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傀儡医》 楔子 母皇,请退位 神龙元年正月,神都洛阳城,风雪弥漫过后,久违的阳光突破云层,残阳照白雪。 随着鹿皮的军靴踩着洛阳紫微城的砖板,马蹄哒哒响彻不停,北门玄武门的大门已开。 “先帝将江山托付于殿下,殿下无故遭遇幽废,人神共愤,至今已有二十三年矣,而妖后篡国,豺狼成性,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宠幸奸佞,秽乱春宫,实乃世所不容,今吾等得授天意,北门诸将,南衙朝臣皆为殿下所用,请殿下诛奸佞,复大唐!” 李灵桓听到呼声后,看了坐于榻上犹豫不决的男人一眼,猛地捏碎了几上的一只琉璃杯,长身而起,身后的红色披风拂过碎屑,惊起潋滟波纹。 就如同她现在要做的事一样。 “皇兄,既然这江山你不要,那我便替你去夺了!” 废太子惶惶的抬头,看了李灵桓一眼,似要起身,却最终还是怯弱颓丧的坐了下去。 李灵桓大步迈出东宫外,看着黑压压的持械军士,冷声下令:“去吧,去集仙殿,诛奸邪!” “是!诛奸邪,复大唐!” 军士们如潮水般向迎仙宫中涌去,而此时的迎仙宫集仙殿中还是祥和一片,衣着华丽的男宠们正在诗情画意,花言巧语的哄着暮年的圣皇女帝开心。 突地宫门大开,有近百名禁军侍卫涌进殿来,吓得两名甚得帝宠的年轻男宠瑟声尖叫,忙扑到了女帝的身边的求庇护。 正值病中晕睡的女帝睁开眼,看到满殿的禁军环绕在她周围,起初还略微一惊,旋即便恢复了镇定,缓缓坐起身来。 “是朕的桓儿命你们来的吗?她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禁军让开道路,让李灵桓走到了女帝的面前。 李灵桓只朝身边的心腹大将看了一眼,这名大将便手起刀落,两下子便将两名绝色男宠的头颅斩在了刀下。 女帝只是微闭了眼,复又恢复她不可一世的冷漠威严。 仿佛那死去的不过是两条狗而已,弹去尘埃,照样不损她的圣人之心。 李灵桓心中冷笑:这便是她的母亲,可将一切世俗感情抛诸于脑后,唯权至上,甚至视人命为草芥,只为自己的帝王之位。 “母皇,您老了,已不及年轻时英明神武,如今您久居集仙殿,不管朝中事,却专宠二张兄弟,令其为耳目,偏听偏信他们的一言,可您听到的是真相吗?” “二张兄弟并无才德,可您却让他们把持朝政,败坏朝纲,此二人贪赃枉法,陷害忠良,所行之事已令百官震怒,民怨沸腾,如今民心已不在武,而在唐,所以……” “请母皇退位!” 李灵桓斩钉截铁,语气凌厉甚至不容反驳。 女帝看着自己已然成长得越来越像她的女儿,禁不住笑了起来。 “退位之后呢,桓儿,你会将这夺来的江山送给谁,是你的兄长,还是你的侄儿,或者说,你也与朕一样,是为了自己?” “桓儿只想问圣人一句,您后悔过吗?” “或者问母亲一句,您后悔过吗?” 这两句问话的意思截然不同,问圣人,是问她是否对得起那些助她登上帝位的功臣?那些被她利用过后毫不犹豫过河拆桥诸杀殆尽的功臣? 问母亲?则是问她对自己的儿女。太子仁厚与她政见不合,她便杀了太子,之后又将不听话的沛王、李氏宗室一个个斩杀殆尽,使得她自己的儿子、儿媳甚至是孙子尽皆活在惶惶不安的恐惧之中,宁可做一个懦弱毫无主见的傀儡! 还有那个刚出生就要作为她在后宫中争斗向上爬的牺牲品,一个连名字都不曾拥有便被至亲之人所弃,被世间所有人皆遗忘的女儿。 而李灵桓便是这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是地府给了她一次重回人间的机会。 “呵呵呵……桓儿,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母皇走到今天靠的只是魅惑主上,残害亲族,陷害忠良这些手段吗?” “这个世道终究对女人不公平,若想成就大业,若想国泰民安,朕只能比那些人更狠,否则朕便会顶着一个妖后的名声,被那些人诛杀甚至践踏,若朕有一丝的仁慈,都将万劫不复!” “所以,桓儿,朕不悔!” “要想有所得,就必有所舍弃,朕选择了权势、天下,就必须舍弃所有世俗中人的感情,挣脱枷锁,断情绝爱,方才是为君之道。” “桓儿,你想要吗?倘若你也想要,那你就杀了朕!” “否则,你会死!因为你本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是朕所立的假太子,若是让那些朝臣们知道了你女扮男装的身份,他们便会迫不及等的将你赶下台,他们,也会要你死!” 李灵桓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原来重返人间,得来的依旧是这冰冷的薄情。 但也足够了! 足够她清醒! “那好,母皇,您吧!不过,我不会亲自动手杀你,否则便会中了你的圈套,落得一个不孝子的名声。” “从此以后,您便移居上阳宫,等待生命中最后一片余晖吧!” 李灵桓说完,便叫人取来了玉玺及圣旨,令女帝写下传位诏书。 随后,她便拿着诏书走出了集仙殿。 女帝见着自己有武将一般熬烈不屈的女儿身影,唇角边终是露出一抹欣慰之笑。 而下一刻,她的笑容便凝结在了唇边,因为在她的瞳孔中,赫然看见有一枚箭矢射来,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直透过了李灵桓的身体。 感受到最后一丝痛楚的李灵桓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惊讶! 因为向她射出致命一箭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保护了一生的哥哥:废太子显。 这场宫廷,最终以女帝禅位于太子而结束,在五位顾命大臣的拥护下,废太子显成功登上了帝位,但是却无人记得那位带兵攻进集仙殿的准太子李灵桓,就连起居注都未记载任何有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她的人连同着世人对她的所有记忆都如同完全消失了一般不复存在。 只有女帝在临终之前,脑海里似乎闪过这样一道倩影,她英丽、骄傲、恣意、洒脱,美得不可方物,却如同昙花一现! 蜉蝣朝生暮死,便是她的一生! …… “李灵桓,你真的愿意么?倘若做了这场交易,你将如同从未在这人世间活过一般,世人会遗忘掉所有有关于你的记忆,包括你的至亲至爱之人!” “从未得到,又何惧失去,他人是否记得我,我不在意!” …… 感觉到身体在急遽下坠,又似被一股大力猛然拉回,慕容桓腾地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因为梦魇惊惧,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落下豆大的汗珠。 婢女阿姝听到叫声,忙不迭的丢下手中正扑腾不停的野鸡,跑到了慕容桓面前:“阿桓,你怎么了?难道是又做噩梦了么?” 慕容桓轻抚了一下正在剧烈起伏的胸口,过了好半响,才惊魂甫定,仔细回想着刚才的那个梦,可惜,与从前无数次一样,梦里的感觉非常真实,就连那一箭洞穿胸口的疼痛感都仿佛还在,可是醒来之后,无论她怎么回想,都想不起那个叫李灵桓的女子模样。 也想不起她的身份,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人与事。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过完了别人的一生,可那个人又明明不是自己,那些事情也与她毫不相关。 “阿姝,今天是我十五岁的生辰,是吧?” 阿姝连连点头:“是啊,阿桓,你终于及笄了,那位大师说,只要你过了十五岁及笄之龄,就能打破短寿且天煞狐星的命格,以后就能长命百岁了,我们也可以不必再呆在这个偏僻的小山庄里,可以下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言至此,阿姝又感到委屈,“只是可惜,我听说别人家的小女郎及笄,家长们都会办一场盛大的及笄之礼,可是女郎却只能呆在这个小山村里,不过,村子里的许大爷送了我们一只野鸡,阿姝可以给女郎做长寿面,煮鸡汤喝。女郎就可以真的长命百岁了!” 慕容桓笑了笑,再次抚向了胸口:被利箭刺穿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 是了,十五岁及笄之龄,是少女们含苞待放最美好的时刻。 过了十五岁,她就可以离开这里,这是师傅给她的期限,也是她的家人与她约定的期限。 “那我们明日就下山去吧!” 第001章 归家 天授二年四月,洛阳城中牡丹怒放,开得如火如荼。 正值破晓之际,笼罩神都的溥雾还未散尽,洛阳城南市的大街上已经开始传出了“卖包子”的吆喝声。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蓬绣锦马车正缓缓自定鼎门东门驶向了这座神秘而繁华的神都。 忽地,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从里探出一张明艳娇俏的脸来。 “阿桓,那就是包子吗,闻着好香啊,我好久都没吃过肉包子了,你也是,是不是?” 说话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看到街角摊位上正出笼的肉包子散发着热腾腾的雾气,少女的眼睛更亮了。 排在队尾的男孩子忍不住笑说了一句:“这是哪个乡野来的田舍儿,竟然连包子都没有见过?” “没见过包子怎么啦?我吃过的山里野菜都比这肉包子好吃!” 少女恨恨的道了句,忙拉下帘子,对身边年龄相仿的另一少女道:“阿桓,等我们回到了苏家,这样的肉包子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以后我也来这里排队,买给你吃!” “苏家?” “对啊,苏家,就是女郎的家,阿桓的祖父刑国公曾经也是一位威风凛凛、替先帝平定四方的名将呢,听大师说,他曾带领十万唐军灭百济,生擒了百济的国王,后来平高句丽,征突厥,屡立战功,只是可惜后来在边疆病逝了,否则,老国公一定会记得将阿桓接回家的!” “也不一定,是因为我有病,所以他们怕我,才不敢让我回家!” “女郎胡说,连大师都说了,阿桓那不是病,只是被坏人诅咒了,大师给阿桓施了法,只要在那山里呆到十五岁,诅咒自然就解了!” “阿桓你看,你生得这样俊,这样美,穿上这男装,比那些郎君们都要玉树临风呢,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 阿姝说着,还真拿出了一面铜镜。 慕容桓便从铜镜中看到了一张格外清隽秀美的脸,这张脸不同于那些温婉小娘子们的柔美,而是于灵秀的外表中透出一种凛然惑人的英气,无论是五官还是轮廓都如同雕刻一般,十分立体而深遂。 而此时的慕容桓又是一身白袍男装打扮,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她乃女儿身。 其实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长相,只是常常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对自己陌生的感觉。 桃源村里八年与世隔绝的生活,让她对这个世界也很陌生。 “阿桓,现在是女皇所治理的天下呢,听说一年前,天降祥瑞,出现了很多很多的红鸟,天际白云也染成了彤红色,有一位得道高僧说,他曾于一本经书中看到,有天人化为女身降于凡间,应为天下之主,后来就连洛河中都现出一块白石,上面写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于是,所有的官员,沙门,还有道士,甚至是年轻的皇帝都认为,这皇位应该传给当今的陛下,而且还建议女皇陛下应该将国号唐改为周,所以现在也是大周天下。” 阿姝滔滔不绝,未想却被慕容桓冷声打断: “阿姝,别说了!” “女郎,你怎么了?” 此时,她竟见慕容桓手捂着胸口,眼中再现凛厉的光芒。 以往,一旦见到这种眼神,阿姝都会躲得远远的,但这一次,她没有躲,而是紧张的提醒道: “阿桓,你可不能再变了!你说过的,阿姝只要提醒你了,你就一定能清醒过来!” 慕容桓闭了闭眼,再慢慢睁开眼,喃喃道了声:“女皇?”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右手不自禁的抚在了一只她亲手雕刻的木偶上。 这只木偶栩栩如生,也是一个女子的模样,只是阿姝认不出女郎雕刻的到底是谁,既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她认识的其他人。 “是啊!女皇,现在是女皇陛下所治理的天下,这个洛阳城便是女皇陛下亲定的神都。” “这些我以前也有跟阿桓说过的,大师也给阿桓说过的。” 大师便是阿桓的师傅,自从阿桓的父亲母亲过逝后,那位大师便来到了桃源村,神神叨叨的说是受了上天的指引,来渡化女郎,在桃源村的时候,大师也教了女郎很多东西,这其中为了给女郎解闷,他还亲自做了一些木偶,时常演一些傀儡戏。 阿姝知道,那些傀儡戏中所说的故事,便是这外面世界所发生的故事。 久而久之,女郎自己也能做出好看的木偶来,也能自己给自己演傀儡戏看。 “我知道。” 慕容桓道了声,神情终于缓和下来,惊魂甫定的阿姝这才敢靠近过来,问:“阿桓,你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 “放心,我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会再让她出现了!” 阿姝点了点头,握着拳信誓旦旦的说道:“阿姝相信女郎!” 慕容桓有些怔怔的看向了阿姝,八年来的孤寂生活,除了师傅以外,她的身边也只有这个阿姝作伴,就连师傅也是行踪不定,时不时的会外出远行,而每一次远行都会隔了很久才会回来。 所有人都畏她惧她,只有阿姝好似没心没肺般总是不离不弃的跟着她,给她做饭,逗她开心。 “阿姝,你不怕我吗?”她忽然问。 阿姝猛摇头:“我当然不怕,我的命可是女郎的阿耶阿娘给的,而且阿桓待我也很好,哪怕是病了的时候,也不曾伤害过阿姝。所以,阿姝怎会怕女郎呢?” 是吗? 慕容桓似乎有些疑惑,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就在这时,街道上一众飞骑掠过,马蹄阵阵,瞬间打破了清晨洛阳城中的沉寂,使得街上本不算太多的人群惊惧而避。 为首的一骑上坐着的是一名身着玄纹窄袖长袍,以黑色纱绸束发于顶的“男子”,可虽说是男子装扮,但此人身姿颇见玲珑曲线,肤色白净,眉目含春,一看就是妙龄女子假扮。 “阿桓,你看,原来女子也可以做官,那位女郎好生威风哦!” 阿姝不禁指了那已然飞驰远去的女子身影惊叹道。 未想竟换来街道边一男孩子的嘲弄喝骂: “笨丫头,你不要命了,那可是内卫府副都督武陵越,人称摄月君。她若出现,准没好事!” “内卫府副都督?那是什么官,很厉害吗?” 阿姝问了句,男孩子嗤地一声没有回答,便跑了。 这时,慕容桓竟答了句:“内卫府,乃是圣皇女帝的耳目,是专门替圣人暗中刺探朝中大臣的隐私,惩处污吏及意图谋反之人,关键时刻还可以铲除与其政见不合的异己。” 陡地听到慕容桓的回答,阿姝愣了一愣。 “阿桓,你怎么知道?”她欢喜的问道。 慕容桓却不回答了,心中也生出一丝疑惑:是啊,我为何会知道? 这些师傅可不曾对她说过。 “我亦不知。” 听她如此回答,阿姝并未觉得奇怪,而是找到理由:“阿桓定是受了仙人的点化,所以灵智大开了,阿桓,你好厉害。” 这就厉害了? 慕容桓笑笑不再说话,不过,她倒真能预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说现在…… 洛阳城中一共有一百零三坊,其中洛北二十九坊,洛南七十四坊,坊与坊之间各辟道路,与贯通各大城门的街道交错相连,且有望楼矗立其中。 楼上有武侯,可以俯瞰到洛阳街道上的一切动静。 女帝治下,法治严苛,民生安定。 苏家便在洛南里坊区。 马车行过一路之后,终于到达了洛南里坊区,凉风习习,眼前景致由街坊闹市变得幽静雅致起来。 如今正是春意盎然之季,虽然桃花已凋蔽,但路边的野花如繁星数点,一阵风起,好似翩然而起的蝴蝶。 一条河流如玉带蜿蜒而过,将屋舍田园分到河流两侧,远远可见有小孩子嬉戏,妇人们浣衣。 “阿桓,你看,那里就是苏家了!也就是我们的家!” 阿姝指了远处一处黛瓦清凌屋舍相连的大宅院,万分欢喜的说道。 “八年了,我们终于可以归家了。” 家? 慕容桓的唇角边却浮现出一丝苦笑,就在阿姝正准备去敲响苏家的大门之时,她突然喊了声:“等等,阿姝,今日不宜归家!” “不宜归家?可是女郎,天色已晚,若不回苏家,我们又能去哪儿呢?大师所留下来的银钱我们也花完了。” 阿姝有些沮丧,在桃源村里还有田园林地,饿了可以挖田地里的菜和红署吃,村子里还有些热心的老妇人偶尔送上一些家里主人打猎回来的肉食,她还养了鸡,偶尔还能给女郎煮上一碗鸡蛋羹或是煎鸡蛋,可是出来的时候,鸡已经被她宰了,算是给女郎办了一场生辰宴。 但现在她们身上分文没有了啊! 正当阿姝心中懊悔没有多煎几个饼带出来时,却听慕容桓道了句:“去思恭坊!” “啊?去思恭坊干什么?” “救人!” 第002章 引魂笛 思恭坊多为贵族居所,太原王氏、博陵崔氏等世家大族以及多位朝中官员府邸皆在于此。 其间还有许多客舍,多为酒肆乐坊。 而此时的王氏府邸中却挂满了白绫,府中是愁云惨淡一片,三房的夫人柳氏哭得撕心裂肺。 “阿郎,若不是你一心想要将阿莹嫁给周家那个不学无术的九郎,阿莹又怎会自寻短见做出这等傻事!”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这桩婚事也不是我所愿,自高宗皇帝下达禁婚诏以来,我们这五姓七望十家再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联姻举办婚事,现在的圣人对我们这些世族更是痛恨,而她与高宗皇帝下诏将《氏族志》改为《姓氏录》后,不论先祖,只论官位高低,但凡五品以上的官员就算其先祖曾经是小吏出身,皆可入姓氏录,反之,不论你从前的姓氏多么高贵,只要在朝中无官职,都要被排除在外。” “虽然我们王家还有在朝为官者,可自圣人登基以来,宠幸诸如索元礼、邱神绩、周兴这般的奸佞小人,连裴相都被圣人所杀,而与裴相交好的魏侍郎更是被周兴罗织罪名,赐死于家中。” “倘若我们不答应周家的提亲,我们王家便极有可能是下一个裴氏或是魏氏,更或是那些李氏宗亲一般的下场。” 柳氏的脸色瞬间苍白,圣人还未登基之前,李唐宗室便有多人打着“诛灭妖后,还李唐社稷”的旗号起兵造反,其中以李敬业叛乱牵连者甚广,就连裴相也是被冠以“与李敬业同谋造反”之罪名被杀,而之后又因越王与琅琊王的一场叛乱,周兴接连指控李唐宗室及其党羽有谋反之心者达数百人,这其中被牵连冤杀的无辜者更是达数千人。 这便是那个女人的成王之道,用鲜血甚至是至亲之血所铺就出来的成王之道。 柳氏想到这里,心中恨恨:“可我的女儿就这么白死了吗?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白死了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此时传来梆子敲击的声音,柳氏似听到了什么,哭着一路跑到灵堂,发疯一般的让人打开正欲钉上的棺木。 “夫人,节哀吧!”有仆妇涌上来相劝。 “滚开,都滚开,我的女儿还没有死,她不会死的,不会死,我刚才都听见她唤我了!” 仆妇们吓得尽皆垂首瑟瑟发抖:这位三夫人莫不是疯了? 此时,王老夫人拄着拐杖进了灵堂,看到灵堂里乱哄哄的一片,便喝道: “三媳妇,你这是干什么?阿莹已经去了,就不要再来打扰她了!” 言罢,命令一干仆妇上前: “来人,还不快将三夫人扶回房间休息!” 此时的柳氏竟然突然转过身来,恨恨的望向王老夫人:“阿家,我的阿莹没了,您便高兴了是么?您一直嫌我没能给三郎生个子嗣,便叫这府中之人对我的阿莹百般磋磨,只恨不得她早些去了便好,那周九郎为何会知道我的阿莹长得美貌又知书达礼,又为何会突然下聘要娶我的阿莹,那个纨绔子早已是妻妾成群了,他府中打死的婢女都不少,阿莹嫁过去了,可能有活命?” 王老夫人气得一双原本睁不开的眼瞬间瞪圆了。 “柳氏,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是在说,是我害得阿莹早亡的吗?” 柳氏突地伏在棺木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王三郎闻声也立刻赶了过来,见到自己的夫人在哭,而母亲却在怒。 “母亲,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的这位好夫人,就差一点没有告官,指控我杀了她女儿了!” “母亲这说的什么话?” “我倒想问问她是怎么想的?阿莹也是我的孙女,难道我还不盼着她好?” 王三郎听明白了,忙将柳氏抱进怀里,安抚道:“莫要闹了,跟我回屋里去。” “不,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陪着我的阿莹,她一个人在这里太冷了,都怪我,若是我发现了她有一点想不开之心,我定能阻止她自寻短见。” “是我疏忽了,是我这个当不好,是我大意了!” “眉娘,别闹了,阿莹没了,你要认清这个事实,别再闹了,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还会再有的……” 柳氏一把将他推了开,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他。 “就算再有孩子,那也不是阿莹了!” “若是连我们做父母的都说她没了,不存在了,那她就是真的不存在了,既已来到这个世上,为何要走得无声无息,又为何不能被人永远惦记?” 柳氏的话音一落,灵堂中的所有人都怔住不再说话了,但此时夜幕已降临,灵堂之中陡然一阵穿堂风过,仆妇们尽皆打了个寒战。 气氛一时变得格外怪异起来,就在这沉默而怪异的气氛中,陡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这笛声如泣如诉,又似潺潺流水涤荡心间,林间百鸟徘徊低鸣,让人听了心情格外的舒畅,又有一种可令人固魄安魂的安定感。 柳氏听着这笛声,也不再闹了,心中却涌起了无限的眷恋,她再次来到了女儿的棺木前,对着女儿这张如月似荷般的脸思念回忆起来。 “是谁在外吹笛,倒是能让柳氏不再发疯了!”王老夫人自言自语了一句,立即命令道,“来人,去将这吹笛之人请进来!” “是!老夫人!” 仆妇应命寻着笛声来到了王家府邸之外,就见一面罩轻纱身着白袍的女郎正站在月光下横笛而吹,月华笼罩其身,将这道身影衬得如梦如幻。 好一个仙人! 正当仆妇心中感慨意境之美时,突地传来一声少女的喊叫:“呀!真有人出来了,阿桓,你好厉害啊!” 仆妇就见一梳着丸子头身着绿色布裙的少女从这白袍女郎的身后跑了出来,高高兴兴的跑到她面前问道:“这位大婶,您是请我们到你们府上去的吗?” “你怎么知道?”仆妇惊讶道。 “我家女郎说的呀!她说,你们家有个病人,需要尽快医治,要不然过了今晚,这魂魄就离体了,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因为这样,我家女郎连家都未来得及归,就急急忙忙的赶到了这里来,我们到现在连晚食都还没有吃呢!” “我好饿呀!” 一句好饿吓得仆妇一声尖叫,一双腿像是长了车轮子一般,飞快的向王家宅院中跑了进去。 阿姝有些懵,回望向慕容桓:“女郎,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跑了?” “还能怎么回事?把我们当鬼了呗!” “啊?” “夜半时分,忽然有两人来访,其中有一人还说知道他们家有个病人,而他们家又正在办丧事,这还不算,你还向那仆妇龇牙咧嘴,说了句好饿,你说我们像不像来索魂的鬼差?” “我哪有龇牙咧嘴?阿桓,你这是取笑我?”阿姝玩笑般的说了句,旋即又有些失落,“诶,都怪我,刚才没有将话好好说清楚,吓走了那仆妇,不然现在,进了这王家大宅,定然能吃到好吃的吧?” “这家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阿桓,你不饿么?可我真的好饿呀!” 慕容桓沉吟了一刻。 “饿,不过,你很快就能吃到好吃的了!” “是吗?” 阿姝颇为憧憬的看向了灯火通明的王家大宅。 而此时的王家大宅中,仆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王老夫人的质问下才答了句:“是一个女仙……哦不,是两个饿死的鬼,来我们府中讨要吃的,老夫人,吓死老奴了!” “胡说些什么呢?一会儿仙人,一会儿饿死鬼,你到底在说什么?” 仆妇的腿还在打颤,这时,有管事的跑了过来,向王老夫人禀报道:“夫人,咱们府外来了两人,看起来是很年轻的一位小娘子和一个小婢,刚才笛声便是那位小娘子吹奏的,那位小娘子还说,阿莹娘子还没有死,她的病可医治!” “病?”王老夫人顿觉怪异了,阿莹的尸身还是她命人从池塘中打捞起来的,当时人都漂起来了,找来的大夫都看过了,都说没了气息,怎么可能会没死? “莫不是诈称医者,来我府中骗吃骗喝的?” 王老夫人正要喝令仆妇将门外的两人打走,柳氏却披头散发疯了般跑过来,拦住仆妇。 “阿家,既然此人知道我们家有个病人,那他便不简单,无论他是真能医还是骗吃骗喝,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阿莹,只要有一丝生机,我都要一试!” 都已经收敛入棺了,还治什么治? 一旁的大夫人嘴角边露出一抹讥诮。 老夫人也不悦的皱了皱眉:“那便请她进来吧!” 第003章 吹眠香 看到一白一绿并肩走进灵堂的两个小娘子,白衣的女郎面色平静,绿衣的小婢却是一脸的雀跃,王老夫人的脸都紫了。 “这是从哪里来的两个田舍奴,你们这是在耍我们吗?” 阿姝笑弯的眉眼瞬间瞪得滚圆,她打量了一下自身,愤然道:“我们哪里像田舍奴了?再说就算是田舍儿又怎么了?我们没偷没抢,没问你们要饭吃,我家女郎好心来替你们即将要枉死的小娘子治病,你们不领情也就罢了,怎地还骂我们?” “阿桓,不治了,我们赶紧回家去!” 说完,阿姝拉了慕容桓的手转身就要走,柳氏大叫了一声,泪眼婆娑奔过来几乎要跪倒在她们面前。 “先别走!是我的女儿病了,是我要给女儿治病,与她们无关,我代她们向小娘子道歉!还请二位救救我的女儿?” 柳儿说罢连磕了几个响头。 阿姝大惊,连忙扶起柳氏的手,但见这位夫人面容憔悴,双眼已然哭得红肿,心下恻然,暗叹了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可怜。 “阿桓,现在怎么办?”她转过身来问慕容桓。 慕容桓道:“需要一间房,一个炉鼎,一盏烛灯,病人抬进房,其他人在外等候,即可!” 阿姝听罢,扯高嗓子重复了一遍。 “听见了吗?给我家女郎一间房,一个炉鼎,一盏烛灯,然后将你们家棺材里的小娘子抬进房间,其他闲杂人等就不要进来打扰了,我家女郎要治病了!” “什么叫闲杂人等?你这小婢,怎这般无礼?”有年长一辈的仆妇不悦的朝阿姝横眉怒斥起来。 “那你们到底还要不要给棺材里的小娘子治病嘛?要是不想治,那就算了!我们要走啦!” 仆妇瞪大了眼,气得面红耳赤,还要说什么,就见柳氏冷眼看向她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是不想让我的阿莹活过来是吗?是做贼心虚,怕她指出你们谁是推她入水的凶手,是吗?” 这话一出,众人心颤。 “柳氏,外人面前,莫要再发疯了!” 王老夫人怒喝了一句。 “那就请阿家带着这一众仆妇都回去吧,反正也没有一个人真心想要给我的阿莹守灵,又何必在此假惺惺。” “你——” 王老夫人气得无言,只得将怒气转向自己的儿子:“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 言罢,一拄拐杖,率着一众仆婢愤愤然离去。 王三郎的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有些心烦意燥的看了柳氏一眼,忙向王老夫人追去。 “母亲,您别生气!眉娘也是因为失了女儿,一时悲痛失了分寸……” …… 王老夫人带着一干人走后,灵堂之中终于安静下来,柳氏命人唤来了两名年轻力壮的小厮,将女儿从棺材中抱出,抬进了女儿的闺房。 旋即便点上一支蜡烛,以及一只炉鼎。 慕容桓进了房间后,立将手中的一只木偶摆放在了窗棂前,烛光将木偶的剪影打在窗纸上,看上去十分像一个衣袂飘飘的女子身影。 远远观望此处的仆妇们顿时吓得尖叫而逃。 唯有柳氏呆呆的守着女儿的闺房前,时不时的望向女儿的房间,但因那个婢女说了她家女郎治病期间不许外人打扰,她唯恐惊扰了女儿的魂魄,半分不敢靠近。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缕奇异的暗香袭来,这香味若有似无,似寒梅绽雪,又似落英纷飞,让她一时间想起了所有与女儿在一起的美好,从女儿出生,到咿呀学语,第一次唤她阿娘,之后跟着她一起学习写字、弹琴以及书画。 为了女儿有一个美好的将来,她将女儿培养得知礼性恭、贤良淑德、多才多艺,生怕她将来嫁入夫家后被公婆不喜,可唯独没有教会她保护自己的能力。 渐渐地,柳氏进入了梦乡,看到女儿坐在秋千上高高的荡起,阳光在她小小的身影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周边蝴蝶翩翩起舞,耳畔还能传来她清脆的欢笑。 “阿桓,那位王夫人睡着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嗯!可以!” “好呢!那位王夫人可真是可怜,看上去,婆家不喜,就连夫君也是个懦弱的,女儿去了,她整个人也好似被抽去了灵魂一般……” “这位小娘子真的能活过来吗?”阿姝问。 慕容桓沉吟了一刻,答:“当然可以!她本就没有死!” …… “怎么样?在治了吗?人都死透了,还能治好吗?”老夫人看着战战兢兢跑回来的两名仆妇问。 “好像是在治了,可是也太吓人了,像是在弄什么巫术招魂一般,老奴都看到五娘子的魂魄了,就在那窗纸上。” “胡说些什么!”王老夫人怒喝打断,旋即又黯然,“想不到这个莹丫头如此倔强,原想着以她沉稳的性子,嫁到周家,只要讨得那周侍郎的欢心,也能让我们王家避免一些灾祸,可没想到……罢了,她若是真能醒来,这事也就罢了,我再择一个庶出的丫头替她嫁过去!” “老夫人,这样成吗?毕竟那周侍郎点明了要我们家五娘。”大房郑氏提醒道。 “他又没见过五娘,不过是听闻其才貌双全的名声而已,难不成等这莹丫头醒了,还要逼她再死一次吗?” 王老夫人这样一说,郑氏不敢再说话了。 “再去探,看人治好了没有?” “是!”仆妇应声,又是惧怕又是无奈的怯怯奔了出去。 “阿家,若是五娘醒不过来呢?我们又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再选一个我们王家的女郎嫁到周家去吧?那周家可是会打死人的……” 王老夫人也倍感无奈,想了想,忽地眼前一亮。 “若是醒不过来,那就将这位冒充医者的小娘子和他身边的小婢一并送到周侍郎那里,告诉他,是这两个人杀了五娘!” …… 一个时辰之后,柳氏终于从梦中清醒了过来,因为做了个美梦,她醒时唇角边还噙着一抹笑意,直到抬头时看见窗纸上的剪影,才恍然回到现实。 她急急的起身,正在这时,阿姝推开门从屋内走了出来。 “夫人,您女儿的命救回来了,不过,有些话,我家女郎要与夫人说说。” “好,好呢!” 柳氏大喜,随着阿姝飞快的奔至女儿的榻前,但见女儿依旧还在沉睡中,肤色苍白如纸。 柳氏心中惶惶,望向慕容桓,问:“她,为何还未醒来?” “她有孕了!”慕容桓简短的接了一句。 “你说什么?” 柳氏如遭电击。 “所以,连夫人也不得而知么?您的女儿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不,我的阿莹一向循规蹈矩,她都还没有成亲,怎么会?”柳氏不敢置信,“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阿姝接道:“是你女儿亲口说的,她在梦中告知了我家女郎一切。她有了心上人,还想与那个男人私奔,只可惜那个男人是懦弱的,在听到周家向你们家提亲,且点明了要你女儿之后,那个男人害怕便躲起来了,再也没有与你女儿联系!” “不,不可能,不可能……” 柳氏还是不愿相信,又扑到了女儿的榻前,轻抚着女儿的脸颊,联想到了女儿近两个月以来的种种异常表现:不愿与人亲近,整日少言寡语,问她什么,也只会答“是”或“好”。 “所以,因为周家逼亲,她又被负心的男人所弃,才会心如死灰自寻短见的么?原来她早就存了死志么?” 又因羞于面对家人,再加上一家人的冷漠不关心,甚至是同族姐妹的嘲讽…… 想到从前一直温婉可人,面对她时总是带着莞尔笑意的女儿,柳氏更加心痛大哭:“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一直将心思花在如何讨好阿家,如何为夫君孕育子嗣的事情上,而忽略了对阿莹的关注和感受。” “是阿娘不好,阿莹,只要你能醒来,无论什么难关,阿娘都能与你一同渡过!” …… 看到柳氏哭得肝肠寸断,阿姝心中也升起浓浓的悲戚感。 “所以人往往是在失去之后才会后悔么?阿桓,这位夫人好像想明白了,那我们是不是……” “走吧!” “啊,现在就走吗?可是外面天已经很黑了……” 阿姝还想着在这里吃一顿饭再走呢,但见慕容桓去意如此坚决,也只好忍住饥饿,两人向门外踏去。 刚踏出门槛,就见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妇气势汹汹的走来,着势就要将阿姝给架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我家女郎刚治好了你们家小娘子的病,现在是要恩将仇报么?” “什么治好了?若真治好了,为何到现在人都没醒来,依我看,你们不是来治病的,而是来杀人的,现在人死了你们就想逃出去,哪有这么好的事,什么也别狡辩了,正好带你们去见官!” 郑氏走上前,扬起手来就要给阿姝一巴掌,但被慕容桓狠狠的捏住了手腕。 就好像被铁拳套住了手,私毫动弹不得。 郑氏骇然扭头,就见慕容桓眼中突现极为锐利冷冽的光芒,这种冷甚至如有实质一般仿若尖冰透体,令人遍体生寒。 “我治病,治的是人心,若人无心,我也可要你的命!” “你说什么?” 阿姝见罢立刻急急的拦在了慕容桓身前,以极其温柔的语气安抚道:“阿桓,我没事,冷静冷静!” 转身又向被吓得双腿发抖的郑氏道歉:“不好意思,我家女郎有点激动,过会儿她就好了!” 看到这丫头卑躬屈膝的,郑氏立马就不抖了,鼓起勇气皮笑肉不笑的喊道: “哈……你们听听,她说要我的命,那她不是来杀人的还是来干什么的?” 王老夫人见罢也大怒起来,厉声喝道:“来人,将她们二人拿下!” “等等——” 王老夫人话音未来,便迎来了一声脆生生的娇喝。 郑氏与一众仆婢尽皆诧异的抬起了头,就见一道熟悉的倩影正俏生生的站在闺阁门前。 “她是我的恩人,你们不可伤她!” 第004章 惊鸿一现 夜色如墨,烛光晕晕,一身白衫倚门而立的少女单薄苍白得仿若魅灵,再次吓得一众仆妇尖叫。 “鬼啊!” “都给我安静!瞎叫什么,那就是五娘!” 王老夫人一声喝斥,众人便似有了主心骨,立刻回神,就见那瘦弱不堪罗衣的五娘子已款步行来,将手中的一块玉环递到慕容桓手中。 “我叫王雪莹,适才多谢女郎跟我说那一番话,也多谢你赐给我的那个梦,以后我不会再寻死了,女郎救我一命,我王雪莹愿回报一生,以此玉环为信物,只要女郎有所求,我必倾力相助!” 阿姝饿得实在不行了,也看不出这玉环能值多少钱,只嘟囔了一句:“啊?这就是小娘子付的诊金吗?” 王雪莹莞尔一笑,忙唤:“阿娘!” 柳氏便拿了一袋子银钱过来,递到阿姝手中。 “玉环只是信物,这才是我付给女郎的诊金,还有……” 柳氏说道,旋即又唤了一名仆妇过来,那名仆妇手中提着一个正冒着微薄热气的食盒,气喘吁吁的说道:“这是老奴从街角摊位上买来的肉包子,送予两位小娘子吃,还望两位莫要嫌弃!” 阿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若不是顾及着自家女郎的颜面,就差一点没将这盒肉包子给抢过来。 “不嫌弃,不嫌弃,多谢这位婶婶,也多谢夫人和王小娘子。” 她缓缓接过食盒,笑吟吟回道。 “阿桓,我们走吧!” 慕容桓点头,连看也不看这院子里正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王老夫人与一众妯娌仆妇们,便带着阿姝朝门外走去。 “对了,女郎,你叫什么名字,我好记得来日报答恩情!”王五娘突然唤了一声问。 “李灵桓!” …… “李灵桓?何许人也?姓李,难道是李唐宗室之人?” 直到慕容桓与阿姝走了许久之后,王老夫人才反应过来,可她将李氏宗亲所有皇室子弟有名的都回忆了一个遍,也没有找出一个叫李灵桓的人。 王三郎道:“母亲,非李氏宗亲,儿子已经查过了,李唐宗室之中没有此人。” “那就好,那就好,否则若真是哪位宗室之王的后人,与我们王家若扯上了联系,难保不被周兴、丘神绩这些酷吏们给盯上,我们王家若还想在这一场门阀与皇权的斗争之中保存实力存活下去,就得离这些宗室都远一些。 圣人的耳目遍布各地,除了内卫、秘卫之外,如今就连布衣都可到洛阳神都来告密,从而得到圣人的优待,没有谁能逃得过圣人的眼睛。” “是,母亲!” “还有,既然这莹丫头已经醒了,你这个做父亲的,便好好开导开导你的这个女儿吧!” 王三郎眸中似有挣扎,终是叹了口气,应道:“是,儿子会想办法!” “还有这个叫李灵桓的医者,找个人去跟踪一下,看看她到底来自于何处?” “是!” …… 初春的夜晚,一阵凉风袭过,吹在身上还有些冷,但好在有热腾腾的肉包子果腹,便让这刺骨的寒气稍稍趋散了一些。 “阿桓,可好吃了,你再吃一个吧!” 阿姝递给了慕容桓一个肉包子,却被慕容桓拒绝了。 “不必了,我吃饱了,你自己吃吧!” “阿桓的胃可真小,吃一个就说吃饱了,可我一口气吃了三个都还觉得饿。” 说到这里,阿姝有些不好意思,“那既然阿桓不吃了,我就全吃啦。” 言罢,将最后一个肉包子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 阿姝抹了一下嘴上的油渍,看着这思恭坊里四处挂着的灯笼,即便是到了戌时时分,也是灯火通明一片。 “还是洛阳城里好啊,晚上也能这般热闹。”阿姝感慨了一句,突地想起什么,看向慕容桓:“对了,阿桓,你怎么知道这思恭坊的王家有一个生病快要死的小娘子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到这里来,必须要做这件事。” “哦。”阿姝点了点头,又不解,“那又为什么那位小娘子问阿桓名字的时候,阿桓要说自己叫李灵桓啊?阿桓的医术这么好,若是被传扬出去,定能挣个好名声,说不定我们以后就能凭行医挣钱了!” 说着,阿姝极为欢喜的拈了拈王家那位姓柳的夫人给她们的诊金,说是有百金,可以足够她们吃住一阵子了。 慕容桓微顿了一下脚步,仔细的想了想,竟然还是说不出一个理由。 最后只得答道:“我亦不知,心中只是想,要记住这个名字,也让别人记住这个名字,想让她再活一次,活在人们的心中。” “而且一般的病我也不会治,师傅只教了我如何医人心。” 说这句话时候,慕容桓的眼中聚起了一抹极淡的悲伤,而她自己却并不知为何而悲伤。 阿姝觉察到不对劲,马上拍手笑道:“哦,我知道了,李灵桓这个名字定然是哪位仙人给阿桓取的,既然是仙人赐名,那就应该是极好的名字!” “女郎,不会治病能医人心也是极好的,你医好了那位王家五娘子的心,那便是医者仁心,是积了大善德的。” 是吗? 慕容桓笑了笑,不再说话,这时,耳边突地传来“梆”的一声,有更夫从身旁走过,高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阿姝不免惊道:“阿桓,今晚我们肯定是回不去了,得先找个地方睡觉。” 慕容桓也停下脚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到不远处许多灯笼仿若夜幕中的星子一般闪烁暖光,眸中也逐渐凝起一抹熟悉的疑惑。 是啊!太晚了,回不去了! 而且她似乎也并不想回去! “是!我也困了,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那就去百花楼吧!” “百花楼?是什么地方?是有一百朵花在楼中吗?就像千树万树桃花开一般,是不是很美?” 百花楼!思恭坊! 好熟悉!可是她想不起来,也不知为何会熟悉? 慕容桓再次摇头:“也不知,不过师傅曾经说过,洛阳城思恭坊中的百花楼接待客人可作彻夜之欢,既然可作彻底之欢,那我们现在去,也不晚!” “是啊!既然是那位大师说过的,那一定是个极好的地方!那我们就去百花楼睡一晚,明早便回苏家!” “好!” 两人正寻思着要往哪个方向去,街道上再一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由远及近,使得静谧的夜都变得热闹喧嚣起来。 阿姝赶紧将慕容桓拉到了一旁,就见是一群身穿暗红色千牛外套的士卒策马疾驰着,这些人个个手持长刀,看上去气势汹汹,很不好惹的样子。 “他们是什么人?看上去好凶啊!” 阿姝不禁叹了句,慕容桓答道:“是千牛卫!” “千牛卫又是什么?” “他们的职责是拱卫皇宫,专责掌执御刀宿卫侍从,是皇帝内围贴身卫兵。” “哦,那这么晚了,这么多的千牛卫,跑到大街上来做什么?” “也许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这些千牛卫奉命来稽查什么人!” 阿姝哦了一声,转瞬,眸中突射出无比震惊的光芒。 “阿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她话音刚落,一众千牛卫竟然转瞬就奔至眼前,其中一个身着金铠,头戴虎头兜鍪的红衣千牛卫率刷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架在了慕容桓的颈间,厉声问:“什么人?马上便到宵禁之时,为何还在此游荡?” 阿姝吓得赶紧跪了下来,拿出一枚鱼符递向那千牛卫率:“我们不是坏人,我家女郎乃是刑国公苏将军之孙女,我们是来洛阳寻亲的,这枚鱼符便是我家女郎父亲曾经留下来的,还请将军过目,放了我家女郎!” 那千牛卫率拿过鱼符仔细瞧了瞧,眸光中露出一丝古怪的狐疑,又看了慕容桓一眼,正要下令:“带走!” 便在此时,寒风中陡地又传来一道极清润的声线,这道声线好似挟风踏月般袭来,听起来极轻,可在这并不安静的夜中却显得犹为清晰,仿佛天地间只回响着这一人的声音。 “等等,将鱼符拿给我看一下!”他道。 那千牛卫率闻声便向一辆正缓缓行来的马车望去,就见那马车上挂着的是“萧氏”的徽记,而马车前亦坐着一位身材健硕神情十分严峻的年轻郎君。 夜风袭过,青色的轿帘微翻起一阵波浪,里面的人一头银发若隐若现。 而光是瞥见一头银发,这个千牛卫率的神情便变得骇惧而端肃起来。 “诺!” 他将鱼符恭敬的递向了马车前方的年轻男子,那年轻男子再将鱼符递到车轿之中。 时间仿若静止了一般,格外的静谧。 就在那千牛卫率无比惶恐不安的等得额头上都冒出汗珠时,耳畔那道熟悉的声线再度响起。 “放了她们!” “可是——” “你们的职责是保护圣人,以及护佑这洛阳城百姓的安全,想要稽查要凶,便封锁各处坊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必要之时调集大理寺、洛州刺史及洛阳县所有差役,查验所有进出神都的可疑之人,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身上!” 那千牛卫率迟疑了一瞬,在那年轻郎君的目光威慑下,终道了声:“是!”便带着一众千牛卫灰溜溜的飞驰而去。 慕容桓与阿姝便将目光投向了这辆青呢绣锦帘的马车上,阿姝正要道谢,未想那马车上的人看也未看她们一眼,便扬鞭挥打马背向前奔去。 马蹄哒哒,夜风席卷起青色帏幕,珠帘半卷间,一张脸有如惊鸿一现。 “好漂亮啊!” 阿姝还来不及多看一眼,那张容颜便一闪而过,有如蜻蜓点水般在两人心中留下浅浅的印记。 “女郎,刚才那个人……”陡然回过神,阿姝似才记起一件重要的事,“他拿了你阿耶留给你的鱼符还未还!” “怎么办?阿桓?若是没有这个鱼符,我们怎么向苏家老夫人证明我们的身份。” 阿姝着急起来,八年了,苏家从来没有派一个人来桃源村看过女郎,谁还知道女郎如今长什么模样?没有这枚郎主所留下的鱼符,苏家会认女郎吗? 慕容桓却似没有阿姝的这份担忧,而是不紧不慢的说道:“他是想引我们去一个地方,走吧!跟上那辆马车!” 第005章 百花楼 马车停在了一座极为奢靡华丽的楼舍前,楼中正是欢声笑语喧哗鼎沸之时,朱门黛瓦,灯火通明,其上牌匾“百花楼”三个红色大字赫然可见。 “原来这便是百花楼啊,里面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阿姝跟着慕容桓追着马车来到了这百花楼前,但见来往过客竟然都是男人,偶尔还有几个喝得醉熏熏的男子看到阿姝与慕容桓便凑近过来,一脸笑模样嘴里还喊着:“小娘子,给我抱抱!”吓得阿姝拉着慕容桓赶紧跑到了一边。 “这,这是什么地方,阿桓,我们还能进去睡觉吗?” “能,马车上的那位郎君也来了这里,我们,要把我阿耶的鱼符要回来!” “是是,还是鱼符要紧!”阿姝连声道。 慕容桓思忖了一刻,再次抬首:“我们换个装扮再进去吧!” …… 再次来到百花楼前时,慕容桓与阿姝皆换成了男子装扮,且在嘴角边贴了个八字胡须,这些还是师傅做那些傀儡戏木偶时所留下来的。 “哟,两位郎君这是要找我们这儿的哪位女郎?” “女郎?不不,我们不找女郎,我们要找郎君,这位姐姐好,你有没有见到一位白头发的郎君进你们这座百花楼?” 阿姝这么一问,那老鸨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找人啊!那我们这里就不欢迎了,你们去别处找吧?” 阿姝不解,正要发怒,慕容桓拦住了她,迎上老鸨道:“我们不找人,就是想找个地方睡觉!” “睡觉?”老鸨掩嘴咯咯的笑了起来,“郎君真是会说笑,来我们这里的男人哪个不是来听曲睡觉,那也得看郎君你能出得起什么样的价钱?” 她话还未落,阿姝便将一大袋银子给举到了老鸨眼前:“欺负我们没钱是吧?我告诉你,我们可不是什么田舍儿,我们有的是钱!” “不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吗?给钱就是了,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赶紧带我们进去,安排一间房,我们要睡觉!” 老鸨被阿姝这近乎命令的气势给整懵了,看着她扬起来的钱袋,目光变得游移不定起来。 百花楼在思恭坊,而思恭坊中住着的多是门阀士族、达官显贵之人,虽然这两个郎君看上去衣着朴素,不像是贵人,但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银钱,还说要找那位白头发的郎君,难不成是“那个地方”出来的人? 老鸨的目光很快便在慕容桓身上停了下来,暗道:这位小郎君更似不简单,身上竟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势,这种气势仿佛是久经沙场才能练就出来的渊渟岳峙之从容。 上下打量一番,老鸨很快眼尖的发现了她手中的一枚玉环。 “太原王氏……这是太原王家才有的玉环,莫非你们是……” 慕容桓没有答话,老鸨立刻就换了一副殷情的脸色:“请,请到里面去,妾身马上给你们上好的厢房,找最好的女侍来陪伴!” “都说了,我们不要……” 阿姝话未说完,就有好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娘子从楼中跑出来,将她们二人簇拥着进了百花楼。 阿姝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这些缠着慕容桓的小娘子们一个个推开。 “干什么干什么?我们要一间房,睡觉,不要女侍,能听明白吗?” “哦……好似听明白了!” 几个女妓掩嘴吃吃的笑了起来,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扭着水蛇般的腰身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老鸨才带着她们进了一间厢房,但厢房中依旧有一位美貌女子抚琴而坐,隔着一扇屏风,唱着一些她们听不懂的曲调。 老鸨看了那抚琴的女子一眼,正要走,被阿姝叫了回来。 “等等,都说了,不要女侍,为何还让她在这里唱歌弹琴,吵死了?” 老鸨一听,吓得赶紧上前去掩阿姝的嘴。 “这位可是咱们百花楼的朱七娘子,多少文人墨客想要见上她一面而不得见,你这小郎怎能说她的歌声吵呢?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那朱七娘子倒是不介意,檀口微张,便展现出一个极美的笑容道:“没有关系,既然这位小郎说我的歌声吵,那便是听过更美妙的歌声,妾身倒是想要向小郎请教。” 阿姝连连摆手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啊!我们只是困了,累了,想睡觉而已,绝没有要诋毁朱七娘子歌声的意思,其实她刚才的歌唱得很好听,真的!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心情听罢了!” “原来如此!” 朱七娘依旧莞尔含笑,将琴抱到慕容桓面前,道了声:“打扰到郎君休息了,妾身这便离开!” 说罢,她果然离开了厢房,只是跨出厢房之门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慕容桓这个方向一眼,才含笑离去。 待这里的人一走,阿姝连忙关上了门,伸了个懒腰,叹道:“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哦不对,我们不是要找那个白发郎君要回鱼符吗?” “没关系,你可以睡一觉。” 慕容桓接了句,阿姝又道:“不行不行,我们得要回鱼符,否则女郎就回不了家了。” 阿姝说着,没想到慕容桓回了句:“那个家,其实不回也罢!” “阿桓——” 阿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想到什么便转移话题问:“对了,阿桓,你是怎么治好那位王家娘子的心的?阿姝也没见你做什么,那位王家娘子怎么就突然好了?还将自己所有的遭遇都告诉了我们。” “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梦,一个在她死后,可能发生的一些事情。” “师傅曾说过,人生来自由,而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每个人的生命都带着使命而来,都很重要,我们不光要为自己而活,也要为那些爱我们的人而活,而自我的放弃往往是对生命的不尊重,也是对爱我们之人的一种伤害和磋磨。” “倘若那位王家娘子真的走了,她的母亲柳氏可能一辈子都会活在痛苦之中,不得欢愉,甚至更加不得夫家欢喜,王五轻生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爱她的人更加痛苦,而伤她害她的人不会得到一丁点的惩罚,反而会更加肆无忌惮的将这种伤害再次转移到她的母亲柳氏身上。” “这些都不是王雪莹所想要看到的结果。” 阿姝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所以王五娘子是梦到了自己的死可能会给母亲柳氏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所以便从梦中清醒过来的么?” “也可以这么说吧!” 阿姝的眼中立即露出崇拜之情。 “阿桓,你现在真的好厉害!若你真是一位郎君,便好了……” 阿姝的话音未落,就听到一阵窃笑声好似从隔壁的厢房中传来,有男子声音竟然说道:“郎君,听见没有,这真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两个憨憨!你是没看见刚才在外面……” “谁在那里骂我们?” 阿姝突然暴起,抬起脚就踢了对面的“墙”一脚,原本她不过是给偷听的人示威,吓唬吓唬一下对方,没想到这一脚竟是将这堵墙踢了开,眼前登时就冒出两个人来。 一人身着玄衣铠甲,面容清俊,原本挺严肃的一张脸此刻却是堆满贼笑。 而另一人身着鹤白大氅,正端着一只精致的琉璃玉盏品着茶,一头银发赫然醒目。 然而此刻,最吸引阿姝的已不再是这一头银发,而是他的面容,近乎完美的侧颜轮廊,唇若点朱,面似冠玉,只是单单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幅吟风弄雪、月射寒江般的绝世画卷,让人有一见之下便入忘我之境的陶醉之感。 阿姝再度呆了一呆,忍不住叹了一句:“这位郎君莫不是那活了几千岁的仙人?怎地头发都白了,面容还显得如此年轻又好看?” 慕容桓接道:“他不是仙人,看面相,年龄应该刚及冠不久,只不过,他也是一个病人,他的头发便是因病而白!” 慕容桓的话音一落,这名白发男子便倏然放下茶盏,将目光向她投过来。 慕容桓但觉心口有如重重一击:好清透洞察人心的眼神! 阿姝却是被这男子一双极为清澈好看的凤眸再次摄得一愣,好半天才找回神识,叹道: “原来也是一位病人啊!” 说这话时,阿姝的眼中几乎要冒出精光,表现得极为欢喜,这让一旁站着的玄衣少年很不舒服。 人家有病你高兴啥劲? 转瞬就听她道:“郎君,那你要医治吗?我家郎君可以治病的,专治怪病!” 白发男子还没接话,慕容桓又道:“他的病,我现在还不能医!” “啊?不能医吗?” 阿姝深表遗憾和可惜。 这时,慕容桓便站起身来,走向那白发男子,并向他伸出手来:“请这位郎君将我父亲的鱼符还给我!” 第006章 白桓黑桓 白发男子好似没有听见慕容桓的话,再次缓缓的拿起茶盏,吹开里面袅袅升腾起的热气:“明明是个小娘子,为何要自称郎君?” “很明显吗?我们贴了胡子,你也能看出来?”阿姝惊讶道。 白发男子身旁的年轻郎君忍不住再次掩嘴憋笑。 “造物主创造阴阳于天地,自有其本质的不同,女人、男人其实很好辩认!” 白发男子说罢,微弯唇角,十分淡然洒脱的一笑。 阿姝再次一呆,旋即狠狠的扇了自己一耳光,警醒自己千万别被美色所惑。 耳边已传来慕容桓声音再次道:“请将鱼符还给我!” “倘若我不还呢?你会怎样?” 慕容桓的神情瞬间大变,原本清澈如深潭一般的眼睛陡地变得格外冷寒而幽森,白发男子身边的年轻郎君都警惕的扣紧了腰间的佩剑。 阿姝眼见情形不对劲,急忙去拽慕容桓的袖子。 “阿桓,别激动,我们好好说话,再好好跟他说!” 阿姝劝罢,转身便向白发男子请求道:“郎君莫要开玩笑,那枚鱼符是我家女郎回家认亲必须要的证物,对我家女郎来说很重要,郎君拿了它也没什么用,何不就干脆还给我们呢?” “既是回家认亲,难道你们家中没有一人认识你们吗?人是活的,而这物却是死的,岂有认死物而不认活人的道理?” 阿姝被这一句堵得无语反驳,却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阵钝响,有数名黑衣人破门而入,竟是见人就砍了起来。 “有刺客!” 阿姝吓得一声尖叫,而白发男子身边的那名玄衣少年早已拔剑与这群黑衣人拼杀起来。 耳畔刀剑砰击声不绝于耳,间或还有茶盏瓷器坠地的声音。 阿姝陡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竟是慕容桓揽了她的腰身,将她抱到了一边,而在她们的身旁,正好有一柄长刀砍在一胡凳上,直将这只胡凳劈成了两半。 待阿姝再次抬起头时,慕容桓已然赤手空拳的迎上这些攻击而来的刺客,在避开利刃的同时一拳将那刺客击倒在地,一把长刀也落在了她的手中。 “卟”地一声,有人来,便有人倒下! 慕容桓出手毫不手软,凡是将刀刺向她的刺客几乎全倒在了她的长刀之下,余下的几名黑衣刺客似乎被吓破了胆,各自面面相觑,最后在看了一眼白发男子后便尽数逃去。 但慕容桓眼中的杀意还没有停息,在这群黑衣人走后,她的目光很快便转移到了白发男子身上,几乎是一个纵身跃起,她便跳到了白发男子身前的案几上,右手一伸,便狠狠的掐在了白发男子的脖颈间。 “你是谁?”她厉声问,“将鱼符还给我!” 阿姝吓得再次尖叫起来。 那名玄衣的郎君也速速折回,拔剑指向了慕容桓,厉声道:“放手!伤了他,你走不出这个房间!” “阿桓,别激动,他不是坏人,快放了他,放了他!” 阿姝拉着慕容桓的手不住的相劝,见慕容桓没有反应,连忙又从包袄中翻出一个木偶,拿到了慕容桓面前,柔声劝道:“阿桓,你看看她是谁?看看她,你就能想起自己了,快放开这位郎君,他不是坏人……” 慕容桓的目光从白发男子身上移到这木偶上后,终于慢慢收敛住了杀气,直到一双幽深如潭的清瞳恢复澄澈宁静。 她才慢慢松开了手。 玄衣少年立时箭步拦到了白发男子身前,将剑再次指向她。 阿姝赶紧也上前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家女郎受不得刺激,若是见到有人拿刀拿剑杀人,她就会与人拼命,她不是故意要伤害郎君的,就是有些太激动了!” “激动就可以随意杀人吗?我家郎君又没有伤她,她为何要杀我家郎君?” “就是有些控制不住,对不起,郎君,真的对不起,我代我家女郎向你道歉!” 阿姝几乎要跪倒下来,玄衣少年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又向那白发男子请示问:“郎君,是否要带她们去见官?或是让大理寺的人来!” 阿姝急得要哭了,却听白发男子说了句:“不必了,让她们走!” “郎君!” 白发男子从袖中拿出一枚鱼符,轻轻一抛,便抛到了慕容桓的手中。 “是走,是留,你们自己选择,我不会干涉!”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阿姝连连道谢,拉了慕容桓的手就要走,这时,又有官差破门而入,看到房中躺着几个还汩汩冒着鲜血的死人,为首的官差问:“人是谁杀的?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白发男子依旧不紧不慢的回道:“有刺客埋伏在此,想要杀我,我的护卫便将他们给杀了,大人是带这些尸体回去查验,还是要带我回去问话?” 他说这句话时,玄衣少年已然举起了一枚腰牌,展示到这群官差的面前。 那官差立马神情就变得恭敬且胆怯起来:“既是刺客行凶,自然是带尸体回去尸检问话!打扰到郎君了!” 言罢,对下属们命令道:“还不快将尸体带走,另外封锁各处坊门,去搜捕这些刺客的同伙!” “诺!” 官差们风一般的来了又去,临走之时,还将地上的尸体也清理了个遍。 房间里一时又变得安静下来,但白发男子竟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依旧烹煮着他的茶,一缕极为清甜的茶香味四溢飘散出来。 见阿姝惊呆了一般眼睛都不眨一下,白发男子问:“怎么,你们还舍不得走吗?还是今晚就在我这里睡觉?” “不敢不敢,不敢打扰到郎君……” 阿姝连连摆手道,再次去拉慕容桓的衣袖,没想到慕容桓竟然突地身子一软,仰倒了下去,幸好阿姝及时将她的身子揽住,抱到怀里。 “阿桓——” 白发男子的神情也变了一变。 阿姝再次扯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道:“抱歉,郎君,我们可能一时走……走不了了,我家女郎刚才给人治病费了很多心神,本来就大半夜没有休息,适才又与人打了一架,现在就更加疲倦了,我们就将,将就在这里睡一晚了,也请郎君不要嫌我们碍眼,也将……将就一下!” 玄衣少年气得就要将她们赶走,那白发男子却是伸手制止了他想要说的话。 “无妨,那就将就一下!” 阿姝腼腆的笑了一笑,赶紧将这“纸糊”的门再次糊了一遍,然后在慕容桓身旁寻了个位置合衣而眠。 …… 慕容桓再次从梦中惊醒过来时,还能嗅到房间里飘来淡淡的茶香,这种香味很是特殊,似能趋散人心中的阴霾,令人整个身心都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砰”地一声响,阿姝从床塌边沿摔了下去,又赶紧爬起身,惊喜的望着慕容桓道:“阿桓,你睡醒了,没事了,没事了!” 慕容桓坐起身来,神情还有些木木,阿姝见她冰冷而幽深的眼神,还是有些不确定,便小心的问了句:“你是白桓……还是黑桓?” 白桓?黑桓? 这是她与阿姝之间的约定,若是她自己醒了,那便是白桓,但若是不受控制的另一个她醒了,那便是黑桓。 自然另一答案也不会从她口中说出来。 “白桓!” “太好了太好了!”阿姝抱着她极为欢喜的说道。 慕容桓没有阿姝的激动,待阿姝激动完后,才缓缓道:“我们今日便回去吧!” “好的好的,我们回苏家,马上回苏家!” …… 阿姝收拾完行囊就要与慕容桓一道踏出门槛,未想却听到另一屋里传来男子声音问道:“这就走了吗?” “刷”地一声,中间隔的那扇门再次被推了开。 慕容桓就见那白发男子正襟危坐,依旧在那儿品茗,煮茶。 这茶香倒是十分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 “郎君,我们急着赶……赶回家,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阿姝急着解释道。 白发男子却是看向慕容桓一笑:“昨夜你问我是谁,我还没有回答你。”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萧慕宸!” 第007章 见女帝 “阿桓,那位郎君好生奇怪,童颜鹤发奇怪,说话也很奇怪,而且为什么那百花楼里的老板娘给我们安排的房间与那位郎君的房间就隔了一扇门,一脚就踢开了?” 坐在马车之中,阿姝便滔滔不绝的说起了百花楼里所遇到的事情,对于一个从未下过山的乡野丫头来说,这洛阳城中遇到的任何事情都很新鲜稀奇。 尤其是说到那位白发的男子,便一脸神往。 “嗯,是很奇怪,可为什么,你的眼圈那么黑?” “啊?黑吗?” 阿姝拿了镜子来看,果然见自己眼眶外挂了两道极黑的眼圈,看上去疲惫致极。 “那位郎君生得太美了,我昨晚就忍不住看了他整整一夜,所以没有睡好,不过,阿桓,你不觉得那位郎君美吗?” 其实不只是看了那白发郎君一整夜,她本来是想睡在慕容桓身边的,结果却被梦魇中的慕容桓一脚给踹了下去,于是她便干脆在慕容桓榻前守了一夜。 “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吗?” 阿姝一愣,旋即泄气。 “罢了,阿桓好像真与常人不一样,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马车很快驶出了思恭坊,迎着朝暮晨夕之光,辘辘驶向洛南里坊区。 看着越来越曲径通幽的道路,以及蜒延如白虹的河流,慕容桓忽然问:“阿姝,苏家人知道我是女郎吗?” 阿姝想了想,道:“嗯,好像是知道的吧,反正国公爷是知道的,老夫人是否知道,阿姝便不得而知了,不过……阿桓别担心,我们有你阿耶留下来的信物,还有国公爷的信,苏家不会不认你的!” …… “郎君,你为何要将自己的真实名字告诉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女郎啊?你还在这里守了两个小丫头一夜,这可真不像你行事的风格?” 百花楼中,在目送慕容桓与阿姝走后,玄衣的少年有些不解的问。 萧慕宸只徐徐说道:“能让人永远的记住自己的名字,乃是一件好事,总比没有一个人记得你强!” 玄衣少年不禁诮笑:“只怕能记住你名字的人心里都恨不得杀了你,就在昨晚,她差一点就掐死你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但她掐不死我!”萧慕宸笑了一笑,继续烹煮着茶水,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玄衣少年,“玄羽,你可知她父亲是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 “她的父亲苏鸣鹤曾经是国子监里最优秀的一名博士生,若不是出了一点小意外,如今便是入中书省为相,也是极有可能之事,只是可惜了……” 说到这里,他又将话锋一转,续道,“不过,她的父亲你不认识,但她的祖父之名,你一定听过,刑国公,苏定方!” “刑国公苏定方?”玄羽果然惊到了,“就是那个与李靖齐名、灭了百济的名将?” “嗯,是他!”萧慕宸点头,“平葱岭、夷百济、伐高丽,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他确实可称之为百年不遇的名将,配享武庙!” “那与那小女郎又有何关系?难不成因为她有个了不起的祖父,还有个可能将来会了不起,但是出了点小意外的父亲,你就对她另眼相看了?” “自然不是,但你有没有想过,苏定方战功赫赫,响誉四方,为何他的子孙后代却如此平平,甚至连刑国公的爵位都没有传承下来?如今的苏氏家主苏庆也只得了个武邑县公的爵位吧?” 玄羽继续摇头,配合他卖关司。 谁知萧慕宸竟然道了句:“我也不知,所以,这就是我对这小女郎的好奇之处。” 玄羽瞪大了眼,一脸无语的表情。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在人家的屋子里守了一夜?” “当然也不是,我对她的人也很好奇,还有……她说我的头发因病而发白……” 提到这一点,玄羽便神情凝重的蹙紧了眉头:“郎君,要不要我将这小女郎请到你家里去,给你看看这是什么病?” 萧慕宸脸色一沉,极为冷厉凶狠的瞪向了他。 玄羽赶紧改口:“郎君您随意。不过,这小女郎她确实很奇怪啊,昨夜前一刻见着还好好的,单纯可爱的跟只小狸猫似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而且翻脸之后就要杀人,太可怕了,前后判若两人呐!” “因为……她也有病!” 说完这句话,萧慕宸便沉默了下来,端至唇边的杯盏也倏然一顿。 “有人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官服的女子身影映入眼帘。 螓首蛾眉,肤如春雪,面若朝霞,眸似秋水,整个人沉淀着书香的雅韵,似婉约春风,又如云间孤鹤。 她是圣皇陛下身边的女官,专门草拟诏书,深得陛下信任。 玄羽立即恭敬的拱手道:“上官待诏?” 上官婉儿看了玄羽一眼,便将目光转投到了萧慕宸身上:“萧中丞,圣人要见你!” …… 如今的大周,虽然京师还在长安,但女帝为了摆脱那些世家门阀的控制,便将中心转移到了洛阳,在此建了巍峨的紫薇城皇宫。 一年之前,圣皇陛下便是在紫薇城的正南门即则天门前登基为帝。 至今这道门前还凝聚着凛冽的肃杀之气,无数身着明光铠手持枪戟的禁卫军林立。 萧慕宸随着上官婉一起经过则天门,一路走向皇宫深处,直到来到乾元殿。 女帝已着宽大的冕服,在殿中等待着了。 已经年逾花甲的女帝因为保养得当,私毫不见这个年龄的老态龙钟,甚至不怒自威,自有一股凛然冷酷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臣萧慕宸,拜见圣皇陛下!” 萧慕宸正要跪伏,却听女帝道了句:“起来吧!不必这些虚礼了!” “喏!” “朕听说你昨夜在思恭坊百花楼中呆了整整一夜?” “是!” “为何?从前未听说过你好此处?” “昨晚深夜回归,途中遇到两名无家可归的小女郎,一时心生恻隐,便引她们到万花楼中住了一晚,也是臣闲来无事,便寻了一点乐子罢了。” “哦?这百花楼是什么地方?她们不知,你难道也不知?竟带两个小女郎在那里住一晚?” “青楼,隶属教坊司!” 见这青年如此认真的回答,女帝有些气笑。 “行了,朕又何须你来告诉朕!”女帝说罢,便扶着上官婉儿的手起身,又语重心长的续道,“子城,你是朕一手栽培并提拔上来的,也是朕的北门学士中唯一留下来的一位,从你十二岁起,朕苦心教导你至今已有八年。如今你刚刚才及冠,朕便让你来做这御史中丞一职,为朕监察百官,广纳寒士,但你,也要严格约束好你自己,莫要被群臣们抓住把柄!” “喏,谨遵圣人教诲!” 女帝微一沉吟,忽将话锋一转:“裴居道的案子查得如何了?最近的神都可是不太平啊!” 裴居道乃是“孝敬皇帝”即已故太子李弘的岳父,出身于河东裴氏大族,自太宗皇帝建国以来,河东裴氏出了数位宰相,裴居道便是其中一个,只是在女皇称帝之时,河东裴氏大多站在了女帝的对立面,裴居道与裴炎一样被周兴、邱神绩等酷吏诬陷,皆以谋反之罪名被诛杀。 如今之所以再提及此案,是因有人向圣人告了密,重提了故太子李弘与裴居道旧案一事,又兼洛阳城中最近有关于此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女帝有些难安。 其实不光是裴居道,朝中有数位大臣此刻都被周兴关进了刑部大牢之中,忍受着非人一般酷刑的折磨。 萧慕宸沉吟了片刻,终道:“如今已有数位大臣涉嫌其案,臣亦在审理之中!” 女帝略一沉吟,点头:“好了,旧案重提,不过是有人对朕不满,朕要知道的是这背后推波逐澜之人!” “喏!” “下去吧!” …… 萧慕宸一走,女帝便微微叹息了一声,对身边的女官道:“还记得这孩子小的时候,对朕那是言听计从,很是乖巧懂事,现在长大了,不仅生了一副迷惑人的容貌,便连这心也开始迷惑人了,朕是越发看不透他的心思了。” “圣人若是担忧,何不让秘卫来监视萧中丞的行踪?” 女帝犹疑了一刻,终是摆了摆手。 “罢了,朕亲手养大的孩子,也该是时候放手了!” …… 萧慕宸刚走出紫微宫,玄羽便匆匆的迎了上来,俯耳在他耳边低声道: “郎君,事情都办好了,但乐相还是在诏狱中不堪受辱而自尽了!” 萧慕宸的脚步陡然一顿,眸中露出些许惋惜。 过了好半响,才低声问:“可有查出告密者是谁?” “一个市井出身的小吏,名为来俊臣,曾经便因诬告而被东平王杖打了一百,但如今东平王李续也因谋反之罪而自尽于家中!” 萧慕宸沉默了片刻,才道:“自圣人登基之后,更相信周兴、来俊臣这等小人之言,恐怕对我也开始起疑心了,以后行事需要倍加小心!” “喏!” “还有昨夜之事,你找个人去趟苏家吧,将苏家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禀报给我!” “苏家?为何?”玄羽不解。 “照我的去做便是,别问这么多为什么!” “喏!” 第008章 苏家 这一日风和日丽,苏家的仆婢们早早的便出了门,采买的采买,浣衣的浣衣,一座圆形的拱桥横在潺潺细流之上,河岸两边都能看到不少人有说有笑,好一幅人间烟火气。 慕容桓与阿姝的到来很快便吸引了这些仆妇们的注意,尤其是慕容桓,虽然只着一身简单的白袍,头上还罩着幕篱,但这高挑的身段与风姿,以及那行走间令人赏心悦目的怡然风度,颇有些陌上人如玉的风采,让人忍不住侧目。 有人好奇的来问她们是什么人,阿姝便兴高采烈道:“自然是苏家人,我们现在归家了,老夫人呢?我们要见老夫人!” 苏家族居在此,有许多院落屋瓦相连,有些景致布局都和她印象中不太一样了,当然,她当初随二郎主与郎主夫人以及阿桓一起在外游历,最后又被苏老夫人送去桃源村时,年纪还小,有些记不清了也实属正常。 终于到了苏家大宅的门前,阿姝便高兴的去敲门,谁知那开门的小僮一见她便喝道:“哪来的乞丐?要饭到别处去!” 说完就要将门关上,阿姝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抓住了那小僮的肩膀。 “我们不是乞丐,麻烦去禀告一下老夫人,就说二房的大娘子回来了!” “什么二房的大娘子?苏家就没有二房,也没有什么大娘子?你想要冒充苏家的娘子,也得编个像样的理由吧?” 阿姝都懵了,什么叫苏家就没有二房? 苏家没有二房,那二郎主算什么?难道就因为二郎主死了,所以这里的所有人便将他忘了么? 正当阿姝有些着急不知怎么办时,慕容桓已走到了门前,只将手中的木偶往门缝里一伸,说了句:“去向老夫人禀报一下,就说苏家二房苏鸣鹤的女儿回来了!” 看着睁大了眼睛有如活人一般看着他的木偶,耳边又传来了慕容桓的这一句话,小僮吓得摔了门,拔退就跑。 “索命的来了!索命的来了!”小僮一路骇惧的喃喃,慌不择路向管家所在的屋子里奔了去,并将门外情况一五一十的告知了管家。 管家一听苏鸣鹤三个字,腿都软了,眼神也变得极为谨慎起来,很快他也将门外来人的情况禀报向了老夫人。 彼时,苏家的大夫人与三夫人正在苏老夫人的屋子里,婆媳三人正在商议着五月五日节应酬采买之事,气氛看上去十分的融洽。 突然听闻门外来了一个自称是二房郎主苏鸣鹤女儿的人,大夫人吓得手中团扇都掉在了地上,三夫人倒是十分镇定,但神色中也难掩惊讶。 老夫人却是不敢相信,再三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谁来了?” “二郎主的女儿!” 管家觉得自己额头上的汗都要滴下来了,老夫人本来还和颜悦色嘻笑的脸顿时一凝,她身旁的老妪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个孩子不是已经……”大夫人忍不住哆嗦道,“那个孩子就是个疯子啊,是个灾星,当年就是她克死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她回来必会给咱们苏家带来灾难的,她怎么会回来了?不是让她一直留在那个地方不要出来的吗?” 八年了,将一个七岁大的孩子留在那个荒僻的庄子上,连仆妇都没有拨去一个,就留了个和她年龄同样大小的丫头。 两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没有人照顾,也没有人给她们发月钱,更没有粮食物帛,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活下来? 老夫人手在发抖,这时,管家又提醒了一句:“当年老夫人是说过,等到二郎主的女儿满了十五岁及笄之龄,方可将她接回族中……” 老夫人不是想不起来这件事,而是当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丫头还能活着回来。 “阿家,不如,让我出去瞧瞧,看看那孩子和……二伯长得像不像?”三夫人邱氏说道。 老夫人好似回了魂一般有了主意,连连点头:“好,你先去看一眼吧!” 对这个三媳妇,老夫人是心有愧疚的,当年她本是相看好了邱氏,为自己的二儿子苏鸣鹤定下婚约,只等着苏鸣鹤领了中书省的官职后便迎娶邱氏过门,可没想到在国学监表现一向良好甚至被誉为可与四杰之中的王勃相比的二儿子竟然放弃了最后进入中书省的机会,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跑去四处游山玩水去了。 两年后便带了个女人回来,道自己已然娶妻,当时邱氏便在场,这种被当场打脸的情形别提有多尴尬,邱氏心中的委屈,同样身为女人的苏老夫人也十分理解且感同身受。 但这还不是最气人的! 最气人的是那个被苏鸣鹤带回来的女人虽然容色姝艳,可一看就要比苏鸣鹤大好几岁,而且问及身份来历时,苏鸣鹤都绝口不提,只道二人是两情相悦,便结为连理,而且两人还拿了婚书,自作主张的在外办了婚礼,这事不仅有官府见证,就连她那后来死在北疆之地的夫君刑国公也是认可的,苏家便是想不承认这个二媳妇都不行。 苏家本是武将之家,可到了这一代,似乎她生的几个儿子都没有武将的天份,长子苏庆也是得其父萌封才得了个武邑县公的爵位,如今也只是个专管舆辇繖扇的尚辇奉御之职。 但好在二儿子是争气的,且在读书方面十分有天赋,国子监许多学生都是靠荫封进入,而她的儿子苏鸣鹤却要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去,后来更是一步一步的高升,成为了国子学中最顶尖的一名博士生。 原以为二儿子是她们苏家的骄傲,不仅才名远播,而且又生得风流倜傥,多少名门贵女都想嫁到苏家来做她的二媳妇,她也为苏鸣鹤选好了当时势头正盛的名门邱家的三女邱贞研,可谁知,这个二儿子竟是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迷了心窍,而邱氏也是个心气傲的,当场便改嫁了她的三儿子苏宇。 后来苏鸣鹤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生下孩子后,两人又带着孩子出门游历,直到八年前的一天回到苏家,便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个女人突然患了一种怪病死去,而苏鸣鹤因思念亡妻,竟然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她只道自己的二儿子长情,但却没想到长情到这种地步! 苏鸣鹤的死一下子让她感觉到苏家的顶梁都塌了下来,而没有了刑国公与苏鸣鹤的苏家果然是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淡出了那些勋贵及世家的视线。 更诡异的是,苏鸣鹤与那个女人生下的这个孩子在父母死后,并没有像表现出幼童的无助恐惧,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最后更是在灵堂中放了一把火,差点将自己也烧死于灵堂之中。 仆妇们将她从火中救出后,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却答道:“想要阿耶和阿娘在地下团聚!” 自从那一刻起,苏家的仆婢们都对这个怪异的孩子惧而远之,苏老夫人也极其讨厌这个孩子,尤其是这孩子长了一双和那个女人一般魅惑人的眼睛。 可恨啊,若不是那个女人,她引以为傲还指着能光大苏家门楣的二儿子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后来苏老夫人便请了一位道士来给这个孩子算命,果然不出所料,那道士竟算出这孩子八字与苏家相克,若是留在苏家必然会带来祸患。 苏老夫人登时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以因病为由,将这个孩子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庄子上,只留了个小丫头相伴,想着即便是这孩子死了,在黄泉之下也能有个玩伴。 她这个做祖母的也能心安! 现在已经过去八年了,八年之内都杳无音讯,怎么八年后就……自己回来了? 她竟然还活着? 第009章 怪胎 一直在外等待着的阿姝兴致有些恹恹,心中更诚惶诚恐起来,正担忧若是苏家真的不认阿桓怎么办,门缝里便闪过一道靓丽的身影,梳着高髻,插着步摇,身上穿的衣料更是华贵多彩,衬得女子容光焕发,富贵又温婉。 “阿桓,那是苏家的三夫人,你还记得吗?”阿姝见了欣喜的唤道。 慕容桓摇了摇头,年少时很多记忆都已模糊,连父亲母亲的模样都已记不太清,更何况是来往本就极少的苏三夫人。 而阿姝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位苏三夫人待人极好,在她小的时候还给过她藕丝糖吃,她至今都很难忘。 看到三夫人走来,阿姝极为欢喜的打招呼:“三夫人,我是阿姝,你还记得吗?” “我带我家女郎回来了,可以帮我们转告一下老夫人,让我们进来吗?” 三夫人邱氏忙让下人们退了下去,又让门僮开了门,便走到慕容桓面前,上下打量起来。 “长得倒是挺精致可人,就是不太像。” 邱氏说了一句后,阿姝立即拿出了一封信道:“阿桓虽然长得是不太像二郎主,但是她和二夫人长得挺像的,她就是二郎主的女儿啊,你看,这还是当年国公爷留给我家女郎的信,他说了等他从北疆回来,就会接女郎回家的,但可惜的是……” 后来传来的便是刑国公的死讯。 “还有,还有二郎主留下来的鱼符,还有……对了,还有当年国公爷送给女郎的一块鸡心佩,这些都可以证明的!” 阿姝说着,便转向慕容桓,“阿桓,你快拿出来给三夫人看看吧!” 鸡心佩乃是护身玉佩,象征着神的居所,戴着它据说是可以免于在斗争中受到巫蛊一般的诅咒。 国公爷可真是偏心啊,当年她想为自己的儿子求一枚这样的玉佩,国公爷都不肯给,唯独就给了二房苏鸣鹤刚出生的女儿。 “哦,那将这枚护身玉佩拿出来给我看看!” 邱氏十分慈眉善眉的微笑说道。 慕容桓拿出了玉佩,但就在邱氏伸出手来欲拿过去时,她又突然将玉佩收于袖中。 这位苏三夫人,她潜意识中似乎很反感。 “玉佩,你已见过了,是不是可以见到老夫人了?” 邱氏这才收回热切的目光,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哦,好,我这便带你们去见老夫人!” 老夫人的院子在东跨院中,沿途走过了很长的一条青石甬道,又经过了几座凉亭,方才看到一座红瓦白墙的院落近在眼前,上面有书写“慈心堂”三个大字,字体端正又庄严,看着极为肃穆。 “老夫人,人我已带进来了!” 邱氏走进慈心堂后,首先便向老夫人点了点头,示意人确实没错,然后才说了这句话。 大夫人秦氏看向慕容桓,有些畏惧的往后缩了一缩,尽量让邱氏挡住慕容桓的视线。 老夫人却是打量向了慕容桓,暗道:确实和那个女人很像,长了一张明艳惑人的脸,却偏生还有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凌厉气势。 “你当真是那个孩子?二郎的那个女儿?” 阿姝连忙接道:“老夫人,没错的,我们听了您的话,一直在桃源村里,从未出去过,你看,女郎现在长大了,也及笄了,她和其他的小娘子没什么两样的,很正常,长得也很好看!” 长得好看是没错,可谁知道这丫头会不会又发疯? 当初是一把火烧了灵堂,以后还会不会干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 这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行了,回来了,就给腾出一间房来,让她先住进去吧!”老夫人心中还有些不安发颤,“秦氏,你是大房夫人,这苏家的中馈现在也由你来掌管着,你去给安排住处吧!” 秦氏瑟瑟发抖,连看都不敢看慕容桓,忙将邱氏给推了出来:“阿家,还是娣妇去安排吧,这些年虽然是我执掌中馈,可许多事情还是娣妇给拿的主意,她当年又与二房的那位夫人交好,不如此事就让她来安排吧!” 说起这邱氏的能屈能伸,不得不说,连她都佩服,被抢了夫君不说,后来又与抢了她夫君的女人成为妯娌,还能以姐妹相称,这种容人雅量,恐怕一百个女人里也找不出这一个。 苏老夫人还没有说话,邱氏便已含笑接道:“阿家,那就让我去安排吧!” “好吧,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先让她住下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是!” 就这样,慕容桓终于在苏家住了下来,她也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然后再好好想想这段时间以来做的梦以及那些趋使她不得不做的奇奇怪怪的事情。 比如说,救王家的五娘王雪莹! 但其实虽然她救了王雪莹的命,治了她的心,却依然改变不了她的命。 王家还是要拿她来作为利益交换的联姻工具。 太原王氏啊!那是自魏晋以来的名门贵族,现今却被一个出身寒微的酷吏吓破了胆,不惜拿自己族中娇花一般的女儿来讨好一个地癖无赖般的酷吏。 “阿桓,我们终于有家了,我们有家了!以后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阿桓以后也能有族中长辈给说亲,嫁个好人家,这一生就无忧了!” 阿姝打量了一下邱氏给她们安排的院落,极为欢喜的说道。 慕容桓却没有这般欣喜,只道了句:“不嫁人!” “什么?” 阿姝没有听清。 慕容桓再次说了一句:“我说,这一生,我不嫁人!” “胡说胡说,哪有女郎不嫁人的,阿桓,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了,就会想嫁人了!” 慕容桓干脆不再接话,对于阿姝的纯真,她只能保持沉默。 不过好在邱氏给她安排的院子的确还不错,很是僻静,但虽然僻静,还是免不了一些无事找事的人来围观。 “她就是那个二房的女儿啊!听说她父亲当年可是我们苏家的骄傲,是唯一有读书天赋的人,是文曲星下凡!” “文曲星下凡又如何,还不是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对了,你们说,她的母亲该不会是什么妖怪变的吧?小时候我常听长辈们讲书生到寺庙遇到美貌狐妖的故事,二叔当年遇到的不会就是只狐妖吧?要不然怎么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偏生要跟一个比他年长的女人在一起,还生下这样一个怪胎的女儿?” “听说他们这个女儿也是很怪的,指不定也是什么妖身,等哪天露出狐狸尾巴来吓死你!” 苏三一句话,吓得年纪小的苏九娘啊的一声尖叫,立即就大哭了起来。 听到哭声的阿姝飞快的跑了出来,见是几个小娘子在围观,不悦的怒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比自己好看的人,是吗?看多了不气死自己吗?” “别看了,都回去吧!别扰了我家女郎的清静!” 未想到一个婢女还有如此大的气性,苏四娘登时脸都绿了,长这么大,还没被一个婢子身份的小丫头教训过。 “你个丫头,是什么身份?也敢教训我?” 苏四娘气呼呼的就要上前来揍阿姝,未想手还未伸过去,就被一道人影挡住了视线,她瞪大眼睛一看,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不是那回来的二房大娘子是谁? 她是怎么出现的?我都没见她从屋里出来,怎么就挡在了我的面前? 苏四娘联想到了什么,立即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妖怪啊!” 其他小娘子们也吓得慌不择路逃散。 苏四娘将心中的恐惧告诉了自己的母亲秦氏。 “太吓人了,阿娘,她,她肯定是妖怪变的,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我面前,太吓人了,阿娘,你赶紧跟祖母说,让她离开苏家啊!让她走!” 秦氏被吵得有些头疼,只道:“她是你们二叔留下来的唯一骨血,哪能说赶走就赶走,再说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妖怪,一个小娘子罢了,又没长出三头六臂,怎么就吓人了,以后你们别去她院子就是了。” 而此时此刻,看着一众小娘子见鬼似的尖叫逃跑的阿姝极为郁闷,暗道:阿桓多好的一个人啊!这些人都怕什么呢? 念及此,她又想到了一件事。 第010章 预言 到了晚间的时候,苏家如今的家主苏庆回来了。 回到家的苏庆还有些腿软,当老夫人问及发生了什么事情时,苏庆只道:“昨夜又了一个,而且不但人了,全家都被灭了门!” 苏老夫人听罢就是一颤:“到底发生了何事?” 苏庆喝了口茶压惊,这才续道:“听说那个新上任的侍御吏比周兴还狠,在这两人的罗织罪名之下,没有人能扛得过他们二人所发明的定百喉等酷刑,在这些酷吏面前,再高的官落到了他们的手里,那都是案版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就算是宰相又如何,落到狱吏之手,便再无尊严可言!” “那这一次的又是谁?” “乐相!” 这已经是女帝以太后之身份临朝听制以来死的第四十位宰相了,而在酷吏的构陷之下,这个数目还有可能继续增长。 “所以,咱们苏家只要不出那个风头就行了,哪怕是一直呆在这个尚辇奉御的位置上,即便是不要那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只要能保苏家一世平安无忧,也便足够了!” “是的,母亲!” “诶,高处不胜寒呐!”苏老夫人叹息了一声。 这时,三夫人邱氏又敲门走了进来,向苏老夫人禀报道:“阿家,那孩子已经睡了,想来是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到苏家,所以早早便歇息了。” “那她带来的东西,你给收拾了吗?”苏老夫人问。 邱氏摇头:“还没有,这孩子戒备得狠,就是一块玉佩也只让子妇瞧上一眼,便立即收了回去,哪还敢动她的包袱,就连她身边的丫头也是极为嚣张跋扈的,今日三娘、四娘、八娘、九娘都好奇的去她院子里看了下,很快就被那丫头给轰了出来!” “岂有此理,一个婢,在我苏家还翻了天了!不行就将她发卖了,再找个听话的拨到她院子里去!” “阿家,恐怕这丫头,我们还不能随意发卖,她原就是那位二夫人带来的!” 苏老夫人这才歇了气。 “那便什么也查不出来了吗?她们是如何在那庄子上活下去的?可有问?” 邱氏脸色有些难堪,嗫嚅了半天的唇答道:“听那小婢的意思是说,她家女郎人缘好,那桃源村里的叔叔伯伯大婶都很喜欢她,时常给她们送一些吃食,而且这个阿姝还会做一些针线活来赚钱,庄子上还种了地,可以自给自足,饿不死!” 还有一句话,邱氏没说出来,那就是:“我们有手有脚有心,比那些虽然有手有脚但全无心肝的人强多了!” “人缘好?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女郎,跟一帮山野村夫、庶民关系好,像什么样子?那不是丢我们苏家的脸吗?果然还是有病,跟她那个不明来历的娘一样!” 邱氏与苏老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让一旁站着的苏氏家主苏庆听得莫名奇妙。 忍了半天,终于找到插上话的机会,问:“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苏老夫人这才道:“二郎的那个女儿回来了,你还记得吗?那个有点脑子不太正常的女儿,叫什么来着?” 邱氏连忙接道:“听那婢女说,叫慕容桓,是二郎主给取的名字!” 姓慕容,不姓苏? 慕容便是那个不明来历的女人的姓氏! “那婢女还问,什么时候给她家女郎办一场及笄之礼,顺便将女郎记入苏家的族谱?” “都姓慕容了,还想记入苏家的族谱,这是有多大的脸面?” 听到这里的苏氏家主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了?同时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二弟的那个女儿回来了吗? 当初母亲要将她送到庄子上,不给送吃食用物,什么也不管,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父亲去往北疆之前还再三叮嘱,要他一定要善待二弟的女儿,毕竟那是二弟唯一的骨血。 后来他吩咐了几个住在桃源村里的乡亲偶尔关照一下,之后忙于仕途也渐渐将这事给忘了。 回忆至此,苏庆便接道:“母亲,当初是您不同意二弟的女儿姓苏,所以二弟才给取名姓慕容的!” 苏老夫人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当初为什么不允许这丫头姓苏呢,也是她找人算过的,这丫头八字与苏家犯冲,就不能与苏家沾上半点关系,二郎也是倔,便干脆让这丫头随了母姓,之后那个女人与二郎先后离去后,她就更加没想过给她改名或是上族谱。 “母亲,既然都回来了,那就给她上族谱吧!也好给二弟留一血脉!” “上了族谱又如何,一个女郎,又不能给我们苏家延续香火!” “至于及笄之礼,也不用大办了,你就让厨房给做一些好吃的点心,给送过去吧!让她开开心心的吃上一顿即可!” 苏老夫人将一切交待完毕之后,便露出了一脸的疲惫倦色,对邱氏道:“罢了,天色已晚,都回去休息吧!我也乏了!” “是,阿家,那子妇便回去了!” 邱氏正准备要走,苏老夫人又唤住她道:“对了,你父亲最近……五月五日节将近了,可有多准备一些礼送过去?” 邱氏出身名门,其先祖可追溯到西魏的镇东将军邱寿,她父亲乃是深受女帝宠幸的金吾卫大将军邱神绩。 与周兴一般也是个酷吏。 当年若不是她为二郎相中邱氏,指不定苏家也会遭到酷吏的毒手,虽然后来出了慕容氏那个女人的事情,但好在这个三媳妇为人心胸宽广且善良大度,生怕她的父亲对苏家下手,这才又改嫁了苏家三郎,而且嫁过来后的第一年就为苏家生下了一位嫡子苏六郎。 本来这苏家的中馈,她是想交到三媳妇邱氏手中的,但邱氏硬是拒绝了,道是有大房夫人在,她不好夺了这个先,以免妯娌不合。 你听听,多好的儿媳妇,当初二郎还不肯,便宜了三郎。 一想到三郎,苏老夫人又头疼,那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除了一张脸长得好看,别无是处,也亏得邱氏能包容。 到如今,她都不知道邱氏当初到底是一时气话,还是看上三郎的脸,这才选择嫁给三郎。 老夫人还在寻思过往时,邱氏已经含笑作答了:“已经送过去了,阿家放心,我父亲还是很关照我们的,偶尔也会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 “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不让圣人起疑心,在这场鹤唳风声的风波里,苏家定能熬过去。 苏老夫人听得心中十分舒坦满意,扶了身边一位老妪的手就去休息了,邱氏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但苏氏家主苏庆有些不放心,便特意到了慕容桓所在的院子里瞧看,就见院子里竟然炊烟袅袅,一个小丫头忙里忙外,不知在捣腾些什么。 苏庆还以为又走了水,忙叫了几个仆僮来救火,可谁知跑到那腾上青烟的地方一看,竟见那火堆上架了一口锅,里面不知在煎些什么,滋滋作响,香味扑鼻而来。 “你们在做什么?” “我在给我家女郎做吃的呢,刚刚才从厨房里找了些鸡蛋和不要的面团过来,现在给女郎做个胡饼吃!” 话说完,抬眼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 阿姝惊道:“您……您是大郎主?是现在的苏家家主?” …… 此时,慕容桓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身着浅青色官服的苏氏家主苏庆,她也恭敬的施了一礼,道了声:“大伯父!” 苏庆看着她的眼神还有些呆滞,似乎是在感慨着少女模样的变化,竟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姿容皎然,他怔了好一会儿神,才勉强含笑点头:“诶,你,回来了?” “嗯!”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以后,你就当伯父是你父亲,有什么需要都跟我说。” 慕容桓再次点头,也颇有些愣神的看了苏庆许久,最终道了声:“好!” 苏庆见没什么话可说的,便让慕容桓早点休息,自己向院外走去,却在这时,突然听慕容桓道了句:“送大伯父一句话,莫要再与邱家、周家走得太近,会有无妄之灾!” 第011章 第二人格 苏庆愣了好一会儿神,方才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这才有些魂不守舍的走出了慕容桓所在的紫藤院。 看样子,是真的好了吧?还记得当初二弟不幸去逝后,这孩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一把火烧了灵堂,还似乎对苏家所有人都产生了敌意,不喜与任何人接近,甚至还拿剪刀误伤过邱氏,幸亏邱氏大度,没有与一个七岁大的小孩子计较。 后来一家人才商量着将这孩子送到庄子上,父亲也没有再反对。 …… 苏庆离开之后,阿姝便将煎好的胡饼送到了慕容桓面前,好奇的问:“阿桓,你为什么要说,若与邱家、周家走得太近会有无妄之灾啊?” 慕容桓闭了闭眼,很久都没有说话,就在阿姝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又蓦地睁眼,竟是唇角微弯,说了句:“因为……我会让他们死!” “哦!” 阿姝习惯性的应了一声,陡地感觉不对劲,便再次看向了慕容桓,旋即她又迅速的换了个姿势,跪倒在慕容桓面前。 “你是……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公主殿下这个称呼,是阿姝第一次发现阿桓身体里有另一个她存在时,这个“她”要求的。 与喜好穿白衣的慕容桓不一样,这个自称公主的“她”只爱穿一身玄衣,还要用质地上好的衣料,而且“她”傲骄、毒舌、挑剔、暴力且非常自恋。 “她”没有慕容桓好说话,自有一股高高在上凌驾于人的气势。 所以面对她时,阿姝只能表现出足够的忠诚与恭敬。 觉醒过来的李灵桓嗯了一声,拿起摆在面前的胡饼,咬了一口,便皱眉道:“难吃死了,这么久了,做出来的东西怎么还是这么难吃?” “公主殿下,阿姝已经很努力的精进厨艺了。”阿姝委屈道。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女郎没有怪责她。 “罢了,勉强果腹吧!”说罢,她已站起身,垂目打量了一眼身上的衣服,“这穿的是什么?一点都突显不出我高贵的气质,我的衣服呢?” “在的,在的!” 阿姝赶紧从箱笼中找出曾经花了好几两银子请大师为她裁制的一身黑色镶金纹的玄袍,为她披到身上。 “现在带我出去逛逛吧!” “这么晚了?出去逛?” “好不容易从那限制了我人生自由的穷乡僻壤之地走出来,自然要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阿姝不想出去,李灵桓便瞪了她一眼,阿姝很快就老实了,颤巍巍的答了句:“是,谨遵公主殿下吩咐!” 她也不知道自家女郎怎么就生了这种怪病,自恋到要自称公主殿下的地步!不过,只要不让她在有人的地方喊,这私下里喊多少声都没事。 这般想着,她的心情也豁然开朗了,很快便随女郎的转变而转变,进入到另一个身份角色。 做一名公主殿下的完美仆从! …… 天色渐晚,刚至酉时时分,苏家许多人已经入睡了,这座约摸四进深的宅院里已然变得十分安静,四处可见古树参天,亭台小院。 从垂花门走出之后,李灵桓便顺着一条绿萌小道向前方的凉亭走了去,又看了一眼苏家的伺堂,想必那里供奉着刑国公苏定方的牌位吧? 念及此,李灵桓心中一声叹息。 没有苏定方的苏家终是没落了,如今的苏氏家主苏庆竟然只混了个九品的尚辇奉御职位。 若是苏家的二郎主还在? 李灵桓想到了慕容桓的父亲苏鸣鹤,这是唯一一个从武将之家考入国子监并成为博士的贡生,后来似乎还随名医杨上善入宫给高宗皇帝治过病,但不幸的是,虽然他以刺血之法为高宗皇帝治好了失明之症,但之后高宗皇帝的头风之症依然复发,直至永淳二年于泰山封禅后不久便逝去,之后武氏便以太后之身份临朝听制,逐步的开始排除异己,独揽大权,以独属于她武周的力量来替换掉李唐宗室核心政权的漫长统治,直到时机完全成熟之后,才正式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武周。 天授二年,便是她登基后的第二年,在这一年之前,先后有三位太子死于武后主导的政权斗争之中:燕王李忠、孝敬皇帝李弘、章怀太子李贤。 另有两位太子甚至在当上皇帝之后被废:英王李显,相王李旦。 现在的李显已然被贬为庐陵王,软禁在房州,与他的妻子韦氏一起过着战战兢兢担惊受怕的艰苦生活,女帝的每一次派使探望,都是对他们弱小心灵的摧残打击。 前世若非有韦氏对他的劝慰,以及她无时不刻对李显的保护,只怕这个懦弱的废帝还不等别人动手便自己悬梁自尽了。 毕竟章怀太子李贤便是因为酷吏邱神绩的探望,便将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他死前的凄厉大笑声便是对李唐宗亲们的警告。 在苏家大宅中逛了一圈后,李灵桓指着东西两个方向的院子,问:“那两个地方住着的是谁?” “不,不知,我们刚才到苏家呢,这里的一切都还不太熟。” “限你三天之内,弄清楚这里的所有人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系。” “啊?” “你以为高门大宅之中生存很容易?若是什么人都不了解,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阿姝哦了一声,又听李灵桓道:“还有,让慕容桓去国子监读书。” “什么?你要我家女郎……去国子监?国子监收女弟子吗?” 李灵桓十分不悦的瞪了阿姝一眼。 “上官婉儿设立修文馆,掌宫中诏命,堪称一代女相,内卫府中也有武陵越这样一位专门刺探朝中大臣隐私的女官,就是当今圣人也是一个女人,为什么你家女郎不能去国子监读书?” 李灵桓的一句话又将阿姝问懵了,紧接着,她又将话锋一转,“若是女子身份不便,就让她女扮男装,想办法混进去!” “女扮男装?我们昨天晚上连那个白发的郎君都没有骗过……” “那是因为你们遇到了一颗七窃玲珑心,其人目光如炬,狗鼻子一样灵敏,不是每个人都如他这般会识人。 还有,他能认出来,不是因为你这个蠢丫头不打自招的么?” “我,我……”阿姝舌头都要打结了,“敢问一句,为何?” “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多读点书,对你们将来都好,难道要像你一样愚蠢吗?” 李灵桓低斥了一句,阿姝无话可说,转而又听她沉吟了一句:“而且我要她将来做官,走她父亲没有走完的道路,反正这个神都没有人知道苏鸣鹤还有她这个女儿,那就说是个儿子也是一样的!” “可苏家人知道啊!” 阿姝这样一说,李灵桓沉默了,最终也只道:“让她想办法!” 阿姝无言以对,两人再次走到紫藤院时,竟见李灵桓脚步一顿,又道了句:“我出去一下!” 说罢,李灵桓就要走。 阿姝吓得赶紧拉住了她,可怜巴巴的问:“这么晚了,去哪?能带上我吗?” “带上你这么个蠢萌的丫头,我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我,我……” 阿姝瞪大了眼,也不知自己手怎么松开的,目光中就见李灵桓有如夜间精灵一般几个起落就跃过了黛瓦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唯留下几根花枝乱颤,落英缤纷。 阿姝震惊了良久,才将余下来的话补足:“蠢萌吗?” 明明很机灵的好吧! …… 戌时一刻时,思恭坊太原王家的大宅中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王雪莹的闺房前,此刻竟是站满了人。 因王雪莹死而复生的消息传遍了神都的大街小巷,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后经人编撰,已然演变成了王家的这位五娘子有神灵护佑,乃是天女下凡人间。 前来登门者更是络绎不绝,周九郎对这位王五娘子的兴趣更甚从前了,竟然在次日就送来了聘礼,言明非王五娘不娶。 所以,王家的人聚集在此,是怕王五娘再一次。 “各位伯母、叔母,都回去吧,阿莹不会再自寻短见了,还请祖母与周家商定一个吉日,阿莹便嫁过去吧!” 看这说话的神情,一点也没有从前那般哀凄,像是真的接受命运了。 王家的几个妇人们都松了口气。 “阿莹,你也别怪祖父祖母、你父亲狠心,那周侍郎用这种手段都多少回了,若是我们不同意,不仅是你祖父、你父亲,便是你伯父,叔父们都有可能要被诬陷下狱了,他们罗织出的罪名是没有人能逃得过的,连乐相都了,你也不想我们王家落得这般下场的,是吧?” 王老夫人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的慈悲模样,不停的抹眼泪,王雪莹便道:“祖母说的,我都明白,所以,一切就听祖母安排吧!” 王老夫人眼前一亮:“那明日便与那周九郎见上一面?” “嗯!” 第012章 遇仙 一袭玄衣的李灵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逼开了武侯巡逻的地方,她很快便寻找了太平公主李令月所在的正平坊。 因得到了女帝格外的偏爱,太平公主第一任夫君涉嫌谋反之罪死于狱中之后,女帝又给她赐了一段婚姻:与武家联姻,便完美的避开了李氏宗亲谋反案的牵连。 而太平公主的府宅几乎占据了一半的正平坊,距离紫微宫不足十里,与万国来朝的应天门城楼遥想呼应。 李灵桓寻了个隐蔽的地方,驻足遥望了太平公主的府邸良久,这个与她前世有着血缘关系的妹妹得到的母爱与她是天差地别,直到最后拥立相王李旦登基之后,太平公主的权力也逐渐达到颠峰,权倾朝野,与她们的母亲相比,就只差一步便能问鼎帝位。 但李灵桓这个名字在她出生之时便已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 前世她的一缕神识在武曌亲手杀死的一个女儿身体里重生,她并不知自己来自何处,但奇怪的是她却知道自己与身边所有人的命运,因为一出生就被抛弃,她曾经也如普通人一般无限期待并渴望过父母之爱或是兄妹亲情。 但作为她母亲的武曌至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悔意,也未给过她一丁点的温暖,而这种感情,她曾在几个兄长或是弟弟身边得到过,最开始是太子李弘,后来便是李贤,最后才是李显,虽然李显的年龄比她还小,但因为她不被认可的身份,便只能唤他们太子或是兄长。 李弘与李贤相继逝去后,她便全心全意的陪伴在李显身边,只做一柄守护之剑,为他扫除所有一切企图伤害他的势力,或是帮他杀人,哪怕这敌对的势力就是他们的母亲。 可她没想到的是,神龙元年,在她联合五大臣趁武曌病危之际,将她赶下帝位,并还政于李唐之后,会死于她视为至亲之人的李显之手。 终究是她低估了权力对人心的腐蚀,从未想过如李显这般爱妻女如命又胆小怯弱的男人竟然也会拉弓开弦,将箭矢射中她的胸口。 怅然失笑,心中默了默。 李灵桓再次遥望了一眼那座代表武曌权力象征的万象神宫,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幽禁相王李旦的府邸,这才悄然的从隐蔽的巷口处离去。 这一世,她得换个活法,而且她已不再完全是李灵桓,因在轮回之泉中作了交易,她只能作为慕容桓的附属人格存在,没有人会记得她,包括她曾经最信赖的几位兄长,而只要慕容桓寿数未尽,她便不能完全侵占其主人格意识。 因她本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 在夜色中一路疾奔,途经温柔坊时,竟见一群浪荡子迈着虚浮的脚步摇摇晃晃行来。 “嘿,你们听说了吗?那位王家五娘子据说还不肯嫁给我,来了个跳湖,可这又没死成,如今倒是传出了一些稀奇的传言出来,说她是什么天女下凡?” “我呸,什么天女下凡,不就仗着自己太原王家嫡女的身份吗?太原王氏又如何?这些自恃清高的贵族啊,只要是下了狱,顿时斯文扫地,那骨头软得跟什么似的,半点文人的气节都没有,你们是没有到诏狱中看过?” “那乐相就是我审的,开始还死不肯承认谋反,后来我将那刑具一拿出来,立刻就吓哭了,那模样还真是……不过,这文人就是不经打,多打了几鞭,想不到这人就死了。” “对对,宰相又如何,如今女皇治下,宰相都当不过三年……” “哈哈哈……说的对,你说的非常对!宰相都干不过三年!” “不过,可惜的是昨夜还是给逃走了一条漏洞之鱼啊!这乐家满门被杀时,竟然还跑了个小崽子,不知藏到何处去了,数百千牛卫出动,都没有找到……就怕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一个小崽子而已,没有宰相的老父亲照着,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九郎君您就放宽心,还是等抱得美人归吧!” “是是,说起王五娘这个美人,光听别人说,也不知道到底有多美,待本郎君玩腻了,也赏给你们玩玩!” “多谢九郎!多谢九郎!” “快到宵禁时刻了,我们快回去吧!” “是是,是该回去了!” 几人搀扶着向前方行去,也不知是否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竟然看到一仙女凌云踏月而来,全身都似泛着月华之光,那仙女眸子清澈漂亮得跟什么似的,戴着薄纱,隐隐含笑,勾魂摄魄一般让人移不开眼。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这才是真正的天女下凡吧?” 周九郎眼中都要冒出精光来,意乱情欲之下,已垂涎三尺,情不自禁的就朝前扑去。 “是什么味道?好香?果然天女连身上散发的味道都是馨香无比的!” “你们看,她还在对我笑呢,还对我招手,她要带我们去哪里?” “走,跟上去!” 在那仙女的指引下,几位郎君纷纷涌进了温柔坊中的一处废弃的宅院之中,到达这里之后,他们竟然看见有多名长袖飘飘的女郎朝他们温柔笑着款款行来,个个扑入到他们怀中,于是一场活色生香的春上演。 而此时的李灵桓还在夜色之中狂奔,洛阳城中何处有武侯看守,何处有千牛卫或金吾卫巡逻,李灵桓一清二楚,是故一路奔走完美避开搜巡的眼睛,向着洛南里坊区的苏家奔去。 但她没想到即便如此小心翼翼,还是遇到了一个对手:内卫府副都督武陵越。 “什么人?夜间宵禁,还在此游荡?” 李灵桓拔腿便跑,武陵越逐剑而追,两厢缠斗了一阵后,李灵桓偶见一别院中灯火通亮,便干脆跳了进去。 进去之后才发现,有个熟人正坐在那里望天赏月。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头银发而且戴着半张白玉面具的萧慕宸。 李灵桓正考虑要不要拿萧慕宸作人质时,未想屋子里竟有一干黑衣人涌了出来,围在了萧慕宸的身边。 武陵越便在这个时候破门而入。 黑衣人的视线很快又被武陵越吸引了去。 萧慕宸也转过身来看向武陵越,冷声问:“闯进我的宅院,所谓何事?” 武陵越神色大变,顿时肃然起敬,行礼:“你是……大阁领?” “刚才属下在街上见到一可疑之人闯进了这座宅院,故而急闯进来,冲撞到了大阁领,实在抱歉!” “这个人是犯了何事?”萧慕宸冷声问。 武陵越摇头:“除了犯宵禁,并无他事!” “既无他事,你便回去吧!” 武陵越微愣,终还是答了声:“喏!”便向宅院外退去,可就在她刚踏出宅院之门槛时,又听到萧慕宸道:“等等,昨夜乐相一家满门被灭,此事是谁做的?” 武陵越顿下脚步,回头道:“属下不知,不过乐相是被秋官侍郎周兴手下的人屈打成招,之后畏罪的,属下猜测,灭乐相满门的定是这几人!” “好了,我的话问完了,你可以走了!” “喏!” 武陵越有些眷恋的看了萧慕宸一眼,才收剑离去,待她走后,萧慕宸这才转眸去看李灵桓,却发现整个别院中哪里还见那“玄衣少年”的身影? 跑的还真快! 转念,他又问:“今日可有查出苏家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玄羽道:“除了那两个小女郎归家惹出一场风波,倒也没见有什么异常。不过,我们的人才刚刚打入苏家,消息也没有这么快能传出来。” “那就继续盯着吧!” “喏,那刚才那个闯进你院子的人,还追不追?” “不必!” …… 阿姝在紫藤院中等了甚久,还不见慕容桓回来,急得在院中跑了不下于五十圈,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终于在两个时辰之后,看到了一道翻墙跃入的身影。 苏家大房的三郎正好起夜出来,转眼间,似见到一魅影呼啸而过,苏三郎吓得一声尖叫,竟昏死了过去,陪同的小厮见状又再次发出一声尖叫,顿时吸引了一众仆妇与秦氏的赶来。 苏家大宅顿时如同沸腾了一般,热闹喧嚣起来。 听到尖叫声的阿姝心头也似涌起不好的预感,越发不安的来回走动,就在她急着要跑出门时,紫藤院的门被轰然撞开,一道青影直冲入怀。 “快,给我换装,就换成慕容桓的样子!” “你,你去哪儿了?”看清是慕容桓的模样后,阿姝急急的问。 “我现在要睡了,没时间跟你废话,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慕容桓来解决吧!” “?” 阿姝头顶上已经冒出了无数个问号,但一个都还未问出口,就见李灵桓已沉沉的睡了过去。 手足无措的呆愣片刻后,才发现她胳膊上竟还有道刀伤,虽然不深,但鲜血已染红玄衣,她忙将这身染血的衣裳脱了下来,再给慕容桓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待她伤口不再渗血,这才给换上衾衣,给她盖上被子。 看到慕容桓已沉沉入睡,阿姝眼泪又止不住的落了下来,外面的吵闹声还在继续,她忙打来了水,清洗这一身染血的玄衣,一边洗一边哭。 女郎这病何时才能好?以前是一遇危险就伤人,现如今倒好,都伤到自己了啊! 第013章 怪病 慕容桓还在睡梦中时,苏家西跨院中已经快要吵翻了,苏家三郎苏泽被几名小厮抬回院子时,人居然被吓得抽了风,口歪眼斜张牙舞爪而且整个人都在疯狂的颤抖,几个小厮压都压不住。 大夫人秦氏急得爆哭,就差没吐出血来,指着数名仆婢们出去寻大夫,可现在是三更天,一时到哪里去找大夫,就算找到,这个时辰人家又怎愿意来? 好在三夫人邱氏说她认识一位大夫,而且住的地方离苏家还不远,一定能请来,于是,便写了拜帖,让自己身边的婢女以及秦氏身边的仆妇一同去修善坊寻。 “姒妇别担心,三郎一定会吉人自有天象的,只要莫大夫一来,他定然就能好起来了。” 秦氏听罢忍不住流泪:“我怎能不担心,你说三郎他平时都好好的,怎会突然就得了这种怪病了?我家三郎虽然天姿不是很聪明,但我的要求也不高,就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我家六郎的期望也是如此,再聪明的脑袋不如有一个好的身体,再好的前程也不如平安渡过此生。” “那他为什么突然就病了?”秦氏哭着,脸色陡地就变得骇厉起来。 被她瞪得瑟瑟发抖的小厮连忙磕了个响头:“夫人,是鬼,三郎君叫奴陪他起夜,但就在回来的路上,突然见到一处鬼影从院中飘过,所以三郎君就吓……吓成了这个样子!” “胡说八道!哪里有什么鬼?” 苏老夫人听到吵闹声,也在仆妇的搀扶下急急忙忙的赶到了这苏二郎的云香院中,闻言便大喝了一句。 “真的有鬼,奴看到那鬼影好像……好像往那最北边的院子里去了!” 最北边的院落便是邱氏给刚回来的二房大娘子安排的院落,原就是一个荒废了许久的院子,今日洒扫许久才给腾出来作为那孩子的住处。 “阿家,会不会是那孩子故意跑出来吓人的?这孩子从小就有怪病,如今还要害得我儿也得这种怪病?而且她原也就是个不祥的……” 她话音未落就听得一声厉斥: “胡说些什么,我见那孩子现在挺好,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正身直行,众邪自息,只要自身行得端坐得正,就无惧各种妖魔邪祟。三郎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总是疑神疑鬼的?” 却是苏庆走了进来,毫不客气的对她一番训斥。 “你还有没有良心,三郎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说这种话?你还是不是他父亲?” 秦氏大哭着一双拳头就要朝苏庆身上挥,被苏庆躲了过去。 对这个三儿子,苏庆实在是没什么期待,除了脑子还算正常,那是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庸才,原本也想培养他到国子监下的四门馆去上学,可好不容易托人给了这个上四门馆的机会,临到入学考试前,他竟然胆小怯弱的跑了,其实那所谓的入学考试也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但从此以后苏三郎就躲着他,和一群狐朋狗友四处走鸡斗狗,吃喝玩乐,一天学没上,银子倒是输了不少。 若不是当年二弟与二弟妹留下来的一些商铺这些年来给苏家进了不少银钱,苏家哪还经得起苏三郎主与小辈们的这番折腾。 苏庆叹了口气,便道:“那就去那孩子的院子看看,问刚才是不是她从院子里经过?” 苏庆的这个提议很快便得到了屋子里一众妇人的附合,于是除了秦氏与几个仆婢守在苏三郎榻前,其余人便打着灯笼来到了慕容桓所在的紫藤院,及至门前时,但见院中静悄悄的,除了树叶沙沙作响,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而且房间里也没有灯,想必两个女孩子是睡着了。 “既然这孩子已经入睡,那便不打扰了,都回去吧!”苏庆说道。 “阿郎,这孩子一回来,我们的儿子就被她吓着得了怪病,这就是不祥的征兆啊?难道还要留她在这里继续害人吗?” “闭嘴!秦氏,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三郎变成这样与她又有何干?你怎能将这些不幸都怪责到一个孩子身上?” “二弟已经去了,就不能对他留下的这个孩子稍稍有一点善意吗?我倒是觉得,就因为我们苏家对一个孩子不闻不问,所以我苏家的子孙就像是遭受了诅咒一般,没有一个成才成器之人!” 这句话不仅让秦氏懵了,邱氏也有些难堪起来。 老夫人更是生气道:“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难不成在你眼里,我苏家的子孙都是庸才不成吗?” 但至少真的找不出哪怕有二弟一半才智的后辈出来了。 苏庆沉默下来不再说话,这时,阿姝好似没睡醒一般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由于没掌灯,那黑色身影一摇一摆的晃悠悠飘来,还真像是魅影一般,顿时吓得几个仆妇齐声尖叫:“鬼呀!” 这叫声令得阿姝瞬间便清醒过来。 “你们……怎么都跑到我们院子里来了?” “真是没规矩的丫头,什么叫你们的院子,一个奴仆半点下人的样子都没有,这都是那孩子在乡野之地惯出来的坏毛病!” “来人,给我狠狠的掌嘴!” 几个仆妇就要涌上,阿姝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躲进了房间。 “哎呀,这丫头,你还敢躲,看我不卖了你!”为首的仆妇姜妪喝道。 “我是我家女郎的丫头,你们凭什么卖我?”阿姝不服气道。 “罢了,这事别闹了!”苏庆有些郁闷恼火的接道,转而问阿姝,“阿桓睡了吗?她刚才有没有在院子里走动啊?” “没有没有,我家女郎昨天累了一天,睡得正香呢!”阿姝连忙说道。 苏庆不说话了,只将眼神转向自己的母亲。 这时,有从云香院里跑过来的婢女禀报:“郎主,老夫人,莫大夫来了!” “算了,母亲,这事跟阿桓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是回去好好看着三郎吧!” 老夫人也说不出话来了,急急的赶到了云香院中,此时,一名老大夫已经在为苏三郎诊脉了,但看了半天,除了皱眉头叹息外,就没说出一句话。 “怎么样?严不严重?应该能治吧?”秦氏迫不及待的问。 这老大夫才道:“从令郎的脉像上看,并没有什么大毛病,但怎会变成这幅样子,老夫还真有些瞧不出,可是吓成这样子的?” “是啊!就是吓的!能治的吧?”秦氏急忙问道。 莫大夫却再次皱眉沉吟了下来,这时,苏三郎口中却不停的喃喃道:“别找我,不是我,不是我害你们的,这一切都是那周九郎的主意,是他……” 莫大夫惊得站起身来,忙向苏庆作揖道:“恕老夫才疏学浅,治不了这病症!老夫还有急事,就先回去了!” 说完,便向门外行去。 “莫大夫——” 秦氏还要拦,苏庆阻止了她,向莫大夫施礼,并唤上小厮将他送了出去。 “阿郎,你什么意思,怎么就让大夫走了呢?三郎的病怎么办?” “莫大夫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根本就没有病,他就是不肯上学,所以装病!” “阿郎怎么能这么说?” “就算有病,那也不是身体的病,而是心里的病!他刚才说了些什么,你没听见吗?说什么不是我害的,这逆子,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作贼心虚,自己吓自己吓出了病!” 说到这里,苏庆无奈叹息道:“也别再请什么大夫了,恐怕他再在外人面前多说一句话,我们都得跟着一起进诏狱!” 秦氏咬紧了唇,眼泪直流,但终是不吭声了。 …… 苏家宅院里的鸡飞狗跳并没有惊醒慕容桓,惊醒她的却是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几个喝醉了酒的浪荡子跟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仙追到了一座寺院之中,但见寺院里竟有数名美人成群,于是这几名浪荡子就与那些美人缠绵嬉戏起来,但转眼画面一变,美人们都消失了,只留下几具白骨,而这几名浪荡子皆因兴奋过度而猝死于寺院中。 慕容桓倏然睁开眼,从榻上坐起身来,刚清醒之时,感觉到右手臂还有一些火辣辣的疼。 耳畔传来阿姝的声音道:“阿桓,是你醒过来了么?” 第014章 周九郎之死 看到阿姝既惊又喜更忐忑不安的神情,慕容桓点了点头:“是我!” “阿桓,你疼不疼?”阿姝眼眶里水汪汪的,看着慕容桓极为心疼又无奈。 慕容桓试图用右臂撑着榻起身,但因疼痛终是跌回榻间。 “别动别动,我昨晚给阿桓上了药,应该很快能好了!” 在桃源村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学会,却唯独跟那位大师学会了识药、辩药,虽然没有阿桓治疗人心的本事,但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却是绰绰有余了。 “昨晚我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事?” 慕容桓问,其实也是问她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阿姝忍住想哭的冲动,低声道:“其实阿姝也不知道,她去也匆匆,回也匆匆,还不带上阿姝,阿姝也不知她干了什么事,一回来,就受了伤。” 慕容桓沉吟了片刻,道:“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阿桓,你放心,阿姝虽然笨,但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 “谁说你笨了?”慕容桓给她擦了擦委屈的眼泪,“阿姝很机灵,也很可爱!” “是吗?谢谢你,阿桓,谢谢你一直都不嫌弃我。” 阿姝破涕为笑。 “是她说你笨吗?”慕容桓又问,“她还说了些什么?” 阿姝便想起了李灵桓昨晚说的话,让慕容桓去国子监读书。 “阿桓,你喜欢读书吗?”她突地问。 慕容桓想了想,答道:“不讨厌吧,很小的时候,父亲教我读过书,读的是千字文,诗经,礼记,时常给我讲孔圣人之故事,在桃源村的时候,师傅也教我读过书,不过师傅教的又是老庄之道,还有数学、天文、历算等,我也只学了一点皮毛。” “那你想像二郎主一样,去国子监读书吗?听说只要进了国子监,通过考核之后,就能有官身了,朝廷还会给发俸禄,阿桓也就有钱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慕容桓便好奇的看向了阿姝:“是她要你劝我去国子监读书的吗?” 阿姝低下头来。 “我若不去的话,她是不是会打你?” “可能就被呼两巴掌……”阿姝低声道,转瞬又抬头含笑,“不过没关系,阿桓手很轻的,打的不疼,我忍忍就没事了,阿桓若是不想去,那就不去!” 慕容桓沉默了下来,片刻后,只道:“不是不想去,而是要怎样去,才是个难题。” “而且昨天夜里,好像又死人了!” “死人?”阿姝以为她说的是苏家二郎,连忙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人还没死,就是有点……口歪眼斜,抽风了!” 说罢,阿姝还特意做了个翻白眼吐舌头的鬼表情。 “你说的是谁?” “苏三郎啊,大郎主的三儿子,昨夜里,听说那苏三郎起夜,突然看到了一个鬼影飘过,于是就被吓抽风了!” 说到这里,阿姝颇有些难为情的看了慕容桓一眼。 “你的意思是,是我,不,是她将苏三郎吓抽风了?” 阿姝点头:“应该……是吧!” …… 秦氏守了苏三郎一个晚上,发现苏三郎不仅病没好,好像更严重了,人倒是不疯颠发抖了,但就像是失了魂的行尸走肉一般,躺在榻上一动也不动,怎么叫都没反应。 这莫不是快要死的征兆? 秦氏哭着还要再去寻医,却见苏庆神情慌张的从宅院外跑了回来,一连喝了好几杯茶水,方才缓解紧张害怕的情绪。 “怎么了?有请到宫中御医来给三郎看病吗?”秦氏问。 苏庆还在喘着气,脑海里不断的浮现出一座荒宅中横七竖八摆放着的几具尸体,临死之前嘴角边似乎还噙着邪兴奋的笑意,那死状实在是太诡异了。 待惊魂甫定之后,苏庆才以极其沙哑低沉的声音道:“周九郎死了,今日一早出门,途经温柔坊时,就见大理寺少卿卢凌带着一众捕块正在查验几具死尸,而那几具死尸正是周九郎和侯家、郭家的两位郎君。” “砰”地一声,秦氏手中端着的茶杯滑落在了地上,满脸不可置信的望向了苏庆。 “你说什么?周九郎死了?怎……怎么死的?” 苏庆哆嗦了一下唇,难以启齿,好半晌才道:“经仵作查验,是……兴奋过度而猝亡!” “还有人说,是遇到了艳鬼,被吸干了……精气而亡!” 秦氏脸色惨白,陡地侧目望向了榻上正半死不活躺着的儿子。 …… 周九郎死了的消息有如疯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遍洛阳城,使得原本有些喜忧掺半的王家顿时又变得愁云惨淡起来。 “死了?怎么就死了呢?” “听说是昨晚到温柔坊的春香院中与女妓销魂了大半夜,出来之后又遇艳鬼,所以一不小心就玩过了头,兴奋猝亡,做了风流鬼……” 回来禀报消息的管家说完,都忍不住嘴角噙笑,就更别说听闻消息的柳氏了。 “周九郎死了,阿莹,听到了吗?周九郎竟然死了!” 柳氏差点没忍住高声大笑。 她的女儿若是嫁给了那样的人,以后还会有什么活路? 她正愁着如何能杀了那个禽兽不如的恶人,才能让女儿免遭这等低卑劣之人的蹂躏,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死了。 王雪莹眨了眨眼,似乎还有些从震惊中回不过神来。 祖母刚要带她出门去与周九郎相见,这一大早便传来了周九郎已死的消息。 这是真的吗? 又会是谁杀了他呢?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人的死讯时,她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那日到王家来给她医病的女郎。 她现在还好吗?此事与她有关吗? …… 周九郎的死一时之间在整个洛阳城中都炸开了锅,传言也是千变万化,衍生出许多版本来,比如与女妓一夜销魂精尽人亡,又比如夜遇艳鬼被吸干了精气,还有一则说法更离奇也更令人信服,那便是周九郎随着父亲周兴杀的人太多了,所以夜间行走吸引了不少冤魂索命。 而唯二对此事有猜疑的便是昨夜里见过李灵桓的武陵越和萧慕宸了。 武陵越心存疑窦,便来到了一座隐于尚善坊中的大阁领府?,见到一头银发戴着半张白玉面具的男子正坐在上首品茗,便施了一礼道:“不知大阁领可有听闻神都最近的一则新传闻?” 萧慕宸放下手中茶盏,抬首。 “神都的传闻多了去了,几乎每日都有新鲜事发生,你指的是哪一件?” “就是秋官侍郎周兴之子周九郎之死,属下认为此事有些蹊跷,或许……与我们昨夜所见的那个黑衣蒙面少年有关。 不知大阁领可有将他拿下?” “无!” 萧慕宸果断的回道,又坐正了身体,看向武陵越:“我们内卫府乃是圣人耳目,监察百官,暗中缉拿不忠不义贪脏枉法者,方才是我们的职责,一个小小的酷吏之死,何时轮到我们来操这份心了,不是有大理寺来查办此案吗?” 武陵越无话可说,只得恭敬的道了声:“喏!那属下便告退了!” 待确信武陵越走了很远之后,玄羽才走到萧慕宸身边道:“郎君,这个武陵越,怕不是魏王派来监视郎君的吧?” 武陵越乃是魏王武承嗣的女儿,自女帝登基以来,武家外戚的势力便逐步侵噬朝堂,武承嗣作为女帝的侄儿不仅授封为魏王,而且还进入了文昌台担任文昌左相。 文昌台便是尚书省,是女帝登位后所改的名字,大唐历来实行群相制,尚书、门下、中书三省高官皆为宰相,但现在武丞嗣明显的想一家独大,做三省一言堂,因协助女帝铲除异己有功,武丞嗣在官位高升的同时野心也逐渐膨胀,已然不止一次召集同党上谏并痛哭流涕的请求女帝改立他为太子。 理由竟是:神不欲歆类,氏不祀非族,既然武氏为皇帝,就不应该以李氏子孙为皇嗣。 那幅想一跃入龙门的嘴脸委实有些可笑。 萧慕宸念及此,唇角边也勾起一抹冷诮。 “无妨,她要监视,便监视吧,只怕这也不只是魏王的意思。” 玄羽的眸光一凝:“难道还是圣人的意思?” 萧慕宸没有回答,只将话锋一转,问:“苏家昨夜可有什么异常?” “据探子从修善坊一位大夫口中打听到的消息来报,说是苏家大房有个郎君病了,癔症惊吓,而且在神志不清中还提到了周九郎的名字……说什么不是他害的,乃是周九郎的主意……” 听到最后一句,萧慕宸眸中才渗出些许兴趣。 “看来这苏家果然是藏了一些事情啊!” 内卫府虽对朝中诸位大臣都设了眼线监视,但因苏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实在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从前才没有在苏家安插细作,现如今看来是得好好布置查探一番了。 “继续监视着!” “喏!” 沉吟片刻后,萧慕宸又问:“那个小女郎回到苏家后如何了?” “郎君指的是苏鸣鹤的那个女儿?” 萧慕宸点头。 虽然昨夜闯进他宅院的那个蒙面玄衣少年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两只眼睛,但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出,那就是两日前在百花楼中见过一面的苏鸣鹤的女儿。 “不知!她好像并不得苏家人重视,回到苏家后就像是一尾鱼入水,惊起一圈涟漪后,便再也没翻起一丁点浪!” 萧慕宸抬头诧异的看向玄羽,直到看得玄羽不好意思了,才道了句:“文采不错,但,这是我要的答案吗?” “喏,属下马上派人去盯着!” 但是,为什么要盯一个小丫头啊?这是内卫府大阁领的格局吗? 第015章 入梦窥心 伴随着周九郎死在荒宅的消息传来,苏家好似也蒙上了一层阴云,尤其是老夫人与秦氏再度陷入诚惶诚恐的忧惧之中。 苏三郎已经在榻上挺尸一夜加大半日了,药汤是灌了一碗又一碗,还是半点不见好转。 这种局势下,也不好再去请什么宫中御医,唯恐一不小心被周兴抓住了小辫子,有口难辩,毕竟苏三郎从前就喜欢与周九郎、郭家、侯家的几位郎君一同走鸡斗狗,几个狐朋狗友突然横死在一起,就剩下一个苏三郎,难免不引人怀疑。 苏庆也有些手足无措,在苏三郎的院子中来回踱着步,突然听闻一阵笛声,飘飘扬扬的,悠远而清泠,让人有安魂定神的舒适感。 “咦?这笛声从何而来?” 苏庆只问了一句,目光就好奇的投向了最北边的那个方向。 紫藤院。 也是那个孩子的住处。 一名小厮跑了过来,将一折成了小船的纸笺递到苏庆手中:“郎主,这是紫藤院里那个叫阿姝的小婢送来的,说是务必要给郎主看一看。” 苏庆哦了一声,便打开小船,就见上面写了一行娟秀的字:苏三郎的病,我能医!但我有一请求,请大伯过来说话! 苏庆心头一震,陡然想起,二弟曾经出门游历回来后就学了一手医术,后来还曾入宫给先帝治过眼疾,而且他娶的那个妻子似乎也是有一些本事的,二弟好像还唤过那个女人一声师傅,对其犹为尊敬。 将纸笺收好之后,苏庆便寻着笛声匆匆来到了紫藤院,果然就见一身白袍的慕容桓正站在一颗海棠树下吹笛,春色海棠有如晨曦之中的一抹红霞,看着极为灿烂耀眼,衬得这孩子的身影有如世外之人一般格外孤清。 尤其是她身上穿的这一身袍子,貌似是洗得发白,穿了很久了。 “大伯父来了!” 慕容桓的一声唤打破了他的愧疚沉思。 苏庆忙走过来含笑道:“在庄子上吃过很多苦吧,马上也快过节了,我让你大伯母给你裁制一些新衣,你喜欢什么样的,可与我说说,我转告给你大伯母去。” 慕容桓道:“不必,我会让阿姝给我裁制,有钱就行!” 苏庆尴尬的笑了一笑,又忙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来,递到慕容桓手中。 “这是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你先拿着,以后每个月的月钱,我让你大伯母按时给你!” 阿姝在一旁惊讶的捂住嘴,慕容桓却道:“不用,大伯父,我请你来,是有事请大伯父帮忙,不是为了钱,为此,我可以治苏三郎的病,所以,您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笔交易。” “呃!” 苏庆再次难堪的将手缩了回去:“你想要大伯父帮什么,尽管说。” 慕容桓便正色道:“我想入苏氏族谱,不是以女郎之名,而是以郎君之名,为我父亲延续香火,另外, 我要进国子监!” 这下把苏庆给惊到了,忙四下环顾了一下,见身边的小厮还守在垂花门外,便立时上前去吩咐小厮关好门,守在门前,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 “前面的还好说,不管是女郎之名,还是郎君之名,都可以,但是进国子监怎么进?你是个女郎,不可这般胡闹!” “既以郎君之名记入苏家族谱,那为何不能进国子监?以后,您对外宣称苏鸣鹤有个儿子就好了,或者说我是您过继给二房的一个儿子。” 言至此,慕容桓还补充了一句,“以后我会女扮男装,不会给大伯父添麻烦!” 这还不麻烦,被查出来女扮男装进国子监读书那可是件不得了的事,若是以后当了官,就更不得了了。 一想到当官,苏庆的眼中又一亮,问:“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慕容桓便看向他:“想知道我父亲当年在国子监做了些什么?又为何要离开国子监?” “你——” “大伯父,您好好考虑一下吧,苏三郎的命可能就在今晚了!” 苏庆还在蹙眉沉思,陡听到这一句,又惶惶忧惧的看向慕容桓,暗忖道:这孩子长大了倒是没有小时候失去父母后的那种过激行为,但这想法怎么会这般异于常人? 她真的能医三郎的病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医术,能比得过年逾不惑的莫大夫? “郎主,女郎真的能医病的,我们在回来的途中,阿桓还给王家五娘子医好了病呢!” 阿姝极为兴奋的说道,却听慕容桓冷声打断:“阿姝,别说了!” 苏庆更疑惑惊讶了,太原王家的那个五娘子之事最近也是洛阳城中引人津津乐道的一件奇事,因跳湖轻生明明都已装殓入棺了,王家还请了人办丧事,可谁知一夜之后,又传出消息说人活过来了,于是关于王家五娘子死而复生的传言也是一个接一个的离奇。 这说起来,王家五娘之事与这周九郎之事还颇有些前因后果的联系。 周九郎要强娶王家五娘为妻,王家五娘不愿意,于是投湖自尽,如今自尽的人没死,逼亲的人却被杀了? 苏庆貌似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旋即又被阿姝的话拉回神志。 “你说什么?王家五娘子的病是阿桓医好的?” 阿姝看了慕容桓一眼,不知是该点头还是不该点头,于是干脆低头不说话。 这时,垂花门外传来小厮焦急的大喊:“郎主,刚才大夫人身边的姜妪来报,说三郎君快不行了,问您要不要去请宫中御医?” 还请什么御医? 苏庆再也不犹豫了,拉了慕容桓就往外走。 “阿桓,那你试试吧!三郎的病就靠你了!” …… 看到慕容桓被苏庆极为客气的请到云香院中,秦氏的眼中顿时冒出火来。 “你让她来干什么?若不是她,三郎怎会一病不起,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赶紧让她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苏庆听罢十分恼怒道:“无知的妇人,现在该出去的人是你,三郎的病,我找了人来看,你现在赶紧离开这房间!” “你说什么?我儿子快要死了,难道我还不能守在他榻前陪伴他到最后吗?你竟要我出去?” 秦氏痛哭流涕,一脸揶揄讽刺道:“你找的人呢?在哪里?我让你去一趟太医署,请沈太医来瞧瞧,你都不肯,在你眼里,三郎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庸才,丢了你们苏家人的脸面,你巴不得他早死了,是吧?” 苏庆觉得跟秦氏一时说不下去,又怕气恼了慕容桓,正不如怎么办时,慕容桓便上前道了句: “大伯父请来的大夫就是我,还请大夫人先出去……” 慕容桓话还未完,秦氏瞪大了眼,旋即又撕心裂肺的大哭:“苏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嫌你儿子死得不够快,要这个不祥之人来亲手结束你儿子的命,是吗?” 阿姝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接道:“大夫人,我家女郎是真的来给三郎君治病的……”。 “住嘴,主子说话,哪有你这婢插嘴的份!” 秦氏话音刚落,就见慕容桓神色突变,一双墨瞳陡然变得幽深难测,似聚集了无尽杀气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这神情,和八年前拿着剪子捅了邱氏时一模一样。 秦氏瞬间就不敢再说话了。 “阿桓,冷静!” 阿姝见势不妙,也劝了一句,慕容桓这才似回过神来,收敛了眼中的杀气。 “那你现在,出去吗?” 慕容桓再问了一句,秦氏这才瑟瑟发抖的看了躺在榻上的儿子一眼,灰溜溜的跑出了房间。 …… 待所有人都离间后,慕容桓再次命阿姝点燃了香鼎,将手中木偶放在香鼎旁边,再从木偶中取出一味香料来,添加到香鼎之中。 渐渐的,香鼎上空便飘起了氤氲的白烟,如瀑布一般倒悬,上下翻滚,在慕容桓的指引下,白烟又如清溪一般流淌,直至流入苏三郎的鼻间。 “阿桓,这位三郎君真的是被吓成这样子的吗?吓也能吓成这个样子,这也太夸张了吧!” 阿姝见到床榻上的人跟死猪一般瞪大着眼,纹丝不动,只胸口微微起伏方能证明他还活着,颇有些不可思议。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吓他的不是我!也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哦!那阿桓是不是又要入梦窥心了?” 阿姝表现出极为好奇的期待。 “嗯!” …… 苏三郎还处在噩梦的恐惧之中,在梦里,他随着周九郎、侯五郎、郭六郎一同进了一座偏僻的宅院,院子里有好几名年少的女子跪在地上,她们身上都穿着单薄的纱衣,于寒冷的风中瑟瑟发抖。 看上去,年龄都不会高于十四岁,有的甚至更小,在十岁左右。 “都是雏女,而且还都是良家女子,有几个还是名门贵女,抄家的时候夺来的宝贝,你们看看,不错吧?” “九郎这话就太过了吧?名门贵女即便是被抄了家,也会是放入掖庭,就像是上官待诏一样,再不济也就是没入教坊司,也会有太常寺管着,怎会落到九郎的手中?” “我父亲带人抄家,私下里要两个女眷,不是什么难事吧?你们玩不玩,不敢玩就给我滚!” 苏三郎吓得赶紧作揖道:“九郎,我,我父亲管得严,若是酉时一刻还不回家的话,就得受……受家法了,我先走了!” “真怂!玩个女人都不敢,滚滚滚,快滚远点!” 周九郎骂咧着,待苏三郎快跑出宅院时,又命人将他逮了回来。 “三郎,你该不会将此事给传出去吧?” “不敢,不敢,苏三就是有一百个胆,也不敢说半个对九郎不利的字。” 周九郎哈哈大笑,在苏三郎的脸上连拍了几巴掌。 “滚吧滚吧!即便是说出去了又如何?没人会信!谁敢说一个字,我要我父亲灭他全家!” “哈哈哈……还愣着干什么,将这怂包给我撵出去,我们玩我们的……” 第016章 醒来 “怎么样,阿桓?” 阿姝见慕容桓闭着眼,许久都没说话,额头上倒是冒出了许些汗珠来,而床榻上的苏三郎却是极为恐惧的张牙舞爪着,嘴里一直念叨:“不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没有害她们,都是周九郎……是他害的,是他!” 慕容桓睁开了眼,对阿姝道:“帮我问,问那些女孩子现在何处?她们如何了?” 阿姝点头,立时也来到了苏三郎的榻前,以诱导似的低沉声音问道:“你没有害她们,那她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她们现在何处?” “还在那座宅院里,都死了,周九郎就不是人,他竟将刑房中的那些招术用在这些女孩子身上,她们不堪受辱,都跳井了……都死了!” “一定是她们,是她们来索命的来了,可是与我无关啊,我只是恰巧看见了而已……我不该回去的,如果不回去,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看见,她们就不会来找我……” “可我都听到她们的哀求声了,她们在求我救她们的命!” “她们在求我……” 梦魇中的苏三郎情绪越来越激烈,甚至整个人都痉挛挣扎起来,痛苦的哀嚎。 守在门外的秦氏听到哀嚎声,不免又焦急的想要冲进房间,却被苏庆拦了下来。 “医者在房,不可冒然进入打扰,否则出现什么不利后果,怎么办?” “她是医吗?她明明就是在趁机折磨我儿子!她是在报复你们苏家,报复你们这八年来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在桃源村里自生自灭!” “秦氏,别闹了!”苏庆更为恼火的喝斥道,“你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你能去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过来吗?” 秦氏呜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苏老夫人这时也道了句:“既然大郎说这丫头可以医,那就先试试,二郎当初也是学过医的,也许真传授了这丫头一些医术也说不定。” 邱氏也来劝慰:“姒妇别太心急了,三郎一定会好起来的,你再等等!” 秦氏抹着眼泪,终于不再闹了,但眼底却多了一层愤怨郁色。 …… 阿姝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制住苏三郎挣扎挥舞的双手,慕容桓再将那木偶放在了苏三郎的胸口上。 “你见死不救,虽然有错,但最大的错不在你,与其受良心上的遣责,不如站出来为亡者讨回公道。” “为亡者讨回公道?不,我不能,我若是说出一个字,周九郎就会让他父亲灭我苏家满门,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那就想办法通过别人的嘴来说!” “通过别人,通过别人……” “佛家有云:放下身心世界,即大布施, 不复起贪嗔念,即大持戒, 不计是非人我,即大忍辱, 不复妄想驰逐,即大禅定, 苏三郎,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善恶美丑,相对存在,却又在一念之间,以心中之善战胜心中之恶,方为正道!” “以心中之善战胜心中之恶,方为正道!” 苏三郎喃喃自语了一阵之后,情绪终于渐渐缓和下来。 “阿桓,三郎君好像好一些了,接下来怎么办?” 慕容桓沉默了一会儿,道:“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阿姝应了一声“好!”旋即又问,“那我们呢?” “我们可以出去了!” 阿姝再次哦了一声,又惊讶的抬头:“这就治好了吗?” “阿桓,你刚才是不是也让他做了一个梦?” 阿姝极为好奇的问。 “无!心结已解,无须赐梦!” “哦!” “走吧!” 阿姝应了一声,连忙去收拾好带过来的香鼎和木偶,就要出去,这时,慕容桓又回过头来,对床榻上的苏三郎说了句:“周九郎已经死了!” 床榻上的人倏然睁开双眼。 …… 看到慕容桓与阿姝走出来,苏庆率先迎了上来,低声问:“怎么样?治好了吗?” “治好了,治好了!”阿姝欢喜的答道。 苏庆也不禁面露喜色,正要大步迈进苏三郎的房间,却慕容桓道了句:“人是治好了,但因心中有罪,而难逃遣责,大伯父还需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 苏庆点了点头,便朝房间里迈了去,这时,秦氏已迫不及待的奔进了房间,就见苏三郎果然从榻上坐起了身来,好似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还在剧烈的喘着粗气。 “我的儿,你现在感觉怎样?” 秦氏大喜,忙扑到榻前,柔声问,生怕又吓坏了自己的儿子,语声极尽温柔。 苏三郎一见秦氏,竟是扑到她怀里大哭了起来:“阿娘,太吓人了,吓死我了,我就不该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那些坏人吓到了我儿,三郎别怕,别怕,有阿娘在呢!” “阿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到这般母子相拥的画面,苏庆的脸色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苏三郎虽然年纪算小,但如今也有十五岁了,还总是这般一遇到事情就在母亲怀里撒娇,像什么样? “别哭了,成何体统?都多大的人了?” 苏三郎抬头一看,见说话的人正是他父亲苏庆,马上便缩了脖子,正身端坐,恭敬的唤了一声:“父亲!” “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所以才噩梦缠身,险些丢了性命?” 苏庆板着脸十分不悦的问。 苏三郎又低下了头:“没,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在噩梦中还要念着周九郎的名字,你是不是跟他一起做过什么恶事?” 苏庆这么一问,苏三郎脸色更是倏然惨变,立即兔子般的跳下床,跪到苏庆面前。 “真没有,父亲,儿子虽然贪玩了一些,但是胆子小,做不了恶事的!” 秦氏忙将苏三郎拉起来:“行了,三郎病才刚好,干什么要这么吓唬他,万一又将他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苏庆听了更气:“三郎这幅样子,就是你惯出来的!你看他懦弱得像什么样子,堂堂七尺男儿,连一个小女郎都不如!” 说到这个小女郎,秦氏不由得一怔:所以刚才真的是她治好了三郎的病吗? “我早说过,不要总听信神棍道士之言,二郎的这个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年纪那么小,就亲眼见着自己的母亲和父亲相继死去,她的性情变了也实属正常,但现在她长大了,人也懂事了,过去的事情以后就不要在她面前提了!” “尤其是,不要再将什么不祥之人挂在嘴边!”苏庆说罢甩袖离开了房间。 …… 为了确信儿子是真的好了,而不是所谓的回光返照,秦氏再次央求邱氏去请了莫大夫来瞧。 莫大夫先是把了把脉,紧接着对着苏三郎的一张脸左瞧右瞧,越看,神情越是不敢置信。 秦氏着急的问:“怎么样?我儿三郎的病是真的好了吗?以后还会不会犯?” “好了!” 莫大夫喃喃道。 秦氏大喜:“真的好了吗?以后也不会再犯了吗?” 莫大夫还在啧啧称奇,忽然想到什么,看向秦氏十分热切的问:“对了,怎么治好的?谁治好的?” 秦氏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对啊!阿娘,谁治好我的?” 这时,苏三郎的好奇心也被激发了出来,一脸神往的续道:“我好像在梦里看到了一个长得极美的小娘子,她一直在跟我说话。 她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善恶美丑,相对存在,又在一念之间,以心中之善战胜心中之恶,方为正道!” “对了,那位貌美的小娘子呢?是她治好我的吧?她现在哪里?” 貌美的小娘子? 秦氏看着自己儿子一脸色迷心窍的模样,顿时火冒三丈,禁不住一巴掌就呼到了苏三郎含笑的脸上。 “什么貌美的小娘子?你这脑袋瓜子里是不是就只有貌美的小娘子,她不是什么小娘子,她就是个怪胎,是你妹!” 第017章 画心 苏三郎被治好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苏家后宅,但这并没有给苏家带来多少喜悦,反而因为此事而给苏家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苏三郎也变成了一个父不喜娘嫌弃的庸才。 “听说大伯父病急乱投医,找不到御医,就将那个乡下回来的野丫头拉过去给三兄治了一治,这不治还好,一治将三兄都给治傻了!” “就是!本来被吓得只剩下一口气,现在倒好,都治成了!” “诶呀,你们说怎么治的?该不会是什么妖术吧?把三兄的脑子给吸走了?” “所以三兄一醒来就说什么貌美的小娘子,准是见到妖怪了!” 几个不明真相的小娘子围在锦锂池边窃窃私语,被耳尖的阿姝听到。阿姝顿时气得胀了一肚子气,就要与这几个小娘子理论,却被慕容桓拉住,二人静悄悄的回到了自己的紫藤院中。 “阿桓,你脾气也太好了,她们凭什么这么说你啊?你还治好了三郎君的病呢,不领情就算了,还说你使的是妖术!” “妖术就妖术吧!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无法阻止她们说什么,但我们能控制住自己想什么,庄子曾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便是告诉我们,真正有智慧的人,无须与那些流言蜚语争辩,因为你越是争辩,便越是让她们得逞,这不仅不能改变她们局限的想法,让自己舒坦,反而会给她们更多议论你的素材。 夏虫不可语冰,也便是这个道理。” 阿姝点头,旋即又一脸崇拜的看着慕容桓道:“阿桓,你现在越来越像那位大师了!” 那位在桃源村教阿桓学艺的大师也总是会侃侃而谈一些大道理,虽然听不懂,但听着确实能让人心里舒服。 这时,慕容桓又让阿姝取了一些笔墨纸砚来,给她研墨写字。 庄子上的生活简单而枯燥,写字、画画、吹笛以及听傀儡戏便成了生活中全部的乐趣所在。 可转眼间,阿姝便发现慕容桓不是像从前一般画山村里的风景或是花鸟虫鱼,而是画着一个极其恐怖的骷髅头,紧接着旁边又渐渐画出一个又一个白衣袂飘飘的美人,只是这些美人的眼睛始终无法点上。 “阿桓,你为什么画这个啊?太吓人了吧?” 慕容桓沉吟了一刻,低声道:“不吓人,她们都是可怜人!只是我的画功还不够,还不能完全还原她们生前之貌!” “她们?” “是啊!她们……”慕容桓说罢,闭了闭眼,又沉吟道,“师傅曾说,画皮画骨难画心,我要努力画出她们的心才是!” 说罢,她将这幅未完的画卷了起来,又再次铺上一张白纸,落笔迅速的画了起来。 待她画完,阿姝惊喜道:“这是三郎君!不过,为何阿桓笔下的三郎君是这个样子的呢?” 慕容没有回答,却是沉声低吟了一句:“其实,这也是现在的苏家!” 言罢,刚欲放下笔,抬头,就见苏庆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诶讶,郎主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唤我们?” 阿姝叫了一声,连忙搬来一个小杌子过来,给苏庆坐。 苏庆道:“不必了!” 便走到了慕容桓面前,并看向她在一扇屏风上所画的苏三郎。 苏庆看了许久,直到阿姝以为他都要陷到画中去了,才听到他叹了句:“没想到阿桓的画功竟然这么好?阿桓,大伯父代苏家向你道歉,这八年来苏家没有给过你一丝的关怀,可是,你却能做到不计前嫌,治好了三郎的病。” 慕容桓没有答话,苏庆便笑了一笑,问:“对了,你这画又是跟谁学的呢?” 阿姝正要回答,慕容桓便打断道了句:“桃源村里有一位落魄的老人,犹擅丹青书画,我便跟他学了一些。” “哦,那位老人姓什么?” 苏庆又问,可他却听慕容桓回了句:“不知!” 苏庆只得将心中的疑问压了下去,言归正传,十分感激道:“阿桓,以后你有任何所求,只要是伯父能办到的事情,都依你!” “也包括去国子监吗?” 慕容桓转过来,看向苏庆问。 苏庆有些无可奈何的沉吟,复又劝道:“阿桓,你若想读书,便上女子学堂也是可以的,不一定非要去国子监,或者我给你寻一位老师到家里来授学,你看可好?” 慕容桓有片刻没有说话,一双清亮的眼眸盯得苏庆心中有些发毛。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听她道:“我父亲他不是病亡,也不是什么殉情,大伯父,你应该知道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跟着阿耶阿娘在外四处奔波,没有固定的住所,在我印象中,我们好像遭遇过很多次的刺杀,很多次……我阿娘就是为了保护我和父亲而身受重伤,哪怕身中数刀,却依然留着最后一口气带着我们回到了苏家。 而她却像没事一样,直到最后不治身亡!” 慕容桓说着,停下手中的笔,将目光投向了苏庆: “阿娘走后,父亲是很伤心难过,可我明明记得他说过,他会教我读书写字,养我长大,所以他绝不会是殉情而亡。” “但可惜的是,我那时候还小,也有许多事情想不起来了!” 苏庆听罢也有些难过,沉吟了半晌才道:“阿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这件事情,它太复杂了,我们苏家现在势单力薄,你想查你父亲的事情,我们根本承受不了。” 顿了一声,见慕容桓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他又叹气道:“你想知道你父亲的事情,伯父可以告诉你!” 说着,他沉吟了片刻,方才娓娓道来: “你父亲年轻时是个诗酒风流的才子,他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等名士才俊们交好,曾经是沛王李贤的座上宾,时常受沛王邀请,与一众才子们诗酒交流,遣词共赏,后来还与沛王所召集的一众才子一起注释过《后汉书》,当时的才名可谓响誉神都。 后来太子李弘病逝后,沛王李贤便成了太子,李贤素来礼贤下士,雅好文学,亦可称得上是一位贤王,在当太子监国期间,处事公正严明,亦深得先帝的喜爱,但却与天后也便是当今圣人的关系愈见恶劣,最后竟然因为术士明崇俨被杀一事而涉嫌谋反,被贬庶人,幽禁长安。 昔日被誉为神童的王勃仅因一篇《斗鸡檄》而被先帝下诏赶出了沛王府,之后仕途多有坎坷,而你父亲曾经作为沛王府的座上宾,难免会遭到天后的猜忌啊,又有索元礼、邱神绩这些酷吏极擅罗织罪名,我苏家若是不彻底的与太子撇清关系,必会遭到灭族之祸啊!” 听到这里,慕容桓总算明白了,便诮笑着问了句: “所以,是苏家放弃了父亲,要他离开苏家在外游历,是吗?” 慕容桓这一问,苏庆又垂下了头,叹道:“原本是想让你父亲与邱家联姻的,可是你父亲带回来了你的母亲,若是他早与邱氏女成亲,后来也许就不会……” 苏庆说到这里,看到慕容桓不悦的神情变化,终是止住了话头。 这时,慕容桓道:“章怀太子李贤谋逆在后,邱氏嫁入苏家在先,所以邱氏嫁入苏家,与李贤谋逆之事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吧?” 慕容桓话说完,苏庆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你怎知道章怀太子谋逆在后,邱氏嫁入苏家在先?你知道章怀太子是哪一年谋逆的?” 慕容桓没有回答,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知晓这些? 也许是受身体里另一灵魂的影响吧! 无法解释,慕容桓干脆转移话题,问:“大伯父,我父亲的死究竟与谁有关?你知道吗?” 苏庆又摇头沉默不语了。 见慕容桓紧盯着他不说话,为了缓解紧张又尴尬的氛围,苏庆将目光再次投到了屏风上的那幅画上,但见画中的苏三郎弱小、恐惧且无助,甚至整个人都被罩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面目。 于是他好奇的问:“阿桓,你为何要将三郎画成这个样子啊?又为什么要说苏家也是如此?” 慕容桓轻笑:“胆小,怯弱,恐惧却又无能为力,难道不正是现在的苏家么?” 冷讽了一句后,又道:“我为苏三郎治病之时,有窥探过他的梦境,他有亲眼目睹过周九郎虐杀过好几名年幼闺阁少女,如今周九郎已死,难保查案的大理寺中人不会找上门来向他问话,毕竟他与周九郎也算有过一些过节,是么?大伯父?” 慕容桓话音还未落,苏庆的脸色已是骇然大变。 “窥探梦境?” 你还有这本事? 苏庆魂都快吓没了,满目皆是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承认三郎与周九郎来往密切而且有过一些小过节乃是事实。 “阿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都说了,我用吹眠之术窥探过他的梦境,而且他喜欢梦呓说话,您只要在他床榻旁守一夜,也能听出个所以然来。” “哦!” 原来是这样啊! 苏庆刚收回忐忑不安的心神,这时又听慕容桓道了句:“倘若真有大理寺的人来,大伯父,你便向大理寺的人引荐,让我来协助查此案吧!” 第018章 御史台最黑的鸦 苏庆听罢愣了一愣,总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又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便点头准备离去,又在这时,慕容桓手下笔尖一点,陡地又问了一句:“对了,大伯父与御史台的哪只乌鸦交好啊?可否给我引荐一二?” 苏庆脚下一崴,差点一摔到地上。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敢情她以为满朝文武百官皆是我们苏家的亲戚,你想见就能见? 还引荐? 转念又一想,这孩子从小在山野长大,没有人教她人情世故,说话直来直去,养成这般性子也是苏家不管不顾的缘故。 不能嘲笑! “阿桓,这话不能这么问,你应该问,大伯父有没有认识的御史台官员?” 苏庆很是耐心的说教。 慕容桓点了点头。 苏庆道:“说起来,这御史台虽然只是个监察机构,里面的官职也不算很高,可在我们大周朝,却十分的能唬得住人,便是一个从七品的殿前侍御史,负责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就连李氏宗亲之王都争相巴结,不敢得罪,否则一个稍有不慎,就会被一纸奏章弹骇谋逆之罪,满门跟着遭殃!” “御史台谏臣素来以耿直公正为名,但现在不一样了,有许多寒微出身之人,靠告密成功谋得官位,他们会根据圣人的喜好望风而行,是非黑白现在已不是那么重要,最近被圣人提拔上来的台院侍御史来俊臣便是其中一位。” 说到这里,终于言归正传:“要说大伯父有没有认识的御史官员,也就认识一个从七品的殿前侍御史刘素。”苏庆说到这里,又笑了笑道,“而且还不是很熟。” 这……是不是说了等于没说。 阿姝眨巴着眼,露出一脸奇怪的表情。 苏庆又奇道:“对了,阿桓,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想找一位能压得住秋官侍郎周兴的酷吏。” “哦,要说现在能压得住周侍郎的,恐怕就只有那一位了!” “哪一位?” “御史台最黑的一只乌鸦,御史中丞,萧慕宸!” 苏庆的话音一落,慕容桓手中的笔便定在了屏风上。 耳畔仍传来苏庆滔滔不绝的声音:“他是圣人一手提拔上来的最信赖的人,也是一位少年英才,据说他从来不轻易弹劾朝中官员,但只要一弹劾,此人必将万劫不复。 自圣人临朝称制以来,他作为圣人的心腹,也不择手段的杀过许多官吏…… 不过,真是可惜了!常言道,君子爱身,孔雀惜羽,他原本不该是这样的人……” 苏庆说到这里,就见慕容桓与阿姝已经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了。 尤其是阿姝,张大了嘴口水都要流出来。 苏庆吓了一跳:“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阿姝一脸好奇期待的问:“郎主,你说的这个萧慕宸是一个满头白发但是长得很漂亮的郎君吗?” “对,难道你们见过?”苏庆惊讶道。 “何止见过,我们还与那郎君同在一个屋檐下共渡了一晚上呢! 原来他是御史台最黑的乌鸦啊,可他从头到脚都是白的啊?连头发丝都是白的!” 苏庆已经听不进去什么白不白的呢? 萧慕宸这个人除了长得白,穿得一身雪白,就没有哪处是白的了! 苏庆赶紧问:“你们在什么地方见过?” 阿姝扑闪着眼睛,回道:“百花楼!” 一听到百花楼三个字,苏庆只觉头顶上劈过一道闪电:我的天啦!敢情这孩子吃了大亏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哀叹了一声,急忙拉了慕容桓的手就往外走:“走,大伯父带你去找他,这事,我去跟他解释清楚,你是我们苏家的女郎,不是那种地方的人,他不能做出这种始乱终弃白占便宜的事情出来!” “郎主,去找他干什么呀?”阿姝也急了,问道。 “找他负责,找他干什么!哪怕是给个妾的名份也行!你这丫头,什么都不懂!” 说完又哀声叹气:诶,两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能懂什么! 这时,阿姝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连忙摆手道:“不是,郎主,您误会了,他没有占阿桓的便宜,我们的房间和他的房间隔了一扇破门,只是那门有跟没有一样,是阿姝刚才没有说清楚,让郎主误会了,阿桓还是清白身子,不能给人做妾的!” 妾这个字一下子便刺激到了阿姝的敏感神经,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现在应该也说清楚了吧? 阿姝眼巴巴的望着苏庆的神情变化。 苏庆愣了一愣,又看向慕容桓:“阿桓,是这样子的吗?你跟那个萧中丞在同一屋檐下呆了一晚上?” 咦,这话……怎么又跑回去了? “郎主,不是这个意思,不是……” 阿姝的话还未完,就见慕容桓的神色陡地一凝,望外院外道:“大伯父,大理寺的人已经来了!” …… 此时,苏家大宅外的确来了一众人,一个风神俊朗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众捕块策马扬尘而至。 来者正是大理寺少卿卢凌。 卢凌出身于五姓七望中位居世家之首的范阳卢氏家族,现年不过二十五岁,便已成为继戴兴、狄仁杰之后的又一名断案能手,而且据说还是狄公的亲传弟子。 听闻是卢凌的到来,苏老夫人已经率先出门迎接了,看到年轻男子那高不可攀的气势,先是一愣,旋即满脸堆笑:“不知卢少卿今日到我苏家来有何贵干?” “抱歉,苏老夫人,卢某今日是为查案而来,周九郎昨夜在温柔坊的一处废宅中被人杀了,有人指控,说此事与你苏家的三郎苏泽有关,所以,我要带苏三郎到大理寺去问话。” 苏老夫人听罢脸色瞬时大变:“卢少卿明鉴,我家三郎胆子很小,平时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会杀人,而且从来都是周九郎欺负我们家的三郎啊,我家三郎不敢的,他昨夜一晚上都在苏家,还病了,哦对了,住在修善坊七里处的莫大夫可以作证!” “那位莫大夫,我已经查过了,此人现在已不在修善坊!” “什么?” 苏老夫人吓得面色铁青,这时,苏庆终于急急的赶了出来,忙向卢少卿施了一礼:“抱歉,不知卢少卿突然造访,有失远迎!” 作为范阳卢氏的嫡子,卢凌的确有来自于高门大族的修养风度,亦向苏庆回了一礼:“苏县侯,周九郎之死,想必县侯爷也有所耳闻,我只是带苏三郎回去问些话,没有别的意思,若真与三郎无关,卢某也会立即放人,还请县侯爷能行个方便!” “是是,苏某这便让犬子出来,接受卢少卿的审问!” 苏庆正要往宅院里去,就听到里面传来苏三郎的哭喊声:“我不去,我若去了大理寺狱,他们对我乱用刑罚怎么办?我没杀人,也会被他们严刑逼供杀人,总之我不去,去了就是有去无回!” 苏庆有些难堪的向卢凌施了一礼,连忙跑进苏家大宅,就见此时,慕容桓已然出现在了苏三郎的身边,一手拿着他的肩膀,说道:“大理寺来拿人,你还有不去的选择吗?你若不去,倒真成了凶手之嫌!” 苏三郎抬首,就见是一身青衣、气质清爽、俊秀绝伦的少年郎。 “你是谁?” “苏四郎!”慕容桓回道,“走吧!我陪你一同去!” 还未等苏三郎反应,他便在一股大力的带动下,一同走出了苏家大宅之门。 秦氏正要大叫,被苏庆制止了即将要出口的话。 “若不想三郎有事,就不要多说一句话!” 这是苏庆对秦氏的再三警告,也是慕容桓对苏庆的要求。 她来帮苏三郎洗脱嫌疑,而苏庆要保证苏家所有人管住自己的嘴,对她的身份保密。 秦氏不敢吭声了。 这时,慕容桓已然带着苏三郎来到了苏家大宅门前。 阿姝也换了一身男装跟在慕容桓身后。 刚出苏家大宅,阿姝便见一气宇轩昂的青年男子按剑而立,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严峻的肃杀之气。 好在一张脸生得俊朗不凡,否则还真令人不寒而栗。 此时,慕容桓拉着苏三郎道:“苏三郎在此,我,愿陪他一同去大理寺接受卢少卿的问审!” 苏三郎挣扎了半晌,都逃不出慕容桓的手心。 卢凌便将好奇的目光打量到了慕容桓身上。 “你是谁?”他问。 “苏家四郎,苏桓!”慕容桓施礼道。 “你为何要陪同苏三郎一同受审?” 慕容桓便答道:“想助卢少卿查清此案!也为苏三郎洗脱嫌疑!” “助我查案?”卢凌有些好笑,“小小年纪,你有何本事?” 慕容桓再度施了一礼,从容含笑道:“少卿,我若言中你三件事,你可愿接受我作为你查案的助手?同时也放了苏三郎,他不过是一个胆小怯弱的无能者罢了!” 苏三郎嗷嗷要叫,被慕容桓捂住了嘴。 卢凌摇头失笑,颇有些不与狂妄自大者一般见识的看了慕容桓一眼,便打算直接带着苏三郎离去,却听到慕容桓高声道:“卢少卿今日是辰时一刻出的门,途经五个坊区,沿途有经两处河道、一处竹林、一处桃林、一个包子铺、一间茶肆、还有一座留有死尸的废宅,因接受此案太过勿忙,至此未进食,只饮过一盏蒙顶茶,吃过一个包子,方才赶到苏家,我说得对吗?” 慕容桓话还未完,卢凌便倏然止了步,也令身后的捕块停止了对苏三郎的抓捕,他身旁的一个红衣少年郎也好奇的瞪大了眼:“对呀,十郎,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啊,你今日确实经过了五个坊区,两处河道,一个竹林,一处桃林……你也只饮过一盏茶,吃过一个包子……” 卢凌倏然沉下了脸,冷声问:“你在跟踪我?” “卢少卿说笑了,我今日一直在苏家没有出门,这里的所有人皆可作证,而即便苏家人不能作证,卢少卿以及卢少卿身边的人也能作证! 因为以卢少卿的本事,不可能被一个小子跟踪了一整天而分毫未察觉,你说是吗?” 慕容桓说完,那红衣少年便忍俊不禁大笑了起来。 “那你是如何得知我去过这几处地方的?”卢凌又问。 “通过气味,卢少卿以及你手下的这几名捕块,身上都有竹叶的清新之气、桃花的甜香以及河水的腥味。 而且卢少卿的身上也有蒙顶茶与包子的味道。” 这话说完,那红衣少年更是笑得不可抑止了。 “不错,他今日确实只饮了一盏蒙顶茶,吃了一个肉包子!小子,你对气味的辨别能力很不错嘛?” 慕容桓微微一笑,向红衣少年施了一礼:“过奖!”转而又看向卢凌,“不知卢少卿认可否?” 卢凌沉吟了一刻,方才道:“好,估且算你说对了一件事,那第二件事呢?” 第019章 她的本事 “第二件事,我猜,卢少卿要查的应该不只周九郎之死这一案,应该还有案中案,是否?” 慕容桓说完,卢凌的神情更严峻了,而且身为查案之人,也本着对一切案件有关的人都会生出怀疑之心。 卢凌冷声问:“这你又是如何得知?” 慕容桓再次笑道:“以卢少卿的身份,一个周九郎之死,应该还轮不到你一个四品的官员亲自来调查此案,除非这案件中有更吸引卢少卿的地方,或是卢少卿不得不关注的地方。 一,便是案中案,二,便是它的影响力足够大到了朝廷的重视,上有旨意,令卢少卿尽快查清此案!” 卢凌神色倏变。 这时又听慕容桓道:“还有一点……卢少卿的身上还有腐烂许久的尸臭之气,以及井底的潮湿阴冷靡烂之气,所以我猜测,卢少卿应该是在凶案现场又发现了井底沉尸吧?” 慕容桓说到这里,便连那在一旁看好戏似的红衣少年也收敛了眸中的戏谑之光,变得惊讶而沉静下来。 卢凌更是神情严峻,一句反驳之言也说不出来。 井底的沉尸是在周九郎的尸身被抬回大理寺后,大理寺留在凶案现场的几名捕块在搜寻线索时在井底发现的,此事,卢凌没有声张,唯恐惊吓了周边的民众。 但现在,这个看上去不过束发之龄的小郎竟然能通过他身上的气味就能推断出井底沉尸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卢凌的疑心更重了。 一阵风吹过,苏家大宅门前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时间仿若静止了一瞬,卢凌似乎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再次抬手道:“继续说,第三件事情呢?” “第三件事……”慕容桓让阿姝拿来了笔墨纸砚,“我以一笔,画出卢少卿十岁时的模样,让卢少卿看看,是否相像,如何?” 这一句出,卢凌身边的红衣少年眼中的惊讶和兴趣更盛了。 “你也会画画?还能通过卢少卿现在的模样来画出他小时候的模样?” 慕容桓点头。 “请!请画!” 没等卢凌发话,红衣少年已迫不及待的抢先道。 慕容桓向阿姝示意,阿姝便给慕容桓砚好了墨,拿来一扇屏风,铺上白纸。 慕容桓便看着卢凌一笔一画的仔细勾勒起来。 她画的很认真,以致于被她目光侵噬的卢凌竟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而那名红衣少年早已迫不及待的站到了慕容桓身后,看着她运笔勾勒,泼墨描摹,直到最后的画成。 红衣少年眼中已然冒出极为惊骇的光芒:“你确定你画的是卢少卿十岁时的模样?” 苏老夫人感觉不对劲,也跑过来悄悄的瞧看,就见慕容桓所作的那幅画上呈现出一个身材极为雍肿的小童来! 苏老夫人顿时急了,厉声斥道:“你这混帐,还不快给卢少卿道歉!卢少卿仪表堂堂,英姿飒爽,小的时候怎会是这幅模样?” 红衣少年一听,不高兴了:“苏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这模样怎么了?” “对啊!这模样怎么了?”阿姝也问,“胖乎乎的很可爱啊!” 红衣少年闻言一愣,颇有些嫌弃的看了阿姝一眼,便立即向卢凌打招呼: “十郎,快来看!快来看!你看像不像?这说起来,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十岁时的那幅熊样,我至今都很难忘……” 红衣少年话还未完,便迎来了卢凌的一记眼刀,陡然觉察到说错话的红衣少年立时捂住了嘴,将余下来的话都咽了下去。 卢凌也略有些好奇的来到了慕容桓的画前。 此时此刻,让众人都有些意外的是,原本一脸肃色的卢凌在看到画中之人时竟然也怔住了,神情中居然有了些许不可思议的变化,最后更是忍不住将手抚在了画中小童的脸上。 “怎样?是不是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红衣少年在他耳畔低声问。 卢凌似想起了什么事,眸中有些许悲伤,沉默了许久,才将手从画上移开,看向慕容桓。 “这就是你的本事?以敏锐的嗅觉识气味,还能画出人小时候的模样?” “能画出卢少卿小时候的模样算不得什么本事?”慕容桓含笑说道,又蓦地将话锋一转,“小子的专长是,能画出白骨生前之貌,亦能画出凶手罪恶之魂!” 这话一出,仿佛万物一静,苏家大宅前所有人都惊诧的看向了慕容桓。 “能画出白骨生前之貌,亦能画出凶手罪恶之魂?” 卢凌禁不住重复了这一句话。 这一刻他的眸中才真正的显现出一分惊讶且好奇的兴趣来。 他看着慕容桓,慕容桓也不甘示弱的仰首看向他,眸光极为自信且坚定的回道: “是!不知这样的我,是否能成为卢少卿查案追凶的助手?” 卢凌的唇角边终于扬起了这一日的第一抹笑。 他突地将长臂一展,玄色披风扬起,他的人也跳上了马背,对手下捕块们命令道:“都带走!” …… 望着一众飞骑疾驰而去,而慕容桓与苏三郎便被几个粗鲁的捕块抓到了马背上,倏然化为烟尘弥漫中的一个黑点。 苏老夫人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陡地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人竟然晕了过去,苏家的几个仆妇闻声急急忙忙的赶出来扶人,宅院门前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好不容易等到苏老夫人醒来,又是一顿撕心裂肺的哭喊。 “真是个孽障啊!这才回来几天,才几天啊!我苏家便已是被闹得天翻地覆了,再这样下去,是不是全族人都要跟着一起倒霉遭殃? 你说她逞什么能,逞什么能?画不出,就不要画,人家卢少卿是什么人,那可是声高冠带,为世盛门的高门子弟,她居然把一个仪表堂堂的高门子弟画成那幅模样,这不是在嘲笑人家,找死吗?” “她自己找死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带上我的孙儿三郎!” 秦氏也在一旁哭:“现在可怎么办?大理寺的人不会对三郎严刑逼供吧?”转念又看向苏庆,“你不是说会没事的吗?不是说只要我不吭声,三郎就不会有事吗?为什么他还是被带走了?” 苏庆心中也是一阵烦燥,猛地一声厉喝:“都别吵了!” “阿桓没有画错,她画的就是卢少卿小时候的模样,那个红衣捕块在卢凌耳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画的问题,卢少卿也不是因为她画了一幅画而带走她和三郎的!” “不是为一幅画,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查案!这还不明显吗?” 苏庆说到这里,又沉吟下来:“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她和三郎进了大理寺,会不会遭到他人的攻击陷害?” “不行,这事,我得找人帮忙,得尽快让他们回来!” 念到这里,他便想到了三弟媳邱氏,忙找到了邱氏请求:“娣妇,周九郎之死这事,我们家三郎和阿桓肯定是与之不相干的,你看能不能让你父亲帮忙照看一二?” 邱氏眸光闪了闪,言道:“当然,这事我马上去同我父亲说说,定能将三郎救出来!” “这就好,这就好!” …… 归义坊的街道上,一个僧人带着一众飞骑横冲直撞而过,惊得街道上的百姓四散而逃。 卢凌令一众捕块在前方开道,路经此处时,便见到马蹄踏下的惨状,由于那匹马实在太快,一个妇人带着小孩躲闪不及,差点死于马蹄之下。 幸得卢凌手中一道飞镖掠过马蹄,令得那匹马受惊急转了方向狂奔而去,与此同时,他身边的红衣少年纵身一跃,将那险些跌倒于马蹄之下的孩子抱了起来。 慕容桓瞧着这一幕,眸光中也渐显出一分冷意,脑海里似乎呈现出了些许关于此人的过往,以及对此人的死亡预告。 “他是谁?”她不禁问。 红衣少年将孩子给到妇人后,走到她身边来回道:“薛怀义!”言罢,还凑到慕容桓耳边补充了一句,“名面上是白马寺的僧人,实则是专门给圣人修建明堂的一名……男宠!” 红衣少年言至此,便迎来了卢凌的一声喝止:“住嘴,十一郎你在说什么?” “好好好,我住嘴!我住嘴!” 红衣少年笑了笑,趁着卢凌不注意,又再次凑到慕容桓耳边,低声继续道,“此人原名冯小宝,得千金公主举荐,方才得到圣人垂怜,做了一名榻上献媚的男宠,听说此人榻上功夫十分了得……”他话还未完,耳边便传来阿姝的一句低喝:“诶呀,郎君,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红衣少年吓了一跳,瞪向阿姝道:“我说什么了吗?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脸红什么呀?” 阿姝气鼓鼓的,唯恐被拆穿了女子身份,没敢再接话。 倒是慕容桓浑不在意的接了句,“所以,他是仗着圣人的宠爱,才敢在这洛阳街道上肆意妄为的?” “可不是,仗着圣宠,可谓无法无天,就喜欢带着一群人在这洛阳城的街道上骑快马,这几年来,死在他马蹄下的人没有百来个,也有几十个了,御史也弹劾过,但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 言至此,又嘻笑着将话锋一转,“不过,听说圣人如今又看上了一位姓沈的太医,所以冷落他了,这和尚的小脾气最近就有些急燥!” 阿姝红着脸眼巴巴的望着慕容桓,直恨不得将这红衣少年的嘴堵上,又在这时,前方马蹄声再次袭来,竟是那叫薜怀义的人又回来了。 “卢凌,你什么意思?刚才为什么要用飞镖刺伤我的马?” 卢凌道:“你的马惊扰了民众,差点踩死一位小女郎!” “惊扰民众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没惊到你,你管什么闲事?” 卢凌气得无语,他也不是擅长诡辩言谈之人,便干脆闭了嘴不说话。 正欲打马继续向前,却听到身后传来声音接道:“惊扰民众可不是什么小事,那是关系天大的事,圣人治下,佛悯众生,民生安息乃是国富民强之根本,你如此轻鄙民众民生,是不将圣人的治国之道放在眼里么?” 闻言,卢凌陡地一震,立刻回过头寻声瞧看,就见那说话之人正是慕容桓。 红衣少年也眼前一亮,颇为惊喜的看向慕容桓。 薜怀义气得立即打马过来,目光极为毒辣的投射到了慕容桓身上。 “这小子又是谁啊?是卢少卿抓的嫌犯吗?一个嫌犯,也敢跟本将军如此叫嚣?来人,给我杀了!” 第020章 酷吏周兴 街道上很快变得慌乱吵杂起来,有人惊惧而散,也有人躲在暗处看好戏般的旁观。 一旁的茶楼之上,玄衣的少年闻声推窗,便眼尖的正巧瞧见了这一幕。 “郎君,这不就是那个苏鸣鹤的女儿吗?又换了一身男装!还装得挺像!” 在玄羽的啧啧低叹声中,萧慕宸也起身来到了窗边瞧看,就见一身青衣的少年无惧无畏泰然自若的站在那薜怀义面前,整个人就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似阳春白雪,又有一种雌雄难辨颇具英气的研丽。 嗯,不错,这一次虽然没有贴胡子,但知道束胸了,还做了个假的喉结,像模像样! “她这是在干什么呢?这么快就被大理寺的人给抓住了吗?” 玄羽道:“郎君,听卢凌的意思好像是,帮大理寺查案,不是被抓的嫌犯!” “查案?” 萧慕宸有些失笑:凶手难道不是她吗?她这是要把自己绳之于法的节奏? 停顿了一刻,又道:“我们也去瞧瞧吧!看她怎么破案?” …… 薜怀义仗着曾经的圣宠已被封为鄂国公,而且加号辅国大将军,虽然如今已然渐渐失宠,但手下自有一干巴结奉承他的官员以及一些他广招而来的亡命之徒。 此刻,在他的一声令下后,便有多名僧徒凶神恶煞的向慕容桓袭来。 卢凌倏然拔剑,横在了这些凶徒面前。 “抱歉,大将军,此人你们不能动,他不是嫌犯,而是协助我查案的助手!” “助手?”薜怀义眯了眯眼,“那就是无官无职,一个无官无职的庶民,我还动不了了?” “是!圣人旨意,洛阳城中已经连续发生了几起命案,卢某奉旨查案,还请辅国大将军让开道路,不要耽误了卢某查案!” 薜怀义气极,可在范阳卢氏大族子弟面前,到底也不敢太过嚣张,正欲找个台阶下时,身后又传来一声音道:“既然是大理寺查案,大将军又何必与少卿为难呢?” 这声音很快便吸引了慕容桓的注意力,抬眼便见一顶华丽的官轿正迤俪而来,打头举着一个“周”字。 官轿落地,锦绣珠帘拉开,一个身着三品官服的中年男人从轿中走了出来,这是一个容长脸眼睛小但神情却极为精明阴鸷之人,嘴边上留着一口美髯。 “周侍郎!” 卢凌合拳施了一礼! 在见到周兴的一刻,慕容桓脑海中倏然闪过一道头戴兜帽的人影,眼神中也立即聚敛起了无尽杀气:原来这就是以酷刑逼杀了朝中无数官员的酷吏周兴啊! 就连一旁的红衣少年卢十一郎也暗自握紧了拳头,目光变得极为冷冽肃杀起来。 卢凌伸手向红衣少年暗示了什么,方才让他慢慢冷静。 “卢少卿这是抓到杀害我九郎的凶手了吗?” 周兴带着一众仆从,走过来阴阳怪气的问,目光一扫,先是从胆怯缩在一旁的苏三郎身上掠过,最后落到了长身而立正坦然迎接他目光注视的慕容桓身上。 在慕容桓身上盯了良久后,周兴的眼眸中也闪过了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阴霾。 旋即又是一笑:“是他吗?这位小郎倒是生得风姿俊秀不凡呐!是何家子弟啊?” 卢凌答道:“他是苏家四郎,名苏桓,不是凶手,只不过是卢某寻来相助查案之人!” “卢少卿乃是狄相亲传弟子,还需要他人来协助你查案吗?我儿九郎被杀一案实属诡异,既然卢少卿非要接这个案子,那就请卢少卿尽快抓住凶手,了结此案,莫要再传出什么艳鬼索命的荒唐传言来,否则……你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恐怕就要落到别人手中了!” 红衣少年不禁在内心唾了一口,敢情儿子被杀是小事,传出艳鬼索命死于牡丹花下的风流名声让他丢了颜面才是大事。 周兴此人心狠手辣,且睚眦必报,早年高宗皇帝想要提拔他时,有人上谏道他并未通过科举考试,因此高宗皇帝放弃了提拔他的念头,周兴不知原因,多次请托官员提拔,中书、门下多位宰相对之不予理睬,只有宰相魏玄同出于同情便告知了他真相,让他不必再执着于升迁。 然而周兴并没有对魏玄同的这一番好意感恩戴德,反而自此认为是魏玄同从中作梗才导致了他的升迁无望,后李敬业造反一事失败后,朝中多名大臣跟着一起下狱,周兴便借此机会向圣人告密诬陷魏玄同与裴炎等一同谋反,逼使魏玄同自尽于家中。 其人卑鄙至此,可谓人神共愤,但可惜的是有魏王武承嗣罩着,无人敢撄其锋芒。 “是,卢某已在圣人面前立誓,三日之内必破此案!” 得到卢凌的答复之后,周兴嘴角边才扬起一抹满意之笑:“好!那周某便敬侯卢少卿的好消息了!” 说完便向着那一顶华丽软轿行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向慕容桓:“苏家的这个小郎很不错,有风骨,敢与薛将军论理!倘若三日之内卢少卿查不出凶手,便将这小郎送到周某府上去吧!周某正好来!” 卢凌脸色微微一变,周兴大笑着向轿中行走,可就在刚上轿时,却又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周侍郎何时竟也染上了这断袖之癖?苏家小郎到底也是刑国公苏将军之后,他若没犯事,用不着到你刑部里去领教狱吏之高贵吧?” 这声音! 慕容桓与阿姝倏然回头,就见来人正是那一日在百花楼度过一晚的萧慕宸。 萧慕宸仍旧是一袭白衣胜雪,银发披拂,整个人就如同春日里临摹出来的一幅画卷,不染纤尘,有如谪仙! “原来是萧中丞!怎么?莫非萧中丞也对这小郎感兴趣?”周兴语含嘲讽道。 “是,萧某是对她感兴趣!” 未想这小子竟然能如此坦然的承认,周兴愣了一愣,却又听他将话锋一转道,“不过,我感兴趣的是她如何协助卢少卿破案!周侍郎爱子心切,萧某深表惋惜!” “哼!我看,你们是巴不得他早死吧?” 周九郎并不是周兴的亲生儿子,但却是他最为倚重的一名养子,周兴作为魏王武承嗣手中一把排除异己的刀,对那些朝中大臣打击报复的同时,也会害怕被仇人暗杀! 而周九郎便是他的挡箭牌! 如今这个挡箭牌果然被杀了! 在周兴看来,这些所谓的名门子弟个个都有做凶手的嫌疑! 因为周九郎的手中确实染了不少名门贵族的血! “周侍郎此言有些过了,在萧某看来,周侍郎虽然死了儿子,但看上去也并没有那么伤心呐!怎么?你自己都能笑?还不许我们笑了?” 这话令得卢十一郎忍俊不禁,又忙捂紧了嘴。 周兴一时被驳得无言,猛一甩袖子,便踏上了一奴仆的背,朝着轿中猛地坐了进去。 “起轿!” 看着这顶软轿起起伏伏,带着一众护卫仆从慢悠悠行去,玄羽忍不住叹了句:“好大的官威啊!一日不乘轿子会死吧!” 待周兴、薛怀义带着仆从僧徒浩浩荡荡离开后,萧慕宸才将目光转投向了卢凌,两厢施礼。 “多谢萧中丞解围!” “倒也不必谢,我也不是解卢少卿之围!既然卢少卿有急案要查,萧某也便不再废话了,请!” 萧慕宸特意给让出了一条道路,就在卢凌带着一众捕快向前方奔去时,他的目光才转投向了慕容桓! 而一直害怕被认出来的阿姝更是暗暗的举起了拳头,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哀求:别拆穿我们!千万别!求你了! 直到卢凌所带的一众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玄羽才忍不住发出笑声。 “那个丫头还真是有趣,就差给你跪下了!” 萧慕宸的神色却是一凝:“走吧!我们也去一趟温柔坊,看看那里的案发现场!” 而走出甚远的红衣少年卢十一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好奇的问慕容桓:“这位萧中丞,你认识?” “不认识!” “你别看他长得跟朵白牡丹似的,这可是一个狠人啊!你知道他头发是怎么白的吗?” 第021章 画白骨生前之貌 “这位萧中丞可是兰陵萧氏名门子弟,年仅十一岁便已传出才貌双绝之美名,不过后来他萧氏一族涉嫌谋逆,满门被圣人所杀,他本来也是要死的,却因为作的一首诗而得到了当今圣人的惜才怜悯……” 卢十一郎说到这里,却迎来了卢凌的一记眼刀,又将下面的话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慕容桓的耳畔传来了一捕快的声音:“就是这里了,卢少卿,井底的尸骨,我已命人都捞上来了!” 随着这声传来,她的眼前便呈现出了梦中那一座废弃的古宅。 虽然废弃已久,但仍然可以看得出,这是一座崇阁巍峨,琳宫合抱的贵族府邸,门前有金辉兽面,彩焕螭头,只是那螭头好似被利刃削去了一半,显得破旧而颓败。 看着这座府?,那名红衣少年卢十一郎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对慕容桓介绍道:“这里曾经是霍王李元轨的府邸,霍王,也便是太宗皇帝的弟弟,颇具贤能,太宗皇帝很信任他,后来高宗皇帝继位,对他依然委以重任,可惜……垂拱四年时,越王与琅琊王叛乱,霍王也被牵连到了其中,被周兴的一纸诬告,与李唐宗室及其家眷近千人被杀,本来这座宅子是要被朝廷收回去的,但后来出了一些事情,又有术士断言这座宅子不祥,于是就荒废了。” “出了什么事情?”慕容桓问。 “那段时间洛阳城中有数名闺阁少女失踪,有夜间行走的更夫说从这座宅子里瞧见了女鬼,后来这座宅子就被封了!” 慕容桓注意到,当卢十一郎说到少女失踪之时,卢凌的脚步陡地一顿,身形紧绷,显得颇为萧条。 “那些失踪的少女呢?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一个也没找到,至今都无一人之下落。” “所以你们怀疑从井底捞出来的尸骨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失踪的少女?” 慕容桓问,同时脚步向前一迈,跨过了门槛,眼前立即又出现另一幅萧条又凄凉甚至是有些恐怖的景象。 苏三郎见罢禁不住发出了一声骇惧的尖叫。 阿姝也吓得赶紧躲在了慕容桓的身后。 慕容桓陡然感觉心中腾起一缕苍凉,也顿下了脚步,目光凝聚在了被几名捕快整齐摆列在地上的七八具尸骨。 卢十一郎答道:“不错,因为你说,你能画出白骨生前之貌,所以十郎……也便是卢少卿才会带你来这里。” “怎么样?当真能画出来么?”他又戏谑的问了一遍。 慕容桓沉吟了一刻,只道:“给我准备笔墨纸砚!” 卢十一郎的眼中再度一亮,颇有些不可置信,指着那几具白骨:“都这样了,你还真能画出来?” “其实画不出来也没关系的,十郎也不是太不近人情之人,他刀子口豆腐心,只要你不是凶手,他也不会把你怎样的。” 对于卢十一郎的善意,慕容桓只笑笑点头,然后走到了这几具尸骨旁,竟是蹲下身来,一个头颅一个头颅的触摸起来。 “阿桓,太吓人了,你摸它们干啥啊?” 阿姝跑过来劝,又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再朝前一步。 “我说过了,她们不可怕,她们都是可怜人!”慕容桓道。 听到这句话时,苏三郎的脸上难得露出一分惭色。 “为什么从前,你们没有想到要搜索这井底?”慕容桓突然问了一句。 卢十一郎又答:“因为周九郎不让搜,而且这口井之前也被填埋了,看不出原貌,这次还是因为周九郎正好死在了这口井边,我们才发现了这个地方的异常,命人深挖,便挖出了这口井来!” “说起来,我还真是佩服这个杀了周九郎的凶手,是个为民除害的侠客啊,太有胆气了!” 卢十一郎大叹,卢凌再度瞪了他一眼,卢十一郎这才拱手收住了下面的话。 这时,一名主簿取了笔墨纸砚来。 卢凌让那名主簿将笔墨纸砚摆放到了慕容桓面前,同时也唤人搬来了一扇屏风,铺上白纸,让慕容桓作画。 慕容桓也不作迟疑,就着眼前的几具白骨,在纸上描摹起来。 卢十一郎便在一旁迫不及等的看着,直到第一具白骨在慕容桓笔下呈现出女子姣好的模样。 “是个美人啊!而且看上去不过及笄之龄,真是可惜了!” 紧接着,第二具白骨呈现! 直到第四具白骨的生前之貌呈现纸上时,苏三郎忍不住再度发出一声尖叫! “就是她!我最近时常梦见她,她总是在我梦里呼救,叫我去救她们,她叫我去报官,可是我没有,我害怕……我怕我苏家受牵连!” 卢十一郎闻言,立即将苏三郎拧了过来,问:“你说这画上的这个女子你见过?” 苏三郎下意识的点头,旋即又拼命的摇头。 “不,我没见过!我没见过!” 苏三郎还是不敢承认,慕容桓便接了句:“现在周九郎已经死了,你不必如此畏惧隐瞒!” “周九郎虽然死了,但还有他父亲周侍郎在,若是没有周侍郎,周九郎也不敢如此草菅人命,无法无天!” 卢十一郎听罢便不悦了,半安慰半恐吓道:“苏三,有我们卢少卿在,周侍郎不敢拿你怎样?不然,即便你不想说,我们卢少卿也会想到办法让你说,你以为大理寺的监狱是个摆设?” 卢凌也投过来了一道冷厉的光芒。 苏三郎顿时便怯弱的跪了下来:“卢少卿饶命,我说!我全都说!” 整理好恐惧纷乱的思绪后,苏三郎才道: “一年前,我随周九郎还有郭家、侯家的两位郎君来此,当时就见这宅院中有几名少女跪在地上,她们手被束缚着,嘴里也塞着布,似乎是周九郎刚命人从哪里夺来的良家女子,哦对了,他还说,有抄家得来的!” 一年之前,正是圣人初登皇位之时,周兴作为武氏手中的一把刀,确实让多位宰相及宗室之王含冤就戮,这其中就有宰相韦方质、泽王李上金与其弟许王李素节,其族中男子在流放的途中也多数被斩杀殆尽,女眷没入掖庭或教坊司。 “周九郎说寻了个新鲜的玩法,不仅将那几名少女扒光了衣裳,进行凌辱鞭笞,而且还用了一些手段极其残忍的酷刑!”说到这里,苏三郎指着慕容桓画好的那第四名女子,“就是她,我当时躲在暗处,从门缝里就看清楚了这女子的脸,正巧她也看向了我,虽然被堵住了嘴说不出话,但我知道她是在求我,求我救她们,哦对了,她的身上还有一朵梅花的印记。” 闻言至此,卢十一郎忍不住厉喝了一声:“简直畜生不如!”又禁不住提起苏三郎的衣襟,“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报官?哪怕你一个人无法救她们,去报官,叫大理寺的人来,她们也不会死!” “我,我想过的,可是周九郎说,我若说出一个字,他便让他父亲灭我全族,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苏三郎连连磕头,目光在扫向那画上的女子时,又禁不住吓得低下头,呜咽不语。 废弃的霍王宅里一时间静悄悄的,显得犹为阴森恐怖,好半晌似乎都只传来笔落纸面上的细碎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慕容桓的一句:“我已经画好了!你们来看看吧!” 看到画上的每一个人画像,阿姝也不害怕了,而是发出了一声惋叹的感慨:“这就是她们的生前之貌啊!多好的花季年华啊,而且都这么美!” 而卢凌在看到最后一幅画像时,也微愣住了,他陡地将那幅画像撕下收了起来,卢十一郎转过头来看时,就见那幅画被他揉在了手心。 “这个是谁?给我看看!” “别看了!” 卢凌蓦地厉喝了一声,手中微一施力,这幅画像竟然化为了碎片。 卢十一郎愕然,捡了些许碎片来拼凑,但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这最后一个到底是谁?”他急着来问慕容桓。 “我不知!” “那你再给我画一遍,我没有看见!” “阿珣,别问了!”卢凌再次截断,竟道,“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又对这些捕快道:“将这些尸骨都带回去,好生安葬了!” “有你认识的人,是吗?”卢十一郎忍不住转过头来问卢凌,“是你找的那个人吗?或者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吗?” 卢凌没有回答,这时,宅外传来一清润声音道:“卢少卿这是不想将案子查下去了吗?觉得周九郎死不足惜,凶手已然没有再查的必要?” 卢凌回头一看,见正是萧慕宸带着一名护卫走进了宅院。 “萧中丞也对此案感兴趣?” “我对杀了周九郎的凶手更感兴趣!” 萧慕宸说了一句后,便来到了慕容桓的身边,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便将目光投到了她所画的一个又一个画像上! “画的不错!栩栩如生,很有天赋!” 赞了一句后,他又看向那地上摆放的尸骨叹道:“如此多含冤被杀的少女,死在了最美好的年华里,甚是可惜!” 卢凌沉默了一刻,也叹道:“可惜确实是可惜,但她们的死却无法得到一个公道,甚至连死后都不曾留下姓名,几具白骨,若不是有这苏四郎画出她们生前之貌,恐无人知晓她们是谁?” 萧慕宸道:“既然卢少卿也哀叹这些少女们生前含冤,死后无名,又为何不肯告诉这位卢十一郎,这最后一具白骨是谁呢?” 卢凌霍然抬头,目光凛然注视向了萧慕宸。 萧慕宸续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最后一具白骨应该是泽王李上金的小女儿,泽王李上金与其弟被周兴逼死于狱中后,周兴便带着周九郎去抄家,当时女眷是没入教坊司,但太常寺的人清点名册时,却是少了一人,这个人便是泽王的小女儿李小梅!” 说到李小梅三个字时,卢十一郎的眸光彻底变了,他低喃了好几声“李小梅”,蓦地又疾步奔到了那具白骨前,伸手颤抖的抚向了那一具白骨头颅。 “小梅……小梅……” 无声的愤怒在他身周蔓延,如此低唤甚久后,他又倏然起身奔至苏三郎面前,提起苏三郎的衣襟怒问:“周九郎为什么要杀她们?” 第022章 谁是凶手 卢十一郎眼中突地似充血了一般暴燥,愤怒,吓得苏三郎更是魂胆俱裂。 “我不知道,也许是他一直看贵女不顺眼吧,从前我们在一起玩斗鸡的时候,他就常说,最恨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女,有一次喝醉了,他倒是与我说过,他市井出身,小的时候被卖到一名主家里做奴仆,那家主人的女儿常常拿他当狗一般的欺辱,玩耍,不仅让狗咬他,让下人们鞭笞他取乐,还让他学狗一般,他说,从那时起他便发誓,终有一天要让这些贵女们落到他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后来他便遇到了当时还只是一名尚书都事的周侍郎周兴,周兴见他可怜又颇有勇武之力,便收了他为义子,让他入了刑部替他办事。” 说到这里,苏三郎又露出一脸的惧色,“我那天真的只是看了一眼,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闻言至此,就连一脸沉肃的卢凌都变了脸色,暗恨的握紧了拳头,卢十一郎更是一拳打在了一旁的石头上,顿时鲜血直流。 他浑然不觉疼痛。 “我早该猜到她会落到周兴父子手中的,可我为什么就是没有找到她?为什么?” “周九郎这个畜生不如的家伙,我要将他的尸体碎尸万段!” 卢十一郎说罢,起身就要向宅院外奔去。 卢凌一声令下,两名捕快迅速将他制住。 “卢凌,你什么意思?叫他们放开我,那个畜生,难道不应该受到惩罚吗?不该将他碎尸万段吗?” 卢十一郎挣扎。 卢凌便走到了他的面前,冷声道:“他已经死了,你将他碎尸万段除了泄愤又有什么用,只会让周兴再次找到给你罗织罪名的理由!” “周兴已经将此案件上报给了圣人,若是他再来一句,是因为有人对圣人不满,所以才会对周九郎进行刺杀示威,圣人一声令下,令他全权调查此案,那么枉死在他手中的人又将是不计其数!” 卢凌言至此,卢十一郎的神情才稍稍稳定了一些。 “这个案子是我好不容易从圣人那里争取来的,莫要冲动!”他又低声劝慰道。 见卢十一郎冷静下来,卢凌又转向了一旁的萧慕宸:“抱歉,让萧中丞见笑了!” 萧慕宸毕竟是御史台官员,又是圣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虽然他最近并没有对某位朝中官员下手弹劾,但若是在圣人面前说上哪怕一句对他们不利之言,都将可能令他们万劫不复。 萧慕宸当然明白卢凌心中的担忧,微微笑了笑:“无事,其实这位周九郎,萧某也觉得他死得好!卢少卿放心,我从来不弹劾为朝廷为百姓真正办事之人!” 卢凌点头。 萧慕宸又问:“对了,周九郎的尸首呢?” “已送去义庄,接受仵作的查验!” “那便劳烦卢少卿带路,让我们也去瞧一瞧这个死不足惜之人的尸身,如何?随便也带上这些尸骨,慰籍一下亡者的灵魂!” 卢凌没有拒绝,令几个捕快小心翼翼的包裹好了那七八具白骨,一行人再次匆匆来到了一间停放周九郎尸身的义庄之中。 周九郎死了,并没有人来哭丧,哪怕是周兴也只瞧过一眼,便一脸怒气的甩袖而去。 但侯、郭两家的夫人却是哭得死去活来,并且强烈拒绝剖尸验尸,两家的人在大理寺外闹了半天,便干脆将各自家郎君的尸身搬回去办丧事去了。 是故这处义庄之中只有周九郎一具尸体停放。 一名中年男子似乎刚查验完,净了手,见到卢凌带着一干人走进义庄,便迎了上来。 “卢少卿!” “怎么样?可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中年男子道:“今早查验这三人确实是由于兴奋而猝亡,体内也未查到有任何毒素,身上并未有任何伤痕,但现在我又从这周九郎的身上发现了一件怪事!” 说罢,他将周九郎的尸身翻了过来,露出背部,对卢凌道:“卢少卿请看!原本他的背部先前是没有查到有任何伤痕的,但现在竟然呈现出了一朵梅花来,而且我刚才剖开了尸体来看,虽然周九郎身体外部看上去并无伤痕,但内里肝脏等竟然已经开始腐烂,而且腐烂的速度相当快,现在已不剩什么了!” 一股怪异的尸臭散发出来,阿姝忍不住狂吐了起来。 萧慕宸也禁不住掩住了鼻子。 唯有卢凌神色自若,反问了句:“所以真正让他丧命的还是毒?” 中年男子也露出一脸的奇色:“可偏偏这种毒,无人知晓,而且就连银针查验,也并未使银针变色,我叫了几名大夫来看,都查不出这到底是中的什么毒?” “那这朵梅花又是怎么回事?先前没有?此刻才显形?” “是的,应该是用了什么药物,能在特定的环境下显形。”中年男子说到这里又有些难为情,“至于到底是什么药物,又是什么原因显形,我也依然查不出?” “这朵梅花可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卢凌说着,便要伸手去触碰,被慕容桓握住了手腕,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小心有毒!” 慕容桓道:“这种梅花印记,可能是对死者的一种羞辱,也有可能是一种暗示,更或者是复仇者的一种心理慰籍!” “李小梅么?” 这时的萧慕宸接了一句。 卢十一郎便不悦道:“小梅都死了,就死在这个畜生手里,与她又有何干?” “所以我觉得可能性更大的应该是一种暗示,刚在霍王宅的时候,苏三郎说过,他见过的那名女子身上也有一朵梅花,那么这朵梅花代表的也许并不是李小梅!”顿了一声,慕容桓又道,“更有可能,被周九郎所杀的这几名女子身上都有一朵梅花的印记。” 看着慕容桓一本正经的分析案件,萧慕宸眼中的好奇与疑窦更甚了,心中不禁暗忖道:难不成她真不是杀了周九郎的凶手? “你的意思是,周九郎杀这些少女,皆是因为她们身上都有一朵梅花的印记?”卢凌好似联想到了什么道。 慕容桓的脑海中也似闪过一道灵光,以沉默表示赞同。 她也来到了周九郎的尸身前,仔细看向了他背上的这朵梅花,可看着看着,她的脑海中又呈现出了一些熟悉又挺奇怪的画面,就好似在哪里见过,但始终想不起来是何时何处所见。 卢凌见她似乎有些眩晕,忙伸手去扶,却不料萧慕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慕容桓的身边,抢先一步扶住了慕容桓。 “你没事吧?是这里呆久了,身体不适吗?”萧慕宸忍住了刺鼻扑来的尸臭问。 慕容桓摇头,旋即心神一凝,感觉到一只手扶在了她的肩上,看似随意,却十分有力。 她忙向萧慕宸拱手道:“多谢萧中丞,我无事!” 萧慕宸再转向卢凌道:“我见卢少卿也并不急于查出周九郎的凶手,反而是这八名无辜少女被杀一案更能引人注目,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萧中丞是在作保,让我放了他们!”卢凌问。 萧慕宸笑了笑:“卢少卿这是什么意思?这位苏四郎不是你带来协助你查案的么?” 卢凌看着萧慕宸如沐春风般的笑颜,微愣了一刻,旋即又转向慕容桓:“我只问苏四郎一句话,还请苏四郎能如实回答?” “卢少卿请问?” “周九郎之死与你有关吗?” 卢凌的话音一落,目光便紧紧的逼视向了慕容桓,好似要从这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破绽来,但却见慕容桓微微扬了唇,不但眸色中并无心虚的惧色,反而有一些冷嘲之意。 倒是阿姝不悦的喝问道:“卢少卿,你什么意思?我家郎君好心帮你查案,你怀疑我家郎君?” 卢十一郎也感觉有些理亏道:“是啊!十郎,你这是干什么?怀疑谁也不应该怀疑他啊?” 言罢,又转向慕容桓,“抱歉,十郎身处这个位置,对一切相关之人都抱有怀疑的态度,他不是只争对你。” 慕容桓道:“我明白!卢少卿怀疑我也是正常的!我接受他的怀疑,也愿意接受他的调查!” 她话刚说完,但见这义庄外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马车,一名少女与一个妇人正从马车上走下来。 紧接着,便传来一少女声音道:“卢少卿若是对一切相关之人都抱有怀疑态度的话,难道不应该最先怀疑的人是我吗?毕竟我才是最希望周九郎死的人!” 卢凌向着门外望了去,见是一风姿楚楚的妙龄女郎与一美艳的贵妇正带着几名家仆向义庄内走来。 一名捕快来报:“卢少卿,这位王夫人与其女说什么都要来看一看!” 来人正是王五娘王雪莹以及其母柳氏。 王五娘被周家逼亲又跳湖以及死而复生的传言,卢凌自然也有所耳闻,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将凶手与王家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娘子联系起来。 未想她竟然主动将疑点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卢凌看向这位王五娘时,王五娘却将目光投向了一身男装打扮的慕容桓,眼中露出些许讶异与感激之色,旋即便向卢凌施了一礼。 “王家五娘,见过卢少卿!” “你为何要来此?”卢凌问。 第023章 你的病,我能治 王五娘施了一礼,回道:“五娘来此,是想与卢少卿说一故事,不知卢少卿可有听过最近洛阳城中比较盛行的一段傀儡戏,名为《霍小怜传》。” “未听过!” “小怜原为霍王之女,其母乃是歌妓,霍王因罪赐死,小怜随其母没入教坊司。小怜十六岁便生得格外美貌,其母为了让她将来嫁入好人家,便对她悉心教导,教她琴棋书画以及诗文,即便是在教坊司,也绝不允许她卖身,可偏偏小怜看上了一个文采风流的书生李郎,这位李郎承诺他日金榜题名,必会娶她为妻,可李郎回乡之后,其母却给他订下了一门亲事,乃是一名宦官之女,书生倒是说出了小怜的身世,但其母却仍然嫌弃小怜的歌妓身份,坚决反对书生迎娶小怜过门。 后来这名书生考虑到自己的仕途前程,也高高兴兴的与宦官之女成了亲,从此将小怜抛诸脑后,而小怜自此缠绵于病榻,直到在一名道士的帮助下,方才与李郎于子语庙中见上最后一次面,最后含恨而终,小怜在临死之前对书生下了一道诅咒,说她死后,将让他家宅妻妾永不安宁。 卢少卿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后来怎么样了吗?” 卢凌没有答话,他很少看傀儡戏,倒是卢十一郎答道:“这个故事我听过,后来那个书生李郎的家宅果然不得安宁,而这位李郎也对他的每一任妻子皆生出猜忌之心。” “你说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王五娘道:“卢少卿,五娘只是感慨,既便是身为霍王之女,如此高贵的身份,一遭家族被灭,落魄失机,却也只能落得这般结局!” “而被周九郎所践踏的女子们又何其无辜啊!” “李郎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那周九郎呢?他的死难道不是死有余辜吗?为什么还要他人来偿还周九郎这条命!” 说到这里,王五娘屈膝施了一礼,言辞坚定道:“五娘虽为女子,却也想为那些被周九郎加害之人讨一个天下公道!” “为此,王五娘愿代凶手领罪!” 柳氏在一旁急了:“阿莹,你在胡说些什么?” 这时卢凌也颇有些惊讶,道:“王五娘不必如此,回去吧!凶手我会抓,而被周九郎所害之人,我也会向圣人请奏,还她们一个公道!” “多谢卢少卿!” 王五娘道了一声谢,便与柳氏一同离去。 卢凌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暗道:难道这个王五娘赶来这里一趟,就只是为了说一个毫不相干的傀儡戏故事? “等等,王五娘,你怎知周九郎践踏了不少女子?”卢凌突然唤住王五娘问。 一个闺阁少女,平时极少出门,而今日发现的井底沉尸他也未对外宣扬,王五娘如何得知? 王五娘十分凄婉的一笑:“早在周九郎向我家提亲之时,我便有打听有关于周九郎的一切,他时常随其父抄家灭族,手上已染无数人鲜血,又喜寻花问柳,常夜宿青楼之中,想必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而且我派去的人也能查到,周九郎常在家中折磨并打杀婢女,女子以及奴仆之性命在他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这也是为什么我王五娘宁可投湖自尽,也绝无可能嫁他的原因!” 王五娘说到这里,眼中泪光闪烁,犹为凄清,卢凌心中一软,也颇有些惭愧起来。 “罢了,你走吧!”他挥手道。 待王五娘离去后,卢凌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慕容桓,但见慕容桓的目光还在打量着这个义庄四周,竟是盯着一根蛛丝网蹙眉凝思起来。 “你在看什么?”卢凌问。 慕容桓问:“这根蛛丝是新织而成的?” “这又能说明什么?” 慕容桓再次看向了周九郎的尸身,问一旁的仵作:“在周九郎的尸身抬进这里来后,今日可还有其他人来到这义庄?” 仵作辛卫摇头:“我一直在这里,除了卢少卿,还有你们,别无他人来过!”言至此,又停顿了一下,“哦,还有郭、侯两家的两位夫人在外面闹了一阵,另外周九郎府中的一名仆妇也被叫来问了些话,便回去了!” “可有问出什么来?” 卢十一郎便接道:“那郭、侯两家的夫人一直哭,说自己儿子定是被周九郎害的,死活不肯验尸,便让她们抬回去了,周九郎府中的那名老妇倒是十分冷静,问什么都不知道,道是昨夜一直在府中,未出府门,今早才听闻周九郎已死的消息!” “那周九郎府中的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散了,这周九郎一死,府中下仆奴婢们都散了个干净,就剩下那一名老妇,还是个瞎了眼的。” 慕容桓的眸中露出几分疑窦来。 卢凌似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道:“那名盲眼老妇,我已经派人去调查过了,昨夜确实一整晚都在周九郎府中,而且她行动不便,夜间宵禁之时,更加不可能在外行走!” 慕容桓点头,不再询问,而是说了一声:“若是卢少卿没有什么想问我的,那我便告辞了!” 慕容桓说完便走,卢凌突地唤了声:“等等——” “适才是我错了,不该对你生疑,此案,你已助我画出亡者生前之貌,便已足够,之后的事情你不必管了,与苏三郎一并回苏家去吧!” 苏三郎大喜,慕容桓却有些意外,如卢凌这般养尊处优惯了的高门子弟也会向她道歉。 “好!不过,此案,我还是要为卢少卿找到凶手,而我的条件也是,当为亡者讨回公道!” “若三日之后,凶手未现,卢少卿还是怀疑我是凶手,那么卢少卿便将我送到周侍郎的府中或是亲手将我绳之于法,皆可!” 卢凌登时愣住,许久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慕容桓与一众人离开义庄,才被一旁的卢十一郎唤醒。 “十郎,这个案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 刚走出义庄,慕容桓竟突地向正准备登车离去的萧慕宸问了句:“萧中丞,可有空聊一聊?” 闻言,萧慕宸的脚步倏地顿住,回过头来十分欣奇的看向了慕容桓。 “好啊!你想要聊什么?” 萧慕宸的一句话顿时吸引了这义庄之外许多人的目光。 包括匆匆赶来的苏庆。 原本看到苏三郎与慕容桓安然无恙,苏庆心里是喜极涕零长舒一口气,这忽然间听到慕容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大胆且直白的提出要与萧中丞聊一聊,心里那不言而喻的小疙瘩顿时又膨胀了起来。 “萧中丞,萧中丞,等等!” 苏庆忙不迭的跑了过来,先是瞅了一眼四周,忙低声解释道:“我们家阿桓从小在乡野长大,很多事情都不太懂,尤其是上一次的事情,还请萧中丞别误会,她不知道那种地方是做什么的,只是误闯进去了而已,所以你……” 见苏庆一脸难为情的表情,萧慕宸有些纳闷:“苏县侯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要你……” 阿姝见状不妙,赶紧冲上前来,夹在了他们中间:“郎主,快别说了,别说了!” 丢死人了! 说罢,又对萧慕宸笑道:“你们赶紧去聊吧!我们家郎主没别的意思,完全没有!” 萧慕宸笑了笑,便不再理会,对慕容桓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人便一同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处茶肆里走去,由萧慕宸定好雅间。 萧慕宸是一个极好风雅之人,所选的雅间也是一个极幽静之处,从窗外望去,可以看到不远处氤氲缭绕的山脉。 往近了看,更有几簇牡丹盛开,看上去生机蓬勃,格外繁华绮艳。 两厢落座之后,萧慕宸便开门见山道:“你要与我聊什么?不会是想要杀人灭口吧?” 慕容桓笑了笑:“你人多,我不傻,不会在你这里寻死!而且萧中丞适才在义庄之中也替我掩藏了身份。” 不让卢凌去搀扶她,便是怕肌肤的相触暴露了她的身份吧。 尤其是她肩上还有伤,虽然不再流血且已开始愈合,但到底留有疤痕。 “我对上一次的冒犯之举向你道歉!”慕容桓诚恳的说道,“今日,我想与萧中丞成为盟友,合作一笔交易!” 萧慕宸有些惊讶,笑问:“你我之间能有什么交易可谈?” 他说着,将一杯茶水递到了她面前,却听她语气犹为低沉坚决道:“我想要用你所长,扳倒秋官侍郎周兴,我要他死!” 说完,她又看向了萧慕宸的一头白发,“为此,我可以治好你的病!” 萧慕宸倏然抬首,正好近在咫尺的与她四目相对。 玄羽更是诧异道:“你上次不是说,他的病,你不能治吗?” 慕容桓道:“上次不能治,是因为我不够了解,其实现在我也不能治,但在不久的将来,我可以治!” “所以你能治的前提是要足够了解我家郎君?”玄羽忍不住笑问道。 慕容桓点头,又认真的看向萧慕宸:“是,治好你的前提,就是要足够了解你!” 萧慕宸这种人,一看就是超拔清醒且对人十分戒备之人,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对其吹眠,搞不好落得一个文挚之死的结局,搭上自己的命不划算。 见萧慕宸一脸似笑非笑琢磨不透的表情,只看她不说话,慕容桓便直接问:“怎样?可以合作吗?” “先说说看,你有什么计划?又想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还有,你为何会如此恨周兴?” 第024章 结盟,与相会 为何会如此恨周兴啊? 慕容桓脑海中再次闪过一双阴鸷含笑的小眼睛! 还有父亲的声音:“阿桓,别怕,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知道小的时候,父亲为了让她忘记亲眼目睹阿娘被人追杀的痛苦,曾对她进行过一次吹眠,之后,她忘记了许多事情,包括阿容貌。 但自从她也学会用香吹眠之后,便开始努力找寻那些模糊的记忆。 在这些纷乱的记忆中,一个头戴兜帽满目阴诡之气的男人变得犹为清晰。 而这个人便是她今日见过的周兴! 慕容桓含笑抬头,迎上萧慕宸的目光:“如他这般满手沾染鲜血的小人,难道不该死吗?” 萧慕宸微微怔了怔,神情玩味不明。 “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只需要萧中丞向圣人递一份弹劾周兴的奏折便可以了!” “弹劾他什么?” “罪名很多,但我知道像这种残害忠良、乱杀无辜,甚至纵容自己的养子欺辱虐杀少女之事,不足以让他下狱,唯一能让他下狱且永无翻身之机会的只有一条,那就是谋反!” 萧慕宸微微一笑:“你可知道,若是证据不足,弹劾不成,很有可能我就得入他刑部的监狱。” “我想萧中丞应该不是如此畏惧小人之人,圣人设立匦检制度,鼓励布衣皆可告密,既然周兴能以谋反之罪名杀害无数朝中官员与李氏宗亲,萧中丞为何不能给他也罗织出相同的罪名来呢?” 慕容桓说到这里,又斩钉截铁道:“你放心,在你还没有下狱之前,我会先让他下地狱,而且我还会让他在死之前亲口承认自己谋反,这个证据,你觉得够不够?” 萧慕宸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要去刺杀他?” “不,我不会杀人!”慕容桓说着,将话锋一转,“我会让他!” 言至此,萧慕宸的神情彻底变了,半晌的沉默之后,竟是极为和煦温柔的一笑。 他的笑深不可测,却偏偏让人有如沐春风般的舒适之感。 蓦地,他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了手: “好,那我萧慕宸自今日起便与你结盟,从此以后,你我之性命便会联系在一起,同生,共死!” “好!” 慕容桓也不避讳,直接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让他感觉到了肌肤相触的柔腻微凉之感。 十指相扣,她道:“结盟已成,我希望三日之内能听到萧中丞的好消息!” 说完慕容桓便起身向门外大步行去,身后却突地传来萧慕宸的声音问:“周九郎真不是你杀的么?” “不是!” “那你为何会在昨晚闯进我的别院?” 萧慕宸这一问,令得慕容桓神情有些愕然,可旋即她又失笑了然。 “你见到的那个人,可能不是我!” 不是么? 这让萧慕宸对自己从未出过错的记忆力产生了些许怀疑。 但他还是提醒道:“不管是不是,你以后小心武陵越便是!” 武陵越? 所以她身上的伤是内卫府副都督武陵越所为? 沉吟了一刻,慕容桓拱手道了声“多谢!”,便迅速离开了这座雅间,疾步走出茶肆,阿姝已在门前等候许久了。 苏庆见到慕容桓走出来,脸上不知是喜还是忧,神情颇有些复杂莫名。 “阿桓,这位萧中丞没与你为难吧?” “没有!” “你们这样总是私下里见面也不是办法,要是让有心人瞧见,乱嚼舌根,对你名誉也会很不好!” “有什么不好?大伯父是担心我传出断袖的名声,有损苏家的清誉?” 慕容桓的这句话令得苏庆一噎,再也说不出话来。 追着她赶了好一段路后,慕容桓又突然止步:“对了,我还有事,大伯父带苏三郎回去吧!” “你有什么事,你一个……”苏庆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一个未出阁的小女郎,能有什么事,就算有事,那也是亲事,不如大伯父替你去说亲,如何?大不了我这张老脸暂时先不要了,也不能让你继续吃这个亏?” “再说了,这位萧中丞乃名门贵族子弟,说到他的家世啊,祖上还出过多位皇帝,他自己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才俊……”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发现慕容桓早就带着阿姝走远了,根本没有听他讲话。 “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 苏庆有些恨铁不成钢,但转念又一想,若是阿桓能一直与这位萧中丞走得近,那对苏家也是极好的事啊! 名份这事可能急不来,但……若是有了孩子怎么办? 苏三郎见他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愁云惨淡,甚是莫名奇妙。 “父亲,你都在念叨些什么?” “我念叨什么?”苏庆十分嫌弃的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幽叹,“我在念叨,若是阿桓真是我儿子该有多好!她一个能顶你们好几个兄弟,你们都什么榆木脑袋?真是!赶紧给我回家去,莫要再给我惹事生非!” …… 慕容桓走了许久后,萧慕宸依然还留在雅间,看着消失于街道上熙攘人群中的一袭青衣驻足沉默了良久。 “郎君,你真的要与她合作啊!这小女郎,怎好像天生不知畏惧似的,行事起来无拘无束,无法无天,她就没有一点儿后顾之忧吗?比如失败后的代价?”玄羽道,“而且还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弃女,身边无一兵一卒,她哪来的底气?” “她的底气就是我,还有周九郎的这一桩命案!” 萧慕宸放下了手中一盏未饮完的茶,看着飘出来的氤氲雾气无声叹息而笑,“也许一件事情确实很简单,只是我们想得太过复杂所以束手束脚成不了事,而无拘无束、无知无畏反而能成就大事!” “玄羽,派几个身手好的,去协助她吧!”说着,他又郑重的补充了一句,“护她安全!” “喏!” “还有,派人去将来俊臣带来见我!” “来俊臣?郎君,你见他干什么呀?他不就是一个靠告密成功得圣人新提拔上来的小人吗?” “对付小人,最好的刀可不就是小人吗?”萧慕宸道,“难道你想让我来做这个小人啊?” 看着萧慕宸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玄羽终于明白了。 “喏,玄羽这就带来俊臣这把小人之刀来见郎君!” 说完,玄羽正要走,又听萧慕宸补充了一句: “另外,尽快将这一桩井底沉尸案在洛阳城里传开吧!我有大用!” …… 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阿姝追赶着慕容桓的脚步直到一个人少的小巷,忍不住问: “阿桓,你真的要帮卢少卿查这个案件啊?还只给了三天的时间,万一是……” 阿姝很想说,万一那个凶手真的是你怎么办? “凶手不是我,阿姝,莫要再做贼心虚!” “是!” “而且,不管凶手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兴得是主谋。”慕容桓沉吟了一句,又突然道:“我们去一趟思恭坊!” “啊?怎么又要去思恭坊!” “因为王五娘有话想与我说。” 王五娘那一则傀儡戏的故事并不是只为感慨女主人公霍小怜的身世及结局而已,她是意有所指,也是特意将此故事说与她听的吧! …… 子语庙,子语阁,这个名字,慕容桓熟悉,就在思恭坊的百花楼附近,那晚匆匆一瞥,已然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慕容桓带着阿姝来到子语阁中时,果然就见一袭藕色纱衫、头戴珠花的女郎带着一名小婢已在阁中等候着了,旁边还站着两名护卫。 此人正是王五娘! 见到男装打扮的慕容桓到来,王五娘迅速的站起身出来相迎:“李……郎君,别来无恙!” “甚好!”慕容桓说着,已然伸手探在了王五脉搏上,“倒是你,好像并不怎么好?” 王五娘微颔首,道了声无事,便让护卫们站远了一些,令婢女将门窗皆合上。 “五娘,多谢李……郎君相救之恩!”她屈膝福礼说道,眼神中盛满复杂的感激和惭愧。 “你将孩子流掉了?” 王五娘惊讶的抬头,又黯然的低头:“是,这个孩子,我无法给他安定的未来,便是我自己,带着他都不可能在王家安然的活下去,我们太原王家的男人们最重颜面,我不能成为这个让王家蒙羞的笑柄,更不能让母亲因我为难。所以,我还是怯弱了,放弃了将他带来这个世上!” 慕容桓道:“人生之路上,多是两难的选择,比起一条布满荆棘的坎坷之道,选择一条较为平坦的道路,是人之常情,你不必内疚!” “只是,你为何要以霍小怜的故事来引起我的注意?”慕容桓又问,玩笑般的说了句,“我又不是负心的李郎!你约我来此是为了什么?” 王五娘笑了一笑,如同荷花微绽:“苏郎君还真是会说笑,故事里的李郎当然不可能是苏郎君,而我也不是霍小怜!” “我知苏郎君在查周九郎之案,虽然不知女郎为何会卷入此案,但五娘依然铭记女郎恩情,也想尽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来帮助女郎。” 顿了一声,她又解释道:“之所以说霍小怜之故事来吸引女郎的注意力,是想带女郎去见真正的霍小怜,她也是被周兴父子所迫害的可怜之人,知道些许有关周九郎的事情,一年之前,我曾在诗会上与她见过面,她也是个冰雪聪明的才女,只是可惜了这明明是天之骄女,却不幸落入泥潭的可怜身世。” 也是天之骄女,落入泥潭么? 慕容桓心中莫名腾起一阵凄凉,沉吟了一刻,道:“好啊,那你带我去见她!” 第025章 霍王之女 真正的霍小怜在温柔坊里的韶华院中,而这个地方居住的也多是教坊司所管辖的官妓,亦是文人墨客聚集的所在。 才子佳人、金粉楼台,成了这里最华丽的乐章。 王五娘也换了一身男装,带着她来到韶华院,而韶华院里正是人声鼎沸,歌声涌涌之时,好似在举行着什么比赛。 来到这种地方,慕容桓当然不会有那些男人们的兴致高昂和乐趣,她也知道这里的女子多是受家族牵连因罪而沦落为官妓的,从金枝玉叶名门贵女到身份低供人取乐的女妓,即使不卖身,也是被世人轻的所在。 她不会轻这些女子的身份。 “鸳鸯机上疏萤度,乌鹊桥边一雁飞……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 有歌声传来,王五娘带着慕容桓来到了一间宽阔的大厅,里间竟有数名文士正在吟涌,而台上有一光彩照人的女子正在抚琴,身旁有数名舞姬甩着水袖翩跹起舞。 “凌香姑舞跳得极好,但小怜娘子的琴声更妙!”有一文士赞道。 “再妙能妙得过宋学士的一首明河篇吗?哈哈哈……” 那人说话的语气犹带嘲讽,慕容桓不禁问了句:“他们在笑什么?” 王五娘神色窘然,便向慕容桓低声解释道:“这位宋学士虽为五品学士,可是他品性不太好,是一个谄侍武氏外戚的媚臣,早年圣人还是太后的时候,便征召了一些文采不凡的才子作为她的北门学士,这位宋大人曾经也想自荐成为太后的近臣,但却遭到了拒绝,于是,宋学士便写了这一首《明河篇》,虽是文采斐然,但却被当时的许多文士们嘲笑为是在向太后……示爱。” “而这位宋学士无论怎么努力,始终都没有得到圣人的青睐,有传言说,是因为圣人嫌弃他口臭,所以便……也因为这则传言,这位宋学士从此以后每日都要刷很多次牙,上朝也要鸡舌香,自此,便成了这些文士们口中的笑谈!” “原来如此!”随着王五阐述,慕容桓的脑海中也逐渐浮现出些许对此人的印象,“他是叫,宋之问么?” “是的,原来苏郎君你知道?” 慕容桓愣了一愣,对于脑海里出现的这些似自己又不似自己的记忆,她也道不明。 既然道不明,便也干脆点头,转而言归正传:“那位抚琴的小娘子便是霍小怜?” 一边问着,慕容桓的目光也一边投向了那女子手下的琴弦。 晶莹剔透的琴弦在烛光昏昏中闪烁着极为耀眼的光芒。 女子歌声婉转,浅笑嫣然,偶尔抬眸间,媚眼如丝,波光流转,似在传达着某种幽怨情愫。 王五娘答道:“是的,便是她!” 两人话音一落,便又听到一声音道:“宋学士的诗,也是你们能嘲笑的吗?有本事,你们也写出更胜于他这一首《明河篇》的诗来,如何啊?” 随着这声音传来,走到众人眼前的人,竟然是周兴。 而一见周兴的文人士子们立即便像霜打的茄子般焉了下来,谁也不敢再嘲笑谩语。 周兴的目光就这般在每个人的脸上一扫,很快便扫到了慕容桓的身上:“哟,这么巧,竟然在这个地方又见到苏四郎君了!想不到如苏四郎君这般清雅的君子,也会来这种地方玩乐啊?” “是看中了这里的头牌名妓?还是也来争一争作诗之名?” 慕容桓道:“我不太会作诗!” “哦,那就是来看红牌名妓的来了!”周兴指着正抚琴的女子,问,“是想要这位小怜姑娘吗?” 随着周兴的一指,那抚琴的女子身体一僵,琴声便嘎然而止。 慕容桓笑了笑,没说话。 周兴便走到了她的面前:“如果你能随我到府上走一趟,这个小怜姑娘我便给她赎了身赠予你,你觉得如何啊?” “周侍郎为何对我这般感兴趣啊?” “那你又为何对周九郎的案子这般感兴趣啊?”周兴反问,“竟能毛遂自荐,助大理寺查案,可有查出什么眉目来吗?” 说罢,斜眼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王五娘, “王五娘怎会在此?你二人莫不是在这里私会?” “我儿九郎不会是被你们合谋杀害的吧?” 周兴接二连三的质问,令得王五娘面色微惊,而慕容桓心中便腾起了一激灵:他这是在试探她到底有查出什么来吗? 今日一早卢凌带一众捕快到苏家所经历的事情,除了苏家人,没有外人知道。 而周兴又为何对她如此感兴趣? 除了有人向他告了密,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这时,阿姝愤然的接了句:“你儿子干了那么多恶事,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关我家郎君什么事啊!有本事你去问那些被周九郎害死后丢进井底的小娘子们去啊?” 她这话音一落,四周立即传来嗡嗡大作声! “什么意思?被周九郎害死并丢进井里的小娘子们?”许多文士们发出疑问。 这时,有人接道:“听说周九郎死在废弃的霍王宅里,今日一早卢少卿便将那里封锁了,好似现场又挖出了好几具尸骨来!” “这些尸骨就是从前失踪的那些少女!” “所以,周九郎是因为杀了那些少女,才会在半夜被女鬼索了命?” 听到这些议论声,周兴的脸色倏然大变,这时,门外又传来一男子声音道:“周侍郎,你不会是见谁都像是杀了你儿周九郎的凶手吧?” 周兴心头一凛,倏然侧过头,便见正是萧慕宸带着一众护卫走了进来,正好便拦在了慕容桓面前,遮挡住周兴的视线。 “周侍郎恐怕还不知,现在洛阳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已然不只有你儿子周九郎一案,还有霍王宅里的井底沉尸案!此案已然奏禀到了圣人面前,引得圣人勃然大怒,周侍郎不如还是先回去向圣人告罪,好好解释这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周兴神情骇然:周九郎干的那些事情,他当然不会不知,但他早就跟这个养子说过,做事要做得干净一些,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竟然还是……被大理寺的人找到了? 惶恐之余,拂袖而去。 萧慕宸这才将目光投向慕容桓:“你来这里干什么?” 语气颇有些不悦。 慕容桓道:“来找证据!” 说完便走到了那抚琴女子面前,开口便问:“你,便是霍王的女儿?李小怜?” 霍小怜不过是一段故事里的艺名,霍王李元轨的女儿应该姓李。 “也不对,你这么年轻,最多不过是霍王的孙女!” 容颜娇美的少女掩嘴吃吃一笑,袅袅站起身,便行到了慕容桓与萧慕宸面前。 “今日的两位贵客倒是生得格外俊美,是想要小怜作陪,共渡春宵吗?” 霍小怜说着,一双柔荑先是伸向萧慕宸,可就在快要触及脸颊的时候,竟然又突地一转,便转到了慕容桓的脸上。 “萧中丞太过凛然不可高攀,我还是喜欢如小郎你这般平易近人的。”说着,纤指顺着脸颊的线条,一直往下,直到慕容桓的胸前时,被慕容桓抓住了手腕。 王五娘面色羞赧,忙上前道:“小怜,莫要开这种玩笑了!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恩人,你既有话想要对她说,那便好好聊聊吧!” 王五话令得慕容桓心中一怔:原来是这位小怜娘子想要见她? 霍小怜闻言也收起了戏谑风流的神情,眸光幽转,旋即扬唇一笑,款款行了几步后,才转向他们道: “好啊,那就请诸位到我房间里聊聊吧!” …… 作为韶华院中的红牌,李小怜的房间却并不显得那么奢华,胡桃木的桌椅,案上还摆放着一些名人法贴,以及一幅未写完的字。 慕容桓拿起了这幅字来看,就见上面写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末了,最后诗风一转,还补了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 整体字迹娟秀且遒劲有力,如不是流落到这种地方,应为当世之才女。 “霍小怜的故事真的是你的故事么?那么故事里的那个书生又是谁?” “其实故事里的书生并不是那么重要?他不过也就是个跳梁小丑罢了!你们想不想听我真正的故事?” 李小怜凄凉的笑了一笑,续道:“三年前,我家中遭难,所有女眷没入教坊司,我母亲带着我们姐妹数人一起过着贫困的生活,我擅琴道,便做了这清倌人,有一日,有位儒雅的郎君迷上了我的琴曲,后来便时常到我这里来听曲,直到有一日为我赎了身,但让我没想到的是,那位郎君转手便将我卖给了周九郎,而周九郎为了讨好他的父亲,又将我献给了周兴。 之后,我便在他们父子二人手中受尽凌辱,唯有委屈求全,方才苟活至今日!” 说到这里,李小怜竟褪去了衣衫,露出一截白晳的背部。 阿姝禁不住发出一声骇惧的低叫! 慕容桓也有些惊骇的愣住了,因为她看到的李小怜背后竟然布满了错综交错丑陋的伤痕,这些伤痕与她娇艳的容貌形成极大的反差对比。 萧慕宸也沉默了下来,许久都没说话。 “这些都是周兴父子干的?他们为何如此待你?” “只因我是霍王的孙女!”李小怜苦笑道,“周兴父子向来对于权贵名门之女都是不折手段百般羞辱,为了满足于他们的报复欲!” 说到这里,李小怜又向慕容桓与萧慕宸跪了下来,恳求道:“小怜自知为罪臣之后,永不会被圣人所宽恕,所以即便是有此遭遇,也不敢奢求有人为我主持公道,但小怜有一请求,恳求二位能将周兴伏法,小怜即便是死,来生也会结草相报!” 她说罢,伏首在地,磕了个响头,又唤了一名老妪过来,将一纸卷帛递到慕容桓手中。 慕容桓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的全是周兴父子利用职务之便所干过的一些欺压良民、贪污受贿,甚至逼良为等不耻之事。 尤其是卷轴的最后,竟然附上了周兴的府邸图,哪里是库房,哪里是周兴的卧房、书房,私藏了什么脏物,都有标示。 她现在缺的也正是这一样东西,这有点让她有些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意外之喜。 “你为什么会选择将此物给我?”她好奇的问。 如此重要的证据,若非极为信任之人,怎可随意出示于他人! 李小怜莞尔一笑道:“因为五娘跟我提起过你,你能救她,说明你有仁善之心,我信你!而且,也有人致信于我,让我寻你相助!” “谁?” 李小怜便拿出了一只纸鹤,再次递到慕容桓手中。 慕容桓打开来看,就见上面写着一行字:苏家四郎,可助你复仇,但你要献上周兴府邸图! 这字! 慕容桓有如当头一击:这分明就是自己的字迹! 第026章 找到凶手 这信不可能是她所写,那就极有可能是她身体里的另一灵魂李灵桓。 如此说来,那一晚李灵桓外出是来见了李小怜,并将此纸鹤送到了李小怜手中。 萧慕宸见慕容桓一直盯着纸笺上的字迹沉吟不语,也好奇的凑过来看:“怎么了?有何异常之处?” 说罢,将慕容桓手中的纸笺夺了过去,但见上面的字迹如林岚乍散,颇有些凛然料峭之美。 不过,还好他不认识她的字! 慕容桓装作一脸的不知情:“没什么,就是感慨送信之人的神秘!” “哦!” 慕容桓再转向了李小怜:“好,此贵重之物,我便收了!你的心愿,我亦会替你完成!” 李小怜顿时热泪盈眶,再次向慕容桓与萧慕宸磕了几个响头。 萧慕宸却是有些目瞪口呆,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吧? 怎么就变成他也答应了? 没等他说一句反驳的话,慕容桓便已拉着他告辞离去,临走之时,还回头看了李小怜身边的一名老妪一眼。 老人身形佝偻,枯瘦如柴,目光中毫无焦距,竟然是个盲人! 慕容桓脑海中顿时灵光一闪,颇有些震惊的看向了这个盲眼老妪,便在这时,又有一七八岁的小女孩抱着一只透明琉璃球状物奔跑过来,十分惊喜的对李小怜喊道:“小怜姐姐,你看,这只蜘蛛又吐丝了,好漂亮的丝线!” “别碰它,有毒!” 李小怜忙紧张的将那透明球状物拿了开,将小女孩抱到了怀里。 “小怜姐姐,你以后真的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吗?会永远陪着我们的,是吗?我不想再看见你难过了,你难过,小暖也会难过!” 李小怜眸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将小女孩拥得更紧了一些,可就在抬起头来看时,不经意的便与慕容桓和萧慕宸的眸光相触到了一起。 似意识到了什么,李小怜的神情陡变,忙安抚了小女孩,前来向慕容桓与萧慕宸行礼。 “二位郎君可是还有什么相问的?” 慕容桓沉默了一刻,心中如惊涛拍岸一般翻涌,须臾,终道:“无!告辞!” 于是,再也不回头,将萧慕宸也拉了出去! 直到走出韶华院很远,慕容桓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萧慕宸时,才发现他一脸奇怪的看着她。 “你这般看我做什么?” 萧慕宸将目光移向了被她紧捏住的手。 “我就是想问问,你要抓着我的手到何时啊?” 慕容桓这才略有些尴尬的放手,讪笑道:“抱歉!萧中丞会对今日之事保密的吧?” “你是指哪一件?”萧慕宸笑问,“今日发生的事情可不只一件。” 还能是哪一件? 萧慕宸这个人果然心机深沉,会装傻! 慕容桓也不拆穿不再过问,既然决定了要保守这个秘密,就无需说得太过明白。 于是,她也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向萧慕宸抱拳告辞离开,走了几步远后,突地想起什么,又转身过来问:“对了,萧中丞的头发是何时变白的?因何而变白?” 萧慕宸微愣,旋即笑道:“你不是说,想要治好我的病,需要先了解我吗?” “不急,我给你时间来了解!” 面对他略含戏谑的笑容,慕容桓只好止住话头,拱手施了一礼后,带着阿姝向洛南里坊的方向匆匆行去。 看着慕容桓疾行而去的身影,萧慕宸扬了扬唇,暗笑了一会儿后,才对玄羽正色道:“走吧,去看看紫微宫的圣殿上现在闹得如何了!” “喏,郎君,可是有什么发现?”玄羽走过来问。 “杀周九郎的凶手已经找到了,不过,此事不必再追查下去,这个叫李小怜的女子,安排几个人好好看着她!另外……”他看着慕容桓已然远去的背影道,“紧盯着苏鸣鹤的这个女儿,一刻也不能松泄,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喏!” …… 卢凌将井底沉尸一案亲自奏禀给了女帝,彼时洛阳城中关于此案各种骇人听闻的传言也迅速的流传开,一时之间,整个洛阳城中可谓是沸腾了一般,引起了轩然大波,人心动荡。 上官婉儿亦将坊间传言诉至了女帝的面前。 与此同时,望风而动的御史台也纷纷递上了一封又一封弹劾周兴的奏折。女帝震怒,立刻派千牛卫去将周兴押上了大殿。 “周侍郎,周九郎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卢少卿送来的卷宗,道是你养子为患,瞒着朕纵容你的儿子做了无数欺压良民、掠夺他人财产且虐杀无辜少女的丧尽天良之事来?” 周兴吓得面色如浆,汗流浃背,忙向女皇认错道:“都是臣教子无方,臣实在不知犬子背着臣做了如此多的丧尽天良之事,臣若知晓,定要亲手斩杀了这逆子,来向圣人认罪!” 女帝听罢,脸上的怒气果然稍稍收敛了些。 “罢了,既然周九郎已经死了,此案就当是已经结了,抄没其家产,向全天下宣布其罪状,给那些被他所杀害的少女们还一个公道吧!” 卢凌道了声:“喏!” “回去吧!大理寺的案件应该也不止这一桩,忙你的去吧!朕也乏了。” 卢凌看了一眼正嘴角扭曲含笑面色阴鸷的周兴,躬身告退! 萧慕宸赶到紫微宫时,便见卢凌一脸忧心忡忡的从大殿中走了出来。 “如何了?” “果然如萧中丞所料,这桩案件不足以扳倒周兴!” “那就回去吧!圣人不喜被裹挟施压!” “多谢萧中丞提醒!” 卢凌走后,萧慕宸走到大殿外,刚要迈步进去时,竟听到周兴在殿前嚎嚎哭道:“圣人,臣对圣人真是一片忠心呐,奈何臣寒微出身,这些世家子弟痛恨臣身居高位,便屡屡对臣打击,臣即便无错,他们也要给臣揪出错处来啊!” “臣是教子无方,可臣真不知周九郎……哦不,他其实不姓周,他也就是个无赖,臣从前看他可怜便生了怜悯之心,养在身边,但臣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些事情来啊!” “可仅仅是因这逆子一案,卢少卿分明是想让臣为这逆子顶罪啊,这些世族门阀子弟,仗着门庭显赫,分明就是不将大周、不将皇室、不将圣人放在眼里啊!” “行了,别哭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又岂会心里不清楚,莫要作出这番委屈仁义之状!案子已结,卢少卿也没有再说什么,此小事以后就不要来烦朕了!” “喏,臣罪该万死,扰了圣人清静!” 周兴说道,突地又将话锋一转:“不过,臣最近又查到了一件大事!” “何事啊?” “臣以为苏家不可不查,苏家从前的二郎主苏鸣鹤本来就党附于章怀太子,章怀太子逝后,他硬是辞官不授,如今他的这个儿子苏四郎一回到洛阳,我儿九郎就被杀害,臣怀疑这个苏四郎包藏祸心,有谋逆之嫌!臣恳请将他捉拿到我刑部审问!” 周兴这番言辞可谓是义愤填鹰、慷慨激昴,话刚落音,身后便传来一声音嗤笑道: “周侍郎这话是不是太过了,一个十五岁的小郎,无官无职,无兵无马,身边就只有一个憨憨的小婢,你说他有谋逆之嫌?他拿什么谋逆?” 言罢,还嘲讽了一句:“莫要将自己个人的恩怨,上升到谋逆大案上面来!” “萧慕宸,你!” 萧慕宸不再看他一幅唾沫横飞的嘴脸,向大殿之上珠帘之后身着冕服的女帝施礼。 “臣萧慕宸拜见圣人!” “平身吧!”女帝武曌语气略有些慵懒的问,“子城也是为周九郎一案或是井底沉尸案而来的吗?” “并无,子城是为裴居道一案而来!” “哦?是有查出什么眉目来了?”女帝原本清冷的声音中渐渐有了一丝温度,旋即便令周兴退了下去,对萧慕宸道,“子城,你继续说!” …… 走出紫微宫的周兴很快便将谄媚笑着的嘴角扯了下来,带着几名仆从,猛一甩袖,便登上轿子向自己府邸所在的修文坊快速行去。 一回到周府,周兴便龇牙咧嘴发泄着怒气,猛摔了一株一丈高的珊瑚枝。 “好个卢凌!好个萧慕宸!想跟我作对是吧!我看是时候也让你们来尝尝我刑部酷刑的滋味了!” 奴仆好不容易将碎掉的珊瑚枝一片片拾了起来,又被周兴一脚踹倒在地。 “还捡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逆子死了也给我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来人!” 几名府中养着的鹰犬从四面八方奔了过来,跪伏在地上。 “家主有何吩咐?” “去给我将那苏家的那小子苏四郎给杀了,一个乳嗅未干的小子也敢来趟这浑水,从前杀不了他,是因为有个老东西罩着,现在老东西不在了,我看还有谁能罩着他!” “喏!” 几名黑衣杀手应命欲离去,忽又听周兴怒喝道:“等等!还有霍小怜那个小人,我看八成是这小人出卖了老子,不然怎么会将萧慕宸引到了韶华院? 去,将那小人也给我提过来!” “喏!” …… “阿桓,你今日为何要对那白发的郎君说保密啊?是在那里查到什么了吗?凶手找到了吗?” 此时的慕容桓正行走在回苏家的半途中,夜色悄然降临,街道上的人群已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她与阿姝二人行走于夜间。 “是啊,凶手找到了,但这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是一群身处泥潭的卑微之人对命运的不公以及对强权者的反抗。” ”所以,阿姝,我们不能对任何人再提起此事。” “哦!那凶手到底是谁啊?” 慕容桓陡地停下了脚步,神情也变得肃穆而警惕起来。 街上陡然间变得静悄悄的,四野无人,阿姝有些害怕起来。 这时,又听到慕容桓陡地说了句:“不好,风萧萧兮易水寒,原来她留下那句诗,是为了作最后的告别!” 慕容桓正要转身向温柔坊行去,蓦地四周有凌厉的杀气团团包围过来。 夜色中陡地劈过一道极亮的厉芒,阿姝吓得一声尖叫。 慕容桓便将阿姝护在了身后,看向从四面八方持刀袭近的黑衣人。 陡地,感受到杀气逼近的她一双墨瞳也渐渐变得幽深凛烈,聚敛起无边愠怒与杀意。 “想要刺杀我啊?”她抬首,唇角边渐渐弯起了一个弧度,“找死么?” 第027章 刺杀周兴 话音刚落,一柄长刀袭来,慕容桓右手在阿姝肩上轻轻一拍,便将阿姝推向了一边,仅用一只左手迎击而上。 那持刀冲过来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已感觉到手腕一痛,有骨头碎裂的嘎吱声响,那刀瞬间便落在了慕容桓的手中。 “阿姝,一直往左边跑,那里是修文坊中国子学的所在地,国子学乃育才之所,大唐最高学府,无人敢侵扰!” 惶惑之下的阿姝看到被七八名黑衣人包围在其中的慕容桓,担忧之余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她知道此时的慕容桓已不再是阿桓,但不管是不是阿桓,这身体也是她的,她不能只顾自己逃脱而不管阿桓死活。 “快走!” 在她犹疑的一刻,李灵桓的目光已极为锐利的向她投过来,不容拒绝的凛然气势。 这种气势令人望而生畏,不自禁的想要臣服! 有刀光向阿姝袭来,李灵桓大喝了一声:“找死!”手中的一把长刀便划为一道白芒横扫夜空,直直的贯穿了那名黑衣人的胸口。 “还愣着做什么?去行云馆等我!” 在李灵桓的怒喝下,阿姝惊愣了一瞬,终是点头,飞快的向左边街道尽头处有人声喧闹灯光闪烁的地方疾奔而去。 无星无月的夜里顿时交错出无数的火花与闪电,刀剑之声铿锵低鸣。 但在这些黑衣人的眼中,李灵桓就仿若一道虚影般,永远也捕捉不到她的真正所在,直到一道长虹般的光芒几乎要刺伤他们的眼,躲闪之后,再睁眼时,李灵桓唇角边勾起的嘲讽笑意已近在眼前。 “叮——”地一声,数柄长刀落地,几道黑衣人轰然倒下,而李灵桓也没再作片刻的停顿,脱掉其中一人的黑衣套在身上后,身如轻燕,朝着街边檐角迅速的攀沿了上去。 “怎么回事?我们都还没出手,这些人怎么就自己倒下了?” “这小子身手有些诡谲不可思议……” “糟糕,她又去哪儿了?若是跟丢了人,怎么跟大阁领交待?” “追!” …… 得到消息的萧慕宸也吃惊得站起了身来。 “你们说,她一人杀了周兴府上的八名杀手?” “是的,大阁领,这小子身手不凡,是个天生的刺客!只是前后变化有些判若两人!” “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她跑得极快,我们都有些追不上,但看方向,应该是修文坊往东百里处!” “那便是去了周兴府邸!”萧慕宸沉吟了一刻,忙道,“快,去助她!” “喏!” …… 早在夜色降下之时,李小怜便已画好了精致的妆容,眉间一点朱砂,身着霓裳羽衣,宛若神仙妃子。 盲眼的老妇一直在给她梳着如瀑般的长发,嘴边还哼唱着儿时哄她入睡的小曲。 “从前阿娘最大的心愿便是等小怜长大了,寻得一位如意郎君,然后阿娘便给小怜准备好丰厚的嫁妆,让小怜风风光光的出嫁,但现在阿心愿变了,只想要小怜好好的活着,开心的活着!” “阿娘放心,小怜会好好活着的,会活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里,永远都在。小怜还会陪伴妹妹们长大,等赚够了钱,再送她们风风光光的出嫁,她们若过得幸福了,那小怜也就得到幸福了!” “可你也说过,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这世间又有多少郎君能真正做到白首不相离,或者哪怕有半分的真心?” 老妇叹道:“不了,小怜,那些身外之物,有则有,无则无,这世间也并不是所有女子都要嫁得一位如意郎君才算真正的归宿。” “是的,阿娘,其实过得好不好,全在于自己的选择,不强求,不示弱,不将就……”将一枚镶红宝石的悬珠免金钗插在了发髻上后,李小怜站起身来,拥抱了一下盲眼的老妇,并触碰了一下妇人的脸颊,“阿娘,等我好消息吧!待这件事情做完之后,我们便真正找个没多少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起来,过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 老妇点了点头,再次一遍又一遍轻抚了李小怜的发丝,直到女子起身离开,才默然垂下泪水。 李小怜走出韶华院时,周兴府中的护卫已然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正要拿下李小怜,却听她从容嫣然笑道:“小怜知道侍郎要见我,这便随诸位去周府,还请诸位看在小怜不过弱质女流,也算是周府的常客,便给我留一点最后的尊严吧!” 精心打扮后的女子容颜更加光彩夺目,眼波流转间又更生妩媚和楚楚动人。 几个护卫也不好真的将她拿下,为首的一位便道:“好,只要小怜娘子别再耍什么花招,不与我们为难,我等也自不会将小怜娘子怎样,请!” 坐上华丽的车轿之后,李小怜便不停的着手中玉镯以及发间金钗,直到周府门前停下。 在几个护卫的带领下,她来到了周兴的面前。 此时此刻,周兴的心情很不好,这也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小怜见过周侍郎!” 她刚屈膝行完礼,周兴便气冲冲的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了她的发丝,将她按在墙上,口中骂咧道:“你个,还妄想再勾引我,你说,是不是你出卖我的?” “奴家不知道周侍郎说的是什么?”被扯得生疼的李小怜无声的落泪哀求。 但周兴不会怜香惜玉,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女,如今越是这般可怜,便越让他兴奋。 他手上再次用了力:“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会与王家的五娘子扯上关系?又怎么会让她请到苏家的那个小郎以及萧中丞来见韶华院见你?你以为这些事情我会查不到吗?” “什么霍小怜传,你是将自己的经历编撰成话本,故意传得全洛阳城大街小巷沸沸扬扬,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身世可怜人,是吧?” “妇,真够处心积虑啊!你说,九郎是不是你杀的,啊?” “他那晚就是在你那里疯玩了大半日,回去就遇到这种事,大理寺的那帮蠢货,竟然没有怀疑到你身上?你说,是不是你?” 李小怜被猛地摔倒在地上,由于头部落地,顿时淌出些许鲜血来。 就连周府中的奴仆都有些余心不忍,想要过来搀扶,却被周兴一记狠厉的眼刀给逼了回去。 “怎么?见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很想要她是吗?” “来!过来,我给你机会!” 奴仆吓得哆嗦,但在周兴这一顿疯狂的辱骂下,又不得不上前,将李小怜扶起。 “郎主,我怎敢?” 这时的李小怜含泪莺沥的说了一声,周兴的神情才稍稍缓和,慢慢走到她面前,抬起了她的下巴:“早说不就没事了吗?非得让我揍你一顿,我也并非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你这幅样子确实让人心疼。” 说罢,竟是张嘴就要朝李小怜那白嫩的肌肤上咬上去,却在这时,耳畔竟然传来手下护卫的一声:“郎主,小心!” 周兴猛地将李小怜推了开,就见她手中赫然拿着一支金钗。 而那支金钗原本是要刺向他的,被他一掌拍开,所以侥幸避了开。 李小怜诧异之余凄然一笑,又将手中的的镯子在地上摔碎,顿时镯子中有只蜘蛛飞快的爬出,直到爬上了周兴的身子! 周兴顿时惊恐大叫,一众护卫也立即上前,扑赶着他身上的蜘蛛,直到将那只蜘蛛扑打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了上去。 看到被踩烂的蜘蛛,李小怜有片刻的茫然,而此时的周兴已是面容扭曲勃然大怒,大步迈过来,又一手提着她的长发将她摔到了墙上。 “妇,你还敢刺杀我,是不想活了,是吗?” 李小怜正要用金钗自刎,却又被周兴一把制住,金钗落在了地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 “说!是谁派你来刺杀本官?” 李小怜不语,周兴阴冷一笑,大喝道: “不说,是吗?来人!给我上刑,今日我便让这人尝尝我新发明的瓮刑之厉害!” “是!” 几个下仆惶惶退去,不一会儿,果然搬了个巨大的瓮到厅中。 就在火把刚要架起来时,府中突地传来走水的大叫声,有人奔来禀报:“郎主,不好了,是库房着火了!” 库房?那里可是有他收受贿赂得到的全部家当!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火!” “喏!” 人影散去,周府之中一时变得鸡飞狗跳,尖叫声连连。 周兴一阵烦燥,正要跑去失火的地方,却陡地听到有声音唤道:“周侍郎,别来无恙啊!” 周兴仿若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浑身透凉,猛地抬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就见一身夜行衣打扮,只露了两只眼睛的“少年”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是你!你放的火?” “嗯!猜得不错!” 攀附在房梁上的“少年”纵身一跃,便落到了李小怜的面前,将其扶起,同时将一瓶药塞到了她手中。 “快走!你应该知道怎样从这里逃出去!”少年在她耳畔低声道。 李小怜热泪盈眶,虽看不到真容,但她也已然猜到这“少年”是谁。 “我不过卑之身,不值得郎君来相救!” “若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才是真正的卑,为杀这种人而死在这里,才是真正的不值得!” 李灵桓说罢,将李小怜轻轻推了开,有周兴的护卫来拦,被李灵桓手中的一条长绫猛卷了身体拉扯回来,并顺势丢进了厅中的瓮中。 长绫再次在她手中翻卷,劲风所过之处,四周的门尽皆合上。 “小子,英雄救美吗?都救到我周家府邸上来了,很有胆气嘛!” “过奖过奖!” 看着李小怜离开,而这少年却并不打算离开,周兴又道: “她走了,你为何还不走?看来不只是要英雄求美,还是来刺杀我的。” 说罢,周兴也从一侧墙壁上拔出了一把长刀。 “想要学荆轲刺秦啊,已经有一个失败者了,你还要做第二失败者吗?” “周侍郎太高看自己了,我不是荆轲,你也不是秦王,秦王虽暴政,到底统一了天下,你算个什么东西?” 第028章 请君入瓮 被激怒的周兴陡地一声大喝,手中长刀已携着泰山压顶之势向李灵桓袭来! 但眼前的人只不过将身子一缩,那长刀便斩向了地面,一时竟然拔不出来。 “原来周侍郎还有此等勇武之力啊,这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前世她只听说周兴是个不折手段发明了无数酷刑的酷吏,却从未听说过此人还是个高手! 还真有些意外! “没办法,从底层爬起来的人,不学点武艺还真是不行,仇家太多了!” “那倒是,周侍郎混到如今正三品秋官侍郎的位置,还真是不容易!只不过,你高官之下的累累白骨是不是太多了些?” “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嘛!哪个名将功成名就,手底下不是累累白骨。” “周侍郎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充其量就是个遗臭万年的酷吏,怎可与名将相比?” 话落,周兴两根毛毛虫般的眉毛陡地拧成了一团。 “小子,说话可真难听!你既说我是酷吏,那今日就让你看看酷吏的厉害!” 周兴说着,再次大喝了一声,长刀拔起,再次劈向了李灵桓,但在刀刃落下的一刻,李灵桓早已身形一转,来到了他的身后,并顺势将手中长绫绕在了他的颈间。 周兴大骇,却听身后之人问道:“敢问周侍郎一句,为何要去刺杀苏鸣鹤一家三口啊?是有仇,还是受他人指使?还是有什么别的秘密?” “这个恕我不能奉告,你这小子,小小年纪,身手怎会这般敏捷?谁教你的这些杀人之术?” “也恕我不能奉告!” 趁着李灵桓说话的间隙间,周兴的掌风已如厉刃一般袭来,就在要扯下李灵桓脸上的蒙布时,却再次让她闪躲而开。 红绫被拉得老长,李灵桓却是走到了他的案桌旁,看着一卷又一卷由周兴写下的谋逆罪书,以及上面鲜血染就的掌印。 足可见,这些人在被迫认罪之前受到了怎样的酷行,才会宁愿背着全族被灭的罪名,也不愿再受其折磨凌辱。 李灵桓沉默了一刻,叹道:“周侍郎罗织罪名的手段很是高明啊!” 叹息了一声后,她忽地抬首又问:“小子斗胆想请教一下周侍郎,倘若我想要一个人承认他谋反,但这个人死活不认,我应该怎么做呢?” 周兴冷笑了一声道:“这还不好办,你找一个大瓮,四周用炭火烤热,再将此人绑进到瓮里,你想想看,他还能不招供?” 李灵桓笑了一笑,指向厅中已然摆好的一只大瓮:“所以这便是你为李小怜准备好的瓮?周侍郎你还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对待犯人怎能怜香惜玉呢?不过,既然那妇已经走了,那就只能请你到这瓮里来了!” 周兴说罢瞪眼,手中长刀再次携万钧之势朝李灵桓的头顶上方压下来。 未想就在长刀即将落于她头顶之时,李灵桓神色倏变,身形竟如鬼魅一般转瞬间便来到了他面前,一手只便探在了他的脖颈间。 “受教了!周侍郎,那就请君入瓮吧!” 她笑道,只用力将他的身体往空中一抛,同时手中红绫再度如灵蛇一般探出,瞬间便套紧了周兴的脖颈,与此同时,她的人也如离弦之箭一般攀附于房梁之上,红绫穿过梁木,被她身体下坠的力量扯下的同时,周兴的人也倏然上升,直到悬挂在了房梁之上。 周兴双脚乱弹,张大了嘴发出沉闷的啊啊声,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瞪着眼一直凝视着李灵桓。 李灵桓却是看着案几上的卷宗,摇头:“周侍郎的字写的当真不好,就如周侍郎一般,像一把丑陋而凌厉的刀,不如由我最后来替周侍郎写完这一份未完的告罪书,让你在死前最后再散发一点点微弱的光芒,如何?” 她依旧双眸含笑,就如同夜空里的星子一般,闪烁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言罢,李灵桓已挥笔染墨,在那份未完的告罪书上笔走龙蛇起来。 不管这份告罪书,周兴是要诬陷谁,现在最后的落笔与手印,就只能是他周兴! 写完告罪书后,李灵桓左手一松,已然断气的周兴便重重的落了下来,正好落进那只瓮里。 李灵桓再将那份告罪书挂在了周兴身上,拿起周兴染血的手,在告罪书上重重一压,最后在瓮下点上一把火,攀上房梁揭瓦离去! “周侍郎,我为你安排好的这个结局还不错吧!” 人已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周兴的耳边。 …… 梁上余音缭缭,瓮下火把正旺,前去库房救火的几个仆从护卫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重新跑回大厅之中。 门轰然推开的一刻,一行人竟皆傻了眼,就见周兴吐着舌头瞪大着双眼正躺在他自己准备好的一个瓮里,胸前还挂着一张告罪书,上面写着:吾有罪,吾教子无方,陷害忠良,荼害百姓,死不足惜! 与此同时,来俊臣带着一封密告书也来到了周兴的府邸,在打开门走进大厅之时,整个人也僵在了当场。 他不过是一名侍御史,坦白来讲,周兴这个正三品的秋官侍郎比他这个从六品的侍御史要大得多,所以当萧慕宸找到他,要他以密告谋反之罪名来将周兴拉下狱时,他心中是诚惶诚恐的。 要对付同样以酷吏闻名的周兴,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却也想好了,怎样以他之矛来射他之盾。 未想竟就见到了这一幕! “杀人啦!杀人啦!” 周府中的小厮仆妇们吓得如群鸟尽散,于街道上奔跑乱涌,很快便吸引了在修文坊中巡逻的一众金吾卫。 为首的正是左金吾卫大将军邱神绩。 邱神绩顿感不妙,立即率着一众金吾卫赶到了周兴的府邸。 看到周兴蹲于瓮中双眼瞪着围观着的众人,瓮下烈火还在熊熊燃烧,邱神绩也震惊当场,一时间呆若木鸡。 好半晌,才回神喝道:“还不将火熄灭了,将周侍郎从瓮中救出来!” 为首的几个金吾卫目瞪口呆:大人,您开什么玩笑,都这个样子了,还能救吗? “留下几个人救周侍郎,其余人等,随我一同去追寻凶手,他应该还没有逃远!” “喏!” 夜间本已不见行人,但因周府中陡然燃起熊熊大火,又兼有“杀人啦”的大喊声传出,一时间,街道上人影奔乱,嘈杂声连连。 “搜!即刻净街!” 邱神绩立即下令命所有金吾卫搜索街道巷间,锣声响起,无数手持长枪的金吾卫精锐在街道上来回奔跑,封锁坊门,试图抓住每一个夜间行走的可疑之人。 此时此刻,一身夜行衣的李灵桓还在巷间疾奔,陡地看到同样在夜间躲避金吾卫搜寻的李小怜,便悄然来到了她身后:“跟我走!” “你现在必须离开这里,就当周兴的府邸你从未去过。” 李灵桓正要拉着她离开,却见她眼泪望着自己,十分感激又凄凉的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 她重返这世间,当然不只是为了再看一遍这个酷吏横行、民不卿生的世道,她是来改变这个世道。 改写那些不当死之人的结局! 同样也改写那些该死之人的结局! 而李小怜便是她必须要改写结局的第二人! 前世的李小怜在刺杀周兴失败后,竟然受其瓮刑烹煮而死,而周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将他发明出来的这一酷刑视为他法典革新上的一大成就,对朝中大臣施以恐吓,从此朝中大半文臣武将都惧其威而党附于武氏外戚武承嗣以及武三思。 作为她母亲武曌巩固皇权的得力助手,武承嗣与武三思在上最大的功劳便是铲除异己,为武曌的皇权统治劈开了一条血路,杀了无数不附武氏心向李唐的忠臣良将。 李灵桓并不反对自己的母亲武氏称帝,但她不能接受的是武曌纵容这些酷吏们残害她的至亲及百姓。 还有无数在这盛世大唐华丽外表下所挣扎求生的卑微生命,那些如同她一样被当作蝼蚁甚至是用完的一般所弃掉的生命。 念及此,李灵桓看向了这个身世凄苦,同为李唐宗室之后的可怜女子,斩钉截铁道:“人是我杀,与你无关,你当走!我会将这些金吾卫引开!” “还有,好好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说完,在李小怜还未及回答之时,李灵桓已然从小巷中纵身跃出,就这般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邱神绩面前。 “邱大将军,你是在找我吗?”她诮笑问。 邱神绩,又一手染了无数无辜生命的酷吏,而他最不该的就是逼死了她的二兄李贤。 “是你杀了周侍郎?” “是啊!想拿我归案吗?”李灵桓道,“那就来抓我呀!” “大胆!哪来的刺客?竟敢挑衅金吾卫?给我拿下!” 数名金吾卫策马持枪涌上,未想,李灵桓抓了其中一名金吾卫的长枪,不过是借力顺势一跃,便跃到了马背上,同时一脚将那名金吾卫踢倒了下去。 她长枪一扫,又有数名金吾卫从马背上摔落,而她所骑的骏马已然疾奔至街道尽处,又转瞬不现。 “别让他跑了!继续追!” …… 身后追兵袭近,李灵桓绕过了几个巷道,就快要赶到与阿姝约定的地方之时,竟见前方一道人影驻立。 “武陵越!竟然又是她!” 武陵越亦是剑术上的高手,身后还有金吾卫追兵,李灵桓不想与之久斗相缠,便干脆先下手为强,长枪刺向了武陵越,就在武陵越隔挡的瞬间,她再次打马朝着右边方向狂奔,又在转进另一条巷道时,从马背上跃下,跳上了一旁的屋檐。 “是谁!” 武陵越已经追了上来,李灵桓干脆从屋檐上落下,打算寻一隐蔽的地方换下这身夜行衣,未想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令得她条件反射般的转身,伸手掐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转身抬眸的一刹那,才发现眼前之人竟然又是一头白发的萧慕宸。 奇怪的是,对于此人,她前世的记忆里竟然毫无印象! 一个做到了御史中丞之职的少年才俊,而且还是女帝曾经的北门学士,她不可能没有印象。 前世她可是能熟记朝中所有文武百官以及李唐宗室之王身份与平生经历之人,这也是几位兄长将她培养成为一名高级暗卫的原因。 “你怎知我在此?你在跟踪我?”李灵桓问。 萧慕宸没有回答她这句话,眼中却是盛满担忧,看到她衣衫上沾有血渍,不免问道:“你受伤了?伤的重不重?” 李灵桓神情微愕,还未来得及回答,门外便传来乱轰轰的脚步声,有一女子声音喝道:“进去搜!我刚看见,他就逃到了这小巷之中,每户每院的搜!” 闻声,李灵桓望向萧慕宸,突地唇角一弯,伸手抚到了他的脸上,笑道:“萧中丞生得格外秀色可餐嘛!你这么关心我,是看上本公主了吗?” “不如,我们现在便入洞房,可好?” 第029章 智避乱兵 萧慕宸目瞪口呆,有点不适应这种画风的转变,但他还来不及多想,竟被李灵桓拉住了腰间玉带,就这么不受控制的给拽到了院中一卧房之中。 “哐”地一声,院门被撞开,门外传来慌乱的人声,马儿嘶鸣声。数十名金吾卫在邱神绩以及武陵越的带领下冲了进来。 听闻声音的李灵桓再也不作私毫停顿,将萧慕宸腰间玉带解了开,雪白色的长袍滑落,露出白晳结实的肩膀。 “你!” 萧慕宸正要说什么,李灵桓一口咬了下去。 “啊!!!” 武陵越闯进院中时,就听到了这一声长长的痛叫声。 “何人在此?” 武陵越一声高喝,正要奔进卧房时,玄羽从空而降,拦在了她面前。 “干什么干什么?别打扰我家郎君好事!” 看到玄羽的一刻,武陵越也惊呆了! “你说,这房间里的人是你家郎君?” “是我家郎君怎么啦?我家郎君都是及冠之龄的人了,身边就不能有一温柔可人的女郎吗?” 武陵越内心有些失落,旋即失笑:你确定这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女郎吗? “未见其人,我不能信!玄羽,你可知就在刚才,周侍郎被杀了,凶手就在这修文坊中,我刚亲眼瞧见那刺客就逃到了此处,休要包庇凶手,否则我会将此事奏禀到陛下面前!” “周侍郎被杀了?”玄羽先是露出一脸惊讶,然后看向了邱神绩,“可就算如此,与我家郎君又有什么干系?邱将军,你说是吧?” 邱神绩一脸难为情的讪笑,女帝面前的红人,他又岂敢得罪? “是与萧中丞没有什么关系,但就怕萧中丞也受刺客的挟持,那就不好了?所以邱某觉得,还是要进去查一查,方才稳妥一些。” “邱将军所言极是,若是萧中丞也遭到了刺客的行刺,那才是悔之莫及的大事,所以,玄羽,莫要再阻拦!” 武陵越气势汹汹的说道。 这个女人,不仅武艺高强,还十分精明,要想瞒过她不被怀疑,还真是不容易。 玄羽正犹豫着要怎么拖延时间时,房内竟传来一阵喘息之声,这声音令处武陵越不禁面色微红,刚要迈进去的脚步硬生生的给收了回来。 “摄月君,您是女郎,多有不便,还是邱某进去搜人吧!” 这时邱神绩说了一句,神情中竟然颇为兴奋,那分明是一脸一睹为快的色胚相! 武陵越深以为耻,且不屑! 这时,一阵带着些许馨香味的凉风袭来,耳畔传来邱神绩惊讶的声音道:“萧中丞!” 武陵越回头一看,就见正是萧慕宸披着一袭雪白色的外袍立在了门前,只是此刻的他并不似往日那般矜贵高不可攀,而是带着几分好似欢愉过后的慵懒,眸光中几许愠怒,袍子半遮半掩间,他脖颈处的口脂以及肩头上一排齿印赫然可见。 “萧慕宸,你,怎可如此?” 她记得他明明是一个洁身自好之人,现在多少文士想要晋升高位,不惜挤破了头想要得到女帝的青睐,哪怕是做一名男宠,也是甘之若饴,就如同赫赫有名的宋大学士宋之问。 宋之问的诗作得极好,就连上官待诏也曾在一次女帝朝群臣的诗会上,将宋之问的诗评为头筹。 但这个人谄媚女帝到了极尽,如今竟然不惜放下文人的身段,做了控鹤府的管事监丞。 所谓控鹤府,也便是女帝的后宫别苑。 但所幸的是,萧慕宸似乎从未有过此想法,哪怕是职位不能高升,一直呆在这个五品的御史中丞之职上,也没有学宋之问,去做深受女帝宠爱的控鹤府官员。 所以姑母对他也不是全然放心吧! “人生贵适宜,敦伦之乐,人之常情,我为何不能如此?” 他还是喜欢如往常一样,端着一盏茶,独自品茗,樱红的唇瓣显得格外潋滟,唇角边戏谑含笑,眼神中是不屑的骄矜傲慢。 “邱将军,还要进去搜吗?” “不敢!” 邱神绩道了一声,对身后之人挥手道:“都出去!莫要打扰到了萧中丞雅事,去别处搜寻!” “喏!” 邱神绩带着几分疑虑,率众而去,门外脚步声与马蹄声渐行渐远,但夜里的喧嚣还是不断。 武陵越看了一眼萧慕宸,又用余光打量了一下房间内幔帐翻飞下所掩藏的一道倩影,就见一截雪白的藕臂在外,那白嫩的肌肤上亦是嫣红点点。 “告辞!” 武陵越羞红了脸离去。 萧慕宸这才回到卧房内,但见床榻上的人已然褪去了一身带有血渍的夜行衣,露出平日里所穿的素色白袍。 她十分利落的跳下榻,站起身,再次近在咫尺的站到了他面前。 “萧中丞配合得极好,多谢你替我解围!” 萧慕宸面色微赧,瞥了一眼她将自己掐得嫣红的手臂,暗叹:真够狠的,对我狠!对自己更狠! “周兴当真已经死了?怎么死的?”他问。 “是!死的不能再透了,死在了他自己所创造的瓮刑之中!”李灵桓指了指自己,“我杀!” “明日,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不过今日,你还得帮我一个忙。” 萧慕宸有些好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帮你的忙?” “就凭我们刚才已经同床共枕过了,你也替我隐瞒了那位内卫府副都督以及金吾卫大将军,现在你我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总不会出卖自己的盟友吧?” “你这小女郎……怎一点也不害臊?” 李灵桓瞧他略有些羞红的脖子,不禁笑了一笑,又暗道:糟糕!这身体是慕容桓的,我不能乱来! 这时,萧慕宸问:“你想要我帮什么?” 李灵桓正色道:“去一趟国子学附近的行云馆,我得给苏家人一个解释,明日还要给大理寺一个解释!” …… 行云馆乃是国子学附近一处少年学子们专门比拼吟诗作赋的地方。自唐以来,便极重诗,哪怕是科举考试中,诗考也是极为重要的一项。诗作得好,得人举荐,也能做官。 当今圣人也是极重诗之人,当年李敬业谋反,骆宾王作为李敬业的拥蹩,便专门写了一篇慷慨激昂又恣意汪洋的《讨武曌檄》文,文中将女帝武曌喷得是狗血淋头,但武曌在听到檄文内容时,也不禁为其卓越不凡的文采所心折,说什么都要见见这位大才子一面。 但可惜的是李敬业兵败被杀之后,骆宾王便自此失踪了,有关于他的传说也成了文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 唐初以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为首,所作的诗一改南北朝时颓靡绮艳的诗风,开创出一种更胜于永明体的繁华诗篇。 不过,作诗也是有风险的,十五年前,正值意气风发的卢照邻因为感慨长安城的繁华而有感而发,落笔有神写了一首颇具权贵阶层骄奢逸气息的《长安古意》,其中一句“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竟被武三思认定为是嘲讽,因此而锒铛入狱。 李灵桓随萧慕宸来到这行云馆时,一些少年学子们也正在作诗,其中一人写道:魏家雕栋冲天起,一曲笙歌九万里…… 有人不禁就笑道:“裴七郎,你莫不是要效仿一首长安古意,也想去刑部的牢狱里长长见识?” “我呗!长安古意又怎么了?不过是写写长安城的繁华,硬是叫那心怀叵测之人意会为嘲讽,我算是明白了孔子为何要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一首诗也给定个不敬不恭谋逆之罪来!” 说话的正是卢十一郎,因喝得多了,脸颊边有些酡红,眼神迷离,说话便没个顾忌。 他说着,一边指向了一旁男装打扮的阿妹:“小子,给我倒酒,研墨,今日我也来做一首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小人当道!” 阿姝是被他硬拉过来的,本来硬闯进这行云馆里来,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恰巧碰到卢十一郎与一众学子们在此饮酒作诗,又恰好被卢十一郎眼尖的瞧见,便干脆撒了个谎半推半就的跟着一起混了进来。 “话说,小子,你家郎君去如个厕,怎么去了那么久,不会栽到茅坑里去了吧?要不要我去救啊!” “啊呸!胡说什么呢?你们文人不是特别讲究一个文雅优美,如厕也是有讲究的,不能性急!太急了那就不是文人干的事了!” “噗——”卢十一郎忍不住将刚饮进口里的酒水给喷了出来,喷得阿姝满脸酒水睁不开眼。 “小子,很会说话,说的有理,来,给我研墨,我来写诗!” 说罢,他也提起狼毫,挥笔而就,阿姝就见纸上写道: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有眼尖的少年郎瞧见,不禁揶揄道:“卢珣,你这是在暗讽周兴父子么?” “暗讽周兴父子又如何,此奸臣走狗,小人当道,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生命,我卢珣今日就要撕开他们父子二人的嘴脸!难道我还怕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么?” “卢十一郎,快别说了!”阿姝在一旁劝解。 这时,厅中便传来一清亮的声音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晋时孙秀不过因潘安将其逐出一事永记于心,直到最后赵王当政,而将潘安一家满门抄斩。” “老子曾言‘直而不肆,光而不耀’,便是告诉我们,对于权贵,我们不必去谄媚他,却也不能去招惹他来展示傲骨,那样足以取祸!” 卢十一郎睁开迷离的双眼,就见一道白影逐渐行至眼前,可不就是那个能画出白骨生前之貌的苏四郎嘛! 看到李灵桓,阿姝惊喜得忍不住要叫出声,却被李灵桓的一个眼神给止住了话头,于是,她只好捂住嘴,将眼神投向与李灵桓一同跟来的萧慕宸以及一位头罩幕篱的女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卢十一郎依旧醉眼惺忪的说道:“苏四郎君终于如厕归来了!我还以为……” 李灵桓伸手掩住了卢十一郎想要说出来的话,眨了眨眼:“你我兄弟一场,有些话就不要说得太过明白了!” 卢十一郎顿时酒醒了一大半:这手怎么感觉香软滑腻无比!不似男人的手啊! 一旁的萧慕宸十分不悦的将李灵桓的手给扯了回来。 而看到萧慕宸的一些少年学子们不禁唏嘘感慨起来。 “他怎么来了?他可是唯一一个凭美色与才情躲过了族灭牵连的人,而且还成为女帝身边的红人!” “听说他的头发就是在族灭的那一日变白的,萧家满门抄斩,他站在行刑台上,抚琴吟诗,一首堪比讨武曌檄的百问长绝不仅没有让他人头落地,反而让当今的圣人下令刀下留人。” “可不是嘛!十一二岁的少年郎,不仅生得美貌,还有如此惊艳之才华,想必圣人也是想将他养大了作为自己的禁脔吧?” 有人在一旁低声嗤笑,突地一盏茶水飘过来,瞬间就令这少年郎闭上了嘴。 少年郎抹了一把脸上淌下的茶水,抬头,就见适才掷杯之人正是萧慕宸身边的护卫玄羽。 而萧慕宸则不紧不慢的在那少年郎对面寻了一椅子坐下来,一手敲击桌面,含笑道:“继续说,我听着呢!” “不敢不敢!”那少年郎立马作出一幅恭敬赔罪的表情,拱手施礼,又看向李灵桓将话锋一转,“这小子是谁啊?刚才的一番言论似是不错!” 第030章 论道,对峙 萧慕宸正要回答时,卢十一郎走到了李灵桓的身边,伸手便搭在了李灵桓的肩上,对这些少年郎君介绍道:“这就是我刚才说过的,能画出白骨生前之貌的苏四郎君,我的兄弟!怎么样?厉害吧?” “原来是苏家的郎君啊!这倒是稀奇了,苏家几位郎君都跟草包似的,竟然还能出一个能言善辨还能画画的,不会是吹的吧?” “是不是吹的,你们考校一番不就是了!”卢十一郎依旧醉眼惺忪的说道。 “行啊!这诗作的也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就来论论道,如何?” “这位苏四郎适才谈及老子之道,可知现在大周崇信的又是什么教?” “佛教!” “那苏四郎君又可知佛教与道教素来水火不容,你在此大谈道教,岂非不将我大周所崇信的佛教放在眼里?” 闻此,李灵桓便笑了,原本李唐皇室所崇尚的便是道教,自承乃是始祖太上老君的子孙,但武曌登基之后,企图在神格上打败李唐皇室,便选择了另一条与道教水火不融的佛教。 可不管是什么教,都不过是统治者愚弄百姓的利器罢了,佛教宣扬因果,讲究善恶有报,佛法慈悲,可一座号称三千律僧、八千武僧的白马寺,所拥有的土地便遍及周边十万余亩。 一座白马寺便能吃掉大周三座郡县的口粮! 而武曌专门令其弘扬佛法的男宠薛怀义便是借着这白马寺高僧之名,带着一众所谓的“僧处”四处扰乱民众、鱼肉百姓。 念及此,李灵桓觑了那满脸不忿语含嘲弄的少年郎一眼:“这位便是邱家郎君吧?我不过是谈及老子之言,倒叫邱郎君给上升到了对我大周佛教的不尊不信?这让我好生惶恐。” “我倒想问问,这佛与道为何水火不融? 道家讲:无,佛家讲:空; 道家讲:有和无,佛家讲因和果; 道家讲:返璞归真,佛家讲:明心见性; 道家讲:天人合一,佛家讲心神归一, 这岂非殊途同归,皆有相通之处?” 一番话说完,便叫那邱郎君有些目瞪口呆面红耳赤起来,原本不过是从这话中找点破绽,让这小子为难?也好扬一扬他自己的美名! 竟不知这小子有如此才辨? 此时此刻,便是一旁听着的萧慕宸都微微变了脸色,众学子们也尽露诧异。 “邱郎君,我大周律法可有说,不许读老子之道?” 李灵桓再次反问,邱俨的神情再度一僵,令得众学子们都起哄大笑起来: “不错,我大周虽信佛,可没有哪条律法说读老庄之道便是不忠于大周了,邱郎君,你是不是考校的太过了?” 卢十一郎顿时拍手大喝:“说的好!邱俨,都说让你别再狗眼看人低了,苏家三郎是个草包,不代表苏家所有郎君都是草包,倒是你,我觉得你脑子得治一治了!” 那名叫邱俨的郎君顿时大怒,就要与卢十一郎打起来,满堂的少年郎此时此刻也兴致高昂,可就在这时,耳畔传来“砰”的一声,行云馆的大门竟然被一股大力撞了开,一众人惊惧的望向门边,竟见是一众金吾卫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乃是金吾卫大将军邱神绩! 除了他,就连内卫府的副都督武陵越竟然也带了几名内卫来到此处。 “干什么?金吾卫与内卫府,怎么也跑到我们行云馆里来了?” “难不成,你们也要来此作诗?” 卢十一郎率先问。 武陵越眼尖的将目光投向了萧慕宸,紧接着又将疑窦的目光转向了站在萧慕宸与卢十一郎中间的李灵桓。 “内卫府查凶!所有人等都不许离开,接受检查!” 言罢,竟然是当机立断,将手中长剑指向了李灵桓。 “你是谁?为何会与萧中丞在一起?” 萧慕宸还未回答,卢十一郎便接道:“你什么眼神啊?什么与萧中丞在一起,这位苏四郎君今日一直与我在一起,我大理寺新收的查案画画的小徒弟,怎么了?摄月君不会是看上苏四郎君了吧?” 面对卢十一郎的戏谑调笑,武陵越大喝了一声:“闭嘴!内卫府与金吾卫在此,是来揖拿行凶的刺客,莫要在此开玩笑!” “哦,什么刺客竟然劳烦金吾卫与内卫府同时出动了?是有什么重要的人物被杀了?” “周侍郎周兴!”武陵越接道。 “什么?我没听见,大声一点!” 武陵越便高声道:“我大周三品大员,秋官侍郎周兴!” “哈哈哈……”卢十一郎闻言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摄月君待我还真是不错,知道我卢珣做梦都想杀了这个,竟然就给送了如此大好的消息,感谢感谢!” 武陵越气得紧咬了牙关,看着卢十一这幅连站都站不稳说梦话的样子,伸手便握了桌上一盏茶水,朝着卢十一郎脸上泼了上去。 卢十一郎顿时打了个喷嚏,正要骂人,抬眼见到一身官服十分冷艳不好惹的武陵越,忙赔笑道:“怎么回事?内卫府副都督武陵越?摄月君怎会来此啊?这里可是我大周学子们吟诗比赋的地方?摄月君竟有如此雅兴,也来比赋吗?” “闭嘴!卢珣,你现在清醒了吗?”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秋官侍郎周兴被刺客所杀,凶手逃进了这修文坊中,现在这里所有人等都得接受查验!” 说罢,便令一众内卫四处搜寻起来。 “我问你,刚才可有什么可疑之人来到此处?” 周兴真的被杀了? 卢十一郎神情呆怔了一刻,旋即嘴角疯狂的上扬,假意寻视了一遍四周,又看向萧慕宸与李灵桓,以及站在萧慕宸身边的一位头戴幕篱的女子,摇头:“没见过,你要说这里谁最可疑,我看恐怕就只有这位萧中丞了!他是刚进来不久的,你是要抓他吗?” 武陵越神色微变,目光投向萧慕宸时,还有些许的闪躲歉意。 萧慕宸内卫府大阁领的身份乃是圣人秘不外宣的秘密,平日里他并不负责抓捕犯人,但却操控着所有朝中大臣们的隐私,武陵越作为他的直接下属,对他多少有些敬畏之意。 正当武陵越犹豫不决时,萧慕宸站起了身来,负手看向她道:“不错,我是刚刚才进来的,所以,你是怀疑我是凶手,要抓我吗?” 武陵越立即拱手:“不敢,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陵越恳请萧中丞,让我检查一下这位苏四郎的手臂?” 萧慕宸微皱了眉头:果然,武陵越去而复返,定是对他起了疑心,尤其是对他身边的“女子”起了疑心。 他知道,对于武家安排在他身边的这双眼睛,从来都不可小觑。 这个女人的心思缜密有时连他也不得不佩服。 但也没想到她竟这么快便怀疑到了还是男装打扮的苏鸣鹤之女身上。 这时,一直站在萧慕宸身后头戴幕篱的女子款款走上前来,掀开了幕篱,露出一张明艳娇俏的脸,斜倚在萧慕宸身边,娇娇柔柔的说道:“萧郎,刚才可是这位摄月君闯进了我们的别苑?这位武家娘子好凶哦,刚才都吓到我了!” 她说着,有意无意的将手臂搭在了萧慕宸肩上,一段广袖滑下,便让武陵越瞧见了她手臂上一片嫣红的指印。 武陵越脸色微红,忙移开了视线,看向这女子: “你是思恭坊百花楼的朱七娘子?” 女子看向武陵越,巧笑嫣然:“原来摄月君也认识我朱七娘?” 百花楼的红牌名妓又有谁不认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如萧慕宸这般洁身自好的人,竟然也会携名妓在外消遣? 不过携妓消遣,也总比他娶妻纳妾强! 武陵越心中微叹,又将目光投向了朱七娘以及一旁的李灵桓,暗道:难道真是我多疑了么? 这时,李灵桓也笑问:“摄月君还要检查我的手臂吗?”说罢,便要抬手撩开衣裳。 武陵越却道:“不必了!”又转向了邱神绩,“凶手不会在此处,邱将军,我们还是赶紧去周府,让大理寺的人来检查现场痕迹,然后再将此案上报给圣人吧!” 武陵越说完便转身要走,卢十一郎一个闪身便奔到了她前面:“带上我,带上我,我是大理寺的人啊!查现场痕迹追凶,这事我最在行了!” 说罢,一脸兴奋的问:“哦对了,周兴死状如何?好不好看?” 武陵越无语的狠狠瞪了他一眼,提起长剑便大步离去,卢十一郎屁颠屁颠的在后追! “这事我不能错过,我一定得去瞧啊!越姐,你等等我!” …… 行云馆里的一场风波很快平息,但这个夜不会再平静,周兴之死很快便引起了大理寺、刑部及御史台的关注。 往日笙歌不断的繁华周府此刻也成了一座群鸟尽散的阴森“鬼宅”,再度成为大理寺查案的又一凶案现场。 周府很快被封锁,捕快差役来回巡查,兵马云集。 而离开行云馆的李灵桓很快便带着阿姝悄然回到了苏家大宅,萧慕宸不放心,派了几名护卫暗中尾随,直到二人入院方才离开。 “怎么样?她没事吧?” 看到玄羽归来,萧慕宸便迫不及待的问。 “郎君就放心吧,她能有什么事?依我看,这小女郎生猛如虎,被她撞上了,有事的只会是别人,不会是她自己!” 玄羽说罢,又笑问,“对了,郎君,她扑向你的时候,你明明就可以反抗,为何还甘愿被她咬一口啊?你不会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吧?” 萧慕宸狠狠的瞪了玄羽一眼,玄羽感觉背脊发凉,立即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属下多嘴!郎君见谅!” 这时,萧慕宸又正色道:“周兴之死,魏王武承嗣不会善罢甘休,必会由此而牵扯出什么事情来,我们得准备好足够的证据将此案盖棺定论,令其翻不了身,否则必将牵连无数。” “喏!” …… 这一晚,周兴的死还没传到苏府,但苏老夫人已经心神不宁寝食难安一整日了。 “你说,这丫头不会又给我们苏家惹出什么事来吧?” “诶呀,母亲您就放宽心吧,我今日去大理寺看了,那卢少卿就只让她画了几幅画,没有什么其他事,三郎不是也回来了么?” 提到苏三郎,苏老夫人又是叹气,回来后的苏三郎也并没有好多少,沉默寡言,跟丢了魂似的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问什么也不肯说。 “不行,这丫头不能留在苏家了,我得想个办法,让她明正言顺的离开苏家。” 秦氏闻言,便接道:“阿家,二叔这个女儿如今算起来应该是及笄了吧?我们苏家及笄之龄的女孩子都已经开始议亲了……” 苏老夫人眼前一亮:“是啊,我怎么忘了她都及笄的事了,是了,都十五岁了,可以嫁人了,对,我得给她找一户好人家,嫁了人,祸水东引,有什么事也就不是我们苏家的事了!” “母亲,您在说什么!今日阿桓是以郎君的身份在卢少卿等人面前出现的,你要将她嫁人,岂不是暴露了我们苏家隐瞒她的身份。” 苏庆无奈又懊恼,过了一会儿后竟沉吟道:“我想好了,让她如二弟一样,入国子监学习,既然我苏家注定了男儿无才,那不如就培养一个女郎试试!” 苏老夫人登时感到五雷轰顶一般,大怒:“你,你胡说什么?你嫌我苏家还不够落魄倒霉是吗?你非要我苏家灭族才甘心吗?” “母亲,你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只要你们不惹事,苏家就没什么事!” 苏庆无奈的丢了一句话后,转身要朝堂外行去,就见一仆妇慌张来报:“老夫人,那北边的紫藤院里不知何时亮起了火把,好像有人进去了!” “有人进去了?什么人进去了?” “难不成是那丫头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 怎么回来的?对于苏家上下人来说是一个未解之谜,但对于阿姝来说,就是一件见怪不怪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家公主殿下从来不走前门的,就爱翻墙,而且还翻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能知道。 回到紫藤院后,李灵桓的精力似乎已经耗损到了极致,倒床就要睡觉,但还是在临睡之前,写好了一卷帛书,交给阿姝。 “局我已经布好了,人我也替她杀了,你将这个交给慕容桓,告诉她,接下来的事情就要靠她了!” 第031章 谁的布局 紫藤院中火把悄然亮起的一刻,不仅吸引了苏家大宅中仆婢们的目光,也吸引了另一双眼睛。 苏三夫人在紫藤院外瞧了片刻,透过门窗,突地感受到一道凌厉的目光好似穿透了墙面而袭来,吓得猛打了一个激灵,便赶紧朝着自己的东跨院里奔去。 回到自己院中后,苏三夫人都还在浑身发抖,这让享受惯了的苏三郎主苏宇有些不耐烦。 “你这是怎么了?最近两天怎么就跟做贼了似的,诚惶诚恐,心虚的狠。” 苏三夫人便不悦:“你还说,你成日里花天酒地,是不知道你二兄的那个女儿回到苏家了,是吧?” “这孩子,我感觉比八年前更加诡异了,你说她与那小婢无衣无食,就这么丢在庄子上八年,不但没有死,而且还学了一身特别诡异的本事,真是太骇人了,我适才去她院子里偷看了一下,她就像是知道我偷看似的,那目光朝我这个方向射过来,像利箭穿透我心,太吓人了。” 苏三郎主不屑的一笑:“她学了什么骇人的本事?依我看,你这就是做了亏心事,自个吓自己。” “你是没有瞧见,她今日一早,将卢少卿去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喝过什么,猜得分毫不差,她说,就仅凭气味来判定,而且她还能画出卢少卿少时的模样,不仅如此,她说她还能画出白骨生前之貌,凶手罪恶之魂!” “画白骨生前之貌,凶手罪恶之魂?” 苏宇禁不住大笑:“你说的这个人还是人么?莫不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鬼差?”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还猜出了周九郎死的地方还有井底沉尸,这是一起案中案!” 苏三夫人说到这里,苏宇便有些笑不出来了,现在霍王宅里的井底沉尸案已然闹得沸沸扬扬,听说还惊动了圣人,他今日在韶华院中听小怜娘子弹琴时,就有听到那萧中丞说过。 “她当真能画出白骨生前之貌,凶手罪恶之魂?” “是啊!你说我们……当年若不是你向魏王告密,你二兄苏鸣鹤又怎会遭到那些人的毒手,慕容姐姐又怎么会死?鸣鹤又怎么会伤心过度而猝亡?” “呵……”苏宇扯着嘴角怪异的笑了起来,“你现在倒怨起我来了,不是你主动来勾引我的吗?不是你说,你自己得不到的,也不想让别人得到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苏三夫人急得恼怒起身,大骂,“苏宇,你不要血口喷人!”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你说过的梦话,我每一句都记得,你早知我二兄与慕容氏那个女人走在了一起,并在我父亲的见证下结为了夫妻,是你不甘心,非要到我苏家来讨好我母亲,还说什么为了保护我苏家不受牵连,所以委屈自己下嫁于我。” “嫁给你就让你如此委屈不堪吗?这么多年来,你在梦里,甚至与我行夫妻之事时,心里念叨的都是我二兄,怎么,得不到的就这么让你惦记吗?” “你——”苏三夫人猛地起身,就要扇苏宇一巴掌,却被苏宇抓住了手腕,扔到了床上。 “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苏宇,别说是我勾引你的,当初也是你主动来向我父亲示好,甚至道出你二兄与章怀太子有密信往来之事的。” “你为了自己的荣华,不惜出卖你的兄弟,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只可惜,你天生就不是一个做官的料,我父亲给了你一个金吾卫司法参军之职,你也能因喝酒误事而丢了官职,如今就只能靠着你二兄留下来……” 听到这里,苏宇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忍不住一巴掌掴到了苏三夫人的脸上,打完之后,似乎又有些后悔,忙赔礼道歉道:“对不起,夫人,是我冲动了,你说,我们都是一世夫妻,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呢,不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弃女吗?你再发挥发挥你所长,讨好我的母亲,顺便在她耳边吹吹风,将这丫头赶出苏家不就行了吗? 不过就是将八年前所做的事情再做一遍而已,又有何难?” “苏宇,你竟敢打我?你可别忘了,你们苏家能安然无恙到今日,到底是谁的功劳?就单凭你做出来的这些事,就足够你们苏家满门族灭了!你还敢跟我叫嚣!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知我父亲么?” “可别!夫人,刚才真的是我错了,我错了,你要是有气,你打我,打我!我乐意!” 说着,苏宇握着三夫人的手,狠狠的掴到了自己的脸上。 苏三夫人似乎这才消了气,暗忖道:不行,这事,我得问问我父亲的意见,我得问清楚,那个慕容氏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魏王一定要她死? 慕容桓这个丫头到底能不能留? ……… 慕容桓再次从梦中惊醒了过来,这一次的梦很长,却无比的清晰,她甚至都能看清周兴蹲在瓮里,瞪着不甘的双眼,向她求饶! 之后便是一些凌乱的画面:追兵、冷艳的女子、数名吟诗作赋的少年郎,还有……萧慕宸。 她竟会在梦中见到年少时期的萧慕宸,十一二岁的少年郎跪坐在临刑台上,血染白衣,以双手奏出了足以令百官垂泪、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曲。 “人杀鬼杀,有何殊也?何以学那般小人行径去行告密之事?今日就算是我萧家满门族灭,我亦不可为!” …… 慕容桓蓦地睁眼,坐起身。 阿姝见她惊魂未定的样子,忙奔到了榻前,安抚道:“阿桓,你醒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慕容桓还有些回不过神,暗道:我为何会梦见萧慕宸?按理说我并不了解他的过去,不会知道他年少时的经历,可梦境中的一切看上去却那么逼真? 沉默了片刻之后,蓦地想起周兴之事,便问: “周兴是不是死了?” 阿姝点头:“听说,是的!昨晚,我们遇到了一伙黑衣人的追杀,她让我躲进了行云馆,然后人就不见了,再后来行云馆里就来了一干人,说是金吾卫与内卫府查凶,凶手在杀了周兴之后逃进了行云馆。” 说到这里,阿姝将一卷绢帛递到了慕容桓手中,“还有这个,是她让我交给你的,她说,局已布好了,接下来就得靠阿桓你了!” 慕容桓将绢帛打了开,就见上面写着的正是《霍小怜传》。 霍小怜,霍王之孙女,为复血仇,甘愿委身于仇人,备受凌辱,直至最后刺杀仇人,为霍王翻案! …… “阿桓,她写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她为霍小怜改写了结局……” 慕容桓沉吟道,又闭了闭眼,仔细回想起那一晚的梦。 周九郎死在了霍王宅,但是引周九郎与侯、郭两位郎君去霍王宅的是一个白衣女子。 不!那或许并不是一名女子,而是由致幻之香凝结而出的幻象。 那么又是谁用这致幻之香引周九郎致霍王宅? 慕容桓再次睁眼,看向了自己摆放在案几上的木偶人。 致幻之香,除了师傅外,便唯有她自己可制此香! 所以这个局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她所布下的? 李灵桓,你到底要干什么? 慕容桓再将绢帛打开,一目十行浏览至最后,竟见最后的落笔处分明写着: 下一个,邱神绩、武承嗣! “阿桓,怎么了?” 看到她眼中露出的震惊,阿姝有些担忧的问。 “无事,我们出去一趟吧!” “啊?今天又出去啊?” 昨天出去一趟,那可是波谲云诡,险象环生的一天,阿姝觉得再也受不住这等惊吓了。 “阿桓,我们还没吃早饭呢,等我给你做好了早饭,吃完后再出去好吗?” 慕容桓含笑道了声好。 阿姝便欢喜的跑去厨房拿吃食,却被厨房里的管事老妪喝斥棒打驱赶了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厨房不给吃食,不过,我们还有钱的,上次王家五娘给的诊金还有很多呢!我们去外面采买一些吃食回来!”阿姝含笑说道。 慕容桓点头:“好!不过,以后不论谁欺负你,你都要给我还回去,阿姝,我们来苏家不是来受欺负的!” 阿姝用力的点头,破涕而笑,其实她自己并不觉得委屈,只是替阿桓委屈。 说是回到苏家,可是苏家人除了家主苏庆,并无一人当她是苏家人。 明明是自己的家,却好似过得寄人篱下。 “阿桓,你会不会觉得心里难过啊?” “我为什么要难过?”慕容桓反问了一句,点了一下小丫头的额头,“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日子是自己过的,我过的如何,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与他人全无关,我也不会因为他人对我不好而难过,因为不值得,也不会强求。” “我们要对自己好,便已足够!” “嗯!阿桓说得对!”阿姝再次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去买肉包子吃。” 两人正要踏出紫藤院,就见苏老夫人带着一众人朝她们的院子疾行了过来。 苏老夫人拄着拐杖,一到院门前,就大声厉喝,并着势将手中拐杖朝阿姝扔了过去,口中怒斥: “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又惹什么祸事了?为何又将大理寺的人引了过来?” 言罢,竟是对阿姝厉斥道:“都是这婢带坏了你!” 慕容桓接住了拐杖,眸光嗔亮的看着苏老夫人:“祖母,是不是不管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都是错?” “你因我父亲之死,觉得是我生而有罪?是么?” “那么我父亲到底是因何而死?祖母,你难道没有一丁点的责任么?还是因为祖母你自己内心愧疚排解不开,所以将所有的罪责都归咎于我?” 苏老夫人被问得怔愣,这时,慕容桓又道了一句:“如果你实在不喜我,我可以离开苏家,不过,我要我父亲给我留下来的家产!” 苏鸣鹤曾与慕容氏一起在外行医,通过自己积累的声望,做过一些药材方面的生意,因得民心,手下有一批忠心不二的管事下属,将其苏家药铺商号越做越大,直到后来居然成了日进斗金的所在。 苏鸣鹤死的时候,的确是说过要将苏家药铺商号留给自己的女儿,可这个女儿才七岁,能管什么事? 于是苏老夫人便自作主张,干脆让自己的大儿子与三儿子来管,但大儿子苏庆是个老实人,只会安份守己的做官拿一点微薄的俸禄,不懂什么生意,于是,这药铺商号便交到三房手中,由大房的秦氏从旁协理。 “你胡说些什么呢?你父亲是个读书人,能有什么家产?而且就算有,你一个小女郎能管得了什么?” 慕容桓握紧了拳,眸光陡凛,对于这个对她没有半分感情的祖母,也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祖母,今日我只将话说一次,我阿耶阿娘留给我的东西,你若不给,他日我自来取,今日我踏出这门,以后便自成门户,与你苏家这一支再无干系!” “还有,我的婢女,谁也别想碰她分毫!” 说罢,慕容桓扔掉了夺来的拐杖,拉了阿姝的手,便快步向苏家大宅门外行去。 苏老夫人震惊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这丫头的脾气!” “这孽障,竟为了一个丫头如此威胁我,当真是毫无孝道可言!” 这时,苏庆匆匆赶了过来,看到大步迈向苏宅外愠气未消的慕容桓,便意识到了不妙,忙拦住她道:“怎么了?阿桓,是你祖母跟你说什么了吗?你祖母她人就是这样,脾气不好,你别将她的话往心里去。” “没什么!”慕容桓并不想在这话题上继续下去,转而问,“大伯父,是大理寺的人又来了么?所谓何事?” 苏庆的脸色陡变,神情中不知是喜多还是忧多,顿了一刻,才点头道:“是,听说昨晚周兴被杀了,卢少卿应该是寻你去作画。 阿桓,昨晚你到底去了哪里啊?” 第032章 投案自首 苏庆问这话明显的就是对慕容桓产生了怀疑,阿姝不悦道:“郎主,这个家不欢迎我们,我们去了哪里又关苏家什么事,而且就算我们昨晚一夜未归,也没见苏家人去找阿桓啊?” “为什么一出了事,就要怪到阿桓身上?” 阿姝眼泪汪汪的,让苏庆有些手足无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慕容桓也不再多说一句话,便与阿姝一同快步走出了苏宅大门,果然就见卢凌与卢十一郎等候在门前了。 这一次,卢凌并没有带多少捕快来,身边也只有廖廖四五人。 卢十一郎满面春风,看着与昨日好似死了亲戚般的颓丧模样判若两人,一见她便遥遥招手打招呼。 慕容桓亦含笑点头,走近了,便施礼道:“苏四郎见过卢少卿,敢问卢少卿这次来苏家又有何事?” 卢凌开门见山道:“你上次说你能画出凶手罪恶之魂,所以,这一次,我带你去画一画凶手。” “好!” 卢十一郎凑上前来,仔细打量了一下慕容桓,不禁疑惑道:“小子,你昨晚跟今天好像很不一样啊,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我感觉你昨晚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慕容桓没有接话,阿姝怒道:“怎么不一样?我家郎君一直就这样!” “是是!” 面对阿姝凶巴巴的模样,卢十一郎没有争辩下去的勇气。 跟女人讲道理,完全没有赢的可能性。于是,他又转向了慕容桓,一脸兴奋道:“对了,小子,你知道周兴昨晚被杀了吗?就在我们吟诗作赋的时候,他死在了自己所发明的瓮刑之中,那瞪眼吐舌的表情,真是有趣极了!” “阿珣,又在胡说什么!”卢凌截断了卢十一郎的话,对慕容桓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苏四郎,再随我去一趟大理寺吧!莫要再听十一郎胡说!” 说罢便令慕容桓与阿姝一同上马,旋即打马奔向大理寺。 一路上,卢凌解释道:“昨晚戌时一刻,周兴死在了自己的府邸,死时胸前还挂着一份告罪书,上面写有许多他曾经诬陷而使之满门被灭的冤假错案,笔迹已经确认过,确为他自己所写。” “而在他死之前,侍御史来俊臣正巧接到密告之信,来周府欲审周兴,没想到他就这么好巧不巧的死在了自己所摆好的瓮中!” 待卢凌说完,慕容桓接道:“所以,这是一桩周兴畏罪的案件?” “当然不是,如果真是畏罪便也省事了,但仵作已查验过,他是先被人用绫带之物缢死,然后再丢进瓮中用炭火烧烤的,凶手在杀了他之后,逃走的途中甚至还挑衅了一番金吾卫大将军邱神绩,之后又逃得无影无踪。” 说到此处,他又看向了慕容桓,但见她依旧神情自若,含笑道: “那这凶手还真是很厉害,杀了人之后不但没有忙着脱身,还去挑衅金吾卫?” “挑衅金吾卫这事我觉得不简单,换作任何一位凶手,应该都不会在杀了人之后急着暴露自己,所以我觉得,真正的凶手可能另有其人,而这个挑衅金吾卫的人不过是个幌子。” 慕容桓沉默了一刻,点头。 “卢少卿分析的有理。所以卢少卿是要我去画这凶手的相貌?是有人看到过凶手之貌吗?” 卢凌顿时沉默下来,叹道:“是啊!凶手已经出现了,不过这个人是来投案自首的,不是指认他人的。” 慕容桓登时猝停了脚步。 “自首?谁自首?” …… 来到大理寺后,在卢凌与卢十一郎的带领下,慕容桓来到审讯室。 令她意外的是,呆在审讯室正接受审问的竟然是昨日在韶华院李小怜的房间所见过的那一位盲眼老妇。 卢十一郎解释道:“周兴被暗杀于自己府邸之中,这则消息一大早便传了开,虽然此消息令许多洛阳城百姓以及朝中官员拍手称快,但毕竟是一桩悬案,魏王武承嗣更是添油加醋,称其为乱臣余党作祟,以此来挑衅圣人之威。 所以,圣人又下旨严查此案!” “昨夜,周兴府邸上一名小厮说,周兴在死之前,有见过韶华院中的名妓霍小怜,后来我们便去韶华院中搜寻了一下,却发现霍小怜早已不在韶华院中,不仅如此,韶华院中有多名官妓皆已失踪。” “之后,不管是大理寺还是金吾卫,昨夜都寻了一夜,均无果,直到今日辰时一刻,这位老妪来到我大理寺投案自首,道周九郎与周兴皆是她所杀。” 说到这里,卢十一郎停顿了一刻,又看向慕容桓续道:“这名老妪,就是我曾跟你说过的,周九郎死后府上唯一还留下来的人,这两日我们的人也一直在跟踪她,发现她确实与韶华院里的霍小怜一直有联系。” 慕容桓诧异道:“她说,她如何杀的周九郎?” “她说是毒杀,她所下的是一种无色无味不易被察觉的慢性毒药,已经下了很久了,直到周九郎那一晚在韶华院中与几名女妓疯玩了几个时辰后,在回家的途中毒性攻心而猝亡。” “那她为什么要杀周九郎?” “她才是真正的霍王之女!”言至此,慕容桓脚步猝停,就听卢十一郎续道,“所以杀周九郎乃是仇杀,她说,她父亲霍王并无造反之心,乃是周兴公报私仇,借越王李贞叛乱一案,而将她父亲诬陷下狱,之后更是对她的父兄们百般折辱,原本圣人旨意,不过是将她的父兄们流放,可周兴却派人杀了她家满门,之后更是凌辱她们这些李家的妇孺们。” 说到这里,卢十一郎的眸中也露出些许同情惋惜,指了指自己的眼。 “她的眼睛就是被周九郎给刺瞎的,不仅如此,周兴父子连幼小的女童都不放过,她曾亲耳听到,周兴父子虐打那些从抄家灭族的权贵之家夺来的女童,说是要寻找一位身上有梅花印记的女孩子,但后来不管这些女孩子身上有没有梅花印记,他们都的在她们身上烙上梅花印,最后再将她们丢进井里,说是以此来保大周气运!” 听到这里的慕容桓心头微惊,骇然问道:“为保大周气运?你说周九郎在那些女孩子身上印下梅花印记,再虐杀她们是为了保大周气运?这是何道理?” 卢十一郎摇头:“我也不知是何道理,但这名霍王之女就是这么说的!” “而且这名霍王之女还点明了,说想要见你!” “见我?为何?” 慕容桓微愕,带着些许疑惑便来到了这名老妪面前。 再次见到这名老妪,慕容桓的心中还是会生出些许震惊和怜悯,难以想象,曾经的天之骄女,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干瘦如材的身躯,布满皱褶的皮肤,干枯的发丝,还有那一双努力睁大着却毫无焦距的双眸,也许她的年龄并不过四十岁,却已然苍老如八十岁老妪,可以想象到她埋伏在周九郎身边受到了怎样的折磨。 大约是听到了慕容桓的脚步声,老妪的唇角边洋溢出一丝欢喜。 “是苏家四郎来了吗?” “是我!” 慕容桓在老妪的对面坐了下来,问:“你为何想要见我?” 老妪笑了笑道:“因为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是苏鸣鹤与她的孩子!” “孩子,我可以摸一下你吗?” 老妪说着,伸出干枯的手抚向了慕容桓的脸颊,慕容桓本欲闪躲,但见这老妪面容慈祥却陡生凄然,便任由她了下去。 “您认识我的父亲和母亲?”慕容桓惊讶问。 老妪点了点头,再次笑道:“你父亲曾是一位才高八斗的才子,而你母亲则是悬壶济世的杏林春手,他们夫妻二人行走于江湖之中,做过许多善事,江湖中人恐怕无人不知。我有幸也与你父亲母亲结过缘,所以自然是认识的。” 说到这里,她叹了叹,“小郎生得极好,将来必能贵极人臣,富甲天下!” 慕容桓心潮激涌,并没有听清她最后一句话,只是问:“那你可知道,为何我小的时候,父亲母亲会遇到一伙人的追杀?他们穷追不舍,哪怕我们隐姓埋名,我母亲也依然没有逃过……” 老妪的神情陡地沉了下来,带着些许忧伤:“大约是因为李淳风的一则预言吧,也或许与太子有关。” “预言?” 老妪便道:“是啊,预言!你可知道这世间确有一种人,是能预测到未来之事的,他们可利用周易八卦进行推算,预测到大唐、甚至是大周二千多年之后的命运。” “你说的是袁天罡与李淳风所编写的推背图?” “原来小郎也听过这两名绝世天相师的大名,但可惜的是,纵然是能推测到未来的两位预言大师,最终也没能改写自己的结局。” “当年李淳风预测大唐三代以后,女主武王代天下,即便如此,太宗皇帝也没有诛杀武氏而保李氏子孙,但李淳风还有一则预言,那便是武氏终究不过昙花一现,最终江山必会归于李唐。” “因为这则预言,魏王武承嗣与梁王武三思便极力劝谏当今圣人诛尽李家子孙,且杀尽朝中不附武氏者,立武氏子孙为皇太子。” 听到这里,慕容桓还是不解:“那与我父亲母亲又有何关系?” 第033章 又一真相 老妪顿了顿声,才低下声音郑重道:“因为你母亲曾是太子李弘身边的第一暗卫,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医圣名家,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是,她曾经是李淳风的弟子。 据说李淳风最后一则预言里,已经预测到了谁能诛灭武氏而代李唐天下,而这个预言只有你母亲知道。” “我母亲?” 慕容桓似联想到了什么,又问:“你说,周兴父子虐杀那些少女,并在她们身上烙下梅花的印记,是为了保大周气运?这又是为何?” “是因为,有人曾去问过你母亲有关李淳风的最后一则预言,她没有回答,但却给出了一片梅花瓣,于是那人便传出,这个影响大周气运的人必然是一个身上留有梅花胎记的女子。” “周兴父子为了向魏王邀功,便找了许多这种身上印有梅花的少女来,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直到最后,找不到了,便干脆自己在她们身上印上梅花印,以此取乐……” 听到这里的慕容桓终于淡定不下去了,倏然站起了身来。 若是这么说来,那些少女们的死,竟然与她母亲有关? 那么母亲为何要给出那一片梅花瓣?是有意还是无意?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就因为一则莫须有的预言? 慕容桓从来不信什么预言,关于推背图,她师傅也有教过她,师傅曾说,人类未来的发展必会遵循一定的规律,而推背图中所描述的无城无府、无尔无我、天下一家的大同世界也便是历史发展到最后的自然规律。 天下大同,本就出自于儒家《礼记·礼运》中的《大道之行也》,是这些先贤哲人所悟出来的道理。 老妪虽然看不见,但似乎也感受到了慕容桓的震惊,她突地握了慕容桓的手,语露慈爱与恳切道:“小郎,老妇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待我死后,帮我照顾好小怜,好么?她为我们李家付出太多了,我不想她下半辈子还在那种地方过下去。” “小怜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可她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她还这么年轻,不该承受这么多。” 老妪空洞的眼中落下泪水,这滴泪在不经意中落在了慕容桓的手上,让她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好,我答应你,一定会保李小怜的命,不过,你也不必为真正的凶手顶替这所有罪过!” 慕容桓的话锋一转,老妪陡地一惊,虽然看不到眼中的神情,但足以感受到她心中的畏惧与惊骇。 “不,凶手就是我!是我!” 她大喊着,竟是向审讯室外奔去,走到了卢凌的面前。 “周九郎与周兴确乃老妇所杀,此二人害我家破人亡,吾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来偿,还请卢少卿禀公执法,将老妇定罪吧!” 她说着跪了下来。 “可你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以你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将周兴拉到房梁之上,而周兴是被人悬梁窒息而死。” 卢凌话刚落音,竟觉眼前一道瘦弱的人影一闪,一道掌风凌厉的向他袭来,卢凌侧身躲过,耳畔传来一声闷响,他转过身去看时,竟见那墙面上赫然多了一道深深的掌印。 卢十一郎大骇。 “你竟然会武?” “是啊,我曾经也是如武陵越一般入过内卫府的人,我潜伏在周九郎家中为仆,便一直等待着这个机会将这对畜生一般的父子二人绳之于法!” 说到这里,她又嘲讽的一笑:“当然,在如今圣人治下,如周兴这般的酷吏很难真正的按律伏法,那我便只能做这索命的阎王,亲手要了他们的命,来替我父兄,替那些无辜的少女们偿罪!” 听着老妪凄凉的大笑,卢凌与卢十一郎皆疑窦不定而面面相觑,二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慕容桓。 “你有什么看法?”由卢十一郎率先问,“能画出凶手罪恶之魂吗?” “有可能是她吗?” 慕容桓还没有回答,一名捕快匆忙来报:“卢少卿,韶华院红牌名妓霍小怜来了,她说,她也是来自首的!” 听到霍小怜的名字,老妪神情大骇,好似颠狂一般大叫起来。 “她来干什么?不是让她躲起来永远都不要出来了吗?不是让她隐居起来过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吗?” “她还回来干什么?” “是我这个姑母对不起她,害了她一辈子!是我利用了她来复仇,她还来干什么啊?” 她说着,又哭又哀求的跪倒在了卢凌面前:“卢少卿,这个案子就在我这里结了好吗?我侄女小怜她是无辜的,她也不过是被周兴父子所残害的众多少女中的一个罢了,她这辈子过得太苦了,别让她来揽这个罪!” 卢凌将老妪扶了起来,安抚道:“你放心,只要凶手不是霍小怜,她当然无罪!” 老妪泪不再说话了。 卢凌令其中一名捕快看守着这名老妪,让慕容桓一同出去见霍小怜。 刚至门前时,就见明明是一身华服打扮姿容明艳的女子,整个人却显得格外凄清而憔悴,发丝凌乱,甚至还沾染着些许血丝。 “奴家霍小怜,见过卢少卿!” 在卢凌面前,霍小怜没有半分的畏惧与卑怯,反而浑身透露着世家大族女郎才有的端庄从容,不卑不亢,颇有风流之态。 “与我姑母无关,周九郎与周兴皆是我杀!”她直接了当的说道。 卢凌将她单独请到了审讯室,与那名老妪隔着一间房。 “那你说说看,你又是如何杀死周九郎与周兴的?” 李小怜拿出了一只琉璃球,摆放在卢凌面前的案几上,又拿出一些由绢帛包裹着的碎掉的玉镯子,认真道:“我养过一种蛊,就在这琉璃球内,这种蛊在吃掉所有同类之后,便有了可以噬心蚀骨的毒性,我只需要将这种蛊放在那人身上爬过一遍,虽当时不足以让他毙命,但六个时辰之内,此人必定会肝脏俱腐而亡。” “你们一定有让仵作检查过周九郎与周兴的尸身,定然知道周九郎到底是因何而亡。” “你们也可以现在去看看周兴的尸身,必然也与周九郎有同样的状况!” 李小怜刚说完,仵作辛卫便在这时闯了进来,先是看了一眼李小怜,再对卢凌道:“卢少卿,这次周兴的尸身也与周九郎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原本只不过脖子上有勒过的痕迹,身上也有一些烫伤,便别无其他了,但现在我剖开了其尸身来看,发现其内脏器都已腐蚀掉了。” 卢凌与卢十一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怀疑过盲眼的老妇,也怀疑过霍小怜,甚至怀疑过多个看上去与这案件毫不相干的人,未想最终的凶手竟然还是这看上去尤其无辜的霍小怜。 “周九郎死后,一桩井底沉尸案便引起了你们大理寺的注意,卢少卿又将此案奏禀到了圣人面前,昨日,苏四郎与萧中丞又到韶华院去找我,这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便让周兴怀疑到是我杀了周九郎,然后揭露这些少女被其父子二人杀害的罪行,所以,他便想要杀我灭口!” “是他让我去了他的府邸,我若不杀他,他便要杀我!” 李小怜说罢,将染血的后脑勺展示到了卢凌面前,“你们看,这就是周兴对我做的事情……” 卢十一郎的眼中露出怜惜,暗骂了一句:“周兴这个禽兽!” “我还知道,卢少卿和珣郎君与泽王有些交情,尤其是珣郎君在泽王被杀,其小女儿李小梅失踪之后找寻了很久,其实我与小梅也是相识的……” “你与小梅相识?”卢十一郎忍不住接道,“什么时候相识的?她,又怎么会落到周九郎手中?” “便是小梅入教坊司的那一天,其实那日小梅是故意引得周九郎的注意,想要去行刺他的,只可惜她失败了,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李小怜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到了卢十一郎手中。 卢十一郎看到上面熟悉的字体,不禁双眼模糊,只见上面确实写着:今誓手刃仇人,若事成,则退隐,若事不成,则身殒,勿念! 在卢凌与卢十一郎的震愕之中,李小怜伏首跪了下来,说道:“我知周兴父子之死,魏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必会拉我李唐宗室之人顶罪,更或罗织出更大的罪名出来,小怜不想连累他人,故而特来自首领罪!” “还请卢少卿放过我的姑母,我姑母虽然痛恨周兴父子,也曾存过杀心,可真正杀他们之人,是我,李小怜!” 慕容桓忍不住唤了一声:“李小怜!” 李小怜却望着她摇头。 这时,门外又有差役来报:“禀卢少卿,魏王来了!” 第034章 反推,还击 魏王武承嗣? 这个消息无疑令卢凌与卢十一郎都十分惊讶。 武承嗣其实是一个极好风雅之人,但也是一个极擅阿谀奉承之人,身居左相之位,为了讨好女帝的男宠薛怀义,可以做到为之鞍前马后,恭敬得如同奴仆一般,这等能屈能伸的巴结行为足以令满朝文武百官望尘莫拜。 卢凌与卢十郎带着一众大理寺捕快出来迎接时,武承嗣的华丽官轿已然逶迤行来,缓缓落地。 “大理寺少卿卢凌拜见文昌左相!” 在卢凌带着一众捕快的呼声下,武承嗣由两名奴仆搀扶着,从轿中走了出来。 慕容桓不禁抬首,将目光集聚在了这位身着一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身上。 在与这个男人目光触及时,她的脑海中也不自禁的闪现出些许有关他的画面。 如今的武承嗣已然是不惑之龄,留着一口美须,但眼小身短,实在称不上是什么美男子,当初薛家涉嫌谋逆案,女帝将太平公主的夫君薛绍打了一百杖丢进天牢活活饿死之后,便为太平公主择了武承嗣为第二任夫婿,此举不仅是借用武家的屏障来保护自己唯一的女儿,也有将江山交到武承嗣与太平公主手中的打算。 但太平公主却以武承嗣有疾为由,硬是拒了这场婚姻,而改选了与女帝亲戚关系较远且不喜权势之争的武攸暨为夫君。 其实与身居左相之位的武承嗣相比,武攸暨除了长得美貌,其他方面远远不及武承嗣。 太平公主此举无疑是狠狠的扇了武承嗣一巴掌。 自然武承嗣不会因为这件事与自己的表妹计较,毕竟他最大的志向还是极力讨好武皇而谋求太子之位。 慕容桓似乎感觉到了李灵桓对此人的仇视愤怒,若非此人的授意,也就不会有诸如周兴、邱神绩等奸佞小人的横行。 “卢少卿请起,周兴父子接连被杀的案子查得怎样了?本王听说,今早似乎有人来自首了,是何人啊?” 卢凌答道:“虽有人自首,但此案还另有隐情,卢某现在还不能给左相明确的答复。” “不管是谁,敢刺杀朝廷命官,都须重罚枭首以示众,我大周初定,前有李敬业叛乱在先,后有裴炎谋逆在后,此等乱臣贼子扰我大周安定,死不足惜,恐其同党余孽作崇,不可小觑!” “喏!” “带本王去瞧瞧,到底是何人自首?” 武承嗣强烈要求要见自首的嫌犯,卢凌也不敢再拒绝,便令捕快们让开道路,请武承嗣入内。 却在这时,大理寺门前忽地来了一众人,高声大喊着:“周兴父子丧尽天良、罪该万死,他们抓走了我的女儿,令其惨死于井底,至今才见其尸骨,还我女儿命来!” “此等奸佞,死不足惜!我不管杀他之人是谁,还请将其尸身交出来,我等要食其肉以慰我女儿在天之灵!” 武承嗣陡然见这群情激奋的阵势,连大理寺的差役们都驱散不开,不禁有些悚然动容。 快步走到大理寺正堂之中后,武承嗣便问:“凶手呢?为何不上堂审问?” 卢凌这才将李小怜带到了堂前,坐在上首的武承嗣陡见李小怜,不禁露出一丝揶揄讪笑。 “一个韶华院中的女妓,竟然能请周侍郎入瓮而杀了他?” “左相大人说得对,一个女妓自然杀不了周侍郎,凶手另有其人!” 慕容桓陡地接了一句,顿时引起了满堂人的注意。 李小怜更是吃惊的望向她,卢凌与卢十一郎亦然。 而因为慕容桓的这一句,很快也便吸引了武承嗣的目光。 “你又是何人啊?” “草民慕容桓,是受卢少卿相邀,专门给凶手或是死者画像的画像师!” “慕容桓?画像师?” 武承嗣笑了笑,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好,那你现在就画给本相看看,杀了周兴父子二人的凶手到底是谁?” “喏!” 卢凌还有些怔愣愕然,不太明白慕容桓此举是为何?而且他为什么不自报姓名为苏家四郎苏桓了,而是慕容桓? 卢十一郎不以为然,一听说要作画,便十分期待兴奋,迅速为慕容桓取来的笔墨纸砚,并命人搬来了一扇屏风,让她画。 待慕容桓停笔,卢十一郎便立马过去瞧,顿时含笑的脸倏然一凝。 看到卢十一郎的惊讶表情,武承嗣也有些好奇的走过来瞧了一瞧,却见画面上只画了个无脸人,而且一半戴有女子发冠,而另一半却为男子冠巾。 “小桓郎君这是何意啊?” 慕容桓便道:“因这个人承天之命,气势太盛,我不敢画出全貌。” “不过,虽然我不能说出凶手是谁,但也可以依据一些现场痕迹,还有卢少卿与李小怜等人的描述来判断凶手的相貌与动机。左相大人,你想听吗?” 武承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抬手道了声:“好啊,你说说看!” “先说说凶手的动机:周兴父子作恶多端,别说是这位韶华院里的名妓霍小怜,便是这洛阳城中许多百姓都想杀之而后快,但以周侍郎的身份地位,能接近他并刺杀成功的人其实不过廖廖几种人,第一种人,便是他们的枕边人或是最亲近信任之人,而第二种人便是用完了他想要废弃他的人! 左相大人认可我的说法吗?” 武承嗣点头:“不错,这两种人确实是最可能的凶手,那么周兴父子身边最信任的人是谁,最想废弃他们的人又是谁?” “对于周九郎来说,最信任的人应该就是他的义父周兴,而最想抛弃他的人,也应该是他的义父周兴!”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说,周九郎为周兴所杀?”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周九郎为周兴手中的一把刀,但办事不够利索干净,一把刀在用得生绣的时候,更或者这个人生出异心的时候,总是要被抛弃的。” 武承嗣听罢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还真是能胡乱攀扯,巧言善辩,你是在为凶手开脱吗?” “大人若是这样想,也可以,毕竟周兴已经将自己做过的大部分恶事都写在了罪告书上,而他做过的那些事又到底是受谁指使呢? 其实周兴这把用生绣了的刀,也到了快要抛弃的时候,而且抛弃周兴这把刀的凶手已然找到了下一柄代替他的刀,所以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慕容桓说到这里,以卢凌为首的一众大理寺捕快已是目瞪口呆,武承嗣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小子,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武承嗣话音刚落,便听到堂外传来声音道:“她的意思是,周兴父子乃是天杀,是我受圣人之命,将他们正罚!” 武承嗣倏然回头,就见正是萧慕宸带着玄羽正徐徐走了过来,他手中似乎还拿着一道明黄的卷轴。 看样子是刚从紫微宫里出来赶到此处。 “萧中丞此言又是何意?” 萧慕宸便答道:“左相可能有所不知,其实早在两日前,便有人在铜匦中递交了周兴谋反的告密信,圣人为了不惊动周侍郎,便让我秘密调查此事,昨晚我便侍令御史来俊臣来审问周侍郎,可谁知这周侍郎听闻了有人告他谋反的消息后,便干脆畏罪了!” 武承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嗤道:“你简直胡说八道,周兴若是畏罪,为什么还要将自己装进瓮里,受这炙烤之苦!” “以他的罪行,他若不受炙烤之苦,那便是全族人一起跟着受凌迟之苦。所以这个刑对他来说,还是轻的!” 萧慕宸仍不紧不紧的含笑解释,同时将手中圣旨以及一纸罪告书递到了武承嗣手中。 “左相大人不妨再好好看一眼这份告罪书,看他都招供了些什么?然后再听一听这大理寺外的民声……” 第035章 我是凶手 武承嗣看完了上面的密告内容之后,脸色急遽的沉了下去,尤其是耳畔还传来大理寺外那些民众疯狂而歇斯里底的叫嚣,便越发不安起来,忙对萧慕宸赔笑道:“既然萧中丞是受圣人旨意办事,那周兴父子确实罪该万死! 此案便到此为止结了吧,也劳烦萧中丞、卢少卿代圣人好好安抚一下这些民众们的心!” “喏!” 言罢,武承嗣立即带着身边护卫仆从匆匆走出了大理寺,但见门外竟然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哭喊声此起彼伏,宛若要将周兴父子生吞活剥以泄愤的恐怖模样,本想向民众解释一句:“周兴父子已然按律伏法。”却被这从未见过的阵势给吓得缩了回去。 还是卢十一郎跑出来大喊了一句:“诸位乡亲莫要太激动,左相大人与萧中丞此次来大理寺,便是带来圣人旨意,将周兴父子二人审判定罪的,虽然其二人已死,我大理寺必会重罚以告诸位的失女之痛!” “诸位还是先回去吧!大理寺会给诸位一个交待的!” 在卢十一郎的诚恳请求下,这些民众才陆续散去,走之前,还狠狠的对着地面唾了好些口水,惊得武承嗣更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迅速坐上官轿,匆匆回到自己的魏王府邸。 邱神绩在魏王府门前等候多时,这会儿瞧见武承嗣行色匆匆走来,不免担忧的问了句:“魏王殿下!发生何事了?” “随我入府来!” “喏!” 武承嗣的府邸修建的十分华丽,双阙高耸,殿宇相连,复道凌空,楼台掩映,也无怪乎卢照邻那篇描写贵族豪奢比富、狭邪艳冶生活的《长安古意》会被武三思认定为嘲讽。 邱神绩随之绕过了多处影壁、亭台楼阁才来到府中正堂,武承嗣一入正堂,便寻了个上首位置坐下,厉声道:“你不是说,周兴死时,你是第一个赶到案发现场的吗?为何那份告罪书还会落到萧慕宸手中?” 邱神绩惶恐跪下道:“下臣确实是第一个赶到案发现场,也有派人拿到那份告罪书,但后来内卫府摄月君也赶了过来,说要保护好所有现场证据,于是便让我将告罪书交给了她!” 武陵越乃是武承嗣的女儿,邱神绩以为武陵越会将这份告罪书直接给到武承嗣,未想武承嗣竟然全然不知情。 此时的武承嗣神情微变,只道:“原本以为可以借周兴这一案,将李昭德、岑长倩这等反对我被立为皇太子的奸臣贼子给下诏入狱,可没想到,萧慕宸竟然会从姑母那里求来将周兴正罚的圣旨,而且还拿到了一份由周兴亲自画押招供,并且指控他所做的一切事情皆由我授意的告罪书!” 武承嗣说罢,愤怒的将手中茶盏摔在地上,“可见周兴此案是争对本王来的啊!” “左相,此案会不会就是萧中丞设计来陷害您的?还有那位苏四郎君,昨夜我与摄月君一同追寻凶手时,就见萧中丞与那苏四郎君皆在行云馆之中,虽说是与行云馆里的学子们吟诗比赋,可未免也太过巧合!” “就算是又如何?”武承嗣怒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凶手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样将民心愤怒给平息下去!” “姑母一直让佛寺宣扬她乃弥勒佛下凡世间,对民心二字,她素来看得极重,这次的井底沉尸案激起了民愤,恐怕姑母也不会让我再追查下去,你是没有看见刚才大理寺门前那些民众激愤的样子,即便是将周兴父子吃了也不为过!” 邱神绩不敢言,只觉脊背发凉,大汗淋漓。 过了好一会儿,又听武承嗣叹道:“你说的这位苏四郎当真有些不一般呐,小小年纪,未入官场,竟然有如此锐利而毒辣的洞察力,暗示本王周兴父子之死乃是民心所向,我若再追究下去,那便是不重视民心,这会大大的折损圣人在百姓心中的神圣与威望。” “那周兴父子一案就到此为止了吗?” 邱神绩有些害怕起来,他与周兴之间的往来素来不少,可以说有些事情便是他们二人联手办下的,比如说逼死章怀太子李贤,又例如暗中刺杀孝敬皇帝李弘的遗孀及同党…… “不到此为止又能怎样?难道你要本王为了给他们父子二人讨公道,去违抗圣人旨意吗?” 邱神绩便胆怯的不敢再说话了,狡兔死,良狗烹的道理,他当然懂,只是,若是这样下去,会不会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尤其是女儿邱贞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个孩子比八年前更加诡异可怕了,她能画白骨生前之貌,还能画凶手罪恶之魂!” 她一回来,周兴父子便接连惨死,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好了,周兴父子之案到此为止,我们需要再找另外一把刀了,既然萧慕宸找到了来俊臣,那便将来俊臣带来见本王吧!” …… “苏四郎,你画的这个无脸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武承嗣走后,卢十一郎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起了慕容桓画的这幅画。 慕容桓道:“我能画出众生百像,却唯独有两人,我画不出她们的脸。” “哪两人?” “第一,便是当今圣人,第二,便是我自己!” “你自己?不是对着镜子就能画出来吗?”卢十一郎好笑的问。 慕容桓摇了摇头:“十一郎有所不知,画皮画骨难画心,而我的心不只是我,还有另一个我,所以我很难画出自己的模样。” 听到这里,卢十一郎更是大笑了起来: “你的心不只是你,还有另一个你?你这说的什么跟什么啊?难不成你这身体里还有两颗心不成?” 阿姝在一旁急了:“阿桓,你在胡说些什么?” 这时的慕容桓才收起了笔,看了一眼李小怜,再转向卢凌一脸正色道:“卢少卿,纵然李不怜与那名霍王之女皆有杀周兴父子二人的动机,也参与了刺杀周兴父子之事,但真正杀死他们的凶手其实是我!” 这句话宛若晴空里响过一声惊雷。 卢十一郎再也笑不出来了,卢凌的脸色也骇然惊变。 “你说什么?” 倒是萧慕宸不以为然,好似玩笑般的轻敲了一下慕容桓的额头,含笑道:“她应该是画画魔怔了,我带她去清醒清醒脑子!” …… 将慕容桓拉到大理寺外附近的一座茶馆之后,萧慕宸让她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让我将话说完?”慕容桓直接问。 “案子已结,你还说这些干什么?你以为卢凌是我,能包庇你的这些罪行?” “我是替天行道,不是犯罪!” 真是一个直性子! 不,她明明昨晚并非这副模样! 昨晚的戏谑含笑,杀伐果断,还有那种自信从容好似能凌驾于万人之上的气势,与今日所见明明就是判若两人。 萧慕宸想到了卢十一郎适才所说的话,难不成她的身体里真有两颗心? “好,你说是替天行道,便是替天行道吧!” 萧慕宸不予争辩,又问:“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去哪里?” 玄羽已为他打听到,今日一早,慕容桓便与苏家人做了决裂,以她的脾气,恐怕不会再回苏家。 “萧中丞似乎对我的事格外关心?为什么?”慕容桓促狭的问。 从最初的第一次见面,故意拿走她的鱼符,引她到百花楼共渡了一晚,直到现在,他对她的关心都远远超过一个只见过廖廖几面的寻常关系之人。 萧慕宸也笑了笑,戏谑般的回道:“如果说,我只是单纯的对你好奇,感兴趣,你相信么?” 他顿了一声,又笑道,“而且我们不是盟友么?” “周兴父子已死,我们的盟约已结束!所以,你也不用再对我有过多的关注,如无他事,那便告辞了!” 她说罢,起身就要走,却听萧慕宸道:“你一个小女郎,哪会这么忙?既然苏家已然不是一个好去处,我给你一个去处,如何?” 这句话终于让慕容桓停下了脚步。 她惊疑的回头,且警惕的看向了他。 “我知道你想查你父母之事,你父亲曾经是国子监四门馆的博士,所以你也想进国子监,昨晚你让我带你去行云馆,就是为了传开你的名声,好为以后能进国子监作准备。是么?” 昨夜的事情,她只是在梦中隐约有些印象,但萧慕宸此言无疑道出了她的心声,令她无语反驳,且更有兴趣听下去。 见她意动,萧慕宸又道:“既然苏家不同意你进国子监,我可以让你进去!我与国子监四门馆的一位博士相熟,不过……” 他又将话锋一转,狡黠般的笑道:“我也是有条件的,我的条件便是,从今以后,你便是我萧府中人,是我的专属医师,我会给你付每月的诊金,你来替我治病,直到我病好为止,你觉得如何?” 第036章 绿珠怨 这个条件听起来,似乎对她百利无一害。 她正好需要一个住处,也需要寻找一份营生在这洛阳城中立足,毕竟她和阿姝还要好好的生活下去,才能谈及寻找父亲母亲之死的真相,为他们复仇! “但是,为什么我要成为你萧府中人?听起来,我好像要卖给你一样?” 萧慕宸赧颜,轻咳了两声:“你别误会,我可没说要你卖给我,但我觉得,你可能呆在我府中会比较安全,因为你今天得罪了魏王武承嗣,以后可能会引来无尽祸端。” “那你就不怕我引来的祸端,让你日子也不好过?”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日子很好过,我萧家满门被灭,如今的萧家就剩我一人,我不怕连累任何人。” 这个人可真是奇怪,谈及满门被灭,他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悲伤,反而十分平静,好似谈及的是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你的头发便是因为满门被灭而变白的吗?”慕容桓忽然问。 萧慕宸沉吟了一刻,含笑抬首,微点了头。 “算是!” “可是你除了头发变白,身上好似还中了一种奇毒,这种毒虽不立时致命,却也能减短你的寿命,为什么没有寻医治疗?” “我这不是正在寻你来为我治疗吗?”萧慕宸笑吟吟的回答。 慕容桓没有再追问下去,茶肆里频频传来说书的声音,说书的故事已经由《霍小怜传》变为了另一则故事,此际听来,犹为清晰。 看到慕容桓神情犹为专注,且若有所思,萧慕宸忽然道: “喜欢看傀儡戏吗?我带你去看看!” 慕容桓还没有回答,他便已站起了身来,对她伸手道:“跟我来!” 竟容不得她拒绝。 慕容桓只好跟着他来到了另一间宾客满盈的包厢间,里面四周罩着维幕,唯有舞台上灯影交错,被人牵线的几个木偶人正在动情的演绎着一段荡气回肠的凄美故事,栩栩如生! 师傅说过,自唐以来,傀儡戏便深受民间百姓乃至宫廷达官显贵们的喜爱。 好的傀儡师甚至能让木偶有如生了灵气一般活灵活现! 而师傅手下所操控的傀儡戏便如同一个又一个真实存在的故事一般,让她感慨之余亦有身临其境之感,曾经也十分的着迷。 慕容桓思忖之时,耳畔已传来舞台上的声音: “石崇不肯交出绿珠,使者回去后,便将此事禀告给了孙秀,于是孙秀劝赵王诛杀石崇,赵王应允,派大批官兵至石崇的金谷园,大祸临头之时,石崇对绿珠道:‘我因你而获罪’,绿珠感动而愧责,流泪道:‘当效死于君前’,言罢,便从百丈高的登凉台上一跃而下,自此香消玉殒……” 故事说到这里已经谢幕,厅中一片静寂,甚至还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萧慕宸见慕容桓好似无动于衷,便问:“你知道这说的是一则什么故事吗?” “绿珠怨!我师傅有给我讲过!” “你师傅?” “是,他也会表演傀儡戏,会说很多很多动听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有真情,也有假意,有爱情嗔痴的人性,也有大道三千的各种选择,但每个人的人生道路虽各不相同,最终的目标却是相同的,那就是一种寻求自我并超脱自我的慈悲境界!” 萧慕宸笑了笑:“你师傅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说书先生!那你从这个绿珠怨的故事中看到了什么?” “女子的悲哀,男人的无情!” 这话倒是将萧慕宸惊到了,石崇为爱得罪权贵不惜落得满门被灭的下场,而绿珠则为爱跳楼以全贞洁,这是自古以来被歌颂的爱情故事,在话本里演绎了一遍又一遍,直叫一众看客们柔肠百转、感天动地。 这小女郎年纪轻轻怎会有这种想法? 正疑惑时,却听慕容桓道:“石崇因财而死,这本身便与绿珠不相关,他得来的财也是他抢夺的他人财富,明知财会引来祸事而不散财,反而拼命的炫富,这本就是他自己的错,得罪小人,被酷吏盯上而遭灭门之祸,又为何要将自己揽来的祸事怪责到一女子身上,他若真爱绿珠,就不会说那一句,我因你而获罪,导致绿珠别无选择,只能自尽以表忠贞!” “倘若绿珠不跳楼殉情,恐怕世人对她又是另一番评价吧?” 慕容桓说到此处,萧慕宸完全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而此时此刻,他竟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朝他们二人投射过来,犹为炙热。 这些目光中有不屑,也有震惊,还有一些如大梦初醒般无所适从甚至不愿接受事实的愤怒,直恨不得将他们二人生吞的表情! 萧慕宸顿感尴尬的拉了一下兜帽,忽然拉起慕容桓的手就往外跑。 留下一众看客们惊异莫名。 “乔郎,刚才那位女郎说的似乎真有那么一点道理。”人影乱乱中,一名雪肤玉貌的女子倚在一郎君怀中怔怔说道。 “也许吧,不过有一点她还是说错了,石崇确实是因绿珠而获罪,孙秀索要绿珠,石崇不给,所以孙秀才让赵王灭了他满门,起因还是在于绿珠。” 女子怔怔点头,似乎想要反驳,又终究是住了口。 这时,被称之为乔郎的男子抬起了女子白晳秀丽的下巴:“不过,碧玉,我不会像石崇一样让你遭遇此不幸的,你放心,不管我母亲如何强逼我娶其他官宦女子,我都不会同意,我乔知之这辈子宁可终身不娶,也只会爱你一人!” 女子美眸顿时盈泪,再次依偎到男子怀里:“碧玉此生也必不负乔郎!” 慕容桓被萧慕宸拉出包厢的一刻,心中猛然咯噔了一下,她下意识的回头,便看到了那一对依偎在一起的男女,脑海里再次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 她好像又看到了这一对男女的未来,如石崇与绿珠一般惨死的未来。 “你怎么了?” 看到她发怔,萧慕宸不禁问道。 慕容桓摇头:“没什么,就是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哦,对了,你知道那名郎君是谁吗?” 萧慕宸顺着慕容桓的手指望了过去,看到一锦衣华服将一名美婢拥在怀里的男人,道:“乔补阙,应该也算得上是一位有名的才子吧,早年归隐,圣人临朝之后,有随左豹韬卫将军北征同罗、仆固,颇有些战功!” “不过,此人是个痴情种,听说家有一美婢,艳慧无双,他宁可不娶正妻,也要独宠那美婢一人!” 言到此,萧慕宸问,“怎么了?” “没什么,家有美婢,艳慧无双,只怕这句话传出去后,也会引来祸端吧!” “好了,别人家的事,关你什么事,时辰不早了,你现在便随我去萧府吧!” “不,我还得去见两个人,还有些事情我想要问她们!” “谁?” “霍王之女与李小怜!” …… 周兴父子的案子结了之后,卢凌便没有收押李小怜与那老妇的必要,便放任了她们离去。 李小怜再次回到了韶华院,她本想用积攒下来的钱为自己赎身,可发现即便是赎了身,也不知往何处去,又能干什么营生,才能养活身边的一群妇孺? 左思右想权衡之下,最终还是决定回到了原处。 慕容桓带着阿姝来到韶华院时,已是酉时一刻,日暮西沉,橘黄色的斜阳余晖在后院芭蕉树上染上了一层和煦的光晕。 有小孩子的欢声笑语传来,更添了些许暖意。 “小暖,别跑那么快,小心一些!” 李小怜高喊了一声,脸上不自禁的洋溢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问话:“小暖也是霍王府中的人么?” “她不是,但也不过是一个与我们一样被抄家灭族的可怜人罢了。”答完这句话后,李小怜才后知后觉一惊,转身看向了慕容桓。 看了慕容桓许久之后,她才屈膝福了一礼道:“小怜今日多谢郎君相救,若非郎君以其机敏才智为我们争辩,恐怕我与姑母都将死于魏王之手。” “不必,我说的也是实话,更何况,你们也是在为我顶罪!” 李小怜的神色大变,忙低声道:“郎君不要乱说,这里人多口杂,恐隔墙有耳!” “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慕容桓突然问了一句,“别说只是为了报恩,我并不相信这世上有太多巧合,你的姑母明明身怀绝技,有不俗的武功,她潜伏在周九郎身边,应该会有很多机会杀了周九郎复仇,可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现在?” 李小怜闻言目光闪烁,又在这时,那位盲眼老妇也走了出来,李小怜忙上前搀扶,两人来到慕容桓面前时,竟都跪了下来:“女郎,我等从今以后愿唯女郎马首是瞻!” 不仅李小怜与这盲眼老妇跪了下来,就连这院子里所有的官妓都跪了下来,齐声道:“我等皆愿为女郎效犬马之劳!” 慕容桓大惊变色,看向了李小怜。 “女郎猜得不错,我们的确是有意在等待女郎的到来!” “等我?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们,唯有等你的到来,我们才能脱离苦海报仇雪恨!唯有你出手,周兴父子才能真正的伏法且永不翻身!” 慕容桓更加诧异道:“这个人是谁?” 第037章 天上掉下一人 李小怜拿出了一个木偶,递到慕容桓手中,道:“其实我们也不知他姓名,但知道他是一个道术极高的高人,他说过,你若问起,那便将这只木偶给你,你便能知道他是谁了。” 慕容桓的神情再度变了:这只木偶雕刻的分明是她十岁左右时的模样,那个时候她还在桃源村的庄子上,认识她的人并不多,而能将她十岁的样貌记得如此清楚且能雕刻得这般栩栩如生的人便只有她的师傅了。 师傅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隐者,曾经她也问过他的来历,但他都巧妙的将话题转移了开,从未告知过她姓名,出于对师傅的尊重,她也从未刨根究底的问其过去。 但她相信师傅是一个心中有大善、大慈悲之人。 他云游四海,不理俗尘,是将心中大道修炼到无欲无求之境界的人,又怎么会管这些事情呢? 回到洛阳城后,她便总感觉身后似有一双手在操控着一切,并指引着她去做一些事情,她以为是她身体里的另一灵魂李灵桓所为,可未想李小怜却给出了让她意想不到的答案。 看到这只木偶,慕容桓心中暖意陡生,不自禁的便想起了一些与师傅相处的美好回忆。 无论是吹笛、还是调香抑或是这画众生之相的画技尽皆得师傅所传,包括她能在庄子上平安的活下去,恐怕也是因师傅的庇护才有了那几年的平静安宁吧? “阿桓——” “女郎,你怎么了?” 阿姝与李小怜的叫唤顿时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无事,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再问了。”她转而问,“你们,还要在这里呆下去吗?” 韶华院毕竟是青楼,谁会愿意在这里蹉跎自己的生命? “我们除了卖艺,也做不了其他营生的活计,便只能呆在这里。”李小怜垂首道。 “大道三千,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有很多次的选择,只要你们想,便有其他路可寻。”慕容桓说罢,又看向李小怜道,“我会给你们一个机会,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干了?” “当然愿意,女郎请说!” …… 离开韶华院时,夜幕再次悄然降临,虽未到宵禁时刻,但温柔坊街道上的人群已然渐渐少了,街道两旁的茶馆酒肆、当铺作坊再次笼罩在氤氲缭绕的薄幕月华之中。 阿姝见慕容桓在街道上好似漫无目的的行走,不免担忧问:“阿桓,我们真的不回苏家了吗?” “是,苏家现在也不太安全,之前周侍郎对我犹为关注,屡次想骗我入他周府,恐怕也是苏家的人向他告了密。” “苏家人?那会是谁?”阿姝紧张的问,“难道是大夫人?大夫人好像十分不喜阿桓。” “不是,秦氏不过是因为惧我而不喜我,但苏三夫人却不一样,师傅曾与我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心与相貌是截然不同的,所以要画出她们的心便十分有难度,要靠自己的理智去判断她们的行为逻辑。” “当年我母亲身负重伤,回到苏家后,父亲竭力相救,苏三夫人邱氏便装出了一副十分温柔贤良怜悯我们的模样,时刻守在母亲的榻前照顾我母亲,有一次父亲累得睡着了的时候,我便见那邱氏陡地变了脸色,在我母亲身上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后来大约是什么也没有搜到便很是凶狠的用针在我母亲身上扎了好几下,那时我母亲昏迷不醒,不能动了,无力反抗,我便与邱氏打了起来,此事很快便被下仆们闹到了祖母那里,我向祖母解释原因,但苏家没有一个人信我的话,他们都相信邱氏所说的,说我是一个怪异的孩子,自此以后苏家上下都惧我行事诡异。 父亲死了之后,我守在父亲的灵堂,她趁着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又来找我,脸上挂着极温柔的微笑,却拉着我的头发,撕烂了我的衣服,说什么要检查我的身体,于是,我便随手抓来一把剪子捅伤了邱氏。 当祖母带着一众奴仆赶来时,邱氏又摆出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温柔模样,说我是因为失了父亲母亲,所以举止疯颠,后来他们便商量着将我和你送到桃源村的庄子上。” 阿姝听到这里十分诧异,也十分难过,这些事情,她小时候也听说过,但苏家所传的都是对阿桓行为举止的怪异恐惧,她起初对阿桓也是有些许畏惧的,但后来相处下来后,发现并不是苏家所传的那样,即便是后来阿桓身体里生出了另一个她,也没有苏家传的那么可怕。 “阿桓,小时候的这些事情你都想起来了吗?苏三夫人真的是这样子的?” 很难想象那个笑起来那般温柔且对苏家上下所有人都好的苏三夫人竟然对阿桓是这幅模样? 慕容桓看了阿姝一眼,阿姝连忙道:“我不是不信你,阿桓,即便苏家所有人都不信你,阿姝也一定是信你的,因为阿桓从来不会说谎。” 慕容桓笑了笑:“我没有怀疑你不信,只是陡然想起这些事情,让我忽然明白了师傅曾经所说过的话,也明白了邱氏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两面。” “为什么?” “大约便是虚伪的人性吧,慈眉善目以及微笑是她的保护色,不过是为了掩饰她真正的内心,她如此处心积虑的接近我父亲母亲,甚至在苏家伪装出一幅宽容大度善解人意的模样,应该是想从我父亲母亲身上得到什么。” 阿姝认真的听着,连连点头,又疑惑:“那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呢?” 话音刚落,慕容桓陡地高喝了一声:“小心!”同时揽起阿姝的腰身,脚步向后一滑,倏然退后了三尺。 “砰”地一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空而降,就这么硬生生的砸在了她们面前,顿时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阿姝忍不住尖叫一声:“阿桓,是个人,有人从空中坠了下来!” 慕容桓抬首,就见旁边是一座酒楼,一扇门窗打开,昏暗的房间里一道人影闪过,慕容桓立即拉了阿姝的手,奔向酒楼之中,但见这酒楼里竟然也在上演着一出傀儡戏,有数名形色各异的看客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戏台上的人偶衣裙如花般散开。 她仔细观察了这些人片刻,没有作过多停留,便直接朝那间开窗的房间里奔了进去,猛地推开门一看,竟然见到一双脚在半空中晃晃荡荡。 阿姝将目光再次往上移,就见到一张已然看不清五官面目全非的脸。 “啊!” 阿姝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顿时惊醒了酒楼下大厅中的一众看客,顿时,有数人闻声好奇的跑了过来,看到房内情形时,一个个也惊惧的跑了开。 “阿桓,太可怕了,我们快走吧!” 阿姝想要将慕容桓拉开,却在这时,楼下已传来疾行而来的马蹄声,慕容桓仔细听了一下,从心中估算出大约有五十来人。 “大人,这里有一名死者!” 楼下传来乱轰轰的声音以及官兵们的喊声。 转眼,那一众官兵已然呼啸着“闪开、闪开!”并很快激涌到了这间房外的廊庑间。 慕容桓转身,看到为首之人竟然又是金吾卫大将军邱神绩。 “你们怎么在此?” 邱神绩厉声问了一句,带着两人走进房间,乍一见房梁上挂着一个面目全非的人,两名金吾卫也吓了一跳。 “大人,这里还有一名……一名面目尽毁的死者!”其中一名金吾卫颤巍巍的禀报。 邱神绩神情微变,旋即便怒目瞪向了慕容桓,喝道:“抓住这两名凶手!” “不不不!大人,我们不是凶手,你抓错人了!”阿姝急着喊道。 慕容桓正要说话,脑海里突地响起一熟悉声音:“垂拱四年,邱神绩被女帝任命为清平道大总管,本欲去镇压李冲叛乱,未料到达博州之后,李冲遭百姓所杀,邱神绩见无叛可平,为了向女帝邀功,竟杀害当地官吏近千余家人,因此而被女帝封为金吾卫大将军。” “此人亦万死不足以赎其罪,需要我帮你杀了他吗?” 李灵桓! 这是她第一次在非梦境的情况下如此清晰的听到李灵桓的声音。 第038章 画死者之貌 “不必!我自己来解决!” 慕容桓陡地说了一句,令得阿姝与一众金吾卫诧异莫名。 “邱将军,我若是凶手,会傻到在杀了人之后,还留在此处等着你来抓吗?” “而且这两人一坠楼,一上吊,刚刚才发生的事情,邱将军怎会如此迅速的赶到此地?” 邱神绩神情微变,旋即冷笑道:“金吾卫本就有拱卫神都之责,适才有人向本将军报了案,故而本将军才能如此及时的赶到此地,你休要狡辩!” “那是谁报的案?案未发生,便有人先预见了此事而报案,难道此人不更加可疑吗?” “我劝邱将军此刻立即包围这酒楼,真正的凶手恐怕还混迹在这里的客人之中,若让真正的凶手逃脱,那才是真的坐实了邱将军包庇凶手,企图陷害我的罪名!” “你——” 邱神绩皱眉欲喝斥,这时又传来一清朗声音道:“邱将军,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阿姝闻声不由得心生惊喜,抬头望去时,果然就见是一头白发气质出尘如画的萧慕宸走了过来。 “是白发郎君!不,是萧中丞!”阿姝连忙招手道,“萧中丞,我与阿桓不过是恰巧从这酒楼下路过,突然一人从空而降,差点砸到了我与阿桓,还好阿桓拉着我及时躲开,要不然,现在我们也会变成两具尸体了。” “阿桓看到有人坠下,才带着我来到这酒楼里瞧,未想刚推开此门,就见到这吓人的一幕……” “然后,我们还没来得及走开,邱将军就带着金吾卫来了,一来就说我们是凶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这分明就是故意陷害我与阿桓!” 萧慕宸道:“不错,这听起来确实是一起预谋陷害,看来凶手是有意针对这位小桓郎君来的!” “邱将军,如果凶手这么好抓,那还需要大理寺衙门与我们御史台干什么?办案还是要讲究证据,待证据确凿之后,再来判定谁是凶手!” 言罢,又对身边的玄羽道:“即刻通知大理寺的人来,查验现场痕迹与验尸还是大理寺的人比较擅长!” 后面这一句自然是说给邱神绩听的。 萧慕宸依旧温言含笑,但慕容桓已然觉察到邱神绩的神情陡然紧绷,甚至暗暗握紧了拳头,方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那是自然!”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萧中丞一句,萧中丞虽然是圣人身边的红人,但也要考虑一下圣人的底线,不是任何事情,圣人都能包容你的!” “多谢邱将军提醒!” 萧慕宸笑了笑,又问玄羽:“武陵越有赶来吗?趁着凶手还未逃远,将案发之时所有在这酒楼中的人都控制起来,逐一盘问!” “包括邱将军带来的这所有金吾卫,一个也不能走!” “喏!” 玄羽领命离开,邱神绩的脸色再度大变。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怀疑是我金吾卫杀的人?” “那倒不是,我只是担忧凶手会佯装你金吾卫的人逃走,毕竟此时此刻能唯一不被邱将军怀疑的人就只有你金吾卫的人了,而往往最不易被察觉的人却是最可能的凶手,邱将军,你说是吗?” “你,胡说八道!岂能像你如此查案?”邱神绩暴露,似乎想到了什么,冷笑,“那你又怎么会如此恰巧的出现在此处?” 这是将疑点转嫁到了萧慕宸的身上。 萧慕宸笑道:“我与这位小桓郎君有约,所以一路跟踪至此,这不奇怪吧?” 未等邱神绩答话,他又上前一步,看向了房间内悬挂着的面目尽毁之人,道:“凶手将其划得面目全非,看来是不想我们查出死者的身份,包括楼下的那名死者,面部朝地,想来现在也已看不出原来的容貌。” 说罢,转向了慕容桓,问:“你能画出这名死者的原貌吗?” “哈,开什么玩笑,都这副样子了,若是没有见过她的人述说,谁能画出这名死者的原貌?”邱神绩冷笑。 萧慕宸道:“那可不一定,她可是能画出白骨生前之貌的人,何不让她试试?” 邱神绩的脸色再度沉了下去。 这时,慕容桓果然回道:“我可以!” 于是,萧慕宸便朝这酒楼中正瑟缩躲在一团的杂役们喊道:“店家,取笔墨纸砚来!” “喏!喏!” 一名中年男子畏畏缩缩的走了出来,忙从柜台下寻了笔墨纸砚,跑到萧慕宸面前,恭敬道:“这位大人,笔墨纸砚在此!” 萧慕宸示意他将笔墨纸砚给到了慕容桓,然后再转向这名低眉谄笑的掌柜: “你是这里的掌柜吧?” “是是!” “掌柜的心很大啊,酒楼里有人行凶,杀了人,你们竟然浑然不知,是连半分响动都没有听到吗?还是你这座酒楼本就是一家黑店啊?” 掌柜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冤枉,我们酒楼生意确实不怎么好,所以便想出了这一出演绎傀儡戏的法子来给客官们助兴娱乐,这才吸引了一众看客过来,但绝不是什么黑店啊,请大人明察!” “那定下这间包厢的客人是谁?掌柜总该知道吧?” 中年男子仔细想了想,突地眼冒精光,答道:“是一个身材很高大魁梧的男子,今日午时一刻便来定下了此包厢,给我了一锭银子,还不让找,他叮嘱我此包厢今日不许任何人进去,之后便走了,直到了酉时一刻时,他又带来了另一名男子,都是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氅衣,戴着斗笠蒙着面,让人看不清脸,他们进了这里后,让人送了几道小菜进去,便吩咐我不用再管他们了,于是我也让店里的伙计去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了。 可是从头到尾,我们也没有见有两名女子走进去啊,也没有见他们二人出来!” 房间里悬挂着的死尸虽然看不清面目,但这身材和衣裙来看,明显是女子无疑了。 “如此说来,这并不是死者死亡的第一现场,这两名死者是有人暗中转移到此处,然后再伪造出一坠楼一上吊的案发现场。” “既然你说,你没有见那两个男人出来,那这两个男人又去了哪里?” 萧慕宸话刚问完,慕容桓接道:“我有个办法,可以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你的画画好了?”萧慕宸问。 慕容桓点头,便将手中画像递到了萧慕宸手中,那掌柜的目光偶一瞥过来,陡地指着画像上的人惊叫起来:“怎么会是她?” “她是谁?”萧慕宸与慕容桓齐声问。 掌柜惊魂甫定,眼中露出些许凄凉:“这女郎乃是一贩运商之女,名为谢紫峨,早年的时候,她与他父亲到神都洛阳来行商,我们还见过一面,当时她才刚刚及笄,性情十分豪爽,擅结交豪杰,谈起经商之道来头头是道,便连我听了都不得不佩服,后来听说她嫁与了江湖一侠客,自此便隐姓埋名了,但就在一个月前,我又见到了这女郎一面,但她看起来十分忧伤,并没有从前那般豪爽乐观之态,我问起她父亲与夫君之事,她也绝口不提,只说什么要重振家业,怎么会……” 说罢,他似乎还不愿相信,问慕容桓,“小郎君,你这画不会画错吧?” “我从未见过这女郎。” 慕容桓的答案让掌柜的面色瞬间苍白下去,神情也由惧怕变为了怜悯。 这时,玄羽来报:“武陵越已然将这酒楼里所有人都控制了起来,正在逐一进行盘问,另外,大理寺的卢少卿也来了!” 玄羽话落,卢凌已然带着一众捕快匆匆赶到了这廊芜间卢十一郎见到房中悬挂了的尸体,也惊喝了一声:“这谁干的?手段竟然如此残忍的对待一个女人,快将她放下来!” 捕快们应命入内,由两人将悬挂的尸体取下,其他人开始检索现场。 仵作辛卫开始验尸。 “卢少卿,地上留有脚印,看尺寸大小,应是两个男人的脚印,但奇怪的是,却没有留下死者的脚印,楼下的那具尸身应是从这窗口丢下去的,但窗台上也未留下任何人的脚印。” 卢凌点头,又看向了辛卫,就听辛卫道:“这名女子应该是死在今日辰时三刻,身上有许多伤,应是与人博斗过,真正的死因我还需要回去后剖尸来看,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是在死后再被人悬挂上去的。” 卢凌再次点头:“那就带回去验!” 正要走时,萧慕宸突然道:“等等!”旋即又转向了慕容桓:“你刚才说,你有办法知道那两个男人去了哪里?” 第039章 引出凶手 慕容桓点头道:“这名掌柜刚才说了,那两个男人午时三刻进来的这间厢房,并没有见有女子进来,那这名女尸以及楼下的尸身又是怎么被带进这厢房的?所以我猜测,他所形容的两个身材槐梧且高大的男人其实不只是两人,而是四个人,只不过他们用宽大的氅衣将这两具尸身给掩住了。” “若是掌柜的仔细瞧,应能瞧见!” 掌柜的眼前灵光一闪,又道:“哦对对,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了,他们的确一人有抱着一个长长的匣子,我以为是来谈生意的,就没有在意,这么说来,其实是他们将尸身藏于匣子里带了进来。” “但他们为什么杀了人,还要将尸体带到我这里来伪装她们上吊或是跳楼,这不存心害我,让我生意做不下去吗?” “诸位大人,你们一定要查出真凶,为我这如意楼还一个清白啊!” 卢凌与萧慕宸都若有所思没有说话,卢十一郎便回了句:“掌柜的请放心,如果你能提供足够多的线索助我们查出真凶,自然会还你这如意楼清白!” “你继续说!”萧慕宸又示意慕容桓道。 “这两个人,将其中一具尸身丢至楼下,其一可能是想借有人坠楼之名杀我,其二则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窗台上没有脚印,说明他并没有通过窗口逃出去,而是选择了另一个隐藏自己身份的途径,而这个办法极有可能是,他们伪装成了这里看傀儡戏的看客。” “我进来的时候,将这里所有的看客们都看了一遍,且记住了他们的模样,一共有三十二人,只需要将这三十二人全部找到,我便能从这三十二人中找到这两名凶手。” “你怎么找?”卢十一郎好奇的问。 “掌柜的见过这两人,我只需要根据他的描述画出这两人即可!” 掌柜一听,忙摆手道:“可这两人都戴着斗笠,遮了面,我根本没见到他们相貌啊!” “你只需要将你记得的两人特征说出来即可,我会根据你的描述来拼凑。” 听到慕容桓这样一说,一旁的邱神绩彻底傻眼了,想要说什么时,武陵越从楼下走了上来,向萧慕宸禀报道:“萧中丞,内卫府与大理寺已然包围了这座酒楼,酒楼里的看客也已全部寻回,并盘问了一遍,但还是找不到线索,这些看客们都是洛阳神都里的一些纨绔子弟,胆子小的狠,可以排除为凶手的可能性。” “一共有多少看客?”萧慕宸问。 “三十人。” “那就是没有全部寻回,跑了两个!” “这不可能,我带来的人已及时的包围了这里,周边也有派人搜寻过,并未见有他人。” 萧慕宸便将目光转向了邱神绩:“邱将军,你今日又带来了多少人?” “五十人!”邱神绩随口答道。 “那就去数一数这里的金吾卫是否只有五十人。”言罢,又问慕容桓,“凶手的画像画好了吗?” “嗯!画好了!” 慕容桓点头,将画像递交到他手中,萧慕宸微锁了眉头,就见纸上干净得跟什么似的,啥也没有。 不过,他还是慢条厮理的将画纸折了起来,胸有成竹道,“另外,告诉他们,大理寺的画像师已然画出了凶手的模样,让他们二人出来自首,依照大周律,自首者可以免除死罪,这是我们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喏!” 武陵越应命,下去前,不由得看了慕容桓一眼。 慕容桓又道:“我与摄月君一同下去!” 邱神绩似要说点什么,但却找不到一句反驳的理由,便只能干瞪着眼,看着武陵越与慕容桓一同走到了楼下,对着楼下的金吾卫喊道:“我知凶手就混迹在你们这些金吾卫之中,若是现在出来自首,可以减轻刑罚,免除死罪,若是不出来,那我便让这里的画像师来认你们的脸了!” 在武陵越说这句话时,慕容桓已然将目光搜寻向了这酒楼之中黑压压的一群人,果然不出萧慕宸所料,金吾卫中的确多出了两人,她再凭着对之前所记下的看客们的相貌逐一甄别,很快便找到了两个目光闪烁的可疑之人。 “就是他们二人了!” 随着慕容桓的手一指,那躲在人群中的两人果然心虚而骇惧的想要向外跑。 武陵越大喝了一声:“抓住他们!” 两名内卫立时如同抓小鸡一般将那两人提到了卢凌与萧慕宸以及邱神绩面前。 几人就见这两人竟是如竹竿一般瘦的年轻男子,年龄不到二十岁。 “这名掌柜不是说是两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吗?怎么可能是这两人?”邱神绩不屑的冷嗤道。 两名男子也立即跪伏在地:“各位大人,冤枉,小的们真的不是凶手!” “不是凶手,你们跑什么?” 慕容桓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们在来的时候便已经准备好了这身金吾卫的衣服,所以被换下来的那两件黑色大氅衣以及斗笠应该还在这个厢房。” 闻言,卢凌便立即吩咐大理寺捕快:“再去这厢房里搜检,看看有没有暗格可以藏物,房梁、地板下全部再搜索一遍。” “喏!” 三名捕快应命再次进了包厢中搜寻,片刻之后,其中一名捕快果然在房梁上发现了一黑色藏物,便取了下来,递交到卢凌面前:“卢少卿,确有此物,藏在了房梁之上!” 卢凌打开来看,见里面果然是两件大氅衣以及斗笠,便丢到了那两名男子面前:“都穿上戴上,再给这位掌柜的认!” 两名男子骇惧得不敢动,卢十一郎便踢了他们一人一脚:“还不赶紧穿!是要我大理寺的人来动刑吗?” 其中一名男子吓得立刻就跪倒在了地上:“不是我们兄弟二人,我们不是凶手,只是收了主家的钱,帮忙抛尸而已,是雇主让我们选择这里来抛尸的,也是那名雇主说,这位小郎君必然会在此经过,要我们将杀人的罪名嫁祸给这位小郎君。”说罢,男子还从袖中拿出了一幅画像,递到萧慕宸手中,“这是雇主给我们这位小郎君的画像!” 萧慕宸打开来看,就见这画中人正是一身白袍长身玉立的慕容桓。 “那你们说的这个主家又是谁?” “是……是郭府的管家!” …… “这郭府也便是之前与周九郎一同被杀的郭二郎之家,现在郭家的家主郭弘霸也算得上是一酷吏小人,当年李敬业叛乱,他便在女帝面前咬牙切齿的说要抽李敬业的筋,食其肉,饮其血,绝其髓,骂得圣人大快人心,便提拔了他为监察御史。” 卢十一郎将调查到的郭家资料摆在了案几前,对卢凌、慕容桓与萧慕宸三人说道,“还有一件让人不得不提的事是,这位监察御史曾经为了讨好上司,有尝过魏大夫的粪便,所以他还光荣的得了个‘尝粪御史’的称号。” 说完,卢十一郎掩了嘴一个劲儿的闷笑,见其他人不笑,又继续道: “依据这位苏四郎君所画出的画像,我们已确认了死者的身份,乃是郭二郎新纳的两名妾室,而这位叫谢紫峨的正是一个月前被郭二郎看中而抢回去的。” “那到底是谁杀了这两名女子,动机又是什么?” 第040章 奇怪的郭大夫人 攸宁收起两枚血精,然后继续四周游荡,凡是头顶血精较多的都被攸宁洗劫了一番,而攸宁此时的血精数量达到了二十枚,洛子规的血精数量同样的也达到了二十枚,他两的排名也同时出现在第四名之上。 那剑山何时立在那的没有人知道,只知道那是坐山,时间久了大家都以为它就是个普通的山。 不少先前还表示要和华夏建立友好关系的国家,此刻则瞬间变更风向。更有两个臭名昭著的外媒,又一次拿出曾经捏造的假新闻,痛斥华夏在边疆地区搞强迫劳动、种族灭绝。 后来打的过的,就要强上,她能就犯才怪,要是这世界有警察的话,许楼主绝对是那个报警的。 后来,慕容云海就和另一个玄阶高手准备擒贼先擒王,只要抓到两个重要人质,其他就好办多了。 姚紫月倒是没什么变化,她喝过,只是没想到吴亿凡会亲自带酒来饭店,毕竟饭店都有酒水的。 上次拐走一把细雪之舞,这次又见他不知道从哪捞来一把赤凰战刀,而且实力还那么强大,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按摩院老板已经没有刚刚的气势,萧凡实在太可怕了,他根本都没看见,就一根银针扎了过来。 随着声音传来的还有一道凌厉的剑芒,此剑芒和詹云的剑芒比起来就像是烈日和萤火一般,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楚晴难得温柔起来,又注视傅忆深俊美的面庞好一会,才起身拿着手机和简向南一起走出去。 今天,也有16岁了,他的职务在远东进入北京城之后就改变了,从作战参谋员变成了内勤参谋,并且陪同端佟等人,一起前往欧洲,可是这一切都是不想要的职务,他最想的一件事那就是打战,带兵打战。 “哼,我倒是不想看了,今天就让我好好教训你一顿,既然你让我先动手,那么我可是不客气了!”说完风皇周身战灵猛的暴涨,一层一层的战灵气旋在风皇的身边围绕。 “宫主所言甚是,来,本座敬诸位一杯,”月无痕说着站起身举杯畅饮。 犹豫了许久之后,他最终还是拿起那枚玉简,用力一捏,在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一道人影出现。 唉,师尊像个孙子似的低声下气,弟子却像个大爷一样的趾高气昂,老夫也算是经历了一番人间奇事了,冥火真人自嘲地一笑,拉着嗓子应了一声:“谢弟子!”这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三道剑芒随即闪过,岳天和王明一左一右飞到萧让身后,三人已经将萧让团团围在中央。 “还凑合吧!”邱少泽用勉强的语气说的,衣服虽好,但是邱少泽却总感觉缺了点儿什么。 轻风吹进红色的纱帐里,轻柔的帷幔随风律动,将一室的美好尽数阻断。 随后美国还通过移民步步蚕食,以及兼并、战争和用钱购买等多种方式,一步步占有墨西哥一半以上的国土,这一点已经成为了不争的事实。 “爸爸,你放心,我会看好妈。”当邱少泽刚走到门口的时候邱静宸看着商梦琪认真的说道。 不但如此,额头上也流出豆大的冷汗,甚至连背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所打湿,更为夸张的是,握在手中的也掉到了地上,可他却浑然不知。 金兵转眼即到,平日里打起仗来金兵就是个个勇猛,更不要说现在大功在前了,一个个面目狰狞不要命的扑向了城墙。 唐二夫人心慌意乱地握住唐沁的手,好险她当时未能阻拦唐沁前去搭救,要不然他们全家就算有上百条命也不够赔。 他的对手是一名觉醒强者,觉醒对九阶,魔暴龙对暴熊,秦妄根本没有胜利的可能。但是他并不畏惧,沉稳的走上台,见识第一部落的实力,这种机会,一生或许就这一次。 城内的军营最多也就能安排五万大军入住,前几天就被别人占了去。刚刚从睢州赶来的近十万大军只好驻扎在城外了。幸好宗泽早有准备,三天前就征调了附近几个县的几千民夫,在城外修建了一座军营。 周无涯一见如此情况心中震惊不已,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会来这手,转眼间二十多个好手就剩下自己一人,这次任务是彻底泡汤了,若是不赶紧逃走,自己也完蛋了。 马蓉因为吃痛而再次发出一声娇哼,模样显得相当的痛苦,长这么大,估计都没受过今天这种待遇吧? 先前被逼退的猎人还没有回位,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突出重围,逃进莽莽的森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