照顾姐姐,姐姐或许能好受一些。】 …… 【姐姐竟然想起了他!我将他藏起来,姐姐竟然下了楼,一间间房间去找他!】 …… 【我问神,为何在交易中受到伤害的都是旁人,而我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神说,日复一日、至死不渝的爱本身就是一种痛苦的代价。】 …… 【我累了,但我已经不能放下了】 第二十四章 玫瑰庄园(完)悲剧谢幕 女孩对神说:“我有罪,在姐姐变成这副模样后,我发现我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爱她。” 神说:“如果你不再爱她,那便让她重归死亡的怀抱,葬于地下。” 女孩迟疑了,她想到了那只死去的猫,想到了杀死男人时手上滑腻的血,想到了自己被玫瑰的刺划伤的皮肤。 她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只需要再杀死几个素不相识的客人,就可以让姐姐恢复美丽了……她如何能在此时放弃? 女孩在神像前叩首,立下誓言:“我不会让她离开,她必须和我在一起,永远。” …… 齐斯放下笔记,双目微眯。 笔记本扉页的四行诗,前三行应该是那位和安妮交易的神的尊名。 整个副本过下来,齐斯没来由地对这位隐于幕后的神生出了兴趣。 用较小的代价和巨大的利益引诱安妮入局,一步步迫使她付出更多,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大量前期投入构成不菲的沉没成本,等安妮意识到蹊跷、想要退缩时,已经太晚了。她能做的,唯有将错就错。 不得不说,这位神明深谙人类的心理,如同传说中的恶魔。 “可神祇和魔鬼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齐斯笑出了声,笑声轻如鬼语,透着些许凉意,此情此景下颇为瘆人。 相应的信息太少太零散,他无法拼凑出副本背景故事里那位神祇的全貌,他也不打算自找麻烦地将尊名念诵一遍,在副本将要通关时横生枝节。 又简单搜查了一遍房间,确定没有遗漏重要线索,齐斯收敛了唇角的笑意,无声地退出房间,拾级而下。 花园中,年轻美丽的安妮和苍老腐烂的安娜相对而立,美与丑的对比在时过境迁后情势调换,着实表现出一种有趣的戏剧性。 安妮的眼中酝酿着伤痛,而安娜的目光呆滞而茫然,所有情愫投入其中,如坠泥淖,掀不起一片浪花。 齐斯注视着安妮,露出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笑容,眼中却酝酿着满满的恶意。 他从来没有让人得偿所愿的善心;相反,他喜欢悲剧,喜欢打碎希望后更深邃的绝望。 他鬼气森森地笑道:“安妮小姐,很不幸,你深深地爱着的姐姐并不爱你,甚至害怕你,想远离你。” 眼前浮现出在三楼2号房间找到的那個布娃娃,那首诡异的捉迷藏儿歌重复着“别看我”的字句,深入骨髓地战栗。 他又看向鬼怪模样的安娜,垂下的眼眸悲悯如神:“安娜小姐,同样很不幸,你的妹妹出于对伱畸形的爱,杀死了你的爱人。” 安娜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听不太明白。她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吼声,像一只不通世故的幼兽。 齐斯歪着头扫了一眼她身边的管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当然,现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都成了鬼怪,也不算人鬼殊途。” “我暂时获得了玫瑰庄园的控制权,安妮无法再对你们做什么,我很好奇,你们会如何选择。” 这次,好像终于完全听明白了齐斯的话语,安娜低吼一声,四肢着地,兽一般地在地上奔跑起来,向庄园大门奔去。 凌乱的脚步碾碎一路的玫瑰,满地黑绿色的藤蔓和嫣红的花瓣搅碎在一起,残破得像一个七零八碎的梦。 而在她身后,管家直手直脚地跟着,始终落后半步,却总算未被甩下太远。 两个可怖的鬼怪在铁门前停步,铁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他们躁动着,身形摇晃,蓄势待发。 “不!” 花海中,被钉在原地的安妮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挣脱时光倒流的控制发出声响并不容易,泪水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混合着口鼻处溢出的鲜血肆意流淌,几息间便在地面汇流成泉。 她嘶吼着,嚎叫着,发不出完整的字句,像一头疯癫的野兽。 安娜和管家却好似没听到一般,一步步没入铁门外的白雾,并在身形完全隐没的那一刻,轰然炸开,散落成一地血色的玫瑰花瓣。 安妮大睁着漆黑一团的双眼,目睹这一幕,眼眶张大到狰狞的程度。 她似乎挣脱了些许时光倒流的禁锢,向前踏出一步,在湿滑的泥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坑。 然而下一秒,便有无数条枯死的藤蔓从她身后的古堡上扭动着伸出,从各个方向缠住她的四肢,死死勒住,将她向后拖去。 她被一寸寸拖回古堡,黑色的裙摆被玫瑰的刺撕裂,尘土和破碎的花枝脏污了黑纱。 她仿佛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藤蔓却越勒越紧,甚至嵌进皮肉。 周身鲜血淋漓,她终于绝望,垂下四肢,任由自己完全没入身后黑洞洞的古堡。 在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古堡大门“咣”地一声重重关闭。 满世界的雨再一次调转方向,从高天之上落下。 时光倒流结束了。 齐斯的手中没有玫瑰,心口没有伤痕。 他如鬼魅般独立于花海中,以人类的形态咂摸戏剧的落幕。 头顶传来“轰隆”一声,似是雷鸣,却又更加粗重雄浑。 齐斯看到,眼前古堡的石墙一块块崩裂,怪物般的建筑轰然倒塌,存在了无数个轮回的幽灵就此烟消云散,只剩下漫天的粉尘漂浮沉降。 从始至终被禁锢的或许只有一人罢了,而此刻,一段荒诞的故事于此埋葬…… 【全部规则和世界观已破解】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生存副本《玫瑰庄园》】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齐斯耳边响起,伴随着在系统界面上快速刷新的提示文字。 【自以为是的偏执总要付出代价,也许死亡和悲剧是对美的最好解答】 泛黄的影像在眼前浮现。 灰尘纷飞的阁楼中,已经变得美丽的女孩问石刻的神:“您赐予我这么多,您又能得到什么呢?” 神垂下眼眸,猩红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祂答:“我想看到你的罪恶,那会是规则最好的食粮;我还想看到故事的结局,悲剧永远刻骨铭心。” 女孩开始恐惧,在她看来这完全是魔鬼的说辞。哪怕此刻她已与世人眼中的魔鬼无异,她依旧害怕比她强大的怀着恶意的存在。 她想要祈祷,向模糊的记忆里的正神祈祷,那些父母曾经信仰的、被她遗忘并丢弃的存在…… 她发现她早已忘记祷词。 神目光悲悯,笑容戏谑:“神不爱世人。” 【微小的愿望导向虚妄的贪婪,罪恶一经选择便无法回头,每个人都有罪,生而在囚笼之中】 【《玫瑰庄园》true end-“执念牢笼”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古堡的废墟上,暴雨滂沱。 齐斯站在雨中,看着眼前的一地碎石陷入了沉思。 静默许久,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房子都塌了,哪怕有主角光环,也活不了吧……” 有点可惜,好不容易遇到两个用起来顺手的工具人,就这么没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失落的,听之前常胥的口风,在诡异游戏里组队似乎需要使用特定道具,并不十分方便。 工具人什么的,完全可以在副本里就地取材;相信日后还会遇到更多有趣的副本和有趣的人。 灰紫色的天空下,齐斯垂眸注视自己左手握着的怀表,兔死狐悲地流露出虚伪的伤感之情:“常胥、林辰,我会铭记你们的牺牲,并带着你们的希望活下去的。” 然后,他心安理得地将【命运怀表】揣进衬衫口袋。 第二十五章 第一轮游戏 “尊敬的白鸦女士: 谨遵您的意愿,我进入《玫瑰庄园》副本进行探索,并有了可观的收获。 我找到了那位存在的痕迹和遗存,祂的尊名是: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副本npc安娜小姐曾与祂交易,我愿意相信这份尊名的真实性。希望这次,我们的仪式能够成功。 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曲折,我被人抢先一步破解规则,杀死在副本中。那个人很谨慎,我没能看到他的脸。 不出意外会有三名玩家幸存,分别自称姓名为常胥、齐斯、林辰,其中前两人皆有可疑之处,我建议教会重点关注。 我无法再回到香城见您了,唯愿我的死能筑就通往天启的一级阶梯。 诡异终将横行于世,神秘终将降临世间。 我既见到祂的造像,便已死而无憾。 燕” 远离闹市的别墅区,一间装潢典雅的书房中,邹艳坐在书桌前,在电子邮件中敲下一行行文字。 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错漏,她才点击了“发送”。 “已知悉”的自动回复出现在收件箱里,邹艳按住书桌的边沿,用手臂支撑着身子站起,踉踉跄跄地走向卧房。 不知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还是生命力流失的冰冷,她开始战栗。 全身难以提起气力,她的牙关不住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好在,从书房到卧室的距离不远,她总算在完全无法行动前躺到了床上。 已经没有力气盖被子了,她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点看,好像要将什么东西死死刻进眼球。 口鼻满溢出鲜血,她舔了一口,发现有点咸。 诡异游戏会让玩家在现实中以合理的方式死去,邹艳漫无边际地猜测自己这会儿发作的是哪种绝症。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恬静的笑,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 世界上或许有人能坦然面对死亡,但绝对不会是她。 她知道牺牲是必要的,也拥有殉道的觉悟,但在结局真正到来之际,总有万千不甘涌上心头。 她还想目击预言中的末日审判和随后到来的天启;她还想行走在光明中,说笑,聊天,听一个個故事,观察一个个人;她还想再去收养自己的教会看一看那些孩子…… 她不想死,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意识逐渐沉入黑暗,半明半昧的迷蒙中,记忆深处本该被抹去的一截片段变得鲜明。 那是《玫瑰庄园》的第一轮游戏。 …… 最初进入《玫瑰庄园》副本的,一共有九名玩家。 副本开始之际,第一轮次的九人和第二轮次剩下的六人一样,围坐在长桌边进行了自我介绍。 其中,有两人自称是第三次进副本;还有一个小姑娘,虽然是第二次进副本,却拥有一个能指示线索的道具。 相比之下,常胥、叶子等人就显得不那么耀眼了。 邹艳走的本就是韬光养晦的路线,在有如此多的可能引发变数的玩家的情况下,她更不打算太早抛头露面。 她利用专业素养,观察每一个人,进行心理侧写。 第一眼,她就注意到了和她一样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的齐斯。 青年低垂眼帘,不声不响,眼睫后的目光却始终跟随着每个说话的人,幽深看不到底的眼眸折射思量的光。 他同样在思考,在观察。 后面分房间时,三人一间,邹艳果断去邀请了齐斯。 “九”这个人数太多了,错综复杂的局势下,她需要一个理智冷静的盟友。 齐斯答应了,他们两人又拉了一个新人,选择了3号房间居住。 第一夜,安娜小姐下楼敲过一间间房门。 和他们同房间的新人被吓得大喊大叫,如预料中一样触发了死亡点。 藤蔓穿透门缝铺天盖地袭来,邹艳在黑暗中看到齐斯微微睁开的双眼,骇人得像野兽的瞳孔,明亮得像冰原上的火。 神情冷漠的青年甚至都没有起身,仅仅一秒便从右手的特质手环中抽出锥子,将那个惹祸的新人敲晕。 房门方向的藤蔓依旧在生长蔓延,没有分毫息事宁人的打算。 青年缓缓坐起,不曾犹豫,拎起那个晕死过去的新人的衣领,将他丢向门口。 藤蔓卷着新人拖出房门,青年注视着眼前一幕,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一刻,邹艳意识到,这个叫“齐斯”的玩家,是和她一样的人,是她未见许久的同类。 她说:“我们合作吧。” 齐斯歪着头看她,半晌后粲然一笑,说:“好啊。” 和之前的冷漠面孔判若两人,明明感受不到高兴的情绪,却笑得那样开心,这样的矛盾感让邹艳感到有趣。 她想,接下来的三天不会无聊了,齐斯会是个不错的观察对象。 复杂的局势容易横生变数,强求破解世界观只会平添麻烦,两人毫无异议地敲定了杀死其他玩家、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的方案。 事情的发展很顺利,在又杀死一人后,他们和沈明、叶子组成同盟,形数优势。 常胥、林辰,还有那个叫作“许昕怡”的小姑娘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很快被他们控制住。 林辰和许昕怡只知道哭哭啼啼,倒是常胥脾气又臭又硬像块石头,找到机会夺了齐斯的特制手环,在他心口处划了道不浅的口子。 其他人及时将常胥制伏,打算将他在夜里扔到古堡外,借由副本的机制杀死。 齐斯却捂着心口的伤,笑着阻拦:“留着他吧,这家伙挺有趣的。” 一人的死活无伤大雅,常胥被敲断了四肢,却是活了下来。 第三天,他们四人选中许昕怡杀死,拿到了那个能指示线索的道具。 大量有关副本世界观的线索浮出水面,邹艳隐隐意识到不对劲,在一番调查后确认“时间循环”的存在。 原来,杀死三人并不意味着通关,轮回不会停止,活下去的人会失去相应的记忆,回到最初重演相同的情景,直到所有人都埋葬在玫瑰庄园里。 她将这一发现告诉齐斯,后者看着窗外的玫瑰花海满不在乎地笑:“六人的局比九人明了许多,至少第二轮游戏想要收集线索,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麻烦了。而且,算下来我们还有两轮的机会,不是么?” 有一瞬间,邹艳疑心青年早就知晓这一切,借第一轮游戏消耗人数亦在计划之中。甚至留下常胥,都是在为第二轮游戏绸缪。 但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怎么可能有人先于她,布下那样一个局呢? 夜晚的钟声敲了九下,她看着青年在烛火后飘忽不定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发问:“如果之后利益冲突,你会杀了我吗?” 青年眉眼弯弯地笑了:“你不是知道么?我们是一样的人。” 答案已明,他们的选择早已在各自心中敲定,无需多言。 邹艳的理性告诉她,应该趁早铲除可能导致变数的不稳定因素。 但她迟疑了。 已经死去三人,剩下的六人刚好构成两次三日轮回,她不确定,现在多死一人是否会导致游戏提前结束,留给她破解世界观的时间变得不足。 而且,第一轮游戏里的齐斯看上去除了冷静和冷漠的品质外别无威胁,没有太多道具储备,只能依附于她,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邹艳终究不敢以自己毫无来由的怀疑赌游戏的机制。 她想,等下一轮游戏开始再杀死齐斯,也不算太难。 更何况,好久没有见到这样有趣的人了,留着他再进行一局游戏又何妨呢? 于是,她看着齐斯离间,走出古堡,在花海中央站立,和她维持一个戒备而疏远的距离。 没有阻拦。 当古堡的钟敲响十二下时,新一轮的循环就将开始,玩家们将忘记彼此间的恩怨,散去曾犯下的鲜血淋漓的罪恶,并像过客一样无辜地在长桌旁聚集,又一次相识。 邹艳知道,她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用来咀嚼这三日的回忆了。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凝望伫立在花海中的青年。 暴雨停歇多时,月亮探出云层,惨白的光将血迹斑斑的白衬衫照得悚然。 青年站着,不动,不声,不响。 他孑然一身,背对着古堡,如神像一般冰冷,像野兽一样孤独。 第二十六章 玫瑰心脏 【《玫瑰庄园》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1000】 【《玫瑰庄园》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1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1000】 潮湿阴暗的场景如同被洗去的污渍般一缕缕褪色,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逐渐黯淡下去,像是剧院舞台上一度度调暗的灯光。 三分钟的倒计时结束后,身遭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齐斯的眼前出现了一面等身镜,散发着蓝莹莹的微光。 镜中映出他的形象:白衬衫,黑长裤,淡的眉,黑的眼,薄嘴唇,苍白如鬼的脸。 人像一闪而过便沉没在黑沉的漩涡中,镜中浮现出一行行银白色的结算文字。 【解锁成就“中流砥柱”(在团队副本中为通关做出最大贡献),奖励积分500】 【解锁成就“二律背反”(同时触犯并利用两条规则完成副本),奖励积分500】 【解锁成就“引恨者”(成为主要npc仇恨的主要对象),奖励积分500】 【总奖励积分4500】 齐斯将一行行文字尽收眼底,神情平淡。 他暂时不知道所谓的“实现愿望”需要花费多少积分,对奖励的四千五百积分也没有太明确的概念,不过“s”“true end”和“100”几个字符,倒是很好地满足了他的完美主义情结。 看着“引恨者”成就那行闪闪发光的银字,齐斯无辜地摸了摸下巴:“竟然就这么被记恨上了么?真是小心眼呢……” 明明他也没干什么啊,帮安妮和安娜解除误会,这不典型的好人好事吗? 眼前的系统提示还在刷新。 【恭喜您完美通关《玫瑰庄园》副本,获得奖励道具:玫瑰心脏】 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吊坠在齐斯面前悬浮,雕刻成半面玫瑰半面心脏的模样,乍看像是一滴落在清水中的血。 齐斯抬手将其握住,微凉光滑的触感摸起来很舒服。 【名称:玫瑰心脏】 【类型:道具】 【效果:佩戴它后,你将更容易获得其他存在的好感和信任】 【备注:象征美丽的玫瑰和状似真诚的内心合为一体,过往的生灵总难免沉溺于温柔的谎言】 “这么看来,破解世界观、完美通关的奖励着实不菲啊。”齐斯将血红色的水晶吊坠戴上脖颈,弯了眉眼。 这个道具的效果可以说和他十分适配,他本就擅长通过欺骗和表演获得他人的好感和信任,加上【玫瑰心脏】的增幅或许能事半功倍。 不过,“更容易”的表述模棱两可,具体效果如何还需要到副本里试验一番。 【您的道具“命运怀表”经过副本的洗礼,效果发生了变化】 最新一行提示出现,齐斯眼前一亮。 命运怀表作为常胥的遗物,被他揣在自己的衬衫口袋里,带了出来。 他原本还担心,没有合法转交流程,诡异游戏不会认账;没想到游戏会直接将道具的所有权判定给他。 也就是说,以后只要能把其他玩家的道具带出副本,所有权就归他自己了么? 齐斯若有所悟,从口袋里摸出制式古朴的怀表,阅读上面浮现的提示文字。 【名称:命运怀表(残破)】 【类型:道具】 【效果:将客观时间回退一分钟(每个副本中限用一次)】 【备注:时间标示命运,命运摆弄时间】 饶是齐斯,在看到怀表的效果后,也一时间呼吸急促。 时间回退,已经触及到因果律层面了,分明是神的权柄。 哪怕只有一分钟,每個副本只能使用一次,也是了不得的能力。 ——二选一的难题中,他可以无成本试错,百分之百锁定正确答案。 ——死亡降临之际,他可以溯光阴之河而上,预知未来,重获新生。 ——他可以出手伤人,试探底牌,再在事态不可收拾时回到最初,与那人谈笑风生。 ——他甚至可以杀人,那些有趣的灵魂,他都可以收割一次试试,不必担忧浪费和麻烦。 可以说,除去积分,这个怀表便是齐斯在此次副本中获得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 积分本就是他所求,而【命运怀表】则可以让他在以后的副本中获得更多的积分和乐趣。 至此,仅有的一丝因有趣的队友死亡产生的失落骤然消散。 齐斯心里由衷地生出对常胥的感激,他抬手捂住脸,肩膀颤抖,像在为哀悼而哭泣。但他手掌的遮蔽下,却是一张粲然的笑脸:“常胥,你死得好……惨啊,逢年过节我想起来,会给你上一炷香的。” 也许是连诡异游戏也看不下去了,冰冷的电子音骤然响起,打断齐斯不合时宜的兴高采烈: 【检测到您尚未录入愿望,请录入您的愿望】 齐斯终于想起了自己进入诡异游戏的初衷。 他收敛了些许几乎咧到耳根的嘴角,微笑着说:“愿望啊,暂定为治好我的病吧。” ——治好学名为“灵魂失重”,具体表现为时不时灵魂出窍、肉体昏迷的病症。 毫无预兆地间歇性晕倒,意识在空中飘来荡去,一两次或许新奇,但长此以往并不好受,只会给生活带来困扰。 齐斯觉得,不管自己还能活多久,为了日后的生活质量,治病绝对是当务之急。 【正在为您计算实现愿望所需积分】 系统界面中央出现一个数字,正飞速变化着,半晌后停止了变动,有了结果。 【计算结果:1000000积分】 齐斯数完了零,微微眯眼。 一百万积分,以《玫瑰庄园》副本为参照,他需要通关两百多个副本才能攒够。 难怪在他签订契约前,诡异游戏不允许他多收集一些信息再做决定。 这是怕他在衡量风险收益比后,拒绝合作么? 齐斯不由“啧啧”两声:“你这算是欺骗消费者吗?不得不说,你对自家游戏的质量可真不自信啊。” 没有回应,他也并不指望听到回应。 又围着黑色空间中的等身镜转悠了一圈,没能研究出其他功能,齐斯想起来了什么,问:“我可以花费积分强化武力吗?” 尽快提升武力值对于现在的齐斯来说是重中之重。 活在这世上,他只信得过自己。要是因为武力上的短板,每个副本都不得不忽悠人合作,忍受工具人们花样百出的疏忽,他怎能不为此感到悲痛交加? 诡异游戏缓缓扣出一行字:【您可以花费1000积分,将愿望变更为“提升武力”,届时游戏将为您推荐实用的武器类道具】 齐斯问:“必须得变更愿望吗?不能设置多个愿望吗?” 诡异游戏:【不能,您一次只能录入一个愿望,实现前一个愿望后才能录入下一个愿望】 齐斯:“那没事了。” 变更愿望是不可能变更的,齐斯虽然对武力值有不小的执念,但不可能犯下此类将手段当作目的逻辑错误。 他咂摸了片刻提示文字的意思,眉毛微挑:“也就是说,你不能直接提升我肉身的武力,我只能通过道具武装自己,是么?” 【是的,人类的灵魂与肉体数据由世界规则编写,本游戏无权更改】 齐斯问:“世界规则是什么?编写数据又是个什么说法?” 【本游戏由世界规则出品,最终解释权归世界规则所有,其余信息已对您上锁,您无权知晓】 “……” 齐斯在黑暗中蹲下,陷入了沉思。 常胥碾碎骷髅、踩扁娃娃的情景历历在目,那句“天生的”更是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难道那个家伙没有说谎,对付诡异的能力真的是与生俱来的?这也能遗传吗? 齐斯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浓厚的探究欲,又不禁有些惋惜和懊悔。 如果早知道常胥是那样特殊的存在,就该把他从古堡的废墟里刨出来,再想办法在现实里将他骗去工作室,解剖一下看看构造……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人死不能复生,有些事再后悔也只能继续后悔着…… 思及此,齐斯精神萎靡地打了个哈欠,恹恹念道:“退出游戏。” 【正在为您安全退出游戏,祝您生活愉快】 第二十七章 蒙混过关(已修改) 身边的黑色像被橡皮擦去一般,一块块荡漾开色彩。 金色藤蔓的虚影在眼前舞动,转瞬间便化作光点消散。 齐斯眼一闭一睁,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工作室中,身遭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无比鲜明。 视线左上角悬浮着一行文字。 【您的下一个副本将在71:59:59后开启】 文字间夹着一串不断变动的数字,应该就是副本中叶子所说的倒计时了。 三天时间,用以休整和准备,不长不短。 诡异游戏的副本似乎不占用现实时间,齐斯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正值2035年3月9日晚上九点。 他看着面前的男人尸体,无奈地叹了口气:“麻烦啊。” 男人的长相让他生不出制作标本的兴趣,丢到荒郊野外又有被治安局发现的可能。 身为一个自觉的好公民,齐斯一点儿也不想给治安局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尸体必须慎重处理。 诡异游戏带来的兴奋感被冲淡,现实问题接踵而至。 齐斯熟练地解开绳索,将尸体拖上解剖台,从一旁的工具架中挑了把剁骨刀出来。 有一刹那,一小片模糊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闪烁了一下,像是灵感的电光。 他捕捉到了,抓起尸体的右手举到眼前,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只见尸体右手的尾指上,俨然戴着一枚黑色的指环。 指环的尺寸似乎不太合适,因此由一根白色的细丝缠了几圈固定在指腹,漆黑的表面镶着一个扭曲成字母“s”的黑色蝴蝶雕刻。 很眼熟。 副本里,常胥刚给他看过一模一样的这玩意儿。 “昔拉?”齐斯喃喃念出一个名字,恍然意识到,事情变得更加麻烦了。 刚被他杀死的那个叫“刘阿九”的男人,是昔拉公会的人。 听常胥的口风,这个所谓的“昔拉公会”不容小觑,天知道会不会为了某些虚无缥缈的面子,帮自家惨死的成员报仇。 这就是人类麻烦的地方。 仇怨、芥蒂、摩擦、龃龉……无数理由可以作为点燃矛盾的火星,使得他们陷入以血还血的复仇漩涡。 既如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齐斯将尸体敲碎骨头后弯折成长方体的形状,又从房间角落的杂物堆中拖出一个褪色的行李箱,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玩意儿装了进去。 拉上拉链,能看到有点点血迹从布条中渗出,不太明显,不凑近看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虽然如此,他还是用手帕将整条拉链揩了一遍,直至将泛黄的布条擦成一色的灰黑,再分不清血迹和脏污,才满意地收了手。 这个点儿鲍勃的养猪场已经关门了,要等到明天早上八点才开。 齐斯发了个短信过去,算是预告一下明天的造访。 随后,他拨通了通讯录里“朋友”的号码:“晋余生,帮我办件事……” 一边说着话,齐斯一边从工具架上拿了块抹布在水里浸湿,蹲下身擦拭地面上的污渍。 他很爱干净,习惯于将自己长期停留过的地方打扫干净。 这是他这六年来,为了最大限度避免麻烦养成的好习惯。 血液在湿抹布的涂抹下稀释成淡粉的颜色,薄薄一层覆盖在地面上,又被洇湿的抹布一丝一缕吸收,直至完全看不出端倪。 齐斯将抹布连同自己身上沾血的衬衫一起扔进桶,黑色袋一收一系,外观上毫无破绽。 他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干净的衬衫给自己套上,松松垮垮,休闲适意,俨然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年。 处理好一切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齐斯拖着盛满尸块的行李箱,若无其事地推开仓库大门,看到外头满世界的雨扑面而来。 有一刹那,现实和副本中的情景仿佛发生了某种隐秘的联系,好像庞然的巨怪从粘稠的水面下浮出头颅。 好在,齐斯早已习惯江城三月天气的多变。 他退回仓库中,从杂物堆里摸出一把黑色雨伞,撑在头顶,融入连绵不绝的雨幕。 …… 往日不见人影的江城东郊警车来往,闪烁的车灯在漂浮着油渍的积水上映出粼粼的波光。 “跑到这一带就不见了,他,监控不知道啥时候坏的,那帮治安局的瘪犊子每天榨那么多油水,正事一点儿没见干……” 穿刑警的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口香糖,抓了一颗丢进嘴里:“老穆也真是大动干戈,就剩这么个漏网之鱼了,让他逃到别的地界,叫别的分局去头痛呗。” “抓到了也算功劳嘛。”一个年轻女子斜靠在警车上,淡淡地笑了笑,“主要是那人的行为最古怪,穆主任怀疑他身上有‘傀儡丝’。五室那些人不是一直缺少研究样本么?” “他们也真是眼高手低,组队指环研究了五年,一问就是‘缺少关键材料’,就这还想研究傀儡丝?” 老头嚼着口香糖,不以为然:“而且小宁,说实在的,都这么久过去了,样本不样本的,估计早就销毁好几个来回了。” 女子依旧噙着笑:“不管怎么说,都到收尾阶段了,总要有个交代嘛。” …… 齐斯离开仓库后,刚走了没几步路,远远就看到接踵而至的警车,当机立断掉头就走。 自从1989年建立以来,联邦各地都不安宁,和反抗组织林立,横行,炸个大楼什么的是家常便饭,投个亦已见惯不怪。 为了维护稳定,治安局一缺经费了,就随便挑个幸运的地方展开突击排查,收容没有随身携带证件的可疑人等。公民得到了批评教育,公职人员得到了履历,可喜可贺。 若是在平日里,这也没什么问题,但在拎着一行李箱尸块的情况下,齐斯一点儿也不想被人逮着盘问。 他穿过曲折的窄巷,大概走出百米远,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平静地伸手去撩黄色警戒带。 “慢着!”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紧接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警员叼着烟,从停靠在阴影中的警车上跳下,走了过来。 齐斯收回抓着警戒带的手,半侧过身,抢先开口:“警察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流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无知无觉得好像个淳朴敦厚的普通公民。 中年警员在警戒带另一侧站定,掸了掸落在上的烟灰,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审视着他:“叫什么名字?” “齐斯,‘齐楚’的‘齐’,‘斯文’的‘斯’。” “这名字挺熟啊,干什么的?” 当然熟,笔录室常客的那种。齐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标本制作师,前天刚办了个郡级的展览,报纸上登过。”【注】 他指了指身后仓库的方向:“那边是我的工作室,我有点神经衰弱,嫌吵,就把工作室搬到郊区了。” 中年警员不疑有他,从手机中调出一张照片向齐斯示意:“见过这人吗?” 照片中,胡子拉碴的男人双目呆滞地直视前方,一道青白色的刀疤从右眼角拉到唇边,使整张国字脸显出一种不协调感。 是刘阿九! 齐斯面不改色,用不到半秒的时间梳理了一遍已知的手牌: ——这一带的监控早被朋友黑了,最近的一个完好的监控在半里外的公交车站。 ——刘阿九才来了两个小时,构不成失踪的立案条件;被杀时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 警方应该不知道他死了,来找他,大概率是将他放在嫌疑人而非受害者的位置…… 齐斯有了决断,皱着眉做出吃力回忆的样子:“今天我一整天都关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没见到人……前天倒是有人来,但我这些天颠来倒去,人都糊涂了,不太确定……” 中年警员早在齐斯说出“前天”两个字的时候,就摆了摆手表示问完了。 这会儿,他拍了拍齐斯的肩,好心地叮嘱:“早点回去吧,这几天都别出城了,城外不安全。” 齐斯左右看了看,眼中带上恰到好处的好奇:“同志,到底是什么情况,能透露吗?” “不能。”对方吐了口烟,京片子的发音打着卷儿,给了他一个沧桑神秘的眼神,“有些事儿,知道越多越危险。” 齐斯哂笑一声,不再追问。 他一手撩起警戒带,一手拖着行李箱,用脖子夹着雨伞,绕过中年警员的侧旁。 刚走出五步远,后者冷不丁地问:“行李箱装什么的?” 齐斯停住脚步,侧头回望:“标本,做了一半,打算带回去继续。” “能打开看看吗?” 齐斯垂眼道:“可能不太方便,刚塑好型,吹了风会坏……当然,如果一定要打开也行。” “算了,早点回去吧。耽搁你时间了,不好意思哈。”警员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齐斯的嘴角漾开感激而顺从的微笑,眼底的戏谑也融化在笑意里,看不甚分明。 “没事没事,你们大晚上执勤辛苦了。” 他礼貌地颔首致意,维持着前后一致的步调,一步步踩着水洼走远。 雨还在下,落到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反而更衬得夜色静谧。 转过一处拐角,齐斯停下脚步,后知后觉感到了冷,心口却有一块位置散发着丝缕的暖意。 他将手伸向自己的脖颈,那儿不知何时挂了一枚血红色的吊坠,此刻正隐隐发烫。 【名称:玫瑰心脏】 【类型:道具】 【效果:……】 竟然把道具从游戏里带出来了么? 齐斯解开系在行李箱拉杆上的袋,将手伸进揉成一团的衬衫里摸索,什么都没摸到。 “命运怀表没带出来,只带出来了玫瑰心脏么?……也是,一分钟的时光倒流,放在现实里未免太过夸张了。” 鬼火般的街灯下,黑发青年兴味盎然地眯起了眼:“这样看来,诡异游戏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有趣呢……” ……………… 【注】本书的现实世界部分套用了《贩罪》和《纣临》的世界观,全球归于联邦统治,国家降格为“郡”。 第二十八章 社会达尔文主义 齐斯回到自家居住的小区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老旧的小区是城市的疮疤,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最早一批住户陆陆续续搬离,丢下包括穷人和老人在内的。穷人在变得更穷后换了新的穷人入住,老人死后又有新的老人进来等死。 自从世界各国降格为郡,归于联邦统治,贫穷就像瘟疫一样在全球范围内蔓延;除了少数几个重要地区,大部分地方都真正做到了平均富裕。 水电十天半个月停上一次,路面上痰液和鸟粪久未清理,桶缝隙中漫溢臭水,不用担心人口流动,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都一样的糟糕透顶。 齐斯对贫富之类的外在标签没什么概念,外表丑陋的企业家逃不过被送去养猪场的命运,长得好看的穷人说不定能在收藏室有一席之地。 但他依旧讨厌贫穷的城市,只因为讨厌这里的雨天。 榨干城市资源的工业区如云团般积压,连落下的雨水也充斥着重金属灰尘和不明成分的颗粒。 雨停后又会留下满地漂浮着污染物的积水,在路灯下反射可疑的光斑,时不时鼓起几个疱疹似的气泡,让人联想到童话里女巫调制的毒药。 无论站在哪個地方,朝着哪个角度,借着灯光一眼望去,都难以看到一块能够落脚的地儿,恐怕连单脚跳的麻雀看到后都要失望叹息。 齐斯走到单元门前时,裤腿已经全湿透了。 他推门而入,径直走进电梯,按下“11”。 随着一阵似乎含有灾祸隐喻的“咯吱”声,电梯顺利到达十一楼;又在新的不堪忍受的“吱呀”声中,颤颤巍巍地往一楼落去。 齐斯站在1101室门外,对着电子锁输入密码。 这是他父母买的房子,父母在他十六岁那年出车祸离世后,他用了些比较复杂、且不那么合法的手段,成了这处房产的独立产权人。 在这儿一住便是六年,说不清是怀旧还是习惯。 门上的对联褪色到看不清字迹,破破烂烂如同伤者剥落的痂。 门后的两室一厅却整洁异常,雪白的墙和锃亮的地板让人疑心这里找不到一粒灰尘。 主卧早已关闭多年,得到充分利用的空间其实不过次卧、厨房和厕所三处,打扫的任务并不繁重。 齐斯将装着尸体的行李箱扔进厕所,又在洗手台前对着开到最大的水龙头冲洗双手。 直到现在,他依旧有些没想明白的事儿,比如“刘阿九”为什么会选择抢劫他的工作室,为什么发病的时间那么恰到好处,还有……那句“抱歉,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用肥皂擦拭过每一个指缝,将手搓得通红,齐斯才堪堪罢休。 他走进厨房,随手抓了一包方便面煮了,慢条斯理地小口嗦完,姑且算是解决了迟到多时的晚餐。 凌晨一点半,冲了个澡,从衣柜里清一色的白衬衫中拿了一件套上,齐斯不知不觉感到有些困倦了。 诡异游戏的副本虽然不占用现实时间,但在意识层面,却是实打实精神紧绷了这么些天。 最后那场谢幕更是一人忙里忙外,倾情出演,还近距离目击了一起高层建筑坍塌事件。 兴尽而归的主演悠悠打了个哈欠,摸出手机,搜索了“诡异游戏论坛”六个字。 之前常胥告诉他,可以在“论坛”上找到和“昔拉公会”相关的信息。 他由此推测,世界上存在一个专门供诡异游戏玩家交流的论坛。 并且这个论坛的门槛极低,是默认“第二次进游戏的玩家”可以接触到的那种。 考虑到当前人类的平均信息收集能力,齐斯倾向于认为这个论坛存在于公开网络中,是可以通过普通搜索得到的。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没错。 页面加载出来,除去前面几部不相干的小说和漫画,齐斯很快找到一个黑底银字的网页。 出一个可能和主神有关的道具,要的私 本人女高中生,自备组队道具,求大佬带 《废弃鬼楼》首个te通关,三万字分析攻略 …… 和其他论坛别无二致,这个性质特殊的论坛首页同样充斥着良莠不齐的信息。 当然对于目前阶段的齐斯来说,基本上90的信息他都是用不上的。 置顶是一个新人科普向帖子,齐斯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从头看到尾,大致弄明白了一些事实: 第一,诡异游戏首次出现于1999年1月1日,至今已有三十六年;截至日前,被卷入游戏的人数至少有四十万。 玩家们对游戏的形成原因和解法众说纷纭,理论派研究到现在也没统一结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规则不可忤逆。” 至于规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楼层的回帖吵得热闹,有说是规则怪谈的,有说是自然规律的,也有人说是万事万物各自的运行法则。 …… 第二,未被游戏选中的玩家无法知晓游戏的存在,知晓游戏存在的人必然会被游戏选中。 对于那些无辜路人,哪怕在他们耳边不停地说和诡异游戏相关的事,他们也会自动过滤信息,不是听不到,就是以为听到的是小说剧情;哪怕看到诡异游戏论坛,也会像没看到一样自觉略过。 …… 第三,玩家们根据不同的理念,组建了各大公会,虽然公会大多会欺压新人、压榨积分和道具,但没有公会的新人往往死得更快。 比较著名的几个公会分别是九州、听风和昔拉,还有一个叫“天平”的公会,和现实中的某个同名,不知是不是巧合。 【我们都是人类,命运相连,情感相通,有共同的立场和追求。在对诡异的抗争中,我们唯有同舟共济,守望相助,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这是九州公会的宣言。 齐斯刚进论坛时就被这套肉麻的说辞糊了一脸,结果在介绍公会的回帖中,又遇到一堆刷这套“人类命运共同体”语录的。 结合在《玫瑰庄园》中的经历,他差点没笑出声来。 …… 第四,通关三个副本及以下的玩家都属于新人,通关第三个副本后才能晋升为正式玩家,解锁包括游戏空间、商城在内的完整功能。 新人的副本来自于新手池,正式玩家的副本来自于正式池。在平均难度方面,正式池要高于新手池;但落实到单个副本上,并不绝对。 新手池也有送命副本,正式池也有送分副本。 而公认的是,第三个副本是一道槛,很多玩家都会莫名其妙地死在成为正式玩家前,并且死得毫无逻辑。“强者死,弱者生”的情形经常发生。 …… 第五,据说存在一个最终副本,触发条件未知,内容未知,但只要有一个玩家通关最终副本,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包括重新制定诡异游戏的规则,甚至永远关闭游戏。 目前呼声最高的被认为能通关最终副本的是个叫“傅决”的玩家,被回帖称为“首席”,拥趸无数,大有要被推上救世主神座的趋势。 …… “最终副本么?简直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大饼啊……制定游戏规则的人竟然还会预留对自己不利的规则么?有趣。” 齐斯兀自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个诡异游戏从机制到玩家都乱七八糟的,就像是前后换了好几批制作团队和策划,各有各的想法,反而搞成了四不像。 他收敛杂七杂八的念头,在论坛内搜索了“昔拉”二字。 搜出来很多结果,讨论度都不低,大部分对昔拉公会持声讨指责的态度,好像那是个万不会错的靶子,是绵羊群里的黑羊。 齐斯了解到,昔拉,英文为“sariel”,是诡异游戏中最早建立的公会之一,有个代号为“傀儡师”的会长,真实身份未知,神龙见首不见尾。 整个公会自称奉行社会达尔文主义,主张最大限度杀死弱小的玩家,以对抗诡异游戏那吊诡的“弱者生存”定律;同时向精英玩家倾斜资源,以触发并通关最终副本。 最让齐斯在意的是,昔拉的官方号放话,一旦有人杀死他们公会的成员,被他们得知,他们必将追究到底。 “不是说好了搞社会达尔文主义吗,怎么又来这一出?”齐斯啧啧两声,虚着眼吐槽,“连演都不演一下的吗?都抱团取暖了,还把主义挂在嘴边,是为了满足会长的中二幻想吗?” 被一群不讲道理的疯子盯上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会很麻烦。 虽然齐斯心知自己也不是什么讲道理的正常人,但……他依旧认为老公会针对他一个新人很不讲武德。 嗯,严厉谴责这种双标行为。 闲着无聊,齐斯又检索了“玫瑰庄园”这一关键词,搜出来一大堆攻略贴,看来这个副本已经被研究烂了。 不过有趣的是,几十条攻略记录都是【noal end-“血腥羁绊”】,通关方式为遵守规则,确保自己活到最后。 一个玩家在贴子里后怕地写道: 【这是我的第二个副本,加上我就三个玩家,却有整整八条规则要遵守!说句不好听的,规则的虚实得拿人命填进去才能试出来,那两人都是第三次,我真没想到我能活着出来!】 【前两天,我小心翼翼遵守规则,他们违反的规则都比我多,接连在夜里死去。说真的,那时的我根本不相信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他们都死了,我也没找到任何通关的思路。难道还要上三楼去吗?】 【第三天晚上,安娜小姐破开了门,提着两米长的镰刀来砍我!就在我以为我死定了时,床垫下忽然飞出一条红色的裙子,在我眼前消失,我发现时间竟然退回到五分钟前!】 【我想与其在屋里等死,不如看看能不能跑出庄园,就立刻下了楼。我走出古堡,没想到安娜小姐就等在花园里,挥舞着刀来追杀我!我没命地跑,一个红衣服的老太婆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缠住了安娜小姐,让我快离开……】 【管家也来了,我本以为他会帮安娜小姐对付我,没想到他竟然引着我到了门口,开门放我走。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通关了,出来后我就发了场高烧,差点半条命没了去……】 从论坛里的贴子看,之前匹配到《玫瑰庄园》副本的玩家都是触发了“保底死亡人数”机制通关的,对时光倒流机制的触发条件也懵懵懂懂。 不过这个贴子还是解答了齐斯的一些疑问: 原来,他从床垫下找出的红裙不仅是线索,同时也是个一次性的保命道具。 在玩家遇到死亡点后,红裙会自动消耗,进行一次时长较短的时光倒流。 如果走te路线通关,就会像齐斯和常胥那样,在三楼的第一个房间用掉红裙,平稳地取得关于安娜小姐的父母的线索。 如果走ne路线通关,则会像楼主在贴子里说的那样,在第三天晚上的大逃杀环节中糊里糊涂地保住一条命,逃出生天。 复盘到这儿,齐斯不由喷出一声嗤笑:“我该不会是第一个te通关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相关推荐处,一个由九州公会发布的征集贴适时弹了出来。 齐斯顺手点了进去。 这是个老贴子了,已经盖了上万层楼,大意是号召所有玩家尽可能记录副本经历和各个结局达成的方式。 【现在的我们是人海中的孤舟,未被游戏选中的人并不知道我们正在遭遇什么,我们也无法奢求他们能够理解。】 【在这里留下你的记录吧,为后来者指明方向,亦或者作为你来过的证明,让我们所有人一起记住你的存在。】 【总有一天,我们能够通关最终副本,关闭诡异游戏。尘封的往事重见天日,贡献与牺牲不会被埋没,记忆仍在,灵魂不朽,我们将一起眺望没有诡异的未来!】 齐斯看了两秒主楼的动员小作文,成功被恶心到了,当即去找拉黑选项。 找了半天没找到,他只能带着满腹的不快,叉掉那个充满鸡汤味的贴子,退出游戏论坛。 无论如何,他都不打算做好人,发帖分享自己通关的心得。 天知道论坛背后到底是哪方势力,他前脚发了帖子,说不定后脚住址就泄露了。 什么记住不记住的,比诡异游戏画的“最终副本”的饼还假;一点实际好处都没有,把空手套白狼说得那么好听…… 在心里把九州公会从头到脚腹诽了一通,齐斯将手伸到自己的床单下摸索,抽出一张巨幅的拓纸举到眼前。 拓纸上印着“吧”“畜牲”等词句,张牙舞爪得好像随时会突破纸面,给拿着纸的齐斯一巴掌。 齐斯着迷地欣赏了一会儿,终于摆脱了九州公会营造的和乐气氛,回到了现实的恶意中来。 他这才满意地打了个哈欠,关了房间的灯,一裹被子,沉沉入睡。 第二十九章 食肉(一)客车 3月12日晚上八点,眼前的倒计时还剩下一个小时。 齐斯早早穿好衣服,口袋里塞了各种瑞士军刀之类的小工具,怀里抱了一把新买的电锯,右手还握着一把枪。 这枪,自然是刘阿九留下的。 人死为大,他寥寥无几的财物自然由为他准备后事的齐斯代为保管。 考虑到第一次副本,自己就“非法”把特制手环带了进去,齐斯认为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那个手环本身有问题,一种是他自己有问题。 前一种可能,他已经拜托“朋友”去查了;至于后一种可能……他很想试试能不能把别的东西也带进副本。 有道是“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虽然物理攻击不一定能对诡异起作用,但杀不了诡异,还杀不了队友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齐斯被一种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的情绪缠络,就像急于吃蛋糕却被告知要先许愿的孩童。 烦躁如影随形,并不利于思考,他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用冷峻的文字将心绪一寸寸抚平。 倒计时清零时,他正看到一段对人类进食的描写: “食堂一散伙,家家没吃的,抢着剥榆树皮。我娘身体弱没剥上。榆树皮切成碎疙瘩,炒干,再磨成面,煮汤。那汤好喝得很;粘乎乎的,放凉了喝,一碗汤一口就喝下去了。你说怪不怪,我奶奶都昏迷了,说胡话了,可是大嫂子把榆树皮馍馍往奶奶嘴里一放,奶奶就不胡喊了,啃着吃开了……”【注】 【倒计时已结束,即将进入下一个副本】 沉浸式阅读被一声刺耳的提示音打断。 场景天旋地转,眼前的色彩如流沙般散落,归于一片如宇宙产生之初般的黢黑,又在某一個时刻,微光乍现。 齐斯发现自己正立于一面等身镜前,镜面上的人像一闪而过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行银白色的文字。 【您尚未成为正式玩家,无选定副本权限】 【副本为随机生成,不占用现实时间】 文字停搁了十五秒便散去了,只剩一个黑色涡旋在镜子中央缓缓转动。 齐斯盯着那涡旋看了一会儿,心境也逐渐归于平和,不待游戏催促,便抬脚踏了进去。 在他整个人走入镜中的那一刻,光线尽数消失,身遭一片黑暗。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 晃动,使人头晕目眩的晃动。 颠簸,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动,好像要连同人的骨架子一起震碎。 空气中弥漫着老化的皮革的气息,和浓厚的烟味、汽油味混杂成一团。 齐斯的意识一瞬间迷蒙起来,一种失血过多后常见的无力感油然而生,好像刚从浑浑噩噩的睡梦中脱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辆中型客车上,身上没有电锯,也没有那些他特意准备的小工具,只有戴在右手的特制手环,挂在脖子上的【玫瑰心脏】和放在左侧口袋里的【命运怀表】。 看来不是他有问题,而是特制手环有问题。 齐斯眼皮微跳,生出一种巨大的麻烦正在暗流中涌动的预感。 他轻吐一口气,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放在一边,转而观察四周。 客车加上驾驶座,一共有十二个座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好可以透过污渍斑驳的窗看到两旁枯槁的麦田和尘土飞扬的天。 典型的乡村田园景致随着客车的飞驰一路后退,看久了只觉得千篇一律。 车里除了驾驶座外,皆坐满了人,男男女女垂着昏昏欲睡的头颅,这会儿正陆续醒转。有人的脸色还算平静,有人却如同惊弓之鸟一样抖成了筛子。 一声尖叫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来自坐在齐斯前座的女孩。 女孩二十不到的样子,留波波头,娃娃脸上长满雀斑,穿着长款羽绒服,显得身材偏矮,一副学生相。 她颤抖着,怯怯地打量周围的人,用轻如蚊蚋的声音发问:“这是哪儿?你……你们是谁?” “大妹子,你能坐在这儿,应该也是捡到了张黑色的卡吧?”出声的人坐在齐斯旁边,一个穿毛线大衣的胖子,二十出头,由于横着长,看起来甚是壮硕。 他操东北口音,看上去颇为热心:“我捡到的那张卡说了,这是诡异游戏,通关了就能实现愿望来着。” 女孩抹着眼泪,声音染上了哭腔:“我不要实现愿望……我以为那是恶作剧,就说了‘是’……我现在只想回家,让我走好不好?” “进了诡异游戏还想离开,唯一的办法就是多活几天,看能不能通关最终副本。”说话的是个穿绿色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一头乱糟糟的油腻头发,棱角分明的脸上挂满了胡茬,给人一种经历过很多风霜的感觉。 “最……最终副本是什么?” “不知道,我也只是听说过。想这些有的没的没用,都三十六年了,没见谁通关过。”中年男人说完,便将头扭到一边,眺望窗外的麦田。 倒是坐在他旁边的穿黑色运动装的方圆脸女人耐心地解答:“小妹妹,最终副本是诡异游戏的终极考验,通关三个副本以上的正式玩家随时有可能触发,只要有一个玩家通关,就能关闭诡异游戏,释放所有玩家。” “要……要怎么才能通关最终副本?” “我们都想知道,可惜没有人有答案。不过小妹妹,你不用太担心,等通关后你可以许离开游戏的愿望,听说攒到一千万积分就可以了……” 女人说话间,一个一直窝在椅子里睡觉的金发青年似是被吵醒了,不耐烦地喊了一句:“能不能安静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进了副本还能睡这么香,不是心大,就是大佬。 然后就见金发青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回头四望,眼睛倏地瞪大,呈现满脸懵逼:“法克!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设备呢?” 他将手口袋,下一秒,迸发出一声更凄惨的嚎叫:“上帝啊!我手机呢?!” 嗯,看来这位也是新人,还是搞不明白状况的那种。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这青年是欧美面孔,说出来的话却是在座的人都能听懂的标准中文普通话。 不知是他本身中文八级,还是诡异游戏提供了翻译。 “这位……外国友人,不要慌,除了身体和衣服,其他东西都是带不进副本的。”一个长相斯文的干瘦男人笑着说,“伱仔细回想一下,关于这个游戏的基本常识,邀请函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白人青年安静下来,大概是想起了一些信息。 搞清楚情况后,他一副见到神迹的样子,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哇!超自然事件!酷!” 新人女孩则一直没止住哭声,柔柔弱弱地抹着眼泪,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 倘若在外面见到这副情态,在场的男人大多会产生一种强烈的保护欲;但在游戏中,他们首先想到的都是:这么菜的队友,不会拖团队后腿吧? 不过好在这姑娘虽然害怕,到底还有点脑子,没有干出要求停车这种作大死的事。 当然,她也没办法要求停车,因为这辆客车的驾驶座空无一人,不是自动驾驶,就是实打实的灵异事件。 车上一共有十一人,包括齐斯在内的大部分人都选择保持沉默。 凝滞的气氛中,副本信息姗姗来迟。 【副本名称:《食肉》】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11人)】 【主线任务:在苏氏村中存活五天】 【前置提示:鲜血淋漓的真相掩埋于村民的只言片语,还原言语中的真相,并在恰当的时机将其复述,村民将无法对你造成伤害】 四行文字刷新在系统面板上,齐斯看着“苏氏村”三个字,微微眯眼。 他讨厌乡村,尤其是这种尘土飞扬的中式农村。 十六岁父母死后,他被接到乡下住了近一年,已经腻歪得想吐了,现在他是一天也不想再在这里多待。 如果说在玫瑰庄园,他还有细细品味副本内容的打算;这会儿,他只想立刻把副本推完,回家继续瘫着,看看书,刷刷手机,继续惬意的夜晚。 颠簸的客车上,黑发青年摩挲着下巴,无声地想:“不知道保底死亡人数是多少,每天死一个够不够?一个不够的话,那就两个?” 然后他就失望地意识到,以在场玩家的体格,他顶多能打得过那个新人女孩,还是在独处的情况下…… “车上刚好十一人,所有玩家应该都在这儿了。”方圆脸女人率先站出来,笑着说,“我们都先互相认识一下吧。” “我叫朱玲,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这是我第三个副本。我在现实里是个天师,懂一些对付诡异的方法……” ……………… 【注】引自杨显惠《定西孤儿院纪事》。 第三十章 食肉(二)村庄 自称“朱玲”的女人表现得落落大方,看上去是见惯了诡异,对游戏不当回事的那一挂。她轻松的态度有效打散了凝滞的气氛,缓解了玩家们的紧张。 有几人脸上现出明显的喜色。在团队副本中,有个擅长对付诡异的队友,确实能有效提高所有人的生存概率。 “说不害怕是假的,我了解过,很多玩家都会折戟在第三个副本,我也不知道我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难度。”朱玲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不过我相信,只要我们愿意团结起来,就一定能见招拆招,通关这个副本。” “嗯嗯!我们有十一個人,团结一致的话还怕找不齐线索?” “小姑娘,俺啥都不懂,你是有本事的人,俺听你的。” 玩家们纷纷出言应和,只字不提“保底死亡人数”的事儿。 自我介绍按照从前往后、从左往右的顺序,陆续进行下去。 和朱玲一样是第三次进副本的还有穿军大衣的男人,叫作“杨运东”,退伍军人,在治安局挂闲职。 刚进游戏、才搞明白状况的白人青年叫做“艾伦”,是搞极限运动的户外主播,此刻兴奋大过于恐惧。 同为新人的女孩则叫“周依琳”,是名牌大学的大一学生,正像淋了雨的鹌鹑似的瑟瑟发抖。 其余玩家都是第二次进副本,平均下来,表面水平和第一个副本的玩家差不多。 轮到齐斯时,他面不改色道:“常胥,标本制作师,第二次副本。” 邹艳说过,玩家在副本里死亡后,在现实里不会立即死亡,还有半小时苟延残喘的时间。 齐斯一点儿也不想在坑害完队友后,被人在论坛里说上一句“小心齐斯”。 选择冒名“常胥”,则是出于某种恶趣味。在齐斯看来,让受害者的名字和加害者的恶行挂钩,绝对是一件有趣的事。 朱玲环视众人,笑盈盈道:“大家都看到前置提示了吧?这个副本可能涉及大量文本解谜,我们当中有擅长这一块的吗?” 一片沉默中,周依琳鼻子,怯生生开口:“我在大学里是推理社的,也经常玩剧本杀和海龟汤,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她这番话配着她那泪痕斑驳的脸,着实有些喜感,有几个玩家不屑地发出一声嗤笑。 朱玲却认真地看着她,笑着说:“那么依琳,接下来解谜这块就靠你啦。我们群策群力,一定能活过这个副本的。” 似乎是被她温和的笑容所鼓舞,周依琳立刻像只鸟儿似的贴了过去,哀哀地问:“朱……朱姐,我真的能活下去吗?我什么都不会……” 朱玲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客车毫无预兆地刹了车,打断了温情的戏码。一阵刺耳的滑音中,所有玩家都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撞去。 周依琳好巧不巧被甩回自己的座位,后背撞上软垫;朱玲来不及反应,肩膀砸到塑料椅背发出“砰”的一声,表情吃痛地狰狞了一瞬。 齐斯眼疾手快地用双臂护住脸,好险没伤到;身边的胖子则没这么好运,一张胖脸直接扣在前座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等震荡平息,玩家们狼狈地稳住身姿,朝前头张望。 一座破败不堪的村庄在挡风玻璃前现出外景。 时间大概是傍晚,天空灰蒙蒙一片,没有太阳。由歪瓜裂枣的砖石搭砌而成的村庄笼罩在晦暗下,在被风吹起的沙烟中显出迟暮老人般的死气沉沉。 村口尘土飞扬的泥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端端正正写着“苏氏村”三个毛笔字。 这里,就是众人要生存五天的地方。 “已到达目的地,请立刻下车。” 车门“咔”地一声打开,驾驶座的方向传来一个沙哑的中性录音,伴随着电磁扰动的“滋滋”声,语气满含催促意味。 玩家们不敢再磨蹭,纷纷以最快的速度麻溜站起,一个接一个跳下了车。 齐斯窝在座位上,等到其他人都下车了,故作无意地凑到驾驶座旁看了看。 一台小型录音机静静地躺在驾驶座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齐斯顺手抄起录音机塞进怀里,略感失望地走下车。 身后,客车自动关闭车门,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一个热情洋溢的旁白男声从脑海底部响起,念起了类似于导游词的背景介绍: 【苏氏村本是一座贫穷的小村庄,年年收成不佳,人人食不果腹,常常携家带口去邻村乞食】 【饥荒年间,各地闹灾,却有神明垂怜苏氏村,降下神肉助其渡过难关】 【许多年过去,村里的老人死了一片又一片,神肉的传说却讲了一遍又一遍,吸引各地游客到来】 【你们十一人是慕名而来的游客,将在村中居住五天,品尝神肉,体验这里的风土人情】 【祝你们玩得愉快】 玩得愉快?死得快还差不多。 有几个玩家已经在心里腹诽起来。 齐斯打进副本开始,就沉浸在挣脱不开的睡意中,兴趣缺缺。倒是在听到“神明”二字时,他略提了点神。 已知诡异游戏存在个主神,《玫瑰庄园》副本中有个在幕后搞鬼的神明,就是不知这个副本中的神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垂怜苏氏村,还降下神肉么?这‘神肉’隔了这么多年还能让游客品尝,总感觉有蹊跷啊……”齐斯无声地咀嚼着旁白的信息,脑海中没来由浮现出一句话—— “神不爱世人。” 这个副本和上个副本是不同的设定,还是只是相同的龌龊披一层安宁的假面呢? 真是让人……不得不在意啊。 朱玲顺手将自己的马尾辫扎成丸子头,适时说出看法:“关于所谓的‘神肉’,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故事。传说释迦牟尼佛曾在路上遇到一只追捕一只鸽子,鸽子寻求祂的庇护,但如果没有肉吃便会饥饿而死,于是佛祖割下自己的肉喂给吃,作为抵偿。” “如果真是这样,这神还怪好的嘞。”脸上还带着刹车时砸出的白印的胖子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乐呵呵地说道,“不知道我能不能拜一拜他,让他保佑我发大财。” 齐斯记得此人叫作“张立财”,是个说相声的,进诡异游戏后许的愿望是还清欠下的高利贷,并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 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听了张立财的话,插言道:“我这三天看了论坛里上千个帖子,得出的最重要的结论就是不要相信诡异游戏的善意。遇到神明之类的设定,预设祂是反派总没错。” 他话锋一转:“对了,伱们有人准备到和这个副本相关的攻略贴吗?我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本的印象。” 众人皆摇头,齐斯亦保持沉默。 那些攻略贴他只看了探究本质和规律的那些,至于分析具体副本的,他一个字都没看。 原因无他,时间成本远大于获得的收益,在齐斯看来,不赚就是亏了——他平生最讨厌亏本的买卖。 人群最前面,一直顶着副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神情的杨运东大概想说什么,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军大衣口袋里掏着。 发觉什么都没摸到,他讪讪地垂下手,脸上更添了几分烦躁:“这是新副本,新手池里,字母‘s’开头的副本原先就三十二个,这是第三十三个。” 杨运东的语气信誓旦旦,再加上他老玩家、退伍军人的身份,说出来的结论即刻便取得了其他人的信任。 众玩家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有几人已经小声地骂骂咧咧起来。 各个副本的资料和注意事项,都是一代代玩家用命趟出来的;一个新开的副本接收的第一波玩家,毫无疑问是趟雷的炮灰,两眼一抹黑,能做到什么程度全看造化。 周依琳原本就吓得抖成了筛子,这会儿感受到气氛不对,又开始哭哭啼啼:“我不想死呜呜呜……我真不知道点了‘是’就会进来……” “哭什么哭?哭有个屁用!”站在她身后的邋遢男人忍不下去了,大声吼道,“你他再哭就滚远点,别碍着老子!” 周依琳吓得一哆嗦,却是立刻噤了声,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噎。朱玲连忙过去揽住她的肩轻拍,小声地安抚起来。 齐斯神情恹恹地站在一旁。就在刚刚,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副本的玩家虽然平均下来也是第二次进副本,但素质比起上个副本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至少林辰没有连续哭半个小时,常胥没有骂新人,沈明和叶子更没有将情绪都写在脸上。 “别吵了,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话先进村再说。”杨运东及时出言打断无用的争吵,随后警告地看了邋遢男人一眼。 邋遢男人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支持自己,只得恨恨地住了嘴。 接着,杨运东又看向周依琳,道:“他说的也没错,进都进来了,哭有什么用?要哭等活下去了,出去再哭。” 周依琳擦干了眼泪,不再作声。第一波争端算是被各打五十大板地解决了。 乐子看了一半就这么没了,齐斯适时垂下眼,做出担忧的神情:“杨哥,贸然进村恐怕会有危险,我们不如先在村外等一会儿,看会不会有导游来。” 玩家们闻言,接连表示赞同。 “对啊,说不定前脚踏进村里,后脚就和鬼怪撞脸呢!” “是这个道理,谁先进村探探路?” 这是一出隐晦的施压。杨运东深深看了说话的几人一眼,便一声不吭地径直走进前方的村庄。 天色早已暗沉,村外不远处雾气蒸腾,隐隐能见簇簇的黑影,摇摇晃晃的,很容易激发人糟糕的联想。雾气连亘成圈,缓慢而平稳地缩小范围,滚滚向玩家涌来。 再留在村外无疑意味着危险。有人一马当先,众人没做太多迟疑,陆续跟上杨运东。 齐斯跟在队伍最后,无声地在脑海中复盘刚刚那几秒每个人的反应。 十一个人,太多太乱了,太早站在人群中央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得想办法削减些人数,才能更好地发挥…… 他恶意满满地盘算着,进入副本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露出笑容。 第三十一章 食肉(三)对联 所有人都越过村口写着“苏氏村”的石碑时,空中响起脆生生的童声,是在唱一首儿歌: 【年成饥,年成荒,无米无面度灾殃】 【祠堂外,槐树旁,支起大锅煮肉尝】 齐斯顺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棵料峭的枯树上,坐着一个瘦骨嶙峋、肚腹滚圆的男孩子。 男孩骷髅一样的身子顶着水肿般的头颅,青筋和血管从薄薄的皮肤下突显,整个人像在泥地里滚过一样黝黑,唯有一双眼睛白得惊人。 他念着儿歌,还不停晃动脚丫子,脚踝处系着的铃铛泠泠作响。 见到玩家们走来,男孩跳下树,歪着头打量众人,嘻嘻地笑:“你们就是奶奶说的客人吧?我等你们好久啦。” 他枯枝一样的手捂上肚子,没有瞳仁的眼珠盯着前方看,嘴里念叨起来:“我好饿,我好饿,你们谁有肉给我吃哇?” 男孩的目光在玩家们身上来回游荡,贪婪而垂涎,好像随时会扑上来啃咬进食。 谁被这样的目光盯着都不会舒服,杨运东的眉毛拧成了个“川”字,朱玲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最先受不了的是脾气暴躁的邋遢男人,他几步上前,一巴掌呼在男孩脸上,“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村庄中格外令人心惊。 齐斯注意到,男人的手心用黑色绳子绑着一個十字架,在和男孩接触的一刹那迸射出刺目的白光。 这估计是他在第一个副本获得的道具,显然可以用来对付鬼怪,他的突然发难并非无缘无故。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男人一边扇男孩巴掌,嘴里一边骂骂咧咧,像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做给旁人看。 两个新人肃然起敬地看着,其他老玩家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贸然对鬼怪npc动手,可能是找死,也可能意味着机遇,能提高评价等级、解锁成就。 有胆大的愿意试错再好不过,玩家们深谙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的道理。 男孩没有还手,甚至没有任何反应。随着男人巴掌的落下,他的头越来越歪,在歪到快九十度时,“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男人被惊得后退了一步,只见地上的头颅骨碌碌滚着,一口咬上他的裤腿。 男孩瘦骨嶙峋的身子直立在一旁,腹腔里发出瓮瓮的声音:“你愿意给我肉吃吗?”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规则已刷新】 【1、苏氏村的鬼怪无法被来自村外的力量杀死,它们很记仇,但有时也健忘,只要伱愿意给它们肉类,它们愿意和你做朋友】 邋遢男人叫作赵峰,在看到系统界面上刷新出的规则的那一刻,他的脸上再无之前的凶戾之气,反而泛起一丝恐惧的苍白。 其他人窃窃私语着“杀不死”“那完了”之类的词句,看他的目光亦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齐斯眯着眼看新出现的规则,眉毛微挑。 想不到这又是个规则怪谈类副本,不过和上一个副本比起来,这个副本的规则藏得更深。不是直接给玩家的,而是要玩家作死去试探的。 无法被来自村外的力量杀死,所以要借助村内的力量吗?那会是什么呢? “我好饿,我好饿,给我肉吃……”头颅的双目渗出血丝,咧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牙齿。 不知是不是齐斯的错觉,他总感觉那牙齿上沾着黏液和肉丝,令人作呕。 他心底没来由地烦躁起来,如果不是尚有理智,恐怕他也要步赵峰的后尘,试试能不能把刀片男孩的喉管里。 “答应他。”杨运东忽然沉声开口。 赵峰一边踢踹着脚试图将头颅甩下去,一边扯着嗓子嚷嚷:“我怎么答应他?我哪有肉给他吃?” 杨运东提高了音量:“不想立刻死就答应他!” 赵峰被镇住了,身子一僵。 眼瞅着头颅的面目越来越狰狞,他只得瞪着眼喊道:“我答应你!我给你肉吃!” 头颅松开了嘴,仰面朝上,死死盯着赵峰的眼睛。 杨运东道:“和他说,你暂时没有可以给他吃的肉,要等几天才有。” 赵峰低头和地上的头颅大眼瞪小眼:“我暂时没有可以给你吃的肉,要等几天才有。” 他说完这句话,屏住了呼吸等待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的身体弯下腰抱起滚在地上的头颅,熟稔地将其安回光秃秃的脖子上。 “一言为定,明天,明天我要吃到肉。” 他说着,扭了扭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冲着玩家们笑:“你们就是奶奶说的客人吧?我叫阿喜,你们跟着我去我家吧,我们最喜欢客人啦。” 叫作“阿喜”的男孩转过头,不再看玩家们,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起了路。 至此,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第一个死亡点是糊里糊涂过关了。 依旧以杨运东为首,玩家们陆陆续续跟了上去。 赵峰恨恨地骂了几句脏话,又蹭到杨运东身旁,问:“杨哥,明天我怎么办?我上哪给他找肉去?” 杨运东头也不回道:“自己想办法去,没事主动招惹这些鬼东西,活该。” 赵峰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分外不忿:“要不是这该死的规则,老子分分钟让它魂飞魄散!现在完了,我杀不了它,让它骑我头上来了……” 一旁的朱玲连忙出言安慰:“你不用害怕,各种鬼怪都有针对的方法。再不济,一天时间总能找到肉的。” 赵峰瞥了她两眼,不再做声。 苏氏村内的道路狭窄崎岖,两旁破败的民房挤挤挨挨,显得逼仄压抑。 民房门前贴着的对联早已发白破烂,如同溃烂疤痕一样在门上张牙舞爪,字迹模糊不清。 青苔和蕨类植物在屋檐上肆意生长,垂在檐下随风微微飘荡。 一路看过去,窗户里头都是黑乎乎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人都到哪里去了呢?一个吸引人来旅游的村庄,就算不是店铺林立,也不该这般门庭寥落吧…… 齐斯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其他玩家发问,索性用闲聊的语气说:“阿喜,你们村子里的人怎么这么少?是都搬走了吗?” “不是哦。”在前面带路的男孩笑着回答,“等到晚上,大家就都出来啦。” 齐斯挑眉,做出好奇的样子,问道:“为什么他们白天不出来啊?我看你们旅游业发展得不错,白天摆些摊铺明显更赚钱,不是么?” 他这完全是睁眼说瞎话,苏氏村怎么看怎么破败,完全不像是发展得好旅游业的样子。 但瞎话,往往能激起他人反驳的欲望,从而获取更多信息。 男孩入了套,反驳道:“你骗人!奶奶说了,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我们村好久都没人来旅游了。” 齐斯追问:“‘那件事’是什么事?” 男孩不停摇头:“你们去问奶奶吧,奶奶不让我说。” “好吧。但既然没有人来旅游,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齐斯故作不信,“我看你们这里也没人种地,留在村里没什么收益,还不如去城里找些工作。” 男孩用夸张的语气说:“奶奶告诉我,村里总得留人下来,不然祠堂没人打理,要出大事的!” 齐斯还想问一句“会出什么事”,却见男孩遥遥一指前方的院子,说:“喏,前面就是我家啦!” 院子是传统的飞檐翘角构造,屋檐下挂了两个褪色的红灯笼,看上去和普通的农村住宅一般无二。 门上贴着两张“福”字,门柱上还有对联,右边是“岁岁焚香除业障”,左边是“年年食素销罪愆”。 对联已经褪色,但依旧看得清字迹,可见贴上去的时间并不算太久,至少没超过一年。 齐斯的目光在对联的“食素”二字上停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副本叫“食肉”来着…… 没有细想的余裕,只听“吱呀”一声拉得绵长,门从里面打开,现出一个穿红黄交错的花衣裳的老女人。 她头发全白,盘在脑后,皱巴巴的脸像揉成一团的纸巾,又黝黑得像被炭涂过,小脚踩着黑色的布鞋,颤颤巍巍的像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比起明显怪异的男孩,她的神情称得上和蔼慈祥,面容和身形也没有异状,像极了活生生的人。 见到老女人,男孩乐颠颠地跑上去,抱住她的腿,侧头回看众玩家。 老女人倚在门框上,咧开没有牙的嘴,笑呵呵地说:“客人来了啊,快来分房间吧。分好了房才能分肉吃……” 第三十二章 食肉(四)入宅 老女人自称叫“苏婆”,是苏氏村年纪最大的老人,算得上德高望重。 领着玩家进院子的当口,她大致说了下村里的概况。 苏氏村没有村长,也没有其他村官,所有事务都由苏婆和她孙子阿喜操持,所有旅客也都由他们一家接洽。这个看上去随时会散架的老婆子,俨然是一村之主。 杨运东听了苏婆的介绍,拧着眉问出了先前齐斯问过一遍的问题:“你们村其他人呢?” 苏婆笑着答:“大白天的,他们都歇着呢,等太阳下山了,他们就爬出来干活啦。” 这话的表述怎么听怎么奇怪,张立财压低声嘟囔了一句:“哎呦我去,村里其他人别都是鬼吧?” 没有人搭理他。 朱玲看着和活人无异的苏婆,嘴角忽地漾开盈盈的笑意:“苏婆,您孙子真可爱,就是有些太瘦了,男孩子要多吃点肉才好。” 她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到了“肉”上,也就是玩家们最在意的地方。 苏婆的脸色倏地垮了下来,语气不善:“不能吃肉,再吃肉要出事情的。” 这话直指副本的关键,有几个玩家忍不住越过朱玲追问。 “再吃肉会出什么事?为什么会出事?” “你孙子说你们村出过一件事,很久都没人来旅游了,是怎么回事?” “祠堂为什么要留人打理啊?有什么讲究吗?” 一堆问题一股脑儿砸下来,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苏婆冷冷道:“这是我们村子里的事,和你们这些外人无关,你们只管在这儿住五天走掉就好。” 见npc明显生了气,朱玲连忙赔着笑打圆场:“是我们唐突了,还请您不要介意。您不想说,我们也不问了,您看可以吗?” “还是小姑娘你懂事。”苏婆没有牙的嘴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笑容,脸像菊花似的皱在了一起。 她略有些迟钝地转过身,在前头一摇一摆地走着。 齐斯跟了上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听男孩的口风,这個副本有一部分世界观是要从苏婆这儿问出来的,但眼下苏婆明显不打算说实话。 ——要怎么才能撬开她的嘴呢? 十一个玩家不声不响地跟着苏婆,不多时便尽数站到了宅院中。 眼前的宅院没有多少陈设,院角的一口井不知为何被封上了,边缘残破、废弛已久。 庭院正中摆了一张巨大的圆桌,虽还未上菜,却平白给这座寂寥的宅院添了几分人味。 西边的柴房堆着歪七扭八的薪柴,旁边斜搁着柴刀、锄头之类的用具。 北边则是主屋,门上贴了鲜艳的倒立福字,但由于灰扑扑的底色太沉重,这抹鲜红并未增加多少喜庆的感觉,反而显得违和。 东边是一排分隔成小隔间的厢房,瓦片零落,门户紧闭,上面贴满了破破烂烂的黄色符纸,让人没来由地往闹鬼方面联想。 朱玲指着门上的符纸,压低声介绍:“这些都是最平常的驱鬼求平安的符,不过已经失去作用了,应该是线索。” 周依琳抽着鼻子,小声分析:“我猜在村民变成鬼之前,村里就……就闹鬼。” 杨运东道:“也可能是这些村民心里有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同志,俺见过这种符,闹大灾死了人后,各家各户都要贴上去去晦气。”一个老人操着口音插话。 他叫做“朱大福”,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满头白发,俨然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农。 见玩家们都看过来,他不自然地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自己同样粗糙的手臂,有些局促地说:“俺家以前也有这种院子,一个大院里要住好几户人家,也不知道这儿有没有空屋子,够不够俺们住。” 苏婆闻言,咧开嘴笑着说:“一共六间房,人死光了,都空下来喽。” 她指着一间间房子,挨个儿数道:“这间原先住着石头他娘,她抓了把麦子藏裤管里没交,被社里查到了打死喽。” “那间住着的一家六口,煮草根根榆树皮吃,吃了拉不出来,肚子胀得跟皮球似的,都死啦。” “最里头那间,那老头子腿脚不好下不了床,被发现死了的时候,饿得只剩下一层皮啦……” 每间房间按苏婆的说法都死过人,死法不一,但无一例外十分凄惨。 玩家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在现实里,听到旁人的苦难或许还能作为谈资聊个新奇,落几滴泪水表示同情;但在副本里,他们切切实实地知道,死了的人是真有可能变成鬼来索命的。 张立财白着一张脸,小声嗫嚅:“我们就一定得住这儿吗?能不能换个地方?” 苏婆听到他的话,冷笑一声说:“咱们村一共就这六间空房,每个房间最多住两人,伱们是一起来的熟人,自己商量吧。”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 一个肩膀上纹了条青龙的短发女人几步走到周依琳身边,按着她的肩膀不由分说道:“小妹妹,姐和你一个房间。” 十一人中,三女八男,按照传统的男女有别的分法,大概率会有一个女人落单。 纹身女无疑不想成为落单的那一个。周依琳弱归弱,至少算个人头,出事了当替死鬼也不错。 周依琳被吓了一跳,正要说什么,就听一旁的朱玲道:“我建议一个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带一个新人,这样触发什么特殊情况,也好及时应对。” 纹身女不甘示弱:“通关次数多又怎么样?谁知道是不是抱上了大腿混过去的……” 齐斯听着玩家们的吵吵嚷嚷,额角青筋微跳,只觉得烦躁。 他默默往边缘靠了几步,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索性向站在一旁的苏婆走去。 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婆子正伸着浮肿的手指,和骨头架子一般的阿喜玩“抬妞妞”的游戏,见齐斯接近,她停了下来,上下打量着来人。 齐斯迎着她的目光,做出迟疑的样子,斟酌着说:“苏婆,您应该知道,我们这些游客都是听了‘神肉’的传说,才从各地千里迢迢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带了一丝怀疑:“只是这传说传来传去,越传越乱……看您的年纪,应该是从那会儿过来的,您能给我讲讲这‘神肉’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神肉’啊,当时,我们都梦到了神仙……” 苏婆开始了讲述,脸上现出回忆的神色,皱巴巴的眼皮下,混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好似透过齐斯的肩看到远方,进而看到过去那段离奇曲折的岁月。 “那会儿我们饿啊,没东西吃,饿得晚上都睡不着。但那天晚上,我们都睡着了,都做了同一个梦。我们梦到了一个看不清脸的神仙,和我们说祂的身体就落在我们村子里,只要我们答应供奉祂,就可以吃祂的肉。” “第二天早上我们同一时间醒来,一起去神仙告诉我们的地方看。神仙祂长得是真漂亮,没有呼吸,也不动,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我们知道那是神仙的身体,可哪怕神仙可怜我们,允许我们吃祂的肉,我们也不敢啊……” “我们就把祂放在那儿,可祂开始散发肉香,我们这辈子哪闻过那么好闻的味道?” 苏婆说着,咽起了唾沫,发出黏黏搭搭的近乎于呼噜的声音,她着嘴唇,眼中流溢着贪婪,好像在回味当年品尝过的珍馐。 齐斯总感觉苏婆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流连,传递着想啃一口尝尝味道的讯息,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他侧了侧身,错开苏婆的视线,追问:“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我们老村长就带头去割了一块肉,煮给我们吃。那肉是真好吃,那可是神仙肉啊……”苏婆呵呵地笑着,不疾不徐地讲下去,“过了没多久,我们就发现,神仙身上被割下肉的地方又长好了,一点看不出来割过。难怪神仙愿意给我们吃祂的肉,我们怎么吃,祂都受不到一点伤害的。” “我们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后来有收成了,我们就不吃神仙的肉了。我们建了座祠堂,把祂供在里面。但我们穷啊,神仙就又托梦告诉我们,说可以让外人也来我们村,吃祂的肉,交钱给我们……” 齐斯听着苏婆的讲述,冷不丁地问:“你们老村长呢?” 他记得,苏婆先前说过,苏氏村是没有村长的。讲述中却出现了“老村长”这个角色,明显有问题。 苏婆说:“村长他啊,他跟神仙走了,也去当神仙去了。” 齐斯心念一动,微微挑眉:“具体是怎么回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当神仙就是当神仙啊,哪有什么怎么回事?”苏婆嘀咕着,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不能再问下去了。 齐斯深知需要把握的分寸,此时笑着道了个别,退回人群中。 这会儿,玩家们已经分配好房间了,纹身女在和朱玲的争抢中败下阵来,只得嚷嚷着“诡异游戏里哪有那么多讲究”,硬拉了一个瘦麻杆似的男人组队。 短暂缺席的齐斯自然成了落单的那个,被分到了最靠近主屋的房间。 他并不在意这些,或者说进副本以后,他有意边缘化自己,便是期待这么个结果。 饥荒年,人相食,尽管不确定这个副本会不会涉及到这方面,但齐斯依然觉得,以自己的武力值还是独处比较安全。 ——他总不能腆着脸要求和周依琳一间房吧? 其他人没什么表示,倒是朱玲走过来,面露担忧之色:“常胥,你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就大声喊出来。我住在你隔壁,听到了肯定能及时赶到。” 她表现得忧心忡忡,好像真为萍水相逢的同伴着想似的。 齐斯懒得分辨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只礼貌地笑了笑,道了声谢。 朱玲察觉到他自我孤立的态度,遗憾地挑了挑眉,不过并没有太在意,转身又回到周依琳旁边,细心地叮嘱起来。 苏婆没有分发钥匙,厢房的门自然也都没锁,只是虚掩着。 齐斯拉开门,入目是一张大概一米五宽的木床,上面铺着格外有乡土风情的印花被褥,无奈褪色严重,远看斑驳着几块灰迹,像是沾上了脏东西。 床边是一张长方形木桌,边缘零星分布着几处磨损,不知是磕碰在了哪儿。桌上放着一本制作粗糙的旅游手册,分明是一张卡纸对折后,随便写了几行字。 桌上尘灰太厚,齐斯并不想直接上手。 他走过去,垂眼扫视摊开的旅游手册。 只见扉页上,赫然写着一首语焉不详的诗: 【仓廪尽无粮,何以慰饥肠?】 【百里皆食土,木石穿腹亡。】 第三十三章 食肉(五)肉食 四句诗意义不明,看上去像是对苦难的描述,又像是满含恶意的诅咒。 齐斯环顾四周,在角落看到了一根笤帚和两块抹布。 抹布是崭新的,比起满目尘灰的房间算得上干净。 他拿起一块抹布擦拭桌面,差不多将灰尘除尽后,才用手指拈着旅游手册的纸页,往后翻动。 纸页背面是一张村庄的地图,标了“祠堂”“村史馆”“村长家”三处地方,玩家所在的苏婆住宅用红圈标注,一眼望去简洁明了。 让齐斯感到奇怪的是,这张地图的左侧分明有路,却没有任何标记,就好像那边什么建筑都没有,只是一片荒芜。 平原的村落向来布局紧凑,真的会有这么大一块空地么? 故意空出来,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齐斯有了决断:“到时候可以优先去村子西边看看,应该能找到一些不寻常的线索。” 完美通关不仅能获得更多积分,还有道具奖励,齐斯虽然很想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尽早结束副本,但一想到结算界面可能显示低于“s”的评价,他就浑身难受。 综合考虑下来,还是老老实实收集线索,破解世界观比较好。 “饭做好了,快来吃吧!”门外传来一声沙哑的吆喝,是苏婆的声音。 齐斯放下手中的纸页,推门而出。 庭院中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除了正中心的铁盆里装了一团白花花的凝胶状物体,周围一圈都是普通的农家素菜。 一共十三张座椅,前面各自摆了一副碗筷。 玩家们在桌旁围了一圈坐定,齐斯顺便扫了一眼几人的手,没看到谁戴了指环之类的东西。 杨运东率先将旅游手册的线索描述了一遍,其他玩家纷纷应和,基本上确定了这是公共线索,每个玩家得到的信息都差不多。 其间,苏婆拉着阿喜最后落座,分别和齐斯、朱玲相邻。 朱玲寒暄道:“又是腾地方给我们住,又是做这么一大桌子菜招待我们,真是太麻烦您了。” 苏婆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你们是来旅游的客人啊。” 朱玲轻轻点头,斟酌着说:“我们刚到这儿,那地图光看也看不懂,您能不能做一回导游,明早带我们四处看看?” “你们村应该还在供奉那位神明吧?我们几人都信神,您如果方便的话,带我们去拜一拜祂吧。” 她显然也注意到了地图的留白,想通过问话试探出重要线索。 不想,苏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之前说好的,你们就是来住住,品尝‘神肉’。再多的,老婆子我可没空陪你们。” 朱玲不死心地恳求:“苏婆,我们不会耽误您太久的,就想麻烦您给我们指个方向。” “老婆子我没这个工夫!” “那我们把地图拿出来,您给我们讲讲呢?” “我啥也不懂,你们自己想办法!” “……好吧,打扰了。” 朱玲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尴尬。坐她身边的张立财拍了拍自己的胖脸,小声念叨:“那敢情好,花钱旅游就干住五天……” 周依琳嗫嚅着反驳:“可是我们好像没花钱啊。” “……呃,对哦。” 齐斯思忖片刻,试探着问:“苏婆,我们可以自己在村里随便逛逛吗?” “想逛就逛吧。”苏婆说,“不过天黑了可别瞎跑,出事了老婆子我可不管。” 意思很明确,夜晚对玩家来说意味着危险。 前面她又说村民们会在夜晚出来,这几乎是明摆着告诉玩家,村民有问题了。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伴随着相应的文字出现在系统界面上。 【规则已刷新】 【2、苏婆不喜欢出门,想要游览的旅客应尽量学会使用地图,自行规划旅游路线。还请记住,夜晚是危险的,请尽可能在天黑前回到苏婆的宅院。】 玩家们相视一眼,都有了考量。 不管怎么说,能四处探查就好,一共十一個人呢,还怕搜查不完这个小破村庄? 没人再发问,苏婆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伸进正中的铁盆里划拉。 盆里的白色凝胶如同有生命一般,在被刀触及的刹那颤抖起来,像是怕痛,又或许只是纯粹的应激反应。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无形之物着围观者的脑髓,阵阵哀鸣幻觉般在意识底部响起,又如退潮般散落。 有一刹那,齐斯仿佛看到凝胶的表面上浮现出扭曲的红色纹路,但只一瞬间便暗了下去,整块东西一起一伏地,像呼吸一样。 齐斯的心口倏地抽痛了一下,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玩意儿——“太岁”。 坐在他旁边的眼镜男大概也想到了一块去,口中喃喃念着一段古籍里的记载:“状如肉,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 不过在这个副本中,没有其他线索指向各种乱七八糟的设定,盆里的玩意儿是什么其实再明显不过。 隔得较远的杨运东指着盆,明知故问:“苏婆,这里面是什么?” “是神仙的肉啊,你们来我们村,不就是想吃这个吗?”苏婆眯缝着一双眼,近乎于痴迷地回答。 她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分毫未停。泛着冷光的刀刃划开白色表皮,几滴金色的液体从刀口渗出,像血珠,像泪水。 浓郁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从每个缝隙渗透入周围生灵的毛孔,齐斯听到了大口吞咽唾沫的声音,接二连三,几乎来自每一个人,都透着贪婪和饥渴。 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没来由地恶心得想吐。但这种感觉只有一秒,眨眼间便如云烟般消散,如同错觉。 不过片刻间,苏婆已经将肉切成十一份,依次放到每个玩家面前,笑眯眯地鼓动:“伱们吃吧,可好吃了,吃过一次便不会忘了……” 坐在杨运东旁边的艾伦咽了口唾沫,似乎有些意动,他揪了把自己的金发,终于忍住了馋意,狐疑地问苏婆:“老太婆,真那么好吃,你自己怎么不吃呢?” 苏婆说:“我们这些供奉神仙的人,为了偿还当初祂赐肉给我们的恩情,现在都只吃素了。” 她停顿了片刻,补充道:“我们原先叫‘苏家村’,后来改名叫‘苏氏村’,读起来其实就是‘素食村’。我们都只吃素。” ……谐音梗,扣钱! 玩家们面面相觑,齐斯的思绪飘散开去,想起了之前在宅院门上看到的对联。 【岁岁焚香除业障】 【年年食素销罪愆】 食素真的是为了感恩么?恐怕未必。 对联里已经说得很明确了,食素是为了赎罪。 如果真像苏婆说的那样,神赐肉于苏氏村,苏氏村供奉神,整个过程合法合规,又有什么罪好赎的呢? 齐斯有所猜测,嘴角漾开冰凉的微笑,看向苏婆的目光一片森然。 苏婆和阿喜若无所觉,自顾自地拿着筷子往碗里夹菜。 菜香四溢,伴随着面前两个npc陶醉地品尝美味的神情,饥饿感在玩家之间蔓延。 这种饥饿绝非普通的生理反应,倒更像是副本的机制,众人皆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阵抽痛,急需什么东西来填满。 但老玩家大多谨慎,没有人敢动筷;两个新人也都有样学样,正襟危坐。 直到苏婆吃完了碗里的饭菜,拉着阿喜下了桌,玩家们才纷纷开动,拣苏婆和阿喜吃过的菜夹几筷子,勉强填饱肚子。 其间,无人敢碰面前晶莹剔透的“神肉”一根毫毛。毕竟这玩意儿,无论是从传说还是外观来看,都充斥着诡异和危险。 朱玲环视众玩家,用寻求意见的语气问:“你们对于这个神肉怎么看?我看宅门上的对联说,村民们年年岁岁食素赎罪。虽然不知道这个‘罪’是什么,但我们本来没有罪,要是因为吃了神肉沾染上了所谓的‘罪恶’,得不偿失。” 杨运东提出异议:“按照副本背景的设定,我们来这里就是要品尝神肉的。不吃神肉会不会受到副本机制的制裁?” “谁知道呢?吃神肉和不吃神肉,都有可能导致危险。无论如何选择,都是在赌那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齐斯适时发表意见。 他垂下眼,故作迟疑道:“不过我觉得还是吃神肉为好,都坐一桌了,待会儿不可避免要触到碰到,无论吃不吃都已经沾染上‘罪’了。” 经典的滑坡谬论,一时间却没人指出不对,关乎到生死的事儿,谨慎一点总没错。 几个吃得快的玩家对齐斯的胡扯深以为然,潜意识里默认碰到神肉就意味着有罪。 他们不约而同放下了碗,如避蛇蝎地下了桌,势要和桌上的神肉划清界限,好像这样就不会沾染到一丝一缕的“罪恶”。 先前作死惹了阿喜的赵峰则盯着桌上的神肉,有些蠢蠢欲动。 他犹豫了半天,才看向杨运东,问:“你说我把这神肉给那个鬼孩子,他会吃吗?” “不知道。”杨运东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有些心不在焉,“你可以试试看,记得别当着苏婆的面。” 苏婆是不吃肉的,阿喜却四处找肉吃,像极了背着家长偷鸡摸狗的熊孩子。给肉的事儿,当然不能让家长知道。 赵峰想明白其中关节,抓起自己面前那份神肉塞进兜里,便离席走到庭院的角落观望远处的阿喜,寻找机会。 除了赵峰,也有不少玩家拿了肉,说是要备用。 有玩家热心地上前劝说:“拿了神肉就会沾染‘罪恶’,我们不如所有人都不拿。哪怕这个副本真要求我们吃神肉,到时候法不责众,有‘那个机制’在,我们都不会有事。” 他说的是“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听了他的话的玩家冷笑道:“你说的那么好听,有本事和我们一起拿神肉啊?骗我们不拿,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这事各有各的看法,谁也劝不动谁。 齐斯翻遍全身,没找到可以装东西的地方,只能撕下一节袖子,将自己那份肉包好。 身边坐着的那名玩家已经走了,没有拿自己那份肉。 于是,齐斯顺手将那块肉也收进布包里。 觉得还不够保险,他又用目光搜索整张桌子,无奈再没有看到余下的神肉。 玩家中多的是聪明人,齐斯只能暗叹自己手不够快,同时默默更新一次脑海中对这届队友的平均水平的判断。 第三十四章 食肉(六)夜食(已修改) “整个旅游的背景,又不安排导游,伙食还差得要死,真不知道这鬼地方除了我们几个大冤种,还有谁会来……” 下桌后,张立财小声地逼逼叨叨,表示不满。 齐斯凑近过去,笑道:“说不定这场旅游本来就不是为活人准备的,死人可不会挑食。” 他的声音极轻极柔,听起来阴恻恻的。 张立财打了个哆嗦:“你可别吓唬我啊,我这人胆小,被吓到了是会尿裤子的。” 齐斯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无辜地垂下眼:“张哥不好意思啊,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刚刚我和苏婆聊了几句,她一谈起村西的地界,就遮遮掩掩的。我父亲是地理学家,业余喜欢研究些风水,我也有所耳濡目染,如果没看错的话,村西恐怕有贵重之物,要是能带出去……” 他情真意切地说着,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蠢蠢欲动的神色。 张立财不明所以,拍了拍他的肩:“小兄弟,你想多了,游戏里的东西不走实现愿望的路子,是死也带不出去的。 “要能带出去,上个副本山里有矿,我还至于这么穷吗?” 齐斯眼皮微跳。 游戏里的东西带不到现实,那他为什么能把玫瑰心脏带出游戏? 是和他能把手环带进副本一个性质的bug吗? 顶着张立财奇怪的眼神,齐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哥,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第一个副本我吓都吓死了,根本没考虑这方面的事,后面回过味来,才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 “小兄弟,那哥给你讲讲哈……”张立财不疑有他,唾沫横飞地讲起了诡异游戏的机制。 齐斯捏出感激的神情,胃疼地听对方讲那些老生常谈。 至此,他彻底打消了把张立财发展成工具人的心思。 现实里那个因为有用不得不留着的“朋友”已经够烦了,再在副本里摊上一个……他只想让这个死胖子立刻。 玩家们尽数下桌后,苏婆才套上围裙,拎着桶和抹布折回餐桌,收拾锅碗瓢盆。 齐斯好说歹说地应付完张立财,走向摆满残羹剩饭的餐桌:“苏婆,我来帮您收拾吧。您做那么大一桌子饭,已经很辛苦了,去旁边歇歇吧。”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看上去十分真挚。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婆的面色柔和了几分,右手拿起盘子,转头咧嘴一笑:“你这孩子真客气,我自己来就行了。” “这怎么好意思?”齐斯作势去抢她手中的餐盘。 指尖触到恶心的油渍,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却还是稳稳地握住盘沿。 苏婆的力气比想象中要小,齐斯只一用力就将餐盘夺到手中。 紧接着,他好像没拿稳似的松了手,盘子落到地上碎成一地瓷片。 他连声道歉,弯下腰去捡瓷片,脚偏偏一滑,上身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他顺势抓住苏婆的左手。 这只手冰冷而缺少弹性,有感,主人明显死去多时。 “真不好意思啊,这些盘子多少钱?我赔给您。”齐斯的声音和神情都洋溢着羞赧和抱歉。 他拽着苏婆的左手直起身,不着痕迹地撩起后者的袖管。 被遮掩的手臂上,赫然分布着大片的尸斑和淤青,看上去是坠落伤;从色泽看,曾在阴冷的地方停尸多年。 苏婆一边收拾满地狼籍,一边客气道:“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赔呢?” 齐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当下认同地点点头:“好,那我就不赔了。” 苏婆:……6。 乡下的天黑得很快,一会儿工夫就拉下了夜幕。 借着冷月的微光,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房屋的轮廓。突起的树丛在银灰色的光晕中轻轻摇曳,远看宛如不敢沉寂的鬼物。 齐斯绕过庭院中封死的古井,走到院子角落的洗手台前,对着水流冲洗干净手上的油渍,才不紧不慢地折回自己的厢房。 进屋后,他插上门闩,将包着神肉的布包在桌上放好,用抹布擦去竹席上的灰,收拢到房间角落。 他躺到床上,从口袋里摸出怀表,将指针调到九点,用以标记天黑的时间。 困意快速袭来,意识不受控制地沉沉下坠,却睡得并不踏实。 后半夜,齐斯从睡梦中睁开眼,听到自己“砰砰”直响的心跳声,莫名其妙地发觉自己正感到恐惧。 凭空产生的久违情绪被硬生生的、不容拒绝地塞到心底,就像是丛林中的野兽遇到天敌,每个细胞都在战栗,刻入基因的惶恐触动本能,叫嚣着“快跑”和“逃离”…… 梦境的内容已经印象全无,齐斯将手垫在脖颈下,摸到一把津湿的冷汗。 视线右上角,身份牌疯狂闪烁,触手和灰雾如同潮汐般滚滚翻涌。 血色的字迹在系统界面上乍现,好像死机的电脑屏幕忽然恢复运行,延迟弹出一行行提示文字: 【警告!神级npc(数据删除)出没,副本走向发生未知变化……数据错误……】 【神级npc权限仅次于世界规则,可在多个副本中同时出现、共享记忆。请玩家小心应对,谨慎抉择!】 【上一个直视祂本体的玩家已经陷入癫狂,在遭遇祂前自尽会是好的选择……不对,你已经疯了……】 神级npc?“已经疯了”? 齐斯定定地注视着可以称得上是“梦境遗迹”的破碎语句,沉默良久,吐出三个字:“什么鬼?” 悬在天上的月亮升得高了些,躺在床上只能透过窗棂看到半截。 借着从窗户漏进屋里的月光,齐斯看了眼怀表。 时针刚好落在十二点上,他满打满算也只睡了三小时。 不知从何处而生的饥饿感在胃里席卷——他很饿,很饿,很想吃点什么…… 鲜甜的肉香袅袅弥漫,心底的隐欲被挑动,齐斯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白布包上。 他知道,里面是他从餐桌上带下来的那两块神肉。 哪怕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料,这不同寻常的食材依旧格外。 只是,这玩意儿软绵绵的,咽下去估计和鼻涕是一个口感吧…… 齐斯用食指敲着上颌,若有所思,然后就听远处的房间响起嘈杂的人声,像是争吵。 他起身走到窗边,凝神细听。 大叫大嚷,砸东西的声音,接二连三、纷纷杂杂响成一片,似乎是由言语冲突引发的打斗。 听声音判断距离,起争执的房间住的是纹身女和被她强拉着住一间房的干瘦男人。 其他玩家大概率也遇到了半夜饿醒的情况,却不是人人都带了神肉在身边。 危急关头,为了活下去,人类可以做出任何事。 “果然出事了么?” 齐斯一面庆幸自己没有出于从众心理,脑子一热找个室友;同时又有些好奇,突如其来的闹剧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收尾。 不过半分钟,争吵声和打斗声便弱了下去,大概是分出了胜负。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摔出了门,看不清形貌,但可以想见其人的狼狈不堪。 齐斯的视线穿过贴着符纸的窗棂,借着冷白的月光,看清那是个男人。 男人的额头血流如注,他像野兽一样跪坐在地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嘶鸣,只能含含糊糊地听清“饿”之类的字眼。 呻吟良久,男人忽然疯了一样地抠挖地面,双手刨起一抔又一抔的泥土,往嘴里塞去。 齐斯观赏了一会儿,垂眸扫视桌上的旅游手册。 扉页的诗句在此时此刻显得狰狞异常: 【仓廪尽无粮,何以慰饥肠?】 【百里皆食土,木石穿腹亡。】 看来,饥饿是会死人的;而要想克服饥饿,只有吃下神肉。 齐斯将手伸向包裹着神肉的布包,一把掀开遮掩的布料。 白嫩嫩的凝胶状肉块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恰似深秋的寒露;内里时隐时现的血色纹路却又给人恐怖的感觉,或许用“琥珀”打比方更为恰当。 齐斯感受着如影随形的饥饿,生无可恋地抓起一块神肉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凉意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部,沿途带来粘腻湿滑的触感,如同软体动物缓慢爬行。 齐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指腹下的肌肉颤抖着蠕动,能够感受到内部肉块的挣扎,好像生吞了一条鲜活的泥鳅。 腥臭味若有若无地骚动鼻尖,似乎是从身上传来,转瞬间又消逝无踪,如同幻觉。 齐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有一刹那,皮肤的轮廓出现幻影,模糊不清,似乎涌动着某种黏液,又有隐隐的黑烟在周遭逸散。 情况很明确:不吃神肉,会面临立刻死去的短期危机;吃神肉,会面临不知下场为何的长期危机。 生存并不容易,两端皆是险途,每一个选择都是在豪赌。 除非有新的因素引入博弈模型,或者博弈某一方的立场跳到原有模型之外。 齐斯的目光在系统界面上,难辨意义的红字间逡巡。 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是让人不得不在意啊…… 第三十五章 食肉(七)死伤 夜色浓郁如墨,杨运东和艾伦一前一后踏着尘土飞扬的泥路,缓步向村子西边探索。 一片寂静中,艾伦终于耐不住了,开口问道:“杨,你能和我说说这个诡异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也许是一种规则,也许是大型灵异事件,又或者是高维度文明投放的实验。”杨运东没有回头,叙述声平静无波,“结果就是有一些人被意外选中了,拉进了副本。” “酷!”艾伦激动地喊了一声,下一秒他意识到不妥,连忙改了话题,“所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我听那个声音说,可以实现我的任何愿望……” “不是好事。”杨运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目光幽深,“大部分人都会死在游戏里,哪怕能活下来,也不一定是人了……” “我的上帝,这么可怕吗?” 月上中天,阒寂中连蝉鸣都没有,时间都好像在某一刻凝固,和世界一同等待死亡。 矮小的房子像坟堆似的成片林立,簇拥着一座占地颇大的平房,上面“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早已褪色,倒像是随意泼洒上去的脏污,正向下流淌。 艾伦不喜欢安静,便开始没话找话:“我都没来过龙郡的农村呢,这次就当免费旅游了。不过那个老婆子说的可真吓人,每個房间都饿死过人,搞得我都不敢住进去……呃……” 似乎是为了照应他的话语,饥饿毫无预兆地袭来,排山倒海,陡然将他淹没。 胃部的绞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带来强烈的无力感,他颤抖着蹲下,肢体不受控制地去挖地上的泥土。 杨运东同样蹲下了身,面色难看,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饥饿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维持着冷静,颤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神肉,自己拿了其中一块,将另一块递给艾伦。 两人狼吞虎咽地将神肉吃下,艾伦狼狈地将沾了泥和黏液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神情再无之前的轻松。 在切身经历死亡点之前,谁也不会相信危险离自己如此之近。 艾伦第一次意识到,这次不寻常的遭遇和他以往参与的户外探险和极限运动并不一样…… 盲目的乐观被戳破,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杨运东却忽然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一个激灵,抬眼向前望去,只见黑暗中幽绿色的光斑若影若现,如幽灵,如鬼火…… …… 朱大福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已经七十八岁了,种了一辈子的地,镇子都没出过,平日里闲下来,也不过刷刷短视频。 他没有读过书,也没看过无限流小说,更不曾玩过恐怖游戏。 三天前,他拉着车去镇上赶集,正遇到治安局的人抓捕罪犯。那个罪犯被当场击毙,他刚巧路过,就看到一张黑色的金属卡从血泊中飞了出来,没入他的身体。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诡异游戏”。 跌跌撞撞地活过了第一个副本,什么积分啊,te还是ne啊,他全然听不懂,只知道自己以后每隔三天都要见一次鬼,各种稀奇古怪的鬼。 年纪大了,一有点忧心事,就睡不着了。 朱大福回忆着这几天的经历,越想越清醒。 他想,这次好啊,这村子这房子还有这人,都是他熟悉的样式;不像上次,又是“基因”,又是“克隆”,他啥也听不懂。 那个姓苏的老太太讲的事儿,他也能领会不少。他就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先饿死的是他爷爷,再饿死的是他妹妹,他们也求神拜佛,可怎么就没个好心的神明来救救他们啊? 朱大福翻了个身,正看到室友年轻的脸。 他又想,这次哪都好,就是和他一起的人都太小了,还有个在上大学的小姑娘呢,比他孙女都小。 他一把年纪,死了也就死了,那些天杀的鬼怪找这些娃子们干啥呀?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他看到窗外的月亮一点点升上高天,冷白的光线穿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 胃部忽然开始抽痛,久违的饥饿油然而生,无法靠意志忍耐,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进食的欲望。 他仿佛又被带回了七十年前那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年代,时隔多年再次看到了干枯的土地、腐烂的臭味、浮肿的脸和黄白色的脓水…… 过去的记忆和此时此刻的感触重叠,他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 …… 天边一声鸡鸣嘹亮,东方发白。 齐斯从床上爬起,快走几步推门而出,目光落在庭院正当中,栽倒在地的人身上。 这个倒霉鬼正是和纹身女一个房间的干瘦男人,齐斯记得他叫“陆克良”,是个支教的数学老师。 ——人看上去已经死去多时了,就差把“我没救了”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齐斯用脚将男人的尸体拨弄成平躺的姿势,垂眼看到后者沾满泥的口鼻和夸张地鼓胀着的肚腹。 几乎用肉眼便可以判断,此人不是噎死的,便是撑死的。 看来,只要玩家没有及时吃下神肉,就会被魇住,在诡异游戏的操纵下硬生生吃下大量不该吃的东西,直至死亡。 这种死法太难看了,齐斯一瞬间坚定了一定要活过这个副本的想法。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里的用布包裹起来的神肉。 整整一块神肉才能让人挺过一次饥饿,昨天苏婆一共就给了玩家十一块神肉。 每有人多拿一块神肉,就意味着会有一人挨不过饥饿,凄惨而死。 思及此,齐斯顺手将布包往口袋深处藏了藏。他没有分毫愧疚感,但一点儿也不想被人揪住把柄,借题发挥,实施道德绑架。 宅院门口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木质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齐斯快速抽出插在口袋里的手,应声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眉眼染上兔死狐悲的哀伤。 “怎么回事?”杨运东从门外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尸体,眉头拧紧,“昨晚发生什么了?” 艾伦跟在他身后进来,在看到男人的尸体后差点跳了起来:“法克!第一天晚上就死人,这么刺激?” 齐斯压下嘴角,用沉痛的语气将所见所闻简单讲述了一遍,当然没忘了突出纹身女在其中的作用。 杨运东听完后,脸色沉了几分,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当然,什么都没摸到。 他将粗糙的手垂在身侧,又问:“其他人都还好吗?” 大概率一点儿也不好。齐斯在心里答道,面上则垂下眼,一声不吭。 这会儿,其他玩家也陆续醒转,纷纷推开门来到庭院。 率先出来的是朱玲和周依琳。 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周依琳脸色煞白,差点儿失声尖叫。好在朱玲维持着冷静,及时挡在她面前,轻声细语地出言安慰。 张立财和赵峰紧随在后面,到底是通关过一次副本的玩家,虽然同样脸色难看,但没有太过失态。 赵峰显然没睡好,眼眶深陷在黑眼圈里,一打眼给人鬼怪的既视感。 看到杨运东,他上前一步道:“杨哥,昨天你走后,我去找那个小鬼了,它说它不吃神肉……” 说到这儿,他咬牙切齿:“你说我去哪儿给它找别的肉啊?” 杨运东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他摆了摆手说:“还有一整天,事情一件件来。” 赵峰闻言有些不忿,但在看到其他玩家的眼色后,终究还是讪讪地住了嘴。 就在这时,纹身女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冲地上吐了口粘液,恨恨地指着男人的尸体道:“这个,自己没拿神肉,就惦记上老那份了,老娘也不是好惹的……” 没人有仗义执言的打算,尽管有不少人记得,昨天傍晚分明是她嚷嚷着“晦气”,不肯碰桌上的神肉。 纹身女又骂骂咧咧了许久,直到杨运东叱责一声“闭嘴”,才堪堪停下对死者的数落,环抱双臂仰面站在一边。 “吴恒和朱大福没出来。”杨运东说。 他径直走向紧闭着的最后一扇门,用手掌重重拍了两下,没有听到回应,他直接抬脚将门踹开。 门内,两道人影扭曲着栽倒在地上,昭示预料之中的结局。 吴恒,也就是戴眼镜的小青年,此时已经断气多时,横亘着裂纹的眼镜歪歪斜斜挂在脸上,嘴角还沾着点点的木屑。 花白头发的朱大福则扑在门槛边,抻直着手,大张着嘴,像是想抓住什么,亦或是要留几句遗言。 齐斯出于早死早超生的考虑,由衷地为死者感到高兴,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低下头,小幅度地上扬嘴角。 死寂的沉默中,杨运东缓缓蹲下,伸手合上朱大福的眼,神情莫测。 蹲了片刻,他直起身,回头环顾身后的众人:“你们也看到了,第一天就有三人死去。不提前破解世界观,我们还要在这里留整整四天。” 言尽于此,玩家们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保底死亡人数未知,谁都不能确定自己就是活下去的那几个幸运儿中的一员。要想尽可能保证自己的存活,只有积极收集线索、破解世界观这一条路。 “昨晚我和艾伦去村里探查。地图上有标注的地方都被雾气遮住了,我们试着走过去,结果又回到了原地。看来这些地方需要我们在白天进行探索。” 杨运东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旅游手册上撕下来的地图。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着地标,缓缓讲道:“我们后来又在没有雾的地方转了转,主要是村子的西边。我们在那头看到了很多出来劳作的村民。他们大部分时候表现得和常人没什么区别,见到我们,就都围上来要肉吃,我们假意答应下来才脱身。” 说到这儿,杨运东看了赵峰一眼:“我、艾伦和你现在面临同样的困境,暂时没办法解决,只能先搁置一会儿,结合后续探索再想办法……” 这无疑解释了他之前为什么和赵峰说,“事情一件件来”。 赵峰明显还是感到不满,嘴里小声嘀咕着:“我是今天就得找肉给那个小鬼,找不到可怎么办?要是实在想不到办法,我就只能……”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却没有说下去,那个想法在不相干的人眼中未免太过疯狂,而且不知会不会有其他风险。 杨运东颤动了下嘴唇,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他转身离去,艾伦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也不知这白人青年经历了什么,才一晚上,就对他言听计从、无比崇敬。 齐斯将自己隐在角落里,眯着眼将所有玩家的神情收在眼底,如愿看到赵峰眼底的狠戾和犹豫。 刚被从秩序井然的现实中凌空抓起,扔进诡异游戏,很少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三观的转换,改变在人类社会中养成的循规蹈矩的习性。 哪怕是天生的反社会分子、杀人狂,初到罪恶横行无忌的乐园圣地,也会出于思维定式,不自觉地将自己隐匿于阴影。 “明明并不相信道德,却习惯性地维护约定俗成的秩序,自缚于人类社会的行为准则,你和朱大福那样的蠢货又有什么区别?” 齐斯兀自笑了笑,上前半步站到赵峰身侧,低声呢喃:“伱须知,这里无所谓公权力和法律,唯一需要敬畏和遵守的,只有系统界面上的诡异规则。” “人也是动物,人肉也是肉,不是么?” 第三十六章 食肉(八)匮乏 “饭做好了,快来吃吧!”庭院中,苏婆用和晚饭前如出一辙的话语招呼玩家去吃早饭。 虽然一早上见了三个死人,胃口早已消磨殆尽,但npc的指令还是要听的。 玩家们陆续往庭院中央的圆桌聚集过去。 赵峰磨蹭着脚步,目光在房间内的两具尸体上逡巡。 人肉也是肉,而且刚死了三个人,这方面的供应十分充足…… 后面应该还会再死人,哪怕这些肉不够,也有办法…… 赵峰没什么道德感,在现实里也常和治安局斗智斗勇。他所纠结的,无非是在限定的空间中,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万一被人玩一手道德绑架,会很被动。 齐斯此时站出来,说出那么一番话,无疑充当了支持者的角色,为他分担了风险和道德压力。 到时候需要有人被牺牲了,他完全可以把齐斯推出去,代他受过。 齐斯对赵峰的心理洞若观火,这也正是他要传递给后者的信号。 没有道德基础的合作要想达成,势必要让对方认为自己获得了更大的利益。 在筹划缜密的情况下,干脏活的方面,小人远比好人用起来顺手。 其他玩家已经走远,赵峰在眼镜男尸体的右侧蹲下,伸手摸索,研究割哪块地方的肉不容易被发现。 虽然拿人肉喂鬼怪符合紧急避险原则,没人能真的指责他什么,但他尚有生而为人的自我认知,打心里觉得这做法不体面。 齐斯看在眼中,没有扭转工具人错误三观的打算。他从特制手环中摸出一片刀片,信手丢到地上。 “武器类道具,还是能拆卸组装的那种……”赵峰捡起刀片,眼神有些复杂,“你运气真好,我第一个副本背景是中世纪教堂,除了十字架就是十字架。” 齐斯笑了,笑得很真诚:“是么?我还以为武器是每個人都会有的,你该不会没有吧?” “……” 拿人的手短,赵峰只能压抑住骂人的冲动,拿着齐斯给的刀片,在尸体腰侧比划。 齐斯若无其事地将手揣进口袋,走向庭院中央,在圆桌旁的老位置坐下。 桌上是白面馒头和榨菜,比起昨晚的丰盛筵席,菜式简单了不少。三个位置空了下来,苏婆却好像没发现似的,拉着阿喜坐在桌边,乐呵呵地看着玩家们笑。 众人都有意无意地用目光搜寻四周,放着神肉的铁盆却不见踪影,隐隐传递糟糕的预警。 齐斯倒还算气定神闲,眼镜男没拿的那份神肉正在他兜里静静躺着,理论上他还能靠此撑过一次饥饿——他很乐意“带着死者的希望活下去”。 他自顾自用筷子夹了个馒头到碗里,用筷尖划拉开,再裹上咸菜,送到嘴边咬下去。 没有那盆神肉在眼前晃悠,连带着他的胃口都比昨天好了许多,只觉得眼前的农家菜虽然简单,但手艺扎实,从口感到味道都很不错。 杨运东忽然站起来,径直走到苏婆身边,直截了当地问:“苏婆,今天怎么没有神肉?” 玩家们经过昨晚的事,都等着神肉救命呢。 苏婆冷笑一声,说:“给你们这些外来人尝一次就够了,哪能顿顿都给你们吃?没有了,没有神肉了。” 朱玲见苏婆面色不善,连忙也走了过去,温声道:“苏婆,您应该也知道,这神肉吃了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我可以问问要我们怎么做,您才能给我们新的神肉吗?” 苏婆不停摇头:“没有了,老婆子我这儿是没肉给你们了。” 玩家们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 原本他们还以为,后续的神肉是需要通过完成某些危险的支线任务置换的,没想到直接连完成任务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齐斯已经把自己那份馒头就着咸菜吃完了,不知是不是诡异游戏有意美化的缘故,这个乡下人家做出来的馒头竟也松松软软,嚼起来有回甘,令人口齿生津。 他压下再吃一个的冲动,笑着看向苏婆,问:“村长还在村里,住在‘村长家’是吗?” 苏婆愣了愣,张了张嘴像是想辩白,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说了个“是”。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起旅游手册的地图上,那个“村长家”的地标。这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只听齐斯再度开口,语气森然:“苏婆,您昨天和我说,村长也成了神仙,是和赐予你们神肉的神仙一样的神仙吗?” 苏婆没有说话,答案却不言自明。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心里都有了计较。 ——神肉有着落了。 …… 房间内,赵峰拿着刀片,凌乱地在尸体上划割。 他眼睁睁地看着割下来的肉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理性告诉他这是副本机制的作用,尝试再多次也于事无补;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情绪却让他难以甘心。 他徒劳地想,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赵峰又割下一块肉,那块肉不等落地,便在他手中化作虚无。 而他只能徒劳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赵峰完全慌了神。 在绝境之中选择了一条自以为的生路,事实却告诉他“此路不通”,这是多么荒诞的玩笑?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峰猛然回头,看到穿白衬衫的青年逆着晨曦站在门边,嘴角的笑容意味不明:“看样子,伱这边不太顺利?” 那笑容像极了嘲讽,赵峰差点一拳招呼上去。但他到底还维持着理智,知道此人是他唯一的盟友。 于是,他将遇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语言因为情绪起伏的缘故颠倒凌乱,好在能够描述清楚事态。 “果然么?”齐斯压下嘴角,眯起了眼。 诡异游戏果然不会允许玩家如此轻易地蒙混过关。 先前他一直心有所感,玩家游离在整个背景故事之外,如果仅仅因为吃了神肉,就能和“罪愆”扯上关系,未免太牵强了。 现在他对这个副本的机制有了新的猜想——有待验证,却有六七成把握。 齐斯轻笑一声,自言自语:“该不会是‘每个人都有罪’这种设定吧?” 赵峰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高论,连忙竖起耳朵,却只听他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看来这个副本里的鬼怪很重视食品安全,不新鲜的食物不要啊。” “你……” “嗯,那就给他们新鲜的食物好了,现点现杀,听起来就不错,不是么?” 齐斯笑容粲然,眉眼弯弯,眼底的晦暗中却似酝酿着翻涌的恶意与血腥,让人不寒而栗。 赵峰不由肃然,上前一步追问:“你什么意思?” 齐斯退到门外,嘴角的笑意淡下去几分:“字面意思,刀给你了,还用问吗?” 赵峰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刀片,面部狰狞了一瞬。 不仅是因为预见了接下来要做出的决定,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面对那个决定,竟然没有生出分毫的负罪感和迟疑。 第三十七章 食肉(九)欺骗 死寂的缄默中,齐斯忽然嗤笑一声:“想什么呢?你觉得以你现在的实力,能对谁下手?” “就算你真用了某种手段,控制住了某个倒霉鬼,你觉得杨运东会放过你吗?据我观察,他颇有些正义感,不会容许有害群之马存在。” “更何况,你并不能确定,阿喜想要吃的就是人肉。承担了风险,却发现最开始的假设就是错的,岂不是很可笑?” 赵峰被这一通层层递进的分析怼得莫名其妙,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杂乱的头发,问:“那伱说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不也是人吗?”齐斯笑着反问。 这话点到为止,传达的意义却很明确,听与不听,全看赵峰如何选择。 而赵峰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对其他人下手,一旦被发现,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而等待杨运东找到解法,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在现实中是个天师,懂不少关于诡异的门道,第一个副本就是纯靠武力通关的。 在他发现以他的手段,连西方背景的副本都能横推后,他自然而然选择延续老路子,在见到阿喜的第一时间就选择动手。 哪知道诡异游戏不讲武德,整了条“鬼怪无法被村外的力量杀死”的规则…… 晨曦中,齐斯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等待赵峰做出决断。 而可悲的是,赵峰确确实实做出了意料之中的抉择。 他咬紧牙关,右手握住刀片,割向自己的左臂。血液喷溅,一块肉被他硬生生削了下来,连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同落地。 他咬着牙,撕了一角衣服,将左臂的伤口包住,又小心翼翼地拾起落在地上的血肉,揣在兜里。 做好这一切,他才不情不愿地又撕了块小布片,磨磨蹭蹭地擦拭起沾了血的刀片来。 好不容易到手個武器类道具,虽然只是块没有特殊效果的刀片,但说不心动是假的。 谁知道以后的副本会遇到什么情况?没有个锋利些的玩意儿傍身,处处行事都不方便。 齐斯将赵峰的动作看在眼中,敷衍得太过明显,背后的想法亦不难猜出。 他兀自笑了笑,看着后者粗糙的手指道:“这块刀片你先留着吧,等副本快结束了再还给我。”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赵峰一怔,转而目露狐疑之色:“你就不怕我扣下它不还你?” 齐斯面色淡然,装模作样地掰起手指数道:“首先,我这人啊,其实还是有点洁癖的,你碰过的东西,说实话我已经不太想要了。” “你……”赵峰忍不住爆了个粗口,后面的话却被他硬生生掐死在了喉咙里。 只听齐斯慢条斯理地讲道:“其次,我是昔拉公会的正式成员,我相信,你应该不会蠢到为了个没什么特殊效果的刀片得罪我。” 赵峰闻言,全身一僵。 他是脾气暴躁,但从来都只针对弱者。此时此刻,他先前对齐斯怀有的所有怨怼陡然间消散殆尽。 身为第二次进副本的玩家,他自然知道昔拉公会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排行前三的大公会,从诡异游戏降临之初活跃至今,荟萃数以千计的资深玩家,且都有不俗的道具储备。 而且,那些人有不少是见人就杀的疯子,又记仇又护短的那种。 原来“常胥”是昔拉公会的人吗?难怪他能心安理得地说出那番罔顾道德的论断,这分明就是昔拉公会宗旨的延伸啊;难怪他刚进副本时一副游离在人群外的样子,估计在他眼中其他玩家都是死人…… 赵峰下意识开始回忆进副本以后的种种,越想越觉得合理,看向齐斯的目光充满了忌惮。 在通关第一个副本后就被公会接纳,不是个人能力不俗,就是有极其深厚的背景……惹不起! “最后,我想通过这一行为向你传达善意,表示合作的意图。” 齐斯抬手摸了摸后脖颈上项链的挂绳,胸前的【玫瑰心脏】道具散发着温暖但不灼人的热量,昭示着道具效果的生发。 “赵峰,你足够狠,也足够果决,实不相瞒,我对你很感兴趣,相信我们会长亦是如此。如果合作愉快的话,我会为你引荐。” 此话一出,赵峰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的欣喜之色难以压抑。 他本人没有太多的道德感,虽然也曾在论坛里声讨昔拉公会水经验,但内心深处何尝不对其心向往之? 这种级别的庞然大物向他投来橄榄枝,是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 只要能加入昔拉,以后进副本就不至于孤立无援,甚至还能打着公会的旗号肆意行事……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赵峰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不由喃喃地问:“你……你真的是昔拉的人?” 齐斯不语,面不改色地将手伸进衬衫口袋里,摸出雕刻蝴蝶的黑色指环丢到赵峰面前。 这枚指环是他从刘阿九身上顺下来的,以防万一,他一直带在身边;没戴在手上,则是怕莫名其妙和其他昔拉成员匹配进一个副本。 在这种时候,这个小玩意儿正好派上用场。 在看到指环后,赵峰对齐斯再无半点怀疑。 只有昔拉才有一套完整的技术,可以制造能带入副本的道具。 黑色指环无疑是昔拉的产物,而一个新人除了加入昔拉公会外,从别的渠道弄到昔拉产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总不可能是杀了个昔拉成员,缴获的战利品吧? 事已至此,赵峰反而不自信起来。他试探着问:“常哥,你为什么选择和我合作?我说到底也就胆子大了些,见识的鬼怪多了点,根本没什么副本经验……” 然后他就见眼前自称是昔拉成员的青年目露失望之色,摇头叹息:“我本以为以你的智商,应该能想明白的。” “昨天晚上第一个死亡点,陆克良的间接死因是争抢神肉失败,这个副本的零和博弈性质已经初见端倪了。你和杨运东、艾伦都触发了给npc找肉吃的事件,我相信接下来这样的情况只多不少,我们需要给出的肉只会越来越多。” “而一个人身上能割的肉是有限的,同时,割肉会带来的战斗力下降也有目共睹。长此以往必然会生出新的争端,选出倒霉鬼作为满足npc要求的牺牲品。” “毕竟,用牺牲个人的利益换取群体的生存是人类群体约定俗成的规则,用集体裹挟个体,以族群的未来为眼前的暴行张目,是为所谓的‘正义’和‘道德’。” 赵峰下意识顺着齐斯的话思考下去,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之所以一直畏手畏脚,不敢明目张胆地做出有违普世价值观的行为选择,原因之一无非是害怕遭遇道德绑架,被其他玩家推出去当作牺牲。 齐斯看着赵峰的神情从困惑到坚定,笑道:“我看得出来,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不是那种会为虚无缥缈的荣誉和褒奖所裹挟和欺骗、甘愿牺牲自己成全大多数的。” “新手期前三个副本,大家的实力都差不多,只要处理掉实力最强的几个,再形数绝对优势,我们就能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制定一套新的‘牺牲的规则’。” “杨运东和艾伦已经形成一个稳固的阵营了,而我相信,他们不会认同我的理念。所以能与我共谋的只有你了。” 他笑着,压下眼底的戏谑和算计,显得真心实意:“当然,愿意帮你想办法度过阿喜那关的,目前看来也只有我。” 第三十八章 食肉(十)线索 当赵峰找到阿喜,将还沾着点点血丝的肉交给他时,后者露出鲨鱼般细密的牙齿,“嘻嘻”地笑了。 他歪着头,用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地说:“谢谢哥哥,我给哥哥讲个故事吧。” 赵峰闻言,眼睛一亮,难掩喜色。 难怪这个鬼孩子杀不死,原来是提供线索的npc。 前置提示说,真相蕴含在村民的言语中,只要说出真相就可以抵御村民的伤害。也就是说,言语类线索在关键时刻,是保命符之类的存在。 用身上一块肉换一张保命符,不算赚,也不算亏。 齐斯无声无息地站在一旁,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嗯,赵峰的一块肉换一条线索,不仅不亏,还大赚。 阿喜清了清嗓子,用念儿歌的语调念诵起来: 【姐姐弟弟去奶奶家,小孩子的肉嫩骨头脆,奶奶馋得流口水】 【夜里姐姐听到嘎嘣声,问奶奶吃的是什么,奶奶说是干胡豆】 【第二天弟弟不见了,姐姐找啊找啊找,墙角堆着碎骨头】 念到这儿,阿喜“咯咯”地笑了,拿着肉蹦蹦跳跳地跑开,留下赵峰在原地发愣。 赵峰左右看了看,看到齐斯抱着录音机站在一旁,神情莫测,下意识开口问道:“常哥,这故事和我们这個副本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齐斯实话实说。 阿喜讲的故事很普通,乍听不过是和“吃”相关的恐怖故事的延伸。 齐斯听过另一个版本,叫作“白衣婆”。 说有种叫做“白衣婆”的鬼怪,会装成外婆的样子,和孙子孙女一起睡,偷偷把小孩子吃掉。 齐斯对这个故事并没有太多恐怖的感触,如今回忆起来,印象最深的反而是给他讲这个故事的堂姐。 那个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最喜欢用红艳艳的指甲戳他的眼睛,恶狠狠地骂他:“丧门星,讨债鬼,怎么还没被白衣婆拖走?” 恶劣且愚蠢的少女一面卑微地期待嫁入内城,一面又对着寄人篱下的堂弟发泄怨愤,在被男友抛弃后听信民间禁忌怪闻,穿着红色连衣裙上吊自尽……多么粗糙又老土的一出悲喜剧啊。 早已褪色的记忆鲜明了一瞬,齐斯随手按下手中录音机的开关,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姐姐弟弟去奶奶家……” 混杂着电磁杂音的儿歌声在空中回荡,可能是由于录制的失真,声音少了孩童的清脆,显得低沉沙哑,听起来阴恻恻的让人脊背发凉。 赵峰抽了抽眼角,问:“常哥,这录音机哪来的?干什么用的?” 齐斯收敛了笑意,如实回答:“从客车上顺下来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不拿白不拿。” 赵峰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齐斯身上会有那么多道具了。 该说不愧是昔拉的人吗?简直是“雁过拔毛”啊…… 庭院中央,玩家们已经拿好了家伙,聚集在一起。除了杨运东背了把朴刀,朱玲的腰间别了把外,其他玩家身上再看不到太明显的武器。 齐斯淡淡道:“我们也过去吧,去晚了容易引起怀疑。” 赵峰没来由看了眼自己缠着布条、还在渗血的左手臂。 虽然不知是因为副本的机制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此刻他已经感受不到多少疼痛了,但他还是觉得,顶着这么个伤口出现在人群中,很容易引起其他玩家的注意。 接着,就听齐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我们分开走。给鬼怪喂肉什么的都是你的事,我可没触发这种任务,不是么?” 赵峰:6。 …… 柴房边,苏婆不知从哪里拎来了个木桶,用杆子挑上,作势要出门去。 木桶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上头的盖子虚掩着,让人没来由想揭开来一睹内里的物什。 朱玲上前一步,问:“苏婆,您这是要去哪里?” 苏婆也不隐瞒,回答:“我要去祠堂拜一拜,死了人去祠堂拜一拜,好消灾。” 原来你也知道死了人啊? 朱玲轻咳两声,试探着说:“您招待我们辛苦了,没什么讲究的话,我和您一起去,也好帮您拎点东西。” 苏婆变了脸色,连连摇头:“不行,我们的祠堂不进外人。” 玩家们相视一眼,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考量。 地图上明确地写了“祠堂”这么个需要探索的地点,苏婆明面上却不许玩家前去。 看来这祠堂是非去不可了,不过得避着npc就是了。 苏婆走后,杨运东吐了口浊气,道:“我们先去村长家,把神肉的事解决了,再去村史馆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副本的背景故事。祠堂最后去,省得和苏婆撞上。” 他说着,环视众人:“大家都没意见吧?” 规则第二条要求玩家“自行规划旅游路线”,杨运东无疑就是在走这个步骤。 玩家们也都知晓这一点,没人打算抬杠,此刻纷纷表示赞同。 “没意见!” “都听杨哥的!” 毫无疑问,杨运东现在隐隐压过朱玲,成了这个八人团队的主心骨。 昨晚带着艾伦这么个新人出去逛了一宿,还能活着回来,足以证明其能力;再加上他遇到什么事都身先士卒,众人乐得让他领队,探路趟雷。 赵峰站在杨运东旁边,眯缝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齐斯则站在人群边缘,刚好被屋檐下的阴影所遮蔽,没有引起太多不必要的注意。 “赵峰,你刚才去哪了?早饭都不来吃。”察觉到赵峰归队,杨运东瞥了他一眼,问。 赵峰先前一直觉得杨运东对他的安危不上心,此时语气不善:“我当然是在想办法对付那个小鬼。今天就得找到肉给它吃,你倒是不急,我他可不想等死。” 杨运东拧紧了眉头,目光落在赵峰的左手臂上。 层层缠绕的白色布条上洇出鲜红的色泽,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是什么不言而喻。 杨运东到这会儿要是再想不明白就是了,千头万绪拧结成紊乱的一团,很烦,他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烟。 赵峰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冷笑一声,嘲讽道:“你和那小子是不是也需要肉?是打算割自己的还是割别人的?” 他这话一出,空气可感地凝滞了一息,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 虚妄的安全预期被打破,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顺着“割别人的肉”这条路径推演下去。 毕竟,割自己的肉造成的伤势和行动能力下降的风险只会更大,而行动力下降在诡异游戏中往往意味着死亡。 推己及人,再由人推己,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就脆弱无比。 齐斯状似随意道:“这才第一天,加上杨哥在内,就有三个人接到了给鬼怪找肉的任务。还有四天,不知道还需要多少肉……” 他垂下眼,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如果每个人都割自己的肉,到时候所有人行动力下降,肯定得不偿失。就像我们都倚仗的杨哥,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地方消耗状态。最佳方案恐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 在这里的玩家到底在法治社会中浸了几十年,约定俗成的普世价值观深入骨髓,一时不会完全泯灭。 他们的观念蜷缩在道德划定的舒适区中,难以窥见盲区的阴影里那些不被提倡、但切实可行的选择。 而只需要一个契机,他们便会获得一个新的思维角度,一种全新的看待问题的方式。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齐斯口中的最佳方案是什么。 无非是选择几个人作为牺牲品,其他人保持最佳状态破局。 可是,谁会愿意牺牲呢? 杨运东深深地看了齐斯一眼,疲惫的眼睛缓缓扫过其他玩家,一字一顿道:“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做人得知道,人在做,天在看。” 老生常谈的道理,在生死一线的诡异游戏中难免显得苍白。 有几个玩家面露不屑之色,但到底没敢出言反驳。 齐斯抱歉地笑了笑,神色无辜地说:“是我失言了,这次多谢杨哥提点。” 杨运东疲惫的眼中折射出幽邃的目光,却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走吧,先去村长家。” 第三十九章 食肉(十一)村长 “我……我可不可以不去?”缩在庭院角落的周依琳忽然颤抖着声音,怯生生地说,“我可以留在这里,趁苏婆不在搜查一下主屋……” “大妹子,你不去的话从哪儿去整神肉?”一旁的张立财忍不住劝说,“我们其他人就算应下了,到时候万一遇到点啥事,也不一定顾得上你那份。” 周依琳抬起手胡乱地抹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敢出去……你们不用管我,就让我留在这里好吗?” 赵峰半只脚快要到门边了,这会儿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回头唾了口唾沫在地上:“他成天就知道哭,谁惯着你?死一边去!” 周依琳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咬着嘴唇不敢再说话了。 “不想去就留下吧,不要乱走。”杨运东拍了板,便不再搭理哭哭啼啼的女孩,正了正背上的朴刀,推门而出。 远处的景象尽数淹没在滚滚的雾气中,犹如被一层白色的纱帘繁复地盖住,村西的道路一片茫然,隔着缭绕的云烟看不清格局,显然不适合在白天探索。 跟随大部队去村长家,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宅院内,周依琳依旧在专心致志地抹眼泪,对旁人考量的目光若无所觉。 都到这个份上了,没人会在意某人的掉队。玩家们陆续出了宅院,跨入晨曦。 一阵风来,身后的院门“咣”的一声关上,如同来时一样紧闭。 几人中最胆小的张立财打了个哆嗦,差点没跳起来。 好在那怪风只吹了一阵便停了,为首的杨运东步伐稳健,让人安心。 七人的队伍散散落落地顺着地图的指示,向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最佳方案或许是分头行动,但谁也不愿意将生的希望寄托在他人的善心上。玩家们心照不宣,神肉这种涉及到生死的东西,还是自己去取比较好。 村中的道路曲折蜿蜒,没有铺石砖的地面尘土飞扬,许是多日未曾下雨的缘故,道旁的野草干枯发白,大地的毛发毫无生机,迟暮将死。 两侧歪歪斜斜的房屋颓圮破败,凌乱地挤挨成一簇簇的聚落,像是胡乱堆叠的。 黑洞洞的窗户镶嵌在门墙上,发黄的墙面成片地脱落,老皮一般淤积在发黑的地面,于阴暗中滋养食腐的菌群。 又走了一段路,绕过一个水塘,便是地图上标示的村长家的位置。 村长的住宅比苏婆的要大上一圈,却同样破旧。外墙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暗淡的砖石墙体。 屋顶上的瓦片破碎不堪,也许是被脚步声惊动,忽然淅淅沥沥地往下滑落,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有一刹那,齐斯感觉这宅邸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正静默地注视着玩家向它走近,等待来人自投彀中。 瓦片下,色泽斑驳的大门紧锁着,方位略微偏移,刚好错开晨间的阳光,隐没在阴影里,传递一种森寒的联想。 朱玲皱着眉,在宅门左右各踏了几步,道:“坐南朝北,近水背阴,这宅子的风水极差,哪怕是最不学无术的风水师,也不会这么定址。” 齐斯不懂风水,平日里瞄过几眼,也不是很感兴趣。他径自走到大门边,看了几眼上面挂着的锁——是最普通的那种机械锁,虽然锈蚀已经爬上了锁眼,但依旧能开。 于是,他直接把正准备踹门的杨运东往旁边推了推,从手环中抽出铁丝伸进锁眼拨弄了两下。 铁锁“咔哒”一声开了,落在地上,连带着一旁杨运东的眼神都幽深了几分。 齐斯恍若未觉,后退一步,将杨运东让到身前,笑嘻嘻地说:“杨哥,您先请。” 杨运东略一颔首,不置可否,推门而入。 其余几個玩家看到门开了,也都落后几步跟了上去,见打头阵的杨运东没遇到什么危险,才敢探头探脑地跨过门槛。 这处宅院好像许久未有人住了,头顶用来遮阳的巨大黑色幕布已经松松垮垮,奇怪的是遮光效果不错,投下的巨大阴翳将整座院子都笼罩起来,霜白的杂草沿着地缝肆意生长,上面挂着怪异的露珠,密密麻麻的像眼睛一样。 两侧的矮房早已坍塌,满地碎砖零落,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只剩正对着门墙的主屋尚还完好,窗户却都被纸糊了起来,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杨运东将朴刀握在手中,一步步向主屋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身形微弓,像一只潜行的猎豹,时刻保持警惕。 齐斯也将刀片夹在两指之间,紧随其后向主屋靠近。凝滞的气氛中,他盯着前者的后脖颈出神,思绪毫无缘由地回想起常胥高高瘦瘦的身影。 他忽然有些怀念上个副本的那些“队友”了,如果这届队友的质量有上届那么高,这会儿他或许可以和周依琳一起在苏婆宅邸里划水,等工具人把神肉带回来。 “法克!”队伍中间的艾伦忽然大叫一声,所有人的步伐都是一顿,纷纷将目光转向声源处。 白人青年抬手抹了把脸,接着将沾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右手举在身前:“这是什么?刚刚滴我脸上了,黏糊糊的。” “一惊一乍的,生怕吓不到人是吧?”纹身女不满地抱怨着,却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像鼻涕似的。” 齐斯站在原地远远望去,能看清艾伦手上沾着的是一团肉色的黏液,呈现油脂的质感,又像是从活物上刮下来的肉泥,此刻正如同有生命般,缓慢蠕动、流淌。 粘腻的情态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说是恐怖,却更像是恶心,让齐斯没来由地想到昨晚吃下神肉后,体表出现的异状。 艾伦毫无预兆地痉挛了一下,像被魇住了似的,定定地看着手上的黏液,脸上缓缓浮现出痴迷的神情。 他喃喃念叨着“好香”,忽然将手举到嘴边,伸出舌头去舔沾着黏液的手背,好像那是什么难得的珍馐。 明眼人都知道他状态不对了,离他最近的赵峰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呼到他脸上,纵使如此,他的舌尖依旧触到了几滴黏液。 他的眼睛时清醒时迷蒙,护食般护住自己的手,伸着舌头,作势还要再舔一口。 “发什么神经?”赵峰骂骂咧咧的,又是几巴掌招呼上去,“啪”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艾伦被这几下打懵了,双目终于恢复清明,脸颊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右肩一个哆嗦,将手上的黏液甩到地上。 那团黏液落了地,像是找到了着力点似的,从下面生出细密的腕足,缓缓往阴影中爬动。 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舔了什么,艾伦弯腰干呕起来,嘴里大声嚎叫:“上帝啊!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没人能回答他,齐斯抬起头往头顶充当顶棚的幕布上看,恍然意识到,之所以没有光线透进宅院,并非是因为幕布本身的厚度,而是薄薄的布料上另覆了一层黏液,充当遮蔽。 其他玩家也都抬起头张望,头顶的幕布不知何时破开了几个洞口,一团团肉色的黏液往下滴落。好在速度不快,玩家们得以在被沾上前躲开。 但那黏液落地后依旧在移动,逐渐在地面上勾连成一片,可想而知,不出五分钟,整个庭院中便再也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了。 更糟糕的是,浓郁的香气如丝如缕地在空气中弥散,骚动着玩家的嗅觉和食欲,不仅是艾伦,张立财和纹身女的眼中也都流露出垂涎之意。 “动作快点,拿了神肉就走!”杨运东察觉到了危险,脸色微沉。 他抬脚踹开主屋的门,将朴刀横在身前,脚步却硬生生在门槛前止住,甚至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 只见主屋正中央的床上,赫然瘫着一个一人高半人宽的巨大肉瘤,烛泪般的黏液在表面横流,血色的条纹状筋脉像呼吸般一抽一抽地抖动。 黏液从肉皮上流溢到床面,再像瀑布一样从床沿滴落,化作无数道溪流在地上蜿蜒,沿着门柱像爬山虎一样攀援而上,爬到幕布织成的顶棚,再蔓延开去。 先前玩家们所看到的那些黏液,分明就是肉瘤肢体的延伸! 浓烈的肉香陡然炸开,周遭的空气均被溢满。 齐斯咽了口唾沫,他看到,肉瘤的顶部镶嵌着一张模糊的苍老的脸,鼻子和嘴巴都同黏液混流成一团,只有两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门口。 它不停地重复着似腹语似呻吟的呢喃:“我们杀了神,我们有罪……去祠堂拜一拜,好赎罪……” “你们吃了神,你们也有罪……伱们吃了我,一起遭报应……” 这玩意儿,应该就是村长了。 齐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想尽力将村长的呢喃记在脑海中,理智告诉他那是很重要的线索。 眼前却是一片迷蒙,思绪纷纷扬扬无比混乱,特定的字句落入思维的海洋难以沉淀。 他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想法,村长的肉一定很好吃,很好吃,好想咬一口…… 第四十章 食肉(十二)日光 眼前的景象蒙上一层淡淡的薄红,色彩被打翻成肮脏的团块,在晦暗的底色上流溢。 齐斯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半个他循循善诱,呢喃着让他放弃抵抗,就此沉沦,听从本能; 还有半个他如同灵魂出窍般升至头顶,在高天之上定格,居高临下地俯瞰他的肉身,冷峻而戏谑地向他描述客观场景。 ‘此刻你身处梦魇幻象之中,你所闻到的肉香是腐臭所化,你所痴迷的羹肴是尸体流脓。’ 那个高高在上的他如是对他说,语调故弄玄虚,如同神明降谕。 刹那间,他隔着重重魑魅魍魉与一双猩红的眼眸对视,意识海洋深处混沌的黑暗好像被一道血光劈开,理性再度占据主导地位。 恐惧感甫生便散,甚至来不及回味咂摸。 齐斯弓着腰,低低地笑出了声:“如果我真把那玩意儿吃进嘴里,我怕是会恶心得就地自尽……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活着比较好。” 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这才是满地黏液本来的味道。齐斯庆幸自己清醒得及时,没有真在村长化作的肉瘤上咬一口。 肉香早已消散,只剩下脓液的腥气,令人恶心欲呕,意识在多重刺激下逐渐清醒,纷杂的画面缓慢沉淀。 齐斯倚在门框上,短暂的脱力使他难以站直,只能借由木质结构支撑身体。 其他玩家的状况更为糟糕,杨运东、赵峰和朱玲东倒西歪地瘫软着,好在意识尚还能维持清醒,虽然嘴角挂着食欲带来的涎水,却到底没有真将黏液吃进口中。 纹身女和张立财则忍不住伸手去抓地上的黏液,就要往嘴里送去,手一推一拉无比焦灼,看上去正在和意志力做斗争。 艾伦已经完全趴在了地上,贪婪地伸出舌头地表流淌的黏液。他大口地将黏液吞进口中,喉头滚动着囫囵下咽。 齐斯看到,他的体表开始渗出肉色的脓液,和主屋内的肉瘤表面别无二致。他的四肢像融化一样瘪了下去,逐渐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而和地面上的黏液融为一体。 很快,他只剩下上半身和一個头颅伏在地上,嘴巴还在忘我地大口吞咽。 察觉到齐斯在看他,他仰起头,目光透着满满的困惑:“你怎么不吃啊?你不饿吗?” 他说着,向齐斯的方向缓慢地流淌过来。 “我不饿,你饿的话就安安静静管自己吃好了。”齐斯后退一步,故作恍然地开玩笑道,“不过以伱的文化背景,你爸妈应该没教育过你要‘食不言,寝不语’。” 艾伦不知听懂了多少,继续执着地劝说:“这么好的东西,要一起吃才好啊……” 齐斯装作听不到,默默用目光搜索四处,片刻后状似随意地问:“你难道就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吗?” 艾伦的头颅吃吃地笑了起来:“哪有什么不对啊?明明很好吃啊……” 他再度埋头啃食起了地上的黏液。 与此同时,似乎意识到了齐斯未受影响,肉色的黏液一簇簇地团聚着向主屋的方向涌去,顺着齐斯的脚跟攀援向上。 远处的宅院大门不知何时关上了,门缝亦被半固体状的黏液堵塞。目之所及的地面皆铺了一层肉色的薄膜,灵活地涌动着,阻挠所有可以想到的退路。 齐斯维持着近乎于冷漠的冷静,无声地环顾四周,碎片化的画面和场景在眼前闪回,如同照片剪影。 ——遮蔽阳光的顶棚,糊上窗户的主屋,蜷缩在床上的肉瘤…… ——村民们只在晚上出没…… 一条条线索有序排列,提示已经很明确了。 齐斯注意到,主屋朝南的方向有一扇巨大的窗户,被纸糊得密不透风,但只要从中间用力,便可以很轻易地破开。 而南面,是朝阳的。 在思维完成推演的刹那,行动迅速做出反应,齐斯反手夺过瘫倒在一旁的杨运东手中的朴刀,向肉瘤背后那扇朝南的窗户丢去。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朴刀化作一道灰影刺向窗棂,伴随着“啪”的一声,窗户被击开一个洞,接着是“哗啦啦”的玻璃碎裂声。 苍白的阳光从外面照来,虽然微弱无力,但终究意味着一线光明。 原本阴暗森冷的主屋被照亮,毫无暖意的阳光公平公正地照射到屋里的每一处,晦暗的、光洁的、驳杂的、纯净的,尽数沐浴在软绵绵的日光下。 一声刺耳的尖叫高昂地响起,尾音又以人耳可感的速度快速变弱,最后化作无力的呻吟。 肉瘤状的村长像是被抽尽了空气的气球般瘫软下来,肉色的体表快速变得透明。半融化的脸狰狞地扭曲出各种表情,似愤怒,似恐惧。几乎和身体融为一体的嘴巴一张一合,喃喃念叨着什么。 齐斯凑过去侧耳细听,只听到一个短句:“神诅咒我们……” 他还要再多听一会儿遗言,村长的肉瘤却已经完全融化成了一滩半透明的流体,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背光处则呈现白色凝胶的状貌,像极了昨天晚上苏婆端出来的那盆神肉。 齐斯像是想到了什么新颖的笑话,唇角不可遏制地上扬。 他上前一步,从朝南的窗户上抽出卡住的朴刀,顺手在村长化作的凝胶上划了一下,不出所料从豁口处流溢出金色的液体。 至此可以确定,村长完全变成了玩家们所需要的神肉,无公害无污染可食用。 这样的结局说不出是好还是坏,但绝对充满了戏剧性和幽默感。 齐斯放弃压抑自己,当场弯腰捧腹,笑出了声。 笑了一阵,他拎着朴刀折回主屋门口,看到依旧瘫软在地的杨运东。 在阳光照进宅院的那一刻,肉瘤和黏液对思维造成的迷乱便戛然而止,玩家们的神志开始缓慢地恢复,但想完全恢复行动能力,还需要过一阵子。 偌大的宅院,能站直的只有齐斯一人。 也就是说,他现在对这些玩家生杀予夺。 意识到这一点后,齐斯垂下眼看向右手的朴刀,左手搭在腿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只要把眼前这些人都杀了,再回苏婆的宅院杀了周依琳,毫无疑问能完成和神级npc的交易,同时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直接通关。 但这相当于放弃了副本完成度和世界观。 毕竟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后,副本会直接引导玩家糊里糊涂地打出ne结局,而很多蕴线索的死亡点也都不会触发了。 副本还有四天才结束,有不少机制需要拿人命去验证,全杀死在这里,未免太浪费了。 更何况,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不知是否会有后手,万一逼得他们拼死一搏,得不偿失。 思考好所有细节只花了一秒,齐斯半阖着眼遮去眼底酝酿的恶意,随手将朴刀扔回杨运东身边。 阳光下,他一扫先前的阴郁,笑容明朗:“多谢杨哥借刀,刀很好用。” 杨运东接住朴刀,沉沉吐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后背。 他抬眼看着齐斯的眼睛,犹豫良久,终究不发一言。 第四十一章 食肉(十三)村史 艾伦的头颅搁浅在黏液中,薄薄一层面部像是漂浮的油脂。 在阳光照进来的刹那,他活着的特性便同肉瘤一起消失,化作一堆没有生命的死肉。 他没有遗言,没有呻吟,甚至也没有流露出什么不甘的表情,只瞪着眼望向头顶,如同逐光的向日葵,要将日光映进瞳孔。 杨运东沉默地走过去,弯下腰,布满粗砺的手覆盖在尸体年轻的脸上,轻轻将泛白的眼睛合上。 没有宣讲,没有哀悼,他沉默着站了一会儿,侧头看向靠在门边的纹身女。 这个一直不太合群的女人刚才同样没忍住吃了几口黏液,此刻,她的右半张脸呈现半固体的状态,正往下滴落肉色的黏液。 察觉到杨运东的目光,纹身女抬手捂住自己右脸的异状,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浮夸地嚷嚷:“没事儿,一点小伤,出副本就好了!” 确实,副本里的伤不会带到现实。但她真的能撑到离开副本吗? 齐斯看到,纹身女脸上的异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这会儿半边脖子也开始往下流淌黏液,她整个人像是融化了的蜡烛,正不停淌着烛泪。 最迟到明天,她就会完全融化,而离副本结束还有四天…… 齐斯斟酌着道:“从村长的话可以推测,吃了神肉就会沾染上罪业,而吃下那些黏液则会提前遭到报应。他又说去祠堂祭拜可以赎罪……看来我们需要改一下行程了。” 杨运东脱下外套,转身走进主屋,将床上那滩和神肉别无二致的白色凝胶包裹进去,打了个结,转身将整包东西扔到张立财怀里。 他扫视过其余玩家,做出安排:“张立财、赵峰、常胥去村史馆。朱玲和我带着尹丽娜去祠堂。” 尹丽娜是纹身女的名字,她只在最开头的自我介绍里随意地提了一嘴,竟然也被杨运东记住了。 杨运东的安排很好理解,分头行动才是理论上讲的最佳方案,不然再遇到一次村长家的情况,大概率会全军覆没。 而祠堂作为涉及到副本赎罪机制的重要地点,并且存在和苏婆遭遇的概率,势必危机重重,由两個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带头探索最为合适。 如果这两个老玩家都折进去了,也正好向其他玩家传递一个信息:别打祠堂的主意了,洗洗睡吧,接下来几天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脸了。 反正神肉储量已经充足,剩下几天玩家们完全可以龟缩在苏婆的宅院中混吃等死。 嗯,真正意义上的等死。 朱玲面露迟疑之色,拒绝道:“村史馆里或许会有一些关于苏氏村风水格局的资料,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而且,如果那里有什么鬼怪潜伏,我在的话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她的态度在意料之中,齐斯适时冲赵峰使了个眼色,后者忙自告奋勇道:“我跟着一起去祠堂吧。” 祠堂或许会有关键线索,须得有自己人留意,赵峰便是一双好用的眼睛。如果出了事,他也不必管杨运东和纹身女的安危,直接把他们的命填进去,自己见势不妙撤走就行。 齐斯相信,为了能够加入昔拉公会,赵峰会拼尽全力的。 只是不知道,当他得知一切都是骗他的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齐斯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看在赵峰眼中赫然是在传达鼓励的意味。 赵峰心知大公会大多需要投名状,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当即一咬牙,几步走到杨运东身边。 杨运东没有多说什么,用眼神示意赵峰背上纹身女,便横着朴刀,打头踏着一地黏液出了村长家的门。 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朱玲才抽出腰间的握在手中,勉强地笑了笑,回头看着齐斯和张立财说:“你们跟着我,遇到危险的话及时求助,我会尽量保证你们的安全的。” 她往门口走去,张立财背着杨运东给的包裹,快步跟上。 齐斯笑着道了句“多谢”,遥遥坠在后头。 三人踏着泥路,顺着地图指引的方向走。 坑坑洼洼的土路弯弯曲曲地穿过破败的房屋,两旁干枯的荒草歪歪斜斜地长着,几乎侵染路面。 路并不好走,好在村长家离村史馆不远,不过又走了五分钟,便到了一座窗户临路、透光极好的大房子前。 房子的窗户并没有被纸糊上,虽然已被灰尘爬满,但依旧能透过陈旧的玻璃,看到里头的桌椅案牍。 属于这座建筑的低矮的木门是大开着的,好像在邀人进入。 齐斯跟着前头两人,跨过正门的门槛,被扑面而来的灰尘撒了一身。他呛咳出声,忍不住吸气,这一来一去又有更多的尘埃进了嗓子里,让他喉咙痒得难受。 他很快反应过来,用手掩住口鼻,才堪堪止住了咳嗽。 村史馆只有一间房,里头的陈设一览无余,没有遇到鬼怪和死亡点,搜查线索并不困难。 久未有人来,蜘蛛网查封了过去的往事,灰尘遍布的桌面上还残存着凌乱的纸张,却注定随着时间的流逝衰朽。 齐斯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户籍登记册,有一页被折了起来,一翻就翻到了。 那页有“苏婆”和“苏喜”两个名字,标了卒年月日,是同一天。 齐斯掀了掀眼皮,做出判断:“苏婆和阿喜死在苏氏村出事之前,他们甚至很可能没有吃过神肉。” 张立财只见齐斯漫无目的地胡乱翻动手中的册子,莫名其妙地下了判断,不由发问:“哥们,你怎么知道的?” “在苏婆和阿喜这页之前,村民的死亡时间都是零散的,并未出现大规模的集体死亡事件。而神明降罪这种大事件,你觉得可能只零星地死这么点人吗?” 齐斯的指尖划过一个个生卒年月,忽然一下将厚厚一叠纸页翻了过去,露出册子后头的一片空白。 他勾了勾嘴角,笑着说:“后面的记载果然断了……毕竟吃了神肉,变成村长那种状态,很难判断是死是活。” 朱玲也凑上来,了然地说:“苏婆和阿喜因为没吃神肉,不是沾染罪业而死,所以才能维持人形,并且在阳光下行走。” 齐斯听到“罪业”二字,微微挑眉。 不对,事情不对。 如果苏婆没有罪业,为什么会在门上贴“年年食素销罪愆”的对联? 如果她早就死了,又为何会与神肉扯上关联?在被问起神肉的传说后,她又为何会说出那段鲜血淋漓的往事? 就好像,有人预先设定好指令,教她这么说的一样…… 齐斯想到最初的线索,那个令他不适的故事就像错位的拼图,将整个原本可以顺畅进行下去的推演过程打乱,拧结成一团…… 朱玲显然没这么多想法,她拿起散落在灰尘中的村史册,小心翼翼地翻开。 村史册的前面几页被撕掉了,没有讲饥荒前发生的事,自然无从推知饥荒的由来。 这场灾难好像完全是天灾,被某个神明一样的存在凌空抓起,投放到这片土地上,不可细究,无从避免。 朱玲将村史册翻到勉强可以辨认文字的页码,仔细地阅读起来。 看到一段记载,她微微蹙眉,小声地念诵起上面的文字。 苏氏村的往事呈现冰山一角。 …… 那场大饥荒到来之初,一切似乎和往年别无不同。 不时有老弱妇孺饿死在地里,不时有埋下去的尸体被挖出,泉水和池塘干了,树皮和草根被挖尽了,好像大地也随着村庄一同死去。 在生存面前,所有谦恭礼让的粉饰都被剥去,赤裸裸的人性和求生本能如灌木荆棘般高涨,争抢、殴打和杀戮在这片土地上生发。 人为制定的道德轨范尽数被丢弃,混乱中一桩桩惨案变得稀松平常。 苏婆死在神降临之前,她饿花了眼,将自己的孙子阿喜扔到了锅里,并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跳进井里摔死。 她死去的第二天,尸体还未下葬,神的身躯便落在村中。 第四十二章 食肉(十四)饥民 毫无预兆降临的神没有过去,没有族群,没有羁绊。 这样的祂在饥民们眼中也不过就是一块无主的肉类。 村民们聚集在槐树下,叽叽喳喳地议论如何处置落难的神。他们贪婪地想要茹毛饮血,却又恐惧于莫须有的罪业和神罚。 最后老村长站了出来,他宣称昨夜做了一个梦,梦告诉他,神的降临是为拯救,满身血肉皆是恩赐。 老村长率先从神身上割下一块肉,村民们惊讶地发现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好,他们更加确信,神来此是为了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他们围成一圈,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自己的梦,好像人人都梦到了神,所有人的行径都得到了祂的恩准。 凭借不断生长的神肉,村民们度过了饥荒。 他们依旧贫穷,但还是家家户户凑钱修葺了一座新的祠堂,用来供奉帮助他们度过饥荒的神。 他们将神赐肉的传说加以润色,口口相传,逐渐传遍远近的村落。 故事似乎在向美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有一天,一个黑衣金眸的商人来到苏氏村,说想品尝传闻中的神肉。 村民们下意识地拒绝,商人却拿出大把的钱,循循善诱:“你们不是说哪怕割了肉,伤口也会很快长好吗?那让我吃一块肉又有什么妨害呢?” 村民们迟疑了,最后是老村长出面,拍板同意了商人的要求。 苏氏村拿商人的钱修了村里的路,越来越多的人听闻此事,慕名前来。 关于神的传说漂白最初的血腥,经过文过饰非传播开去,像极了市井传奇和噱头。 有人说神肉能治病,有人说吃了神肉能长生不老,有人纯粹是出于猎奇,看其他人都一拥而上,也便从流而去。 愚顽的人们没有亲眼见过神的尸体,远没有太多的道德自觉和负疚,他们秉持着代代传承的对神的迷信和追逐,在苏氏村的村口聚集,要求像开了先河的商人那样用金钱购买神肉。 苏氏村不过是不入流的小村,远近来的却有太多入流的人。金钱的诱惑接连不断,村内的贫穷光景越来越刺眼。 终于有一天夜里,老村长召集了村里说得上话的族老到家中密谈。 村长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神仙他老人家知道我们村的情况,垂怜我们的贫穷,他允许我们用他的肉去换钱,好让孩子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族老们纷纷应和,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声称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梦,是神亲自降下恩旨,要帮助苏氏村改善生活…… 新的传说就此编造完成,次日一早,苏氏村宣布对外开放,只需要付出一定的金钱,就能品尝神肉。 依靠用神肉换来的金钱,苏氏村的人们吃上了饱饭,修起了新房,还有余钱进行各种享乐。 但他们渐渐发现,神尸伤口的恢复速度越来越慢,与此同时,有一小部分村民的身上发生了异变,死后的尸体开始呈现神肉的特性…… …… “哎呦我去,说到底是这些村民自作自受!”张立财一拍巴掌,发表感慨,“要是度过饥荒就将那個神好好供着,或者从商人那边赚一笔就收手,也没后面这么多事。” “但这就是人啊。”齐斯凉凉地笑了,“如果拔你一根头发,给你五百万,你愿意吗?” 张立财不假思索道:“肯定愿意啊,不然呢?” 齐斯又问:“如果切掉你的一根手指,就可以得到五千万呢?” 张立财沉默了,他差不多预想到了接下来的问题发展,知道回答“愿意”就正好落入青年的套路之中。 但扪心自问,真遇到这种情况,他知道自己的选择绝不会是拒绝。 见到预想中的神情,齐斯唇角的笑容更为浓郁,不紧不慢地发出最后一问:“那如果有一天伱知道,你的头颅可以换到五亿呢?” 这个问题毫无悬念,张立财连忙道:“那肯定不干啊,命都没了要钱也没用!” “但所有知道这个交易的人,都会想办法砍了你的头换钱。”一旁的朱玲幽幽说出结论,目光从纸页上移开,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降到房顶的高度,遮遮掩掩就要落下,时间不早了。 她轻吐了口气,再度低下头,念出村史册上最后一段话:“慕名前来的旅客太多了,一具神尸难以供应充足的神肉,村民们只能拿异变者的尸体鱼目混珠。” “后来,所有人都异变了。” 血腥的结局令人心惊,张立财不由倒吸了口凉气,追问:“然后呢?这上面有没有讲苏婆是怎么回事儿?有没有说应对的办法?” “没有。”朱玲将村史册放到积满尘灰的桌上,平静地讲述下去,“村民们发现只要接触到日光,就会异变成神肉,于是他们改了门的方向,用黑纸将窗户糊上,一到白天就蜗居在房子里,苟延残喘。” 张立财眨巴了两下眼睛:“不是我说,都这样了他们还接收旅客,这是要钱不要命吗?变成鬼了都惦记着钱?” 灵光乍现,齐斯摩挲着下巴,意有所指地反问:“你确定他们要的是钱吗?要知道,我们可都是被诡异游戏丢进来的,谁都没交钱给苏婆呢。” 这话好像一道电光,照亮了另一条推理路径。 朱玲想到了什么,冷着脸说了下去:“他们不要钱,他们要的是我们的肉。所以,杨哥昨晚出去探索,遇到那些村民,才会被拦住要肉吃。” “他们要我们的肉干嘛啊?变成鬼了还惦记着一口吃的?”张立财困惑地拍了拍自己的胖脸,问,“你们谁有对应的线索吗?” 答案是没有。 线索出现了断层,一部分谜题被解答,却又由答案引出新的疑问,好像一张越铺越大的拼图,始终缺少最关键的几块。 或许得等祠堂那块的线索补齐,才能知道最终的答案。 齐斯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落在六点的位置,离天完全黑下来还有三个小时。 差不多是到饭点了,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事需要处理。 齐斯看了眼沾满灰尘的村史册,终究没顺手把它塞怀里。 他收了怀表,敛了笑容,淡淡道:“回苏婆家吧。” 第四十三章 食肉(十五)疑窦 齐斯跟在朱玲和张立财身后,回到苏婆家的宅院时,杨运东一行人还没到。 惨白的太阳遥遥坠在西边邈远的地平线上,几乎被雾气吞没。而在它完全没入白雾之前,那茫茫的雾气好像被沾了水的纸巾擦拭过的宣纸,寸寸稀释、淡化、弥散。 村西的地界如同上古的遗存一朝解封,构成封锁的物质并没有凭空消失。云气如野马般奔涌而去,在村东的道路上织起迷雾,灰白色的烟尘冉冉升腾。 齐斯没有忧虑同伴安危的善心,他跨过门槛,目光落在原本躺着陆克良的尸体的角落。 新死的尸体此时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骨架,上面没有一条肉丝残留,就像被肉食生物族群过般光洁干净。 骷髅的表面泛着新鲜的乳白色,在薄暮的熹光下莹莹发亮,让见惯了骨标艺术品的齐斯,也不由轻声感叹一句:“真漂亮。” 他有些痴迷地看了一会儿,靠近过去。 周依琳正坐在骷髅边无声地抹着眼泪。听到脚步声,她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想给陆叔叔移个地方……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齐斯“哦”了一声,收敛骀荡的心神,自顾自踏着干枯的土地,往宅院深处走去。 苏婆刚好笑呵呵地从主屋里迎出来。 哪怕确定这个老婆子早已死去多时了,齐斯依旧神情如常,礼貌地问道:“请问这里有可以洗漱的地方吗?” 苏婆愣住了。 接着她就听面前的青年一字一顿道:“我要洗澡。” 十分钟后,齐斯站在柴房里,终于如愿脱了身上沾满黏液和尘灰的衬衫和长裤,将自己泡进盛满热水的浴桶中。 他舀起水从自己的头顶浇下,被水珠迷蒙的眼前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模糊。 恍然间他看到了自己蒙了一层翳的眼眸和柔和得辨不出线条的面容轮廓,寸缕的陌生感在思维底部滋生,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触感微凉。 “常胥,你没有换洗的衣服吧?我在屋里找了些来……”门外传来周依琳怯生生的声音,“我给你放在窗框上了。” 思绪被打断,齐斯怔愣了一秒,垂眼笑着说:“辛苦你了。” 听到周依琳的脚步声远去,他起身走出木桶,伸手捞起窗框上貌似整洁的白衣黑裤掸了掸,默不作声地套到自己身上。 动作间,手指好像触到了什么,齐斯皱着眉将夹在衣服里的纸条抽出。 那张纸条和旅游手册一個材质,上面用黑笔画了一条极深的墨迹,不辨意义。 齐斯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门外响起了喧嚣的人声,应该是杨运东等人回来了。 齐斯推开柴房的门扉,抬眼便看到了宅门正当中背着纹身女的杨运东,以及他那张阴沉的脸。 回宅院的路上,没有防卫需要了,杨运东便接替赵峰背起纹身女,这一路走来竟也没流露太多疲态,只是眼中带着一丝明显的忧愁。 他沉声说:“进不去,祠堂门关了,说是只在上午开。” 跟在后头的赵峰点了下头,表示前者所言无误。 纹身女比起在村长家那会儿,身体异变的程度进一步恶化,双腿无力地垂下,如同软体动物的触手那样软嗒嗒地悬在杨运东的腰侧,往下滴落肉色的黏液。 她已然神志不清,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老娘不怕你们”之类的胡话,也不知在深层的梦魇里遭遇了什么。 她肉眼可见的没救了,但人类这个物种总是喜欢对同伴施加无效的过度抢救,以求心安。 哪怕明知道纹身女之前害死了和她同房间的陆克良,也没有人会在此刻从头到脚笑她一通“恶有恶报”。 杨运东从餐桌边拖了一把凳子到墙角,将她的身躯靠在上面。 由张立财背回来的装神肉的包裹被安放在同一个墙角,杨运东用朴刀削了一片神肉送到纹身女嘴边,后者嘟囔着“不吃”,将头别到一旁,牙关紧咬。 齐斯注意到,女人的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黑色烟气,再一眨眼便又看不到了,不知是不是错觉。 “饭做好了,快来吃吧!”苏婆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吆喝,她摇晃着身形,从柴房旁边的小厨房中端出素菜来。 玩家们沉默着向餐桌的方向聚集。经历了一天的波折,亲眼目睹同伴的死去,谁也无法保持淡然。 所有人都落座后,齐斯看向苏婆,状似随意道:“阿喜好像很想吃肉,今天早上还吃了我同伴的一块肉……” 他顿了顿,言语陡然生刺:“难道说,您平日里都是饿着您孙子的吗?” 苏婆闻言,脸色变得难看。 她看了看身旁瘦骨嶙峋的男孩,不知用目光交流了些什么,再抬眼时无比笃定地说:“我们阿喜不吃肉。” 齐斯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含讽带刺的笑:“您别不承认了,他不吃肉,拿了肉是去干什么的呢?” “不知道,和你们没关系。”苏婆语气不善,拉着阿喜就下了桌。 留下一桌玩家面面相觑。 齐斯无辜地摸了摸下巴,略有些失望。 话术都铺垫到这儿了,没想到npc不入套,看来想从苏婆这儿得到关键信息并不简单。 顶着杨运东质询的目光,齐斯全当看不见,兀自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茼蒿,裹在香米里埋头吃饭。 虽然这饭严格意义上是死人做的,但耐不住手艺太好了。 死人和活人对齐斯来说没什么区别,他乐得抓紧在副本中的时间改善伙食。 一时的冷场后,朱玲反应过来,条理清晰地将三人在村史馆中找到的线索讲了一遍,顺便提了一下对世界观的推测。 毫无疑问,大部分背景故事和世界观已经清楚明了,只剩两处不明: 第一,苏氏村接收玩家扮演的旅客的目的; 第二,村民要玩家的肉有什么用? 周依琳犹犹豫豫地小声说:“你们走了之后,我从主屋里找到一样东西,不知道对伱们有没有用。” 她从怀里摸出一本账簿模样的册子放到桌上,轻轻翻开。 只见册子扉页用红笔写着“赎罪”两个大字,张牙舞爪,分外狰狞。后面几页,每一页都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前面几页人名都是“苏”字打头,大多被用红笔划去了,齐斯看到最后十一个名字。 ——是他们十一个玩家自我介绍时报出的名字。 其中,陆克良、吴恒、朱大福、艾伦四个名字上各有一道新鲜的红痕,显然是不久前才划上的。 张立财抻着脖子巴望,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后,他的脸色极为难看:“苏婆那个老东西果然没安好心,这是想把我们都弄死在这儿吗?” 齐斯没有接茬。 他想到上一个副本,在三楼2号房间找到的照片。 同样标示了玩家的生死,同样满怀要将玩家全盘杀死的恶意。 上个副本,安妮和神做了交易,只要将客人尽数留在庄园,就能帮她的姐姐安娜恢复美貌。 那么,这个副本呢? “具体是什么情况只有苏婆知道,但她不会告诉我们。”杨运东吐了口浊气。 他有些烦躁,索性站起身,将墙角包着神肉的包裹拖到桌边,用朴刀划分成差不多大小的小块。 他在每个人面前都放了四块肉,然后将剩下的神肉一裹,扔回角落。 “你们还有需要的话自己拿吧,记住,神肉不能多吃,多吃会出事。”杨运东环视众人,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祠堂看看。” 没有人应和,每个人的眼中都或多或少地浸染了疲惫。 他们心里大多有些犯嘀咕:一天的探索下来就死了两个人,还有继续探索的必要吗? 杨运东叹了口气,道:“大家也看到我们的减员速度了。我怀疑,这个副本的保底存活人数是一。不破解世界观,我们会死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才能通关。” 最糟糕的猜测恰恰有其合理性,窃窃私语在餐桌上响起。 半晌后,陆续有玩家表态。 “都听杨哥的!” “就剩个祠堂了,怎么都得去看看!” “那就说定了!” 齐斯没有参与讨论的打算,默默收了自己面前那份神肉,从里头挑出一块较小的塞进嘴里,吞咽下去。 虽然他这边还有一份已故的眼镜男留下的肉,但这种保命必需品多多益善,不拿白不拿。 其他玩家喧嚷了一阵,也都小心翼翼地从自己那份中挑出神肉吃下,好像生怕吃慢了,再遇到昨夜那可怖的饥饿。 第一天死了三人,理论上还有一人或者两人多拿了神肉…… 齐斯扫视过去,玩家们皆面色如常,看不出分毫端倪。 他只作不在意地笑了笑,道了句“先走”,便下了桌。 他回到房间,在书桌旁止步。 安放在书桌上的旅游册扉页,原来的四句诗已然消失,换成了新的语句: 【二人不踞屋,入祠勿独处】 【莫哀新死鬼,罪销何哀哭】 第四十四章 食肉(十六)惊夜 这次出现的四句诗字迹凌乱,被墨渍污了好几个字,背后的慌张透过纸张扑面而来。 “二人不踞屋么?”齐斯咂摸着诗句背后的意味,眉毛微挑。 这句话很好理解,字面意思就是两人不能住同一间屋子。 一共有六间客房,不算已经快死了的纹身女的话,剩下的玩家正好一人一间。 可以说是没什么悬念了。 “该说几位……当真是死得好啊。”齐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顺势将手伸进口袋,摩挲那张周依琳夹在衣物中的纸条。 ——第一天玩家们在餐桌上比对过线索,很容易形成思维惯性,认为所有人手中的线索都是一致的。 ——一人一间房的分配又刚好能将所有房间住满,符合玩家们认知中的常识。 ——很少有人能做到缜密而冷静地思考,自然会落入陷阱。 齐斯对局势的发展洞若观火,却无意打破他人的布局。 他躺到床上,和衣而卧,意识却清醒万分,怎么都无法入眠。 他猜测,这应该是副本机制的作用,今晚有事会发生。 齐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想到这茬,也没了睡觉的心思,索性坐了起来,瞪着窗外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的天空黑漆漆一片,看不见任何生物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啜泣声幽幽艾艾地响起,如丝如缕,属引凄异,让人听着便不由也在心底生出几分哀戚。 “你哭什么?”齐斯耐心地发问。 没有得到回答。 窗外,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竟零星地点缀着点点黄色的幽光,一阵冷风吹来,带走身上的热气,余下的丝丝凉意让睡意顷刻间消散。 啜泣声先前分明离得很远,像是从庭院的边角传来,这会儿却一瞬间拉近,分明来自床底。 齐斯连忙垂眼往床下看。 一只鸡爪子一样干瘦的鬼手从床底的阴影中伸出,扒住床铺边缘,凭借支撑将骷髅一样的身子一寸寸拔出。 ……打扰了。看来今晚的不是别人的热闹,是自己的热闹。 期待发生错位,齐斯不免兴趣缺缺,当下直接抽出手环里的锥子,看准鬼手关节的青筋扎了下去。 啜泣声陡然拔高,鬼手吃痛,直挺挺摔到地上。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必做):驱散饿死鬼】 两行银白色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来,在黑夜的底色上格外鲜明。 齐斯抬眼看向窗外,在幽光的照亮下,一道道佝偻瘦削的影子映在积灰的窗棂上,边缘模糊,勾连成一片。 有东西被床下鬼怪的啜泣声引过来了,应该便是提示文字中所说的“饿死鬼”。 齐斯屏住呼吸,寂静中风吹玻璃的呼啸声格外刺耳。 “嘎吱嘎吱”的怪声此起彼伏,像是野兽大口咀嚼猎物的骨头,又像是巨型生物的脚蹼踏碎一地硬木。 外面的东西似乎已经定好目标,各种声响从四面八方向齐斯居住的房间逼近。 “咚咚咚。” 窗户被轻轻地敲响,紧接着是“哗啦”一阵,玻璃被敲击的部位像蝉翼般荡漾开裂纹。 齐斯看到两只手挤挤挨挨地从洞中伸入房间。 那两只手大小相异,应当分别属于不同的存在,表皮却如出一辙地干瘪如同树皮,完全脱离活人可以达到的范畴。 手的周围包裹着一圈肉色的黏液,细密的血丝和皮肉相连,似乎是肢体的延展。 它如触手一般具有极强的可塑性,在窗洞的挤压下变成可以钻入室内的形状,此时正一寸寸向齐斯靠近,在逼仄的客房中,离床边只有一米之遥。 齐斯无声地调整姿势,将自己往不易被触碰到的墙角贴去。 床下的啜泣声如影随形,始终从他的正下方传来,像是在为窗外的鬼手指引方向。 果不其然,被黏液包裹着的手扭曲成一个别扭的角度,继续向齐斯的方向逼近。 【前置提示:鲜血淋漓的真相掩埋于村民的只言片语,还原言语中的真相,并在恰当的时机将其复述,村民将无法对你造成伤害】 系统界面上的前置提示熠熠闪烁,齐斯有了决断,伸手捞起睡前丢在角落的录音机,毫不犹豫地按下播放键。 ……你让我解谜,我直接反弹谜面,阁下又当如何应对? 录音机中,阿喜脆生生的声音一丝不苟地响着: 【年成饥,年成荒,无米无面度灾殃】 【祠堂外,槐树旁,支起大锅煮肉尝】 念诵声经过录音介质的过滤变得模糊,但混杂在不息的夜风中,音质的失真反而恰到好处。 齐斯转动调节音量的旋钮。念诵声越来越响,在几秒间便成功盖过床下的啜泣声,占领整间房间。 卡在窗洞里的两只鬼手停住了,似乎在分辨声音传递的信息,犹豫要不要进一步向前。 紧随着第一首,第二首儿歌以同样的腔调从录音机中传出,在寂静中鲜明异常。 【姐姐弟弟去奶奶家,小孩子的肉嫩骨头脆,奶奶馋得流口水】 【夜里姐姐听到嘎嘣声,问奶奶吃的是什么,奶奶说是干胡豆】 【第二天弟弟不见了,姐姐找啊找啊找,墙角堆着碎骨头】 在白天里听起来阴森无比的儿歌于黑夜中响起,竟传递了几分热闹的意味。 如假包换是阿喜的声音,并一遍遍地开始循环。 【年成饥,年成荒……】 至此,鬼手终于做出了判断,像泥鳅一样顺着窗洞滑出房间,几秒间便消失在窗外连亘一片的阴影中,好像从未出现于此。 昏黄的幽光如灯笼般摇晃着远去,在窗边站了一排的佝偻鬼影也纷纷散开,隐没入更深的黑暗。 【支线任务已完成】 齐斯看了眼系统界面,冷不丁地问:“喂,你们就这么走了吗?” 鬼手和鬼影一并复返,用行动给出答案。 粘腻流脓的鬼手再度挤入窗洞,鬼影将脸贴上窗户,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黏在玻璃上,滚动进房间。 齐斯握着口袋里冰凉的命运怀表,抬眼直视那双眼睛:“你们有什么诉求,或者什么未了的意愿,都可以说说看。我们或许可以做個交易……” 回答他的是“哗啦啦”一阵巨响,整面玻璃窗在一秒间轰然碎了一地。 窸窸窣窣的声音牵动糟糕的预警,浓郁的腥臭味让人恶心欲呕,齐斯眼皮狂跳,立刻高举录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 可似乎是因为他之前作的那一下大死,这次的录音没能起到任何效果,甚至都没让房间外的东西耽搁一下。 已经来不及了,无数鬼影从大开的窗洞中涌入房间,扑了过来…… 最后一秒,齐斯转动了命运怀表的齿轮。 【“时间回溯一分钟”效果已发动,该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该效果】 冰冷的电子音当空响起,齐斯屏息敛声,虚着眼看着鬼影们以一种滑稽的步调,歪歪扭扭地倒退到窗外。 满地碎玻璃沿着之前的路径回到窗框中,合成一面完整的、只破了个小洞的玻璃。 滴落的黏液从地上飞向鬼手,黏合在表皮上后随着鬼手一起从小洞退出房间。 【命运怀表】在此次副本中的使用机会用掉了,齐斯不敢再浪,甚至连抬手抹一下后脖颈的冷汗都不敢。 他一动不动,像是木头人一样端坐,直到时间完全倒流回一分钟前。 【年成饥,年成荒,无米无面度灾殃……】 已经放过两遍的儿歌在耳边清脆地响着。 齐斯神情恹恹地听着【支线任务已完成】的系统提示,百无聊赖地腹诽:“这么玩不起的吗?竟然不能和鬼怪交流,真是无趣的设计啊……” 似乎是为了安抚他的怨念,下一秒,新的文字刷新出来。 【恭喜您获得线索“怨气不散的饿死鬼”】 【他们真的是饿死的吗?他们的遭遇究竟是罪有应得,还是另一场罪恶盛宴的开端?】 【来来往往的人群,叠叠簇簇的金钱,谁啖食他们的血肉?】 【新新旧旧的祠堂,密密麻麻的牌位,谁镇压他们的灵魂?】 在看到最后一行时,齐斯眯起了眼。 他忽然知道该怎么从苏婆那边逼问线索了。 …… 后半夜,窸窸窣窣的声音中,朱玲睁开了眼。 感受到身边周依琳的颤抖,她轻声问道:“依琳,还没睡吗?” “朱姐,我怕……”女孩的声音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恐惧听上去格外真切,“杨哥他……是不是要死了?” “依琳,不用怕。”朱玲抬手拥住女孩,安慰性地拍着她的后背,“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而且我们的本意也是尽早结束副本,让更多人活下来,不是吗?” “要想通关最终副本,牺牲在所难免。我们能做的只有像九州公会号召的那样,铭记死去的人,并带着他们的希望坚定地走下去。” 朱玲大义凛然地说着,一支钢笔模样的道具躺在她的口袋里,触感鲜明。 【名称:平平无奇的钢笔】 【类型:道具】 【效果:书写笔画】 【备注:有人用它记录故事,有人用它编织谎言】 周依琳执意留在宅院里,是出于她的授意。 旅游手册上的文字线索表意不明,修改一个笔画,传递的信息便会大相径庭。 “常胥”已经错过了积累威望的阶段,赵峰的表现又拿不上台面,张立财一看就没有主见…… 只要杨运东死在夜里,博弈的天平就会全盘向她倾斜;有四条人命捏在手里,何愁无法通关副本? 就算杨运东活下来了也没事,孑然一身,又没有证据,能做的唯有咽下这个哑巴亏,继续等死。 ‘对不住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是想活下去啊……’朱玲在心里无声地感到抱歉。 她自诩不是什么坏人,过往两个副本也凭借自己的知识救过不少玩家,只是这个副本终究是不同的。 这是她的第三个副本,面对高达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保险起见,她必须使用一些非常手段。 一片黑暗中,朱玲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女孩勾起了唇角,笑容讽刺而戏谑。 …… 怀表的指针指向六点之际,齐斯自然醒来。 清晨的阳光无精打采地斜射入户,为所有陈设的表面蒙上一层乳白。 齐斯借着光亮往床底下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昨晚的鬼手和啜泣声好像只是梦魇深处的错觉。 他拿着旅游手册走出门,目光扫视过庭院的每一处。 纹身女在昨天晚饭后就已经死去,尸体停搁在墙角,这会儿只剩下一滩黏液了。 哪怕其余人再无损耗,玩家阵营也只剩下六人了。短短两天,折损了近一半,剩下三天只会更为凶险。 齐斯径直走向杨运东的房间,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门。 “稍等!”房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应答,接着便如泥牛入海一样沉寂了。 齐斯耐心等待,五分钟后,门被从里面打开。 血腥气扑面而来,灌入鼻腔,齐斯深吸一口气,压抑着不可遏止地上扬的唇角,最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杨运东浑身是血,左臂好像被连着肩膀硬生生撕扯了下来,连带着身上的军大衣也丢了一整个袖子。 血乎刺啦的断口处,依稀可见森然的白骨。 “前天晚上我答应给它们肉,昨晚它们来了。”杨运东眼窝深陷,眼球中布满血丝,声音却很平淡,好像伤痛与己无关。 在看到齐斯古怪的颜艺后,他沉默两秒,又补充了一句:“没事的,副本里的伤又带不出去,再有个两三天,也该结束了。” 齐斯收敛了乱七八糟的表情,不冷不热地说:“持续性疼痛和失血都可能让伱陷入休克,哪怕你意志力足够坚定,也有可能被内啡肽影响思维和判断。以你现在的伤,活不到副本结束。” “我知道。”杨运东吐了口气,眉眼间神色似是释然,“这是我第三个副本啊……” 齐斯打断道:“所以,你不想活了是吗?” 杨运东一愣,接着就听青年似笑非笑道:“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求生欲望为什么这样低落。但这是个团队副本,每条命都至关重要;你不想活,也请死在该死的地方。” 啥情况?谁说我想死了?杨运东缓缓用眼神扣出一个问号。 齐斯却不打算给他反应的时间,自顾自就换了话题:“杨哥,昨晚我和你都是一人一间,却都遇到了危险,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拿到的线索有问题?” “昨天周依琳似乎想提醒我什么,可惜我没有重视她的暗示……” 杨运东下意识忘了追究前面那句“死在该死的地方”的奇怪表述,而顺着新的问题思考下去:“我的线索是:‘二人不踞屋,入祠勿独处。莫哀新死鬼,罪销何哀哭。’你是想说,这个线索是假的?” 齐斯凉凉地笑了,意有所指道:“改一个笔画,对于有道具的人来说并不困难。” 第四十五章 食肉(十七)祠堂 玩家们陆续从房间里出来,虽然大多黑着眼圈,气色不佳,但身上到底没有出现新添的伤痕。 情况已经很明确了,昨夜除了齐斯和杨运东各自单独住一间房,其余人都和第一夜一样两两一间。 在看到断了左手臂、半边身子是血的杨运东后,周依琳又抹起了眼角,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像极了惊弓之鸟。 杨运东抬起右手按着左臂的伤,环视一圈四名后出来的玩家,问:“你们昨晚有遇到什么状况吗?” 玩家们面面相觑。 “没有啊,都吃了神肉了,能有什么状况?” “我从昨晚一觉睡到现在。” 每个人的神情都带着适当的迷惑,看不出分毫欺骗的痕迹。 杨运东叹了口气,说:“昨天晚上,我和常胥都遇到了鬼怪。如果不是我积累了几件保命的道具,恐怕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家公开一下旅游手册的内容吧,我怀疑我们各自获得的线索有差异。” 也许是杨运东的伤口太过狰狞,也许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会儿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皆回房去拿旅游手册。 齐斯站在杨运东身边,将旅游手册一一收齐。 新收的旅游手册扉页,四句诗龙飞凤舞地写道: 【一人不踞屋,入祠勿独处】 【莫哀新死鬼,罪销何哀哭】 “一人”和“二人”,一字之差,却完全导向不同的结果。 如果不是齐斯及时利用录音机破局,再有命运怀表打底,玩家阵营只怕又要减员。 张立财一拍巴掌,骂道:“这个‘二’上面的一横估计是后面加上去的,哪个瘪犊子这么缺德?” 杨运东眉头紧拧,石头一样的脸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团结一致……” 后续的话他没有说下去,赵峰皱着眉问:“你是怀疑我们中有人做了手脚?” 答案十分明确,但在得到齐斯的授意前,他没有为杨运东站台的好心; 而齐斯,也不想太早将话说明白,扰乱计划中为几個人安排的结局。 杨运东的目光扫过周依琳和朱玲,在朱玲身上停留得格外久一些。 朱玲察觉到了,苦笑着说:“很可能是诡异游戏留下的假线索,想要挑拨离间。我前几天还在论坛上看到过,说一些副本会故意给出干扰信息……” 张立财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小声嘀咕道:“不能吧,白纸黑字的线索要是都能有假,这游戏还能不能玩下去啊?” “饭做好了,快来吃吧!”讨论被苏婆的吆喝声打断。 到早餐时间了。 玩家们基本上都没什么胃口,每人吃了几口馒头便纷纷下桌。 看着其他人离席,齐斯也没了继续用餐的想法。虽然他胃口不错,但他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得特立独行。 杨运东孤身一人站在门口,应该是在走神,只剩一只手臂的影子在朝阳下拉得细长,显得摇摇欲坠。 齐斯闲庭信步地走过去,不紧不慢道:“杨哥,我们合作吧。” 杨运东堪堪回神,皱着眉回头,见是齐斯,疲惫的目光中带上几分探究。 齐斯迎着那鹰隼一般的审视目光,毫不避让,反而弯了弯唇角:“你应该也看到了,还剩三天,我们只剩下六人了,有些人大概率已经在筹备害死其他玩家,以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了。” “你作为实质上的领导者,必然首当其冲。投机者为了造成他们所期待的混乱,定然会先想办法处理掉主持局面的你。当然,还有摸不清底细的我。” “这一次,我和你侥幸逃脱;下一次,我们估计就没这么幸运了。” 用同样的境遇引发共鸣,营造孤立无援的语境;一部分公认的事实,加上适当的夸大,很容易让人信服。 杨运东沉默两秒,反问:“我和伱合作,然后呢?先将其他玩家排除在外,你再和赵峰一起控制住我?” 齐斯毫无被拆穿的尴尬,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粲然展颜:“不愧是杨哥,看来你也不是对阴谋一窍不通嘛。” “但那又如何呢?和我合作,提前结束副本,至少有四个人可以活下来。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用什么手段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杨运东沉声道:“我看不透你,但我感觉得到,你没有任何对公序良俗的敬畏,也没有生而为人的底线和自知。你这样的人活下来,对其他玩家来说十分危险。” 齐斯没有反驳,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杨哥,问你个问题,如果大洋对岸的鹰郡有一个得了绝症的年轻人,需要你的全套器官去救治,你会愿意吗?” 杨运东陡然抬眼,定定地注视齐斯的眼睛,似乎是在判断言语的目的,因为伤口带来的疼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瞳看不出具体情绪。 齐斯不闪不避,脸上笑容依旧:“如果你的答案是不愿意,那你有什么立场要求我为了所谓的底线而放弃生存?如果你的答案是愿意,你为什么不为了我立刻?” “还是说,你是一个无聊的功利主义者,要用属地、年龄、学识、健康程度等因素衡量每个人的价值,再决定要不要牺牲?或者,你和我是一样的人,都习惯于凭喜好决定救不救或者杀不杀人?” 在进行针对性的思维训练之前,很少有人能做到将紊乱如麻的事一桩桩分列开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预设谬误、诉诸人身、假两难推理等逻辑陷阱在大多数人面前屡试不爽。 一个个问题问下来,杨运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被绕进了齐斯精心编织的悖论中。 齐斯掰着手指,用算账的语气说:“当然,我相信你已经先入为主地将我放在了敌对的位置,我说的这些事实你大概率不愿意相信。那我可以就事论事,给你提供几个可行的选择。” “第一,你秉持为民除害的原则杀了我,然后死于群体判决的程序正义。赵峰身为我的盟友,势必会被除之而后快。” “第二,你去和朱玲一换一,结果也差不多,我保证会将她的结盟团体斩草除根。剩下三个人,运气好的话都活下来;运气不好的话,我活下来。” “第三,你带走最无辜的张立财。剩下来的刚好是四个人,两个结盟团体,达成纳什均衡,我们一起活下来。” 齐斯歪了歪头,用认真分析的态度说出不辨真假的结论:“根据功利主义原则,第三个选项经济效益最佳——你说对不对啊?” 杨运东好像终于回过味来,冷冷道:“损人利己的屠杀流玩家死不足惜。” “屠杀流”是个笼统的概念,这类玩家有一定的反社会倾向,秉持绝对的零和思维,比起合作共赢,更愿意杀死其他玩家以获得更多利益。 齐斯心知所谓的名号不过是人为的定义,杀一人为罪,杀千万人为神。 他微笑着,眉眼弯弯:“但生命可贵,不是么?你又不是神,有什么资格审判行为选择的对错善恶?” 杨运东说:“你该死。” 齐斯好像没听到一般,拉长了音,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的选择是?” …… 不多时,玩家们在宅院外集中。 信任危机已经出现,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对此表示沉默。 依旧由杨运东领头,六名玩家沿着地图指示的方向,往祠堂走去。 浅浅的脚印铭刻在村内的泥路上,点缀着点点印漆般的鲜血。 太阳还未完全升过屋顶,白茫茫的天空下,泥路上尘土飞扬。 两旁的民房破败不堪,越往前走,便越是衰败老旧。杂草淹没颓圮的泥墙,泥中散落着细碎的砖瓦。 玩家们绕过槐树的掩映,在一座房屋前停住脚步。 到祠堂了。 苏氏村的祠堂修得高大漂亮,屋檐下挂着两个红彤彤的大灯笼,色彩鲜亮,和破败的村子格格不入。 门柱和窗棂雕刻精致,分明连油漆都是崭新的,远远望去却给人一种阴冷森然的感觉。 朱玲皱着眉道:“这祠堂的风水很怪,门前种槐树,招阴魂;门向东西开,冤魂不散,倒像是在镇压什么。” 张立财被说得一哆嗦:“大妹子,你别吓唬我,风水什么的我也不懂……” 两人扯淡之际,齐斯已经走到杨运东身边,用铁丝打开门环上的锁。 他抬手去拉祠堂朱红色的大门,本以为会费一番力气,没想到只是一扯门环,那门便自己打开了。 就像是,被风吹开的一样。 齐斯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开玩笑道:“想不到他们这么热情,急着邀请我们进去呢。” 杨运东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泥土般的灰败,身形也微微有些摇晃,但到底没流露出太过明显的疲态。 他淡淡地扫了齐斯一眼,转过头目视前方,抬脚跨过门槛。 齐斯抿了唇角,紧随其后。 祠堂内部给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好像有无数双眼睛从各个角度注视来者,毫不避讳,令人浑身难受。 祠堂的香案后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一排排堆叠而上,粗一眼看过去大概有几十上百之数。 没有看到神像,也没有任何与神有关的迹象,玩家们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齐斯想到昨夜自己获得的那份线索,基本有了判断,却并不打算公开信息。 他看到,香案前放着一个木桶,正是苏婆昨天拎着的那个。 桶里的肉只剩下一些碎渣了,木桶的边缘处布满凌乱的齿痕,看起来是人的牙印。 牙印的大小和角度各不相同,几乎可以想象,一群饥饿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猛扑上去,像野兽一样从各个角度撕咬桶中的肉,不管不顾,甚至不小心咬到木头。 “啪嗒。”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地上,凝成粘稠的一滩。 张立财紧跟在齐斯后头,闻声抬头。在看清头顶的玩意儿后,他倒吸一口凉气,嗓子眼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只见天花板上整齐排列着大小不一的人脸,皱巴巴的皮肤好像一碰就会化作树皮脱落,嘴角却都挂着和乐的笑容,在此情此景下显得诡异万分。 齐斯抬眼瞅了一下,便移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他的目光在摆放得满满当当的牌位间流连。 这些牌位都是“苏”字打头,生年不一,但卒年一致,无一例外都是村民最开始发生异变的那一年。 村史上的记载和眼前的实物一一对应,齐斯心有所感,后退几步站到门边,冲同样站在门边的周依琳露出一个无辜无害的微笑。 周依琳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往旁边靠了靠,给他挪出个走动比较方便的位置。 对于某些事,两人心照不宣。 第四十六章 食肉(十八)谋杀 杨运东自然也注意到了天花板上直勾勾盯着众人的人脸。 他拧紧眉头,从香案上拿了三支香,头也不回道:“我们都吃过神肉、沾上罪业了,先赶紧拜一拜,再找线索。” 没人有异议,纹身女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也不知道异变何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朱玲也取了三支香,却不上前,而是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杨运东看。 杨运东若无所觉,自顾自在香案前跪下,用右手握着那三根细长的香,躬身拜了三下。 被血液浸透的军大衣往下滴着血,不一会儿就在香案前留下一圈不规则的轮廓。 齐斯注意到,几道黑色的烟雾从牌位后袅袅升起,和天花板上的人脸勾连成一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那些人脸在笑,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正中其下怀。 杨运东完成了祭拜,缓缓起身,摇摇晃晃地像是随时会摔倒,却终究借着腋下的朴刀支撑住了身子。 在他完全站直的那一刻,“啪”的一声在寂静中响起,他手中有两根香同时凭空折断,落在地上。 人忌讳三长两短,香忌讳两短一长。 赵峰最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快走!”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早在变数发生时,齐斯便后退一步撤出祠堂。 同样退出祠堂的还有周依琳,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反应却比齐斯还快。 其余人也意识到了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祠堂的门在两人身后“咣”地一声关上,将余下四人关在门内。 苍白的天空下古旧的祠堂怪物似的盘踞,门外的原野寂寥空阔,举目望不见人烟。 一阵凛冽的风平地而起,吹动齐斯和周依琳的衣衫,寒凉从领口灌入,发出簌簌的声响。 周依琳又开始呜呜地哭起来:“他……他们是不是要死了?我好怕……” “死不了。”齐斯冷不丁地开口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谈谈你擅自改了我的线索的事儿吧。” 周依琳止了哭声,期期艾艾地嗫嚅:“对不起,是朱姐逼我这么做的……我一直想提醒你的……” 齐斯没有看她,而是静静凝望着关得严丝合缝的祠堂大门,那黑沉的色泽厚重肃穆,却让他没来由地想到了鲜血的凝疴。 他淡淡道:“周依琳,据我所知,朱玲想且只想除掉杨运东,这样她就能凭借些许攒下的威望拉拢张立财,形数绝对优势。而在此之外再对其他人下手,多余且容易留下破绽,很不明智。” “你自作主张,修改我的线索拉我下水,通过侵害我的利益打破旁观者效应;又提前给我提示,传达合作的意图,引我和她敌对。我猜,你是想除掉她,对么?” 齐斯的讲述很平静,好像目击了事件的全部过程。 周依琳怯怯的脸色沉淀下来,变作一种近乎于冷漠的镇定。 她在一秒间改了哭腔,歪了歪头,笑着说:“被你看出来了啊,那么,你的选择是?” …… 祠堂内,张立财很快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哀嚎着扑到紧闭的大门上,使劲向外推弄。 门被他推得嘎吱作响,却始终不曾被推开,甚至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就像有一股力量从外面将门堵上一样。 赵峰作势踹了一脚门,下了结论:“门给关严实了,开不了。” 朱玲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冷静,分析道:“应该是触发死亡点了,我们当中必须至少死一个人,不然无解。” 杨运东侧了侧头,幽深的眼睛扫视过朱玲,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 在他脑海底部,齐斯的话语如潮水般反刍。 ‘杨哥,求生和逐利才是最符合生物本能的自然法则,在诡异游戏的全新规则之下,用于维护现实里集体利益的公序良俗将不再适用。可惜的是,仍有无数驯服的绵羊被这套谎言所惑,因为懦弱或从众,自愿让渡利益,被人盘剥……’ ‘循规蹈矩者在缴粮后饿死,投机自利者守着粮仓作威作福,用阶级、立场、思想等凭空设置的标准将群体划割得支离破碎,鼓动一群人施加针对另一群人的暴政。这很可笑,不是么?但这就是人类所谓公序良俗的本质。’ 一声声诘问在记忆中盘旋回荡,背后的恶意刻骨森然,让人如坠冰窖。 杨运东闭了闭眼,过去四十余年的经历如河水般在脑海中流过,一寸寸地变淡变虚,又在某一个节点后化作浓郁如墨的血液凝疴。 他看到了一场大火,看到了一张张痛苦的脸,看到了无数残破的尸首…… ‘杨哥,看得出来伱到现在也无法接受这一套规则,真理和经验产生矛盾,使得你的内心痛苦万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继续痛苦下去呢?与其道德绑架别人,不如自己去殉那套落后守旧的道德,我没准还能高看你几分……’ 杨运东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想不出来,他抬眼,目光微凝。 天花板上的人脸化作阵阵黑烟,围着被困的四人打转,攒聚着的烟气中似有无数双眼睛,痛苦的、贪婪的、愤恨的、悲哀的,像鱼鳞般层层叠叠。 一声声音调不一的嚎叫汇聚成同样的内容,如怨如诉: “肉……肉……给我们肉……” 赵峰首当其冲,被人脸在手臂上刮蹭了好几下。 他骂了句脏话,拿起刀片从自己胳膊上剜下一块肉,丢进黑烟中。 咀嚼声响了一阵停下,人脸的嚎叫始终不绝,就像是贪得无厌的乞丐,死缠烂打想要得到更多。 赵峰的脸色难看起来,耳边适时响起齐斯的话语: ‘每個人身上的肉是有限的,最佳方案是选出一个牺牲品……’ ‘只要处理掉实力最强的几个,再形数绝对优势,我们就能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一丝狠厉在眼中闪过,赵峰有意放轻了步伐,一步步无声地绕到杨运东身后。 只要杀了这个自以为是的领导者,他和齐斯两人构成的联盟就能角逐领导地位…… 赵峰左右看了看,张立财还蹲在门前想办法,没有注意他这边;朱玲则看向他的方向,给以他心照不宣的目光。 而杨运东,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 【规则已刷新】 【3、祠堂的鬼怪总是处于饥饿之中,来祭拜前最好准备充足的肉食,总共是一个成年人的肉量,可多不可少。】 齐斯看见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新的文字,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 身旁的周依琳则立刻蹲下,抱住膝盖,哭哭啼啼地抖成了筛子。 几秒后,祠堂的门被从里面推开,浑身是血的赵峰打头走了出来,接着是朱玲。 张立财则瘫坐在一具骷髅旁,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 齐斯看到,那具骷髅除了头部完好,能借此看出死者是杨运东外,从身子到四肢都被啃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丝肉沫。 祠堂内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杨运东死于赵峰之手,成了填饱鬼怪肚子的肉食。 和预料中的结果出入不大,齐斯不免感到兴趣缺缺。 早在客车上,玩家们完成自我介绍后,他就看到了杨运东的结局。 零和博弈中,这种在威望和实力方面强出旁人太多的角色势必会被联合排除出去。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让他死在什么时候,死在哪儿,以求让利益最大化。 齐斯所做的,无非是用言语将他推到众矢之的,使得赵峰被勾起龃龉,朱玲心生忌惮。 这样一来,只要逮到机会,便会有人痛下杀手,而旁人则默许彼此对这场谋杀袖手旁观。 “但你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啊。”齐斯垂眼注视地上的骷髅,笑着叹息。 事情本有转圜的余地,只要杨运东答应和他合作,他就可以提前控制住周依琳和张立财,然后在此刻将他们的命填进去。 可惜杨运东选了第四条路,自己,让两个两人同盟达成分庭抗礼之势,从而使张立财成为关键因素,拥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他没想到的是,所有路径都在齐斯的规划之中,通往同一个终点。 齐斯微微弯腰,像是想到了什么新颖的笑话,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他抬手捂住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虚空中的存在自言自语:“人都是要死的啊,我可从来没说过,我的立场在玩家之中呢。” 太阳已经升高到树梢,斜斜地穿过祠堂的门缝,将苍白的光影投到地面。有几束光落在骷髅身上,没有暖意,冷得像冰。 似是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杨运东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而是支撑着身子吃力地试图翻过身来。 齐斯笑够了,垂下手走了过去,低头打量着地上濒死的男人。 他心情不错,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比了个口型,无声地问回光返照的尸体是否想再看一眼太阳。 一秒间便从头颅的眼中读到了肯定的意味。 他好心地弯下腰,不再管顾肮脏的血污,轻轻将眼前的残破尸体翻了个面。 杨运东此刻仰面躺着,瞪大了眼睛看天。他同样没有声音,没说遗言,恰似死在村长家的名叫“艾伦”的白人青年。 齐斯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杨运东的搏动平静下来,完全化作一具真正的尸体,终究放弃了补刀的打算。 长久的寂静后,朱玲揩着眼角的泪,说:“死亡点过去了,我们先进祠堂拜一拜,再搜查一下有没有重要线索……不要浪费杨哥的牺牲。” 没有人提出异议。 玩家们沉默着返回祠堂,依次从香案上拿起香跪拜,像信徒一样虔诚。 第四十七章 食肉(十九)真相 齐斯绕到摆放牌位的木架背后,那里没有供奉神龛,而是贴了一张巨大的黄符,上面用红笔写了个“镇”字。 村史和苏婆讲的故事都说,祠堂是为了供奉赐肉的神明而建,现在看来恐怕并非如此。 【新新旧旧的祠堂,密密麻麻的牌位,谁镇压他们的灵魂?】 系统界面上的文字内容冷峻而诡异。 齐斯侧目看了眼门外冰冷的阳光,见无人注意他这头,于是顺手捞了块牌位,头也不回地走出祠堂。 赵峰不明所以,但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杀死杨运东不过是一时恶念横生,这会儿冷静下来,想通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觉得后怕。 明眼人都知道是他动的手,只要有心人稍加运作,他便是下一个众矢之的。 他受了伤,战斗力下降,随时有可能被人下黑手杀死。 他必须自救,也就是尽快和齐斯绑定,利用责任分散效应,分摊其他玩家的注意。 齐斯对赵峰的心理洞若观火,当下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命令道:“赵峰,拎上木桶,我们回苏婆家吧。” 赵峰如蒙大赦,连忙拎起祠堂正中央苏婆留在那儿的木桶,跟在齐斯身后。 他知道,齐斯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肯定了他们的合作关系,原先他最担心的被利用完就扔的情况不会发生了。 齐斯看着赵峰后怕的眼神,没有多说几句的打算。 比起旁人的言论,人类更喜欢相信自己推测出来的逻辑,哪怕那与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回到苏婆家时已经是正午了,白日高悬,将每个角落都照得明亮。 苏婆和阿喜正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说着闲话。 齐斯噙着笑走过去,将怀里的牌位丢到地上,如愿看到苏婆的表情在一秒间由迷惑变为惊恐。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陈述的语气从容而没有起伏:“我刚才一直在想,祠堂里不供奉神明,供奉那些牌位干什么。现在我有点明白了,那些异变后被充当神肉卖给旅客的村民同样怨气冲天,需要摆进祠堂加以镇压。” “苏氏村的灾难咎由自取,贪婪的村民死有余辜,活该受到邪神的诅咒,异变成丑陋的怪物。” 说到这儿,齐斯收敛了些许含讽带刺的笑容,摆出虚心求教的态度:“只是,我不明白,苏婆你明明死在神降临之前,和所有罪孽无关,为何还要固执地困守在这個吃人的村庄?” 苏婆已经恢复了冷静,平静地盯着齐斯的眼睛,冷冷道:“村里必须有人坐镇,祠堂离了我的看守,它们都会跑出来,不仅会杀了你们,还会为祸整个县城!” 赵峰虽然对齐斯的分析一头雾水,但还是一直站在旁边守着。 察觉苏婆语气不善,他一把揪住阿喜的领子,威胁道:“老太婆,态度好一点,不然小心我把你孙子扔祠堂,看那些鬼会不会啃了他!” 齐斯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当他不存在般,再度看向苏婆:“告诉我所有真相,我或许能想办法解决你们村的问题——当然,信不信全在于你。” 停顿片刻,他露出一个称得上温和的笑容:“只是,要是破解不了世界观,我会难受得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我猜祠堂里贴着的那张符纸很重要,你说要是我把它撕了——会怎么样?”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完全不像是漫无边际的威胁。 听到此言的人和鬼都毫不怀疑齐斯会说到做到。 提着阿喜的脖子当背景板的赵峰肃然起敬:该说不愧是昔拉的人吗?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有点精神病在身上…… 苏婆不敢赌齐斯的三观,但同样不甘心轻易将信息说出。 她正迟疑着,就听面前的青年往言语上加了最后一块砝码:“也许我可以提示得更明确一点,祂许诺了伱什么?” 指向模糊的提问,说到底是一种诱导听众顺着暗示进行联想的话术,让对方以为自己知道的信息很多,再透露一些也无伤大雅。 对心理学有所了解的人自然很清楚如何应对这样的诱导,但很可惜,苏婆显然不知道心理学是何物。 在听到齐斯的话语后,这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女人叹了口气,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靠在椅子上,娓娓道来。 …… 死去后,苏婆和阿喜的鬼魂一直在村中飘忽。 他们目击苏氏村度过灾荒,利用神肉致富,并如同被诅咒了一般成片地异变。 累累罪行在眼前上演,愤怒、悲伤、恚懑的情绪此起彼伏,尽数消散在漫长的年岁里。 直到有一天,一个黑衣道人来到苏氏村。 他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袍,留着长发,面容和谈吐不同凡俗,一双金色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他当众施了几个神乎其神的小法术,很容易便取得了村民们的信任。 在道人的指点下,村民们改建了祠堂,将原有的供奉职能化作镇压,并将死于异变的村民的牌位摆放进去,终于得到一夕安寝。 但在对神尸的处置上,道人却似乎有些犯难。 他告诉村民:“你们招惹的是天地间最残忍恐怖的邪神,祂对所有生灵都存着如出一辙的恶意,最喜欢做的便是诱导人类犯下罪行,并观赏他们因原罪而苦苦挣扎。” “事已至此,你们能做的只有赎罪,乞求祂的原谅。” 村民们连忙追问要如何赎罪。 道人答:“寻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安放祂的尸体,再收集足够多的人类血肉补全祂的肉身。” 村民问:“我们已经变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也很久没有旅客来我们村了,我们又能去哪里找人类的血肉呢?” 道人望向村口的方向,用宣判的语调说:“三天后,会有十一名旅客到来。” 村民们摩拳擦掌,道人却留下数条规则加以制约,包括“不能亲自动手杀人取肉”的苛刻规定。 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被异变的痛苦和对诅咒的恐惧折磨多年,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们都会诚惶诚恐地抓住。 道人不多言语,打发走了村民,又只身去往苏婆的宅院,在井边驻足。 他一挥袖便拎出了苏婆和阿喜的魂魄,两道淡如水墨的歪斜影子缓慢凝实,在他身遭环绕。 这个行止诡异的外来者注视着一大一小两只鬼怪,嘴角终于有了笑容。 他说:“你们只需要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事毕之后,我将予你等复生。” 第四十八章 食肉(二十)媾和 苏婆的讲述告一段落。 至此,齐斯终于明白,前置条件所言“只要知道真相,便能逃脱鬼怪攻击”,本身就是在玩文字游戏。 所谓真相,亦或者核心规则,就是村民们不能亲自动手杀人取肉。在这条规则之下,只要有充足的神肉用以度过饥饿,其他机制能造成的伤害有限且不致命。 玩家们不知道这一点,才会在副本一系列剧情和线索的诱导下,出于恐惧和思维惯性,或向鬼怪许诺,或暗地里残害他人。 在不曾答应鬼怪的情况下,不给肉其实不会出事,但在没有确切信息之前,谁也不敢赌这个概率。 更何况,在包括齐斯自己在内的很多玩家看来,用其他人的肉换取重要信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对未知的恐惧,刻入进化史的自私基因,博弈思维和猜疑链……诡异游戏无疑将人拿捏得很准。 思及此,齐斯反而释然。 向来只有他诱导欺骗别人,这回却差点被诡异游戏误导了,这怎么不是一桩有趣的经历呢? 他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无声地向庭院边角的阴影处走去。 赵峰先前没找到表现的机会,此刻丢了手中的阿喜,忙不迭地跟上去,发表看法:“看来邪神的尸体就在村西……论坛里那群人说,主神会在各个副本之间游走,充当勾连副本的纽带。那个黑衣道人估计就是主神的化身。” 然后他就见走在前头的青年停住脚步,回头冲他露出一個赞许的微笑:“不错。你留一下地址和电话吧,出副本后我会请示会长,考虑将你收入公会。” 赵峰一时怔愣,实是因为事情的发展太过顺利,以至于像一个一戳就会破的梦境。 想他一向自视甚高,后面这些天却对“常胥”言听计从,点头哈腰地跟在人后头当跟班,不就是为了能够进入昔拉吗? 而现在,这个愿望终于达成…… “谢谢常哥!”赵峰连声道谢,不敢流露出分毫得意忘形的神色,只因他知道,越是接近成功,便越要谨慎,以防功亏一篑。 齐斯似乎对他的恭敬很受用,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爱怜的意味:“不用谢我,我也是看你各方面素质不错,想为公会引荐人才。你以后要是得了会长赏识,我说不定还要靠你带挈呢。” 带挈?我不给你使绊子就不错了…… 赵峰想起过去种种,不由在心底冷笑,脸上的恭敬却更加真诚。 他眼见着齐斯恍若未觉,甚至为了表示亲厚,将双手搭上他的颈侧,为他整了整衣领,只觉得更加讽刺,同时暗暗下定了等发迹后要打击报复的决心。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到后脖颈炸开一股刀割般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又顺脊背落下。 在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嘴角噙笑的青年已然收了手中沾血的刀片,眉眼弯弯:“对不起,伱已经没用了。而且我发现,我对邋遢的人容忍度有点低……” 赵峰一瞬间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想要怒骂,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拉扯的声音。 过往数十年的记忆在脑海中反刍,有招摇撞骗,有杀人放火,他曾为自己设想过无数种死法,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草率地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手里,死在一枚小刀片上…… 全身的气力飞速流逝,赵峰软倒在地,只能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怒视面前的凶手,想要将后者的外貌死死嵌入脑海。 “记住,杀死你的人叫常胥,想报仇的话别找错人了……不过死在游戏里,大概没有变成厉鬼的机会吧?看来只能祝你下辈子好运了。” 齐斯心安理得地把锅扣到同为受害人的常胥头上,他相信哪怕到了地府,那位警察小哥应该也很能打,可以教赵峰做人。 他观赏着赵峰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静静等待他咽气,然后一边拖着尸体物色藏尸地点,一边喟叹着喃喃自语:“下次得找个爱干净点的年轻工具人,不然割脖子的手感未免也太差了……常胥,唉,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 祠堂里的气温越来越低,阴森恐怖的气氛在空气中如丝如缕地浸染,饶是朱玲,也在探查了一圈后打起了寒颤。 “朱姐,我好怕,我们快走吧……”周依琳适时抱住朱玲的手臂,小声地哀求。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地上的骷髅和朴刀,迟疑着问:“我们要不要带杨哥走啊?” 朱玲着眼角,摇了摇头,说:“算了吧,让杨哥安息吧,有他的刀镇在这儿,那些鬼怪也不敢把他的尸体怎么样……” 后续的话她自己也不是很确信,声音弱了下去。不过想到自己没有贪墨死者的遗物,她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虽然不得已卷入这场零和博弈,甚至间接导致了杨运东的死,但她到底不是什么坏人,本意也不想害人……等回到现实中,她会记得给杨运东烧几炷香的。 周依琳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朱玲的纠结,很信服似的不停点头:“嗯嗯,朱姐,我们快点回去吧!” 这姑娘这么胆小,在诡异游戏中怕是活不久。朱玲在心中叹息,面上不见分毫端倪。 她拍了拍还瘫坐在地上怀疑人生的张立财的肩膀,道了句“先走”,便挽着周依琳的手,快步走出祠堂,向苏婆家的方向走去。 祠堂里,张立财孤身一人愣愣地坐着,又过了一刻钟,才如梦初醒,左右观望。 见没有人,他快速拾起落在杨运东的尸骨旁的朴刀。 【名称:锈蚀的朴刀】 【类型:道具】 【效果:震慑鬼怪】 【备注:这是一把杀过不少人的刀,它的上一任主人却将它用于守护,哪怕是在将死之际,也没有将刀锋朝向同类。“所以他死了。”某位邪神对此感到惋惜但并不抱歉。】 张立财一目十行地扫视过刷新出来的提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光头,喃喃自语:“杨哥,安息吧,我会帮你把遗物带出副本的。” 他将朴刀背在身后,站起身跨出祠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一路上多的是风吹草动,张立财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瞻前顾后的,短短一段路走了足足半小时。 等他终于回到苏婆的宅院时,齐斯已经洗完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柴房中走出。 张立财看着正用手梳理头发的齐斯,不由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大老爷们怎么比小姑娘还讲究? 接着,他就发现院子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赵峰人呢?”张立财问。 “应该是回房间了吧。”齐斯将几绺刘海别到耳后,不确定地说,“他跟我说想回房间歇会儿,我就自己去洗澡了。” 张立财不疑有他,径自去推房间的门。 门一打开,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传递令人不安的预警。 张立财没反应过来,大喇喇地走进房间,在看清里面的情况后,他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 只见房间正中的地面上,赫然放着一个血迹斑斑的木桶,一个四肢扭曲成活人无法做到的程度的人蜷缩在木桶中,只剩下瞪大了眼睛的头颅露在外头,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正是赵峰! 张立财大叫一声,一坐在地上。 齐斯闻声走过去,像是也被赵峰凄惨的死状所骇,维持已久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纹。 他沉着脸上前,扯了一角床单包住手,然后手法娴熟地处理起了尸体的遗容。 在尸体脖颈下的割痕露出之际,齐斯适时倒抽了口凉气:“不是鬼怪,是人……赵峰是被人杀死的……” 朱玲和周依琳也被动静所惊动,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 朱玲远远地瞄了眼木桶,遂沉着脸看向齐斯:“你杀了赵峰?” 齐斯冷笑出声:“竟然这么迫不及待地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不知道是你们中的谁杀了他,但扯这种谎言,不觉得可笑吗?” 他眼神中的哀恸无比真切,话语更是咬牙切齿。朱玲微微晃神,有一刹那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危险,连忙向身边的周依琳使眼色,嘴上厉声道:“我和依琳一直在一起,怎么可能有机会杀人?” 周依琳却好像看不见她的暗示般,整个人抖成一团,低下头盯着地面的一处,抿了唇一言不发。 气氛凝滞之际,苏婆站在餐桌旁不合时宜地吆喝:“饭做好了,快来吃吧!” 刚目击了凶案现场,除了齐斯,谁也没有用餐的心情。但玩家们还是沉默地坐到桌边,沉默地进食。 胡乱给自己塞了几口,又捏着鼻子将神肉塞进嘴里,硕果仅存的四人纷纷下桌。 张立财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愣神。 好歹和赵峰做了两天的室友,他虽然出于道德观念,对赵峰杀死杨运东一事持谴责态度,但也没打算撕破脸皮。 刚刚一路上,他还在模拟以什么样的态度应对赵峰最好。 没想到,赵峰直接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张立财没有生出任何“恶有恶报”的快意,相反,他感觉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好像有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随时都会落下。 正出神间,他听到身后传来齐斯的声音:“你这房间里住不了人了,去我的房间吧。” 张立财是不信凶手是齐斯的,毕竟明眼人都能察觉到,赵峰唯齐斯马首是瞻。 杀了赵峰,对齐斯有什么好处? 他没有再想太多,立刻点头应是。 死过人的房间,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齐斯在前头引路,在门前站定,将张立财让了进去,随后自己也跨过门槛,将门拴上。 听到落锁的声音,张立财心头一跳,慌忙转身,却见齐斯一脸淡漠地斜靠在门板上,悠然开口: “我这人没有什么道德感,也不打算在你面前装好人,所以接下来,我只谈利益。我说,你听。” 齐斯的声音很冷静,咬字也很清晰,让人打心里愿意去倾听。 张立财逐渐平静下来,竖起耳朵等待后文。 齐斯继续说下去:“聪明人应该能看出来,副本进行到现在,只剩下四名玩家,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远比破解世界观效率要高。等副本的死亡机制杀人不确定性太高了,老玩家拥有一定量的道具储备,首选必然是主动杀死其他玩家。已经有人下手了,她先杀了赵峰,剪除了我的羽翼,下一个目标势必是我。”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如果实力允许,我的第一选择也会是害人。可惜在这个副本中,不存在这种可能性。你也看到了,我身体素质不好,还没有趁手的道具,和你是差不多的情况。你总该发现了吧?我、你和周依琳一样,对于朱玲来说都是待宰的羔羊。” 张立财的胖脸白得像泡胀了的汤圆,不仅是因为齐斯的话语骇人听闻,更是因为这番话提到的情势千真万确。 他磕磕巴巴地问:“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齐斯话锋一转,道:“幸运的是,我对通关这个副本已经有头绪了。只要给我充足的时间,我就能破解世界观。只是万一我中途死了……” 他止住了话头,张立财追问:“会怎么样?” “也没什么怎么样的。”齐斯勾起唇角,微笑着说,“万一我真要死,我一定会在死前毁掉关键线索。那时候,谁也别想走标准路线通关。” 第四十九章 食肉(二十一)定局 “依琳,接下来我们必须合力杀死常胥。”房间中,朱玲看着周依琳的眼睛,认真地说。 事态的脉络已经足够明确,“常胥”先和赵峰结成了联盟,又杀了他玩了一手栽赃嫁祸,还能面不改色地去拉拢张立财…… 他就是个疯子,人渣,畜牲!绝对是危险人物! 一想到那个穿白衬衫的青年,朱玲就感到后怕。之前她的目光基本都放在杨运东身上,险些忽视别的对手,酿成大错…… “常胥他很有可能是屠杀流玩家,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话说了一半,后续的字句被吞没在嗓子眼,朱玲发现自己好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徒劳地挣扎起来,惊恐地从面前女孩的眼中看到了戏谑和嘲弄。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女孩从口袋里抽出一根丝线,飞快地甩向她的右手。 尾指被丝线缠住,她的意识一瞬间变得模糊,肢体也不再受控,如同提线木偶。 眼前,周依琳在笑,是那种看了一出滑稽戏后心满意足的笑容。 “朱姐,你听说过枪手博弈吗?愚人才会暴露自己的强大,而智者往往善于伪装弱小……对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代表‘昔拉’向你问好。” “你……”朱玲瞪大眼睛,陡然间想起她在上一個副本中的经历。 当时她和一个少年结盟,通过言语诈出了后者“昔拉成员”的身份,在经过一番内心煎熬后,终究还是选择将其推出去处死。 那是一个团队副本,玩家们却因为所谓的“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互相怀疑,那场对昔拉成员的处决完美地使他们放下芥蒂,听从她的号召团结在一起…… “你不是喜欢装好人吗?你不是喜欢审判罪恶吗?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伱也会成为被审判的对象?”女孩忽然凑近朱玲,伸手抓住她的头发,状似亲昵地将唇贴到她的耳边,低声絮语,“朱姐放心,我会给你设计一个精美的结局。” 朱玲颤抖着嘴唇想要道歉,想要诉说自己的无奈,想要哀求对方的宽恕,可她发现自己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甚至,连自己的思维、神情、动作都无法管控,只能由着女孩牵引,做出各种古怪的状貌…… …… “……不能走标准路线通关,她只能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杀死你们所有人。” 房间中,齐斯结束了发言,脸上笑意盎然。 张立财张了张嘴,斟酌着问:“常……常胥,你既然已经有破解世界观的办法了,为什么不公开呢?” 齐斯用看的目光看着他:“当然是因为——我不愿意啊。” 门口忽然传来紧促的拍门声,周依琳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朱姐她……她好像要杀我!我好害怕……” 这番话无疑和齐斯先前的那些言论相吻合,张立财下意识将获取的信息勾连在一起,形成了“朱玲想杀死其他人”的推断。 而这,也正是齐斯有意传递给他的认知。 “大妹子你别慌,你先进来!”张立财不假思索地推开门,作势要将周依琳让进来。 周依琳却小幅度地摇起了头,说:“朱姐的状态有点奇怪,我……我们一起去制住她……” 张立财不疑有他,由女孩引着出了门。 几秒后,齐斯听到隔壁的房间传来打斗的声音,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从最开始,知道团队中存在两个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后,他就像兀鹫一样蛰伏在暗处,等待合适的时机消耗玩家的人数。 杨运东和朱玲是他早就计划好要清除的存在,虽然过程中出于某些不明缘由的趣味,他想过要留杨运东一命,但最终一切还是按原计划进行了下去。 现在,只剩下朱玲一个必须要清除的对象了。他分别与张立财和周依琳合作,便是形成了人数绝对优势,哪怕朱玲比他们多通关一个副本,但只要没成为正式玩家,到底不会强出太多…… 打斗声停止,齐斯推开门,看到人事不省倒在门边的朱玲。 他的目光逡巡片刻,又落到一旁气喘吁吁的张立财身上,命令道:“去柴房找根绳子把她绑起来,这样放心些。” 张立财踌躇了两秒,还是照做。 在他看来,“掌握关键线索”的齐斯拥有话语权,理所应当。 旁边的周依琳红着眼圈,不停地抹着眼泪:“对不起,之前她让我留下改了你们的旅游手册,说不然就在晚上把我赶出去……我太害怕了,只能听她的……” 张立财听了周依琳的说辞,冲地上的朱玲吐了口唾沫,骂道:“这臭娘们不安好心,杨哥要不是在晚上丢了一条手臂,也不会出事……” “都怪我呜呜呜……”周依琳哭得无比情真意切,“没有我,杨哥就不会死……呜呜呜……” 真相并不重要,到了副本后期,随时需要有替死鬼把命填进死亡点,其余人要想不沦为刀俎上的鱼肉,势必先将最有可能支配团体的老玩家控制住。 眼下的情形,无非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污蔑和一拍即合的谋害,加害者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不完美受害人——出于利益的考虑。 齐斯看向西边,太阳已经倾斜,时候是到下午了。 他出言打断身边两人的苦情戏,道:“之前我从苏婆那边套到了一些情报,初步可以判断,副本背景中的神尸位于村西,后面几天的危险来源于祠堂中镇压的鬼怪。” 他将苏婆说的话语断章取义地复述了一遍,垂下眼,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建议我们分头行动。张立财,你现在和我提着木桶去祠堂,考虑到那些鬼怪‘时刻饥饿’,放桶肉在外头说不定能拖延一段时间。” 没有说对于周依琳的安排,言外之意却无比明显。 周依琳怯怯地看了青年一眼,小声说:“我好像有东西落在祠堂了……常哥,我和你们一起去吧,三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一起?”齐斯嗤笑一声,“如果遇到危险,就只能看谁运气好,能被‘保底死亡人数’机制眷顾了。” “那……我和张哥一起去?”周依琳小心翼翼地提议,“常哥您比我们都厉害,遇到什么事,也比我们有办法……” 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去村西探索了。 毕竟,唯二去过村西的杨运东和艾伦都已经死了,谁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齐斯好像被说服了似的,微敛眉宇,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快去快回。等明后天再攒点线索,我们再考虑去村西看看吧。” “嗯嗯!没问题!”周依琳如蒙大赦,伸手去扯张立财的袖子。 后者不明所以,但还是被她拉着出了门,嘴里嘟囔着:“这么急干什么啊?天不还没黑嘛……” 齐斯微笑着旁观这一切,对周依琳的心理洞若观火。 朱玲和杨运东作为有经验的老玩家,是必须最先清除的对象;他齐斯作为现阶段顶上的领导者,又何尝不是? 毕竟,周依琳可不知道他“掌握关键线索”,杀不得。哪怕后续从张立财口中得知,也已经来不及了。 分头行动只是幌子,齐斯真正要做的,是支开他们二人。 看着周依琳和张立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宅门,身影渐渐小下去,被村东犬牙差互的房屋吞没,齐斯的目光多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他默默数着时间,估摸着两人走远了,才拖起昏迷在地的朱玲,跨过宅门,向村西的方向走去。 周依琳和张立财均存在一个思维误区,没想到副本可以提前结束,也没想到玩家的立场可以脱离人类阵营。 齐斯也确实有意加深了他们这一块的认知,形成了充足的时间差和信息差,将今晚打造成最合适的破局时机。 村西的道路上灰雾弥漫,干燥的沙尘被不知何处而起的风扬至半空,分散、离析又重组,和雾气混杂成一片拉起大幕。 灰白色的阳光在折射与反射间晕染开来,西边的天与地开始在视觉中褪色,逐渐呈现白茫茫一片。 齐斯拖着朱玲往雾气浓重处走,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身遭再看不清景与物的轮廓,他才停下脚步。 太阳未落,夜间的危险不曾降临;危险生物却早已半阖着眼等待夜晚来到,进行一场筹谋已久的祭奠。 没有视野和参照物,齐斯将怀表高举,放在耳边。 听着匀调平和的“嘀嗒”声,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又或许只是错觉。 无数界限皆随茫茫的雾气一同模糊氤氲,再化作山野间的流岚弥散在风霜里。 齐斯的双眼半寐不寐地低垂,他享受这样的混沌、空白和静谧,就像在充斥邪祟与鬼怪的黑屋中瞑目假寐,假装自己也是非人类群体的一员。 一片死寂的灰白色中,他听到时针入槽的“咔哒”一声,比秒针的走动要鲜明些许。 告诉他,日落了。 第五十章 食肉(二十二)血河 祠堂外,张立财如避蛇蝎地扔下木桶,连忙转身小跑几步,远离身后一派阴森景象。 从上午开始,他就觉得这祠堂给他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恶狠狠地盯着他。要不是担心夜晚百鬼尽出,他才不想来这儿再跑一趟。 周依琳倒不像是太害怕的样子,只从善如流地小步跟上,始终和张立财保持若即若离的两步距离。 女孩已经止了哭腔,唯有眼圈依旧红彤彤的,看上去分外可怜:“张哥,我们怎么对付常胥啊?” 张立财愣了,连带着脚步都慢了些,实是不理解这姑脑回路:“我们为什么要对付他?” “我总感觉他不是好人,和赵峰那种人合作,还让他杀了杨哥……”周依琳用斟酌的语气说,“而且,后续还有死亡点,谁知道他会不会背后下黑手。” 张立财眨巴了两下眼,道:“不能吧?常胥他不是说自己掌握了关键线索吗?” “怎么可能有关键线索啊?他骗你的吧……”周依琳别开眼,看向苏婆家的方向,神情担忧,“这可是新手池,不会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听女孩这么一说,张立财也有些不确定了。 他抬头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只得转移话题:“咱先不想这事儿,有啥事儿都回去再说。” 周依琳扁着嘴,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 苏氏村西面,灰白的雾气点染渐沉的暮色,混色成似虚似实的灰紫。一片蒙昧中,夜色缓缓从各个角落侵占天地屋宇间的空隙,驱逐早已不成气候的雾霭,取而代之笼罩大地。 夜空中没有月亮,脚下的道路好似与夜晚合为一体,是如出一辙的黢黑。 齐斯稳稳当当站在原地,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或者说,黑暗中亮起了微光。 他看到,道路两侧原本漆黑一团的破败房屋中,点点的幽绿色光斑像鬼火般在窗洞间明灭。 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此起彼伏,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推门声。 门洞中,一个個高矮胖瘦不一的身影走了出来,摇摇晃晃,颤颤巍巍,有的背着锄头,有的扛着挑担,乍看和农忙时节出来劳作的农民别无二致。 是村民,夜里出来的村民。齐斯做出判断,脑海中自动调取相应的信息,包括从杨运东那里得到的关于村民的描述。 这些只在夜晚出没的村民无一例外都披着黑色斗篷,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们一手扛着农具,一手提着灯笼,脸上挂着安乐满足的笑容,在此情此景下显得诡异万分。 拎着朱玲站在路当中的齐斯格格不入、分外耀眼,很快便成了注意力的焦点。 “肉,给我们肉……” “我们要肉……” 一团团人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如同行尸走肉般,嘴里念叨着千篇一律的语句。 齐斯拎着朱玲一步步后退,退到人影稀薄处止住脚步,接着毫不犹豫地将还在昏迷状态的朱玲推进人群之中。 朱玲本身不重,但齐斯那一下使了巧劲,硬生生砸倒了两个村民。 所有村民的动作都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但鬼怪到底没太多细心思考的兴致,两秒过后,村民们再次动作起来。倒地的两个村民也歪歪扭扭地爬起,和其他村民一同分成两簇,各自向朱玲和齐斯围去。 齐斯维持着冷静,一字一顿念道:“不能亲手杀人取肉,这条规则之下,你们又能拿我怎么办呢?” 村民们闻言,动作迟缓下来,他们在犹豫,在纠结。 齐斯看在眼中,抬手遥遥一指瘫倒在地的朱玲,笑着说:“你们应该知道,你们短时间内拿我没办法。有这闲工夫不如做做那位美女的工作,毕竟知道那条规则的只有我一个活人……” 也不知听明白了多少,围在他周围的村民迟缓地掉头转向,向朱玲走去,缓慢的步伐和身上的黑袍使他们像极了一群多疑的鬣狗。 齐斯对自己的祸水东引毫无愧疚之心。 已知村民们“不能亲自动手杀人取肉”,而昏迷着的朱玲显然不能许诺给他们什么,导致的结果自然是无限期的僵持。 至于朱玲中途醒来怎么办……齐斯相信,以她天师的出身,应该不会被吓得涕泗横流,怎么也能冷静地多拖一会儿时间吧? 不过一分钟,村民们便尽数去了朱玲那边。 齐斯满意地掸了掸先前挟了朱玲一路、被压皱的襟口,径直向村西地界的深处走去。 那个传说中的神的尸体大概率就在村西放着。 一切诡异的根源,梦魇深处的猩红眼眸,冥冥之中的牵引……无数因素糅合在一起,勾勒出神秘奇谲的一隅。 齐斯很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村民们达达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耳边只剩下似有似无的风的呼啸。渐渐的,连风声都没有了,周遭只剩下一团凝滞般的死寂,好像此时此刻被硬生生从时间长流中抠出,不再随斗转星移而流动。 越往前走,光线越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很快便难以判断脚下的路的方向。 齐斯有些后悔没有尝试从村民那儿骗个灯笼过来。 ——不过那灯笼着实太丑太脏了些。 他兀自摇了摇头,收敛杂七杂八的思绪,沿着之前的方向继续往前。 一步,两步,数了百步有余。 毫无预兆地,原本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光芒乍现。 那光并不炽烈,仅仅是点滴的金色在空中浮动飘摇,摇摇曳曳地延伸开一条光路,似指引,似引诱。 齐斯没有片刻的迟疑,抬脚沿着光向前。 悬浮着的光点没入他的身体又游离开去,无知无觉,恰似处于两个维度,骤然一瞥又擦肩而过。 意识在思维海洋间浮沉,恍然与更深更高远的存在神交,飘飘然欲飞往高天,转而又被滞重的肉体拖拽而落,激起一声沉闷的大地的回声。 眼前骤然被刺目的光线填满,空中悬浮着金色的光斑、碎片、绸帛,缓慢而恣意地游荡漂游,如同浸沉于海水的涡流。 齐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一棵金色的巨树下,同样鎏金的藤蔓从枝头垂下,无风自飘荡。 树下是一条金色的河流,他的目光溯流而上,入目是一道刺目的血红。 那是一个穿红色长袍的人影,斜倚在河的中流,半阖着的眼中透出猩红的色泽,曾在梦魇之中向他遥遥投来目光,并在他回望之际化作漫天血雨散落。 祂伤痕累累,胸腹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骼,像极了一条搁浅在岸边等待腐烂的鱼。 却偏偏那样神圣庄严,不容戏谑,不容置喙,不容亵渎。 在目之所及的刹那,一个认知出现在齐斯的脑海:祂是神。 【警告!您与神级npc(数据删除)距离过近……错误!危险!】 描述性知识直接越过认知的过程被意识捕捉、吸取、获知。 祂的血汇流成河…… 祂的影响在持续…… 祂依旧能够回应…… 无数思潮涌入脑海,好像有上万人在祂耳边呢喃,极致的悲伤、狂喜、愤怒、漠然……矛盾的、本不属于主体的情感冲刷着意识,奔流而过又不留痕迹。 齐斯的面容扭曲得狰狞,理智一寸寸化作泡沫炸开,难以捕捉的疯狂思绪涌动飞窜。 他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恐惧到达了极致,反而激起灭顶的兴奋和快意。纵横斑驳的泪水下,赫然却是一张巨大的笑脸:“如你所愿,我来了。你答应我的事儿是不是该算算了?” 没有回应,连风声都没有。 神已无言多时。 齐斯的视线模糊又沉淀,彩色的碎屑在眼前流光溢彩地铺陈为万花筒的景观。 他踏着地上的枯叶,听着“沙沙”的碎叶声,向河流中的尸体走去。 在某一刹那,碎裂的理智倒灌入脑海,他终于从混沌的海洋中捞起了难以组织的思绪。 他笑着,自言自语:“黑衣道人说伱需要人类的血肉来补齐你的肉身,却又建议苏氏村的村民给游客吃你的肉。” “我起初有所疑惑,我们这些玩家既然吃了你的肉,已经发生了异变,血肉又如何能起到作用?” “规则的矛盾必然不会无缘无故,要么是那个道人道行有限,目光短浅;要么,是他在言语间欺骗了村民。” 齐斯在河流的两米之外停步,支撑着身体保持直立,垂眼居高临下俯瞰停搁在岸边的尸体,笑容含讽带刺。 “不,他其实已经说了答案了。‘祂对所有生灵都存着如出一辙的恶意,最喜欢做的便是诱导人类犯下罪行,并观赏他们因原罪而苦苦挣扎。’” “你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血肉,而是‘罪恶’——鬼怪和玩家围绕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所犯下的‘罪恶’。” 寂静无声。 神的尸体和人类尸体似乎并无太多区别,或许长得更好看些,看上去更有收藏价值。 想到收藏价值,齐斯唇角的笑容多了几分愉悦的意味。 他歪了歪头,有了决断,又往前走了两步,在面容精致的尸体旁蹲下。 金色巨树下,黑发青年握住垂在红与金交错的底色上的白骨森森的手,眉眼弯弯: “那么,神明阁下,你看我身上的罪恶足够吗?” 第五十一章 食肉(完)罚罪 “说实话,我很好奇,在你眼中善与恶的定义是什么。”齐斯喟然叹息,“不同立场,不同角度,对事物的看法也不尽相同。我想,‘不爱世人’的神应该不会迁就那套无聊的普世价值观吧?” 神说:“神自是神,无所谓善恶与正邪。‘罪’在善恶之外,自有永有。” 齐斯问:“那我呢?” 神说:“你是折射世间因果的镜子。在规则之下,众生皆有罪,而你罪孽深重。” 金色的河流汩汩流淌,鱼骨般的尸体沉默如岛屿,涌入脑海的思潮却从另一个维度填满每个角落。 齐斯的意识与磅礴汹涌的知识连亘成一片,庞大的信息群中能够理解的只在少数。 他无声地去聆听,去记忆,若有所悟。 规则……诡异游戏里的那些诡异规则,亦或是更深层面、适用更广的生存法则…… 神明之上的至高存在,不得忤逆…… 三行神名……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无数碎片化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却无法形成完整的逻辑,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挠主体对真相的认知。 齐斯察觉了这一点,笑着问:“你现在该告诉我,那个答案是什么了吧?” 思潮涌动,传述不属于他认知中任何一個国度的语言:“直接宣布的答案无趣而敷衍,下一场游戏,你将从谜题中获得象征和启示。” 齐斯咂摸片刻言语背后的意味,笑出了声:“我明白了,你也被所谓的‘规则’束缚住了,无法直接告诉我答案是么?” 规则至高无上,是诡异游戏的本源,玩家不得违背,npc又何尝不是? 庸人习惯规则,智者利用规则,勇者打破规则,野心家制定规则……所有纷纷扰扰、合纵连横、谈判博弈,皆以此为核心展开;“作弊”势必会成为一个不可言说而又心照不宣的选择。 赌桌上,不被抓获的出千在规则之内;合谋做局,也只需要几个手势或者眼神。 眼前闪过《玫瑰庄园》中的种种,齐斯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了然:“神明阁下,不能直接赐予的东西,经过交易的流程就能变得合法合规,是这样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神尸半阖的眼陡然间睁开,猩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一片空茫。 毫无预兆,突如其来,分明是令人震悚的发展,齐斯却没有生出丝毫的畏惧:“那么,为了我,也为了伱自己,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将用我从过去到未来所能拥有的所有罪恶,换取你可以给我的最大价值的东西。” 纷纷杂杂出现的呢喃和呓语混杂在忽然响起的风声里,拖拽着意识再次坠入思潮的洪流。 短暂的接洽中,齐斯获知了“交易达成”的信息,传递罪恶的方式,以及交易天平另一侧,那位存在所愿意放上的砝码。 ——与他的意愿不谋而合。 他满意地眯起了眼,就着与骷髅手相握的姿势,取出刀片划破自己的手臂,注视蒸腾着黑烟的血红汩汩流出。 思维短暂地出现断层,一个念头漫无边际地生出:原来“罪恶”的形态是黑烟么?真是老套的设定呢…… …… 苏婆家。 在找了一圈没看到齐斯和朱玲的身影后,周依琳的脸色变得难看。 她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先前陷入了怎样的思维误区,而齐斯又是怎样恰到好处地用言语和行为加以误导,使她越陷越深。 “常胥骗了我们!”周依琳咬牙切齿,“他根本就没想好好和我们合作!他只想自己独吞破解世界观的收益,丢下我们独自通关!” 张立财先是一愣,接着不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胖脸,打了个哈哈:“他要破解就破解去呗,我们安安稳稳通关,拿个基础奖励也行啊。” “基础奖励?拼死拼活到现在,就拿个基础奖励?”周依琳冷笑一声,径直走向柴房,翻出藏在木柴堆里的柴刀,“我还有机会,只要在结算前杀了他……” 张立财一时不知道是该问她怎么变脸变得那么快,还是该问她怎么那么清楚地知道武器在哪儿。 这个倒霉的胖子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冒油汗的秃头:“不至于吧,说到底我们对他的怀疑都只是猜测,他也没真做什么害我们的事……” “你敢赌吗?这可是诡异游戏,死了可就真死了!”周依琳白了张立财一眼,“收收你的圣母心吧,这又不是现实,没那么多道德和法律!” 张立财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反对的话语。 说到底,身处这个诡异的世界,还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更重要。若能够获得更多的利益,自然是最好不过。 反正他向来随波逐流、不拿主意,出了什么事儿也怪不到他头上…… 张立财悄悄盘算着,却听周依琳倒抽了一口凉气,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你怎么了?” 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女孩,后者却指着他,一脸惊恐。 “我怎么了?”张立财下意识摸了把脸,摸到一手黏液。 而在他眼中,周依琳的五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眼窝、鼻子和嘴巴扭曲成一团,正像是被炙烤的蜡一样融化,向下滴落…… …… 哪怕使用了假名,在齐斯眼中,最好的隐秘自己的方式,依旧是把所有知情人都弄死。 斩草必须除根,这是他从小就有的认知,这十几年来从未有过例外。 他怕麻烦,而“六度空间定律”可以权威地说明,被越多人知道,便越麻烦。 所以,他提前结束副本,让结局提前到来,神明的惩罚提前降下,玩家犯下的有关神肉的“罪恶”提前结算。 四人去祠堂拜过后又都吃了神肉,有罪未销,自然皆是神罚的对象。 其中,齐斯通过交易,得以免祸;其他人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巨树之下,金河之畔,携着浓黑罪恶的血液流过森森的骷髅,白骨上开始蠕动着生出血肉。 齐斯的脸色因为失血显得苍白,却难以掩盖神色的愉悦。 他的目光在正在生长的尸体上停留,有一刹那获得了一个从苏氏村上空向下俯瞰的视角。 在神的眼中,村落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斑点,他拉近观察的距离后,才能从中分辨出代表周依琳、张立财和朱玲的微尘。 他看见他们在融化,就像燃烧的蜡烛一样往下滴着烛泪,像春天的雪人一样逐渐辨不出形状。 他们矮下去,矮到地里,最终变成一摊难以看出生前状貌的黏液缓慢地流淌。 不止是他们,整个村庄都在融化。那些咄咄逼人的村民,苏婆和阿喜,在同一时刻失去所有气力,手中的工具散落在地。 他们不甘心地扭动着,如同画家手抖时涂抹在油画上的笔触,颤栗,张开嘴尖叫,化作幽灵般的鬼影的轮廓。 最终,所有人都瘫软成一地黏液,人与人因为距离太近直接连结成一池水凼,融为一体,流淌…… 【全部规则和世界观已破解】 冰冷的系统音从头浇下,紧接着是伴随着礼花炸响的庆贺声。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生存副本《食肉》】 【这是一个时代的饥荒,也是一场群体的暴力,所有人默许的贪婪和恶行,被精当地总结为“人性”】 眼前是一幕泛黄的影像。 依旧是苏氏村,一个商人打扮的旅人在和村民们攀谈。 村民们却如出一辙地板着脸,不停摆手,表示拒绝。 神尸被好端端地供奉在祠堂中,村民们则试图通过辛勤劳作摆脱贫穷。 他们没有知识,没有机会,被排挤,被取笑,一个个湮没在漫漫的黄土中。 这俨然是苏氏村的另一种选择,另一个结局。 【用无伤大雅的恶行换取不菲的利益,还是恪守道德遭受苦难的磨折?】 【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他们不过遵循了实用主义原则】 【《食肉》true end-“实用主义原则”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看完刷新出来的文字和影像,齐斯眯缝着眼睛,神情似讽刺,似戏谑。 他在心里无声地做出回答:“道德并不意味着苦难,罪恶也并不意味着利益,悖德并不一定要赎罪,正义也从来不必然降临……” “——所有导致不幸的,说到底只是孱弱和愚蠢罢了。” 视线从上帝视角抽离,眼前依旧是金色的树,金色的河,与红色的尸体。 齐斯看着神尸身上的血肉已经长好了大半,没来由地觉得有些无趣,便支撑着身体,翻身想要仰躺。 血液的流逝使得气力也失去了大半,他仅仅是掉转了一个方向就气喘吁吁。 他躺靠在背后的神尸上,用后者的头颅充当枕头垫着自己的脖根,仰首觐望。 副本内的时间流速已然变得混乱,方才还是一片黑紫的天空此刻竟呈现将明未明的灰白。 齐斯就着抬头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等待。 东边,一轮红日颤颤巍巍地升起,刹那间,鲜红的血丝布满灰白的天空。 寂静中,齐斯一瞬间听到了鸟雀的啁啾。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看什么了。 朝霞下,黑发青年扯了扯嘴角,笑容灿烂。 “日出的景致果然很是好看呢……” 第五十二章 无人生还 【《食肉》评价等级a……】 【……s,奖励积分2000】 评价等级的字母闪了两下,伴随着一串幻觉似的红色乱码,从“a”变成了“s”。 齐斯隐隐有所猜测,眉毛微挑:“看来神级npc的权限比我想象得还要高一些啊。” 他因为交易的缘故,提前结束副本,注定牺牲一些副本完成度。 如果因此使得评价等级下降,身为完美主义者,他绝对会很不爽,并且立刻将邪神放入一个名为“有机会一定要报复一把”的黑名单,想方设法让对方更加不爽。 想不到邪神挺自觉的,不劳他多费口舌,便将矛盾扼杀于萌芽之中,没有让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食肉》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2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2000】 一串顶格评价挨个儿刷新,邪神不言不语,深藏功与名。 漆黑无光的空间中,唯有银白色的结算文字有条不紊地在眼前滚动。 齐斯打了个哈欠,默默做着计算。 他从游戏论坛中得知,每個副本都会综合考虑各种因素,设置一个基础积分。其他奖励积分则在基础积分上以倍数结算。 目前看来,《食肉》副本的基础积分是《玫瑰庄园》的两倍。 不知是因为人数比较多,还是因为和“神”的关系更密切;亦或者,只是因为这是他的第二个副本,奖励理应随着通关副本数的增加而递增。 齐斯暂时无法理解个中道理,在他看来,《食肉》的副本机制其实比《玫瑰庄园》简单一些,虽然由于一开始就是十一个人,场面一度有些混乱,但难度着实配不上两倍的基础积分。 当然,如果奖励积分确实会日渐增加,这对他来说着实是个好消息。 毕竟目标恒定,奖励积分越高意味着他需要通关的副本越少,可以有效降低他在攒够积分前对诡异游戏失去兴趣的概率。 如果有朝一日玩腻了游戏,却因为沉没成本和实现愿望的大饼等因素,不得不捏着鼻子继续玩下去,那绝对是一件悲伤的事。 结算文字还在刷新。 【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注视深渊”(主动和神级npc发生接触),奖励积分500】 【解锁成就“邪神信徒”(与特定神级npc达成交易),奖励积分500】 【解锁成就“无人生还”(通过主观行为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奖励积分500】 齐斯眯起了眼。 只有首次触发成就才会奖励积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无人生还”成就图标,也就是说上个副本,他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还有谁活了下来?常胥还是林辰? 《玫瑰庄园》副本的细节在齐斯脑海中复盘,本已淡化在记忆中的槎桠由虚化实。 沈明第一天就死了,叶子被邹艳杀了,最后他又杀了邹艳…… 当时怕时间不够,他直接回到花园处理了安娜和安妮的后事,然后目击古堡坍塌,想当然地以为埋在里面的人凶多吉少…… 但很有可能,在通关提示响起的那一刻,副本就结束了,后续发生的一切都类似于cg动画,无法对玩家造成实质性伤害…… “常胥还活着么?也就是说我还能再杀他一次?”齐斯摸着下巴,呼吸因兴奋而急促。 一想到世界上还有天生能对付诡异的家伙存在,他就想收进工作室好好研究研究。 以常胥表现出来的智商,在现实里骗他见面应该不难。虽然对治安局的人下手着实有些大胆,但只要手尾处理得足够干净,未必会被找上。 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如果短期内再遇,以常胥的实力想讨回【命运怀表】,他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收入囊中的东西,齐斯哪怕扔海里喂鱼也不打算物归原主,在他的词典里,向来只有“损人利己”和“损人不利己但有趣”两个词。 “好人不长命”的经验主义深入人心,让别人占便宜的事他只要一想起来就感到反胃。 不过,根据论坛互动量可以推测,同期活跃的玩家数以万计,副本池更是深不可测,没有组队道具的情况下,想在随机匹配中再遇故人,可能性微乎其微。 怎么都得等到很后面,花费积分指定副本,才有可能和特定人选卡进同一个副本里。 齐斯将冗余信息归档,埋藏到思维殿堂的角落,目光在“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一栏停留。 这应该就是之前叶子所说的,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后获得的额外奖励。 奖励1000积分,不算多,只是破解世界观奖励的一半,但也绝对不算少。 在不破解世界观、评价等级较低的情况下,唯一幸存者的奖励积分很可能越过其他条目,成为总奖励积分的大头。 愿意花费精力、承担风险破解世界观的到底在少数,而且这条路注定吃力不讨好,并非十拿九稳能够成功。 很容易想到,在积分算法的引导下,经过一次次副本的筛选,玩家们会趋向两个极端。 或是穷凶极恶,以杀死其他玩家为目标;或是畏畏缩缩,躲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希望能靠谨小慎微活到最后。 将这两类玩家放到一起,很容易形成“狼与羊”的追逃模型,屠杀与逃亡同时发生,整个过程将充斥血腥与残忍。 推演进行到此处,齐斯着冰凉的手指,笑着自语:“不错的设计,只需要养一段时间的蛊,形成完整的流水线,便可以持续性收获源源不断的罪恶……” 又想到了什么,他摇头喟叹:“都三十六年了,应该也产生了不少罪恶了吧?那个倒霉的邪神都用不了一点的么,还惦记着我身上这些……”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语,红色眼眸的虚影在眼前闪现。一行血色的字迹在浓黑的底色上缓缓写道: “小心另一面镜子。” 一声絮语在耳边飘散,如预警,如谶言。 齐斯神情一凛,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邪神要求他利用机制杀死所有玩家,会不会是想让他看到“无人生还”的成就,从而意识到常胥和林辰还活着? 还有,“另一面镜子”是什么意思?听语境,该不会是说他是镜子成精吧?他果然不是人类么? 这么漫无边际地瞎想了一通,连齐斯自己都觉得,自己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了。 古往今来的神谕大多意义不明、模棱两可,好听点说叫“谜语人”,说难听点就是“胡言乱语”。 与其考虑这些,不如想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总奖励积分8500,已存入积分账户】 冰冷的电子音打断了即将飘散到煎饼早餐方面的思绪,齐斯回过神来,看到自己视线左上角的积分总额变成了【13000】。 虽然离一百万还差得有些远,但五位数比起四位数给人的观感到底好了不少。 游戏论坛里的科普贴说过,成为正式玩家后就能开启商城了,虽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提前积累一些资本总好过到时候捉襟见肘。 ——有看中的东西却买不起,绝对不会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系统提示继续刷新。 【恭喜您在《食肉》副本中获得可携带道具“幽灵司机的录音机”,该道具将暂存于道具栏中,只可在副本内取出】 【名称:幽灵司机的录音机】 【备注:幽灵司机讨厌和人类交流,只能将话语提前录入录音机,播放给车上的乘客听。现在,幽灵司机找不到他心爱的录音机了,幽灵司机很生气!】 “竟然还有这种道具么?”齐斯毫无顺走录音机的愧疚之情,当然也没捡漏的兴奋感。 录音机只是普通的录音机,哪怕成了道具,身价也增加不了多少。 齐斯只知道这道具他暂时用不了。道具栏要等成为正式玩家才会出现在更新后的系统界面上,这会儿他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恭喜您完美通关《食肉》副本,获得奖励道具:邪神指骨】 新的一行提示文字浮现出来。 紧接着,一节晶莹剔透的小指指骨凭空出现,在齐斯面前悬浮两秒后,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的右手。 右手小指处适时感到丝丝凉意,道具已然和原有的骨骼融合。 齐斯眼睛一亮。 名字带有“邪神”二字,还是能融合进身体的,怎么看都不会普通,甚至很有可能是那种到后期依旧能发挥重要作用的成长性道具。 诡异游戏这么大方的么? 齐斯垂眼注视自己的小指,两秒后,提示文字在其上浮现: 【名称:邪神指骨】 【类型:道具】 【效果:将任意肉食的口味转化成素食】 齐斯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下移视线,看到最后一行。 【备注:邪神相信,苏氏村之行会让你对肉食心生龃龉。为了你的饮食健康,祂慷慨地用这个道具替换掉了你的奖励道具,充当对你的所作所为的回礼。】 齐斯死死地盯着道具信息,目光在【备注】一栏来回数遍,直到将每个字都刻进记忆里。 静默许久,他干笑了标准的三声,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邪神阁下,你该不会以为你很幽默吧?” 第五十三章 晋余生 北都,远离闹市的深山中,一座表层完全被白色金属覆盖的建筑默然兀立,树丛间的路灯投下炽白的灯光,透过林叶在建筑外壳上倒映稀疏的树影。 建筑周围没有任何标明其功用的题字或标识,却停靠着几辆军用卡车,穿着黑色的人员在车与建筑之间来往,从车上搬下一个个用黑布包裹的密封的铁箱。 铁箱在被转移进建筑后,直接被电梯送入阴冷的地下,再分别运入一个個只留有一扇小窗的铁房间中。 房间的房门上依稀可见“收容物”之类的字样,还有各种标示危险等级的编号。 建筑地下五层的底角则是一间记录室,陈述的声音四平八稳地响着。 “《食肉》副本,类型为十一人大型团队生存,触发型规则类怪谈,主线任务为存活五天。已试探出规则如下: “一,苏氏村的鬼怪无法被来自村外的力量杀死……” 杨运东靠坐在椅子上,疲惫但平静地复述着一条条规则,以及边边角角的文字信息。 一个中年男人无声地站在一旁,端着录音设备,神情肃然。他的身份在此地不是秘密——诡异调查局二室副主任邵庆民。 “三,祠堂的鬼怪总是处于饥饿之中……” “第一夜的危险来自饥饿,解法为食用神肉;去村长家能获得充足的神肉,村长的弱点是日光;要去祠堂祭拜,祠堂只在上午开……” “后续发展未知,死亡点未知,结局未知。” 在听到“结局未知”的那一刻,邵庆民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半蹲下来,颤抖着握住杨运东的手,涩声问:“老杨,出什么事了?” 杨运东缓缓移动视线,看着邵庆民,看到了一双同样疲惫的眼。 他继续用汇报的语气说了下去:“自称名为赵峰、周依琳、常胥的三人有屠杀流玩家的倾向,其中‘常胥’较为危险,如若存活下来,符合列入重点观察名单的标准。” 透过邵庆民模糊的眼,杨运东看到了自己口鼻处渗出的鲜血,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 他没来由地想,会有被烈火焚身那么痛吗? “老杨,你还撑得住吗?描述一下那个‘常胥’的外貌特征吧,我好建档……” 杨运东沉默着,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回响起青年含讽带刺的话语。 ‘什么是公序?什么是正义?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安宁和稳定,联邦上下谈鬼色变,天生能看到鬼怪的孩童被当做怪物,遭遇诡异事件的受害者被送入精神病院……杨哥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意识昏沉下去,疼痛却越来越鲜明,杨运东轻轻地摇了下头,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裤子口袋。 这次,里面并非空空如也。他颤着手,摸出一条烟,叼在嘴边。 邵庆民帮他将烟点上:“老杨,描述一下‘常胥’的外貌吧。” 银白色的烟像丝线一样飘飘袅袅地向上了一阵,杨运东猛然吸了一口,任那烟气在肺腔里打了个转再喷出。 他瞪着那烟在空中氤氲,恍然好像跨越时空,回到六年前还在当兵的那会儿。 他看到了那一个个早已在记忆里模糊的面孔,眼角有些发酸。 “老杨,描述一下‘常胥’的外貌吧。”邵庆民说。 杨运东没有回答。 他又吸了口烟,吐出团团烟气,声音带着回忆的惫惰:“当年那场大火,我们整个班去了,除了我,都死在里面啦……” “我没有成家,他们都有老婆有孩子……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 杨运东涣散着瞳孔,声音和呼吸逐渐一齐轻了下去,如游丝般几不可闻:“老邵你说,联邦明知道那是诡异,里头全是鬼,人去了灭不掉……”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们一条条命往里面填啊?” …… 回到现实后,齐斯继续阅读自己手中那本进副本前看了一半的书,不出半小时便看完了。 由于太过无聊,他翻到后记,一字一句地阅读下去。 【考察期间,我住在一个叫作‘苏氏村’的村庄。招待我的是一个自称‘苏婆’的老人,书中的很多故事,都是从她的讲述中抽丝剥茧,拼凑而出的……】 平静的记叙蕴含丰富的信息量,齐斯眉头微皱。 他拿出手机,搜索了“苏氏村”三字,看了一箩筐乱七八糟的文字,没找到分毫和后记中的描述相吻合的信息。 那本书的作者采风的地方在豫州,而“豫州苏氏村”这个词条无论怎么搜索,都无法找到确切的匹配项。 后记标注的日期是2017年7月6日,现在是2035年3月13日,偌大的村庄在十八年间销声匿迹,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后半夜,齐斯确定在公开网络上找不到什么信息了,便又进入游戏论坛。 含有“苏氏村”这个关键词的只有一个帖子。 新手池增添新副本《食肉》,已知规则如下 这个帖子是一个叫“九州”的大公会发的,齐斯一目十行地看完。 长篇大论不过是将《食肉》副本中的文字类信息复述了一遍,也不知道九州公会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又检索了半天,依旧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内容,齐斯直接拨通了朋友的电话。 他本意只是想留个未接电话记录,等第二天让朋友回拨过来。 不想,朋友在一秒内接了电话,一通连珠炮似的输出:“老齐,你看这不巧了吗?我刚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向你汇报调查结果呢,伱咋就打来了?我办事你放心,不用你催……” “晋余生,”齐斯打断了朋友的絮絮叨叨,说,“直接说结果。” 能在齐斯身边幸存至今,和他维持长达六年的友谊,这位朋友自然不是平庸之辈。 此人主业是天师,副业是情报贩子,平日里混迹灰色地带,和三教九流都有所结交,各种零碎的事无一不通,自称“当代江湖百晓生”,也不算夸大。 “没问题。”电话里,晋余生斩钉截铁道,“我把做你那手环的匠人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一遍,全是良民,就差去他七大姑八大姨那儿串一趟门了……” 齐斯有些饿了,便起身走进厨房拆了包泡面,将面和调料一股脑倒进锅里,又舀了一碗水倒进去。 “……不是我说,你这被迫害妄想症也该去看看了吧,我觉得不仅折腾你自己,还废朋友。” 齐斯将火开到最大,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去查一下《豫州纪事》这本书后记里提到的‘苏氏村’,到底是不是确有其地,具体是什么情况。以及,是否真的有‘苏婆’这个人。” 他隔着厨房的玻璃门,望向窗外。 低垂的夜空被车灯和高楼的广告牌映照得金灿灿一片,路面川流不息一路铺展到天边。没有夜晚的都市尽显繁华,所有邪祟、诡异、怪谈似乎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惊奇中,在街头巷尾寻不到生存空间。 齐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他在十六岁以前天然能看见鬼,必要时也曾利用那些超自然力量做一些不那么合法的事儿…… 过去的记忆随着情感的流逝一同褪色,逐渐淡如水痕,虚幻如假想的迷梦。 哪怕在诡异游戏中切切实实遇到各种诡异,齐斯也始终觉得游戏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层屏障,是另一种生活…… 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欸,我说,齐斯你什么时候这么较真了?人家小说瞎编乱造的你都要去查个所以然……” 齐斯直接挂了电话。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将锅里的面倒进碗里。 看到表面飘着的一层牛肉丁,他敲了敲小指,发动了【邪神指骨】的道具效果。 思维漫无边际地延展,齐斯忽然想到,诡异若能进入现实,世界上肯定会存在很多重点关注诡异游戏的组织。 三天前,治安局的人调查刘阿九一事,本就十分可疑。 他事后查过联邦明面上的官方通报中,刘阿九已经出狱两年了,没有再犯事;那些装扮成警察的人到底在查什么呢? ——他们是否也知道诡异游戏的存在? 官方的力量,各种在暗处滋长的民间势力,都不容小觑。 齐斯知道,任何一个稍微有点武力值的成年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在物理上消灭他。 他茕茕孑立,谁也不曾信任;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疑似独一无二的、将游戏道具带到现实的能力。 只是不知,在聚敛足够强大的实力后,他能否也坐到谈判桌前,谋夺更大的利益? 齐斯用手托住下巴,垂眸盯着面里的牛肉丁看。 【邪神指骨】的效果似乎真的是字面意思,只可以改变肉食的口味。 牛肉丁看上去还是牛肉丁,吃起来或许是素的,但刚经历过《食肉》副本的齐斯一点儿也不想将这玩意咽下去。 于是,他拿起筷子,开始耐心地、一颗颗地把牛肉丁挑出来…… 第五十四章 进食 3月13日,齐斯起了个大早。 不知是不是因为《食肉》副本的影响,他发现他的食欲变得旺盛了许多——他是被饿醒的。 考虑到家里没有一样不带肉沫的食品,他不得不拿了件白衬衣换上,不情不愿地出了门,不过五分钟便钻入了人群熙攘的早市。 雾霾依旧严重,喧嚣声的混响照例令人头痛,老旧的收音机充斥着杂音,喑哑地播报一则则消息: “联邦拟通过《宵禁法案》,凌晨一点到凌晨四点之间,无特殊情况任何人不得外出。” “治安局对‘天平’教会进行严厉打击,日前已摧毁其在江城全部据点。” “经调查,网上流传的‘诡异降临事件’系谣言,现已将传播者以宣扬封建迷信罪抓捕。” “……” 齐斯戴着耳机,熟门熟路地走进街角的早餐店,油烟味和汗味立刻被热气携着扑面而来。 老板娘站在油锅后,塑料帽将发丝拢在脑后,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小心地打量着过往的食客,看上去只要稍微问她几句近况,就能得到一大箩筐的苦水。 齐斯无意了解他人的生活,走过去言简意赅道:“一个鸡蛋饼。” “好嘞!”老板娘利落地抡了一张面皮进锅,往上面打了个鸡蛋,又放了根肉肠。 “我不吃肉。”齐斯说。 老板娘明显不信,喋喋不休:“你这么個大小伙子,咋就忽然不吃肉了呢?你上次来,上上次来,前几次来,姨都还记得呢,铁打不动,次次要的都是‘鸡蛋灌饼’。” “鸡蛋灌饼”比“鸡蛋饼”多一个“灌”字,落实到实物上便是多一根肉肠,贵三块钱。 齐斯掀了掀眼皮,重复:“我不吃肉。” “欸,你们这些小年轻,成天就在口粮上抠搜,要我说,身体是本钱,省什么都不能省吃的……” “我遇上了些事,现在看见肉就觉得恶心。” “能遇见啥事啊?”老板娘我行我素地将面皮一裹,硬生生将肉肠包了进去,“姨不多收你钱,就当请你了,都是老主顾了,咋还和姨这么生分?下次你来吃,姨都给伱打对折!” “……”齐斯至此意识到,自己的抗议是起不到效果了,只能神情恹恹地站在一旁。 老板娘自以为做了好事,嘴上絮絮叨叨:“姨那不争气的儿子也和你这般大,最爱吃的也是鸡蛋灌饼,每天都吃,也吃不腻歪。” “唉,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容易,工作不好找……” 齐斯至此知道,老板娘是把自己当作找不到工作的无业游民,一时间母性泛滥了。 确实,隔个好几天才出趟门,大部分时候都是中午才醒,怎么看都不像有正经工作的样子。 齐斯正思索着要不要将关于自己办标本展的那篇报道翻出来,及时解除误解,老板娘已经将鸡蛋灌饼装袋,递了过来。 齐斯收了废话的打算,拿出手机扫了九元过去,随后拎过塑料袋,转身走出早餐店。 “欸!六块就够了!姨不多收你钱!”背后,老板娘扯着嗓子大喊。 齐斯像没听见一般,继续向前走去,近乎于躲避瘟疫地隐没在烟火气弥漫的人群中。 转过街角,是一个翻倒在地的桶。一只毛发稀疏的黑狗正趴在桶沿,低头用嘴扒拉着流溢出来的残羹剩饭。 齐斯将手中的鸡蛋灌饼丢到桶里,正落在黑狗嘴前。 黑狗不知道弯弯绕绕,只当那是好心的施舍,摇着尾巴将连肉带饼的一团物什叼在口中。 齐斯垂眼看了一会儿,嗤笑一声,自言自语:“施恩于我这种人有什么用呢?得不到感激和报偿,反而会令我厌恶。” “要真是同情心泛滥,不如丢几块肉喂狗——至少会摇尾巴给人看,不是么?” 黑狗听不懂人话,只当是在夸它,一仰头将来之不易的食物吞了下去,尾巴摇得更加欢快。 …… 傍晚六点,江城郊区,一处隐蔽的基地的大会堂中。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的主任穆东旭站在大屏幕前,神色凝重地宣读手中的文件: “去年,江城一共发生了五起诡异入侵事件,最高为a级,最低为d级;相比前年多了两起,危险程度全盘更上了一个台阶。” 有人窃窃私语道:“才五起,我记得23年有足足八起呢。” 穆东旭好像没听见般,沉着脸继续道:“我们根除了昔拉公会在江城的势力,切断了最大的引渡诡异的污染源,为什么诡异入侵事件不降反增?” 严峻的问题就此发出,再无人敢出言调笑。所有人都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等待答案。 穆东旭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九州’公会的支持率进一步下降,可以反映合作思潮的退化,以及零和博弈思维的猖獗。” “越来越多的玩家倾向于诡异游戏的弱肉强食原则,心理变得扭曲而疯狂。很快,我们要对付的就不止是诡异了。” 一个年轻的调查员做了个举手的动作,在得到首肯后,起身提出疑问:“主任,您是否太过悲观了?” “基本上所有榜上玩家的心理都有一定问题,要想活下来,总得适应诡异游戏的生存法则。” “诡异游戏没有强化玩家肉体的机制,在游戏里再如何叱咤风云,到了现实都是一发枪子能够解决的事儿。” “而且,要想引渡诡异,对现实产生影响并不容易;昔拉公会花了整整三十年才解决了技术问题……” 穆东旭抬起手,做了个中止的手势,打断道:“上周,听风公会的预言中出现了‘门’的意象。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诡异业已降临,将会在诡异游戏和现实之间打开一扇门,引发前所未有的灾难。” “总部和听风公会一致怀疑,那个诡异和二十二年前的诸神黄昏有关。”穆东旭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幽深的目光缓缓扫视过会场中的每一个人。 在看向一个角落后,他的嘴角微微抽搐,有些无可奈何地问:“常胥,你在听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处。 只见会场角落,一个穿黑色卫衣的青年腰杆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根巨大的鸡腿,正埋头宁静而虔诚地啃着。 “常胥。”穆东旭又唤了声。 青年倏地抬起头,黑色的眸子幽深如潭水,看上去魂已不在此处。 穆东旭叹了口气,道:“小常你长点心吧,说是te通关了《玫瑰庄园》副本,对具体解法却一问三不知,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青年“哦”了一声,继续啃手中的鸡腿,将肉丝啃食干净后,又起骨头里的髓液。 穆东旭忍无可忍,提高了音量:“你看看游戏大厅那块石碑,综合实力榜上你排第几?只有保住榜上的席位,才有机会接触到最终副本!” “嗯。” “现在你这样,稍微有点智商的都能把你忽悠了,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到“死”字,青年的神色终于严肃起来,黑瞳中也有了骇人的光泽。 他侧过头,盯着穆东旭的眼睛,认真地说:“半年之内,我会上榜。至少现在,他们都打不过我。” 第五十五章 挂人:小心常胥 3月14日整整一天,齐斯在游戏论坛搜罗了一大堆和“神级npc”“主神”“邪神”有关的资料,看完后深深后悔自己浪费了有限的生命。 三十六年过去,玩家们对诡异游戏的探索依旧存在大块的空白。有说神级npc是主神分身的,有说神级npc是普通npc进化变成的,有说神级npc是游戏bug的…… 对于“主神”,论坛里的说法更加离谱。有人说,主神就是规则本身;有人说,主神是从神级npc晋升的;还有人说,根本就不存在主神,游戏主背景里的神明全都已经凉透了…… 企图在低门槛的论坛中找到有用信息,无异于奢望在粪坑里摸到金条。怀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只能带来更大的失望,有些信息或许还是怀着看乐子的心态去浏览比较好。 “不过,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呢?”齐斯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我明明都快忘了那件事了啊……” 六年前,父母死后,他被伯父了转学,送到乡下的中学就读。 那时他已经学会了伪装,到了新的环境后,再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只想安安稳稳挨到成年,好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做个了断,无奈事与愿违。 也许是因为他长了张好欺负的脸,也许是世界上本就没那么多好人,恶意依旧接踵而至,包括莫名其妙的敌对,无聊透顶的恶作剧,以及各种各样的麻烦…… 也不是没有人对他传递过善意,他向来善于牵引人心,利用自己的优势改善处境。但那些善待他的人无一不遭遇厄运,接二连三地意外身亡。 其中就有他的第一任班主任姚成,一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怀着一腔热血和善心的年轻人。 姚成是在一节班会课上死去的。当时他说教了一半,便毫无预兆地全身抽搐,摔倒在地,明显和之前几任工具人一样命不久矣。 齐斯凑过去,心底哀叹着自己又得物色新后台了,面上则流露出虚情假意的担忧和惊慌。 年轻的班主任眼中是满溢而出的恐惧,就好像刚刚遭遇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他颤抖着嘴唇,却只吐出了四個字。 当时齐斯没听清,但如今想来,那四个字分明是“诡异游戏”! …… 3月15日上午,治安局的警员找上门来了。 不是东窗事发,只是例行慰问。 因为齐斯的档案看着就惨,死了父母后的一年间,所有亲戚都死得七零八落,且基本上每桩惨死他都有一定嫌疑,所以有关部门早已将他列入一份需要重点关注心理状态的名单。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官方人员打电话来了解他的近况,线下找他虽然是第一次,但也不算稀奇。 将人打发走后,齐斯终于感到了困倦,便折回卧室,躺到床上聊作休息。 左右睡不着,他又一次进入游戏论坛,胡乱翻看那些信息驳杂的贴子。 先是证实了张立财的话,游戏里的道具通常情况下确实带不到现实,除非走实现愿望的渠道,花费巨额积分兑换和愿望相关的道具。 然后又了解了一番成为正式玩家后会开启的新功能。 最令齐斯感兴趣的是据说会随机刷出各种隐藏任务的游戏大厅,听描述很像市面上游戏的玩家广场,有各种娱乐设施,甚至包括现实中不被法律所允许的那些。 但理性告诉齐斯,在没有足够实力前,还是不要去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主动和其他玩家发生接触比较好。 依旧无所事事,他随手在搜索栏搜了“常胥”二字,不出所料搜到一个挂人的帖子。 昔拉公会常胥!手脏心黑,毫无人性! 这个帖子估计是赵峰发的,一想到这个家伙出副本后把短暂的留遗言时间用在了挂人上,齐斯就特别想笑。 “看来这家伙真的很恨我啊……” 不对,他恨的是常胥,关我齐斯什么事? 思及此,齐斯的脸上挂起了巨大的微笑,透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饶有兴趣地阅读起了帖子的具体内容。 【1楼:我叫赵峰,刚在《食肉》里遇见常胥。还有杨运东艾伦朱玲…等九人 那长的人模狗样,看上去不像会害人。我觉得这是个团队副本,也没互相提防,哪想到他就是个精神病和反社会分子! 我倒霉催的一开局就被鬼怪缠上,触发了死亡点。第一晚死了三个人,我怕也和他们一样死了,急的要命,常胥就过来骗我说他知道解决方案! 他让我割尸体的肉,又让我割自己的肉。他说他是昔拉公会的,我起初不信,他拿出信物证明我就信了。我寻思这种大公会总不会骗我,就信了他的鬼话! 他拿我的肉和鬼怪换到重要线索,又骗我说其他人结成同盟要害我。我怕啊,就被他逼着杀了人,他又杀了我!】 文本中,赵峰有意隐瞒了部分真相,将所有恶事都推到了化名“常胥”的齐斯身上。 前面不厌其烦、事无巨细地讲述,后面却刚开头即煞尾,想来是人撑不住了,只能草草了事。 齐斯没来由地想象出一幅画面,赵峰口含鲜血,一边吐血一边瞪着愤怒的眼睛,颤抖着手按下发布键…… 这副画面太过喜感,齐斯弯腰捧腹,笑了好一阵才止住。 他继续往下看。 【2楼:花了半天终于看明白楼主在说啥了,语言表达能力再练练(流汗黄豆)默哀点蜡,下辈子记得好好读书,小心坏人(滑稽)】 【3楼:哥们你光说名字没用啊,谁知道真名假名?快上照片啊!】 【4楼:回楼上,看楼主这语无伦次的样儿,八成已经凉了。还有,你家诡异游戏能带相机进去?】 【5楼:不是我说,人家都告诉你他是昔拉公会的人了,你还敢信他?是咱听风公会的情报科普做得不到位吗?】 【6楼:楼主好惨,听描述那个常胥完全就是个泯灭人性的,真不知道社会怎么会养出这样的人。】 【7楼:昔拉是这样的,都进诡异游戏了还惦记着你那人性?主要还是楼主太蠢。】 【8楼:楼上有几个人的三观刷新我眼界了,楼主都被人害死了,还有人在这儿冷嘲热讽。希望不会在现实里遇到你们。】 【9楼:回楼上,圣母死一死(流汗黄豆)】 【8楼:哈哈哈哈哈,只有我觉得这个常胥很牛吗?看样子他一个人骗了不少人呢!】 【9楼:楼上伱不止一个人!下个副本我也试试这么搞,看能不能骗到。】 【10楼:你们这都是什么三观?都以为自己是能拿捏别人的那个了?真要在副本里遇到,有一个是一个估计都是炮灰!】 和齐斯想得差不多,评论分成两派,有人表示同情,有人出言嘲讽。后面的话题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对三观问题的大讨论,估计能吵上好几十楼。 齐斯捧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看着,时不时点一下刷新,看有没有出现新的回复。 他这人有时无聊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和那些杀了人要回现场看看自己杰作的杀人狂类似,他同样喜欢咀嚼咂摸自己犯下的恶行。 ——受害者视角的言论对于他来说,更是值得回味的珍馐。 在副本里,他期待看到赵峰得知全盘真相后的表情,可惜出于理性考虑,他终究没有告诉那个家伙自己并非昔拉成员的实情。 缺失的这部分快乐,只能通过观赏赵峰的挂人帖加以弥补了。 齐斯将帖子来回看了好几遍,顺手给主楼点了个赞,结果弹出了个要求注册和实名的提示。 他直接点了叉。实名是不可能实名的,在这种论坛留痕迹,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以他的武力值,一旦被人在现实里找到,绝对完蛋。 被搅了看帖的好心情,齐斯黑着脸退出论坛,转而点进一个标注为“游戏”的文件夹。 他挑了一会儿,最终点开一个叫做“开心消消乐”的小游戏,面无表情地玩了起来。 直到困意袭来。 第一章 辩证游戏(一)单人解谜 不是所有恶行都会被判定为罪, 也不是所有罪恶都会受到惩罚。 ——《第二卷·罪与罚》 …… …… 漆黑无光的夜色笼罩在墓园上空,时不时有几只红眼的乌鸦飞来,栖宿于墓碑之上。 齐斯靠坐在一座矮小的坟包旁,拨弄着手中刚拔下来的骷髅手臂,就像握着一束新摘的水晶兰。 一根根白骨手爪草芽似的破土而出,歪歪斜斜、明灭错落地肆意排列,浓黑的坟土上很快开遍了白花。 “齐斯……我们死得好惨……” “你要偿命……偿命……” 风吹来亡灵的呜咽,齐斯百无聊赖地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无趣。 他站起身来,举目四望,隐约看见远处似乎矗立着一尊眼熟的神像。 神像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下,蒙着一层薄薄的淡红色,垂下的目光似怜悯,似戏谑。 思维捕捉到记忆的碎片,齐斯一步步向神像走去,踏碎一地落叶,惊得乌鸦“啊啊”乱叫。 他微皱着眉,抬手去捉离他最近的乌鸦,那只乌鸦扑腾着翅膀飞远,叫得格外惨烈。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鸦群如恶风般飞起,在头顶阵阵盘旋。抖擞的翅膀发出“呼啦呼啦”的怪声。 “哗!” 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打下,照亮半边天空,惊飞一树魑魅魍魉。 一座皲裂的墓碑横亘在前方,上面的文字在电光的照亮下清晰了一瞬,齐斯只看清一个“齐”字,不是他的名字,是……谁? 狂风骤然大作,一道凄厉的女声在耳边嘶吼:“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我要伱偿命……” 齐斯微微侧头,一张被长发遮蔽的脸贴上他的鼻尖,空洞的双眼中有血泪汩汩流下,幽怨而愤恨。 “第一,你是的。”齐斯脑海中记忆纷乱,但还是好心地纠正,“第二,我为你了结了心愿。” “第三,任何可以和我牵扯上的证据我都处理干净了,我不相信时隔五年他们还能找上我……所以,我为什么要偿命啊?” 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浑身布满血色的刀痕,乍看如同用碎片拼接而成。 她抬起手死死掐住齐斯的脖颈,口中不停吐出血水。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齐斯有些苦恼,却是放弃了讲道理。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根根掰开后者的手指。 女人发出阵阵怨毒的尖啸,齐斯首当其冲,却是想起了什么,弯腰捧腹,狂笑出声。 癫狂的情绪浸染整个场景,黑夜泛起诡异的红光,并开始剧烈颤抖。 画面从边沿处延伸出裂纹,很快遍布整体,好像随时都会轰然散落。 【倒计时已结束,即将进入下一个副本】 纷纷杂杂的梦境被冰冷的电子音打断,女人刹那间消失,齐斯发现自己站在一棵黑色的巨树下。 巨树的枝叶直插云霄,垂落的藤蔓上挂着一颗颗头颅,血管一样的虬根深扎泥里,其上匍匐着各种生物的尸体,有的才开始腐烂,有的已成白骨。 “又是这个梦呢……”记忆终于完全回归,齐斯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喑哑,“好久没梦到那件事了,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这些年,他一直在有意地训练自己的意志,久而久之连做梦都是清醒可控的,几乎不可能被催眠和诱导。 可时隔多年再次梦见“那件事”,他依旧失去了“清醒”的能力,被虚幻的情境牵引得迷茫惶惑。 纵然他很快就恢复了自我认知,眼下还是生出了几分隐隐的不安和烦躁。 六年前的“那件事”,知道的人太多了。 而当时的他能力有限,虽然草草处理了一些能直接指向他的证据,但到底无法彻底洗脱嫌疑;很多知情者都活了下来,也许有不少人会将“那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再传播出去…… 治安局至今没有结案,虽然大部分警员不相信一个未成年能犯下那样的事,但不可否认,他动机最充足,且是直接获益人。那些鬣狗一样咬着案子不放的家伙,不定什么时候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到底还是实力不足啊。因为自己的失误没能把事情做到完美的地步,并出于反刍思维不停记挂,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齐斯冷静地分析自己的心理,同时觉得自己有必要回乡下老家的祖坟一趟,顺便刨开来看看。 当然,这不重要。 齐斯理性上知道,多通关几个副本,多将一些强力道具带到现实,才是重中之重。 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若他能够拥有足够抗衡官方的力量,自然不会有那么多后顾之忧…… 场景变幻,眼前有了微光。一面等身镜出现在视线里,镜面上缓缓刷新出提示文字。 【此副本为您的第三个副本】 【通关此副本后,您将成为正式玩家,解锁全部游戏功能】 齐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食肉》副本最末的情景。 那个神级npc告诉他说:“下一场游戏,你将从谜题中获得象征和启示。” 神谕大概率是模棱两可的,但其中蕴含的信息未必没有价值。 六年前发生了很多事,制造了不少齐斯至今没能想明白的问题。 齐斯很好奇,自己会在这次副本中得到什么样的解答。 【倒计时已结束,请立刻进入副本】 电子音又一次响起,暗含催促的意味。 齐斯不再磨蹭,抬脚踏入镜中,如同投身入一潭死水。 铺天盖地的黑暗当头压来,一行行银白色的字迹在虚空中飞逝,伴随着不带感情的播报声: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 【副本名称:《辩证游戏》】 【副本类型:单人解谜】 【前置提示:此副本侧重考察个人能力,您的所有道具都将被封锁】 …… 身遭的黑暗无边无际,几乎吞没意识。身体像死尸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齐斯感觉自己正在下坠。一片混沌中他失去了对方位的直觉,甚至无法感知四肢的存在,好像他是一个仅剩头颅的异常生物,被培养缸的营养液或是别的无形之物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缓缓消散,隔着眼皮能感受到从缝隙中漏入的微光。 齐斯挣动了两下,终于睁开了眼。 橙黄的无影灯直射入眼睛,纵然双目因为长时间的紧闭变得有些模糊,他还是在睁眼的那一刻感到了不适。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 手臂上似乎沾了某种黏液,在接触中附到脸上,带来的触感,却并不令人厌恶。 齐斯坐起身,垂下视线,看到自己全身都蒙了一层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似乎是某种保存样本的营养液。 身遭的景色隐没在黑暗里,目光只能观察到狭窄的一隅。 齐斯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写着一个巨大的“9”字,显然不是他在现实里入睡前穿的那件,倒像是医院常见的手术服。 身下是一个光滑的铁质台面,黏液在灰暗的底色上勾勒出一个浅灰色人形,冰冷的金属吸收了身体的余温变得温暖。 ——似乎是个手术台。 齐斯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特制手环的存在。 “说是封锁道具,竟然连这个都给封锁了么?还是说诡异游戏发现了bug,这会儿想起来修复了?” 齐斯漫无边际地思考着,想法触及“诡异游戏”这个名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视线左上角一片空茫,没有系统界面,也没有提示文字,甚至……连倒计时都没有。 “死机了?断联了?还是诡异游戏把我的号给销了?” 齐斯心底生出不少猜测,却依旧倾向于认为自己还在游戏中,而不是莫名其妙穿越了,或者在精神病院醒来,发现过去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原因无他,无解的可能性考虑了也没用,还不如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不过是触发了某个特殊机制,才看不到系统界面。 至于这机制到底是副本自带的,还是神级npc搞出来的……嗯,这并不重要。 只需要知道,论坛里从来没人提起过这种情况,要么是这情况极度稀有,属于游戏彩蛋;要么,就是所有遇见这情况的玩家都死了……而且很大概率,这两种可能是叠加的。 思及此,齐斯反而兴奋起来,久违地感受到了童年时第一次杀死活物时的新鲜感。 他借着无影灯的灯光,按下墙壁上的开关。 天花板正中央的白炽灯亮起,从头顶投下炽白的灯光,照亮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不过三十平米左右,四面墙壁整洁,乍看没有脏污或斑点。 齐斯正对的那面墙壁上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左侧墙角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罐,足以装进一个人的样子。 玻璃罐开着口,大约四分之三的空间被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占据,表面用红笔写了个巨大的数字“9”。 右侧墙角处堆着一堆被黑色帆布遮蔽的物什,隔着帆布只能隐隐看到藏在下面的它们的轮廓,大概也是同样的玻璃罐。 帆布和手术台中间隔着一方矮桌,桌面很干净,抽屉却敞开了些许,露出里面的物什。 看不到系统界面,也无从知晓主线任务,但眼下并非无事可干。独处于一个封闭空间,不把这地方搜一遍,齐斯都觉得对不住自己。 他翻身下床,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东西全摸了出来,在手术台上一字排开。 没有找到手术刀之类的可以用于防身的用具,抽屉里除了纸还是纸,看上去似乎是病历。 纸页上印刷着清晰的黑字: 【齐斯,男,2014年1月1日出生,2035年1月1日首次出现“灵魂失重”症状,并在同年2月3日确诊。2035年3月15日,病人进入持续性植物状态,原因或为灵魂逸散。】 感谢但我只是个电灯泡100点币、雁素鱼笺500点币的打赏!感谢即若離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章 辩证游戏(二)死亡记录 一丝不苟的科学表述记录下颇为玄幻的诊断,齐斯眉梢微挑:“这是想告诉我,我已经病发身亡了,这会儿正在经历人死之际的幻觉,是么?” 他啧啧两声,饶有兴趣地继续翻看剩余的纸质记录。 接连几十张都是检验报告单,上面写着各种齐斯看不懂的科学名词,检验数据后画着上上下下的箭头。用常识可以判断,病人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除此之外,还有几张黑白灰三色的超声图像,用潦草的字迹画满各种符号。齐斯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秒,放弃将其看懂。 检验报告单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维持着三天一小检,七天一大检的频率,最后的日期是【2038年1月1日】。 “看来这个副本的时间线在现实世界的三年后啊。竟然会有人在我身上烧三年的钱么?奇妙的设定……” 齐斯摇了摇头,拈起最后一张纸页,一目十行地扫视上面的文字: 【9号克隆体生命体征正常,条件反射、脑电波反应等各项数据和母体一致,智力水平、思维方式、行为选择等维度数据待测算。】 【暂未检测到灵魂波动,但结合相关数据,无法立刻判定为培养失败。建议进行为期三天的观察,再决定是否销毁。】 齐斯放下纸页,垂眼看向自己右侧的袖口,那里用红笔写着一个“9”字。 他侧头回望,身后的巨大玻璃罐表面的数字“9”鲜艳刺目,隐隐传递糟糕的预警。 “所以,我不是‘齐斯’,我只是个编号为‘9’的克隆体,存在的意义是培养出‘齐斯’的灵魂?” 齐斯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这个副本的背景设定,不由喷出一声嗤笑:“竟然套用了现实的背景生成副本,真是恶意满满啊……不过我可不觉得会有人这么无聊,在我死后还费尽心机地瞎折腾,要把我这个人渣重新带回人间。” 他将纸张放回原处,赤脚踏在冰凉的瓷砖上,站起身向右侧墙壁被黑色帆布遮蔽的物什走去。 这么一大堆玩意儿,没点关键线索都说不过去,不搜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 齐斯将帆布揭开,露出下面的一排瓶瓶罐罐。一米直径的巨大玻璃罐紧紧挨在一起,整齐地排列,有编号的一面朝外,依次用红笔写着“1”到“8”的数字。 这些罐子都是空的,里面的液体或多或少缺下去一块。可想而知,先前有东西被泡在里面,后来那些东西被捞出来了,再也没被塞回去。 结合前面发现的线索,齐斯可以确定,这些罐子里原本泡着的都是和他一样的“克隆体”,是他前面八位前辈,因为“培养失败”而被销毁了。 耳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钥匙锁孔的响动,接着是转动门把的声音。 齐斯反应极快,翻身扑到手术台上,行云流水地完成关灯躺平闭眼装死一系列动作。 “吱呀——” 房间的铁门被推开,凌乱的脚步声鱼贯而入,在床边围了一圈。 齐斯由于闭着眼,一时难以估算进来了多少人,只知道人数肯定不少,自己大概率跑不掉。 “看来9号提前苏醒了。”门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有意识地探查周围环境,并能在紧急情况下选择最佳方案,他比之前几个都更接近母体。” 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响起,似乎有人在记录。 齐斯想起自己身上布满营养液之类的黏液,在走动时留下了脚印,被看穿也在情理之中。 他索性睁开眼坐起,笑着打了个招呼:“你们好啊,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没有人搭理他,有个人在和他目光接触后,眼角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什么丑东西。 “我毁容了?还是……在这些人眼中,我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齐斯猜测着,抿住唇保持安静,传递配合的态度。 房间里一共站了九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看那虎背熊腰的体格,每个齐斯都打不过。也不知道他们经历了多少次医患矛盾,才做出了如此符合拉马克的理论的进化。【注】 两个年轻的医生快速走上前按住齐斯,从宽大的口袋里摸出手铐,将他的双手反铐在背后。 这一套动作无比熟练,好像上演过多次,从剧情来看,应该是在前面八位倒霉的前辈身上练过手了。 齐斯一动不动,任由这些人将自己转移到轮椅上,用拘束带固定,同时不着痕迹地移动视线,扫视过每一张面孔。 隔着口罩,看不清这些人的具体长相,不过光看眉眼依旧能看出一些信息。 比如,他们的表情未免太冷漠了点,不像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倒像是正在摆弄小白鼠的研究人员。 白大褂们依次上前,有的用采血针采血,有的用测温枪测温,还有量血压、测心率的。步骤繁多,却有条不紊。 一个个数据被报了出来,有人拿着笔娴熟地记录。 齐斯自知身处弱势,闹出幺蛾子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他索性把自己当作一坨无机质,神情恹恹地瞪着天花板,由白大褂们摆来弄去,等他们忙得差不多了,才试探着问:“几位,我可以问问……这是哪儿吗?” 没有人回应,甚至没有人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齐斯讨了个没趣,莫名有些烦躁。 他最擅长的手段都建立在言语之上,这些人却拒绝和他交流,简直不讲武德…… 当然,他也没有太难过就是了。 跳出舒适圈才足够有挑战性和趣味性,更何况他不相信,偌大的副本没有一个愿意和他交流的npc。 白大褂们终于做完了手头的事,推着绑了齐斯的轮椅走出房间。 房间外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一扇扇科室的门像墓碑一样嵌在墙里,只留一条浅淡的门缝。 头顶的灯管洒下白光,金属质感的洁白墙壁反射光线,高亮度的光明充斥各个角落,将本该存在的阴影挤压进罅隙,投映出苍蝇羽翼般的浅灰色阴翳。 这地方说是医院,倒更像是研究院,进行疯狂实验的那种。 白大褂们——或者说研究员们将轮椅放平固定,齐斯才意识到这轮椅原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病床,只是为了适应先前那个房间的狭小,才没有展开。 病床被快速地向前推动,身体随着颠簸而摇晃,再被拘束带拉回原位。布料扼进骨节,紧紧缚住脚踝、膝盖、腰腹和脖颈,勒得齐斯喘不过气来。 他无法动弹,只能就着仰躺的姿势瞪着天花板,数着镶嵌在上面的设备。 方形灯、方形灯、通风口、方形灯、圆形灯…… 病床停下了,身边的研究员用报喜不报忧的圆滑语气汇报:“院长,9号情绪稳定,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他的言谈举止都更像人了,我想我们离成功不远了。” “但他依然没有灵魂。”一个年轻的声音应声道,语气中夹杂着叹息,“你们不要掉以轻心,我了解他,他很擅长装出一副无害的模样,再在背后发出致命一击。” ……别说,你确实很了解我。 齐斯没来由地感觉那人的音色有些耳熟,结论呼之欲出,反而让他疑心是骗局。 他挣动着,调整脖颈的角度,想要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有三天观察期,这次未必会失败。他的各方面数据都和母体保持一致,如果不是没有灵魂……” 年轻的声音打断道:“可只要没有灵魂,他就什么也不是。” 挣扎了有一会儿,齐斯好不容易抬起了头。在看到所谓的“院长”的外貌后,他一个没忍住,大笑出声。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被脖子上的拘束带勒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空气呛进了气管,他疯狂地咳嗽起来,像咳血似的咳出几个字:“好……久……不……见……” ……………… 【注】拉马克的主要观点是“用进废退”和“获得性遗传”,其实是不够准确和科学的,文中此处为调侃。 感谢花無情水無意100000点币的打赏!盟主大佬威武,今天为大佬加更!感谢猪圈狂人3000点币的打赏,感谢家有大佬4900点币的打赏,感谢小新的看书日常100点币的打赏!感谢万事通、棫yu、书友20210904174046487、varner的月票! (本章完) 第三章 辩证游戏(三)认知悖论 眼前那人一头棕发,扎着个小辫,饶是一脸严肃,也看上去没什么正形。说是研究院的院长,倒更像是街边摆摊算卦的神棍。 “晋余生,”齐斯笑着,注视着那人的眼睛,“你的背景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啊,竟然有钱维持我三年的生命体征,还整出这么个研究院想让我死而复生。” 考虑到这是在副本中,他直接代入了副本呈现给他的世界观,开口调侃。 副本将他的个人信息融入到故事背景中,已经够曲折离奇了,居然还能整这么一出。 一想到晋余生这么个又苟又灵光的家伙竟然会作为重要npc在这种场合与他相见,他就觉得稀奇又好笑。 笑了一会儿,齐斯压下唇角,认真地说:“我觉得以你的职业,应该选择做法招魂,而非尝试这种克隆实验。” 本以为能够套出部分世界观,没想到晋余生只是怔愣了片刻,便移开目光,看向身边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你说得不错,这次的克隆体非常像他,我刚刚差点以为是他回来了。把他送去观察室,随时观察状态,汇报情况。”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什么克隆体,就是被诡异游戏送过来的本人?” 齐斯故意说出了“诡异游戏”四个字。 论坛里说,副本里的npc在认知扭曲的作用下,会自动屏蔽“诡异游戏”相关信息。而现实中的人是能听到“诡异游戏”几个字的,只不过会将其理解为情节。 这点细微的差异作为试探已经够用了,可以有效地结合周围人群的微表情,分析出当前的情况。 “不怪伱有这样的想法。”晋余生说,“我给你们所有克隆体都移植了齐斯全套的记忆。他死在游戏里,最后的记忆是随机载入了一个叫作‘辩证游戏’的副本。” 齐斯神情微凛:“你也成了玩家?” 晋余生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对围簇在病床边的研究员做了个手势:“把他送进观察室。” …… 观察室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天花板、墙壁和地板浑然一体,好像由一整块金属打造而成,唯有一扇门拥有纤细的轮廓。 齐斯的病床被放在正当中,他依旧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着眼看布满摄像头的天花板。 情况很糟糕,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他的武力值顶多是成年人平均水平,根本无法挣脱拘束带的束缚。 哪怕出现万一情况,比如拘束带莫名其妙地断了,他也无法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下逃出生天。 齐斯神色凝重地盯着摄像头看,逐渐陷入了沉思。 没有系统界面,没有主线任务,似乎除了记忆以外,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证明他处在诡异游戏的副本中。 记忆是可以骗人的,或者说,残缺的记忆会给大脑一种误导。如果他真的像晋余生说的那样,刚进第三个副本就死了,确实能形成当下的认知。 ——落地成盒,所以没有对副本具体内容的印象;稀里糊涂回到现实,在睡梦中浪费掉生命的最后半个小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 而死在第三个副本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毕竟论坛里计算出来,这是道失败率高达80的大槛。 更重要的是,以齐斯对晋余生的了解,那个家伙还真有可能脑子坏掉,砸钱试图将他从鬼门关捞回来。 当然,这一切或许只是诡异游戏充满恶趣味的诱导,想让他模糊游戏和现实的界限,迷失在副本里。 但不可否认,存在一种最糟糕的情形—— 他此刻就在现实之中,作为“齐斯”的某个克隆体而存在。 “疑点很多。首先,最开始让克隆体独处于一个房间,并且进行一系列搜查,不像是正规研究院会出现的纰漏。而如果说这是诡异游戏设置的搜证环节,那就说得通了。” “其次,如果我在游戏里死去,现实里的身体也会死亡,再高的科技也无法维持我的生命体征长达三年。” “最后,我不认为现有的科技能发展出这么完善的人体克隆技术,也不认为科学家能对灵魂这种玄学的课题有所研究。” 齐斯冷静地梳理从在房间里醒来到现在,遇到的所有疑点,很快寻摸出一条脉络。 “这个副本虽然没刷新出主线任务,但依旧存在一个隐性的时间限制。三天后我将被销毁,所以我需要在三天内逃离这里。” “我作为克隆体,生理上属于人类,三天时间里必然需要进食,用餐期间说不定有机会解开身上的束缚。每天三餐,就是九次机会,有充足的容错空间。” 他这么想着,房门适时打开,一个年轻的护士走了进来。 护士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刘海下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正小心翼翼地打量齐斯。 她推着一个装了各式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小车,齐斯打眼望去,看到了盐水瓶和拘束带。 不好的预感在心底游曳,齐斯心头警铃大作,却还是垂下眼帘,轻声道:“抱歉,我好像有点饿了……” 护士笑着说:“待会儿我会给你输点葡萄糖。” 齐斯:“……” 果然事情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诡异游戏一点机会都不给,什么趁吃饭的时候用筷子挟持护士之类的计划,在这个副本中根本不可能发生。 接下来五分钟,齐斯生无可恋地躺着,任由年轻护士将他的双手拘束成适合挂点滴的姿势,然后往左手背的血管里扎入留置针。 留置针这玩意儿是软的,不容易刺破血管壁,一下子封死了他取用针头当武器的路线。 且从护士的表现看,接下来几天他大概率不会有解除拘束的机会,所需的营养物质和水分将全靠输液解决。 排泄的话……齐斯想到了一个叫作“尿袋”的东西,可以很好地让他就着被绑在床上的姿势解决问题。 齐斯不无悲伤地想:如果真要到这个地步,还是立刻比较好。 然后他又想到,以他现在这个样子,似乎连都做不到…… 一下子就更加悲伤了。 齐斯问护士:“我可以问问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灵魂的方法是什么吗?我看我能不能努努力,争取长个灵魂出来。” “我不知道欸。”护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实习生,刚来这儿没多久。” 心可真大啊,派一个实习生来对付我……齐斯在心里吐槽一句,又问:“那你知道接下来的安排吗?有没有体检什么的?” 护士回忆了一会儿,说:“待会儿院长应该会见你,问你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 护士抛下三个字,便推着小车离去,留下齐斯继续瞪着天花板思考人生。 齐斯知道,护士口中的马上要见他的“院长”正是晋余生,他那个利益关系、虽有小毛病但可以忍受、很多情况下非常好用的“朋友”。 从仅有的接触中可以判断,此情此景下的晋余生和他记忆中的十分不同,态度冷淡了很多,看上去也不好骗。 就是不知思维和行为模式有没有太大差别。副本究竟是将这位“朋友”整个人复刻了一遍,还是只借用了他一张脸? 但不管怎么说,齐斯都很期待接下来的这次见面。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晋余生都是这个副本中的重要npc,很有可能牵涉到关键线索和主要世界观。 …… 一个小时后,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走进房间,拆了挂完的盐水瓶,将病床调成轮椅的形态。 在他们将轮椅推出门的当口,齐斯趁机瞥了眼门把手下方。 那处安装的不是电子锁,而是很普通的机械锁,是他熟悉的样式,一根铁丝就可以撬开。 研究员推着轮椅在走廊间行进,不时遇到岔路,左弯右拐。 齐斯用目光观察左右的标识,记忆路线。 大部分房门都长得差不多,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用途,他只依稀辨认出一间类似于监控室的小房间。 和其他房间不同,这间房间有一扇斑驳着纸张残留印痕的玻璃窗,隔着窗户能够看到里面巨大的监控显示器,和上面分割成一个个小窗格的监控画面。 基本上只要能进去操作一二,看上半个小时,就能大致推理出整栋建筑的布局了。 “嗯,这个副本的解谜看上去不是很复杂。第一步,解开拘束带;第二步,进入监控室,规划好逃亡路线;第三步,逃出研究院。” 齐斯默默盘算着,隐隐觉得这个副本的底层逻辑和过去两个副本截然不同。 过去两个副本,需要收集大量的线索才能形成通关的思路;而一旦有思路了,都能成功执行。 这个副本却相反,通关思路简单明确,都能想到;每一步的执行却困难重重。 “第三个副本死亡率极高,或许就有设计风格不同,玩家一时转不过弯来的缘故吧。不过……这真的是副本吗?”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着,不多时便被推进一间办公室模样的房间。 他注意到,这个房间和观察室一样,被漆成刺目的白色,浑然一体,没有窗户。 两名研究员将齐斯往办公桌前一怼,什么也没说就退到了门外,还顺手将门带上了。 一片苍白的寂静中,齐斯将整间办公室的布局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他不由腹诽道:“说是解谜副本,结果什么信息都不给,答案全靠猜吗?” 猜是不可能猜的。齐斯自知自己运气平平,初中时蒙单选题正确率不高于二分之一,多选题更是从来没蒙对过。 为了不预设答案、干扰判断,他有意放空大脑,什么也不去想。 就这么无聊地等了十分钟,开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一身白大褂的晋余生走了进来。 这个长着熟悉的脸的npc板板正正地坐到办公桌后,神情严肃地注视着齐斯,说:“你好,9号。” 感谢唯文唯德1500点币的打赏,感谢闽山河、小圣总共333点币的打赏! (本章完) 第四章 辩证游戏(四)自证陷阱 数字编号,冷冰冰的称呼,俨然只是将对方当作一个无生命的物体,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面对这样的发展,齐斯早有预料。 他看着办公桌后的人,抢先发问:“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就是晋余生?” “我没必要向你证明。”晋余生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低着头翻动着里面的文件,“伱只是个克隆体,看法对我来说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你为什么要亲自见我呢?”齐斯反问。 在刷刷的翻页声中,他信誓旦旦地扯起了淡:“你顶着我熟人的脸,称我为‘9号’,应该是想从姓名和社会关系的层面消解我的存在。至于不断地强调我是克隆体,我猜你是想通过言语诱导我丧失自我认知,进而迷失在你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研究院里。” 越是离谱的结论,越容易让对方情不自禁地出言反驳。而只要对方选择回答质疑,便是陷入了自证陷阱,很容易落入话术的彀中。 果不其然,晋余生抬起了头,看着他道:“这番话我已经听了八遍了,也从不同角度解释了八遍,每次你都能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质疑,浪费一下午的时间也扯不清楚。我就应该全给录下来,直接给你放一遍录音……” 听着晋余生的抱怨,齐斯从中获知了一条信息:这个副本的关键在于话术,其他手段大概都不管用。 由副本背景可知,前面八个克隆体也都有他的记忆,性格应该和他差不多。 如果有更方便的方法,他们绝对不会乐意和蠢货废话那么久,大概率直接上手杀人碎尸一条龙。 齐斯心底游曳着血腥的想法,脸色却很平静:“你一回生二回熟,应该也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听说你想问我一些问题,你觉得在交流不愉快的情况下,我会好好配合你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但我也不想和你就无聊的问题浪费掉一个下午。”晋余生的神情显出些许不耐烦,“9号,如果你的确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可以告诉你。但我不希望你瞎扯那劳什子弗洛伊德,提出些乱七八糟的质疑。” 齐斯本就不打算和晋余生掰扯世界的真实性,八个他掰扯了八个下午都逃不过被销毁的命运,他再重蹈覆辙就是。 他只想尽快弄明白这个副本背景上的细节,当下爽快地答应道:“你说吧,哪怕再离谱,我也会姑且尝试着相信一下的。” “呵呵,你不信也没办法。”晋余生冷笑两声,向后靠到椅背上,缓缓讲道: “三年前,齐斯让我去调查苏氏村的情况,我去当地跑了一趟,结果和一股不知道属于什么编制的官方势力遭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脱身。我就想着告诉齐斯,这事儿水很深,别掺和了……” 齐斯打断道:“你可以用第二人称,我想我们的交流会顺利些。” “你的前几任都没这个要求。”晋余生吐槽了一句,但还是换了人称,继续说下去,“当时,你电话打不通,都联系不上,我以为你出事了,就立刻赶回江城,砸开你家的门,结果发现你躺在卧室里,已经失去了意识。” “我刚要送你去医院,邀请函就从你身上飘了出来,直接把我拉进了游戏。我稀里糊涂通关了个副本,什么有的没的都没来得及想。游戏问我想许什么愿望,我随口说了句想救活你,没想到愿望定下就不能改了。” “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攒了五十万积分,才从游戏那儿得到了这套培养灵魂的方案和这座研究院。后来,我又零零碎碎地兑换了各种培养材料,不然以现实里的技术水平,根本没办法进行这种程度的克隆。” “这样么?”部分疑点得到解答,齐斯向晋余生投去怀疑的目光,“看得出来,你已经进行很多次克隆实验了,我不信前几次都失败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每个花费我大量积分、金钱和精力造出来的克隆体,都是没有灵魂的鬼怪。”晋余生自嘲地笑了,停顿两秒后问,“你接下来是不是要问我今天是不是‘1月1日’,并且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做出怀念的表情,说你想出去过个生日?” 齐斯默默删去计划中的某段台词,不冷不热地接话:“听起来我的前几任做了什么令你痛彻心扉的事。” 晋余生冷哼一声:“前年这个时间点,1号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当年我没有经验,竟然信了他的鬼话,将他带出了研究院。他顺了一把叉子,差点没我的后脖颈……去年,5号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你们他喵的就不能换点套路吗?”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他语速如连珠炮一般,吐出一长段夹杂着语气词的话语,一时间有了几分齐斯印象中的晋余生的影子。 齐斯对“朋友”这种生物的感情并不比对工具人的多出多少,因此也没有生出怀旧的感伤之情。 他快速做了个心算,不动声色地接道:“看来克隆体的制造并不容易,一年的产能只有四个。三天生不出灵魂就销毁,有点浪费啊。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多观察我几天,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研究院的正常选择,反而像是游戏副本的时间限制……” “不知你是到现在还没认清现实,以为自己在副本里;还是说出这么一番话激将,想让我多留你一会儿……”晋余生皮笑肉不笑道,“但事实就是,三天时间已经足够确定结果了。再留着你只会增加成本,包括医药上的和治安上的。” 齐斯抓住了言语中的漏洞,提出质疑:“明知道我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让我在那个房间里独处那么久?要是那帮研究员再晚进去一会儿,我说不定会试着砸碎玻璃罐自裁。” “那玻璃罐很结实,人力无法破坏。”晋余生说,“不过那帮人确实越来越不上心了,背后说我是异想天开的精神病不说,还拿着我开的工资划水摸鱼……” 眼前的人从语气到思维方式都和记忆中的接近,解释也能够做到逻辑自洽,诡异游戏真的能模拟到这种程度吗? 如果这是副本,用心未免也太险恶了些…… 齐斯眯起眼,冷不丁地问:“既然我已经死了,为什么没有被直接抹杀,还能以植物人的状态苟延残喘至今?” “你问我,我问谁?”晋余生反问一句,又换回了冷漠的语气,“好了,9号,废话说到这儿已经差不多了,该进入正题了。” 他拿出一块平板,从里面调出一份夹杂着各种字符和图形的测试题,递到齐斯面前:“我需要补齐你的智力水平、思维方式、行为选择等各维度数据。其他人太容易偷工减料,这活儿还得我亲自来。” 齐斯粗略地扫了一眼平板上的内容,在看到眼熟的图形和线条后,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将智量、慧度、信息量、理性程度、博弈水平等多维度的数据交由一堆和脑筋急转弯差不多的问题来测算,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信这种愚蠢的智商测试题。” “但我找不到更权威的测试方法。”晋余生冷冷道,“你除了配合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好吧,好吧。”齐斯妥协了,无奈地再度将目光投向平板,用棒读的语调一一报出题目的答案。 晋余生则拿起电子笔,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 长达十分钟的一答一记后,晋余生搁下了笔:“差不多了,我需要的信息都收集到了……” “结果如何?”齐斯问。 晋余生答道:“智力测出来的结果比之前几个克隆体都要高。而且,你在各个维度给我的感觉都和他几乎没有区别。” “是么?”齐斯的唇角再度有了笑意,“你到现在还坚持认为我不是齐斯么?” “我看起来是齐斯,认为自己是齐斯,思想记忆是齐斯,行为选择也是齐斯,那我又为什么不能是齐斯呢?” 晋余生不语,伸出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两下,调出镜子,举到齐斯面前。 齐斯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笑容僵在了脸上。 镜中映出他的影像,穿白衣服的青年苍白如鬼,脖颈细长,黑得惊人的瞳仁死物一般镶嵌在眼白中,像深渊般吞噬所有光明。 分明是一张熟悉的脸,却传递一种强烈的非人感。 (本章完) 第五章 辩证游戏(五)沉没成本 恐怖谷效应带来心理和生理上双重的不适,皮肤被空调的冷气挟去热量,如坠冰窖。 违和感如网如织,齐斯感受到了久违的惶然。紧张导致血管收缩、血液流速加快,他呼吸急促,反而像是感到惊喜和兴奋。 许久后,他笑着说:“如果只是外表看上去不太像人的话,完全可以通过化妆解决。” 晋余生认真地说:“你没有灵魂。” 齐斯沉默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看,直看到心底起了小刺般发麻发痒,才移开视线。 他问:“在你看来,决定人之所以为人的是肉体还是灵魂?如果是灵魂,那你为什么执着于维持齐斯肉体的生命体征?如果是肉体,那伱为何要以是否有灵魂为判断标准?” 晋余生说:“我怎么看不重要,诡异游戏认定的判断标准是灵魂。” 齐斯了然,又问:“那你觉得,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灵魂的标准是什么呢?” 晋余生收了平板,语气不善:“你刚才还答应过,说不会和我讨论这些无聊的问题,别说话不算话啊。” 齐斯却好像没听到一样,语速极快地说了下去:“人们惧怕鬼怪,在毁灭一个人的肉体后,又唯恐他留下的精神残余;但他们却总认为‘灵魂’是人最重要的东西,是决定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特质。” “非洲的民族坚称新生儿没有灵魂,因此可以心安理得地抛妻弃子,降低养育成本;某些宗教则需要恐吓信徒们生下更多的孩子,来增加供养他们的人口,扩大影响力,因此宣称灵魂存在……” “所以,灵魂到底是什么?是生而为人的自我认知,还是那个传闻为21克的无形之物?而你,又是以一套什么样的标准评判‘灵魂’存在于否的呢?” “我不知道。”晋余生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流露出几分疲惫,“我相信诡异游戏的判断,等它判定我实现了愿望,就说明齐斯的灵魂回来了。” “你后悔许下那个愿望了。”齐斯语气笃定,很自然地用上了第三人称,“你和齐斯认识了那么久,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渣。死亡是他最好的结局,所有罪恶尘埃落定,是非善恶盖棺定论;而你作为一个平庸的正常人,从来不敢承担将恶鬼引回人间的罪责。” “更重要的是,你明白,一旦他知道你也成了玩家,势必会想方设法处理掉你这个太过了解他的隐患。一时冲动后,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开始害怕,开始迟疑,顺理成章地以‘灵魂’为缘由,有意拖慢复活的进程。” 气氛一时凝滞,晋余生的脸色变得难看,因为齐斯说的恰恰是他反驳不了的事实。 沉吟两秒,他幽幽一叹:“但我必须得复活他,愿望许下后就无法变更了,不复活他,我就不能许新的愿望,就永远摆脱不了诡异游戏。” 齐斯微笑着说:“如果只是想换个愿望,我或许可以帮你。” 晋余生没有回答,自顾自拿起桌上的一个对讲机,说:“结束了,把9号送回观察室吧。” …… 兜兜转转一圈,齐斯再度回到了观察室,被固定成仰躺的姿势,和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大眼瞪小眼。 尽管“自己是克隆体”这件事有些难以接受,但理性主义的分析下,越来越多的证据被摆上台面,使得结论的天平向离谱的那面倾斜。 第一,他的三点疑问都得到了比较合理的解释。 让他独处一个房间是因为研究员不负责任,而回顾那些白大褂的态度,确实可以发现他们缺乏工作热情。 他现实里的身体没有立刻死去,大概率是因为晋余生随口许了个复活他的愿望,诡异游戏乐得用他吊着晋余生,好榨取更多罪恶。 而研究院和复活技术的存在就更合理了,从诡异游戏中兑换出来的玩意儿,确实不需要讲科学。 第二,晋余生的态度很真实。 如果这货从头到尾都和齐斯记忆中的别无二致,齐斯反而会释然,确定他就是诡异游戏一比一复刻到副本里的npc。 但他起初维持着面具般的冷漠,俨然是在副本里摸爬滚打三年的老玩家的模样,唯独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旧日幻影……这就很符合实际了。 还有,最开始出于某种弥赛亚情结想要复活他,结果复活了一半又后悔了,像鸵鸟一样得过且过,这样的反应同样不像假的。 现实里的晋余生就是这么个游移不定、首鼠两端的人,虽然经常帮他干些脏活,也会借由他的手段赚些沾了血污的黑钱,但永远没胆子犯些反人类的大事儿,路上遇到杀人案没准还会报个警…… 第三,晋余生认为“愿望无法变更”。 就齐斯的经验来看,许下的愿望是可以通过花费积分更改的;诡异游戏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如果有心设计,不可能在这方面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游戏副本是讲逻辑的,只有现实才不需要逻辑。尽管不知道晋余生为什么无法更改定下的愿望,但这恰恰能够说明:此情此地,正是现实。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齐斯看到自己在镜中的形象明显不是活人。 游戏论坛三十六年来总结出无数定律,有一条便是“只有扮演类副本才会改变玩家形象”。玩家要么变成完全不相干的人,要么就顶着自己的脸,万不会只有眼睛等细节发生变化。 当然,也有可能是幸存者偏差,遇到特殊情况的人都死在副本里了,出去后忙着留遗言,没空传述经验。 ——但这同样不是好消息。 思绪如藤蔓般将齐斯缠络,许久的静默后,齐斯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看起来是齐斯,认为自己是齐斯,思想记忆是齐斯,行为选择也是齐斯……那我凭什么不能是齐斯?” …… 大概又过了两个小时,护士再度推着小车走了进来。 在她拿出血压仪调试的当口,齐斯说:“我要见你们院长,有些事忘记交代了。” 这话的语气像极了想要补充口供的罪犯,护士不敢怠慢,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十分钟后,晋余生一脸不耐烦地出现在观察室中,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次,齐斯直截了当地问:“你考虑好了吗?” 晋余生一愣:“考虑什么?” 齐斯不紧不慢道:“你现在无非是想快点结束当前愿望,好向诡异游戏许新的愿望。那你说,如果在实现愿望的过程中,愿望的难度直线飙升,使得预计所需的积分远低于实际情况,诡异游戏会愿意继续做这个亏本的买卖吗?” “你该不会想说……” “就是你想的那样。只要彻底毁坏齐斯的肉体,再想复活他,就又多了一个修复肉身的步骤。诡异游戏为了尽快摆脱这一笔烂账,要么降低实现愿望的判定标准,要么允许你更换愿望。” 晋余生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有他的记忆,应该知道我伤害谁都不可能伤害他。六年前在那个夏令营里,要不是他救我,我就已经被烧死在火场里了……” “那把火是他放的。”齐斯抬眼瞪天花板。 “……啊?” “要不是为了制造混乱,他根本不会去把每个房间的锁都撬开。他其实很好奇人肉在那样壮观的篝火中烧焦的速度,至今仍为没有尝试感到遗憾。” 晋余生僵着脸,声音发涩:“你是把我当吗?当时我腿受伤了,他无论如何都没必要折回来背上我,那只会降低逃亡的速度……” “哦,当然是因为他考虑长远。”齐斯回忆着过去的事,嘴角不可遏止地扬了起来,“幼年的齐斯对自己的演技没有太多自信,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在没有道具的情况下成功卖惨,博取他人的同情心……” “而浑身是伤的你看着就惨兮兮的,不仅可以昭示问题的严重性,还能上演一出令人感动的不离不弃、舍身相救戏码。这样一来,搭车报警留宿都会变得容易很多,说不定还能到一些爱心泛滥的大妈家蹭一顿饭。” 他停顿片刻,目光中多了丝怜悯的意味:“至于后来你对齐斯感恩戴德,心甘情愿被他利用了六年,那倒是在他的计划之外。” “齐斯原本想的只是靠一次雪中送炭建立和你的联系,换取一定程度的帮助。毕竟,你看上去养尊处优,不像是被亲戚卖进去的。他把你送回家,再装得可怜些,你们家怎么都得收留他一段时间。” “事实证明他想得不错,你的家境虽然并不富裕,但家长既然不靠谱到了会把小孩送进那种夏令营的地步,自然不会怀疑他的所作所为。再加上某种知情识趣的质朴,你们愣是资助了他半年,直到他继承了父母的遗产。” 齐斯是个有旺盛的表演欲的人,很喜欢当着受害者的面将自己干过的事儿如数家珍地描述一遍,再从头到尾将受蒙骗的倒霉鬼嘲讽一通。 以往他因为顾忌在坟头蹦迪后引发麻烦、点破谎言后丧失工具人资源,只能强忍着分享快乐的冲动,独自咀嚼那些堪称艺术的谎言。 而眼下终于将在心里压抑了许久的言语说出,他一时间愉悦得有些忘乎所以,右手指尖在床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起了isted nerve的节奏。 “看你的表情,我前面的八位前辈似乎并没有告诉你这些?对了,你真的以为你父母的死是偶然吗?后续你遇到了一系列意外,而每次齐斯总能给你提出中肯的建议——你真的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说实话,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天真地以为,连父母都不在意的齐斯会真心实意地珍视你这个顶多能算常用工具的‘朋友’。你这算什么呢?当狗当久了,给块骨头就心满意足?” 晋余生从震惊中回过神,冷笑出声:“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一个克隆体的话?” 齐斯仰着脸,用宣读公理的语气说:“其实你已经相信了。情感和恩仇脆弱易碎,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衡量对象。而很显然,让齐斯这样的不稳定因素活下来,弊大于利。” 晋余生目光游移:“诡异游戏不会那么容易受蒙骗的,我主动搞事它会看不出来?” “所以你需要我的帮助。”齐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好像想到了经典桥段的剧作家,“晋余生一时心软,解开了克隆体的束缚;克隆体趁机逃出观察室,杀死母体——你觉得这个剧本怎么样?” 感谢一柠ng共200点币的打赏!感谢书友20220719041727348的月票! (本章完) 第六章 辩证游戏(六)博弈模型 六年前,大概是由于齐斯行为古怪,再加上多一张吃饭的嘴确实麻烦,主动请缨担任他监护人的伯父终于忍无可忍,将他送去了一个夏令营。 夏令营位于深山老林之中,实行军事化管理,还成天宣传“绝对公平,天下大同”的教义,简直把“”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齐斯和晋余生就是在这个伪装成夏令营的基地遇见的。 上百个孩子一到夏令营,就被分关在几十个铁屋子中锁了起来;这些孩子平均年龄十岁左右,十六岁的只有三个人,齐斯、晋余生和一个小太妹,被打包关在一个房间中。 孩子们只在三餐和祷告时被放出来,不允许交头接耳,或者做规定之外的事。 至于那个“规定”是什么,齐斯至今想不明白,只知道有不少小孩因为违反了“规定”被拖出去体罚。 那些人说,这也是一种献祭,每个人都有罪,他们的神希望人类因原罪而痛苦挣扎。 他们要求孩子们在胸前比划不辨意义的三角形,举行仪式,向一个连名号都不知道的神祷告。 他们近乎于疯狂地祈求神的回应,并宣称等神再度降临之际,诡异和神秘终将横行世间,打碎所有不公的规则和秩序。 齐斯本来没想离开的。一来他肉眼可见打不过那些教众,二来他对并不怎么抗拒,毁灭世界什么的他也一向很感兴趣。 直到……小太妹室友莫名其妙地死了。 她的死相很诡异,分明就躺在房间里,身体却突然变得焦黑,还簌簌地往下落着灰烬,就好像遭遇了一场看不见的大火。 齐斯旁观她惨叫着死去,并没有多少悲伤之情,只是敏锐地从同伴的死亡中嗅到一丝物伤其类的危机。 他意识到,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自己的存活概率必然比那个能单手把自己按在地上揍的小太妹低。 所以,他必须逃,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死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后面的记忆由于大脑保护机制的作用模糊不清,齐斯只记得自己通过一系列表现取得了那些教众的信任,得以自由行动。 他找准机会放了把火,考虑到场面还不够混乱,又撬了十几间房间的锁,把孩子们放出来漫山遍野地跑。 救了晋余生只是顺带的。 他毫不担心跑不掉的情况,毕竟哪怕是几百头猪也没办法第一时间抓完,对于教众们来说,最聪明的方法是立刻卷铺盖走人,免得被治安局抓到。 他需要担心的是之后的生活,伯父家肯定是回不去了,得找个好忽悠的寄主。 ——选择晋余生的原因差不多就是之前说的那些。 …… 晋余生离开观察室后,又过了没一会儿,护士走了进来,将齐斯身上的拘束带尽数解开。 毫无疑问,晋余生做出了选择。 虽然这家伙依旧胆小如鼠,只敢暗戳戳表示默许,连把像样的刀具都不敢留下——但对于齐斯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站起身活动着筋骨,顺便将整个观察室都搜了一遍。 不得不说,这里的卫生打扫得很干净,地上灰尘都没有,更别说尖锐物品了。老鼠见了,估计都要随两粒花生米。 墙壁平整得令人惋惜,监控摄像头构成唯一的装饰,且和灯管一齐镶嵌在天花板里,杜绝了齐斯将其拆下来的可能。 盥洗室里同样找不到可用的工具。采用的是蹲坑,自然没有可拆卸的马桶圈;水龙头以齐斯的力气拔不下来,亚克力台面无法在不伤到自己的情况下砸碎。 “你还真是了解我啊,知道我获得武器后,第一选择肯定是拿你开刀……”齐斯躺回床上,虚着眼喃喃自语。 他闲着无聊,抬起右手放到嘴边咬住,面容陡然间扭曲成一个痛苦的表情,身体也明显地抽搐起来。 如是持续了十分钟,直到肌肉酸痛,依旧无事发生。看样子晋余生动作很快,连房间的监控都给关了,一股“我不看就什么都不知道”的鸵鸟风范。 最开始许下复活友人的愿望,是从情感出发的非理性考虑;而当时间线拉长到一定程度后,理性则会逐渐占据上风,不得不考虑一些更现实的问题。 就像子女期待病重在床的老人早早死去,曾经相爱的夫妻在离婚时为财产分割问题大打出手,情感、人性、道德和良知等形而上的东西在利益面前本就不堪一击。 齐斯和晋余生说的那些话其实半真半假,他虽然不是什么三观健全的正常人,但也不是成天想着杀人的,没道理害死对方的家人,或者仅仅因为对方知道太多就痛下杀手。 但晋余生还是信了他的话,或者说,接住了他递过去的台阶。 大量的金钱和精力投入进一个许久不见结果的项目,不菲的沉没成本使得放弃变得困难,只能近乎于自我感动地坚持下去——除非有一个不得不放弃的理由。 齐斯身为克隆体,乐得送晋余生一个放弃母体的理由,毕竟母体“齐斯”确实骗了晋余生挺多的,按照“狼来了”的故事,他怎么抹黑都不为过。 看起来合理,逻辑上可行,没干过不等于以后不会干。 反正被扣黑锅的是母体“齐斯”,关他9号克隆体什么事儿? “不过不太对啊,说服晋余生放弃并不困难,且这条思路也很明确,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如果前面八个克隆体都有我的记忆,不可能想不到这么做……” 齐斯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目光微凝:“他们都被销毁了,看来是失败了。他们为什么会失败?难道……还有什么重要细节被我忽略了?” 信息太少,齐斯并不打算胡乱猜测、预设答案,索性在脑海中构建博弈模型。 已知他前面已经有八位失败的前辈了,最坏的情况就是前辈们使用的套路各不相同,均不可行,并把底牌什么的透露得一塌糊涂。 他要想破局,必须想出第九套方案,且是在完全不知道前八套方案是什么内容的情况下。 齐斯自认为自己作为一个自私的人,是不会给后辈留后路的,相信前八个克隆体也是如此。那么,他们一定会选择所能选的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也就是说,现在他要想出其不意,只能选择成功率第九的方案。 但存在的方案本就不多,排行第九的方案的成功率必然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还不如重新执行一遍老方案,看能不能撞上好运。 相信前几位前辈也会这么想,并在计算均衡点后,放弃第五、六、七、八套方案,转而重复执行前几套方案。 所有个体都是理性人,于是5号必然重复执行成功率最高的一号方案。一号方案在执行过两次后成功率进一步降低,6号只能选择二号方案,以此类推…… 齐斯作为9号,面对的是都被执行过两次的前四套方案,最佳选择将是执行从未被执行过、成功率中规中矩的五号方案。 但生活中是充满意外的,无法确定所有克隆体都能推测出以上信息。 一旦某个关键信息点被拿掉,整个博弈模型都会被打乱。那么,5号到8号克隆体选择什么方案都有可能,前八套方案都不能排除被执行过一遍的可能性。 身为“9号”的齐斯唯有两条路,要么在前八套方案里随便选一套,将结果交给命运;要么在无奈之下,选择大概率会失败的九号方案。 无论怎样选择,都是非理性的。可以说这个问题对于“9号”来说,天然无解。 两句话在记忆里回荡: ‘你的前几任都没这个要求。’ ‘智力测出来的结果比之前几个克隆体都要高。’ 脑海中像有电火花闪过,齐斯愉快地笑了:“这从来不是一场平衡的游戏,我只需要选择我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就行了。” 晋余生的话语中,提示已经很明确了。 新的因素引入博弈模型,“9号”齐斯比前八个克隆体都要优秀,简化成博弈问题,就是“能想出更优的方案”。 他成功的可能性,天然比前八位倒霉的前辈要高。 感谢墨诩、书友20191219151144628、万事通、南条泉樱、未来的命运如同枷锁的月票!(今天只有一章,太晚了,实在来不及了。明天挑战日万) (本章完) 第七章 辩证游戏(七)求生本能 时间飞逝,灯光熄灭,如有实质的黑暗将室内打造为的夜晚。 齐斯将自己蜷在被子里,无声地数着秒数。 大约又过了两小时,估算着夜色已深,他翻身下床,将枕头塞到被单下,同时拢了拢被角,摆成裹了个人的形状。 他摸黑走进观察室配备的盥洗室,试探着将一排开关都按了一遍,只打开了洗手台边的小灯,照亮整片镶嵌在墙体内的镜面。 白莹莹的夜灯为人影蒙了一层微光,映在镜中明一块暗一块。苍白的脸上,漆黑的瞳仁占据整个眼眶,眼白几不可见,很符合恐怖片里非人种的形象。 齐斯上完厕所,走到镜子旁边,调整了好几个角度,甚至做出呲牙咧嘴的表情。但无论怎么看,镜中的身影都可以是任何类人生物,却绝对不像是真人。 齐斯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略显促狭的笑容,幽默地说:“看来逃出去后第一件事是买个美瞳。” 他抽出左手手背里埋着的留置针握在右手,就着盥洗室的灯光走到门边,将针头机械锁的锁眼。 用惯了细铁丝,第一次使用针具开锁并不十分顺手,他花了两分钟才将门锁撬开。 然后,推门而出。 …… 走廊间光线昏暗,也许是为了省电,天花板上的方形灯隔五米才开一盏,大部分地方都晦暗不明。 不知是不是太过潮湿的缘故,空气中好像弥漫着朦胧的水汽,混杂着消毒水的水珠在脸上凝结,带来丝丝凉意。 白天看起来充满先进的科幻感的建筑此刻看上去破旧不堪,地板的砖缝间刮蹭了青绿色的污迹,雪白的墙壁上也斑驳着黄斑。 齐斯将自己的身形隐没在阴影里,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监控室走去。 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不知是晋余生打了招呼,还是工作人员玩忽职守。 齐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干的事儿,愉悦地笑着自语:“希望你们明天过来发现我不见了,不至于太过惊讶。如果你们被要求掘地三尺找我,说不定还能拿到点加班费,可喜可贺。” 是的,齐斯从来没想过要帮助晋余生杀死母体,他的计划从始至终都是管自己逃离研究院。 毕竟母体“齐斯”是个危险人物,拥有齐斯全套记忆的他又何尝不是呢?天知道晋余生会不会想着为民除害,搞一出兔死狗烹的戏码。 他对晋余生的许诺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张空头支票,他想要的,仅仅是让晋余生解开他身上的拘束带,顺便放松对他的观察和监控罢了。 晋余生是很了解他,但他和任何人相处都不会表露出真实的性格。 以晋余生对他的认知,他作为一个自私者,肯定会想尽办法弄死母体,以确保自己作为“齐斯”的唯一性。 但晋余生不知道的是,他对“齐斯”这个身份没有任何执念。 社会关系、人际交往、自我实现,说到底都是属于人类族群的特质禀赋,而他却未尝不能做一个仅求生存的本能动物。 他是齐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他还是他,拥有思想和行为能力,他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存在,甚至为鬼,为怪,为虫豸,为魑魅魍魉…… 齐斯循着记忆找到监控室,用留置针将锁撬开,走了进去。 监控室同样无人留守,昏暗的房间中只有一面监控显示器散发着蓝莹莹的光,充当照明。 可以看到,这间房间和观察室一样干净异常,除了监控设备和桌椅外别无他物。 “玩忽职守的员工竟然能将工作场地收拾得这么干净,看来这三年来联邦公民的平均卫生习惯有所进步啊……” 齐斯吐槽一句,在监控显示器前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鼠标开始操作显示器上分割成小格的画面。 一个个格子被点开放大,他一边记忆特点和细节,一边在脑海中将一幕幕场景进行拼接,逐渐在思维殿堂里建构出整个研究院的全貌。 结合“安全出口”等较为醒目的地标,他很快找到了出口的位置,并设计好一条逃离路线。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没有任何关于研究院外景的监控,以至于他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不过问题不大,他本就不指望在今晚逃离研究院。 最佳方案是先找个搜查盲区藏一整天,等研究员们找人找得鸡飞狗跳,无暇顾及研究院内部情况时,再找机会混出去。 齐斯闲着无聊,又将所有监控画面筛选了一遍,没有找到母体“齐斯”的位置。 这很合理,母体作为整个研究院中最重要的东西,保密等级较高,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出现在监控中。 晋余生怕被诡异游戏看出自己从中作梗,也必然不敢提前解除保密,将母体的位置暴露出来,让齐斯找到。 齐斯需要做的,是用排除法找出几个可能用来存放母体的地方,再一个个地搜查过去。 当然,此刻的齐斯没这个闲情就是了。 他老神在在地用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操控鼠标,截取了昨天这个时间点长达一小时的监控影像,设置成循环播放,一一替换了他计划中即将路过的几处监控覆盖区的画面。 ——先去院长办公室看看,趁现在没人,从里到外搜一遍,说不定能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等逃离研究院后作为把柄,敲诈勒索些初始资金。 ——顺便把所有机械锁都撬一遍,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能找到防身的器械再好不过,可用于提高逃跑的成功率。 ——做完这一切估计也没什么时间了,剩下一天就安安稳稳找个监控盲区窝着,等着钻防守的空子逃出去。 将计划在脑海中又梳理了一遍,齐斯心情不错,哼着小曲走出监控室。 在跨过门槛的刹那,余光瞥见临近走廊的窗户,他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只见陈旧脏污的玻璃上,毫无预兆地盖上了两个血色的手印,油腻腻地砌在上面,还在往下淌着浓醇的血液。 电灯如同接触不良般疯狂地闪烁起来,地缝中溢出黏糊糊的流脓,如有生命般起伏涌动,缠住齐斯的脚踝。 诡异的现象一经出现便如同触动某个开关,齐斯感到身后好像突然冒出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 他猛然转头,只看到一面布满黄斑的墙壁,没有一个人影,甚至……没有映出他的倒影。 而玻璃窗上,血液正缓慢地编织成几行文字: 【诡异名称:克隆研究院】 【诡异来源:《进化歧途》副本】 【兑换积分:500000】 【兑换人:晋余生】 【降临时间:2035年9月3日】 从睁开眼到现在过去了十二个小时,齐斯终于又一次看到了有关诡异游戏的蛛丝马迹。 潜藏在本能中的对诡异的恐惧很快被久别重逢的狂喜取代,他咧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整个研究院都是从诡异游戏中兑换到现实的诡异,一到夜间就会出现超自然的现象,把我这么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克隆体独自留在这里,心可真大啊。” 笑话讲出来后意义褪色,甚至没能逗笑齐斯自己。 他抿着唇角,眯着眼盯着玻璃上的文字看了半晌,不顾脏污地将手扣在了血手印上。 他微微调整角度,直到整只手都和血手印重叠。那只手印和他的手的轮廓完全贴合,好像本就是他盖上去的那样。 “这是什么情况?是说这只手印就是我的吗?吓唬人?还是平行空间的设定?”齐斯的心中闪过无数推测,呼吸随之急促起来。 就在刚刚,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未被诡异游戏选中的人无法知晓游戏的存在,知晓游戏存在的人必被游戏选中,那么他作为知晓游戏存在的克隆体,到底算不算玩家呢? 如果不算,他现在的状态无疑和诡异游戏的基础规则相悖。如果算,他的视线左上角为什么没有倒计时? 除非,他还在副本中,系统界面的消失不过是副本的一环。 ——充满恶意的、有意对他进行误导的一环。 齐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快步向记忆中的监控盲区走去。 过道间,苍白的灯光时明时灭,照亮游曳着可疑的灰黑色污迹的地板。 过道两旁,血手印一片片爬满玻璃和墙壁,好像在追赶前方某个没有形体的存在。 消毒水发酵的臭味逐渐刺鼻,整个人被浸润在发霉的气息里,好像要连同建筑一起腐烂。 齐斯在监控盲区的边缘停步。 眼前是一条光线黯淡的长廊,没有铺瓷砖,也没有粉刷墙面,不像是研究院内的设施,反而像是残破神殿的回廊。 一片灰白色的浓雾不知从何而起,朦胧了场景。隔着雾气看去,只能隐隐绰绰看到几簇灰扑扑的人影,有的横陈在地,有的吊在天花板上,还有的倚着墙壁。 齐斯屏息敛声,靠近过去。在全身没入浓雾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最靠近浓雾外沿的人。 ——淡如烟的眉眼,薄而苍白的嘴唇,分明是他自己! 他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前方吊着的人影。 那人微垂着头,被丝线刺穿四肢,像木偶一样悬挂着。看身形,同样是他! 停搁在这里的,全都是他的尸体! 感谢vongo十世、櫻琴里、善良的苯哥的月票! (本章完) 第八章 辩证游戏(八)递推关系 齐斯粗略地数了数,一共数到八具尸体,死状各异,形貌却都大差不差,且都穿着和他身上别无二致的白衬衫。 他没来由地想起一个流传甚广的恐怖童话,女孩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进入阁楼,看到无数尸体堆叠在一起,血流满地;她吓了一跳,不慎把钥匙掉到地上,沾到了鲜血,怎么样都洗不掉…… 两者之间并不相干,齐斯来此不是出于好奇心,也不会因为恐惧做出什么非理性的行为。 恐怖谷效应引发的条件反射散去后,他很快找到了设计中的漏洞:“如果这些尸体是在我之前的克隆体,整整三年时间过去,最早的那具尸体应该早就腐烂了。不仅如此,克隆研究院的很多设定本就站不住脚。” 最明显的破绽一经出现,先前众多被下意识忽略的违和感如潮水般上涌。 首先,研究员们的态度不符合常理。 一个社会群体中,“狼”与“羊”是保持动态平衡的,有人无所事事,就一定会有人积极进取。不可能所有人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使用同一套思维模式和行为逻辑。 而研究院这种机构,各种岗位都是会换班的,人员也是会随时流动、裁撤的,某个岗位每次都遇到划水摸鱼的人,这种可能性极低。 更何况,哪怕全社会的人都厌倦工作,遇到“克隆”这么个新奇的黑科技,怎么都得提兴趣吧? 其次,研究院太安静了,以至于显得虚假。 进入副本以来,齐斯就没有在必要的交流之外听到其他的话语,好像所有人都是不爱聊八卦的社恐似的。 整个研究院都是虚浮的,像一个隔绝在世界之外的桃花源,完全看不到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的变迁;研究员们也都像假人一样,只有工作上的身份,而没有自己的生活。 最后,晋余生的态度太理性了。 为了节约交流成本,直接将过去三年发生的事同他说了一遍;在他用言语相激后,没怎么质疑就相信了他的话;后面更是未经犹豫,便接过了他递的台阶。 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乍看是齐斯拿捏住了对方的心态,细细想来却像极了陷阱。 用理性和利益衡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齐斯才会干的事儿。而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 “我果然还是在副本中啊。”齐斯捂住脸,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虽然擅长玩弄人心,却一向不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信任、善意、牺牲、友谊等被人盛赞的正面品质在他看来都是可以算计的东西。 这未尝不是一种傲慢,诡异游戏无疑利用了这一点,引导他继续自以为是地我行我素。 而他,直到此刻才误打误撞地发现了异常。 “幼稚的问答游戏、排除所有干扰因素的博弈模型、完全符合我的计划的事情发展,明显就是为了某个答案,出了一套纸上谈兵的题目。我却因为思维上的惰性,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怀疑。” “这个副本太追求合理性了,每次都是我一发现可疑之处,就有人出来旁敲侧击地提供解释。问题是,现实本就荒诞可笑,哪来那么多恰到好处的照应?” 齐斯在脑海中复盘进入副本中的种种经历,不忘将自己从头到尾嘲笑了一通。 他一向自诩运气不好,可这个副本,要不是他恰好在夜晚行动,看到了血色的手印,还真不一定能这么早发现异常,说不定直到最后还是被蒙在鼓里。 这么看来,他的运气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通过一系列伪概念将我带入预先设计好的逻辑,再用生活中的熟人扰乱我的推理节奏,我差点就被骗过去了啊……该说那位邪神对副本的审美当真不错么?” 后怕的情绪散去之后,齐斯竟不合时宜地兴奋起来。 一方面,这个副本的设计着实令他惊喜;另一方面,自己还是“齐斯”,而不是“克隆体”,着实是个好消息。 ——他一点儿也不想把有限的时间花费在新身份和补齐各项资料上。 系统界面依旧没有出现,不过齐斯猜测,主线任务大概率就是让他沿着眼前这条昏暗的长廊走到尽头。 副本才开始一天时间,很多地方都没有搜查过,齐斯搞不明白,一个科技感满满的研究院怎么会接上一条充满神秘感的长廊。 ——他需要更多线索。 “就这么通关的话,副本完成度恐怕会很低。剩下的时间应该足够我把这里搜一遍,提升一下完成度吧?”齐斯盘算着,总感觉这次要是再糊里糊涂通关,那个邪神大概率不会有《食肉》副本那次那样好心,帮他手动修改评价等级。 评价等级低于s对于完美主义者来说绝对是一种酷刑。 为了让自己日后想起来不难受,齐斯果断后退几步,退出弥漫着雾气的长廊。 他一路向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顺道撬开沿途房间的门锁,走进去搜查一圈。 每个房间的布局都和关押他的观察室如出一辙,洁白的墙壁不染纤尘,空无一人的病床横陈在中央,正对天花板上的红外监控。 这种简陋的场景复制透着浓浓的敷衍,原本打算雁过拔毛的不速之客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不由轻咦一声,表达对设计者的不满。 一共经过了三个病房,都干净得像是已经被贼光顾过一遍一样,连个铁片都没有。 齐斯带着强烈的不快,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站定,熟练地撬开门锁。 左右没人,他顺手开了灯,在白惨惨的灯光下直奔办公桌后,拉开抽屉。 ——里面空无一物。 饶是齐斯,面对此情此景也怔愣了足足十秒。 他很想问设计者一句:“你到底会不会做游戏啊?线索呢?抽屉里怎么能没有线索?” 事情发展到这儿,齐斯差不多回过味儿了。 研究院场景应该只是这个副本的第一层,再搜也搜不出什么花样,更多的线索恐怕要去往新的场景才能获得。 原本的好心情褪色了许多,齐斯再度折回停搁着尸体的长廊,一头钻入雾气中。 这次,他放慢了脚步,挨个儿弯下腰,翻开一具具尸体的袖口。 每具尸体的袖子上,都用红笔写着一个巨大的“9”字,和他的袖口上所写的一般无二。 齐斯一路走过去,一路检查地上横陈的尸体的衣袖,一个个“9”字无比刺目。 所有尸体,果然都是“9”号。 “是平行时空,还是无限轮回?又或者只是预先布置好的场景,向我施加恐吓和暗示?” 齐斯念叨着,抬眼看向左侧的墙壁,上面赫然用红笔写着一行行文字: 【走到这里,相信你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无数个不同的选择通向无数种结局,不同的世界线上你的选择却总是大同小异】 【万千个平行时空的伱或有偏移最初的路线,但同样的病症总将你导向同一个节点】 【你进入了诡异游戏,并困在了这里,一遍遍重演死亡的结局】 消极的语句传递悲观主义的气息,又像是对最终结局的诅咒和谶言。 齐斯反而愉悦地笑了。 他笑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摇头叹息:“果然之前给我的都是假信息啊,让我以为我是最特殊的那个,并自以为是地走到现在。” “其实,我只不过是无数次循环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环节,是平行时空的一个切面,和前八位前辈没什么不同——” “我们,都是‘我’,都是齐斯。” 齐斯又一次想到了研究院墙壁上的血手印,那些血手印交替着向前延伸,为他指引方向。 他确实是个自私的人,哪怕面对自己,也不可能让渡一分一毫的利益。但在面临死局之际,他未必不会留下提示,让另一个拥有自己记忆的个体得以存活。 “在我看来,决定我之所以为我的是记忆和行为模式。一个拥有我全套记忆,在相同的情景下会做出相同选择的存在,无论外表如何,都可以是我。” “在生存竞争中,我不会对自己留手。但在不得不走向死亡后,我却愿意让一个继承我的意志的个体继续存在于世,按照我所希望的那样犯下罪行,带来灾难。” “你说过,万千个平行时空的我在这个节点上都做出了相同的选择……那么这次,我同样选择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齐斯说着,抬手随意地一指前方,目光掠过一具具尸体:“你看,这是个递推关系,‘我’死前走过的路越来越长了呢。” “这是不是说明,只要继续这条路径,总有一个平行时空的我可以走到尽头?” 齐斯跨过最后一具尸体,缓缓弯下腰,将两根纤长的手指伸进尸体的口袋,从里面夹出一把钥匙。 他将钥匙揣进兜里,蓦然抬眼。 眼前的浓雾中,一扇雕刻着诡异纹痕的铜门若隐若现地横在身前。 看着门上明显与手中钥匙配套的锁,齐斯眉眼弯弯地笑了:“真好,看来这个平行时空的我有幸走到终点。” 在门边静立片刻,咂摸副本中发生的种种,他半带餍足半带不舍地将手中的钥匙锁孔,向右“咔嚓”一拧。 门开了,内里黑雾弥漫,丝丝缕缕氤氲袅袅,从外面难以看清云烟后的布局。 齐斯深知不到最后时刻不能松懈,他在门外驻足,拎起脚边的尸体丢了进去。 尸体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烟尘,除此之外什么事都没发生。 没有埋伏,没有危险,平静得有些诡异。 齐斯回头望着身后剩下的七具尸体,摸着下巴想:要不要再丢几具进去试试? 在他拎起第二具尸体之前,一个声音从门内遥遥传来:“别浪费时间了,进来吧。” ——是他自己的声音! 感谢月票! (本章完) 第九章 辩证游戏(完)存在主义 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尚未解决的一些疑点自记忆底部上泛,引动糟糕的预警。 齐斯收敛了些许笑容,拎着尸体横在身前充当盾牌,一步步跨入门中。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神殿,光线昏暗,四角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细节。 陈旧的墙壁上绘制着凌乱的线条,似乎是讲述神话故事的壁画,不过不知道为何,在目光触及后反而看不出它画的是什么,就好像被某种高维的力量硬生生抹去了含义。 头顶的天花板上镶嵌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此刻正垂眸俯视整座神殿,投下的薄红的光影将所有人和物笼罩,凭空涂抹上一层嗜血的氛围。 神殿中央摆放着一张高背椅,上面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的形貌和他完全一致,此刻打着哈欠,腔调慵懒地对他说:“钥匙带来了吧?给我。” 齐斯注意到,眼前的青年眉眼分明,身上穿着的白衬衫是他进副本前的样式,袖口也没有编号。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此人都比他更像真正的人。 眼前又一次划过在镜中看到的那张充斥着非人感的脸,齐斯想起了副本的名称。 辩证游戏,何谓辩证?辩自我,辩本我,辩超我,辩存在…… 研究员们的态度,晋余生的侧面描述,否定了他作为“齐斯”的社会身份。 在看到自己的外貌后,他自我否定了自己作为人类“齐斯”的自然身份,并心安理得地想以克隆体的身份存在。 后来,他及时意识到自己还在副本中,又一次捡起了“齐斯”这个身份,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八个“齐斯”的尸体。 他从来不是最特殊的一个,但任何一个他都拥有求生本能。 他从来不在意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齐斯”,但为了能作为玩家离开副本,他必须紧紧握住“齐斯”这个身份。 所有思绪在脑海中飞驰而过,齐斯眯起眼,似笑非笑道:“这个研究院太冰冷无趣了,我一点儿也不想在这里度过余生——还是现实世界比较有意思。” 斜倚着的青年坐直了些,做出与他如出一辙的神情:“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设计这个研究院的时候,我还加了点彩蛋。如果你能逃出去,或许可以看到。” 这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齐斯咂摸着话语背后的意味,饶有兴趣地问:“你是谁?” 青年反问:“那你觉得伱是谁呢?” 齐斯在心底估算着攻击的路径和距离,面上笑着说:“我可以是任何人,但在此情此景下,我觉得我还是作为‘齐斯’比较好。”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啊。”青年也笑了,从高背椅上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居高临下地看他,目光似怜悯似戏谑:“那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了,我是真正的齐斯,而你,是我的复制体。” “胜利者才有资格定义每个人的身份,不是么?”齐斯说话间已经完成了计算,他将手中的尸体推向青年,同时几步冲过去,抬起手肘去击后者的颈侧。 眼前的青年笑得含讽带刺,好像早有预料般,侧身躲过尸体,同样抬起右臂,姿势和他如出一辙,指尖却夹着一抹银光。 余光瞥见对方手腕上的银色手环,齐斯目光微凝。 是了,武器,他缺少武器…… 在其他水平相同的博弈中,任何一点细节都可能成为决定胜败的关键…… 果然,这从来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在自己与自己的博弈中,拥有先手优势的那个自己不可能留下失败的破绽和余地。 令他难以发挥的收容方式,完美捕捉到他的思维漏洞的欺诈,利用他的情感弱点的诱导…… 能将他算计得如此明明白白的,从来只有他自己啊…… 几秒间,冰凉的指尖已然飞掠到他的颈侧。 紧接着,刀割般的刺痛从接触处传来,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带走全身的气力和热量。 无力感和寒冷密密麻麻地席卷全身,将人从头到脚拖拽进虚无的深渊。 分明是绝望的情景,他却不合时宜地兴高采烈。 死亡的独特体验令人愉悦,咂摸真相的趣味盖过了生命本身的价值,他兴奋得要命,想哈哈大笑,却连扯动嘴角都做不到。 于是,他只能带着满腹的遗憾,向前栽倒,拥抱死亡。 …… 两个身体条件完全相同的理性个体要想分出胜负,只能在信息量、武器装备、先后手规则方面做文章——这也是策划这场不公平博弈的基础。 时间回到最初,《辩证游戏》副本载入之后,齐斯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神殿之中,神座之上。 系统界面上只有一行字: 【主线任务:拿到超我之钥】 手边是一卷长长的羊皮纸卷,上面用他可以辨认的字迹写着一条条规则: 【1、您作为诡异游戏临时设计师来到这里,在完成任务前无法离开主殿。但您可以通过意识对主殿以外的建筑进行重新设计与布局,并投放定量npc】 【2、设计完成后,场景将投入运转,您将无法对任何细节进行任何程度上的改动】 【3、超我之钥位于偏殿,无法被npc看到,无法被npc获知,npc无法进行和超我之钥有关的任何交互行为】 【4、主殿外的长廊有八处死亡点,都只能触发一次,无法避免,无法对抗,遇之即死】 【5、将有九个拥有您全套记忆和思维方式的复制体作为玩家,依次被投放入场景。您可以选定出生点,一经选定,无法更改】 【6、复制体死亡后,尸体不会消失;除超我之钥的位置外,其余场景和npc都将重置,并投放新的复制体,直到所有复制体投放完毕】 规则很明确,基本上是连解法都不厌其烦地告诉玩家了:先用八个复制体把八个死亡点给填了,再让第九个复制体完成任务。 但要想达成这么个结果,并不简单。 齐斯知道自己疑心很重,一旦让复制体看到前面几具前辈的尸体,接下来发生什么将不可控。 所以,既需要为这些尸体的存在寻找合理的解释,又不能让这个解释太过符合逻辑,显得太像是布局的结果。 “克隆体”和“平行时空”两套理论恰到好处地进行接力,可以有效降低复制体的疑心。 齐斯还知道自己绝对自私和利己,不能让复制体察觉到主线任务的存在,否则他大概率不会愿意为母体做嫁衣,甚至还有可能恶意毁掉超我之钥。 那么,就需要让复制体在对自己存在的怀疑中,逐渐坚定“我是最优个体,最有可能逃离”的错觉,继而相信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是在为自己的生存努力。 最后,齐斯出于某种恶趣味设计了研究院副本。他很好奇,自己在面对存在被否定的情况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玩儿人很有趣,玩儿自己又怎么不是玩呢? 至于在把自己玩了一通后会不会被反杀,齐斯倒不是很在意。 一来,他占据主场优势,且拥有武器,要是再赢不了就可以把自己切碎了冲进下水道了;二来,死在自己手上未必不是一种有趣的体验,要不是尸体带不出副本,他还挺想让自己把自己做成标本的。 很快,一切准备妥当。 在齐斯的注视下,1号复制体在小房间醒来,从抽屉中搜到了超我之钥。 他不知道这钥匙是干什么用的,但还是在研究员进门之前,及时将冰凉的钥匙藏在舌下,带了出去…… …… 此刻,光线昏暗的神殿中,齐斯蹲下身,掰开尸体紧攥的右手,从中摸出一把钥匙。 【名称:超我之钥】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无】 【备注:我杀死了“我”,还是“我”杀死了我?】 看到备注中的问题,齐斯笑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哪怕是他杀死了我,只要他认为他是我,活下来的便是我。”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从亿万分之一的竞争中获胜的佼佼者。如今再来一场十中选一的竞争又有何不可?” “记忆、智力水平、思维方式、行为逻辑等多重维度构成意识方面的人,对于我来说,我的物质存在并不重要,我很乐意通过竞争,选出一个最优秀的我成为‘我’。”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关单人解谜副本《辩证游戏》】 【在理性主义者的游戏中,自我、本我和超我的存在早已脱离原本的范畴。宏观视角下,“我”始终是我】 【《辩证游戏》true end-“我”已收录】 …… 【noral end(普通结局)-“你”提示:“你”被自己杀死,“你”活了下来,活下来的真的是“你”吗?还是,只是一个自以为自己是“你”的怪物?】 与之前两个副本不同,这次的系统界面上竟然刷新出了ne结局的提示。 这毫无疑问指向玩家被复制体杀死的结局。 齐斯来回扫视了一遍ne结局的文本内容,不由恹恹念道:“也就是说,无论后续如何,只要把超我之钥送到主殿来,就可以通关是么?” 回答他的是冰冷的提示文字——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齐斯自感无聊地坐回高背椅上,一时有些兴趣缺缺。 他瘫靠了一会儿,抬眼望向神殿天花板上的猩红眼眸,嗤笑一声:“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所谓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久的寂静过后,脑海底部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你不是已经领会了么?自己为自己设计副本,难道还不够有趣吗?”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视线左上角的倒计时陡然停滞。 齐斯感觉自己一瞬间失去了形体,意识的触须如同潮水般流经每个角落。 全局视域中场景骤变,克隆研究院的白墙迅速黯淡褪色,被斑驳着灰迹的砖石取代。 细密的火焰连成一线,充满科技感的走廊像是被火燎到的老照片般燃烧起来,虚幻的表象被烈火烧尽,剩下充斥着诡异线条的壁画回廊。 在看到一幕幕深埋于记忆中的影像后,齐斯瞳孔微缩。 就问你们这个副本值不值一张月票(叉腰) (本章完) 第十章 你将主宰诡异 神殿错综复杂的回廊像迷宫一样蜿蜒,无数个路汇又分叉,高高矮矮的人在其间奔跑,在意外遭遇后露出或惊愕或兴味盎然的神情。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那些人影在遭遇后发出嗓音不同的疑问,有的稚嫩,有的成熟,但语调却别无二致。 “我是齐斯。” “我是齐斯。” “我是齐斯。” 他们用同样笃定的态度回答,复又湮灭成点点黑色的泡沫,散入被灰影覆盖的墙壁。 齐斯在回廊的开端看到了十二岁的自己。 攀登雪山的旅游团中,一对夫妇领着一个文静的男孩。夫妇脸上笑容洋溢,男孩却抬眼望着不远处的索道,乌黑的眼中不含情绪,阴郁得像困在古宅里的鬼。 袅袅的鬼影在缆绳上缠绕,十二岁的齐斯目不转睛地看着,在缆车坠落后,人群的惊呼声中,他像是看到生日惊喜一般露出了被取悦的笑容。 记忆中的画面被重新涂抹了一遭,变得鲜明,但这次齐斯看到了一些过去不曾看见的东西。 金色的藤蔓在阴影中扭曲着向他伸展,似乎是想触碰他的身形,却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拦了似的,极不情愿地错开了他,缠住了护在他身侧的父母。 十二岁的齐斯在奔跑,一点点长大,变成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 如有实质的黑影伴随在他身边,张牙舞爪、恶意满满地伸出爪牙。金色的藤蔓在黑影中若隐若现,无数次不死心地来触他,却每次都只能缠在他身边的人身上。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被藤蔓拖入黑暗,齐斯朦朦胧胧地记起,那些人都死了,死得很是意外。 回廊中奔跑着的齐斯长到了十六岁,坐在神殿中的齐斯眯起了眼。 他看到一场车祸,零散着尸体碎块的血泊中,十六岁的他用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 他知道自己是在笑,和看到所有血腥场面后的反应一样,他感到生理性的兴奋。甚至由于死的是亲近的人,在背德感的作用下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面对死亡都要癫狂。 但他不敢当众笑出声来,那会让他被当作异类看待,引发很多麻烦。于是他假装难过,假装在哭。 他演得很逼真,警察们看到了,多管闲事地围过去安慰他,有几人倒霉地被金色藤蔓缠上了,成了沉没在灰雾中的人群的一员。 齐斯放慢了奔跑的脚步,身遭的金色藤蔓越来越多,有的与他近在毫厘。 周围的灰雾离析又聚合,搭建成一座潜藏在深山老林中的低矮建筑,布满尖刺的铁丝网围出一块平地,里头来往着持枪的白袍身影。 齐斯认出了,那是他曾困居过一段时间的伪装成夏令营的基地。 他看到无数鬼影簇拥着他,在他所在的铁房子中聚集。可惜那时候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已经不能经常看到鬼怪了,所以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和他住在同一个房间的小太妹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表现得焦躁不安,时不时找他麻烦。 在一次晚祷后,小太妹因为念错了词被砸了几枪托,回到房间后就怪他没有出言提醒,将他推倒在地,接着便被藤蔓缠住了手腕。 没有人能看到那些藤蔓,但当天晚上,小太妹就哀嚎着被烧成了焦炭。 那时的齐斯不知道诡异游戏的存在,自然不知道这位室友死于副本之中。他并不怎么害怕,反而觉得有趣,凑上去用手戳了戳焦尸的表皮。 几行文字在他手指触及的刹那在眼前浮现: 【诡异名称:永不熄灭的火灾】 【备注:死于火灾的鬼魂被困于火焰之中,因火焰的存续而继续存在。为了不走向彻底的消亡,它无休无止地点燃火焰,烧死越来越多的行人。成千上万新死的鬼魂与它一同维持火焰的存在,使其永不熄灭】 一个声音告诉齐斯:“伱可以在现实中点燃这场大火,为世界降下痛苦、死亡和灾难。” 齐斯眨了眨眼,问:“我姑且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把世界搞得一团糟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声音说:“他人的不幸使你兴奋,凄惨的死亡令你愉悦,你沉醉于血腥和痛苦之中,乐趣便是最大的犒赏。” “说得不错,但听起来会很麻烦。躺在床上看些刑事案件,也能达成同样的效果。” 声音笑了:“你无法回头。隐藏在人群中的怪物一旦原形毕露,排斥和憎恶便会如影随形。被蝼蚁蚍蜉钉死在火刑架上,或是在盛大的篝火中成为新神,两个结局你只能选择其一。” 齐斯思索片刻,也露出了笑容:“有趣的说法,看来我只能当一回纵火犯了。但我一点儿也不想把自己烧死在这里。” 声音循循善诱:“你是世间最大的诡异,永远不会消亡于诡异之中。你将在濒死之际进入诡异游戏,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诡异游戏?这是什么?” “这是一场充斥着鬼怪和谜题的致命游戏,也是盛大的狂欢,荒诞的闹剧。这里没有道德和法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包括成为世界上最恐怖的恶鬼,带来绝望、毁灭和哀嚎。” 齐斯问:“我需要怎么做?” “你需要……” 声音戛然而止,好像被一种极端的力量撕碎。 凝成画面的灰雾散落成团团碎屑,齐斯的视线剧烈地颠簸起来,再度沉淀时已然失去了全局视域,回归神殿之中。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又交错成雪花状的混乱光斑。 被突兀地塞到脑海中的记忆和本身的印象融合,如同散落的拼图终于归位,合成完整的画卷。 他感性上觉得那些是真实的,是被他遗忘太久的真相;理性却一次次提出诘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会这样? 理智本能地在脑海中梳理一幕幕画面,齐斯一寸一缕地放平呼吸,半晌才道:“在很久以前我就应该被拉进诡异游戏了,但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没能成功,反而让很多身边的人莫名其妙卷入游戏之中,是这样吗?” 脑海底部的声音喷出一声轻笑,神说:“是。” 齐斯又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神说:“你身负世间最浓郁纯粹的罪恶,而罪恶恰恰是我所需要的东西。如你所见,在你进入游戏之前,我已经被困在苏氏村中有一段时间了;而得益于你提供的罪恶,我挣脱了部分束缚,一缕意识得以出现在这里,和你进行交流。” 齐斯打断道:“这么看来我提供给你的帮助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大,我和你的交易好像有点亏啊。” 神笑了:“交易成立的基础在于双方都拥有收取代价的能力,而现在的你显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换句话说,接下来我所给你的一切,都是我好心的施舍。” 齐斯“嘁”了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受规则制约。在规则见证下进行的交易,你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不是吗?” 神没有反驳,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多次想将你拉入游戏,然而过程并不顺利。规则注意到了我的计划,并屡屡加以阻挠,所以我直到不久前才成功。” “你是说,规则不希望我进入游戏?”齐斯目光微凝,一瞬间厘清了一条逻辑线,“你是被规则放逐在苏氏村的,你为了能脱困把我拉进游戏,那我岂不是一开始就站在了规则的对立面上?” “没错,所以用你们人类的话说,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神的声音很愉悦。 齐斯冷笑:“据我所知,规则是诡异游戏中至高无上的存在,连你都没办法忤逆,更别说是我。你在苏氏村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诱导我落井下石,和你进行交易。我当时自以为是趁人之危,赚到了不菲的利益,殊不知你才是稳赚不赔……” “你不必如此愤怒。我注视了你二十二年,你可以相信,我与你的利益永远是一致的。”神笑着说,“规则如同日月星辰,不会刻意对蝼蚁投以注视。而你从交易中获得的乐趣和收益,将远大于规则带来的风险——这是你所习惯的思考问题的方式,不是吗?”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而且确实是齐斯所熟悉和习惯的逻辑。齐斯也差不多明白了,自己再讨价还价,也不可能要到更多利益。 他沉吟片刻,脸上的笑容柔和了几分:“看得出来你很了解我,相信我们以后的交流会很顺利。你不如透个底,你需要我做什么,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头顶的猩红眼眸化作红雾洒落,随后凝成一道流光飞向齐斯身后。 齐斯微微侧头,看向红光指向的方向。只见神殿底部的墙壁上裂开道道交错纵横的沟壑,点点的金光在其中涌流,远看便是无数条正在生长的金色藤蔓。 齐斯想到之前看到的影像中,那一条条尝试着触碰他的藤蔓,不由眯起了眼:“这是什么?” “诡异游戏是一棵树。”神说,“树的藤蔓肆意生长,采撷一枚枚灵魂叶片挂在枝头,是为玩家。” 齐斯从高背椅上起身,走向金灿灿的墙壁,打量着树的光影。 神殿中的金色巨树光秃秃的,没有叶片的枝条孤单得丑陋。 神继续说:“这座神殿中也有一棵树,你可以将你得到的灵魂叶片挂在上面,直到它枝繁叶茂。” “然后呢?”齐斯问。 “然后啊——” 红光碎成血雾,缥缥缈缈地溶解于晦暗的粉尘中,神的声音悠远地飘散,像一阵梦中的风: “你将主宰诡异。” (本章完) 第十一章 灵魂契约 三天前,《食肉》副本中,齐斯在金色血河之畔,问神能将什么砝码放上交易的天平。 神无声地告诉他:“我将在规则允许的范畴内默许你代行契约权柄。你将穿梭于无限世界,用欺骗引羔羊误入迷途,以罪行和恶意比肩神明。” 血色的契书和鎏金的羽毛笔在浮动的光影中悬浮,半明半昧的雾气在其上幻化规则的幻影。 立字为契,所有条件都可写上纸面。 合理的,不合理的,公平的,不公平的……只要双方同意,任何事物都可以用来交易,且将在规则的保证下得到严格的执行。 齐斯思索其中细节,似笑非笑道:“听起来只是为合作和交易增添了一重保障。哪怕没有契约,只要情势合宜,我依旧可以诱导旁人听从我的命令,心甘情愿地被我榨取价值。” 神漠然垂眸,言:“你曾与诡异游戏签订契约,以灵魂为赌注投身于死亡的舞台。伱亦将与众生立字为契,将他们的灵魂作为筹码,押上终局的赌桌。” 齐斯说:“听起来这权柄和诡异游戏牵扯颇多啊,诡异游戏真的会容许我一个玩家撬它的墙角吗?” 神问:“你在害怕?” “不怕,”齐斯笑,“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挺有趣的。只是我又不是魔鬼,要那么多灵魂有什么用啊?” 神说:“你将从棋子变为棋手,并终将主宰诡异。” …… 【《辩证游戏》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3000】 【《辩证游戏》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3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3000】 【解锁成就“实习设计师”(设计一个可运行的副本),奖励积分500】 【解锁成就“我杀我自己”(杀死一个和自己外貌相似的存在),奖励积分500】 【总奖励积分10000,已存入积分账户】 齐斯的账户里,积分总额变成了【23000】。 据统计,新手玩家在通关第三个副本后,平均积累的积分在一万左右。两万三千积分,已经是很高的了。 当然,和一百万积分的小目标相比,依旧差很远。 新的结算文字刷新出来: 【恭喜您完美通关《辩证游戏》副本,获得奖励技能:灵魂契约】 面对“灵魂契约”这个一听名字就不简单的技能,齐斯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意外。 这是神和他的交易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即“契约权柄”。 由于人在诡异游戏眼皮子底下,权柄的转交不得不走一遍游戏的流程,才称得上合法合规。 一个金光闪闪的小圆球飞向齐斯,没入他的身体。 纷纷杂杂的信息被整理成文字,直接为他所知。 【名称:灵魂契约】 【效果:您可以主张和任何存在订立契约,契约订立成功后,任何存在不得拒绝履行契约义务】 【备注:契约的产生比历史记载更为久远,那时的人们习惯于请求神明作为见证。权利和义务似乎公平公正,直到有人为了一片面包抵押了灵魂】 【成功率:20(两个十面骰的投掷结果分别作为十位和个位,点数大于80即判定为成功)】 齐斯问:“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抛一个十面骰,点数大于八不就可以了吗?” 诡异游戏:【技能成功率并非一成不变,会在特定情况下发生增长。】 “特定情况是什么情况?” 【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您自然会知道。】 齐斯思索片刻,故作不满:“这个技能看上去有坑啊,才五分之一的成功率。哪怕我不用这个技能,骗人达成协议,失败率都不会有这么高。” 诡异游戏:【在您与对方就契约条款达成一致后,将不会触发投掷骰子环节,而直接判定为技能生效。投掷环节只会在对方意思表示不明确,或无法做出意思表示时进行。】 齐斯问:“也就是说,如果对方没有明确表示拒绝,只要我投掷成功,再离谱的契约都会生效?哪怕对方是个、疯子,或者克苏鲁邪神这种无法和人交流的存在,我也可以通过投掷签订契约?” 【是的。】 齐斯眯起了眼。 短短几秒间,他就想到了不下十种骗人答应契约的方法,以及不下百种让人不直接拒绝他的离谱要求的方法。 人类这种生物,在没有经历过一次痛彻心扉的骗局的情况下,防骗意识其实很差。 贪小便宜、好逸恶劳、虚荣……种种心理让诈骗者屡屡得手,受害者血本无归。 齐斯想了想,又问:“我可以问问这个成功率具体是怎么定义的吗?” 他自认为自己的运气不怎么好,抽卡次次保底,多选题从来没蒙对过,20的成功率对于他来说基本等于没戏。 系统界面上,成功率一栏旁边多了一条注解: 【一百次投掷中,必定会有二十次判定为成功。】 “竟然是这种算法么?” 齐斯一瞬间想到了一种很作弊的玩法。 不过具体如何操作,恐怕还得找机会把各种情况一一尝试过去。 关闭技能介绍后,齐斯想起了什么,摩挲着下巴道:“我完美通关的奖励不会只有这个技能吧?这明明是神单独许诺给我的东西,竟然也能算作奖励吗?这么算起来,加上《食肉》副本那次,那个神已经吞了我两个奖励道具了啊……” 也许是连诡异游戏也看不惯他这副嘴脸了,一行银白色文字适时砸到他脸上: 【积分商城已开启,是否查看?】 一个商店模样的图标出现在系统界面边角处。 齐斯停止了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行径,说:“查看。” 非常现代化的商城界面在眼前铺展,布局和设计肉眼可见地抄袭了市面上某个购物app。 可以看到,商城一共分成三个板块。 第一个板块是各种玩家的通关视频,从s级到a级,再低的等级就没资格放上去了。 诡异游戏的模式沿用了视频网站那一套,玩家可以上传通关录像,让其他玩家付费观看,其间获得的积分和诡异游戏按50的比例分成。 在齐斯的了解中,还是有很多玩家愿意在录像上消费的。他们总以为看得多了,就能学会一些思路,在关键时刻打出精彩操作。 新手池的通关录像统一无法上传,至于以后的……齐斯依旧对上传录像这种行为持嗤之以鼻的态度。 暴露思维逻辑和行为模式,就意味着会被人研究,进而找到针对的方法。为了点积分将自己置于持续的危险之中,绝对是亏本的买卖。 “不过倒是可以看看其他玩家的录像,收集一些信息。”齐斯沉吟片刻,有了想法。 游戏论坛里的信息虽然丰富,却很驳杂,他看得越多,便有越多疑惑。 与其等待他人总结,不如亲自研究一下其他玩家在副本中的行为,说不定能发现一些以往下意识忽略的细节。 商场的第二个板块,是游戏提供的道具和用品。毛巾手帕、汉堡可乐、枪支弹药……横跨各个领域。 有用的买不起,没用的浪费钱。 齐斯甚至还看到了几套中高考模拟题,几本最新出版的,就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 真的会有人买这种东西吗? 齐斯看着商品下方显示的价位和销量,略有些怀疑。 不过,利用诡异游戏和现实之间的时间流速差异,获得更多的学习、休闲时间,的确是不错的主意。 第三个板块是玩家出售的道具,游戏会收取5的服务费。 齐斯扫了一眼,最便宜的道具也要两万积分,极度坑人。 其中不乏【命运怀表】之类的道具,定价也都在两万档位,没什么人买,最惨的已经滞销一周,即将下架了。 齐斯暂时没什么购买欲望,索性退出游戏商城。 在关闭界面的那一刻,一道电子音适时响起: 【正在返回游戏空间】 成为正式玩家后,每个玩家都会获得一个游戏空间,作休憩、中转之用。 通关副本后先独自一人静一静,再回归现实,可以有效避免现实里的身体承受不住情绪大起大落,突发心脏病或脑溢血。 黑暗散去,齐斯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残破的高背椅上,玫瑰心脏和命运怀表也都回到了身上。 眼前是一座恢宏的宫殿,光线晦暗,灰尘在空气中飘飞游曳。 隔着厚厚叠叠的灰烬,能看到天花板和四壁上布满神话彩绘,可惜鎏金描红的笔触早已被岁月斑驳,已看不出在讲什么故事。 厚重的青铜殿门紧紧闭合,在目光扫过后,遥遥显现出【您可从此进入游戏大厅】的字样。 整座宫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辩证游戏》副本中的神殿主殿十分相像。 一样的破旧,一样的……脏。 甚至因为是虚拟空间,连打扫卫生都做不到。 在齐斯表露嫌弃的态度后,诡异游戏告诉他,游戏空间的布景为随机生成,要想修改需要花费大量积分。 ……行吧,那没事了。 齐斯着眼角,沉痛地改口:“虽然它看上去很破,但它真的很破。” 感谢书友202301242341136747、树怀100点币的打赏!感谢a团熙涟、言咒、一舞落红尘、永世轮回正太君|墨染魂、绝望之盾、公橙狮的月票! (本章完) 第十二章 齐斯会怎么死? 作为副本入口的等身镜被放在高背椅左侧,在齐斯凝视几秒后,上面的人像被字迹取代: 【请在7天内开启您的下一个副本,倒计时结束后您将被强制传送入副本】 正式玩家可以自行选择进入副本的时间,如果齐斯想的话,甚至可以每天刷一个副本,争取早日刷满一百万积分。 当然,目前他并不打算这样急功近利,消耗热情。 高背椅正前方平放着一个黑石案台,边角处雕镂着诡谲的花纹,难辨意义;顶部的表面倒是磨得平滑,在目光触及后,黑灰的底色上浮现一个光怪陆离的界面。 界面的布局和直播软件的首页推送界面差不多,一个个小窗格紧簇地排列,每个格子中都是一个正在探索副本的玩家。 【欢迎来到诡异游戏直播大厅,快为您喜欢的主播点点关注吧~】 这是界面最上方的标语,充斥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恶趣味。 诡异游戏已经建立起完善的直播机制。 正式玩家可以选择在副本里开启直播,并且随时都可以关闭,十分自由。 其他玩家观看直播十分钟后可花费积分进行投资性打赏,打赏的资金进入奖池。 直播的玩家通关后,奖池翻倍返还给主播和打赏者;如果玩家通关失败,打赏进去的积分基本上算是打水漂了。 此刻的直播画面中,有不少玩家痛哭流涕,甚至瘫软在地上向步步逼近的鬼怪求饶。 也不知道淘汰率高达80的第三个副本,是怎么让这些漏网之鱼活下来的。 时不时有格子黑下去,不知直播间的主人是倒头就睡还是死了,但很快那个格子的位置就会被新的窗格填满。 齐斯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精彩纷呈的死亡场面,喷涌而出的绝望、痛苦的情绪,恐惧的尖叫、哀嚎,这些元素很好地取悦了他。 他顺手关注了几个明显活不长的玩家的直播间,决定以后心情不好了就进游戏空间看一会儿这几个倒霉鬼的直播。 末了,齐斯不忘在神殿底部的墙壁附近转悠了一圈。 那面墙壁出奇地平整,没有一丝裂纹,更别提金色巨树的枝蔓了。 齐斯一时间有种被神耍了的感觉。 当然现在还不能盖棺定论,说不定是因为他手头没有其他玩家的灵魂,触发不了进阶功能呢? 【您单次可在游戏空间中停留的时长为1小时,更多时长可花费积分兑换】 【是否花费10积分兑换1小时停留时长?】 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两行提示文字,齐斯眼皮微抽。 积分作为能够实现玩家愿望、兑换各种道具的硬通货,难以获取,且一旦积攒过多,便会降低玩家的游戏热情和游戏难度。 为了延长游戏寿命,更好地压榨玩家,设计一些消耗积分的机制十分合理。 游戏论坛里确实提到过诡异游戏的奸商属性,这些耗钱的地方也都特意标示过,但齐斯没想到1小时这么快就没了。 不过,他身为自由职业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当下,他将衬衫口袋里的命运怀表丢到案台上,然后退出了游戏。 【游戏空间冷却中,您可在24小时后再次进入】 …… 在齐斯睁开眼的刹那,无数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九个复制体第一视角经历的一切,最后的惨死,这些不属于他的经历如同真实发生在他身上一样,重叠在一起砸入他的思维海洋,激起滔天巨浪后四散开来,密密麻麻地蚕食着他的意识。 冷汗从皮层底部渗出,浸透全身的衣物。分明是痛苦的经历,惊喜、愉悦、恍然等情绪却不合时宜地浮出水面。 齐斯回味着自己关于死亡的印象,不可遏制地兴奋起来,甚至生出一种立刻也好的满足感。 身为一个有追求的标本制作师,他一直认为,自己会是最优秀的标本原材料。 如果能亲手将自己做成标本,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 虽然那些复制体带不出副本,但说不定以后会有机会呢? 齐斯心情不错,兴味盎然地坐了起来,莫名感觉有些头重脚轻、飘飘悠悠的。 低头看去,果然他穿白衬衣的身体正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而这会儿坐在床边的,是他那一身红衣的灵魂。 毫无疑问,他发病了,学名叫做“灵魂失重”、俗称“灵魂出窍”的病。 夜已深,在以灵魂的状态存在时,齐斯又一次看到了满世界的鬼,有抱着头颅的,有吐着舌头的,还有黑眼圈浓重的,挤挤挨挨,好不热闹。 这些鬼都是生面孔,没有一个与齐斯熟悉。 它们三三两两地飘来飘去,来来往往,没有搭理房间中唯一的人类的打算。 齐斯有些无聊,便顺手拽住了一只鬼,说:“我不久前听到了个笑话,有只鬼死在火灾里,为了不真正地消失,它不停地放火,制造越来越多的死在火灾里的鬼。” 鬼:“……” 显然,鬼并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反而觉得齐斯有病。 于是,齐斯也不觉得笑话好笑了,不过他觉得自己有病大抵是真的。 就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中,“灵魂失重”的发病时间终于结束,齐斯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视野在刹那间变得清明,再看不到鬼魂的踪迹。 天边已经发白,高天的亮和地表的黑鲜明地构成老照片曝光时的对比,盒子大小的平房鳞次栉比,将明将灭的昏黄路灯为这一派万家灯火点染几分诡异。 齐斯从床上爬起,在书桌旁坐定,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 笔记本不事雕饰,由一张牛皮纸做封皮,扉页用略显稚嫩的字迹写着: 【齐斯会怎么死?】 第一条记录写在2029年3月12日。 【1、车祸?太脏了,碎一地打扫起来很麻烦。x】 往后翻几页,是2035年1月3日的记录: 【127、病死,毫无悬念,无聊,无趣。x】 齐斯翻到最新一页,拿起圆珠笔记下《辩证游戏》副本新提供的八种死法,然后在旁边注明:【很痛,暂不做考虑。x】 他是个无聊的人,但一向有记录点滴灵感的好习惯,并以此支撑他毫无天赋的幽默感。 除了这本正常人无法理解的死法大全外,他还有《死得好惨》《活得真幽默》等记录册,分别记了常胥等人和安娜小姐等npc的事迹,足以让他在无聊时回味,让自己开心起来。 又复习了一下以前的记录,将褪色的乐子重新储存进记忆,齐斯收好笔记本,打了个哈欠。 盛大的舞剧谢幕后是兴尽的寂寥,还有一种侵入骨骸的疲惫,无奈折腾了这么半天,身体已然睡意全无。 齐斯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拿起手机进入游戏论坛,搜索了“辩证游戏”这个关键词,点进最上面的贴子。 有人通关过《辩证游戏》副本吗?这个副本给我的感觉好奇怪啊 【1楼(楼主):我中文系大一在读,《辩证游戏》是我的第三个副本。进了副本后,我却发现这个副本很奇怪,不仅封禁了我所有道具,还没有系统界面!】 【2楼:然后呢?】 【3楼:知道楼主是大学生了,后面发生了啥快给爷端上来】 【4楼(楼主):对不起,我现在脑子还很乱,大家稍微等我一下。】 【5楼(楼主):这是一个问答闯关副本,每答对一个问题,就可以进入下一个房间。前面我不是说了我读的是中文系吗?那些问题真的很奇怪,都和我的专业知识有关,什么文学史分期啊,什么声纽韵部啊,如果不是在诡异游戏里,我还以为我是在考期末考!】 【6楼:谢谢楼主分享,同大学生,我以后再也不敢逃课了!】 【7楼(楼主):最诡异的还在后面,在倒数第二个房间,我看到了八具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墙上写着一行字,让我从尸体身上找到钥匙,送进最后一间房间。】 【8楼:然后呢?】 【9楼(楼主):我很怕,但还是照做了。在最后一个房间,我遇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想杀了我!我和她缠斗在一起,都没有武器,就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揪头发,扯衣服,撕咬……】 【10楼(楼主):也许是危险激发了潜力,我发现我的体力好像用不完一样。最后,她先撑不住了,我当时已经停不下来了,就遵从本能用手砸她的头……我杀了她……】 【11楼:达成了什么结局和成就?楼主说说呗~】 【12楼(楼主):大家稍等一下,我点的外卖到了,让我现在下楼去拿。我这人一害怕就饿,哈哈。】 之后,这个楼主再未回复。 动态停留于2031年5月27日。 感谢晨月焕生、孤影空9527的月票!(今晚大概会修改一下前面的章节,感觉这个副本还能抢救一下) (本章完) 第十三章 常胥怎么活了? 刘普这人,就像他的名字那样普通。 一路读完了义务教育,跟着几个关系要好的兄弟进厂打工,经历了所有工人都会遭遇的拖欠工资、强制加班等事件,人到中年被裁员,并一直在江城跑出租到现在。 今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不同,他三两口将面饼塞进嘴里结束了早餐,便坐在驾驶座里摆弄打车app,等单子刷新出来。 早晨五点半,来了个目的地在金城的长途大单子,起始点在下城区近江小区。 近江小区地属老城,那一带出了名的治安混乱,失踪案时有发生,河里日常漂浮着无人认领的尸首,地名常因恶性连环案登上新闻,一块砖头掉下来绝对能砸死好几个杀人狂。 刘普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到了约定的地点,遥遥就看到一个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背着黑色登山包,歪歪斜斜地站在寂寥的街头,半阖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赶早班的打工人。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车辙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振聋发聩。 青年被惊动,抬眸弯了眉眼,唇角挂起一种打工人之间默契而礼貌的笑容,看上去除了面色苍白些没什么异常。 这让刘普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在青年坐进副驾驶座,报了手机尾号后,他如往常一样开口寒暄:“小哥早上好啊,吃过了没?” “吃了。” “年纪轻轻怎么住在这儿?离市中心又远,交通又不方便……” “我爸妈在这儿。” “嗨呀,原来是陪父母啊。我儿子要有你这么孝顺,我得高兴死!” “嗯,我爸妈已经死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地狱笑话背后的幽默感,刘普愣了足有三秒才想起转移话题:“节哀啊……小哥,你这身行头是去登山吗?我看你还带了把铲子……” 青年失笑:“差不多,我下午要去山里挖坟。” 刘普:??? 诡异的沉默在出租车内蔓延,青年不知何时侧过了头,眼中红芒闪动:“我的存在,我和伱说的这些话,你都不会再和任何人说起,对吗?” “……” 齐斯注视着身侧的司机,眼角泛起猩红,眼底却是一片冷寂。 黑沉的思维殿堂中,血雾蒸腾着凝结成鲜红的纸页,金色的藤蔓虚影若隐若现。 【对刘普使用技能“灵魂契约”,主张其对上述事件保密】 羽毛笔在纸页上写下烫金色的文字,叫作“刘普”的司机双眼刹那间迷离如雾,光泽隐于深渊般的黑瞳,如同木偶。 两个金色的十面骰子在黑暗中飞速转动,并在某一刻定格。朝向正面的是两个数字,“9”和“1”。 91点,大于80。 【灵魂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冰冷的记录在视线左上角凝聚,意识海洋中,金色羽毛笔消散成碎末,随着血雾一同漫天洒落。 一切只发生在一秒之间,刘普的双目恍惚了一瞬便恢复清明。 齐斯状似随意地问:“师傅,我之前和你聊到哪儿了?” 刘普不疑有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完全忘记了要说什么。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陷入对自己的记性的怀疑之中。 齐斯将前者的惶惑之色看在眼里,喉头滚动一声轻笑。 测试“灵魂契约”技能在现实里的效果只是顺带,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属于诡异游戏中的神明的契约权柄,竟然能对现实中的人起到影响,这就有很大的操作余地了。 使用话术、玩弄概率,让特定的人不得不答应一些过分的条款;如果运用得当,他可以获得他想要的一切,甚至—— 成为现实中的“神”。 齐斯尚存理智,心知突如其来的巨大利益背后一定潜藏着致命的风险,还需要更多的试验才能真正厘清灵魂契约的作用。 此刻,他像再普通不过的乘客一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刷了起来,好像之前说出那些似是而非的言论的并非他本人。 他平静地玩着开心消消乐,即将通关之际,qq消息不合时宜地弹出。 【晋余生:你说的那个苏氏村水很深啊,老早就被一股不知道属于什么编制的官方势力给围了。还好我警觉,及时发现不对劲撤了,不然就被他们瓮中捉鳖了!】 【晋余生:最近管得严,好几个城市都在查外来人员,要不是我提前造了张暂住证,就要被收容了。你也小心点,年底前都别出江城了,我给你起了一卦,你和除江城以外的地方都八字相冲!】 齐斯看着消消乐的倒计时归零,“ga over”的提示弹出,面色不善地敲了个“嗯”过去,主打一个屡教不改。 联邦下令严查人口流动不是一次两次了,具体如何操作还得看治安局缺不缺业绩。 不缺业绩的时候,自驾游窜到别的郡都没事;缺业绩的时候,宅在家里都能碰到上门查证件的。 齐斯比较在意的是苏氏村的消息。 虽然理性知晓,像诡异游戏这种群体性大事件,必然会被官方势力注意到;但真正撞上了,又是另一回事。 《辩证游戏》副本结束后,在和神的交流中,齐斯差不多确定要站在人类的对立面了,官方势力的介入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件麻烦事儿。 先不说他曾经在山中放了把久久不灭的大火,单说他未来想要肆意妄为找乐子,就注定会被追求稳定的官方视为眼中钉。 更何况,他接下来需要借助灵魂契约,通过欺骗和诱导掌控一些玩家的灵魂。万一被官方发现了,搞一个反诈宣传,那就太可悲可哀了。 齐斯沉吟片刻,进入游戏论坛,搜索了“游戏入侵现实”六个字。 刷新出一个空白界面,没有任何记录。 这不寻常,正常的论坛检索逻辑是拆分关键字,分别在数据库中进行检索,只要包含相近的词语,都可以作为检索结果出现。 而“游戏”“入侵”“现实”这三个词组都是常用词,不可能找不到任何匹配项。 ——除非整个短语都被屏蔽了。 齐斯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他本就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一个平台提供的信息,哪怕是和诡异游戏关联的游戏论坛也不例外。 鬼才相信玩家们能为爱发电,维护一个规模不小的论坛长达三十六年之久。游戏论坛背后很有可能藏着一股庞大的势力,控制舆论,操控思想。 能呈现给普罗大众的信息必然是进行过筛选,甚至扭曲过的,普罗大众能看到的,不过是“他们”想让大众看到的罢了。 只是齐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触碰到信息壁障,窥探到某些存在不允许他获知的禁忌事项。 事情盘根错节,越来越乱了。齐斯有很多事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想了。 他将乱七八糟的心绪丢到一边,下意识想要找点乐子,便又随手搜索了“常胥”两字。 一段时间没关注赵峰那个贴子,可想而知又会多出不少评论,也不知道那场关于三观问题的骂战吵得怎么样了。 贴子的情况有些出乎齐斯的意料,后面莫名其妙就歪了楼。 【57楼:感觉楼主说的那个人不是常胥,应该是冒名顶替的。我刚和常胥匹配进同一个副本,他虽然话不多,但为人挺正直的。要不是他,我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58楼:常胥真的,手撕诡异跟开了挂似的,而且看上去就没什么心眼。武力值强吧?智商换的。】 【59楼:话说常胥给我的感觉和当年的傅决很像,应该是今年最强的新人了吧?真的是又冷静,又强大!】 【60楼:楼上几位我就呵呵了,什么货色也敢去碰瓷傅神?他智商有傅神一半吗?】 看着歪到不知道哪里去的话题,齐斯额角青筋微跳。 很好,常胥确实是活了,头上的黑锅也快掉了,以后冒名的对象得换人了。 最重要的是……乐子没了! …… 江城某处,一间小房间中。 常胥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听着面前一脸沧桑的穆东旭念叨:“小常啊,你被人冒名了,知道不?那人有屠杀流玩家的倾向,还间接害死了总部的老杨……” “我知道那个贴子。”常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心绪,“我通关《玫瑰庄园》副本后,就将齐斯的外形信息上传到了信息库,请求将他纳入监管范围,不知为何被驳回了。我想……” “不,你不想。”穆东旭打断他,“总部的傅决亲自驳回的,你有什么想法都给老子憋回去!” 见常胥垂眸不语,他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我就好奇了,你前两个副本总共遇到过三十六个玩家,怎么就怀疑他呢?纳入监管名单,按规矩就得派至少两个调查员盯着。昔拉公会刚按下去,天平教会又冒了头,一桩桩的事儿挤一块,我们现在哪有人手抽调出去?” “而且,听你的描述,他明显是我们所缺少的智力型玩家,不分青红皂白就监视他,这不是把他往我们的敌对面推吗?” 穆东旭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常胥默默抬着椅子后撤一步,离开口水的范围。 他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双目依旧平静无波:“齐斯身上疑点很多。第一,他主动触发过一次时光倒流,却对原理讳莫如深;第二,仅和他有过深度接触的林辰无故攻击我。” 他停顿片刻,有些迟疑地说出最后一点:“第三,我潜意识里对他十分忌惮,一想到他就后脖颈发凉……我的直觉大部分时候很准。” 穆东旭长叹一声:“所以说到头来,这些都只是你的怀疑,没有实质性证据,是吗?” 常胥目光幽幽地望着前方,一声不吭。 “这么跟你说吧,这人我私下托人调查过了,是治安局关注很久的老熟人了,身世比大多数调查员都要干净,盯了他六年,愣是没发现他违法的任何证据。”穆东旭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我看你就是平等地讨厌所有聪明人。之前傅决过来视察,和你说了几句话,你不也感觉他不怀好意吗?” 常胥看到穆东旭叼起香烟,知道这是不打算继续聊下去的意思——这是他少有的几个能看懂的暗示之一。 他起身道:“不需要局里派人,他打不过我,我可以自己……” “不许私下调查,知道不?”穆东旭眼神一厉,“你要真怀疑人家,就想办法把他挖过来,天天想盯就盯,成不?” 常胥沉默着,无声地分析话语背后的意味,以及内含方案的可行性。 几秒后,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感谢愉悦的中二、书友20220811092447860、南条泉樱、树怀、天然呆勇者、梅一白的麻花、勇敢蓝心、lee_莫、但我只是个电灯泡、书友20221229131055197、东林|小纯、嘿嘿嘿嘿个头、书友140912123720321、书友20230512035630561、即若離、嚴擺戲的月票! (本章完) 第十四章 老宅 第69章 老宅 到达乡下老家时已经是十二点了,齐斯下了出租车,径直向记忆中老宅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零零散散遇到一些劳作的村民,大多是生面孔,偷眼打量他这个不速之客。 也有几个眼熟的,切切察察地议论:“就是那个谁,克死了爹妈,又克死了一大家子……” 这个年代的乡村已至迟暮,只剩下皮屑和白发般的碎砖和枯草,以及茫茫无际的寂寞和荒芜。 齐斯许久不曾回来了,但还是很快锁定了一片歪七扭八的老房子中,那栋六年前翻新过的两层小楼。 他走过去,拿钥匙去插锁眼,一下子没去,才发现门上已经换了新锁。 情况变得有趣了,齐斯抿住唇角压抑不合时宜的笑容,抽出手环里的细铁丝,将锁撬开。 正值饭点,门里的餐桌旁坐着一大家子;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孩坐在玩具小汽车里,在门边开来开去。 在齐斯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肉眼可见地愣了愣。 几个成年人率先反应过来,纷纷站起身,面色不善地向门口走来。 在他们撸起袖子之前,齐斯早已拎起旁边小孩的衣领,将其箍在怀里,似笑非笑道:“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把这栋房子卖掉或是租出去了。” 也许是终于想起了来者的身份,也许是齐斯抱孩子的姿势太过吓人,餐桌旁的妇人连忙赔笑:“哎呀,是你回来啦?都是邻居,咋这么生分了?这不是婶子看你常年不着家,怕房子空久了不干净,有空就过来帮你看看嘛。” “是么?”齐斯也笑了,“谢谢伱们的好意,只是有我伯父一家在这儿看着,我已经很放心了,就不用再麻烦别人了。” 忽略几人怪异的神情,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虚心问道:“对了,我回来一趟是想为他们迁个坟,有什么需要报备的吗?” “这……你也知道规矩,人埋下去了不能轻易动,不然不仅坏本家气运,还伤左邻右舍的风水。” “所以?” “你真要办这事儿,就办场杀猪宴,再给村里每个人包个千八百块的红包……” “这么麻烦啊,那就算了吧。”齐斯停顿片刻,抬眼看向面前明显主事的男人,眼中红芒闪动,“以后我可能还会回来,你们这锁还是换回去吧。” 男人哈哈一笑:“没问题,没问题,应该的!” 黑沉的思维殿堂中,金色的羽毛笔飞速在血色纸页上写下一行行文字。 视线左上角,新的系统提示缓慢刷新出来: 【灵魂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因为口头答应了,所以越过了投掷骰子的环节,直接判定为成功么? 齐斯微挑眼尾,弯腰将怀里已经吓傻了的小孩放到地上,随后转身出门。 在跨过门槛后,他回头笑道:“对了,你们真想住在这儿的话记得把卫生打扫得干净些,当年我堂姐被抬出门时可是淌了一地的尸油呢。” 门内几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估摸着是吃不下饭了。 齐斯好心地顺手将门关紧,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当天下午,金城殡葬执法队接到好几十条举报:齐家村多户人家违规土葬,强占耕地和宅基地资源,希望有关部门尽快解决…… …… 3月20日下午,齐斯坐在江城的家中,吃着泡面,顺便接了个电话。 电话里那人冷冷道:“齐先生,这里是金城殡葬执法队,经调查你们家存在违规土葬的情况,请在3月31日前完成整改,否则将强制执行。” 2029年1月1日,联邦重新修订《殡葬管理条例》,要求全球各地公民无条件进行土葬改火葬,力度之大令人咋舌。如今想来,应该是为了应对现实中存在的某些诡异事件,打算直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少乡村秉持着约定俗成的族规和习俗,依旧相互遮掩,暗中进行土葬。要不是齐斯大义灭亲进行了一波举报,执法队还真不一定能想到后山田间的旮旯角里埋了人。 “齐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希望您能配合。”对方的语调不容置疑。 齐斯放下筷子,平静地说:“你们烧了吧,把骨灰撒到地里就好。麻烦了。” “?” “我祖父母和伯父一家讲究落叶归根,就让他们在生养他们的土地入土为安吧。”齐斯用沉痛的语调说,随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了一会儿才消停,乐不可支地嗦完了泡面,在一种愉悦的心境中洗了碗。 离进副本的死线还有两天,但眼下似乎也没别的事情要做了。 齐斯洗了把脸,躺到床上,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正在返回游戏空间】 翻涌着烟尘的破败神殿内,齐斯在高背椅上睁开了眼。 【系统界面更新已完成】 就像电脑重启后的提示,一行文字在眼前刷新而出。 紧接着,视线左下角出现一行道具栏,显示着各个道具的图标,分别是一朵红色的玫瑰,一根白森森的指骨,和一条长方形的录音机。 【幽灵司机的录音机】,《食肉》副本的意外收获,之前被诡异游戏直接存进了道具栏,此刻才算是真正在副本外和齐斯见面。 齐斯试着把录音机从道具栏调出,得到“失败”的提示: 【此道具性质特殊,只可在副本内取用,无法通过商城买卖或带出游戏】 齐斯又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命运怀表,果然看见道具栏多出了一个钟表图案。 他放下,图案消失;再拿起来,图案出现。 就……挺好玩的。 眼前的黑石雕花长桌还在勤勤恳恳地播放其他玩家的死亡画面,左手边的等身镜则映出齐斯的侧脸,并缓慢地凝聚出一行不停变动的倒计时: 【离强制载入副本还剩:2天5小时47分26秒】 齐斯玩够了,将命运怀表放进裤袋,在完成整个动作的那一刻,他眼皮微跳,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那丝预感没有任何逻辑,但成功让他烦躁起来。 他思索片刻,进入游戏商城,花了五百积分买了张【道具外观修改券】。 一张黄色的符纸在齐斯眼前凭空出现。 【名称:道具外观修改券】 【类型:道具】 【效果:在合理范畴内修改道具的形态,并适当降低其存在感】 【备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命运怀表的时间回溯效果哪怕对于正式玩家来说,也是不得了的存在,齐斯一点也不想因此被人盯上。 当下,他从怀里摸出铜制怀表,放在黄符之上。 火光簌簌地闪烁了两秒,散去后只剩下一块银色的腕表,制式平平无奇。 齐斯将腕表戴在左手腕上,满意地看着道具栏的【命运怀表】一格多出一行备注: 【也许它的学名应该是‘命运腕表’?】 万事俱备,齐斯从高背椅上起身,如以往一样踏入等身镜荡漾开的黑色漩涡中。 【您已成为正式玩家,是否花费积分选定特定副本进入?】 【备注:选定副本后,您可体验全套副本流程,但无法获得积分奖励、解锁结局和成就】 齐斯从论坛中了解到,很多被迫进入游戏的玩家在倒计时结束后,乐于花费积分进入比较安全的副本,苟活于世。 也有一些理论派玩家会反复刷一些高难副本,以求弄明白所有机制,或是出攻略换取利益,或仅仅是为了满足探究欲和强迫症。 当然,还有少部分心理扭曲的老玩家会专门进入新手副本,虐杀新人取乐。 不过,指定副本所需的积分往往不菲,带来的乐趣远低于砸下的成本。齐斯讨厌性价比过低的买卖,在他看来,与其虐哭哭啼啼的新人,不如玩儿同档次的玩家有意思。 “不需要。”齐斯说,“以后我不主动提出,你就不必多此一问了。” 【已为您保存默认设置】 【您在新手池副本中表现优异,获得直播资格,是否开启直播?】 齐斯:“否。” 他确实有旺盛的表演欲,但向来只愿意做策划盛大舞剧的导演,而对做舞台上哗众取宠的猴子并没有兴趣。 反智的浪潮能载舟亦能覆舟,被裹挟其中的供需两端皆是狂欢的薪柴。总有人以为能振臂一呼引导舆论,成为意见领袖;又怎知自己不是被幕后之人推到台前的戏子木偶? 标签化、碎片化、娱乐化……如果这一切都是构成“罪恶”的一环,齐斯只想做隐于暗处的鬣狗,歆享这以鲜血为佐料的牲醴。 【已为您保存默认设置】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感谢非伤勿扰500点币的打赏、感谢漫粉说迷100点币的打赏!感谢剑阁天启、未雨233、书友20191219151144628的月票!(这章我没有diss直播文的意思,只是想表明态度,本书不会搞直播水字数/直播设定另有他用,和之前我画的那个“幕后流”的饼有关嘿嘿嘿) (本章完) 第十五章 无望海(一)Ambition-野心 海水浸渍木板后风干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连带着衬衫被风一吹,都好像沾上了盐粒,激起幻觉般的痒意。 黑暗缓缓散去,视觉沉淀,齐斯发现自己站在船头,踏着残破缺损的木板,伏在木质的船舷上。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域,暗黄色的海浪翻滚绵延,海面如被风雨梳洗过一番般纯粹干净,没有礁石,也没有别的航船。 天空紧连着海的边际,黄昏的琥珀色泽在头顶斑驳如鱼鳞,远近滚簇着成片成团的黄云,不飘不动,无声无息。 【副本名称:《无望海》】 【副本类型:多人生存】 【前置提示:亲眼所见,未必为实】 系统界面上只刷新出两行文字,没有主线任务,前置提示更是指向不明。 多人生存的表述模糊不清,没有“团队”的限定,没有注明玩家总人数,也没有点明对抗属性。 “这就是正式副本么?信息果然少了很多啊……” 齐斯的脸色因为晕船显得有些苍白,他转过身背靠船舷,将所处航船的全貌尽收眼底。 这是一艘巨大的帆船,高耸的桅杆撑起遮天蔽日的风帆,泛黄的帆片层叠掩映,在船体上支起空心的楼阁。 船是纯木质结构,十六七世纪的样式,甲板上空空荡荡,暂时没看到其他玩家。 “总人数未知的情况下,找个角落躲进去,等其他人死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摸尸,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齐斯思索着,目光在甲板上一处着色不均的方块上停留。 那看样子是一道暗门,不知道打开后会不会有开门杀。 齐斯饶有兴趣地走过去,在相距一步之遥时,只听“咔哒”一声,暗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道人影攀着暗门后的梯子,从甲板下钻了出来。 来人高高瘦瘦,从头到脚一身黑色,帽檐半遮着白皙的面相,使其整个人看上去阴郁冷淡得像湿地的蕨类植物。 在看到齐斯后,那人微微偏头:“是你?” 齐斯眼睛一亮。 哦豁,之前还惋惜乐子没了,没想到这么快乐子就又送上门来了。 成千上万人同时匹配副本,还能在不用组队道具的情况下遇见熟人,简直是……太有缘了。 这次说不定能找机会骗人在现实里见上一面,解剖一下研究研究身体构造…… 齐斯不怀好意地盘算着,忽的想起了命运怀表那茬,一下子就不那么愉快了。 他打定主意不率先提命运怀表的事儿,坦坦荡荡地打了个招呼:“常哥,真巧啊,没想到还能再见。” 常胥“嗯”了一声,移开视线:“确实很有缘。” 不能私下调查,在副本里跟着总可以吧?反正开着直播,只要有马脚露出来,总会被注意到的…… 他思索着,习惯性将手搭上自己的后脖颈,原本就幽邃的眼神更沉郁了几分。 齐斯不知道常胥在心里嘀咕什么,微笑着抢先开口:“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吧。司契,标本制作师,上次多谢常哥照顾了。” 常胥领会到齐斯不想暴露真名的意图,从善如流地颔首:“司契,好久不见。” “欸?小哥,你们认识啊?”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人从暗门中探出一个头,正看到甲板上两人各怀心思的重逢戏码。 中年人长了一张扔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大众脸,沟壑纵横的皮肤渲染一种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沧桑感。 他手脚麻利地爬出暗门,露出沾满墙灰的橘色外套和灰色长裤,笑容倒是很爽朗:“俺叫章宏峰,没咋读过书,不过会几门手艺。动脑子的事靠恁们了,体力活俺来干就成!” 齐斯出于礼貌点了下头,不置可否。 章宏峰介绍完自己后,没有得到热切的回应,表情有些尴尬。 在甲板上站稳后,他又转过身蹲下,将手伸入暗门。 几秒后,一个姑娘攀着他的手爬了出来。 姑娘戴着厚厚的圆框眼镜,一头短发,刘海遮眼,看不出具体年龄。她抱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惜字如金道:“刘雨涵,擅长解谜,体能较差,请多关照。” 这会儿,又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从各个方向冒出来,在甲板上聚集。 哪怕都通关了第三个副本,成了正式玩家,这些人的水平也良莠不齐。 有几人脸色苍白,一幅很害怕但强装镇定的样子;还有几人则颇为健谈,扯着嗓子吆喝,试图组织其他玩家: “人都到齐了吗?我们先都自我介绍一下,认识认识吧。” “介绍先放一放,还不知道这是什么类型的副本,我们不如先分头探查一下情况。” 有几个人说着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齐斯这边瞟来,带着探究的意味。在所有人都一盘散沙的情况下,率先聚集在一起的四人团体怎么看怎么扎眼。 其中一个小个子男人眼睛倏地一眯,接着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径直走到刘雨涵面前:“你是雨涵吧?我看过伱的攻略,好几次副本都是靠你的方法活过来的!” 他这话声音不轻,不一会儿就又吸引了两个玩家过来。 这两人打量了刘雨涵几眼,脸上现出恍然之色。 “真的是雨涵大佬!我在论坛里看的最多的就是你的攻略!” “大佬带带我!这个副本解谜这块儿稳了,哈哈哈。” 刘雨涵咧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低下头去,一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 三个玩家却呈合围之势,将她堵在当中,大有要抱紧大腿不放手之势。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眼前这个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很有名,应该是游戏论坛里研究副本攻略的理论派玩家之一。 她的风评看上去挺不错的,出的大概率是免费攻略。 齐斯没看过多少攻略,也一直无法理解这种无偿提高他人生存概率的义务劳动。 他听着玩家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刘雨涵的恭维,眼角微抽,当下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表示和这一坨人不熟。 身后,常胥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冷不丁地出声:“司契,我想问你一些有关《玫瑰庄园》副本的事。”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旁人再是迟钝,却未必是什么都不懂的。 齐斯停住脚步,眯起眼笑:“说吧,什么事?” 常胥回忆着说:“当时,林辰不知缘由对我出手,我杀死他后触发了时光倒流。可以推断时光倒流的触发条件为‘以人类身份杀死人类’。已知你触发过一次时光倒流,那么那次你杀死了谁?” 他顿了顿,声音冷然:“还有,我记得林辰对我下手的时候,机械钟正好敲了两下。” 齐斯饶有兴趣地听着受害者的分析,笑得真心实意:“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我诱导林辰,让他去杀你,因为无论你们谁死,结果都是一样的,都会触发时光倒流;然后我就可以趁机将自己化作鬼怪,压制安娜小姐,破解世界观。” 竟然就这么承认了?常胥瞳孔微缩,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正要说什么,齐斯却已经丢下他,向甲板中央聚集的人群走去。 一个穿复古欧式服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甲板上,几步走到玩家中间,朗声宣布:“先生们,我们快要到魔鬼三角海域了,请各位尽快回到船舱入睡。传说如果在通过这片海域的中途醒来,就会凭空消失,谁也救不了你们。” 男人的语气不卑不亢,身份应该不低,估计是这艘船的船长。 玩家们的服装都偏现代,明显和这位船长的穿搭风格不是一挂。只是不知在这位npc的眼中,他们是什么身份,什么样的形象。 “先生们,我以我克劳奇的姓氏担保,我没有在危言耸听。”船长的语气焦急起来,好像真为玩家们的安危担心,“各位应该也听说过那些传说……” “那您呢?”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笑着打断他,“您会在这片海域保持清醒吗?”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如果清醒真意味着危险,船长自己也必须入睡,那么整艘船将无人掌舵,不受控制,反而会带来更大的危机。 船长苦笑:“我是不一样的,我是海神的信徒,受到祂的庇佑。各位快进船舱吧,海神要发怒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海面上不知不觉间起了蒙蒙的雾气,咸腥味如有实质地翻涌着扑到甲板上,在雾中映出影影绰绰的灰黑色虚影。 远处明灭着点点微黄色的灯光,摇摇曳曳地动了起来,零星几簇光圈转瞬间分裂为星星点点的一片,从四面八方将船围住,越靠越近。 “快进船舱!”船长冲船舱的方向一挥手,高声大喊。 玩家们不敢怠慢,纷纷顺着他的指示,往开启的舱门后涌去。 跑在最前头的几人冲进去后,看到了什么,僵硬地停住脚步,却很快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向前,摔倒在地。 混乱中夹杂着一道啜泣的女声:“不要进来!里面……里面有鬼!” 女声尖利,在嘈杂中脱颖而出。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人都好像被投入松脂的爬虫,定格在原地动弹不得,就连声音也在一瞬间消弥,好像石头落入湿滑的泥淖。 只见一道道佝偻腐烂的黑影从舱门后窜出,没有实体,却能看得见清晰的人形轮廓。 它们排成队列,蹦蹦跳跳地走向船舷,一个个翻越过去,纵身跃入海中,让齐斯没来由地想起传闻中的“斑羚飞渡”。 它们无疑是鬼怪,却好像完全看不到玩家的存在一样,对周围的事物毫无兴趣,只沿着既定的轨迹,跳下船去,不知重复了多少个轮回。 寂静中,船长破碎的声音颤抖地响起:“完了……是海妖控制亡灵来索命了!全完了……我们的船被诅咒了!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甲板剧烈地震荡起来,黑暗笼罩了天地,带来恍若失明的恐惧。 船长的声音逐渐远去,刀子般的海风伴随浪涛声而来,沙哑的旁白男声悠然响起: 【对金钱的追逐,对荣誉的热望,驱使你们背井离乡,开启远航】 【商人、学者、贵族,这些身份被你们抛弃在岸上;此刻,你们只是离乡的旅客,汪洋之上的野心家】 【贫穷、瘟疫、苦难、死亡,亦或者文明、技术、科学、开放,真相和谎言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一场意外,你们来到了一片地图之外的土地,并被困在了这里】 【迷途的游魂啊,欢迎来到这片没有希望的海域,愿海神保佑你们】 感谢星期芳菲林500点币的打赏!感谢玉升烟的月票! (本章完) 第十六章 无望海(二)Business-生意 航船甲板的震荡逐渐平息,连带着海风都轻柔了许多。 亮度逐渐增加,却依旧暗黄。齐斯看到了黄色的天空和黄色的云,纹丝不动,像是油画。 他眨了眨眼,两秒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从站姿变成了躺姿。他伸手一摸,摸到了身下湿漉漉的沙子。 事情变得糟糕起来了,齐斯开始后悔自己没在商城里买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坐起身来,入目是七零八落地躺在沙滩上的玩家,除了没有断裂的木板和搁浅的破船外,这一幕处处都充斥着海难的既视感。 齐斯由衷地感谢诡异游戏安排的是无痛转场,而没有出于恶趣味让他们在风浪中飘一会儿——否则他绝对会比现在更狼狈。 “我们怎么突然从船上到这里了?船长说我们都会死,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染绿头发的姑娘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谁。 “之前那一段剧情类似于游戏的开场cg,主要用于展示故事背景。”回答她的是先前那个反问船长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身棕色长风衣,金丝边眼镜下的眉眼柔和斯文,看起来颇有学识:“我想现在应该才算正式进入副本。我们不要轻举妄动,等主线任务刷新出来,再决定应对之策。” “我们先一起复盘一下吧,船长声称海神发怒,要求我们进入船舱,但船舱里似乎有鬼怪。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我……我都看到了!”说话的是一个妆容精致的长发女孩,她怯生生地做了个举手的动作。 见年轻人投以鼓励的目光,她才回忆着说:“我是夜视眼,能在黑暗中看清周围景象。当时我被挤进船舱,看见里面堆满了腐烂的尸体,有的已经烂成了骷髅,他们还在动……然后我看到他们站了起来,开始往外走,有的走了几步,还长出了鱼尾……我绝对没有看错!虽然只有几秒钟,但我绝对看到了!” 人变鱼的故事在童话故事中十分常见,但放在诡异游戏的背景下,着实不怎么令人愉快。 年轻人沉吟道:“这应该是一个线索,类似于西方神话中常见的启示和预言,可能和这个副本的世界观有关。我当时在甲板上,只看到那些鬼怪排成队跳到海里,看肢体动作,似乎处于欢愉的状态。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他说到关键处,抿了唇不再言语。绿发姑娘好奇地追问:“什么故事?” “只是我的无端联想罢了,希望不会给接下来的推理造成误导。”年轻人失笑,然后压低了声音,用阴森的语调缓缓念道,“达特穆尔,全世界所有的恶魔都聚集于此;它们喜欢将美丽的女孩诱上海崖,然后站在她们的身后,突然,用力一推……” 齐斯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不由轻嗤一声:“听起来确实是无端联想。” 年轻人并不生气,只温和地笑笑,摇了摇头。 常胥一直游离在外,这会儿终于重新开机,向齐斯投去询问的目光:“司契,你当时为什么……” 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截断他的话语: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逃离岛屿】 两行文字出现在系统界面上。 玩家们的讨论硬生生终止,齐斯不着痕迹地瞥了常胥一眼,知道这位仁兄应该还在纠结《玫瑰庄园》的事。 这人看着挺干净利落的,想不到为人处世这么拖泥带水,已经过去的事非要弄个水落石出才肯罢休。 日后会是个大麻烦。 常胥不知道齐斯已经把他归入了“有害”一类。他沉默两秒,见没人出声,再度幽幽开口,主打一个执着:“司契,你当时……” “你现在还活着,林辰大概率也还活着。”齐斯笑了一下,不冷不热地说,“事实就是我让更多人活了下来,而到现在还纠结于程序正义的伱,又做了些什么呢?” 常胥没有被逻辑陷阱绕进去:“但你事先并不确定结果如何,你算好的是让我和林辰中的一人作为牺牲,而你借此机会完美通关。” “是啊,”齐斯坦然承认,“所以我并不高尚,也不想装什么好人。我费那么些周折,不过是想让自己活下来罢了。” 他眯起眼,看着常胥笑:“而你,之所以有余裕纠结过程是否符合道义,不过是因为以你的实力,大概率能活到最后,不用担心通关的问题。” “可别说什么以你的武力值可以救所有人。沈明死了,叶子也死了,就因为他们是昔拉的人,所以你见死不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以后你还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袖手旁观?” 不容辩驳地进行了一番道德绑架,估摸着这些信息够对方的大脑转一阵子了,齐斯迅速站起身,丢下还在怀疑人生的常胥,向远离海岸的方向走去。 他在开阔的地方站定,踏着一块平滑的巨石,调转视角观察四周。 左边是碧蓝的海洋,海浪正缓慢地拍打着沙滩,投上来洁白的浪花。 右边是一片蓊郁的椰子林,林前矗立着一座雕像,雕的是一只手握短刀的人鱼。 用人鱼来概括其实并不准确,雕像的头部是一只侧面对着海洋的鱼头,下方却偏偏长着人类的四肢和躯干,灰白色的表面被鱼鳞铺满,在昏黄的光线下粗糙得好像抹了一层干蜡。 这个半人半鱼的怪物将短刀横在身前,做出一副准备战斗的样子,让人生出它随时会振臂一呼的错觉。分明怎么看怎么怪异,却让人难以生出恶感和抵触,反而想上前触碰。 齐斯果断移开视线,向远处眺望。 密林深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钟楼,顶端尖而高耸,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样式。 可以看出,此地有较文明的原住民,并非荒岛,玩家不必优先考虑荒野求生的情形。 旁白声再度响起: 【你是一名商人,为了追逐金钱环游世界,黄金、稀有物种、人口、枪支,这些都在你的交易清单上;可有几个该死的学者总是谴责你的行为,甚至妄图推动立法禁绝你的生意】 【幸运的是,那几个扫兴的家伙刚好和你在一条船上,且和你一起被困于这座岛屿。这是个绝佳的除掉他们的机会,不是么?】 齐斯煞有介事地品评:“首先,金钱和往往不分家,几个学者的发声对一个有作为的商人来说无足轻重;其次,仅仅是因为反对的声音就杀人,又麻烦,又没有直接利益;最后,如果我真要杀他们,我会选择在船上动手,把尸体扔到海里喂鱼明显方便又环保。” 发表完质疑后,他垂下眼补充了一句:“……当然,已经这么设定了,那就这样吧,你开心就好。” 诡异游戏:我可谢谢您嘞。 眼前的虚空中,一个金色边框的身份卡片在系统界面上另辟一格: 【您的身份:“商人”】 【身份效果:1花费更少的金钱获得相同的服务;2所有对“贵族”的谋杀意愿将无法转化为行动】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选做):杀死所有“学者”】 提示文字至此刷新完毕,不给玩家选择的余地。 显而易见,“商人”“学者”之类的只是玩家的阵营身份,背后的敌对逻辑无法细究。玩家需要做的是隐藏自己的身份,同时尽可能试探出其他人的身份,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玩家之间分三个阵营……是对抗副本么?”齐斯摸着下巴,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对抗属性的游戏中,要想取得最终的胜利,了解每个对手的思维模式和行为选择势在必行。十几个玩家,都是从新手池中脱颖而出的老油条,清底细并不容易。 这时候,常胥的存在就很微妙了。齐斯早已对他的行为逻辑有所了解,可以确定他是个好用的工具人,同时拥有合作倾向。有这么个知根知底的人在,相当于在博弈中占据了先天的信息优势。 而且,他虽看上去颇为警惕孤僻,但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其实并不难对付…… 齐斯不怀好意地盘算着,径直向椰子林前的雕像走去,在半步距离的位置站定,目光落在雕像前刻字的石碑上。 只见上面用热情洋溢的语句写道: 【欢迎来到无望海,这里是逃离岁月与时光的净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夜晚】 【伟大的海神庇佑着这片美丽的海域,并为远道而来的旅者定下如下几条规则:】 看到“规则”二字后,齐斯下意识地将手搭在腿侧,一下下地叩击起来。 已知诡异游戏中的规则类怪谈副本的数量不到总数的三分之一,他这一路走来,遇到的却都是规则类怪谈副本,这同样是一个概率较低的事件。 副本的匹配真的是随机的吗?作为诡异游戏背后至高无上的存在,那个所谓的放逐了邪神的“规则”,和“规则类怪谈”的“规则”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事情千头万绪,一时间理不清逻辑,齐斯索性将从邪神那儿获知的所有信息都埋进记忆深处,不做考虑,以免影响通关思路。 这会儿,海滩上的其余玩家也都弄明白了情况。乌泱泱一片人纷纷起身,浩浩荡荡地向雕像这边聚集。 加上齐斯总共十五人,不复之前的吵闹,每个人都沉默着观察旁人的面色,眉眼间是不加掩饰的戒备。 雕像前的石碑上写着一行行规则,此时有人喃喃地念了出来: 【1、请确保身上始终携带一定数量的可使用的金钱,这里的大部分服务和设施都不是免费的,需要支付金钱才能获取和使用】 【2、钟楼的钟每隔两小时敲响一次,敲响十下的时候请入睡,敲响四下的时候请醒来;请相信,在旅馆的房间里入睡是安全的】 【3、岛上的食物都是可以吃的,请按时进食;只有吃下岛上的食物,才能成为海神的信徒】 【4、海神愿意庇护所有迷途的信徒,但祂不喜欢吝啬的人;如需向祂祈祷,请准备足够的祭品】 【5、如要离岛,可向海神求问出海的相关事宜。切记,不要带走岛上的任何东西!】 【6、海洋是危险的,远离岸边,小心大海!】 感谢海棠铺绣梨花雪500点币的打赏!感谢年复年日复日、就此流年、书友20220525080217982、九酒巴时亦的月票! (本章完) 第十七章 无望海(三)Cottage-小屋 齐斯的目光扫过石碑上的每一个字,系统界面上,规则的字句随着他的扫视缓慢浮现。 “这个海神简直像极了收保护费的地头蛇呢……”他腹诽着,后退一步,在撞到人后回头看去,才发现常胥一直像盯贼一样紧跟在他身后。 齐斯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多好的人啊,自己把自己送上门来,真是自觉呢。 起先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利用这位工具人,而现在,他有了不少灵感。 当下,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站到常胥身侧,一幅两个人很熟的样子。 就在这个当口,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上前一步,转身面向众人,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陆黎,这是我第十九个副本——我指的是成为正式玩家后。” 他停顿片刻,环视周围的玩家:“你们有人身上有现金,或者和金钱有关的道具吗?规则和每个人息息相关,希望各位先将身份和支线任务放到一边,如实回答。” 毫无疑问,他是个富有经验的资深玩家。如果真像他声称的那样,这是他成为正式玩家后的第十九个副本,他身上大概率有充足的保命道具,和他为敌并不明智。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翻找起自己的口袋。哪怕是之前翻过一遍的,此刻也再次装模作样地将口袋翻出,以示清白。 “这年头谁身上会有现金啊?就算有也带不进来。” “早知道我进来前在商城里兑换点现金放身上了……” “现在我们岂不是都违反了第一条规则?” 规则怪谈类副本由于死亡条件有迹可循,相比其他生存类副本要简单许多。但也更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惧,尤其是在怀疑自己违反了规则的情况下。 常胥一路跟着齐斯,站在了人群最中间。见前后的人都在像模像样地翻兜子,他也将手伸进上衣口袋。 ——当然什么都没摸到。 他瞥了眼身旁的齐斯,后者气定神闲,正眯着眼盯着石碑旁的陆黎看,乌黑的瞳孔沉于晦暗,乍看给人危险的直觉。 常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然后就见齐斯贴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个副本的背景时间显然不是在现代,哪怕真有人把现金带进副本了,也大概率用不上。身为资深玩家,不会连这都想不到吧?” 常胥眉毛微挑,眸光闪动。 明明还没摆脱嫌疑,就主动过来分享发现,这究竟是善意还是……欺骗? 见常胥目露沉思之色,齐斯继续道:“陆黎这时候站出来,是在抢占话语权,接下来他只要稍加运作,便能操纵人心、左右局势……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石碑旁的陆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随口问了个问题,就引来一口从天而降的黑锅。 他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议论纷纷的玩家们安静下来:“如果所有人都没有现金,那就说明这个副本的主线尚未开启,我们都是安全的。接下来或许会有让我们获得现金的事件,我们每个人都留意一下……” 他说话间,一阵“沙沙”声自他身后响起,浓密的椰林忽然向两侧打开,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路上站着一个穿蓝色长裙的年轻女人。 女人金色的波浪长发散落在背上,白皙的面庞泛着珍珠的色泽,一双蔚蓝色的眼睛映出天空的倒影。 她美得不像真人,甚至从各个角度看都有一种鬼怪般的可疑,却让人生不出任何恶感,反而联想起关于精灵的美好传说。 玩家们愣神间,女人拖拽着裙摆走近,长裙上点缀着的亮片折射粼粼的光斑。 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善意的笑,抬手比划着什么。 “欢迎来到海神岛,我叫尤娜。” 在诡异游戏的作用下,玩家们能够轻易地理解女人的手语。 齐斯饶有兴趣地盯着女人看,只见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上镶嵌着一大片鱼鳞,正好压在她声带的位置,不知这是否是她无法发声的根源。 女人对齐斯不加掩饰的审视不以为意,继续比划:“你们被风暴带来这里,是吾主的指引亦或启示,我会为你们提供住处和食物,如果伱们需要的话。” 陆黎微笑着说:“多谢你的好意,如果不是有要事在身,我一定很愿意在这座美丽的小岛上度过假期。现在我们更想尽快动身,继续我们的旅程。可惜我们的船在风暴中损坏了,请问岛上有可以使用的船只吗?” 自称叫作“尤娜”的女人露出惋惜的神色,继续比划:“我们岛上没有船,之前有像你们这样的旅客造了一艘木船,但他们乘着那艘木船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要玩家自己造船的意思吗?齐斯沉吟片刻,问:“除了乘船,有其他的可以离岛的方法吗?” “我不知道。”尤娜摇头,“你们或许可以去岛中央的祭坛问问海神大人。” 意识到有别的选项,玩家们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年头,造船这门手艺会的人不多。 哪怕真有人会,要造出一艘能穿过大海的船,也要花费不少时间。而在诡异游戏的副本里,拖的时间越久,就越是危险重重。 “看来我们得先在岛上住一段时间了,麻烦你招待了。”陆黎扶了下金丝边眼镜,礼貌地笑笑,“尤娜,请问岛上有旅馆之类的设施吗?我们是不是需要置换一些岛上的货币?” 尤娜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我差点忘了,海神大人说过,要给每个来岛的旅客一定数量的金钱,好让所有人都能够体验我们这儿的风土人情。”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发展,不收钱还发钱,这海神这么好的吗? 有玩家心直口快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尤娜的脸上挂起程式化的笑容:“请相信,你们拿到的金钱符合你们自身的价值。” 这话听起来奇怪得很,好像把自己卖了似的。 玩家们面面相觑,由着尤娜将一迭迭式样古怪的钞票塞进他们手中。不管怎么样,规则说了要确保身上有可使用的金钱,这些纸币确实可以解燃眉之急。 齐斯将发给自己的那迭纸钞塞进口袋,用手指盲数了一下,一共十张。他抽出其中一张,放在阳光下打量。 纸钞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造的,摸起来十分滑腻,有一种死鱼皮的触感。设计和他熟悉的货币类似,左侧写着“100”的面额,右侧则印着一个巨大的鱼头,丑得可以。 尤娜发完了钱,比划道:“我带你们去我的旅馆吧,岸边很危险。” 她将双臂收到腰侧,端庄优雅地转身背对众人,缓慢而步履不停地向椰子林深处走去。 行走间,不知是因为走路姿势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拖拽在地上的裙摆扭动着滑过沙土,给人一种人鱼尾巴的错觉。 齐斯侧头回望,白色的海浪正轻柔地拍打着沙滩,和现实中普通的海滩别无二致,不知危险从何而来。 但npc都发话了,一时没有人敢怠慢,玩家们从善如流地按远近依次排成队列,跟在尤娜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踏上林间小道。 齐斯不着痕迹地慢下脚步,缀在队伍最末。 果不其然,常胥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边,幽幽发问:“司契,那次时光倒流,你杀了谁?” 齐斯侧过头看他,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警察同志,你是要审问我吗?” 他套用了死者的台词,常胥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眼中有微芒一闪而过,很快归于黢黑。 齐斯故意停顿两秒,才半叹半笑道:“我如果说,我杀了我自己,你会信吗?” “不可能,你之前说你想活下去……”常胥不假思索地反驳,然后就听齐斯喷出一声冷笑。 “看啊,你都已经预设答案了,还装模作样地来向我求证,不觉得虚伪吗?你有没有想过,以我当时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杀死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你知道的,我打不过你。” 习以为常的错误公理成了虚假事实的最佳佐证。 齐斯脸上笑容依旧,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下显得恶意满满:“建立在有罪推定基础上的正义不过是群体的暴力,而你像鬣狗一样咬着我不放,无非是想将自己置于道德的高地……常哥,我的猜测对吗?” 正确的论据通向错误的结论,九真一假的立论是最容易迷惑人的话术。 偷换概念,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贬低对方的人格,这些套路齐斯玩得很熟。 见常胥陷入沉思之中,他惨然一笑:“六年前也是这样,就因为我父母双亡,亲戚也都接连死去,我成了遗产的最大受益者,你们就都认为是我下的杀手……明明没有证据,明明不是我啊。” 远处的钟楼钟声轰鸣,激荡的声浪模糊了话音,使其听起来如倒放的摇滚乐般颠乱。 齐斯抬手捂住脸,手掌恰好遮住下半张脸的巨大笑容:“所以,我最讨厌的就是有罪推定。” ‘他是治安局关注很久的老熟人了,身世比大多数调查员都要干净,盯了他六年,愣是没发现他违法的任何证据。’ 常胥想起穆东旭和自己说的话,微敛眉宇。 任何一个人平白被人怀疑,都不会好受,更何况还是被莫名其妙地监视了六年…… 他明明应该知道这一点的,十年前他刚从孤儿院出来,因为疑似有暴力倾向而被严密监管,他至今都记得那种感觉,令人很不舒服…… 齐斯看着明显宕机了的常胥,对其心理洞若观火。 这是一个直线思维的人,太过追求程序正义与合理性,遇到一点问题就想弄个分明,却不知道世间本就没那么多非黑即白。 而一旦遇到想不明白的事,便很容易困在死胡同里出不来,被人欺骗得晕头转向。 经过这么一段小插曲,不出意外的话,常胥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出于情绪反弹,对他投注更多的信任。 而他,则可以进行进一步的诱导和利用…… 齐斯微抿着唇角,不再搭理工具人,快步追上前面的玩家队伍。 眼前,碧绿的椰树林层层迭迭向两侧蔓延伸展,无穷无尽。宽大的扇形枝叶交错着向天空伸展,填补所有空隙,几近遮天蔽日。 脚下,柔软的白沙如地毯般平铺,着脚尖和脚跟,消弭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齐斯混杂在人群中,表现得像食草动物一样无辜无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枝干稀疏下来,一栋两层楼高的小木屋在椰林的掩映间露出面目。 旅馆到了。 第十八章 无望海(四)Deceit-欺诈 齐斯随着其他玩家一道,跟在尤娜身后走进旅馆。 旅馆外观上看着不大,内里却十分宽敞,摆了大大小小十几张桌子,布置成餐厅的模样。 被海风腌制入味的墙壁持之以恒地散发咸腥气,木质的陈设点缀齿痕般的蛀迹。 湿滑的地板横陈湿漉漉的鱼头,斑驳的鱼血和破碎的内脏搅和成粪便一样的污渍。 齐斯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拣干净的地方走,终于在一张柜台模样的木桌旁找到一块立足之地,站定下来。 尤娜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擦着他的肩走到柜台后,从阴影中拖出一块木板。 她将木板放到柜台的桌面上,所有玩家都能看到上面奇形怪状的象形文字: 【房间在二楼,每间300元一晚】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花钱的地方了……齐斯摩挲着口袋里的纸钞,默默做着计算。 光凭他手头这些初始资金,只够在旅馆中住三天。是要求在三天内解决副本,还是有其他的获得金钱的机制? “三百一晚,你当这是五星级酒店吗?”出声的是一个长相粗犷、背着大包的男人,嗓门颇大,“一百五一晚,不能再多了!” 这哥们从表情到气质都无可挑剔,在现实里想必是个砍价熟手。敢在诡异游戏里砍价,不是有几把刷子,就是勇气可嘉。 尤娜微笑着注视前方,澄净的眼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影子,她举起手中的木板,小幅度地摇了下头。 背包客不死心,后退几步走到门口,嘴里嘀咕:“我就不信这里没其他旅馆,我就是在沙滩上打地铺,也不住你这儿……” 没有人拦他,齐斯更是巴不得他死外面,好验证一下这个副本的死亡点。 尤娜却像是被触动了开关,白皙的双手飞快地比划起来:“岛上只有一间旅馆。” 这应该是真的,哪怕是假的,也没有玩家敢在这时候出去证伪。 来时的钟已经敲过了八下,离规则要求的入睡时间只剩下四个小时了,谁知道出去一趟还回不回得来。 背包男到底不敢真在沙滩上过夜,只得讪讪地回到柜台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这么闹了一出,不算没有收获,至少排除了两个可行选项。 陆黎摸了摸眼镜框,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尤娜,你也知道,我们遭遇了海难,现在身无分文,恐怕三天后就要风餐露宿了……” 齐斯注意到,在他说出“三天”两字时,有几个玩家脸色变了,眼中闪过些许疑惑。 看来玩家们的初始资金并不相同。“商人”的身份效果是“花费更少的金钱获得相同的服务”,有个阵营的身份效果是“获得更多的初始资金”也不奇怪。 按尤娜的说法,玩家们拿到的金钱和自身价值相符。那么,何种身份的价值会比较高呢? 尤娜将脸转向陆黎,眼中依旧是一片清透的空茫,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很容易生出面对鬼怪的心慌。 陆黎咽了口唾沫,斟酌着问:“请问岛上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途径?如果有,伱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不知道。”尤娜歪了歪头,笑容更显纯净,“在我的记忆里,所有金钱都是吾主所赐予,数额由每个人能够付出的代价来衡量。” 陆黎追问:“什么代价?” “健康、人格、良心、生命……任何你们认知中可以用来换取金钱的事物,都可以作为代价。” 听到“良心”一词,齐斯的神色古怪起来。 这叫什么来着?钱没了可以再挣,良心没了,挣得就更多啦。 他沉吟片刻,刚要发问,就听陆黎苦笑道:“看来我们手头的钱都得省着点花了……尤娜,请问我们可以多人合住一个房间吗?” “可以,但每个房间最多只能住三人。” “我们手头的钱面值都太大了,合租的话分摊起来可能不太方便,你可以帮我们换开吗?” “我这里没有任何形式的金钱,恐怕不能找钱给你们。” 有资深玩家主动站出来提问,承担被npc和其他玩家特别关心的风险,无疑再好不过。齐斯乐得浑水摸鱼。 一问一答间,涉及到旅馆的机制一点点明晰。 【规则已刷新】 【6、旅馆允许合住,但每个房间最多只可住三人,可少不可多】 【7、岛上居民手中没有任何形式的金钱,无法换给玩家】 虽然这个副本没有破解规则的要求,但齐斯还是饶有兴趣地看了陆黎两眼。 水平不错,有点意思,不过看上去不太好骗,希望能早点死于副本的机制…… 是的,以齐斯刚成为正式玩家的水平,之后若是遇到需要试探死亡点的地方,他只有被老玩家们拿来试错趟雷的份儿。 眼下,他只能寄希望于:要么自己不被注意到,要么老玩家们早点被npc弄死。 陆黎环视身后众人,声音古井不波:“虽然不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但根据规则第一条,我们最好还是省着点花,以免后期捉襟见肘,陷入被动。我建议我们三人一组合住,这样每人每天只要花费一百元就可以了。” 副本的提示已经很明确了,他不过是将最显而易见的通关方案复述一遍,却立刻引发了质疑:“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是个阵营副本!” 说话的是个满脸胡茬的白人男子。他上前一步,语气不善:“三个玩家住一间屋子,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下黑手?时时刻刻保持精神紧绷,一天两天还好,天天这样谁撑得住?” “同阵营的玩家住一起不就行了?”一个打扮得颇有艺术气息的长发青年很是为陆黎抱不平,“你这人怎么这个态度?难道你能想出更好的方法吗?” 白人男子冷笑:“十五个人的阵营副本,要想达成平衡,每个阵营都是五人,怎么分成三人一组?而且,谁又知道对方的阵营是什么,有人敢率先自曝吗?” 他说的偏偏是真相,无法反驳。原本对合住有些意动的玩家也都目露思索之色,踯躅起来。 陆黎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很抱歉我考虑不周,也无法提出更好的方案。我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建议,各位当个参考便好,不必完全遵从。” “不过在我看来,我们完全没必要彼此敌视和戒备。这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对抗副本,主线任务才是必须完成的,支线任务可做可不做。而要完成主线任务并不容易,每个步骤都需要我们齐心协力。” 陆黎生得斯斯文文,颇有书卷气,是极富亲和力的那种长相。 他扫视过每一个人,声音清朗:“我知道,在场有很多人已经确立了零和思维,不愿意给予同伴更多的信任。但我必须要说,我们都是人类,被卷入这场充斥着恶意和恐惧的游戏,诡异和鬼怪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我们应该团结起来,不要被诡异游戏分而化之,不要迷失在没有赢家的内部倾轧中,不要等到有人破解最终副本、摧毁诡异游戏的那一天,回首却只看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齐斯第一次在论坛之外听到这套九州公会首倡的“人类命运共同体”说辞,眼皮不由了几下。 果然下一秒,陆黎就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徽章模样的物件,在玩家们眼前一挥而过:“如你们所见,我来自九州公会。我希望至少在这个副本里,我们能放下成见,合作共赢。” 玩家们在看到徽章的那一刻,尽数收了脸上的戏谑,看向陆黎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探究。 无论玩家群体的思潮如何变化,九州公会都是玩家们心目中当之无愧的“灯塔”。 哪怕在玩家内部矛盾最严重的年岁,九州公会依然秉持正道、呼吁团结,并要求所有成员身体力行地救助其他玩家。一旦发现有成员见死不救乃至暗害他人,便会在内部视情节轻重进行惩处,甚至逐出公会。 在这样严格的会规下,“九州”两字本身就意味着正直、善良以及可以信任。 当然,更重要的是,以现在的公会势力分布,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能在得罪九州后全身而退。 陆黎已经将徽章收了回去,出言掷地有声:“我可以告诉各位,我的身份是商人,支线任务是杀死所有学者,身份效果之一是‘所有对贵族的谋杀意愿将无法转化为行动’。” 他顿了顿,笑着说:“当然,我并不打算杀死学者,也希望贵族们不要对我下杀手。” 如果说之前陆黎提议合作,玩家们还只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此刻他直接自爆了,可信度瞬间飙升到一个高度。 绿头发的姑娘率先出言应和:“大佬说得对!做支线任务无非是为了获得更多积分,攒积分是为了能活下去,合作才更利于生存,之前我们都差点本末倒置了。” 她随即惋惜地笑笑:“唉,可惜我是女的,估计不能找陆黎大佬合住了。对了,我叫安吉拉,有姐妹愿意和我合住吗?” 安吉拉说罢,适时将目光扫过抱着笔记本的刘雨涵和正在补妆的长发女孩,流露出征询和期待的态度。 无奈没人搭理她。 说到底,命是自己的。在阵营游戏的大背景下,玩家们虽然对陆黎这样的人持敬佩态度,却绝不敢轻易放下戒备,选择合作。 齐斯有意将局势搅得更乱,当下看向陆黎,不冷不热地说:“要达成博弈均衡,三个阵营势必形成闭环,商人杀学者,学者杀贵族,贵族杀商人……只要知道这一点,任何人都可以凭你刚才那番话术,假冒任何身份。” 他顿了顿,流露一丝恰到好处的狐疑:“我很好奇,你真的是商人吗?我也是商人,你不如说一下另一个身份效果,看和我的对不对得上。” “恐怕不行。”陆黎苦笑着拒绝,“虽然我主张团结,但我无法保证所有人都愿意合作。如果我公开身份效果,将会陷我的阵营于不利。要知道,在博弈中,任何一点信息差的积累都有可能极度致命。” 说到这儿,他扶了下金丝边眼镜:“更何况,哪怕我公开身份效果,也无法自证。真正的商人不会站出来作证或反驳,那会暴露身份,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同样,他们也不敢私下告知别人真相,因为无法确定对方是同伴还是敌人。” 可能连陆黎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话语将玩家间存在的猜疑链描述了出来。 疑点已经埋下,其他玩家也都不是蠢人,看向彼此的目光都多了些许玩味。 齐斯笑着补充:“就算有人敢于公然为你作证,也无法说明问题——那人说不定是和你约好的同阵营玩家。” “反之同理,就像无法判断你言语的真假一样,我们无法在公开场合判断任何一个人言语的真假。而私下的判断起到的作用很小,接近于无。” 他将自己不是“真正的商人”作为大前提放进话术的逻辑之中,其他玩家会从中品出什么意思,就见仁见智了。 既然陆黎要做好人,那他刚好可以趁机把自己择出去。至于剩下三个“商人”队友,管他们是死是活。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以后或许可以发展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工具人,遇到这类副本就持陆黎这套话术,吸引其他人的注意,顺便为他打掩护。 陆黎被齐斯怼了一通,似是想明白了背后的逻辑,面露自责之色:“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并不打算强迫各位做出决定,关于放弃支线任务,只是我个人的单方面提议。” 安吉拉连忙道:“陆黎大佬,你别这么说!难道不对吗?合作完成主线任务才是正经,支线任务谁爱做谁做!” 白人男子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显然对安吉拉拍马屁的行为很不感冒。 尤娜对玩家之间的龃龉视若无睹,她收了写房钱的木板,拿起一个皱巴巴的登记簿,冲玩家们比划:“你们快些订房间吧,我好去准备晚饭。过了晚饭时间就不能再订了。” 齐斯问:“晚饭时间一般是什么时候?” 尤娜:“当钟声敲响第九下。” 谈话间,玩家们都做出了决断,纷纷肉痛地摸出三张纸钞递给尤娜,再从她手中接过钥匙。 本就不多的钱一下子没了近三分之一,虽然令人痛心和焦虑,但也不足以让老玩家盲目选择合住。 才第一天,后续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总得再观望一下。 纸钞一落入尤娜手中,便凭空消失了,连泡影都没有,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看来规则所说的“岛上居民手中没有任何形式的金钱”就是字面意思。 齐斯退到一边,看着常胥交了钱,才状似随意地凑过去,小声提议:“常哥,我和你合住怎么样?” 常胥微微一怔,目光飘忽:“我以为你不愿意和我合住,所以才没来找你。” 他下意识补充了一句解释,齐斯却像是不在意一般,笑着说:“现在我来找你也不迟嘛,反正钱也找不开,不如你付一天房钱,我付一天。今天你已经付了,明天我付怎么样?” “为什么找我合住?你无法确定我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你的身份。”而且,不久前还起了言语冲突…… “陆黎不是说了么,身份不重要,只要放弃支线任务,这就是个团队副本。”齐斯笑容灿烂,看不出分毫算计的痕迹,“我想我和常哥你合作过一次,也算知根知底,你不像是那种会为了支线任务杀人的人。我也愿意相信你,毕竟要是连你都不信,我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他说到这儿,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道:“我和陆黎说那些话,是害怕他误导其他玩家,让有些人得以浑水摸鱼。我知道你还在怀疑我,也不敢奢求你的信任,只是在这个副本里,合作确实是最佳方案,不是么?” 常胥不作声地低头看向齐斯的眼睛,后者的目光莹莹发亮,尽显真诚:“我的身份是‘贵族’,第一个身份效果是‘获得更多的初始资金’。常哥你呢?” 他连身份都告诉我了,我却还在怀疑他……常胥心底生出丝缕的愧疚,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裂纹:“我也是‘贵族’。” 齐斯知道,取信常胥这关是过了。 将猜到的身份效果说出,有赌的成分在。二分之一的概率直接赌对,三分之二的概率短期内不被看出端倪,失败可以接受,收益足够理想,对于齐斯来说值得放手一博。 现在看来,结果不错。 尤娜收了一圈钱,等待了片刻,见没有人再拿出纸钞,才款款退到柜台后。 美得不像真人的女人拖着潋滟的裙摆,转身隐没于柜台后半遮半掩的小门。 齐斯看在眼中,笑着揶揄:“常哥,我现在要订房间应该也来不及了,你晚上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不会。”常胥说话间,已经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他转过脸正对齐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们一人有一千五百元,合住的话可以付十天的房钱。” 是试探么?或者说……取信? 齐斯咂摸着话语中的意味,眉眼弯弯地笑了:“是啊,常哥,我们两人有十天时间呢。” 第十九章 无望海(五)Exploit-利用 尤娜推着餐车从柜台后走出,与她一同扑面而来的是刺鼻的鱼腥味。那味道不算令人作呕,却绝对称不上好闻,让齐斯想到他数年以前去过的腌制咸鱼的厂房。 记忆中那个黑洞洞的屋子里,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鱼的尸体,他总疑心他也是那尸体中的一员——着实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气味足够引人注意,玩家们不约而同地屏息敛声,向尤娜的方向看去。后者却若无所觉,微笑着将餐车推到大厅中央的桌旁,苍白的双手扣住盘子的边沿,将一盘盘黑乎乎的菜肴端到桌上。 齐斯走过去看了一眼,十盘菜基本上都是鱼,咸鱼干、清蒸鱼、炸酥鱼、鱼汤……也就一盘海草勉强算是素菜,但上面零星撒着些蜡黄色的肉质,让人没有下咽的欲望。 齐斯一瞬间想念起安娜小姐来。都是npc,在食物方面的审美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尤娜顶着玩家们的目光,将十五份碗筷依次摆上桌子,才摇曳着身姿退回柜台后。 玩家们依稀记得,他们出现在岛上的前一刻,刚好看到一群鬼怪虚影跳下了海,有几个还长出了鱼尾。现下这一桌全鱼宴出现在面前,由不得他们不多做联想。 有几个谨慎的玩家甚至后退了几步,企图逃离鱼腥味的包裹。 陆黎沉默地盯着桌上的菜肴看。 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他几步走到人群中央,环视身遭的玩家:“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现实里在一所大学任历史系教授,主要研究西方历史。对这个副本的背景,我恰好有一些猜测……” 离他最近的长发青年闻言,像见到偶像般激动起来:“陆教授,没想到真的是您!我一直觉得您眼熟,您就是燕大那个最年轻的教授吧?我一周前刚在公众号刷到过您!” 他自称叫作“叶林生”,在北都读大学,由他想起陆黎的身份,合情合理。 有几个玩家似乎也想到了他提到的那篇文章,互相以目示意,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愕然。 成为正式玩家后,在诡异游戏中隐秘现实身份已是大部分人的共识,如若长了张有名的脸,更是值得花点积分在外貌上做些修饰。 却没想到会有人不加遮掩,主动把自己的真实信息爆出来。 “是我,没想到我这么有名啊,在哪里都能被认出来。”陆黎略带风趣地说。 他抬起右手向下虚按,用老师对学生的态度示意众人安静:“副本刚开场我们乘坐的那艘航船是卡瑞克型帆船,盛行于15世纪。再结合旁白,基本可以判断副本背景是大航海时代,也就是15世纪到17世纪……” 齐斯站在人群外圈听了一会儿,眼看着陆黎大有要在副本里开公开课的架势,当下决定不再让知识污染自己的心灵。 他转身走到放满了菜的桌边,拿起碗筷,避开浮在表面上的碎肉,夹了一筷子海草塞进嘴里。 不得不说,这玩意儿看上去难吃,吃起来……确实也很难吃。直接让齐斯打消了在副本里改善伙食的想法。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上课学知识的众人,思索片刻,想通了什么,立刻飞快地往自己碗里扒拉了半盘海草,再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把上面的肉沫挑出。 然后,他抱着碗蹲到另一边的角落,面不改色地将一筷又一筷的海草送进嘴里,咽了下去。 常胥眼睁睁地看着齐斯先尝了一口,接着怕有人抢似的快速解决了半盘海草,还意犹未尽地擦了下嘴,不由疑惑起来。 他虽然不挑食,但此刻和所有正常人一样,对这一桌鱼腥味浓重的菜肴没有任何想法。 可是,看齐斯的表现,那盘海草似乎很好吃? 他犹豫片刻,也拿了副碗筷,夹了一筷子海草塞进嘴里。咸腥的气味直冲脑仁,不至于让他吐出来,却也称不上“能吃”。 一时间,他看向齐斯的眼神古怪起来,就好像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异常生物。 齐斯一抬头,就看到常胥幽怨的目光。在瞥见后者手里的碗筷后,他粲然一笑:“常哥,我给你留了半盘。” 目光相接,常胥一瞬间也想明白了一些事。他当即有样学样,将剩下半盘海草扒拉进了自己碗里。 在两人闷声发大财地解决了晚餐问题,不声不响地上到二楼后,众玩家才结束了讨论。 陆黎起身走到餐桌边,幽幽叹了口气:“各位都吃点吧,不知道要在这个副本里留几天,总不能空着肚子。” 规则第三条写得很清楚,【岛上的食物都是可以吃的,请按时进食;只有吃下岛上的食物,才能成为海神的信徒】。 都是经历过新手池的,自然知道饥饿在副本里是极危险的一件事。更难吃的菜也不是没吃过,当吃药一样捏着鼻子就咽下去了。 玩家们在餐桌旁坐定,拿起碗筷后才嘴角抽搐地发现,餐桌上唯一一盘素菜已经被吃了个干净,只有肉沫被小心地挑回了盘子里。 剩下的都是些不知道原材料是什么的鱼肉,正孜孜不倦地散发难闻的腥气…… …… 旅馆的二楼走廊狭长,两侧的房间嵌进木墙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廊道间没有灯光,只能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看清木门上歪歪扭扭的房号。 齐斯跟在常胥身后,听到前面的人用闲聊的语气问:“司契,你对九州公会怎么看?” 音色偏冷,使得这话听起来像极了审问。 齐斯不在意地笑笑,评价道:“精神可嘉,愚蠢至极。” 常胥脚步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劣币驱逐良币,底线高的人更容易灭绝。而且多数时候,所谓的恪守底线都是自作多情、自我欺骗。”齐斯在走廊右侧的一间房门前停步,抽出细铁丝戳弄门锁,愉快地发现这间旅馆的锁同样可以撬。 他收了铁丝,将门复原,快走几步跟上常胥:“在你看来,道德和正义是如何定义的呢?鬼吃人,人杀鬼,所遵从的都是各自族群的生存法则。” “现实中,我们遵循人类本位的思想,制定一套约束同类行为的道德准则;那么在诡异游戏里,规则又该由谁制定呢?毕竟,看先来后到,鬼怪是主,我们是客啊。” 常胥停下脚步,侧过头注视齐斯的眼睛:“但是我们都是人,不是鬼怪。曾经有人和我说过:‘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齐斯笑着摇头:“伱瞧,这就是人本位的利己主义,无法有效对外,只能绑架同类。每个人所求都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各凭本事,又有什么可耻?人也是动物,何必非要将自己拔擢出野兽之列?” 常胥直觉这话偷换了概念,漏洞百出,但他偏偏抓不住反驳的锚点。 不过他向来对改变他人的观念没什么执念。杀人就要偿命,害人就要收到惩罚,联邦仰赖暴力机关维护这一套规则,从不必管罪犯是悔不当初还是逻辑自洽。 只是,齐斯总给他一种捉摸不透的危险直觉,他隐隐有种预感,此人说不定会跳出规则之外,成为处理不了的大麻烦。 而现在他又没有切实证据,不能像以往那样动手将危险排除…… 常胥思索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问:“司契,你加入公会了吗?” “公会么?”齐斯沉吟片刻,如实答道,“还没有,我暂时不觉得这有什么必要。在没有组队道具的情况下,公会的作用可有可无。我一点儿也不想用我的大部分积分和道具,去换他们所谓的三十六年来积累的经验。” 他停顿一秒,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而我又对那个叫‘昔拉’的公会没有兴趣,一群自诩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家伙竟然会选择抱团,简直愚蠢又可笑。” 常胥颔首表示了解,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指环:“这是照昔拉的指环仿制的组队道具,戴在手指上就会生效。” “……啊?” 常胥为接下来要干的忽悠人的行径感到惭愧。他移开视线,棒读事先准备好的台词:“正式玩家池的副本难度较大,组队能够有效增加生存几率。你是我进游戏以来遇到的实力最强的玩家,我期待能和你继续合作。” 齐斯沉默两秒,似笑非笑地看他:“组队道具都备好了,你后续该不会还要忽悠我加入某个公会吧?” “不会。”常胥说完,补充了一句,“我目前也还没有加入公会。” 齐斯用狐疑的目光盯着常胥看,直到看得后者脸色僵硬,才眉目舒展地笑了,伸手接过指环。 他随手将指环塞进裤子口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既然是你要求的合作,那么接下来一切行动听我安排怎么样?” 常胥不明所以,摇头拒绝:“加上这个副本,我们总共才合作两次,对彼此都不太了解。我认为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更加合理。” “是么?”齐斯看着眼前的虚空中,那行【“灵魂契约”技能发动失败,该副本中不得再就该条款向该存在主张订立契约】的提示文字,眯起了眼。 没有进行抛掷骰子的环节,直接宣告失败,是因为常胥出言拒绝的缘故吗? 结合在现实中的那两次试验,齐斯大致厘清“灵魂契约”的发动条件了。 对方同意,则直接判定为成功;相应的,对方拒绝,就直接判定为失败。 只有在对方表意不明,或者口头答应了,但有违约概率的情况下,才会通过抛掷骰子进行判定,成功后通过规则强制执行。 齐斯脸上笑容更甚,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新的发现延伸出更多的可能性,还需要进行更多的试验,而这个副本里的那十几个玩家,将会是天然的试验品…… 感谢黎明尚未、东林|小纯、尔等插标卖首、无言默缄、书友161206112807048、鳳夜鷹、大狗蛋儿`、蜃梦貘、十年生死两茫茫、书友20210810001221028、书友20180202045039057、偶是猴子请来的逗逼、沧海月珠、ander123、我家的坚果、准备退场、流扇、嚴擺戲、书友20181211192341071、视昼夜瞑、夜耿、攸易不玦、马路蜂5533、即若離、顽固的仓颉、玉升烟、书友20170220212303553、浮生陌影、堂前烨、小新的看书日常、书友20200417233619802、月眠ilsion、北风菌、溟沧张真人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十章 无望海(六)Fame-名望 一楼大厅,玩家们将就着解决了晚饭,顺便进行了一圈自我介绍。 除了陆黎外,还有七个玩家自称有公会背景,但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会。 陆黎道:“今天时间不早了,大家搜查一下各自房间中的线索,然后早点休息吧。我不管各位对支线任务存什么想法,但我由衷地希望,明天我们可以分成三队,分别探索钟楼、祭坛和椰林。” “没问题!”安吉拉率先出言表示支持,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格外明艳,“大佬打算去哪探索?可以带我一个吗?” “好啊。”陆黎颔首。 安吉拉笑得灿烂:“谢谢大佬!我绝对听话!” 谁都喜欢长得好看、嘴又甜的女孩子,陆黎温和地笑了笑,继续道:“不过我还是建议,去祭坛探索的人不要太多。祭坛涉及到和海神相关的两条规则,危险重重,很容易将命折进去。” 小个子男人打了个哈哈:“你们不是有句古话,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章宏峰一直没能插上话,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陆小哥,常胥和司契先上楼去了,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俺记一下,和他们说一声。” 他这么一说,有几个玩家想起那盘被光速解决的海草,神情古怪起来。 陆黎面色不改,笑着说:“他们说不定有别的打算,到时候我去和他们聊聊吧。” 安吉拉闻言,眸光闪动。 她是注意到了常胥的离席的,如今想来这事分外诡异。 二人同盟脱离群体,难道就不怕被孤立和针对吗? 还是说,他们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线索,另有打算? 安吉拉下意识抚了抚口袋里的一张道具卡,指尖揩过卡侧,触感尖锐鲜明。 【名称:窥牌卡】 【类型:道具】 【效果:在阵营副本中,指定一名玩家窥探其身份牌】 【备注:看你底牌,对,就是作弊~】 …… “我在论坛里看到,有屠杀流玩家冒了我的名,在《食肉》副本里坑害其他玩家。”常胥拿着钥匙打头阵,声音古井不波。 他将钥匙锁孔,在一声生涩的钝响后推门而入。 “那个贴子我看过,当时我就感觉很可疑,大概率是有人冒名——后来风评果然反转了。”齐斯垂下眼,语气自责,“我最开始不太确定,所以没敢为你发声。抱歉啊,常哥。” 他紧跟在常胥身后走进屋,入目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阴暗而逼仄。木质的四壁爬满斑斑点点的霉斑,边缘呈现废弃颜料般的恶心的淡绿色。 正对着门的木窗大开着,露出黄云团簇的金色天空。无所谓白天和夜晚的岛屿整日都是黄昏的色泽,这样的天看在眼中诡异得如同中世纪的宗教油画。 齐斯径直走到窗边,踏着被盐渍腐蚀的地板,发出喑哑的“沙沙”声。 他伸手将木窗拉上,“吱呀”一声拉得绵长,让人心底发痒。窗户缺了一角,关不严实,透过缝隙依旧能看到黄色的天,感受到海风的吹拂。 齐斯回过头打量整间房间,期间常胥已经点燃了床头柜上的油灯。橘红色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宗教氛围浓郁的油画。 画面中,一个长袍男人高举法杖,站在礁石之上,面前深黑色的大海波涛汹涌,却诡异地往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画的是摩西出埃及。”常胥做出判断,“传说摩西受神的指示,拯救奴隶脱离埃及,前往应许之地,经过红海的时候使海水分开,让他们得以通过;随后又让海水合拢,淹没身后的追兵。” 齐斯听说过这个故事,其背后的象征义可以有多种解读。 是反抗和坚持,还是指引与启示?和这个副本又有什么关系? “常哥,伱懂得真多。我一直以为你这种职业,是强制要求信仰唯物主义的……”齐斯笑着调侃了一句,指了指画上大片的黑色,“传说中有说他们是在夜晚出发的吗?” 常胥摇头:“没有。” “那这应该就是独属于这个副本的提示了,我猜有大把的线索得在夜间才能找到。考虑到这里没有真正意义的夜晚,我猜是要我们在要求入睡的时间保持清醒的意思。”齐斯说完,眯起眼看着常胥笑,“常哥,今晚有兴趣熬个夜吗?” 常胥:……没兴趣,谢谢。 规则对睡眠有明确的要求,在副本里熬夜怎么看都意味着危险,还是那种不必要的危险。 身为正式玩家,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点? 齐斯不再搭理满脸问号的常胥,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灵光乍现的说笑。 他的目光扫过并排的两张窄床,以及夹在中间的矮桌。桌子的抽屉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似乎放着什么。 他走过去,将抽屉里泛黄的纸页尽数摸了出来。 制式复古的稿纸上写着凌乱如蛇行的英文词句,看样子是日记。在目光触及的刹那,诡异游戏适时在系统界面上将文字内容翻译成中文: 【在记录我的航海生涯前,我必须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兹德拉夫科·克劳奇,从父母一代开始定居在约克市……】 第一篇日记通篇废话,主要介绍了写作者的家世。这位克劳奇子爵家道中落,但颇擅投机钻营,在女王的支持下开启远航,打算穿过“中央航路”进行贸易,赚取黄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副本刚开始那艘船上的船长好像也姓‘克劳奇’。”齐斯喃喃自语,将第一页稿纸递给身边的常胥。 常胥快速将大意过了一遍,微敛眉宇:“船长和我们同时遭遇海难,却比我们先到这里,还留下了这些字句。可能是时间错乱,也有可能是他早就死了,我们在船上看到的是鬼怪。” 齐斯倾向于后一种解释,却笑着提出第三种可能答案:“说不定船长只是和这位克劳奇子爵同属一个家族,前来寻亲呢?” 他随口胡扯完,低下头继续阅读后面几页日记。 【一切都比想象中的要顺利,我将货物装满舱底,沿着既定的航路往美洲去。期间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一个老水手喝醉了酒,嚷嚷着说百慕大群岛和迈阿密间的海域受到过海神的诅咒,如果执意要经过那里,会连人带船一起消失。这事闹得人心惶惶,我只能把那个危言耸听的丢进海里喂鱼。】 …… 【连续好几日没在岸边停靠,船上的蔬菜吃光了,我的牙齿有些出血,但身体还算健康。又有好几个水手闹了起来,要求我改换航线,真令人头痛。我研究过先驱者的日记,他从百慕大一带经过,确实遭遇了不小的风暴,但还是凭借航海的经验平稳度过。】 【海上大大小小的风暴多的是,总不能都像胆小鬼似的抱头鼠窜。这一个世纪以来,造船技术飞速发展,古人都能通过百慕大,我驾驶世界上最先进的帆船,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 【海上流传着一个恐怖传说:葬身于大海的亡魂不得安宁,于是甘愿受海妖的奴役,为大海带去更多亡灵。】 【远航的船只被亡灵盯上后,会有水手在甲板上看到多出来的船员,那个船员只是一团黑色的虚影,问话也不会回答。他只会在黑夜里不停地重复死前的几秒钟情景,从甲板上跳入海中,一遍又一遍。】 【渐渐的,水手们会失去神志,跟着他一起跳进海里,沉没下去,再也不会上来。直到船上所有活着的人都被大海吞噬,亡灵才会罢休,留下一艘空船沿着既定的航线继续航行。】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见亡灵跳入海中,变成了人鱼……该死!一定是因为那些总在我耳边念叨那个恐怖传说!】 …… 后面还有薄薄一叠纸页,像是被水泡过一样黏连在一起,连带着上面的字迹都被洇湿成一团,难以辨认。 齐斯猜测,那几页日记写的大概是克劳奇子爵撞上灵异事件,到达无望海后的一些经历。 可惜不知道这位仁兄在岛上遭遇了什么,结局是死是活。这份日记充其量是补充了一些背景信息,对于后续的探索帮助不大。 “看日记的内容,这位克劳奇子爵和我们不在一条船上啊。”齐斯说着,想到了什么,尾音不自觉地上扬,“不过那位船长到哪里去了?不会真掉进海里喂鱼了吧?” 常胥瞥了齐斯一眼,明显对这位队友的幽默感并不感冒。 他沉吟道:“已知我们在无望海看到亡灵落水,才遭遇海难,到达海神岛。按照日记中的描述,我们应该是被所谓的海妖或者亡灵盯上了。我有三个疑问:第一,恐怖传说的触发机制是什么?第二,我们现在处于什么状态?第三,要想离岛是否需要考虑亡灵的因素?” “不知道,我只知道百慕大三角之谜有解释了,那些消失的船员都来了无望海。”齐斯勾起唇角开了个玩笑。 他将手中能看清字迹的纸页挑出,放回抽屉,随后拿着剩下的被泡得包浆的纸走到窗边,耐心地将其撕成碎条,糊进窗户。 “其他房间应该也会有类似的线索,明天汇总一下说不定就能有答案了——前提是有人愿意大公无私地公布线索。” 将所有缝隙都用纸条堵上了,齐斯伸手在窗户前挥了挥,确定不再漏光漏风,才满意地退回床边坐下,笑得促狭:“时间还早,常哥你要是着急想知道答案的话,我可以去把所有房间的锁都撬一遍。” 常胥:……6。 感谢wernly的200点币打赏!感谢书友20220704002428141、浅叹悠凉100点币的打赏!感谢摄论师、浅叹悠凉、书友20230405294-ae、万事通、绝望之盾、小sun孙、小孩1、fff不解释、风随心飘扬、暗烟、眠月·秋风、在空中阅读、紫竹语嫣、我乃钟馗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十一章 无望海(七)Greed-贪婪 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料想是其他玩家也解决了晚餐,上了二楼。 齐斯听着脚步声分散开去,在此起彼伏的开锁声中隐没入各自的房间,寂静再一次在空气中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礼貌的态度让人生不出恶感。 齐斯走过去,将门拉开,似笑非笑地审视门外站着的人:“陆哥,你这是走错门了吗?” 来人正是陆黎。 他拢了拢风衣的衣襟,好像完全没察觉齐斯话语中的敌意,嘴角漾开的笑容很是温和:“你们上楼之后这段时间,我们又讨论了一下明天的规划,有些事我想还是要和你们说一声。” “我初步判断,有三处值得探索的地方,分别是祭坛、钟楼和椰林,其中,祭坛可能存在较大的危险,我建议越少的人去越好。” “明白了。”齐斯笑了,一字一顿道,“明天我们不会去祭坛的。” “我想伱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是提议罢了,他们也不大愿意听信我的判断……”陆黎叹了口气,好像在为被误会感到难过。 他侧身后退一步,作势要将门掩上:“时间不早了,我们都早点睡吧,睡晚了恐怕会有危险。” 常胥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抵住门,声音冷淡:“陆黎,你的视力和记性似乎都很不错,竟然能找到我们的房间。” 钥匙上的编号写得极不明显,除非是有心留意,不然大概率无法将房间和人对应上。 陆黎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比旁人更善于观察罢了。我和他们是一起上来的,他们进了哪间房间我都记得,排除一下很容易就能知道全局的信息。” 这个解释挑不出毛病,常胥蹙着眉掩上门,不发一言。 陆黎走后,齐斯看了眼腕上的表,已经七点了。 规则中提到的“钟声敲响十下时”,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就是晚上八点。也就是说,还剩下一个小时,就到规定的入睡时间了。 齐斯躺在床上,和衣而眠,刚迷迷糊糊有些睡意,就听房门又一次被敲响。 他面色不善地起身开门,只见一身蓝色长裙的女人噙着笑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两碗汤水。 面对npc,齐斯的脸上再度挂起笑容:“尤娜,你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尤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自顾自走进房间,将汤水放在床头柜上,比划着告诉两人,这是用来安神助眠的。 在她转身准备离去时,常胥注视着她的眼睛,冷声问道:“不喝会出什么事?晚上无法入睡会发生什么?” 尤娜微笑着回头看向窗户的方向:“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也可能会死去。” 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存在危言耸听的嫌疑,似乎玩家喝不喝那碗汤都和她无关。 齐斯开门后就一直站在门边,此刻状似随意地挡在门前,堵住尤娜的去路:“准时入睡就不会死了,是么?” 尤娜点了下头又摇头:“人都是会死的。” “之前住在这间房间的克劳奇子爵怎么样了?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不知道。” 程式化的回答加上面具般的笑容,吝啬地不肯给予更多信息。 齐斯略有些失望地让开一条路,由着女人走出房门。 沉默中,常胥瞥了眼床头柜上的碗,随后向齐斯投以询问的目光。 喝下汤水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招致不好的结果;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谁也说不准选择的对错。但他直觉上还是认为,相信智力型玩家的决断,总比自己胡乱行事靠谱。 齐斯侧头看向房门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如果你觉得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会把你吵醒,可以不喝。” 他随手拿起一碗汤剂放到唇边,啜了一口含在嘴里。 ——那汤剂无色无味,从外观到口感都和白开水别无二致,普通至极。 常胥了然。玫瑰庄园第一晚沈明的死殷鉴不远,在这种明确要求睡眠的规则怪谈类副本中,半夜惊醒绝对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当下,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齐斯看着他喝完,才将含在嘴里的那口汤水咽下,继续啜饮碗中剩余的液体。 几秒后他搁下碗,在靠近房门的那张床上平躺。 寂静中,常胥冷不丁地出声:“司契,命运怀表还在你那儿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齐斯抬起左手,露出上面的腕表,瞎话张口就来:“还在的,不过它和我在第三个副本获得的奖励道具发生了融合,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分离。实在不行我整个儿还给你吧。” 常胥不置可否,道:“你注意一下这个副本的时间,我有种直觉,时间可能很重要。” 齐斯“嗯”了一声,察觉到常胥不打算要回怀表的潜台词,微微挑眉。 然后就听常胥认真地说:“按照诡异游戏的规矩,道具在谁手上离开副本,就是谁的。” “多谢常哥了。”齐斯感激一笑,不再多言。 他心知常胥是不知命运怀表的真正效果,只当这是个普通的计时道具,才这么大方。 而这正合他意。 在见到陆黎后,齐斯就察觉到了一丝隐秘的危机感。 在生存竞争中,玩家之间比拼的无非是武力、智慧和信息量。 他在武力上不存在任何优势,智慧虽然勉强占优,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聪明人不可能就他一个。 而信息量上,差距更为悬殊。老玩家中不乏有通关几十上百个副本的资深者,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有已经在游戏中摸爬滚打三十六年的老怪物。 他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补齐这几十年积累的差距,更别提以个人之力对抗大公会千万人的底蕴。 要想在竞争中占据优势,他必须紧紧握住手中的几张有限的手牌,并充分发挥其优势。 能够回溯时间的【命运怀表】,是此刻的他的最大倚仗…… 安神汤剂渐渐起了作用,思维散落一地,困意如潮水般上涌。齐斯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意识昏沉下去。 另一张床上,常胥也吹熄了床头的油灯,窸窸窣窣地躺下。 一片黑暗中,雄浑厚重的钟声从远处飘来,不紧不慢地敲响十下,悠长而夐远。 …… 靠楼梯口的房间中,背包客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数羊。 【2、钟楼的钟每隔两小时敲响一次,敲响十下的时候请入睡,敲响四下的时候请醒来;请相信,在旅馆的房间里入睡是安全的】 规则明晃晃地在系统界面上写着,他不敢怠慢,把各种快速入眠的方法都试了一遍,却越来越清醒。 他叫徐茂春,是个游戏主播,日夜颠倒是常有的事,三十岁的年纪就患上了神经衰弱。现实里入睡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在诡异游戏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呢? 十下钟声响过后,背包客睡意全无,对未知的恐惧在心底如网如织,更让他心态焦灼,难以成眠。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回忆各种搞笑段子,企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他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自己离楼梯近,出事了可以及时跑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背包客终于将呼吸放平放缓,任由意识迷迷瞪瞪。 朦胧间,远方传来悠扬婉转的歌声,似有似无,缥缈得难以捉摸。听不清内容的歌词和曲调混合在一起,透着神秘气息的古怪发音似乎也成了乐器的一种,优美而协调。 木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海风携来大海的波涛声,那歌稀释在海浪中,好像只是自然发出的呼唤。 背包客发现自己的心绪不自觉地平静下来,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远望橙黄色天空下碧蓝色的海。 波光粼粼的海面好像铺了一层银片,华美的景致传递前所未有的吸引力。 好想去海边看看……好想去海边…… 背包客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门口,推门而出,被廊道间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 不对!我这是怎么了?不能出去! 仅存的理智发出危险预警,他在门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僵硬地扭动肢体,想要退回房间。 关节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用光了他所有的气力,渺远的歌声无孔不入地将他占领,一寸寸抚平他的警惕、思维、认知、记忆…… 大脑陡然间变得空白,他觉得自己好极了,身体像棉絮般轻飘飘地,随时都将乘风而去。 他的脸上挂起欢喜的微笑,脚步轻盈地跳跃起来,一级级下了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一楼大厅,向海边走去。 漂浮在海面上的白色鱼群冲他咧开如出一辙的笑容,他受了鼓舞般,一步步走进海里,任由海水一点点没过膝盖、腰腹和头顶…… …… 后半夜,高木生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 傍晚他和其他玩家一样,捏着鼻子吃桌上的鱼果腹。 别人或许吃不出来,但他却无比确信,那些“鱼”都是人肉的味道! 虽然他早就吃惯了这种食材,但在诡异游戏中,相关食物往往与危险挂钩,他可不愿意为了口腹之欲,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已知食物有问题,再喝尤娜送来的汤水就是了——高木生不信那个npc安了什么好心。 那碗汤就放在床头,他一口没动,自顾自地一蒙头,就睡了过去。 高木生自诩一向随遇而安、倒头就睡,中途被如此之轻的响动声吵醒倒是第一次。 他很快想明白这是诡异游戏的机制搞的鬼,低声骂了一句“操”,接着伸手去拿床头的汤碗。 门外细碎的响动声密密麻麻,如同上百条蟒蛇一同在密林间行进,拖拽着“沙沙”的轻响向门边逼近。 敲门声响起,高木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他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将整碗汤灌进自己的喉咙里。 睡意及时上涌,他随手将碗丢在地上,身子往后一靠,就要继续睡过去。 “咚咚咚……”敲门声依旧,越来越响。 高木生意识到了什么,恐惧和悔恨陡然间到达顶峰,他支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再提不起气力。 最后一眼,他看见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撞开,无数怪模怪样的黑影涌了进来…… …… 安吉拉做了一个混乱漫长的梦,具体内容说不清楚,她只隐隐记得梦里还有其他玩家,包括陆黎…… 她回忆了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索性不再为难自己的记忆力了,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当、当、当、当……” 钟声敲响四下后,安吉拉准时睁开了眼,下意识看向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眉头在不知不觉间皱紧。 她的身份是“学者”,身份效果是感知金钱的位置。 在尤娜将纸钞发给玩家后,她能清晰地在系统界面上看到,加上自己一共十五个小点。 这是她成为正式玩家后的第一个副本,她武力值较低,也没解锁技能,想来是游戏为了平衡各玩家的实力,才发给她这么个能够获得更多信息量的身份。 只是为什么,才一晚上过去,系统界面上的点就少了两个? 有两笔钱凭空消失了? 还是说,有玩家抢夺了其他玩家的金钱? 安吉拉凌乱了一会儿,只觉得槽多无口:“不是吧?该说不愧是老玩家吗,下手一个个都这么快……老娘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呢!” (本章完) 第二十二章 无望海(八)Hesitation-犹豫 齐斯睁开眼,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下是一排暗黄色的欧式建筑,用木头和石砖交替搭成。房屋与房屋之间离得极近,逼仄地堆簇在一起,不漏微光。富有宗教气息的壁画和神龛沐浴在阴影中,平添几分压抑和阴森。 拱门间来往着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都是高鼻深目的白种人面孔,神色肃穆到近乎于没有表情,一张张灰败的脸远看像极了幽灵。 齐斯坐在一座小木屋门前的台阶上,低下头,看到胡乱地扔在门两边的死鱼。 鳞片和鱼血被来往的人踏成污泥,粘腻地涂抹在地面上,肮脏异常。 齐斯皱了皱眉,发现自己没有闻到想象中的血腥气。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这是支线剧情还是死亡点?触发的原理是什么?是每个玩家都会遇到,还是只有我恰好撞上了?” 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梦,齐斯一时间也不急着站起来了。他懒懒地用手托着下巴,分析眼下的情况。 “按枪手博弈原则,最先被拿来开刀的应该是陆黎。按柿子挑软的捏的说法,我不信我是唯一一个刚成为正式玩家的新人。除此之外我应该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如果说喝了那碗安神汤就会出事的话,常胥也喝了,要死一起死……” 耳后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打断了齐斯的思绪。 他应声转头,就见一身黑衣的常胥面无表情地杵在门框中,双目放空,一副搞不明白状况的样子。 齐斯:“……” 良久的沉默后,他率先笑道:“常哥,真巧啊,你也在这儿。你比我有经验,在你看来,这是什么情况?” 常胥歪着头看了齐斯一眼,“嗯”了一声,便又把头转了回去,自顾自在台阶上坐下。 什么意思?齐斯微微一怔。 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他眯起了眼,试探着将手伸到常胥眼前挥了挥,没有收到任何反应。 常胥从始至终都愣愣地望着前方,意识肉眼可见不太清明。 “该不会……只有我能在梦里保持清醒吧?”齐斯有了判断,一瞬间想到无数种有趣的玩法。 任何人在梦里都是脆弱的,会不自觉地展示出潜意识里埋藏最深的东西,只需要稍加诱导,便能问出不少秘密…… 思及此,齐斯不怀好意地凑了过去,将声音压得极轻极缓:“伱叫什么名字?” 常胥有些疑惑,这人明明看上去是认识自己的,为什么还要这么问。但他还是答道:“常胥。” 齐斯又问:“性别?” 有了第一个问题做铺垫,常胥自然地顺着答下去:“男。” “年龄?” “二十五。” “哪里人?” “江城。” 用一系列无关紧要的问题放松受询问者的警惕,再悄无声息地绕到关键之处,这是催眠常见的话术。 齐斯语气不变,微笑着说:“真巧啊,我也是江城人。你住在哪儿呢?” 常胥眼睫微颤:“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让我猜猜,你的身份大概率很特殊,并非你自称的警察……”齐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常胥的脸,观察他的状态,“你在保密部门工作,是吗?我知道,联邦已经注意到了诡异游戏的存在,并设立了相应的机构,你为联邦工作,是吗?”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常胥的语速变快了,眼皮也剧烈地抖动起来,看上去随时都会惊醒。 齐斯意识到不能再问下去了,果断换了话题:“你家里有几个人?分别是做什么的?” 常胥平静下来,道:“我是孤儿。” “……” 就在齐斯用手指敲着下巴,盘算着再问些什么问题时,背后的门又一次打开,刘雨涵低着头走了出来。 她板着脸,一声不吭地在齐斯和常胥之间坐下,好像有谁欠了她五百万。 在注意到齐斯审视的眼神后,刘雨涵抬起那张白得像死人的脸,盯着齐斯看。 ‘她也能在梦中保持清醒么?这是……看出什么了吗?’ 齐斯心底生出些许猜测,面上则坦坦荡荡地和刘雨涵对视,同时在脑海中梳理进入副本以来和她相关的种种。 虽然这姑娘话不多,一副自闭的模样,但齐斯从来不敢小觑她。 既然能通过出攻略积累一大笔名望,想来她的副本经验不比陆黎少多少。甚至很有可能,她深知闷声发大财的道理,游离在人群边缘只是一种刻意的伪装。 两秒的对视后,刘雨涵忽然抓住了齐斯的袖子,一字一顿道:“快去找我阿爸,晚了就来不及了。” ……很好,看来是他想多了,这姑娘也不清醒。 齐斯松了口气,脸上再度挂起诱导性的笑容:“刘雨涵,你的阵营是什么?” 刘雨涵:“阿爸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是你先和我说话的。” “快去找我阿爸。” “……” 齐斯抽搐着眼角,同时暗暗使劲,将袖子从刘雨涵手中抽出。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觉另一边的袖子也被抓住了。 他一转头,看见陆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用双手握住他的右手,言辞恳切:“同学,你明天晚上九点前再把论文发我一稿,我给你改一遍。你做好准备,下周的研讨会上一定要好好表现。” 没上过大学的齐斯:“……” 玩家们陆陆续续出现在了街上,从穿着到长相都和周围的原住民格格不入,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感觉有什么不对。 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怎么回事,目前看来,在场众人中只有齐斯拥有清醒的意识。 齐斯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只有十三个人。傍晚时和尤娜砍价的背包客不见踪影,另外一个看上去有些阴鸷的男人也不知去了哪儿。 “是因为只有十三个人喝了安神汤吗?”齐斯隐隐有所猜想,并不太确定。 正思索着,原本胡言乱语、自说自话的众玩家们忽然都安静了下来,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条长队,摇摇晃晃地向一个方向走去。 齐斯默默跟上,始终和最后一人保持两步的距离,以防被传染。 队伍穿过拱门,在狭窄的巷道间转过几个弯,如同溪流一样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眼前是一个椭圆形的广场,略微倾斜的地形使得所有人都能抬头仰望高处的教堂。 高大巍峨的尖顶宗教建筑高踞大理石高台,在灰色的天空下高耸陡峭得像一条划破天际的裂痕。 穿着布衣布裙的人们在教堂前聚集,窃窃私语。 “我昨天又做那个梦了,黄色的天空和黄色的海,除了一座孤岛外什么都没有,真可怕啊……希望主教大人能救救我们!” “上个月我出海时,听到海里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才捡了一条命回来,至今仍时常能听到邪神的声音……这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女巫带来的诅咒!” “梦里的呓语声越来越频繁了,那座岛离我越来越近了,邪神在注视着我们!一定是我们的祈祷还不够虔诚,主才不愿意庇佑我们……” 齐斯大概听明白了:这些人都是某个宗教的信徒,不知受到了什么诅咒,被邪神的呓语缠身,总是梦到无望海的场景。他们在此处聚集,是想向所谓的“主教”求助,解决身上的问题。 “他们梦到无望海,在无望海的我们梦到他们,还真是有缘啊。”齐斯略感幽默地自语,没来由地想到“庄周梦蝶”的典故。 究竟是玩家做梦成了信徒,还是信徒做梦成了玩家?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主教大人来了!” “神啊,救救我们!” 人群忽然嘈杂起来,纷纷向一个方向匍匐。 齐斯迎着他们的朝向看去,只见教堂的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红衣的男人出现在高台之上。 那人一头黑色的长发,东方人长相,身上的红衣垂在地上,是中式祭服的式样。 一开口,就是满满的神棍气息:“你们每个人都有罪,而神愿意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齐斯的神情古怪起来,他属实没想到某位邪神如此阴魂不散,竟然有闲心在这儿玩角色扮演。 ……还一点儿也不尽职尽责,连面貌都不改一下。 红衣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齐斯的存在,自顾自说了下去:“付出你们所能付出的代价,金钱、血肉亦或是痛苦,而我将聆听你们的祈祷,实现你们的愿望。” 信徒们欢呼起来,陆续起身,争先恐后地向高台涌去。玩家们也都跟了上去,眼中现出如出一辙的狂热。 齐斯混杂在人群中,一步步走上高台,在红衣人面前停步,神情似笑非笑:“邪神阁下,你刚挣脱了束缚就四处乱跑,不怕再被规则放逐一次吗?” 没有回应。红衣人始终目光悲悯地注视下方的人群,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容。 齐斯眉毛微挑,伸手去触祂,手指却从祂身体中漏去,就好像穿过一团无形的虚影,落不到实处。 “什么情况?眼前的这一幕幕只是旧日幻影,我们只能看,不能横加干涉,是这个意思吗?”齐斯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信徒们完全看不到高台上多了一个人,他们在一个铜制的捐献箱前排成长队,喃喃念叨着“但愿不被邪神注视”,殊不知最大的邪神就在台上看着他们。 他们虔诚地祷告,随后往捐献箱中投入金币,或是划破手臂,滴入鲜血。 “这算什么?用极端信仰对抗邪神的呓语,算是以毒攻毒吗?”齐斯虚着眼无声地吐槽,百无聊赖地看着玩家们也排队走到了捐献箱前。 与信徒们不同的是,在靠近捐献箱后,玩家们身上生出阵阵浓郁的黑烟,涌入红衣人身上。 齐斯自然认得那黑烟是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诡异游戏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收集罪恶的机会啊……” “诡异游戏?”耳边响起常胥疑惑的声音。 这货不知为何没有跟上大部队,反而幽灵似的飘到了齐斯身旁,像极了某些手游里的随从挂件。 齐斯强压下额角狂跳的青筋,问:“你不去捐献吗?” 常胥说:“我没有愿望。” “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是个人就会有愿望,比如我的愿望就是——”齐斯卡壳了,他忽然发现他也说不太清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治病?那只是顺带的,如果治不好病的话,选个好看的死法,早死早超生也不是不行。 毁灭世界?这听起来就和“我的梦想是世界和平”一样假大空…… 齐斯下意识看向正庄严地矗立着,一丝不苟地主持捐献仪式的红衣人。祂依旧站在原地,视线却不知何时投向某一处,满含笑意地凝望。 齐斯看过去,只见一个金发的小女孩正抱着一个洁白的象牙雕像,安安静静地蹲坐在流溢着臭水的角落中。 她长着一张甜美的脸蛋,咽喉处却生着一块丑陋的鱼鳞,妖异得像是一个诅咒。 是尤娜。准确地说,是幼时的尤娜。 “你的愿望是什么?”常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齐斯的下文,不由追问。 齐斯死死地盯着尤娜手中的雕像看,直觉那会是关键道具。 要怎么才能弄到手呢? 常胥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啊——”齐斯拉长了音,忽然抬手指向蜷缩在角落中的尤娜,“我想要她手里的那尊雕像。” 第二十三章 无望海(九)Implication-暗示 身遭的场景陡然间黑了下去,教堂、信徒和玩家们的影像缓缓淡去。 齐斯发现自己坐在无实体的空间中,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面前的黑暗中缓缓睁开。 神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将他笼罩,让他有一种沐浴在血色太阳下的不适感,没有秘密,无从遁形。 长久的寂静后,齐斯抬眼直视那双眼睛,轻啧一声:“怎么哪都有你?” 雾气在静默中翻滚,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一道声音倏忽间自脑海底部响起:“我曾在悠久的历史和无限的空间中穿梭,并留下作为根须的纹痕,未来你还将在更多的地方看到我的残余。” 齐斯问:“所以,刚才那个梦境是怎么回事?” 神说:“这与我无关。当然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我或许可以直接告诉伱。” 齐斯了然,笑着说:“那还是算了,我更享受自己解谜的过程。” 他停顿片刻,用闲聊的语气随口道:“邪神阁下,我该怎么称呼你?红衣主教?上帝?原始天尊?佛祖?” “‘契约’的‘契’,这是我的名字。”神的声音带上笑意,音色和说话方式一瞬间变成了齐斯熟悉的式样,让他有一种在和自己对话的错觉。 “……如果你不习惯单字称呼的话,可以叫我‘司契’,这两个称呼是相似的意思,不是么?” 齐斯听着自己的嗓音,察觉到的是满满的恶趣味。 “契,你真幽默。”他“呵呵”地笑了,“你千里迢迢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么几句废话的吧?” 目光现出实质,血色的丝线在黑暗中凭空迸射,一端隐没于浓郁的混沌,另一端缠绕住齐斯的尾指。 齐斯察觉到了什么,神情一凛,接着就看到翻滚的思潮在眼前汇聚成五字的谶言: “小心傀儡师。” …… “当——”宏亮的钟声穿透梦境,黑暗被光明的底色取代,猩红的光越来越远,最终隐没在茫茫的雾气中。 数到第四声钟声后,齐斯睁开眼,看到棕黄色的木质天花板,上面爬满幽绿色的点点霉斑,如同油画颜料的点染。 他顺手抬起手腕看了眼命运怀表,然后就听旁边传来常胥冰冰凉凉的声音:“几点了?” “早上八点。”齐斯拨动着腕表的指针,笑着说。 常胥不疑有他,从床上坐起,却感觉自己的右手似乎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他低头看去,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尊洁白的象牙雕像。 这大概是邪神的造像,躯干上部长着三只鱼头,躯干下则伸展着十几条触手,看上去邪恶而丑陋。 常胥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古怪的梦,还梦到了齐斯来着…… 具体的内容全不记得了,他看向齐斯,不懂就问:“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什么?”齐斯一脸无辜地看了常胥两眼,然后大喇喇地从常胥手中接过神像,把玩起来。 梦里的东西竟然能带出来,这个副本的机制比想象中的有趣。 只是不知是所有东西都能带,还是这尊神像本身有其特殊性。 “常哥,这尊神像看上去来路不凡,很可能与尤娜有关。”齐斯捏出审慎认真的表情,“我建议先将它藏我这儿,省得被尤娜注意到,引发麻烦。” 常胥刚醒来,还不太清醒,当下糊里糊涂地“嗯”了一声。 他本能地下了床,向门口走去,低头看着门边的水渍出神。 只见地板不知何时被屋外漫溢的积水所侵染,洇湿了一大块,呈现深褐的色泽。就好像昨晚突然发了一场大水淹没房屋,又在今晨悄无声息地退去。 “出事了。”常胥终于清醒了。 他推开门,嗅着混杂在水气中的血腥味,做出判断。 齐斯将神像藏在枕下,闲庭信步地跟了上去,在门口止步。 门外走廊的地面上水迹凌乱,薄薄一层水膜传递给视觉凹凸不平的滑腻感,晦暗的光线中纹痕斑驳,如同蛇虫在沙面上留下的行踪。 齐斯掀起眼皮,看到斜对角门洞大开的房间。木门的边沿很是破败,大抵是被强行破开的。 里面的人想必凶多吉少。 齐斯感到隐隐的兴奋,副本中充满创造力的死法就像节日的礼物一样令人惊喜。 他径直走进那间房间,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撞了满怀。 眼前是一张血肉模糊的床,挂着肉条的粉白色骷髅平躺在床上,血水染红了床单,使其看不出原本的色泽。 齐斯走了过去,垂眼看床上的尸体。从凌乱散失的肉块可以看出,死者是被不明生物吃干净的,想来那场飨宴宽裕至极,以至于碎肉掉了一地,铺张浪费得紧。 常胥无声无息地凑上前,在尸体上投下一簇高大的影子。 他指了指尸体左肩一排整齐的牙印:“看齿痕是人,或者是某种类人的哺乳动物。” “不,是鱼。”齐斯出言反驳。 他向尸体伸出两根手指,从一堆血肉中拨弄出一片薄而亮的鳞片。 鳞片生得好看,花纹精巧,哪怕沾了血,依旧粼粼地闪着银色的光斑。 “应该是一种半人半鱼的怪物,看样子不是美人鱼,而是人头鱼身的鱼人。” 常胥没打算就凶手的物种展开更进一步的讨论。 他退开一步,观察四周:“死者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应该是在睡梦中死去的。” 齐斯弯腰从一地的血泊中拾起一只缺了一角的瓷碗:“死者睡前没喝尤娜送的汤,在中途惊醒后察觉到异常,才急忙喝下汤剂,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停顿片刻,笑着调侃一句:“看来这家伙当时真的很慌,连碗都掉到地上摔坏了呢。也不知道需要赔多少,他剩下的遗产够不够。” 常胥的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连带着眼睫也颤动了两下。 好在齐斯并未继续讲地狱笑话。 幸灾乐祸的目击者在几秒间收敛了全部笑容,将瓷碗放回地面,踏着一地血水走到床头柜和矮桌旁,翻找起来。 糟糕的是,任何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干净得像被贼光顾了一遍似的。 没有余下的货币,也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房间里除了一具死状充满艺术气息的尸体外什么都没有。 齐斯略有些失望地退到门外,就着地上的水迹蹭了两下鞋底,任血污如鲜花般绽开,连带着将血腥气也携了出来。 其他玩家陆续出了门,在嗅到血腥气后,皆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都不好看。有几人向齐斯和常胥这边投来探询的目光,显然对他们出现在现场有所疑虑。 齐斯装作没看到,若无其事地拨开两侧的人群,沿楼梯下到一楼。 常胥虽不解其意,但还是默默对自己下了“自动跟随”指令,紧随齐斯身后,像影子一般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无论是出于盯紧临时队友、防止被坑的目的,还是秉持和智力型玩家一起行动的原则,他直觉跟着齐斯总不会有错。 一楼的大厅中,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是和晚餐如出一辙的全鱼宴。 其他玩家不在,没必要客气,早到的两人如法炮制,将唯一的素菜席卷干净。 接下来两分钟,有八九个玩家牢记昨天晚餐的教训,紧赶慢赶地快步下楼。可他们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只能嘴角抽搐地瞪着一桌明显不新鲜的鱼咬牙切齿。 又过了一刻钟,陆黎检查完了尸体,出现在楼梯口。 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定后沉声宣布结论:“高木生死了,死因是在夜间中途醒来;徐茂春失踪了,看痕迹是自行离开的,不排除被魇住的可能。” 齐斯记得,徐茂春就是那个试图砍价的背包客。他看着胆子挺大的,竟然也没喝安神的汤剂么? 一个玩家似是想到了什么,松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看来只要喝了尤娜送来的汤剂,就不会有事。” 这也是大部分玩家的想法,活下来的人纷纷庆幸,昨夜在二选一的抉择中赌对了答案。 陆黎的脸色依旧凝重,声音发涩:“我没在徐茂春的房间里找到瓷碗,尤娜很可能根本没给他送安神的汤剂。” 这话背后的意味糟糕透顶,玩家们都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原委。 背包客得罪了尤娜,尤娜便没给他安神汤。这事放在现实中合情合理,但在副本里则足以令人恐惧。 玩家的命运取决于一个npc的喜恶,而那个npc的行为有很大的自主性,甚至可以决定一些关键道具的发放……这很不寻常。 有几人不由喃喃地念叨起来。 “只要不得罪尤娜,应该就不会拿不到汤剂吧?” “对,徐茂春一定是因为态度不好,得罪了尤娜……” “是啊,换我听他那么砍价,也会光火!” 这些话说是复盘线索,倒像是寻求认同,试图说服自己。 陆黎低下头,自责地叹了口气:“如果我昨天想到这一点,多提醒一句,他应该就不会死了。” 安吉拉闻言,连忙宽慰:“陆黎大佬,这不能怪你,今天之前谁能想得到不喝汤就会死?” 陆黎摇了摇头,接下去道:“大家应该也看到了,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心怀恶意的npc和鬼怪。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拖得越久,情况对我们就越不利。” 气氛凝滞起来,玩家们都知道这番话不是危言耸听。 支线任务至今没有眉目,除了知道陆黎是“商人”外,其他人的身份都是未知数。 而主线任务却很明确,只要想办法离开岛屿就可以了。 “合作吧,不要管支线任务了。” “对,合作,一起想办法逃离这座岛。” “哪怕是屠杀流玩家,也没能力杀死所有人,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场的玩家都有了决断,在心里默念同一个答案。 作为群居动物,“合作”是写进基因里的东西,哪怕在诡异游戏充满恶意的设计下短暂地被搁置,也随时能很容易地捡起。 而且不知为何,一晚上过去后,所有人的心底都滋长起对这片海和这座岛的恐惧,就好像有祖先留下的群体思潮被唤醒,齐声向他们灌输一个消息:这里有邪神盘踞,快逃。 刘雨涵一直低着头,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此刻忽然丢下笔,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船。” “这个副本的关键是船,我们可以乘船离开这里。”她环视众人,刘海后的眼睛幽暗如鬼,“你们有谁会修补船只?” 这番话毫无预兆、莫名其妙,玩家们都是一愣,只有章宏峰笑呵呵道:“是木船的话,俺可以,各种木工活俺都会一点。” 陆黎转过头,注视刘雨涵的眼睛:“你是有什么发现吗?可以说得清楚一些,如果确实有道理,我们可以合力探索。” “每个人都有秘密,恕我不能相信你。”刘雨涵摇头,传达拒绝的态度,“我只能说这是我的技能告诉我的线索。” 陆黎失笑:“那我恐怕也不能相信你。” 刘雨涵猛然抬眼,目光幽幽。 有几个玩家互相以目示意,游移不定起来。 一位是游戏论坛里风评极佳的攻略大佬,一位是通关了十九个副本的资深玩家,现在出现了分歧,到底该跟谁好? 寂静中,小个子男人哈哈一笑,打起了圆场:“先吃饭吧,有什么想法都得等填饱了肚子再说。” 于是,玩家们各自拿起自己那份碗筷,呲牙咧嘴地解决起桌上难以下咽的鱼肉。 没有人提昨晚的梦境,不知是都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发现,却不愿意说。 齐斯静默地搁下筷子,望向柜台的方向。 穿蓝色长裙的美丽女人挺拔地站在柜台后,雕塑一般不动不声不响,维持着完美无瑕的笑容。 她与梦境中的那个安静无助的小女孩相比,要自信开朗许多,却好像完全没有自己的情绪,脸上始终戴着一张微笑面具。 感谢我家的坚果、书友20180202045039057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十四章 无望海(十)Joy-乐事 趁玩家们还在和桌上的鱼做斗争,齐斯快速折回二楼,直奔背包客的房间。 靠楼梯口的房间还算整洁,唯独木窗可疑地大开着。主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后,登山包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拉链还拉得严严实实。 看来陆黎的一番演讲还是发挥了作用,玩家们重拾道德的光鲜外衣,在这位年轻教授的眼皮子底下维持住了做人的体面,没有搞摸尸舔包这一套。 齐斯向来乐意带着死者的希望走下去,他上前拉开登山包的拉链,觉得不搜一下都对不起专门跑一趟的自己。 登山包里放满了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书籍,齐斯抽出一本,一看封面——《十万个冷笑话》。 嗯,这位仁兄生前想必很幽默。 他抽搐着嘴角,接着抽出另一本。只见封面上画着两个一看就是相声演员的人,书名为《盖世双谐》。 将背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里面除了书就是烟。齐斯觉得自己有被幽默到,甚至开始疑心,是不是有人提前来过,把有价值的东西都给搜刮尽了。 楼梯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他快速将登山包还原,退到一边,开始装模作样地观察起痕迹来。 两秒后,就见一头绿发的安吉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这姑娘看到已经有人先一步到达,明显地愣了愣。 齐斯冲她露出温和的笑容:“我也是刚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会留下些什么痕迹,说不定对通关有帮助。” ……信你个鬼。安吉拉腹诽着,也不扭捏,直奔床头柜的背包,拉开拉链。 齐斯旁观女孩的表情从迷惑,到惊讶,到失望,再到狐疑,心情一瞬间好了许多。 安吉拉搜完背包,又伸手把床铺摸了一遍,终究一无所获。 明明拥有最便于收集信息的身份效果,却到现在都没发挥出应有的作用,着实像个荒诞的玩笑。 安吉拉看了眼站在一旁看戏的齐斯,想到了什么,噙着笑走了过去:“司契,你对金钱的作用有什么看法?” “我倒是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说法。”齐斯随口胡扯,回想起在尤娜手中凭空消失的纸钞,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看来,岛上的鬼应该存不住钱。” 安吉拉观察着齐斯的神情,没有看出端倪。 她有了主意,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道:“你不觉得这个副本的支线任务很违和吗?明明应该合作逃离孤岛,却设计了三个阵营的敌对关系,敌对理由还那么牵强……” 齐斯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安吉拉咬字清晰地说出结论:“我猜测金钱对应的就是我们的生命,有越多的钱,就能在岛上生存越久。而如果考虑到这层因素,敌对关系就说得通了。玩家手中的金钱总量是恒定的,要想获得更多的金钱,只有杀死其他玩家。” 齐斯打断道:“但目前看来,玩家死后,身上的金钱就会消失。” “不,死于鬼怪之手才会这样。”安吉拉凑得更近了些,用一种诱导性的语气说,“伱有没有想过,试试看杀死其他玩家?” 齐斯似笑非笑地看她:“你不怕我把你这番话告诉陆黎?” 安吉拉笑了,是那种很明媚的、属于不谙世事的小姑笑:“你不会的,因为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么?我们是一样的人……” 相似的情境触动过去的记忆,齐斯的眼前划过邹艳和周依琳的形象,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戏谑的意味:“上一个和我说过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 安吉拉依旧笑着,语带挑衅:“你杀不了我,‘贵族’先生。” 见齐斯不语,她接下去说道:“不得不说,你和常胥的组合确实引人注意,我没忍住将窥牌卡用在了你们身上。现在看来,结果不错。” 齐斯微微眯眼,呼吸似乎因为紧张而急促:“你在外面调查过常胥?我很确定我没有在论坛暴露过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安吉拉笑嘻嘻道:“他确实挺有名的,哪怕不调查,也能对这个名字有些记忆。” 抛下一句话后,她大步流星地转身走出房间,好像笃定了齐斯不会拒绝她的提议。 齐斯沉默着注视女孩的背影,脸上的阴沉丝缕散去,逐渐归于一片平和。 可以确定,这个副本里有一些持有特殊道具的玩家,而他们大概率会和安吉拉一样,出于惯性思维,误判他的身份。 老玩家们或许拥有更多经验,对游戏的本质有更多的认知,但在这个阵营游戏中,所有人的信息量都是持平的,即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他人的阵营。 而齐斯却天然比他们多知道一条信息。 自称“契”的邪神告诉他:“小心傀儡师。” 傀儡师是昔拉公会的会长,这个副本有昔拉的人。游戏的敌对关系至此跳出三大阵营,而转化为零和博弈问题。 一旦带着答案去反推过程,很多问题便都迎刃而解。 叶子、沈明、周依琳……一个个昔拉成员的共同特质十分明确,某些人给人的感觉太似曾相识了。 齐斯拾阶而下,在楼梯拐角和常胥遭遇。 常胥淡淡道:“我正要上来找你,他们都出发了。” “现在走也不迟。”齐斯看了眼怀表,笑着说,“我想去钟楼看看,你是和我分头行动,还是一起?” “一起。” 旅馆和钟楼之间隔着大片的椰子林,树木以不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挤挤挨挨地堆簇,被植物侵占的羊肠小道扭曲蜿蜒,视线亦被热带地区巨大的叶片遮蔽。 好在钟楼建得足够高大,始终在前方遥遥提供方向指引。 常胥和齐斯两人一前一后,向钟楼的方向走去。 快要到达时,两侧的林叶也变得稀疏起来,在楼前留出一片平坦的空地。 齐斯在钟楼底部站定时,顶楼的钟正好敲响六下,按照这个岛上时间的算法,是到正午了。 高挑的宗教建筑通体黑色,嵌在橙黄的天空背景下如同一抹伤痕,歪斜的身影遮在头顶,平添几分阴湿的错觉。 钟楼正对着旅馆的方向有一扇矮矮的青铜门,厚藤从门沿的墙壁上垂落,表面锈迹斑斑。 齐斯抽出手环里的铁丝,伸进青铜门上锈蚀的锁孔中扭了扭,“咔哒”一声脆响后,他回头看着常胥,明知故问:“常哥,进去看看吗?” 常胥目光幽然,说了一句老生常谈的话:“来都来了……” 齐斯当即退后一步,将常胥让至身前,笑容真诚:“常哥您先请,我殿后。” …… “俺那会儿穷,有什么活做什么,连带着也琢磨些手艺。俺跟过个老师傅,做手工木雕的,做过模型船,俺一来二去也看会了……”椰林中,章宏峰一边拿着刀具刨木头,嘴里一边碎碎叨叨地念着。 刘雨涵抱着笔记本,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这是她的技能,叫作“怪谈笔记”,每个副本中可以用四次。 只要花费大量时间记录在副本里的见闻,她就可以在笔记本上看到关于通关线索的关键提示。运气好的时候,她甚至能直接获知最佳通关路线。 可以说,她之所以能在副本攻略上有所建树,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技能的帮助。 《无望海》副本中,她得到的第一个提示是“小心学者”。 这似乎是句废话,她是贵族,当然要小心阵营任务为“杀死贵族”的学者。但她总疑心这话还有别的含义。 究竟是小心整个学者群体,还是小心某个身份为学者的人?玩家群体中是不是存在着某个危险人物,需要她谨慎应对? 刘雨涵想不明白,也不敢说出去,只能对所有人都保持戒备的态度。 “船”则是她得到的第二个提示。 吃过早饭后,她临时纠集一行人顺着笔记的指引来到林中,挖了半天沙子,果然在沙土中找到一艘木船的残躯。 这艘船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尚未达到无法修理的地步,只需要稍加改装,就可以载人离开岛屿。 “怪谈笔记”上说,木船仅能坐四名玩家。刘雨涵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带着愿意追随她的人活下去,让其他人另想办法,这也是她能接受的结局。 诡异游戏的每个副本都有解,抽取的玩家大多怀有通关副本所需要的部分能力,一个个能力构成一块块拼图,在合作中拼成一张完美答卷。 章宏峰的存在无疑对应修船离岛的解法,而其他玩家一定也会有他们所对应的解法。 刘雨涵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后,继续埋头推演线索,同时在脑海中梳理这个副本的信息,方便在通关后立刻整理成攻略贴发布出去。 过了不知多久,两个派出去探索椰林的玩家抱着一堆椰子回来。 其中一个笑呵呵地说:“我就说这岛上不可能没别的食物嘛,让那些死鱼见鬼去吧!” 另一个则冲刘雨涵讨好地笑道:“雨涵大佬,这椰子您先将就着吃,我再去找找有没有别的热带水果!” 刘雨涵点了点头表示礼貌。尽管得益于在论坛里积累的声望,很多副本中她都会被恭敬地对待,但她还是不太习惯面对他人的热情。 那两个玩家放下椰子后就走了,章宏峰停下手中的活,用刀开了个椰子递给刘雨涵:“小姑娘,恁们这种动脑子的最费精力,歇会儿吧。” 刘雨涵摇头拒绝:“谢谢,我不喜欢吃。” 这话说得生硬,好在章宏峰并不在意,捧着椰子便喝了起来。 椰汁甜而不腻,最为解暑,他干了一上午的活,累得够呛,刚好缓解一下疲劳。 他很快将椰汁喝了干净,又用手去掏椰肉。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鼻尖萦绕,刘雨涵警觉起来,猛然抬眼。 只见章宏峰的唇边尽是鲜血,正顺着下巴淌到胸口。 而他左手抱着的哪里是椰子?分明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刘雨涵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她指着正在茹毛饮血的男人,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章宏峰看到女孩惊恐的神情,浑身一震,意识像是被从水里捞起,一瞬间清明了许多。 他低头,在看到自己满手的血腥后,差点一跌坐在地上。 他手一抖,人头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摆正,发出不属于两人母语的嘶吼。 在诡异游戏的翻译下,两人都能听懂:“快跑!尤娜要杀了我们!小心克劳奇!他们是一伙的!” 感谢dragonnan的1500点币打赏!感谢扶酥735点币的打赏!感谢喝醉酒的狐狸、万木亘高阁、inder、读者1398454105108676608、鑫耀寰宇、黑色风华、我当年、浅浅地回忆、书友20220515173841632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十五章 无望海(十一)Knowledge-知识 浓密的椰林间,安吉拉紧跟在陆黎身后,向祭坛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她用闲聊的语气问:“陆黎大佬,你是怎么进诡异游戏的?” “我家里人生了重病,需要很多钱。以我的能力,无法在不违法的情况下筹措到那么大的数额……”陆黎顿了顿,眉眼间蒙上一层悲哀,“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邀请函出现了。” “这样啊。”安吉拉干笑一声,没有接下去。 就在刚刚,她发现系统界面上显示的金钱分布有了变化。祭坛的方向,有一点快速靠近另一个点,接触后又分离,而其中一个点停止了移动…… 出状况了。安吉拉做出判断,停住脚步,盯着陆黎的背影道:“大佬,那你更应该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是,只有活下来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我们回去吧,探索祭坛不急于这一时。” 陆黎侧过头看她,目光中闪烁着迷乱的色泽:“不,我觉得关键线索就在前面,很快就能通关了……我不会回去的,你要是害怕就走吧,我不会回去的……” 话语颠来倒去,含糊其辞,神志显然已经不大清明。 他被魇住了! ‘竟然不等我下手,自己就出事了吗?表现得那么厉害,原来是个草包……’ 安吉拉腹诽着,却也意识到了祭坛的危险。连陆黎这种资深玩家都在不知不觉间中招了,更别说是她一介新人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远离祭坛,必须远离…… 安吉拉试探着说:“大佬,伱要不先放点钱在我身上?到时候你出事了,我也好想办法救你!” 陆黎好像没听见那样,背过身去,继续一步步向祭坛深处走去。 安吉拉有些不甘心,却终究不敢追过去,生怕也被副本的力量魇住。 “那大佬您小心点,我回去摇点人过来!” 她有了决断,抛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往旅馆的方向跑去。 陆黎是死是活和她无关。人都是要死的,再多的尸体,都不过是她加入“那个公会”的投名状罢了。 …… “我对诡异的直觉很准,从小能看见鬼,也知道鬼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出现在哪里。”常胥停下脚步,将指间凭空出现的一张纸牌斜墙壁。 钟楼内灰尘遍布,狭窄逼仄的空间中,只容一人通过的扶梯盘旋着往上,直触高处的一抹光亮。 那光亮是从高天之上投进来的自然光,黄昏的亮度于事无补,只能让一前一后行进的两人勉强看清眼前的路。 “所以呢?”齐斯将双手口袋,表示一点儿也不想和积灰的楼梯扶手产生任何接触,“我小时候也能看见鬼,无聊的时候还和床下一小姑娘下过几盘飞行棋。” 常胥的指尖闪烁着蓝莹莹的光,一张张纸牌在那里飞速变换:“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齐斯没有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忽然就再也看不见鬼了,医生说我是病好了——出去后要不要我把我主治医生的推给你?” “我刚刚听到了指甲抠挖墙壁的声音。”常胥将手中最后一张纸牌嵌入墙壁,赫然圈出一个半人高的方块。蓝光勾连成线,方块间的部分凭空消失,露出钟楼墙壁后的森森白骨。 那是一副完整的骨架,不过由于是被弯折着埋进去的,乍看蜷曲成一团,扭曲得看不出人形。 齐斯有了兴趣,凑上前将颅骨扒拉出来,借着光把玩观察:“是现代人的骨头,大概率属于玩家。” 常胥挑眉:“为什么这么确定?” 齐斯将颅骨塞回墙壁,笼统地解答道:“这个副本的背景时间在15到17世纪,当时的平民营养不良,在骨骼的粗细和质量上会有所体现;而贵族则会出于一些古怪的礼仪、装束和审美,使得骨骼呈现一定程度的畸形。” 常胥回头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你懂得真多。” 齐斯眯起眼笑:“那是当然,在这块我是专业的。” 在常胥提出疑问前,他抢先补充道:“标本制作涉及的物种比你想象得要多——不然你以为那些大学和博物馆里陈列的人体标本是怎么来的?” 常胥没有出声。 齐斯垂下眼,余光瞥见眼前人苍白的双手,那分明是森然的指骨,正冷冰冰地垂下! 竟然……莫名其妙地触发死亡点了么? 触发的原因是什么? 齐斯屏息敛声,一步步地后退,默默和前方的人影拉开距离。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好像永远无法触及;阴冷昏暗的逼仄建筑从四面八方将人包围,连同内里的尸骨一道发霉腐烂。 后背好像撞到了什么,一张脸从脖子后伸过来,紧贴上齐斯的鼻尖。 那是一个白森森的骷髅,牙关紧咬,没有嘴唇的包裹,像是在笑…… …… “你好点了吗?”常胥站在一堆碎骨头片上,侧头回望。 刚从异状中抽离,齐斯条件反射地抽出刀片,对准前者的后脖颈划去。 想法没能转化为行动,血红的提示文字在眼前弹出。 【此副本中,您无法杀死身份为“贵族”的玩家】 【违反副本规则,警告一次!累计三次警告将判定为通关失败!】 冰冷的电子音当头浇下,齐斯“呵呵”地笑了两声:“还活着,没死成。”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他和常胥在一起的时候更容易触发死亡点,《玫瑰庄园》中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用晋余生的话说,叫做“八字相冲”? 察觉到齐斯态度的不善,常胥默默收了手中的纸牌,问:“还要上去吗?” 墙壁里的尸骨传递糟糕的预警,就差怼脸威胁玩家说“再往前小心死这里”了。才爬到一半就遇到这档事,接下来还有好一段路,不知又会潜藏什么样的危机。 齐斯沉吟片刻,道:“总要有人上去的,不然这块线索永远都是空白。而且,我也想站在高处,看看这座岛的全貌。” 常胥不由疑惑地多看了齐斯几眼。 在他的印象里,齐斯这人向来只有让别人趟雷的份,怎么可能这样大义凛然地以身涉险? 他正迟疑着,就见齐斯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常哥,我身体一向不太好,还是你这个练家子打头阵吧。” ……果然。 也许是因为霉运被刚才那一遭耗尽了,也许是只要不手欠就不会出事,接下来一路平稳异常,连个老鼠都没有,更别说鬼怪了。 头顶的光越来越近,在钻出阴暗的楼身,站在钟楼顶部时,齐斯甚至生出一种伸手就能触碰到天空的错觉。 顶楼最醒目的陈设是一口古铜色的大钟,安静而肃穆地垂挂着,给人一种古老生命的神秘感。 齐斯盯着钟旁的撞锤,玩心大作,很想敲十下钟试试,看看【敲响十下的时候请入睡】的规则是否还会生效。 看到常胥还在旁边,理智终于战胜了恶趣味,他只能遗憾地将危险的想法搁置。 常胥同样盯着钟看,几秒后,他几步绕到钟后,指着阴影中堆砌的一堆腐朽的白骨,平静地说:“敲钟人已经死了。” 准确来说,是死得不能再死了,没见过谁成了骷髅还能活。 至于每天敲钟的是什么玩意儿,这点细思极恐。 齐斯凑上前,肃然起敬:“真是敬业啊,死这么多年了还坚持敲钟。” 骷髅:“……” 常胥同样无法理解齐斯独树一帜的幽默感,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墙壁上被骷髅遮掩住的几行小字。 【恐惧着、祈求着,我只看到大海和落水的亡魂】 【他们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家乡已经望不见了】 【神明啊,救救我吧,船舱拥挤,尸体和货物堆积】 【他们说,死心吧,死心吧,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文字在被目光触及的刹那,如根须蠕虫般扎根入意识。 在注目的刹那,齐斯感觉自己好像被松脂压住的小虫般,凝固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遭的光明一寸寸黯淡,几秒后便只剩下浓郁的黑暗。湿漉漉的触感着肌肤,好像被沉入深海又捞出。 眼前蒙上一层古老油画般的暗黄,视角时而抽离时而代入,陌生的认知前仆后继地涌入脑海,又缓缓转译成一幕幕娓娓道来的画面…… (本章完) 第二十六章 无望海(十二)Lost-迷失 茫茫无际的大海上只有一艘孤单的帆船在航行。 时间正是夜晚,天空中只剩下星星和月亮在亮,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轻响。 阴暗发霉的船舱中,少年蜷缩在角落,身边挤挤挨挨的都是他的族人。 人与人像货物一样交叠着堆放在一起,汗液和腐尸混合发酵成难闻的臭味,大片的癣在身上爬满。每天都有人死去,谁也不知道身边的同伴是否已成尸体,最早死的几人被丢下海去了,但依旧有未被清理的死者在舱底腐烂。 死亡、病痛、溽热、恐惧,这是少年对于这段航行的全部记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遭这些罪,只听有几个懂得多的族人说,他们是被抓去给人当奴隶的,只要上了岸,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起初他们也唱歌打消恐惧,也徒劳地向神明祈祷,但现在,没有人再有发声的力气了。少年无声地想,如果真有神明的话,就让风浪更大些吧,让所有船都无法到达那片陆地,迷失在这片海域。 不知是不是神明听到了他的祈祷,寂静中响起了开锁的声音,星光从舱门的缝隙间投入,照亮一小簇朦胧的画面。 打开舱门的不是神明,是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美丽女人。那个女人面带微笑,不言不语,只用手比划着让他们尽快出去。 少年看着族人们争先恐后地爬上甲板,听从女人的指挥冲进各个房间,将里面不省人事的男人们拖出来,扔到海里。 少年直觉有什么不对。他小心地躲在阴影处,别开视线,不去看女人的眼睛。 他看到族人们的脸上挂起诡异的笑容,一个接一个地跳下了海,就好像那样便可以回到家乡。 他想要叫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再睁开眼时,船已经在一座小岛的岸边停靠。 天空呈现怪异的橙黄色,小岛也出奇地寂静。分明有新建不久的建筑,沙滩上却没有人烟。海里也没有鱼类,什么都没有。 少年下了船,往林深处探索。在一座木楼前,他又看到了那个古怪的美丽女人。 女人看着他笑,双手比划着什么。 窸窣声响动,上百个身上长满鱼鳞的怪物从椰林中走出,其中有好几个熟面孔,是他的族人…… …… 画面戛然而止,还颇为恶意地给了鱼头人身的怪物一个特写,齐斯被丑到了,眼角微微抽搐。 常胥也看到了同样的画面,平静地分析:“尤娜可以控制人的心神,不能直视她的眼睛。岛上存在的怪物应该是人变的,具体转变方式可能是跳进海里。” 齐斯“嗯”了一声表示赞同,没来由地想起昨夜的梦境。 蜷缩在角落的女孩无辜无害,谁能想到她日后会出现在这座令人恐惧的岛上,成为诡异的一员呢? 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真是让人不得不感到好奇啊…… 常胥对梦境没有印象,见齐斯没有发表意见的打算,便接下去道:“那个幸存的少年似乎有办法逼退怪物,所以才能从旅馆一路跑到钟楼顶上,安安稳稳死去,就是不知道那个方法是什么……” 他说着,走到扶手边向下俯瞰整座岛屿。齐斯默默跟上。 岛屿中央,蓊郁的椰林不知为何空缺了一块,构成一个边缘光滑的圆。隐隐能望见一些洁白的大理石建筑,不规则地在林叶后陈列。 齐斯指着那处笑:“常哥,不出意料的话,那边就是海神的祭坛了。我猜祭品可能是人命,你觉得呢?”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论,不然尤娜也没必要让那些和她完全没有交集的奴隶跳海。 常胥不语,齐斯继续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下去:“海里没有鱼类,常哥你就不好奇尤娜给我们吃的是什么吗?” 常胥:……一点儿也不好奇,谢谢。 他自顾自换了话题:“尤娜很有可能在无望海形成之前,就和海神达成过某个交易,那个交易一直持续到现在。交易的内容应该不仅仅是杀死玩家,不然她完全可以不给我们安神汤剂。”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齐斯说话间,已经退到了楼梯口,拾阶而下,“为了高效率利用我们这些玩家资源,她大概率希望我们先产生足够的罪恶,再。” 常胥紧跟着殿后,在听到“罪恶”一词时,他侧过头来:“你知道的似乎不少。我记得,游戏论坛里应该没有这部分内容。” 齐斯头也不回,笑着反问:“听起来伱也知道这桩事,不是么?要不我们都说出自己知道的信息对一对,看谁知道得比较多?” “你是怎么知道的?”常胥追问。 齐斯脸上笑意不减:“你猜。” “……” 气氛凝滞了半分钟,两人却也深知在副本里纠结这些问题并不明智。 谁都有不能拿上台面明说的秘密,在自己藏着掖着的情况下,没有立场要求对方暴露底牌。 沉默间,齐斯已经行至钟楼底部,推门而出。常胥不声不响地自动跟随,又做起了背后灵。 黄昏的底色下,灰黑色的细长建筑像是错误涂抹上油画的墨痕,在鲜明的幽绿与暗黄色中将天空划出裂纹。 钟楼前的平地上,一前一后站立的两人渺小如斑点,正缓慢地背离高大的地标移动。 不过走出几步的距离,身后突然响起了用古怪语言唱出的歌声,就像是高耸的钟楼在放声高歌。 “恐惧着、祈求着,我只看到大海和落水的亡魂……” “他们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家乡已经望不见了……” “神明啊,救救我吧,船舱拥挤,尸体和货物堆积……” “他们说,死心吧,死心吧,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常胥听得蹙眉,直觉不太舒服,余光却瞥见身边的齐斯不知从哪里拿出个录音机,正认真地摆弄。 “你干什么?”常胥不懂就问。 齐斯笑容真挚:“这歌挺好听的,我录下来回去放。” 他之所以选择录下这首歌,一方面是出于在《食肉》副本中积累的经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听到了“神明啊,救救我吧”这句词。 他清楚地记得,昨夜的梦境中,信徒们喊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能对抗信仰的,从来都只有另一种更狂热的信仰啊…… 常胥没有对梦境内容的记忆,哪怕有估计也想不到这一层。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齐斯,只觉得这个临时队友的脑子大概不太正常。 齐斯看出了他的想法,只不在意地摇摇头,没有解释的打算。 钟楼的钟声在此时敲响,“当”的一声从高天之上冰冷地坠入地表,溅起圈圈的涟漪。 不紧不慢的七下钟声过后,余下的回音被海风吹来拂去,逐渐和风声融为一体,许久才散。 齐斯忽然想到了有趣的事,像鬣狗般咧开古怪的笑容:“常哥你说,这是祷告的钟声,还是宣告死亡的丧钟呢?” …… 钟楼中,许若紫跟在白彦端身后,攀着狭窄积灰的扶梯一级级缓步上行。 他们两个都是通关过七个正式副本的老玩家,在现实里都是大公司的小职员,聊了几句发现三观和实力都还一致,便决定结伴一起探索。 祭坛是肯定不敢去的,他们都是猝死后被拉入的诡异游戏,只想着能多活一天是一天,稳妥通关对他们来说比积分更有吸引力;但真划水摸鱼,什么事也不干,他们又觉得说不过去。 多重考虑下,他们一拍即合,决定来钟楼探索。 安静,死寂,腐臭味……种种因素被糅合进黑暗逼仄的空间,足以令人不安。 许若紫将长发撩到耳后,试图用习惯性动作缓解自己的紧张,无奈这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要打破这种令她不适的氛围,犹豫良久,终于开口:“彦端,你有没有觉得奇怪?我们到现在都没有碰到一个人……” 白彦端头也不回地说笑:“要是碰到人才可怕,黑咕隆咚的,突然窜出个人影能吓死人。” 许若紫依旧有些迟疑:“可是我听好多人都说要来钟楼,怎么到现在一个人都没碰到?” 白彦端不以为意:“说不定他们就那么一说,出来后就找地方躲着了。” 谈话声中夹杂着可疑的咯吱声,像是的骨节抠挖墙壁的声音。 许若紫只觉得脊背凉飕飕地发慌,一瞬间有些后悔,为了方便只穿了件t恤就进了副本。 她抱住手臂,小幅度而快速地搓着表皮的鸡皮疙瘩,企图通过摩擦生发热量。 眼前的白彦端不知何时已经和她相隔很远了,只剩下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镶嵌在黄昏色泽的光影中。 “彦端!等等我!”许若紫慌忙叫喊,却发现自己发出来的声音轻如蚊蚋嗡鸣。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搭上了她的肩膀,她微微垂眼,余光瞥见一条白森森的骷髅手臂。 她想要尖叫,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五六双骷髅手臂窸窸窣窣地从墙壁中伸出,抓住她的四肢,将她往墙壁的方向拖拽。 她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除了思维以外,身体没有任何部分属于自己,就好像做梦的人将醒未醒时,遭遇的鬼压床。 她被缓慢地拖到墙边,后背紧贴冰凉的墙壁。黑灰色的砖石融化成软体,沼泽般柔软地她的皮肤,她一点点地被拽了进去,直至整个人没进墙体里。 好像终于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看见了黄色的天空和一艘巨大的古老帆船;又好像只是将死之际走马灯般的幻影,缤纷的色彩只在她的瞳孔中停留了一瞬,便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海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口鼻,填满她身体的每一个腔器和缝隙,她不再是自己,而是大海的一个部分,一团无机物之类的物体。 她开始下沉,下沉,一直沉没入海底…… …… 椰林中,刘雨涵和章宏峰盯着正在地上滚动的人头看,一时都慌了神,愣愣地定立在原地。 好在那个人头很快就不再发声,好像真的死了一样,闭上了眼,乖巧而安静得恍若真正的尸体。 刘雨涵最先冷静下来,对身边满嘴鲜血、六神无主的男人说:“我们先回旅馆,清理一下血污。” 章宏峰堪堪回神,目光依旧没能从人头上移开。他出于本能,讷讷地问:“这个头怎么办?要不要带回去给陆小哥看看?” 他说的不无道理,人头恐怖归恐怖,但既然能说出那么一番话,大概率蕴含重要线索。 “别碰它了。”刘雨涵摇头,“第一,说不定会有危险;第二,被尤娜看到,容易引起她的怀疑。” 章宏峰呆呆地点了点头。他依旧沉浸在生啖人血的恐惧中,却也不由得想,这些会动脑子的年轻人就是厉害,他这个大老粗完全比不了。 刘雨涵不知道自己的队友在想什么,她其实也慌了神,到现在都无法进行冷静的思考。但她下意识就觉得,不能让章宏峰再涉险碰那个人头,大脑便自动生成了一系列逻辑严密的理由。 她苦笑着想,这或许就是谎言说久了,锻炼出来的天赋吧。 无论如何,椰林是留不得了,天知道还会不会有椰子变头掉下来。 刘雨涵撕下笔记本上的一张空白页,草草地描述了一下出现的状况,然后将纸条固定在修了一半的木船上。 她领着章宏峰快步往旅馆的方向赶。两人到达木楼前的平地上时,钟楼的钟声正好敲响第七下。 其他玩家还没有影子,大抵都在岛上探索。一楼的大厅里空无一人,柜台后更是没有尤娜的身形,静谧空阔得好像异度空间,一旦踏入就会永远迷失。 刘雨涵甩了甩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脑后,率先走进旅馆。 章宏峰紧随其后,环顾四周:“俺们去哪里找水,洗洗身上这些血哇?” “厨房。”刘雨涵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笔记本,随后幽幽凝视柜台的方向,“厨房里一定有水。” 第二十七章 无望海(十三)Murderer-凶徒 回去的路不像来时那样有钟楼作为地标,两层高的旅馆很容易便隐没在椰林中,难辨方位。 齐斯按照记忆的路线往回走,隐隐嗅到一缕极淡的血腥味。 他不着痕迹地转向,拨开两侧的林叶,绕过几处沙丘,在血腥气最浓郁处止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没有椰林覆盖的沙地,正中央躺着一个穿黑色运动衫的年轻人。他不知在这儿躺了多久,身下已经积起一滩血泊,将沙地漂染成猩红的色泽。 常胥率先上前,在年轻人身侧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两秒后下了结论:“他已经死了。” 又等了十秒,确定没有危险,齐斯才靠近过去,在血泊的轮廓外沿停步。 “看血液的凝固情况,已经死了三个小时以上了。”他做出判断,垂眼看地上的尸体。 年轻人长得清秀,不属于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类。他瞪大着死不瞑目的双眼,瞳孔扩散,舌头从张开的口边垂下,死得着实不太好看。 齐斯没在兜里摸到手帕,索性袖手旁观,指使队友:“把人翻过来看看,应该是背后受力而死的。” 常胥照做,在他拨动着去给尸体翻身时,齐斯看到有什么从尸体头部掉了下来,分明是碎裂的骨骼组织,先前被堆垫在一起,用血液模糊,从正面看还真看不出什么异样。 齐斯“嚯”了一声:“力气挺大啊,半个头都给敲碎了。看样子凶手至少要比死者高一个头。” 常胥听懂了弦外之音:“你是说,杀他的是人?是玩家动的手?” “这只是我的猜测。”齐斯不喜欢把话说满,那容易透支可信度。 他用随口一说的语气分析:“昨晚死了两个人,一人是直接消失,一人是被鱼类怪物啃咬而死,他的死法不符合任何一种。还有,高木生和徐茂春的房间里满地都是海水,而这里是干燥的,连海水蒸发后留下的咸腥味都没有。” 常胥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蹙:“凶手为什么要杀他?是因为支线任务吗?” “谁知道呢?有可能是杀人夺财……”齐斯看向记忆中旅馆的方向,开了个玩笑,“也有可能是之前认识,恩怨局。” 常胥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一旦有人开了头,杀死了其他玩家,副本的零和博弈本质便暴露无遗,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局势将被打破。人人自危,互相戕害,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齐斯笑了一会儿,敛了不合时宜的兴高采烈,幽幽叹息:“最麻烦的是,我们不知道凶手是谁。” 他顿了顿,挑眉看向常胥:“常哥,你玩过狼人杀么?” 常胥没玩过,当下诚实地摇了摇头,用目光示意齐斯继续说下去。 “非理性个体的集体决策中,误杀好人的概率在一半以上。”齐斯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说了个问句,“常哥,如果所有人都认定我是幕后黑手,你会信吗?” …… 厨房如怪物的甬道般狭长,难以忍受的鱼腥味如有实体般萦绕在空气中,置身于其中片刻,皮肤上便仿佛吸附了一层油脂,泛起阵阵痒意。 两旁的木质墙壁上挂着古怪的鱼骨,半人高的长度,配上肋骨粗细的刺,若非鱼头和鱼尾还算鲜明,恐怕会让人生出人骨的错觉。 越往厨房深处走,鱼骨便越是新鲜,有的上面甚至挂着未割完的肉类,破布般垂落下来。 章宏峰和刘雨涵一前一后,向厨房深处探索。前方隐约传来“汩汩”的水流声,像是忘关了水龙头。 章宏峰手上的血快干涸了,混合着脑浆的血液粘稠地糊在表皮上,带来冰凉粘腻的触感。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叫嚣:快去洗手!把血洗干净! 他直觉有道理,连忙快步向水流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转过拐角,他看见前方横陈着装了一排水龙头的洗手台,前所未有地有吸引力。 只有中间一个水龙头未关,水流不嫌浪费似地“哗哗”落下。 章宏峰几步走到洗手台前,对着水流使劲地搓洗起双手来…… 从进入厨房开始,刘雨涵就一直抱着笔记本,跟在章宏峰身后。 她只一个晃神,就见满手是血的男人不知着了什么魔,疯了似的向前跑去。 出事了! “章叔!”刘雨涵试探着唤了一声。 章宏峰却像没听到一般,继续前行,几秒间便消失在拐角。 他被魇住了!刘雨涵立刻做出判断,咬牙追了上去。 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跟着章宏峰并不明智,很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跟过去,章宏峰还有概率能活;她管自己离开,章宏峰百分之百会死! 进入厨房是她的决策,如果章宏峰死了,便是死于她的决策错误。一旦这样的情况发生,她将无法原谅自己…… 仅仅是几步路,刘雨涵便跑得气喘吁吁。她的体能本就不好,紧张和恐惧的情绪上头,更让她双腿发软,寸步难行。 前方终于再次现出章宏峰的身影,这个中年男人弓着腰,正对着洗手池埋头冲洗双手。 刘雨涵走过去,慌乱间,肩膀刮蹭到了一旁的木架。 “啪嗒”一声在寂静中无比鲜明,一个长方形的物体落在脚前,好像叩击在心口,激得心脏“砰砰”狂跳。 刘雨涵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弯下腰,将那东西拾起。 雕饰精致的画框中嵌着一幅油画,一个穿蓝色长裙的女人斜倚着半鱼半人的雕像,站在深黑色的大海中央,脸上的笑容恬淡温和,在此情此景下诡异万分。 刘雨涵没来由觉得这幅画的构图有些眼熟,像极了她在旅馆房间的墙壁上看到的那幅宗教画,只不过主体人物被换成了尤娜。 宗教……隐喻……信仰……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线索的苗头,那些纷纷杂杂的信息却紊乱得如同外祖母的头发,短时间内无法理清…… “俺的手怎么洗不干净?”洗手台边,响起章宏峰颤抖的声音。 怎么会洗不干净呢?刘雨涵心头警铃大作。 她抱着油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洗手台靠近。 “怎么都洗不干净……”章宏峰又重复了一遍,恐惧鲜明得如同黑夜中的灯火,越演越烈,“血越洗越多了,越洗越多了……” 刘雨涵扶着厚厚的眼镜,远远看清了水龙头中流下的鲜红的血液,浓郁如脓,血腥气刺鼻。 难怪洗不干净……她倒气,脚步定在原地,视线缓缓上移。 眼前哪里有什么水龙头?洗手台后,赫然放着一具尸体,头颅后仰下垂,正汩汩向下流淌着鲜血! 尸体长着徐茂春的脸,失踪的徐茂春的脸! 一双冰凉的手搭上刘雨涵的后颈,只一触碰,便又收了回去。 刘雨涵僵硬地转头,所见几乎让她窒息。 穿蓝色长裙的美丽女人站在满地血泊中,微笑着看她,双手一词一顿地比划: “伱,为什么,来,我的,厨房?” 第二十八章 无望海(十四)Neglect-忽视 “……我和尤娜说,如果她不放我和章叔走,我就砸了那幅画。”刘雨涵坐在矮凳上,将自己隐没在墙角的阴影中,镜片后的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她看上去很在意那幅画,我让章叔先走,自己拿着画当盾牌殿后。她始终和我维持两步距离,直到我退出厨房,她才终于忍不住了,要从我手中抢画……我只能把画还给她。” 刘雨涵将一整天的所见所闻简单地说了一遍,从椰子变人头,再到在厨房里触发死亡点。 章宏峰在一旁点头,表示女孩所言属实。 “旅馆房间里挂的画应该都是《摩西出埃及》,结合我和常哥在钟楼顶楼看到的幻觉,副本的背景故事可能有很强烈的宗教隐喻。” 齐斯分析着,忽然压低了声,问了个毫无根据的问句:“你们觉得,神是什么样的?” 刘雨涵想到了什么,猛然抬眼。 齐斯笑着,问出下一个问题:“尤娜和海神,谁更像是这里的神呢?又或者,谁都不是神?” 刘雨涵已然抓住了关键,嘴唇颤动:“神不爱世人,给世间降下灾厄;世人信仰神,是因为希望获得福祉。世人不会信仰不爱世人的神,世人只会信仰……” “嘘。”齐斯将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她噤声。 两队人交流信息的当口,其余玩家也陆续回到旅馆。 看到已经有四个人缩在角落里不知在讨论什么了,后来者自然而然地发挥聚集效应,凑了过去,也参与到讨论之中。 知道刘雨涵的恐怖经历后,探索椰林的几个玩家连忙表示,不敢再打岛上蔬果的主意了。 章宏峰身上的血没能洗净,这会儿已经凝疴成泥泞的黑色。 他不无后怕地说:“最迟明天这个点,俺就能把那艘船修好了。马上能离开了,也不贪这一口吃的……” 刘雨涵斜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口。 去钟楼的玩家普遍没遇到什么危险情况。分成两组的四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除了长发女孩正一声不吭地补妆外,其他三人都很健谈,七嘴八舌地将经历描述了一遍,不约而同地略过了在顶楼的遭遇。 比较奇怪的是,他们四人加上齐斯这对,三组人是前后脚差不多时候去的,相互之间竟然都没遇见。 叫作“叶林生”的长发青年开了个玩笑:“我们这么多人一个也没碰上头,该不会是平行空间这种设定吧?” 本就是畅所欲言,他身边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也发表意见:“说不定是鬼打墙,这岛的风水格局怪得很,弯弯绕绕的,现实里哪有岛这样长?” 在诡异游戏里谈风水,就像指着窗外的暴雨说地会湿,恐怖副本有一个算一个,建筑布局的风水都不怎么好。 齐斯思索片刻,问:“你们有人去了岛中央的祭坛吗?” 他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看向人群中的安吉拉。 这姑娘正低着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见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只得开口:“祭坛很远,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我本来是跟着陆黎大佬一起去的,中途他不知怎么回事,执意赶我回来……” 她委屈地扁了扁嘴,好像真为被陆黎抛弃感到难过。 刘雨涵移动视线看了她一眼,目光幽幽:“我们这里只有十个人,还有三个人没到。” 其实只剩两人没到,还有一个的脑壳已经碎成豆腐脑了。 齐斯在心里给自己讲着地狱笑话,面上不动声色。 常胥似有似无地瞥了身边的队友一眼,见后者一脸无辜,便也识趣地抿了唇,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不露分毫破绽。 小个子男人哈哈一笑:“这不还早嘛,着什么急?我们继续盘盘线索吧。” 离饭点还有一些时候,常胥起了个头,将在钟楼顶楼看到的幻觉陈述了一遍,干巴巴的叙述朴实无华,好在事情的脉络讲得还算清楚。 如果说造船只能解决逃离岛屿的主线任务,那么探索钟楼无疑对破解世界观大有裨益。 主线任务只是基础,在放弃相互残杀的支线任务后,要想获得较多的积分,势必要在世界观和探索度上做文章。 “副本背景可以分为两个时间段。第一个时间段,尤娜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和海神建立联系,让一船人都葬身于大海。至于其中原因,谁知道呢?” 齐斯斜倚在桌旁,平静地分析线索。 他的话音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带着适度的笃定和理智,很容易让人信服。 “尤娜大概率还和海神达成了某种交易,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留守在无望海上,接待一批又一批的旅客,并让他们在罪恶中死去,成为海神的祭品。” “罪恶”二字在非特定语境下像极了浮华的修饰,但也有两个玩家在听到关键词后,眸光微闪。 有些消息虽然被论坛屏蔽了,在老玩家中却显然不是什么秘密。 齐斯继续用冷静而近乎于冷漠的语气陈述背景:“第二个时间段,属于被意外卷入无望海的船员,以及我们这些玩家。” “与世隔绝、昼夜不分的无望海已经成型,海神岛也成了尤娜的地盘,拥有一套完善的诡异规则。刘雨涵提到的那些会化作头颅的椰子,尤娜给我们吃的鱼,恐怕都是在我们之前死在岛上的船员。” “我们接下来可以尝试弄明白,那些船员遭遇了什么,有没有留下有关破局方法的记录,也许可以为我们的求生提供参考。” 他恰到好处地隐瞒了和常胥在房间里发现的日记,而将克劳奇子爵这帮人的存在归于刘雨涵提供的线索。 玩家们顺着齐斯的分析继续思考下去,你一言我一语。 “主要npc对我们怀有恶意,难啊……” “伱们说今晚的安神汤还有指望吗?” “除了我们,岛上都是死人,谁的话能信啊?” 焦虑悄然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或浓或淡的忧色。 齐斯没来由地想到,尤娜现在的行为像极了猫戏老鼠,将恶意毫不掩饰地展露给玩家,让其在恐惧和不安中等待最终结局的来临…… 某种意义上,这种玩法着实经久不衰。 “那三个人怎么还不回来?”安吉拉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都快到饭点了,就一个祭坛,至于吗?” 一直游离在外的白人男子含糊地嘟囔:“没准是出事了,死外头了。” 长发青年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说话呢?陆教授那种级别的大佬要是出事了,我们这些人没几个能活着通关!” 这话说得难听,却也接近事实。已经通关十八个正式副本的资深玩家,有的不止是数量可观的保命道具,更是在无数次生死危机中磨练和积累的直觉和经验。 正式池的副本难度基本平齐,也不像新手池那样会专门设淘汰玩家的大槛。可以说,正式玩家里,通关副本数越多,存活率就越高。 “那就是个小白脸,亏你们这帮人还信他的鬼话!”白人男子冷笑着,捏紧拳头挺直腰背,竟比长发青年高出一个头,“你小子以为我不会揍人是吗?” 他人高马大,在玩家中鹤立鸡群,真起了肢体冲突,没人会愿意替青年出头,平白触这人的霉头。 “我们在这儿瞎想也没用,人要回来了,皆大欢喜;要回不来嘛,我们都记着点别往祭坛去就行。”一个小个子男人笑呵呵地打圆场,“这不还早嘛,还没上菜……” “砰!”一声重重的砸地声打断了他的话语,紧接着是促重的喘息和呻吟。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旅馆门口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穿棕色长风衣的身影萎靡地摔倒在地,携着浓郁的血腥气撞入旅馆大厅。 是陆黎! 感谢天生御兽师1000点币的打赏!感谢央灬1000点币的打赏!感谢天生御兽师、夜远幽、鳳夜鷹、绝唱悲歌、san233、书友160518123540702、书友20230503123437176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十九章 无望海(十五)Opponent-敌手 “有人想杀我……不,他已经杀了我。”陆黎被长发青年搀扶着坐到椅子上,一路淌下点点血渍。 他的脸色因失血过多白得像纸,说话的条理却很清晰:“那人从我背后过来,用重物砸我的头——我想他应该把我的后脑砸碎了。我用道具转移了头部的致命伤,才捡回一条命来。” 他说着,将一个只有半个手掌大的神像放在桌上。 齐斯注视两秒,系统界面上适时刷新出提示文字。 【名称:阿克索之赐(已损耗)】 【类型:道具】 【效果:随机转移致命伤的位置,有10的概率将致命伤转变为非致命伤】 【备注:健康女神救死扶伤,却也无意与死神为敌,索性将一切交给命运来决定】 齐斯垂眼看向陆黎的右腿,那条腿显然已经废了,无力地拖拽在地,虽然已经在裤腿打了结,草草地进行了包扎,但还是孜孜不倦地渗出血来。 那应该就是由致命伤转化成的“非致命伤”了,不过看上去依旧不容乐观,不及时处理的话,腿部的感染随时会扩散至全身,致人死亡。 齐斯把从小到大的悲伤经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才堪堪压抑住心底的幸灾乐祸,捏出一副担忧的表情:“陆教授,你是想说……对你下手的是玩家?” 陆黎颔首,苦笑着说:“尽管我不愿相信,但恐怕确实是这样。我很清楚,杀死我的凶器不属于这个副本。” 玩家间的信任本就脆弱,主张和平的陆黎遭遇黑手,合作已成无稽之谈。 接下来的水只会更混,互相戕害的事必然会发生…… 齐斯沉吟着问:“你有留意凶手的外貌特征吗?” 陆黎不疑有他,摇了摇头:“没有,他是从背后靠近我的,无声无息,我甚至直到死去的那一刻,都还没能完全想清楚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完全吓坏了,疼痛一瞬间成了我的全部认知。我摔倒在地上,沙土漫进我的口鼻,血覆盖了我的脸,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陆黎的情绪随着对死亡经历的回忆逐渐激动,垂在身侧的苍白右手不住地颤抖:“抱歉,我现在还是无法完全冷静下来。” “我只能判断,那人杀我是因为我想去祭坛,他很可能知道什么有关祭坛的线索……我建议各位,在那人暴露前,不要再往祭坛的方向走了。” 刘雨涵先前一直低着头,这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陡然抬眼:“存在疑点。陆黎的身份为‘商人’,能对他下手的玩家身份不可能是‘学者’。由此可知,必然存在一个凶手无法杀死的阵营,凶手无法做到阻止所有人前往祭坛。” “伱说的不错。”陆黎扶了下眼镜,镜片折射自然光,遮去目光的神采,“我有一些推测,本来不想说出来危言耸听,现在看来不得不告诉各位了。” “我怀疑,凶手存在一个同伙,且两人刚好属于不同阵营。” 最后一句话语出口的刹那,庄严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像是祷告的诗篇。荡开的回声模糊话音,弥散开去,不紧不慢地和九下钟鸣共振回响。 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此时正是傍晚六点。这个点还没回来,剩下两个玩家恐怕凶多吉少。 “同伙……对啊,因为有同伙,才能同时对两个以上的人下手。” “能在阵营游戏中结盟,他们一定是指定副本,组队进入的。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该死,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大家明明可以合作的啊……” 玩家们议论纷纷,很快又都熄了火,神情凝重地观察周围的同伴,目光中带着满满的不信任。 凶手和同伙,必然藏身于在场的玩家之中! 死寂的沉默中,尤娜又一次抱着写住宿价目的木板出现在了玩家们面前,和前天这个时间点的行为举止如出一辙。 她的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蜷缩在阴影里的刘雨涵身上,如有实质地过后者的全身。 女孩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肩膀微微打颤。 其余人视若无睹,纷纷从口袋里摸出纸钞,向尤娜的方向聚集。 长发青年没有过去,反而走向陆黎,斟酌着提议:“陆教授,您受了伤,我和您一间房间吧,遇到突发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他的声音不轻,有几个玩家听到后,脸上流露出讶异的神色。但很快,就有不止一人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一天前的陆黎,虽然看上去温和无害,但光凭资深玩家的身份就足以令人忌惮,敬而远之;而现在的他,一面富有经验,一面又身处弱势,会是不错的分摊房钱的对象。 小个子男人反应最快,凑过去笑嘻嘻道:“陆教授,加我一个,三个人的话房费也好分。” 长发青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陆黎却恍若未觉,笑着点了点头:“多谢你们了。” 尤娜在大厅内走了一圈,挨个收取房钱。 她走到齐斯面前时,齐斯随手抽了一张纸钞,背着光放到她手中。 尤娜收下纸钞,什么也没说,继续去找下一个玩家。 齐斯看着女人的背影,眉毛微挑。 商人的身份效果之一是【花费更少的金钱获得相同的服务】,原来打的折扣这么大的么? 他现在身上还剩九百元,加上常胥身上的钱,还能在岛上住十几天。 这些钱到底意味着什么,仅仅是用来购买住宿的天数的吗? ‘请相信,你们拿到的金钱符合你们自身的价值。’ 尤娜的话在耳边回荡,金钱和生命价值之间似乎建立了等式。 无端的推测无法落到实处,齐斯在大厅正中央的桌旁坐下,托着下巴走神。 尤娜收完了钱,退到柜台后,不多时便推着餐车出来,先是分发餐具,再将充斥着鱼腥味的菜肴布到桌上。 布完菜后,她冲玩家们比划:“就在昨晚,我弄丢了海神大人的神像。今天我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你们可以帮我留意一下吗?” “没问题。”陆黎苍白地笑笑,“我们会帮你留意的。” 齐斯心知尤娜丢失的神像大概率就是常胥从梦境里带出来的那尊。 至于为什么会丢…… 齐斯勾着唇角,面色坦然:常胥拿的神像,关他什么事? 尤娜又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视过每一个人,终究没发现疑点。 她只能苦恼地用手语说:“如果你们找到了神像交给我,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 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常胥则向齐斯投去问询的目光,无奈齐斯已经拿起了筷子,冲着桌上的海草比划起来。 尤娜走后,有了第一天的经验,这次没人客气,十一双筷子一同伸向盛海草的盘子,最终一人只抢到了一口。 齐斯知足地咀嚼自己抢到的那份量最足的海草。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这次的海草口味比昨晚和早上的要好一些,虽然仍有驱之不去的鱼腥气,但在那咸腥的味道中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鲜味。 他摸着下巴,看向余下菜肴的目光多了一丝探究。 是尤娜的手艺变好了吗?其他菜会不会更好吃呢? 草草解决了晚饭,齐斯自顾自离席,常胥无声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二楼狭长的廊道间,地上的水渍已经干涸了,只剩下属于海洋的咸味似有似无地骚动鼻腔。 腐朽干枯的木质地板似乎被盐分腐蚀得松软,踏上去会有脚底深陷的触感,并由通感捕捉到“沙沙”的声响。 纷飞的灰尘折射从木板缝隙中漏入的光束,乳黄色的光路如同洗濯多次的纱布,更像是一个纠缠不清的迷梦。 恐怖的静谧中,常胥冷不丁地开口:“那尊神像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得问你,不是么?愿意帮你收着神像,躲开尤娜的搜查,我已经仁至义尽了。”齐斯目光真挚,语气诚恳,“再给你一个忠告吧,先别急着将神像交还给尤娜,小心钓鱼执法。” 常胥狐疑地盯着齐斯看,终究没看出破绽,只得闷闷地道了句:“多谢。” 齐斯垂下眼,继续说:“你应该也发现了,很多玩家都阵脚大乱了。一方面是尤娜的威胁,一方面是潜藏在暗中的凶手,在这样的压力下,估计有不少人会想到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尽管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况发生,但我还是建议你警醒些,为接下来的零和博弈做准备。” “不会走到这一步的,虽然越来越多的玩家被游戏激发出恶念,但合作与和平依旧是主流。”常胥摇了摇头,“我的一个朋友根据论坛里的互动,做过正式玩家的群体画像,屠杀流玩家的占比不过百分之二十。” 自知身为“屠杀流玩家”的齐斯:“……” 他停住脚步,适时提出疑问:“据我所知,第三个副本会筛选掉百分之八十的玩家,非屠杀流玩家很难在生存竞争中活下去。” 常胥平静地说:“但事实就是,诡异游戏似乎一直在有意控制屠杀流玩家的比例,无论多么难以理解,那个比例始终在百分之二十这条线上浮动。” 齐斯对此并不信服。 在他的印象里,除了自己,那些第三个副本的老玩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死得挺惨的,无论好人与坏人。 也不知道常胥的那个“朋友”是怎么得出如此不符合常识的结论的。 当然,齐斯深知为了说服别人而主动暴露更多信息并不明智,也没有反驳常胥的打算。 他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陆黎说凶手存在一个不同阵营的同伙,你怎么看?” 常胥想了想,说:“我怀疑凶手和他的同伙是昔拉的人。” “不见得。”齐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早在邪神告知他“小心傀儡师”之际,他就自动从脑海中调出了论坛中有关傀儡师的消息。 已知傀儡师能够借由傀儡丝操纵其他玩家,任何人都有可能在顷刻间被转化为傀儡,受傀儡师驱遣。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可以是他的同伙——哪怕那人不属于昔拉。 猜疑的种子已经埋下,谁都不可以信任,包括自己…… 思及此,齐斯开了个无厘头的玩笑:“常哥,你说我们两个像不像凶手和同伙?” 常胥歪着头思索两秒,说:“像。” 被这么一本正经地一搅和,齐斯一瞬间不觉得好笑了。 他将脸砸在手上,拉长了音:“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缺乏幽默感?” 常胥:“有。” “……” 感谢天生御兽师1500点币的打赏!感谢嘿你的头掉了500点币的打赏!感谢银烛秋初会100点币的打赏!感谢wh100点币的打赏!感谢天生御兽师、大狗蛋儿`的月票! (本章完) 第三十章 无望海(十六)Puzzle-谜题 晚些时候,尤娜将安神汤送了过来。 依旧是满满的两碗,被她平稳地摆放在床头。 齐斯问:“每人每天都能得到一碗安神汤,是么?” 尤娜抬眼,空茫的眼睛直视齐斯,透亮而没有情绪:“有几人订房间,就有几碗安神汤。” 齐斯眉毛微挑。 昨夜订了房间的徐茂春没拿到安神汤,而他和常胥一个房间却拿到了两碗——答案呼之欲出。 尤娜白皙的脸庞上酒窝浅浅:“我喜欢你,所以我把他们的安神汤拿来给你了。” pua的常见套路,通过违背道德的施恩让对方产生负疚的情绪,使其心神不定、患得患失。 可惜,齐斯本来就没什么道德。 他虚情假意地道了句谢,笑着问:“如果不喝安神汤,还有没有别的入睡的办法?” 见尤娜目露迟疑之色,他垂下眼轻声说:“尤娜,你说伱喜欢我,竟然连这都不愿意告诉我么?” 从神情到语气都毫无破绽,就像真的被欺骗了感情一般。 几秒的沉默中,尤娜微笑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纹,她抬手缓慢地比划:“向海神大人祈祷,祂会予旅人安眠。” 【如需向祂祈祷,请准备足够的祭品】 系统界面上的规则一目了然。 齐斯眯起了眼:“海神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祭品?或者说,我们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财富、知识、生命……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作为代价。”尤娜摇曳着转身,款款走远,蓝色的裙衫如一汪溪流。 “那你呢?”齐斯追问,“尤娜,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呢?如果你没有付出代价,你的那份代价又是谁为你付的呢?”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听起来阴恻恻的,透着刻骨的寒凉。 尤娜停下脚步,歪着头看过来,没有瞳仁的蓝色眼睛汪洋一片,好像连亘绵延的大海。 她没有回答,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细密的牙齿。在齐斯出声问出下一个问题前,她拖拽着潋滟的裙摆,隐没在楼梯转角处。 …… 齐斯回到房间时,常胥正盯着床头柜上的安神汤看,眼底是一片茫然。 听到脚步声,他才回过神来,拿起一碗汤,用目光示意齐斯去拿另一碗。 在确立合作关系后,这位工具人总对一起行动有一种执着,连喝汤都要一起。 齐斯心知这是因为自己信誉不佳,对方生怕哪一个步骤出了偏差,再被坑一次。 他只当不知道,兔死狐悲地苦笑:“常哥,你说要是我没有和你合住,徐茂春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常胥有些讶异地看了青年一眼,直觉有点不对劲。这个坑人不眨眼的家伙什么时候会为别人感到抱歉了? 但他还是顺着齐斯挑起的话题思考了下去,评判道:“分发安神汤的是尤娜,徐茂春的死是由她主导的。” 这是事实,也是最理性的看法。齐斯却摇了摇头,自顾自说下去:“可是常哥,你有没有想过,在生存总概率不变的情况下,每个人的存活率必然此消彼长。” “活着的总名额是固定的,一个人的存活就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死亡。活下来的每个人都是凶手,不过因为责任分散效应,使得罪责无法落实到个人身上……我们这些正式玩家中,又有谁是无辜的呢?” 常胥微微蹙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他发现自己在此之前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而短时间内,他似乎也完全无法借由直觉得出答案。 首先确保自己活下去,然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人——这是调查局教给他的行为准则。 但应该救谁呢?生存总概率固定的情况下,救一个人就可能导致另一个人死去,届时又该如何抉择? 见常胥目光涣散,疑似大脑宕机,齐斯压抑着上扬的唇角,拿起一只碗放到另一边的床头柜上,煞有介事地问:“常哥,假如我们两人只拿到一碗汤,你又该怎么处置?” 常胥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一人喝一半。” 意料之中的答案,齐斯听到后,笑容戏谑:“一个人喝的话,百分之百能活一个;至于一人一半嘛,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我们两个一起死。” 他停顿片刻,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考虑到剂量问题,再加上一点墨菲定律,选择后者的结果大概率是我们一起死。” 常胥听出了齐斯的弦外之音,眸色微沉。 他从来不是个会舍己为人的人,也习惯于用武力投入生存竞争,但调查局的前辈不止一次告诉他,要尽力救人,不能害人…… 常胥陷入纠结之中,然后就听齐斯笑着说:“常哥,你应该已经有决断了吧?给你个建议,如果真遇到那样的情况,你想睡得安稳的话,可以先杀了我,以防我睡不着无聊,在你身上捅几刀。” 云淡风轻的话听在耳中极度刺耳,常胥偏偏知道那是最高效的选择,否则很有可能导向两人一齐死亡这种最糟糕的结局。 可是,为了生存,难道真的要杀死无辜之人吗? 长久的沉默后,常胥思索道:“如果早知道订几个房间就有几碗汤,我不会选择合住。” “可惜没有如果。”齐斯误导完工具人的思维后,从容地躺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以及——那碗汤你要是不想喝就倒了吧,快到时间了,再不喝就没用了。” 常胥缓缓用眼神扣出一个问号,但到底没有再磨蹭,伸手端起碗一饮而尽。 ——终究没有管齐斯是否也喝了安神汤。 齐斯听着身边队友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料想是在安神汤的作用下睡过去了。 他无声地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看。 木板之间的沟壑扭结成坑坑洼洼的瘢痕,星星点点像极了病态的疱疹。 将双目的焦距散开,任由眼前的画面散落成模糊不清的色块,齐斯的思维开始复盘进入副本以来发生的一切。 错乱的时间、海难后的沙滩、白色雕像、尤娜、陆黎…… 一幕幕场景和一个个角色,画面和色彩,神情和念白,如同舞台剧一样在脑海里重新编排后上演。 时而快进,时而慢放,最终截取出两幕情节。 第一天傍晚关于合作的讨论,第二天傍晚对于凶手的猜测,旁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却始终有一人在舞台的中央充当主角…… 齐斯将凶手放到主角的位置,自己代入其中从事思考。 “如果我获知了某些关于祭坛的线索,为了验证其真伪,必然会引诱其他玩家前去趟雷。” “我阻拦其他玩家,只可能是我对线索已经十拿九稳,且认定其中有一样东西对我有利,势在必得。” “我有一个同伙,姑且当他可以信任;我能在第一天就确定关键线索,说明自身实力不俗。在这样的条件下,要想获得副本里的某样东西,最佳选择是抢占领导地位,他却没有这么做……” “第一种可能,他是个蠢货,无法做出最佳选择;第二种可能,那样东西牵涉颇多,不能拿到台面上,必须隐于暗处悄悄搞到手;第三种可能……” 钟声敲响,打断思绪,齐斯若有所觉,抬眼看向窗户的方向。 当、当、当……十下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天地间回荡,并在响完后很快趋于寂止。 齐斯坐起身,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汤,翻转手腕,将汤水尽数倾洒在地上。 他已置身局中,在布局者的牵引下左冲右突并非他所愿;他想要做的,从来都是掀翻这棋局。 眼前的木质地板渗开水痕,身遭的光线陡然间暗了一度,灰蒙蒙的雾气从窗与门的缝隙间弥漫而入,携着海水的咸腥味在四壁吸附,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几秒间渗透入腐朽的木头。 “咣当”一声,窗户被风吹开,露出斜对着床的暗黄色天空。 云层滚滚,团簇成堆,像烧伤的人的脓包一样凹凸不平。 齐斯看到,云间赫然镶嵌着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默然垂眸。 感谢梦幻id的月票! (本章完) 第三十一章 无望海(十七)Queue-行列 脓黄色的眼睛占据半面天空,将整座岛收敛在其目光的范畴。 在视线所及的刹那,无数破碎的思想片段涌入脑海,几乎占据原有的理性思维成为全部认知。 意识被缓慢地撕裂,情绪被分门别类地分层沉淀,齐斯感觉自己像是蜕皮的蛇一样被一层层剥离了外壳,只剩下最脆弱的残躯去直面最诡异的恐怖。 一个从高处向下俯瞰的视角陡然间被他获得,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从床上爬起,一步步走到窗边,近乎于痴迷地凝望远处的大海。 被浓雾笼罩的海面漂浮着鱼鳞般的影子,远道而来朝觐神明的枉死浮尸虔诚地匍匐,舒缓近乎于凝滞的风吹来远方的歌声,齐斯听到自己的喃喃自语: “好想去海边看看……好想去海边……” 他维持着冷静,以一种抽离的状态垂眼看下方的自己,脑海中画面飞逝,一条条之前梳理出来的线索在眼前滚动回放,排列又重组。 徐茂春和高木生分别对应两种死法……徐茂春的房间里窗户大开…… 变数和推理在一秒间发生与完成,灵感迸射的刹那,游离在外的灵魂倒灌入躯体,齐斯任由惯性控制臂肘,抬手将窗户关上。 这一动作几乎耗尽他所有的气力,他喘着粗气,向后仰靠在窗格中央,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古怪的歌谣戛然而止,诡异的景象被阻挡在外,宁静和恐怖只有一墙之隔。 意识回归了部分,齐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冰凉。 他摸到了自己唇角欢喜的微笑,料想此刻的自己一定像极了双颊涂抹腮红的人偶娃娃。这一联想让他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他不得不用手将自己下半张脸的肌肉复原。 后背传来“吱呀”的轻响,像是尖锐的指甲抠挖木质的墙体,声音带来触觉的通感,齐斯隐隐感觉后背泛起痒意。 半公分厚的木板一时间竟薄如纸面,传递隔着衣料摩挲的感触,激得齐斯的后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时不时还有几下捶打在各个方位的撞击,越来越重,似乎在试探从哪个角度更容易将窗户撞开。 好消息,第一个死亡点果然来自于窗户,只要把窗户关上就安全了。 坏消息,窗户很快就要被撞开了。 齐斯的目光缓缓移向面前的床榻上、已经睡得人事不省的常胥,然后落到旁边的床头柜上。 他用脚将床头柜勾到窗边,正放在窗缝下方,然后几步扑到床上,将死尸一样的常胥拖了下来。 仅仅一秒间,窗户又一次被风吹开。 齐斯拖着常胥,低头盯着地板,尽量不去看窗外的景象。 在将到窗边之际,他直接将常胥竖起来挡在身前。 不得不说这家伙看着瘦,搬起来其实挺沉的,齐斯被压得一个趔趄,差点向后栽倒。 他小步踱到之前放好的床头柜边,将常胥摆成坐在上面的姿势,再度将窗户关好。松手后常胥的后背正好压住木窗——完美! 常胥双目紧闭,死尸一样躺靠在窗户上,“砰砰”的撞击声在窗外响着,不曾停歇。 齐斯退开一步,摸着下巴端详片刻,依旧不太放心。 于是,他又从手环中抽出细铁丝,横在常胥的颈侧,随后将另外两端固定在墙板里。 规则第二条说得很明确,在旅馆的房间里入睡是安全的。 而只要窗户被撞开,细铁丝就会切断常胥的脖子,和规则相悖。 齐斯好整以暇地注视古旧的木窗,笑得恶意满满: “你当然可以继续尝试杀死我,但你首先需要想办法在不伤到这位熟睡之人的情况下吹开窗户……” “规则至高无上,哪怕是神明,也必须要遵守——你能承受违反规则的代价吗?” 说到这儿,他笑出了声,不慌不忙地坐到床上,好像早已笃定了解法和答案。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窗外的撞击声停歇,死寂中甚至能听到腕表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齐斯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床沿,静默地等待良久,没有新的变化出现。 他若有所悟,讽刺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悲悯的意味。 “这,就是冰冷死板的规则啊。” 幽幽一声喟叹弥散在夜空里,齐斯靠在床榻上假寐,信手从道具栏取出一台小巧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姐姐弟弟去奶奶家……】 清脆的儿歌乍响,齐斯面无表情地切了下一首。 【恐惧着、祈求着,我只看到大海和落水的亡魂……】 歌声悠扬,如泣如诉,宣告着对生存本身最纯粹的信仰。 渺远的波涛似乎在近旁涌动,耳边响起滔滔的潮声。 齐斯从枕下摸出形容诡异的海神像握在手中,无声地思考起来:“神究竟是什么呢?” …… 房间内,刘雨涵背靠木窗,一夜未眠。 在窥破尤娜秘密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自己和章宏峰必死无疑,最终结局的降临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不该带着章宏峰去厨房的,哪怕那里确有关键线索,也不该这么武断冲动…… 过去几个副本,她一次次凭借“怪谈笔记”技能破解副本的秘密,太过顺风顺水,以至于轻视了可能存在的危险。 而现在她意识到了,身为决策者,一个失误,不仅会葬送自己的性命,还会连累很多相信她判断的人…… 可是已经晚了啊。刘雨涵不由在心中苦笑。 到了这个地步,哪怕吸取了教训又如何?她真的还会有以后吗? 过去一年,她过于轻信“智慧”和“信息”,以为只需要拥有解谜的能力,就能在危机四伏的副本中活下去。 在有了积分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永远不是购买保命道具,而是指定老副本进入,研究谜题诡计,编写通关攻略…… 在一声声“大佬”的恭维中,她何尝不是迷失了自己,真以为自己个人能力卓绝,可以凌驾于副本之上? 不,准确来说那不是迷失,而是一种放纵。生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活着对于她来说太累了,她不想花费太多精力去考虑其他,甚至觉得死亡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但在死神即将降临之际,谁又能真正坦然接受湮没无声的死亡呢? 自怨自艾毫无用处,刘雨涵强迫自己收敛心绪,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尤娜没给她送安神汤,她哪怕能够入睡,也必然会在后半夜惊醒,不如利用最后的时间进行推演,说不定能获得关键线索,度过死劫。 她一遍遍地在纸页上复写进入副本以来的所见所闻,甚至精细到每个玩家的神态举止,就好像在考试最后半小时急于将试卷的空白填满、求一个过程分的差生。 钟声敲响,宣告时间又过去了两个小时。 死亡的倒计时嘀嗒不停,她的注意力逐渐难以集中,过去的记忆一茬茬地反刍上涌,恍若传说中人之将死所闻所见的走马灯。 她想到了她前半生所蜗居的那个小镇,黑暗、脏乱、逼仄、压抑。 她想到了成山的习题,红色的横幅,和那辆开往江城的列车,两侧的高楼大厦。 她想到了无休无止的指责和咒骂,鸡零狗碎、纠缠不清的攀扯…… 杂音和混乱的画面被揉碎成一团,斑驳的色块中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鲜明异常,当时她如着了魔般伸手触碰,恰似多年以前从父亲手中接过那支钢笔。 【在诡异游戏中,您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 那个声音如是告诉她。 她毫不犹豫、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一个新的人生。” 午夜的钟声敲响十二下,刘雨涵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时远时近,好像在游荡着寻找什么。 脑海中浮现高木生尸体的惨状,刘雨涵如坠冰窖,牙齿止不住地打颤,脸色苍白如纸。 在死亡面前,谁都是脆弱的,她开始后悔,不应该那么冲动地得罪尤娜,不应该在只有两人的情况下贸然进行探索…… ——如果重来一次,伱还会进入诡异游戏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发出质问,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后悔。” 刹那间,眼前的笔记本书页翻飞,绣线燎火般的暗金色字迹在纸面上烧灼出一行行赤色的鎏金。 【线索解析中……解析进度1】 门外不知名的存在已经锁定了目标,细碎的窸窣响动在门边停搁,蹭动门板发出沙沙的蛇行之音。 【解析进度37】 那些东西开始敲门,“咚咚咚”的声响此起彼伏,不是征询和请示,更类似于试探与恐吓。 【解析进度61】 敲门声越来越响,近乎于砸门,前仆后继的族群想要以蛮力撞入房间,腐朽的木门已不堪重负…… 【解析进度96】 门被从外面撞开,数不清的黑影涌进房间,那是一个个鱼头人身的怪物,周身点缀着异样的鱼鳞,淌下可疑的黏液。 在最后的时刻,刘雨涵反而平静下来,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悬浮的笔记本,虚幻的金色钢笔正在纸页上涂涂画画。 一幅诡异的画面逐渐成型,茫然的黑暗中镶嵌着一双猩红的眼睛,血色的目光下矗立一道白色的人影…… 【解析进度100】 最后一笔,画面中的人有了脸和神情。 那分明是一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是那样陌生,他戏谑地笑着,目光却含一种高等生物对虫豸走兽的淡漠与悲悯。 “神明啊,救救我吧,船舱拥挤,尸体和货物堆积……” 走廊外传来古老的歌谣,像是被录音机转录过般充斥着杂音,却依然能够抚平纷乱的心绪,带来片刻的安宁。 刘雨涵抬眼凝望,近在咫尺的半鱼半人的鬼怪似是被安抚了一样,陆续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侧耳,朝歌声传来处翘首觐向。 它们动了起来,如同梦游的人听到家乡的招魂声,迷蒙而茫然地追随而去。 刘雨涵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也许是出于笔记的指引,也许是那歌声天然有某种魔力。 她站在廊道间,周身被浸没于梦境一般的群体思潮,被裹挟着,为不属于自己的那份情绪所扰动,几乎流下泪来。 鬼怪们早已收敛了所有的躁动,像孩童似的懵懂无知,拖沓着脚步和水迹,在走廊外排列成队。 它们形态各异,一同匍匐,出于已死之人对生存的希望的追捧。 刘雨涵身形颓唐,局促地站在鬼群中,眺望前方。 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一手高举一台老式录音机,另一只手如同乐队的总指挥般随意地下压。 “……死心吧,死心吧,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歌声从录音机中传来。 青年被扭曲可怖的鬼怪簇拥着,冷静甚至于冷漠,居高临下,无悲无喜,无所谓得与失、真与幻、独与群。 但在那一刻,他切切实实地掌控着一个人的生死。 ——如同神明。 感谢joystuck500点币的打赏!感谢a_e_i_o_u500点币的打赏!感谢斩昔100点币的打赏!感谢天生御兽师、书友20230724113053184、自解安在、酒熊软糖、书友20220526132130048、joystuck的月票! 对不起各位,这章卡了很久。以下是理(借)由(口):第一,是快要上大活了,所以想磨出个名场面来;第二,是在对刘雨涵这个角色的处理上有些疑虑,于是去贴吧征询了一圈意见,现在终于敲定了;第三,是这章有配图,我一直在等画师画完,没想到对方也是个拖稿怪,到现在还一笔没动(这就是传说中的物以类聚吗?)……接下来(应该)会写得比较顺,最难的一关过去了,咳咳咳。 (本章完) 第三十二章 无望海(十八)Role-角色 常胥睁开眼时,远处钟楼的钟声正好敲响第四下。 他直挺挺从床上坐起,全身像是散了架,腰和背可疑地感到阵阵酸痛,就像在硬板凳上枯坐了一夜。 他有些疑惑,微微侧头,只见齐斯正坐在旁边的床上,低头拨弄左手腕上的腕表。 还有一男一女在旁边有些尴尬地站着,正是章宏峰和刘雨涵。 常胥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不然怎么会一睁眼就看到这副聚众围观的架势? 他维持着冷静,侧头看向齐斯,问:“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玫瑰庄园》那次经历,已经让他对齐斯肆无忌惮的行事有所认知。 所以,现在他第一反应就是,齐斯已经知道了部分解法,并背着他付诸实施了。 齐斯抬眼看他,歪着头思索片刻,粲然而笑:“昨晚确实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我也确实知道了这个副本的世界观……” 常胥竖起耳朵,屏息敛声。 然后就听青年喷出一声轻笑:“可惜这次我还是不打算告诉你呢。” “……” 章宏峰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解围:“司小哥不说,应该是有他的打算,俺之前听说过,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见常胥目露狐疑之色,他连忙补充:“昨晚要不是司小哥,俺们就死了,俺相信他是有办法的人。” 常胥直觉房间里这三个人有事瞒着他,八成背着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也不好逼问太过。 这事处处透着不对劲,常胥注视着齐斯,目光微凝:“你昨晚没喝安神汤?”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论。 齐斯没给常胥继续联想的机会,直截了当地“嗯”了一声,随手将录音机丢过去:“论坛里不是有人总结过嘛,诡异游戏一般不会将玩家的生死系在一个npc的喜怒上。让我们去讨好尤娜换取安神汤必然不是死亡点的唯一解法。” “我对度过夜晚的方法有些猜测,就想试验一下。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也不过死我一个罢了,顺便还能搅了昔拉的布局,何乐而不为呢?” 常胥骤然抬眼,目光闪动:“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愿意以身犯险?伱之前不是还说道德虚伪、正义虚假吗? “你想什么呢?”齐斯轻啧一声,垂下眼道,“我不过是想破解世界观,提高些表现评分罢了。” 每个人对生命价值的定义是不同的,在齐斯眼中,无法以最完美的方式掌控全局,那还不如。 但在旁人看来,这完全是一出舍己为人的狗血戏码。 常胥一瞬间觉得自己之前对齐斯误解颇多,人家可能并不像他想的那么没有道德底线。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齐斯却已经站起身,径直走向门边,推门而出。 章宏峰和刘雨涵本就是来避祸的,现在危机既除,两人不好多赖,各自道了谢,便也出门散去。 常胥被留在房间里独自凌乱,他迟疑片刻,快走几步跟上齐斯,无声无息地做起了背后灵。 比起第一天,今天玩家们起得都还算早,四下钟声才刚响完不久,走廊上已经站了一溜人。 有几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不好,眼窝深陷,眼袋下垂,还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 不知是因为气闷,还是困倦会传染,齐斯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疲惫,幽幽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你昨晚没睡,能撑住吗?”常胥问。 齐斯眯起眼,开了个玩笑:“等我死了,有的是时间补觉。” 这话听着很不吉利,常胥隐约觉察到些许别样的意味,像是暗示或潜台词。 他不甚理解,正要发问,却听齐斯冷不丁地问:“常哥,每天就睡这么点时间,你不困吗?” “不困。”常胥不明就里,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钟声敲响十下时入睡,敲响四下时醒来,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每天能睡十二个小时。而成年人睡七到九个小时就够了。” 齐斯不置可否,古怪地笑了笑:“你精力真好。” 两人说话间,陆黎由长发青年搀扶着,走出房间。 他换了一身西装,腿上的血已经止住了,看上去除了脸色苍白些,没太多异样。 靠墙站稳后,他环视一圈在走廊间聚集的玩家,眉头微皱:“少了一个人,汉斯呢?他还没醒吗?” 齐斯记得,汉斯就是那个满脸胡茬的白人,第一天质疑陆黎的合住提议,第二天又和长发青年起了口角,是个谁也不服、喜欢胡搅蛮缠的角色。 这样的人看上去不像是会赖床的,这会儿不出来,大概率凶多吉少了。 已经有几个玩家反应过来,去撞汉斯的门。 场面混乱不堪,齐斯懒得上前凑热闹。 几秒后门被暴力破开,他才恹恹地混杂在人群中,走进房间。 和前一天死人的房间不同,这间房间还算干燥,海水的咸腥气停留在正常的限度,早已被玩家们习惯,此时并不值得注意。 极淡的血腥味几不可闻,打眼望去看不见分毫血迹,最显眼的反而是墙体上的霉斑和污渍。 汉斯的身体安静地平躺在床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将他惊醒,没有人会认为此时的他是一具尸体。 齐斯嗅着清淡的血腥气,向气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房间被阴影笼罩的角落中,一柄极不起眼的铁锤静静地斜放着,锤头上还沾着斑斑的血迹,没来得及洗净。 陆黎显然也注意到了那柄铁锤,脸色微变,嘴唇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长发青年感受到他的异状,当即会意,扶着他走了过去,弯下腰将铁锤拾起。 他们这一来一去动静不小,其余玩家以为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纷纷围了过去。 在看到沾了血的铁锤后,他们面面相觑。 陆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用尽全部气力才堪堪维持住冷静,声音发涩:“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这应该就是昨天差点杀了我的凶器。也只有这种制式的铁锤,才能从那个角度砸碎我的后脑。” 昨天傍晚还在苦苦寻找的真凶死于今晨,这事怎么看怎么荒诞。 有玩家不甘心地发出质疑:“会不会是栽赃陷害?” 马上就有人笃定道:“不会,应该就是他没错!” 那人下了结论,接着理性分析:“我早该想到是他的。要想快速击穿受害者的头盖骨,身高至少得比受害者高,我们当中比陆教授高的没几个,他正好是当中力气最大的。” 这番马后炮的言论有理有据,得到了玩家们的一致认可。众人再看床上的尸体,目光中都多了一分“死有余辜”的意味。 陆黎示意长发青年将自己扶到床边。 站定后,他一把掀开尸体身上的被单,目光落在尸体的右侧身子上。 齐斯凑上前,顺着陆黎的目光看去,只见尸体的右手诡异地扭曲着,皮层斑驳着木质的纹痕,好像那不是人手,而是一截木头。 仔细观察,可以看到那只手的小指上缠着一圈白色的丝线,质地柔韧,与牵引木偶的丝线一般无二。 “傀儡师。”陆黎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话音夹杂着牙齿碰撞的“咯咯”声,不知是出于憎恨还是恐惧。 “我和他打过交道,大家小心不要碰到傀儡的尸体……凡触碰,皆有可能被傀儡丝寄生。” 玩家们闻言,争先恐后地四散而退,有几人甚至退到了门外,恨不得离越远越好。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身为正式玩家,收集信息的能力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他们对陆黎提到的那个称谓并不陌生。 “傀儡师?怎么会是他?” “倒了大霉了,我压根没到死线,真是闲的,才在这个点匹配副本!” “那种层次的人竟然也在这里……不可能吧?”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傀儡师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真名、外貌、性别、能力未知,所有更具体的信息都笼罩在一片迷雾里,好像他整个人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图腾,因昔拉公会而生。 这种已经被口口相传的传说包装成神明一样的存在的人,竟然也会亲自下场么? “不是傀儡师本人。”陆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如果他在,我们所有人都活不到现在。” “来的应该只是他的傀儡,在不受他控制的时候和普通玩家没什么区别。他手头有上千个傀儡,不一定能注意到我们这边。我们只要尽快把所有傀儡都清除就行了。” 陆黎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幽幽扫视过所有玩家:“昔拉对正式副本的配置一般是三人一组,也就是说还剩下至少两个傀儡。接下来,你们必须小心每一个人——包括我。” 死寂如丝如缕,在近乎于凝滞的空气中蔓延。已经死了五人,剩下十人中敌暗我明,谁也不能信任。 主线任务和副本自身机制带来的压力尚未完全稀释,酝酿已久的新的危机就此揭幕,没有人能保持良好的心态。 沉默间,齐斯突然出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九道视线在他身上聚集,他若无所觉,遥遥指着床上的尸体:“他大概率是花费积分指定副本进入的,进来之前必定对这个副本的信息有所了解,他究竟得有多废物,才会死得这么莫名其妙?” “谁知道呢?”疑点显而易见,陆黎不知想到了什么,抬手扶了下金丝边眼镜,发出一声喟叹,“副本的机制,诡异的规则,是永远都无法穷尽的啊……” 感谢破碎灬无双、疯削鸮兮易水寒的月票!(为庆祝评论数破两百、司契比心破两千,我决定连更三天,立贴为证!) (本章完) 第三十三章 无望海(十九)Sacrifice-牺牲 危机层出不穷,规则充斥陷阱,经验并不一定能完全起到作用。 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无所谓新人和老人。 齐斯和陆黎的对话将暗藏的恐怖放上了明面,思维只需稍作联想,便能想到:连那种层次的玩家都会莫名其妙死去,那么其他人呢? 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无疑是一种最简单粗暴的选择。不再需要对抗近乎于无解的诡异,只需要对付同为人类的玩家……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有了考量,自觉四散开去,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房间内因为玩家站位分散,空旷了许多,不再显得拥挤。 齐斯自顾自走到床头柜边的矮桌旁,拉开抽屉。 和预料中的一样,棕黑的木格里静静躺着几张泛黄的复古稿纸,就差把“线索”两字拍玩家脸上了。 汉斯杀死靠近祭坛的玩家,是因为他知道更多线索;而现在他死了,那份线索正好在他房间的抽屉里…… 一切都显得那样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齐斯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阴霾,信手抽出稿纸,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克劳奇竟然想要留在岛上生活,他是被尤娜啃掉脑子了吗?】 【那个女人总让我想到水手传言中的海妖,她太可怕了,那是一种无法具体描述的感觉,她绝对不是活人……】 【不,克劳奇也变得可怕起来了,他变得陌生,他开始适应这座岛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词语!】 …… 【我又做那个梦了,海神的眼睛注视着我,我一步步走到祭坛中央,被赐予所谓的神圣之物。】 【祂在诱惑我,我不能过去,哪怕我所追求的终极答案很可能就在那里……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大家都死了,都死在祭坛中,死在海神的诱惑下……】 【为什么会有人相信,没有夜晚的岛屿是探险家的奇遇?为什么会有人认为,孤岛的中央藏着传说中的宝藏?】 …… 【克劳奇在看我,我听到了他吞咽唾沫的声音,他想吃了我,就像前几天他大口咀嚼那些鱼肉一样!】 【但他在克制自己,没有直接对我采取武力……绝对不是出于道德,他似乎被什么东西限制着,是上岛时看到的那块石碑上的文字吗?】 【今天,他又一次建议我到海边去,甚至还用一种向往和怀念的语气说,那时候我们在海水中游泳的日子多么快乐……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已经不再是他了,而变成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 【我听到了海神的呼唤,知识、神秘学、仪式……我一瞬间获知了很多我之前无法知晓的事物,那是一种可怕的感觉,可又很美妙,我无法具体描述。】 【我的记忆前所未有地清晰,童年时候的情景一一在我眼前具现,我甚至记起了出海前老水手给我的忠告。】 【对,我想起来了,有人穿越过这片诡异的海域,他在航海日志中写道:从上岛开始记录时间,每三天都有一次离岛的机会,届时风平浪静,哪怕是一叶小木舟也能远渡重洋……】 【那太荒谬了,我为什么会恰好看到这段记述,并在此刻想起?我的记忆是真实的吗?我的思想还是我自己的吗?】 【不,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必须离开……必须……】 …… 和之前的那份线索一样,这份线索也是日记,不过属于另一个人,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初步判断,日记的主人是个和克劳奇熟识的水手,地位应该不低。 稿纸后面的字迹越来越凌乱,甚至于只剩下一些难以辨认的刻画符号。 没了诡异游戏提供的翻译,齐斯自认为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索性将稿纸传给身边的常胥。 常胥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又传给陆黎。 很快,稿纸在玩家间传了一圈。 上面的文字记录了写作者困居岛上的经历,玩家们遭遇过的、没遭遇过的恐怖情形跃然纸上,带来糟糕的预警,也昭示潜藏的危机。 陆黎沉吟片刻,道:“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日记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从上岛开始记录时间,每三天都有一次离岛的机会】。 但谁知道这条信息是真是假?这个副本,可没有“npc不会骗人”的前置条件。 齐斯斟酌着说:“如果错过了明天,就需要再等三天,拖的时间越久越危险。而且,很多人身上的钱恐怕撑不过那么久。” 他点到为止,章宏峰马上接道:“今天俺就能把那艘船修好了,明儿出发不成问题。” 这次,没有人再对乘船离开的方案提出异议;时间紧迫,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好的选择。 齐斯和常胥混杂在人群中下了楼,甫到大厅,便有一股刺鼻的鱼腥味扑面而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这会儿谁也不客气了,皆抄起筷子去抢桌子中央的一小碟海草,各凭本事将唯一的素菜瓜分完毕。 齐斯搁下筷子,下了桌。他对食物的需求量一向不大,一两天不吃也顶多头晕一些。 其他玩家倒是在纠结过后,不情不愿地去吃剩下几盘鱼肉。可能是因为前几顿没好好吃饿着了,有几人在夹了几筷子鱼肉后,不知不觉地又吃了不少下去,比起先前的食量格外多些。 鱼腥气依旧刺鼻,这种味道无论将鼻腔浸渍多久,也无法强迫人类适应。 齐斯径自走出旅馆,大口吸气。 身后,常胥跟了出来,问:“你之前和我说的,‘每天就睡这么点时间’,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齐斯侧身看他,目光真挚,“我是自由职业者,每天习惯睡到自然醒,不像你作息规律。” 常胥直觉齐斯有什么关键信息瞒了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场景片段,他沉声问道:“时间有问题,是吗?” “你猜。”齐斯将食指放到唇间,眯起眼笑,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背后某一处。 常胥若有所觉,立刻回头,就见一头绿发的安吉拉大喇喇地走过来。 这姑娘自来熟地笑道:“两位帅哥,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祭坛看看吗?” “昔拉的人才死了一个,还剩两个呢,伱就不怕和陆黎一样被敲闷棍?”齐斯语气轻松,“还是说,你知道谁是昔拉的人?” “你别污蔑我,我只是觉得,他们不会敢在这时候下手,因为无法确定我们是否是引蛇出洞的诱饵。”安吉拉眯起了眼,神情毫无破绽,“更何况,今天不去,就没有机会了,不是么?你应该也不舍得放弃近在咫尺的世界观吧?” “为什么找我们合作?”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已知玩家中还有两个‘傀儡’,我们两个都不是‘傀儡’的概率只有十二分之七,刚刚过一半,你敢赌吗?” 安吉拉促狭一笑:“我可以确定你们不是。我看过常胥的直播,昔拉的人一般不开直播的。” 那个像耍猴似的直播?齐斯瞥了身边的常胥一眼,脑海中闪过的是自己在这副本中做出的种种行动。 直播画面囊括主播附近方圆五米的范围,只在玩家拉撒、裸奔和入睡时关闭。他的很多行为和言语必然已经被透露了出去,有心之人完全可以从中得出不少信息。 常胥不知是蠢还是自以为是,对自己的各项信息毫不避讳。平日里齐斯觉得这样的人利用起来方便,如今坑害到自己头上,他只觉得这种人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败笔、一切麻烦的根源、不可饶恕的错误…… 什么乐子啊,解剖材料啊,都得靠后;当务之急是尽快亡羊补牢,把这个麻烦解决掉…… 齐斯不怀好意地盘算着,面上却笑着揶揄:“常哥,看样子这姑娘是你的粉丝啊。” 常胥并不知道临时队友已经有了杀心,他打量安吉拉两秒,随后向齐斯投以征询的目光。 他向来不会拒绝其他玩家的求助与合作请求,但眼下的情况与之前不同。 他不太懂人情世故,却也知道,在有队友的情况下,不打商量就做出决定是不礼貌的行为。 齐斯收敛思绪,再看向安吉拉时,目光中已是一片清澈明朗:“傀儡师的存在、日记提到的危险、时间和金钱的流失……危机因素越来越多,死亡的概率已经远大于破解世界观、走正常路径通关的概率。你担心会有玩家情急之下害人,为了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杀害其他玩家。所以,你想先一步聚集较大的同盟团体,破解世界观,是么?” 安吉拉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齐斯反问:“那你有没有想过,率先达成同盟会成为众矢之的?” 见身边两人目露思索之色,他继续讲了下去:“玩家一共有十人,不是五人或者六人;而且这十人中还有两个昔拉的人,一定会秉持零和思维率先排除最强者。三人同盟一旦达成,结局大概率是我们三个一起死。” “毕竟,我们和陆黎他们不一样。在外人眼中,我们是提前熟识的,甚至很有可能是通过某些道具,特意卡进同一个副本,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的。” 他停顿片刻,叹了口气:“而且,我也不认为去祭坛探索是明智的选择。日记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靠近祭坛是真的会死。” 安吉拉遗憾地笑笑,又寒暄了几句废话,便不再搭理齐斯,转身折回旅馆。 常胥一直不声不响,却是听明白了齐斯的意思,当下问道:“为什么达成两人同盟不会被针对?按照枪手博弈理论,任何一个率先达成的同盟都可能被其他人群起而攻之。” “谁说两人同盟不会被针对了?”齐斯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自嘲,“据我所知,我已经被盯上了,能不能活过这个副本都是两说。” 常胥听出了言语中的惨然,神情一凛:“那你为什么还要找我合住?” “呵,呵呵。”齐斯冷笑了标准的三声,“我有别的选择吗?一进副本,你就为了那点无关紧要的事跟在我身后,是个人只要有点智商都知道我们认识。我们再不一起走,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 常胥沉默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齐斯说的偏偏是事实。 他光顾求索真相,并且怀着监视和拉拢的心思,紧紧跟着齐斯,却忽略了事件背后蕴藏的危险。 他毫无疑问在不经意间,侧面害了人家…… 此刻,齐斯的态度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青年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笑脸相迎的,这次如此失态,只可能是事态超出了掌控,甚至到了致命的程度…… 在常胥开口之前,齐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疲惫地后退一步:“和你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事情还没到无法解决的地步。我们从现在开始分开,你再去钟楼一趟,不管用什么方法,把顶楼那具骷髅带下来,放到旅馆、钟楼和祭坛三点的中央。” “接下来你可能会遇到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我也不奢求你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如果我真死在这儿,就算我识人不清,自认倒霉吧。” 他笑了笑,苍白的脸色看上去荏弱无力,带着明显的强装出来的镇定:“言尽于此,常哥,就此别过。” 常胥有些迟疑,但在看到齐斯催促的眼神后,他直觉对方交给自己的任务极其重要,可能是最后的破局方法,不容有失。 他歪着头思考片刻,自以为明白了一切,当即转身向钟楼的方向赶去。 在常胥的身影隐没在椰林间后,齐斯抬手摸了摸面皮,收了脸上的惶然和无助。 他折回旅馆,走到正要出门的安吉拉身边,微笑着问:“一起去祭坛看看吗?” 感谢大狗蛋儿`、9shuuu的月票! (本章完) 第三十四章 无望海(二十)Trick-诡计 安吉拉眨了眨眼:“司契,你之前不是说……” “骗的。”齐斯直截了当道,“他不擅长规则怪谈类副本,容易拖后腿。” 所以你直接把他支走了是吧?安吉拉只觉得槽多无口。 不过眼下的情况正合她意,两个人不好对付,容易生出变数,一个人则刚刚好。 她微笑着说:“那我们出发吧,据我所知祭坛挺远的。” 齐斯从善如流地颔首:“嗯,你带路。” 安吉拉:“伱一个大男人,让我一个女生开路不太好吧?我可以在你后面给你指路的。” 齐斯:“我力气小。” “……6。” 椰林蓊郁,但有钟楼和旅馆两点一线作为参照,祭坛的方位并不难找。 安吉拉和齐斯谁也不愿意把后背交给对方,很快便形成默契,并排往前走。 一长段路程两人无话,只能听见踩踏沙土的“沙沙”声。 似是觉得尴尬,安吉拉开始没话找话:“司契,你是怎么进诡异游戏的?” 齐斯故作听不懂:“我们每个人不都是捡到了邀请卡,然后莫名其妙就进来了吗?” “我是问,你许了什么愿望?那些懵懂无知、被游戏拉进来充数的耗材是活不到现在的。”安吉拉笑得刻毒,“像我,许的第一个愿望就是想让我家人都死掉。” 齐斯对他人主动透露的人生经历不感兴趣,那玩意儿比真不了多少,他张口就能编几十个看不出破绽的故事。 但他还是礼貌地表示理解,问:“你家里人对你不好吗?” 安吉拉冷笑:“小时候对我不管不顾,后来又对我要求这要求那,甚至想要将我关进精神病院。这些恶心的家伙像臭虫一样甩也甩不掉,除了可观的财产外我找不到任何他们存在的价值。” 齐斯掀了掀眼皮表示理解:“我堂姐当年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齐斯没有回答,抬眼望向前方。 椰林不知何时稀疏了下来,前方遥遥能望见一圈洁白的圆弧,似乎是用大理石堆砌而成。 林间掩映着巨大的鱼骨,交叉错落,犬牙差互,花瓣似的环绕着中央的石台,投下明暗相间的光影。 祭坛到了。 庞大的地面建筑寂寥而肃穆,好像早已与天地间最悠长的生命融为一体,再无所谓时间与空间,孑然孤独地沉入死亡般的长眠。 许久不曾有人来过,但无人会觉得它废弛太久,它如同一个古老的庞大生物,耐心而和蔼地等待子民将它唤醒。 齐斯感到自己的心绪一瞬间变得平静,再难以生出丝毫的涟漪。 天地间似乎响起了某种贯穿生命长河始终的呼唤,他一步步向祭坛中央走去。 耳后传来不辩意义的絮语,脖颈处倏忽一凉,齐斯低下头,只见一把横在他的颈侧。 安吉拉不知何时落后了他半步,手稳稳当当地把着,搭在他的肩膀上。 女孩再无之前表现出来的俏皮可爱,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线索。” 齐斯歪了歪头,问:“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会用这把杀了我,是吗?” “我可不想让你脏了我的刀。”安吉拉冷笑着说,“你进入了祭坛的范围,要是没有我的帮助,很快就会作为祭品死在这儿。” 齐斯问:“你身上的金钱多于一千,是吗?” 安吉拉笑容更甚:“恭喜你,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齐斯自顾自说了下去:“你敢于进祭坛,是因为你确定在金钱充足的情况下,副本的力量无法杀死你,没错吧?” “没错。”安吉拉说,“我可不信你身上有充足的金钱,毕竟你的命可比我的贵,贵族先生。” 齐斯闻言,轻笑一声:“是啊,我是个穷人,跟着你到这儿来,无非是想抢点钱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就像是在复述“人要吃饭睡觉”之类的常识。 安吉拉被逗笑了,抬了抬手中的,在齐斯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你觉得现在这情况,是谁抢谁?” 齐斯不语,安吉拉笑得放肆。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硬在脸上。 无数道黑烟从祭坛的石台下飞窜而出,汇聚成一个个鱼头人身的鬼怪,将她和齐斯围在其中。 几缕黑烟缠住了她手中的,她一时竟动弹不得。 被她挟持的青年凉凉地笑了,声音森然:“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你之前破解世界观?” …… 大约四个小时前,将刘雨涵和章宏峰安置在房间里后,齐斯捧着录音机和海神像拾阶而下,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懵懵懂懂的鬼怪。 一楼的大厅中没有尤娜的身影,齐斯没有犹豫,向海岸的方向走去。 钟楼顶部的尸骨很好地证明,有规避鬼怪伤害的方法。歌曲中满含对生存本身的信仰,比起残害生灵的邪神更具有感染力。 “要用信仰对付信仰”,这个结论并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是正确的,但如果连一点失败的概率都不愿意赌,那也没必要尝试破解世界观了。 事实证明,齐斯赌对了。凭借歌曲,他可以在要求入睡的时段横行无忌,让坠海的奴隶所化的鬼怪不伤害他。 但光这样还不够,齐斯向来是个不安于现状、有十足的野心的人。在承担同样风险的情况下,他乐于去追逐更大的利益。 他想要控制鬼怪为他所用,而钟楼的线索恰恰告诉他,尤娜有控制鬼怪的方法。 于是,齐斯穿过迷雾遍布的岛屿,在海岸边的沙滩驻足。 没有夜晚的天空一片橙黄,着蓝裙的女人斜倚着洁白的雕像,凝望面前大海上的粼粼波光,安静而优美得像一幅油画。 齐斯走过去,将海神像递还给尤娜,微笑着说:“我知道你向海神许下了某个愿望,并以旁人的生命作为代价。现在你还困守这座岛屿,想必尚未交付完毕代价的数额。” “我不想管你的愿望是什么,也无意谴责你的行为,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和我的同伴已经知道该如何离开这座岛屿了,而其他人尚未知晓。” 尤娜转过身注视齐斯,不声不响,似乎和雕像融为一体。 齐斯看着她,笑得恶意满满:“如果我公布解法,你将再收割不到一条生命,但这对我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好处;而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通过布局和诱导,让大部分人都葬身海洋。” 他顿了顿,换上了邪神诱骗信徒的语气:“所以,做个短期的交易吧。我用海神像换取部分你对鬼怪的控制权,怎么样?” …… 被鬼怪们按在祭坛上的那一刻,安吉拉整个人都是凌乱的。 她先是翻找被汉斯杀死的人的尸首,收集了大量金钱,再在晚上冒险做了验证,确定鬼怪无法杀死她,这才敢于诓骗齐斯来祭坛……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对了,你不是想知道我堂姐怎么样了吗?”齐斯垂下眼看着地上的安吉拉,唇角带笑,“她死了,死得挺惨的。” 那笑容分明极淡,却充斥着嗜血的意味,安吉拉一瞬间想到了传说中的魔鬼。 这一刻,她真真切切意识到,死亡离她如此之近。 安吉拉心念急转,装作吓破了胆的样子,语无伦次地喊了出来:“我所有钱都给你!我还有积分,可以转让道具给你……只要你别杀我!” 齐斯不语,神情若有所思,似是在权衡她的提议的价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安吉拉几乎绝望时,齐斯轻声吐出两个字:“好啊。” “你答应我,出去后不透露和我有关的任何信息,我就让那些鬼怪留你一命。” 安吉拉松了口气,面上却做出楚楚可怜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颔首表示同意:“我知道错了……等我离开副本,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虚空中血雾蒸腾,凝结成鲜红的纸页,金色的藤蔓作为规则的具象若隐若现,羽毛笔在纸页上写下烫金色的文字,赫然是契约的条款。 安吉拉看到系统界面上浮现出鲜红的提示文字,伴随着冰冷的电子音幽幽念诵: 【灵魂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她心中惊愕:这得是什么层次的技能,竟然能直接作用到系统界面上,甚至触及至高无上的规则? 不过,有规则作为约束,她应该是安全了。毕竟“规则不可忤逆”,不是么?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到齐斯无声地从手环里抽出刀片,划向她的颈侧,动作坚决得不像是无端的恐吓。 她终于无法维持镇定,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你要干什么?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违反规则的话你会死的!” 在安吉拉惊怒的目光中,齐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目露怜悯之色:“你忘了吗?你身上有充足的金钱,鬼怪是杀不了你的啊。” “能杀死你的只有玩家——我只说鬼怪不杀你,没说我不杀你啊。” 血花在白皙的脖颈上绽放,剧烈的疼痛和迅速流失的体温昭示死亡的降临。 安吉拉趴伏在祭坛上,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的血液洇湿洁白的砖块,如蜿蜒的溪流般顺着石台的花纹渗入边角,化作血色的根须。 钟楼的轰鸣在此刻振响,没有任何旋律地荡漾着飘远,远远近近,层层叠叠,恰似教堂做弥撒前骤然响起的乐歌。 齐斯垂眼看着地上的尸体,笑着补充:“对了,‘学者’同学,我的身份是‘商人’。” 他弯腰从安吉拉的口袋里摸出纸钞,一共一千八百,加上他身上的九百,总共两千七,也就是两条命。 他随手丢了十张纸钞在祭坛上,看着那些纸页消失在空气中,才默默将剩下的纸钞收进口袋。 关于纸钞的作用,提示一直都很明确。 规则第一条,【请确保身上始终携带一定数量的可使用的金钱】,已经暗示了纸钞和玩家的性命息息相关。 后续尤娜对玩家说过一句话:“健康、人格、良心、生命……任何你们认知中可以用来换取金钱的事物,都可以作为代价。” 也就是说,生命和金钱是可以互相兑换的。 而“你们拿到的金钱符合你们自身的价值”,则是说明了每个身份所对应的买命钱的数额。 玩家会死于鬼怪之手,不过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初始金额在付了房钱后,不再足够买他们的命了。 “又是文字游戏啊。”齐斯豁然开朗,笑容明朗了几分,“只要确保身上的钱不被消耗,哪怕不入住旅馆也不会出事。但规则偏偏预设了‘在旅馆的房间里入睡是安全的’这一前提,让玩家误以为那是唯一保证安全的方案。” 真话也能骗人,残缺的真话有时比假话更加可怕,诡异游戏无疑很好地拿捏了玩家的心理。 齐斯不是神,再精细的逻辑推演也会有错漏之处,再缜密的思维也会在不经意间陷入盲区,他能做的只有时刻保持谦卑,随时根据局势的变化调整自己的判断。 此刻,他将这一经验存入记忆,以便日后咂摸回味,吸取教训。 随后,他弯下腰,用刀片切下安吉拉右手的尾指,蹲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等待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根手指似乎只是普通的手指,没有呈现木质结构,也没有析出黑色的指环。 齐斯伸出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自己的下巴,双目逐渐眯成狭长一线。 (本章完) 第三十五章 无望海(二十一)Upset-颠倒 昨夜,齐斯问尤娜:“事到如今,我很好奇你的愿望是什么。在现实之外另辟一片独属于你的海域,自封为这里的王?” 尤娜微笑着比划:“那是他们的愿望。” 奴隶们深信海神的存在,在绝望中跃入大海,就像跳崖自尽的羚羊。 他们用生命作为献祭,群体思潮搭建成永眠不醒的长梦,封锁整片通往异域的海域。 好像只要这样,他们的族人就再不用背井离乡;好像只要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不去往那片令他们恐惧的大陆…… 可惜事与愿违,“百慕大三角”的存在并未削减“三角贸易”的热情,逐利的商人们开辟了更多航路,只为继续追逐权力和黄金。 “愚蠢而又天真的想法。”齐斯笑着评价,“用逃避和退缩对抗贪婪的人性,所谓的牺牲不过是毫无用处的自作多情。” 尤娜垂下眼,唇角笑容更甚:“并非毫无用处。” 一幕幕光怪陆离的虚影呈现为连贯的画面,旧日的幻象历历可见。 街道上漫溢着黄绿色的臭水,房屋里弥散着烂菜和羊油的臭味,海岸边时常搁浅翻着白肚子的死鱼,很快这些不新鲜的鱼尸就被送上卖海味的铺面。 出生在这样一个小镇的女孩生来不会说话,可怖的鱼鳞在她的喉管处生长。 人们说她是魔鬼,说她的病症是诅咒,有人主张将她当作女巫烧死,红衣红眼的主教却始终不予批准,让她得以苟延残喘。 小镇仰赖大海为生,镇民们时常出海捕捞和贸易,女孩也经常随父母的船只在海上航行。 有一天,女孩的父母从海中捞上一具古怪的尸体。父母被尸体的死相所震慑,没多久便将尸体扔回海中;女孩却鬼使神差地取走了尸体身上的神像,偷偷带在身上。 在神像随着女孩回到小镇后,所有镇民都听到了邪神的呓语,梦到了古怪的海域。他们不知道变化的根源,而将此归结为女孩的诅咒。 他们误打误撞地猜对了,女孩却不在意,遑论愧疚,反正世界从来不曾给她善意,她也没必要给世界留有余地。只要镇民们杀不死她,她便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做更多事。 她虔诚地供奉古怪的神像,开始窥探大海的声音,窥探更深层的秘密,她想逃离这座束缚她的小镇,从此掌控自己的命运。 终于有一天,女孩得到了海神的指示。 神说:“为风暴献上足够的祭品,吾将予你所求之物。” 于是,女孩凭借美貌登上异国的航船,随着奴隶们一起去往遥远的大陆…… 属于尤娜的记忆至此戛然而止,齐斯的语气半是喟叹,半是赞许:“伱用他们的生命证明了你作为海神信徒的价值,得以在这片海域得到你所期待的不受欺凌和歧视的永存,从待宰的羔羊摇身一变成为操刀者……你是想说,他们在你的有心利用下,发挥了应有的用处,是么?” 尤娜颔首,比划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迷茫和绝望的羔羊需要引路的神明,哪怕那只是一个恶毒的谎言。” …… 安吉拉不是昔拉的人。 判断出现了偏差,而在排除掉错误答案后,结论呼之欲出。 齐斯闲庭信步地向旅馆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影。 血腥气带来的兴奋随着海风的吹拂缓缓散去,他镇定下来,怀着一种异样的庄重和肃穆,在旅馆门前停步。 两层的木楼被潮湿的空气浸渍,咸腥味如有实质地化作盐粒铺在表层,昏黄的天空下棕色的建筑并不显眼,好像随时会和背景融为一体,凭空消失。 齐斯没有迟疑,推门而入。 其他玩家都还没有回来,只有陆黎一人因为腿脚不便,在大厅里留守。 他坐在阴影中,手中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指尖拈着书页,安静地翻看着,好像只是在享受假期的午后。 察觉到齐斯的目光,陆黎抬起头,微微一笑:“时间是宝贵的,哪怕是在诡异游戏里,也不应该浪费。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阅读是永远不会出错的选项。” 声音随性而舒缓,好像只是在与阔别许久的老友闲谈。 齐斯走过去,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站定,饶有兴趣地问:“这本书好看吗?” 陆黎合上书,举起封面晃了晃,齐斯这才看清那封皮并非一片黑色,反而在正面的右上角绘制了一幅精巧诡异的油画。 油画中,半裸的女人尸体白花花地躺在解剖台上,旁边站立着灰黑色的骷髅死神,和一匹高耸的瘦马。 “《达特穆尔的恶魔》,很有趣的一个故事。传说中的恶魔将无辜的少女推下海崖,内核与这个副本背后的恐怖传说出奇地相似,不是么?” “美与丑,善与恶,人性的残暴,群体的愚蠢,这些因素杂糅在一起便是永不过时的文学母题。而不看到最后,你永远不会知道元凶是谁,鹿死谁手。” 齐斯笑了:“听起来是个玩弄叙述诡计的无聊故事。” 陆黎并不生气。他再度翻开书,语气如潭水般平静无波:“很多浅显的答案和简陋的事件经过家的妙笔生花,都将呈现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和艺术美感。在翻开纸页、代入故事的那一刻,我们皆身陷局中,又如何能看清结局?” 这话意有所指,齐斯听明白了弦外之音,笑出了声。 他笑了一阵,尽量心平气和地掰着手指,一件件细数进入副本以来经历的事:“第一天,你率先提出合作,意图抢占主导地位。” “但你知道,正式玩家并不像新人那样好骗,不可能因为你几句话就毫无保留地信任你。所以,你让汉斯提出质疑,再由叶林生站出来维护你,三个人上演一出大戏,有效分散其他人的注意力,使我们下意识忽略你身上的疑点。” “之后,你顺理成章地拿出九州的会徽,将自己放上道德制高点,立下‘正义友善’的人设。再由叶林生暴露你所谓的现实身份,完全打消其他玩家对你的怀疑,收割他们的信任。” 说到这儿,齐斯吐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连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虽然第一天的剧情发展几乎完全吻合戏剧发展逻辑,充满刻意表演的虚妄感,但谁能想到会有两个人愿意牺牲自己,无缝衔接地倾情出演呢?” 陆黎仰头注视齐斯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齐斯继续说了下去:“第二天,你将自己放到受害者的位置,上演一出苦肉计,进一步加深其他玩家对你的信任,并引发我对安吉拉的怀疑。同时,你将‘昔拉成员’的存在作为隐藏信息埋在事件背后,为今天早上引出‘傀儡师’做铺垫。” “你利用【阿克索之赐】这个只有10成功概率的救命道具制造了伪随机性的迷雾,削弱了整件事的布局痕迹。因为寻常人都会默认,智者的布局哪怕有赌的成分,也不会将希望寄托于极低概率,因此倾向于认为,你的遭遇是倒霉的巧合。” 齐斯勾起唇角,放慢了语速:“而‘傀儡师’这一信息,就成了解谜的关键。确立‘有三个人完全由一个理性人控制’这个推理的大前提后,一切疑点迎刃而解。你们都是被操控的木偶,所以能够毫不犹豫地牺牲两人,只为了树立起一人的权威。” “而概率完全可以通过手段固定下来,想提升成功率或许很难,但将其降低为零却很容易。你只需要让你的同伙弄伤你的腿,然后取出早就失效的【阿克索之赐】,声称是它救了你的命。在其他玩家对你足够信任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言论。” 陆黎放下手中的书,抬手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笑容意味不明:“那你不妨猜猜,我绕了这么大一圈,究竟想要做什么。” 齐斯拉了把椅子放在陆黎对面,靠坐上去,右手松松垮垮地搭上膝盖:“线索太少,我无法推测出你的最终目的,但我知道,在我和常胥达成同盟的那一刻,你就盯上了我。” “二人同盟在十五人中并不值得投入过多的注意,我倾向于认为,我或者常胥身上有某种你在意的特质。起初我以为你需要的是我的罪恶,不过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猜,你想要控制我,诱导常胥做某些事。我还知道,你应该事先调查过常胥,至少对他有一定的了解。” 说到这儿,齐斯无奈地摇头:“我就不该跟开直播的蠢货走太近……早晚会被研究透的玩意儿,不如早点,免得坑害队友。” “你猜对了一半,并且看上去胸有成竹。”陆黎从容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温和,就像是耐心解答学生问题的老师,“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成功诱导了你?” “你以为,只有触碰傀儡的尸体,才会被傀儡丝寄生,是么?” 一道阴影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笼罩过来,齐斯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叫做“叶林生”的长发青年。 后者双目无神,嘴唇轻颤,似乎是在念叨什么咒文。 齐斯感到自己的右手小指处便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触电似的直入骨髓。 他挑起眉梢:“前夜的梦境中,你也保持清醒,却装作神智不清,握住我的手。傀儡丝是在那时候种下的,是吗?” “猜得不错,可惜已经晚了。”陆黎温和地笑笑,打了个响指。 齐斯感觉自己好像忽然被扼住了喉咙,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出。 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从骨节到肌肉再到思维都如同久未上油的零件般滞涩异常,乃至无法与神经建立联系。 他只能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像雕塑一样被固定在椅子上,生无可恋地看着陆黎站了起来。 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弯腰投下一簇细长的黑影,将手中的书放入齐斯怀中。 他诡异地笑着,却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抱歉,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段剧情,写出来的时候我真的挺忐忑的,明后天我估计是不敢看后台了……溜了溜了。 (本章完) 第三十六章 无望海(二十二)Vice-罪恶 常胥在椰林间穿行,脑海中一遍遍地复盘齐斯和他分别时说的那番话语。 几句话被翻来覆去地咀嚼,再尝不出什么新意,他又开始回忆进副本以来遇到的种种事件,只觉得云里雾里。 所有线索、世界观、规则、布局,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他明明离得极近,却什么都看不清。 他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那些布局与勾结都如同流水一般从他身遭滑过,与他无法建立关联。 ——他游离在外,与这个副本中的其他玩家格格不入。 常胥不擅长算计人心,但很擅长保持冷静。他思维的条理极度清晰,此刻自动将事件抽丝剥茧地分门别类,分析其中的细节。 ‘昔拉对正式副本的配置一般是三人一组,也就是说还剩两个傀儡。’ ‘等我死了,有的是时间补觉。’ ‘我已经被盯上了,能不能活过这个副本都是两说。’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复现,一种不详的预感自常胥心底油然而生。 他直觉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会发生,他和齐斯正处于悬崖的边缘,由一根枯枝牵拉着,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 时间不早了。常胥甩了甩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海,向旅馆的方向走去。 两旁的椰林从茂密到稀疏,眼前的景致变得开阔起来,两层的木楼安静地矗立在空旷处。 昏黄的天空下旅馆建筑诡异地静穆如死,空气透着一种可疑的凝滞和压抑,恰似阴天将雨的前几分钟。 常胥注视着低矮的木楼,忽然生出一种被怪物盯上的错觉,好似那木楼正是最大的鬼怪,正张开血盆大口等他一头撞入。 他收敛思绪,大步走过去。在他的手将要碰到门把手时,门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个小个子男人,在看到他后像是偶遇了什么危险人物,向后退去一步,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厌恶和忌惮。 常胥的目光越过这个男人,环视整个一楼大厅。 大厅中加上他只有八个人,没有齐斯的身影。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异常,直勾勾地盯着他,传递戒备的信息。 常胥立刻意识到,恐怕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和齐斯有关的事。 “叶林生死了,你知道吗?”一个男人冷笑一声,“司契杀的。” 常胥记得,“叶林生”是那个总跟在陆黎身边的长发青年。 他目光微凝,正要开口,就听小个子男人嚷嚷:“和他废话什么?他和那个司契一进副本就黏在一起,八成是一伙的!加上他一个,不刚好三个傀儡都找齐了吗?” 傀儡? 常胥听明白了话语中的潜台词,但信息结合在一起,却让他无法理解。 齐斯是傀儡师操控的傀儡?怎么可能? 他明明不是昔拉的人,在《玫瑰庄园》副本里,听到“昔拉”这个名称时,他脸上的愕然是那样真切…… 难道他从最开始就在演,把所有人都骗过了? 常胥的脑海中一片混乱,过往齐斯说过的话语又一次在记忆里苏生。 ‘非理性个体的集体决策中,误杀好人的概率在一半以上。’ ‘接下来你可能会遇到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我也不奢求你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我。’ ‘常哥,如果所有人都认定我是幕后黑手,伱会信吗?’ 信任……他应该信任齐斯,相信他是被误会的吗? 可是他们两人到底只有两面之缘,并不算知根知底;且在他的直觉里,齐斯一直不是什么好人…… 而且,傀儡的认定总不会是空口无凭,定然有实际证据…… 常胥沉默地矗立着,脑海中一片混乱。 玩家们嘴上叫得凶,却都不敢率先动手。谁也不知道常胥有没有底牌,谁也不愿意冲上去做以命搏命的炮灰。 凝滞的僵持中,陆黎勉强一笑,用虚弱的声音说:“我们不能妄下定论,或许常胥也是受到了司契的蒙骗,和我们一样都是受害者。现在这样的情形说不定正在司契的算计中,好让我们互相猜疑,消耗人数。” 他此言一出,小个子男人迟疑地问:“是有这种可能,但我们要怎么判断一个活人是不是傀儡?” 陆黎抚弄着手指,淡淡道:“傀儡丝必须系在傀儡的右手小指上,只要砍下小指,看看有没有化作木头,就一目了然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确实提供了可行的方案,比起身家性命,一根小指似乎只是可有可无的牺牲。 其余玩家纷纷看向常胥,静静等待后者的选择。有几人甚至小声地催促起来: “快砍啊,别浪费时间。” “还不动手,该不会是心虚吧?” 群体施加的压力作用在一人身上,冠以正义的威名要求无辜者自证清白。 常胥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被放上了审判席,只是出现在这里,便承担着与生俱来的罪业。 ‘建立在有罪推定基础上的正义不过是群体的暴力。’ 齐斯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常胥垂下眼,注视自己的右手,左手的指尖亮起蓝色的微光,缓缓凝聚出一张黑色的纸牌。 【名称:命运扑克】 【类型:技能】 【效果:您可以将它当做普通的切割类武器,也可以用它预言乃至改写他人的命运(待进化,具体操作方式待探索)】 【备注:您的命运不在世界线的编撰之中,自然无从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幸运无从寻觅,厄运如影随形;众神缺席,神位空悬,迟来的信徒又能向谁祈祷呢?】 蓝光一闪而过,血液喷溅。 钟声毫无预兆地响起,重重叠叠的震荡相互交织,从高天之上笼罩整座小岛,不紧不慢地敲下九次。 常胥一瞬间听到尾指落地的声音了。 他下移视线,看到自己苍白的小指滚落在地,边缘泛红,整体呈现肉质的色泽。 他一声不吭地扯下衣袖的一角,将断口简单地包扎好。血液却依旧透过衣料渗出,滴落在地上,覆盖昨夜陆黎留下的已经干涸的血渍。 小个子男人弯腰看了眼地上的手指,讪讪地赔笑:“常胥,不好意思啊,我们误会你了。” 陆黎也苦笑:“傀儡师还是那么擅长玩弄人心,如果不是我和他打过交道,这次只怕又要误伤我们的同伴。” 玩家们装模作样地表示抱歉和慰问,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群体做出的决策分散到每个人身上,剩下的责任少之又少。 常胥不置可否,手指的疼痛不算无法忍受,他更重的伤也不是没受过。 他走向玩家聚集处,将脸转向陆黎,平静地问:“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黎叹了口气:“司契杀了叶林生,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差点也杀了我,还好小叶身上的一个道具发挥了作用,控制住了他……我这才知道,他原来是昔拉的傀儡。” 他说着,将一张莎草纸模样的道具放到桌上,常胥用两指夹起纸页,目光扫视过表面浮现的系统提示文字。 【名称:汉谟拉比法章(已损耗)】 【类型:道具】 【效果:在遭受致命攻击并丢失生命后,有10的概率将攻击返还至来源】 【备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又是概率么? 常胥感觉脑海中有一道灵光闪过,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疑点,但又无法通过逻辑串联。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陆黎,后者的眼中尽是疲惫,夹杂着同伴死去的悲伤和浓郁的哀愁。 常胥心头一跳,一种毫无根据的忌惮油然而生,恰似他面对齐斯,亦或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傅决时的感觉。 这丝心绪转瞬即逝,他眉头微蹙:“司契的尸体呢?我想去看看。” 陆黎深吸一口气又吐出,说:“在二楼,叶林生的房间。” 常胥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快步拾阶而上。 他独自一人走在二楼的廊道,左右前后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同样的路程比之先前好似变得漫长。 他循着记忆,走进陆黎所说的房间,入目的大床上横亘着叫作“叶林生”的长发青年苍白的尸体,像是翻起肚皮的死鱼。 常胥越过床位,径直走向房间的角落。 穿白衬衫的青年躺靠在墙角,无数根沾血的丝线缠绕他的周身,将他的四肢牵引成一个诡异的姿势。 他双目无神,皮肤呈现木头的质感,从上到下再看不出人类的情态,俨然是一具死去多时的木偶。 眼见为实,先前的所有怀疑和纠结至此尘埃落定,常胥垂眼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 ——他被骗了,骗他的人死了。 …… 一天前,梦境空间中,契对齐斯说:“这一局我看不到你胜利的可能,除非将新的因素引入博弈。当然,作为我行走在世间的唯一代行者,你可以向我寻求帮助,拨动博弈的天平。” 齐斯问:“代价是什么?” 契笑着说:“信仰我,并且代我一直赢下去。” 齐斯冷笑:“我对信仰除我以外的存在没有任何兴趣,而且我有理由怀疑你是故意让我陷入险境,方便你坐地起价。” “我想你误会我了。”契故作悲伤地叹了口气,“诡异游戏中能使用手段干涉玩家的,可不止一位神明。而作为你的下注者,我和你的立场从始至终都是一致的。” “下注者?” “你可以理解为,我被规则放逐后十分无聊,就和祂的走狗摆了一场赌局,赌的是你的输赢。而我,希望你赢。” “我明白了。”齐斯了然地嗤笑,“真是令人不快啊,莫名其妙就成了盅中的蟋蟀,陪你们玩斗蛐蛐的游戏。” “你也不必这么沮丧。你终将主宰诡异,我未必不能反过来成为你的棋子。”契安慰一句,拉长了音说,“而现在,你该做出选择了。” 齐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规则至高无上,神明亦要遵守。你不可能凭空向我提供帮助,就像让渡契约权柄需要用罪恶进行交易,你帮助我对付傀儡师,定然也要依托于某物——那样东西已经在这个副本中了,是吗?” 契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赞许的意味:“推理完全正确,不愧是我看好的人,你不妨再猜一猜,那样东西是什么。” 齐斯继续道:“你知道我宁可也不会愿意信仰你,并且不希望我就这么,所以——那样东西你已经交给我了。我猜,傀儡师控制玩家的条件很苛刻,傀儡丝必须要缠上玩家的尾指才能生效,是吗?” 猩红的目光剧烈颤抖起来,契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祂才停了下来,惋惜地说:“可惜了,本来我还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骗你信仰我一下的呢。” 齐斯不冷不热道:“你不如试着反过来信仰我,我没准会出于情感投射效应信仰你一会儿。” “好了,好了。”契笑得更加开心,“现在,撼动天平的支点已经给你了,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渺茫的机会,在黑暗中撕裂一线生机了。” “那就,如你所愿。”齐斯向后仰去,主动从梦境中醒来。 睁开眼时,常胥正好也醒了,问他几点了。 他拨动命运怀表的指针,笑着回答:“早上八点。” (本章完) 第三十七章 无望海(二十三)Winner-胜者 餐桌上再一次摆满充斥着鱼腥味的鱼肉,八名玩家围坐在大厅中央,端着碗筷沉默地进食。 刘雨涵快速地往自己碗里夹海草,这是她唯一放心并且愿意下咽的菜肴。 也许是因为竞争的人变少了,这次她抢到的海草足足有小半碗。她沉默着将粗糙咸腥的海草送进嘴里,余光瞥见身旁正埋头进食的章宏峰。 这个中年男人劳作了一天,饿着了,此刻不停地用筷子夹起一块又一块的鱼肉,塞进自己的嘴里,忘我地大嚼着。 他甚至连刺都来不及吐,粗略地嚼几下,就连肉带骨头吞咽下肚,又去夹新的鱼肉,生怕有人抢似的。 刘雨涵微微皱眉,伸手扯了扯章宏峰的衣袖:“章叔,别吃了,这些鱼都不知道是什么变的。” 章宏峰的动作停滞了片刻,右手却依旧紧握着筷子,口中含糊地念叨:“俺好饿,恁就让俺吃一点……” “章叔,要是饿的话就吃海草,”刘雨涵将自己的碗推到男人面前,低声劝说,“明天就能离开了,你再忍忍。” 章宏峰混浊的双眼在眼眶中转了半圈,落到那小半碗海草上。他试探着用筷子夹起一根,含在嘴里吮了吮,又“呸呸”地吐掉:“不好吃,还是肉好吃……” 这个状态绝对不正常!刘雨涵看向其他玩家,视线落在正对面的长发女孩身上。 妆容精致的女孩同样在往嘴里塞鱼肉,不大的口腔里塞满了东西,腮帮子鼓了起来,姣好的面容被撑得诡异地扭曲成一团。 感受到刘雨涵的目光,女孩喉头一动,将嘴里的鱼肉咽了下去,随后抬起头,直勾勾地望向她:“你不吃吗?不吃的话海神大人会生气的。” 刘雨涵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道:“我吃海草。” “海草不好吃。”女孩用手指刮蹭着漏出嘴边的鱼肉,将黄白色的碎末一缕缕塞回嘴里,舌尖着泛起油光的嘴角,“这鱼肉多鲜啊,你不尝尝吗?” 她的话语充满诱惑的意味,刘雨涵感到好不容易压下的饥饿又泛了上来,比之前更加剧烈。 可是鱼肉怎么会好吃呢?明明又咸又腥…… 小个子男人听了女孩的话语,迟疑地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到嘴里。他咂巴了两下嘴,眼睛陶醉地眯了起来,还不忘招呼刘雨涵:“刘姐,伱也吃点,不腥了,这次真的不腥了。” 越来越多的玩家将筷子伸向桌上的鱼肉,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时不时还用古怪的眼神看向刘雨涵,似乎是在疑惑这么好吃的鱼肉她为什么一口未动。 刘雨涵生出一种恐怖的感觉,好像置身于鬼怪当中,黑夜中只有她一个人类。 她求助地看向陆黎,这个长相斯文的男人却同样用筷子夹起鱼肉,慢条斯理地放入嘴中,垂眸一笑:“小姑娘,你就不好奇人鱼的味道吗?外面可吃不到这些呢。” 平静的话语充斥着嗜血的意味,刘雨涵汗毛竖起,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无法吐出。 “游戏很快就要结束了。”陆黎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唇角,抬眼笑着看她,“以后你们再也吃不到这样美味的鱼肉了。” …… 一桌全鱼宴很快被席卷干净,白彦端打了个饱嗝,抬手抹了把嘴,带着美餐一顿的餍足,晃晃悠悠地拾级而上。 理智告诉他,那桌鱼有问题,大概率都是人变的;但鱼肉的味道实在是太好了,只要吃一口,就再也忘不掉,还想再吃,一直吃到再也咽不下去…… 没事的,反正船已经造好了,明天就能通关副本了,在离开前放纵一下又有什么问题?白彦端自我安慰着,恍惚间听到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他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只见妆容精致的长发女孩正笑着看他,声音甜腻:“彦端,今晚我们一起睡好不好?马上就要分别了,也许再也不会遇到了……” “若紫?”白彦端不确定地唤了声女孩的名字。 他明明记得,他们才认识了一天,不过是合作探索了一遍钟楼罢了,远没到太亲密的地步。是因为吊桥效应吗?在危险环境中,更容易激发爱情? “彦端,好不好啊?”许若紫忽然整个人贴了上来,抱住白彦端的手臂,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白彦端在现实里从未谈过恋爱,甚至没和异性连续说过十句以上的话,第一次被女孩子如此对待,他的耳根阵阵发烫,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他回想起和许若紫相处的种种,两人三观一致,聊得也还愉快,现实里的工作和家庭情况也都差不多……好像,确实还算合适? 正迟疑间,许若紫已经自来熟地拉着他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一翻身将他压在墙壁上。 “咕咚。”白彦端听到了吞咽唾沫的声音,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 许若紫的双目布满血丝,在血丝之上蒙了一层淡黄色的阴翳,就像死鱼的眼睛。她趴伏在白彦端身上,伸出舌头着他的脸,就好像品尝什么美味的珍馐。 这样的情态白彦端并不陌生,在餐桌上,女孩也是这样沉醉地将一块块鱼肉塞进嘴里、吞咽入腹的。 她想吃了我!强烈的危险预警在脑海中疯狂跳跃,白彦端一把将身上的女孩推开。 手掌触到女孩的手臂,摸到一手湿滑。他看到,女孩的皮肤上不知何时长满了白色的鱼鳞,正在微光下闪闪发亮。 她已经不是人了!她成了鬼怪! “到海边去好不好?”“许若紫”歪着头,盯着面前的男人看,“彦端,陪我一起去海边好不好?” 白彦端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他反手转动门把手,夺门而出。 走廊间地面湿滑,不知成分的黏液混杂着鱼鳞铺满木质地板,白彦端狂奔着,却几步一打滑,怎么都跑不快。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后背被冷汗浸湿。 就在他将要绝望之际,一只有力的手将他往旁边一扯,拉入一间房间,随后“咣”的一声将门甩上。 白彦端就要尖叫,拉他的那人好像早有预料,捂住他的嘴,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堪堪镇定下来,抬眼看到的是常胥面无表情的脸。 …… 刘雨涵独自坐在房间里,紧握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怪谈笔记”的四次推演机会已经用掉了,现在和普通的笔记本无异,她只能借助纸笔写些思路,梳理乱成一团的思绪。 她又想起昨夜,她混杂在鬼怪之中,在诡异的歌谣中,犹豫是否要像鬼怪一样匍匐。 举着录音机的青年注意到了她,似笑非笑地问:“你不想死,对吗?” 没有人会想死的。刘雨涵在心里说。她不想死。 “你觉得我能救你,对吗?” 这是“怪谈笔记”推演得出的结论,刘雨涵愿意相信自己的技能。 “你还想让我救章宏峰,对吗?” 是的,刘雨涵不希望那个全盘听从她指挥的男人死于她的错误决策。 “只要我能救你,你愿意答应任何事,对吗?” 话术层层铺垫,一步步将猎物诱导入陷阱之中。 当时,刘雨涵茫然地点头。 青年垂下眼,肃穆地宣告:“我想要你的灵魂。” 昨晚,刘雨涵在自己笔记本的纸页上抄录下那些不公平的条款,签上自己的名字,系统界面的状态栏立刻多出一行【邪神信徒】的标识: 【你将灵魂抵押给了天地间最为邪恶的邪神,从此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将为祂所掌控】 可现在,齐斯分明已经死了啊,为什么系统界面上的标识还没有消失?不是说玩家的技能在玩家死后就会失效吗? 难道是因为这个技能层次比较高,涉及到了规则和主神层面? 刘雨涵正百思不得其解,门外忽然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 她走过去,只听陆黎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响起:“今晚就上路吧,有些人的状态撑不到明天了。这个点尤娜还没送安神汤来,应该是不会再有了。” 刘雨涵提出质疑:“日记上说要第三天才能离开。” 陆黎轻笑一声:“算上我们上岛的那天,今天不正好是第三天吗?” …… 收到陆黎的通知后,常胥和白彦端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小个子男人背着陆黎走在前头,其余人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向修复完毕的木船走去。 乳白色的薄雾笼罩整座小岛,将天与地的边界模糊成沆瀣一团,高耸的钟楼黑乎乎地矗立,像传说中的瘦长鬼影般萧索。 木船停搁在椰林间,狭长而破旧,玩家们自觉地抬起它的各个部位,将其向海边拖去。 松软的沙土并未制造太多的阻碍,加上木船轻得像纸片一样,不过一刻钟,玩家们便看到了碧蓝色的海岸线。 暗黄的天空下,碧绿的海水击打白色沙滩,投上来浅浅的浪花。 想到马上就能离开岛屿、通关副本,玩家们的心情都轻快起来。 几个大男人一起用力,一鼓作气将木船推到浅海。 陆黎一直沉默地盯着船身,此刻忽然开口:“这艘船只能坐四人。” 玩家们早已注意到,船上画了鲜明的三条细线,将空位平分成四块,意思再明显不过。 可在场的玩家,加上常胥,足有五人。 小个子男人嘻嘻讪笑:“四个人和五个人差不了多少,挤挤也就坐进去了。” 他话是这么说,却已经先行一步,背着陆黎上了船。 陆黎身为资深玩家,哪怕行动不便,这船上也注定有他的一席之地。幸运地和这种层次的大佬匹配进同一个副本,若能结下善缘,何乐而不为? 而小个子男人由于和陆黎走得近,自然也不会被赶下船。他继叶林生之后照顾了陆黎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陆黎苦笑:“这是规则怪谈类副本,既然明确点出了承载人数,就不要轻易违逆,否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在系统界面上看到一行新刷新出来的规则: 【8、船上必须坐四人,也只能坐四人】 常胥沉默着,将短短一行字来回看了数遍,微微眯眼。 ‘活着的总名额是固定的,一个人的存活就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死亡。活下来的每个人都是凶手,不过因为责任分散效应,使得罪责无法落实到个人身上。’ 齐斯的话语犹在耳畔,眼下的情形正是对那句话最好的印证。 五个人中只能活四个,是否要为了自己的生存,承担四分之一的害死他人的责任? 正踯躅间,耳后忽然袭来一道劲风,有什么东西飞闪而过。 常胥下意识地侧身躲开,那东西却还是擦着脸划过,蹭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发痛。 就这么一晃神间,白彦端已经和另一个男人一道上了船,占了剩下两个位置。 木船在坐齐四个人后便自动向远离岸边的方向漂去,乘客人选已成定局。 白彦端似乎有些不忍,从口袋里摸出纸钞递向常胥,嘴里喃喃念道:“常哥你是有本事的人,我把所有钱都给你,你再在岛上住一段时间,三天后还有离岛的机会……” 其他三人也如梦初醒,陆续从身上拿出剩下的纸钞,扔向常胥。 常胥静立在原地,没有追过去,沉默地看着船只越来越远。 玩家们拿着的纸钞脱手,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散落在海面上,凌乱分散地漂浮着,像死去多时的鱼尸。 除此之外,再没有人留下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句叮嘱的话语。 常胥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场合谋,五人中排除一人的选择早已无声地完成,其余四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进副本以来,他一直离群索居,将自己有意无意地摆在孤立的位置;离了齐斯后,他更成了孤家寡人;所以现在,他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寂静中,一声雄浑的钟鸣如巨石落入海水般乍响,回音圈圈荡漾开去,被海风吹拂至岛屿的每个角落。 常胥弯下腰,捡起刚才飞闪过去、落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盘子破碎后留下的瓷片,是冲着他的脖颈来的,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的话,他的大动脉恐怕已被刺破。 感谢书友20220704002428141、请你安静点、书中云中书、顽固的仓颉、书友20220811092447860、书友161206112807048、清叶夭夭、书友20210906094025056的月票!(四千字大章) (本章完) 第三十八章 无望海(二十四)X-未知数 【名称:傀儡师】 【类型:技能】 【效果:在将傀儡丝寄生于其他玩家的尾指上后,可掌控其生命,操纵其行为(已进化至完全状态)】 【备注:1、每个副本中能且仅能新寄生一名玩家,被寄生的玩家能够在效果发动时获知该技能全部信息; 2、傀儡师拥有不限数量的傀儡丝,但每个傀儡身上有且仅有一根傀儡丝; 3、被寄生的玩家将暂时被判定为“死者”,携带傀儡丝离开副本后将被“深度寄生”,“死者”判定不可逆; 4、傀儡师可通过傀儡寄生其他玩家,具体方式为用傀儡的右手触碰目标的右手; 5、被“深度寄生”的傀儡在离开傀儡丝后,将真正意义上死亡,在现实里的存在将立刻被抹杀。】 …… 椰林间,刘雨涵背着章宏峰,踩着沙地上玩家们拖拽木船留下的纹痕,往海岸的方向赶去。 “再快一点,希望能赶上……”刘雨涵默念着,心底一片冰凉。 理性告诉她,不会有人等他们的,不会有人谦让他们的,但不到最后时刻,她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放弃…… 刘雨涵的体能一向不好,背书包上个楼梯都会气喘吁吁,更何况是背负一个成年男人。仅仅走了几步路,她便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章宏峰的皮肤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鱼鳞,滑腻腻地无法着力,刘雨涵只能死死揪住他的衣服充当固定,所有重力作用于指关节,将手指扭曲得生痛。 “恁别动俺了,让俺睡一觉……”章宏峰含糊地念着,神志已然不大清醒。 刘雨涵沉默不语,继续前行。海风如刀子一样呛进气管,她呛咳着,一步步踩进沙子里,双腿如灌铅般沉重。 浓郁的碧绿和浑厚的暗黄色在眼前扭曲成一团,只能透过林叶的缝隙,望见远处碧蓝色的大海。 蓝汪汪的一片看上去那样遥远,却始终诱惑而迷人地悬在那个位置,好像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伸手触及。 “雨涵恁放下俺吧,俺现在好饿,会想吃了恁的……”刘雨涵听到后背传来章宏峰的咕哝,接着有粘腻的液体滴到她的脖颈上,似乎是口水。 她将男人的衣角抓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再忍一忍,就快通关了。” 大海似乎就在几步之外,海风吹来滔滔的潮声,如在耳畔。 刘雨涵看到了海岸线,白色的浪花勾勒出海浪的边际,舒缓而有节律地拍打着沙滩。 她想到了童年的那场雷雨,她在父亲做工的厂房旁看书,骤然抬眼时正看到当空劈下的闪电。她吓坏了,遍寻不见父亲的身影,只能独自哭着跑回家里。 傍晚,父亲的工友们送回了他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们说他摔进了工厂后的钢筋堆里,没有立刻死去,而是死于一整个下午的失血。 她想,要是她没有自己离开就好了,要是她当时能多走几步,多找几个地方…… 两侧的椰林稀疏下来,空阔的浅白色沙滩在脚下铺展。刘雨涵遥遥望见几道灰扑扑的人影,和一艘细细长长的木船。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重,她又被压得佝偻了几分,只能费力地拖拽男人的衣料,向木船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三簇影子接二连三地爬进船里,刘雨涵眼睁睁地看着停搁在浅海的船只晃晃悠悠地离岸,缓慢地向背离岛屿的远海漂浮。 她张开嘴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类似破风箱抽气的声音。 脚下一个趔趄,她摔倒在地,背上的人像尸体般滚落在一旁。 “当——”钟声敲响,如在脑海中抛入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刘雨涵的头有些发晕,她吃力地坐起,转头看向身边。 那里哪有章宏峰的影子?只有一条长着人的四肢的巨大鱼类,扁而宽的鱼头从沾满墙灰的橘色外套中露出,巨大而混浊的黄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 “当——当——” 木船漂浮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孤零零的岛屿逐渐远去,只剩下一抹浅灰色的小点。 暗黄的天空上黄云静默,纹丝不动,如同精心布景的油画。距离无法估量,唯有庄重肃穆的钟声悠扬地响起,一下接着一下。 都离岛这么远了,为什么还能听见钟声?白彦端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天,目光涣散。 在第十下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天空从正中撕开一条缝隙,黄云滚簇着向两旁堆涌,如流脓的疱疹般环绕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海面上的生灵,目光毫无遮挡地相接,白彦端一瞬间听到了无数超乎常理的声音。 纷杂的呓语如有形体般从他的口鼻和耳洞中灌入他的大脑,和脑浆搅和成黏糊糊的泥泞。他无法思考,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向身后的陆黎求助,余光却只瞥见一角被水泡得褪色褴褛的衣料。 木船上,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本该坐着陆黎的位置,赫然躺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名称:替身娃娃】 【类型:道具】 【效果:和玩家交换位置,并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其替身】 【备注:在你发现时,他已经走远了,哈,哈,哈】 白彦端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一切。 陆黎上船后不久,便使用替身娃娃离开了,丢下三名玩家傻愣愣地留在船上,迎接死亡点。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害他们啊? 【8、船上必须坐四人,也只能坐四人】 系统界面上,规则的字句变得鲜红如血,丝丝血迹如过剩的颜料般向下流淌。 白彦端的喉头滚动着“咯咯”的声音,却无法发出哪怕一个字。 身下的木船,连带着船上的一人一尸,如同泥牛般缓慢地下沉…… …… 刘雨涵在椰林间狂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松软的沙滩里,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身后窸窸窣窣的蛇行之音密密麻麻,哪怕不回头,也知道那些都是鱼头人身的怪物。 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好像不再属于自己,刘雨涵只能凭借惯性,机械地向前奔跑。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大口喘着粗气,几乎能感受到黏液的触碰,和海鱼表皮特有的咸腥味。 果然还是要死在这里么?哪怕签了那个契约,也不过是延长了一天的生命…… 刘雨涵看着系统界面上【邪神信徒】的标识,在嘴角扯了个苦笑。 过分依赖技能,以至于用光次数后一无是处;太过轻率地做出决策,置自己和他人于危险的境地;一步错误,就要用一系列错误来弥补,方得苟延残喘…… 她如以往一样,在脑海中梳理经验教训,以便日后规避。可是已经太晚了啊,她真的还有机会吗? 前方的椰林间影影绰绰,又有几道黑影从树与树的间隙中走出,无一例外周身布满鱼鳞,四肢上垂挂着破破烂烂的布条。 鱼头人身的怪物从四面八方将刘雨涵围住,她进退维谷,僵立在原地,牙关紧咬。 耳后传来破空之声,幽蓝色的光从眼角划过,刘雨涵看到,一张黑色的纸牌斜离她最近的那只鱼人的胸口,穿膛而过。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又有两张纸牌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击穿她面前的两只鱼人,开出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道路。 刘雨涵没有迟疑,拖拽着脚步向缺口处冲去。 在她冲出包围圈的那一刻,一道从头黑到脚的身影幽灵般出现在她身边,将一把湿漉漉的纸钞塞进她怀里。 “我刚刚尝试过,只要身上携带充足的金钱,就不会被这些鬼怪所伤。”冷淡的声音平静地解释,如同一捧凉水浇下,格外能抚平心绪。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椰林间原本还穷追不舍的鱼人们尽数放慢了脚步,好像一瞬间失去了目标一样,对近旁的两人兴趣缺缺,漫无目的地分散游荡开去。 “谢谢。”刘雨涵生涩地表达感激,抬眼看向身边,看到一张被黑色兜帽遮了一半的脸。 她记得这人叫“常胥”,和齐斯走得很近,不久前刚摆脱了傀儡的嫌疑。 他竟然也没上船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刘雨涵的疑惑,常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那艘船只能坐四个人,我是第五个。我们只能再在岛上等三天。” 刘雨涵跟上常胥,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陈述事实:“岛上只有一艘船,已经被他们开走了。我们只能重新造船,我不会木工,不知道你会不会。” 常胥脚步一滞:“我也不会。” 长久的沉默在空气中发酵,两人一前一后,向旅馆的方向走去。 前途未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唯一的好消息是两人身上的金钱尚还充足,合住的话可以在岛上住十几天,有的是时间想办法。 当务之急,是先度过百鬼夜行的今晚。 常胥向来情感淡漠,哪怕被刚救过的人暗算,被其他玩家合谋丢在岛上,也不会激发他太多负面情绪。 他维持着冷静,梳理进入副本以来遭遇的种种。 木船位于椰林中,只需要探索椰林,就能想到乘船离岛的通关方案,钟楼和祭坛的线索远没有得到充分的利用。 四个乘木船离开的玩家走的大概率是noral end通关的路线,在此之外还存在一条true end通关的路线未被发现。 岛上唯一一艘木船被开走了,他和刘雨涵都不会造船,只能想办法走te路线通关,对应的关键线索应该在祭坛。 祭坛有重要的东西,昔拉的人不惜杀死所有探索祭坛的玩家,也要阻止其他人前去。而现在,所有人都走了,岛上只剩下他和刘雨涵两人…… 思及此,常胥调转方向,道:“我们去祭坛看看。” 刘雨涵没有异议。一来,她这条命是常胥救的;二来,以她的武力值,独自行动只会死得更快。 祭坛位于钟楼和旅馆连线的中垂线上,过去两天常胥已经摸清了整座岛的地形,哪怕在白雾弥漫的夜间,依旧能准确地判断方向。 他走在前面引路,在路过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时,依旧不由得顿了顿脚步。 这是钟楼顶楼的骷髅,他遵照齐斯的指示将其带了下来,放在这里,至今不知其作用。 ‘我们从现在开始分开,你再去钟楼一趟,不管用什么方法,把顶楼那具骷髅带下来,放到旅馆、钟楼和祭坛三点的中央。’ ‘昨晚确实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我也确实知道了这个副本的世界观……’ ‘常哥,每天就睡这么点时间,伱不困吗?’ 齐斯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常胥直觉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包括这个副本的终极答案,乃至te通关的方法…… 可惜,那个肆意妄为的青年已经死了,带着所有的线索和推理沉入无形无影的虚无。 常胥引着刘雨涵,继续前行。 岛上的雾越来越浓,阴冷的水汽如丝如网将整座岛屿笼罩,为天与椰林与沙滩涂上一层模糊的乳白。 好像置身于梦境的边界,地上开始零散地堆砌一些之前没有的事物。犬牙差互的灰白色鱼骨、猩红发臭的鱼类内脏、腐朽破败的枯木一一在眼前缓慢地掠过。 常胥远远望见一圈由大理石堆砌而成的洁白圆弧,巨大的鱼类骨骼像花瓣似的环绕了一圈,层层掩映,在地面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他走过去,却听身后传来女孩恐惧的声音:“常胥,有些鬼怪可能不受金钱的影响……” 常胥微微眯眼,侧头顺着刘雨涵的视线看去,看到无数道如有实质的黑烟从石台的边缘处钻出,汇聚成鱼头人身的鬼怪,向他的方向逼近。 指尖蓝光闪烁,他抬手甩出几张纸牌,击向最近处一只通体漆黑的鱼怪。 鱼怪散成黑烟,似乎淡了几许,但很快又浓郁如初,再度凝聚。 直觉不停发出危险预警,行动先于思维做出反应,常胥攥住刘雨涵的手肘,拖着她往后退去。 “跑!”喝声响起的刹那钟声亦响,层层叠叠的回音将话音撕碎。 阵阵黑烟被风吹着,极快地向两人翻涌而来。 常胥将刘雨涵推到一边,随后握住纸牌,迎上浓郁的黑烟。 刚成型没多久的鬼怪被一次次打散,又重新凝聚,好像无穷无尽。 常胥指尖的蓝芒则越来越亮,以更快的频率击碎黑暗。 短时间谁也无法奈何对方,唯有坚持到天亮,等待鬼怪自然消散。 钟声敲响十二下,还有八个小时,就过了睡眠时间。 只要再撑八个小时…… 不对!常胥的呼吸漏了一拍。 他记得,上次钟声响起时,一共敲了十下,对应要求入睡的时间。 中途钟声再未响过,这次再响,竟然就是十二下。 时间有问题! 灵感乍现,却来不及串联和得出结论,常胥看到远处的刘雨涵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无数黑烟将女孩团团缠绕,从中传出惊恐的呼救声。 常胥动作一滞,就这么一耽搁间,无数双鬼怪的手爪伸向他,将他按在沙地上。 他回身砸出一拳,将化作实体的鬼怪再度击碎,凌乱中却隐约听到轻缓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逼近。 那脚步在他身后停下,他的头又一次被按在沙子里,双目无法视物。 凝滞的寂静中,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搭上了他的后脖颈。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脑后含笑地响起:“把直播关了,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感谢城安阿巴阿巴阿巴100点币的打赏!感谢玫狸猫梅树脂、书友20211120233252003的月票!(困死我了) (本章完) 第三十九章 无望海(二十五)Yesterday-昨日 在【灵魂契约已签订】的提示出现后,齐斯收了手中的刀片,伸手去扒拉趴在地上的常胥。 一下子没拉起来,他顺理成章地松了手,袖手站在一旁,简短地陈述了一遍事件的前因后果。 “三个傀儡分别是汉斯、叶林生和陆黎。汉斯意外死亡后,我猜测陆黎是傀儡之一,于是去找他对质。他为了不被我当众揭破,便将叶林生身上的傀儡丝转移到我身上,并误导其他玩家怀疑你。” 常胥用手肘撑地爬了起来,提出质疑:“陆黎为什么要让其他人怀疑我?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错啊,会分析动机了。”齐斯赞许一句,随口胡扯,“他这么做的好处嘛,一来是凑齐三个傀儡,彻底摆脱自己的嫌疑;二来,大概就是把你和我一起留在岛上,省得你和他抢生存名额吧。” 常胥直觉这原因很牵强,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不由反驳:“以陆黎的能力,想排除我完全不需要使用这么复杂的手段。” “所以我猜他对伱有所图谋——昨天他也承认了这一点。不过不知为何,他后来改主意了,选择了ne通关路线乘船离开。”齐斯说话间,弯腰将刘雨涵从地上拽了起来,这次终于拽动了,挽回了些许他对自己力气的自信。 常胥后知后觉,也去扶刘雨涵,口中追问:“陆黎对我有什么图谋?” 齐斯轻嗤一声:“这就得问你了。我只知道他已经把你研究透了,对你的行为选择和思维模式都有清晰且准确的认识,甚至决定对我下手,也是考虑到了你的因素。” 常胥瞳孔微缩,眼中疑惑之色更浓。 然后就听青年讽刺地说:“所以,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开直播的蠢货,不仅害己,而且坑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么? 常胥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齐斯要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关掉直播了。 诡异游戏的直播功能是把双刃剑,固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让屠杀流玩家投鼠忌器,但同样也会暴露自己以及身边人的底牌。 他和很多前辈开直播,不过是为了尽可能多地记录各个副本的机制,辅助调查局整合情报和理论;只是没想到他才开了两次直播,就被昔拉盯上了。 昔拉果然如高层推测的那样,沉寂了这么久,是在搞大动作…… 齐斯不知道常胥脑补了些什么玩意儿,不过看表情便知道这位仁兄是信了那套说辞了。 他快走几步,在前面引路,笑着说:“一起进祭坛看看吧,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要te通关了。” 刘雨涵不声不响地跟上,紧随齐斯折回由巨大鱼骨环绕的洁白石台。 常胥落在最后头,执着地发问:“为什么那些鬼怪会听你的指令?为什么它们可以在我身上有充足金钱的情况下伤害我?”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我破解世界观了么?这大概就是对第一个破解世界观的人的特别优待吧。”齐斯的瞎话张口就来,“那些鬼怪当然伤害不了你,它们只是制住你罢了。你要是心理足够强大,完全可以在地上躺一晚,睡一觉。” 然后你就会杀了我是吧?常胥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接着问:“时间有问题,你早就知道这一点,是吗?” “也不算太早,昨晚才知道的。”齐斯耐心解答,“昨天晚上我不是一晚没睡嘛,就顺便数了一下钟声,发现钟楼的报时果然偷工减料,睡眠时间比我们以为的十二个小时要短。” 常胥的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那是进入副本的第二天早上,他问青年具体时间。青年拨动着腕表的指针,笑着告诉他时间是“早上八点”……如今想来,那个拨动指针的动作着实可疑。 “你骗了我。”常胥的声音带上了寒意,“你诱导我以为钟楼一天会报时十二次,对应现实时间的二十四小时……” “不,我只是在最开始判断错误了。”齐斯抬起左手腕,将表面朝向常胥,上面的秒针纹丝不动,“命运怀表的效果是‘标示客观时间’,岛上的时间大概属于主观时间的范畴,所以在我身处岛上的那一刻,怀表就失效了。” 他将左手插回衬衣口袋,接下去道:“我最初的判断和你一样,认为既然说明了‘钟楼的钟每隔两小时敲响一次’,敲响四下的时候自然对应早上八点,所以直接将结论告诉了你。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常胥目露狐疑之色:“以你的水平,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齐斯笑了:“常哥你高看我了。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我是人,又不是神。”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常胥却依旧有一种对方在把自己当骗的感觉。 齐斯这人,就有本事把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还一脸无辜地一口咬定事实就是那样。你看他表情,听他语气,完全不知道他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常胥知道自己问不出结果,只得回归重点:“所以,正确的时间是怎样的?” “规定的睡眠时间里,钟楼一共少了三次报时,分别是十一下、一下和三下,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每天少了六个小时。”齐斯讲完,怕常胥听不懂,又补充了一句,“也就是说,你以为的一整天,其实只有十八个小时。” 常胥飞快地在心里做起了计算。 第二份日记中说,“从上岛开始记录时间,每三天都有一次离岛的机会”。 陆黎提出在今晚离岛,是因为认为时间已经到了第三天。 但按照一天只有十八个小时来算,现在满打满算才到第五十四个小时,也就是两天多六个小时。 要再等一日,才到七十二小时,即二十四小时制的第三天…… 脑海中一片混乱,常胥用拇指摩挲着后脖颈,问:“如果不在规定的时间出海,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也许会死吧。”齐斯不知何时,已经拉着刘雨涵退至常胥身后。 他满不在乎地反问:“常哥,你担心什么呢?谁能百分之百确定,天数是按照二十四小时制算的?说不定只是我多想了,眼一睁一闭就算作一天。” 常胥敛眉道:“但如果就是按照二十四小时制计算的天数,那么提前出海的他们都会死。” 齐斯眯起眼笑:“啊,那他们真倒霉,二选一的答案赌错了。” 常胥不懂就问:“你早知道时间有问题,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本来打算在晚餐时说的,可惜陆黎没给我这个机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已经给你提示了啊,是你自己没想到。”齐斯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我不想死,也没什么舍己为人的觉悟,这种时候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常哥,你说在意识到存在两种可能的计时法后,他们是会乱选一气,拿自己的命去试错;还是挑几个倒霉鬼,先把各个选项都试一遍?” 答案自然是后者。常胥清楚,如果玩家们知道这些信息,大概率会更加稳妥地行事,选四个人先出海一趟看看情况。 而被控制的齐斯,和身负疑点的他,必然在试验品之列。 “你可别说你是功利主义者,认为那四个人的命比我们三个人重要。”齐斯调侃了一句,在一块石碑前停住脚步。 祭坛并非从外往里看时所以为的那样平整,走进石台的范围才能发现,它的内里分成两层,一道半步宽的深沟圈起一片圆形的区域,应当属于祭坛的核心。 石碑歪歪斜斜地立在深沟边缘,正当中用古怪的字符刻着一行语句: 【亡者在此止步】 这句话如同戒律箴言,好像带着天然的古朴厚重,让人不由自主地在此前驻足,虔诚而肃穆地俯首觐望。 常胥抬眼看到祭坛中央矗立着一座洁白高耸的雕像:三只鱼头挤挤挨挨地贴在一起,露出尖利细密的牙齿;鱼头的接口下方是布满鱼鳞的人类上半身,从腰部延伸出数不清的触手,向四面延展,竟有一种诡异的对称美感。 “常哥,雕像前应该还会有一块石碑,写有通关方式。你过去按照它的要求行事,记得找到一根白色的权杖带出来。”常胥听到身后传来青年不疾不徐的声音。 丝缕违和感在心底织成,常胥转过半个身子,直视青年的眼睛,问:“你为什么不去?” “知道更多信息量的人总该有点特权,不是么?”依旧是熟悉的音色,但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灵感捕捉到了什么线索,常胥瞳孔收缩:“你无法过去,是吗?‘亡者在此止步’,你是‘亡者’,傀儡师的傀儡会被判定为‘亡者’……” 答案呼之欲出,他一字一顿地,用肯定的语气说:“你不是齐斯。” “看来在深度寄生前,我的扮演可信度依旧不足以支撑布局需要。表演这种感性因素果然含有极大的不稳定性,优先级参数应该进一步下调。”青年换上了没有起伏的语调,涣散无神的瞳孔没有映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他转过脸正对常胥,右手却搭上身边刘雨涵的肩膀,苍白的手指扼住女孩的脖颈:“那我换个以你的慧度可以理解的说法吧。常胥,你将海神权杖带出来给我,我就放了这个小姑娘和你的朋友。” 常胥目光微凝,然后就见青年的双目清明了一瞬,换了另一种语调:“我明白了,原来你控制我,是想逼迫常胥帮你拿那个玩意儿啊。” “我猜那个所谓的‘海神权杖’是可以即时使用的强力道具,所以你才不敢随便骗个人进祭坛,而要进行这么一番谋划……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算错了,我和常胥才见了两次,根本不熟?” “适度的偏差在容错范围之内,没有任何布局能做到百分之百无误。即便你和常胥互不相识,也对结局毫无影响。”青年眼中光采散去,脸上的表情趋于虚无。 他停顿一秒,用分析的语气说:“常胥,你是一个奉行朴素正义的直觉动物。对你来说,具体的人命比抽象的道具更为重要。一个和你共患难的队友,和一个懵懂无知的无辜者,你永远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放弃他们。” 下一秒,青年自己反驳道:“就实用主义原则来看,将强力道具交给你这样的人,可能会导致更多的伤亡,简直是大亏特亏啊。不过确实有可能想不到这一方面,那就没办法了……” 常胥眼前呈现的是极度诡异的一幕,原本称得上清秀的青年表情变来换去,一张笑面硬生生显得狰狞可怖,嘴上快速而低声地念叨着什么,恰似精神病院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自己对话的疯子,右手却从始至终都卡在女孩的脖颈上,越扼越紧。 危险、疯狂、癫乱……种种诡异的感触结合刘雨涵因为窒息而青白如僵尸的脸色,酝酿出一种距离死亡极近的荒诞感。 究竟是受恶人胁迫,以道具换人命,导致可能存在的更大恶果;还是放弃眼前两人的生命,换取更多人的安然? 不答应,齐斯和刘雨涵百分之百会死;答应了,以后说不定还有补救的方法…… 常胥对很多事都不会细想,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想做便做了,不论前程。 两秒的沉默后,他做出了决定:“你放开她,我进去拿海神权杖。” 在常胥的背影隐没在祭坛中后,齐斯又一次控制了身体,笑着喟叹:“你放出关键线索在‘祭坛’的烟幕弹,同时放弃了陆黎这个傀儡,传递‘傀儡师’的影响已经离开副本的错误暗示;进而诱导我主动带着常胥来到这里,落入你的彀中——是这样吗?” 暗红色的思维殿堂中,一黑一红两道人影在翻涌的雾气里相对而立。 具现为黑袍身影的“陆黎”面向齐斯,眼中却没有映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也许我高估了你的慧度。在我提示你‘猜对了一半’的情况下,还坚信自己错误的判断,直到此刻才看明白我的布局——你似乎比安吉拉聪明不了多少。我不相信你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但以现有信息看不出其他可能性。” “呵,呵呵。”一身红色西装的齐斯冷笑了标准的三声,“看来你自诩为智者。” “提前做好情报筹备,将这个副本的机制研究透彻;然后让三个傀儡入局,形数优势的同时将阵营信息化作明牌;在如此庞大的信息量的基础上建立的布局,却只算计了我这么个刚成为正式玩家的新人,你还认为自己很聪明吗?” “陆黎”歪了歪头,状似不解地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将凡人的智慧奉为圭臬,反而轻视诡异游戏给予的资源。真正的智者懂得利用所有手牌放大优势。虎罴博兔,亦尽全力,信息量也是计算智量的参数,不是么?”【注】 “我从不抵触利用诡异游戏。”齐斯笑了,笑得放肆,“你真的以为,你所说的那些我到现在才想到吗?还是你以为,我会鲁莽到不顾被寄生的风险,在知道真相后专门找你一趟,只为了嘲讽你几句?” “陆黎”静默两秒,扶了扶金丝边眼镜:“我明白了,你是故意被我控制的。落入这个境地,只是为了获知我在这个副本中的真正目标。你比我想象得要疯狂,不惜为较低的成功率进行豪赌,以身入局……” “你太依赖信息量了,这就意味着一旦出现信息差,你的布局将漏洞百出,一触即溃——” 齐斯松开了扼住刘雨涵咽喉的五指,右手从女孩的颈侧移开,随意地垂下。 “——你确定你的傀儡丝,缠上的是我的尾指吗?” 浓雾弥漫的思维殿堂剧烈地震荡起来,雾气时而汇聚,时而溃散,凹凸不平,恰似波涛汹涌的海面。 红衣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新颖的笑话,弓着腰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他右手的尾指上,白森森的晶莹骨骼亮芒一闪而逝。 【名称:邪神指骨】 【类型:道具】 【效果:……】 …… 敻远、虚幻而无法具现为尺度的距离之外,一个黢黑的立方体空间中,穿黑色西装的男子睁开了眼。 他靠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是一张国际象棋的棋盘,黑白的格子和棋子交错,赫然是下了一半的残局。 而在棋盘的另一边,林立的赫然是大大小小的诡异神像,有海神的,有契的,还有很多叫不出尊名的…… 男子随手将海神像模样的棋子丢到地上。白瓷在落地后四分五裂,很快便被地板上蒸起的黑色烟气吞没。 男子浅灰色的眼中没有情绪,嘴边用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极快地念道: “慧度可以划分入第一梯队,行为随机性和不可预测性较强,且缺少明确的目的性,可能会为不确定的利益冒极高的风险……人类本位认知不足,受集群效应和群体思维影响极小,绝对以自我为中心……” “契为了保证他的胜利不惜违背规则、下场作弊,足可见他在契的布局中的重要性,甚至盖过契本身存在的必要;同时,契无法直接将他拉入游戏……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男子的镜片反射冰冷的白光,他抬手用两指夹起对面一枚雕刻成红衣红眼的形象的棋子,向前一格,落下。 ……………… 【注】智量公式:智量(z)=参与者数量(y)累积信息量(l)慧度(h) 感谢自解安在、书友20200508152752753、不墨書申、书友20230724113053184的月票! (本章完) 第四十章 无望海(完)Zero-归零 常胥一步步向祭坛中央的雕像走去。 无数不属于他的思潮冲刷着他的意识,逐渐和他的思维连成一片。他好像被浸没在海洋里,早已腐烂得千疮百孔,只能任由水流自孔洞中穿行而过,涤荡、溶解、销蚀…… 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身遭游曳,巨大的鲸鱼虚影在头顶浮游,行走的人如同置身于海底,一步一趔趄地踉跄前进。 面前又一次出现了石碑,常胥停住脚步,目光扫视过刻字,相应的信息被系统界面读取,只呈现出破碎的字句: 【规则……污染……献祭……】 【罪恶……进食……梦魇……】 思维自动填补词语之间的留白,编织成诡异的幻象: 形貌丑陋的远古生物拔地而起,接着又从边角处开始残损,肢体一块块地消失,好像在被一个无形之物一口口啃食。 浓郁的黑烟从断口处喷薄而出,向四面八方散去,笼罩了成片的海域。黑烟所过之处,所有生灵都像被橡皮擦一寸寸擦去,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荡荡的航船。 常胥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梳理进副本以来的经历。 最开始,克劳奇船长要求乘客们入睡,说如果中途醒来就会凭空消失…… 岛上没有夜晚,天空永远都是黄昏的颜色;岛上建筑的布局不符合常理,风水古怪;钟楼大概率存在平行空间,几队前去探索的玩家都没有碰到彼此…… 标示客观时间的命运怀表指针停滞……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常胥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吐出古怪的音节,如同神明降谕:“醒来吧……离开这不属于你的长梦……” 周围的景象剧烈震荡起来,眼前的亮度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增加,常胥预感到这是大梦将觉的前兆。 他直觉只要醒来就能通关,或者说,有一股力量不想让他继续前行,于是作为妥协要送他离开。 不能现在离开,齐斯和刘雨涵还在傀儡师手里,如果他没能将海神权杖带回去,他们会死。 常胥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黑色纸牌在指尖凝聚,蓝莹莹的光从纸牌处开始蔓延至全身,他闭上眼,冷静而认真地陈述:“这不是梦。” 无尽的虚空中,不可见的世界线发生短暂的扭曲,常胥感觉到身遭的空间又一次稳定下来,亮度渐渐回归最开始的暗沉。 他睁开眼,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 各色海洋生物的虚影在虚空中漂游浮动,远方的风吹来古老的不辩意义的歌谣。 长着触手和鱼头的洁白雕像就在几步之外,正前方的地面上赫然立着最后一块石碑。 常胥的心绪前所未有地平静。他走过去,将石碑上的记载一一看在眼底,随后按照上面的指引跪倒在地,俯下腰身。 “游离于生死边界的时空之主。” “司掌灾厄与福祉的命运主宰。” “宣告末日和天启的不朽存在。” 在三行神名念诵完成的刹那,常胥的眼前现出一道黑发黑袍的人影,那似乎也是幻觉,边缘处虚化得近乎于透明,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眸无比鲜明。 幻象一闪而过,人影消散无踪,原本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柄白森森的权杖,两米高的细长物什笔直而孤单地耸立,尖锐的顶端像是传说中的三叉戟。 常胥伸手将权杖握在手中,触感冰凉。在产生触碰的刹那,凌乱的字符在系统界面上疯狂癫乱地翻飞一气,如同运行出错的程序代码。 【名称:海神权杖】 【类型:(数据删除)】 【效果:(数据删除)】 【备注:(错误!)】 整座岛屿的信息被尽数录入大脑,除此之外还包括远近的海域,甚至渺远到了常识无法理解的领地。 庞大的水系和其中的小块陆地似乎成了灵魂的一部分,是肉体的延续,肢体的延伸。 意识被搅和成一团,已然不大清明,常胥却依旧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紧紧握住冰冷的白色权杖,吃力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齐斯和刘雨涵所站的方向走去。 纷杂的呓语在脑海中飞窜,常胥脚步虚浮,如同在海底的软沙上行走。 他眯起眼远望,看到站在【亡者在此止步】石碑旁的青年依旧紧紧扼住女孩细长的脖颈,女孩看向他的目光哀切而悲伤,像是在求助。 常胥走到青年面前,抬手做出交递权杖的姿势,不容置疑道:“你放了他们。” “好啊。”青年笑着说了一句,伸出左手接过权杖,“我们昔拉的信誉一向很好,我傀儡师从不食言。” 常胥隐隐觉得这句话有点怪异,在他想明白背后的违和之前,青年已经一翻手腕,将权杖的尖头刺向他。 他想要躲闪,海神的力量却从权杖顶端迸发,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垂下视线,看到自己的胸口被贯穿,鲜血顺着惨白的权杖蜿蜒地流下,沾湿青年苍白的手指,连带着有几滴溅上洁白的衬衫。 冰凉的大雨从高天之上瓢泼落下,咸腥的气味使之像是从海底翻涌上来的海浪,雨滴打在沙地上的嘈错声和浪涛声难以辨清,一时连远处振荡而来的钟声都显得飘渺而寂静。 有人在记忆深处笑着问:‘这是祷告的钟声,还是宣告死亡的丧钟呢?’ 血液携着气力一同流失,心脏被贯穿后的剧痛拉扯着意识堕入混沌,常胥无力地跪倒在地,散乱的记忆如潮水般反刍,一幕幕画面飞闪而过,难以捕捉。 求生本能达到巅峰,盖过所有与生存无关的因素,命运自行推演化险为夷的可能性,并在庞杂的思绪中捕捉关键信息。 这是梦境……这只是一个梦,不属于他的梦…… 迷蒙的黑暗中,常胥听到了神的声音,神圣而庄严: “醒来。” …… 齐斯抽出权杖,看着常胥的尸体摔在地上,没能溅起沙尘。 雨下得很大,很快在石台上积起浅浅的一滩,冲刷着血液向四处流溢,稀释成淡粉的色彩。 齐斯垂眼端详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的常胥,依旧不太放心,便又提起权杖在尸体的后背补了几刀。 确定人死得不能再死了,他才满意地收了手,回头看着身边双目无神的刘雨涵,在唇角勾出一抹笑容:“走吧,我们去走真正的te通关路线。” 齐斯向来擅长抓住机会,谋取利益的最大化。 拿到海神权杖,顺便冒昔拉的名把常胥这个麻烦宰了,这笔买卖划算得很,足以供他咂摸回味好几个月。 刘雨涵还沉浸在常胥的死亡中,愣愣地问:“你为什么杀他?他不是伱的队友吗?” “队友这种东西,不就是有用的时候留着,没用就顺手杀了吗?”想到常胥的死状,齐斯原本因傀儡师的阴影而有些凝重的心情不错起来。 他一边往目的地的方向走,一边笑着解答:“他这种圣母心爆棚,还喜欢开直播的蠢货,留着是个大麻烦。与其让他以后发现了什么端倪,追着我满世界跑,不如现在送他一程,对彼此都方便。” 刘雨涵的呼吸急促起来,夹杂着鲜明的恐惧。 齐斯好心地安慰道:“放心,我不会这么对你的。毕竟你的灵魂都在我手里,我完全不必担心你做出什么超出我掌控的事。” 他停顿片刻,话锋一转:“当然,一旦你动了歪心思,我杀你只会比杀他更方便。” 刘雨涵沉默地听着,拳头紧攥。 是啊,她签订了灵魂契约,将灵魂抵押给了那个不知名的邪神…… 往后她的思想都会为齐斯所知,她的行为也随时会为齐斯所控制,往后她将不再是自己,而是恶魔的工具,是害人的帮凶…… 所谓“灵魂契约”又与“傀儡师”有何区别?不,或许还要更恶劣一些,傀儡是“死者”,所有罪恶都与生前无关;而她还活着,必须得清醒地为罪恶的筵席端肴布餐…… 她最正确的选择或许该是立刻,誓不与恶魔为伍,但她偏偏怕死,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放弃那来之不易的新生…… “有兴趣再签个契约吗?”刘雨涵听到齐斯用笑意盎然的声音问。 她悚然一惊,下意识想要拒绝,但很快又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可能变得更糟了。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问:“什么契约?” 齐斯转过头,注视女孩的眼睛,淡淡道:“你再通关一百个副本,我就放你自由。”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刘雨涵张了半天嘴,却说不出话来。她生怕青年反悔,连忙不住地点头。 血色的契约纸张在思维殿堂中铺展长卷,上面已经写满了金色的字迹,是之前签下的契约条款。金色的羽毛笔凭空出现,在纸张最末加上一行小字。 刘雨涵看到,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新的文字。 【灵魂赎回进度:0/100】 一百个副本很多,乍看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总比永生永世被人操控要好,至少晦暗的生命中再度出现希望的光泽。 刘雨涵习惯于向希望攀爬。过往十八年,她的目标是考到大城市,离开那个生养她的小镇;而现在,无非是将目标换成通关一百个副本。一定能够达成的,就像当年一样…… “你想要自由的话,就努力多通关副本吧。一天一个副本,只需要三个多月就够了,不是么?”齐斯笑着鼓励了一句,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椰林中一具死去多时的骷髅前停步。 这是他让常胥从钟楼顶楼带下来的骷髅,也是在他的理解中,完美通关这个副本的关键。 他从道具栏中调出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弯腰放到骷髅的脚边。 “神明啊,救救我吧……” 熟悉的歌声响起,刘雨涵不明所以地问:“这是要干什么?” 齐斯耐心地解释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尤娜想要成为类似于‘神’的存在;向海神献祭旁人的生命,则是为了在这片远离尘世的海域不受欺凌地永存。” 刘雨涵思索两秒,点了点头。 “以你的智商,应该也能分析出,这片海域不属于现实,是一个类似于梦境空间之类的存在。我们在所谓的‘魔鬼三角海域’入眠后,会自动被传送到这里;死在这儿,就会消失。” 刘雨涵想起副本开场的那艘船,以及船上的克劳奇船长那番像极了危言耸听的话,轻轻点头。 齐斯似是想到了什么,拾起录音机,自己站到骷髅旁边,继续道:“那我再送你一条线索。尤娜献祭的第一批人是三角贸易期间的奴隶,他们希望封锁通往异乡的航路,终止族群的厄难。于是海神基于他们的愿望构建了这片群体梦境,也就是无望海。” “尤娜骗了他们。”刘雨涵了然,喃喃自语,“三角贸易并没有就此停止,尤娜不过是利用他们的生命圈起这片受她控制的海域,并自封为他们的救世主。” “聪明。”齐斯赞许一句,眉眼弯弯地笑了,“你说,一旦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牺牲并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有族人因他们而死,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大雨滂沱,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滴,在空气中悬浮成白色的雾气。齐斯浸在整个世界的水色里,水流顺着发梢从脸颊滑落,又浸入已经湿透的衬衫。 鱼头人身的鬼怪从层层掩映的椰林间探出头颅,纷纷围聚到骷髅旁边。阴阳两隔时或许交流有碍,如今同为死者,记忆和思想相接,早已掩埋的真相再度浮出水面。 鬼怪们好像明白了什么,呜咽和怒吼混杂成一团。景色振荡着被混杂成色彩斑驳的团块,恰似梦醒时分的扭结纠缠。 雨水将所有存在联结在一起,齐斯抬眼看到不远处穿蓝色长裙的美丽女人。 姣好的容貌流露出哀伤和不解的情态,似乎是在质问齐斯为什么要这样做。 “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没办法给我更多的利益了,我只好继续追求我想要的完美通关。”齐斯在雨中微笑,笑容背后的恶意森然刻骨。 景色模糊成白茫茫的一片,穿透雾气已经无法看到尤娜的影像。 嘈杂的雨声中,齐斯半叹半笑道:“人信仰神,不过是为了在艰难的求生中为自己捏造一线希望,使自己相信苦难终有回报,灵魂终将得救。” “一个只会降给信徒死亡和痛苦的神,真的能够得到信徒发自内心的信仰吗?不爱世人、带不来利益的神,对世人来说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以你曾经信仰的教义,应该听说过:‘弥赛亚在建立他的国度之前,他要受苦,受死。’” “既然想要自封为神,那就请你——先一死吧。” 场景的底色黑了下来,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 【全部世界观已破解】 【恭喜玩家通关多人副本《无望海》】 【神自是神,不必爱世人,亦不必求信仰;妄图成神者,以欺骗求信仰,终将受反噬】 雨声始终不曾停歇,齐斯看着提示文字,微笑着说:“我自知永远不可能爱世人,并且热衷于制造死亡和痛苦。所以我也对成为所谓的正神没有兴趣,只想当降下灾难、收集罪恶的邪神。” 做一个什么样的神,无非是抉择与取舍;人生于世,不过“愿赌服输”四字罢了。 说话间,身遭的黑暗缓缓散去,齐斯发现自己站在一艘巨大帆船的甲板上,发丝和衬衫都还算干爽,被海风吹拂着微微飘动。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方才听到的暴雨,不过是海浪拍打船舷的潮声。 他举目四望,船上空旷了不少,除了他之外只有刘雨涵和船长两人,准确地说是一人一鬼。 道具栏中的【命运怀表】恢复了可使用状态,看来他已经离开了无望海的群体梦境。 看着还未使用过的【将客观时间回退一分钟】的效果,齐斯有些蠢蠢欲动。 他当即走到船长旁边,一脸八卦地问:“这位鬼怪,你和尤娜是什么关系?不会是你爱上了她,于是心甘情愿帮她骗人过来这种剧情吧?” “……” 时间回溯的效果发动,道具栏中的怀表图标灰了下去。 齐斯回味着死亡一次带来的幻痛,乖觉地趴在船舷上,离船长远远的,以防再触到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npc的霉头。 巨大的帆船缓慢地在海面上航行,齐斯嗅到被水汽模糊的血腥气,混杂着咸腥的海风从远处而来。 他抬眼望去,看到一块黑色的礁石上横陈着一具雪白的尸体,褴褛的蓝色布料破败地挂在肢体上,沾染着点点的血迹。 数只鱼头人身的怪物正趴在尸体周围,大口地啃食其上的皮肉。胸腔处的骨骼整齐地排列,使其像极了一尾腐烂了一半的鱼。 齐斯侧目看向甲板中央的船长,后者的目光同样望向礁石上的尸体,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哀伤,是毫无波澜的冷漠,像是深林中的死水。 向海神祈祷、并以他人的生命支付代价的,真的只有尤娜一人吗? 【宗教虚伪罪恶,神权脆弱易碎;信仰始于欺骗,也终将终于欺骗】 冰冷的电子音诉说结语,并在系统界面上如实显现。 【《无望海》true end-“伪神论”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感谢陈氏笺画600点币的打赏!(投月票的朋友太多了,这里写不下,明天我开个单章感谢!) (本章完) 第四十一章 “我在” 【《无望海》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5000】 【《无望海》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完成中等难度支线任务,奖励积分5000】 坐在高背椅上,看着支线任务完成的系统提示,齐斯并不觉得意外。 在副本进行到中期后,他就意识到,探究各个玩家的具体身份没有必要。 只需要利用时间诡计让其他玩家都死了就行。管他们是什么阵营,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身份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让齐斯在前期无法直接对某些人下手。 而在拿到海神权杖后,这一作用也不复存在。 规则不再构成限制,海神权杖的持有者就是岛上规则的缔造者,自然拥有违反诡异规则的特权。 【解锁成就“半神处决者”(直接导致一名半神级npc死亡),奖励积分1000】 系统提示刷新下来,齐斯看到“半神”二字,掀了掀眼皮:“尤娜那种程度竟然就是半神了吗?看起来没什么含金量啊……” “不过,诡异游戏对半神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呢?受信仰者,还是神的仆从?” 没有人回答他,系统界面上的提示文字继续刷新: 【解锁成就“民歌收藏家”(收集三首诡异歌曲),奖励积分1000】 【总奖励积分22000,已存入积分账户】 账户里的积分总额变成了【44500】,一下子翻了一倍,着实是不错的预兆。 成为正式玩家后,每个副本的积分奖励进一步增加。照这个速度,一百万积分只需要再通关四十八个副本就够了。 当然,这建立在不花费积分购买道具的基础上。 商城里很多道具动辄几万、十几万,绝对是积分消耗的大头。 大部分玩家都是被强行拉入诡异游戏的,目标仅仅只是活下去。离开游戏需要一千万积分,遥遥无期,他们能做的只有拿积分换道具,以期增加自己的存活概率。 相比之下,齐斯就宽裕得多。不仅是因为次次完美通关,奖励丰厚,更是因为他不觉得活下去是件重要的事。 他从不惮死于秾丽华美的盛大舞剧,只要不是因为自己的愚蠢。 【恭喜您完美通关《无望海》副本,获得奖励道具:海神权杖】 听到提示音,看到系统文字的表述,齐斯提出质疑:“这明明是我凭自己本事拿到的,难道不应该和录音机一样直接存道具栏,然后另外给我个完美通关的奖励吗?” 质疑无效,蒙着一层微光的乳白色权杖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就差把“爱要不要”拍玩家脸上了。 意识到自己无法争取到更多的利益,齐斯见好就收,将权杖握在手中。 【名称:海神权杖】 【类型:道具】 【效果:使你看上去更像一位神(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似乎越强)】 齐斯看着刷新出来的道具效果,沉默了。 果然,诡异游戏不会允许太强的道具流入市场,副本里的那些控制海域、制定规则的效果就是广告欺诈。 现在这效果,又是‘像一位神’,又是‘似乎’,简直透着浓浓的神棍忽悠风。 这道具,嗯,扛去海边叉鱼应该挺不错的…… “真好,至少这玩意儿有刃。”齐斯盯着权杖的尖头嘲讽了一句,心底却并不感到失落。 他当初以为无用的【邪神指骨】帮他胜了传说中的傀儡师一城,同样是涉及神明的道具,无论看着有多废,总不可能全无用处。 只要利用得好,说不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某次破局的关键,为他攫取更大的利益。 思维触及【邪神指骨】,齐斯眼神一黯。 《无望海》副本中,他赢得还是太侥幸了。巨大的信息鸿沟之下,他差点被从头蒙骗到尾,唯一的两个破局点都来自于契,一者是关于傀儡师的消息,二者是邪神指骨这一道具…… 这种丧失主动性、依赖旁人的感觉太不好受了,纵然当面交流时能表现得不卑不亢,事后想起来却只觉得后怕。 如果不是契对他持一种纵容的态度,他要么直接成为傀儡,早死早超生;要么便受迫于情势,不得不成为契的信徒…… 从进入诡异游戏开始,齐斯就一直有一种作为舞台上的木偶,被幕后之人牵丝引线的直觉;而在成为正式玩家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刘阿九闯入他的工作室,真的是偶然吗?他屡次在副本中遇到昔拉的人,又时常能见到契的旧日幻影,真的只是命运的玩笑吗? “诡异游戏中不止一个神,不排除有权限更高的、可以操纵副本内容的存在。很多事哪怕不是契干的,也应该和祂有关。毕竟我一个神也不认识,那些神对我做什么,目标无非是下注了我的祂。” “目前只希望规则刚正不阿一点,多限制一下那些神的小动作,别让祂们亲自下场对付我……不过祂们这么无聊的吗?对一场斗蟋蟀倾注那么多真情实感……” 齐斯收敛思绪,继续阅读道具信息,目光在备注一栏停留。 【备注:海神被分食后,权柄被规则收回,并散落在世界各处,从此伪神横行无忌,鬼怪肆虐人间。】 “原来海神已经死了吗?分食这个表述,听起来是和契差不多的待遇啊。” 齐斯摸着下巴,漫无边际地想:“这些神一个个的都是备用食品吗?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其他神好不好吃不知道,他只知道苏氏村的神肉一点儿也不好吃。 考虑到物种和食物链的富集效应,海神大概率也很难吃。 【您的技能“灵魂契约”经过副本的洗礼,成功率发生了变化】 【成功率:23(两个十面骰的投掷结果分别作为十位和个位,点数大于77即判定为成功)】 新的提示刷新出来,齐斯并没有表露太多的惊喜。 他早知技能可以进化,且一直是个贪心的人。才增加3的成功率,打发谁呢?敢不敢直接把成功率拉满,将技能转化为“言出法随”之类的存在? 当然,这些美事现在只能想想。 《无望海》副本中,齐斯分别以常胥、安吉拉、尤娜和刘雨涵为实验对象,弄明白了灵魂契约技能在当前阶段的用法: 第一,通过手段使对方不得不答应某些条款,或者基于利益与某人平等地达成共识,将直接判定为技能发动成功。 齐斯和安吉拉、常胥的契约就属于这一类型。 第二,如果对方无法确保能完全履行契约条款,将通过投掷结果判定是否成功,成功后强制执行。 齐斯和尤娜进行交易,要求尤娜将鬼怪暂时借由他驱使,订立的契约就适用于这一条。 规则没有禁止尤娜将控制鬼怪的权柄出借,但具体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在投掷出84点,判定为成功后,齐斯才在世界规则的辅助下,暂时获得了相应权柄。 第三,每个副本可以新掌控一名玩家的灵魂,抵押灵魂的契约必须写在纸面上,那张纸将可以在现实与诡异之间穿梭,且无法被任何力量损毁。 这看上去和傀儡师的技能十分相像,不过触发条件要苛刻一些,无法在对方无知无觉时收割灵魂。 当时,齐斯盯着刘雨涵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录完契约的条款,再写下名字,系统界面上才出现【灵魂契约已签订】的提示。 “看来以后要随身带纸笔了。”齐斯思索着,进入系统商城的第二个板块,目光在一系列日用品之间逡巡。 之后十分钟,他面前的桌案上不时有物品凭空出现:先是一刀稿纸,再是一袋笔,然后是一套可供换洗的白衬衫黑长裤、两块手帕、毛巾牙杯和牙刷、登山包…… 相比道具,这些用品要便宜得多,这么一通进货下来,积分还剩【44013】。 多出来的【13】点属实有点影响美观,齐斯又买了一罐糖,还剩下【3】点。 他随手点进一个玩家的直播间,将最后剩的零头丢了进去。 那个玩家站在一座古墓中,正在分出两条路的岔道口徘徊,最后犹犹豫豫地选了一条路往前走。 在听到打赏消息后,他转头笑着对身边的同伴说:“有人给我打赏,看来我选对了!” 下一秒,一个由无数骷髅连接而成的白骨巨蛇从黑暗中窜出,一口将他从腰部咬断。 齐斯听着痛苦的惨叫声,有条不紊地将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进登山包。 他拉上登山包的拉链,再抬眼时只看到那个玩家的上半身还在挣扎着往前抽搐。 血液流了一滩,他还要看得再清楚些,直播间的屏幕却已经黑了下去,两行白字幽幽飘过: 【感谢这位玩家用短暂的生命为我们提供笑料和乐趣,他已永远关播,不妨去其他主播的直播间看看吧~】 中规中矩的地狱笑话,却颇能引起齐斯的共鸣。 他翘了翘唇角表示有被取悦到,并顺手关了直播界面。 《无望海》副本提供的乐趣已经够他咀嚼一阵子了,他不想太早提高情绪阈值,透支未来的期待感。 在游戏空间的单次停留时长还剩半小时,齐斯看向道具栏中,一枚金色的叶片模样的图标。 那个图标是在刘雨涵签订契约后出现的,象征着女孩的灵魂。 齐斯的目光在图标上停留两秒,眼前浮现出另一个系统界面——属于刘雨涵。 【《无望海》评价等级a,奖励积分3000】 【《无望海》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总奖励积分13000】 在签订灵魂契约后,齐斯对刘雨涵的权限仅次于规则,甚至和诡异游戏系统不相上下。 也就是说,以后刘雨涵每通关一个副本,积分都要先过齐斯的手,再由齐斯决定分配给她多少。 齐斯抽了三千积分放入自己的账户,剩下的尽数返还回去。 他深谙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并不打算太早把刘雨涵榨干,让她因为没钱购买道具死在游戏里。 相信在自由的大饼和积分的正向激励下,这姑娘会兢兢业业地通关更多副本,为他送来更多积分的。 心念游曳,齐斯忽然生出一种直觉,想将刘雨涵的灵魂叶片从道具栏中取出看看。 意念在一秒间转化为行动,他看到叶片飘飘悠悠地飞了出来,飞向高背椅右侧的茫茫浓雾,隐没在昏晦的尘烟中。 如同触动了什么开关,神殿底部的墙壁上缓缓滋生出裂痕,其中流动其了金色的光路。 一株金色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右手边生长,逐渐在高背椅后蔓延出枝条槎桠。 光秃秃的藤条泛着淡淡的金光,只在顶端挂着两片叶子,一片凝实些,赫然是代表刘雨涵的那片;另一片则只是粗有轮廓的虚影,明灭闪烁,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这是什么?种叶得叶,买一送一吗?”齐斯嘴上开着玩笑,呼吸却因乍然出现的新奇感触而急促。 他伸手去触碰金色叶子的虚影,在指尖触到的刹那,有一串知识直接越过认知的过程窜入脑海,像是数字,又似乎是文字,但那些文字又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刻画符号,无法逐个识读…… 齐斯发现自己天然知道要怎么做,或者说这些信息正在告诉他要怎么做。 他伸手握住身边的海神权杖,刹那间,磅礴的刻画符号被转录成画面,在眼前呈现。 充满阴霾的天空笼罩着飘散灰烬的焦土,皲裂的大地布满枯朽树根般的纹痕,缕缕黑烟流窜团簇,挂着腐肉的白骨骷髅向一座高耸的黑色祭坛匍匐。 祭坛的表面用暗红色勾画着齐斯看不懂的符号,像是凝疴的鲜血,亦或者腐尸的流脓。 祭坛的四角分别陈列着大脑、心脏、肺和大肠,齐斯以经验判断,这四样东西都来自人类。 白色的蜡烛围绕成圈,在祭坛的二分处灼灼燃烧,融化的蜡油滴落在地,流淌成圆形的轮廓。 圆圈正中央有一抹白色的身影格外显眼,干净而神圣,与周围的肮脏污秽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穿白色长风衣的长发女人,正跪伏在地上,神情庄重地喃喃念诵: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我祈求您的注视,祈求您回应您忠诚信徒的祷告。” 画面像是被设置了循环播放,四句话被翻来覆去地重复,永无止息。 ‘这是什么?仪式么?’齐斯戏谑地想着,心绪却前所未有地平静,好像眼前的这一幕早有预告,他已等候多时。 思维底部有一个声音催着他做出回应,他沉吟片刻,垂眸而笑,言: “我在。” 大家中秋快乐!!!《玫瑰庄园》留下的伏笔又收束了一部分,就剩个林辰了(果然还是都噶了比较方便) (本章完) 第四十二章 狼与羊 香城东区,一处隐秘的军事化基地中,白鸦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缓缓走过教众们操练的方阵。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新旧不一的轻装,眼中却都透着如出一辙的狂热和执着。 白鸦静静地走上台,庄重肃穆地站定,正要开口宣讲,却听耳边飘散一声絮语。 “我在。” 金色藤蔓的虚影自天边游曳,游戏和现实的边界扭曲了一瞬,复又恢复平静。 白鸦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无比确定这不是幻觉。 就像二十二年前,八岁的她在诡异游戏中第一次听到神的声音。 神说:“我自有永有,无所谓众生。” 此后,神消失了二十二年,连尊名都被抹去,难以识读和记忆,直到《玫瑰庄园》副本,教会才再次获知祂的名讳…… 白鸦站在高处,垂下眼俯瞰人群,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庄严宣告:“神回应我们了。” 教众们仰起了脸,静默地等待神谕。 白鸦抬起头,目光穿过天际,似乎与无限空间的某处相接。 她在唇角勾出宗教壁画中常见于圣徒脸上的悲悯笑容,一字一顿地传述:“神说,祂与我们同在。” …… 刘雨涵在床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出神。 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在宁省南城买下的单身公寓。 她回来了,她又一次结束了诡异游戏中恐怖的副本,回到了现实。 副本中的经历纷杂凌乱,太过匪夷所思,像是一个精神错乱后遭遇的噩梦。 她静静地躺着,无谓地思考了很久,才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和气力一般,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从胸前飘落下来,她下意识抬手接住。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制式十分眼熟,分明属于怪谈笔记。 “竟然从副本里带出来了吗?”刘雨涵微微皱眉。 她将纸页举到眼前,入目便是“灵魂契约”四个大字,烫金色的字迹刺入瞳孔,像巨石一样砸入思维海洋,掀起巨浪。 糟糕的回忆如潮水般上涌,刘雨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白。 她收紧手指,将攥紧的纸页揉得更重,两秒后又脱力般地松手。 她惊恐地发现,那张纸在两秒间恢复原状,光洁如初。 无法用人力毁坏,影响横亘诡异游戏和现实,莫非是……“门”? 想到在理论派群体中道听途说的那个传言,刘雨涵的嘴唇不可遏制地打起了颤。 写着契约条款的纸页从指间滑落,她再度将自己砸在床上,双眼放空地望着天花板。 她仰躺着,一直躺到天色暗沉,点点繁星透过玻璃窗映照在床榻上,才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喃喃自语:“如果一定要将灵魂交给某个存在,那我宁愿去信奉那位真正的神祇。” 似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女孩咬住了唇,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一张邀请函模样的卡纸。 金与黑交织的扉页上,赫然写着三行谶言一般的文字: “诡异终将横行于世。” “神秘终将降临世间。” “罪恶永存,天平永在。” …… 齐斯抱着海神权杖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上传来的一条条信息。 回到现实后,他立刻让晋余生做了调查,很快确定了在游戏空间里看到的那个白衣女人叫做“白鸦”,是臭名昭著的天平教会的高层。 进而发现,那个传说中的天平教会信仰的邪神……似乎就是契。 “现在的情况就是契将神权给了我,对祂的祈祷莫名其妙接到了我的游戏空间,我能行使的权限似乎在某种意义上和祂等同。” 齐斯摸着下巴,无声地分析事态。 “看天平教会这几年整出的新闻,由于契长期无法行使权限,信徒们像没头苍蝇似的满地乱窜。祂想和信徒沟通,必须以我为中转。” “我以后或许能够利用天平教会的力量……” 已知诡异可以渗透到现实,昔拉公会在现实里有势力扎根,联邦官方也有专门研究诡异游戏的组织。 而齐斯,除了能将部分道具带到现实外,什么都没有。 经过和傀儡师的交手,齐斯深知昔拉公会大概率已经盯上他了。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们正在被官方组织追查,暂时腾不出手。 同样,齐斯相信,只要他还以自己的面貌出现在副本中,世界上还有开直播的蠢货,他早晚会被官方组织重点关注。而且很有可能,因为常胥的缘故,他已经被盯上了。 坐拥最庞大的信息库,官方清他的底细很容易,难保不会在某一天杀上门来;而以齐斯这一碰就碎的身板,一旦在现实里被找到,只能就范。 这种时候,一个可供自己驱使的反武装就十分重要了。 思及此,齐斯垂眼看向海神权杖。 在游戏空间里,他只回复了“我在”两个字,并非是骄矝自持,而是在他说完“在”字后,他就被踢回了现实。 当时无数红色的细丝编织成网,如同活物般扭曲着纠缠,铺天盖地,当头罩下。 金色的斑块在他眼前密密麻麻地飞窜,晦暗的底色充斥着可疑的斑点,似乎还驳杂着屏障碎裂的咔咔声。 齐斯头痛欲裂,于事无补地扩张瞳孔又收缩,却只看到一层层的薄红和暗金的颜色涌动交织。 视线再一次沉淀下来时,他已瘫坐在自家的沙发上,视野中依旧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小点。 久违的恐惧无孔不入地将他占领,他好像被按进水池里又捞出,无数的水滴诉说无穷、永恒和不可知,告诉他做出两个字的回应已是极限…… “极限么?”齐斯的目光落在海神权杖的【效果】一栏: 【使你看上去更像一位神(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似乎越强)】 他隐隐有所知觉,让海神权杖吸收更多的罪恶,增强其效果,或许就能相应地增加他做出回应的限度。 “罪恶么?多团灭几次玩家应该就够了吧?只是不知道那些罪恶会不会直接被游戏抽走……” 齐斯想到常胥提到过的屠杀流玩家占比百分之二十的概念,起初他不解其意,但只要从动机考虑,就不会觉得有什么出奇了。 让一匹狼冲进羊群肆意虐杀,羔羊嘶鸣着互相践踏,饿狼狂笑着将食物玩弄于股掌,确实是最有效率的产生罪恶的方案;比把一群狼关在一起,让它们互相撕咬方便多了。 诡异游戏需要罪恶,不知缘由,但恰是事实。 “如果游戏里的罪恶动不了,那现实里的呢?制造几起连环杀人案不知道可不可行?”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着,最终决定搁置这一议题。并且,在海神权杖汲取足够的罪恶前,他将不再和天平教会联系。 齐斯从不相信所谓的信仰的忠诚,宗教不过是一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控制的手段。一个会回应和降谕的“神”一旦流露出弱态,所迎接祂的便是野心家的控制和蚕食。 齐斯并不认为自己有操控狂信这类非理性情绪的能力,同时一点儿也不想将自己的计划建立在不可控因素上。 天平教会和契的关联是意外之喜,本就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齐斯将思绪从紊乱如麻的纠葛中抽离,通过手机登进游戏论坛,搜索了“无望海”这一关键词,点进最新的贴子。 你们看常胥《无望海》那场直播了吗?傀儡师出现了! 齐斯一目十行地把贴子看完,可以看出发贴的楼主是常胥的拥趸,话里话外都在表达担忧之情: 【最后逼他把直播关了的声音好像属于那个叫“司契”的傀儡,常胥他不会有事吧?】 身为当事人之一,齐斯回想起常胥躺在石台上的尸体,心情大感愉悦,一时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很想回这个楼主一句“常胥死透了,没救了”,不过理性终究制止了他的恶趣味。 又笑了好一阵,齐斯冷静下来,思维逐渐咂摸出贴子背后的不利因素。 不出意外的话,他这张脸已经和“昔拉公会的傀儡”这重身份挂钩了,再出现在副本里,一旦被认出来,必将人人喊打。 ——得想个办法。 感谢伊織桜500点币的打赏! 感谢书友20220512160138298、天风鲈鱼、最爱吃粽子、虚元、满杯甜柚、未命名0输入昵称、书友161206112807048、天生御兽师、夜枭宇智波玄、夜远幽、风削鸮兮易水寒、真君子、两面孢夹芝式、godie、不墨書申、唐风羽、杰vv、wh、百战生还的月票! (本章完) 第四十三章 身后事 3月21日晚,游戏论坛中小有名气的攻略博主【雨涵】发布了新贴。 《无望海》副本总结及傀儡师事件始末 【1楼(楼主):我是刘雨涵,恰好和常胥、司契一同经历了《无望海》副本的后半程。看到很多人都在关注常胥关闭直播后发生了什么,我会先从这部分开始讲。】 【2楼:常胥他怎么样了?楼主没事的话,他应该也没事吧?】 【3楼(楼主)回复2楼:很抱歉,常胥被傀儡师杀死了,我没能救他。接下来我会如实告知各位事情的始末。】 【4楼(楼主):副本中最初有三具傀儡,分别是陆黎、叶林生和汉斯,司契是中途被控制的。相信各位都对傀儡师的技能效果有一定了解,也都看过直播,我就不加赘述了。 陆黎带着其他玩家离岛后,傀儡师放松了对司契的控制。司契以为傀儡师的影响已经离开,所以找到我和常胥,打算去祭坛一趟,走te路线通关。司契逼迫常胥关闭直播,是因为怀疑他和昔拉有勾结,会借助直播传递信息。】 【5楼:常胥怎么可能和昔拉有关系?他都自断小指自证清白了啊!】 【6楼(楼主):这是司契的怀疑,我当时也认为这有一定道理。因为岛上存在一个时间诡计,在错误时间离岛的人会死,傀儡师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陆黎将常胥留在岛上,很像是故意想让他活下去。 不过后续发生的事证明,我们都被傀儡师诱导了。在祭坛旁边,傀儡师再度控制了司契,挟持了我,逼迫常胥去拿一个叫“海神权杖”的东西。 常胥答应了,在他将海神权杖交给傀儡师后,傀儡师杀了他。后来,傀儡师还要杀我,所幸司契最终通过道具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我才得以脱身。】 【7楼:怎么可能有人能从傀儡师的控制下脱身?楼主别是被骗了吧?】 【8楼(楼主)回复7楼:我很确定司契摆脱了傀儡师的控制,他切下了自己右手的小指,用和常胥一样的方法证明过了。】 【9楼(楼主):还有一件值得关注的事,傀儡陆黎拥有九州公会的会徽,且经调查,他确实是九州公会的会员。同时,傀儡师对常胥的性格很熟悉,像是以前认识。我怀疑很多公会都被昔拉渗透了,万望各公会自查。】 在齐斯的控制下,刘雨涵在贴子里将《无望海》副本后半程发生的事以歪曲的方式描述了一遍,算是帮齐斯洗脱了些许嫌疑。 顺便将九州公会拉下水,让其他公会人人自危,方便将水搅浑,转移矛盾。 刘雨涵的账号风评一向不错,再加上这番说辞有理有据,一时没人提出质疑,不是出言安慰,就是表示对常胥的哀悼。 在有意的引导下,玩家们的矛头尽数指向九州公会,义愤填膺地要求其给个说法。 好像如果没有九州的会徽,玩家们就不会轻信陆黎,就不会导致最后的悲剧…… 这一切完全在齐斯的预料之中,他选择收取刘雨涵的灵魂,也是考虑到了这姑好名声。 他虽然不在意闲言碎语,但也深知舆论力量之强大,话语权在现代社会中十分重要,运用得当能避免不少麻烦。 在一片混乱中,又有新的声音冒头。 有人抱怨常胥中途关掉直播,害他们投资的积分打了水漂;有人抱怨常胥没脑子,天胡开局玩得稀烂;还有人,则将一个恶意揣测的帖子顶了上来: 我忽然觉得常胥其实有点可疑 【1楼(楼主):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都被刻板印象误导了?谁说开直播就不可能是昔拉公会的人,不可能是屠杀流玩家? 常胥一进副本,就有意跟踪司契,然后司契就被傀儡丝寄生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常胥真的死了吗?雨涵大佬不是说了嘛,《无望海》副本的主体是一个梦,在梦中死去可不一定会死,说不定只是苦肉计。】 齐斯时刻关注着相关舆论,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这个贴子。 他又一次笑出了声,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他一边笑,一边在自己那本题为《死得好惨》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面容扭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像是乐极生悲。 “常胥,你真惨,真的……看啊,你就这么死了,到这种时候,谁又会帮伱说一句话呢?” …… 凝疴的黢黑中,常胥盘膝而坐,腰杆笔直地望着眼前的虚空。 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时间难以估算,空间无法触碰,只有象征着虚无的黑暗如影随形,将他浸没在无边的寂静中。 这就是死亡么? 一切都没有实体,连之前那样鲜明的疼痛也不复存在,所有意义、实在、概念等可以证明“活着”本身的东西在某一刻尽数消失,就好像从未有过一样…… “我打不过傀儡师,他杀了我,所以我死了。” 事情很简单,简单到常胥有点郁闷。 多年以来,他习惯于用武力解决问题,从而避免去考虑那些无解的问题和悖论。 这是他第一次在武力方面受挫,安全预期被打破,由不得他不认真复盘事件背后的认知和理念问题。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什么角度思考,该产生什么样的想法。 他向来不善于理解虚无缥缈的抽象概念,更喜欢凭借直觉做出决定。眼下凭空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他索性什么也不继续想了。 于是,他无声地盯着前方的某一处,继续……走神。 黑色的空间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光怪陆离的雾气在眼前翻腾成各色状貌,一双灿金色的眼睛在虚无中睁开,冰冷的视线令人无法遏制地感到危险。 飘渺朦胧的声音从天外传来,又像在脑海底部响起:“我迷失方向的信徒啊,你死于一厢情愿的正义和自以为是的善良……” 常胥陡然抬眼,黑瞳幽幽注视金色眼眸:“你是谁?” 声音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在由原罪搭建的舞台上,若不能成为罪恶本身,必将为罪恶所吞噬;我赐予你象征力量的权杖,你本将以无上的伟力所向披靡,却因虚妄的忌惮将其让渡他人……” 故弄玄虚的表述,像古往今来的所有神谕一样指向不明。 常胥回想起副本最末“傀儡师”的胁迫,打断道:“我不将海神权杖交给他,他们都会死。” 虚空中的声音喷出一声轻笑,随后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循循善诱:“你须知,所有人都将死去,末日审判结束之后,最终结局降临之际,才是真正的新生与天启。” 不择手段通关最终副本,然后许愿让所有人复生么? 常胥摇头道:“我不喜欢这样。” 话语在唇边戛然而止,他用食指摩挲着后脖颈,有些茫然地想:为什么呢?不喜欢有人死去,因此想要救人……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高天之上的存在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含讽带刺地笑着反问:“你本为猛兽,为何执意与羔羊成群?他们从不曾将你当作同类,你又何必去关心他们的死活?” 不求答案的问句如宣判般在心头轰然炸响,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的刹那,喧嚣声骤然响成一片,一句句满怀恶意的话语混杂在一起,在耳边历历可闻。 “离他远一点,他就是个怪物!靠近他的人都会倒霉!”夸张的语调,清脆的属于孩童的话音。 “他脑子有问题,成天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听阿姨们说,他的身边都是鬼!” 早已淡化的旧日记忆被重新涂抹上色彩,常胥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眉头微蹙。 他举目四望,没有看到声音的来源,那些尖锐的言语好像全来自脑海深处。 “那个傻大个看上去可怕,其实从来不会还口。你不信就去试试!” “新来的,你去骂他几句,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我们才会把你当自己人哦。” 窃窃私语,诉说秘密的语气,明明没有刻意去记忆,但一旦被刺激就会生成完整的信息。 常胥想起来了,在孤儿院的时候,他因为天生能看到鬼怪,遭受过一段时间的排挤。 他向来理解不了敌意、孤立等太过复杂的情绪机制,无法威胁到他生命的事在他看来没有搭理的必要。因此他只是沉默着,找个没有人的角落安静地摆弄魔方之类的小玩意儿。 大概是因为他的漠视,孤儿院的孩子们逐渐变本加厉,开始将他当做必刷的关底boss,好像敢于招惹他便是勇敢的证明。 他们弄坏他的东西,往他的饭里扔,甚至纠集群体想要殴打他…… 为了生活不被打扰,他只能把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都揍了一遍,不服的就多揍几遍。 最终,他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安全而宁静的环境。 将要被流逝的时间冲刷干净的记忆一潮潮上涌,常胥的眼睫颤了两颤,声音依旧平静:“他们打不过我,所以他们的意见不重要。” 这个回答好像正中某位存在的下怀,金色眼眸微微眯起,娓娓道来:“看啊,只有弱者才喜欢结群,生而为强者的你从来不需要同类。你本该独行,却受羊群蒙骗,自断爪牙从猎手堕入守护者的行列;你本可以做恶狼,为何自甘为犬?” 金色的光点在虚空中若隐若现,一道不存在于记忆中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起,被抹去了所有特征,却异常冷峻清晰: “根据巴普洛夫条件反射原理,构建弥赛亚情结心理作用机制……” 一幕场景在眼前拔地而起,好像一支笔刷正从下往上涂抹出画面。 银白色合金墙壁,炽白的灯光,只有小窗的房间……赫然是诡异调查局的内景。 常胥瞳孔微缩。 感谢pskr500点币的打赏!感谢猎刀者、永世轮回正太君|墨染魂、书友20190418062608918的月票! (本章完) 第四十四章 黑狗 “给你一次吃的,就次次都来要……” 时间已经临近正午,天色却还像清晨似的蒙昧不清,对具体时刻的判断由此变得模糊,置身于其中的人无精打采,恹恹欲睡。 齐斯刚醒不久,破天荒地下楼一趟,在早市的小吃店买了早餐。 实在是因为《无望海》副本里的海草太过倒胃口,他亟需吃点正常的食物调整一下味觉。 时值工作日,公园里只有四五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由他们带着的学龄前的小孩。 正值青年的齐斯格格不入,悠闲得有些过了头。 他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用手帕包住手指,将鸡蛋灌饼里的肉肠掐下一块。 瘦骨嶙峋的黑狗在一旁等候多时,仰头盯着青年指间的肉块,疯狂摇晃着尾巴。 它目露贪婪之色,乞食的意图鲜明而确切。 齐斯将肉块丢到地上,黑狗埋头进嘴里,一口吞下,再度昂起头,尾巴像风车一样摇得更欢。 它抬起前爪,吃力而笨拙地作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真是个狗东西。”齐斯被取悦了,嗤笑一声,索性将整根肉肠都扔向远处的地面。 黑狗听不懂人话,但也知道自己的午餐有着落了。 它连忙跑过去叼起肉肠,屁颠屁颠地消失在灌木丛中。 江城的雾霾一直很严重,灰蒙蒙的天空下破旧的建筑歪七扭八相挨,枯瘦的景观树木驼背佝偻。 齐斯啃着没有肉肠的鸡蛋灌饼,不过又坐了一会儿,就觉得鼻腔有些发痒,连带着喉咙也想要咳嗽。 他从长凳上站起身,将剩下半截鸡蛋饼包回纸袋,拎着外面套着的塑料袋,往自家小区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振动,摸出来一看,是晋余生打来的电话。 齐斯按下接听键,问:“怎么了?” 电话里,晋余生的声音神神叨叨地响起:“老夫掐指一算,你命中有大劫将至,需要帮助请扣1……” 齐斯知道这货惯会胡扯,嘴里没句正经话,当下出言打断:“这个点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齐斯,你这话说的,我没事就不能找伱聊天吗?” “有事就说。”齐斯歪着头夹住手机,伸手输入密码,打开单元门。 电话另一边的人有些赧然:“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嘛,我看上个妹子,现在我似乎追到她了……为什么说是似乎呢?因为我也不确定她的态度。我就想着约她出来,你也一起去,帮我参谋参谋。” 齐斯已经站在了电梯里,闻此言论,喷出一声轻啧:“你约会,让我跟着?” “其实吧,也不是约会,说的是普通朋友一起出去玩。约好一起玩剧本杀,人不是没齐嘛,就说各自拉点人凑个数。” 齐斯静静地听着,到达十一楼后输入房门密码,进入家中,顺手将装着鸡蛋饼的塑料袋放到餐桌上。 “剧本杀这玩意儿你知道吧?就是角色扮演加推理解谜,她说自己是资深玩家,我就一小白,在妹子面前丢人咋办?我想着你应该挺擅长这种的,过去帮我撑撑场子呗。” 齐斯“嗯”了一声,说:“时间地点发我,到时候需要我做什么?” 晋余生说了一大堆,又开始在电话里废话连篇地千恩万谢。 齐斯自动过滤无效信息,开了免提后进入浏览器,搜索起“剧本杀”相关的内容来。 然后发现这玩意儿……有点像诡异游戏的解谜类副本,却远没有副本有意思。 ——没有危机和死亡,就一群人拿着各自的剧本,坐一圈聊天,无聊的很。 所以,要不要想办法再杀几个人,弄几个游戏名额送人呢? 齐斯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 3月24日,江城下了一整天的雨,齐斯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 雨天似乎和某样道具发生了化学反应,透着咸腥味的潮气从墙根逐渐浸染整间房屋,白墙上斑驳着大片的水渍和藻类植物,好像曾被上涌的海潮淹没。 齐斯将身为罪魁祸首的海神权杖拎在手中,下定决心以后轻易不再将其带到现实,不然这间父母留下的房子绝对经不起几次折腾,不出一个月就能被泡得溃烂。 依旧有好消息,受屋里的海盐味激励,齐斯的灵感格外充沛。 他买了一筐鱼,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剥下鱼皮,又耗费一个晚上将这些鱼皮嫁接到一具人类尸体上,模拟出了无望海的鱼怪形象。 美中不足的是,为了避免麻烦,这样一具艺术品终究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只能藏在工作室里自己欣赏,趣味不免褪色许多。 3月25日上午,齐斯看到了一则新闻: 燕京大学历史系教授陆黎突发心脏病去世,年仅二十八岁 新闻说,陆黎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在修改学生的论文,这又引来一片唏嘘。评论区不是在哀悼联邦损失了人才,就是在以同事或学生的身份回忆他生前的种种。 一条条侧面讲述勾勒出一个平易近人、文质彬彬的学者的形象,和副本中那个差点算计死所有玩家的幕后黑手判若两人。 几乎所有玩家在副本和现实中都是两幅面孔,不知是诡异游戏释放了他们的天性,还是促进了人格的异化。 齐斯没有生出太深刻的感触,只饶有兴趣地思考了一下,自己要是死在游戏里,回到现实后的最后半小时会干什么。 然后他不无失望地发现,自己没什么想干的。 做标本是来不及的,写遗书又没那个必要,他大抵会赖在床上,一边玩消消乐,一边等死吧…… 之后,齐斯又进诡异游戏的论坛看了一眼,收集了些和公会相关的信息。 比较正规的公会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还要求缴纳不菲的会费;一些小公会固然自由,但加不加入没什么区别。 唯一一个看上去比较来去自如的正规公会是“听风”,主要干的是收集情报、四处拱火的事儿,看上去很没品,事实上……也很没品。 左右没什么事,中午的时候,齐斯进入了游戏空间,在高背椅上睁开了眼。 第一件事,将海神权杖收进道具栏;第二件事,进入商城。 商城第二页都是些普通的日用品,齐斯找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只能肉痛地翻到第三页。 一番搜索后,他锁定了目标。 【名称:水镜假面】 【类型:道具】 【效果:所有第一次见到你的人,将无法看到你的真容】 【备注:你在镜子中,看到了谁的脸?】 如果说现实里的威胁主要来自官方组织,那么昔拉公会便是齐斯在诡异游戏里要面对的最大威胁。 傀儡师的存在至今依旧如一片浓厚的阴云般笼罩在齐斯头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力的不足。 《无望海》副本中,邪神动用手段帮了他,那下次呢?傀儡师可以有无数傀儡,而他的命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 仅仅一次交手,他就暴露了思维模式这一核心信息,同时透露了无法被傀儡丝寄生这一底牌;而他又拿到了海神权杖,怀璧其罪…… 齐斯相信,像傀儡师这种层次的理性人,绝对已经开始研究对付他的方法了。 而且大概率会在短时间内有所成果,只等将他这个不稳定因素扼杀于萌芽中。 现在的他,就像被手电筒的光陡然照到的老鼠,被无数双藏匿于暗处的眼睛虎视眈眈。 敌暗我明,短期内再遇到昔拉成员,胜负的天平只会向对方倾斜。 齐斯从不会低估对手的实力,高估对手的仁慈,并且一点也不想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好运。 ——他需要做一些准备,哪怕如蚍蜉撼树。 【水镜假面】这个道具可以很好地阻挡昔拉或是别的乱七八糟的势力对他的追踪。 反正大部分在游戏里见过他的人都死了,再遇到的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将无法看到他的真容。 齐斯垂下视线,看向在售道具的价格栏。在数完了零后,他的眼角微微抽搐。 【价格:200000积分】 实现愿望所需积分的五分之一。 ……很好,买不起,一点儿也买不起。 齐斯轻吐一口气,面不改色地叉掉商城界面,随后伸手去触代表刘雨涵的金色叶片。 过去几天,这姑娘又刷了三个副本,都是她已经发过攻略的,积分奖励为零。 看样子她是花费积分指定副本进入的,就是为了凑一百个副本的总数。 这在齐斯预料之中,他并不打算干涉。 积分总有用完的时候,到时候刘雨涵就不得不去刷新副本,而齐斯保证,他以后一分积分也不会再给这姑娘留。 思绪漫无边际地延展,齐斯又想到了什么,退回商城第二页,买了一堆眉笔、粉底之类的东西,往自己脸上乱画一气。 剩下的零头照例随手丢进某个幸运玩家的直播间。 做完一切,他背上登山包,踏入等身镜中。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感谢书友20230312123535672的500点币打赏!感谢路过的猫猫、吾名弑、绯色无湮、纹过饰非、秋风晓、菠萝味的面包、道长小凡、溟l、书友20220811092447860、又见青山在的月票! (本章完) 第四十五章 双喜镇(一)走阴路 “窝同你们讲哦,咱这双喜镇,是远近一等一滴大镇。你打眼看别处,都是穷乡旮旯角,再找不到像咱这么大的镇子了!” 沙哑的声音像是毛刷摩擦树皮,在身边乐呵呵地响着,伴随着木桨拍打水面的“哗哗”声。 齐斯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条木筏上,前头站着一个披蓑衣戴箬笠的干瘦小老头儿,正抱着一根木桨吭哧吭哧地划着。 木筏浮在黑绿色的河水上,缓慢而平稳地前行。 撑船的老头颇为健谈,一路嘴就没停过:“窝再同你们说哇,咱这风水一等一滴好,靠水聚财,财不露白。这河出息啊,许进不许出,财源进了可一点都漏不出去哈。这条河哇,寻常人来不了,也不敢来!” 中式恐怖么?听起来还是乡土风格呢。 齐斯看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聒噪老头,忽然有点想推他一把,看看他会不会游泳。 当然,只敢想想。 齐斯将手裤子口袋,在唇角勾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老伯,话是这么说,但这河也太窄了吧?要是一进一出两艘船碰上,不就卡住了吗?” 说话间,他垂下视线,看到自己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名牌,上面写着“民俗调查员”五个字,应该是他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 包着名牌的塑料卡套厚厚鼓鼓的,似乎还夹了什么东西。 老头道:“窝不是说了嘛,咱这条河,许进不许出。要出去,走旱路去。” “是有什么讲究吗?”齐斯状似随意地撩起胸前的身份牌,视线向下瞟了一眼。 名牌背面夹着一叠照片,最上面是一张合影,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挽着白衬衫青年的手,笑得甜蜜。 左边的姑娘留一头长发,一张娃娃脸白得像抹了墙灰,嘴唇也白,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眼睛是一轮不见光的浓黑。 右边的青年则是齐斯自己,准确地说是顶着齐斯的脸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正做着齐斯所不熟悉的表情,一脸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幸福模样,一打眼就激起了正主的精神洁癖。 齐斯低垂眼尾,嘴上的话语不停:“我们是专门研究民俗文化的,老伯您知道什么讲究都和我们说说吧。到时候搞起旅游业,这些都好考虑进去。” 老头“哼”了一声,说:“哪有什么讲究不讲究的?要都走一条道,不得撞上?” 真是朴实无华的答案呢…… 齐斯略有些失望,然后就听老头压低了声,神秘兮兮道:“真要问说法,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像含了口痰般含糊不清:“水属阴,水道就是阴路,阴路进,阳路出,人鬼殊途,生死不同道……” 前方有白雾袅袅升起,湿漉漉的水汽扑到脸上,冲进鼻腔,带来黏糊糊的窒息感。 眼前有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伴随着不带感情的电子音。 【副本名称:《双喜镇》】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 【主线任务:找到徐雯,带她离开】 【前置提示:生者不一定生,死者不一定死】 齐斯至此知道了照片上的姑名字,叫作徐雯。 “这是个团队生存副本呐,好事儿啊,终于不用勾心斗角了!”身后一道粗重的声音瓮声瓮气地响起,带着溢于言表的喜悦,“七天前那个对抗副本太那啥了,还好我擅长装死。” 这人听声音就不太聪明的样子,发表一句感受后,他接下去道:“我叫刘丙丁,这加上新手池,是我第六个副本。我是个演员,说来惭愧,是当背景板演尸体的。” 有人起了头,自我介绍陆陆续续地进行下去: “我叫杜小宇,这是我第四个副本。嘿嘿,我刚成为正式玩家,现实里是自由职业者。” “李瑶,第五次。我主要写灵异,对民俗了解得比较多。” “尚清北,第四个副本……嗯,我读高三,今年高考。” 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副本的玩家水平差不多,都是刚成为正式玩家没多久的菜鸟。 这才是正常的配置,实力差不多的新人菜鸡互啄,打得有来有回才有看头。像上个副本那样,一上来就对上陆黎这种层次的玩家,终究是少见的极端情况。 齐斯心情不错,和船夫老头攀谈的语调一时也轻松了许多:“老伯,不瞒伱说,我有个也做这行的女朋友,来了你们镇之后就不见了。不知道……” “没见过,没见过!”老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道,“咱镇上只让外人住七天,这一个月窝就撑了你们这一船人。” 他嘀嘀咕咕地指桑骂槐:“找人找人,丢了人就来窝们这里找,自己人不看好,还来扯不灵清……” 齐斯挑眉:“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来找人吗?” 老头一声不吭,倒是有一只黑乎乎的手搭上齐斯的肩膀:“兄弟,来认识一下呗。你叫啥?做啥的?” 这声音来自杜小宇。 齐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刚要开口,就见身后那个精瘦黝黑的小个子一脸吃惊地指着他:“我在报纸上见过你,你是那个齐……齐……” “齐文。”齐斯尽量心平气和地报出假名,同时一抖肩膀,掸开杜小宇脏兮兮的手。 “欸对!你是那个齐文!” 黑猴儿似的小个子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身黑t恤上印个骷髅,看上去吊儿郎当,是最典型的无业游民形象。 他接了齐斯的话茬后,挤了个“懂你”的眼色,接着笑嘻嘻道:“我叫你齐哥吧!那个报道我剪下来贴在家里,来回看了几十遍,你是我偶像!” 齐斯想起那篇题为《我市22岁小伙举办郡级展览,为家乡争光》的报道,眼角微抽。 这报道本是他用来应付治安局的盘问整出来的,可以作为他是个优秀公民的佐证,为他提供了不少方便。不想还有麻烦在这儿等着。 杜小宇的粉丝发言他一个字都不信,那景仰的眼神更是让他的胃一阵阵犯恶心,有些想吐。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笑着颔首:“呵呵,没想到我这么有名,在哪里都能被认出来。” “不过无论现实里如何,进了诡异游戏都是同样的,废话就不必多说了。这是我第九个副本,对这个副本的背景,我恰好有一些猜测。”他想到了一种有趣的玩法,于是直接抄袭了陆黎的台词。 “第九个”三字一出,玩家们的眼神都是一变,四道视线直勾勾地投来,有人惊喜,有人狐疑。 齐斯面色不改,娓娓道来:“这个副本的主线是寻人。一个叫徐雯的女孩在双喜镇失踪,我们都是她的亲人或者朋友,约好了一起来找她,带她回家。” “既然这是个团队副本,那么我希望大家共享线索,有什么想法都不要藏着掖着。故作聪明、自作主张,害的可能不止是你自己。每个人都很重要,我不想让我们五人因为愚蠢减员。” 齐斯说话间,顺带将几个玩家的姓名和脸对了一遍。 棱角鲜明的壮硕男人是自称演员的刘丙丁,身材决定了他中气十足的话音。他三十岁左右,穿蓝色长袖长裤,一头中分碎发,脸打理得干净,无奈其貌不扬,难怪只能演尸体。 穿蓝白色校服、戴黑框眼镜的纤细少年自然是尚清北,长相普通,刘海下隐约可见一额头的青春痘。顶着个一听就不真的假名,抱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看得出来他很想上清北。 李瑶是五人中唯一的女性,十分好认。黑色紧身衣,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头短发干净利落。因为是坐着的,看不出具体身高,但看上半身,她应该颇为高挑。 几人看外表都不像是屠杀流玩家,不过不能排除演技极佳的可能性,是否有昔拉成员混杂其中暂且存疑。 他们的脖子上清一色地挂着“民俗调查员”的名牌,看塑料壳的厚度,背面应该也夹了东西。 只是不知是差不多类型的照片,还是别的什么线索。 齐斯勾起唇角,温声道:“我可以告诉各位,我的身份是徐雯的男朋友,你们呢?” 杜小宇目光乱瞟,显然是在看系统界面:“齐哥,我这么说你别不信,我这里没说我的身份,连旁白都没有。” 李瑶看了眼名牌背面,也摇了摇头:“我也是这样,游戏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其他两人点头,表示李瑶说的对。 尚清北有些回过味来,不忿地问:“凭什么你这么自然地成了我们的领导者?就因为你是所谓的‘资深玩家’?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齐斯脸上笑容不减:“没办法证明,但这是团队副本,我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都不傻,‘抢占领导地位,骗人趟雷’这一理由在正式玩家之间无法成立。” 尚清北狐疑地看了齐斯几眼,才承认道:“好吧,从逻辑上看没有问题。” 他并不打算信齐斯的鬼话,在他看来这些老玩家有一个是一个都是老阴比,但他也没蠢到继续当出头鸟挑事就是了。 刚开始就来这么一出,沉默很快在玩家之间蔓延,寂静中只能听到木桨划拨的水声。 齐斯回身面向船头,背对身后四人,眺望前方的茫茫白雾。 露冷雾重,远处的景被模糊在纱一样的细小水珠中,只能看到高高低低的灰色阴影,隐约的轮廓勾勒出水乡小镇的模样。 站在船头的老头身形佝偻,从蓑衣下露出的干瘦手臂却极有力量,把着木杆子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水面上。 哗啦……哗啦…… 一声声均匀的响动中,两边绵延的石壁戛然而止,眼前辽阔起来,铺展开一张望不到左右边际的湖面。 雾不知何时散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南方小镇在湖对岸现出全貌,白墙黑瓦的配色像是水墨在宣纸上作出的图画。 岸边铺着青色的石板,几个穿花衣服的妇人跪坐成一溜,拿着木棍擀捣衣物,砸出的白色皂角泡沫顺着水流飘散。 木筏靠近一座石阶,“咔”的一声撞上,又被反作用力推开。老头不动如山地定在船头,熟练地一撑杆,将木筏镇住,稳稳地停靠在石阶边。 “到地儿了,你们下吧!”老头说着,又叮嘱了一句,“记得哇,七天,外人只能留七天。” 七天么?应该就是这个副本的时限了。 齐斯问:“超过七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从没有外人在咱镇上留了七天还不走。”老头咕哝道,“过头七,七天就够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李瑶喃喃道:“七在道教中是阳数之稚,阴阳之交。头七回魂,销恩债,了尘缘。” 遇到个明显知道很多信息的npc,玩家们自然不可能放过。 杜小宇追问:“老伯,外人为什么只能留七天?还有,您说的头七是怎么回事?” 老头眼一斜,不耐似的挥了两下手:“你们这几个后生咋尬磨蹭?去去去,到了镇上,该知道的都会知道的。” npc开始赶人,玩家们不敢怠慢,纷纷跨上了岸。 齐斯站在青石板地上,侧头问道:“老伯,我们付船钱了吗?我记性不好,有点忘了。” “没付。”老头答道。 他咧开没有牙的嘴,黑洞洞的口发出“嗬嗬”的风声:“你们身上也没有能在这里用的钱啊……” 他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连带着脚下的木筏也变得淡如云烟,几息间便消失不见。 刚才来时的方向哪有什么湖面和峭壁?分明只有一条窄窄的内河,河这边是白墙黑瓦,河那边也是白墙黑瓦。 高矮不一的房屋以内河为中轴,向两边铺陈排闼,玩家们已然置身于双喜镇中央。 “鬼打墙。”李瑶吐出三个字,没有人应声。 周围的景象几息间已变得和远观时大有不同。 大红色的结着布花的丝帛自黛色的屋檐向下垂挂,将屋与屋连接在一起,绵延至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巨大的鲜红“囍”字被贴在每一面墙上,将白色的粉墙映出薄红的色泽。 先前看到的几位捣衣妇人依旧跪在原地,头也不抬,专注而缄默地搓洗衣服。只是她们手中的衣料皆是一派刺目的红色,分明是传统中式婚礼新嫁衣。 天空中飘下了什么,白花花的,像雪。 齐斯抬手接住几片,纸做的圆环穿了一个孔,是丧仪中打发拦路小鬼用的纸铜钱。 【人生双喜,一曰婚嫁,一曰丧葬】 系统界面上,白字刷新出来。 男女莫辨的声音拉长了音调,唱祝似的阴阴念诵: 【婚嫁时,着新衣,迎新人,入新宅,十里红妆】 【丧葬时,着净衣,送旧人,入阴宅,十里白纱】 【赤条条来,风光光嫁,赤条条去——】 那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尖利可怖的笑声,叫道: 【喜哉,喜哉!】 感谢书友20220223024435451的2640点币的打赏,老板大气!感谢作者日更十万字100点币的打赏!感谢becki、书友141224185857790、白xun、孤影空9527、大狗蛋儿`、inder、rrl0943、海军916、我的命运我主宰、书友20210301106524108974、落日泠烟、书友20200718210010360的月票!(为什么三渣还不更……看三渣摆我自己日更还难受……) (本章完) 第四十六章 双喜镇(二)喜神庙 “啊呀呀,是县里来的贵客是伐?” 一道尖细的声音承接着旁白高叫着,从玩家们右手边的一座矮房中响起: “你们来得真是时候,喜儿要嫁人了,镇上正要给她大操大办。我敢打包票,这远近的红事都没咱这儿办得好!” “吱呀”一声,贴着红色剪纸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露出黑洞洞的堂屋,一个一米五左右的小老太踮着脚走了出来,伸着一根手指对着为首的齐斯上下指点。 她布满皱褶的脸白得吓人,偏偏在脸蛋上涂了两酡腮红,还穿一身喜庆的红衣,连布鞋都是红的,黄白色的裹脚布包裹着倒锥形的腿,总让人疑心她站不稳当,一碰就会倒。 她笑着说:“老婆子我姓徐,你们和镇上的娃子们一样叫我‘徐嫂’就好!” 齐斯最讨厌这种切切察察的腔调,听着总让他想起他在乡下伯父家那段并不愉快的经历。 他后退半步躲开唾沫星子,下意识地抬手抚了下侧脸,摸到一片粗糙。 他挑了挑眉,将手向下巴上摸去,细密的胡茬有些扎手,好像很久没刮过了。 什么情况?这个副本改变了玩家的外貌么?那为什么杜小宇还能认出他? 齐斯陷入了沉思。 徐嫂若无所觉,热情地说:“我给几位安排住处去!这次这阵仗,七七四十九年才办上一场!和咱这儿比,其他地儿那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看来,“民俗调查员”们来双喜镇的由头是体验传统中式婚礼。 而玩家们要做的则是借着调查采风的当口收集线索,找到失踪的徐雯的下落。 齐斯最讨厌的就是找人、救人、保护人之类的任务,和陌生人产生联系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受助者自作多情的感激更是让他感到反胃。 他总是不能理解,人丢了就丢了,死了就死了,尚在人世的幸存者为何要纠结于过去,甚至将自己搭进去。 ——很不经济的选择,不是么? 刘丙丁想到了什么,取出名牌背后的照片递向徐嫂,问:“徐嫂,请问您看到过这个人吗?她是我的朋友,说是来了你们双喜镇,已经有阵子没消息了。” 徐嫂眯起眼,低下头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摇头道:“没看到啊,老婆子我年纪大咯,记性不好。” 她闪烁其词,显然不打算说真话。找人这个环节作为主线任务的一部分,完成起来必然不会简单。 杜小宇紧跟在齐斯后头,适时岔开话题:“嘿嘿,伱们镇上的姑娘难道四十九年才嫁一次人?” 徐嫂转过身背对玩家,两条细腿灵活地摆动着,在前头引路,嘴上笑着说:“年年月月都有人嫁,不过这次不一样,喜儿命好,咱全镇人帮她办!” “这么好么?”齐斯回了神,似笑非笑道,“四十九年办一场,还是全镇人一起办,恐怕不止是婚嫁这么简单吧。” 徐嫂咧着嘴笑:“不瞒你说,我们这次不单是办喜事,主要还是聚一聚,拜一拜喜神。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老规矩了,每隔四十九年,就选个好运气的姑娘,大操大办一场,也让喜神娘娘看着高兴。” 齐斯挑眉问道:“喜神娘娘又是哪位神仙?徐嫂您和我们讲讲呗,我们来这儿一趟就是收集这些故事的。” 几人脚程不慢,由徐嫂领着,已经到了镇中央一座庙宇模样的建筑旁。 两进规格的建筑被一圈披红挂彩的小白房子簇在当中,新漆过一遍的朱红门柱支着明黄色的屋檐,檐下挂着两个红彤彤的灯笼,上面用金色的笔迹写着“囍”字。 徐嫂停住了脚步,抬手一指红得像血的庙宇,扭头对齐斯说:“这是喜神庙,喜神娘娘就在里头安坐——你们进去拜一拜吗?” 庙门大开着,像是一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进入。 齐斯朝里头看了一眼。 室内两旁摆满了红色的香烛,烛焰摇曳;神龛被放在最深处,靠着墙,在帷幔下隐约可见那神像的红色衣裙,却看不到脸。 从玩家们站着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神像脚边跪着的一对石像,似乎是一男一女,都穿着大红的婚服,做出拜堂的姿势。 也许是恐怖谷效应,这画面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齐斯一点儿也不想打头进去,怎么都得忽悠个人探一圈路再说。 考虑到自己此刻的站位,他收回视线,颠了颠背上的登山包,看着徐嫂道:“我们行李重,走了这一路也累了,先找地方安顿好再来拜吧。当然要是有什么讲究,路过了就得进去拜一下,我们也是没问题的。” ——大不了看情况不对就跑,跑不了就用一次命运怀表。 “不急不急,你们要在这儿住七天呢,有的是时间拜!”徐嫂笑容可掬,白粉簌簌地从她那张羊粪蛋一样的脸上落下,“收拾好的客房就在前头,不远了,你们好好歇一歇。我给你们讲讲喜神娘事儿。” 一行人再度动身,徐嫂细声细气的讲述幽幽地响着:“咱镇上的喜神娘娘最灵验了,新人携手拜一遭,让娘娘看在眼里,两个人这一辈子啊,就长长久久不分离。娘娘最爱听新人笑,最厌憎负心人,谁要是变了心,娘娘可饶不了他!” “传说喜神娘娘啊,几百年前也是个姑娘,可惜爱上了个负心郎。那人丢下娘娘走了,再也没回来,娘娘伤心透了,就投了镇西头的井,死前发下宏愿,要为后来的新人做保……” 这么絮絮叨叨地讲着,徐嫂的脚步倏忽停了。 她遥指着前方的一处宅院说:“就是里头了,我带着你们,几位进去后莫要乱走,冲撞了新娘子。” 那宅院不大,只有一进的规格,瓦片破碎,墙皮也掉了好几块,却有层层叠叠的鲜红帐幔从檐上垂下;红色的布花和剪纸喧嚣地堆在一起,将破败的老屋打扮得花枝招展。 杜小宇“呦”了一声,上前几步,嘿嘿地笑着问:“怎么,新娘子也在里面?” “镇上其他人家都腾不出地方,就喜儿这里有空房,往日里来了客人都是住她这儿的。”徐嫂解释道,同时上前一步推开了门,“明儿她就出嫁了,这房子以后就都没人住了。” 齐斯听出了弦外之音,问:“喜儿姑娘是孤女?” 他跟着徐嫂进了门,入目是一间一进的宅院。西边挂满了红绸,贴满了剪纸窗花,整个儿红艳艳一片;东边则只零星地贴了几个“囍”字,看上去干净不少,泾渭分明。 “是啊,喜儿从小就苦,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不过等过了门,以后就不用受苦啦。”不知是不是因为院内缺少光线,徐嫂的声音多了一分迟暮的森然,模模糊糊的就像湖面上的雾。 她指着东边的厢房道:“几位这几天就住这儿吧,晚些时候我会送饭过来。你们可千万别往西厢跑,吓着了喜儿就不好了。” 五名玩家都已经站到了院里,徐嫂背过身,就要从门口离去。 在她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李瑶忽然开口道:“徐嫂,我看你们这边刚办过白事。红白事前后脚办,小鬼未散,人撞鬼道,恐怕要有灾祸。” 她挥了挥手中的一叠纸钱,正是之前旁白声响起时从天上落下来的。 徐嫂眯缝着双眼,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怕什么啊?咱镇上专办这双喜事的,远近的人求着我们给他们办。喜丧一条道,几百年都这么走,也没见出事。” 李瑶冷冷道:“没出事是小运气,出了事就是大晦气。” 徐嫂“呵呵”冷笑了两声,意有所指道:“新死的鬼成不了煞,生人肩头上有阳火,只要这火不灭,就能烧得小鬼魂飞魄散!” 李瑶又说:“小鬼吹灯,由不得你说灭不灭。” 徐嫂似乎被惹恼了,眼皮上下一翻,多看了这又瘦又高的姑娘几眼,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刘丙丁才好奇地问:“李瑶,你和那老婆子打什么哑迷呢?听着挺厉害的。” 李瑶微微摇头:“没什么,这里的灵异说法和外面不一样。” 玩家们并不急着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观察四周。 杜小宇蹑手蹑脚地走到宅院的中轴线上,向那张灯结彩的西厢探头探脑,嘴里嘀咕:“里头真有人吗?啥也看不到啊。” 刘丙丁同样盯着西厢檐下垂着的灯笼看。他看了一会儿,面色发苦:“这镇子太安静了,明明那么多人,却一点儿也不热闹。屋里说有个新娘子,也不像是住了人的样子。这恐怕是个鬼镇,所有人都是鬼……” “是啊,”齐斯赞同道,“说不定新娘子只是一具尸体,正在床上躺着,腐烂发臭呢。我们晚上醒来,在身边摸到一具穿着红嫁衣的僵尸,也不是不可能。”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很幽默吧?尚清北在心里腹诽,低头喃喃念着“abandon”“ability”,表示什么都听不到。 刘丙丁先一步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齐斯紧随其后。 照徐嫂的话说,这空房间久未有人住了。但整洁度比想象中的要好许多,从床榻和木桌之类的陈设上看不出破败,积灰也不多,没有在开门时糊玩家一脸。 厢房看着不大,布局却将每一处空间利用到了极致。也许是为了住人特意改装过,六张床放成一排也不显得拥挤,倒像是上个世纪常见的大通铺。 尚清北扶了扶眼镜,分析道:“徐嫂说所有客人都是来这里住的,那么徐雯应该也在这儿住过,也许会留下什么线索。” “不错。”齐斯赞许地笑了笑,接下去说,“有三种情况。第一种,她不是客人。徐嫂姓徐,她也姓徐,也许她本就是镇上的居民呢?” “第二种,她和双喜镇有关联,但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也没有房子。第三种,她和双喜镇无关,单纯是来调查民俗的。” “后两种情况导向的结果一致,她来喜儿这里暂住,并且很可能就是我们之前的那一任住客。” “为什么说徐雯就是我们前面那一任住客啊?”杜小宇率先消化完信息,不懂就问,“万一在她和我们之间,还有别的客人来过呢?徐嫂不是说远近的红白事都要找他们,那应该有很多人来才对啊。” 齐斯耐心地解答:“艄公说,这一个月就摆渡了我们一船人,也就是说前一个月没有别的客人来这里。而我相信,我们身为徐雯的亲戚和朋友,等她失踪一个多月才来找她,已经算是晚的了。” 尚清北皱着眉提出质疑:“你怎么确定艄公说的是真话?万一他骗人呢?” “没必要。”齐斯说,“他和我说那番话的动机是表示他对徐雯的失踪不知情。如果想骗我们,他完全可以推说没见过女乘客,而不是选择最容易被戳穿的谎话。” 他话锋一转:“当然,也可以假定所有npc都串好了口供,故意传递假信息给我们。那么这个副本也就没办法玩下去了,看人品等死,自求多福吧。” 这话语气不改,但听内容,明显是被尚清北的杠精行为惹毛了。 刘丙丁警告地看了尚清北一眼,又看向齐斯:“是这个道理!我们找找看,说不定那个徐雯在这间房里留下了什么关键信息,特意引着我们来找她呢。” 他说着,似乎是为了表示对齐斯的支持,直奔窗边的木桌,一把拉开抽屉,扬起一阵尘灰。 至此,玩家中刘丙丁和杜小宇两人已隐隐向齐斯靠拢,形成占主导地位的三人团体。 但齐斯并不满足于此。 他笑着看了刘丙丁一会儿,忽然凑上前,将手伸进后者的裤子口袋。 刘丙丁被吓得一个激灵,侧身就躲。齐斯却已经将他裤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拿在手中扬了扬。 那是一部智能手机,红色的外壳,漆黑的屏幕,看款式颇为新潮。 玩家们的脸色都是一变。杜小宇脱口而出:“你怎么带进来的?我记得商城里没有卖……” 尚清北也死死盯着刘丙丁,面色凝重。 将手机带进游戏,倒是让他想到了“诡异入侵”这一秘辛。诡异可以渗透到现实,现实说不定也能反向渗透? 这会不会和公会不久前得到的关于“门”的预言有关? “不是刘丙丁带进来的,应该是这个副本发给我们的线索,看样子挺关键的。”齐斯不紧不慢地说,“下次大家遇到这种线索,还是尽量拿到台面上来说,这是个团队副本,不存在对抗属性。” 他按下开机键,手机的屏保赫然是一张诡异的照片:穿红衣戴红色面具的人抬着大红色的喜轿,吹吹打打;空中却撒下纷纷扬扬的白色纸钱,在轿顶积了一层。 诡异而凄美的图景,毫无疑问和这个副本的主题紧密相连。 刘丙丁此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我都不知道有这玩意儿,它啥时候出现在我口袋里的?我要是知道,肯定早拿出来了!” 一时没人出声。 屠杀流玩家的存在不是秘密。按照论坛统计的比例,每五个人里都有一个屠杀流玩家,而这个副本刚好有五名玩家,数字十分微妙。 虽然理性上,刘丙丁的表现确实不太像心里有鬼,但谁也没这个善心为一个陌生人站台。 “我真没必要啊,我到现在还没搞懂这副本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敢自己留着个不知道用不用得上的线索啊?”刘丙丁还在辩解。 齐斯故作不在意地笑笑:“算了,这一路上也没有交流线索的时间,刘丙丁应该只是没来得及将手机拿出来。团队副本需要我们团结一致,合力破解世界观,接下来我希望各位放下芥蒂,同心协力。” 说这话间,他没来由地想起九州公会发在论坛里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宣言,成功把自己恶心到了,脸色难看了一瞬。 所幸众人并未发现他的异常,陆续出言应和。 “是这么回事!” “都听齐哥的!” 齐斯适时垂下眼,扬了扬手中的手机,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们先看看这部手机里有什么线索吧。” (本章完) 第四十七章 双喜镇(三)镇魂棺 玩家们纷纷围到齐斯身边,目光全黏在手机屏幕上。 他们都是第一次在副本里遇到智能手机类的道具,如果不是考虑到可能存在危险,这会儿已经上手去碰了。 手机没有设锁屏密码,齐斯用手指一划就开了。里头的软件删得比初始设置还干净,只有电话、信息、浏览器和相机四个软件。 尚清北凑得最近,看到齐斯熟练地点进电话软件,翻到联系人一页。 那里只有一条记录,备注是【徐雯】。 青年苍白的手指在拨号键上逡巡,似乎很想按一下试试。 天知道随便拨电话会发生什么……尚清北屏住呼吸,差点儿叫出声来。 好在,那根手指几秒后就移开了,复又划到信息界面,点开唯一一条历史信息: 【徐雯:来双喜镇,救我!(2008/8/15)】 手机显示的时间是【2008年8月17日下午5:39】,看来在收到徐雯的求救信号后,一行人只稍作了些准备,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杜小宇嘀咕道:“这都两天过去了,真要有生命危险,估计已经凉了吧?” 齐斯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如果已经凉了,那就带她的尸体离开。” 他点开相机相册,调出一张古怪的照片。 照片的主体是个通体漆黑的棺材,从俯瞰视角拍的,直挺挺的木椁乍看像是个立着的人。棺材的表面刻画着繁复的符文,四个角各钉了一根长钉,看上去分外狰狞。 在照片界面停留了一会儿,手机竟然自动操作起来,选中图片,浏览器识图,搜索,点进最上面一个词条。 【镇魂棺:四角有镇魂钉,可辟妖邪,镇阴魂。椁中镇有凶尸,怨气久久不散,一旦开棺,必有大劫。】 寥寥几字的描述,像极了危言耸听的谶言。 齐斯瞥了眼系统界面,上面没有刷新出对应文字。 这是让玩家自己记忆词条的线索么? 他轻啧一声,就要说些什么,却见屏幕闪了两下退出搜索界面,回到相册。 照片中的棺材底下不知何时渗出鲜血,流了厚厚的一滩。而棺材四角的钉子似乎被外面的力量撬掉了,松松垮垮挂在木头上,棺盖与棺身间赫然出现了一条细缝,黢黑中透着一点亮,像是里面的东西贴着缝朝外面看。 李瑶站在齐斯身后,盯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开棺了……” “这是什么意思?那个所谓的凶尸出来了?和这个副本又有什么关系?”尚清北一连三问。 齐斯在风水道术方面是外行,于是不发表意见,面不改色地将界面向右一划。 一下子没有划过去,相册中竟然只有一张照片。 寂静中,来电铃声冷不丁地响起,清脆的风铃声泠泠作响,听起来颇有些诡异。 来电人一栏赫然写着【徐雯】二字。 徐雯?那个主线任务要求他们找的,两天前发来求救信息,期间杳无音讯,大概率已经死了的人? 尚清北一瞬间想起一堆电话索命的恐怖故事,包括三十多年前那部著名的恐怖片《午夜凶铃》。 他正要出声制止,就见齐斯已经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口,变成了一声:“啊?” 齐斯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推理道:“能挂电话,说明接电话这一行为不涉及死亡点,甚至电话将要告诉我们的信息也不是破解世界观的关键。” 顶着玩家们怪异的眼神,他数了三秒,回拨过去,在电话接通后果断开了免提,主打一个雨露均沾,要死一起死。 众人在同一时间听到,一个虚弱打颤的女声语速极快地从手机中响起:“我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出去。你们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要相信双喜镇的任何人,他们都是鬼!我每天都会拍一些照片同步到你手中的这部手机,你们要小心,它们一个个的都出来了……” 那个声音听起来半死不活,出气多进气少,好像下一秒就会完全死去。 “徐雯?”齐斯试探着唤了一声。 在听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问:“伱那边很冷吗?” “是,很冷,像冬天一样……”徐雯说,“我只有七天时间了,你们今天安定下来,明天就快点来找我……” “你知道自己的大概方位吗?你发个定位,可以吗?” “没办法定位,双喜镇不存在于地图上……” “这样啊——”齐斯拉长了声音,“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已经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呼吸声都没有,安静得出奇。 齐斯好整以暇地等了几秒,电话被从对面挂断了,留下一条长达一分钟的通话记录。 他又一次回拨过去,可惜这次等了半晌,只等来【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的电子女音。 事件刚发生就结束,玩家们基本上都没反应过来。 杜小宇伸长了脖子问:“齐哥,这是啥情况啊?说是要我们找她,还发照片过来,咋就挂了?” 齐斯将手机扔给他,在最中间一张床榻上坐下,耐心地解释道:“能够对我的问题做出回复,可见电话那头不是预先准备好的录音,徐雯尚有自我意识。” “她打电话过来,是要告诉我们三个重要信息:第一,这是个鬼镇,存在鬼打墙,按普通方法走不出去;第二,照片里的诡异会具现出来,我们留得越久,遇到的诡异就会越多;第三,她主观感觉很冷。” 说到这儿,他停顿片刻,环视众玩家,问道:“你们现在觉得冷吗?” “不冷,我还嫌热呢。” “还好吧,就正常温度。” 玩家们纷纷摇头。 齐斯接下去说道:“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她身体不适,受伤或者发烧了,所以觉得冷;要么,她和我们不在一个地方。” “并且,从她挂电话的反应看,她大概率瞒了我们不少事,把我们叫过来不排除不怀好意的可能。” 刘丙丁迟疑地问:“那主线任务怎么办?她不怀好意,我们却要救她,这不相互矛盾吗?”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么?她不合作,我们就带她的尸体离开。”齐斯笑了,是那种很明朗,却没有温度的笑容,“我通关了那么些副本,道具储备还是可以的,杀一个npc不难。” 都成为正式玩家了,npc的命不是命已经是大部分人的共识,更何况那还是个有概率带来危险的npc。 只是像齐斯这样将血淋淋的话坦白说出来,到底还是让人听了有些不舒服。 尚清北将自己怀里的英语词典抱得更紧了几分,如果说之前他还对齐斯自称是第九个副本的老玩家有几分怀疑,现在他算是七八成相信了。 据说随着通关副本数量的增加,很多玩家的心理会越来越扭曲,甚至接近于鬼怪。看“齐文”这精神状态,绝对是资深玩家没跑了…… “想什么呢?”齐斯环视表情僵硬的几人,轻啧一声,“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道具什么的,我还是想省着点用的呢……” 正说着,一声惨叫毫无预兆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 杜小宇拿到手机后就一直在埋头拨弄,这会儿忽然满脸惊恐地向后跳了一步,触了电似的将手中的手机扔到床上。 手机弹跳了两下,倒扣在被单上,只能从缝隙中看到隐隐的红光。 齐斯问:“出什么事了?” 杜小宇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看这手机好像能联网,就……就随便搜了点东西,没想到跳出来那玩意儿……” 齐斯“哦”了一声,拿起已经黑屏的手机打开。 入目便是一个穿鲜红嫁衣的人影,站在披红挂彩的宅院中,红盖头将头包住,流苏散落在肩两侧,青黑色的双手从长袖下,红色的指甲长而尖锐,明显不属于活人。 这双手扭曲地前伸着,不知是拍照角度还是什么原因,总给人一种它随时会扒开屏幕冲出来的错觉,让人不由得心生恶寒。 齐斯点开搜索栏,将杜小宇输入的“美女”二字删去,又输入了“诡异游戏”四字,摁下搜索键。 加载出来的结果依旧是那张图片。 除了特定关键词,其他情况下无论搜索什么,结果都是相同的么? 齐斯略一沉吟,就听身旁传来压抑着喊叫的“咯咯”声,像是有一口痰卡在喉头。 他抬眼,顺着玩家们惊恐的目光看去。 厢房灰扑扑的玻璃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个穿红嫁衣的身影,正整个人趴在玻璃上,像是要钻进来…… “叮铃铃……叮铃……铃……” 近乎于凝滞的寂静中,远处的风吹来铃铛的轻响,清脆幽然,越来越近。 徐嫂细声细气的声音飘飘摇摇地随着铃铛声响起:“喜儿,你怎么出来啦?去去,回自己屋里去!” 随意的腔调,像是驱赶小猫小狗,窗外趴着的那个从头红到脚的新娘却应声动了。 她顺着玻璃滑远了半步,迟钝地转过身,晃晃悠悠地向西面那半边院落走去。 玩家们这才注意到,那个新娘在外的手臂呈现红润的肉色,看着应当不是死人。 “还说不让我们冲撞她,到底谁冲撞谁啊?”杜小宇冲着新娘隐没在门扉里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像鬼似的,吓死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徐嫂那张搽满了白粉的脸紧随新娘后头,幽灵似的贴在了窗玻璃上,一双混浊的眼睛朝坐在房里的五名玩家身上巴望。 “几位贵客,没吓到你们吧?”她咧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抬起右手在后脑上敲了两下,“喜儿她这里有点问题,天生的。” 预料之中的答案,玩家们眼观鼻鼻观心,都没有多说什么。 徐嫂欠着腰绕过窗,凑近到门边。她左手拎着装饭菜的木桶,右手作势去推虚掩的房门:“你们都饿了吧?老婆子我手艺比不上你们城里的大饭店,几位受委屈了。” 她的话语夹杂着“叮铃铃”的铃响,细细碎碎,听起来不甚分明。 齐斯注意到她的腰间挂着一串拇指大小的黑色铃铛,似乎是铜做的,上面镌刻着古怪的花纹,乍看寒气逼人,诡异万分。 “哪里哪里,辛苦您老人家照顾我们几个了。”齐斯顺手拿起手机,笑着迎上去,作势要去接徐嫂手中的木桶。 手背蹭到老人发皱发软的皮肤,感受到的是冰一样的冷。 徐嫂走得很稳当,见齐斯有抢夺木桶的架势,连忙将提手换到另一只手,面上笑吟吟道:“你们都是客人,在那儿坐着就好。” 齐斯本就不打算出力,当即认同地点点头,回到一旁的床上坐下,笑着说:“徐嫂,您腰上的那串铃铛挺好看的,我想买个差不多样式的当纪念品,不知道哪里能买?” “没地方买,这是老婆子我的传家宝哩!”徐嫂走到窗边的木桌前,将木桶里的饭菜一一取出,在桌上一字排开。 “怎么忽然想着戴上了?我记得您来接我们几人时还没戴呢。” “老婆子我一直戴着啊,你记错了吧。” 徐嫂布完了菜,拎着木桶站到门边。 晚饭的菜式不算丰富,但有荤有素,红烧肉、炒青菜加白面馒头,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农家菜没什么区别,量也不少,五个人吃绰绰有余。 在副本里吃饭是个讲究,尤其是总时长超过三天的长副本。先不说饿死饿晕的极端情况,光是轻度饥饿引发的思维钝化和低血糖,就很可能在关键时刻间接致人死亡。 玩家们纷纷拿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菜。因为菜量充足,倒还算有谦有让,井然有序。 尚清北吃了一片菜叶,抬头就看到徐嫂垂手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看着玩家们进食。 被人盯着吃饭并不好受,他只感到后背生出一阵恶寒,当即问道:“徐嫂,您怎么还不走啊?” 这话问得没什么礼貌,徐嫂却并不生气,解释说:“我等你们吃好了,好把碗筷收回去。” 齐斯抬眼看向她:“徐嫂,您吃过了吗?一起吃点吗?” 徐嫂乐呵呵地说:“不吃啦,老婆子我不吃东西。” 玩家们闻言,相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齐斯默默放下筷子,抓了个白面馒头便坐回到床上,开始……剥馒头皮。 他有意放慢动作,玩家们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刚刚将馒头皮给剥干净,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起了雪白的馒头。 提高进食的速度或许会有极限,但如果是想拖延,则有一万种方法延长进食的时间。 如果剥馒头皮不够的话,齐斯甚至可以将馒头肉也剥下几层来。 徐嫂收完了桌上的碗筷和残羹,却依旧杵在门口。 她看向还在磨蹭的齐斯,目光粘腻而湿滑地紧贴过去,尖细的嗓音阴恻恻地吐出一句话:“就等你一个了……” 因为课业紧张,这段时间的更新可能有些慢,不会太监,大家放宽心—— (本章完) 第四十八章 双喜镇(四)招魂铃 徐嫂的话语中,催促意味很浓,还夹杂着丝缕可感的恶意。 齐斯若无所觉,垂下眼帘,故作惶恐道:“徐嫂,您管自己收碗筷吧,不用管我,我吃个馒头就够了。” “房间里不能留食物。”徐嫂含糊地说了一句,拎着桶走到齐斯面前。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古怪,她补充道:“剩菜什么的都得收掉,不然会长老鼠。” “我会吃完的。”齐斯的口齿因为含了馒头变得有些不清楚,反而让他的话音听起来诚挚了许多,“就这么点馒头,怎么会剩下?徐嫂,不知您能不能再给我留个馒头,让我当夜宵吃?” 徐嫂不言不语,拒绝的态度无比鲜明。 齐斯失望地咽下了手里的馒头,然后小口将馒头皮吃了下去,最后在徐嫂盯视的目光中,把事先藏在口袋里的一小块馒头也放进木桶。 玩家们饶是再迟钝,经过这一遭也意识到食物有问题了。晚餐就数杜小宇吃得最多,这会儿他原本黝黑的脸色白了好几个度,蜡黄一片。 徐嫂前脚刚走,他就急声发问:“齐哥,晚餐有问题是不是?到底是什么情况?” 齐斯闷笑一声:“吃不死人,应该算个线索。” 杜小宇松了口气,竖起耳朵等待下文,却见青年从背包里抽出一块手帕,不紧不慢地擦干净了嘴角的馒头渣,又翻了一个面,擦拭起手上的油渍来。 他的心再度提了起来,紧张了半分钟,齐斯才慢悠悠地拿起手机,点进照片界面。 杜小宇只见相册里多出了一张照片,赫然是对徐嫂腰间的铃铛的特写。 “齐哥,这是……” “刚刚的。”齐斯熟练地进入浏览器,选中图片,识图搜索。 这次的结果不再是狰狞恐怖的鬼新娘,而是一个词条。 【招魂铃:引阳魂出体,带阴鬼还阳。阴阳本无界,铃响归玄黄。】 尚清北伸过头来:“看来特定物体的照片也可以搜索出有用的结果,不一定要是徐雯发过来的照片。” 刘丙丁指着词条,瓮声瓮气地说:“神神叨叨的,阴啊阳啊的,说这么玄乎,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李瑶沉吟道:“这个副本是如何设定的我不清楚,不过我曾在书上看过一个记载。” 她停顿了一秒,悠悠讲述: “王生立志考取功名,在京都滞留十八载,终于高中。回乡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发妻在半年前就已亡故。他既悲伤又悔恨,一个游方道士可怜他,赠予他一个铃铛。” “王生将铃铛佩在身上,铃铛一响,他看到妻子死而复生,音容笑貌和生前一般无二,洒扫庭除,做饭煮茶,和记忆中一样贤惠。他起初还疑心妻子是鬼,但相处久了却发现妻子有呼吸和心跳,完全是活人的样子,便打消了疑虑。” “他将妻子带到京都,一直没有孩子,却也不曾纳妾。两人如是恩爱地生活了七年,最终一同无疾而终,成了一段佳话。” 尚清北将怀里的词典放到一边,摸着下巴分析:“妻子是鬼,但是因为招魂铃的作用表现得和活人差不多。由此可以推知,徐嫂也是鬼……” “都知道这镇上没几个活人,徐雯不都说了嘛。”杜小宇烦躁地打断,“重点是那饭菜到底是怎么回事?” 尚清北之前就对杜小宇吊儿郎当的样子不感冒,这会儿没好气地接下去说:“不是很明显么?饭菜不是给人吃的,只是因为徐嫂身上有招魂铃,我们才没看出端倪。她之所以要将剩饭剩菜收走,就是怕离开了招魂铃作用的范围,暴露问题。” “啊?那我们还吃吗?” “吃啊,不吃会饿,吃了又不会死。王生吃了七年都没事。”尚清北说完,再度抱起词典,翻开第一页从“abandon”开始念了下去,就差把“我有厌蠢症”五个字写脸上了。 杜小宇一脸不爽:“行,行,我再拍几张照,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总可以了吧?” 他说完,从齐斯手中接过手机,朝四面八方拍了起来。 刘丙丁陪着笑说:“兄弟辛苦你了,我们也都别闲着,整间房间都搜一遍吧。” 玩家们分散开来,搜查起房间的各个角落,从床褥摸到枕套,翻找得格外仔细。 齐斯背着光,将先前擦拭过唇角的手帕展开一个面,洁白的布料上赫然零星点缀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像是用针扎破了皮肤,再印上去的一样。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红色的绸带和窗花勾连成一片,像是血液汇成的海洋。 齐斯随手将手帕迭好,塞进另一边的口袋,才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边的厢房。 叫作“喜儿”的新娘子正坐在窗边,用手抓起一把把的肉和素菜,野兽似的往嘴里塞,神志明显不大清明。 是,还是疯子?不过这两种在此情此景下似乎没什么区别。 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孤女,被“幸运地”选中,轰轰烈烈地嫁出去,用来取悦喜神娘娘…… 齐斯相信,人都是利己的,能落到一个这样的女孩头上的,怎么都不会是好事。 他又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就又低下头观察起窗台来。 窗台的构造颇为独特,木质结构凸出一块,构成一个尖角,要是不小心磕上去,大概率要出血。 联想触动了视觉,齐斯注意到那暗黄色的木块上有着团块状的褐色。 他从手环中抽出刀片,刮了点下来,挑到眼前细看,不多时便有了判断:“这里有血。看样子这间房间死过人啊。” “这咋整?”刘丙丁最显殷勤地凑过来,嘟囔道,“我们住这儿,晚上不会遇到啥吧?” 他说着,又将一面化妆镜递到齐斯面前,说:“齐哥,这是我刚才在枕头下找到的,会不会有什么用?” 刚经历过手机事件,这会儿他恨不得把发现的所有东西都上交,用来洗脱“屠杀流玩家”的嫌疑。 齐斯接过镜子,打量了几秒:“这个副本的时长不出意外是七天,现在才第一天,按照我的经验,以搜集线索为主,死亡点还要再往后放放。” 他一本正经地胡扯着根本没有的经验,其他四人不疑有他。 李瑶指着化妆镜,迟疑地说:“这是比较新的一款,配有led灯,似乎不属于双喜镇,应该是徐雯留下的。” “看来是个重要线索。”齐斯颔首表示认可,随后将化妆镜递向刘丙丁,“你找到的,收着吧。” “这……不好吧?”刘丙丁心知副本里的重要线索向来牵扯着危机,迟疑着不肯接镜子。 尚清北一直隐在阴影中,无声地观察着几人,此刻适时开口道:“刘丙丁的嫌疑还未洗脱,还是齐文你保管吧,能者多劳,我们也都放心。” “那行,我暂时先收着。”齐斯像是没听出话语中的挤怼,洒然一笑,回身将化妆镜搁到床上,“时间不早了,剩下的搜查明天再说,大家早点休息吧。” 杜小宇也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那我先关机,明天再拍。” 天色已经暗了,厢房里没有灯也没有蜡烛,玩家们陆续上了床。 齐斯睡在最中间那一张,杜小宇和刘丙丁占据了他身边那两张床。 李瑶靠墙睡,尚清北则挨着杜小宇,另一边是张空床。 玩家们都不熟,也深知晚上睡不着意味着危险,因此没人夜聊,都各自裹了棉被,蒙住头,尽力酝酿睡意。 只剩呼吸声的静谧中,齐斯把玩着手中的化妆镜,研究自己的脸。 虽然他在游戏空间里把自己画得乱七八糟,但不知为何,镜中呈现的竟是他原本的脸,不过灰暗了些,乍看和报纸上的照片别无二致。 难怪杜小宇能一眼认出来。 齐斯摸着自己的脸,粗糙的皮肤和胡茬在指腹下触感鲜明,镜中形象的皮肤却依旧光洁平滑。 他差不多确定了,在这个扮演类副本中,他的外貌发生了改变,在npc眼里恐怕是另一副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玩家之间依旧能看到彼此最原始的形象,说不好是“魂穿”还是“身穿”,搞得不伦不类…… 齐斯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哲学的问题: 已知npc和玩家眼中的玩家的形象是不同的,那究竟哪个形象才是真实的呢? 如果玩家看到的形象为真,那么“民俗调查员”、徐雯亲友的身份就立不住脚了。 如果npc看到的形象为真,诡异游戏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扭曲玩家的视觉呢? 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天色一寸寸暗了下来,很快便连亘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黢黑。 玩家们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逐渐变得平缓,所有人都入了梦境。 齐斯躺在床上和衣而卧,感受着房屋中其余四人略显拥挤的气场,忽然烦躁得睡不着了。 他生无可恋地瞪着天花板,一瞬间开始后悔抢占领导者地位了。 果然,他和陆黎或者说“傀儡师”是不同的,无论何种情况,他都一如既往地讨厌人群…… …… 后半夜,尚清北翻来覆去,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被模样狰狞的鬼怪追杀,一会儿又是坐在考场上,一道题也做不出。 糟糕的回忆阵阵反刍,他迷迷糊糊地从梦境中醒来,接着就听到震天的呼噜声。 借着迷蒙的微光,他看到身边的杜小宇张着嘴,打着鼾,口水流了一摊。 尚清北自诩是能在诡异游戏中掌握主动性、谋取好处的聪明人,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杜小宇这种对未来没规划、成天混日子的蠢货。 他在心里用“乌合之众”的概念将几位临时队友品评分析了一波,才抽搐着嘴角翻了个身,眼不见心不烦。 不想另一面也睡了个人,大睁着眼,面朝着他,似乎正盯着他看。 大脑宕机了一秒,尚清北几乎立刻清醒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一边是杜小宇,一边是一张空床,怎么可能两边都有人? 危险预警疯狂跳动,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光线的映照下,他看清了眼前那个人。 那是个穿红色嫁衣的新娘子,看五官极为年轻,搽了一层厚粉的脸白得吓人。 尚清北张开了嘴,就要叫出声来。 那新娘子却将食指竖在唇间,颠来倒去地说:“喜儿怕……喜儿躲一会儿……” 喜儿? 尚清北想起了徐嫂的只言片语:‘喜儿她这里有点问题,天生的。’ 原来是那个将要出嫁的、脑子有问题的孤女啊。 晚饭的时候就乱跑,吓了他一跳;这会儿竟然又乱跑,还跑进房间里了;都不知道管管好的吗? 尚清北腹诽着,但到底人在屋檐下,不好多说什么。 他挪动了一下睡姿,变成仰躺的姿势,就要再度闭上眼养精蓄锐。 却忽然有一束光从身侧照过来,打在喜儿身上,连带着他的眼睛也被晃得难受。 眼角的余光顺着那束光看去,正看到从红嫁衣下露出的青黑色的手爪。 尖而长的指甲通体黢黑,和传说中的僵尸别无二致。 ——喜儿是鬼怪! 一个结论在脑海底部炸响,一秒间便侵吞了所有强行维持的镇定。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发不出声音,叫喊声卡在喉咙里,滚动成“咯咯”的声音。 尚清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动弹不得,只能小幅度地、本能地移动视线。 他看到,齐斯不知何时从床上坐了起来,正举着打开led灯的化妆镜,充当照明。 刚刚那束光的来源有了解释,尚清北也顾不得脸面和自矜了,连忙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同样在夜间醒来的青年。 后者好像完全没留意到异状似的,面色沉静如井水,举着光源下了床,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既然已经醒了,就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吧。”齐斯说着,伸手拽起愣在床上的尚清北,不由分说地将他往门外拖。 言语和动作太过理所当然,完全不像是在夜间惊觉,遇到鬼怪后该有的反应。 十分可疑! 尚清北如梦初醒,连忙抽回手,手脚灵活地缩回床头。 他从枕边拿起英语词典举在身前,警惕地瞪着眼前人:“伱是人是鬼?” 背着光的青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半晌后了然一笑,赞许道:“警惕性不错。” 接着又吐出四个字:“诡异游戏。” (本章完) 第四十九章 双喜镇(五)夜巡游 游戏里的鬼怪是无法知道诡异游戏的存在的,能面色坦然地报出这个短语足以充当身份的证明。 尚清北松了口气,忽然想到了什么,肩膀一颤。 他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看向身边躺着的喜儿。 先前为了躲避明显看上去更危险的齐斯,他又退回了床上,这会儿和喜儿化作的鬼怪只有半米之遥,鼻尖甚至能隐隐嗅到潮湿的臭味,像是发霉了的木头散发的腐朽气息。 穿着红嫁衣的鬼怪安安静静地趴伏在狭窄的木床上,对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警惕若无所觉,只傻乎乎地盯着床单上的花纹看,似乎没有多少残害玩家的兴致。 “这是……怎么回事?”尚清北有些疑惑地伸出手,在喜儿的眼前晃了晃。 他虽然谨慎周密,但绝不会畏首畏尾,不然也无法通过新手池的考验,成为正式玩家。 在发现喜儿一动不动、没有反应后,他又从英语词典里抽出一支圆珠笔,试探着伸过去戳了戳女鬼的脸。 此举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喜儿瑟缩了一下,嘴里又念叨起新的台词:“好痛,喜儿好痛……” 尚清北抽回手,压低声道:“我刚才没有用力,不至于弄痛她吧?……看触感,她有实体,应该是僵尸之类的东西。” 他说话间,已经将圆珠笔塞回词典中,同时翻身下床,几步退到门边。 喜儿到底是鬼怪,虽说尚未有攻击行为,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膈应,还是离远点比较妥当。 “你应该是触发新的线索了。”齐斯绕过尚清北,凑上前去,站到床与床的间隔之间。 “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过吗?副本第一天死亡点较少,所见所闻大多是和世界观相关的线索。” 他面不改色地将瞎扯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以加深对方的印象;谎言重复一百遍,总有会当真的。 尚清北状似受教地点点头,依旧杵在门边,不肯上前半步。 任何人的话都不能全信,之前用圆珠笔戳那两下已经仁至义尽了,短期内谁爱作死谁去,反正他是不打算再出力了。 “喜儿,你认识我们吗?”齐斯垂眼盯着床上喜儿的尸体看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轻声问道。 尸体不知听明白了没有,只一言不发地仰起脸。 被厚厚的粉涂抹得白得惊人的脸,涂成血一样的红色的嘴唇,完全看不出属于“喜儿”这一存在的任何特点,像扎出来的纸人似的千篇一律。 此刻,她颤抖着嘴唇,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救救我……救救我……” 又是求救么?和徐雯如出一辙的求救? 齐斯摩挲着下巴,眉毛微挑。 他对救人救鬼没兴趣,相反很乐意趁人之危。 有求于人,被主动招惹后也不会攻击玩家的鬼怪,总感觉不试着去做点更过分的事,有点对不起自己啊。 他抬起左手,抚上右手的银质手环,指尖一捻,将铁丝抽出一截,跃跃欲试地看着不动如山的喜儿。 似乎是意识到了接下来将要遭遇什么,趴伏在床上的红影扑闪起来,像被风吹动的烛焰似的飘摇明灭,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便散落成一团血色的雾气,渗入地板间消失不见。 真好,刚送到眼前的线索,啪,没了。 “活着的时候不聪明,死了也不见得能灵光多少。”齐斯煞有介事地感叹一句,回头看向正借着月光翻词典的尚清北,尾音上扬,“小清啊,伱刚刚说她有实体?” 这是什么鬼称呼?听起来怎么这么像蛇精?尚清北抽搐着嘴角,回道:“刚才还有的,现在突然就没了,是不是你问的那句话有问题?” “该告诉我们的都告诉了,自然该走了。”齐斯笑了笑,对少年的抬杠不置可否。 他转身走到尚清北旁边,拍了拍这个高中生的肩膀,关切地问:“很担心高考?” 被问到心坎上,尚清北摸了摸手中词典的封皮,打开了话匣子:“没人会不担心吧,毕竟是一场可以改变命运的重要考试。我又不是那种考不考没什么区别的差生,要是我的英语能提到平均分以上,联邦100的大学我轻轻松松可以进……” “看得出来你的英语真的很差。”齐斯已经推开门走到了院落中,被夜晚的寒气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用长辈看孩子的目光和蔼无比地注视着尚清北:“背了这么久,还停留在第一页。” “我那是在复习……”尚清北脸色一僵,不自觉地追上齐斯,解释道,“我本来计划用高三这一年恶补英语的,补习班都报好了,谁知道突然把我拉进游戏了……” 两人已经走到了庭院中央。 白茫茫的水雾在空中袅袅氤氲开来,模糊了白墙黑瓦的屋宇的轮廓,铺展开水墨般朦胧的画卷。 西侧半边的地面铺满破破烂烂的红色碎屑,褪色的“囍”字和红色绸带歪七扭八地垂落,东边则要干净许多,只零星散落着几枚白色的纸钱。 齐斯拣干净的地方走,头也不回道:“小清,其实我觉得,以你现在的情况,完全没必要担心高考……” 尚清北跟在后头,竖起耳朵。 就在他以为要听到“你成绩已经很不错了”“不用对自己要求太高”之类的鼓励和安慰时,走在前面的青年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语气真挚而诚恳地说道:“离高考还有三个月,我觉得你很大概率活不到那时候。” “……”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尚清北眼角一抽,想要反驳几句,却又找不出驳论的切入感。毕竟,齐斯的话听起来挺有道理的…… 可还是感觉好憋屈啊! 欺负完未成年,齐斯心情不错,连带着去推院门的动作也轻柔了许多。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门外的寒风如有实体般扑面而来,吹得正对着门缝的尚清北向后小退了半步。 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出了这么远,尚清北眼皮一跳,下意识便停住了脚步。 然后就听齐斯用说教的语气道:“你看,在一个随时会死的游戏里,还没事想些有的没的,注意力不集中,连什么时候被带出了庭院都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活得到六月份吗?” 话音不算严厉,却一字一句都踩在尚清北的软肋上,怎么听怎么刺耳。 尚清北捻着眼镜架,冷声反驳:“我本来就是要出去探查的,好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你不是也说第一天最安全吗?” “这样啊,那是我错怪你了。”齐斯抱歉地笑笑,不由分说地抓起尚清北的手腕,提议道,“一起走吧,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尚清北刚义正辞严地说了那么一番话,不好再改口,只能任由齐斯将他拖出宅院。 齐斯用话术将工具人绑上了贼船,此时毫不客气地掐着未成年的手腕,随时准备在出了状况后将人丢出去填死亡点。 在趟雷和垫背方面,不得不承认队友还是有不少好处的,遇到危险前让队友先走一步,遇到危险后只需要确保自己跑得比队友快就行。 思及此,齐斯的脸上露出一丝恬淡的笑容,尚清北一瞥之间注意到了,只感觉前者怕是不怀好意。 他抽了抽被攥住的右手腕,一时抽不出来,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他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齐斯老神在在地拉着尚清北跨过门槛。 屋外的气温比屋里要低好几个度,好像将整个人按进冰水里,令身体从内到外的温度都弥散在四周的空气中,了无踪迹。 齐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不可遏止地打了个寒颤。好在他没少受过冻,只站了片刻便习惯了骤降的气温,停止了战栗。 尚清北穿的虽是春秋季的长袖校服,却不过是两层棉布,根本隔绝不了多少寒意。 他立在寒风中,鹌鹑般地跼蹐缩缩,环抱着手臂不停摩擦在外的皮肤,试图以此产生热量。 一阵狂风呼啸着吹来,其中夹杂着点点白色,纷纷扬扬地落下。 一枚纸铜钱正落在尚清北头顶,像是迁徙许久的鸟雀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树枝。 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阵阵纸钱被风卷着飞来,簌簌地沉淀,不多时便在地上积起了一层,如雪如霜。 这幅场景太过诡异,哪怕没有看到分毫鬼怪的影子,也令人没来由地往恐怖的方面联想。 尚清北抬眼看向齐斯,颤着牙关提出质疑:“我们真要在这个点出去探查吗?白天都那么诡异,更何况是夜间,哪怕你是第九个副本的老玩家,轻视诡异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齐斯抬手从风中抓了一把纸铜钱,看了看还算干净洁白,便顺手揣进了衣兜里。 听到尚清北明显打退堂鼓的言语,他停住脚步,侧过头微微一笑:“危险往往与机遇并存,不是么?缩在房间里等死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停顿片刻,声音冷了几分:“你要总是这样的心理,我觉得你还是早死早超生比较好,省的受太多惊吓和折磨。” 尚清北没有上钩。 最开始被齐斯用言语打乱的节奏逐渐回到正轨,他冷静下来,分析道:“如果我们两个出事了,他们三人要想通关,很大概率只能仰赖‘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我觉得我们还是把他们叫醒,一起出去探查比较好。” 齐斯嗤笑一声,问:“你觉得刚才在房间里,你闹出来的动静还不够大吗?” 尚清北回想起自己见鬼后的一系列动作。 虽说没有叫喊出来,但到底是在房间里窜来窜去了一番,加上地板和木床年久失修,他绝对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可除了“齐文”,竟然没有一个人被他惊醒…… 见少年目露沉思之色,齐斯接下去说道:“要么,是他们不愿意管你的死活,故意装睡;要么,就是这个副本的某种机制选中了你我,今晚只有我们能行动。” “应该是第二种可能……”尚清北小声地说出了想法,思绪骀荡。 竟然第一天就被副本机制选中了,是不是说明他有机会接触到某些重要支线? 看来不出去探索是不行了,不患寡而患不均,他绝对不能让善恶莫测的“齐文”独自掌握重要线索。 “好吧,我和你一起四处转一转。不过事先说明,出事了我不会管你。”尚清北不冷不热地表明立场,却没有得到回应。 齐斯不知何时收了脸上的笑容,一步步无声地撤回屋檐下,安静而小心地像是从梁上行过的猫。 远方的风吹来若有若无的唢呐声,悲怆哀戚,有如鬼哭。 尚清北直觉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蠢到出声发问,而是跟着齐斯,有样学样地退到门边,紧贴在木门上。 屋檐的阴影恰好将两人的身形完全遮住,木门深嵌入墙体里,留出充足的空间供两人站立,来往路过的存在倘不特意往门的方向看一眼,绝不会发现这里藏了两个人。 齐斯没有骨头似的靠着木门,眯起眼往唢呐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厚薄不均的水雾在空中袅袅氤氲,扭捏弥散成沆瀣的一片。巨大的黑色影子转过街巷,从雾中缓缓驶来,由远及近。 齐斯看清了,那是一副通体漆黑的棺材,表面刻画着精细繁复的花纹,比在照片里看到的还要精美一些。看不出具体的含义,但光是整齐流畅的线条就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真漂亮。齐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忽然生出一种凑过去悄悄摸一下的冲动。 不过考虑到还在副本中,他不打算主动作死,只能在脑海中将【镇魂棺】词条的描述默念一遍,让自己冷静下来。 思维的槎桠适时触碰到棺材底下渗出血水的画面,齐斯垂下眼盯着地砖看,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些兴奋。 好想打开棺材看看……好想研究研究那些血水的成分……好想躺进去试一试…… 这种状态很古怪,是被什么力量影响了吗? 尚清北同样注视着棺材,思绪一片纷乱。 词条中“凶尸”“怨气”“大劫”等象征着灾厄的词汇,徐雯在电话里提到的“它们一个个的都出来了”,一切都传递着糟糕的预警,而最糟的情况似乎在此刻应验。 棺材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到四角的长钉上刻画的诡异符文。 无精打采的唢呐声夹杂着“嘀嗒”的声响,尚清北看到,随着棺材的行进,有暗红色的血液淅淅沥沥地从边沿滴下,在路上留下线形的行迹。 眼前的情景和照片中的异常进一步地重合,尚清北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了。 叫喊声卡在喉咙里,他差点背过气去,只能死死地瞪着前方。 扭曲的黑影团簇着棺材,像是送葬的队伍一样排列成长龙。诡异的唱祝声尖尖细细地响起: “人行人路,鬼走鬼道,人鬼殊途,阴阳异道——”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休祲有数,福祸莫求——” (本章完) 第五十章 双喜镇(六)鬼遮眼 “咚”的一声闷响,黑色棺椁砸在地面上。 突如其来的撞击震散几圈团簇的雾气,扬起的白色沙尘和白雾混杂在一起,难舍难分。 尚清北的眼前人头攒动,穿黑色丧服的男女老少影影绰绰地围了一圈,虚幻的影子朦胧地做出擦拭眼泪的动作,鬼哭一样的哭丧声一阵接着一阵。 “呜呜呜……没福气的娃啊……” “死啦,好可怜哟,没享几天福……” “嘻嘻嘻,命不好,消受不起……” 如果说头几句还能听得出哭腔,后面几句便是很明显的笑意盎然的语调,似乎对死者的逝去感到高兴。 说是高兴并不准确,那语气更像是劫后余生的窃喜,好像原本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擦着边砸到了旁人的头上。 尚清北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都像有蚂蚁在啮咬似的难受。 鸡皮疙瘩起了一片又一片,他打了个幅度极大的寒颤。 本就铺天盖地的冷意再度上涌,好像赤身地站立在冬日的寒风中,被刀子一般的北风搜刮着骨骸,将血管和筋络的每一个角落冻透吹彻。 “真冷啊……”尚清北无声地感慨一句,牙关紧咬。 又是一阵风来,眼前的幻影被簌地吹散成一地尘沙,飘飞到空中,又缓缓沉降。 所有异状尽数消失,没有鬼影,没有唱祝,天地间一时寂静而安宁得出奇。 只有静静停搁在纸钱堆中的棺材能够证明,刚才确实有诡异事件发生,有鬼怪打街巷行过。 尚清北借着月光,凝视棺材周围散落的骨白色碎末,没来由地想到了自己只曾听闻、不曾亲见的死人骨灰。 他又抖了一下,接着就听到耳后传来“呼呼”的吹气声。 游丝般的凉气骚动着发丝,轻轻巧巧得像秋天的寒蝉振动翅翼,让人脖颈发痒。 ‘小鬼吹灯,由不得你说灭不灭。’ 李瑶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尚清北心头一跳。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就站在自己身边,遗像似的黑白两色,松松垮垮地贴在门上,有节律地呼着气。 尚清北甫松了口气,由恐惧反弹的愠怒便潮水般上涌。 他压低了声,咬牙切齿道:“齐文,我们都一样是玩家,你别再当我是小孩子,没事就吓唬我了——这一点儿也不好玩!” “我吓唬你?”单薄得像纸的青年不解其意地挑起眉梢,看神情分外无辜,似乎正为无端的指责感到苦恼。 沉默两秒后,他恍然大悟地笑了:“伱胆子怎么这么小?徐嫂不是说了么,只要肩上的阳火不灭,鬼就怕人。”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倒好像真的是在宽慰吓破了胆的队友似的;和言语配套的笑容却带着明显的促狭,话里话外流露出哄小孩的态度。 尚清北一想到自己吓得快晕厥过去了,而“齐文”却气定神闲地袖手旁观,就觉得不忿。 怎么见到鬼都不带大喘气的?这还是人吗?哪怕是老玩家,也太夸张了吧? 他更加坚信了,“齐文”绝对是老玩家中精神异化比较多的那一挂。 尚清北想到了什么,侧头看向青年,疑惑地问:“徐雯的化妆镜呢?我记得你一直拿在手里,还开着led灯照明呢。” 违和感陡然滋生,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围的环境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只有惨白的月光于事无补地提供光明,反而给所有景象都蒙上了一层诡谲的色彩,更显得鬼影幢幢。 “化妆镜么?”听此一问,青年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地回忆。 他沉静的面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比满地堆积的纸钱还要白上几分,毫无血色的唇灰败得像是墓碑的石刻。 尚清北心底的不安如网如织,却无法可想,只能烦躁而焦灼地等待着答案。 片刻后,就见青年粲然一笑,露出白色石子般细密的牙齿:“应该是落在院子里了,你和我一起回去拿吧。” 尚清北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扼得他骨头发痛。 青年看着瘦瘦弱弱,力气却极大,不由分说地就将他往宅院的方向拖拽过去。 不对!事情不对! 尚清北感受着皮肤相接处冰凉的触感,如大梦惊觉,一个恐怖的猜测在心底油然而生。 他反应极快地用抱着词典的手臂勾住一边的门柱,借力站定,同时匆忙地用余光环顾四周。 身遭的环境已然变得陌生,白墙黑瓦的房屋建筑尽数消失,只剩下一片茫茫然的水雾。 平旷的空地上,只有面前一座黑白相间的大宅拔地而起,檐下挂着两个白色的纸灯笼,上面用黑笔写着狰狞的“囍”字。 紧闭的黑色木门歪歪斜斜地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血水从缝中蜿蜒渗出,缓慢而粘稠地流向他的脚边。 高大的宅邸给人坟茔般的感觉,尚清北陡然生出一个想法:一旦进入其中,他会死! “不了,齐哥,我在这里等你,你自己进去吧。”尚清北心知不能让鬼怪发觉自己勘破了死亡点,他维持着镇定的神情,仰面看着高出他半个头的青年,认真地说。 青年将头扭过一个人类无法达到的角度,深黑无光的眼珠垂下看他,一字一顿道:“我们一起进去。” 尚清北下意识也垂下眼。他看到,月光下,青年的影子拉得颀长,却是满头簪钗,长袖窄衣,分明是个女子的模样! 女子形态的影子似乎察觉到了少年的目光,借青年的口发出“嘻嘻”的笑声。 她摇曳着身姿调转方向,如节肢动物般向尚清北映在地上的影子爬来。 …… “真漂亮。”齐斯直勾勾地盯着静置于面前的黑色棺材,有些意动。 好想带回收藏室摆着,可惜大概率带不出副本…… 也许是猜到了齐斯的想法,站在一旁的李瑶拨弄着手中的一叠纸钱,摇头道:“镇魂棺是大凶之物,若没有足够的尸体填在里头,恐怕会反噬生人。” “这样么?”齐斯眯缝着眼睛,掰着手指数了数。 他偏过头看向侧后方的高挑女人,煞有介事地问:“十具尸体够吗?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添几具。” 李瑶闻言,竟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情绪。她困倦似的垂下头,声音冰冰凉凉地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尸体?” 齐斯笑道:“忘了说了,我是个标本制作师,成天和一堆尸体打交道。” 他将右手搭上自己的左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命运怀表的表面,发出“叩叩”的轻响。 在敲到第三下时,李瑶略有些失真的声音阴恻恻地发问:“那你说,我是死人还是活人?” 苍白的女人陡然抬起头,抹了粉的脸上只有嘴唇红得像血,没有瞳孔的眼睛弯成月牙,配合着唇齿做出一个鬼气森森的笑脸。 寒意从脚底蔓延着渗入四肢五骸,表面的皮肤好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凝霜。 齐斯生理性地打起了颤,却是用手拢了拢略显单薄的衬衫,歪着头注视面前的女人,好像在仔细斟酌即将说出口的答案。 “人行人路,鬼走鬼道,人鬼殊途,阴阳异道——” 诡异的唱祝声在棺材旁咿咿呀呀地响着,混杂着虚情假意的哭丧: “呜呜呜……快埋下去啊,埋下去就没事啦……” “她没享到的福,我们好好替她消受着……” “嘻嘻嘻,死了也好,死了就什么也不用愁了……” 切切察察的议论声细细碎碎地响成一片,忽而被一声尖利的唱声打断: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休祲有数,福祸莫求——” 如同盖棺定论的判词,一瞬间压下了所有旁的声音,只剩自身余下的回音久久不散。 “吵死了。”齐斯轻嗤一声,眉头微皱。 他抬起手触了触自己的额头,随后出神般地摩挲起来。 久久未能得到回应,女人咧开血红的嘴,整张脸几乎贴上齐斯的鼻尖。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白惨惨的脸,声音和腔调却是那样熟悉:“你见过的尸体多,你说——我是死人,还是活人啊?” …… “嘀嗒、嘀嗒。” 耳边的更漏声以同样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属引不绝。 李瑶感到一阵心悸,像是在噩梦中从高处跌落。 她惺忪着睁开眼,入目是满眼的红。 头顶的红色纱帐无风自动,床头柜上燃着一根白色的蜡烛。 血一样的“囍”字贴在正前方的木门上,直直撞入眼中,刺得人眼睛生痛。 李瑶发现自己坐在床边,一身红色的嫁衣繁复厚重地裹在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是……哪儿?” 思维有些混乱,李瑶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进入了一个叫做《双喜镇》的副本,在搜罗了一番线索后,躺在床上快速入眠。 所以,这是梦吗? 李瑶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感受到隐隐的刺痛。于是她明白了,这不是梦,这是副本自身的机制。 是死亡点,还是对背景故事的补充?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坐以待毙,合该四处转转,探查一番。 平日里写灵异为生,对神神鬼鬼的事都懂一些,李瑶深知有些东西你越怕它,它便越要找你的麻烦。 此刻,她维持着冷静,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向门边移去,试探性地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竟然被推开了。 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院落。铺满红色碎屑的平地正中央,镶嵌着一枚青黑色的古井,井边坐着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很长,长得拖拽到地上。整个人如同一座由发丝织成的雕塑似的,不动不声不响。 李瑶静静地看着,经验告诉她,这个女人绝对是鬼。 她屏住呼吸,小步退回房间,只想着挨到天亮,好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剧情。 手肘碰到门页,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女人倏地转过头,阴冷的目光钉在李瑶的脸上。 她颤抖着嘴唇,吐出几个意义不明的短语:“救救我……你救救我……可以吗?” …… 搞定了明显是鬼怪的女人,齐斯闲庭信步地走回宅院,顺手将门掩上。 今晚的事着实有些怪异。 他在半夜无故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喜儿化作的鬼怪伏在他床边,腐臭味扑鼻,差点没把他恶心得吐出来。 就在他盘算着要不要采取一些激烈措施拷问出线索时,李瑶也醒了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 他出于对某种神棍气质的熟悉和兴趣,再加上“醒都醒了,不出去看看总觉得有点亏”的心理,没犹豫多久,便欣然答应。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透着可感的怪异。就连他做出决定的思维模式也十分古怪,更像是遵从直觉,而非理性。 这种感觉很不好,让他觉得自己正在向常胥那一挂的蠢货靠拢。 “可以影响判断的副本么?希望这个影响不会带到现实,不然我觉得我还是立刻比较好。”齐斯伸出食指揩过唇角,神情恹恹。 他径直走向东边的厢房,推门,正看到睡得和死猪似的四名队友。 从左往右依次是李瑶、刘丙丁、杜小宇、尚清北,正中间属于他的那张床位空着,棉垫尚有余温。 “我就离开了这么一小会儿吗?是只有我中招,还是别的什么情况?”齐斯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摸向杜小宇的床位。 杜小宇这货睡得很实诚,呼噜打得震天响,口水在枕边流了一摊。 哪怕齐斯粗暴地掀开了他的枕头,他也没有分毫即将醒转的迹象,就像死人一样。 齐斯从杜小宇的枕下摸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不知是质量好还是什么原因,这部手机被摆弄了那么久,电量竟然还是满格。 随着一阵鲜亮的开机铃声,蓝莹莹的光照到齐斯白得像鬼的脸上,将他的脸色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他半阖着眼,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点进电话簿,拨了唯一一个联系人的电话。 电话铃声在不远处响起,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飘渺,却依旧能够判断它响起的方位。 ——在棺材里,徐雯的手机在棺材里。 “徐雯果然已经死了么?”齐斯喃喃自语,“看样子省去了交流的麻烦呢。” 他将手揣进口袋,里面似乎鼓鼓囊囊装着什么。 他顺手抓了一把出来,低头看去,却见是一捧碎碎渣渣的纸铜钱。 什么情况?齐斯眉头微皱。 这些玩意儿是什么时候到他身上的?他怎么完全没印象? 是诡异游戏对他的特别对待,还是见者有份? 齐斯的行动力一向很强。有了猜测后,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摸到李瑶的床边,将手伸进后者的口袋。 指尖触到纸钱粗糙的表面后,迅速抽了回来,轻柔地将被子掖回原状。 他又去其他几名熟睡的玩家那儿如法炮制,得出了想要的结论。 “只有我和李瑶的口袋里有纸钱,这是什么原理?” 齐斯坐回自己的床位,陷入了沉思。 双喜镇是鬼镇,纸钱是鬼钱,副本将纸钱放到玩家身上,是让玩家消费的意思吗? 还是说有人已经死了,成了鬼怪,所以身上会有纸钱? 齐斯摩挲着下巴,兴味盎然地想:如果都成了鬼就方便了,把其他玩家都杀了就好。 当然,现在也不麻烦。 无论自己是不是鬼,他都打算先杀个人试试。同一个房间的人太多了,他嫌挤。 而且,这群工具人睡得那样熟,总感觉不扎几刀都对不起这个机会。 齐斯从手环中抽出刀片,划向身边刘丙丁的后脖颈。 预料中的划破肌肤的韧感不曾出现,刀片从皮肉间漏过,就像穿过幻影,没有触到任何实体,自然也无法造成伤害。 杀不了么? 齐斯微眯着眼,又给了另一边的杜小宇一刀,结果别无二致。 他不信邪地都试了一遍,没有任何一个人流出哪怕一滴血。 系统界面上,一行提示文字无声无息地刷新出来: 【在该副本中,您无法杀死睡梦中的玩家】 (本章完) 第五十一章 双喜镇(七)井中人 苍白的月光如白绫般当空洒落,扭曲的影子在地面上虬结。 尚清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女人的影子缠住,像是两团墨汁混合在一起,在原有的身影外又长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上半身。 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着他,好像要将他硬生生撕下几块肉来。他被扯得全身都痛,胡乱地挣扎着想要挥开那些看不见的手爪。 没有形体,什么都没有,好像只是他深陷梦魇后无端的臆想,从不曾存在,自然也无法摆脱。 尚清北看着眼前青年的嘴角咧到耳根,诡异的笑容长在这张脸上,硬生生让他看出了讽刺和戏谑的意味。 虽然明知对方八成是诡异制造出来的幻象,但想起这一路过来听到的嘲讽,尚清北一瞬间生出了勇气。 他咬牙切齿地,高高举起手中的词典,对准青年的脸砸了下去。 厚重的词典不留余力地落下,却没有触到实处,就好像陷在了棉花里。 力道一时间没能收住,尚清北差点儿一个趔趄,向前摔个狗啃泥。 他晃动着手臂站直,再回过神来,面前已经没了青年的影子,只有一个纸扎的小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那纸人和洋娃娃差不多大,从脸到脚都是惨白的颜色,唯有脑后缠着漆黑一团的头发,配合着面上两轮乌黑的眼,看上去阴恻恻的,不怀好意。 身上的撕扯感消失了,地上的影子也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全无任何鬼怪出没的迹象。 如果不是残留的痛感依旧鲜明,尚清北恐怕会以为刚才自己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噩梦或者幻觉。 恐惧未尝消退,危机短暂搁浅,余下一种无所适从的空虚感,就好像整个人被从里到外掏空,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高挂在门后的房梁上,在客人推门的刹那被外头的风吹得飘来荡去。 尚清北轻轻喘了口气,从词典里抽出一支黑色的圆珠笔。 【名称:点读笔】 【类型:道具】 【效果:用笔尖触碰诡异后,可获取部分和诡异相关的信息】 【备注:诡异游戏牌点读笔,哪里不会点哪里】 这是他在第三个副本中获得的奖励道具。在旁人看来,这个道具十分鸡肋,对提升武力值和生存概率没有太大作用,但他不这么觉得。 信息是解谜游戏中最宝贵的东西,能以较低风险获得更准确的信息,便能更加从容地应对突发情况,在博弈中占据信息量的优势。 社会要想维持和平稳定,势必让大部分人目光短浅,充当耗材;而让少数人掌握规则核心的真理,进行剥削。 尚清北坚信这一点,并且同样笃定自己位于掌握真理的“少数人”之列。 他维持着冷静,弯下腰,用笔尖去触静静躺在地面上的那个纸人。 系统界面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名称:引路纸人】 【备注:提青灯,走阴路,引魂归,忘川渡】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刚才真跟着它走了,按照这个副本的设定,应该就死定了吧?”尚清北喃喃自语,脊背泛起阵阵寒意,只觉得后怕。 他缓缓在纸人旁边蹲下,想要看得再清楚些,眼前的画面却像是混了油彩后胡乱搅和的颜料桶一样,扭曲成漩涡状的一团,快速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尚清北感觉有什么东西推了他一下。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眼前是一扇熟悉的木窗,正是厢房的那扇;借着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还能看到窗台下的木桌。 耳边的鼾声震天地响着,侧过头便可以看到杜小宇那张睡熟了,正流着口水的脸。 刚刚发生的那些事……难道都只是一个梦? 身遭的寒意久久不散,尚清北怔愣着,下意识抚了抚自己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 余光瞥见左侧空床上的一道人影,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 那是个穿红色嫁衣的新娘子,正将青黑色的食指竖在唇间,颠来倒去地说:“喜儿怕……喜儿躲一会儿……” …… 厢房内,齐斯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看着时间从凌晨三点半一分一秒地变化,直到凌晨四点整。 他将戴着命运怀表的手搭在膝上,时不时看上几眼,和手机显示的时间比对一二。 值得高兴的是,这个副本中的时间流速和命运怀表显示的客观时间一般无二;时间回溯的功能可以使用,同时也省去了计算时间的麻烦。 手机亮了这么些时候,电量一点没掉,看来这个副本没有无聊到要求玩家省电,或者去找充电器和插座。 左右睡不着,齐斯点进手机自带的浏览器。 经过杜小宇在睡前的那一番折腾,可以判断: 第一,和副本背景相关的图片可通过浏览器进行识图,获得更进一步的信息; 第二,搜索正确的关键词,也可以得到相应的有效信息; 第三,识别无关的图片或者搜索无关的内容,虽然无法得到有用信息,但目测也不会遇到致命危险。 既然如此,不搜白不搜。 齐斯先搜了“双喜镇”三个字,炽白的屏幕上冒出水墨般的黑色字迹: 【双喜镇,主办红白喜事,百年来远近闻名;不仅为本镇人筹办,也时常售卖些嫁衣、丧服、喜帕、纸人之类的物件到毗邻的市镇。每四十九年有一场盛会,花轿和棺材并排而行,生死、阴阳交汇,传闻可通神灵。】 都是些玩家们已知的信息,哪怕没有明说,也可以通过一系列线索推断出来。 齐斯注意到,属于“双喜镇”的词条最后更新日期是1999年1月1日,和诡异游戏降临世间的日子吻合。这个副本大抵是副本池里最早的一批,也不知道游戏论坛里有没有完整的攻略。 想到自己正在通关的副本已经不热乎了,齐斯不免有些兴趣缺缺。 不过考虑到手机提供的浏览器搜不到游戏论坛,也看不到所谓的攻略,他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他顺手搜了“徐雯”二字,不出所料,跳出来一张穿红嫁衣的鬼图。 起不到太多吓人的效果,倒像是告诉玩家:徐雯就长这样。 齐斯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玩法,迅速在搜索栏敲下【契】字,按下搜索键。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当前网络不佳,请稍后重试】 界面上方的蓝色进度条卡在一处,加载图案在白茫茫一片的屏幕上转起了圈。 “果然么?不能接受自己的名讳和丑图放在一起,所以连副本自身的机制也不遵守了么?”齐斯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自言自语。 看着屏幕右上角陡然出现的“无信号”图标,他夸张地扬起唇角,恶意满满地捏出百转千回的腔调:“真是爱要面子的邪神小姐姐一枚吖。” 言语似乎触动了什么,灵感捕捉到屏障破碎的“咔嚓”声。 手机屏幕闪动了两下黑了屏,血色的不辩意义的符号蜿蜒着在浓黑的底色上爬行,在目光触及的刹那生成能够领会的意义。 “有趣的尝试。”齐斯听到自己的声音用自己的语气在思维殿堂中说了一句。 下一秒,灵魂的脖颈好像被一双巨手扼住,拿捏着力度缓慢而毫不怜悯地碾碎。 一种从生到死的存在都被掌控的无力感油然滋生,亦如动物遇到天敌后激发铭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齐斯并不恐惧死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那是一种被居高临下赋予的情绪,被凌空抓起扔进他的脑海,砸起千层浪花。 早已淡化的求生本能被强行激发出来,触动条件反射性的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般无法起到丝毫作用。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生理性的冷汗便浸湿了衣衫。 就在齐斯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扼住脖颈的力量却陡然消散,再无后续和解释,似乎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齐斯呛咳着,全身发软地弓起了腰,用手肘撑着膝盖,托起下巴,才勉强维持住一个可以容许大脑继续思考的姿势。 他深深地吸气又吐出,如是重复三次,终于从无缘无故的惶惑中抽离,冷静下来。 他按下手机的开机键,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右上角显示的电量明显地少了一半,像是被硬生生扣掉似的。 “这是在威胁我,再有下次祂就把这个道具给废了吗?是敲打,还是想告诉我祂的容忍限度?” 被恐惧溅射四散的理智在宁静的夜晚中一点点沉淀,齐斯摩挲着下巴,无声地分析:“被苏氏村的村民割肉都没有这么生气,甚至还有余裕联合其他npc做局;在《辩证游戏》和《无望海》中,我对祂还要不客气……总不至于被我用言语调侃几句,就纡尊降贵地来打击报复吧。所以,是要通过这样的行为传递给我一些讯息吗?” “嗯,《食肉》副本中,祂连行动和正面交流都做不到;《辩证游戏》副本中,祂已经可以干涉副本剧情了;《无望海》副本,更是可以干扰其他玩家的技能,制造一些技能生效的错觉;现在竟然连关键道具都可以动了吗?” “祂的权限在一点点恢复,是什么原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彰显自己的能力,好让身为合作者的我重新评估交易的价值;或者单纯是恐吓我一下?” 思考有利于平静,尤其是将复杂的、难解的问题条理清晰地分步拆解,可以有效地缓解因前途未知引发的担忧和不安。 齐斯清楚地知道,像契那种层次的神明和天灾无异,虽然因为下注了他,目前和他立场一致,对他还算宽容;但只要对方想的话,随时都可以置他于死地。 这种无解的存在考虑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会浪费时间,不如不考虑。 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打包丢在记忆的角落,齐斯面无表情地点进手机相册。 不知何时,相册里无声无息地又多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俯瞰视角,正中央是一口由黑色石块堆砌成一圈的枯井。井口残破不堪,旁边缠着一圈破破烂烂的绳子,用于提拉水桶,总怕它断在井里。 拍摄的时候大概是阴天,白雾弥漫,井底找不到分毫光线,像是大地的眼睛,黑黢黢的一颗嵌在黄土里,总给人内里潜藏着什么的错觉。 【井中人:水属阴,井聚财。井中阴气越重,主人家财运越旺;阴气愈积,福源愈厚……】 “这听起来不像是正规的风水学说啊。”齐斯回想起平日里从晋余生那边听到的几耳朵“灵异知识”,眉毛微挑。 他虽然不懂风水,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生人属阳,死者属阴,鼓励积攒阴气,怎么看怎么诡异。 词条后似乎还有一行小字,齐斯下移视线,将那行字默念过去: “还有什么比在井底沉一具枉死的尸体,更能积攒阴气呢?” 大脑在阅读文字的同时自动分析其意义,认知触动诡异的联想,好像有一具穿着红衣的腐烂死尸半沉在阴冷的井水中,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光明看,怨毒地遥望过往的行人。 ‘传说喜神娘娘啊,几百年前也是个姑娘,可惜爱上了个负心郎。那人丢下娘娘走了,再也没回来,娘娘伤心透了,就投了镇西头的井,死前发下宏愿,要为后来的新人做保……’ ‘娘娘最爱听新人笑,最厌憎负心人,谁要是变了心,娘娘可饶不了他!’ 徐嫂阴森森的话语在耳边反刍,齐斯用手指敲打着床沿,梳理已知信息。 “喜神娘娘投井而死,怨气极重;又说她爱看新人婚嫁,会惩戒负心人。刨除传说的粉饰,四十九年大操大办一次的红事,很明显是一出献祭生人,让恶鬼索命的戏码。” “阴气积得越重,便越有福源财运。倘若这是真的,换作是我,绝对会不停抓人虐杀,让他们怨气极重地死去,再将他们的尸体扔进井里。” 事件的脉络就这么厘清了,齐斯直觉有些太过简单。 不过以目前的信息,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再多的便是胡猜乱想,只会预设答案,影响后续的推理。 “如果真是我猜想的那样,这个副本的‘罪恶’很充沛啊。”齐斯将目光投向视线左下角的道具栏。 最后一格的洁白鱼叉图标默默无闻,在思维触及后套了一圈银白色的方框,表示正被选中。 【名称:海神权杖】 【效果:使你看上去更像一位神(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似乎越强)】 只是不知,吸收罪恶是个什么样的流程? “好冷……井底好冷……” 耳后响起幽幽的啜泣声,手机中呈现的信息似乎照应到了现实。 齐斯应声回头。 李瑶已经醒了,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墙角的阴影中,全身上下肉眼可见地打着颤儿,神志已然不大清明。 (本章完) 第五十二章 双喜镇(八)连环咒 尚清北不记得这是自己经历的第几个循环了。 他每次以为自己清醒了,或是狂奔出门,或是缩在被窝里继续装睡,周围的场景总会在一段时间后崩溃。 他一次又一次地睁开眼,每次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天花板,和身边床位上喜儿那张恐怖的脸。 梦里的人是很难冷静下来、进行理性思考的。 尚清北越来越焦急,最后近乎于习惯性地,一遍遍重复跑出门、遇到伪装成齐斯模样的鬼怪、逃脱、醒来这个过程。 “尚思源。”又一次醒来,尚清北听到一个中性的声音在耳边低语,说出的是他的真名。 好久没在游戏里听到这个名字了……是谁?为什么会知道他? 尚清北一瞬间清醒了许多,猛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鬼怪模样的喜儿无知无觉,正趴伏在床上盯着床单的某一处出神。 出声的显然不是她。 “你本将永眠于没有尽头的长梦,而我或能帮你从梦魇中醒来。”耳边的声音低声劝诱着。 尚清北打了个激灵,问:“你是谁?伱说要帮我,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会在规则之内予你帮助,而你只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系统界面上,两行提示文字适时刷新出来。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选做):破坏喜儿的喜事】 竟然触发支线任务了么?看来这一次次循环并不是倒霉,而是危险和机遇并存的重要剧情。 尚清北知道,完成支线任务往往能获得重要线索,同时还能提高表现分,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是个可做可不做的选做任务。 他正要答应,转念一想,又故作迟疑地问道:“为什么要破坏喜儿的喜事?她一介孤女,嫁人后有人照顾不好吗?” 他有意套出更多线索。 那个声音没有隐瞒,说道:“喜儿嫁人后会被推入井中,怨气融入水流滋养喜神。这是双喜镇持续至今的规则。” 果然,四十九年一次的大操大办不是什么好事。 声音的说法和鬼故事的惯常套路吻合,也符合潜意识里的心理预期,尚清北未经怀疑便选择了相信。 “如果仅仅是这件事,我答应你。”他说完,接着问,“双喜镇每四十九年都要献祭一次,是吗?为什么会定下这套规则?” 尚清北系统研究过游戏论坛里的攻略贴,隐隐有预感,自己很可能会成为玩家中第一个破解世界观的。 那个自以为是的“齐文”总是轻视他,殊不知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这儿…… 一想到黑发青年高高在上的嘴脸,尚清北的心中就生出几分期待,好像在考试中解开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急着跑出考场昭告全班同学。 他肃然等待,耳后的声音却喷出一声轻笑,说:“规则自是规则。” 这分明是敷衍,尚清北微微皱眉,还要追问,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他反应不及,向前摔去。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同落入不见底的漩涡,不停地下坠,下坠…… 金色的藤蔓在身边舞动,虚影和幻觉交相滋长,时间的长度变得难以估量。 不知过了多久,后背撞到了实处,硬板上铺着软绵绵的床垫,应该是东面厢房的床铺。 眼皮很沉重,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些许微光,却怎么也睁不开。 尚清北感觉自己好像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全身上下都被无形之物压制得动弹不得,只有意识是清醒的,能够听到身边的人声。 先是李瑶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穿着嫁衣,坐在婚房里,门外有一口井。我走了出去,看到一个女人坐在井边,她穿着白衣服,明显不是人,还让我救她。我不知怎么就答应了,然后我就发现我躺在井底,周围都是尸体……” “你还能醒来,说明那不是死亡点,应该只是想通过梦境告诉你一些事。”是齐斯的声音,冷静而温和,“对了,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成了鬼怪,问我你是死人还是活人。” 李瑶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活人。”齐斯的话音带上一丝笑意,“结合船夫的话,以及后续我们获得的那些线索,可以判断‘人鬼殊途,阴阳异道’是这个副本最核心的规则。” “我要是说那个假扮成你的鬼是死人,和她站在一起的我估计也活不了;而且,我如果说你是死人,万一言出法随,你真死了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带有玩笑性质,却暗含关切之意。 尚清北闭着眼听着,将齐斯的分析记在脑中。 ——原来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遇到了假扮成玩家的鬼怪么? ——不对,这些都只是“齐文”的一面之词,李瑶遇到的情况就和他不一样! 思维触及某处违和,好像有一个电火花沿着脊柱的神经滑入大脑,尚清北终于从鬼压床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直挺挺坐起,发出“唰”的一声响动。 清晨的微光穿透窗棂在床脚投下一簇白绫,飘飞在空中的灰尘和纤维折射光的路径。 其余人早就醒了,并且已经讨论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听到尚清北发出的动静,齐刷刷向他投去视线。 齐斯也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尚清北,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床沿。 尚清北同样看着齐斯。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道:“齐文,我昨天晚上梦见你成了鬼怪。” 见青年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他继续说下去:“我在最开始就对你有所怀疑,所以我问了你是人是鬼,你跟我说了‘诡异游戏’四个字,我才相信你是玩家……如果梦里的那个真的是鬼怪,怎么会知道诡异游戏的存在?” 鬼怪能说出“诡异游戏”四字,比诡异游戏本身还要怪异;约定俗成的规则被打破,就像有一天早上醒来,看到太阳变成了红色的眼睛。 齐斯隐隐察觉到些许违和,他直觉昨晚契搞那么一出事,可能是想告诉他什么——无奈缺少线索,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 他索性按而不发,挑眉反问:“听你的口风,你已经在心里预设答案,认定我有问题了?” “遇到这种事,我很难不怀疑你吧?”被道破了心思,尚清北语气生硬地说,“我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把昨晚的经历简短地说了一遍,着重讲述梦中梦的一次次循环,而省去了梦境最后的那个声音和支线任务。 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隐瞒那些很有可能是重要线索的信息。 “梦是没有逻辑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具体怎么解释还得看你自己。”齐斯用揣度的语气说,适时向尚清北投去怀疑的视线。 观赏着未成年又急又气的表情,他心情不错起来,于是托着下巴,耐心地瞎编乱造:“我们做的梦说是副本自身的机制,但其本质还是人脑生成的影像,发展和走向会受各自思维的影响。你起先认为梦中的那个我是人,所以才能从我口中听到‘诡异游戏’四个字。” “当然,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不一定对。只是,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你认定我是鬼怪,无论对我还是对你自己,都很不利。” 谎言不能说得太死,既要逻辑自洽,又要给人留下充足的想象空间。这样等出现破绽后,被骗者才会自行脑补,把漏洞填上。 齐斯垂下眼,流露出担忧和为难的神情:“尚清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意见,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放下成见,至少先平平稳稳通关这个副本。说起来,这个副本很古怪,给我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我的第三个副本……” 他没有说下去。 每个玩家的第三个副本或许在内容上有所区别,但意义是相通的,都是九死一生、命悬一线的考验,甚至和死过一遍没什么区别。 杜小宇连忙出言安慰:“齐哥,你别管那小子!你比我们都有经验,肯定不会有事的!” 刘丙丁也帮腔道:“对啊,要是你这样的资深玩家都出了事,我们这些人恐怕一个都活不成!” 强者适度的示弱往往能很好激起旁人的关切和同情,人们乐得抓住机会表现自己的同理心和正义感,主动找茬的尚清北一时间被放在孤立的境地。 尚清北没见识过太多话术,听了齐斯的茶言茶语只觉得不太舒服,理性分析却又觉得没什么错处。 他有些尴尬地辩驳:“我对你能有什么意见?我是就事论事,任谁做了那样一个梦,都会有所怀疑吧?” “不,按照正常的思维流程,你应该怀疑的是副本机制,而不是我。”齐斯说了句不轻不重的话语,随后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杜小宇。 杜小宇会意,接茬道:“我昨晚还梦见你成了鬼怪呢,我都没说要怀疑你。” 刘丙丁也说:“我梦见的是伪装成杜小宇的鬼怪。欸,这么一说,我们所有人的梦好像刚好构成一个连环。李瑶梦见井中鬼,齐斯梦见李瑶,尚清北梦见齐文,杜小宇梦见尚清北……” 李瑶的神情凝重起来,张了张嘴似乎是要发表意见。 迟疑了一会儿,她改口道:“办喜事的镇子,却满天丧事用的纸钱;昨晚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梦到宅院外停下一副棺材;人生双喜,一曰婚嫁,一曰丧葬……你们对这个副本的世界观怎么看?” “冥婚呗。”杜小宇脱口而出,“这不很明显吗?十个中式恐怖得有六七个是冥婚。” “不大可能是冥婚吧?”刘丙丁摇头反驳道,“根据论坛里统计出来的副本主题,三十六年间没有一个副本是冥婚。有传言说,这个主题触犯某个禁忌,不被规则允许……” 当然不可能是冥婚,明明是四十九年进行一场献祭,牺牲某个女孩子,用怨气滋养喜神。尚清北在心里默念从梦中得出的结论。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将这些信息公开。 一来,他跟其他人都不熟,凭什么主动分享线索? 二来,在缺少证据的情况下多说多错,那些人盲信“齐文”,天知道会不会抓他的错处,怀疑他暗中搞鬼…… 就这么一迟疑,话题便略过去了。 刘丙丁问:“手机上有新的线索吗?我记得徐雯说,她每天都会传些照片过来。” “没有,我早就觉得那娘们的话不可信!”杜小宇恨恨地说着,将手机扔到床上。 尚清北离得最近,顺手抓起手机,一开机就发现电没了半截。 明明昨天还是满格的,照这个用法,七天时间怎么撑得过? “电怎么用得这么快?是不是有谁偷偷动过手机了?”尚清北狐疑地问,目光却扫向杜小宇。 杜小宇一瞪眼,骂骂咧咧:“你胡说八道什么?说话前摸摸良心,就你是好人是吧?” “我没有指名道姓,是你自己对号入座。” “你还没指名道姓?眼珠子都快黏老子身上了!” 眼看着两人就要撕起来,身为罪魁祸首的齐斯笑着胡扯道:“之前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诡异游戏严格管控手机之类的电子产品,哪怕作为道具出现,大概也会设置使用限制。电量对应着时限,每过一天就会少去一半电量,也就是说,这个道具只能再用一天了。” 刘丙丁在一旁听着,神情凝重起来:“那咋整?手机要是没电了,到时候我们怎么联系徐雯?” “所以我们要尽快收集线索,破解世界观。”尚清北恢复了冷静,低下头,点进手机相册翻看。 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本就在那儿的镇魂棺,一张是齐斯拍的招魂铃。 ——确实没有新的线索。 这不合逻辑,副本怎么会这样设计?尚清北隐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太出来。 “先关机吧,等晚些时候再看看,说不定徐雯还没来得及把照片传过来。”齐斯在一旁平静地说。 他刚在一个小时前悄悄删了一张照片,此刻的面色却不露端倪,从神情到语气都无比真诚:“从昨天的通话看,徐雯的处境似乎很糟糕,找不到传照片的机会也说不定呢?” 辛辛苦苦传照片却被删了的徐雯:……6。 感谢光明岛的寂静岭10000点币的打赏!感谢l0179的10000点币的打赏!感谢念非常2000点币的打赏!感谢白不天才1500点币的打赏!感谢儒释无极子600点币的打赏!感谢蓝色雨、pskr、满杯甜柚、一心s、菜菜牌菜菜子500点币的打赏!感谢阿林大王666的200点币打赏!感谢林木康、六月边界、绯红、卡斯缪斯、书友20220519111338621、书友20180824203631744、惜落樱、社会你涛哥囍100点币的打赏! (本章完) 第五十三章 双喜镇(九)预知梦 玩家们讨论了这一遭,天已经大亮了。 冰冷的日光从破破烂烂的窗户漏入房间,在地上投下一大片白色的光影。 齐斯站在窗边朝西厢的方向望去,红绸和剪纸稀稀拉拉地糊了整面墙壁,像是烧伤后皮肤表面结起的痂。 一身红嫁衣的喜儿像小兽似的从房门中爬出,怯怯地向玩家们居住的房间张望。 她又恢复了人类状态,从红色衣袖下出的手臂呈现鲜活的肉色,被布料和晨光映得红润了几分。 “我总感觉这个副本很奇怪,npc一会儿是鬼,一会儿是人,生生死死说不清楚。”李瑶无声无息地从背后凑了上来,冷不丁地出声感慨道,“双喜双喜,按例要分红事和白事,可昨天徐嫂说来说去,只提到了喜神,而对白事只字不提。” “前置提示不是说了嘛,‘生者不一定生,死者不一定死’。”刘丙丁积极地发表意见,“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死了的人还能活过来,所以不看重白事?” 他这话说是合理推测,倒像是在讲鬼故事,结合昨天晚上玩家们的梦境,着实容易导向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杜小宇低骂了一声“晦气”,尚清北则低着头不发一言。 齐斯将几人的表现看在眼中,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已知信息。 梦里,变成鬼怪的喜儿出现在空床位上,“李瑶”被惊醒后,他也醒了过来,在试探完喜儿后,和“李瑶”一起出门。 如果说这是他的梦,前后的逻辑是有问题的。 ——为什么李瑶会先于他醒来,并且发出动静将他吵醒? ——为什么醒来的是离喜儿最远的李瑶,而不是离得最近的尚清北? 还有,他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纸钱怎么解释? 已知信息太少,无法指向明确的答案。 齐斯抬眼看着苍白的天空,回忆着说:“昨晚喜儿出现在我和尚清北的梦中,向我们求救。我想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明确两点结论:第一,喜神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二,喜儿知道某些秘辛。” 显而易见的结论,玩家们纷纷颔首,表示同意。 齐斯眯着眼扫视过每一个人,微笑着问:“我想去喜儿那边看看,有谁要一起吗?” “徐嫂昨天说过,不让我们乱走,以免冲撞喜儿。”尚清北一点儿也不想再像梦里那样被拖出去,此刻故意危言耸听,“我认为这也是这个副本的规则之一,违反了恐怕会出事。” “不是白纸黑字的规则便有回旋的余地。我不过是去找喜儿聊聊天罢了,怎么能说是冲撞了她呢?”齐斯抚弄着手指,语气格外真心实意。 倘不是知道内情,听到这话没准真会相信几分。 玩家们咋舌,到底没有再劝阻。 齐斯自顾自走到门边,推开门,见没人有跟上来的意思,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才跨过门槛。 而在踏入满地红纸的西厢地界后,他的脸上再无惋惜之色。 猜疑链客观存在,人类大多叛逆,而且总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人。 倘若他一声不吭就管自己过去,或许还会有一两个玩家悄悄跟上他,想要探听些消息;但他挑明了要拉人一起去,玩家们自然心里犯嘀咕,疑心他是想找替死鬼。 齐斯无声无息地前行,在穿嫁衣的女孩身边站定,轻唤了声“喜儿”。 听到声响,女孩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站在晨光中的青年,茫然的瞳孔中没有映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齐斯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在害怕,你不想出嫁,因为伱知道他们会在你嫁过去后杀了你,将你投入井中,是吗?” 喜儿没有回答,齐斯也并不指望能得到回答。 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双喜镇是远近闻名的大镇,明明水路不畅,镇民也没什么别的生计,却依旧富裕繁华。船夫说是因为这里水好,能够聚财,他其实说对了一部分。” “每四十九年选一个女孩,让她穿上嫁衣,在最风光的时候死去,尸骨沉在井里。最浓郁的怨气融在水中,为全镇提供源源不断的财运。用一个人的牺牲换取所有人的幸福,从实用主义的角度看,这是很划算的买卖。” 喜儿的瞳孔放大又缩小,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她的喉咙里滚动着声声呜咽,如同垂死的动物的哀鸣。 齐斯歪了歪头,话锋一转:“但我并不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并且很反感这套牺牲一人、成全大多数的理念。毕竟牺牲带来的繁华和幸福你从来没有享受到过,而你失去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你曾经亦或现在所拥有的东西,这个买卖不仅不赚,而且很亏。” 他忽然蹲下身凑近过去,从右手腕上的银质手环中抽出一枚刀片,不着痕迹地塞入喜儿手中:“所以,我很好奇你的选择。是心甘情愿牺牲自己,成就他人;还是掌控自己的命运,削减他们能从你身上榨取的价值?” “人不能决定自己怎样活着,但至少能够决定自己什么时候,不是么?” 喜儿握紧刀片,鲜红的袍袖遮住握刀片的手,远看完全发现不了端倪。 她不知听进去了多少,不声不响地坐着,不再出声回应。 齐斯站起身,折回玩家聚集的厢房。 回忆着喜儿右手的触感,他微微眯眼。 ——掌心温热湿润,皮肤有弹性,呈现活人的特征。 ——食指侧有厚茧,似乎是长期握笔的结果。 这个喜儿和梦境呈现的、徐嫂描述的都有不小的偏差,该不会又是《玫瑰庄园》那样的设定——这个副本中不止一个喜儿? 还是说,夜间和白天、梦境和现实的时空是分开的? 目前基本可以确定,双喜镇的npc并不全是鬼怪,徐雯却说镇上全是鬼,听言辞之笃定,应当不是口误。 她到底在哪里?这个副本是不是存在另一个空间?还是说……她撒谎了? 一时间想不明白,齐斯索性不再纠结。 他抢占了领导者席位还是有一点作用的,拥有话语权后就能够左右推理的方向。 哪怕破解不了世界观、完成不了主线任务也没事,只要确保自己知道的信息比其他玩家都多,就有办法把工具人的命全垫进死亡点。 …… 从齐斯出门开始,尚清北就一直站在窗边,留意他的动向。 见青年不过说了几句话,才过了三分钟就回来了,尚清北不由疑惑地问:“齐文,你和喜儿说什么了?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我问她喜神相关的事,又问她知不知道喜事背后的秘辛。”齐斯目光诚恳,语气自然,流露出几许遗憾,“可惜她从头到尾都没和我说一句话,看来是我想错了,她不是那种提供线索的npc。” 尚清北至此确信,自己昨晚在梦境中获得的线索是独一份的。没有他,盲信“齐文”的玩家大概率只能在正确答案外沿打转,死活都破解不了世界观。 心中生出隐秘的快意,尚清北却也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再藏着掖着只会增加通关难度,闹出伤亡就不好了。 当下,他清了清嗓子,说:“对于这个副本的世界观,我倒是有个猜测……” “如果只是猜测,建议你吞在肚子里,别说出来。”齐斯打断了他的话,说得有理有据,“现在线索不足,延伸出的各种猜测放一起就太乱了,只会干扰后续的判断。” 尚清北被噎了一下,一抬头就看到青年关爱儿童的目光。 后者用哄小孩的腔调说:“小清啊,你不用担心,时间才过去七分之一,还有六天时间,我们总能破解世界观的。” “……” 又是这该死的称呼,又是这轻视的态度……尚清北额角青筋狂跳。 他抿住了唇,果断决定将世界观再掖一会儿,等关键时候再全盘托出。 齐斯欺负完了小孩,将可能存在的重要线索按了回去,格外悠闲地从背包里拿出洗脸巾简单擦了把脸,算是完成了早上的洗漱。 他笑着说了句“先走”,便再度推门而出。 他径直走向院门,在半步开外站定,伸手试探着推了一下门。 斑驳老旧的木门是虚掩着的,未用多少力,门扉便像是被触及了机关似的,“吱呀”一声荡开。 一架红艳艳的花轿撞入眼帘。 血色的庞然大物停搁在门外的地面上,正对门的方向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囍”字,却有几处线头挂下,平添阴森怪异之感。 这轿子似乎很旧了,边缘多处磨损和褪色,间或有污迹星星点点地斑驳,像是已经在潮湿的仓库中放了好久,终于得见天日一般。 齐斯记得昨夜的梦中,那副通体漆黑的棺材似乎也停搁在这个位置,甚至连大小都和花轿不差。 梦与现实的界限一瞬间被打通,齐斯心念微动,一步步走近过去,在花轿旁边蹲下。 支撑着轿身的木架子下,赫然压着几枚白色的纸钱,已经沾了泥土,有些灰扑扑、皱巴巴的,但在红色的映衬下依旧显眼。 “齐文。”身后传来李瑶的声音,“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 齐斯站起身,侧头看去,投以鼓励的目光。 李瑶神情凝重,迟疑地说了下去:“昨晚那个梦给我的感觉很真实,我好像真的躺在了井底,周围的水很冷很冰,我却连战栗都做不到。明明肉体已经死了,灵魂却还被禁锢在其中,眼睁睁地看着身体一点点腐烂……” “梦只是梦。”齐斯温和地笑笑,“现在你已经醒过来了,不是么?” 李瑶依旧忧心忡忡:“我听说过,有一种梦可以预知未来。之前刘丙丁说我们做的是连环梦,那时候我就想到了一些事,害怕让大家平白忧惧,才没有说出来。” 她停住了,抬眼看到青年沉静的目光,才继续说道:“我以前收集灵异素材的时候,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被诅咒的村庄,将死之人会在前一天梦见上一个死去的人,并在七天内死去。就这样,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死掉了……” “我梦见的是鬼,不出意外的话我会是最先死的,然后你梦见了我,也就是说我死后化作的鬼怪会找你索命。尚清北梦见了你,杜小宇梦见了尚清北,刘丙丁梦见了杜小宇,刚好构成一个环。” “你还记得我昨天说的招魂铃的故事吗?其实还有一个说法,就是王生的妻子一直缠着王生,招魂铃有辟邪的作用,才让王生又活了七年才死。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已经被鬼缠住了,陷入了某个类似于鬼打墙的循环?” 齐斯淡淡道:“这些说到底只是你的推测,何必自己吓唬自己呢?循环是最好打破的,只需要随便拿掉一个环节就好了。” 李瑶微微摇头,神色带上肉眼可见的忧愁:“你不懂,我从小就会做一些预知梦,梦到未来的事情。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我就梦见我死了,尸体被放在一个很黑很深的地方,还能听到水声,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应该就是井里……” “我记得那个梦里,我的身边还有很多具尸体,我好像还看到了你……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已经死了,只是没有将死之际的记忆?” 齐斯笑着摇头:“那你说如果我现在,你把我的尸体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所谓的预知梦不就不再成立了吗?” 李瑶一愣,惊愕地抬眼。 齐斯若无所觉,娓娓道来:“之前我的亲戚还听算命的说过,我命里带煞,所有对我好的人都会倒霉。他们便以此为由,用他们那浅薄的经验主义,肆意对我施放他们认知范围内的恶意。” 他停住了,笑容中多了几分咂摸回味的意味。 李瑶喃喃地问:“然后呢?” “然后他们都死了,死得特别惨,是所谓的‘倒霉’达不到的程度。”齐斯侧过头直视李瑶的眼睛,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所以我从来不相信所谓的预言和命运,那不过是庸人为自己寻找的借口,失败者的自我安慰。在我看来,唯一能相信的预言只有‘所有人最终都会死’。” 他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态度却格外认真,李瑶一时无言,实是不知该作何表示。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齐斯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李瑶,你的发表在哪里啊?” 李瑶微怔,然后就听青年接下去说:“我发现我在灵异方面的认知太过匮乏了,想找几本灵异看看。” 李瑶失笑:“我的写得不好,经常被退稿。你要是想看些比较短的灵异故事,可以订阅一本叫做《灵异世界》的杂志。” “好吧,虽然我还是很好奇你写的,不过多谢推荐了。”齐斯笑着道谢,眼底却逐渐冷了下来。 他少年时订阅过《灵异世界》一段时间,因此记得很清楚,那栏杂志早在2028年就被联邦要求整改,随后停刊了。 身为灵异家的李瑶,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本章完) 第五十四章 双喜镇(十)鬼说鬼 李瑶自称灵异小说家,在这个副本中的作用很明确,即为玩家们提供灵异知识。 可万一她说谎了呢? 她天然占据信息优势,这对其他玩家来说并不公平;所以才有手机的存在,作为另一个知识来源。 但这样一来,就又显得李瑶的存在很多余了。 她在这个副本里,是偶然因素,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齐斯面色不改:“对了,李瑶,你上个副本是什么时候?我看好多人都是捱到七天倒计时结束,被迫继续匹配副本的。” 李瑶有些疑惑地眨了下眼,张了张嘴就要回答,却被一声热情的招呼打断。 “嗨呀!你们怎么起得这么早啊?赶了这么久的路,第一天也不多歇一会儿!”徐嫂踏着碎步,从宅门右侧走出来。 她脸上的笑容巨大得有些夸张,皱起的皮肤像是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白纸,凹凸不平地往下掉着白粉。 齐斯看向她的腰间,没有看到铃铛。 那个可以联通阴阳的招魂铃她似乎只在傍晚以后戴,不知是在避讳什么。 齐斯问:“徐嫂,您腰上的铃铛呢?是落在哪儿了,还是因为什么缘故不愿意戴?” 徐嫂的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归于更加热切的笑容,看不出端倪。 她一拍大腿,“哎呦”一声,说:“老婆子我记性不好喽,还好你们提醒,不然我还不知道给整丢了。” 这话一听就假,齐斯装作关切地说:“那是您的传家宝,意义重大,您不必管我们,有什么事先找回铃铛再说也不迟。” 徐嫂笑容不变:“传家宝是重要,但没有伱们几位贵客重要,老婆子我来,是带你们几位去吃席的!” 吃席?齐斯听到这古怪的表述,眉毛微挑:“昨晚有谁死了吗?” “哎,死啊活啊的可不好挂嘴边,不吉利。”徐嫂的笑容收敛了些,连带着声音也阴森了许多,“我们给喜儿办红事,鸡鸭牛羊肉,青黄红白酒,从街头摆到巷尾,全镇人都来吃席!” 昨天吃顿饭都得时刻盯着,生怕露出什么破绽;酒席的场面要是真这么盛大,就不怕玩家们从细节上发现端倪吗? 齐斯沉吟片刻,问:“徐嫂,喜儿是和我们一起去吗?还是等会儿有专门的人来带她?” 徐嫂说:“喜儿是新娘子,自然不可能和你们客人一起。老婆子我先带你们走,等过会儿再带人来给喜儿打扮,仪仗什么的到了,吹吹打打给她送上花轿,让她风风光光嫁。” “我还没看过中式婚礼,可以留下来看看是怎么个流程吗?”齐斯垂下眼,温声请求,“您也知道,我们这些民俗调查员从小到大都长在城里,很多事儿都没见过。好不容易有机会看一眼,我们都好奇……” “不行。”徐嫂的语气生硬起来,“按我们这儿的说法,喜儿以后是要给人家做内人的,你们再是我们的贵客,终究是外人,不好去见的。” 齐斯后退一步,将李瑶让到身前,眯起眼笑:“其实不是我要见,是我这位朋友。她是化妆师,觉得喜儿姑娘脸型不错,想给她设计个妆容。” 莫名其妙就从灵异小说家成为化妆师的李瑶懵逼地眨了下眼,两秒后才领会齐斯的意思,接茬道:“是的,我是化妆师,想留下来给喜儿姑娘化妆。” 徐嫂的脸色沉了几分,却还是假笑着解释:“规矩就是规矩,谁来也不能破。到时候喜儿姑娘闹将起来,冲撞了几位,就不好看了。” 她说着“冲撞”,眼神却阴冷得像是在看死人。把她话语的内容换成“让几位意外身亡”,也不会显得违和。 齐斯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当下抿着唇往旁边一站,表示事不关己。李瑶自然不再多言。 见两人识趣地住了嘴,徐嫂的眼神归于平和,仿佛方才的阴鸷狠戾只是玩家的错觉。 她摆动着两条倒锥形的腿,灵巧地跨过门槛,往宅院深处去了,大概是要去叫其他玩家。 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齐斯凉凉地笑了:“等我们走后,镇上的人恐怕要对喜儿做些什么,且那些事见不得人,需要避着我们。” 已知镇子的福源来源于女孩在出嫁之日死去的怨气,要想获得更多的福源,怨气自然是越重越好。也就是说,那个女孩最好死得很惨,死前承受非人的折磨。 “徐嫂说了,等把我们送到席面上,她还要再带人折回来。到时候我们有的是机会悄悄离席,再过来看一眼……” 齐斯没将话说死,李瑶却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我试试看能不能偷偷回来,我有一个潜行领域的技能……” 身后再度响起脚步声,截断了她后续的话语。 徐嫂带着三名玩家趿拉着脚步走出了门,笑着招呼:“几位都跟好咯,老婆子我带几位吃席去。” 没能听到李瑶技能的详情,齐斯不由有些失望,不过也没有太失望就是了。 李瑶身上疑窦重重,虽然看她的微表情,不像是在骗人,但有些信息哪怕她说了,也不敢全信。 听了和不听实质上没什么区别。 徐嫂和第一天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头,在白墙黑瓦的水乡小镇七拐八绕。 双喜镇不知是怎么布局的,来时玩家们是从左边的路来的宅院,去吃席时走的是右边的路,分明没有走回头路,兜兜转转走了半天,竟然又路过了来时经过的喜神庙。 朱红的庙门后,穿红色衣裙的神像似乎向前走了一小步,比昨天离门更近,像是要从神龛上走下来一样。依旧看不到脸的全貌,却能看到苍白柔和的下颌,和鲜红的唇色。 神像下首跪着的一男一女也微微侧了点身子面向大门,头颅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过来,注视路过的玩家。 烧纸的烟气淡淡地弥散开来,透过半阖的门缝可以看到内里薄薄的烟雾,给本就幽暗的室内蒙上一层腐朽的气息。 “有人在里面烧纸?这喜神还管丧事?”杜小宇嘟囔了一句,没有人搭理他。 徐嫂放慢了些许脚步,笑呵呵地说:“等吃完了席,几位一起来喜神庙拜一拜吧。喜神娘娘不只保佑喜事,祝福新人;想求福源、避灾祸的人只要供奉祂,皆可趋吉避凶、获得喜乐。” 齐斯捕捉到“福源”这一关键词,心下了然。 诡异游戏不会将破解世界观的关键全放在单一的线索上,不然藏一个线索就可以让其他玩家全灭,这样的设计未免太考验运气,也太简单粗暴了。 显然还有一部分线索就在喜神庙中,玩家哪怕没看到手机中相关的图片和文字,只要敢于进入喜神庙探索,也可以还原副本的世界观。 齐斯开口道:“徐嫂,从进入你们镇我就一直想问了,双喜是红事和白事的合称,你们镇上除了喜神,是不是还有个管丧事的神?” 玩家们都竖起耳朵,等待徐嫂的回答。毕竟有喜神就该有丧神,这个推测完全符合他们认知中的常识。 徐嫂“嗬嗬”地笑着,说:“我们镇上就喜神娘娘一位神,我们就供喜神娘娘,她生是我们镇上的人,死是我们镇上的神,我们不供她供谁啊?” 她说的理所当然,听在玩家们耳中却怎么听怎么奇怪。 齐斯想了想,故作迟疑地问:“那喜神娘娘是什么都管吗?像生死、财运这种,她也会管?” “当然啊,咱们喜神娘娘什么都管,连闹鬼都管。”徐嫂说。 鬼说闹鬼,着实有些喜感。杜小宇“嘿嘿”一笑,问:“你们镇还闹鬼啊?怎么个闹鬼法?” 徐嫂并不在意杜小宇态度的轻浮,耐心地回答:“咱镇上有几次闹鬼祟,我们一起去娘庙里烧纸,祈求娘保佑,那些鬼祟就都被镇井里了。” 井。 齐斯想起【井中人】那条线索,就要发问,却被李瑶抢先。 这姑娘白着一张脸,急切地问:“具体是什么样的鬼祟?又为什么要镇到井里?是镇到喜神娘娘尸身所在的那口井吗?” 被一连用讯问的语气问了三个问题,徐嫂有些不快地说:“鬼祟就是鬼祟,我们又没有阴阳眼,怎么知道是什么样的鬼祟?镇到井里就是镇到井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眼瞅着徐嫂生气了,本还准备了一箩筐问题想问的玩家们只能各自收了声,安安静静地跟在徐嫂后头。 看徐嫂的态度,基本可以确定她不认为自己是鬼,不知这座鬼镇上的其他npc是不是也是这个情况。 只是,如果认为自己是活人,徐嫂为什么要戴通阴阳的招魂铃呢?又为什么时而戴上,时而摘下呢? “前面就到啦。”徐嫂忽然抬起手遥遥一指前方,捏着嗓子说。 道路两侧的雾在不知不觉间散去了大半,抬眼可以望见远处密密麻麻的穿各色衣服的人等,来来回回、挤挤挨挨,有的端盘子,有的拿碗筷。 场地被布置得颇为喜庆,红色的碎屑洒满地面,巨大的红木圆桌挨个排列,一直摆放到看不见的角落,光是目之所及就有二十张之多。 视觉触动了听觉,鼎沸的人声响成一片,着实热闹鲜活。其间还夹杂着几声狗吠,齐斯瞥见一只高大的黑狗正叼着骨头,怡然自得地在红色地毯上散步。 齐斯听晋余生说过一些灵异常识,知道黑狗是先天至阳之物,按理说是不可能出现在充斥着鬼的镇子里的。 联想到线索中所说的“阴气愈积,福源越厚”,再有之前李瑶说的“这里的灵异说法和外面不一样”,种种违和似乎也不难理解了。 不过,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齐斯正漫无边际地思索着,有两个披红挂彩的男人见玩家们到了,一前一后地迎了过来。 两人都是一副黝黑的庄稼人的脸,眼角的皱纹圈圈漾开,其貌不扬,笑容却颇为乐呵。 他们先是对徐嫂寒暄道:“徐婆婆,咱们镇多亏了您操办,才能有今天。您到时候只管歇着,零零碎碎的活计让大伙儿干。” 他们对徐嫂颇为尊敬,直到徐嫂摆了摆手道别,他们才看向玩家,脸上的笑意散去了许多,变得有些拘谨:“几位,你们随便坐,随便吃,随便看,有什么需要的叫我们就好!” 玩家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计较。坐下来纯吃饭是不可能的,来这一趟主要是四处看看,最好能找到些重要线索。 刘丙丁冲两个男人笑笑,说:“两位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对风俗啊讲究啊都不是很懂,还要请你们讲给我们听呢。” 尚清北这一路都没出声,眼瞅着刘丙丁就要用成年人那一套交际语录开始废话了,他连忙打断道:“你们知道新郎在哪里吗?” 他从接到“破坏喜儿的喜事”这个支线任务时,就在思考要怎么完成。 带喜儿逃跑肯定不现实,那就是个,说话说不通,难不成还把人打晕藏起来? 这喜事说是献祭,但到底有个“喜事”的名头,怎么都该有个新郎。 尚清北相信,诡异游戏的任何任务都有解法。喜儿那边找不到突破口,那就来新郎这边找。 “小兄弟,你找新郎有什么事吗?”男人狐疑地问。 “我……”尚清北一时卡了壳。 他绞尽脑汁想要编个说法,还未吭哧几句话,【支线任务已完成】的电子音便冷冰冰地响了起来。 看着系统界面上的文字,尚清北不明所以地眨巴了两下眼。 这是什么情况? 他还什么都没干呢,支线任务怎么就完成了? 【由于您参与度过低,该任务提供的表现分自动移交给参与度最高的玩家】 新的提示文字刷新出来,在理解其意义后,尚清北瞪大了眼睛,在风中凌乱。 生死时速。 (本章完) 第五十五章 双喜镇(十一)断良缘 齐斯看着尚清北的脸色在某一瞬间变得僵硬,眉毛微挑,不置可否。 他知道这个小孩儿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无意点破,甚至乐得后者发挥杠精特质,多挤怼几句,营造一下“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假象,方便日后甩锅。 尚清北独自凌乱了一会儿,一抬头就看到齐斯松松垮垮地站在一边,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脑海中闪过后者独自和喜儿对话的场面,他几步靠近过去,压低声质问:“你干的?” “我干什么了?”齐斯反问一句,看着尚清北笑,“倒是你,小清,忽然有这么大的反应,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被轻描淡写几句话转移了矛盾,尚清北一时气结。 再看青年无辜的神情,和目光中暗带的威胁意味,他立刻意识到,只要他敢应下,对方就能将他放到众矢之的。 “没事。”尚清北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抿了唇不再出声。 看着青年“孺子可教”的眼神,他忽然生出一个离谱的猜测,“齐文”是不是已经知道世界观了,也看出他隐瞒线索的事了,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这个想法太过不切实际了,刚出现几秒便被尚清北自己打消。 团队副本,求生才是首要任务,自己藏线索还有道理可说,默许他人藏线索是什么鬼? 两个庄稼汉模样的男人和玩家打了个照面充当迎接,又说了几句“放开了吃”“玩得开心”之类的客套话,便各自隐入人群。 他们透着小地方的人特有的腼腆,双手无所适从地上下晃动着,放哪儿也不是。直到背离玩家走远好一段路,才放松下来,将手服帖地垂到身子两边。 他们的先行离去不像是敷衍,倒更像是躲闪,生怕被玩家拉住问话似的,仿若阴沟里的栖居者一朝被手电筒照到,除了再寻找下一处阴沟外别无他法。 “我们分散开来,每人负责一部分区域的探索,等筵席结束再汇总线索。”齐斯草草做出了安排,不等几名玩家出言表示同意,便瞅准了一片人少的地方,快步走了过去。 感受到周围人类密度的减少,他长长喘了口气,感觉自己终于能够自由地呼吸了。 他隐入阴影,将整块场地的布局尽收眼底。 喜宴笼统地分为三个部分。 最边缘的是露天厨房,十来个穿花衣、戴发套的中年妇女在灶台旁站了一串,粗壮的手臂抡着锅铲,不停歇地翻炒各色肉菜。 烟气冲天,更有红黄色的火光溅进油锅里,燎得老高。倘不是先入为主地知道双喜镇是个鬼镇,恐怕还会觉得这里烟火气盎然。 再靠里一点的便是盛满肉菜的木桌,男人们拿着酒碗,有的围坐在桌边,有的站着,高谈阔论声混杂在一起,听不分明,却热闹得很。 最核心的一簇大抵是和新人关系近的亲朋好友所坐的位置,有男有女,人人都穿着喜庆的红衣服,围着密不透风的一圈,远远望去是一片红云,看不清里头的状貌。 考虑到喜儿是孤女,这些大抵都是“新郎”的亲人。齐斯不由好奇起之前尚清北问的问题——“新郎在哪里?” 镇民们已经吃了好一会儿了,桌上零落着啃得碎碎渣渣的骨头,仅有的几盘素菜也都只剩些汤水,齐斯一点儿也不想凑过去吃陌生人的口水。 他转头看见灶台上摆了一溜新做好的菜式,索性大喇喇地走过去,一点儿也不客气地端了一盘竹笋烧牛肉,拿了筷子和碗便蹲到墙角,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月份还早,盘里的竹笋很嫩,好像能咬出水,牛肉也烧得很酥,并不塞牙缝。 齐斯吃得颇为满意。填饱了肚子后,他又端着盘子走远了些,用筷子将剩菜扒拉开来。 没有血丝,整盘菜没有任何异样,和昨晚的情形截然不同。 “看来双喜镇也是能做出给人吃的饭的嘛。”齐斯略带幽默地说着,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眯起了眼。 为什么徐嫂送来的饭菜会在她离去后沾上血迹?倘是她有意为之,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徐嫂明显对饭菜的异常知情,可知情并不等于直接参与;有没有一种可能,昨晚饭菜的异常和她无关? 思及此,齐斯饶有兴趣地勾起了唇角:“双喜镇的鬼怪应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而鬼怪也未必不会害怕鬼怪。” …… 另一头,刘丙丁同样端了碗,拿了筷子,不过不像齐斯这样划水。他一口饭没吃,只是摆了个串桌子的样子,在人群间穿来穿去。 第一天的时候,裤袋里凭空多出个智能手机的线索,他有苦说不出。 他确确实实没有及时将线索公开,也是实实在在没留意到身上多了东西。就因为这件事有了疑点,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玩家们都是聪明人,自然不可能就因为一个可以解释的小细节认定他是屠杀流玩家;但一旦出了事,需要有人顶包或是趟雷,他很可能会被以此为由推出去。 刘丙丁说是在片场摸爬滚打多年,混成了人精,一时却也想不到洗脱疑点的方法。他能做的只有自认倒霉,再尽量积极收集更多的线索。 形成优势也好,自证清白也罢,至少别让自己太被动。 刘丙丁用目光搜寻人群,很快锁定一个游离在外、看上去不太合群的男人,凑上去套近乎道:“欸,大兄弟,你这身行头不错啊,在镇上该是比较混出头的那种吧?” 男人被他的搭讪惊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才讷讷道:“没有,俺连工作都没找到,也就回到镇上,给徐婆婆打打下手。” “我看伱们镇上的人都挺尊敬徐嫂的,给她打下手不容易吧?”刘丙丁捧了男人一句,没等他回答,便接着问,“兄弟你平日里都干些什么啊?徐嫂她看着就挺了不起的,干啥应该都挺吃得开。” 男人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笑道:“俺就跟着徐嫂,给人做做媒,远近的人找媳妇都来俺们这里找,好多姑娘都是从俺们这里嫁出去的。” 做媒还要男人打下手?刘丙丁直觉有些奇怪,正要再问,却有一个生得五大三粗的老头从后面靠了过来,给了男人的脑袋一巴掌,低声呵斥:“狗儿,和贵客瞎说什么呢?” 又数落了叫做“狗儿”的男人几句,老头看向刘丙丁,露出和徐嫂如出一辙的笑容:“别听他瞎说,咱镇上没他说得那么夸张。是徐嫂她信誉好,名声响,大家都信她,也愿意找她介绍。” 原来徐嫂是媒婆,难怪打扮得花里胡哨,说话又捏腔拿调。 刘丙丁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躬身向老头请教:“老伯,新郎官人在哪儿啊?我们受了你们的招待,入乡随俗,按理是不是得去说几句贺词啊?” 老头不疑有他,回身一指鲜红一片的人海:“就在那儿坐着呢,胸前别红花的就是。不过道贺什么的没那么多讲究,咱镇上的人都有好多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呢。” “你们镇上是镇上,都是熟人一家亲,我们这些外人刚来,总不能失了礼数。”刘丙丁陪着笑将老头送走,才收了脸上假惺惺的表情,径直向老头指示的方向走去。 遥遥一望,就见一抹白色掺杂在鲜红的底色上,格外显眼。 齐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外围,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恹恹地注视着人群,不知在想什么。 刘丙丁鬼使神差地靠了过去。 还未等他开口,齐斯便侧目看向他,在唇角捏出一抹抱歉的笑容:“刘丙丁,我昨天一直想和你说句对不起,可惜没找到机会。” 刘丙丁愣了,然后就见青年垂下眼道:“昨晚我太急着找线索了,所以在看到你裤兜里的智能手机后,才先入为主地怀疑你,当众让你难堪。” “冷静下来一想,换作是我,身上忽然出现一样东西,也大概率无法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当时不由分说直接动手,是我考虑欠妥了。” 道歉的话语说得真心实意,并不是轻飘飘一句“我错了”的敷衍。 资深玩家大多倨傲固执,像这样能放下身段道歉的属实是少数。 刘丙丁有些受宠若惊地说:“没关系,说到底也是我自己大意,没有及时分享线索。我要是你,看到我这样式的,也得怀疑。” “但这到底是个团队副本,我们当中又没有真正的屠杀流玩家……”齐斯叹了口气,说,“因为我的决策失误,让你被他们怀疑,是我不对。我会想办法帮你摆脱嫌疑的。” 他说了一通漂亮话,未等刘丙丁有所表示,便又直截了当道:“喜儿那边找不到更多的线索了,我猜还有一部分线索在新郎这儿,一起去看看吗?” 刘丙丁听得晕晕乎乎的,不过齐斯的提议正合他的猜想。 喜儿行止怪异,且有徐嫂“不要冲撞”的要求放在那儿,他不敢上前试探;新郎这头则显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凑上去看一眼总不会有事。 更何况这筵席办得和他认知中的乡下喜宴别无二致,倘不是视线左上角镶着个浅灰色的系统界面,他恐怕都不会意识到这是在诡异游戏中。 见齐斯闲庭信步地走向着喜庆红衣的人群,刘丙丁不疑有他,也跟了上去。 他没能注意到,齐斯不知不觉间落后了他半步,几步后便由他走在前面,打头开路。 刘丙丁用宽阔的肩膀撞开人群,挤了进去,齐斯无声地跟在后头。 人群当中搭了个小板凳,一个穿红衣戴红花的年轻男人坐在上面,看打扮应该是新郎。 新郎长相普通,歪土豆形状的脸上一对小眼睛空洞无神,半张的嘴淌着口水,神智看着不大正常。 他拿着半块镜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好像觉得很是好玩。 齐斯注意到,那是块化妆镜的残片,装饰精致,该是女子用的;看制式颇为现代化,显然不是这个镇子本土的产物。 “配疯子,天赐良缘呵!” 有尖细的声音笑意盎然地响起,不像是高兴,倒更像是讥讽。 齐斯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没有看到说话的人。 他再度看向新郎。 这个正将镜子凑到嘴边,呼呼地吹气。从玩家的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镜面在几秒间蒙上一层白白的水雾。 齐斯眼皮微跳,几步走过去,在新郎身前蹲下。 距离很近,可以看到后者脸上的白粉,面膜似的覆盖了整张脸,将人涂得像鬼一样。 “恭喜恭喜。”齐斯不咸不淡地道着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的贺词,伸手去握了握新郎的右手。 ——掌心温热濡湿,新郎竟然也是活人。 违和感丝丝缕缕地蔓延,齐斯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喜儿是活人还可以用巧合解释,‘新郎是活人’这条线索则直接证伪了玩家在第一天得出的结论。这双喜镇很有可能根本不是实打实的鬼镇,充其量只是个闹鬼的镇子。 徐雯提供的信息大部分是错的,是她有意误导玩家,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会给出和真相截然不同的线索? 早在齐斯蹲到新郎身前时,周遭镇民的目光便都追随着他,最终在他所在之处定格。 数道视线直勾勾地射来,以他为焦点,如有实质地勾连成网。 齐斯深知“人类比鬼怪还要可怕”的道理。 好好的一个镇子却装神弄鬼,镇民想必也不是善类。【井中人】的线索是白纸黑字写着的,能干出那种事的镇民,出了事杀人灭口也十分合理。 沐浴在众目睽睽之下,齐斯不敢放松。 他抽回右手,随意地放回口袋,粲然一笑:“恭喜恭喜,天赐良缘。” 赫然是将先前道听途说的贺词复述了一遍。 镇民们的目光依旧粘腻在齐斯身上,好像要将他从内而外地看穿。 笼罩整座小镇的薄雾散去了些许,所有人和物和事不加阻隔地被冰冷的阳光淹没,蒙上一层照片曝光似的苍白。 齐斯恍若无知无觉地站起身,揣在口袋里的右手使劲手帕,整个身子缓缓向刘丙丁的方向侧过去。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高喊了一句什么,有一簇人群被新到的消息惊得安静了一秒,又反弹出更大的动静将所闻口口相传。 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暂地移开,看向骚乱发生的方向。不过几秒间,一声声议论便将消息传了过来。 “喜儿死了!”他们说。 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喜儿了!” 哇咔咔咔咔咔,这个副本我要整个大活——大家猜猜副本世界观(虽然我曾经似乎在群里说漏嘴了,但问题不大xd) (本章完) 第五十六章 双喜镇(十二)人与兽 言语是能够杀人的。 齐斯第一个用言语杀死的人,是一个叫“齐欣悦”的女孩,也就是他的堂姐。 十六岁的齐斯蜷缩在阁楼的箱子里,听着屋外歇斯底里的争吵,拼凑出女孩被人欺凌、希望父母帮忙出头、反而被骂了一顿的事件全貌。 于是在女孩拿烟头烫他的时候,他认真而专注地盯着前者的手臂,说:“你受伤了。” 也许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女孩哭了,哭得很委屈,颠来倒去地讲述她的悲惨遭遇。 齐斯捏出理解的表情,耐心地听她说完,末了对她说:“我可以帮你制定一套杀人的计划,不会被看出来的。” 女孩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我做不到的……我不能杀人……” 习惯于欺凌弱小的人往往畏惧强大,也许正是因为被强者灌注了太多恶意,才会变本加厉地向弱者倾倒。 齐斯想要呕吐,却是笑了出来:“我听说,人死后会变成鬼,而大部分人都是怕鬼的。” 女孩是在半年后,也许并不直接是因为一句提点,毕竟人类这个容器足够脆弱,在盛装足够多的痛苦后便会像热胀冷缩的玻璃那样开裂。 但女孩确确实实在死前换上了不祥的红衣,并在死后带来了不小的灾难。 …… 喜宴中,尚清北听到喜儿的消息,立刻就知道他那个莫名其妙完成的支线任务是怎么回事了。 要破坏喜儿的喜事,所以让新郎和新娘中的一人死掉,逻辑上没毛病,可正常人都不会往这方面想吧? 更何况,梦里那个声音说,之所以要破坏喜事,是因为喜儿嫁人后会死。听那口风,明显是想救喜儿的命啊…… 想到诡谲的多重梦境,尚清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正往人少处走的齐斯。 青年背着惨白的日光,一身白衬衫被照得发亮,边缘被微光模糊得像鬼怪的轮廓,猩红的眼睛妖异如邪祟。 不远处,徐嫂幽灵似的杵着,皱巴巴的脸上不见笑影。 新郎的亲眷们一拥而上,假惺惺地抹着眼角,你一言我一语: “好好一姑娘怎么就死了呢?徐嫂伱不是答应过我们,说出不了事的吗?” “我们阿林没福气啊,好好地娶媳妇,就这么没掉了……” 他们埋怨着,不见悲伤,倒更像是借题发挥。 徐嫂冷笑:“老婆子我干了这么些年,哪次不是给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次我不占理,肯定会给你们个说法,但你们也别蹬鼻子上脸,当老婆子我好欺负!” 到底是积累了许多年的威望,她一句话镇住闹闹哄哄的镇民们,又侧过头,佝偻着脊背,对身边的几人小声吩咐些什么。 交谈的声音被压得极低,两步开外便听不到了。站在旁边凑热闹的杜小宇见没人留意自己,便矮着身子往人群中挤了挤,想听上一耳朵。 甫一抬眼,就接触到徐嫂警告的眼神。 那眼神阴冷森然得如同毒蛇,让他毫不怀疑自己再上前一步,就会被毒牙刺破喉管。 杜小宇不傻,几秒间就想明白了,过去几十年都没出事,玩家们一来新娘子就死了,徐嫂八成认定了是玩家们干的。 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他一下子就想起清晨那会儿,齐斯貌似独自出去过,和喜儿说过几句话…… 镇民们聚集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对策,玩家们则悄悄地在没有人烟的巷口聚集。 都是正式玩家,结合结果倒推过程,很容易猜想出事情的始末。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齐斯,等他给个说法。 “红事变白事,我们这也算是提前吃上席了吧?”齐斯开了个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玩笑。 顶着玩家们忌惮的目光,他放弃了继续就话题背后的趣味性进行阐释的想法,平静地说:“早上出去的那一次,我给了喜儿一块刀片,想来她就是用那块刀片的。” 继续骗人当然可以,齐斯能想出无数种合理的解释将自己摘干净,并且有信心凭借自己的演技,做到从神情到举止都天衣无缝——但没有必要。 团队的作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在很多时候反而成为掣肘。 齐斯觉得自己是时候为离开玩家团体做准备了。 线索和事实存在矛盾之处,这个副本的解谜难度恐怕不低,背后更是不知道有什么隐秘的机制。 主线任务是救出徐雯,而徐雯提供的信息是不可靠的,她所处的位置甚至很有可能不在双喜镇中。 一旦玩家们发现破解世界观、完成主线任务较为困难,大概率会选择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第二个副本中杨运东的下场历历在目,齐斯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他将早上发生的事如实陈述一遍,用幽默的腔调总结:“至于她为什么死得那么干脆,大概是因为我和她说了一些话,帮她想通了吧。” 李瑶眉头紧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喜儿明明没有威胁到我们啊。” “为了制造混乱,扰动原有的剧情线。”齐斯勾起唇角,耐心地解答: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我们从进副本到现在都处于被动,去的地方都是徐嫂安排的,知道的线索也是手机告诉我们的。我们的所作所为、所见所闻都在副本的安排和计划之中,继续这样下去,最好的结果不过是ne通关。” “我这人啊有点完美主义情结,很讨厌被人安排着拿到不完美的结局。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打乱这个副本的布置,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 在他人的布局中如何取得优势?很简单。洗牌,捣乱,掀棋盘。 只要局势够乱,信息差就不复存在,玩家和npc获得的信息量就会被拉到平齐的位置,这样一来不公平游戏也就有了博弈的余地。 “你早上为什么骗我们?你明明说你只是去问下线索……”刘丙丁的声音有些打颤,“你完全可以实话实说的啊。” “我为什么要实话实说?”齐斯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你们当中有人圣母心爆棚,闹出什么乱子,可就不好看了。” 在场的五人中自然没有连npc都舍不得伤害的圣母,但齐斯欺骗队友的行为依旧太过离经叛道。 尚清北喷出一声冷哼:“你之前也说过,我们是一个团队,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们,我们怎么相信你以后不会私藏关键线索?你这么理所当然地害死他人,现在是喜儿,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害到我们头上?” 典型的滑坡谬论,在此情此景下却颇有道理。 齐斯环视众人:“你们有人是素食主义者吗?” 答案自然是没有,昨天晚饭的食物中有肉,没见谁少吃。 齐斯自顾自说了下去:“为了口腹之欲亦或是营养均衡,我们杀死动物;为了数量有限的机会,我们投入竞争,挤掉对手;为了活下去,我们尽最大努力做任何可以提升我们生存概率的事。” “当有足够的利益时,损人利己是人之常情;我和你们并没有任何区别。但不可否认,短期内我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我藏匿线索、伤害你们,对我来说有害无利。” “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说得再怎么大义凛然都是一种虚伪。毕竟,求生和逐利是刻入生物基因里的东西,不是么?” 玩家们面面相觑。 齐斯的论断和认知无疑十分符合屠杀流玩家的群体画像,行事也确实太无所顾忌了些。 可如果他真是屠杀流玩家,又为什么要实话实说呢? 李瑶喃喃自语:“但我们终究是人,不是野兽。” 齐斯被逗笑了,歪着头看她:“人为什么不能是野兽呢?” 青年幽黑的瞳色中有一缕猩红扩散成叆叇一片,深不见光,笑意未能浸染眼底,使得那里呈现没有起伏的空洞。 李瑶没来由地感到心惊,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齐斯却已经移开视线,淡淡道:“目前讨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探索整个双喜镇;第二,等徐雯的电话和信息。” “我建议我们分头行动,两人回喜儿家一趟,看看能不能从喜儿的房间中找到些什么;其他人一起去喜神庙。” 没有人对齐斯的安排有异议,喜神庙明显较为凶险,聚集更多的人力无可厚非。 “我去喜儿家吧,刚好我有潜行领域的技能,可以避开镇民进去探索。”李瑶按照之前和齐斯说好的方案提议。 刘丙丁紧接着说:“我也去喜儿家,我也有一个类似的技能。” 齐斯看向李瑶,做出安排:“我们先走,你们过会儿跟上徐嫂,见机行事。” “好。”李瑶点头应下。 她虽然还对齐斯先前那番言论有些挂怀,但还是好心提醒:“喜神庙的风水格局很怪,我先前路过庙门时往里面看了一眼,里头阴气极重,养鬼自噬,像是要以毒攻毒,镇压什么东西似的。” 齐斯略一颔首:“知道了,多谢。” 玩家们至此分道扬镳。 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上,齐斯沉默着在前头引路,杜小宇和尚清北两人紧紧跟上。 走了一段路,杜小宇涩声开口:“齐哥,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进入副本以来就以抱齐斯大腿为第一要务,可现在竟然告诉他齐斯是信奉利己主义的屠杀流玩家,开什么玩笑? “我确实是那样想的。”齐斯笑着说,“毕竟我和你们都不熟,提前许诺会舍身相救,不觉得太假了吗?举手之劳的时候搭把手就不错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他大概率不是搭把手的人,而是绊一脚或者下黑手的。 “可是齐哥,你第一天不是还说要我们团结起来吗?”杜小宇问。 齐斯说:“团结和利己并不冲突,这是个团队副本,团结能获得最大利益,我有什么理由害你们呢?” “囚徒困境中,只要两个囚徒都不招供,便能获得最佳效益,但可惜的是,在猜疑链存在的情况下,个人做出理性选择往往导致集体的非理性。基于此,我才希望把话说开,打消我们之间的怀疑,让我们整个集体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看,很容易得到截然相反的结论,哪怕是公认的事实加合理的推导过程,也可能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指向完全虚假的结果——这就是话术的本质。 齐斯适时垂下眼,无奈叹息:“我以为我把话说得够明白了,没想到适得其反。” 杜小宇早已被齐斯的逻辑牵着鼻子走,听得一愣一愣的,此刻连忙表态:“齐哥,我相信你!” 他瞪了一旁的尚清北一眼,鄙夷道:“说来说去就是死了个npc,要不是有些人胡说八道带节奏,有什么大不了的?” 尚清北莫名其妙被点到,连忙辩驳:“齐文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做的那些事,很难让人不怀疑好吧?” 这么说着,他也不由在心里过了一遍进入副本后的种种,发现齐斯好像确实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细细盘点下来也算是言行一致。 可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个青年又可疑又讨厌呢? …… 镇子的路百转千回,白墙黑瓦的房子高高低低地向两侧排闼,千篇一律的建筑给人一种在原地打转的错觉。 齐斯一直有意记忆路线,因此知晓回去的方向。刚忽悠完临时队友,他懒得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向前走去。 白雾在不知不觉间从两侧袅袅升起,勾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将前方的景与物模糊得看不清晰。很快整个人便如同在雾海里行船,周身都被浸在湿漉漉的水汽里,连呼吸都变得湿润。 远处传来尖锐的唢呐声,悲怆哀怨,伴随着将嗓子捏得极细的唱祝: “谁家女儿鲁且愚,痴痴傻傻好生养。” “谁家破落浪荡子,风风光光买嫁娘。” “棺材抬来作红轿,满天飘白开鬼道。” “但求夫妻生死共,同日魂归同丘葬。” 那声音由远及近,几息间便到了耳边,不知疲倦地吹吹打打。 齐斯想起“民歌收藏家”的成就,从道具栏中调出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齐哥你看啊,看那边……”杜小宇的声音在身后遥遥响起。 齐斯极目远望,看见一簇巨大的黑影在前方的雾气中缓缓行驶,靠近又远去。 那是一副棺材。 双喜双喜,一曰婚嫁,二曰丧葬。婚嫁已经浓墨重彩地上演了一遭,而现在,“丧葬”来了。 齐斯快走几步靠近过去,缀在棺材后的半步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 有什么声音从棺材中传来,轻如蚊蚋,却接连不断,似乎是小声的啜泣,还夹杂着不甚真切的呼救声。 “救救我……放我出去啊……” 齐斯歪着头听着,忽然有点想打开棺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棺材是装死人的,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那求救声是怎么回事呢?好想研究研究啊…… “齐文,我们一起打开棺材盖,躺进去怎么样?”尚清北的声音用怂恿的语调说。 齐斯摸着下巴思考起来,两秒后,他拒绝道:“不,你昨天没有洗漱,脏。” “躺进去啊,我们永远不出来……”那个声音还在劝诱。 齐斯被吵得有些心烦,陡然回过头看去。 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感谢书友20180824203631744的100点币打赏! 第五十七章 双喜镇(十三)喜神像 安抚完新郎的亲眷后,徐嫂便带着一群男人,气势汹汹地往喜儿家的方向赶,显然是商量好了处理尸体的方法。 李瑶拉着刘丙丁,悄悄跟在队伍后头,没有引起任何一个npc的注意。 【名称:路人甲】 【类型:技能】 【效果:少量降低存在感,减少被npc注意到的概率】 【备注:你跃入人海,不过一粒水滴;你放声高呼,不过蚊蚋之音;没有人会特意关注你,伱不过一个路人甲而已】 这是两人在第三个副本获得的技能,罕见地一模一样。 这技能效果很弱,只能对npc起些微不足道的作用;备注更像是对两人的现实生活的嘲讽——却没想到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徐嫂脚程不慢,灵活得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李瑶和刘丙丁走得气喘吁吁,才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始终和徐嫂保持十米的距离,生怕被npc发现,破坏技能的效果。 转过巷口,一座一进的宅院出现在眼前,墙皮斑驳,红纱堆叠,木门半开着,像是邀人进入。 喜儿家到了。 眼前早已不见徐嫂和男人们的身影,他们显然已经先走一步,进入宅院了。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给所有红的白的建筑抹上一层蒙蒙的灰影。没了阳光,刚散去不久的白雾再度从阴影中上涌,薄纱白绫似的袅娜着伸展。 刚死过人,连迎面吹来的微风都带着死亡的阴湿气息;空气中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衣角的猎猎声音。 李瑶不自觉地将脚步压得更轻,一下下踏在青石板上,向宅门的方向走去。刘丙丁心安理得地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前行。 李瑶轻轻推开木门,尽管已经很注意了,但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动。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 木门被风吹着缓缓开到最大,木头摩擦的余音散去后,天地间再没有别的声响。 李瑶屏着呼吸等了两秒,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庭院中,没有一个npc的身影。 刘丙丁凑上前来,压低声问:“这是什么情况?我们应该没走错,该不会是徐嫂根本没到喜儿家?” “鬼打墙。”李瑶想到一个名词,便说了出来。 她其实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眼下的情况超出了预期。原先她害怕的无非是被徐嫂等npc发现行踪,再拦着她不让她进阿喜的房间;而现在,她连自己该害怕什么都不知道。 危险藏匿于暗处,未知带来恐惧,一草一木,一举一动,都可能意味着死亡点。 “我们该怎么办啊?我一点灵异知识都不懂,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刘丙丁瓮声瓮气地说。 “先进去再说,没有人,刚好方便我们探索。”李瑶无意散播恐惧。她说完后,便大步走进庭院。 被红纸和红布封锁的西面厢房一片红艳,一缕缕红色布条从屋檐上垂挂下来,像是白无常的舌头,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抖动起来。 李瑶踏着地上的红色纸屑,走向西厢被糊得看不见内里情况的门洞,一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垂下手安静地站着,盯着房门上贴得皱巴巴的“囍”字出神,黑色的眼眸缓缓晕染开色彩,光泽被吞没在浓黑中,空洞得像干涸的井口。 刘丙丁迟迟没等到李瑶动作,一抬眼就看到她无神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出声:“李瑶,你还好吧?” 李瑶如梦初醒,眼眸中再度有了光彩。她感激地笑笑说:“刚刚我又想起了昨晚那个梦,差点被魇住,还好你及时叫醒我。” 刘丙丁刚才唤那一声完全是无意之举,此刻听李瑶这么说,不免担忧地问:“你现在状态不对,我们还要进去吗?我看这宅子邪门得紧,要不我们先退出去,等齐文他们回来再说?” 李瑶不言不语,抬手推开了门。 房间似乎很久没有打扫过了,门一开便有一抔灰尘呼在人的脸上,呛得门口的两人干咳了几声。空气中漂浮着纤维和尘粒,腐朽的木制品散发着溽潮的气味,并不难闻,却也不让人好受,堆积在肺腔里给人一种郁结的感触。 房间内没有尸体,也没有人影,似乎封锁许久了,什么都不曾来过。 刘丙丁小声嘀咕:“这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吗?不像有人住过啊。” “这应该是鬼怪构建出来的空间。”李瑶简短地说出判断,一步一步地向墙根走去。 刘丙丁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步伐,很快注意到灰白的墙壁上斑驳着大片的褐色斑块。 “是血。”李瑶说,“看溅射的形状和角度,应该是打斗中留下的血迹。” 刘丙丁注意到,墙上的褐色浓淡不均,可以明显地看出是分好几次,从不同角度溅上去的。还有一道下浓上淡的擦痕,应当是将人的伤口掼在墙壁上,涂抹出来的。 李瑶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靠墙壁的一张木床上。 木床雕镂精致,边角处却结了厚厚的蛛网。上面铺着大红色的喜被和褥子,早已沾了灰,被混色成一种伤口溃烂后呈现的酒红。 李瑶走过去,在床边蹲下,青白的手不顾脏污,在床褥上仔细摸索。半分钟后,她锁定了目标,拉开被子边缘的拉链,从里面扯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灰色纸页。 那是一张报纸,展开后,赫然是一则报道: 【20岁女大学生在旅游时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报纸上的信息量很少,只有标题和照片。刘丙丁凑上前瞅了一眼报纸内容,目光定在了一处。 他愣了两秒,指着照片中失踪者的脸,不确定地说:“这……这不是喜儿吗?我认人可准了,不会看错的,可喜儿不是个吗?” “徐嫂骗了我们。”李瑶回过神来,冷冷道。 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身遭的景象如同沾了水的纸张般蜷曲、折叠,逐渐从边缘开始崩毁、破碎,像是高楼坍塌般消散成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又逐渐染上鲜红色,火焰似的燃烧起来,勾勒出新的画面。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 …… 雾气浓郁得像云层,遮蔽了所有场景,只留下一副巨大的黑色棺椁停靠在齐斯面前,发出阵阵可怜可悯的泣音。 “放我出来啊……换你躺进去吧……” 似乎是意识到骗不到齐斯了,尚清北和杜小宇的声音逐渐扭曲,变成最开始的女声。 齐斯站在雾里静静地听着,垂眼将棺材从头打量到尾。他注意到,棺材的四角各钉了一枚制式奇怪的青铜钉,钉得并不牢靠,都脱出来了差不多半根,好在并没有完全掉落。 “救救我……放我出来……” 棺材里的年轻女声依旧在求救,隔着厚厚的棺材板,那声音失真得像是从水底传来。 “我为什么要救你?”齐斯好奇地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棺材里的东西似乎是被问懵了,好半天没再出声。 齐斯等得有些无聊,于是走上前,从特制手环里取出小锥子,将脱落出来的棺材钉一个个敲了回去。 在他敲完最后一个钉子时,一阵狂风袭来,将棺材吹成一地灰色的沙粒,连带着雾气也被吹去了许多,眼前一派天朗气清。 齐斯听到,身后消失了一阵的脚步声再度出现,不多不少正好两人,应该是尚清北和杜小宇。他停住脚步,侧头回望,再度确定了是他们二人。 危机的解决太过容易,不像是死亡点,倒像是提供线索的特殊剧情。只是一个棺材,加几声求救,到底是要说明什么呢? 活葬?诈尸?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杜小宇紧跟在齐斯身后,见青年忽然停步,不由疑惑地问:“齐哥,出什么事了吗?” 尚清北看到齐斯回头,后背下意识地紧绷起来,也投去询问的目光。 “没什么。”齐斯不打算将刚才遇到的情况实话实说。 他转过头,背对两人,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古代有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现代有扶老人被讹的事件,帮助他人哪怕不死也有可能会倒霉,‘乐于助人’这种基因为什么还没有被淘汰掉呢?” 尚清北听着齐斯的黑暗暴论,嘴角抽搐着说:“乐于助人又不是基因,是美德,从小到大基本上所有人都提倡这么做,这种美德自然不会消失。” “为什么要提倡呢?或许帮助他人反而倒霉的概率低至百分之零点一,但落实到个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不幸,社会并不会为个人承担风险,却还要求个人去做那些风险不可控的事……”齐斯停顿片刻,摇头叹息,“又是一出牺牲个体,成全集体的戏码啊。” 尚清北抿了唇不打算接茬,他感觉再和青年多说几句,自己这根正苗红五好青年的三观恐怕要保不住了。 旁边的杜小宇却极认同地点了点头,好像被启迪了似的。 尚清北看在眼中,不由腹诽:没文化的人就是容易被带着跑,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齐斯不知道两人在想什么,也不打算知道。用一通瞎扯把重要信息掖过去,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副本进行到现在,还一个人都没死,一旦进入自相残杀环节,齐斯相信以自己的武力值活到最后的概率很渺茫。 一想到其他四人中有一人可能会在自己玩完后通关,他就浑身难受。为了不让自己难受,他决定多藏一些线索,必要时甚至可以编一些出来。 前方已经依稀可见朱红色的庙门,两个红彤彤的写着“囍”字的灯笼挂在门前,无风自动。 喜神庙,供喜神,里头大概有人在烧纸,香烛的味道袅袅传出,夹带着黑色残纸的烟气缥缥缈缈地从门洞逸散,飞向高空。 供奉在神龛里的喜神似乎又往外面走了一点,鲜红的裙裾流焰般垂落,星星点点的浅金色花纹勾勒出浪花般的起伏。喜神的脸只剩下眼睛还未露出,幽白的面庞像是冰窖里的死人。 神像下首跪着的新人雕像纷纷面向门口,倒像是正对门外的玩家磕头稽首。雕像最外面一层的漆已经掉了好一块,露出铜绿色的内里,远看像是两具刚出土的僵尸。 齐斯加快了脚步走过去,跨过门槛,却不急着往深处走。 他站在门边,用目光打量前方的三尊造像。他成功被跪着的雕像丑到了,只一秒便移开视线,抬眼看向神像。 神像有一张很眼熟的脸,精致的面容仿佛受到造物主的偏爱,耐心而细致地雕刻成最能代表“美”的状貌。 齐斯打眼看过去,在将面容和记忆对上号后,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喜神?……娘娘?……”他笑得双肩发抖,半晌才吐出两个词,混杂在牙齿的“咯咯”声里,听不太清晰,逐渐和笑声融为一体。 契在凌晨来的那一遭还可以说是被挑衅后顺水推舟,现在替换了副本的神像站在这儿,则完全是刻意为之。 这个副本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要知道,哪怕是遭遇“傀儡师”,契也不过是在梦境中现身一二罢了。 齐斯复盘了一遍进入副本后发生的种种,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称得上“危险”的事,所有死亡点都是轻拿轻放,很容易就度过了。唯一让他感觉到这个副本的难度的,唯有混乱无比的线索。 难道说玩家中有人能对他造成威胁?还是说他已经触发了死亡点,却未曾发觉? 表面的平静远比直露的危机还要致命,未知生死的预警反而激起不合时宜的兴奋。 齐斯笑得更加夸张,就好像在紧张的工作之余看到一出滑稽喜剧,出于及时行乐的心理而放松下来,投入娱乐至死的狂欢冲动。 杜小宇跟在尚清北身后进入喜神庙,听齐斯笑了有一阵儿,犹豫地问:“齐哥,你怎么了?” 齐斯被打断了兴致,只得从巨大的愉悦和兴奋中抽身而出。 他将笑声压抑回喉咙,抿住唇角,抬手指着喜神像,示意两个临时队友看。 杜小宇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不明所以道:“这喜神看着怎么像是个男的?不过挺漂亮的,嘿嘿。” 尚清北也发现了杜小宇说的两点,“嘁”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笑的?” 齐斯已经将唇角压到了正常水平,一本正经地表示赞同:“嗯,不好笑。” 在尚清北警惕的目光中,他若无其事地移动视线观察四周。 喜神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很多,除了正中一条用香烛拦起来的通往神龛的道路,两侧还各有一个厢房大小的耳室。 左侧的耳室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六个棺材,都和齐斯之前在雾中看到的棺材幻影一模一样,一样的雕镂,一样的棺材钉。齐斯回忆着敲钉子的手感,不由摸了摸右手腕上的银质手环,很想再把钉子都敲一遍。 烧纸的烟气是从右侧的耳室传来的。红色的轻纱帐幔从天花板上垂下,阻隔耳室和过道。隔着一层纱,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耳室中央跪坐着一道佝偻的身影,应该便是烧纸的人。刚刚玩家们——主要是齐斯——发出那么大的动静,这人竟还能岿然不动,着实有些稀奇。 齐斯绕过烛台,走过去,轻轻撩起纱幔。 感谢又酸又菜鱼汤100点币的打赏!(顺便推本书:《玄侠》by顽固的仓颉。我在里面有个角色/do) (本章完) 第五十八章 双喜镇(十四)徐宅鬼 正在烧纸的是一个驼背的老头,穿黑衣黑布鞋,戴黑帽,从头到脚只有头发是白的。他丝毫没有搭理玩家的打算,只伸着肿胀的手指,夹起一张张黄色的纸,放到面前的火盆中。 齐斯问:“老伯,你这是在给谁烧纸呢?” 老头没有回头,沙哑着嗓子回答:“这是在给喜神娘娘传信呢。” “传信?”齐斯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梢。 老头说:“我烧的是经纸,心里头默念着想说的话,娘娘那边就能看到。” 齐斯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问:“你怎么确定喜神娘娘识字?万一祂不识字呢?” 老头沉默了一秒,猛地扭过头,怒道:“你这后生懂什么?就知道胡说八道!” 齐斯看清了,老头有一张和徐嫂一样皱巴巴的脸,不过没抹白粉,看上去要黝黑一些,也更像是活人。 等了几息,没等到齐斯说话,老头自以为将人唬住了,便不再搭理人,自顾自拿起黄色的纸烧了起来。 齐斯看到老头身边还有厚厚一叠黄纸,想到了什么,于是凑过去蹲下身,也拿起几张黄纸,缓缓放进火盆。 老头看了这个不速之客两眼,终究没多说什么,只埋头继续手头的动作。 杜小宇看了半天,依旧不明白齐斯想干什么,但考虑到相信老玩家比相信自己靠谱,还是凑上前去,也有样学样地拿起了一叠纸。 尚清北看着一下子壮大起来的烧纸大军,眼皮微抽。 为了不显得太过不合群,他只得向齐斯的方向走了几步,试探着问:“齐文,伱这是在干什么?” 齐斯头也不抬,一本正经地答道:“给我的一个熟人烧纸,感觉诡异游戏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应该比外面灵验,说不定真能传信呢?” 尚清北:“……” 寺庙内静得出奇,几人的呼吸被火焰的觱发声盖了过去,室内仿若空无一人,无鬼无神。 拦在耳室和走廊间的帷帐随微风飘拂,像是将一滴血落入清水,任由它涤散开去。 燎燎的火盆边,穿黑衣的老头儿佝偻着脊背,低着头,神情却是专注认真。执黄纸的手有些打颤,不甚稳当地将一张张纸送进火中。 那黄纸被火烧得焦黑蜷曲,几秒间便像是腐朽的尸骨般萎缩下去,融入早已积了一层的黑灰,唯有几枚残片被热气蒸得飞起,又在空中肢解成看不分明的微粒。 齐斯烧了一会儿纸,冷不丁地开口:“老伯,怎么称呼啊?” 老头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似乎是被突然的出声骇了一跳。抖过后,他道:“我姓徐,他们都叫我徐伯。” 之前有了个“徐嫂”,现在又冒出来个“徐伯”,诡异游戏的起名着实有些草率。 齐斯笑了笑,眯起眼问:“徐伯,你烧这么多经纸,是想和喜神说些什么呢?” 老头不耐烦道:“烧就烧了,哪来那么多废话?年年岁岁都是那么几句,求娘娘庇佑,保佑我们平平安安。”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面部照得明明灭灭,反而分辨不出具体神情。 齐斯微微挑眉:“你总是来这儿烧纸祈福?” “是,这庙是老头子我在管。” “听徐嫂说,你们镇上闹鬼,都是来这儿求喜神娘娘镇压的?”齐斯摆出一副八卦的态度,目光流露出适度的好奇,像个单纯想多听些乡野怪谈的好事游客,随口一问,随意一听。 老头的脸色却在听到问话后变了,眼角和嘴角一起起来,满脸的沟壑蛇虫一样扭曲,像是想到了极难过的事。 齐斯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知道是问到关键了,却装作无知无觉,笑着说:“你们镇成天办喜事,看着热闹喜庆。撑船带我们几人过来的艄公也说,你们这里水好,聚财聚福源,看风水不像是会闹鬼的样子啊。” 他没将话说实,老头沉默了许久,将手中的黄纸往地上一丢,长叹一声:“作孽啊。” 这明摆着是知道些什么。 齐斯神情不变,依旧随意地笑着,杜小宇和尚清北则屏住了呼吸,凑得更近了些,竖起耳朵准备细听。 老头却硬生生止住了话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仿佛方才那声感慨只是玩家们的错觉。 齐斯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老头不悦道:“哪有什么事儿啊?咱们镇安安分分的,又有喜神娘娘庇佑,能出什么事?” “哦?”齐斯故作讶异,站起身退开几步,回头遥遥一指另一间耳室,“那么那些棺材是怎么回事?” 六副一模一样的棺材平平稳稳地躺着,不动不声不响。通体的黑色和满目血红的喜神庙格格不入,分外扎眼,一看便是关键线索,却又蕴藏着可感的危险。 尚清北至此明白了,齐斯巴巴地过去烧纸,压根不是他所说的给熟人传信,不过是想要和老头套近乎,多问出些信息。 “齐文”的话果然一个字都不能信……尚清北眼神一暗,又一次加深了自己的印象和判断。 齐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老头的答案,追问道:“那棺材里的都是新死的人吗?停灵在庙里,这样的风俗倒是少见。” 他说着,有意无意地将胸前的身份牌握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老头大抵是认字的,在看到身份牌上的“民俗调查员”几个字后,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些。 他放下手中的黄纸,扶着腰站起身,一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齐斯。 半晌,他咧开没有牙的嘴,喷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停灵七天,就是镇上的人了呵。” 齐斯猝然抬眼,只见老头脸上的粗砺皮肤忽然像是洋葱似的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肉来,就像是褪了色的雕像内里的铜绿。 “快走!”尚清北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 话音未落,他便紧紧抱着词典,转身冲向门口。 齐斯将手覆盖在命运怀表上,还想多看几眼。 下一秒,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老头全身的皮肉都开始像水波一样蠕动,肥硕的白色蛆虫从他的皮肤下钻出,在流溢浓水的烂肉间钻进钻出。 无数只不知名的黑色虫子从口鼻中涌出,浪潮似的覆盖了他的全身,他一寸寸矮了下去,准确地说是被虫子一寸寸啃食掉了。 齐斯的后背生出鸡皮疙瘩,可能要和虫子发生亲密接触的预感成功让他的胃翻涌了一阵。 他果断打消多观察一会儿寻找线索的念头,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尽量不发出声音惊动庙里的其他存在。 杜小宇已经一只脚跨过了门槛,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他受惊似的跳了回来,瞪大着眼睛,指着门外,舌头打结:“你……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齐斯顺他指示的方向看去,门外白雾滚滚,一道道灰扑扑的影子零散地立在雾中,正缓慢地靠近过来。 最近的一道影子已经到了五步外,可以看清那是一尊穿喜服的雕像,身上多处褪色,脸却完好,用红白二色勾勒出一个诡异而巨大的笑脸。 “关门。”齐斯说。 杜小宇哭丧着一张脸:“那不就成了瓮中捉鳖了吗?” 难得他说了个四字成语,分外贴切。 齐斯转头看向右侧的耳室,黑色的虫子在啃食完老头后便化作黑烟散去了,唯有一件黑色的衣服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很快就被白嫩嫩的蛆虫爬满。 齐斯这才注意到,那件衣服是寿衣的式样,最开始他竟然没有发觉。 “咔咔”的声响从喜神像的方向传来,夹杂着漆片落地的“噼噼”声。 喜神座下一男一女两尊雕像动了起来,僵硬地从地上站起身,笨拙地向玩家走来。 “门外一共有七具雕像。”尚清北堪堪维持着冷静,下了判断,“关门是三对二,不关门就是三对九。” 杜小宇缩在齐斯身后,提议:“我们要不冲出去?到时候散开来跑,没准能跑掉……” 齐斯退了一步,将杜小宇让到身前,鼓励道:“你可以跑出去试试。” 杜小宇:“……” 说话间,雾气中的雕像又靠近了些,最近的那一尊距门槛只有一步,像是随时都会将脸贴过来。稍远的几尊也能看清面貌,如出一辙的鲜红笑脸,眉眼间却尽是愁苦,好像那笑容是被硬生生凹出来固定住的似的。 尚清北不再犹豫,吃力地推动左边半扇门,将其重重地砸上。齐斯则去推右边半扇,顺手抓起门栓,将两扇门插在一起。 身后,一男一女两尊雕像似乎是活动开了,他们灿烂地露齿而笑,嘴角咧到眼角,手臂跳舞似的肆意挥动,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我们这是被关里面了啊!”杜小宇抖得像筛子似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人恐惧鬼怪,说到底是在畏惧死亡;而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是脆弱的。 尚清北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发白。在喜神庙已经被鬼怪围住的情况下,关门是最佳决策,却不一定是一条生路。 和两个鬼怪共处于一个封闭空间,关门打狗,团灭只是时间问题。 诡异游戏不可能设计绝对的死局,一定有解法……三人中一定有人持有可以对付鬼怪的道具…… 尚清北看向齐斯。 青年神色淡淡,极深的目光中好像凝着什么思绪,此刻正无声无息地向左侧的耳室退去。 都这种时候了,还藏私,他究竟想干什么?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的敲门声在紧闭的庙门上响起,似试探,又似威胁。 尚清北看着齐斯镇定平淡的神情,忽然生出一股无端的怨怼和怒火。 来喜神庙是他的决定,和那个老头说话的是他,眼下的死亡点八成是他触发的! 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旁人的生死在他眼中到底算什么?还是说……他巴不得玩家们? 尚清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生出这样的想法,他鬼使神差地翻动起词典的纸页,手指在质感不同的一页停留。 这是他视为底牌的道具,用在此处不算赚,却也不亏。 “咯咯咯、咯咯咯……” 庙内,两尊雕像舞动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它们围着玩家打转,不怀好意地进行杀戮之前的恐吓。 杜小宇双腿打着颤儿,手却伸进自己的裤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正式玩家,哪怕再是无能,也不至于没有一点道具储备。 只是,普通的道具真的有用吗? 齐斯靠在棺材上,手恰好按住棺材一角钉着的镇魂钉。他侧目看向神庙深处。 从进入这个副本以来,发生的事都太过怪异了…… 线索是被动接受的,事件是被动触发的,所有人都好像被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推动着,沿计划中的路线行进…… 第一天获得相互矛盾的线索,和主线任务直接相关的重要npc提供的信息直接是错的。 作为一个解谜游戏,一开始就用大量干扰项将玩家淹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恶意满满,像是一种处心积虑的针对,要置人于死地…… 齐斯没来由地想,规则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真的会容许一个被放逐的神肆意帮助某个玩家作弊呢? 在发现有人在眼皮子下出千后,游戏背后那个虚无缥缈的主宰,是否会采取一些手段进行制裁呢? 齐斯微微抬头。 神龛之上,红衣的神祇垂下猩红的眼眸,目光悲悯,笑容戏谑。 …… 【支线任务(必做):逃离徐宅】 系统界面上,新刷新出来的白字闪闪发亮。 女人穿一身繁琐的红色嫁衣,蜷缩在宅院角落一处现成的视觉盲区中,屏息敛声。 从在喜儿的房间触发支线任务后,李瑶便和刘丙丁失散了,周围的场景也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三进的宅院重重叠叠地环护,不像是现代的制式,在廊道间路过的穿马褂、扎辫子的仆役更佐证了她的判断—— 她回到了几百年前的双喜镇。 回想着徐嫂讲的关于喜神娘传说,李瑶平白生出些许猜测:也许她将要经历喜神娘娘所经历的一切,触及这个副本最核心的世界观。 不过,喜神娘娘不是在被抛弃后投井的吗?“逃离徐宅”的支线任务是什么鬼? 远处响起“踏踏”的脚步声,有两个仆役穿过半月形的门洞,走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 “小姐也真是的,非要嫁给那个小子。要我说就该将那小子丢井里,知道了那么多,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呵呵,怕什么?县太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个小小的县丞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说的也是,不过手头的那批货得尽快处理掉,别给逮着把柄。” “处理起来不难,远近的镇上,那么多人缺媳妇……” 李瑶起先还听得有些迷糊,在听到最后一句后,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结合之前在喜儿房间找到的报道,她对这个副本的世界观已经有明确的猜想了。 那两个仆役越走越近,在厢房前停步,朝里头看了一眼,声音惊恐起来。 “小姐不见了!” “快去告诉老太太,别是和那小子跑出去了!” 李瑶至此完全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应当便是仆役口中的“小姐”。 仆役叫得厉害,动作却依旧稳当,继续沿着之前的路径向前,很快便只和徐瑶躲藏的地方相隔三步之远。 从李瑶的角度,能够看到他们苍白的脸和脸颊两侧的腮红。用红颜料画出的嘴的位置裂开一条缝,上下两瓣正一开一合,发出以假乱真的人声。 徐瑶大气都不敢出,瑟缩在阴影中,注视着两道人影走近又走远。 他们根本不是活人,赫然是和真人等高的纸人,穿着纸做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地飘来。 李瑶的脑海中一瞬间翻涌出大量和纸人有关的恐怖故事,不觉后背发凉。 “原来你在这儿啊……” 耳后,一道尖细的声音幽幽响起,冰冷的气息吹在后脖颈上。 徐瑶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几乎可以想象,被家丁抓回去后会受到怎样残酷的责罚。 她僵硬地回头,一张嘴角咧到眼角的诡异笑脸正贴上她的鼻尖。 感谢城安阿巴阿巴阿巴100点币的打赏! (本章完) 第五十九章 双喜镇(十五)梦与真 喜神庙中,右边的耳室已经被腐烂的老头和一地蛆虫封死了,左边是棺材,最里面是神像,玩家们能活动的空间只有二十平米左右。 一男一女两尊雕像“嘻嘻”地笑着,摇头晃脑地分头堵住廊道的两头,从两个方向朝玩家包抄过来。 齐斯没骨头似的靠在棺材上,右手藏在背后抠动棺材角的钉子,原本就拧得不是很牢的钉子松动得更加厉害。 新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掉转角度向他冲来,几秒间便越过烛台,举起僵硬的双臂抓向他。 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腐烂的气息在鼻尖萦绕,齐斯压住呕吐的冲动,侧身躲过泛着青黑色的手爪,扣在棺材角的手依旧死死抓住钉子。 他终于找准了角度,转动手腕,“咔哒”一声,棺材钉脱出钉孔,钉尖和青铜棺盖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似乎是解开了什么封印,原本已经被体温和后背渗出的薄汗捂热了的棺身陡然迸射出冰一样的冷气,刺得人骨头发痛。 齐斯的手依旧按在棺盖的缝隙上,触到了冰凉粘腻的液体。 他抽回手,垂眼看到掌心暗红色的鲜血;再低头看去,只见丝缕的血丝从棺材的缝隙中缓慢溢出,恰似第一天在手机相册中看到的照片。 “呜呜呜……救救我……” “求求你……放我出来……” 期期艾艾的哭声从棺材中传出,引动了共鸣和回音,一时间蚊蚋般的哭腔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 “咚、咚、咚……” 棺材中响起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从上到下都在剧烈地震动,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束缚爬出。 动静不小,甚至比雕像化作的鬼怪还要声势浩大。尚清北拿着纸和笔的手一抖,硬生生把“齐”字写成了个四不像的“斋”。 新郎已经到了眼前,诡异的笑脸越来越近,双臂舞动着伸了过来。尚清北不得不停止书写,抱着怀里一堆东西闪身躲向左侧的耳室,差点撞到正和齐斯对峙的新娘。 他低骂一声,险险换了方向擦过去,退到一副棺材后,然后就听到越来越响的撞棺材板的声音。 尚清北:“……” 想到之前齐斯靠在棺材上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咬牙切齿:“齐文,你到底干了什么?” 齐斯维持着冷静,握紧钉子,翻身跃到旁边一副棺材侧旁。幸运的是,异状并未在棺材之间传播,除了之前那副棺材,其他棺材都安安静静地躺着,无比乖巧。 听到尚清北愤怒的喊声,他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于是举起手中的棺材钉冲尚清北晃了晃,小幅度地弯了下唇角。 尚清北余光瞥见棺材角的钉孔,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他骂了一句脏话,想掐死齐斯的心都有了。 精神病吧?两个鬼怪还不够,还要放出来更多是吗? “咚咚咚”的响动不绝于耳,和着心跳的节奏有来有回。 新娘一击不中,受惯性作用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耽搁了几秒后,它翻了个身将自己竖起,摇摇晃晃地稳住身形,再度抬手击向齐斯。 齐斯将棺材钉举到身前,迎上新手爪。在钉尖和掌心触碰到的那一刹那,新娘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丝缕黑烟从掌心逸散,就好像被火焰灼烧了似的。 【镇魂棺:四角有镇魂钉,可辟妖邪,镇阴魂。】 词条的描述历历在目,齐斯知道自己赌对了,镇魂钉果然对诡异有克制作用。 他至此明白,直接对他出手的应该不是那至高无上的规则,不然不会还给他反制的机会。 为了维持稳定和保障群体利益,越是既得利益者,便越要小心翼翼地维护规则,因为个体利益早已和群体利益紧密相连。 齐斯相信,只要不是规则亲自下场,自己就有生路;哪怕有某个存在满怀恶意地要弄死他,也得受规则的约束。 被镇魂钉所伤后,新娘愣愣地后退几步,再看向齐斯的目光充满忌惮。 它很快意识到自己拿眼前的青年没办法,当下向右转了四十五度,锁定了刚找到个不受干扰的地方,拿出纸笔准备写字的尚清北。 新郎刚才攻击尚清北不中,这会儿也慢悠悠地跟在新娘身后,靠了过去。 尚清北不得不再次中断书写,矮身穿过棺材之间的夹缝,跑向另一个方向。 他已经注意到,两只鬼怪的速度都不快,只要他频繁变换位置,就不至于被攻击到。 突如其来的死亡点必然有时限,只需要撑到危机结束…… 尚清北零零碎碎地想着,气喘吁吁地绕过还在震动的棺材,一抬头就看到齐斯坐在角落处的棺材上,气定神闲地摆弄手中的钉子。 等等……钉子?镇魂钉?尚清北脑海中灵光乍现,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齐斯拔棺材钉的缘由。 当下,他躲到齐斯身后,迅速从那副齐斯坐着的棺材上拔下一枚钉子,有样学样地握在手中,横挡在身前。 下一秒,新丢了一枚钉子的棺材也响起了哭声和撞击声。 狭小的空间中挤了两个声源,一时间热闹得有点过分。尚清北死死地盯着新郎和新雕像,默数着秒数,见它们在一米开外止步,踯躅地兜着圈子,却不上前,心知死亡点是过去了。 有镇魂钉在手,两只鬼怪不敢靠近。虽有两副棺材各少了一枚钉子,但里面的尸体除了声音大点,也跑不出来。 局势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玩家和鬼怪谁也奈何不了谁,接下来需要克服的只有虚无缥缈的恐惧。 尚清北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望向神像的方向。 杜小宇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吓得双腿发软,这会儿已经翻着白眼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地躺在神像前。 而那红衣的神像,不知何时从神龛上走了下来,站在离杜小宇一步的位置,维持着微微垂眸的姿势,似悲悯,似戏谑。 刚死里逃生,尚清北对杜小宇的死活并不关心。他死死盯着神像,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咚咚”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新郎和新雕像在旁边焦躁地徘徊,散发着可感的尸臭味。 原来那两尊雕像外壳里装着的不是土胚,而是已经发青发绿的尸体。尸体的皮肤被以特殊的手法处理过,呈现塑料布的平滑质感;陶土和釉草草地刷在尸体表面,随着尸体的移动像死皮似的落下。 尚清北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抬手指向喜神像:“齐文,你看那儿……” 齐斯侧了侧头,目光越过惨绿的新郎和新娘,看向站在杜小宇旁边的神像。 从神龛下来似乎已是它能做到的极限,此时它一动不动,好像只是一尊冷冰冰的死物。 它看上去对攻击玩家没什么兴趣,从头到尾都朝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想走出喜神庙看看似的。 “祂的脸,是不是变了?”尚清北的声音带着可感的惶恐。 齐斯看到,喜神那张原本熟悉的脸已然变得陌生,轮廓柔和了许多,五官也略有偏移,赫然是从男相变成了女相,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的脸。 ——原本附身在神像上的契走了,神像自然变回了原样。 齐斯知道缘由,却一脸疑惑地看向尚清北,故作无知无觉地反问:“哪里变了?我们进来的时候神像就长这样啊。还是说……伱看到的神像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啊?”尚清北脸色一白,“你真的没看到任何异常?” 齐斯语气真挚:“我确实什么都没看到,你不如描述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 一时间,无数奇诡的猜测在尚清北心底滋生,包括自己是不是触发了什么死亡点……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然后就想到了恐怖片常见的“意识到不对劲就会出事”的套路…… 权衡了一番利弊,他只能抿了唇,尽量冷静地背过脸去,独自消化恐惧。 齐斯吓唬完了小孩,在棺材板“咚咚咚”的配乐中低垂下头,在记忆里复盘进副本后经历的种种。 口袋里的纸钱在之前和雕像的周旋中落到了地上,他盯着那白色的圆环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问:“尚清北,昨晚你梦中的那个长着我的脸的鬼怪,是不是拿了纸钱?” 这个副本中的梦境很可能有问题,不然契想要传递消息完全可以直接托梦,而不需要走这么复杂的流程。 尚清北不明所以,如实答道:“是的,当时我还劝‘你’等到白天再探查,‘你’说危险与机遇并存,一定要拉着我出去。” 齐斯眯起了眼。 他记得昨晚的“梦境”中,他和“李瑶”一前一后走出门后,漫天纸钱当空泼洒。 “李瑶”率先抓了一把纸钱,他看见工具人队友把自己想干的事儿干了,便懒得再费劲动弹了。毕竟梦里的寒风格外凛冽,他一点儿也不想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而从梦里醒来后,他的兜里是有纸钱的,自然不可能是化身“李瑶”的鬼怪塞给他的,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齐斯不冷不热地说:“也许你梦中的那个‘鬼怪’确实是我,或者说,有一部分时间是我。” 尚清北闻言,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果然有问题”,但理智到底让他没有出声,而是安静听齐斯说了下去。 “最开始只有我们两人从梦中醒来,我们一起出门探索,希望能够找到指向这个副本世界观的线索。而在我们出门后,准确地说是在我将纸钱塞进口袋之后的某个节点,我们在不知不觉间被拉入梦魇。” 齐斯陈述完事实,换上一种疑问的语调:“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副本要多此一举制造一个将所有玩家牵扯进来的连环梦呢?” “如果只是为了扰乱我们的判断,完全可以接续我们两个一起出门探索的剧情,再给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意象,这样既能起到干扰效果,又不会让我因为纸钱问题察觉到不对劲。” “这是不是说明,在梦中将我们两个分开是必要条件?副本为什么要将我们分开呢?是想让我们分别经历不同的剧情,还是单纯想找我们中的一个人做些什么?” 齐斯忽然想到,如果真有某个存在想对他下手,最方便的手段其实是煽动玩家。 培植玩家们的恐惧和怀疑,策反某个玩家率先对同伴动手,而根据“枪手博弈”理论,身为领导者的他必然首当其冲。 这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副本进行到现在,没有出现任何伤亡—— 当然是因为某个存在要留足对付他的力量啊。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但哪怕只有1的概率,真正发生后都是100的不幸,必须认真对待。 更何况,诡异游戏中不止一位神祇;诸神赌局中,他与契以外的存在天然敌对。 契能帮助他对付“傀儡师”,他又有什么理由相信,其他邪神不会下场对付他呢? 齐斯注视着尚清北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怎么从梦中梦里醒来的?”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突然摔了一跤就醒了。你是怀疑我藏了线索吗?”尚清北语速极快,“如果真有某个存在找我做些什么,想不被你发现,完全可以在你的梦里继续你和我出门探索的剧情往下编……” 齐斯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笃定我怀疑的是‘某个存在想找你做什么’,而不是‘副本想让我们经历不同的剧情’?” 尚清北意识到自己中套了,反应迅速地反驳:“你的前后语境明显是在怀疑我和npc有所联系,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说,没必要设这么的圈套。” 齐斯拉长了音“哦”了一声,接下去道:“我确实怀疑我们中有人和副本中的某个存在有联络。构筑连环梦是故布疑阵,营造昨晚发生的事只是必经剧情的假象。”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梦到对方,那么明显有问题的就是我们两人中的一个;而如果五人刚好构成一个环,且梦境内容大差不差,那么怀疑范围就扩大了。所有人都有可能有问题,约等于所有人都没问题。” 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地问:“假象是为了掩盖真相,所以,真相会是什么呢?” 庙门外,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飘飘悠悠地响起,由远及近。 尚清北抿了嘴唇,竖起耳朵,仔细留意外头的动静。 齐斯同样屏息敛声。 他注意到,在铃声响起后,新郎和新雕像纷纷笨拙地扭转身子,向神龛的方向移去。 它们动作不慢,很快便到了躺尸的杜小宇身边,却一秒也不停留,而是径直返回神龛下首,各自归位,一动不动。 第六十章 双喜镇(十六)假线索 “铃铃铃……铃铃……铃……” 铃声摇曳,听着离庙门越来越近,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门板,随时会破门而入。 随着轻幽的响动,棺材内的撞击声一下下变得微弱,逐渐归于一片沉寂的虚无。 齐斯从棺材上站起身,望向右边的耳室。原本散落了一地的蛆虫和腐肉消失不见,地面干净如常,好像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喜神庙似乎只是普通的寺庙,除了从神龛上走下的喜神像外,再无任何异常。唯一能证明方才发生过什么的,只有手中握着的镇魂钉,和躺在地上的杜小宇。 ‘其实还有一个说法,就是王生的妻子一直缠着王生,招魂铃有辟邪的作用,才让王生又活了七年才死。’ 李瑶早晨时说的话语在耳边回荡,齐斯想起自己最开始的怀疑。 在有手机提供线索的情况下,李瑶的存在,之于这个副本究竟起什么作用? 门外的铃声停了,应该是铃铛的主人停住了脚步。 下一秒,庙门上响起不轻不重的三下敲击声。 徐嫂沙哑的声音幽幽传来:“几位贵客,你们在里头吗?开开门啊。” 尚清北向齐斯投以询问的目光。 外头情况未知,徐嫂出现的时机着实有些微妙,且听她的语气,好像知道庙里发生了什么似的,怎么看怎么蹊跷。 “开吧,总不能在庙里坐七天。”齐斯走向还在躺尸的杜小宇,伸手从他的裤袋里摸出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 好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杜小宇的腿了一下,眼皮滚了滚,惺忪地睁开。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一脸茫然:“齐哥,我怎么躺在这儿?” “你忘了吗?我们之前来庙里探查,触发了死亡点,被困在庙里。”齐斯侧身遥遥一指庙门,“现在应该是撑过了规定时间,徐嫂过来接我们出去了。” 杜小宇终于想起了事情的始末,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在看到跪在神龛下首的两具雕像后,他脸色一变,心有余悸地后退几步。注意到雕像一动不动,他才松了口气,狠狠骂了句脏话,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徐嫂适时又敲了两下门,扯着嗓子喊:“上午出了点事情,是我们招待不周。现在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几位随老婆子我回去吧。” 杜小宇是一刻都不想在庙里多呆了,看到齐斯和尚清北首肯和鼓励的眼神,当下屁颠屁颠地冲向庙门,拔了门闩。 失去门闩的束缚,庙门缓缓荡开,现出徐嫂那张布满白粉的皱巴巴的脸。 也许是因为处理完了麻烦,她的脸色好了不少,唇角也有了笑影:“三位要来喜神庙的话,该和老婆子我说一声的,不然出事了怎么办?” 齐斯的目光落在徐嫂腰间的铃铛上,明知故问:“会出什么事?听徐嫂您说,喜神娘娘是庇佑你们的神仙,总不至于对我们不利吧?” 徐嫂“哎呦”一声,一拍大腿道:“喜神娘娘虽说是好神仙,但到底死的时候年轻,还是个小姑娘,脾性时好时不好的。每过个四十九年,她的性子都要坏一坏,我们才要办场盛大的酒席,好哄她开心。” 这话辨不出真假,齐斯垂下眼,故作担忧地说:“那喜儿姑娘去世了,酒席给办坏了,岂不是要出事?” 徐嫂“嗬嗬”地笑了:“我们镇上的人会处理的,几位只管好好玩,好好看,就不必操心了。” 她将声音压得阴恻恻的,摇摇晃晃地背过身去,倒锥形的腿灵巧地在石板路上摆动,很快就走到五米开外。 杜小宇刚从昏迷中醒来,神智显然还不太清楚。他没有多想,便快步跟了上去。 尚清北早在将杜小宇让去开门时就退到了齐斯身边,此时和齐斯并排走着,遥遥坠在后头。 巷道间的白雾已经散了,苍白冰冷的太阳高悬在头顶,给两侧的白墙黑瓦蒙上一层相片曝光的色泽。 明亮的宅屋间没有一簇阴影,也没有鬼怪的存在,先前的遭遇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尚清北压低声说:“杜小宇会不会有问题?他就在那儿躺着,那两个雕像鬼不去找他,却来找我们。他是不是有那种可以转移鬼怪注意力的道具?” “不会。如果他真有那种道具,也不至于这么害怕。”齐斯假装听不出挑拨离间的意味,摇头笑道,“我怀疑这个副本中的鬼怪有独特的攻击规则,比如不会攻击睡梦中的人——谁知道呢?” 尚清北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扯淡”,却没有多说什么。 齐斯的判断确实有一定道理,很多副本为了公平起见,都有这样的设定。 诡异游戏居于世界规则的控制之下,所有诡异的作用势必遵循固有规律,死亡规则有可能很浅显,也有可能很离奇,谁也说不准。 他正思索着,就听青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刚才我们遇到的并不是死亡点,而是某个特殊剧情?那些鬼怪只是想吓唬我们一下,并不想要我们的命?” 尚清北下意识就开口反驳:“怎么可能?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怎么不可能呢?”齐斯轻笑一声,“你还记得那两尊雕像从耳室返回原位的速度有多快吗?” 尚清北一怔。 是啊,那两尊雕像明明能在两秒间跑完十米的距离,为什么还要像猫戏老鼠似的,慢悠悠地陪他们玩追逃游戏?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青年,后者却望向前方,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语:“当时在庙里,我已经拔出了镇魂钉挡在身前,新雕像却依旧伸手抓向我,甚至是直接迎着钉子抓来,就好像故意要被扎那么一下似的……” 尚清北神情一凛:“你是说……它们想告诉我们某些线索?” 齐斯不语。 在经历了那一出危机后,他顺理成章地想到了手机提供的关于【镇魂棺】的词条,潜意识里加深了对“手机提供的线索是有效的”这一结论的印象。 而不久前,他刚意识到副本中存在假信息,知道有某个存在正在针对他…… 太巧合了,像极了欲盖弥彰。 寂静中,齐斯忽然出声发问:“徐嫂,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庙里的?” 徐嫂的步伐顿了顿,看上去像是一个趔趄。 两秒后,她才用带着笑的声音说:“镇上就这么点地方,老婆子我瞎猜的,竟然还猜对了。” 这话的腔调假得可以,齐斯却不再多言。 他已经有判断了。 徐雯知道玩家们到了双喜镇,徐嫂知道他们三人在喜神庙,排除这两个npc开天眼的选项,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玩家身上有可以定位的东西。 而被玩家随身携带的、属于这个副本的,只有手机这一道具。 尚清北沉默地听着齐斯和徐嫂的问答,很快便想到了一处,喃喃道:“徐雯和徐嫂哪怕不是一伙的,应该也都是鬼怪,可以感知某样东西的位置。那部道具手机有问题……” 齐斯不语,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拿在手中,冷得像冰的手机壳让人联想到尸体的温度。 他按下开机键,进入浏览器,按照记忆依次进行搜索。 【镇魂棺:四角有镇魂钉,可辟妖邪,镇阴魂。椁中镇有凶尸,怨气久久不散,一旦开棺,必有大劫……】 【招魂铃:引阳魂出体,带阴鬼还阳。阴阳本无界,铃响归玄黄……】 【井中人:水属阴,井聚财。井中阴气越重,主人家财运越旺;阴气愈积,福源愈厚……】 一条条线索勾勒出一个看似逻辑自洽的世界观: 双喜镇的人们为了财运和福源,每四十九年都要将一个女孩在出嫁那天虐杀致死,丢入井中,用她的阴气滋养井水; 用完了的尸体因为怨气太重,又被钉在镇魂棺里,送入喜神庙由喜神娘娘镇压; 如此倒行逆施,使得双喜镇成为鬼镇,徐嫂唯有佩戴招魂铃,才能勉强不让玩家们看出异状。 但如果……手机中提供的线索也是假的呢? 谁规定的,白纸黑字的东西就不可能是谎言? 将芜杂信息排除,很多先前被忽略的细节一一在眼前浮现: 让客人住在喜儿家,说是只有那里有空房…… 窗台上有血迹……喜儿手指上有握笔留下的厚茧…… 发出哭声的棺材……唢呐伴奏下的唱词…… 庙里的老头说,停灵七天就是镇上的人…… 这一切信息都指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却因为手机中线索的误导,而被玩家们下意识地忽略。 齐斯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因为比其他玩家多获知一条信息,便想要利用信息差和话术误导他人的推理方向,以求获得更多优势。 而这个副本背后的存在又何尝不是? 将手机放在刘丙丁身上,再由齐斯带着玩家们搜出,使人先入为主地相信那是个关键道具。 电子设备出现在游戏中的新鲜感促使玩家立刻对手机展开探索,从而看到【镇魂棺】的照片和词条。 照片中棺材渗血的图景和副本的诡异氛围相契合,令人信服;徐雯打来的电话则打断了玩家们的思考,连齐斯都忽略了:词条的信息并未在系统界面上刷新。 徐雯在电话里提供的信息大部分被证伪,齐斯在留意到表层的陷阱后,没能想到有一个更大的谎言潜藏在浅表的假象之下。 照片中的诡异在副本中具现,侧面施加有关线索真实性的心理暗示;而后续的拍照、识图、获得线索的过程,更是给人一种拥有主动性的错觉。 一张大网从玩家进副本起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织下,并轻柔缓慢地一点点收紧,直到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 其实在【井中人】这条线索出现的那一刻,齐斯就隐隐意识到不对劲了,所以他才会有删照片、欺骗徐雯、诱导喜儿这一系列举措。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诱导、被操纵,他想要通过不着边际的行为打破幕后存在的布局。 但于事无补。 “在误导信息之外,竟然连假线索和假道具都用上了吗?原来契是那个意思啊……”齐斯抬起手捂住眼睛,笑得肩膀打颤。 因为是假道具,所以契可以随意改动手机的电量,他也可以随意删除手机上的照片…… 如果手机上的线索是真的,诡异游戏怎么可能容许他随意改动,用那么简单粗暴的方法制造信息差? “我进入副本太晚,缺少经验,下意识便会忽略一些细节,对一些高位存在的判断也存在偏差……” “在某些方面,我还是太过轻视和想当然了,一进入副本就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绝对是个败笔……” 齐斯在脑海中复盘经验教训,顺带将自己从头到尾笑了一通。 情况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糟糕,他反而陷入一种异样的兴奋。 新颖的设局方法,差点把他都骗过去的谎言,为他量身定制的思维陷阱,每一个单拎出来都可以供他咂摸回味许久,更何况是堆叠在一处。 齐斯伸出食指揩过唇侧,心绪逐渐沉淀下来:“事态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那个存在造出的假道具可以被我和契更改,说明祂的位格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高,对付我也不是出于规则的授意。那么,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应该依旧有效。” “祂能炮制虚假信息,却无法掩埋和销毁真正的线索。手机和李瑶两者的作用存在重合,甚至可以说是对立和矛盾。如果手机是假的,那么李瑶的身份就值得商榷了……” 李瑶的话语一一在耳边复现。 ‘李瑶,第五次。我主要写灵异,对民俗了解得比较多。’ ‘七在道教中是阳数之稚,阴阳之交。头七回魂,销恩债,了尘缘。’ ‘喜神庙的风水格局很怪,我先前路过庙门时往里面看了一眼,里头阴气极重,养鬼自噬,像是要以毒攻毒,镇压什么东西似的。’ 诡异游戏从来没有说明这个副本中的玩家数量,谁是玩家,谁是npc,又有谁说得清楚? 齐斯眯起眼,问:“徐嫂,您在路上看见李瑶了吗?就是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姑娘。” 徐嫂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他,缓缓咧开没有牙的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笑容:“哪有姑娘啊?你们就来了四个人,都是大小伙子啊。” 哇哈哈哈哈,猜不到吧? (本章完) 第六十一章 双喜镇(十七)谁为客 刘丙丁睁开眼,发现自己穿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坐在一间门户紧闭的厢房中。 厢房被布置成古时候婚房的样子,窗户上贴着大大的“囍”字,天花板和床顶上有红色的帐幔飘拂着垂落,像是滴落在清水中的血。 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行白色的文字: 【支线任务(必做):带“徐小姐”一起逃离徐宅】 “什么‘徐小姐’?别是私奔之类的剧情吧?”刘丙丁低下头将自己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在发现自己穿的是新郎服,而没有莫名其妙成为“新娘”后,他松了口气,打量起自己所处的场景来。 “看这些陈设,我该不会是到了几百年前的双喜镇吧?这地方叫‘徐宅’,和徐嫂有什么关系?” 刘丙丁嘴上不停,用自言自语打消莫名的恐惧,同时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窗边。 “啪嗒。”有什么东西从袖口掉了出来,他弯腰将其拾起。 那是厚厚一叠折好的信纸,从渗透纸背的墨痕可以看出,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文字。 刘丙丁没有多想,将纸面摊开,大段的文字如蚊蝇般在系统界面上刷新,一片又一片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就在他打算从头开始阅读文字信息时,门外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 “那边已经按老夫人的意思,把小姐放进棺材里了,到时候和那批货一起弄傻就好了……” “趁小姐没醒,先把那个小县丞弄死吧,省得夜长梦多,他传信出去。” 饶是再迟钝,刘丙丁也能听出来者不善。 他一时搞不明白这个支线任务是个什么样的剧情,又是“小姐”,又是“县丞”的,像极了他以前参演过的三流狗血古装剧。但这不妨碍他想办法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 当下,他搬起床边的一把椅子举过头顶,压着脚步靠近门口,屏息敛声地候在那儿,只等门开后当头砸下。 “吱呀”一声,木门被从外头推开。 刘丙丁的精神紧绷到极致,手中的动作却不含糊,行云流水地将椅子往身前连抡了三下,发出软塌塌的“噗噗噗”三声。 没有木头和肉体碰撞的瓷实感,反而像是砸到了一团纸,大部分力量被收了进去,连带着发力者被惯性扯得一个趔趄。 “嘻嘻嘻……嘻嘻……” 从门外进来的东西发出尖锐诡异的笑声。 刘丙丁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定睛看去,眼前两道影子哪里是人?分明是两个穿纸衣服的纸俑,用土纸扎出四肢和头颅的囫囵形貌,再用红颜料在惨白的脸颊上涂抹出腮红和笑脸。 ——打眼一看,不觉得喜庆,只觉得狰狞。 刘丙丁骇了一跳,向后大退一步,腿撞到木床边沿,疼得他全身一抖,差点没栽倒在床上。 “嘻嘻……嘻嘻嘻……” 两个纸人似乎是被他逗乐了,发出更尖锐的笑声。 它们以同一频率挥舞着手臂,狞笑着向他飘来,严丝合缝地堵住他的去路。 从刘丙丁的角度,甚至能看到纸人苍白的指尖上点着的一抹红艳,那红色如有实质地生长,伸长,俨然长成了刀剑一样锋利的指甲,正明晃晃地刺向他。 被抓到的话……会死的吧? 刘丙丁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恐惧到了极致,能依靠的只有求生本能。 他全身都在颤抖,条件反射地将手伸进口袋胡乱摸索,抓出一个道具就扔向前方。 那道具在空中旋转,迸射出刺目到使人失明的光…… …… 黑暗,可以吞没一切的黑暗。 李瑶平躺在黑暗中,眼皮沉重得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起,怎么也睁不开。 意识纷乱如柳絮,难以凝成完整的认知,她好像陷入了黑沉的睡梦,在梦里任何事都是无意义的,她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 “醒醒!李瑶,醒醒!”有一个声音在耳边急切地呼唤,音波牵动整个梦境都震荡起来。 意识凝实了部分,李瑶想起来了,她在诡异游戏的副本中,应“齐文”的安排,和两名队友一起回喜儿家探索,意外触发了支线任务。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一张几乎贴到她鼻尖上的诡异笑脸,属于仆役打扮的纸人…… 李瑶终于睁开了眼,眼前却依旧是和梦境如出一辙的黑暗,让她疑心她是否已经失明,或者沉入了某个没有光的地方,静待腐烂。 心下惶惑着,她下意识伸展了一下手臂,手肘撞到坚硬的木板,擦得她肘关节隐隐作痛。 她完全清醒了,伸手往四周一摸,从头顶到身下都是木板,她赫然被封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中。 ‘这是哪儿?我是中招了吗?我……还活着吗?’ 无数恐怖的联想自心底滋生,李瑶不由打了个寒颤。 刺耳的唢呐声骤然响起,尖而长的音色如同指甲划着玻璃。声音的距离难以把握,好像来自远方,又好像就在耳边吹吹打打。 好吵…… 李瑶的头有些刺痛,她感觉自己身下的木板动了起来,摇摇晃晃,起起伏伏,像是海面上的行船。 她似乎是被人抬了起来。 “谁家女儿鲁且愚,痴痴傻傻好生养。” “谁家破落浪荡子,风风光光买嫁娘。” 高昂嘹亮的唱祝声咿咿呀呀地响起,和着难听的唢呐伴奏,好像也是乐器的一种,一同奏响一曲并不和谐的乐歌。 “棺材抬来作红轿,满天飘白开鬼道。” “但求夫妻生死共,同日魂归同丘葬。” 徐瑶至此明白了一切,她不无悲哀地想:“我在棺材里,他们把我关在了棺材里,等仪式完成,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思及此,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她疯狂地挣动起来,一下下地锤击着棺材,发出“砰砰”地响声。 “救救我!放我出去!” 徐瑶大声叫喊,声音逐渐染上了哭腔,像是孤魂野鬼的哀叫。 “救救我啊……放我出去……” 唢呐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一个声音隔着厚厚的棺材板,闷闷地响起:“我为什么要救你?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吗?” 语气和音色十分耳熟,李瑶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 双喜镇的时间已是中午,命运怀表的指针指向12的罗马文数字。 徐嫂在空荡荡的大道中央站立,看着齐斯和尚清北,笑呵呵地说:“你们一共就来了四个客人,哪有什么姑娘啊?有姑娘也该是咱们镇上的人了。” “啊?”杜小宇离徐嫂最近,愣愣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们明明是五个人啊,我、李瑶、刘丙丁……” “是我们记错了。”齐斯打断杜小宇的话,目光却直勾勾盯着徐嫂,笑意未尝浸染眼底,“我们确实是四个人,都是男人,没有女人。” 徐嫂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看上去对齐斯的话语极为满意。 杜小宇不明所以,却也知道大抵出了什么事,只得讪讪住了嘴。 徐嫂缓慢地扭过身子,继续走在前头引路,摆动的腿和矮胖的身子像是一个陀螺。 又沉默着走了一段,尚清北凑近齐斯,压低声问:“李瑶是鬼怪?” “不见得,也有可能是她触发了什么机制,暂时被排除在双喜镇外。”齐斯面色不改,瞎话张口就来,“我以为在听了副本最开始徐雯的那个电话后,‘这个副本不止一个空间’已经是我们的共识了。” 尚清北眼角微抽:“已经可以确定手机有问题了,伱还信徐雯的话?” “在那些细节上,她没有骗我们的必要,不是么?”齐斯踏着一地青石板,快走几步上前,紧跟在徐嫂三步开外,“最高明的谎言往往掺杂部分真相,只有这样,真真假假才更难以分辨。” “你怎么确定哪些信息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尚清北提出质疑。 齐斯回头看着他笑:“不确定啊,我说的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你也可以有你的猜测。” “……”尚清北听到那熟悉的哄小孩的语气,知道这天是聊不下去了,只能抿了唇不再做声。 齐斯如愿获得了片刻的安静,闲庭信步地踏着一地青石板,跟着徐嫂向喜儿家的方向走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进入副本以来,李瑶的种种表现。 那姑娘废话不多,大部分言语都和灵异知识、副本背景有关,很容易便能从中提取出重要信息。 清晨时分,她曾忧心忡忡地说: ‘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我就梦见我死了,尸体被放在一个很黑很深的地方,还能听到水声,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应该就是井里……’ ‘我记得那个梦里,我的身边还有很多具尸体,我好像还看到了你……’ 这些会是重要信息吗? 齐斯心有所感,当下拿起手机进入相机软件,点了一下镜头切换,调成自拍模式。 画面里出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长相平平无奇,形容憔悴,满脸胡茬。深陷的眼眶中一轮空洞的眼球几乎占满全部,表面生长着粗砺的血丝。而包括嘴唇在内的其他地方却蜡黄一片,没有分毫属于活人的血色,像极了被腌制过头的尸体。 手机作为假道具,独立于这个副本之外,因此能够不受副本的认知扭曲作用,显示玩家此刻真实的形象。 如果是平时,齐斯很可能会将此当作普通的扮演类副本的特质,而忽略一些违和之处。 但现在却由不得他不怀疑了,他的灵魂来到了这具陌生的身体中,那真正的他的身体在哪里呢? 齐斯将手机收回口袋,漫无边际地想:看样子不得不去井底一趟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有机会脱离团队了…… “到地儿啦,你们今天也累了,好好进去歇着吧。”徐嫂在路口停住了脚步,抬手一指前方。 没有人影的巷道干净开阔,披红挂彩的宅院在巷尾隐现,在场的玩家和npc都知道里面刚死了人,但没有一人表现出异常。 宅院门没关,玩家们却都没有走进去。杜小宇前脚刚要迈过门槛,见齐斯没动,便也退了回来,站到尚清北旁边。 齐斯看着已经往反方向走去的徐嫂,目光再度落到她腰间的招魂铃上,冷不丁地发问:“徐嫂,您之前不是说把铃铛给弄丢了嘛,怎么又戴上了?” 徐嫂停住脚步,侧过脸笑着说:“在砧板上找到啦,原来是老婆子我做饭的时候拿下来了。” “为什么要拿下来啊?一直戴着不好吗?这时戴时不戴的,万一弄丢了怎么办?”齐斯语气诚恳,好像是真心实意提出建议。 “想拿下来就拿下来了啊。”徐嫂敷衍地回答了一句。 她有些不悦地垮着脸,不再看齐斯,继续之前的路径,渐行渐远。 看着徐嫂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杜小宇嘟囔了一句:“那招魂铃别是有问题吧,要是好东西,肯定巴不得天天戴着。” 尚清北扶了扶眼镜,出言分析:“目前看来,招魂铃有驱鬼辟邪的作用,徐嫂本身是鬼,所以不能久戴。只在送饭时,为了不让我们发现饭菜有问题,才戴着遮掩一二。” “错了。”齐斯摆弄着手机,头也不抬,“我们知道饭菜有问题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七天时间,我们总不可能一点东西都不吃。” 尚清北张嘴就要反驳,却听青年接下去说道:“地点才是关键。徐嫂两次戴招魂铃,一次是在傍晚来喜儿家,一次是在酒席出事后去喜神庙,因为她知道,那时那地会有鬼怪作祟。” “徐嫂不是鬼吗?鬼怎么会怕鬼?”杜小宇不懂就问。 齐斯掀了掀眼皮,淡淡道:“一来,她可能并不认为自己是鬼;二来,她心里有鬼。还记得早上她在路上和我们说的那些话吗?” 杜小宇一愣,很快在脑海中搜索出对应的语句。 ‘咱镇上有几次闹鬼祟,我们一起去娘庙里烧纸,祈求娘保佑,那些鬼祟就都被镇井里了。’ 徐嫂沙哑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回响,尚清北皱着眉道:“喜神庙有鬼祟说得过去,喜儿家怎么也有鬼祟?” “喜儿家死过人,而且还是被徐嫂直接或间接害死的。”齐斯将手机换到左手,抬起右手放到眼前,指尖苍白如常,没有脏污,“还记得第一天我们在窗台上看到的血迹吗?那应该算是一个很明确的线索了。” “喜儿是孤女……喜儿的家人是被徐嫂害死的?”杜小宇说出猜想,一抬头就看到齐斯用关爱智障的目光看着他。 “你不如猜想得更大胆些,比如,喜儿真的是镇上的人吗?”齐斯问了个问题,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徐嫂让我们和喜儿一起住在这座宅院里,仅仅是因为只有这里有空房子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座宅院本身就是给镇外来的客人住的,喜儿曾经也是客人?” “铃铃铃……”来电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打断齐斯的言语。 齐斯垂眼看向手机的来电显示,【徐雯】二字无比鲜明。 他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肝完论文了,奖励自己写一章! (本章完) 第六十二章 双喜镇(十八)下枯井 李瑶躺在棺材里,听着人声渐渐远去。 唢呐声悲戚地响着,尖锐刺耳的乐曲逐渐变了调,像极了鬼哭狼嚎。 李瑶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枚松动的指针,在清醒和模糊边缘摇摆不定,乱七八糟的信息冲刷着她的记忆,她无法从中提取出自己的存在。 徐瑶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别人听:“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从最近的、最重要的开始,回忆那些经历过的事……” “我是一个灵异家,没什么剧情上的天赋,只会写些似是而非的鬼怪故事。我每周都会给《灵异世界》杂志供稿,最早几年是寄手稿过去,后面改成发电子邮件,我还不太习惯……” 李瑶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尽量保持冷静:“一个月前,我进了游戏,起初还不太害怕,觉得可以取材,获得写作灵感。直到第三个副本,我才怕了起来……呵呵,那天是十一月九日,还刚好是我的生日……” “有人来了。”徐瑶说。 李瑶悚然一惊,下意识便抿了唇,屏息敛声。 沉重的脚步声,凌乱,气喘吁吁……来的,大概真的是人? …… 刘丙丁拖着脚步前行,气喘吁吁。 他消耗了一个道具,终于摆脱了两个纸人的追索,眼下已经混入了一个送葬的队伍。 他自从被诡异游戏选中,就目标明确。生存是第一位的,实现愿望什么的都是附加品。 他生来平庸,却稳重谨慎,与人为善,因此成功活到了正式副本。而攒下来的积分,全被他用来买了保命道具。 他是个很务实的人,在他看来,能活多久是多久,多的暂且不考虑。找徐小姐的事儿不急,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寥廓的街道上白雾弥漫,刺耳的唢呐声难听地响着,吹吹打打的黑影携着黑色的棺材,在雾气中平稳地航行。 刘丙丁尽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跟在队伍的末尾。 他永远是个路人甲,不会吸引任何一个人多余的目光。此刻,他就像以往当群众演员时那样隐没于人群,没有引起任何一个npc的注意。 队伍的首端已经停住了,黑影们陆陆续续放慢了脚步,将棺椁放下。 刘丙丁遥遥看到,在队伍的目的地那里,已经停了一片黑压压的棺材,阴沉而诡异。 …… 宅院门外,齐斯拿着手机,尚清北和杜小宇一左一右地侧耳细听。 接通电话后,徐雯细声细气地在电话里说:“我知道我在哪里了,我在井底,这里有好多鬼,你们快来救救我……” 齐斯问:“你怎么知道你在井底?” 徐雯的声音停滞了一息,又期期艾艾地说道:“就在不久前,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我在采风的时候和他们起了争执,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我忽然没有力气了,他们就把我扔进了井里……” 杜小宇还搞不清状况,尚清北则抬眼看向齐斯。 被扔进井里,不是摔死就是淹死,徐雯说出这番话,算是侧面承认自己不是活人了。鬼怪明知自己是鬼,还打电话向活人求助,这该怎么应对? 齐斯若无所觉,继续问:“伱和他们为什么事起的争执?” “我不记得了。”徐雯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记得我们吵得很激烈,我好像想带一个人离开,也许是我自己想离开,他们不让我走……” 齐斯低头看了眼怀表。已经过去四十秒了,按照第一天的通话时长估算,他只剩下二十秒的提问时间了。 当下,他打断道:“昨天你没说你那边有鬼,这些鬼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电话里的声音陡然静了,一时连呼吸声都没有。两秒后,寂静中响起徐雯茫然的声音:“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庙里的东西快出来了,明明不该这么早的……” “庙?” “对,丧神庙,井底有一个小镇……” “嘟嘟”的忙音截停了徐雯的言语,一分钟的通话时间结束了。 尚清北面色凝重,用词典抵着下巴不知在思考什么。 杜小宇左右看了看,讷讷地问:“齐哥,丧神庙是怎么回事?” 齐斯将手机揣进口袋,耐心地解释:“这个副本有两个空间。‘双喜双喜,一曰丧葬,一曰婚嫁’,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双喜镇主办喜事,祭拜喜神;相应的,必然存在一个主办丧事,祭拜丧神的镇子,才能构成平衡。而‘井’应该就是联通两个镇子的通道。” 他走到宅院门前,推开半掩着的木门,跨过门槛。 杜小宇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里面不是有鬼吗?” “现在才正午,鬼祟应该要到傍晚以后才会出来。”齐斯头也不回,在门槛后半步处蹲下,抽出刀片挑起落在地上的一枚纸钱,“而且它们大概率对我们没有恶意,唯一干过的事就是让我们的饭菜沾上点血,大概是在暗示饭菜有问题。” “血?”杜小宇不明所以。 齐斯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第一天饭后擦过嘴的手帕,丢了过去。 杜小宇抬手接住,展开一看,只见上面针眼大小的斑斑血迹已经凝疴成棕黑色。他脸色一变:“那我们昨天吃的……” “吃不死。”齐斯低下头,沿着地上的纸钱缓步慢行。 洁白的圆环每隔一步便洒落几片,应该是临时留下的标记。 齐斯知道,除了自己,就只有李瑶兜里有纸钱了。 那姑娘自身难保了还想着给旁人留线索,想想都有些好笑。 可惜齐斯一时间不太笑得出来。 刚意识到自己被某个不知名邪神摆了一道,他现在只想把所有的笑留到扳回一城后,省得被当做笑话的佐料像看猴戏似的观瞻。 他不想给任何存在提供哪怕一点儿的情绪价值,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如果不报复回来他会难受得想死。 ——不过,也许立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着,顺着纸钱的指引,来到西厢的房门外。 破烂的红纸散落了一地,被践踏成一片片血色的淤泥。屋里屋外没有一个人影,甚至连血腥气都没有,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 这里不像是刚死过人的地方,而更像是一座已经封锁百年的坟墓,连同建筑都已经死去,人类的死亡就像一滴颜料滴入油漆,很快便沉没进去,发不出一丝声音。 齐斯将门推开,里面不出所料,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灰白色的墙壁上有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年份已经很久了,绝对不是早上新溅上去的。喜儿的死就像是一场梦中的幻影,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和证明。 齐斯径直走向雕镂精致的木床,掀开酒红色的喜被,掀起的风吹起一张剪报,飘飘悠悠地浮空了几息,又颤颤巍巍地落下。 齐斯用手捞起纸页,醒目的字体构成新闻的标题: 【20岁女大学生在旅游时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下方搭配的照片中,显示的赫然是喜儿的脸。 …… 尚清北跟在齐斯身后进入宅院,直奔东面的厢房。 在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李瑶和刘丙丁不在房间里。他们探查完喜儿这边的线索,必然不会再出去乱跑,只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没有人烟的宅院沉寂而静默,仅仅是平常说话的音量,也能被所有人听清。 杜小宇站在庭院的空地上,听到尚清北的话后嘀嘀咕咕道:“你别乌鸦嘴,他们两个人,总不可能都出事……” 尚清北扶了扶眼镜,冷冷地看着杜小宇,反问:“那如果其中有一个不是人呢?” “他们还活着,只是在找到关键线索后触发了支线任务,被困在另一个空间。”齐斯从西厢中退了出来,将报纸递给尚清北,“关于这个副本的背景,我已经有一部分想法了。” 杜小宇下意识就忘了问前一个结论得出的原因,急切地追问道:“什么想法?这副本乱七八糟的,背景和世界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尚清北在心里鄙视了一通成天当捧哏的杜小宇,同时不声不响地阅读起了手中的报纸,也一心二用地竖起耳朵听着。 齐斯走进房间,在最中间那张床上坐下,从背包里抽了一张新的手帕,擦拭着沾了灰尘的手指,平静地说了下去:“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人口拐卖吧,这大抵就是这个副本的核心世界观。” 窗台上的血渍,墙壁上的血迹,变成血点子的馒头渣,报道,棺材,“停灵七天,就是镇上的人了”…… 一条条线索勾勒出完整的逻辑链,齐斯娓娓道来: “进入双喜镇的旅客都会被带到这座宅院,徐嫂有时会在送来的饭里下一些药物,控制住某些特定的旅客,比如像喜儿这样的女孩。镇民们通过一些手段——我猜是放进棺材里七天,使得女孩们变得痴傻,从而永远留在镇子里,是为副本开头艄公所说的‘许进不许出’。” “徐雯因为某个原因主动来到镇上,也许是从事民俗调查的采风工作,也许是以采风的名义寻找失踪的女孩,总之她可能发现了什么,因此和镇民们起了争执。镇民们为了掩盖真相,将她推入井中。这不是第一次了,不然光凭几具尸体的怨气,也不足以在井下形成一个双喜镇的倒影。” 齐斯略带幽默地说着,接下去道:“至于徐雯在电话里说的,庙里的东西提前出来了,我认为应该和喜儿的意外身亡有关。喜儿在出嫁前死去,相当于破坏了双喜镇四十九年一次的仪式,也许就因为这个,导致某些封印松动了,谁知道呢?” 杜小宇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懂就问:“所以这镇上的npc究竟是人是鬼啊?我看手机上的线索……” “假的。”齐斯说。 “……啊?” “假的。”尚清北表示肯定,然后将之前和齐斯一同得出的结论复述了一遍。 杜小宇似懂非懂地点头,双目一片空白,已然跟不上推理的节奏。 没人有闲情对他进行更详尽的解释,把已知信息告诉他已是仁至义尽。 尚清北将齐斯的讲述和自己的判断比对了一遍,问:“喜神的存在是怎么一回事?四十九年一次的仪式是要干什么?两个双喜镇的存在又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齐斯将手帕叠好塞进口袋,面色坦然,“还缺少一部分线索,大概率在李瑶那边。要么等他们和我们汇合,要么我们自己下井看看。” 尚清北追问:“你怎么确定线索在哪儿?” 齐斯不语。 就在刚刚,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很明显是有什么新的信息过来了。 他摸出手机,解了锁屏。界面自动弹跳到相册,点开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双喜镇的地图,黑色的线条构成平面的格局,一个红圈将井的位置标出,格外醒目。 “徐雯发来的?”尚清北问。 齐斯“嗯”了一声,淡淡道:“她在催促我们,看来这井我们不下不行了。” 杜小宇忧心忡忡:“还是等李瑶他们回来吧,井这种东西,我总感觉怪邪性的,别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担心其他人的安危倒是其次,他最怕到时候齐斯和尚清北合谋要求他下井,他是下还是不下? 齐斯好像没看出他的戒备,笑着说:“你信不信,如果我们不下井,李瑶他们就永远回不来了。” “啊?不会这么吧?”杜小宇张目结舌,并不十分信服。 尚清北却抱紧了词典,顺着推理下去:“这个副本很明显有意在线索方面误导我们,也就是说,在一些关键点上,它很有可能为了限制我们拥有的线索量,而直接控制住找到线索的人……” “所以,我们走吧。”齐斯说。 他噙着古怪的笑容,从床上站起,推门而出。 (本章完) 第六十三章 双喜镇(十九)赴黄泉 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整了。齐斯拿着手机踏出宅院,一秒间便被潮湿的寒意浸透。 茫茫的水雾又一次从阴影中袅袅滋长,婀娜扭捏地笼罩了整个街巷,为远近的白墙黑瓦蒙上一层白纱似的滤镜,如在梦里。 齐斯低头用双指调整着手机上地图的大小和方向,规划出了一条路线,便收了手机,循着记忆前行。 杜小宇和尚清北跟在他后头,一路无话。 雾气越来越浓,两侧的房屋相隔越来越远,就像是从狭长的水道汇入湖泊。 在道路开阔到极致后,齐斯在眼前的平地中央看到了一口井。 井用黑色的石块堆砌成井沿,边缘多处磨损,残破不堪。旁边没有水桶,却有一圈半朽的绳子缠在木架子上,末端还绑了个可活动的绳圈。 提示很明确了,用绳圈套住腰,把人放下去就行。 看着因为腐坏而显得粗细不均的麻绳,齐斯隐隐怀疑等人下去后,这绳子会在某一刻断裂,将人永远留在下面。 “嘀嗒、嘀嗒……” 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水声,听起来像是更漏。 浓厚的水雾漆在身上,洇进衬衫,带来仿佛被葬于冰山的寒冷。 一个期期艾艾的声音颤抖着从井下传来:“救救我……救救我……” 周围的光线暗了好几个度,一瞬间从白天到了夜晚。 齐斯看到井边坐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人,形容憔悴。 女人长如瀑布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面貌看不大清,只能看到从发丝中漏出的黑洞洞的眼睛,和阴冷的眼神。 “李瑶的那个梦么?”齐斯微微眯眼,习惯性地抽出铁丝,伸过去戳了戳。 铁丝如同穿过一团雾气,什么都没碰到。眼前的景象大抵只是旧日的幻影,无从参与,无从改变。 女人哀哀地望着玩家们的方向,又像是透过玩家们的身影在看过去时空中的人群。 “没人能救我么?我谁都救不了……谁都救不了我……” 她喃喃念叨着,像是终于有了决断,在刹那间转过身去,纵身跃下。残余的红影像血一样映在雾气里,久久不散。 画面还在继续,齐斯收了铁丝,将手揣进兜里,好整以暇地看着。 明显不属于这个年代的镇民们明火执仗地赶过来,切切察察地议论起来。 “小姐死啦,这可怎么整?” “麻烦了,穿红嫁衣投井自尽,怕是要成煞的啊!” 议论声渐渐弱了下来,一个穿花衣服的矮胖女人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这个女人和徐嫂身形相近,脸却只是一片空白,看不出具体样貌。 她显然很有威望,只一抬手,就稳住了慌张的镇民。 “怕什么?这丫头迷了心窍,老婆子我就当没这个外孙女!”女人用尖细的声音叫道,“改日我给她建个庙,做个风水局,把她镇里面就好。” “刚好有人盯上我们了,要派人来查,到时候我们就推说是祭神的风俗,再塞些银子,还怕出事?” 镇民们吵吵嚷嚷地应和起来,画面在一片菜市场似的喧嚣中淡了下去,像一缕烟似的被风吹散成雾。 天色再度亮了起来。齐斯看了眼时间,正好是下午一点半。 “救救我……”井下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响着。 齐斯装作没听见,回头看向杜小宇和尚清北,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虽然不知道这些画面可不可信,但关于喜神娘真相至少有解释了。这算是求我们办事前给个甜头吗?” 尚清北没有接茬,扶了扶眼镜道:“喜神娘娘看样子确实是而死,不过原因和徐嫂说的不同。她是被镇上人所逼迫,求救无果,才不得不选择死亡。” 杜小宇不懂就问:“听那些人的称呼,她不是‘小姐’吗?还有谁能逼死她啊?” “不知道。”齐斯一步步走向井边,垂眼看着幽深如眼睛的井口,“还缺少关键线索,恐怕要下井去找。” …… 双喜镇过去的时空中,刘丙丁和李瑶靠坐在一口掀开棺盖的棺材旁,相对无言。 两人的会和简单到近乎于草率。刘丙丁跟着送葬的队伍找到了停棺材的地方,刚好听到李瑶的说话声,于是撬开四枚棺材钉,将人救了出来。 李瑶此时的身份是“徐小姐”,而现在两人都在徐宅之外,【带“徐小姐”一起逃离徐宅】的支线任务自然被判定为【完成】。 而系统界面上,也适时刷新出新的文字。 【恭喜您获得线索“地方志”】 一本泛黄的平装书在两名玩家的脑海中翻开,上面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勾勒出双喜镇的过去: 三百年前,双喜镇不过是一个窝在山沟里的小聚落,交通不便,通行和采买都极困难,也因此一直与贫穷为伴。 直到一个姓徐的女人来到这里,一座有模有样的小镇才拔地而起。 那个女人自称“徐婆”,本是当神婆占卜算命、装神弄鬼的,并有一手厉害的蛊术,可以惑人心智,致人痴傻。 她在这一行颇有名望,渐渐不满足于骗人钱财,而开始借助走街串巷之便,迷走妇女和孩童,卖往他处。 时逢官府严查,徐婆四处物色,很快便盯上了双喜镇这处隐蔽的地界,凭借多年积攒的钱财和人脉在此扎根。 她重操旧业,带着山里人流窜各地,迷晕女子后装入棺材,避开官府的耳目送入山中,待用蛊术害得痴痴傻傻,再运往他处。 起初官府并未注意到镇民们的行径。毕竟谁也想不到出嫁的姑娘会被混在丧葬的队伍里,以这么一种不吉利的方式办成喜事。 而等官府获知一切后,则为时已晚,双喜镇的产业已然做大。镇民们亲亲相护,更是交了不少供奉,打通了各个关节。 徐婆懂得分寸,为人长袖善舞,再加上从未招惹不该招惹的,知情者便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是数十年过去,徐婆俨然成了双喜镇的主人,盖起了大宅,甚至和众多官员都有联络。 而后百年,她的行当和蛊术也一代代传下去,传女不传男,每代接手的人都被镇民们尊称为“徐婆”。 直到徐瑶那一代。 记录戛然而止,李瑶接下去说:“徐瑶作为那一代徐婆的外孙女,不满于徐婆的勾当,想要联合一位县里来的县丞收集证据,解救那些被抓来的姑娘,可惜中途被发现了。” 刘丙丁追问:“所以徐婆她‘大义灭亲’了?” “不是……”徐瑶微微摇头,却忽然住嘴。 她陡然抬眼,看到远处的白雾中出现了几道轮廓模糊的影子,飘飘忽忽的,好像风一吹就会被吹跑。 影子越来越近,已然能透过纱一样的雾气瞧见血一样的腮红。隐约的诡异笑容缥缥缈缈看不太清,更显得骇人心魄。 “嘻嘻嘻……嘻嘻……” 一共七个纸人,纷纷挥舞着手臂飘了过来。尖细瘆人的笑声混杂在纸衣服的猎猎响动中,一下下叩击着听者的神经。 “快躺进棺材里,盖上棺盖!”徐瑶翻身钻入棺材,顺手将刘丙丁也拉了进来。 “砰”的一声,棺盖被合上,将声与光与色隔绝在外。 世界归于黑暗的最后一秒,李瑶只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在缝隙间一闪而过…… …… 齐斯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尚清北和杜小宇也走了过来,却都没朝井里看。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井底的声音颠来倒去地重复着。 齐斯试探着问:“你需要我们怎么救你?” 声音停了两秒,似乎是在思考,再度响起时换了台词:“你们下来……带我离开……” 尚清北小幅度地后退了一步,摸着下巴道:“我们三个人,刚好一个人下去,一个人负责牵拉绳索,一个人望风。” 齐斯低着头,不动声色地问:“谁下去?” “事先说明,我不会下去的。哪怕伱逼迫我下去,我找到线索也不会告诉你们。”尚清北扶了扶眼镜,盯着齐斯的目光冷静而锐利,“事到如今,我就把话说明白吧。我怀疑你是屠杀流玩家,并且认为你有办法让杜小宇对你唯命是从。留你们两个在地面上,我不放心且不相信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 “说谁是屠杀流玩家呢?”杜小宇语气不善地质问,底气却不是很足。 他过去经历的几个团队副本,基本上都是资深玩家充当领导者,带头搜证盘线索。他跟在领导者身边,也能喝上一口热汤。 可到了这个副本,怎么味儿完全不一样了?且不说团队内部一直矛盾重重,就说齐斯这人,看着很好说话,可从始至终尽到一点领导者的责任了吗? 这么想来——齐斯该不会真是屠杀流玩家吧? 杜小宇打了个寒颤:“你有证据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没有证据,但我不敢赌。”尚清北摇头道,“如果我说错了,之后会向你们道歉。但我想要活下去,在这方面容不得一点闪失,希望你们理解。” “有理有据。”齐斯赞许一句,问,“那你觉得应该让谁下去?” 尚清北道:“杜小宇不行,他的实力太弱,不一定能找到有效的线索。而齐文你是通关九个副本的老玩家,实力充足。虽然我一直对你有所怀疑,但有杜小宇在,你不必担心没人拉你上来。” 齐斯饶有兴趣地反问:“你凭什么认为,我冒风险获得的线索就一定会公开啊?” 尚清北沉默两秒,捏着眼镜架道:“你不公开也没事,总之我不会下井。比起线索,我觉得还是命更重要些。” 这是一出典型的智猪博弈模型。尚清北在博弈中居于弱势,行动的风险较高;相应的,齐斯居于强势地位,行动风险较低。 在需要达成同一个目标的情况下,弱者选择消极应对的收益高于行动,而强者唯有迫于形势亲力亲为。 齐斯深知这一点,在唇角勾出一抹淡如云烟的微笑。 他忽然有些明白“傀儡师”为什么那么喜欢抢“领导者”这个明显有坑的身份了。 反常识而行之,为所有决策赋予概率性,更有甚者,直接诱导群体对自己施压…… 乌合之众是最容易被煽动的,总会无知无觉地被引诱着做出反智的决策,还自以为这是属于自己的民主。 而一旦所有选择都被披上偶然和民主的面纱,便很少有人会往处心积虑的布局方面怀疑。 就像现在,没有人会认为齐斯本就想下井看一看,只会觉得这一切是出于尚清北的逼迫。 哪怕他以此为核心布下弥天大谎,又有谁会认为这是预先设计好的骗局呢? 齐斯不声不响地走到水井旁的木架,拎起绳圈掂量了两下。 整座镇子湿冷多雾,麻绳被浸得湿漉漉的,拿在手中有点重,不过看上去还结实。 齐斯直接将绳圈套在自己的腰上,系紧。 尚清北本以为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齐斯这么快就妥协了。 看着青年像是早有准备般麻利的动作,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一个字:“啊?” 齐斯已经坐到了井沿上,回头看着杜小宇道:“我先下去看看情况。五分钟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务必把我拉上来。” 杜小宇忙不迭地点头,站到缠着绳索的木架子边,认真严肃地摆弄起了滑轮的机关。 他先前之所以唯齐斯马首是瞻,并不是因为什么粉丝情结,不过是像以往在任何一个副本中那样挑一根最粗的大腿抱着。 结果没想到这根大腿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牢靠,三言两语就被鼓动着下井了。 眼下,他已经和尚清北闹得不愉快了,能做的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祈祷齐斯能全须全尾地上来。 齐斯对杜小宇的心理洞若观火,回忆了好几遍上个副本中被做成傀儡后的憋屈感,才终于捏出一个悲戚的表情。 在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之前,他迅速背过身去,双手握住麻绳,纵身跃入井中。 杜小宇连忙把住木架的滑轮,一圈圈缓慢地下放井绳。 枯井深不见底,两旁的石壁更是湿滑得无法着力,齐斯只能任由自己像一块挂在鱼钩上的饵一样,被绳索吊着下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怀表有节律的滴答声,头顶的光圈越来越远。 感受着周围温度的下降,料想离井口足够远了,齐斯终于放弃压抑唇角,咧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然后他适时想起井下堆满了尸体,恐怕充斥着肮脏的腐肉和难闻的腐臭气息,一下子又笑不出来了。 在这么一种矛盾的心情中,齐斯的双脚踩到松软的泥土上,俨然是在不知不觉间到了井底。 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味,他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化妆镜,打开 led灯的开关。 惨白的灯光下,齐斯看到满地横陈着凌乱的白骨,人类尸体腐烂后残留的骷髅错落有致地堆叠着,好像标本展览馆精心打磨而成的艺术。 而在匍匐着的白骨环簇的中央,一个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盘膝端坐着。 青年低垂着头,在外的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在寂静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声传出,恪守属于一具尸体的安静。 齐斯气定神闲地走过去,挑起青年的下巴,不出所料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张已经死去的、沉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他不客气地拍了拍自己尸体的肩膀,凑到后者的耳边说:“醒醒,作为鬼怪,你是不是该起来干活了?” …… 昨夜的梦境中,顶着李瑶的脸的鬼怪幽幽发问:“你说,我是死人,还是活人啊?” 当时的齐斯注视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反问:“死人又如何?活人又如何?你若是鬼怪,便杀死所有玩家;你若是玩家,便从鬼怪手中求生。鬼和人除了立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女鬼掐住了齐斯的脖颈,冷冷道:“我会杀了你……我杀了你……” 齐斯呼吸困难,却依旧在笑:“我并不反感死亡。如果我死了,我很乐意作为鬼怪横行世间,杀死那些人类。” 他停顿片刻,眉眼弯弯:“当然,我这人啊有点记仇,你觉得同为鬼怪的我实力比之你如何呢?” …… 此时此刻,齐斯用并不温柔的手法让自己诈尸了。 尸体微微睁开双目,正对着来人的瞳孔漆黑无光,好像能将灵魂吞噬。 罹患“灵魂失重”病症这么些年,齐斯早就习惯了和自己面对面。 他欣赏了几秒自己的尸体,笑着打了个招呼,才将目光投向散落在地面上的一张黄色经纸上。 他弯腰将黄纸捞了起来,快速扫了一遍上面的文字,轻啧一声:“寄信的效率挺高的嘛。” 从在喜神庙看到烧纸的老头时,齐斯就意识到这个副本可能存在一个有趣的玩法。 在发现手机线索是假的之后,他对这个猜测又笃定了几分:既然某些高位存在可以制造假线索,那么玩家凭什么不能试试呢? 不过世界上从来没有天衣无缝的布局,在下井之前,齐斯并不确定自己的猜想百分之百为真。 他在赌,赌赢了大赚,赌输了也不亏。 而现在,他赌赢了,最后一丝变数亦被弥合,属于他的环节结束了,完美! 齐斯将黄纸塞进尸体的口袋,又将身上的绳圈解下来,套到尸体身上;然后将银色手环、命运怀表、玫瑰心脏等一系列道具依次安放到尸体的相应部位。 做完一切,他有些苦恼地看了眼道具栏中的录音机、海神权杖等不太好拿出来的道具,抬眼看着已经恢复了神智的尸体笑: “时间还早,有兴趣签个契约么?” 五千字大章!哈哈哈,你们没想到能这么玩吧?求评论~求章说~ (本章完) 第六十四章 双喜镇(二十)死亦生 李瑶看着自己和刘丙丁一起躺进了棺材,松了一口气。 虽然没有线索,但她下意识觉得,躺进棺材就意味着安全,可以躲避纸人之类的鬼怪。 就好像……这一幕重复过好多次,而她对此颇有经验一样。 ‘不对,我如果已经进棺材了,怎么会看到自己?怎么会……看到棺材盖在我眼前盖上?’ 李瑶靠在一具半人高的巨大棺椁上,后背承受着棺壁的凉意,隐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却又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有些疑惑地站起身,垂眼盯着徐瑶和刘丙丁刚刚躺进去的棺材看。 “嘻嘻嘻……嘻嘻……” 耳后响起纸人尖利的笑声,纸扎猎猎舞动时掀起的风吹动李瑶的发梢。 后脖颈被吹得发凉,李瑶打了个寒颤,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去。 一张惨白的脸陡然贴上她的鼻尖,猩红的笑容咧到耳根,滑稽得像是在嘲讽。 这是一个很低级的jup scare,尽管李瑶不太怕鬼,却还是被骇了一跳。 “李瑶……李姐……呜呜呜……”哀哀的哭泣声接着笑声响起,很快取代“嘻嘻”的笑声响成一片。 纸人脸上的眼睛和腮红不动,只有嘴巴陡然垮了下来,笑脸霎时变成了哭脸,含怨含恚。 “李瑶,你是我们当中最有经验的玩家,你不下井,可就没人能下井了。” “李姐,我不想死……我们就差那几条线索了,一定就在井下……” 胁迫的、恳求的,纷纷杂杂的说话声在记忆中反刍,李瑶猛然惊觉: ‘是了,我不是徐瑶,我是李瑶,和刘丙丁一起进棺材的是徐瑶……我还在外面……’ ‘我和徐瑶、刘丙丁一起回喜儿家探索,触发了支线任务……’ ‘不对,徐瑶是谁?明明齐文只安排了两个人回喜儿家,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个?’ 思维撬动盲区的开关,之前所有被下意识忽略的细节一一在眼前浮现。 她躲在宅院一角时,一个没有脸的女人像幽灵一样跟在她身边,和她一同跼蹐缩缩…… 在棺材里,她和一个声音小声交谈,那个声音的音色和她越来越像,好像就是她在自言自语…… 而后,棺材被刘丙丁撬开,那个紧跟着她的女人有了脸,是她的脸…… 如果线索没错的话,徐宅那个投井而死的小姐,被镇民们供奉的喜神娘娘,就叫做“徐瑶”…… 李瑶的手脚凉得像冰,思维一片混乱。 徐瑶是鬼怪,和刘丙丁一起躺进棺材的徐瑶是鬼怪! 而她竟然和鬼怪独处了那么久! 惊骇到了极致,已然无法思考,她出于本能反应地,回身去掀已经盖上了的棺盖。 棺盖如同被焊死了似的,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掀开。 她只能疯狂拍动棺材外壁,大声叫喊:“刘丙丁,你听得到吗?徐瑶是鬼!” 没有回应,所有声音都如同石子沉入沼泽,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吞噬。 李瑶喘着粗气,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刻自身难保,哪有闲暇担心别人? 她苦笑着,伸手去摸腰间的,却摸了个空。 那里没有刀鞘,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许久不曾放过东西那样。 ‘是落在路上了吗?还是被鬼怪弄走了?或者……我没有带进副本?’ 李瑶徒劳地回忆,没有忆起分毫对于道具的印象,好像一进副本,她就下意识忽略了身上的道具,没有一点儿要使用的想法。 ‘怎么会这样?【白刃】是我进这个副本前,特意去积分商城买的道具,怎么可能不带?’ 李瑶小幅度地摇起了头,直觉有些不对劲。 她认命般地抬眼,却发现那些形容可怖的纸人只是围着她,并无攻击的意图,反而……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她,目光中透着一丝讽刺的怜悯。 纸人们在雾气中飘飞,有几张脸越看越是眼熟,竟好像在记忆深处见过。 “小希……嘶……张哥,是伱们吗?”李瑶抬手按住额头,先前被覆盖的记忆潮水般地上涌。 眼前是一条阴气逼人的幽深河流,两侧的山壁高耸着遮蔽日光,只有一条小木筏在静如死水的河面上漂流。 赫然是刚进入《双喜镇》副本时,玩家们身处的场景。 不过这次,船上只有五人,除了李瑶和艄公,其他三人都是生面孔。 那是2012年11月19日,李瑶在购买道具【白刃】后,未等倒计时结束便进入副本,遇到了三名队友。 高大而眼角有疤的男人是张哥,瘦瘦弱弱不太敢说话的青年是阿树,刻意表现得开朗大方的女孩是小希。 身为灵异家的李瑶因为知道不少民俗和风水学说,自然而然被推为四人团队的领导者。 起初她的确不负众望,凭借经验和知识带领队友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死亡点。 但这个副本太大了。徐嫂定时出现,带着玩家们跑这跑那;白雾时不时笼罩大地,雾中有鬼怪横行。玩家们除了被动地经历剧情,什么也做不了。 第一天,四人不约而同地梦到了坐在井边的女人,被惊醒。 第二天,四人参加喜儿的喜宴,并且去喜神庙上香,被移动的雕像和哭泣的棺材戏弄得狼狈不堪。 阿树在打斗中受了伤,张哥言语中流露出想抛下他的态度,李瑶严厉地呵止。 第三天,喜儿被发现死在井中,四人在井边找到半块化妆镜的残片。 小希认出那是最新的牌子,应该属于徐雯。 张哥认为这是徐雯留下的线索,目的是告知玩家她在井下。 第三天夜晚,百鬼夜行。喜儿的鬼魂回门,附身在小希身上,胡乱找人索命。 在打斗中,李瑶将【白刃】刺入小希的心脏,随后才发现被附身时小希还活着…… 第四天,玩家们对主线任务和世界观依旧没有头绪。小希的死化作阴霾笼罩在玩家们头顶,三人团体出现裂纹。 镇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哪怕是白天也能在雾里看到恐怖的诡异。 玩家们又做了第一晚的那个梦,这次红衣的女人四肢扭曲地趴在井口,双目流出血泪,怨毒地向路过的人求救。 第五天,张哥提出要让一个人下井看看,李瑶身为领导者,难辞其责。 她将绳索缠在腰上,看了看满脸狠戾的张哥,又看了看因负伤而脸色苍白的阿树,最终当着张哥的面将【白刃】塞到阿树手中。 她想,在她下井后,倘若张哥想对阿树不利,阿树也有防身的手段;而若是张哥想害她,阿树也好及时阻止。 在这样一种近乎于天真和无奈的一厢情愿中,她跳下了井,坠落在松软的泥地上,并再也没能回去。 黑暗中,她的意识沉没于无形之物,只听到头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 阿树小声地质问:“张……张哥,你干什么?李姐她还在下面呢……” 张哥用冷硬的腔调冷笑着说:“呵,就是要让她死在下面。只有她死了,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 “可是,这一路过来,所有死亡点都是李姐带我们趟过去的啊……” “不过几个死亡点罢了,她有能力带我们通关吗?她自己不也说了,对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束手无策。” “那……那也不能……” “呵呵,就目前找到的线索来看,破解世界观就是天方夜谭,到最后八成要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李瑶是我们当中最有经验的玩家,肯定比我们更有可能活到最后。” “……” “不杀了她,我们都会死。先弄死她,我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一片湿冷的黑暗中,李瑶的视角仿佛升到了高天之上,垂眸俯瞰当年的那幕情景。 她看到,张哥抽出一把黑色的朴刀割断了绳索。 而就在下一秒,阿树将【白刃】捅进他的喉咙…… 李瑶不知自己在双喜镇的上空飘飞了多久,她看着一茬茬的玩家乘船进入双喜镇,并在死后化作纸人之类的鬼怪,没来由地感到悲哀。 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她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说:“你的灵魂被禁锢在游戏之中,从今往后,你将作为这个副本的一个npc,循环往复地重蹈游戏的进程。” 李瑶问:“我成为npc后,需要做什么吗?” 神笑了:“如果是以往,我或许会命你提供虚假的线索,不过现在,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玩法。” 那声音酝酿着刻骨的恶意,李瑶不可遏止地战栗起来,抬眼只看到神明猩红的眼眸。 神说:“我会封印你对于死亡的记忆,保留你被害死时的情绪,并赐予你可以主导旁人生死的知识。我很好奇,经历过一次背叛的你会如何选择。” 从此,艄公的木筏上多了一个叫“李瑶”的npc。 她看上去和玩家别无二致,每次都跟随玩家的队伍进入双喜镇,并孜孜不倦地提供指向世界观的重要信息。 期间有背叛,有合作,被害死过,也被真真切切地感激和景仰过……而无论经历了什么,所有记忆都会随着副本的重制而消失。 直到此刻,一幕幕相近又不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一股脑地冲刷疲惫不堪的意志。 李瑶抬手捂住眼睛,有泪水从掌下落了下来。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原来我早就死了啊……你们,也都死了……” …… “生不生,死不死。” “阴不阴,阳不阳。” “假亦真,真亦假。” “丧亦喜,喜亦丧。” 水井底部有一条幽邃狭长的路,齐斯摸黑向前慢行。 有人在耳边扯着嗓子唱祝,像是在哭丧,哀哀戚戚的声音呈立体环绕的态势,从四面八方灌进齐斯的脑海。 他有些烦躁地蹙着眉,脚步在噪声的督促下越来越快。 终于,眼前有了一抹亮色,无精打采的光勾勒出一个圆洞,并不刺眼,也无法给人新生的喜悦。 齐斯毫不犹豫地踏入光里,将噪声丢在后头。 再睁眼时,他已身处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小镇之中。 这座小镇的布局和地面上的双喜镇大差不差,不过总体的色调更阴暗苍白些,两旁的白墙黑瓦淹没在雾里,表面也不曾贴有红绸。 缱绻如纱的灰雾层层叠叠地堆簇在身边,将视野局限在极小的范围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雾里来往的影子。 白色的纸铜钱从高天之上飘洒下来,纷纷扬扬地漫天飞舞,像是从幽冥破茧而出的白色蝴蝶。 有几道影子抬手去接空中的纸钱,纸钱落入它们的手中竟然化作了实物。它们“嘻嘻”地笑着,将铜钱塞入身体。 时间分明才是下午,眼前却是一片蒙蒙的灰色,好像被污染了的重工业区的天空。 齐斯下意识就摸向口袋,想要摸出一块手帕遮掩口鼻,却摸了个空。 他恍然想起,他已经把自己身上的所有家伙事都交给自己的尸体了。 而现在,他这只孤魂野鬼正要以残缺的状态去赴会,属于他的历程就要结束了,最后几个小时也毋需矫情。 齐斯神情恹恹地站在路口,眯起眼打量身遭来往的鬼影。 有的佝偻着身形,有的蹦蹦跳跳,有的颤颤巍巍慢走,有的步履匆匆快行。男女老少,各行各业,除了看不清面目外,皆如生前一样迎来送往。 他们好像看不见齐斯,各自顾着各自的事儿,有几个甚至直接从齐斯身上撞过去。 灰色的虚影穿过身体,像墨迹一样散开又凝聚,几秒间的碰撞没有带来任何实在的触感,只有透心的凉意。 齐斯一步一步地前行,被无数灰色的鬼魂穿过,身体越来越冷,渐渐能感受到那些鬼魂的心情。 悲伤的、不甘的、迷茫的、释然的…… 久卧病榻的女人记挂着家里幼小的孩子,无可奈何地垂下虚弱的手臂; 还在壮年的男人在跑商途中坠崖,死前想着的是自己还有夙愿未偿; 孩童不知道死亡是何物,只疑惑自己来到个陌生的地方,看不到父母; 老人看遍了子孙在榻前的厌烦和埋怨,咽气的那一刻感怀于苦痛的远去…… 一声唢呐声响,接着便吹起了凄然宛转的丧乐,有人和着歌曲哭,连齐斯也不免染上几分哀伤。 “竟然能影响情绪吗?这里的唢呐似乎有些特殊效果,要是能研究研究就好了……”齐斯感受着自己的异常,有些跃跃欲试。 然后他就想到,自己现在联系不上自己的尸体,哪怕在这个空间拿到了唢呐,也没办法交给自己。 好奇心越大,失望越大,为了让自己最后的这段时间好受一点,他果断决定放弃思考,自己在思维殿堂里给自己讲起了笑话。 “这位后生——”有人在身后喊,声音低沉沙哑。 齐斯饶有兴趣地转身看去,一个穿青色长衫的老人双目无神地向他比划:“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她大概那么高,柳叶眉,眼睛很亮,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老人的衣着明显属于古时候,他花白的长发杂乱地披散着,看上去是个疯子:“我找了她好久,她一定在这儿……是他们把她藏起来了……” 要是往常,齐斯考虑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可能是重要npc,可能还会有闲情和他多说几句;而现在,身无长物的齐斯只想立刻。 他一点儿也不想被狗血爱情故事糊一脸,当下不再搭理老头,转过身快步前行。 身后,老人喃喃地念着:“你帮我找找她啊——对了,她叫‘徐瑶’……” 有看不懂的请务必和我说!作者视角和读者视角是不同的,我最近脑子有点混,很可能会写出乱七八糟、信息越级的东西……(感谢子灼、refra。、城凉若陌、书友20220512160138298、书友20200718210010360、银月钺、书友161206112807048、又见青山在、城安阿巴阿巴阿巴、阴天、书友20210603215029109、书友20210501106452810648、但我只是个电灯泡、书友20210301106566363966、月星夜梦、嚴擺戲等朋友的月票!) (本章完) 第六十五章 双喜镇(二十一)新规则 杜小宇站在井口,在心里默数着秒数,同时把着缠绕麻绳的滑轮,准备一有不对就收绳。 五分钟的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漫长,他屏息敛声地注视着栓了人的绳子。可大抵是由于井太深,绳子拉得太长,从停止放绳后,长长一条井绳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地搏动。 ‘齐斯可一定要上来啊,我已经得罪尚清北那小子了,要是只剩两人,天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 杜小宇在心里嘀嘀咕咕,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忙不迭地转动滑轮,将绳子一圈圈地收上来,同时默念“上帝佛祖保佑,千万别捞上来一具尸体或者一只鬼怪”。 心下忐忑着,他的手却很稳。 这些年虽然没干过正经职业,但打架斗殴他是场场没落下,双臂承受着一个人的重量,也只是让他有点气喘。 半分钟过去,绳子已经收到了尾端。 杜小宇看到,一双苍白瘦长的手扒住了井沿,手指死死扣住石壁,关节泛起青白。 不知是不是错觉,杜小宇总觉得那手已经被水泡皱了,就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水鬼,正要拉扯船上的人替死。 恐怖的遐想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井下的人就探出头来,并有些迟钝地用手撑着井沿爬出井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从井里出来的青年和下去之前是一样的黑发白衬衫,虽然眼睛更幽深些,瞳仁更是叆叇无光的一片,但看面容,确实是齐斯。 见到杜小宇正在看他,青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漉漉的黄色经纸,嗓音有些生涩地说:“我没看到徐雯,但找到了副本的规则,你们要看看吗?” 能说出“副本”和“规则”两个词,应该不太可能是鬼怪。 等在地面上的两人都松了口气。 尚清北离青年最近,毫不客气地接过经纸,阅读起来。杜小宇也不甘落后地凑了过去。 只见经纸上,用方正的小楷写着一行行文字: 【欢迎来到双喜镇,我们镇上有以下规则,请相信并牢记:】 【 1、鬼怪不会攻击睡眠中的人,在夜间请尽早入睡】 【 2、梦境是危险的,在梦境中死亡,将会真正死去,请不要做梦】 【 3、鬼怪不会无故杀死人类,请相信自己是人类】 【 4、镇上大部分的人和鬼怪都是友好的,前提是他们不认为自己受到冒犯】 【 5、鬼门会在夜间打开,请不要出门,请不要出门,请不要出门!】 【 6、离开双喜镇的生路有且仅有一条,其余两条都通向鬼门,请不要踏入!】 【 7、如果你在紧急情况下不得不违反某些规则,请确保自己违反的规则越少越好……】 两人阅读规则的当口,青年自顾自说了下去:“徐雯千方百计鼓动我下井,我想井下应该确有玄机。但不知为何,我什么都没遇到。” “这可能是我个人的原因,你们不如也下井一趟,试试看能触发什么。” 青年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尚清北不打算接茬,天知道他下井之后,“齐文”会不会没品地把绳子给剪了。 他装作没留心青年的话语,低头看着经纸,喃喃念道:“想不到这也是个规则怪谈类副本,有规则的话,一切就简单了。” “伱确定规则是真的吗?”青年歪着头反问,“手机线索可是假的呢。” 突然被杠了一下,尚清北有些懵。抬杠找茬不应该是他的活儿吗? 他扯了扯嘴角,扶着眼镜道:“我认为这些规则的真实性很高。” “首先,如果我们三人谁也不愿意下井,就无法拿到这个线索,游戏没必要在偶然件上提前设置陷阱;其次,高风险通常应该给予高收益,才算是健康的奖励机制,游戏如果在我们费心获得的线索上造假,相当于破坏了规则;最后,我感觉这些规则和我们遭遇的事件刚好能够对应,逻辑上也看不出错误。” 尚清北并不知道假线索来源于某个高位存在的恶意,只当那是副本自身的机制,因此下意识从游戏设计的角度分析,说得有理有据。 杜小宇点头赞同:“是啊,如果这个线索还是假的,副本还怎么通关啊?总不能真要置我们于死地,就让活一个下来吧。” 青年不置可否,问:“你们对这些规则怎么看?” 尚清北分析道:“第一、二两条规则看似是矛盾的,但只要抠一下字眼,就能发现解法。” “‘请不要做梦’是明确的要求,睡着后我们无法控制自己是否做梦。从昨晚的情况看,我们大概率会在入睡后陷入梦境。而‘入睡’是一个即时性动作,睡着了再醒来,也不算违反规则。” “第三、四条规则表意模糊,我们需要弄明白‘冒犯鬼怪’的定义是什么。我倾向于认为,这指的是进入鬼怪的领地,毕竟我们受到雕像鬼的攻击,是在进入喜神庙后。” 他停顿片刻,估摸着听众理解了,才接下去道:“剩下三条规则要连起来看。三条路中有两条通往鬼门,一条是生路,我们要想离开双喜镇,肯定要在夜间甄别鬼门,找到生路。这意味着我们必然会违反一条规则。” “而第七条规则告诉我们,违反的规则越少越好,潜台词是说规则是可以违反的。只需要我们所有人违反规则的数量一样多,就不会有事。” 分析到这里,尚清北缓缓抬眼,用目光扫视过面前两人,盖棺定论:“所以,我们需要在夜晚一起出门探索。” “厉害啊,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两下子!”杜小宇有意缓和与尚清北的关系,此时不吝夸奖。 尚清北微微一笑,看向松松垮垮站在一旁的青年,问:“齐哥,你怎么看?” 青年好像堪堪从走神中拉回,颔首道:“那今晚我们就出去看看吧。” 今晚?这才第二天呢,用得着这么着急吗?尚清北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不过解法是他推出来的,再有问题也不可能出什么太大的岔子。从进副本到现在,“齐文”一直都喜欢主动出击,找到解法就立刻行动看起来的确是他的风格。 尚清北抬眼看了眼无精打采的青年。后者一身湿漉漉的衬衣,脸色比纸还要白,一副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样子。 他罕见地生出几分同情,关心地问:“你衣服湿了,会不会冷?” 双喜镇白天的温度不算低,却也并不暖和,风雾气吹来,携着几分暮秋的凉意。而到了晚上,天更是会冷得像冬天,哪怕穿了干爽的长袖也扛不住。 “不冷。”青年僵硬地翘起嘴角,笑得很标准,“我背包里有衬衫。背包在房间里。” “那我们快回去吧,要不要我把外套脱给你?”杜小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青年状态不对,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作势就要给青年披上。 指尖触到青年冰凉的手肘,青年像是触了电似的将手抽回,快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拭起了接触的位置,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杜小宇脸上有些挂不住,就要发作。 青年却侧过头盯视他的眼睛,解释般地补充道:“我一点也不冷。” 怎么可能不冷呢?手肘明明冷得像冰一样。 杜小宇被青年幽深如沉潭的眼睛注视着,直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没什么好处,只得别过头去,不再作声。 三人沉默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青年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孤零零地缀在最后。 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青年掀开了遮在手肘上的手帕。 苍白的手臂上,一点青黑色的灼烧痕迹格外引人注目。 第一天,徐嫂对玩家们说过:‘新死的鬼成不了煞,生人肩头上有阳火,只要这火不灭,就能烧得小鬼魂飞魄散!’ 新鬼怕阳火,哪怕是不经意的触碰,也会造成伤害。 青年将袖子往下拉了拉,摩挲着下巴,无声地想:“得想办法早点弄死他们啊……” …… 井下的镇子中,唢呐声吹了一阵终于停了。 齐斯也终于摆脱了老人。 他走到一处鬼影稀疏的屋檐下站着,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拨出了徐雯的电话。 这次,电话立刻就接通了,徐雯的声音焦急地响起:“你到了是吗?你先不要乱走,小心别遇上那些纸人……遇上了就赶快跑,不然他们会把你塞进棺材!” 齐斯问:“你在哪儿?我要到哪里找你?” “我在丧神庙里,进庙就安全了,纸人进不去庙的……”徐雯说,“但你一个人瞎跑是找不到庙的,我也找了好久才找到。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来带你去……” “你出来不会有事吗?”齐斯将手机拿远了些,听到了先前被电话声掩盖的风声。 那风不是自然风,太急太促了,其间还夹杂着纸页翻动的猎猎声,传递着危险的预警。 “不会有事的,我在这里转了一个多月了,已经知道怎么躲它们了。”徐雯说。 “一个多月?那你怎么大前天才发消息过来?”齐斯摸了摸手腕,没摸到刀片,一时真有些不太习惯。 他从屋檐下探出头,隔着雾气看到几十道悬空的影子,看轮廓囫囵是个人样,但衣角和手臂都轻飘飘地摇晃着,大抵便是徐雯所说的纸人。 纸人穿着纸做的古装,惨白的脸上用腮红点缀脸蛋,还划出一道咧开的嘴角,怎么看怎么滑稽。 它们被风吹着,像是古时的兵阵一样,横亘在街道中,飘着向前推进。 徐雯在电话里说:“我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你们,只是之前手机一直没信号,前不久才能打到外头……” 齐斯不打算继续问“手机怎么不会没电”“这一个月来你吃什么”之类的问题,心知大概率得不到合理的答案。 他想了想,问:“那你知道要怎么离开这里吗?” 徐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太确定,但我找到了一条路,看到他们抬棺材都是往那边走的,跟上的话应该能出去……但是我每次总是跟丢,听说要两个人才能走,一个人带,一个人跟……” 齐斯“哦”了一声,抬脚跨出一步,作势就要迎着纸人形成的方阵走去。 “你不要命啦?”电话里的声音和身后的女声同时高喊出声,语气惊恐。 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伸出,从后头拽住齐斯的手臂:“别被它们看见,跟我来。” 右手握着的手机质感变了,俨然成了一块粗糙地做出手机外型的纸扎。 齐斯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绿色羽绒服,留长发,长一张娃娃脸,比他矮半个头,正是合影中那位挽着“他”的手的npc。 是徐雯。 果然,他一有要作死的趋势,徐雯就会跑出来救场,看样子是要将他引到丧神庙去干什么,而他在此之前不能死…… 至于徐雯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出现,大概率是想让他先被危机折磨一阵子,以便引发“吊桥效应”…… 吊桥效应么? 齐斯想起了最开始看到的那张触发他精神洁癖的照片,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差点被反胃感激得呕出来。 徐雯没注意到齐斯的表情,熟稔地拉着他闪入一间房屋,反手将门带上,才严肃地说:“等那些纸人巡查完这条街,我们再到丧神庙去。” “巡查?那些纸人在巡查什么?”齐斯探究地看着徐雯,没有问她为什么出现得那么及时。 听一个不擅长撒谎的人编造理由对于他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毫无美感、漏洞百出的假话只会让他心烦。 当然,能像徐雯这样什么都编不圆的,也是少见。 徐雯对齐斯的厌烦若无所觉,轻声说:“你知道吗?他们把女孩子骗来这里迷晕,再装进棺材卖出去。为了不被发现,他们要每个人从生到死都保守这个秘密,谁也逃不出去……” “活着的人有徐嫂看着,死去的鬼就由纸人守着,看谁敢在大庭广众嚼舌根;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必须留下来,哪怕是外人……” 徐雯掀起睫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齐斯:“而我,知道他们所有的秘密。” 感谢长俪大佬发的月票红包!追过的作者竟然在看我的书,还为我破费,我激动得把键盘敲出火星!感谢书友20210301106566363966、nn、嗜书如命之人_、书友20180503025805167、绳官发财、老谢同学、玥明风清、虚空探索号科研船、无我角色、闲云和乱想、己巳、darkfsh、无如寡人、hscly、书友20220516195720867、书库书虫、匿缘、羡慕无聊、无名小卒987、创界之书、千里御风只为御、路人天干地支、小小崔、午夜宅瓜的月票! (本章完) 第六十六章 双喜镇(二十二)自入瓮 杜小宇和尚清北回到喜儿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杜小宇打头推开门,就见房间中李瑶的床位上,坐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人,正小声地啜泣着。 见有人回来,女人哭着说:“刘丙丁死了……是我不好,他是为了救我,才被那些纸人抓住的……” 尚清北听着期期艾艾的哭声,微微皱眉,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记忆里的李瑶大多数时候都还算冷静,怎么会哭哭啼啼的? 不过……遇到了恐怖的事,吓到了也说不定。 尚清北维持着平静的态度,说:“徐瑶,你先冷静下来,说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称呼出口怎么就变成了“徐瑶”。 不过,仔细回忆一下,好像这位队友确实是叫“徐瑶”来着,他刚刚应该是脑子发昏,记错了。 “对啊,徐瑶,我们找了你好久,各处都找不到你。”杜小宇帮腔,“为了找伱,齐哥还专门下井一趟。” 徐瑶低着头说:“我和刘丙丁被送到了百年前的双喜镇,遇到了好多纸人……他们说我是‘徐小姐’,刘丙丁是县丞,要抓住我们……我们一起跑到了灵堂,刘丙丁在最后关头将我塞进了棺材,自己却……” 她没有说下去,结局却不言而喻。刘丙丁没有回来,只有她坐在这里,活了下来。 “节哀。”尚清北安慰了一句,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 不过是萍水相逢,他对那个颇通人情世故的男人并没有多少好感,此时除了觉得有些恍惚外,还感到一丝竞争对手又少了一人的轻松。 “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之下,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团结友善。 杜小宇追问:“你进了棺材,后来呢?你怎么回来的?” 徐瑶迟疑地说:“棺材可能是某个通道吧,我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就坐在这里了……” 尚清北捏着眼镜架,沉吟道:“你们触发了支线任务,应该有获得线索吧。” “有的。”徐瑶点头,用略带控诉的语气说,“我们看到了喜神娘遭遇,她是被双喜镇的人逼死的……在她死后,双喜镇还每四十九年杀死一个女孩,用怨气镇压她的灵魂。” “不仅如此,所有知道双喜镇秘密的人都会被丢到井里……喜神娘娘说,有个叫徐雯的女孩的尸骨就在井底。” 至此,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徐雯已经死了,就在井底。 尚清北回头看向倚在门边的白衬衫青年,质疑道:“齐文,你不是说你没在井底看到徐雯吗?” “我确实没看到。”青年青白色的面容没有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井底都是白骨,不知道哪个是徐雯。” 尚清北皱了皱眉,就要讽刺几句。 青年却径直走向正中间的床位,从背包里取出一套白衬衫,又掀开被子遮住全身,在被子下换了起来。 换好后,他顺手将换下来的湿漉漉的衬衫一揉,扔到床底,然后裹着被子往床上一躺,便闭上了眼。 杜小宇一回头,就见青年作势要睡过去,不由开口:“你咋了?这才下午……” 青年翻了个身,一副安心睡觉、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尚清北抽搐着嘴角,只觉得“齐斯”从井下上来后,就举止怪异,虚弱得很,大概率是在井下遇到了什么,受了伤。 只是,为什么不如实说出来呢?是藏线索,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尚清北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写着规则的黄色经纸递给徐瑶,说:“我们找到了这个副本的规则。” 徐瑶接过经纸,有些疑惑地阅读起来。她看的似乎有些吃力,速度很慢,半天都没读完。 尚清北无知无觉,继续说:“今晚我们出去探索,找到离开双喜镇的生路;明早再下井一次,找到徐雯的尸骨。不知道哪具是她,就都带上来……” …… “我来双喜镇,是想找一个人。没想到不仅没能带走她,反而让我自己也困在了这里……” 井下世界,听着门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哀哀戚戚的唢呐声再度响起,徐雯明显地松了口气,说:“它们走啦,我们快点去丧神庙吧。” 似乎是怕齐斯提出质疑,她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没有棺材过来,我们走不了的,只能先去庙里避避。” 齐斯先前被风吹得有点冷,便蜷在墙角等着,此刻站起身来,接着徐雯的第一句话问:“你是来找谁的?” 徐雯推门,回头看向齐斯的眼神有些复杂:“我来找我妹妹,她失踪了。他们调查了好久也找不到,所以我就自己来找了。” 齐斯想到在喜儿房间看到的那份剪报,挑眉问道:“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也许是找到了吧,或许我和他们起争执就是因为找到了她……但我带不走她……再多的我就不记得了。”徐雯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不再回头,走在前头引路,齐斯默默跟上,忽然感觉剧情发展有点符合狗血恐怖电影的套路。 徐雯找人把自己搭进去了,于是向四名玩家扮演的角色求救,四个民俗调查员还真随叫随到,一起上了贼船。 齐斯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幽默感不合时宜地苏生:“嗯,现在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摇人。” 徐雯没有接茬。 她沉默了半晌,幽幽地问:“你想知道关于双喜镇的秘密吗?”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了街道上,两侧是被雾气遮蔽的白墙黑瓦,身遭挤挤挨挨地来往着灰扑扑的鬼影。 齐斯垂下眼,不冷不热地说:“你想说就说吧。” 他被鬼魂刮蹭得有些失温,于是将手揣进口袋,进行聊胜于无的保暖。 徐雯背对着他,轻声讲了起来:“早在二十年前,就没有双喜镇了。整座镇子在一夜之间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只剩下一口枯井在平地的中央残留。” “走在镇子的遗址上,却时常能看到房屋和人群的虚影、听到人们的说话声。因此有人说,双喜镇是‘神隐’了,成了鬼打墙。”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出了一长段路,雾气越来越浓,举目看不清两侧的房屋。 前方却忽然现出一座占地颇大的庙宇,和地面上的喜神庙相似,都是两进规格。 庙宇和普通的房屋是一样的配色,白墙黑瓦,檐下挂着两个白色的纸灯笼,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写着“丧”字。 那大概便是丧神庙了。 齐斯远远地停住了脚步,问:“也就是说,双喜镇是个鬼镇?” “不好说。”徐雯抓住了齐斯的手腕,牵着他向前走,“镇上的人大多和活人无异。他们有体温,怕鬼,要吃喝拉撒,应该不是鬼怪。他们就像是被困在某个时间点一样,生理状态被固定住了,不老不死。” 徐雯的手劲很大,箍得齐斯手腕生痛,甩也甩不脱,像押送犯人时用的木枷,拷着人往目的地去。 齐斯料想自己的手腕一定被掐出乌青了,还是很难看,像尸斑一样的那种。 他盯着徐雯纤长白皙的后脖颈,又开始怀恋自己交给自己尸体的手环和刀片。 应该留一片在身边的,适时给徐雯一下,哪怕杀不死,至少能让她难受一会儿,不是么? 就这么漫无边际地遐想着,齐斯从善如流地任由徐雯拉着他前行,嘴上饶有兴趣地品评道:“听起来他们是达成了很多人所期望的永生啊。不过我和他们接触过,看他们的表现不像是活了那么多年的样子。” 徐雯说:“因为他们没有关于永生的记忆。他们永远被困在七天的轮回里,一遍遍重复生前的罪行,就像是游戏的 npc。” “ npc?”齐斯眯起眼看她,“看样子你知道得不少啊。” 徐雯轻笑一声,毫无预兆地从袖口抖出一块碎玻璃,架在齐斯颈侧:“是啊,我知道很多事,玩家。” 最后一个词如巨石落入水潭,掷地有声。 徐雯作为npc,却知道玩家的存在;她的行为显然是被某种力量干涉了,以至于脱离了这个副本自身的设计…… “你向祂祈祷了?还是说,你不是徐雯?”齐斯故作讶异地眨了下眼。 徐雯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们将路过的行人卷入镇中,再让行人困死在里面,连灵魂都不得解脱。” “明明已经不属于尘世,却还延续着那一套婚丧嫁娶的习俗,摄来无辜的女孩子,再残忍地杀害……” “死者的尸体沉在井底,化作鬼怪的一员,周而复始,永无解脱。” 鬼哭声渐起,夹杂着一声声绝望而不甘的哭诉。 雾气中又蒸腾起幢幢的鬼影,男女老少,穿着属于各个时代的服饰,显然都是被双喜镇摄进来的人。 听着嘈嘈杂杂的声音,齐斯没有生起分毫的同情,反而感到烦躁。 不过他还是从徐雯的话语中提取出了关键信息:这个副本涉及时间方面的机制,和《玫瑰庄园》的底色存在相似之处。 玫瑰庄园的一次次循环,是为了将玩家们都留下来,埋进花园;这个副本又是想干什么呢? “我想要结束这一切。”徐雯忽然严肃起来,一字一顿地说。 她挟着齐斯站到丧神庙的门前,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缘故,她的手有些发抖。 碎玻璃在齐斯的脖颈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血痕,滴落血珠。 大开的庙门喷薄着森然的寒意,齐斯被冻得有些僵硬,一时间竟然感受不到太多疼痛。 他朝庙里头看了一眼,看到均匀分布在过道两侧的白色蜡烛,和神龛中黑衣金眸的神像。 神像有一张陌生的脸,神情漠然,无喜无悲。齐斯却又有一瞬间,觉得曾在哪儿见过。 千人千面,无我相,众生相,他一时分不太清,究竟是真激起了记忆深处的埋藏,还是大脑在被诱导后用无数碎片拼接出了一个假象。 脖颈上的血珠渗入领口,洇湿一小片衣料,齐斯的目光落在神像前的供香上。 神三鬼四,香炉上一共插了三炷香,看上去是刚点上的,都只烧掉了个头。 徐雯的脸上换了虔诚而肃穆的神情,她一手用碎玻璃抵着齐斯的脖子,一手将他推入庙中。 “你想要怎么结束这一切?”齐斯问。 他移动视线,看到丧神庙左侧的耳室中同样放着棺材,不过只有一副。 棺材的制式和喜神庙中的大不相同,漆黑的表面雕刻着金色的藤蔓纹路,让齐斯没来由地想到【诡异游戏邀请函】的外形设计。 视线停留两秒后,棺材上的花纹好像游动了起来,浮出棺椁的表面,化作金色的虚影在空中恣意伸展。 齐斯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那些藤蔓勒入了他的灵魂,绞紧他的心口,将他整个人缠缚。 一种出于本能的恐惧油然而生,好像一滴松脂包裹树干上的蚂蚁,拥有灵性的动物提前预感到自己的死期。 死亡,不可避免的死亡,是已然注定的、写在命数里的必然结局……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最后的时间只余沙漏中的一撮细砂…… 【警告!副本中出现神级造物(数据删除)……错误!危险!】 猩红的字迹在系统界面上扭曲,错误的界面一瞬间占满了大部分视野。 凌乱的红色中,齐斯听到“砰”的一声,不可遏止地战栗起来。 丧神庙的门关上了,击碎的思维在思维海洋中溅起巨浪。 徐雯丢了手中的玻璃片,退了开去,说:“神答应我,杀了你,一切就结束了。” 她垂眼看着因为痛苦而弓起了腰的齐斯,目光中带上丝缕怜悯。 齐斯有点想出言嘲讽一番这出和邪神交易的老套路,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生理性的恐惧难以压抑,激起寒冷和反胃的感觉,额角血管刺痛,呼吸困难。 棺材上的藤蔓虚影越来越近,在缠上齐斯四肢的那一刻,突然有了实体。 金灿灿的光在细长的枝条上涌动,使之像极了传说中封印邪灵的锁链。 “该说你蠢还是什么呢?能提出这种要求的神,许诺真的可信吗?” 齐斯感觉自己被庞杂的负面情绪淹没了,不属于他的痛苦、悲伤和绝望在被他感受到后尽数化为愉悦。 他颤抖着声音,一字一顿地发问:“费了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赌一线极微弱的希望,值得吗?” 徐雯笑了,说:“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牺牲你一个,便有机会拯救所有人,怎么都该试试。” “又是这种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牺牲当下、拯救未来的功利主义啊……”齐斯被藤蔓一寸寸地向棺材拖去,脑海中不停有思维的气泡炸开,发出玻璃碎裂的轻响。 他的视线已然一片模糊,声音却带上了笑意:“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就应该牺牲。因为我是单一个体,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死不足惜的人渣,亦或者……” “因为你受制于我,别无选择。”徐雯说。 “弱肉强食的理论吗?”齐斯掀了掀眼皮,依旧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唇角却微微扬起,“信奉丛林法则,却还嚷嚷着救世,真是矛盾啊……” “我只是想救我自己。”徐雯说,声音渺远得像是从天外传来,“我本来想道德绑架你,但没想到你没有道德。”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漠然冷硬,和之前的表现判若两人。 亦或许她根本没有说话,那声音只存在于齐斯的想象之中。 不过不可否认,这个答案是令人满意的。 齐斯哈哈大笑,笑得真心实意。 他放松了身体,任由藤蔓将他拖入棺材,紧紧地缠压在冰冷的石棺底部。 而后,棺盖砸下,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感谢书友20230930133846620的100点币打赏!感谢nn、refra。、归去来兮322的月票! (本章完) 第六十七章 双喜镇(二十三)弃置身 一切都远去了,包括声音、记忆和画面。 黑暗中,齐斯失去了所有触感,好像悬浮于一片浓雾堆涌而成的大海,周身皆被无形之物包裹。 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能感受到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地在他的灵魂深处游荡,从最毫无遮拦的地方进行窥探,或者说……寻找。 是的,寻找。 齐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堆埋了一粒珍珠的棉絮,一只手正将他从里到外地一团团掀开,一丝不苟地翻找那粒珍珠。 当然,手并不是常规理解上的手,更类似于一种视线、思想、意念等不可名状的东西纽结后的聚合物,是感触层面的对难以描摹的形象的想象。 齐斯只能通过大脑中浮现出的一幕幕纷乱的画面碎片,尝试理解自己正在且即将遭遇什么。 他隐隐意识到,自己遭此厄难大概是由于“怀璧其罪”,哪怕并不全然如此,也大抵是有这样一部分原因在的。 考虑到自己已经半死不活了,他索性一动不动,专心扮演一团烂肉,由着对方兢兢业业地搜查。 渐渐的,他被折腾得有些烦了,不耐地问:“找什么呢?说说看呗,我帮你一起找。”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心,手僵了一瞬,又继续沉默地搜查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齐斯想要睡过去,可在被注视的状态下,他又睡不着。 ……如果有被子就好了,裹尸的草席也不错。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纷纷杂杂的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从十二岁那年悄悄杀死邻居养的大型犬,练完手后吸取经验,处理了一个一直给他带来很多困扰的同学。 再到十七岁前几个月,坐在窗台上一边啃冷得发硬的烧饼,一边观赏红衣厉鬼虐杀伯父伯母的血腥场面。 不重要的画面被快进,因为速度过快最后混杂成马赛克一样的色块,红黄蓝三色颜料在眼前打翻,又在某一刻重新分离成历历可数的小点,拼贴成可以辨识的画面。 进入诡异游戏,玫瑰庄园、食肉、辩证游戏、无望海…… 一个个副本在眼前快速划过,齐斯意识到,对方是在搜查他的记忆。 没有任何秘密,所历所想皆被人看透,无法阻止,无法拒绝…… 齐斯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就像吃面条的时候不小心咽下的绦虫在血管里蠕动,缓慢而粘腻地将全身上下爬遍。 他有些想吐,可在一动都动不了的情况下,呕吐行为大概率只会让自己被胆汁呛死。 当实力和位格的鸿沟到达一定程度后,渺小的生物也许只能仰望高天之上的伟大存在,并认命地等待天灾和死亡的降临。 齐斯恹恹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定格在双喜镇中,在一团迷雾中以旁观者的身份目击自己的一举一动。 【该信息已对您上锁,您无权知晓】 突然有一行血色的字迹弹跳出来,却不是在系统界面上,而是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 这句话大概是在警告那个正在搜查记忆的存在,因为齐斯感觉,翻找自己的手僵住了。 这是规则看不下去了,出于公道心阻止了一手吗? 齐斯略感幽默地想着。 果然,下一秒,回忆戛然而止,所有可以指向具体细节的思维被打乱,难以拼凑出事态的全貌。 不属于自己的惊愕情绪通过灵魂传导而来,齐斯有些想笑。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并非无计可施。 事先制定的那个看似因走投无路而孤注一掷的计划,在最开始或许显得过于疯狂和异想天开,但在此时此刻,似乎确有成功的可能。 虽然位于对方的主场,在道具、经验、底牌等方面亦居于劣势,但他在某一项上拥有绝对的优势。 那就是——信息量。 是的,他晚进游戏三十六年,缺少很多情报和信息,但他依然知道一些对方不知道的,比如……对方要找的那个东西的位置。 对方知晓的信息总量固然比他多很多,甚至包括诡异游戏的本质、规则的源起等诸多秘辛,但在急于找到某个东西的情况下,和那个东西相关的信息的价值足以被放到最大。 ——甚至起到决定胜局的作用。 “说出契约权柄的所在,那本不是凡人可以染指的造物。”一个声音从脑海底部响起,像是神明降谕,带有威胁和命令的意味。 齐斯终于知道祂要找的是什么了。 是啊,【灵魂契约】,涉及到规则的技能,神明才能拥有的权柄,却被赋予他一个刚进入诡异游戏没多久的新人。 而这名新人独来独往,孤立无援,没有和神抗衡的能力,甚至对很多危险一无所知。 设身处地一想,齐斯都觉得不拿捏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 巨大的利益往往意味着风险,但只要那利益足够可观,便值得为此赌上身家性命。 思及此,齐斯笑了:“看来你这位神一点儿也不全知全能啊。我告诉你契约权柄的位置,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陌生的邪神说:“伱可以活着离开,而我将允许你信仰我,并回应你的祈祷。” 施舍的语气,符合一神论宗教中的神明形象。可惜诡异游戏中不止一位神。 齐斯想了想,说:“要不你还是和契竞价吧,谁出价高,我就听谁的。契给了我【灵魂契约】这个技能,你有什么更高价值的东西可以给我吗?” “……” 空间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双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陡然睁开,投下视线。 齐斯在刹那间被一种灵魂深处的恐惧感淹没,就好像那是猫的眼睛,而他是一只生活在沟洫中的老鼠。 剧痛,仿佛被无数把刀从各个角度捅进皮肉,旋转搅动后再把血管挑出……痛觉神经被用针碾过,反复穿刺和挑动…… 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如潮水般永无止境,却有一个声音循循善诱地告诉他,只要说出契约权柄的位置,他就能得到解脱。 痛苦到了极点,齐斯反而笑出了声。 如果说最开始他一直处于被动,那么现在,主动权则回到了他手中,就连计划的成功率也从 1上升到了 99。 对方没有更有效的对付他的手段了,只能用最原始的逼供方式。 而他虽然怕痛,但也很擅长忍耐,尤其是在知道可以让对方极度不爽的情况下,他宁可自损八百,也不会让对方遂心顺意。 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就好像一颗裹了胡椒粉的薄荷糖,在所有刺激性口味淡去后,舌尖终于尝到了甜味。 齐斯的笑声越来越放肆,逐渐变为哈哈大笑。 在又一次被问及同一个问题时。 他无比愉悦地吐出两个字:“你猜。” …… 尚清北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黑暗,只有一张泛黄的纸页在眼前悬浮。 纸页上用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写着什么,在视线触及的刹那却能获知其意义。 【支线任务:破坏喜儿的喜事】 这是纸上写着的内容,尚清北在字句的右下角看到了自己的签名,签的是真名。 他由此想起,第一天晚上,自己在连环梦中和某个存在做了交易,那个存在帮助他从噩梦中醒来,而他则要完成支线任务。 只是,这支线任务完成的方式明显和那个存在的要求相悖,他这算不算是违背了承诺? 眼下又一次被困于梦中,是不是那个存在要秋后算账了? 尚清北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然后他就看到眼前的纸页有了变化。 写着支线任务的一面被揭开,随即消散在虚空中;而在其下面,竟然还有一页,赫然写着截然不同的字句: 【杀死齐斯】 右下角同样签了他的名。 交易竟然有两个条款,尚清北忽然意识到,在昨晚的梦里,那个存在从来没有明确地告诉他,需要他做什么。 原来在这儿等着……救助喜儿根本不是交易内容,只是对方利用文字游戏形成的误导! 尚清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被耍后的愤怒情绪。 已知对方居于绝对支配地位,很可能拥有较高的权限,和对方起争执讨不到任何好处。 他反而还感到庆幸,被他搞砸了的救助喜儿的任务并不重要,他不会因此受到追究。 此刻,尚清北的目光再度回到契约条款上。 【杀死齐斯】,“齐斯”是谁? 毫无疑问,这是玩家中某个人的真名。 尚清北回忆起副本开头的种种细节,包括杜小宇和“齐文”的表现,可以确定,“齐文”姓“齐”…… 一副人像在黑暗中浮现,肯定了尚清北的判断。 下一秒,他就感觉有人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他一个踉跄,猛然从床上坐起,看到了窗外的黑天。 他坐了一会儿,从梦里的惶惑中抽离,逐渐冷静下来。 梦是潜意识的造物,能够激发人的本能。在梦里,或许能将杀人看作理所当然,但在现实里,人终究是不能放弃道德的。 房间内没有灯,光线昏暗得只能看清囫囵的轮廓。 尚清北侧头看了眼躺在中间那张床上的人影,眼神有些复杂。 他对“齐文”或者说齐斯没多少好感是真的,也许是因为后者总喜欢在言语上挤怼他,也许是因为两人同为擅长解谜的玩家,却在观点上有分歧……但这些都不至于闹个你死我活。 在“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之下,尚清北或许会为同伴的死去感到窃喜,但绝不会亲手害死其他玩家。 说到底,所有人都是人类,最大的敌人是诡异,需要团结面对。 更何况,他只是个高中生而已,杀了人,还回得到原本的生活中吗? 他正迟疑着,“齐斯”毫无预兆地从床上坐起,打开了枕头下化妆镜的 led灯。 房间中至此有了光,虽然只有一点光源,并不亮堂,却足以让人看清彼此。 尚清北看到,青年晃晃悠悠地走到墙边,把和衣而卧的徐瑶拍醒。 尚清北如梦初醒,看了眼身边流了一枕头口水的杜小宇,有些嫌弃地凑过去,用手中的英语词典怼了怼他的后背。 杜小宇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但一瞬间就清醒了,意识到这是在副本里,几人在睡前就说好了,要在夜里出门探索规则中提到的“鬼门”。 只要调查完鬼门,找到生路,就能通关了…… 夜色阒寂,玩家们窸窸窣窣地在化妆镜的照明下穿戴整齐,陆续出了门。 “齐斯”举着化妆镜站在最前头。 庭院中,天与地的黢黑连成一片,化妆镜的光就像一滴水落入墨池,驱不散太多的黑暗,反而照得满地碎纸屑形影不定,使人生出更多诡异的联想。 尚清北不知不觉地往手执光源的青年身边靠了靠,只觉得那里冷气逼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齐斯”是冰箱变的吗?还是下了一趟井,冻透了? 尚清北腹诽着,脚步却不停,跟着青年向庭院外走去。 第一晚他对于夜间出门探索是抗拒的,而现在他却持积极的态度。 一方面,是通关的希望就在眼前,要抓紧提高表现分;另一方面,则是所有人一起行动,让他有种“法不责众”的安全感。 走在前头的青年推开木门,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携走几乎所有的热量。 屋外水雾弥漫,悬浮在空气中的小水珠反射 led灯的光,将眼前映得白茫茫一片。 尚清北没来由地想起第一晚梦中的场景,当时和他一同站在这儿的是顶着“齐斯”的面孔的鬼怪。 思及此,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青年一通,看到了对方手腕上的手环和腕表,以及脖颈上的吊坠。 ——所有道具都在,可以确定此时的齐斯是人。 青年对尚清北探究的目光若无所觉,左右看了看,说:“我们不知道鬼门的位置,今晚可能要做好一无所获的准备。” 尚清北对这一判断持认同态度,便接下去说:“我们兵分两路,一队朝左走,遇到岔路就左转;一队朝右走,遇到岔路右转。今晚先找到鬼门再说。” 他想到梦中纸页上的【杀死齐斯】四个大字,补充道:“我和齐文一队,朝左走吧。我们尽量多探查一些地方。” 他手中有一个作为底牌的道具,可以置任何一个人于死地,但他依旧下不了主动害死其他玩家的决心——哪怕对方和他有龃龉,哪怕对方不是好人…… 不过,只要他能做到和齐斯形影不离,杀不杀齐斯的主动权就在他手上,他完全可以见机行事,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徐瑶颔首道:“那我就和杜小宇一队吧,我们往右边走。” 杜小宇想到了什么,看向拿着化妆镜的青年:“齐哥,照明道具我们分一下呗,不然都看不清路。那部全是假线索的手机我记着开机还挺亮的。” “丢在井下了。”青年的脸色在 led灯的照射下半明半灭,冷漠而疏离,“你看不清路就走慢点。” “我就问问,你至于这么个态度吗?”杜小宇终于收不住脾气了,低声骂起了脏话。 青年却好像事不关己一般,转身走上左边一侧的道路。 尚清北紧随其后。 远处有唢呐声幽怨地响起,如同鬼语,阴森诡谲。 感谢人中恶鬼血手人屠哇呜、馋神大大、快看那个丑八怪、书友20171111123436169的月票! (本章完) 第六十八章 双喜镇(二十四)百鬼行 杜小宇真名就叫“杜小宇”。这个名字是那样普通,街上一抓就是一大把,以至于根本没有修饰和隐瞒的必要。 他人如其名,是个极普通的人,只有义务教育的文化水平,没有固定的工作,也没什么突出的能力。 但他严格意义上其实并不平凡。从十四岁那年父亲因为杀人被枪毙、母亲改嫁后,他就开始混社会了,抱抱地头蛇的大腿,跑场子充充人头,在街坊里颇有恶名。 后来因为地方上的反抗组织和闹得凶,联邦加强了管控力度,开始严打小团伙,杜小宇也连带着遭了殃,进去了三年。 出来后他没了锐气,平日里安安分分打点零工;只有在街坊对他指指点点时,他才会撸起袖子,恶狠狠地冲过去给嘴欠的几拳。 他拳脚功夫不错,和他结怨的往往落不到好;渐渐的,人们也就不敢调侃他,都避着他走了。 杜小宇起初觉得街坊们是怕了他,颇耀武扬威了一阵;后来才觉得不对味了,明白那些人不过是将他当个蟑螂、臭虫之类的东西躲着,没有一个瞧得起他。 他颇觉落寞,也时常寻衅滋事。可小事没人搭理他,大事又要进局子。 他胆子不大,远没到舍得一身剐的地步,最后只能借由酒精和网络麻痹自己,整天浑浑噩噩地活着。 直到诡异游戏的出现。 那天,杜小宇喝醉了酒,迷迷糊糊间就听一个声音对他说: 【进入诡异游戏,您将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财富、权力、健康……应有尽有】 他当时只觉得老天开眼,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终于来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进了游戏后他才发现,这游戏里的玩家数以万计,没有任何灵异知识、怕鬼怕死的他依旧处于底层,是那些光芒万丈的强者的垫脚石。 刚开始的一腔热血很快凉透,杜小宇每天一睁开眼,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离开游戏。 好在,他虽然自己没本事,却颇擅长看人,总能一眼就发现人群中最有希望活下去的强者,然后紧紧抱住大腿,把人舔舒服了,也常能分一杯羹。 在《双喜镇》这个副本中遇到齐斯,属实在杜小宇的意料之外。 他是在报纸上看到过齐斯不假,不过却不是所谓的粉丝,相反,他还有些嫉恨这个同龄人。 凭什么同样是父母双亡,对方的父母是知识分子,死后还留下一笔不菲的遗产;而他的父母除了一笔烂账,什么都没给他留。 凭什么同样是高中没毕业,对方就可以成为著名的标本制作师,而他就什么都不是。 杜小宇知道人和人不能比,这个世界天然就是不公平的,若是在现实里,他还会唾骂几句;但在诡异游戏中,他万不敢造次。 他只能做出仰慕的神情,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以最快速度抱上大腿。 舔谁又不是舔呢?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而且看过报道这点刚好可以帮助他更快地拉近和齐斯的距离。 可事到如今,回忆起进入这个副本里的种种,最开始心里那丝细微的不忿再也无法忽视。 杜小宇再也压抑不住那个愤恨的想法——这里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都在欺负他。 “杜小宇,快过来啊,你怎么走这么慢?”徐瑶柔和的声音在前方遥遥地响起。 杜小宇猛然惊觉,原来在他走神间,徐瑶已经走出好一段路了,此刻正站在前方十米开外的路口处,侧头回望。 天色原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黑,冷白的月光从头顶洒下,给街道、房屋和人影蒙上一层银辉。徐瑶的影子是淡淡的,斜斜地投在地面上,像一层朦胧的雾。 “走这么快也不等等我……”杜小宇嘀咕着,抬脚向前走去,却感觉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 他低下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影子竟然变成了两个! 在他原本的影子之外,还有一个女人的影子,盘着发髻,身材娇小,正用双手死死抓着他的影子的脚踝,似乎是因为用力过度,身形微微发颤。 杜小宇的冷汗都下来了,好像有一柄大锤击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全身麻木,动弹不得。 他张了半天嘴,才喊出一声“李瑶”,音色沙哑而诡异,好像是旁人借他的口发出来的声音。 “叫错了,嘻嘻。”徐瑶扭过头看着他笑。 杜小宇如梦初醒,连忙改口:“徐瑶,救救我……” 你不是精通灵异知识吗?你不是通关五个副本了吗?救救我啊…… “伱过来。”徐瑶说,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划玻璃。 杜小宇不敢怠慢,吃力地一步步靠近过去,可不知为何,徐瑶的身形越来越远,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银影,就像触碰不到的海市蜃楼。 “徐瑶……徐瑶……”杜小宇急得不停叫徐瑶的名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难听,甚至变了调,一点儿也不像自己的声音。 他闭了嘴,可那个声音还在喊:“徐瑶……徐瑶……” 喊声越来越细,像是野猫的叫声,像在叫魂。 杜小宇只感觉肩膀像是被什么风呼地吹了一下,一瞬间发冰发凉,他不由得抖成了一团。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脚下响起:“你是在叫我吗?” 一张有如白纸糊出来的死人脸贴上杜小宇的鼻尖。死人脸的两腮和嘴唇都涂抹了鲜血一样的朱红,没有眼白的眼睛里嵌着布满血丝的眼珠,怨毒狰狞。 杜小宇惨叫一声,整个人快要晕厥过去,周身冷得如坠冰窖。 有什么东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出了躯壳,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身前不知何时有了一口井,他一头摔了进去,在漫长的寂静中轻飘飘地下沉。 最后一眼,他看到井底端坐着自己的尸体。 …… 另一头。 尚清北落后青年半步,无声地从英语词典里抽出一页宣纸,垫在词典的硬壳上写下“齐斯”这个名字。 【名称:生死簿残页(消耗品)】 【类型:道具】 【效果:在目标五米范围内,写下目标的名字并划去,可让目标在一分钟内死去(若写下的是假名,成功率降低为30)】 【备注:谁有资格决定他人的生死?你吗?】 这就是尚清北的底牌,也是他一路顺利走来的关键。 哪怕只有一次机会,哪怕大多数时候成功率只有30,也可以作为一个有效的威慑,让某些头脑简单的暴力分子投鼠忌器,不得不乖乖听他讲道理。 他从商城里购买英语词典并带在身边,不全是为了装学霸,更多的是想以一个较为隐蔽的方式存放【生死簿残页】和【点读笔】这两个道具。 毫无疑问,他的伪装做得不错。 而现在,只要他在纸上轻轻一划,就能置眼前那个一直以领导者自居的青年于死地。 “齐斯,我想和你谈谈。”尚清北平静地开口。 在青年回过头看他时,他扬了扬手中的纸页,淡淡道:“只要我划去你的名字,你就会死,我相信这样的结果不是你我想看到的。所以……” “嘘——”青年忽然将食指点到唇间,打断了他的话语。 那张苍白如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哪怕是被叫出真名,哪怕是被人威胁性命。 “鬼来了。”青年微笑着说,声音很低,好像说出一个隐瞒许久的秘密。 下一秒,唢呐声骤然拔高,刺耳得好想要刺破人的耳膜。 “人行人路,鬼走鬼道,人鬼殊途,阴阳异道——”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休祲有数,福祸莫求——” 诡异的唱祝声高唱着念词,像是在嚎丧。 点点白色的纸钱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些积在人身上,有些落在地上,雪花似的,很快铺满了整条街道。 远处的雾气中现出一副巨大的黑色棺椁,由一队穿寿衣的纸人簇拥着,缓缓踏着满地纸钱,行了过来。 纸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喜,有的悲,五官怪异地扭曲着,嘴巴咧到耳根。 雾气越来越浓,气温越来越低,像是雪后的寒冬。 尚清北打着寒战,看到棺椁的前头镶嵌着一张遗照,上面画的赫然是他的脸! 那张脸白得吓人,就像是石膏做得一样,眼珠上翻,露出眼白,嘴角却噙着古怪的微笑,好像为死亡感到高兴。 尚清北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连忙侧头看向青年,后者却像没事人一样气定神闲,饶有兴趣地观赏送葬的队伍。 “齐斯,是不是……是不是你搞的鬼?”尚清北牙齿打颤。 青年一双乌黑无光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吐出一句不辩意义的话:“今晚本不该出门的呢。” 什么不该?不出来怎么想办法通关? 尚清北一时有些懵了。 经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些看似矛盾,实则暗含生路的规则,他不信他的推理会出错。 青年却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是怜悯半是戏谑地微微摇头:“我都说了那是假的,你怎么还信呢?” 尚清北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关键—— 经纸上写的文字从未在系统界面上刷新过! 那些规则俨然是和手机词条如出一辙的假线索! 尚清北的脑海中浮现出在喜神庙时的情景。当时齐斯拿了几张经纸在火盆边烧了,还含糊其辞地说是烧给一个熟人。 已知烧经纸时默念想说的话,那些话就会以书信的形式在死者那边具现。 齐斯下井一趟,井下多的是死者,那么他带上来的经纸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烧过去的! 上面的内容,都是他编的! 尚清北颤着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年满不在乎地笑了:“你不觉得这很好玩吗?” 好玩个鬼! 尚清北想要怒骂,却一时挑不出确切的词句。 与此同时,身后又期期艾艾地响起了另一道尖细的唱祝声: “谁家女儿鲁且愚,痴痴傻傻好生养。” “谁家破落浪荡子,风风光光买嫁娘。” “棺材抬来作红轿,满天飘白开鬼道。” “但求夫妻生死共,同日魂归同丘葬。” 尚清北僵硬地回头,看到一架鲜红的花轿由八个雕像抬着,移了过来。 抬花轿的雕像正是在喜神庙里遇见的那几尊,面色青灰,周身漆着红色,动作僵硬而迟钝。 左右两边都是鬼,尚清北意识到,自己被堵在了巷道间。 从第一晚的经历就应该推测得知,双喜镇的夜晚危机重重;而今天一上午又经历了喜儿身亡、喜神庙遇鬼等事件,怎么看都还是先苟着观察一天比较稳妥。 可以说,如果没有齐斯从井下带上来的那份“规则”,他是万不会选择在今晚出门的。 而现在情况明摆在这儿,齐斯不知是出于恶趣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伪造线索,把他一步步骗进了死亡点…… 看着松松垮垮站在墙边,一脸看戏模样的青年,尚清北的心底一片森然。 他高举【生死簿残页】,咬牙切齿地威胁:“今晚如果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青年不以为意地看着他笑:“我不信,你要不试试看。” 语调满不在乎,好像真的置生死于度外。 尚清北气结。他算是看出来了,齐斯就是个损人不利己的精神病,根本不打算和他坐下来好好谈! 从种种表现看,齐斯大概率已经心理扭曲,和屠杀流玩家一丘之貉! 今晚自己大概率是活不成了,不如带着罪魁祸首一起死…… 狠戾的心绪在心底滋生,尚清北不再废话,直接拿起笔划去纸页上“齐斯”二字。 他看着【道具效果已发动】的提示文字,唇角勾出一抹释然的笑容——他早就该这么干了,不应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权衡绊住脚步。 他甚至生出几分希冀:他已经完成和梦里那个存在的交易了,那个存在也许会救他一命吧…… 沉默间,只听青年冷不丁地发问:“你这个道具成功率如何?” “百分之百。”尚清北随口答道,“知道真名的话必然判定为成功。” “那我就放心了。”青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尚清北一时搞不清状况,却不打算多加争辩,和将死之人说话在他看来愚蠢又掉价。 他沉默地数起了时间,一秒一秒地数过去,一直数到六十。 一分钟已经结束了,眼前的青年却还好端端地站着,看上去毫发无伤。 怎么回事?难道齐斯有什么更高级的保命道具? 尚清北心神一震,然后就见青年将脸凑近,微笑着说:“当然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现在的我——是鬼哦。” 青年的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五官在led灯的光照下忽明忽暗,缺少眼白的瞳仁占据整个眼眶。明明凑得那么近,却感受不到分毫鼻息,反而散发着冰一样冷气。 对方从井下上来后的种种违和在脑海中反刍,尚清北只觉得一股凉意沿着脊柱攀升,后背像是有冷风在呼呼地吹。 “你的阳火灭了。”青年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将手抚上他的肩膀。 下一秒,尚清北就感到后脖颈一痛,好像被什么利器划破了,有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 他恍然意识到,他要死了…… …… 井下世界。 齐斯躺在棺材中,被排山倒海的疼痛浸泡着,只剩下挣扎和呻吟的本能。 如果不是之前在契约中多加了一条【不得告诉任何存在计划的始末】,此刻得以借助规则的力量禁锢住自己,恐怕他很快就会将契约权柄的所在说出。 而现在,他只能期待自己的尸体行动顺利,动作快一些,让自己早死早超生……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一个瞬间,齐斯感到身上所有疼痛尽数消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游离于尘世之外。 他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 “尚清北,多谢了,以后逢年过节我记起来,会给你多烧一炷香的。”齐斯由衷地感到感激。 而在看到黑暗中的金色眼眸经历了惊讶、愤怒等阶段,无力回天地分崩离析成齑粉后,他的感激和愉悦到达了极点。 “你做了什么?”神的声音问。 齐斯用笑噎死了自己,并顺着气息的末尾,用灵魂吐出两个字: “你猜。” 感谢我是石头人势不可挡30000点币的打赏!大佬威武!感谢午夜宅瓜、吾妻切、谁有原力强化的给我啊的月票! 还有就是,我追到(?)我女神了嘿嘿嘿……推一下我女神的书! (本章完) 第六十九章 双喜镇(二十五)概率论 概率,是一种寻常又神秘的东西。 它贯穿生活的始终,又似乎和世界的终极答案紧密相连。 理想情况下,把一枚硬币重复抛一百次、有五十次正面朝上的概率,和把一百枚硬币一次性抛出、有五十枚硬币朝上的概率是一样的。 前者是线性的时间概念,后者是平面的空间概念;而借助概率这一纽带,时间与空间发生了巧妙的融合,这怎么不是一件奇妙的事呢? 早在成为正式玩家之际,齐斯就意识到在诡异游戏中“概率”这一概念的特殊性了。 他的技能“灵魂契约”初始成功率为20,判定方式为投掷两个十面骰,看点数是否大于80。 其实将判定方式改为指定二十个数字,投中任意一个即判定为成功,效果也是相同的;之所以表述为“比大小”,大概只是为了方便玩家理解。 就像现在,“灵魂契约”的成功率升高至23,点数大于77即判定为成功,同样可以理解为有二十三个随机数,需要投中其中任意一个。 经历过《无望海》这一副本,齐斯获知了不少信息,进而发现“概率”贯穿于游戏的始终。 陆黎的【阿克索之赐】成功率为10,叶林生的【汉谟拉比法章】成功率为10,诸如此类。 由此追溯新手池,《玫瑰庄园》副本三楼的支线任务里,那个“三门问题”也是这样;倘若不是常胥一力降十会,他还真得想办法去赌那个三分之二的存活概率。 这不是在考验智力,而是在考验运气。运气意味着变数,或许会增加事件的戏剧性,但往往也会使事情的发展不可控。 已知诡异游戏的正式池中,屠杀流玩家和普通玩家的比例一直稳定在一比四;充满概率的游戏是无法形成一个这样稳定的比值的,除非有力量进行干涉。 这样一来,概率就成了高维存在可以随心所欲拨弄的玩物:想让某个玩家成功,他就会成功;想让某个玩家死,他就会死。 这或许正是这个游戏维持平衡的本质手段,但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一个不公平的游戏是无法让玩家拼尽全力投入的,一旦这种“不公平”被所有人获知,发生混乱和哗变是必然结果。 齐斯布局的关键点之一,就是在赌,赌诡异游戏背后的存在和他一样怕麻烦,不希望有破坏稳定的事发生。 而另一个关键点,则建立在“概率是可以固定的”这一理论的基础上。 诡异游戏告诉他,20成功率的定义为【一百次投掷中,必定会有二十次判定为成功】。 《无望海》副本中,陆黎通过提前用掉道具,将所有概率道具的成功率都固定为0,从而打造伪随机性的迷雾。 而齐斯要做的,则是通过多次技能发动失败的情形“吃掉”失败率,引出一次百分之百的成功。 一天前的凌晨,在和契遭遇后,齐斯便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只有一人醒转的寂静里,他抬眼看着幽暗的虚空,自言自语道:“据说在理想的情况下,抛一百次硬币,如果前五十次都是反面朝上,那么第五十一次必然是正面朝上。23的成功率,也就是说只要我失败七十七次,第七十八次必然能判定为成功。” “如果第七十八次还是失败了——”齐斯刻意停顿片刻,笑得鬼气森森,“要么是你标错了概率,要么是你做了手脚,似乎无论哪种情况,对你的信誉都不太好啊。” 虚空中的存在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威胁听进去,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就是了。 他怀着一种好玩的心理,准备了一系列诡异游戏绝对不会允许实现的条款,比如“立刻通关”“副本炸掉”“游戏毁灭”之类的,一有空就投几下骰子。 在下井的前一秒,齐斯刚好投了七十七次骰子,都是失败。 第七十八次能否成功,关乎到整个布局能否实现,以及……他能否成功通关。 如果成功了,皆大欢喜;如果失败了,齐斯就真正意义上栽在这个副本里了。 ——他会利用离开副本后的半小时留遗言时间,将重要信息交由刘雨涵散播出去,引爆玩家群体。 当时的齐斯清醒地知道,自己被逼到了绝路上。所有决策都像是在走钢丝,赌一个极低的概率,稍有偏差就会万劫不复;而那个“极低概率”偏偏又是所有选项中的最佳选择。 也许是低温有利于冷静,齐斯在被下放到井底的这个过程中逐渐释然了,觉得既然是和契相同位格的神要弄死他,手笔和阵仗足够可观,那么他死在这个副本里也不冤。 所以,他怀着一种死前浪一把的心态,发动了第七十八次“灵魂契约”技能。 齐斯问自己的尸体:“时间还早,有兴趣签个契约么?” 尸体咧了个僵硬的微笑,注视着他。 齐斯微仰着头,一字一句念道:“我死以后,此副本中神明禁行。” 尸体笑呵呵地重复:“伱死以后,此副本中神明禁行。” 血色的烟气袅袅滋生,在虚空中凝结成飘渺的纸卷,金色的笔迹在其上吃力地镌刻文字。 每一笔每一划写就之后,都有血珠从纸卷的边沿滴落,在将触及地面时又散作氤氲的雾。 齐斯的脸色惨白得像鬼,好像长卷是用他的血液煎干而制,每一厘每一寸都在烧灼他的灵魂。 窒息感、疼痛感接踵而至,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他的灵与肉为主场交战,一股将他撕裂,一股将他揉合。 系统界面上,血色的大字潦草地写就: 【不可言说的伟大存在瞥了您一眼,您的技能“灵魂契约”发生了变化】 和“灵魂契约”技能相关的提示框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一边弹出还一边抖动,无数个半透明框堆叠在一起,像是电脑中病毒后的错误界面。 齐斯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无数柄钢针从各个角度刺入,视线一片充血的薄红,他眯了好几次眼,才终于看清了提示框中的文字。 【名称:灵魂契约】 【效果:您可以主张和任何存在订立契约,契约订立成功后,任何存在不得拒绝履行契约义务】 【备注:每个副本中仅可使用三次,超过限定次数后,玩家将异化为鬼怪】 看着最后一行明显是紧急加上的限制,齐斯无声地笑了:“这才对嘛。” 他之前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简单的“吃掉”失败率的方法,三十六年了却没有一个玩家想到。 他自己复盘,才发现原来其他玩家的技能都有次数限制,“怪谈笔记”在一个副本中只能使用三次,“傀儡师”在一个副本中只能控制三名玩家,新寄生一人。 ——而他的“灵魂契约”是没有次数限制的。 甚至,失败了也没有实质性惩罚;理论上他可以无限次使用。 不知是诡异游戏设定上出了bug,还是契足够大方,帮他走了后门,不过这种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当然,现在看来,一切都有定数。 这空子只能钻一次,齐斯还不得不把这次宝贵的机会用于从邪神手下求生;而这次之后,规则就会堵上这个漏洞,重新端平玩家的实力。 齐斯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也在契的算计之中,先给他一点保命的手段,再利用契约权柄将某个和祂敌对的邪神引出来…… 至于祂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这就不是现在的齐斯能想明白的了。 齐斯低垂着头,认真地看着“神明禁行”四字颤抖着在血色长卷上落成,才轻舒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着自己的尸体,念出新的字句:“我死之后,你将成为我,继承我所有的思想记忆、情绪感触和行为选择。” “此刻,我自愿放弃我身上的所有道具和技能;在你作为玩家离开这个副本之后,你将再度获得它们。” 齐斯说到这儿,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促狭的笑:“我不确定你到底是不是‘我’,不过那并不重要,不是么?” “你若是人类,那便从鬼怪手中求生;你若是鬼怪,那便和它们一同猎杀人类。说不定因为披上了‘鬼怪’这层皮,那些人类还会觉得你杀死他们理所当然。毕竟,他们向来是一种习惯于宽纵恶鬼、苛求同类的矛盾生物。” “最后,祝你接下来玩得愉快!” 齐斯罕见地说出祝福的话语,把自己也给逗笑了。 他不可遏止地弯腰捧腹,大笑出声。尸体见状,也和他一同放肆地笑了起来。 如出一辙的笑声勾连在一起,在狭窄的井底回环成阴森的回音,久久不散。 而在笑声中,两个十面骰咕噜噜地滚动着,最后定格在一处。 ——两个“10”,100点,大成功! …… 黢黑的夜色里,青年收了刀片,温热的血液沾上指尖,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嗅着血腥气,冷眼看着尚清北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栽倒在地,转瞬间便被各色鬼怪淹没。 确定尚清北死得不能再死了,他才开始研究自己的视域发生的变化。 首先是视线左上角,出现了浅灰色的系统界面,不过上面一片空白,连这个副本的概况都没写,像是刚死机重启过一遍的简陋程序。 然后是视线最下方的道具栏,【命运怀表】【玫瑰心脏】等放在他身上的道具的图标一一显现出来。 ……就没然后了。 【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和【海神权杖】,这两个存放在道具栏里,而没有直接转交给他的道具,现在连影子都没了。 “灵魂契约”这一技能的存在也无从感知。 青年的脸色难看了一瞬,很快平复。 虽然重要道具丢了一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契约中已经说明了,在他离开副本后,他会“再度获得它们”。 至于究竟能不能实现,那得等通关副本才知道。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齐斯。”青年平静地陈述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没有摸到跳动。 显然他还处于鬼怪状态。虽然系统界面回来了,脑海中也多了一段齐斯在井底世界的记忆,包括和神的对峙,但现在的他到底算玩家还是算鬼怪,恐怕得去问薛定谔。 齐斯其实对做人没什么太大的执念,对“人类”这个种族也没多少归属感和认同感。 做人时躲避鬼怪追杀,做鬼时躲避天师追杀,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儿,唯一的麻烦点就在于—— 他的身体还在诡异游戏里,如果被判定为“鬼怪”,会不会被困在这个副本中出不去。 双喜镇作为一个副本或许很大,但对一个世界来说还是太小了。齐斯觉得,要是真让他在这个破地方住上个十年二十年的,他绝对会疯。 “嗯,尚清北被我杀了,刘丙丁凶多吉少了,杜小宇估计活不久;‘李瑶’是npc,不用考虑。根据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我不活也得活了。” “要知道,任何一个细节的变动都会引发大动荡,尤其是这种关系到势力格局的核心规则。希望诡异游戏不会没品到随便找个人复活吧。” 齐斯无声地想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腿侧,几滴血珠渗入黑色的长裤,看不分明。 刚死而复生的兴奋劲儿散去了许多,他很快想到,这个副本的“完美通关”和“te结局”八成是和他没关系了。 以往,他是破解世界观,顺手杀个人;现在,他是发现破解世界观没戏,为了活下去杀了其他人——虽然都是杀人,但心境根本不一样。 真是越想越让人不爽呢…… 远处,悲怆的唢呐声属引凄异地响着,丝丝缕缕的红色烟雾轻纱似的蔓延过来,徐瑶的身影在红雾中若隐若现。 她一身繁复的红色嫁衣,青白色的脸上抹着淡淡的腮红,不显恐怖,只觉妩媚动人——俨然是喜神庙中喜神娘形象。 她的身边,没有杜小宇的影子。 认知扭曲的效果已然解除,齐斯很轻易地回想起了她替换掉李瑶,混进玩家群体的始末。 谜团一个个被解开,在常规狗血剧情里,不是有人快死了,就是副本要结束了。 齐斯斜倚在墙上,微笑着问:“杜小宇死了吗?” “死了。”徐瑶也露出微笑,笑容没有温度,连带着她看着齐斯的目光都像在看一具尸体。 齐斯对此不以为意:“现在看来,我应该可以活着离开了。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徐瑶反问:“你想知道什么呢?” 齐斯掀起眼皮看她:“比如你为什么要盘踞在这个镇子里,杀死误入其中的人。” 徐瑶“嘻嘻”地笑了,笑声像银铃一般,显出几分少女的娇俏。 “我们被困在井底太久了,所以祂一提出可以帮助我们离开,我就答应和祂的交易了咯。只要尽我所能杀死来到镇中的人;一百年后,我和所有被困在镇里的女孩都能复生。” 她垂下眼,低声道:“哪怕我自己走不了,光是能让她们离开,在我看来就是值得的。” 齐斯不冷不热地问:“你有没有算过,你现在杀死的人很有可能已经超过了你将来能救的人?” “呵呵,那又怎么样呢?”徐瑶嘲弄般地笑了一阵,接下去说,“反正我杀的大多数是该死的男人,偶尔几个女人也和那些臭男人是一丘之貉,多管闲事想要救他们,死了才好!” 她的眼中酝酿着不加掩饰的怨毒和狠戾,看上去对自己这套逻辑深以为然。 齐斯受教地点点头,唇角笑意浓郁:“用对立思维将族群划分成不同的群体,以某个群体的死换另一个群体的生,很扭曲的一种功利主义思维,有趣。” “但是很有效。”徐瑶面色不改。 齐斯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由摇头叹息:“这说明你还是把自己当一个人类啊,鬼怪杀人需要理由吗?不杀人才需要理由,不是么?说实话,我很喜欢徐雯的看法,你杀他们,只是因为你比他们强罢了。” 徐瑶瞪大了眼睛,用看精神病的目光看着齐斯,就差问一句“到底我是鬼怪还是你是鬼怪”了。 齐斯看着女人惊愕的眼神,知道对方是无法理解自己的趣味了,不免生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之感,有些兴趣缺缺。 他着手腕上的命运怀表,换了话题:“话说你死后这么久,有没有再见过‘他’?” 齐斯依稀记得,在井底世界有一个看上去疯疯癫癫的老鬼,见人就问徐瑶的下落。 再联想到徐嫂讲的关于喜神娘传说,什么“负心人”之类的,虽然那大概率是编的,但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个副本背后,说不定有一个和《玫瑰庄园》差不多的狗血爱情故事。只是由于提前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而没来得及挖出相关的线索和支线。 果不其然,在听到“他”这个字的那一刻,徐瑶的脸上现出几分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穿红嫁衣的女子目光哀伤,声音颤抖:“你见到他了?他在哪儿?” 感谢又见青山在、干嘛嗯碎觉、北凉白马、乱花剑舞的月票! (本章完) 第七十章 双喜镇(完)牺牲品 徐瑶曾问当时的“徐婆”:“我们家已经那么富有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做害人的事呢?” 徐婆说:“我们不做,他们也会让别人做的。我们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不会再尊敬和爱戴我们,我们就无法在这里立足。” 罪恶的引擎一经启动便无法停止,为了安逸的生活,一代代徐家后人丢掉自己的名姓,接过名为“徐婆”的面具,像古老仪式里的巫觋那样献祭无辜的牲醴。 不出意外的话,徐瑶也会在未来某一天成为新的“徐婆”,心安理得地享受罪恶带来的富贵,并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耳濡目染下,习惯于损人利己、茹毛饮血。 但徐瑶不想这样。 说她天真也好,说她愚蠢也罢,她妄想能在自己这一代结束罪恶的轮回,甚至不惜以“一见钟情”为由,从镇民手中保下一位来调查双喜镇的县丞。 她和那位县丞假借筹备婚嫁的名义拖延时间,终于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她将县丞送出镇子,自己则主动引开追兵。 她被逼无奈投入枯井,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却恐惧地发现:原来死亡并非一切的终点。 她的灵魂被困在井底,日夜承受冰冷刺骨的井水的冲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体腐烂成枯骨。 有人不畏死,是因为心怀理想和坚持,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死亡的结局;有人不畏死,则是因为不知死亡为何物,被虚妄的自我感动所蒙蔽,冲动而草率地放弃生命。 徐瑶无疑是后者。 在决定为那些受害的女孩申冤时,她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失去安逸优渥的生活,和县丞远走天涯。她想,那些建立在他人苦痛上的富贵本就不应由她享受。 在被镇民们步步紧逼时,她情急之下生出了一死了之的念头。一方面,徐家害那么多无辜者家破人亡,她偿命似乎也合理;另一方面,她隐秘地觉得,自己的死或许能让旁人愧疚。 而现在,她开始后悔了。为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和折磨?为什么她明明死了,那些人非但不自责,反而连她的灵魂都不放过? 刚死时的徐瑶说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什么都懂一些,却又什么都不太懂。 最初几年,她没日没夜地哭泣,等道行渐深,便用鬼气浸染周围的地面,制造一些异象。 ——无奈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没人怕她。 后来,越来越多的尸体被扔到井里,她和无数冤魂一同被镇压在井底,什么也做不了。 漫长的岁月里,她吸收了足够的怨气,渐渐不再顾影自怜,而学会了怨怼和仇恨。 她怨镇民们的残忍,怨徐婆的无情,每天都在思考要如何向他们索命。 无尽的等待中,她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许诺她成为双喜镇的主宰,徐婆和镇民们都将如行尸走肉一样由她操纵,已经在近期被害死的喜儿和徐雯也将重获新生,一同卷入七天的循环。 徐瑶儿戏般地让镇民们死了一次又一次,放任最初几轮玩家轻松地通关副本,直到觉得无聊了,才认真地执行起了和神的交易—— 杀死进入双喜镇的外人。 不可否认,她确实从杀戮中感到一种久违的快意:凭什么她死了,那些人却能活着?凭什么她要困守在冰冷的井底,那些人可以匆匆路过又离开? 百年的禁锢让徐瑶习惯于去憎恨,她甚至恨上了那个被她亲自送出镇子的县丞。 为什么他不来找她?为什么他不来救她? 他们分别时,他口口声声说爱她,为什么这百年间连个人影都不曾出现? 如果没有他,她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啊…… 曾经,徐瑶出于某种近乎于愚蠢的善良,想当然地去救人;而现在,意识到救人可能导致不幸后,她终于放弃了善良,而走向另一个极端。 齐斯听着徐瑶的讲述,对她的游移不定洞若观火,却无意点破。 他平静地讲述道:“那位县丞没有丢下你。他回来找了你很久,但在镇民们的隐瞒下,他一直没能找到你的踪迹。他死后,魂灵被困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人就打听伱的下落。” “我猜你虽然被困在井底,却一直无法穿过井底的通道,到达有丧神庙的地界,是吗?” 徐瑶僵硬地颔首。 齐斯了然:“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位邪神想让你仇恨,所以阻隔在你与他之间,让你与他擦肩而过,以便你积累更多的怨气。” 他顿了顿,明知故问:“我可以冒昧问一下,和你做交易的那位邪神的形象和尊名吗?” 徐瑶的脸色青得像要滴下腐水,眼中一片空洞:“祂着黑色长袍,具体面貌我记不太清,只记得祂的眼是金色的……祂的尊名是‘游离于生死边界的时空之主,司掌灾厄与福祉的命运主宰,宣告末日与天启的不朽存在。’” 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齐斯感到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地从高天之上垂落,死死地盯住了他。 灵感传来玻璃碎裂的“咔嚓”声后又没了下文,世界的屏障只裂开了一条缝便停止了被破坏的进程,被阻隔在外的高维存在只能望洋远观。 齐斯知道,这是那条【神明禁行】的契约起到作用了。 他不由翘起唇角,接着又老神在在地摸了摸下巴,用神棍一般的态度搬出记忆里的某段台词:“和你交易的是天地间最残忍恐怖的邪神,祂对所有生灵都存着如出一辙的恶意,最喜欢做的便是诱导他们犯下罪行,并观赏他们因原罪而苦苦挣扎。” “事已至此,祂必然不会让你和县丞获得幸福,除非……” 齐斯将后续的话语咽了下去,随后神秘兮兮地凑近徐瑶,压低声说:“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不止一位神明。据我所知,有一位叫‘契’的伟大存在……” 之后三分钟,齐斯用尽自己少得可怜的正面词汇储备,强忍着狂笑的冲动,将“契”包装成了某位善解人意、多管闲事的善神,并且表示随时欢迎徐瑶祈祷,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想办法弄死徐雯。 ——这姑娘把他挟持进丧神庙的事儿,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打算完。 徐瑶不置可否,垂下头若有所思;齐斯也不再多言。 系统界面上,银白色的提示文字姗姗来迟。 【除您之外,所有玩家皆已死亡,“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已触发】 【检测到您已不具备完成主线任务的条件,请问是否放弃主线任务?】 齐斯恹恹地吐出个“是”字。 结果如意料的一样不令人满意,却也只能这样了。 徐雯已经立场明确地站在了敌对方那边,看样子根本不需要玩家来救;最麻烦的是,她只要龟缩在丧神庙的地界,徐瑶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也杀不了她,自然没办法带着她的尸体出来…… 齐斯总不能再去一趟,觍着脸和她说“和你做交易的家伙已经被赶出去了,你再陪我走一趟”吧? 【您已放弃主线任务,评价等级将大幅度降低】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生存副本《双喜镇》】 系统音一如既往地冰冷,“恭喜”二字听起来讽刺意味十足。 齐斯虚着眼,看着光线黯淡下去,恰似影片开场前的银幕,又在某一瞬间有了声与光。 眼前的画面里,一个墙壁洁白的办公室中,两个男人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主任,双喜镇的地界上又有人失踪了,目前基本可以确定,双喜镇是区域性诡异事件。我去测了测周围的诡异波动,这至少是b级诡异。” 年轻的声音很是焦急,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穿白色的束发青年,看不清脸,却能看清胸前身份牌上写着的字——【诡异调查局】。 诡异调查局?这是什么? 齐斯知道,存在诡异的世界肯定会演化出专门对付诡异的机构,不过这名字也太草率了吧? 以及,这个机构到底是副本背景里的,还是……来自于现实? 画面还在继续,青年正对着的办公桌后,一个中年人不动如山地问:“小萧,那些失踪的人是不是主动进入了双喜镇的范围?” “是的。”青年自责地说,“要是我们动作快点,早点拉好禁行圈,他们也不会……” 中年人打断道:“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这个诡异的作用方式了,只要不进入特定范围,就不会受到影响。立刻上报总部,将双喜镇划为禁行区,然后用水泥筑墙。” “那……那些失踪的人怎么办?” 中年人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b级诡异意味着什么?把我们整个分局填进去,都不一定能处理好,说不定还会引起异变!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状态,不靠近就不会出事,要是它有定期吞几个人的需求,我会向议会请示,扔几个罪犯进去。” “可是已经有四个人失踪了,他们的父母和子女都在治安局静坐……” “让治安局拖一拖,实在不行,从军队里调几个无家无室的填进去,也算是给他们个交代。他们无非是想要点钱,如果还是不消停,就当做反抗组织处理。” “……” “小萧,你需要知道,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也经不起无谓的损耗。在全人类的命运面前,微小的牺牲是必要的……” 画面缓缓褪色,声音也逐渐远去,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依次刷新。 【个体的苦难对于群体的安逸来说不值一提,既得利益者编织并鼓吹仁义道德,爱惜羽毛,袖手旁观,并美其名曰“必要的牺牲”】 【《双喜镇》noral end-“牺牲品”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在看到刺眼的“noral end”两个单词后,齐斯的眼角了一下。 他压抑着无名怒火,问徐瑶:“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知道这个副本的te结局是什么吗?” 徐瑶一脸懵逼:“什么副本?什么te?” 齐斯:“……” 看来问徐瑶是问不出想要的信息了,他要想知道《双喜镇》的te结局,只能等离开后登上论坛,看看前辈们的总结。 一想到帖子里大概率会出现大量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宣言,齐斯就生理性想吐;但出于某种完美主义情结,让他忍住不看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此刻,他在心里把那个号称“时空之主”的邪神骂了好几遍,并且打定了主意,一出副本就要把那三行尊名记在自己的本子上,以后一有机会就狠狠地报复回去。 你想要契约权柄就不能直说吗?好好地通着副本呢,横插一脚,还我te结局! …… 井下世界,李瑶漫无目的地走在一片白茫茫的巷道间,和影影绰绰的魂灵混杂在一起,身形模糊如雾气。 她想起来自己已经死去了,不过是被抹除了对于死亡的记忆,作为一个提供线索的npc,无休无止地游荡在双喜镇中。 而现在,她虽然已经恢复了过去的记忆,但也知道:等这个副本结束,玩家们或死在这里,或各奔东西,唯有她还会回到原点,重新变回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npc。 过去浑浑噩噩,未来也将浑浑噩噩,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结局。 李瑶兀自叹息,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束金灿灿的光亮,从远处的丧神庙中冲天而起。 这是以往任何一次循环中都不曾遇到过的景象,李瑶鬼使神差地追着金光,一路走到丧神庙前,推门而入。 庙内没有神像,也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副巨大的棺椁摆放在大厅中央。 金光正是从棺椁的缝隙中漏出的。 李瑶走上前,吃力地推开棺盖,所有光线在棺盖落地的刹那泯灭,只剩下一具苍白的尸体横陈在棺中。 “齐文?”李瑶认出了棺中人的身份,惊呼出声。 她半拖半拽地将人从棺材里扒拉了出来,摸到对方冰冷的表皮和僵硬的肌肉,判断出青年已经死去多时。 尽管知道自己是npc,“齐文”是玩家,身份截然不同,李瑶还是感受到了几许悲伤。 她知道死亡的滋味不好受,因此总希望旁人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不必承受死亡的苦楚。 “你死在这里,应该也会变成纸人吧?可惜我很快就会忘了你,下一轮游戏大概会被你追得四处跑吧?”李瑶苦笑着喃喃自语。 也许是记忆刚恢复,有太多的话无从诉说了,她竟靠着棺材,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 从被害死,到救人、救人、救人…… 如果是活着的齐斯躺在这儿,大概会被恶心得以头抢地,好在齐斯此刻正在就着ne通关的影像嘲讽“人类主义”的虚伪性,压根听不到隔了一个世界的李瑶的光辉往事。 “上个副本……嗯……”李瑶讲着讲着便走神了,垂下的手擦到了尸体右手小指的指腹。 下一秒,一串提示文字在她眼前弹出: 【名称:邪神指骨】 【类型:道具】 【效果:……】 感谢鼎大大咚咚大大1500点币的打赏!感谢书友20230930133846620的100点币打赏!感谢剖兔、风中客子、蓝雨色、墨晓生_ce的月票! (本章完) 第七十一章 遗失 【《双喜镇》评价等级b,奖励积分1000】 齐斯漂浮在黑暗中,看着结算文字在身边盘旋。 在看到“等级b”三个字后,他掀了掀眼皮道:“跳过。” 然而,诡异游戏显然并不打算搭理他。 令强迫症不爽的提示文字还在继续刷新。 【《双喜镇》noral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1000】 【世界观破解度73,奖励积分1000】 【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奖励积分3000】 【总奖励积分6000,已存入积分账户】 这次副本的结算比较简洁,没有解锁成就之类的提示和奖励。 齐斯之前从论坛中了解到,解锁成就的判定是建立在te通关副本的基础上的,只有评价等级高于a,才能触发。 而在ne通关、评价等级低于a时,各项奖励都会被压缩到少得可怜的地步,顶多算是个“安慰奖”。 这可以说是一种“赢者通吃”,完美通关的玩家和混吃等死的玩家之间的差距会越拉越大,积分作为天然的沟壑将玩家群体划分为两块:站在聚光灯下挑战高难度副本的“明星”,和随时可能被牺牲、被殃及的“耗材”。 就像现在,齐斯虽然不算完全摆烂躺平,但因为没能完成主线任务,总奖励积分比新手池的《食肉》副本还低,这种算法从难度收益比的角度看是很不公平的。 如果是在自己一路完美通关的情况下,齐斯并不会觉得这种“不公平”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倒霉事儿落到了自己身上,就由不得他不仔细揣摩一下设计者的心理了。 “这算是鼓励玩家积极破解世界观吗?不过以难度论,对很多玩家来说哪怕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成功吧……” 齐斯摩挲着下巴,目光落到“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一栏。 奖励积分3000,占了总奖励的半壁江山,看数值完全没受到评价等级的影响。 甚至,如果他的表现再差一点,作为幸存者的奖励将成为他最重要的积分来源。 在这种畸形机制的推动下,必然有一部分玩家会认为“队友比鬼怪好对付”,走上屠杀流的路线。其余玩家中,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将逐渐形成较为固化和稳定的阶级结构。 屠杀流玩家源源不断地创造罪恶,而已经趋于稳定的势力分布负责消化这部分不稳定因素,诡异游戏由此可以在平稳安逸的环境下实现罪恶的流水线生产。 齐斯有了判断,兴趣缺缺地吐槽了一句:“要想生产罪恶的话,不能直接搞杀戮游戏和大逃杀吗?还整这么复杂……” 思维触及“罪恶”这一关键词,他想起了【海神权杖】。 已知“罪恶”在诡异游戏中至关重要,而【海神权杖】是他手中唯一一个和“罪恶”挂钩的道具。 虽然他依旧不知道所谓的“吸收罪恶”要怎么操作,但说不定方法很简单,只要带着道具转一圈就吸收到了呢? 只是不知道在这次副本中,【海神权杖】有没有吸收到罪恶,效果有没有发生变化…… “海神权杖应该还在吧,应该吧……契约写明白了,离开副本就能重新获得丢下的道具和技能,白纸黑字的东西,哪怕是邪神也无法更改吧?” 齐斯虚着眼喃喃自语,没来由地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 他有种直觉,【海神权杖】恐怕和那位被称为“时空之主”的邪神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次他卡了个bug,用契约摆了人家一道,天知道人家会不会拼着违反规则,也要让他难受一下。 结算界面在停滞十五秒后关闭,齐斯第一时间看向视线正下方道具栏的位置。 只见一串小格子中,依次排布着怀表、玫瑰、录音机、权杖的图标,和进副本前的顺序别无二致。 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和【海神权杖】在契约的作用下自动归位了,虽然无声无息,但到底还在。 由于没有完美通关,奖励道具、道具异变和技能进阶等步骤都和齐斯没什么关系,这让他极度不爽。 正常来说,刚死里逃生,还没丢道具,应该知足常乐。 但齐斯向来是个很贪婪的人。 他惋惜着自己这次一无所获的副本经历,在心里把“时空之主”又骂了一遍,才将海神权杖取了出来。 【名称:海神权杖】 【类型:道具】 【效果:使你看上去更像一位神(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似乎越强)】 三行提示文字在眼前弹出,和上次看时没有发生一个字的变动。 很好,鱼叉依然是鱼叉,“吸收罪恶”什么的就是个用心险恶的大饼,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个响…… 齐斯面无表情地将海神权杖丢回道具栏,停顿两秒后顺势进入商城。 他现在的总积分为【52700】,在通关五个副本的玩家中算高了,但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大用。 他不像其他玩家那样,怕死怕得要命,一有点积分就换成保命道具;相比那些鸡肋的消耗品,他更喜欢【水镜假面】这种机制有趣的特殊道具。 ——短时间内他买不起的那种。 齐斯在琳琅满目的道具堆中转了一圈,想到了什么,反手点进售卖通关视频的板块。 他搜索了“双喜镇”三个字,花10点积分买了个s级te通关的视频,调到结局部分,倍速看了起来。 达成te结局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所有玩家一起下井,带着徐雯走出井下世界。 结局影像中,双喜镇的秘密被披露,舆论一片哗然,诡异调查局不得不派遣调查员解决双喜镇的问题,救出被困在里面的人。 双喜镇的镇民们在诡异被破解后,迅速老去、腐烂为白骨;井下的尸体被捞出来火化,收葬入附近的公墓。 【没有人有资格定义生命的价值,也没有人可以要求他人牺牲。集体唯有珍惜个体的福祉,才能安然度过每一场灾厄】 【《双喜镇》true end-“断灾殃”已收录】 视频至此结束,齐斯被猝不及防地喂了一口鸡汤,忽然觉得自己这钱花得有些冤枉。 让他比较在意的是,发布这个视频的玩家姓“萧”,叫“萧风潮”,不知和ne结局里的那个“小萧”是什么关系,还是只是巧合。 “总感觉这个所谓的‘诡异调查局’很可能和现实有关啊……” “杨运东、常胥,还有‘九州’公会,这些行为模式古怪的人和势力,给他们背书的联邦官方组织不会就是这个‘诡异调查局’吧?” 齐斯顺手又买了九个“萧风潮”的通关视频,将积分数凑整,才退出商城界面。 黑暗的底色如水雾般晕散,雕镂精致的青铜桌案在眼前如沙画般凝出实体。 齐斯坐在古朴的高背椅上,右手边的金色枝条如溪水般流动,两枚金色的叶片颤颤巍巍地垂挂下来,一明一灭。 齐斯微侧着头,没有伸手去触碰的打算,只静静地凝望着两枚叶片出神。 在【海神权杖】进化到一定程度前,他不敢再贸然接触天平教会了。 这个教会野蛮生长了那么多年,“神”之类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个符号,是一面用来煽动乌合之众的大旗。 掌权者到底对于“神”有多少的敬畏之心,完全是个未知数。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们随便推出一个人来冒充“神”,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齐斯不相信理想和信仰,只相信利益。 他是打算冒名顶替契,指使天平教会帮忙做一些事,但他毫不怀疑,一旦让人看出“神”的无力和虚弱,势必会引来疯狂的反扑、蚕食和亵渎。 “我手中的牌还是太少了,刘雨涵虽然能够引导论坛的舆论,但自身实力始终成问题,应对现实中的威胁的手段不比我多出多少。” “而且,一旦我出了什么事,对她的控制力下降,她只怕是第一个来给我补刀的……” “不过,以她的胆量和道德观,大概率不会直接对我做什么,顶多在论坛发个帖,揭露我做过的事儿。” 齐斯想到了好笑的事,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 他笑了一会儿,伸出指尖去触对应刘雨涵的叶片。 在触碰到的刹那,他获得了一个上帝视角,从高处俯瞰刘雨涵的一举一动。 刘雨涵应该是在副本中,周围光线昏暗,隐约能看清是个绘制了祭祀壁画的山洞。 山洞中央燃着一抹篝火,摇曳跳跃,看上去随时会灭。 篝火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六个人,有男有女,看样子都是玩家。 刘雨涵坐在离火光最近的位置,文文静静地低垂着头,捧着笔记本写写画画。 她的腿边,赫然放着一节缠了细丝的木质小指。 “又遇到了傀儡师么?真是阴魂不散啊……”齐斯狐疑地眯起了眼。 下一秒,脑海中好似有一道电光划过,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道具栏,来回看了一遍又一遍。 翻来覆去只有四个道具,白色指骨的图标不见踪影。 【邪神指骨】呢?他那么大一个【邪神指骨】呢? 该不会给落在《双喜镇》副本里了吧? 感谢黄坤爷1500点币的打赏!感谢亦申500点币的打赏!这章可以说是为两位大佬的打赏加更!(绝对不是因为我写完了存不住) 感谢kirschwasser、潮汐、书友20170317130259181、亦申、胤汜、剖兔、风中客子的月票! (本章完) 第七十二章 选择 “你似乎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又仿佛来自于世界之外。 纷纷涌涌的低语在耳畔绵延不绝地呢喃,身遭的空间时而粘稠,时而稀薄,像是一团蠕动的黏液。 “是啊。”齐斯接着提问回答说。 细密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波浪般在心底起伏了一阵,又渐渐被理智平息。 他状似随意地问:“你给我的那根指骨我弄丢了,有兴趣再给我一根吗?” 神殿穹顶的壁画投下血色的目光,化作瀑布般的血雾飞流直下,在齐斯的眼前凝成红衣红眼的形象。 本应该浸在苏氏村的血河里的神祇降临于神殿之中,身形的边缘虚化如魂灵。 齐斯只觉得眼前一花,景色在一秒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视线再度趋于稳定时,他发现自己不知怎么从高背椅上下来了,改坐到青铜桌案前,下还垫了一张凭空出现的小板凳。 而契老神在在地斜倚在高背椅上,占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齐斯,”契悠然开口,“我想有一些事,你可能需要知道一下。” 齐斯注意到,这次契不是直接将信息传入他的脑海中,而是经过了说话这一个步骤,让他以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认知到话语的内容。 简单来说,就是契放弃了通过意识传递信息这种较为方便和直接的方式,而是选择像普通人类那样使用发声器官进行交流。 ——情况很不寻常。 “伱这算是反客为主吗?”齐斯盯着被抢占的高背椅,最终选择用一句和玩笑差不多的话当开场白。 契用手托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这原本是我的神殿,我还是比较习惯于坐在这儿。” “好吧,好吧。”齐斯也用手托起了下巴,“没想到你还能在副本外找到我,看来这游戏空间安全性不高啊。” 契说:“这你可以放心。除了我之外,其他人未经你的允许,是无法进入这里的。我出现在这里,是作为你的幻觉、或者说精神分裂出来的人格而存在。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一切,将无法被其他存在获知。” “你说。”齐斯颔首表示了解。 他隐隐意识到,这次会面和以往在副本里的相遇大不相同;契接下来要说的,应该也不是似是而非的神谕,而是—— 更接近于游戏真相的东西。 契缓缓讲道:“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副本中,对你出手的家伙叫‘黎’,掌管时空和命运两大权柄。你念诵祂的尊名,想到他的名字,都会为祂所感知和注视。” 齐斯打断道:“所以,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告诉我祂的名字啊?” “因为祂很快就没办法对你做什么了。”契笑着说,“让祂时时想起你,却又动不了你,很有趣不是么?” 齐斯挑眉:“你和祂很熟?” 契用食指敲了敲下巴,笑得意味不明:“你应该也知道,祂在二十年前去过苏氏村一趟,帮我做过一件小事。” 齐斯回忆起在《食肉》副本中了解到的背景故事,很快锁定那个和契联合起来欺骗村民的黑衣道人…… 他不由轻啧一声:“看祂对我那赶尽杀绝的态度,我还以为你们俩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一些利益置换罢了。你应该能够理解,在利益面前,仇恨和友情都是脆弱易碎的。”契用喟叹的语气说着,猩红的眼眸低垂,显出几分神像脸上常见的怜悯,“祂和你唯一的仇怨,大概就是你差点弄死祂看中的代行者吧。” “‘差点’?”齐斯愣了愣,记忆快速筛选了一遍自己从小到大杀过却没杀死的人,一时间没有找到对应项。 他自幼便深谙斩草除根的道理,下手也干净利落、不留余地,除了刚进诡异游戏时不懂,在《玫瑰庄园》留下常胥和林辰两个隐患外,再没漏下过什么活口。 隐患么?齐斯神情一凛,忽然想起在论坛里看到的那个分析贴的内容: ‘常胥真的死了吗?雨涵大佬不是说了嘛,《无望海》副本的主体是一个梦,在梦中死去可不一定会死,说不定只是苦肉计。’ 是啊,在梦境中死去并不会真死,而规则怪谈又是唯心的,一点转圜的余地再加上高维存在的暗箱操作,完全可以成为百分之百的生机。 就像“傀儡师”将傀儡丝缠上他的小指后,明明已经成功控制了他,但还是在契近乎于偷换概念的操作下翻了车…… 所以,常胥还活着? 齐斯脸色变了,双眼也变得有神起来:“我记得我补了好几刀,那家伙哪怕是蟑螂也该死透了吧?” “你下次或许可以试试别的方法。”契有气无力地说,“不过以后我恐怕无法再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契发出一声长叹,“你应该明白,替换你的奖励道具、将契约权柄转交给你,都不在游戏规则之内,只不过是我找到了漏洞,先下手为强给你捞些好处。而现在,黎也发现了这处漏洞,为了不让祂后来居上,我只能想办法和祂签订个协议,把漏洞堵上。” 齐斯想了想,问:“我不信黎一点好处都没捞到,命运怀表和海神权杖都和祂有关,是吗?” 契被放逐在苏氏村中,都能给他提供那么多便利;黎作为同位格的存在,行动自由,远没有放任常胥不管的道理。 契说:“你不用担心,黎用你们玩家的话来说,是诡异游戏的‘主神’,所有道具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为了玩家的安全预期考虑,他短期内不敢在道具上做手脚。” “主神?”齐斯摆出嘲笑的态度,“那种层次的存在竟然这么没排面的吗?” 契也笑了:“在至高规则之下,神从来不是主宰,只是负责清除不稳定因素、维护诡异游戏的秩序、收集罪恶的工具罢了。” 规则,又是规则……至高无上的、不可忤逆的,甚至能够放逐神明的规则…… 齐斯呼吸一促,顺势道:“我早就想问了,你说的规则本质到底是什么?和罪恶又有什么关系?” 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了个响指。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青铜桌案上,涌动成一片波涛汹涌的光的海洋。 契抬手,示意齐斯看向金色的海:“你可以把整个世界看成一片汪洋,所有人和物,过去、未来和现在发生的事,都是构成海洋的水滴。这些水滴的存在,以及他们之间的张力被称为‘罪恶’。” “规则类似于月亮,可以引动海洋的潮汐,也就是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但和月亮不同的是,规则也是由无数水滴构成的,且和海洋紧密相连,时常会有水滴逸散到海洋之中。而你需要知道,水滴的总量是相等的。” 齐斯沉吟道:“当‘月亮’的质量小到一定程度,将无法引动‘海洋’的潮汐。所以,为了维持世界的运转,规则需要从世界中回收罪恶?” “可以这么理解。”契说,“如果不加以干涉,规则终有一天会失去所有的罪恶,走向毁灭。你们人类还研究出了一条‘熵增定律’来解释这种趋势,叫做‘一切事物从整体上都在向着无序化迈进’。” “呵,呵呵。”齐斯干笑了标准的三声,“我听说过那条定律。所以,总结下来就是,为了世界和平,规则搞出了诡异游戏?” “准确地说,是为了生存。”契一挥手,青铜桌案上起伏的光海陡然崩毁,再度散佚成金色光点没入神殿各处。 “罪恶是无法自行回收的,于是规则创造了神,作为世界和规则之间的桥梁。神和低维生物产生联系,或收集他们的信仰,或让他们恐惧和绝望,罪恶在联系中滋生,汇聚在神的身上。” 契停顿片刻,露出一个森然的微笑:“你可以猜猜看,规则是如何从神身上收取罪恶的。” 齐斯从那笑容中感受到了什么,记忆触及【海神权杖】的备注: 【海神被分食后,权柄被规则收回,并散落在世界各处,从此伪神横行无忌,鬼怪肆虐人间。】 他的神情古怪起来:“我听说越靠近食物链顶端的生物蕴含的毒素越高。这么看来,规则还真是不忌口啊。” 契颔首,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高背椅的扶手:“总之,为了不被吃掉,我和几个家伙一合计,设计了诡异游戏,让规则和低维生物直接建立联系。” “诡异游戏是你设计的?”齐斯眯起了眼,无数猜测在心底滋生。 契却不着痕迹地调转了话题的方向:“所以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挑重要的问吧。” 齐斯知道,契是不打算告诉他关于过去的事了,哪怕他问了,对方也不见得会说实话。 他虽然有不小的好奇心,但并不打算浪费来之不易的机会。 当下,他从道具栏中取出【海神权杖】,问:“这道具要怎么用?从你的遭遇看,收集罪恶似乎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啊。” 契说:“诡异游戏中的罪恶属于规则,以你的位格无法窃取一分一毫。你能考虑的,只有现实。” 齐斯道:“我在现实里也杀了不少人,没感觉海神权杖有什么变化。是杀的不够多吗?具体要杀多少?” 契笑着摇头:“海神权杖属于诡异,你要利用诡异作恶。” 祂伸手从身侧的金色藤蔓上采下一枚叶片,放在手中把玩了几息,便随意地丢给齐斯。 齐斯抬手接过,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 雾蒙蒙的水乡小镇中,一身红色嫁衣的徐瑶正跪伏在地上,虔诚地祷告。 画面仅持续了一秒就黑了下去,齐斯低头看到自己的指尖燃起了火焰,金色叶片在火光中蜷曲、重塑,竟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烧铸成一尊半个巴掌大小的喜神像。 神像披红挂彩,颜色格外喜庆,一双苍白的脸也姣好柔美,鬼气森森,却又摄人心魄。 【名称:喜神像】 【类型:】 【效果:将一村亦或一镇化作鬼域】 血色的提示文字在眼前写就,夹杂着潦草的乱码。 齐斯将喜神像紧紧地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无法帮助他冷静,反而让他呼吸急促。 通关《食肉》副本后,他就知道诡异可能会入侵现实,但那是被动的、不可控的。 《辩证游戏》副本则让他回想起他曾经制造过一起诡异事件,但那记忆太过虚浮,至今真假模辩。 而现在,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主动将诡异引渡到现实,切切实实地在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引爆诡异事件,制造成规模的灾难…… 悲惨的遭遇、恐惧和痛苦、惨叫和嘶鸣……齐斯喜欢苦难和惨剧,尤其是可以由自己来导演的那些。 驯服的羔羊只会被忽视和牺牲,危险人物才有被拉拢和尊重的价值,唯有拥有破坏秩序的能力,才能获得坐上谈判桌的资格。 更何况,对于在哪里试用【喜神像】这个道具,齐斯早就有了明确的选择。 他甚至计划好了,在诡异事件引起有关部门注意后,要怎么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意外……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个礼物。”契微微一笑。 齐斯坦然承认:“是啊,比上次那个礼物合我心意。” 他抬眼望天花板:“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那么多。如果只是神明无聊时的斗蟋蟀,你未免投入太多真情实感了。” 契闻言,收敛了些许笑容,伸手在桌案上划出一行行字符:“我曾经想过一个有趣的问题。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时间内谁杀得多谁赢。如果你赢了,你有50的概率会死于人类族群的审判;如果你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包括你。我想知道,你会如何选择?” 齐斯将言语转化为文字录入脑海,思考了一秒,问道:“你是在问我吗?或者——我们是第一天认识吗?” 契不动声色:“所以,你的答案是?” 齐斯想象了一番世界毁灭的画面,生如蝼蚁的人群成片地倒下,不爱世人的神投下猩红的目光,多么鲜艳的色泽,多么凄美的意象…… 他愉快地笑出了声,俯身越过横在中间的桌案:“你毁灭世界前记得和我说一声,我找个视野好的地方,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 契失笑,齐斯继续笑,笑得更加大声。 一人一神的笑声互相感染,在昏暗的神殿中盘旋回荡。 在笑声中,契的身形一度度变得透明,逐渐看不清轮廓和细节。 而在祂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游戏空间的续费提醒弹了出来: 【您单次可在游戏空间中停留的时长为1小时,更多时长可花费积分兑换】 【是否花费10积分兑换1小时停留时长?】 “退出游戏。” 【正在为您安全退出游戏,祝您生活愉快】 感谢蓝雨色的月票!……这章信息量很大哈哈哈,结尾那个电车难题我已经在书友群和吧里各水了一遍,白嫖了不少解法,顺便发现吧8u的精神状态很美丽,有成为黑暗文主角的潜质/笑 (本章完) 第七十三章 宁絮 “在生存总概率固定的情况下,我活着,就意味着有人要死去;我救近处的人,可能远处会有更多人因我的举动而死……在此前提下,我应该如何做出选择?” “谁和你胡说八道这些的?有这时间想东想西,不如多背点通关攻略,训练一下解谜思维。”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没有答案,不过遵从本心罢了。下次再有人问你这种问题,你就给出题人两巴掌,看他发不发癫。” “……”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部。 宁絮离开医疗处,径直走到走廊深处,转入一间少有人涉足的小房间。 房门上写着“档案室”三字的门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推门而入后,内里的布置却干净整洁。 巨大的显示器实时刷新游戏论坛的动向,各种互动记录在屏幕上滚动,涉及关键词的发言被单拎出来标红,程序自动开始分析发言者的ip地址。 很多人在遇到超自然事件后,总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再不济也是超脱庸人范畴的那少数人之一。但很可惜,这些“主角”从接触到超凡的那一刻起,就沐浴在联邦的注视之下。 “the federation is watchg you”,这句话本是小说家的危言耸听,但随着科技的发展,现实已然有过之而无不及。【注】 随着网络实名制的进一步完善,基本上所有人凡在网上留下痕迹,便会进入联邦官方的视线,沐浴在这一庞然大物的目光之下。 而诡异调查局自从在2008年建立后,便依赖暴力机关的力量在现实里进行活动。 得益于联邦庞大的信息数据库,调查局迅速锁定了最早一批玩家,在现实里进行接洽,掌控了当时最大的讨论诡异游戏的论坛,并以此为基础吞并其他由玩家自发组建的小型论坛。 此后,调查局便依托于游戏论坛这一信息巨擘,一方面经营形象,引导舆论;另一方面监管玩家动向,以便及时进行收容。 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在游戏里对付不了伱,现实里找上你还不是一发子弹的事儿?” 在这样雷厉风行的操作下,调查局很快就对诡异游戏拥有了不小的影响力,并且大范围回收游戏资格,从军队中挑选素质优秀者主动进入游戏,成为玩家,用行动和理念感染越来越多的人。 无数玩家张口闭口必谈团结与合作,哪怕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也不会将害人作为第一选择,一来是担心离开副本后被九州清算,二来也是相信九州的人会救他们。 是的,早期的诡异游戏远比现在要温和,老玩家可以花费积分到已经开始的副本中捞人,新人也可以在副本中随时购买能帮助他们度过死亡点的道具。 诡异游戏的月均死亡人数一度降到两位数,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好像某个高维存在对稚童的纵容。 而在这种平和的环境下,昔拉和天平等以贩卖恐惧为生的公会,皆如阴沟里的老鼠,人人喊打。 眼看着调查局就要聚集十几万玩家,共同冲击最终副本,打碎至高规则了,时间来到2014年1月1日。 时值游戏降临十五年整,玩家们齐聚在玩家广场的黑色高塔前,当时的九州公会会长正准备进行又一次的演讲。 原本一片暗黄的天空忽然迸射出金色的光芒,让人没来由地联想到宇宙创世之初恒星的爆炸。 血色的流火从天而降,如同陨石般砸向虬结着巨树根脉的大地,并在落地的刹那迸射出冲天的烈焰,熔岩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有玩家反应极快地退出游戏,也有的玩家多愣了几秒,被卷入火海,灼烧为灰烬。 惨叫和死亡交相辉映,游戏大厅一时间如同人间炼狱。 综合死者在半小时间留下的遗言,和幸存者的回忆,有不少人声称看到了传说中的“神”的尸体。 虽然那些人对于“神”的描述五花八门、大相径庭,和发了癔症没什么区别,但调查局内部还是将此次事件命名为“诸神黄昏”。 之后,诡异游戏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停服维护”,调查局也紧锣密鼓地清点损失。 调查员折损大半,九州公会的核心成员在现场试图救人,几乎全军覆没。玩家群体元气大伤,士气大减,倘不及时干涉,只怕会一蹶不振。 而在玩家们再一次进入游戏后,则绝望地发现,游戏的很多降低玩家生存难度的机制都被修改了,还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功能。 后面几个月,调查局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难度超标的副本后,终于意识到,诡异游戏在有意地针对他们…… 如是十几年,调查局不得不收缩在游戏中的势力,退居现实进行幕后的引导,将工作的重点放在对付诡异入侵事件上。 而昔拉、天平等组织在现实里被打击后,又将扩张势力的重点放在游戏中,此消彼长。 最终达成平衡。 …… 宁絮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被打包分发过来的江城ip发表的危险言论,不甚在意地掀了掀眼皮。 这些人大多只是口嗨,一被找上,就抖得跟淋了雨的鹌鹑似的;而真正的大鱼不是用着虚拟地址,就是不怎么发声。 调查局真正需要关注的,只有通关了《辩证游戏》等某几个比较特殊的副本的玩家。 宁絮绕过电脑桌时,负责关注论坛动向的调查员终于注意到了她,抬头打了个招呼:“宁絮姐,你来啦?” “嗯,我登记一下最新情况。” 宁絮走到一面嵌满了抽屉的金属墙前,熟稔地用指纹打开了其中一个抽屉,取出存放在里面的电子屏,录入一行文字:“监管对象异化度6,暂不需要心理师介入。” 副本中的伤虽然无法带到现实,但对精神和心理的损害是实实在在的。老玩家异化成屠杀流,调查员失控发疯,在诡异游戏降临后的三十六年间十分常见。 诡异调查局也渐渐形成一套完整的监管和自查制度,随时关注调查员的心理健康,以及时对危险人员进行收容。 像常胥这样差点死在副本里,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的,异化度上涨是必然的,至于上涨多少,全看心理素质如何。 当然,据说这玩意儿还和智商有一定关系。 宁絮不止一次半开玩笑地想:“傻人有傻福,脑子越简单,想得越少,越容易从负面情绪中走出来。” 常胥离开游戏后,在现实里昏迷了五天,刚好转一些就被拉去做笔录,折腾到现在,宁絮才见了他一面。 交谈中,宁絮总感觉常胥隐瞒了些什么,不过她相信常胥的品性,一些细节既然他不愿意说,逼问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常胥这人,用调查局高层的话来说就是一把锋利的刀,使用得当便是好用的工具,哪怕发挥不出最大的效果,也切记不要让他脱离控制。 于是,宁絮刚把上一任监管对象送进收容处,紧接着就去孤儿院把常胥接了出来。 她起初如临大敌,不久却又发现这家伙的世界简单得像一张白纸,缺乏不少常识和认知,简单来说,就是挺好骗的。 面对这样一个人,连宁絮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调查局太杞人忧天了。 “宁絮姐,听风公会又发来预警了。”坐在电脑边的调查员头也不抬道,“‘门’确定已经出现了。” 宁絮“嗯”了一声,笑道:“等主任通知吧,这种大事,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她打了个马虎眼,将抽屉关上,锁好,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档案室。 她漫无目的地在走廊上漫步,不知不觉间走到整层楼唯一一扇窗户旁边。 那说是窗户,却不过是个一平方分米的小口,不知是用于通风的,还是某次意外造成的损坏。 这处口子一直没被堵上,也始终能看到建筑外的景象,因此很多调查员闲下来都喜欢在这里站一会儿。 宁絮停住脚步,侧目看向窗外。 一只黑猫蹲在槎桠上,对灌木丛中的鸟巢虎视眈眈。巢中栖宿的珠颈斑鸠尚未意识到危险的逼近,还在怡然自乐地梳理羽毛,无知无觉。 宁絮不由失笑,忽然想扔点什么东西出去,或赶跑黑猫,或吓走鸟雀。但紧接着她又想,猫抓鸟雀作为食物链的一环,自己一个人类有什么立场去干涉呢? 正纠结着,腰间的通讯器响了起来,宁絮接通了。 对面那人说道:“宁絮,你上次提出的那个计划上面批下来了,由你全权负责。只是……如果出了事,也要由你担主要责任。” “没问题,我都了解的。”宁絮平静地说完,转身向走廊深处的电梯间走去。 她走进电梯,下行。 …… 诡异调查局,地下五层,迷宫一样的廊道两侧分布着冰冷的金属房间,房门上标示着编号和文字。 宁絮数着一排排编号,在一个标记为【129】的房门前停留。 房门的左上角写有基本信息。 【诡异名称:伪人】 【类型:鬼怪(?)】 【危险程度:e】 【备注:拥有人类的记忆,且自我认知为人类;同时拥有诡异的基本特征,如不死性、异食性、感染性等。对其余诡异有较好的相性,可感知危险程度较高的诡异的位置。目前未发现有主动攻击人类的意图。】 透过门上的电子屏,可以看到里面的动向。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孩像野兽一样趴在地面上,不知是死是活。 宁絮穿上防护服,进入房间。 女孩察觉到有人来,猛然惊醒,气若游丝地哀求: “求求你放我出去……我真的通关了《辩证游戏》,我真的是人……” “我是柳城大学30届文学院学生张艺妤,我妈妈是张海燕,她和我爸离婚了,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求求你们,至少让我和她打个电话……” 宁絮走过去,将女孩从地上扶起,温柔地安慰:“我相信你是人。”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球递给女孩,声音带着劝诱:“你把它吃下去,我就放了你。” 女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接过铁球,塞入嘴里。 宁絮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冷眼盯着她看。 长达十秒的死寂后,女孩已将铁球吞入腹中,抬眼看向宁絮,哀哀地问:“警察姐姐,我吃下去了,可以放了我了吗?” 宁絮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目光中闪过怜悯之色:“你到现在还认为你是人吗?吃了那么大一块金属,正常人类早疼痛而死了啊。” 女孩如梦初醒,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急忙用手撕开自己的肚子,在一团黑色的烟气中翻动自己的胃肠,将铁球摸了出来,远远丢开。 她蜷缩成一团,自欺欺人地喃喃念叨:“我没吃、我没吃……我是人,我真的是人……” “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我会放了你的。”宁絮叹了口气,又凑了上前,近乎于爱怜地托起女孩的脸,“你是人又如何,是诡异又如何呢?” 女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听眼前的柔婉女子接下去说道:“作为鬼怪加入我们,重新进入诡异游戏,我就在我权限范围内,给你最大的自由。” “你每月可以和你的母亲联系一次,我们也将告诉你的母亲,你失踪的这段时间是在为联邦保密部门办事。” “我想,你的母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 【注】改编自《1984》中“the big brother is watchg you”(老大哥注视着你)一句。 感谢nn送给司契的总共533点的礼物,这里代表齐斯表示感谢,给他加鸡腿(bhi) 感谢蛛手彻500点币的打赏! 感谢书友20201215172525468的151点币的打赏! 感谢橘子味银河100点币的打赏! 终于赶在投资失败前更新一章了~改文真是个痛苦的事,越改问题越多,甚至发现自己在文风和措辞上有很大的问题(一眼女作者),导致现在修改进度还停留在玫瑰庄园/哭 (本章完) 第七十四章 试点 齐斯睁开眼,从床上轻飘飘地坐起,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身红色西装长裤。而他那穿着白色睡衣的身体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又发病了。 齐斯对此见惯不怪。考虑到自己没什么正事要干,他一时也不急着钻回自己的身体,索性就在天花板上飘着,百无聊赖地俯瞰自家的卧室。 打理得整洁的房间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尊穿红嫁衣的小巧神像静静地躺在枕边,赫然是徐瑶所化的【喜神像】,被他从游戏中带了出来。 从齐斯的视角,可以看到神像的表面缠络着丝丝缕缕的黑烟,含笑的朱唇好像要滴下血来,邪异而诡谲。 目光在神像上停留两秒后,齐斯接受到一段非叙述性信息,由此知晓,自己可以通过意念决定何时触发其效果。 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将神像邮寄到任何地方,远程控制神像将一个地界化作鬼域,简单又便捷,还不容易被发现。 “看上去挺唬人的,就是不知道威力如何,能做到什么地步。”齐斯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由副本结局的影像可知,双喜镇作为“b级诡异”,横亘一镇地界,无条件吞噬过往生灵,连那个叫“诡异调查局”的官方机构都对其束手无策。 那么【喜神像】又能对现实造成多大的危害呢? 不求能比肩【双喜镇】,但至少不能差太多吧? 怎么都得把一村的人困死在一块地界,让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吧? 齐斯畅想着诡异降临之后人们的惨状,不可遏止地兴奋起来。 他绕着整间屋子飘了一圈,想分享一下自己喜悦的心情,无奈连一只鬼魂都没找到。 他自感无趣,只得怏怏地飞回卧室,对准自己正在躺尸的肉身平躺下去,让灵魂和身体重叠,辅助归位。 灵与肉融合期间头晕眼花,做不了别的事,齐斯翻了个身,摸出手机,进入游戏论坛。 他先搜了“萧风潮”这个名字,搜出一堆记录。 萧风潮大佬是讲相声的吗?每次看他的直播,都觉得游戏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挂人:听风公会萧风潮,趁人之危勒索我们成员的道具,不要b脸! 你们谁知道萧风潮怎么了?有一段时间没消息了 …… 上百个贴子勾勒出一个叫做“萧风潮”的玩家的形象。 ——横空出世,是个喜欢开直播的蠢货,似乎有点表演型人格,嘴碎话多。 ——风评两极分化,举手之劳会救人,但也做过敲诈勒索、摸尸舔包的事儿;经常实名刷论坛,和人对喷几百回合。 ——曾是听风公会的高层,但只以这个身份活跃了一段时间就消失了,成功成了活在其他玩家对话中的人。 齐斯留意到,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论坛里的时间是2020年7月11日,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只提了一嘴等会儿要进副本。 可想而知,这个曾在诡异游戏中兴风作浪过一段时间的家伙大概率是死在副本里了。 唯一的疑点是,他明明每次进副本都会开直播,为什么偏偏落下了最后一次,没有留下任何明示他的结局的影像,就好像……提前预感到自己会出事一样。 齐斯点进他的主页。 最上面的是一个攻略贴,盖了上万层楼,一堆“点蜡”中夹杂着一些玩家的碎碎念,诉说着对未来的迷惘和对死亡的恐惧。 离开副本需要攒够一千万积分,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个不可达成的天文数字。他们不得不被卷入七天一个轮回的死亡危机,在一个个凶险的副本之间疲于奔命。 有的人麻木了,不再考虑未来,而将所有的积分都用于指定进入较安全的副本,能活一天是一天;有的人在绝望中崩溃了,失去了求生意志,只想着早点死掉,好获得解脱。 贴子里大部分言论都很消极,但也有人挨个儿给那些层主加油打气,鼓励他们咬牙坚持下去。 最后一个楼层的回复时间是2028年3月27日,差不多是在七年前。 齐斯饶有兴趣地爬了几楼,顺手点进那几个回帖的人的主页。 最近一个的活跃时间是在三年前,想必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忽悠别人向遥不可及的目标攀登,结果自己却死在了路上么?”齐斯轻啧一声,半叹半笑地自语,“这从来不是一个公平的游戏,妄图在他人制定的规则中取得胜利,怎么可能成功呢?” 然后他就想到,那些玩家似乎都是被迫进游戏的,而自己是出于某种兴趣主动进来的…… 虽然他确实获得了乐子,但差点儿成了别人的乐子也是事实…… 这么一看,他好像有点冤种? 齐斯摇了摇头,又观赏了一会儿坟贴里的电子墓碑,便退了出去,搜索了“双喜镇”三个字。 热度最高的是一个二十七年前的求助贴,楼主在主楼焦急地写道: 【我女朋友在双喜镇附近失踪了,我确定和诡异游戏有关。但她不是玩家,我联系不上她!我报警了,他们不相信我,说我造谣,但我了解到,有很多人也都在那里失踪了,一定和诡异有关!你们都知道诡异游戏的存在,求求你们,有在附近的能不能帮我去做个证?至少让他们相信我,去周围找一找……】 下面有玩家提出质疑: 【2楼:现在骗人在现实里见面都开始编这种故事了吗?(流汗黄豆)】 【3楼:世界上闹鬼的地方多了去了,楼主是怎么确定和诡异游戏有关的?】 【4楼:我是相信楼主的,看言辞不像作假。但帮伱作证也没用啊,未被游戏选中的人是无法知晓游戏存在的,说了他们也未必信。】 楼主隔了十几层楼,一一回复道: 【我没有骗人,你们要是担心的话,可以不用过来的!但你们能不能帮忙把事情扩散出去?只要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他们一定会重视起来的!】 【我之所以确定我女朋友的失踪和诡异游戏有关,是因为真的很巧。昨天我倒计时结束了,想要指定个副本进去,结果发现副本池里多了一个叫《双喜镇》的新副本。看出现的时间,就是在我女朋友失踪两天后开的。我不知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感觉治安局肯定知道一些事,毕竟那么多人都失踪了。哪怕他们不知道,也一定有人知道。诡异游戏规模不小了,我不信到现在都没有官方组织来管!】 这些话看不出破绽,后续的质疑声小了下去,虽然依旧有人冷嘲热讽,但大多数人在查证后都表示了同情和关切。 【41楼:楼主先不要自己吓自己,这些天发动亲朋好友四处找一下吧,你女朋友不一定是卷入了诡异,没准只是巧合。】 【78楼:我去网上查了查,双喜镇一带好像确实有失踪事件,不过当地治安局官号下场辟谣了,看样子是不打算调查下去了。】 【219楼:我是体制内的,动用关系去问了一下,这件事很复杂,联邦不打算介入,大家尽量审慎看待。】 陆陆续续有新的消息被补充在楼里。 那个年代,玩家们对于诡异游戏的认知十分匮乏,还都处于小步探索阶段,对很多情况都很陌生。 双喜镇是第一个同时出现在游戏和现实中的诡异,足以牵动大部分玩家的好奇心和探究欲。越来越多的人挤进楼里凑热闹,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很快就盖了上千层楼。 只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明确表示过愿意提供帮助。 两天后,楼主留下了最后一段话: 【我打算指定进入《双喜镇》副本看看,我答应过我女朋友,要一直陪着她的。但我还是想拜托大家,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消息,也许她并没有卷入诡异,只是一时间不想理我……对了,她叫徐雯。】 齐斯一看到“徐雯”这个名字,就想起自己被锁进棺材里,差点儿被黎弄死的经历,不由感到一阵胃痛。 他退出贴子,又浏览了一下其他涉及双喜镇的记录。 和苏氏村的讳莫如深不同,也许是因为出现的时间较早,也许是因为牵涉的人较多,论坛里有大量关于现实中的双喜镇的消息,不乏一些对联邦公信力不利的信息。 齐斯注意到,在2017年4月27日,双喜镇的诡异终于被一股未知势力处理掉了。而萧风潮te通关《双喜镇》副本的时间,是在2017年4月21日。 “看来游戏对现实的影响比我想象中的要深,不仅可以投放诡异进入现实,或者把现实中的诡异事件编写成副本,还可以在某种层面上引导现实中的事件走向。现实和游戏相辅相成,互相联动,同一个事件可以产出多倍罪恶,真是经济高效啊。” 齐斯赞叹了一句,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契告诉他的那套“规则、神明和世界”的三元理论。 他不像那些理论派玩家那样,对研究世界本质有莫大的兴趣,与其说他想要知道答案,不如说他更享受探索的过程。 而现在,他知道了一部分真相,却也由此看到了更多未知。 诡异游戏的存在是为了回收散落在世界中的“罪恶”,反哺规则。而最高效的产生“罪恶”的方法,无疑是让现实和副本联动,一菜多吃。 但事实上,和现实有直接联系的只是少数副本,比如《食肉》,比如《双喜镇》。 像《玫瑰庄园》和《辩证游戏》,完全是架空背景,将玩家凌空抓起丢入情景之中。 像《无望海》,虽然涉及百慕大三角、三角贸易等元素,看上去和现实息息相关,但齐斯无比确定,现实中的那一块地界在他通关后并没有爆出什么大新闻。 齐斯不相信,诡异游戏会做出不符合最大经济效益的设计,那些看上去荒诞不经、背离现实的副本,真的是游戏闲得无聊虚构出来的吗? “如果只依托于现实世界的诡异生成副本,是无法形成那么庞大且深不可测的副本池的。架空副本有一定好处,比如可以引渡新的诡异进入现实,而现实里的人大概率没有相匹配的应对经验……不过效益还是不高啊。” 齐斯默默做着计算,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契好像没有明确说过,规则和神明到底控制了几个世界…… “这样就说的通了。规则控制着无数个背景设定不同的世界,副本和玩家来自不同的世界,以排列组合的方式互通有无,互相污染……巨大的混乱确实能生产更多的罪恶。” “只是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有遇到其他世界的玩家?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交流也不构成问题,如果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可能发现不了端倪。” 这么漫无边际地思考着,一个词忽然蹦到了齐斯脑中—— “试点”。 就像现在,齐斯筹谋着要将诡异大规模引渡到现实,实际行动上却只是打算挑一个幸运村庄作为试点。 诡异游戏很可能也是这样,筹备着要大规模回收罪恶,于是挑了个幸运的世界作为试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诡异游戏的机制呈现一定程度的混乱,且在细节上变来变去,主观唯心。 因为,一切都只是在测试罢了。 齐斯忽然有些想笑,如果他的判断是对的,那么三十六年间,四十万人在生死之间挣扎,就像是蚂蚁的死亡漩涡,周而复始。 无穷的时空纬度上,在神眼中,人类不过是一些斑点,有限而渺小…… 但是,这又如何呢? 差距越大,事情才越有戏剧性,不是么? 齐斯退回了论坛的首页。 那里,一个个新帖子不知疲倦地刷新着,透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热闹。 cpdd,有没有小哥哥看看我?我不想到死都是 有人一起指定《水患》副本进入吗?听说那里伙食不错,运气好的话可以吃到红烧金龙鱼 终于混进听风公会了,还抽到个和九州交流的名额,记录一下,看能不能见到傅神 …… 死亡的巨大压力下,恐惧别无用处。 人类这一种族向来习惯于适应环境,他们乐观地看待绝望的世界。 解构,娱乐,然后狂欢…… 感谢雪枫峰100点币的打赏! (本章完) 第二卷总结兼请假 第二卷的内容结束了。 下次正式更新是1月1日,也就是司契(齐斯)的生日。全书也将进入第三卷,算是一个小高潮吧。 对于第二卷的写作,我是不太满意的。 首先按照计划,《辩证游戏》副本是第一卷的内容,主要用于探讨灵与肉之间的关系,但由于本书追读崩了,只能提前上架,把这个总结性的副本放在第二卷开头,承上启下。这就导致整卷的主题出现了一定的偏移,主线的走向也开始迷惑,本打算放在这卷结尾的《盛大演出》副本也不得不顺位挪动到第三卷。 连载本卷期间,我一直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状态,毕竟是第一次上架,第一次直观地看到订阅数据等市场反馈,总不免多投入一些注意力。本书的订阅掉得很厉害,固然有我更新不稳定的因素,但更多的原因还是在于我能力不足,越写越烂。 前辈们说过,不写到某个字数,你永远无法知道你会遇到什么问题。这是我第一次写一本书写到二十万字以上,不出所料遇到了很多困难,我唯有一边学习一边实践,在黑暗中摸索,争取将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字数上限往上推。 这个过程是很痛苦的。你知道一个完美的东西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你写不出来,并且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写的是。你时常怀疑自己的天分,觉得自己可能根本不擅长写作,也不应该将精力花费在没有天赋的领域;你很孤独,没有人能理解你的想法,谩骂和嘲讽接踵而至。 我没有白泉颐大人那样的大心脏,做不到视毁誉如浮云;也不像三渣那样淡泊,可以心安理得地外出取材……这就导致本书的更新和质量处于一种很混乱的状态,一会儿断個五六天,一会儿又水不出来还硬写。断更或者质量下滑都会让我生出强烈的愧疚情绪,如果说花在这本书上的总精力是10,那么大概有5分被我用于精神内耗了。 所有书评和本章说我都看过,每条书评我都会回复,本章说也会挑一些回复。大家的建议我都看到了,很多批评是有道理的。 从《无望海》开始,本书的节奏就开始崩坏了,副本后期剧情赶得像有鬼在后面追,就差直接把大纲丢出来了。《双喜镇》的问题更严重,全程云里雾里、不知所云,这固然有我写到一半,编辑告诉我一些内容不让写,我不得不改大纲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我笔力不足,脑子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 我也认清了一件事:我写不来中式恐怖,或者说我写不来太正宗的恐怖,我只会写博弈和解谜,民俗灵异什么的我生搬硬套,连惊吓点在哪儿都搞不清楚。所以,接下来本书的副本大概会向《惊悚乐园》靠拢,氛围和描写什么的都顺其自然,以剧情和人物为主。 这本书写到现在,节奏很乱,主线很崩,简直就是一坨。我每次更新都有一种当众拉屎的罪恶感,但秉持着“先完成后完美”的宗旨,我还是把这坨东西端上来了。接下来我大概率要重修前文,调整一下主线,打磨一下副本。四十万字的大工程啊,想想都绝望…… 大部分作者写到这个地步,或许会选择切书跑路,及时止损,实不相瞒我也这么想过。但一想到本书多次被封的血泪史,以及狗狗祟祟转平台、悄悄摸摸活到现在的不易,我就觉得不能轻言放弃。 众所周知,“兔子流”的本意是“兔子尾巴长不了”,指写不了几万字就会被封,而本书竟然能活到四十万字,有望突破兔子流存活字数记录,想想都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而且,这可是在2023年欸,时隔二十年重举兔子流大旗,我就问——还有谁?(夜神月表情包jpg) (顺便一提,上个月下旬,编辑大大其实就建议我切书了,还推荐了一本后宫文让我仿写。我当时心头一惊,立刻领会到编辑大大估计是看我更新太废,才想出这招来刺激我,遂奋起,火速把《双喜镇》副本水完/do) 目前收到三方面的反馈,我也打算借这个单章比较正式地讨论一下。 1、有读者反映齐斯的性格令人不喜,认为他为黑而黑,坏得没有理由。 关于主角人设的问题,都写到这儿了,肯定没办法改,只能等下本书了(虽然有没有下本书都是未知数)。 如果各位看过《人民公敌》和《兔子尾巴》这两本邪书,大概能够理解,兔子流的主角就是这样的,是“我不吃牛肉”那种毫无理由的、纯粹的恶,是“既然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就让所有人都不满意”的反人类。通俗点讲就是心理,文艺点讲就是“迷惘一代在找不到出路后的精神异化”。 当然,本书为了不被404,黑度比纯正的兔子流要低一点,所以齐斯的恶是有理由的,来源于过去的遭遇。我在人物小传里写过:“齐斯的底色是痛苦。人遭受恶意,会感到痛苦,这是很正常的事。可是一个人怎么能承受那么多的痛苦还活着呢?于是,求生本能将恶意当作馈赠,将痛苦当作快乐,齐斯从此成了个快乐的孩子。” 关于齐斯的童年,我一直没有详写,一来是本书节奏有点失控,我找不到能插叙的地方;二来也是怕写着写着,把这本书写得像女频虐主文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过从反馈来看,有些剧情还真不能省略。等第三卷吧,我想起来了穿插点回忆杀,交代一下齐斯是怎么长歪的。 (大家不用担心,肯定不是洗白,本书不可能洗白齐斯的,他就是个人渣出生,该吃枪子的那种。) 2、有读者想要女主。 这里说明一下,本书是不可能有女主的。首先,我是无女主吧黄牌老东西,立志于造福吧友;其次,齐斯已经是这样的人设了,别祸害人家小姑娘了;最后,我没谈过恋爱,不理解感情戏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再从人物小传中摘一段出来吧:“齐斯绝对利己,不愿意将任何利益分割给他人。会嘲笑弱者,敌视和自己势均力敌的人,同时忌惮强者。他不可能爱人,也不相信爱情,如果有人向他表达爱,他会感到怀疑和恶心。” 3、关于常胥到底要不要留。 qq阅读那儿有读者因为常胥死了给本书刷低分,这边有读者表示希望常胥赶紧死,嗯,可以说这个人物本身就存在很大的争议。主要原因还是我水平有限,写到现在自己也没搞明白常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本人信奉性恶论,无法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好人,但为了丰富本书的层次,还是写了一系列好人角色,包括杨运东、刘雨涵和李瑶。花费笔墨少的一次性人物或许看着还像模像样,但一旦涉及到常胥这种多次反复出现的重要配角,我在认知上的缺陷就暴露出来了。 所以很多朋友觉得常胥很矛盾,这是对的,因为我本身就很矛盾,明明相信人性本恶,却还硬要探讨“善良”的自有永有。写作期间我也曾和几个写正能量主角的作者讨论过常胥这个人物,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不过都写到这儿了,按照原大纲,常胥肯定是要留到大结局的,之前我说他比齐斯活得久,绝对说到做到。关于善与恶的关系我想不明白,所以直接摆在书里,交给各位群策群力了。大家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告诉我,说不定能解答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没错,就是众筹写书!(叉腰) 最后,预告一下第三卷吧。 卷名:《光与恶》 副本:《盛大演出》《红枫叶寄宿学校》《青蛙医院》 涉及重要剧情节点:齐斯引渡诡异到现实,毁灭一个村庄。 第三卷从副本到主线都是比较危险的一卷,随时有可能被河蟹大神制裁,以全“兔子流”之名节。那么,就把本书的未来交给命运吧。如果被封了,我就理所当然开新书恰饭;如果没被封,无论成绩怎么样我都会按照原大纲将本书写完(计划是写一百二十万字)。 之所以决定用半个月的时间停更修改前文,有一部分原因便是为被封做准备。如果本书真的要没,我希望能在互联网上留下一个最令我满意的版本/笑 ……………… 顺便推几本书。 1、《死灵术士实验笔记》by念非常 在人物弧光的设计上,念非常大佬给了我很多帮助。尤其是在常胥的塑造方面,大佬给了我很多理论上的支持。 2、《玄侠》by顽固的仓颉 这本书的主角和齐斯是两个极端,看多了黑暗文的朋友可以看看这本书拉扯一下三观。仓颉老哥在这个时代,还敢头铁写纯善的正能量主角,勇气可嘉/肯定 3、《规则类怪谈:4016》by沧月玄 有读者觉得齐斯太强了,没有代入感,那么可以看看这本书。这本书的主角就是普通大学生,低实力低,可以让大家体会到最纯粹的恐怖氛围/笑 4、《荒诞推演游戏》by永罪诗人 我女神的书,从风格、剧情到人设,大概可以和本书无缝对接(?) (好了,我溜了。1月1日见。) 第一章 盛大演出(一)序幕 因为舞台上站满恶鬼, 光刺瞎了人们的眼睛。 ——《第三卷·光与恶》 …… …… 他掸了掸西装上的灰尘,狐疑地盯着面前木门上的装饰图案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逼仄的回廊百转千回,墙角零落着木偶的零件和色彩夸张的演出服,像极了十几年前的三流恐怖游戏。 大部分地方的光线都很暗,连物体投下的影子都是淡淡的,很不符合光学常识。 只有木门亮着,似乎所有的打光都聚焦在这里,蓄谋已久地吸引行人的注意。 他感到有些古怪,于是别开视线不去看那扇木门,而试着往别处走。 但很快他就发现,无论往什么方向走,他最后都会回到原处——这扇木门前。 他赫然是被困在了这座诡异的建筑里,除了开门,别无选择。 “门后会是什么呢?应该不会有开门杀这种设定吧?” 他喃喃念叨着,伸手转动了门把。 刹那间,木门消失了,他被刺目的白光笼罩,短暂地失去了视野。 “人来齐了,就差你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他吃力地眯缝着眼又睁大,如是几次,终于再度恢复了视力。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舞台,数不清的金色丝线和珠串从头顶垂落。 锥形的屋顶松松垮垮挂下红蓝二色的彩帆,布料的边缘勾勒着暗金色的线编。 一张桌子横亘在舞台中央,沐浴在嘈错的彩色光影下,几乎看不清轮廓。 只能隐隐看到周围摆了五张椅子,已经坐了四个人。 确实……就差他了。 他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暗自打量起其他人来。 刚才出声的是个干瘦的白人女子,穿一身庄重的深蓝色礼服,看上去六七十岁的样子,脸上挂着慈祥又不失威严的笑容。 “你可以叫我辛西娅。我是第七次进来了。”女人声音不急不缓,发音也字正腔圆,好像面对无数观众。 女人的右侧坐着一个留童花头的少女,长相清秀恬淡,穿一身学生短裙,还在读高中的样子。感受到他的目光,女孩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我是和惠,是第四次。” “汉森,第五次。”坐在女孩旁边的男人耸了耸肩,自我介绍道。此人虎背熊腰,肌肉遒劲,满脸大胡子,看着就不好惹。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紧锣密鼓地分析接收到的信息,比如,眼前这几人的身份、底细还有实力。 “我叫董希文。”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斟酌着说了个谎,“我是第三次。” 不料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的神情都变得玩味起来,有了然,有戏谑,还有看待猎物的狠毒。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强烈的不安在血管里蔓延。难道他说错了么?为了不被看出太多破绽,他已经往少里说了啊…… “你是没算新手池吗?”角落响起一声轻啧,“新手池还有三个副本呢,别忘了。” ‘竟然还有新手池这种设定吗?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通关了新手池的老玩家?那我是什么情况?菜鸟玩家误入王者局?’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通,连忙改口道:“原来伱们都算新手副本的啊。如果算的话,那么我就是第六次了。” 汉森发出一声冷笑,显然不信他的话。不过其他人都没有再提出质疑。 他维持着镇定的神情,看向给他递台阶的那人。 那人一身干净得不染纤尘的白衬衫,戴一张笑容夸张的小丑面具,看不清具体外貌和年龄,不过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大。 原来这人也是玩家吗?看装扮还以为是npc呢…… “真巧啊,我也是第六次。”戴小丑面具的人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说,“我叫周可,面具是在商城里买的。” 周可,joker的谐音,一听就是假名好吧? 他腹诽着,却也记住了一条信息:诡异游戏存在商城,可以购买一些物品。 “对了,事先说明,我刚才说的是假名。”“周可”忽然转过脸面向众人,声音隔着面具显得有些闷,“希望等会儿,你们不会因为姓名方面的问题跳出来指控我。” …… 3月31日一早,齐斯被电话吵醒。 殡葬执法队的工作人员告诉他,金城那边已经帮他把他家祖坟平了,把亲戚们的骨灰扬了。 不用动地方就解决了一桩麻烦,齐斯心情不错,当即趁着好心情起了床,从床下的杂物堆里翻出纸箱子,将喜神像放进去,用胶带封好。 他带着写好地点和预计送达时间的纸箱子下了楼,钻进监控死角,等了一上午,终于逮到个过路的小孩儿。 那小屁孩一听齐斯说愿意用一块糖换他跑腿,立刻乐颠颠地帮忙把危险物品送去了邮局,回来复命后还拍拍胸脯告诉齐斯,以后有类似的活儿都可以找他。 至于他在吃了那颗辣椒味的薄荷糖后是会盛赞齐斯的审美,还是对成年人的阴险生出新的认识,那就不得而知了。 齐斯随便找了家餐馆吃了个午饭,顺路去买了一些叠纸钱用的锡箔纸,才晃晃悠悠地回到家。 他躺到床上,就着午觉的睡意进了游戏空间,坐在高背椅上研究起自己的道具储备来。 【玫瑰心脏】,在降低他人警惕方面十分好用。搭配【灵魂契约】技能,可以比较方便地骗人签订某些不公平协议。 【命运怀表】,既可以看时间,又可以进行回溯,是当前阶段他最强力的保命道具,可以有效降低试错成本,保一手下限。 【海神权杖】,嗯,重量很沉,叉鱼、烤鱼挺不错的。 至于用来攻击其他存在……齐斯相信,在他举起这根鱼叉之前,他就已经被人发现并制伏了。 综合看下来,对于一个只通关了五个副本的玩家来说,这张道具面板还是挺好看的—— 面对危机不至于束手无策,有时候甚至可以抓住一两个翻盘点,主导全局。 但偏科也是真的。 也许是因为没许提高武力值的愿望,齐斯一路副本通关下来,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能有效提升他战斗力的道具。 现在的他和《玫瑰庄园》中的他没什么不同,都是一碰就跪。 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有【命运怀表】存在,他可以跪两次。 思及此,齐斯不由有些怀念自己在《双喜镇》副本后期的状态。 不做人了,直接成为鬼怪,不仅可以吓唬其他玩家,连杀伤力都有了质的飞跃,想想都舒服。 ——也只能想想。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邪神指骨】丢在了双喜镇中,契表示爱莫能助。 这就意味着,如果他再遇到一次傀儡师,必定不会有《无望海》那次那么好的运气。 且不说对方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单说那个【傀儡师】技能,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是绝对的无解。 唯一的好消息是,傀儡师目前并不知道他弄丢了【邪神指骨】,必然不会轻举妄动。 他或许可以利用信息差制造时间差,争取多通关几个副本积累道具,看能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实在不行,我就直接把我的小指切掉。毕竟那个傀儡丝的作用机制看上去挺苛刻的,必须得缠到小指上才能生效。” 齐斯摩挲着下巴,不无恶意地想。 当然,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身为一个标本制作师,他还是很爱惜自己的手的。 高背椅右侧的灵魂叶片熠熠生辉,将齐斯离开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化作图像信息传入他的脑海。 白鸦又进行了好几次祷告,暗戳戳地表示希望“神”在现实里降下神迹,估计是想试探一下现在的契有几成实力。 齐斯直接装不知道。要是信徒提什么要求就做什么,这个神当得也太没逼格了些。 另一边,刘雨涵已经刷完第六个副本了,刷的是新副本,积分储备看上去是用完了。 这回,齐斯直接把她的一万奖励积分全划到了自己账下,决意不给她再指定副本进入的机会。 至于没办法兑换保命道具的她要怎么活下去,这就不是齐斯需要考虑的事儿了。对于他来说,不听话的工具还是死了比较好。 之后,齐斯又花费两千积分买了个小丑面具。 这玩意儿没有特殊效果,却贵得可以,估计是看准了需求市场,故意坐地起价。 账户里的积分变成【60600】,格外吉利。 齐斯将面具在脸上戴好,才开始匹配副本。 《双喜镇》副本结束后,论坛里没有挂他的帖子出现。 绝不是尚清北宽以待人,大概率仅仅是因为那天是周一,尚清北人在学校,拿不到手机…… 齐斯不寄希望于日后自己遇到的每个人都是拿不到手机的未成年,便只能斥巨资在自己脸上做文章。 虽然戴个面具一看就不甚光明磊落,十分容易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但怎么都比在游戏里害了人后被线下真实好。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副本名称:《盛大演出》】 【副本类型:多人解谜】 【前置提示:我们每个人都有罪】 …… 一串银白色的文字滚动而过,关于副本的基本信息沉淀在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 齐斯睁开眼,几乎被从头打下的舞台灯光刺瞎。 视野一瞬间从极致的黑暗到达高饱和度的洁白,没有任何过度,好像ppt陡然从一页切换到另外一页。 整个世界都被淹没在光明里,分明寂静无声,却营造出喧嚣吵闹的氛围。 齐斯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舞台的中央,方位不一的打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举目四望,没有看到观众席。 房间是封闭的,整块地板都属于舞台的范围。墙壁红白交错的配色让人想起临时搭建的马戏团,但上面镶嵌的各色宝石又使它比最负盛名的歌剧院还要奢华。 齐斯莫名有些不安。 他虽然有旺盛的表演欲,却一点儿也不想被推到舞台中央。他更喜欢找一个阴暗的角落进行自说自话的独角戏,亦或是抓一个倒霉鬼,一对一进行威吓或欺诈。 当下,他用手遮挡住刺目的灯光,轻手轻脚地向舞台的边缘退去。 然而这个副本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暗影生物暴露在光明之中,无论齐斯往哪里去,都有一束聚光灯追随着他。 左右躲不过了,齐斯不情不愿地走回舞台正当中。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圆桌,桌面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五等分点上用水粉质感的白色标了从1到5的编号,每个编号旁都放了一份纸笔,摆了一张高背椅。 齐斯试着拖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一号座椅。 那把椅子好像被一种力量固定在了地面上,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去戳了戳椅子前的纸和笔,这次倒是戳动了。圆珠笔咕噜噜地滚动起来,在即将触碰到邻近编号前戛然而止。 齐斯在一号座椅上坐定,伸手去捞2号位置的纸,结果发现手穿了过去,就像穿透一团虚化的幻影。 他又试着把其他几个位置的纸笔都触了一遍,无一例外触不到。 很显然,他已经被副本判定为“1号玩家”了,无法侵犯其他玩家的领地。 “还真是个公平的解谜游戏呢,看样子不能在其他人的纸上乱涂乱画了。不知道允不允许攻击行为,如果玩家间不能互相伤害的话,倒是对我十分有利。” 齐斯有了判断,目光再度落到系统界面上的“多人解谜”四个字上。 不是团队副本,也就是说玩家之间可能存在较为明确的对抗关系。 游戏内容大概率不会是一群人拿着线索、在纸上写写画画复盘真相之类的简称“过家家”的剧本杀。 那么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无望海》那样的阵营对抗游戏,还得想办法拉拢个队友,找聪明人还是就有点说法了…… 齐斯正思索着,又有人出现在舞台上,走到他身边,细声细气地对他说:“你好,我是和惠,第四次副本,请多关照。” 来人是个清秀的少女,苍白的脸上五官精巧,看神情怯怯弱弱,很是内向。 在打过招呼后,少女在和齐斯相隔一个位置的3号座位坐下,坐得规规矩矩,看上去有些拘谨。 “你在害怕?”齐斯问。 “是啊,怎么能不怕呢?好多人都死了,我也许很快也会死吧。”自称“和惠”的少女不无悲观地说,“我最害怕的就是解谜了,我数学不好,这半个月逼自己看了好多推理,好多都看不懂……” 齐斯报以轻笑,并不全信。 要知道,在玫瑰庄园里,他也对沈明说自己不擅长解谜来着…… 两分钟后,一身腱子肉的汉森现身,在2号座位坐下。 又过了一分钟,年老的辛西娅过来,坐到了4号座位上。 看人来的差不多了,齐斯扶了扶脸上的小丑面具,自我介绍道:“你们可以叫我周可……” 感谢读者20221001131345424054417的1000点币打赏,大佬破费了!感谢灵瑶忠500点币的打赏! (本章完) 第二章 盛大演出(二)第一幕 最浅显的自我介绍结束了,玩家们都知道了彼此的称呼。 年迈的辛西娅慈祥地笑着说:“每个人都说一下自己通关过的解谜副本的数量,描述一下自己对解谜的理解吧。如果遇到需要集体破解的谜题,我可以根据各位的经验分配最合理的任务量。” “凭什么听你的?”汉森冷冷地盯着辛西娅,“这又不是团队副本,谁知道后面会不会要求我们自相残杀。在这里公开信息,你当我们傻吗?” 他大着嗓门,面露凶色,震得一旁的和惠瑟缩了一下。 辛西娅却笑意不减:“我并不想欺瞒各位什么,但这是‘多人’副本,而不是‘对抗’副本,就说明存在合作的可能性。我是个人类主义者,无论面临什么情况,我都会首先思考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方法。” 齐斯听到最后一句话,一瞬间想到了无数糟糕的记忆。 他似笑非笑道:“前置提示说‘我们每个人都有罪’,在这种全员恶人的设定下,装好人可并不明智。” 辛西娅摇头:“前置提示的指向从来都模糊不清,在没有收集到足够线索的情况下,胡乱猜测只会造成内耗。” “话是这么说,但我不敢赌。”齐斯化用了上个副本中尚清北的台词,笑着反问,“涉及生死,容不得任何闪失,你又是持什么立场要求我们放松警惕的呢?” 董希文在一旁潜水,听着玩家们箭拔弩张的唇枪舌剑,大概也明白了这个游戏的零和博弈属性。 他等了半天,没听有人说到重点,忍不住开口道:“话说各位,伱们有谁知道任务是什么吗?是存活几天,还是……” “欢迎来到猩红剧院!” 不远处响起一声浮夸的问候,打断了董希文的话语。 紧接着,一束舞台灯光打在舞台边缘的墙壁上,将那一处昏暗的角落照得明亮异常。一道瘦瘦高高的影子凭空出现在光影里,起初只是一团黑色,很快便凝实成了人形。 齐斯收敛了些许笑容,看向声源。 那人穿着黑色的礼服,身形枯瘦颀长,像极了传说中的瘦长鬼影。他脸上戴一张白色面具,面具上没有花纹,只在眼睛的地方挖了两个黑洞,面向玩家时给人一种幽幽的凝视之感。 按照过去的经验,基本可以确定,这位姗姗来迟的黑衣人是这个副本的重要npc。 黑衣人拄着手杖,身姿僵硬地一步步走到桌边,张开双臂,热情洋溢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我是你们的朋友木偶师兼剧作家查理,欢迎来参加我最后的演出!” “我想要探索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让所有热爱艺术的人都参与进来,你们是观众,也会是演员。” “演出已经开始,从现在开始狂欢,奏响这一曲盛大的荒诞吧!” 他的腔调百转千回,每一个音都很反人类,好像是调音师被人杀了后、头砸到设备上滚一圈的产物。 齐斯抬头看了眼舞台正上方的锥形屋顶,略感幽默地想:每个人参与演出的话,最有参与感的方式大概就是被做成木偶吧。 董希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一连三问:“所以怎么个演法?有剧本吗?有人身意外险吗?” 查理低声说了句“不要思考”,忽然背向玩家鞠了一躬,腰腹几乎贴到膝盖,好像在进行什么古怪的仪式。 下一秒,一片阴影从头顶掠过,齐斯只觉得眼前闪过了什么,耳后滑过了风。 血腥气扑面而来,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天而降,被丝线吊在玩家们中央,正因为惯性轻轻摆动。 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这人身形小巧,看上去才十一二岁的样子。手臂、小腿等的地方斑驳着鱼鳞状的伤痕,看上去像是被人用小勺子将皮肉一块块剜了下来。大部分地方都深可见骨,还在往下流淌着胶质的筋膜和血液。 记忆里的某一块灰迹被触动,齐斯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头不自觉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抬眼顺着血迹斑驳的尸身往上看,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张意料之中的脸,很熟悉,很有纪念意义。 就像很多杀手都会对自己接的第一单记忆犹新,他也永远忘不了这张脸,以及背后发生过的事。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为了能快准狠地直击要害,他还提前杀了条邻居家的狗练手来着…… “诡异游戏果然能读取玩家的记忆么?”齐斯眯起眼,无声地自语。 他属实没想到,一个连转世都差不多已经读小学了的死人会出现在这里,作为和副本剧情息息相关的道具存在。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董希文率先发出一声大叫。 “不知道……好可怕……”和惠低下头小声地说了一句,肩膀不停颤抖起来。 汉森和辛西娅虽还算平静,但脸色也都不太自然。任谁忽然被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贴脸,心情都不会太好。 齐斯收回盯着尸体的脸的目光,装出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垂眼盯着桌面看。 他总隐隐有种预感,要是让其他玩家看出他是凶手,下场会很糟糕。 “嗬嗬,只是一个小小的暖场游戏,希望你们能够喜欢!”查理的语气依旧充沛,“凶手就在你们当中。游戏结束后,你们要投票选出凶手!” 齐斯微微挑眉。 这个副本,果真对他恶意满满呢。 辛西娅问:“票选出凶手后呢?凶手会有什么下场?” 查理说:“我会为他设计一场豪华的退场方式,让他死得符合他犯下的罪恶!” “罪恶”么?老玩家们捕捉到关键词,互相以目示意。 董希文见冷了场,举手问道:“那如果我们选错了会怎么样呢?” “无论你们选谁,他都会被处死。观众不在意真相是什么,他们要刺激,要血腥,要死亡!”查理发出古怪的“嗬嗬”声,话语也颤抖起来,“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你们都不用直接承担后果,所以千万不要吝啬你们的投票权,狂欢才是最重要的!” 董希文虚着眼道:“不直接承担后果,所以会间接承担是吗?还有观众是什么鬼?你之前还说我们是观众,比起死亡我更喜欢看樱之府的小电影,这是能说的吗?” 和惠也说:“是啊,我真的很害怕血。请问我作为观众,可以提一些减少血腥场面的要求吗?” “你们只是少数人,作为剧作家,我要迎合的是大多数!”查理高声说完,接下去讲起规则,“这场游戏,我为你们准备了三个问题,你们每个人都要如实回答。等听完所有人的回答,相信你们心中都会有投票的人选,到时候只需要在纸上写下对方的名字,得票最多的人就是凶手!” 齐斯听到“名字”一词,挑眉问道:“如果我们不知道对方的真名怎么办?” 查理将惨白的面具脸转向他,奇怪地说:“你们不是已经告诉观众——你们扮演的角色的名字了吗?观众不在意你们原本叫什么,他们在意的是角色,是角色的名字!”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开场几人进行的自我介绍。毫无疑问,他们说的大多是假名;而从查理的潜台词中可以听出,那些他们胡编的名字在这个副本中就是他们的指称。 不会存在“你找鲁迅关我周树人什么事”的情形,他们报出的“角色名”,将会真真切切地指向他们自己。 只是“告诉观众”这表述怎么这么奇怪?难道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别的观众吗? 董希文心直口快,直接把玩家们共同的疑问提了出来。 “当然啊!”查理笑呵呵地说,“一部戏剧创作出来,面向的自然是成千上万个观众。虽然你们看不到他们,但他们都在这里!” 董希文泛起一身鸡皮疙瘩,有种无数双眼睛潜藏在阴影里窥视他的感觉。 他快速地移动视线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之处。整间房间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每一处都被闪光灯填满。 查理对他的不自在若无所觉,兴奋得像个疯子:“你们不用担心,我总有一天会让全世界都看到这场表演!艺术就是爆炸,他们会喜欢的!” 齐斯笑了:“听起来很有趣,虽然我很讨厌当演出的猴子,但如果是以全世界为舞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你现在可以说说你准备的问题是什么了吗?” “你也喜欢我的构思吗?太棒了!”查理兴高采烈地说,好像与知己惺惺相惜的艺术家,“相信你们也等不及了,我就不废话了。第一个问题,你们第一次杀人是几岁?” 齐斯笑容一滞,再次感受到了属于这个副本浓浓的恶意。 尸体的年龄很好判断,一旦他如实回答问题,难保其他玩家不会产生联想。 而若是他玩文字游戏,打马虎眼,看在其他玩家眼中也是肉眼可见的心虚。 诡异游戏真的会连面子都不要,如此明目张胆地针对某一个玩家吗? 齐斯思考着,面色平静地问:“从谁开始回答?” 查理一声不吭,完全将细节交给玩家自行决定。 辛西娅笑着说:“按座位编号的顺序回答吧,周可,你是1号,按道理应该是你先。” “这不公平。”齐斯摇头,“如果每个问题都按照这样的顺序回答,排序靠后的人将有机会利用其他人回答的时间编织谎言。” 董希文皱眉表示不解:“查理不是说了要如实回答吗?谁敢撒谎,不要命了吗?” 齐斯:“真话有时也能骗人。” “周可,你唧唧歪歪这么多,是不是心虚啊?”汉森一脸不耐烦地嚷嚷起来,“你要真不愿意第一个回答,那就从5号开始。” 齐斯不紧不慢道:“汉森,你看上去很想快速圈定一个怀疑的对象,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提议从5号开始,恐怕也是因为你是2号,不想第二个回答。你在担心什么?” 汉森冷笑:“你这是诬蔑!是你先提出不想第一个回答的,我看你才是急于甩脱嫌疑!” 齐斯不置可否,看向查理:“十二岁。” “……啊?” 玩家们皆是一愣,转而才想明白齐斯是在回答查理那个“第一次杀人是几岁”的问题。 董希文的神情有些复杂:“哥们,你那么小年纪,是意外还是啥情况?” 齐斯没有回答,微笑着看向汉森:“好了,第一个问题我答完了,该你了。” 汉森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才闷闷地说:“十九岁。” 有两人做表率,后续三人快速接力下去。 和惠:“十四岁。” 董希文:“啊?原来你也……” 辛西娅:“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但如果是指有人因为我而死亡,那么我第一次是在四十六年前,那时我三十二岁。” 董希文:“等等,你七十多了?” 见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哦,我是在二十岁杀的人,两年前的事了。那个人渣死不足惜,我不后悔。” 第一个问题所有人都已经答完,齐斯闲得无聊,拿起笔在纸上记下每个人说出的信息。 他注意到,除了最开始他和汉森起了争执外,后面没有任何人在听到回答后,产生对其他玩家的怀疑。 他差不多想明白了:如果第一个问题就能让人看出凶手,查理没有必要准备三个问题。 作为剧作家,自然知道——“戏剧第一幕出现的枪,在第三幕一定要响”。 既然说了要问三个问题,那么玩家心中的人选,必然要等到三个问题答完,才能真正明确。 “第一个问题中,你们没有人说谎,虽然缺少了点戏剧性,但也让剧情进展得更加顺利,以便尽快来到高潮。” 查理神神叨叨地点评了一段话,提高了音量:“第二个问题,你们是怎么杀死他、并且处理他的尸体的?” 感谢e佬的白银盟!再次表示感谢!真的很感动! 感谢师妹你真可爱1500点币的打赏!受宠若惊! 感谢尘世浮沉沈牧大佬共1233点币的打赏!其中有233点币是打赏给司契的,谢谢你喜欢他! 感谢陈氏笺画共700点币的打赏!感谢书友20180824203631744的500点币打赏!感谢城安阿巴阿巴阿巴100点币的打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