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我靠摆烂养出两个权臣兄长》 第1章 不是卖,是送养 游锦头疼得要死,耳边一直听见有人在大声叫嚷着什么,只是嗡嗡嗡听不清。 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嘈杂的声音一下像撕开一层薄膜,变得清晰起来。 “……游砚你是不是疯了!我可是你伯娘你敢跟我动手?锦丫头是送养!又不是要卖掉她,是送她去好人家享福去!我是造了什么孽哦!一片好心还被当成了坏人,三弟啊,你睁开眼看看你们养出的白眼狼啊!” 抱着游锦的手臂细细的,一看年纪就不大,隐隐在发抖,却将她抱得很紧。 她抬头往上看,果然是个半大孩子,怒气将眼眶熏红,眼睛狼崽子一样防备着说话的人。 还挺好看的,游锦心想。她浑身无力,动也动不了,只能又把眼睛闭上听热闹。 大嗓门翻来覆去地叫骂咒怨,让游锦听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这人想将自己送养,抱着她的是她大哥,不同意这件事。 “哥!村长来了!别让她把锦宝带走!” 游锦抬了抬眼皮,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又一个半大的孩子边叫嚷边朝他们跑过来,身后跟着不少大人。 大嗓门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越发气急败坏起来,“谁让你们去喊村长的?我可是你们长辈,还做不了这个主了?” “游家他大嫂,你这是想干啥?” 村长身后跟了不少看热闹的,这个点儿村里都用过了晚食,再收拾收拾就准备歇下,游州一路吼叫着有人要卖孩子,他们哪里还坐得住,纷纷出门跟过来看看。 何氏心里气极,她特意挑了个没人的时候,就想着轻悄悄把人送走,可恨游砚游州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怕是要害得自己被婆母骂了。 游州张开手臂挡在大哥和锦宝身前,“村长伯伯,她要把锦宝卖到大青山村的钱家!” 何氏赶紧否认,“没有没有,不是卖!钱家条件好又想要个女孩子,村长,我是游锦的伯娘,怎么会害她呢?我是费尽心思想要给她找个好去处,谁知这俩孩子……哎!” 她一副慈悲模样,一旁住她家隔壁的李嫂子讥笑起来,“谁不知道钱家有个傻儿子,再过几年肯定娶不上媳妇,你把锦宝送去她家养?啧啧啧,跟送她去火坑有什么区别?” “你放屁!她说好了是当女儿养的,再说了,就算是这么个打算,那也比没人要强!” 何氏见遮掩不了干脆不狡辩,一转脸对着村长诉苦,“真不是我这做伯心狠,游砚游州爹娘一死,还不是得我们家养着?但您也知道咱家当初把他们一房分出去就是因为游锦,爹娘肯定不会同意她回去,我也是没法子啊!” 这事儿不光在小青山村出名,就是大青山村和其他村子都略知一二。 一般村户家除非老的死了不然不会分家,可游家却早早地分了,还独独只把三房一家给分出去,别的村可能不知缘由,小青山村是知道的,确实是因为游锦。 第2章 我们能养 游锦的爹游南娶的媳妇苏氏本就不如游老太的意,好在嫁过来后生了两个儿子,游老太也没话可说,然后第三胎生了个女儿,就是游锦。 女儿也没什么,游家老大老二都有女儿,问题是游锦出生没多久,游老太就病了。 她就怀疑是游锦克她。 为此游老太还去了大青山村后面的道观,把游锦的八字拿去让道士算,一算不得了,不仅与她犯冲,还与他们老游家反冲。 游老太顿时闹起来,非要把游锦送养出去,说这是个会克他们游家的丧门星。 起先游家人也不全是由着她无理取闹,但后来发现这孩子……不大正常,好像是个痴儿。 生下来极少哭,本还以为是乖巧,结果慢慢察觉她与正常孩子不一样,不哭不闹无悲无喜,眼睛空洞洞怪吓人的。 这下游家其他人也觉得,反正就是个丫头,不要就不要了,现在还小,给口吃的就行,再大了呢?吃喝都要人伺候,以后还嫁不出去,整一个拖累。 但游南和苏氏不愿意,死都不肯放弃游锦,既然如此,游老太和老游头就干脆把他们分出去,别到时候拖累了他们老游家。 长辈带着气分家,三房得到的东西肯定不会多,好在游南是个勤快的,庄田伺候得好,苏氏也手巧,打理家务之外还能抽空做点绣品去县城里换钱,日子倒还过得去。 两个儿子游砚和游州对与旁人不一样的妹妹也疼爱有加,帮着爹娘照顾,偶尔游锦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两人都能乐上好几天。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游南和苏氏在去县城交税粮的路上遇到山体滑坡,一个都没救回来,留下三个孩子,年纪最长的游砚也才堪堪十岁,连丧事都是村里人帮着办的。 游家三房现在的情况,确实还得回去游家。 游家也不是不愿意,他们回来后游南分出去的地也能跟着回来,两人的年纪也可以帮家里做事,下地做活能当半个劳动力来使。 但游锦不可以,游老太不会同意让她回游家,所以才会让何氏赶紧处理。 村长看着被游砚死死抱着的游锦,也忍不住叹气。 “阿砚,锦宝这个样子,是得去富足人家才活得下去,但你放心,钱家肯定是不行的……” 何氏急了:“钱家怎么不行?她说了也会给游锦一天一个鸡蛋的补,钱家家底子厚着呢!” “你闭嘴!” 村长呵斥住何氏,“我说不行就不行,锦宝怎么说也是我们小青山村的人,不会让你这么糟蹋了。” 何氏面上挂不住,心里却是焦躁,可她已经收了钱家的银钱了啊! “阿砚,你和阿州年纪也还小,要怎么养活锦宝?不如寻摸个善心人家,我也帮着掌眼,对你们对她都好,如何?” 游州都要哭了,只会摇头喊“不好不好!” 游砚抱着游锦站起来,尚显稚嫩的脸紧紧绷着,表情决绝:“我们不回游家,我们能养!” 第3章 锦宝别怕 何氏声音尖锐:“看把你们能的!以为念了两天书识得两个字就不得了了?也是弟妹把你们养坏了,庄户人家还上什么学?浪费银钱不说脑子都学坏了,连地都不会种你们拿什么养?” 她一边说一边翻着白眼嘀咕:“最后还不是家里收拾烂摊子,我可告诉你们,要是不解决掉游锦,家里是不会让你们进门!别到时候饿死在我们家门口坏了我们家名声。” 游州年纪小情绪冲动,扯着嗓子吼:“我们才不会求你们,也不会饿死!” “大家伙儿听好了,这是他们自己说的,可不是我们心狠不收养,爹娘年纪大了,哪儿遭得住被不肖子孙顶撞?” 何氏不怕他们到时候不求过来,游南和苏氏有钱没地方使非要送孩子去念书,费钱不说半点稼穑的本事都没学到。 哪家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已经跟在爹娘后面侍弄田地?自己儿子连犁地都能帮得上忙。 等到田都荒了没有粮食吃,到时候他们就知道饿肚子有多可怕,定会后悔今日没听她的。 村长见天色已经晚了,做主此事先搁下,他们三人之后何去何从还是要从长计议。 “但不顾阿砚阿州的意愿送养是万万不成的,村里也没这个先例,往后不可再行!” 何氏扯了扯嘴,想着此事是不行了,可惜了钱家给的银钱,足足三两呢。 要是放在灾年,几十文就能买到一个女孩,更别说游锦还是个痴儿。 她目光遗憾地去看游锦,钱家看中的是她的长相,游南和苏氏将她养得细皮嫩肉,虽然还没长开,但模样已经是一等一的,往后生个孩子肖母,自然也不会差。 忽然,她看到游锦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瞳黑洞洞的,看得人毛骨悚然。 何氏吓了一跳,定睛再看过去游锦眼睛还是闭着,好像是她看错了一样。 “真是见鬼了。” 村长让人都散了,虽然过了秋收,地里还有豆子和麻要收,庄稼人一睁眼就是活,“都早点回去歇着。” 游砚抱着游锦,游州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深一脚浅一脚地也往家里去,“我们回家。” …… 两人到家才发现游锦醒着,当即手忙脚乱,“锦宝没事吧?”“你渴不渴,哥哥去烧水”。 游锦被安置在正屋的床榻上,刚刚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一个小院子,有四间房,正屋最宽敞,旁边的房间略小,但也干净齐整,院子整洁,主人是勤快人。 游州烧水的时候,游锦就坐在那儿眼睛到处乱看。 屋子里摆设简单古老,只几样竹子或木头打的柜子桌椅,榻上放着一只绣筐,屋里有香火的味道。 “锦宝别怕,他们不敢再来,我不会让人把你送走。” 游锦回过神,这是她大哥游砚,袖子破了一块露出擦破的皮肉,渗着血丝,应该是刚刚争抢她的时候摔的。 见她不说话,游砚语气自责,“吓到你了是不是?是大哥不好,以后她们再来我门都不让她们进,锦宝,大哥一定说话算话,不让你饿肚子,大哥会有办法的。” 第4章 想摆烂 游锦还是不说话,等看到游州拿了水进来,她伸手去拽游砚的袖子,指了指他受伤的地方。 游砚愣了一下,眼眶慢慢一点点泛起红色,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游锦的头发,“大哥没事,大哥一定会保护你。” 游锦眨了眨眼,她只是想让他赶紧清理,不然感染就麻烦了,这个家应该经不住生病抓药。 她拍拍游砚的胳膊催促,却被他轻轻抱住,自己还是半大孩子的大哥,用他最沉稳的情绪安慰着她,“不怕,我们锦宝不怕……” 旁边被不安情绪感染的游州见状忍不住,放声嗷嗷大哭。 游锦:…… 算了,都还是孩子呢。 折腾了半天游锦在正屋里睡下,游砚说他们就在外间,让她不要害怕,有什么喊他们一声就行。 游锦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黑咕隆咚的屋顶,摆烂的心直冲云霄。 开局随机到地狱难度是不是可以销号重来? 病恹恹的身体,短手短脚的年纪,无父无母,家徒四壁让她玩儿什么? 不如赌一把重新开始。 游锦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不过两个哥哥还不错…… …… 第二天游锦醒过来,身体还是软绵绵不怎么使得上劲。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估摸一下自己这会儿大概六七岁?胳膊一伸出来瘦骨伶仃,用点力就能掰断。 不过虽然瘦弱,皮肤却白白细细,农门农户手上不见茧子,是精心养着的样子。 “锦宝,你醒了吗?” 窗户被敲了两下,游锦扶着床下了地,小步慢吞吞走出去。 游州看到她叫了一声,“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外头有风,赶紧进屋,一会儿就能吃东西了。” 他脸上有炭火的黑痕,皮肤也黑,一笑显得牙齿格外白。 游锦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儿,游州就知道她在找大哥。 “大哥挑水去了,我说一会儿我去挑他不肯,我力气比他大呢。” 游云州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又钻进厨房,一会儿摸出个热腾腾的鸡蛋塞给她,“你先吃这个,粥一会儿就好。” 游锦没进屋,拿着鸡蛋跟在游州身后。 小厨房不大,里面却收拾得干净,游州个子不够高,脚底下垫着个小凳子,拿着勺子在锅里搅,看着很不容易。 游锦又想叹气了,却被游州发现,匆匆忙忙把她赶出去,“这里烟大,还有火,锦宝要离远远的知道吗?” 游锦只好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小院,昨天匆匆一瞥,天色又暗没怎么看清,小院一角种着棵柿子树,边上有个棚子,里面摆着农具和平常用的工具。 柴房里堆着一些柴火,厨房门口檐下摆着大大的水缸,用木头盖子盖着,空着的地方拉着几根绳,晒衣服用的…… 正看着,院门被推开,游砚挑着水进来。 他憋着劲儿一鼓作气挑到水缸旁,两只桶里只有不满半桶水。 等他将水桶里的水倒入缸中,才擦着汗过来。 “锦宝饿不饿?小州饭好了没?先给锦宝吃上。” 第5章 是福气 游砚摸了摸游锦的额头,见没出汗才松了口气,“进屋里去吧,一会儿晒。” 游锦注意到他的手有茧子,却不是劳作出来的那种,而是读书人用笔用出来的。 她把一直握在手里的鸡蛋递过去。 游青砚受宠若惊,避开塞过来的鸡蛋,“大哥不吃,锦宝吃,给锦宝补身子的。” 说着顺手接过来,剥开喂给游锦吃下去。 鸡蛋在他们家是金贵之物,锦宝身体不好,时常要喝药,此外爹娘还允许自己念书,不管哪样都是一大笔开销,所以在吃食上家里一直都紧巴巴。 不过锦宝不一样,为了给她补身子,娘会用绣品去换一篮篮的鸡蛋,给她一天吃一个。 吃完鸡蛋,游砚进屋拿了个梳子出来,娴熟地给游锦梳头,用头绳绑了两个小揪揪。 绑好游砚还仔细端详了一番,稍稍调整了一下,满意地点头:“我们锦宝真好看。” 绑好了头发就可以吃饭了。 说是饭,其实只有粥,游州先给游锦捞一勺最干的,然后是大哥,到他自己的时候汤比米多。 游砚要给他匀,游州捂着自己的碗不让,“我一会儿去山里捡柴的时候能找到吃的,说不定我还能找到鸟蛋呢,大哥你吃别管我,还有你别去挑水,你肩膀都紫了。” 游砚坚持给他匀了一半,两人稀稠相当,才淡然道:“我可以用另外一边挑。” “这种事交给我,大哥脑子好使,你要想怎么赚钱,锦宝的鸡蛋不多了。” 游州特意压低了声音不想让锦宝听见,说完偷偷摸摸看了游锦一眼,生怕她知道了伤心。 见游锦低头喝粥,游州放下心,还好,妹妹还是对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 也幸好,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锦宝解释爹娘都不在了这件事。 桌上除了粥没有别的菜,游锦慢吞吞地喝完,游州手脚麻利地将碗收了洗好,然后拎着挑水的扁担出门。 等他挑水回来,游砚让他看着锦宝,自己抱了衣服出门去洗。 游州要等他回来才能去捡柴,于是跟游锦一块儿坐在门槛上,习以为常地自言自语起来。 “村里有些人坏着呢,大哥每次去洗衣服他们都要阴阳怪气说他念书没用,怎么会没用?学堂里先生都说大哥聪明,要不是……那些人真讨厌!” “大哥说我们以后得学着种地,可是我以前光顾着玩,早知道跟爹多学一学就好。” “我才不要回去爷奶家,大哥也这么说,他们不喜欢我们,也不喜欢爹娘,但不是锦宝的错,爹娘说了,锦宝是咱们家的福气,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游州知道锦宝听不懂他的话,也不会回应,不过没关系,锦宝愿意听他就高兴。 “我听柱子哥说等我再长几岁就能去县城找活儿干,我力气大,去背粮袋也会有人要的,到时候就算不会种地也能赚到工钱,天天给你买鸡蛋吃。” 游锦:她并不是很喜欢吃鸡蛋谢谢。 第6章 不近人情 自己这个二哥看着也就八九岁,已经在为生计发愁,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他嘴一直没有停下来,说到兴起还会去搬水缸证明自己力气真的很大,虽然早食只吃了一碗汤汤水水的粥,但跟个小牛犊子似的精力旺盛。 也是因此,游锦知道了许多这里的事。 这里叫小青山村,离得不远还有个大青山村,说起来小青山村的山和地都要比大青山村多,但因为进出村的路不好走,都是山路,所以人口比不上那边多,才落了个“小”字。 村里只有六十来户,杂姓,据说好些都是以前逃荒的时候逃到了这里,然后在这儿安了家,重新上了户籍。 游家在村里地位不低,因为老游头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又各生了好几个儿子。 庄户人家儿子就是生产力,他们家人多,站得直,也就有底气把三房分出去,反正不缺人。 很快游砚抱着一盆衣服回来,游州帮着他晾晒,晒完他背上竹筐,“哥,锦宝,我去山里了。” 游砚洗了手将游锦从门槛上拉起来,“去吧,不准去太深,捡的柴够用就行,早点回来。” “好嘞。” 游砚将锦宝送回屋子里,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做,锦宝上回吃药的时间离得不远,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然而游锦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实在无聊,自己拎着个小凳子出了屋子,又出了院子,在院外的树下安顿下来。 这会儿有不少从地里回家吃早食的村民,从门前路过看到她,都会先惊讶一番,“锦宝怎么自己出来了?阿砚和阿州呢?” 再看游锦只是乖巧地坐着,没有到处跑的意思,才又松了口气,“出来透透气也好,整天在屋里好好的也要闷坏了。” 村里人对游锦多是怜惜,觉得游家着实不近人情,孩子懂什么? 再说锦宝虽然是个痴儿但她不闹腾,长得还这么好看,眼睛圆圆大大,脸白白净净,头上梳着两个揪揪,画里的小仙童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于是不一会儿,游锦衣服兜兜里多了不少豆子花生,都是各家也舍不得吃的零嘴,都给她塞一把。 游砚洗好菜发现锦宝不在屋里,脑子里的弦顿时就崩断了,疯了似的跑出门,却看到游锦在树下坐成一小团,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村里。 她旁边还蹲着个人,是田家的二丫,手里拿着一朵花逗她,看到了游砚,二丫把花送给游锦后站起来,“锦宝这不是挺好的?以前让她多出来走走多好?村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听信你伯伯家那些人的话误会她。” 游家人说锦宝说得可难听,说她就是个,只知道吃喝拉撒,地上的土都会抓起来往嘴里塞,还疯,会咬人打人,所以苏氏才不让她出门。 游砚没说话,疾步跑到游锦身边,看她真的只是坐着才放下心来。 游锦一手攥着花,一手从兜兜里掏出别人给的豆子往游砚嘴边递,二丫在旁边看得直乐:“怪不得你们那么疼锦宝,我要有个会给我分吃食的妹妹,我也疼。” 可惜家里的弟弟妹妹只会从自己这里抢。 第7章 你给我等着 田二丫叹了口气拎着小锄头离开,游砚刚刚的恐慌才渐渐平息,在她面前蹲下:“锦宝你怎么出来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游锦低头看自己白皙的手背,在村子里这种白很不正常,一看就是几乎不晒太阳,怪不得她身量小,又总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不过爹娘显然不是故意不让她出门,所以其实二丫说的误会并不是误会,她真会发疯? 见游锦不动,游砚也没有强行将她拉回去,而且锦宝跟之前不一样了,不乱跑也不乱抠东西吃,这半天手脸都还是干干净净,小揪揪也整整齐齐。 但他也没走,坐在旁边陪着,看到锦宝盯着什么就说给她听。 十月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耳边是大哥温柔的声音,游锦颇有种陶然乐居的感觉。 直到有人破坏气氛:“哟,这不是小疯子吗?游砚你胆子可真大,居然敢把她放出来,要是伤了人你赔不赔得起?你家地如今还荒着呢!” 游锦听见声音抬头去看,是两个比游砚大不了几岁的男孩,一个背着筐一个扛着锄,站在几米开外。 游砚的温柔瞬间收拢,绷起脸,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你说谁是小疯子?” “还能是谁?我娘说了,游锦就是个小疯子,得时时喝药才能制得住,如今你家还有钱给她买药吗?控制不住可咋办?不会连你们也变成疯子吧?” 旁边扛着锄的笑得直颤,锄头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 眼看游砚攥着拳头就要冲过去,那两人忽然嗷的一声捂住了后脑勺,转头又被不知道哪儿来的木头砸中。 游州将整个竹筐砸过来,撸起袖子往前冲,吓的那两人赶紧跑,一边跑一边嚎:“游州你给我等着!” 游州捡起木头在后面追着砸过去,然后叉着腰,“我等着!我再看到你从我家门口走试试!脑袋给你砸开花!” 那两人很快跑没影,他们敢嘲讽游砚,是因为知道游砚念过书,念过书的都是书呆子,游砚力气还没他们大。 但游州不一样,他是村里的混世小魔王,他爹不要求他下地,他就整日在村间山林疯玩,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只要听见有人说游锦,想也不想冲上去就打。 村里的孩子基本都被他打服了,游家大房二房这几个,还曾以多欺少想要报复,结果被游州用石头砸破了头,血流满面,才再不敢去惹他。 游州气呼呼地回来,见大哥在把木柴往筐里收拾,赶紧换了副嘴脸小跑过来,“我来我来,大哥你看好锦宝就行。” 两人把柴重新收拾好,一人一只手牵着锦宝回家。 村里一般一天吃两顿,早食和晚食,只有在农忙的时候一天三顿,这会儿秋收已经过了,地里的活不多,午休过后去地里晃一圈儿,回去吃个晚食就可以准备休息。 但游南家不一样,他们一直是吃三顿的。 游南一个人伺候田地,吃食上不能亏,游砚念书,每月交了粮中午在学堂里吃,游州饿得快,但他会在山里自己找东西吃,锦宝就更不能饿着,因此他们习惯了吃午食。 第8章 会不会弄错了 游州一到家就忙活开,比起大哥,他更擅长煮饭,虽然他年纪不大,可能是在山里捣鼓出来的经验,同样的食材到他手里一点儿不会浪费,味道还很好,这就是天赋来的。 至少游锦在尝过后大为震惊,八九岁的孩子还要踩着凳子够灶台,做出来的吃的居然很不错! 吃过午食,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家家户户都要休息,秋高气爽的天气,睡觉是最舒服的。 但这会儿游家却不安宁。 何氏看着儿子后脑勺肿起来的包,气得立刻就要去找游州算账,“你们可是他兄长,他敢对你们动手?” 游大郎吭哧吭哧摸着头,这又不是他第一回动手了。 他疼得直咧嘴,“娘,三叔家疯的真的是游锦吗?会不是弄错了其实是游州?” 何氏一巴掌抽过去,“谁让你们去惹他?下了田不回家跑那儿去做什么?” “我们听说游锦出了门,就想去看一眼,她看起来挺正常的。” “正常个屁!你们奶说了,她就是丧门星,她爹娘就是给她克死的!我亲眼见过她发疯的,跟条疯狗似的见人就要咬,不然怎么成日拘在家里?” 何氏的话有泄愤的成分,她并没见过,也是听人说的,她跟钱家说起游锦的时候则是另一套,说小丫头只是痴傻,给什么吃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木偶小人儿一样,再加上长得好钱家才会同意。 但这会儿钱家到手的银钱又要还回去,游老太还骂她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指桑骂槐骂了好几场,何氏心里憋着气呢。 儿子还没训完,游老太那边来叫了,何氏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嘴上却应得很快,把两个儿子赶去午睡,自己才慢吞吞往堂屋去。 游家的房子不少,主要是人多怕住不开,丰年那会儿攒了些家底,咬咬牙起了六七间大屋,后来游南分出去过,游家住得就更宽敞了。 老游头和几个儿子早午歇下,游老太却睡不着,把大儿媳何氏和二儿媳秦氏叫过来。 一见何氏,游老太就满脸不痛快,嘴里念念叨叨:“你也睡得着?丁点大个小都弄不好,还被弄到村长那儿去,你说说你有什么用?” 游老太在游家说一不二,当初她嫁进来的时候老游家一穷二白,在小青山村都是最垫底的,是她拿出嫁妆,又一气生了三个儿子,各个都是种地好手,游家才渐渐缓过来,因此老游头都很听她的话,说把三房分出去就分出去。 何氏不敢反驳,只坑着头不说话,秦氏过去给游老太顺气,“这也不能怪大嫂,是那两个孩子不懂事,不体谅大人的苦心,说起来,也是三弟和弟妹把他们养坏了。” 但不论如何,游砚和游州都是游家孙子,游南和苏氏一死,他们迟早要回来,秦氏想着游州暂且不论,游砚却是念过书,他一回来,自家儿子的地位或许都不保,于是委婉地上眼药。 第9章 谁爱去谁去 “俩孩子连地里都没去过几回,还大言不惭要养着游锦,这不是闹呢吗?念书念得好赖不分,但总归是三弟的血脉,以后还要娘好好教一教。” 游老太听得越发不耐烦,“教什么教?他们不是不回来吗?那就别回来!” 何氏也是这么想的,可秦氏眼睛转了转,又开口道:“娘还能跟两个孩子置气?您那么心善,还真能看他们饿死不成?哎,可怜三弟没了,口分田要被收回去,但还有二十亩永业田,辛辛苦苦养得那么肥,总不好真荒了去。” 一提到那二十亩田,游老太也没再发脾气。 要说这三儿子有什么好,可能就是这种地的本事,虽然力气比不上游东,聪明也不如游西,但他耕种的地就是比旁人要肥沃,收成也好,在村里拔尖儿,靠着二十亩地养活一家四口还能有剩余。 秦氏见她心动,压低了声音,“三弟和三弟妹是在交税粮的路上出事,这事儿惊动了县衙,县令听说他们只留下三个遗孤,说是已经在筹款救助,再过几日就能定下。” “当真?” “我妹妹夫家的弟弟在县城里跑堂,他说的,八成错不了。” 遗孤一般由家族收养,村里也会由里长号召帮扶,不过能让县衙筹款,那又不一样,县令出面,募款的都是县城里的乡绅地主,为表善心定然出手大方,便是最后只能得十分之一,也绝不会少了。 “可那个丧门星怎么办?她一生下来就克我,一分家我就好了,还是个痴傻,若没有她,我自是不会亏待了两个孩子。” 秦氏又笑起来,“娘,没了三弟和三弟妹,您还怕拿捏不了一个小?到时候把她远远放着让她克不了你不就好了,再不行,等接回来再让大嫂去钱家问问,那时就是咱们家里的事,便是村长也是不好插手的。” 游老太眼睛一亮,“不错,还是你有脑子,那行,这事儿就你去办,你大嫂嘴笨,别到时候又坏事。” 何氏始终一声不吭,那地方,谁爱去谁去! …… 午歇过后,游锦就看着游砚和游州开始清点家里的银钱。 游砚从堆着的被子里面翻出一个小木箱,上面挂着把小铜锁,打开后从里面倒出叮叮当当的铜钱和碎银。 游锦大致算了算,成串的有三四十串,还有些不成串的散在箱子里,两个一两左右的碎银,这就是全部了。 游州发出没见识的惊呼,“这么多钱!” “不多,加一块儿也不到七两,好在家里还有秋收的粮,暂时不用花钱去买……” 游砚知道弟弟对银钱没什么概念,得让他心里有点数。 家里的粮,如果他们节省着吃能吃到来年四五月,再多就没有了,如果开春不种地,他们以后的粮食只能花钱买,就算村里人愿意低价卖给他们,这些钱又能买多少? 还有天快冷了,要买棉花填衣服,他们虽然长得快,旧衣服勉强也能穿,可锦宝身子弱,一定不能冻到,还要想办法给她买鸡蛋补身子,病了要看大夫,要抓药…… 第10章 好可怜哦 游州黑黑的脸都变白了,顿时惶恐起来,“那、那这些岂不是很快就花完了?” 游砚将盒子重新锁好,“知道就好,得想办法。” 但其实,在小青山村,家里能攒下七两家底,也不是容易的事儿。 就好像游家,虽然劳力多,但吃饭的嘴也多,给三个儿子成亲耗干了积蓄,又一个一个地添丁,说不定还拿不出这七两来。 可三个孩子不知道,小小年纪已经感受到了贫困的危机。 游州哭丧着脸,“早知道,从前多跟着爹下田了。” 乡下的孩子,四五岁就能跟着大人去田里拔草,再大些能做的事更多,力气大的扶犁都能学。 游州的力气不小,奈何性子跳脱,比起农活更喜欢去后面山里撒野。 游砚虽年长,却比游州去田里的时间更少,因为家里送他去大青山村的学堂念书。 当然,游州也有同样待遇,不过他拒绝三连,看到书他头疼。 但游砚不一样,他虽然开蒙晚,去学堂才堪堪一年,却在学堂时常被先生夸奖,说他是个好苗子。 家里除了游南种地所得,苏氏时常会做一些锈活拿去县城卖,他们夫妇都是勤快人,这才有钱将他送去。 “大哥,学堂你真不去了吗?” 游州觉得可惜,他很崇拜大哥,能看得进枯燥无味的书还会背会写,在他心里那就是天才。 游砚淡淡道:“不去了,明儿我们去地里看看,二林叔说会教我们种田。” 家里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大树轰然倒塌,被护在底下还没长成的小苗不得不提前面对风雨,游锦在旁边看得都怜惜,这么大的重担,就压在这样稚嫩的肩膀上。 其中最重的还是自己这个拖累。 好可怜哦。 其实如果没有她,两个孩子的日子不至于这么无望,游家总不会让他们的孙子饿死。 并且他们俩一个念过书认得字,一个力气大又皮实,小小年纪已经初具担当,怎么着都能好好长大。 游锦安安静静地看他们讨论该怎么办,心里默默叹气。 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烟囱里都升起炊烟,游州去准备晚食,游砚找出家里的针线,翻出几件破了口子的衣服在院子里缝补。 游锦坐在旁边看他缝,没想到居然缝得像模像样。 “小州的衣服穿得费,时常会被山里的树枝勾破,不敢去找娘说,就偷偷来找我。” 游砚见她难得露出好奇的目光,轻声地解释。 游锦盯着他的手看,大哥的手指修长,食指和拇指指尖的地方有微微凹陷,是用笔形成的痕迹。 她站起身噔噔噔往小房子里去,游砚见状也没拦着,咬断线开始补下一个窟窿。 这是游砚和游州住的房间,并不大,但用一张竹屏隔了一下,里面睡觉外面放了张木桌,旁边是个木架子,摆了两本书和一些纸。 游锦走过去看,两本书都是手抄的,一本《论语》,一本《大学》。 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写得很省,正反两面都用干净了,一点浪费都没有。 唯一一支笔写得有点秃,墨条也只剩一点点短。 第11章 心态动摇 游锦想起游州说,学堂的先生都夸游砚,是该夸,这么努力用功的孩子,在哪里都值得表扬。 “锦宝要玩这个吗?” 游砚进来,见她盯着墨条看,主动拿了塞给她。 游锦呆呆地抬头,就见游砚笑得纵容,“你拿去玩吧,以后也用不上。” 这个笑容,让游锦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得了个地狱开局好像也没有很烦躁,就是因为这个大哥。 他面对要送走自己的何氏,眼睛里的凶狠像是能撕下对方一块肉,可对着自己,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 明明不仅是妹妹失去了爹娘,他也同样痛失双亲,但他很努力地隐藏掉负面情绪,自然地承担家里洗衣挑水、照顾弟妹的责任,可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就像这墨条,底部还用了草编的套子套着,一看就极珍惜,这样喜欢念书的人,却似乎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以后再也不能念书的事实,把墨条给自己的妹妹玩。 游砚的存在,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让人打从心底里感觉安心,这是什么神仙哥哥! 游锦默默将墨条放回原处,拉着游砚的手走出屋子。 怎么办,她摆烂的心态好像稍稍有点动摇。 …… 村子里用过晚食后的时间最为闲适,除了农忙抢农时还去地里,其他时候大部分人要么准备准备歇下,要么出门转转消食,找个树底下两三人聚着说说闲话。 这个时节秋风送爽,吹着风聊天,再抽上一杆烟,快活似神仙,因此出来聚在树下的人并不少。 他们看到秦氏提着个篮子往游南家方向走,认识的就招呼了一声,“游二嫂子这是去哪儿啊?” 秦氏笑呵呵地答,“娘让我去看看三个孩子,她呀最是嘴硬心软,怕他们照顾不好自己,这不,还让我带了点吃的。” 她把手臂上的篮子往上提了提,篮子上盖着块白布,看不见里面装着啥。 村长媳妇也在树下,嘴里磕着瓜子,似笑非笑的:“游婶子心这么好,咋还让你家大媳妇把锦宝卖了?游州那孩子昨晚上哭的哟,那叫一个惨。” 放平时秦氏懒得搭理她,但这会儿她扬了扬嘴角,“是个误会,钱家诚心诚意来打听,想求个女儿缘分,娘就让大嫂去问问,谁知大嫂听岔了,以为已经说好,这不是,让我去安慰安慰俩孩子。” 她说完提着篮子就走,也不管身后那些人信不信。 游南家在村最东边,分家的时候只有这儿有空地,且靠近他分到的田。 当初游南一家除了他自己的田和两袋粮食之外,什么都没分到,连个容身的茅草屋都没有。 还是村里人看不下去,一家出一个帮着建了两间泥草屋,才让一家子有了住处。 后来,所有帮忙的人游南和苏氏都一一还了人情。 村里不是没有人在背后骂游老太偏心,人家偏爱小儿子,她反倒对游南最苛待,好像不是亲生的一样,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第12章 败家孩子 不过渐渐的,游南一家居然缓了过来,泥房子也换成了石头的,还顺着又建了几间,围成个院子,像模像样地扎下了根。 秦氏看着不矮的院墙,眸光闪了闪,提着篮子上前敲门。 门没开,里头传来游州警觉的声音,“谁?” “你二伯娘,小州快开门,我给你们带了吃的。” 秦氏天生说话绵软,家里的孩子也多亲近她,她脸上噙着笑,只要一开门就能看得到她温柔的模样。 然而门没开,“我们不缺吃的。” 秦氏:…… 她笑容僵硬了一瞬,深吸了口气:“我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来看看你们,我一人来的,你快开门好不好?” 门里,游州扭头看大哥,游砚抬了抬下巴往围墙那儿示意了一下,游州秒懂,都不必借助工具,一个助跑身子灵活地一窜,猴子一样扒到了围墙上。 游锦看得叹为观止,她这二哥,怕不是猴子变的? 游州伸头看了看又跳下围墙,小声地说:“是她一个人,拎了个篮子。” 游砚想了想,点了下头让他开门。 外头秦氏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正想发火门忽然被打开,一时间都来不及换上亲切的表情。 游州被她瞬间改变的表情吓了一跳,心里更加防备几份,往旁边站了站让她进来。 进来后看到院子当中摆的桌子,秦氏和蔼道:“还没吃好呢?可够迟的,也真是难为你们……” 然而看到桌上没吃完的东西,秦氏的话停了下来。 俩败家孩子! 被游南夫妇养得太不知饥苦,居然煮了白米来吃!要知道他们家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吃白米! 一想到这些已经算他们家的白米就这样被吃掉,秦氏心肝都在疼。 游砚本想让锦宝回屋,但锦宝不知道怎么的不愿意,于是他就在前面挡着,眼神防备地盯着秦氏。 秦氏竭力忽视桌上的饭菜,又换上笑容,将手里的篮子放下,揭开上头盖着的布,里面摆着两个馒头,和三个鸡蛋。 她将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昨天吓着了吧?你们大伯娘啊,做事总是这样,什么也不问清楚,把一件好事都给弄糟了,其实呢家里也都是为你们着想。” 游砚的目光逐渐不善,看得秦氏心里发慌。 其实比起游锦,她更加喜欢不来游砚,以前还没分家的时候就是,看人都瘆得慌,后来念书后倒还好点。 秦氏硬着头皮保持微笑,“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往后也是要互相帮衬的,家里对你们也都惦记着,盼着你们尽早回家呢。” 游州性子急,匆忙道:“我们要跟锦宝在一起!” “那当然是一起回去,你说你们两个孩子,要怎么养活游锦?她又是个丫头,什么都得精细着来不是?” 秦氏笑意真切,全然在为他们考虑,“你们也都大了,以后要娶亲生子,不都得家里给你们操办?你们也好好想想,家里怎么会害你们呢?” 她今儿来并没有要把人带回去的意思,只是缓和一下昨天闹出来的僵局,来示个好。 第13章 她又没问 “好了,二伯娘先回去,你们赶紧吃吧。” 秦氏见好就收,也不久留,主要她在这儿不自在,尤其游砚看她的眼神,直勾勾像是能把人看穿透。 她转而去看游锦,不由得眼前一亮。 怪不得钱家那样挑剔都能看上游锦,她这才多大?已是个美人坯子,再长个几年还得了? 三弟一家分出去的时候,游锦不过三四岁,秦氏只记得这孩子痴傻好动,一个看不住就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只能成日关在屋子里,还要分人去照顾,为此娘没少发脾气。 谁想一晃眼居然养得这样水灵,也变得不闹腾了,安静地坐在那儿跟菩萨座下的小仙童似的。 秦氏觉得,钱家那一两银子要少了。 走的时候,秦氏又看了一眼游锦,然后笑眯眯地跟两个孩子说:“我明儿就去请村长来,赶紧把这事儿办了,一家人就该团团圆圆才好。” 游州心里着急,但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听见游砚让他关门,他立刻将门关得死死的。 游砚:“锁上。” 游州按他说的做好,疾步跑回来,“大哥,咱们真要回去吗?他们真会好好对锦宝?万一他们……” “不回。” 游砚直接打断他的忧心,游州一愣,眉间的焦虑顿时烟消云散,“真的?可你刚刚怎么没说?” 游砚白了他一眼,“她又没问。” 游州:……原来如此! 他又快乐了,“那就好,他们、他们对我们不好。” 游州不傻,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他心里一本账,什么一家人团团圆圆?把他们全家赶出来,只给两袋粮食让他们快要饿死的时候,怎么就不是一家人了? “哥,那,这馒头还吃吗?” 游砚将鸡蛋收好,把一个馒头分成了三瓣,“为什么不吃?不是说了是补偿吗?” “可是我不想原谅他们,锦宝差点就……” “谁说吃了就要原谅了?” 游砚将一瓣馒头塞进他嘴里,冷哼一声:“他们也不在乎我们原不原谅,粮食无罪,不偷不抢的,吃就是了。” 说完,他将另一瓣轻轻地放到游锦手里,表情一下子温柔下来,“锦宝快吃。” 游锦小小地咬了一口,对自己这个大哥好像又有了更深的认识,更有安全感了。 …… 秦氏一回去就立刻去找游老太。 “娘你不知道,这俩孩子呀,哎!是一点儿不会过日子!不年不节的吃白米,多糟蹋呀?还是赶紧把东西收回来,免得给他们糟蹋光了。” 游老太眉头一竖,“啥?真是败家玩意儿!” 游老太听秦氏一说,气得骂骂咧咧一晚上,游家的粮食和钱都握在她手里,她当家做主惯了,游砚三人吃白米,就好像在啃她皮肉一样令她难受。 于是第二日一大早,游老太就让游西和秦氏去找村长。 村长也没多想,仨孩子靠自己确实难过活,更别说其中还有个游锦,因此带着他们往游南家去。 路上遇见好事的,反正这会儿地里活也少,也就跟着一块儿去看热闹。 第14章 会说话了 到了地方,只看到游州在洗碗,一问才知道游砚带着游锦在屋后菜园子里。 说是菜园,其实就是屋子后头辟出的几块地,地不大,种的菜够他们一家四口吃。 游锦坐在菜园旁边一棵树下,头上带着遮阳的斗笠,看着乖乖巧巧,手里还拿了一只草编的蝴蝶。 这是游州给她编的,游锦看了有趣,几根草在他手里弯来弯去就成了蝴蝶模样,二哥的手真巧。 “锦宝,你大哥呢?” 游锦听见说话声抬起头,白净的小脸一露出来,连村长都觉得可惜。 这样漂亮一女娃,便是县城富贵人家的女儿也比不上,怎的就落了个痴傻毛病。 游锦又看了看村长身后的秦氏,和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想来应该是秦氏的丈夫。 她扭头朝着菜园子里喊了一声,“大哥。” 游砚倏地直起身,呆呆了看了游锦一会儿,立刻丢下手里的铲子大步跑过来,脸上眼里皆是惊喜,“锦宝,你刚刚喊我了?” 跟着过来的游州亦是跟只蚂蚱似的原地蹦跶,“我也听见了我也听见了,锦宝喊你了大哥!” 游锦眨巴眼睛,她原来是不会说话的吗? 其实也不是,苏氏一直有在教她说话,她急的时候或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也会蹦出话来,只是些零零碎碎且意思不明的话语,让她有意识地表达或者喊人,她基本做不到。 但她刚刚清晰地喊了大哥,且明显是在喊游砚,这让游家两兄弟如何不激动? 连村长都跟着高兴,“锦宝这是认人了,好啊。” 秦氏也笑眯眯的:“是好事,锦宝这是知道今儿要回家了,也开心呢。” 她说着,撞了撞游西的肩,游西才开口,“去把你们户籍找出来,让村长帮忙去请里长上报,屋子里头的东西我借了个板车过来拉,房子就先放着,或者家里住不下了你们再回来也行,毕竟这几年也住习惯了是不是?赶紧去收拾收拾,跟我回去见见你们爷奶。” 他说得不情不愿,要不是今儿大哥去了县里做活,也不用他过来拖东西,多累人啊? 秦氏赶紧催促,“是啊是啊,我帮着你们收拾,花不了多少时间……刚我看有间屋子还是锁着的,里头是什么?要是找不到钥匙还得想办法撬开……” 村长听得眉头微皱,咋把东西拖回去住不开还让人回来呢?游家这是做的啥事?但他也不好多嘴,不过跟来的人中有人是不怕得罪的。 “游家二嫂,你们是还打算让游砚他们住这儿?游家那么些房子呢都不够住?” 秦氏语气无奈,“家里人多呀。光孩子就七八个,大朗二郎翻过年就该说亲了,总不能成了亲还跟兄弟同住一个屋不是?若不是要照顾爹娘,我们也愿意换到这儿来的……” 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游南家的房子,心里微动。 虽然地方偏了些,却给游南夫妻捯饬得很是不错,房子一看就结实,院子还宽敞,要是住到这儿来,也不用每日想着法儿讨好娘。 第15章 少咒我们 不过还得等一等,三郎四郎还要晚几年才能说亲,得在爹娘面前待着,等他们成了家,她可以想法子住到这儿来。 刚刚说话的人撇撇嘴,把仨孩子还扔在这儿,游家也能做得出?游南怕真不是游老太亲生的吧? 游西见两人还围着游锦,有些不耐烦,“没听见吗?赶紧去拿户籍,大早上的早食都没吃就过来接你们,你们要懂点事,别还跟以前一样不明事理。” 然而游砚和游州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们身上,正哄着游锦喊哥哥呢。 “锦宝锦宝,你叫我一声,你叫二哥。” 游州四下看了看,又快速薅了些草在手里,“你叫二哥,二哥给你编蚂蚱玩好不好?二哥编的蚂蚱可威风了!” 游锦:……她还是更喜欢蝴蝶。 “二哥。” 游锦声音细细的,早春花瓣一样生嫩,游州就跟听见了仙乐似的,原地起飞,“哈哈哈哈哈哈锦宝喊我二哥了,真好听!” 游砚怕游州发癫吓到锦宝,把他推远些,蹲在游锦面前,微微仰着头,形状漂亮的眼睛里也闪动着期待,“锦宝,我是谁?” “大哥。” 游砚乌黑的眸子微微颤动,压制不住隐忍的喜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我是大哥,有大哥在,咱家就不会散。” 游锦忽然有些心疼,一摸面前这个少年的眼睛,替他松一松压在他肩上沉重的责任,要不,就这么将就过吧?有这样一个大哥在,好像前途也不是一片黑暗? 正想着,游西骤然提高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让游锦下意识的颤了一下。 “跟你们说话一个个听不到是不是?苏氏就是这样教你们的?还送去学堂念书?念得目中无人,不尊长辈,白瞎了送去的束脩和米粮,你们以为我是来请你们的?要不是我们心软,谁管你们死活?反正都已经分家了,我告诉你们我只等一刻钟,收拾不好我掉头就走,到时候你们就求着回去我也得考虑考虑!” 一而再再而三被几个娃娃忽视,游西也起了脾气,把话一撂,扭头回去院子里揣着手等,别指望他帮一下! 秦氏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转身扮红脸,“你们二伯就这脾气,他其实今儿是主动要来接你们的,是怕家里你们爷奶等着急了,我们赶紧去收拾吧,户籍放哪儿了?我去拿。” 游砚见锦宝被吓到,脸色立马沉下,站起身也不看秦氏,却是认真地对村长说:“我们的户籍不迁回去。” “你在瞎说什么?” 秦氏赶紧打断他,语气急切了几分:“村长,他一个小孩子说话算不得准,哪儿能由着他们性子来?真要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被人指着脊梁骂的可是我们家呀,你千万别听他的。” “我跟小州虽然不会种地,但可以学,多少能种出点粮,不忙的时候我还可以抄书换钱,再过两年我们也能出去找活。” 游砚语气平静:“我们不需要谁的怜悯,也不会饿死,少诅咒我们。” 秦氏:…… 第16章 我不信 秦氏脸皮都在发颤,不知好歹的玩意儿,他是失心疯了吗? 但她不能跟何氏一样把事情搞砸,硬生生按捺下怒气,“先不说你跟游州能不能种出粮食,锦宝呢?她要吃药的,一副药贵得很呐,你们哪里来的钱?难道要等到两年后再买?她还要补身子,鸡蛋鱼肉少不得,你们要锦宝跟你们一块儿过苦日子不成?” 提到游锦,游砚脸上的坚定出现了一丝不明显的裂纹,秦氏捕捉到,神色顿时松快下来,又恢复笑眯眯的模样。 “你们也要为锦宝多考虑才是,她可是你们妹妹,你舍得让她吃苦?” 游州叫唤起来:“大伯娘还要把锦宝给卖了呢!” “说了是误会,你们奶也答应让锦宝回去,不然我也不会过来对不对?她若是瞧见了锦宝如今的模样,也会对她改观。” 游砚定定地看着她,看到秦氏嘴角的笑快僵掉才开口:“我不信。爹丧事,村里帮的忙都比你们家要多,棺木是田伯陪我选的,席面的花费村长帮我们出了一半,你们只来吃了个酒哭两声,对亲儿子尚且如此,又怎么可能对锦宝好?” 村长在旁边摸了摸鼻子,这事儿他没跟游砚说过,也是看他们三个孩子不容易,悄摸儿地出了一半的钱,他却居然都知道。 旁边其他人听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游南和苏氏双双过世,哪怕游砚念过书,比旁的孩子要聪明稳重,也都是蒙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游家更是离谱,游南和苏氏是他们家的儿子儿媳啊!却打着已分家的由头,只当是别家人的事。 村里看不过眼,里里外外帮忙,好不容易把事儿办了,现在想想,游家确实没做什么,像是死的不是他家的儿子儿媳,是村里一个不相干的人。 秦氏笑容难看了许多,“你咋能这么说呢?爹娘伤心过度,晕过去好几回,你们是游家的子孙,他们咋可能不对你们好?” 但这话着实单薄,连村里人听了都不信,“先前儿才让游大嫂子把锦宝卖了不肯让她回家,转头又答应,三郎他娘,东西拉回去还让他们住这儿,岂不是还不如不迁回去?好歹游南夫妇给他们留的零碎还能留下呢。” “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知道就少说话!回去总不会少了他们一口吃的,到时候相看亲事,成家生子不都得比着来?不要花钱的?三弟三弟妹留下那些哪儿够用?” 可连给游南夫妻治丧他们都不往外拿钱,说的这些也着实站不住脚,但话说回来,真放任三人独自过活,好像也说不过去。 游西撂下的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他气冲冲地找过来,一听游砚不肯迁回去,炸了。 “那就别回去!家里正好没有你们住的地儿,年纪不大还学会威胁了?我呸,养的一身臭毛病,要换做我儿子,我早把腿抽断!” 秦氏不断给他使眼色,游西只当看不到,到这会儿肚子里什么也没吃,饿得他脾气暴躁,谁拉也不好使。 第17章 一模一样 游锦就一直坐在树下拖着下巴看热闹,看着看着有些累了,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然后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哥。 游砚听见回过头,看到锦宝站起身,摇摇欲坠忽然眼睛一闭就往地上倒。 他吓得魂都要没了,扑过去一把接住,声音变了调,“锦宝,锦宝你怎么了!” 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纷纷围过来,“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二林你跑得快,赶紧去一趟大青山村。” 二林撒腿就跑,游砚白着脸,小心翼翼地把锦宝抱回屋里,旁边秦氏还在不停地劝说:“看看看看,游锦这样怎么行?隔三差五请大夫,花费大着呢!你们有几个钱能这么折腾?” 当然,依着娘对游锦的态度,请大夫是不可能请的,但那时候就是娘当家做主,谁也不能说什么不是? 游砚紧紧抿着唇,看着锦宝不足巴掌大的小脸,心头疯狂摆动。 爹娘留下的钱如果请大夫的话,确实撑不了几次,但游家会愿意出钱吗?可万一他们真愿意…… “大哥,锦宝醒了!” 游砚回过神,看到锦宝睫毛轻轻颤动着,随后睁开了眼睛。 “大哥。” 游砚赶紧将游锦扶坐起来,“锦宝,你还好吗?” 游锦环视了一圈围着自己的人,玉石似的眼睛眨了眨,声音轻轻的:“大哥,我见到爹娘了。” 众人:! 这可不兴见啊! 游砚也愣住,却觉得锦宝好像不一样了,她怎么忽然间说话这样顺畅? 其他也有人注意到,倒吸一口凉气:“锦宝快说说,你真的见到了爹娘?” 她表情也是懵懵,像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呆呆地点了点头,“就是爹娘,他们还带我去拜见一个人,那人给了我朵花让我吃,那花……甜甜的。” 锦宝似是在回忆滋味,脸上带了些浅浅的笑,瓷娃娃一样可爱。 众人哗然。 这太不可思议了! 可又真真切切在眼前发生,之前锦宝连话都不会说,喊一句“哥哥”都能让游砚和游州欣喜若狂,晕倒醒来后却跟寻常孩子一般无二,这痴傻,是好了? “莫不是天尊显灵,知晓游南夫妇心有惦念,降下福祉?” 秦氏扯了扯嘴,“什么福祉,不过是做了个痴梦……” “大哥”,游锦忽然拽了拽游砚的袖子,小手一抬,指向屋子的角落,脸上满是惊奇,“爹娘带我拜见的就是他,长得一模一样。”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心里俱是一惊。 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香案,供奉着一张玉清元始天尊的画像。 游老太去道观里算出游锦克她,导致游南一家子被莫名地分出户籍,但苏氏坚定地认为这不可能,锦宝绝不是丧门星,她是天尊赐给他们家的福气! 顿时屋里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村长小心地问,“锦宝,你真看见天尊了?” “他是天尊吗?” 游锦歪着小脑袋,眼里天真无邪,瞬间就让人深信不疑。 是啊,他们见过之前的锦宝,连爹娘兄长都不认得,哪里会认识天尊?所以一定是真的! 第18章 不可思议 立刻有人出去把这件奇事给说了,于是呼啦啦村里的人把锦宝家给塞满。 游锦见到这么多人也不怕,谁问她话她能答的都会答。 “爹爹跟我说了许多,但我记不清楚,兴许以后会想起来。” “阿娘一直哭一直哭,但她让我不要怕,她说我们兄妹三人一定能把日子过好,她和爹爹会看着我们的。” 村里人无不啧啧称奇,游家痴儿一下子说话条理分明,那双眼睛灼灼生辉,哪里还有半点痴傻之意? “神迹啊!天尊显灵了!” “那朵花,那朵一定是灵花!锦宝吃了之后病就好了!” “游南家的这是积了福德,才会有此仙缘!” “可不是说锦宝克亲……” 这是游南和苏氏死后从游家传出来的,说就是因为游锦,游南夫妇才会横死。 “你可闭嘴吧,元始天尊在上,他亲赐灵花治好了锦宝,那是仙缘,你懂不懂?不然你以为游南夫妇为什么能领着她拜见天尊?” 都不必游锦细说,这份仙缘自动被补足细节,越说越玄乎,越传越虔诚。 只有游西和秦氏在这份奇迹里格格不入。 游西满脸不屑,秦氏却掐着自己手指尖,看着粉雕玉琢的游锦,暗恨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儿她好了? 她努力想要平息玄乎劲儿,“锦宝怕不是睡蒙了,小孩子说得话哪儿能当真?” 可没人听她的,外面不断有人想挤进屋子,看一眼得了仙缘大好的锦宝,见她果真眼神灵动,言语顺畅,一个个又高呼着不可思议,出去让其他人进来。 等二林把大青山村的安大夫请过来,屋子里院子里满满的人,着实把他吓了一跳,慌了,“该不会是锦宝出事了吧?” 他急忙给老大夫开路,“让让,都让让!大夫来了,快让他给锦宝看看!” 一路挤到屋子里,二林见游锦好好地坐在床上,愣了一下,安大夫从他身后钻过来,也是累得一身汗,不过瞧见了锦宝还是赶紧伸手给她把脉。 二林往村长身边靠,“爹,锦宝没事吧?这些人都是干啥来的?” 村长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先看大夫怎么说。” 老大夫这会儿表情已经不对劲了,眉头皱着,又去看游锦的舌头和眼睛,又在她手臂几处穴位上捏捏按按…… 游砚抓着游锦另一只手,心里焦急地等待,连急躁的游州都抿着嘴不敢打扰。 “怪事,锦宝的脉象怎么变了?吃的还是我给开的药?” 游砚点头,“还是。” 安大夫“嘶”了一声,“病症怎么都消了?就是脉还弱了些,怪哉!” 他摸着胡子满脸不解,给游锦翻过来掉过去地把脉,还细细问了她近日的情况,最后得出结论,她的痴症真的好了。 得了安大夫的准话,游砚和游州欣喜若狂,连连谢过,要给他拿出诊的钱。 安大夫摆摆手,他也听说了这家的事,对这个自小就在他这里瞧病抓药的小姑娘十分怜惜,“诊金就免了,之后好好地养,把先前的不足都补上……真是不容易。” 第19章 可是你说的! 这下小青山村的村民更加断定,锦宝就是得了仙缘。 “不早不晚的,挑了游家上门的时候好,说明什么?游南夫妻俩都看着呢,这是不愿他们回游家。” “你听说了没?游家打算把游南留下的东西都搬回去,还让三个孩子住这儿,没这么欺负人的,游南夫妻地下有知怕是能气活过来。” 游锦拉了拉游砚,他低头看了一眼,仿佛立刻明白了妹妹的意思。 “各位叔叔伯伯,婶娘爷奶,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我们离开游家数年,如今家中虽遭不测,但我兄妹三人相依为命,会努力将日子过下去,不至于摇尾乞怜,欠人恩情,从前在村里怎么过,往后还怎么过,便是过得不如意,也不会怨任何人。” 借着这会儿人多,游砚朗声说给所有人听。 他念过书,说话跟村里同龄的少年不一样,很有信服感,不会让人把他的话当做孩子戏言,而是认真对待。 听见的人都安静下来,其实想想,多少也能够理解,游南夫妇丧礼后,老游头和游老太甚至没来看过几个孩子,而是趁着乱让何氏把锦宝给卖了。 很难想象他们回到游家处境能有多好,倒不如村里人帮衬着,把这两年熬过去。 秦氏还来不及说话,游西就气得脸红脖子粗,吼出声音:“这可是你说得!真是长本事了,我看你能傲到何时!你不会以为家里是求着你们回去吧?啊?” 把游家说得好像龙潭虎穴一样,也不看看该是他们求着家里收留才对。 游西抬腿就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不知感恩的玩意儿,幸好早赶出去了!” 秦氏想拦他没拦住,又见众人因为游西的反应更加赞同游砚,不由得心生烦躁,这之后再想动游南夫妇留下的东西可就不容易了。 “你这孩子,唉……” 秦氏也只好追着游西离开。 一直没说话的村长这时才开口问:“真决定了?把游老二得罪了,以后再想求他们帮忙……” 游锦忽然望着他甜甜笑起来:“我们不找他帮忙,我大哥二哥很厉害,我们会努力不麻烦别人。” 她声音轻轻软软,小脸白白净净,大大的杏眼水汪汪,村长立马就心软了,“行吧,以后如果有事也可以来找我,正好二林他儿子也要下地,让你哥哥跟着一块儿学。” “谢谢村长伯伯。”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不过锦宝家聚集的人久久不散,都想着沾一沾锦宝的福气。 以前苏氏总将游锦拘在家中,村里不少人甚至都没见过她,只知道她是个痴儿。 村里从前也有过痴儿,呆呆傻傻流着口水,看人的眼神都不对劲,好些人便以为游锦也是如此,或许更糟,不然好端端的,游家为何容不下她? 可今日见到后,他们才发觉,游家简直胡说八道! 游锦一点儿都不像庄户人家的女儿,虽然穿的也是一样的麻布衣服,头上两个揪揪什么装饰都没有,可瞧着就像富贵人家养出来的。 第20章 这不可能 怪不得她能得仙缘,这样的小姑娘别说天尊了,他们瞧了都喜欢。 过足了热闹瘾的村民三三两两离开,其中有人实在想不通。 “你说游家婶子为什么这么不待见锦宝?以前她虽也偏心,但对游南也还不错,可因为锦宝连带着自己儿子都不要了,是何道理?” “谁知道呢。” 独自走在后面的张婆子听见,无声地冷笑了一下,“为什么?因为心里有鬼呗。” “张婶,难道你知道缘由?” 张婆子摆了摆手,慢吞吞地背着手走远,这是个只她知道的秘密,或许她会带进土里,谁知道呢? …… 游西气冲冲地回到家里,进门就去了厨房去找早食吃。 他实在是饿急了,结果米粥还是稀的,馒头里也掺了麸皮,又噎又冷,吃得他更加火大。 游老太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平日出客才会穿的衣服,往院子里看了几眼,“人呢?知道要见长辈还走这么慢,懒死得了。” 游西一口气将粥喝干净,带着气道:“什么人?那早不是咱家的人了,人说了,就是饿死也不回来,这是怨上咱们了呢。” 游老太眉头一下子竖起,“他们真这么说?” 游西脑瓜子灵活,知道今儿这事自己没办成,所以将游砚三人怎么可恶怎么说,虽然有添油加醋,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游老太听得火冒三丈,用力一拍桌子,三角眼瞪老大:“反了天了他们!等着吧,他们就是饿死也别想家里施舍一粒米!” 何氏在屋外听见了叫骂声,不着痕迹地撇撇嘴,她说什么来着?三弟的孩子可不是好糊弄的。 这会儿秦氏也赶到了家,听见游老太荤素不忌的叫骂头都疼,急急地进屋劝慰。 游老太一看到她脾气更暴,“是不是你说的十拿九稳?还赔进去两个馒头三个鸡蛋,都从你们二房走!” 秦氏:…… “谁能知道游锦忽然就好了,我也没开天眼提前瞧着呀,娘,这事儿不怨我。” “好了?什么好了?” 秦氏一愣,看向正啃麸皮馒头的游西,他没跟娘说呀? 游西事不关己地挪开视线,他只是个跟着去拉东西的苦力,其余跟他没关系。 秦氏又气又饿,她到这会儿也没吃东西呢! “是这样的……” 秦氏大概将事情说了,游老太有半晌没反应,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儿一样。 “她……不痴了?” “看着是的,说话顺溜得很,眼珠子也活泛,跟从前全不一样。” “这不可能。” 游老太断然不肯相信,“好好的怎么可能说不痴就不痴?别是唬人的吧!还什么天尊显灵?她就是个丧门星!生来就是克我们家的!” 她不相信秦氏也没法子,“娘,我瞧着游锦好了是好事啊,再过几年就能说亲,您是没瞧见,她那模样是顶顶好,到时候说不定能让县城的人看中呢。” “你放屁!好什么好?好什么好?丧门星好了我们就不好!” 第21章 就是真的 游老太气急败坏,全然不管会不会让外面的人听见,扯着嗓子叫骂,骂游锦克亲,骂游砚游州不识好歹,骂游南和苏氏死了都不让人安生……从她家门前经过的人都忍不住摇头,游砚兄妹仨不回去也正常。 但秦氏还想努力一下,“娘,可是三弟的地,还有那补助的银钱……” “落他们手里能有几个钱?眼皮子浅的玩意儿,为这三瓜俩枣把我们游家的人都丢尽了!你要眼红你也分出带着他们单过!” 秦氏不吱声了,她就想着三瓜俩枣也是钱啊,家里多几块地不是也挺好?没想到游老太当真对自己亲孙子这么绝情。 游老太磨着牙齿,恶狠狠道:“我看他们猖狂到几时!” …… 游锦家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村长留到最后,摸出了烟袋准备点上,看到游锦苍白的小脸,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家里的米粮还有吧?里长已将你们爹事上报,县老爷听说后,恩准在你成丁分田之前免了你们家赋税。” 这事儿村长本打算过几日特地来走一趟交代,趁着这会儿也就说了。 “此外应该还会给些县衙补助的银钱,只是也不必太期待,能有个几文也是好的,屋后面菜地别荒了,有菜有粮至少人就饿不死,剩下的……你们得慢慢学起来。” 乡下人靠地吃饭,地种得好,日子就能过得顺。 譬如游南,大家都是一般种,偏他的地就是产量高,庄稼长得好,靠着二十亩田不仅没让媳妇和孩子挨饿,还能有余钱给他们看病念书。 再譬如村西边的黄秃子一家,老中小三个劳动力,地比游南大几番,年年撒了种子望天收,懒得骨子里都要爬蛆,年年活不下去只能变卖地,到如今卖得只剩下两三亩。 “阿砚啊,咱不兴卖地卖田,这是咱的根,只要勤快些,不至于活不下去。” 见游砚点头,村长心里才踏实点,再看游锦也在认真听他说话,脸上的沟壑慢慢展开,“好在锦宝好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你们爹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对三个孩子来说,能减去一大笔看大夫抓药的钱,是多大的幸运,没有这项拖累,平日乡里乡亲地再帮一帮,总是能过。 村长说完话也回去了,游砚送他出门后关好门疾步回来,见游锦大大的眼睛依旧透亮才安心。 一旁游州早憋不住了,急急地问,“锦宝,你真看见爹娘和天尊了?也真吃花了?这是真的吗?” 游州好奇啊,听都没听过这样的故事,居然发生在自己妹妹身上,这世上,难道真有得道仙人不成? 游锦没来得及回答,游砚就一巴掌抽在游州脑袋上,“自然是真的,这种话以后不要说,谁来问都是真的,听明白没有?” 游州委屈地捂着脑袋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大哥你说就说,不要打我的头,会打笨的。” “让你长点记性。” 第22章 是个人才! 再看向游锦的时候,游砚又变成了温和的大哥,“渴不渴?刚刚家里那么多人吓着了没?” 游锦摇摇头,“不怕。” “锦宝,爹娘在天上侍奉天尊,往后家里就咱们三人,会比从前辛苦一些……” 游砚不舍得让妹妹吃苦,但可能无法避免。 “明儿大哥就去地里,你放心,大哥会学得很快,不会让锦宝饿肚子。” 游州也举着手表态,“我也是我也是,二哥力气大着呢,念书比不上大哥,但是农活肯定做得好。” 游锦接过游砚递来的水碗抿了几口,乖巧地点头,“我也去。” “那不行,地里多累啊,还有虫子,会吓到你。” 游州直摇头,但游砚想了一下,“好,一起去。” “大哥!” 游砚眼色冷下来,“不能让锦宝离开咱们视线,你忘了前日?” 那天就是何氏让人把他们支走,直接抱了锦宝要送去钱家,要不是游砚察觉不对赶回去,可能都拦不下来。 游锦不是真晕,在床上待了半日早坐不住了,穿了鞋子下地。 既然决定躺平接受,总要弄明白他们还有什么。 游西借了个板车,是想把这里能用得上的器物拖回去,再有就是粮食。 “二哥,咱家的粮食还有多少?” 游州特喜欢听锦宝说话,感动完才反应过来,带着她去厨房后面,那儿居然有个窖坑。 掀开盖在上面的草席和木板,露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窖洞。 游州从墙下搬来一个梯子,游砚本不准游锦下去,但她实在好奇,于是自己陪她,让游州在上面等着。 游州嘟囔着嘴:“我也想陪锦宝……” 但这地窖他去过许多次,算了,就让给大哥吧。 进了地窖游锦睁大了眼睛,借着黯淡的光看到不少布袋,整齐地码在架子上。 游砚说:“村里大家都是在家里建个屋子储粮,爹却说放在窖里更安全,心里也踏实。” 游锦小脑袋不停地点,“爹说得对。” 她看到地上也是木板,露出来的缝里还能看到草木灰和席子,窖壁也是一样,虽然地窖不大,却如同一个保温瓶,防鼠防盗防潮防火,粮食不易发芽腐烂。 她爹绝对是个人才! 游砚只让游锦看了两眼,赶紧催促她上去。 上去后将木板和草席盖回原处,头顶还建了茅草棚,避免雨水落入。 一见到他们,游州就开心地问:“好玩吧?捉迷藏要是藏在这儿,保准谁也找不着。” 这下暂时不用担心没有饭吃,比游锦预想的情况要稍微好一点,不过再多存粮也经不住坐吃山空。 她伸出自己的手,短短的好像玩具一样,捏了捏胳膊软绵绵的。 她恨! 这么点大做什么都不方便,不说其他需要本金的点子,就是搞点东西卖怕也没人相信,保不齐还会被拐。 “锦宝,这些事儿不用你操心,有我和大哥呢。” 游州拍着胸脯,“种地嘛,撒种除草,浇水施肥,然后就可以等着收获,我都知道。” 第23章 另寻他路 游锦看了一眼胸有成竹的二哥,想叹气:“种子也要选,肥也要先堆,二哥都知道?” 游州:“……啊?对对对,爹爹都是一早就忙活着堆肥,我想想啊……” 他使劲地想,想得脑壳冒烟,蹲在地上纠结成一颗小土豆。 游砚却奇怪地问:“锦宝怎么会知道这些?” “听爹爹说的。” 是了,方才她说在梦里听爹爹说了许多,又或者从前在家里听见,这会儿记了起来。 游砚也没多想,村里的孩子,耳濡目染都会一些种田的事,不奇怪。 …… 第二日,二林果然来找他们,带着他们往田里去。 二林的儿子叫成志,村里的男孩子一般取名简单,大柱二柱,大朗二郎,依次往下排,成志是村长的孙子,名字还是请了大青山村学堂的先生取的,是小青山村除了游砚三兄妹,一早就有大名的孩子。 他也是小青山村除了游砚之外,另一个上学的孩子。 游砚牵着游锦的手,不时地问她累不累。 游锦摇头,眼睛盯着那些成片的田一直看。 有些田已经收割完,地里只剩下短梗,还蓄了水。但有的种了豆的还在收,人影来来往往,身后跟着些身形小的,也帮着热火朝天地忙活。 二林说:“你们家的地跟我的靠一块儿,那边那一片儿就是,你爹呀种地真真是好手,村里谁也种不过他,明明都是一块儿耕种,真是奇怪。” 说是教他们,其实也就是平整一下,给他们熟悉熟悉地里。 “你们家往年还会种一季冬小麦,村里也有人学他,只是地力却跟不上,到头来还影响来年收成,我听他们说今年是不种了,你们自然也种不了。” 但游南种冬小麦却不影响来年耕种,收成依旧全村拔尖儿。 二林跟他们说了许多,如今地里事情不多,捎带着看顾就行,待翻过年,二月头就要选种耕地,勤翻勤犁。 “咱村穷,只有两头耕牛,挨家挨户轮着来,也耕不了多少,都是靠人犁,你们做不来,到时候我会帮把手。” 所幸游南的地并不太多,村里谁有空帮一下也能完成。 可就算是最辛苦的耕地完事儿了,后头还有播种除草施肥浇水除虫等等许多要做,真就要靠两个孩子种地吗?可各家都有各家的事,帮一回两回的没问题,却总不能一直帮,把事情当做自家的来做吧? 游锦默不作声地看,心里却早早地明白,他们仨靠种地养活自己怕是不可能的。 首先力气不够,许多事做不了,精力也跟不上,真要拼了命,她两个哥哥能活活累死在地里。 “二林叔,种不了的地能请其他人种吗?” 游锦决定另开赛道,天真无邪地发问。 二林顿了顿,挠了挠头,“那肯定是有的,大青山村祁地主家的地,都是请的人种,农忙时还会招短工,咱们村不少都会去应招,可,那是地主家。” “地少就没人愿意吗?” “也不是,但锦宝,请人种地是要花钱的。” 第24章 真的穷 二林只当她不懂,刚被天尊点醒不通世俗,“再说大家都有自己的地,帮你家种了自己家里的怎么办?” “所以人人都有地吗?” 游砚接过来给她解释,按着大邺律法,男子成丁就能分到地,也因此家里男丁越多,家底就会越厚。 但其实也有人是没有地的。 他们村没有这种人,隔壁大青山村却不少。 成丁后虽然能分地,但同样也要交田租户调,服力役,每年要缴粟二十斗,稻米三十斗,纳绢二匹、绫二丈,棉三两,麻三斤。 村里种的棉麻基本都要交上去,绢和绫则还要花钱去买了上纳。 所以为什么村里人觉得游南厉害,他靠二十亩丁田和八十亩口分田,刨去这些赋税还能养家,单这点就足够了不起。 游家看着男丁不少,日子比旁人好不到哪儿去,也是因为要缴的赋税也高。 那若是负担不起的人怎么办呢?就只能卖田,卖光了就逃,户籍失散逃避赋税,成为大邺“黑户”。 这样的人就没有田地。 大青山村祁家地主雇佣的不少长工就是这种。 “所以我们如果有钱,也能请人种地对吗?” 二林听了犹豫了一下,“按道理来说应当可以,可是请长工很贵,也不见得有人愿意,毕竟你们家只二十亩地。” “可是村长伯伯说,县老爷慈悲,大哥成丁前都免了我家的税,种出来的粮食不是可以多得些吗?” “这……” 以前游南一人种地,除了养家还要缴纳租调,如今同样多的庄稼地,却不用缴租调,养活的人数还少了,要这么说,好像真可行? 问题是去哪儿找愿意的人? 游锦觉得至少是条路,到春耕还有好几个月,或许能找到人也说不定。 她跟着二林在地里待了半日,回去的路上基本将整个小青山村绕了一圈儿。 见着她的人都会好奇地盯着看,见她眉目清朗,笑意灵动,都会发出惊叹,然后过来打个招呼,跟她说两句话。 游锦特别大方,见谁就甜甜地叫人,听见什么都会发出捧场的惊呼。 “哇,田伯一天能收这么多豆子,好厉害!” “大林叔能提得起这么大的桶,力气真大!” “二丫姐姐捡的柴火摆得真整齐!” 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被游锦真诚地一夸,顿时就乐开了花,愿意跟她多说一会儿,到后来村里人都围了过来,要跟游锦说话还得排队。 游锦对小青山村于是有了更深的认识。 是真的穷。 跟勤不勤快无关,谁不想过好日子?怎么会偷懒? 但村里人会的,赖以生存的,就是种地。 他们相信天道酬勤,只要勤奋努力,庄稼地就会给予最真实的回馈,然后继续更加努力。 可就是这么勤快,日子也没有多少改变,农忙时没日没夜地劳作,种出来的粮食缴纳了税后,剩下的就只够家里嚼用。 大邺的赋税就像一座山,寻常人家省吃俭用才能有一点点积蓄,娶个媳妇就能掏空,赤贫上好些年,一旦遇上灾年,就更加艰难。 第25章 别说漏嘴 游锦抬眼望去,村中不少都是泥草屋,青砖石瓦的房子都很少,能住上的在村里都是数一数二。 她听见成志凑到游砚身边问,“你真不去学堂了?先生问了我好几回,摸着胡子直叹可惜,你不在,先生好生失落呢。” 游砚目视前方,淡然道:“我家中陡生变故,辜负了先生的栽培。” 游锦忽然用力握了握拳,这学,得上! …… 二林带着成志回家,村长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旁换下来的鞋底都是泥,一看就是才走了很远的路到家。 瞧见两人回来,村长抬了抬眼皮,“带他们去地里转过了?” “都去了,连锦宝都在地里待了半日,一点儿没闹,爹,几个孩子都是好的,你说阿南怎么就……” 二林想想就难受,他跟游南打小关系就好,一起光着腚下河摸过鱼,被大人拽着耳朵搁一块儿打,娶媳妇生孩子还都是同一年,田又在一处,常常坐在田埂上交流养孩子的经验。 游南教了他不少种地心得,教不会干脆抽空帮他,因此二林的地,庄稼的收成在村里也是拔尖儿的。 二林抹了一把脸,声音嗡嗡的,“往后我能帮的都会帮,不然以后等我死了我都不好意思见阿南。” 村长“呸”了一声:“少发癫,你爹我还没死呢。” 他在石阶上敲了敲烟杆,让成志先回屋,跟二林透了个底,“先别往外说,这回县衙发下来的补助可能不会少,若是顺利,足够让三个孩子这几年不会挨饿。” “当真?可是爹你之前不是说,那补助就是做个样子,给个几文钱意思一下?” “那是之前,这次不一样,我也是今儿去见了里长才听说,祁家要来人,虽然不知其身份,但似乎是更上头的官老爷,也不知怎么的知晓了游南夫妇的事儿,县老爷便是再眼红乡绅筹募的善款,怕是也不敢动心思。” 那是上头官老爷们的事儿,他们知晓个大概就很不容易。 村长吐了口烟圈儿,“钱还没到我这儿,多少也不知,你记着别说漏了嘴。” 二林猛点头,然后又抬起直愣愣地看着他爹,“爹,咱家不缺钱,你可别学县城里的那些个人,那是阿南孩子的救命钱。” 村长手里的烟杆立刻砸了过去,“你爹是这种人吗?” 二林手忙脚乱地接住,又讨好地递回去:“您别生气呀,我就这么一说。对了爹,今儿锦宝问我,她家的地能不能请人种,若是有了这笔钱,说不定还真能行。” “她咋说的?” 二林把锦宝的话说给村长听,村长抽着烟沉默了一阵子,忽然抬起头,“你往后多跟那边走走,锦宝是得了天尊点化的孩子晓得不?这事儿我先记着,等银钱到了再说。” …… 游锦并不知道他们可能会有一笔额外的补助,她从地里回来就皱着个小眉头,心里默默盘算着请人种地的可行性。 家中余粮和积蓄是定数,吃一点用一点就少一点,必须得有进项。 第26章 去赶集 “锦宝想什么呢?” 游锦抬头:“大哥,咱们买东西要去集上吗?” “嗯,说起来是得去一趟。” 要给锦宝买鸡蛋,还要买块肉炼油,糖也要买一些…… 离得最近的集市就在大青山村,那儿后面有个道观,来来往往的人多,于是便定下三日一集的规矩,周围的村子买寻常要用的都会去那儿,能用东西换也是可以。 但若是要买药或是棉花、布的话,就得往县城里去。 明日刚好有集,游砚打算去一趟,游锦也要去,于是干脆决定都去。 第二日早上,村里不少人都往大青山村的方向走,见到兄妹三人一块儿出门,有人过来问。 “怎么把锦宝也带着?那日老大夫不是说要让她好好养养?” 游砚只说要带锦宝再去给大夫瞧瞧,顺便买点鸡蛋和肉给她补身子,另就是不放心留她在家。 旁人心里于是了然:“对的,带着也好,哎,游大嫂子做事太不讲究。” 正好有人拉了板车,便让游砚把锦宝抱上车,跟家里闹着也要去的小孩子做个伴。 游锦第一次坐板车,底下虽然垫了个包袱,还是颠得疼,但她并不在意,好奇地四处看。 路上全无风景可言,出村的路很窄,弯弯曲曲,大些的石头被捡了放在路边,但一些小的没人管,晴好的天儿都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怪不得他们是“小”青山村,要想富先修路一点儿不错。 往大青山村去的路就一条,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周围一下子热闹起来。 游锦被从车上抱下,牵着游砚的手跟着人群走,集市在大青山村最大的一条道上,两边都是人,面前摆着要卖的东西,有新鲜的菜,被捆着翅膀的鸡,盖着布的鸡蛋,放在木桶里的鱼,编织的竹篮斗笠…… 游砚说要带锦宝去看大夫不是借口,虽然大夫那日说锦宝病症消了,可他还是不放心,因此他牵着游锦熟门熟路地来了大夫家。 这儿他以前常来,锦宝情况稳定的时候,都是他来大夫家把药买回去。 他们到的时候,老大夫手里还有病人,见到了游锦却是眼睛一亮,让他们先去后面坐会儿,他很快就来。 游锦动了动鼻子,闻到了空气里浓浓的中药味,令人安心的熟悉,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也不乱跑乱动,安静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旁边一个房间传出小孩子的声音,似乎在背书,却不是很熟练,背得断断续续,到后面都夹上了哭腔。 “麻黄味苦温,主中风伤寒头痛温疟,发表,出汗,去邪热气,止咳逆上气,除寒热,破症坚积聚。一名龙沙。一名卑相,一名卑坚,生晋地及河东,立秋采茎……” 这是《本草经》,游锦以前也背过,听这孩子的声音好像也就六七岁,小得很,背得磕磕巴巴也是正常。 不一会儿老大夫进来,摸着胡子围着游锦转了两圈儿,“奇了,那日我归家后琢磨至今,仍旧不明白怎么忽然就好了,怕自己断得太草率,想登门复诊又担心叨扰,没成想你们主动来了。” 第27章 舒服了 老大夫行医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奇事,尤其他给游锦诊断出门后,听小青山村的人说她是做了个梦就好了,更加好奇,心里跟猫抓似的。 游锦把手伸过去,老大夫搭上脉,微眯着眼,沉下心慢条斯理。 这会儿没有人打扰,老大夫诊得十分细致,对她好起来那几日前后的用药和情况都细细询问。 回答这些的是游砚,他亦是很重视,两人琢磨出了国事一般的气氛。 游锦有些心虚,偷偷摸了摸小鼻子,她本就是好的,如何能琢磨出缘由? 复诊了许久,老大夫终于也有些相信天尊赐福,依旧还是上回的说词,“先前不足要好好将养,慢慢补回来,便能与寻常孩子无异。” 游砚心里石头落地,郑重地跟大夫道谢,又请他给锦宝开温补的方子。 老大夫没拒绝,但也知他们艰难,因此开的方子很便宜,两副药只收他们三十文。 正开着方子,隔壁屋那孩子又开始卡顿了:“久服轻身。花叶,去白虫。一名剧草,一名,一名……一名……” 游锦攥着小拳头给他鼓劲,奈何可能真不记得,名了半天也没名出来,卡得她实在难受,“一名三坚一名豕首。生川谷。” 舒服了。 游锦憋着的气缓了过来,一扭头,发现老大夫提着笔盯着她不动,旁边屋子的门也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名成年男子,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个小男孩,脸通红,躲在他爹腿后面探头看。 老大夫好奇地问,“锦宝会背《本草经》?” 她还真会,但她摇了摇头,抬手指向小男孩,“他方才读过。” 成年男子亦是觉得不可思议,“你只听平儿读了两遍就会背?” 老大夫一乐,“方才他还读了哪些,你可记得?” 游锦便将他念过的麻黄、通草、芍药、蠡实背了出来,顺畅得让躲在父亲身后的安钰平嘴巴张大,久久不能回神。 老大夫看游锦的目光微微闪动,而游家两小儿却神色如常,游州满脸开心,“锦宝跟大哥一个样,看一遍听一遍就能记住,真厉害。” 不愧是一家人。 老大夫的孙子安钰平也在学堂念书,一早就提过游砚的天才,这样想来,确实也不奇怪。 就是可惜了,锦宝是个丫头,爹娘又刚刚离世,不然这游家,怕是很快能从小青山村一跃而起。 老大夫把方子交给儿子去抓药,又将平儿叫到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看,锦宝听几遍就能记住,平儿往后也要更用心一些可好?” 安钰平垂着脑袋点头,嘴却扁着,他已经很用心了,可是、可是他对这些药一点兴趣都没有,又拗口又枯燥,真的好难。 从老大夫家拿了药出来,游州拉着游锦的手要带她逛集市。 “锦宝以前没来过,可好玩儿了,大哥你去忙,我带锦宝去转转!” 说是集市其实也就一条街,转个身就能碰到,游砚怕锦宝跟着自己无聊就应了,只嘱咐游州千万看好锦宝,别光顾着自己玩儿。 第28章 好想吃肉 “大哥放心吧。” 游州拍着胸口答应,牢牢地牵着锦宝的手。 集市虽不大,却十分热闹,周围好几个村的人买东西都会来这儿,地上的摊子一个连着一个,看得人应接不暇。 “锦宝吃不吃糖?” 游州从兜兜里摸出一文钱来,拉着她到一个摊子面前买了一小包糖,都塞她手里。 “快吃,可甜了。” 他的积蓄是他自己攒了好久的,有时候在山里摸到鸟蛋舍不得吃,跟村里孩子换个一两文存着,这会儿正好可以给妹妹买好吃的。 攒得值! 游州看锦宝吃糖,比自己吃到都开心。 游锦嘴里尝到穿来之后第一抹甜味,只是单纯的甜,就让她眼睛微微眯起来。 她把糖包打开,往游州嘴里也塞了一块,然后收好,给大哥留着。 旁边有卖包子的,自家做的包子,雪白的皮,有的地方都透出里面的肉和油。 游锦深深吸气,肉啊! 她好想吃肉! 曾经为了控制体重,对肉不屑一顾,就算吃也要挑剔地把肥肉去掉只吃瘦肉,然而天道好轮回,游锦现在满脑子都是醇香油润的肉,咬一口滋滋冒油。 因此游锦看到大哥提了一小块肉来找他们的时候,感觉自己眼睛好像在冒绿光。 谁能想到她有一日,能馋肉馋到这种地步? 但她隐秘地吸了吸口水,“大哥,肉是不是很贵?” 游砚心里有点难过,摸了摸她的头,“不贵,我买的猪肉,偶尔吃一次可以的。” 他得尽早想办法赚钱才行,哪天去县城里看看,虽然自己年纪小,但先生夸过他的字,也不知书肆会不会要他抄书,要是愿意就太好了。 几人没带多少钱,逛了一会儿就打算回家,走着走着忽听隐约读书声,游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里就是学堂,祁家老爷出资请了先生,附近好几个村子想念书的孩子都会来这儿,但其实也没有多少人。 小青山村更是只有游砚和成志两根独苗苗。 念书不是谁都能念的,没钱念不了,不够聪明也念不了,非得是家里愿意花这个钱,自己本身又能读得进去,才有可能念出些名堂。 否则只是糟蹋钱,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伺候田地,有些积蓄都不容易,怎会轻易舍得花这不确定的银钱? 但游南夫妇却出人意料地这么做了,游砚也争气,先生对他格外喜欢和看重,时常会给他偷偷开小灶,甚至生出想要收他为弟子的心思来。 郎朗的读书声让游砚一时有些恍惚,只是很快回过神,当做不曾听见,牵着游锦的手步履坚定地离开。 而游锦默默地记下了大哥方才的样子,另一只小手用力攥成个小胖拳头,心里在构思该如何劝说大哥归学。 “前面的,让让,快让让。” 迎面有人大呼小叫着过来,手里拿着马鞭,驱散人群把路让出来。 在他身后跟着几辆马车,那马车特别大,马匹看在游锦眼里如同怪物一般打小,喷着响鼻,昂首阔步地朝他们过来。 第29章 气炸了 游砚和游州动作一致地将游锦护住,急忙闪到一旁,生怕她被吓着。 “是祁家的人吧,这么大排场。” “可祁家一向低调,这是来了客人?” “谁知道,反正跟咱没关系。” 大青山村的村民也在窃窃私语,纷纷护着自己的东西让到旁边,对高头大马投去敬畏的目光,有身份的大人物才能坐马车呢。 游锦盯着一辆辆马车看,忽然,一辆车的车窗在经过她面前的时候被掀开了。 里面露出一张稚嫩的脸,是个小男孩,额前戴着玉饰,粉雕玉琢,眼神清澈又金贵,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养大的。 他正好跟游锦的目光对上,游锦友好地笑了笑,那孩子一愣,明显没有反应过来,车已经驶了过去。 小少爷长得还怪好看,游锦心想。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哥,马车看着好威风。” 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可能也坐一坐,一定比板车要舒服许多。 游砚笑起来:“我们回去吧。” 刚说完,却听见游州突然叫起来:“哎哟!你怎么撞人呢!” 他被跟在马车身后的随从撞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游砚和游锦赶紧去扶他,就见游州哭丧着脸,“大哥,锦宝的药散了一包。” 药是他一直拎着,这会儿扎的绳子被撞松开,里头的药材滚落出一些在地上。 撞人的随从还想狡辩,叫嚣起来:“明明是你挡着路,看到人过来不知避让吗?没瞧见我家少主的车要从这儿过?是不是让你把路让出来?” 游锦看到游州的手撑在地上磨破了一点,顿时怒从心头起,左右看了看,一脚踏上旁边一块儿石头,脆生生的嗓子亮开。 “你才是不长眼睛!马车都过去了还要给你让路吗?你好大的架子!这是哪家少主纵容家里的下人欺负人?” 她声音又脆又亮,顿时就引了一圈儿人围观,再看他们都是孩子,一下子也不畏惧什么祁家不祁家的,七嘴八舌帮起腔来。 “仗势欺人!”“欺负咱百姓!”“鱼肉乡里!” 零零碎碎的词儿不断地冒出来,随从有些慌,正想着要怎么办,忽然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倒,“啪叽”一下摔了个大马趴。 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一下,就见一位老者面庞慈祥地收回脚,缓缓上前,郑重地给站在石头上打算发疯的游锦行礼,“小娘子莫怪,此事确是他不对,冲撞了你兄长,老夫代他给你赔罪。” 游锦一向是素质不详,遇强则强。 见对方有礼貌,她也收起了即将狂暴化的嘴脸,恢复成小可爱。 “又不是您撞得我二哥,您为何要赔罪?” “小娘子说得是。” 老者笑眯眯地应声,转头只看了随从一眼,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随从立马两股战战,鹌鹑似的赶忙给游州道歉,态度无比卑微,恨不得要给他跪下。 游州其实只手破了点儿油皮,小伤都算不上,他心疼的是锦宝的药,一副药很贵呢! 第30章 不一样 老者又道:“他弄散了小郎君的药包,理当作陪。” 说着,递过来一个素色的小钱袋,“还请小郎君收下,回头我定会严加管教。” 游州扭头去看游砚,游砚接过钱袋,只从里面取了一副药的钱,就又将钱袋还回去。 “这些够了。” 他将散开的药包收拾起来,打算再去安大夫那儿重新抓一副。 老者也不强求,只多看了游砚几眼,便带着那个随从往马车方向追过去。 人渐渐散开,游锦从石头上跳下来,拽了拽游砚的衣角:“大哥,方才的药包你给我看看。” 游砚以为她想玩,劝道:“药材不好玩,大哥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我有糖,还给大哥留着呢。” 游锦掏出小糖包,拈了一块儿喂给游砚,眼睛弯弯的:“特别给大哥留的,甜吗?” “甜。” 游锦就觉得很高兴,然后还是把药包要了过来。 方才她多看了一眼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会儿仔细瞧,果然,不对劲! “我们回去找安大夫吧。” …… 安大夫这里每到集日都会很忙,见游锦兄妹又回来了以为出了什么事,之后才得知原来是药撒了。 他摸着胡子呵呵呵地笑:“无妨无妨,再给你们抓一副就是。” 说着,就喊他儿子重新去抓药。 游锦却把散开的药包递过去,眨着眼睛问:“安大夫,我的药里面是不是有赤小豆呀?” “是有,赤小豆健脾益气,有养心安神之效,先前给你开的方子里也有。” “可是这个跟我先前吃的药里怎么好像不一样?” 游锦把药包里的“赤小豆”挑出来,安大夫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就变了,立刻又把另外一只药包拆开,表情越看越吓人。 半晌,他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起身狠狠地瞪着他儿子,瞪得他手足无措,“爹,您这是怎么了?” 安大夫气得胡子发抖:“怎么了?你看看你抓的药!这不是赤小豆,这是相思子!祛痰杀虫,是有毒性的!你跟着我学了这么久怎还会犯如此蠢笨的错误?幸而及早发现,不然……” 安大夫胸口闷痛,一阵阵恐慌让他腿站不住,扶着桌子跌坐回椅子里。 游砚和游州在听见“有毒性”几个字的时候,脸都白了,“怎么会这样?那若是锦宝吃了这药……” 安大夫长叹一口气,“实在对不住,此事责任在我,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过错,我实在无言辩解。” 他儿子这会儿也是吓出一身冷汗,赶忙跟在安大夫身后道歉,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他爹的名声怕是就毁要在自己手里了! 游砚紧紧地抿着嘴,手脚冰凉,半天都缓不过来。 然而游锦把那两包药包推过去,笑眯眯道:“重新抓就好啦,还好我没吃,安伯伯以后要多跟安大夫好好学,不能再出错啦。” 安谦心生动容,有种劫后余生的感激,这是不打算追究的意思了。 “小娘子宽厚。” 安大夫也执意要给他们行礼道歉,免了此次药钱,重新给游锦开了方子,用上了贵重的温补药材,一气抓了好几副。 第31章 天赋来的 对于安谦的失误,安大夫在外人面前都没能克制住失望,“是我不该强求于他,知晓他在医术方面没有慧根,还逼着他跟我学,要求他子承父业,如今想来,许是耽误了他……” 安谦在一旁垂着头,模样竟与他儿子安钰平之前背不出书时极为相像。 他不止一次跟父亲推心置腹,言明自己对医术不感兴趣也没有那个天赋,奈何父亲舍不得祖上传下的医书和这行积累的经验,这么多年他困在药香当中,一度生出郁症。 直到平儿出生,父亲将期望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安谦才能透一口气,平日里只帮着抓药煎药这些琐事。 未曾想连这些自己都做不好。 待游锦兄妹三人再度离开,安谦又一次跟父亲认错。 安大夫摆了摆手:“好在锦丫头察觉不对,不曾酿出大祸。你呀,还不如个几岁大的娃娃细心。” 说完,安大夫又摇了摇头,“不止是细心,她还聪慧,平儿的《本草经》背了有数月,到如今下部都背不齐全,辨认药材更是稀里糊涂,若他能有锦丫头的心性,我安家就算后继有人了。” 安谦越发惭愧,是他没生好。 “父亲,我瞧着游锦似是在这方面很有天分,虽是女子,学医却是无妨,父亲若当真惜才,何不将她收为弟子,往后若有成就,也算弘扬师门。” 安大夫默不作声,其实方才他险些就要开这个口。 可学医之苦,看儿子孙子的艰难便可见一斑,锦宝一个小姑娘娇娇弱弱,未必能坚持得了。 “还是再看看吧。” …… 回到家,兄妹三人也算是满载而归。 游锦最关心的就是那块肉,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控制不住咽口水。 她是真馋了。 接着就轮到游州开始表演。 他提着肉进厨房,熟练地踩上凳子,握着过于大的刀,将肥肉切下来炼油,炼出的油渣再加几片薄肉,又去菜园子扯两把菜一块儿炒,那香气弥漫在小院子里,引得游锦不住地吸气。 剩下的肉腌起来,可以保存时间长一些,之后慢慢吃。 这盘菜吃得游锦都想哭,虽然只是简单的调味,但是有肉啊!油也多,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进去,吃完头一回生出饱足感。 “二哥太厉害了!” 游锦对游州的手艺赞不绝口,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夸,夸得天上有地上午,夸得游州始终合不拢嘴。 他也不是头一回做饭,也知道自己好像是有这方面天赋,但因为他是男孩子,做饭好吃实在不值一提,有人知道进厨房还会嘲笑他,说那是女孩子才会进的地方,说他是不是生错了。 当然说这话的他都教训过一遍,却还是忍不住失落,他真的很喜欢做吃的,看别人吃到时惊讶的表情他会很高兴。 如今锦宝的夸赞让游州满足得几乎膨胀成一颗球。 什么嘲笑什么不合适?都比不上妹妹的喜欢! 他迫不及待想要给游锦做更多好吃的,兴奋道:“山里有不少好东西,我明儿去找些回来,可好吃了。” 第32章 明天再问 “真的吗真的吗?二哥,我也想跟你进山。” “额……山路很难走的,锦宝在家等二哥好不好?” 游锦忽闪着漂亮的大眼睛看他,看得游州抓耳挠腮:“路边枝条好些都带刺,一不小心就会划破皮肤,可疼了,路上石头还多,又滑,容易扭脚……” “我会小心地走。” 游州无助地抬头去找大哥,得到了大哥一个白眼,自己惹的事儿自己解决。 游州:哭。 他只能一遍遍哄着游锦,劝她打消这个念头,虽然村里的孩子几岁大就会跟着人去山里野,但锦宝不一样,安大夫都说她身子弱,怎能跟自己进山呢? 而游锦却有自己坚持的理由。 她受困于现在的年纪,想要赚钱几乎没有门路,因此她决定做老本行。 她在安大夫家里故意表现得聪慧,就是在给自己争取机会。 当然行医赚钱尚早,可只要入了这行,她就有理由先去山里寻些草药来卖。 药材从古至今都是暴利,采药人虽从中赚不到大利润,养家糊口却是足够的。 小青山村别的不多,后面的山脉看着就如同一座巨大宝库,在她成长起来之前,至少可以让家里有进项。 但首先得让安大夫愿意教她,不然她总不能莫名其妙就会采药吧? “山里真没什么好玩的,锦宝不去了好不好?” “行吧。” 游州这才松了口气,就听锦宝脆生生地说:“那我就明儿再问问。” 游州:!?明儿也不行啊! 为了锦宝打消这个危险的念头,游州第二天做好了早食就背着筐出门,回来的时候拖着一大捆柴,筐里也满满当当。 “锦宝快来,看二哥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游锦从屋里跑出去,蹲在竹筐旁边,就见筐底铺着一层厚厚的豆状果实。 游州不停地往外掏,“这东西弄熟了味儿很不错,绵绵软软还顶饱,就是长得地方太深了,村里人一般不过去,只我知道怎么找,二哥厉害吧。” 他可自豪了:“不是二哥吹牛,咱们村的后山,没人能比我熟悉。” 也是天生的,游州对方位辨认从小就异于常人得灵光。 村里人大多只敢进最外面的小山头,就这样每年还会有人迷路,后头的山脉从来没人去,怕迷失在其中找不回来。 但游州不一样,山林就跟他的花园儿一样,怎么绕进去就能怎么绕出来。 他七岁那年村里有个十来岁的在山里迷了路,全村的人不分昼夜找了两天,最后还是让游州找到,在村里那都是出名的。 游锦呆呆地看着那些豆子,又伸手摸了摸,懵懵地抬头,“二哥,这东西山里有很多吗?” “唔……要说多也不多,反正我就找到那一处,但是长得很好,可能别处还有?我也没特意找过。” 游锦拿着一棵山药豆,翻来覆去地看,长得真好。 野生山药豆的药用价值很高,补肺益气,健脾补虚,固肾益精,益心安神,还可强志增智,滋润血脉,有宁嗽定喘,轻身延年的功效。 第33章 如数家珍 “村里没有人种这个吗?二哥不是说它好吃又顶饱?” 游州觉得妹妹问得问题有些傻气,但是可爱。 “家里的田连粮食都不够种,谁会拿来种这种豆子?都是山野之物,运气好碰见摘一些就很好了。” 游锦便不再问,那日跟二林叔去田里的时候确实发现,地里种的是单一的庄稼,稻子,小麦,豆子和麻,都是租调收的作物。 忙着地里刨食,哪儿还有精力种不相干的东西,况且可能还没有人认得山药,许是只有专门的采药人才能辨认。 游锦默默地摸着一颗颗圆润饱满的山药豆,心里发誓,明年开春前,她定要成功去安大夫那儿学习,才能有借口让二哥把山药挖回来,试着在地里种一种。 不过现在,游锦对着这些山药豆又开始流口水了。 她记得山药豆做冰糖葫芦好吃得很,不会那么甜腻,软糯可口。 但家里的情况是不要想用糖了,好在二哥手巧,洗干净烤熟,又找出家里藏的一小罐子蜜,搭配着吃滋味也卓绝,香软甜糯。 连游砚都多吃了几个,难得夸了游州几句。 游州乐得要上天,叽叽喳喳跟他们说着山里各种各样有趣的东西,哪些能吃好吃,哪些不好吃但也能吃,他如数家珍。 游锦在旁边听得几乎憋死,好想赶紧去山里薅一薅!那都是宝啊! …… 两日后,村长领着一人来到游锦家,游砚一见那人神色微动,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先生。” 周先生看到自己许久不见的学生亦是动容,想说什么,张开嘴却连连叹气。 村长见状帮着招呼,“先进屋,进屋再说,今儿来找你是好事,大好事。” 屋里东西不多,但是干净整齐,桌上水壶里的水是早上才烧的,杯子也都干净,地上角角落落都没有杂物,比起有些人家好出去不少。 周先生心里忍不住感叹,三个孩子没有了爹娘却也没过得一团糟,委实不容易。 游砚给村长和周先生倒了水,村长笑呵呵接过,却顾不上喝:“今儿一早我就从里长那儿过来,县老爷仁慈,知道了你们家的事,怜惜你们年幼,不但免了你成丁前的赋税,还特特募集了善款。” “尤其是祁家老爷,一心向善,平日里就乐善好施,得知此事慷慨解囊,一出手就是,二十两银子呢!” 村长说得自己都忍不住吸气,可能在富贵老爷眼里,二十两银子连个席面的钱都不够,但对他们来说,省着点用足够一家子吃喝好几年! 更何况也不止祁老爷一家捐款,今儿他签字儿领款的时候手都在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说句玩笑话,他忽然就有点能理解官老爷们的层层盘剥,谁对着银子能不眼红? 也可能是怕自己从中昧下,里长让周先生与自己同来给游锦兄妹送钱,不过说的是周先生想见一见游砚,与他有事商量。 听见“二十两银子”,游州和游锦双双瞪圆了眼睛,稚嫩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游州鼻孔都睁圆了:“都给我们吗?” 第34章 是他的福气 “自然都是给你们的,烦请周先生给我做个见证,一共是五十两银子,阿砚在这上面签个字儿,回头我要上交里长。” 怎么会这么多? 游砚虽比两人镇定,但毕竟年纪小,眼里还是泄露出了一些情绪。 饶是他年幼,也已知晓一些秘而不宣的事,村长之前也与他们说过,是会有善款,但没必要期待,能落到他们手里的最多也就十几文钱,意思意思聊胜于无。 却居然足足五十两!别说小青山村,就是大青山村,除了祁家,没多少人家能有这个数的积蓄。 村长催促着游砚签字,还隐晦地提醒他:“这是给你们度难关的,千万不能乱花,往后几年都要指着这些钱,锦宝虽然不用频繁瞧大夫,但你们三人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要吃要喝,你是个懂事的,一定要细细地安排……也别让村里其他人知晓,免得到时候麻烦。” 特别是游家,他不好直说,相信游砚也明白。 这要让游家人知道,哪儿还会顾忌锦宝克不克亲?必是要想法子把钱弄到他们手里。 游砚端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接过沉甸甸的钱袋,这就是他们兄妹三人往后几年的依仗。 村长完成了任务,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里也踏实几分。 “我原先还担心你们三个孩子,下不了地种不出粮食可咋办,这下好了,也不用指着地里的庄稼过活,种地这事儿就跟着二林慢慢学,学个几年,总是能会的。” 村长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周先生,开口道:“善款已送到,先生不如去我家里坐会儿?” 周先生摇了摇头,斟酌了一下,说出了自己今日的来意,他想劝游砚继续读书。 “我教书也有十几个年头,极难得遇见你这样有灵气的学生,难得的是又勤奋上进,虽只教了你一年,却比其余的学生学得更快更通透,实属不易,游砚,你有如此天分,若是就此荒废实在可惜了!” 周先生惜才爱才的情绪几乎满溢出来。 他这一辈子若是没遇到也就罢了,偏偏在这穷乡僻壤之地,遇见一个天赋极高悟性极强的好苗子,周先生几乎能预想到游砚只要念下去,必有出人头地、金榜题名的一日。 能教出一个成才的学生,是天底下所有先生共同的愿望啊! 相比较周先生的激动,游砚表情平静,“多谢先生看重,只是我家中变故,弟妹又年幼,我身为长兄,理当承担养育之责,家里负担不起读书花用。” “那这样如何?我知你家的情况,你不必交束脩,书籍只要我那里有你都不必费钱买,或是、或是每日去学堂半日也成,也不耽误家里的事。” 游砚不为所动:“多谢先生,即便如此我也不……” “上!” 游锦扯着嗓子打断游砚的话,用力拽着他不让他开口,自己爬上凳子,胳膊撑在桌上热情地看着周先生。 “先生真是好人!能遇到您这样的先生是我大哥的福气!” 第35章 她不允许 周先生被她圆圆软软的小脸可爱到,语气也缓下来:“你就是阿砚的妹妹?你大哥也是个好学生,能遇上亦是我的福气,你可愿意帮我劝他一劝?” 游砚:“先生……” 游锦不让他说话,拍着胸脯保证:“先生放心,这书大哥一定继续读!我去劝他,二哥,你好好招待先生。” 她动作利索地下了凳子,不给游砚有说话的机会,硬拽着他出门,把他拽进了他和游州的屋子。 屋子里桌上的笔墨还未收起,许是没来得及。 但游锦伸手在桌上摸了摸,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可见有人每日都细细地整理过。 那短得只剩一点点的墨条,依旧端端正正摆在架子上,两本手抄的书却变了位置。 游砚叹了口气,把她抱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在她面前蹲下:“锦宝,今日村长虽说给我们送了不少银钱,但那是咱们全部的家底,用来读书远远不够,就算不接着念,我学会的那些也够用了。” “不够。” 游锦脑袋摇成拨浪鼓,头上两个小揪揪跟着来回晃动。 她眼瞳如上好的黑色宝石,掰着手指发问:“大哥,你说咱村为什么这么穷呀?是他们不好好种地吗?他们偷懒吗?” “不是,种地本就不易,要看天吃饭,收成时好时坏,还要缴纳租调。” 游砚明白她想说什么,“可是读书亦不容易,要想读出名堂,至少也要寒窗苦读十几载,这不适合咱们家。” “怎么不适合?只要大哥念书,就一定能念得好,我相信大哥!” 游锦自信得仿佛被夸天才的是自己一样:“大哥就是最厉害的,先生夸你有灵气有天分呢!” 她继续掰手指:“那日二林叔感叹税重,还说读了书做了官之后就不用交税,大哥去读书做官,比种地简单。” 游砚没想到她会想这么多,苦笑道:“读书当官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 “那也比种地强,咱们要是真靠种地为生,钱花完了就得饿死。” 游锦嘟了嘟嘴,拽着他袖子来回晃:“大哥,你就继续念嘛,反正咱家暂时也不缺钱,我也会想法子赚钱,真的,我吃了灵花,聪明着呢。” 她小脑袋凑近,贴在游砚耳边:“大哥,我还想跟安大夫学本事,肯定也得认字,大哥学了回来教我好不好?” 游锦软磨硬泡,游砚不松口她就一遍一遍劝说,撒娇打滚都用上,非得把他送回学堂不可。 知识改变命运!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家里有个读书人,那是何等荣耀和便利的事,大哥这样的好苗子,她决不允许耽误了。 游砚被她搅得没了脾气,慢慢心里也隐隐有了倾斜。 若他真能在这条路上走远些,锦宝和阿州兴许也能过上好日子。 到了最后游砚终于答应,但与周先生商量后,只去学堂半日,“我实在不放心家中弟妹,还望先生宽恕。” “无妨,无妨,半日足够了。” 第36章 都得学 周先生展颜欢喜,心仪的学生肯继续念书,他高兴都来不及,当即要检查他功课可有退步,又给他布置了一些复习,再三叮嘱他过两日一定要去学堂,才心满意足地跟着村长离开。 游州把家门关好,跟游锦两人双眼放光,直直地盯着放钱袋的地方。 “哥,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你给我们看看好不好?” 游砚把钱袋拿出来,里面不是他们平常用的铜钱,而是银子,其实看着也不多。 “得找时间去县城里兑成铜钱,不然用着不方便。” 游锦小脑袋直点:“还要给大哥买笔墨纸,大哥好好上学,家里有我们呢。” 她老气横秋的口吻听得游砚想笑,捏了捏她头上的小揪揪:“还要给锦宝买肉吃。” 游锦抬头,“家里还有肉呢,先买墨和纸。” 说完她扭头看向还在盯着银子傻笑的游州:“买回来大哥就教我们认字,二哥也要学。” 游州宛如被雷劈,声音劈着叉:“我也要学?为什么?” “得认字,不然会被人骗。” 游锦开始展露自己霸道的真面目,小手一挥:“反正都得学。” 游州欲哭无泪,哭丧着脸拉着游砚的袖子,委屈巴巴:“大哥……我不……” 游砚无情地把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锦宝说得对。” “……” 对他也不想学啊! …… 因为要重回学堂,游砚的笔墨纸确实需要补充,还要兑铜钱,于是他们决定去一趟县城。 村里一般要买东西大多会去大青山村的集市,只有过年过节或是集市上买不到的才会往县城里跑。 游砚是去过的,也知道怎么走,于是一大早带着两个小的就先去了大青山村,出门前,游锦还让游州把之前摘的山药豆背上。 游州不明所以,却因为是妹妹要求,连原因都没问就照做,反正没多少,背就背了。 到了大青山村,只在村口等着,陆陆续续有别的村人也聚过来,到了时辰便一起上路。 这样安全,也能有个照应。 有认识游砚的靠过来说话,眼神却一直往游锦身上瞟,小青山村的痴儿梦中得仙缘的事儿已经传开了,传得玄玄乎乎,又真真切切,实在让人好奇。 他跟游砚寒暄了两句,实在没忍住:“你妹妹之前真是个痴儿?真的得天尊点化就好了?” 游砚表情瞬间冷下来,那人见状赶忙赔笑:“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这不是大家都在传嘛。” “不会说话就闭嘴。” 那人脸色变得难看,他之前与游砚接触过两次,除了不爱搭理人没觉得难相处,怎么原来他是这种人吗? 游砚已经牵着游锦去旁边走,时不时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哥哥背。 “不累,我能自己走。” 游锦觉得不就是走路嘛,大家都能走她也能。 然而走着走着速度就慢下来,小腿酸软得不行,喘气的节奏也没了,张着嘴呼哧呼哧。 游砚把她背上,无奈道:“大夫说你体弱,莫要逞能。” 第37章 不能浪费 怕游锦无聊,游砚一路上不停地跟她说话,看到路边有好看的花花草草就指挥着游州去摘,给她拿在手里玩。 活脱脱一个温柔可亲的兄长。 方才被他骂的人远远看着,满脑子雾水,游砚怎么还有两张面孔呢?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看到县城的城门,游锦从游砚背上滑下来,眯着眼睛辨认城门上的字。 游砚读给她听:“河定县”。 来来往往进城出城的人不少,一块儿从大青山村来的人约了个时辰就很快散开,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游锦三人跟着进城的队伍慢慢走,到了城门口,看到前面的人都会给城门守卫一文钱,轮到他们的时候,游砚也拿出三文钱。 那人正要收下,旁边一人却拦住,吊着眼睛上下看了看三人,挥了挥手,“进去吧。” 然后转身踢了收钱的人一脚:“小孩子收什么钱?你他想钱想疯了?” “他们要给,又不是我要的……” “再给老子看到一回就滚蛋!” 游锦回头张望,正看到骂人的扭过头,与她视线对上,然后不甚熟练地露出一个笑容……可怕得很。 “大哥,每次进城都要交钱吗?” 游砚说小孩子一般不收进城费,但如果带了东西来城里卖还是要交,带得越多交得越多。 所以村里人一般不爱来县城,什么都还没做呢就要先花钱。 不过这里比大青山村的集市又要热闹不少。 游锦很快忘记了进城费,眼睛盯着道旁的商铺一个个地看。 商铺门口都挂着旗子,迎风飘展,跟路边摆的摊位不一样,里面卖的东西更高级更丰富,也更贵。 游砚先带着他们去钱庄兑铜钱,也不全兑,只先兑个几两用着,毕竟银子比铜钱更方便携带和保管。 有了钱,游锦直奔书肆,要先把必买的东西买齐全了才肯去逛。 游砚拗不过她,依旧挑了最便宜的笔墨,买好了才看到游锦如释重负一般:“这下大哥不学就是浪费了,浪费要不得。” 游砚:“……” 难得来一次县城,肯定是要多逛逛。 游州和游锦宛如两只好奇宝宝,看什么都新鲜,挨个儿一家一家逛过去,兴致高得不得了。 游砚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看游锦和游州有些短了的袖口,又买了些布和棉花。 “这是抓药的地方,咱们就不进去了吧。” 游州在药铺门口止步,抓药有什么好看的? 游锦却直直往里冲,她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嘎嘎嘎! 药铺门口一边挂着个大大的葫芦,一边挂着木头雕的鱼符,门口悬着一副对联:“但愿人常健,何妨我独贫。” 铺子里没什么人,掌柜坐在柜台后,在他身后是满满一墙的柜子。 看到两个小孩进来,掌柜也没怠慢,站起身招呼:“抓药吗?可有方子?” 游锦仰着头看他,有礼貌地问:“您这里收药材吗?” 掌柜一乐:“我这里是药铺,自然是收的,小娘子家里有人会采药?” 第38章 卷哥哥 游锦拍拍游州手臂,让他把背篓放下,掀开上面盖着的草垫,捧着递过去,“这个收吗?” 游州赶紧把人往回拽,压低了声音:“锦宝啊,这怎么是药呢?这就是山里长的豆子,人家不会收的。” “我就问问,问问又不要钱。” 游锦露着雪白的贝齿,笑得可可爱爱:“掌柜伯伯,你收这个吗?” 掌柜伸头一看:“零余子啊,我这儿收得不多,采药人有时候会摘了卖去大户人家做吃食,这是好东西。” 游州呆住,真,真是药啊? 他盯着筐里自己祸祸过许多的豆子猛瞧,灰扑扑土了吧唧,好像一颗颗土疙瘩,怎么看都跟昂贵的药材沾不上边儿。 掌柜见俩孩子虽然穿的衣服还有补丁,但干干净净,尤其是小娘子,长得白白嫩嫩,眉眼如画,让人忍不住想跟她多说几句。 “你们辛苦带来若是想卖的话我这儿也收,一斤二十文,这些不算多,我可以全收下。” 跟着进来的游砚愣了一下,看着笑眯眯把竹筐往上台的锦宝,心里一阵恍惚。 前两日她信誓旦旦说她会赚钱的身影浮现出来,这就让她赚到了? 游锦力气小举不动,游州反应过来赶紧接过去,给人摆在柜台上,语气殷切:“在哪儿过称?我给您提过去,这些都是我刚摘的,都是挑了品相好的摘,您看看个顶个的圆……” 他巨开心,山里随手摘的土蛋蛋居然能卖出二十文一斤的价! 他这才摘了一点点,山里还有许多,那不是,都能换成小钱钱? 要发了要发了! 游州无师自通地夸赞着他们的山药豆,掌柜见品相确实不错,让人一起去称了,还凑了个整,给了一百二十文。 游州捧着铜钱乐得合不拢嘴,掌柜又说,“你们回去往底下挖一挖,挖出根茎,那是薯药,是正经的药材,我这里也是收的,比零余子还要贵些,你们若愿意可以送来我这儿。” 游锦把冒着傻气的二哥往身后拽了拽,仰起脸问:“旁的药材也收吗?少一些也收?” “唔……其实我这里有采药人会定期送药来,但若你们有也可以拿来,多多少少不打紧。” “我知道了,谢谢掌柜伯伯,您真是个好人。” 游锦嘴巴甜,年纪小,说出的话显得更加真诚,掌柜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把想打听到的都问完,游锦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出了铺子,拉着大哥的手,豪情满怀:“大哥往后只管念书,等我跟安大夫学了本事,就挖了药来这里卖钱。” 她超能干! 游砚哭笑不得,“哪里就需要你来养家?我才是大哥,这些该我来操心。” “那不行,大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游锦表情认真:“大哥得专心读书,以后当了官,我就能想做什么做什么啦。” 古代官员的日子大多好过,来都来了,游锦可不想一辈子窝在小村子里。 但她吧,又做不来卷王,那就只能卷哥哥了。 第39章 大采购 游锦相信迷魂汤的作用是无敌的,“大哥是最厉害的!一定能做到!” 游砚看着妹妹眼里闪动的无条件的信任,心口一阵阵收缩悸动,他怎么舍得让妹妹失望? 半晌,游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大哥一定做到。” 这个笑容让游锦看呆住。 她哥,真的超好看的! 她好赚啊! 游州捧着铜钱过足了瘾,过来全都塞给游砚,一张脸笑:“大哥,那什么子是我摘的,也算我一份功劳对不对?有钱了咱们再买点肉回去可好?锦宝要补身子呢。” 一百多文,两只鸡都能买得。 游砚将钱袋放好,看了眼弟妹渴求的目光,“走,去买肉。” “好诶!” 游州乐得在前面疯跑,游锦也喜不自禁,一路上不停地小小声念叨:“肉啊肉啊,香喷喷的肉,油滋滋的肉,烧肉烤肉炖肉炒肉……” 肉肉快到她碗里来吧。 这次游砚多买了一些,还买了不少便宜的骨头回去炖汤。 老人说骨头肉虽然不多,但是熬汤喝可以长高,锦宝身量比同龄的孩子小不少,得多补补。 他们提着肉,抱着纸墨,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没瞧见肉铺旁一个扛着粮袋的身影看了他们许久。 那是游家大儿子游东。 如今农闲,地里没什么活计,他就来县城找活儿做。 他不如游西脑子活,只有一身力气,扛粮袋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二十文工钱,还管一餐饭食。 但这活不是人人能干的,村里不少人都眼红他,他力气大在县城的铺子里已经有点口碑,所以找活容易。 游东对三弟留下的三个孩子,心情是复杂的。 又觉得他们可怜,又没法儿忤逆爹娘,只能想着是他们的命,也责怪三弟三弟妹不懂事,为了个小丫头跟自家人闹得水火不容,如今只得自生自灭,也是他们做下的孽。 游东还想着,若真等到三个孩子饥肠辘辘,要乞食为生的地步,他也会偷偷地接济一点,不让爹娘发现,但也只有一点点,他不能做不孝的事。 可这会儿见到三人,却跟游东想象中截然不同。 没有脏兮兮如同没人要的小乞丐,还与从前一样乐达,三人形影不离,脸上带着笑,居然买了许多东西,他们哪里来的钱? 游东下意识觉得不对,就算三弟给他们留下了什么,也禁不住这样糟蹋。 果然还是应该让娘好好帮他们管着,真是的,三弟三弟妹不懂事,怎么教出来的孩子也不懂事? 于是晚上回到家里,游东就把这事儿给说了。 “买了不少肉,还有布、棉,要是我没看错,还买了写字的纸,这些孩子真是不知所谓,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浪费钱,怕是把钱都要花光了。” 游东说得肉痛,游老太更是听得心痛。 但她想到之前的事,恨恨地磨了磨牙:“我看他们到时候饿了是不是能啃这些东西!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他们爱怎么作死怎么作死,跟我家无关。” 第40章 我可要不过来 游东摸了摸头,“娘,真就不管他们了?” “我看谁敢管!” 游西趁机附和:“娘说得是,他们不会过日子那也是三弟三弟妹没教好,与咱们何干?他们当着全村人的面跟咱们划清界限,没把咱们当一家人,更没把娘当长辈,大哥可怜他们,可有想过娘会难过?” 游东于是不说话了,一旁何氏暗暗白了他一眼,好好的做什么提那边,真是一点儿不如二弟会讨好爹娘。 默不作声的秦氏却多了个心眼。 不说别的,游砚就不是个蠢的,怎么可能由着两个小的乱花钱? 于是第二日她寻了个由头回了趟娘家,等日头西斜她才匆匆赶回来。 游老太一见着她就开始摔摔打打:“一整日不见人,家里的活计都要我这把老骨头来做不成?谁家媳妇不把家里家外伺候得好好的,偏我命苦……” 秦氏都来不及擦额上赶出来的汗,迎着游老太嫌弃的目光凑过去,“娘,出大事了!你可知道县衙募了多少善款给他们?” 游老太的骂骂咧咧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再提那边的事?我在这个家说话难道……” “五十两!” 游老太的叫骂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儿里,憋的白眼都露了出来。 “你说啥?多少?” 秦氏拍着胸口喘气,急得游老太又要骂人:“说啊!多少?” “五十两!听说祁老爷一人就单出二十两,还有旁的乡绅官吏老爷,连道观都出了银钱,凑了整整五十两呢!” 游老太疯狂吸气,好大一笔钱!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那又如何,又不可能都给他们,能给个一两就不错了。” “娘!你以为他们昨个儿为何能买那么多东西,我都打听清楚了,还特意跑了趟大青山村的妹夫家,都给了,里长亲口说的。” 秦氏今日回来得晚,就是为了这事儿。 游老太眼前一阵眩晕,声儿带着颤:“五十两,都给了?他们手里有五十两?” “对!” 那可是五十两啊! 村里娶个媳妇才只要五两,那都是往高了算,十五两就能买下一头牛,五十两,是她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的数! 游老太嘴唇颤动了许久,终于找回声音:“那还愣着干什么?那是我儿横死的善款,该送到我这里才是!还不赶紧去要!” 秦氏扯了扯脸皮,虽然她也心急,但要他们就会给? “娘先别急,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什么从长计议?他们才多大,怎么能拿那么多钱?我是他们奶奶,这钱合该由我管着才是!” 游老太看她站着不动,急得眉头冒火,“你还站着干什么!” “娘,三弟一家子早都分出去了,几个孩子又不肯回来,您上回还骂得全村皆知,我可要不过来。” 秦氏才不愿白跑一趟,就娘这想一出是一出,全然凭着自己心情做事的脾气,能把钱要得回来才怪。 游老太气得鼻翼直扇,但渐渐的,也冷静下来,“那你说怎么办。” 第41章 自愧不如 秦氏这才又笑着道:“咱还是得先哄着,先把银子拿到手要紧。” 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别的法子,爹娘对三弟和三弟妹做得绝,那边儿游砚三人小小年纪居然也硬气得很,一点儿不讨喜。 “您看,游锦那丫头也不知走了什么运居然不痴了,何不借此先缓和缓和?让他们知道咱们是真不介意,才会心甘情愿回来。” 游老太满心不愿意,只要一想到游锦她就汗毛直竖,打从心底里抗拒。 但,五十两…… 游老太一咬牙,“你说要怎么化解吧。” …… 靠天吃饭的庄户人家,对天尊仙道有着本能的信仰。 周围几个村子的人经常去的,是大青山村后面山上的归云观。 祈福也没有门槛,通常两把菜,几个鸡蛋,也能表诚心,农忙时村里人也会去道观里帮农。 当初游老太便是在那里算出游锦是个丧门星。 村里有人瞧见游老太拎着篮子,上面没盖布,能清楚地看到里头放了菜放了蛋还放了肉,沉甸甸地提着,往归云观的方向去。 “这游老太也是,说她心狠吧,对天尊虔诚得紧,舍得提这么些东西去,说她心善吧,连自己亲孙子都不愿意帮扶,只当没生过游南一样,真是奇了。”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不说别的,游砚和游州,一个稳重一个精神,村里没哪个孩子能比得上,这要是我家的,我保准养得尽心尽力,就是可惜没那个福气。” “那天我还瞧见周先生来咱们村,听说是特意来劝阿砚回学堂,还免了他的束脩,我跟你们说,阿砚这孩子往后必有出息,到时候游家就后悔去吧。” “真的?先生不收束脩都要他?” “那是人家学得好,先生惜才,你换个人试试,不交束脩还想念书,做梦呢。念书一个月就要五十钱,笔墨纸砚另算,那些书贵得我的不敢摸,生怕碰坏了,还要米面的钱儿,还不能帮家里干活……哎哟哟,光是想想就不划算,不划算。” “村里的孩子能学出个什么来?还不如早些帮家里干干活儿正经……” 话题跑偏,没人再提游老太的事,谁知半日后,她居然请了一位道长回村里。 “石嫂子这是行得哪一出?” 请道长来家里可不便宜,他们只见祁家这么做过,请回去做法事,听说一场法事要好几两银子呢。 石氏脸上是少有的和蔼:“我那孙女虽说痴症好了,但还是请个道长来看看才安心,这位是归云观的长风道长,让他给锦宝瞧瞧。” “哟,您这是又认锦宝为孙女了?不是死活不来往吗?太阳这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李婶听着都想笑,这一出出的,还能有人面不改色当自己先前说的话是放屁,她还是自愧不如啊。 石氏只当没听见,热情地给长风道长引路,句句话都透着对三个孩子的担心和想念。 村里人看热闹不怕事大,也不唠嗑了,纷纷起身跟着去,连家里饭做好了都不着急回去吃。 第42章 不怪自己偏心 这会儿,游锦和游州正跟着游砚认字。 从笔墨纸砚买回来开始,游锦就积极地把认字念书提上日程。 毕竟当个文盲太麻烦,什么都看不懂,什么也都不能看懂,搞得自己束手束脚,她得赶紧脱掉小文盲的帽子。 游砚默了一本《千字文》给他们,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随后发现,锦宝认字认得特别快。 一个字只教她两遍就能记住,薄薄一本《千字文》,她两天就能认得大半,虽然写起来很费劲,但就记性而言,甚至比自己当初学得还要快。 游锦谦虚地表示这算什么?都天尊点化了,怎么也得有这种程度吧? 如此不着调的戏言,游砚居然信了,游州更是深信不疑,“肯定是啊!大哥,我学得慢真不是我不努力,是我没有吃灵花呀,那不怪我!” 他哼哼唧唧给自己找补,一点儿不以为耻,反而兴奋地围着游锦打转,“锦宝真厉害,跟大哥一样会念书。” 游砚正握着游锦的手教她书写笔画,一边写一边轻声给她说着需要注意的地方。 写完后松开,让游锦自己写一遍,确认她记住笔顺,笑着捏了一下她头发揪揪夸道:“这么快就记住了,后面多练练能写得更好。” 说完,游砚抬起头,温和兄长的眼神瞬间冷了几个度,利箭一样扫射游州:“你凳子上是长了刺?给我坐下好好写。” 游州委委屈屈地坐回去,嘴里还嘟嘟囔囔:“纸给我写字太糟践了,那不是浪费吗?有这功夫我都能去挖薯药了,要是被别人挖走了可怎么办?都是钱呢……” 游砚不为所动,锦宝之前说得很对,哪怕不走读书这条路,起码也得认得字,才不会被人蒙骗,尤其游州性子急躁又单纯。 压着他写了会儿,游州又开始坐不住,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因此一听到外面有人叫门,他就好似一条泥鳅,嗖地就窜了出去。 游砚没拦住,看看他已经消失的背影,再看看锦宝认认真真地一遍一遍写自己刚教过的字,一遍比一遍写得好。 自己稍微偏点心也不能怪他吧? 小青山村寻常人家一般大白天不会关院门,村里也没外人,乡里乡亲的不用防备谁。 但上回锦宝险些被何氏强行抱走,给游砚和游州留下了强烈阴影,因此家中院门时常紧闭。 石氏在外头喊着:“阿砚阿州……锦宝,快点开门。” 游州听着声音有点陌生,他在里头问:“你是谁呀?” 跟着来看热闹的村民有人笑起来:“石婶,是你亲孙子吗?怎么连你声儿都认不出,也太不熟了吧。” 石氏笑容僵硬,依旧拍着门,不熟练地用着温柔的语气:“我是你们奶奶呀,快点开门,我来看你们来了。” 游州浑身打了个哆嗦,想起以前大哥给他讲过的,老妖婆的故事,嗷的一声转头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哥来坏人了!” 石氏:“……” 小兔崽子真是没教养! 第43章 你来做什么 游砚也让游州闭上嘴:“瞎叫唤什么?别打扰了锦宝写字。” 游锦正好放下笔:“我写好了,二哥,外面谁来了?” “我们奶,说来看我们,谁知道真的假的,我不敢开门。” 石氏还在叫门,游砚听见外头还有其他人的声音,让游州去把门打开。 被村里人当猴戏一样围观,石氏心里憋着气,慈祥的面容开始不复存在:“赶紧开门!谁教得你们把长辈关在门外?太没规矩了!” 她骨子里就不愿意按着秦氏说的做,她可是他们的奶奶,是长辈,是游家能当家做主的人。 他们见到自己就该诚惶诚恐,对她言听计从,否则就是不孝,就是无理。 石氏越想越生气,门却忽然开了。 只是开得不大,游州从里面伸出脑袋,脸上满是防备:“你来做什么?” 石氏要被气笑,但她道长都请来了,只能坚持下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眉目“和蔼”:“我来是来看你们的呀,快些把门打开,我进去看看。” “在这儿看就行,看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游州行事确实冲动,比起大哥的稳重细心,他更偏向本能。 村里人谁对他们善意谁怀着恶意,他一眼就能分得出,装得再像也不会把他骗过去。 就好比此刻,他清晰地从石氏身上感受到了虚伪和算计,尤其在见到自己身后的锦宝,那一瞬间的厌恶情绪让他十分不舒服。 “我们不用你看,也不去给你们添麻烦,你回去吧。”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没礼貌?我特意来看你们,你连门都不让我进,这是何道理?” 游砚在游州身后幽幽开口:“爹娘每逢年节上门看望,你也从不让他们进门,这难道不是游家的道理?” 游南和苏氏虽几乎是被赶出的家门,心里却依旧还存着一些惦念,日子慢慢好之后,逢年过节都会提着东西回去,想看看二老,问候问候。 石氏却从不领情,只让人把东西收了,不许他们进门,连话都不跟他们说。 还有一回他们不放心锦宝,带着一起去,被从门里泼了一盆凉水说是去晦气,大冬天,游南护住他们被淋了个透,回到家里嘴唇都冻白了,生了一场病。 那之后,游南和苏氏就不再去了,而游砚和游州更是对游家半点好感也无。 听他翻旧账,石氏的脸色更加难看:“你念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敢挑长辈的错处?我好心来关心你们,你就是这样的态度?” 游锦从游砚背后探出头,脆生生地问:“你就说做没做过嘛,怎么还生气了呢?大哥难道是胡乱编的瞎话不成?” 石氏眼神只从游锦身上扫过,见她表情机灵,言语顺畅,终于相信她真的不痴了。 亲眼所见和听人说完全是两种感受,石氏这会儿骨子里往外冒寒气,多一眼都不想看到她。 但这又是今儿来的主要目的。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略过话题,强行逼着自己收敛情绪:“罢了,不进就不进去,我今日特意请了长风道长,让他给游锦瞧瞧是不是真好了,道长刚刚云游归来,听闻游锦偶得仙缘才肯来此处,锦宝啊,来,给道长看看。” 第44章 皆可担责 石氏朝游锦招手,游锦往她身后看,果然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浑身气质仿佛与周围人有壁,就……特别道士。 虽说苏氏一直在家中供奉着玉清元始天尊的画像,游砚和游州却并未被感染,两个小家伙一直对道士很是介怀,觉得就是他们胡说,才会坏了锦宝名声。 因此游砚和游州立刻戒备起来,把游锦护在身后。 “锦宝不需要谁来看,安大夫说她好了就是好了。” 石氏着急:“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长风道长能耐大着呢,让他看一看是游锦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锦宝的福气是她自己的,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我们不看。” 然而游锦却挺好奇,小脑袋又探出来,看向长风道长。 长风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笑了笑,觉得今儿自己这趟走得实在草率。 他也不知道啊!一回归云观就被师兄塞了这么件事儿,临行前让他不要太较真,就当散散心,熟悉熟悉周围的村子。 他就跟着来了。 一路上只觉得这位大婶说话有些前后对不上,虽一直提起她有个孙女得了仙缘,但语气却泄露出隐隐的不屑,还提起她之前被道士批命是个丧门星,痴傻多年。 等到了村里,听了看热闹的人说话,七拼八凑他才凑出个大概。 但是!他们归云观不会轻易给人批命,也绝没有批过丧门星的命格! 哪个不长眼的冒充他们归云观道士干的这种缺德事儿? 长风觉得,自己得给归云观正正名,于是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身,与游锦平视:“我也略通些医术,你可愿让我给你瞧个脉?” 游锦见他目光清澄,重要的是相貌也端正清俊,是个极好看的道士,一不留神就点了头。 “锦宝,你怎么能答应呢?要是他胡说怎么办?” 游州那个着急,这人年纪又轻,一看就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道长,说不定是借着道士的头衔骗人呢。 长风也不恼怒,好脾气道:“贫道师承归云观太一真人,所言所行归云观皆可担责。” “你们归云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空口白牙说我妹妹克亲,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小居士莫恼,据贫道所知,归云观从不曾给人批出过克亲的命数。” 他这话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可她就是说是归云观的道士批的啊,说锦宝是丧门星,克爹克娘克亲,咱们村的人都知道。” 石氏也反应过来,急急道:“就是,归云观那么些道长,你哪能都知道?我就是去归云观找的人看的八字。” 长风正色:“居士慎言,师父定下的规矩,不允许擅自给人批命,天道承负,因因相续,只有长辈死有余责,殃及子孙,哪里有小儿无端克亲之说?” “那、那也许是你不知道,我又没胡说,你凭什么说没有?” “贫道师父乃是归云观观主,若居士不信,可随我去归云观一问究竟。” 石氏傻了眼,谁能知道这个陌生的年轻道士居然是观主的徒弟?她怎么能请得动这种身份的人? 第45章 他就知道! 小青山村其他人更是傻眼,“合着这些年说锦宝是丧门星都是瞎说?人归云观根本没有这么说过?为这事儿把游南一家几口赶出门,成日编排锦宝,还把游南夫妇的意外也栽在她头上,老天爷哟!这叫什么事儿!” “我就说,锦宝要真是丧门星,游南的地能种那么好?日子能那么好过?定是骗人的。” “这些年委屈锦宝了,游家真是作孽!” 石氏绷着脸皮,伸着脖子嚷开:“那我也是被骗的!我哪儿知道那人是冒充的?我怎么对不起她了?我又不知道!” 石氏跟村里人吵了起来,吵得脸红脖子粗,拒不承认是自己的错。 连长风都懒得再理会,心里后悔怎么请了这么个人回来! 长风来到游锦跟前蹲下,朝她伸出手,“你不要怕,我就只是诊脉。” 游锦把手放过去,好奇地问:“真是有人冒充道观的道士给我批的命吗?” 可能还并非如此。 真要是归云观的信众,又怎会轻易被蒙骗?更何况还关系到自己亲人的命数,如此要紧的事,难道不会多确认几次? 但游锦的目光太过干净,让人不忍心抹上一丝阴暗。 “大约是这样。” 长风给她摸了脉,顺道又摸了摸骨,眼神微动:“我听人说你梦里得见天尊,原先的病症就此消失,可是真的?” 游锦毫不心虚地点头,对,就是这样,神奇吧。 长风笑了笑:“怪不得,看面相就是个有福气的,身子也无大碍,只稍有亏虚,多吃些肉蛋很快就能补足气血。” 游州也蹲在旁边歪着脑袋:“你还给锦宝看了面相?她是有福气是不是?” “天庭圆润,眉目清朗,是有福泽之相。” 游州立刻激动地拔高了声音:“听见没有?锦宝有福气,她才不是丧门星,这是归云观观主的徒弟亲口说的!”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锦宝就如娘所说,是他们家的福气! 长风的身份让他的话极有信服力,也因此,众人看石氏的眼神更加不对劲。 什么被人蒙骗?鬼才信。 锦宝明明是福气之人,偏要把丧门星的名头强行按在她头上。 都说虎毒不食子,石氏怕是得了失心疯,才会这么对待自己儿子孙女。 不管石氏怎么解释,总有圆不过去的地方,她干脆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哀嚎起来:“我的命啊!怎么就这么苦呀!哪个杀千刀的骗我这个老婆子,这些年我也被蒙在鼓里啊!可怜我儿就这么去了,我们母子被歹人蒙骗得好惨呀……” 石氏嗓门尖利,吊着喉咙哭嚎得抑扬顿挫,游南死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哭过。 游锦的目光不小心跟她撞见,石氏嚎得更起劲。 “锦宝啊,是奶对不住你,可我也是为了老游家,逼着自己疏远儿子孙子,我也不容易啊……好孩子,你千万别记恨奶,奶也没法子啊……” 她仿佛肝肠寸断,一个长辈声泪俱下地道歉,很容易让人忘记她做过什么,生出劝和的心来。 第46章 太让人生气 于是有人开始说,“兴许真是被骗了,到底是一家人,事情说开了也好。” “知道是弄错了,往后就该多对几个孩子好一些,他们这些年也不容易。” “也是,不然石婶子如此针对锦宝图什么?可见确实有人骗了她,她就是太在意命数之说。” 乡下人大多淳朴,凡事总喜欢往团圆和睦的方向想,总想着家和万事兴,没有过不去的坎,什么仇怨只要愿意退一步,就能当做没发生过,继续和和气气过日子。 且石氏年纪这么大了,也可以迁就体谅一些,化解过节又是一家人,三个孩子也能有人照应这不是很好? 看石氏坐在地上嚎得嗓子都沙哑,有人劝道:“阿砚,都是个误会,快先把你奶扶起来,你们祖孙好好说说话,把话说开了,一家人哪里有什么隔夜仇?你看,你奶奶还特意给锦宝请了道长,也得亏她能想到,不然也揭穿不了不是?” 游砚冷冷地扫了一眼说话的人,“锦宝这么多年的坏名声,是如何来的?” “……” 他垂下眼睛,面无表情看着石氏:“若锦宝病症未销,你还会费这个力气?锦宝被你们辱骂这么多年,一句误会就能算了?我算不了。不管锦宝是何命数,她都是我的妹妹,也都与你们无关。” 本就是这个理,然而大约是游砚表现得过于冷静,游老太又哭得稀里哗啦,就显得他有些冷漠。 “事情都过去了,再追究也于事无补,该往后看才对,阿砚你才多大?弟弟妹妹也都还小,往后遇上的事儿多着呢,真能肯定以后就不要家里帮忙了?不好把事做绝了,得留有余地。” “是啊,从前她是做得不对,但这不是知道错了吗?怎么说也是你们长辈,差不多就行了。” 板子没有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游砚只觉得有一股无法克制的怒意灼烧着他的理智,耳边劝解的声音也开始模糊,他甚至生出想让这些人也尝一尝同样滋味的念头,各种可怕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接连不断浮现。 长风察觉到他的变化,眉头慢慢皱起,这小子,为何让他觉得危险? 蓦地,游砚的手被一只更小的手握住,像一股清泉浇熄了他心中滋滋生长的恶念。 他低下头,游锦乌黑的眸子清润透亮,朝着他弯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游锦真心心疼她大哥了,小小年纪就要被道德绑架,明明他们才是受害的一方,就因为对方年纪大不讲道理,哭个两声就让人倒戈。 真的是,太让人生气! 游锦捏了捏大哥的手,慢慢往外走了一步,眼睛里忽然溢出泪来,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落。 无辜又无助的表情,让人多看一眼心里都不忍。 “真的吗?我真的不是丧门星吗?” 游锦被泪水浸润的黑瞳闪动着剧烈的不安:“我以后,都不会被人丢石头,推到沟里去吗?嘤嘤嘤嘤太好了,我一点都不想做丧门星,阿娘日日抱着我哭,眼睛都哭坏了……” 第47章 真可怜 游锦细细的声音里带着隐隐激动,瘦小的身子在风里颤抖,这么一对比,石氏敦实的身材,顿时就一点儿弱势的形象都不剩。 刚刚还开口,义正言辞劝游砚的人,面对眼里垂泪,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游锦,嘴巴怎么也张不开。 这孩子是真的好可怜啊…… 游锦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偏偏还睁大了眼眶努力想要憋住。 “都是因为我,爹娘受了那么多委屈,哥哥们也因为我挨饿受怕,若不是我,爹娘就不会被赶出来,不会那么辛苦,也不会……离开我们,呜呜呜呜呜呜我想爹娘了,哥,我想爹娘回来,我不是丧门星,他们能不能回来……” “我会乖乖的,不出门,不乱跑,爹,娘!你们回来好不好!” 哀哀三黄口,泣血纷滂沱。 游锦的哭声不如石氏声势浩大,却凄厉悲鸣,勾起人心底最深沉的酸楚。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稚嫩的声音哭喊着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让人觉得多说一句都是残忍。 周围不少人已经在悄悄抹眼泪。 还有的泄愤似的掐方才说话的人,怒骂道:“你有没有良心?三个孩子为什么过这么苦?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合着没的不是你爹娘?” “我、我不也是为了他们着想嘛。” “要你多事?游家是什么神仙福地,脸翻得比书都快,昨个儿指着鼻子骂今儿就能来哭天喊地,明儿再苛待几个孩子你来担责?” 游锦把众人的怜惜和同情又全部抓回到自己这儿,装可怜谁不会?何况她是真可怜。 就是这身子忒弱了些,只哭这么会儿眼前就开始发黑,她靠在游砚怀里轻轻抽搐,口中还无意识地叫着“爹,娘”。 长风见状,赶紧指挥游砚把人抱进去:“快,进屋我给她扎两针,她身子弱,经不住大悲大喜。” 游砚立刻照做,长风跟在后面进了院子,石氏一见,也要从地上爬起来跟进去,结果游州比她更快,“砰”一下当着她面把门关上。 但他从方才的事里悟出了点什么,面容扭曲,硬是把自己的声音憋出几份柔弱来。 “奶,我们已经没有了爹娘,不能再失去妹妹啊!她才刚刚好起来,您就行行好,往后也别来了,若是锦宝再出事,我们、我们怕是也活不了了。” 他想了想,又捏着鼻子“嘤嘤嘤”了几声,才赶紧去看锦宝的情况。 石氏在门外被气了个仰倒,使劲砸门,里头却再没了动静。 “石婶儿你快别敲了,没见锦宝都要厥过去了吗?” “锦丫头太可怜了,作孽哟!” “刚刚小脸都发白了,我看了都难过,她命怎么这么苦,摊上这么个……” 各种眼神扫视着石氏,看得她又恼羞成怒起来:“我也是被骗了的,难道还要我跪下给她道歉不成?她身子弱那是她爹娘没养好,与我何干?” “石婶子这话就不对了,要不是你疑神疑鬼非要去批命,怎么会被人骗?你非要不顾亲情把游南一家赶出门,还抠搜得什么都不给,他们拿什么养锦宝,身子弱可不就是因为你嘛。” 第48章 我想学 “你少放屁!这是我家的事,关你们什么事?一个个闲出了屁操心别人家的事,滚滚滚,都给我滚!” 之前她可怜巴巴坐地上哭,村里还有人帮她说两句,这会儿穷凶极恶起来,那点子同情全没了,人都这样,你要凶,我的嘴可就不用顾忌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保不齐就是你自己胡编乱造的,还锦宝克你?我看是你克她才是,把人爹娘都克没了。” “啊啊啊啊我撕了你的嘴!” 外头石氏跟人扭打在一块儿,劝架的拱火的看热闹的,天都要黑了人都久久不散。 屋子里,游锦半靠在床头,长风拿出随身带的针囊,从中挑出几根扎在她手臂的穴位上,又让游州去冲一小碗糖盐水来给她喂下去。 游锦渐渐缓过来,眼睛被泪水洗过湿淋淋的,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长风心生怜惜,嘱咐道:“日后可不能再这么哭,你气血不足,情绪过于起伏容易出事。” 她听话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手臂上留的针,微哑的声音好奇地问:“长风道长会医术?” “略懂些针术。” “扎针能治病,真厉害,我要是也能这么厉害,就不会让人觉得是拖累……” 游砚打断她的话:“你在胡说什么?” 游锦低着头,手有些不安地抠着衣角,声音低低的:“我也想,变得有用。” “你已经很好了,你现在还小,身子又弱,不必考虑这些。” “要的,我想快些好,想能帮上忙,大哥一直拖着不回学堂,也是因为担心我,我都知道。” “不是因为这个……” “就是。” 长风看两兄妹在他面前莫名争辩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他没有给孩子劝架的经验。 于是摸了摸头上的发髻,干巴巴道:“你就是想学针灸,也得先养好身子才行。” 游锦立刻抬头,眼睛里像有星星:“真的吗?那我身子养好了,你会教我吗?” “呃……如果你真的想学的话。” “我想学!” 游锦应得干脆,长风一瞬间有种被绕进去的错觉,只是立刻又抛之脑后,想什么呢,这样单纯的孩子,许是自己刚回道观,太敏感了。 他朝着游锦笑起来:“你要好好休养,针灸学起来并不容易,待你养好了,念头仍旧不改,来归云观寻我便是。” 就当做,替归云观偿还对她污名的亏欠。 游锦乖巧无比地点头,又跟他说自己已经在认字,她会努力养得壮壮的,字学得多多的,一定当个让他省心的弟子。 长风没有纠正“弟子”这个说法,小姑娘年纪还小,想一出是一出,可既然让自己遇上,她又有这样的想法,或许是与他有缘,到时候真收下她也未尝不可。 到时候再说。 游锦满意了。 方才长风给自己扎针时,取穴和手法皆熟练准确,他这个年纪,又并非出生医学世家,却能有如此精湛的行针手法,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背后有高人教授,要么有珍贵的藏书,要么,两者皆有。 第49章 真记住了 上回去县城买笔墨纸砚,游锦去过一趟书肆,印象深刻! 这里的书好贵啊! 哪怕是最寻常的,给低幼孩子开蒙的书都不便宜,所谓珍贵孤本更是千金难寻! 要不说读书贵且难呢,知识不共享的年代,想要博览群书得有多坚实的家族底蕴,要供出个读书人绝对不简单。 这个长风道长,眉清目朗,爱憎分明,重要的是会得一手针灸之术,若能与他有交情,往后自己便可师出有名,也能行针治病了。 那就又多一条生路! 长风原本只是哄一哄小姑娘,与她多说几句话后,居然真的心生好感。 小姑娘说她觉得生病难受,学医便可治病,让旁人不难受,她体会过了苦,不曾生出怨怼,反而想着减少他人之苦,长风以为甚是难得。 回去归云观后,长风与师父说起小青山村的所见所闻。 “那姑娘小小年纪便尝尽世间恶意,背负着莫须有的恶毒名声,杜撰出命数的人太可恶,还偏偏说是归云观的道士,这些年观里怎么就没人发现?” 太一真人有着长长垂下的眉毛,几乎与胡须连在一块儿,真正的仙风道骨,慈眉善目。 他看着长风微微地摇了摇头:“可是小青山村那个痴儿?此事为师并非不知晓。” 长风震惊:“您知道?难道给她批命的当真是观中道人?她当真是克亲命数?可我也给她瞧了面相,却是福慧双修之相……” “非是我观中人批命,我只是知晓有这件事。” “那师父为何不揭穿?那孩子因此被亲人嫌恶,日子过得艰难,如今爹娘更是双双殒命,只能与年幼的兄长相依为命,师父明知有人假借归云观名义为何放任不管?” 长风无法理解,这绝不像师父会做出的事。 太一真人轻叹了口气:“我曾见过那孩子一面,却无法看清她的命数,然而却窥见其身上交错繁杂、若隐若现的功德与机缘,甚至与大邺国运相牵连。人的命数玄之又玄,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我擅自干预,必将会引来变数,那便会关乎到无数人的命运。” 长风听呆住,眼中全然是不敢置信,那个柔弱腼腆,在兄长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居然连师父都参不透,身上竟负着这般重要的的命数? 难道自己与她的相遇,也是冥冥中早有牵连? …… 可能背负着大命运的游锦,这会儿正耷拉着脑袋,聆听大哥“爱的教育”。 “往后不许胡思乱想,更不准说什么拖累不拖累,你是我们的妹妹,与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身为兄长照顾你是应当的,记住了没有?” 游锦小脑袋直点,露出讨好的笑容:“大哥我真记住了。” 所以真不用再说第五遍了,好不好? “我不去学堂,是因为家中还有事未安定,且我已事先跟先生说过。” 游锦不信:“哥,家里怎么可能会没事?你要这么想,那学堂还去不去了?再说还有二哥在呢。” 第50章 猴大王 游州立马把胸脯挺得老高,“就是,大哥你放心去念书,家里有我在,保准出不了差错。” 游砚在两人信心十足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越发是放心不下。 回去念书的决定甚至都动摇了,要是他不在的时候那边又来胡搅蛮缠怎么办?要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他来不及赶回来怎么办? 游锦从大哥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想法,立马出声遏制。 “大哥,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好好念书,你别担心,我一定跟着二哥,绝不乱跑,我发誓。” 她拽着游砚的袖子来回晃,“真的真的,你就相信我们嘛。” 游州见状眨巴了几下眼睛,也翘着小拇指捏住游砚另外一只袖子,憋细了嗓子哼哼:“你就相信我们嘛。” 游砚:“……” 他把袖子从游州手里抽出来,“知道了,我明日会去学堂。” 对于石氏今日的举动,三人复盘了一下,得出两个可能。 一个是她不相信锦宝大好,想亲眼来看一看,另一个,或许是知道他们得了五十两善款。 “我觉得肯定是为了钱。” 游州说得斩钉截铁:“锦宝好了也不是一日两日,村里人人皆知,大家又不是瞎的,还能联合起来骗她不成?这么久了也没见她来看一眼,可见并没有多在意。” 游锦也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她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也不是真的对我愧疚。” 都不必提什么直觉,石氏方才哭得很大声,但看自己的眼神却依旧冷漠。 游砚心里有数,要说石氏忽然良心发现他也是不信的。 好在没有让她得逞,游砚等游锦睡下之后,把游州拎出去。 “我去学堂的时候,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看好锦宝,不管发生什么事,谁来都不要开门。” “大哥放心,我知道。” 第二日游砚终于要回学堂,他走得是一步三回头,却见两人齐齐地挤在门口,动作一致地跟他摇手,看起来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等他一走远,游州把门关好,跟游锦两人对视片刻,默契地憨笑出声,活像即将称大王的猴子。 “二哥二哥,今儿天好,我们去挖薯药好不好?” 游州颇有原则地拒绝三连:“不好不行不可以,大哥说了让我们不要出门。” “可是要捡柴呀,天冷了要好多好多柴呢,得趁着不下雨山上好走多捡一些。”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不放心。” 游锦转到他面前,脸上笑容越发可爱,“我也跟着一起去不就行了。” 她在游州反对之前罗列自己一块儿去的好处:“安大夫和长风道长都有说,虽然要将养也要适度活动,锻炼锻炼力气,我成天待在家里不行的。” “我跟着去二哥就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在家,又不会生生浪费半日,二哥,我还没见过山里是什么样呢……” 游锦有信心说服二哥,比说服大哥容易得多。 果然,游州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很快败下阵来,只再三嘱咐一定一定得听他的话,累了一定得说,还用竹筒装了一筒水路上带着给她喝。 第51章 不靠谱 游锦就跟终于能见世面的小鸟一样,脸上的笑容要多快乐有多快乐,牵着游州的手脚步轻快。 她要去逛大宝库了! 路上碰到村里的人都会问上两句:“阿州带锦宝上山呢?锦宝看着真乖,别往山里走太深啊。” 也有一块儿进山捡柴的半大孩子,对游锦好奇得紧,围着不停地打量,与她视线对上又赶紧挪开。 好些孩子都得过游州的教训,在他面前不敢造次,也有不怕的,比如田家二丫。 她也背着个大筐,跟游锦并排走着,越看心里越喜欢。 “锦宝累不累?一会儿你可千万别动手捡,小心被划伤,要不你别跟着游州了,他总挑不好走的道儿,我带你逛好不好?” 游州无语:“我怎么可能带锦宝走不好走的道?” “你哪次不是跟个猴子似的一会儿就没了影?我是怕你玩野了把锦宝弄丢,不行,我得跟着你。” 田二丫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也不管游州愿不愿意,反正山上哪儿捡柴不是捡?游州太不靠谱,她得看着锦宝。 游州气坏了,觉得她在锦宝面前抹黑自己的形象,但他没有证据! 游锦却很喜欢田二丫,虽然看着比自己大不了两岁,却非常照顾人,第一回见她就给过自己一朵小花,特别漂亮,游锦一直都记着。 见游锦喜欢跟田二丫亲近,游州也就没再说什么,只一会儿摘一串甜甜的果子塞过去,一会儿又摸两根能嚼出甜汁儿的根茎给她们,还从旁边薅了还带着花的枝条,编成个花环戴在锦宝头上。 进了山之后往里走,渐渐的只剩下他们三人,周围的树也越来越密。 田二丫有些担心:“你到底要去哪里捡柴?别到时候找不到回去的路。” “嘁,你要怕就别跟着来。” 游州虽这么说着,脚步却不快,等着后面看得眼花缭乱的锦宝。 宝库啊!真的是宝库!游锦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狂吼。 就这么一会儿她就看到了荆芥、黄连,还有黄柏树、天麻…… 她只恨自己还是个应该什么都不懂的弱鸡,不能把宝贝都薅回家! 游州见她面色泛红,以为是走累了,连声问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殊不知游锦是激动的。 “我不累!二哥,山里好好呀!” 她眼睛里泛着亮晶晶的光,看得田二丫都心疼了,锦宝这还是第一回来山里呢。 又走了会儿,游州总算停了下来,游锦都不用他指就发现了那片山药藤,果然长得很好。 田二丫见游州兴冲冲地去摘山药豆,人都麻了。 “你能不能先做正事?走这么远就是来摘这玩意?你柴不捡了?” 游锦拉了拉她的手,“二丫姐姐,那是可以吃的,我也能捡柴。” 捡柴嘛,捡就是了,漫山遍野都是柴,但二哥做的事更重要,药铺的掌柜说了,山药比山药豆还要值钱呢! 田二丫只觉得游锦心善单纯,朝着游州翻了个白眼,去跟游锦一块儿捡柴。 第52章 我藏一藏? 捡柴确实不难,村里的孩子,有的几岁大就会跟在大一些的孩子身后去捡柴。 家里煮饭烧水都要烧柴,人越多需求量越大,捡柴算是最没有技术含量,最容易做的事之一。 田二丫很快把筐里装满,又熟练地扯了草藤另扎了一捆,还帮游锦把捡到的也扎起来,然后直起身:“游州你玩够了没有?锦宝都把柴捡好了!” 游州过了会儿才从林里钻出来,脸上沾满了土,嘿嘿嘿地笑,身后拖着他的筐。 那筐在地上拉出了痕迹,可见分量十足,看得游锦双眼放光。 他把筐拖过来,上面盖了草叶,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急什么,这才进山多久?锦宝饿不饿,二哥给你烤豆子吃。” 游州熟练地用石头快速垒出个小坑,摸出火石生火,然后将山药豆丢进去烧,等熟了用树枝拨出来,再用土把火灭干净,剥开皮就能吃。 虽然没有在家蘸蜜吃得香甜,但也别有滋味,田二丫吃着都忍不住称赞:“是不错,我也摘点回去,下回怕是就找不到了。” 游州吃得脸颊鼓着:“不就在这儿嘛,又不会长腿跑,怎么会找不到?” 田二丫白了他一眼:“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摸得到路,你们等我会儿,我摘一些就来。” 趁着她去摘山药豆,游州把筐拖到游锦面前,掀开上面的草叶,献宝一样:“锦宝看,我挖了这么多!” 游锦伸头看了一眼,呆住。 “二哥,你背得回去吗?” “二哥别的不行,力气大着呢,就是可惜了,要不是怕背不动,我还能挖!” 事实证明,游州没有说大话,满满一筐山药背在他身上好像轻飘飘,手里还能将游锦捡的那捆柴拎上,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游锦啥都没拿,只走这一趟已经累得够呛,到家之后摊在椅子上直喘气,游州还生龙活虎,要给她表演后空翻。 “二哥,一会儿大哥回来看到这些……” 游州灵动如猴的身躯瞬间僵直,对哦,大哥让他们在家里待着的。 “要不……我找个地方藏起来?” 游锦一时分不清他的意思是把东西藏起来,还是他自个儿藏起来。 “大哥总是要知道的,不是还要尽早把薯药送去药铺吗?放家里万一坏了怎么办?” 坏是不会坏,怕放久了干瘪掉秤。 游锦挺身而出:“我来跟大哥说,大哥可好了,一定不会生气。” 她巨喜欢自己这个温柔和气的大哥,几乎是有求必应,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堪称神仙哥哥。 然而游州的脸依然小苦瓜似的皱着,大哥……大哥生起气来真的超可怕的…… 为了将功补过,游州非常用心地做了一顿午食,也不舍得让锦宝一个人面对,与她一块儿端端正正地坐在院子里,静静地等候大哥归家。 游砚一进院子就察觉到不对劲。 锦宝就算了,她一直很乖,游州这个闲不下来的,笑容过于谄媚,跟自己打招呼的时候热情中夹杂着小心翼翼。 第53章 你也去 游砚不动声色,任由游州殷勤地接过他的书袋,目光扫到院子一角的时候,顿住。 游州一见他眉头皱起,立马后退三步:“大哥我错了,你打的时候能轻点不?” 游锦:“……” “大哥,是我非要跟二哥进山的,不怪二哥,我想出门走一走,但我们没走远,还有二丫姐姐陪着,大哥你看,二哥挖了许多薯药呢。” 游锦对游州大夸特夸,说他如何如何厉害,对山路了如指掌,又说他力气大,像个大力士,这筐薯药自己拖都拖不动,二哥轻轻松松就背回来了。 她还说自己也捡了柴,特别好玩,她也能帮家里做事了,特别开心。 游砚一直没打断她,耐心地听着,让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的游州也逐渐放下戒心,一点点蹭过来,在旁边跟着补充。 见游砚似乎并没有不高兴,游州简直想在院子里跑圈儿庆祝,巴巴地呈上自己做的午食,切了薄肉片跟菜一块儿炖煮,放在灶上温着,这会儿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愉快地吃过午食,游锦渐渐没了精神,自觉地回屋午睡。 游州也浑身懒散地要爬上自己的床,后脖颈忽然被掐住,就好似一只被抓住了脖子的狸猫,四肢僵硬着被提溜出去。 一见大哥的脸色,游州顿时困意全无…… 等到游锦睡醒,便得到一个新的决定。 “我跟大哥一块儿去学堂?” 她睡得还懵懵的,一下子没能理解:“我也能去学堂吗?” 游砚说他今日已经跟周先生说过了,先生也已同意他带着妹妹去念书,只要锦宝不影响到人。 “不是不让你们去山里,是你身子还没养好,山路崎岖,小州是走惯了的,却未必能顾及得了你,若是有个万一,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不是买了不少笔墨?去了学堂之后你可安安静静学字,你不是想学医术?安大夫的孙子可是从三四岁起便开始跟着学,你不想也早些学吗?你还应了长风道长呢。” 游砚循循善诱,早上走的时候,他就预想到两人在家必不会安分,结果没想到他们胆子那么大。 就算是村里的大人,也没谁敢说对山了如指掌,游州就敢带着游锦进山里野。 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寒气,游州默默地往旁边缩了缩,摸摸自己被打了板子的爪子,再想到他还有那么多张字要写,心里泪流成河,也开口劝说。 “锦宝,我要把薯药卖去县城,你总不能一人在家,就听大哥的吧。” 游锦觉得他们说都有道理,于是只能应下,再眼馋山里唾手可得的药材也得忍耐,大哥说得对,饭要一口口吃,她先抓紧时间把字儿都认全了再说。 …… 于是第二日,村里人就看到游砚牵着游锦去学堂。 一问才知道,他是不放心锦宝,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守着。 “阿砚真是个好哥哥,我家大壮比他还长两岁,再两年都能说亲了,也不如他稳重。” 第54章 不如换一换 “阿州也是能干的,没见家里不少事都是他来做?年纪虽然小,但机灵得很,又肯吃苦,我之前还担心他们三个孩子要怎么办,谁想居然真把日子过起来了。” 那会儿游家对他们避之不及,生怕他们找上门去,明里暗里放话早就分了家,他们是不管的。 村中谁家没个长辈支撑是小孩子当家?他们怕是养活自己都难,可游家三兄妹愣是没乱阵脚。 “都说了是游南夫妇看着呢,锦宝还有天尊庇护,日子能差?” “难说,再稳重到底也是孩子,不想着多去田里学,反而又回去学堂,那地啊,我看八成是要荒了,可惜了游南精心的伺候。” 游南的地给他养得地力肥厚,村里谁家的都不如,就这么荒废,真还不如跟其他人换一换,反正他们又不会种。 游锦去过一次大青山村,走路过去约莫两刻钟。 成志跟他们一块儿,睡眼惺忪的,手里还拿了块饼子,一边走一边吃,吃完神志回归,像是才发现游锦。 “你怎么把锦宝给带着了?” 游砚背后背着书箱,肩上还挂着一个小书袋,里面装着游锦用的东西。 她把小书袋展示给成志看,“我也是去写字的。” 成志十分惊奇:“锦宝会写字?你大哥教你的?你认识几个了?” “好多好多。” 成志以为她是夸大了说,也没当真,只觉得新奇,村里虽然还有他跟游砚两人念书,女孩子是一个都没有的,从来也没有人觉得女孩子需要认字。 很快到了学堂,是上回来集市的时候,大哥驻足的地方。 学堂建得有模有样,祁家出资请了人建造,并非村子里的泥草屋,而是正正经经的青砖石瓦。 前边儿是上课的教室,后面是周先生一家子住的地方,中间有院墙隔着,还种了一排竹子,很有清雅脱俗、淡泊高远的意境。 教室里已有不少人到了,正在晨读。 游锦从窗户看进去,只能看到一个个脑袋,随着读书的声音前后摇晃,别的不说,对颈椎真的好。 游砚带着她穿过竹子和院墙来到后面,周先生见状将妻子余氏叫过来,让她得闲看着锦宝。 游锦抱着自己的书袋礼貌道:“我不会乱跑,能不能给我一张桌子?” 余氏也有个女儿,比游锦大两岁,见到她这样乖巧心里便很喜欢,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有桌子的,我带你去。” 后面有好几间屋,余氏带着她去了其中采光最好的一间,里头果然有一张宽敞的书桌。 “你叫锦宝对不对?在这里不必拘束,渴了饿了都可以跟我说。” 余氏从丈夫那儿听过太多次关于兄妹三人的事,对他们的遭遇十分同情。 游锦从书袋里拿出装水的竹筒,端端正正地在桌上摆好,甜甜道:“多谢余婶婶,我自己都带了。” 她又把纸笔拿出来,熟练地铺好,不浪费一点时间。 认字简单,问题是书写,她是一点儿便宜没沾到。 第55章 你说得对 游锦跟学堂里刚学字的孩子没两样,从熟悉用笔开始,初写出来的字,笔画粗的粗细的细,是能看出是个字,但丑得辣眼睛。 再看大哥的字,大小一致,有形有体,看着就赏心悦目。 这让游锦很挫败,下了决心要好好练习。 余氏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见她小小年纪十分坐得住,真就安安静静地写字,特别省心,于是轻悄悄出去做事儿去了。 游锦手上的力气小,练一会儿手臂和手指就酸得不行,只能停下来歇一歇。 结果一扭头,看到窗台那儿冒出个人头,吓得她差点把笔扔出去。 那人看到她被吓到,也乐起来,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几圈儿:“你就是游砚的妹妹?” 他问完又自言自语道:“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游锦却已经将他认了出来,这不是集市那日,自己在马车上看到的富贵小少爷吗?只是今儿额上没有戴好看的玉坠子。 “你认识我哥哥?你也在这里念书吗?” 游锦要休息手腕,干脆趴到窗台那儿跟他聊起天来:“先生已经去教室了,你不去晨读吗?” 祈衡见她不怕自己,胆子大得很,便确定她就是游砚的妹妹。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高傲起来:“先生说了,许我可以不去晨读,我会的比他们都要多,已经学到后面了。” 这小屁孩。 游锦弯起眼睛看他,果然是金贵人儿,养得白白嫩嫩,目光清澈中透着愚蠢,长这么大应当一点儿苦都不曾吃过。 “你这么厉害呀。” 游锦笑眯眯地称赞,然后说道:“可是你一天不去晨读,就落下一点点,时间长了他们不就追上你了?我大哥很聪明呢,你也很聪明吗?” “我当然很聪明!” 祈衡挺了挺胸脯,看起来,更不聪明了。 游锦只是笑,她长得粉雕玉琢,笑起来更是可可爱爱,软萌无害,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祈衡是特意来找她的。 被送到这种穷乡僻壤,他实在无聊,无意间听说了小青山村有天尊赐福的奇妙事儿,再一打听,还是二堂伯父捐了善款,爹娘双亡的人家。 祈衡的好奇变成了同情,他们没了爹娘好可怜啊。 等进了学堂,祈衡的同情又变成了复杂,他一直认为自己很厉害,会念书,从前族学里的先生都夸他聪明,没人比他更聪明。 但新的周先生总是提起游砚这个人,说与他年纪相仿,也是个极灵光的孩子,他悄悄地数过,先生夸游砚的次数甚至要比自己多两次! 这种地方也会有聪明人吗?祈衡因此对游砚格外注意,自然也对游锦十分好奇。 先生甚至同意游砚把妹妹带来学堂一块儿念书。 “你说得对。” 祈衡忽然开口:“我要去晨读了,休息的时候再来找你。” 游锦:……为什么要来找她? 她没来得及问,祈衡一溜烟已经跑了出去。 “……莫名其妙。” 游锦活动了一下手腕,再次坐回到桌边,继续开始写字。 第56章 暂无大碍 余氏在做家事之余,一直注意着游锦,她这个年岁的小孩子,是最坐不住的时候。 但一个上午,她就见游锦几乎一直坐在桌边,实在累了从屋里出来,摆弄着短短的手脚不知在打什么拳法,小小的人儿打得一本正经,看着就好笑。 短暂地活动过之后,又回去屋里,这定力,几乎可以跟老周比拼。 再看自己女儿,绣个花进进出出了好几趟,根本坐不住,一会儿一件事,一会儿一件事,一点耐心也无。 快到中午,前面下了学,游砚跟着周先生来接人。 游锦一边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一边快速地收拾桌子,背上自己的小书袋快步走出屋子:“大哥。” 余氏则一直在夸游锦,又乖巧又懂事,一个上午都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再没有比她更乖的孩子了。” 游锦腼腆地站在游砚身边,不至于不至于,她都快把自己夸出花儿了。 正想着,外头一个学生忽然满脸是汗地冲进来,嘴里高声喊着:“先生,先生不好了!祈衡被枣核噎住,快不行了!” 周先生顿时一个趔趄,面色惊恐地拔腿就跑,游砚和游锦对视了一下,也快步跟了过去。 前边儿的院子里,还没散去的孩子已经围成了一个圈儿,安钰平急得满脸通红,不停地给祈衡拍背。 旁边有人跺着脚:“你不是学了医术?快给他弄出来,人要憋死了!” 祈衡的样子非常不好,翻着白眼,颜面青紫,口唇也开始发紫,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像是要穿进皮肉将东西抠出来一样。 有人建议把他反过来背着跑,把枣核倒出来,有人试着想用手伸进他喉咙挖…… 眼看祈衡就快要失去意识,周先生面如死灰,他若是在学堂里出事,自己全家恐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游锦急忙拉了拉游砚,在他耳朵边说了两句,游砚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走过去,将其他人拉开,从后面双手将他提起来,左手握空拳,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呈合围的姿势向上,开始猛烈冲击他的腹部。 周围人看傻了,“你在干什么?已经去叫安大夫了,你快松手!他会死掉的!” 谁也没见过这架势,不知道游砚在做什么,可祈衡的模样吓坏了所有人,谁都不敢上前,生怕他死了以后自己也会被牵连到。 安大夫和祁家的人跌跌撞撞冲进来的时候,祈衡口中正好喷出一颗混着血丝和粘液的枣核。 游砚累得松开手,祁家的人冲过来,把他挤到旁边,颤着声儿催促安大夫赶紧救祈衡。 “卡喉的东西已经出来了,暂无大碍。” 安大夫长舒一口气,祈衡脸上已经憋出细小的血点,喉咙有伤,胸口也疼,蔫蔫的被下人抬着,像是死过一回似的。 真是万幸!要再迟上一小会儿,就算将东西取出来,恐怕人也要糟糕。 安大夫目光投向一旁小声说话的兄妹俩,把吓傻了还没缓过劲的安钰平拽过来:“你好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57章 编不出来 游锦在给大哥顺气,这急救法要快速用力冲击,对大哥来说太为难了点。 但除了大哥,她也想不到谁还能立刻明白自己的意思,并且愿意相信她去做。 “大哥好厉害!你救了那人呢。” 游锦给游砚递水拍背,游砚缓过来之后,周先生安大夫都跟着去了祁家,便带着她往村子里走。 路上,游砚果然问了她为什么让自己这么做。 游锦眼珠子紧张得四处乱转,怎么办?她到现在都没想到该怎么编…… 这也编不出来,可那会儿她根本没想这么多,觉得能救就救,一条人命呢。 游锦没辙,心一横,直接摆烂。 “我也不知道。” 她看起来面不改色,实则心里慌得一批,大哥会不会发觉她有问题?大邺道教盛行,他会不会找个道士来抓自己? 游锦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想象,已经想到自己逃跑后,一个人该怎么荒野求生的悲惨场景。 她不行的,她荒野不了一点,两天就能嘎。 谁知提心吊胆了半天,游砚居然没有再提这茬,好像她说不知道,这事儿就过去了一样。 游锦心里生出疑惑,他都不怀疑的吗?还是在降低自己这个孤魂野鬼的戒心,打算偷偷去请道士? 大概是心虚,游锦一个下午加晚上都心不在焉,疑神疑鬼,睡觉的时候外衣都没脱,觉得这样方便逃跑。 但游砚好像真就忘记了这件事,提都没有提过。 游州不知道学堂发生了什么,估计知道也不感兴趣,他从县城回来之后,亢奋得像一只上蹿下跳的大马猴,没有一刻钟能平静。 “哥,锦宝,咱们要发财了!那筐薯药你们猜我卖了多少钱?” 他根本憋不住,直接就说了答案:“掌柜给了我七百五十文钱!” 虽然之前连五十两巨款都摸过了,但这不一样,这是他亲手去山里挖,亲自背去县城里卖出来的钱,从接过铜钱那一刻,游州的嘴角就没有落下来过。 “二柱哥说他在县城找的活儿,一日才给十二文,那我这……” 游州试图掰手指比较,然而他如今认得的字都要比不上游锦,哪里能把算数给算明白? 游锦趁机道:“二哥别的不说,术算是一定要学的,不然人家多给少给你都不知道,那么多薯药,一斤多少文?你背去了多少斤,应当多少文?总不能旁人说多少就是多少吧?” 游州呆住,对啊,他就是这样的呀,那、那掌柜还动用了算筹,还给他看了呢,总不能是骗他的吧? “他给你看你看懂了吗?” “……” 游锦就叹气,她这个二哥呀,真是单纯得可爱。 游砚见游州总算是冷静了下来,把铜钱收好,开始给他布置以后的学习任务。 “锦宝说得不错,你日后还想去县城卖薯药,至少自己心里得有数,药铺的掌柜未必会真的坑你,但你至少得有不会让人坑的本事。” 说完,看游州耷拉下来的脑袋,又补了一句,“往后家里赚钱,可能都要指望你呢。” 第58章 先不准想 游锦仿佛看到二哥脑袋上有一双无形的耳朵,瞬间直立起来,被打击到的丧气一扫而光,满血复活。 “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学!我一定会赚很多很多的钱!” 游州乐成一朵灿烂的太阳花,也不抗拒学习了,吃完饭后精神饱满地去写字认数。 游砚满意地点头,单纯点好,单纯的人连鼓劲都那么简单。 …… 游锦夜里没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眼底下黑黑的,人也无精打采。 早食之前她固定有一个鸡蛋,热乎乎地塞到她手里。 迷迷糊糊将鸡蛋吃完,游州说了他今儿的安排:“我再去山里多挖一些薯药,掌柜说我挖的这些品相很好,说有多少他都收,我再找找别的地方还有没有。” “出去记得锁门,不要进山太深,找不到也没什么,家里暂时不缺花用,下午我们要跟二林叔学怎么堆肥,早点回来。” 游砚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叹了口气,“家里的麦子我明日磨成粉,小州你带着去田婶家,让她教教你怎么做馒头面食,或者干脆送点东西请田婶帮着做。” 总喝粥也不是个事,要不是自己下了几回厨,回回硬吃都吃不下去,游砚也不想麻烦别人。 游州一愣:“馒头?我会呀。以前见娘做过,我记得怎么做。” 哇哦,游锦对二哥更加崇拜了:“二哥还会做馒头?” “虽然没做过,但我知道做法,应该能做出来,我这不是觉得米比面好吃嘛。” 游砚磨了磨牙:“谁家也没有成日吃白米粥的道理,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先不准想,问清楚再说。” “哦。” 过了会儿,游州试探地问:“哥,村里好些人在腌菜,咱们要不要也腌一点?” 游锦立刻举手:“要要要!我也要跟二哥腌菜!” 游砚没意见,就当他们觉得好玩,反正腌坏了……就坏了吧,谁生下来就什么都会做呢? 吃完了早食,游砚带着游锦去学堂,游州收拾了一下,背着筐提着锄把门锁好往山里去。 等他走远,躲在树后面偷看的游三郎撒腿往家里跑,进了屋去找了秦氏:“娘,他们家没人了,但是把门锁了。” 石氏上回在游锦家门口没得逞,回来之后秦氏就一直没有好日子过。 石氏把怨气都出在她这儿,说都是她出的馊主意,她让自己去请的道士,害自己在村子里丢人。 秦氏简直冤枉得想哭,谁知道她当初让归云观道士批命这事儿是假的? 她跟何氏这几日都不敢出门,洗衣服挑水都有人指指点点,笑话一样过来问:“石婶子被人给骗了你们知不知道?冤枉了锦宝这么多年,她亏不亏心呐?” 还有人说当初给游南一家子分家分得不好,亏待了他们这会儿是不是得补上? 石氏整日在家里摔摔打打,把重活儿都交到自己手上,秦氏知道,她气的可不仅仅是在村里出丑,更多的,还是没拿到那五十两。 第59章 怎么不早说? 秦氏让三郎自己去玩儿,深吸了几口气,出了屋子去了堂屋。 石氏看见她就翻白眼,一个好脸色都不给她。 秦氏凑过去:“娘,您跟我生气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怎么让那边三个小的改变心意。” “想什么想?要不是你,我能去观里请道士吗?这下好了,我倒成了笑话!” “娘也是被人骗了,谁能说什么?三个孩子那是年纪小不懂事,被三弟三弟妹养得气性大,知道是误会还憋着气,真是不孝顺。” 秦氏一声声叹气:“可咱们做长辈的,还能真跟他们计较?他们只不过是一时间转不过弯来罢了,小孩子脾气嘛,娘又不是不知道。” 石氏懒得搭理她:“你跟我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去,把那三个兔崽子说服,我就记你一功。” “娘,为什么要说服他们?小孩子不懂事,给个教训才会知道错,他们就是好日子过多了。” 石氏的眼神挪过来,秦氏道:“都姓游,怎么就不是一家子?三弟那么孝顺,他的善款就该娘拿着才是,还需要通过三个孩子同意?” “你的意思,是直接去拿?” “娘也是为了他们好,他们才多大?手里这么些钱,万一把持不住学坏了呢?那黄秃子不就是被人带去赌了两把,家里的地都要卖光了,所以啊,那钱怎么能放在他们手里?” 石氏深以为然。 游家下面几个小的,最大的大郎兜里也没超过十文钱过,小一些的一年到头只有几个买糖的压岁钱,五十两,连她都没摸过! “就这么去拿,要是让人知道了……” 石氏摆出犹豫的表情,秦氏见状在心里撇嘴,娘如今在村里的风评也没好到哪儿去,还担心这个呢? 但她嘴上却说:“您这是为了他们着想,大家会理解的,到时候三个孩子没办法只能回来,您对他们好一些,旁人瞧见了还会说什么不成?只会说您想得深远,是为了整个游家。” 秦氏比她大嫂何氏会动嘴皮子,又素来知道石氏的脾性,三言两语就能打消她的顾虑。 “且这阵子,游砚每日把游锦带去学堂,游州又习惯了在山里野,成日不着家,那小院子里连个人都没有,万一遭了贼,岂不是……” “什么?你不早说?这些缺心眼的玩意儿,那么大一笔钱,被偷了可怎么是好!” 石氏当即着急起来,“真没人在家?” “三郎亲眼瞧见的,都出门了,最早,也要中午才会回来。” 石氏眼珠子一转:“你去把大郎他们几个都叫过来,我找他们有事。” …… 游砚游锦到了学堂后,周先生带着他们去了后院,在那儿见到了河定县最大的乡绅,祁老爷。 从前祁老爷只存在于旁人口中,说他如何如何有钱,大青山村和小青山村都有大片的良田属于他,就连县太爷也时常会去祁家做客,与他商谈一些县城的事情。 游锦打量着祁老爷,面容很富态,肉乎乎的双下巴,圆圆的凸出来的肚子,小眯眯眼,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笑一样。 第60章 欠人情 他见了两人很亲切,弯着腰笑眯眯道:“昨个儿多谢你们救了衡哥儿,我都听安大夫说了,若不是你们,衡哥儿怕是要遭大难,你们就是他的贵人,待他好一些,我让他亲自来跟你们道谢。” 祁老爷说着一招手,旁边站过来个管家,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小郎君小娘子千万收下,衡哥儿是祁家的宝贝疙瘩,他若出了事,我这潇洒乡绅怕也要做到头了,我是真心感谢你们。” 祁老爷十分诚恳,不容他们推辞,硬是把匣子塞到他们手里,又说:“祁家欠你们一个人情。” 祈衡被送到大青山村这个地方,当中有些特别的缘故,亦是家主对祁老爷信任,才会放心让他来此地。 倘若祈衡昨日真因为一颗枣核夭折,所造成的后果,绝对远远大于祁老爷说的,所以这个人情,他欠得心甘情愿。 见推辞不得,游砚也就收下,他们收下,对方心里才会舒坦些。 果然,祁老爷笑容更加真切:“好孩子,我听周先生说你资质极高,你好好学,日后若要进县学府学,都可来找我。” 周先生听到此话都忍不住侧目,眼里闪动着隐隐的光,有他这句话,游砚往后的路能好走太多! 他轻轻推了一下游砚,游砚心领神会,叉手行礼,先谢过祁老爷。 等他们呼啦啦去了前院,游锦才松了口气,捏着小书袋的手松开,还好没人知道这事与她有关,不然她还是编不出来。 余氏昨日没过去,听了老周的转述才知凶险,这会儿人走了,她免不了好奇地来问游锦。 游锦说得含糊,就是卡了枣核,后来哥哥想法子把枣核挤出来,人就没事了。 她说完拎着书袋进屋,只今日心里有事,一开始练得不专心,总惦记着会不会暴露,后来逐渐摆烂的心态占据上风,担心个球,暴露就暴露,大不了销号重来。 “大不了怎么怎么样”这种法宝极好使,破罐子破摔后,慢慢游锦的心才沉静下,字也写得用心。 大约写了半个多时辰,余氏敲响了门。 “锦宝,安大夫来了,想见一见你。” 游锦闻言放下笔,从椅子上下来跑出屋子,果然见到了等在院门那儿的安大夫。 把人请进来,余氏给安大夫泡了壶茶,扫了游锦一眼退了出去,将地方让给他们说话。 安大夫还是那副和善的模样,先给游锦复诊了脉象。 “嗯,温养得不错,药都吃完了?” 游锦闻言小脸皱巴巴起来,“吃是吃完了,可是太苦,您不是说多吃肉蛋也是一样吗?我还是更喜欢吃肉。” 她说着还吸溜了一下,逗得安大夫摸着胡子哈哈笑起来:“是,也是一样。” 笑完后,安大夫提到了昨日的事。 “我听平儿说,你大哥去救祈衡之前,你跟他说了什么,可是在告诉他怎么做?” 游锦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是疑惑的表情,似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第61章 原因不重要 安大夫见状也不勉强,笑着道:“先前听人说你得了天尊仙缘,我本还将信将疑,如今却是真信了,锦丫头,你可知我见过多少被东西卡了喉咙救不回来的孩子?” 真的很多。 尤其是村落里的孩子,家里穷,养成吃什么都火急火燎的习惯,抓着点东西就拼命往嘴里塞,生怕别人抢,因此很容易呛入气管里。 一般出现这种事,都是赶紧拍背,或是提着双脚倒过来,以为可以将东西咳出抖出,运气好的确实有用,但更多的,就此一命呜呼。 “你大哥昨日的法子若是管用,或许,能救更多的人。” 安大夫语气里有些犹豫,一是他并不确定自己的猜测,祈衡是不是真因为游砚所为才得了救,二是,若真的是,他又怎么好平白让人说出来。 做大夫的,谁没有一两个不外传的秘方?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决不能让外人知晓的。 安大夫看着面前幼小的游锦,一时间觉得自己此举十分卑劣,忙道:“我也就这么一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是真的。” 游锦清脆的声音让安大夫愣住,她稚嫩的面容上满是认真,“这法子确实管用,多一个人知晓说不定就能多救一条命,我跟哥哥年纪小,说了旁人也不会信,若由您来说,大家定会愿意相信。” 就算安大夫不来这趟,游锦也想着以后能有什么机会,把海姆立克急救术传播传播。 这不是什么秘方,不可能等着人被卡了后特意来寻,成不了招牌,但它却很管用。 游锦之前还遗憾,这事儿恐怕得等很久很久以后,自己稍稍混出点名堂才能安排上,没成想转机这不就来了? 安大夫都震惊了:“你愿意告诉其他人?” “愿意的。” 游锦说着表现得很苦恼:“其实我憋着一直也不敢说,此法是我做了仙梦后凭空知晓,除了大哥,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安大夫:……还真是仙缘来的? 不过不管是什么,那都不重要,安大夫一激动,干脆把自己另外一个想法也给说了。 “锦丫头,你可愿意跟我学医?” 游锦眨了眨眼,今儿是什么好日子? 安大夫怕她不愿,忙不迭地循循善诱:“我与你也算有缘分,你又颇有天赋,如今又跟着你大哥念书,学医对你来说便不算难。女子行医虽说并不算多,但也是一条出路,人食五谷哪有不生病的?学会了医术,你也可走出小青山村,你不想去外面看一看吗?” 安大夫说他不收游锦束脩,左右她要跟着游砚来大青山村,游砚念书的时候,她就可以去自己那里学习,也不耽误时间。 游锦看得出来,安大夫真心想收自己为弟子,自己有天赋是一方面,另外也有想补偿自己的意思。 但是不要紧,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就要有师父了! “我愿意的,只是也要回去问问哥哥们。” “那是自然。” 第62章 家里出事 安大夫乐得合不拢嘴,他也不可能几句话给自己拐个小弟子,但只要游锦愿意,基本问题就不大。 一老一少都如愿以偿,相谈甚欢,惹得余氏从窗外经过心里都诧异,她见到安大夫尚且会拘束,锦宝小小一个人儿咋就那么不怕生? 真想让闺女出来学学! 游锦很喜欢跟安大夫说话,说起二哥在山上挖到了薯药卖去县城,安大夫颇为怀念:“以前家里不宽裕的时候,我也跟着我爹去山中采药为生,后来年纪大了,走不了山路才作罢,这也是一条不错的营生,不过也危险,山里不知会遇见什么,一定要让你二哥小心些。” 他还说以后等游锦跟他学了医,也可教她二哥辨识草药,给家里添些进项。 那可不是巧了嘛,跟游锦想到一块儿去了。 游锦越发觉得跟安大夫投缘,正说着话,游砚忽然来了院子。 游锦奇怪:“这会儿已经下学了吗?” 跟在游砚身后的是同村的一个少年,叫柱子,好像是跑了远路,额上脖子里都是汗珠,急急道:“你们赶紧回去看看,他们来了好多人,小州会吃亏的。” 游砚跟安大夫匆忙点头算打了招呼,拉着游锦就往外走,游锦也不耽搁,路上才听柱子哥说,游家的人撬了他们家门在搬东西。 “本来是偷摸着的,小州提前回去发现了,我听说以后赶紧来找你们,现在也不知如何。” 柱子与游州关系不错,担心他被游家人欺负,一直催着他们快些走,甚至想把小短腿游锦背起来跑。 游砚没让,自己背上妹妹,脚底加快速度,才刚进村,就看到有人也匆匆往他们家的方向去,见到游砚,“嗨呀”一声拍着大腿:“你们可回来了,家里出事了。” 一路跑回到自己家,离得远远的就听见有人在尖叫:“你给我放下!你还想打杀了人不成?” 游锦快速从大哥背上滑下来,从围观地人群里钻进去,就见她英勇的二哥手里拎着一根手臂粗细的棍子,满脸凶狠地地挥舞着。 在他对面,是四个比他大些的孩子,明明他们人多,在游州气势的衬托下愣是显得弱势,其中一个捂着自己的额头,应该是被棍子打到,疼得蹲下身,刚刚的尖叫声是何氏发出来的。 何氏要疯了,游州发什么神经?怎么敢对他们用棍子? “二郎你怎么样?快给娘看看。” 游二郎疼得鬼哭狼嚎,脑瓜子嗡嗡的:“娘我疼!” 他被打到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 何氏只看了一眼心就颤,恨不得扑过去跟游州拼命,却又忌惮他手里的棍子,只能嘴上叫骂:“没有教养的东西,他可是你哥!你还敢跟长辈动手,我看你是要翻天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给制住?” “我看谁敢!” 游砚怒吼出声,大步走出来,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面前的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游砚的杀伤力明显不如游州,但他一出现,何氏就慌了,游家几个小的也不敢再动。 第63章 见者伤心 游州一见到大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着急道:“哥!里面,家里面!” 游锦仗着身量小动作敏捷,已经窜进了家门,扯着自己稚嫩的喉咙放声尖叫起来:“谁让你们动我家里的东西?来人啊!我家里进贼了!快来人抓贼啊!” 正在撬锁的游西被她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自己的手捅出血。 一旁秦氏着急地想要来捂游锦的嘴,奈何游锦这阵子补得挺好,身上慢慢有了劲儿,跟一条小鱼似的滑不溜丢满院子乱窜,一边窜一边继续高声尖叫,恨不得把村里的人都给叫过来。 秦氏气急:“游锦你还不闭嘴!” “来人啊杀人了!大哥快去报官!把这些贼人都抓到牢里面去!” 游锦虽然灵活,到底腿还是短,终于被秦氏给逮住,抓得她胳膊剧痛,扯着嗓子嚎叫,好像秦氏真要杀了她一样。 跟在后头进来的游砚游州一看这还得了,什么都顾不得要把游锦给救下,游州更是急起来,不管不顾一棒子抽打在秦氏后背,只听她“嗷”的一声,一下子扑倒在地。 后面还跟着进来不少村民,游西这锁也撬不下去,转头看到秦氏被打,他也气狠了要跟他们动手。 “都给我住手!” 一声怒喝,村长被人扶着从人群里走出来,看他气喘吁吁地模样,也是刚知晓此事就赶过来。 “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 村长气得要爆炸,眉毛都飞了起来,满院子的寂静中,游锦忽然的哭声格外明显。 刚刚跟秦氏蛇皮走位的灵活劲儿一点儿不见,窝在大哥怀里的游锦恢复成了病恹恹的小可怜,就连哭声都好像幼猫一样细弱。 “村长伯伯,我们家遭贼了,他们趁我们不在来家里偷东西,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嘤嘤嘤?” 小游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游砚和游州单薄的身躯护着她,三个孩子就好像三只挤在一处取暖的幼兽,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当即就有人要主持公道:“游南夫妇不在,你们就这么欺负孩子?你们还是不是人?” “就没见过这种事!是要把三个孩子往死里逼啊!” “害了锦宝的名声,把游南一家赶出门不算,还要把他给孩子留下的东西抢走,游家也太不要脸了!” 小青山村虽然穷,但大多都是勤勤恳恳自给自足,日子过得再差也不会想着惦记别人家的东西,游家此举着实让人看不下去。 秦氏被那一棍打得仿佛人要散架,趴地上半天起不来,何氏又是个嘴笨的,几个小的也没主见,四郎见状低着头闷声往外跑,回家找爷奶去了。 游西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什么呢?这是我三弟家,我来找点东西怎么了?谁要逼死他们?县衙给的善款也有我们一份,拿自己的东西谁能说什么?” 秦氏本来已经爬起来,听见他说的话一个没撑住,恨不得晕死过去才好。 第64章 你们才是外人 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就猜到是这样。 旁边村民听得一脸迷惑:“都分了家,户籍都不在一处,善款有你们什么事?为了几个钱是脸都不要了?还跟小孩子抢,你们好不好意思?” “几个钱?那可是五十两!放在他们几个手里谁能安心?我们这是为了他们好!” “什么?五十两?” 人群骚动起来,关注的点立马歪掉,“居然有五十两这么多?”“真的假的?怎么会这么多?”“他们手里有这么多钱?那怪不得不放心”,“不会是骗人的吧?我又不是没见过善款,一二十文了不得,顶天了给一吊钱,怎么可能有五十两?” 游西话都说了出来,也没什么顾忌:“村长,我说得不错吧?这么大一笔钱,谁放心让几个孩子拿着?我们呢也不是要跟他们抢,是先让我娘帮他们管着,这难道不对?” 见村长没反驳,众人便知这五十两恐怕是真的,纷纷倒吸一口气。 五十两啊,那是多大一笔银钱!村里谁家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确实,给几个孩子拿着不太合适。 “但你们也不能趁他们不在家闯进来。” “我那不是着急嘛,怕他们得了银钱被人骗。” 游西嬉皮笑脸地解释,然后看着游砚:“行了,今儿算我没做对,这锁不是还没撬开?你赶紧把银子拿出来,放你奶手里给你们存着,往后你们要用的时候再管她要。” 游锦都要气笑了,看这架势还真有人赞同这个法子,在旁边劝他们。 游砚站起身,看都不看游西一眼,只望着村长:“您上次说善款是县衙体恤我们兄妹孤露,筹募给我们度日,是吗?” 村长点了点头,帮衬着说:“里长交给我的时候说得很明白,只是给你们兄妹,没有旁人可以分一杯羹。” 说着他瞪了游西一眼,游西面露不甘,却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只重复刚刚的话,说只是要帮他们保管。 “谁会把银钱交给不相干的人保管?” 游砚神色冷淡:“你们翻找了那么久,可有找到那五十两?” 说起这个游西就一肚子气。 五十两啊,那么大一笔钱,他本以为好找得很,小孩子能把钱收在哪儿? 然而进门后几个屋子他都翻了个遍,只在钱箱里找到几吊碎钱,别的什么都没有,因此他猜测会不会给他们藏在那间上了锁的屋子里。 可恨的是那锁居然这么不好撬,忙活了半天都没能撬开,游南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宝贝? 游砚正色道:“我也曾担心我们不能很好地支配银钱,因此先一步请先生帮我保管,先生德高望重,高风亮节,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游西人瞬间就麻了,“你说什么?你怎么能把那么大一笔钱给外人!你疯了吗?” 游砚冷冷看过去:“先生传我学识教我明理,他不是外人,你们才是。” 游西被他冰冷的眼神盯着,有种呼吸都不顺畅的感觉,挪开视线后才觉得好一些,气急败坏道:“我可是你二伯!你难道要背叛祖宗?别忘了你也姓游!你赶紧去把钱拿回来!” 第65章 他记仇 “我不会去,先生比你们要值得托付,这个姓氏也不是我求来的,你们要是看不惯,我也可以改了姓。” 他看游西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一块石头土块,没有半点表情。 游砚的年岁比游州和游锦都要长,再加上他早慧,很早就看透世间冷暖。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知道那边一家子都讨厌他们,路上瞧见了都要绕着走,爹娘巴巴地过去,没有一次不是悻悻而归,还要在他们面前遮掩。 爹骨子里孝顺,娘为了不让他难过,并不会表露出什么,可他见到过阿娘去游家挨骂后夜里哭泣的样子。 阿娘不记恨,但他不行,他记仇。 “善款你们想都不要想,我就是送给了外人,也绝不会让你们拿到一个铜板。” 游砚的话刺激到了游西,更刺激到了匆匆赶来的石氏和老游头。 石氏冲上去就要教训游砚这个不孝子,游锦眼疾手快,一骨碌爬起来撞过去,嘴里凄厉地喊着:“不许你欺负我大哥!” 石氏没防备,被她撞了个猝不及防,往后仰倒还把老游头一并带倒,顿时坐地上蹬着腿哭嚎起来。 被游州拉回来的游锦觉得真没意思,动不动就往地上坐,水准太低了。 “游南啊!你快睁开眼看看你生的几个讨债的啊!早知道这样,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他们都掐死!夭寿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养出这种不孝的孽种!” 游锦一脸认真地纠正她:“我们不是你养的,是爹娘养的,爹娘可喜欢我们了,才不会听你的话。” 石氏被气得直翻白眼,旁边老游头朝着游锦举起拐杖,凶神恶煞:“我打死你这个跟长辈顶嘴的畜生!” 游州红了眼,学着刚刚游锦的样子也猛地冲过去,只是他的劲儿更大,杀伤力更强,小牛犊一样可怕:“不许你对锦宝动手!” 老游头顿时就好像飞起来一样往后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没个动静。 村长这时才回过神,忙不迭把气疯了的游州拉开,又让人去看看老游头,怕是摔得不轻,顺便把要冲过来的游西拦住,免得事情闹得更大。 一番兵荒马乱,村长才稳住了局面,忍不住头疼,泄愤似的拍着桌子。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好好的安生日子都不想过了是不是?” 石氏被游锦撞的地方生疼,一听这话又想往地上坐,被村长喝住:“当初是你们非要分家,让我连夜把游南一家的户籍迁出,指天誓地说以后他们跟你们没关系,是不是你亲口说的?” 石氏的哭嚎憋在了嗓子眼儿,讷讷得反驳不了一点。 “都这么大人了?吃的盐比他们吃的米还多,怎么说话发誓还跟放屁一样?分出去人家过得难时你们看不到,手里有点钱就眼红,有没有你们游家这么做事的?” 村长毫不顾忌游家的体面,这事儿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荒谬! 游南那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性子沉闷但是个极懂事孝顺的,游家那么对他他也没生出怨怼来,被伤透了心也只是好好地过自己日子。 第66章 狗咬狗 现在人不在了,留下几个孩子游家还要祸祸,简直太过分! 石氏这会儿才嚎出声:“那不是一点儿钱,那是五十两啊!” “那也跟你们没关系!是县老爷筹募给三个孩子活命的钱,你们也好意思抢?这不是要逼死孩子是什么?竟还敢擅自闯进来,这叫偷抢!是要抓起来吃牢饭的!” 石氏被吓住,她再胡搅蛮缠对官府牢狱也有着本能的恐惧,讪讪道:“哪儿就那么严重了?这是我儿子家……” “你儿子已经没了!没有人会再盼着跟你家团团圆圆,你们那个孝顺听话,说赶出去就赶出去,毫无怨言的儿子已经死了!” 村长也是气急了,说完才觉得不妥,赶忙去看三个孩子。 游砚眼里是平静,游州红着眼,游锦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但瘦弱的小身躯仿佛在微微颤动。 村长长叹一口气,真是作孽啊! 他狠了狠语气:“今儿这事,他们要真去报官,你们游家一个都好不了,那可是县老爷亲自办的善款,你们说抢就抢,岂不是打了他的脸面?县衙绝不会轻饶。” 这下不仅石氏,游家其他人也一个个白了脸,何氏更是吓到腿软,急忙辩解:“不、不关我的事,我说了这样不好,是他们非要来,还有大郎二郎,他们连门都没进,要抓就抓他们!” “你给我闭嘴!” “我说的都是真的!游东成日去县城辛苦做活没人念他的好,出了事就要一起承担凭什么?谁出的主意谁去蹲大牢,不要牵连别人!” 何氏豁了出去,石氏见状也干脆地指着扶着腰的秦氏,“是她,是她让我这么做的,也是她回娘家打听到了善款来撺掇我,要抓就抓她。” 秦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娘!” “本来就是你,我都说了不要理会这边,我说没说过?偏你得了红眼病,巴巴地去打听,完了来撺掇,你个没安好心的东西,活该你去大牢里待着!”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作为主人的游家三兄妹,已经找了小凳子坐下,看他们狗咬狗。 游州趁机跑回屋,回来悄悄说:“大哥,咱们箱子里的钱被他们拿走了。” 游砚点了下头表示知道,那眼神,游锦自动翻译:莫慌,一会儿让他们一个子不少地还回来。 大哥超帅。 那边秦氏已经要跟何氏厮打在一起,村长花了好大力气才让人拦住,不断地深呼吸,让自己再坚持坚持,成志还小,不能没了爷爷。 村长看向三兄妹的方向,“阿砚,这事儿该你们来决定。” 所有的目光都移了过来,有人忍不住开口劝:“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真把路走绝了……” 是啊,都姓游,打断骨头连着筋。 游砚心里冷笑了一下,面无表情道:“他们抢走了我们钱箱里的钱。” 这句话一出,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应是不会牵扯到官司了,游砚看到村长都柔和下来的眼神,微微垂下了眼。 第67章 倒大霉 村长立刻朝游西怒喝:“还不把钱都还回去!” 游西不情不愿地往外掏,虽然没找到五十两,但他从小钱箱里拿得也不少,还想着可以昧下一些。 游州把钱箱拿过来,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入其中,等游西掏完了,游砚扫了一眼:“还差一千三百五十文。” 游西急得跳脚:“就这么多!我就拿了这么多!” 游锦已经心有灵犀地去把大哥的账本来了过来。 “家里的钱都是有数的,还差一千三百五十文。” 游砚把账本翻开给众人看,虽然没什么人能看懂,但他这样肯定,那必然是不够数。 村长阴恻恻地眯起眼睛:“游西,你是自己拿,还是我让人帮你拿?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老实?” 游西涨红了脸皮,仿佛才刚刚想起来一样,又从里衣口袋里往外掏钱。 “游家是怎么教养的?真是丢人。” “游西从小就偷奸耍滑,偏石氏把他当个宝贝,还成日说他聪明孝顺,对他比对游东游南好多了。” “呵,往后看着吧,迟早都是报应。” 钱果然一分不少地拿了回来,游州宝贝似的捧着回了屋,游砚又说:“家里好些东西都被弄坏了,院门也坏了……” 石氏赶紧说:“我还被那个丧门星给推倒,哎哟哟,疼死我了,得让大夫来看看才行……” 游锦:“是你们先闯到我家来的!” “我老头子伤得更重,天杀的大半辈子都过来了,老了还要遭作践。” “是你们先闯到我家来的!” “你们看看我几个孙子,叫人打得身上都青了……” “你们先闯到我家来的!” 游锦就重复这一句话,把石氏气出了内伤,脖子上的青筋看着都吓人,嘴里呼哧呼哧大喘气,随时都能厥过去。 村长见状,出来打了圆场。 “这事,是游家做得不对,你们该认,阿砚是个懂事的,也不跟你们继续追究,此事就到这儿。” “但事情我先记下,往后你们若敢再犯,就别怪我翻旧账,大家伙儿都给做个见证。” 石氏很想说什么,可她身上实在疼得慌。 刚刚被气的还不觉得,这会儿被游锦撞的地方一阵阵阴疼,再看自家老头子,从被游州撞倒后一句话都没说过,闭着眼睛脸色惨白,怕是得赶紧请大夫来看看。 周围村民看他们的目光都是鄙夷和不屑,看游锦兄妹都是同情和可怜,他们有什么可同情的? 来这一趟银钱没捞着不算,还折腾得一身伤,他们才是倒大霉了好不好! 游锦这个丧门星果然克他们! …… 游家一众灰头土脸地离开,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去。 村长留到最后安慰了他们,“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还有阿砚,你做得很对,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得无法收拾,你放心,往后我会多盯着他们。” 说什么报官坐牢,那是吓唬游家人,要真这么做,里长那儿他就不好交代,到时候只会越来越麻烦。 好在游砚是个明理懂事的孩子。 第68章 只是一说 村长还想着让人帮着收拾一下,游砚摇摇头,说他们自己来就行,村长见他们坚持,也只好先回去。 院子的门被撬坏了,游州先找了根绳子对付一下。 家里安静下来,游锦哒哒哒地几个屋子都转了一遍。 主屋被翻得最厉害,柜子里的东西都被倒出来,什么犄角旮旯都有搜寻的痕迹。 但游锦最生气的,还是大哥和二哥的屋子。 那是他们学习的地方,有着家里唯一一盏灯,平日里她都会每天拿着一块儿小小的布去擦洗,不舍得让桌上落灰。 这会儿屋里头却乱七八糟,大哥给他们抄写的书横七竖八,写的字更是散乱得满地都是,上面还有一个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这些是大哥用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时间写的,他要先把家里的事都做完,才会洗干净手进屋学习,舍不得用灯,就借着昏暗的光线,坑着头珍惜来之不易的时间写的! 游锦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把纸捡起来,刚刚做戏干嚎的眼睛,这会儿却红了一圈儿。 游砚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没事的锦宝,都是写过的,大哥都记住了。” 游州也帮着捡,从地上拾起一支笔,气呼呼地放在桌上:“他们把大哥的笔都弄坏了!” 不止是笔,大约是看这些东西不顺眼,笔墨纸砚都有被故意破坏的痕迹,桌上游砚抄了一半的书上,被人蘸了墨涂成了一片黑。 游锦气到想发疯,“我们去报官!让官府的人来抓他们!” 游砚看着妹妹气到鼓成包子的小脸,没忍住笑了起来,手指在上面轻轻戳了一下,怪有趣的。 “大哥你还笑?” 游砚捏了捏她的小发揪:“这些我重新抄就是,笔墨坏了可以再买,至少他们暂时不会再来打扰我们,划算的。” “而且报官,不会有用。” “为什么?村长伯伯都说可以。” “他只是这么说一说而已。” 游砚见锦宝和小州都一脸不明白,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跟他们解释。 若是家里遭了贼确实可以报官,但问题是这贼,却是与他们有亲戚关系的人。 不管他们的遭遇再怎么凄惨,村里人再怎么帮忙证明已经分家,从血脉上讲那依然是他们的爷爷奶奶伯父伯娘,把他们告到官府,官府是不会做什么的,反而还会指责他们不孝。 又没有伤及性命,又不是天理不容的事,居然就把亲爷奶告到官府,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他们。 游锦和游州听得一脸木然,怎么这样呢?就因为是亲戚,作恶就可以不用管吗? 游砚敛去眼中厉芒,笑着道:“大邺的律法就是如此。” 游锦忽然问:“那若是达官显贵遭遇这种事,也是如此吗?” “……可能会不一样吧。” 最开始游砚也觉得荒谬,无法理解,但他在先生那儿听了不少故事后,愤慨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先生说他也曾如自己一样,还曾立志要靠读书出仕,为大邺做出微薄的贡献,让自己亲眼见到的不公平能少一些,可惜,他这把年纪也没能实现自己当初的雄心壮志。 第69章 惨不忍睹 游砚看到游锦紧紧攥着自己的小拳头,黑亮的眼睛里像是燃烧着熊熊火焰:“所以只要我们变得厉害了,就没人敢欺负了对不对?也不用再忍气吞声……” 游砚觉得她眼睛里的小火苗传递到了自己这里,让他心口仿佛灼烧一样热起来。 向学的心从没有过如此强烈和坚定,他仿佛穿越了时间,与当年的先生感同身受,而他则更加强烈,因为他要庇护的不是一方百姓这样空洞的志愿,而是他的弟弟妹妹,是他在世上仅存的亲人! …… 等到把家里收拾出个大概,天色已经到了傍晚。 厨房里的米粮和腌好的肉还在,大约是还没来得及拿,游州切了一大块做菜,“锦宝肯定是吓着了,要吃点好的压压惊。” 游锦十分配合地点头,没办法,现在哪怕是腌肉对她的吸引力都是巨大的。 虽然隔三差五桌上能见到荤腥,但分量实在小,尽管两个哥哥都紧着她先吃,游锦又不是独吞的人,珍惜着吃完分到的肉片,然后对肉的渴望日益加深。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敞开肚子吃肉?这已经成了她人生短期的一个重要目标。 吃完了饭,游锦不时地会去摸自己的额头,游砚注意到把她拉过来一看,她额上青了一块。 游锦吸了口气:“大概是撞到了,大哥我力气大不大?能把人撞倒呢。” 她想到自己的“功绩”又乐起来,伸出自己小短胳膊,试图挤出所谓的“肌肉”,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我超勇的。” 游砚:…… 游州过来,没心没肺地跟锦宝比力气逗她玩,然后要给她去煮鸡蛋:“在上面滚一滚好得快。” 游锦本想拦住他,刚撞伤的地方哪里能立刻热敷? 但她转念一想,什么话也没说,乖乖地坐在那儿等着。 忍着疼热敷完,游锦把鸡蛋吃掉,早早地睡下,今儿体力消耗过大,她已经要没电了。 在她睡着后,游砚进来给她盖被子,目光落到她似乎越发严重的额头上,眼睛溢出冰冷可怕的光芒。 虽然不能报官,但总还有别的法子,他不可能让妹妹白吃这个亏! …… 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游州发出了凄厉的叫声,“锦宝,你头上怎么变成这样了!” 游锦都不用照镜子也能猜得到,热敷会导致伤处再次出血,淤青加重扩大,她整颗脑袋都在疼,看起来肯定惨不忍睹。 游砚也吓到了,连饭都不吃就要带她去看大夫。 游锦坐着没动:“哥,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是关于安大夫的。” 她把安大夫要收她为弟子的事儿说了,“我想着等我跟安大夫学会了医术,以后你们有个头疼脑热我就可以给你们看病啦。” 游州现在满脑子都是锦宝看起来可怕的额头,着急道:“这个之后再说,先让安大夫给你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游砚则沉吟片刻,“安大夫要教你医术是好事,只是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当初我去学堂的时候,爹娘给先生备了礼,对安大夫也该如此郑重才是。” 第70章 礼不可废 游砚带了钱,先去集市上买两条腊肉一匹布,并一些果干鲜菜提着,带着游锦去了安大夫家。 买东西的时候,游锦的额头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脸上有那么大一片淤伤,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游锦也不遮掩,反而早上的时候把前额的碎发统统梳上去,将淤伤彻底露出来,巴掌大的小脸更让人心疼。 等到了安大夫家,安大夫一见她就大惊失色:“这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弄成这样?” 什么拜师礼都先放一放,安大夫赶紧给她看伤,好在那伤只是看起来可怕,并没有伤到根骨。 “我昨个儿去了趟小青山村,大概知道些来龙去脉,却没想到他们竟连你这么点大的孩子都下得了手。” 游家的情况说起来,要比游锦头上的淤青严重得多,尤其是老游头,怕是要在卧床休养至少半个月才能动弹,但安大夫对锦宝的伤更心痛不已,这可是他的爱徒啊! 游锦乖巧异常,诊治的时候一声不吭,只在忍不住的时候发出浅浅的吸气声,忍得嘴唇都咬白了。 来安大夫家看病的人不明所以,一打听才知道,游家居然为了游锦兄妹补助的善款做出那种事,再看游锦的模样,跟着义愤填膺起来。 乡村的民风淳朴,平常又没什么娱乐活动,聊天八卦是唯一的消遣。 只要一个人知道,事情就会像燎原星火一样蔓延开。 很快,不止是大青山村,别的村子里也传开来,游家为了一点点银子,蛮横地上门去抢,把三个孩子打得遍体鳞伤,差点就没救过来…… 游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然后跟游州一块儿,被安大夫教育了淤青之后不可立刻热敷,该用冷水冰敷,待到两日后才能滚鸡蛋,否则便会加重伤势。 游州耷拉着脑袋,愧疚地看着妹妹额上可怕的伤势,恨不得抽自己两下。 游锦则没有半点介意:“我们之前不知道,以后就不会做错啦,又学会了一件事呢。” 安大夫摸着胡子哈哈哈笑起来:“锦宝说得不错,这也不怪你们。” 游砚恭敬地送上刚买的礼物,安大夫想推辞:“说好了我不收锦宝的束脩。” “安大夫还请收下,礼数不可废,锦宝,给你师父行礼。” 游锦立刻跪下拜师,小小的人儿有模有样,一点儿都不敷衍,喜得安大夫脸连声说好,赶紧把她拉起来。 “如此我们便是师徒了。” 说着,安大夫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我祖上传下的医书,此为抄本,便赠于你,望你日后能学有所成,不负所期。” 游锦脆生生地应下,活泼机灵的模样让安大夫仿佛年轻了几岁,面上皆是喜色,当即就要把安钰平从学堂叫回来,让他见见师妹。 游锦阻止,说中午下学后也能见到,并催促大哥也赶紧去学堂,今日已经迟了许多。 拜了师父,游锦便正式踏入学医的门槛。 第71章 也是一样 安大夫说,大邺崇尚儒道,学而优则仕,医术则被视作方技之流,世人并不把医术当做一门学问来看待,医者虽治病救人,悬壶济世,地位却并不高。 但作为一门营生是没有问题的。 说这些的时候,安大夫眼里还是流露出了些许怅然,“我跟着祖父和父亲行了一辈子的医,也见过不少奇人,能诵出无数医学经典与方剂,对药材了若指掌,救治了许多人,但每个人都在为他感到遗憾,劝他弃医从仕,能治病救人在世人眼里,也是没有出路的……” 他摇了摇头,又笑着道:“不过你是女子,便无这些困扰,州府县城,或是更繁盛之地,大户人家的贵女有恙,都会想请医女问诊,只女子学医到底是少数,往往重金难求。” 游锦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致富道路徐徐在面前铺开,特别诚恳地点头:“我一定跟着师父好好学!” 安大夫乐开了花:“好。” 拜师学艺这种师承的教授方式有很多的规矩,拜了师之后便是一家人,弟子要侍奉师父左右,端茶倒水洗衣做饭,都是弟子来服侍。 但安大夫对游锦没有这样的要求,这些琐事自有他儿子孙子来做,锦宝只要跟着他学习医术就行。 游锦也没这概念,接受良好,师父问什么她答什么,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得知游锦已经会不少字,安大夫十分欣慰。 “当初我都是一句一句念给平儿听,待他进了学认了字才真正会看书,既然你已识得字,便上午跟着我认识药材,下午回去之后继续让你兄长教你看书。” 如此,游锦的时间一分为二,被安排得满满。 她好奇地问:“师兄在学堂进学,何时学医术呢?” “晚上啊,家里灯油不缺,怎能浪费晚上的时间?” 见游锦瞠目,安大夫笑着道:“他是男孩子,多吃点苦不妨事。” 游锦于是对自己新晋的师兄深表同情。 到了中午下学,游砚与安钰平一道出现。 安钰平一早知道自己可能会有个小师妹,对此激动不已,终于,终于不再只是自己一个人被枯燥的医书荼毒了!有人陪着受罪总会好过许多。 他见到游锦,先被她脸上的伤吓了一跳,等知道无碍之后才放下心,依旧极高兴,脸上笑容憨实,围着转了半天,才期期艾艾拿出自己身为师兄给师妹准备的礼物。 “这是我做的避虫的药包,很管用。” 药包散发着药草的清香,游锦接过来,弯着好看的眼睛甜甜地道谢:“多谢师兄。” 安钰平呼吸一窒,瞬间体会到了当师兄的快乐,他娘亲在生他的时候就去世了,爹爹不曾续娶,家里就单他一个,看着学堂里的同学都有兄弟姐妹,有时还会来学堂接他们下学,安钰平眼红过许多次。 但现在!他也有师妹了! 虽然不是妹妹,但父亲说了,师妹就跟妹妹是一样的,往后都要相互扶持,是没有血缘的亲人! 第72章 特别了不起 师兄妹见过了礼,安大夫又给了游锦一本《神农本草经》,借给她带回去先自己看。 “这本《神农本草经》亦是从我祖父传承下来,世间有天赋极高者,靠着几本医书也能摸索踏入行医之道,你先看着,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来问我。” 安大夫教安钰平也是一样,都是一边教医书一边教药材,待他们掌握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之后,才能慢慢学方剂、脉案、病症……那会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只安钰平在他身边的时间更长,时时在教授,冷不丁就考校,但其实如此高强度,几乎没有终结的教授,对孩子来说不亚于苦刑。 带着医书和药包,游锦开开心心地跟着大哥往回走,脸上灿烂的笑容和额上狰狞的淤青呈鲜明对比,路上收获了不知道多少怜悯的目光。 回到了家,游州站在院门口,对着院门举起手:“当当!” 游锦一眼就发现了,欣喜道:“二哥你把门修好了?” 游州的尾巴都要翘上天:“坏得也不大,我就想着能不能自己试试,就去跟二林叔借了点家伙什,没想到真成了。” 不仅如此,他还给加固了,之前从外面推门,哪怕是关好的都会晃动,但给游州一捣鼓,竟然不晃了。 游锦简直惊奇,“二哥你怎么这么厉害!二哥你手也太巧了!你是个天才吧!” 夸张的称赞被游锦说得真情实感,说得游州翘起来的尾巴偷偷放下,脸红红地抓了抓脑袋:“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特别了不起!二哥你就是我的神!” 游州脸上跟绽开了花一样,收都收不住,笑声越发傻里傻气,像个小呆子。 游砚把两人从门口推进去,随口问道:“回来的路上听人说游家出了点事?你在家里听说了吗?” 游州一秒收敛,想也不想地摇头:“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我一直在家哪儿都没去。” 本来游砚只是问问,闻言目光犹疑地从他脸上扫过,游州立刻转身往灶房里跑:“饭菜都好了,我今天做了个不一样的,你们肯定饿了。” …… 游家昨个儿回去就元气大伤。 老游头是被游西架回去的,在床上躺下就哼哼唧唧,石氏让游西赶紧去请大夫来看看。 秦氏后背也生疼,游州那一棍正正打在她背上,她感觉自己脊梁都要断了,一到家也回屋子躺着。 石氏连叫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低声诅咒着,挑拣了不值钱的物件儿摔摔打打。 安大夫来后,挨个儿给瞧过,石氏和秦氏没什么大碍,挫伤淤血,不用药的话疼几日就能好,老游头那一跤摔得不轻,他给开了药,叮嘱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床走动。 幸而过了农忙,不然这一耽误,地里还不知要损失多少。 知道自己死不了,石氏的怨气开始爆发,扶着腰走到院子里叫骂,骂何氏良心被狗吃了,骂秦氏是个惹事精,骂几个小的白眼狼,看着自己爷奶被人欺负。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骂得狗血淋头,饭也不让做,都饿死算了! 第73章 真哭了 等游东从县城累了一天回来,石氏一见到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痛打,一边打一遍哭诉他媳妇是怎么对自己的,他们全家是怎么被欺负的。 游东一听这还得了,再看老爹老娘都受了伤,血涌上头,当即就要去找游锦兄妹要说法。 何氏靠在门边,冷冷道:“去,赶紧去!把全家都送去吃牢饭,折腾散架算了。” 石氏这才拉住游东,然后指着何氏的鼻子,把气都撒在她身上,说她大逆不道,忘恩负义,骂她吃里扒外狼心狗肺。 何氏经此一事也顾不了许多,罕见地回起嘴来:“家里重活累活哪样不是我跟游东在做?稍有不顺心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二弟二弟妹动动嘴皮子就能哄得你们晕头转向,连村里人都看不过眼,到底是谁心都偏到没边了?” 游西可听不得这话:“大嫂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老大媳妇,帮娘分担点活怎么了?娘养大哥不容易,就让你做点事你还埋怨起来?” “没哪家像你们游家这么不讲究!你别得了好处还卖乖,你又为家里做了什么?成日好吃懒做,要不是有爹娘护着,你还不如黄秃子!” “你说什么?” 游西脾气急躁,凶神恶煞地给了何氏一巴掌,何氏见游东没有要护自己的意思,心彻底凉透,当晚就收拾东西,悲凉地哭着回了娘家。 何氏嫁给游东之后,一直任劳任怨,石氏让她做什么做什么,让她想办法把游锦卖了她都能照做。 她一走,家里的事一下子没了着落,她还把帮她做事的游大丫一起带走,于是早食没人做,衣服没人洗,盆里昨日堆着的碗筷还堆着,鸡圈没人清理也没人喂…… 石氏让秦氏做事,秦氏躺床上哎哟哎哟地直叫唤,游东是个闷声葫芦,一言不发地又去县城做活,游西说他要替老爹去地里看着。 一大家子要吃喝拉撒,事情堆积起来只会越积越多,石氏只能自己动手。 可被儿媳妇孙女伺候惯了,石氏做起事也变得不顺手,指挥着二房的二丫烧柴烧水,让她帮着洗碗洗衣,这些活以前都是大丫做的,二丫跟她爹娘有学有样,背着筐说上山捡柴,她才不干。 石氏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然而等她去屋后面的鸡舍时,发出了惊天的动静。 游家人多,何氏又是个能干的,家里的活计她能做大半,空下来的人手也不能浪费,便养了不少鸡。 每日让几个小的去菜地里捉虫,这些鸡每天下的鸡蛋攒起来,能去集上换不少钱,都是石氏的心头宝。 可她今日一去,她的宝贝鸡们一个个歪倒在地上,见人来了都不动弹一下! “天杀的这是谁干的!” 石氏几乎疯魔,手足无措地看着一地“横鸡”,一坐地上鬼哭狼嚎起来。 这一次,她是真流泪了,这都是钱啊! 这事儿还惊动了村长,石氏一口咬定肯定是游南那几个坏种干的,不然还会有谁做这事? 第74章 特别奖励 “石婶子这就不讲道理了,你亲眼瞧见了?阿砚和锦宝一大早就去了大青山村,阿州这会儿还在家拾掇呢,我还看他去了村长家一趟。” 村长点点头:“不错,小州来家里借了点工具说要修院门,我亲眼见着的,你家出了事也不能空口白牙污蔑几个孩子。” 他也公允,召集了人帮着询问可有见到有人在此出没过,然而谁都没见过。 村长只好说:“既寻不到人,那也没办法了。” 石氏险些仰倒,扯着喉咙叫唤:“那怎么行!这是要我的命啊!定是游州,这小子鬼得很,肯定是他偷摸着做的!让他们赔!反正他们有钱!” “胡闹!你要再这般不讲道理,别怪我不客气!你说是小州做的,你就得有证据!我小青山村不会包庇任何一个人,但也不会污蔑任何一个人!” 村长动了怒,石氏也不敢再胡搅蛮缠下去,可是,她的鸡难道就白死了? 游砚和游锦回家的路上,听见的热闹就是这件事。 游州一直招呼他们多吃,饭桌上居然有一条鱼,游锦还是来这儿第一次吃到鱼。 “好吃吧?我今儿运气好,就想试试能不能抓到,没想到真就成功了,这鱼还挺肥,就是不知道我做得好不好吃。” 游锦第一个捧场:“特别好吃!二哥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最最厉害的人!之一,大哥也是!” 被妹妹大肆夸赞,游州比吃了蜜还甜,忙不迭地给她把鱼刺剔掉,往她碗里夹鱼肉。 游砚也尝了,确实好吃,以前阿娘也做过鱼,怎么做土腥味都去不掉,小州做的居然没什么腥味。 他是真厉害。 游砚看了殷勤的游州一眼:“你不是在家里修门?怎么跑到河边去了?” 游州动作顿住,眼珠子颤了颤:“就顺路,刚好路过,大哥,鱼好吃吧?” 他谄媚地给大哥也夹了鱼肉,嘴恨不得笑裂开。 游砚看了他一会儿才挪开视线,平静地把碗里的肉吃掉,没再追问下去。 游家的鸡一夜之间死光,石氏也给生生气病了。 小青山村的人私底下都说,那是因为游家冲撞了游锦,是天尊降下的惩罚。 一时间村里人都绕着游家走,生怕沾到晦气。 这些游锦没去关注,只要不来她眼前跳腾就行。 因为她要开始学习医术,大哥带着他们又去了趟县城,重新买回纸笔,顺便把新挖的薯药背过去卖掉。 游州又发现了两处山药藤,上午大哥和锦宝不在家,他就守在家里,等他们回来之后,他才会去山里,保证家不离人。 卖薯药赚的钱很不少,都是游州的功劳,对此,游砚很舍得的又给家里添了一盏灯,专门用来给游州晚上写字用。 游州都惊呆了,这个奖励他能不能不要? 然而不可以,在山里的时候他有多逍遥,晚上吭哧吭哧写字就有多苦逼。 关键他又不想破坏自己在锦宝心里的形象,只能逼着自己磨耐心,别说还真有成效,至少爹娘在时都没能让他学会的字,慢慢能认能写,在县城偶尔见到也能念出来。 第75章 感动了 游锦的学习很规律,安大夫的传授并不急于求成,当年自己也是这样过来,深知这些知识对小孩子而言有多枯燥无味。 药材的样子、效用、对症……都要死记硬背,这些干巴巴的药材在小孩子眼睛里都一个样,十天半个月都认不了多少,所以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安大夫心态稳得很,儿子孙子都教过了,经验丰富,教锦宝定不会出错。 然而没过几天,安大夫发觉不对劲,锦宝跟他不开窍的儿子,和同样不开窍的孙子一点都不一样。 本以为她只是背书快,谁知并不止如此。 头一天教她认的药材,后面不管什么时候问她都能答得出来,把相似的搁一块儿,她也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要知道这得是学到后面才能会的本事。 但游锦就仿佛有着天生的敏锐,再相似她也不会弄混,学得又快又扎实。 另就是借给她的《神农本草经》,她很快还了过来,她的大哥给她抄了一本,她自己也花了不少时间抄一遍。 虽然字……嗯,写得不算很工整,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自己没有要求的情况下,游锦主动、自觉地把书完整地抄了一遍! 安大夫甚至感动了! 怎么会有这样上进的孩子?他自个儿的孙子让他背个书都哼哼唧唧,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去茅房,今天背了明天忘,反反复复稀里糊涂,再回过头背之前的能混成一团。 安大夫先前生气的时候也罚安钰平抄书,几天抄下来没见到几个字,说这个先生没教过,那个不会写,还把时间都磨蹭掉,最后只能作罢。 况且锦宝还不只是依葫芦画瓢地抄,她一边抄一边背,说不认识的字她就问大哥,如今已是几乎能背下! 安大夫觉得自己挖到了宝,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有这运气呢? 喜得他晚饭都能多吃一碗,人也精神了,就是看安钰平的眼神逐渐不善,晚上给他的加的功课也越发多。 安钰平有苦不能言,只能在学堂跟游砚旁敲侧击:“锦宝在家里,都是怎么学的呀?” 怎么学的? “看书写字,你是怎么学的她就是怎么学的。” 游砚不理解安钰平质疑委屈的表情,学习不都是那样,多看多写,自然而然不就会了? 安钰平飙着泪跑开,这一家子都是怪物,真是太讨厌了! …… 游锦的休假要比游砚要多,安大夫时常会去别的村子出诊,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几日,游锦便依旧跟着大哥去学堂。 周先生知道她拜了安大夫为师,很为她高兴,尤其知道她在跟游砚学写字认数,对她就更多了欣赏。 那日游砚带着她匆匆赶回去,游锦来不及收拾,小书袋落在了周先生这儿。 周先生看见了她写的字,晚上忍不住跟余氏感叹:“也是个聪明的孩子,看看这字,虽然不甚美观但有模有样,只是跟着自己兄长学,就已经学了这么多了。” 他微微有些失落:“我还是教书先生呢,自己女儿都不肯跟我学。” 第76章 可惜啊 余氏嗔了他一眼:“不是说好了不提吗?梅儿只是不喜念书,但她会织布裁衣,做饭煮茶,哪样不是拿得出手?上回亲手给你做了双鞋,你不是还夸了许久?女子会这些不比会认字要强?” “我也就这么一说,她不愿学我又没逼她,只是觉得哪怕不做学问,能认得字也很好。” “你呀,这些道理去跟你学生说去。” 余氏这一辈子也不识字不也过来了?女孩子,把该会的学会,往后嫁了人才不会被婆家笑话,他们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会读书写字能填饱肚子不成? 当然锦宝肯学她也不会觉得不好,小姑娘年纪小,又早早地没了爹娘,能愿意学点什么是再好不过。 周先生亦是这样认为,因此偶尔见到游锦时,还会问一问她学的进度,然后便体会到了与安大夫一样的心情。 锦宝认字,几乎是学了就能记住,记住了就能用,如今居然连医书都可以自己看。 周先生……周先生不敢相信,谁家小孩子开蒙这样随意轻松? 他把游锦唤到身前考校,知道她已经在跟着游砚学《论语》,便从中挑了几篇来问,见她都能答得出来,眼睛里遗憾更甚。 她怎么就是个闺女! 她要是个男孩子,自己不就又能多一个得意门生?可惜,可惜啊! 游锦没有丝毫感触,两个哥哥们对她念书识字也没有半点意见,上回二哥去县城里卖了钱,还特意跑了趟书肆。 掌柜得知他想给家里进学的妹妹买书看,也只是讶异了一下,耐心地给他建议,他抱着选好的两本书像抱着两个宝贝,巴巴地回来送给游锦。 如今他们家那个小书架终于不那么空,很有耕读人家的气息,游锦对此很满足。 她不去安大夫家的时候,仍旧在周先生的院子里练字,冷不丁窗户底下又冒出一颗脑袋来。 游锦眨了眨眼睛,看到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弯起嘴角笑起来:“你已经来上学了呀?” 祈衡见没吓到她也不失望,趴在窗台上伸着头看她写的字,然后斟酌片刻:“唔……你这字得多练。” 游锦:…… 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祈衡试图找补:“没关系,一开始写得都不好看,但你会写,就很好了。” 游锦虚假地扯了扯嘴角,真是谢谢你的安慰。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前面跟我们一起念书?自己一个人多没意思?也没有先生教你。” 游锦把写好的字就放在旁边晾干,漫不经心道:“大约是因为我是女子,你可有在学堂里见到过女孩子?” 祈衡呆了呆,好像头一回意识到,当即开始回想起来。 之前族学里确实没有女孩子,这里也没有,以前自己听阿娘说过,外祖家会给表姐延请先生来家里,只是教的好像与他们学的并不一样…… 游锦觉得这小公子怪有意思的,居然就发起了呆来,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十分容易看出他在想什么。 第77章 别让她反悔 游锦也不打断他,就把他当做窗外的造景,继续写自己的字。 一张快写完的时候,祈衡忽然出声:“可这不对啊。” 游锦看着自己抖了一下的最后一笔,深深吸气,他为什么还不去上课?周先生不管的吗? “我觉得不对,先生说君子好学,所谓君子,有道德者也,是仁者,贤者,圣者,也没说女子不能是君子,不能向学,为何你不能进学?” 祈衡觉得自己想的没问题,对着游锦一拍胸脯,“你上回救了我,我是要报答的,我这去跟先生说,让你跟我们一块儿学。” 说完他在游锦反应过来之前撒腿就跑,跑出了势在必得的气势。 游锦慢慢收回想阻拦的手,歪了歪脑袋,他怎么知道是自己救了他? 咦?上回祁家老爷给大哥的谢礼是什么来着? …… 游锦只当祈衡是心血来潮,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大邺女子地位实低,从小青山村就可见一斑,有些女子一辈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从几岁大就开始帮家里做事,嫁了人就变成在婆家做事,整日累得苦哈哈,还要遭打骂。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女孩子就是轻,又是给别人家养的,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即便是田家,时时会帮衬他们,游锦对此心怀感激的人家,二丫姐姐的处境也着实艰难,家里的男孩子是宝,女孩子都是草。 来这儿这么久,也就两个哥哥是例外,游锦不觉得先生会答应祈衡的要求。 然而中午下了学,周先生带着游砚和祈衡一道回来,说从明日开始,她可同样去学堂念书。 游锦:? 周先生身后的祈衡胸脯高高地挺着,朝她抛出一个得意的眼神,被忽然往前一步的游砚给阻断了。 游砚看了祈衡一眼,转头问游锦:“你想去学堂吗?” 比起先生是不是为难,学堂其他人会不会有异议,游砚唯一关心的,只有锦宝想不想。 游锦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多难得的机会能沉浸式体验大邺人生,游锦什么都想试一试。 祈衡一见她点头,立刻叫出声来:“她愿意!先生快快快,别让她反悔了!” 周先生和游锦双双黑线,小公子怎么不咋聪明的样子。 祈衡却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又报答了人家救他的恩情,又能在学堂上见到这个有点不一样的小妹妹,这叫一箭双雕,他超聪明的。 他已经想起来了,游砚的这个妹妹,就是自己刚到村子里时在马车外跟他笑的小女孩。 那时自己正担心会不适应,车外又乱哄哄,所以开窗户透透气,没想到就看到一个年画娃娃似的小姑娘朝他笑起来。 那个笑容祈衡记了很久,只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自己也是不用怕的。 因着游锦还有在安大夫那儿的学习任务,周先生便趁机说服游砚:“不如你把下午的课也上了?锦宝半日去安大夫那儿,半日来学堂,下了学你们一块儿归家,也不耽误。” 第78章 爱看热闹 游锦看着周先生笑眯眯的眼睛,觉得,嗯……自己能进学堂没准儿跟祈衡关系不大,纯粹是先生为了大哥着想。 她立马举起手:“我觉得可以。” 游砚看了她一眼,游锦笑得甜甜地拽他的袖子摇:“大哥我想去学堂。” 她早发现了,只要是自己想的事,大哥就没有不答应的,果然游砚拿她没办法,只能应下。 周先生眼睛一亮,竟如此简单?要知他之前也提过几回,游砚连考虑都不曾,早知如此,他早从锦宝入手了啊! …… 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游锦才忽然想起来:“大哥,那咱们家的地怎么办?” “终于记起了?” 游砚好笑地瞥她一眼,看得游锦十分心虚。 光想靠知识改变命运,把这给忘了,地是不能荒的,家里的进项到如今只有卖薯药得的那几回,但薯药也就那么多,还是得把种地安排上。 游砚看她皱着小鼻子发愁的模样,觉得有趣:“我和小州先跟二林叔学,他也带着我们去地里平整过,说不用着急,再两个月先把年过了,这期间,他让村长帮我们问问你之前说的,请人种地。” 这些琐事哪里需要锦宝来操心,但游砚都会一一说给她听。 “我也与先生提过,他亦是赞同,一来我们确实力不从心,兴许还会把地种坏,二来……上回祁家给的谢礼不轻,暂时不至于有上顿没下顿,不如做好我们能做的,将目光放得长远。” 游锦深以为然! 尤其见大哥刚刚又割了肉,便知家里还是有些积蓄,那确实请个懂行的人是最好。 游锦觉得十分可行:“咱家的地好着呢,二林叔都夸好几回了,种出的粮食又多又好,肯定会有人愿意。” 游砚只笑着牵着她走,话是这么说,他却觉得想找个妥当的人并不容易。 回到村子里,游锦看到路上有人疾步快跑,呼朋唤友结伴赶着说有热闹可以看。 游锦:……这村就这么点人,怎么天天都有热闹?大家过得是相当精彩啊! 爱看热闹是刻在基因里的,游锦也拽着游砚换了方向:“哥,咱们也去看看。” 跟着看热闹的人居然一路来到了游家,游锦眼睛开始发光,游家的热闹啊?那她就更爱看了! 松开手,游锦仗着人小挤了进去,从洞开的大门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你们干什么?快住手!你们再这样我要报官了!” 秦氏护着儿子躲在角落里喊叫,家里忽然来了好几个人,进了门一声不吭见东西就打砸,这会儿满院子都是砸坏的物件。 老游头躺床上养病,石氏出来要跟他们拼命,却被两人架着摁在一旁。 为首的拿着一根木棍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敲,眉间的凶狠与游西的流里流气截然不同,让人不寒而栗,游西看到自己老娘在人家手上都不敢上前,只跟秦氏一样,离得远远的放狠话。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我现在就去报官!” 第79章 不敢招惹 “去啊。” 那人手里的棍子一顿,抬手就砸过去,准准地砸在了游西脑门上,他“嗷”的一声捂着蹲下去。 “你们家有个叫游东的对吧?让他以后在县城里眼睛放亮点,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本来,小青山村聚集过来的村民已经要动手了,不管游家人品行如何,都是乡里乡亲,也不能看着他们被无端欺负。 但这人提到了游东,又提到不能得罪的人,正要上前帮忙的村民停了下来。 “能让人找来村子里报复,咱们也得罪不起啊。” “游东老实巴交的能得罪谁?” “那谁知道?县城里金贵人儿多,指不定哪句话就惹恼了人家,再说游东只是性子闷,脾气可没游南那么好,不然他媳妇能回娘家这么多日不回来?” 何氏回娘家这件事,村里也都知道了,都说是游家的不是。 当初游家给游东说亲的时候说得多好听?家中长媳,最为器重,许诺的话一句赛一句,聘礼也给得足足的,要不然,何家哪儿会把女儿嫁过来? 何氏出嫁后,果然是个能干的,做起事来干脆利索,也觉得游家重视自己,她是长媳,所以多做活也不抱怨。 要说游家是从石氏那会儿开始起势,何氏便是他们在村里站稳脚跟的重要原因,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可不就能安安心心伺候田地了? 这么能忍的人,都破天荒地带着女儿回娘家,可见是受了大委屈。 石氏扯着喉咙嚎叫:“他得罪了人,你们去找他呀!做什么找到家里来?你们凭什么打坏我家的东西!” “子债父偿,天经地义,今儿只是给你们个教训,若有下次……” 那人冷哼一声,抬脚就把院子里一个小木凳踢飞,正巧砸散了窗棱飞进去,里头传出老游头的惊叫声。 “走。” 那人拎着木棍招呼着撤,外头围着的村民纷纷躲避,不敢招惹。 他们看着就不是普通的混混,身上穿的是村民穿不起的锦衣,气色红润,是好吃好喝才能养出来的,他们效忠的一定也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见村民对他们视为洪水避之不及,那些人还挺得意,为首的竖起三个手指挥了挥,带着人大摇大摆地出了村子。 村长赶来的时候,游家一片狼藉,石氏盘腿坐在地上鬼哭狼嚎,尖利的声音几乎听不出她在叫骂什么。 村长从没这么心累过,真的,一次一次的,尽是游家的事儿,就不能让他多活几年? 石氏见到村长,哭嚎得更加激烈,眼泪鼻涕纵横,比起之前几次,至少这回哭得真情实感。 “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大概的事情有人跟村长说了,村长看着游家被打砸坏的物件也是叹气,经这一遭,游家怕是元气大伤,至少得沉寂好些年。 “好在没伤着人,我会着人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呢,也好好问问游东,人总不会平白来找你们麻烦。” 村长让石氏先别叫唤了,“赶紧收拾收拾,你们是好日子过多了,这阵子总出幺蛾子,踏踏实实不好吗?还有游西,别整天没事儿在田里闲着,你看看家里,都乱成了什么样?游东好歹每日还去做活,你做什么了?家里的肥堆了没?” 第80章 让人信服 游西头上肿了个大包,闻言脸色十分难看,石氏还哭着呢抽空帮他说话:“他也没闲着,有帮着做事。” 村长就叹气,算了,何必呢,反正是人家家儿子,过成啥样跟自己有啥关系? “行了都散了吧。” 村长一回头,对上游锦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是被吓到,又好像没有,“锦宝陪哥哥下学了呀,赶紧回家吧。” 村长看看游锦乖巧点头的样子,再转头看看游家的惨状,村里的传言不知为何忽然浮上心头,怎么说呢?就挺让人信服。 游家之前都好好的,可不就是从要把游锦卖掉开始倒霉的嘛。 院子里,秦氏心有余悸,她真的是吓坏了,大哥到底惹出了多大的事,不就是干体力活,怎么会让人寻到家里来?来这一次,会不会还有下一次? 她胆战心惊地往外看,冷不丁,看到门口树下站着的游砚。 看热闹的村民都散了,只有几个还不愿走的,其中就有游锦,她对游家半点好感也无,看他们倒霉回去能多吃两口饭,游砚便站在一旁等她。 秦氏看到游砚面无表情地看过来,黑洞洞的眼睛一点光都不见,冰冷得让她浑身打了个冷颤。 明明还只是个孩子,怎么会让自己这样怕他? 游锦在听村民脑洞大开地猜测,觉得十分有意思,有说游东是故意把何氏赶回娘家,因为他在县城有了新的相好,只是那相好的身份可能不简单,才会惹来今日的祸事。 真是敢想,游锦听得撇嘴,但凡大邺女子地位高一点她也能这么自信。 回到家中,游锦绘声绘色地跟游州描述了看到的场面,因为倒霉的是游家,游锦说得特别带劲,连说带比划,手舞足蹈,听得游州捶胸顿足,恨不得时间倒回去他也能亲眼见到。 “我这会儿再去还能看到什么不?” 他蠢蠢欲动,看看游家被打砸坏的东西也行。 游砚瞪了他一眼:“不准去,你忘了上回他家鸡死了赖你身上的事?” 游州闻言一秒内向:“那我不去了。” 吃过饭,游砚让两个小的午歇一会儿,他去田里转转。 “虽然二林叔说这会儿地里没什么事,但我们才开始学,就得勤快点。” 游州一下子蹦跶过来:“那我也……” “你留在家陪锦宝,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游锦早上起来得早,这会儿又刚吃过,困得眼皮已经往下坠,看人的眼神都迷糊起来。 游砚让他关好门,一路往田的方向去。 这会儿村里几乎看不到人,家家户户都在休息,小青山村安静得也像在打盹。 他从田边走过,转了个方向出了村,再走一阵子,林里传来一声鸟叫。 游砚面色不改地走过去,有一人姿态闲然地靠在树上,赫然是刚刚打砸了游家为首的那个。 “三刻种,还挺准时,你们村的路也太难走,得加钱。” 游砚掏出个小袋子扔过去,那人抬手接住,先掂量了两下,眉头微挑,然后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看着不大,还挺会做事,小子,没人教过你财不外露?你就不怕我起了贪念?” “一时还是长久,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第81章 到底为止 奚兆神色微动,眼里没了戏谑,他就知道这小子不简单。 能有本事找上他们,还能拿出跟祁家有关的信物,人虽小胆子却大,连找茬的借口都替他们想好,只需要他们跑一趟,冷静得有时候连他都不敢小看。 奚兆将钱袋拿在手里抛了抛,“我还是头一回来这种村子里办事,那家跟你有什么仇怨,让你舍得花钱请我们来?请都请了,就只小打小闹砸点东西?回头我都不好意思说是我带人做的,丢份儿。” 他奚兆出手居然连血都没见,说出去谁信?果然还是小孩子,胆子大,但也没完全大。 游砚始终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表情平静:“这就够了,钱给了,此事到此为止。” 他对奚兆有着极强的戒备,并不因为他的另眼相待就得意,多一个字不说,多一秒不停留,转身就走,仿佛从未出现。 游砚本就没打算把事做绝,真要让游家家破人亡,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而麻烦。 但锦宝的伤不能白挨,他也腻烦了那边动不动生事,那就让他们没工夫想别的。 奚兆一直到游砚的身影消失,才将钱袋往袖子里一收,慢吞吞地离开,后生可畏啊,想他这么无所畏惧,在这个年纪怕是也没这个胆魄。 晚上,游砚等弟弟妹妹都睡了,他难得舍得点灯,摆好笔墨开始抄书。 先生布置的功课下午已经做完,此刻抄书,是另外一种需要。 村里人都说,爹娘送自己念书,是对他的纵容,又不是多富贵的人家,却舍得花钱让他学那些没用的玩意,村里比他们溺爱孩子的都没这么糟践钱。 游砚却始终记得阿娘决定送他念书的原因。 在他听见游四郎又一次跟村里人说锦宝是个连烂泥都吃的后,他把游四郎骗进了村后面的肥坑,看着游四郎一点一点陷在里面,游砚跟他说自己回去找人救他,却什么都没做。 游四郎后来正好被游南给救了,游家闹了一场,却跟游砚毫无关系,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甚至游四郎直到今天都以为是他喊的游南来救自己。 可是知子莫如母,事情还是让苏氏知道了,她只是拉着游砚掉了一会儿眼泪,然后跟他说:“阿砚,娘送你去念书,念了书明了理,就知道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不可以。” 游砚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那些人让爹娘弟妹难过,只要他们消失了不就好了吗? 苏氏说不是的,她说他这样想这样做,锦宝知道了都会害怕他,去念书吧,书中的道义伦理能帮助他做个好哥哥。 游砚不想让锦宝害怕自己,所以他照做了,认真地跟着先生读书,试图让自己接受书里的道理,去尝试明白正常人的想法,不理解也没关系,他可以假装明白。 慢慢的游砚懂得如何收敛自己心底的情绪,做一个稳重有礼的大哥,控制不住滋生恶念的时候,他就会让自己抄书,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让那些黑色的念想变成墨字书写在纸上。 等写完这些,他又会是个温柔无害的兄长。 …… 第82章 迟早要散 很快,周先生让锦宝去学堂的事,村里都知道了。 这还不是念不念得起的问题,而是锦宝是女孩子,周先生居然答应让她进学堂? “你们说这先生是怎么想的?怎么还收女娃娃?那是她们能去的地儿?” “给了钱就收呗,教谁不是教?要说周先生对他们家是真好,不收游砚束脩也要教他,这会儿又肯收锦宝。” “能不好嘛,收着他们五十两呢,阿砚又是个尊师重道的,以后孝敬能少?我之前还不信,现下是信了。” “几个孩子得多失望才会一早就防着?游家真是……唉,遭报应了吧,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寒了几个孩子的心。” “还不安分呢,早上还听见他们家吵吵,游东被骂得眼睛都红了,这个家,迟早得散。” 游锦去学堂的事,是游砚故意说出去的。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游家之前未必相信自己的话,所以他无意间让祈衡知道是锦宝救了他,又不经意地提到锦宝一个人在后院写字会不会孤单。 祈衡身份不俗,连周先生都对他十分重视,可见金贵,借着他的口,锦宝顺利入了学堂,看起来他们跟周先生的关系更加紧密,钱由先生帮着保管的说法就更加令人信服。 也确实如他所想,石氏知晓后朝着秦氏的方向“呸”了一声,“害人精,事都弄不清楚,把家里害成这样!” 秦氏委屈得不行,她哪儿能知道游砚把银子给了周先生?她又不是算命的?再说自己只是提议,那最后做决定的,不还是石氏吗? 但她不敢反驳,只憋着气缩在屋子里,生怕自己一出声就要她做重活,她后背还疼呢。 石氏对钱死了心,现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那些夺命鬼再来一次,她扯着游东的衣服使劲撕:“你究竟得罪的是谁还不快说?是不是要把家里人都害死了你才满意?” 游东憋得眼眶赤红,却只会翻来覆去说他没有得罪人,真的没有。 这一刻,他想起了何氏的好,起码有她在会帮自己说说话。 “娘,我真不知道,我在县城什么事都没做,我还应了今日的活,再不去就晚了。” “还去什么去?你惹回来的麻烦把家里都糟蹋成什么样了?是不是嫌我跟你爹命太长了?” 石氏死活不让游东出门,不管游东怎么保证都没用,他心里寒凉,县城里的那份工是保不住了,自己无故失约,辛苦攒下的口碑怕是也没了。 这边游锦带着她的小书袋跟着大哥去学堂,虽然之前也不是没去过,但身为家属和身为学生,感觉是不一样的。 学堂每天早上都要晨读,孩子从几个村子赶来,有的嘴里还叼着饼子,从书箱里掏出几块石头,趁着先生没来,在院子里嘻嘻哈哈玩了起来。 起先游砚还担心游锦会不会害怕,低头一看,她背着书袋走得十分自信,颇有种目中无人的豪横。 第83章 认真学习 怕啥呀?学堂里光是她认识的就好几个,有她大哥,有她师兄,有同村的成志哥,还有把她弄进来的小公子,她怕个球。 游锦雄赳赳地进了学堂,里面的人看见她都愣住,但她是跟着先生最器重的游砚一块儿进来,又、又长得这么可爱,因此也只是愣住,居然没人对她的出现说什么。 游锦环视了一圈教室,仰起头:“大哥,我坐哪儿呀?” 游砚的进度比其他人都快,因此他是单独一座,正好可以让锦宝坐自己边上。 祈衡赶紧出声:“别啊,锦宝来跟我坐呗,我这儿宽敞。” 一旁安钰平没做声,但是默默地把自己旁边的位置空出来,还用袖子仔细擦了擦,闪着期待的眼睛看游锦。 师兄妹不就是该一块儿学习的嘛。 最后,游锦哪儿都没坐,周先生来了后,让她坐到最前面,游锦有理由怀疑是因为她个子矮…… 因为几个村的学生也并不多,周先生便将他们放在一处教授,进学时间短的教《千字文》,会认字的教《论语》,基础好的譬如游砚和祈衡,已经开始学《五经》《尔雅》。 游锦是认字的那一拨,先生会先教他们去读,不知道意思不要紧,先读,读通顺了才会给他们讲解,然后便是要会背默,知其意,再举一反三。 先生说,念书明理是一辈子的事,不可急于求成,一本书不是念过会背了就算学完,直到他这个年纪,每每再看《论语》《大学》,都依旧有所感悟。 游锦对学习始终有很虔诚的信仰,她曾经就靠着学习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用书做阶梯一步步从泥潭中走出来,不管什么时候,学习都是最有效最不会辜负心血的路径。 她学得认真,又有经验,除了带着耳朵听,还会习惯性做笔记,将先生讲的重点记下来,供之后翻看。 周先生起先对此举只是诧异,觉得小姑娘果然勤奋,直到他无意间翻看了锦宝的笔记。 不开玩笑,这可是总结了多年的经验琢磨出的一套提炼方法,哪怕她字不好看,写得没那么工整,但仍旧清晰地呈现出了思维过程。 周先生教了十多年的书,第一次见有小孩子能做出这样的笔记,大哥有天赋,妹妹居然也有。 ……那为什么游州这小子没有? 周先生对游锦加重了关注,虽然她只是个女孩子,也不能靠读书为官入仕,但聪明的孩子谁不喜欢。 而且学堂有了游锦,气氛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活泼起来。 原先周先生也时常会在课上提问,下面不会的小萝卜纷纷低下头,眼神游移就是不与他对视,学得好的吧又不屑回答简单的问题,搞得他只能叹气,自个儿给自个儿解答。 但,锦宝不一样,她特别积极,只要提问她就举手,怕自己看不见她的小短手就努力举高,眼睛亮亮地盯着你。 她一积极,安大夫家的小孙子也悄默默地跟着举,祈衡更是像跟锦宝竞争一样,也把胳膊举得老高,恨不得站在凳子上。 第84章 要一样 小孩子很容易受到周围人影响,看别人做什么也喜欢跟着做,于是举手的人越来越多,有些都不知道自己会还是不会,反正先举了再说,不能被人比下去。 周先生摸着自己的胡子,甚是满意让游锦来学堂的决定,他简直睿智。 此前周先生不收游砚束脩,但得了善款后,游砚还是把束脩交了,锦宝的也不能落下,还有米粮,要上一整日,中午是要在学堂吃饭的。 吃午食的人,每月要从家里带来米粮菜蔬,由余氏统一收着,等中午下了学,拿着碗去厨房盛饭就行。 不过也有不吃的,像安钰平,他家就在大青山村,下了学就能回家,吃过饭还能午歇一会儿。 还有祈衡,这个是祁家的宝贝疙瘩,哪儿能跟村里的孩子吃的一样?家里都是特意请的厨子给他做。 结果两人听锦宝夸了学堂的午食好吃,安钰平跟爹爹说他身为师兄,怎么能比师妹还要娇气?抄起家里的碗就塞到书箱里。 安谦都听愣了,家里也没给他吃大鱼大肉,哪儿就娇气了?那不是离得不远方便吗?他怀疑儿子是想逃避他爷爷中午拎着他背书,但他没有证据。 祈衡就更直接,找到他二堂伯说得一本正经:“我来之前爹爹特意嘱咐我,不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我既入了学堂,就该同他们一样。” 祁老爷可不敢怠慢自己这个堂侄儿,然而他执意如此,跟着来照顾祈衡的韩叔朝他点点头,他才松了口气应下。 祈衡达成所愿,蹦跳着要去找个自己最喜欢的碗,祁老爷让人把门关上,转身无奈道:“韩叔,衡哥儿娇贵,堂兄真舍得让他自己折腾?” 老管家笑得恭谦:“祁家的规矩便是如此,衡少爷乃家主嫡子,更不能辜负了家主期望,我先前还担忧衡少爷不能明白家主苦心,虽来到此地却显得格格不入,又有堂老爷纵着……幸而是我多虑了。” 他又道:“那个刚进学堂的小姑娘,就是上回救了衡少爷的小郎君的妹妹?” “正是,周先生应下前来问过我的意思,不过是入学堂而已,我就没有反对。” “如此看来,那小姑娘,是衡少爷的贵人呢。” 祈衡也兴冲冲地带了只碗,还让人装好米粮菜蔬,自己提着送去学堂,可把余氏给着急坏了。 “你说这……我也不会祁家厨子那些手艺,若是不合小公子口味如何是好?” 周先生却并不在意:“无妨,你之前怎么做就还照着来,他若吃不惯自会回祁家。” 余氏闻言白他一眼,说的是什么混账话?那可是连祁老爷都要捧着的人儿,这人真是,活大半辈子都还不会趋附权势,当年同窗要么为官要么去做富贵人家的幕僚,谁像他一样还是穷教书先生? 学堂的孩子们忽然发现,中午的饭食变好吃了。 游锦捧着碗,看到里面还有肉片,两只眼睛开始放光,再看新鲜劲儿还没过,也捧着碗学别人蹲着吃的祈衡一眼,立刻明白学校伙食的改善与这位小公子脱不了干系。 她没忍住朝祈衡露出一个感激的笑,然后开始干饭。 第85章 一起就好了 刚来大邺的时候,游锦因着身子虚,大哥二哥不敢给她多吃东西,怕她受不住,又怕吃多了喝不下药,游锦扎扎实实体会到了饿的滋味。 特别特别不好受,也因此她感受到了吃饭的快乐。 白米煮的粥就咸菜她爱吃,混了麸皮做的馒头她也能吃,偶尔二哥用腊肉做菜饭,多放些油,热腾腾地搅匀了,她更是大吃特吃。 游锦在碗里吃到肉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露出满足的笑,脸颊吃得鼓鼓的,嘴唇油润,眼睛就盯着自己碗里,闪亮得仿佛在吃山珍海味,让看她吃饭的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满足。 以至于其实也就只是村里常见的饭菜,祈衡吃得也觉得美味,一点都没有剩下。 等吃过了午食,游锦就跟安钰平回家。 安钰平强烈争取到下午跟游锦一同学习的机会,跟祖父据理力争,他医术学得慢,就是被半日的课耽误了,若是能跟师妹一块儿学,他肯定也能学好。 安大夫信了他的邪,决定再相信他一次。 没想到这一次还真有点用,大约是想在师妹面前表现好,安钰平前所未有的用功,背不住的时候也不急躁了,在游锦的提醒下能很快记住。 特别是辨认草药,安大夫连戒尺都上了也没让孙子听进去,游锦拿着草药跟他一说,他记得门清,还渐渐来了兴趣,偷偷从药柜里摸点没见过的,跟游锦两人对着医书瞎琢磨。 安大夫……他好想哭,家人们谁懂啊,他的孙子终于对医术感兴趣了! 待到游砚下学,便会来安家接游锦,两人与安大夫告别,手拉手往家里走。 游锦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根路边捡的,长长直直的棍子挥舞着玩,抬起头:“大哥,上学真好玩。” “嗯。” “就是二哥一个人在家肯定觉得无聊,要是二哥也一起上学就好了。” 游砚:……嗯,小州可能觉得不太好。 但游锦这两日一直有这样一种想法,她的二哥,也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哥哥,明明只比自己大两岁,却异常能干,力气大又勤快,还会做饭,大哥去磨了面粉回来后,二哥尝试做的饼子馒头也格外好吃,他就是个天才。 然而他再厉害,也只是个半大孩子,自己跟大哥每日去学堂,把二哥一个人留在家中怎么行?二哥心里会不会生出想法,他会不会觉得委屈? 游锦想,若是她一个人被留在家里,时间长了肯定也会觉得孤单。 这样不行。 游锦于是脚步加快,拉着游砚往家里赶:“二哥肯定在等我们了,我们早些回去给他一个惊喜。” 游州此刻在游锦的心里,已经是一个蹲在家门口的冷风中,抱着膝盖孤零零等着他们的小可怜模样,只是这样的想象就把游锦给心疼坏了,恨不得赶紧飞回到二哥身边。 他们加快脚程,比以往要更早地回到村子,只是还没到家,游锦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啊哈哈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快把你们的石头拿出来我挑挑。” 第86章 我的天下 游锦脚步一顿,这是二哥的声音吧?她头一回听见他的声音如此嚣张豪迈,于是一把拉住要过去的大哥,无声地朝他笑笑,然后牵着他的袖子悄悄地,隐蔽着身形靠过去。 山村里的孩子们别看没什么玩具,却一点儿不缺乐趣。 随便找点木棍竹子就能赛竹马,树枝绑根绳儿再挖点虫子一系,就能结伴去塘边垂钓,谁真钓上了鱼,那是要闹哄哄在村里走个遍炫耀,然后在小伙伴们羡慕的眼神里雄赳赳带着鱼回家接受夸奖的。 田边河畔捡到的各种石头,更是“硬通货”,要是捡到了个漂亮的,在村里走路都能带风,谁想看一眼摸一下都要花大力气讨好,平常各种斗草斗虫,骑马打仗的游戏,这些石头便是奖励。 游锦在家里见过二哥有一大盒子漂亮石头,收拾得干净光润,二哥让她随便玩,那些好看的石头原来是这么来的? 只见游州雄赳赳地挨个儿挑选,也没人玩儿赖,村里孩子就这么多,你玩赖一回,下回就不带你玩儿了。 但自己的心爱之物被选走,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 “州州哥,你大哥和妹妹去学堂,咋就把你一人留在村里,你家多了那么多钱,咋就不给你用呢?” 游州头都不抬:“他们是去念书的,我又不念。” “可他们念书花的是你们家的钱,你不念,你也捞不着啊。” 小孩子会说这种话,多半都是听家里人说的,这是在替游州抱不平,然而游州全然不觉,挑好了石头放袋子里头装好,等回去了给锦宝玩。 “我要是你,我也去念书,管他念得好不好,该我的就不能少。” 游州一脸嫌弃看着说话的人:“你是不是磕到头了?你以为念书容易?你是不知道有多难!每天看他们写字看得我都头疼,还要背书,背不出来还会被打手板,打完了还不行,还要继续背!” 他像是被唤起了可怕的记忆,连语调都变了:“我才不要去学堂!” 游州忽然反应过来:“你们是不是嫉妒我?我大哥不在,村里就是我的天下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站在阴影里的游锦满头黑线,默默地看着大哥走出去,站到叉腰狂笑的二哥身后。 村里那些孩子一看到游砚,跑得飞快,连个提醒游州的人都没有,等他发现了异样,嚣张的气焰瞬间收回,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腿忽然有点软:“大、大哥,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游砚面无表情:“回来看看你的天下。” 游州:“……” 今日王者耷拉着脑袋被逮回了家,还抽空把新得的石头塞游锦手里,然后继续老老实实,像是等待发落的鹌鹑。 一到家,游州就先一步进屋把布置给他的功课拿出来:“我写完才出去的,我还去看了肥堆,大哥,锦宝玩儿的小肥堆好像比二林叔教咱们的法子还要好使……” 游砚眸光微闪,把这事儿先记下,但不接茬,只把他写好的字拿来看,然后打开书箱,拿出笔开始圈画。 他圈一个,游州的心就抖一下,圈一个,就抖一下。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玉清元始天尊在上,信徒愿以游家倒霉换取自己的预感不准! 第87章 没想过 游砚脸色平静地改完又还给他,游州接过来一个激灵:“哥,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写,我真都记下了,不信你考我。” 游砚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看得游州头上冒汗,肩膀也垂了下来,沾满了土的脚尖在地上轻轻地磨着,透露着不安:“我知道错了。” 刚刚在小伙伴面前如同战胜的大将军,这会儿变成了斗败的公鸡。 游州认真反省,这几日自己好像是有点忘乎所以。 大哥跟锦宝去上学,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全无约束,他真的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山里田里撒了欢的跑,什么认字什么功课,反正也不是这块料。 他就是小青山村最靓的仔,上山能捉鸟,下河能摸鱼,身后跟着一帮小弟,揍得游家几郎看到他就绕路。 可把游州给得意坏了。 给他布置的功课写是写了,只是完全敷衍了事,字写得糊在一起像一个个墨团。 游州心里慌,然而大哥却没有要揍他的意思,甚至连说都没说他,只是卷起袖子开始做事。 没有挨打挨骂,游州不仅没觉得高兴,反而更慌,拿着他“鬼画符”一般的字手足无措,眼眶渐渐红了。 游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过来拉着游州的手,将他拉进屋子里。 放下书袋,游锦把书本都拿出来,打算开始做功课。 游州拿着自己写的字又看了几眼,越看越颓丧:“锦宝,二哥是不是很没用?” 游锦立刻反驳:“谁说的?村里谁不夸二哥有本事?要是没有二哥,我和大哥就算不饿死肯定也过得惨兮兮,二哥超厉害,谁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往家里赚钱了?没有的。” 平常游州最爱听锦宝夸他,一夸他就觉得自己胸腔里充满了干劲,好像世上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 但他手里还抓着惨不忍睹的字,游州好似一颗被霜打过的菜苗苗,蔫蔫的。 游锦是真觉得他很厉害,正是最爱玩的年纪,他却与大哥一同承担起一个家,自己想做点什么他们都不让,把家里收拾得尽量规整,已经很了不起了。 “二哥,大哥也没有生你的气,他也觉得你很厉害,真的。” 游锦先把他手里的字拿过来在桌上放好,然后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忽闪着大眼睛问:“只是二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什么?” 游锦用力点头:“大哥念书有天分,他就好好念书,把念书科举当做目标,我跟师父学医,以后要做个悬壶济世的女大夫,那二哥,你想做什么?” 游州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呆呆地看着游锦,看着妹妹粉雕玉琢的脸上认真的表情,一瞬间,他觉得真正厉害的其实是锦宝。 她比自己还小,就已经想好了以后的路,那自己呢? 村里的孩子以后若无意外,长大了便是家里的劳力,接棒父辈下田劳作,因此他们不是整日都能玩的,农忙的时候根本看不见人影,跟在家里人身后辛苦地学种地。 村长家的成志,也曾听他说过他念了书以后,想要去县城做账房学徒,然后自己做账房,所以经常看到他抱着个算筹,算不出来一遍抹眼泪一遍继续坑着头算…… 游州越想越是心惊,怎么好像大家都已经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只有他,只有他不知道? 第88章 头等大事 游锦看着二哥逐渐呆滞的表情,觉得自己这话是不是问早了? “没事的二哥,你可以慢慢想,也不着急。” 游锦把他魂给招回来,甜甜地一笑:“二哥就做二哥自己就好,就是下回不能胡乱写字了,先生说,写不好没关系,但要尽力,如此方才对得起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游锦的话,游州一整个晚上都有些走神,做饭的时候想自己是不是能去酒楼做个厨子?看到编来给锦宝玩的草蚂蚱又觉得做个手艺人也不错,村里木制的器具都要去县城找木匠打,也不便宜呢…… 游锦跟游州说那些的时候,游砚无意在外面听见,于是也不打断他思考,肯动脑子就好,至于想的方向对不对,那不重要。 游砚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堆肥的事情上。 二林叔把他们当做完全不会稼穑的新手对待,细细地教了他们如何堆肥,还带着他们去了游南以前堆肥的地儿。 对庄稼人来说,田肥那是顶顶重要的事,有了肥地力才能足够,才能种出好庄稼,所以堆肥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 游砚和游州跟着二林叔学,他们觉得他们俩学会就行,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怎么能让锦宝做?因此只让锦宝在旁边玩。 谁知锦宝可能觉得有趣,像模像样地也学着堆,还被二林叔给夸了。 那个小小的肥堆游砚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偶尔去看的时候顺便也看一眼,然后发现,果然如游州所说,小肥堆的中间已经开始腐熟了。 要知道二林叔跟他说的是,堆肥得堆个一年半载才能变黑能用,锦宝堆的怎么会那么快?而且锦宝并不是像他们一样,把禽畜的粪便、秸秆、草木灰随意地堆在一块儿,她的小肥堆好像是一层一层的,就连味道都小很多。 游砚深知肥料的重要性,于是观察确定之后,去问了游锦。 游锦……才想起来肥堆的事,她都快忘记了! 也不怪她,如今不仅要跟着师父学,回来还有周先生布置的功课,她虽然心态摆烂,但还挺喜欢学习,一时间就不记得自己先前的实验肥堆了。 “啊啊啊啊大哥你快带我去看看,这都几天了?得把里面的翻出来才行!” 这也不需要她自己动手,游砚和游州按着她说的翻动,把里面腐熟的部分翻出来,外层的翻进去。 “要常翻才会均匀,跟二哥烧菜是一个道理。” 游州擦了一下额上的汗,解释得很好,下回不许用好吃的菜来解释肥堆了。 游锦以前虽然没种过地,但阳台养过花花草草,养着养着就会解锁一些莫名其妙的技能,这个堆肥方法还是她在一个视频网站上学到的。 时间快,效率高,异味少,还能杀死绝大多数杂草种子和病原体。 含碳的棕色材料比如枯枝枯叶干草木屑……含氮的绿色材料比如新鲜的草叶秸秆动物粪便……都切碎了按比例一层一层堆起来,如果比例调配得合适,四五天后中间温度升高就能腐熟。 自己这个……嗯,好像也没有太失败? 第89章 都会有的 就是温度没有预想中的高,应该是太干或者含氮量太少,游锦又让他们加了点绿色材料进去调节。 她一边指挥,一边想着如果他们问起来自己是怎么会的她要如何回答,要实在不行,就说是天尊指点的! 然而游砚始终没有问,游州更是兴冲冲地不停念叨:“吃了灵花就是好,脑子就是灵光,我锦宝福气就是大。” 游锦:…… 既然她的法子管用,游砚和游州就打算重新堆肥,但问题出现了,枯枝枯叶山里好找,禽畜的粪便他们却没有。 村里的粪便每家每户都看得很紧,肥水不留外人田,从前村里还因为有人偷粪闹出过纠纷。 游锦歪着头想了想:“哥,要不咱家也养鸡好不好?鸡又能生蛋又能产粪,养久了还能吃。” 吸溜。 游锦自从来到大邺还没吃过鸡肉,她以前最爱吃鸡了,炸鸡、蒸鸡、烤鸡、炒鸡……不管怎么做都美味! 关键是,养鸡她会啊!她养过,养得还挺好,她也想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做点贡献。 他们家后面有一大片空地,只开出了一小部分作为菜地,还有老大一片地儿,养鸡正合适,游锦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也不用多,圈个十平米左右,就能养大几十只。 到时候鸡粪也有了,鸡蛋也有了,鸡肉……也会有的!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回到家又跟游砚提了一次,她也知道鸡不是说养就养,要搭建鸡舍,要买小鸡,她在集市上见过卖小鸡的摊子,要两三文钱一只,大几十只就得……两百多钱,放谁家也不是可以随便试错的。 因此游锦就想着,要不先让大哥给她买十只呢?再不行,三只四只她也不嫌少,等大哥见她都能养活,后面应该就能答应了。 然而游砚先问了她的想法,游锦走到家后面,指着那片空着的荒地手一挥,特别豪气:“那就是我给小鸡们打下的江山!” 她说完转头,看到大哥捂着脸闷笑,脸颊鼓了起来,她有信心的! 游砚没听她的,而是拿着一篮子菜和几个鸡蛋,带着游锦去找了田婶,向她请教了养鸡的事。 田婶可稀罕游砚了,人长得标志又有礼貌,直把篮子往他手里塞:“跟我还客气个啥?你们是打算养鸡?那也不错,只是你跟锦宝都要上学,忙得过来吗?” 游锦抢着回答:“可以可以,我功课做得快,有时间的。” 田婶就更心疼了,游南和苏氏在的时候,哪里让锦宝做过活儿哟。 游砚坚持让她收下东西,田婶拗不过,一边心疼几个孩子不容易,一边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给他们听。 村里养鸡的人家不少,但数量都不多,人吃的粮食都紧巴巴哪儿有多余的喂给鸡吃?所以一般都是让家里的孩子管着,他们会去田里捉虫,去山里摘野菜草籽来喂。 她家里也养了几只,是二丫三丫在喂,平日也不用多管,有什么剩余的就喂,没有就喂点烂叶子之类。 “不算难养,但不能得病,一只得了病就全完了。” 第90章 鸡的命也是命 游砚带着锦宝谢过田婶,回去之后就跟游州商量着给锦宝搭建鸡舍。 游州眼睛都在发光:“我知道我知道,我见人搭过!” 身为村溜子,游州就喜欢到处乱窜,还特喜欢看人建房子搭架子、编竹子做木活儿,能蹲那儿一蹲蹲一天不觉得无聊。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又是一回事,就算他力气再大,也是不能跟比的。 因此一开始游砚就没打算他们自己建,而是去找了二林叔帮忙,也不给工钱,知道他肯定不收,所以换成了等价的东西,不由他推辞。 “您若是不收,往后我们也不敢再来请你帮忙,村子里我们也不知道该去找谁……” 因为成志的缘故,游砚在二林这儿已经是个往后一定能考取功名的天才,到时候连自己爹见了他都要行礼,心里不免对他生出几分过早的敬意,见他如此语气,忙不迭地不敢再推辞,只说往后有什么事来找他就是。 鸡棚的搭建,游锦给了不少建议,因为这是养鸡非常重要的一环。 鸡舍要保证通风、保暖、防雨、防晒,要考虑鸡的习性和活动空间,更要兼顾方便清扫打理。 村里的鸡舍她都看过,就是搭个窝,大小不拘,上面有个顶,不会让鸡被小动物拖走就行,只是这样的鸡舍清理起来麻烦,也不透风,很容易造成疫病。 游锦说鸡的命也是命,它们比她还要小,肯定更加脆弱,所以一定要好好照顾。 二林只当她小孩子心性,不过见游砚游州都不反对,提的要求又不算是特别麻烦,也就都一一满足。 首先打的架子就足够牢固,又给她用泥草砌了防风墙,游砚和游州按着她说的挖了排水沟,还扯了荆棘缠在防风墙上,免得有其他小动物来偷鸡…… 这个鸡舍,二林感觉他搭得比村里盖房子都要复杂,但每每看到锦宝笑得甜甜的样子,稀里糊涂就应下了,一个鸡舍搭了快半个月,在别的村都是绝无仅有的。 可孩子们都是好的,生怕他吃亏,拉着他在家里吃饭,顿顿都有肉,最让二林觉得舒心的,是游砚还帮着督促成志做功课! 自己儿子几斤几两二林心里有数,算筹早给他买了,跟着先生学术数却学得云里雾里,宁愿掰手指也不用算筹,数字一大就蒙圈儿,拿着个算筹委屈巴巴。 但自己也帮不了他呀,这下好了,游砚只帮着教了几日,成志就好像开窍了一点点,关键他对游砚也有学霸滤镜,跟自己能耍赖,也不知道怎么的,在游砚这儿让干嘛干嘛,乖得跟只兔子一样。 可把二林乐坏了,恨不能工时再多个几日,让自己儿子多跟游砚沾染点书香气。 鸡舍外面又用篱笆围住,都弄好以后还有人特意过来看,一边看一边砸吧嘴,心里约莫已经在摇头。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专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事上瞎折腾,搞这么兴师动众,好像要以养鸡为生似的,他们地都不会种,迟早把家底折腾干净。 第91章 也有意思 游锦却很开心,一是为不远将来或许就能鸡肉自由,二是,她没想到这么顺利。 她的意见有被重视,不会因为她年纪小或者是个女孩子,就没人在意她说的话。 游锦再一次庆幸,还好,她的哥哥是游砚和游州,他们就是大邺最好的兄长。 …… 鸡舍建好,就得买小鸡仔。 田婶带着他们去了趟大青山村,她知道谁家有鸡仔卖,不过在知道他们要的数后,面色犹豫地劝了两句。 “这养鸡呀,也费功夫,你们还要念书还要种地,要不,还是少买点?费粮食呢。” 田婶的重点其实在后一句,小孩子还是不会过日子,那么多鸡,吃什么?没吃的饿死了不还是糟践钱? 但游砚却并未更改主意,只说自己想试一试,既如此,田婶也不好多说什么,跟那些人约好了时间来取鸡仔。 游锦这段时间就在琢磨喂鸡的饲料。 村里人除了种稻种麦之外,不少人家都会种豆子,豆子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也能用来饱腹,而且它便宜。 她问游砚能不能跟村里人多买点豆子,磨出的豆浆他们喝,豆渣混合麦粉来喂鸡。 游锦不知道的是,豆渣和麦粉,在旁人家也是口粮,怎么能够用来喂鸡?谁要是这么干了,那必是得遭一顿打骂,然后饿个几天知道厉害。 游砚既然答应了她养鸡,对她的要求就没有反对过。 他知道锦宝做这些并不是觉得好玩,她是在为了家里努力想办法,这么好的妹妹上哪儿去找? …… 学堂里,游锦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定位,午食吃播。 固定观众有祈衡、安钰平和成志,他们兄妹俩在哪儿吃,他们就在哪,俨然成了兄妹的饭搭子。 “我还没养过鸡呢,但我见过,远看着还行,走近了臭烘烘,你真的要养?” 祈衡不理解,但尊重,小眉头皱得紧紧地回忆。 游锦纠正他:“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不利于胃口的事。” 祈衡想想也是,于是闭上嘴。 但他其实对鸡也挺好奇,知道他们要去拿鸡仔,也要跟着去看:“那么多呢,我还能帮你们拿一点。” 安钰平和成志也纷纷凑热闹,只要不是背书,他们对什么都感兴趣。 约的是学堂放假的日子,安大夫也去别的村出诊,几人便约好了在大青山村集合。 韩叔知道祈衡跟朋友有约,心里亦是高兴,衡少爷是越来越融入其中,这样很好,因此只派了个人跟着,保证他的安全即可。 祈衡来大青山村这么久,其实对这里并没有多熟悉。 每日也就去学堂的时候出门,其余时间,他大多都在宅子里,觉得村子能有什么意思?那些在田里玩泥巴的小孩子就更没有意思了,他宁愿待在家。 但很快,祈衡觉得,也是有意思的。 家里做的好看的点心好吃,集市上一文钱买的糖也很甜,他的九连环、孔明锁好玩,用草藤缠出来的球也很有趣。 尤其是身边小伙伴见到什么都兴致勃勃,搞得他也被影响到,好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看什么都新奇。 第92章 真不是个好阿娘 哪个孩子不爱逛集市?不过担心人等急了,游砚让游州陪着他们逛一逛,自己先过去。 游砚不在,除游锦以外的几人更觉自在,如泥鳅一样在集市里窜来窜去,丝毫不觉得累。 游锦本也跟着跑,但底子还是差了点,就在道旁的石头上坐下休息。 游州把买的糖塞给她,看到那边有卖自家腌渍的蜜饯,这可不常见,于是嘱咐她在这里等:“二哥去给你买。” 另外三人已经被集市的小摊子给迷住,游锦坐那儿看他们也觉得有趣,祈衡身上富贵人家小公子的形象已经逐渐浅淡,若把穿着再变一变,瞧着与村里的孩子也并无两样。 小孩子的适应能力真强。 正想着,游锦的视线忽然被挡住,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迎着光看到是一个妇人带着个孩子。 妇人身材丰腴,家里的家底肯定挺殷实,两人身上穿的布料也不是粗麻粗布,虽比不得祁家,看着却也光滑柔软,还带着绣花。 游锦不动声色地打量,见那孩子目光涣散,表情僵硬,对他们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测。 “居然真不痴了,我打量着游家那边骗我呢,这是嫌价要少了。” 游锦心想果然如此,这是钱家的人,刚穿来时要买下她的那个钱家。 跟拥有大片良田的祁家不同,钱家靠的是祖上传下的一个小商行,虽赚的钱远不能跟祁家相比,但比起靠天吃饭的庄户人家,还是要优渥许多。 村里有人说,钱家明明可以搬去县城,却仍旧住在村里,就是想要彰显高人一等的地位,这个钱家啊,还不如祁老爷好宽和好相处呢。 见游锦只看着她们不说话,汪氏垂着眼帘,目光从她姣好的五官上挑剔地扫过,转而看向身边的儿子,笑眯眯地问:“宝儿,你喜不喜欢她呀?” 游锦:…… 钱宝儿没有反应,呆滞的眼睛不知在看哪里,转着转着就落到了游锦这里,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却看了很久没有再挪开。 汪氏眼中顿时起了点喜色,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游锦:“还算有点福气,传言倒也不虚,既然我宝儿喜欢你,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不然你别指望还能进钱家。” 游锦揉了揉太阳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她就要开始没素质了。 “婶子,你说有没有可能我的福气就是躲过了钱家?” 她声音清脆口齿清晰,讨喜的五官表情真诚:“为此天尊都显灵,让我恢复了正常,这才是我的福气。” 汪氏脸色瞬间扭曲:“你说什么?宝儿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一个小丫头别给脸不要脸!” “大家都说,我的仙缘是我爹娘积攒了福德,婶子怎么也不给你宝儿多攒点?你怎么这么不爱你儿子?你可真不是个好阿娘。” 就她儿子是儿子,旁人的女儿就是个物件? 游锦一点不客气,脊梁骨戳得又狠又准,汪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狰狞的面色瞬间浮现。 第93章 你才命贱 她也顾不得周围是个什么场合,非得把心中怒气发泄了不可,尖叫着就要去扇游锦:“你个皮子怎么敢张口胡说?我要撕烂你的嘴!” 游锦也尖叫着躲避,声音比她还凄厉:“救命啊钱家要杀人了!” 反正她还是小孩子,夸张一点没问题。这里可是集市,人群呼啦一下就靠过来阻拦,游州连跑是跑地冲过来,一把将汪氏推开,把游锦护在身后:“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 村里人都认得汪氏,平日里走路上趾高气昂,轻易不屑与人多说话,仗着家里有点钱,姿态高着呢。 何曾见她这样歇斯底里过? “这不是游家那闺女吗?哎哟你们不知道,可被游家欺负惨了……” 自从游锦顶着额上的淤青晃悠了半个月,游家在几个村子里的口碑急剧下滑,本来游大郎翻过年就该说亲,有女儿的人家还有些想法,如今也打消了。 “钱夫人这是跟个孩子闹什么呢?” 有人语气阴阳怪气,“钱夫人”几个字念得格外重,没他,都一个村子的谁还不知道谁?泥腿子出身还没阔气几年,就让人称呼她“夫人”,可把她尊贵坏了。 汪氏染了指甲的手指着游州背后,咬牙切齿道:“这个小人牙尖嘴利,她咒我宝儿不好!我教训她怎么了?” 游锦怯怯地伸出头,像是怕她一样,快速道:“村长伯伯说,我没有卖给钱家,我不去钱家。” 哦,这事儿啊! 大家一听心里就明白了,看向汪氏的眼神各种不赞同。 虽说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儿子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想给他花钱买个媳妇也是情理之中,但不能硬买啊,那不是强抢吗? “钱夫人这就不对了,人家不同意你就恼羞成怒,哪里有这样做事的?” “先前也就算了,小娘子如今得了天尊赐福,已然大好,你还惦记呢?”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为游锦说话,汪氏气得面庞发紫:“什么天尊赐福?不过是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命好而已,我能瞧得上她是给她脸面,她算什么东西还敢拒绝?” “女孩子命,生下来溺死都不少见,能进钱家那是祖上冒青烟,不痴了又如何?她十条命都比不上宝儿金贵!” 游锦脸沉下来,但比她更快的是她暴脾气二哥,已经跳出去跟汪氏破口对骂:“你才命!命都!就你这个儿子给我锦宝提鞋都不配!还命金贵?我呸!” 游锦:…… 她单知道二哥动作敏捷,没想到骂起人来也如此顺溜,蛮横的气势一下子就把对方给压倒了。 后知后觉的三人组这会儿也赶了回来,成志和安钰平纷纷站在游锦前面,寻着游州骂人的空挡补缺。 “蛮不讲理!要请里长来评理!” “目无王法!报官把你给抓起来!” 汪氏一张嘴哪里敌得过几张,恨得眼睛都血红:“没教养的东西,活该你们爹娘早死!” 第94章 太好学了 游州听她说到爹娘,眼眶瞬间泛红,嗷嗷地就要扑过去,吓得汪氏拉着钱宝儿往后退了几步。 但游锦拉住了他,不能伤人,不能让二哥做出过激的举动。 汪氏之所以敢这么对他们,是因为钱家有钱,就算真把里长请来,里长也不会为了他们几个小孩子为难她,钱家能给里长的,远比几个不足为道的小孩子要多得多。 大约是看出游州不敢对她做什么,汪氏气焰又盛起来,尖锐刺耳的叫骂不绝于耳:“怪不得连游家都不要你们,我看那丧门星就是真的!” 人群里忽然有人出声:“居士慎言,莫要用子虚乌有之事污蔑旁人,归云观不曾做过此事。” 长风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身朴素的道袍他穿着好像就是跟别的道士不一样,超凡脱俗。 他走到游锦身边:“小居士又见面了。” 归云观就在大青山村后面的山上,里面的道长村里人也都认识,尤其是这位长风道长,汪氏此前去观里烧香祈福的时候,还特意留意过。 被长风当众揭穿污蔑,汪氏面上有点下不去,再看周围人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她一咬牙,拉着钱宝儿先一步离开。 唱戏的都没了,看戏的也就散去。 游锦没顾得上搭理长风,手轻轻拍着二哥的后背:“二哥不气,气坏了身体不划算,讨厌的人自己会倒霉的,不气不气。” 她围着游州团团转,又是给顺气又是给喂糖,软着声音不停地安慰,倒是把旁边几人给看羡慕了,这样的妹妹,他们怎么没有? 游州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被哄好,紧张地问:“她刚刚打到你没有?怪我不好,我去买什么蜜饯?我就该陪着你才对!” “没有没有,我也不会乖乖站那儿让她打呀。” 游锦把二哥安慰好,才转身去看长风:“道长也是来赶集的吗?” 长风见她气色比上回见到时要好,一双眼睛灵动至极,忍不住笑起来:“观里缺点东西让我来买,没想到遇见你们,实在抱歉,此事也有归云观的不是……” 游锦晃着头上的小揪揪:“不是呀,有人假借归云观的名声做坏事,归云观也是苦主,只有坏人有错。” 她澄清的眼睛看得长风心里格外不是滋味,被污蔑是丧门星长大,却丝毫不迁怒于人,竟还有心安慰自己……可师父又分明知晓此事。 “你……如今还想学针灸之术吗?” 游锦一愣,随即欣喜,她正愁要怎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往这事儿上引,没想到他却主动提了。 “想的呀,不过我如今拜在安大夫门下学医,还能向你学针吗?” 游锦不知道,她对大邺的师承规矩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旁边安钰平却是道:“祖父不介意这些,他曾说但凡他不擅长之技,皆可向他人求学,祖父不擅针,爹说他也想学但是没学会。” 游锦:…… 长风:…… 安钰平浑然不觉自己在爆祖父黑料,只觉得师妹也太好学了!要换做他,医术他都不想学,还学针灸? 第95章 吓着了? 长风没想到游锦居然真走上了这条路,于是说话算话,让她有空去归云观,只要她愿意,他会将自身所学都教给她。 游锦自然连声应下,彼时她只是为自己即将又能拥有一条选择高兴,却并不知晓有几条无形的命数,已然渐渐汇聚到一处。 …… 因为遇见汪氏的缘故,几人也没了闲逛的心思。 游锦余光瞥向祈衡,这位小少爷许是被吓着了,从方才开始就一声不吭。 也是,村里的吵架她第一回见的时候也觉得震撼,有理无理都在声高,各种粗鄙低俗的叫骂,祈衡肯定第一次见识,说不定都后悔跟着他们来。 不过无所谓,游锦去找到大哥,听见大大的竹筐里小鸡细嫩的叫声,心思又雀跃起来,忍不住掀开上面的草盖子看。 密密麻麻的小鸡仔挤成一团,身上都是绒毛,可爱得紧。 “让我看看,让我看一眼。” 成志和安钰平也挤过来,就连不说话的祈衡也凑近了,大多数小孩子对小动物有天生的好感,纷纷发出惊叹声,心里发痒,甚至想着他们能不能也养一只,不多,一只就行。 卖小鸡仔的婶子却是忧愁:“咱们这儿冬日虽然算不得很冷,但想要让小鸡安然度过也是要花些心思的,你们当真要买?或者再等等?待开了春买回去更容易养活。” 小孩子能懂多少?能知道喂食清理就不错了,成鸡冬日不必管,可这都是鸡仔,就村里那些个鸡舍……能活下来都够呛,何况他们还买这么多。 游锦知道婶子是在替他们担心,于是主动问起要注意的事项,还摸出个小本本,用二哥给她做的细竹碳条一一记下。 婶子见她如此认真,还会写字,心里颇受震动,没再把她当做不懂事的孩子,详尽地说给她听。 游锦性子懒散,但其实她十分擅于与人沟通,待婶子与她说完,已经彻底打消了心中忧虑,恨不得她是自家闺女。 “真是个乖巧心细的孩子,往后若有什么不懂只管来问我,只要婶子会的一定都告诉你。” “谢谢婶婶。” 游锦嘴甜起来甜死人不偿命,心里也很感激婶子的倾囊相授。 原本,她也是打算开春再把养鸡这事提上日程,只是后来她打听过后发觉,她所在的这个地方,冬无严寒,夏无酷暑,雨量充沛,属亚热带气候,那可是最适合动植物生存的地带。 因此只要在鸡舍上多花心思,再小心照料,就不用浪费几个月。 游家三兄妹带着鸡仔回家,其余小伙伴也就各回各家。 祈衡站着没动,一直看着三兄妹的背影消失,他回去家中后在屋里坐了许久。 韩叔察觉他的异样,把护卫找来问,护卫也说不出什么,只说少爷可能是被乡野之人吵架给吓着了。 然而韩叔却觉得不对,衡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孩子胆子没这么小,不至于见到人吵架就被吓住。 于是晚些时候,韩叔借着给他送点心问了两句。 第96章 我该帮她 祈衡盯着碟子里雪白如玉的糕点,没头没脑地问:“韩叔,你见过小孩子生下来被溺死吗?” 韩叔呼吸微微一滞,放下手里的水壶坐下:“衡少爷怎么会问起这个?” “我虽没有胞姐胞妹,家中也有姨娘所出的姐妹,皆是精心育养,衣食不缺,外面人见了她们也要以礼相待,可我今日却听有人说女子命,生下就会被溺死。” “许是气急了口不择言?” 祈衡抬头看他,“可是听见的人都好像习以为常,似是默认她所说,她还要买下游锦给自己儿子做媳妇,还不许她不愿意,韩叔,阿父要让我看的,是这些吗?” 韩叔不知该说什么,衡少爷自小长在府里,他身份贵重,自然接受的都是善意,听那些下人提起自己故乡,说的也都是美好有趣的事物。 “衡少爷不必着急,先生不也说过,你这个年纪要多看多想,日子还长着呢,总有一日,你能自己寻到答案。” 祈衡若有所思,就在韩叔想退出去的时候,又听他说:“但那个钱家太仗势欺人就是不对,游锦是我的朋友,我该帮她。” 韩叔于是笑起来:“衡少爷想要如何帮?” …… 游锦带着小鸡仔回到家,如今天气比之前冷了一些,但也还好,她觉得哪怕冬日最冷的时候,大约也冷不到哪儿去。 鸡舍搭建的时候,她特意借鉴了家中地窖的保暖法子,关好门窗密不透风,冷气吹不进来。 家里多了这么多小生命,不管是谁都很上心,甚至抢着喂食喂水清扫,这一波小鸡,竟然全活了下来。 只是养鸡需要喂食,他们已经跟村里人买了不少豆子,平日里吃喝也比她刚来时要好许多,隔三差五能吃上荤腥,小鸡没长成前,鸡蛋也还是要用买的。 如今家里不再只是游锦一人有鸡蛋吃,她强烈坚持每人都要有,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候,短缺了营养以后长不高怎么办?她不允许身高拖累大哥二哥的颜值!于是采用他们不吃自己也不吃的“威胁”取得了成功。 另就是念书所用消耗也不少,光是笔墨纸就是一大笔开销,先前卖薯药所得早已用完,游锦的忧患意识复苏,又开始想着搞钱。 这次她不用再偷偷摸摸上山,而是有很正当的理由:“我跟着师父认了不少草药,可只见过炮制好的可不行,我得去山里找找有没有能认出的,这也是功课呢。” 她如此义正言辞,就是吃准了大哥不会反对,果然顺利如愿。 游州也很兴奋,上山怎么能少得了他?这可是名正言顺撒欢的机会,憋得他嘴角都快压不住,脸颊微微抽搐。 等进了山,游州的笑容就跟焊在脸上一样:“咱们山里冬天也好玩,能挖到好多东西,我记得有一年还下过雪呢!” 可惜就见到过一回,撒盐粒似的都没留下痕迹,但也足够让游州记这么久。 一路上游州不停地说,生怕锦宝觉得无聊,游锦则走走停停,看到有认识的用小铲子挖一挖,还顺道给好奇的二哥讲解。 第97章 没人教你吗? “这些草都要枯了,真是药呀?” 游州惊奇得不得了,拿手里端详半天,啧啧称奇:“怪不得都说念书管用,山里的枯枝杂草烧柴都没人要,可是药材却能卖钱,锦宝真能干。” “我也只学了些皮毛,师父说等我们多学点就带我们来山里辨认。” 因着这里的药材都是天然生长的,所以收获并不多,但也不少,特别是她找到了交藤,就是何首乌。 何首乌是药用价值非常高的中药材,保健强身、延年益寿,有仙草之美名,尤其她找到的品相极好,有碗口那么大,年份绝不会小了。 游州见妹妹如此小心,也忍不住激动起来,问明白之后接过手把何首乌完整挖出。 “二哥,还有藤。” 游锦让游州将上面木质化的粗壮老熟藤蔓枝条多取一些,剔除细小的部分,“师父说有些药材是能种的,把这些带回去试试。” 除此之外,游锦还找到了补骨脂,辛、苦、温,归肾、脾经,既补肾壮阳,又温脾止泻,嗯,应该也是挺紧俏的药材。 两人在山里有了收获之后并未待许久,怕大哥在家中担心,想着早些回去。 然而快回到村子里时,却撞见了正要去山里寻他们的田二丫。 她跑得气喘吁吁,这个天儿额上都是汗,手撑在腿上喘气:“你们家的肥让人给偷了,你们快去看看,我怕游砚哥吃亏。” 田二丫心里的游砚,有才华有涵养,跟村里那些破孩子不一样,但论起泼辣厉害,那还得是游州,游砚哥斯斯文文的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游砚和游锦一听就急了,连忙朝他们堆肥的地方跑,那儿已经聚了不少人。 “……什么叫偷?反正你们也不会种地,我先拿来用用怎么了?还读书人呢,你们先生就教你这么斤斤计较?” 游锦在人群外面听到声音都气得不行,拨开人就往里钻,一边大声喊道:“谁偷我家的肥?欺负几个小孩子真不要脸!是谁让我看看!” 她是跑过来的,加上生气,脸蛋红扑扑,头上的揪揪仿佛要立起来一样,冲到游砚面前小手叉腰,圆圆的眼睛瞪着面前的人:“便是没念过书,也该知道不能偷东西,村里的孩子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是没有人教过你吗?” 本来,孙大勇觉得能把他怎么着?一个小书呆子,说两句这事儿也就过了,不就一点肥嘛,他们又不会种地不用多浪费?自己帮他们用了他们还得感谢自己哩。 结果游锦这一番斥责,把他搞得有点下不来台:“说了那怎么叫偷呢?都是一个村的,有来有往不是很正常?我那地里刚好缺了点,就先用了,回头还给你们就是。” 游锦一个字都不信,村里谁家的肥不偷就偷他们的,就是在欺负他们是孩子,又没有长辈撑腰。 孙大勇媳妇也赶忙道:“是呀是呀,回头等家里的沤好了还你们,嗨呀也不是多大的事,再说你们不是打算找人帮忙种地?我看要不,就让我家大勇给你们种如何?” 第98章 有大哥在呢 游锦简直要气笑出来,她脑门上刻着“”两个字吗?这是把她当做小? 谁知孙大勇媳妇好像还是认真的:“我觉得正好,大勇旁的本事没有,种地是能拿得出手,有他帮衬,定不会让你们爹爹的地荒废。” 游州听不下去立刻叫起来:“他偷我家的肥还请你们种地?怕不是到时候连地都给偷了去!” “你怎么说话呢?我不是都说了会还吗?那是借,借懂不懂?” 游锦的目光扫了一圈观察来看热闹的人,跟之前游家来闹的时候不同,此刻村里人的脸上似乎看不出多少愤慨,明明田肥对庄稼人那样重要,被偷了肥是大事,他们却并没有多感同身受。 因为觉得他们兄妹就算堆了肥也不会种地?还是因为孙大勇口头上说了要还,所以不必太追究?又或是这事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说到底,不就一点肥嘛。 游锦的心凉下来,旁边有人劝和:“大勇说借的也不多,之后都让他换上就是,往后可不许这样了,几个孩子学着堆肥也不易,你要着急用,怎么也得跟他们说一声。” 孙大勇借坡下驴跟着应和:“我那不是一时忙忘了吗,哪儿还真会占几个孩子便宜,还,等后面有了就还。” 还个屁。 他心里洋洋得意,用了不就用了,才会还呢,怪就怪他们自己没看好,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堆的肥居然已经能用了,自家的还早着呢。 游州看出孙大勇的意图,肺都要气炸了,头发炸毛,看着要冲上去跟他拼命一样。 游锦一把拽住他,轻轻捏了捏二哥的手,将他拉到身后。 然后,她缓缓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睛哭出声来:“太欺负人了,我不要告诉你们了嘤嘤嘤!” 没头没脑哭喊完,游锦转身就往家里跑,看着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跑得踉踉跄跄,背影无助又决绝。 这可把游州急坏了,看看大哥又看看游锦,想了想一咬牙追了过去。 一路追到家里,游州紧张地去找锦宝,生怕她气坏身子,然而进屋一看,方才声音凄厉的锦宝正一脸平静地从书袋里往外拿书,端端正正地在桌上摆好。 “锦宝,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功课呀,虽然是休假,先生也是布置了功课的,还有师父教授的东西,要温故而知新。” 游州脑袋歪着,眼里俱是茫然:“可是,可是他偷了咱们家的肥,就这样算了?” 游锦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狡黠的眼睛里哪里还有方才的憋屈:“当然不能算了,大哥不是在那儿嘛。” “大哥?” 游锦轻抿着嘴,她相信大哥一定明白她的意思,剩下的只要放心交给大哥就好。 “二哥跟我一块儿做功课好不好?等大哥回来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游州:…… 虽然,他不理解,但是没关系,锦宝这么说了一定有她的道理,他可是个好哥哥,怎么会拒绝妹妹的邀请呢?哪、哪怕是念书…… 第99章 怎么不早说? 游砚目送弟弟妹妹风风火火地出现,又风风火火地离开,很好地掩饰住了眼里的笑意。 转回过头,看着村里还有人摇头,念叨着什么小丫头气性大不懂事云云,游砚不动声色地一一记下,然后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锦宝是真伤心了,那肥堆,其实是锦宝弄的。” 游砚看起来并没有要不依不饶的样子,孙大勇心中得意,揭穿道:“那不可能,那肥都已经能用了,估摸是之前就堆好的……” “二林叔教我们堆肥的时候,锦宝自己弄了一个,前后算算也就一个月样子,大家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二林叔,锦宝说,这是她从梦里得来的法子。” 游砚说得不紧不慢,正要散去的人听见却一个个变了脸色。 一个多月就能用的肥意味着什么?都是靠田吃饭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原先只当是个热闹看的人终于认了真,赶紧去把二林给喊了过来。 二林这会儿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都气红了,上去就要撕扯孙大勇:“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偷几个孩子的肥,你要不要脸?啊?” 旁边人赶紧拦着,连声问:“他们那肥堆是你教的?锦宝的呢?你瞧见她堆没?” “锦宝多懂事啊!身子弱还跟着学,一点儿不娇气,你还是人吗你?” 那游砚说的就是真的了,村里人的眼睛一个个都亮起来,忙不迭地问:“那法子当真一个月就能成?真是锦宝梦到的?” 游砚叹气:“她原本是想着先试一试,若是能成,就把这法子告诉大家,她说村里人帮了我们许多,没有因为我们没了爹娘就欺负人,她虽年纪小,心里却十分感激……” 后面的话也不用游砚多说,方才锦宝哭着抛开时喊的什么大家也都听见了。 游砚抬了抬眼皮,盯着刚刚说锦宝脾气大不懂事的人:“难道被人欺负了还要不计较才算懂事?那锦宝不需要这种懂事,今日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先回去看看锦宝。” 村里人想拦住他,那可是一个月就能成的肥啊,地养肥了庄稼才能养得好,庄稼好了他们才能过日子,如此要紧的事,怎么、怎么不早说? “锦宝是打算告诉咱们的。” 懊恼如同潮水席卷而来,锦宝多好一个孩子,痴症好了之后跟谁都笑眯眯的,嘴又甜又懂礼貌,她原本是打算平白告诉他们的! “都是孙大勇,没出息的东西连孩子堆的肥都不放过,你是懒出蛆了?敢在村子里偷东西?” “什么忘了说?你偷的时候怎么没忘呢?也是有儿子的人你也好意思?上回张婆子家水桶丢了是不是也是你偷的?” 孙大勇脸色发白,一瞬间就成了全村的仇人。 要不是他,锦宝肯定会把堆肥的法子告诉大家,她还怕大家失望所以先自己尝试,结果却被人给偷了去,小丫头该多伤心呐! 孙大勇跟他媳妇两人被人指着鼻子骂,什么陈年旧事都被翻了出来,偷窃的名声牢牢地跟他绑在了一起,从今日起,再有人提到孙大勇,怕是都绕不过去。 第100章 比不过比不过 也有人去问二林,“锦宝堆的时候你就没瞧见?” “我哪儿知道?只当她是想跟着学,不过后来确实见她去看得很勤,你家堆的肥你会去常看?” 那必不可能,就堆那儿呗,要堆一年半载呢,偶尔去看两眼不得了了。 从二林这儿也打听不出来,村里人对孙大勇的恨意越发强烈,纷纷要求他赶紧想办法,否则,把他赶出村也不是不能够! 孙大勇彻底慌神,他们真有可能做得出,锦宝知晓的堆肥法子,对村里人来说太重要了,别说把他赶出去,就是更可怕的事,没准也能干得出。 孙大勇落荒而逃,村里人却没放过他,追到他家中,把事情跟他爹说了,孙大力知晓后抄起棍子对着他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打:“老子让你去给地里补点肥,你跑去偷别人家里的?你咋这么能耐呢?还是偷孩子的,丢人的玩意儿,老子打死你算了!” 孙大勇媳妇就在旁边哭,孙子跑去抱孙大力的腿,孙家一时间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游锦这里,已经认认真真把先生交代的功课写完,在看师父送给她的医书。 旁边游州比起之前来,进步不可谓不大,以前是写两个字就要动一动,抓耳挠腮眼睛四处乱看,常常在桌子前大半个时辰都写不了几个字。 如今却也能安静地坐住,虽然学得依然慢,但至少心能静得下来。 不过他耳朵一听见大哥回来了,笔立刻一丢飞奔出去,活像一只精力旺盛的大型犬,就差没有尾巴可以摇。 “哥,肥要回来了没?他肯定不会还的,我就知道!我再去找他,他要是不还我就……” 游砚手动给游州合上嘴,然后转身把门关上:“锦宝呢?” “哦,看书呢,锦宝没事,她还说交给大哥就好,哥,锦宝交了什么给你?我咋没看到?” 游砚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心情很不错,游州就更不能理解了,家里的肥让人给偷了啊喂,大哥和锦宝都不生气的吗?他都快要气成刺团,马上就要炸了。 “急什么,该着急的不应该是我们,行了,我去鸡舍看看。” 游州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脑袋,半晌转身往厨房里走,前些日子腌了些菜不知道能不能吃了。 晚上的时候,游州做的腌菜惊为天人。 酸爽脆嫩,又清新又爽口,游锦夸得嘴皮子都要冒火。 游州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我也是照着大家的法子做的,还以为会失败,没想到这么简单。” 游锦:……不简单不简单。 想她以前也动手做过,按着视频教程一步一步来,严格遵守了要求和分量,结果酸臭了。 她不信邪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搞得物业都上门询问臭气来源才作罢,现在游锦终于承认,可能就是自己不行。 “二哥,你腌的菜拿去卖都行,真的!” 游州腌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看他腌得十分写意随性,咔咔咔就搞好封坛,还以为会跟自己一个结果,果然天赋这种东西,比不过比不过。 第101章 我有熟人 游砚也夸了两句,让他有空多做些,过年的时候给先生和安大夫那儿都送点。 游州笑呵呵地应下,又说起今日在山里的收获,“明儿我就去县城药铺问一问,若他们收,年前又能有一笔收入,大哥,那咱们好好过个年。” “好。” 游锦咬着筷子默默地看着大哥二哥,他们脸上都是对过年的期待,但她知道,他们的轻松,是做出来给自己看的。 只是早慧,只是懂事,也还只是孩子,爹娘骤然去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好像没事人一样成日嘻嘻哈哈? 游锦在夜里听见过二哥压抑的哭声,头闷在被子里,不敢让任何人听见;她也看到过大哥盯着爹东西发呆,眼睛里流露出应该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有的迷茫和无措…… 可他们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从没有表现出来过,连大大咧咧的二哥都掩藏得很好,生怕勾起自己的伤心。 游锦既感动也心疼,这是两个哥哥对妹妹的爱护,她无权干涉,便只做不知。 “二哥,你去县城记得多问几家,我在书上看到这些是贵重的药材,很难找的。” 游州拍着胸脯,“放心吧,二哥明白,我如今在县城也有识得的人,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他。” 游砚侧目:“与人交往多留点心,别让人诓了去。” “那不能。” 游州说着,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我说的这人可是参军,是个官呢,怎么会诓我?” 他说的,便是游锦第一回去河定县入城的时候,不收他们入城费的那个人。 游州因为要去药铺卖薯药,去县城的次数多起来,每回去都只他一人,背着个大筐,越发显得他瘦小,一来二去就让顾海青眼熟了。 有一回顾海青在城门那儿撞见游州又被守卫要入城费,于是乎上前解围,守卫的也有理由,说他背了个大筐肯定是来县城做生意,按理就是要收钱。 顾海青觉得这点大小子能带什么来?了不得就是家里种的几把菜,顺手就要把游州背上的筐拎下来。 结果拎了一下,顾海青表情就变了,盯着满脸无辜的游州看了半晌,然后睁着眼睛说瞎话,说他筐轻得很,年纪这么小一个人来县城肯定不容易,入城费就免了。 “后来顾参军知道我力气大之后还夸我来着。” 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夸的,但游州还挺高兴,他觉得顾参军人挺好,一点架子都没有,重要的是帮他省了钱。 “锦宝,你说我以后能不能也去当府兵?像顾参军那样,说不收我入城费就不收,怪神气的。” “只要二哥想,当然可以,你不是与顾参军相熟?可以向他请教一番。” 游锦对于二哥的想法皆是鼓励,且她觉得二哥想得挺好,这也是一条出路,若真能成,家里又能免去税赋,岂不是美滋滋? 她觉得自己理想中躺平的日子,好像离得也不算远,努努力伸手能够得着。 不过,还是得先解决身边的糟心事。 第102章 早知如此 第二日,天才刚亮,就有人来敲他们家门。 游锦正在院子里打儿童版八段锦,听见声音哒哒哒跑去开门,一见到外面的人反手就要把门重新关上。 “哎哎哎别关别关,锦宝啊,我是来特意跟你道歉的。” 游锦力气小关不上,转身气呼呼地往里跑,理都不理陪着笑脸的孙大勇。 见她不领情,孙大勇嘴里无声地念叨了两句,被他身后的老爹一脚踹在腿上:“你要是不能让锦宝原谅你,老子亲手抽死你。” 孙大勇头皮发紧,赶紧跟进去:“锦宝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赔不是,你原谅我这次好不好?你看我还给你带了糖来。” 孙大勇没哄过小孩,自家崽子都怕他,但他觉得应该不难,小女孩心软,道个歉说几句好话不就完事儿了? “你大勇叔真知道错了,你看,我这不是受教训了吗?你看胳膊都紫了。” 孙大勇把他爹打的地方露出来博同情,孙大力下手没留劲,看着打得不轻,能把寻常小姑娘给吓哭,但锦宝依旧绷着脸,躲到出来的大哥二哥身后不想看他。 游州跳起来要把人往外撵:“你活该!先把我家的肥还上再来说道歉!指望我们年纪小好糊弄是不是?上门叭叭两句就原谅?你做梦呢!” 孙大勇被游州喷了一脸口水,脸都要绿了,这小兔崽子! 游锦则在游州身后比出大拇指,二哥威武,他二哥超会抓重点的! 孙大力上前道:“还,我们一定还,大勇用了你们多少肥,一定一点儿不少地还,我让他给你们挑去地里补肥,我亲自看着他,不让他躲懒。” 孙大勇脸皮子抽搐,爹这是要累死他啊?可他不敢吱声,坑着头他爹说一句他就跟着点一下头,与昨个儿死皮赖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游砚把他们带来的东西又塞回去,淡然道:“那就先还回来再说,锦宝年纪小,但该懂的道理都懂,才会被伤了心,若是没有堆肥的法子,你们会这么着急地来道歉?” 孙大力脸皮涨红,实在觉得丢人,昨个儿听村里人说的时候,就知道孙大勇没憋什么好屁,心里打着主意不打算还,要不是引了众怒,没准儿他还觉得挺得意,说不定还有下回。 “是我没教好,让他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我实在是……老脸都丢尽了……” 孙大力没脸待下去,扯着孙大勇的耳朵把人拽出去,连早食都不让他吃,盯着他立时就去挑肥。 一想到还要给游锦家的地补肥,孙大勇欲哭无泪,早知如此,他做什么手那么,便宜没占到就算了,还给自己找了麻烦。 但不做又不行,不止老爹,村里人都盯着呢,但凡他有半点不愿,或是偷工减料,都会被一双双眼睛发现,导致给游锦家补肥做得比自家还要细致,用的肥也多,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是不是有病? 忙了整整一日,累成一条狗的孙大勇,又被拖到了游锦家,旁边跟了不少人,都作证盯着孙大勇还了。 第103章 是他们不想吗? 游砚依旧表情淡然,语气平静道:“如此,此事便到此为止,我们也不多追究了,只希望往后不要再有同样的事发生。” 他看起来,像是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但他说完之后就要回去,半点关于堆肥的事都没说。 旁边的人急了,赶忙拦住他:“阿砚啊,那锦宝堆肥的法子……” “叔,这事儿虽已了结,但给锦宝造成的伤害哪儿有那么简单?人非圣贤,你们不是都说小丫头气性大吗?她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只把村里诸位当做长辈,却结结实实伤了心,叔啊,人心都是肉长的,不是说不在意就能不在意。” 游砚在外面与人周旋,院子里,游锦跟游州乐得嘴都合不拢。 游州龇着大牙花子:“你单说这药材值钱,没说它竟这般值钱!药铺的大掌柜都露面了,拦着不让我去别家问,还问我可还能寻得到,锦宝,这哪里是土疙瘩,明明是金疙瘩!” 就那么一块,居然比他之前卖的薯药加在一块儿都值钱!游州简直不敢相信。 “那你没去别的药铺问问?” “还是去了的,我又不傻,总不能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大掌柜给我报了价才让我走,你别说,他出的还真是最高的价,其余两家药铺听到这个价只能眼巴巴地放弃,但也问了我可还有。” 游州兴奋的劲头到这会儿都还冷静不下来,仿佛发现了一条康庄大道,眼睛闪着金光:“锦宝,我们还种什么地啊,去山里挖宝贝不就好了?” 看二哥激动到恨不得立刻拿着铲子上山的劲头,游锦很冷静地给他泼水:“二哥,药铺的人是不是说过,他们有专门供药的采药人?那些人对药材是不是比我们要更熟悉?你说他们怎么没有因此发大财呢?是他们不想吗?” 游州一呆,眼睛眨巴了两下回答不出。 “就是因为难得,它的价值才会这么高,要是随处可见的玩意,谁会花大价钱?而春耕秋收,只要不遭天灾就必然能得到收获,去山里百十趟却未必能寻得想要的,到那时怎么办呢?” 采药可以当做一门营收,但它不能是唯一的依仗,至少目前来说,不能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游州搔了搔头发,乐昏了头的脑袋总算是清醒过来,嘿嘿地笑道:“也是哈,还是种地稳妥,不过你不是弄了不少藤蔓枝条回来?这玩意要是能种出来,是不是就比种地更赚钱?” “我也只是想试试,万一种不活呢?” “一定可以!你只要告诉我要怎么做,二哥帮你。” 游州对游锦已经有了盲目的信心,锦宝可是连金疙瘩都能从土里挖出来,她还会堆肥,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游锦:…… 待游砚回来,游州已经完全冷静,只把卖的钱交过去:“大哥,孙家真把肥还回来了?锦宝堆的肥那么管用呢?” 游砚对这次卖出的钱也很诧异,他将钱收好,点了点头:“很有用处,明日怕是村长都会来家里问。” 第104章 算什么大事? “那就这么告诉他们?孙大勇偷咱家的肥,他们都不帮咱们呢。” 游州觉得憋屈,都是一个村的,出了事却只看热闹,有好处了才肯帮忙。 游锦觉得二哥真是可爱,跑去屋里翻出之前存的糖块,往他嘴里塞了一块:“二哥不生气,人是这样的,除了亲近的人,没有好处就不愿帮忙才是多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歪头去看大哥,游砚:“无利不起早。” “就是这样,村里人肯帮忙谴责已经是很仁义了,再说这法子,我本就打算告诉大家。” 在游锦看来,小青山村的村民真的不错了,对他们三个孩子算得上照顾,没有冷眼任由游家将他们吞吃入腹,她是打算先自己试试,成了便将法子教给他们,耕种是村里乃至国家最重要最根本的一件事,若能多一些人知道,大家的日子就都能好起来,往后才会过得更舒心。 游州虽不爱念书,但很愿意听大哥和游锦说的话,这么一想觉得也有道理,那点子憋屈也就散了:“那行,那现在去告诉大家?” 游砚看他想一出是一出的精神头,微微叹了口气:“不着急,都这么晚了,明儿再说也无妨,左右也就一晚上的事。” 行吧,游州豁达得很,很快将这事抛之脑后,又跟大哥再分享一遍他卖药的经历,依旧说得是绘声绘色,情绪饱满,游锦听第二遍都还觉得很有意思。 相较于他们的轻松愉快,村里人却踌躇不安,孙大勇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颗球,不叫人看到才好。 然而连自己老爹都看他不顺眼,走过来走过去都要踹一脚:“丢人的玩意,这下高兴了?我们老孙家在村里一向本分老实,现下全毁在你手里!你也别闲着了,给我滚去开荒地,春耕前儿不开出来,你就给我从家里滚出去!” 孙大勇惊呆,马上就要过年了啊,大冬天儿的,就是当初最勤快的游南也没有快过年还去开荒啊!他是犯了天条了吗?不就拿了一点儿肥?这不都已经还回去了吗! 孙大勇悔得都要呕出血来,险些就要怨上自己老爹,还是他娘把他拽进屋子里敲打。 “你爹也是为了你好,如今你是犯了众怒,不受些教训村里人能饶得过你?只有见你真吃苦了,他们才会放过,再说这地开出来,不也是你得实惠?不过就是苦了点。” 说着,他娘一巴掌抽在他肩膀上,恨恨道:“谁叫你手欠去偷拿人家的肥?得了这么个名声,你让你儿子往后怎么说亲?老大一个人了怎的还做偷鸡摸狗的事?” 孙大勇还觉得委屈:“这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不是她搞出什么快速堆肥的法子,至于弄成这样?谁知道那小丫头说得是真是假?” 孙大娘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是不是嫌被打得还不够?要是让你爹听见,你连荒地都不必开了!田肥那是小事儿吗?那关乎地里的收成!若几个孩子记恨起来,把法子告诉旁人就不告诉咱们怎么办?若他们要把咱们赶出村才说你又能怎么办?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和你爹你才甘心!” 第105章 过得挺好 孙大勇想说不至于,可他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想着若真到那时,他可能……还真没办法,不由地心里也慌起来。 “应、应该不会吧,那三孩子也不像是绝情的,我这不是都还回去了?” “可谁让你动那脑筋?思量着他们年纪小好欺负,你别忘了,锦宝那是得了天尊庇护的丫头,你想想游家,想想他们如今的处境,这荒地,你明儿就赶紧去开!” 孙大勇打了个哆嗦,游家……游家如今乱成了个笑话,这个年怕是都过不好。 他忽然伸手打了自己一耳光,让你丫鬼迷心窍,以后看到游锦给我绕着走! …… 第二日,村长果然一大早就上门。 其实这事儿吧他昨个儿就知道了,只是后来又听闻孙大勇被他爹押着把肥还上,就以为过去了。 直到相熟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地找过来,他才知道里头还有堆肥的事儿,然后把二林叫过来一通骂,这么重要的关键他居然略过不说?他是不是脑子不好? 二林委屈,重要的难道不是孙大勇偷肥吗? 得知锦宝知道能快速堆肥成功的法子,村长哪里坐得住,天没亮就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算算三个孩子也该起床了,马不停蹄地就过来。 游州来开的门,看到是村长脸上笑嘻嘻地问:“村长伯伯还没吃饭吧?今儿我做得多,一块儿吃吧,碗筷都给你摆好了。” 村长讪讪地笑着,进门一看,可不是已经给他准备了碗筷,看来是早猜到他会来。 游锦甜甜地招呼村长,请他坐下,还强烈安利二哥做的腌菜:“您尝尝,可好吃了,要是喜欢待这批腌好了给您送一坛去。” 村长盛情难却,尝了一筷子眼睛却是一亮,“这是阿州做的?味儿真是不错,比我家里头的滋味都要好!” 他是真惊了,先前还担忧几个孩子不会照顾自己,饭食只能糊弄着吃饱,还让二林媳妇常过来瞧,没想到他们把日子过得还挺不赖。 游州得了夸赞美滋滋,不停地跟村长说起自己做的吃食,说还跟县城的小摊偷学了几手,做得一定不输他们云云,让村长想提堆肥的事儿都找不到气口。 游砚和游锦安静地吃饭,村长余光瞧见,越发觉得游家一个个脑子有病,这样好的孩子,非要作那个死,把孩子的心凉透了,这要换做他,那必得是当做宝一样供起来。 吃过了饭,两兄弟把桌子收拾了,锦宝跟在后头也只抢到一只碗,屁颠屁颠地送去厨房就被游州赶出来,不准她洗碗。 游锦只好爬到凳子上抹桌子,陀螺似的把力所能及的事做完才歇下,洗干净手来招呼村长。 村长来之前想了满腹的话,可看到三个孩子认真努力做事的身影,喉咙不知怎么的有点发堵。 但凡游南夫妇的惨剧落在村里任何一户头上,怕都是毁灭性的,他当时都生怕几个孩子受不了,会不会随他们爹娘去了。 旁人只瞧见他们一日日似乎与先前过得并无二样,仍旧去学堂,仍旧去山里,仍旧朝气蓬勃学习种地处理琐事,谁又知道这背后藏着多大的不易? 第106章 话撂这儿 然而他们辛辛苦苦堆的肥被人说拿就拿,连个可为他们做主的长辈都没有,要没堆肥这事儿,孙大勇就不还了,他们又能如何?怕是只能自认倒霉,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村长忽然脸皮就臊得慌,也没说帮他们讨公道,一大早巴巴地跑来却是要问堆肥的事儿,好像锦宝就该把那法子拿出来才是。 “村长爷爷喝水。” 游锦乖巧地捧了一只粗瓷水杯,杯子豁了个小口子,但洗得很干净。 村长接过来,小心地捧在手里:“我今儿来,是……” “村长爷爷是想问堆肥的法子吧,我怕自己忘了,已经让大哥记下来,我这就去给你拿。” 游锦很快将东西拿过来的,还给村长解释了一番,说得十分详尽。 村长心中百感交集,捏在手里的纸,仿佛有千斤重:“好孩子,难为你不记恨,还肯将这法子告诉大家……” “村里人对我们的恩情,我们都记着,心里只有感谢,我既然知晓了这法子,理当与大家分享。” 游锦笑得可可爱爱:“待日后我跟着师父多学一些,还可以给大家看病,就不用每回还要去别的村子看大夫,我会努力哒。” 村长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来来回回地说“好,好。” 他从游锦家出来时,外头有好些人在等着,瞧见他的时候满眼都是期待,而孙大勇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鬼鬼祟祟地探着个脑袋,心里打鼓,应该不会真要把他赶出村吧? 那、那他只能去求情,只要游锦小祖宗肯原谅他,让他做什么都行。 村长缓缓举起手里写满了字的纸:“锦宝已将法子告诉了我,一会儿各家来一人,都好好地听,争取来年能多收些粮食。” 孙大勇的表情一下子松懈下来,其他人也是满脸喜色,“我就说嘛,锦宝这孩子懂事得很,要不怎么会得天尊庇佑呢。” “就是就是,之前说的那是气话,乡里乡亲的,还能真藏着掖着不成?” 然而村长又说:“锦宝心里记挂着大家,咱们却不能不知感恩,觉得是应该的,他们本就不容易,兄妹三人艰难讨生活,不说帮一把,居然还想着占便宜欺负人,我小青山村容不得这样的人。” 孙大勇腿都软了,抱着树才勉强站稳,眼前一阵阵地黑,村里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是真发自肺腑地知道错了。 “这一回锦宝不计较,是她心善,我今儿话撂这儿,再有下一次,甭管是谁,甭管锦宝计不计较,我都不会让他再留在村子里!” 村长多年来始终和和气气,谁家有困难要帮忙,他也都组织村里人搭把手,在村中很有威信,他这一发话,所有人都得掂量掂量,往后该如何对游锦一家。 孙大勇劫后余生,后背汗都湿透了,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去家里,却得知村长让人来叫老爹过去学堆肥。 “咱们、咱们也能学?” 孙大力一边穿衣一边瞪了他一眼,“小娃子心胸都比你活了半辈子的要宽,村长特意问了的,锦宝说村里人都能学,她希望咱村每家每户都能受惠。” 孙大力披着衣服匆匆出门,孙大勇在原地站了良久,忽然抽了自己一个打耳光,比上回抽得要实诚得多,然后顶着五根手指印,扛着锄头出门开荒去了。 …… 第107章 很有意思 本该开始猫冬的小青山村,一下又开始热闹,好些人家举家出动去搜集堆肥的材料,忙得热火朝天。 周先生要回老家祭祖过年,学堂放了假,不过安大夫那里的教授却并未停止,因此游锦每日还是要去大青山村。 游砚或是游州每日早上送她去,待到傍晚再去接她,安钰平拍着胸脯让他们放心,他会照顾好师妹,让他们回去忙自己的。 事实上安钰平当真是个极好的师兄,他对游锦的天赋也并不嫉妒,而是与有荣焉,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见人就炫耀自己有个聪明厉害的师妹。 “祖父昨个儿又夸你呢,说他终于后继有人,高兴得拉着爹爹喝酒,早上被人请去的时候还嚷嚷着头疼,让他以后还敢喝那么多。” 安钰平一边抄脉案一边跟游锦说话,语气里颇有些幸灾乐祸,然后又嘟起了嘴:“学堂都放假了,我却还有抄不完的脉案,也不知抄这些有什么用……” 村里别的小孩子早玩疯了,过年前后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在屋子里都能听见外头嘻哈叫嚷声,惹得安钰平越发苦闷,笔下的字都带着怨气。 连祈衡那样金贵的富家少爷都能出来玩呢! 游锦放下手里的药材,去洗干净手过来,“师兄我跟你一起抄。” 她摆好自己的笔墨,坐在安钰平身边当真抄写起来。 安钰平又内疚了:“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帮我抄的……祖父也看得出来。” 锦宝别的都好,就是这字,暂时还算不上清秀,只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帮忙也没有意义啊。 然而锦宝并不是要帮他抄,“我是觉得这些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了?” 游锦从中找出两份来:“你看这两人的脉案,病症脉象几乎一样,可师父开的方子却截然不同,用的药材一补一泄。” 安钰平伸着头看了会儿,“是哦,为何会这样?” 游锦笑着放下:“那就是我们现在还不会的东西啦,但我们可以一边抄一边想,想不明白就去问师父,师父会告诉我们的。” 在游锦的带动下,安钰平也不仅只把抄脉案当做纯粹的练字,慢慢有了兴趣,找到一点发现都像是寻到了宝,渐渐地带着自己的想法去抄。 期间祈衡跑来了两趟,要他们去他家里玩,见两人不为所动,就坐在旁边椅子上生闷气。 “学堂放假我都不知道找谁玩,你们学个医术要如此刻苦吗?可学成也只是做个大夫,给人看看病开开药,诊金也没多少,多无趣。” 安钰平听不下去跟他吵:“那你有本事不要生病啊,大夫怎么了,大夫救死扶伤,胜造七级浮屠!” “可是大夫身份就是不高呀,男儿当入仕为官,锦宝学学医术傍身倒还说得过去,你就该把心思放在念书上,到时候考取了功名,不比继承衣钵还要光宗耀祖?” 安钰平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考取功名哪里有那么简单?祈衡说得仿佛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他祖父他爹为什么不去考功名当官,是因为不想吗? 第108章 一定会的 安钰平懒得理这个想法简单的小少爷,闷头继续抄脉案,游锦则把刚抄好的放一旁晾干。 “祈衡哥哥,你说若世上人都如你一般想法,都去考功名不愿做别的事,会变成什么样?” 祈衡耸耸肩:“那大邺肯定人才辈出呀。” “无人事稼穑,人才们吃什么?无人学医术,生病了怎么办?无人烧炭无人制衣……” “我说的又不是这个意思,考功名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考得上的,没那个能力就做自己能做的,有条件肯定要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先生也这么说过不是吗?” “那也得看合不合适,人不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有没有条件还要看愿不愿意,想不想,先生不是也说过,不要以己度人,除了追求身份地位,也还有人会追求另外的事。” 她重新铺好一张纸,“大夫身份低微,那就想办法改变,而不是大家都不去做,没有大夫的大邺,得多可怕?” 在游锦心里,医生始终是受人尊敬的职业,哪怕身在被人瞧不起的大邺,她也依旧这样认为。 祈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连安钰平都发了好一会儿的怔,小心翼翼地问:“锦宝,这也是能改变的事吗?大夫会变得受人尊敬吗?” “一定会的。” 游锦头也不抬,专注的侧颜让安钰平莫名就相信了她的话,或许,或许真有那一日呢? 今日安大夫回来得早,他一进门游锦就发现了不对劲,师父表情有种异样的兴奋。 “锦宝,锦宝我今日救了一个孩子!” 安大夫快步冲到游锦面前,眼睛里闪动着激动的光,“我用你的法子救了他,他已经喘不上气了,脸都憋紫了,可我救活了他!” 安大夫无法形容那孩子喉咙里的东西喷出来,他又重新开始呼吸时的感觉,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情绪,无法言喻。 甚至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为了救活这个孩子存在的,他让一个濒死的人重新活了过来! 安大夫很想哭,但除了徒弟还有自己孙子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飙泪的冲动,声音发着颤:“这法子比我想的管用,我得想办法告诉更多的人。” 之前游锦告诉他之后,安大夫没有别的举动,一来他得亲自试一试,毕竟游砚救祈衡的时候他并未亲眼看到,二来,还得有一个契机,得让别人相信它是管用的。 这一点游锦也明白,并且她已经想好了办法,“不如师父去找归云观的道长帮忙?” 安大夫愣了一下,顿时觉得可行:“这是个好法子!我明儿就去归云观。” 归云观的香火还算旺盛,尤其到年末,来进香祈福的人更多。 香客们对观中的道长熟悉也信任,若由他们来传授此法,便能迅速地传播开来,人也会更愿意相信。 第二日安大夫就上了归云观,直接找到太一真人,将自己的请求告知。 太一真人摸着长长雪白的胡须还未说话,一旁的长风忍不住问:“那法子,当真来自游锦?那个小姑娘?” 第109章 必有后福 “道长也认得小徒?说来也巧,这法子是她做得仙梦后平白知晓,我本不该说与旁人听,只是点化她的乃是天尊,说与道长知晓应是无碍。” 长风看向师父,这难道就是师父说的,有着功德和机缘,甚至与大邺国运相牵连的命数? 然而太一表情平静,应下了安大夫的请求:“还请居士将法子告知长风,再由他教会观中弟子,来告知前来祈福进香的居士,此举乃大善,天尊在上,定会感念居士所为。” 自此,凡是去归云观的香客都会被教授一种简单的方法,可用于救治被异物卡喉的紧急情况,观中道长只说是一位大夫告知,确能有效,也不是多难的事,听一听记一记,兴许往后能派得上用场。 有知晓安大夫救人的香客想起这回事,立马兴奋地作证,此法便更深入人心,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救下了多少人命。 然而在长风向师父询问的时候,太一却闭口不言,只说天机不可泄露,那孩子心善,往后必有福德加身。 …… 过年是村子里的孩子最高兴的时候。 能吃到往常吃不到的食物,有新衣服穿,运气好还能得到一两文压岁钱,可以去跟货郎买糖吃。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除旧迎新,要扫尘,要祭祀,要置办年货,要贴桃符挂灯笼,逛庙会买新衣…… 因为何首乌卖了个好价钱,游砚想了想决定多花些钱过个好年,热闹开心的气氛也会减轻一些爹娘不在的伤感。 游锦也拿着小扫帚抹布里里外外地打扫家里,然后盯着那间上了锁的屋子发呆。 游州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过去擦门框,“锦宝看什么呢?” “二哥,那屋子里放了什么?钥匙呢?” 游州也看了一眼,并不很在意:“那是爹用来放杂物的屋子,有什么我还真不知道,但跟过日子没关系,从前阿娘也不大管,就随爹折腾,大哥也不知道钥匙在哪儿,说找不到就放着当个念想。” 那屋子从他记事起就一直锁着,当然也好奇过,只是爹爹从不让人进,他好像偷偷看过一眼,都是些破布袋子,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好玩,也就没了兴趣。 但游锦好奇啊,上回游西撬了半天都没撬开,这里面会是什么呢? 没想到的是,很快,那把钥匙就在彻底清扫中找了出来,原来是落在了一个柜子和墙的夹缝中,找到的时候上面已经裹满了蛛丝。 游州叫起来:“就是这个,我在爹那儿见过,怎么会掉在这里?” 此刻家里只他们二人,游砚被村里人叫去看堆肥的情况,游锦和游州一对视,嘿嘿地笑起来。 “走,二哥带你去看看,顺便把里面也打扫干净。” 游州雄赳赳地领着妹妹去开锁,不过先降低了她的期待:“都是些袋子杂物,没啥好看的,等大哥回来咱们一块儿收拾收拾。” 屋子终于被打开,想象中凌乱的画面并未出现,游锦进去后十分吃惊,里面干净的程度超乎她想象。 第110章 心血 这屋子跟正常的屋子不一样,窗户很高也小,保证了通风也保证了干燥,就不像给人住的。 里面确实如游州所说,整齐地堆着一些麻袋,游州跑过去看,惊呼道:“是粮食,爹怎么把它们放这儿了,干嘛不一块儿放地窖里?是没来得及吧。” 那一袋袋确实是粮食,可游锦好奇的是那些袋子上面还做了记号,有圆的有扁的,看不懂的记号。 “锦宝,这儿还有本子,爹爹原来会认字?这写的是什么?” 游州眼里迷惑,这些本子堆在小竹箱里,数量还挺多,结果里面又是图又是画,一个字都没有,画的是什么他也看不出。 “这些粮食先放着别动,等大哥回来再说,本子我们拿出去先看。” 游锦下意识地保持原样,只把小竹箱里的本子拿出去,又让二哥把屋子锁上。 游州起先对本子上的写写画画很感兴趣,但看着看着他就没了耐心,干脆继续收拾家里,不去打扰锦宝。 游锦则是渐渐看出了些门道,虽然还不确定,心里却涌出一阵阵激荡。 等到游砚回来,游锦迫不及待地跟大哥分享她的发现。 “这可能就是爹爹为何能将地种得全村第一好!” 游南没念过书,不认字,那些本子上都是各种简单的图形和记号,却记录了好几本之多。 游锦一本本对比后发现,上面画的形状就是爹爹种的地。 他把自己的地区分开来,不会写数就用不同记号来表示,每一块地旁边又作了更加详细的记录。 播了多少种,浇了多少水,施了多少肥……收获了多少粮,这些都用简单的图形来表示,其中有一块地,格外不一样。 这块地上记录的内容最多最详细,并且对比能看得出爹爹一直在调整对这块地的照料,因此这块地的产出是最多的,那个屋子里放的,就是那块地的收成,是爹爹以多年的经验精耕细作后改良的种子。 游锦心潮澎湃,这不就是试验田吗? 不是单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而是有着探索实践的精神,靠着一个个简单形象的标记,不断积累经验,年复一年,这一个个粗糙的本子,就是爹爹的心血。 她的爹爹怕不是个天才! 游砚看得也颇为震惊,单知道爹爹在种地这件事上的用心,一年四季几乎要住在地里,却没想到他付出的心血远超出想象。 “咱家的地,不能荒。” 游砚觉得请人种地这件事,决不能草率了。 “大哥,村里是不是有人想种咱家的地?我出门总有人来找我说话,话里话外提到地的事,村长爷爷说会帮咱们寻摸,找到人了吗?” 正好说到这事儿,游砚把游州也喊过来交代:“出去不要胡乱应承,地咱们先用肥养着,也不急于一时,我趁着过年会去别的村上再问问,宁愿多花些时间也不要随便找人托付。” 锦宝说得不错,村里确实不少人来跟他提过,都看上了爹留下的地,可是有些人自家的地都种不完,有些能力不够,也没多勤快,若是请他们来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不用心也不好多说什么,反倒会弄出麻烦。 第111章 学傻了 游锦对大哥的话深以为然,就相当于上辈子不找熟人做装修差不多一个意思。 “那间屋子我和游州清扫,千万不能让稻种出事。” 游锦赶紧举手:“那这些册子我来看,等找到了人我可以告诉他要怎么做,可是大人会听我的吗?” 游砚捏了捏她的小发揪:“那咱们就请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 有了大哥的保证,游锦开始研究爹爹留下的宝藏,一边看一边记录规整,为了看起来清晰明了,她在纸上画了表格记录数据,这样一目了然。 游砚看过后觉得她的法子甚好,自己有时候也能用上,便将之学了过去,家里的事做累了就学习一会儿放松放松。 对此,游州觉得不能理解! 他人都要裂开了,谁家好人用学习来放松?认真的吗?不该出去疯跑疯玩吗?他手指戳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睛里俱是迷惑,他的哥哥妹妹人是不是学傻了? 游州觉得这样不行,硬是拽着两人出门:“咱们年货还没备齐呢,今儿有大集,错过了后面想买东西就只能去县城,没准还买不到,快快快,别让好东西都给卖光了。” 游砚和游锦被他一只手一个拽着,提着篮子背着筐往大集赶。 家里新衣服已经准备好,扯了布和棉花,给钱请布庄的绣娘做的,针脚匀称服帖,略略大一些,能多穿一两年。鞋子裤子也是如法炮制。 从前家里的衣服鞋袜都是阿娘给他们做,游砚缝缝补补还行,制衣制鞋的本事尚欠缺,只能花钱请人做,好在家里钱还够用。 大集上人满为患,忙碌了一整年,年末的时候是最舍得花钱的。 肉摊、糕饼摊,卖糖的摊贩面前都排着队,大人们一边掏钱一边算着还有哪些没有买,孩子则眼巴巴地守在旁边,眼睛盯着糖啊糕啊,算着还有几天才过年。 有些疼爱孩子的,会掰出一小点塞过去,得了吃的孩子仿若整个集市上最幸福的存在,一群人围着,流着口水羡慕地看着他吃,能把人馋哭。 这些游砚也都买了,给锦宝和游州都分了一些,自己却不吃,包好了放在背篓里。 游锦很少在大哥身上看到属于孩子的特质,他不爱玩,不馋嘴,不情绪化,还是个孩子模样,内里却被迫早早地沉稳。 游锦拽了拽游砚的袖子,在他低下头时把手里的糖喂到他嘴里:“大哥也吃,很甜的。” 游砚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轻轻弯起:“嗯,真甜。” 游锦真的好喜欢自己大哥呀!怎么会有这么好、又这么好看的哥哥! 正感叹着,游州把自己脑袋伸过来:“我也要锦宝喂,啊……” 游锦笑得不行,也给他喂了一块,拉着两个哥哥笑眯眯地继续逛集市。 桃符没有买,游锦觉得大哥写的就很好,灯笼也没买,二哥做的比集市上卖的更好看精巧。 游砚买完年货,一转头瞧见锦宝蹲在卖鸡的摊位上,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笼子里的鸡,时不时地吸溜一下,眼神居然让鸡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第112章 放心吧 游锦捧着脸颊不自觉地自言自语:“我家的鸡什么时候才能长这么大这么肥?你一看就很爱动,肉肯定也很好吃,精神的鸡最有营养了,跟山蘑一块儿炖得香香……” 救命游锦已经被自己的想象香迷糊了,鼻子仿佛能闻到赤酱浓油的香气。 摊主看她眼神已经开始防备,这小娘子,眼神仿佛要将他的鸡活吃了一样。 游砚过来蹲在她身边,游锦醒过神来,“好了吗?我看看还要买什么,二哥怎么又跑不见了?” 说着她就要去找人,游砚拉住她,站起来问询了摊主,把游锦刚刚对着流口水的那只鸡买下来。 “回去请田婶帮忙宰杀,让小州给你做炖鸡吃。” “咕咚”,游锦听见了自己吞口水的声音,“我也……也不是那么想吃鸡。” 游砚笑出了声,提着捆好的鸡另一只手牵着她:“好,是我想吃了,我们去找小州,问他要买什么来炖鸡好吃。” “山蘑!山蘑炖鸡可香啦!” “……好。” …… 那只鸡回家后多养了两日,日子便来到了年关。 这一天游锦可忙啦,站在下面帮二哥看灯笼挂得正不正,然后开始跟着哥哥们祭祀。 这是爹娘离开只有他们三人相依为命的第一个年,游砚没有多说话只沉默着,游州忍着眼泪,说他一定会和大哥照顾好锦宝。 游锦则是呱唧呱唧不停说话:“爹娘不要担心,我和哥哥会过得好好的,大哥回去念书,学得可好了,先生说他往后必有所成,二哥特别厉害,什么都会,只要他想做没有做不到的事,我跟着师父学本事,以后也能赚钱养家,我们会过得越来越好,你们放心吧……” 游锦的话让沉重的气氛消散了一些,再难过,日子还是要往下过,爹娘会在天上保佑他们的。 祭祀过后就要忙年夜饭,游锦以前南方人,没包过饺子,洗好手卷好袖子跃跃欲试,她看二哥就那么一捏一捏,胖嘟嘟的饺子乖巧地立在那儿,觉得不难。 直到自己包的几个歪瓜裂枣混迹其中,躺的躺瘫的瘫,张着口咧着嘴,极度破坏美感。 “这不能啊……”她就是照着捏的啊! 游砚忙完了别的过来看了一眼,笑憋在了眼睛里,“挺好,谁说不是饺子呢。” 游锦:…… 家里也热闹,一会儿田婶给他们送点炸圆子,一会儿二林叔给他们送他媳妇做的五辛盘,怕他们不知道准备,还有人送点自家做的菜,甚至给他们送了屠苏酒。 游砚也一一用家里准备的糕饼点心回礼,看着他们准备得像模像样,村里人无一不心里感叹。 “看看游家再看看他们,啧啧啧真是不容易,当初游南夫妇出事,谁能想到三个孩子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谁说不是?游家顶多撑到过完了年,年后这家必分,游东可不是游南的脾气,到时候有的闹呢。” 游家的事,都在一个村子里,游锦多少知道一点。 第113章 都要在一起 上回家里来人打砸过一回后游家就一蹶不振,何氏回了娘家,家里无人做事,石氏让游东去把人接回来,结果何家没同意,还让何氏的兄弟过来敲打,说没他们这么欺负人的。 游西和秦氏则撺掇着二老分家,害怕那些人再找上门,大哥犯的事为何要连累他们?石氏和老游头也怕啊,再来两次他们还活不活了? 虽然游东也是他们儿子,但他们总不能不顾自己和二儿子的死活是不是?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分家是最好的办法,总是要保全一部分的。 但这一回,远没有当初将游南一家分出去简单。 游东可不是游南,平日里肯多劳多干,那是因为在他心里这个家迟早是他的,他是长子,他的儿子大郎是长孙,游家合该由他们来继承,要分,那也是把二弟一家分出去。 游西哪里肯?跟石氏一哭诉,石氏也舍不得,于是就这么僵持着,家里整日阴阳怪气,气氛一触即发,随便两句话就能吵得不得安宁。 游锦觉得活该,只要不来找他们麻烦,她就只当做热闹听过就算。 这个年,兄妹三人过得很认真。 从前有的只要他们记得,都要一件不落地办好,仿佛是想向谁证明他们自己也能过好,铆足了劲对待。 晚上外面响起爆竹声,灯笼都点亮,三人围着桌子,桌上是他们忙活了一整日的团圆饭。 屠苏酒要从年纪最小的开始喝,游锦先拿起杯子,在里面尝出了桂枝、花椒、白术等药材味,有祛风散寒、温中健脾的功效。 她还吃到了魂牵梦萦的山蘑炖鸡,虽然调料有限,却依然喷香美味,她怀疑二哥是厨神转世! 大哥还给他们准备了压岁钱,并不多,但也足够让他们开心得合不拢嘴。 二哥带着游锦出去点爆竹,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出来了,有胆子小的只敢远远地捂着耳朵看,游州就仿佛村里的孩子王,永远都有人追在他身后拍手叫好…… 之后是守岁,炭火旁,三个小小的身影围坐着,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窗户上,明明暗暗,摇摇晃晃,却又真真切切。 他们约定往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不管过了多久,都会在一起守岁,都会团团圆圆。 …… 过了除夕就是新年,小青山村过年很简单,就是热闹。 家家户户都准备了招待的零嘴,孩子们跟着大人们挨家挨户拜年,然后能揣着一口袋的零嘴出来疯玩。 新衣服新气象,每个人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容,哪怕是犯了错也不怕,反正过年不兴打孩子,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呗。 游锦也穿了新衣服,头上的揪揪还扎了两朵红色的绒花,是大哥赶集的时候特意给她买的。 她还有个专门放零嘴的小袋子,里面塞满了好吃的。 大哥说爱学习是好事,但过年也要让自己休息,所以这两日不许她看书,就跟村里的孩子们一样,只要玩玩闹闹就好。 问题是,游锦不知道要玩什么啊! 第114章 骗小孩子呢 她坐在家门口树下的凳子上,托着腮看二哥跟村里的孩子们骑马打仗,宛若一个将军,意气风发调兵遣将,身后披着一块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游锦叹气,无忧无虑的童年真好,不像她,脑子里空下来只会想要怎么搞钱,搞到钱要怎么躺平,早日过上咸鱼摆烂衣食无忧的日子。 “锦宝,你怎么不去跟他们玩呀?” 听见有人喊自己,游锦回过神,瞧见了来人心里微微挑眉,面上不动声色地叫人:“大伯母。” 何氏看着她身上簇新的衣服,头上两朵小小的绒花将她衬得越发粉雕玉琢、灵动可爱,任谁只要见了她,都会无条件地相信得了仙缘的奇事。 她甚至有点想不起曾经痴傻的游锦到底是什么模样,仿佛从一开始,她就该是这个样子。 何氏见游锦对自己并没有多大的敌意,心里放松下来,在她身边蹲下,笑容里满是慈和与温柔。 “大伯母一直想找机会跟你们说说话,然而总是不凑巧,有这样那样的事耽搁。” 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眼神里略有些不自在,打好的腹稿也如线团一般不知该从何开始。 “对了,听说那堆肥的法子是你教大家的?你大伯父说了,十分好用,有了这法子,把地养得肥肥的,来年定能丰收。” “那就好。” 游锦应得心不在焉,对何氏的出现心里并未起任何波澜,只当她是村里不重要的邻居。 何氏也感受得到她的疏离,更加放低了姿态:“上回的事……大伯母还未向你道歉,可我也没法子,是你奶非让我去找钱家,你如今年纪还小不知道,女子嫁了人,那真的是,身不由己啊……” 也不知道为什么何氏就开始跟游锦大吐苦水,说她在游家怎么怎么委屈,石氏怎么怎么欺负她,说要把游锦卖去钱家,那都是石氏的主意,她只是无法违抗,纯纯一工具。 游锦起先拿她当背景音,但大过年的,这种背景音实在不太吉利。 “大伯母,钱家当初要用多少钱买我?” 何氏的声音一滞,张了张嘴:“一、一两。” “我奶知道吗?” 何氏脸上的真诚裂开,这价,是她与钱家谈的,石氏说只要她把游锦弄走,随便她用什么法子,她是不管的。 游锦从她的表情就看出自己没猜错,她身不由己?骗小孩子呢。 “大伯母是不是还觉得给我选了钱家是为了我好?我听说钱家这会儿似乎出了点事,我要真被卖过去,你觉得我有好日子过吗?” 游锦是笑着问她,笑容纯洁天真,只那双黑黑的眼睛,让何氏有种被全然看透的凉意,觉得自己在她一个小孩子面前的伪装,犹如笑话。 她也听说了钱家的事,说是被人抢了生意,钱家能在几个村子里傲气,依仗的就是有钱,生意出问题,那就是拿捏住了他们的命脉。 钱家连这个年都不顾上,试图用各种手段对付对手,但好像还牵扯出了一些别的问题,总之闹得挺大。 第115章 少了可不够 对于钱家的遭遇,游锦只能送他们两个字,活该。 何氏脸皮发涨,再待不住,但她想到自己的目的,努力控制住想要逃离的冲动,厚着脸皮只当没听见游锦的问话。 “之前是大伯母对不住你,只是我们如今也遭了报应,你大伯父为游家做牛做马,却要沦落到被人赶出家门……” 何氏这句话里的愤恨不是装出来的。 她回娘家的时候心都凉了,甚至萌生出要与游东和离的念头,爹娘不同意,却也没让她立刻回去,还让自己兄弟过去敲打。 但再让她过之前的日子,何氏是不肯的,她里里外外伺候一大家,到头来还不如会动嘴皮子招人喜欢,游东也不向着自己,说什么都能扯到孝顺爹娘上,她难道还不够孝顺? 等到后来,听说了游家要分家,还是要把大房分出去,何氏才坐不住了,回来才知道说是游东惹了不该惹的人,不想让大房连累他们。 比起游东的反对,何氏心里反而很愿意,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你看三弟三弟妹他们分出去单过,不也过得有滋有味?上面还没有人压着,游东去县城里赚的钱也不用交公,都可以自己拿着。 可她也知道,游家的分家,绝不会有公平可言,两老在哪儿,大头就在哪儿,把他们分出去,就意味着大房可能只会比当初三弟好那么一点点。 但何氏也愿意,所以她回来了,就是要说服游东,也要为大房多争取一些。 然后何氏想起了游南的地。 游南不就是靠着那二十亩地养活了一大家子?论起勤快游东也不输他多少,他能做到,游东肯定也能,游南的地肯定比他们的要好,如果能把地给他们种,他们就能跟游南一样,把日子也过得有声有色。 何氏今儿来,就是想跟游锦示好,化解之前的矛盾,博取同情,让他们看在同命相连又都是亲戚的份上,把地给他们来种。 “你大伯母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这一大家子,总不好喝西北风去,你爹爹的地请旁人不如找我们,那可是他亲大哥,怎么着也比找外人来得强。” 游锦不理解,“大伯父不是也有自己的地要种?” “不是都说你爹把地养得好?那更要精心侍弄,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大伯父好好地种,他的地就让大郎二郎管着,他们也大了,但还要过几年才能有自己的地,种得过来的。” 见游锦询问,何氏忙不迭地开口:“只要你们同意,我这就让他去地里忙活,保准不耽误春耕。” 游锦换了只手托腮,语气依旧心不在焉:“那你们打算给我们多少收成?我和哥哥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少了可不够。” 她也不是在跟何氏说瞎话,这是他们打听斟酌过后初步商量的:“我们出了地,又不必交税,所以要收七成的收成。” “什么?” 何氏激动到音都破了,险些让自己的口水呛到:“七成?你们可真敢说,够吃不就行了?你们几个孩子能吃多少?”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第116章 那没办法了 “你们还小,哪里知道种地的艰辛?什么都不做就要七成的收成,像话吗?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们饿着,什么都不用你们操心就有平白吃的粮食,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哟。” “大伯母是嫌太多了吗?” 何氏看着游锦天真的眼神都想骂人,这不多吗?他们辛辛苦苦一年下来,只能得三成,疯了吗?又不是自己没有地。 游锦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点点头:“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只能去找愿意的人。” 可不是她不愿意啊,是人家嫌少嘛。 游锦觉得此事可以到此为止,条件给了,不愿意还有什么好说的?但何氏显然不这么认为,她试图让游锦认识到他们的想法是不可行的,是大逆不道的。 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到最后甚至提出让游锦兄妹把家产都交给他们来打理,他们身为长辈,有更多的经验和能力,不比他们几个小孩子瞎折腾得强? 游锦都想让她先看看自己的处境,到底哪儿来的自信会过得比他们强? 但她实在懒得跟何氏多说,这种人讲不明白的。 “大伯母要真想种我家的地,就要交七成收成,还要找村长爷爷签订书契,到时候做不到是要报官的。” 何氏要疯,合着自己说了这老半天,她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也是七成。” 游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出来玩这么久,回去应该可以看一小会儿书了吧? 她转过身,很有礼貌地朝何氏笑笑:“大伯母若是愿意,可以去找我大哥,不过找谁都是七成。” 她笑容乖得不得了,那边游州终于发现了何氏的身影,正朝这里冲过来,游锦蹦跳着过去将人拦下:“大伯母问了我家地的事,没事的二哥。” 游州却将她拉到自己背后,防备地盯着何氏,眼里的光芒让何氏如坐针毡,只得匆匆离开。 见人走了,游州才愤愤道:“她来问什么?给谁种也不会给他们家!” 虽说确实如此,但这个理由容易扯皮,倒不如将要求摆出来。 何氏会上门就是想占便宜,把游南的地弄到手还不用交税,到时候给他们一点够吃的粮食就行,里面混点麸皮麦子也没人看得出,反正是能吃的。 可游锦的话却断绝了这个可能,管他是谁,先同意了规矩再说别的,有这道门槛,就能将家里有地的拦住,他们想找的,也并非村里有地的乡亲。 …… 第二日,游砚带着游锦游州去安大夫家拜年。 他们提着年礼上门,安大夫一家早等着了,笑呵呵地给了压岁钱,然后就让几个孩子去玩。 安钰平从昨天开始就期待着游锦来,“昨天家里来了好些人拜年,大多我都不认识,跟爹爹祖父寒暄,一说话就是小半日,爹爹还要我陪着,我脸都笑僵了。” 他自己圆嘟嘟的脸颊小小声地抱怨,然后又高兴起来:“走,我们去找祈衡去,他说了等你们来了就去他家,他家里有好多好玩的,连我都没见过。” 第117章 两个世界 虽然都住在一个村上,安钰平只跟祖父去过祈宅两次,给祁家的老夫人和老爷请脉,自然也不能乱走,只记得祁家的宅子很大,青砖黑瓦,一个院子连着一个院子,仿佛看不到头。 游锦也对祁家很好奇,都说祁老爷是附近乃至整个县城最富有的乡绅,她还没近距离观察过乡绅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她要去,游砚和游州只能跟着,到了祁家,跟门上的人说他们来找祈衡,就有人让他们先候着,等人进去通传。 安钰平跟游锦咬耳朵:“上回我跟祖父来也是如此,大户人家都这规矩,院子是不准人随便进的。”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传话的人,把祈衡给等来了。 他是跑着过来的,看着刚从温暖的屋子里出来,身上穿得单薄,后面还跟着个老者,手里拿着一件衣服面色焦急:“赶紧先把衣服穿上,别着了风寒。” 游锦见那老者面熟,想了一下认出来,这不是当初替撞了二哥的小厮赔钱的伯伯吗? 祈衡看到他们才放慢了脚步,任由韩管家给他穿衣服,那衣服也是簇新,比游锦他们的要奢华得多,布料泛着柔亮的光,上面还有好看的暗纹,随着他的举动熠熠生辉。 今日的祈衡额上又戴了一枚美玉,脖子还挂了璎珞圈,不犯傻的时候十分符合游锦心里温润如玉的小公子形象。 穿好衣服后祈衡把他们领进去,也开始抱怨:“你们怎么才来?早上堂伯父请了人来家里祈福,戴着面具跳舞,可好看啦,这会儿人都走了。” 他语气听起来巨可惜,祈福的时候就想着,要是锦宝他们也一起看到多好,肯定也会觉得有意思。 安钰平就跟他解释,说什么不好过早登门,有失礼数云云,游锦则默默地观察着祁家。 一进祁家的门她就感受到了强烈的贫富差距,太过真实明显,让人无法不被震撼,也难怪村子里的人一提起祁家,就像在说另一个世界一样。 若说村子里是灰扑扑的,祁家就是亮堂堂,干净平整的步道,高高的院墙透着威严,有穿着喜庆的婢子下人穿行其中,见着了祈衡规矩地行礼,低着头又匆匆离开。 游锦仿佛一瞬间从种田副本穿越到了宅斗副本,感觉还挺新奇。 先跟着祈衡去给祁家长辈拜年,不出意外地也得了压岁钱,只是游锦有些不敢收,红封里的东西捏起来就不是寻常的铜钱。 祁老爷笑呵呵地让他们都收下:“图个喜庆而已,你们都是好孩子,平日对衡哥儿多有照顾,只是我的一番心意。” 见他们犹豫着不敢收,祁老爷对几个孩子更是喜欢,他呀对祈衡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对自己儿子都没这么上心,生怕哪里招待不周。 幸而祈衡交到了几个友人,连性子也比刚来的时候活泼开朗了许多,祁老爷甚是欣慰。 既如此,几个孩子也就不推辞,谢过祁老爷之后跟着祈衡去他的院子里。 第118章 小目标 祈衡一人独享一个大院子,里面还有小套院,但伺候的人却不多。 “我在家时也不爱身边有太多人,闹腾。” 祈衡带着他们进屋,里面暖如春日,处处也挂着新春喜庆的装饰,家具陈设颇为讲究,跟游锦家里简单的竹子木头打的天差地别。 安钰平惊呼起来:“哇哦,你屋里东西真多,是不是都很贵重?我坐个便宜的椅子就行。” 祈衡耸耸肩:“都是堂伯父给我准备的,我也不知道,我不关心这些,椅子就是用来坐的,哪里分什么名贵不名贵?” 他看游锦神色如常地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忍不住笑起来,所以说他就觉得跟锦宝投缘呢。 祈衡献宝似的把他觉得好玩的东西都拿出来,看着确实新鲜,都是他们没见过的,譬如牙雕的动物摆件,刻了生肖的玉牌,瓷塑的玲珑白釉小狗…… 对玩具感兴趣的游州伸着脖子看了会儿,索然无味地又收回来,咂了下嘴:“你这也没法儿玩呀,稍微不注意就碰坏了,玩意玩意,得能玩才行。” 这方面他大有权威,整个村子里论起玩儿来,他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游锦也是挨个儿摸了一下就放下,确实,拿手里都怕手滑,观赏价值远大于娱乐价值,旁边安钰平更是连摸的环节都省了,就只用眼睛看,然后挨个儿称赞一下。 祈衡显摆的兴奋劲儿渐渐平静下来,其实他不觉得这些有多贵重,但好像只是他不觉得而已。 见识过大户人家的富贵之后,游锦心里暂时定下一个小目标。 先努力赚钱给自己家挖一口井。 她刚刚一路走来的路上就看到了祁家的水井,就在前面的院子里,下人正在汲水,方便得很,如果自己家也有水井,哥哥们就不用每日去村里共用的井挑水,能省多少事? 她也不奢望能坐拥如祁家一般的财富,小富则安,不愁吃喝,无烦心琐事,能雇人做家中杂事,对游锦来说就已经是躺平标准了。 有了目标,游锦觉得窝在屋子里也无趣,便提议去外面玩。 “这个好,咱们来的路上好些孩子都聚在一块儿,玩灯笼玩爆竹的都有,运气好还能抢到糖呢。” 安钰平积极附议,他在祁家也不自在,感觉束手束脚,还不如出去玩。 祈衡见状把自己的东西收一收,从前当做宝贝一样会一件件归置好,今儿却莫名没有耐心,只堆进箱子里就不管了。 村里确实热闹,过年是小孩子最开心的时候,有吃有穿,疯玩也没人说什么,只会说大过年的,难得让他们多玩玩。 于是乎祈衡见识到了村里的玩法,不需要什么玩意,就地上路边随意捡的木棍草根都能玩出花儿来。 渐渐的大青山村的孩子都聚集了过来,对游州的游戏跃跃欲试,排着队想要加入,连祈衡都玩出了一身汗,嫌热把衣服给脱了,急得韩管事抓耳挠腮,又怕他着凉,又怕打扰了他的兴致。 第119章 小纷争 游锦给他出主意,让他去找干燥的布巾给祈衡塞在后背,汗湿了就换,又把祈衡叫过来让他把衣服穿上:“大过年的你要是病了,师父还要来给你瞧病,多累人。” 祈衡一点儿不抗拒地照做,连不爱戴的帽子都乖乖戴上,然后又冲回孩子堆里。 韩管事看得惊奇,锦小娘子对待衡少爷的态度十分随意,不因他的身份有半点特殊,但衡少爷好像却很愿意听她的,要知道以前在家中时,想劝衡少爷做什么得费老大的劲儿。 游锦喜欢看他们玩,自己不爱参与,多累啊,又跑又跳的,小女孩还好,那些男孩子皮得能上天,根本不管地上脏不脏,原地打滚,爬树,在地上滑跪……层出不穷,看得游锦心塞。 “大哥,二哥的衣服裤子就是这么破的?” 游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小州也大了,是该学点缝缝补补的本事。” 游锦:……哦豁。 当然也不能一直这么玩,游锦等累了站起身提议:“大哥,我们去看看大青山村的地,这边人多,说不定已经有人在为春耕做准备了。” 大青山村有大片的良田都属于祁家,因为地多,所以祁家雇了许多长工,农忙的时候还会请附近村子的人做短工帮忙。 两人走了没一会儿,游州和祈衡安钰平就追了过来:“你们去哪儿呀,怎么也不叫我们一声……地里有什么好看的,这会儿全都光秃秃。” 但是光秃秃的也不是完全没有看头。 比如他们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堆人聚在一块儿,像是起了什么纠纷。 本来大过年的,有点小矛盾也会因为过年的缘故能不计较就不计较,但人群里传出了低吼声,显然不是小矛盾。 几个孩子对看了一眼,好奇地过去看热闹,那些人本想将他们赶走,再一看里头居然有衡少爷,当中便走出来一个人,点头弯腰地给祈衡行礼。 韩管事给祈衡介绍,这是吴庄头,祁家大青山村的地都是由他管着。 吴庄头自谦地笑道:“是老吴头不中用,大过年的让衡少爷看笑话了。” 在他身后,有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怒目圆睁,被好几个人拉着,脖子上爆出来的青筋让人看着就害怕。 “要不我让几个人陪衡少爷去别处转转?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不过山脚下的梅花好像要开了,这个时节赏正好,您还能让人采几枝回去。” 吴庄头笑容可掬,想把祈衡等人哄走,祈衡却始终记得自己来大青山村的目的,并未带着人离开,而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吴庄头看了韩管事一眼,见他不发话,只能老实作答,原来是他发现手底下一个长工屡次偷奸耍滑,本想等年后再问责,谁知却因为疏忽把一个库房的稻种给害了。 “也是我的错,若我早些处置也不至于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人是不能留了,但念在他这些年在田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也不想做得太绝……” 第120章 衡量利弊 吴庄头很无奈,一边说一边连连叹气,然而那人眼里的愤怒更甚,好几个人险些都拉不住他。 “不是我!我还提醒了他去库房看看,你不能因为他是你儿子就把过错推到我身上!” “还不住嘴!” 吴庄头厉声呵斥:“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了你放肆?竟敢在衡少爷面前攀扯旁人,你忘了你是怎么来的祁家?” 那人像是被闷锤给砸中,停止了挣扎,然而眼睛里布满血丝、委屈和不甘。 祈衡见状,想要把人都叫来问,到底是谁的过错若是追究起来也并不难,只是费些事而已,弄清楚了不就没人会被冤枉了? 然而韩管事却制止了他,笑着说带他们去山脚下看梅花。 祈衡最后看到那人被拖走,眼里的灰败仿佛丧失所有的生气,不由地也跟着不忿起来,看到了梅花也闷闷不乐。 “韩伯你为什么不让我查问?万一那人真的是被冤枉的呢?他会因此被赶出田庄的。” 安钰平也悄悄跟游锦说:“我觉得他就是被冤枉的,那个庄头拿他给自己儿子顶罪呢,不然干嘛都不让人辩解?这种事多了去了。” 见几个孩子眼里有着单纯的正义,韩管事也没有要糊弄他们的意思,而是也找了个石头坐下。 “此事,先不论究竟是真是假,孰对孰错,既然吴庄头已经有了定论,那就不好质疑他。” 韩管事给祈衡解释:“他是掌管田庄的庄头,手底下管着那么些人,若衡少爷这回越过他替人做主,便会使他失了威信,让田庄的人变得不服管教。” “那难道就任由他擅权妄为吗?为了他的威信,不分青红皂白?” 祈衡不理解,书里的道理教他要明辨是非,韩伯却又说要视而不见,究竟什么是正确的? “少爷,祁家有许多地,种地的有许多长工,只这一个田庄就人数众多,才需要庄头来管理,若你帮了这回,下回再有人求到你面前,你帮是不帮?你若一样样都帮了,那你就成了庄头,哪里还有时间做别的?” “你不信庄头的话去查,若是查出了问题,责罚过后难免不会心里生怨,若是并无问题,也会凉了人心,用人不疑,少爷得衡量其中利弊……” 不管祈衡听没听明白,游锦是明白了,韩管事有句话没说出口,那不过是个长工而已。 一个身份低微的长工而已,不至于为了他去下庄头的面子,随意处置长工的权利还是要给庄头的。 她忽然站起身跑开,旁人只以为她内急,仍旧陷在韩管事的话里绕不出来。 过了会儿游锦回来,见气氛依旧凝滞,坐回到游砚身边:“大哥,他们说到哪儿了?” 游砚摸了摸她的手,感觉不凉才松开,“你要不要摘两枝梅花回去?韩管事说可以随便摘。” 游锦抬眼去看,梅花确实开得挺好,韩管事见状立刻拉开话题,笑呵呵地就让人去给她采花。 第121章 跟他说好了 而祈衡仍旧是满脸的纠结,他隐约感受到了父亲让他来这里的原因,或许就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里,但他还是无法认同韩伯所说。 游锦觉得他是个好孩子,身为祁家的宝贝疙瘩却会对一个长工共情,实在难得。 因此她来到祈衡身边问:“你方才想查问,查问出结果后打算如何呢?” 祈衡想也不想:“若吴庄头所言非虚,我会跟他道歉。” “你为什么要跟他道歉?你只是查明真相,免得那人污蔑庄头徇私,你还他清白他该跟你道谢才是。” 祈衡呆了呆,游锦又问:“若是有问题呢?” “那、那庄头徇私,污蔑了长工,就得受罚。” “你要怎么罚?罚他的钱?还是免他的职?他为祁老爷做事,此事是不是还要让祁老爷定夺?” 祈衡犹豫了,他不想给堂伯父添麻烦。 游锦见状叹了口气:“咱们还是太小了。” 她托着脑袋抬头去看花,小到想要为一个长工抱不平都做不到,连一个庄头都要顾忌。 侧过头,游锦看向祈衡:“你要是以后也能如此……” 游锦话没说完,只笑了一下,然后起身去接摘好的梅花。 只是人渐渐的就会学会权衡利弊,有几人见过了明暗却仍旧能保持最初的那颗心? 游锦捧着花,脸上的表情让人一时间看入了神,只觉得那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悲悯,但是一晃神又不见了。 安钰平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他只觉得那个长工好可怜。 “庄头说不能留他,大过年的,他要被赶去哪儿呢?” 韩管事从游锦身上收回目光,安抚他们:“虽这么说,祁家应该也不会不近人情,或是去说个情,将他调去别的田庄做事……” 这种事他本不会去做,但终究不愿伤了孩子们单纯的善心,韩管事愿意多这个事。 结果游锦却说:“可我已经跟他说好了,让他来我家种地。” “啥?” 游州睁圆了眼睛,想起锦宝刚刚忽然离开,“你方才去找的他?” 游锦抱着花挨着游砚坐下,抬头看向大哥:“我问了人,他们虽然不肯明说,但都知晓那人是冤枉的,还为他可惜,说他一直卖力做事,还帮着他想去处,可见是个好的,所以我就问了他愿不愿意。” 车垒听见游锦问他的时候,血红的眼睛里闪出一点微弱的光亮,他甚至没有怀疑一个小孩子的话是否能当真就点了头,可想而知处境有多堪忧。 “我让他去村口等着,大哥,我觉得他很合适,与他相熟的人没有因为惧怕庄头而避嫌,反而怕我诓他问了许多,说他因为不知变通才会得罪人云云,而且他种地很厉害。” 游砚听完点了下头:“好,我先去问问他,咱们可能给不起祁家的条件,得他愿意才行。” 说完他便起身往村口去,对游锦的擅作主张没有半点意见,看的韩管事愕然,这就决定了?这小娘子年纪不大,怎么会有这样大的主意? 第122章 可太能了 祈衡抿着嘴,果然其中有冤情,可他要去跟堂伯父说吗?对堂伯父来说,这也是微不足道的事,那个庄头或许是他得用的人,到时候会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堂伯父为难吗? 他抬起头,正看到游锦抱着花枝追过去的身影。 他从方才纠结至此,尽管不理解韩伯所言,却也没有坚持去查问,而游锦却直接做了,因为她没有需要权衡的顾虑?不需要顾忌祁家和堂伯父?还是因为自己还不如一个女孩子有勇气? 游锦可管不了小少爷心中所想,一路追到村口,果然看到车垒抱着个大大的包袱,神色不安地坐在那儿,试图把自己的大块头缩成一团。 游砚走过去,站着都还没他坐着高,车垒见到人立刻起身,游砚慢慢仰头,往后退了两步:“……你还是坐下吧。” 车垒只好惴惴不安地又坐下,随后看到跟过来的游锦,一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表情都安定了不少。 游砚将他们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二十亩的地要种,每月会给他月钱,但肯定不如祁家给得多,不过种出的粮食会再给他一部分。 “也签书契,你若有更好的去处我们也不会拦着,我们现在给不出多好的条件,你若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 游砚说得直白,跟祁家相比,他们家也就是暂时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若不是真没办法,他们也不会花钱请人种地。 车垒还没听完就已经不住地点头,等他话音落下赶忙说:“我愿意的,我也可以不要工钱,有口饭吃就行。” 他没想到居然有工钱拿之后还能分到粮!这比他预想中的要好太多,简直像天上掉了馅饼一样,还要签书契,他在祁家都没有过。 车垒生怕他们不肯要自己,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吃得也不多,二十亩我能种,我现在就能去地里……” 游锦笑呵呵地打断他:“那不行,哪儿有过年下地干活的?你先别忙答应,工钱给多少,粮食分多少,都要商量好才行,另就是还有一个要求。” 游砚接着说:“地要如何种,你要听锦宝的,她怎么说你怎么种,你能做到吗?” “我能!” 车垒想都不想,这个他可太能了,旁人都说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可也就因此,他遭遇都不太好。 因为听话,兄弟几人只有他被家里赶出来自谋生路,因为听话,他做的活最累,得到的最少,也因为听话,今日被赶出田庄的才是他。 安钰平和祈衡过来的时候,见到的是游锦和游州在旁边坐着,一人手里拿着一块儿糖饼在吃,旁边游砚和坐着的车垒商量,游砚说一句车垒就点一下头,偌大的块头莫名显得乖巧。 安钰平凑到游锦身边坐下:“你们真决定雇他种地呀?” 游锦从小包包里也拿了一块糖饼给他,三人啃出了老鼠的动静。 “大哥在跟他商量呢,若是都愿意不是挺好?我家的地有人种,他也有了去处,不至于大过年的无家可归。” 第123章 已经决定了 “那他住哪儿呢?住你家?太危险了吧?万一起了歹念呢?” “也正商量,他想在田边起个屋子,好看顾地,这些大哥会考虑的。” “你大哥真厉害。” “那是!” 吹自己大哥游锦认第二没人能认第一,“我大哥厉害的地方多着呢,他若觉得没问题就一定没问题。” 祈衡也挪过来,游锦看他还在消沉,问:“你要糖饼吗?我二哥做的,可好吃啦。” 祈衡没说要也没说不要,游锦自作主张给他塞了一块,“真的好吃不骗你。” 虽是过年,但家里也买不起祁家的那些精致糕点,大集上卖的游锦尝过后觉得嗯……怎么说呢,就不好吃。 因此她央着二哥自己做,改良了松饼的配方,做出来的糖饼松软香甜,若是再淋上蜂蜜,那滋味简直了。 游锦觉得就是拿去卖也绝对不差! 祈衡本没有胃口,奈何旁边坐着的三人一直在吧唧吧唧,他下意识地也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然后眼睛一亮,清甜柔软的滋味唤醒了味觉,也忍不住加入吧唧小组。 安钰平边吃边夸:“太好吃了,二哥你好厉害呀。” 游州看了他一眼,想着是锦宝的师兄就没说什么,他们两一般大谁是谁二哥还不一定呢。 “你要是喜欢以后让锦宝给你带,做起来也不难,还是锦宝想出的做法,热的时候吃更好,再浇点蜂蜜,配上豆浆,锦宝最喜欢了。” 蜂蜜是游州弄回来的,豆浆是豆子自家磨的,都不是什么金贵玩意,但经由锦宝这么一搭配,游州觉得拿来招待贵客都使得。 安钰平听得眼睛里放光,“那、那我能去你们家吗?我不白吃,我拿家里好吃的换行不行?” “你是锦宝的师兄,说什么换不换的,你想吃就来,但是要先跟家里说一声才行。” 游州性子豁达,也正因为如此村里的孩子都爱跟着他,对于跟锦宝有关的人那更是大度,想也不想地邀请,安钰平蹦起来就往家里跑。 祈衡吃完了糖饼还闷闷不乐,挪到了游锦身边:“你说我要不要跟堂伯父说这件事?” “你得自己决定呀。” 游锦无奈:“你觉得他被庄头冤枉了替他不平,又觉得就算说了,你堂伯父应当也不会为了个长工发落庄头,所以不知道怎么办对不对?” 看祈衡用力点头,游锦叹气:“所以你已经决定了呀,会犹豫,其实已经是心里有了偏向,只是还想着说服自己而已。” 祈衡怔住,手慢慢将自己华美的新衣服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他想反驳,想说游锦说得不对,他何时决定了?他不正在为此烦恼吗? 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游锦又说:“其实这样也好,与其到时候更加被针对,还不如离开田庄,你放心,我家不会亏待他的。” 那边游砚已经跟车垒商量妥当,车垒看起来有些不踏实,反复询问:“真的可以吗?你们、你们也不容易……” 第124章 人怪好的 “锦宝,小州,我们回去了。” 游锦和游州站起身,就见安钰平又风一样跑回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我爹同意我去你们家玩,走走走,咱们赶紧去。” 他手里还拎了个大篮子,看起来挺沉有些提不住,直往游州手里塞:“给你们的,我爹说了给你们添麻烦了让我乖一点,我保证。”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表情明显兴奋,把篮子塞出去就往小青山村方向走,雄赳赳走在最前面。 祈衡忽然让他们等一等,转身往回跑,游州抓了抓脑袋:“他不会也想跟咱们回去吧?咱家真没什么好玩的呀。” 很快,祈衡又折回来,身后却跟了七八个人,游锦诧异:“你这是……” “不是说要给他在田边起房子?房子建得慢,先给他搭个草棚住。” 这下连跟着的韩管事都觉得惊讶了,衡少爷竟然这般在意一个长工,心善是好事,但身为祁家嫡子,往后要继承祁家的话,心太善也不可取。 但祈衡不管,招呼着大家就上了路,游锦却知道,他不是为了车垒,是为了自己心底的那份愧疚,想着做点什么来弥补。 游锦跟他并排走,歪着脑袋朝他笑:“你人还怪好的,以后一定是个宽厚的大老爷。” 祈衡脸一下子红起来,“你在说什么? “夸你呀,以后你家里肯定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事对不对?” 祈衡眼里的神采慢慢亮起,半晌用力点了下头,像是在回答,也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对!” …… 就这样回了小青山村,村里看到他们这一行人好奇地围上来,这才得知游锦几个居然当真找了人来种地,还是原先祁老爷田庄里的人。 游砚带着车垒去见村长,游州回家做糖饼,游锦和安钰平则带着人去看搭草棚。 祈衡带来的人都很好使,人多力量大,小半日时间就搭出了个可以遮风避雨的棚子,还能用篱笆在旁边围一围,再捣鼓出个烧火的地方来,看着像模像样,至少可以先凑合着住。 安钰平看什么都新鲜,里里外外跑,恨不得能在草棚里住一住。 “这也挺好的,也不漏风,你说我回去让我爹也给我搭一个他会同意吗?” 游锦礼貌地为安谦伯伯心塞一秒。 游砚那儿看热闹的村民则更多一些,得知他们要给人工钱,还要分他粮食,一个个都苦口婆心地劝:“阿砚啊,没有这样做冤大头的,你们是真不会当家,不能因为手里有点钱就这样乱用呀。” “那还不如当初让游家的帮你们拿着钱,也好过这般大手大脚,真当自己是善财童子?” “祁老爷家怕都不如你们阔绰,咋想的呢?钱多了烧得慌?这是把自己当少爷小姐了?” 村里人见不得糟蹋钱的举动,话也说得阴阳怪气起来,车垒慌得连头都不敢抬,很想说他可以不要那么多,但又怕要雇他的小郎君生气,小郎君说了,该如何就要如何。 第125章 走近些 游砚淡定得很,任凭谁说什么脸色都丝毫不改,只让村长帮着做个见证,与车垒定下雇佣他的书契。 “阿砚,你真想好了?” 村长再次跟他确定:“我知道你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但这也不是小数,万一,我是说万一,到最后没种出多少粮食,你们岂不是白白花了钱?” 车垒黝黑的脸都快憋紫了,他想说自己一定会很用心很用心地种地,再怎么样也不会辜负了小娘子小郎君的好心,可面对村长,他却不敢开口,只祈祷小郎君不会改变心意。 “他会种得很好的。” 游砚只一句话,车垒恨不得哭出来,用力忍住泛酸的眼眶,心里发誓哪怕要用心血灌溉他也一定会种出最好的稻子来! 见游砚如此确定,村长也就没再劝,做了见证将书契办好。 村里人着实无法明白,甚至跟游砚毛遂自荐,“这么好的条件你不如雇我,我也能种地,我工钱还能少要点如何?” “这可比去县城做工要划得来,还是在村子里,多方便?找外人不如找村里人,都知根知底,不是更放心?” “就是,这活儿我也能做呀,我家地不多,阿砚啊你看我给你们种行不?我都不用另起屋子。” 这么好的差事,做什么让个外人干?不就是种地嘛,又能拿钱又能拿粮,几个孩子非要当,这钱还不如给他们赚。 然而游砚只是晃了晃手里的书契,从始至终没有被任何人的话影响到,招呼车垒离开。 二林站在他爹背后,忍不住感叹:“游砚这孩子,往后必成大器,你说咱家怎么就生不出这种气度的孩子?” “你多让成志跟他们走近些,有什么能帮的多帮一帮。” 村长可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短视,找人种田这事儿,他从年前就一直在帮几个孩子物色,但再怎么也不敢往祁老爷田庄去想,二林还说祁家小少爷带了不少人来帮着搭草棚,说明这事儿祁家是知道的,还很乐意。 不管他们是如何做到,都很了不起,至少自己做不到。 二林连声应下,“爹放心,成志跑他们家比回自己家还勤快,这会儿应该又去了。” 村长:……那倒也不至于。 成志这会儿确实在游锦家,跟前跟后帮游州打下手,糖饼的香气:“你能教我娘怎么做不?她买回来的甜酥都没有这个好吃。” “成,过会儿我去跟婶子说……火小点。” “好嘞。” 成志是村里为数不多,对游州会做饭表现出敬佩的孩子,他家里没姐妹,只有个比他还小的弟弟,因此家里面的事都是他帮着做,深知做饭辛苦。 特别是辛苦了大半天,做出来的饭还不大好吃…… 当然他们家是不会浪费的,可是上回游锦家搭鸡舍,他跟着爹爹在这儿吃过几次后,对游州的手艺念念不忘! 都是一样的食材,做出来的味道怎么能差这么多? 以至于鸡舍建好了,他跟爹爹都满含遗憾,想着他们何时会再建一个。 第126章 凑热闹 等做得差不多,游州让成志去把人都叫回来,“这东西要趁热吃,凉了滋味大减。” 成志跑得飞快,不多时,带着游锦和祈衡、安钰平一块儿回来。 进屋就闻到了丝丝缕缕的香甜,桌上的碟子里摆着热乎的糖饼,上面淋了蜂蜜,不成套的杯子里是热好的,今儿才磨的豆浆,还有一些买的糕饼糖块,瓜子花生。 几人围着坐了一桌,一桌子年纪加一块儿都都不过半百,还像模像样地互相道了新年祝福,然后欢呼一声开始吃吃喝喝。 比起之前冷掉的糖饼,热乎的果然更加松软香甜,偶尔咬到淋了蜜的部分,美味翻倍,吃得一个个都顾不上说话,小肚子吃得浑圆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游锦则把大哥的份事先留好,才过来跟他们一块儿吃,不管吃几次,她都发自肺腑觉得二哥超厉害,光听她说就能做成功,这种本事绝非等闲。 吃饱喝足,几人如同一只只胖胖的咸鱼摊在凳子上,安钰平来回滚了两下,幸福得想就此扎根,没有祖父和爹爹在旁边盯着他的规矩,没有不认识却要一直笑着作陪的亲朋,只有香甜的糖饼和小伙伴,他都不想回家了。 祈衡也吃了不少,在家都没这么胡吃海塞过,外头候着的韩管事见状只得招呼人赶紧去煮点消食的汤来,一会儿给他们一人灌一碗,免得一会儿肚子难受。 祈衡本来对游锦家很好奇,但是站在院子里环视一圈就是全部了,只有几间屋子,院子还不如他住的院子里一个小套院大。 不过看起来他们收拾得很好,还有个应该是专门用来读书写字的屋子,里面有两张桌子,内间还摆了一张床。 安钰平看到之后眼睛一亮:“这还有张床,是不是刚好能睡得下我?锦宝,二哥,我能住一晚吗?” 安钰平性子乍一看有些内向,但放下戒心之后又会熟络起来,反正是师妹的家,爹爹和祖父知道了也不会不放心。 他跑过去给游州捏肩:“我还能做事,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二哥?” 游州被捏得眼睛眯起来:“你家里能同意?” “那肯定,锦宝是我师妹,你和游大哥就是我哥,他们肯定同意,我让祈衡回去的时候给他们带个话就成。” 游州倒是没意见,大哥之前说过,锦宝拜师跟去学堂念书不一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往后连锦宝的亲事安大夫都是能说得上话的,她的师兄也等同于另一个没有血缘的兄长。 安钰平乐得牙花都龇出来,越发谄媚地给游州锤锤打打,嘿嘿二哥真好说话,比他爹都好说话。 祈衡见状不乐意了,“那我也要住下,我看这床够两个人睡。” 游州:……不是,安钰平就算了,祈衡放着家里能翻跟头的床不睡,也跟着凑什么热闹? 他看向院子里的韩管事:“这不大好吧……我家……不是,寒舍条件简陋,连屋子都只有这几间,要不你再想想?” 第127章 他能我就能 “他能住下我就能,我又不是娇气的大少爷。” 你是啊! 游州无奈地去看锦宝,游锦觉得这也不算事儿,留宿同学家不是很正常?那可是她学生时代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我们是不介意,但你还是得问一问,征得同意才好。” 游锦说的是韩管事,这位伯伯一看就不是寻常的下人,更像是他的长辈,小少爷地位不俗,或许不方便在外留宿。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祈衡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可以住下,我也能做事,锦宝你累不累?我也给你捏捏?” 游锦礼貌婉拒,探头看外面,韩管事正在交代带来的人,看这架势,怕是要在外面守一晚上,也怪不容易的。 等游砚领着车垒回来,便得知今晚家里会多两个人,另外一个成志也眼巴巴,但谁让他家就在村里呢。 游砚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游州晚上多做些吃的,然后要去挑水,怕晚上不够用。 韩管事见状赶紧拦下,安排了人去挑:“衡少爷小孩子心性,给小郎君添麻烦了。” “无妨,只是怕怠慢祈衡。” 游砚说的实话,今日见识过祁家的富贵,自家与之相比着实贫寒,说不定都过不了一晚,半夜小少爷就会想回家。 但至少目前看来,两人的精神还很亢奋,忙着要给车垒显摆才搭好的草棚。 车垒从拿到书契后,情绪就澎湃着,一半极度感恩,一半又觉得不真实,心里一会儿踏实一会儿飘忽,不敢相信自己被赶出了田庄后还能无缝衔接一个这么好的去处。 他像只离巢的幼兽,只知道抱着自己的包袱,浑浑噩噩地跟在游砚身后。 到了游家,他被游砚塞了两块糖饼,让他吃他就听话地吃下,恍惚的连什么味都没咂摸出来,然后又跟着去了田边。 车垒早想好了,小郎君小娘子对他有恩,他是一点麻烦都不要给他们添,在没有地方住之前,随便找个草窝猫一下,自己再抓紧弄个草棚。 结果到了地方,棚子已经搭好了,还不是随便糊弄的那种,柱子扎得深,搭得也牢固,稻草铺得十分厚实,哪怕下雨,只要不是暴雨都不用担心。 “这是……给我的吗?” 车垒在知道这是祈衡带人给他搭的之后,猛地跪下给他磕头感谢。 祈衡吓了一跳,说话都结巴起来:“你别别别……你这是做什么!” 他手足无措地要去拉他,然而拉不动……车垒给他磕了个头,又转身要给游锦他们磕,游锦赶忙避开:“哥你快让他起来。” 游砚亦是无奈,让车垒起身,他们都是穷苦孩子,不兴这一套。 “我们也不是在行善,是请你来做事,这几可以休息一下,之后就要准备春耕,会很忙。” “我不怕忙,我也不用休息……” “要休。” “哦哦,好。” 游锦在旁边看得有趣,车垒真的是极听大哥的话,但看他这么积极,想来自家的田肯定会受到精心地对待。 真好,也算是了却了一件大事。 …… 第128章 一定会的 还在过年期间,晚上游州带着大家提着灯笼出去玩爆竹,整个村子都是噼里啪啦响,这动静一般要持续到小年才会停。 游锦跑累了回来休息,看到大哥在桌前看书,灯光下大哥的轮廓更加立体,碎发垂在额前,活脱脱一个小美人坯子。 她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等游砚发现了她,她才嘿嘿一笑,蹦跳着进了屋。 “大哥不是说过年要休息不准看书?怎么你还在偷偷看?” 游砚被“质问”得笑起来:“我没偷偷看,正大光明地看,怎么不去看小州放爆竹?” “有点吵。” 游锦脑袋伸过去,发现大哥看的是她总结的爹爹种地的法子,顿时来了兴趣。 “我正要跟你说呢,咱爹可太了不起啦……” 她呱唧呱唧说得停不下来,大邺没有科学的概念,但爹爹用的法子却真的可以用科学来形容,从种植面积到结构,良种的挑选、土壤的肥力、合理的密度、灌溉和施肥的频率,甚至天气的影响他都有细致地记录和总结。 她真的很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奇人,若是他生在自己那个年代,必然会有更大的成就! 游砚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锦宝说得手舞足蹈,眼睛里的光亮,仿佛将这间昏暗的小屋子变得无比亮堂。 爹娘过世的时候,他眼睛里一度只看得到灰暗的颜色,游家的咄咄逼人更让生出要不干脆同归于尽的可怕冲动,这是他们的命,还要努力做什么呢? 直到那天,游锦坐在菜地的树下,喊了他一声“大哥”。 那一瞬,世上万物的颜色像是都回来了,他是大哥啊,他若是不管不顾,锦宝和小州怎么办? 后来锦宝好起来,她是那样贴心活泼,操心他学业,鼓励小州信心,能看到锦宝的笑容,已经成为了他积极过好每一日的动力。 “大哥,咱家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锦宝可爱的脸上绽放着十足的信心,等家里有吃不完的粮,大哥努力考个功名,也不用当什么官,只要能免税就成,二哥再去当个府兵,补贴补贴家用,她就可以放心躺平啦啊哈哈哈哈哈。 游砚慢慢地点了点头,“会的。” 他话音落下,外面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竹声,随后便是一阵欢呼。 一定会的。 …… 游锦本还担心,师兄和祈衡在自己家住会不会不适应,然而一夜安静。 第二天早上起来,安钰平自己的腿抱怨:“你睡觉不老实,踢了我好几次。” “不可能,我睡觉可安稳了,定是你自己乱动才撞到。” “我都被你踢醒了!” “反正不可能,韩伯总夸我睡觉踏实。” 韩管家在一旁含笑不语,慈祥地看着祈衡和安钰平你来我往地吵嘴。 等游锦出现,安钰平委屈地跟她告状:“下回我不要跟祈衡睡,我跟二哥睡行不?” 游锦:??还有下回? 过年的日子就像流水,吃吃喝喝玩玩时间就过去了,各家各户又渐渐开始忙起来。 第129章 还要怎么卷? 有了车垒之后,三个孩子几乎不用再去地里做什么,只要交代他的事,他就能保质保量地完成,还总觉得事情不够做,吭哧吭哧找了游砚表示,能不能多给他点活干。 游锦在旁边听着都觉得无语,村里其他家还没什么动静呢,车垒已经把地都翻了一遍,肥也补了,这些日子基本没歇过,他还打算怎么卷? 原先对他们花钱请车垒的举动十分不理解的人,这会儿都不说话了。 游砚也劝道:“你先把自己该安顿的安顿下来,草棚也不是长久,得慢慢修整,缺的东西也要补上,若钱不够我们可以先借你一些。” “够的够的!” 车垒赶忙打断他的话,憨厚地笑着:“这些年我多少也攒下一些,如今有地方住也有了盼头,我什么都不缺,真的。” 他怕他们不信,还把自己的粮袋拖了出来给他们看,你别说,还真不少,不愧是从祁家田庄出来的。 但其实,主要因为车垒本人节省,会过日子,祁家的工钱对外说确实挺不错,但架不住庄头会克扣,这儿那儿地挑他们毛病,所以拿到手里的也不是很多。 祁家有些长工,想着反正管吃管住,工钱到手就会花光,而车垒是苦惯了的,也牢牢地将贫困和饥饿的滋味记在心底,所以他从不乱花钱,因此省下了不少。 游锦见状也就放了心,她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要先预支一个月工钱帮他度难关,没想到他是个会过日子的。 见他这样勤快,游锦便提前将需要他做的事跟他先说。 那块试验田依然要保持下去,游锦特别着重强调了它的重要性,要求车垒必须严格一丝不苟地精心对待:“那是我们爹爹给我们留下的宝贝,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车垒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看着游锦手里拿的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心里对她肃然起敬,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传说中得天尊赐福的小娘子嘛! 自己何其有幸,竟能被小仙子选中,他前半辈子积累的好运气,是不是都用在了这里? “小娘子放心,我一定按着你说的做!” 车垒干劲满满,每天有大半日都在田里,他惊奇地发现小青山村会一种特别的堆肥方式,肥料腐熟得很快,如此一来地力不足的情况会有极大改善。 再一打听,这法子正是游锦从仙梦中得来,车垒知道的时候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面朝东方虔诚地拜了拜…… …… 过了年,游锦打算去一趟归云观。 “师父说倘若我想学针灸之术,就得早些入门,这是一门大学问,需要学的东西浩如烟海,但若是学会了,便能与医术融会贯通,对我往后想成为一代名医很有助益。” 游锦大言不惭地给自己定了个极为远大的目标,管他能不能做到,先定了再说。 “也不知道长风道长过了个年还愿不愿意教我了。” 游州奇怪地问:“为何过个年就会不愿意?” 第130章 只是巧合! 游锦歪着头想了想:“人嘛,想法总是会改变的呀。” 况且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村女,长风道长若后悔了,随便找个理由她又能如何? 但她想得开,若是不愿意……那就不愿意吧,说起来自己来大邺之后一直都还挺顺利,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着她身上有着天尊的机缘,游砚和游州也准备得异常隆重,左一篮右一篮地提着东西,左右护法似的跟游锦一块儿去了归云观。 确实如他们所说,这是个并不算大,但香火旺盛的道观。 路上见到不少同行的香客,带着香烛和供品,满脸虔诚,游锦还看到往道观去的山路旁,有人在慢慢叩首前行。 到了归云观,三人先去三清大殿里恭敬地叩拜。 游锦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苍颜白发、和颜悦色的天尊,闻着观里的香火,心底是难以言喻的平静。 既来之则安之,她已没有了销号重来的想法,假借天尊名头实属无奈之举,还望天尊莫要责怪。 游锦规规矩矩地磕头,起身后去请了香,垫着脚把香香炉里。 旁边有人无意间瞥到,忽然惊住:“这烟怎么不一样?” 游锦这才发现,她刚去的香燃出的烟比旁边的明显直很多,直上云霄一般,火光也柔和明亮,在一众香火里格外显眼。 其他香客见状也啧啧称奇,都围过来看,有人说,这种直冲云天的烟为神临坛前,这小娘子是受庇佑的。 随后便有人认出了游锦,更觉神奇,特别热情地将她受天尊赐福的故事说给其他人听。 被这么贴脸开大游锦有点承受不住,脚趾默默地在鞋子里抠地,脸上是尴尬不失礼貌的笑,慢慢地往后挪,想要挪出去。 天尊在上,我真知道错了,您别搞我啊。 “快看,那香灰是不是落成了莲花样?” 游锦个子矮看不真切,别的人却是看见,她上的香烧得很快,周围已经落了一圈香灰,还真好像是个莲花形状。 顿时,归云观里的香客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起来,神迹,这是真的神迹,天尊赐福乃确有其事,他们竟然有幸能亲眼目睹,实乃幸事! 游锦头皮发麻,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这不关她的事,她是真心诚意来给天尊上香的! 观中异象让长风很快出现,瞧见被众人围在当中,稚嫩的脸上有着不知所措的游锦,心里忽然一轻,他就猜到会是游锦。 “长风道长来了,道长快看,那香灰可是莲花?怎会如此神奇?莫非是天尊显灵了?” 长风与众人见礼,随后轻描淡写道:“确乃吉兆,小居士与天尊有缘罢了。” 得了长风道长亲口承认,道观里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纷纷想要沾一沾游锦的仙气,她直往两个哥哥身后缩,大家冷静,这只是巧合! 长风道长将游锦兄妹“救”出来,请他们去了后殿,周围一下子清净下来,游锦的小肩膀也肉眼可见地塌成了小蘑菇。 第131章 人可真好! 长风见状笑着说:“可是被吓着了?大家只是想沾沾福气,能亲眼见到吉兆是一件幸运的事。” 游锦不知道说什么好,给自己搞出个天尊赐福的故事当真只是灵机一动,正好自己家供奉着元始天尊,她以为这件事会渐渐被人淡忘,谁知居然愈演愈烈?好像非要给她坐实一般。 从后殿再往后走,是一处后院,看上去应是长风的住处。 院子很大,里面人并不多,游锦只看到两个在院前扫洒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长风将人请进屋,给他们倒了温水,笑着说道:“我从年前就等着你来找我,只一直没等着人,还以为你改变了主意。” 游锦急忙摇头:“过年那会儿观中忙碌,我也不好前来打扰,我还是想学的!” “那就好,我还从不曾教授他人,翻来覆去地思考该如何为之,你若是不来学,那我可就算是白想了。” 长风打着趣儿,与他们先闲话家常,然后才将游锦带去旁边的屋子里。 这屋子一进去游锦就惊了,偌大的屋子里摆了一排排的书架,真就是一排排!好像个小型图书馆。 关键书架上塞满了书,除了常见的纸质书外,还有竹简、木牍、绢帛……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厚的书香气息。 一个道士,怎会拥有如此大一笔财富? 游锦心里百转千回,对长风的身份充满了猜测,就这个屋子,怕是大邺最顶流的富贵人家也轻易拿不出来。 游锦震惊的表情完全体现在脸上,眼睛睁得圆溜溜,嘴巴也张成一个圈,仰着小脑袋在屋子里转着圈儿看。 “这么多书……” 长风被她直白的惊讶逗笑了,压低了声音:“其实,我家原先是经营书坊的,入道玄门后,便把这些书也都一并带了过来。” 游锦信他个鬼,但还是很体贴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长风带着她来到一排书架旁,那上面都是些与金针穴位有关的医书,好些可能都是绝版孤本,看得游锦心潮澎湃。 长风从当中抽出一本递与她:“针灸之法并不易学,需对全身数百经穴和奇穴了若指掌,这是一件枯燥且艰难的事,但又是重中之重,由不得半点马虎,这本书你且拿回去先看着,若有不明之处皆可来问我。” 他心里有些歉意,当初自己学的时候,是有人就在身边手把手教他,就这样他还花了两三年才慢慢入门,而他能给游锦的,却只有更加枯燥的书籍。 然而游锦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书,脸上闪动着感激的光:“多谢道长,我一定会用心去学!” 长风:……更愧疚了怎么办? 他让游锦等等,又去翻找出一枚针囊,也是他以前用过的,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这个你也拿着,虽然一时用不上,不过等到后面总是要有的。” 游锦:哇!长风道长好大方!他人可真好! 游锦感动得都要哭了,长风见她被感动到,他也感动得要哭了,两人齐刷刷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第132章 猜保守了 从小图书馆出来,游锦忽然拽了拽长风,像是有悄悄话要跟他说,就在长风弯下腰低头的一瞬间,游锦耳朵里听到了一声锐利的破空声。 一支利箭深深长风的脑袋刚刚在的地方,箭羽剧烈地颤抖着。 等在外面的游砚和游州见状魂都要没了,急忙扑过来,把也吓到了的两人快速拉回到屋子里,找到最厚实的墙靠墙蹲下。 在他们行动的同时,院子里扫洒的人已经朝着箭来的方向飞身越墙追了过去。 游锦这会儿心都还没归位,肾上腺素飙升,两只手都是麻的。 游州看她愣愣的赶紧给她搓手,“锦宝,没事了没事了,快点回神,大哥,叫魂要怎么叫来着?” 游砚则搂住游锦的肩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而险些被一箭爆头的长风,却好像是最淡定的,虽然也跟着他们像小鹌鹑一样在墙角蹲了一排,脸上却没有多少惊异之色,扭着头看他们。 不是不害怕,方才也确实凶险,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若不是游锦拉了他,这会儿他恐怕已经血溅当场,回天乏术。 自己这条命是游锦给他捡回来的,不过她当时要跟自己说什么来着? 游锦已经忘了。 她只记得利箭尾羽颤动的可怕频率,那个力道,要是人脑袋里,是必死的! 来大邺这么久,她这还是头一回遭遇这种事,哦不对,算上自己上辈子,也没经历过这样刺激的事! 屋子外面寂静无声,屋里也只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半晌,长风率先开口:“实在对不住,让你们遭遇这样的事。” 游锦渐渐缓过来,手里还抱着那本《甲乙经》和针囊,推翻了心里之前对长风身份的猜测。 她可能猜得太保守了! “有人要杀你吗?” 长风苦涩地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啊,连一介道士都不放过,方才若不是你,他们可能就得逞了,多谢。” “哦,不客气。” 长风一愣,然后笑出声来,死亡的阴霾也散去大半,小娘子好生有趣。 见游锦恢复了,游州翻过身,趴在窗户上推开一条小缝偷偷往外看,正好又看到另一人从外面飞身而至,在屋外说刺客已经伏诛,待他们确定周围安全后再请出去。 游州兴奋得手指把墙都抠下来一块:“好厉害,好厉害!我也想跟他一样飞檐走壁!他翻墙的样子好帅啊!” 游锦:…… 他扭头闪着一双晶亮地眼睛问:“道长,你家的护卫师从何处?收不收普通人?我不怕吃苦能不能也去学?” 长风被他问住,不是,他不害怕吗?经历这种事之后的关注点却在自己护卫上,他对自己的身份就不好奇不忌惮? “我也……不知,但恐怕是不收的。” “那你护卫收徒不?我要是能练成他那样也很厉害了!” “那我……问问?” 这可是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的哥哥,想跟着学武也不是什么难事,长风想都不想地应下,就见游州眼睛里露出了方才游锦一样的眼神,湿淋淋的圆眼睛里明晃晃的感动,好像小狗一样。 真不愧是兄妹,长风捂了捂脸,他对这种眼神实在没抵抗力,这么一闹,方才的凶险都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只有游砚,仍旧一言不发。 第133章 太期待了 屋里成架的书和刺杀的人,足以揭示长风并非一个单纯的道士,也绝不会是小富小贵,他隐藏的身份甚至能在道观里招来刺杀,这样的人,他们该与他接近吗? 左右还要待一阵,长风干脆席地而坐,翻开游锦手里的书给她开始讲解,游州则仍旧撅着往外看,以崇拜的眼神寻找自己未来师父的踪影,屋子里的凝滞不复存在,游砚的手也渐渐松开。 等已无危险,几人才从屋里出来,游锦抬头看去,方才那支插在门框上的箭已不见踪迹,只剩下一个窟窿,和旁边木头裂开的细缝。 长风再次表示感谢和歉意:“抱歉让你们受惊,以后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他来归云观满打满算也有十多年,被杀到脸上来还是头一次,谁知就被几个孩子撞见,也实在不凑巧。 对于长风的歉意,游州只不停地朝他暗示,身后仿佛有一根不停摇晃的小尾巴。 长风这才想起来,喊了一旁又开始扫地的人过来:“飞云,你以后教游州一些拳脚,那个飞身翻墙什么的……” “师父!我想学飞檐走壁!” 游州积极得不得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师父”就先喊上了,眼里兴奋的光亮得吓人。 飞云为难地看着长风:“属下的职责是护您周全……” “无妨,你教他的时候我都待在观里,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都已经答应了游州,总不好让他失望吧?再者长风觉得,如此一来,游锦也能跟着她二哥时常来观里,他十分喜欢这个好学活泼的小娘子。 飞云只得应下,只是并不看好这个瘦的像猴的小子,习武之人得吃大苦才能有所成,小孩子怕是学个几回就该哭着放弃了,也罢,就陪他玩一阵子。 长风亲自将三人送到观门口,归云观里还有人在游锦方才上香的地方,跟新来的说今日见到的奇闻。 回去后殿,飞云在长风面前跪下请罪,能让刺客近身险些伤了他,他罪该万死。 “我都说了,在观里不兴这套,先起来。” “是。” “可问出是谁派来的?” “那人见一击不中仓皇而逃,属下追上的时候他已经咬毒自尽,不过属下查验出他用的毒,只有南疆一带才有。” 长风轻笑了一下,那也不必多问了,想要自己命的左不过那几个,自己已经一再退让,缩在这不起眼的道观里十余年,他们对自己的杀心竟不减反增。 “我会书信一封,你即刻让人送出去,我也乏了,既然不让我安心修道,坏我道心,就莫要怪我也不肯罢休。” …… 游锦带着书和针囊,游州带着对新师父的幻象,两人下山路走得是风生水起。 “锦宝你等着,待我学会了飞檐走壁,能带你一起翻墙!” “哇!真的吗?那我可太期待了!” 游砚盯着两人圆滚滚的后脑勺:这有什么可期待的? 游锦还很礼尚往来:“等我学会了针灸,就能给二哥扎针了!” 游州个小呆子也不管她说的是什么,也“哇”起来,“真的吗!那我也很期待啊哈哈哈哈哈!” 游砚:…… 第134章 不寻常的好 等回到家里关上门,游砚才让他俩稍微冷静一下。 “寻常的道士,是不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他的话让游锦和游州发热的脑袋凉了下来,游锦用小短手戳着自己的脑门做冥想状:“唔……那确实,不过寻常的道士也没法儿拥有那么多医书,没法儿教我用针。” 游州赶忙顺着她的话道:“寻常的道士也没那么厉害的护卫,教不了我飞檐走壁!”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又笑成了小模样:“所以还是不寻常点好”,“对呀对呀,我们运气真好。” 见游砚还皱着眉,游锦安慰他:“大哥,对咱们来说,不寻常比寻常要更难得,再说我觉得以长风道长不寻常的程度,咱们这样的小虾米反而没人会在意。” 一上来就搞刺杀这么大手笔,那得是多高级的爱恨情仇?不是他们几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能够得上的级别。 游砚居然真有被安慰到,锦宝这话虽然听起来孩子气,但不无道理。 而且那些医书是真实存在的,小州之前总提在县城认识的参军,说以后也想当府兵,若是能懂些拳脚,他这个愿望也更容易实现一些。 至于长风道长的身份,游砚决定尽可能不要去猜测,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 下第一场雨的时候,各个村子都仿佛苏醒了一样,纷纷开始为春耕做准备。 整地犁田,汲水灌溉,小青山村的人少,地也相应的少,因此谁也不惦记那几年轮不上一回的牛,都是早早地下了地做活。 游锦每日都要来自家的地边上看一会儿,偶尔她也想帮帮忙,还没做什么呢,车垒就着急忙慌地过来阻止。 “可是我哪里没做好?小娘子只管跟我说!” “没有,你做得很好。” 游锦只能收回试探的脚,真心实意地称赞他。 车垒对种地真的很用心,有活可以做对他来说仿佛是一件最幸福的事,什么累什么苦他都不觉得,卷得小青山村的人比往年都提早了下地的日子。 游锦这边也没闲着,地里不用操心,养的鸡也平安过了冬,个头日渐长大,她就想着在菜地旁边再开出一小块来,试着种一种从山里寻到的药材。 就像她说的,采药人的高回报是跟高风险分不开,但若是有药田那又另当别论,游锦选了山药和何首乌,山药生长期就是八九个月,这会儿种下等到秋冬日就能收,比去山里找寻要容易。 而何首乌生长期最少要两三年,但它一旦收获,带来的收益也是可观的。 游锦把自己的想法跟两个哥哥说了,他们都不反对,左右这会儿春耕农忙,学堂还没开始复学,锦宝需要的地也不大,都不用大人帮忙,每天带着挖草根捡石头,也就弄出来了。 在这期间,游锦把爹爹留下的种子拿去让车垒育苗。 车垒也是个有经验的,种子一上手就察觉出了不一样,板正老实的眉眼露出惊异之色:“这是你们特意去买的种子?竟比祁家花大价钱买来的品相更好。” 第135章 肃然起敬 游锦也惊诧:“真的吗?” 车垒用力点头,祁家的种子他经手得多了,一眼就能分辨得出,种子和平常用来吃的粮食不同,那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价格也比普通粮食贵出好多倍,更好的想买都没门路。 祁家的种子一部分是自己田庄里留的,一部分是花大价钱收购,宝贵得很,也因此吴庄头要把他儿子犯的错扣在车垒头上,他也承担不起。 车垒有些兴奋,小娘子拿出的种子这样好,他再用心地去种,丰产的可能性必然大大提高。 游锦的重点,依然在那片试验田上。 同一片田不能连续种同一种作物,虽然麦子和水稻已经是耐重茬的,但也要控制年限,但是爹爹在那块地上却将豆子和麦子或水稻间隔种植,他在田间配置了宽窄不同的种植行距,两种作物还能起到互补的作用。 游锦将她的要求一一提出,车垒很认真地想记住,奈何记着记着就乱了,于是游锦干脆给他也拿了本子和炭笔,就沿用爹爹的图形符号,原模原样地照着画。 只是车垒记下后,小心翼翼地提出能不能给他多看两眼游南的记录本,他还是头一次主动想要做什么,可见是被震撼到了。 拿到记录本后,车垒看得很专注,有些符号看不明白不要紧,不耽误他震惊,眼珠子看得都颤动起来。 “这、这是你爹爹记下的?怪不得……” 怪不得他在别的村子都能听说游南的名字,说他种地一把好手,同样的地在他手里就是能种出更多的粮食,名声都传出去了。 以前庄子里有人说肯定是吹嘘的,又不是神农转世,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怕不是碰了运气丰产那么一两回就吹得人尽皆知。 而如今,车垒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冲击,不是光靠不分昼夜埋头地里就有用,再勤奋再不怕苦,还要会动脑子。 游南的“种田日记”带给车垒极大的影响,甚至让他肃然起敬,都不用游锦强调,他自己就对自己苛刻起来,决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游锦要做的,就是时不时让大哥去提醒一下车垒,要适可而止,不要把身子累坏了,该歇的时候要歇一歇,人生除了种地,也还是有别的乐趣的…… 比如,听八卦。 人一忙就会累,一累就会想法子排解,村头那棵歪脖子树下,时常会围坐一圈儿人唠嗑闲聊,游锦空了也喜欢揣着一兜果干瓜子什么的,带着自己的小凳子过去听,各种张家长李家短,还挺有意思。 尤其他们最近说得最多的是游家,那她就更爱听了,她就是小心眼没素质,喜欢听讨厌的人倒霉。 游家这个年过得可谓是乱七八糟,鸡飞狗跳,一直被分家的阴云笼罩,半点喜气也无。 大房和二房算是撕破了脸,以前一块儿同仇敌忾蔑视三房的团结也没了,成日狗咬狗一嘴毛。 游东说自己是老大,也是家里的顶梁柱,游家能有今出了大力,家产他们大房至少要一半,游西却说往后爹娘是要跟着他们过,家产自然得跟着爹娘走。 第136章 互不干涉 反正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吵呗。过年期间游家附近的邻居天天吃瓜看热闹,说比当初分游南一家的时候热闹多了,连何家和秦家都来了人,每天就跟唱戏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天天不重样。 何氏和秦氏也满村子诉苦,想博得村里人同情,可因着游南和锦宝,村里人对游家的事儿都只是个观望态度,谁敢沾游家呀?谁沾谁倒霉,大过年的可不能一整年晦气开局。 “后来还是游东放了话,说最少也是要平分,否则他就不分了,反正他在城里得罪了大人物,待过完年人家再追究起来,要死大家一块儿死。” 听见的人纷纷惊呼,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果然是得罪了人,这可咋办?还要来追究?”“怪不得上回听见石婶子坐门口哭骂,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这会儿分了家,应当是顺了游东的心意了。” 大约是见锦宝也在,没人当她面儿拿游南和游东比,可谁心里都是一杆秤,游南才是真正老实孝顺的,也是真吃了大亏。 游家的房子也要平分,但都建在了一处,于是他们就在中间砌上一堵墙,再另开一扇门,就算是分开了。 石氏和老游头被上回打砸一场吓破了胆,生怕分得不够快,年里就催着村长迁户,把村长给烦死。 吃饱了瓜的游锦心满意足拎着小凳子回家,路上碰见抱着衣服往回走的何氏,何氏扬着下巴目不斜视,还气着他们不肯把地给自家种这件事。 何氏这阵子有种扬眉吐气的痛快,分了家,也拿到了该属于他们的东西,往后自己的小家自己就能做主,再不用陪着小心做事还要被婆婆挑三拣四。 她觉得她比起当初的苏氏,那可是强太多。 手里的钱粮比她当初多,孩子也比那时候的游砚三人大,都能帮得上家里,还没有个痴儿拖累,游南能做的,游东也不差,他们的日子定会比游南和苏氏过得还要好! 何氏对此深信不疑,开始默默卷游东,只要见到车垒在地里劳作,她就见不得游东在家休息,不断地拿游南跟他比较,心里隐隐地较着劲儿。 游锦见她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也觉得舒坦,两人一人走道的一边,互不干涉。 然而何氏的心态,却没有很好地传达给游东。 游东的地与游南的离得不算远,从前游南还在的时候,对自己的大哥也时有提点,虽然游东因为爹关系并不敢与三弟多交往,但在种地上确实有所受益。 如今游南的地是车垒在侍弄,在游东心里,不免觉得自己高他一头,有时候见到车垒也不知道在瞎折腾什么,游东就有些看不惯。 “你究竟会不会种地?放着祁家的田庄不待跑这儿来,怕不是被赶出来的?想骗小孩子的钱财?有你这么种地的吗?” 车垒直起腰,有些木讷地看着游东,手上沾满了泥,局促地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第137章 居高临下 游东见车垒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更是瞧不上,只觉得他就是个骗子,看把好好的田弄成了什么样,这是寻思着反正每月有工钱拿,就不用好好劳作了? “谁家种地中间空这么大一块儿?不是自己的地就瞎糊弄?你把地种成这样还好意思拿工钱?” 车垒慢一拍地小声辩解:“这是小娘子吩咐的。” “他们才多大?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你一个大人也不懂吗?” 游东觉得他就是在偷奸耍滑,正常人,谁会听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瞎指挥?他分明就是不想好好种地。 “那几个小的也是蠢,自家人不知道帮扶,花冤枉钱还把好好的地给糟践了,我要不是他们大伯父,我才懒得管呢!” 游东自己当家做主后,体会到了老游头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畅快,语气也变得硬气起来:“不要瞎听那几个孩子胡说,照我说的弄,先把这几块地整一整,重新分垄规整。” 游东大刀阔斧地给车垒规划,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然而可气的是车垒并没有要按他的话来,在听完自己命令后,又默默地弯下腰继续干自己的活。 这游东哪儿忍得了? “我说你是不是聋了?你以为我有这个闲心管你?谁让这是我三弟的田地,我是他大哥就得帮他看顾着!” 车垒还是不理,游东气得眼冒金星,上去扯着他的衣服就要给他好看,什么东西,一个连自己的地没有的玩意,竟然敢不拿他当回事? 只是游东才拽住车垒的衣襟,他就觉得脚底一轻,自己反倒被车垒给提着拎到了田埂上。 出了田,车垒就松开了手,表情老实地解释:“你会把地踩坏的。” 游东心里万马奔腾,刚刚站边上没觉得,这会儿跟车垒站一块儿,他生生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才开春没多久,他就穿着短打衣服干活,胳膊的曲线结实粗壮,露出的皮肤泛着黝黑的亮光。 但游东怕了吗?当然没有。他可是本村的,而车垒不过是干活拿钱的外人,他心里憋了一口气,想要把人赶出村去。 游锦照常来地里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车垒被村里人围着,七嘴八舌不知在说什么,他那么大一块头肩膀缩着,像家里被欺负的小鸡仔一动不敢动,看着怪可怜的。 “让让,都让让,出什么事了?” 见到游锦,村里人赶紧给她让开一条道,游锦这才看到车垒对面站着游冬,这个自己也没见过几面的大伯,扬着头试图对车垒居高临下,但是未遂,不过气势上弥补了一些。 “看看你们花冤枉钱找回来的人!看他把你们爹留下的地糟蹋成什么样?谁家种地也没有这样儿戏的,就是仗着你们什么都不懂。” 游东居高临下的对象换成了游锦,这就容易很多:“一个个心高气傲得很,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问一问大人,自己就敢拿主意,我看你们也是活该,是该好好受点教训。” 第138章 才不后悔 游锦没搭理他,让他一人爹味十足地表演,她先去问了车垒,车垒抿着的嘴终于张开:“他让我按着他说的做,我不肯,小娘子,我是按着要求来的,不信你可以去看。” 游锦够不到他的肩膀,只能拍了拍他手腕以示安慰:“我信我信,我日日都来看呢,你做得很好,除了我们,谁的话都不需要理会。” 她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位大伯指点人的欲望发作,没想到车垒不接受他教育,他不痛快了呗。 游锦转过身面对游东,“大伯是要替你的外甥外甥女出钱呀?也不是不行,那你先把车垒这个月的工钱拿来吧。” 她笑容可掬地朝游东摊开手,游东一愣,旁边人群里何氏冲了出来,扯着嗓子道:“谁要给你们出钱?钱是你们要花的,管我们什么事?我说游锦你这也太厚脸皮了吧?” 游锦笑容一收:“不出钱?不出钱你们凭什么指挥车垒听你们的?到底是谁厚脸皮?平白耽误人做事,谁不知道这会儿时间金贵,到时候收成不好你们赔得起吗?” 游东被说得脸皮子发黑,何氏却是早领教过游锦的牙尖嘴利,别看她长得白净可人,一张嘴能把人气死。 她赶紧推着游东:“你管他们做什么?败的也不是咱家,你管好咱自己的地就成。” 游锦在旁边附和:“是呀是呀,我和哥哥举步维艰的时候也没个长辈帮扶,我寻思着我们早就没长辈了,那可不就得自己拿主意?这会儿又哪里来的人看不过眼了?” 游东气急:“小丫头片子嘴巴这么不讨喜,我看以后有你哭的时候!你一个臭丫头懂什么?把话说这么绝,等你哥日后后悔跟家里闹僵,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游州正好听见这一句,立刻叫起来:“我才不会后悔呢!”然后转头:“哥,你会后悔吗?” 游砚抬手照着他脑袋抽了一下,拒绝回答这个的问题。 他走过去把游锦挡在身后,语气出奇地严肃:“春耕是每家每户最重要的事,村里谁家不是从早忙到晚?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耽误大家的功夫?” 何氏拦着游东不让他说话:“阿砚啊,你这就误会了,你大伯是好心,见你们请的人不好好做活,他是在帮你们。” “我们如今已经不需要这样虚伪的好心。” 游砚的话听起来很不近人情,但这一次,围观的村里人没有再轻易帮游东说话。 到底是承了游锦的情,也因为游东从前的默不作声,几个孩子刚失去爹娘时怎么不见他好心?被游家欺负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好心,这会儿打着好心的名义,可不是让孩子觉得虚伪嘛。 何氏也没想到村里竟无人帮腔,再看自己丈夫一副要气炸的表情,她也心累,好端端的做什么要来管闲事?自家地里的活都做完了吗? 她只能小声劝游东,几个孩子不知好歹,不值得他费心。 第139章 韧劲满满 游东冷哼一声,扯着喉咙放话:“好好好,我日后就看你们能得意成什么样!一个个长本事了,翅膀硬了,连长辈的话也不放在眼里,我就等着你们后悔!” 游州不理解地皱着眉嘟囔:“不是说了不会后悔,怎么听不进人话呢?真是奇怪。” 游东恨不得抽他,但最终在何氏的努力下被拉回了家,旁边有人好心地说:“阿砚啊,只是你们也得对地里的活多上点心,不能完全不闻不问,我不是说他偷奸耍滑,就是担心万一见你们都是小孩子不懂事……” 游锦笑着道:“多谢婶子关心,有我看着呢,我每日都来的,不会出错。” “那就好,那就好。” 既然他们心里有数就行,说也奇怪,婶子心里不会再因为游锦年纪小觉得她不可靠,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小的身影能给人一种大大的稳重。 游锦之后夸车垒做得好,也是从这次过后,没人再对车垒的劳作指手画脚,有那闲工夫,多去自家田地里转转,追肥了没,放水了没?事都做完了没? …… 学堂开课后,游砚和游锦又忙碌起来,每天两个村子来回跑,这回游州也跟他们一块儿。 早上起床,游锦利索地洗漱后,嘴里咬着头绳的一端,快速把头发束成一个揪揪——两个揪揪她搞不来,从来也没梳对称过。 扎好了揪揪游锦出屋子直奔鸡舍,游州已经差不多清理干净,把喂食的活儿交给她,去帮大哥挑水浇菜地。 水挑够了,游锦这里也完了事儿,开始打扫家里,游砚抱着要洗的衣服出门,游州则钻进厨房开始做一家人的早食。 这些都不用谁来安排,基本是谁都不会闲下来,看到有什么自己能做的都赶紧去做,生怕留到其他人发现。 等吃过早食拾掇完毕,三人将门锁好,背着书箱手拉手去大青山村。 游砚和游锦去学堂,游州则干劲十足地去归云观,他想早点学会梦寐以求的飞檐走壁。 飞云并不知道要怎么做师父,他虽然答应了教游州,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教授,只能勉强回忆自己是怎么学的,一个劲地让他先练基本功。 学武的基本功,要真说起来还不如念书,那是加倍的枯燥单调,还巨累。 飞云没有经验,也不管自己当初和如今的游州身体素质的区别,就生搬硬套,反正把基础打好这件事绝对没问题,要是游州坚持不下来那最好,吃不了苦的人,是没法儿走习武这条路的。 没想到念书坚持不下来的游州,在习武上却展现出了惊人毅力,就好像一根拽不断的皮筋,韧劲十足,让他做什么他就能一丝不苟地做完,腿都打颤了也能咬着牙做完,然后打着哆嗦缓好久,才一步一滑地下山。 等到第二日,又满血复活,干劲满满地再次出现。 这让长风另外一个近身护卫书影都忍不住对游州起了同情之心,“那孩子也怪不容易的,你别真把人给累坏了,好歹他妹妹也救了主子,对主子有恩。” 第140章 好难哦 飞云觉得这有什么?他们当初不都是这样学的? “这点苦都吃不了,那就趁早别学了,我们那会儿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撑不住就是死,谁叫过一句累?” “可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只是个山村孩子,哪里需要以命博前程?” “你若看不惯那就你来教,原本也非我所愿。” 书影跟飞云搭档多年,并不想因为一个外人闹僵关系,但他看到游州又满脸笑容地出现,还给他们带了自己腌的菜,手上因为脚底发软摔出一块淤青,但依旧不影响他的干劲时,还是没忍住冲动了。 “我教就我教,我就觉得这孩子不错。” 书影当日就把教导游州的差事给接了过来,游州知道后看了看飞云,见他低垂着眼没有任何反应,抓抓脑袋乖乖地点了头。 其实他也能感觉得到原来的师父并不想教他,不过是碍于长风道长的命令,所以他很努力很努力地学,想向师父证明他是真心想习武。 不过好像并没有用。 换了个师父后,学武好像一下子变得轻松了不少,虽然每天依旧还是在练基本功,但书影师父会跟他说基础重要在哪里,每一个动作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哪里做得很好。 游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孩,书影其实也算不上多温和热情,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甚至能够消除身体的疲累。 长风的院子因为有了游州,也变得比之前热闹,他好像随时脸上都是在笑着,像一个小尾巴跟在书影身后,有时候见到书影飞身上树,能惊呼成一只猴子,眼睛里的崇拜铺天盖地,把从锦宝那儿学来的彩虹屁通通用上。 书影听得直笑:“哪儿有那么夸张?待日后你也能学成。” “真的吗真的吗?我真的也可以像师父一样潇洒帅气吗?” 游州眼睛跟小狗一样闪亮,书影想也不想点头:“真的”,然后看他激动地在院子里跑圈儿,不由地露出名叫“慈祥”的笑。 飞云板着脸过来:“教小孩这么有意思?” “你别说,还真挺有意思,主子都夸我最近精神了许多,想来也是这小子的功劳,他真不错。” 飞云撇了撇嘴没说话,只眼睛跟着游州转圈,不就是一普通小孩儿吗?有什么可不错的? 偶尔,游锦也会跟游州一块儿来,将她积攒的问题请教长风。 长风十分欣慰,尤其是见到她提出的问题,显然是认真用心学了的。 最起先,长风对游锦的疑问还信手拈来、游刃有余,只是没多久,他就得先把问题留下,待回去查过之后再告诉她,游锦太会问了,问的都是自己当年从没想过的,这怎么搞? 长风一度想把当初教授自己的先生给薅来支援,这他也招架不住呀。 教小孩子好难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夏去秋来,到了收获的季节。 小青山村今年人人走在路上都能笑出来,老天赏脸,一整年都风调雨顺,该下雨下雨,该晴天晴天,就好像算着粮食生长的需求一样。 第141章 这合理吗? 再加上今年田肥充足,地力足够,可以说是个彻彻底底的丰年,每家每户地里的粮食都沉甸甸的,看着能比往年丰产不少,这谁能不高兴? 游南的地格外受关注,村里头一回有将地给外人种的先例,又是三个孩子的决定,到底能种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但其实也不是这会儿才见分晓,粮食的长势一天天大家都能看得到,游南地里虽然一开始捯饬得有些不一样,但后面能看得出,他并没有怠慢。 如今他地里的收成仍旧是全村最好的,简直离谱,有人怀疑莫不是那块地本身就是风水宝地?不然咋谁种谁拔尖儿呢? 当初叫嚣着看他们后悔的游东却不吱声了。 因为两人的地靠在一处,村里人来看游南地的时候,免不了也要看一眼游东的,这一对比,差距就显得过于大了。 倒也不是游东不卖力,刚分了家,谁也不想让谁看笑话,游东本身自己就憋着劲,再加上何氏三天两头督促,游东甚至比之前都还要勤奋。 但一家人种六十亩,和一个人种二十亩,那不是一个概念。 尽管游西以前游手好闲了点,每到开垦犁地都会找这样那样的借口,但他补肥、浇水、除草这些活儿还是会干的。家里人手也多,老游头一句话全家下地,再多的活也能很快干完。 从前游东看游南分出去之后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地该怎么种怎么种,收成还是全村最好的,然而到了他自己,他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大郎二郎还没成亲,性子没定,还跟个孩子似的玩心重,不喊他们也不会主动下地,下了也磨磨蹭蹭帮不上多少,游东那叫一个累,但看到车垒他还是咬着牙坚持。 可渐渐的他发现,人家卖力他也卖力,车垒伺候的地看起来就是比他的要长得更好。 为什么? 这合理吗? 自己累死累活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日落西山才回家,收成却比不上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游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的?车垒又是怎么做到的? 对于地里的丰收,最震惊的,还是车垒。 他其实做的活跟从前在祁家的时候差不多,算起来可能还要轻松点,收获却差别如此之大!这就是动不动脑子的差距吗? 秋收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学堂和安大夫那儿都放了假,游锦三人也跟村里其他孩子一样,整日在地里帮忙。 哪怕是戴着大大的帽子,她也比之前要黑两个度,至于二哥,那更是黑的都能反光。 但他们谁也不觉得辛苦,脸上带着合不拢嘴的笑意,谁不爱粮食满仓的安稳感?只要不会饿肚子,日子再怎么样都能过得下去。 让游锦更高兴的是,那块试验田也交出了极好的答卷。 种子本就是精挑细选的,车垒又极其上心,每天只要看到他人,不是在地里忙活就是在去地里的路上,施肥、除草、灌溉、捉虫……实实在在地精耕细作。 第142章 太多了 车垒黝黑的脸都兴奋红了:“小娘子快看,这穗子如此饱满,是我从不曾见过的,这一亩地比起其他的,至少能多出一石来!” 这太超出了他能想象的范围了。 就是祁家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良种,也没见这么能产! 一整个忙碌到冒烟的农忙后,游锦嘴甜地去村里其他家转了一圈儿,大概知道了小青山村的亩产,今年风调雨顺,一亩地不偷懒的话差不多能有二石左右。 但她家的地显然不止,趁着大太阳晾晒后,她大约对自家的亩产心里有了个数,几乎接近三石,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村里人只知道她家的地看着就长得好,但到底有多好却知道得不清楚,各家也就是每年大概看一看能收多少袋粮食,大差不差就行,丰年能多个两袋已经是值得高兴的事。 游锦心里感叹,大概爹爹也没有细算过,只想着让他们一家不会饿肚子。 那些晒好的稻子装进一个一个袋子,最好最大的继续留做种子,听车垒说她家的稻子比县城粮铺卖的稻种都要好,游锦想着哪天亲自去看看。 按着书契,他们把车垒应得的粮食分了出来,足足给他分了二十石,车垒人都呆住,满是茧子的大手直摆:“不行不行,这不行的,太多了。” 他哪里拥有过这么多粮?多到简直能把他给砸死。 游锦早有了经验,把这事儿交给大哥去跟他沟通,这一年车垒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是他应得的。 而且,游锦早算到他们会有大收获,不忙的时候撺掇车垒把储粮的地窖都给挖了出来。 车垒的住所如今早已不是最开始的草棚,他本就是个勤快人,一天到晚的闲不住,再加上工钱每个月按时按量到手,从没有拖欠或者克扣的情况,他就干脆重新选了个合适的地方,一点一点建起个石头屋子。 虽然他是个光棍儿,但过日子上却不输村里一些有媳妇婆人,好像一只大号的松鼠,兢兢业业地筑着自己的巢,不管是屋子还是人都捯饬得干干净净。 那地窖是他知道游南在家挖了一个之后,在崇拜的感情驱使下也挖出一个,当时没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有那么多粮食需要贮藏,纯粹是偶像的力量,还弄得特别精心。 不管游砚是怎么办到的,最终车垒还是收下了,他借来一辆板车,来来回回拉了四趟才拉完,这事儿成了小青山村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么多粮食啊!游砚他们也真舍得?都给工钱了,咋还恁大方呢?够他一人吃的不就行了? “想我年初说的还是玩笑话,这会儿是真想去阿砚他们家上工,这不比去县城里做活儿要强?” “我家三儿前两日去祁老爷田庄做工,听长工说那个车垒,是得罪了人才被赶走,说他其实是个庄稼好把式,他走之后,地里活儿都变多了。” “我也觉得人是个好的,肯吃苦,人也好说话,要说还是锦宝的福气,给他们找到个不错的。” 第143章 红了眼 “不错啥呀?要真不错,能大把大把地把粮食往自己家拉?那是他种的那块地好而已!” 众人看向说话的人,见是游家的二媳妇,也就咂咂嘴没搭茬儿,不想找不自在。 秦氏恨恨地捶打着手里的衣服,像是把它当做了仇人来泄愤。 原想着趋吉避害赶紧把家分了,就算再出事也算不到他们头上,谁料并未出现再来人找茬的情况,游东该去县城还照常去,完全没有顾忌的模样,莫非他说的是真的,确实没有得罪什么人? 那他们着急忙慌地分家有什么意义?好处好处没捞到多少,大嫂把墙一堵,自己管自己的,全家老小的活计一下子压在了她身上。 从前自己只要动动嘴,偶尔做点事打打下手就行,如今做饭洗衣都要她来,石氏舒坦惯了,只管钱管粮,别的都扔给她,哪儿做得不好张嘴就骂,说她做事不如何氏利索云云…… 这才分了一年,秦氏就烦躁得要疯,实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赞同分家,或者大哥大嫂才是长子长媳,合该让爹娘跟着他们过才是! 但游西不同意,疯了吗?那他岂不是也要跟大哥一样整日侍弄田地?他才不要,他只想跟在爹后面打下手,何时播种何时放水何时补肥他才没那个闲心去记。 于是一场分家,落的只有秦氏一人倒霉,她怎能不恨? 若是村里也有人跟她一样倒霉那还能安慰一下,可眼看着何氏直起腰杆,收成一般也不耽误游东可以去县城做工补贴,游锦那边更是大丰收,一个请来的佃农分到的粮食都比他们要多! 退一万步说,那些粮食就不能给他们吗?他们怎么说也是亲戚呢! …… 秋收过后,各家各户都开始准备纳秋税,暂时让大家伙儿的兴奋降降温。 大邺的税不低,按成丁的人头缴纳,家里丁越多缴的也就越多,不过今年还好,今年地里丰收,虽然也心疼,但家里能留的比往年要多。 虽然也羡慕游锦家不用纳税,但那是游南夫妇的命换来的,马上就要到夫妻的忌日,谁也不会在这时候说不中听的刺激几个孩子。 可是他们家今年的收成还是让有些人红了眼睛。 石氏在亲眼看到车垒拖回去的粮食后,在家骂了好几天。 骂不肖子孙宁愿让外人得利也不想着自家人,那可是几车的粮食,就这么白白便宜了不相干的人! “咱们家还要勒紧腰带,他们倒好,竟养尊处优起来了,我是他们祖宗都没他们逍遥!” 游西也觉得几个孩子不可理喻:“娘,三弟的地岂不是便宜外人了?要是给咱家种,那白花花的粮食可不就都是咱家的?反正他们又不交税,种多种少都够吃,要我说就该两家换换。” 石氏没立刻应声,手下意识地扶上后腰:“他们不能答应吧。” “咱又不占他们便宜,多少亩换多少亩,又不是白拿,又不要他们动手种,种哪儿不是种?” 第144章 没白费 “可拿你的还是你爹的?不拘谁的都比他们的要好,离渠近,用水方便,当初那都是天尊保佑抓阄抓来的。” 石氏有点舍不得,那会儿谁不说他们家运气好?简直想什么来什么,村里人都羡慕死了,后来,后来……反正出了那事儿之后,游家就开始诸事不顺。 石氏打了个颤,匆匆去了里间,在小香案前默默上了一炷香…… 游西的想法被老游头知道后,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杆烟,觉得可行。 不然没法儿解释为何车垒也能把地种那么好,他要真有这能耐,祁家田庄舍得让他走?可见就是地的缘故! 这两日为了凑要交纳的绢棉布麻,他和游西拿了粮食去县城里卖,可能是因为今年收成都不错,粮价跌了不少,他舍不得卖可又不得不卖,心里正滴血呢。 再加上游东分出去后,虽然税少了,可家里收成也少了,撇开偏心不谈,大儿子确实要比二儿子能干,往年自己都已经不再主事,让游东来安排即可,今年又拖着一把老骨头泡在地里,游西这小子还帮不上什么忙。 这样下去家里迟早要慢慢衰败,三郎四郎眼看着就大了,还要攒钱给他们娶媳妇…… “过几天是游南忌日,到时候都一起去,顺道把这事儿给提了。” …… 游锦这会儿正守在厨房里,等着二哥做的山药豆糖葫芦。 收成喜人,眼看种的山药也快能收,听锦宝说山药豆做糖葫芦好吃,游砚就买了糖回来。 洗干净串好的山药豆串细细长长,在融化的糖液里滚一圈儿,等晾凉了后脆脆的糖壳晶莹剔透,甜味提升了山药豆的滋味,又好吃又营养。 游州手艺一如既往地绝,只失败一回,第二个就做得像模像样,一气做了许多串,三人拿着在院子里排排坐,吃果果。 “果然比糖葫芦好吃点,县城里卖的糖葫芦裹了糖都酸得很,这个就很好,锦宝,你说这玩意去卖会有人买吗?” “肯定会,城里人喜欢新鲜,也没见有人卖过,肯定有人会想试试。” 游州眼睛亮起来,长风道长被人请去讲道,书影师父跟着一同前往,他暂时闲了下来,每天晨昏练习基础,剩下的时间是不是就能拿这些卖一卖? “也没想到会结这么许多,上年薯药买了好些钱,我以为会很难养呢。” 游锦“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满口香香甜甜,不难,但也不容易,要选无虫病害的种子,要沾草木灰然后晒,杀菌促进发芽,要用湿砂埋于室内越冬,要搭架引蔓,要中耕培土,要合理追肥、排灌结合,游锦也是沾了以前喜欢看养殖视频的光,零零碎碎拼凑着尝试。 好在功夫没有白费,他们决定再养一阵子,等地上部分即将枯萎再收,这是药铺掌柜告诉他们的。 但山药豆应该也能成为一笔收入。 游州说干就干,第二日就带着自己做的山药豆糖葫芦去了县城,然后半日后就笑嘻嘻地回来。 “真的有人买!” 第145章 败家子 可是做糖葫芦太费时也费糖,游锦觉得不划算,于是去跟大哥商量后,决定就卖豆子。 游砚给了游州一些铜钱,让他去跟村里的孩子收购小篮子。 不是集上卖的那种结实到可以装米的,就他们跟着家里人学的半成品,能装点山药豆不至于一提就坏的,十个篮子一文钱。 游州顿时就在村里炙手可热起来,编篮子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反正都是要学的本事,编得不好还有人收,那不是纯纯白给? 于是村里孩子们的游戏都变成了编篮子,过年才能得到一文,如今十个篮子就能换一文,谁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就连大人没事儿都帮着编。 游州一看收得有点多,心中微微忐忑,游锦却说不碍事。 “总能用上的,若是卖得好后面薯药也能如法炮制。” 他们又借来板车,把收的山药豆放上去,交了进城费后特意找了个药铺门口。 一个小篮子里装一点山药豆是一份,游锦让二哥不要跟人说多少钱一斤,直接一份十文钱,若有人不认识,就让他们去问药铺的人,这可是补肺益气、健脾补虚、养血通脉的好东西。 起先游州还没有想明白锦宝这么麻烦的用意,等卖了一日回去后,游砚带着他算账,一算才知道不得了。 “划到一斤这么贵?比我上年卖给药铺要贵好几番了,可十文一小篮买的人却好像又不觉得贵?” 游州想不明白,但他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即将收获的薯药,是不是也能如此?要真是这样,让他算算……虽然算不过来,但明显光靠着这些收益就能超过平常人家种一年的地! 他想起曾经锦宝说过的一句话,“药材,真的是暴利。” 游锦耸耸肩,谁说不是呢。 不过游锦和游砚要上学,游州一个人忙不过来,游锦就给他提了个建议。 “你不如去问问二丫姐姐?或者柱子哥,看他们愿不愿意跟你一块儿赚点零花钱?” 田二丫说明年她家里就要给她说亲了,可游锦看她也不过十三四,瘦小的身量,完全还是个孩子样,却已经要嫁人生子,操持家事。 游锦没办法改变这样的事,但也不知能不能帮她攒点私房钱,日后也能好过一些。 她让大哥只去跟田婶说请二丫帮几天忙,只字不提钱的事儿,田婶想都不想一口就答应了,还说多几日也无妨,左右家里近来也没什么事。 田二丫过来后,才知他们是要去县城里卖东西。 “这不是山里摘的那些山豆豆,也能去县城里卖?” “能,可好卖了,就是不能耽误锦宝和大哥念书,所以请你帮忙,但也不白帮,一天给你五十文钱。” 田二丫吓得手里的山药豆都落了地:“你说什么呢,帮个忙而已,我咋还能要钱?” 她瞪了这个信口开河游州一眼,个败家子对钱是一点概念都没有,五十文?村里人去祁家田庄忙活一日也只有十八文工钱而已,他果然是个。 第146章 刮目相看 然而游锦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软软道:“二丫姐姐莫要推辞,我们是商量好了的,你心细又稳重,这事儿找你最合适,钱你自己收好,别跟家里说,我们谁都不会说出去。” 田二丫听的愣住,眼里慢慢浮出一层浅浅的水光。 她知道不合适,锦宝比她小好几岁,有些事她应该不会明白才对,可田二丫忍不住蹲下身抱住游锦小小的身子,像是这样做能缓解心里的恐慌一样。 游锦给哥哥们使了个眼色,游砚和游州默默地退出屋子,出去忙活别的去了。 她乖乖地给田二丫抱着,小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等二丫情绪平复了,才一本正经地跟她说:“不管什么时候,手里有钱才能有底气,咱们女孩子过得本来就难,得多为自己想想才行。” 田二丫被她老气横秋的模样又逗笑了,擦了擦眼角道:“可是太多了……” “不多,这是大哥算过后决定的,我大哥你还不相信吗?” 那肯定是相信的,游锦知道村里的孩子对大哥都有一层滤镜,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果然,在听见是游砚算过的决定后,田二丫没有再质疑,游锦又一次感叹,大哥的名字可真好用。 事情就这么定下,田二丫怀着忐忑的心跟游州走了一趟县城,回来后仿佛被洗刷了三观,连看游州的表情都跟以往不一样。 她没想到在村里上房揭瓦、撩鸡逗狗的游州,有一日也能让她感觉到可靠。 在县城卖山药豆的游州,是那样游刃有余,面对问询的人总能说出令对方感到舒服的言语,告诉他们这东西怎么弄好吃,跟谁都能聊上一会儿。 田二丫本来还很担心如果没人买该怎么办?毕竟一个不结实的小篮子,里面只铺了一层零余子就要十文钱,在她看来简直要算欺诈了。 但她的担忧很多余,买的人里还有一些回头客,看起来跟游州很熟悉,对他信任得很,放下钱拎着篮子就走,游州还不忘招呼他们过阵子还有好东西,让他们多多照顾。 而当药铺里面的人来找他们麻烦的时候,也是游州,让她不用怕看着摊子,他来应付,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给药铺的人塞了几篮零余子,危机莫名就化解了,那伙计后来还给他们倒了水喝。 不过回到家里的游州又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今儿多亏了你,喏,这是你的工钱,锦宝跟你说了没有?你可别傻兮兮地回去上交,自己藏藏好别叫人发现了,对了你会不会藏东西?要不要我教教你?不是我跟你吹,我藏的东西除了我自己,没人能找到。” 他臭屁地扬着下巴,黑乎乎的脸表情生动,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田二丫拿着他递过来的灰扑扑的钱袋子,点了点头:“我没藏过,你教我吧。” …… 山药豆的生意并不长,为了表示对田二丫帮忙的感谢,游州还给田婶送去了他自己腌的菜。 游州的腌菜在村子里小有名气,因为做得有点多,过年的时候关系近的各家都送了,受到了一致好评,二林媳妇还特意过来打听他配方来着。 第147章 谁敢放肆 田婶脸上笑容更加真切:“嗨呀跟我们客气什么?二丫多去见见世面也好,往后嫁人了才不会被欺负。” 游州虽然淘气,但同样也很讨喜,又结实又嘴甜,见人就笑出一口白牙,田婶别提多稀罕了。 于是游州顺势把过阵子还想请二丫帮忙的事儿一提,田婶直接就应了。 田二丫在门帘后轻轻松了口气,心里又是忐忑又是兴奋,听游州的把钱妥当地藏好,打从知道自己要说亲后的恐慌不知何时消散了些许。 薯药还要再等一阵,游锦几人在为爹祭拜做准备。 大邺也有守孝一说,但小村子里的人又不当官又不入仕的,没那么多讲究,逢年过节去祭扫祭扫就成。 只是在忌日的时候,要格外隆重些,准备供品瓜果、纸钱蜡烛,与他们相熟的人家也会来帮忙操持,还要准备答谢的东西。 爹娘离世的时候三人懵懵懂懂,都是村里人帮着办的,他们沉浸在巨大的痛苦里如无头苍蝇,而如今不过才一年,三人已经可以有商有量,把事情做得井井有条。 令人意外的是,当日游家的人也出现了。 老游头和石氏烧了纸钱,石氏看着丰厚的祭品想说点什么,被老游头拽住。 游锦绷着一张脸,今儿谁要是敢在爹坟前放肆,就不要怪她不客气,她发疯起来很可怕很可怕的。 好在游家人还算有点人性,从头到尾也没说几句话,祭礼平静顺利地完成。 为了答谢村里人,他们请了人做了席面招待大家,村长特意坐到了游家那桌,就近盯着他们,省得他们又闹出幺蛾子来。 不止是村长,村里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在这边,游家要是再想欺负锦宝三人他们可不答应。 老游头坐在桌旁闷不吭声,石氏的眼睛咕噜咕噜转,看着一桌桌的席面心里肉疼,随便搞点东西能吃不就好了嘛,花这些冤枉钱,真真是吃饱了撑的! 秦氏和游西带着孩子埋头吃东西,游东和何氏坐另一桌,两边倒也没有互相不搭理,但也远不如从前亲密无间。 让人诧异的是,一直到最后游家也安安静静,仿佛改了性似的,怪让人不适应。 等到最后,各家的女眷帮着收拾,其他人该回去回去的时候,游家却没动,还把村长也留了下来。 那些已经走出去的人见状脚步缓下,颇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们就说嘛!那游家也不能忽然就善男性女起来,这不就来了嘛。 村长抿着嘴,硬邦邦地问:“又要做啥子?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别逼大家都容不下你们。” 石氏赶紧道:“哪儿能呢,我们又不是真不知好歹,是真有事,正经事。” 她给秦氏使了个眼色,会说话的秦氏立刻上前:“先前的事说起来也都是误会,但是村长,咱们是真心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看他们磕磕绊绊地过日子,咱们心里也不好受……” 说着她还刻意在眼角擦了擦,柔弱的做派看起来还挺唬人。 第148章 就是就是 村里爱看热闹的借着收拾东西围过来,秦氏见状,想把村长请到院子里说话。 可这院子又不是他们家的院子,村长把游砚叫过来,游砚身后带着两个小尾巴,听完后坚决不同意进院子。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难道见不得人?” “就是就是。” “上回撬了我家院门弄坏了我家那么多东西还没赔呢,想进去先赔了再说。” “就是就是。” 游锦和游州一唱一和,把还没走的人都引了来,帮着他们说话:“都乡里乡亲的,咋还把大家当外人呢?”“锦宝对咱们有恩,可不能让她被诓了,就在这儿说,我们也能帮着掌掌眼。” 石氏急了,习惯性想要叉腰扯喉咙,被老游头一把拉住,他摸了摸腰间别的烟杆,闷声闷气道:“也成,也不是什么大事,家里想要补偿你们,游南的地是后来分的,没有家里之前分的地势好,又偏僻,就想着把好地换给你们。” 众人愕然,这话说的,算盘珠子都蹦到了大家脸上,亏得老游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说得还怪慷慨。 当即就有人绷不住:“我说老游头,你们是不是当几个孩子是傻的?你要不要瞅瞅今年大家伙儿的地都是什么收成?村里谁家地的收成能好过他们?还把好的换过去?” “真是好意思开这个口,孩子日子才好一点点就打起了算盘,怪不得他们不认你们,换了我也不认!” 不怪村里人说话难听,多荒唐啊,眼红人家的地还要一副吃亏的嘴脸,谁能看得过眼? 老游头此刻才知他们在村里已经是个什么地位,不免瞪了石氏一眼,她咋就把家里的名声败成这样? 石氏见状,也不装了:“怎么了怎么了?也不少他们一亩,咱家的地也好着呢,离水渠又近,也是极好的良田!我们怎么说不出口?谁占他们便宜了?别人想换我们还不换呢!” “可你们家收成就是没有锦宝家的地好呀,说这些有什么用?” “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儿,有你们什么事?一个个闲出了屁,走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 眼看着石氏又跟村里人吵上,游锦轻轻拽了拽两个哥哥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哥,这事儿咱们得商量商量。” 只一句,游砚和游州心里就有数了。 等村长问起游砚的意思,游砚虽然不大想搭理游家人,但也没说不换,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人觉得他是不愿意的,但提出的人是老游头,他又没办法完全割舍那仅剩的血缘,就先拖着。 老游头敏锐地捕捉到了游砚的犹豫,于是主动说这事儿不是小事,他们不用着急做决定,显出了身为长辈的宽厚和仁慈。 游锦三人回家后门一关,游砚半点挣扎的痕迹都不剩,三人先把家里收拾收拾,然后围坐在桌边。 游州爱憎分明,对游家丁点好感也无:“有什么好商量的,他们就是眼红咱家的地!” 第149章 还得他来 游锦拍拍他手背以示安抚:“可是二哥,你也看过他们的地是不是?比咱家的更规整,浇水灌溉也更便利,确实是实打实的良田,二林叔不是说过,当初为了争那些地,村里都闹过不小的矛盾,可见是好的。” 尤其是老游头的地,地势几乎是村里最好的,后面游东和游西的也还不错,到了游南,好的几乎已经被分完,就只分到中规中矩的一块儿。 “咱家的地收成好,是用了爹爹的法子,换个同样肥沃的地一样能奏效,还能省不少事。” 游锦的意思是,如果不换,就会一直被惦记,不是游家也会是旁人家,她就听见过好几回有人开玩笑似的提过,虽说是玩笑,也证明确实有人这么想。 游砚同意她的意思,“得让村里人知道跟地无关,只是这换也不能轻易换,得让他们没有后悔的可能,好了这事儿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被影响到,若有人问就说你们也不知。” 游家嘴上说让他们不着急,慢慢想,但其实隔三差五就过来人问,每回都要把稳重文弱的游砚逼得手足无措,光村里人都瞧见好几回了。 村长来游家敲打,老游头却说:“我们也没做什么,不信你去问问,我都交代了的,谁要敢去说重话我第一个不饶,我这不是看那个车垒还整日在地里忙活,怕到时候反倒说咱们占人便宜,那多不好是不是?” 老游头感觉已经快稳了,他也没骗人,确实是交代过的,谁去找游砚都把话往亲情上扯,拿游家、血脉来说事儿,总结起来就是道德绑架。 又不打又不骂的,谁能说他的不是? 可村里人不瞎,觉得游家着实可恶,把一个老实孩子都逼成啥样了?阿砚那可是念过书知礼数的好孩子,这不就是仗着他懂事胁迫吗? 但游家不管,老游头还挺自鸣得意:“不过是个孩子,好拿捏得很,你们之前做的都是什么蠢事?就知道张嘴号丧,还闯进他们家里要抢东西,那不是平白给人把柄?那事儿但凡跟我说一下,我就能让他们主动把银子送过来,哪儿能到如今这般僵持的地步?” 所以说,娘儿们就是不长脑子,这个家还得是他来才行! 石氏也觉得老头子是个聪明人,但她也挺舍不得自家的地:“可是真换呀?那要是换过去了不奏效呢?” “呸呸呸,怎么,我还不如他们找来的小子会种地?我可是种了一辈子的地!” 而且他悄悄让秦氏去大青山村打听了,那个车垒原先在田庄的时候确实勤奋,但也仅此而已,从没听说过他种地多有天赋,那不就是只剩地的缘故? 老游头胸有成竹:“你们就照我说的做,他小子不是念过书?就用道义去压他,越是读过书就越是顾忌这个,绝不会错。” 石氏于是照做,也顾不得村里人怎么看,带着秦氏和几个孩子见天儿地就去游锦家门外守着,大有他们不同意的话,以后就不得安宁的架势。 第150章 不会弄错 而此刻的游锦,趁着放假跟二哥来了一趟河定县,还带了一袋家里新收的稻子。 游锦只来过县城一回,也没逛多少地方,眼睛依旧不够用,哪里都觉得好奇。 游州则变得十分老练,说起县城来如数家珍,知道她想去粮铺,便先带着她去了城东最大的一家,金谷粮铺。 “哇。” 游锦站在门口发出了没见识的感叹,这粮铺规模真真不小,进出来往的人也不少,门口堆着高高的粮袋,看着是新收的,有人清点,有人扛着入库,门口停着板车,一袋一袋沉甸甸地往下卸…… “二哥我们进去看看。” 游锦一点不怯场,迈着短短的腿镇定自若地进入,伙计瞧见了来招呼,游锦说他们想看一看这里的稻种。 “那小娘子可是来对地方了,不过……只你们俩?家里大人没跟着来?” “我们俩不能看吗?” “……也是能的。” 伙计没有看低他们意思,反倒觉得有趣,带着他们去看稻种。 “咱家的稻种不仅是河定县,就是整个藜州那都能排得上号!祁家你们知道不?也会来这儿买种子。” 扯开麻袋口,露出里面一粒粒个头饱满颜色金黄的稻种,伙计脸上有种莫名的自豪:“如何?这是品相最好的,不过也最贵,当然品相次一些的就要便宜些,这里也有。” 游锦看了一会儿心里就有数了,然后抬头问:“那你们这儿收不收稻种?” 伙计一愣,就见她身后的游州将背篓卸下,也扯开里面袋子的口,露出完全不输他们最好品相的稻子来。 “这……” 伙计没了主意,进去把正算账的掌柜给请了出来,掌柜算得晕头转向被拉出来,缓过神抽了伙计一下:“什么稻种也值得来叫我?要你是做什么用的?” 抽完了才发现游锦和游州就站在一边,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辜地看着他们,掌柜就更心塞了,一脚把伙计踹走,压下烦躁后露出僵硬的笑容:“你们想卖稻种?实在不好意思,金谷粮铺从不随便收稻种,若是家里有余粮倒是可以拿过来,我这里保证价格公道。” 今年周围的村子收成都不错,来卖粮的人多,价格降了不少,金谷粮铺的降价算得上合理,也因此来这里的人最多。 掌柜觉得两个孩子可能也不大懂,怕不是觉得稻种贵所以想当然地想把家里的粮食按稻种来卖,但他也不生气,孩子嘛。 游锦让游州把筐往掌柜面前拖一拖,笑眯眯道:“可是伯伯,我家的种子能种出全村最多的粮食呢。” 掌柜听见她孩子气的话刚想笑,低头一眼看见敞开的口袋,扬了一半的嘴角顿住,不由自主地往前两步。 他眼睛多毒呀,每日不知有多少粮食要过他的眼,孰好孰坏只消一眼,这就是他身为粮铺掌柜的底气。 乔阔伸手进袋子里抓了一把在手上,放指腹一捏一搓,心里愈加震惊,这绝对是好种子,他不会弄错的! 第151章 想多了 “小娘子,你说,这是你家的种子,能种出全村最多的粮食?你是哪个村的?你爹叫什么名儿?” 良种真不能随意收,这关系到一整年辛苦劳作的收获,乔阔必须问明白了才行。 游锦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伯伯可以去村里问问,我从来不骗人。” 就是她不说,乔阔也是要这么做的,他也没耽搁,很快便让人打听到了情况,当真如小娘子所说。 且她家的地只请了一人耕作,收成却是全村之最,就是因为他们用的种子好,更令他惊奇的是,那小娘子还念过书,会术算,给他把亩产一算,乔阔人都傻了。 一亩田能产将近三石的粮食,这个数字让他脑袋热起来,眼前似乎看见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等游锦和游州再次来到金谷粮铺的时候,乔阔特意把时间空下来等他们,然后将他们请进了后面的雅间。 乔阔长这么大头一回跟小孩子谈生意,不过也没办法,他已经知晓了这几个孩子的遭遇,小小年纪失去双亲,竟没有就此消沉,顽强地寻找着出路,实属不易。 不过同情归同情,生意是生意,乔阔想着或许在自己可以做主的范围内,不让他们吃太大的亏。 谁知在雅间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汗的人却是乔阔,连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许多,说自己做不了主,得去问问主家的意思。 游锦漂亮的脸上尽是乖巧,像一个软萌的小糯米团子,特别贴心地表示他们不着急,让乔掌柜只管去问,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们觉得乔掌柜人特别好,以后肯定还会有合作的机会。 乔阔后悔自己一把年纪了还会犯以貌取人的错误,还想着几个孩子不容易,自己不能骗了他们,他真的是想多了呀! 这样的机会一辈子能碰见几回?乔阔一不小心连非拿下不可的决心都给暴露了出去,说是请示主家,实际他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振作一下。 雅间里,游锦和游州小小地击了个掌,无声地欢呼。 他们这几日可没闲着,睡前跟大哥模拟乔掌柜会提出的要求,游州更是把几家粮铺跑了个遍,摸清楚种子的市场价格,确保不会被几句好话、稍稍多一点的钱就冲昏头脑。 而且在游锦的建议下,他们不要钱,要换粮。 今年是个丰年,往年新米二十文一斗,今年只要十六文,而金谷粮铺的稻种却要卖到两百文。 游锦他们拿出的,并非试验田产出,而是其他地的收成,他们想过了,也不打算靠着这些发财,只想趁着丰年多囤些粮食,能确保在他们长大之前都不会挨饿,稻子储存得当存个年都行。 可能会有人觉得他们傻,钱多好啊,有了钱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你囤成粮食,到时候想买东西还要先把粮食换成钱,多麻烦? 然而游锦的提议,游砚和游州是想都不想就表示赞同,村里长大的孩子,对粮食的感情没有什么能够取代,只要拥有足够的粮食,心里就会有无法言喻的安全感,这是银钱远不能给与的。 第152章 厉害 再说等囤够了粮食再换钱也不迟。 他们报出的价刚好卡在乔阔能接受的底线,且跟粮铺换粮也十分可行,粮铺别的不多,粮食那是管够。 乔阔缓过来后想接着跟他们拉扯,游锦却说她今儿是告了假来县城,今日得定下,若是乔掌柜并无意愿,他们还要赶着去别家碰碰运气…… …… 游砚从学堂归家,进门就见到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笑得活像两个小。 “这是成了?” 游砚语气是疑问,表情却很肯定,果然,两人像小炮弹似的弹射起步,冲到他面前跟他搂作一团。 “成了!成了!” “大哥,我们会做生意了!” “那可是县城的掌柜,我感觉我如今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能做得到!” “我们一步都没让,厉不厉害?”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根本停不下来,巨大的成就感让他们兴奋得小脸通红,眼睛亮得赛过天上的星星。 游砚也笑起来,挨个儿摸过他们的脑袋:“厉害,辛苦了。” “嘿嘿嘿嘿。” 两人摸着脑袋瓜笑出憨憨的声音,此刻他们就是全村最快乐的崽。 等吃过了晚食,兴奋的劲头稍褪,游锦将带回来的书契给大哥过目。 “乔掌柜过两日空了会亲自上门,若是没有问题就当场签文书过称,我大概看了,没看出什么来。” 但让大哥再检查一遍就会很安心。 游砚看过后也觉得没问题,这位乔掌柜虽是生意人,也没有利欲熏心到用书契给他们三个孩子挖坑。 “对了大哥,那边是不是去学堂堵你了?” 游锦听说了,游家对大哥围追堵截,一边说是为了他们好,一边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也不管矛不矛盾。 村里人都看得出他们的用意,偏偏就是奏效,都说游砚随他父亲,骨子里还是孝顺的,不然怎么会如此为难?看着已经有了松口的迹象。 游家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追到了学堂外面,这下仿佛踩到了游砚的底线,说是明儿就去找村长。 游砚看外面天色晚了,催着他们去休息:“就快完事了,明日就能结束。” …… 第二日果然是一大早,游家就敲响了他们家的门,生怕他反悔。 游锦带着起床气开的门,玉雪可爱的小脸绷着:“你们要干什么?还要闯到我家里来吗?” 石氏见是她,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秦氏则笑容可掬地补上来:“我们找你大哥有要紧事,快叫你大哥出来,他昨个儿答应好了的。” “大哥还没吃早食呢!” 锦宝气鼓起脸:“你们就是仗着大哥性子好,还去学堂打扰他,你们按的什么心?” “没打扰没打扰,我们是在外面等着的,有话跟他说而已,锦宝啊,你看我们也都没吃呢,不如赶紧把事儿办了,也免得麻烦。” “看到你们才是麻烦!” 游锦一点面子不给,反手把门关上,蹦跳着去帮二哥做早食。 秦氏碰了一鼻子灰,看了一下石氏的眼色,讪讪道:“娘,你看这……” 第153章 说道说道 石氏看到游锦就没有好心情,但她也记着老游头的叮嘱,让她绝对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招惹她,说游砚跟游南一样其实是个轴脾气,平常还好,一旦他们护着的人受欺负,那就是不管不顾,说她要是敢坏了事试试。 她咬牙切齿:“还能咋办,等着呗,不管如何今儿都得把事给办成了!” 不然这阵子像个小丑似的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岂不是个笑话? 屋里,三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早食,外面儿已经敲过了好几轮,显然是不耐烦了。 游砚也不管,等到外头说周先生来了时,他才赶紧去开门。 不仅是周先生,村长也跟着,看游砚的眼神同情至极,孩子命苦啊,咋就摊上这种亲戚? 周先生今日是特意来的,游家人都堵到了学堂,他如何能不知?自己最看重的学生被欺负,他哪里还能坐得住? 可游砚却说,他已经决定了,不想因为一块地让弟弟妹妹整日惶惶不安,但他对游家的感情,也到此为止,此后余生,他们都会跟游家再无瓜葛。 周先生从心底怜惜这几个孩子,甚至萌生出想将他们收为义子义女的想法,他今儿就是来给三个孩子撑腰的。 村长也叹息,看游家几人的眼神很不善,但石氏不怕,这有什么打紧的?落个实惠才重要。 “阿砚,你昨儿是不是说过今日就去找村长说事?村长就在这儿呢,快,那事你是不是答应了?” 石氏怕夜长梦多,赶紧直接提,村长却按了按手:“不忙,换地不是小事,二林,你召集大家去空地,特别是游家,人人都得到,这事儿咱们也要好好说道说道,总不能一直让几个娃娃受委屈。” 过不了多久,村里空地聚满了人,村长站在垫起的台子上,示意大家安静。 “咱小青山村这么些年,不是没有过龃龉,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生出矛盾很正常,但也都是小打小闹,说开了又是和和乐乐一个村的人……” “但是,就是有人不想安分过日子,咄咄逼人,得寸进尺!游南夫妇还在世的时候,拿小娃娃的命数做文章,处处诋毁,这也罢了,自打他们过世,游家是越发欺人太甚,一桩桩一件件,已然超出我能容忍的范围,都是一个村的,没有谁像你们这样做人做事。” 站在人群里的秦氏,头恨不得埋到胸口,面上火辣辣的难受,这村长怎么回事?怎么敢当众这般说他们游家? 老游头也忍不下去:“说这些做什么?我们游家为村子里也出了不少力,怎么着?这是要卸磨杀驴了?” “你是以为我不敢吗?” 村长的话让老游头怔住,他急忙四下里看看,想要拉些人帮他说话,但他目光所及之处,却全是嫌弃和鄙夷。 怎会如此?老游头开始慌了,不该是这样的,他们游家、他们游家该是令人艳羡巴结的才对!他有三个儿子呢,还有好几个孙子,谁家有他家人丁兴旺? 从前那会儿村里谁家娶了媳妇都要上他家来取经,地里的事也会来问他,他们那时候多风光? 第154章 再无瓜葛 村长又道:“我一再警告过你们,适可而止,就算你们不把他们当游家子孙照顾,起码也不要妨碍几个孩子努力求生!你们却做了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是恨不得将他们吃进肚子里,这是人做的事吗?” 老游头想要反驳:“哪儿那么严重……” “但凡让你们成了,这几个孩子怕是早没命了!锦宝兴许早被卖去别处受苦,活不活得下来还两说,活命的钱被你们抢走,阿砚和小州能饿死!怎么不严重?” 村里人义愤填膺地帮着控诉,从最开始对游南夫妇的偏见,到对锦宝名声的伤害,从觊觎他们的活命钱,到算计起赖以生存的田地,游家这分明是把三个孩子当仇人来对待。 “可即便如此,阿砚也念着最后一点亲情,找了我说同意换地,不想让你们无止尽地纠缠影响到小州和锦宝,他年纪虽小却深明大义,而你们呢?仗着他们爹娘过世,以为就没人会替他们撑腰吗?” 周先生适时站了出来:“阿砚和锦宝是我的学生,小州我也教过一阵,为师为长,从今往后我就是他们的长辈,我绝不会再任由谁欺负这三个孩子!” 游家人脸色骤变,不为别的,周先生在几个村子里都很有威望,他当众说这话,那就是认真的。 老游头用力攥了攥手,赔笑道:“先生这是什么话?阿砚他们也不是没有长辈,哪里要劳烦先生……” “我看他们还不如没有!” 这话就太重了,老游头尴尬的笑都维持不住,干脆心一横:“那换地的事也是已经应下了的,您是先生,总不好要教他们言而无信吧?” 游砚说此事确实他已应下,他说过的话就不会反悔,也不会给自己的先生丢人。 但他也一再地跟老游头确认了,是不是真的要换。 “我家的地虽然位置不好,但那是爹爹留下的,对我们而言更有意义,你们强行换了去,若是后悔了又来闹腾,倒不如再想一想,如此也能省去很多麻烦。” 他诚恳的建议,却丝毫没有动摇老游头要换地的决心:“你放心,换了就不后悔,那地我们也会好好地种,还换给你们更好的。” “那你们若是反悔又来纠缠……” 村长接过话厉声道:“若当真如此,便是舍了我这个村长,我也会上报里长乃至县令,把你们游家从小青山村赶出去!” 老游头浑身一抖,再看一旁同样绷着脸的周先生,知道他们是绝无反悔的可能,从此对游砚几个小崽子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罢了,不肖子孙而已,他又不缺孙子,重要的是地搞到了手! 换地的手续繁琐,得有正当理由,得送去县衙批示,游家猴急猴急的,一直在催促,不过两日,还真把事儿给办下了。 车垒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就没再下地,而且他后来选中的住处离换过的地更近,就是可惜了原来的田边上搭的草棚。 第155章 且等着吧 游锦几人和车垒一块儿去换来的地里看过,游家人不咋样,对地倒是还算尽心,虽然比不上他们的,但养得也还不错。 跟车垒商量过后决定,来年开春改种小麦养一养地,换着轮种有利于土壤中的养分均衡消耗。 车垒自然是他们怎么说他就怎么听,反正不管怎样,他就老老实实种地就好,他也只会这个。 而另一边如愿以偿的老游头,一有空就去地里转悠,时不时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揉,然后背着手踱步。 虽然吧,他之前就悄悄来过,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这块地的特别之处,但既然它能产出最多的粮食,必然就是不同的,自己旁的不说,种地的本事有自信绝不输任何人,别人能做到的,他也一样能做到! 这件事从始至终,游东和何氏都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当然,他们不是不眼红,任谁看了游锦家地的收成都会羡慕,游东还想着要不也去问问,说不定他们也愿意给自己换呢? 但何氏拉住了他。 大概是碰壁的次数多了,把何氏的脑子碰得清醒了些许,她清晰地知道只要是游家的人,在游锦那里都是占不到任何便宜的,只会倒霉。 她死死压住游东蠢蠢欲动的心思,让他好好想想之前几次招惹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原本好好的游家,就因为想动游锦,名声也没了,家也散了,伤的伤,砸的砸,捞到什么好处没?那是丁点儿也无! “所以算我求你,咱们就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你真以为换了地是好事儿?你且等着吧,游锦那孩子,真真玄乎着呢。” 何氏现在路上遇见都绕着走,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她才不是见不得游家得好处,她是对游锦有信心,那可是有仙缘的丫头,谁让她不高兴了,谁就一定会倒霉。 …… 倒不倒霉先不说,游锦这里忙着呢,心里惦记了好几日,乔掌柜终于信守承诺地出现了。 事先已经商量好了数量,乔掌柜是直接带着粮食上门的,浩浩荡荡的好几大车粮食,直直地来到游锦家门口。 将人请进去,游砚几人已经将稻种准备好,也不多啰嗦,等乔掌柜都一一确认过品相,签好了书契,就开始让人称重。 乔掌柜带来的手下十分得用,一切有条不紊地行进,不过半日,这笔交易就算完成。 乔阔看着眼前三个半大的孩子,心里感慨万千,小小年纪有勇有谋,心思缜密又聪慧,往后必然不可限量,尤其是游砚,谈吐举止皆让他惊叹,丝毫不像是这么穷的小村子能养出的孩子,得知他在进学后,乔阔立时就生出了结交之意。 “待来年收成时,若仍有良种,还请一定先来金谷粮铺,我必以最公道的价格收。” 这句承诺可不轻,游砚谢过他,将人送走后,院子几乎被粮袋给淹没。 能徜徉在粮食的海洋里,该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感觉?游锦只觉得无比幸福,无比安心,人啊,得先吃饱了,然后才能有更高的追求,任凭你天纵奇才,没东西吃都会平等的挨饿。 第156章 换种子 金谷粮铺的人引起了村里不少人的好奇,有人来问,游锦也不瞒着,脆生生地解释:“乔掌柜是知道了我家的稻子长得好,特意来收做种子的。” “真的假的?那可是金谷粮铺!要什么样的种子没有,还特特来咱们村收?” “锦宝,那他们出多少钱?肯定不便宜吧?” 游锦摇头:“没要钱,用普通的米换的。” “……” 惊奇劲儿忽然就没有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真是傻孩子,肯定是被粮铺的人骗了,那些商人的心都是黑的,见是孩子可不就可着劲儿忽悠?今年粮食多便宜啊!卖去粮铺的的人也多,保不齐就是收太多了,正好有小愿意换,粮铺该开心死了! 田婶爱怜地摸了摸游锦的脑袋,“没事没事,反正吃起来都一样,咱下回就知道了,可以跟粮铺的人商量要银子。” 游锦见状也不解释,只是问田婶:“婶子,你要跟我们换种子吗?我还给大家留了一些。” 田婶感动坏了,贴着她嫩嫩的脸颊蹭了蹭:“我锦宝真是个小仙子,心里头还想着大家伙儿呢。” 多好的孩子!田婶都恨不得她是自己家的。 至于稻种,田婶回去跟老田头商量了一下,决定换一些。 村里各家一般都是自己留一点种子,那样更放心,换来的或是买来的,万一到时候出差错,都不知道该如何掰扯,还会耽误一年的收成,谁家也不想冒这个险。 不过金谷粮铺的出现多少改变了一些人的看法,这么多年下来,谁见过粮铺来村子里收种子?锦宝他们是头一家,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种子确实好。 锦宝说给村里人留了没骗人,她挺希望小青山村能够慢慢富足起来,这里大部分人都很淳朴善良,对他们兄妹散发出的善意令人动容。 以前没有换种子的先例,一是没什么意识,二是估计爹爹也不清楚他的种子有多好,从他们全家都把可以媲美粮铺良种的米当做普通米嚼用就能看出。 田婶和二林叔是最先愿意换的,后来慢慢的,大约是不想辜负锦宝的一片心意,也有不少人家来换,不过数量都不多,想着就算出问题,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游锦也不强求,本来留的就不多,剩下没换掉的正常嚼用就是。 从粮铺换到的粮食,在车垒的帮助下妥当地贮藏好,农忙的假期一过,游锦和游砚又开始投入到学习中,游州的师父书影,也跟着长风道长归来。 于是薯药的售卖小队又有了新的变化。 车垒负责出力,田二丫负责叫卖,还是先前的法子,一小篮三十文钱。 薯药的产出比山药豆要多多了,田二丫和车垒几天都卖不了多少,于是等到下一回放假,三兄妹带着要凑热闹的几个小伙伴一块儿去了县城。 祈衡对县城没什么兴趣,但他对卖东西有,看到借来的驴车上一筐筐带着泥土的薯药疑惑:“这些真能卖出去?” 第157章 他也能行 “你上回带来学堂的薯药糕,就是用它做的。” “可它一点都不白啊。” 游锦瞥了他一眼,“削了皮就白了,我说你有马车不坐跟我们挤什么?” 驴车后面跟着祁家的车,一对比显得驴车格外质朴简陋,韩伯坐在车前一直伸着脖子,生怕祈衡从驴车上滚下来。 祈衡往旁边挪了挪,嘟囔着:“我以前没坐过,还挺好玩。” 安钰平都听笑了:“你真觉得好玩?你不疼吗?” “……疼的。” 游锦无语,又给他加了一个垫子,小少爷金尊玉贵的,别被颠散架就罪过了。 进城的费用韩伯先一步给交了,感谢几个小朋友肯带衡少爷玩,说来也奇怪,学堂里、祁家、村里不是没有同龄的孩子,祁老爷生怕祈衡孤单,还特意邀请了旁支的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来家里小住。 但祈衡偏偏就只跟游家这几个孩子关系好,旁的客客气气也能说得上话,但从不见他主动找过去,只有游家小朋友攒的局,衡少爷削尖了脑袋往里挤,生怕他们撇下自己。 还是原来的地方,游州熟门熟路地先去药铺打了招呼,把新收来的小篮子里摆好了薯药,决定去开辟新的市场。 “药铺里的人说,这东西富贵人家吃得多,做点心做汤都会放,一次能买许多,比咱们在这儿卖要强。” 所以游州决定上门推销,就往县城里官员住的地方去。 商量过后,田二丫和成志还在这儿,一个卖一个正好帮着算账,游砚去采买东西,游州游锦,祈衡和安钰平,一人提一筐薯药,祈衡还不让人帮忙。 县城里有钱人都住在南边,一个院子连着一个院子,游州就挨个儿敲门,等门开了就疯狂推销他们的薯药。 原本祈衡和安钰平只在后面跟着看,敲门卖东西对他们而言,还是挺不可思议的,锦宝二哥胆子怎么这么大? 但很快他们发现,好像也不难?就见游州呱唧呱唧一顿说,一筐薯药就变成了铜钱。 安钰平觉得他好像也行:“二哥二哥,下一户我来试试。” 游州将锦宝手里的筐接过来,随意地点点头:“行啊,都试试,还挺好玩的。” 安钰平于是胸有成竹地敲开了下一户的门,见开门的是个手臂粗壮的婆子,站在自己跟前居高临下,不苟言笑,忽然准备好的话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婆子看门口站着几个小孩,敲他们家门也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却见一个小姑娘靠过来,笑吟吟脆生生地问:“婶婶,我们这里有刚挖出来的新鲜薯药,做点心炖汤又温补又好吃,老人孩子吃了对身子好着呢,婶婶要不要看看?” 游锦眼睛甜甜地弯着,笑得人心里软软,婆子抿了下嘴:“你该叫我婆婆。” “婶婶诓我呢,哪里有您这样年轻的婆婆?” 安钰平就站在旁边看游锦与那婆子交谈上,一来二去不仅卖掉了一整筐的薯药,还约好了下回来城里,再给他们送一筐来。 第158章 情绪价值 一旁的祈衡将呆呆的安钰平拉回来,轻声感叹:“这就是先生说的要有胆量也要八面玲珑,你我还要多练练。” 祈衡一直觉得游家三兄妹跟他见过的同龄孩子很不一样,他们开蒙晚,甚至游锦才刚认字不久,游州更是对念书毫无兴趣,怎么看都该是寻常的山村野孩子。 可他却时常能从他们身上学到连先生都教不了他的东西。 游砚的聪慧,他对学识的一点既透,仿佛天生是念书的料,游州虽不爱念书,但他却有很强的亲和力,谁都愿意跟他亲近,信任他、拥护他。 而锦宝,小小的一个人儿,却有着不同于任何人的想法,有时候祈衡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她仿佛在用怜悯和迁就的态度对待周围的一切,那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慈悲。 难道真是因为她受到了天尊赐福的缘故? 祈衡也尝试着去敲门售卖,一开始同样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该怎么让人愿意买他们的东西,他就跟安钰平一次次复盘,商量着各种应对。 等他们终于成功将薯药卖出,收获的巨大成就感让两人乐昏了头,表示剩下的锦宝和游州都别动,让他们来! 游锦和游州乐得轻松,两人就负责在旁边提供情绪价值,说他们当初都没有这样顺利,说他们收钱的样子真是太帅了……你别说这种夸张又真诚的赞美,不管是安钰平还是祈衡都十分受用,脸上满是纯粹的喜悦。 跟在后面的韩伯奋笔疾书,把他们夸赞的句子原模原样地抄在小本本上,留着以后用。 在这种干劲下,去敲门叫卖的小队伍比摊子更快把薯药卖完,四人空着手完成了任务,等田二丫这里的薯药也卖完后,游砚请大家吃午饭。 当然去酒楼是不可能去的,几人找了个馄饨摊,一人要上一碗,再去旁边的包子铺一人一个肉包,这已经是极为丰富的了,村里人来县城,肯花钱买个夹肉沫的饼子都称得上奢侈。 大约是出了力,几人吃得特别香,连在家中嘴有些挑剔的祈衡都吃得满嘴油花,连馄饨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小肚子把衣服都给撑了起来。 吃完东西还有时间,他们又在城里逛起来,虽然祈衡见过更繁华热闹的的城都,可是跟小伙伴在县城里逛街也别有一番趣味,尤其游锦大哥说,要给他们买谢礼,感谢他们今日的帮忙。 安钰平立刻表示他不要买的谢礼,就能不能让二哥给他用草编一只蟋蟀?他见过游州给锦宝编的蝴蝶,又大又漂亮,羡慕死他了。 “行,明儿我让锦宝带给你,就要蟋蟀?兔子蚂蚱要不要?” “我可以要吗?” 安钰平崇拜得要死,这些二哥都会编?这是什么神仙二哥,他可真有福气! 祈衡对那些不感兴趣,但他也不想要买的谢礼,他什么都不缺。 想来想去,才靠近游锦悄悄地问:“我能要上回的糖饼吗?” 第159章 亲哥 游锦侧目,看着他圆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觉得有趣,也悄悄地回答:“有是有,但我二哥会做更好吃的东西,你想不想尝尝?” 这下祈衡不犹豫了,猛点头:“想!” 在旁边听见了的成志也高声附和:“我也想!” 他倒不是想不出什么想要的,而是知道锦宝家里的情况,不想让他们花钱,再说了,有什么谢礼能比得过游州做的好吃的?没有,不存在的。 游锦说的更好吃的,是拔丝山药。 这是她一直很爱吃的一道甜点,外脆里软,清甜爽口,正好家里收获了山药,她就磨着二哥试着做,没想到真做出来了。 回去后几个小馋猫围着桌子等得望眼欲穿,等来游州端了一大盘色泽金黄泛着光亮的东西,后面跟着游锦,手里拿了一碗凉水。 吃这东西得蘸一下凉水,她先做了示范,几人学着尝过后,连说话的空挡都没有,险些抢得打起来。 抢来的永远是最好吃的,那一大盘子很快空空荡荡,还好游锦有先见之明,给大哥和二丫姐姐都留了,不然他们肯定吃不到。 “二丫姐姐快吃,可好吃了。” 田二丫尝了一个,甚至找不到什么言语来形容,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而做出来的人,正被成志和安钰平一人抱着一条腿,争相把人往自己家里认。 游州哭笑不得:“你们想吃我再去做,费点糖而已,你们学学人家祈衡,都是读书人,稳重呢端庄呢?” 祈衡拿着帕子把嘴角的糖渍擦干净,“我回去要给我父亲写一封信,告诉他我给自己找了个亲二哥。” “……你爹会抽死你。” 田二丫看着他们闹做一团忍不住笑出了声,游锦在一旁看得心酸,难得见她露出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表情。 村里那些个在外头疯玩疯跑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小子,他们可以玩,但他们的姐姐不行,她们要帮着干活,洗衣做饭,看顾家里更小的孩子,时时刻刻都有做不完的事。 田二丫就是如此,底下弟弟妹妹都是她在照顾,得空了就要上山捡柴,去河边洗衣,给家里人烧水烧饭,跟一只陀螺似的。 到了年岁就要开始说亲,不然岁数大了彩礼不好往高了要,她才十四,翻过年就得定下,商量好日子就要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过她的后半生。 游锦光是想象都觉得两眼一抹黑,前途看不到任何光亮。 但这就是村子里的小姑娘们无法更改的命运,逃都逃不了,她们没有赖以生存的田地,只能盼着自己嫁的不是一个恶人,不会让她们活不下去。 游锦也曾想过教二丫赚钱,她那么聪明,肯定能够养活自己,是不是就可以逃离命运?但是不行,甚至这个想法对她们来说都接受不了,是大逆不道的。 先生告诉她,大邺以孝为先,身为子女不可忤逆长辈的安排,且没了家里人的支撑,一个女子只会受到欺凌,想要独自活下去难如登天,兴许说害就给害了。 第160章 轻松了 游锦往田二丫身边靠了靠,田二丫也伸手搂住她,她呀,来锦宝家帮忙的这些日子,是她最最轻松的,她已经知足了。 尤其锦宝这个小机灵鬼,时常出其不意地跟她说一些贴心的话,教她要怎么保护自己,怎么跟人相处才不会吃亏,还要她一定记住要学会攒钱,攒只有自己知道的私房钱。 她有两个妹妹,一个比锦宝大一岁,一个跟锦宝一样大,却是第一回得到来自于妹妹的关心,真心地跟她掏心窝子,生怕她以后过得不好。 田二丫真是羡慕游砚和游州,羡慕他们有这样好一个妹妹,若她也能有这样的妹妹,她是什么都愿意。 连着两次“帮忙”,田二丫攒出了一笔超出她想象的“巨款”,虽然在游州的指点下暂时没有被发现,但架不住她心慌啊,连做梦都怕自己说梦话给暴露出去。 于是田二丫干脆把钱放锦宝这里,她对兄妹三人无比放心,放过来后,终于轻松了,在家里也敢大声说话了…… …… 山药豆和山药差不多卖完之后,游锦三人关上门把帐一算,游州没忍住在床上翻起了跟头。 “居然有这么多!我们好厉害呀!” 游砚也被震惊到,一开始只是顺着锦宝的心意,她想种那就种,种不出什么来也没什么,没想到真的种成了,周围几个村儿他也没听说过有谁家种这玩意。 “那咱们多种些岂不是要发财了?” 游州坐在床上傻呵呵地笑,眼睛仿佛都变成了铜钱模样。 游锦却说:“再多可种不过来,今年差点都忙不过来二哥你忘了?” 又不是整日有时间侍弄照顾,他们还要念书,还要习武,都是挤出来的时间,靠这个发财是别想了。 游州觉得也是,不过不要紧,这样已经很好,他曾经还偷偷想过要是家里真揭不开锅,他去县城要怎么讨饭才能讨到最多的,如今这个技能好像用不上。 游锦说她想把种山药的法子教给田二丫,或者村里人有想学的都可以,“就怕他们不肯尝试,上回田婶来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了的,还问她要不要也试着种一种,她直摇头,说有那功夫还不如多两亩地了。” 庄稼人的心态是这样的,啥都不如种粮食心里踏实,不然怎么每年县令去村子里宣讲种桑养蚕,仍旧左耳进右耳出呢?谁不知道丝、缎值钱?但再值钱能直接往嘴里送吗? 村里人只认一个理,先要把肚子吃饱了,那土地它就是用来种粮食的,种其他都叫不务正业,会被人耻笑。 游砚觉得这个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的,另一个就是:“也是因为咱们年纪还是小,人微言轻,想让人毫无保留地信任确实不容易,不过可以试着劝相熟的人试试,例如二林叔,等大家都知道种这个也能挣钱,自然有人会主动过来问。” “不过锦宝,若是种的人多了,会不会到时候卖不出去?” 第161章 天分很重要 这个问题游州都知道:“不会不会,大哥你是不知,药铺的人找了我好几回,说他们也是收的,不过价格比不上自己卖,就是图个方便,那我可不愿意,不过听他们的意思,这东西再多也收,可以销往别的州郡,你见过药铺里的薯药干没?就几片晒得干巴巴的,开口就是十几文,那可是几片啊!” 游州说到这儿长叹一声:“卖药的心真黑!” 游锦:“……药铺的药材要炮制、贮藏、运输,还有人工,也都是要花钱的。” 当然黑确实也黑了点。 家里有了积蓄,游锦就想着是不是可以把打井这件事提上日程?然而一出去打听,打不起告辞。 “打一口井要花这么多钱啊!” 大几百两!这没个年都攒不下来!游锦跟一朵被霜打蔫儿的小蘑菇,在家里闷闷不乐。 游砚和游州觉得好笑,轮番安慰她:“咱家用水也还算方便,做什么要花那冤枉钱?”“师父还让我每日多挑挑水,说是练力气,以后还要挑着水蹲马步,这井也不是非打不可。” 他们知道锦宝是心疼他们,不过其实已经都习惯了,连游砚如今都可以挑着两桶满满的水健步如飞,身子骨比以前结实不少,一天不挑水还觉得缺点什么。 游锦的水井梦暂时破灭,游砚让她不要为家里的生计烦心,她已经十分厉害,要不是她,家里哪儿来的稻谷满仓?哪里又能靠着薯药赚这么多钱? 家里暂时不需要为钱头疼,她要做的,就是踏踏实实去学喜欢的知识。 游锦已经在跟着师父学脉案,进度已然超过安钰平。 安大夫不得不承认,学医这件事,天分真的很重要! 收下锦宝这个徒弟后,他才终于感受到了教授弟子的快乐和成就感,每日看着锦宝,就像看着一株生机勃勃的小树苗,眼瞅着抽枝发芽,舒展开嫩绿的枝叶。 他恨不得能一股脑把自己毕生所学都给锦宝灌输进去,也不纠结自己亲孙子会不会吃醋,教授的重点已经变成了以锦宝为主,安钰平为辅。 而且灵气这种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他让平儿抄脉案已经抄了两年之久,没少听他抱怨,有时候实在不耐烦,字写得龙飞凤舞,只管把交代的任务完成,能赶紧出去玩。 锦宝则会认真地看每一份脉案,抄完后都有自己的思考,能找出自己希望他们能发现的问题。 能懂吗?锦宝就像是天底下的师父都想要的那种徒弟,聪慧,优秀,勤奋,努力! 小青山村的人知道她被安大夫收为徒后,有时候还会善意地让她给自己诊脉,游锦也不露怯,这种实践的机会她求之不得,每一次都极为认真地对待。 结果还真给她诊出点东西,虽然大家对她的诊断并不放在心上,但到底事关自的身子,有时候去看大夫顺道问一句,惊奇地发现大夫说的,跟小锦宝说的居然能对得上。 她居然真的学会了看病! 第162章 以身相许 这让小青山村里的人觉得很神奇,于是来找锦宝诊脉的人变多了,有时村里有人得了急症,在大夫到之前,会着急忙慌地让锦宝先看看,知道她还未学成,就是图个安心。 锦宝也没令大家失望,虽然她说的有些话也听不大懂,但只要她说问题不大,悬着的心就能稍稍安定下。 当然,游锦还远没到可以给人看病的程度,但她在村里已经多了个小神医的称号,说是从未见过年纪这样小就会看病诊脉的,不是神医是什么? 游锦尴尬的脚趾都要抠烂了,听见一次阻止一次,又被人称赞她谦虚,她都快要不敢走出家门。 学堂里祈衡知道后哈哈哈哈大笑,笑完了一本正经道:“怎么不算呢?你还救了我你忘了?说起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按着话本里的说的我该以身相许才对哈哈哈哈哈哈。” 游锦:……这小公子看话本看傻了? 祈衡笑得猖狂,没注意先生从门外走进来,就站在他身后。 识趣的学生们已经装模作样地翻开书,只余光偷瞟着看笑话。 “我跟你说,我新得的话本可有意思啦,等我看完也借给你们看看。” “那能不能也借给我看看?” “当然可以……” 祈衡脸上的笑容忽然慢慢凝固,脖子僵硬着一点一点转过头,周先生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嘴角:“那下学后记得放到我桌上。” “……先生我错了。” 祈衡麻溜地认错,也不等下学,立马从自己的桌肚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交出去,这是他跟游州学的,诚恳认错比死倔管用。 周先生都好笑,祈衡跟刚来的时候改变实在大了些,他忍住笑,将书没收,让他中午吃过饭来找自己,然后走到上面开始上课。 祈衡垂头丧气兀自懊恼,等到了下学,不敢一个人面对先生,把游锦和安钰平给拽着,让他们陪自己去领罚。 安钰平朝他举起胳膊,做了个“加油”的姿势,这是他跟锦宝学的,最近特别爱用,“你就大胆地去,话本也是书,爱看书怎么了呢?先生还得夸你呢。” 祈衡作势举起手,安钰平利索地闪身到游锦身后,捂着嘴闷笑。 游锦正好有问题想要问,就与祈衡一道进了小院子,周先生坐在窗边,面前摆了茶水,手里正在翻看没收来的话本。 “先生……” 祈衡耷拉着脑袋站着不动,周先生这才将书放下,看着他轻叹一声:“我听韩伯说起过你在族学里的表现,你自己觉得,在我这里进学后,可是比起那会儿懈怠了?” 祈衡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我的这个学堂里多是村里的孩子,送到这儿来只希望他们能认得字,能算数,就足够用了,而这些对你来说太过简单,难免会觉得骄傲,只是你对自己的要求,远远不该这样低微。” 先生的话让祈衡生出了一层汗,想起他在族学里不肯被人比下去,每日还要挑灯夜读,而来村子里后,他随便念念就比那些人要强很多,他们学的字念的书自己早就会了,根本不需要再多花功夫,有时间还能看看杂书消遣,多自在? 第163章 做牛做马 周先生把话本还给了他:“这些书多是杜撰的故事,只能看个乐呵,对你的学习无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有灵气,该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你且想想,若你此刻回去了族学,你还能如从前那样在那些孩子里饺佼领先吗?” 祈衡捏着书的手收紧,在书皮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以至于游锦问了先生什么他都不没听见,浑浑噩噩地跟着又出了院子。 院外,游砚在那儿等着,见游锦出来,顺手把她的书箱接过来,要把她送去安钰平家。 祈衡一直盯着游砚,就算不是族学,就算在这里,他其实也不是学得最好的一个。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游砚与他之间的差距已经几乎消失,他从前学的那些在游砚面前已没有了任何优势,先生不止一次情不自禁地夸赞游砚的天赋与勤奋,而他却仍旧抱着自以为的优越感,拒绝相信罢了。 祈衡想起游锦家摆了书桌的那间屋子,跟他的书房比起来昏暗、逼仄,连灯都是最劣质的,火光如豆。 可桌子上架子上摆满了一本本抄写的书,他们甚至连书都不舍得买,这样的条件下,他都能够赶超自己。 祈衡忽然生出一种紧迫感和压力,拿着的话本变得烫手,打开自己的书箱胡乱地塞了进去。 而已经带着妹妹走出去的游砚停下了脚步,掉转身走到祈衡面前,对着祈衡呆呆的表情很认真道:“我也看过话本,对救命恩人应该是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以身相许是不对的,会给恩人造成困扰。” “……啊?” 游砚说完就走,留祈衡一人站在原地,圆圆的脑袋上仿佛飘着一个个问号。 …… 自从话本的事过后,祈衡有了不少变化,对念书也变得积极起来。 周先生都看在眼里,趁着祁老爷请他去家里做客,顺道提出让祈衡去县学的想法。 “祈衡的聪慧毋庸置疑,只是到底是孩子,容易受到旁人影响,在村里的学堂怕耽误了他,当然您也有法子让他直接去府学,但我认为不如让他先去县学,沉静两年凭自己考入府学,也能磨一磨他的性子。” 周先生只是提议,如何决定还是要看祁老爷的意思,不过他又提到,打算让游砚参加来年二月的县试,若是顺利,也可接着试水四月的府试。 游砚与祈衡不同,没有家族助力,想要进县学、府学,就只能凭自己的本事一层一层考进去,虽然之前祁老爷也曾说过可以帮忙,但游砚的性子想来是不愿意的。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靠他自己出人头地,更能将他的学识磨炼扎实。 周先生说以游砚目前的学识来看,县试应当不成问题,府试录取的人数少,不成也无妨,多沉淀两年对他也有助益。 祁老爷之后将此事跟祈衡说了,先问了他的意思,祈衡沉默了很久,然后扬起头说,他要跟游砚一样,靠着自己拿到进学的资格。 第164章 最重要 “好,不愧是我祁家男儿,有志气,既如此,我来跟周先生说,你就只管好好准备。” 祁老爷还挺高兴,他俩儿子以前也试过,后来嘛,还是地位更管用,祈衡要真能凭自己本事,那也是祁家一件幸事。 周先生对祈衡的选择只诧异了一瞬:“你若真决定了,之后我对你的要求便会更加严苛,需知府试只取数十人,院试就更不必提,白发苍苍仍为童生者比比皆是。” “我定会竭尽所能,不辜负先生所望。” 至于游砚过完年就要去参加县试这件事,游锦还是从祈衡这里知道,当即跑去跟大哥确认。 游砚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先生是这么说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游锦大惊,这么重要的事,大哥的嘴是缝起来了吗? 游砚笑着道:“只是考试而已,哪里需要兴师动众?” “当然需要!” 别看县试只是最低级的考试,通过率也相对较高,但这被视作读书人晋升的开始,那话怎么说来着,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游锦对此比什么都重视,回家跟二哥一商量,两人强行剥夺大哥在家所有的活。 “菜地我来浇”,“衣服我来洗”,“砍柴挑水我全包”,“缝缝补补我也行”…… 但凡游砚要做什么,两人就风风火火过去抢,大哥的威严都不管用,天大地大读书最大,大哥只要安心备考就行。 科考是游锦能想到的,提高家里生活水平和地位可能性最大的一条路。 大邺的阶级地位差距巨大,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跨越,而科考则提供了一条起码看起来相对有希望的路。 游锦觉得自己咸鱼摆烂的愿望就要指望大哥了,因此她十分积极重视,成功营造出家有考生的气氛来。 在游锦的影响下,游州也跟着莫名亢奋,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搞得好像要考试的是自己一样,激动得每日忙完了就给自己加练,消耗着多余的精力。 “二哥,明天休息我们去县城一趟,你的衣服裤子都要新买,全穿不下了。” 游锦拿着衣服在游州身上比划,摇摇头重新叠叠好,哪天问问二林婶婶要不要。 游州挠了挠头:“这就穿不下了?这不是去年刚做的?短这么多?” 游锦于是将他拉到门框那儿,踩在小凳子上贴着他的头顶划了一道杠杠,等游州让开一看,比前一道高出了一截。 再看旁边大哥的身高,游锦想了想:“明儿大哥也去,都要新买。” 游州嘿嘿嘿地笑起来:“大哥短了的我也能穿,我不用买。” 一旁游砚的声音传来:“也要买,过年都要穿新衣服。” 他说着给游锦也量了身高,微微皱了皱眉,也长了,但跟他们比起来长得不明显。 倒是游锦自个儿还挺高兴,长了就行,她还小呢,有的是空间。 游砚和游州窜个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游锦除了学习之外最热衷的就是琢磨吃东西,家里一时半会儿也不缺吃的,粮食管够,鸡舍每日能捡七八个鸡蛋,有小鸡孵化,也能有成鸡用来吃,虽还不至于日日都有荤腥,但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营养跟上了自然就会长个子。 第165章 风卷残云 不过他们依旧节俭。 虽然山药卖出了一大笔钱,再加上之前的,三个孩子的积蓄真真不算少,但他们下意识不敢乱花。 衣服短了也能再穿,东西破了补补继续用,看别人孩子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从来也不会眼红想要,因为他们知道家里的钱都是有要紧的用处的。 没有钱,就会成为活不下去的小可怜,虽然谁也没有说过,但他们心里很清楚,如果他们什么都没有,吃喝都成问题,未必能得到这么多的善意。 只有在不需要帮助,甚至可以帮助别人的时候,尊重和善意才会出现。 这不是谁教他们的,而是他们亲身感受到的事实,残酷却真实的事实。 不过目前,暂时不用拮据到一身新衣服都不舍得买,第二日三人就去了县城,一人买了两身新衣服,还在县城里遇见了游州的熟人,顾参军。 顾参军对游州很亲近,非要请他们吃面,说是有一家面摊他常光顾,味道还不错。 盛情难却下,几人只得跟着顾海青去了面摊,七拐八绕才找到地方,是一个很小的摊子,也不知为何藏在巷子里。 面摊老板是个坏了一只眼睛的大娘,见了顾海青热情地打招呼,见他带着三个孩子来,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下面。 顾海青说,大儿子死在了战场上,他们活下来的就时常过来,照顾她生意,再陪她说说话。 大娘给他们端面过来的时候,一直在盯着顾海青看,但又仿佛在透过他看别人,唯一一只浑浊的眼睛里闪动着看不清的光,“好好,都这么大了……” 大娘做的面很好吃,顾海青从面上来后埋头吃得稀里哗啦,比游州吃的动静都大。 游州吃饭狼吞虎咽的毛病游砚和游锦也不知讲过他多少回,但他愣是改不掉,有时候一碗面两人才吃几口,他那边都吃完了。 没想到今儿还看到一个吃饭更快的,顾海青连面汤都喝干净,放下碗的时候,游锦感觉自己一碗还是一碗…… “啧,吃东西可不兴墨迹,也太斯文了……小州不错,就该吃出风卷残云的气势!” 顾海青对游州越发欣赏,一大一小吃完就坐旁边,背过身去聊天,看不得剩下两人慢条斯理吃东西的样子。 游锦和大哥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地继续慢慢吃。 这位顾参军只要稍稍接触一下,就能发现他是个极为豪爽的人,做事说话大开大合,有种侠气在身上,面对游州也没有看轻的意思,把他当大人一样对待。 知道游州在练武,顾海青来了兴趣,当即要跟他比划比划。 两人就在面摊旁边的空地上摆开架势,顾海青朝游州勾了勾手掌:“让我看看你都学了些什么。” 游州没有贸然上前,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平常在观里只有被书影师父虐的份,他也想知道自己有没有一点点长进。 对游州的谨慎,顾海青眼里闪过一丝欣赏,真不错,眼神看得出兴奋却还能稳住,这种心态在他这么大的孩子身上很少见。 说是比划,顾海青也没准备太打击孩子的自信心,只是想逗一逗游州。 第166章 有前途 谁知道游州却给了他一个惊喜,看起来没什么招式,下盘却稳当得很,知道护着自己的要害,还能得空寻找机会,这就相当难得了。 而且游州这孩子力气是真大!动起手来浑身散发着一种不要命的凶狠,不怕疼不会累,那双眼睛越战越勇,看得人心惊。 “好了好了停。” 顾海青主动终结比划,再看游州的眼神里已经不仅是欣赏,像是在看宝贝一样。 “好小子,可以啊!还真给你学到了,不错不错,有前途!” 游州害羞的表情里夹杂着激动,恨不得再跟他比一场,顾海青直摆手:“下回下回,有机会的,你好好学,以后等……没准儿真能派上用场。” 就是年纪太小了点,但也正是因为年纪小,顾海青都有些期待他会变成什么样。 没想到来河定县这种犄角旮旯都能让他碰上这样的苗子,顾海青顿时觉得日子也不是那么无聊。 回家的路上,游州犹如一只闲不住的大马猴,不断地在道上侧手翻跟头,一忽儿跑到好远的地方,一忽儿又跑回来,看得游砚都替他累:“你消停些,有劲留着回去挑水。” “留着呢留着呢。” 游州就是高兴,一直跟着师父埋头学,书影师父人虽好,动起手来是不留情的,他都快被虐的怀疑人生了。 今儿得了顾参军的夸奖,一下子把游州的自信心又给夸得迎风招展,可美死他了。 那往后他就只要一门心思地跟着师父学,迟早有一日,能学成飞檐走壁的本事! …… 时间一晃又到了年关,今年过年家里多了一个车垒,他起初不愿意,觉得自己的身份怎好跟主家一块儿过年?但架不住游砚的命令,只得有些手足无措地应下。 对于车垒,游锦兄妹三人都很庆幸他的到来。 “要不是你,咱家今年也没有这么好的收成,你可真厉害!” 车垒连连否认,只说他是按着小娘子的吩咐做事,厉害的是小娘子才是。 游锦摇头:“我只会说,让我种地我连犁都牵不动,是你的勤奋和认真才带来了丰收,你不要谦虚,应得的夸赞就好好收下。” 车垒只会傻笑着点头,连声说“好”。 他前阵子见到了以前一块儿在田庄干活的人,一见到自己他们就大吐苦水,说的还是从前那些被克扣被打骂的事儿,说庄头不把他们当人,可是为了生活又没办法,只能忍气吞声。 那一刻车垒头一次感受了什么叫轻松,像是从粘稠的泥潭里把脚拔了出去,没有泥水拽着他往潭里陷的轻松。 他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有一大笔存粮,还有积攒下的工钱,还有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屋子,每天不用担心被人骂,还会天天被夸,夏日让他避开日头再去地里,还有解暑的茶汤,天冷了又给他送了姜来让他煮着喝…… 这些他都不要告诉其他人,自己偷偷开心就好。 这是他离开家之后,过得最轻松,最有盼头的一个年。 第167章 不敢想 不过今年跟上年又不一样,因为过完了年很快就是县试,因此在过年期间都不能松懈。 周先生更是都没回去祭祖,把游砚和祈衡抓过去开小灶,给他们“考前集训”,每日做文章一篇,试帖诗一首,经文、诗赋、骈文……学业的压力一下子变得具象化了,游州在旁边看着都有点喘不过气。 不过游砚却接受良好,完成了先生布置的,还会自己给自己加练,有时候在桌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游锦唯恐大哥把眼睛给卷坏,强行让他学会眼保健操。 “长风道长认证过,对眼睛很有助益,且最多一个时辰要起身去院子里走走转转,活动活动。” 她强烈安利幼儿八段锦,硬说是医书上琢磨出来的,他们虽不像二哥那么爱动,但也不能一动不动。 这套眼保健操被祈衡看后,就愣学,游砚活动身子他也依葫芦画瓢,然后觉得颇有效果。 “做了眼睛不酸疼了,有时候我书看久了字都是花的,锦宝这招还真管用。” 年过完没多久,河定县门口的公告栏就张贴了县试的公告,让要参加的考生尽快到县衙礼房报名。 填写了亲供,拿到了村长和祁老爷的作保和证明,游砚和祈衡都顺利报上了名。 县试要考四场,每场考试间隔数日举行,只有通过了前一场考试才有考下一场的资格,且通过人数会依次减少。 游锦觉得这考试制度比她经历过的要难一些,心里压力也大不少,但报了名之后她反倒一点都看不出之前的紧张,还想着法儿劝大哥别紧张。 “又不是决定生死的事儿,顺其自然就行,没考上咱家地窖里的粮食也不会消失,不会挨饿。” 游砚被她不符合年纪的云淡风轻做派给逗乐,“考不上可是又要再等一年,我又不会种地,也不会种药赚钱,若是连书都念不好,是不是太没用了?” “才不是!周围几个村子那么多念书的孩子,只大哥这么快就能参加县试,大哥已经很厉害了!” “还有祈衡……” “祈衡不算。” 游锦直接把小公子踢出对比的范围,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又不用照顾家里又不必操心弟妹,有什么可比的? “我也念了书,知晓读书不易,总之大哥不要紧张,咱们才念多久?考不上才合乎情理,家里有我和二哥呢。” 游锦竭尽全力想让大哥以平常心对待,虽然大哥是她的指望,但也不能瞎指望,事实上先生这就要让大哥下场考试也是她没想到的,她本来预计怎么也得学个年吧? 这要是真一路考过去还考上了,大哥不就成了传说中天赋异禀十二岁的秀才? 不敢想不敢想。 游锦和游州不敢在大哥面前表露出紧张的情绪,怕影响到他,两人在游砚面前云淡风轻,满不在乎,之后却会偷偷讨论他们有没有露馅,还能做些什么。 因着去归云观去得勤,游锦和游州文昌符请了不知道多少,长风道长哭笑不得劝他们收手:“观里的文昌符都要给你们请完了。” 第168章 睡不着 到了考试前一日,游锦把家门一锁,反复检查东西是不是带齐了,然后一家人要去县里住,考试当日卯时一刻就要点名搜身。 到了县城,周先生已经在客栈里等着,他把祈衡和游砚叫过去,做最后的叮嘱,游锦则沉浸式地探索着她一直很好奇的客栈。 主要话本小说影视剧里,客栈很容易发生各种稀奇古怪的事,难得能体验一次她期待满满。 不过很快游锦的兴奋劲就没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可以将就睡一个晚上的地方,铺盖没有家里的干净,还薄,幸好他们有先见之明带了,不然要是睡一晚把大哥睡着凉,游锦都想把这地儿给拆了! 只是不冷其实也睡不着,考试春游综合症作祟,游锦在硬邦邦的床上烙煎饼似的,实在睡不着干脆爬起来,鼻尖儿似乎真闻到了饼子的香味。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轻轻敲她的门:“锦宝,你是不是醒了?” 游锦听出是二哥的声音赶紧去开门,就见游州拿着几张热乎乎的饼和一壶热茶钻进来,把东西放下后搓了搓手,“二哥刚做的,你尝尝味道。” 游锦伸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又回头看看桌上的饼,“你这个时候去做饼?你啥时候起来的?大哥醒了吗?” “没醒,睡着呢,我动作轻没吵到他。” 游州嘿嘿地笑:“实在睡不着,怕动来动去影响大哥休息,干脆去借了厨房给大哥做点新鲜的带去考试,又见你屋里灯亮了,你也睡不着?” 游锦憨憨地点头,然后傻笑起来:“咱俩心理素质太差了,怪不得只能指望大哥念书。” 两个小对笑了会儿,一人拿一张饼开始啃,小老鼠似的一边啃一边悉悉率率地说话,说到好玩的齐刷刷捂着嘴无声笑弯了眼睛。 游砚找过来的时候,就见到两人头靠着头迷迷糊糊睡着,身上裹着被子,头一点一点的好像小鸡啄米,桌上还有没吃完的凉了的饼。 在他们手边放着好些文昌符,每一个都写着游砚的名字,还把家里玉清元始天尊的画像给带来了,看起来已经大半夜地拜过。 人天尊不要休息的吗? 游砚浅浅地笑起来,想把游州送回房里补觉,却见两人一个激灵,强撑着睁大眼睛,“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要出门?”“饼呢?我做的饼呢?” 天还黑着,一众人将他们送到考试院北面的“龙门”,那里已经有人在排队,挨个儿搜了身进去。 目送游砚和祈衡进去后,游锦和游州才像是被抽走了精力,一个个眼皮子打架歪歪倒倒起来。 第一场是最紧张的,后面却是还好,周先生本就觉得游砚和祈衡在县试上不会有问题,事实也确实如此,一连四场,场场通过者里都有他们的名字。 周先生和祁家人还好,游锦和游州简直要激动翻了,在县城的时候就已经憋不住商量着要大肆庆祝。 “流、流水宴!我听人说考中了要流水宴!” 第169章 什么都行 “杀鸡庆祝!一天杀一只,庆祝个三天三夜!” “游街!咱家没有马,驴车也行!绕着村子游!” 一向情绪内敛稳重的游砚都扛不住,捂着游州的嘴不让张开:“快闭嘴!这只是县试,你们冷静。” 兄妹三人笑闹成一团,一旁看着的祈衡心里隐隐羡慕。 通过县试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其实并没有当一回事,通过是应该的,不过才奇怪。 可是看着锦宝和游州挖空心思想要给游砚庆祝,祈衡心里生出了丝丝缕缕的酸涩。 韩伯看出了他的心思,立马笑着道:“衡少爷过了县试,祁老爷知道一定很高兴,咱们晚上也好好庆祝庆祝。” 祈衡摇了摇头:“不用了,只是县试,不用惊动堂伯父。” 韩伯听得心里难受,衡少爷确实比从前要懂事不少,但也更让人心疼了。 回去的路上,周先生让他们俩不要松懈,虽然过了县试,四月还有府试,乃是各州府主持的考试,到时除了考引什么都不准带进去,一共三场考试,第三场还要连考两日,最后只录取数十人。 他们这股子气得一直绷着,今日回去后就得开始为府试做准备。 周先生说着,眼见游锦和游州的表情坍塌下来,没忍住又改了口:“今日就算了,从明日开始,今儿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别闹得太晚。” 游锦和游州双双欢呼,看大哥的眼神像闪着星星,看得游砚直想捂脸,却也忍不住跟他们一块儿笑。 祈衡一直快到村里的时候,才轻轻地问一声,他们要庆祝的话,自己能不能也来玩。 “来呗,人多才热闹,可是你能出得来吗?” 游锦表示怀疑,祁家不会给他准备昂贵的席面什么的? 祈衡表情一下子灿烂起来:“能的,那你们等我,我回去换身衣服就来,要准备什么不?我把我家的厨娘带来,让她做吃的?” “成,你高兴就好,今儿你和大哥最大,想做什么都行。” 被重视和纵容的感受让祈衡也笑成了一朵花,下车脚步轻快地就往家跑,让他想想,要怎么给自己庆祝呢。 游锦三人回到村子,村里人见着了他们都纷纷围过来。 都知道这三个孩子几日不在家,是要送游砚去县城考试哩! “锦宝,咋样?考中了没?” “你瞎问个啥呀,那不得过几日才能知道?” “我就问问,要是考中了,那就是咱村第一个读书人!” 游锦知道大哥不爱应付这样的场合,手背在身后示意大哥二哥先回家,她则留下来跟好奇的伯伯婶婶爷爷奶奶说话。 知道游砚考过了县试,村里的气氛也一下变得喜庆起来,还有的在村里奔走相告,这么大的好消息,那不得全村都乐呵乐呵? 何氏正在家里教训游大郎,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轻重,带着弟弟妹妹在村子里瞎玩,点燃了一个干草垛,幸而发现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游大郎挨了几下,表情不以为然,村里孩子谁没这么玩过?不过是不小心让风把火吹起来而已,那不是都灭了嘛。 第170章 梅开二度 “你也是要说亲的人了,能不能有点稳重样子?传出去谁家姑娘敢嫁给你?你爹成日在地里也没见你去帮一帮,以后你的地怎么办?也让你爹给你种?” 游大郎:“那二叔的地不也是阿爷在给他种?” 何氏气得头晕,就在这时听见了外头在说游砚考过了县试,说是很快村里就能出一个小秀才了! 秀才是什么概念?是老爷,秀才老爷! 那就不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是有了特权的人。可以免丁粮免役税,可以见官不跪,还可以挑选奴婢伺候,可以成为真真正正的老爷。 何氏扶住旁边的墙,眼前晕得更厉害了,她抬头看看自己两个儿子,一个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一个躲得远远的,见自己瞧他慌忙又把头缩回去…… 都是游家的种,怎么能相差这么大? 游家二房则不以为然:“还秀才?秀才是那么容易考的?思量着大家都不懂呢?村长也考过了县试,那不是只要念了书就能考?这也值得吹嘘。” 他们才不信游砚能跟秀才画上等号,秀才老爷那可是高高在上,他们都不敢直视的存在,游砚这种孤儿也配? 但游家怎么想,全然不在游锦等人需要考虑的范围,一到家他们就开始收拾,游州挽着袖子去鸡舍抓了一只最肥的大公鸡,要给大哥做山药炖鸡补身子。 二林婶和田婶都送了不少菜,二林婶还很不好意思地问游砚,能不能给一支他用过的笔或者别的,她想带回去给成志沾沾喜气。 游砚哭笑不得:“婶子,我只是考过了县试……” “都一样都一样,婶子相信你后面的考试一定也能考过,成志说你学得特别好,以后一定能成大才!” 二林婶如愿地得了一支用到快秃的笔,宝贝似的捧回家塞给成志:“你要多跟阿砚学学,往后有什么不会的多去问问,你要是也能靠念书出人头地,娘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他们回来了?” 成志“嗷”的一声丢下扫帚就往外跑,他就说!阿砚哥肯定能考过,哇,也太厉害了! 二林婶摇摇头,把笔给他放到桌上去。 晚上游锦家热闹非凡,祈衡当真把厨娘给叫了来,还带了一大堆的东西,喧宾夺主地占领了厨房。 不过游州做的那道山药炖鸡依旧大受欢迎,几人抱着碗抢得要打起来。 祈衡还把安钰平给带来了,还带来了安大夫给准备的贺礼,虽只是县试,但意义重大,是值得纪念的。 村里不少人也跑来祝贺,说些喜庆的话,拉进彼此关系,都想着往后游砚要真的祖坟冒烟成了秀才,也能指望着帮衬一下村里。 游砚已经解释不动,算了,随他们闹吧,也就一晚上的事儿,谁来说什么他都笑呵呵地应。 一直到很晚了,热闹才渐渐平息,祈衡和安钰平果不其然梅开二度又一次留宿,这回韩伯大约早有预料,给他把铺盖都带全乎,再次歉意地表示打扰了。 第171章 条件太好了 “不妨事,就怕他睡不惯,明儿还要去先生那儿呢。” 游锦看向搭着成志肩膀还在说什么的祈衡:“能考过县试他也挺开心,我本来还以为他不在意呢。” “衡少爷心思细腻,因着某些缘故自小就被教导不能喜形于色,不管开心还是难过都要放在心里,锦小娘子,若是可以的话,日后能否多与衡少爷相处?他与你们在一处的时候,才像是他真正的样子。” 游锦没多想就应下:“这有什么,祈衡跟大哥本来就在一块儿进学。” 韩伯想说并非如此,但看着游锦清澄的眼睛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先谢过。 …… 游砚和祈衡又开始了每日开小灶集训的模式,正值春耕,地里又是一片繁忙景象。 不过今年,小青山村的地里多了一道令人艳羡的风景线,锦宝家买了一头牛。 年前的时候他们就有商量过,要不要给家里添一头牛,这样耕种起来更方便,也能有余力开荒,薯药也就能多种一些。 家里想要供出一个读书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除了本人要有这个资质以外,更重要的是还得有钱。 平常那些笔墨纸砚就不说了,光是置办书就是一笔大费用,以后若能进县学、府学,与同窗之间的交际、阅历的增长,没有一样是不要花钱的。 所以他们如今的积蓄,其实还远远不够。 但游锦深知,钱不是攒出来的,更多的是赚出来,开源远比节流要有效,不过想要赚钱,总得有投入,这牛就是今年不买,明年后年也还是要买,那还不如今年就买。 于是趁着陪大哥县试,游砚和游州整日泡在牛市里,跟着顾参军学怎么看牛,摸耳看牙观角,最终挑中了一头皮毛光泽,甲高而宽,蹄圆大结实,看着就健壮有力的年轻母牛。 把牛牵回去那日,村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眼珠子黏在牛身上挪不开。 种地的人对牛的渴望和喜爱是刻在骨子里的,但是一头牛真的太贵太贵,品相差一些的最少也要十一二两,好的十五六两,放在哪家都不可能轻易拿得出来。 他们觉得锦宝三兄妹都是好孩子,就是太过天真单纯,你说又不用他们自个儿耕地,花费巨款买回来一头牛,岂不是便宜了车垒?这工钱赚得未免也太容易了吧? 车垒也正是这样想的,游锦把牛交到他手里,他就跟烫手似的不敢接,直把手往身后背。 游锦不想打扰大哥学习,这回只得自己上:“那什么,这其实是给你增加活儿呢,虽然要种的地还是那么多,但还需要你多个养牛的差事,当然你若觉得太辛苦……” “不、不辛苦!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娘子有什么差事只管吩咐我,我都能做!” 车垒慌忙表示自己的态度,然后才面色忐忑地说:“我收了工钱还能有粮食可以拿,如今还有牛可以用,我……心里不安。” 条件太好了。 长这么大没有条件这么好过,车垒有时候想起自己以前的苦日子,都有种不真实感,他觉得自己就该吃苦,怎么还能用上牛呢? 第172章 阴阳怪气 游锦能理解他的想法,一时半会儿可能也改不过来,那就慢慢来嘛。 她跟车垒说,有了牛省出来的时间,他可以自己想点事儿做,只要把需要完成的活做完,开出的荒地算他自己的,积少成多,等过些年有了田地,到时就让村长帮他落户,扎根在小青山村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车垒听得呆住,他自己都不曾想过将来他该如何,拥有自己的地?那开出来的荒地不该也是雇主的吗?怎么还能是他的? 但小娘子却说得那样认真笃定,仿佛只要踏踏实实地过下去,那样的日子就会水到渠成地到来! 车垒把这头牛看得极重,每日小心地伺候,水食都是最新鲜最干净的,一天最多耕一亩地就要让她好好休息,但就是这样也比人耕得要深也省力气,足以让村子里其他人羡慕得开始阴阳怪气。 “老游头,要说还是你家原来的地好啊,又平又规整,牛犁着都舒坦,哦,我都忘了,那已经是锦宝家的地了。” “也不知道他牛用完了愿不愿意借,咱们非亲非故的借不着,你们要是开口,没准儿……就更借不着了。” 是的,村里人阴阳怪气的对象不是游锦兄妹也不是车垒,而是游家人。 人见风使舵那都是本能,如今游砚眼瞅着要走读书这条道,成了便是整个村子的荣光,他们咋可能还不识好歹地触霉头? 但游家就不一样,游家那是把兄妹三人给得罪死了的,把游南留给他们的地都给抢了去,以几个孩子的性子怕是真不会原谅,那可不就随便调侃嘛。 再者早些年游家仗着自己家儿子多孙子多没少摆谱,好些人心里都记着仇呢。 老游头一如既往地闷不吭声,把烟杆在底下的石头上敲了敲,起身一言不发地又往地里去。 说呗,说两句又不少块肉,等到秋收的时候,看他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那几个崽子钱多得烧手,就任他们犯蠢呗,花的又不是自家的银子,老游头还庆幸,幸好他们不是自家的,不然蠢成这样还不把自己给气死? 老游头今年的干劲远超上年,掐着游西也耗在地里,再不纵着他偷懒耍滑,誓要靠着秋收震惊村里,重新捍卫他在村中的地位。 …… 村里都知道,很快游砚还有一场考试,等闲不会来打扰,连路过他家门前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因此有件出人意料的事,就找到了游锦这里。 来打听的婶子也是磨蹭了半天都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一个劲地给她塞吃的,表情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的游锦都感觉自己都要打结了。 “婶婶,究竟是什么事您倒是说呀,说完咱们一块儿发愁行不?” 婶子看着她纯洁天真的眼神,嘴唇抿了又抿:“要不,还是先缓缓,待砚小子考过了婶儿再来找你们。” 游锦:“……” 她好奇心也要炸了,拽着要走的婶子不撒手:“不行不行,现在就说,不说我晚上都睡不着觉,睡不着就长不高,长不高会被欺负的!” 第173章 香饽饽 她这么一通胡搅蛮缠,倒是把婶子给搅得放松起来,刮了她一下小鼻子,“你呀,婶子不是不跟你说,是你还太小,说了也没用。”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呢?先生都说实践出真知,若是真没用那过后再找大哥也行,可大哥学业忙着呢,万一跟我说就管用呢?” 婶子经不住游锦歪缠,干脆也就说了,她是想来跟游锦问一问车垒的情况。 “也是有人找上了我,托我打听,但车垒这人吧,做事肯出力,却不爱跟人说话,问他家在哪儿都有什么人,跟个闷葫芦似的,我就想着你们去问他肯定愿意说。” 游锦灵光一闪,眼睛一下睁大:“婶婶问这些,是不是打算给他说亲?” “哟,还真让你给猜出来了。” 其实车垒这样的人,想要成亲可不容易,要不然,祁老爷田庄的长工怎么几乎个个都是光棍? 连自己的地都没有,又大手大脚存不下钱,谁愿意嫁给他们? 但是车垒的情况又不一样。 虽然他来村里才一年,但勤劳肯吃苦大家都看在眼里。且游砚既然要走读书这条路,那就表示这地在以后的许多年,起码在游州长成前都得靠车垒来种。 几个孩子对车垒的大方也有目共睹,给工钱不算还给粮食,还不用从他身上克扣税粮,要是游砚真能高中秀才,就更没有税这一说,这种好事儿上哪儿去找? 因此尽管车垒还没有自己的地,却已经有人相中了他这块还算香的饽饽。 游锦对这件事兴趣浓厚,一口应下:“婶婶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不过托你打听的是哪家姑娘?有什么要求没有?我到时候也好问一问车垒的意思。” 反正都说到这儿了,婶子也干脆全说了,相中车垒的姑娘不是他们村的,是隔壁大青山村一户姓郝的人家。 家里只一个独女,年芳十七,这已经算是“老姑娘”了,一直待字闺中的原因,是二老想要给她招婿,但一直也没找到合心意的。 殊不知郝姑娘在车垒还在田庄的时候其实就注意到了他,但二老不同意,虽说招婿没有多高的要求,但招个一无所有的长工,图什么啊? 如今知道车垒在小青山村过得还不错,郝姑娘心思又起,二老大约是拗不过唯一的女儿,只得托人来问。 游锦听得津津有味,正常正常,车垒说实话长得真不错,就是看起来可能过于精强力壮、虎背熊腰,但其实性子温顺,情绪也稳定,又吃苦耐劳,看上他的这位郝姑娘眼光着实不错。 “所以郝家是要他做上门女婿吗?那他是不是要回去大青山村?” “这个就要商量了,嗨,八字还没一撇呢,等问了能往下走再说也不迟。” 游锦深以为然,倒也不担心自家地没人种,有了头一年打样,再重新找人并不难,不能因为种地耽误车垒终身大事不是? 于是她屁颠屁颠地去找了车垒,谁知一向内敛的车垒这一回却很坚决地直接给了答案。 第174章 人要碎了 “我不回大青山村。” 游锦眼睛眨巴了几下:“还没到那一步呢,不是说还能商量吗?你都不好奇这个郝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好奇,总之我不回去,小娘子我还要下地呢,还要给哞哞喂草,我先去忙了。” 车垒这是头一回不等游锦把话说完就走,走得步履匆忙,像是有谁在后面追他一样。 游锦挠了挠脖子,还给牛牛取了名字,怪有童真的。 她能怎么办呢?只能如实去跟婶子说,说车垒可能不接受入赘,若是婶子不信也可以自己去问他,也可能是不想回大青山村那个伤心地? 婶子倒没有不信,遇上个锦宝他们这样好的主家,会犹豫也是正常,再说一般男子有几个愿意入赘的?以车垒现下的境况踏踏实实干个几年,也能攒下一笔家底,不比上门要强? 于是她说那这事儿就算了,她回头去郝家说一声,以后要是再有相上车垒的再来找她。 游锦觉得还挺好玩,一口应下,觉得车垒要是能成个家也不错,不然一天到晚只有跟哞哞说话,闷出病来就不好了。 谁知道她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那位郝姑娘却直接找上了门,问车垒为什么不愿意,不入赘也不愿意吗?她都愿意跟他来小青山村,为什么连见都不见她一下就拒绝。 车垒哪儿见过这种场面,对方又是娇滴滴的姑娘,他脸红得都要炸开,慌不择路一直等到游锦从安家归来,小山一样的身子躲在小小只的游锦身后,人看着都要碎了。 游锦想笑又觉得不礼貌,心底是对这位郝姑娘很佩服,一个女子主动来追问原因,会引起多少闲言碎语?会惹来多少异样的眼光?村里已经有人在旁边指指点点了。 “郝家姐姐怎么来的这样早?是我不好,约了姐姐来诊脉该说清楚时辰才是。” 游锦扬声说着,大大方方地将人往家里请,郝姑娘明白这个小姑娘是在帮自己,微微红了脸,一声不吭地跟着她进门。 车垒则自动自发地跟在游砚身后,灵魂出窍一样,这辈子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进了院子,游锦将郝眉请进屋,拿了茶壶哒哒哒跑出去又跑回来:“郝姐姐稍等,水一会儿就烧好,我给你泡茶吃。” 郝眉之前在车垒面前英姿飒爽,这会儿面对比她小这么多的游锦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说话声音都细声细气的:“我不渴,不麻烦你了。” 游锦在她面前坐下,头上的揪揪晃呀晃,笑眯眯地看着她:“姐姐你叫什么名儿呀?你长得真好看,你看上车垒哥什么呀你跟我说说好不好?” 郝眉是独女,她阿娘生她的时候凶险,伤了根子不能再有孕,因此她没有弟弟妹妹,看到游锦只觉得她可爱,慢慢的也舒缓了紧张情绪。 缓过来之后,也就觉得今儿自己是冲动了。 可她就是不甘心,非想要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她到底哪里不好,车垒连她什么样儿可能都不知道,怎么就一口拒绝了? 第175章 坐实了 “实在对不住,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吧?我、我就是想问个清楚……” 郝眉丧气起来,游锦小大人似的轻轻拍了几下她的胳膊:“郝姐姐想知道缘由有什么错?先生也教我们要有刨根问底的精神,更何况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只是姐姐其实可以寻个合适的由头,会更稳妥些。” 郝眉发现游锦虽然年纪小,却好像比自己阿娘还能理解她,跟她说话有种奇妙的畅,甚至渐渐偏离话题,把车垒给忘到了脑后。 直到外头门被敲响,家里又来了两位客人。 郝眉一见到他们表情就惴惴不安,低下头不知该如何面对:“爹,娘……” 郝婶子红着眼眶抬着手过来要打她,高高举起却又轻轻落下,只用力推搡了她几下,带着哭腔:“你这孩子,你这般冲动日后还怎么好说亲?你怎能这般不顾及自己的名声!” 哪有姑娘家自个儿上门质问的?那不是让人笑话吗?她以后还怎么活? 不过在知道游锦以诊脉为由给她解了围后,郝婶子眼里的绝望终于散去一些,拉着她的手连连感激:“好姑娘,婶子多谢你帮忙,婶子知道你,你跟着安大夫学医对不对?眉儿前阵子是有些不舒服,知道你学得好特意来找你看一看,婶子还准备了诊金……” 这是要将诊脉的事儿给坐实,游锦自然不会推辞,还当着面给郝眉号脉,诊得像模像样,丁点儿不含糊。 结果她问郝眉月事是不是不规律的时候,郝婶子的表情也认真起来:“正是正是,这孩子成日稀里糊涂的,但我有帮她记着,确实乱得很。” 又问郝眉是不是贪凉,郝婶子干脆一把拎起郝眉:“你起开”,然后自己坐下,开始细细地回答游锦的询问。 女子的一些毛病不方便对大夫细说,羞于出口,一般都是能忍则忍,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虽然面前的小姑娘年纪小了些,但她是女子,就没有了顾忌,且都问到了点子上,说明她是真有本事的。 不过游锦没有自大到现在就能开方子治病,她只详细地把症状和自己的判断记下来,说要先问过师父。 郝婶子觉得这样好,又安心又免去了尴尬,干脆请游锦也给她诊一诊,人年纪大了,身上总会有一些这样那样难以启齿的毛病,没有严重到需要看大夫的程度,但也很折磨人。 郝眉跟郝婶子在屋子里给游锦诊脉,她父亲则在院子里傻了眼,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来的路上媳妇还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悲怆,怎么这会儿就不出来了?别是把气迁怒到人家小姑娘身上。 郝父在院子里惴惴不安,一扭头,看到了正在劈柴的车垒。 车垒特别擅长给自己找活干,进了院子就往水缸那儿奔,一看里面水还是满的,扭头就去柴房,如愿以偿让自己忙活起来。 郝父一下就猜中车垒的身份,脸不由自主地绷紧,就是这小子,说是考虑都不考虑就拒绝了,他凭什么看不上自己家,看不上眉儿? 第176章 传岔了 心里为女儿叫屈,那是他们夫妇捧在手里养大的女儿,郝父心里的火气又“腾”的一下上头,大步走到车垒面前:“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车垒手里拎着斧头,茫茫然地看着他,下一个动作就是迅速扭头去看游砚。 游砚把郝父往另一个屋子里请:“伯伯进屋说话”,然后让车垒先去把手洗了:“问你什么答就是,总不会把你给吃了……还有这柴已经快堆不下了。” 自打知道游砚四月要去藜州府府试,车垒一有空就来劈柴挑水,屋后头的地也开出了一小片,什么要花力气的活儿都恨不得包揽,如今院子里的柴房已经是扩建了一次,都有些不够放。 游砚就像车垒的定心丸,于是也不忐忑了,洗干净手跟着进了屋。 郝父总觉得他一进来,屋里光线都暗下来,这么大个块头,眉儿看上他什么?若是真嫁给他,日后有个矛盾动起手来,还能有活路? 他越想心里越觉得不成,再看车垒还人高马大地在自己跟前站着,压迫感十足,不由地抿直了嘴,这是要威吓他是怎么的? 游砚给郝父倒水,顺口道:“坐下说话,挡着光了。” “哦,哦。” 车垒赶紧坐下,两只手摆在自己膝盖上,有种违和却微妙的乖巧感。 郝父也不拐弯抹角,开口就问:“你哪里瞧不上眉儿?托的人说你连她是高是矮都没问就拒绝了,是心里已经有人了?那就该跟人直说,而不是找个可有可无的借口,让人心里不痛快。” 车垒头晃得拨浪鼓一样,“我没、没人,我也没找借口,我直说了的,我不去大青山村,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郝父一愣:“你不是说没瞧上?” 车垒继续摇头,他很有自知之明,哪里轮得到他对人家姑娘挑三拣四?什么都不问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反正他也不会入赘,还问来问去,那不是坏人家姑娘名声吗。 郝父咄咄逼人的眼神一下就涣散了,这怎么还传岔了呢? 跟他们说的是直接拒绝了,那不就是没瞧上? “哦,这样啊。” 郝父开始往门外头看,他媳妇怎么还不来?只要一个问诊的借口而已,做做样子不就行了?也不至于要装得这么认真吧? 屋里气氛尴尬起来,郝父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对面车垒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浓眉大眼里尽是疑惑,他咋不问了? 这事儿吧,游砚和游州也帮不上忙,游州还有做晚食的活儿可以溜走,游砚就负责添水,他添一点郝父就喝一点,添一点喝一点,添着添着一壶水都要给喝完了。 终于,终于看到郝婶子的身影后,郝父赶紧起身,先去了一趟茅房。 郝婶子看见了车垒,反应跟郝父如出一辙,脸瞬间绷起,下意识就想要问一问他为何瞧不上眉儿。 好在郝父回来得快,先一步跟郝婶子说了几句话,郝婶子眼神才变了变,试探地问道:“你只是因为不想回大青山村?” “我要做活的地在这里,小娘子和小郎君对我有恩。” 第177章 那就行 车垒永远记得他被人污蔑赶出山庄,走投无路的时候,小娘子诚恳地问他要不要来自己家做活,那是将要压垮他的灭顶的阴霾破开的一缕阳光。 “只要小娘子小郎君需要我,我就哪里都不会去。” 郝眉没忍住:“可也没说要让你入赘啊。” 郝婶子瞪了她一眼,然后和颜悦色地问游锦,那人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 游锦如实作答,两边一对才知道,确实是中间出了些岔子。 郝家是个疼爱女儿的,之前说要招赘,也是想要将女儿留在身边,怕她没有兄弟以后帮她撑腰,但若是郝眉不愿他们也不会强求,就想着到时候能不能有个孩子姓郝,给郝家留个念想,当然,这也是待事情有了眉目再商量。 结果到打听的人这儿,也可能是没听清楚,就变成了入不入赘的事儿要商量。 郝婶子讪笑着找补:“嗨,你看这事儿弄的,也是我们没说清楚,那人也没听清楚,倒是闹了个笑话。” 郝眉的表情更是羞愤,都没弄明白就跑过来问他要说法,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但郝眉本着来都来了,又问了车垒一句:“那若是不要你入赘,你愿意娶我吗?” 郝婶子赶紧喝住她:“眉儿!你在说什么!” “为何不能问?问清楚了才好,愿意就愿意,不愿意我也就死了这条心,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郝眉直直地看着车垒:“你愿意吗?” 郝婶子还想去拉她,被郝父拦住,问清楚也好,成就成不成就不成,眉儿能舍下脸面来这一趟就够了。 车垒老大一个块头站那儿,被问得面红耳赤,手手脚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才好,支支吾吾道:“可为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会吃苦的……” “你别管这些,吃苦也是我自己愿意的事,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我……” “你要是不愿意直说就行,我肯定也不会再来纠缠。” 车垒觉得这个问题就有问题:“我肯定愿意,可我想不明白……” 郝眉的嘴角翘了起来,眼睛里又有漂亮的光在闪动的,“哦,你愿意啊,那就行。” 这个呆子,他肯定不记得自己了。 郝眉虽被爹娘宠着长大,却也不是个任性的姑娘,更不会随便对个男的花痴就非君不嫁,尤其这个男的还只是个长工。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主意,村里成亲的事儿看多了,她就想至少自己以后要嫁的人,得是个心软的好人。 什么家境财富,那都是虚的,多少家里条件还不错的,用不了两三年就能败光,不管富贵还是贫穷,拿媳妇出气,一家子指望一个女人操持的不在少数。 郝眉注意到车垒,是有一回她独自一人,正好碰上田庄的长工休假,几个喝的歪歪倒倒,眼看着还想拦她的路,结果车垒说自己扭了脚,不停地把人喊过去帮他。 但他的演技太过笨拙,也就那几个喝了酒的长工信以为真,等几人骂骂咧咧扶着他走远,郝眉发现他扭到的脚还换了一只,大概自己都不记得应该扭的是哪一只。 第178章 都是这样的 车垒可能都不记得这件事,也没看见那个小姑娘长啥样,但郝眉记住了。 她觉得这个人挺好,有善心,再悄悄一关注,人还勤快,吃苦耐劳,就是呆了点,太老实了,还被从田庄欺负走了。 反正都要嫁人,嫁个勤快老实“好欺负”的受苦几率会小不少,再就是,可能其他女孩子喜欢白面书生的相貌,但她更喜欢结实高大,胳膊上一团团肌肉会反光的…… 郝父和郝婶子能怎么办?女儿看着像是认准了,他们也只能耐下性子来问问车垒的情况。 这个游锦能帮上忙,她还带着他们去看了车垒住的地方,石头屋子后面盖了个牛棚,里面住着哞哞小公主,打扫得干干净净,干燥舒适。 车垒自己屋子也收拾得整洁,不似光棍汉普遍的邋遢,抽空自己搭了架子棚子,物件归置得齐整。 积蓄也有点,不爱花钱,不重口欲,不喝酒不赌博,攒的钱居然也够一般人家娶妻的彩礼。 等郝家夫妇再看到地窖里的粮食,不由得对视一眼,眉儿的眼光是比他们要好,这哪里是一个长工能积攒的家底? 郝家夫妇单独把车垒拉进屋说话的时候,游锦就知道,这门亲事大概跑不了了。 果然,等把郝家人送走,游锦问车垒他们跟他说了什么,车垒吭哧吭哧答:“问我打算何时去提亲。” “你怎么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提过。” 游锦:…… 也是,车垒孤身一人,问他家在哪里家中可还有人他只说还有,但家里大概当他已经死了,本来就是活不下去才舍弃的他,谁能想到他这样命大? 身边没有长辈,也没人教过怎么操持亲事,但总不能让三个孩子帮他吧? 无奈之下,游锦只好去请田婶帮忙。 田婶一听是这事儿,一拍大腿就应下了:“正好,二丫的亲事也定下了,流程我都熟,交给我就是。” 游锦心里一动:“二丫姐姐定了人家?是哪里的人?” 田婶说,定的是石栾村一户人家,“那家家底厚实,说的还是家里的老大,二丫嫁过去不愁吃穿,还能享福。” 游锦没说话,田婶却很高兴亲事说得顺利,说彩礼钱也丰厚,还不要求嫁妆,多一点少一些都无所谓,这样好说话的人家可不好找,二丫是个有福气的云云。 话里话外,也就是不打算在嫁妆上花钱,反正对方也没要求,省下来攒着等二丫弟弟长大了成亲用。 游锦没忍住,问若那家人因此轻看了二丫姐姐,对她不好怎么办?田婶不当一回事道:“嫁人都是要受磋磨的,只要自己勤快点站住脚跟不就行了,你还小不懂,以后就知道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游锦离开时的心情有点差,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去了车垒那儿,盯着他在田里干活的身影,把人给盯麻了,憨憨地跑过来问小娘子有什么吩咐。 “要是你跟郝姐姐成亲她没有带嫁妆来你会磋磨她吗?” 车垒:“??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为何要磋、磋磨她?” 他这辈子都没指望过能成亲,撞了大运被相中,他还磋磨?他又不是有病。 第179章 都很忙 “那你家人要是对她不好你会护着她吗?” “小娘子,我没有家人。” 游锦抿了抿嘴,是了,什么家中长子家底丰厚,车垒这样的才叫条件好!没有长辈压着,人也不是太聪明,懂得知足常乐、知恩图报就够了。 “没事儿了,你去忙吧,我就看看。” 游锦泄气,在田埂上坐了半天才回去,在心里想着,以后,等她以后要是想不开了要嫁人,就也要找这么好条件的! …… 转眼到了三月,周先生要带着的祈衡和游砚去报名参加府试。 这一回游州游锦不跟着,他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之前游锦给郝眉和郝婶子诊脉的事,被郝婶子给宣扬了出去,并不是因为要挽回郝眉的名声,而是用了经由安大夫开出的方子后,果真有效! 虽然方子应该还是安大夫开的,但问询诊脉都是游锦,有些话也说得出口,不用多顾忌什么,别看只是多了一层,对大邺的女子而言,那就是不一样,且也是游锦诊得好,那方子才能对症不是? 于是开始有人专程来找游锦,点名要她问诊,都快挤占她学习的时间了。 安大夫觉得这也是锻炼,便给她单独安排了一个小屋子坐诊,只是也不能看太多,一天至多见一个人,宁愿多花些时间,把该问的问透彻,多确认几遍脉象,这也是学习。 等到晚些时候,他再与游锦来探讨,是什么症状,该如何医治。 探讨时还会将安钰平拉上,鼓励他们先提出自己的看法,若是对了那对在哪里,若是不对又是为什么,该如何改,要会辨症,然后辩证,这是一件长长久久的事。 所以游锦现在很忙,比即将要府试的大哥还要忙。 游州也很忙,上回被顾海青称赞过后,他的信心和干劲爆棚,以至于在书影师父“虐”他的时候给出了超乎寻常的表现,书影一看,好小子是真有天赋啊,那既然是好苗子,就不要浪费了。 因此游州如今的学武,跟普通孩子普通意义上的学武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他自己不知道啊,只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那人家能做到的他就也能。 这种韧劲别说是书影,连飞云都忍不住另眼相待,有时候还会随口指点一两句,就好像看到了当初玩命的自己。 不过虽然他们不跟着去府试,却也没少操心。 “衣服铺盖都要带齐整,在外行走一定要当心安全,这些是日常能用上的药,寻常的风寒呃逆腹泻发热,我都给写在了药包上。” 游锦还特意拉着游砚去新买一双合脚的鞋子,出门在外鞋子十分重要。 游州则是担心大哥在外面被人欺负,小尾巴一样跟在游砚身后,不停给他灌输基本的防御技巧,还把书影给他的迟来的见面礼,一把短小的硬塞给游砚防身。 游砚拿着无语半天:“我只是去府试,不是要去跟人拼命,还有祈衡一道,祁家也会派护卫跟着。” 第180章 找了关系 但两个从来没跟大哥分开过的人不管,就觉得大哥是要去龙潭虎穴,生怕有一丝疏漏,拼命让他多带点钱,穷家富路,又是去考试,一定一定不能亏待自己。 游砚要是不肯带,两人就眼巴巴地看着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一样,于是只能揣上。 除此之外还有大把的文昌符,保佑大哥能顺顺利利通过府试,游锦还让他不要担心,她已经找好了关系,很硬的那种。 游砚好奇了一下问什么关系。 她说是元始天尊。 后来路上祈衡看到游砚有那么多文昌符,想要几个过去玩玩的时候游砚没给,说这是锦宝给他找的关系,这件事让祈衡一直笑到了藜州。 送走了大哥,游锦和游州本来还想着在家称大王放肆一下,结果他们想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不留神他们俩成了村里最忙的小孩子。 连精力旺盛的游州,从归云观回来都龇牙咧嘴的浑身酸疼,像被放干了电一样。 游锦给他推拿的时候,看着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心疼不已,总觉得哪里不对:“二哥,我怎么觉得学武好像不是你这样?祈衡说他也请了教武先生,学的都是吐纳、调息、站桩、压腿,也练跑跳,可也不至于像你一样负着石锁跑?” 这习的武是正经的武吗? 然,游州深信不疑,“那祈衡肯定找错了人,他请的教武先生也会飞檐走壁?师父说了,花拳绣腿只能强身健体,学那种还不如不学,自个儿找块空地跑跑跳跳就行,要学,就要学真格的,上能飞檐走壁,下能飞沙走石……” 他呱唧呱唧说个不停,游锦却越听越觉得离谱,不过看二哥如此热衷,也没扫他的兴,而是想方设法给二哥做后盾。 游锦如今的穴位学了大半,用长风道长的话来说,掌握得很扎实,比他那会学的都要扎实。 虽还没到用针时,但一些穴位对促进血液循环,放松肌肉,改善身体疲劳有很不错的效果,且学习穴位也需要实践。 于是游州自告奋勇给妹妹练手,如实准确地把穴位上的感受告诉她,也确实受益不少,如此高强度的习武下他还能生龙活虎,书影都觉得不可思议。 长风道长偶尔问起,书影对游州给与了极高的评价。 “天资不错,难得的是能吃苦,耐受力强,这一点很重要,长此以往坚持下去,日后的成就不输属下。” 长风讶异,书影从不喜夸大,他还是第一回听见他如此认可的言辞。 游州居然能有这么好? 游锦的难得是长风亲身体会到的,聪慧、勤奋、善于思考,学习起来就像一块吸不饱水的棉花,学得又快又好,可用资质卓越来形容,偶尔说出的话也令人深思。 游砚入学堂也没两年,就已经能与祁家的小少爷一道去参加府试,虽说只是童试,但他家里却并无任何底蕴,纯靠的是自身的本事。 一个孩子优秀也就罢了,这家却是三个孩子个个优秀,怎能不让人惊叹? 第181章 请不动 更令人唏嘘的是,他们的爹娘已经不在世上,有亲族关系的人对他们还十分不好,这种境况下都还能脱颖而出,长风忍不住开始自我反省。 他若设身处地,也能做到吗?若几个孩子在他今日的处境,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长风在静室里坐了一整夜,第二日推门出来,脸上竟不见疲色,而是许久未出现过的清明和决断。 “日后游锦来观中若我不在,她可随意进出藏书的屋子,我要外出游道一阵,飞云随我去,书影留下,既然游州是可造之材,那就用心些教。” 书影收起眼里的诧异,低头领命,主子这是打算把几个孩子当做自己人了,那可真是他们的造化。 …… 游锦作为安大夫的弟子,在大青山村小有名气,走在路上都会被认出来,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 大夫在大邺虽然地位不高,但在村子里还是很有些名望,就是游锦这样年纪小的,也因为会瞧病诊脉得到一些尊敬。 她自己还挺高兴,觉得总要有个过程嘛,也许渐渐的大夫的地位就能有所改善也不一定。 结果没想到,还没高兴多久,就被人坏了心情。 来的还是熟人。 不过游锦是稍加辨认之后才认出来人,毕竟跟之前的气派模样相比差距有些大,但盛气凌人的气势却没有变。 “你,跟我走一趟。” 游锦面无表情地看着拦住她路的钱夫人,心里已经开始酝骂人的话了。 汪氏见状冷笑一声:“别把自己当成个香馍馍,找你是让你去看病的。” 那游锦就更不能理解了,这事儿就问它合理吗? “我只是个学徒,还不能给人看病,你家里要是有病人,去找安大夫。” 说完游锦就想走,但汪氏还是拦着,细长的眉毛吊着,声音也尖利起来:“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一个穷酸学徒我还请不动了?” “对,请不动。” 游锦觉得这人实在好笑:“你家里没人教你要怎么请人?你要再拦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谁知汪氏这回是有备而来,游锦眼尖地瞥见她身后过来几个人,转头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动作快到汪氏都没反应过来。 她咬着牙吩咐:“去把她给我抓过来,别让她喊了!” 一个臭丫头而已,她钱家就算遇上了波折,还不至于治不了她。 但游锦也乖觉,就往眼熟的人家里跑,跑进去就把门一关,跟听见声响从屋里出来的人求救。 钱家的家丁开始砸门,动静引来了其他人。 都一个村子的,谁家出点事儿整个村都能知道,见是钱家的家丁砸门,起先以为跟这户人家有什么过节,再一听,听到了小锦宝的声音。 “干什么干什么呢!你们还有完没完!天底下有没有王法了你们还想着绑人不成?” “去把村长请来!锦宝虽不是咱村的人,却是安大夫的徒弟,怎么能被这么欺负?” “谁跑得快去跟安大夫说一声。” 第182章 是误会 院子里的人也在安慰游锦:“别怕啊,钱家也不至于猖狂至此,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 汪氏恨得牙痒,这个臭丫头实在滑不留手,早知道就该直接让人绑了她! 很快,安大夫闻讯而来,安钰平跑在最前面,见到游锦安然无事才松了口气,张开手臂把她护在身后,怒气冲冲地瞪着汪氏:“你想对锦宝做什么!” 大青山村的村长也来了,没想到的是还跟着来了个祁家的管事,说是衡少爷跟锦宝的大哥乃是同窗,他的妹妹等同于衡少爷的妹妹,祁老爷特意吩咐他来看一看是个什么事儿。 汪氏见状脸色发白,再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丫头而已,居然连祁家的人都惊动了,之前不是这样的啊,她、她不就是个没了爹丫头吗? 安大夫挡在两个孩子前面,目光从汪氏和她身后四个家丁身上扫过,眼里的怒气显而易见:“钱夫人,你要对老夫的弟子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要把人强行掳了去,你眼里还有大邺王法吗?” 汪氏赶紧解释:“误会,我只是想请她去家里治病而已,她误会我了。” “治病?莫说锦宝还正在学习中,尚不能行医,就算真是找她,难道不会来老夫家中相请?带着家丁强行掳人是何道理?” 安大夫气得不行,朝着村长作了个揖,“老夫垂暮之年才收得锦宝这样一个可心的徒弟,她年纪虽小却勤奋好学、本分守礼,命途多舛却坚韧不拔,老夫早已将她当做自己的孙女,却不想还在村子里就险些遭遇不测,若非她机敏,后果不堪设想!” 被游锦问过诊的人也出声附和:“说得是,钱家一直在打锦宝的主意,大家伙儿都知道,总不能因为钱家有钱就可以明抢吧?” “这以后谁还敢让自家姑娘出门?这不是土匪吗?” “就该报官!谁知道还会不会做出更可怕的事,这次是逃过了,下次呢?” 家里有姑人家共鸣起来,虽说女儿总会是别人家的,但也得正正经经地嫁出去,而不能谁看中了就直接掳人,像什么话? 哦她说治病啊?谁信?谁家请大夫治病不是好好地登门,大白天半路拦人,你是治病还是劫道? 汪氏见村长面色凝重,止不住地后悔,一直在解释:“真是请她治病,我家宝儿病了好些天,谁来看他都不让,我就想着,上回见他还挺乐意跟游锦相处,她又正好会瞧病,这才想着请她去看看,是我用错了法子,让她误会了。” 说着汪氏往游锦方向走了两步,脸上没了之前的高傲:“我给你道歉成不成?我就是心里着急,因此做法鲁莽了点,但家里真有人病了,你不是学医的吗?身为大夫哪里能见死不救?” 这还道德绑架上了,游锦在心里吐槽,是真是假都还未可知,就算是真的,放着师父不请,来请自己这个学了没多久的徒弟,那看来病的也不严重。 第183章 多有意思? 安大夫也是这个意思:“病了就请大夫,请锦宝去陪他说话就能好?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就可以随意抓人吗?” 村长也听明白了,但他先看向旁边祁家的管事,见管事对汪氏皱眉,心里有了数。 “你家孩子生病也不是胡作非为的借口,要都如你这样,想做什么做什么,还不乱成一团了?传出去,还以为咱们村都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你让其他村怎么看咱们?” “今日的事是你钱家有错在先,冲撞了小锦宝,理应赔礼道歉,钱家这些年在村里越发不像样,先前说的作保一事暂且先搁一搁。” 汪氏心头猛的一跳,这怎么行?老爷就指望这事儿让家里翻身,说一切都已打点妥当,只等着作保就能搭上线,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吗? “村长,村长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不好,是我糊涂,我、我这就给她磕头赔罪行不?” 游锦快速闪开,安大夫护着她让到一旁:“磕头就不必了,免得折损锦宝的福气。” “锦宝,锦小娘子,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让你受到惊吓,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回行不行?” 村长将她拦住,严厉地瞪着她,小声地呵斥:“还不快点回去?以后少出现在游锦面前,那不是你们钱家能欺负的人,你以为你们钱家的麻烦是怎么来的?” 汪氏眼前顿时一黑,脑袋里嗡嗡作响,村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村长已经开始疏散围观的村民,恭敬地请祁家管事离开,那边游锦和安钰平也跟着安大夫往回走。 汪氏的头沉痛得好像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砸得她眼冒金星。 家里的生意虽然不大,但还算稳当,老爷就庆幸过,说他们家只要不得罪人,就能长长久久,安稳富足。 本以为这次的风浪只是运气不好,但如今想来,好像正是她在集市上拦下游锦之后开始出的岔子。 汪氏后背脊梁骨窜出一阵阵的凉气,腿脚有些站不稳,眼睛直勾勾盯着越走越远的游锦,再撑不住昏了过去。 这日起,游锦但凡在大青山村里走动,安钰平都陪着她,只是再没见过汪氏出现,安钰平还怪可惜的:“我还跟二哥学了几招,这也用不上了。” 安钰平遗憾得真情实感:“我感觉我现在强得可怕,钱家要是再敢来,看我一招一个一招一个……” 他在原地呵呵哈嘿,手舞足蹈,俨然一个武学奇才:“要不,我也去拜师学武算了,我觉得我学武一定能比我学医要学得好。” 游锦戳穿他:“只要不学医学什么都成是吧?” 安钰平扁扁嘴,苦着脸在她身边坐下来,“可是学医真的好没意思,那些脉案医方看得我头昏脑涨,你都不会觉得枯燥吗?” “不会,我觉得挺有意思,人的身体十分神奇,会生病会不舒服,而我们要找到那个让人不舒服的原因,想办法治愈缓解,就跟做题一样。” 安钰平脸更苦了,做题也不行,做题他也不喜欢,师妹真是个奇怪的人。 第184章 一阵一阵 鉴于安钰平对学武表现得跃跃欲试,游锦去道观的时候就把他也带上,亲切地请书影也顺便指点一下她的师兄,看他可是个学武的好苗苗。 就那么一次,基本上就从根源掐断了安钰平学武的苗头,从道观里出来小脸都是白的,看怪物一样看游州,好像他一夜之间长出了三头六臂来。 “二哥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学武学出了人命他们管不管的?” “道观里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二哥你还喊他师父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安钰平简直无法想象学武居然要吃这么大的苦,那、那还不如学医,好歹学医不会把小命给丢掉。 安大夫发现孙子忽然变得刻苦了,也没多问,反正平儿的努力就这样,一阵一阵的,只希望这阵子能多持续一段时间。 钱家没有再来找游锦,但找上了安大夫,这次是恭恭敬敬地请他去家里瞧病。 回来后安大夫说:“那孩子确实是病了,在娘胎里就没养好,生出来只小猫一样大,本以为养不活,谁知硬是给留住了,却也落下了病根。” 以前安大夫也时常会将钱宝儿和游锦的脉案放一块儿研究,后来游锦的痴症好了,他还一度想从中找出点端倪用在钱宝儿身上,奈何锦宝的仙缘没有可借鉴的地方。 游锦问:“病的很重吗?症状为何?” “还是老毛病,汤药吃得多了也不很奏效,哄他吃药也是个大问题,他娘又是个溺爱的。” 安大夫说着摇头:“要我说还不如带去大都城,寻个名医好好地看一看,这样孩子也能少受罪。” 不爱吃药啊,游锦想起钱宝儿那个模糊的身影,她厌恶汪氏,但对钱宝儿的印象还算好,那孩子看自己的眼神没什么杂质,跟婴童无异。 “那若是给他用针呢?” 安大夫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也许可行,因我并不擅长也就未曾去想,但对这么大的孩子来说,兴许会比用药合适,你想试试?” 游锦也只是想一想,她最近已经开始练习用针了。 先在自己身上试,扎保健强身的穴位练手法,结果被二哥看到,大方地贡献出自己的身体,让她随便扎,他皮厚不怕疼。 不过游锦用针的时间也不长,并不敢随便用在治病上,也就日常促进新陈代谢,强身健体而已。 只是安大夫在去给钱宝儿复诊时顺口提了一嘴,第二日汪氏一大早就登门,一直在安大夫家等着。 等游锦出现,汪氏见到她眼瞳微不可查地收缩,竟是隐隐的忌惮。 她如今在家中谨小慎微,因为村长拿捏住了作保一事,气得老爷差点把她给休了,后来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才作罢,但感情自然大不如前。 汪氏害怕让钱老爷知道铺子的麻烦也是因自己而起,这阵子在家中连话都不敢高声说,生怕被人注意到。 而年前她还是人人艳羡的钱夫人,就因为看走了眼,惹了不该惹的人。 第185章 死缠烂打 汪氏敛去眼里的情绪,请求游锦能否去给她儿子诊治:“先前是我多有得罪,冲撞了小娘子,只是我儿病重,我一时情急之下才用错了法子,还请小娘子看在我一片慈母之心的份上原谅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的孩子吧。” 她跟之前两次游锦见到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原来有礼貌这件事,也是有门槛的。 游锦定定地看着她:“你的慈母心不是霸凌别人的借口,我为何要原谅你?我若是原谅你,我慈母心谁来体谅?我上次就说过,让你为你儿子积福德,你这都做不到,有何慈母可言?” 她心硬得很,谁都休想pua她。 汪氏表情难看,似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一点儿不顺着,身为女子,怎的如此不善良宽容? 但她又不敢说什么,只仍旧放低了身段,说她儿子如何如何不适,药喝了就吐,如今是连食水都难进,精神不振,听闻游锦会行针,请她一定要救救孩子。 “我也只刚学些皮毛,离治病救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县城医馆里的大夫难道没有会行针的?” “我找了,但凡会针灸的大夫我挨个儿都请过了……” 汪氏也是没了招,她怎么可能不请呢?可宝儿见到银针就更害怕了,疯了似的尖叫挥手,哪怕是在他睡着后,让大夫小心进针,他都会突然惊醒,然后手舞足蹈起来,甚至针都断在了里面一回,差点出事。 至于为什么又会来请游锦,是汪氏在安慰激动的宝儿时,顺嘴提到了她,她其实都怀疑宝儿根本不记得游锦,但就是很凑巧的,在提到让游锦给他针灸的时候,他反应没那么大。 汪氏就想着,万一呢?万一真的就是这么神奇呢?那游锦不说是得天尊赐福的吗?万一真的有什么仙缘呢?上回宝儿见到她,不也是反常地盯着看了许久? 为了宝儿,有一丝的可能她也要试试,所以今日哪怕跪下来求,她也要将游锦给请回去。 游锦见识到了什么叫死缠烂打,就是不管自己怎么解释她暂时还不够格治病,她的针灸还没出师,贸然行针就是在害人……汪氏一律不听,反反复复就是在恳求,说只要她答应让她做什么都行。 游锦没辙,求助地看着师父,安大夫也头疼,摸了摸自己雪白的胡子思忖再三:“如此,为师陪你去走一趟。” 他看向汪氏:“只是先说好,是去看看,锦宝若是无能为力,你再来纠缠就是无理取闹,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当然,当然,多谢安大夫。” 汪氏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有没有效,但她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于是约了第二日,游锦跟着安大夫,和坚持也要一起的安钰平一道来了钱家。 同样是有钱人,钱家的宅子却远不如祁家,只是比寻常人家稍稍大一些,院子里堆了几块石头,但也只是堆着,看不出意境,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理。 好些地方能看出想要往风雅上靠,但又找不到门路,只能自己瞎琢磨,琢磨不出来也就算了,于是显得不伦不类。 第186章 在看什么? 不过钱宝儿的住处却看得出用心,所有尖锐锋利的地方都用布缠了起来,到处可见鲜艳童趣的颜色,廊下晒着一些布和棉花做玩偶,做工很细致。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有孩童哭闹的声音,随即传来碗碟摔碎的声响。 游锦跟着安大夫进屋,一进去眉头就皱起来,里面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汪氏搂着尖叫的钱宝儿不停地安抚,地上蹲着个人在收拾刚打碎的药碗。 安大夫来过许多次,对这种情况熟门熟路,也不轻易上前刺激钱宝儿,而是站得远远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宝儿,安爷爷来看你来了,安爷爷还给你带了糖,你最喜欢吃的。” 钱宝儿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气虚多喘,情绪亢奋,眼白里全是血丝,喉咙听着也已经哑了。 抱着他的汪氏头发散乱,丝毫不像在外面见着时贵气精致的模样,她将钱宝儿圈在手臂当中,又怕勒疼他不敢用力,反倒被他乱挥的手臂打到好几下。 安大夫掏出准备好的糖,想要引起钱宝儿的注意,笑容可掬地展示给他看,别说还真有用,钱宝儿往这边看过来后,动作渐渐缓下来。 安大夫松了口气,将糖包递过去,但钱宝儿却没接,他这才发现,钱宝儿看的不是自己手里的糖,是他身边跟着的锦宝。 游锦也发现他在看自己,轻轻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当做跟他打招呼。 刚刚还在歇斯底里闹腾的钱宝儿,忽然就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游锦,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汪氏简直想哭,身上被打到的地方这会儿火辣辣地疼,但谢天谢地,宝儿终于停了下来。 她也觉得稀奇,宝儿跟正常的孩子不一样,他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所有的一切人和事都无法在他眼里和心里停留,他好像都看不到,也不在意。 可是上一回汪氏就发现,宝儿会盯着游锦看,这是从未出现过的事,他从来不曾在一个人身上停留那么久的视线,也因此让她生出继续跟游家交易的心思。 此刻又是这样,宝儿又在盯着游锦看,他在看什么?她身上到底有什么? 游锦也不知道,只是她被盯着看,却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跟记忆里的一样,钱宝儿看她的眼神是一种很纯粹的注视,感觉不到恶意。 安大夫上前要给钱宝儿诊脉,但却被他躲开,汪氏就建议:“要不,让锦小娘子试试?她不是也会诊脉吗?我听村里好些人说过。” 游锦也不拒绝,送上门的锻炼机会,她慢慢走过去,安钰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提防着钱宝儿会不会像刚才那样暴起,他会第一时间使出二哥教他的手法。 不过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出现,游锦朝钱宝儿伸手,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而是乖乖地任由她把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汪氏虽然人不怎么样,但却算是个好母亲,也是尽力将钱宝儿养得壮壮的,手腕胖胖软软,一戳一个小肉涡。 第187章 傻了吧 他的情况如安大夫所说,需要长期调养,且……也不见得就能调养得好,但什么都不做肯定不行,尤其他还病着,比一般孩子的症状会更加严重,也更加难好。 汪氏在旁边紧张地问:“如何?宝儿他怎么样了?他说什么都不肯吃药,精神也一日日地不好,锦小娘子,你能不能试着让他喝药?” 游锦心想她能有什么办法?孩子不爱喝药,灌下去就是了,他不爱喝就不喝啊?还有这种没用的父母? 但人重新拿来了药已经递到了跟前,游锦干脆接过来,试就试,没辙她也没办法。 其实汪氏的意思,是让游锦劝一劝钱宝儿,结果游锦理解错了,对方又是个胖乎乎的小孩子,自然而然就拿勺子喂了过去。 她举着勺子凑到钱宝儿嘴边,“啊……” 钱宝儿呆了一下,慢慢张开嘴把药喝了进去,只是一入口就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想吐,让游锦用勺子堵住:“不准吐,吞下去。” “咕咚。” 游锦满意了,这不是肯喝嘛。 于是她又舀一勺,“张嘴,啊……” 安大夫:…… 汪氏:…… 安钰平:…… 游锦毫无知觉地一勺又一勺,只在钱宝儿苦得要呕的时候停一停让他缓一下,然后继续,还碎碎念着:“还不如自己一口气喝完,苦也就苦那一下,傻了吧?下回主动点自己喝。” 一碗药最后还真就给喂完了,游锦将药碗放下,拍了拍手,功成身退。 汪氏赶紧往钱宝儿嘴里塞一颗糖,心疼得几乎要哭,但一碗药好歹是喂进去了。 游锦又让人去把窗户开一开,汪氏本想阻拦,宝儿还病着,见不得风,开窗病症加重了怎么办?可见安大夫都没说话,她也只好闭上嘴,让人去开。 屋子里浑浊浓厚的药味散去,人也像是清明了一些,钱宝儿靠在汪氏的怀里,黑黑的眼珠子盯着游锦,手里揪着个软乎乎的枕头,无意识地捏着玩。 安大夫让游锦试着给钱宝儿扎几针,先看他会不会抗拒,若真不抗拒,回头他们再一块儿商量商量要如何用针。 汪氏想着宝儿才刚刚喝了药,要是受到惊吓又给吐出来,不是白白遭了罪?就放低了姿态问能不能等会儿,缓一缓行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游锦也就没往外掏针囊,跟安钰平去了外面,让钱宝儿休息一下。 结果她一走,钱宝儿又开始要闹,汪氏只得再把人请回来:“你们就在这里,不妨事的,我让人去泡了茶来。” 游锦也无所谓在哪儿,还跟安钰平分享起钱宝儿的脉象,有疑惑的时候就过去再摸一摸,让安钰平也摸摸感受一下。 很不喜欢被人碰触的钱宝儿,就跟个玩具似的任他们摸来捏去,翻翻眼睛,看看舌头,不做任何抵抗。 汪氏就纳了闷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等得差不多了,游锦将针囊拿出来,一露出闪着银光的针,钱宝儿的表情明显紧张起来。 第188章 公事公办 游锦就安慰他:“我轻轻的,不扎疼你,二哥说我扎针一点都不疼。” 说着,她拈起一根顺手扎在自己虎口的穴位上:“你看,真不疼,扎针能让你舒服一些,病也能快些好。” 钱宝儿眼珠子黏在那根颤颤巍巍的银针上,然后慢慢的,把自己的手给伸了出来。 “真乖,我保证轻轻给你扎。” 游锦哄小孩的口气让人觉得好笑,她自己就还是个孩子,还把钱宝儿当小孩子哄。 不过对钱宝儿来说好像很管用,看到银针没有再发疯,虽然小脸紧张得绷着,但手却没有收回去,等游锦给他扎上之后,他就把手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看。 见钱宝儿真的不抗拒游锦扎针,汪氏着实觉得惊喜:“大夫说针灸会更有效,只是一直苦于无法尝试,这下好了,宝儿能少受些喝药的罪。” 她看游锦的眼神变得不一样起来,原先只是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如今却是能帮上她儿子的丫头。 汪氏态度骤变,殷勤地问何时可以给钱宝儿施针,而游锦的态度始终如一,公事公办,建议她可以多请几个在针灸上有造诣的大夫,商量出行针手法后自己可以帮忙扎。 安大夫也觉得这样最好:“宝儿的症状确实要慎之又慎,锦宝年幼,学医时间尚短,与有经验的大夫一起商讨是最好不过,你也能放心。” 汪氏嘴上说她当然放心,其实心里也松了口气,宝儿不排斥用针是一回事,游锦是不是真会针灸治病又是另一回事,既然她自己主动提出这个法子,那就这么做。 安大夫于是带着他们告辞,说等请到了大夫再来,只他们一走,汪氏才意识一件事。 方才这段时间,是她少有的,在家里也能感受到的轻松,宝儿醒着的时候也能安安静静的机会真的不多,但刚刚那么长时间,他都没有闹腾。 汪氏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若游锦能够一直在宝儿身边该多好? 游锦开始参与钱宝儿的治疗。 汪氏动作也快,当真请了三位大夫,各个都擅长针灸,他们讨论商量的时候,游锦就在旁边听,偶尔也提出问题,有些他们会回答,有些则不会。 不告诉她也无妨,游锦会将问题记下来,以后等长风道长回来后再问他,或者有时候学着学着,自然而然问题就能解决。 因此游锦学到了不少,尤其钱宝儿只接受她施针,那就免不了要细细地告诉她该如何进针行针,让她受益匪浅。 扎针的时候,钱宝儿表现得也很好,游锦夸他勇敢,他好像很高兴,把不需要扎的地方也凑过来,像是想多勇敢勇敢。 汪氏就在旁边看游锦与钱宝儿互动,眼里闪动着不明所以的光。 在她心里钱宝儿是独一无二的宝贝,可在其他人眼里,她知道他们都嫌弃宝儿。 有时候连家里人都受不了,更何况外人,只把宝儿当做一个可怜的,避之不及。 但游锦跟宝儿说话,看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嘲弄和异样,就像对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该说什么说什么,该问什么问什么,问不出来就多问几遍。 第189章 不用送 钱宝儿的反应也让汪氏欣喜若狂,只要游锦在眼前,他就不会焦躁不安,而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乖顺,好脾气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汪氏对游锦的态度越发和蔼,和蔼到游锦略感不适,她看自己的目光慈祥到游锦怀疑她想做自己妈。 想都别想。 钱宝儿的病症在针灸治疗辅以药方下,逐渐好转起来,剩下的就是日常调养,游锦就表示自己的工作到此为止。 汪氏将她单独请到一个屋子里相谈,奉上不菲的诊金,然后希望她日后也能每日都来家中。 游锦拒绝:“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无非就是学医术而已,学成了也是给人看病赚钱,我如今就给你诊金,还用得着你学什么?” 她觉得游锦脑子不好使:“你当大夫能赚几个钱?还要抛头露面被人指指点点,你一个女孩子家,要爱惜自己的名声才是。” 游锦觉得好笑:“我来你家就不会让人指指点点了?” 汪氏:“既然话说到这儿了,那我正好有个想法,之前的事过去就过去,都不提了,你呢,比我想的要有能耐,虽然你如今年纪还小,但我愿以百两为聘,聘你为钱家妇。” 见游锦还是呆呆的样子,汪氏能够理解,山村里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过这么多钱,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 “你放心,到时候该有的都会有,也不用你做什么,只要照顾好宝儿就行,每月还有月例可领,保你吃穿不愁。” 汪氏是下了血本了,百两的彩礼,她就不信有人能抵挡得住诱惑,也是没办法,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谁让宝儿就对她不一样呢? 游锦一直等她说完,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我就先告辞了。” 她都懒得搭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汪氏表情一僵:“站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明显吗?就是拒绝啊。” “你是不是疯了?我说的是一百两!你以为你自己值多少?要不是因为宝儿,你这辈子都不会这么值钱,还是你以为能拿着架子想要再要高价我告诉你,也不可能,我劝你见好就收,别错失了良机日后后悔!” 游锦“哦”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脚步仍旧不停地往外去,汪氏咬住嘴唇,心一横:“我再给你加五十两,一百五十两!我警告你你不要太贪心!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 “你的诚意你自己收好,我认得回去的路,不用送了。” 游锦头也不回地离开,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汪氏除了挫败之外,还有浓浓地不解,她不明白游锦为什么会拒绝。 没可能啊,当初游家为了几两银子就要把她给卖了,自己可是给出了一百五十两,而且都是给她的,试问怎么可能会有人拒绝? 汪氏死死咬着嘴唇,那边有人来说宝儿醒了正在闹,她只得先匆匆过去安抚。 钱宝儿的闹腾是一阵一阵的,安静的时候一个人呆着都没事,闹起来也很难让他平静,每每要花费极大的功夫和耐心,有时候能持续半日之久。 汪氏早已经习惯,可这阵子因为游锦日日来家中,宝儿几乎没有狂躁的情况出现,让汪氏一下子感受到了落差,心里越发恨游锦不识好歹。 一个丫头片子怎么能屡次让她不痛快?自己比她多活了这么多年,还拿捏不住一个孩子,像什么样? 她若是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了。 …… 第190章 神经病 游锦去钱家的事游州一开始不同意,他觉得钱家都不是好人,锦宝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后来在游锦的劝说下勉强松口,但每日都不放心地在门口等着,直到游锦说以后不用来了,他才高兴起来。 “那最好,我看那个钱夫人就是不安好心的,咱们离他们远点。” “好,离远点。” 游锦笑呵呵地应下,本来跟钱家也不是一路人,她该完成的事儿都已经做完,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因此汪氏挑了个安大夫出诊的日子,匆匆忙忙地派人来请她去一趟的时候,游锦多了个心眼,并未立刻应下。 “师父不在家中,若有什么事可等他回来。” “那就来不及了,宝儿情况危急,还请小娘子快快随我去看看,晚了怕是要出人命。” “我还未出师,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小娘子,人命关天啊!村里谁不说你学的好,宝儿也听你的话,如今只有你能救他,请快些吧。” 那人额上急出了汗,看着不像是假的,游锦想着钱宝儿那双干净的眼睛,心一软:“行,那我就去一趟,我去拿针囊。” 她返身回了里间,却是给快下学的安钰平留了字条,让他看到后来钱家找自己。 带着针囊,游锦一路来到了钱家,熟门熟路地进了钱宝儿的院子,没想到的是,院门在她身后直接就关上了。 再看院子里,空无一人,钱宝儿身边是不能离人的,不管何时都会有人在,这会儿却反常得很。 游锦慢慢走进屋,屋里也没人,只有钱宝儿一人躺在床上,手里抱着一只布做的兔子。 所以钱宝儿病危是假的,为了把自己骗过来,游锦觉得真是踏无语,掉头去推院门,果不其然被锁住了。 吧?钱宝儿和自己才多大?汪氏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想出这种俗不可耐的昏招,她是觉得她儿子能毁损自己清白是怎么的? 但游锦觉得无法理喻的事,在汪氏看来却是逻辑周全。 女孩子嘛,甭管多大年纪,清白和名声那都是看的比命要重,需要什么既成事实吗?不需要,只要她跟男子孤男寡女在一块儿,再传点风言风语,就能让人活不下去。 身为女子,汪氏深知口舌就能杀人,她也不想走到这一步,是游锦逼她的,为了儿子,她只能出此下策,让她除了钱家,再没有可去的地方。 当然,若是她能把宝儿照顾好,自己也不会亏待了她,那就要看她识不识相了。 汪氏让人把院子门锁住,又往家里请了爱说闲话的人,只等着去抓游锦的小辫子。 差不多觉得是时候了,汪氏带着人慢悠悠地往钱宝儿院子走,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钱宝儿尖锐的叫声。 汪氏脸色瞬间就变了,问门口守着的人:“怎么回事?宝儿这是怎么了?” 守门的人说他们也不知道,她只让他们在院外看着,不管里面发出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第191章 路过的 再一问,说是钱宝儿这个动静已经有一阵子了。 汪氏崩溃大叫道:“为什么不早点来告诉我?开门,快点把门打开!” 她心里骤然慌乱,是了,游锦这个丫头还不是普通丫头,她不会对宝儿做什么了吧?她敢! 门上的锁被解开,汪氏立刻往里冲,就见钱宝儿坐在院子里,手上扎着银针,张着嘴不停地叫。 “你个小人对宝儿做了什么!” 汪氏想扑过去又忌惮宝儿身上的针,游锦则坐在旁边,指尖转着细细的银针,巧笑倩兮:“做什么?我在给你的宝贝儿子治病呀,不是你让人去请我过来,说钱宝儿病重,危在旦夕?你放心,我一定给他好好治。” 说着,又给钱宝儿扎了一针,他疼的声音更凄厉了,游锦让他别乱动,他就真不敢乱动,只能委屈地流着眼泪,用哭嚎来缓解。 汪氏见状心肺几乎炸开,咆哮着大声咒骂游锦,骂她恶毒心狠,不配学医更不配做人。 游锦始终冷笑着:“比起你算计一个无辜的人,我只是发泄一下心头怒气,到底谁不配做人?你怎么敢把我跟你儿子关在一处?没想过我会对他做什么?还是你觉得身为女子,就绝对不会反抗?那你就浅薄了。” 汪氏这个,不让她知道厉害她下回还敢继续。 虽然钱宝儿无辜,但谁让汪氏是他娘呢?游锦直接把他从床上薅起来,给他扎的都是剧痛但是没什么副作用的穴位,单纯就是疼,并且在扎之前,告诉了他原因。 听不听得懂不重要,说还是要说,疼他这一次,清静你我他。 汪氏心疼得面容扭曲,像是那些针扎在她自己身上一样:“住手,你快住手!你快把针都拔了!” “钱夫人请我来,不就是为了给他治病?难道我治得你不满意?那可不行,我得多用点心。”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游锦慢条斯理又扎上一根,“我劝钱夫人想好了再说,我这人脾气不好,心里不舒坦也不想看别人好过。” 钱宝儿疼的哇哇直叫,汪氏腿都软了,“你别再扎了我求你了!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你要报复就报复我,你不要伤害宝儿!” “为什么?你不也是专门朝别人最重要的地方下手吗?现在知道疼了?” 游锦的脸色冷下:“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用龌龊的手段,以为把我骗过来跟他关一块儿我就能任人拿捏?还带了人来,是来做见证的吗?” 汪氏身后的妇人直摇头,不不不她就是个路过的!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了喧闹声,很快,安钰平带着一众村民就闯了进来。 “锦宝!你在哪儿!师兄来找你来了!” 游锦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妖怪绑走的唐僧,安钰平激昂的声音格外令人安心。 看到游锦安然无恙,哭的人是钱宝儿和汪氏,安钰平才放下心来,直接蹦到游锦身边,压低了声音:“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我是不是白来了?” 第192章 恩将仇报 “来得刚好。” 安钰平乐得要上天,插着腰站在游锦身后,要做师妹坚强的后盾。 众人却被面前的情况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咋了?宝儿他娘,你咋哭成这样?小锦宝这是给宝儿扎针呢?” 游锦接过话:“可不是嘛,钱夫人火急火燎地请我来,说钱宝儿性命垂危,我哪里敢耽搁,这不,幸而不负所托,钱夫人这是喜极而泣?” 她手里拿着细长的银针,针尖闪动的银芒看得人心惊,汪氏心里恨极,却不敢拆穿这个恶毒丫头的所为。 钱家已经被村长警告过一次,若是拿捏住她一切都好说,问题并没有,把事情捅出去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见她不反驳,游锦心里冷笑,她该不会觉得自己没有长嘴吧?这种闷亏,是她游锦会吃的? “不过我来了后,发现钱宝儿并无大碍,孤身一人在屋里睡觉,院门却在我进来后怎么也打不开,我就想啊,是不是钱夫人不想打扰我给钱宝儿治病?那我可不能辜负她的期待,一定要用心才是。” 凳子上的钱宝儿哭得脸通红,并没有人按着他,他却坐在那儿不跑也不逃,游锦捏在手里的银针颤了颤,又收了回去。 其他人听见游锦这话,一个个面露异样,这怎么听都不对劲,汪氏是故意把他们关在一块儿?她要干什么? 汪氏赶紧解释:“只是巧合,我刚好有事离开,我那么在乎宝儿,怎么会无缘无故让他一个人?” “那可见就不是无缘无故!” 安钰平要气炸了,刚刚还庆幸锦宝没有被怎么样,没想到汪氏竟然打着如此恶毒的心思! “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人!锦宝给你儿子治病,你却恩将仇报要害她,你还是人吗!你会遭报应的!” 连他都猜到了,锦宝才多大?就被人算计清白。亏她还积极给钱宝儿想治病的法子,简直、简直是…… 安钰平想不出什么词能形容,他只觉得胸口里有一团火在灼烧,恨不得将汪氏给撕了。 其他人谁也不是,汪氏对钱宝儿多宝贝大家有目共睹,绝不可能因为其他事就放他一个人,分明就是故意的,之前强买游锦不成,就想用这种法子让她不得不进钱家。 “夭寿哦,你怎么做得出来?小锦宝这阵子每日给你儿子治病,辛苦得人都瘦了,你不感激就算了,还要害她?” “她才多大点?把两孩子放一屋又能怎么样?别说你儿子还是个傻的,你是不是脑子也不好?” 汪氏被激怒,扯着喉咙喊:“那又如何?他们就是在一个屋里待了,谁知道有没有做什么?好好的女子学什么医术?成日在人手腕上摸来摸去,像什么样子?我肯让她进钱家,那都是我心善!” 反正也遮掩不过去,不把这臭丫头的名声拉下水,她不就白忙活了? “你们看看,十里八村有没有像她一样的丫头,好人家的姑娘都在家里帮忙做事,她倒好,整天整天在外面跑,还用得着我抹黑?她本来就不是多干净!” 第193章 杀疯了 游锦眼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冰冷下来,汪氏这话,就是给所有的女孩子框死了一个牢笼,只有待在家里闭门不出,老老实实被吸血奴役才是好姑娘。 她深深地吸气,将钱宝儿身上的银针一根一根地。 钱宝儿脸上还挂着疼出来的泪,但银针被拔掉,他却并没有因此高兴,反而在盯着游锦看了之后,又把自己胖胖的手臂伸过去,像是想让她再扎几针。 游锦没有看他,将针收好后,冷然的目光转向汪氏:“你一边义正言辞说女子要守规矩,一边请我来给你儿子治病,一边口口声声拿名节说事,一边卑鄙无耻地给我下套,心肠恶毒,两面三刀,身为女子却比所有人都恨女子,你这种伥鬼,绝不会有好下场。” 她稚嫩的音色,却一字一句说的清晰,听在人耳朵里仿若谶言,让人忍不住跟着心惊。 这可是归云观道长亲口认证有仙缘的姑娘,天尊都显灵过,钱家这是要完蛋了? 汪氏被骂到了脸上,脸涨得跟猪肝一样红,咬牙切齿般地就抓着她的名声不放:“我倒要看看,出了这种事,以后谁会娶你,你才是不会有好下场!坏了名声注定要被人指指点点,孤老终生!” “你放屁!我师妹才不会没有人要!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无耻卑鄙讨人嫌?” “呵,她可是跟我儿子独处一室过,换做你,你会娶这种女人?” “我当然会!我师妹又聪明又好看,我要是能娶到她,我爷爷能笑昏过去!” 安钰平咆哮着,平日的内向全然不见,游锦怀疑他为了跟汪氏吵架,估计连人家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汪氏也红了眼:“没准她就是存了这个心思才拜的师,她就是盯上了你,好一个心思深沉的东西。” “你知道个屁!是我爷爷主动要收她为徒,你自己没本事就以为都跟你一样没本事?” 安钰平挥舞着拳头:“师妹学医要是为了我,我爷爷能笑死!我家祖坟能冒青烟!” 游锦闭了闭眼,把杀疯了的安钰平拉回来,好好一个腼腆的孩子,跟在二哥身后都学了些啥? “好了好了好了,不气不气,来,深呼吸……” 安钰平呼吸不了一点,气得脸红脖子粗,今儿他要是不把汪氏骂死,都对不起二哥平日对他的教导,也对不起自己这么好的师妹! 就才此时,钱家又来了人,钱老爷匆匆忙忙狂奔而至,四下里一环顾,找到了汪氏的所在疾步跑过来,抡圆了膀子一个耳光甩在了她脸上。 巨大的声响让游锦和安钰平都愣住,周围也都安静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又是怎么说的? 汪氏被打懵了,耳朵里一阵刺痛,疼得她要背过气去,眼前不断冒着金星,半天都没能缓过来。 钱老爷指着她破口大骂:“丢人的玩意!你怎么敢自作主张做出这等龌龊之事?为了你生的这个,闹腾得还不够多是不是?你是不是要害死钱家?” 第194章 瘦了! 汪氏嘴角都破了,听见他的话嚎啕出声:“宝儿可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他是你亲生的呀!” “我又没有不管他,供他吃供他喝,你还想如何?还去祸害旁人家的姑娘,你怎么下得去手?” “一个丫头而已!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汪氏声音凄厉,脸颊肿胀到口齿已经开始不清晰,眼里的理智濒临崩溃。 她跟钱老爷从小就认识,那会儿钱家给他相中的是另一门亲事,是他执意娶自己,成婚后两人感情也始终不错,宝儿的意外让钱老爷对她更加怜惜,在家里都舍不得跟她说一句重话。 如今,却为了个不识抬举的丫头对自己动手? 都是游锦这个丫头的错,全部都是她的错!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宝儿!他喜欢,为什么不可以?我就是要她身败名裂,就是要她被人瞧不起!这都是她活该!是她不知好歹!” 钱老爷看着恨不得去捂她的嘴,然而迟了,冰冷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我妹妹是天尊都肯护佑的人,轮得到你评头论足?” 游锦眼睛一亮,欣喜地出声:“大哥!” 顿时什么都不重要了,游锦小兔子一样跳到游砚身边,围着他连转两圈儿,然后脸苦下来:“瘦了!你看衣服都松了!” 这可是好不容易一口一口养起来的肉,出一趟门怎么就没了? 游砚习惯地捏了捏她头上的揪揪,然后将她拉到身后,依旧面色冰寒,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得人心惊,莫名胆寒。 钱老爷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他花费了多少心思今日才能见祁老爷一面,又得知祈衡少爷和游砚双双过了府试,今日就能回村。 祁老爷高兴的不得了,心情出奇的好,破天荒对他和颜悦色,说这两个少年如何如何出色,往后必将是栋梁之材,祁家也与有荣焉云云。 钱老爷自然是投其所好,跟着一顿夸,正夸着呢,家里来了人,把汪氏的所为告知他,他当时就想死了算了! 汪氏算计谁不好,偏偏去招惹游砚的妹妹!那游砚只要再通过院试,可就是秀才老爷,他们家巴结还来不及! 钱老爷只希望能赶紧把这事儿平息了,谁知,还是迟了一步。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都是我管教不严,此事我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另就是乡亲们也都知道,钱宝儿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绝不会对锦小娘子做什么……” 汪氏猛地尖叫:“钱来庆!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宝儿!这个臭丫头就是被坏了名声!除了我宝儿,不可能会再有人要她!” 钱来庆都要给她跪下了,只想再抽她一耳光,让她彻底说不出话来。 跟着过来的祈衡探出脑袋:“谁说的?她以后若是嫁不出去,我愿意娶她,锦宝多有意思啊。” 安钰平也跳起来:“我也愿意,师妹多厉害啊。” 游砚扫了他们俩一眼,默默地把游锦往身后又藏了藏。 第195章 报应 今儿的事就很明朗了,一切都是汪氏的算计,钱老爷从祈衡说他愿意娶游锦开始,心里就有了决断。 都不必村长来主持公道,他当众宣布会休了汪氏,“这样心思歹毒的妇人,我钱家是留不得了,至于钱宝儿,你要是想带走我也不拦,若是留下,我也不会亏待了他。” 汪氏不敢置信,人都傻了,疯了似的扑向钱来庆,却让他给按住,压低了声音:“我不能愧对钱家列祖列宗,要怪,就怪你选错了人。” 但凡不是游锦,是村里随便一个没有人撑腰的女孩,没有要走科举的兄长,没有祁家和安家的关系,他也都无所谓,或许还能帮一把,给宝儿把喜欢的人弄回家。 坏就坏在游锦不是能随意摆弄的,若因为汪氏与游家安家结仇,钱家东山再起怕是都不容易。 汪氏只能不停地摇头,拽着钱来庆的衣服不放,他怎能因为一个丫头休了自己?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她这把年纪被休,哪里还有活路可言? 还有宝儿,她的宝儿该怎么办? 汪氏如雷轰顶,脑子里忽然闪过游锦之前的话,那一字一句如同刻印,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撒开手猛地扑倒在游锦脚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游锦,锦小娘子你原谅我,我错了,你打我骂我我都认,是我被蒙了心,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求你看在什么都没发生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回行不行?” 汪氏半边脸高高肿起,眼睛只剩下一条缝,看起来好不凄惨。 “还有宝儿,宝儿不能没有我这个娘亲,没有孩子该多可怜!我求求你了……” 游锦平静地看着她,慢慢蹲下身子:“没有孩子确实可怜,会被坏人算计,你看我不就是如此?” 汪氏开始觉得害怕,这个小女孩眼里没有她期望的心软和同情,她根本就不像一个正常的女孩子! 游锦还给她理了理鬓边的头发:“我说了,你绝不会有好下场,你很幸运有个不错的归宿,却只知道凭借这个压榨迫害别的女子,我说你是伥鬼,是一点没有说错,你今日的下场与我无关,与你儿子无关,甚至与要休了你的人无关,是你的报应。” 但凡不是自己而是换一个人,早就被她得手,以钱家的家底和势力,想伸冤都无处可去,只能让人叹一声命不好。 游锦站起身来,旁边游砚抽出一条手帕,皱着眉将她碰过汪氏的手拿过来细细地擦,擦干净后直接不要了。 祈衡有些不耐烦,今儿回来他想着该如何庆祝,却遇上这样倒胃口的事,钱家生意受挫汪氏是一点儿收敛都没有,果然是自己能力不够,要是换做父亲,绝不可能让她有二次作妖的机会,自己还差得远呐。 “我们先回去,这事儿我会盯着的,必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祈衡一句话让钱来庆的心都凉了,几次想要上前都被祁家的下人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第196章 还能有差? 把来看热闹的都请出去,钱来庆看着匍匐在地上的汪氏,心底那点不舍也全然消散,再多的感情,也不能与钱家的基业相比,上回村长收回作保的事他已经给过她一次机会。 “当年你带来的嫁妆都会给你带回去,宝儿的去留你若是决定不了,我可以帮你拿主意,休书我会准备好,明日就让人去告知你娘家。” 钱来庆自问对她已经仁至义尽,到底夫妻一场,也不想把事做的太绝,但也没得商量。 说完他转身去了院子,汪氏趴在地上起不来身,只觉得头顶的天忽然塌了下来,砸得她喘不过气,她始终想不通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游锦怎么敢反抗?她怎么敢的? 抬起头,钱宝儿还坐在那张凳子上,身上已经没了银针,但他呆呆地看着院门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里像是没了光。 …… 游锦不会让不高兴的事影响太久,注意力早转到了大哥身上。 “哥,藜州远不远?路上辛不辛苦?肯定辛苦的,人都瘦了,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 她满眼心疼,游砚笑了笑:“怎么不问我考得好不好?” 游锦扬起下巴:“那必然是好的,我大哥出马,还能有差?” 一旁祈衡脑袋伸过来:“还是你找的关系够硬的缘故。” 安钰平:“关系?什么关系?锦宝还有这能耐呢?” 祈衡把他薅到一边细说这个关系,游锦已经从大哥口中确认了好消息,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要庆祝!这么大的喜事一定要好好庆祝!这次是不是该流水席了?” “只是过了童试,真正可以算得上功名的,是要过了院试才行。” 游砚要把流水席、戴红花的念头都掐死在摇篮里:“院试要到明年八月,若无意外也在藜州府应试,先生说若是今年开考,怕是没什么把握,但明年的话或可一试,只是就算考上了也还有岁考,按着成绩优劣给予奖惩,若没入等还会被剥夺生员的资格……” 游锦听得有些头疼,要给大哥戴红花游村的想法淡了下来,睁大眼睛给大哥鼓劲:“大哥肯定没问题的,就算一时考不过也没关系,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 大哥这才学了多久?说他是天才都不为过!游锦知足得很,虽然流水席的念头被打消,但庆祝绝对是必要的,等二哥从观里回来,他们今儿要多买些菜回去。 “别跟二哥说钱家的事,反正已经过去了。” 游砚轻轻点了点头,顺从道:“好。” 不过今日游家没能庆祝起来,祁老爷来人相请,说给他们准备了席面,请游砚一定赏脸前去。 游锦立刻一口应下,拉着游砚偷偷说:“明儿回去再庆祝也行,祁家的关系要打好,我听先生说日后进县学、府学还要祁老爷帮忙呢。” 游砚但笑不语,锦宝说的大概是之前救了祈衡时祁老爷的承诺,但他没打算靠着关系进学,不过与祁家交好也没坏处。 第197章 好苗子 祁家准备的庆贺席面,那可比游家的要气派太多,祈衡和游砚去了祁老爷那一桌,游锦几个孩子则另外坐一桌,看着桌上的菜好些连见都没见过。 安钰平也很兴奋:“我来也没关系吗?” 游州不在意道:“你是锦宝的师兄,锦宝是大哥的妹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关系?哎锦宝你快看看,那菜是用什么做的?我怎么看不出来?” 有钱人家就是精致,摆盘都十分讲究,乍一看真瞧不出用了哪些食材。 不过都吃了一遍后,游锦觉得自己可能变成了山猪,怎么觉得这些漂亮金贵的菜,还没有二哥炖的大块的肉好吃呢? 她还是更喜欢吃炖得软烂,浓油赤酱,闪着光泽的肉,还有山蘑炖鸡,山蘑独特的香味,鸡肉酥烂,一抿脱骨,鲜香入味,卤汁拌着饭她都能吃两碗。 不过祁家的点心都很不错,又好看又好吃,里面还夹了酸甜的果酱,比县城里卖的都要好吃。 游锦几人纯粹是来吃东西,那边祁老爷正以欣赏的目光看着游砚。 他也活了这么大,论起眼光来也是有些自信,游砚绝对是个不错的苗子,好苗子! 他与衡哥儿不同,是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与这里有着割舍不断的情分,日后成长起来,能带给村子和自己的好处不可预估。 祁老爷脸上笑容加深,亲自给游砚倒了一杯,“知道你们年纪小,特意准备的果子酒……好了周先生也别瞪我,只喝这一杯。” 他笑吟吟地对游砚赞不绝口,态度亲近和蔼,仿若对待自家的子侄。 “我这人啊,一辈子也没什么能耐,就很羡慕会念书的,因为我试过,我不行,所以只要见到可造之材,就忍不住爱惜,想亲眼见着我没能完成的愿望在你身上实现。” “且我与你们家也算得上有缘……” 从筹集善款开始,祁老爷就总是若有若无地听见三个孩子的名字,救下了祈衡,女孩子入了学堂,衡哥儿跟他们关系好,自家田庄赶出去的人去了他们家…… 是了,车垒的事祁老爷早就知道,不过正如韩叔所说,一个长工而已,没必要因此下了庄头的脸面,不过祁家的人,便是赶出去了也不是哪儿都能去的。 可正因为车垒去了游家,祁老爷这边才没有再做什么。 “往后啊,你就只管好好念书,念出了名堂我们这些乡绅也能跟着长脸,其他乱七八糟的事都不用管,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不叫人欺负了你还是能做得到。” 游砚眸光微微闪动,端起酒杯回敬祁老爷,看着态度十分真诚,让祁老爷眼睛里的笑久久不散。 果子酒没有什么酒气,游砚这个年纪喝两杯也无妨,喝进嘴里甜滋滋的。 他还是太弱了,爬得还是太慢了,因此只能借助祁家的力量保护弟弟妹妹,不过至少这条路可以继续往下走。 祁老爷看中他的,也正是他往后的发展,游砚大方地接受他的善意,这让祁老爷尤为高兴,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第198章 不行,别想 一顿饭吃得主宾尽欢,游锦几人也吃了个肚圆。 告辞的时候,祈衡特意说明会带着厨娘去他们家再吃一顿,还会带着铺盖,他想吃游州做的酱汁白肉,他在路上都快想死了。 游锦三人回到家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但村里人瞧见了游砚,都纷纷从家中出来,把人团团围住。 “砚哥儿这就回来了?” “去了这么久,累坏了吧?吃过晚食没有?我家里还有点儿。” “考上了没?” “别瞎问,哪儿有那么好考的?咱村长考几回了都没考上,砚哥儿才多大,机会多着呢。” 这次游砚没让锦宝来应付,他浅笑着谢过村里人的关心,然后谦虚地表示自己运气好,凑巧过了府试。 这会儿已经到了各家洗漱准备休息的时间,但这哪里还睡得着? 他们村怕不是要出个秀才了!还是年纪这样小的秀才!他们小青山村怕不是要出名了! 游锦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与有荣焉,村里人一张张脸上喜悦的笑容发自肺腑地在为大哥高兴,感染得连她也忍不住笑起来。 然后扯了扯游州的衣袖,二哥脸一转过来,游锦就知道他跟自己在想同一件事。 “流水席……” 游砚黑线,靠近他们压低声音:“不行,别想。” “哦……” “哦……” 游砚考过府试的消息,让已经脱了鞋要的村长麻利地爬起来,步伐矫健地直奔游锦家,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去,看游砚的眼神像是在看宝贝。 “阿砚,你真是……太出息了!” 村长眼里居然闪出了泪花:“你爹娘若还在世,得有多高兴?好事,真的是好事啊!” 是他们村里的荣光!明儿他就要去见里长,村里要真能出个秀才,他这个当村长的,说不定还能再往上爬一爬! 将来贺喜的村坊邻居送走,兄妹三人赶紧揉脸颊,笑得脸颊肉都酸痛。 但是高兴! 游州终于可以在地上翻跟头了,一边翻一边发出嗷嗷的叫声:“大哥也太厉害了,一考就过一考就过,实乃神童是也!” 他超崇拜大哥:“大哥是不是就是戏曲里说的,天上文曲星下凡?一定是!锦宝是天尊身边的小仙童,你是文曲星,多么合情合理?那我应该也是个什么才对,我是个啥呢?” 反正是在家里,门也关上了,游砚就不管他胡说八道,先烧了热水去洗一洗。 换上在家常穿的布衣,卷起袖子拾掇一遍,游砚浑身都舒坦了许多,还是家里好呀。 …… 这个夜晚,游家大房二房都没睡安稳。 游砚咋就又考过了呢?要说县试容易过,村长当年也过了,可府试是村长亲口说过难的呀,那可不是只要读了书就能考过的。 何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推了推身边的游东:“要不,咱也让大郎二郎去念念书?” 游东觉得她脑子坏了:“念什么书?你不是最看不上苏氏送孩子去念书?那得花多少钱?家里可没那闲钱。” 第199章 心里不痛快 “可是村长上回不是说,只要考中了秀才,入了县学府学,不仅能免去役税,学得好还给发粮发钱!” 何氏心头火热,原想着那绝不该是自己能肖想的,可游砚却离秀才老爷只差一步! 他才多大点?才念了几年书?他若是能做到,自己儿子未必会差多少,实在不行多学几年,也总能学出来吧? 游东抬抬眼皮白了她一眼,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轻哼了一下:“你也不看看有多少人做梦都想考秀才,考得家里连口吃的都拿不出来,还做白日梦呢?就老老实实伺候庄稼,不比那强?” 可何氏不甘心呐,游砚越有出息,她就越不甘心,看着游东的后背抿直了嘴,大朗二郎可能来不及了,要不,再要一个?就往读书人培养,没准儿也能养一个出来? 二房这里,游西在老游头夫妇面前把府试贬得一文不值。 “也就是个童生,听着好听而已,考中了也没啥好处,真以为这条路这么好走?那谁还种田啊?都去念书算了。” 游西觉得游砚就是侥幸,“又不是文曲星下凡,学个两年就能去做老爷了?就是糊弄这些花钱读书的人家,好让他们有个盼头,继续花冤枉钱。” 但秦氏心里其实是羡慕的,要是考过府试的是她儿子,她能把家里鸡全杀了招待村里人。 看二老的表情,好像游西的话并没有起太大作用,老游头闷不吭声,手里拿着烟袋一口一口地抽,石氏脸也拉着,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能想什么呢?心里不痛快呗。 去学堂念书,和读书人,那能是一样吗?谁能想到游砚居然真有这个天赋,就好像草窝窝里养出一只金凤凰一样稀奇。 就算他考不中秀才,单凭如今的成绩,日后在县城里找一份体面的活也是不难。 能在县城里讨生活,对他们这些庄稼人来说,就已经是人上人了,是祭祖都要站在最前面,逢年过节回家,都要全家到村口欢迎的。 连村长家的孙子成志,对他的期许也只是能在县城当个账房先生。 石氏和老游头心情极为复杂,尤其是老游头,他这个年纪,最是想要看到子孙有出息,他忍不住地想若是游砚没有与家里闹僵,全村最热闹的,该是自家才是。 他会被所有人羡慕、奉承,村长都会对他毕恭毕敬,以他为尊…… 老游头越是想,心里就越是难受得不行,这样大的一个风头,偏偏与他们游家无关! 再往深里想,就怪到了石氏头上,最开始就是因为她,非要挑游锦的不是,闹得家里鸡犬不宁,逼得游南夫妻离开家中,他们都死了还不消停,仍旧盯着游锦祸祸,害得游砚跟家里离了心。 若非如此,阿南养出的孩子肯定也是孝顺的,说不定自己这辈子还能过一回老爷的瘾! 老游头憋闷得要背过气去,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烟杆使劲在凳子腿上敲了几下,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回去了里屋。 第200章 跟着沾光 石氏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头皮一阵阵发紧,赶紧扬声让游西闭嘴。 “就你长了嘴成日叭叭叭,你要觉得不难,也让你儿子去考一个让你爹高兴高兴?就知道玩嘴!” 游西浑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娘给钱,我这就把三郎四郎都送去学堂,反正都您孙子,他们要好好学,肯定也是不差的,我这不是没钱嘛,不然,哪里还轮得到游砚出风头?” 石氏想也没想:“家里哪儿来的钱?去去去,别杵在这儿碍眼,赶紧滚回屋去。” “得嘞。” 游西和秦氏走后,石氏却又动起心来,方才游西说的那句话倒是让她记住了。 对啊,都是自己的孙子,游砚能行,没道理三郎四郎不行。 不过是他们没去学堂而已,他们要是去念书,没准比游砚更有出息,到时候也去考这个什么试,去当秀才老爷,他们全家不就都能跟着享福? 可是想到念书要花钱,石氏又忍不住肉痛,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吃不到喝不到,却都要花在不相干的事上…… 纠结了一晚,第二日老游头一整日都没给她好脸色,石氏于是下了决心,私下去找了秦氏,让她从三郎四郎里挑个聪明的送去学堂。 秦氏又惊又喜,也不敢多问,生怕石氏变了主意,立刻说那就四郎,脑袋比三郎好使。 石氏犹豫不决地把钱塞给她,强忍着不夺回来:“一定要让他学出个名堂来,否则,这钱你们就得还我!这可是我和你爹的棺材本。” “娘放心,我一定让四郎好好学,等他有了出息,一定让他孝敬你们。” 秦氏得了好处自然是满嘴抹蜜,说的都是石氏爱听的话,这才将石氏的痛心微微抚平些许。 她也没办法,游砚越出息,老游头就越是会不待见她,会把一切都怪罪到自己身上,但分明不管是分家还是卖游锦,他也都是知道的,也没见他反对啊。 不管如何,若是家里也有孙子有出息,或者比游砚还要出息,那这事儿就不会再提。 老游头还隐隐期待着游砚会来家中报喜,毕竟这么大的事儿,自己又是他名正言顺的长辈,在喜事中化干戈为玉帛,什么都一笔勾销不是挺好? 但他等了一整日都无人登门,游锦家里却热闹非凡。 上回县试的时候游砚就表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考试,只要读过书就能考,并不值得庆祝,因此只接受了乡亲们的祝福。 这一回可不能再草草揭过,跟他家关系好的都热情地主动帮忙,虽然没有流水席,但还是捯饬出了几桌,宴请前来道喜的乡亲。 大家也不空着手,一篮鸡蛋或是一块肉,高高兴兴地登门沾喜气,对三个孩子的态度慈爱到前所未有。 游州都忍不住感叹:“大哥会念书真好,连咱们都跟着沾光,以前哪儿有这么多人对咱们笑?” 游锦拍拍他肩膀:“二哥,肉要烧干了。” 锦上添花永远比雪中送炭的人要多,游锦很欣慰二哥也悟了,他们越来越好,站得越来越高,收到的善意才会越来越多。 第201章 玩得开心 这次宴请还是村长领的头,赫然把游砚当做了自家子侄来照顾,都不需要他操心什么,给弄得妥妥当当。 村长满面红光,在里长那儿也露了脸,夸他将村子管得好,游砚爹娘过世都还能有出息,他这个村长功不可没,还说自己这个位置迟早是他的。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小青山村向来被大青山村压过一头,他的存在感也没有大青山村的村长高,而如今因为游砚,里长将他排在了大青山村村长的前面,怎能不让他欢喜? 再看自己孙子,跟游砚游州关系亲近,二林又很得他们尊敬,村长只觉得眼前的路无比光明灿烂,脸上笑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褶子。 祈衡和安钰平如约而至,祁家人的出现,又让村里的气氛更加上了一层。 “所以我早就说了,游砚这孩子必有出息,连祁家都对他另眼相待,祁家小公子更是三天两头地来,谁家还能有这个殊荣?” “何止啊,不说砚哥儿,安家对锦宝也是出奇的好,跟亲孙女儿似的,知道他们没有长辈操持,不年不节的都往家里送衣服吃食,哪儿这样好的师父?” “我瞧着日后兴许还会结成亲家,亲上加亲。” “那说不好,锦宝还小着呢,还有游州,也眼瞅着越发稳重,听说还拜了个拳脚师父,我那日瞧见他背着个石锁扎马步,那玩意我提起来都费劲!这小子真是了不得。” 游锦三人被夸了个遍,越想越觉得,这三孩子后面的路都挺宽,哪怕他们不会种地,好像也不妨事,也不可能会过得差。 “怪不得道长说,锦宝是有福之人。” “可不就是嘛!当初发生那事儿,石氏还散播谣言,说是锦宝克亲,我看是他们克锦宝,真把关系断干净,孩子们过得越来越好,他们自个儿倒是一团糟。” “说到这个,今儿没见到游家人?” “他们敢来!大好的日子,村长可不会允许他们扫兴。” 游锦家热闹了一整日,到晚上几个孩子也玩得很开心。 游锦的小脑袋里会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玩法,比如什么寻找潜伏者,每人抽一个词,有一个人与其他人的不一样,他们要把这个不一样的人找出来还要小心地不暴露自己,再比如往脑门上贴一张写了词的纸,自己看不到,通过提问其他人去猜是什么。 几人玩得不亦乐乎,清脆的笑声险些掀翻了房顶,玩累了就在院子里新添置的一张宽大的竹榻上排排躺,看着天上的星星,仿佛抬手就能捉到一颗。 “下回,下回我一定不会输”,脸上贴了最多纸条的安钰平对着星星许愿。 游州咯咯咯地笑起来:“没可能的,你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实在太好认了。” 安钰平气成一只河豚,用力自己的脸,这不争气的,把他都暴露了! 其他人也都笑出声音,院子里洋溢着轻松安逸的气氛,仿佛什么烦恼都被挡在这个小院子之外。 第202章 那不一样 “真好。” 祈衡情不自禁地出声,他真的特别特别稀罕游锦家,每一次来都能让他感受到纯粹的快乐,可以抛开所有自己必须学的手段和时刻要保持的防备,只做个嘴馋游州手艺的小孩儿,想笑就笑想说就说,毫无顾忌。 这是他在自己家里都没办法做到的事。 “我要是也有这样一个小院子就好了……” 游锦觉得小少爷又开始犯傻了,“你的院子是我家的好几个大,你醒醒。” “那不一样。” 祈衡喃喃出声:“那不一样……” 他忽然一骨碌爬起来:“你家能再建两个屋子不?我出钱,以后我可以常来这儿住。” 游锦:“……” 安钰平蛄蛹到祈衡身边:“另外一间是给我留的不?我要求不高,有个地方睡就行。” 祈衡大方地一挥手:“没问题。” 游砚从屋里出来,看着竹榻上躺着的一排,轻轻拍了两下手:“该休息了,晚上还有些凉,别着了风寒,锦宝小州,收拾收拾进屋了。” 墙角的韩伯感激地抹眼泪,他早想提醒孩子们别着凉,玩的一身汗躺着吹风,安小郎君的小肚皮都若隐若现,病了可怎么办?可又怕自己出声衡少爷不高兴。 还是砚小郎君稳重,不愧是堂老爷都看重的少年。 …… 因着游砚和祈衡争气,周先生一高兴给他们放了两日的假,只是两日后又要更加努力才是,毕竟童生确实只是好听,要想得实惠,至少得过了明年的院试。 周先生带他们二人去应试的期间,祁家请了另外一位先生来学堂教课,这会儿周先生回来,也并没有回到学堂去。 祁老爷的意思,是让周先生暂时只教祈衡和游砚,他们如今正是关键时候,有先生在旁盯着,来年的院试胜算更大些。 因此游砚念书的地方换成了祁家另一个小别院,周先生一家都搬了过去,依旧后面住人前面讲课。 游锦则全日都跟着安大夫学习,学的内容也繁重起来,忙碌的程度不输游砚。 安大夫行医归来,听说了钱家的事,想都没想冲过去砸门,一把年纪站在钱家门口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撸起袖子要跟他们拼命。 钱老爷亲自出来赔罪,任打任骂,也不辩解,说已经把汪氏送回了娘家,休书也一并送了去,这事儿确实是他们对不住游锦,要怎么罚他都认。 但如此低微的姿态也没能让安大夫消气:“都是她一人的错吗?若不是你多年纵容,她能嚣张至此?休了她就跟你们钱家无关了?” 钱来庆知道这位老大夫的脾气,心里怕是已经对钱家有了膈应,其实一个看病的而已,他根本没当回事,但因为他是游锦的师父,钱来庆还是压着脾气赔不是。 “锦小娘子那边我会亲去道歉,只这两日想来她家里正在为了她兄长高兴,我不好去触霉头,但我是真心觉得对不住她,她不管提什么样的要求我都答应。” 第203章 越来越离谱 钱来庆的做派让安大夫有气发不出来,等游锦来家里时,他问了她的打算,这事儿不能这样算了。 但游锦知晓汪氏被休后,沉默了半晌也没说话,过了会儿僵硬地抬了抬嘴角:“师父,可我并不觉得解气,只觉得悲哀。” 安大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好孩子,委屈你了,他们会有报应的。” 游锦不信报应,但没想到很快,钱家就真的出了事。 钱家的铺子被查封,说是他们与一桩什么案子有牵连,在官府彻查清楚之前,铺子都不允许开张。 钱来庆焦头烂额,心知这哪里是什么案子,分明就是有人要故意搞垮他们钱家! 但就算明知如此,他也束手无策,去祁家几趟都被拒之门外,送出去的礼也一律被退回,晚上走夜道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蹦出个人来,当头就给他用袋子套了个结实,一顿揍。 那揍得啊,又狠又重,拳头砸在身上跟锤子一样,让钱来庆以为他就要交代在那儿了,逃过一劫后回去就大病一场。 安大夫本着医者仁心给他瞧了,心里一边骂他活该一边惊叹,这揍得还挺讲究,伤全在那些最痛的穴位处,不会要人命,但能让人疼得一辈子都记住这顿打,应该是个练家子。 再然后,钱家就彻底没落了,也不知是查出了什么,钱来庆拖着伤想要花钱消灾,却又被人抓住把柄,好不容易积攒的家产慢慢耗空,还欠下了债务。 钱家的变故在村子里被人津津乐道,见过家道中落,没见过落得这么快的,就好像看到一个几代人搭起来的台子,稀里哗啦一夜倾倒,怪让人唏嘘。 随即而来的,就是对游锦莫名的敬畏,在外面看到她,眼神里都透着不敢亵渎。 看到没,这就是得罪了天尊身边仙童的代价,钱家在村里傲气了多年,根深蒂固,招惹了游锦之后说完蛋就完蛋,可不就是天尊降罚嘛。 村里人对亲眼见到的事深信不疑,尤其这种透着玄乎劲儿的事,他们最喜欢当谈资了,慢慢八卦出小青山村的事,更是一件件都有佐证,等听到游锦耳朵里的时候,她已经是天尊身边仙童的转世了。 游锦:……越来越离谱了。 安钰平兴奋得不行:“都说得斩钉截铁,我还看到别村的人来打听你,锦宝,你这是要出名了!” “这种名不出也罢。” 游锦哭笑不得,心虚得回去又给天尊上了香,虔诚地忏悔她真不是故意扯天尊的大旗,这种人设真的特别容易翻车,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变成如今这样。 游锦之后打听了一下钱宝儿的去处,说是汪氏实在舍不得,钱来庆就大发慈悲地让她带回娘家。 本来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出现,但钱宝儿情况不一样,钱来庆并不会舍不得,也没功夫照顾他,汪氏既然想要那就拿去好了。 游锦知道后只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没有再问什么。 …… 第204章 肯定不会 转眼到了六月,田二丫要出嫁了。 从开年之后,游锦就没怎么见田二丫出门,田婶说她皮肤太黑,出嫁前要在家里捂几个月,看能不能捂白点,到时候也好看一些。 离定下的日子越来越近,田婶逢人就说二丫这门亲事定得好,男方家宽厚,只要二丫人过去就行,什么要求都不提,彩礼还给得丰厚,这样的好人家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村里有女儿的人家无不羡慕,夸她有福气,养了二丫这么多年没白养云云。 游锦每每听见都觉得耳朵隐痛,然后找借口去找二丫。 二丫看到了她十分高兴,脸上也带着笑意,只是捂了几个月,田二丫的皮肤依旧没有白回来,她自嘲道:“我娘皮肤就黑,我随她,哪里能捂白?” 尤其跟游锦在一块儿,对比尤其明显。 因为游锦的缘故,田二丫可以暂时不用做事,回到屋里,她揉了揉肩膀叹了口气:“还好有你来陪我说话,不然我整日整日的都要憋死了。” 虽然田婶不让她出门,但家里的事情也没少做,说是嫁了人之后没有当姑娘时轻省,要操劳的事情更加多,让她提前适应适应。 田二丫是勤劳惯了的,也不觉得有啥,甚至觉得还不如早点嫁出去,早死早超生。 “娘已经跟我说过,家里没有闲钱给我做嫁妆,只给我准备了两床铺盖……还是旧的。” 田二丫从未有过期待,说到这些却也忍不住眼眶湿润,“从小我就知道自己在家里不重要,弟弟不用干活但是我要干,弟弟哭了也是我的错,我养大的鸡下的蛋我却不能吃……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就该多做事少吃饭,可是锦宝,为什么女孩子就该过得苦?” 换做以前,田二丫可能都不会去想这个问题,但她看见了锦宝,同样是小姑娘,她却能去学堂,能学医,在家里什么事都不让她做,为什么会这么不一样? 游锦软软的小手给她把眼泪抹掉,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二丫姐姐,以后你如果生了个女儿,你会让她过得跟你一样苦吗?” “我肯定不会!” 田二丫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知道这有多难受,怎么会让我女儿再吃一遍同样的苦?” 游锦于是笑起来:“那我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想。” 也许田婶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也有过无尽的委屈,但她嫁了人生了子之后,依旧选择苛待女儿,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女儿就是不值钱”“是帮别人家养的”…… 游锦时常陪田二丫聊天,虽不会跟她说什么“男女平等”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却也会告诉她女子不依靠人也不会活不下去。 人不要盲目地善良,不管何时都要把自己放在首位,要给自己留退路,譬如教她的种薯药的方法,在确定她夫家可托付之前先不要说。 这些都是田二丫之前不曾听过的,她娘只会让她嫁人后以夫为尊,夫家让她做什么就要做什么,说这叫本分。 第205章 以前是以前 但游锦却让她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于是之后待嫁的日子里,田二丫没有空消沉,她要想的事情很多,也想验证点什么。 她不再为了想讨好谁抢着做家事,不是自己的错也不盲目背锅,爹娘对她不满的时候,她就哭诉着说她害怕出嫁,她怕自己让他们失望,要不不嫁了吧? 这哪儿行?彩礼都收了!哪儿有吐回去的道理? 于是第一次,田二丫感受到了一丝丝重视,想要栽赃她的弟弟受到了责罚,家里的事情也不需要她来做,她只要安安心心等着出嫁就行。 夜里,田二丫久久没有睡意,黑暗里睁着的眼睛闪着光。 锦宝说得对,女孩子为什么就该不争不抢?为什么要无底线地宽容善良?都这么惨了,还有什么好宽容的? 这段日子田二丫过得少有的舒心,她知道爹娘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为了这笔钱,他们也不会让亲事出任何问题,所以自己提什么要求,只要不跟钱有关,他们都会应允。 如此,终于到了出嫁那天。 村里迎亲一般在傍晚,白天的时候会招待村里邻居热闹热闹。 田家不舍得钱,因此办得有些寒酸,只相请了走得近的几家,嫁女儿而已,又不是儿子娶亲,也不需要大办。 游锦兄妹三人带着贺礼登门,田婶看见他们笑得合不拢嘴:“咋还带东西来?砚哥儿念书这么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来也成的。” 游砚说锦宝和二丫亲厚,她成亲他们怎么能不来? 田婶就更高兴了,游砚如今在村里的地位不一般都愿意给自己脸面,果然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 游锦则甜甜地打过招呼后,去找二丫姐姐。 没有影视剧里漂亮的喜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新衣,二丫坐在床上,手边放着一块红盖头。 看到了游锦后,她人才鲜亮起来,让屋里几个小的都出去,吵得她头疼。 几个小的知道今天不能惹她,把桌上摆着的零嘴装了满兜后一股脑离开屋子,游锦过去把门关上,坐到二丫身边。 田二丫似是有些激动:“锦宝,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傻?” 游锦:“以前是以前,过去就过去了,二丫姐姐,这是你放在我那儿的钱,你千万自己收好了。” 她掏出一个钱袋递过去:“铜钱太多了怕你不好藏,所以给你换成了银子,还有少部分散钱。” 田二丫接过来看一眼就发现不对劲:“怎么会这么多?你赶紧拿回去,我不能要。” “就是这么多,你可能放我这儿时间长了不记得了,你帮了好些日子的忙呢,快点快点,别让人瞧见了。” 游锦急迫地催促下,田二丫慌慌张张地照做,只是仍旧疑惑,不可能啊,再怎么帮忙也没有这么多吧?难道刚刚自己看错了? 确实多了不少,是游锦用自己攒的钱贴补的。 她能做的不多,自己还是个孩子,没本事拯救谁,只想着让这个很照顾自己的姐姐,路能好走一点,好一点点也行。 第206章 胡言乱语 她还一本正经地以大夫的名义跟田二丫说了夫妻间的事,田二丫听得面红耳赤惊慌失措,游锦却表情认真,说这很重要,尤其她年纪小,若行事不当很容易伤了身子。 大邺的女子小小年纪就要嫁人,嫁了人最要紧的就是赶紧开枝散叶,游锦都觉得恐怖。 稚嫩的年岁身子都没长开,就要怀孩子当母亲了。 光是这几个村子,她就见过不少女子生产时出问题,要么留下后遗症无法再孕一身病根,要么干脆一命呜呼,太稀松平常。 所以游老太连生三个儿子那么稀罕呢,还因此在村里奠定下地位。 田二丫见游锦严肃的架势,也克服了羞耻,把她的话认认真真地记住。 “锦宝,还好有你,我好像没那么怕了,好像不管遇到什么事也能找到活路。” 田二丫勇气顿生,小小的锦宝如此为她筹谋,她做姐姐的怎么能胆怯? “我都听你的,该胡搅蛮缠就胡搅蛮缠,该哭哭啼啼就哭哭啼啼,只要我不害人,我就要多为自己打算。” 游锦掩去眼里的担忧,一直陪着她直到男方来迎亲。 看着牛车远去,游锦脸上看不出半点喜色,她身边的游砚和游州同样板着脸。 等回去后,一向开朗的游州闷闷不乐,一个人闷头轮着斧子疯狂劈柴,劈的柴无处可放,游锦赶紧叫停。 “二哥怎么了?” 游州提着斧子看她,慢慢红了眼眶,把游锦吓了一跳,赶紧过来要把斧子拿开。 游州没让她动手,自己放好后,盯着游锦越发情绪不对劲,好半天才声音嗡嗡地问:“你以后也要嫁去不认识的人家吗?要是对你不好怎么办?要是让你干活怎么办?他们要是欺负你怎么办?” 游州一边说一边呜呜就哭起来,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锦宝被欺负的样子,一发不可收拾。 游锦傻了,手足无措地拿手帕给他擦眼泪:“不哭不哭,没人能欺负我,我也不是一定要嫁人。” 游州哭得泪眼朦胧:“呜呜呜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还小呢,还不用考虑这些。” 游锦哭笑不得,她大大咧咧的二哥原来这么多愁善感,看到二丫姐姐成亲都能想到自己。 游州觉得这不是小不小的问题,是他压根接受不了锦宝还要出嫁这个事实,想一想都受不了,“其实不嫁人也挺好,我和大哥怎么也能养得了你,别人家哪有自己家好……” 他的话被走过来的游砚给打断:“不要在锦宝面前胡言乱语。” 游州急了:“怎么是胡言乱语?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大哥就舍得锦宝嫁人?” “跟舍不舍得无关,好了这事儿现在说了也没用。” 可游州不管,他就是不同意他们的妹妹去别人家,凭什么啊?是什么福地洞天也配让锦宝离开家? 很少闹脾气的游州不高兴了,做什么都带着气,晚上等锦宝睡了,他气势汹汹地冲进书房,小腰一叉:“就算大哥舍得我也舍不得!我一个人也可以养锦宝一辈子!” 第207章 随心所欲 游砚抬了抬眼皮:“还没闹够?” “我才没有闹!锦宝都说了她以后不嫁人,大哥为什么说不行?” “我何时说不行?” 游砚放下手里的笔,左手捏着右手的手腕轻轻:“我只说如今说这些尚早,锦宝年纪小,对出嫁可能都一知半解,她是顺着你的话说的,当不得真,若她日后执意嫁人你忍心阻拦?” 游州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一半:“不、不会的,嫁人有什么好……” “可能确实没什么好处,只是人言可畏,不出嫁会被人非议,指指点点。” 游砚眸光轻轻闪了闪,又笑起来:“上回你见过顾参军后回来说的惠福长公主的事儿还记得吗?” 游州记得,是他无意间听顾参军身边的人说着玩的,徽州府下了调令,要征调一万民夫修建一座惠福观,实际上就是这位终生未出嫁的惠福长公主府。 “都说这位长公主仁民爱物、慈悲为怀,不知救助过多少灾民,乃是天女下凡来普度众生的……你可听人拿她未出嫁来说事?” 游州想都不想:“那是因为她是长公主,谁敢啊。” “说得对,因为她身份高贵,所以才没人敢议论,你不想锦宝嫁人,就得想办法让她免于受到不得不嫁的逼迫,而不是逼着她答应,因为那时只会有人对她说三道四,而不会说你的不是。” 游州如梦初醒,猛然察觉到自己的任性,他这跟吃不到糖就躺地上哭的瓜娃子有什么区别?还要锦宝来安慰自己!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屋子,回头瞧见窗户里透出的淡淡火光,大哥是越发勤奋了,有时候半夜他起来解手大哥都还没睡下。 那自己呢?他该如何才能让锦宝想嫁就嫁想不嫁就不嫁? 屋里,游砚又提起了笔,只有站得高高的,才能有随心所欲的资格,这个资格,他一定要给锦宝挣来。 …… 田二丫出嫁之后,田婶的重心就放在了车垒的亲事上。 老实说,游锦觉得田婶在这事儿上的操心要远远胜过二丫的亲事。 不过也算省心,一个有情一个有意,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哪边都没有要刁难的意思,这就会很顺利了。 郝家自打见过了车垒之后,没有了先前的反对,至少看着是个能过日子的,上面又没有长辈压着,郝眉嫁过来也省心,两个村子离得又近,有什么事都能照顾得来。 而且车垒比他们想的要更好说话,二老试探地问他以后跟眉儿有了孩子,能不能有一个姓郝,他很憨厚地说都姓郝也行,他不在意这事儿。 于是两边一敲定,把婚期定在了来年开春后,也就几个月了。 车垒说亲这事儿,在村子里也是一件新鲜事儿,多稀罕啊,给人种地的也能说上媳妇,村里有些自己有地的却还单着。 可看车垒的勤快劲,又觉得不奇怪。 他是真肯干活,又了牛之后就更起劲了,省下来的力气用来开荒地,开出来的地三年免税,村长那儿游砚也去报备过,这积攒个几年下来,不也有自己的地了? 而且他可是给游砚家种地,砚小子往后,还不知有什么大造化呢,没见祁家还给他盖房子嘛。 第208章 结果? 祈衡那天晚上随口说的话,游锦三人没当真,谁知他不是乱说的,还真花钱让人过来盖屋子。 村长那边直接同意,钱也付了人也请了,屋子盖得飞快,还随了游锦家的风格,乍一看和谐得很。 而且盖的还不止他说的两间,足足盖了四间,把游锦给无语坏了。 祈衡振振有词:“我睡一间,读书用一间,韩伯住一间,安钰平来了也能有一间,我还嫌不够呢。” 他对屋子很是重视,里面的摆设物件都是亲自一样一样地挑选,兴致勃勃,跟祁老爷给他准备的院子不一样,这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但其实屋子建好后,他们来的机会也不多,一个月最多能住一晚,因为太忙了。 忙着念书,忙着备考,忙着学医,忙着习武,忙着忙着又是一年秋收。 今年小青山村的秋收很不寻常,他们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原来游南以前收成好,并不是因为他的地,而是他用的种子! 但凡跟游锦家换了种子的,收成肉眼可见地有所提高,跟没有换的人家呈鲜明对比。 更明显的证据是,费了老劲抢走游南地,花了大力气在地里耕作的老游头,并未得到预想中的大丰收,反而是车垒耕作的地,再次丰产,看得人眼红。 老游头站在田埂上,呆呆地望着游锦家地里沉沉麦穗,气血止不住地往上翻涌,张嘴就能吐出一口血来。 这是他最下狠功夫的一年,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累得老毛病都犯了,花了不少钱买了膏药来贴。 结果,结果? 打的算盘尽数破灭,老游头只觉得体内的力气在一点点被抽走,气得头晕眼花。 而村里其他人却高兴得不得了,早早地带着瓜果蔬菜肉蛋布匹登门,要预定今年换种。 游锦都一一应下,也不收他们送的东西,只说换种子没问题,不过种子也不是万能的,再好的种子也要精心耕种才能有收获。 见她如此大方,村里人甚是感激,竟主动防备着老游头闹事,谁见了他都严肃地告诫,别想再去骚扰几个孩子,地是他舍下一张老脸强行要换的,孩子们还劝过他,为此关系都断干净了,他要敢做什么,村里谁都不饶他。 老游头的这口血终于是吐了出来,吓的石氏赶紧喊游西去请大夫,结果安大夫出诊了并不在家。 秦氏建议道:“要不,喊游锦过来瞧瞧?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她都会帮忙看,据说看得像模像样。” 石氏一口拒绝:“不行,我可信不过这死丫头,谁知道她会不会趁机报复?” 秦氏于是不说话了,但她觉得游锦不会,愿不愿意来还都两说呢。 不过因着石氏出钱让四郎去学堂,秦氏这阵子温良孝顺不少,若四郎真能学出来,考个秀才,就算不做老爷日后也能教书,那身份自然高人一等,连祁老爷都对周先生很是尊敬呢。 见石氏不采纳自己的意见,秦氏默默地退出去,往三郎四郎的屋子里走去。 第209章 自讨苦吃 因为要念书,石氏又忍痛给添了一张书桌,一些笔墨纸砚,虽然一边给钱一边骂骂咧咧,好歹是给了。 秦氏一进屋,却见三郎四郎趴在桌子底下玩,撞到桌角晃的墨点四溅,笔咕噜咕噜滚到桌边,啪嗒一下摔在地上。 秦氏火气腾的一下就起来了,爆吼一声抄起门边的扫帚把人拎起来就是一顿打。 四郎被打得叽哩哇啦叫,吓的三郎僵在一旁不敢吱声。 “让你好好念书你在做什么?先生教的都会了?字都认得了?玩玩玩,天天就知道玩!你还想不想考秀才了!” 四郎是家里最小的男孩,很受宠爱,随了他爹的一张嘴说话讨喜,在家里那是泡着蜜罐长大的,得的最多的就是夸奖,说他聪明,会说话,以后一定有出息。 娘让他去念书而不是三郎的时候,他还挺得意,结果这也没念多久,挨打倒是已经挨了好几回。 他疼得在地上蹬腿,哭喊着:“我不想考!本来就不是我想考!为什么我非要学这些,三哥都不用学!学这些有什么用?” 为什么非要会写字?横横竖竖撇撇捺捺的玩意,谁能记得住那么多?他会说话,能听得懂别人说话不就行了? 秦氏闻言更加生气,下手越发重:“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看看游砚,他因为会念书在村里说话都不一样,你为什么做不到?” “我为什么要跟他比?以前那些人都不愿意跟我玩了,说我们家人都没有良心,这也是我的错吗?” 念书一点都不好玩!先生讲的什么他都听不懂,也不想去听,外面虫子叫得那么欢,他应该去逮着玩,而不是坐在教室里,动一下还要被戒尺敲打。 游四郎一点都不羡慕游砚,他连爹娘爷奶都没有,没有人疼他,学得再好有什么用?他都不用学那些,家里都会为他打算好,他干嘛还要自讨苦吃? 秦氏好话歹话说尽了,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在她眼里一直很聪明的游四郎,却就是学不进去,让他写字他宁愿趴在地上玩泥巴。 到后来他干脆连学堂都不去,骗家里人去念书,结果跑去山里野,还跟先生告了假说家里长辈生病他要侍疾,两头都瞒得好好的,要不是秦氏没告诉他去学堂送束脩,恐怕都发现不了。 秦氏没敢把这事儿让石氏知道,石氏也没空管,老游头上回吐了一口血后,一直撑到安大夫回村,来了后一看,说是气血攻心,要静养,不能受刺激,不然恐有中风的危险。 这下游家彻底慌了,中风不就是只能躺在床上,眼歪嘴斜什么都要人伺候的病吗?可家里都还指望着老游头,他若倒下了,谁来种地?谁来管一大家的吃喝? 石氏这下也不心疼小儿子了,把他赶出去抢收,收不完饭都没得吃。 游西叫苦不迭,石氏就骂他:“有什么做不了的?啊?我看你就是懒的,村里一个人抢收的不在少数,怎么人家能就不能?你比他们少一条腿是怎么的?你看看你大哥二哥,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第210章 多少都收 村里人瞧见了背后没少幸灾乐祸:“现在知道不惯着了?” 游西哪里做过这么重的活儿?两天下来皮都塌一层,要搁以前,村里人见着了还会搭把手帮帮忙,但如今游家在村里的口碑太差,加之承了游锦家种子的情,竟无一人帮手。 游锦起先还提防着游家因为地来闹事,结果村长主动来让他们安心,说只要有他在,就不会出现这种事,她才放下心来。 今年地里的收成仍旧可喜可贺,车垒只管打理地里,哞哞也给他养得很好,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地里收割完毕后,依旧按着说好的给车垒分了粮,随后金谷粮铺的乔掌柜不请自来。 游锦正好在家,见他冒着大太阳登门,心里于是有了数。 乔阔看着他们院子里外晾晒的粮食,眼里满是惊叹:“实在了不起,我家中的地远没有如此好的收成,除了种子,你们可还有什么妙招?” 游锦给他端来凉茶解渴:“地并不是我们在种,我们知晓得也不甚清楚,乔掌柜喝茶,您今日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跟你们买良种的。” 乔阔喝了一口茶润喉,随即说明来意。 去年跟他们换的那批良种,他卖出了个极好的价格,皆因品相着实过硬,不管怎么看都是极好的种子,因此靠着大赚一笔。 他本是想,就算这种子反应一般,也算是赚到了,没成想,还未到秋收呢,就接到了大批的订单,要买去年那样的种子,价格可以商议。 乔阔便知,游锦家的种子是真的好。 为了担心他们将种子卖给别家,他才早早地亲自来谈,说他们有多少金谷粮铺都收,不拘是换粮食还是给钱,都好商量。 生意上门,游锦却不着急:“这要等我大哥回来后才能决定,乔伯伯喝茶,今年村里也有人跟我家换了种子种出的粮,收成也很好,乔伯伯要去看看吗?” 那茶也不用喝了,乔阔立刻去了她说的那几家,看过后虽然觉得品相与游锦家的依然有差距,但做种子也还算够格,或许可以掺在一块儿卖。 于是他开了个价,并不算太高,但足够让那几家人欣喜若狂,这可比单纯地卖粮要高出许多! 几家毫不犹豫地全都卖出,到时候再用钱跟村里或是粮铺买普通的粮食就行,能赚一大笔呢! 游锦家的粮,乔阔也细细地看了,开出的价比去年还要高一些,但其实他卖出远不止这个数,不管如何都是赚的。 游锦与两个哥哥商量过后,决定卖一半换一半,又给添了个要求,把他们家的存粮换成新粮。 乔阔也一口应了,去年的粮食而已,在他们家地窖里保存得很好,不会亏损什么,就是:“你们存这么多粮食,也吃不过来呀?为什么不都换成钱?” 游锦笑着道:“粮食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填饱肚子,钱却未必。” 他们年纪小,往后变数大,但不管发生什么,有粮食不会饿肚子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还能有可能。 第211章 爱看书 跟他们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车垒,他分到的粮食自己吃绰绰有余,但他就是舍不得卖,宝贝似的妥善储存好,说是看着心里踏实,走路都能带风。 手里的钱也积攒下不少,想着年后要成亲,时常去集市添置些东西,他一个人可以凑合,但不能委屈了愿意嫁给他的姑娘。 当然,也会顺道去郝家帮忙,他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说话,就拼命出力气,郝家的秋收晾晒几乎都是他帮着完成,以至于郝婶子越看他越喜欢,态度跟最开始的时候截然不同。 再见他对亲事很上心的模样,与眉儿见了这么多次,还每回手都不知道要怎么摆,眼睛都不敢多看,红着脸她说什么只知道点头的样子,回头忍不住提醒郝眉成了亲不要太过强势,不要欺负了人去。 可郝眉就喜欢欺负他,看他因为自己说的话面红耳赤就觉得有意思,无意间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过两日就能送来同样颜色的布料,还说是自己买错了用不了。 得有多眼瞎他一个大男人能买错水红色的布? 郝眉从前对成亲的忐忑逐渐变成期待,对往后的日子也满是憧憬。 …… 这个年游锦三人过得很平静,家里有钱也有粮,虽说不上富足,但他们都很满足。 过年三人都清闲了一阵子,周先生和安大夫给两人放了假,说要张弛有度,游州的假则比他们更长。 长风道长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离开归云观好长时间,直到三四月才会归来,这期间书影交代了他不可懈怠,还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本兵法,让他趁着过年的时候看,等回来自己要考。 游州看到书就头疼,但师父的话又不能不听,只能硬着头皮翻开。 然而他磕磕绊绊看了一阵子之后,居然看出了兴味,遇上不认得的字巴巴地去问游锦,看得似懂非懂的地方就等大哥有空了捧着去问。 兵书里讲的是一些兵者诡道的故事,很对游州的胃口,看得他津津有味,晚上连做梦都会梦到自己成了大将军,施展出一个个战术,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于是这个年过得很有学术氛围,哪怕没有先生师父督促,几人也都把闲暇时间利用起来,时常是一人捧一本书,一坐一下午,与外面村里孩童嬉闹哄笑的声音一墙之隔。 年刚过完,秦氏敲响了游锦家的门。 游锦见到她并不觉奇怪,也没把人往里迎,就站在门口问她来意。 秦氏表情尴尬道:“你可能来家里一趟?听安大夫说你很会用针,对中风前兆很有用?” 这事儿安大夫年前就跟游锦提过,没想到他们一直拖到了年后才来找自己,游锦摆着客套的微笑:“所以是请我去治病吗?” 治病不就得花钱?石氏是不肯的,秦氏也不可能自己往里贴钱,只能硬着头皮赔笑:“就是先去看看,就、就算你不认我们这门亲戚,好歹也是一个村的,我听说你给村里人瞧病都不收钱?” 第212章 有出息 “你听谁说的?村里人可不会这么不讲究,我不收他们也会硬塞给我,这叫礼貌,没有礼貌的人家师父让我不要去,会惹麻烦。” 秦氏只做没听见,反正她的任务就是把人叫过去,至于其他,跟自己无关。 但游锦不肯只身一人去游家,不管秦氏如何说她也不为所动:“你说什么我也是不信的,我可不敢独自去你家看病,除非跟我师父一块儿。” 可请安大夫上门就要诊金,秦氏没办法,只得回去把她的原话说了,果不其然又惹了一顿说。 “什么金贵的玩意儿请都请不动?怎么旁人家一喊她就去了?她就是故意恶心咱们!” 秦氏心想谁说不是呢,换了她她也不来啊,那恶心人不都是双方的嘛。 石氏也只能在家里骂一骂,知道如今是再也拿捏不住这几个小崽子,想着老游头的不对劲,只得一咬牙,让游西再去安大夫家跑一趟,特意提到让游锦也跟着来。 有安大夫一块儿,还带着安钰平,游州也一定要跟着,游锦这才来到游家。 好像她来到大邺之后,都没有来过游家,只在外面看过几次热闹。 以前游家的大几间屋子在村里很显眼,进去看了之后也就那么回事儿,中间砌了堵墙,院子就显得狭窄了,收拾得也不如他们家干净整洁,现在连屋子的数量都比不上了。 老游头安顿在主屋里间,游锦目不斜视地跟着进去,里面光线不大好,更显得老游头脸色灰败,恹恹地靠在墙头,手边烟杆耷拉着,有气无力。 安大夫瞧见了烟杆,无声地摇了摇头,上前循例问诊,说的还是要静养,不能动气,不能郁结,多出去走走,不要总闷在屋里……烟也不要再抽。 老游头只呼哧呼哧喘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听进去又怎么样呢?不动气?不郁结?可能吗?好好的良田平白地换出去,劳作一年就指着它一鸣惊人,却是这样的结果,菩萨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锦宝,你上来看看,可能用针灸疏导。” 银针可以刺激穴位,促使血液循环,达到舒筋活络的效果,比吃药管用。 游锦上前,游州亦步亦趋,能感觉得到老游头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打转,游锦都怕他更受刺激,当场加重病情。 幸而未曾出现这种情况,游锦说可以一试,在安大夫的示意下给老游头扎了针。 老游头看着给自己熟练扎针的游锦,偶尔安大夫还会与她讨论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俨然与他们只知道埋头种庄稼的村户不是一类人了。 再看一旁的游州,个子蹿得已经快超过大郎,看着就结实健壮,一点儿没有几年前瘦巴巴的样子,眼睛里的光锐利得让他想到在山里见过的野兽,令人忌惮。 这都是他从前不屑的孩子,多一个少一个的无关紧要,反正他孙子多得是。 可是如今再看,老游头心里却悔得很,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这几个孩子确实比他别的孙子要出色许多,也有出息得多。 第213章 就是妖孽 可惜,家里跟他们的关系却到了不可修复的地步。 都怪老婆子眼皮子浅,为了几两钱就要把这么好的孙女给卖掉,简直不可理喻! 扎完了针,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老游头似乎真比之前感觉要好一些,看游锦的眼光也带着惊奇:“你当真会治病?” 那可是大夫啊,是很能赚钱的差事,且不是什么人都能做,他们见过的大夫没有谁是为了生计发愁的,只要入了行,还可以传给下一代,下下代,从此脱离泥腿子行列。 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样的机缘。 游锦没多说话,安大夫则问可要开方子,若是不要,那就只付针灸的诊金即可。 一听钱,石氏立刻支棱起来,“您看您这话说的,那不都是一家人嘛,这可是她亲爷爷,做孙女儿的给爷爷扎几针还要收钱?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反正针都扎了,难道还能再扎回去? 石氏打定了主意不打算给钱,安大夫慢悠悠道:“针灸一般七到十四日为一个疗程,若是严重时间要更长……” 老游头立刻呵斥石氏:“你给我闭上嘴,看病哪里有不花钱的?还不快点滚去拿钱!” 石氏当着人面挨骂,脸色难看至极,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拿了钱来,安大夫收过钱后直接交给游锦,“拿着,这是你应得的,咱们做大夫也是在讨生活,断没有不收诊金这回事。” 游锦清脆地应下,把诊金妥帖地放好,还拍了拍。 “锦宝是老夫的徒弟,尚未学成出师,她出诊需我在旁边看着才稳妥,日后若有需要,还请先来与老夫说一声才是。” 安大夫客客气气地说完,带着几个孩子离开。 他们一走,石氏就心疼得直叫唤:“不过是随便扎几针,竟也好意思收钱,小小年纪我看她是钻到钱眼去了!一点廉耻孝顺都不懂的玩意!” “你还不给老子闭嘴!” 老游头抄起手边的东西就砸过去:“要不是你成日在家里搅和,咱家能成现在这个样子?” 石氏被砸到额角懵了,反应过来才拍着腿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哭嚎起来:“你个杀千刀的!我为了这个家做牛做马,为你老游家生儿育女,到头来你就这么对我!我也不要活了,我干脆出去一头撞死算了!” “你去!你现在就去!谁都不准拉!” 石氏的哭声停顿了一下,又开始继续嚎,只再不提撞死的事,翻来覆去说她为了游家做了哪些哪些牺牲。 老游头听得心烦,“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作天作地,非说尚在襁褓的游锦克你,阿南能跟咱们离了心?几个孩子能不认我?现在你高兴了吧?游家都要被你这个害人精给折腾散了!你还有脸说你为了游家做了什么?” “游锦她就是个妖孽!她不能够留在游家!” 石氏激动地大吼,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形,也不坐在地上嚎了,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她一路来家里供奉的小香案前,手哆嗦着点燃一炷香,插了几次才将香香炉里,然后在香案前长跪不起。 天尊在上,这就是报应吗?一定是,游锦就是要来害自己! 第214章 有点吵 之后,老游头又请了游锦几回,规规矩矩地去安大夫那儿相请,每次还都很慈爱地想与她说说话,问问她近来可好之类。 游锦对迟来的关爱没兴趣,对他的病症却有。 师父说中风之症在大邺上了年岁的人之中并不少见,尤其是以种地为生的人,长期过度劳累,为了生计殚精竭虑,无节制地抽烟喝酒……一旦中风发作,一个家也就到头了。 有些人家为了不拖累子女,会选择自行了断,也有的是家人承受不住,疏于照料,总之只要得了病,熬不了多久。 游锦很珍惜每一次的机会,给老游头行针都是在与安大夫商讨过后才决定,认真严谨的态度,让老游头心中欣喜,到底是自家孩子,还是很在意他的嘛。 这一回可不能再生分了,最好是借着这个机会,一举扭转他们与家里的关系。 石氏自打上回被老游头骂过后,但凡游锦来家里,她就避而不见,老游头让她拿钱她也照做,让秦氏给拿过去,仿佛彻底不想管事了一样。 老游头觉得这样也好,免得又把关系闹僵,就干脆做主让秦氏来管家。 秦氏大喜!本来她以为在二老离世之前她怕是都没这个机会,没想到石氏知道后并未刁难她,而是真的一股脑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她。 “这个家以后就你来当,我倒要看看你能当成什么样。” 秦氏没有理会石氏话里的阴阳怪气,诚惶诚恐地表决心,说她一定尽心尽力,把二老伺候得好好的。 但接下了担子秦氏才发现,家里的积蓄比她想的要少,她甚至都怀疑石氏私下里藏了起来,但她没有证据。 不过钱和粮都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秦氏连走出去腰杆子都挺直了。 对于游锦一家,秦氏与老游头的想法一致,想与几个孩子重修旧好。 一来是游锦会看病,那以后岂不是能剩下一大笔请大夫的钱?更重要的是游砚,听说他过几个月兴许就会去考秀才,他们若是能摒弃前嫌,待他真考上,整个游家都能跟着鸡犬升天! 秦氏于是也加入了嘴甜慈和的行列,对游锦各种嘘寒问暖,主动送上诊金,挖空心思博她的好感,游锦如何看不出?只依旧是不想理会,甚至觉得他们有点吵,影响到自己看病了。 关系有没有缓和先另说,老游头的身子确实是好了起来,也能出去走动,跟人说话张口就是自己的病是锦宝治好的。 “要说这血脉啊,真真就是割舍不断的,也只有自己孙女才会这样尽心尽力,换了旁人都不行。” 老游头也不在乎地不地的事儿,等都回来了还不都是游家的? “先前着实委屈了几个孩子,我哪儿知道我那个死老婆子做了那么些亏心事,他们伤心也能理解,如今只盼着慢慢能解开这个心结。” 村里没啥人搭腔,也在老游头的意料中,但有什么关系呢?一年两年不成,那就三年四年,只要他们一直摆低了姿态,自然会有人倒戈,帮他们说话。 第215章 太卷了 游家如何,从游锦结束了看诊之后就不再留意,对于游家的态度她也没工夫理会,每日事情多着呢。 车垒与郝眉成了亲,成亲那日村里很热闹,该有的环节在田婶的帮助下都有,车垒也大方地准备了许多喜糖,全村的孩子都聚集过去。 因着他原本是祁家的长工,祈衡也非要来插一脚,还有模有样地跟着一块儿送了贺礼。 看祁家少爷都如此捧场,村里人对车垒也越发和善,已是逐渐将他当做小青山村的一份子,亲事弄得热热闹闹,不少人都去帮衬一把。 郝眉嫁过来后,两人的日子过得如她预期一般和美,车垒去地里劳作,她就在家中拾掇,偶尔做些编织去集市里卖,家里粮食充足,不缺吃喝,车垒也把积攒都交给她,遇事有商有量。 游锦家的田地自此,彻底交给了车垒。 …… 离院试越来越近,游锦家里的书也越来越多。 除却必须要背下的书之外,还有各种经典、史书、文学书籍,周先生说,这还是最基础的,待日后进了县学府学,要看要学的只会更多。 游州每回进书房都心有余悸地咋舌:“还好,还好我不是读书的料。” 这些书都不便宜,但他和游锦从来竭力支持,有时候怕大哥舍不得花钱,两人还会直接跑去问先生,总之是一点儿不能让大哥在念书这事儿上有短缺。 游砚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祈衡却觉得亚历山大,私下偷偷来找游锦。 “你能不能劝劝你大哥?只是院试而已,他这样会很累的。” 游锦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管什么考试都要全力以赴呀。” 祈衡小声嘟囔:“可他也……太勤奋了,显得我很懒惰……” 卷,太卷了,卷得一对比,自己就像个小废物。 不是,游砚哪儿来的那么大动力?他也就比自己大一点点,怎么就对吃喝玩乐一点儿不感兴趣,每天就是学学学,害得他累了想放松一下都觉得愧疚不安。 祈衡自问已经算是很有自制力的孩子,但学久了他也会烦,也会想出去跑跑跳跳,跟人斗草看人爬树,可他就没见游砚放松过。 “你要不去劝劝,先生说了,凡事要适度,过满则亏,他除了做你说的保护眼睛的技法外,一直坐那儿看书,多累呀。” 游锦的指望虽然放在了大哥身上,但也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于是真去劝了劝。 游砚被劝得有些莫名:“念书有什么累的?记一记就会的东西,只是我开蒙得晚,因此耽搁了,所以想抽空补一补。” 游锦抿着嘴表情微微抽搐,念书对大哥来说就只是记一记就行,是她唐突了。 回头她就跟祈衡说:“没事儿别跟我哥瞎比,你按着自己的步调学,先生不也说了,学习要多跟自己比,只要有了进步那都是好事。” 但祈衡做不到,万一,他是说万一,院试游砚考上了他没有,他真的会大受打击。 第216章 路途辛劳 于是周先生欣慰地发现,自己收到两个又有天赋,又勤奋的学生,实乃大幸!他万不可浪费了他们的天资,既然肯学,自己定是要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才行! 游锦知道后觉得,嗯,怎么不算良性循环呢? 如此又过了几个月,周先生再次要带着他们去藜州府,这回游锦打算跟着去。 她来大邺后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藜州府比河定县要大多了,也热闹许多,她很想见识一下。 游州则要留在家中,一是上回书影见他还挺喜欢看兵书,就又给他搞了几本,练武练得好才有得看,二是,锦宝精心伺候了几年的何首乌,今年差不多可以收获了,这不得有人在家看着? 有过一回去藜州的经验,这次的准备就更加妥当。 游锦在大邺头一回出远门,免不了有些兴奋,然而一上路她才发觉,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出行已经是雇了马车,然而依旧颠簸,颠一会儿可以,几个时辰下来,游锦觉得自己脑仁都要颠散了。 她试图用窗外的风景分散注意力,但也没用,窗户外面只有单调的景色,有时候几个时辰都不会变,看一会儿人就乏了,但睡又睡不着。 游锦委屈巴巴地看着居然还能看得进去书的大哥:“哥,在车上能看得清楚字吗?” 游砚笑着把书放到一边,“可是觉得无聊了?再有个几日就能到,一会儿先生会让我们休息的。” “还要几日啊……” 游锦又给自己垫得更厚一些,也翻出一本书来靠着窗户打发时间。 终于到藜州,游锦下了车走路姿势都不自然,要不有大哥牵着,她约莫都走不进院子。 这处藜州的院子是先生赁下的,上回来时也是住的此处,他的意思若游砚和祈衡真能一举考过院试,到时可签下长租,就入这里的府学。 小院子不算大,先生住主屋,游砚和祈衡一间,游锦一间,还能剩一间当做临时的教室。 刚安顿下,游砚和游锦就自然地忙活开,跟着祈衡的下人也要动手,却被他制止,他可以自己来。 但祁小少爷何曾做过琐事?勤勤恳恳地换好铺盖,换完一看,反了。 水也要去一条街外买,他跟游砚两人去了一趟,回来时水桶都在游砚手里,祈衡红着个脸,他只提到一半就提不动了。 游锦安慰他没事儿,自己也提不动,祈衡于是更难过了…… 不过以后用水可以直接让人送上门,周先生对祈衡想要亲力亲为的态度表示认可,不过也说了,他们如今最要紧的还是院试。 因此到了的第一日,周先生就开始在小教室给他们讲课。 游锦则跟韩伯出去逛逛,顺便给大家安排晚食。 藜州确实比河定县要热闹繁华,走出去两条街,就能看到好些两三层的酒楼食肆,路上的行人穿着打扮也更加鲜亮时新,路边的摊贩却不多,韩伯说藜州有专门摆摊的坊市,有时间可以去那里看看。 第217章 我不紧张 他们挑了一家离得最近的食肆,这里还提供送餐服务,游锦要了几样餐食,让他们按时间送去小院子。 韩伯在旁边看得有些惊奇,按理说藜州这些新鲜规矩锦小娘子该从未见过才是,但奇怪的是她好像一点不惊讶,接受得异常平静。 安排好了餐食,游锦还想继续逛会儿:“虽然带得也算齐全,但也有不少要添补,正好去看看。” 这边的铺子里卖的东西要比河定县要更琳琅满目,好些游锦见了一时半会儿都认不出是用来做什么的,逛得不亦乐乎。 她还把药铺的位置也记下,过几日来问问收不收何首乌,多少钱收。 回到小院子,饭食刚好送来,几人围着桌子吃饭,逐渐从赶路的疲惫中缓过来。 周先生算好了日子带两人去报名,考试分为正试和复试两场,特意请了京都书院山长来评卷,第一场录取的人数,在第二场要筛掉一半,一个县能合格的,也就一二十人。 游锦跟着去看热闹的时候,亲眼见着不少年纪一大把的,也在报名院试,已不知考过了多少回。 只是这一次,游锦却没有先前的紧张,反而见缝插针想要缓和游砚的情绪。 “大哥真的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先生不也说了,这次只当做试试水,你看那些头发都白了的也还是童生,大哥才多大,已经与他们一般学识,没考上再正常不过,大哥千万不要有压力。” 游砚给她递了杯水润润喉:“我何时说我有压力了?” “没、没有啊……” 那就尴尬了,游锦抱着水杯掩饰自己的无措,又忘了大哥不是普通人。 “我只尽力而为,能考上最好,若失败,那便是我还有不足之处,而后努力补上便是。” 游砚看起来心态极好,让游锦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她于是放心地离开,然后在院子的角落里,捕获一只野生的小紧张。 祈衡把韩伯和其他下人都赶得远远的,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好似一颗蘑菇,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游锦在韩伯请求的眼神下走过去,探出脑袋一看,小少爷手里拿了跟小木棒,在泥地上画了个乱七八糟。 “你是在作法?” 祈衡吓了一跳,扭头看到是游锦,又把闹到转过去,闷闷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怎么会作法?” 游锦在他旁边蹲下,“那你是紧张了?” 祈衡手里的小木棍一下子更加用力,把泥土都挖起来一块,绷着小脸硬邦邦道:“没有,我不紧张,考试而已,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你的木棍断了。” 祈衡:“……” 没用的棍子! 游锦忍不住笑起来:“会紧张很正常,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可以改变一生的重要节点,怎么可能不紧张?不过你去报名的时候可有留意其他人?” “……没顾得上,其他人怎么了?” “你和我大哥,几乎是里面年纪最小的,其他人可能考过一次两次,也可能考过十次八次,那又如何?只要考上了就是成功,哪怕这回不行,下回再来就是,考不上天也不会塌。” 第218章 随他去 再说以祈衡的身份,似乎可以有不考秀才直接进府学的门路,这并不是他唯一的出路。 游锦歪着脑袋朝他笑了笑:“如果真的没有考上,也并不是因为你不努力,大家都看得到你很用心地在学,只是时机尚未成熟而已,你在担心什么?” 祈衡呆呆地看她,他身边没人会假设他考不上,连韩伯都在鼓励他只要放平心态就一定可以。 但他们越是这么说,祈衡心里的紧张就越堆积,好像他只能成功,没有别的可能。 游锦却说就算考砸了也不怪他,他已经尽力了。 对啊,他已经尽力了!他又没有偷懒懈怠,每日都在努力完成功课,写字写得手上一层薄薄的茧子,脖颈转一转僵硬地噼里啪啦响,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 他已经很棒了! 祈衡逐渐支棱起来,眼睛里又有光了:“你说得对,我不能对自己有不切实际的要求,这是不对的。” 游锦觉得他可真好劝,眼睛笑得弯弯的:“所以只要好好去考,发挥你全部所学,剩下的就随他去。” “嗯,就随他去!” 祈衡握着小拳头站起身,又是一只勇往直前的小狮子,脑袋上仿佛燃烧着肉眼不可见的熊熊火焰。 他十分感谢游锦跟自己说的话:“你也是这样安慰你大哥的吧?” 游锦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浑不在意道:“那没有,大哥压根儿不紧张,用不着我安慰。” 小狮子:“……” …… 考试当日,游锦和周先生目送两人进入考场,要午后申时才会结束,于是他们两人又回去打算再睡会儿,游锦发现,周先生这几日的紧迫,在送考之后完全松懈下来,丝毫没有了紧张感。 两人睡了个回笼觉,周先生还带着游锦下了馆子,无比闲适。 “教授他们的时候我得严,严师才能出高徒,你那日安慰祈衡的话我也听见了,说得很好,他们只要尽力而为,不管结果如何,都值得夸赞。” 周先生笑呵呵地招呼游锦多吃菜,“你两个哥哥个子都长了起来,怎的你长这么慢?可是没有好好吃东西的缘故?” “我有好好吃饭。” 但就是不咋长个,不过游锦自己也很关注她的生长发育状态,虽然慢,也有在长,而且颇为规律,可能她属于后长吧。 逛吃逛吃之后,两人去接他们,试院外面已经等了许多人,足见大家的重视。 待接到了游砚和祈衡,周先生直接将他们领进小教室,游锦看得咂舌,转头跟韩伯商量要给他们安排点补脑的饭食。 一日后,第一场考试的结果放出,游锦在看到大哥和祈衡的名字时,心里甚是激动。 “过了过了!太厉害了!” 看榜的人群里时而传出惊喜,时而嚎啕大哭,人的喜悲并不相通。 周先生面上也看不出多少喜色:“关键的是后面这一场,今年头一场过的人数比往届要多一些,但院试名额素来有限额,这第二场,怕是要筛掉一半再往上。” 第219章 等待 只是这会儿已经不适合再给他们压力,周先生于是将游锦所言又与他们说了一遍,从先生的角度肯定了他们的勤奋和天资,若第二场不过,与他们无关,是自己这个做先生的判断失误,过早地让他们尝试。 “能过第一场,你们就不算愧对了往日的发愤勤勉,已是很值得骄傲,第二场放平心态便是,不管考得如何,为师都去食肆请你们吃一顿。” 周先生的鼓励很是有效,祈衡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甚至开始琢磨哪家的食肆口味最好,先生默然了一瞬,他是不是有些放松过头了? 而游砚依旧波澜不惊的模样,该看书看书,该吃饭吃饭,晚上还能出去散个步,趁着铺子没关门,给游锦买了好看的头花回来。 游锦看着用布攒成的漂亮头花发愁:“可是大哥,我只会梳揪揪,这也用不上。” 揪揪只用头绳裹吧裹吧,扎着不会散掉就行,头花……至少得捯饬出一个能看的发型吧? 游砚于是搬了个小凳子让游锦坐下,他拿来了梳子给她梳头。 以前游锦的两个对称小揪揪就是大哥给扎的,比自己扎得要好看不知道多少,因此游锦放心得很,一边玩着头绳一边跟身后的大哥说话,翘着脚晃呀晃的。 周先生路过瞧见忍不住感叹,游家兄妹感情是真的好,游砚的心态也是真的稳。这孩子,哪怕不念书,也定能够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复试后三日才发榜,周先生果然是一考完就请他们去食肆吃饭,考完一身轻松的祈衡,精神出奇地亢奋,话也变得很多,活像是憋了很久。 “上回府试过后就匆匆回程,没有多逛一逛,听说过几日这里有祭月灯会,咱们也去玩一玩再回去。” 周先生念及他们前阵子废寝忘食学得辛苦,没有反对,发榜后若是考中就当庆祝,若考不中只做散心,也是不错的。 等待发榜的日子,小院子里出奇地平和,周先生依旧每日会教授他们,只是没了之前的强度,一日三餐也换着吃,然而吃多了,游锦就越发想念二哥的手艺,尤其祈衡天天在耳朵旁边念叨酱汁白肉,她也跟着馋了。 午后游砚会陪着她在城里闲逛,游锦询问了药铺,收是肯定收的,但要看品相如何,即便如此,药铺出的价也略略高过河定县,她正在考虑是不是运到这里来卖更划算些。 到了发榜日,试院门口人山人海,一度让游锦怀疑,这真的只是个院试吧?怎么感觉跟考状元似的? 因着人多,周先生没让他们几个孩子进去挤,韩伯亲自带着人过去看榜。 祈衡松快了几日,这会儿反倒又紧张起来,扭头问游锦:“你还有文昌符吗?给我一个。” 见过临时抱佛脚,没见过这么临时的。 游锦好笑地掏出一个来,刚塞到他手里,韩伯已经在往外挤了。 人还没到跟前,远远看着韩伯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祈衡心里猛然一松,用力捏紧文昌符。 第220章 等等我 “考上了,衡少爷考上了!” 游锦赶忙问:“我哥呢?韩伯伯可瞧见了我哥的名字?” 难得见韩伯激动成这样:“都在,都在!恭喜两位小少爷,贺喜两位小少爷!我看得真真切切,你们的名字都在上面!” 游锦立刻跳起来,拉住大哥的手直蹦跶,“太好了!大哥你好厉害!简直厉害飞了!” 游砚看她激动得才是要飞起来的样子,笑着任由她跳腾,眼底一丝隐隐的担忧也随之褪去。 周围人听见这边的动静,再看游砚和祈衡的年纪,都忍不住惊讶,纷纷上前道喜。 韩伯熟练地掏出早准备好的喜钱喜糖让人分发,准备这些都没敢让祈衡知道,万一没考中,就当自己没准备过,幸好派上了用场。 “少年才俊”“后生可畏”……一句句赞美接踵而来,周先生见状赶紧带着几个孩子离开,免得人越聚越多。 一直回到了小院子,把门关上,几人面面相觑,随后那股激动和喜悦的劲儿才涌上来。 周先生满面红光:“好啊,好得很!其实为师原本也没什么把握,虽一早知道了你们的作答,觉得并无错处,但这次复试评卷的乃是慕容山长,素来严谨挑剔,因此并没有太过期待,不曾想你们却如此争气!” 本来周先生被祁家聘到村里时,已没了曾经的勃勃壮志,只做一份营生来对待,教村里的孩子开蒙认字,休养生息。 却没想到游砚和祈衡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尤其是游砚,土生土长的山村孩子,全无家世底蕴,硬是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勤奋迅速成长,这样的成就感,大大刺激着周先生,让他深埋心底的豪情又一次滋生出来,想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祈衡被夸得不好意思,他也激动得要死,恨不得效仿游州在地上侧手翻几个跟头,然而转头瞥见游砚荣辱不惊的表情时,他又强行忍住。 “只、只是院试,先生过奖了。” 周先生见祈衡憋到扭曲的嘴角,心里暗笑,“值得高兴的事就该开心,你们正是恣意洒脱的年纪,在先生面前无需藏着掖着,另就是虽是院试,却也是你们踏入仕途的第一步,极为重要,考上了才能够继续往下走。” 游锦附和:“就是就是,你们超厉害的,方才我见好些人抱头痛哭也有,坐地默然也有,失去信心撕书的也有,足见残酷,你们只一次便能考中秀才,这是多么大的喜事!敲锣打鼓地庆祝都使得!” 游砚知道她想要自己戴花的念头又起了,笑容无奈地摇头:“庆祝归庆祝,流水宴骑驴走是别想,大哥也是要面子的。” 游锦用力握着小拳头:“那大哥等等我,等我以后赚了大钱,给大哥买高头大马,去县城里游街!” 游砚:…… 游砚祈衡双双通过院试,这等喜事韩伯一早就让人快马加鞭把消息先送回去,他们几人则还要在藜州玩几日,要见识一下祭月灯会。 第221章 精巧别致 河定县也有灯会,每年上灯节都会有一条街上挂些灯笼,家家户户也会提着灯出来玩,已经算是很热闹。 而藜州的祭月灯会,却要隆重得多,提前好几日就已经有人在紧锣密鼓地筹办。 除了官方,还有各大商行、各大世家,都会出钱出灯,听说还会明里暗里地攀比,因此灯会的规模与精巧度是一年胜过一年,吸引了周围许多县城村落的人前来观赏。 街上卖灯的摊贩也骤然变多,各式各样,花样繁多,但最多的,还是与月亮有关的花灯。 “大哥,这两个哪个更好看?” 游锦在一个玉兔揽月和荷塘月色的灯笼之间犹豫不决,一个造型别致,一个画功精巧,各有长处,哪个都很好看。 “你喜欢就都买。” 游砚直接付钱买下,“再看看别的喜不喜欢。” 游锦乐开了花,正要再去别处看时,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个人好像一直在看自己。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且他身穿锦服,身后跟着随从,一眼富贵人家出身,与自己也不可能有交际,但他就是在盯着自己看,且被自己发现后,也不曾挪开目光。 游锦好奇地眨眨眼,随即牵着大哥转身离开,她的经验告诉她,莫名其妙的人少搭理,谁知道对方是人是鬼。 买到了心仪的灯笼,到了祭月灯会那日,天刚擦黑,几人提着灯笼出了门。 街上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也都出来,大人牵着孩子,孩子提着灯,点点灯火逐渐汇集。 那一条长街两边都是灯,这些灯与手里提的不同,造型尽是巧思,争奇斗艳,将街道照得仿若白昼。 游锦瞧见哪个都觉得新奇,有些灯做得还能够动,踩着球的狮子灯嘴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惹了一群孩子围着,张着嘴看得两眼放光。 还有仙女儿样的灯,衣裙彩带做得栩栩如生,仿佛能乘着风直上云霄。 游锦提着自己玉兔揽月的灯笼穿梭在人群里,灯火的光像是给她镶了一道绒绒的亮边,头上是游砚给她梳的发包,扎着好看的头花,白皙粉嫩的脸颊上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活似她手里的玉兔化为人形。 “二哥要是也来就好了。” 游锦颇为遗憾,给没能看到这番景色的二哥买了好几个灯笼。 游砚知她不似游州一般莽撞,也没拘着她,跟周先生慢慢地跟在后面,只目光追随着游锦,不让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这里人多,游锦自然不会乱跑,她还要防止自己的灯笼碰到人,因此走得还算小心。 只是尽管如此,还是被迎面走来的人给撞上,游锦下意识地道歉,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扶稳,头顶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怎的这样不小心?” 游锦心里对这个声音的好感立刻消失,她又没跑又没跳,走得也不快,怎么就是她不小心了? 气鼓鼓地抬起头,游锦瞬间一愣,下意识将手里的灯提高了点。 灯光照亮了那人的面孔,这是不是那日莫名其妙看她的人? 第222章 归家 游锦不是很确定,那日离得远,看不大清晰,这会儿近在咫尺,却是个长相颇为周正的中年男子,气质儒雅,谦谦君子一般。 “锦宝,出什么事了?” 游砚赶了上来,借着担心游锦有没有撞到哪里,实则把她拉的离那人远些。 周先生带着祈衡也已经过来,那人声音温和道:“不妨事,此处人多,磕磕碰碰实数寻常,可有撞疼小娘子?” “我没事。” 游锦莫名觉得此人奇奇怪怪,但又说不出为什么,明明他态度不算差,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祥。 游砚见状代游锦与之致歉,那人又问:“她是你妹妹?瞧着倒是不像,你们兄妹感情真不错。” 他说完之后直起身,再次朝游锦笑了笑,与他们擦身而过。 看着就是寻常撞了一下而已,周先生和祈衡都没当回事,接踵摩肩的街道碰碰撞撞再正常不过。 “走,锦宝,我看前面还有孔雀灯呢!” 祈衡远远就看到了孔雀灯七彩的尾羽,兴致勃勃地从人群里挤过去。 游锦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祭月灯会名不虚传,游锦和祈衡过足了瘾,终于决定打道回府,回家了。 收拾好行李,游锦想着去食肆打包一些路上吃的食物,因为离得近,又是常去,她就一个人出门,谁知才走没几步,游砚便急匆匆从院子里追出来。 游锦看他跑得气喘吁吁,担忧地问:“可是有事要找我?” 游砚:“我陪你一道去。” 游锦:“不用不用,我很快的,大哥不是还要帮先生收拾书箱?这条路我天天走,可熟了。” 然而游砚却不容她反对,跟她一并往食肆走。 游锦歪了歪头,怎么出来一趟,自己在大哥心里反而更小了? 回程的路途依旧颠簸单调,但仿佛比来时要快些,看到熟悉的路游锦都惊奇,这就到了? 车外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周围很快热闹起来,车都走不动道儿。 游锦从车窗看到周先生下了车,村里人一窝蜂围上去嘘寒问暖,再等祈衡和大哥露面,那场面就更加无法控制。 秀才啊!他们村的学堂一下子出了两个年岁这样小的秀才公子! 这几日大青山村那是风光无限,村里嫁到别村的脸上都跟着有光! 祁家的人也很快出现,一路敲锣打鼓动静极大,把祈衡都给整内向了,脸上泛起淡淡的红,跟赶来的祁老爷行礼致谢。 祁老爷容光焕发:“我早看出衡哥儿是个有本事的,此事我已书信一封与你父亲,想来过几日就能有回音,好小子,我可太高兴了!” 他肉嘟嘟的手在祈衡肩膀上拍着,“家里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 说完,祁老爷又找到游砚,邀他一并回祁家庆祝。 游砚谢过,然后婉拒:“我与妹妹离家多日,心里甚是挂念,就不叨扰祁老爷了。” “什么叨扰?这话说的,我可是求之不得,也罢,那你们就先回去,只是过几日县令会来家中,为的便是见一见你们,到那时你可不许推辞。” 第223章 受伤 游锦应下后,祁老爷才放他们兄妹离开,将周先生请去家中答谢。 安钰平消息落后一步,这会儿才风风火火赶到,以前他就对游砚很是崇拜,此刻更是两眼放光,仿佛游砚是什么易碎的宝贝,只敢在几步开外端详。 “大哥,你这就是秀才了?” 安钰平嘴咧得都合不拢:“恭喜大哥!我爷爷和爹说明日会登门道贺,他们也高兴坏了,你可真了不起。” 游砚一一道谢,安钰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们快回去吧,你们不在的时候,有人去你们村捣乱,是二哥把人给打跑了,还受了伤。” 游锦和游砚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都顾不上打招呼,匆匆往小青山村跑。 一路上游锦的心都在狂跳,二哥受伤了?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他以后还想去带兵打仗,他怎么能受伤?早知道就不该留他一个人在家! 一刻钟的路程从没这么漫长过,游砚和游锦几乎是全程小跑着赶路,遇见村里人也顾不得搭理,径直往家里冲。 “刚刚那是锦宝和砚小子不?还是我看花了眼?” “是他是他!我们的秀才公子回来了!快些去告知村长和大家伙儿!” 游砚推开家门,游锦直直地跑进屋里:“二哥!二哥你在哪儿呢?” 然而几个屋子找遍了也没见到游州,游砚的表情更加严肃,正打算出门去寻找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后面的空地上有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匆匆往后面跑,远远就瞧见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一人高的木桩子,游州站在它跟前呵呵哈嘿打得沉醉,全然没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游锦提了一路的心落了地,脚步也缓下来,认真地观察了游州一会儿:“二哥这是哪里受伤了?” 游砚也不知,至少从他虎虎生风的架势上看不出来,那木桩子给他打得邦邦响,在旁边看了都觉得手疼。 到底是惦记着他的伤,游锦没一直看下去,高声喊了声:“二哥!” 游州动作骤停,扭头看见他们后小牛犊似的冲过来,黝黑的脸笑成了花:“锦宝,大哥你们回来了!路上累不累?我就猜你们这两日要回来,准备了好多菜呢,你们想吃什么?锦宝怎么好像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吃好?大哥考上了秀才,这事儿在村里都传遍了,他们都商量着等你回来全村要好好热闹呢!” 游州呱唧呱唧说得停不下来,游锦打断他:“师兄说你受伤了,快给我看看,伤哪儿了?严不严重?来闹事的是什么人?村里那么些大人,你怎么敢就往前冲!” 游州一愣,憨憨地摸了摸头:“我觉得我能打过他们,总不好眼睁睁看他们在村里欺负人……” 游砚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伤呢!” “哦哦哦,在这儿,不过早没事了,还是安大夫和安钰平来给我治的,他没给你们说吗?” 伤处在游州的右腿上,他撸起裤管露出来给他们瞧,游锦蹲着检查后松了口气,已经结了痂,看起来并不深,而且及时处理没有感染发炎,确实已经快好了。 第224章 欺人太甚 给了大哥一个放心的眼神,游砚也明显松缓下来:“先回去再说。” 游州浑然不觉,大哥和锦宝不在的日子里他没人说话要闷死了,这会儿如同解开了封印,嘴巴一刻都闲不下。 他说那正喂鸡呢,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尖叫,跑出去看到两个衣衫褴褛,满脸凶狠的人,一只手揪着游四郎一手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 村里人谁都不敢动弹,游四郎吓得直翻白眼,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秦氏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自己儿子,有想要上前的村民被那镰刀砍伤好几个,意识到这两人是亡命之徒,不怕杀人,也不敢再贸然举动。 他们推测这两人是出逃的匪贼,特意绕过大青山村,盯上了偏僻人少的小青山村,他们把游四郎当做人质,大肆要吃要喝,警告村里若有人敢报官就杀了这个小胖子,临死也要会拉几个垫背的。 村里谁见过这般穷凶极恶的歹徒,只能照做,好吃好喝地供着,希望他们能吃饱喝足放了游四郎,离开村子。 “怎么可能呢?他们在这里只要动动镰刀吓唬一下就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他们还说要送两个姑娘过去伺候,简直欺人太甚!” 游州这会儿想起来都后悔,“我就该多揍几下再交给衙役才对!” 提出那样过分的要求,还规定了时限,见不到姑娘就把游四郎的手指一根一根砍下来取乐。 村长已经有了报官的打算,谁知秦氏忽然在人群里跪下来,求有女儿的人家救救她儿子。 这就把人给恶心到了,如此离谱的话她也能说得出口?当即就被村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可秦氏不管,四郎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他日后还要念书考官,怎么能失去手指? 她一边哭求一边拿出银钱,只说当做补偿,还许诺日后四郎出息了,定不会忘记恩情云云。 儿子在匪贼手里,游西也着急,竟想趁夜色偷偷要强行将村里的小姑娘拖过去,被游州发现了。 “我喊了村里的人来,然后把他打了一顿。” 游州挠了挠脑壳:“不过没控制好,把他胳膊打折了,我也没想到我那么厉害。” 游西断了只胳膊,村里却没人为他说一句话,甚至游州把人喊来的时候,还在他身上补了好几下。 被捂着嘴绑来的小姑娘家人,更是对着他的脸连扇好几下,看到扑过来阻止的秦氏,也揪住她扇耳光,一家子都扇成了猪头。 那会儿游州就发现,他虽然在师父那边是只菜鸡,但换了其他人,他好像是不弱的。 游锦瞪着他:“所以你就去了?那两人手里可是有镰刀!你就不害怕?” “可是师父说过,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要想着安不安全,那么惜命干脆就不要学了,真遇到事情,比的就是谁更凶,更不怕死。” 游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扭头去看大哥,游砚表情淡然,“然后呢?” 第225章 稀罕 游州又乐起来,手舞足蹈地说:“那当然是我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他们看起来狠得不行,其实一点儿不禁打!两个一起都打不过我!” 他恨不得原景重现给大哥和锦宝表演一次,还颇为遗憾,觉得自己当时有些紧张没发挥好,要是能再来一次,他一定可以更迅速更快地那两人,姿势也还能更潇洒一些。 “那伤呢?是被镰刀伤到的?” “没,镰刀一早被我踢到了边上,我就是第一回跟人拼命,不太熟练,劲儿使大了,叫地上的碎片给划了一下。” 游州当时都没觉得疼,还是后来把那两人捆着等衙役的时候其他人发现的,当即把他给抬了回来,他说自己能走其他人都不让。 那几日村里人轮番来家中,喂鸡挑水做饭洗衣……所有事都不让他动手,还派人看着他,不许他下床,说要静养。 直到安大夫一再确认已经无碍,游州才逃过一劫。 游州总结道:“日后我定要更加小心谨慎,尽量不让自己受伤,养伤太可怕!” 游锦:…… 闲聊到此结束,外头已经开始来人了,熟悉的乡亲笑容满面地出现,却不似从前那般随意,甚至院子门开着他们都没有擅自进来,而是就在门口站着,用又敬畏又好奇的目光盯着游砚。 虽然秀才是进入士大夫层次最低门槛,但在村里人心里也已经是触不可及的高度,是有了功名在身,能拥有特权,可免除徭役,可见官不跪,可禀见知县,若是村里有什么争执,他是可以帮忙直接与县衙打交道的! 游砚笑着请大家进来,见他依旧如先前一样,村里人才小心翼翼地踏进院子,稀奇地看着这位秀才公,七嘴八舌地送上祝福。 有人自动自发地去厨房帮忙,更多的围在游砚身边,想要沾一沾他的喜气,游砚多跟他们说一句话都能让他们高兴半天。 话题慢慢又拐到了游州身上,“这次多亏了小州,听衙役说那两人是杀了人后畏罪潜逃,可怕得很呐!要不是小州将他们拿下,咱们村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小州真是好孩子,哪像那些人……” 说话的人都不愿提起游家的名字,从嘴里说出来都觉得晦气。 游四郎虽然安然无恙被救下,但秦氏和游西所为,让他们家成了村里人人唾弃的存在。 村里谁都不愿搭理他们,路上见了也要呸一口,“自私自利的玩意儿,村长就该把他们一家子全都赶出去!” “行了行了,没事儿提那晦气东西做什么?砚哥儿高中秀才,那才是一等一的大喜事!该好好庆祝庆祝才是!” 游锦第一个举手赞同,“要办要办的,婶婶们可能帮帮忙?多少钱都行,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头。” “那你可就找对人了,不是我吹嘘,这十里八村我帮衬过的席面就没有谁不满意的,更何况是给砚哥儿庆贺,一准儿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第226章 放在跟前 游砚甜笑着感激:“那就太好了,幸好有婶婶们,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能跟你们做乡亲真是我们的福气。” 婶婶听得一个个心都要化了,怎会有这样可心乖巧的孩子!游家果真是没福气! 要给大哥庆祝,游锦和游州可舍得了,一副财大气粗的豪横模样,只要席面办得好,他们不怕花钱。 再一个,也是感谢村里平日对他们的照顾,因此不收贺礼,谁家的都不收。 村长抽着烟不住地感叹:“瞧见没,这才是大气,游家可养不出这样的孩子,以阿砚的资质这才只是开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金龙……鳞,金鳞岂是池中物’,他是要有大造化的!” 二林:“爹,游砚是个知恩的孩子,他要有出息,咱村都能受益,那老游家就那么放着?不把他们赶出去?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不要皮的人,还是一家子!” 二林就是去帮忙结果被砍伤的其中一个,万幸没伤到要害,养一养就没事。 但也有人运气不好,险些送了命,分明是为了救游四郎,游家却装聋作哑,眼瞅着一个家因此摇摇欲坠,着实令人同情。 村长狠吸了一口烟,眼里深邃:“赶也是能赶,就怕他们出去后胡编乱造,害了咱们村名声是小,影响阿砚的前途是大,谣言解释起来难于登天呐!” 所以干脆把人留着,只要在村子里,他就有法子让他们管住自己的嘴。 这一回的村宴,游家是一个人都没出现,不过何氏送了份礼来,说她怀了身子就不亲自来祝贺了。 这边游锦家门前摆了好些桌,村里人几乎都到了,一个个排着队去跟秀才公敬酒,游砚则以果子露回礼,桌上的菜也十分丰盛,吃的是主宾尽欢,热闹非凡。 何氏在自家院子里都能隐隐听见,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回头对游东说:“咱们想办法另起屋子吧,离隔壁远些,这样总挨在一处,连挨骂都要被牵连,明明与咱们无关。” 但就因为一墙之隔,骂游家的时候顺道把他们给捎上,总是提何氏要把游锦卖去钱家的事儿,不跟二房分开,这事是过不去了。 “大郎亲事一直也说不上,那边见天儿地吵,把几个孩子都带坏了,你也不想大丫好不容易说的亲黄了吧?家里再过几个月又要添丁,如今这几间屋子也住不开……” 何氏说得有理有据,游东低着头沉闷了一会儿,一咬牙:“成,正好趁着农闲把这事儿办了,我再去县城多找点活。” 分家到如今,游东仿佛也被磨平了性子,独自支撑一个家并不像他想到那样容易,想象中的出人头地更是虚无缥缈。 “你得空去游锦家走一趟,多说点好话,问她能不能跟咱家换种子,脸面暂且放一放,种地是头等大事。” 连着被秋收打了两回脸,游东脊梁也弯了下来,比起沉甸甸的粮食,脸皮算什么? 第227章 造孽 何氏连声应下,她早有这个打算,就是怕游东知道了生气,只能眼巴巴看村里其他人去换,害怕好种子都被换完,心里别提多着急了。 “你放心,我明儿就去,不管做什么都要把种子给换到。” 正说着话,又听见隔壁开始吵闹,何氏疲累地叹了口气,出门让孩子们进屋把门都关好。 游家院子里,游四郎扯着嗓子哭嚎,石氏一边哄他一边跟老游头抱怨:“好好的拿孩子出什么气?那念书能是一时半会儿就念出来的吗?游砚念了多久四郎才念多久?” “游砚念几个月就能帮人读信,他学了个啥?你没听大海说他在学堂根本就不学,还敢跟先生顶嘴,罚他抄写也不抄,念的是什么书?” 老游头越说越气,“他就不是这块料,家里有几个钱给他这么糟践?丢人现眼的玩意!” 石氏也心疼钱,但想着花都花了,要是不念出个名堂来,之前的钱岂不是扔进了水里? “四郎啊,咱们后面好好学,学好了你也能考秀才,村里人也会像对待游砚一样夸你、捧着你,你能在村里横着走,咱家也能享福。” 游四郎听都不听,张这个嘴只管嚎:“我不学我不学!不念书也能享福!为什么要学游砚?为什么要学他?你们不是不喜欢他吗!” “这跟你念书有什么关系?家里是给你花了钱的你怎么能不学?” “就不学!就不学!” 石氏脸色也难看起来,照着他揍了两下,这下游四郎哭嚎得就更厉害了,秦氏没忍住进屋相劝,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老游头的烟杆给砸了一下:“滚出去!败家玩意赶紧给我滚!你才是咱家的丧门星!咱家的名声都给你败成啥样了!” 秦氏头上挨了一下生疼,再思及这阵子自己的处境,竟一下子爆发出来,捡起地上的烟杆“啪嗒”一声直接给掰断,用力扔回到地上。 “我是丧门星?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游家的孙子!四郎在歹人手里,你们一个个老的小的屁都不敢放一个,还要我一个女子去哭求,现在说我是丧门星?” 秦氏简直要爆炸:“再说咱家名声臭了是我的错?是你们儿子去绑了人家姑娘!有本事冲你们儿子发火,冲我和我儿撒什么气?” 老游头气得浑身发抖,石氏怒嚎一声扑过去撕扯她头发:“不要脸的蹄子你敢这么跟我们说话?我撕了你的嘴!游西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秦氏也不甘示弱,反正都这样了,她怎么可能不还手,于是两人扭打在一处,任凭老游头怎么呵斥都没用。 一旁游四郎看着竟然觉得有趣,也不哭了,就在一旁看戏一样,时不时还拱火:“掐她腿!踢她肚子!” 老游头一瞬间心如死灰,往后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闹剧。 到底为什么家会变成这样?造孽,造孽啊! …… 第228章 哪儿都一样 村里的学堂出了两个秀才,其中一个还是祁家的小少爷,县令得知之后一早与祁老爷约上,说是要见一见这两个年少有为的孩子。 再就是小青山村剿匪有功,特别是将两个匪贼捉住的那个少年,又正好是游砚的弟弟,他又听闻他们俩的妹妹有天尊庇佑一说,于是对三个孩子都很好奇。 祁老爷在家中设宴一并相请,村长也跟着沾光,着实在县令面前出了一回风头。 游锦这是第一次见到河定县的县令,看着比想象中平易近人,说话间并没有高高在上的威势,就像一位和蔼的邻家伯伯一样。 “真是几个好孩子,难为你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还能个个有出息,你们爹娘在天之灵知晓也会安心。” 县令对他们一番夸赞,又着重夸了祈衡,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祈衡都有点要坐不住。 县里的红案还没发出来,他们当时是直接向藜州府提交的材料,祁老爷找来给他们保结的也是藜州府的禀生,因此按说他们该直接去藜州府学。 府学与县学虽只是规模的问题,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层级优劣之分,但府学的先生还是会比县学要好一些,且额定生员的名额也要更多。 县学禀生名额二十,府学能有四十,因此许多生员冲着这个也会想方设法去府学念书。 然而县学的成绩与县令的功绩挂钩,他还是问了一下,可是已定好了入府学。 本是随口一问,谁想游砚却提出,他想在县学进学。 周先生都惊讶,没忍住开口道:“这是为何?” 游砚道:“只要有向学的心,在何处又有什么所谓?我心里牵挂着家中弟妹,离太远反而心生担忧,且县学在县令大人和提学官的执掌下想来必不输任何他处,我若侥幸日后能有些成就,也希望能为河定县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县令听后心中大悦,脸上的笑痕都加深了几道:“说得好,只要一心向学,哪里都能学得好!我果然没有看错!” 这事儿游砚在家就跟游锦游州商量过了,之前去应试是跟着先生来回,赁的院子也是祁家找的,否则哪有可能赁到价格这么合适,地方也好的小院子,还肯让他们只租住小半月? 可若是之后入学总不能还靠着旁人,但即便府学为生员提供住处,住宿、吃饭、来回盘缠、日常开支,都不是一笔小钱。 游砚的意思左右都能念书,虽然名额少了点,但只要学得好,再少也能拿得到,府学虽名额多,可进学的生员也多,并不缺天资聪慧家中富足的苗子,倒不如就在县学踏踏实实读着,每日还能归家,遇上事也能顾得来。 他说真不是舍不得花钱,是他打听过,县学也不差,且县学里其实机会更多,本地人也不易受欺负。 这几点让游锦和游州松了口,一个说她要赚大钱让大哥以后不必再担心钱的问题,一个说要是有人敢欺负大哥,他就去县学给大哥撑腰。 第229章 不理解 在游砚表示过自己的意愿后,县令对他的态度有了明显的亲近,游锦想着,大哥可能还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们几个因为爹事在县令那里挂了号,如今更是加深县令对他们的印象,不管日后能不能用上,至少暂时都是好事。 游砚的入学就此定下,县令盛赞他是个品德兼备的好孩子,知恩图报,聪慧淳朴,转头又把村长狠狠夸了一番,言语间透露出一些不确定的消息,喜得村长在县令走后恨不得抱一抱游砚。 “你可是咱村的宝贝啊!县里有定数的补助终于也要轮到咱村了,都是托了你的福!” 天可怜见,他们小青山村是几个村子里最穷的,却也是最被忽略的,他都怀疑县令是不是把他们给忘了,这下好了,村里有了游砚,县令忘了谁都不会忘记他们! 游砚却是去与周先生密谈,他知道自己可能让先生失望了,先生一直以来都期望他能入府学,后面的路能好走些,自己却没有提前与他商量。 但周先生听完游砚的理由后,很快只剩下怜惜:“难为你考虑这么许多,罢了,县学也好,以你的韧劲,先生相信你就算是在县学,也一样能出人头地。” 就是可惜,他是祁家延请来的,定是要陪着祈衡去藜州府,往后能帮上游砚的恐怕不多。 一时间周先生颇为伤感,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会遥遥相祝,只等有朝一日能听到游砚的名字大放光彩。 周先生这边刚稳定住情绪,却从祁老爷那儿听到个消息,祈衡也要去县学。 “这又是为何?” 周先生不能理解,游砚为了年幼的弟弟妹妹不肯远离家,家中又不富足,选择县学是没有办法的事,祈衡这个小少爷有什么理由? 祁老爷同样头疼,干脆让周先生去劝一劝。 祈衡却觉得自己理由充分:“县令不是说了,只要一心向学在哪儿都能学,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到时候我若顺利通过科考拿到乡试的名额,那究竟是我的能力还是因为府学的缘故?” 周先生想说他真是想多了,管他是什么缘故,那都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能有更好的路为什么不走?你可知多少人挖空了心思想入府学?祁老爷已是给你安排好了一切,你只要照做能少走多少弯路?” “可我不愿意,我的路我可以自己走出来!游砚能做到的事,我亦能,先生难道不相信我?” “先生怎会不信……” 周先生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数十年前的自己,也是同样年少气盛,以为只要有真才实学,迟早能寻到属于自己的荣光。 然而一晃他已年过半百,却只是个在乡间教书的穷先生。 看着祈衡眼里鲜亮灼热的火焰,周先生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曾几何时他也如同这般不屑走“捷径”,但午夜梦回偶尔还是有一丝后悔,若当年不能那么固执,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景况? 第230章 大有盼头 周先生不想他也后悔,苦口婆心地劝:“府学有府学的好处,但里面并不似你以为的轻松,也是需要你有扎实的学识,并不是进了学就能高枕无忧……” “我在县学一样能学,我来此地也并非是享福来的,我需得靠自己做出点什么,方不愧对来这一趟。” 周先生劝不动,如实地回禀祁老爷,祁老爷又能如何?只得给他父亲修书一封,将情况尽数相告,得到的回应果不其然是让祈衡自己决定。 祁老爷跟韩伯诉苦:“衡哥儿这样好的天赋,若耽搁了岂不可惜?堂兄真就一点儿不在意?” 韩伯浅笑道:“这是祁家的规矩,与年纪天资无关,自己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与衡少爷一般处境的大有人在,家主若是帮了他,那就是坏了规矩,到时……恐有人不服气。” 祁老爷就感叹:“如今想来还是我这样的闲散旁支过得要舒坦些。” …… 祈衡也决定入县学,县令甚是高兴,派了亲信来村子里发放进学通知。 县学是朝廷办学,开学时间定在十一月份,农忙停歇时。 在此之前,游锦种的何首乌终于可以收获了。 两人先挖了一些去县城询价,比较过后虽然藜州开价高一些,可还要运过去,除去来回费用和耽搁的时间,好像相差也不算太大。 于是他们决定不舍近求远,就在河定县售卖。 药铺掌柜听他们说有很多,直接一口应下,这玩意金贵得很,再多能多到哪儿去? 谁知道真的是很多! 掌柜都惊了,然而犹豫了一瞬后,还是决定全部吃下。 虽然一下收这么多要很大一笔钱,但这批何首乌能带来的利润也必然可观!值得一试。 游锦和游州只管卖,这几年的心血能换得如今的回报足够他们乐疯了。 游州甚至膨胀起来:“咱们是不是也能称得上家境殷富,不愁吃喝?” 游锦给他泼冷水,“咱家连井都没有,哪里殷富?” “锦宝,你还想着打井呢?咱村边上就是河,村里也有一口井,做什么非要自己挖一口?花那冤枉钱?” “自家的用着方便呀,还不用跑那么远挑水。” “不远不远,我来回几趟就能挑满,不费事,有了这些钱,大哥念书是不成问题,有钱又有粮,啥时都心不慌……” 游州还唱了起来,这日子大有盼头! …… 可谁也没有料到,老天爷风调雨顺了两年,接着便来了一场大旱。 从开春起,天上就似乎没有下过雨,渐渐的渠也干了,地里用水都要一桶一桶去河边挑。 即便是这样,成效也不大,太阳成日成日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村里赖以生存的小河肉眼可见变得孱弱,说不好哪天就断了流。 大旱起始,县令就发了役令,调了人手开挖水渠,依旧成效不大,有的村子地里的庄稼甚至全部枯死,颗粒无收,一时间几个州府都笼罩了一层可怕的气息。 粮价比起前两年翻了几倍不止,哪怕朝廷调来了粮食赈灾,依旧闹起了大范围饥荒,灾民无数。 第231章 绵薄之力 相比之下,小青山村的情况稍稍稍好些,但也只是相较而言,村民看着地里奄奄一息的庄稼无不唉声叹气。 好在上年收成不错,勒紧肚皮省着吃,煮粥的时候多加水,也还能熬一熬,可存粮吃完了,来年该怎么办? 游锦坐在家中抬头望天,高高的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亮堂得晃眼。 游州找来一顶草帽给她戴上,“锦宝看什么呢?别晒着了。” 游锦回头看他:“二哥,你说这场旱灾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哪儿知道?不过看着情况……不是太好。” 村里尚能暂时还能稳住,听说外头已经开始乱了。 人没有粮食吃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的时候,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我也听大哥说了,藜州府已经出现了流民,不让入城他们就流窜去周围的村落,生了不少事端,还害了人命。” “村长伯伯召集村里人轮番巡视,咱们村这么偏,灾民一般不会往这儿来,但该提防还是要提防起来。” 如游州所说,村里的气氛也很紧张,但紧张之下又有种微妙的庆幸。 “我去别村看了,地里枯成了什么样,都是空壳,用手一碾全都粉碎,什么也没有,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太惨了!” “咱们村虽然也很糟糕,但好像多少能收一些。” 虽然收的也不多,但有这点至少不至于活活饿死,那是可以救命的。 可旱情持续不解,外面的粮价飙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就这样都还一米难求,为了不饿死,只能拿出所有积蓄换粮,还有的粮铺遭到打砸哄抢,乱成了一锅粥。 县学暂时停了课,游砚兄妹三人虽不缺粮食吃,只是亲眼见过灾民,几人心里都不好受。 前两日村里终于也见到流民,一时如临大敌,后来才发现只是一个妇人抱着一个襁褓,她抢不过其他人,只能往偏僻的地方走,希望能有一条活路。 那妇人瘦骨嶙峋,模样可怕,更可怕的是,她怀里的孩子早已经饿死,她舍不得丢下他。 村里人给了她吃的,却也没能将她救下…… “大哥,咱们留一半粮食,拿出另一半能救很多人。” 游州天生有一颗正直善良的心,他觉得家里的粮食只要够他们吃就行,不然在地窖里放着也是放着,那多浪费呀。 游锦自问不是个滥好心,粮食是他们辛辛苦苦囤的,但是在天灾之下,她也同意。 “只是不能是咱们来做这个好人,一旦让人知道我们有粮,只靠我们是护不住的。” 他们家囤了粮这件事村里人知晓,但没真到那一步,谁也不会动歪心思,可是灾民不一样,他们为了口吃的是什么都顾不上,活吃了他们三个孩子太简单了。 游砚认同游锦的话:“怀壁有罪,想要尽绵薄之力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得想个妥善的法子。” 于是游锦想到了归云观。 道观本就会行善事,由归云观里的道长出面施粥再合适不过。 第232章 孩子傻了 长风道长在灾情出现之后就离开了道观,游锦只能去找他的师父,太一真人。 本以为太一真人不会理会她一个小姑娘,谁知小道童通传过后,立刻将她请了进去。 游锦此前见过太一真人一面,真真是仙风道骨一般,须眉皆白,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浑浊,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任何人。 “小居士请坐,贫道已恭候多时。” 游锦呆了呆,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他知道自己会来? 待游锦将所想之事说出,太一真人竟起身朝她施礼,吓得游锦赶紧避开。 “小居士大善,贫道先替受惠百姓谢过,天灾当前,观中也想救济百姓,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粥棚只堪维持半月,若有小居士相助,想来能让更多的人生出活下去的希望。” 归云观虽然在几个小村子里很有名望,但也只是个小道观,平日受的香火也多是些瓜果蔬菜,观中道士的嚼用就靠这些和后面的一小片田地为生。 此次旱灾,观里能匀出的粮食都拿去布施,道人自己都没得吃,于是不少道长出观游道,待情形好转再回来。 太一真人应下了此事,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趁着夜色让道人来取粮。 游锦兄妹对囤粮有着莫名的执念,收获的粮食也不舍得卖,卖出的种子也要换成粮食,地窖早已被堆得满满当当,那间储存条件好的屋子也堆了大半。 他们留够了自己吃的份,还给村里人也预留了一小部分,其余都搬到院子里,归云观的道士哪儿想能有这么多?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才算运完。 太一真人看着那些沉甸甸的粮袋,再次默念福生无量天尊。 灾情持续,粮价贵得让人咋舌,朝廷调来的赈灾粮不少悄悄落入粮商手里,大发,眼看着人饿死都不肯降低粮价。 若游锦几人愿意,单凭着送来归云观的这些粮食,足够他们往后数十年衣食无忧。 “无量福报,天尊庇佑。” 他定不会辜负了几个小居士的一片善心。 …… 归云观的粥棚就设在河定县内,道人们煮粥很有经验,稀薄适中,也会认真分辨前来领粥的人身份,以防富户派其家仆前来争抢。 施粥的并不止归云观一家,官府向富商、乡绅摊派了缴粮任务,混合余下的赈灾粮也在施粥,还有一些大户人家,想要名声亦或是真正心善者,也会拿出一些粮食煮粥派发。 有了归云观的加入,涌入河定县的灾民逐渐增多,县令唯恐灾民生事,加派了人手,一旦发现哄抢或是煽动民心者,严惩不贷,斩首以儆效尤。 粥虽然薄,却能让人不至于饿死,再有官府严加制衡,河定县的情况比起其他州府的县城来说,已经是相当稳定,死的人算是少的。 归云观的道人来搬粮食的时候,其他人不知晓,小青山村是知道一些的。 有人觉得他们心地善良,更多的却认为孩子傻了。 第233章 大胆上 留着自己吃不好吗?实在不行,卖给村里人也成啊!高些也无妨,只要不是天价,他们愿意买的,怎么就都送去归云观施粥? 就连车垒,今年的收成坚决分文不要,且十分惭愧没能种出多少粮食,他家中存粮足够他和郝眉嚼用,只当游锦将他们的部分也拿去救助。 游锦觉得,主要是那晚归云观道人一趟趟地来回跑,看起来声势浩大,会让人以为他们把粮食都给捐了出去,不过其实这样也好。 就像大哥说的,怀壁有罪,这样的灾年之下,无权无势者拥有大量粮食,有时候就是灾难。 至少粮食给出去之后,大家只会在背后说他们傻,而不是一提到他们囤了粮,就默契地转移话题,露出逃避内心真正想法的表情。 灾难带来的还有疾病,安大夫人都要忙出残影,这还是请得起大夫的,请不起的,就只能听天由命。 更多时候,他会去县城安排的义诊,救治没钱看病的人,官府虽会赠药,但大都是些防疫的药,并不对症。 于是他会建议病人尝试针灸。 那就轮到游锦出马,她站在安大夫左右,脸上蒙着布巾,个头略矮,一看就是个孩子,还是女孩子,弯着眼睛手里拿着针囊。 要换做其他时候,谁会让一个小女孩给自己针灸治病?可如今根本没有选择,更重要的是,她针灸不要钱! 这是安大夫提议的,刚开始的时候游锦也是硬着头皮上,但安大夫说了,世道如此,都是没办法的事,不要害怕出错,她不尝试,这些人就根本没有了指望。 缺大夫啊,太缺了! 整个河定县算上安大夫,笼统就五六个,还是县令强行把医馆里的大夫薅来,医疗资源稀缺,有些躲过了饿死,却死在了疾病上。 游锦很快克服心态,大胆地诊治,把自己学过见过的所有知识都调动起来,摸不清楚地就问人,别的大夫那儿得不到答案的回头立刻去翻书。 每日不是在诊治流民,就是泡在归云观长风道长的书屋里。 这样紧迫的实战,让游锦迅速地积累着经验,复杂繁多的病症将她以前所学都糅杂在一处,渐渐形成属于她自己的体系。 有些病人在她针灸过后慢慢好转,能让游锦开心好些天。 “大哥二哥,前日我说的那个腹鼓如球的孩子你们还记得吗?我今天再看到他的时候,已经有些精神了,他还给我送了一颗好看的石头。” 那石头比不上游州给她寻的好看,但对游锦来说同样是宝贝! 当然,事情从不会一帆风顺,游锦年纪小,又是女孩子,单这两个条件就足够让人觉得她好欺负。 尤其她长得粉雕玉琢,虽穿着细麻布衣,举手投足仍旧让人觉得气度不凡,这样煎熬的岁月,为了活下去会有层出不穷的恶意滋生。 被刁难过几回之后,游州寸步不离地跟着,再有人胡搅蛮缠,他毫不客气,凶狠劲儿连无所顾忌的流民都能镇住。 第234章 这叫本事 “锦宝你只管治你的病,有人要不识好歹,二哥帮你教训他们,我还不信了,人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别看游州也只是个半大孩子,但他愣是让自己的凶名在流民里都传开来,但凡他在跟前儿,来找游锦瞧病的人无不小心翼翼,给游锦省了许多事。 连安大夫都赞不绝口:“自打小州来了,咱们这里是安分太多太多,比官差都管用。” 其他大夫也连声附和:“是呀是呀,锦宝二哥小小年纪却魄力十足,有他在,咱们这些老骨头心里都踏实。” 虽然他人小,但他凶啊!遇上闹事的敢冲敢打,还能将比他高大比他人多的轻松。 “上回那几人就是商量好的故意来找茬,挑了官差刚走的空挡,要不是有小州在,不堪设想!” 几个老大夫回想起来记忆深刻,当时他们人都已经要跑了,做好了花钱消灾的打算,就见游州抄起带来的一根长棍,以一敌众,那棍子轮得虎虎生风,打在人身上邦邦作响,仿佛能听见令人胆寒的骨裂动静。 谁也没想到一个半大小子能有如此好的身手,气势磅礴地踩着闹事的人,说他妹妹和大夫们本可以安坐家中,每日风里来雨里去,殚精竭虑治病救人,凭的是一个悬壶济世慈悲为怀的心!有人若想要践踏这份仁心,他就要替天行道,就是打杀了,天尊也不会怪罪! 那场面,游州在游锦心里就是神兵天降,超级大英雄! 不过事后游州却问她:“怎么样?二哥说的还不错吧?” “相当不错!是二哥自己想的?” 游州骄傲地翘着小鼻子,“成日看大哥念圣贤书,听都听会了,我发觉念书还是有用的,扯这些大道理信手拈来,特别能唬人。” 游锦:“……” 总之,那日后,义诊这里的纪律得到了显著提高,在官差和游州双重威力加持下,大家好像找回了素质,一个个对大夫们客客气气,生怕被替天行道。 而游砚,则与县学里的学子们将大夫们开出的防疫方子抄贴满城,发动百姓提前预防,若是天灾再加上疫病,那将是人间炼狱! 因着游锦给流民治病的缘故,游砚格外重视这点,在他提议下,学子们纷纷各显神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富户乡绅捐赠,共建安平坊,用来安顿病人、医治病人、隔离病人。 这是听锦宝说的,所谓过病气,便是有些病症容易传染,容易发展成疫病,而安平坊则类似于医院,可以将病症阻隔其中,避免疫情蔓延。 这哪里是一届学子能办到的事?偏偏游砚就说动了大家,好像他们真能够做到,身为读书人的壮志豪情被他三言两语地激发出来,越是不可能,他们就越是要迎难而上。 祈衡都为之折服,这就叫本事! 而祈衡,是这件事能否办成的关键,说动了他,此事就算成了一半。 有祈衡相助,祁家做表率,再让其他乡绅富户捐赠就容易得多,安平坊的建成比游砚想象的还要顺利,在之后各州府相继出现疫病,死者不可胜数的时候,河定县及其周边却相对安定。 第235章 神乎其神 当一场大雨在万众期待里落下,游锦看到人们纷纷从屋子里出来,赤着脚,泪,奔走相告,任由雨水淋湿头发衣衫,抬起头用脸虔诚地迎接上天的馈赠。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皮,逐渐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真的好难啊,一场天灾就能要了无数人的命,人是那样脆弱,又强韧得不可思议,靠着一口粥,一点活下去的信念,终于等来了甘霖。 然而灾情缓解,饥荒却仍在继续。 河定县令此刻正在村子里走访,几个村子走下来,脸阴沉得要滴水。 师爷察言观色道:“县令,前面就是小青山村,村里虽也艰难,人却齐全。” 县令脸上的沟壑松开些,脚步也变快,“那就去看看。” 村长早早地恭候在村口,见到了县令弓着腰赶紧上前,“大人如此天气还这般辛劳,乃我等幸事。” “……这些就不必说了,听说这周围只有你们村的地在灾年还能有点收成?” “实不相瞒,其实都算不得收成,不过不全是空壳罢了,人饿起来什么都能吃,比只吃麸皮能多熬一会儿。” 村长也不想诉苦,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村能没有人饿死,不是多走运,是真真切切沾了游锦家的光。 谁能想到这几个孩子还给村里留了些粮食?都放在他那儿,谁家实在熬不下去,他才会分发一些,并让他们记住这粮是谁给的。 县令在村里大致转了一圈,先前焚心的焦虑得到了些许安慰。 “你做得很好,若是每个村都能如小青山村一般,我也就能安心了。” 村长赶忙恭维:“都是托了大人的福,大家心底对大人十分感激,时常去归云观给大人祈福感恩。” “哈哈哈哈,你们有心了。” 县令心情又好了些,话题一转:“方才你说你们的种子都是与别家换的,是哪家?” “是锦宝家,大人有所不知,他们家就剩下三个孩子相依为命,可怜见的……” “原来是他们家……我知道他们,你好好跟我说一说。” …… 回到县衙,县令只留了师爷在书房,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你对这个游锦家怎么看?” “神乎其神,下官并非第一次听说他们的事,大人政务繁忙许不关心琐事,下官却是常听拙荆提起那个小姑娘,说她在归云观亲眼见过小姑娘被天尊赐福的神迹。” “真有这般神奇?” “那孩子本是个痴儿,若非有仙缘,如何能好起来?还能小小年纪就习得医术能给人治病?便是寻常孩童,怕也是做不到。” 县令若有所思,师爷又说:“那村长不也说,自打她好起来之后,意图欺负她的人都会倒霉,而待她真心的却能蒸蒸日上,连她家地里长的庄稼都旁人的要好。” “所以依你之见……” “依下官薄见,大人可嘉奖重用,若用得好,大人往后想要节节高升也是易如反掌。” 这话与县令心里所想不谋而合,若真有仙缘一说,他自然也想沾一沾光。 第236章 不得不信 此次河定县能在众州县里脱颖而出,虽然与那三个孩子脱不开关系,但到底该如何对待,县令得先听听他们自己是怎么想的才能做决定。 之前在祁家与游砚见面是顺道,这回却单请了他来说话。 县令先是询问了他在县学里可还适应,还考问了几句,然后才将话题转到了安平坊。 “现下各地疫病频发,尤其是流民大量涌入的城镇,朝廷调派了人手都难以镇压,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河定县至今未曾有疫病出现,安平坊功不可没。” 游砚起身先行一礼,“大人英明,我等学子得大人指点能为安平坊的建成出点力,实乃我等幸事。” 县令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与他说话的语气,俨然成了长辈对晚辈的亲近。 游砚知道,安平坊的功劳,怎么也不可能落到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穷读书人手里,再者他做这件事,纯粹是因为锦宝,有个可以固定安置病人的地方,能让锦宝少受点累。 县令一任三年,今年是他连任的第一年,把这个功劳交到县令手里,对他们的好处也不会少。 果然,县令提到了他们给归云观捐赠的米粮,提到了游锦小小年纪便能行医救人,又说游砚事情办得妥善,也当嘉奖。 游砚连连拒绝:“能为大人分忧是学生分内之事,若是换了别处,学生怕是不敢一试,正是因为在河定县,大人深得民心,我等才敢放手一试,安平坊才能筹建得这般顺利。” “那也要赏!” 游砚说,他是一介学子,当凭自己的学识出人头地,且会这般出力,乃是他妹妹曾说如此做能够提前预防疫病,便是有功,也不在他身上。 “舍妹虽年幼,却得过些造化,赤子之心璞玉浑金,宁愿自己少吃些把家中存粮尽数捐赠,以求能多救哪怕一人,然其身为女子,时常遭受刁难轻视,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能护住她……” 游砚提及此很是无助,话里的意思也说明白了,大人要是真心想要嘉奖,就嘉奖自己妹妹,他不需要。 县里若是有民众谦让、路不拾遗、孝子、贞妇等事迹,会逐级上报朝廷,朝廷会给与一定的奖励,若得诏封命民,那便是朝廷认可的高尚德行,哪怕不当官也能乘两匹马拉的车。 这对县令来说都不算件事儿,反正他只负责上报,奖不奖是朝廷决定,都不必他来烦心,与游砚兄妹给他带来的政绩相比,不值一提。 县令一口应下,再次表达对游砚的看好,甚至与他聊着聊着,聊到了流民安置的问题上,没想到游砚也能给他一些意想不到的建议。 待游砚走后,县令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闲散的表情像是已经见到了自己升迁的荣景。 按着小青山村人的说法,得天尊仙缘的小娘子乃是福星,有些事啊,真是不得不相信。 …… 日子再煎熬也得继续往下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遭遇旱灾的州府县乡,得免两年的税。 第237章 想学 这姑且算是绝望中一丝令人振奋的消息,小青山村的百姓知晓后,纷纷长舒一口气。 “活下去都难,要是再不免税,我怕是也只能一逃了之……” “嘘,这种话哪能随便说?莫要让人听了去。” 然而事实如此,肚子都吃不饱,哪里来的粮食和钱交税?如今朝廷开恩,一气免了两年的税,确实很能安抚人心。 只要等到粮食长出,绝境便能够缓解。 埋首种地的人大都这般质朴,但凡还能活下去,谁也不会走极端,他们更愿意踏踏实实靠着自己的勤劳过日子。 老天爷的脾气似乎消了,雨水不再稀缺,地里又能见到忙忙碌碌的人。 河定县在这场天灾里收容了大量流民,死亡的数量却比别的地方都要少,对于无家可归的流民,县令也颁布了一些政策,将土地借给他们耕种,还提供种子和耕具…… 如此一来,不少流民都在河定县附近安置下来,人口是考察县令政绩的一个非常重要指标,他对此十分上心,时常会将游砚找去说话,减租免税,贷给流民牲畜种子就是他建议的。 安平坊也保留了下来,从建成起治愈了数百人,县令亲自为它写了牌匾挂上,成了河定县小负盛名之地。 游锦和游州则时常去归云观,因为长风道长回来了。 游州许久不见师父,积攒了一堆话要跟师父炫耀。 “……我一棍子横扫过去,无一人站立,师父你没瞧见!我一个人对他们四个,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七零八落,您教我的棍法太厉害了!简直无人能敌!” 他呱唧呱唧说得口若悬河,一旁飞云听见,微微挑了挑眉,“是吗?那也让我也见识一下这无人能敌的棍法。” 一刻钟后,生龙活虎斗志昂扬的游州,犹如一条死狗趴在地上,仿佛失去了灵魂。 飞云用棍子戳戳他的腿:“你的横扫千军呢?不是打得人七零八落?” 书影好笑地过来把游州从地上拎起来,顺手给他拍了拍衣服:“要论棍法刀法,飞云比我要厉害,我只擅长些闪转腾挪和暗器之术,教你的棍法也是最基础的。” 他说着,看了飞云一眼,“你要真想学棍法刀法,还是得跟飞云学才行。” 游州委委屈屈地抬头,眼角小狗一样耷拉着,他想学也得人家愿意教啊。 飞云看他蔫了吧唧的样子,抿着嘴把棍子扔到他身上转身,“想学就得先学挨揍,什么时候能在我手里撑两刻钟再说。” 笼罩游州头顶的挫败瞬间烟消云散,抓着棍子就追上去,“师父我想再试一次!刚刚不是我的极限……” 屋内,长风起身把窗户关上,将游州挨揍的声音隔绝在了外面。 “师父说你时常来观里看书,可有什么不懂之处?” “太有了!” 游锦毫不客气地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全是她记下的问题,有些字迹一看就是急匆匆写下,她自己都要辨认一会儿。 第238章 我不好奇 长风笑着道:“不急不急,你慢慢问,有的是时间。” “道长这次回来不走了?” “这次会在观中多待些时候。” 对于游锦的问题,长风很高兴与她探讨,尤其知道她在安定坊给人针灸治病,对其十分赞赏。 “安定坊建得好,能将疫病阻绝其中,避免了生灵涂炭,有些地方……唉……” 长风长叹一声不忍说下去,跟她聊起了安定坊的事来。 “我特意去看了,门口有人守着不让随意进出,进入安定坊还要净手换衣,绑好头发带上面罩,听说这些都是你提议的?” “我只是建议,这些举动可以避免病情传播,最后能落实都是大家的功劳。” 她一个小孩子说话能顶个屁用?守卫是大哥去县衙申请来的,那些防护措施是大夫们帮着一点点规范起来,后来的人见有先例下意识照做,才渐渐形成了规矩。 “河定县在此次灾情中表现极为显眼,尤其是之后疫病频发,涌入如此多流民却没有蔓延疫病,可见这些举动很有效,值得借鉴。” 长风笑着道:“你的小脑瓜子里怎会有这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也多亏了你,河定县令赈灾有功,朝廷怕是要重用他。” 游锦好奇地问:“道长如何知道这些?” “……我也是听说的。” “哦,这样啊。” 游锦懂事地不再多问,长风尴尬地抿了抿嘴,“其实我也并非故意隐瞒……” “我懂我懂,谁都有不便与人说的秘密,道长不必解释,我明白的,也不好奇,道长就只是道长就好。” 游锦笑得天真烂漫,她对深挖人的秘密没有兴趣,人家不让你知道,那肯定是有不让你知道的原因,别好奇,好奇会害死人。 长风见她是真不介意,也会心一笑,这丫头,实在是个通透的人儿。 游锦来归云观的时候,安钰平也时常会跟着一起,长风道长对他与对游锦一样,从不私藏什么,甚至安钰平反而愿意在归云观学习。 长风道长也会时常邀请游砚来说话,与他说的则是一些游锦游州听不懂的事,且说得语焉不详,听得人云里雾里。 本来以为祈衡应该能跟他们聊到一块儿,结果祈衡来归云观两回,两回长风道长都正好有事错过。 她一时拿不准,干脆直接问了,道长是否介意与祈衡见面? 长风则问她:“你可知道定川王?” “知道,我听大哥说起过,说他是个很厉害的藩王,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连对这些事并不关心的游锦都听说过,足见定川王有多有名。 “是呀,定川王极有本事,此次旱灾他处理得当,免税两年亦是他极力促成,在百姓中的名望甚至不输任何人。” 游锦:……这个“任何人”就很微妙,难道连皇上都不如他得民心? “定川王的封地,地势险要,其麾下将士骁勇善战,将外族牢牢抵御在大邺国土之外,立下赫赫之功,可以说没有定川王,就没有大邺安居乐业的天下,他是实实在在的功臣。” 第239章 有点离谱 “大邺建朝以后,定川王便受封定藩于此,在这里他拥有一切权利,大邺如此特殊的王爷,只有他一人。” 拥有一切权力,那不就是朝廷认可的土皇帝?大邺皇帝心这么大的吗。 长风话锋一转:“你可知定川王姓什么?” “我怎么会知……” 游锦一顿,微微睁大了眼睛:“该不会……” “姓祈,祈衡的那个祈。” 游锦:“……”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认识的这个祈衡,会对二哥做的菜流口水,被师兄控诉晚上睡觉踢人,会躲懒赖在她家的凉榻上滚来滚去…… “兴许只是巧合?还有祁老爷,难道他也是定川王的亲戚?” “确实如此,不过祁老爷只是沾亲带故的旁支,祈衡不一样。” 长风说:“每一任定川王,都会让自己的子嗣隐去身份去一些偏僻的地方自力更生,需在加冠前靠着自己的本事让家主承认,才有成为下一任定川王的资格。” “所以祈衡是定川王的儿子?” 游锦更觉离谱,他以后有可能会是定川王? 长风浅笑道:“我并非对他有偏见,只是不想卷入无端的麻烦里,也不想给人惹来麻烦。” 游锦立刻想到那支险些要了他命的箭,再一想祈衡的身份,便明白了许多,要是让权势滔天的定川王儿子在这里受伤,确实命都不够赔。 她心有戚戚地离开,长风慢慢地翻着书页:“封地有那么多去处,偏偏选了这里将他的嫡子送来,定川王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暂时并不想知道。” 书影给他换了杯茶:“主子觉得是冲着您来的?” “是或不是都不要紧,我只是个久居观中的小道士。我如今更关心的,是将安平坊借鉴到别处,能让百姓少受病痛之苦才好。” …… 知道了祈衡的身份,游锦再见他的时候,总还是会有点好奇。 啊,这个因为县学的饭菜不好吃,就端着碗跑到她家来蹭饭的人,真有可能会是未来的定川王? “锦宝你看什么?我脸上沾到米粒了?” 祈衡在脸上摸了个遍,还真给他摸到了一粒,舌头一卷吃掉了。 游锦:……她有点担心是怎么回事? 县学早已恢复,一切都在往正轨上行进,知道祈衡的身份对游锦来说并无什么不同,该如何依旧如何,她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几个月之后,游锦得到了一块“旌表德善”的牌匾,红底黄字,庄严大气,缠着大红色的绢花敲敲打打送到她家。 她人都懵了,这啥?锦旗吗?谁给她送的? 再听到让她磕头谢恩,游锦方知,这是朝廷对她的表彰。 县令亲自将牌匾送来,夸赞了她蕙心纨质、淑质英才,又是捐粮又是救人,乃大邺子民仁心典范,朝廷知晓后特赐匾嘉奖。 那游锦就明白了,自己就是感动大邺人物,这个牌匾的分量可不一般,在这种社会制度里,那就是金闪闪的招牌,是莫大的荣誉!全村都跟着一块儿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第240章 造化不浅 可这份天大荣誉怎么会落到自己手里? 游锦茫茫然地跟着流程谢恩,将牌匾恭恭敬敬地迎进门,迎来一波又一波来跪拜的村民,脸都要笑僵掉。 等到晚上终于清静下来,游锦对着牌匾发呆:“怎么会给我呢?我也没做什么呀。” 捐粮的话,那些富户捐得更多,师父和许多大夫都参与了救人,并不算什么多大的贡献,怎么就能得一块朝廷赐的牌匾? 游砚让她不要多想:“给了你你就拿着,朝廷自然有朝廷的考量,认为你值得才会赏赐给你,咱们不需要去揣测上面的人是怎么想的,也揣测不到。” 好有道理! 游锦立刻就不纠结了,“还是大哥聪明!” 游砚捏捏她的发揪揪浅笑,可惜只赏了块牌匾,想要更高的封赏还得继续想办法才行呐。 此刻县令的书房内,也正在谈论这块旌表德善的牌匾。 “便是她当真做了许多善事,也不至于大张旗鼓真给她赏赐,实在令人费解。” 大邺对女子的嘉奖不外乎是贞洁烈妇,从未有过行善事就被朝廷注意到,若游锦是高门显贵之女,家里有人肯给她走动关系还说得过去,偏偏她只是个穷乡僻壤的山村小姑娘。 师爷道:“大人先前不是提过,说上面似乎有人问起过她?许是听说她做的事,为一个小姑善心动容,帮着说了几句好话?” “身居上京的大人们哪儿来那闲工夫?不过也许就似你所说,一念之差而已,那这姑娘还真是有点福气在身上,能得这样一块牌匾,往后便是嫁入小官家中都使得,啧啧啧,真是造化不浅呐。” 县令一边说,一边轻轻晃着自己的脚,而他,将会有更加光明的未来! …… 时间如梭,一晃数年过去。 小青山村外那条难走的路,如今已然拓宽,足够一辆宽敞的马车呼啸而过。 马车在村口停下,从上面下来一个仆妇,跟村里人打听:“这位婶子可知锦娘子家在何处?” 田婶看了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心下了然:“是来找锦宝问诊的?你们就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很快就能看到,好认得很。” “多谢婶子。” 那马车放慢了速度进村,田婶扶着腰直起身,颇为感慨:“锦宝可真是不得了啊。” 村里的路也平整过,马车里的人隔着纱帘往外看了几眼后说:“本以为是个偏僻的穷地方,不曾想屋舍错落,人丁兴旺,竟是个富足的村子。” “若非如此,哪里养得出擅女子病症的女大夫?娘子且再忍忍,前面就到了。” 田婶说好认得很,确实如此。 驾车的远远瞧见一座青砖石瓦的院子,大门正上方挂着“旌表德善”的牌匾,异常显眼。 “到了到了,娘子且看,那牌匾是朝廷赏赐嘉奖的,这位锦娘子救治过许多人,善名上达天听,定能够医好娘子。” 仆妇扶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下了车,让人上前拍门。 第241章 不识抬举 门很快从里面开了,探出一个十三四岁小姑脑袋,表情机灵地看着外面的人,脆生生地问:“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我们是景州姜家人士,得薛仁薛大夫引荐,来此为我家娘子求诊。” 小姑娘点了点头:“那你们稍等片刻,我进去通传一声。” 她合上门,脚步声渐行渐远,片刻后,门再次打开,小姑娘将半扇门推至墙边:“我家娘子有请。” 姜茵跟着那小姑娘往里走,院子错落有致,前边几间屋子规整亮堂,前阵子一直阴雨,今儿太阳好,院子里摊了许多书在晾晒。 穿过一道拱门来到后院,竟比前面的院子还要宽敞整洁,一个个竹匾整齐地挨个儿摆放在架子上,里面是晾晒的药材,旁边一条条绳子上挂着洗干净的布巾,在空中飘荡着,角落里有一口加了盖的井。 小姑娘把姜茵引到边上一间屋子里,屋子被隔成里外两间,中间挂了帘子挡着,外头摆着一张桌子两张凳子。 忽然帘子被掀开,从里面走出一道纤细身影。 十五六岁模样,头发用布巾束着,穿一身白色的奇怪制式的衣衫,脸上也用一块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顾盼生辉,足以让人脑补出一张明丽娇俏的容貌。 “姜娘子请坐。” 游锦在桌子这边坐下,熟练地在脉枕上铺一条干净的帕子。 姜茵好奇地问:“你就是游锦?竟如此年轻?” 游锦弯着眼睛笑吟吟道:“许是我生得面嫩,不如先让我为姜娘子诊脉如何?” 她问诊的时候,姜茵一直盯着她看,游锦的名字在她的闺蜜圈子里偶尔会听见,属于好友之间才会分享的小秘密。 小姑娘身体有个不舒服,总是羞于请大夫,尤其是尚未出阁的女子,就是请了大夫也语焉不详,只能望闻问切,然后开个模棱两可的方子。 而这个游锦据说很擅长医治女子的病症,她又是个女子,因此方便许多。 但她的名字能传到自己耳朵里,还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她虽是个身份低微的医女,却拒绝了高官显贵要将她收为己用的要求。 并且因为朝廷赐的牌匾,还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背后说一句不识抬举。 “姜娘子里面请,我需给你做个小检查。” 游锦掀开帘子,只让姜茵一人进入,她身后的妇人被留在了外面。 里面有一张竹屏,后面摆着张只能供一人躺下的床,墙上开了大大的窗户,用透光的纸封住,那纸上似是涂了什么东西,格外通透,将屋内照得亮堂堂。 “姜娘子不必拘谨,只是一些必要的检查,还请姜娘子更衣。” 从里室出来的时候,姜茵衣衫齐整,头发一丝不乱,只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游锦又问了她一些问题后,给她开了一个疗程的针灸和一副配合使用的方子。 “姜娘子在河定县可有落脚处?每日我可前去为你施针,你且放宽心,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 第242章 捡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游锦说得太笃定,还是她那双时时含笑的眼睛太能安慰人,姜茵一路上绷着的心真有种松懈下来的感觉。 “圆圆,记一下姜娘子的住处,一会儿让星星把药给她们送去。” 那个开门的小姑娘脆声应着进来,将仆妇带到一旁询问地址,在纸上工工整整地记下。 让圆圆送客出门,游锦整理好诊室洗干净手,将脸上的简易口罩摘下,露出一张清丽出尘的脸。 把工作服换成舒适的居家服,游锦去了独属她的小书房,将姜茵的脉案详细地写下,分门别类地归档在整齐的架子上。 “啧,我这字啊,周先生若瞧见怕是又要念叨了。” 她自己见了都摇头,然后当做没瞧见,反正是药方,能看得出是什么就行。 “锦娘子,人已经走了,你中午想吃点什么?灶上炖了排骨薯药汤,我去摊些软乎的鸡蛋饼,夹了炒菜配汤吃可好?” 圆圆在书房外探出脑袋来询问,见游锦点了头,又欢快雀跃地往灶房跑,像只快乐的小鸟。 游锦记得当年刚见到她的时候,跟一只小猫崽子一样,本以为只有几岁大,没想到只比自己小一岁,瘦巴巴的脸显得眼睛格外大,见到人就忍不住打哆嗦。 那会儿还处在饥荒中,她和另外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小男孩剩在了牙人手里,那牙人大约是怕他们俩死在手上晦气,亏本想要打包卖到青楼里都没人要。 游锦给捡回了家,没想到两人都活了下来,他们没有其他去处,就在这里留了下来。 圆圆没有名字,说大家就只叫她圆圆,哪个圆也没说法,就叫个音,游锦见她眼睛圆圆,养出了肉的小脸也是圆圆的,特别喜气,就帮她定了圆圆的小名,大名叫袁圆。 小男孩似乎记得自己的名字,但他不肯说,他说他已经没有家没有亲人,叫那个名字的人也已经死了。 可总不能每回都喊他“哎”,游锦发现他晚上特别喜欢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于是开玩笑地说:“要不以后就叫你星星好了。” 结果他还挺喜欢,主动表示以后他就叫这个。 游锦在小书房里看了会儿书,星星从外头回来,身上背了个筐,手里还提溜着一个坛子。 见着了游锦把坛子轻轻放下:“路上碰到了郝眉姐姐,她让我给你带的,说是她新腌的让你尝尝。” 游锦把坛子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钻了出来,不由地笑眯了眼睛:“郝眉姐姐腌的梅子味道最好了,算算时间也该显怀了,我明儿去看看她。” 星星去把背上的筐卸下,想砍柴发现柴房锁了,刚拿了扫帚,圆圆就从灶房里探头:“院子已经扫过一遍,你别再把尘扬起来。” 星星抓了抓脑袋,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然后闷声道:“我去割点菜喂鸡。” 游锦:…… 过了会儿圆圆一边擦手一边出来,左右没瞧见人,问道:“他又去哪儿了?” 第243章 归属感 “喂鸡呢。” “……上午不是才喂过?鸡舍都扫了两遍,他这是找不到事儿做了?” 游锦缓缓点头:“恐怕是。” 圆圆心里叹气,都这好几年了,他到处找事做,生怕再次失去立足之地的惶恐仍旧没有消散。 游锦也明白,笑着道:“去把他叫回来吧,忙了一上午肚子早饿了,就说我们等他一块儿吃。” “好嘞。” 游锦洗干净手,将饭菜在桌上摆好,正在摆筷子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进门,一见她手里的筷子,圆圆就急了:“怎好让娘子动手?我来我来。” 游锦让开:“都先去洗手。” 桌上的汤鲜美滋补,游锦拿着勺子给每人盛了一碗,里面都有大块的排骨和山药,排骨炖的软嫩脱骨,山药又糯又绵。 三碟清炒的鲜蔬,大盘子里是厚厚一叠金黄松软的鸡蛋饼,正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圆圆做饭的天赋是她自己发现的,被带回来之后,她也日日担心自己会再流落街头,铆足了劲想要做点什么,让自己能有点用处,然后就无意间点亮了做饭技能。 只是一开始,她和星星都不敢多吃,每次做吃的也不会去算他们俩的份,想着等有吃剩的他们吃两口就满足了。 这个观念被游锦盯着一两年才改掉,到如今总算是将两人养出了归属感。 捡他们回来纯粹是游锦不忍心,明明还活着,在别人眼里却已将他们当做死物嫌弃,但其实那会儿她并没有想好救下他们要怎么安置。 每次看见他们诚惶诚恐,生怕被扔掉的眼神,游锦就想,算了,要不就留下吧,看着都是挺好的孩子。 好吃好喝地养一养,看着精神得很,圆圆性子活泼,给足安全感之后像是重新长出血肉,伶俐乖巧,成日活力满满,还很好学,肯跟游锦学认字,如今一些简单的抄写都是她来做。 星星则有些沉闷,但他闲不住,只要一个时辰没有事情做就浑身难受,后来游州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拳脚,让他没事儿练一练,增强体质,你别说,效果还不错,眼瞅着跟吹气球似的开始抽个子了。 天知道游锦一度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缺钙,想了各种法子给他补,好在,还能长。 吃完了饭游锦回去小书房继续看书,圆圆前前后后忙活,星星去给姜娘子送药,有时候游锦还挺庆幸,还好有他们俩在,不然大哥念书,有时候住在县学里不回来,二哥沉迷习武不可自拔,有事没事去县城武馆和武学院“兴风作浪”,她一个人在家也怪无聊的。 归云观里,长风道长的院子有了明显的变化。 原本干净宽敞,走极简风的院子里,多了许多木桩、梅花桩、石锁、铁环、铁木…… 当中空地上两道身影你来我往,拳头砸在肉上的“砰砰”声令人牙根发酸,长棍在空中挥舞出残影,带出呼呼风声。 游州被飞云手里的棍子掀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两圈后落下,脚一踏地就蓄势待发又要冲上去。 第244章 有去处 “到此为止!” 书影拍了拍手叫停,笼罩在游州身上令人胆寒的凶煞一下消散,他耷拉下眉:“师父,我还可以……” “行了,去后面洗把脸,看看裤子能不能救一救,不然回头锦宝又要说你。” 游州这才一脸大事不好的表情,匆匆提着自己初见小洞的裤子往后面跑。 书影等他走了,看着肩膀缓缓松下的飞云笑起来:“越来越难缠了吧?再过两年,恐怕我们就都不是他对手了。” 飞云松开手里的棍子,甩了甩虎口生疼的手,偷偷龇了龇牙:“也不知他是吃什么长的,劲儿这么大,我看都要不了两年……你瞧见他方才的气势没?活像能用牙齿撕了我。” “哈哈哈哈是不是很有趣?咱们当初能有他这般气势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没想到在这个小村子里捡到个宝。” 飞云撇撇嘴,“什么宝,脑袋简单的武疯子而已。” “哟哟哟,是谁领了任务出门紧赶慢赶地完成,就为了赶回来带他去踢馆玩?” “我那是怕主子着急!” 书影歪着嘴笑,当初也不知是谁瞧不上游州,不肯教他,后来为了要让他先学什么还跟自己吵起来,跟游州对练的次数可比自己多多了。 飞云生闷气不搭理他,跑一边擦武器架去了。 过了会儿游州前额头发湿漉漉地跑回来,“飞云师父呢?我方才有一招用错了,我能不能再打一场?” 书影无语地敲了他一下,“回去让锦宝多给你用药酒揉揉,你飞云师父也没留劲,哪儿要是疼了记得不要忍着。” 不能再打,游州也就消停了,书影问他:“跟我们也学了有几年,可有想过要做什么?若只是寻常走镖护卫,难免有些大材小用……” 以游州如今的水准,书影觉得可以跟主子提一提,或许将他收为己用? 然而游州眼睛倏地就亮了,表情开朗道:“不做护卫,我有去处,从前在河定县认识一位参军大人,前些日子刚给我来信,说我年纪也到了,可要去他那里,没想到顾参军还记得我,我打算过些日子就去看看。” “顾参军?你可知他叫什么名儿?” “顾海青?顾参军人很好的,以前就很照顾我,那会儿我就一心想跟他一样从军,可惜年纪太小,他就让我好好吃饭多练拳脚,想从军以后都用得上。” 书影眸光微动,又笑起来:“既如此,这条路也可以走一走,只不过别以为有了这层关系就能走得容易,真正想要出人头地,靠任何人都没用,只有靠自己,真材实料地走出来。” “我明白的!我才不要靠别人,我又不比其他人差,锦宝说了,我是世上除了大哥以外第二厉害的!” 游州眼睛里散发着自信的光,锦宝那么聪明,她说是那就肯定是。 书影乐得不行,看这小子锋芒初露的模样手也痒起来,“来,也跟我过个手,让我领教一下第二厉害有多厉害。” 第245章 可不巧了 晚些时候,游州下了山,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书影给长风送饭后茶水时手颤了一下,长风抬了抬眼:“手伤到了?” 书影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一下:“跟小州过了几招劲儿使大了。” “他如今这样厉害了?” “主子有所不知,小州这孩子的天赋甚至在我和飞云之上,刚开始只是个啥也不懂的呆小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韧劲……” 书影提到游州就忍不住多说起来,长风也没打断他,他说着说着忽然发觉,赶紧停下来。 长风道:“难得见你们这样在意谁,可见确实是个好的,不如将他留下?” “小州已经有了去处,主子可还记得顾家有个跟家里闹翻,离家当了个参军的刺头?小州与他偶然结识,似乎也挺喜欢这孩子,说让小州去找他。” 能跟着主子这样的贵人固然也是一条出路,但,太过凶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命给丢了,成为一个无人会记得,像是不曾存在过的人。 游州还有得选,他想从军,想靠着自己的本事挣出一番事业,若是成了,兴许能名留青史也未可知! 书影想看到那一日,这样坚韧开朗的孩子,怎能用死士的身份埋没住他? “这倒是一个好去处。” 长风点点头,忽然笑起来:“我还记得锦宝以前跟我提起过,说她大哥考功名,二哥再去从军,家里能省下一大笔开支,本以为她是在说笑,没想到他们都是认真的。” 笑着笑着,长风轻轻叹出一口气,似他们这样朝着自己目标认真努力的人,实不多见,以至于他都没当真,真是不应该。 “不过顾家……他们好像往我这儿送过些东西?” “主子记性真好,这可不是巧了嘛。” …… “锦宝锦宝,二哥回来了!” 游州的大嗓门,游锦在里院的屋里都能听见。 她往外走,游州风风火火地提着一条鱼进来,见到她兴奋道:“咱们今晚吃鱼,你看这鱼,多大!” “二哥,你去河边了?” “没下水,你看我裤腿都是干的,我就是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条鱼在岸上蹦跶,真的,它要不蹦我都发现不了。” 游州比游锦高出一个头,看起来人高马大,在妹妹面前却憨气十足,一边嘿嘿笑一边摸着自己脑袋。 “真没下水,上回你说过我我就不去了,就怕你担心,这鱼真是在岸边捡的,你不信我带你去看,还有它蹦跶的痕迹呢。” “水火无情,淹死的都是会水的,真要出了事……” “锦宝你相信我,二哥发誓,真没下水!” 他哪儿舍得让锦宝失望,可岸边蹦跶这么大一条肥嘟嘟的鱼,他看到了能不捡? 见游州有些着急,游锦觉得应该是真的,二哥从没骗过她,这鱼……可能运气好吧。 游州在家里的时候,一般还是他掌勺,哪怕圆圆做菜也很好吃,跟游州还是比不了,这叫天赋来的。 清炖鸡,豆腐鱼汤,干炸肉片炒菜,炖水蛋……游锦家饭桌上如今顿顿有荤腥,她一点都不馋外面的食肆,家里就能吃得很好。 第246章 带飞 饭后,游州跟她说了顾参军的事儿,“锦宝,你说二哥能去吗?” “为什么不能?” 游锦想都没想:“二哥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之前顾参军没给你写信的时候,你不还在琢磨要如何找门路?如今门路找上了门,二哥在犹豫什么?” 游州与她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肩并肩坐在院子里的竹榻上,他用鞋尖在地上划拉着,语气担忧:“我要是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要是我不在,有人欺负你们怎么办……” 游锦歪头去看他:“二哥觉得我是好欺负的吗?” “那当然!你一个小姑娘,又长那么好看,性子又软乎,万一有人动了坏心思……” 这是对自己开了多大的亲妹滤镜? 游锦都听感动了,来大邺这么多年,但凡惹到她的她都没忍过,从游家到钱家,她从不会惯着,就这二哥还觉得她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 “二哥放心,我会小心的,实在不成还有大哥在,男儿志在远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和大哥绝不会想成为绊住你脚步的人。” 游州被她说得眼泪汪汪,闪动着眼睛动容地看着她,好像一只大型犬,游锦没忍住,在他头上摸了两下,然后朝他嘿嘿地笑:“我二哥那么厉害,不管在哪里都能闪闪发光,小青山村可困不住你,我等着二哥以后带我飞。” “二哥现在就能背你飞!” 游州说着就在她面前蹲下身,游锦咯咯咯地笑,把他拉回来,两人一块儿瘫倒在竹榻上。 天上的星星离得那么近,漫天璀璨,一如游州此刻的心。 他有世上最最好的妹妹的,无论做什么都永远相信他支持他,他也要做世上最最好的兄长,要让妹妹一直为他骄傲! …… 第二日,游锦要去县城给姜茵针灸。 思及游砚有几日没回家,就让圆圆做了几样吃食提着,一块儿去了县城。 先去了县学,游锦将篮子交给门口的人,还未开口,那人就认出了她:“又给你大哥送吃的?你且在此稍等,我给你拿进去。” 他似是不敢多看游锦,微微红着脸拎着篮子快步入内。 不一会儿有个人影匆匆出来,人没到跟前儿呢声音就先到:“锦宝你好生偏心!我也在学堂好些日子不曾归家,怎的就只记得给你大哥送吃的,我呢?” 祈衡佯装生气,眉头做作地拧着,嘴巴鼓起,不伦不类的样子让游锦发笑:“那是我大哥,我不偏心他偏心谁?上回见韩伯他还跟我诉苦来着,说给你送吃的你不肯要,这会儿又要了?” 见到游锦灿若春花的笑颜,祈衡连日苦读的郁结都消散了,做作的表情恢复原样,小声嘟囔:“那不一样……” 祈衡从一开始白嫩微胖的小少年,长成了个标致的大小伙子,面如冠玉,气质矜贵,一看就是金尊玉贵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他一露面,外头街上路过的小娘子都要放缓脚步多看几眼。 第247章 那是 祈衡站在县学门口墨迹,游锦问他:“你不用上课吗?我哥呢?” “给先生抓着开小灶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锦宝我跟你说,你哥真是个狠人。” 祈衡难得有机会跟人吐槽:“我就没见过像他这么孜孜不倦,学而不厌的,好像每天睁开眼睛就只有念书这一件事,别的不管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这叫自制力,开玩笑那可是我哥!” 游锦老骄傲了,大哥进了县学之后,第二年岁考就进了甲等,开始往家里领粮,村里人都羡慕哭了好嘛! 这两年,不止小青山村,周围几个村子肯送孩子去学堂的人越来越多,虽然不知道日后会不会走这条路,但能认字数数总是不会错的。 祈衡见状撇了撇嘴:“是是是,你大哥最厉害,谁都比不上。” “那是。” 知道大哥在先生那里,游锦就打算离开,正准备走,却见远处有个人正快步往这里过来。 “大哥!” 游锦开心地想迎过去,走了两步反应过来县学学堂不能随便进又停了下来。 守门口的人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说:“你进去没事儿,我不跟别人说。” 游锦感激地朝他笑笑,但还是站在那里等着。 游砚从门中阴影里走出来,那张清雅儒俊的脸,游锦如今还会见一次惊艳一次。 村里许多人说大哥长得像他们的母亲,说当初石氏怎么都看苏氏不顺眼,就是因为她长得太漂亮,觉得她不是什么安分人。 游锦没见过他们娘亲,但从大哥身上确认了他们母亲一定特别特别好看。 游砚走得很急,略略缓了缓气息:“今儿怎么来县城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想大哥了。” 游锦嘿嘿嘿地笑:“其实是来给一个病人针灸,想着大哥好几日没回去,顺道过来看看,二哥特意给你做的饼,菜也是早上现做的。” 游砚眉眼笑得柔软:“我一会儿就吃,晚上下了学回去,你看完病人是去安大夫那儿?” “嗯,要帮师父整理脉案。” “那就等我去找你一块儿回家。” 游锦开心地点头,“二哥猜你这两日肯定会回去,今天要去买羊肉来做,昨晚上还腌了只肘子。” 祈衡听着在旁边急切道:“我也回去,肘子必有我的份!锦宝我就跟你哥下了学一起走,你让人回去跟二哥说一声,我还想吃酸汤鱼!” “等我回去恐怕买不到新鲜的鱼。” “没事没事,交给我,我让人把鱼送到你家。” 祈衡像是被酸汤鱼蒙蔽了理智,恨不得不上课自己去抓鱼才好,游砚淡淡道:“先生让你写的策论你写好了?过两个月便要科考,你也都复习好了?” “啊啊啊啊你是魔鬼吗?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些?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祈衡捂着耳朵猛摇头,然后忽然一脸释然:“无妨,难道多学一日我就能脱胎换骨不成?既然不吃这顿饭也不能让我登天,而吃了则会让我快乐,要如何选择根本无需纠结。” 第248章 不一样 游锦:……有时候,她真的挺佩服祈衡的精神状态,领先不知道多少人。 游砚让锦宝去忙自己的事,免得被祈衡传染,祈衡扒在学堂的门框上不松手:“锦宝,晚上等我啊,我爬也从学堂爬过去……” 目送大哥将变形的矜贵小公子拽走,游锦好笑地弯起眼睛,然后带着圆圆去姜茵落脚的住处。 不是客栈而是个清雅的小院子,圆圆上前叩门,开门的见到她们,立刻将人往里请。 “我家娘子一早就等着了,怎的来的这样迟?不若之后几日就留住在这儿,也方便不是?” 游锦婉拒:“针灸用时不长,每日来回足够,你家娘子早上是不是起得很早?” “可不是?家里规矩多,及笄的姑娘都不好再睡懒觉,卯时就得起身,要去各院请安……” 妇人停了话,将游锦领到屋子前,掀开帘子请她进去。 屋里熏着淡淡清幽的香气,目之所及的摆设都看得出精心,姜茵穿一袭鹅黄色的衣衫,坐姿端庄秀气,在看到游锦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 游锦将医箱放下,转身看向妇人:“劳烦您带圆圆去取一盆干净的热水来。” 她和圆圆离开后,游锦打开医箱,取出针囊摆好,等温水来了净了手,摆上脉枕又给姜茵诊了脉。 姜茵声音低低地说:“昨个儿针了一回,好像确实舒服了点,药我也喝了,我这真不是什么大毛病?” “能调理过来,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身子骨尚娇弱,要保证作息,合理饮食,适当运动,不算大问题。” 姜茵听她说话觉得有趣,“你瞧着还没有我大,怎的说起话来这样老练?” 游锦将脉枕收回去,笑吟吟道:“不是都说医者父母心?大约是因为我将我的病人都当做我的子女来关心的缘故?” “你可真有意思。” “姜娘子过奖了,你也很会夸人。” 给姜茵针灸依旧是把屋里的人都清出去,她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游锦的脸看,看好半天忽然问:“你真是出生在那个小村子里?” “是呀。” “可我觉得不像,我也见过村中长得好的娘子,但是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游锦笑了:“哪儿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跟我见过的来自村里的人不一样,也跟我见过的医女不一样。” 医女虽然少,姜茵也是见过的,比起男子的大夫来显得很不自信,若是有其他大夫在,她们的意见甚至都没有人在意,她们也像有自知之明一样,尽量不说话,不表示,只单纯是男大夫用来接触女子的工具似的。 而游锦全然不是,她举手投足间都充满着独当一面的笃定和自信,会让人忍不住相信她说的话。 这样大方独特的性子,能是小村里养出来的? “而且你长得……真的很漂亮,看着就不像是村野娘子。” 游锦立刻有些小得意:“那是因为我娘就漂亮,你若是见过我哥哥就不会奇怪,我们一家长的都好!” 第249章 我相信她 提到容貌游锦就骄傲的小模样,出乎意料的没有让姜茵觉得不喜,反而觉得她有种单纯的可爱感,比那些明明很想炫耀却心口不一不停谦虚的人要可爱得多。 姜茵很想多跟游锦说说话,她虽然是个医女,谈吐举止一看就读过许多书,说话言之有物,而且时常会说些让她愣一下的言语,乍一听似是歪理,细细想来又觉得很有道理,比跟小姐妹一句话都要猜半天有意思得多。 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想与她交朋友的小姑娘。 然而姜茵对如何交朋友并不太擅长,从前都是别人主动来接近她,想聊天的话题,根本不必她来费神,因此与游锦的关系仍旧止步于大夫和病患。 游锦将银针取下,还帮她拉好了衣衫:“今日就到这里,汤药接着喝,晚上睡觉前尽量少思少想,早上让人迟些喊你起床,卯时就起实在过分了,难道还要你上朝不成?睡到自然醒,让身体好好休息,这是医嘱,要遵守。” 游锦一边收拾医箱一边跟她细细嘱咐,姜茵有些犹豫:“可是嬷嬷说……” “你如今是病人,先管好自己再管旁人如何说,在我这里天大地大病人最大。” 游锦看着她巴掌大的小脸,看起来养尊处优,眼底却有着沉积的郁色,她就不明白了,这点大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太早懂事其实也不是一件好事。 在游锦的“威逼”下,姜茵抱着枕头乖乖地点了点头,得到了一个灿若星花的笑容,让她都一时看愣住。 等回过神,游锦已经带着圆圆离开了小院子。 嬷嬷将人送走后进来,关切地询问她觉得如何了。 姜茵拥着枕头的手臂轻轻收紧:“嬷嬷,这一趟我早该来的。” “这是好些了?可不是才瞧了两回?这小娘子竟这般有能耐吗?” “她……很好,她肯定能治好我,我相信她。” 嬷嬷面色惊奇,极少见到娘子这般笃定的表情,来之前的忐忑和悲观仿佛都不见了一样。 “娘子福星高照,这是自然,等你身子调养好,大人和夫人一定会很高兴。” 姜茵闻言只笑了笑,随后吩咐明日开始,早上不要喊她,她何时睡醒何时会叫人,并在嬷嬷说话前说,这是锦小娘子吩咐的,想要治病就得听她的话,嬷嬷这才作罢。 游锦从姜茵那儿出来后,带着圆圆走过两条街,来到一个馄饨摊。 坏了一只眼的婆婆看到她,脸上笑出了深深的褶子:“锦宝来啦?婆婆给你煮馄饨面吃。” 这是当初顾参军带她来过的摊子,后来游锦他们也常来,游锦还给婆婆出了主意,提供了几个新菜单,没想到效果极好。 摊子还是原来那个,地方也没变,来的人却多了许多,婆婆一个人忙不过来,还请了个帮忙的,相熟的食客络绎不绝地跟婆婆打招呼,让婆婆没有了伤感的空闲,人也精神了不少。 婆婆把馄饨面给她们端来,笑着说:“锦宝一来,我这摊子人都要坐不下了。” 第250章 小有名气 游锦接过碗,拿了筷子递给圆圆:“是婆婆的手艺好,河定县谁不知道婆婆做的馄饨最好吃。” 婆婆就看着她慈祥地笑,像在看自家的孙女一般开心。 不仅她在看,一些食客也在看,人对美丽的事物有着本能的好感,正值豆蔻年华的游锦,像是受到了天地的极尽宠爱,将所有美好的华彩凝结一身,每一个表情姿态都极好看,是她什么都不做都能让人看一天的好看。 馄饨快吃完的时候,忽然有人走到了她们这一桌,游锦抬眼,并不认识,以为是人多要跟她们拼桌,并未在意。 那人近距离看到游锦眉眼,更觉惊艳,挤着嗓子装斯文道:“小娘子是哪家的姑娘?可许了人家?你我这样有缘,不如……”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人拍案而起:“你谁啊?敢打锦娘子主意?还不给我滚远点,别坏了锦娘子的胃口!” 馄饨摊顿时热闹起来,附和的人让那男子都傻了,这个县城怎么回事?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都认识这个小娘子? 游锦拿出帕子擦了擦嘴,没想到吧,自己在河定县还是个名人呢! “锦娘子功德无量,不知救了多少人,连朝廷都赐匾赞誉,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跟她有缘?” “锦娘子身负仙缘,她家的种子让咱好几个村子连年丰产,这等尊贵人物也是你能搭讪的?还不快起开!” 引得众怒的人仓皇而逃,游锦则对大家微微福身谢过,然后带着吃饱的圆圆赶紧离开。 圆圆摸着自己圆圆的肚子,表情骄傲:“娘子在河定县真受推崇,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我又不是银子,哪儿能人人都喜欢?喜欢这种感情是最不稳固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转变为别的情绪,到那时候之前喜欢带来的好处,都会加倍地还回去。” 圆圆不明白:“这是为何?怎么会变呢?” 游锦没给她解释,也解释不清,“总之你要时刻记得保护好自己,别人喜欢也不要太在意,等他们不喜欢了也不会太失望。” 看圆圆似懂非懂地点头,游锦心里就叹气,小丫头估计还是不懂,搁自己上辈子追几个星就懂了,翻车后回踩的恨意,绝对比喜欢时的爱意要长久。 她这个仙缘人设,到底怎么就一步步立得这样牢固?她家种子好也是因为仙缘,她学会医术也是因为仙缘,甚至大哥念书好,还有人归为是受到自己仙缘的影响…… 就没人看到车垒在地里的辛劳,自己孜孜不倦的刻苦,大哥废寝忘食的勤奋? 都特么一句仙缘就给概括了,游锦真是欲哭无泪。 不过也因为这个,她在河定县的名气真的还挺大,走路上不少人都认得她,也有人愿意来找她看病,从学徒走出来的这一步容易很多。 一路来到大青山村,进了师父家,安大夫一瞧见她,立刻笑呵呵地朝她招手:“来得刚好,你来看看这例病症,薛大夫书信来问我,我让平儿瞧过了,你也看看。” 第251章 心满意足 安钰平站在安大夫身侧,瘦高的个子,看起来与他父亲一般内敛谦和,脸上也带着笑意与游锦打招呼。 病症不很常见,游锦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了想法,安大夫听后哈哈笑起来,摸着胡子满脸欣慰:“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平儿,你还要跟锦宝好好学一学呀,别什么都拿医书上写的往上套。” 安钰平恭敬地答:“祖父说得是,我会跟师妹多多请教。” 游锦的学习已经不用安大夫盯着,她会自己找着学,不懂的才会来问,安大夫对她放心得很,干脆把安钰平也交给她带,比自己盯着他学还省心。 姜茵是薛大夫介绍来的,她的脉案游锦拿了给安大夫过目,之后便是整理归档。 这个法子安大夫用了后觉得甚好,何种类型的病症一目了然,想要翻查省时省力,且归纳在一处后,常看常新,时常会有新的理解和发现。 安大夫看着忙碌的游锦和平儿,忙里偷闲地喝着茶翘着脚,心里涌上无限满足。 虽儿子孙子不争气,但他徒儿有本事啊!这辈子能教出一个青出于蓝的弟子,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哦,还是有一个,那日安谦来与他商量,说平儿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吭吭哧哧半天才听明白,他想给平儿娶锦宝。 安大夫嘴里的茶忽然变的有点不香,又瞥了一眼盯着锦宝发呆,被她用笔杆敲回神的平儿,浅浅叹一口气。 他们想娶,那也得能娶得上才行! 就问附近几个村子家里有适龄孩子的,有几个不想打锦宝的主意? 长得好性子也好,又懂医术,有个秀才兄长,在县学书念得极好,前程不可限量,两个哥哥对她十分重视,必不会亏待了她,单这几样,谁家不心动? 更别说还有仙缘加持,不少人认定只要娶了游锦,家里定会福运祥和,一准儿也能得天尊庇佑。 也就是游砚先前坚定地拒绝过上门说项的,说不欲这么早让锦宝嫁人,要等日后他考上了功名,让锦宝多享享福再考虑。 这话放出来,才算是打消了大部分人的念头。 游砚要真考取功名,还能让自己妹妹嫁作村中妇?他们虽然不懂官场的事,但多少知道嫁娶要门当户对,也听说过许多官老爷都会把自己的妹妹女儿往更高的门第送,为日后铺路。 况且锦宝长得这样标致,就是送去皇亲贵胄家里也使得,就更不可能让她随便嫁人。 安谦的意思是,父亲是锦宝的师父,平儿是她师兄,本就关系亲似一家人,平儿性子内敛,却格外听锦宝的,对锦宝与对旁人都不一样,锦宝和她兄长对父亲也十分尊重,若他开口,未必不能成事。 但安大夫不愿意,当时就驳斥了他,说锦宝是自己当初厚着脸皮才收来的,以她的资质,就算不拜自己为师,光凭着长风道长指点亦能够有所成,自己这个做师父的不想着为她考虑,还要算计她的亲事,自己还做不做人? 第252章 那不可能 可这会儿看着锦宝和平儿两人相处,安大夫又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若锦宝真嫁过来,他们家定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家里虽不及达官显贵,但也算得衣食不缺,没有婆媳矛盾,大大小小的事都听她的,比起被嫁入高门大宅里勾心斗角,或许锦宝更愿意平淡安适? 傍晚的时候,游砚从县城回来接锦宝回家,后面还跟着个尾巴。 “锦宝,鱼我一早就让人送去你家了,特意选了鲜活肥美的,快快快,羊肉肘子酸汤鱼在等着我们呢!” 祁衡抢先一步把锦宝的医箱拎在手里,他自己的书箱都是随从在拎。 游砚白了他一眼,与安大夫见礼,要将锦宝领回去。 安大夫乐呵呵地看着他,眼里有着藏不住的羡慕,看看人家孩子这气度。 “我听说今年你们要下场科考?周先生自豪得很呐,回回见了我都要炫耀一番,他心里很为你们骄傲。” “学生不敢辜负先生苦心,定会全力以赴。” “好好好,老夫也等着你们的好消息,锦宝怕是又要把归云观的文昌符给搬空了。” 祁衡要去锦宝家,安钰平也跟着一块儿去,安大夫笑着目送几个孩子离开,方才刚起了一些的苗头又压了下去。 正巧安谦过来,他看着儿子又叹了口气:“那事儿以后不要提了,你单觉得平儿对锦宝不一样,可曾看出祁家小公子对锦宝也是特别的?” 安谦眨了眨眼睛:“您说祁衡?可是父亲,那又如何?这几年父亲不是没瞧出来,祁老爷对祁衡比对自己儿子都要上心,可见祁衡身份不一般,锦宝再怎么也不可能跟祁衡有什么,祁家不会答应。” “除非……” 安谦顿了顿:“除非,只做个妾室,不去争正妻之位……” “那不可能!” 安大夫想都不想否定了这个可能,“锦宝是我徒弟,我了解她,她不是会委曲求全的人,这丫头,心底有着自己的坚持,谁也别想让她妥协。” 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有个好徒弟就已经很满足了! …… 如今提到小青山村的游家,人们只会想到锦宝家,至于其他姓游的,那都不重要。 还在家门外,就能闻到里面传出来的香气,祁衡拎着医箱往里冲:“二哥我们回来了!” 游锦:……再次为定川王感到一丝担忧。 知道大哥要回来,游州大显身手,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当中一盆酸汤鱼香气扑鼻、色泽,闻了令人食指大动。 都是正能吃的时候,一大桌菜愣是一点儿没浪费,安钰平扶着门框站着,说坐不下来,祁衡也一动不敢动,虽然撑得难受,但是嘴巴很满足。 “你们是不知道县学里的饭菜,简直就是糊弄人,弄熟了就算了事,那味道,一言难尽……但我没有浪费都吃了,就是委屈了我的嘴。” 祁衡跟着他们早养成了爱惜粮食的习惯,再难吃的东西也会强迫自己吃完,不然会被锦宝骂。 第253章 普通寻常 “吃不好就睡不着,睡不着怎么能念好书?这事儿该跟学政提提意见才是。” 祈衡一边说一边十分明显地用眼神“暗示”游砚,见游砚不为所动,祁衡委屈,“你去说学政才会重视,他可看重你了,咱们念出名堂他们脸上也有光不是?” 游砚把游锦手里的碗拿过来收拾,目不斜视道:“你去说不是更有用?或者也可以不在县学里吃。” 祁衡嘴更扁了,他就是不想用祁家的身份去说嘛,也不想特立独行,抛却祁家,他在县学可比不上游砚分量重,那可是县学先生们极为爱护的好苗子。 “罢了,偶尔也能出来打打牙祭,古有人头悬梁锥刺股,饭食难吃点算什么。” 祁衡顺溜地自己把自己给哄好,又惬意起来,享受难得一日的轻松。 还是锦宝这里好,什么焦虑忧思到这儿都不存在一样。 祁衡靠在椅子上眼皮发沉,把困扰了他数日的家书抛之脑后,这会儿他才不是祁家被寄予厚望的嫡子,就只是个普普通通来友人家里混吃混喝的人。 他若真是这样寻常的一个人就好了。 祁衡和安钰平留宿在前院,那里他们的屋子修缮过几回,越发舒适,像一个安乐小窝,心里头有事就会跑来窝着,小青山村都要把他们当自己村里的人了。 只是锦宝年岁大起来,家里便大大修整一回,隔成两个院子,建了高高的院墙,还打了游锦心心念念的水井。 村里人都觉得,锦宝日后肯定不是嫁到安家就是嫁到祁家,不然这两家小公子做什么见天儿地往这儿跑?他们还私底下替锦宝盘算过,认为祁家虽然富贵,但不如安家舒坦,真要过日子,还是安家好些。 因此每回看到安钰平,村里人都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善意地调侃两句,回回逗得安钰平面红耳赤,但下次还来。 第二日大哥和祁衡又去了县学,游锦跟着去给姜茵针灸后回来,顺道儿去看望郝眉。 “锦姐姐,阿娘,锦姐姐来了。” 郝眉的儿子刚三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迈着小短腿满院子像个小喇叭似的滴溜溜转。 郝眉从屋里出来,见到游锦满脸笑意:“我还想着哪天去找你说说话,快进来,岩儿,你也来。” 屋子里拾掇得很齐整,郝眉是个勤快人,怀了身子也闲不住,要去给游锦倒水被她按住:“你可别忙活了,家里就你跟岩儿在,有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郝岩胖胖的小手高高举起:“岩儿知道,爹爹在地里,岩儿能跑去告诉爹爹!” 郝眉掩着嘴笑:“是是是,岩儿真厉害,知道去哪儿找爹爹是不是?” “知道!” 那条路爹爹常带他走,他早记住了! 游锦笑着摇头,“他如今大小也算个庄头,怎的还整日泡在地里?你有了身子,该多陪陪你才是。” “他是闲不住的,一日不去浑身都不舒坦,再者我这月份还小,哪儿就要人陪了?” 第254章 该不该说 郝眉的眉眼里都浸润着笑意,当初嫁给车垒多少人不看好?如今谁不说她有眼光。 不过几年时间,车垒从一个给人种地的,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游砚成丁后分到的地也交给他来管,种不过来就请人,他只要将人管好就成。 东家大方宽厚,车垒也勤劳肯干,相辅相成下日子就跟飞起来一样滋润。 成亲一年后郝眉生了个男孩,车垒直接让他姓郝,见郝眉生产疼成那样十分辛苦,说他们只要一个孩子就够了。 如今这一胎,是郝家夫妇与郝眉商量了,不想让车垒断了香火,决定再生一个,车垒起先不同意,架不住郝眉软磨硬泡,说她想再生个女儿,一个像锦娘子那样聪慧可爱的女儿。 “锦娘子给我瞧瞧,我如今怀的是女儿吗?” 游锦:…… “这我可说不准,我只能诊出你的脉象是否平稳,再说若不是女儿是个儿子,那不也还是你的孩子?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 郝眉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可是我和垒哥都很想要个女儿,如果不是,那我再生一个?” “……” 郝眉可喜欢跟游锦唠嗑,什么都愿意跟她说,说车垒过两日就去把她爹娘请来家里照顾自己,说郝岩对过年时游砚送的桃符很感兴趣,等再过两年就送他去念书,看看他是不是这块料,还说祁家田庄先前与车垒相识的人想来投奔他,被他给拒绝了。 “垒哥看着沉闷老实,心里也有思量,邻着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省得麻烦,先前那个吴庄头还特意来寻过他,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听说他如今在田庄的威信大不如前,还说让车垒回去帮他。” 郝眉把自己给说生气了:“他寻思着垒哥是呢?垒哥虽然不聪明,但也不会笨到是非不分,说两句好话就什么都一笔勾销还去帮他,他以为自己是谁?” 游锦拍拍她的背:“别气别气,控制情绪,他不是没答应嘛。” “那必不可能答应,但据我所知有些人真就会脑子一热,为了所谓的义气感情用事,把好好的路给走窄了,幸好垒哥不是这样的人。” 郝眉万分庆幸,要真那样,他们家怕是好日子就过到头了。 给郝眉诊了脉,一切正常,郝眉又留游锦坐了会儿,一会儿给她拿腌梅子,一会儿让郝岩给她唱歌,看着似乎有什么事想跟她说,但又难以启齿。 “眉姐姐若是有话但说无妨,不必有所顾忌,我这人比较喜欢坦诚。” 郝眉赶紧道:“我不是想瞒你,只是、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这样,我说了若是不合适,你就当我没说过可好?” 见游锦点头,郝眉才犹豫道:“本来垒哥让我别说,可人找上了门,还跟我爹娘沾亲带故,我怕他们不好交代……” “没事儿你说,究竟是什么事?” “就是、就是有人来托我问问,你家兄长的亲事……” 第255章 盘算好了 游锦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又有人瞧上了她哥,为什么说“又”呢,但凡与他家相识的,在大哥成丁之后都来家里旁敲侧击过。 直接找上大哥的,都被大哥不留余地地拒绝,后来就有人迂回地问到游州和锦宝这里,各种打听,希望能将姑娘家的名字和情况传到游砚耳朵里。 “这次是谁家姑娘?哪里人士?我回去问问大哥。” 郝眉说的这家姑娘,条件着实不错,家里也很为她打算,一般的根本看不上,一下就相中了游砚。 “说家里亲戚中还有助力,待砚哥儿真成了举人,还能帮上一帮,是个极疼爱女儿的人家,日后也会不遗余力地相助……” 这样条件的姑娘说实话,真真是非常不错,尤其能够给与游砚一定的帮助,能让他以后的路好走些。 把事儿说完,郝眉明显放松下来,好像完成了任务,语气有些歉意:“我已跟爹娘说了,这事儿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回家的路上游锦认真地在想,之前也有人找上自己,只是说项的人家一听就不合适,是还把他们当做无依无靠的孤儿来忽悠,因此谁也没往心里去。 可这一回有些不一样,对方的态度看着很诚恳,连往后的路都帮大哥想好,可见存了真心。 若真是好的,大哥也不反对的话,兴许真能成也不一定? 村里如大哥一样年岁的男孩子都在忙着说亲,有些动作快的已经要当爹了,家里多个人也热闹些,等自己再大些就想法子独立出去,也不会惹了嫂子们不高兴。 游锦觉得可行,并非她事先预判嫂子们容不下自己,只是这样的事听的见的太多,且她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不如将矛盾先掐死在襁褓里,如此日后偶尔见一见和和乐乐,那不是更好? 打定了主意,游锦神清气爽地回到家中,打算等大哥从学堂回来就把这事儿跟他说。 结果大哥这回在学堂待了许久未归,连游州都觉得稀罕:“这是课业又加重了?以往大哥至少四五日就能回来,这都快八九日了,不行,我明儿去县城看一趟。” 游锦道:“还是我去吧,正好姜娘子的针灸也快结束了,我得去拿诊金。” “那咱们一块儿去,你和圆圆都是小姑娘,拿着诊金万一引来坏人可不得了。” 一旁圆圆听见想要争取一下:“我也有跟星星一块儿练拳脚,我如今很有些力气。” 游州咧着大白牙礼貌地笑了笑,不想说伤人自尊的话,星星在他手里都过不了几招,圆圆也就起个带锦宝锻炼身体的作用。 第二日到县城,游锦先去了姜茵那儿。 两个疗程下来,便是不通医术的人,也能从姜茵的气色上看出她的好转。 嬷嬷见了游锦脸上堆着笑,语气也客气许多:“锦娘子里面请,我们娘子这次月事来得顺利,只有微微不适,再不似从前疼得死去活来,多亏了锦娘子妙手。” 第256章 父母心 “也是姜娘子年岁小恢复得快,只不过调理还是长久的事,尤其女孩子娇贵,定是方方面面都要注意才行。” “锦娘子说的是,我已经记下了。” 把人送到姜茵的屋前,嬷嬷已经习惯了带着其他人离开,不打扰游锦治病。 她一走,游锦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姜茵明显活泼了许多的面容出现,笑吟吟地催她:“快进来,我今儿让她们准备了红糖牛乳,配早上刚出炉的酥饼一定不错,你能多待会儿吗?” 游锦进屋后浅笑道:“我二哥送我来的,不好让他等太久。” “那好办,我让人去招待他,保准让他宾至如归,我很快就要回去,往后想见你还不知道要何时,我就陪陪我嘛,我还是病人呢。” 姜茵立即喊了人来吩咐好生招待游州,然后耷拉着眉眼跟游锦撒娇。 她在家中不是这样的,外人都赞她沉稳端庄,乃大家闺秀典范,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平静对待,因此及笄后,上门求娶她的人家不在少数,着实令人艳羡。 然而因为一些难以启齿的缘由,爹娘始终无法定下她的亲事,怕她不能履行好身为女子嫁人后最重要的职责,为夫家开枝散叶,从而影响到姜家的名声。 但他们又舍不得把自己低嫁,精心培养出的女儿,不能帮衬家里,那不是太亏了?于是不停地暗中给她请大夫,还怕人知晓,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 姜茵从最初的配合,到后来只听之任之,仿佛这副身子并不属于自己,能否治好她也不在意。 找到游锦给她诊治后,她起初也只是配合,让吃药吃药,让扎针扎针,但姜茵渐渐能感受得到,这个小娘子关心在意的,是她这个人。 不是姜家的名声,不是只想治好她的病,她还会关心自己的情绪,强硬地要求自己改变作息,给她规定了每日要适当活动,还要“打卡”,她还会检查。 自己做得好有奖励,虽然可能只是一块糖,或一个草编蝴蝶,却比姜茵从前得到的珠钗头面更觉开心,真就像是被长辈没有目的地疼爱一样。 不是说,医者父母心嘛,那自己跟父母撒娇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先给姜茵诊了脉,接着艾灸,等待的时间姜茵嘴巴都没停过:“景州真的很不错,比藜州府要富庶许多,高门贵族也众多,你去了肯定不愁生计,排着队请你都有,你真不考虑考虑?” 游锦轻抿了一口红糖牛乳,笑着婉拒:“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去看看,只如今还不到时候。” “你不是说你大哥要科考吗?景州的学府在大邺都能叫得上名,我可以让父亲帮忙,想法子将你大哥送进去,你就能跟着一块儿来了。” “不必如此,大哥在此进学数年,早已习惯,贸然换地方反而不容易适应,姜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往后待我出师,未必没有机会领略景州风光。” “那你一定要来找我!” 第257章 感情真好 姜茵立刻把自己家门报出,还要圆圆赶紧记下来,确认无误才让游锦收好:“我回去就嘱咐门房的人,只要你来了不管我在做什么都要通报。” 说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微失落:“就怕到时候我已经不在家中,也不知会嫁到何处……” 游锦想不到该怎么安慰她,饶是姜茵这样门第显贵人家的女儿,嫁人都像是在开盲盒,充满全然的不确定性,且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无论何时,你只记得一切先以自己的安危为主。” 她只能以大夫的角度略微开导:“自己的身子最重要,比什么荣光名声都要紧,亏待了谁都不要亏待自己,不然自己太可怜了,谁都是一辈子,干嘛非要让自己可怜兮兮地过完?” 姜茵自小被教导的便是要懂得奉献,家族名声高于一切,她身为姜家的女儿,就要有为姜家付出所有的觉悟,这才是让他们引以为傲的乖女儿。 但游锦说:“在做妻子、女儿之前,你得先是你,才是别的身份。” “我……得先是我?” 姜茵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可她是谁?姜茵是谁?她该是什么样的?她能是什么样? 游锦收拾好医箱,“姜娘子的诊治就到今日,这是一些我写好的医嘱,你可按着去做,对你的健康会有帮助,另就是给你换了一张方子,偶尔调理用,也不必多喝,年轻是最好的药品,愿你日后能够乐以忘忧、平安康健。” 姜茵竟然鼻子酸楚,却听游锦又补了一句:“还有诊金别忘了给呀。” 姜茵又笑出来:“早给你准备好了。” 她让人去取诊金,自己陪着游锦走出去,来到前院,看到面对一桌茶点发愁的游州,“这位就是你二哥?” 游州瞧见游锦,赶紧起身几步过来,也没注意到姜茵,低头小声道:“锦宝,这里是正经人家吗?怎的不停要我吃东西?我不吃就使唤人去买新的,不是要把我给拐了吧?” 姜茵:“……锦宝兄长安心,不会拐了你去,只是怕招待不周,让你在此干等才会如此,倒是让你误会了。” 游州这才看到姜茵,然后朝她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往旁边挪了挪,把游锦的医箱提在手里,又撑了把伞给她遮阳。 姜茵看得惊奇,锦宝兄妹感情真的好,她也有兄长,不过是偶尔见了面问声好,出趟门给她带个小玩意表示自己还记得有个妹妹而已,寻常话都说不了两句。 旁人家她知道的的也都大差不差,还是说寻常百姓家中的兄妹不一样? 嬷嬷很快拿来了诊金,先是郑重其事地表达了感谢,然后将钱袋递了过来。 袋子一入手,游锦就觉得不对劲,打开来看过果然发现:“诊金给多了,先前说好的没有这么多。” “不多不多,锦娘子治好了我家娘子,再多都不为过,我们还怕怠慢了娘子,请娘子一定笑纳。” 姜茵也很懊恼:“先前给我诊治的大夫成效不见,收的诊金比这还多,早知这趟出门我多带些银两,实在委屈你了。” 第258章 哼唧 “……不委屈。” 游锦拿着都坠手,也不多推辞,转手让二哥拿着,要跟姜茵告辞。 姜茵抿了抿嘴唇:“你方才说要去县学见你大哥?我还没见过这里的县学,我跟你一块儿去如何?” 嬷嬷赶紧道:“娘子,锦娘子去见她兄长,你怎好也跟着去?” “为何不能?只当是出门走走,过两日就要回景州,我还不曾四下里转转,嬷嬷若是不放心,跟着一并去就是。” 嬷嬷头有些疼,娘子从前很好管束,怎的来一趟河定县,似乎性子变得执拗起来? 见她执意如此,嬷嬷也只好跟着一道。 姜茵笑吟吟地挽着游锦的手臂,心里有种隐秘的畅,坚持自己的要求好像也不是很难? 县学离得不算远,慢慢地走只需要半个时辰,门口的人听说了他们来意,让他们稍等,自己进去通报。 “锦宝,要不你还是问问你大哥,他愿不愿意去景州学府?我之前听说,景州学府在三年一次的乡试里,录取人数算是多的,藜州府这边通过的却寥寥无几……” 单看这县学的规模就没景州的大,也不气派,甚至略显寒酸,想要从这里一飞冲天,怕是难上加难。 游锦再次婉拒,若是图这些,当初大哥就去藜州府学了,在县学进学有大哥自己的考量。 姜茵有点泄气,她是真想帮游锦的忙,饶是她总说自己大哥惊才绝艳,姜茵也不信真能惊艳到哪里去,殊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 忽然姜茵呆住,这是从哪里走出来的青山?偏僻小县城里还能养出这等剑眉星目,俊美朗逸的少年郎? “大哥!” 游锦和游州已经围了上去,少年郎眉目含笑:“我正想着今日回趟家,没想到与你们想到了一处,我不在家中时一切可安好?” 游锦和游州仿佛一下小了十岁,一个比一个哼哼唧唧。 “不好不好,大哥不在吃饭都不香了。” “不好不好,没人骂我浑身难受,做饭都没劲。” “呜呜呜大哥我们好想你呀。” 游砚就笑着看他们闹腾,脸上温柔的笑意让姜茵都莫名有点脸红,好、好好看的人,锦宝真的是一点儿没夸张!她也好想有这样温柔的兄长!为什么她没有! 耐心地安抚好弟弟妹妹,游砚注意到姜茵,游锦简单介绍了一下。 姜茵挪开视线浅浅福身:“这段日子多受锦宝照料,我心里十分感激。” 她没忍住又把景州学府的事说了一遍,“锦宝对我有恩,这点小事家父定会妥当处理,并不算什么,不知……” “多谢姜娘子好意,游某替舍妹谢过,只读书之道并无捷径,县学与我而言最为合适,还请姜娘子收回心意。” 姜茵有些失落,一直到与几人分别,连嬷嬷都看出了她的情绪,忍不住开口:“娘子今日行事略欠妥当,我本不该置喙,只娘子身为贵女,怎好放低了姿态示好?锦娘子为您医治,那也是收了诊金的,如何能算恩情?” 第259章 想都不敢想 姜茵不语,嬷嬷又道:“娘子实不该同去见她兄长,有失身份不说,若让人知晓……” “嬷嬷有话不妨直说,可是觉得我会对锦宝的大哥一见倾心?” 嬷嬷脸色微变:“娘子慎言!这样的话怎能随意说?” “可嬷嬷不正担心这个?” 姜茵竟笑了起来:“嬷嬷大可不必担心,锦宝的兄长就是再出尘绝艳,我也明白自己的身份,不会做出有损家门名声的事。” 嬷嬷表情怪异,不知是该放心还是该忧心,娘子虽然这么说了肯定能做到,但这种话放在从前,绝不会从娘子口中说出。 “其实也怪可惜的,我要真能嫁给锦宝的兄长,岂不是能与锦宝做姑嫂,天天跟她在一块儿了?” “娘子!” 姜茵眨眨眼,满脸无辜:“嬷嬷做什么这么大声?我只是说笑。” 这样的梦,她想都不敢想。 “另就是锦宝对我有恩这话,是我真心所言,嬷嬷若为我好,往后还请也如此认同,至于我去见她兄长……爹爹素来求贤若渴,若她兄长当真有才,我也可向爹爹举荐,我虽为女儿家,心里也是时时想着姜家的。” 见姜茵又“正经”起来,嬷嬷一时间有些蒙圈,分不出她究竟哪句认真哪句是说笑,只能诺诺点头,“娘子有心了。” 姜茵回头往县学的方向望了一眼,早看不见游锦的身影,心里却不时浮现她说的话。 在做妻子、女儿之前,她首先是自己,是姜茵,从前她不知道姜茵是什么样的,以后可以慢慢知道,待有朝一日她若有幸与锦宝重逢,可以把一个新的姜茵介绍给她。 …… 游砚这一次在县学数日未归,皆因科考在即,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前几年先生们让我多积累,厚积薄发方能成事,如今许我放手一试,我多少有些压力,担心令你们失望。” 游锦震惊,随后疯狂摇头:“大哥别瞎给自己压力!你可是全村的骄傲,唯一的秀才公,村里从县学往家里领粮食第一人,咱家祖坟青烟都冒几年了!” 如今的情形,已经达到了游锦一开始的期望,能避税,还能领粮,除了不能做官,但也已经足够,日后就算做个教书先生也能得人尊敬,算是脱离了贫困阶层。 她也没想到大哥这样争气,只花了几年就达成目标,之后但凡再有一点进步都是赚的! “科举入仕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咱家也不是诗书门第,能成最好,不能也正常,大哥念书多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会失望?” 游州在旁边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就是就是。” “家里如今不缺钱粮,大哥只管放心读书,读多久都供得起,大哥就放宽了心,轻松应试便是。” “就是就是!” 游砚是两个小的心里的天才,他们早认定了大哥乃天上文曲星下凡,不可能不是! 游砚微笑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回去吧。” 第260章 没有为什么 回家路上,游锦开心地跟他说又得了一大笔诊金,“家里赚钱有我呢,大哥什么都不必操心。” 能念出个秀才来,大哥已经是为了家里做出了巨大贡献,因为大哥,他们三个没有长辈的孩子,在村里地位超然,村外也同样受人尊敬,再没人敢欺负,也不会有人不把他们当一回事。 大哥如今已经成为了他们的靠山,游锦满足得不得了,连带着赚钱都有动力,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游州也跟着道:“我等大哥科考过后就去找顾参军,哦他如今不是参军,听说晋升了,待我也混出个名堂,没准儿还能帮上大哥,到时候锦宝也不必出去给人看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我想给人治病。” “那就治!但不必看人脸色,在家中等着人求上门来就是。” 游州舍不得锦宝辛苦奔波还要被人瞧不起,“等二哥有能耐了,谁也不能看轻了你,想找你治病就恭恭敬敬登门拜访,让你不高兴二哥就把人赶出去,咱不给他治。” 游锦笑死,“好,那我就等着二哥给我撑腰。” “一定不让你等太久!” 游砚笑看两人说说闹闹,对游州自己选的路并未阻拦,这是小州认真想过后决定的方向,他知道该怎么做。 今日算是游砚的休息日,回到家中没有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几人吃了饭,让圆圆和星星先去休息,他们兄妹三人坐在一块儿说说话。 游锦就把郝眉说的事儿讲了出来。 “这位小娘子我先让二哥去打听了,确实如眉姐姐所说,二哥对吧?” 游州兴致勃勃地附和:“对对,我私底下问了人,还亲自跑去看过,家底比咱家都不差,街坊邻居都说确实疼女儿,很舍得花心思为她筹谋,不是用女儿换彩礼的人家,小娘子性子听说也好,难得的是知书达理,认得字念过两年书,跟大哥肯定合得来!” 游州对这事儿可上心了,打听得细致入微:“都夸她孝顺贤良,是个好相处的,就是眼光高了些,不少人家上门说亲都不满意,听说还被县城里的老爷瞧中也没答应,大哥,这是相中你了。” 游砚一直等他说完,才轻描淡写道:“上回我就说过,暂时不打算成家,这事儿明日让车垒媳妇去回了。” “为什么呀,不是,大哥你要不见一见?我还听说她容貌出众,万一就看对眼了呢?” “没有为什么,往后你也少去打听这些事,锦宝让你去你也别听她的。” 游锦在旁边鼓着脸颊,“可如果是良缘,大哥岂不是就错过了?那多可惜?” 游砚抬手弹了一下她的发揪,好笑道:“什么良缘不良缘?我如今心思皆在读书上,对旁的事并无兴趣,不是其他人这个年纪说亲,我也就必须跟着说亲,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话游锦听着耳熟,她揉了揉耳朵,好像是她以前说过。 游锦抿了抿嘴:“我只是怕大哥是因为我们耽误了……” 第261章 没有下回 要是因为带着两个弟弟妹妹,所以就算想成亲也只能按压下想法,若是那样的话,游锦会很内疚。 “你在说什么?” 游砚哭笑不得:“你和小州不会耽误任何事,锦宝,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彼此,只会朝着一个方向努力,我如今最想做的事,就是顺利通过科考,拿到乡试的资格,让我们家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成亲是什么?任何会分散他专注力的事都退退退,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这回我说明白了没有?若是哪天我想成亲,不必你们帮我打听,我会自己想办法,难道在你们心里大哥说亲是很难的事吗?” 两个小的齐刷刷摇头,当然不是。 游锦语气清明:“我明白了大哥,以后不会再犯糊涂,明儿我就去回了眉姐姐。” 只要是大哥真心的想法,她都无条件赞同,不想成亲不是很正常的事?她也不想啊,大哥二哥就从来没跟她提过,游锦自我反省了一晚上,第二日起床就直奔车垒家。 她来得够早了,结果车垒比她更早已经去了地里,郝眉的爹娘被接了过来,瞧见了她笑得满脸讨好:“锦娘子快坐,眉儿,锦娘子来了!” 郝婶子对游锦殷勤至极,看她的眼神慈祥得能流出蜜来,“锦娘子可吃过了?我早上现蒸的馒头,还热乎着,锦娘子吃两个?灶上还煮了鸡汤,这会儿该好了,我去……” “婶婶别忙了,我已经吃过了早食,顺道儿来看看眉姐姐。” 游锦赶紧打消她要投喂的打算,好说歹说才让她相信自己真的吃饱了,多一口都吃不下,郝婶子才遗憾作罢。 真是个小福星啊,她女儿嫁过来一点儿没受蹉跎,眼瞅着跟做姑娘时一般灵动鲜活,日子也过得令人艳羡,村里谁不夸他们有远见,给女儿找了个这么好的归宿? 郝婶子对游锦有福运加身这件事深信不疑,算是她的虔诚信徒,并且致力帮她宣传,游锦都头疼。 郝眉赶紧把游锦领进屋,歉意道:“我娘没给你添麻烦吧?我都跟她说过几回了她也不听,往道观里去的都比来我这儿勤,你别与她计较。” 游锦自然不会计较,她把来这儿的事先说了,“大哥的意思暂时以学业为重,劳烦眉姐姐去回一声,别耽误了人家姑娘。” “成,我一会儿就让我娘走一趟,原本也是他们没思虑周全就应下,让你为难了。” “说不上为难,只大哥心思已决,往后这样的事也不要再提。” 顺道给郝眉诊了脉,一切正常,游锦走后,郝眉就赶紧让她娘去办。 “这是最后一回,锦宝说了,往后不可再提,阿娘也不想因此让我与他们有嫌隙吧?锦宝家对咱们这么好,再有下回,我是决计不理会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那不是觉得人条件不错才想着多这个事?应下后我也后悔,砚郎君是何等人物,日后飞黄腾达,多的是想让他做乘龙快婿的人家,也怪我眼皮子浅,听人说得天花乱坠一时迷了心窍。” 第262章 哪儿来的自信 郝婶子让她放心,自己现在就去回,日后谁来说她都不会应! 这事儿游锦就以为到此为止,说亲嘛,不成也就不成,悄摸儿的当无事发生,也不会伤了和气和名声。 游锦如常地学习实践,有人请她问诊也珍惜着机会前去,只没想到这回请她的,正是被大哥婉拒的姚家娘子。 来请的时候也没说家主姓甚名谁,只说小娘子腹痛难忍,游锦寻思着万一是个急症耽误不得,就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 来了后却没有被直接带去给小娘子诊治,而是将她请到一间屋里,好茶好水地招待,她才缓过神。 “所以请我来的是姚娘子?她并无腹痛之症?” “锦娘子稍等片刻,金铃这孩子非要闹着见你,我也只能出此下策,寻了个借口免得招人口舌。” 姚金铃的母亲微微歉意,游锦闻言站起身来:“既如此,我就先告辞,以免真正等着救治的人跑空找不见人。” “锦娘子等等,只是见一见……” 游锦等不了一点,转身要走,在门口被一个姑娘给拦住,“锦娘子这么不愿意见我,莫不是有什么隐情?不过是说两句话而已,耽误不了你多久。” 游锦奇怪地看着她:“我与你素不相识,娘子哪里来这等莫名其妙的自信?想与我说话你可以自行上门,而非以治病为由将我骗过来,日后若你真有个不适来请我,我也会怀疑是真是假,这种浅显的道理娘子不懂?” 她抬手拍开姚金铃拦住她的手,一点脸面不留,带着圆圆扬长而去,真是惯的,什么毛病?生病这种理由都敢拿来用,也不怕被反噬。 游锦很少会生气,这算一件,就是因为瞧不起大夫才会轻率地以诊治诓骗,最烦这种人,二哥是怎么打听的?这也叫性子好? 姚金铃似是不敢相信她居然这种态度:“砚郎君怎会有这样不知礼数的妹妹?我请她只是想与她说说话,她却这般不讲情面,未免太傲慢了!” “要我说你就不该找她,她兄长的亲事怎么也轮不到她说什么,金铃,要不算了?” “这是为何?阿娘难道认为我配不上砚郎君?” “怎会?只是那边已经递了话婉拒,咱们再上赶着,显得非他不嫁似的。” 姚母觉得自己女儿千好万好,游家回绝是他们没福气。 姚金铃却不这么认为:“阿娘也着人打听过,周围村镇年纪合适的郎君里,属这个砚郎君最为出挑,端的是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小小年纪便考取秀才,在县学也小有名气,论才貌双全,谁能越得过他?我要嫁,自然要嫁最好的。” 她没说的是,自己已经悄悄见过游砚一面,这会儿脑子里都能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 君子似明玉,皎皎如月,那一瞬她连他们的孩子叫什么名都想好了。 “拒绝无非是顾及家中弟妹,都说长兄如父,更说明砚郎君是个有担当之人,阿娘以为我为何要见游锦?认识他们的人都说砚郎君十分疼爱自己妹妹,几乎听之任之,有求必应,我猜测砚郎君之所以拒绝,就是这个游锦不乐意。” 第263章 我不信 不然没可能不同意,自己如此有诚意,不会再有谁家女儿比她更合适。 “今日一见我已然确定,她正是关结,一个医女却如此傲慢跋扈,不就是仗着她兄长疼爱?不想让人将这份疼宠抢了去。” 姚母认为她说得不是没道理,可是那又如何? “人家疼爱妹妹也没错……” “可她妨碍了自己兄长就是错!她难道还能赖在家里不成?日后也是要嫁人的,怎能如此自私?她不是让我去找她吗?那我就去找,也是念过几天书的人,这点礼义廉耻都不懂,枉为砚郎君的妹妹!” “铃儿……唉。” …… 游锦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去时基本已经散尽了。 安钰平见她这么快回来不免诧异:“已经看好了?是什么样的病症?可棘手?我能帮上什么吗?” “师兄帮不上。” “……这么严重?” “嗯,病在脑子里,我也束手无策。” 安钰平:“?” 等他知道了事情经过,眼睛都气圆了:“这都什么人?拿生病做幌子骗人,太过分了,把咱们当什么了?” “所以我没搭理她,让她上我的黑名单。” “黑名单?” 游锦眯起眼睛:“日后拒绝接触,有病找别的大夫去看,我不伺候。” 医女地位比大夫还要低,游锦又不是,人家瞧不上还要圣母心地原谅一切普度众生,她可不打算跟天尊抢位子。 安钰平品了一会儿一拍手:“这个好,那我也让她上黑名单,锦宝你的名单写在哪儿了?都有哪些人,我也抄录一份。” 自己这个师兄真是单纯得可爱,游锦笑起来:“写在我心里,师兄日后可别跟人说这些,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别让人抓了把柄。” 等到第二日,她又见到了姚金铃,还真是亲自找了过来,大有不说完话不会走的架势。 游锦拦住要去赶人的安钰平,把人带到了后面空着的诊间:“姚娘子请长话短说,我手里还有不少事等着去做。” “那我便开门见山,我希望锦娘子能劝说你兄长接受与我家的亲事。” 姚金铃行云流水般将与她结亲的好处都罗列一遍,游锦听着不陌生,都是之前眉姐姐说的那些。 待她停了口,游锦才平静道:“我已托人递了话,许是中间没说明白?那我再说给姚娘子知晓,我大哥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错蒙姚娘子厚爱,不敢耽误你真正良缘,望姚娘子能得觅良婿。”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砚郎君的意思?” 游锦:“是我大哥的意思,我只是转达。” “真的吗?我不信。” “?” 游锦太阳穴开始跳,她挺想做个温文尔雅的人,怎么总是要逼她没素质呢? 脸上挂起敷衍的笑,游锦反问:“哦,是吗?” “我是真心实意倾慕砚郎君,也甘愿倾其所有支持他,锦娘子,想要靠读书出人头地,只是有天分是不够的,背后需要做的事有很多,你根本不明白。” 第264章 草率了 姚金铃语气听着很推心置腹:“砚郎君有天资,只要能有法子走动关系,他就能青云直上,我和我的家人愿意相助,以砚郎君的聪慧,怎么会不愿意?” 游锦:“那有没有可能,我刚刚说的是真的,大哥就是暂时不想成亲?” “锦娘子莫不是怕有了嫂子以后,兄长对你的疼爱就减少了?” 她在说什么登西? 姚金铃特别夸张地叹了口气:“锦娘子实不必如此担忧,正因为砚郎君疼你,你也应该更为他考虑,你也是要嫁人的,在家中能待的时日也不多,你兄长能有个好出路,日后对你也更有利不是吗?” 游锦觉得人这种生物挺有意思,遇到过分荒谬的事连生气都气不起来,只觉得好笑。 她也真笑了出来:“昨日是率了,要不我给姚娘子诊个脉?虽然脑疾非我所擅长,但我也可一试。” “你这是何意?” 游锦好言好语道:“姚娘子切莫讳疾忌医,要怀抱希望……” “游锦!你当真要自私到毁了你兄长前程不成?” 游锦深吸一口气,笑容是一点不剩,目光清冷地盯着她看,看得人心里发毛:“我已是同你说过,我哥暂时不欲成家,如此简单明了的话,你是一点听不懂?我大哥想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拦,相反他不想做的,也没人能逼迫得了,你不信是你的事,来我这里大放厥词就是你的不对。” “我不曾阻止过你与大哥的缘分,也请你不要再纠缠,免得闹得不好看。” 她按捺着耐心劝退,却见姚金铃脸上露出失望至极的表情来,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本以为得天尊赐福的小娘子该是通情达理,心胸宽广的,是我想错了。” 她转身就走,留游锦坐在那儿,满脑子闪动着无数要被屏蔽的词汇。 安钰平很快进来,关切地问:“锦宝,她跟你说什么了?你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游锦空洞地呵呵笑了两声:“是我修行不到家,情绪还不够稳定,我没事。” 回过头想想,姚金铃明明知道大哥对自己好,还跑来捏她这个软柿子,逻辑呢?还是在她的意识里,自己就是可以欺负的,反正她说了,自己也待不了多久…… 游锦郁闷地趴在桌上,大邺这什么倒霉风气,实在太不友好了! …… 好在姚金铃之后没有再来找过她,那日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说了一通话,就跟从未发生过一样。 “许是回去细想过后想通了?” 游锦觉得那也挺好,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然而几日之后,她去给大哥送换洗衣服,与门口的人聊天时听说前几日有个小娘子来学堂闹着要见游砚,把学政都引来了。 游锦眸色瞬间沉下:“小哥可知是哪家小娘子?” “说是姓姚,还说……还说是与你大哥议亲的人家。” 许是见游锦表情不对,小哥赶忙又道:“不过后来说清楚了,你大哥当着学政的面儿说不认识她,也没有跟谁议亲,还让小娘子回去后找个大夫瞧瞧,小娘子是哭着走的。” 第265章 那又如何 小哥发出啧啧的声音边说边摇头:“这些小娘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找到学堂里来,平白让人瞧了笑话,锦娘子,你可认识那姚娘子?” 游锦嘴角弯出毫无灵魂的弧度:“我大哥不是说了不认识?” “哦哦,对,我忘了。” 小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心想锦娘子表情怪怪的,不过也还是好看得紧呐。 过了会儿游砚匆匆出来,只瞥一眼妹妹就发现了不对劲,将她带到一旁说话:“怎么了?谁惹我们锦宝不高兴?嘴撅得能挂住香油瓶。” “大哥,姚金铃是不是来找过你?” 游砚闻言放松下来:“是来过。” “那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她想要做什么?还跑到县学来,是不是太过分了?” 游砚摸摸她的头发安慰:“不气不气,我已经处理好了,没跟你们说是因为没有必要,你和小州不需要为这件事操心,不值得。” “可是她影响到你了!科考在即,我和二哥都不敢来打扰你,她凭什么?” 游锦气到要爆炸,大哥这么关键的时候,姚金铃是不是有病?她是不是有病! “好了好了,我不至于被这点事影响,别生气了,小州是不是给我做肉饼了?我好像闻到了。” “……做了许多,吃的时候热一热,这两支竹罐装的是我配的药茶,一个提神醒脑,一个安神助眠,我在上面写了用法,大哥可以斟酌着用,还有天儿要热了,蚊虫多起来,这个是我做的药膏,可以驱虫止痒,还有……” 游锦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游砚浅笑着看她,一一将她说的话记住,眼里的光宛如春日清风。 他的妹妹天下第一好,姚金铃算什么敢在他面前编排锦宝? 游砚将眼底的暗芒压下去,不让游锦发现。 事情本可以不闹开,姚金铃来找自己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人看到,想要将她敷衍走也不难,可她不该踩到自己的底线。 话里话外暗示锦宝不懂事,没有礼数脾气也不好,自私地阻拦兄长大好姻缘…… 那就怪不得自己了,有胆子跑来诋毁锦宝,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是他招来了人围观,还将学政也引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澄清,也说明姚金铃的身份。 看着是清者自清,凡事要掰扯清晰的文人风骨,却是将姚金铃的脸面和名声踩在了脚下。 但那又如何?游砚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是收敛了,她自己不爱惜名声,长了一张嘴胡咧咧,自作自受而已。 “这些大哥先用着,等用完了我再给你送,眼保健操大哥有没有在做?眼睛对读书很重要很重要,大哥一定要重视,再珍惜时间也不能一直坐那儿……” “做着呢,一两个时辰要起身走走,按时吃饭,子时之前必须睡觉,你交代的我都记得。” 游锦这才安心,又嘱咐了几句不要太辛苦才让大哥回去。 等见不到游砚的身影,游锦摇着的手放下,表情严肃起来,刚刚听到姚金铃来学堂闹腾时确实很气,很想找个法子出了这口气才好。 但冷静下来后想想,可能都不需要她做什么,姚金铃这会儿怕是连家门都不敢出。 第266章 活该 河定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周围几个村子更是来往密切,家里有适龄儿女要嫁娶,都是从离得近的村里打听,各种沾亲带故,消息传起来快得很。 连县学门口的小哥都当做笑话来说,可想姚金铃在这事儿里是个什么角色,姚家相看过的人还不少,这事儿就算自己今日不知道,过两日也肯定能听说。 她回去后稍微留了点心,果然从来看大夫的人口中听到了一些。 婶子还不敢直说,只拐弯抹角地问游锦认不认识姚家。 游锦一边抄录脉案一边笑眯眯地问:“婶子说的是哪个村的?我好像没有给姓姚的人家瞧过病,她家有谁身子不舒坦?” “不是不是,嗨呀我就说嘛,我娘家嫂子的女儿就嫁到你们村,我也没听说砚郎君要跟谁议亲,姚家小娘子平日看着模样乖巧,怎的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议亲?婶子在说什么?” “我跟你说……” 游锦看出来了,婶子今儿来瞧病是假,打探八卦是真,脉象摸着稳健得很,一说起热闹来两眼都发光,身子一点儿没事儿。 她十分配合地表现出各种情绪,满足着婶子的好奇心。 “这是怎么说的?大哥正准备着学府里的考试,已经好些日子没回家,哪里还有功夫跟人议亲?” 游锦表情有些生气:“即便真想要议亲,稍微讲究点的人家也是请人登门拜访,如何直接找到学堂去?这是何种做派?您说的姚家小娘子平日里行事也这般不着调?” “谁说不是!” 婶子吐槽起来更加流畅:“你是不知道,这个姚家把这个女儿纵得是不像样,以前就常说他女儿日后一定是要嫁入高门大户去的,对村里的人家看都不看一眼,只不过呢他们会做事,时常施一些小恩小惠,然后各种夸他们女儿,要个好名声……反正我是看不上。” 婶子语气里有着不明显的幸灾乐祸:“真以为生了个天仙,谁都要上赶着追捧,这下好了,我倒要看看她日后到底能嫁个多好的门第。” 此刻的姚家,姚金铃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两天了。 姚母在门外担忧地拍门:“铃儿你开开门,别哭坏了身子,阿娘给你做了面汤,你喝一口好不好?” 里面传来嘶哑的哭声:“我不喝!我死了算了!” “铃儿!你说的是什么话?你……” 姚母正要继续劝,身后传来姚父的声音:“别管她!她要死你就让她去!都是给你惯坏了,让她不要去不要去,非不要脸面地找上门去,现下成了所有人的笑话,是她活该!” 姚父脸气得涨红,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遇到了不愉快的事。 “辛辛苦苦给你营造的名声,一夜尽毁!你对得起我和你娘吗?你对得起谁?到时候没人要你做媳妇,你就嫁给村里的鳏夫做续弦去吧!” 屋里的哭声骤然变大,姚金铃泄愤似地撕扯着自己做的绣品,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 无尽的屈辱和悔意要将她吞噬一般,只恨不得手里撕扯的是游砚才好。 第267章 没那么重要 “他怎么能那么对我!他是个骗子,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姚金铃以为的游砚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村里人提到他谁不赞一句君子如玉,出淤泥不染,又有谁知道那不过是他戴在脸上的面具而已! 只要一想起游砚露出的真面目,那双眼睛透着冰寒,微薄的嘴唇吐出令人后背发凉的语句,姚金铃就会害怕到发抖,那是她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他是故意的,就因为自己说了游锦的不是,他就故意要自己名声尽毁,他怎么能这么做? 姚金铃揪着自己的衣襟,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虚弱无力的身子渐渐瘫倒下去。 听到屋里没了动静,姚母立刻察觉不对,用力拍门:“铃儿,铃儿你怎么了?你别吓阿娘啊铃儿!” …… “锦宝,这些药材你都规整完了?我还想着等写完那些脉案跟你一块儿做来着。” 安钰平语气颇为遗憾:“是我做得太慢。” 游锦把手里登记的本子放回原处,笑着道:“那么多脉案师兄一个人就能整理妥善,已经很厉害了,少一些耐心和细心都做不成,师父夸过你许多次呢。” 安钰平被夸得又开心起来,帮着一块儿拾掇,前边的小药童跑进来说有人求诊。 游锦放下东西跟着出去,见到了来人放缓了脚步,眼神也冷下来。 姚母急切道:“我女儿晕过去了,锦娘子快随我去给她看看。”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表现得更为着急,比起来这次稍有欠缺。” “这次是真的!锦娘子我求求你,快些吧,铃儿这两日不吃不喝不睡,我害怕她有个万一……” 跟着出来的安钰平道:“我祖父出诊未归,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你们骗过锦宝一回,谁知道这一次是不是也是假的。” “真的真的真的!我怎会拿这种事作假?” “就是因为你们这么干过,我们才会不信。” 姚母悔得几欲呕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冒,“我再不敢胡说,求求锦娘子快随我去看看铃儿吧!” 游锦盯着她看了会儿,才抿了抿嘴转头:“师兄随我一道去。” 安钰平点头:“你不说我也是要跟着的,她们这回若是再心术不正地骗人,往后一家都上黑名单,祖父也不会理会她们。” 带着医箱快速赶到姚家,姚金铃确实晕着,脸白如纸,眼底泛着青灰色。 游锦立刻上前给她诊脉,随后拿出针囊直接扎针,又开了张方子让姚母赶紧去煎了给她灌下去。 大约一刻钟后,姚金铃幽幽苏醒,姚母又去煎药,屋里只剩游锦在开医嘱和药方,见她醒了再次上前诊脉。 姚金铃红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游锦,像是要将她盯出个窟窿,沙哑的嗓子透着怨气:“看到我如今的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 游锦诧异地瞥了她一眼,收回手:“姚娘子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在围着你转?你没有那么重要,是你母亲请我来给你诊治。” 第268章 都是疯子 她往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姚金铃:“你的处境也并非是我造成,我清清楚楚与你说了不止一遍,大哥没有说亲的意思,你却坚持不信,觉得是我从中作梗,是你的自大让你成为笑话,与旁人何干?” “若不是你,砚郎君怎会如此对我?” 游锦都要叹气了,得,跟说不通的人多说半句都多余。 游锦作势要走,姚金铃攥紧了被子:“他会遭报应的!他才不是大家说的温和无害,他故意害我,他是个无耻之徒,他一定会有……啊!” 姚金铃尖叫出声,被游锦压在床上,手里的银针悬在她眼珠子上方。 冷汗从姚金铃每一个毛孔往外渗,身体绷得硬邦邦,动也不敢动,生怕那细长的针扎进自己眼睛里。 游锦稳稳地捏着针,漂亮明艳的脸上面无表情,语气阴森:“你有什么资格诋毁我哥?谁准你去学堂骚扰他?你不去谁能害得了你?要说报应,你如今成了笑话就是你的报应。” 见她不敢造次,针尖一点一点挪开,游锦松开手,“再让我听到你说一句我哥的不是,我不会放过你,我虽只是个你眼里无足轻重的医女,想要让你彻底名声扫地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收拾好的东西,没忘要诊金,还要了一大笔,才跟安钰平一道离开。 姚母进屋时发现,姚金铃脸色惨白,身上的中衣被冷汗浸湿,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脖子里。 “铃儿,铃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又难受了,我这就去把锦娘子请回来,她应该还没走远……” “娘!” 姚金铃表情空洞地拽住母亲,不住地摇头:“不要,我没事,她是个疯子,他们一家子都是疯子……” …… 县学的科考甚是重要,游锦有阵子没见着大哥和祁衡,再见到他们,惊觉两人似乎都瘦了。 祁衡像是被吸干了精气,手脚绵软地趴在竹榻上宛如一只咸鱼:“可不得瘦嘛,我如今看到字都头晕,学堂里一个个跟不要命似的,晚上起夜还能看到点点烛火,呵呵呵,真好看。” 他神志都迷离了,游锦有些担心地看向大哥,游砚则神色如常:“也不难理解,只有拿到前三等才能有资格参加乡试,第四等要挞责,第五等降级,若是最末等,将被剥夺生员资格,能进县学的学子谁也不想成为后三等,只能铆足了劲学。” 祁衡“啪嗒”一下翻了个身,胳膊腿脚上下滑动,像一只大乌龟:“那也没必要这么拼啊!昨个儿还学晕了一个,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你若是想,也能如樊少华那几人一般轻松,他们可以不必通过科考,一样能参加乡试。” 有钱有权者的路并非一条,什么都没有的人,才只能往这一条羊肠小道上挤。 祁衡又翻了个身:“我不要,我又不比谁少个脑袋,都这时候了放弃,我不要面子的?” 他就是抱怨一下,想被人哄哄而已。 第269章 质的飞跃 寄来的家书里字字句句都透着危机感,他的庶兄庶弟们又做了哪些哪些,父亲甚觉欣慰,望他能早些有所成就,莫要辜负了期待。 祁衡从前收到这样的书信会受激励,被鼓舞着一连数日都干劲十足,绞尽脑汁想要做点什么,如今却只能感受到焦躁。 他到底要做什么才算不负所期?家里的孩子去到各个地方的意义又是什么?若想要有所成,留在家里不是更容易?信里说的那些事,连他都能看出猫腻,自己难道也要如他们一样? 祁衡眼前一花,定睛一看,游锦提着一枚栓好了络子的文昌符。 “为大哥祈福的时候顺道给你带了一个,要吗?” “要!” 祁衡一骨碌爬起来,捏着文昌符笑出牙花,管他什么试炼不试炼的,现下科考最要紧,日后就算比不过那些个兄弟,靠自己也饿不死。 “嘿嘿嘿嘿,还是锦宝好,我终于在上面也有关系了。” 这可是小仙女儿给他请的符,他得收好了才行。 一转眼,祁衡看到游砚手里抓了一把……没事没事,不羡慕不羡慕,人家是兄妹,偏心很正常,自己好歹也有一个专门给他的,不用像以前一样蹭,这是质的飞跃! 来锦宝家算是苦学中唯一放松的途径,期待已久的科考如期而至。 游锦和游州无心做任何事,两人就在县城里瞎晃悠,等到了时间,眼巴巴等在县学门口。 游砚从学堂走出来,一眼就看到坐在街边的两人,手捧着脑袋,两双眼睛望眼欲穿,看到了自己,眼睛“噌”的一下亮起,笑容明亮地朝自己跑过来。 一时间游砚像看到他们小时候,自己从村里的学堂归来,他们也是这样坐在家门口等着。 “大哥,累不累?书箱我来提。” “大哥渴不渴?刚买的乌梅饮,还凉着,我和二哥喝过了,很清爽解渴。” 游锦一边把饮子递过去一边给他扇风,游砚一饮而尽,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扇子,举在她额上遮阳。 “都让你们不要来等,晒得脸都红了,热不热?” “不热不热。” 游锦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游砚笑起来:“要三日后才能知晓结果,这三日学堂休假,可以好好歇一歇。” “太好了!” 游锦开心地拍起手来,“我们可以去汝宁县玩两日,上回跟着师父去出诊,看到那有食肆挂着樱桃肉的招牌,一看就很好吃,可惜没来得及品尝,城外还看到有湖,说不定还能游船……” 游州亦是兴致盎然,“许久没与大哥出门玩,这回可以好好玩两日,再逛逛那儿的书肆,顺道看看他们武馆……” 两人兴致勃勃地开始计划起出游来,游砚确实也很久没好好放松放松,于是就由着他们打算,偶尔也提出一点小意见,给两人的热情推波助澜。 这是一趟说走就走的行程,汝宁县与河定县离了一段路,坐牛车也要大半日才能到,结果祁衡知道这件事后,也要跟着去,并且提供马车。 第270章 聪明 “出去玩怎么能不带我!汝宁县我也没去过,我也要吃樱桃肉!” 于是改乘马车,路上的时间又能缩短一些,几人轻装上阵,仿佛郊游一般地就上路了。 游锦坐马车的经历不多,这好像是第二次,在大邺,不是什么人都能用马车,平日里她和师父师兄出行,坐得最多的是牛车。 车里还算宽敞,游州准备了许多吃食路上好打发时间,调了滋味的肉干、果脯、炸小鱼干、软和的饼子……祁衡也不甘示弱,拿出韩伯准备的点心盒,里面各种糕点、酥糖、蜜饯…… 韩伯在车外听见他们说笑的声音,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只是笑过之后又露出些许忧色。 一旁随从瞧见,轻声问:“韩伯可是担心衡少爷的科考?少爷如此用功,定不会有问题。” “我如何不知?家主的几个孩子里,衡少爷最为勤奋,我怎会担心这个?” 韩伯人虽伴在祁衡身边,对祁家其余几个少爷的情况也了如指掌,祁衡是其中性子最单纯也最有天赋的一个,许是因为不想被游家郎君落下太多,祁衡的努力远超出他的预期。 比起其他几位少爷,只有衡少爷是真正靠着自己的能耐在成长,不屑走任何捷径。 “只希望衡少爷之后也能顺顺利利,真才实学不该被歪门邪道越过去。” 车厢里传来祁衡嘎嘎的笑声,韩伯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太杞人忧天了,衡少爷这样就很好。 一路吃吃喝喝,时间过得很快,还没觉得烦闷,汝宁县就到了。 这里与河定县又不一样,有些地方看起来更加繁华,但有些地方则随处可见蹲在墙角或是拦车乞讨的乞丐。 “咱们的上一任县令确实做了不少好事,离任高升时还有百姓夹道欢送,比起别的县城,咱们河定县大富大贵者虽不多,但百姓皆能安稳度日,实属不易。” 游砚瞥了一眼感叹的祁衡,“你可知上一任县令升迁去了哪里?” “这我该知道吗?” “祁老爷提过一嘴,他因河定县平灾有功,连升两级,比起趁着灾情敛财,他的做法才是聪明的。” 也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县令有点运气在身上,且也算得上信守承诺。 单是给锦宝请来牌匾,安平坊的功劳就没白送给他,之后那两年,县令也是对他很照拂,他升迁之事游砚并非从祁老爷那里听来,而是县令亲口跟他说的。 也因为如此,游砚知晓了不少官场里的事,虽也不是把他当做心腹一般教导,却也足够令游砚受益颇多。 几人找好了落脚的地方后,就在汝宁县逛起来。 河定县的书肆早被他们翻遍了,这会儿一头扎进这里的书肆,企图搜寻没见过的沧海遗珠。 游锦和游州则对杂书更感兴趣,游记杂章、小说话本,翻着翻着游锦百无聊赖地将手里的书放回去。 “感觉跟之前看的都差不离。” 要么狐怪鬼仙,要么落魄才子,偶得机缘功成名就,娶得佳人名利双收。 第271章 有钱真好 游锦不嫌弃套路,套路大家也爱看,但全是寒门学子、美艳狐妖、卖身葬父也略微单调了些,或许更大的城镇里才会有更新奇的内容? 汝宁县的樱桃肉他们也吃到了,酸酸甜甜,形色如樱桃,十分受小娘子们的欢迎,游锦吃着也觉得甚好,游州略微研究了一下,说回去做给她吃,还能改良一番,这家做的肉质太过松散,酱汁也不够浓稠,不能与肉很好地融合…… 吃吃逛逛,几人来到一条很宽的街上散步时,看到有许多人往前方跑,老少男女皆有,脸上满是期待。 游州拦住一人问:“请问前边有什么这么热闹?” “你们不是镇上的人吧?可是赶巧了,今儿春芳园要上新戏,大家都是赶去看哩,去得迟了可就看不上了。” 那人匆匆说完又匆匆赶路,几人一合计,这么多人抢着去看,那必然是好的。 “可是咱们这会儿再去,怕是早没位置了。” 祁衡呵呵笑起来:“怎么会?这世上只要肯花钱,总是能有位置空出来。” 春芳园是汝宁县甚有名气的梨园,每每有新戏排出,都能引得达官贵人争相追捧,寻常百姓想要看一出戏都不容易。 祁衡等人到时,韩伯已经着人安排妥当,果然有了他们的位置,视野还十分不错,是个小雅间,里面茶水果盘一应俱全。 游州尝了高脚盘的坚果,脆香可口,不禁感叹:“有钱真好。” 看着这里的熙熙攘攘,富家子弟为了一出戏一掷千金,都要让人忘记来时路边衣衫褴褛的乞丐,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景况。 定下心来观戏,春芳园能如此受欢迎,不是没有理由。 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剧情,虽然不多,但也足够,更重要的事,有人愿意捧。 谢幕时,当家花旦一露面,各种打赏纷纷投掷上台,多是金银珠翠贵重玩意,花旦身边的小童捡都捡不完。 旁边隔间里传来人声:“秦娘子当真是人间绝色,那身段,那唱腔,简直绝了!快,再去打赏一番,务必让秦娘子记住我樊少的名号!” “樊少,您在秦娘子身上砸了不少银子,春芳园盛极一时您功不可没呀。” “那也是她们有这个本事,剩下那些个梨园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出,早看腻了。” “难道不是秦娘子闭月羞花更有看头?” “哈哈哈哈哈哈,不错,确实如此!” 祁衡看了游砚一眼,这声音他怎么听怎么熟悉,再加上“樊少”的称呼,妥妥就是学堂里有名的纨绔子弟樊少华。 游州不知,听见了旁边的声音还够着头往台上看:“脸上画得浓墨重彩,绝不绝色的真能看得出来?” 也可能是他听得少,绝美唱腔也不大感觉得到,唱的故事吧……他听到前边儿也能猜到后面,自己审美莫非异于常人? 游州怕丢人,偷摸地去找妹妹求证。 游锦听完认同道:“不是二哥的问题,确实也就那样。” 第272章 有毒 她可是见识过国家级艺术班子,虽然只是在电视上,但也足够震撼人心、光彩夺目,真正漂亮的唱腔可谓“一腔清音,半壁河山”,当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春芳园受欢迎必然也有它的原因,只是没戳到他们而已。 游州摸了摸脑袋:“可能是我欣赏不来,比起咿咿呀呀我更爱看武戏,就是打得也不够激烈,都是花架子,锦宝,明儿我们去找找汝宁县的武馆如何?师父让我多历练,多与人切磋,才能有所领悟!” 二哥眼睛仿佛在发光,什么历练,什么领悟,他纯粹就是手痒想找人过招。 祁衡本来听完了戏,礼貌地也想让人送去打赏,然而听到樊少华的声音后他改变了决定。 “确实不算太出挑,比不上景州许多人家养的班子,去送点茶水钱就足够了。”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隔壁安静了一瞬,动静立刻大起来,呼啦啦一下过来了三人。 “我道是谁,原来是最得学政宠爱的游兄,没想到你也会来听戏,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会每日眼睛粘在书上。” 游砚只扫了他一眼,便当他如不存在。 樊少华也不恼,游砚这厮跟有毒似的,但凡惹到他,过后自己必定倒霉,不是被抓到坏了规矩,就是被撞见欺负人,搞得他老爹都忍不了狠狠教训了他几回。 几次之后樊少华也学乖了,只敢嘴上阴阳两句,实质性的犯是不敢的,他也怕麻烦。 一转头,樊少华瞧见了游锦,心里便是一紧,眼神不敢停留立马挪到一边。 这也是个祖宗。 当初偶然见到给游砚送东西的游锦,樊少华惊为天人,狡猾的书呆子竟有这么个玉娃娃似的妹妹!一向“爱美”的樊少华哪里能忍得了?甚至想要跟游砚化干戈为玉帛,能让他妹妹也嫩生生地叫自己两声“哥哥”。 他就记得自己跟游砚提了一句,游砚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死人,然后他就跟中邪了一样,做什么都感觉能把自己搞死,一度觉得活着好艰难,直到他彻底放弃。 后来才知道这个天仙似的妹妹是河定县有名的仙娘子,人美心善,得天尊庇佑,敢对她不敬者都会一条霉运走到底。 樊少华虽爱美,但更惜命,于是目光落到了祁衡身上,哼哼了两下:“祁少爷见多识广,春芳园都入不了你的眼,如此眼高于顶,先生可知晓?” “先生只会称赞我慧眼独具、高雅脱俗,哦,可要给你解释一下这是何意?毕竟你在学堂只点个卯就不见身影,怕是没有学过。” “你一个祁家的外戚少爷也敢跟我耀武扬威?你有什么可得意?祁家甚至不舍得给你打通关系,只能自己拼命应考,啧啧啧我瞧了都替你心酸。” “哦哟哟我还需要一个策论都写不出来的人心酸?樊家是能把关系给你打到殿前还是怎么的?一个小小科考也需要托关系,啧啧啧我听了都替你丢人。” “祁衡你是不是找死!别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 “我害怕死了!樊少千万手下留情,我这人身子不好,磕到碰到是要出人命的,樊少赔得起不?” 第273章 你懂个屁 游锦在旁边笑死,看得出祁衡这阵子确实被学业折腾狠了,说起话来气人得不行,樊少脸都绿了。 年少加气盛,尤其经不得挑衅,樊少华嗷嗷地就朝祁衡扑过去,祁衡也不在怕,架势十足地迎战,两个少年瞬间撕扯在一处。 以前韩伯还会拉着,如今祈衡大了,除非真要闹出个好歹来他才会干预,这会儿只站旁边看着,心里偷偷给祈衡加油,衡少爷跟游家二郎也学了不少,应当吃不了亏。 也确实如此,祁衡的路数一看就有游州指导的影子,打起架来又凶又狠,看似都是野路子,却招招有效,樊少华很快要败下阵来。 跟着他来的两人见状要去帮忙,被游州笑眯眯地拦下:“人家打架你们插什么手?就算赢了樊少也会怪你们,害他胜之不武。” 那两人嘴角抽抽,赢个屁啊,樊少都被压在地上打,他们要是站着不动过后才会被怪好吗! 见他们执意要以多欺少,游州也只能让他们跟樊少一块儿同甘共苦,也在地上趴着。 等樊家的随从赶过来把人拉开,樊少华已经形象全无,鼻子都被揍出血来。 “大夫,快去请大夫!” 游锦自告奋勇给他诊治,其实也就是看起来狼狈点,都不是大碍,轻声细语地给他止了血,又开了降火的方子,然后赚了一大笔诊金。 樊少华捂着鼻子跟祁衡放狠话:“你等着,咱俩这事儿没完!粗俗无礼的玩意,眼珠子长腚上了还看不上秦娘子?我告诉你,春芳园就是最好的梨园,你懂个屁!” 祁衡都要忘了他们打起来的缘由,闻言极为敷衍地点头:“你说是就是吧。” “什么叫我说是就是,本来就是!” “行行行,我不跟你争,争赢了又没有好处,这春芳园也不是我养的。” “呸,你做梦呢!春芳园是你想养就能养的?我看你只配去捡那些没人看要散伙的梨园班子!” 祁衡打了一架打赢了,这会儿神清气爽也不跟他计较,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倒是一旁看热闹的游锦问:“养梨园很花钱吗?” 祁衡扭头:“那么些人呢,当然花钱,没人出钱他们吃什么?连饭都吃不上就只能散了另寻出路。” “那他们去哪儿呢?” 樊少华闷声闷气道:“管他们去哪儿,技不如人也怪不得旁人,汝宁县有春芳园,别的梨园只能自认倒霉。” 大约是看游锦感兴趣,祁衡提议去别处看看,樊少华本不欲理会他们,又觉得这几人品味低俗,非要让他们知道春芳园和其他梨园的差距,于是擦干净鼻血梗着脖子也跟了过去。 “瞧见没?原先也是个热闹的地儿,自打春芳园来了后,这里便门可罗雀,无人问津,听说已经在变卖物件儿了。” 祁衡冲樊少华微笑:“樊少好文采!” 樊少华:……好想打他! 这处院子里有股灰败的味道,穿着布衣的孩子眼里都没有光,怀里抱着老旧的东西来来回回,偶尔听见一两声开嗓的声音,却也很快沉寂下来。 第274章 突如其来 有人注意到他们,讨好地脸上对着笑过来招呼:“几位郎君小娘子怎的会来此处?莫不是跑错了地儿?这里不是春芳园,是春彩园。” 游锦往里面瞅了瞅:“你们这儿也是梨园,不唱了?” 那人叹了口气:“不唱了,唱也没人愿意听,过了今日就没有春彩园这个地儿了。” 樊少华理所当然地支招:“你们也寻个秦娘子那样的人儿捧一捧不就得了?” “郎君说笑,秦娘子乃是县令公子的入幕之宾,我等哪里有这样的机缘?” “那也是她唱得好,才能得人青眼。” 那人没说话,表情客客气气,只眼神还透露出自己的一点坚持,他并不这么认为。 樊少华是没看出来,背着手进去大摇大摆地转了一圈儿,一边转一边摇头:“陈设老旧,比春芳园差远了,你们就算变卖也卖不出个价儿。” 徐德谦卑地弯着腰,心思微动:“郎君若喜欢看戏听戏,可愿意买下春彩园?” “我当然不愿意,你这一个破园子我买来做甚?要听戏我不会去春芳园去听?” 徐德目光黯淡下来:“郎君说的是,是我唐突了,只是可惜园子里真正唱得好的,往后怕是再没有登台的一日……” 游锦好奇地问:“若是唱得好怎会无人来听?” 徐德苦笑,是啊,唱得再好又如何?没有银钱和能力排新戏,排了也乏善可陈,没有噱头根本引不来人看,再鲜亮的嗓子也无用武之地,是他没用,没办法让春彩园延续下去。 游锦眼珠子转了转,笑呵呵地将他拉到一旁:“你若是因这个发愁,我有个法子,我认识一个特别会写话本的人,她来帮你们想新戏如何?” “小娘子说笑了,春彩园哪里还有钱请这样的能人?” “不要钱,免费帮你们想,等新戏奏效到时候再分钱,若是不见效果你们也不吃亏是不是?可万一成了呢?” 游锦也是突如其来的想法,在看过春芳园人人称赞的戏码后,她觉得她也能试一试。 大邺的娱乐确实有些贫瘠,多的是人仍旧在温饱线上挣扎,自然无暇关注这些,但富贵人家又愿意大把大把地将钱花在这上面,只为买个高兴。 这个钱游锦想赚,她早想着多添置一些看诊的工具,再优化一下安平坊的设施,长风道长说许多地方都在效仿借鉴安平坊,这不得多改善改善? “或者你先瞧过本子再决定?我看你也舍不得春彩园,不过是再搏一回,迟些变卖解散,耽误不了多久,但若这是个机缘呢?你就不想让春彩园东山再起,让真正唱得好的人在台上发光发热?” 游锦语气十分有煽动性,徐德表情明显犹豫了,他其实给园子里的人悄悄留了一笔银钱,就等着散伙的时候大家分一分,不至于喝西北风。 如果用这笔钱是能再支撑一阵子,但那样就再无退路,到时不成,他们真就要身无分文地各奔天涯,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 第275章 果然舒坦 “我……要回去商量一下,此事、此事非我一人能定下,小娘子可能宽限一两日?” “我明日会再来,只是过了明日,此事就作罢。” 也不是非春彩园不可,游锦只是刚好在此处生出了念头,或者,去祁衡说的景州更有机会也不一定。 几人从春彩园离开,樊少华还想劝一劝这个好看的小娘子:“没用的,春彩园也不是没试过新戏,根本无人问津,听过的也说还是那些陈词滥调,他们是有嗓子不错的,但跟秦娘子比差远了。” 游锦难得有兴致与他聊起来:“那位秦娘子起初是如何为人知晓?听你的意思,春芳园是在春彩园之后出现,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家喻户晓起来?” “起初是知晓汝宁县县令之子对她推崇有加,那会儿到处在传有一娘子拥有余音绕梁的绝美嗓子,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跟着争相追捧,神秘莫测,想听她唱一出戏没点儿身份都不可能。” 樊少华颇为得意地扬着圆润的下巴,他就听到了,这就是地位的象征。 “谁知秦娘子乃性情中人,不愿只为达官显贵唱戏,于是便有了春芳园,一下名声大噪,风头压过所有梨园,每每有戏开唱,皆能引来人山人海。” 樊少华就是被吸引的人之一,为了让秦娘子注意到自己,他不知砸进去多少银钱,学堂的书都不念了也要跑来给秦娘子捧场,并以此为荣。 游锦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然后问:“你确实觉得秦娘子唱得无人能比?” “那肯定呀,大家都这么说,她要唱得不好,怎会有那么多人为她如痴如醉?” 游锦礼貌地笑笑没说话,这他就不懂了,这叫跟风的魅力,别的不评价,春芳园这波营销真的顶。 达官显贵都追捧的人,跟着追捧就对了。 樊少华还想劝她,祁衡挤过来:“你还有事没有?总跟着我们做什么?你管锦宝要做什么,与你何干?” “祈衡你不要太猖狂!惹怒了我,我让你在县学都没法儿待!” “承你吉言,你这么笃定我能通过科考参加乡试?你竟对我如此有信心,我怎好令你失望?” “我呸!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樊少华气急败坏,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赢,气得他鼻血又流了下来,连忙捂住在随从的簇拥下匆匆撤离。 祁衡露出一个心旷神怡地笑容:“出来散散心果然舒坦。” 几人回去落脚的客栈,一起跑到游砚游州的屋子里:“锦宝,你今儿在春彩园说的话是真的?你还认识会写话本的人?” 游锦点头,其他人看起来丝毫不怀疑,游州还颇为感叹:“做大夫就这点好,能认识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毕竟什么人都有可能生病。” 祁衡也好奇得很:“他写得很好吗?好到足以让春彩园起死回生?” “应该挺好的吧。” 游锦拨了拨耳边的头发,憨憨地笑着。 每年暑假都会重播,收视率依旧高居不下,是经受过普罗大众审美考验的,剧本肯定没问题。 第276章 唱得真好 这就是游锦的打算,用经典来改善大邺的娱乐审美,如果能赚到钱,还能稍稍改善医疗环境,这不是双赢的事儿? “若真能如此,倒也可以试上一试,可万一春彩园不愿意……” “那位樊少不是说了,汝宁县被春芳园打压到散伙的梨园不止一家,总有不甘心想放手一搏的,也不急在一时,随缘寻着就是。” 她还问了祈衡景州的情况,祁衡说,景州确实好些人家都有自己养的梨园,逢年过节或是生辰宴请时用来热闹,不仅是唱戏,还有杂技、乐舞之类,各家还会攀比,稀松寻常。 “春彩园若不愿意,你可去景州碰碰运气,要说哪里梨园最多,怕是上都都比不上景州。” 游锦记下,景州啊……迟早是要去一回,之前姜茵也同自己说过那里的富饶繁华,与小县城截然不同,是真正遍地权贵、香车宝大都城。 不过看来祈衡对那儿也颇为熟悉? 游砚对游锦的打算没有任何要干预的意思,看她有些困意,把祈衡赶回屋子,然后送她回房:“明日迟些起身,多睡会儿养足精神。” 第二日游锦果然睡过了头,一起床,昨个儿去晚了没买到的糖饼被送到她屋子。 “大哥一早去排队买的,我吃过了,可好吃,这是旁边买的粥和家里带的咸菜,配着一块儿吃。” “大哥呢?” “跟祁衡去书肆了,他们是真用功。” 糖饼油脆香甜,怪不得那么受欢迎,游锦吃得心满意足,待两人从书肆满载而归,几人决定再去春彩园问问。 刚走到园子外面,就见徐德早已经等在那儿,他身后不远隐约能看到不少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徐德搓着手弓着腰上前:“郎君,小娘子,我已恭候多时,我们里面说,里面说。” 游锦跟着徐德往里走,园子里的人始终与他们保持距离,只离得远远地看,不敢上前。 进了一间屋刚坐下,一个身段匀称的姑娘端了茶水过来,额前的头发几乎遮住眼睛,放下茶水后立刻退到墙角。 徐德介绍:“这是咱春彩园的旦角儿,什么都能唱,要不让她唱几句?素香,快,给贵人们唱两句。” 素香拘谨地抬头,看着颇为紧张,但她深吸一口气,当真唱起来。 游锦眼睛立刻就亮了,顿时理解了徐德昨日“真正唱得好”这句话。 确实很好,婉转悠扬、娓娓动听,就算不知道她在唱哪段都能让人听进去。 素香唱完后,又恢复成拘谨模样,手指不安地抠弄着,那双眼睛又被头发给遮了个严实。 “哇,你唱得真好!” 游锦毫不吝啬地夸赞,手都拍红了:“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太好听了!” 素香红着脸,声音轻不可闻:“娘子过誉。” “不过不过,我说的是实话,其实我不常听戏,但你唱的真不错。” 游州也频频点头:“我也觉得,我也能听得出好来,比昨个儿的好听。” 第277章 聪明着呢 二哥还拉踩了一下,游锦对春彩园更有信心了,扭头问徐德:“你们考虑得如何了?不愿意也没关系,这位素香娘子可有去处没有?可愿意来我这里?” 一听这话素香急了,赶忙道:“我们愿意的,春彩园上下愿意跟娘子共事,大家商量过都愿意在!” 春彩园就是他们的家,这里好些人当初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徐叔心善,见到了就留下,让他们在春彩园做活儿为生,硬是攒出一个梨园来,让大家都能有口饭吃。 素香也是如此,大灾之年要被卖掉,徐叔正巧看到,不忍她被卖去腌臜之地,用一袋粮食买下了她,只让她做些洗衣打杂的事,没想到后来发现她有一把好嗓子,又不遗余力地教她。 可惜自己愚笨,没等能登台春彩园就撑不下去了。 没人舍得离开园子,徐叔昨日跟他们说了此事,无一人反对,只要春彩园还有一线生机,他们都愿意尝试。 “娘子宽厚,愿意给春彩园这个机会,我们定不会辜负了娘子期望!” 游锦这会儿发现,素香不仅有一副好嗓子,长得也十分好看,只是头发遮住了快半张脸,又害羞内向地始终弓着背,遮住了她的美貌。 既然达成共识,剩下的流程交给大哥帮着办,条件还是原先的,她提供话本,春彩园只管排戏,排好了先不忙让人知晓,待她看过后另有安排,至于分红,等赚了钱再说。 一切定下后,几人也该打道回府,路上游锦显得沉默不语,抱着个包袱靠在车厢上发呆。 祁衡和游州想要逗她说话,都被游砚按下:“别去吵锦宝,她在想事情。” “想什么可以说出来我们一块儿帮她想呀。” “许是我们帮不上,你也多想想明日等次出来后的打算。” 祁衡立刻蔫儿了,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归现实,好烦哦。 游州则跟游砚商量着去投奔顾参军的事:“我已跟锦宝说过,她让我只管去,可我还是不放心家里,顾参军那儿又来了封信催……” 游砚放下手里新买的书,“你不放心什么?” “那当然是我不在家有人欺负你和锦宝!” “我们若还会任人欺凌,这些年的书就是我白念了,你严寒酷暑都往归云观跑,这般努力岂能被白费,那是你一直想走的路,就不要被绊住。” 游砚又笑着叹气:“我和锦宝还不至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们做事有分寸,不会随意招惹麻烦,倒是你,在外要收收性子,凡事多留个心眼,别总觉得世上没坏人。” “我哪有!我聪明着呢!” 游砚朝他翻了个白眼,村里人都说,他们家心眼都缺在小州身上,是一点不错。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还要快,游锦一个没在意已经快到家了。 把祁衡送回家后兄妹三人先去了趟安大夫家,把给他们买的手信送到,安钰平知道祁衡也去了后,嘴巴噘得能挂住油罐,游锦好说歹说才哄好。 第278章 无中生友 安钰平很快将遗憾抛之脑后:“你不在,我跟祖父去了趟姚家,姚金铃就像变了个人,再没听她提过你大哥,甚至连你的名字都听不得,真是奇怪。” 游锦笑得温和:“许是知晓了之前所为多有不妥,在反省了,这样不是很好?” “可她污蔑你就这么算了?村里大家伙儿都替你抱不平,自己被拒绝却拿你作筏子,要坏了你名声,简直可恶。” 安钰平提起就咬牙切齿,游锦却已经不当回事:“心悦一人本不是错事,只是不能打着喜欢的名义给人带去困扰,这是要结亲还是结仇呢?她若能放下也是一件好事。” 安钰平不知怎么的愣了片刻,一直到游锦兄妹告辞都还有点呆呆的,师妹明明比自己小,却比他通透洒脱不止一点,他再没见过哪个小娘子如她一样特别,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从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 她就像一只注定要展翅飞上天空的小鸟,有着轻盈的羽翅,充满笑意的眼睛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安钰平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染着褪不去的药味,浅浅的茧子,那么平平无奇…… …… 回到家,星星和圆圆将家里照顾得很好,一早就烧好了热水等着,看到游锦时,圆圆眼睛水汪汪的,好似几年没见一般。 游锦兴致勃勃地招呼她:“快来,给你们带了礼物。” 游锦哪怕是跟着出诊都不会忘给家里人带东西,给圆圆买了一身衣服,一面小镜子,把她高兴坏了,小心翼翼地捧着放回屋里。 星星的礼物则是一双手套,虽不是整块皮子做的,但也厚实耐磨,星星就跟车垒似的成日闲不住,一天到晚不是在做活就是在找活做的路上,劝也劝不住,还不爱惜自己身体,手上总是会带着细碎的伤,好像一只任劳任怨的家养小精灵。 拿到手套,星星在手里爱惜地摸了摸,游锦立刻道:“你要是收着不用我就拿去扔掉。” 星星:…… 晚上,游锦屋里的灯亮起来,透过窗户,能看到她坐在桌边奋笔疾书。 回来时游锦想了一路,最终决定以《白蛇传》来试水,虽有神怪因素,但主题是报恩、爱情,比较容易让人接受。 另就是,也方便炒作。 这事儿游锦虽没做过,但见得太多,信息爆炸的年代想要脱颖而出,炒作是基本操作,春芳园能行,春彩园也能行。 趁热打铁挑灯写到大半夜,还是游砚睡醒了见她灯亮着敲了窗户,游锦才勉强去睡了会儿,一早迷瞪着两只眼睛又爬起来:“科考今日出结果,我也要跟着去。” 游砚没让,“今儿若不去安大夫那里就再睡会儿,一路上回来本就累,还那么晚才歇下,春彩园也不差这几日。” 游州咬着馒头茫然地抬头:“什么春彩园?锦宝没睡好跟春彩园有什么关系?” 游锦捧着碗小口地喝粥,时不时抬眼往大哥那儿看,这么神的吗?大哥好像知道自己“无中生友”的事,那他怎么也不问问,就由着她跟春彩园合作? 第279章 好好说 乖乖地留在家中,这几日没看医书赶紧补回来,日常的事都做完了,游锦才继续写话本,忙得一点儿空闲都没有。 因此蹲成绩这种事,就交给二哥去做。 午后才吃过饭,游州就风风火火地回来,游锦一见他的表情就放了心,稳了。 “锦宝!大哥是甲等!大哥太厉害了!大哥怎么会这样聪明!” 他也已经知道其中的重要性,拿到甲等,就能去川蜀道参加乡试,只要考中了举人,便能拥有入仕的资格,身份地位大不相同,名下土地可豁免皇粮国税。 之前游州就听人开玩笑地说过,待大哥有朝一日中举,肯定有人抢着将自己的土地投效到大哥名下,大哥便能一跃成为地主老爷。 从前只觉得地主乡绅遥不可及,是天生命好、祖上福德,如今大哥却凭着自己的本事只差一步之遥! 他不是文曲星谁是? 游锦也跟着激动起来:“真的吗?你见到大哥了?” “没,是听其他人说的,不会有错,他们都认得我。” 游州怕锦宝在家等着急便先回来了:“我去抓只鸡炖上,给大哥好好补一补。” 他又急匆匆跑开,兴高采烈地准备晚上的饭食。 游砚回来的时候,祁衡也跟着,只远远瞧着两人的表情并不似单纯开心的模样。 “你别答应,凭什么把名额让出去?他想要的是乡试的名额吗?他是想顶替你!你以往在县学的成绩都会变成他的!” 游砚瞥了满脸急色的祁衡一眼:“我心里有数,别让锦宝知道。” 才说完就听见游锦哼哼笑了两声,两人一抬头,游锦站在不远处皮笑肉不笑:“我已经听见了,我耳朵好着呢。” 她头往院子里偏了偏:“进来说,好好说,让我也听听是怎么个事儿。” 祁衡居然下意识地往游砚背后躲了躲,屏着气看她进院子,才找回了呼吸:“完了完了锦宝生气了,我怎么就这么怕她生气呢?锦宝最是护着你们,你一定要好好跟她说。” 游砚都不想理他,锦宝生气是因为谁咋咋呼呼? 院子里已经满是饭菜的香气,平常这种时候祁衡早就开始自觉地摆筷子放碗等开饭,今儿却像是没带鼻子来,跟在游砚身后亦步亦趋地先进屋,端正地坐在凳子上。 游州从灶房出来没见人,也跟着找了过来:“咋了这是?回来不吃饭怎么跟这儿待着?锦宝?” 游锦示意他也坐下:“二哥也听听,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游州见她面容严肃,心里有点紧张,怎么了怎么了,不是考了甲等吗?咋还出事了呢?可看大哥的表情跟平日也没什么区别,这……到底是有事没事? 只听游砚缓缓开口:“并非是什么大事,有人来找到我,要以五百两白银买我科考甲等名额。” 游州迷瞪的表情瞬间就裂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噌”一下站了起来,嗓音变了调子:“你说他要买什么?” 第280章 没答应 游锦尚能镇定地拉住他,还体贴地给他重复:“买乡试的名额,二哥坐。” 游州哪里能坐得住,恨不得把屋顶给蹦穿:“谁?是谁这么不要脸?我这就去给他撕了!” “这种事当然不好报上名字,嗨呀算了我来说!” 祁衡实在憋不住,接过话头:“这还不是大事?那什么才是?你这什么事都波澜不惊的性子能不能改改?我跟你们说,这事儿可大了!” “等第刚出就能找过来意味着什么?甚至还是在县学里,毫不避讳被人知晓,这是何等嚣张!” 他激动得仿佛被找上的是自己一样,脸颊通红:“那人怎么说来着?还让你识相些,有银子拿就乖乖地拿,别等到什么都没有,这名额该给还是得给,他以为他们是谁?” 游砚眼看着游锦越发黑冷的眸子,嘴角微微僵硬了一下,早知道坚决不带祁衡回来,他挑事是有一手。 “锦宝,我没答应。” 游砚见缝插针地开口:“我直接拒绝了,这种事不会发生。” 祁衡反驳:“你拒绝有什么用?你没听他说?他身后的势力由不得你不答应,不然他如何能进得了书院?又如何将先生都支走?他背景大着呢!” “我不会让人抢走属于我的东西,再高的身份地位,也总会有忌惮。” 便是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人轻而易举拿走名额。 祁衡被游砚的冷静影响得也恢复了理智,从前他根本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般阴暗的事,如今却真真切切发生在他眼前。 “说得对,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放心,我也会帮你想办法。” 祁衡暗暗下决心,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乡试是选拔川蜀道人才非常重要的手段,父亲甚为重视,怎能容忍有人鱼目混珠,用钱财来买名额? 本该是欢乐的庆祝,一顿丰盛的饭菜却吃得沉默无言。 尽管游砚说他不曾应下,但拒绝也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点哪怕是游州都能知晓。 因此第二日,他就打算去归云观跟师父辞别,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出去闯一闯。 游锦跟他一同前去,路上,一向精力旺盛的游州情绪格外低落:“我想了一夜,不知该如何才能帮上大哥,我怎会如此没用?空有一身蛮力,家里人被欺负却什么都做不了。” “二哥,大哥考上甲等你开不开心?” “我当然开心!” “大哥说过,他能在县学安稳读书,不会遭人欺凌,二哥功不可没。” 就算是凭自己的本事进学,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也会分出三六九等来。 出身名门世家的孩子,天生就拥有凌驾他人的优越感,如游砚这般毫无背景的学生才是少数,在县学里凤毛麟角,极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游砚也不例外,他身份太过低微,如草芥一般,不欺负一下都好像对不起自己高贵的地位。 于是他如同县学里其他村里的孩子一样,被扔掉书关在放杂物的屋子里,只为了看他着急无助的样子来取乐。 第281章 不是咱们的错 游砚自然没有让他们得逞,反而让学监不得不关注到县学里存在的欺负事件,不能够装聋作哑,该罚的罚,该赔的赔。 但这事儿让游州给知道了,他盛怒下居然还能保持着微妙的理智,也不跑去县学发疯,好似一个耐心的猎人就猫在附近蹲守,直到欺负过他哥的人落单,套上麻袋就是一顿猛捶。 每一个试图欺负游砚的他都不放过,一时间闹得县学人心惶惶,还惊动了县衙,加派人手在县学附近巡逻,但游州愣是没暴露过,一次又一次逮着机会,捶得那些人连学都不敢上。 后来还是有人察觉出端倪,痛心疾首地跑去跟游砚道歉,之后真就没有再被套麻袋。 这事儿就是都知道跟游砚有关,但却没人有证据,若因此对游砚发难,之后必将遭到更加可怕的报复,渐渐的名门世家的孩子也怕了,自此,游砚在县学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无人敢欺凌,连带着同样山村出身的学子处境都有所改善。 “二哥早已经帮了大哥许多,大哥都知道,这回的事……若真无能为力,也绝不是咱们的错。” 游锦目光坚毅:“能想的办法都想完也无济于事的话,那就只能让自己变得再厉害一些……” 光让家里衣食无忧还远远不够,她如此努力勤奋的大哥,凭什么要遭受世间不公?她得再走远些、再站高些,凭着自己的本事结识更有地位的人,拥有更加可靠的人脉! 游州转过头,也用力默默点头,不再继续让内疚占据全部意识,他要牢牢抓住顾参军给的这次机会! 游州今儿是来跟书影和飞云道别,他嘴笨不会说多好听的话,只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说他绝不会丢了两位师父的脸面。 书影早知会有这日,却还是心有不舍,把游州拉起来,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抓紧时间都说给他听,有些甚至不应该说,他也顾不得。 难得的是飞云也没阻止他,只默默站在一边,表情云淡风轻,之后平静地回屋,又平静地出来,扔给游州一样东西。 游州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是一把短刀。 没有任何刻纹装饰,古朴的黑铁刀鞘,刀镡上刻着狮纹,刀刃微弯,犹如雁翎。 书影诧异地看了飞云一眼:“这不是……” “防身用的短刀而已,在外行走收起你的没心没肺,你若心慈手软,死的就可能是你。” 屋里长风注意到这边,也有些惊异:“那把刀是教授飞云功夫的人赠于他,他随我来归云观什么都没带,单只带了它,没想到居然给了你二哥。” 游锦看着那边轻轻叹气:“二哥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见到。” “怎的这样着急?之前不是说还有阵子?” 游锦把大哥的事说了,一向爱笑的眼睛里盛着盈盈的不安:“大哥说让我们别担心,他来想法子,可我们如何能不担心?选拔人才这样重要的国家大事,都有人毫不避讳地作假,想来定是势在必得,也不怕被人知晓……” 第282章 事在人为 游锦忍不住闭了闭眼,把眼里的水气眨掉,笑容苦涩:“大哥常说我们能有今日,全因有大邺恤护孤寡、助学济贫之政照拂,我们兄妹三人才得以安然存活,他如此用功,是想着有朝一日也能以自己的学识为大邺做点什么,却不想连这个机会如今都要被抢走……” 他们只是三个无依无靠的苦孩子,遇上这种事,连该怎么办都不知道。 长风越听眼里的冷意越盛,无意间看到游锦露出的贴了膏剂的手腕,这孩子跟自己学针灸也是不要命一样,自己看着他们兄妹一步步走到今日,最是知晓他们的付出。 游锦没有沉沦在情绪里,很快振作起来,好像一竿永不会被风吹倒的青竹,说她相信她大哥,不论在怎样艰难的处境也不会被击溃。 “所以我也不能认输!” 她可可爱爱地给自己鼓劲,又再次沉入医书当中。 待他们走后,长风面容冷硬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然后将一封书信交给飞云:“速去让夕雾查问明白,我倒要看看,是谁胆敢动摇大邺根基。” 下山的时候,游州一直在摆弄那柄短刀,放进怀里没一会儿又要拿出来摸一摸,可见十分喜欢。 “飞云师父虽然没说,但这刀一看就不寻常,我要好好珍惜,书影师父跟我说了好些从前不知道的事,都是军营里秘不外宣的规矩,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他若不说,我还不知会得罪多少人……” 游州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嘴巴不停地叭叭叭,忽然在游锦伸手拿水筒的时候眼睛一缩,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锦宝你手又不舒服了?” 游锦随手把药膏撕下来放好,然后转了转手腕给他看:“没事,试试效果而已。” “呼,那就好。” …… 游砚仍旧去县学,一些消息灵通的人瞧见他,总会表情微妙,或幸灾乐祸,或同情唏嘘,他反而一点不受影响的模样,该温书温书,该上课上课,只他科考的等第红封迟迟不发放。 祁衡对此事深恶痛绝,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家书让人连夜送回去,遣词造句肺腑真挚,写完好像身体被掏空。 之后每一都焦急地在等待,眼瞅着只有游砚的等第被卡住,内心愤世嫉俗的中二魂都要压抑不住。 终于,学政亲自将等第红封送到游砚手里,还跟他解释是被一些事给耽搁了,让他好好准备这三年一次的秋闱。 祁衡等学政走后,一脸兴奋地蹦过来:“太好了,事情解决了!我就说,事在人为,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果然吧,走,咱们快些回去告诉锦宝去!” 游砚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封,眉间隐隐有着皱痕,似是想不明白怎么就解决了一样。 祁衡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好想的?解决了就好,你什么都不要去想。” 他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老爹的动作还是挺快,这就处理好了,果然权利才是一切,也难怪这么多人想尽办法要往上爬。 第283章 并不奇怪 催着游砚回家报喜,祁衡又蹭到了游州亲手做的饭菜,把上回的热闹彻彻底底地补上,还跟游砚喝了两杯清酒,无限感慨地说往后各凭本事,是朋友也是对手云云…… 本来打算晚上就住这儿,韩伯说他父亲给他的家书到了,祁衡于是摇摇晃晃地还是回去了。 “家主的信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到,看着很着急的模样。” 祁衡染了薄薄醉意的脸微微一笑,大约是自己第一次请他相助,又事关川蜀道科考一事,父亲才会如此在意。 在灯光下慢慢拆开信,祁衡都能猜到里面会写什么,心里开始打腹稿要如何回信,如何不着痕迹地表达谢意…… “什么?” 祁衡脸上的松弛荡然无存,瞬间坐直身子,醉意一下子醒了,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面沉如水,呆呆地坐在桌旁。 事情并非是父亲帮忙解决,不仅如此,他还要让祁衡查一查游砚背后有什么靠山,如何能让身居高位者吃这么大一个亏,招惹来朝廷的追查。 祁衡手里的信被他捏出深深的印记,从信里的一些细节来看,父亲似乎,对这种事并不觉得奇怪,他好像是知道的。 他如此着急地给自己来信,是想打探游砚身后的人,而对科考舞弊一事并不在意。 怎么会这样? 祁衡不敢相信心中所想,他的父亲身为定川王,却对川蜀道的科举是否公平熟视无睹?这难道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灯火中,祁衡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出现了裂缝…… …… 游州离家的日子定下,游锦给他准备包袱,想来想去恨不得把整个家给他打包了去。 游州看着三个巨大的包袱瞠目结舌,然后捂着肚子笑个不停:“锦宝啊,二哥是去挣前途去,不是要去游山玩水,这些我可怎么带得下?” 他把包袱拆开,只带了最简单的,不过游锦给他准备的药包没落下。 头疼脑热、水土不服、跌打扭伤、防疫驱虫……但凡游锦能想得到,都给他塞里面。 然后就是盘缠,多多的盘缠,多到游州都害怕被人劫财。 “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多,大哥马上要去川蜀道应试,家里的钱应该紧着他才是。” 游砚不容反抗地塞给他:“你这一路不知会遇上什么,我们什么都帮不上忙,孤身在外行事一定要有分寸,切不可由着性子来,有些事可先忍下,莫要将置于险境。” 他最不放心小州,机灵劲时有时无,讲义气却易冲动,看着唬人性子却单纯,喜欢直来直往,特不爱分析弯弯绕那种,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人得罪了还不知道。 游州信心满满:“我都记着呢,我如今可有耐心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就记住了这个?” 游砚恨不得敲他,看他笑得一脸灿烂,又吸了口气忍下了。 游锦还在挖空心思想自己有没有漏下什么,游州咧着嘴嘿嘿地笑:“锦宝等着,二哥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来。” 第284章 实在抱歉 游锦抬起头,乌黑的眸子盯着他,认真道:“不需要风风光光,我只求二哥能平平安安,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游州鼻子猛地一酸,掩盖地用力揉了揉:“好,二哥都听你的。” 带着妹妹收拾的包袱,游州一路被送到河定县,又送到城外的亭子,他是跟着一支镖队一块儿上路,里头有相熟的人,宽容地还给了他时间与哥哥妹妹话别。 “别送了,你们赶紧回去,我到了地方就写信报平安,我走了。” 游州疯狂地摆动着他的手臂,跟着镖队走远后回头去看,仍旧能看到大哥和锦宝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镖队里的叔感叹:“你们兄妹感情真不错。” 游州袖子在眼睛上使劲擦过,眼珠子如同水洗一般沉静:“所以我定要混出点名堂来,我想让他们为我骄傲。” …… 镖队的身影消失在道上,游锦眼睛生疼,想要笑着说点什么,刚扬起嘴角却控制不住扁下来,低头的瞬间,眼泪从眼眶里砸到地上。 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难过,大颗大颗的眼像有自己想法一样,接连不断地冒出来。 游砚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里拥住:“没事的,小州也聪明着呢,知道你会担心,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游锦呜咽出声,把大哥的衣衫都哭湿了,她发现她对这里已经有了归属感,不再像一个看客只在玩沉浸式游戏,这里就是她的家,两个哥哥就是她可以依赖的亲人! 来大邺头一回哭成这样,游锦情绪过去之后觉得有点丢人,好在大哥全不在意,路上还买了冰给她敷眼睛。 送走二哥,家里莫名空了许多,游锦努力让自己振作,想让家成为二哥可以无所顾忌随时存在的退路,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之前因为大哥县学的事耽搁下的话本又再次提上日程,且因为对二哥离开的不舍,游锦写得越发感情充沛,将写好的一段先给春彩园送去,很快得到了那边的反馈,他们觉得可行。 连同话本游锦还送去了一些钱财,让他们只管好好排,即便到时不成功,也不会让他们吃亏,顶多是迟些解散,这段时间的开支由她提供。 投资嘛,总是要有风险的,游锦逐渐从二哥不在的不适应里走出来,继续一边研学一边问诊的磨炼之路。 县学里,祁衡告假了几日,再来学堂时,脸颊消瘦明显。 游砚瞧见了随口问道:“可是身子不适?瞧过大夫没有?” 祁衡摇了摇头:“无妨。” 他自己说无妨,游砚也就没继续问什么,只是觉得祁衡好像比之前沉默许多。 一直到快下学,祁衡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来找游砚:“之前那件事,我本以为我能帮上忙,实在抱歉。” “无需如此,本就与你无关,你也为此费了心,我该感谢才是。” “我什么也没帮上。” 祁衡懊恼的远不止这点,但他却没法说,也没办法开口问最后到底是谁帮着解决。 第285章 受到了照拂 他不知道父亲想要自己弄清楚这个是想要做什么?但他从父亲的信里看出,父亲对此事有些不高兴,像是有人帮了游砚反而坏了什么规矩,所以他才迫切想要找到究竟是谁。 游砚见他半天不说话,问了一句可要回去?祁衡摇头:“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先生。” “那好。” 游砚于是独自离开,满腹心事的祁衡站在廊下,开始西坠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投射出斑驳光影,有种被丢下的落寞。 从县学离开后,游砚并未直接回去,而是绕了几条街,来到一个巷口的小茶馆。 茶馆看着有些陈旧破败,从外面扫一眼,见不到一个茶客,也没有让人想进去的欲望。 游砚进去后在门口看不到的地方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杯粗茶,从书箱里拿出一本书在手里看起来。 约莫一刻钟后,他面前的桌子被敲响。 “我不算迟吧?等很久了?” 游砚抬眼,看到人后慢吞吞地将书妥善收好:“刚到一会儿。” 奚兆在他对面坐下,扬了扬手都不用说话,小二就给他上了壶茶,恭恭敬敬地摆好,又默不作声地退下,目光带着一点好奇扫过游砚。 “事儿给你查到了,不过这回有点不好办,此人与定川王有点关系,看着像是得了默许,特意往偏僻地儿挑人,你若是想……” “不必了,此事到此为止。” 奚兆一愣,眉头轻轻挑起:“你打算妥协?” “有贵人相助,无人再来找我,能做得这样干净利落,仿佛从未发生过,你说的这位与上面有些关系的人,此刻怕是遇到了真麻烦。” “果真?” 见游砚点头,奚兆眼神越发怪异,以他的判断,这次找上游砚的麻烦恐怕要让他吃不小的亏,不是他们能轻易撼动,顶多给他找点不痛快,多敲出点好处当做补偿。 可居然解决了,这是哪里冒出来的贵人?得贵成什么样? “不会是定川王那儿子吧?他帮的你?定川王这么宠孩子?” “不是他。” 游砚浅啜一口茶,滋味寡淡,如同白水一般。 “大概……是受到了天尊照拂。” 奚兆:?? 与游砚的相识,归于多年前一场交易,也是因为觉得有趣,没见过有如此胆量的孩子,便带着兄弟们去村里打砸一番,没成想两人的第二次合作来得也不慢,让他去挖钱家铺子的陈年旧事。 奚兆一向靠凶狠行走,他身边的弟兄愿意跟着他,也是冲着他的凶名,若有哪一露了怯,便会成为他人立威的目标,他自己也一直知道,他们这种人,是不长久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但游砚找上他,说可以帮他稳住地位,起先奚兆没信,半大的孩子一副书生气,跟自己这儿说什么梦话? 可听着听着他竟动摇了,不愧是读书人,讲话都先莫名有理三分,他在教自己如何利用权利控制人心,制造出一级级阶层,用地位来稳固自己的威望,温养那些得到下放权利的人内心的欲望,让他们成为拥护自己最坚实的力量。 第286章 迫不及待 奚兆本着试一试也无妨的态度,却发现事情当真如同游砚所说一般发生,那一刻他感受到的并不是喜悦,而是从心底冒出的恐惧。 这样一个人畜无害,只到自己肩膀,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孩子,却能够将人心玩弄在鼓掌间,这难道不可怕? 他今日能帮自己坐稳了位置,明日若是再想将他从高处拉下,岂不也是轻而易举? 但奚兆没在怕,或许是觉得游砚偶尔流露出的气息很对味,便义无反顾地照着他的意思做,他倒要看看,这个少年郎能让自己做到何种地步。 到了今日,虽然奚兆的名字并未在州府间流传开,但一个叫锦绣阁的帮派却悄无声息地壮大起来。 这名字起初奚兆是不同意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人待的地儿,叫这么个精致秀气的名儿,不知道还以为是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奈何他已经爽气地把取名字的权利给了游砚,游砚任凭他苦口婆心地劝,依然初心不改,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从前混吃等死的一群人,有了新的身份后莫名支棱起来,像是日子都有了盼头,本来奚兆还担心游砚整的那些琐碎规矩会让他们厌烦,谁知却适应良好,他都惊奇到无法理解。 “行,解决了就成,你看什么时候我把锦绣的帐拿给你看?” 游砚忽然抬眼看他:“上回让你学的字都学会了?” 满脸潇洒不羁的奚兆眼神闪躲了一瞬:“学了。” “会了?” “……太多了,虽然我手底下有人用,但也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对吧?这个月找上门的事儿有点多,对了,似乎有景州的官员在尝试与锦绣接触,我让人先拖着,就等你这里得空呢。” 奚兆叭叭叭一顿说,他承认游砚是聪明沉稳、胆大心细……什么都好,就是这总让他认字念书实在是受不了,他一个以狠服人的需要认得什么字? 眼瞅着游砚不说话,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盯着他,明明也没有生气的迹象,奚兆的气势却不由自主地弱下来:“学,回去就学,我把那字抠下来吃掉都给你学会!” “是给你自己学会,你若想锦绣阁能长久地存在,就必须要念书。” 游砚之前听锦宝无意间嘀咕过一句“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起先只觉得好玩,深思过后却渐渐品出深意来。 锦绣阁能这么快就有如今的规模,是因为自己时常干预,帮他们避开一些会触动官府的事,有时候还会教他们钻一些空子,才能至今安然无恙。 但他不想一直为了锦绣阁费心,所以这个担子迟早是要交给奚兆。 “看账的时候我会检查,先回去了。” 游砚拎着他的书箱离开,奚兆才长舒一口气,给自己一连倒了两杯茶灌下去,眼睛里却闪动着隐隐期待,“真想看看他以后能变成什么样……” 前几年有时候还会外泄一些情绪,如今已经再看不到,小小年纪不怒自威,他有时候见了都会犯怵。 再加上极高的天赋,眼瞅着就要踏入仕途,奚兆简直等不及想看他能走到哪一步,一定有趣得很! …… 第287章 就是知道 游锦再去归云观的时候,长风还问过她,她大哥的事如何了? 游锦掩盖不住喜悦:“大哥说已经没事了,找上他的人不知为何不再出现,县学也将等第给了他,他可以接着考试,如今整日都在温书呢。” “那就好,你大哥资质好又勤奋,相信他一定能够学有所成。” 提起大哥,游锦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骄傲从眼睛里流露出来,还为自己帮不上忙感到忧愁。 “大哥策论写得可好了,他却总不满意,我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他,让他去给先生看,他总说火候不到不想耽误先生时间,气死我了。” 长风笑着随口道:“可要我帮你?你把你大哥写的那些拿来给我看看,我教你怎么夸他。” 游锦觉得还能这样?第二日真把大哥写的策论连锅端了来,一股脑塞给长风:“道长随便看看,只要能挑出一两个能夸的地方就成,我只是想增加大哥的信心,考试嘛,首先得有个好的心态。” 长风觉得她为兄长绞尽脑汁的样子特别可爱,便想着抽空看看,免得让她失望,这么厚厚一叠,怎么也能找出些优点来,再不济光这字就值得夸赞。 长风信心十足,谁知待他晚上闲来无事拿出来看时,脸上的惬意逐渐变成了认真。 伸手将灯拨得更亮点,长风坐直了身子,将手里的策论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地摆在一旁,略微思索后,提笔自己铺了张纸开始写起来。 这夜,长风屋里的灯亮到很晚,第二日甚至罕见地缺了早课。 一直到游锦三日后再来道观,见到长风惊奇道:“道长可是哪里不适?我给你瞧瞧?怎的看起来如此精神不济。” 她还是往委婉了说,长风此刻的样子活像被精怪吸干了似的,走路仿佛游魂在飘。 “我无碍,只这两日思虑得有些多,费了了神,缓几日就好。” 游锦一如既往地不再追问,干脆地换了个话题,忽闪着期待的眼睛:“我哥的那些策论道长可有看过?可有能夸的地方?没有也不打紧不必勉强,我哥常说勤能补拙,他这样努力老天定不会负了他。” 她似是不想长风为难,笑呵呵地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台阶,长风却问:“你哥近来可得空?” 游锦想了想:“过几日学堂休假,应是有空的。” “我想登门见一见他,那些策论我已看过,当中有些想与他当面论一论。” “那大哥肯定高兴,我回去就跟他说。” 游锦替游砚一口应下,回去与游砚说时,果然见他点了点头:“那日我会在家中恭候……你怎么把我写的那些都拿去给道长看?有一些其实不便让人知晓,不过好在是道长,当不会有事。” 游锦笑眯眯的:“因为是道长我才拿去给他看,大哥放心吧。” 游砚愣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笑里有点纵容又有点骄傲,他的妹妹,真真是个上天赐下的宝贝。 长风来家里那日,游锦没有特别回避,只刚巧田婶请她去看诊,便只与道长打了个招呼。 第288章 毒饼 自从二丫出嫁后,田婶没少跟游锦抱怨,说家里几个小的加一块儿都不如二丫省心,早知道就让她再迟两年出嫁,不过提到二丫婆家给的彩礼又庆幸,好在没错过。 游锦只能在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二丫,且一年比一年觉得她越发沉默,但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只说自己挺好的,怪让人担心。 一来到田家,田婶见到游锦居然立刻老泪纵横起来,一副又要厥过去的模样悲鸣:“我的命啊,怎么这么苦啊……” “婶子这是怎么了?” 游锦赶紧上前扶住她,旁边四丫揣着手小声道:“阿娘是气的,二姐要被休回家了。” “二丫姐姐?出了什么事?” 游锦皱着眉先给田婶扎了几针,让四丫带着其他人先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田婶才仿佛缓过气,只仍旧捂着心口,很不舒服的样子。 “婶婶,四丫说的是真的?你先别慌,二丫姐姐向来稳重,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 田婶泪水涟涟地拉着游锦的手:“你二丫姐姐听你的,锦宝,你帮我劝劝她可好?若真被休回来,我跟她爹的脸要往哪儿搁?后面四丫的亲事还怎么说得出去!” 她说也不为个事,二丫婆家想让她把种薯药的本事交出来,她不愿意,让婆家不满意了。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藏着掖着?要我说她都嫁了人怎的还这样不懂事?也难怪婆家要休她。” 游锦得知二丫已经回来,先把田婶安抚下,转头就去了二丫的屋子。 那也已经不是她的屋子,暂时与四丫一间屋,推开门,昏暗的光线窗户也没开,二丫木然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不会动的木雕。 “二丫姐姐。” 听见游锦的声音,二丫才像是有了灵魂,头转过来,一双黯淡的眼睛多了一丝浅浅的光。 与二丫在屋里待了半日,游锦才明白,哪里关薯药什么事? 当初那家会看上二丫,彩礼出手阔绰,嫁妆分文不要,田婶以为是天上掉了馅饼,殊不知这饼是有毒的。 “嫁过去才知道,他有个还不足周岁的孩子,孩子娘生产时过世了,又未与他成亲,便无人知道我是要去做续弦,他会娶我,也是因为那孩子先天不足,找了人算过后说要找个八字吉利的人镇一镇,于是才选了我。” “他说他只有那一个孩子,也只认那一个孩子,起先我还觉得他重情重义,想着这样也罢,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日子也能过下去……” “可他不想要我有孩子,却还让我与他有夫妻之实,过后逼着我喝药,有一回我喝了那药昏迷了一日一夜也无人问津……” “那个孩子大了,他总跟他说我不是他的亲娘,他家里人也说,我本没有资格做他家的媳妇,是我抢了他母亲的位置……” 二丫说着,掀开自己衣袖,上面有一块触目惊心的血斑,“是他用烛台的尖扎的,锦宝,我当时若没有躲开,那烛台就要扎进我的眼睛里……” 放下袖子,二丫捂着眼睛呜咽地哭起来。 第289章 无处可去 那孩子还因为她躲开了不高兴地哭,她的夫君她的公婆都围着哄,没人瞧见她血淋淋的胳膊,那孩子得意的目光让她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我会死的,我就是他们花钱买的一个物件,可以随意践踏,死了就死了的物件。” 游锦搂住二丫,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惊觉二丫的背竟比出嫁前还要嶙峋,脊梁骨都硌掌心,这几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等她微微平静了,才继续说,他们知道自己会种薯药,想要榨所有的用处,然后给新人让位。 那个孩子的亲娘有个妹妹,这段日子时常会来家里做客,与那孩子相处得也好,比她这个精心伺候了几年的后妈更像娘亲。 二丫说她不傻,看得出他们在打什么主意,薯药的法子她要是说了,才是真没有活路了。 “我宁愿被休,可他们拿捏住了我爹娘,说休妻就要归还当初的彩礼钱,我娘怎么会肯?我全都与她说了,她却仍旧要我忍耐,要我把那个孩子当做亲生的对待,说我定是没用心,不然那孩子怎会不亲我?” 二丫都要崩溃了,又缩在游锦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她真不知道这世上自己还能去哪里,也只有锦宝能够理解她的苦! 许是压力过大,二丫哭到最后都哭不出来,竟昏睡了过去,游锦将她安置好,放轻了手脚出去。 田婶见了她急切地问:“如何了?她想通了没有?她是不是跟你说了在婆家的事?哎呀嫁人哪儿有不受委屈的?还跟一个孩子计较起来,我看她是越活越回去,还以为人人都要害她……” “婶子,若二丫姐姐真在婆家丢了命,你会做什么?” 田婶一愣,当即提高了语气:“那肯定是要跟他们讨个公道!我花儿一样的女儿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讨什么样的公道?赔多少你觉得够?五两?十两?十五两?” “锦宝,你这话……” 游锦没办法继续维持懂礼貌的模样,冷淡道:“我打算接二丫姐姐去我家住些时日,二哥离家,大哥整日在县城,刚好可以跟我做个伴。” “那怎么成?她婆家还等着……” “婶子不是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想来也觉得此事麻烦,婶子放心,等二丫姐姐缓过神,我会好好与她说说。” 游锦又成了笑眯眯的模样,把田婶看得一愣一愣,都以为方才是自己眼花。 “那、那行……” 游锦转过身笑容就没了,又回去守着二丫,等她醒了之后,直接将人带回了家。 没想到长风道长与大哥还在书房相谈,游锦让圆圆晚上多做两个菜,然后与二丫回了屋。 “二丫姐姐别跟我客气,我二哥外出从军,大哥日日苦读准备考试,平日里家中只有我和圆圆星星,正觉得无聊呢。” 田二丫知道她这么说是想让自己自在一些,对锦宝十分感激,别的不说,待在家里的时时刻刻,她都觉得要呼吸不上来。 “锦宝,谢谢你。” 第290章 童言无忌 晚些到了吃饭的时候,怎么也不见游砚和长风道长出来,游锦就找了碗筷给他们装好,提着送进书房,果然见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说得酣畅淋漓,连自己进来都没察觉,长风道长往日淡定的表情荡然无存。 “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我过来收。” 游锦也不多打扰,将饭菜在外厅的桌上放好就离开,然后带着圆圆星星跟二丫一块儿用饭。 “姐姐多吃点,不管日后如何,身子骨都是自己的,千万亏待不得。” 游锦给她猛猛夹菜,又想着轻松的话题分散她注意力,二丫的情况,已经是绷到极致的状态,稍有不慎就能彻底断裂,做出傻事来。 吃完后游锦也不去书房了,拉着二丫回屋,直接开始给她出主意。 “最好是和离,他凭什么休妻?你又没有错处,此事便是闹到衙门也是他们没理,只是如此,怕就要把事情闹大……“ 游锦正犹豫着,二丫声音尖锐:“我不怕闹大!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自己的爹娘都不管她的死活,明知那是个火坑还要再将她推回去,她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见二丫声嘶力竭,眼睛里都泛着血丝,游锦反而松了口气,还会愤怒就好,就怕心如死灰,什么都不在意,那才危险。 “好,你不怕我就来想办法,必不让他们得逞。” 这边把田二丫安抚好,那边长风道长要回去了,游锦见他人都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跟大哥说了几句,眉头微皱看着仍旧在思考着什么,看来今们相谈甚欢? 游砚一直将人送至村口,回来后在书房见到了锦宝,她趴在桌上,头枕着自己手臂,将脸上压成一小块肉乎乎的模样,只小嘴却瘪着,不开心。 “今儿去了田婶家,可有什么事没有?” 游锦嘴噘得更高,脸都鼓了起来,一下子坐好,噼里啪啦把心里不好跟二丫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怎么这样呢?二丫姐姐肯定早就跟田婶说过,怪不得每回过年瞧见她,她一年比一年憔悴。” “那死孩子就是被惯坏了,那家人肯定没少在背后撺掇,太欺负人了!” “他们还想休妻!要不要脸!二丫姐姐一身的伤,这是把人往死里作践!” 游锦把自己说得火冒三丈,游砚静静地听,然后给她递水喝。 咕咚咕咚灌下一杯水,游锦咬着自己润泽的嘴唇,恨恨道:“若是日后让我遇上这种事,我非让他全家都付出代价不可!” 游砚眼神一凛,往旁边呸了一下:“童言无忌天尊莫怪,你不会遇上,大哥不会让嫁这种人家。” 跟自己哥哥无所顾忌地倾诉一番,游锦心中憋闷才消散一些,把二丫暂时住他们家的事跟大哥说了。 游砚又给她倒水:“你决定便是,只是你打算如何帮二丫?” “至少先把他们做的那些个事捅出来,不然旁人还真以为是二丫姐姐的过错,田叔田婶瞧着不会去替她讨公道,那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把人给休了,也不能让二丫姐姐再回去。” 第291章 超行的 游锦无意识地咬着杯子思索,游砚从她手里把杯子拿过来,抵着她的嘴唇喂她喝完。 “这种人坏事做多了自然会有报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既然做下了,定是瞒不住的,说不准早就有人知道,也在为二丫鸣不平。” 游砚让游锦先不着急,稳住二丫情绪为重:“春彩园不是让人送了信来,让你过去看一看?你不妨带二丫去散散心,多见一见新鲜事,说不定回来就想到法子了。” “就照大哥说的办!” 游锦深以为然,得让二丫姐姐不再用全身心来应付这些个破事,他们也配? 看游锦脚步轻盈地回去后面院子,游砚笑着轻摇头,锦宝还是跟以前一样容易对他人遭遇感同身受。 游锦说走就走,第二日把事情都安排好,带着田二丫就去了汝宁县。 这回坐的是牛车,比马车要慢些,但一路上与二丫姐姐说说笑笑倒也不难捱,有时看到路边开得正艳的花,游锦还会下去摘了来给二丫和圆圆戴在头上。 二丫被她逗得也没工夫再去想那家人,吹着迎面来的风,暖暖的太阳洒在身上,身边是游锦灿烂的笑脸和清脆的声音,一时间身体里郁积的阴霾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好像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到了汝宁县直奔春彩园,徐德见了她忍不住有些激动。 “锦娘子可算是来了,我们按着你给的话本排了戏,就等着你来看看可不可行?” 徐德嘴上说得谦虚,但他的表情完全是:超行的! 游锦给他们送来的话本里不仅是故事大纲,还有唱词、服饰建议、台上道具的建议……她把能想到的都写上去,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白蛇传,她可太熟了,每年暑假都能复习一遍,别的不说,里面的精华游锦是滚瓜烂熟。 将游锦三人请到里面坐下,又吩咐其他人去准备,徐德看着容光焕发:“这本子大家看过了都说好,几个转折恰到好处,勾人心弦,连我看完都很期待后面的故事。” “在写了在写了”,游锦感受到了催更的滋味,然后轻巧带过:“可还有什么困难的地方?我若能帮得上定不会不管。” 徐德直摇头:“锦娘子已经帮了我们许多,这阵子春彩园所有人都铆足了劲,生怕让你失望,好在,出来的结果还算不错。”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展示成果,那边一说准备好了,立刻将人往台前请。 坐在视野最好的位置,游锦看了一出大邺版的《白蛇传》。 真不是她滤镜八米厚,她真心觉得棒极了!完全挑不出缺点来。 她怀疑春彩园是不是把过日子的银钱都挤出来用在了服化道上,身穿白色戏服的素香看着纤尘不染,扮演小青的姑娘也灵动活泼,许仙深情款款,与素香对戏时看得游锦都激动,他们果真诠释出了自己写的“眼神拉丝”! 再看一旁的二丫和圆圆,也是目不转睛,先前还直说自己看不懂,这会儿看得比谁都专注。 第292章 不公平 唱罢谢幕,游锦带头喝彩,素香回后台卸了妆才过来,脸红扑扑的:“让锦娘子见笑了,娘子觉得……可还行?” “太行了!” 游锦夸人是一绝,从她的嗓音夸到身段,从眼神夸到表情,夸得素香头都要埋到胸口,耳朵却是绯红色。 “如此短的时间你们竟能做到这般程度,不愧是春彩园!比春芳园牛气多了。” 游锦也开始拉踩,徐德抑制住兴奋:“那咱们这戏是不是可以对外唱了?” “还不行。” 激动归激动,游锦还是能认得清现状:“酒香也怕巷子深,再好的戏无人知晓也是白搭,先不急,你们只管继续打磨,这两日我可能会请人再来看。” 光她觉得行还不够,万一真是滤镜作祟呢?她想要一个相对客观的评价,最好是能打破对春彩园的偏见。 于是游锦选中了樊少华做小白鼠。 一来这位少爷对乡试完全不在乎,成日待在汝宁县醉生梦死,美其名曰与文人雅士们切磋学识,去春芳园一逮一个准。二来,他书念不好,但说起戏来头头是道,也算是半个行家,又很是看不上春彩园,他若是都说好,那才稳了。 樊少华见到游锦还有些受宠若惊:“怎好让妹妹特意来找我,你差人来说一声我立时登门,游砚兄今儿怎么没陪着你?” “我哥忙着备考不得空,再者他对这些并无兴趣,想来想去,我认得的人中,只有樊大哥合适,只是也不知你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一声“樊大哥”喊得樊少华心都要化了,连连点头:“当然愿意,义不容辞!你只管说,要我帮什么?”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想请樊大哥看一出戏,以你阅戏无数的经验提些意见。” 樊少华脑子还算快,立刻反应过来:“莫不是春彩园?” 游锦弯起眼睛笑容可掬:“樊大哥真聪明。” 在县学从不会嫉妒游砚才华的樊少华,这一刻当真有些妒忌,他为什么没有这么乖巧漂亮又嘴甜的妹妹?这样的妹妹大邺什么时候能一人发一个?这不公平! 一路跟着游锦来到春彩园,樊少华已经充分理解了游砚为何从不肯让学堂里的同窗靠近他妹妹,换做他他也不让,哪个不长眼的敢走进妹妹三步之内他就要旋转发飙了。 戏看不看的无所谓,游锦妹妹的要求他一定不会拒绝,哪怕再难看他也能闭着眼睛夸,他可舍不得伤了漂亮妹妹的心。 樊少华心不在焉地打算好,坐在春彩园老旧的椅子上,喝着自家随从泡的茶,耳边乐声渐起…… 一出戏看完,樊少华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完了,一口没顾得上喝,一杯还是一杯。 过了会儿素香从后面过来,头发梳了上去,牢记游锦灌输给她的,她就是春彩园的门面,她时刻光彩照人,春彩园其他人也才能光彩,虽还不熟练,但素香竭力学着大方明媚,跟游锦和樊少华打招呼。 第293章 更胜一筹 游锦拉着她的手又开始夸,如此漂亮的小姐姐,业务能力还强,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游锦每回见到她都要贴贴。 素香在她面前也放松许多,笑吟吟地说话,害羞的时候微微低头掩嘴浅笑,得了夸奖时眼睛亮晶晶犹如星星,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也包括樊少华,他从素香走出来时就盯着人家,眼珠子跟不会转了似的,这谁?春彩园有这号人物?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方才那台上的白蛇娘子是你唱的?唱得太好了!” 樊少华语气有些激动地开启另一轮夸赞,把自己在学堂学的词儿都搬了出来尚觉不够,想引用诗句夸赞,只说得出半句来,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游锦听得出他夸得很是地方,说明是真看进去了。 素香不住地道谢,樊少华就跟停不下来似的,夸得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游锦道:“素香姐姐今日唱得越发精进,定是累了,先去休息休息,过会儿我来寻你。” 素香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地离开,樊少华眼珠子追了出去,一直到瞧不见人都收不回来。 “她叫素香啊,真是个好听的名儿……” 游锦在失了魂似的樊少华面前敲了敲:“樊大哥觉得这出戏如何?” 樊少华想也不想:“好!特别好!” “比之春芳园来呢?” “更胜一筹!不仅如此,素香娘子也比秦娘子更加绝色!” 游锦笑容加深,眼睛慢慢眯起来:“那日后春彩园开戏,还请樊大哥多多捧场呀。” “那是自然!我肯定会……” “今日有劳樊大哥,德叔,帮我送送樊大哥。” 樊少华一愣,怎么就要送他走了呢? “别啊,我再看看,对了,春彩园如今艰难,上回听说要拆了卖?可有我能出力之处?我别的不多,银子还算有些……” 游锦不接话,只说春彩园尚未准备周全,不过有樊大哥的认同,给他们增了不少信心,已经是帮了大忙。 “若春彩园能东山再起,也有樊大哥一份功劳呢。” 游锦说的话樊少华就是爱听,听着听着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送出了春彩园。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素香婉转悦耳的声音,心也仿佛跟着台上跌宕起伏,樊少华意犹未尽地摸着下巴,当真是不错。 春芳园他常去,只每回去过后,念念不忘的都是秦娘子而非戏本身,这种欲罢不能的滋味,已是许久不曾体会。 如此想来,春彩园怕是真能起死回生,那到时候,自己也算是功臣一个,岂不是能与素香娘子引为知己? 樊少华笑容些许猥琐,原本打算晚上去春彩园捧场也没了心思,直接掉转头回家,“我去把方才没背上来的诗再看看,下回见了素香娘子一定要夸完整了。” …… 两日后,汝宁县忽起传言,称有人在县城外的一座矮山上见到一条树桩般粗细的巨蛇,那蛇仿佛有灵性,并不伤人,只绕着矮山转了转便自行离去。 第294章 一夜翻身 后又有人说,那不是普通的蛇,而是已经修得了正果,即将飞升成仙。 再然后,听闻春彩园的素香娘子从此处过,偶得仙缘,说这条白蛇已修行千年,得菩萨点化成仙,在此之间还需下凡历劫一场…… 她在飞升前将自己的故事告知素香娘子,希望她能够让更多人知晓。 这种事儿乍一听玄乎到不行,奈何不断有人冒出来从旁佐证,这种证明事实上依旧不知真假,但说的人多了,假的也能成真。 于是一些连游锦都没想到的细节被脑补出来,说得是真真切切。 春彩园适时出声,说素香为了不负蛇仙所托,竭尽全力地排戏,不日便能登台。 春芳园里,有人不屑地轻哼:“什么蛇仙所托?不过是唬人的把戏罢了,春彩园已是强弩之末还要硬撑,也不知图个什么。” “还冒出个素香娘子,听都不曾听过,也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寻的破落户,与咱们秦娘子如何比?” “不愿接受日暮途穷罢了,看了真是令人心酸。” 没有人把春彩园放在眼里,一个注定被踩在脚底的梨园,还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只会成为哗众取宠的丑角。 这边春彩园,素香也紧张得不行,游锦安慰她:“如常发挥便是,你要相信,只要是听过你戏的,不可能不喜欢你,之前让你背的都记下了吗?” “都记下了。” “那就不会有差错,从前勤学苦练的艰辛不会辜负你,噱头只能将人引来,你的本事才能留住他们。” 素香闭着眼睛深深吸气,在游锦的引导下回想起曾经春彩园的一幕幕。 是春彩园给了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容身处,庇护她这许多年,如今,该轮到自己来庇护这个属于他们的家! …… 无人料到,春彩园一夜之间火爆汝宁县。 但凡看了那场戏的,没人不为之折服,本只是来瞧个乐子,看完都纷纷笃定素香娘子果真是得了仙缘,不然,怎能唱得这样好?叫好的声音几乎掀掉了春彩园的顶。 再到素香重新登台,一袭白衣飘飘欲仙,一颦一笑间并未将自己摆在高处,只说自己是偶得缘法,想让更多人知晓这个故事。 春彩园的《白蛇传》以剧情为主,节奏又快又精彩,最后卡在了法海出场,当即就有人追问后面的故事,很是引人入胜。 一曲唱罢,樊少华带头往台上扔打赏,因着这次来的都是些寻常百姓,他的打赏显得格外出众,往台下扫一眼就能看到他龇着的牙花。 得了个如此好的口碑,后面便不需要再做什么,自有人口口相传,给春彩园的新戏宣传,甚至对之后的戏都充满了期待。 游锦从汝宁县离开时,春彩园场场爆满,一些先前很不屑的公子哥儿,也禁不住好奇的诱惑,想看一看究竟特别在何处。 游锦又让人传出素香乃蛇仙在凡间使者,若有人对她不敬,必将受到天罚的说法,加深神秘色彩的同时,也尽量降低素香被骚扰的可能。 第295章 坦然面对 素香对此十分感激:“做我们这行,哪里有不被刁难的?但是我不怕,锦娘子放心,我不会辜负了你的恩情。” 又是个十分勇敢的姑娘,游锦说后面的话本很快会着人送来,若是遇上了什么事,也可让人来与她说。 她对春彩园的干涉并不多,深知不是自己的长处,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更好,很是放心地就回去了。 路上,田二丫似是还未从春彩园起死回生的震撼中回过神,时常若有所思。 游锦就问她:“姐姐认为,春彩园因何能绝处逢生?我遇见他们时,他们已经要变卖物件各奔天涯了。” “因为他们遇到了你。” 游锦笑起来:“我一个不懂行的,随便上门提了个唐突的想法,换做旁人恐怕都不会当真,与我又有多大关系?” “他们已经走到绝境,如何选择是他们自己决定的,姐姐,因为他们不愿意放弃。” 明知失败了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仍旧义无反顾地想要拼死一搏,那会儿游锦并不觉得春彩园会答应,已经在想去景州碰碰运气。 没想到只考虑了一晚,春彩园上下都愿意孤注一掷。 “所以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田二丫怔了怔,随后笑起来:“你放心,我已经没有再想一了百了,我若死了,怕是只有你会为我真正伤心。” 之前是真想死过。 每个夜里,她都忍不住想要解脱,疼一疼就过去了,心狠一下就再不用受折磨…… 但锦宝却告诉她,她已过得艰难,为何还要对自己心狠?她连死都不怕,为何却不敢对伤害她的人心狠? 二丫一想,是呀,她为什么难受到了极致,想出来的解脱法子却是自尽,而不是反抗作践她的人?她怎么这么窝囊? “你不用再担心我,我不会想不开,我不怕了,家里人不帮我,我也不指望他们,不是总说嫁了人就与家里没了关系?那样也好。” 二丫瞧着像是参透了什么,眼角眉梢的凄苦一扫而空,变得平静坦然,接受她遭遇的一切。 她也愿意多说点话,说实在不行,休妻也不怕,彩礼家里不出她自己出,“还是游州教我藏钱的法子,这些年真没有被发现过,渐渐攒了不少,还了彩礼还能给自己找个容身之处,替人缝缝补补或是找个扫洒洗衣的活计也饿不死……” 这般想着,二丫越发豁达,好像前面也不是死路一条,旁人嚼舌根自己不听就是,总比在婆家被往死里磋磨要好。 游锦只静静地听,为她能想开而感到高兴。 但是! 委曲求全她是不同意的,休妻在大邺是很严重的事,凭什么二丫姐姐要背负着被人指指点点的名声,那边还美美地收钱另娶,哪儿有这种好事? 石栾村也有来找自己瞧过病的人,让她想想,该怎么才能让那一家子的坏水被揭露到太阳下! 牛车晃晃悠悠回到小青山村,还没进家门,就见田婶闻讯赶来,一把搂住田二丫,悲悲戚戚地哭嚎:“我的儿啊,这些年你受苦了!” 第296章 翻车 田二丫被抱得猝不及防,甚至不知该如何反应,僵直着身子,眼看村里其他人聚集过来。 游锦浅笑着上前安抚:“婶子怎么了?有话咱们进屋说?” 然而田婶全然不理,搂着田二丫一个劲地嚎:“谷家那些个杀千刀的怎能这么对你?他们会遭报应的!” “说的是!竟把人都蒙在鼓里,是指望咱村没人了?” “太欺负人了!二丫你别怕,村里给做主,定要让谷家付出代价!” 村里人七嘴八舌地帮腔,瞧着一个个义愤填膺,游锦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哦豁,她们在汝宁县听戏的时候,谷家好像自己暴雷了。 说是有人抓到了二丫的夫婿跟人苟且,谷家想要息事宁人,结果家里那孩子叫嚣那是他小姨,是要等二丫死了做他后人。 这个孩子的身份,石栾村的人多多少少知晓,也知道谷家对二丫不好,但你不能拿到明面儿上来说,这是要谋害二丫的命啊。 也是巧了,那日正好有小青山村的人在,一听这话上前质问,结果事情越闹越大,一度要闹到官府去,被村长给压了下来。 但不能这么算了,他们小青山村可是出了一位秀才公的!那是在县老爷面前也能站着说得上话,二丫是他们村的人,不能白给欺负了! 事情捅出来后,谷家虐待二丫的证据越来越多,有些说得就好像趴人家床底下似的,但偏偏又很可信,谷家试图辩解,结果越描越黑。 再加上熊孩子被惯得无法无天,对二丫极其看不起,谁问他他都是骂骂咧咧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有些可能是没有做过但他想做的可怕的事,也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小孩子怎么会骗人呢?那必然都是真的,谷家太可怕了,说是二丫回了娘家,谁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游锦都听呆了,与二丫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茫然与震惊,风水轮流转,转得这么快? 田二丫默默扯下田婶搂住她的手臂,朝村里其他人拜了拜:“多谢叔伯婶婶,是二丫没用,还要你们为心,但我实在是……受不住了……” 她嘤嘤地哭出声来,越发激起大家的同情,有人叫嚣着明儿大家伙就陪她一同去石栾村要说法!游锦张口就替她应下,也擦了擦眼角:“幸而还有大家肯帮忙,二丫姐姐还是有福气的,咱村可真好!” 话说到这份上,谁也不能认怂,甚至开始摊派任务,一家出一个,抄上家伙,别让人以为他们小青山村是好欺负的! 田婶在旁边看着反而脸色有些发白,有心想要大家压一压火气,但游锦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没想到田婶这么心疼二丫姐姐,咱们定要给她讨个公道!” “是、是啊。” 田婶讪讪地应着,真要继续闹大吗?反正如今都知道是谷家不占理,应该能让他们赔点钱,彩礼肯定不用出了,但若再闹下去要如何收场? 田婶将田二丫拉回了自己家,苦口婆心地劝:“差不多就得了,别太得理不饶人,让他们出点钱这事儿就算了,往后娘再给你相看一个好的。” 第297章 我都记得 田二丫静静地看着她,看得田婶有点不自在,皱起了眉:“你也得为家里多想想,你还有弟弟妹妹要成家,这不都要没事了吗?能多捞一点是一点,怎么嫁了回人还不懂事?” “娘觉得这叫没事了?我在谷家受的苦遭的罪,收几两银子就算了,不然就是不懂事?” 二丫有种平静的疯感,咧开嘴笑了几声,笑得田婶毛骨悚然。 “为了那几两彩礼,我差点死在谷家,你还想着再卖我一回?” “你这丫头怎么跟我说话呢?我是你娘我能害了你吗?” “你害得我还不够吗?” 比起田婶的激动,二丫平静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你是刚知道谷家是怎么对我的吗?我身上的伤,没有给你看过吗?” “嫁了人磕磕碰碰算什么事?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娇气挨不得?男人下地养家难免会有点火气,过去了不就过去了,至于回来哭哭啼啼的?咱家过得也不容易,你怎么就不多为我们想一想?” “我这次想了。” 二丫眼里已经没有了委屈和失望,看田婶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出嫁头一年回来时,你就跟我说过,让我别跟你说这些糟心事,没事也别往家里跑,我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人,别给你们找麻烦,我都记得。” “所以我的事,也无需你们操心,谷家休不休我,赔不赔钱,也与你们无关,我哪怕是死在路边,也再不会求你们什么,我是已经泼出去的水,跟你们再无瓜葛。” 她会跟着田婶回来,只是想说这些。 在春彩园,她看到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亲如一家、相依为命,愿意豁出性命维护对方,羡慕得心里仿佛在滴血,对比之下,自己简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丑角,被榨干所有血肉随便扔到角落自生自灭,完事还能用她的皮囊再榨得最后一笔好处。 田二丫不再期待她梦寐以求的亲情,不再拼命委屈自己只希望得到一句夸赞,没有了期待后,仿佛压在头顶的山都不见了。 田婶捂着胸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这还是她认识的二丫吗?她怎么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你们就当我已经死在了谷家,彩礼钱就是我的买命钱,我打听过,我要是被休了,像我这样无子无女无夫的女子可独立成户,就是死了,也不劳烦你们给我收尸。” 田叔忽然从屋里窜出来,指着田二丫吼道:“你给我滚!不孝的东西这里不是你的家,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好,原本我也没打算留下。” 田二丫不喜不怒,没有如预想中那般痛哭流涕祈求原谅,当真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走出院门,身后是怒骂和叫嚷声,而面前,则是游锦等在树下的身影。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不是觉得你应付不来,就是怕闹起来你会吃亏,我可以进去劝劝……” 游锦被跑过来的田二丫搂在怀里,她轻轻拍拍她后背:“没事了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 “嗯,一定会好起来!” …… 第298章 咱有理 田二丫被赶出田家这事儿,在村里也瞒不住,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人来跟游锦打听,她只委婉地说,田家可能接受不了一个要被休弃的女儿。 这太合理了,田婶对二丫的亲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没少跟他们得意挑了个阔绰人家,二丫的彩礼在村里那可是头一份儿。 至于自己女儿在夫家过的什么日子,她一个做这么多年下来能不知道?不想管罢了,也从未听她提起过,这次若不是谷家自个儿出了事,怕还是无人知晓。 “田婶这就不对了,二丫那是受了苦,瞧着人都瘦没了,又不是她的错。” “哎呀田婶就那样,那二丫日后咋办?不让她回娘家,她还能去哪儿?田叔田婶真的是,好歹是自家女儿。” “我说怎么听田家吵吵着,二丫真是个可怜的……” 游锦接着道:“二丫姐姐也不想他们为难,说待与谷家的事解决了,她去找村长立女户,有手有脚自己讨生活,必不给他们添麻烦。” “二丫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命不好。” 游锦跟着叹气:“谁说不是,二丫姐姐往后能否活下去,还要仗着诸位帮扶,她为谷家做牛做马却得如此下场,若就这么算了,往后岂不是谁都能任意欺凌咱们村的姑娘?”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闺女,这话踩在了众人的底线上,让战线瞬间统一起来。 气氛正热烈着,又听游锦说:“明日大哥也会跟着村长一道去石栾村,世上不论何事都得讲一个‘理’字,理在咱们这边,咱们就行得正,站得直!” “对!咱们有理!到哪儿都说得着!” 游锦回去后,田二丫还有些担心:“要不还是我去说说?这事儿与你们无关,是我的决定,该我来承受才是。” 游锦拉住她,让她回屋好好休息,明日若是不想见谷家的人也可以不露面,交给他们就是。 “我要去,我不怕他们,害人的又不是我,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田二丫彻底支棱起来,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若谷家人此刻就在她面前,她能扑过去跟他们拼命。 将她哄回去休息,游锦去了前面书房,在游砚对面坐下,捧着脸:“大哥,明儿你真要跟我们一道去?其实我去就行了,还有村长呢,定不会让他们讨到便宜。” “不希望我去?” “不是不是,是怕耽误了你温书,大哥若是在那肯定最好……” “少看一日书也不会改变什么,相较而言,这件事更重要,事关村子的荣辱,我若不去,会寒了村里人的心。” 其实也不会,姑娘家与夫家闹矛盾,又不是争水争田的大事,实不必他这个秀才公出面,但游砚希望每件事他都能站在锦宝前面,这比什么都要紧。 “你上回问的立女户的事,也正好跟村长提一提,你很赞同二丫自立门户是不是?” 游锦点头:“若设身处地,我肯定会这么做,二丫姐姐如今也是这么打算的,田叔田婶不算坏人,但他们潜意识里对女儿看得太轻,二丫姐姐若不立出去,不会有好日子过,没准趁着她还年轻,再给她找个婆家。” 第299章 趁热打铁 找婆家也没错,问题依田叔田婶的性子,仍旧不会以二丫的幸福为标准,只要彩礼满意,他们就不会迟疑,赶紧把二丫送出去还不会惹人说闲话。 “二丫姐姐彻底心冷了,不想再被推入火坑,立女户是唯一的法子,我想帮她。” “知道了,你今日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明儿可不好顶着乌青的眼睛去跟人吵架。” “啊啊啊我眼睛黑了吗?我现在马上立刻就去睡觉!” 游锦风风火火地离开,出门后又折了回来,把什么东西往游砚面前一放:“这是给你买的礼物”,然后人又没了。 游砚看着面前的礼物,嘴角一点点扬起,这是上回考完休假去汝宁县玩的时候,自己在书斋里瞧见的一块刻了诗文和梅枝的压尺。 压尺本身用到材料并不名贵,但他觉得上面的诗和画有些不俗,只是一问价,游砚就放下了,普通材质的压尺并不值那个价。 那会儿游锦和游州正在对着书斋里一件件价值不菲的东西感叹,说文人用的东西就是雅致,纸张也有各种各样,镇纸有玉的还有鎏金的,玩出了花儿来…… 没想到她竟注意到了,这次还特意去给自己买了回来。 游砚轻抚着压尺,指腹顺着梅枝的纹路慢慢地描绘过去,然后珍惜地将它端正地摆在书桌中央。 …… 做事要趁热打铁,趁着热度还在,一鼓作气把事情解决,但凡往后拖一拖,都会无端生出变数来。 游锦一日都不肯耽搁,早早地带着田二丫和游砚去了村长家,村长见游砚如此义不容辞,也不含糊,立刻召集了村民。 “咱们村嫁出去的姑娘,各个都是好的,谁人不夸赞?二丫更是大家伙儿瞧着长大,又勤劳又善良,却被人欺负到头上,虽本是田家自己的事,但也关乎咱村的荣辱,谷家不把咱们闺女当人,要害其性命,这就不再是一家的事!” 村长意气风发,他如今是附近百来户的里长,石栾村虽不在他管辖范围内,但欺负他村子的人,他如何能忍?再说不还有游砚在呢吗。 二丫今日的穿着得了游锦一点点小提点,看着越发瘦骨嶙峋,露出的手腕上一点肉都没有,活脱脱被磋磨到泥里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酸。 有人奇怪道:“田家人呢?咋这个点了还没来?这可是为他家女儿讨公道。” 旁边有人回答:“我去叫过了,他们说,只当没有二丫这个女儿,要我说真是够糊涂的,咋的田叔田婶这么心狠,要不我再去请?” 田二丫拦住人,无声地垂泪,半晌呜咽道:“是二丫没有福气,爹娘不认我也是我的命,只求叔伯婶婶们为我做主,救我脱离苦海,二丫一辈子都记你们的恩情!” “嗨呀你这丫头说的,这不都是分内的事儿,放心,今儿定要让谷家知道厉害!” 气氛烘托到位,一众人浩浩荡荡往石栾村进发,田家院子里寂静无声,田叔气冲冲地坐在院子里:“我看谁敢去,生她养她还养出仇来了,有本事往后都不要说是咱家的人!” 第300章 怎么敢的? 田婶则面色纠结,可今儿是去讨公道的,他们不出面,都没个做主的人。 “要是二丫来认个错,也不是不能饶过,许是一时想左了,先跟着去镇一镇,待回来再教训一下就是。” 田婶等着院门被敲响,这个女儿她了解得很,再生气转头又会讨好地凑上来,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哪儿能一下子说变就变?不过是在气头上说的胡话。 然而等啊等,等到太阳快转到头顶上,也没人来敲他家的门,田婶儿子出去打水回来,水桶没放下呢,就忙不迭地说:“爹你别坐这儿了,晒,没人来,他们早走了。” 田叔还没说话,田婶就抓住他急匆匆地问:“你说什么?你说他们已经去石栾村了?” “是啊。” “他们怎么能自作主张地就去了?那是我们家的家事,怎能不来问过我们?” 田二壮挠了挠头,“早上不是来人了嘛,爹给赶出去了,还说谁都不许去,这不挺好?” 可田婶的脸色却显得没那么好,田叔也黑着脸,一声不吭地提着板凳回屋,田二壮莫名其妙,咋了这又是? 田婶没理他,嘀嘀咕咕着什么“不懂事”“不孝顺”之类走开,二丫她怎么能不来求饶?她是最怕他们生气的呀,只要自己对她稍稍不理会她都会慌,是什么都愿意妥协,从来自己说什么是什么,她怎么敢的? 难道这回自己话真说重了?可……她也没说错,那嫁了人不就得忍嘛,她是家里最能忍的孩子,怎么这回,就不忍了呢? …… 一众人到石栾村的时候,那儿的村长收到了消息已经等着了,一见他们忙不迭上前:“诸位,诸位!大家伙儿消消气,也不为个什么事儿,怎的如此兴师动众?我保证这事儿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成不?” 结果没人吃他这套:“都好几日了,交代在哪儿了?是不是要等到大家都把这事儿忘了再给交代?” “说得不错!要等到何时?如此明了的事,你还搁这儿断案呢?你糊弄谁呢?” 小青山村叫嚷着让谷家人出来,不然就把他告到县衙去,让他们知道厉害! 辖管石栾村的里长也匆匆赶来,狠狠瞪了村长一眼,过来与二林爹套近乎,县衙去不得,但既然他们人都来了,这事儿就趁着今日掰扯清楚。 一起涌到了谷家,敲半天门都没人开,村长刚想打哈哈说可能没人在家,二林爹一个眼神,便有几人上前咣咣咣一顿踹,生把门给踹开了,进去一看,这不是有人嘛。 谷家老娘立马哭喊起来,怀里搂着个几岁的孩子,二丫的丈夫谷全昆和他另一个兄弟拦在前面,一见到人群里的二丫,就发出严厉的质问:“你要做什么!要翻天了不成?一个女人连妇德都没有,带着这些人闯到家里来,成何体统?” 游锦在旁边漫不经心道:“二丫姐姐敬恭贤淑、任劳任怨,这是大家都有眼睛看到的,何来没有妇德?倒是你,不忠不义、寡廉鲜耻,你怎么还有脸指责别人?我要是你,做出这等下作丢人的事,死了算了。” 第301章 你没听见? 游锦口齿特别清晰,说话声音还脆,异常入耳,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叭叭叭说完了,语气嫌弃至极,将谷全昆的脸皮给撕了下来。 谷全昆气到发抖:“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没教养的玩意也敢在这里撒野?” “我妹妹说得没错,下作东西还是死了干净!” 游砚黑沉的眼睛看着吓人,明知道这趟对骂少不了,但他就是听不得有人说游锦的不是,还是速战速决得好。 “按照《邺律疏议》,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半,有夫者两年,你与人事实确凿,与二丫议亲时,隐瞒庶生子一事,若按律规,这门亲事乃是骗得,并不能作数,更要徒两年。” 游砚让人直接去报官:“你以为我们今日是来与你商议的?” 是来要你命的。 谷全昆嚣张的气焰被浇灭,他虽然听不大明白,但他听到了要坐牢!当即傻在原地。 石栾村里长想从中调和:“哎呀哪儿有那么严重?何至于要报官?这样,我来做主让他们和离就是,先前二丫受了委屈,让谷家好好补偿,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何必要闹到官府里去?” 游砚转头看他,冷冰冰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他方才辱骂我妹妹,你没听见?” 里长一噎,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应这话,他听到了啊,可这会儿说的不是谷全昆和二丫的事? 游锦也觉得里长的话不对:“他折磨二丫姐姐这么多年,要怎么补偿?给钱就行了?那是不是以后皆能如此,反正给钱就行了?一夜夫妻百夜恩?他欺负人的时候怎么不念及恩情,这会儿却要二丫姐姐念情,你莫不是想要包庇他?” 里长赶忙讪笑:“哪儿能呢,我只是想着大家乡里乡亲的……” “他都没把咱们当乡里乡亲,你却句句都在为他分辩,不是包庇是什么?当我们村都是好欺负的不成?以为我们听不明白吗?” 游锦的疾言厉色点燃了怒火,场面一下又不可控起来,放平日里长的威严不可侵犯,但这会儿他们也有里长,他们还有会给人定罪的秀才公,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谷家人此刻心里开始有点慌,谷家老娘不知何时摸到了二丫这里,紧紧拽着她的袖子,眼神里满是逼迫:“你要是还想做我家媳妇,赶紧把他们都弄走!往后就让你踏踏实实跟昆儿过日子,也让浩儿继续喊你娘。” 二丫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她怀里正凶狠瞪着自己的谷浩,用力将袖子扯了回来。 她弯下腰,身形如同曾经那样恭谦,只是说出口的话,却再不是那般软弱可欺:“谁要做你家的媳妇?谁稀罕给这个当娘?” 谷浩当即尖叫起来,张牙舞爪地朝二丫扑过去,力气大得谷老娘拉都没拉住,指甲在二丫脸上抓出一道伤痕:“我要弄死你!我爹我奶都商量好要怎么杀了你这个妇!你……” 第302章 安排上 众人赶紧将他拉开,看到二丫脸上的血痕,和她眼里摇摇欲坠的眼泪,再听从这个几岁大的孩子口中说出的可怕言语,里长知道,今儿这事,是不能善了了。 谷家不争气,家丑扬得十里八村都知晓了,还回回挑了小青山村人在的时候,咋就这么巧呢?很难不觉得是天意。 里长见无法平息,干脆手一揣:“那就报官吧。” 谷全昆要疯了,扑过去拽着他的手不放:“不能啊,进了大牢我可就活不成了!里长、里长您救救我!” 不就是一个花钱买来的女人?旁人家就是打死了也就死了,怎么到自己这儿,还没来得及弄死就要坐牢? 里长烦躁得不行:“你让我如何救你?你看看你养出个什么玩意儿?把事儿做绝了我怎么救?”顿了一下,里长又补了一句:“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我可没法子。” 谁让人家村出了个秀才呢,一张嘴就什么律什么规的,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自己要是再拦着,没准他就能找出个什么律什么规来安排自己! 本来村里这种事儿都闹不大,出了问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私底下解决就行,那谁让他骂了人家妹妹,上来就给他定死了,他有什么招? 见里长不为所动,且化被动为主动,大义灭亲地让村里人帮着去报官,谷全昆着了急,四处找寻二丫的身影。 一切都是这个女人搞出来的,她好拿捏得很,只要说动了她就行。 可二丫已经被游锦带到后面去清理伤口了,“那孩子指甲黑乎乎的,不弄干净化脓了可不好。” 二丫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呆呆地问她:“锦宝,谷全昆真的会被抓到牢里?” 游锦手顿了一下,语气不在意道:“你觉得太严重了?” “我只怕他进不去!” 二丫来前想了许多个结果,最好的,也只是能以和离逃脱谷家,他们理亏再赔点银钱做补偿,不痛不痒,根本无法与自己遭受的相提并论。 而如今却告诉她谷全昆可能会坐牢,对二丫来说,这是给她金元宝她都不愿意换的结果!生怕他坐不了,只是说来吓唬他的。 其实游锦心里也悬,虽然大哥是那么说的,但不知道大邺对男子犯错的容忍度能有多高。 “我也说不好,且等着看吧,有我大哥在呢。” 家里有个出息的读书人简直不要太爽,都快没了她用武之地,游锦心里乐呵呵地想,离自己享福的日子好像越来越近了? 因着游砚的缘故,官府不可能不理会此事,游砚是县学里最有天赋的学子,指不定日后在官场上还要与他攀关系,县老爷天然地站在他的立场。 那这事儿便容易许多,先把人拘了,再去寻访打探,不出几日,谷全昆被判处徒四年,与田二丫的亲事作罢,罚银五两做补偿,与他的女子徒两年。 此事成了河定县附近几个村子里最为津津乐道的事,啥时候拿出来说都能引来一番讨论。 第303章 没意思 有说县太爷太不近人情,判得太重,四年啊!就算人能活着出来,怕也只剩一口气了,更大的可能是病死狱中,那可是吃人的地方! 有人骂田二丫心狠,怎么说也是做过夫妻的,竟真能眼睁睁把人送去大牢里,这个女子太狠毒了! 也有人说,这事儿其实不新鲜,哪个村没有过污糟事?怎么偏这谷家得了这般下场? 后来才知道,是那姑娘村里的秀才帮的忙,小的时候家里遇上变故承了乡亲们的情,凭着勤奋出人头地后,发誓要回报他们,拼着得罪人也要为村里的人做主,是个刚正不阿、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茶馆里,奚兆得意洋洋地翘着脚:“如何?这波风向哥带得还可以吧?你如今在河定县的名气可是这个。” 说着他比了比自己大拇指,一副等待夸奖的表情。 游砚不予置评,让他稍稍关注一下风向,他搞出这么个传言,快要把他传成圣人,已经开始编故事了,他就是这么做事的? 没被夸赞,奚兆也不失望,他近来心情甚好,上回看账的时候他把字都学了出来,没让游砚逮到一点骂他的机会,不仅如此,他灵机一动,把自个儿身边五六个最信任的人都抓来一块儿学,美其名曰共同进步。 哥几个打架耍心眼儿不在话下,学认字一个个抓耳挠腮,跟得了鸡瘟似的,与他们相比,略有点底子的自己犹如天才!可把他乐坏了。 “不过没想到你对自己村里的人这样上心,又是捉奸又是撺掇的,莫非对那小娘子动了心?” 奚兆八卦之心蠢蠢欲动,就见游砚眉目坦然道:“这种事不想让锦宝费心,她想做什么,我帮她提前做了便是。” 奚兆没意思地撇撇嘴,行吧,他就知道。 “你也不小了,村里县里像你这个年纪的,已经做爹的都不在少数,你就一点儿没这心思?” “先管好你自己。” “呵,哥女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呢?你就只有个妹妹!” 游砚浅笑起来:“我有妹妹就足够了。” 奚兆:“……” 没意思,太没意思! 他好想看游砚这种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性子吃瘪,最好是对女人求而不得,表面体面背地里阴暗……奚兆赶紧喝口水压压,那肯定很好玩! …… 谷全昆被拘的那几日,他老娘带着谷浩是日日来田家哭求,希望他们高抬贵手放谷全昆一条活路。 当着田叔田婶的面,她又是哭又是跪,还忍着心疼把出言不逊的谷浩狠揍了一顿,揍得那孩子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仿佛天都塌了。 谷老娘也没法子,本以为只是吓唬他们,谁料衙役真把昆儿给抓了,那可是大牢啊!有进无出的地方,难道昆儿真要被判进去? 谷老娘不敢赌,再没了往日的气焰,低三下四地求饶,放下所有身段可怜巴巴地请求他们宽恕。 田叔田婶起先也不信,咋可能真让衙门给抓走?又不是杀人放火,夫妻间闹矛盾而已。 后来从同村的人口中才听明白,是真的,当时就给拘走了,搞不好要判几年呢。 第304 为什么不? 田叔田婶也觉得是不是太过了,再看谷家老的老小的小,对着他们又是跪又是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检讨自己的不是,发誓赌咒一定会补偿二丫,开口就是十五两,说还可以商量。 十五两,田婶控制不住地心动了。 有了这十五两,她孙子以后说媳妇的钱都有了,还能送他去学堂,没准能跟砚小子一样有出息。 这对靠地吃饭的他们来说,是一笔巨大的、充满了诱惑力的钱财。 田婶想也没想地应下:“我去劝劝,二丫也不是个记仇的,只你们太过欺负人……” “我们已经知错了,求亲家母看在浩儿还小的份上,可怜可怜他,他已经没了娘,不能也没了爹啊!” 田婶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谷浩,也叹了口气,是可怜,小孩子能有多大的坏心?没了亲娘骄纵一点也正常,二丫还是没把他当亲生的疼,小男孩本就开窍晚,得多些包容才好。 为了那十五两,田婶当天就去找了二丫。 游锦去了安大夫家,二丫就在后面院子待着,喂喂鸡、扫扫地,帮着把游锦给人看病穿的衣服、用的布洗洗晒晒,她许久没有这样轻松过,抬头看看天都觉得畅快无比。 直到星星来跟她说,她娘来找她。 二丫松快的表情又凝结起来,抿着嘴擦干净手,跟着出去见她。 田婶来游锦家的次数并不少,每回见到那块牌匾,都觉得此地神圣不可侵犯,不由自主地局促起来。 一见到二丫,她就迫不及待地说:“你咋能一直赖在锦宝家不走?像什么样子?旁人见了还不知道要说什么,赶紧的,把东西拾掇拾掇跟我家去。” 二丫没动,平静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闹也闹够了,气也出了,周围几个村儿怕是都听说了你们家的事,让衙门把自己夫君抓去牢里,简直是闻所未闻,差不多行了。” 田婶是真觉得有点大题小做:“谷家也道了歉,说要休了你是气头上的话,并不当真,那孩子养得娇惯了点,有点脾气,也教训过了,不就可以了吗?难道你还真要让他去坐牢?” “为什么不呢?” 二丫脸上是淡淡的疑惑:“他就算要坐牢,也是因为他做错了事,如何叫我让他坐牢?” “他可是你的丈夫!你这么做,让其他人怎么想你?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女人,把自己的枕边人送到牢里?” 二丫忽然笑起来,带着隐隐嘲讽的笑:“他和他的家人欺辱我的时候,从未听你说过他们恶毒,我不过是为自己讨个公道,就是恶毒的女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谷全昆的亲娘呢。” “你何时变成了这样?”田婶满脸痛心地看着她:“你从前是个多懂事明理的孩子,怎的变得如此尖酸刻薄?我是你娘!我生了你养了你!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 “是谁跟我说彩礼就是生养我的回报,所以一个铜板都不会给我带走?我在家的这些年,除了干活没有别的记忆,你不是还偷偷跟爹说过,幸好留了我一条命,不然家里的活都没人干了?这么说来,我是自己养的自己。” 第305章 不是她的错 二丫醒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有多蠢,一直一直不停地干活,只为了一句夸奖,家里有什么都默认没有她的份,因为她懂事明理,好一个懂事明理。 曾经最好拿捏的女儿,如今田婶只觉得陌生,但她来这里是有事的。 “总之你不能待在锦宝家,砚哥儿还未婚配,你一个嫁过了人的住这里不合适,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不过你想回去的话,先让衙门把谷全昆给放了。” 二丫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不过真亲耳听见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荒谬。 从头至尾,从说亲开始,她的爹娘就从不曾为她考虑过一次,一次也没有。 “我会离开锦宝家。” 二丫轻声道:“我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没别的事你回去吧。” 田婶见她情绪稳定,面容平静从容,以为她是想通了:“知道就好,自己闹出事儿来还劳烦砚哥儿去给你出头,实在是不像话,外面还不知要怎么编排他呢。” “谷家那边也算敲打过,待谷全昆从衙门回来,若是真心改过,就接着过日子,总比没了婆家要强……” “你爹那儿还在气头上,回去好好跟他赔不是,这么大人了,还好赖不分,家里人能害了你?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田婶絮絮叨叨地说着,二丫并不搭腔,只漠然地看着她,等她把自己教训完满意地离开后,才默默地回去后院。 方才轻盈的身体此刻仿佛有千斤重,二丫呆滞地坐在那儿,目光扫见角落的井,浑身如同被粘稠的液体紧紧地包裹住,令她无法呼吸。 不行,她不能吓到锦宝,就算是死,也不能给锦宝添麻烦。 二丫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唤回理智,逼自己去想锦宝跟她说的话,她说自己没有错,锦宝那么聪明,她的话肯定是对的。 不是她的错,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等二丫从浓重的自我厌弃的情绪里抽身,一抬眼,余光瞥见星星站在院子外面。 “是有什么事吗?” 星星摇头:“锦娘子怕你做傻事让我看着点你……哦她说最好不要让你知道……” 星星挠了挠头:“……我就看看。” 二丫:…… 她忽然又能笑了。 …… 游锦这会儿也愁得很,她师兄好像在闹别扭,但她不知道原因。 今儿一来师父家,游锦如常地跟安钰平打招呼,往日师兄见了自己都会很开心,但今只是挥了挥手,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进了屋。 游锦以为师兄又被师父给训了,结果悄咪咪地去问师父,师父却笑着说这回不关他的事。 “平儿这个性子啊,许多事只肯放在心里跟自己较劲,说了他多少回也改不了。” 安大夫叹气,想了想,决定帮一帮自己这个闷葫芦孙子:“他是在跟你闹别扭呢。” 游锦茫然地歪了歪脑袋,跟她?不是,她这几日忙着二丫姐姐的事都没来,他一个人是怎么闹得起来? 第306章 我都喜欢 游锦很喜欢自己这个师兄,虽性子温吞但诚实敦厚,心地善良又淳朴,是个特别优秀的师兄,既然与自己有关,解除这个别扭,游锦义不容辞。 于是她也去了屋里,在安钰平桌子对面坐下,脑袋搁在自己手背上,声音软乎乎的:“师兄,你今日怎么不理我呀?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安钰平摇头,但是不说话,眼瞅着又要走,被游锦给拽住:“你要是走了,那往后我就不来了,免得师兄不想看到我。” 松开手,安钰平老实地站在原地,就是表情像一个小受气包,又憋屈又委屈。 游锦叹气:“师兄有什么话就说嘛,我把师兄当自己亲哥,是什么话都会与你说,自家兄妹怎的还要藏着掖着,让人猜来猜去?” 安钰平扭过头,闷闷道:“你才没有把我当亲哥。” “……师兄这话就伤我心了,天地良心,师兄就是我第三位亲哥。”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帮忙?” 游锦:?? 安钰平的憋屈被撕开了一个口,刚说了一句就把自己眼眶给说红了。 “你跑去石栾村跟人吵架,必然要路过我们村,你为什么都不叫我一下?你就跟我这么见外?” 游锦想笑又觉得要真笑出来,师兄怕是能当场哭给自己看,于是竭力憋住,用最稳定的语气解释:“吵架……也不是什么好事,再说你每日学习辛苦……” “可是游大哥都去了,他难道不比我更忙?” 安钰平垂下脑袋:“我知道,肯定是我去了也没用,帮不上忙……” “当然不是,师兄怎么会这么想?” 游锦把他拉坐下,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看着他:“师兄切勿妄自菲薄,对我而言,你就如我哥哥一样重要,只是此事事关二丫姐姐的亲事,你尚未说亲,又非我本村人,若叫上了你,难免会惹人说闲话。” “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是我在意,我喜欢二丫姐姐所以愿意为她奔走,我也很喜欢师兄所以不想让你沾染上流言,先前我有什么事可曾瞒过你?” 游锦说完,就见安钰平又偏过头去,只能继续好言好语地解释,清软的声音听在安钰平耳朵里,让他手指微微颤动。 扭过头不是因为还在生气,而是怕让锦宝看到自己发热的脸颊。 哪怕知道锦宝口中的“喜欢”只是她常说出口的情绪,安钰平也没办法听见后不为所动。 这谁还别扭得下去? 安钰平待自己澎湃的心绪平静后,又恢复成了平日的样子,追问道:“你们村去了那么多人,吵赢了?我听说还惊动了县衙,可是真的?” 游锦就如同说书一样,把事情说给他听,听得安钰平表情随着情绪不断变化,时不时还会发出惊呼。 安大夫在外面从窗户看到两人,一人神采飞扬,一人表情生动,是那样和谐动人的画面。 只是每回想为了平儿试一试,他又会去想可能的结果,要么皆大欢喜,要么游锦碍于与自己的师徒关系不忍拒绝,要么她不愿意,未免尴尬与自家渐行渐远…… 第307章 我有个想法 以安大夫对锦宝的了解,更有可能是后者,锦宝对平儿只有纯粹的亲情,没有半点女儿家的仰慕,她又是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并不会委曲求全。 安大夫轻叹一声转身,打算去找安谦,将给平儿相看的事提上日程。 …… 回去后,游锦得知田婶今日来找过二丫,立刻飞奔到后院,看到完整鲜活的二丫后才长舒一口气。 二丫笑着给她递过来一块温布巾:“擦擦汗,跑这么急,怕我投井不成?” 游锦嘿嘿地把脸擦了一把:“哪儿能呢,怕姐姐在家无聊了。” “我娘今日来找我,说愿意让我住回去,但要让衙门把谷全昆放回来,说我这么做太过恶毒,人要适可而止,谷家都反省过了,让我以后跟他好好过日子。” 游锦听得拳头梆硬,愤愤不平到皱巴巴的小脸让二丫噗嗤笑出来,所以她还是想活着,因为还有人会站在她这边。 “我没答应,星星帮我去打听了一下,说谷家这几日天天去他们那儿哭,大约是许了好处,不然我娘也不会拉下面子来找我。” 二丫把游锦手里捏到变形的布巾拿过来,浑不在意道:“他们原谅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那样心疼谷全昆和谷浩,就自己去衙门里闹……只是他们总找过来,会给你们添麻烦,你每日许多事要忙,砚大哥也要准备考试,我就想着……” “二丫姐姐,我有个想法。” 游锦在她说出自己的打算前出声,“不管姓谷的最后会不会蹲大牢,都与你没有关系,到时你若是要立女户,也得想法子赚钱营生,你看这样好不好,刚好我需要一个人往来于春彩园之间,毕竟也是投了钱的,全然不闻不问也不成,二丫姐姐可愿意?” 田二丫本打算找个废弃的草棚将就几日,反正天也还没冷,不要紧,等真与谷家脱了关系,她就去求村长给她立女户,再给自己找个落脚之处。 虽然那样并不能躲开家里,至少不会让锦宝和砚大哥为难,一些挖苦讥讽的话罢了,听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日。 可锦宝却给了她更好的选择,田二丫下意识地摇头:“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懂,去了也是白搭。” “怎么不行?我也全然不懂,学就是了,谁还是天生就懂的?你看我医术,不也是从无到有,跟着师父学的吗?二丫姐姐这么聪明,想学定是能学会,你只当帮帮我成不?我实在抽不出身来……” 无人能抵挡游锦的撒娇,被她牵着袖子轻轻晃动,漂亮脸上满是恳切,如秋水的双眸闪动着期待盯着看,田二丫本能地点下了头。 点完了才发现不对,咋就应下了? 游锦不管,高兴地搂着她:“有姐姐帮我就太好了,春彩园刚有起色,遇到的事定然不少,我又不能时时关注,姐姐只帮我在旁边瞧着,也出出主意,上回看戏时德叔都说你有天赋呢。” 第308章 乱套 “可是锦宝,若是我爹娘找不到我为难你们……” “放心吧,我应付得来。” 别的不说,他们兄妹如今在小青山村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没人会为难他们。 二丫姐姐被折磨的心思郁结,断不能再受刺激,否则真可能无法控制地抑郁,做出傻事,在春彩园那几日她的情绪明显放松许多,想来是喜欢待的。 况且,游锦也没乱说,她确实没有精力去打理春彩园,但又很有兴趣…… 第二日游锦就送二丫出了门,让她给徐德带了封信,又不由分说地塞了银钱:“请姐姐帮我哪里能不付工钱?那我以后可不敢再请了,姐姐最是知晓我的性子,凡事该如何就如何。” 二丫说不过她,怀着满心的感激去了汝宁县,离村时被人瞧见,回去问田婶:“方才看到二丫出村了,她这是去哪儿呀?” 田婶安了心,“嗨”了一声:“还能去哪儿?你说说这姑娘大了,反倒是更让人操心,家里一个两个若是都学她可怎么是好?” 好在还知道听自己的话,等谷全昆回来,谷家十五两到手,她再把日子过下去,皆大欢喜。 结果等了两日,谷家确实来了人,却不是给她送钱的。 谷老娘悲戚的情绪里还带着愤怒:“不是说好了赶紧把我儿子放回来?可是觉得十五两不够?说了能商量能商量,我儿在县衙多关一日,就要多受一日的苦啊!” 田婶还纳闷来着:“怎么他还没归家?前两日二丫就去了县衙,我亲眼瞧见的。” “老三昨个儿还去问了,根本没人去过!我说你就算编胡话也编得认真些!” “这不可能!” 田婶坚持二丫肯定去过了,“我这就去问她。” 谷老娘跟着田婶来到游锦家,问起二丫,星星说她不在。 “怎会?她能去哪儿?” “我不知。” “那、那锦宝呢?锦宝总在了吧?” 过了会儿游锦出来,每回田婶见了她,总感觉一种微妙的违和。 她身上穿的是细棉布的衣衫,一个补丁都看不到,皮肤丁点儿不像村里的姑娘,又细又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头发乌黑,身上还会有淡淡的香气,说她是县官家里的小娘子都没人怀疑。 可是在田婶看来,家里好的吃穿用度,都该是紧着男娃娃才对,尤其砚小子还是个读书人,更要精细,但他却还在穿粗布麻衣,一身衣服只要还能穿下,缝缝补补又一年,却舍得给锦宝使钱买花戴买牛乳喝。 锦宝也是个好孩子,但哪里有女娃娃这般娇养,还受得心安理得,那不是、不是乱了套吗? “田婶子,你找我有事呀?” 游锦一如既往地见人就笑眯眯,只是看都不看田婶后面的谷老娘。 谷老娘也是对她又恨又怕,坑着头不敢上前,就是这个小娘子,那日官府的人把昆儿带走,她去求里长的时候才知道,就是那个秀才的妹妹,本来还有商量的余地,因为昆儿骂了她,她大哥便直接搬出律法让人报官。 要不是这个死丫头,昆儿怎会被抓去县衙?真是多管闲事! 第309章 令人失望 田婶笑容不大自然地问:“锦宝啊,我家二丫不是暂住在你这儿?她人呢?” “二丫姐姐前两日就走了,田婶不知道吗?” “她去哪儿了?” 游锦两手一摊:“这我就不知了,大约去散心了吧。” “这、这是怎么说的?怎么好端端地就走了?” “那日我瞧二丫姐姐看着心情不好,许是受了什么刺激?她也是可怜,遇上这种糟心事,我都怕她会想不开。” 游锦满脸担忧,田婶无措,谷老娘却忍不住了:“你不是说她去了衙门?莫不是你把人给藏了起来?转头还要骗我银子?” 田婶百口莫辩:“真不是,我真让她去衙门,我还让她往后好好过日子,她应得好好的……” “我呸!亏我还以为你是个明理的,信了你的鬼话!昆儿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你听我解释……” 游锦冷眼看着掰扯的两人,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嘴角,示意她们看看高悬的牌匾:“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你们可以换去别处。” 朝廷赐下的牌匾极具震慑力,再想着她家还有个会送人进大牢的狠人,两人灰溜溜地一边对骂一边离开。 只是打发了谷家老娘,田婶回过味来,“锦宝怎么可能不知二丫去了哪儿?她要不知,敢让二丫走?就不怕她出事?她不是一向跟二丫要好,连去谷家都是她出最多的力。” 二壮媳妇挺着个肚子,手里拿着半块馍馍,一边啃一边说:“那她就不说能咋地?这家人也怪好笑的,咋手伸这么长?管到旁人家里来,大姑子也是拎不清,放着自家人不亲,对旁人言听计从,娘,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不是断咱家财路嘛。” 十五两呢,以后不都是自己肚子里孩子的? 田婶白了她一眼,把她赶回屋,不这么算了还能咋样?先不说阿砚,单锦宝就帮村里过上好日子,好的种子高价卖到粮铺,给他们都是一换一,有人家种出好粮食也拿去卖良种她也不生气,说盼着村里都能好起来。 灾年更是因为她,村里无一人饿死,大家都记着她的好,谁有个头疼脑热她也热心帮忙,还不收诊金,大家私底下都叫她小菩萨。 这样一个娃娃,她还能说出重话来?只能将怨气归结到二丫身上,她实在是……太不懂事,太令人失望了! 随后便是谷全昆被判了徒四年,谷家与二丫的亲事作罢,还要罚银。 田婶听说的时候都惊呆了,“这怎么能呢?县衙还管这事儿?会不会弄错了?” 四丫疯狂摇头,“没错没错,大家都知道了,都在说呢,可稀奇了,娘,二丫姐姐要出名了。” “你懂个屁!还不去把鸡喂了,那是你姐,出这个名想干什么?” 田婶觉得自己的脸燥热无比,像是她做错了事一样,坐立不安,恨不得去谷家赔礼道歉,怎么还真把人儿子给送进牢里,这、这不能够啊。 第310章 清醒一点 游锦正一边整理师父交给她的脉案,一边听圆圆说好消息,“坏人就该有这种下场,也让他好好受受苦!” 小丫头义愤填膺,跟着看了全程,正义感爆棚,这下得了消息,只觉得大快人心。 游锦吹了吹刚誊写好的纸,小心地摆在一旁,轻声道:“外面知道消息的人是不是一个个都无比惊讶?” “是呢!个个都在惊呼,怕是现下最火热的谈资,人人都在议论。” “因为这种结果并不常见,才会令人不敢相信,所以啊,坏人很少能有应得的下场。” 倘若今日换一换,谷全昆被放回来,二丫姐姐得到训斥,虽也有人会觉得不公,但更多的是这才正常,这也没办法,不都是如此? 圆圆的开心一下就减少了大半,小脸都呆滞了,游锦笑起来:“但难得一见也没关系,该高兴还是要高兴,晚上咱们吃羊肉锅子庆祝一下。” “那我这就去准备。” 圆圆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边走边嘀咕,不能让星星去买肉,他不会挑,要摘些水灵的菜,锦娘子爱吃面片,一会儿做一点最后下到锅子里…… 游锦接着誊抄脉案,官府这么一判,必然要掀起不小的水花,这舌根还不知会嚼成什么样子。 不过经此一事,或许能让一些人有所收敛,也算是有点安慰。 都说送佛送到西,游锦想着明儿就去找村长伯伯问问女户的事,闹这么大,田家定是不会让二丫回去,还是尽早解决,让二丫姐姐能有个不会再被人赶走、能扎根的地方。 结果到了晚上,游砚回来后,随口给她说,已经让村长帮着办了,等过几日让二丫回来一趟就行。 “这么容易?我以为……” 游锦自然很高兴,原本她还想,恐怕要费些功夫,附近几个村也没见过立女户的,只知道说可以,但并没有人尝试,女子自立门户,是会让人笑话的,也肯定过不下去。 游砚只说不难,游锦就信了,心情好得晚上都吃撑住,在小院子里一圈圈地摸着肚子消食,又算是了却了一桩事。 第二日,游砚去了县城,祁衡却来了家中。 游锦见到他心生诧异:“来找我大哥的?他一早就去了县学,你们约好了吗?也没听他提呀。” 祁衡板着张脸:“我找他做什么?我是来找你的,你是越发厉害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要不是听人谈论,我都不知道当中有你掺和,怎么也不来跟我说一声?” 又是个没凑到热闹的,游锦按了按太阳穴:“你要温书呢大哥,马上要乡试了你清醒一点。” “游砚不也一样,他怎么就不用温书?” “谁说不用?大哥可认真了,每日连我想见他都难,只是大哥是村里人,帮着二丫姐姐讨公道名正言顺,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别什么热闹都想凑?” 这个理由勉强接受,祁衡也想到了,倒也没那么生气,只觉得游锦在当中做得不够周全。 第311章 小没良心 “外头都传遍了,反而是你们兄妹被提及得更多,砚兄是男子,往后还有大好前途,无人敢得罪,提到他的都夸他仗义、知恩图报,可是你是个女孩子,裹挟当中就更容易遭人非议。” 祁衡是已经听见过才会这么说,当然也没饶过说那些话的人,可他管得了一人,能管得了那么多张嘴? “你都不知道他们说得有多难听!” 然而游锦却笑起来:“我能猜得到。” 诋毁女子的话,不外乎就那些,“但我觉得值。” 难道因为不想被人说就不去帮了吗?因为担心自己的名声,就对女子的遭遇视而不见,甚至成为帮凶,才会一步步成为所有女子的禁锢。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为我着想。” 祁衡不明白,游锦素来爱惜自己,谁要说她一句坏话,她是一定要说回来,绝不让人占去丁点便宜,这会儿去又说值得。 为什么?她并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只有非议,为了帮一个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人,真的值得? “你今儿就是来与我说这个的?” 游锦嘿嘿地一笑:“耽误了温书可不能怪我哟,我哥每日可勤奋努力了呢。” 祁衡朝她翻了个白眼:“小没良心,亏我专门给你带了这个来。” 说着,他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游锦看了一眼,猛然惊呼起来,激动地抢在手里:“二哥的信!” 祁衡看着她开心的模样,没忍住也弯起嘴角:“知道你在等这个,我在驿站有相识的人,让他一见到就赶紧给我送来……” 这边游锦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忙不迭地拆开信,她太想知道二哥是否安好,可有顺利见到顾海青,路上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安顿下来。 游州的字游锦熟得不能再熟,是与自己一块儿练,也一块儿都没练出来的模样,总是透着一股青涩和不羁,但写得十分认真。 信里说路上一切顺利,镖局里老师傅跟他说了那么多惊险故事,他一个没遇上甚至还觉得挺遗憾,大家都很照顾他,一路上挺有趣的。 就是并没有见到顾参军,他刚好有差事被调离一阵,不过顾参军有留话,他也成功留下,只是暂时还没办法做到让锦宝觉得骄傲,不过他会努力的。 还说那里的生活不算特别艰苦,而且因为他会捣鼓一些吃的,人缘挺不错,其他人得知他会写字,还会来请他家书云云,让锦宝和大哥千万不要担心他。 游州的信写得很细,如同他的爱说话的性子,真真见字如面,仿佛他就站在面前,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滔滔不绝。 游锦不舍地又看了一遍,一旁祈衡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帕子,要递不递的,“你、你不会是要哭吧?二哥信里写了不好的事?” “没有,他说一切都好。” 游锦眼角微红,小心地把信收好,等大哥回来给他看。 可是,孤身在外,又怎么可能会一切都好?只是二哥不想让他们担心,报喜不报忧罢了。 第312章 她改还不行? 游锦忽然生出无限豪情,攥着手摆出给自己打气的架势:“我也要努力!等日后不管二哥受了什么伤,我都能把他给治好!” 她坚定明亮的眼睛,让祈衡对游州打从心底里羡慕,有人愿意为了他拼命磨炼医术不怕吃苦,二哥真是好福气。 游锦一扭头:“你真不去书院?别看只是每日偷一会儿懒,积少成多,很耽误事儿的,我希望你也能跟大哥一样,得到辛苦的回报。”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 祁衡撇撇嘴,刚想走又回过头:“这几尽量少出门,虽然你说不在意,但听见总不是件愉快的事,你以后……也别在这几个村子里相看,不适合你。” 游锦:?? 看着祈衡匆匆离开的背影,游锦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光润细白的下巴,她近来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人误会的举动?不然怎会让人往这方面想?她表现得很像想成亲的样子? 哪里像了她改还不行? …… 游砚在看过游州的来信后,也总算安了心。 “他若再没消息,我就要托人去打听了,好在,还算顺利。” 将信妥善地放好,游砚问游锦明日是不是要去归云观,他也一块儿去。 游锦什么都没问就应下,反而游砚问她,“不好奇我为何时常会跟着去?” “大哥每回去都会与长风道长相谈,我一直知晓道长非寻常身份,大哥这么做定然有你的考量。” 大哥是个聪明人,游锦从来不怀疑,所以根本不担心。 游砚习惯地捏了下游锦的发髻,欣慰地笑起来:“我们锦宝真是冰雪聪明,道长的身份确实不一般,虽他没有直说,但大抵也能猜出个大概。大邺如今成年的皇子共有六位,朝中三人,其余一人缠绵病榻,常年在行宫休养,一人守疆,轻易不得回朝,还有一人命格特殊,跟着高人在外修行,给大邺祈福。” 游锦心惊:“长风道长该不会……就是那个在外修行的皇子?” “极有可能,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归云观,而非皇家道观,其中可能有定川王的缘故。” 皇子们越发成长起来,对权利的渴望也渐渐与日俱增,不仅在朝中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对另外三个远离朝堂的也不能放过。 定川王身份超然,在他的辖区内,皇子无法肆无忌惮地出手,对长风来说算是一道极好的屏障。 游锦努力消化着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愣愣地问:“那他来找你……” 她眼睛忽然一亮:“是不是道长发现了大哥的惊才绝艳,想将你收入麾下做幕僚?” 游砚弯着带笑的眉眼看她:“你把我的策论拿去给他的时候,打的不是这个主意?” “那我哪儿知道?我只觉得道长身份不凡,若是有惜才之心,或许能替你向贵人引荐,哪知他自己就是那么闪亮的贵人……” 游锦甚至有些懊恼:“怎么办?若道长身份当真如你所说,那是不是太危险了?我是不是草率了?” 第313章 想以后 饶是游锦对权谋没有半点兴趣,光听大哥说的这些,也猜得到若被卷入皇子纷争要面临什么。 那支不断震颤的利箭尾羽,再一次浮现在游锦的脑海,让她忍不住后悔,早知道…… “不要胡思乱想,这样的机遇,可遇不可求,若非你与长风道长相识多年,我未必能有这个机会,若我所学能派得上用场,也不枉我苦读多年。” 游砚打消了游锦的担忧,“再者往后的事谁能说得好?长风道长如今身边可用的人不多,我才能入他的眼,待日后时机成熟,他回到朝堂,多的是人愿为他效力,我便也可安然度日。” 方才还担心得不得了的游锦,听这话又不乐意起来:“大哥又不比任何人差,怎么就一回朝就要被忘记?” 谁那么牛逼能越得过她大哥?她大哥才多大?未来可期懂不懂?如今就能被长风道长看中,还不够说明问题? 游砚笑得不行,方才还皱眉好似小苦瓜,这会儿又气鼓鼓起来。 “锦宝,你可想过以后想要咱们家变成什么样?” 游锦轻轻眨了眨眼,她可太想过了!想过不知多少回,张嘴就能说的程度。 “我就盼着大哥能学有所成,最好能捞个官员,县令也好,县丞也罢,能让大哥的学识有用武之地,二哥能平平安安,有没有军功不打紧,不必受赋税所累,我再开个小小的医馆,足够养家糊口……” 听着好像一般般,但其实游锦知道,这样就已经相当不容易。 即便大哥高中,没有背景助力,也难谋到一官半职,别看县令县丞品级不高,那也是入了官场,生活质量会有质的飞跃,对游锦来说很满意了。 到时候有当官的哥哥撑腰,有医术傍身,有病人就治病,没病人就看书逛街琢磨点吃的,再弄些好看的戏让春彩园排了给自己过瘾,日子还不过成神仙? 游锦这会儿想着都能笑出来,游砚记在心里:“那好,大哥尽量不让你失望,到时候咱们一家去我上任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嗯!” …… 又过了几日,二丫从汝宁县归来,谷全昆的事已经传了过去。 她一在村里露面,田婶就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这死丫头!这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事!” 二丫在春彩园待了一阵,情绪稳定了不少,也不硬挣脱,任由她拽着,却并不理会,只仍旧要往前走。 “我说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捅下这么大个篓子一走了之,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闻讯赶来的游锦远远瞧见二丫,只看了圆圆和星星一眼,两人迅速跑过去,一人劝架似的把田婶的手拿开,一人说和一般拦在她面前。 游锦过来拉住二丫的手:“姐姐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了,路上可有遇到什么麻烦没有?别才刚解决一桩糟心事,又遇上新的。” 二丫笑着摇头:“没有,都顺利。” 第314章 为了她好 田婶扯着喉咙叫起来:“顺利什么顺利?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谷全昆真给判了徒刑!四年啊!” 游锦诧异地看向她:“田婶莫不是觉得还不够?那也没法子,是县老爷做的主,咱们如何能干涉?” “锦宝!你别跟着搅乱,这事儿就是二丫做得不对,再怎么说也是自家男人,咋能真把人送进牢里?你让大家以后怎么看她?她还活不活了?” “当然活,还要活得好好的。” 游锦也不怒,笑眯眯地接过话来:“田婶这话说的,那谷家欺负二丫姐姐的时候,把她当自家人了?二丫姐姐对他又没打又没骂,只让官府帮她做主,能这么判,说明县老爷也看不过去,田婶若是觉得判得不对,得去找县老爷才是,与二丫姐姐何干?婶子是觉得县老爷也做错了?” “这……” 田婶脸憋红,她哪儿有那个胆子,可是、可是若二丫不去报官,不也没这事儿? “县老爷来咱村里宣讲时怎么说的?他既来了此处做了父母官,便是把咱们当做他的子女来爱护,子女受了委屈去找爹娘做主,那是天经地义,世上哪里有宁愿委屈了自己孩子,偏帮旁人欺负自己孩子的爹娘?” 游锦看似在说县老爷仁慈,可听在旁人耳朵里,就是在点田婶呢。 这些日子没少听田婶抱怨二丫不懂事,反复说她不识大体、不近人情,好像被送牢里的是她儿子似的。 田婶脸上火辣辣的,讪讪道:“我没偏帮,我那不是为了二丫着想,怕她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我是为了她好……” 一直没说话的二丫平静开口:“你不用担心,就算被人说闲话也不会牵累你们,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往后我过得如何,会不会被人用唾沫星淹死,都与你们无关。” 田婶看着没啥表情的二丫,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二丫的眼睛里仿佛看不到自己的身影,她甚至表现得还没有锦宝激动,就像自己方才说的话不过是一片云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二丫黑洞洞的眸子挪到田婶脸上,一下提高了声音:“诸位乡亲也帮我做个见证,出嫁时他们就一遍遍强调,让我以后别往家里跑,嫁了人,那儿就不再是我的家,不管日后出了什么事,最要紧的就是不要连累他们。” 如今将这些事说出来,二丫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我与谷家的事,他们也从未插手,所有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他们田家无关,往后若有人想说什么,只管说我就是,是我没能忍受住虐待,是我请人报的官,是我想要为自己讨公道,是是与非非,只我一人背负。” 二丫顿了一下,又开口道:“我不连累你们,也请你们不要再来管教我,生恩养恩我自问不亏欠,那么往后,便各自安好,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我就是过得再苦,我也愿意!” 这是丝毫不给自己留后路,村里有些人还想劝一劝,可思来想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315章 对极了 实在是田家对二丫的不闻不问,确实过分了点。 就算不是自家女儿,同一个村子的姑娘遇到这种事,大家也会气愤也会帮一帮,他们倒好,亲生的姑娘,却忍心置之不理,反倒还帮着谷家人来叱责,再不疼女儿的人家也不会做到这般绝情。 且把二丫嫁出去后,田家没少在村里炫耀,看到一些为了出嫁女儿烦心的人家,还很得意地说他们没福气,天生劳碌命…… 田婶脸从红憋到发绿,见周围居然没人帮她说二丫,眼前一阵阵晕眩,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 “好好好,那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孽障!往后、往后你别想我们再管你!” 田婶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二丫似有些讶异她的话:“从前也不曾管过……罢了,随她吧。” 她面向乡亲们深深地弯下腰:“二丫此番能从谷家捡回一条命,全靠大家的帮扶,这份恩情,二丫绝不会忘,若我在村里会让你们觉得不愉快,我……” “嗨呀瞧你这丫头说的,咱们谁不是瞧着你长大的,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事儿哪儿能怪你呢。” “说得是,外面人说就让他们说去,你就安心在村里住下,我听锦宝说村长要帮着你立女户?可选好要在哪儿住下?到时候说一句,盖个屋子快得很。” 二丫泪眼盈盈地看着大家,口中不断感谢着,场面越发温馨深情。 游锦在一旁目露欣慰,春彩园果真锻炼人,这去一趟没多久,效果却十分显著。 待一同回到游锦家,二丫委屈又楚楚可怜的模样渐渐恢复,她有些不安地看着游锦:“我、我这么做对吗?德叔教我的,说我要学会把柔弱变成优势,要愿意开口说,不能憋在心里……” 游锦摸着下巴感叹:“德叔果然是个人才,怪不得能七拼八凑出个春彩园,做得对极了,大家如今对你只有怜惜,你把你的苦你的难说出来他们才能看得到,不然还以为没什么呢。” 早该如此,不过这会儿也不晚。 提到春彩园,二丫又精神起来,说春彩园可不得了,成了汝宁县最受欢迎的梨园,好些人看了一遍两遍都还仍旧会来看,还有特意从老远的地方赶来捧场的,每每素香娘子登场,都会引来震天的欢呼声。 “我还瞧见有人带了香案来,对着素香娘子拜,祈求蛇仙保佑。” 游锦:“……” 这就过了,可以热门但是不能邪门,那些人都在想什么? “只是太过出挑,怕也会引来麻烦吧?” 二丫点点头,确实如此。 任何人的成功都能引来眼红,更别说春彩园本来只是个要散了的梨园,忽然一下就宾客满棚,场场爆满,把原先春芳园的风头都给抢了去。 光二丫在那儿的这段时间里,就经历了有客人在园子里吃坏东西、有大师说那蛇仙是邪祟、有人中伤素香娘子清白,还有趁着夜色想要来捣乱…… 为什么二丫如今对自己的事看得这么开呢?因为跟春彩园比起来,她的事算个啥? 第316章 新的生命 那一桩桩的,每一件都足够令她提心吊胆,惊慌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偏偏徐德稳得很,一样样不曾乱了阵脚,请了大夫作见证,敲锣打鼓揭露大师的面目,带人把捣乱的送官,义正言辞地维护素香的名誉…… 二丫在旁边看着春彩园度过一个个难关,忽然就像是领悟了什么,缠绕在身上的枷锁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原来人还能活得这样游刃有余,原来不是一点点错就要毁了一辈子。 “德叔特别厉害!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他还说我若有兴趣,也可以跟着他们学戏,锦宝,你说我能吗?” 二丫的眼睛是游锦从未见过的明亮,像藏了星星似的。 她很肯定地点头:“当然能,我跟你说,德叔眼光极好,素香便是他发掘的,他说你可以就一定可以。” 二丫脸上不见从前挥之不去的忧愁,被跃跃欲试和雀跃填满,得了游锦的肯定,更是迫不及待想要开始她新的生命。 立女户在流程上并不难,跟着里长去了县衙报备就是,顺便结了案,还领回了谷家交上去的罚银。 二丫对银子并不在意,只一再确认:“我日后,与谷家毫无干系了对吗?” 彻彻底底断了个干净,他们再不能理所应当地磋磨她,二丫转手就把银子硬塞给里长:“我能有今日,是村里大家对我的爱护,我理当有所表示,这钱劳烦您帮着置办席面感激大家。” “这哪儿行,你赶紧拿回去,往后你一人……要为以后多打算。” 二丫却不肯,只说她如今有生计来源,足够养活自己。 里长猜到许是与游锦有关,那便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要跟锦宝沾上关系,日子只会往好的方向去,车垒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行,这事儿交给我。” 里长也不推了,若无生计困难,与村里人打好交情往后日子才会过得顺心。 这钱里长回去后果真办了席面,说是二丫感激大家的,席面十分丰盛,足见二丫心意,于是他们承了情,主动给二丫选了个地儿搭了屋子,让她往后就安安心心地住。 田家没人出面,田婶那日回去后狠哭了一场,边哭边骂二丫没良心,也发了狠,说她已经放了话,二丫与家里没了关系,让以后不管什么事谁都不许去。 田叔本还想去教训教训被田婶拦下:“你还去个啥?都不是自家姑娘了你还教训个啥?所以我才说闺女不如儿子,养来养去养出这么个不听话的,只当没生过!” 只是后来那顿席面,二壮媳妇没少在家嘀咕,那么些肉菜一看就不便宜,这些银子本该是拿回家里来的才是。 田婶听见后臭骂了她一顿,只心里也肉疼得很,若没与二丫闹这么僵,那罚银她肯定会拿来交给自己。 二丫的事告一段落,她带着《白蛇传》后部再次去了汝宁县,谷家却又一次找到了田家。 那日游锦没亲眼见到,后来听星星转述,闹得挺大,都上手撕扯了。 第317章 提前打算 游锦不解:“谷家还没消停?” 星星一本正经道:“大约,是破罐子破摔,想要找借口发疯。” 谷全昆入了狱,他弟弟是个要吃药的病秧子,从前抓药煎药都是二丫来做,谷浩又是个熊孩子,谷老娘一人伺候他们俩简直要累死,不免想起二丫在的时候,自己只管张张嘴,什么都不必烦心,于是越发地恨。 她不好过,也想其他人都不要过,于是找上门,说既然与二丫的亲事不算数,那当初的彩礼钱就得还回来,不然就把二丫再给她送回去! 还钱是不可能还的,田婶说二丫与他们田家没关系,人自立门户去了,想要钱就去找二丫去。 看热闹的人觉得田婶这话不对:“彩礼钱二丫又没拿,那自然是谁拿了谁还呀,二丫莫名成了离妇已经够可怜了。” 谷老娘这回来就是想要恶心人,她知道不能去惹二丫,二丫身后的那个小娘子不是省油的灯,于是只管田婶一家子要,要不到就骂,堵着田家门口骂,骂他们卖女儿、死要钱…… 田婶简直要疯,奈何谷老娘说不进道理,二丫又不在村中,倒霉的只有他们。 “且有得闹呢,田家瞧着不打算给钱,谷家也不会轻易罢休,怕是要闹到秋收。” “总会消停的。” 游锦转了转脖子松弛,看圆圆和星星在院子里练起来,渐渐出神。 大哥去乡试她也要跟着去的,乡试与之前的童试院试比,要更艰苦也更残酷,听说录取人数不足百分之三。 考三场每场三日,运气不好的甚至完不成考试,还会落得一身病。 川蜀道的学子都要赶往景州应考,再过些日子他们也要收拾启程,刨除路上的时间,在景州也要安顿一阵,调整状态。 落脚的地方要找,吃喝也要解决,还不能将就了,得提前去才行,家里也得安顿好。 庄稼有车垒在不必操心,养的鸡鸭可花钱托人帮忙照料,或者干脆全卖了,屋子请二林叔偶尔帮着看顾下…… “圆圆,星星,你们来。” 游锦将他们叫过来,又让他们坐下才问:“过些日子我们要去景州,帮我一块儿想想有哪些要提前安置的事,行囊也要带着收起来,缺什么趁着时间赶紧去采买补上。” 圆圆立刻噔噔噔跑去拿了纸笔,想要一样样列下来,星星则愣愣地看着游锦:“我……也去吗?” “当然呀,你不想去?” “可是、可是家里怎么能没人?” “所以这不是在想法子吗。” 游锦以为他不愿出远门,便鼓励他:“外面其实也挺有意思,能见到平日见不到的人和事,当然你若真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我没有不愿,我只是,没想到我也能去。” 星星有些局促地搓着脚尖:“我这种身份……” “你什么身份?” 游锦打断他,向来舒展的眉头皱起:“你为何总要把自己当外人?这些年下来,我们还是没法令你信任吗?” “不是不是我并非这个意思……” 星星慌得直摆手,结结巴巴地想解释:“我……” 第318章 至少拥有 “带你们回来时我便说了,不要你们报恩,只当是缘分,你们愿意留下便把这儿当自己家,若不愿意也可自行离去,在家里,没有什么身份不身份。” 星星急得嗓子要冒出烟来,奈何嘴笨得不知该怎么说,憋的眼珠子都鼓了出来,然后,一扭头哒哒哒跑了。 游锦:“……” 圆圆拿回纸笔,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他就是脑子绕不过弯来,我去与他说。” 找星星好找得很,他常待的地儿就那么两个,圆圆顺着梯子爬到柴房顶上,果然看到缩在那儿发呆的星星。 嘿哟嘿哟爬上去,圆圆在星星身边坐下,也不忙着说什么,陪他看了会儿天,然后才歪过脑袋。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如何配做锦娘子的家人?我们只是她随手捡回来的孤儿,无亲无故,锦娘子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远那么亮。” 星星不吭声,却点了头,他就是这么想的。 谁都不要他,若不是遇上游锦,他早就不知烂在哪个墙角,如今只要锦娘子不赶他走,能给他一个容身之处他就很满足,怎么还敢当她的家人? 圆圆托着脑袋:“锦娘子对咱们真的很好,与咱们同吃同住,每回添置衣衫鞋袜都不忘算上咱们,她能自己做的事也都不要人伺候,还教我们读书认字,给我们塞钱让我们自己花用……我在家中都不曾这样舒坦过。” 有时候半夜睡醒,圆圆都会觉得,如今的一切,会不会只是她在濒死前的一场梦,等睁开眼醒来,自己仍旧躺在街角地上奄奄一息,被牙人嫌弃晦气。 “我知你在忧心什么,那又有什么关系?至少现下,娘子是真心把我们当做自己人,哪怕时日长了人心会变,我也至少拥有过这不敢想的经历,不是很好吗?” 星星听得一动不动,他没想过看起来憨态可掬的圆圆,心里也会想这么多,但听起来竟十分说服人。 圆圆朝他笑出白白的牙:“你总说自己与锦娘子身份有别,拼命把自己当做下人来看,可哪家下人会一声不吭地转头就跑?你呀,这是仗着娘子的喜欢拿乔呢。” “我、我没有!” 星星闹了个大红脸,手忙脚乱地想要辩解,结果被圆圆逗得越发面红耳赤,却也渐渐想明白过来。 于是再来到游锦面前,星星没了先前的别扭,老老实实地提建议,家里哪些地方需要人看顾,哪里要修缮一下以免家里没人坏得更厉害…… 游锦一一记下,着手开始准备,若大哥顺利考过乡试,立刻要准备次年二月的会试,兴许就是回来也待不了多久。 于是她干脆把养的鸡鸭留下几只吃,剩下的都卖了,菜地和药田托二林婶帮着照看。 二林婶坚决不肯收游锦给的报酬,“怎么还跟我见外呢?咱家种姜种药都是你教的,也不见你收费用,你只管跟你哥去,家里的菜地药田保管给你照顾得好好的。” 第319章 必须考上 二林婶对游锦一家是打从心底里感激,家里的条件比以前那好的不是一点半点,谁能想到他们还能有往药铺里卖药的一日? 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偏偏锦宝就帮他们做到了,给家里添了一大笔收入,日子一下就宽裕起来。 这都是托了锦宝的福。 二林婶跟田婶想法不同,从不觉得女儿轻,奈何没有女儿命,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对游锦眼馋得不行,只恨她不是自己闺女。 郑重其事地应下后,二林婶脸上浮现出难以启齿的表情:“锦宝,婶也想求你一件事儿,不行也无妨,婶子就是想问一问……” “婶婶你说。” “就是成志这孩子,今年院试又没考过,你也知道他,本也算不上聪明,还死脑筋,连着两回没过,人瞧着都没了精神,什么都不想做……” 其实这个时候提这事儿,难免会让人觉得二林婶不肯吃亏,帮了忙就得要好处,但为了成志她也顾不得这些。 “婶就想你能不能帮忙问问你大哥,此番去景州,可能把他也带上?只做个打杂的,对,就把他当书童,让他买买东西磨磨墨……我就是想,让他能跟着去长长见识,也散散心,免得在家里钻牛角尖把自己被憋坏了。” “成,我回去问问大哥。” 游锦跟游砚说了后,游砚一口应下:“这有何不可?明日我去与二林叔说一声,院试放榜的时候你还托人去打听了是不是?” 游锦嘿嘿地笑了两声:“成志哥人很好,每回去县城都会给我带些小玩意,他一直很不自信,觉得自己没有念书的天赋,但他也一直都很努力,这回是运气不好,听说是卡了录取人数,刚好卡到他。” 游锦挺为成志可惜的,他一直对大哥尊敬有加,远远地想追着他的影子,从前在学堂时念书还有几分不情愿,之后却变得勤奋起来。 更重要的是,成志的品性纯良,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游锦不止一次见到他维护村里被欺负的小孩子,还会帮女孩子做重活儿,遇见她们出门挑水,只要他不忙也都会帮,明明是村长家的孙子,却没有一点儿趾高气昂。 这回二丫的事,他虽然沉浸在院试失利的痛苦中,但依然没少帮忙,游锦不希望成志哥被一次两次失败打击得郁郁寡欢。 见大哥直接应下,游锦开开心心地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游砚看她在家里忙成一只小陀螺,忍不住笑着看了许久。 他是个冷情的人,院试考两次考不过,在他看来有什么可郁闷?不过是未准备周全,还不到火候罢了,不赶紧继续找补还有功夫郁郁寡欢,可见想要考上的心还是不够。 但,锦宝觉得成志不错,他就愿意花心思帮忙,景州行,他会抽空给成志恶补一番,明年的院试他必须得考上。 成志得知自己能跟着锦宝一家去景州,当场就不抑郁了,眼珠子睁得溜圆:“真的吗?可砚哥是去应试,我跟着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第320章 逃家 “锦宝说行那就行,是砚哥儿的意思,你这回跟着去要好好学一学,手脚勤快些,也见一见外头是什么样儿的。” 二林婶忙着给成志拾掇,东西带少了怕他路上没得用,带多了又怕不合适,一边发愁一边叮嘱儿子:“爹娘也不指望你能跟砚哥儿一般出息,只盼着你不用跟咱们一样一辈子窝在山村村里……” 成志已经听不进去,脑子里像是在冒彩色泡泡,他能去景州了,还是跟砚哥和锦宝一起去,诶嘿嘿他好开心啊! 二林婶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是笑的,行吧,傻人有傻福,孩子憨一些也没啥不好。 临行前,游砚和游锦去了归云观与长风辞行,长风给游锦塞了好几本书,本本孤品,然后与游砚长谈一番,才送他们出观。 望着兄妹离去的身影,长风脸上表情放松,仰头看向天上:“不知都城的天,是否也是这般清澈无云,离开这么多年,该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 带着行囊,一行人去了县城雇车,因着东西多人也多,雇了两辆。 游锦问了一句祁衡是不是已经出发去了景州,游砚答:“他上回问了我出发的日子,兴许能在路上遇见。” 结果刚出城门,远远就瞧见了祁家的车队,四五辆浩浩荡荡停在那儿,就等着他们呢。 等到了跟前,祁衡从车上跳下来:“你们怎么才来?我都等小半日了,走走走,去我车上,我车里宽敞。” 祁家的车是做了防震的,游锦带着圆圆过去,上车后还没来得及感叹舒适,震惊地看着角落里的身影:“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安钰平抿着嘴,默默把自己团得更小一点。 游锦:……这是在干嘛?她都看到了啊! 祁衡靠在车厢上,嘴里叼着根刚从路边薅的草叶,懒洋洋替安钰平回答:“他逃家,让我去景州带上他。” “逃家??” 游锦惊讶更甚,她的乖乖仔师兄还能做出逃家的事儿? 祁衡见游锦皱着眉眼神不善地转向自己,顿觉冤枉:“真跟我没关系,只是我仗义才肯带上他,他也知道要是去找你你肯定要告诉你师父,所以才来找得我……不是,我在你心里能随便拐个人走?” 那也不一定。 游锦过去安钰平身边:“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师父和谦叔若发现你不见了会着急的。” 安钰平:“……我留了信,还带足了银钱,还跟着祁衡,他家大业大我不会有事。” 祁衡:…… “可是为了什么事?师父和谦叔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若真有矛盾好好与他们说便是,何至于要逃家?” 安钰平垂着脑袋不说话,看着是不肯说的样子。 祁衡把草叶吐掉:“我已经逼问过了,不肯说,还说再问他就自个儿上路,没想到这人倔起来也跟牛似的,你就别问了。” 游锦叹了口气:“行吧,等到了落脚的地方,我给师父送个消息,告诉他你跟我们在一块儿,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第321章 最后 祁衡开始张罗起来:“我这回带了不少打发时间的东西,刚我还看到成志了,把他一块儿叫来,人多才好玩。” “你是不是忘了这趟是去做什么的?” “赶考啊,我的小姑奶奶,路上你就让我松快松快吧,这阵子我都恨不得钻到书里去,谁能跟你哥一样把念书当作喜好?我就路上玩,到了景州这些东西都给你保管成不?” 游锦不应声祁衡也不敢摊开玩,跟那儿哼哼唧唧,又是装可怜又是撒娇,全无矜贵少爷的模样。 安钰平默默注视着,袖子里的小拳头又收紧了些。 诚如游锦所说,祖父和爹爹确实通情达理,凡事也愿意听他的想法,只是这一回不一样。 不管自己如何反对,他们都仍旧不曾打消要给自己相看的念头,好好说也说了,也争吵哭闹过,但他们似乎心意已决,已托人去打听。 他们明知道自己的心意,却还要让他娶别的女子。 安钰平闭了闭眼,想起祖父与自己说的话,他说若锦宝只是寻常小娘子,他也就厚着脸皮替他问一问,可并非如此,她不似别的小娘子指着嫁人过日子,她醉心医术志在四方,就像天边的云,谁看了都喜欢,却谁也留不住。 祖父让他不妨看看祁衡,看看他是不是也对锦宝与旁人不一样?若当真论起条件,他家远不如祁家,与锦宝也算得上青梅竹马,这样好的条件,锦宝可有动过心? 那边祁衡捧着食盒,里面装的都是锦宝爱吃的点心,车里的香味也是之前锦宝无意间说挺好闻,后来祁衡就只用这一种香。 游锦被缠得没法子,只得让圆圆去把成志哥请来,然后回头一本正经:“只前几日可以松懈,后面要抓紧时间温书,不然我就不来你这儿了。” “你放心你放心,后面我就是想玩也没精力,还是锦宝你最好了。” 祁衡嘻嘻哈哈,游锦表情无奈,看他的眼神清凌凌的纯粹,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之色。 安钰平忽然从角落里出来,“我也一块儿。” 这趟景州之行,怕是他最后的机会,待回去后,祖父和爹爹定是不会允许他再任性。 他想让锦宝知道自己的心意,他想变得跟祁衡一样大方有趣,反正师妹看着也不喜欢祁衡,万一自己还有机会呢? 安家,安大夫拿着安钰平留的信,拉住了要追出去的安谦。 “罢了,就让他去吧,景州锦宝也会跟着去,平儿这孩子,难得有这般坚持的事,不管如何,从景州回来,也就该死心了。” …… 都是同龄的人,又是打小玩在一块儿,一路上说说笑笑,一点儿不觉得累。 祁衡给他们说起景州的事来:“落脚的地儿你们不必去寻,我自有安排,到了景州可以四处逛逛,承仙桥那一片有许多外族部落商户,时而会有不常见的新鲜玩意,吃的话寻味楼名气最大,每年还会办厨艺比试,拔得头筹的庖人能留在寻味楼当差,城里城外几个园子是赏花消遣最好的去处,里面什么玩乐都有……” 第322章 不逊色 游锦知道祁衡的身份,但成志和安钰平不知道,两人听他如数家珍都听呆了。 “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那肯定……没有,我也是听人说的。” 祁衡摸了摸鼻子:“反正咱们这回要在景州待好一阵,肯定是要都玩一玩,我就让人先去打听了。” 成志憨憨道:“知道能来景州,我也找人问了,只知道景州特别大,特别热闹,到处都是有钱人,地都是用白玉铺的……” “你是听谁瞎说的?景州那么大,用白玉铺地哪里铺得过来?但热闹是真的,比大邺都城都不逊色。” 成志和安钰平张着嘴,发出了没有见识的“哇……” “哇”过后,成志要回去游砚的车,“我该去背书了,晚些砚哥要查问,你们玩。” 祁衡眼睁睁看他毫不留恋地下车,利索地跑回去,目瞪口呆:“他也太听话了吧?不是,你哥也太可怕了吧?还在路上呢就给孩子布置功课?所以他跟来就是给自己找个人管?” 游锦白他一眼:“我哥这叫认真负责,成志哥离秀才只一步之遥,我哥在给他查漏补缺呢,好了我也回去了,你该温书温书,别到了景州把之前学的都给忘了。” 她回去自己车上,也把长风道长给她的书拿出来看。 这些书游锦看得特别珍惜,一看就是珍品,以她的身份怕是一辈子都摸不到,道长却舍得借给她,她一边看一边抄录,时间过得飞快。 车队行进的路程有韩伯掌控,在哪里休息、哪里落脚,他安排得十分妥当,托了韩伯的福,一路上张弛有度并不怎么累人。 行了半日,车队停了下来,游锦把书收好,从窗户探出头看。 路边有个不小的茶摊,挺多人在这里歇脚,看他们的装束,多半也是去景州应考的。 在车里坐了许久,是要下车活动活动,几人来茶摊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热茶和馍馍,又拿了从家里带的腌菜,一边说话一边吃起来。 祁衡吃得脸颊鼓着,“还是你二哥腌的菜好吃,一模一样的法子旁人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但也不妨碍他们猛猛吃,出门在外,吃饱穿暖最是要紧,否则身子有一点不舒服,都会无限放大。 吃完后,几人也不急着走,就坐那儿歇脚,游锦一边看着旷野蓝天发呆,一边听隔壁桌书生模样的人侃侃而谈。 他们在说定川王。 言语间对定川王很是推崇,夸赞他在川蜀道做的一番功绩,几乎夸成了圣人。 隔壁的隔壁有人听不下去,笑讽他们在这儿拍马屁是不是太着急了:“怎么也得到了景州再行恭维,也容易传到有心人耳朵里。” 于是吵了起来,一方斥责他们对定川王不敬,一方觉得他们失了文人之骨。 “所谓替朝廷选拔人才,除却朝廷派来的正副主考,抽调的官员皆是定川王心腹,连着两届中举之人,有多少效忠于定川王?都当世人皆眼瞎吗?” 第323章 别念了 说话的人忿忿不平,眼里带着怨气,说出来的话无人应声。 他自嘲地嗤笑了一声:“如今想出人头地,向定川王递投名状竟成了人人趋之若鹜的捷径,真是可悲,可叹!” “兄台此言差矣,朝廷将川蜀道全权交由定川王治理,看似信任,实则暗潮汹涌,王爷在朝中培养势力也无可厚非,再者,若无真才实学,正副主考又怎会同意?若皆是捷径,之后去都城应试岂不也要露馅?难不成王爷在都城也能只手遮天?” 游锦看过去,说话的是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公子哥儿,真真花里胡哨,跟幺蛾子似的。 一身不止五六个色儿,手里摇的扇子都浮华得亮瞎眼,又是镶金又是缀玉,金边儿折射阳光都刺眼。 但他说话却挺有逻辑,说完那人偏过脸不欲与他争辩的样子,再往深里说,大约就不能播了,被人传出去要自毁前程的。 一扭头,游锦瞥见祁衡的表情,低着头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祁衡想的是要抢游砚考试名额的事。 那会儿有些事想不通,如今都得到了解答,他以为父亲只是知晓这些事,或许牵连甚广因此暂时无法遏制,现下听到诸人议论才知,这可能都已经不算秘密…… “祁衡!” 游锦声音伴随着剧痛让祁衡回神,刚上的一壶热茶被他碰翻,滚热的水瞬间将他的手烫红一片。 “韩伯,用凉水给他冰着,我去拿药箱。” 好在这次出门游锦准备得很周全,烫伤膏是她自己配的,效果还不错,待祁衡手上被烫到的地方冷却下来,游锦一边给他涂药一边碎碎念。 “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冒失,幸好烫到的不是右手,不然影响了考试你上哪儿哭去?” 祁衡想说别念了他都这么疼了,然后一低头,渐渐愣住。 游锦额前垂着碎发,有几根落在纤长的睫毛上,下面是银丸一样的眼和小巧的鼻尖,浅红的唇瓣开开合合正念叨自己。 祁衡一时分不清被她抓在手里的手,是烫的地方热,还是抓的地方更热。 她指尖沾了药膏在自己手背上轻柔推开,指腹软软的,药膏凉凉的,滑过的地方却带起一阵阵热意…… “锦宝,我有些头晕,上回吃过的正气丸这次可有带?” 游砚的声音让祁衡回过神来,游锦关切地看过去,“带了带了,只头晕吗?可还有别处不适?有没有恶心想吐?可有出汗或眼晕?” 她将药膏交给韩伯接着涂,擦干净手给大哥把了脉,又摸了摸额头,见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 “我这就去车里拿。” 游砚站起身:“我也一块儿去,吃了药正好在车上休息会儿。” 游锦紧张地扶着他,去了车上又谨慎地再诊了一番,确定大哥可能是稍微热着了不打紧才放心,让他吃了几丸药后,又忙活着给他涂了祛风清凉的药油,精神整个绷起来:“大哥千万不能生病,哪儿不舒服一定要赶紧跟我说。” 第324章 没有最好 游砚笑着让她不必紧张:“许是方才晒着了,这会儿已经无碍,平也有督促我强身健体,我身子骨没那么差。” “那也得以防万一,不行,我得在旁边守着。” “好,都依你。” 祁衡这边擦药擦得龇牙咧嘴,韩伯笑了一下:“可是我手重了?那确实不比锦娘子,少爷且忍着些。” 见祁衡目光还没收回来,韩伯捏了他的手一下,压低声音:“衡少爷,锦娘子确实是个好的,只您的亲事,家里自有安排……” “韩叔你说什么呢?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我亲事与锦宝有什么关系?” “没有最好,就当是我人老糊涂了乱说的。” 韩伯看了看他,又看看旁边失神的安钰平,再看没心没肺追着过去关心游砚的成志,心里连连叹气。 衡少爷怕是自个儿都没瞧明白,不过兴许这样也好,若等他发觉了,怕又是件麻烦事。 只是话说回来,便是衡少爷这边没有阻碍也未必能成,且不说锦娘子对衡少爷没那心思,单她这位大哥…… 韩伯笑着摇摇头,能理解,谁有锦娘子这般漂亮又聪慧的妹妹,怕是都要严防死守,免得妹妹被人骗了去。 …… 游锦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她大哥就这么帅,自己好看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是在大邺,好看对生在寻常人家的女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有时候反而会带来不幸。 因此她从不会刻意打扮,衣服只要干净舒服,头发梳最简单方便的,只用哥哥们给她买的普通的发绳,从不施脂粉,不戴配饰,从头到脚清汤寡水。 但年轻就是最好的妆点,正是青春靓丽的年岁,就是身上披个麻袋都依然光彩照人。 一路上游锦引了许多目光,她就是什么都不做,只坐在路边休息,低头看地上的小草,都能让人觉得我见犹怜。 “哎,长得太漂亮也是一种烦恼,我算体会到大哥的不容易了。” 游砚觉得好笑:“好好的怎么说到了我?你若是觉得麻烦,可要戴个帷帽?” “大哥觉得我要戴吗?或是干脆尽量少出门?先前总有人劝我,女孩子少抛头露面,会让人觉得不是正经人家的小娘子。” 游砚脸色一下子冷下来:“谁给你说的?何时不出门也成了好的标榜?你想出便出,想做什么便做,不必理会这些胡话。” “帷帽是想给你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并非必须要戴,以你的喜好为主,锦宝,我希望你能按着自己的喜欢过日子,只做你想做的事。” 游锦慢慢笑成一个小,所以,她才最喜欢大哥。 倘若换一个人,她在大邺都会过得非常难受,她接受不了一些观念,别人也很难接受她的,到最后可能就是无法妥协,早早走上无人能理解的极端。 但因为大哥和二哥无底线的纵容,不管她想做什么他们都盲目支持,有人编排她,一个站在高处以理服人,一个用拳头教人说话,千错万错都是编排人的错,他们妹妹一点错没有。 第325章 鬼故事 游锦后来没有戴帷帽,不过戴了草帽,也有些效果。 景州不比河定县,这里达官显贵遍地是,看多了影视剧里强抢民女的剧情,游锦决定防患于未然,真要出现这么玄幻的事,以他们的地位还无法抗衡,别到时候影响大哥考试就不好了。 快到景州的时候,车队路过一个不小的庄子,远远的,还能看到有人在把守,通往庄子的小道上有木板车来来往往运送东西,瞧着似乎里头人还不少。 游锦本没在意,只是却瞥见有人身上穿着与安平坊相似的衣衫,面上也蒙着布巾。 “那是什么地方?” 她问了祁衡,祁衡也不知,便去向韩伯打听。 韩伯往甩在了车后的庄子看了一眼,不以为意道:“那是病庄,锦娘子没看错,确实与安平坊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景州人多,单一个安平坊不够用,便干脆建了个庄子。” 游锦感叹了一声,不愧是能与都城媲美的景州,果然财大气粗:“这么大的庄子,得有不少大夫呢吧?也不知我没有机会去向他们请教。” 能维护住偌大一个病庄的大夫,一定经验相当丰富,或许大哥备考的日子她可以混进去实个习? 韩伯赶忙劝阻:“锦娘子可别靠近那儿,哪里有什么大夫?都说只要送去了病庄,离义庄也就不远了,那就是个将患了病又医不起的人都关在一块儿的地方,免得将病气传给城里的人,在景州,大夫比河定县还稀缺,但凡有些本事的,都被养在府里,医馆里坐堂的大夫都寥寥无几。” 游锦像是在听鬼故事:“那病庄里的人就只能等着自生自灭?” “也是没法子的事,大夫少啊。” 因着游锦学了医术,韩伯有些话就没说,在景州,就是养在富贵人家的大夫,地位也比奴才高不了多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赚的银子多一些罢了。 坐堂的大夫更是时常会遇到麻烦事儿,谁让大夫地位低呢,有点身份的都瞧不上,也就更没有人愿意干这行。 病庄已经望不到了,韩伯说此举很得城中贵人们认可,景州是川蜀道最繁华也是最重要的城都,万不可有半点闪失,病庄里也不是全然没人管,官府拨了银子供他们吃喝,病好后自然能回城,但有几个能好,就不好说了。 游锦初至景州的兴奋无影无踪,那个病庄不时地会浮现在她眼前。 先前只从师父那儿听到过大邺大夫地位低微的话,可是在村里,在河定县,游锦一直没什么感觉。 她给村里人看病,大家都很感谢她,师父也很受人尊敬,逢年过节都会有人提着礼去看望。 但大邺的大夫确实不多,整个河定县也就那么三四个,这都已经算多了,经常有人从别的县城赶来看病。 安大夫在游锦可以出师之后,许是从她这里得了信心,一直说想趁自己还没老糊涂,再收一两个,没那么有天赋也不打紧,他可以细细地教,慢慢地教,然而这事儿后来也不了了之。 第326章 长见识 村里的人觉得懂医术是不错,可惜那玩意儿不容易学,等学出来还不知猴年马月,期间总不能一直指着家里养,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种几块地。县城里就更没人愿意。 学医要认字,要念书,既然都念书了,为何不往科举上走,还学什么医? 车里大约只有安钰平明白游锦在想什么,他刚想开口安慰,却听祁衡轻快地喊起来。 “锦宝,前面就是景州城,你快看。” 游锦回过神顺着祁衡指的方向看出去,黑压压的城墙绵延,四周皆有道路,他们的车队融入了车流中,便得不显眼起来。 “那就是,景州城。” 果然如她想象中一般雄伟壮观,越是离得近,越能感受到高耸的城墙,威严慑人。 车队和人群都排着队等待入城,不时有看着就特别的马车呼啸而过,先一步被恭敬地放进去。 祁衡不屑地撇嘴:“那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主儿,哪像我们还要老老实实地等着。” 游锦没答话,这小少爷要是也想走特权还不是妥妥的?只有他们才是老老实实的本分人。 好在等的时间也不长,景州城门的检查很严,都要盘问仔细了才放人,不过游锦注意到韩伯将文书递过去的时候,对方瞧见后愣了一下,之后态度有些微妙,连带着对他们的盘问也只像是走个流程。 终于进了城,游锦忍不住又重复一遍:“这就是,景州城啊!” 好像纪录片里一般繁荣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长街宽敞平整,笔直地延伸出去,一条条胡同交错纵横,不知通向哪里。 路边的房子鳞次栉比,游锦趴在窗户上看得眼花缭乱,要素太多,一时间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成志与安钰平也是同样一副表情,微微张着嘴,看什么都新奇,一看就是从偏僻地方初来乍到的。 “景州城可真热闹啊!” 成志缩回脑袋,用力揉了揉脸:“我也是来过景州城的人了,也是有过见识的了。” 他爹娘,一辈子可能连河定县都没出去过。 游锦还搁那儿看,闻言顺口道:“这才到哪儿?说不定咱们往后还能去都城呢。” “都、都城?” 成志倒吸一口气,锦宝好勇敢啊,不像他,连想都不敢想,那哪里是他能去的地方? 祁衡说他来搞定落脚的地方,本来游锦还担心,会不会是个特别夸张的地儿,到了才发现,祁衡有时候还是靠谱的。 车在一条胡同口停下,往里走不远,韩伯在两个相邻的小院子前停下了。 他笑着道:“这儿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院子,因着家里人多,就把隔壁也买下,谁知还是不够住,举家搬去了别处,便空置了下来。” 游锦进去看了,两个小院差不多大,格局也很相似,不禁心里咋舌,难为韩伯能寻到这么个地方。 游砚问了租金,韩伯也照直了说,比当初在藜州府赁的要贵,但在景州城这里,恐怕还是算便宜的。 第327章 好有钱啊 祁衡见韩伯当真收了租金,满眼不认同,等回去小院子收拾时皱着个眉:“他们来景州一趟不容易,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怎么还收他们钱?他们家银钱都是锦宝辛苦赚的。” 韩伯好脾气道:“若是不收,他们未必肯住,少爷与他们兄妹相处多年,难道还不知他们的性子?” 之前去藜州,蹭了车去便要以路上吃食补上,哪儿受了惠,立刻要从旁的地方贴补回去,一点儿便宜都不肯占。 祁衡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只小声嘟囔着:“太跟我见外了,真是的,占我点便宜怎么了?我还高兴呢。” 韩伯笑着摇头,也正因游家兄妹这等品性,这些年他很放心衡少爷与他们亲近,虽是山野出身,却极有规矩,自身风骨高洁、不卑不亢,他巴不得衡少爷能跟他们多学一些。 那边祁衡转头看向拿着钱袋也要付租金的安钰平:“你不是说了要蹭我吗?我家大业大,还要你跟我平摊租金不成?” 安钰平一本正经道:“要的,不然往后我再想逃家,也不好意思来找你了。” “??你还要逃?” “我是说如果,你快收着,我有钱,从家里带了不少。” 安钰平把银钱使劲塞过去后,才回去收拾屋子,不过也没收拾多久,两人迫不及待跑到隔壁说去帮忙。 游锦与圆圆在屋里拾掇,虽然韩伯说是空置的宅子,却看着很干净,家什也齐全,上面只一层薄薄的灰,十分好打扫。 挽了袖子,又把头发包上,游锦拿了湿布细细地擦拭着角角落落。 游砚与星星和成志,则搬动行李,挨个儿归置好,做一些要花力气的活儿。 隔壁过来两人风风火火地说要帮忙,游砚也没跟他们客气,几人吭哧吭哧一顿收拾,差不多整理好后,祁衡把自己挂在了窗台上:“好累,晚上要吃顿好的补补。” 游锦从屋里出来,看他如同一条风干的咸鱼,师兄也靠在廊下柱子上喘气,笑着让他们去打水把汗擦一擦,“一会儿咱们出去逛逛,看有没有要添置的,顺便吃顿好的。” 院子里顿时响起欢呼,之前的疲惫仿佛一顿吃食就能全然抚平,游锦感叹,年轻真好。 景州城不愧是景州城,走在街上的感觉与县城全然不一样,身边走过的普通人,也会穿有花纹的衣衫,头上也会戴一些发饰,一看就是大都城里的人。 成志看得咋舌:“人人都说景州城遍地黄金白玉,可能都是真的,这里的人看着都好有钱啊。” 在他们村,能不穿打补丁的衣服就已经是在显富了,这里却满眼绫罗绸缎,这些料子,他们都是用来上调的,哪里舍得往身上穿? 走在景州城的街上,成志不由自主地感到拘束,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总觉得会被人看笑话,看出他是从山沟沟里来的粗人。 然而他身边其他人却似乎没有这种感觉,游砚穿着青衫,那是读书人的象征,不管在哪儿都犹如一竿青竹,游锦戴着草帽,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看,里面只有好奇,瞧不见半点怯懦,仿佛眼前的繁华街景皆是寻常。 第328章 也就一般 祁衡融入得最好,他本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穿着打扮毫无违和,安钰平……他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别的,手里拿着刚给锦宝买的零嘴,在问锦宝想先吃哪一个。 游锦对景州城买的一些县城见不到的小零食很感兴趣,有祁衡在旁边挨个儿介绍,她吃得不亦乐乎。 几人找了一家人少的食肆,进去一问价,成志暗暗咋舌,悄悄跟安钰平吐槽:“这也太贵了!这里的菜都是用金子做的吗?” 安钰平也悄悄点头:“是贵,在景州城过日子太花钱了,还是咱们村好。” “就是就是。” 游锦要了些普通菜色,没敢要听起来就贵的,寻思日后还是自己做更划算。 尝过上来的菜品后,她更是这么想,跟身边的圆圆咬耳朵:“你做得比这个好吃多了。” 圆圆想谦虚来着,但是想来想去,还是点了点头,确实,这也谦虚不来,味道真就一般般,只卖相要比自己做的好看,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点得不够贵。 一顿饭,让几人忽然对景州城祛了魅。 从食肆出来,成志的步子迈得也开了,景州城的人花大价钱吃得也就那样,还不如他们县城呢,一顿便饭的钱能给整出一桌子美味。 祁衡则欲言又止,想说景州城比这好吃的太多了,只要有钱,什么山珍海味都能吃得到,有的官员家一顿宴请,就能足足用掉百来只鸡鸭,奢华至极。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真值得炫耀吗? 走在前面的几人,深知耕作的辛劳,从不肯浪费一粒粮食,不管什么样的饭菜都会吃得干干净净,自己在想什么?竟想用这种事挽回景州城的名声? 摇了摇头,祁衡往前赶了两步:“其实我也觉得一般,下回咱们去小胡同里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好吃的地方。” 第一日在景州城安顿下来,游锦和圆圆一屋,成志和星星一屋,游砚单独一间,他那间屋里摆了一张宽大平整的桌子,当晚灯就亮到了半夜。 一路上游砚手里的书就没怎么放下来过。 茶摊上那些书生们说的话,游砚早在归云观就已经听说。 朝廷看着对定川王深信不疑、委以重任,实则也在暗暗忌惮,川蜀道易守难攻,定川王在此地积威甚重,以至于百姓对朝廷的敬畏还不如对定川王的,渐渐就成了朝廷一块心病。 谁能保证定川王对朝廷始终忠诚?即便他没有反心,谁又能保证他的子孙也会如此?这一辈辈威望积累下去,川蜀道终将成为大邺心患。 因此朝堂上一直隐隐有对川蜀道不利的言辞,原先定川王并不加理会,但吃过两次朝中无人的亏后,他便也开始想办法往朝堂上塞人。 想要凭自己从川蜀道出人头地,那就必须是无人能质疑的真才实学,不论如何都不会被挤走或取代,才能有出头的机会。 游砚慢慢翻过一页书,抬手将灯挑亮一些,拿出压尺将纸铺平整,提起笔开始写些什么。 三年一次的机会,他没有时间重新来过,他还是太弱了,弱到不得不让锦宝戴草帽来避免麻烦,这条路是自己要走的,那就必须走到最高的地方! …… 第329章 刷新认知 一点点将缺少的物件添补齐全,日子也渐渐规律下来。 这趟的重点是游砚和祁衡,安顿下来后,祁衡也不再继续懒散,每日按着自己的步调温习,游砚则在自己温书的同时,还能给成志布置功课。 于是游锦每日都能从窗户口看到成志哥抓耳挠腮、冥思苦想的表情。 她也有事情要做,先前姜娘子给过她一个地址,说她若是来了景州,可以找过去看看。 游锦与姜茵挺合得来,便想着去给她复个诊。 安钰平要与她一道去,两人提着药箱,按着地址找到了姜府。 站在门外,游锦对高门大户又刷新了认知。 “祁老爷总说自己只是个寻常乡绅,原来他说的是实话呀……” 游锦还记得自己当初去了祁家之后,对有钱人的印象一直都是那样的,现下看看姜家的大门,光一个大门!雕栏画栋,那门上金灿灿亮闪闪的,该不会真的是金子做的吧? “也不知姜娘子可还记得我了。” 游锦过去说明了身份,姜家守门的下人穿的衣服都比他们的华贵,她觉得今日若是见不到姜茵,嗯,也正常,不奇怪。 与安钰平在门外等了会儿,进去通报的人匆匆出来,方才冷冰冰的面孔上堆满了笑容:“我家娘子有请,几位随我来。” 下人客客气气地领着他们往里走,余光不着痕迹地又扫视一遍,这几个穿得土里土气的人到底什么身份,能让三娘子露出那般急切的表情? 游锦跟着往里走了会儿就开始晕头转向,太大了! 院子连着园子,园子里又套院子,每一处都景致宜人,买票才能看的那种,在姜家随处可见。 游锦怀疑若是一会儿她自个儿出去,怕不是都找不到大门在哪儿。 走了好一会儿,下人停下来,恭敬地请他们进去。 院子那儿有小丫头等着,让下人带着安钰平去旁边暖阁里休息,她领着游锦和圆圆又往里去。 这个院子的景致越发柔美清新,看着有主人自己的审美,走到了一个大屋子门外,小丫头进去通传,里面传来姜茵熟悉的声音:“赶紧请人进来,你去把昨个儿母亲送来的蜜橘和玉露团拿来,再取一壶酪浆过来……” 游锦忽然想起在河定县时,姜茵也喜欢趁自己给她针灸的时候与自己吃吃喝喝,不由得轻笑起来。 踏进屋里,里面有着淡淡的暖香,姜茵已经迎了过来,看她的目光殷切热情,亲亲热热地拉住游锦的手:“真的是你!方才来人通传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听错了,你当真来了景州,真是太好了!” “我兄长要来景州赶考,我心里不放心,因此跟着一道来,姜娘子近来可好?今日登门是想给你复诊一番。” “我都安好,自打你给我诊治过,那些毛病都没了,也不会整日觉得倦怠,连气色都好得令人嫉妒。” 姜茵有太多话想跟游锦说,原本她就不爱应酬,认识游锦之后,越发觉得平日那些小姐妹谈论的话题无趣,也懒得与她们分说,没想到还得了个文雅恬静的美誉,简直无语。 第330章 费心了 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后,姜茵先让游锦给她复诊,听游锦夸她调养得好,她眼睛都笑眯了起来:“都是按着你说的来做,一点也不曾懈怠,你给我的方子偶尔也用了,很是管用。” 姜茵也不知为何,在游锦面前格外放松,平日积攒的压力,在这个小娘子面前就能得到纾解,令她对游锦十分有好感。 游锦却明白她的感受,当初在河定县,从姜茵的只言片语中,能窥见这个锦衣玉食的小娘子,也有许多不得已,越是生在高门大户,要遵从的规矩就越多,时时刻刻绷着神经,不敢行差踏错。 她似乎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可以任意倾诉的绿洲,放在了特别的位置。 确定姜茵已无大碍,游锦与她闲聊起来,说得最多的便是景州城,从她这里,游锦对景州又有了新的认知。 姜茵提到最多的是一些玩乐的地方,哪里能看到歌舞表演,哪里可以打马球,哪里常有诗歌书画的集会,哪里的戏曲最为新鲜,春日在哪儿赏花,冬日在哪儿嬉戏,何时会有庙会,哪里的舞狮杂耍最精彩……姜茵说得比祁衡要细致得多。 毕竟,祁衡更多的时候还是待在河定县里。 “这样,你如今住在何处?过几日我去接你,带你去各处转转……要不你干脆在我这里住下,家里尚有不少客房都空着……” 游锦微笑婉拒了她的好意:“此次来景州并非为了玩乐,若住在别处兄长难免会担心。” “是了,你是陪你大哥来应试的。” 姜茵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游锦大哥的模样,实在是帅到记忆深刻,令人过目不忘。 她想了想,道:“先前我便说过想要回报与你,我知道现下有人请了睢阳的名师来给要应考的才子们讲授,我父亲恰巧与攒局的人相熟,或许能让你大哥也去听一听。” 游锦眼睛倏地就亮了,要是别的她可能不感兴趣,但这不就是考前冲刺班吗? 特意请来的名师,必然经验深厚,兴许题都能给押出来! 且能被恭敬地请来景州城,名望地位定也不俗,大哥如今最缺的便是机遇和人脉。 于是游锦也没跟她假客气,坦诚道:“还请姜娘子费心,若当真能成,游锦感激不尽!” “你呀,对你大哥可真好,这还是你头一回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好了,晚上我就去跟爹爹说,你放心吧,如今只要不是无理取闹的要求,爹爹都会答应我。” 这话姜茵虽是笑着说的,游锦却听出了不对劲:“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什么,不过是我的亲事要定下了,且超出他们预期,我如今在家中说话是前所未有的管用。” 姜茵眼睛弯着,却看不出多少喜色,见游锦没有替她开心,反而目露担忧,她唇角的笑容渐渐苦涩起来。 “只有你没有恭喜我,锦宝,你不知他们有多高兴,仿佛我一下子成了宝贝,对我百依百顺,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我运气真好,我会是姜家最有出息的女儿……说得我都要深信不疑了。” 第331章 然后呢 姜茵先前轻快的表象褪去,慢慢地叹了口气:“我最羡慕的是大姐姐,外祖母帮她挑了个自幼相识的,知根知底,夫家得也近,有娘家震慑着,日子过得平淡却安稳。” 而相中她的人家,则远在都城,就算有什么事,姜家也鞭长莫及。 “是……什么样的人家?” “诚亲王次子,武阳郡公。” 游锦:听起来就是个大人物,难怪姜家这般高兴。 “你不愿嫁他?这位武阳郡公恶名远播?” 姜茵:“倒也不是,只是心里担忧,那是真正的皇家门第,我怕我招架不来,怕往后一辈子都要忍辱负重,即便受了委屈,也会因为娘家低微无法向他们求助。” 游锦歪着头想了想:“夫家门第低,嫁过去的女子就不会受委屈?” 满脸愁容的姜茵忽然一愣,似是想起了什么,游锦从她表情得到了答案:“也并非如此,是不是?” 她就说嘛,男人这种东西,千百年都不带进化的,管你原先什么门第,只要娶回去做了老婆,那就是自己的女人了,要以他为天,他说一你不准说二,不然就是不守妇道,就是不明事理,什么名目都可以给你扣上。 姜茵喃喃道就:“我从前有个说得来话的姐姐,嫁了个秀才,以她的身份真真是低嫁,也是觉得如此可以过得舒心些……” “后来很少再见到她,只见过一回,人都变了样儿,听人说被磋磨得不行,就是觉得她原本是个千金小姐故意欺辱她,她家里人想为她做主,那家就拿出出嫁从夫来说理,他只是个秀才无所顾忌,可那姐姐家中却是要脸面的,也要顾及家里其他子女。” 姜茵说着有些明白过来:“也是,要真都是火坑,那我宁愿跳个高些的,坐在珠光宝气的宅院里哭,也好过被原不如我的人欺凌,那姐姐的嫁妆说是都被挪了大半,还不敢去要,一要就要休妻,她哪里受得了被休?” 所以说女子出嫁犹如再次投生,后半辈子过成什么样,在选中嫁的人时便一锤定音。 游锦见姜茵情绪牵动得厉害,于是把田二丫的事改了名字说给她听。 她说故事很拿手,又是亲身经历,说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精彩纷呈,听得姜茵眼珠子都不转了,脸上表情随着游锦的故事千变万化。 等嬷嬷进来屋里,游锦才察觉到时辰不早,已经超过了她预期在姜家待的时间,于是起身告辞。 姜茵却拉着她不放:“然后呢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那家人的门踹开了吗?” “踹开了,人都在里头呢,下回再与你说后面的事,我师兄在外面怕是要等着急了。” 姜茵哼哼唧唧不想让她走,奈何嬷嬷在旁,她还要保持着姜家娘子的礼仪与矜持,只能不舍地松开手,却让游锦把如今落脚的地方告诉她。 “等我与爹爹说了你大哥的事,立时就去找你,乡试在即,这可耽搁不得。” 第332章 凑热闹 留下了地址,游锦被小丫头送出了院子,在暖阁里找到了安钰平。 桌上摆着新鲜的茶点,不过瞧着安钰平一点儿没动,见到了游锦,眉间的担忧才落下:“怎的去了那么久?” 一旁伺候的小厮笑着道:“这位郎君问了我好几回了,咱们姜家又不是龙潭虎穴,郎君尽管安心就是,小娘子能与咱们三娘子投缘是好事。” 游锦没搭话,只与安钰平说是她忘了时间:“让师兄好等,我们走吧。” 出了姜家,安钰平才彻底放心,微微懊恼:“我有些太沉不出气,给你丢人了吧。” “师兄说得什么话?姜家一看就并非寻常人家,师兄是担心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游锦说着,从街边挑着担子的货郎那儿买了个憨态可掬的小糖人,转身送给安钰平:“多谢师兄陪我走这一趟,若是我一人,恐怕都不敢上去叫门。” 小糖人圆鼓鼓的,四肢造型灵动,好像在跳着舞,安钰平捏在手里,用力抿了抿嘴唇,“锦宝,我……” “咦?那些人围着在做什么?师兄我们过去看看。” 游锦发现了新奇,把草帽往下拉了拉,好奇宝宝似的跑去凑热闹。 安钰平莫名松了口气,他其实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小心翼翼地将糖人收好,也跟了过去。 人群里,游锦一眼就看到一个穿着花枝招展到眼熟的身影,在城外茶棚里见过一面,花孔雀一样,审美独特,令人记忆深刻。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同行的人,面前地上跪着个小娘子,正一声声恳切地请求:“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不小心,我是来景州寻人的……” “你这种小娘子的手段我们早见识过了,寻人来这种地方?还特特往殊然兄身上撞,可是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想要勾引谁?” “我没有!是我没有站稳冲撞了贵人,是我不好,求你们高抬贵手……” “你撞坏了东西说两句就想走?你可知殊然兄这枚玉坠价值几何?把绑一块儿卖了都不够!直直往人怀里撞,还说不是故意?” 小娘子急得直哭,一直解释她当真无意,只是身子有些不舒服,一下没站稳。 这话一出更是不得了,那几人竟是要将她送去病庄。 小娘子惊叫起来:“不,我不去病庄!我会赔的,我做牛做马都会赔给你们,我没得病,我不去病庄。” “究竟是病了还是没有?没病那就是故意行勾引之事,若是病了……你来寻亲,可寻到了?没有去处还染了病,不去病庄去哪里?难道故意想把病气过给人不成?” 撞坏的玉坠是花孔雀的,他倒是一直没说话,只是看小娘子不停哀求,也没有同情的意思。 其余两人像是要揭穿一个心怀不轨,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野心,嘲笑着小娘子也不照照镜子,想要讹人也先打听清楚,落得这个下场不是活该? 正要让人去把衙门里的人喊来,边上走过来一个女子,脸上戴着面纱,裙角绣着一簇簇的花,金丝镶边,摇曳生姿。 第333章 你嫉妒 女子将人拦下:“事情还未弄明白,怎能轻易下定论?” 对着小娘子极尽嘲讽的几人,瞬间收起了嘴脸,变得恭敬起来:“原来是祁二娘子,二娘子千万别被她的可怜样给骗了,这种事我们见过太多,什么病了没站稳,她就是想引起注意,再以色侍人,如此下作手段,二娘子就别管了。” 祁二娘子平静地看着他:“你是大夫?” “我……” “你又不是大夫,如何就能认定她是在装病?” “她要是病了,怎会不愿去病庄?可见是假的。” “病庄乃是收容无力求医之人,她还有亲人,只是尚未寻到,如何就要送去病庄?若凡是病了就往病庄送,多少人要妻离子散骨肉分离?枉你还是个读书人,这点道理不明白?” 祁二娘子朝着花孔雀微微点了下头:“并非是我要插手此事,我与她素不相识,只是寥寥几句便给人定了勾引之罪,未免有些太过草率。” 花孔雀扬了扬下巴:“你随意,能弄明白也好,不过你要如何断定?” 祁二娘子走到小娘子面前蹲下身,刚想说什么,忽然脸色大变,疾呼道:“你怎么了?巧儿,快去请大夫!” 那小娘子许是受惊过度,人已经要瘫下去,眼睛也往上翻,浑身发着抖,可怕的样子让看热闹的人都纷纷向后退去。 祁二娘子正不知所措,一旁有人过来扶着了小娘子,快速解开她领口的纽襻,手指在她脖颈出按压片刻,扭头高呼:“师兄,拿我的针囊来!” 安钰平迅速将针囊打开,接过小娘子让游锦容易进针,两人配合默契,几针下去,小娘子悠悠醒来,只脸色依然很难看。 游锦拿着草帽给她轻轻扇风:“醒了吗?这里是哪儿还记得吗?” 见她点头,游锦才笑着继续说:“你这阵子是不是都没好好休息?生生把自己给累病了,如此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祁二娘子抬头看游锦,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你是大夫?” “我会些医术。” “她是真病了?” “是真的,且有阵子了,气虚血瘀,无力行血,腿脚会失力,头晕,眼前也会时而模糊。” 那撞到人也确实情有可原,但旁边两人不认:“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胡说?哪儿有你这么年轻的医女?你说是就是?” 游锦站起身,也不生气,目光上下扫过说话的人,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年轻就能行医说明我聪明,你嫉妒也没办法。” “谁嫉妒?” “至于我说得对不对?”她忽然笑了一下,目光审视:“神态疲惫,面部泛淡白,颧骨暗沉,乃肾精不足之状,无法化生气血充养头面,肾虚水液代谢失常,因而眼周浮肿,毛发稀疏,平日可有脱发的烦恼?那也是因着肾……” “你给我闭嘴!” 那人气急败坏地大吼,引来了悉悉率率的议论声,他恨不得以目光杀死游锦,激动得人都哆嗦起来,随后骂了两句也不管同伴,转身匆匆离开。 第334章 真高兴 游锦目光淡然地转到另一人身上,那人眼神明显一激灵,“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说她病了那就病了呗,病了就去治,治不了就送去病庄,该如何就如何。” 小娘子听见“病庄”二字情绪又焦躁起来,游锦转头安抚她:“不打紧,我可以给你治,你可有落脚的地方?” 祁二娘子直接道:“我有个空院子就在不远,你可先在那儿安顿,治好了再走。” 免得再被人抓着把柄送去病庄。 祁二娘子说完,看向花孔雀:“你的玉坠……” “不过是随手买的小玩意儿,既然祁二娘子与她有缘,我也就不追究了。” 花孔雀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要不是那两人非要为他讨公道,他怕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这个冒出来的小医女倒是有趣,祁二娘子也就罢了,她一个小医女却一点儿不怕得罪人,方才好像还说中了人的痛处,有点东西。 且他记得游锦,在城外时见过,这张脸想忘也不容易。 祁二娘子没跟他客气,“既如此,我就先行一步。” 她让人把小娘子扶起来,又给游锦留了地址:“你随时可以过来,今日多谢娘子相助。” 游锦目送她们离开,呆呆地看了半天,才悠悠感叹:“这位小姐姐真是人美心善,我都要喜欢上她了。” 一旁花孔雀闻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可知她是谁?” “相逢何必曾相识,喜欢不需要附加条件。” 花孔雀:……这小娘子长这么漂亮,脑子换的? 他看游锦全然不是恭维的做派,盯着祁二娘子马车的眼睛里满是柔软笑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游锦捧着脸笑了好一会儿,才与安钰平收拾好药箱,把草帽重新扣到头上,旁若无人地转身就走。 “今儿我可真开心,师兄,一会儿咱们顺路去买点肉,晚上吃顿好的。” 安钰平:“你因何开心?” 在他看来,今日只是很普通的一日,莫不是见着了姜家娘子,与她十分投缘? 游锦但笑不语,没什么,反正就是高兴。 …… 姜茵说的“补习班”的事儿,游锦虽拜托了她,但并未抱太大希望。 别看只是念书,文人学子各个自诩清流,其中的弯弯绕也不少,尤其涉及争抢科举名额,请来的名师也身份贵重,不是谁想听就能听的。 但姜茵这份好意她还是很感激。 谁知第二日,仅仅是第二日,星星就来说,那位姜娘子来了。 游锦赶忙出去迎接……也没啥好迎接的,这院子从里到外也就几步路。 姜茵这次来只带了两个丫头,穿得也素净,一点儿不嫌弃院子小,见了游锦亲亲热热地拉住她:“你这里离我家并不算远,往后我可能常来寻你说话?” “当然可以,快进来坐,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不过也无妨,姜家的丫头训练有素,将带来的东西一一取出,很快便送上好茶好点,然后去了外头小院子,顺道给自由生长的花花草草修剪修剪。 游锦:…… 第335章 机会难得 姜茵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快,你快跟我说说那家人后来如何了?我惦记了一晚上都没睡好。” 游锦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甚是无语,也不卖关子,接着继续说起来。 听到欺辱二丫的谷全昆入了狱罚了银,二丫再与他们无关,从此逃离苦海,还寻到了自己喜欢的事,心无旁贷地重新生活,姜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拿起桌上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眼珠子亮亮的,透着愉悦和憧憬。 “真好。” 她说:“比我想的结局还要好,我若是她,也什么都不求,只要那个人受到应有的报应!” 可是过了会儿,姜茵又担心起来:“她往后的日子,会很不好过吧?定会有人说闲话,指指点点,若是能有宽容的家人也还好,就怕在家里久了,也会渐渐不受待见……” “那就该一直忍受下去吗?” “也不成。” 姜茵真情实感地纠结起来,把自己带入二丫的处境,若她日后也遇上这种事,她要如何?她该不该求助?向谁求助? “锦宝,我今日才发现,我竟这般优柔寡断,还不如你故事里那个小娘子有胆量。” 姜茵情绪低落下来,游锦给她嘴里喂了颗糖:“只是因为你要顾及的更多而已,若真有一日需要鼓起勇气,你也能够做得到。” “真的?” 嘴里甜甜的味道和游锦的话抚慰着姜茵,好似她真的也拥有了无尽的勇气。 终于听完了故事,心满意足的姜茵这才想起今儿来找游锦的正事。 “也是巧了,昨个儿爹爹请了那位先生来家中,我就挑了个时机直接问过,先生说需让你兄长先去与他看过,再决定收不收他。” 游锦一呆:“这么快?你是如何问的?”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总之先生是应了的,明儿你让你大哥去这个地方,报上名字就成,只是到时候成不成……我也没法子左右,对不住……” “你在说什么?能有这个机会,已经是相当难得,多谢你,真的,太感谢了!” 世上什么最难得?机会最难得! 姜茵虽然没说那位先生是如何应下,想来,也并非轻而易举,兴许还会为此惹恼她的父亲。 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姜茵是真觉得不重要,父亲再不高兴,也只是说了自己两句,说若不是看在她亲事将近,定会好好罚她,如今就算了,只没有下一回。 姜茵那会儿甚至觉得有点痛快,换做从前她是不敢的,但也不知怎么的,她对曾经望而生畏的父亲,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游砚得知游锦给自己争取到这么个机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说的这位先生,我在河定县时就有耳闻,不曾想竟来了景州,更想不到,我还能见到他。” “大哥听说过?那就再好不过,大哥可知这位先生的喜好?姜娘子说这位先生就是为了参加乡试的学子而来,肯定会分享很重要的经验,说不定还能押中要考的题,去听一听肯定没错。” 第336章 开导 起止是没错?那是可遇不可求,稍微身份不够格都见不到,游砚根本就没打过这个主意。 游砚知道锦宝的性子,看着长得软萌可爱,实则心底有着不可逾越的坚持,她从不肯轻易欠下人情,也从不会眼红旁人的好东西,可是一次一次因为自己,她却愿意打破这种坚持。 不管是自己科考的名额也好,引起长风道长对他的兴趣也好,到如今绝无仅有的机会也好,只要是能帮上他,锦宝都会不遗余力地去争取。 游砚看着比他还要紧张的游锦,烛光点点融着他眼底的光,“我会尽量让先生留下我,锦宝,谢谢你。” 游锦嘿嘿嘿地笑:“大哥跟我还说谢?咱们是一家人,一心同体,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不过大哥也别有压力,各人的性子和喜好不同,有人就是合不上眼缘,所以能留最好,不能也无妨,反正凭着大哥肯定也不会差。” 游锦对游砚有着盲目的自信,“补习班”那是锦上添花的事儿,就算没补上,对她大哥也没影响。 “对我这样有信心?若我让你失望了呢?” 游锦睁大了眼睛:“大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才十九岁,已经是咱家的顶梁柱,便是不来考这乡试,咱家也能过得宽裕滋润,哪里来的失望?” 游锦赶紧给大哥做临时心里疏导:“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我又不指望着大哥封侯拜相,这次若考不中,那就是运势未到,继续等待时机便是,日子该如何过还如何,只当我们来景州玩了一趟。” 她说要不是因为这个,她可能都没机会来景州,没机会见世面,如今已经算十分值得云云…… 游锦绞尽脑汁地开导,用力到鼻尖儿都皱起来,生怕游砚还残留一丝压力,连就算不考了现在回去也行这种话都说了出来,把游砚给逗笑了。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会失望,但考还是要考的,或许这回咱们的运势就到了呢?我可是有小仙子给我祈过福的。” “大哥……” 游锦鼓了鼓脸,看着大哥在灯下的笑容,温柔好看得令她毛孔都打开了,美貌真的能令人心旷神怡! 第二日,游锦一早起来,收拾过自己之后,蹲那儿看大哥刮胡子。 读书很能培养人的气质,游锦觉得大哥的一举一动,就是要比其他人更优雅从容,并且她坚持不是滤镜,就是真的好看。 今儿游砚穿的衣衫也是特意选过,游锦围着他转了两圈,叹了口气:“以后大哥若是去考状元可能要难了,任谁见了你都觉得是探花郎,这可怎么是好?” 游砚笑着捏了捏她的发髻:“哪里来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游锦不管:“大哥,这回考上该能戴花游街了吧?到时候我就提着竹篓跟在后面,定能捡了满筐的花果。” 两人笑闹着去吃饭,成志迷迷瞪瞪地过来,一看到游砚就清醒过来:“昨个儿文章写好了,砚哥可要看?” 第337章 原因 “晚些时候再看,今好好休息一日,让脑子歇一歇。” 成志受宠若惊,眼里都要溢出水光来,砚哥不仅严厉还很体贴,嘤嘤嘤他人真好! 吃过东西,游砚按着地址出了门,隔壁安钰平找过来,问游锦要不要去东市转转,她摇摇头,今儿没心思出门,“大哥有要事,也不知能不能成,我想在家里等他回来。” 安钰平便与她一块儿等,“祁衡也一早出了门,神秘兮兮的也不知去做什么,我去拿了书来你这里看。” 初来景州的兴奋已不见踪影,几人的心也渐渐沉静踏实下来,安钰平和游锦就在屋里看书,偶尔一两句交流,闲适得让阳光都显得那样静谧。 安钰平抬头看过去,游锦坐在窗边,额前碎发投射下淡淡的影子,染了一层光晕的她,显得那样灵动美好,好到像不真实一样。 “锦宝……” 安钰平发现自己叫出了口,有一瞬间的慌张,见游锦看过来,那双不染纤尘的眼睛看向自己,呼吸都一窒。 “怎么了师兄?” 安钰平拿着书的手慢慢用力,“我这次跑出来,是因为祖父和父亲要给我说亲。” 游锦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好奇起来,之前怎么问师兄都不可能说,这是又愿意告诉她了? 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游锦乖宝宝一样坐过来,洗耳恭听。 “我与他们说了,暂时不想那么早成亲,可他们却还是执意相看,每日都会与我说相中了哪家小娘子,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游锦心里隐隐奇怪,按说师父和谦叔都不是会逼着安钰平做他不愿意做的事的人,他们家中没有女子操持,一直觉得对师兄很亏欠,因此十分疼他。 不过游锦也说不好,毕竟成亲是大事,或许在师父和谦叔心里,成了家,传宗接代,比纵容师兄更重要也不一定。 “所以你就跟祁衡跑出来了?可是等回去之后,这事儿也并不会被解决。” 游锦认真地给他分析:“我虽然也觉得早了些,但在咱们村里,你也确实是到了该相看的时候,师父和谦叔大约也是不放心你,想早些让你成家立业,可以自己站稳跟脚。” 虽然成家和站稳并没有因果关系,在游锦看来,有本事立足于世间的人,成不成家根本不重要,甚至某些时候还可能成为拖累。 但大邺大部分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尤其是男孩子,成了家有了媳妇,才会变得有担当,才会知道什么叫责任,会转变成大人的想法。 她的师兄安钰平,心性单纯,虽稍稍内向,但也爱玩爱闹,成长环境干净温暖,让他如今打眼一看,仍旧是个孩子一般无邪。 师父年岁已大,谦叔不擅医术,若师兄一直不能支棱起来,往后的路确实不好走,也难怪他们会着急。 “可我并不喜欢那些女子,怎能轻率地娶她们?那不是害人吗?难道成亲是这样简单的事?” “当然不是,师兄会这么想并无错处。” 第338章 义不容辞 游锦聪明的小脑袋在姻缘方面显然没有那么聪明,典型的有限资源都放在更重要的搞钱上,“要不,你跟师父他们说说,说你喜欢什么样儿的,让他们按着你的喜好相看?” 安钰平深深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会有我见都没见过,却是我喜欢的人?” “也不是没有,一见钟情这个词儿不就是这么来的?肯定有,就是可能不那么常见。” 游锦也发了愁,以她师兄的温吞性子,最好是能跟人家姑娘自然相处一阵,可问题是大邺的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的可能得等当日才能见到对方长什么模样。 这就很难办了。 “那就最好是村里的,或是附近见过的,知道长相也知根知底……对了,师父和谦叔给你寻摸的哪儿的人?我认不认识?周围几个村子我也有些熟人,要不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游锦表现出对待自家人的热情,为了师兄的幸福,她出点力义不容辞! 安钰平沉默了一会儿,闷闷道:“我不知道,我没有问。” 看来师兄对成亲确实不热衷,不像他们村,哪家到了要相看的年纪,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不过也可能是年纪还没到,按村里说的,还没开窍,游锦想着要不等回去后,她去劝劝师父,或许再过两年,师兄自己就愿意了…… “锦宝,你也觉得我应该听祖父的安排?” 游锦支着脑袋没回答,反问他:“师兄对自己往后有什么安排没有?” “我?” 安钰平愣了一下,随即忧郁的眼神变成了迷茫,“我……听祖父的学医,学到可以出师,就接过他的担子……” 这不是一早就定下的吗?他只要照着做就是,区别只是自己出师得早晚,难道他还能有别的安排? 游锦一听果然如此,师兄是个很听话的孩子,长这么大也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事,让他学医他就学医,让他去念书他就去念,认识师兄以来,最离经叛道的一回,怕就是这次的逃家。 还是留了书信,带足了银钱,生怕他们担心。 所以哪怕他并不想照着他祖父和父亲的话做,能做的也只是逃避,没有他自己的打算。 游锦浅浅笑起来:“如此也挺好,师兄面前的路是师父和谦叔给你选的,他们不会害了你,这趟你就只当出来散心,回去好好与他们说,他们心底都是疼你的,定能找到解决的法子。” “可是锦宝……” 安钰平还想说什么,窗户外成志的脑袋探进来:“锦宝锦宝,你快帮我看看,我这字写得可还行?要是不成我再誊一遍,多练一练。” 为什么会来找游锦看字,那是因为,虽然她也写不好,但她会挑,还一挑一个准。 游锦不解地看他:“大哥今儿不是没给你布置功课?” 成志憨憨地笑着摸头:“每日写习惯了,不看点啥写点啥浑身难受,我就把昨日的文章又改了改,争取能让砚哥夸我两句。” 第339章 无法挑剔 游锦笑弯了眼睛,特别好奇地问:“我哥给你讲学的时候凶不凶?会不会骂人?” 成志也神秘兮兮地回答:“不骂,但还不如骂呢,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你,看得我胆儿都在颤,拼命想我错哪儿了,能想出一身汗。” 两人趴在窗台上嘻嘻哈哈地说话,安钰平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钝钝的难受。 他说他不喜欢那些女子,所以不能娶她们,锦宝为何不问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有啊,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知道。 …… 游锦本以为去给名师“面试”,应当不会耽搁太久,谁知大哥这一去,一天都不见人,直到天色将晚了才回来。 游锦从他进院子开始,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前跟后,忽闪着大眼睛又不敢问,万一没成呢? 游砚回屋换了衣衫,一出门瞧见游锦,抿着嘴笑起来:“先生让我明日接着去。” “真的?那、那就是成了?” 游锦一思索,“接着去”? “大哥今日莫不是就被先生留下了?” 游砚说早上见着了人,先生没有多余问什么,只给了他一盏茶时间,出了道题让他写。 题目并不容易,时间也紧,条件给得相当苛刻,近乎是刁难。 游砚却没有自乱阵脚,略一思索后当真立刻动笔。 这位裘先生不是个软和脾气,做学问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高傲,他又不是以此为生计,临时要加个人算怎么回事?要么就是真有能打动自己的才华,要么就识趣点就此作罢。 但裘先生没想到,自己统共也就高傲了一盏茶的时间。 拿到游砚解出的题,裘先生看得比他写的时间还要长,看完后,就让游砚跟着他一块儿去了学堂。 没法儿挑剔,首先人就长得端正令人有好感,再者沉着冷静,不卑不亢的做派也令人欣赏,光是那手好字就很出彩,通篇几乎没有涂改,干净清爽,如沐春风。 最重要的是他解的题,自己这个题出的难度如何裘先生当然明白,没多少学子能给出满意的作答,但这个走了姜家门路的,却交出了如此合他心意的作答,还写得这样流畅。 裘先生立刻就没了异议,比起那些个拥有丰富资源,还要人逼着进学的富家子弟,天资聪颖的寒门学子更打动他。 不过这一日也并非全然平静,裘先生没想到,这个初来乍到的游砚,还在学堂里生出事来,为的还只是一把不起眼的压尺。 当时裘先生是有些不喜的,再有天赋若是无理无德他也瞧不上,本想斥责一番,却在看到那把压尺时没了声音。 游砚清俊的脸冷寒如冰,旁边的人却不以为意:“不就一把破压尺?非金非玉破木头做的,我又没碰坏,改明儿赔你十把,啧,真是寒酸。” 裘先生出现后,先把游砚叫过去问,也是同样的话,“这压尺瞧着并不是名贵之物,何至于为了它跟人起嫌隙?这些人往后兴许会成为你的同僚,你该知道与他们交好有多重要。” 第340章 有毒! 游砚手里攥着压尺,声音清冷:“它对我来说,就是最名贵的东西,与它的材质无关。” 裘先生让他把压尺给自己看一看,游砚都有些舍不得,但还是给了,裘先生小心翼翼地拿着,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怎的对游砚格外和颜悦色起来。 不仅给他把之前落下的补上,还特别关照他,对他,跟对旁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偏爱得不加掩饰。 游砚也不明所以,等到晚上,他拿出裘先生借给他的书,看到书上的批注后,目光一怔,随后把压尺给拿出来。 压尺上的梅枝旁刻了首诗,那诗的字迹与书上的字迹十分相像。 游砚:…… 还能有这种巧合呢?怪不得裘先生之后看他的眼神都透着慈爱,怕是以为自己如此爱惜这把压尺,是因为上面的画和这首诗。 游砚足足放空了一刻钟,指腹在压尺上轻轻描摹,无声地笑起来,他家锦宝啊,怕真是小福星转世呢。 …… 游砚去裘先生那儿“补习”的第二日,回来说让祁衡明儿跟他一块儿去。 祁衡嘴里叼着个鸡腿没听清:“去哪儿?不是我说哈,咱也没剩几日了,还是得踏踏实实在家温书,不好日日都跑出去耍。” 倒是一旁韩伯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祁衡肩上让他闭嘴吃鸡,随后小心翼翼地确认:“砚郎君说的,可是睢阳的那位裘先生?” “是,他已应了我可以带一人去,要带哪些书一会儿我列个单子,最好晚上能先读一读,免得跟不上。” “多谢郎君!我一定督促衡少爷用心。” 祁衡这会儿才听明白,鸡腿都来不及啃:“真是裘先生?我真能去?不对呀,你是咋跟裘先生搭上线的?我想找人都没找上,碰了一鼻子灰,砚兄你可太有本事了!” 就前两出门,为的正是这个,本还想着等自己寻到门路,想法子把游砚也搞进去,谁想他自个儿都碰了壁,结果还是沾了游砚的光。 游砚平静道:“是锦宝,托了姜家的关系,才让我有见裘先生的机会,是锦宝有本事。” 游锦去拿了用井水冰的果子露回来,坐下后发现大家盯着她看,迷惑地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祁衡:“有光,天尊殿前普度众生的五彩霞光。” 游锦扭头就要回屋拿药箱,高声喊着:“那盘菌子都别吃了!有毒!” 安钰平把她拉回来:“没毒没毒,祁衡逗你玩儿呢。” 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之后,游锦朝祁衡翻了个白眼:“是姜娘子心善,肯帮忙,大哥凭着自己让裘先生认可,我什么也没做。” 游锦还挺懊恼:“跟着来一趟好像也帮不上什么,一日三餐都是圆圆在费心,一些杂活儿也都是星星在做,他们比我辛苦多了。” 游锦有时候想做点什么,家伙事还没拿上手呢,星星和圆圆就来跟她抢,搞得她觉得自己十分游手好闲。 祁衡看着她沮丧的样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大口地吃菌子。 退一万步说,这种谦虚又能干的妹妹就不能是他的吗? 第341章 一口应下 “对了祁衡,你可有姐姐?” 祁衡随口答:“有啊,有两个,不过不是嫡亲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 游锦今儿去看了被祁二娘子救下的小娘子,恢复得不错,祁二娘子没有把人救下了就不闻不问,不仅给她抓了药,听说还帮她寻到了亲戚,那小娘子的精神看着好多了。 这么个仙女似的祁二娘子,如果没猜错,与祁衡应是一家人,也不知还有没有缘再见一面。 游砚和祁衡开始早出晚归,游锦本以为自己会因此空闲下来,还怕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姜茵却有些为难地找上她。 “事情是这样的……” 她有几个相熟的闺中密友,也算是合得来,自己无意间说当初给她调理的医女来了景州,便有人私底下找上她打听。 “平日有个小病小痛也会找大夫去看,但总不很见效,药倒是吃了不少,还有一些重金求来的偏方,说是起初吃了还行,渐渐的越发不对劲也就不敢再继续吃,故而想请你去给瞧一瞧。” 姜茵说:“这几个都是我识得的,我可陪你一道去,她们出手也都阔绰,你若愿意,我就先替你应下。” “那就劳烦姜娘子了。” 游锦连犹豫都不曾,单凭裘先生的事,姜茵的要求只要是自己能做到,她都不会拒绝,更何况给人治病,游锦本就是愿意的。 姜茵也很高兴,觉得游锦把她当做朋友,很讲义气,她自己也能借故常常出门,简直完美。 于是游锦就开始了在景州城的行医之旅。 能与姜茵做闺中密友,身份都不可能低,游锦进出于一处处大宅子,见到了一个个景州城的贵女。 “你就是茵茵一直提的锦娘子?怎么瞧着比我年岁还小?你是自幼学医吗?真的已经可以行医了?” 穿着织锦彩衣的小娘子对游锦甚是好奇,问出的话没有质疑的色彩,只单纯疑问。 游锦一一作答,然后按流程给她诊察,问明白后讲出她的症状,那小娘子惊讶得睁圆了眼:“原来你真是大夫呀,我娘都不让我跟外头的大夫说,说怕坏了我名声,可是,可是……” 但游锦也是个小娘子,漂漂亮亮温温柔柔,说出的话却莫名令人信服,还能说出她从未与人说过的小毛病。 “先用这个方子,我再给你针灸一个疗程,另我这里还有个茶疗秘方,你也可先试一试。” 针灸的时候,小娘子害羞中还有点兴奋,尤其听游锦夸她皮肤好,她可高兴了,趴那儿一直跟她不停地说话。 “我一直用我娘母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能让人肤白如脂,就是特别麻烦……不过你的脸也吹弹可破,难道也是有什么秘方?” 游锦随口答:“算是吧。” 小娘子立刻来了兴趣,特别想知道,说她愿意花钱买,多少都行。 游锦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说过两日来行针的时候给她带。 说是秘方,其实就是药妆,大邺女子对美白很有追求,在河定县,胭脂水粉的铺子就不少,游锦也去看过,有一种敷上可以让脸变白的粉很受欢迎,但她是不敢用的。 第342章 找错人了 游锦不用胭脂水粉,虽然她不注重打扮,但寻常养护还算上心,脸上用的面脂都是她自己做的,用料讲究,天然无害。 这东西其实花不了多少钱,游锦下一回来的时候,就给她带了一小罐。 小娘子正是爱美的时候,虽然觉得肯定比不上她一直用的秘方,但也忍不住想试一试,不过试过后并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想着是自己要来的,也不好随意处理,就顺手赏给身边一个大丫头。 不成想一个月后,那丫头脸上原本有不少疙瘩竟没了,变得光滑细腻,且瞧着确实白了许多,还不是涂了粉的白,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白,像变了个人似的,小娘子才后知后觉那面脂的好处,捧着银子找了过去。 不过这会儿,游锦还在勤勤恳恳地治病。 姜茵的这几个友人,许是因她跟着的缘故,对游锦的态度都不错,并未因她是个医女就对她出言不逊。 游锦也尽心尽力,每日提着医箱早出晚归,看着比游砚和祁衡还要忙。 好在收获也颇丰,那些贵女千金确实大方,给起诊金来一点儿不含糊,不过几日,游锦已经把他们来景州的费用赚出了几倍不止。 成志看得心动:“大夫可真不错,等着人捧着大把的银子上门,锦宝,你看我有没有学医的天赋?我觉得算筹可能不适合我。” 游锦还没作答,安钰平默默地站出来,成志看了看,立马打消念头:“还是算了。” 安钰平:“……” 有点伤人,但不得不说,锦宝的天资是凤毛麟角,安钰平这样的才是寻常,有些甚至成年后都还无法独自行医。 游锦忙碌却充实着,精神和物质双重充实,并未想到她的名字,在景州小范围地渐渐传开。 景州的贵女有她们自己的圈子,你与她是好友,她又有另外的好友,原本只是姜茵的几个友人知晓游锦,慢慢知道的人变得多起来,甚至有人找到了她赁的院子。 “有人找我?姜娘子这几日不是有事不来吗?” 游锦奇怪地从屋里出来,院子里站着一位梳着干练发髻的嬷嬷,站得板正,见到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就是河定县来的医女?” 游锦反问她:“你是?” “我家夫人身子不适,你跟我去一趟。” 哇,游锦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蔑视,毫不遮掩地砸在脸上,让她意识到,医女,果然地位不高。 小手手揣起来,游锦笑容可掬:“这位阿婆,你找错人了。” 听游锦称她“阿婆”,那嬷嬷脸皮了一下,眉头皱成了毛毛虫:“你不是从河定县来的?” “不是呀,我坐高铁来的。” “高……什么?你不是我要找的医女?” 嬷嬷见她如此从容,真就怀疑自己找错了地儿,游锦问她:“你要找的医女叫什么?” “我如何知晓?一个医女而已,我还得知道她叫什么?” 游锦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您请吧,星星,送客,回来把门关好了。” 她扭头回了屋,继续配制药膏。 第343章 与我何干 嬷嬷一头雾水地出了门,院门关上,她眉头紧皱,怎么会弄错呢,她不该犯这样浅薄的错误才是。 想了想,她又去敲隔壁的门,刚好安钰平要出门,与她打了个照面。 “这位婶子有何事?” 见安钰平穿的长衫,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嬷嬷态度和软许多,朝他福了福身子:“郎君有礼,敢问郎君可知这里住了个从河定县来的医女?” “你是来找锦宝求诊的?她没在吗?” 安钰平小声嘀咕着,没听她今儿也要出门呀,自己还打算去找她呢。 说着,安钰平来到隔壁拍了拍门,星星听见是他之后把门打开,结果看到他身后气红了一张脸的嬷嬷,叹了口气。 没等安钰平问话,那嬷嬷就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好个婢竟敢戏弄我?你可知我家主子是谁?” 游锦只得放下东西又出来,无奈道:“我不关心啊,任他是谁,与我何干?”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屈尊纡贵来相请,你却如此不识好歹?” “那不能,我这人最分得清好歹,就是不习惯你们这些大户人家,把人以东西来论,我请教一下,阿婆你又是什么东西?” 游锦礼貌发问,认真求知的样子把嬷嬷气了个仰倒,抖着手指了她半天,怒气冲天地离开,这回是真的离开。 安钰平有些不知所措:“锦宝,我是不是不该带她来寻你……” “无妨,师兄也不知道,她太没有礼貌,我不想搭理没有礼貌的人。” 又不是不给人看病就过不下去,她不受那个委屈。 “师兄来得刚好,我在配药膏,你可能帮我一帮?” 游锦笑眯眯地请求,冲谈了安钰平的自责。 嬷嬷回去后,添油加醋地把游锦的不识好歹说了一遍,说她如何如何刁钻奸猾,俗气粗鄙,躺在床上的妇人闻言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如此年轻气盛的小娘子,又能有多大能耐?此事便作罢吧。” 说完,她喉咙一痒,趴在床榻上一阵急咳,咳到屡屡作呕、气喘不定。 “夫人,老爷已经让人遍访名医,定能治得好您。” 夫人已经没了说话的气力,只能躺在那里,胸口一阵阵激烈起伏。 …… 但也不全是盛气凌人的,也有寻过来,好言好语求诊,游锦一般都不会拒绝。 也因为见得人多了,了解得更多之后,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大邺的大夫真的太少太少了。 “你可愿留在我府里当差?月银必不会比你看诊少,你若有要求也可以提。” 游锦微笑着婉拒,这已经是她收到的不知道第几次邀请,有以高额钱财诱惑,有以势逼迫,游锦身体力行了一回“贫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回到家里,她还跟游砚打趣:“咱家日后没钱了我可以来景州,随便找一家宽厚阔绰的,嘿嘿肯定饿不死。” 游砚就笑:“暂时不会有那个机会,咱家虽不是富户,倒也不至于过不了日子,如今就很好,你乐意去就去,不乐意也不用强迫自己。” 第344章 做好准备 可若是去别人家里当差,那就又不一样,那是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你给谁看病就得去看。 “我是说如果嘛,总还是有一条后路的。” 游锦素来如此,时刻留有退路,凡事也喜欢往最差的可能性上想,超出了预想就都是赚的。 就像对待游砚的乡试,考不上很正常,极低的录取率,比考进士都要难上许多,大哥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不容易,要真考上了,游锦觉得自己立马就能躺平。 “再有几日就要进考场,这几日我都不出门,在家给大哥祈福,希望能抽到个好位置。” 三场考试,每场三日,还要提前一日入场,答卷吃饭睡觉都在那小小的方寸之间,其艰辛难以想象。 且带进去的东西有限,得准备周全才好,游锦一遍遍检查可有疏漏的,将游砚的考篮收拾了一遍又一遍。 文房四宝带的是游砚常用的,除此之外,有洗干净的、装米面饽饽的口袋,包菜包蜡的油纸;饭碗茶盅,汤匙箸筒;剪子钉子,炉子锤子,洗脸漱口的巾子杯子…… 油布缝的袋子,可用来保护答卷不被雨水或茶渍污染,这几日天都不大好,时晴时雨,忽冷忽热,大的油布要钉好挂好,能稍避风雨、夜间御寒。 虽说考场也有供应吃食,但从先前的考试经验来看,还是得自备。 除了干粮之外,还准备了耐饥营养的糕饼点心、剥好的桂圆净肉、冰糖莲子,还有参片之类。 因着可以带个小炉子,游锦准备了腌制的肉干、咸鲞,都用油纸包好,到时候可以蒸一蒸煮一煮,能吃口热的总是好的,另准备了老姜,考生预防夹带只能穿单衣,她真的很担心大哥在里面生病。 灯烛也要备足,还有香包香片,游锦准备了几个,听说若是运气不好,被分到靠近茅厕的考棚,那味道会让人精神崩溃,游锦天天拜天尊,盼着大哥的考棚能离得远些。 那考棚三年才用一回,里头还不知是什么景况,有过来人说有些里头爬满蚁虫,灰尘漫天,听得游锦都要窒息,又给装上清扫的布和艾条、驱虫香……考篮给她塞得满满当当。 士子进考不可带仆从,自己提着考篮扛着铺盖,搜检时还要解怀脱袜、露顶敞胸,好在游砚平日自理能力很强,这些都不在话下。 准备周全后,便到了送考那日,游锦起了大早,外头天还是黑的,准备妥当与隔壁祁衡一道出门,走到街上才发现,送考的人何止他们。 提着灯,怀着殷殷期待,点点光亮从小胡同汇集到大街上,宛若点点萤火。 “好多人……” 游锦喃喃自语,祁衡正好听见,回道:“那是自然,十数年苦读就为了今朝,提篮应考,提的是他们对功名的希冀。” 功名真是好东西,游锦扫过一张张被烛火照亮的脸,或年轻或老朽,眼里闪动的却是同样的光。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若行医亦能有功名,是不是愿意学医的人也会如这些一般变得众多? 第345章 早有定数 不是没有先例,太医署不就是这样的机构?也有考试,也有教授,也能有品级,还能任官职,民间学子或官方医学生,都能通过贡举,凭借自身医术进入仕途,若大邺也这般行事,是不是也能令更多的人学医? 正想着,游锦脚下一个趔趄,游砚稳稳地扶住她,旁边祁衡笑死:“你怎么连走路都能发呆?方才险些撞到人,可是还没睡醒?” “我在想很重要的事……咦,这么多人?” 游砚迅速将她拉到身边,几人靠着街边让路,只见一行官差浩荡而过,朝着考场而去。 祁衡疑惑地皱眉,“怎的这会儿来这么多差役?不是一早就安排妥当了?” 等到了地方,听见旁边人议论他们才知道,朝廷不知为何重新派了人来,连搜检的人都全部换下,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游锦嘴角抽抽,够可以的,这不是搞考生的心态吗?她赶紧抬头看大哥,见大哥表情平静淡然,丝毫没有被影响,才长长松了口气。 经过这一折腾,进考场的时间往后拖了许久,但却真查出不少夹带来。 有抄在衣服里层,有夹在鞋底,还搜出了抄录得特别小的书,说是用老鼠胡须特制的“鼠毫”写成,游锦就跟听故事似的,叹为观止。 “怎会有这么多人作弊?被查出来会如何?” 祁衡阴着脸,冷冷道:“按大邺律法,科举作弊者,轻则终生不得入仕,重则流放处决,这般严苛之下竟有如此多人铤而走险,怕是认定了不会严查。” 他胸口寒如冰窖,为何朝廷要在入考场当日换人?为何能搜检出如此多夹带?是什么让这些苦读多年的学子以为能蒙混过关? 父亲究竟在想什么?科举这么大的事,也能欺上瞒下不成? 搜检不过关的学子当即被取消资格,有些哭喊到失去意识,有些赶紧想法子找门路,余下的学子许多都受到影响,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轮到游砚和祁衡,游锦目送他们过去,手心捏了一把汗。 “若这些夹带不曾被查出,此次乡试的结果,恐怕早有定数。” 她知道世间的事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可科举是出身贫寒的百姓唯一可以搏一搏的路,难道都要被堵死吗?寒门苦读十数年,就只能成为这场游戏的牺牲品? 安钰平劝她:“好在查出不少,走歪门邪道终会害了自己,世上还是有公道的。” 游锦没说话,只心里轻笑几声,公道?夹带作弊容易查出,若是场外泄题呢?若是名额内定呢? “回去吧。” 现下多想也无用,这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考虑的,深想只会越发郁闷。 离考场不远一家茶楼的高台上,一人迎风而立,旁边有人躬身禀报着什么。 他忽然抬了抬手让人安静,目光盯着楼下街道的某一处,眉毛微微上扬,嘴角露出一点点玩味的笑痕:“还真是有些缘分。” “大人?” “无事,你继续说,定川王若有异议,可上奏朝廷,只这番查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别给漏了。” “诺。” …… 第346章 累得不轻 之后三日,游锦心里一直惦记着,尤其天也不好,白日里闷热,夜里又一直阴沉沉,夜里凉得很,她就总担心大哥会不会热到或是着凉。 考场外一直有人在等候,还真有提前被抬出来的,一热一冷染了风寒,上吐下泻,几欲晕厥,根本撑不到结束。 那附近的茶楼酒楼座无虚席,游锦也找了位置守着,怕若大哥有什么事,自己能立时知晓。 如此煎熬三日,考场的门终于开了,在游锦看来,从里面出来的学子犹如丧尸一般,行动迟钝,双眼无神,仿佛身体被掏空。 见到了游砚,他也没好到哪儿去,疲惫的神色让他的美貌都降低了几个度。 星星一把接过铺盖和考篮,成志架住他,几人赶紧回去小院子。 热水是一早备好的,彻底洗漱后,游砚才像是重新活过来。 成志看得咋舌:“连砚哥都被折腾得不轻,这也太可怕了吧?后面还有两场呢!” 游砚说,他还算是幸运的,也就遇上个睡觉打呼声音巨大的“邻居”,把耳朵塞上勉强也能睡一会儿,说是里面各种情况不断,有崩溃嚎叫的,有来不及去茅厕的,总之,精彩纷呈…… 他实在撑不住,稍稍吃了点东西回去倒头就睡,其余几人皆放轻动静,不敢打扰。 游锦去了隔壁,想看看祁衡如何,却见他并未去补觉,而是呆坐窗边,脸上一片死寂。 “韩伯,祁衡是怎么了?” 韩管事亦是愁云惨淡的模样,斟酌着道:“衡少爷,怕是没有发挥好,回来便一直这样,锦娘子可能去劝一劝?你的话他或许愿意听一听。” 游锦过去敲了门,听见祁衡有气无力的声音,进去后在他对面坐下,开口就是:“没考好呀?” 祁衡:“……你好狠的心,我已经很难过了。” “为了第一场难过,是不想考后面两场了吗?阅卷人会综合三场考试定等,这才过去一场。” 没有完全考完之前最忌讳对答案,就是怕影响后面发挥。 祁衡在桌上趴下,蔫蔫儿地哼唧:“我知道,我就是……想难过一下。” “成,我给你算着时间,难过差不多了提醒你。” 祁衡:…… 他本应该能做得更好,只是考前朝廷换人的事还是搅乱了他的思绪,让他没法儿冷静,前面答的晕晕乎乎,这会儿竟都想不起他都答了些什么。 “锦宝,我怕是要落榜了,再想应试,得等到三年之后……” 祁衡声音很是挫败,手抱着自己脑袋:“先生一早就说过我定性不够,现下想来果然如此。” 游锦觉得他会不会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送考的时候我也去了,应试的士子瞧着都要年长于你,甚至有须发皆白者,怎么在你这儿,一次考不中就跟天塌了似的?这试应该也没那么容易吧?” 百分之三的录取率啊,一百人里挑出三个来,得是多出类拔萃? “你不愿落榜,其他那些学子这些年也没闲着,这不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事儿?” 第347章 不喜欢吗 游锦不知道要怎么才算安慰,鼓励他下次一定?还是陪他一块儿愁眉不展?能管什么用? 祁衡抬眼看她,平日微微上扬的眼角此刻耷拉着,圆圆的好像小狗一样:“道理我都懂,你就不能哄我两句?” 游锦:?? 她指尖戳在脑门上略一思索,缓缓吸气,绽放出一个甜腻的笑,声音都夹了起来:“没事哒没事哒,没事哒。你已经很棒啦,已经是年纪轻轻就有资格考取功名的天才少年,超厉害哒。” 祁衡脸颊抖了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你跟谁学的怪里怪气的口吻?” “不喜欢吗?” “……喜欢,再说两句听听。” “不要,再说就要收费了。” “我有钱,先说一百文的。” 两人笑闹起来,窗外韩管事松了口气,瞧着祁衡脸上的笑容,他欣慰之余又不免担忧,也就锦娘子才能这么快开解衡少爷,虽他自己还未察觉,但韩管事看得清楚。 此次乡试后,十有八九衡少爷能重回家中,辅佐家主,他的亲事也要安排上,说不定家主那里都已经拟定好了人选,到那时也不知衡少爷会是何种反应。 …… 休息一晚,更换笔墨纸砚、餐食烛台,换洗衣服,整理被褥,接着便是第二场、第三场,等第三场考完,游砚足足睡了一日一夜。 祁衡也没好到哪儿去,走出屋子,看着外面的阳光一脸迷离,“啊,好耀眼,我竟还能活着看到这等美景……” 但终究是考完了! 游锦觉得能顺利考完就已经是胜利,等两人恢复一些后,张罗着买来各种新鲜的肉和菜,在院子里支起桌子涮锅子吃。 小院子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欢声笑语,一扫之前的紧张。 游砚说了之后的打算:“离放榜还有一月之久,来之前本想着结束后便启程回去,只裘先生那里还有些课业未完成,这一个月,怕是还要继续留在景州城。” 游锦没意见,正好她手里还有几个要复诊的病人,靠着诊金足够支撑在景州的开支。 游砚忽然转头看向旁边嘎嘎吃的成志:“裘先生给我介绍了一个不错的书院,明日开始你去那里上课。” 成志筷子上的肉掉了下来,他刚刚已经在盘算哪里能找到回河定县的车队了。 “我……去书院上课?” 见游砚点了头,成志猛吸气:“可是、可是我连县学都没进去过,如何能在景州的书院念书?” “这些不必你操心,已经打点妥当,明日我会送你过去。” 成志吞了吞喉咙,筷子拿在手里半天都没能把肉再夹起来,“我吃饱了,我想先回屋看会儿书。” 景州的书院,说不想见识见识是骗人的,砚哥替他打算到这个地步,他总不能进去给砚哥丢人! 游家兄妹留下,祁衡自然也不会走,安钰平却有些犯难。 意气用事跟来了景州城,是想趁着这段时间,让锦宝知晓自己的心意,安钰平想得特别简单,想着能与锦宝朝夕相处,总能找到机会。 第348章 抓紧机会 然而在景州城的这段日子,锦宝并不会时常待在院子里,明明也是头一回来这里,她却能很快找到可以做的事,与在家时一般,看书、看病,积累经验。 反观自己,好像整日都无所事事,带来的几本书都静不下心来看,更别说没有祖父在旁督促,他甚至不知该如何进入学习状态。 他觉得自己与锦宝的距离,正在一日日无形地拉开,越拉越远…… 安钰平低着头,小院子里,每个人都有想要做的事,也都在为此而努力,只有他,过得稀里糊涂,毫无头绪。 祁衡大约是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回去隔壁后,大大咧咧地搭着他的肩:“愁啥呀?锦宝师父和你爹的性子,还能吃了你不成?出来这么久,有什么矛盾也都变成担心了,你若想回去我给你找车队,若是不想,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 “不过我多句嘴哈,你祖父和父亲是真把你当做命根子一般爱护,为你也算是殚精竭虑,你看咱们几个,谁能有你舒坦,有长辈在身边挖空了心思给你铺路,所以怄气可以,别真伤了他们的心。” 方才兴致高涨喝了两杯淡酒,祁衡也是有感而发,不太能理解安钰平的纠结之处。 像他,小小年纪就被扔到了村子里,这些年除了过年能回去一趟,他都要忘了自己是有父亲的人,除了吃喝不缺之外,什么都要自己做打算。 锦宝兄妹就更别说了,连生计都要自己操心,他好歹还有个堂伯父在身边,遇上事可以去请教请教,他们是完全没有依仗,只凭着自己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祁衡心底对他们是真的佩服。 相较之下,说安钰平是泡在蜜罐里长大都不为过,到底能有多大的矛盾,让他到如今都不肯回去? 安钰平闻言情绪愈发低落,离家时的愤慨慢慢变成愧疚,可让他就这样回去接受安排,他又不甘心。 “我……打算再留一阵,成吗?” “你这话说的,想留多久都行,你自己决定就好。” 安钰平望向隔壁的方向,慢慢捏紧拳头,他总要试一次,总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 考试结束后的景州城,虽还未放榜,却已经开始有各种宴请盛行。 放松了心情的学子们,呼朋引伴,在桌上各种谦虚奉承,想要趁着这大好机会为自己牵线搭桥。 一些诗会更是层出不穷,期间不乏流出好些令人称赞的名句,这些名声都将成为一块块敲门砖,为学子将来的仕途做奠基。 而游砚却并未参与,他每日都会去裘先生那里,早出晚归,不知疲累。 游锦看得都心疼,但也知道大哥是在抓紧机会。 他们家的底子实在太薄太薄,没有半点文学底蕴,与那些出自书香门第的学子,无论是眼界还是资源都无法相比,如今既然能有幸得裘先生指点,自然是不能有半点惫懒。 那些诗会宴请,游锦倒是跟着姜茵见识了不少。 第349章 又见面了 乡试一结束,姜茵就不停地发来邀请:“说好了要尽地主之谊,你既然不着急回去,景州城好玩的地方自然要带你都玩一遍才好。” 她很乐意跟游锦在一块儿,今日赏花,明日赏画,去承仙桥放灯,去瓦口园子看杂耍…… 游锦每天两眼一睁,就开始回忆今天是什么安排来着。 在景州城也算是见识了不少,游锦却还是原来的打扮,干净合身的细棉布衣裙,简单的发式,不施脂粉,不佩饰品,看着比姜家的下人还要素净。 姜茵以为她不会打扮,热心道:“我可以教你,景州城时新的妆容我都知道,要不我们今儿不去听戏,去逛胭脂水粉铺子可好?” “我不爱这些,平日里要给人看病,也不方便,还是去听戏吧。” 她早就想看看景州的梨园是何种水平,一直久闻大名,还没见识过呢。 姜茵心中可惜,游锦素着脸穿布衣,都有着天然去雕饰的清丽,若真打扮起来,得多好看? 既然是她自己不愿,姜茵也没强求,转而说起景州的梨园来。 “咱们今儿去听的,算是除了被养在府里的梨园外,最有名的一个,去得迟了任凭你什么身份可能都看不着,我已经让人去帮我们留了位置。” 游锦没想到的是,姜茵说的找人帮忙留位置,找的居然是与她有两面之缘的花孔雀。 今日花孔雀的审美依然发挥稳定,头上的冠不知是什么材质,看着五彩斑斓,衣衫配饰亦是多彩缤纷,远远看过去他如鹤立鸡群,异常显眼。 姜茵走到近处,目光都不敢多看,行了礼道了谢后委婉道:“让二哥久等了,二哥可去与友人相汇。” 游锦诧异,他是姜茵兄长? 姜殊然本打算姜茵到了后就走人,她们来得迟了心里还有些不耐烦,这会儿见到了人,反而不着急走,目光上下打量了游锦一番:“又见面了,没想到你与我三妹认识。” “二哥见过锦娘子?” 姜茵比他还诧异,她二哥整天穿的跟只花蝴蝶似的在外不着家,要说偶然遇见也说得过去,可问题是,她二哥居然记得游锦? 她这个二哥,说眼睛长在头顶都不为过,对自己这个妹妹都冷淡得很,以前有小娘子想与他套近乎,他能像个瞎子似的视而不见,与她从小相识的友人,二哥不知见过多少回就是记不住,他居然对游锦有印象? 因为提到了自己,游锦跟姜茵解释:“先前因为点事见过一回,没想到是你兄长。” “是什么事?你可有吃亏?二哥身边有些人很不好相处,可有冒犯到你?” 姜殊然:“你就是这么介绍你二哥的?” 姜茵不管,以前还挺怕姜殊然,如今的她已无所畏惧:“锦娘子是我的好友,我担心她有什么错?二哥结交的那些人惹出的事还少吗?” 姜殊然抿着嘴,看看她,又看看游锦,按捺住性子:“锦娘子可能帮我解释一下?我除了无故坏了个玉坠子,并未做什么坏事吧?” 第350章 太卷了 戏还有一会儿才开,闲着也是闲着,游锦把那日的事说了一遍,听起来好像说得没有偏向,完全平铺直叙,但姜茵听完,冷笑了一声:“二哥的朋友还真是一如既往,以为大街上是个小娘子都能看得上他们,都要投怀送抱,虽然一个个长得丑,但是想得美啊。” 游锦:……姜茵还挺会说。 虽然姜茵说的是姜殊然的朋友,但姜殊然怎么听怎么觉得她也把自己包含在内。 姜茵有一肚子吐槽,就等着姜殊然赶紧走了好跟游锦说,奈何她二哥像被粘在了凳子似的,竟没有要走的打算。 姜茵假笑:“二哥的朋友怕是要等着急了,你不过去吗?” 姜殊然丢了粒花生在嘴里:“你不是瞧不上他们,催着我过去,不怕我被他们带坏?” “呵呵呵二哥说的哪里话?二哥难道是第一日认识他们不成?”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三妹既觉不妥,理当多劝诫我才是。” “二哥真是,太瞧得起妹妹了……” 游锦在旁边吃瓜看热闹,末了轻笑一声:“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姜茵脸都绿了,她从哪儿瞧出来的?她和她的兄长那才是真的感情好,再说了,放以前自己哪儿敢跟姜殊然这么说话? 然而姜殊然却居然厚着脸皮点头:“我与茵茵是兄妹,自幼一块儿长大,感情好是应当的。” 姜茵:??他在说什么玩意儿? 姜殊然真就不走了,主人一样跟游锦说起这里的戏来,还说姜茵不会招待客人:“今儿这出戏不是他们最出彩的,你得等几日会上新戏,看过的都说精彩。” 姜茵皮笑肉不笑:“无妨,过几日我与锦宝再来。” “你可让人留了位置?听说早订完了,不过也是巧了,我提前让人留了雅间,要不说我们是兄妹呢,不用谢我。” 姜茵只能捏着鼻子跟他道谢,以前怎么没发现二哥说话这样气人呢?哦,以前不咋跟他说话。 好戏开场,游锦看得很专心,都说景州梨园出名,必然有它独到的地方。 内容暂且不说,戏子们的行头就十分精致,搭的场景看起来也很烧钱,里面偶有穿插一些极高难度的杂耍动作,引得一声声叫好。 看完游锦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太卷了。 怪不得人家能出名,方方面面细枝末节都能做到无可挑剔,回头再想想春彩园,或是看过的春芳园,顿时觉得黯然失色。 “景州的梨园都是这样花心思的吗?果然好看。” 游锦发自内心地赞叹,确实有意思。 姜茵笑吟吟道:“这还不算是最好的,不过最好的平日也见不着,有一回我跟着母亲去定川王府贺寿,看的那出戏才真叫精彩。” 定川王府,游锦浅笑了一下,“那我怕是没那个眼福了,不过这就已经很好,有许多地方值得借鉴。” “借鉴?”姜殊然闻言微微挑眉:“锦娘子莫不是还养了戏班子不成?” “只是与一个梨园有些缘分,盼着他们好,既有机会见识到了景州的妙处,就帮他们留意一些。” 第351章 一同去 看过了戏,顺便约了过几日再来看新戏,姜茵将游锦送回去,然后看向一直跟着她的姜殊然,表情淡然:“二哥今日行事怎的这样令人看不懂?可是与你那些友人一般,认为锦娘子身份低微,想戏耍她?” 姜殊然摇着他缀了彩玉的扇子,玩味道:“从前竟不知,三妹妹说话也会如此犀利刻薄,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对妹妹了解太少了。” “游锦的兄长此次若是中了举,她便是举人的妹子,由不得人随意欺负,我也不会袖手旁观,二哥可想明白了。”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般无耻轻佻的模样?” “二哥误会,我只是将实情说出而已,游锦是我见过活得最认真明朗的娘子,我得不到的东西,希望她能如愿。” 姜茵扭头看向窗外,能随心所欲恣意生长,不必循规蹈矩把自己塞在一个模子里,她既羡慕,又欣赏,哪怕她做不到,远远看着,知道有女子也能活得如此惬意,怎么不算一种欣慰? 姜殊然没意思地扯扯嘴角,说的好像自己是什么狂徒似的,他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觉得那个小娘子有点意思,与姜茵之前的朋友不一样,说话还有趣,比总围着自己的那些人相处起来舒服而已。 他还能把人给抢了去不成?他一个姜家嫡子,能做这事儿? 姜殊然本想着既然姜茵看不惯自己,那他远着些就是,然而到了约好看新戏的日子,他又跟着姜茵去接人。 姜茵白眼翻得肆无忌惮:“二哥是没了别的去处?” “我为何一早让人留雅间,便是因为我本就打算去看,总不能给了你方便,我却要吃这么大的亏?” 姜茵真是后悔那日应得太快,她完全可以与游锦先去别处玩,等下回有新戏再看嘛。 见姜茵表情扭曲,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去听戏,姜殊然又道:“知道你们要去,旁人我谁都没应,这总成了吧?” 好说歹说让姜茵相信自己没有别的图谋,就只单纯去听戏,对游锦也没有不尊重或其他心思,姜茵才打消了改变计划的念头。 到了游锦住的胡同,她问可不可以多带一个人,姜茵欣然同意,就见游锦去了隔壁院子。 “师兄,我与姜娘子要去听戏,好像还有她兄长,你可要与我们同去?” 游锦想把安钰平带着,她觉得师兄这阵子,状态有点不大对劲。 大哥和祁衡每日都很忙,成志哥也去了景州的书院,她与姜茵有约时常出门,家里就剩师兄一人。 原本想着师兄的性子不爱与人来往,或许独自在家会更自在些,结果游锦却发现师兄一日比一日沉默,越发如一潭死水,这可不成。 先前只有她与姜茵两人,也不便带上师兄,今儿正好花孔雀……姜茵的二哥也在。 “景州的梨园是一绝,今儿有新戏登场,定十分好看,师兄肯定也会喜欢。” 安钰平从不会拒绝游锦的要求,没怎么思索便与她一道出门。 第352章 可有婚配? 游锦跟姜茵介绍自己的师兄,姜茵居然有点印象:“可是你头一回来我家时陪你一道来的?后来我听小厮提起,说他很担心你,一个时辰问了你许多回,怕你在我那儿出什么事。” 安钰平脸微微泛红:“让姜娘子笑话了,只锦宝是我师妹,出门在外,不免紧张了些。” “没想到锦宝与她兄长感情好,与她师兄感情也好,可真令人羡慕。” 旁边姜殊然看着安钰平的表情,嘴角慢慢勾起,有意思,哪儿来的纯情小郎君,看着不止想要做人家师兄呢。 姜殊然定的雅间极好,又宽敞视野又佳,里面准备了各式茶点果品,既舒适又保证了私密性,单是硬件就不知比春彩园高出几个档次。 也不知日后春彩园若赚了钱,能不能照着升个级。 “这是今儿要唱的折子,你们可先看一看,一会儿心里也能有个数。” 游锦接过,饶有兴趣地看起来,只是看了会儿,她眼中生起一丝丝迷惑,不确定,再看看。 等看完了,她拿着折子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好像不是她的错觉?这新戏看起来,怎么跟《白蛇传》如此相似? 姜殊然见她看呆了,笑着道:“如何?是不是挺有意思?不过据我所知,这戏不是他们自个儿想的,已经有别的梨园唱过,反响不错,于是被学了来。” “是……哪里的梨园?” “离得挺远,在汝宁县,当初我与你们在城外相遇,便是去看了出戏正回来,虽花费了时日,但仍旧值得。” 游锦微微睁大眼睛,又低头去看折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春彩园已经这么有名了?还有人特意跑去看? “因此知道这里也排了同样的戏,我便直接留了位置,想看一看景州的梨园唱得如何。” 游锦有点开心,忙不迭让安钰平也看看折子,又与他说悄悄话:“汝宁县离咱们村不远,等回去后带师兄去看正版。” “何为正版?” “就是他说的,最开始唱的梨园,我让人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安钰平抿着嘴笑,眼睛溢出点点光彩,与之前相比整个儿鲜活起来,游锦心里暗暗庆幸,果然拉着师兄一道来是正确的,师兄看起来对看戏很有兴趣呢。 姜殊然也不知怎的,忽然对安钰平十分热络,一会儿问他年岁几何,一会儿问他可有婚配。 在得知他并未定亲后,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跟姜茵正聊天的游锦,然后问:“安兄心里可有喜欢的小娘子?” 那边姜茵和游锦听见这话也停了聊天,齐刷刷地看过来,眼里闪烁着吃瓜的兴奋。 姜殊然颇为同情安钰平,看锦娘子的样子,显然完全没有任何察觉,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带入一下他若是安钰平,怕是要心梗。 安钰平被问得手足无措,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姜殊然拱火:“这有何不能说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心仪的娘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不定说出来后还能成就一段姻缘。” 第353章 就还好? 游锦虽也想知道,但这种时候她是坚决维护自己师兄的:“姜郎君此言差矣,我师兄敦厚温良,做事也极有原则,断不会做牵扯旁人名誉的事,喜欢确实不是错事,但随便到处说,让有心人听了去,怕是会有损旁人清誉。” 登徒子才会成日把喜欢、爱慕挂在嘴上,她师兄是正经人。 姜殊然“啧”了一声:“这儿又没有旁人,谁还会说出去不成?” 他话音刚落,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姜殊然火都要上来了,“行行行,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爱问了。” 自己可是在帮忙,不领情算了。 不过看游锦护着那小的架势,也难怪他会动心,可惜啊,这小娘子瞧着精明得要死,与男子相处半点拘谨也无,还没开窍呢,注定是要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期待的新戏开场,游锦看得目不转睛,之前看春彩园演过,有了固定的印象,这会儿看别的梨园诠释,难免会拿来比较。 从硬件方面来说,几乎是碾压级别,服道化高出几个级别,场景也华美,按说应当能给予游锦震撼的感觉。 但看下来之后……嗯,就还好? 难道是因为自己先入为主,戴了厚厚的滤镜在做比较? “如此看来,此前的汝宁县一行,不虚此行,学来的还是有所欠缺。” 游锦迅速转头:“姜郎君是这样认为的?你觉得哪里不如汝宁县的梨园?” 姜殊然诧异她如此感兴趣,但也实话实说,唱白蛇的娘子没有春彩园的出彩,这就是一大硬伤,也可能因为照着学,学了个表面,其间的情绪表达得却不很到位,看完没有淋漓尽致感。 好像还真是。 游锦仔细回忆了一下,素香表现的白蛇有情有义,爱恨纠葛,是条复杂的白蛇,方才看的只感觉走了个过场,只有故事给人留下印象。 能让姜殊然对春彩园赞誉有加,游锦是一点儿不担心了,春彩园定能慢慢好起来。 看了戏,姜殊然做东请他们吃饭,说是答谢游锦医好了姜茵的身子。 游锦无奈道:“我是收了诊金的,何至于答谢来答谢去?” “不一样,我身为兄长,该表示还是得表示,这是礼数。” 姜茵“呵”了一声,长这么大头一回体会到这种礼数,但她二哥自己说要请客,这种机会怎能错过? 于是她开口就提了一家景州最贵的食肆之一,姜殊然眼睛没眨就应下了,到了地儿食肆的伙计一眼认出了他,招呼着将人往里请,熟门熟路地带着去了姜殊然常坐的雅间。 姜茵挽着游锦在后面咬耳朵:“一会儿我们就点最贵的,我二哥的月钱比我可多多了,父亲还会时常贴补,他可有钱了!” 虽然姜家乃名门大户,教养儿女的底层逻辑与村里的其实也差不多,仍旧是把更多的资源倾泻在男孩子身上,女儿看着娇贵,那是与寻常人家相比,若与家中男子做比较,依然不见公平。 第354章 吃到自己身上 姜茵早已习惯,或者说她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大家都是这样的,也就成了约定俗成,无需质疑的规矩。 食肆的菜价让来自山村的游锦和安钰平咋舌,他们表示客随主便,随便吃点就行。 姜殊然也就直接吩咐,按着之前的来。 然而等菜肴一道道被端上来,还是把游锦给镇住了,他们一共才四人,桌上已经摆了十多道菜,还没摆完。 这顿饭让游锦真实感受到了景州的奢侈,有些菜乍一看你都看不出是用什么食材做的,精细得令人目瞪口呆,跟他们刚到景州时下的那顿馆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席间,姜殊然注意到安钰平会把觉得好吃的菜都给游锦夹一遍,有道酥鱼还是剔干净刺之后再夹过去,游锦也会自然地把她觉得不错的推荐给安钰平,还在姜殊然给他劝酒的时候拦住,说她师兄身子不好,不宜饮酒,自己代他喝。 大邺的酒淡得很,这家食肆的酒还有果香,喝着跟小甜水似的,游锦没放在眼里,但安钰平似乎对酒精过敏,以前过年时喝过一回,身上起了好些红斑,把师父吓个半死。 姜殊然没丢份到强迫女子喝酒,他托着下巴,眼睛轻轻眯起,带着笑道:“你们感情确实好,若是不说,还以为是小夫妻俩呢。” 安钰平被一个豆子卡住,咳得脸都要肿了,游锦确认他咳出来之后才松了口气,对姜殊然口气没之前那么好。 “姜郎君平日都是这么说话的?” 姜茵也急了:“二哥你在瞎说什么?这种事能随便说笑吗?” “错了错了,我只是见你们关系亲近逗个乐而已。” “我以为,听了会让大家乐起来才叫逗乐,没人觉得有趣,只能叫口无遮拦。” 姜殊然被游锦暗骂嘴欠也不生气,转而去关心安钰平:“你没事吧?我也非是有心,只忽然想起方才的话头,又见你对你师妹殷勤周到,以为你喜欢的小娘子是她,实在抱歉,我自罚一杯。” 他拎着酒杯姿态潇洒地仰头一口饮尽,态度不可谓不真诚,让人没法儿再追究。 游锦暗暗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什么,却扫见安钰平的表情后骤然愣住。 师兄的脸上为何会出现羞愤的情绪?仿佛被人戳中了心思一般,姜殊然刚刚说了什么?说以为师兄喜欢自己? 游锦仿佛吃到了一个大瓜,坏消息是,这个瓜跟她有关! 姜殊然之后果然再没提任何关于安钰平的事,一边招呼他们吃菜,一边侃侃而谈一些见闻,宛如一个热情好客的东道主。 然而游锦后半程食不知味,频频走神。 她想起师兄跟她说自己逃家的原因,想起他起初不肯说,后来不知为何又说了,说他不喜欢师父和他爹相中的小娘子,因而不能与她们定亲。 所以,他其实是有喜欢的人?所以,他喜欢的人,该不会是自己? 游锦脑子里有个小人双手捧着脸呐喊出了扭曲表情,灵魂即将出窍,这不是真的吧?那是她的师兄啊! 第355章 我猜的 脑子里被突如其来的震惊搅得如浆糊,游锦甚至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她匆匆跟安钰平打了个招呼后回到自己的小院子。 大哥和成志哥都还没回来,游锦呆呆地走进屋,把自己安顿在椅子上,开始放空摆烂。 一会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怎么可能呢,师兄那是因为觉得被逗弄了才会羞愤,一会儿又觉得,没准是真的,不然师兄为何不反驳?为何后来都不敢看她? 游锦少有的脑子乱糟糟,这对她来说超纲了,她从始至终的人生目标,就是当个能躺平的富婆,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的终极理想就是住大宅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人说她闲话都是“她不是就有钱吗,她还有什么?” 能舒舒服服地在大邺做个吃穿不愁,没人能欺负,逍遥自在的宅女,要什么感情线?大邺这种地方,谈感情就是自虐,嫁人就是跳火坑。 当然她不是觉得师兄也是火坑的意思,她是平等地质疑大邺每一个男子,不信任他们每一个人。 她两个哥哥除外。 大邺骨子里就流淌着轻视女子的血液,因此她从未想过要在这里结婚,她又不是有病。 她对安钰平,是纯粹不过的师兄妹情谊,把他当做另一个兄长,她一直以为安钰平也是这样看待她的。 此刻的苦恼,并非是对这件事犹豫,而是她在发愁,要如何在不让安钰平受伤的情况下,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她师兄人还是很好的,敦厚单纯,与人为善,难得的是有同理心,因此游锦虽然明确自己不会接受心意,但也舍不得打击到师兄。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破了小脑袋,仍旧一筹莫展。 晚上吃饭时也一整个心不在焉,骨头啃干净了还搁那儿啃半天,游砚给她拿下来她才回神。 “不管有什么事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大哥温柔的语气稍稍抚平游锦的焦躁,吃完饭后左思右想,觉得可能凭着自己想不出完美的解决法子,要不,去求助大哥? 游锦在游砚屋前转了两圈儿,大哥如今也挺忙的,这种小事…… “外面是锦宝?进来吧。” 游锦进屋后才发现,外头是能看到人影的,不由懊恼:“要不大哥你忙,我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我有空,正好休息会儿,若是遇上了什么事,锦宝,我希望你能第一个想到我,我会很高兴。” 游锦顿时就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扁着嘴让烦恼的表情流露出来:“大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斟酌着说,觉得可能,也许,有人好像喜欢自己,游砚见她如此困扰,直接了当地问:“可是安钰平与你说了什么?” 游锦震惊:“大哥怎么会……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猜的,可是大哥为什么会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也是猜的。” 安钰平每每跟锦宝说话,眼珠子都不会转,这还有什么需要猜? 第356章 真贪心 游砚说:“你与安钰平自小在一处学医,他心性质朴,性子内敛,你是与他唯一亲近的小娘子,以他的年岁,恐怕并不知心仪是何意。” 游锦深以为然! “我亦是这样觉得,师兄怕不是误把亲情给弄错了。” 她这些年做过的糗事师兄一清二楚,做的事说的话老实说,跟大邺受欢迎的小娘子南辕北辙,有时候还会连累师兄被师父训诫,这怎么还能喜欢得起来。 但万一呢? 游锦下午的时候就细细反省过,是不是自己平日与师兄相处太没有边界感,但她确实也没有做出过出格的举动,就是当兄长来对待,她还挺谨慎,很少与他们有肢体上接触,最多拍一下肩膀…… 难道因为自己这张脸还算漂亮?师兄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啊。 游锦的脸又苦巴巴下来:“大哥,师兄要真是……我要怎么做才好?他这次逃家或许也与我有关?回去后我又如何面对师父?” 她想想都觉得头疼,难道以后都要跟师父疏远了吗? 游砚想了想问她:“知道安钰平有可能心仪你,你是何感受?” 游锦老老实实答:“惶恐,震惊,不知所措。” “没有喜悦和羞涩?” 游锦歪了歪脑袋,游砚就明白了,“如此,这种事拖不得,拖得越久,就会越麻烦,会让人误以为还有希望,也会因此耽误事儿。” “我知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师兄一向对我很好,师父和谦叔也都对我很好,若因此与他们生分……” 游锦情绪低落下去,游砚轻叹一声:“锦宝,这世上本就没有不散的宴席,人与人的相处,不可能永远都一成不变,日后安钰平要成亲生子,安家对旁人的关注必然会越来越少……” “安家对咱们有恩,咱们不能忘,日后但凡有能帮得上的,定会竭尽所能,但不意味着要把你搭进去。” “且若你无意安钰平,安家便与你疏远,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明知安钰平伤了心,仍旧让你在日日在他面前勾起伤心事,你说是不是?” 游锦觉得大哥说的都对,自己烦恼这么久,不就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不伤感情的解决方式吗? 她不能既要又要,一边想着赶紧与安钰平说明白,一边还妄想着与安家一如既往,她可真贪心。 “我知道了。” 游砚看她无精打采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发:“锦宝,你年岁还小,先不着急这些,大哥希望你能一直按着自己的心意做所有决定,不用顾虑任何事,哪怕决定是错的也不要紧,有大哥在。” 游锦焦虑了半日的心因为大哥的话安定了下来,走出屋子时,又成了平日里从容的模样。 有底气真的是一件极其珍贵的事,它会给人无尽的勇气,不怕面对任何事。 游锦决定这种事还是得尽早处理,于是第二日,便去找了安钰平。 结果他看到游锦眼睛一亮:“锦宝,我正要去找你,那日听你说起承仙桥景致怡人,你可愿陪我去走一走?” 第357章 有话说 游锦心里咯噔一下,她是提过承仙桥,但那时她全然不知师兄心意,还八卦兮兮地跟他说那里因为出过几对天作之合,现下是景州年轻男女互诉心意的绝佳之地。 师兄素来不爱往外跑,却主动约自己去承仙桥。 再看他今日穿戴,显而易见的用心,他不会是打算要跟自己表白吧? “我一直很想去那地方看看,锦宝,你就陪我去吧,来景州这么久,都没逛几个地方。” 安钰平难得如此坚持,游锦犹豫了一下也没拒绝,自己想跟他说的话,总不好在这里说,找个风景秀美的地方,效果说不定会好一些。 承仙桥不单单只是座桥,它两侧有着如烟垂柳,有步道山石,有凉亭石刻,既风雅又幽静,也因此引得年轻男女流连忘返。 承仙桥的栏杆上系着一排排的丝带,有的上面写了互诉衷肠的情意,有的什么都没写,好些颜色斑驳,显出年岁的痕迹,风吹过时,扑啦啦作响,远远看去仿若蝴蝶振翅,几欲盘旋离去。 “果然是极好的景致。” 安钰平看着那些丝带,眼里流露出丝丝艳羡,能与意中人携手将心愿牢牢系上,该是一件多幸福又幸运的事? 游锦却上前轻抚了几条看起来,而后道:“也不尽然皆是圆满,承仙桥,承载的是人间万象,遗憾才是大多数,只是他们很少愿意向世人展示。” 但也不是没有,譬如她手里的丝带,便写着自己不能如愿的感叹。 再看一看,还有带着怨气的泄愤,甚至有诅咒,情绪之浓重,显得周围那些情意都轻飘飘起来。 安钰平似是不能接受,“怎会如此?便是不能顺遂,也不至于因爱生恨,之前的喜欢难道是假的?” “师兄以为喜欢是什么?” 游锦看着手里充满了怨怼的丝带,淡然的笑容看不出任何温度:“对有些人来说,喜欢与占有是一个意思,得不到就宁愿毁了。” 她松开手,丝带落入众多情意绵绵中,再看不见。 “师兄,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 游锦往一处凉亭走去,安钰平跟在她身后,目光从一排排丝带上扫过。 凉亭里没人,正适合说话,这是个观景亭,坐下后承仙桥正在视野当中。 在他们之后又有两个小娘子在看那些丝带,团扇遮着面容,却遮不住绯红的面颊,离那么远,都能看见她们闪动着憧憬的明亮眼眸。 游锦转头去看安钰平:“师兄今日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安钰平身子微震,神色隐隐紧张起来,下意识想否认,却又忍住了。 他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不是打定了主意,才会开口约锦宝来这儿?若错过了今日,还要再等到何时? 安钰平收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捏紧,磕磕巴巴地开口:“是有话,想跟你说。” 游锦微笑着看他,耐心地等待,在她的注视下,安钰平缓缓吸气,声音里带着些颤抖,却终于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了口。 第358章 拒绝任何人 他说他不愿意接受家里给他相看的亲事,他心里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就是游锦。 能看得出安钰平用了多大的勇气,说完后他整个人好像都在发抖,耳朵血红,低垂着头,仿佛地上有金子一般。 游锦没有让窒息的气氛持续太久,她依旧笑得轻盈,“我也很喜欢师兄,我一直将你当做另一个兄长,与大哥二哥一样,是我亲近的家人。” 安钰平猛地抬头,“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我很感谢师兄的心意,可是师兄,做家人和做夫妻是不一样的。” 游锦如此坦率的话,让安钰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你看,寻常小娘子,这种时候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被人听见了,必是要指责不知羞,可我并不在乎,我呀,从未想过要成家。” 安钰平知道她一向特立独行,却仍旧被她的话惊住。 “从前我好像问过师兄往后的打算,你说你会继承师父继续行医,以后如师父那般也收弟子,将医术传承下去,这很好,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最真实踏实的。” “我若也如此,当也该相看人家,嫁人后老老实实地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操持家事,在日复一日中老去,不论贫穷与富贵,小娘子们大多都是这样。” “但我不愿意,我学的医术不能就这样埋没,我的梦想,不能被困在方寸之间,我早已经选好了想要走的路,这条路上,就没有成亲这个选择。” 游锦算是把自己剖析给安钰平看,这些是她真正的想法,她不是拒绝安钰平,她是拒绝成亲这件事,拒绝任何人。 安钰平好半天才反映过来,“我、我不会让你被困住,我也不会阻拦你想做的事……” 游锦笑着道:“师兄能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日后你若成了亲,定能做个好夫君。” “锦宝……” “师兄知道我在整理方子吧?我日后想把这些都整理成册,编著成书,因此我想要走遍大邺,去积累更多经验,师兄觉得这样也行?” “那我陪你一起去,我可以帮上你。” “师父和谦叔呢?” 安钰平一下子哑了火,祖父和爹只有他一个,从小家里什么都紧着他,要他丢下他们离家…… “我与师兄相识多年,知你是最孝顺的,也知道你骨子里喜欢安稳,师兄,爱不爱的不值得任何人委屈自己,那只会变成迁就,变成怨怼。” 游锦苦口婆心地劝他:“再喜欢,若一直是自己妥协,总有一日会觉得不公平,有什么值当?想要幸福美满,得是两人都顺心,方能长久。” 安钰平习惯听她的话,怎么听怎么觉得有道理,还无法反驳。 “然后我们来说说男女之情。” 游锦觉得没准师兄真是弄混了,“我给男子医治的时候,师兄会不高兴吗?别的男子跟我说话,你会生气吗?” 安钰平:“那些是病人,身为大夫给他们医治,我为何不高兴?” 第359章 无解 “唔,那再譬如,祁衡跟我在一处时,或是我与成志哥……或姜娘子的二哥与我说话,你会不开心吗?” “我只是喜欢你,又并非要约束你什么,但你与我说话,我会很高兴,特别高兴。” 所以游锦觉得,安钰平对她,其实还是亲情,不会吃醋,没有嫉妒,是一种包容的感情,只是因为他身边可比较的例子太少,只自己一个女孩子,就显得越发特殊。 “师兄,我也很喜欢你,与你在一处也特别开心,想着你能事事顺遂,盼着你能惬意开怀,出去时惦记着给你带礼物,遇见好吃好玩的也会想着与你分享,这样的喜欢,一直都不会改变。” 安钰平脸颊绯红,对于游锦如此坦率的言语,他心脏跳得飞快。 “但我对大哥二哥,也是同样,所以我知道,我是把你也当做哥哥一样喜欢,师兄对我是不是也是如此?只是你没有姐妹,无法做比较。” 游锦皱了皱鼻子,她该怎么才能让他明白呢? “我们若结为夫妻,我是不会委屈自己的性子,到时你若陪我四处行医,心里放心不下家人,若想要尽孝,就只能任由我常年在外,到时不知会惹多少闲话,师父年纪大了,经受不住别人指指点点,那时候你怎么办?” “我……” 安钰平刚刚红了的脸又白下来,他很有共情能力,听游锦这么问,仿佛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游锦就看他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纠结一会儿挣扎,要落入深渊一般。 “除非我妥协,放弃我的心愿,但师兄是知道我的,所以我才说,我不会成亲,我也不适合成亲。” 游锦扬起头迎着风,微微闭眼享受风从面上掠过,“成家只会拖累我的步伐,折断我的翅膀,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怎么还会深陷其中?” 那一刻,安钰平觉得师妹身上有种令人敬畏的潇洒,潇洒不是故作洒脱,而是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游锦忽然扭头,朝他笑起来:“但我的师兄会是我永远的师兄,不管多少年都不会改变,我会听你抱怨,给你出主意,分享你的快乐,分担你的痛苦,你会是我在这个世上,除了我大哥二哥之外,与我最亲近的人。” 安钰平沉溺于游锦那双闪动着坚定的双眸,他明白自己为何会受到吸引,那是因为锦宝太闪亮了,对他而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在发光。 她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她是那样独特,有着坚定不移的梦想,不受世俗约束,这些都是他做不到的,所以才会憧憬。 方才游锦假设的情况,安钰平细细想过后,竟想不出解决的法子,如她所说,除非她妥协。 那是自己想要的吗?打着喜欢她的名义,却要她放弃自己的心愿? 只是这么一想,安钰平都克制不住地觉得自己卑劣。 到那时,锦宝一定会很讨厌他,会不再对他笑,不再信任依赖他,那是多么可怕的事? 第360章 我也想要 安钰平沉默了很久很久,静静地坐在那儿,表情异常凝重,瞧着与承仙桥轻柔旖旎的景致格格不入。 游锦没有打扰他,她知道师兄需要时间去消化思考,也祈祷他能想通,若是不能,她怕是只能说重话了,到时候师兄妹可能都没得做。 “我……不想那样……” 安钰平忽然没头没脑地出声,也不知在后怕什么样的想象,他转过身面对游锦,眼里是下定了决心的决绝:“若是有一日我的喜欢会让你讨厌我,我宁愿只做一个让你喜欢的师兄!” 他害怕游锦看自己时眼里的光熄灭,害怕他会成为小青山村的游家人那样,被锦宝当做陌生人。 “锦宝,我决定了,我要回去,我要跟着祖父多学一些,或许日后还能帮得上你。” 游锦慢慢弯起眼睛,嘴角笑意柔软,用力点着头:“那我可就指望师兄了,想要编著成书,我一个人可弄不来,若是有师兄帮我,那就太好了!说不定,咱们的名字,也能流传后世呢!” 她画的饼又大又圆,偏偏激起了安钰平为数不多的热血。 锦宝这样聪明,没准真就能成呢?到时候、到时候他的名字就能与锦宝的放在一块儿! 安钰平头一回发自肺腑想要努力学习,想要凭着自己更接近那个目标,他终于也有了自己想要做的事,而不是任由祖父和爹爹给他安排好,按部就班地照做。 回去后,他就拜托祁衡帮他找回村的车队,祁衡二话不说一口应下:“想明白了?想明白就好,一家人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明儿让锦宝陪你去买些好吃好玩的,回去认个错儿,说几句好话,他们哪儿舍得说你。” 游锦拍着胸脯答应:“交给我,我帮你挑,保准师父和谦叔喜欢,不过我还想给二林叔、田婶、车垒他们带些东西回去,人有些多,可能要麻烦师兄了。” “这算什么麻烦?谁让我是你师兄呢。” 祁衡在旁边羡慕得直噘嘴,语气酸溜溜的:“真好,我也想要当师兄,锦宝,你介不介意多一个师兄?” 安钰平:“介意。” “我又没问你。” “我是锦宝唯一的师兄,我可以帮她回答。” 两人掐在一块儿,游锦在旁边笑个不停,能保住这份师兄妹缘分,真是太好了! 祁衡给安钰平找了个靠谱的车队,游锦私底下还做了打点,让他们千万把安钰平平安送到家,这事儿安钰平路上才知晓。 车队里有人打趣他:“这般花心思,莫不是小郎君你的相好?真令人羡慕,那小娘子可担心你了。” 安钰平脸颊微微发热,却很坦然道:“莫要说这样的话,那是我的师妹,是我没有血缘却胜过亲缘的妹妹。” 他们会要好一辈子。 …… 隔了几日,姜殊然忽然登门。 游锦往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才听他说:“茵茵不曾与我同来,今日只有我。” 游锦目露诧异:“姜郎君找我有事?” 第361章 只管治病 “确实是有那么件事,我听茵茵说你年纪虽小,医术却不错,只是似乎一直只给女子诊治?你可愿给男子治病?” “愿意啊,我是个正经医女,不挑病人,先前只给女子诊治,是因为只有女子来找我。” 游锦并没有打算把自己变成一个只看女病人的大夫,实在是情势所迫,她一开始就是因为给女子治病慢慢有点名气,当然也有男病人来找过,却不多。 他们要是身子哪里不舒服,相较于自己这个年轻的、看起来就稚嫩的小娘子,肯定会选择熟悉的,看着就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一个小娘子哪里值得信任?不过是女子没那么多选择,自己才会有病人。 “这样啊,若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有个认识的友人患了咳疾,已经有好些日子,请了不知多少大夫来瞧过,一直不曾好转,如今越发严重,看着快没了人形,我也不认识别的大夫,想着拿你做做人情,你可愿意?” 游锦:“……有你这个朋友,真是那人的福气。” “哈哈哈哈我说笑的,你们这些做大夫的,不是都喜欢挑战疑难杂症?治不好也不打紧,那么多大夫都没治好,也不缺你一个,如何,可要去试试?” 他还真说对了,游锦如今欠缺的就是经验和机会,她立刻应下,又听姜殊然补了一句:“这事儿先别让茵茵知道。” “为何?” 姜殊然摸了摸下巴:“她知道了定又要念叨什么不三不四云云,在你们大夫眼里,病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对吧?” 游锦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笑:“对呢,我只管治病,不会在意姜郎君人以群分的朋友是何种德行。” 姜殊然:……她果然很有趣。 能做姜殊然的友人,身份自然也不低,看门楣都看得出来。 他带着游锦前往,那家人听说游锦是医女,全然没有放在眼里,但仍旧对姜殊然千恩万谢,“难为姜郎君还惦记着峰儿的病,哎,前前后后也不知找了多少大夫来家里,景州城附近的名医都寻遍了,这小娘子……” “且让她先看过,但凡有一线希望能治好楚兄,试一试总是不会错。” “姜郎君说的是,那就,看看吧。” 游锦提着药箱,局外人似的没有任何反应,瞧不上她她也不生气,情绪稳定得让姜殊然侧目。 寻了个空挡,他轻声问:“他们不信你能治病你不生气?你不是该有什么傲骨之类的?” 游锦扫了他一眼,平静道:“我为何要为不相干的人生气,我又不是闲的,不信我便不信好了。” 她做什么还非要证明自己?有病吗? 姜殊然捂着嘴笑,得了游锦一个白眼,有什么可笑的? 患了咳疾的是楚家的儿子楚峰,一进院子就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嘶哑的咳声,声音摧枯拉朽,闻之令人汗毛直立。 楚峰的娘亲立时红了眼,也顾不得招待姜殊然,径直进屋去。 屋里已经有一个大夫,见到楚夫人忙不迭行礼,随后便是摇头,“令公子的病还需调养……” 第362章 瞧不上 楚夫人见不得儿子的模样,立刻红了眼睛:“调养调养!回回都是同样的话,还要调养多久?峰儿都消瘦如此!你们究竟能不能治好他!” “楚夫人切莫动怒,令公子的咳疾,与端木夫人如出一辙,端木家连御医都请过,仍旧不见好转,可见这是顽症,并非一朝一夕能好转。” 言下之意他们哪儿能跟御医比?御医都治不好的病,他们也束手无策,可不就只能调养嘛。 楚夫人闻言再度落泪,看着曾经活蹦乱跳的儿子形容枯槁,趴在床边奄奄一息的模样,她心如刀绞。 游锦跟着姜殊然进屋,也看到了床上的人,确是受足了病痛折磨的模样。 “那便是楚兄,你去给他看看吧。” 姜殊然则找了张椅子坐下,他跟楚峰的关系也就一般,但楚家与姜家却又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来看一看,引荐个大夫,也算是全了两家的关系。 那位大夫瞧见游锦手里的药箱,微微睁大了眼:“你是哪家的医女?” “我不是哪家的,有人请我来治病而已。” 游锦大大方方地放下药箱,穿戴好护服和面罩,从容地走到床榻前,开始给楚峰诊察。 杜大夫见她举动更是惊奇,医女他见过,这么目中无人的却是头一回见,眼里像是看不到他这个大夫似的,也不来请教就敢擅自诊脉,真是岂有此理。 游锦却是没工夫理会旁人的心情,按着自己的步调诊察,该问什么问什么,毫无顾忌。 得知楚峰最开始是患了风寒引起咳嗽,却并未在意,跟人行房后症状加重,才一发不可收拾,越咳越厉害,每日要吐痰一碗多,既不能吃也不能睡,六脉浮洪…… 游锦瞥了楚峰灰败的脸,略一思索,决定用清金散的方子,略有调整后,嘱咐楚家去抓药,以牛乳煎成,加炼蜜及贝母研细和匀其内…… 那方子还没交到楚夫人手里,就让杜大夫一把拿了过去。 看过后,杜大夫嗤笑一声:“这就是你开的方子?这不瞎胡闹吗?都是些寻常的药材,能管什么用?” 楚夫人一听,也犹豫起来,她本就不相信游锦,要不是人是姜殊然带来的,她都不会让她给峰儿问诊。 杜大夫又是他们家用惯了的,那自然是比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医女可信。 “要不还是算了,峰儿的病,那是多少大夫瞧过,不知用了多少珍贵药材下去都不见好,你才看了这么一会儿……” 楚夫人没心思跟她周旋,“诊金我照付你的,小娘子还是请回吧。” 对不信自己的人,游锦也没办法,正打算收拾医箱,却见老爷似的坐那儿的姜殊然开了口:“楚夫人这是连我也不信呐,罢了,白瞎我特意将人请来,没想到连朝廷都赐下牌匾的神医小娘子,楚夫人都瞧不上,如此,那我就带人告辞了。” 游锦瞪他,他在胡说八道什么登西?什么神医小娘子张口就来,问过她没有? 第363章 不会亏待 “朝廷赐下牌匾?” 楚夫人不敢置信地看向游锦,正好看见她瞪姜殊然的一幕,更是倒吸了口气。 她居然敢瞪姜殊然!这可是自己都要好生捧着的人,莫非这小娘子真是不得了的人物? 一旁杜大夫闻言也被惊到,忽而念头一动:“你可是近来给景州一众夫人贵女诊治的那位游姓娘子?” “小女确是姓游,单名一个锦字。” “当真是你。” 杜大夫的态度立刻就变了,他一早知道游锦。 那些贵女当中有些也是他的病人,何种病症,用的什么方子他都有记录,忽而换了方子,且有奇效,杜大夫才知晓有一医女的存在。 那些方子和脉案杜大夫看过后拍案称奇,早想着若有机会定要见一见,没成想竟就是眼前这人。 “楚夫人,若是游娘子,这方子确可一试。” 楚夫人也没了偏见,立时让人去按着游锦的吩咐煎药,还问游锦要不要再给楚峰诊一诊,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们态度的改变并未影响到游锦,见不赶她走了,她于是拿出针囊,给趴那儿要死不活的楚峰行针。 给他脱去衣衫,擦干净要针灸的部位,游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面前只是一块会呼吸的肉块。 但此情此景在旁人眼里,就很不像样。 一个女子对男子的躯体上下其手,实在称得上伤风败俗,偏她浑然不觉,进针后将手洗干净,让人去拿痰罐过来,一刻钟后,楚峰呕出大量黏液,几乎要将肺腑一并吐出,然而呕吐完后,持续不断的咳嗽竟止住了。 楚夫人大喜,游锦则平静地一边收针一边说:“只是暂时止住,药汤煎好后立刻给他服下,连喝三副,之后按着之前大夫说的调养即可。” 她收拾好药箱,等着楚家付钱,楚夫人却已经对她深信不疑,“游娘子还请明日也来,峰儿就托付给游娘子了。” “若无意外,我无需再来。” “要的要的!请游娘子一定登门,对了,诊金,巧儿快去取诊金来。” 楚夫人看游锦的目光中没有了轻蔑,热络地盯着她:“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了你。” 你要这么说,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游锦笑吟吟地应下,有钱不赚是。 楚夫人又对姜殊然好一顿感激,说这份恩情,他们楚家一定记下。 姜殊然隐隐挑眉,嘴里从善如流地说着场面话,余光看向拿到丰厚诊金笑得一脸和善无害的游锦,这个人情,是她帮自己讨来的。 送游锦回去的路上,姜殊然没忍住:“没想到你真有点本事。” 游锦懒得搭话,不然她靠什么积攒的名声,靠卖萌吗? “只是你给男子针灸,会不会觉得稍有不妥?我没别的意思,看你的年纪,也到了该相看的时候,如此行医,怕是不好找婆家吧?” 姜殊然想起姜茵说过,游锦兄妹父母双双过世,只余他们兄妹相依为命,不禁脑补出一些悲惨的场景,为了活下去,还要供兄长念书,游锦不得不从医,不得不做她不愿意的事…… 第364章 财迷 “很好找婆家是什么夸奖吗?” 游锦不欲跟一个外人聊这个,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到地方下车的时候倒是很真心地跟他道谢。 “往后若还有这种机会,姜郎君千万记得我呀。” 她笑眯眯地招手,看起来就是个温软可人的小娘子,极易让人心生好感,姜殊然却知道她是因为诊金的缘故才对自己这么和颜悦色。 “财迷。” 他轻笑一声,吩咐马车离去。 游锦一点儿不介意自己在别人那里留下财迷的印象,钱财这种事儿,多多益善才好。 之后她又去了楚家两回,楚峰的咳疾当真渐渐好转,把楚夫人高兴的,见到她直呼小神医,游锦怎么纠正都觉得她是在谦虚。 不仅如此,楚夫人还逢人帮她宣传,说她家峰儿命中带贵,峰回路转,是有福之人,谁让那些人之前说风凉话,暗戳戳让她早些准备准备,没想到吧,她峰儿被小神医给救了。 这话被人听了去,传开后传到端木府里,端木大人闻言立刻让人去打听,“哪里冒出来一个小神医?当真治好了楚家儿子的咳疾?” “奴已让人借着探病的由头亲去看了,当真好了,说当时那小神医几针下去就不咳了,用了她的方子后,如今更是能吃能睡,瞧着很快就能下床。” “这等人才为何先前无人打听到?却让楚家寻到了人?我府里养的一个个都是废物吗?” 管事为难道:“大人息怒,奴也追问过,才知夫人身边的嬷嬷之前去请过,然而许是并不知晓她的本事,只当做寻常医女,不仅没请来还把人得罪了,便当做没这事儿……” “混账!是夫人身边哪个不长眼的?夫人温厚敦良,这等刁奴如何配伺候她?把人给我找出来,让她去给小神医认错,求不到原谅我要她的命!” “诺。” 于是两日后,游砚出了门又折回来,游锦还当他落下了东西,笑着问:“大哥有什么忘了带?” “外面有奇怪的人,你不要出来,我来应对。” “奇怪的人?” 能有多奇怪?游锦跟着去看了一眼,只见在他们小院子外面跪着一个人,头发散乱,掩面哭泣。 游砚上前质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挡在我家门前?” 游锦这才认出来,这个人她见过,因为没有礼貌所以自己没搭理她。 “大哥,这里交给我就好,你不要迟到了。” 游砚不放心,硬是让游锦给他推到了胡同口:“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能应付得来,你的事更要紧。” 见游锦胸有成竹,游砚才应下,只是嘱咐星星若有情况立刻来找他。 游锦回去家门口,避开嬷嬷跪的方向:“这是何意?我家小门小户,可受不得这种大礼。” 那嬷嬷哭着往前膝行几步:“小娘子,先前是我有眼无珠,口出狂言冲撞了小娘子,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是我狗眼看人低,仗势欺人,都是我的错,望小娘子宽厚,不计前嫌,救救我家夫人吧。” 第365章 在此谢过 她好后悔,好后悔啊! 一步步做到夫人身边令人信重的嬷嬷,她花了多少心血?谨言慎行了这么些年,却栽在一个医女身上,她真的好冤啊啊啊! 那不过是一个医女,连正经大夫都算不上,以她的身份,哪里需要给什么好脸色? 可偏偏就是这个医女,让自己颜面扫地,威严尽失,被拖出去打了一顿后,来这里求她的宽恕。 谁知道她是那劳什子小神医?若是早知晓,就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嬷嬷越想越心酸,哭得也越发凄惨,若是不能求得原谅,她怕是真的要小命休矣。 “求小娘子原谅,老奴再也不敢了,求你发发慈悲,是我猪油蒙了心,我家夫人却是好的,你一定要救救她……” “行吧。” 游锦应得干脆,那嬷嬷的哭声都顿住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泪眼抬头,眼中茫然,她方才说什么? “只是得等我把药箱整理好,你也别在我家门前跪着,我瞧了不舒服。” 不等嬷嬷反应,端木家的仆人已经抢先一步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她趔趄了两步才站稳,小心翼翼地问:“当真?小娘子当真原谅了我,愿意去给夫人瞧病?” “你不是道歉了?” 游锦记仇,也不记仇,她不会委屈自己,但若有悔过的举动,她的怒气散得也快。 “我知道你觉得我只是个医女,身份低微,还不如你手里管束的奴才,若非有求于我,你也不会来这儿跟我道歉。” 嬷嬷急了:“小娘子,小娘子我真知道错了,我心思狭隘,我……” “不管你是真心知错,还是形势所逼,我也不在乎,认了错,我就不追究。” 游锦扬起唇角笑了笑,她又不是菩萨,管你诚心不诚心,哪怕是做样子,只要不在自己面前作死,她都不在意,又不是多要紧的人。 回去收拾好药箱,游锦跟着家仆去了端木府上。 这家比姜家还要贵气,表面上看不出多财大气粗,但就是让人感觉格调更高,低调的奢华。 来到端木夫人的院子,游锦先见到了家主,端木拓。 他看自己时审视的目光并非轻视,而是慎重,没多啰嗦,便让人将端木夫人之前用的方子都拿过来。 “这些都是先前那些大夫留下的,你可仔细参阅,内人身子羸弱,咳疾久治不好,实在经不住更多的折腾,烦请小娘子慎重再慎重,我在此先谢过。” 游锦不由地多看了这位端木老爷两眼,她进出过那么多富贵人家,这还是头一回有家主如此重视女子的病症。 “我当尽力而为。” 能有先前的方子做参考是再好不过,游锦认真地看了,却看到一张眼熟的,皱起眉来发问:“这是何时用的方子?出自哪位大夫之手?” 端木拓只扫了一眼,竟能立刻答出:“城中医馆一位姓杜的大夫,前几忽然找上门来说能治咳疾,给了这副方子……” 他说着竟动起气来:“谁知用了后内人的症状更甚,这哪里是救人的大夫?分明是草菅人命的恶徒!我已让人报官将他抓起,此人许是故意来谋害我夫人的命!” 第366章 不很可靠 游锦嘴角微微抽了抽,她觉得可能不是,就单纯是想碰运气邀功而已。 这副方子,正是她给楚峰开的那副,只不过虽然都是咳疾,看着症状相似,但病因很有可能大相径庭,就这么拿来用,说草菅人命也差不多。 进屋见到端木夫人,游锦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争分夺秒地开始诊察,这位夫人瞧着,不大好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端木夫人的身子宛若空洞的枯枝,脆弱死败,只能暂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点点刺激都有可能轰然破碎。 游锦小心翼翼地给她诊察后,又检查了她现下用的方子,从中做了取舍。 “药也要逐渐地停,夫人病状堪忧,靠药物,恐怕撑不了多久。” 她习惯于实话实说,却没想到看着沉稳干练的端木拓一下子红了眼,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会儿,才发出干涩的声音:“你说的,是真的?” “是,长此以药吊着,只会令她生机溃散,非得是从根基开始,一点点修补将养,丰盈气血,才有可能转危为安。” “就照你说的做。” 端木拓闭了闭眼,甚至没有犹豫一下。 因为他知道,游锦说的是真的。 没人比他更了解夫人,尽管他不是大夫,但他与夫人相濡以沫这么多年,如何不能感同身受? 找来的大夫无一不是安慰他,说只要好好调养就行,然后开出的方子大同小异,最好的也只能让夫人的病情能不再恶化。 只有游锦敢跟他说,夫人的情况很危险,没有骗他。 游锦还挺意外,这么容易就交给自己吗?这位端木老爷是不是有点太容易相信人了? 但由不得她浪费时间,她打算以针灸为主,汤药为辅,给端木夫人制定医治计划。 对待如此虚弱的病人,如何取穴,如何循序渐进,都需要再三斟酌,她干脆回了一趟家,把医书也搬过来,一边研究一边定夺,偶尔还会全盘推翻,就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可靠的样子。 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对游锦态度复杂,担心她到底会不会治病,怎么还一边治一边翻书?人家大夫哪个不是淡然自若,底气十足,让人一看心里就稳当,她这…… 可人又是老爷请来的,还让她全权负责给夫人治病,下人们无人敢违抗,都知道常嬷嬷就是因为得罪了她,才会从夫人身边的掌事嬷嬷又跌回泥里。 游锦对端木夫人的病也相当用心,扎的每一针都慎之又慎,且为了不耽误时间,加之要观察病情,她跟大哥说过后,暂住在端木府里,就住夫人旁边的耳房,方便及时查看。 渐渐的,质疑她的目光变少了,只要长眼睛都能看得出她的用心,时时刻刻都在,衣不解带,连药都是亲自煎,夜里有时能起来好几回。 并且令人欣喜的是,夫人的情况,好像真的有在好转。 虽然转得不太明显,但近身伺候的丫头是能够感觉得出来,夫人的气息不再微不可查,让人提心吊胆时不时想拿羽毛探一探,而是变得清晰起来。 第367章 不用复杂 昏睡的时间也略有减少,醒着时虽仍旧虚弱无力,神志却清醒不少,也能慢慢表达自己的意思。 端木拓每日都会过来,夫人若睡着,他就在旁边,拉着她的手安静地坐一会儿,若碰到她醒来,眼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小孩子一样什么都想说给她听。 端木夫人就看着他,唇边有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氛围好到游锦都不忍心打扰。 但是不行。 “该给夫人施针了,大人可要回避?” “不必,我陪着她。” 于是游锦开始做准备,扎针的时候,端木夫人全无反应,握着她手的端木拓却紧张得僵着身子,一直叠声问她是不是很疼。 端木夫人笑着摇头,端木拓却不信,这是针呐,怎么会不疼? “大人松松手,你这样用力我不好进针。” “哦,哦好。” 端木拓小心地松开,眼巴巴地守在一旁,看着莫名有种憨厚的感觉。 一直到针灸结束,他的姿势也没有变过,等游锦将针都取下,第一时间又握住端木夫人的手,还注意到不碰到扎过的地方。 端木夫人轻轻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而后看向游锦,声音轻弱:“多谢你。” 游锦也回一个软软的笑:“不客气,夫人想谢我,就早些好起来,我能拿着丰厚的诊金归家,该我多谢夫人才是。” 端木夫人露出笑意,眼睛微微弯着,靠在端木拓身上看她。 这些日子都是这个小娘子在照顾、医治自己,每回自己睁开眼,她都会在身侧。 给她针灸的时候会与她说话,喂她喝药的时候还会哄她,如此明丽鲜亮的一抹颜色,只是看着,都会觉得心情舒畅。 更别说她的气力真的一点一点回来了,仿佛落败到只剩枯叶的枝干,又生长出点点绿芽。 都是这个小娘子的功劳。 端木拓听见游锦的话,立马豪横起来:“只要你能治好,诊金算什么?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没有不应的。” 游锦:……不用那么复杂,她只要钱就好。 因着游锦在端木家暂住,虽跟游砚说了,但游砚难免不放心,因而每日都会绕道过来看一看。 今日端木夫人清醒的时间出乎意料的长,说了一会儿话也不那么疲惫,把端木拓高兴坏了,等她睡下后,兴奋劲半天都缓不过来。 “游娘子的兄长?我这会儿有空,可见他一见。” 端木拓的身份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但他高兴,光给诊金他觉得远远不够,若是她兄长有可取之处,或许自己可以给他些指点。 游砚见过锦宝之后,直接被带到了端木拓跟前,虽不明所以,还是行了读书人的礼。 端木拓一见之下有些吃惊:“你是读书人?如今师从何处,念过哪些书?你与令妹来景州城,该不会是……来应考的?” “正是。” 端木拓:…… 他好一会儿没想到要说什么,觉得自己可能是傻了。 也是,能养出那样出色的小娘子,兄长又怎么会差?是他只顾着游锦能不能治病,不曾让人去问一问她的家人。 第368章 没办法呀 端木拓决定先探一探他的底:“令妹很有本事,多亏了她,内人才有所好转,若她治好了内人,便是我的恩人,你既是本届应考的学子,可有听说过我的名字?” 游砚想了一下:“学生此前听裘先生偶尔提过一次。” 端木拓骤然睁大眼:“裘先生?睢阳裘岚?你是他的弟子?” “学生只是偶得机缘,在裘先生座下听学,并算不上先生弟子。” “你等会儿,你让我想想……” 端木拓手指撑着额努力回想,裘岚前阵子跟他喝酒的时候,好像是说了这么一件事儿,说他遇到一个好苗子,不仅天资聪颖,极有慧根,还很与他有共鸣,也有缘分,虽是耕读人家出身,但他十分看好。 他再次细细打量游砚,俊朗舒逸的少年郎,眉间清正,举止沉稳,不卑不亢。 遇上这等人才,又何尝不是他的缘分? 端木拓浅笑着让人重新泡一壶新茶来,和颜悦色道:“没想到你便是裘岚提过的学生,今日也算有缘,可愿与我闲聊片刻,饮一壶茶?” 游砚自不会推辞,因为端木拓这个名字,可不仅是裘先生提到过,在来景州之前,他就从长风道长口中听说过了。 他会在景州,也是因为他夫人病重,受不得舟车劳顿,耽搁在此地,定川王曾三番四次邀约他,他都以夫人病重不敢离开为由婉拒。 有人说若是能得端木拓的引荐,即便止步于举人,也不必担忧仕途,因此想要攀上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却鲜少能够如愿。 游砚来此处,纯粹是为了确认游锦安好,端木拓对他夫人是出了名的情深义重,万一有什么差池,他怕锦宝要受迁怒,自己能帮上忙。 却没想到,又一次因为锦宝而得到机遇。 这让人怎么说呢,他也不想的,谁让他有个厉害的妹妹呢,哎呀他也没办法,好运气拦都拦不住呢。 …… 姜殊然的“好友”楚峰,被游锦诊治过后,慢慢恢复过来。 然而经此一劫,他却仍旧不安分,吵着要见梦里的小仙子。 楚夫人都要烦死他了:“什么小仙子?你那会儿病得都起不来床,日日咳得脸都浮肿,我都担心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跟我说什么小仙子?” “我亲眼见到的,是小仙子救了我,虽看得不是很清,但我记得清清楚楚。” 楚峰说着眼神都迷离起来,表情变得虚幻:“她好漂亮,不施粉黛,清水芙蓉,是我最喜欢的模样……娘!你快点去帮我把人找来。” 楚夫人心里其实早猜到他说的是游锦,那小娘子确实有着如仙子一般的容貌,峰儿将好未好迷迷糊糊的时候认错也不奇怪。 但她不想承认。 游小娘子那会儿就说了,峰儿年纪轻轻却已显亏损,若不加约束,日后说不定会被掏空身子,缠绵病榻。 这回的病,正是从他风寒未好还非要行房后才变得严重起来,楚夫人有心想管束他一番。 第369章 不三不四 “峰儿啊,你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听,就收收心,别总想着那些个男欢女爱,再说你房里已经好几个了,纳进门的时候你不都挺喜欢?” “她们怎么能跟小仙子相提并论?我不管我不管,我若见不到她我捡回来这条命还有何用?” “你在说什么糊涂话!” 楚夫人又急又气,想着冷冷他,兴许这事儿就过了。 谁知楚峰身边人说漏了嘴,让他知晓自己心心念念的小仙子,就是给他治病的医女。 那随从又很摸得清他的喜好,为了讨好,还将游锦给他针灸的场面,描绘得活灵活现,虽然针灸时并无几人瞧见,但人会想象嘛,没看到也不妨碍把场面想象得活色生香。 这楚峰哪儿还忍得住?他也不闹了,直接开始装病。 楚夫人眼瞅着自己儿子已经快好了,一下子又卧病不起,脸白得像是涂了粉,蜷缩在床榻上不住呻吟,饭菜也是原样端进去原样端出来,瞧着,似乎比之前情况更糟! 楚夫人险些承受不住,忙不迭地让人再去请游锦。 游锦已经不必住在端木府,每隔一日去一趟就成,楚家来人求医,她还诧异来着:“不应当呀,我看过调理的方子,还算合适,怎会忽然又不好了?” 她也没多想,带着药箱匆匆赶往,楚夫人一见了她就落泪不止,“游娘子,峰儿究竟是怎么了,他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游锦略宽慰了两句,进去先查看情况。 看到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楚峰脸虽惨白,气息却稳当,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刚摸到脉搏,就见楚峰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终于见到你了,跟我梦里的小仙子一模一样,我果然没有记错。” 游锦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看向眼里含泪的楚夫人:“令公子身体无碍。” “他病容如此憔悴,怎会无碍?” “夫人让人打盆水来给他擦洗擦洗。” 楚夫人一愣,哪儿用那么麻烦,上前拿了帕子在他脸上用力蹭了蹭,蹭出来一块原本的肤色。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楚夫人瞪着他:“所以你不用饭菜,也是背着我吃了别的?楚峰!你怎能这样胡闹!这种事是能开玩笑的吗?” 楚峰却不甚在意:“不出此下策,你又怎会把小神医请来?她可是我的恩人,救了我一命,我当好生报答。” 他朝着游锦笑得暧昧:“更何况,我还与她坦诚相待过,有了肌肤之亲……” 游锦特别理解姜茵看不上姜殊然这些朋友的原因,果然都是些不三不四之徒。 她拎起没打开过的药箱,神色平静地看向楚夫人:“令公子既无大碍,我就先告辞了。” “游娘子,实在对不住,让你跑这一趟。” “不妨事,只是令公子寻常问诊,还是依旧请相熟的大夫为好,对他更加熟悉,不会出错。” 楚夫人如何听不出她的意思,只得讪讪赔笑。 第370章 不记得了 楚峰却不肯只见到了游锦一面就让她离开,立刻从床上下来,几步挡在游锦面前,语气轻佻:“游小娘子,我方才所言你怎么不应呢?你可是脱过我衣衫给我针灸?都瞧过我哪些地方?”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这个美娇娘面红耳赤的模样,那定是粉面桃花,美不胜收! 然而游锦却面不改色,当真思索了一下他的问题,淡淡道:“男子的胸我也见过不少,你的实在干瘪枯瘦,毫无美感,瞧过哪里已经不记得了。” 楚峰身子巨震,呆滞的面容上还擦着粉,却依旧有红色透出来。 他方才油腻的声音骤然变调:“好不知羞耻!你一个小娘子见过那么多男子的身体,成何体统!” “楚郎君若这么说的话,假使日后病重,恕我无法给你诊治,不然就是不知羞耻,我记下了。” 游锦淡淡勾了勾嘴角:“日子还长着呢,楚郎君可要当心别再病了。” 楚夫人赶紧打圆场:“游娘子,这是怎么说的,峰儿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不要误会……” “用人的时候笑脸相迎,病治好了就是不知羞耻,这是哪门子道理?我游锦靠本事治病救人,正大光明,你们楚家规矩多,往后我不来就是。” 白跑一趟她心里气正不顺呢,一来一回的时间,够她做多少事? 楚夫人没想到她气性这么大,自己如此摆低姿态她还在拿乔,一时间也有些不痛快,说到底,也就还是个医女啊。 她也没再劝,楚峰却不想让游锦就这么走了,想喊人把她拦住,被楚夫人打断。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病才刚好就瞎折腾,你能不能消停些!” “娘!你没听见她方才说我什么?一个医女竟然敢羞辱我,难道就这样放过她?” “她是姜郎君带来的,是姜家三娘子的友人,虽是医女,但你为难她,就是在落姜家的脸面,要是让你爹知道了,他能扒了你的皮。” 楚峰这才不情不愿地罢休,可眼睛却久久收不回来。 是真漂亮,板着脸的小模样,又清冷又高傲,是他没有征服过的类型。 而且自己的身材……那是因为他病了!他若没病,怎么可能干瘪枯瘦?他院子里的小娘子可都爱死了他! 这个形象,他必须要挽回来! 游锦心里默默把楚家塞到黑名单里,并不太担心他们会对自己做什么,越是门第高的人家,就越是要脸面,不会如同村里人一般不管不顾。 自己又是因为姜殊然的关系去的楚家,她要出什么事,姜家也脱不开关系。 …… 景州城,忽然开始风靡一本诗集。 听说那上面的诗,连定川王都亲口赞过,写得极好,乃是此次乡试的秀才所写,阅者无一不惊叹其才华。 游锦知道后,有点好奇地去跟大哥打听:“大哥可曾见过这诗集?写诗的人当真那么厉害?那他岂不是稳稳考中举人?” 游砚不知为何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也不尽然吧,还有小半月才能知晓结果,哪里能因为一本诗集就下定论?” 第371章 没有那个必要了 “那可是定川王都亲口称赞的诗集,能入定川王的眼,想来定有些来头。” 游锦眯着眼睛瞎分析一通,因为大哥走这条路,所以她多多少少也去了解过一些。 为何景州城这阵子诗会云集?便是想作出能入贵人眼的诗篇,定川王府上更是每日都能收到无数投名状,希冀能一展才华,从此走上仕途。 只是乡试而已,竞争已然如此激烈,游锦都不敢想后面的会试、殿试,该是怎样一副刀光剑影的模样。 不过她胡诌完,又习以为常地给游砚打预防针:“看来这届乡试很不简单,大哥切莫太过在意结果,都是浮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每一段路程都是最好的风景,重要的是这段经历,还能见到名师,已经是赚了!” 游砚:……她到底哪儿来那么多稀奇古怪安慰人的话?每日一安慰,日日不重样。 炖鸡汤小能手游锦完成日常开导后,怂恿游砚要不要也去定川王府碰碰运气,大家都这么干,不凑热闹多不合群啊。 “这种事儿要靠运气,说不定运气就到咱家呢?景州城还有别的门路没有?都投一遍,有没有人举荐差别大着呢。” 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任凭你满腹经纶,若无人欣赏,也只能默默无闻,一旦被人赏识,平步青云都不无可能。 游砚却摇摇头:“没有那个必要了。” 没有那个必要了? 游锦把这话咂摸了两遍,机智的小眼睛灵光一闪,蹭蹭蹭贴近游砚,水汪汪的眸子眨呀眨,捏着嗓子怪模怪样扯了扯他的袖子:“莫非,难道,大哥已经……” 游砚被她逗得直笑,大掌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就是这个莫非,难道。” “真的?大哥已经达成被赏识的成就了?” 对她奇怪的说法见怪不怪,游砚已经能准确地明白她的意思,“是沾了你的光,你医治的那位端木夫人,她的夫君端木大人乃川蜀道刺史,当朝太尉也姓端木,是他的叔父,因而连定川王也不敢怠慢他。” 端木拓被任命来川蜀道不久,与先前的刺史不同,他底气太足太足,根本没将定川王放在眼里,只管做好自己监察职责,任何人的情面都不管用,似一柄利剑蛮横地扎进川蜀道,搅乱原本的秩序。 定川王多次想要拉拢端木拓,总也得不到回应,正为此发愁呢,却闻端木拓主动送来一本诗集,说是觉得不错,邀王爷共赏。 这样的机会定川王怎会放过?哪怕那诗集是端木拓府上小猫小狗写的,他也能夸出花来! 然而看过之后,定川王的想法改变了,他开始摸不透端木拓的心思。 这些诗文里有着明晰的思想,写出的人必定才华斐然,连他都生出了惜才的念头,端木拓举荐给自己是何意? 定川王求才若渴,但也谨慎得很,生怕这是朝廷往他身边安的探子,一边借着诗集与端木拓套近乎,一边让人巨细无靡地去查此人。 第372章 优秀! 一查发现,他觉得自己怕是多想了。 当真是查无可查,再透彻无比,端木拓根本不藏着掖着,摆明了就是回报他妹妹医治自己夫人的恩情,坦坦荡荡,直接与定川王言说,把因果放在了明面儿上,合情合理。 再查下去发现,游砚的身世干净到令人发指,一步一步如何走到今日皆有迹可循,还是韩管事常提到的那个,对祁衡有着深远影响的孩子。 不是没想过他是知晓祁衡的身份接近自己,但略一深想根本说不通,且不说这些年自己都没听说过此人,连祁衡能去裘岚那儿听学,都是沾了人家的光。 定川王为此还特意把祁衡薅回去,细细地问起游砚来。 祁衡说得那叫一个仔细,言语间不难听出赞叹之意,游砚纯粹是靠着自己的勤奋和天赋,从父母过世,亲族算计这样一个绝境,一步步走出山村。 定川王于是彻底打消疑虑,这等心智坚毅的人才,不正是他急缺的吗?还有与祁衡的这层情分在,能天然地与自己站在同一边。 随后这本诗集,便成了定川王盛赞过的存在,迅速在景州城风靡开。 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诗集竟出自大哥之手,游锦惊呆之余,又觉得情理之中。 她嘴巴喔成圆圆的样子,小蝴蝶似的围着游砚转圈圈:“大哥好厉害!大哥怎么这么厉害!大哥你好牛气啊!” 游砚无奈地笑:“都说了全是因为你才得来的机遇,如若不然我连端木府的门都进不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治病而已,端木大人想要答谢,给点东西不就成了,却肯将你举荐定川王,定川王如此声势浩大地赞誉,不都是因为大哥值得?” 那可是令景州学子都争相传阅的诗集,游锦虽还没机会看过,但能被推崇,足见优秀! 这么优秀的人,居然是她大哥!旁人绞尽脑汁想见的大才子,是她游锦的哥哥! 诶嘿嘿! 游锦生生把自己给转到头晕,脸都要笑烂了,还是游砚手动帮她停下来,无语到好笑:“你消停些,别一会儿站不稳摔倒。” “嘿嘿,摔倒我也开心。” 游锦乐淘淘地晕了一会儿,脑袋才算清醒过来,又问:“可是大哥,那这意思是不是,你日后就要与定川王穿一条裤子?” 游砚:…… 深深吸气,“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不过定川王是我们暂时能够到的,明面儿上的掌权者。” 明面儿上? 游锦顿时想起长风道长,那这位就是暗中的,大哥说他可能是皇子呢,不过一个常年离宫,在道观为天下祈福的皇子,是不是意味着再接触不到权力中心了? …… 游砚的名字开始小有名气,慢慢成了景州城的名人,才子的名声也传了起来。 虽还未放榜,每日都有人来相约,胡同里也变得热闹起来。 而祁衡自打被他爹问过游砚的事,看着像藏了什么心事,时常会心不在焉,看着游砚兄妹走神。 第373章 厉害厉害 “祁衡?你又在发什么呆?番薯再不吃就要凉了,凉了不好吃。” 祁衡回过神,低头咬了一口,垂着的眉眼闪过一丝纠结。 要不要告诉他们,自己与定川王的关系? 他近来时常回家,也与父亲长谈过,不论是诗书还是在川蜀道最微小的山村营生,父亲都很满意的样子,说他很不错,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之后不必再回大青山村,留在府里帮他。 说他也该学一学如何用人,如何处事,往后定川王府这么大的担子,就要交到他手里。 过两日等放了榜,还会专为他办一场宴请,让天下人知晓他的身份。 到那时,锦宝和游砚他们都会知道吧?他们会不会怪自己没跟他们说过?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防着他们? 甜甜的番薯吃在嘴里变得寡淡无味,味同嚼蜡,祁衡几次张口想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知该如何开口。 游锦察觉到他的怪异,贴心道:“你若是想去茅房不用不好意思,咱们什么关系,不讲究虚礼。” “……我没有要去茅房,这儿正吃东西呢,你是个女孩子,也不能太不讲究。” 游锦全然不在意:“那你怎么总是扭来扭去?哪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看看?” 她放下番薯拍了拍手,指尖搭在祁衡的手腕上,闭着眼睛一副装神弄鬼的不靠谱模样,半晌,她奇怪地睁眼:“你脉搏怎么跳这么快,真病了?” 摸了摸祁衡的额头,好像是稍稍热一点。 正打算正儿八经给他看看,祁衡扭头避开了她手心:“我没事,天热而已。” 游砚将她拉回来:“别总觉得别人生病,不吉利,祁衡若真不舒服自然会告诉你。” 也是。 游锦又开始吃番薯,以他们的关系,祁衡还能不好意思跟自己说不成? 等热度慢慢散去,祁衡放下手里的番薯,“锦宝,砚兄,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游锦皱皱鼻子:“什么事还这么严肃,看得人怪紧张的,很严重?” “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过,我其实……是定川王的儿子。” 他一鼓作气把话说完,屏息等待他们的反应。 游锦咬了一口番薯,嚼嚼嚼,脸颊吃得鼓鼓的,吃完喝一口乌梅饮,然后再咬一口,嚼嚼嚼。 祁衡:“……你先别吃了,我刚刚说的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啊”,嚼嚼嚼,“你说你是定川王的儿子嘛”,嚼嚼嚼,“厉害厉害。” 祁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不是,他们怎么是这个反应? 游锦这样就算了,游砚也是淡定自若的样子,仿佛他是定川王儿子这件事,还不如隔壁旺财生了一窝小狗令人激动。 正自我怀疑着,旁边成志张着合不拢的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音:“你说什么?你是定川王儿子?是我知道的那个定川王?” 变了调的动静在小院子里回荡,祁衡心里踏实了,这才对嘛!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嘛! 第374章 再议 “抱歉,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们,一开始是家里不让说,后来也错过了说的机会,但我只有这一件事没说,真的。” 游锦擦了擦嘴:“哦。” “真的真的,我从没因为这个身份觉得骄傲自大过,我是真心把你们当做朋友,其实定川王的儿子也没什么不一样,除了不会饿死,就是一大堆规矩……” 祁衡还把自己说低落起来,有时候他是真心羡慕锦宝他们,日子虽然清苦,但很纯粹,想要什么朝着努力就好,不像他,一想到回去后家里那一堆事儿,他就有点吃不下东西。 只是这话说出来可能要被锦宝打,祁衡机智的只敢在心里想想。 一直憋在心底的事儿终于说了出来,祁衡松了一大口气,人也重新活泼起来,开始说不着调的话。 “要不,你们也别回去了,就在景州落脚,这里什么都有,比河定县要富庶得多……” 游锦懒洋洋地接话:“是啊,花费也多,小少爷你在这里有定川王府可以住,我们在哪儿落脚?” “你们也住我家呀,我家大得很,每日换个院子都成。” 游锦白他一眼,说的什么疯话。 谁不知景州城好?寸土寸金的,光是这个小院子,租金已经是打骨折了,都比河定县要翻几番。 吃穿用度都要花钱,大哥念书、应酬,哪样能省得了? 如今能维持收支平衡,那都是这里冤大头多,加上大哥节俭,有些宴请他能不去就不去,到如今都不肯买一身贵的衣衫,仍旧穿着学子的青衫,魅力完成度全靠脸和学霸的气质。 但祁衡却是认真的,“砚兄多年苦读不正是为了走出村子?学的圣人道理,不也是为了天下百姓?你的诗集我细细读过,里面的胸怀和抱负令人动容,砚兄,这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游砚神色平静:“我知你心意,一切还是等放榜后再议,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说得也是。” 只有游锦歪着脑袋,“为何?放榜后会发生什么?” 祁衡笑她:“你是当真满脑子都是医术,此次若砚兄中了举,哪里还用得着担心花费?多的是人捧着银钱找上门,不然,你以为为何许多人考了那么多年都不放弃?” 中了举,便有资格做官,即便不做官,大小也能当个地主老爷,好处是明晃晃的。 单是朝廷的赏赐和地方上的资助就不可小觑,乡绅财主还会送钱送田,送房子送奴仆,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送不起。 但这些的前提,得是乡试考中。 越是快到放榜的日子,景州城内焦躁的气氛越发浓重,有些人实在按捺不住,一天好几趟去门丁那儿打探消息,明知也探不出什么来。 游锦走在街上,都能被急迫的情绪感染,心里也忍不住惦记。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有人拦住她的去路,游锦看清来人后,心里直呼麻烦。 又是这个楚峰!他应该不止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375章 暴起 “游娘子,又见面了,咱们真是有缘呐。” 楚峰盯着游锦漂亮的脸蛋与她打招呼,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让游锦觉得流里流气。 她往旁边想绕过去,楚峰也跟着她挪动:“别那么冷漠嘛,我与小娘子的关系非同寻常,怎的小娘子这就不认了?真是伤人心。” 说着,他还拍了拍自己胸口:“小娘子可要摸摸我心口,厚实,饱满,正为了小娘子你有力地跳动着,你摸摸。” 游锦结结实实被他油到,嫌弃地后退一步:“你说话口气真重,怎么也不含个香片出门?” 楚峰眼角颤了颤,笑容僵硬:“小娘子真会说笑。” “我没跟你说笑,楚郎君身份贵重,该多注意注意自己形象,穿衣打扮只会堆砌华丽,实在俗气了点。”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如姜郎君那般,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气质,又不落俗套,方显别致。” 楚峰表情怪异了一瞬:“你……觉得殊然兄很独特?要这么说确实也独特……” 这个游娘子莫不是倾慕姜殊然?倒也不奇怪,姜家亦是高门大户,她又是姜殊然引荐来给自己治病,说不定交情匪浅。 “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游锦想赶紧甩掉这人,楚峰却是更热情起来,贴在旁边亦步亦趋,倾慕姜殊然又如何?那家伙是断不会对一个医女动心思,而自己,怕是她能够到的,最高的梧桐枝,不怕她不动心。 “别呀,相遇即有缘,游娘子不喜欢我这身穿戴,下回我换个你喜欢的便是,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照着办,如何?” 跟着的圆圆见他都快碰到游锦,赶紧上前把人挤开。 楚峰差一点就能与朝思暮想的小仙子贴贴,鼻尖已经能嗅到她身上清甜的气味,冷不丁被挤到旁边,心头顿时火起,抬手一巴掌把人推倒在地:“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坏小爷的好事?” 圆圆顾不得疼,爬起来想继续拦在前面,却见游锦抡起手里的药箱,就往楚峰头上砸过去。 大概是没想到游锦突然暴起,楚峰根本毫无防备,头被结结实实砸中,当即就要往地上倒。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看到楚峰脸上出血,楚家的下人要疯,大叫着去找大夫,又把游锦和圆圆团团围住。 游锦没在怕的,先去把圆圆扶起来,发现她手掌破了,把地上的药箱捡回来,从凌乱的物件里翻找出东西给她清理包扎。 楚家的下人像才想起她是医女,叫嚣着让她赶紧给楚峰看伤,见她不为所动,就要上手拉拽。 游锦抬起眼,冷冰冰的眼神让已经伸到她面前的手僵住。 下人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明明只是个弱女子,却有如此惊人的气魄,好像自己敢动她一下,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出去似的。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来了几人,瞧着威严肃穆,径直来到游锦跟前:“游娘子,夫人见您久久未至,特意令小的来接您。不知您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第376章 应当不会 “无事,只是药箱可能坏了,不过针囊还能用,不会耽误给夫人诊治。” 药箱方才砸过去后掉在地上,一边的门合不上,只能捧着。 端木家的护卫哪里能让她捧,自己小心地端着,要把人带走。 楚家的下人如何肯? “那小娘子把我家少爷的头砸破了,还想走?” 然而不必游锦与他们周旋,端木府的护卫“噌”的一下拔出刀,对面的气焰顿时尽数熄灭。 “游娘子乃端木夫人的贵客,你们若有异议,可来府上要说法。” 这会儿刚缓过神,手捂着头的楚峰闻言,不可思议地看向游锦,她一个小小医女,竟然能得端木家的礼遇?她是妖怪的变的吗?难不成会蛊惑人心的妖术? 破了头的楚峰最后被抬回家去,楚夫人看到险些晕过去,得知是被游锦砸的,气到理智全无,顾不得她与姜家的关系,就要人去讨公道,还是被楚峰给拦住了。 等知道端木家的人出现,楚夫人才略微清醒,看着儿子脸上干涸的血迹,又气又怒:“一个医女而已,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巴巴地凑上去,这下好了,平白伤了头还不能追究!” “娘,你不觉得她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女人是用来传宗接代的,长得漂亮管什么用?还整日在外抛头露面,你最好赶紧打消念头。” 楚夫人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姜家也就罢了,端木府,可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不过端木大人应当不可能为了个医女大费周折吧?应当不会。 …… 端木夫人很期待游锦每次到来。 她身子打小就弱,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见到的人也很顾忌她的身份,并不敢在她面前多说什么。 而游锦不同,这小娘子对她并没有半点畏惧的情绪,反而因为她是病人,有种把她当小孩子似的照顾。 端木夫人每每与她相处都很开心,她会跟自己说山村里的趣事,说田间撒欢的孩子,山里的野味,集市的热闹……那都是她不曾见过的世界。 游锦脸上鲜活的表情,和熠熠生辉的眸光,让端木夫人既羡慕又满足,与她在一块儿,就好像自己也经历了这些一样。 可今日游锦却迟了,她一向都是早早过来,莫不是路上遇到了事? 端木夫人等不及,让人沿着路去看看,谁知还真给她猜到了。 “药箱都坏成这样?你人可有事?” 端木夫人靠在软枕上,担心地询问,游锦一边洗手一边摇头:“我无碍,也不是什么大事,夫人不必担心。” 看她不想说的样子,端木夫人也就没再追问,只是过后,却让人去细细打听了来。 打听回来后,与她猜的差不离,女子在外行走,最容易碰上被人骚扰的麻烦,尤其她生了那样漂亮一张脸。 待端木拓来看她,端木夫人眼里闪动着气愤:“老爷,这个楚家,在景州是何地位?怎就能纵容子女当街对女子行调戏之事?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第377章 快躲躲 端木拓一听就知道她想帮游锦,略一沉思道:“此事确实很不妥,定川王制辖之地都如此混乱,旁的地方岂不是更无法无天?我会将此事知会定川王,若他不加以管束,朝廷会派人来帮他管。” 端木夫人心疼游锦:“这么好的小娘子,无权无势,只有兄长相依为命,不知受过多少欺辱,却不肯让我忧心,依旧笑吟吟地掩饰,我看她身边那个孩子手都伤着了,裙子也有污迹破口,一看就是刚伤着的……” “夫人切莫忧心,我怎么听她用药箱把对方头都砸破了?” “定是那楚家小儿欺人太甚,才会逼得锦娘子都忍不住动手,要我说砸得好,大庭广众之下都敢当街拦人,不就是思量着小娘子脸皮薄,不敢反抗?幸而游锦机敏,才没有吃亏。” 端木夫人担心楚家还会去找游锦麻烦,央着端木拓一定要帮忙,“那孩子我觉得亲切得很,与我又投缘,你我若是有女儿,定也如她这般聪慧灵动,可不能让她被欺负了。” “好好好,夫人放心。” 端木拓对夫人有求必应,尤其游锦还在给她诊治,万不能有事,楚家那小子实在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此刻楚峰也在后悔,头太疼了,他当时怎么就没躲过去? “下回我就有所防备,不会再中招,游小娘子长得那样娇俏柔美,没成想脾气却暴得很。” 楚峰一边直吸气,一边回忆美人的怒容,好像确实能让疼痛稍稍减轻些。 正想着下回要照着姜殊然平日的穿着打扮,楚夫人匆匆闯进屋来。 楚峰撇撇嘴:“娘,我这儿疼着呢,您就别再来念叨了,儿子就是瞧上了游娘子,旁的都不是她那个感觉。” 楚夫人最疼他的,此刻却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你可快闭嘴吧!峰儿啊,你这回闯了大祸了!” 她着急忙慌地让人赶紧给他收拾东西:“你先去别庄躲一躲,快点,多住些时日,别拖拖拉拉了,赶紧起来!” “娘你在做什么?我还伤着呢,我为何要去别庄?” 楚夫人又抽了他一巴掌,急得脸都皱起来:“定川王把你爹叫了去,狠狠叱责了他,说他教子无方,要他卸职反省!你不赶紧躲一躲,等你爹回来他能抽了你的筋!” 楚峰脸色骤然一变,浑身打了个寒颤,也不再磨叽,立刻就穿鞋下床,让人也别收拾了,先跑为妙。 他如此识时务,可惜也没能逃得了,在偏门被怒气冲冲的楚老爷给堵了个正着。 楚夫人怎么求情都不好使,楚老爷亲自将人压在凳子上,亲手动了家法。 一顿鞭子抽下去,楚峰皮开肉绽,彻彻底底尝到了痛不欲生的滋味。 “老子在景州步步谨慎,好不容易爬到高位,任谁都要尊称一声大人,大半辈子基业却要毁在你的手里!成日为了裆下的二两肉惹是生非,不玩女人会死是吗?” 楚夫人抱着昏死过去的楚峰哭得死去活来,楚老爷一把将鞭子砸过去:“哭!你还有脸哭?都是你惯出来的混账玩意儿!那小娘子还给他治好了病,你知道王爷是怎么说的?说我养了个不知感恩的儿子,他是在点我啊!你们母子是不是要害死我?” 第378章 毒妇 楚峰的毛病楚老爷之前不是不知道,但并未放在心上,喜爱美色而已,人之常情。 可这回不一样,端木刺史本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偏偏楚峰招惹的,又是正给他夫人治病的医女,谁不知端木拓与他夫人感情好?听说还险些耽误了医治,那不是将把柄送到人手里? 定川王为了拉拢端木拓一事烦恼多时,节骨眼上出这样的事,只是让他暂时闭门思过已经算是客气了! 楚老爷怒火攻心,直接遣散了楚峰院子里的莺莺燕燕,把人扔到别庄去,敢踏出庄子一步,就打断他的腿。 楚母伤心欲绝,也跟着过去,楚峰这一顿家法挨得结结实实,人险些没了,比先前咳疾时看着可怕得多,血肉模糊,奄奄一息,请来的大夫莫不唉声叹气,说就算治好了,怕是也会留下病根。 这时楚母又想到了游锦,她医术那么厉害,一定能救峰儿! 但楚峰却不许她去找。 “她把我害成这样,母亲觉得,她真的会好好医治我?” 楚母闻言,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楚峰趴在床上,后方不断传来的疼痛将他折磨得鬼一样,眼神里满是戾气,还隐隐藏着丝丝缕缕的畏惧。 那个小娘子太可怕了,她就是个妖女,心狠手辣的毒妇! 亏她长一副人畜无害的美丽皮囊,底下流着的都是冰冷的黑血!她怎么敢对自己动手?怎么敢仗着与端木家的交情,这么报复自己? 她怎么敢反抗身为男子的他? 楚峰怕了,游锦能用医箱当街砸破他的头,能求端木家为她做主,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兴许就盼着自己去求医,好趁着机会对他下毒手! 听儿子这么一分析,楚母也打消念头,确实确实,那样狠毒的小娘子说不定真能做得出来。 可是,峰儿怎么办?她想求老爷给峰儿寻个好的大夫,老爷却说听天由命,说反正已经有妾室生下了楚峰的儿子,也算后继有人,他若真就这么去了,那也是他的命。 楚母差点哭瞎了,楚峰苦笑着给她支招:“母亲,你让人去请姜殊然来。” …… 姜殊然找上游锦这日,她难得清闲,打算去街上逛逛。 “真是,十分不巧,姜郎君来之前怎么也不让人先说一声?是我招待不周,那……” “你要逛哪里,我送你去,我知道城里有几家藏得深的好地方,能买到文人学子很喜欢的东西。” 游锦收回脚,敷衍的笑容一秒乖巧:“那多不好意思,那就麻烦姜郎君了。” 姜殊然:他已经掌握了拿捏游锦的方法。 路上,姜殊然提到了楚峰,看游锦的目光似笑非笑:“他如今成了周围人的笑话,与他时常在一块儿鬼混的那几个,也跟着被勒令在家中,锦娘子好本事。” 游锦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姜郎君谬赞,与我何干?” “你就不怕没了端木家的撑腰,被楚峰报复?你这回可把楚家害得不轻,兴许已经被记恨上了。” 第379章 哪里来的错觉 “这话你说着不奇怪吗?” 游锦抬眼看他,“你觉得是我害的?我请他来调戏我?” 黑润润的眼眸让姜殊然只觉得微凉,随后笑道:“是我失言,还望锦娘子宽恕,确是他自作自受,与锦娘子无关。” “行,原谅你了。” 游锦有时候超好说话,楚峰什么下场,她一点儿不在意,若不是因为自己有幸结交端木夫人,他怕是仍旧会一次次来找自己麻烦,直到得手为止。 “所以姜郎君今日来找我,只是来给我说故事的?” “唔,算是吧。” 其实是楚夫人求他来跟游锦说说情,请端木大人高抬贵手,但姜殊然觉得没必要说,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说了也是白说,还不如不浪费口舌。 且楚峰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觉得游锦对他有倾慕之意,说他说的话游锦一定会听。 姜殊然看着靠在车窗边跟她的小丫头说话的游锦,不明白他们哪里来的错觉。 姜殊然没有骗游锦,他确实知道几个好地方,虽然他学问一般,但成日在外,哪里有什么宝贝心里门清。 “这家的墨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时常一墨难求,不少文人省吃俭用只为了买上一块,有些书院还会以有没有这里的墨评判人的品味。” “真这么有名?” 姜殊然觉得游锦眼睛睁圆时的模样特别有意思,看着很好骗,那股纯真灵动浑然天成,可一想到趴床上动弹不得的楚峰,他又明白这并非是游锦唯一的模样。 怎会有人这般多变? 游锦对笔墨纸砚没什么研究,在她看来,能写出字就行,反正她那手字,勉强算得上周正,用什么墨都不算埋没。 但大哥不一样,大哥的字极漂亮,她一个不懂行的都看得出风骨来,有这种好东西她怎能放过? 开开心心地进了铺子,里头伙计说她运气真好,刚到了一批墨,还未让人去宣传呢。 游锦毫不心疼地买了不少,捧着刚出门,就见到闻讯而来的书生快步进店,不由地越发弯起眼睛。 “多谢姜郎君,让我知道墨还有这些讲究。” “好的文房四宝,是做学问必备的,尤其是有了身份之后,各个方面都要有所提升,要合乎自己的身份,才不会让人看轻。” 他们生长于小山村,之前对这些不懂也就罢了,两日后便是放榜日,一旦游砚榜上有名,立刻能越一个阶层,他见到的人,遇到的事,就再不是从前那些,自然也不能以从前的样子应对。 姜殊然也不知今日怎么这么有耐心,闲来无事请游锦喝茶,跟她说起这些有的没的。 游锦听得很认真,事关大哥,她一点儿不敢怠慢,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动着专注,姜殊然嘴就没停过,要的茶几乎被他一人喝完。 “太过清高或质朴都不是好事,你兄长既能凭着自己走到今日,若栽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实在可惜。” “我大哥才不清高。” 游锦撇撇嘴,让圆圆去把帐结了,姜殊然想阻止,被游锦拦住:“感谢姜郎君告诉我这些,请你喝茶应该的,上回你也请了我们去食肆,礼尚往来。” 第380章 要稳重 跟什么人可以不分你我,跟什么人要明算账,游锦分得清着呢, 姜殊然还从未让女子请客过,感觉甚是新奇,“那下回又轮到我请客了。” 游锦笑得和气:“下回?待姜娘子归来后再说吧。” 她与姜殊然又没什么交情可言,哪儿还有下回? 姜殊然看出她的意思,笑得无奈,就这,楚峰还说她倾慕自己,他是瞎了吗? …… 万众瞩目的放榜日终于是要到了,游砚瞧着与往日无异,游锦却难得浮躁起来,又想早些知道,又害怕知道,坐立不安的,跟她去考试了一样。 祁衡安慰她:“放心,以砚兄的本事,一定能行,你就想着该如何庆祝吧。” “别别别,可千万别把我哥给架上,能不能行都行,我就是气氛到了,跟着紧张而已。” 她回头看祁衡:“你呢?这么淡定?胸有成竹了?” 祁衡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是啊,我十之八九是要再试一场,早知道的结果,如何不淡定?” 第一场的失误太大,他心里清楚,哪怕之后两场调整了过来,怕是也无补于事。 游锦想要拍拍他肩膀安慰一下,手都抬起了忽然想到什么又放下,而是给他推过去一杯茶:“得失随缘,自在随心,你这么想其实很好。” 祁衡奇怪地看她递来的茶,又看看自己肩膀:“你这是……” “我反省了一下,不能跟你们太没规矩了,你可是定川王儿子呢,哪儿能像以前一样打打闹闹?” 尤其是师兄的事情过后,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从前的小萝卜头,可以毫无顾忌,再动手动脚的不合适,还容易生出误会,绞尽脑汁解释又不想伤了情分这种事,经历一次就够够的了。 祁衡却微微鼓起脸:“为什么不能?我都说了,也不是我自己想做定川王儿子,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跟我生分,那我多可怜?” “我何时与你生分?但该注意的咱还是得注意,免得让人说闲话。”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旁人说闲话?还说不是跟我见外?” 游锦:……怎么就解释不清呢? “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别闹,我没跟你见外,就是我们都大了,放我家那儿都是能相看的年岁,再打打闹闹你觉得合适?我虽不在乎闲话,但也会觉得麻烦,再者比起小时候,我也得稳重起来。” 游锦微微扬起下巴:“我哥要是榜上有名,我就是举人的妹妹,厉害吧。” 祁衡没忍住笑起来,她臭屁的样子透着说不出的娇俏,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原本他们不打算去看榜,若有捷报,会有人带着报子鸣锣上门报喜,游锦一早准备好了答谢的东西,不过没往外拿,反正有备无患。 但是起了个大早等到现在,虽然知道还没到放榜的时间,她却有些按捺不住。 “大哥,要不,我们也去看榜吧?” 游砚劝她:“今日布政司前后几条街想必都水泄不通,你真要去?” 第381章 听你的 “要去要去!” 人多怕什么?仪式感得拉满! “这种热闹不去凑一凑多可惜?我还没见过放榜是什么样呢。” 游砚见她跃跃欲试的模样,也不扫兴,“你想去那咱们就去吧。” 祁衡惊呆,他一大早跑过来就是打算跟他们一块儿去看榜,结果他们没打算出门,早说要去,他就让人去占好位置了啊!这会儿哪儿还能有好地方? “嗨呀咱们就去应个景,好位置影响上榜吗?” 游锦歪理一堆,祁衡只得叹气,老老实实地跟着出门。 如游砚所料,要张贴榜单的布政司门口早已经人山人海,针都插不进去,游锦远远看着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止步于街头。 游砚就笑她:“不是来凑热闹的?还要去凑吗?” “……这儿也挺好,虽然远了些,起码也望得到,大哥,不如我们就在这边等着?” 她指着旁边一家茶楼,可能是离得太远,并未被人挤占满,瞧着楼上还有位置。 “听你的。” 几人上了楼,果然人不很多,不似离得近的一些茶楼酒肆,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 抢了靠街边的最后一张桌子,游锦倚着栏杆看楼下的人群,啧啧惊叹:“这也太多人了,这么多人考试,名字能出现在榜上的能有多少?” 她长得好看,说的话又与放榜有关,旁边听见的人热情地搭腔:“小娘子,你家里也有人应考不成?我跟你说,我得到的消息,今年正榜副榜加一块儿,可能百人都不到。” “这么少?” 游锦真被吓到,她本想着怎么着也能有个一两百,送考的时候她瞧着能有上千学子,结果只录一百人? 那人得意于自己的内幕消息,见她震惊,接着说:“可不是,今年尤为少,说是因为第一场考试查出许多不合规的学子,朝廷临时启用了另一份题目……这可都是内幕消息,你千万别往外说。” 游锦朝他笑笑:“多谢,我不会说的。” 那人被她的笑容迷了眼,忙不迭道:“你家里应考的人来了没?这家茶楼一会儿放榜后会让人去帮着看榜,到时候若得高中,还会把报喜的人给引来,我帮你去说一声?” 并不用他说,茶楼的伙计直接就过来问了,这事儿各个茶楼酒肆客栈都会做,一旦真有人高中,也能跟着沾沾光,成为一处福地。 打听到了游砚和祁衡的名字,伙计恭敬地送上了茶点,居然不收他们的钱,还给茶点取了“青云直上”这类吉祥的名字。 稍稍等了一会儿,游锦隐约听见了锣鼓声,远远看到人群骚动起来,她也跟着激动:“这是放榜了吗?” 游砚看了一眼,“应该是。” 但人也太多了,他光是瞧着都头皮发麻,中与不中早有定论,早看到迟看到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在家时还有些焦躁的游锦,这会儿看到汹涌的人潮,也不急了,甚至有些担忧:“不会发生踩踏吗?如此一窝蜂地涌上前,万一出什么事……” 第382章 恭喜 祁衡说:“听说之前真出现过,不仅闹出了死伤,还有榜单被撕毁的情况,因此如今都有护卫看守。” 又过了会儿,游锦看到前头一家酒肆放起了爆竹,人群也跟着欢呼,一起跟着涌进去。 “那是里头有人中了。” 游锦伸出脑袋往楼下看,他们坐的这家茶楼,掌柜正在门口搓着手绕来绕去,时不时踮脚张望,等着派出去看榜的伙计回来。 游砚把她爱吃的点心挪到她面前:“没这么快,这么些人呢,要等前面的看完才能挤进去,瞧见了还要一一找名字,有的等呢。” 可游锦着急啊,手指尖儿在栏杆上敲啊敲,尤其看到前面不时出现骚乱,欢呼与爆竹鸣鼓声时起时落,街上开始有人往回走,比起来时的匆匆雀跃,显得落寞安静…… 慢慢的,布政司门口的人没有方才那么多了,游锦提议他们也过去看一看。 “在这儿不知要等到何时,自己去看可能比较快。” 祁衡赞成:“说的是,这里等着的学子也不少,要一一找寻名字仔细确认,还不如咱们自己去,瞧着也没方才那么挤了。” 性急的人早已前往,他们慢吞吞地要结账,忽听楼下一阵爆竹声起,噼里啪啦中还响着热烈的锣鼓声。 游锦又趴过去,楼下掌柜正手舞足蹈,跟几个穿着吉服的报喜人连比带划,旁边一个满脸是汗的伙计,衣领都被扯开了,想来就是被派去挤人堆看榜的。 街上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掌柜领着人往楼上来,游锦坐回去,眼珠子盯着那行人。 不止是她,整个二层的学子都在屏息,她仿佛能听见大家的心跳声。 掌柜出现后,眼神到处在找寻,但凡与他对上视线的人,都会露出期待激动的神情。 “掌柜,在那儿!他们就在那儿!” 方才给游锦他们上茶点的伙计疾步冲过来,脸上堆满了喜气,抢先一步祝贺:“恭喜老爷高中!” 人呼啦啦一起围了过来,报喜人上前询问:“藜州府游砚老爷在吗?” 游砚应声:“我就是。” 那人精神一震,脸上满是笑容,声音洪亮:“捷报!恭喜藜州府游砚老爷高中乙酉科川蜀乡试中式第三名!” 他声音落下,茶楼里顿时爆出巨大的恭贺声,“恭喜游老爷!第三名呐!”“今儿本店茶水皆分文不取!恳请游老爷赐墨宝一幅!”“游老爷可有婚配?吾家小女年芳十五,貌美贤惠……” 新出炉的举人老爷,还考中第三名!掌柜都要乐疯了,不断催促着人去取笔墨来。 游锦也乐淘淘地翻出准备好的喜钱,笑呵呵地发给报喜人。 他们道谢后收下,说一会儿会跟着游老爷一道去府上报喜,说完,另一人又四处张望:“藜州府祁衡少爷何在?” 一帮也跟着笑的祁衡一愣,“你们找我?” 方才那人又声音洪亮道:“恭喜藜州府祁衡老爷高中乙酉科川蜀乡试中式第七十九名!” 第383章 疑虑 欢腾的气氛顿了一瞬,随即再次席卷而来,掌柜激动得都要哭了,他这个地势不好的小茶楼居然有两位举人老爷!这是什么幸运的事! 祁衡看起来却有些奇怪,“你们看清了吗?我考中了?” “老爷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等乃给专门给各位老爷报喜的,绝不可能弄错。” 可是…… 游锦把他那份喜钱也塞给报喜人,转头笑祁衡:“你是乐傻了吧?这种事哪里还会有错?没事没事,我理解。” 她高兴坏了,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还掷地有声!第三名哎!她大哥在几千人中饺佼领先! 有一个第三名珠玉在前,祁衡的七十九名就没那么显眼,游砚被团团围住,道喜的,结交的,想要榜下捉婿的……把其他地方看热闹的人都给引了过来。 茶楼掌柜也乖觉,迅速整理出一块方正干净的墙面,恳请游砚在上面题一首诗,这面墙就在茶楼门口,后来不少人中举的人听说这里有游砚的题诗,纷纷过来拜读,顺道也跟着题,成了布政司门前一个文人必来打卡的地方。 报喜的队伍一路敲敲打打跟着回了胡同,满街的邻居都来围观道贺。 游锦将准备好的喜糖喜钱拿出来分发,爆竹声更是没有停过,胡同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想来看一看新晋的举人老爷。 她抽空还能顾及一下祁衡,悄悄问他:“是不是因为名次的缘故所以有些不开心?第一场你发挥失误了呀,不然肯定能排得更前,再说名次其实不打紧的,不是都能参加后面的会试?那么多人呢,你能排百名之内,已经很厉害了呀!” 方才回来的路上她看到不少人或嚎啕大哭,或暗自神伤,都是未能上榜的,这些才是大多数,兴奋而来,落寞而归,祁衡第一回考就考中,若是再郁郁寡欢,像是在气人。 祁衡不想坏了她的好心情,扬起一个笑脸:“你说的对,我该高兴才是,我已经很厉害了。” 他看着游锦开心的表情,将疑虑都吞咽回腹中。 考得如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次乡试共录取正榜八十人,副榜十五人,自己刚刚好排在正榜第七十九位,让他不得不怀疑,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挤了进去。 这份疑虑使得祁衡无法畅然开怀,他要去弄清楚,究竟是不是自己猜测那样。 回到定川王府,祁衡见到下人正在张灯结彩,看到他之后都面带喜色地恭贺他。 祁衡找到父亲,定川王一见到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不错不错,我正要让人去寻你回来,第一回下场应试便能得中,你做得很好。” 他除了祁衡外还有两子,时不时会捣鼓出一些所谓的名堂来,瞧着好像有些能耐,但瞒不过自己的眼睛,不过是听从谋士瞎出的主意,追名逐利做给自己看罢了。 只依仗谋士能有什么出路?小打小闹可以,重担是决计担不起的,自己腹中空空,只知道旁人说什么就听什么,迟早要出事。 第384章 必当顺利 所以他最满意祁衡。 因着是嫡子,为显自己不偏倚,送出时他的年纪是最小的,这些年也不曾多管过,谁知,真不愧是自己儿子,就他最踏实,一步步从偏远的山村走到景州城。 定川王很高兴,“你也出息了,今儿陪我喝两杯,过两日我要好好把你介绍给天下人。” 祁衡对他的夸奖并没有什么感触,直截了当地问:“我榜上有名,可有你的手笔?” “你这话是何意?” “外头早都议论纷纷,阅卷的官员皆是父亲的心腹,一些无权无势的寒门学子想要考中,给王府递投名状才有可能,父亲手眼通天,将我的名额塞进去,恐怕并非难事。” 祁衡心底压了很多事情想问,从最初有人想要顶掉游砚的应考资格开始,他一点点窥见了隐藏在暗中的肮脏。 “父亲,科举乃大邺根基,您这是危于累卵,稍有不慎会惹来大祸!” 定川王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不复先前的慈爱,他冷冷地注视了祁衡一会儿,才冷然开口:“你这是在质问我?你是觉得你已能干涉我做事的方法?” “我无意于此,只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如今事实便是你考上了,有什么好质疑?祁衡,世间的事并不都是非黑即白,你书念得多,也要会变通,有些事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往后整个川蜀道都要交给你,如此大的担子,光靠一身正气是扛不住的。” 定川王叹了口气,孩子太纨绔不好,太正直也麻烦,真叫人烦恼。 …… 游砚中举,游锦和成志几乎乐疯,恨不得把游砚给供起来。 成志说:“报录人要将消息送至河定县,我打算跟着一道回去,这回出来受益匪浅,下一次院试,我已有信心。” 游砚看他:“以你如今的学识过院试不难,只仍旧不可松懈,如此,必当顺利。” “砚哥放心,我绝不会懈怠!” 有举人老爷的肯定,成志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也是出来一趟才知道,外头的世界那么大,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得多。 “锦宝,砚哥,真的很感谢你们愿意带我见世面,这趟远门,我会一直记得。” 游砚点点头:“是得记得,日后若你也来乡试,才不会手忙脚乱。” “对呀,你还帮着我给大哥收拾考篮,要准备哪些可别忘了,忘了也可以来问我,我都记得。” 成志目光微闪,他们真觉得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他都不相信,他们却说得信誓旦旦,好像,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一样。 成志离开时,游砚亲自给同路的人打点,报录人受宠若惊,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安然将人送到家。 看着渐离渐远的景州城,成志心底闪动着前所未有的野心,他一定还会来,或许要花上许多年,但他一定会凭着自己回到这里,才不算辜负了锦宝和砚哥对他的期望…… 放榜第二日,在榜的举人受邀去参宴,这是官方的宴请,也是各位举人联络感情的重要环节。 第385章 一定要来 除此之外,各类宴请层出不穷,就如祁衡此前说过的,成了举人后,与徒有功名的秀才截然不同,各种实惠的好处纷沓而来,他们的小院子每日都能收到不菲的贺礼。 游锦本还发愁要不要收,祁衡告诉她不用顾忌,这些都是世家财主在广撒网,不收反而会让他们记住,这都是约定俗成的事儿,且其实在他看来,礼并不重,正常贺礼罢了,数量多些而已,景州有钱人多呀。 “对了,这是给你们的帖子,我家……要给我办宴请,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那日与父亲不欢而散,祁衡并未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宴请的帖子早已发出去。 祁衡递给她的帖子,竟是泥金彩漆,看起来就极尽尊贵。 知道游锦不爱这些场合,祁衡语气忐忑:“你不会不赏脸吧?别啊,我心里也没底,有你们在我能有些底气,不需要准备什么,你们人到就行。” 游锦细细打量帖子,“那日,去的都是名门勋贵吧,虽然我大哥中了举,但要真论起来,他怕是还没到能被相请的地步?” “那你就错了,给你大哥的帖子,是我爹特意吩咐我一定要待带到,说他早就想见一见。” 祁衡跟游锦哼唧:“锦宝,你千万要来啊,我怕你觉得无趣,还请了姜家三娘子,你就当与她一块儿来玩可好?” “茵茵回来了?” “听说姜家三娘子日子定下了,刚从外祖家回来。” 游锦确实不爱应酬,她骨子里宅,若无必要,都不爱出门,来景州后也就最初会外出逛逛,后来除了治病或有要买的东西,她一般都在家里。 “行,我记下了,只是到时候有人说你交友不慎,你可别怪我呀。” “我看谁敢?” 祁衡气焰十足地叉腰,游锦莞尔一笑,垂眸目光又落在帖子,在这个做朋友都讲究门当户对的大邺,想要保持初心,是一件绝不容易的事呢。 定川王府的宴请,一如游锦所说,非富即贵才能得到邀请,定川王也放出了消息,一早让人知晓,宴请是为了他的儿子所办。 如此一来,赴宴的人更加重视,定川王此举,怕是就此定下世子人选,小辈中若有人能与世子交好,家族往后至少数十年,在川蜀道都会稳如泰山。 游锦从未去过别人家参加正式的宴请,从前在村里都是流水席面,虽也常出入富贵人家,都是治病为主,宴请的规矩她是不知的,也无人教过。 应下了去赴宴之后,韩管事私下里来找她,身后还带着一位站得板正的嬷嬷。 “锦娘子,这位是乔嬷嬷,她经验丰富,懂得许多事,不如让她给您讲讲宴请上一些有意思的事如何?” 韩管事虽这么说,游锦如何看不出这是来教她规矩的? “韩伯,若祁衡担心我出岔子,我其实可以不去的。” “不不不不,锦娘子误会了,这并不是衡少爷的意思。” 韩管事有些着急地解释:“是我自作主张,担心您在宴请上不自在,我知道您性子洒脱,不拘小节,却是怕旁人说了让您不愉快的话……” 第386章 豁然开朗 游锦没有责怪的意思,她深知韩管事的心是好的,“让韩伯费心了。” 韩管事有点掏心掏肺的意思:“不瞒锦娘子,乔嬷嬷是我特意选的,她教的规矩绝不繁琐,只是让人不出错,其实也并非为了衡少爷,砚老爷中举,已是半步跨入官场,他尚未娶妻,往后一些女子间的来往,都要暂时指着锦娘子替他打点,少不得要周旋于这样的场合,迟早是要学的。” 不得不说,韩管事很会说服人,方才游锦还觉得有点麻烦,一下子豁然开朗。 是了,之前是不必学,可今时不同往日,大哥以后还可能站在更高的地方,自己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呀。 “多谢韩伯提点,那就麻烦乔嬷嬷了。” 乔嬷嬷微微朝她福了福,将心里的诧异收得丁点不露。 韩管事是何等身份?却对一个小娘子如此尊敬,哄着她接受自己教导,即便她是举人老爷的妹妹,也不至于如此,自己之后与她相处,怕是要多上点心。 留下乔嬷嬷,游锦很客气地招待她:“我对这些规矩一窍不通,要让嬷嬷费心了。” “小娘子过谦,韩管事说您再聪慧不过,让老身稍作提点足矣。” 因着宴请近在眼前,乔嬷嬷先与她说了一些最常规的,与主家如何见礼,与同为客人如何寒暄,在宴请上用饭食的礼仪,去给长辈们请安的礼仪…… 乔嬷嬷教得很仔细,发现她果然如韩管事所言一般聪明,自己讲过一遍的事她听完就记住了,行礼的姿态也端正优雅,全然看不出是村子里出来小娘子。 教了一日,到晚上游砚归来,知道有这件事后,沉默良久,然后找到游锦。 “你若是不愿意,不必勉强自己,任何事,先得你自在了再说旁的。” “我没有不愿意呀,大哥,乔嬷嬷教得很好,都是些简单的礼仪,表达尊重和客气,没有让我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虽然目前可能用的少,但学一学也还行,譬如哪些举动有冒犯的意思,她之前不了解,如今知道了,就会注意,免得冒犯到自己喜欢的人。 “大哥放心,如果真是我不愿意的事,谁也逼迫不得,你如今变得越来越厉害,我也想得跟上才行,总不好让人说举人老爷的妹妹是个不懂礼数的野丫头。” 游锦是在说笑,想让气氛轻松些,结果她话说完,游砚的表情却越发凝重,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锦宝,我努力进学考取功名,不是为了让你为难,我是想能够只让你做你喜欢的事,能不受约束……” 游锦笑着打断他:“学点规矩而已,大哥你想哪儿去了?我学的又不是折腾人的玩意,只是日常与人交往的礼数,有什么可为难?” 但她明白游砚想要表达的意思:“大哥已经做到了你想做的事,让我从一个医女变成懂医术的举人老爷妹妹,轻视的目光少了大半,这都是大哥的功劳。” 第387章 足够了 游锦虽然本身并不介意他人看法,如此巨大的改变她还是能注意得到。 先前自己去诊治的几家,在大哥中举后都纷纷送了贺礼来,送礼的人对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 “我已很知足,一直以来,大哥辛苦了,其实我觉得这样已经足够,希望大哥往后,也能做你想做的事。” 念书真的不容易,想要凭着念书出人头地,更难。 多少人把家里念得一贫如洗都念不出名堂,她大哥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厉害,除却天赋,背后付出的艰辛一点不比旁人少。 这些年,游锦都看在眼里,每日早出晚归,书房里的灯烛夜夜通明,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缠着布继续写,那布撕下来的时候都粘着血肉…… 她知道大哥是想让他们家过上好日子,如今日子已经很好了,大哥的脚步可以慢一慢,休息休息。 游砚垂眼看她,轻轻慢慢地笑起来:“我不觉得辛苦,我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 游锦肃然起敬,这难道就是天生读书圣体?能把学习当好?那也太……恐怖如斯! 知道游锦学规矩并不勉强,游砚才放下心,走出屋子。 不够啊,这样怎么能足够?他还只是个小小的举子,能给锦宝的庇护有限,让她去赴宴还要在意旁人的目光,就是他这个做大哥的没用。 举人的妹妹,只能让轻慢减少,他想要的,是再无人敢看轻锦宝,不管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敢质疑。 外头飘来淡淡的木樨花的香气,游砚闭眼轻嗅,凉意入肺腑,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学了两日规矩,便到了定川王府宴请的日子。 为表重视,游锦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干净整洁,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乔嬷嬷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在她看来,小娘子的打扮太过随意简陋,衣衫不必说,配饰也全无,再怎么样也不能素净到如此地步?王府的下人可都是各个锦衫珠玉。 但游锦确实也不爱打扮,也没什么首饰环佩,她家的银钱都是要用在刀刃上,毕竟他们还没有有钱到在不实用的东西上花费。 姜茵一早就来了,要与她一道去,见游锦依旧素面朝天,把自己身上的饰品也取下了大半。 游锦知她好意,笑着劝她不必如此,姜茵却道:“戴太多坠得脑袋疼,我也不明白她们怎么那么喜欢攀比这个,我是不爱的,今儿与你在一块儿,我也能轻省些。” 那些个珠啊玉啊,金啊银啊,都是实打实的分量,再加上头上缠的发包,一日下来,人都能矮几寸,不止脑袋,脖子也疼得很。 姜茵跟游锦大吐苦水:“不戴吧又不行,也不知道会编排什么,烦都烦死了,还好今也去,不然我得闷死。” 从外祖家回来,姜茵攒了一肚子话想跟她说,一路嘴都没歇下过,说定了亲后外祖家一些亲戚对她态度的变化,说有所谓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辈,要给她立规矩,还有不长眼的话里话外让她把自家女儿带上,往后可以帮她固宠。 第388章 备受瞩目 “你说可笑不可笑?简直荒谬,我还没过门呢,就已经打上这个主意了。” 游锦听得也生气:“你骂回去了吗?” 姜茵叹气:“没有,都也算得上亲戚,我若当真骂回去,他们就能去找我爹娘哭诉,爹娘是要面子的,到时候肯定会麻烦,我只不理。” 她也想骂,指着一张张得寸进尺的脸将唾沫星子喷她们脸上,可她是姜家三娘子,一言一行不仅仅是她自己。 且若因此影响了她的亲事,她爹娘能撕了她。 游锦拍拍她肩膀安慰:“不理也行,只当他们在狗叫。” 姜茵噗嗤一声笑起来,越想越觉得好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你说的对,不愧是举人老爷的妹妹,实在贴切得紧,可不就是在狗叫。” 定川王府门口,香车宝马,车水马龙,她们的马车排了好久才行到门前。 下来后进了府,立刻有人迎了过来:“哎呀姜三娘子你来了,快里面请,大家都等着你呢。” 至于游锦,实在注意不到,那人只以为她是姜茵的侍女。 游锦也不在意,府里到处挂着灯笼绸带,看着气派至极,她与姜茵去了招待女客的园子,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锦衣彩裙,翠玉珠钗,园子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气。 姜茵一出现便受到瞩目,她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日子,再过不久都城那边就会来迎亲,她就是郡公夫人,景州贵女比她嫁得好的寥寥无几。 “要不说茵茵妹妹好福气呢,能被都城的贵人相中,往后可别忘了咱们呀。” “我听说这武阳郡公呀,在皇上面前都很得脸,那必然生得周正,真想亲眼看一看。” “为何这么说?” “你不知道?当今圣上有惜美之心,偏爱长相俊美的臣子,这也不是秘密。” “嘘,怎可妄议圣上?咱们还是别说这个了。” 话题又回到了姜茵身上,游锦在她身边坐着,听着八卦也不觉无趣,宴请上各种小零嘴她尝着味道都不错,若全程可以这般吃吃喝喝还不必应酬,那她下次还来。 不过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她,“姜三妹妹,你这个侍女怎的这么没规矩?哪里有如此散漫的仆从?” 游锦看过去,果然是在说自己,姜茵赶忙道:“姐姐弄错了,游锦乃新科举人的妹妹,也是我的至交好友。” 如此一来,游锦受到的关注立刻激增,各种打量的目光汇集在她身上。 她淡定地任由她们看,与谁视线撞见了也是友好回视,不少人只是好奇,得知她身份后,也不多说什么,但有人却觉得她的出现,破坏了此次宴请的水准。 “姜三妹妹此举是否不妥?今日宴请重要至极,能来此处的都不是平庸之辈,一个举人的妹妹如何能够格?饶是你与她有交情,想带她见世面,也不该选今日才是。” 受邀象征着身份贵重,对她们来说,身份、地位,就是最重要的,不容侵犯,如今混进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有人便觉得受到了冒犯。 第389章 弄错了 姜茵绷着脸:“游锦有受邀的帖子,为何不够格?” “谁知道她的帖子是从哪儿来的?花重金求一张来开开眼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从前见得少了?姜三妹妹跟我急什么,我说得难道不对?” 游锦感受到了丝丝恶意,在她们看来,自己就是个闯入了不属于她的圈子的不速之客,该知道羞愤,有自知之明才是。 但很抱歉,她没有。 拉住想跟人吵起来的姜茵,游锦笑眯眯地看着质疑她的人:“这位姐姐对这种事这么熟悉,莫不是常做?” “你说什么?” “抓贼要抓赃,姐姐长得这么好看,怎么空口白牙地冤枉人呢?景州城贵女都是这般妄加非议,血口喷人吗?嘤嘤嘤,好可怕呀,我本还以为大家闺秀都是如姜娘子一般温柔可亲、善良宽容,原是我弄错了。” 游锦漂亮单纯的脸上满是委屈,好似一个受尽了欺负的小可怜,衬托得那人仿佛恶霸。 她这一通话下来,也没人敢帮腔,不然就是不温柔不善良,怪不得被都城相中的是姜茵而不是她们。 姜茵憋着笑,锦宝真厉害,她们最是爱惜脸面,如何肯让自己成为不宽容的人? 质疑游锦的小娘子更是脸色僵硬,憋得几乎要发紫,抖着手像是想要把游锦那张无辜的脸给撕了。 正僵持着,下人们说定川王妃来了,游锦好奇地看过去,定川王妃,那不就是祁衡母亲? 很快,好些人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缓缓行来,她穿着奢华无比的衣衫,头戴珠翠,妆容精致,半垂着眼,下巴微微抬着,极有王妃的做派。 “怎么这么些人围在这里?可是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王妃端坐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视线环顾一周,在游锦身上顿住,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转而看向她身边的姜茵。 “有些日子没见姜三娘子,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你爹娘可好?” 姜茵起身回礼:“多谢王妃惦记,家父家母一切安好。” 寒暄过后,方才憋紫了脸的小娘子缓了过来,主动靠过去与王妃说话,语气听着很亲昵,王妃看她的目光也亲厚得很,拉着她的手好一番关心。 姜茵悄悄挨近游锦跟她咬耳朵:“她是夏家的女儿,听说王妃想要她做儿媳,但还没定下,夏夫人似乎不大情愿把女儿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人。” 不学无术?这也不是形容祁衡的呀。 “你是新科举人的妹妹?” 游锦回神,按着乔嬷嬷教的行礼,点到为止。 王妃眉头皱得越发明显,眼神不遮掩地上下打量:“今日王爷是请了一些新科举人同乐,但也没听说连他们的家人都一并请了,你说你是拿了帖子来的,那帖子,你从何而来?” 她这话,仿佛是确认了游锦请帖来路不明,夏家娘子站在王妃身后,唇角微微上扬,这本来就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自己揭穿了她,是在帮她认清身份。 第390章 余兴节目 游锦还没说话,一旁又来了人,朝着王妃微微福了福身子,温言道:“母亲,来者是客,那边还有不少客人在等着您,这位娘子我认得,是我邀请她来的。” 游锦也认出了来人,是那日在街上救了一位娘子的祁二娘子。 祁二娘子朝她浅浅微笑,然而王妃却并不认同,“你怎会与她认识?” “先前女儿与她同救了一个小娘子,多亏了她,才让那小娘子洗脱冤屈,还给她治好了病,故而……” 祁二娘子话未说完,被王妃打断,“她还是个医女?今日的场合,怎能有医女混进来?门口的下人是怎么做的事?这里是王府,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什么人都往里放?我必要重重问责。” 王妃懒得再在此处浪费时间,张口就喊来了人,“把这人请出去。” “母亲要把谁请出去?” 游锦望向来人,心里不由地再次叹气,好烦哦,怎么人越来越多了?自己是什么余兴节目吗? 祁衡大步走过来,寒着一张脸,游锦往后退了退,给他们让地方,也感叹祁衡果然是长大了,身上都有种威严的气势。 “游锦是我亲自送的帖子请来的贵客,丽姨却要将人请出去,今日是父亲为我办的宴请,您却如此对待我的朋友,可是对我回到家中有意见?” 方才盛气凌人的王妃在祁衡面前似乎矮了半个头,脸上僵硬地笑:“怎会?这是误会,我以为她……” “您以为什么?以为王府里只有你请来的才是客人?你才是这个王府的主人?” “衡儿你怎能这样说?我确实不知她是你的朋友,若是知晓,我定会好好招待,你说这样的话,实在伤母亲的心。” “丽姨方才对我朋友咄咄逼人,此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祁衡说完,不看王妃难看的面色,目光转向夏娘子,“既然这是为我办的宴请,对我朋友不敬的人也不需要留下?来人,请夏娘子出去。” 夏娘子眼泪瞬间涌出,这太丢人了,不啻于当众撕下她的脸面扔在地上,真要被赶出去,今日过后,她在景州只会是一个笑话! “王妃……” 定川王妃脸色极难看,却也不敢跟祁衡对着来,他连一声“母亲”都不愿称呼自己,王爷都不说什么,祁衡这次归来,王爷对他的看重根本不避着人,摆明了是已将他当做世子来培养,今后自己可能还要看他的脸色过日子。 这时,她才想起已经退到边缘,化作一个纯粹看热闹吃瓜群众的游锦。 “小娘子,既然你是衡儿的朋友,此事就是个误会,实没必要将事情闹大是不是?若传出去,对衡儿也不好,你可能劝一劝他?” 游锦一脸不解:“方才不是也要请我出去?换了个人而已怎么就是要把事闹大,也没见你们方才有所顾忌啊。” 祁衡在帮她撑腰,她这会儿去劝,岂不是背刺朋友? 王妃脸都绿了,她也配跟夏娘子相提并论?可这话又无法当着祁衡面说,气得她眼角皱纹都生了出来。 第391章 给你撑腰 夏家在景州颇有些地位,不然王妃也不会相中夏娘子做自己儿媳妇,这般不给脸面地赶人,势必会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后果。 祁衡知道,但他不在乎。 对他而言,欺负游锦比欺负他还严重,人是他请来的,结果在自己家受委屈,他也太没用了。 “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我说的话?” 定川王府的下人战战兢兢地上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做出“请”的手势,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悲愤欲绝,转身捂着脸跑开。 祁衡叮嘱下人:“务必将人送出王府,免得扰了旁人兴致。” 王妃朝着夏娘子的方向追过去,今日不论夏娘子是不是真被赶出府,这事儿都将成为景州的乐子,往后的宴请,她怕是都不会再轻易露面。 祁二娘子有些于心不忍:“也不必将事做绝,让她道个歉便是,如此这般,夏家怕是不会罢休。” 祁衡看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欺辱我朋友,要将她赶出去时怎么不曾想过不要做绝?不过是自持身份,欺软怕硬罢了,她引以为傲的,也只不过是投生了个好人家,金尊玉贵却养出尖酸刻薄的性子,我实在看不上。” 祁二娘子无法反驳,甚至觉得祁衡在外头的这些年,当真是有所收获,于是她也不多说,接替王妃招呼其他宾客,只当方才的插曲不存在,别再继续围着这里。 见人开始散了,游锦才舒出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我发誓我今儿真的什么也没做,就专心吃了几块小点心,不过你家的点心确实挺好吃。” 她真的没有惹任何人。 祁衡的怒气一下就散了,从气势强硬的定川王嫡子,瞬间成了游锦熟悉的不着调小公子。 “我那边也有好吃的,问了说女客这里没有,特意给你送过来。” 祁衡献宝似的把捧着托盘,离得远远的下人招过来,托盘上的碟子里果然摆着一些别致的点心。 “我都尝过了,不是很甜,有奶香也有咸口的,你肯定爱吃。” 游锦才知道他为何会来这里,不由地笑起来:“今儿你是主角,那边肯定许多人要见你,几块点心你让人送不就成了,还自己跑一趟。” “那不行,我请你来做客怎么也得过来看看,景州虽繁华,却不如河定县质朴,捧高踩低的人多着呢,我得来给你撑腰。” 祁衡挺着胸脯,十分仗义的模样,逗得游锦笑死,催着他赶紧去男宾那里招待。 “腰也撑过了,快去吧,还有,别跟我哥说……” 祁衡确实也不能离开太久,比了个“ok”的手势,又拜托姜茵照顾游锦,才匆匆离开。 姜茵在他走后,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游锦,“你与他关系,如此之好?” 游锦不在意答:“我和他认识许多年了,彼此的糗事都一清二楚,还行吧。” 为了朋友不惜得罪人,真是令人羡慕的友情。 姜茵感叹了一会儿,原本想着游锦和祁衡之间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情愫,但看游锦没心没肺地劝她尝点心,又打消了想法。 第392章 记得的 不过显然,与她有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数,就算围着的人散了,悄悄打量游锦这边的却大有人在,甚至可以说她成了宴请的焦点,有些没赶上热闹的,听了旁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后,捶胸顿足,恨不得时间能倒回去才好。 听说方才定川王在前边儿已经默认了祁衡世子的身份,对他极为期许,定川王世子耶!一怒为红颜,天呐这是多么浪漫的事,那个女子莫不就是定川王世子的心上人? 游锦吃完了点心也反应过来,跟姜茵解释了两句:“但我与祁衡只是朋友,不过是一块儿长大,关系亲厚罢了。” 她倒是挺好奇定川王一家子这个奇怪的称呼,悄悄问了一嘴:“定川王妃不是祁衡的母亲?” “当然不是,如今这位王妃是定川王续娶的,娶的还是原配的妹妹,听说,原王妃尸骨未寒,那边就将人送了过来,说是怕王爷伤心坏了身子,又忧心家里孩子无人照顾,这事儿景州城大家都知道。” 怪不得祁衡称呼王妃为“姨”,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哎,是你呀!” 正说着悄悄话,忽然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游锦抬头看过去,看到一张欣喜的脸。 是她之前诊治过的一个小娘子,自己还夸过她皮肤好的那个。 小娘子快步走过来,像是看宝贝似的盯着游锦:“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蓉蓉,你看我脸上有个跟你一样的梨涡,你还送过我一罐面脂,你可还记得?” “蓉娘子安好,我记得的。” 她是个性子很活泼的小娘子,好奇心重,人也单纯,有时候说话会有些冒失,但人不坏,游锦印象还挺深。 见游锦记得自己,蓉娘子可高兴了,就在她身边坐下,嘴巴叽叽喳喳打开话匣子:“我还寻思着什么时候去找你,不想在这儿碰上了,对了,她们方才说的把夏家小娘子赶出府的人就是你?真的吗?” “假的,我哪儿有那个本事。” 游锦一脸平静,蓉娘子也不觉扫兴,皱皱鼻子继续说自己的:“反正不管是谁不要紧,我都觉得解气,她那人眼睛长在头顶,只要是家世不如她,她都用鼻子跟人说话,之前我认识的一位特别好的姐姐,因为不小心撞到了她,弄脏了她的裙衫,被她要求跪着擦干净,擦完还把那裙衫换下当着面儿扔掉,没有这么作践人的。” 可那时夏家风头正盛,无人愿意出头,那位姐姐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她们圈子里,说是嫁去了偏远的地方。 听她恨恨地吐槽了一会儿,游锦打断她:“你方才说要找我,可是身子又有不适之处?” 蓉娘子这才想起正事,眼睛又亮起来:“你先前送我的那种面脂可还有吗?我想跟你买可以吗?” 游锦:?? 跟着蓉娘子过来另一位小娘子一直没说过话,闻言惊异地开口:“你要买什么面脂?你用的不都是你外祖家代代传下的秘方,从不用铺子里卖的吗?” 第393章 费功夫 “嗨呀,你上回不是还问我彩娟的脸怎么好了?便是用的锦娘子给的面脂,我都不敢相信,彩娟打小伺候我,不知给她的脸花了多少心思,连我用的都匀给她试试,结果都不管用,谁知用了锦娘子的面脂后真的就好了。” 蓉娘子说得双眼发光,眼见为实,彩娟光滑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明,游锦的面脂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超过她引以为傲的秘方了。 姜茵在旁边听完,与游锦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说的面脂就是那个? 游锦暗暗点了下头,对,就是那个。 姜茵于是心里了然,不动声色地开口:“你们说的面脂我知道,只是想跟游锦买恐怕不容易。” “这是为何?” 姜茵轻言慢语道:“那面脂可不是容易做成的,因着锦宝通医术,人又聪慧,才寻摸出来的秘方,制作起来极为不易,这可是要用在脸上的东西,药材要挑好的,药性要相辅相成,要费功夫做成,存放的时间还不能长,否则便会失了效用,因此她每次只会做一点,除了自用,便是赠与友人。” 蓉娘子深以为然,当然得如此繁琐,她家的秘方也是极费钱费功夫,确实确实。 “这么说,姜三娘子也用过?怪不得你瞧着越发水灵,郡公府夫人来景州,一眼就相中了你,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姜茵:……倒也不是这个原因。 但不得不说,锦宝给她的面脂当真好用,滋润不油腻,让脸水水滑滑,时间长了脸养得透亮,不用敷粉都水当当白嫩嫩。 蓉娘子惊奇的声音引来了关注这边的人,胭脂水粉向来是姑娘们谈论的重要话题,一时也顾不得别的,呼啦啦又都围过来。 有与姜茵相熟的凑近了看,更熟的还轻轻摸了两下,对蓉娘子的结论给予肯定:“确实不一样,你看她脸上都没擦粉,只薄薄一层胭脂,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姜茵抿着嘴捂住脸:“可以了可以了,别把我胭脂擦掉了。” 再有人去细看游锦,之前因为她太过素净没多注意,这会儿细看之下,一个个隐隐吸气,这是真正粉黛不施,全然靠着天生丽质,竟不输给她们的精致妆容。 “锦娘子那面脂我也想买,多少钱我都愿意,你可能做好后先卖与我?” “哎你怎么回事儿?是我先来的,我该排在你前头才是。” “我可以出比她们更高的价。” “谁还出不起钱?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比你更需要,你看我脸上这里……锦娘子,价钱你尽管开口。” 场面一下子变得不可控,游锦见状赶紧让她们先冷静下来,“各位娘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那面脂做起来确实需要些时间,且效用因人而异,也不是灵丹妙药,并非用了就能立竿见影……” 她试图将期待值压低,可她低估了大邺的女子对于美丽的追求。 “这你放心,我们都省得,知道你做起来不容易,这样,我先付一部分银钱,总不好让你自己垫钱去买药材。” 第394章 收获颇丰 有心急的小娘子已经让下人去取钱了,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照做,觉得只要游锦收了她们的“定金”,就能早些用上面脂。 做面脂对游锦来说,其实也没有姜茵说得那样难,她听说大邺的一些胭脂制作工序,那才是层层叠叠,一旦用上珍贵材料,更是价值千金,水粉铺子更像是奢侈品店,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而她做的面脂,远不需要那么麻烦。 但姜茵的话已经将面脂的珍贵度拔高,这里的又都是高门显贵家的女子,根本不在乎银钱,她们口中的付一部分钱,就足够让游锦目瞪口呆。 “今日来参宴,并未带太多银钱在身上,还请锦娘子宽恕,待我归家后一定补足数额。” “若锦娘子觉着不够尽管开口,我等怎么也不会让你吃亏。” “是呀是呀,若是用着好,往后可就指着锦娘子了。” 游锦赶紧叫停,再收下去她怕是抬不出门了,交了钱的各家丫头,去圆圆那里登记住处,待面脂做好后会差人送过去。 于是后半程的宴请,成了美容养颜的小课堂,都知道游锦通医术,她说的一些习惯和症状又准,竟是发展出了几个信徒来,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细细地将她的建议记下,要回去试一试。 姜茵默默地陪在旁边,心里一半惊异一半又觉得正常。 锦宝的脾气其实很好,对人,尤其对女子很有耐心,你问她什么只要她知道都会答,又念过书,通情达理,还有许多奇妙的小故事,只要人善意地对她,就能够得到加倍善意的回应,被人喜欢是轻而易举的事。 看她落落大方地与那些千金小娘子们聊天笑谈,毫无拘束感,姜茵脸上止不住地笑,她真的很羡慕游锦身上的闲适与随性,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住她一样。 晚些时候该回去了,还有人抢着想要送游锦,被姜茵拦住,“她与我同来,回去自然也是与我一道。” 来了一趟王府的宴请,游锦收获颇丰,物理上的收获。 回程的车上,游锦对着那些银钱发怔:“真不愧是景州,出手都如此阔绰。” 单一份定金,就够村里人一年的花销,怪不得都说景州城寸土寸金,真真是如此。 姜茵给她盘算得好好的,“这些面脂你也别急着做出来,总得让她们等一等,多些期待,往后也可算一门营生,比给人瞧病要容易些,以后若再有人同你买,你就闭着眼睛把价钱往高了喊,我跟你说,她们可有钱了,每年在胭脂水粉上的花销极大,你做的面脂比铺子里卖的强多了,这钱还不如你挣了去。” 姜茵是真的很喜欢游锦,只是再过不久,她就要嫁去都城,在此之前若能帮得上游锦是再好不过。 游锦笑吟吟地点头:“好,听你的。” 但是治病还是要治的,面脂可以当一门副业。 游锦没想到的事,这门副业往后给她带来的财富,比治病要强得多,还轻松。 第395章 未遂? 将游锦安然送回家中姜茵才离开,大哥还未回来,他们男子那边的宴请活动要丰富得多,尤其今日请了不少新科举人、书生才子,聚在一块儿那不得各种才艺表演轮番着上? 游锦换了衣服,带着圆圆趴在床上兴致勃勃地数钱。 “这还只是一部分,面脂做好后还能收到另外的尾款,只是为了一盒面脂……” 游锦捧着心夸张地感叹:“我跟世上的有钱人拼了!” 圆圆咯咯咯地笑,“娘子把她们的钱赚了来,你不就也是有钱人了?” “不不不,话不能这么说,我嫉妒的有钱人是什么都不用做,只天天躺那儿都有花不完的钱,凭着自己手艺赚的那叫辛苦钱,我不嫉妒,只尊敬。” 游锦分得可清了,她的人生目标,就是前一种,每天的任务就是躺平摆烂,最大的烦恼是想吃什么。 感叹归感叹,钱是要赚的。 这些定金足够买齐所有材料都还能剩一半,游锦认真地在纸上开始设计附加价值,比如装面脂的容器,里面附赠的一些小搭配之类,收了人这么多钱,总不能还一个罐子完事儿,另就是要不要干脆做成个牌子?会不会更像样一些? 游锦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涂涂改改,连游砚何时回来都没注意。 还是门被敲了几声她抬头才看到大哥,自然地露出笑容:“大哥回来了,应酬累不累?可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 “开心的没有,却有不开心的。” 游锦丢下笔一个闪现跑到他跟前,脸上的笑变成了担心,急匆匆地问:“怎么回事?不是还有祁衡在吗,出什么事了?” 游砚盯着她仔细看了一会儿,走到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像是没看见在旁边团团转的游锦。 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他才轻轻放下茶杯:“自己妹妹被人欺负,我还要从旁人口中听说,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啊!祁衡明明答应我不跟你说的!” 游锦气鼓了脸,游砚呵了一声,“不是他说的,宴请行到一半,有个姓夏的找到了我,当众质问我为何纵容妹妹欺负他的妹妹,我才知发生了那样的事,可叹我明明与你就在一处,却还要等人来质问才知,我这个兄长当得实在是失败。” 游砚清俊的脸散发着浓浓伤感,忧郁的气质似乎让他更好看了…… 不不不,游锦赶紧清醒过来,急急地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要真被人欺负了那肯定会去找大哥帮我,可那人说两句风凉话就被赶了出去,怪可怜的,大哥你都不知道,压根儿就没轮到我做什么,真的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游锦现在想想只觉得好笑:“真的真的,我都不觉得算欺负,顶多算……未遂?不值得为此打扰大哥。” 游锦闪亮着纯真的星星眼,增加自己话里的真诚度。 游砚却知,夏家娘子未能成功,是因为祁衡及时出现,若非如此,结果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第396章 待遇好 游锦态度诚恳:“大哥,我又不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孩童,还能任人欺凌不成?我长着嘴长着手,真要受欺负肯定会想办法还回去,打不过我还长了腿,肯定第一个找大哥帮忙。” “真的?” “比珍珠还真!” 游锦又恢复成嬉皮笑脸的模样,“那姓夏的人找你麻烦了?他们家好像在景州有些地位,可跟你说了什么?” “……我也没来及应对,给祁衡拦住了。” 他被找上后莫名其妙地质问都还没听明白,祁衡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说人是他赶的,质问夏家是如何教养孩子?他的妹妹娇纵蛮横,欺负侮辱他的朋友,只是将她请离已是看在夏家的面子云云…… 祁衡是定川王刚刚默认的世子,若无意外,他便会是下一任定川王,夏家就是再有地位,也越不过去,当即变了脸跟游砚致歉,咽下了“欠缺教养”的指责。 定川王竟然也没说什么,还当众数次抬举游砚,赞他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话里话外都是欣赏的意思,众人便知,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举子,是入了定川王的眼,往后必不能轻看了。 游锦“哇”了一声,“祁衡真够朋友,好,我一会儿做的面脂也算他一份。” “什么面脂?” 游锦嘿嘿嘿地笑起来,把面脂的事说给大哥听,“你放心,我的配方改过好几回,用的几样药材也都有益无害,就算没什么效用也不会有问题,赚一笔钱咱们还要去都城呢。” 新科举人要参加次年二月的考试,从川蜀道至都城,路途艰险且遥远,至少要走三个多月,往届的举人通常会提前半年到一年上路,因此他们也不能耽搁太久。 还有路上车船的花费,食宿费,到都城要落脚,要生活,都需要银子。 游锦正掰着手指算呢,游砚把她的手指又给掰了回去,她才知道,新科举人去都城赶考,朝廷是会发钱的。 “川蜀道的士子一人是十两,不过要回河定县去领,县学也会有补助,还会提供车马,都城有川蜀道的会馆,可以住在那里,不用花钱……” 游锦捏着小拳头听得一愣一愣,是这样吗?她没考过所以不知道啊,大邺士子的待遇这么好吗,怪不得那么多人削尖了头往里挤。 先前的那个念头再一次在她的脑子里闪了一下,若是学医也有这般待遇,怕不是也会有人争抢? “大哥,你说皇子,究竟有多大的权利?” 游砚一愣,略思考了一下:“那得看是什么样的皇子,得不得重用,有没有能影响朝堂的势力。” “长风道长这样的呢?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假如,想要做一些变革,建立起皇家医疗机构,打破世俗藩篱,用科举的方式选拔人才,你说,长风道长有没有可能做到?” 游砚沉默许久,久到游锦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他才缓缓开口:“之前恐怕不行,日后却不一定了。” 第397章 出事了 “大哥这话是何意?” 游砚浅浅地朝她笑起来:“以后你就会知道,不过原来我们锦宝还藏着这样的心愿。” 游锦难得害羞:“我只是在心里这么想过,也实在太像天方夜谭,大邺愿意为医者太少了,许多人生了病也得不到救治,那日我看着应试的莘莘学子,就想若医者也能有朝廷办学、考试、挑选,也授予他们官职,大夫的数量是不是就能多起来,百姓受的病痛折磨就能少一些。” “我们锦宝,真是个善良的小仙子。” “大哥……” 游砚看她要急,没继续说,却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若是要借助六皇子成事,他在景州城留到此刻就是正确的选择,如今榜也放过了,定川王府乐也乐完了,该清算的,总是要来的。 …… 虽然大哥说赶考有这样那样的贴补,但谁也不会嫌钱多,穷家富路,路上若想不紧巴巴,还是得赚钱。 因此游锦对面脂的生意十分上心,亲自设计了精巧的匣子,画了图纸找工匠做,还定了“锦岚”这么个名字,岚为山间雾气,自在、缥缈,不受拘束…… 她不出诊时便在家中做面脂,虽然工序不是顶了天的繁琐,但也要花费时间,尤其数量还不少,她得争取在回乡前全部弄完。 因着埋头苦干,游锦有些忘记了时间,再次见到祁衡时,她一时竟有些恍惚:“你怎么……这副表情?这会儿不该是你最出风头的时候,你在干嘛?” 祁衡一言不发,沉着脸从隔壁院子抱过来一只相貌奇怪的布娃娃,在游锦身边安静地坐着。 这布娃娃是他见游锦做了一个后依葫芦画瓢照做的,也不知道为何特别喜欢,走哪儿带哪儿,不想让人瞧见就偷摸着带,游锦都没想到他还从村里带到了景州城。 大约是祁衡身上的低气压太明显,让人想忽视都不行,游锦洗干净手,泡了一壶茶过来,“喝点热茶,你不在王府里应酬,怎么跑回小胡同了?” 祁衡声音闷闷的:“府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祁衡今日就是来散心的,游锦一问,他便慢慢说起来。 第一场考试时查验出不少夹带舞弊的情况,当时为了不耽误其余考生只做取消资格的处理,换了试题按着流程继续考,定川王便以为这事就此揭过,谁想忽然冒出个巡察使,与端木拓一并向御史台弹劾定川王以权谋私、徇私舞弊。 在考试正常进行、等待放榜的时候,巡察使已悄无声息地盘问了那些明目张胆夹带的考生,虽没有明确指向定川王,但方方面面,都与他脱不开关系。 “我……没办法替他辩解,甚至连我能考中,我都怀疑是不是他的手笔。” 祁衡的脸几乎埋在布娃娃里,不想让游锦看见他此刻的表情,他简直丧气到了极点,若他当初能争气些,这会儿至少能站得堂堂正正。 这样啊……游锦托着脑袋,那是有些麻烦。 第398章 仍旧相信 “此事确实很严重,天下学子能走到这一步极为不易,若连这唯一的路都不公平,对他们来说不啻为天崩地裂,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是公平的?” “但是祁衡,这件事不管是与不是,都不是你能左右的,也不是你造成的,你会纠结至此,是因为你有良心,认为这是不对的。” 游锦从不喜欢往后看,不管她身处何地,面对何种境况,她都只会去想之后的事。 “你焦急困苦也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陷入周而复始的内耗,你如今能做的,便是怀着这样的心,让自己变得更有用,变得能够制止同样的悲剧再发生,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祁衡看着游锦的眼睛,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他明知道庄头冤枉了长工,却因为自己年纪小说话没分量,又不想给堂伯父添麻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时游锦就跟他说过相似的话,问他以后也当了老爷,是不是就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祁衡还记得他应下时的释然和决心,几年后,他考取了秀才,吴庄头再次故态复萌,堂伯父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的建议,换掉了庄头,保住了被他冤枉的人。 而如今,游锦仍旧相信他。 祁衡沉重的身体仿佛涌入一丝丝轻盈,沮丧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勇气和坚定。 “若我日后成了定川王,我定会给予所有人公平,不让任何人的努力付之东流!” “那你可得变得更厉害才行,唔,也得更聪明,且身边得有人帮你,你得开始给自己物色人才,不然独木难支,得雷厉风行还要明察秋毫,不然会被人欺上瞒下……哇,你要做的事可太多了。” 游锦光想想都替他觉得累,“想要达到你的保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还有时间在这里伤感?” 祁衡也觉得急迫起来,但他想再赖一会儿,抱着布娃娃一通揉吧:“我茶还没喝呢,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做面脂,有人付了定金让我做,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走之前多赚一点是一点。” 她兴致勃勃地给祁衡说起自己新的副业,还把设计好的包装给他看,轻松积极的心态一点点感染着祁衡,有游锦的地方,对他来说就是一方净土,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来这里。 游锦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对了,我哥的功名不会受影响吧?他这些日子往你家里去的次数似乎挺多?” “嗯,他与我父亲相处的时间比我都多,如今正商量着该如何应对。” 祁衡是找了个借口偷跑出来的,算算时间也该回去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有要做的事情。” “去吧,加油。” 游锦笑吟吟地送他离开,关上门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大哥与定川王走得这样近会不会受牵连?会不会被当成徇私舞弊的同党?朝廷这次分明是有备而来,怕不是那么容易揭过,川蜀道莫不是要就此动荡? 第399章 说来听听? 不过游锦也知道自己给不了大哥什么专业的建议,于是也不跟着瞎掺和,只是在做面脂的同时,开始密切关注外面的局势变化。 事关科举,那是举国的大事,如今仍然逗留在景州城的士子众多,随随便便一间酒楼茶肆都能听见他们在议论。 这位朝廷派来的巡察使似乎很不一般,身在川蜀道却并不忌惮定川王,在一众士子当中得了个公正严明的美名,十分受到推崇。 他不仅弹劾定川王,还主张朝廷重新派遣官员主持重考,这一风声放出,受到无数士子支持,若重考一次说不定他们就能考上了呢?这可是机会! 景州城闹得沸沸扬扬,还有学子联名上书定川王府,恳请重考一次,以正视听。 定川王都被气笑了:“本王要正什么视听?他们以为那姓盛的小儿胡咧咧两句,本王就会怕了他?科考是何等严谨之事,岂容他说重考就重考?” 游砚淡然道:“王爷不必动怒,虽也有过先例,但那是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而如今盛大人并无实证,才会行诱导之事,以舆论逼迫王爷。” “他简直无耻!” 定川王胸口起伏剧烈,“朝廷何时有这种阴险下作的小人为官?令人防不胜防,如此下去,只会耽误我川蜀道士子赶考,这个责任他负得起吗?” 可恨的是定川王麾下的数名谋士商量来商量去,一个可行的破解法子都没想出,白瞎了他花在他们身上高额的银钱。 “此事,其实无解。” 游砚相信定川王自己也明白,想在川蜀道证明定川王在科举一事上徇私枉法几乎不可能,所以巡察使才会打算借助学子的呼声,放出些模棱两可的证据,擅动他们联名请命。 可若定川王当真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同意重考,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不是跟此次放榜的名单一模一样,都会落下把柄。 “学生前些日子无意间知道一些事,或许王爷会有兴趣?” 定川王眼睛一亮,“你说来听听。” …… 在景州沸沸扬扬闹了一时的徇私舞弊案,由于巡察使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一下子开始沉寂。 他似乎心有不甘,频繁出入刺史端木拓的府邸,从弹劾定川王徇私舞弊,变成弹劾他治下不严,名头立刻就无足轻重起来。 盛翊端坐在会馆里,阴沉着脸,此番回朝,未能办好差事,怕是要吃挂落。 可定川王究竟是如何手眼通天,知晓这些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不奇怪吗?自己是初次与定川王接触,他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他的把柄,定川王果真是恐怖如斯! 比起自己所有的前程,吃挂落就吃吧,总比彻底玩完了好。 盛翊指尖在桌上轻轻地敲,仍旧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定川王的耳目已然遍布大邺,这也太可怕了。 定川王府,危机已过,各个谋士争相恭贺,定川王目光穿过他们,落在正听祁衡说什么的游砚身上。 第400章 纯善温厚 此局确实无解,唯一的关窍就是那位巡察使,而游砚跟他说的一些事,正正踩在他的忌惮上,因此盛翊一退让,困局便迎刃而解。 可那些事游砚又是如何知晓?他一个出身山村的举子,却仿佛对朝堂上的事了如指掌,实在令人深思。 “你们真要先回一趟小青山村?时间可赶得及?要不干脆与我一块儿直接从景州去都城不好吗?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日子呢。” 祁衡听说他们过些日子就要回去,试图劝游砚打消念头,“之前不是说好了不回去?” 游砚道:“忽然有些事要处理一下,应当不妨事,去一趟都城要将近小一年,出门前也没与其他人说要这么久,得回去交代一番。” 他顿了一下,“县学里也给我来了信,此番侥幸考中,也要回去感谢先生们的教诲与帮助。” “那我也要回去。” 游砚:“你若真回去才是耽搁时间,裘先生应王爷诚挚相邀,会在景州再留一阵子,你当好生聆听先生教导,都城的考试会更加刁钻,先生阅历丰富、博古通今,定能给你一些指点。” 他说得都对,事事考虑周详,句句赤诚以待,祁衡却想耍无赖,他不想跟游砚和锦宝分开。 “你看,景州的事还没完全尘埃落定,万一再起风波呢?你不在,我连为父亲分忧都做不好,还有锦宝,她若不在景州,我就好像失了定心丸一般……” “所以我们才更应当回去,你早有独当一面的能耐,不过没有机会历练罢了,且锦宝在景州的处境隐隐微妙,你没发觉?” 祁衡默然,他如何没发觉? 自从上一回宴请过后,便有人旁敲侧击地来打探他与锦宝的关系,连带着愿意请锦宝治病的人都减少了,生怕一个不注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再加上此次巡察使闹出的风波,受损最严重的居然是夏家,不知多少人在背后说是定川王的意思,起因就是得罪了游锦。 天地良心,他真的什么手脚都没做。 游砚纯善温厚地笑着安慰他:“也无妨,世人最爱新鲜事儿,我与锦宝离开,时间长了便无人在意。” 祁衡:…… 他说服不了游砚,游锦对她大哥的决定只有赞同,此事看来,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祁衡挽留失败,定川王亦没成功,不过游砚之后却送了他一份大礼…… 这边游锦总算是将面脂做好,装入刻了“锦岚”的精巧罐子,再摆进漂亮的盒子里,随盒子附赠的小竹片,上面写明了所用药材的功效,里面塞了干花瓣和香囊,外头用丝带打上蝴蝶结。 游锦捧着细细端详了一番,甚是满意:“那话怎么说来着?尽显尊贵奢华。当然虽然没到那步,意思是有了。” 这一套下来费不了几个钱,却看着很像模像样,只不过挨家挨户送去着实费了她不少功夫。 送完游锦就觉得不对:“该约个日子让她们上门取才是。” 第401章 倘若有关系呢 圆圆安慰她:“下回娘子就这么做。” “还不知有没有下回,我们也该回去了。” 不过辛苦的回报也相当丰厚,游锦收到的尾款超出她的预期,让她感受到了盆满钵满的快乐。 她摸着下巴老气横秋地感叹:“景州真是个好地方,下回还来。” 游砚看着他们意外丰厚的家底,难得无语,世人都说游锦有福气,有个会念书有出息的兄长,谁能知晓他才是被养得好好的那一个,有福气的是他才对。 定下了要离开的日子,游锦接连在景州消费了好几日,花了不少钱。 “这几个包袱要托人送给二哥,上回寄去的衣物花用也不知够不够。” 游砚看着巨大的包袱,聪明地没接话,上回托的人回来就跟他诉苦,抱怨东西太多,哪个寻常人家从军家里这么送东西?又不是去镀金的公子哥儿。 没事没事,他再多打点打点,不行就换个人祸祸。 “这些是给车垒一家、二林叔二林婶、里长伯伯、田叔田婶他们的,我看看够不够啊……” 游锦再一次清点份数,还不忘记星星和圆圆的份,整的两人一愣一愣,他们也跟着来了呀,怎么还能有礼物呢? 游锦不管,该有的都要有,师父谦叔的,周先生,长风道长的,二哥两个师父的,大哥书院里的先生……她列了长长一张单子,买的东西还都不一样,贴合着众人的喜好来。 “啊,忘了太一真人了。” 游砚:…… “来之前我请真人给你祈福来着,求的那么多文昌符都是真人连夜给你开光的,这可不能忘!” 游砚:………… 游锦又火急火燎地出门,说是她记得在不远的一家茶肆里看到有上好的团茶,她快去快回,星星圆圆不必跟着,接着收拾箱笼就行。 太一真人爱饮茶,归云观里有专门的茶室,里面都要被茶香浸透了,送茶一定不会错。 顺利地买到团茶,她才放下心来,打道回府。 只走出去两步,身后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游锦转身去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记起了这人,她不认识,但见过两回,只那两回,却让她记忆深刻,几乎是瞬间就回想起了当时的怪异感觉。 数年前,藜州的祭月灯会,她与这人有过短暂的接触,这个看着温文尔雅,慈祥和善的男子,让她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本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没想到多年后他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游锦心中瞬间防备,那人看着她,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深:“你比你阿娘要机敏,这样很好,不容易被人诓骗了去。” “你认识我阿娘?” “自然是认识的,你叫游锦?倒是个好名字,我叫你阿锦可好?” “不太好,我不喜欢不相干的人这么亲近地叫我,会让我觉得不舒服。” “倘若我于你并非是不相干的人呢?” 游锦疯狂头脑风暴,那他与自己会是什么关系?认识她阿娘,是外祖那边的亲戚?有可能,阿娘是落难到小青山村,那边的亲戚说是早没了,兴许还在呢? 第402章 低俗的笑话 游锦不由地细细打量着那人,觉得可能自己猜对了,她与这人似乎、好像,是有那么一些相像的地方,他不会是他们的舅舅吧?有钱有势的舅舅费尽心思终于多年后找到了孤苦伶仃的外甥们,这种梦里的好事也轮到他们了? “我们不如去旁边坐下说?不会耽误你太久。” 那人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走进一旁茶肆。 游锦抱着团茶跟了进去,这会儿茶肆里人不多,那人却还是要了个单独的隔间。 茶水送进来,茶香渐渐飘散开,只不过瞧着他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我姓盛,单名一个翊字,邺城人士……” 游锦心里一惊,他就是盛翊? 那个弹劾定川王徇私舞弊的巡察使盛翊? “我也是你的父亲。” “……” 游锦的脑袋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机器过载,识别不出听到的信息,只能看到眼前的人嘴巴张张合合,懵在了当场。 盛翊似乎早预料到她的反应,轻易地抛下重磅炸弹后,才将茶拿在手里,仍旧不喝,只轻轻嗅着茶香,眼睛却没有离开过游锦。 最觉荒谬的那股震惊从头皮上逐渐减弱后,游锦察觉到了盛翊的目光,带着玩味的审视,像是在期待自己会给出怎样有趣的反应。 这种令人不快的期待让游锦彻底镇静下来:“如此低俗的笑话,盛大人觉得有意思?” 盛翊眸光轻闪:“我从不跟人说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毕竟我也并无要与你相认的意思,不过是正巧又遇上,我又正好确定了这件事罢了。” 虽然两人同坐在一张桌边,盛翊却仿佛身在高位,并不在意游锦的感受,居高临下地说着他知道的一切。 “你与你阿娘,长得可真像……” 因此当初在藜州办差时见到,他立时就生出了疑虑,盯着她看了许久,又在灯会上离近了看。 之后得空想起来时,顺道让人去查了游锦,得知她是河定县旁一个小村子里的人,心里就已然有了定论。 游锦的阿娘产下她后,引了他正妻不满,差人将她丢弃,后来盛翊问过办事的人,那人见孩子可怜并未随意抛至山野,而是让媳妇带回了老家,想找个人家收养,结果孩子太小,受不住舟车劳顿,行至河定县时已经奄奄一息。 那人媳妇便将她放在了河定县附近的一个荒废的小佛塔里,也算尽点心,愿她来世能投个好人家。 她还说那塔可能就是用来超度夭折婴孩的,去时已有一个断了气的孩子。 “也不知是何原因,你被游家夫妇抱回去养,成了游家的女儿,事实就是如此。” 盛翊说起这些往事,并不带任何感彩,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与他没有关系。 他也根本不在乎这些对一个懵懂的少女来说可能会有怎样的影响,如同他先前所言,他并不打算认她,只是打发时间,刚好遇上,就顺便说一下。 至于游锦知晓后会受到什么样的打击,那就她的事了。 第403章 当个屁 幸而游锦并非是懵懂少女,她安静地听完,表情竟比盛翊还要漠然,语气也毫无起伏:“说完了我可以走了?” 盛翊终于露出诧异的神色:“你不信?” “那重要吗?那就当我不信好了。” 游锦站起身,不忘拿上花了高价买的团茶,“也耽误了不少时间,大哥该担心我了,告辞。” 她从容不迫地离开,看不出一丝逞强和勉强,盛翊从窗户口看出去,见她还能有心思在街边摊子上买了一包糖酥,举止轻快雀跃,全然没有恍惚消沉的意思。 “真是孩子气,怕是只当听了个故事,村里养出的性子也就是如此了。” 盛翊坚信游锦肯定是不相信,不然怎么可能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大约是自己身份地位太高,以至于她不敢去相信吧。 游锦嚼着糖酥,脑袋里理着纷乱的线,一些之前自己不明白的事渐渐清晰起来。 为何游家又不是自己一个孙女,游老太却偏偏只针对她一人,又是克她又是扫把星,连见都不愿见她,怕不是心里有鬼,把自己当做从地府爬回来要找她索命的冤魂了。 佛塔里已经断气的婴孩,恐怕才是真正的游锦,自己只是当做游锦被找了回去? 可爹爹和阿娘知不知道呢?她最开始还是个小,爹娘却对她那样好,比亲生都亲生,大抵是不知的,那她是怎么到的游家? 游锦满脑子疑惑,还未到家,在胡同口瞧见了大哥。 游砚见到她后,明显松了口气,疾步走过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喏,我还买了糖酥,刚做好的,还热乎着,大哥吃。” 游砚接过她手里的团茶和糖酥,“回去吧,都等着你呢,明儿就要启程,晚上早些休息。” “怎的忽然这么赶?其实咱们家也没什么需要交代的,特意回去一趟真不会耽搁时间?” “不会,景州这里也没什么事,没必要再留……” …… 盛翊的出现,给游锦带来的冲击只有刚听说的那一会儿,出了茶肆,游锦就已经抛之脑后。 她对如今的生活很满意,他说不打算认自己,游锦同样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相处片刻,游锦对盛翊已经生出了负面印象。 全然未提她的生母是谁,如今在何处,对他亲生女儿尚在襁褓中被抛弃也不见愧疚,甚至找上自己,只是想随心所欲搅乱别人的生活逗个乐子。 跟她如今的家人相比,说是云泥之别都是抬举他了。 既然盛翊并没有要相认的意思,游锦就决定带着感谢把这事儿当不存在。 不相干的人,只当做一个屁就好。 “大哥,定川王怎么还让人送了一车东西来?他也太客气了,还送了马车,这得很贵吧?” 马车耶!姜家的马车她也坐过几回,可那不一样! “确实不便宜,不过我们如今乘马车也不算逾越,既然送了我们收下就是,是王爷的一番好意。” 有游砚这话,游锦便不再客气,自家的马车,当然得打理得舒舒服服才好! 第404章 热情招待 离开景州那日,祁衡一直相送,送出去老远,游锦都要以为他要跟着他们一块儿回去。 祁衡闪动着眼睛:“可以吗?” 游砚:“不可以,我们该走了,你也该回去了。” 祁衡歪头越过游砚去看游锦:“那你们何时出发去都城?我等着你们一道?” 游砚平移一步挡住他视线:“来景州绕远,等来等去也耽误时间,在都城见面也是一样。” 祁衡只能哭唧唧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再看不见才转身,远远看着景州城巍峨的城墙,忆起当初三人来此的场景,颇有种被丢下的委屈。 他用力拍了拍脸,把幼稚的表情尽数收好,下一次重逢,自己至少不能让他们失望才行! 也不知是为何,回去时的路好像比来时要短些。 又或许是来时忐忑,回去则是满载而归,心情自然不一样,游锦连车外单调的景色都看得津津有味。 等回到了河定县,她都有些恍惚,这就到了? 不过并没时间给她恍惚,爆竹声强行给游锦提神,来了好些人要给举人老爷接风。 在景州时还感觉不出,回到了河定县,游锦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考取功名的诱惑力。 乡绅老爷们一个个笑脸相迎,热情几乎要从他们眼睛里溢出,吉祥话一句接一句,句句不重样,为了争抢宴请大哥的机会,居然还动起手来。 最后统统排在县老爷后面,说他已让人备好了席面,还请了县学里的先生,知道游砚跟妹妹感情好,特意嘱咐了女眷好生招待。 于是抵达河定县的头一晚,游锦兄妹没能回家。 大约是县老爷当真郑重嘱咐过,游锦受到了极为热情的招待,县老爷的夫人亲昵地拉着她的手,看她的目光慈爱得能流蜜,什么都以她的意思为主,让游锦罕见的都不自在起来。 “好孩子,你是有福气的,我呀一早就听过你的传闻,真不愧是天尊庇护的孩子,你且等着,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话游锦爱听,巧了不是,她也这么认为。 正含蓄地笑着,夫人招手喊来另一个小娘子,年纪与游锦相仿,含羞带怯,粉面桃腮,一直微微垂着头。 游锦当时就觉得县老爷夫人能处,知道自己喜欢跟漂亮的小娘子交朋友,于是大大方方跟她打招呼。 那小娘子飞快抬头瞥了她一眼,头更低了。 夫人笑着介绍:“这是我小女舒芸,正与你一般大,想来你们更能说到一块儿,不如让她带你去园子里转转?我呀一把老骨头就不跟着去了。” 游锦十分乐意,笑呵呵地跟在舒芸身后出了屋子。 其实这会儿天已经冷了,园子里哪儿有什么好看的,舒芸担心她吹了风不舒服,便连样子也不做,直接带着她来到暖阁坐坐。 “实在对不住,我娘她心急了些,锦娘子莫怪。” 游锦:? 舒芸仍旧是羞答答的模样,看着难以启齿:“她说游郎君与锦娘子兄妹情深,若是能讨得你欢心,说不定就能得一个乘龙快婿……” 第405章 好欺负 舒芸的脸都要滴血了,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她真是羞都要羞死,便是锦娘子斥责她寡廉鲜耻也是应当的。 “原来是这样……” 舒芸头恨不得缩进胸腔里,就听游锦无限感叹道:“我就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娘子无缘无故要与我做朋友呢。” 她猛地抬头,有些无措道:“我、我想,我知道你的,一直都想见一见,却不想是因为这样的目的……” 看她眼眶都急红了,游锦笑着道:“芸娘子知道我?那可真是我的荣幸,那你都知道我一些什么呀?可单你知道我有些不公平,我也想知道一些芸娘子的事呢,你可愿告诉我?” 女孩子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宝贝,连路上的疲惫都得到了极致的安抚,游锦晚上在县老爷家的客房里美美睡了一觉,梦里感觉都是香香的。 第二日总该回村了,游锦没想到,县老爷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阵仗。 “新科举人”的牌匾,衙役开道,锣鼓鞭炮一样不少,游锦转头就想把马车的马解下,完成自己对大哥骑马游街的心愿,被游砚坚决制止。 游砚眉间忍耐地隐隐跳动着,近乎哀求:“你就当心疼一下大哥可好?” 游锦嘴唇艰难地蠕动了几下,怎么办?大哥看起来好好欺负哦……那好吧,那就先继续保留,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她要看大哥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红袍戴红花的风光模样! 举人老爷回乡,那是多么隆重的场面,一路吹吹打打,河定县外几个村子的人都争相来看热闹。 里长一早带着全村人来恭候,看到了游砚,立刻老泪纵横要给他行礼。 “里长爷爷切莫如此,游砚当不得。” 他仍旧还是从前温厚亲和的样子,对待乡亲并未有任何区别,游锦从他身后探出头,脚步轻快地扶着他:“里长爷爷,我给你们都带了东西,景州好生热闹呀,我们进屋说话好不好?” “好,好!” 里长连声应着,被游锦搀扶进屋。 他如今也老了,明年就不再任里长了,这些年托了游砚的福,他着实风光了一把,村里人日子越过越好,他还因此得了嘉奖,便是去底下见列祖列宗都能挺直腰板。 进了屋,游砚与游锦对他行礼,吓得他差点蹦起来:“使不得使不得!” 游锦又去扶他:“使得使得,若不是里长爷爷照拂,我们哪里有今日?” 里长一家对他们的恩情游锦不会忘,当初孤苦伶仃的三个小可怜,要不是有里长护着,还不知要被游家烦成什么样。 那边大家都在围观新科举人,一个个毕恭毕敬,哪怕知道游砚是个不忘本的,也忍不住恭敬起来。 “锦宝!砚大哥!” 安钰平朝着游锦飞奔而来,在他身后,安大夫和安谦提着贺礼,笑眯眯地跟着。 “砚大哥,你可真有本事!我就猜你一定能考中!” “侥幸而已。” 游砚微笑回应,随后几步过去招呼安大夫和安谦,对他们依旧礼遇如初,引得好些人艳羡。 第406章 皆大欢喜 村里人都说,安大夫这个小弟子呀,是真的让他给收到了,就凭这层关系,往后谁也不敢轻看了安家,运气可真好。 安钰平跟在游锦旁边乐呵呵地笑:“你们可算回来了,成志回来后我就一直盼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和谦叔身体都好吗?我原本和大哥商量好明日去看他们,谁知你们今儿就来了。” 游锦与安钰平之间还是从前相处的氛围,一点儿没有生分,把她开心坏了。 安大夫恭贺过游砚后也找了过来,游锦跟前跟后嘘寒问暖,许久没见到师父,小陀螺似的打转。 安大夫看着她,嘴就没有合上过。 “好了好了,为师一切都好,倒是你,一路上累不累?我给你把把脉,开贴食疗的方子补一补,小脸都快瘦没了。” 安大夫心疼得不行,这丫头,真真是可心极了。 平儿那孩子骨子里倔强得很,他和安谦都担心这一趟回来后,平儿会大受打击,谁想竟是让锦宝给说通了,虽有遗憾,但也释然,这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出去太多,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呀。 这一回游锦如了办流水席的愿,请了人来帮忙,鸡鸭鱼肉流水一般地上,慷慨得不行。 她在路上算过了,去了一趟景州,他们家的家底富裕了好几倍! 官方宴请上发的嘉奖,各家送的礼,她的诊金,面脂的收入……谦虚点说,他们家算是一只脚跨入小富的门槛了。 小青山村也不再是从前那个默默无名的犄角旮旯,如今谁提到这个村子都赞不绝口,人也多了起来,愿意送孩子去念书的也变多了。 何氏站在人群里,看着被人簇拥的游砚,再看看自家早早送去学堂,字还写得歪歪扭扭的儿子,终于是认命了,虽说都是游家的种,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她不止一次后悔当初跟游锦兄妹交恶,看二林家成志,也没有多聪明,当初念书也磕磕巴巴,最敢想的,也不过是去镇上当个账房。 但就因为二林家与他们亲近,游砚就愿意拖着他往前走,又给他开小灶又带他去景州,见过世面回来的成志,身上的气质都不一样起来,听说这次开春的院试很有把握,小青山村又要出个秀才呢。 “你怎么说也是他大伯,怎么也不凑过去露个面?说几句好话总不会错吧?” 何氏手肘杵了杵游东,游东不着痕迹地缩了缩,早不是当初仗着辈分摆谱的样子。 “他怎么就成了举人老爷……” 游东看着风光无限的游砚喃喃自语,往后可是能当官的老爷,听说昨个儿留宿县老爷府里,今儿都不舍得放他离开,他哪里还敢去放肆? 何氏咂了下嘴,撺掇小儿子过去拿糖吃,这些年他们家跟游锦兄妹虽不亲厚,但也没再起龃龉,只如寻常的乡亲,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虽然沾不上光,总好过三房那边。 这么想着何氏心里又平衡了,要说悔断了肠子的恐怕还轮不到他们家。 第407章 有鬼 何氏眼睛滴溜溜地在人群里搜寻,终于在极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游老太佝偻的身影。 她藏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游砚和游锦的方向,看起来渗人得很。 游家彻底分家后,老游头和石氏跟着三房过活,他们最疼爱的小儿子,却没能让他们过上享福的日子。 在家里有人干活的前提下,游西和秦氏能哄人开心的嘴巴很讨喜,但活计堆积如山,光靠嘴就没用了。 曾经的偏疼被疲累消磨一空,石氏才念起游东和何氏的好来,只是分都已经分了,还分得那么难看,大房只逢年过节送点东西不落人口舌,旁的是再不肯跟他们搅和在一处。 更别提村里人防他们跟防贼似的,但凡往游锦家方向多走两步,就有人盯着他们,防止他们又起幺蛾子。 这些年,老游头为了这件事不知跟她闹了多少回,眼见游砚越发出息,念书不仅不耗钱,还能凭本事往家里拿米粮贴补,游州和游锦看着瞎捣鼓,一个时常去县城往家里赚钱,一个成了有官府赐匾的医女,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老游头恨呐,若不是这个老太婆胡搅蛮缠,这些风光,全都该是他们老游家的! 如今游砚成了举人老爷,老游头知道后更是激动得昏了过去,醒来时半边身子不能动了,眼歪口斜,看石氏的眼神里浓浓的怨气,恨不得要掐死她来换得游砚与家里和好。 石氏眸光晦暗,手指将石砖上的青苔抠下来一大片,她知道的,这就是游锦的报复,她就知道,游锦就是要让她感受生不如死的绝望,她早该想办法再掐死她一回!也不会到如今这个局面。 什么天尊赐福,什么福运仙子,那都是她欺骗世人的假象!她做的这一切,假惺惺地帮着大家过好日子,为的都是报复自己!她是魔鬼,是妖怪!是从地府爬出的恶灵! “石婶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有人注意到了她,立刻戒备起来:“今儿是咱们村的大好日子,你可别扫兴,外面日头这么大,我看你要不还是赶紧回去吧。” “是啊是啊,赶紧回去,若是阿砚他们看到你坏了兴致可不好。” 当即就有人半拉半扯地要把她拽回去,石氏忽然身子一僵,对上了游锦的目光。 那张喜笑颜开的漂亮脸蛋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表情,笑容也一瞬间变得阴森,乌黑的眼瞳直勾勾盯着她…… “啊啊啊啊啊……恶鬼,她是恶鬼!” 石氏疯狂地手舞足蹈,浑身哆嗦着,只是在她引起注意之前,旁边几人早有预料一般,捂嘴的捂嘴,抓手的抓手,硬是将她控制住,迅速往游家的方向抬。 而游锦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如蛆附骨,如影随形,让石氏终于也厥过去。 果然有鬼。 游锦恢复正常表情,一旁瞧见的成志眨眨眼睛:“锦宝,你刚刚笑得有点奇怪?” “有吗?可能这两日笑多了脸抽筋了。” 第408章 得卷 游锦揉了揉脸颊,确实酸得很。 成志深以为然:“说得也是,要不你控制点?不过可能很难,要是我有个考取了举人的大哥,我嘴能笑裂开。” “……” 属于小青山村的狂欢持续了好几日,不过大家也不敢太冒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人家对他们客气,他们不能当理所当然的福气。 稍稍消停下来,游锦把买的东西都分一分。 车垒和郝眉如愿得了个女儿,如珠如宝,就取名宝珠,见了游锦非让她抱一抱,说是要让孩子沾点福气。 “往后她若是能有锦娘子百分之一的能耐,我和她爹就心满意足了。” 小丫头白白胖胖,特别讨喜,游锦逗她的时候,郝岩就守在旁边,小护卫一样,眼睛滴溜溜盯着妹妹。 郝眉说:“有了妹妹,岩儿仿佛一下子长大了,知道自己是哥哥,还说日后也要跟砚郎君一般好好念书,让妹妹能依仗他。” 她眉眼间俱是幸福,平安生产,儿女双全,夫君勤劳踏实又疼人,她再没有别的所求。 但游锦觉得,女子有时候还是得卷一卷。 万一儿女日后长歪了呢?万一老实人也会变心呢?到时候难道只有哭的份? 因此她开始咣咣炖鸡汤,从景州的见闻,说到女子的底气,又画出一张又香又甜的大饼。 大哥名下的地越发多,光车垒一人恐怕顾不过来,日后怕是还有其他产业,与其交给不认识的人打理,还是找能信得过的托付更好。 郝眉又感动又不敢动,她一个女子,哪里能做到游锦说的这些事?那不都是男子才能担得起的重担? 游锦摇着自己细细手指:“不不不,眉姐姐这么想路就走窄了,要真论起来,女子在细致耐心方面更胜一筹,更不容易出差错,且差事只论能力,不分男女,只要肯花心思,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岩儿日后念书,宝珠瞧见了也想念,你让不让?” 郝眉想也没想:“那当然是让她去,我呀就盼着她能如你一般,愿意念书是好事,我怎会不让?” “你看,不也有不少人说,学堂不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可你如今不会这么想了是不是?” “那、那是因为……” “因为有我这个前车之鉴,女孩子念书也能念出名堂来,也能变得有用,所以这想法,它是会变的,倘若眉姐姐日后能将差事办得风生水起,是不是也会有更多的女子看见,也从此转变想法敢去一试?” 郝眉有点被说服,是呀,以前她也认为女孩子不该念书,又没用又糟蹋钱,可看着游锦她已经不那么想了。 “可……宝珠还这么小,岩儿也要人照顾,或许等他日后去了学堂,我才能得空。” “这个眉姐姐不必担心,本也不是立刻的事,再就是岩儿念书,大哥和附近的乡绅正在商量在咱们村筹建学堂,延请先生来教书,就在村子里你也能放心早些送他去”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第409章 算我求您 郝眉喜出望外,对于游锦的建议更加心动,说不定她真的行呢?左右……试一试,也不是不可以。 游锦笑弯了眼,人嘛,只要踏出第一步,后面的脚步自然而然能跟得上,待眉姐姐有了自己能安身立命的本事,才是真正什么都不用怕。 当然也没那么容易就是,首先还是得认字念书,然后去跟着学,不过不急在一时。 游锦从车垒家出来,回去的路上碰见了田婶,笑吟吟地迎上去:“我正要去您家呢,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一会儿给您把把脉。” 田婶对游锦还是和从前一样,看她给自己买的东西,连声说太破费了,钱还是得留着,说不定以后要用,虽然日子是好起来,但该省还是要省,往后游砚要打点人脉哪儿都要用钱。 游锦也一如既往听听就好,给她诊了脉,但没开方子,知道开了她也不会去抓药,于是干脆换成扎针。 田婶许久不见游锦,絮叨起来停不住,说着说着又说到了二丫身上。 “我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好好的家不待,偏要去那劳什子梨园,自己的弟弟都不肯帮扶,锦宝,你说二丫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游锦熟练地进针,不在意道:“田叔田婶不是把二丫姐姐赶出家门了?” “那、那都是气话,哪儿能作数?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还真能断了亲缘?” “我与哥哥们跟游家断亲,婶子不是夸我们做得好?” 田婶说不出话来,放旁人身上是无所谓,落到自己身上能一样? 当初闹成那样全因二丫太固执,半点不肯跟家里妥协,他们一气之下把人赶出去,也是想让她好好反省反省,知道自己做错了。 可谁知二丫铁了心,还立了女户,当真跟他们断了关系。 本以为她一个嫁过人的离妇日子肯定过不下去,后来才知她居然在一个梨园找到了差事,月钱听说比县城的账房先生都要多,她一个妇人家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田婶就想,反正又不是多难的事,她都能做,那她的哥哥弟弟肯定也能,于是想让二丫把差事让出来,他们保证能做得比她还要好。 结果却碰了个大壁,二丫当真是一点情面不讲,连自己这个亲娘都不认。 “锦宝你说说,她是不是太不像话了?都说生养之恩大如天,她怎能那样冷血无情?那可是她亲兄弟啊!” 游锦看差不多了将针取下,“婶子,我一直把您当长辈来看,所以有什么话我就跟您直说了。” “你说你说,你跟婶子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我呢,真的很感谢这些年婶子对我们兄妹的照顾,因此也很想维系这份情义,婶子若也是这么想的,往后就尽量别同我说这些事可好?” 田婶有些茫然,游锦脸上保持住微笑:“我不想说伤婶子心的话,我也知道人无完人,但我真的很难过,所以往后我大概会少来这里,不过婶子若有要帮忙的我也会帮。” “另外就是,二丫姐姐的差事不会让给任何人,你们不心疼她,我心疼,既然已经断了关系,就别再去打扰她了好吗?算我求您。” 第410章 求个大的 游锦将随身的针囊收起,一言不发地出门,在门外长长叹了口气,每回都能把自己气到,偏偏又对他们还挺好,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田婶呆呆坐在屋里,她第一次听游锦把恩情摆出来说,她也一直认为自己有恩于他们,所以跟他们说话,常常是以长辈的口吻,哪怕阿砚考了秀才进了县学又当了举人,对她还是恭敬的。 这点田婶一直引以为傲,村里羡慕她的不在少数。 若是没了这份特殊,那他们家在村里,也就不再特殊,可她,也没说错什么呀?真心疼二丫,可不就得盼着她的兄弟好了,她脸上也才光彩吗?被自己兄弟惦记,总比被外人惦记的要强不是吗? …… 游砚挑了一日与游锦一道去了归云观,长风道长说,他们来得刚好,再迟两日可能就见不到他了。 “道长要去哪里?” “景州。” 长风也没瞒着,书影和飞云正在收拾东西,游锦看了一会儿问:“道长要离开归云观吗?” 不然怎么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起来,这架势就是不打算回来了? “是啊,我与归云观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长风很是不舍,但游锦从他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半点犹豫。 “对了,这些书都是留给你的,你我也算半个师徒,我没什么别的好送你。” 长风觉得有点拿不出手,游锦却受宠若惊,蹲在书箱面前抬头看他:“真的?都给我?” “嗯,都给你。” “师父!你就是我亲师父!” 长风道长哈哈哈地笑开了,甚至想再拾掇一箱送她,这么可爱的徒儿,是他赚了。 游锦也帮忙收拾,长风与游砚去屋里说话,游锦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肯定很重要,大哥跟她说过,他想借六皇子的东风,但也会小心行事。 游锦一边收一边晃着脑袋,不容易不容易,这种伤脑筋的事就交给大哥好了。 来一趟道观顺便给长风道长送行,归云观后面的院子彻底空了下来,游锦把团茶拿给太一真人,他看起来很高兴。 “多谢小居士,来来来,小居士来得很合时宜,也来给天尊上一炷香。” 太一真人难得穿得十分正式,像是在做重要的法事,游锦迷迷糊糊地被他塞了香在手里:“我该求什么?” “求你所求便是。” 求她所求呀…… 游锦捏着香,点燃后举至额前,从前来祈福时,她会求吃穿不愁,求他们兄妹平安康健,求自己能实现躺平小富婆的心愿。 可这些,她如今可以靠着自己一步步达成,那就……求个大的吧,难以实现的才能叫梦想不是? 愿,有朝一日她能亲眼见到大邺也能有太医署这样的机构,天下病痛能得以减少,愿她一介凡人能莫名其妙完成这个遥不可及的心愿,愿天尊法力无边,不要计较自己的贪心…… 游锦恭恭敬敬弯腰三拜,端端正正地将香香炉。 青烟直上,太一真人在旁边摸着白胡子弯起眼睛:“小居士定会如愿以偿。” “那咱天尊就牛大发了。” “?” “没什么,借真人吉言。” …… 第411章 骗你的 这趟回村,游砚说他有些事要办,他也确实看起来很忙。 游锦也没闲着,光是去认识的人家走一遍就花了不少时间,不过也有意外收获。 “真的吗?你定了亲?” 安钰平脸红红地“嘘”了好几声:“你小声些!” 游锦捂着嘴直点头,眼睛闪动着疯狂的好奇,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是哪家小娘子?我认不认识?性子开朗还是内向?喜欢什么?我得早些准备给师嫂的礼物,好让她对我有个好印象!” “你应该……是见过,祖父带你去她家出诊过,隔壁县城曹家,不知道你可还有印象?” “我有!可是曹家有两个未出嫁的小娘子,说的是哪一个?不过不管哪一个,都是很好的人!” 他这么一说游锦就记起来了,曹家的家主是隔壁县的主簿,之前她是跟着师父去过,给曹大人的夫人诊治,曹家有两个女儿,长女文静,幼女活泼,但性子都亲和。 “是曹二娘子。” 安钰平虽害羞,对着游锦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祖父上回借着出诊领我去了一趟,见、见着了二娘子,回来后亲事就定下了,祖父说,曹家本是犹豫的,不舍将女儿嫁到行医世家,不过砚大哥考中的喜报一传回来,曹家主动来了人,所以是沾了你的光。” 游锦皱了皱鼻子:“会心有不舍,说明是疼女儿的人家,若不是对你满意,别说我哥只是中举,便是中状元怕也还是不肯的。” “……那可不一定,状元哎!砚大哥要真中了状元,咱们几个村子的人都能跟着鸡犬升天!” “你别岔开话题,这只是锦上添花,归根结底还是瞧中了你这个人,那日见了二娘子她可有跟你说什么?” “也……没什么。” “可你耳朵都红了哦。” 安钰平赶紧捂住耳朵,游锦吃吃地笑:“骗你的。” “锦宝……” 他耳朵滚烫,其实没有骗锦宝,确实是没说什么,那跟着去了,爷爷嫌他碍事,把他赶到外面的园子里等,然后就等到了一个抱着小兔子从小林子里钻出来的小娘子。 他刚想回避,小娘子去让他不要出声,偷偷摸摸拉着他躲了会儿,才摸着兔子脑袋问他是不是叫安钰平。 她问什么安钰平就答什么,那小娘子问完还笑他,说他怎么什么都说,也不怕被坏人给抓去。 安钰平抓抓脑袋,呆呆地说无妨,她不是坏人。 那小娘子就笑得更厉害,然后抱着兔子又不知钻去了哪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兔子精似的小姑娘,就是曹家二娘子。 “我就要有师嫂了,嘿嘿。” 游锦乐得牙花都龇出来,傻乐了一阵脸色一变,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师兄,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是信任,是看重,女孩子出嫁,指望夫君出人头地排在后面,更重要的是琴瑟和鸣,是相互扶持,你要用心对待才是。” 安钰平刚想应,又撇了撇嘴:“你来说这话总觉得怪怪的。” 第412章 强人所难 但游锦不管:“反正你得记得,你若以后对师嫂不好,我就不认你这个师兄,我跟师嫂过!” “我在你心里这么不值得信任吗,我这就去找一根面条勒死自己嘤嘤嘤!” 两人闹了一阵,安钰平很认真地保证:“我都听你的,我不会欺负人。” “其实这话该说给曹二娘子听才是,可惜了。” “锦宝……” 安钰平说,因着祖父和爹爹在给他相看的缘故,这方面的消息比较灵通,所以知道成志的爹娘也在给他寻摸。 “不过最近又没了动静,是成志的意思,他说想等考过了院试再说,我忽然觉得他好有志气,你说我要不要也学一学,等我能独当一面了再成家?” 安钰平觉得好像他们几个人之间,只有自己显得最稚气,却居然是第一个要成家的。 游锦摸出零食包,拈了块果干放到嘴里嚼:“可是那样,曹二娘子是不会等你的哦,再说你做什么非要跟别人比?走最适合你的路不就好了。” 安钰平至今的人生就如他的名字,平平顺顺,什么都不必自己操心,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我希望师兄往后的日子也能如此,丰衣足食无病无灾,比什么都强。” “那我也愿你能顺心遂意,走你最想走的路!” 两人用果干在空中碰了碰,空气里弥散着清甜的祝福,久久不散。 …… 田二丫都没想到自己在春彩园能适应得这么好,德叔非常照顾她,有什么不懂的,只要德叔知道,都会巨细无靡地教她,一点都不私藏。 她渐渐融入其中,成了春彩园的一份子,甚至在德叔的下,已经可以登台唱一个小角色。 虽然没什么分量,却也让田二丫兴奋不已,每日都充满了干劲。 “田娘子,那位樊郎君又来了,非要见一见素香,你看这……” “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去看看,你也去与素香娘子说一声,她不想见就不必出来,我会拦着。” 这位樊郎君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他是春彩园的贵客,但凡开场,他必定会来捧场,在外也很推崇,春彩园的名声,可以说有他一份功劳。 但他总会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一开始为表感谢,他说想见一见素香娘子,素香就应了,结果他一张嘴就是让人承受不住的恭维,说得还直白露骨,让素香如坐针毡,再有下回就找个借口婉拒了。 然而樊少华的热情丝毫不减,屡败屡战,他一次次相邀,素香脸皮薄,觉得总是拒绝也不好,但每回硬着头皮见面,回来都要缓好几日,偏偏这人也还算规矩,并不会对她做什么,就是……就是太热情了,让人有点受不了。 田二丫收拾好后,去了樊少华在春彩园固定的雅座。 “樊郎君,素香娘子方才唱罢,实在有些累了,恐不能与郎君相见,还望郎君海涵。” “素香不舒服?那我得去瞧瞧。” 樊少华抬腿就要往外走,田二丫拦住:“只是累了,不打紧,樊郎君的心意我会替您转达,这会儿她怕是已经歇下了,不便见人。” 第413章 也没差 樊少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在一旁椅子上坐下,脚直接翘到了桌上,一副无赖样。 “又是这个借口来敷衍我,你是想不出别的了?” 田二丫依旧彬彬有礼:“还请郎君见谅。” “若我不想见谅呢?春彩园能有今日,我樊少华没少出钱出力吧?我这么做是因为我钱多人傻吗?我是为什么而来你们不知道?春彩园是不是觉得如今的盛况能一直保持下去?你们要不要去打听打听春芳园的下场?” 曾经红极一时的春芳园,这才过了多久,已然泯然于众,要不是还有秦娘子撑着,怕是要陷入春彩园曾经要散伙的困局。 素香的风头盖过秦娘子后,那些追捧过春芳园的富家公子,也开始来春彩园砸钱,反正戏嘛,听起来都差不多,人好看就行,且戏看得多了,多少也分得出一些好坏,素香娘子确实要更胜一筹。 从前秦娘子也拿着架子,这不见那不见,规矩都由她来定,反正多的是人想要与她亲近,可如今,只要有银子肯捧场,就能得秦娘子青睐,能单独给唱曲儿,能得到巧笑倩兮的陪伴。 樊少华提起这个,田二丫的笑容淡了些,只仍不卑不亢:“樊郎君肯捧场,春彩园感激不尽,只花无千日红,风水轮流转,盛况本就不可能一直持续,到那时,春彩园上下亦会齐心共渡难关。” “是吗?那我倒是想早些看一看这景况。” “樊郎君想看何种景况?” 田二丫猛地回头,看到人后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锦宝!” 游锦朝她笑了笑,目光转向樊少华,笑容立刻变得没有灵魂:“樊郎君不如跟我说一说,好让我也期待期待?” 好像每见游锦一次,樊少华都会被她的容貌惊艳一回,叫人忍不住去想到了她开放得最绚丽的年纪,能是怎样的蛊惑人心。 这样的美人,在阅人无数的樊少华见过的女子里,也极少有人能越得过她,但樊少华却很收敛,翘在桌上的脚也收了回来,坐姿莫名变得端庄起来。 小美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有个厉害的兄长,他爹得到的消息,游砚已经得了定川王青眼,日后不管是否能在这条路往下走,前途都光明得很,他爹正想着法子要跟游砚攀上关系。 自己要是得罪了游锦,不开玩笑地说,他可能会被逐出家门。 “锦娘子许久不见,若知你今日要来,我该好生打扮打扮才是。” “没那个必要,反正也没差。” 游锦在他对面坐下:“樊大哥越发风流倜傥了。” “哪里哪里……” “简直就是标准的纨绔。” 樊少华的笑容一下僵住:“你这是……” “是夸赞。” 游锦一脸认真的表情他都要信了。 “我是真心的,确实是夸赞,能数年如一日坚持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也是种本事。” 樊少华有种不知道该不该生气的纠结,总觉得自己要认真了,会像个。 第414章 过分了 但没想到游锦是真的在夸他:“我听二丫姐姐说,樊大哥常来春彩园,是这里的贵客,不仅自己来,还带一些朋友过来捧场,春彩园能这么快东山再起,樊大哥功不可没呢。” 类似的话樊少华方才自己就说了一遍,可他感觉他自个儿说,和从游锦妹妹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一口一个“樊大哥”,他哪儿能招架得住?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牙花龇出老远。 “这可是游锦妹妹资助的梨园,我做这些是应该的,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樊少华多乐呵呀,说不定,爹想要攀关系还要靠他呢!到时候定会奖赏他,美滋滋! 田二丫在旁边默默地学,她是见过小锦宝发飙的样子,要多凶有多凶,一张嘴能骂得人说不出话来,但这会儿她不过软绵绵说两句,方才僵硬的关系自然就化解了。 还有德叔也是,该严厉严厉,该圆滑圆滑,就没有他平不了的事,她要学的还很多啊! “对了,春彩园的戏不是已经唱完了,樊大哥怎的还在这儿?二丫姐姐,春彩园后面还有安排?” “没有了。” 游锦于是奇怪地看着樊少华,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但也并没有知趣地离开,“今儿素香娘子唱得好,我本想见她一见,有所表示,这人却一而再再而三阻止,游锦妹妹,这是何道理?我不是贵客来的吗?” “当然是,可是樊大哥,您是贵客是不错,但春彩园有个规矩,梨园的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非得是自个儿愿意,否则谁也不能强迫。” “这什么规矩?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哦,是我刚刚加的,樊大哥这会儿听着了。” 樊少华脸色一变:“游锦妹妹这是何意?你耍我?是指着我不敢做什么不成?” 游锦朝他甜甜一笑,而后做思考状:“我记得……好像有一位姓樊的老爷几次递了帖子来我家,想要与大哥一叙,是不是有这事儿?” 樊少华:…… 这就过分了,哪儿有人把威胁摆上来说的! 他顿时脸颊微微抽抽:“我方才跟妹妹说笑的,可吓着妹妹了?莫怪莫怪。” “原来是说笑呀,樊大哥真是的,我还以为你真生气了呢,吓得我都不敢说话了。” 樊少华:。 游锦摊开白嫩的手:“你看,你能威胁人,旁人就能威胁你,这么绕来绕去的多没意思?我是真觉得樊大哥是个通透的人,才想与你把话说开。” 樊少华鼻子里哼出气。 “樊大哥是不是觉得,你既然给春彩园花了银子,春彩园上下就得捧着你,就得对你言听计从,你想见谁就能见谁?” “难道不是?旁的梨园都是如此,怎的偏春彩园不行?” 游锦轻轻叹气:“这事儿樊大哥该最有体会才是,银子并不是万能的,令尊在你身上也花了那么些银子让你读书,怎么也不见你读出名堂来?可见不是花了就有用,你说是不是?” 第415章 适可而止 樊少华:“……你是不是在嘲讽我?” “哪儿能呢,我是在讲道理。” 游锦笑得天然无害,活脱脱一个温柔可亲的小妹妹:“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呀,若投了钱就有回报,哪儿还有那么许多烦恼?樊大哥这般的有钱公子,怕不是都能名留青史了。” 确定了,她就是在嘲讽自己! 樊少华鼻孔都张大了,真不愧是游砚的妹妹,歪门邪理信手拈来,还能说得振振有词!偏偏!他还搜刮不出反驳的话来,就很气! 田二丫微微侧过身,到底是春彩园的贵客,肯花钱的,不好当着人面笑出来。 游锦与田二丫一直保持着联系,因此对春彩园的情况还是知道一些,她一早就注意到了樊少华。 梨园在这些个富家子弟眼里,就是轻可玩弄的地方,特别喜欢用钱来戏耍作践人,看这些辛苦营生的人为了银子卑躬屈膝,会让他们很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不过樊少华就有点奇怪,他也花钱捧人,也要求与素香增进关系,但并不越界,只是让人觉得招架不住,之前有别的纨绔想要对素香动手动脚他还帮着制止,就很迷。 “樊大哥认为春彩园往后的出路会如何?” 游锦问了个正经的问题,樊少华琢磨着里面莫非也有挖苦的坑? “梨园有何出路可言?”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扇子,大爷似的摇起来:“梨园就是给人解闷消遣的地儿,方才她也说了,花无百日红,风水轮流转,是一点儿不错,想要能留的住人,就得有好角儿,只是再好的角儿,也只有几年的水灵劲,一旦看腻了,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儿。” 起起落落,樊少华见得多了,不过对春彩园,他还是要夸一句:“能即将散伙还挣扎出起色的,我也就见过春彩园这一个,运气好,出了个有意思的本子。” “所以剧作也能左右命脉对不对?” “碰巧了呗,哪儿还能一直运气这么好?再新奇的戏,多唱两遍别家就能学了去,我听说连景州都有同样的曲目了,一招鲜管不了多久。” 这游砚倒是有些惊奇:“樊大哥消息这么灵通?连景州的梨园都有所狩猎?” “那可不,别说景州,再远的地儿时新什么戏码我都能知道。” 你就说牛不牛吧。 游锦看着他要仰上天的下巴,眼珠子轻轻转了转,笑容越发天真烂漫:“樊大哥可真厉害呀!” 她笑得樊少华有点心慌,立马又谦虚起来:“也、也没什么。” “我大哥之前寂寂无名,如今中了举后,一些从前看不上的人便趋之若鹜,排着队捧着礼要见他……” 樊少华:?? 游锦话锋一转:“所以这人啊,只有自个儿争气了,都不必上赶着去见谁,自有人主动靠过来,你说是不是?” “你说这话……” “樊大哥就不想也出人头地?” 樊少华翻出一个白眼:“你适可而止,我要能学得进去,还有你哥什么事儿?” 第416章 合计合计 “出人头地也并非只有念书出仕这一条路,樊大哥换个合适自己的赛道不就行了?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的事,有人因为蛐蛐养得好就被授官,有人靠着斗鸡进爵,虽荒唐,也算是出头了不是?” “你想啊,若你能捧出一个名动天下的梨园,哪怕不封官进爵,至少也能名利双收,到时候不知多少人会找上你,岂不乐哉?” “你说……我?” 樊少华表情呆住,他?封官进爵?他老子对他都没这么期待过。 “读书或许不成,玩乐上樊大哥总不会输给旁人吧?你不是自诩对梨园十分了解?就从未想过把这事儿做出名堂?若能名扬都城,那些官爵高门捧着钱来找你,令尊怕是会高兴坏了吧。” 游锦的语气极有诱导性,樊少华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了,一直嫌弃他不成器的老爹,到时候肯定会以他为傲,在他那些朋友面前耀武扬威,还会给自己添许多花用…… “可……哪里有你说的那样简单?想要让梨园出名,运气实力缺一不可,如今可远远不够。” 游锦听出了他意思,慢慢笑弯眼睛:“所以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看这不是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一出新戏,没准啊,就是樊大哥想要的运气呢。” 新本子游锦在从景州回来的路上就开始写了,莫名冒出来的亲爹给了她灵感,孤女千里寻父,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却是一个嫌贫爱富,已经另外成家的父亲,经历种种,女儿得贵人相助,揭穿渣父的面目,最后回去与母亲相依为命,平安一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游锦给樊少华说了个大概,并且提了一些想要改变表演方式的想法,虽然不是很成熟,她也不知可不可行。 结果樊少华真给听进去了:“你别说,没准可以试上一试,有些人不爱听戏,就是因为没什么耐心,若按你说改一改,说不准更新奇,能引更多人看。” 且游锦说的这个故事也有点意思,梨园爱唱的都是穷书生得遇机缘,最后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女子要么是贞妇要么是冤屈,大多结局都令人唏嘘。 “锦娘子!” 雅间的门被推开,素香满脸欣喜地赶了过来,这种天额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她比游锦之前见到的时候明丽甚多,漂亮的容貌也自信地展露着,越发光彩夺目,果然是红气养人。 见素香出现,樊少华扭头看着田二丫阴阳怪气:“不是说累得已经歇下?” 田二丫:“许是歇了一阵又好了。” “你这个……” “素香娘子来得正好,我们正商量着新戏呢,二丫姐姐烦请你去把德叔也请过来,事关春彩园日后的前程,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樊少华莫名其妙就混进了春彩园,其他人虽不解,但这是游锦的意思,只是听着听着,他们对樊少华居然另眼相看起来。 尤其是徐德,春彩园是他捣鼓出来的,有些事或许旁人都顾及不到,樊少华这个公子哥儿却能说得头头是道。 第417章 白日梦 樊少华哪里跟人正经商量过事儿?本只觉得一时兴起,结果他发现说着说着连素香看自己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徐德和田二丫从前对他三分恭敬七分敷衍,这会儿眼里也闪动着惊异的光。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他钱袋里的银子,而是因为他知道的事,说的话,是因为他这个人,别人露出了欣赏的表情。 有点欲罢不能是怎么回事?比听花他钱的那些朋友一百句称赞都舒坦,比重金买下一块极品玉石都满足。 樊少华有点克制不住,没准,他的运气真的要来了! 在春彩园商量出个大致,游锦说她很快会将剧本送去,春彩园有些需要改进变革的地方,徐德就和樊少华商量着来,若实在决定不了,也可让二丫来问她,不过她觉得他们定能胜任。 徐德为游锦的信任动容,樊少华则拍着他胸前华丽的衣衫:“阿锦妹妹放心,有你樊大哥在,春彩园就等着大放异彩吧!” “那就拜托樊大哥了,我等着在都城看见你们的身影。” 樊少华目送游锦离开,心口火热,真没想到阿锦妹妹对他居然有如此之高的期待!他、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既然如此,他决不能辜负了,好,他就要让春彩园的名声在大邺遍地开花试试! 回去的车里,游锦托着个脑袋闭目养神,也不知道那个盛翊爱不爱看戏,不爱也没事,只要身边有爱看的就行。 …… 关于自己的身世,游锦没打算跟任何人说,不过既然都回来了,她觉得还是得验证一下。 万一盛翊是瞎说的呢,那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的话自然不能全信。 于是游锦挑了一日阴沉沉的天,大哥又不在家,她特意打扮得有些诡异,然后跑去敲游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秦氏,见到了游锦明显愣了一下:“怎、怎么是你?” 游锦笑容乖巧:“我奶可在家?许久未见我有些想她了。” 秦氏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明晃晃地在头顶上,她是做白日梦了? “你说,你想老太……不是,你想你奶了?你想见她?” 游锦点点头,唇边笑容柔软天真,见秦氏一脸恍惚,她表情微微不安:“是不是太唐突了?我本想着都过了这么久,大哥有了出息,家里日子也好过起来,我奶许是不会像从前那样对我们,算了,她若不想见……” “想的想的想的!她怎么会不想?她可太想了!锦宝啊,从前都是我们不好,难为你还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快快快,你快进来,我这就去告诉你奶这个好消息!” 秦氏激动得脸都泛红,眼睛里迸发出许久未有的光彩。 天呐天呐天呐,他家的好日子这不就来了? 所以说小丫头片子容易心软,是再对不过的,她愿意示好,游家简直求之不得!秦氏几乎要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眼冒金星,脚步都飘忽着进了石氏的屋。 第418章 先低头 屋里有股子难闻的味道,老游头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游西不耐烦做这些,秦氏也嫌弃,只好石氏边骂边收拾,但她年纪也大了,手脚不利索,因此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娘,娘!好事,好事啊!” 秦氏进屋也顾不得难闻,兴奋得语无伦次:“大好的机会,咱家终于要翻身了!” 石氏正被污秽搞得心中烦躁,恨不得把布巾扔到她脸上:“你瞎咋呼什么?得空就帮我一块儿收拾!哪家儿媳妇懒成你这个死样子?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给我儿娶了你这么个!” 放平常,秦氏早跟她吵起来,今儿她却只像没听见:“游锦来了,她说要见你,还说她想你了,娘,只要这次与她和好,游砚的风光就能落到咱们家了!” 她激动地声音发抖,还以为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每日听着村里人说游锦家的光景,眼红得指甲都要抠翻掉,明明他们才是正经亲戚,却居然一点儿边都挨不上,这像话吗? 好在,老天保佑,虽不知道游锦怎么忽然想明白了,不过不重要,这才对嘛,身为女子本来就不该像她那样还记仇,怕不是要到说婆家的年纪了,害怕嫁不出去才会这么做。 “你快些准备准备,态度好些,游砚什么都听她的,只要把她哄好,往后咱们可就是举人老爷的长辈!” 秦氏的话让躺床上半死不活的老游头都焕发出生机来,吚吚呜呜地挣扎着,“好……说话……” 石氏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她要见我?还说想我?” 这两句让石氏有股寒气从骨子里钻了出来,“不,我不要见她,你让她走!” 秦氏笑容僵住:“你疯了吗?这可是大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咱们一辈子都要烂在泥里!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儿子孙子想一想!” 旁边老游头也用仅有的力气重重垂着床,发出“嗬嗬”的动静。 他的老爷梦,他老游家的希望,如今都悬系在这个老婆子身上,“去,不……休了,你!” 秦氏深深吸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娘,你可知游砚在外头已是何种地位?县老爷都在巴结他,是巴结!多少人捧着银子要给他送,你就不想也享受享受?到时可以买下人来伺候爹,什么事都不必你做,能穿绫罗绸缎,吃大鱼大肉,你就不想?” 当然想。 谁不想过人上人的日子,石氏没有一日不累得腰酸背痛,生不如死。 “你只要哄好游锦,一个小丫头片子,跟她说几句好话,装装慈爱,这一切就都能到手,往后你的孙儿也能沾光,你就是游家老夫人,谁见了你都要拜一拜……” 石氏终于点了头,憧憬的日子战胜了心中对游锦的恐惧。 这个屋太难闻,秦氏跟石氏出来的时候,看到游锦正跟村里的吴婆子在说话。 她微微垂着头,声音轻轻柔柔:“到底是长辈,我做晚辈的先低头是应该的,只是若还是无法……我也就不再强求。” 第419章 好冷啊 吴婆子见游锦这般委曲求全,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哎我也不好说难听的打击你,只盼着他们能惜福吧,你别怕,婆婆陪你一道,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秦氏见状也不介意,能有个人做见证也好,如此一来,等他们化解了干戈,村里人才能很快知道此事,对他们的态度也才能快些转变。 于是她殷勤地招呼两人去另一个稍微干净些的屋子,一边走一边夹着声音:“锦宝呀,你奶这些年也可想你了,只是怕你还跟家里怄气才不敢去寻你,方才知道你来了,她别提多高兴了,是吧娘?” 所有人都朝石氏看过去,石氏垂挂着松垮皮肉的脸紧紧绷着,她方才出来时看到游锦浑身都一激灵,她们不觉得今日的游锦很可怕吗?浑身都充满了违和和诡异,她们没有人感觉到吗? “娘?” 秦氏不着痕迹地杵了她一下,心里实在不解她在搞什么东西,在她看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若游锦是来找她的,她把人当祖宗供着都成。 “高兴。” 石氏不敢再打量游锦,目不斜视地跟着进了屋。 秦氏找了块布把桌子擦了擦,讪笑道:“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实在怠慢了,我去煮点热水,锦宝啊,你奶脸皮薄,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但我是知道的,她一早就后悔了,直说想要补偿你,只一直没有机会,你今日愿意来真是太好了。” 她恢复了往日的巧舌如簧,想要死死抓住这个机会,背着游锦和吴婆婆,用眼神疯狂示意石氏,让她千万别搞砸了,才赶紧出去烧水。 从前啊,村里人都羡慕游家建的屋子,比土屋敞亮、结实,还一口气起了好几间,谁不说游家日子过得好? 如今村里人日子也都好起来,家家户户都是青砖瓦屋,游家的屋子就再看不上眼,显得那么昏暗逼仄,也不知多久没好好打扫过,泛着阴冷潮湿的气味。 “好冷啊。” 游锦似乎哆嗦了一下,吴婆婆也觉得有点冷,这屋怎么好像还漏风呢? “奶奶不冷吗?” 吴婆婆听见游锦的问话,心里软成一片,多好的娃娃,游家那么对他们,她还惦记着石氏,真是作孽哦。 石氏怎么会不冷?她骨头在往外丝丝冒寒气,游锦坐在背光的地方,从她的方向看,巴掌大的一张脸有些模糊,还泛着淡淡的青色? 石氏是掐着自己的手才忍住不夺门而出,干涩的喉咙吞了吞:“我不、不冷。” 游锦把手放在嘴边轻轻呵了口气,可能因为冷,声音听起来轻得有些缥缈:“不冷呀,那就好,可是我好冷哦,像那日的佛塔一样的冷,好难受呀。” 在吴婆婆听来,游锦不过是小女儿无意识地撒娇,多招人疼呀,她都想赶紧回去给她拿件衣服披一披。 然而听在石氏耳朵里,却犹如惊天炸雷,轰得她面无人色,哆嗦着手脚慌乱往后,居然从凳子上跌了下来,口中发着惊恐到不成调的音:“啊啊啊啊啊,鬼,鬼啊!” 第420章 来找你了 石氏放声尖叫,吓的吴婆婆都是一哆嗦:“你犯的什么病?吓着了锦宝可怎么好?” 秦氏听见动静水也顾不上了,急匆匆地跑过来,看清楚情况也是呆住:“这是、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你婆婆发什么神经?锦宝只说了一句冷,她就跟中邪了似的,吓死人了。” 吴婆婆拍了拍自己胸口,又轻轻拍拍游锦背:“不怕不怕啊。” 秦氏简直要疯,咬着牙上前要把石氏从地上拉起来,磨着牙齿低语:“娘,您快别闹了,您这是在做什么?别让人误会。” “她是恶鬼,是恶鬼!快把她赶出去!她是来要我命的!” 石氏死活不肯接近游锦,状如疯魔,力气大的把秦氏都给带倒了。 “你在胡说什么?锦宝特意来看你,你快别跟她说笑,娘!” 游锦方才就像是被吓懵了,这会儿听见石氏的话,眼眶泛出浅浅的红,手无助地攥着吴婆婆的袖子,宛若一个小可怜。 “我是不是不该来?” 秦氏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没那回事儿没那回事儿,锦宝啊,娘她可能、可能是身子不舒服,有些糊涂了,你千万别跟她计较。” “奶奶不舒服?我会治病,我给她看看吧。” 被说成是恶鬼她也不在乎,着急地想要帮石氏诊治,吴婆婆真是想劝劝她要不算了,游家根本就不值得,配不上锦宝的善心。 果然,游锦才往石氏的方向走了两步,石氏疯得更厉害,手边摸到什么就砸过去,口中叫嚣着:“你别过来!我不怕你!我、我要再掐死你!一个丫头死了就死了!谁敢说什么?” 吴婆婆和秦氏都听傻了,秦氏恨不得上去扇她的嘴,她要掐死谁? 游锦躲闪不及,被东西砸到了额角,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捂着被砸的地方。 然后,她轻轻挪开手,将黑洞洞的眼睛露出来,在秦氏和吴婆婆看不见的角度,幽暗的眸子里闪动着恶意的眸光,雪白的贝齿一点点露出,嘴角吊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疯狂挣扎的石氏瞬间浑身僵硬,只听见游锦轻不可闻地说:“奶奶,我好疼啊,我在那里又冷又疼,你不要我了吗?我来找你了呀……” “啊啊啊啊啊啊……” 石氏宛如丧尸般手舞足蹈,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把身后的柜子、架子……统统都往游锦的方向推。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是我要杀你,是你命该如此!谁让你哭的!吵死了吵死了!谁知道掐一下就没气了!是你自己命短,不关我的事!” 游锦被吴婆婆拉回来护在身后,跟秦氏说:“你婆婆疯魔了,你赶紧找个人来看看,驱一驱,往后也别放出去,万一伤着人呢?真是不知所谓,难为锦宝特意来这一趟。” 秦氏想死的心都有,看着还在发疯摔砸的石氏,心底是深深的绝望。 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都看得出游锦的诚意,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一句气话没说过,姿态放得那样低,还说什么怕石氏不要她,她自己找来了…… 第421章 他真讨厌! 只要石氏装一装慈爱,装一装祖孙情深,就能水到渠成。 她却做了什么? 游锦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氏,心里有鬼的人,果然是经不起吓,没白瞎自己在镜子前面练习了那么久。 所以盛翊没骗她,真正的游锦被石氏失手掐死,尸体送去了那个佛塔里,而自己则被抱了回去,成了游南夫妇的小女儿。 看石氏吓成这样,她应该是不知自己被换过,只以为是死而复生,来找她寻仇。 所以她究竟是怎么到的游家?或许逼问石氏应该能知晓一二,但那样的话她的身世就瞒不住了。 嗯,那还是算了。 游锦放弃得极快,本来也是闲着没事才起的念头,她又不需要刨根问底。 吴婆婆把事儿传出去让大家知道,说游锦多懂事善良,还想着给他们机会,石氏却对着她要打要杀,还说要亲手掐死她,把锦宝额头都砸伤了。 “我是亲眼见着的,简直像邪祟上身,太可怕了,可怜锦宝一腔热诚,如此也好,便不要再报什么希望,游家实在不可理喻。” 吴婆婆十分为游锦抱不平,村里人也纷纷认同,想着日后也不要与游家走得太近,万一正好遇上了发疯,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游锦没想到事情传得这么快,她担心大哥生气,表现得比平日要乖巧得多。 奇怪的是游砚并未问及此事,游锦偷偷庆幸,大哥事情多,说不定没工夫听无关紧要的事。 “被砸到的地方疼不疼?” 游锦条件反射地摸了摸额角:“早不疼了,本来也没砸……” 她手一顿,笑容逐渐憨傻:“大哥知道呀,嘿嘿嘿嘿。” 游砚把她手拿下来,细细看过后,确认过确实没有大碍,才轻叹了口气。 “君子不立危墙,还不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事,往后别去了吧。” “好,不去了。” 游锦用力点头,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大哥甚至没问她为什么要去,幸好没问,不然她可能都掰不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她松了口气,看着大哥清俊的侧颜发起呆来。 若大哥知道自己并不是他的亲妹妹,他会是什么反应?还会对自己这么好吗?还是觉得她冒用了自己妹妹的身份,从此只当陌路人? 那游锦大概会很难过很难过,可也没有办法,谁让自己不是他的亲妹妹。 都怪那个盛翊,都是他突然冒出来!他真讨厌! “锦宝?” 游锦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把手里的布巾扯变了形。 “没事没事,大哥,咱们何时启程?回来也有些日子了,再不动身会不会赶不及?到时就算还有会馆可以住,剩下的屋子怕也不会太好,会影响你发挥的!” 而且路上不能日夜兼程地赶,人一累就容易生病,生了病还怎么考? 游砚冰凉的指尖戳了一下她紧皱的眉头:“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住处我已经找好了,路上也不必烦忧,有礼部会试的旗子,不会耽搁时间。不过确实也不早了,再过几日我们就出发可好?” 第422章 话别 住处找好了?游锦歪了歪脑袋,可大哥这些天不是都在外应酬?他什么时候找的? 既然游砚这么说,游锦便不再担心,该交代的交代,该话别的话别。 其实她可以不必跟着一道去,但游砚不放心她,自己这一去,若真有些运气,兴许能谋到一官半职,也不知何时才能归乡,他怎能留游锦一人在此? 且游锦对大邺的都城十分好奇,那是大邺的皇城所在,是最富贵繁华之地,她怎能不去见识见识? 因着不知何时会再见面,游锦把给师嫂准备的礼物交给安钰平。 是她在景州买的一套头面,她虽然不爱穿戴,但不妨碍她欣赏,这套头面不似高门大户的千金用的那样繁琐,却简约大方,用料也扎实。 安钰平拒绝三连:“不行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花了你不少钱吧?” “又不是给你的你不行什么不行?这是我对师嫂的一份沉甸甸的心意,你转赠的时候记得帮我多说两句好话,若是敢抹黑我的形象你就完了。” 游锦不由他拒绝,安钰平委委屈屈:“我怎么觉得我还没成亲,地位已然低了一层,你好生偏心。” “我哪有,那你想嘛,你若是要离开师父离开谦叔,一个人去别人的家里生活,要洗衣做饭要伺候人,你怕不怕?” 安钰平想了一下,白着脸坦率地点头:“我怕,我可能都不敢,锦宝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她,不让她害怕。” 游锦很满意,她的师兄虽性子稍稍软弱,却是个能共情他人的善良少年,这个品质在大邺,弥足珍贵。 村里学堂也开始筹建,此事让小青山村又出了一次风头,学堂还没建好,就已经有人家预定了名额,连大青山村明明自己有学堂,还有村民也跑来问,说小青山村风水好,要让孩子来这儿念书。 郝眉特意找了游锦,说她想过了,也跟车垒商量过,他很赞同自己学着管事。 “垒哥说,既然是锦宝你提的建议,让我照着做准没错,他还说我要先学认字,他可以教我。” 郝眉已经是两个孩子的阿娘,说起这些还会脸颊微红,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 成志在家埋头苦读,外头再热闹都不见他的身影,从前他可是最爱凑热闹的。 偶尔见到田婶,游锦如常地与她招呼说话,看着与从前一般无二,关心她的身子,不时地给她送些东西,村里人无不羡慕:“还是田婶命好,锦宝兄妹都是知恩图报的,你呀,儿孙福没享上,倒是先享上他们的孝敬。” 也有人懊悔,早知道,当初就学着田婶,给点小恩小惠,顺手帮扶一下,如今得到的回报早已不止百倍,只是懊悔也来不及,只能眼红田婶,酸溜溜地说上几句。 田婶则是依旧笑得骄傲,只比起从前,她和游锦之间多了一条线,只要不越过去,她就是游锦亲切的田婶,这条线,她得时刻记在心里。 …… 第423章 各种优待 送行那日,小青山村的人全都来了,里长递过去一个小包袱,不容游砚拒绝。 “知道你不缺这点,但这是村里人的一点心意,阿砚呐,都盼着你能青云直上,咱们脸上也能沾到光。” 游砚郑重其事地收下,“我会尽力而为。” “还有锦宝啊,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边千万别离了人,对人时时防范着,别觉得看谁都是好人。” “是呀是呀,你心太软,很容易被人骗了,一定要提防才行。” “若有人欺负你别忍着,你大哥会护着你,若不行你就回来,有咱们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村里人围着游锦叽叽喳喳,声声切切一句句地叮嘱。 在小青山村人心里,游锦比游砚的地位还高,她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孩子,聪明又善良,除了游家,谁家没得过她的帮助?谁有个不舒服,大半夜的锦宝连袜子都来不及穿就赶过来,从来也不跟大家计较诊金,但凡有什么好点子,也不见她私藏。 如今家家户户田里都种着药材,粮食更是比以前要丰产许多,这都是托了小锦宝的福。 她就是天尊座下的小仙子,谁来都是! 本该作为主角的游砚被“冷落”一旁,他脸上却是满足的笑意,耐心十足地等着与众人依依惜别,才带着她上了车。 他们坐的官府的“公车”,前面挂着旗子,还给配了车夫,自家的车则跟在后面。 游砚说大邺对赶考的士子有很多优待,除了“公车”,每一两百里就会有一处驿站供考生休息,还不收食宿费,有的驿站还能更换马车和车夫。 并且有了车前的旗子,各个关卡都不会阻拦,且路上会十分安全,不会有匪徒敢打考生的主意。 这趟路程要走的时间就长了,好在先前去过景州,也算有了点“长途跋涉”的经验,游锦带了不少东西打发时间,看书看腻了,就去后面找圆圆和星星玩,或打牌,或下棋,或跟他们商讨新剧本的细节。 因着是个全新的尝试,游锦写得很细,细枝末节都反复推敲,能不能用上先不管,反正她把自己的想法都先写出来。 一路上确实如游砚所说,畅通无阻,驿站见了他们的马车也都十分热情,提供的食宿虽简单却也干净清爽,游锦他们的自费,却也能沾点便利的光。 “考取了功名可真好啊。” 她坐在驿站的厢房里休息,发出由衷的感叹。 圆圆也用力点着小脑袋:“真好真好,一路上都有妥帖的照料,咱们的车在路上与人相遇了,他们看见了旗子都会礼遇让行,过关卡也不必排队检查。” 游锦听说,正因为如此,还有一些地方上的商贾,会支付一大笔报酬,委托赶考的士子为其带一些限制甚至禁止流通的货物,这样商贾能赚到钱,士子也能得一笔钱财。 可以说只要考上了举人,不管你是出身寒门还是豪门,都是不差钱的,也难怪一些话本里,书生都能经常出入青楼酒肆、瓦舍勾栏。 第424章 她不会 托游砚的福,游锦将先写好的一部分让驿站的信差送出去,这也是福利的一部分。 这个驿站挺大,来往的人也多,还有些直接在驿站里做起了生意,她就在当中瞧中了几匹布,花样低调,但十分厚实,可以给大哥做成衣衫考试的时候穿。 士子进场考试天气再冷也只能穿单衣单裤单鞋,春寒料峭,运气不好能冻死在里面,或许邺城能买到更好的,但游锦还是有备无患,决定先买下再说。 “小娘子眼光实在是高,这几匹布是我从一个外商手里得的,统共就这么点儿,听那外商说,这叫火裘布,看着不起眼,但特别结实保暖,您摸摸,是不是平整光滑?” 商贩生怕游锦不买,热情地招呼她。这布确实就这几匹,价格也不低,只是从自己拿到手后,一匹都没卖出去过,又厚又暗沉,富贵人家瞧不上,穷人家买不起,他都怕砸在手里。 好不容易有个小娘子眼光独特,他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游锦也不要求好看,他们家目前还处在实用主义阶段,所以看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挺合适,又让她察觉到商贩的急切,把价往下说了点儿,还得了些添头,于是开开心心地成交。 拿回去后,游锦越看越喜欢,“虽摸着厚实,却一点儿不沉,既保暖还透气,确实是好布,可惜就几匹。” 但她不会做针线。 大邺的女子虽不念书识字,却也有她们自己的“功课”,不拘是村里还是都城的小娘子,都要会使针线,会做女红,小到缝缝补补,大到裁衣做鞋,都是她们必学的,为练好手艺,其中付出的艰辛并不比读书人要少。 日后嫁了婆家,针线活也是评判女子是否贤惠的一个重要指标,谁要是做不好,那都是抬不起头,会被人耻笑的。 偏偏游锦,在针线活这事上,要天赋没天赋,要兴趣没兴趣,给人针灸的时候干脆利落,一拿起针线就抓瞎,手指都跟着笨拙起来。 扎过两次手后,游砚和游州明令禁止她再碰针线,因此家里需要缝补的地方,都是游砚来做,他们的衣服裤袜,要么买成衣,要么街坊邻居帮忙。 不是没人劝游锦学一学,但游锦还没说什么,游砚和游州就要先翻脸,学什么学?为了个破衣服扎坏他们锦宝的手怎么办?成衣怎么就不能穿了?他们锦宝的手是要治病救人的,金贵着呢! 几次下来,村里也就没人劝了,到后来游锦帮了大家许多忙,游砚游州又各有出息,就更没人多嘴,时而会有人上门给他们量了尺寸,做好了送去。 游锦对着高价买来的布发愁,想着要不等到了邺城,请绣庄的人来做?就怕到时赶不及。 圆圆轻轻出声:“娘子若信我,我来做吧。” “你会裁衣?” 圆圆有些不好意思:“以前给娘子做布娃娃的时候觉得有意思,私下里练过,我和星星的衣衫就是我做的,只怕手艺不好,没敢给娘子和郎君做过。” 第425章 凑热闹 游锦惊奇,绕着圆圆看了两圈,眼里放光:“这是你自己做的?我都没瞧出来。” “花色与娘子给我买的相仿,只是那件我舍不得穿,就去找了相似的布自己做了一件,星星也是如此呢。” “为何舍不得穿?你们还在长个子,这会儿不穿以后就穿不下了。” “我可以改一改的。” 圆圆有一个挺贵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游锦给她买的东西,从小玩意儿到衣服鞋袜,已经塞不下了,倒也不是什么都塞里面,是她真舍不得才会收起来,有些甚至就是在县城买的东西,不贵重,却是特意为她挑选的礼物,那都是圆圆的宝贝。 每季她和星星都雷打不动有四套新衣服,平日若瞧见了合适的也会给他们买,锦娘子自己的衣服都没有她们多,来来回回就那么两套,却每次都会很认真地选适合他们的花色和料子。 如此重视的对待,圆圆得到的衣服有好多她特别喜欢,都舍不得往身上穿,于是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游锦二话不说把布料交给了圆圆,又带着她去给游砚量尺寸。 量完后,游锦还贡献出几个小建议,她在纸上用炭条写写画画:“你觉得这样裁剪可好?这里多收一收,圆领或翻领应该都好看,在这儿可以加一个隐形的小袋子,能放点随身的物件……” 圆圆一边听一边眼睛亮晶晶,也跟着一块儿动脑筋,大致构思好后,她迫不及待想要动手,无比期待着衣服做出来到底是什么样。 …… 驿站是消息传播的重要渠道,各类人马天南海北地来往聚集,也带来各种信息。 游锦经过一个又一个驿站,渐渐养成搜集消息的习惯,到了地方找个合适的位置一坐能坐半天,耳朵机敏地高高竖着,哪儿有热闹她就往哪里凑。 “你们听说了没有?朝廷宣召六皇子回宫,圣上亲自嘉奖他多年为大邺祈福有功,还要带着他祭天,往年都是带二皇子去的。” “听说了听说了,咱们大邺原来还有一位六皇子呢,我先前竟都不知,却是忽然出现,一跃成了朝中新贵,听说他这些年在川蜀道做了不少好事,前些年大旱,瘟疫肆虐,六皇子在各地建了病庄才避免了生灵涂炭。” “还不止呢,六皇子刚一回朝,就发落了几个贪墨赈灾钱粮的官员,当中还有极负盛名,以清廉著称的大官,若不是六皇子,怕是都没人发现。” “六皇子常年在宫外,最能体察民情,行事也皆是为了咱们百姓,有这样的皇子,实乃百姓之福啊!” 游锦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六皇子,那不就是长风道长? 那个没事就笑眯眯,行事说话有条不紊,谦谦君子般不争不抢的长风道长,好像离开归云观也没多久,怎么忽然间便美名远扬? 道长威武! 如此一来,一旦六皇子手握重权,是不是稍稍改个制变个法也不是天方夜谭了? 第426章 变一变 游锦按捺住雀跃的小心脏,继续不着痕迹地旁听,心里头对六皇子佩服至极,怪不得人家是皇子,瞧瞧这本事,道长与皇子无缝切换,韬光养晦数年,一朝回朝便满城风雨,难怪会被人忌惮,真是了不起! 远在皇城的殷桑,原长风道长,正端坐在屋中,他要等祭天之后才会受封为王,开府建牙,不过父皇给了他恩典,如今就准许他上朝议事,以示对他的看重。 自己此次回朝,比他想象中更加顺利,与定川王的合作也如水到渠成,顺当得不可思议,他甚至一度疑心当中有诈。 后来才知,定川王以为平息巡察使的事是出自自己之手,对他十分感念,才会这般尽心尽力。 只有殷桑知道,这是游砚给他铺的路。 还不止如此,他也不知游砚用的什么法子,比他养在都城的眼线还要有能耐,他原想着能留在朝中已是最好的结果,却因为游砚的相助,一举成名。 且游砚挑给自己立威的人选又再合适不过,不会让自己立刻成为几个皇兄的眼中钉,也不会让父皇疑心自己有野心,还能最大限度让他得一个体恤百姓的美名。 “莫不是定川王的指点?” 但若定川王能有这个能耐,又怎会屡屡身处险境?那……就是游砚自己的本事? 殷桑浅浅吸气,皇宫里浮动着的香气尊贵清雅,他还是更喜欢归云观里的香火味,更能让人觉得安心。 早早就看出游砚有过人的天赋和敏锐的洞察力,不过到底是生长于山野之中,眼界有限,殷桑本打算待他来邺城之后用心培养几年,如今看来,游砚的能耐已经远远超出自己预期。 若是这般,他往后的打算可能就要变一变了,再大胆些也无妨? …… 游锦兄妹在驿站被人拦下,拦他们的,是个很腼腆的书生,光伸手这一个举动,就让他面色爆红,似是用光了所有勇气。 游砚看了看他的穿着,又扫了一眼他背后的书箱,“兄台可是有难处?” 那人急忙地连连点头,抖着手把自己的路引给递了过来,“某、某也是赶考的学子,这个可证明我的身份,我并非居心不良的人。” 游砚接过来看了,确实没有问题,“所以兄台找上我们所为何事?” 书生名叫苏韶,泉海郡人士,因为家中有事错过了官府的“公车”,只能自己租了一辆车,一路千辛万苦地赶路。 只是车马好解决,没有那面旗子,便享受不到路上的优待,哪怕有路引,也还是会受到刁难,前些日子甚至被抢了一回,好在那些匪徒翻到了他的路引,不想多生事端才放了他一条生路,让他平安到达这个驿站。 此处离邺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苏韶都有些泄气,不敢再往前走,踌躇两日却等来了游砚兄妹。 “可否请兄台允许在下同行?我、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只是想平安抵达邺城,我会报答你们的!” 第427章 挂件 几句话说得苏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手擦着自己的裤缝等待回复,若是被拒绝,他可能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游锦从游砚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多了句嘴:“你要怎么报答我们呀?” 苏韶呆呆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道:“我……我考取功名后帮兄台举荐?” 游锦:……他在说什么登西? “你叫苏韶?苏韵清是你什么人?” “是我叔父。” “我们一个时辰后出发,你去收拾一下。” 苏韶欣喜,这意思是同意了?他立刻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应声:“我这就去收拾!” 等人走远了,游锦问:“大哥认识这人的叔父?” “怎会?机缘巧合听说过而已。” 他听裘先生提过,提的时候有无尽感慨,说知道的人也不多了,倘若苏韵清肯稍稍改一改脾性,定会大放异彩,而非被一贬再贬,朝中无人再提及。 诚然他是有大学问的,但强弓易折,他天真的性子并不适合朝堂权数。 “不过是举手之劳,士子行到此处不易,若因此错过了考试,实在可惜。” 游锦闪动着星星眼,大哥人好好哦! 游砚带着她去休息,虽无人记得苏韵清,但能让裘先生如此惋惜,他的学识定然卓越过人,教出的子侄想来也不会平凡,至于初次见面就展露的一脉相传的天真…… 应该还能拗一拗吧? 苏韶于是成了同行的一员,如他所言,他一点都不麻烦,尽职尽责地做一个蹭旗子的挂件,竭力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不过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与游砚闲聊了几句后。 苏韶陡然一改沉默,也努力克服了腼腆,小尾巴一样追着游砚,手里时时捧着书。 “砚兄,不知你对此篇又有何见解?我方才拜读了砚兄的文章,受益匪浅!我也有些浅显的想法想要与砚兄探讨一二……” “砚兄的策论写得妙啊!启发了我的文思,只当中有一点我还不甚清晰,可否请砚兄赐教!” 苏韶的外向都用在了对学识的追求上,后半程在自己马车上度过的时间极少,几乎都在与游砚共乘,游锦每每见他,他都仿佛打了鸡血,不知疲倦。 但仅止于做学问,其他方面钝力感十足,对自己的照顾也是活着就好,死了也正常,日常作息全靠游锦提醒,不然他真能把自己给搞死,也不知道是怎么活着到驿站与他们相遇的。 游锦看得出大哥对苏韶是欣赏的,不然也不会任由他在周围转圈圈,且与苏韶切磋探讨时,大哥脸上亦是神采飞扬。 在考试之前能得一志同道合的人,极为不易,不仅能相互进步,日后兴许还会成为同僚,互相辅佐,是难能可贵的情谊。 越是接近邺城,在驿站能见到的文人学子就渐渐多起来。 他们会在驿站里相互结交,相互交流,还会分享此次考试的一些消息,譬如谁谁谁有大才华,一早得贵人赏识,作出的诗篇精彩绝伦,是此次登科炙手可热的人物。 再譬如邺城有哪些贵人求贤若渴,礼贤下士,若自诩有真本事的话,大可以去试一试。 还有哪些诗会宴会是必参加的,容易有佳作传出,哪些要避开,不仅浪费时间还会影响名声云云…… 第428章 看好你哟 这些消息对初来乍到的学子来说很有吸引力,甚至有头脑的人给整理了出来售卖,你别说生意还挺好,不差钱的士子都会买上一份。 游锦也不例外。 主要因为大哥和苏韶都不感兴趣,但是她好奇呀,所以就变成她去买了。 里面还真一二三四地罗列着,居然还有邺城一些官员的喜好,就是真假不可考证,但游锦看得也津津有味。 “想出这赚钱法子的人真厉害,就算是编的也编得有鼻子有眼,我方才还听人证实了里头所说的,说这位齐大人确实爱去这个曲楼,与当中的花魁关系匪浅,只碍于身份和家中妻儿不能将之接回去,只得常常出入,以解相思之苦。” 苏韶闻言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既有妻儿,怎能与花魁再有牵扯?可见也非是正直之人,若为了与此人结识也出入青楼,简直有失风骨!” 游锦抬眼看他:“苏大哥觉得他此举不妥?可不是都说妻妾成群坐享齐人之福是男子功成名就的证明?” “这算哪门子功成名就?毕生所学能为百姓造福,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名留青史,这些才算,不过是找个借口贪图享乐罢了。” 苏韶说:“我父亲与我阿娘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我叔父与婶娘亦是如此,夫唱妇随家宅和宁,这才是夫妻之道,你予我真心,我还之真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宅不安何以有能力安天下?” “苏大哥说得对,连身为丈夫的责任都担不住,这种人日后也走不长远,我看好苏大哥哟。” 苏韶被夸得脸红红,游锦妹妹说话也太直白了些。 一旁游砚也配合妹妹:“日后还要仰仗苏兄为我引荐,我可真是幸运。” 苏韶脸瞬间爆红,脚都跳了起来:“游、游兄别取笑我了,是我先前太过自大,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才会闹出笑话来……” 一想到自己之前都说了什么,苏韶恨不得徒手挖出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冷静冷静。 是他浅薄了,先前在同窗之间始终饺佼领先,此次乡试更是得了个极好的成绩,他难免有些骄傲,然而见了游兄才发觉,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都是如他一样,或比他更优秀的人,他从前的成绩微不足道。 苏韶很认真地在反省,游砚却真心觉得他有骄傲的本钱。 这些日子的相处,也让游砚受益匪浅,苏韶的根底相当扎实,又有苏韵清的指点,他看问题的角度就与旁人不大一样,这点对日后的处事来说很重要,能让人少走许多的弯路。 游砚也苏韶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意味,游锦就继续拿着买来的小册子琢磨。 离邺城较近的几个驿站都能见到小册子的身影,还有人动歪脑筋,先花钱买一本,然后誊抄出来也开始做生意,谁知先做这生意的人还会时不时往里添一些内容,如此一来,滞后的那些便无人问津。 游锦在小册子最后翻到一个印记,居然是一个“锦”字,她还挺开心,与自己挺有缘呢。 第429章 怎么才来? 驿站一个隐秘角落的屋子里,奚兆得意地给游砚展示锦绣阁的账本。 “我在这儿等了你许多日,怎的才到?你看看,邺城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只要有好点子,遍地都是黄金!这儿的人可太有钱了,口袋又浅,花起来大手大脚,太适合锦绣阁来做生意!” 原本他也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没办法,谁让在邺城待了一阵,赚到的银钱震惊他全家呢。 “我让你做的事你都做好了?” 奚兆一秒正经:“人手都已经安排妥当,以后咱们在邺城也有了落脚的地方,从前谁敢想他们还能来邺城大展拳脚呢?” 这可是邺城啊,天子脚下,若能在此做出一番事业,这辈子也值当了! 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游砚临走前,问他那册子可又出新的了? “你也对这个感兴趣?巧了不是,刚到手还热乎着呢,你放心,这里头都是真假掺和着来的,不会出岔子,给兄弟们赚个酒水钱而已。” 奚兆掏出一本新册子,游砚直接给薅走,“锦宝爱看,又舍不得买新的,你也别在此逗留,快些回去吧。” 奚兆手里空荡荡,他……自己还没看呢! 这个老气横秋的家伙,只有在提及自己妹妹的时候还有点人味。 把新的册子拿给游锦,听她惊呼的声音,游砚笑起来:“就这么有意思?” “哎呀,大哥你不懂,虽然可能也用不上,但是好玩呐,没准儿日后跟人聊八卦聊着聊着就聊上了呢。” 没有人不爱八卦,没有人! …… 邺城,是无数读书人心之向往的地方。 游锦看到一辆辆车,一个个身影,面色再疲惫,眼睛里闪动的,都是对将来的期待和憧憬。 他们或许会在此处绽放光彩从此青云直上,或许备受打击一蹶不振,但邺城无论何时,都充满着浓浓的诱惑气息。 游锦正趴在车窗上心生感慨,就听见远处有个兴奋的声音在喊她:“锦宝!锦宝这里!砚兄!” 她眯起眼睛,看着朝他们的车狂奔而来的身影,不明白祁衡这么冒冒失失的样子,以后要怎么接掌川蜀道哟。 不多时他已奔至车前,巴在车窗外,满脸的委屈:“你们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好些日子了!不是说回去处理好事就立刻启程吗?你也不怕你哥错过时间!” 游锦无语:“没错过呀,有大哥在怎么会出错?” “那、那也该早些来嘛!你就不想早点来跟我玩?” “我败给你了哥哥,你来这儿是考试的,能不想着玩吗?” 祁衡愣了一下,忽然傻笑起来:“你喊我‘哥哥’耶,挺好听的,再叫两句?” 游锦朝他翻了个白眼,祁衡也不介意,正想蹭个车,被游砚给叫了过去,只得跟游锦招了招手:“一会儿来找你。” 游锦放下车帘:“真不知他哪里来那么大的劲头。” 这里离城门还有段距离,瞧着祁衡是特意来等他们的,还不止等了一两日,有这个时间,多看两页书不好吗? 第430章 吃不得苦 当初去景州时就有人说过,景州之繁华宏伟不亚于邺城,如今光从城外看,好像确实区别不大,只是进出来往的人更多,盘查也更严。 不过对于赶考的士子,依然有优待,游锦等人没多久便顺利入城。 苏韶感动得都要哭了:“多谢游兄相助,若不是你帮忙,我恐怕都不能安然抵达邺城,我这人打小运气就不好,那么些人自行上路,偏我遇到匪贼,你们兄妹就是我的贵人,这份恩情我定铭记在心!” 不容易啊!只要到了邺城就能放心了,苏韶问他们可是也要去会馆? 游砚还未回答,祁衡已经代而答之:“不去不去,我跟你们说,会馆那儿我已经去看过,已是人满为患,且吃住虽不收钱,却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而且、而且还有锦宝呢,她是住不了的,我已经找好了地方,去我那儿住!” 他说着就要吩咐车夫出发,被游砚拦下,告诉了车夫另一个地址。 “住处我已有安排,苏兄若不介意,也可一块儿住下,祁衡说得不错,我们来得晚,会馆剩下的屋子,怕是很难让人得到好的休息,且人多的地方,也会生出不必要的矛盾,兴许还会影响发挥。” 谁千里迢迢来邺城不是为了一展抱负?苏韶被说动,但他并未立刻应下,而是打算先跟过去看看,若游砚这里不是很方便,他绝不能给人添麻烦。 游锦之前就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住处?这里可是邺城呐,大哥哪儿来这里的关系?谁那么好心,愿意把邺城的屋子借给他们来住? 事实上,愿意的人可太多了。 乡试第三名的成绩,金榜题名的可能性极大,基本已经一只脚踏进仕途,再加上游砚没有家族势力,只要跟他攀上关系,一旦他被授官,那好处就是跟着来的。 他们落脚的这处院子的主人,是从一众人中“厮杀”出来,成功让游砚答应下来,还提前一早让人过来打扫整理,里面的东西也都添置齐全。 到地方后,游锦进去转了一圈儿张着嘴巴又出来,贴近大哥的耳朵悄悄说:“哥,这位好心人的心意咱们接受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要付出什么代价?不住这么好也可以的,会馆旁边肯定也有便宜的地方……” “想什么呢,不过是借住而已,又不是把院子给咱们,哪里就要付出代价了?” 游砚曲指敲了她一下额头:“大哥有分寸,你只管安心住着就行。” 得了保证,游锦便没有了顾忌,雀跃着要去选一个喜欢的屋子。 游砚在她身后浅笑,怎么可能如今了还要让锦宝将就?他这么努力,为的不就是能给锦宝一个富足安逸的日子?他妹妹不能吃一点苦! 院子很不小,前后两进,收拾出来可以住人的屋子加一块儿能有六七个。 最让游锦欢喜的,是自带一个水井,不必去外头挑水或买水,前院一棵梧桐,后院栽有桂花,没什么太多点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小院子,令人一下就喜欢上。 第431章 我也要! 见确实地方宽裕,苏韶也就不再推辞,事实上他也不想跟游兄分开。 在学堂时没有能与他志同道合者,叔父虽博学,却因为是尊敬的长辈,也不可畅所欲言。 与游兄相识的这段日子,苏韶仿佛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体会到了有一个能无话不谈、各抒己见的友人是多么让人快乐的一件事。 于是他恭敬不如从命,硬是算了租金塞给游锦,才抱着自己的包袱美滋滋地住下。 祁衡呆呆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狂吼:“我也要住过来!” 游锦无语:“你发什么神经?你住的地儿肯定要比这里好,跑来跟我们挤什么?” “我不管我不管!不是还有屋子吗?多我一个怎么了,我要是有不懂的地方还能向砚兄请教呢。” 游砚看了他一眼:“裘先生没一同来邺城?” 祁衡梗住,游砚道:“我打算明日去给先生请安,先生可是与你住在一块儿?” “可、可先生每日也很忙的,日日都有人登门拜访,还要受邀去讲课,我哪里能总是去叨扰?” 祁衡就是想住过来,蘑菇一样蹲那儿绞尽脑汁想借口,游砚让苏韶去准备准备,明日跟自己一块儿去见裘先生。 “裘先生……莫不是我知晓的那位裘先生?” “大邺提到姓氏便能知晓的裘先生也就一位,与你叔父也有些情分,理当去拜访。” 苏韶一整个激动,他当然听叔父提过,叔父傲骨嶙嶙,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能让他夸赞的人实在屈指可数,裘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如今叔父与裘先生的地位天渊之别,苏韶从未想过自己能见到。 这都是托了砚兄的福! 他小尾巴似的跟前跟后地感谢,游砚却说,“能得遇先生,我也是沾了锦宝的光,你不必谢我,能否入先生的眼,得靠你自己才成。” 原是锦娘子的缘故,他就说吧!游砚兄妹就是他的贵人! …… 祁衡一时半会儿搜刮不出非来此处不可的理由,霜打的小白菜一样一边垂头丧气,一边帮游锦拾掇东西。 “我是想着让先生多清静些,有我在旁边怕先生不自在。” “你方才不是还说先生也很忙吗?你该多替先生分忧才是。” “我哪儿有那个本事?你是不知,邺城许多官员都曾是先生门生,排着队来孝敬伺候,哪里轮得到我。” “那你才更应当好好表现,多跟先生学一学,往后才不好辱没了先生门第。” 祁衡把箱笼搬进来放下,气呼呼道:“你就是不想我住过来是不是?小没良心的,亏我一直惦记着你们,还特意在旁边给你们留好了住的地方。” 游锦见把人逗急了,笑眯眯地安抚:“你若是无处可去,我们自然是欢迎,可如今你有更好的去处,我和大哥只盼着你这回能得一个称心如意的结果,你忘了放榜那会儿的懊悔了?” 祁衡不吱声了,怎么可能会忘?一边懊悔一边怀疑自己,甚至萌生出就此作罢的念头来。 第432章 好东西 “邺城此刻聚集而来的学子,皆是各地翘楚,千里迢迢赶来也不是来游山玩水,谁不是铆足了劲奋力一搏?想要在考试中脱颖而出,只会比之前更难。” “不让你住过来,一是不想你分心,这里没那么多人伺候,一些琐事必然会占去你的时间,二是既然裘先生随你一同来邺城,这样的机会你怎能错过?旁人求之不得的事,你触手可及,就得好好珍惜才成。” 其实这些道理游锦知道他不是不明白,只是想撒娇罢了,尤其刚回到定川王府,什么都是陌生的,难免会不适应,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适应,也得逼着自己适应。 祁衡蔫儿了下来,只是之后没再闹着要住过来。 韩伯总算放了心,还是得锦娘子来劝才行,衡少爷若是一意孤行,把先生一人撂下,王爷知晓定是会生气,还好锦娘子劝得住。 祁衡恢复得也快,主要游锦的话他能听得进去,他帮着把东西拾掇得差不多后,神秘兮兮地跟游锦说:“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游锦顿时来了兴趣,连祁衡都觉得是好东西,那必然差不了。 “是什么是什么?” 祁衡手伸进自己衣服里,掏了会儿掏出一个小册子来:“哒哒,就是这个!你别看它其貌不扬,我跟你说,内有乾坤!里面写的可是邺城一些不为人知的辛密,精彩绝伦!” 游锦:“……” 她“啪”的一下,也掏出一本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道:“这个啊。” “你怎么也有?” 祁衡不死心地翻了翻,绝望地发现游锦的版本比自己的还要新! “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大哥给我买的,在文人学子里十分受欢迎,几乎人手一本,这也叫好东西?” 祁衡嘟囔嘴,默默地把游锦的那本拿过去,转个身背对着她开始看起来。 别看这一个小小的本子,对初来乍到的书生有不小的帮助。 一些寄宿亲戚家,或是另寻他处,不住在会馆的考生,会错过一些官府举办的活动,但有了小册子,便能清楚地知道何时在哪里可以参加,十分方便。 大邺对人才选拔非常重视,三年一度的会试,人才齐聚,朝廷在各方各面都给予了最大的优待,一些在邺城的势力也趁着这个机会以各种名目笼络人才,说是一场盛会都不为过。 只要得了机缘,哪怕未能金榜题名,也能挣得一份出路,正因如此,小册子畅销无比,上面半真半假的事也不乏许多人想去碰一碰运气。 “锦宝,你说我们要不也试试?上头说圣人也偶尔会出现在曲水河畔呢!” “那儿怕是已经人挤人了吧?” “……说得也是。” 哪儿那么容易有什么机缘,祁衡把小册子还给游锦,还是老老实实准备考试,考上了也能见到圣人。 游锦宝贝地把册子收好,又看了祁衡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祁衡一呆:“你看得出来?” 第433章 你不帮我哦? 游锦不以为意:“虽然你藏得已经很好了,但我们谁跟谁呀,怎会瞧不出?之前就想问,你怎么这么早来邺城?定川王府才经历了一些事,你不是该有许多事要做?” 定川王对祁衡的看重有目共睹,怎么也该抓紧时间多培养培养才是。 既然被看穿,祁衡也就不装了,彻底在椅子上瘫成一团。 “我刚到大青山村的时候,一度很想很想回去,如今真回去了吧,又觉得还不如就做个山野出身的孩子,也就没那么多麻烦事……” 在锦宝他们离开景州后,祁衡独自支棱着,也越发让定川王满意,比起另几个儿子,祁衡有才华,有韧劲,人又聪明,还有些手段,看起来像是潜移默化从游砚那儿学了不少,因此对他越发重视。 在定川王府,得定川王认可是最最要紧的,祁衡虽回来得晚,亲娘又早早过世,但不妨碍他在府里的地位显赫,无人敢对他放肆。 定川王妃心里本是不甘心,比对过祁衡和自己儿子之后,知道大局已定,对祁衡只有讨好,拿出比亲娘更慈爱的态度,无微不至,想要在王爷面前表现表现。 于是便提起了祁衡的亲事来。 他这个年纪,本就早该把亲事定下,王妃先前怕好的人选被祁衡先挑,一早就给自己的儿子相看过,如今大张旗鼓地要为祁衡相看。 旁的事祁衡可以不予理会,可是自己的亲事,王爷却并没有反对王妃的做法,只嘱咐她定要用心,要给他挑一门合适的,往后能成为他助力的门户,不可有丁点差错。 大邺子女的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王妃是续弦,也是祁衡名义上的母亲,她来给祁衡相看亲事是名正言顺的。 但祁衡不想,他本能地排斥这件事,在与定川王反对无效后,他放出话要先立业再成家,然后收拾东西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可以算是逃避吧。 “我是不是有些差劲?之前还嘲笑安钰平,没想到我自己遇上这事儿也用了同样的法子,我可太没用了。” 祁衡丧气得不行,把自己团得更紧一些,锦宝怕是会瞧不起他。 谁知游锦半天没动静,祁衡睁开眼,悄咪咪地看了一眼,发现她正在收拾箱笼,并没有被影响到。 “锦宝,你都不帮我想办法哦。” 游锦抬头,看到一只鼓着脸颊的祁衡,她把手里的杯盘摆摆好:“你让我要怎么帮你想办法嘛,王妃做法并不能说是错的,甚至她是在讨好你,没有要随便给你塞个人的意思,身为定川王重视的嗣子,成亲生子,开枝散叶也是你的任务之一,难道你还真打算放弃一切归于山野?那你这么辛苦读书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的问题跟师兄不一样,师兄是开窍晚,又对自己生出朦胧好感,一时走进死胡同钻不出来,但只要跟他说明白,师兄自己就能想通。 而祁衡……游锦都不知道他纠结的点在哪儿。 第434章 有天赋! “可是,我为什么要听他们的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子为妻?我难道非要什么助力才能成事吗?我就不能靠着自己的本事?” “当然能啊,谁说不行?可……你如今说话的分量,还不足以让定川王听你的。” 就……还是从前的问题嘛。 那会儿是一个庄头和长工,只不过如今变成了祁衡的亲事,人为什么要一直往上爬?不就是为了要让自己能摆脱他人的压制? 所以大哥那么努力考取功名,二哥不顾危险去从军,游锦才能学她想学的医术,不会被人看轻。 “想要做主自己的亲事,除非你厉害到足以让定川王不得不听你的,不然呐,大邺的子女如何能在亲事上违抗长辈的意思?” 游锦摇摇头,她可不能给祁衡瞎出主意。 祁衡还团在椅子上,双眼无神,锦宝说得好残酷哦,他就是暂时做不到,才会赶紧跑出来避一避的嘛。 他若是想坐稳定川王世子的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按着他们的期待,娶一个门第高贵的女子为妻,可他只要一这么想就浑身不舒服,反骨都冒了出来。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我还是先准备考试,倘若我能一举登科,说不定事情还能有回转。” “你这么想就对了。” 游锦不想再介入他人姻缘,她做为朋友给祁衡鼓劲,无论如何,往上走都是不会错的。 …… 游砚和苏韶一早就带着东西去拜访裘先生,游锦留在院子里整理带来的东西。 因着这次可能要在邺城多待些时候,所以带的东西不少,怕是要整理好些日子。 圆圆给游砚做的衣衫也差不多完成了,按着游锦给的建议,看起来十分不错。 “你的手可真巧!跟我说的分毫不差,圆圆你也太厉害了吧!” 游锦简直赞不绝口,围着衣衫转了好几圈,裁剪得体,针脚细密,她几乎能想象得出大哥穿上一定超帅的! 圆圆被夸得不好意思:“是娘子的想法好。” “不!是你手艺好!你绝对有天赋!” 游锦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捏着圆圆的手摸了一会儿,转天就去寻摸到一个绣庄,给圆圆请了个女红师父回来。 圆圆惊呆,一脸惶恐地直摆手:“这、这怎么能行?我自己瞎琢磨就可以,哪里用得着请师父?” 她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会缝缝补补不就行了? 然而游锦却很坚持,她说,她一直希望她和星星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这些年因为你们的帮忙,家里轻松许多,如今你们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她看得出圆圆挺喜欢做女红,做好衣服后的成就感和喜悦掩都掩不住,眼睛里闪动着单纯的开心,既然喜欢,那就试试呗,或许日后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呢。 在大邺,好的绣娘是不缺银钱的,尤其在邺城或景州这样的大地方,一条绣工精美的帕子就能卖上好几两银子,大一些的绣品更是能上百两上千两,贵得令人咋舌,却不缺买家,极受追捧。 第435章 确实不行 游锦想着,若圆圆学会了,日后便是想去别处,也能有一技之长,不会受委屈。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圆圆虽惶恐,可真跟着师父学的时候,认真得不得了,专注的模样让人瞧了都为她开心。 连绣娘都忍不住说:“你和你阿姐感情可真好,还愿意给你请师父来教。” 她可不便宜呢。 圆圆慌忙摆手:“不,我不是娘子的妹妹,你弄错了,我只是……只是……” 只是锦娘子好心捡回来的…… 游锦正好在旁边听见,若有所思道:“说得是,圆圆就如同我妹妹,我就不是家中最小的了。” “娘子……” “你该喊我姐姐,来,你喊一声我听听。” 游锦忽闪着期待的眼睛,圆圆张着嘴不知如何是好,正巧星星进屋拿东西,也被游锦叫住。 “星星也是,以后要叫我阿锦姐姐,来来来,叫一下试试。” 星星手里的东西滑落下来,呆呆地歪了歪头,啊? “咱们也算在一块儿生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是一家人了,难道,我还不够格做你们的姐姐……” 游锦作势擦了擦眼角,圆圆急忙说:“不是的不是的,是我不够格,我怎能叫娘子姐姐……” “嘤嘤嘤嘤。” “阿、阿锦姐姐。” 圆圆脸红红地轻轻叫出声,游锦立马变得笑嘻嘻:“诶!”然后扭头去看星星。 星星欲言又止,憋了半天,艰难道:“我好像,比娘子年长?” 游锦一愣,然后敲了下自己的小拳头,“哦对对对,好像是,你比二哥小一岁,比我大一岁……那你就做我三哥吧。” 她草率地做了决定,星星和圆圆以为她只是心血来潮,谁也没放在心上,谁知等游砚晚上回来,游锦很认真地把这事儿给说了。 圆圆和星星局促得不行,圆圆笑容僵硬,“娘子是与我们说笑的,这样哪里行?” 游砚沉吟片刻:“确实不行。” “郎君放心,我们没有……” “至少得摆香案跟爹娘说一声,这也算一件大事,得隆重一些。” 圆圆张大着嘴,是、是这个原因吗? 游砚看着他们:“你们不用拘谨,锦宝说得不错,我们已经把你们当一家人,来邺城之前,我已经托人去办你们户籍的事,若无意外也差不多办成了。” 圆圆和星星是“黑户”,被发现的话要罚钱为奴,想要重获户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若非他们在游锦家,与里长关心亲厚,游砚又早早考取秀才的功名,或许早被卖到可怕的地方去。 成功中举后,回乡的其中一件事,就是处理圆圆和星星的户籍问题,以游砚如今的身份,才能顺利进行。 “锦宝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怕你们日后的路难走,办好了户籍,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只是也不知该让你们落在哪里好,就先落在了我们家,日后你们若成了家,或有别的去处,循例牵出去就是。” 两人在原地站成了两根木桩子,圆圆眼泪哗哗一颗颗往下落,嘴唇轻轻颤动,哭得稀里哗啦。 第436章 她能理解! 游锦先前是说过把他们当做家人,圆圆一直感念在心,但她此刻才真正体会到那是什么意思。 “怎么哭了?快擦擦,你要爱惜眼睛,日后还要做一代名师呢!” 游锦拿着帕子给圆圆擦眼泪,圆圆“嗷”一声扑到她怀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个小孩子一样。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 游锦一边安慰一边露出满足的笑:“嘿嘿我体会到做姐姐的快乐了,圆圆乖哈,阿姐会保护你哒嘿嘿嘿。” 游砚看她美滋滋的模样笑着摇头,定下了祭拜的日子,顺手把星星薅到了书房里。 “之前你断断续续也有在读书识字,这很好,比小州要有耐心,圆圆有锦宝操心,往后定不会差了,你可有想要做的事?” 星星这一整日都是懵的,突然问他想做什么…… “我……暂时没想到。” 他觉得在游家做事就挺好呀,只要他们允许,他可以做一辈子的。 “既如此,你就先去念书,一边念一边慢慢想,明日我去找找合适你的书院,你有些底子,不必从最浅显的开始。” “我去念书?可是,可是家里还有许多活……”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会请人来做工,日后你就是游锦的三哥,心里得有自己的盘算才是。” 不容星星拒绝,游砚已经帮他定下,不拘要做什么都行,哪怕一直想不到,读书识字都是不会错的。 当初锦宝把这两人捡回来,游砚并未反对,他们年纪与锦宝相仿,陪她解个闷也是好的,若是心术不正的,找个借口打发了就是。 难得两人的心性都还不错,知道感恩,人也踏实,尤其与锦宝很合得来,在家里留了这么多年。 游砚知道锦宝心软,又重感情,只要她喜欢,多两个人也无妨,有自己帮她看着,不会出什么岔子。 既是一家人,就不得不为之盘算,落户籍时他就想着给星星找书院,不过那会儿还要赶路,又想着邺城的书院比河定县的要好,就干脆拖到了今日。 游砚不是说说而已,他很快给星星找了个离家不远的书院,里面先生认真负责,很有口碑,正适合星星。 游锦则给他准备了需要的东西:“去了书院安心念书,若有人欺负你你别忍着,先与先生说,不行就回来找大哥,只别让自己委屈着,二哥从前教你的那些你不是还常常练吗?” 游砚将她拎开:“那儿的先生都是好的,书院也明令禁止仗势欺人,若有犯者会被逐出去。” 星星拎着书箱,穿着长衫,有种手脚都不是自己的荒谬感,看人的眼神都透着无助。 他怎么,就真要去念书了? 念书在他心里,是只有被家里寄予厚望的人才能有的待遇,这样的事怎么会轮到他身上? 圆圆从星星的眼睛里找到了共鸣,对的对的,她见到女红师父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觉,她能理解! 把晕乎乎的星星送去书院,游砚和苏韶也出了门,除了会馆的活动,他们还要完成裘先生给他们安排的“集训”,时间一下子变得紧迫起来,每日只早晚能见到两人一面。 第437章 清闲 家里也请了人来帮忙,打扫浆洗之类的活找了个婶婶来做,是附近的邻居,手脚利落,知道他们这里有两个要考试的学子,态度十分恭敬,一点儿不敢马虎。 不过如此认真,也有给的报酬不少的缘故。 圆圆跟着女红师父正式学习,游锦则成了家里最闲散的一个,一时半会儿没找到什么事做,便开始小范围地沉浸式探索大邺的都城。 这里的铺子摊贩都有固定场所,哪条街专门是卖什么的,规定得清清楚楚,井然有序。 街上也时不时看到巡逻的衙役,穿着统一的装束,腰间配着刀,来来往往护佑着都城的安全,看着就令人心安。 此刻的邺城,不管在哪儿,都能听见与会试相关的议论,并且她发现言论还挺自由,说什么的都有。 游锦逛累了,就会找个地方坐下,要一壶清茶,两样配茶的点心,坐那里一边听人谈论,一边悠哉地感受着大邺的氛围。 “我听说有人找上岐王殿下,意图货赂公行,岐王刚刚封王,根基不稳,正是该笼络人心的时候,却义正言辞地拒绝,并将那人公之于众,此番行事,恐怕会给他带来不妙。” “谁说不是!岐王殿下太过正直,这些年孤身在外为大邺祈福,兢兢业业做着不为人知的好事,如今总算得以归来,可千万不要中了旁人的圈套才好。” “我去道观里还给岐王殿下请了长寿灯,保佑他平安康泰,得天尊佑护,殿下太势单力薄,我只恨不能为殿下做些什么……” 游锦“咔嚓”咬了一口酥脆的米饼,嚼嚼嚼。 岐王便是六皇子,祭天后受封为王,如今在百姓当中很有名望。 他并未遮掩自己势力低微的事实,反而坦坦荡荡,就游锦这些天听见的言论,几乎都是一边倒地心疼。 说实在的,游锦觉得有一点点微妙,之前她与大哥闲聊的时候,也不知是聊到了什么,说起了有关名望的逻辑,这在她原先的世界很稀松平常嘛,哪怕不关注,也多少会知晓一些营销手段,怎么吸粉怎么虐粉怎么固粉…… 那会儿大哥居然还挺感兴趣,游锦把她知道的都说了个遍,还开玩笑说没准也能用在大邺的皇子身上。 她那里的人积累粉丝也是同样与名利有关,大邺的皇子可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在能力相当的情况下,民间的声望就显得非常重要。 得民心者得天下嘛。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笨,这套规则,怕是朝堂中人早玩剩下的,涉政的人谁不是长七八个心眼?她怎么会以为自己说的小儿科值得借鉴? “下个月瑞王殿下又要去给如妃娘娘祈福了,贤王也派了人四处给娘娘寻访名医。” “圣上看重娘娘,两位殿下这么做,也是讨圣上的欢心,只是每回都这么兴师动众的……” “就是呀,回回祈福要封山,耽误事呢。” “少说两句,如今岐王殿下归朝,怕是这些事会更频繁,反正也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吃茶吃茶,对了你们猜猜这回会是哪位才子能独占鳌头?我觉得呀,是晏家郎君没跑了!” 第438章 打听情报 “是不是!我亦是如此认为!这晏家郎君呀,那真真是风姿卓越,又才华横溢!不知多少邺城小娘子对他心生倾慕,尤其是那股子清逸凌然的气质,轻易不与那些个小娘子接近,品性也是没得说。” “重要的是学识,上回又作出一首惊艳绝伦的诗作,还成了景王的座上宾,这次我瞧着状元之位非他莫属!” “那也不见得,青叶郎君的才华我看也不落下风,更何况邺城一下涌入那么许多各地的士子,或许当中也有出类拔萃者。” “那也越不过晏郎君去,你可知闱赌有多少人押晏郎君?说出来吓死你,这么多人都看好怎会有错?” 游锦的耳朵尖儿颤了颤,听到了陌生的词汇,又事关科举,这么重要的情报她怎能错过? 于是她露出单纯无害的笑容,语气好奇地跟他们打听起来。 漂亮又有礼貌的小娘子在哪里都招人喜欢,游锦不费吹灰之力就融入其中,方才聊天的人争相要给她解惑。 “小娘子也对会试感兴趣?真是难得,不过你真没听过晏郎君的名号?我家闺女才十岁出头就整日念叨,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不知道,还挺稀罕。” 他不是夸大其词,邺城但凡出个青年才俊,都能引得一番追捧。 邺城的机遇比别处多得多,有些才华就有可能出人头地,若是长相再稍稍周正些,那更不得了,出头机遇更多,就是做夫婿的绝佳苗子。 晏郎君名晏时,是邺城晏家的一个旁支,晏家的几个子嗣太不成器,晏时又太惊才绝艳,因此几年前就被接来邺城,如今是当做晏家的主家继承人在培养。 晏时也争气,只用了几年的时间,一跃成了邺城最引人关注的才子,不仅佳作频出,也不曾出过什么不合时宜的麻烦,长得好有才华品性也端正,让他成了邺城未出嫁的小娘子最想嫁的人选。 游锦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对晏时花团锦簇的赞美并不在意,她只想知道这人学识究竟有多厉害,大哥与之相比又如何? 但显然,他们更关注的点不在此处,或者觉得,自己这个年岁的小娘子,肯定更爱听关于这个人一些八卦消息,于是越说越偏离,开始比较晏时跟其他人的颜值了。 小茶楼一层里的人渐渐都围了过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从他们旁边经过,略站了站,然后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一个的小隔间,他一间一间数过去,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坐着的三人齐齐抬头看他。 “怎么来的这样迟?让我们等你许久。” 那人作揖致歉,然后几步来到中间那人身边,神秘兮兮道:“晏兄,楼下有个特别漂亮的小娘子正打听你呢,一点儿都不避讳,看样子是对晏兄你极为倾慕。” 晏时抬了抬眼又落下,表情不见一丝波动:“无聊的人世上多的是,不足为奇。” “可那小娘子实在漂亮,连我都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哎呀你见了就知道……” “你若继续说这种话,我今日还有旁的事。”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了行吧?” 第439章 危机隐现 那人撇撇嘴,真是一点儿乐趣没有,他们这些人努力考取功名,为的不就是享受旁人追捧的眼神?若换做他被邺城的小娘子们倾慕,他能乐死! 晏时今日在茶楼待的时间不长,许是被搅了兴致,只与他们闲聊片刻便借故散了。 下楼后,并未见到有人围聚,却被临街那张桌边坐着的一个身影给吸引住目光。 简单的装束,利落的发式,只用了素银的饰品固定,她正侧着头专注地看着街上来往行人,清透的眼睛里干净澄明,光晕勾勒出的侧颜有种被上天偏心的精致,又有清冷疏离。 “就是她,我方才说的跟人打听你的就是那个小娘子。” 游锦方才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后就坐了回去,邺城还有闱赌这种事儿,听起来还是一种全民性质的娱乐,因着与科举有关,被称为雅赌,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算赌呢? 闱赌门槛低,又能让人“一夜暴富”,开奖结果还是以官府的布告为准,十分公平,因此参与的人数众多,也称得上三年一次的盛会。 这种热闹游锦自然也想去凑一凑,只当给大哥加油助威了。 “不过这个晏时……或许会成为大哥的劲敌?” 游锦微微皱眉,隐隐觉得危机,真有那么完美的人吗?拥有俊美的相貌和渊博的学识,那不是她大哥的人设?她实在想象不出比大哥还要好看的人能长成什么样,美神下凡吗? 游锦还在脑中尝试描摹绝世大帅哥的轮廓,忽听身边有人与她说话。 “娘子有礼,你兄长莫非也是此次应考的士子?” 游锦回神,见面前站着一模样周正的男子,相貌堂堂,彬彬有礼,便也回了礼作答:“确实如此。” “那能成为你兄长的劲敌是晏某的荣幸。” 游锦:? 游锦:?? 她忍不住睁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猛看,看得细致入微,让一向淡然的晏时都感觉到了不自在。 偶然听见她的自言自语觉得有趣,晏时也不知自己怎么会来搭话,不过这个小娘子还真是坦率,圆溜溜的眼睛不加遮掩,怪可爱的。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晏时晏郎君?” 游锦谨慎地求证,见晏时点了头,微微吸了一大口气…… 他们刚刚说的美如冠玉、凤表龙姿,犹如天人下凡之姿……大邺民众平常说话都是这么夸张的吗? 是还挺好看的没错,端正儒雅,但,也还不至于到他们形容的一见误终生的绝世美男子的地步? 游锦的抽气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抑制不住的情绪,有人注意到这里,纷纷发出惊呼声。 “是晏郎君,真的是他!” 晏时不喜受人围观,有些遗憾地朝游锦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游锦不死心地以目光追着,莫非是自己太过迟钝,未能发现他身上的过人之姿? 晏时身边的人一直回头,然后语气揶揄:“那小娘子还在看这边,怕是也被晏兄迷了心窍,晏兄可真是罪过呀。” “休得胡说,没的坏了他人清誉。” 行吧,晏兄也不知真假的正经着实无趣了些,不过那小娘子确实漂亮,连晏兄都破天荒地主动搭讪,真是不易。 …… 第440章 同道中人 晏时的事,游锦回来后问了大哥可听说过此人。 游砚略一沉吟:“似是听过名字,只是不记得何时在哪里听过。” 苏韶却是记得:“这不是祁兄说的那个人?还找了他的诗作来看,不过他找了许多,我想想是哪一篇……” 苏韶歪着脑袋紧闭双目,努力了半天放空眼神,他不记得了。 “这些日子看的有些多,记不清也是正常,倒是幽田州那位薄姓士子的诗作很是令人记忆深刻。” 苏韶立刻来个精神:“我与砚兄的想法不谋而同!这位薄兄恐怕会是此次咱们的一个强大的对手。” 两人开始学术讨论起来,游锦觉得甚好,大哥还是一如既往不会被虚名影响。 不过几日后,邺城开始有另外一个“小贴士”册子悄悄热卖起来。 上面居然是一些热门的应考士子,并没有写他们的出身家世这类敏感信息,而是给这些学子的颜值和学识做了排名,并且附上一些他们的诗作佳篇佐证排名真实性。 游锦见到的时候都要给跪了,这是哪里来的鬼才!又是如何收集到这么多人的诗作?对他们的外貌还描写得细致入微,又真实又趣味性,这不得大卖! 事实确实如此,新版小册子一经问世就被疯抢一空,这可是现下邺城最重大的盛事,上到王尊贵族,下到平民百姓都很关注。 许多人虽感兴趣,却很少有渠道能了解这些有功名在身的士子,闱赌也就是旁人说什么他们跟什么,说是能一夜暴富,也鲜有人有这个福气,只能跟在贵人身后喝喝汤。 但这个小册子的出现,让不管什么人都可以花上一点小钱,大大地增加了参与感,所谓才华是真是假虽不可凭此断言,却也能当做一个小小的参考。 这多有趣? 小册子成了邺城最抢手的单品,并且延续了之前的操作,时不时会更新改版,解锁新的人物或新的佳作,排名也会不时变动。 游锦躺在竹椅上一边晾头发一边吃米饼一边翻得津津有味。 她在上面找到了那个晏时,学识排名和颜值排名都挺高,看着确实很有人气。 不过。 不过! 编写这个小册子的人很有眼光嘛!把大哥排在了更前面!学识不必多说,大哥诗作佳篇能让裘先生破格指点,关键是颜值这个排行。 没有其他人那样细致地描述,只两个字:“仙品”。 “嘎嘎嘎嘎。” 游锦笑出了惊人的动静,“简直是,同道中人!” “什么同道中人?” 一只手将笑得天花乱坠的游锦乱挥的册子给拿了过去,仙品的脸出现在了她视野里。 “大哥你回来了?” “别动。” 游砚将册子先放一旁,顺手拿了干的布巾过来给她擦头发:“你小心着凉,看什么看得这么高兴?” 游锦又躺了回去,享受大哥贴心的服务,把那册子拿起来:“是这个,如今在外面可抢手了,几乎人手一本,上面有大哥、祁衡,还有苏大哥呢。 第441章 是不是?! 跟着过来的苏韶本要回屋,听了这话转动脚步走过来,懵懵地问:“这是什么我们怎么会在上面?” “都是一些州府乡试名列前茅的士子,将他们的容貌、学识等都一一列出,对提高知名度极有帮助哦,也不知是哪个人才想出来,还做得有模有样。” “真、真的吗?我也在上面?” 苏韶向游锦讨过去翻看,越翻眼睛越亮:“竟有这种好东西?对于苦于结交的人来说,真是不错。” 翻着翻着他表情垮了下去,“为何我的容貌描述这般简洁?还不足旁人一半,我长得……这样省笔墨吗?” 游锦又笑出嘎嘎的声响,“要说省笔墨,没人能比我大哥厉害,你看看我哥的。” 苏韶翻到游砚的部分,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抬头看了看游砚,又低头看看册子,又再次抬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还挺贴切。” “是不是?我就说编写的是个人才,我哥的容貌可不就是仙品,这俩字足以。” 游砚的动作一顿,朝苏韶伸手:“我看看。” 接过册子翻了翻,游砚眼里闪过一丝暗芒,抬眼笑着道:“锦宝,这东西借我看两日可好?” “当然可以呀,我觉得上面写的或许对大哥有用呢,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虽然并不全面,但多少能对对手有个大致了解。” 游砚微笑着将册子收好,接着帮她擦头发。 一旁苏韶看得有点感触,游兄跟他妹妹的感情真好,他也有两个妹妹,只因着平日里忙着念书,与妹妹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见面也只是相互问问好,不知该说什么。 但游砚兄妹不一样,游砚什么都会与妹妹说,有些在自己看来游锦未必能听得懂的事,他也会耐心解释,并不会觉得她不需要知道。 游锦也时时刻刻给予最周全的照顾,对自己哥哥推崇至极,有时候苏韶真的很羡慕游砚,有一个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无条件夸夸夸的妹妹,闪亮的眼睛和饱满的情绪,不夸张的说,他要有这么捧场的妹妹,他估计也什么事都能做得到。 晚上吃过了饭,游锦和圆圆把给游砚做好的衣衫给拿了出来。 不是那火裘布做的,只是寻常衣料,不过却用上了她们新的剪裁想法,让游砚平日里穿。 “当当~,大哥快去试试,圆圆的手艺可好呢,女红师父一直在夸她手巧有天赋。” 圆圆脸红红的:“也、也没有一直夸……我给阿锦姐姐也做了一身衣衫。” “真的吗?” 游锦把游砚的衣衫塞给他,转身就跟圆圆进了屋,要看给自己做的,还不忘回头催促大哥换上试一试。 给游锦做的衣衫圆圆没告诉任何人,从她跟着师父学开始,她就想着要先做出一件给游锦,期间还旁敲侧击打听游锦喜欢的样式,再融入自己的心意,一点一点完成。 她把衣衫捧出来,眼里隐隐闪动着紧张:“也不知合不合阿锦姐姐的心意……” 第442章 太喜欢了 先不说别的,光是圆圆选的颜色游锦就很喜欢,淡淡的青绿色,还在袖口和裙摆绣了纹样,又精致又淡雅,是游锦来大邺这么多年,拥有的最漂亮的一件衣服了。 “我可太喜欢了!” 游锦拿着爱不释手,东摸摸西瞧瞧,稀罕得真情实感,她不是很喜欢大邺贵女穿的层层叠叠花样繁复的裙衫,觉得麻烦又不方便,圆圆给她做的这件,样式简洁,还依着她的习惯增加了不少小巧思,领口袖口都做了改进,还有方便隐形的口袋…… 她迫不及待换上了身,原地转了两圈,更喜欢了! “也太好看了吧!这是哪里来的织女下凡到我们家了?好好看,我好喜欢!” 圆圆小脸像熟透了的苹果,弯弯的眼睛被满足浸透:“阿锦姐姐喜欢就好。” 她往后要给阿锦姐姐做更多更多好看的裙衫,嘿嘿嘿。 游锦臭屁了一阵子才想起来还有大哥呢:“走,我们去看看大哥。” 游砚早已经换好了,不过半天不见游锦,他就穿着新衣服在书房一边看书一边等。 苏韶与他一块儿,平日只要手里拿了书,苏韶就会专注得感觉不到任何事,今日却总是目光往游砚身上飘。 “这莫非是邺城时新的样式?果然是都城,就是与别处不一样,看起来……真是不错。” 岂止不错,苏韶是说含蓄了,他一个对物欲不太重视的人都有些眼热。 游兄穿的这身衣服,也不知关窍在哪里,却将人的气质给提升了起来,宽肩窄腰,遮掩住文人大多瘦弱的缺点,利落的剪裁,瞬间就贵气十足!他看得都恍惚。 推门进来的游锦也没逃过去,站在门口星星眼:“这是哪里来的贵公子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容我先去焚香沐浴再来招待。” 游砚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圆圆给你新做的?很好看。” “嘿嘿嘿嘿,圆圆厉害吧?” 游锦得意地转了个圈儿,把圆圆拉过来,神秘兮兮道:“她说不定是天上织女下凡哦,结果落到了我们家,我可太幸运了哈哈哈哈哈哈……” 圆圆羞得直拉她袖子,什么织女,阿锦姐姐太夸张了! 游砚从不反驳游锦的话,朝圆圆点了点头,“衣服很合身,多谢。” 圆圆受宠若惊,“不用谢,大、大哥喜欢就太好了。” “我很喜欢。” 其实刚与星星被捡回游家的时候,圆圆很怕游砚。 虽然他从未做过令人害怕的事,也从未对他们说过一句重话,但圆圆本能地会畏惧,后来知道星星也是一样。 他们的经历让他们潜意识地判断出游砚并非善人,只是因为他们是游锦捡回来的,才会容许他们存在。 甚至过了这么多年,圆圆觉得游砚对他们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不过那有什么要紧?只要能跟阿锦姐姐做家人,她什么都不怕。 游锦正围着游砚转圈,还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看,看还不够,还要动手摸一摸。 第443章 客观公正 “大哥以后就穿这个出门,我保证能在册子上蹦到排名第一!大哥从前也太朴素了些。” 游锦嘴咧得都要合不上,她大哥真的很帅气啊!客观存在的帅,出去能掷果盈车的帅!这么好看的人是她大哥,她好有福气的! 苏韶伸了个脑袋过来,小声地跟圆圆打听:“这是邺城时新的样式吗?在哪家绣庄可以买得到?”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我想着日后要与人结交,总也是要注意些穿着,免得被人说不懂礼数。” 圆圆说:“不是仿着绣庄里的样式,是我与阿锦姐姐一块儿试着做的。” “这样啊……” 既然是人家自己做的,苏韶暂时收起了心思,衣、衣服而已嘛,只能做锦上添花,他也不是很在意…… …… 被游砚要去的小册子,转天就出现在了奚兆面前。 他颇为得意地拿过去翻得哗哗作响:“你已经看到了呀,我今儿还特意给你带了一本来,现下想要买上一本可不容易,抢手着呢。” 奚兆龇着牙花,享受着成功的喜悦:“都是托了你的福,哦不,是你妹妹的福,她要不提到那个什么晏郎君什么青叶郎君,我也想不出这么个点子,这事儿办得不错吧?我跟你说,只凭着这些,咱们就能在邺城狠狠捞它一笔,赚得盆满钵满哈哈哈哈!” 锦绣阁如今再不是光靠着嘴皮子攒起来的花架子,他几个亲信也底气十足,出手阔绰,有利益的驱使,办起事来也格外卖力,人员规模逐渐扩大,却按着游砚嘱咐的,并不是急功近利地一味扩张,而是更加严格地筛选人才,严明纪律,虽然他觉得大家伙儿一块儿也不用那么严肃,但长久的经验告诉他,还是听游砚的比较好,省心省力不会出错。 游砚等他笑完了,敲了敲上面关于自己的内容:“这是什么?” 奚兆伸头看了一眼,乐了:“这可不是我说的哈,是你妹妹自个儿说的,上回差点让她撞见,我就藏起来了,听她跟人夸耀你来着,那赞美一句句的都没重复过,但我也没记住,就记住这俩字。” 他还得意来着:“我觉得甚好,你不知道,神秘感才最惹人关注,你没发觉这阵子注意你的人变多了一些?” 何止一些? 游砚猜了许多种可能,愣是没猜到是这玩意搞的鬼。 奚兆摸着下巴上下扫了他一阵:“你还别说,你妹妹对你的形容还真没多夸张,以我公正的心态评判,你的排名还是低了,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挪第一位去。” “……你住手。” 游砚撑了撑额头:“不要再生事了。” “这怎么能算生事呢?游锦妹子都说了,造势很重要!而且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当今圣上也偏爱貌美年轻的官员,学识暂且不论,我也不懂,请教了人排的,但容貌这方面我可是一个个都寻了机会亲自去看过,我敢拍着胸脯指天为誓,绝无偏颇。” 游砚觉得,他还是太闲了。 第444章 卖得好 但最终游砚也没多说什么,会试在即,谁都在绞尽脑汁扬名,他还没自大到以为能只凭借学识就出人头地。 不过游砚也实在没想到,他的脸比他的学问更快一步为他人所知。 那册子,卖得实在是……太好了。 平民百姓都要想办法人手一本,更别说在邺城准备应考的士子,会馆里相熟的人聚在一块儿,能动作默契地从衣服里摸出一模一样的册子来,淅淅索索地谈论分析。 若是能有对得上名字的,那简直就是人群里行走的灯笼,到哪里都瞩目得很。 游砚和苏韶一边接受裘先生的指点,一边也不想错过会馆官方组织的活动,这些活动本就旨在让志同道合的士子们熟悉彼此,日后各奔前程,若有缘还能相互扶助,大家都是为了大邺嘛。 原先还好,这个册子出现后,但凡游砚出现的地方,他就是焦点。 那“仙品”二字太令人好奇,等见到了人后,居然又无法反驳,还有人期期艾艾地向他打听身上穿的衣衫是在哪里买的。 虽然人的审美千奇百怪,但美的事物总能引起共识。 游砚因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人迅速知晓,他都有些哭笑不得。 相比之下,祁衡拿着小册子“杀”到游锦这里哭诉。 “我怎么会排这么后面?” 游锦诧异地接过来,“不会啊,我上回看不是……这不是挺靠前的?” “我该名列三甲才是,编写这个的人到底有没有长眼睛!” 游锦:“……” 祁衡愤愤然:“我缺的就是你哥那样一套衣服,圆圆呢?好圆圆,你也给我做一套成不?我付报酬!” 圆圆连连摆手,刚想说哪里还用什么报酬,游锦张口就替她应了。 “也不是不行,不过圆圆很忙的,每日要学习,还要抽空给你做,报酬不能低了。” “那你放心,只要能给我做,绝不会让圆圆吃亏。” 祁衡又美滋滋起来,身上的毛都顺了,又跟游锦翻着册子:“你看你看,我乡试虽成绩不佳,却也在榜上,我瞧着这个排名还是很可信的嘛,上面还有我以前作的文章,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真是厉害。” 年轻气盛的青年才俊们,谁没有点好胜心?这册子看着又很是那么回事,排得有理有据,听说如今能否出现在册子上,已经成了一种炫耀的资本。 “所以你可要好好发挥,考篮韩伯都给你收拾好了没?对了我这儿有一个方子,你回去给韩伯看看,若有需要就抓紧时间温补几日,这次可比乡试要艰难得多。” 那会儿只是闷热,顶多让人不舒服,现下却天寒地冻,搞不好真会送了命去。 这方子游砚也在用,另就是考篮准备的东西都要换成最好的,火裘布的衣衫也做好了,给大哥试过,确实保暖,已经收好了待用。 “行,我回去让韩伯给我去抓了吃。” 祁衡接过方子揣好,让圆圆给他量了尺寸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第445章 高定 圆圆有些为难道:“阿锦姐姐,你与祁郎君关系亲厚,给他做一件衣衫我怎么还能要报酬?” “你说什么傻话?当然得要啊。” 游锦把她拉到身边,语重心长道:“圆圆,你要记住,不要总把自己的付出当做人情,这是不对的,你的时间你的辛劳难道不重要吗?你要把自己看得更重才行。” “可是……” “没有可是,你若总这么想,到时候若苏韶也来请你做衣衫,你难道也不收钱?” “苏郎君是大哥的朋友,我也可以……” “不,你不可以,你的心血也是珍贵的,不应该随意挥霍,做一件衣衫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亲手一针一线地裁剪,纯手工高级定制,每一处都透着灵气……” 圆圆听得晕晕乎乎,可……衣服不都是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游锦决定了,“这报酬不仅要收,还要收得不便宜,不过可以给祁衡打个小小的折扣,日后若还有人来求,就按着这个价格来,你放心,等大哥考上了,多的是人想要他的同款,不愁无人宣传。” 她想入了神,干脆让圆圆给自己想一个品牌名称,日后就只走高端定制路线,说不定也行得通。 “名、名字?” “是呀,这样日后提到那个名字就知道是你做的。” 圆圆愣了一会儿,忽然脸微微泛起浅浅的粉色:“阿锦姐姐,我能不能,就用你上回做面脂的名字?我很喜欢。” “锦岚?” 游砚略一思索:“也不是不行,可是里面没有属于你自己的要素……” “我想用这个。” 谁说没有?那个“锦”就是她的存在,没有游锦,就没有自己,更不会有她做出的衣服,是再贴切不过的。 …… 游锦住的小院子收到了一张帖子,偶尔也会有邀约游砚的帖子送到家里来,只是这一张,是给她的,来自武阳郡公府。 “是姜娘子,她知道我在这里?” 帖子是请她上门做客,游锦很高兴,能在邺城有个认识的人感觉很不错,另就是姜茵还让她若是方便,能否带一些锦岚的面脂去。 这也没什么不方便,游锦做好后,按着邀约的日子寻了过去。 武阳郡公府,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气势,门口的镇宅石兽威风凛凛,高高的大门犹如铜墙铁壁,这就是皇室贵族的气势? 游锦上前通报了名字,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一见了她立刻笑脸相迎:“您就是游娘子?我们夫人已经恭候多时,您请随老奴来。” 进了郡公府好像进了迷宫,游锦跟在老嬷嬷身后七拐八绕不知走了多深,终于来到一处大院子。 “娘子请稍后,容老奴进去通传。” 游锦朝她轻轻点头,在院门口等着。 当初姜家就已经刷新过游锦对高门大户的概念,今日郡公府再次刷新认知,单这个院子,瞧着就能有他们现在住的小院子十个大,整个郡公府恐怕一日都走不完。 “游娘子,夫人有请。” 第446章 太高兴了 游锦跟着人往里走,院子里如她所料,亦是宽敞雅致,花草树木打理得井井有条,跟姜茵在景州的院子很像,很有她的做派。 有小丫头掀开厚厚的帘子,里面一股暖融融带着淡香扑面而来,让游锦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锦宝!快些来暖暖手,今儿天有些冷,早知我该去接你的。” 姜茵见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欣喜,过来摸了摸游锦的手,拉着她来暖炉旁,又让人去添些炭,招呼人去泡游锦爱喝的茶,忙得不行。 游锦将她拉住,笑吟吟道:“许久不见了,你瞧着气色还不错,我就放心了。” 一句话却说得姜茵眼泪汪汪,把游锦给紧张的,她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可她还什么也没说啊! “锦宝,见到你,我真的太高兴了。” 姜茵拥着她,声音哽咽着,她从小伺候的嬷嬷早让屋里的人都出去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游锦。 游锦手足无措,乱糟糟地轻拍着她的背,也不先问什么,只静静地让她缓一缓情绪。 片刻后,姜茵松开手,露出红彤彤的眼眶,一边拉着她去坐一边擦着眼睛:“抱歉,让你见笑了,我是太高兴了,一时没忍住才……” “无妨,先前我就说过心里压着许多情绪对身子不好,能宣泄出来是再好不过。” 姜茵又笑起来:“说也奇怪,我好像只会轻易在你面前这样。” “作为一个大夫,你这么说我欣慰。” 姜茵想起游锦的那套“医者父母心”的言论,方才的伤感一下就消散了许多,眼神都轻盈起来。 嬷嬷见状长舒一口气,默默地往游锦的方向福了福身子,然后出去亲自给她们准备茶点吃食。 姜茵说她是听见了关于游砚的议论,知道他们来了邺城,让人打听了好几日才知晓他们的住处。 “你来了邺城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其实你们可以来我这里住,府里空着的院子不少,你们住这里我也好常常见你。” 游锦说住处是大哥寻的,她也不知姜茵嫁来后境况如何,不想贸然给她添麻烦。 “我就想着,你这里若一切安好,知道我来邺城定会来找我,你看我没猜错吧?” 姜茵看着她得意的小模样抿着嘴笑,锦宝都知道顾虑她的处境,她家里的人却迫不及待想让她给自己的弟弟铺路,连她过得好不好都不曾问过一句。 与游锦在一处,姜茵仿佛回到了自己未出嫁前,她还是那个轻快无虑的小娘子,拉着游锦有说不完的话。 只是说着说着,就免不了要说起自己来。 姜茵的头发梳成了妇人模样,用的饰品也趋于端庄大气,她晃了晃脑袋:“比从前更重了,可我是郡公夫人,不得不如此妆扮,才显贵气得体。” 这种话她若是跟其他人说,怕是会让人觉得她在炫耀,但她知道游锦不会,才敢痛快地抱怨。 “我的脖子时常酸疼,我寻思着就是这些首饰的缘故,穿衣也要符合郡公夫人的身份,轻浅的不行,会让人觉得轻浮,可我才多大?就要穿老气横秋的颜色不成?” 第447章 规矩不可破 姜茵撇着嘴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目光落在游锦身上,里面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羡慕和惊艳:“你穿的衣衫真是好看,颜色又衬你,样式……也别致,我方才就一直想问了,是哪家绣庄做的?” 游锦的容貌和气质,只要是合身的,穿什么都好看,更别说圆圆做的这件衣衫确实不俗,人和衣服相得益彰,穿在游锦身上就是活生生的广告。 得知是她的妹妹所做,姜茵有些吃惊,“是之前一直跟在你身边的小娘子?她如今……是你的妹妹了?” “他们与我们兄妹有缘,冥冥中注定要成为家人,我觉得很高兴。” 姜茵是真的羡慕了,羡慕的是游锦一家子对世事的洒脱和随性,天底下有几个能像他们这样无拘无束不拘小节?说往家里添人就添? “既然你高兴,那就恭喜你,我要给你的三哥和妹妹都准备一份礼物才好。” 姜茵也很认真地对待,并没有因为他们之前的身份而轻慢,还让游锦下回将圆圆带来认一认。 “她手这样巧,若是愿意的话,我认得一个很厉害的绣娘,只如今轻易不出山,我可给她引荐看看。” “如此那我就先替圆圆谢过。” 姜茵很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侍女进来通传,说善夫人在外候着,要来给郡公夫人请安。 姜茵的眸色瞬间就暗了下来,语气却是不变:“今日我这里有贵客,请安就免了。” 侍女出去后不多时又进来,头越发的低:“善夫人说,规矩不可破,她只在外面候着就好,待夫人招待完客人再见她就是。” 外面可是吹着寒风,姜茵的手微微收紧,说什么不想破了规矩,若是受了寒凉,便又是自己的错…… 游锦站起身:“我去后面坐一会儿,茵姐姐先受了人请安便是,这般循规蹈矩的娘子也是难得,茵姐姐就别让她为难了。” 姜茵眸光微微闪了闪,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让人去请善夫人进来。 方才她一直没跟游锦说,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她家中阿父也有妾室,自己在旁看了这么多年,真轮到了她,却仍旧有些招架不住。 游锦在里间看不见人,却能听得见这位善夫人的声音,端的是绵柔悦耳,温婉可人,听得人骨头都发酥。 她对姜茵说的字字句句,都把自己摆在一个低处,不敢有半点冒犯,一整个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明明姜茵说的话很正常,善夫人的反应却好像受到了压迫,游锦都能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瑟瑟发抖,惹人恋爱的轮廓来,是男子最喜欢的类型之一。 姜茵今日没工夫跟她纠缠,只受了她的请安,便要将人打发走,善夫人却觉得是自己做了什么惹了姜茵不快,嗓音带着哭腔跟她告罪,翻来覆去的话让人听了心烦。 姜茵声音严厉起来:“你来府里也有些年头了,平日是最懂规矩的,郡公也多次夸赞过,怎的今日却要学那无理取闹的模样?莫不是仗着郡公宠爱,连我的话也不愿听了?若是如此,我便去与老夫人说,将郡公夫人让与你做了罢。” 第448章 你喜欢哪一个 戚戚哀哀的动静一下子就没了,外头安静得落针可闻,很快,游锦听见了善夫人离开的动静。 她又等了会儿,听见姜茵喊她的声音才走了出去。 请安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姜茵脸上却显出了疲色来,露出的笑容也发苦。 “我原本不想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可惜,天不如人愿。” 人人都羡慕她是武阳郡公夫人,老夫人在外待她亲厚,她一入府便将家里中馈交由她来主持,看着十分信任她这个儿媳妇。 武阳郡公也很给她脸面,与她成双成对出现在人前时相敬如宾,人又长得俊俏,两人很是登对,一度作为天作之合被传为佳话。 “后来我才知,老夫人为何不在邺城给郡公挑选儿媳,与娘家离得远无人做主,就是有什么委屈也鞭长莫及,只能忍着,能少许多麻烦呢。” 姜茵说,武阳郡公对她还算不错,刚成亲那阵也浓情蜜意了一阵,她还庆幸自己运气好来着。 后来,就见到了这位善夫人。 “与郡公算得上青梅竹马,只是身份低微,老夫人不同意郡公娶她,直到我过门后才给了她名分,也免得落人口实,锦宝,我一早就知晓武阳郡公不会只有我一位夫人,可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她比我来得还要早,我除了郡公夫人的身份,什么都不如她。” 身为女子,姜茵不可能不失落,与自己拜了天地的男子,心里却有着更宠爱的女子,且担心会被自己欺负了去,时常提点她。 暖香的屋子里气氛安静,游锦喝了一口乳茶,有钱人家做的乳茶口感就是好。 “茵姐姐想要什么呢?想如那位善夫人一样更得郡公宠爱?” “……也不是,我其实,自己也不知,只是觉得烦心。” 游锦放下手里的茶杯:“郡公的宠爱和武阳郡公夫人的身份,茵姐姐更喜欢哪一个?” “这……” “我的话,自然是地位,本来就不抱期待,谁早谁迟又有什么不同?所谓烦心,要用在自己在意的事上才行,否则烦坏了身子实在不值当。” 游锦知道她的处境不是想变就变的,一如当初亲事刚定下,姜茵也困扰,但不论她再纠结抵触,最后仍会听从安排,游锦劝不了她。 “我不想列举更不幸的婚姻来安慰茵姐姐,觉得累时不该想着有人比自己更累,而是应当想法子让自己不那么累,那茵姐姐真的想要的是什么呢?” 姜茵捧着茶杯,嗅着杯子里飘散出的浓浓乳香,渐渐失神。 她因何烦心?因为自己是郡公夫人,却得不到郡公的心?会有一些吧,但更多的好像也不是,是觉得麻烦,她从未主动去找过善夫娘子,回回是她找机会来自己面前,过后又让郡公误会自己针对她,真的很烦。 姜茵一抬眼,看到游锦没心没肺在旁边吃点心,明丽的脸上干净到令人嫉妒,好像没有一丝阴霾能留在上面。 “锦宝,你若是我,你会如何?” 第449章 养自己 游锦嚼着香喷喷的点心,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残渣,俏皮道:“茵姐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唔,我若是茵姐姐,我根本不会嫁人。” “锦宝……” 游锦朝她咧开嘴讨好地笑了笑,然后拍拍手擦干净嘴坐端正了:“不过即便嫁了人,我对明明有意中人,却连娶她都做不到还要听人摆布另娶他人的男子也不会有半点期待,既辜负了意中人,又耽误旁人家姑娘,可谓毫无担当。” 不要扯什么身不由己,知道身不由己就约束好自己,动了情却连自己亲事都做不了主,游锦是看不起的。 “所以我会利用好我得到的东西,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人总会有些喜好吧?这才是能取悦自己的事,若做出些成就来更是幸运,来人间一趟不易,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光彩照人,比得到旁人喜欢要强得多,那种喜欢谁稀罕?” 游锦就很乐忠于养自己,给自己买好吃的好玩的,感兴趣的书和玩意儿不管多贵都要入手,一点不肯亏待了自己。 姜茵好奇地问:“那……若是你往后遇见了喜欢的人,他若是心里也有旁人,你也不难过?” 游锦奇怪:“他心里都有旁人了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不会情不自禁吗?” 游锦撇撇嘴:“茵姐姐可知这四个字何时出现得最频繁?给自己犯错找借口的时候,情难自禁只是难,而不是做不到,不过单纯想放纵罢了。” 她顿了一下:“所以茵姐姐对武阳郡公其实很喜欢?” 姜茵居然想了想才答:“也并非如此,不过之前确实是有些……” 人长得帅气,言谈举止也温柔儒雅,连请她不要为难善娘子的时候都是温文尔雅的拜托,那样的男子,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来。 但方才游锦说的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句句都听了进去,是啊,他要真跟善娘子情比金坚,为何不想办法娶她为妻?他可是武阳郡公,若是不顾一切,未必做不到吧? 但他没有,甚至在自己嫁入郡公府之前,她根本没有听说过善娘子的存在,武阳郡公地位显赫,不知多少人关注着,但凡他争取过有一点闹腾都会被传开,可善娘子从始至终都无声无息。 忽然间姜茵觉得,郡公好像长得也就那样,现下想想,锦宝兄长那才叫谪仙风采,郡公远远不及。 “我也没多喜欢,不过嫁都嫁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姜茵自从嫁人后积攒的焦躁情绪出乎意料地被抚平,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我想要做什么,恐怕还得花心思想想,在此之前孩子也得有,至少郡公夫人的位置必须是我的。” 这也是游锦无法相劝的,传宗接代是大邺最最要紧的事,不是她跟姜茵说生孩子凶险她就会不生,这不可能,郡公府和姜家也不会允许。 游锦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帮助她平安顺利。 “来都来了,正好,我给你把把脉。” 第450章 唯一的烦恼 游锦给姜茵开了了张温补的方子,让她也不必太过着急有孕,调理好身子,才能顺顺当当。 姜茵深以为然:“说的是,那位善娘子听说之前有过身子,不过未能保住,说是还落了病根,郡公心里十分歉疚。” 虽然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掉的她并不知晓,但从前经历过病痛,姜茵断然不会想用自身的虚弱来换得人愧疚,她要好好保重才是。 “对了,你可有带面脂来?上回有别家夫人向我打听我用的面脂,我给她举荐了你做的,她就一直问我要,邺城的夫人们手里银子花不完,你使劲赚。” 游锦:“……你让我带些来是因着这个?那我先跟你谢过。” “跟我还客气什么?日后,待你大哥高中,我说不准还会有事要求你呢,但你放心,我不会为了郡公府的事找你。” 说起游砚,姜茵神秘兮兮地摸出一本小册子,“你可有这个?是时下最抢手的东西,好些人还照着上面写的名字去诗会宴请上找,回来后评判上面写得是否属实,我原先对这些士子并不了解,如今也好奇得紧,也想试着押一押,没准就让我给押中了呢。” 游锦眼睛一亮,她正愁不知该去哪里参加闱赌,姜茵知晓后,二话不说:“正巧了,明儿我和郡公要去赴雅宴,便是为了此事,我明日去接你,与我一同去如何?” 这样的宴请游锦不知自己能不能跟着去,姜茵却说包在她身上,让她明日等着就行。 游锦在郡公府待了许久,走之前姜茵还是没忍住,问她可能请圆圆给自己也制一身衣裙,“我真的很喜欢,又不繁琐又别致,做了在府里穿也是好的。” 并且她立刻就要付定金,还不许游锦给她算便宜了,姜茵微微抬头,眼神望向屋顶,语气缥缈:“我如今,唯一的烦恼就是银子花不完……” 游锦:“……” 她也好想有同样的烦恼! …… 到了晚上,姜茵并未早早歇下,等嬷嬷来说郡公来了,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不多时,武阳郡公郁朔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见姜茵穿戴齐整,先把手在暖炉上烘了烘,“怎么还没休息?” 姜茵福了福身子,眼角笑容轻浅:“知道郡公会过来,正等着呢,这么晚了用茶水不好,妾身就不奉茶了。” 郁朔微微愣了一下,总觉得今日的姜茵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 “正好,妾身也有话想跟郡公说,不如,让妾身先说可好?” 郁朔坐过去:“你说。” “妾身实在有些为难,心疼善夫人体弱,想免了她请安,可郡公也知晓,她是最守规矩的,总也不肯接受妾身好意,外头天一日日地冷下来,你说若是冻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郁朔静静地看着她,姜茵是母亲给他挑的妻子,姜家也是名门世家,教养出来的娘子秀外慧中,大方得体,定能容得下善娘。 成亲后,姜茵果然没有发作,只是偶尔也会做一些拈酸吃醋的举动,善娘每每为了他隐忍,让郁朔心里渐渐对姜茵有了些微辞。 第451章 不想忍了 今日郁朔一回府中,善娘身边的婆子就拦住他哭诉善娘身子不适,还不让人告诉他,他亲去看了才知,善娘是来给姜茵请安的时候被拒之门外,着了风寒,担心自己与姜茵为她生出嫌隙,不准下人去请大夫,那婆子是实在心疼才来找自己。 他来姜茵这里,便是想好好与她说说,让她不要用这些细碎的手段磋磨人,想让她记住自己是郡公夫人,要宽厚待人。 可姜茵却主动与他提起了善事,之前她从来都是小心避开,仿佛善娘是什么忌讳似的。 “善娘子循规蹈矩是很好,知晓我这里有客人在也执意等着给我请安,我实在担心她,便只好撂下客人先见了她,只是也让她在外候了一阵,也不知打不打紧。” 郁朔问道:“你今日有客人?” 姜茵轻轻叹了口气:“是呀,所幸是与我十分交好的友人,否则怕是要怪罪我怠慢了。” 郁朔默然,善娘并未跟他提起过什么客人。 于是他拍了拍她的手:“难为你了,善娘也是想多亲近你,只是挑的时机不合适。” “妾身如何不知善娘子是个好的,因此才斗胆想请郡公劝一劝她,免了日后的请安,她本就先我入府,与郡公又感情深厚,妾身还要感激她对郡公的照顾,这些个虚礼就不必了。” 省得自己看到她心烦。 姜茵先前不是没提过,但她碍于身份,又不想多沾善娘子的事,只顺嘴带了一句,结果无人当真,她就想着请就请吧,左不过每日忍一忍。 可如今她不想忍了,并且与郁朔说起善事,好像也没有想象的难。 “母亲那里我会去与她说,是我的主意,天儿这么冷,一来一去路也不近,万一着了凉可怎么是好。” 郁朔今儿本就来给善娘做主的,来时心里也想着不如就免了请安,只是怕母亲觉得自己太纵容善娘心生不喜,姜茵心里也不痛快,如今她主动提起自己该高兴才是。 然而郁朔却又犹豫起来:“如此,怕是会坏了规矩吧。” “善娘子的身子要紧,何必要拘泥无伤大雅的规矩?” 姜茵瞧着没有半点勉强,诚心诚意地态度让郁朔动容,轻轻拉住她的手:“母亲说你宽厚心善,果然是不错,茵娘,我能娶到你实在是太好了。” 姜茵浅笑着,将手从他掌心抽出,给他理了理衣襟,无尽温婉道:“我能嫁与郡公又何尝不是我的福分?我也不求多的,只郡公每个月能来我的院子几回,我就心满意足了。” 身为正妻,姜茵这话着实委曲求全,让郁朔心底免不了生出丝丝缕缕的歉意来。 “那我今日便留在你这里。” 姜茵垂眸,算了算自己的小日子,随后笑着抬头:“郡公今日还是去陪一陪善妹妹,我担心她白日里吹了风,心里惦记的紧,我也无意让郡公为难,待妹妹身子好些,我让丫头再去请郡公可好?只盼着那时郡公不要忘了才好。” 第452章 真没用 如此体贴入微,不争不抢,郁朔心里极为受用,当即郑重应下。 姜茵于是趁热打铁,提出明日宴请自己想多带一位相熟的妹妹,郁朔也是二话不说答应,在姜茵温柔的小意里不舍地离开。 他一走,姜茵脸上温软如水的笑意尽数消失,揉了揉微酸的脸颊,吩咐人送水进来洗漱。 嬷嬷给她拆头上的发饰,对着自小便照顾她的嬷嬷,姜茵素来不会隐瞒自己的想法:“今日细看之下,怎么好像也没有我印象里俊美了?头发有些稀疏,离得近了脸上还有小疙瘩,用了粉遮盖,声音好像也做作了些……” 姜茵歪着头疑惑,她之前觉得郁朔芝兰玉树,每每见了他身上好像会发光似的,今日,那些光却都不见了。 嬷嬷小心翼翼地取下发饰,拿着梳子轻柔地给她梳头:“娘子委屈。” “倒也还好,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嬷嬷,我也想活得像锦宝那样自在通透,我好羡慕她,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像她一般,像山间的雾天边的云,谁都左右不住。” 嬷嬷摸了摸她的头发:“只要娘子高兴,老奴就高兴。” …… 翌日,姜茵果然来接游锦,一上车就同她说起昨日的事来。 “原本今日郡公也想带着善娘子一同来,不过听闻昨个儿她吹了风病了,那样也好,免得我瞧见了不痛快,我想过了,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姜茵瞧着气色比昨个儿鲜活不少,一问才知她心里有了打算。 “虽还不知我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成为深闺怨妇,先前转不过弯,如今想明白了,这还要多谢锦宝你呢。” 游锦挺为她高兴,在这种好几个人的感情里内耗不出什么名堂,及时止损才是明智的选择。 两人一路说一路笑,到了地方发现武阳郡公正等着她们。 姜茵一秒温柔谦逊:“不是让人传了话请郡公先行入宴?可是传话的未说明白?” “我想等你,这位就是你的朋友?” 游锦有礼貌地行礼打招呼,郁朔眼睛微亮,语气也越发软和,让姜茵好好招待,还让游锦往后得空可多来府上陪姜茵说说话。 游锦一一应下,当初跟嬷嬷学的礼仪没白费,获得常去郡公府的许可。 郁朔与姜茵携手入内,果然又收获许多艳羡的目光和议论,待郡公去了男宾那里,立刻有人迎了上来,热络地与姜茵打招呼。 “郡公夫人许久不见,我方才都瞧见了,武阳郡公先到却执意要等你,看了真让人羡慕。” “夫人真真好福气,郡公这样看重你。” 姜茵一一客气地应付,等没人时才得空喘口气,跟游锦小声抱怨:“每回见了我都是同样的话,她们也不觉得腻,不过我以前居然还挺受用,如今却只觉得麻烦。” 好像她只有与郡公恩爱这一点能拿出来说,没想到吧,就这一点都是表象。 “羡慕就换她们来好啦,这福气给她们她们要不要啊?一个个长了眼睛也不知有什么用,善娘子那么大个人,愣是没传出声响,也太没用了,若是在我们景州,哪家小狗下了崽隔日连什么花色都能打听得出来……” 第453章 一定能行! 游锦乐得直笑,姜茵心情也甚好,把这事儿当做乐子来想,就变得有趣起来,心口的郁塞也没了,人也轻快了,看事情的角度都不同起来。 “你说,会不会是她们其实知道,但碍于郡公府不敢多说,表面跟我羡慕来羡慕去,实则背后正笑话我呢?” 游锦打断她的猜想:“是与不是有什么要紧?你还能找上门质问不成?往前看往前看,不是说有押注吗?咱好好玩一玩,兴许能暴富呢!哦,你也不需要。” “需要!我怎么不需要?银钱不管何时都是管用的东西。” 今儿的聚会,就是相识的人聚一块儿,有人来收彩头。 游锦之前也好奇过,不是说富贵人家也会参与闱赌,他们总不会都钻到赌坊里去?原来还有人登门的做法。 并且还附带讲解。 用的,还就是外头卖得正火的小册子。 既然是雅赌,就得突出一个“雅”字,甚至请了有名的文人雅士,对小册子上的文章诗篇进行分析拆解,连人师从何处,是何学派都能分析出来。 游锦坐那儿听得一愣一愣,大为震撼,邺城人玩得是花哈。 有要押注的只要招招手,负责的伙计就颠颠儿地来,一面收彩头一面记下,场面十分热闹,还有人为究竟哪位士子学识更出众争论不休。 姜茵跟游锦咬耳朵:“锦宝,你是要押你兄长的吧?” “那是自然。” 游锦观摩了一会儿弄清了个大概,选了押前三甲的赛道,“我就押我哥能进前三甲。” 姜茵立刻接上:“那我就跟着你押。” 她纯粹是陪游锦凑热闹,那些个分析听起来好像是那么回事儿,但因着今日也有在册的士子前来,因此都是夸的,也排不出个甲乙丙来。 叫了人来,游锦郑重其事地把自己的小金库拿出来,再三确认自己押的是大哥才放心。 “我哥一定能行,夏日长痱子,冬日生冻疮,他都不曾懈怠过,我对我哥有信心!” 游锦握着小拳头说得斩钉截铁,一旁却传来了个声音:“这么说,令兄当真是个勤奋的学子,我真盼着能早些见一见。” 她转头看过去,是那个什么郎君,挺有名的,姓什么来着? 姜茵却掩着嘴认了出来:“晏郎君,久仰大名,没想到今日能得一见。” 对对对,晏郎君,游锦想起来了,朝着他浅浅福身,“日后若有缘分,郎君与我兄长自会见面。” 晏时方才就注意到游锦,她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不浅,但今日瞧着又是另一番模样,与武阳郡公夫人有说有笑,美目盼兮,毓秀灵动,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眼里像是凝着星子。 思及先前匆匆一面,晏时觉得自己还是来打个招呼的好,却刚好听见她在夸赞自己的兄长。 读书人勤奋是必不可缺的,不值得夸耀,但这个小娘子却夸得满脸骄傲,让晏时都有些羡慕她兄长。 “不知娘子如何称呼?鄙姓晏,单名一个时。” 第454章 滔滔不绝 “我叫游锦,锦绣的锦。” 游锦一向落落大方,方才请来的学者对晏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并笃定此次三甲必有他一席之地。 他若是也能进三甲,大哥也要占去一个,那不还只剩下一个名额? 于是游锦虚心向他请教:“晏郎君觉得能名列三甲的士子还会有哪些?这上面可寻得到?” 这就问到了晏时擅长之处,他从此次担任主考的官员喜好开始说起,哪些流派更占优势,哪些师出名门,哪些怀才不遇……在游锦不断给与正反馈的引导下,他不自觉地滔滔不绝。 一旁的姜茵看着都有些奇怪,都说晏郎君性格淡然,不喜与人深交,尤其对小娘子,一向敬而远之,有青莲君子的美称,怎的今日见了,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等晏时说到口渴停下,也自觉不对劲,只一抬眼,游锦笑眯眯地捧给他一盏清茶:“今日多谢晏郎君赐教,我兄长虽说要应考,我却对许多事都不甚了解,多知道一些,没准日后能帮得上兄长呢。” 晏时下意识地接过茶盏,轻声感叹:“你对你兄长可真用心。” “那是自然,我兄长对我也是如此。” 游锦又嘚瑟起来,坦率又娇俏的模样看得人忍俊不禁,惹得晏时都没发觉自己亦是面带微笑。 他们仨说说笑笑不觉得,别处瞧见了的人心里却翻滚着好奇。 “晏郎君竟跟郡公夫人身边那个小娘子有说有笑,她究竟是何人?” “先前不曾见过,只是与郡公夫人似乎关系要好,莫不是她娘家的姐妹?” “瞧着也不像,你们看她的穿着,太过素净,也无贵重饰品,只是举止礼数似乎也不粗鄙,究竟是……” 游锦的身份被人猜测,也有人上前,想要趁机与晏郎君说上几句话,但晏时见来了人,便立时告辞,又恢复往日拒人千里的疏离做派。 来者被落了个没脸,心里隐隐带气,“这位妹妹瞧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娘子?怎么瞧着与晏郎君很是相熟?” 游锦软绵绵道:“约莫是我兄长与他一同应考,方才同我们说了些先前不知的事,此次应考的士子听起来都很厉害呢。” “这样啊?晏郎君都说了些什么?我大表舅家的哥哥也要应考正暂住我家,成日在外与许多士子应酬,每每喝的醉醺醺的回来,但他带回来的消息都挺有趣的。” “真的吗?都是些什么有趣的消息?也不知能否与晏郎君所说应对上。” 女孩子一旦有了话题就能聊得火热,渐渐这里的人多起来,马上就要考试了嘛,深闺里的小娘子也多多少少能说出些什么来,尤其话题又是当红火热的士子,从学识到家世到人品到长相……聊得不亦乐乎。 姜茵送游锦回去的时候,在车里想想都觉得好笑,“她们呀平日在一块儿说得最多的是穿着打扮胭脂水粉,或是谁家出了新鲜事儿,也都是三三两两,有自己的小圈子,这还是头一回这么兴致勃勃围在一处。” 第455章 这就够了 姜茵本来还以为晏郎君跟锦宝说了话,会引来一些麻烦,谁知根本没有。 锦宝这张小嘴,见谁都能夸两句,只要没有人来惹她,她软乎乎的模样很容易招人喜欢。 “还有人要我下回与你一块儿去做客呢。” 游锦露出为难的表情:“恐怕得等大哥考过才行。” “我知道,这阵子你要辛苦了,若有我能帮得上的你只管说。” “无妨,先前也考过的,我有经验。” 可话虽这样说,入场前一日居然下了一场雪,愁得游锦一晚上没睡好,干脆爬起来,就着烛光重新检查一遍考篮。 “虽准备了暖炉护膝和厚被褥,那里头定然是冷得入骨,若大哥扛不住可怎么办?” ……她也真没别的法子了。 该做的都准备好了,游锦一早就抱着可能会天冷的念头收拾,这会儿再想优化也找不出地方来,只得再查一查可有自己忽略的字迹之类,若到时被查出来就糟糕了。 如此折腾到了游砚起身,看着一宿没睡的妹妹笑得无奈:“等我进去之后,你回来好好补一补,眼底都是青的。” “我担心我准备得不够周全影响大哥发挥……” 考前焦虑症游锦是一次不落。 游砚想了想,“不如你帮我许个愿,这次考试能够顺顺当当如何?” 游锦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朝着四面八方虔诚的一边拜拜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把她认得不认得的所有神灵天尊都念了个遍,保佑大哥能平平顺顺地完成考试。 “可是,这样就行了吗?” 游砚摸了摸她头发:“嗯,这样就行了,剩下的,就交给大哥吧。” 送考这件事游锦已经很熟悉了,只每回还是会被震撼到,年龄各异的莘莘学子背着铺盖提着考篮,迈着坚定的步伐,眼里透着憧憬的光,从四面八方赶来,数十年寒窗只为一朝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游锦和星星圆圆目送游砚和苏韶进了考院,三人呆呆地站那儿,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星星说:“这几日书院都休假,家里有我和圆圆在,你好好休息休息,也出门多逛一逛,免得心里担忧闷坏了。” 他说的是上回游砚乡试,游锦在家里担忧得连饭都吃不下,又怕大哥中间换场看出来,强撑着装作无事。 游锦有些难为情:“那是没有经验,大哥头一回经历那么长时间的考试,我也紧张,不过这次不会了。” “可阿锦姐姐昨晚不是也一宿没睡?” 圆圆戳穿她的轻松,游锦泄了气:“可是这次也不一样,天真的好冷……” 她搓了搓手,又摸了摸圆圆的,“走吧,我们赶紧回去暖一暖,在这儿担心也不成。” 因着家里宽裕起来,冬日烧的炭都是挑好些的用,在养生方面,游锦从不降低标准,她立志要享福呢,那不得活久一点,享得长长久久才好? 圆圆和星星说他们用寻常的炭就好,游锦坚决不许,这上面的花费不能省,为此她还会偶尔去他们屋里转转,若发现谁不舍得用,搞得屋里冷冰冰她是要生气的。 她一生气,小嘴叭叭叭能说出一大堆道理,渐渐的圆圆和星星也就习惯了听她的。 第456章 难以想象 回去后一人手里捧一个手炉,屋檐下还有融雪在滴滴答答,屋里暖暖的热气让他们冻僵的身子缓和了过来。 “阿锦姐姐别担心,炉子和炭都是带足了的,油布也是用的最好的,考棚封起来挡住寒气,许是并不会太冷,大哥的鞋袜也按你说的加了一层毛料,衣服虽然都是单的,可也带足了,穿好再用火裘布的衣服隔寒,姐姐不是在家里给大哥试过?不烧炭都会冒汗。” 游锦这回真是做足了准备,只是准备得再周全,也仍旧会担心。 可她知道再担忧也无济于事,于是很快振奋起精神:“好,我得找些事儿来做!” 邺城她还没有拓展开自己的行医之路,因此游锦打算把先前落下的书都看了,再调整一下正在制的膏方,之后天气渐渐要由寒转暖,冬日寒邪伏藏体内,春日阳气升发,伏邪亦会被激发热化而成温病,她制的这副膏方,便是有化邪护阳养肝的功效。 游锦让自己专注其中后,时间便过得很快,待第一场考试结束,他们顺利地接到了游砚和苏韶。 星星跑过去把两人东西全都接过来,游锦拉着游砚催着苏韶赶紧上车,马不停蹄地赶回小院子。 圆圆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热汤,到家就能洗漱清爽,然后立刻被塞到暖暖的屋子里去睡觉休息。 游砚全程任由他们摆布,让上车上车,让洗漱洗漱,让吃东西吃东西,让睡觉……他眼睛一闭,就陷入了黑甜之中,苏韶略有些拘束,却也抵挡不住疲惫,一头扎进屋子里没了动静。 游锦三人则开始给他们换洗考篮里的东西,重新收拾准备。 这还是第一场,方才接人的时候,游锦亲眼看到有人是被抬出来的。 只要进了考院,进了考棚,里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开门,开了成绩就作废,便是有什么不舒服,考生怕也是想要撑一撑。 游砚和苏韶这一觉,足足睡了大半日,游砚先醒过来,游锦已经准备好了易消化又有营养的食物,热腾腾的让他先吃上。 “大哥可有哪里不舒服?里面是不是很冷?虽没再下雪,但温度仍旧很低,第一场考试可有哪里缺什么的?” 游砚咽下嘴里的东西,笑着摇摇头:“一切都还顺利,多亏了你准备得周全,我并未受太大影响,只出来时听说有人似乎被冻坏了。” 若是富贵人家,自会做万全准备,可还有许多许多寒门学子,免不了应对不足,虽朝廷也有炭火热水供应,但那炭烧起来呛人得很,熏得无法睁眼要如何答卷? 即便是他,穿着加了毛底的鞋袜,仍会感觉到寒气从脚底攀爬,幸而有厚厚的护膝和衣衫抵御,那些未能准备周全的,这三日的煎熬难以想象。 吃了会儿,苏韶也起来了,摸着肚子开始吃东西,填了半饱才像是缓过来一样。 还没吃完,先放下筷子起身对游锦作了一揖。 游锦:??吃糊涂了这是? 第457章 感激不尽 “多谢阿锦妹妹,这次若不是遇上你们,苏某绝不可能走到今日。” 游锦没见过饭吃到一半致谢的,赶紧招呼他坐下:“先吃先吃,咱们家不兴半路庆功的,这些等苏大哥金榜题名后再说也不迟。” 苏韶被她说的有些害羞:“我、我也未必就能高中……” “咦?苏大哥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游砚也好兴致地逗他:“我若是不中,还有等苏兄提拔这一条路可走。” 苏韶脸要埋进碗里了:“阿锦妹妹,游兄,你们就别笑话我了……” 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啊啊啊啊! 但他对他们兄妹几人的感激是真心的。 他在泉海郡参加的乡试,那会儿气候适宜,几天几夜考下来,苏韶并不觉得多困难,甚至认为条件还不错。 来邺城前,叔父也没跟他说会试有什么不一样,多是嘱咐他一些学问上的关窍,背着原来的考篮就这么来了。 如他真以之前的准备进去考,今儿被抬出来的保准有他一个,他毫不怀疑! 这都二月了为何还会下雪?为何还能冷到滴水成冰,这合理吗? 苏韶其实自己也做了准备,在他来看已经很完备,结果游锦帮着检查之后,嫌弃得一样样都快给他丢了个干净,然后重新按着游砚的也给他准备了一份。 简直救了他的小命! 吃饱之后苏韶拉开了他的感谢序幕:“多谢圆圆妹妹给我赶制的衣衫和护膝,太有用了,亏得它们我才能坚持得下来,阿锦妹妹给我换掉的东西也都派上用场,多谢你们费心,此番恩情苏韶定铭记于心。” 他们就是自己的贵人! 不仅是这一件事,他们帮自己顺利来到邺城,给他地方住,还带他拜见了裘先生,让自己能得裘先生指点,一些宴请诗会,游砚也都带着他…… 他们对自己如此关照,什么都有他的一份,这般无私的好,令苏韶大为震惊,无比感动。 圆圆被这般认真的感谢弄得有些无措,她只是见游锦什么都不忘苏韶一份,才跟着照做的。 游锦则笑着再让他坐下:“苏大哥这就是生分了,茫茫人海能遇上就是缘分,且难得你与大哥又如此投缘,我们也都盼着你能够如愿以偿。” 苏韶内心越发动容,这是何等善意?他在心里暗暗起誓,若有朝一们兄妹有需要,自己定当竭尽所能! 只如今才考完一场,还不可松懈下来。 游锦和圆圆帮他们重新检查收拾考篮,尽力让他们养足精神,又把人送了进去。 听同样来送考的人说,因着第一场考试遭了大罪,有士子无奈只能放弃剩下的考试,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其不甘和悔恨可以想象。 圆圆听得心惊肉跳:“这考试怎么听着如此受罪?” “梅花香自苦寒来,这条路本来就不是多好走的,可只要走出来,便是前程似锦。” 都是一样的艰苦条件,好歹能体现出一个公平,要不是大邺不许女子科举当官,她高低也是要试一试的。 第458章 见面礼 “走吧,回去等他们。” 马车回到胡同里,他们小院子门前却已经停了一辆车。 星星跑得快过去问了,回来说那是武阳郡公府的人,来请锦娘子去府里治病。 游锦心里一跳,车没停稳就跳了下去,疾步来到马车前询问:“可是郡公夫人出了什么事?” 来接人的嬷嬷赶紧摇头:“娘子莫急,不是我家夫人,夫人只让娘子将药箱带上,到了地儿亲自与你说。” 知道不是姜茵生了病,游锦松了口气,让他们稍等,自己回去收拾好药箱,与不放心她的圆圆一道上了车。 再次来到郡公府,马车直接从侧门驶了进去,又行了不近的距离才停下。 下车后,已有姜茵身边得用的丫头候着,殷勤地给她们引路去了姜茵的院子。 确实不是姜茵不舒服,她今儿气色比之前还要好,眉间俱是舒坦,一见游锦就笑呵呵的。 “快来快来,给你们准备了吃的,可是还没来得及用饭?也不知府里的合不合你们口味。” 游锦和圆圆于是体验了一回郡公府里的早食。 那叫一个丰富,琳琅满目,光粥品就有七八样,配的菜有荤有素林林总总加一块儿十多碟,还有各种做得精致的面点,都是一口一个的分量…… 姜茵让人把门一关,只她们几个,便无需顾忌什么规矩,一边吃一边说话。 她说这几日她过得异常安逸,善娘子那边本还打算继续来给她请安,她直接搬出郡公,说莫非善娘子连郡公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不顾及郡公对她的担心,可是恃宠而骄的意思? “总算是不过来了,我轻省太多,每日去老夫人那里说说话,也选了与她错开,只需将心思花在家里的差事上。” 不必每日想着善娘子何时要来,她又会说什么,又会做什么,姜茵觉得日子一下子松快起来,看什么都心情愉悦,连胃口都好了,气色很难不好。 一顿饭吃得主宾尽欢,圆圆将游锦喜欢吃的悄悄记下,打算回去复刻试试。 吃完后去了主屋,姜茵让人拿了个盒子来递给圆圆,“我听锦宝说了,如今与你是正经姐妹,时间仓促也来不及准备什么,这是我从前得的一些稀罕的绣法,也琢磨不明白,正巧知晓你有兴趣手又巧,我就借花献佛了。” 圆圆在游锦的鼓励下接过来,微红着脸道谢。 姜茵又说她已去了信给自己认得的那位绣娘,过些日子应当就会有消息。 圆圆更加无措,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 姜茵让她不必拘束:“我是将锦宝当做自己的妹妹,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姊妹间做什么还要客气?能帮得上你,我很高兴。” 给圆圆补上见面礼后,姜茵开始说正事儿。 “我今日还请了个在邺城还算合得来的夫人,她有些……隐疾,我也是无意间知晓,不过我并未与她说起你的事,先前听你说过学医治病是你想做的事,就想着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牵牵线,这位夫人在邺城交际甚广,若有她为你作保,你的名声很快就能传开。” 第459章 感激不尽 游锦喜出望外,“茵姐姐,你就是我亲姐!我正发愁该如何在邺城一展拳脚,你怎么这么好呀!” 她亲昵地挽着姜茵撒娇,姜茵满脸受用:“你高兴就好,我还担心这样会不会太唐突。” “怎么会?我可太高兴了,我虽跟着师父学了医术,但大邺的医者,年纪轻机会就少,病患更愿意相信上了年纪的,这也能理解,谁不想要经验丰富的大夫?更别说我还是个女子,想被人接受信任就更难了。” 一直以来游锦的路都走得顺当,在村里有可亲的乡亲愿意让她看病,后来因为安平坊,她得了嘉奖的牌匾,在几个县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渐渐有了口碑。 后来到了景州,又因为姜茵的关系,姜家地位不凡,她又说了武阳郡公的亲事,说话很有些分量,于是游锦沾了她的光,轻松被人认可。 没想到来了邺城,姜茵又主动帮她。 “茵姐姐真是我的贵人!” 姜茵笑得眉眼舒展:“哪有这么严重?不过是举手之劳,等你先看了人再说,这位姐姐的病症,有些折磨人。” 困难游锦是不怕的,她只怕连遇见困难的机会都没有。 与姜茵说了会儿话,那位她说的夫人便到了。 能与姜茵合得来的,首先地位不会低了去,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进了屋脱去御寒的大氅,里面穿的衣衫有种波光粼粼的光泽,额间和耳朵上都坠着明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光华照人。 只是在她坐下时,随身伺候的侍女放上了厚软的垫子,她才慢慢地倚着坐下。 “茵妹妹今儿还有别的客人呢?” 姜茵笑着道:“这是我在闺中结识的妹妹,她叫游锦,说是妹妹,我却将她当做我的恩人呢,如今陪她兄长来邺城应试,我实在想念的紧,就邀她来府里陪我说话,还望孟姐姐不要介意。” 听见游锦的兄长在应试,孟华婧看她的目光软了些,“原是这般,不过恩人又是何意?” 姜茵似是有些不大想提,只虚虚说了个大概,只说自己当初病重,遍寻名医也未能好转,直到不远千里找到了游锦。 她瞧着是想一带而过,没想到孟华婧却意外很感兴趣,不时地问她一些细节,渐渐让姜茵越说越多。 说游锦虽年纪小却已是得了朝廷嘉奖,说她在河定县有“小神医”的美名,说在景州时,不知多少贵女请她去看病,有口皆碑,还说前两日赠她的面脂,就是出自游锦之手。 游锦在旁边低调内敛,看姜茵一边不大想提的模样,一边把重要的说得一个不落,心里把手都给拍红了。 茵姐姐了不起! 孟华婧越听眼睛越亮,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游锦方向瞥了一眼一眼又一眼。 只是到最后,她也并没有开口求诊。 等送走了人,姜茵有些失落,“明明瞧着是动了心呀?” 游锦说:“没准已经结了善缘,只是看病这档子事儿,事关自己身子,自是要慎重再慎重。” 这样已经很好了!游锦感激不尽。 第460章 等着呢 姜茵却觉得有些抱歉,她还让游锦把药箱给带来,然而也没派上用场。 结果只过了一日,孟家的马车便找到了小院子。 上门的是个嬷嬷,对游锦态度恭敬,给了她一份脉案,想听一听游锦看过后的判断。 游锦知道这是对她医术的考验,脉案看着并不是孟娘子的,于是她按着脉案分析过后,如实说出她的结论。 那嬷嬷将脉案收回去,态度越发恭敬,“可能请娘子随老奴走一趟?我家夫人身子抱恙,饱受困扰,知晓娘子通医术,特让老奴前来相请。” 游锦正等着呢,她连药箱都重新收拾好了,只这会儿也不好表现得太急切,面色平静地点点头,淡然自若地随她出门。 孟华婧的夫家姓廖,当也是个不小的官,府邸虽没有武阳郡公府那样华美贵气,却也算清贵富丽。 她院子里伺候的人极少,游锦进去后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只不过很快就被屋里燃的香气给掩盖了过去。 在自己家的孟华婧,依旧穿着精致的衣衫,佩着闪亮的首饰,从都到脚都透着尊贵。 见到了游锦,她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游娘子是茵妹妹的密友,我本该正式下帖子请娘子来府上做客才是……” “孟娘子无需介怀,我已听嬷嬷说了,病痛万万耽误不得,一些细小的不舒服若长久积累,终会酿成大疾,你既是茵姐姐的朋友,我也就不跟您说那些虚的,先给你诊治吧。” 游锦大方坦率的态度,让孟华婧心里轻松不少,也觉得与她亲近了些。 摆手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出去,孟华婧伸出手:“那就拜托游娘子了。” 她的病,怎么说呢,不是可以随便请大夫来看的,哪怕是对医女,也有些难以启齿,可折磨却时时刻刻存在,并且会影响到她与夫君的夫妻生活。 孟华婧是个爱体面的人,不愿向任何人展示自己不妥的地方,就连她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也没几个知晓,药都是让亲信偷偷煎了来。 只是那些药喝了并没有好转,反而越发严重,每日更衣都是一番折磨,令人痛不欲生。 游锦的出现,让孟华婧似是抓到一丝曙光。 姜茵对她的医术赞不绝口,她又是女子,又是姜茵信得过的人,孟华婧回来考虑了一个晚上,决定试一试。 大约半个时辰后,游锦在温水里洗净手,开始琢磨治疗的法子。 “孟娘子之前用的方子我已经看了,先停了吧,方才的针灸要坚持至少两个疗程,另就是先用这个方子,之后我会送来外敷的药。” 孟华婧穿戴齐整后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红晕,“游娘子的意思,可是能够治好?” “应是不难,不过娘子往后久坐的习惯得改一改,要适当活动,多走一走……” 只是在孟华婧的观念里,自小就被教导能坐得住,才是女子的美德。 要娴静,要沉稳,还会有教养嬷嬷来盯着,乱动是要挨手板的,女孩子家就要安安静静地坐着,跑跑跳跳成何体统? 第461章 唏嘘 “身子与器物一样,久不动弹,一些地方就会生涩僵硬,久而久之便会出现毛病,孟娘子似乎胃口也不是很好?” 贴身的嬷嬷立刻应声:“谁说不是?夫人每日只用几口便说吃不下,厨子换了几个都没用。” 孟华婧有些忧虑:“可即使这样,我腰身却还是见粗起来……” “那也有久坐的缘故,这样下去可不行。” 游锦先前就觉得,大邺女子行走坐站都有一套规矩,每日的运动量在她看来完全不达标,有些小毛病就是这样来的,生产过后的女子会更严重。 也不知她日后能不能有机会开个女子医馆,到时候就给安排上健康课程,让这些好看的姐姐们都能来放松放松…… 游锦甩甩脑袋,从廖府告辞,先集中精神把邺城第一位病人给治好才行。 之后几日,除了大哥换场,游锦都会去廖府,她很懂得怎么与病人沟通,打消他们的顾虑,孟华婧也就渐渐放松下来,还与她聊起了姜茵的事。 “上回我见她,觉着好多了,先前她眼里总是带着疲惫,我就劝她,不过一个侧室,何必要那样在意?就算郡公再如何疼宠,那也是越不过她去的,她呀,就是思虑得太多,心也太软。” 游锦深以为然,“茵姐姐是个很重感情的人,难免会多思多想,为他人考虑。” “那个善娘子我也见过,很是会以退为进,扮柔弱装懂事,把郡公的心骗在手里,是个不安分的,不过也就是如此了。” 孟华婧还知道一些更隐秘的事,她说郡公府的老夫人,看着对善娘子还算宽容,依了武阳郡公的意思,一娶正妻就给她一个侧夫人的名分,瞧着很是纵容。 可她也曾不经意地说过,既然儿子喜欢,一个女人而已,那就让他宠着就是,左右也不会有庶子庶女这些个后续的麻烦。 “我虽没跟姜茵说过,但那个善娘子,恐怕是生不了孩子了,听说她先前怀过,落了胎之后还伤到了身子,请了大夫看也只是让她调养。” 孟华婧甚至有些唏嘘,也不知是为了姜茵,还是为了旁人。 游锦通常这种时候不怎么搭腔,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在大邺这样的背景里,三妻四妾也是正常的,嫡庶尊卑也是重要的,家世门第更是不可逾越的,女子在这里就好像一个漂亮的物件,可以很喜欢,但也不重要。 “姜茵不多理会才是正理,做好她的郡公夫人,没人能威胁得了她。” 孟华婧对姜茵的改变很是赞许,大约是早就看不过眼了,游锦又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什么能说不能说的统统都说了个遍。 等游锦走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反省:“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怎么对着游娘子,我觉得很是亲切,一不留神就……” 嬷嬷笑着应声:“这位游娘子年岁虽不大,瞧着却稳当得很,给夫人诊治也熟练干脆,又会说话,夫人这回都没有觉得不适。” 第462章 辛苦了 这倒是,以往就算找了医女来瞧,孟华婧都是竭力忍耐着不自在,游锦却很擅长安抚人,让她觉得生病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是身体在跟自己求助,她要积极配合着才是。 “若她真治好了我,我要好好感谢她才行,也会如姜茵一般待她。” …… 会试最后一日,贡院门口被官兵隔绝着人群,外面都是焦心等候的人,顾不得天冷,跺着脚等开门。 游锦和圆圆手里一人抱着个手炉,打算一见着大哥和苏韶就塞给他们暖一暖。 “出来了出来了!” 有人高呼起来,游锦立刻上前,眼睛在犹如丧尸一般的考生里搜寻着,“在那儿!大哥!” 她风一样跑过去,把小手炉塞到游砚手里,要去拿他的铺盖和考篮,游砚没让:“太重了我自己来。” 星星将车驶过来,游砚才将东西放下上了车,看着人虽疲惫,精神却还好,淡淡地笑着:“总算是,考完了。” 多年的努力他已经尽力,不论结果如何,他也没有遗憾…… 那是不可能的。 若是没能如愿,以他目前的功名也能谋个一官半职,就是可能局限了些,想要出头还要蛰伏几年,有点慢了。 游砚靠在车厢上思索着,忽然车帘一动,又钻进来一个人,游锦以为是苏韶,结果定睛一看:“你怎么来这儿了?” 祁衡一脸“我已经死了”的表情,往车里的角落里一缩:“好锦宝,让我休息会儿,我不行了……” 说着说着人就没了动静,吓了游锦一跳,过去看了知道只是睡着了才松了口气。 韩伯站在车外致歉,说衡少爷这阵子特别用功,按捺着要来找他们的心思,逼着自己好好温习,这会儿终于考完,怕是要打扰他们了。 怪不得最近没见到祁衡,游锦看他睡得都呼噜起来,笑着摇摇头:“真是辛苦了。” 等圆圆把苏韶带了来,小小的马车载着三个日后绽放无限光芒,如今却累得丧眉搭眼的考生,回去了平凡胡同里的一个平凡的小院子。 缓了整整一日,祁衡才满血复活,偷偷早起把胡子刮了个干净,清清爽爽地又有了俊俏郎君的模样。 吃到圆圆做的饭食,祁衡夸张地用袖子擦着眼角:“呜呜呜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呜呜呜呜呜你们都不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全凭着我的一身正气!” 他一边呜呜呜一边风卷残云,胃吃鼓出来才肯罢休,餍足地往后躺在椅子上,发出了重回人间的感慨。 “最后两日的时候,我把这辈子最快乐的事统统想了一遍,手都要没知觉了,锦宝你看,又肿又痒,是不是又要生疮了?” 游锦给检查了一下,还真是,于是拿了药膏来给他清理涂上,“这几日要注意保暖,我还做了些膏方,你拿回去化水喝。” 祁衡苦兮兮的扁着嘴:“都考完了,我就住这儿,也不多我一个嘛。” 游砚接过给祁衡包扎的活,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先生没跟你说,考完后才是最该上心的时候?趁着放榜之前多结交同僚,多参加聚会,尽可能让自己有些名气,先生不是应当给你安排好了?” 第463章 猝不及防 祁衡嘴噘得能挂住一个油壶:“可是!没考前也说是最要紧的时候,考完又说是最该上心的时候,等放了榜,那肯定还是最关键的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能松懈的时候?” “没有。” 游砚给布巾打了个结,帮着游锦收拾:“选了这条路什么都还没做成你就想松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苏韶在旁边头点得飞起:“游兄所言极是!我叔父就曾与我说过,走上仕途后他才明白,寒窗苦读是最简单的,只需要勤奋用功即可,与那些钻营之道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不过苏韶如今已经学会了谦虚:“再说还未放榜呢,若榜上有名,还要准备殿试,若未能登榜,则要痛定思痛,为三年后做准备,又怎能松懈?” 祁衡目瞪口呆,一个不知疲累的游砚就够够的了,怎么又来一个? 他嘴唇颤动片刻,一扭头朝着游锦哼唧:“我又不是当真要变得游手好闲,只刚才经历过几天几夜的大考,想喘口气罢了,锦宝……” 游砚敲了敲桌子:“不要跟锦宝撒娇,像什么样?先生若瞧见了,必当罚你抄书不可。” 游锦却嘿嘿嘿地笑起来:“大哥,松快两日也好,来邺城后你们只忙着温书备考,还未好好逛一逛这大邺的都城,不如先放一放紧张的课业,一起玩两日如何?” 她也因为担心大哥考试,一直没心情游玩,她从姜茵那儿知道了不少邺城可去的地方呢。 方才对祁衡严厉的游砚,闻言想都不想点了头:“好,这阵子辛苦你了,你想去哪里大哥陪你去。” 祁衡:……!人怎么能变得这么猝不及防? 游锦说邺城有个梅园很有名,听说这会儿花都还开着,乃是邺城一些名流清贵,佳人才子都爱去的地方,“没准儿也能遇到不少应考的士子,咱们先去哪儿看看。” 游锦把给孟华婧复诊的时间空出来,然后又去问了姜茵要不要一道去。 姜茵立刻让人来递了话,她要去!武阳郡公府在那处梅园还有个小院子,到时候玩累了可以在那儿休息,最好是能住一两晚,她这就让人先去准备! 从传话人的口气能窥见一二姜茵的雀跃,游锦也与圆圆一道,做一些出游的准备。 苏韶和游砚拾掇了一些可以带着看的书和笔墨,若到时玩得兴起,福至心灵,或许可得令自己满意的诗作,祁衡则摆明了就是去散心的,指挥着下人去准备好吃好玩的,但他也带笔墨了,却是打算去了后景致不错作画消遣。 游锦说的这个梅园,在邺城极负盛名,冬日初春花开满园时,没有来过这里都不算风雅,梅花傲雪凌霜、清丽脱俗,最是能体现风骨,因此格外受年轻男女的青睐。 年轻人多的地方,也容易生出别样的情愫,一来二去,就更成为了胜地。 这些都是姜茵跟游锦说的,她早早就来了胡同口等着,把游锦和圆圆拉上自己的车,后头还跟了好几辆。 第464章 豁然开朗 “我已让人先行去打扫,晚上就在那儿住下可好?嫁来邺城后,我还不曾在外宿过,这次已是先得了郡公和老夫人的许可,锦宝,好不好嘛。” 姜茵眼睛里俱是恳求,她真的憋坏了。 想她在景州时,也是个喜爱玩乐的小娘子,赏夜景观星象更是稀松平常,可来了邺城,做了郡公夫人,她就得时时刻刻保持着高雅稳重,实在很累。 “郡公和老夫人真的答应了?” 姜茵下巴有些得意地往上抬了抬:“确实答应了,我只是提了一下,他们便主动让我出门松快松快。” 姜茵说从前是她想窄了,如今回想自己当初的郁结烦闷,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善娘子有郡公袒护,有老夫人默许,她再别扭能别扭出什么花儿来?不过是给人落下个不容人的印象。 说起来,这门亲事也不是自己选的,她对郁朔也没有那么喜欢,做什么要跟善娘子别苗头?正如游锦所说,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不能光明正大娶回来,是为没担当,她一点儿都不想争了。 因此姜茵像是忽然就悟了什么,豁然开朗,不想再委屈自己,重新审视她郡公夫人的身份,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能忽略就忽略,只做最要紧的。 善娘子想要郡公作陪,她就体贴地将人送过去,身子不适,她连问都不问让人请大夫,要用什么药材也都是紧最好的来……郁朔之前说过善花用走他的私账,以前姜茵还觉得不舒服,这会儿觉得,那可太好了,给她这个管家娘子省了不少心,花的又不是她的银钱,可了劲儿花呗。 如此一来,在郁朔和老夫人眼里,她的形象反而变得宽厚温柔,有种为了郡公府委曲求全的意思,令他们居然生出了歉意来。 “你是不知,这些日子他们对我的态度也有所改变,我想做的事,只要还算合理他们就不会反对,原来还有这种好事呢。” 姜茵像是打开了一扇门,摸着自己光洁的下颌,变得有些乐在其中。 游锦:……嗯,也行吧,总比自己内耗要强,反正茵姐姐这门亲事已成定局,她自在比什么都好。 …… 梅园占地极大,到的时候,游锦看到外头已有不少车马,可见风靡。 许多书生打扮的人,正三三两两赶来,游锦竖着耳朵听了会儿,“今儿这里办了赏花宴?广邀天下士子,只要愿意都可前来?我怎么没听大哥说过?我去问问大哥。” 姜茵跟着一道,方才只顾着游锦,还没来得及与其他人打招呼。 等人到齐,姜茵见到了游砚,呼吸都为之停滞一瞬,锦宝的兄长怎么好像比自己印象里更加风华绝代了?这才叫俊美无铸,谪仙风范! 怪不得锦宝见到郁朔时,反应那样平平无奇,她平日里吃的也太好了吧! 不止姜茵如此,从旁有小娘子经过时,步伐明显放慢许多,矜持的只用余光往这里瞥,却瞥得逐渐明显。 第465章 意境! 游砚与姜茵见了礼,姜茵赶忙回礼,目光再一转,又是一怔,这不是定川王儿子吗?他……跟游家兄妹关系真好。 “大哥,今日梅园听说有赏花宴,来了许多士子呢,大哥没有受邀吗?主办的是谁?”这么没有眼光! 游砚轻笑道:“并非没有受邀,只是比起赏花宴,与你同游更重要,便回绝了。” 祁衡也苏韶也附和:“我也是我也是,赏花宴以后多的是,咱们一块儿出来玩更要紧,今儿好好玩个痛快。” 原来不是没邀请,那游锦就又开心了,“好,今日玩个痛快。” 说是梅园,却也不单单只是个园子,前面极大的一片园林,里面景致宜人,除了梅花,还有山石亭台、池塘曲桥、石刻壁画,还有专门可以设宴聚会的地方,还在角落圈养了一些动物,有供观赏的,也有用来食用的…… 后面则是一些独立私密的院子,地方也不小,供一些达官贵人休息落脚,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 此时梅花还未凋谢,远远看去倒是也有一番意境,只是近看还是显得衰败了些。 不过不要紧,来这儿的也不都是为了赏景。 士子们聚在一处,触景生情,诗兴大发,即席挥毫,作出的诗篇也不管好不好,同行的总不会扫兴,总要捧场点评一番,然后找地方挂起,供人欣赏,盼着自己的作品能被人慧眼识珠。 当然也会有才女参与,只不与他们在一处,作了诗让人拿过来,若是得了赞誉,便能涨一涨名气。 大邺女子的亲事不仅是亲事,也是最要紧的事业,博得才名就有可能嫁入更高的门第。 游锦和姜茵今儿只是来玩乐的,不耐烦与人交际,于是选了一处人少但景致不错又没风的地方,铺了垫子摆上桌椅茶点,煮了热水热茶,惬意地坐下。 空气里还能嗅得到轻浅的梅香,在这样的环境里便是放空了脑袋都是舒服的。 姜茵的侍女还去采了梅花瓣洗净入茶,更添风雅。 另外支了两张桌子,摆了笔墨,游砚和苏韶不时会去写上个两笔,写好就放那儿,也没有要展示的意思,倒是祁衡兴致大发,大开大合地画了一张赏梅图,举着拿给她们看。 游锦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个黑坨坨……不会是我们吧?” “你得看整幅图的意境!不要拘泥这点小节。” “我都变黑坨坨了你说是小节?那这个是什么?” 她指了指另外一个黑坨坨,隐约分辨得出好像也是个人,手里还拿着一只茶杯。 “砚哥啊,这看不出来吗?” 游锦忍不住怒了:“你是不是嫉妒我大哥长得好看故意的!这哪一点像大哥了你说!” 祁衡抱头鼠窜:“意境,说了要看意境!” “意你个头!你不如不画我们!” 游锦气得在他画里添了张小桌子,桌子后面画了个巨大的黑坨坨:“这就是你!” 祁衡苦着个脸:“我哪儿有这么胖?” 第466章 我想看 苏韶见状一时技痒,也作了幅《烹梅图》,梅枝繁茂,落英缤纷,树下侍女煮水烹梅,闲情逸致。 游锦与姜茵交口称赞,苏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见笑了,其实游兄的画功在我之上,我偶然得见,叹为观止。” 游锦猛回头看大哥:“真的吗?怎么我都不知道?” 游砚无奈道:“假的,苏兄言之太过,我画技一般。” “游兄才是太过谦了,我虽不擅作画,看画的本事却是叔父都赞过的,你的画技若是一般,我的便是根本不能看了。” 游锦已经挨了过去:“大哥我要看!你也画一幅可好?今日风和日丽,景色宜人,正适合作画!” 受不住游锦歪缠,游砚只得站到桌后,铺开画纸,游锦乖巧地不打扰他构思,回到姜茵身边又与她聊起天来。 女孩子在一块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姜茵嫁人后难得有机会畅所欲言,又是在郡公府外,她仿佛被解开了封印。 “你对皇城好奇?其实先前我也好奇,成亲后跟着老夫人进宫拜见过一回,不过那次身为新妇,一直四处请安行礼,又紧张得很,并未敢多看,下回有机会我一定看仔细了与你说。” 姜茵对皇城的印象就是行不完的礼,庄严肃穆,里头见到的掌事嬷嬷都冰寒着一张脸,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看着极不好接近。 不过来邺城有段时间,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传闻,跟旁人不好多说,但对游锦是没有顾忌的。 她说这宫墙内有数位主子,不过最重要的主子只有三位,当今圣上和皇后,另一个就是圣眷优渥,宠冠六宫的如妃娘娘。 这位如妃娘娘身上仿佛笼着传奇色彩,据说她与圣上乃是自小就青梅竹情谊,在登基之前都只有她一位夫人,圣上继承大统后,后宫人数也不多,将万千宠爱都给了如妃娘娘,乃天下第一深情郎君。 但如妃娘娘身子不大好,常年缠绵病榻,因此圣上特许免了她给皇后太后请安,哪怕受前朝谏官不间断地指责也一意孤行。 圣上对如妃娘宠爱毫不掩饰,偏爱得正大光明,听说娘瑶华宫里堆满了赏赐的奇珍异宝,把皇后娘凤鸾宫都比了下去,连瑶华宫里给如妃娘娘养来解闷的一只狗都有官职在身。 游锦听得目瞪口呆:“狗都有官职?” “好像品级还不低,说是为此还有一位谏官以死谏言,圣上让他告老还乡了。” 游锦:“……” 这是什么鸡犬升天的真实写照? 姜茵还说,如妃娘娘体弱,并未为圣上诞下皇子皇女,圣上一度有意要将一位皇子记到她名下,却被如妃拒绝了,不过如今,朝中的几位皇子都对她表现得很是孝顺。 “时不时听闻哪位皇子又去为如妃娘娘祈福,或是遍寻名医,或是送上珍宝,皇后娘娘都没这个待遇。” 游锦“哇”了一声,长见识了,“那这位娘娘究竟是什么病,这么多年也没好转吗?” 第467章 果然不一样 姜茵一愣,然后“咯咯咯”笑起来:“锦宝你关注的地方还真是特别,这个我就不知了,只知道是顽疾,宫里那么多太医,还有找来的民间名医好像都束手无策,不过也许你能试试呢?” “我又不是神仙,那么些有经验的大夫都不成,我还能比他们都厉害?” 游锦有自知之明,哪怕她有些底子和天赋,也不可能自以为是,经验和阅历是不可或缺的。 她不着痕迹地向姜茵打听了一下岐王:“近来时而听闻这位王爷的传闻,似乎很得民心?” “我听郡公提过一些,这位殿下很有圣上当年不争不抢,淡泊名利的风范,即便回了朝,也不主动碰触权利中心,落到他手里的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却总能做出名堂来,是个极有能力的人。” 郁朔很少与姜茵说朝中之事,夸赞就更少见了,郡公爵位少有实权,因而并不在诸皇子拉拢的范围内,郁朔与几位皇子都颇为疏离,提起也颇有微词,只这位岐王殿下他却破天荒夸了,让姜茵印象深刻。 游锦有些走神,没想到成日窝在归云观里不是看书就是写字的长风道长竟如此能干,果然皇子殿下就是不一样,离朝数年只要一有机会就能化龙腾云。 “这不是游砚游兄吗?” 不远处听见有陌生的声音,游锦回过神来,见到三男一女出现在作画的大哥身边。 其中一人朝着游砚抱拳,随后爽朗地笑道:“方才我还与人遗憾今日不见游兄,不能欣赏到游兄的诗作,不成想你竟在此处悠闲。” 游砚将他们往一旁带了几步,才不紧不慢地回礼,只说今日是陪弟弟妹妹出游,就不去凑热闹,让他们玩得尽兴。 “游兄这就见外了,我亦是带了舍妹来此赏花,人多才热闹不是?” 说话的人目光已经扫到了游锦姜茵和圆圆那里,姜茵梳着妇人发式,游锦和圆圆则还是闺中娘子打扮,他正与游锦看过来的目光对上,出于礼貌,游锦微笑点头算打招呼。 那人眼睛一亮,也是,游砚的妹妹又怎会差了去?只没想到竟是如此出水芙蓉般的天人之姿,清丽不可方物,衬得周围的梅花都黯淡了许多。 “这里景致终究偏了些,不如请游兄的弟妹一道去赏花宴可好?那里还有许多适合娘子们玩乐的,很是热闹。” 这人性格开朗,爱结交友人,在一众文人学子里十分吃得开,今儿妹妹闹着也要来,他与妹妹关系不错便顺道带了过来,谁知方才妹妹来与他说,在园子里瞧见了一位不寻常的郎君。 自家妹妹,羞红了脸拽着他袖子不放,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跟人打了个招呼跟来看看,一见到是游砚,他就更明白了。 那册子大家都有对吧,但哪个读书人骨子里没点傲气?对于上面的学识排名,没多少人心里是服气的,学问如何能这般简单地排出个一二来? 第468章 最重要 然而对于容貌的排名,但凡亲眼见过游砚的人,只要眼睛不瞎,都会默契地不提这事儿,谁也不会没有自知之明地质疑。 他对游砚格外热情,亦是有一些成分在,都知当今圣上看脸,只要游砚能通过考试进入殿试,让圣上瞧见了,没准就能得到圣人青眼。 那位娘子也轻声细语地附和:“是呀,那边也有不少娘子们,在一处说笑玩闹,日后兴许还会见面,多认识认识也好。” 游锦起身走过来招呼这位娘子,她看了大哥一眼,便知他的意思,于是浅笑道:“多谢几位相邀,只我们兄妹来邺城后便鲜少齐聚一堂,因而选了今日风和日丽出来玩,日后若有机会,会再遇上的。” “妹妹此言差矣,虽我是女子,却也知赏花宴对你兄长这样的读书人是很重要的机遇,你若真为了你兄长着想,怎能让他错过?” 游锦:??可大哥跟她说了,这种宴请有些无趣,哪里就很重要了? 一旁游砚已先一步开口:“与我而言,陪伴家人才是最重要,既你认为机遇难得,还是与你兄长快些回去吧,以免错失良机,倒是游某的不是了。” 小娘子微微白了脸,这个俊美的郎君怎的说话这样不怜香惜玉? 游砚却已点了点头当做招呼,拉着游锦坐回去。 “大哥你画呢?可画好了?” 游锦这就要去看,被游砚轻轻牵住,“还未完成,等画好了再给你看可好?我方才见祁衡还带了你做的桌游,玩那个吧?” 祁衡瞬间支棱,立刻让人取来,卷着袖子收拾桌子:“难得砚哥主动要玩,我跟你们说,我可是苦练许久,只等着今日大杀四方!” 游砚抬了抬眼:“你用的什么时间苦练这个?” “……我是夸大了说,夸大!这种事儿重要的是气势!我哪里敢在先生眼皮子底下玩这个?” 祁衡是真的怕了游砚,疯狂给自己找补,游锦和圆圆则趁机教姜茵玩法,那边星星亦是给苏韶讲解,热闹的氛围令外人完全插不进脚。 董钰有些责备地看了妹妹一眼,低声道:“你怎的这样不会说话?游兄肯舍了赏花宴陪家里人,定是十分在意,你却暗暗指责他妹妹不懂事,连我都听了都不舒服,游兄怕是动了气。” 董倩眼里浮现水光,可她也没说错呀,身为妹妹,凡事不正应当以兄长为重?她怎么知道游郎君如此维护自己妹妹,而她的兄长只会责怪她。 “董兄,你快来看。” 同来的一人招呼董钰去一张桌前,上面放着方才游砚和苏韶作的诗,正在晾干墨迹。 董钰心里读了一遍,眼神微微一震,又抬眼看了看围坐桌边的几人,“走,我们先回去。” …… 姜茵和苏韶之前没玩过什么“桌游”,只是见祁衡一下拿出一套东西来,觉得甚是新奇。 这东西得人多了才有意思,从前在村里时,他们几个再加上安钰平和成志,聚一块儿能玩一个晚上。 只是后来课业重了,人又聚不齐,已经许久没碰过,难为祁衡还带着这样完整的一套。 第469章 好风采 规则说起来好像十分麻烦,眼瞅着姜茵和苏韶越听越迷糊,游锦小手一挥:“先玩,玩一次就知道了。” 游戏这种东西,越是投入就越觉得有趣,几个会玩的先不说,姜茵和苏韶都是做事认真的人,很快便体会到了其中乐趣。 “你们听我的,方才祁兄说的话有错漏之处,他定是在掩饰什么。” 苏韶也不社恐了,努力让人相信他的逻辑,竭力想要说服其他人,却又被星星挑出语病,一番激烈争论。 几次下来,姜茵一边额角感觉要长脑子了,一边兴致勃勃还要继续。 玩得正起劲,没想到又来了客人,只沉浸其中的人都没发现。 这回董钰的妹妹没有跟来,却是来了个游锦见过的晏时。 他没让董钰惊扰他们,而是在一旁安静看着。 这处梅花确实没有他们办赏花宴的地方漂亮,已显稀疏之姿,然而树下那几人,却鲜活灵动得让景致变得不那么重要起来。 围坐着好几人,晏时的目光却被游锦给牢牢吸住,她微微挑一下眉,缓缓弯起笑眼,神采飞扬地与人说话……每一个小小的表情,都像在发光,让人无法不注意。 “我赢了!” 祁衡猛地站起,振臂高呼,全无读书人的儒雅,一边欢呼一边跑去一张桌边,挽起袖子提笔蘸墨,行云流水地疯狂书写。 苏韶则敲着脑袋发出懊恼的动静:“是我的疏忽,我方才不该一时情急让人误会,不过祁兄装得也太像了。” 姜茵表情也不是很甘心,拉着圆圆搁那儿复盘:“其实祁衡有说漏嘴了是不是?只是模棱两可,表现得又很真诚,我应当更坚定一些才是!” 游锦趴在那儿笑得眉眼弯弯,这几人在一块儿玩太有意思了,要不换个别的接着玩? 游砚却站起了身,晏时已经走了过来。 “久闻游兄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果然好风采。” 晏时在邺城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又有才子美名,青莲君子的称号,他出现的地方,必能成为焦点。 只是近来总能听见一个名字,在那个不知所谓的册子上排在他之前,见过的人在自己面前也都避之不谈。 诚然,晏时对自己的容貌并不多在意,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听见有人背着他议论,难免会放在心上。 更何况这人与那位游锦娘子同一个姓氏。 因此方才董钰来与他说游砚此刻就在梅园,陪他弟弟妹妹来游玩后,晏时想也不想放下手里的应酬赶了过来。 果然被他猜中了,游砚的妹妹正是游娘子。 等他亲眼见到游砚转过身来,便有些明白这阵子他身边人反常的举止,单论容貌,确实在自己之上。 游砚淡然回礼,把苏韶也叫过来,与晏时几人一一见礼。 至于祁衡,他还在写呢。 游锦与姜茵圆圆坐那儿没动,这种场合就交给大哥去应酬便是,她把祈衡带来的那些玩意扒拉扒拉,从里面翻出一些简单有趣的,给姜茵介绍玩法。 第470章 人多好玩 大邺女子之间也有一些游乐的方式,比如飞花令、行酒令、析字、斗茶、猜谜……都是在宴请上助兴用的,只是这些玩法,都要有些诗词底蕴,有时候甚至还会成为排挤他人的手段。 姜茵每每参与其中,也是格外精神紧绷,生怕一时出了岔子丢了脸面。 可原来还有这样有趣的玩意儿,不管有没有念过书认不认得字会不会作诗,都可以放开了心的参与其中,也是要动脑子的,却是让人觉得愉悦的动脑子。 “这个好这个好,我听懂了,一会儿咱们就来这个。” 姜茵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怎么那些人还没走?他们不是只来打个招呼的? 本来是这样,但这会儿众人正在看祁衡刚写好的东西,轮番发出赞叹声,捧得祁衡都有些不自在,“诸位太言过其实,这只是我……一时的感触。” 不过就连游砚都称赞了他几句,“至情至性,看得出你是真的高兴。” 那可不! 玩这些祁衡鲜少赢过,还总折在游砚手里,此番终于让他一雪前耻,他的兴奋能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 桌上还放着他们之前写的,晏时看过后,十分真心诚意地拜服,“如此佳作,当与更多人共享,游兄既不愿去赏花宴,可愿将这些诗作送过去供人欣赏?” 这没有什么不愿的,晏时让人小心地将诗作捧着,他却是没走,而是越过游砚与游锦打了照面,随后温和笑道:“游娘子,又见面了。” 人都叫了自己名字,游锦也只能过来打招呼。 游砚诧异:“锦宝,你与晏郎君见过?” “之前与茵姐姐去的一次宴请上见过一面。” 游锦拉了拉游砚的袖子,在他俯身过来的耳边轻轻道:“是押闱赌的宴请,顺便说一下,我全押了大哥。” 游砚浅浅笑开,一瞬间灿若春花,让瞧见的人都晃了眼。 晏时道:“游兄与令妹的感情真是令人羡慕,先前便无意间听游娘子对游兄推崇有加,无比信赖。” 游锦一点儿不谦虚:“因为我哥就是最好的呀。” 她觉得这些文人士子的场合与她没什么关系,打了个招呼就又要回去,却听晏时问,方才他们玩的游戏,自己可不可以加入。 “从旁瞧着很有意思,也不知是否太过冒昧。” 游锦看了大哥一眼,游砚让她自己决定就好,于是她想了想便答应了。 人多其实才更好玩。 而且新人可以欺负一下,让苏大哥和茵姐姐能找点自信。 于是两张桌子拼了起来,又开始新的一轮游戏。 因着有晏时的加入,董钰和另外一人也没走,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着一边等一边看,实在不明白这游戏看着既不风雅又彰显不出才学,晏时为何要参与。 只是瞧着瞧着,好像,还怪有意思?有人言之凿凿睁眼说瞎话,有人苦口婆心被气得直笑,有人冷静犹如没有情感偏向地分析,作为局外人的他们,明知结果的情况下都跟着起劲。 第471章 许久不见 一向聪明的晏时瞧着有些茫然,因为不熟悉,还惹了无伤大雅的笑话,引得阵阵笑声,与平日把“文雅”二字焊在脸上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边玩得愉快,赏花宴也因为新拿来的诗作起了不小波澜。 赏花宴就是各显神通展示才华最好的场合,有人为了出风头,还会一早就作好文章诗词,逐字逐句精雕细琢,然后拿到赏花宴上展示。 邺城贵人无数,想趁着大考招揽人才的也不在少数,若能被人慧眼识珠,出路不就有了? 此次赏花宴又是广邀天下才子,百花争艳,挂出的诗作与梅花相映成趣,只是脱颖而出的却寥寥无几,直到游砚等人的被拿过来,很快被围了不少人。 “虽无华丽辞藻,却有返璞归真之美,细细咀嚼越发意味深长。” “这首亦是不俗,功底深厚可见一斑,如此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实在畅快。” “这落款……可是那位游郎君?” “错不了错不了,这个苏韶也很了得,他们今日也来了?不知身在何处?我十分想与他们探讨一二。” 都是能来参与大考的学子,有没有真材实料是能分得清的,对于极有可能高中的人,趁机拉近关系,往后若有机会人家才能想得到你。 于是游锦几人找的安静小角落,陆陆续续被人发现了,等到了最后,赏花宴的中心竟跟着挪了过来。 游锦甚是无语,不过今日也算玩得开心,便先与姜茵去后面的院子休息,大哥他们则与找过来的士子交流切磋。 姜茵还意犹未尽:“今日在这里住下,明日再接着玩,赏花宴只到今日,明日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或者明日也可以玩别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梅园可真大。” 她们走了有好一阵才到后院,比起前面谁都能走动闲逛的园子,后面可谓戒备森严,有专门的护卫把守,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要保证里面贵人的安全。 游锦沾了姜茵的光,进去后又是别样的景致,听说里面的院子不少,每一个都是独立且私密,也都有人来回巡视以确保安全。 几人正说说笑笑,游锦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身影,跟她做了个手势后消失不见。 等到了院子,游锦让姜茵先进去,她有点事。 这种地方,游锦又是头一回来能有什么事?可是姜茵并没有多问,只让她自己当心些,先进了院子。 折返回原来的路,那身影又出现了,游锦急忙过去,欣喜道:“书影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莫非……” 书影笑着点头:“主子知道你在这里,特意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见见你。” 他带着游锦又往深处去,来到一个大院子,进去便瞧见了如今的岐王殿下殷桑。 除了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道士打扮,仍旧是温和笑颜,蔼然可亲,“锦宝,许久不见,你可还好?” 游锦眼珠子转了转,正正经经地给他行礼,“参见岐王殿下。” 第472章 无人可用 殷桑无奈地将她拉起来:“顽皮,可是故意打趣我?我记得你之前可是叫过我二师父的。” “嘿嘿嘿,二师父此番打扮贵气逼人,我都不敢认了。” “只要你愿意,我不管什么身份都是你二师父。” 还是原来那个亲切的长风道长,游锦可高兴了,有一肚子话想跟他说。 殷桑将她领进屋:“不急不急,你慢慢说,我今日来此处无人知晓,身上也没有差事,有的是时间,陪着你大哥一路来邺城应考,挺不容易的吧?” “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游锦说起他们路上的见闻,提到岐王很受百姓推崇时,她眼睛也亮晶晶的,看得殷桑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意也是只想把差事办好,不让父王失望,是我大邺百姓淳朴,只感受到善意便知足感恩,乃我大邺之福。” 游锦忽然安静了下来,殷桑疑惑:“怎么了?” 她表情犹豫,像是有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 “锦宝,你与我有师徒之谊,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身份让你觉得不安拘谨。” 在归云观的那些年,与游锦一家子相识后的日子,在记忆里才有了色彩,他十分珍惜这份情义。 游锦咬了咬唇瓣,轻声问:“二师父,你见过病庄吗?” “这我知道,在安平坊之后,川蜀道许多地方都建了病庄,收容患病之人,以免生出疫病,是很不错的举措,朝廷也为此嘉奖过,你与游砚功不可没呢。” “我去看过在景州的其中一个病庄,与安平坊旨在阻隔病气,尽力治愈不同,那里的大邺百姓,苦不堪言。” 她只是稍加形容里面的景况,殷桑的眉头就紧紧皱起:“怎会如此?为何没有派大夫去医治?” “因为无人可用。” 殷桑一时语塞,他是知道的,大邺医者匮乏,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 学医就要念书,既念了书,谁还学医?谁愿意辛苦寒窗苦读多年,不去拼一拼一朝出人头地的仕途,而是甘愿去做地位低微的医者? “百姓乃是国朝强盛的基石,他们所求并不多,只求能吃饱穿暖,无病无灾,师父这把年纪了仍旧坚持接诊,便是因为若他不再治病,会有许多人遭受病痛之苦,他不忍心。” 有一回过年时,安大夫无比唏嘘地说,或许他会一直坚持到自己动不了为止,正因为他是大夫,才更知病痛给人带来的折磨,既然他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尽头才行。 有些病人不能动弹,安大夫还要跋山涉水去问诊,他已经老了,身子骨也经不住折腾,可只要有人求上门,他又都无法拒绝。 这一切都是因为大夫太少,无人学医,长此以往,带给大邺的影响是必然的。 殷桑何尝不知? “此事我已是反复思虑过,或许能通过一些变革鼓励百姓从医,可以减免所学的花用,又或是,给予嘉奖……” “只是怕也无法阻止弃医从仕的情况。” 第473章 你人真好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仕途哪里有那么好走,又不是谁都与你大哥一般有天赋,寻常人家想要供出个读书人绝非易事,但是做大夫,总比一些靠天吃饭要稳当些。” 但殷桑也知,事实哪里能如预期一般美好?就算不走仕途,要从什么都不会学到能看病救人,也是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又有多少人家可能愿意? “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游锦干脆趁热打铁,将她藏在心底念头提了出来,反正,不提白不提,话都说到这儿了,万一岐王殿下觉得可行呢? 殷桑沉默着听完,沉默着思索,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皇城里也有太医院,但仅仅是为宫里的贵人们服务,基本都是一代代传承,守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皇家秘方。 可尽管如此,因为品级极低,依旧还是会受到轻视,但那也是外面的医者可望不可及的。 倘若,他是说倘若,游锦所说能成真,医者的地位必然得到翻天覆地的改变,可是…… 殷桑深深吸气,用上了他最坦诚的语气,有些艰难道:“锦宝,我如今,还没有这样的能力。” 按着她说的构建中央和地方两级医学教育体系,如科举入仕一般选拔人才,授以官职,他目前还做不到。 然而游锦笑了起来,笑意欢愉到令殷桑不解,“怎么了?” “二师父你人真好。” 他若日后做了君王,应当会是个任君。 他都没有笑话自己异想天开,没有觉得她没事瞎想什么,这哪儿是一个娘子该想的事她是不是闲得慌,而是认真有在想过后,遗憾自己能力不足,怕她失望。 游锦止不住笑意,她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遇到许多令她气愤的人和事,但更多的,是温暖温柔的人。 殷桑被她突如其来的称赞搞蒙了,“怎么像个小傻瓜?我是最没本事的皇子,想做的事也做不到,哪里就好了?” “就是好,特别特别好。” 殷桑也笑得不行,游锦没有再说起这事,她说大哥也在梅园,“我一会儿去告诉大哥你在这里,他一定很高兴。” “不必了,这里不方便,我呀就是许久没见你,今日见着知道你一切都好也就安心了。” 至于游砚,他们早已经见过,也有相互传讯的法子。 “这样啊,那好吧。” 游锦在殷桑这里待了会儿,怕姜茵担心,很快回去了。 院门关上,书影护送游锦,飞云进来给殷桑换热茶,“主子怎么见过了锦娘子满腹心事?” 殷桑抬眼,“师父曾经跟我说过,游锦命数特殊,身负交错繁杂、若隐若现的功德与机缘,甚至与大邺国运相牵连,关乎无数人的命运,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一个小娘子,生长于偏僻山野,能有怎样奇特的命数?” “直到她为了安平坊,不求回报奔波忙碌,那年大旱,许多地方饿殍遍野,疫病横行,河定县鹤立鸡群般平安度过,后来才知,那些渐渐流出去的良种,也出自他们家。我于是认为师父果然道行高深,游锦果然特别。” 第474章 爱自己 然而今日,他又一次被震撼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藏着难以令人理解的悲悯和善意,她那双清透的眼睛,看到的不止是自己的家,不止是她生长的山村,不止是河定县甚至不止是川蜀道。 她心中所愿,是天下百姓都能少受病痛折磨。 “师父就是师父,我还差得远呐。” 飞云的手微微抖了抖,主子该不会是,想再入道门吧?见了锦娘子一面就让主子看破世俗了? 等书影回来,飞云直接把人薅到一旁,“要不我们去劝劝?主子如今的地位,便是当真愿意放弃一切,也会有人不放过他,这怎么成?” 书影叹了口气:“你若实在闲得无聊就去烧炭玩,咱别没事瞎琢磨主子的心思,也琢磨不来,走我陪你去烧……” …… 游锦回到了郡公府的院子,姜茵瞧见她松了口气,过来摸了摸她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她暖暖。 “这里屋子管够,你兄长他们住前边,也让人打扫过暖上了,咱们今儿睡一个屋可好?” 姜茵拉着她去看床榻,十分宽敞,下面烧了炕暖呼呼的,摸着就让人想在上面打滚。 “好呀,只是我睡相不好,怕茵姐姐瞧了笑话。” “才不会,我睡相也一般,咱们晚上可以说悄悄话嘿嘿嘿。” 晚上用的饭食,是郡公府带来的厨娘做的,几人围坐一块儿吃锅子,新鲜的肉切成薄片,在高汤里涮熟,蘸了圆圆独家秘制调料,又鲜美又热乎,再饮一口梅子饮解腻,空气中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晚些时候,游锦与姜茵圆圆洗漱完毕,每人脸上涂了她做的面膜,一边窝在炕上一边聊天,听着窗外有风声呼呼刮着,里面暖意横生。 姜茵头靠在游锦的肩上,并未饮酒却有了晕陶陶的醉意。 若是时间一直都不往前走就好了,可惜,过了这两日,她又要做回端庄大度的郡公夫人。 不过她这回知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锦宝教她,爱人前要先爱自己,先把自己养得水灵灵的才行。 第二日,尽管夜里刮了风,白日里仍旧是个好天气。 昨日梅园里人多,他们没怎么多逛,于是今日在里面转悠起来。 游砚几人对石刻颇感兴趣,游锦与姜茵则慢悠悠地四处闲晃,累了就找个地儿坐一坐,坐久了接着转,只当散步。 “锦宝锦宝,前边儿是不是有人在说话?咱们要不要换条道走?” “……可这儿也没别的道了,在这种地方说话显然是光明正大,我们一会儿快些走过去便是。” 姜茵想想也是,总不能停下来在这儿等他们说完吧,若是要说很久呢? 又往前走了几步,若有若无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能听见一两句完整的了。 “……从前时哥哥最是疼我,我被人欺负了你为了帮我出头伤了右手,我害怕你不能再几提笔,哭得昏了过去,你却忍着伤痛安慰我,那时我便对时哥哥……可为何如今都变了?莫不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时哥哥也要对我避之不及?” 第475章 没听到 轻柔悲戚的声音让游锦和姜茵脚步双双一顿,默契地停下来,还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会是这么个情况?这她们出现的话,不大好吧? 两人在对方脸上看出同样的顾虑,默默决定要不,还是等一等? 只是前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传过来,“并非像你说的那样,只你我到了年岁,本就该避嫌,我一直将你当做妹妹看待,对你与从前也并未改变。” “可我不想做你的妹妹,时哥哥,我那么努力就是为了能让你看见,父亲对你严苛,也是想将晏家托付给你,你别生他气好不好?” 哦豁。 时哥哥,晏家,前面被小娘子殷殷告白的人是晏时啊。 游锦立刻决定原路返回,朝着姜茵做了个手势,这手势若换了游砚或祁衡,立刻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但她忘了姜茵可能不知道。 并且姜茵是个严谨的人,看到了就想弄清楚这是何意,于是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我们闯过去吗?” 游锦:……也不可能要闯过去吧? 然而那边已经听见了动静,“谁在那儿?” 游锦和姜茵也不好再猫着,反正这路也不是他们的家的,于是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浅浅打了个招呼就要赶紧走人,一点儿不墨迹。 晏时看到是游锦,表情不知为何别扭了一下,叫住了她:“这是我堂妹晏姝,非要跟着来梅园赏花,两位还请不要误会。” 游锦笑容尴尬,连连摇头:“不会不会,我们也不爱管别人家的事,也什么都没听到。” 姜茵:…… 晏时语气更是无奈,想解释吧,又不好张口,可是看她们的表情,分明什么都听到了。 晏姝目光直接落在游锦身上,露出防备的神色,时哥哥对女子一向不假以辞色,任凭对方貌若天仙,他也都一视同仁,可方才,时哥哥却下意识地跟这个娘子解释。 游锦迎着晏姝不善的打量礼貌表示,她们只是路过,就不打扰了,然后与姜茵脚步飞快,也不管身后晏时还想与她们说什么。 等离远了,再看不到两人身影,她们脚步才缓下。 姜茵拍了拍心口:“都是我不好,你方才是不是想让我们往后退?我后来才反应过来,却已经是迟了。” “无妨,他们又不是在说见不得人的秘密,既然选择在光天化日下说,就一定做好了被人听见的准备。” 游锦顿了一下,好奇地问:“大邺没有同姓不婚的规矩吗?他们俩都姓晏,怎么那位姑娘还……” “一般来说是这样,只不过晏家的情况有些特殊。” 晏家是邺城名门,有着开国功勋,曾几何时也是大家大业,枝繁叶茂,只是到了这一辈,祖坟上的青烟可能是想要歇一歇,晏家的两个儿子,没有一个成器。 若单只是不成器也就罢了,不求光耀门楣,能不把家败光也行,到时候把孙辈好好培养出来挑大梁,也不是不行。 奈何晏家的这两个儿子,真真像是来报仇的。 第476章 难道不好? 一个沉迷女色,整日流连烟花之地,醉生梦死,这还不够,还要胡作非为强抢民女,结果被对方重伤了命根子,再生不出子嗣来;另一个则相反地不近女色,多漂亮的小娘子都丝毫没有兴趣,以为他只是还未开窍,谁知却被人发现与小倌厮混在一起。 晏家家主几欲晕厥,据说这事儿在邺城还闹得挺大。 最后的结果就是,二儿子要死要活地要跟那个小倌在一起,说他们是超越了性别的真爱,谁都不能拆散他们,为了他,他宁愿自绝命根,反正就这么个意思,晏家家主打也打过,罚也罚过,求都求过却都没用,心灰意冷之下,把他和他的真爱赶出了晏家,从此断绝关系。 游锦当故事听都觉得离谱的程度。 晏家家主痛定思痛,为了晏家的基业,花了极大的心思在旁支里,仔细甄别,选中了晏时。 晏时这一支旁得有些远,兴许在此之前只来过一两回晏家,但他不管是模样还是学识又都很出众,哪怕没有晏家的扶持,靠着他自己,也能走出一条不错的路。 “如今邺城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有人说他虽也姓晏,但隔得太远,怕他忘了本,暗地里猜测晏家家主会不会把女儿许配给他,如今看来,晏家这位娘子好像是很情愿的。” 这么做,似乎也无可厚非,人之常情,但游锦却有些不是滋味:“只是也不知那晏郎君心里是如何想的,他又愿不愿意。” 姜茵不明白:“他为何不愿意?日后,他便是晏家家主,从不知名的旁支成为正经的晏家传承,这难道不好?” “唔……可是,也并非所有人都在乎什么正统不正统吧?难道身在旁支就不能出人头地了?” 游锦代入自己,觉得若是她的话:“他也可以凭着自己把他的那一支脉变成主家嘛,不是谁有本事谁就厉害吗?” 就好像小青山村的游家,如今无论谁人提起,都只会想到他们家一样。 “这……” 姜茵还在琢磨她说的意思,却听见一声隐隐激动的声音,“游娘子与我,便是那高山流水,心有灵犀!” 游锦回头看到一双电灯泡似的眼睛吓一跳,晏时又是什么时候来的?果然不能在背后蛐蛐人,该不会她们方才说那么久晏家的事,他都听见了吧? 姜茵亦是尴尬得要死,想道个歉吧,又不知怎么说才好。 然而晏时似乎并不在意,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闪动着灼灼光华。 怪不得,他会对游娘子如此在意,这便是冥冥中的安排,叫他一眼看出她的与众不同来。 那些簇拥在他身旁,句句以他为尊的人,尊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晏家,他为了出人头地,为了不辜负爹娘,勤勤恳恳地苦读,到头来,却轻而易举被晏家的光芒所遮掩。 就好像他的学识他的能力,也都是晏家家主赏的一样,但那些分明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 第477章 说谎了 花团锦簇的邺城,名噪一时的赞许,却让晏时越发觉得空虚,觉得不自在,可他家里人又无法违抗家主的意思,只能暗地里哭着将他送来,嘱咐他要好好听话,不必惦记他们。 晏时方才打发走了晏姝,他其实说谎了,他并没有一直以来把晏姝当做妹妹,他才没有那样蛮横的妹妹。 什么幼时为了帮她出头伤了右手?分明是她逼着自己去的,自己那会儿只是跟着长辈来拜见家主,他知道他们得罪不起这里的任何人,却不知为何被晏姝挑中,非指使他去跟人打架。 他哪里敢伤了别人?只能伤了自己。 伤了右手后晏姝也确实哭了,却只是因为想推卸责任,他能说什么?只好说他没事,让她不要在意。 可是那次的伤,让他如今想来都记忆深刻,阿娘在人后抱着他哭,阿爹也日日叹息,说他是个没用的阿爹,晏时不敢落下功课,逼着自己用左手写字,写的不好还要挨板子,大热的天伤口反复,对那个年纪的晏时来说,难熬得他此生难忘! 他不想也不愿娶晏姝,才想了法子惹了家主不快,受了责罚,希望能让他们就此打消这个念头。 方才过来时听见游娘子与人在说晏家,晏时是有些难堪的,游娘子知道这些后,不知会如何看待他,定也会以为他是个走运的人吧,能来到晏家,能被晏姝看中,却还不知感恩。 正想默默离开,他却听见了能拨开头顶云雾的言语,她是头一个,会问自己是不是愿意的。 从没人问过,就连他的爹娘,对他也只是不舍,不敢违抗家主,殷殷关切,然后将他送了来。 所有人都觉得他怎么会不愿意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他能被晏家家主看上,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是他的荣光,实在让人羡慕嫉妒。 “游娘子方才所言,晏某深受感触,想要出人头地不拘身在何处,即便是旁支,谁又能断然若干年后没有出头之日呢?” 游锦嘴角微微,笑容僵硬地应声:“是、是啊,晏郎君不必激动,其实我方才也只是随口说说,实在抱歉,我不该在背后议论你才是。” “无妨,邺城议论的还少了吗?晏某早已习惯,对于游娘子方才说的话,晏某打从心底里……” “锦宝。” 游砚的声音传来,很快走到他们面前,将游锦往身后遮了遮:“晏郎君,又见面了,真是巧啊,你们在聊什么呢?” 游锦正准备说又咽了回去,不行不行,不能当着人面说她们在聊晏家的八卦,只能打着哈哈说没什么。 “方才我们过来时,瞧见晏家娘子似乎正在寻你?既晏郎君在此,可要我让人去告知一声?” “不用了。多谢游郎君好意,我自己寻过去就是。” 晏时抱拳谢过,走前却是深深看了看游锦:“能在此遇到游娘子,是晏某的荣幸。” 游锦:……真不至于。 第478章 是不是闲的? 待人走后,游锦肩膀才松塌下来,尴尬地把刚才的事说给大哥听,“会不会被他记仇?我只是好奇他们同姓……哎呀算了算了,记就记吧,反正也圆不过去了。” 游锦直接开摆,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让祁衡笑得抽抽:“怕什么?只是说说就记仇,他怕是要记住邺城一大半的人,要轮到你还早着呢。” 苏韶也点点头:“这位郎君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在邺城并不算秘密,还有人当做夸耀来说,认为他是走了大运,到了晏家一朝为人所知,心里很是羡慕。” 不过苏韶听得多了,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嫉妒,而是有点唏嘘,甚至可以说有点同情,身为读书人,不是因为学识而是这种事出名,他是不愿意的。 又在梅园逛了半日,用了饭后,几人准备打道回府。 这边正收拾着,有下人过来说,武阳郡公来接郡公夫人了。 姜茵听得一愣一愣,眼里的茫然比游锦还要深重:“来接我?为何?可是家里出事了?” 那也不用他亲自来,派个人来催不就是了? 下人说,府里并未出事,只是郡公心里记挂夫人,因此特意亲来接她。 姜茵要控制不住了,让人先下去,她怕自己露出不合适的表情来。 人一走,她就拽着游锦吐槽:“他是不是闲的?那么有空就去跟善娘子卿卿我我去啊?我都已经事先知会过了要松快两日,他还找过来是何意?就那么想稳固深情的形象吗?这种虚假的名声就那么重要?” 本来这两日她玩得可开心了,结果一听到郁朔的名字,心情都不好了起来。 游锦连连安抚顺毛才让她恢复平静,磨了磨牙:“罢了,左右也是要回去的,他想装就装吧。” 姜茵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见到郁朔时,他正跟人寒暄说话,脸上是一贯温和的笑,从旁边人脸上的表情,姜茵就猜得到他们一定又是在夸赞郁朔对自己情深义重。 调整好心态,姜茵笑着上前,笑容三分欣喜七分贤惠,“郡公怎的来了?此处离府里不算近,郡公受累了。” “想早些见到你。这两日玩得可高兴?” “能出来散散心自然是高兴的,府里一切可都安好?” “都好,你平日打理妥当,安排得井井有条,茵娘,有劳你了。” 姜茵巧笑倩兮,与郁朔有来有回,真如一双浓情蜜意的壁人,令人向往艳羡。 郁朔其实也不知自己怎么会来,不过姜茵嫁到郁家后,还是头一回离家这么久,以往至少每日能见一面,连着两日未见,还有些不大习惯。 他知道是委屈了姜茵,所以也想着补偿,给她身为郡公夫人的尊重,家里的事情只要不是特别要紧的她都可以做主,在外人前,自己也是尽可能给她体面。 对于姜茵这个妻子,郁朔还是满意的,虽然有时仍旧会使点小性子为难善娘,但那也没办法,只要他多顾及一些善娘,避免这样的情况出现就是了,除此之外,姜茵都还算符合郡公夫人的身份。 第479章 不理解 端庄沉稳,行事利落,姜茵来了后,郡公府上下都有所改观,母亲对她的能耐也是亲口夸赞过,说她在景州时是打听过的,姜茵是个很会管事的娘子,性子也内敛大气,比起善娘,那才是能做郡公夫人的样子。 郁朔之前并不以为意,如今看来,还是母亲有眼光,如今姜茵更是对善娘也宽容起来,不仅免了她请安,还会主动让自己多去看看善娘,如此贤惠大度,郁朔心满意足的同时,免不了对姜茵歉意加深。 因此他今日来了,是特意来的,就是想让姜茵知道,自己对她这个郡公夫人是认可的。 姜茵果然很惊喜,只是似乎顾及到他辛苦,一路上只劝他多休息,问了两句府里的事,并不提在梅园玩了什么。 “郡公事务繁忙,还要抽空来接妾身,妾身怎好以琐事让郡公烦心?妾身只盼着郡公能事事顺心,便心满意足了。” 姜茵语气柔婉真诚,令郁朔十分动容:“茵娘,你实在是,太好了你不是一直想去浮生楼?这几日我刚好得空,明日便带你去如何?” 姜茵:…… 她不明白。 浮生楼是邺城很有名的酒楼,连当初她在景州时都听过,据说里面有新奇的歌舞,热闹的表演,看过的人说比起宫宴都不逊色,她一直心驰神往。 嫁给郁朔之后,姜茵跟他提过几回,他却因为顾及善娘子不曾去过,怕带自己去善娘子会伤心,屡次找了借口搪塞自己。 那会儿的她对郁朔还存着倾慕之意,只得暗自神伤,浮生楼也成了她压在心底的一处痛,之后不曾再提过。 结果,这会儿他却自己提了。 在她已经对这个人已经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厌弃的时候,他主动提出要带她去浮生楼。 又不用顾及善娘子了?又不怕她难过了? 姜茵想也不想道:“郡公的心意妾身实在高兴,有您这份心,妾身已经十分满足,只妾身也不愿见到郡公为难,善娘子体弱,并不曾去过浮生楼,她又心思敏感,若是知晓,怕要生出郁气来,对身子不好。” 这是先前郁朔跟她说的原话,姜茵也懒得想,直接拿来用了。 “不让善娘知晓便是,我也不好总陪着她。” “郡公可是忧心妾身?无妨的,妾身说过,只盼着郡公事事顺心,只要郡公高兴,妾身就高兴。” 所以浮生楼就算了,再说她已经跟锦宝约好了要去,谁还乐意跟他去啊? 姜茵如此体贴入微,郁朔越是觉得对她亏欠,于是回去后,将名下的一个庄子送了过来,当做弥补。 姜茵没再推辞,这个庄子她喜欢,依山而建,引了山里的暖泉,很难得的庄子。 她不知的是,这本是郁朔要给善娘子的,先前也漏了话,善娘子一直等着,却没想到郁朔一转头送到了姜茵手里。 且郁朔对她十分坦诚,直说是给姜茵的补偿,“她如此顾及你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善娘定能明白我的心思。” 第480章 不得不信 她不能! 那劳什子浮生楼如何能与有暖泉的庄子相提并论?说起来,郡公本就不该提带她去什么浮生楼,不提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阵子独宠,让善娘一时有些忘形,自怜自哀地抱怨了两句,如常地依偎进郁朔怀里。 郁朔垂眸,却再次想起母亲跟他说的话,就算他再喜欢善娘,她也不合适做郡公夫人,那只会让武阳郡公府成为笑话。 过后郁朔虽又给善娘补了一个庄子,只里面并没有暖泉,他也再没有提前给善娘预支过什么,虽仍旧对她宠爱有加,只是有些事,郁朔开始渐渐地选择去跟姜茵说。 …… 两日梅园玩乐过后,游锦照例去孟家复诊。 给孟华婧针灸过后,她忽然拉住游锦,让她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是比之前要光润透白些?我昨日去见了平日交好的夫人,没怎么用粉,她们却一个个都赞个不停,缠着问我用了什么好法子,我仔细一想,只是换了姜茵赠我的面脂,那名为锦岚的面脂,却是出自你之手?” 每日都照镜子也不怎么觉得,被人夸赞了后,孟华婧对着镜子细细地用手摸过,好像确实变得滑腻润泽,手感好得她自己都摸了半天,仿佛回到她还不曾嫁人生子前的状态。 要说起近来的变化,便是游锦给她诊治,再就是那面脂了。 “姜茵说你做的面脂在景州很受推崇,我原本不信,现下是不得不信了,那东西你可还能做?” “做倒是能做,只是,孟姐姐已经用完了?” 她记得给姜茵的时间也不长啊。 孟华婧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是与我走得近的那几位,也想要试试,她们先前就提过姜茵皮肤好,如今知道她用的是你做的面脂,再瞧见我用了也有效,便托我想问你买上一些。” 她顿了一下,又急急地开口:“知道这是你的独家秘方,她们是多少钱都肯的,当然也不是将你当做胭脂商贩,就是、就是……” “我懂我懂,孟姐姐不必担心,我并不会介意。” 游锦笑眯眯道:“我连医女都不认为是轻的差事,又怎么会在乎别的?不过这面脂做起来有些麻烦,得等个几日。” 孟华婧见她应下,松了口气,“不打紧,你愿意就好,其实我也怕唐突,差人去姜茵那儿想打听一下,谁知她这两日不在府里……” “茵姐姐与我去梅园散了两日心,这会儿已经回去了。” 孟华婧微微怔了怔,“她去了两日?” “是呀,说是郡公府那边也说过了,让她好好松快松快。” 游锦一边说一边说收拾药箱,孟华婧却是若有所思。 她在姜茵嫁过来后才与她相熟,两人能说得来,便比旁人交好些,她最是知道姜茵的难处,她的郁结,对外口不能言,一切苦闷都只能憋在心里,她都怕她憋坏了。 可如今,姜茵却能将郡公府撇开出去玩几日,似是已经轻轻放下了。 第481章 很行 “这样也好。” 孟华婧下意识感叹,这样就很好,能早些放过自己,她们这些人呐,什么受宠不受宠,等到了最后其实都是一样的,人老珠黄,能拥有的不过是一个贤惠的虚名,早些想明白,能早些活得轻松。 游锦没想到,来邺城,病人没见到两个,倒是先把锦岚的名字给打了出去。 邺城女子有钱啊,她做好了几盒面脂,按着先前的规格包装好送去孟华婧那儿,得到的报酬她都怀疑是拿错了。 “这些……” “可是少了?无妨你不必不好意思开口,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我跟姜茵问了价的,因着要得急,我跟她们说的时候自作主张添了点儿,但还是可以再往高了要。” 她们这些人,哪个在胭脂水粉上的花用能少了去?只要有什么好东西,是宁可花费千金都要搞到手里,到了她们这个地位,求的也不过就是年华能迟些老去。 银钱,那都是身外之物,是带了铜臭味提都不想提的东西。 游锦无言以对,只得收下这一大笔财富,又听孟华婧问她,能不能请她妹妹按着她穿的样式给自己也裁一身。 “上回见你穿的时候我就想说来着,只没好意思开口,昨个儿我去见了姜茵,她穿的那身实在是好看……” 游锦:…… 姜茵的衣服前日才做好送去,她昨个儿就穿了?可这天气……还没到穿的时候啊? 圆圆给她游锦做的衣衫,料子用得也不差,只是知晓她不爱亮眼的颜色,很是淡雅素净,姜茵差人送来的料子,肯定是名贵许多,颜色也以华美为主,成品的效果定然要好不少。 她想来也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巴巴地穿给孟华婧看,结果孟华婧看过后就忍不了了。 “她若是愿意,我定重金酬谢,锦宝,你可能帮我说说好话?” “我试试。” 游锦委婉应下,回去就把这事儿跟圆圆说了,并且建议她可以接受。 “正好试试你新学的技法,又能练手又能赚钱,一举两得。” 之前从姜茵那儿得了一大笔报酬,圆圆还蒙着呢,又是银钱又是布料,游锦统统让她自己拿着,她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就又有生意上门了? “阿锦姐姐,我、我能行吗?” “你不是已经行了吗?趁着样式还没传出去,多做几件,赚了钱咱接着学。” 游锦看好圆圆成为集大成者,又有天赋又勤奋,做什么做不好?并且这也是机会,总不能光埋首学,还要多做勤练,能有人愿意花钱给她练手,可千万不能错过。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游锦有时也会给些小建议,时尚嘛,古今也都是相通的,一点点小巧思,就能让整件衣衫显出格调来,如点睛之笔,每每让圆圆能有所收获。 这也不是游锦的功劳,是那么多成功作品总结出来的,她只是偶尔想起来起个转述的作用。 更多时候,游锦仍旧在苦练医术。 第482章 挺有意思 师父会从同行那里收集一些病例寄过来,她遇到的问题也会写信去问,更多的是看书,无止尽地看,这是一门没有终点的学科,需要终其一生地学习。 孟华婧的病症随着疗程的推进有了起色,她兴奋异常,人也肉眼可见精神起来,不仅给了大笔诊金,还说会帮她引荐合适的病人。 这个对游锦来说太需要了,因此也不与她客气,提前谢过。 只不过,此并非一时半会儿的事,游锦也知道急不来,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比如去浮生楼长见识。 “大哥,你们可去过浮生楼?” 游砚点了点头:“先前得了相请去过一回,听说那儿一座难求,常常要提前许久让人定下座。” “那儿好玩吗?” 祁衡接过话回答:“你要问你大哥可问不出来,他大概觉得哪儿都没有书房有意思,那次我也跟着,那么些精彩纷呈的戏码,砚哥愣是表情都没变过,人舞娘冲他又笑又看,他就跟没长眼睛似的,实在令人扼腕!” 游砚瞥了他一眼,祁衡立马老实:“我觉着,还挺有意思的,你要去吗?” 能让见多识广的祁衡觉得有趣,想来确实值得期待,“我与茵姐姐约了要去,因而先问一问,在那儿待一整日可会无聊?” “不会不会,不信你问苏兄。” 被点到名的苏韶呆呆地抬起头,很认真地回想片刻,然后给了肯定答案:“应当不会。我虽躲在后面,也跟着看得眼花缭乱,一忽儿就有人登台,吹拉弹唱轻歌曼舞,一时也空不下来。” 说到这个,祁衡有点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别总躲在砚哥后面?都被人误认了几回是他的伴读,你也是要与人结交的,得让他们知道你叫什么,认得你这张脸。” 苏韶下意识地往游砚那儿靠了靠:“我……我不介意的,能当游兄的伴读也、也挺好,我不擅长应付那样的场合。” 祁衡仰天长叹,怎么会有人怂到这种地步?偏偏才学还在自己之上,他就不能争点气? 游砚也说:“人都有不擅长之事,只是读书做学问,正是在想办法克服这些,日后若你为官一方,亦是要与人结交,届时可就不止是同窗学子,而是三教九流,各色人士,难道你也要找个人躲着?” “我……” “便是不擅长,也要逼着自己去擅长,做不到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至少能顺当地表达自己心中所想,后日的宴请,先试着多说几句话,哪怕无关紧要的话也无妨。” 苏韶捏着拳头用力点点头,游兄真是个大好人,连这种事都替他考虑到,他绝不会辜负了这番好意! 游锦也在一旁为自己大哥骄傲,大哥就是这样一个方方面面都顾虑周全的人,他就是神仙! 浮生楼有姜茵先去订座,日子排得不近,可见紧俏,尤其等待放榜的这一个多月,那里更是日日都有宴请,谁要是没去过浮生楼,那都算是被排挤在圈子外的。 第483章 会上瘾 这几日天渐渐转暖,路上人潮如织,姜茵一早来接她,游锦见到她时,眼前一亮。 “茵姐姐今日真好看!” 姜茵瞬间笑弯了眼睛,点点欣喜从眼角溢了出来。 也不是她一人夸赞自己,可不知怎么的,旁人夸总没有游锦夸让她高兴。 今儿姜茵穿的正是圆圆做的那身衣衫,流光溢彩的名贵织锦,却不显繁复,衣襟和袖口都做了改动,又服帖又高雅,十分能烘托人的气质。 她今日梳的发式也简单大方,用了明珠做的头饰,温润又不失贵气,让人挪不开眼。 姜茵摸了摸发钗,还有些害羞:“是我自己挑选的,不想戴那些沉重的饰品,你觉得还成吗?” “太成了!太漂亮了!我都被茵姐姐给迷住了,神妃仙子也不过如此!” 游锦夸张的模样逗得姜茵乐个不停,忍不住陪她演了起来:“能俘获小娘子芳心,实乃我的荣幸。” 游锦最终得了一个香喷喷的亲亲,乐得她龇牙咧嘴,挨着姜茵腻歪。 姜茵亦是心情大好,总觉得日子越来越有了盼头,每日理理事、品品茶、花……把她丢下许久的作画也捡了起来,昨个儿刚画完一幅鸟雀啄花图,她自己喜欢得不得了,已是长久未有过那样满足的心情了。 讨好自己真的会让人上瘾,且不带任何目的,只要享受即可。 今日去浮生楼,她也是如实与郁朔说了,不想他再为此事烦扰,也不愿他因此与善娘子生出嫌隙,她可以自己去,让他不必担忧。 郁朔感动不已,从自己的账上支了银子,不由分说地不许她拒绝,看她的目光比以往更加深邃,看得姜茵浑身不自在。 不过这几日她要让郁朔留宿,因此也并未推辞,约好了晚上跟他说在浮生楼的见闻。 “锦宝,你今日千万不要跟我客气,咱们要使劲花钱,不花白不花。” 游锦:? 浮生楼占地面积极广,还没到地方,远远就瞧见了飞扬的屋脊,顶上似乎还蹲着几只鹤? 外面街道也变得宽敞起来,不时能见到来往的车马,一些书生打扮的人成群、意气风发,边走边侃侃而谈,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沿途一些茶肆酒楼,靠街的位置坐了不少小娘子,时不时掩着嘴与同行人说着什么,目光不住地往街上扫。 姜茵说,这是大考之后特有的风景。 “三年一回的登龙门,对邺城的影响不可谓不大,如今还要有些日子才会放榜,许多人便想要趁这会儿押一押宝。” 能过五关斩六将来到邺城赶考的学子,首先学问就差不了,不然也走不到这里,只要能给他们一些助力,没准就能平步青云也说不定。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士子,将来有无限可能,再稍稍长得周正一些,那更是极为抢手的。 “你得让你大哥注意着点,或者……或者放榜那日就别让他去了,不然我担心他怕是要被分得一块一块的。” “……茵姐姐你说的好可怕!” 第484章 如此盛况 虽说是说笑的话,但意思是那么个意思。 姜茵说,“就连我都听闻了你大哥的传言,他呀,如今在邺城可是炙手可热呢!昨日郡公还跟我问起过,又嘱咐我不可怠慢了你,可见你兄长已经美名传扬了。” 那游锦还真有些点吃惊,主要大哥回来也没说过呀,每日就同以往一样,如常地出门,按时归来,看看书聊聊天,说起外面的事也都很随意,半点没有出名的迹象。 且他也不是整日都出门,时常会在家中温书写字,压根儿不像一个大忙人,哪有姜茵说的“炙手可热”那样夸张? “你别不信,反正我听到的就是这样,你以为这些妙龄娘子为何喜欢来这条街?便是想要物色看看,若缘分到了看对了眼,比遵从父母安排要稍稍合心意,家中怕是也不大会反对。” 游锦趴在车窗边悄悄地看,路上走的一些书生脚步慢得很,偶尔还会往某个方向匆匆一瞥,然后微红了面颊,楼上坐的娘子,天还未热,手里却都拿着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又矜持又热烈地往外打量。 这是对她们而言为数不多的“自由”,也难怪会是如此盛况,这里都这样了,那浮生楼…… “要不说座儿难约呢,那儿才是生出各种缘分顶顶好的地方,比咱承仙桥要知名多了,所以才有意思呀。” 姜茵骨子里还是爱热闹爱凑趣的小娘子,这三年一度的热闹她怎能错过?又是跟游锦一道来,能与她一块儿分享乐趣,简直不要太美。 到了浮生楼,远远就要下车,前面儿车呀马呀都堵了起来,要挪到跟前儿还不知要多久。 楼前数名伙计,穿着打扮十分精神,满脸堆着笑容招待宾客,确认了姜茵的身份后,伙计弯着腰,恭恭敬敬将她们往里请。 “夫人仔细这里的门槛,夫人请这边走,夫人当心这里有个转角……” 伙计一句句殷切至极,引着她们进了浮生楼,一打眼就是一扇巨大的屏风,足足有三四人高,上面却并不是山水鸟兽的图样,而是许多字迹,出自不同人之手,看起来颇有气势。 “这是一些应考士子们的墨宝,是我们管事亲自去求来的,上面有不少赫赫有名的士子呢,不知夫人娘子们可有知晓的,小的可指给你们看。” 游锦都不需要他指,一眼就在显眼处发现了大哥的字,她太熟悉了不会认错,但没想到摆在那样中间的地方。 伙计见她们驻足细看,热情地介绍起来,头一个介绍的就是游砚。 “这位游郎君,才学斐然,学识过人,为人又谦逊亲和,乃是裘先生亲口认下的弟子,虽他只来过浮生楼一回,却让管事都为之折服,请了他留下墨宝,也因此才有了这幅屏风。” 游锦:……那怪不得大哥的字在这么当中了,旁边一点的是祁衡她也认出来了,苏大哥的字她不是很熟悉,不过想来也在上面。 第485章 是不一样 伙计滔滔不绝,说这幅屏风如今乃是浮生楼的招牌,想要在上面留下一笔可不是容易的事,非得是才华过人,能得了管事认可才行,许多人想要凭借关系都被管事拒绝,他是宁可得罪人,也不愿破坏这幅屏风。 如今每日都会有人前来,只单单为了看一看它。 说话间,果然有几人面色认真地在屏风前驻足,眼里涌动着一些恭敬和希冀,大约是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字和名也能出现在上面。 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游锦忍不住抬头去望,仿佛望不到顶。 “这便是我们浮生楼最独到的地方,请了数十名匠,耗费千人,用时三年才建造而成……” 一旁伙计骄傲地娓娓而谈,比起他说的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游锦和姜茵则震撼于眼睛所看到的。 来到大邺后,第一次,游锦在建筑物面前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 中间架空的地方广阔而高大,不知用了什么技法,全然感觉不到它真实的高度,比在外面看好像能高处几倍来,怎么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 彩幔轻纱从周围的连廊交互相织,汇集在当中,又垂下千丝万缕,让人仿佛来到一个另外的世界。 每一层都有许多雅间,巧妙地做了隔断,让人一眼扫过去,并看不到里面的景况,只觉得风雅异常。 游锦与姜茵跟着伙计来了她们的雅间,里面亦是处处精致,样样讲究,各式摆设清新别致,另一端是凭栏,放了柔软的垫子,让人可以舒舒服服地坐着依靠在那儿,欣赏楼里的各种表演。 “若有吩咐,只需摇这个铃便是,那小的就不打扰夫人们,先退下了。” 伙计出去关上门,姜茵瞬间卸下郡公夫人的设定,睁着圆圆的眼睛跟游锦感叹:“真不愧是邺城第一的酒楼,太厉害了,怪不得人人趋之若鹜,我们景州最好的酒楼不及这里半点。” 还是跟锦宝在一块儿好,若是与郁朔同来,她怕是要憋死。 姜茵来到凭栏前坐下,视野正好,且不会被左右影响,她能在这里待一整日! 游锦也啧啧称奇,“是不一样哈,人的智慧是不可小觑的,尤其在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钱的时候。” 要么说都憧憬着来都城呢?这样惊人的建筑,也只有在邺城能看得见。 当然,这里的消费也绝不便宜,可姜茵今儿是抱着可着劲儿花的念头来的,摇了铃叫来了人,要了吃的喝的还不算完,悄悄问游锦:“我们也叫几个歌女舞女来如何?” 每一个雅间都很宽敞,空出一块地方专门是给楼里的歌舞娘子发挥的,来这里的人,也大都会叫上一个两个助兴,丝竹乐声里谈天说地,说出来的话都会文雅些。 只是来此地的女子却几乎不会这么做,能来浮生楼的,要么是已经成了家,与夫君一道来,对那些能歌善舞的年轻漂亮的小娘子有着本能地抵触,若是还未出嫁的来此处玩乐,更是不会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第486章 秀色可餐 当然也不是没有,但多数女子点了歌舞乐妓后,态度总是有些微妙,大邺有身份地位的女子,是看不起这些卖艺为生的行当,觉得她们是以色侍人,在浮生楼搔首弄姿,不过都是在寻求机会想要一朝飞上枝头罢了。 今儿姜茵想做什么都可以,见游锦不反对,便做主让人请几个歌妓舞女过来。 那伙计还愣了一下,确认过后才低着头后退着离开。 “能在浮生楼里营生的歌女,定有过人之处,咱们也如那些潇洒郎君一样享受享受,凭什么好处都被他们占了去,就不准我们女子消遣?” 游锦笑着道:“茵姐姐说得是。” 桌上很快堆满了新鲜的瓜果茶点,不一会儿,四名衣着轻薄的女子,手里抱着乐器鱼贯而入,恭恭敬敬地低着头站在她们面前,脸上皆覆着面纱。 虽看不清面容,但游锦的眼睛已经开始不转了,好好看的小姐姐啊,这身段,曼妙有致,搁谁不喜欢? 她连声音都不自觉夹了起来:“你们叫什么名儿呀?别站门口,外头有风,别冻着了。” 为首的女子颔首福身,低眉顺眼地回答:“奴家抱琴,她们名为雅棋、兰诗、思画,敢问贵人想听什么曲儿?” 抱琴听说了这间雅室里的女子是武阳郡公夫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她之前也伺候过女子,说起来经历并不是很愉快,但也正常。 每一日她只想着能够平平顺顺地度过,对她而言就是莫大的幸运了。 “冒昧地问一下,你们的面纱是一定要戴的吗?” 抱琴微微抬眼,是郡公夫人身边的娘子,有着不容忽视的美丽容貌,从方才她们进门开始,她就一直盯着她们看,只不过那眼神并未让她觉得不适。 抱琴依旧低着头:“并非如此,只是不想污了贵人的眼。” 原本是不戴的,只上回一位夫人命令她们戴上,说她看了不舒服,之后但凡伺候女客,她们都会戴面纱。 只是每一回,还是会被命令摘下,当做物品似的审视过后,也有让她们重新戴上。 既如此,游锦就问了她们可愿意摘下,在屋里戴面纱着实没那个必要嘛。 抱琴几人于是照做,取下面纱,就听见一声惊呼:“小姐姐们竟生得如此美丽动人!” 抱琴:……?她们面前确实是女客吧?这种动静,之前也只有一些不讲究的郎君会发出。 游锦甚是激动,秀色可餐,秀色可餐啊! 她附到姜茵身边嘀咕:“怪不得那些男子爱来这里,有这么漂亮的小姐姐,我若是有了钱我也日日都来!” 她激动的声音没压住,抱琴身后三人偷偷交换了眼神,鼓起勇气好奇地抬头。 不是阴阳怪气的“称赞”,也不是明褒暗贬的嘲讽,游锦惊艳的神态骗不了人,殷勤的态度也是装不出来的。 “快,快坐,站这么久怪累的吧?我和茵姐姐是头一回来,也不知你们都会些什么,你们就弹些熟悉的吧。” 第487章 不必拘谨 游锦的眼神随着几人挪动,真好看呐,长相、气质、举止……处处都透着美,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悠扬的乐声像是给她们又镀了一层朦胧的滤镜,能把人给看醉了…… 既然贵人没有要求,抱琴于是跟她们奏了平日熟悉的曲子,然而奏着奏着,她手指尖儿隐隐颤了颤。 那位娘子为何要那样盯着她们?偶尔目光交汇,她眼里的喜悦让抱琴险些弹错了音,怪、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姜茵则懒洋洋地窝在柔软的椅子里,淡淡的香气里茶香浮动,乐声雅致轻柔、如梦似幻,让人从骨子里都慵懒起来,放任自己沉浸在无边的惬意里。 真是舒服,她情不自禁地长舒一口气,好像什么烦恼都不复存在了,再吃一口锦宝喂过来的,剥好的橘子瓣,香甜可口,汁水充盈,这就不是神仙的日子吗? 一曲作罢,姜茵赏了她们茶水,游锦让她们休息休息,来一块儿说说话。 这架势,抱琴几人也是熟悉的,总会有客人想趁着她们靠近的时候动手动脚,只是面对女客,抱琴也是头一回被挨得这样近,只是游锦热络归热络,也只是跟她们贴贴而已。 “哎呀你们不必拘谨,这楼里有什么好玩的你们可能与我们说一说?” 在游锦全然无害的态度下,年纪稍小的雅棋先没了防备,游锦问什么她说什么,被夸得脸颊红扑扑的,全然不似往日表现出的冷静。 渐渐的其余几人也都如此,在楼里见到的善意太少,以至于得了一点点就不想辜负。 抱琴见阻止不了,也就任她们去了,围坐在一处,把乐器都拿了过来,偶尔拨弦浅唱一支,能得到特别夸张的捧场,贵人把手都能拍红。 “说起浮生楼里最红的招牌,当属薇娘子,她每日只登台一回,楼里大半的客人却都是为她而来。” “她这么厉害?” 抱琴点了点头:“奴家虽也会唱几句,只是与薇娘子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邺城许多文人都为薇娘子的歌声写过诗,若是写得好的,还能成为薇娘子的入幕之宾,一度送去的诗能将一间屋子都堆满。” 那得是多好听的曲儿? 游锦心里期待值拉满,趴在栏杆上看人跳舞。 也是极好看的,鲜艳的舞裙上坠着细碎的宝石,动一下都闪闪发亮,足腕上系着细细的链环,晃着一只只丁点儿大的小金铃铛,踮脚起舞,裙袂翻飞,宛若一只精灵,纤细而轻美。 这都不能算招牌?游锦不敢相信,这业务能力在她看来已经是天花板级别了,看得她心都要沦陷了。 一曲舞罢,姜茵招来了人,给这位舞娘打赏,出手十分阔绰。 她悄悄跟游锦说:“我幼年时也很喜欢跳舞,每每舞动,只觉得世间万物都消失不见,只余下自己轻盈畅快、自由自在,我还自己编排了舞步,还憧憬过一舞动天下……” 只是后来被家里人发现斥责了一顿,甚至为了此事罚她去跪了祠堂。 第488章 我好感动 祠堂刺骨的寒意她至今都还记得,钻进她的皮肤啃噬她的骨头,姜茵有理由相信,若是自己不放弃,他们说不定会让自己一辈子都走不了路,更别说跳舞。 因为歌舞妓是籍,多是穷苦人家为生活所迫才会让女儿学歌舞,她要学的是女红,是琴棋书画,那些高雅的爱好之外的东西,她不可以碰,会令家族蒙羞。 姜茵那时实在不明白为何只是喜欢跳舞就会令家族蒙羞,但她不愿做个走不了路的人,只得从此作罢。 “可这些舞真的很美,要跳成这样,一定要练许久许久,她跳起来真好看。” 姜茵语气里俱是欣赏,没有一丝亵渎轻视的意味,让屋里抱琴几人眸光微微闪动。 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声,台上撤去了繁琐的饰物,有人挂上了轻纱,有人抬上了古琴。 “那是薇娘子要登台了。” 游锦于是打起精神,连身子都坐直了,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浮生楼里热闹的动静都小了许多。 很快,一名身穿素色衣裙的女子缓步登台,巴掌大的脸如出水芙蓉一般,她缓缓走到了当中。 在她身后跟着一些乐女,无声地悄然入座,随后一声清脆的弦声,偌大的浮生楼,再听不见杂音。 当那位薇娘子开口,游锦甚至打了个哆嗦,汗毛孔仿佛一个一个都绽开。 如听仙乐耳暂明,原来是这般写实的意思,那浅唱低吟,或高昂婉转,那么通透清亮,像在心尖尖上起舞。 这一曲似乎唱得时间挺长,可待薇娘子一曲作罢,游锦却觉得怎得如此短暂?她还没听够呢! 楼中其他人怕也是同样的感觉,欢呼声几乎要掀掉屋顶,各种昂贵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投掷到台上。 游锦怒了,恨不得顺着栏杆爬下去:“谁这么没素质,砸伤了薇娘子怎么办?” 姜茵赶紧拉住她:“你慢些,慢些,薇娘子已经下台了,不会被伤到,太危险了。” 抱琴也是紧紧拉住另一边,柔声安慰:“那台子离得远,轻易扔不上去,都散在四周了。” 游锦被拽回来后捧着脸:“我好感动,薇娘子唱得太好听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怎么会有人唱歌这么好听?” “娘子若这么喜欢,不如也写些什么让人送去?没准娘子与薇娘子投缘呢。” “好,我这就写。” 一旁都准备着笔墨纸砚,游锦兴致勃勃地过去,摸着下巴思索,要写什么才能引起薇娘子的注意呢? 姜茵被她冥思苦想的认真劲儿逗得直笑:“随便写什么都成,这事儿讲究一个缘分,无缘便是妙笔生花也无用,有缘啊,你就是在上面画上一朵花,也能受青睐,我们锦宝运气好,一定能行。” 可惜的是,游锦字并不好看,画画就更……她唯一擅长画的是火柴人,那玩意实在拿不出手。 游锦思前想后,默了一首词上去,不是诗词歌赋的词,是歌词的词,也没抱多大希望,主要就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喜欢。 第489章 肯定能 待游锦写好了正要喊人来送去,抱琴却道:“我去送吧,这会儿楼里怕是人手吃紧,不快些送过去会被压在很后面,薇娘子今日都未必能瞧见,我可以帮娘子悄悄加个塞。” 游锦喜出望外:“那就劳烦抱琴姐姐了,一会儿回来我给你剥橘子吃。” 抱琴掩着嘴笑得开怀,拿着她写的东西出了雅间。 薇娘子之后继续有人表演,除了歌舞外,还有说书戏曲,可谓五花八门,也时常能听见别的雅间里传出一阵一阵的笑闹喝彩声。 过了会儿姜茵去更衣,游锦一人留在雅间,有雅棋她们作伴也不觉无聊。 “娘子的兄长竟也是应考士子吗?奴家在此先预祝娘子的兄长高中。” 游锦笑得像一朵花儿:“有你们这么漂亮的小姐姐祝福,我就更有信心了,只不过听说这一次有许多厉害的士子?你们可知晓?” “成日在楼里,自然也知晓一二,不是与娘子吹嘘,此次大考中一些有名的学子,奴家几乎都见过。” “当真?你可愿与我说说?” 雅棋当然愿意,仿佛在与小姐妹分享八卦似的,语气都亲昵起来:“要说最让奴家印象深刻的,还得是那一位郎君,端方儒雅,如皓月明珠,品性高洁,眼里没有高低贵,只有是非黑白,是一位光明磊落的君子呢。” 思画也挨着游锦给她补充:“那位郎君还帮奴家们解了围,但绝不是因为如此奴家才这般推崇,实在是他值得世间一切赞誉。” 游锦有点慌,听起来如此完美的对手,饶是大哥怕是也会稍稍棘手吧? “是哪家郎君?才学如何?你们觉得他可有望金榜题名?” “他定会榜上有名!奴家听他周围的人都很以他为尊的模样,似是为他的才学拜服,都想要寻机会与这位游郎君结交……” “他姓游?” 危机感瞬间就解除了,游锦笑得好像一个小:“诶嘿嘿,那这么说,这位游郎君肯定能蟾宫折桂了诶嘿嘿。” “奴家亦是如此认为,再就是一些邺城知名的才子,譬如晏家的那位郎君,奴家也见过,委实是才貌双全,只是与游郎君相比,还是略有些差距。” 雅棋说的话是有根据的,并非依仗传言,而是她亲眼都见过,因此说起来十分有底气。 “不过若要论起旁的来,这位晏郎君,却是饺佼领先呢。” “旁的?” 雅棋掩着嘴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便是与女子之间的纠缠呀,单是在浮生楼,奴家就见过好几回了,是旁的郎君远远比不上的,倒是那位游郎君,虽有仙人之姿,又温和有礼,却也犹如高岭之花,让人不敢轻易亵渎了去,楼里的娘子们都只敢远远地看呢。” 大哥,高岭之花? 游锦使劲憋住,她们是不是对高岭之花有什么误解?明明大哥那样温柔可亲,一点脾气没有,说什么他都会笑眯眯地认真听,让人忍不住就想缠着他说话,怎么会不好接近? 第490章 又被撞到 来这种地方,说八卦是最有意思的,雅棋于是跟她说起了那几次令自己印象深刻的事儿来。 “娘子或许知晓晏郎君的事,他才貌出众,又因身世的缘故广为人知,邺城不少娘子都对他有倾慕之意,奴家还记得有一阵子,因着晏郎君常来楼中参宴,楼里的女客都变得多起来,皆是冲着晏郎君来的。” 如之前姜茵所说,浮生楼,可以算是缘分出现最多的地方,这里气氛轻快安逸,奢华迷醉,年轻男女很容易看对眼,若家世差不离,稍稍运作便能成就姻缘,这也是浮生楼在邺城独一份的缘故。 那么多小娘子为了晏时而来,自然会有一些“偶然”发生。 “那阵子,晏郎君光是帕子就不知捡了多少条,其他诸如香囊、团扇、发钗之类也屡见不鲜,可把晏郎君给忙坏了。” 游锦笑个不停:“晏郎君还怪受欢迎的。” “可不是嘛,那确实也是一位君子,楼里的娘子们也爱与他打交道,不会担心被人轻薄了去,一些姐妹多少也存了些心思。” 她们这样的歌舞乐妓,也就只能盼着入了贵人的眼,能得一个妾室的身份,才能够脱去籍。 雅棋不欲多说,只继续说起晏时的事来:“只是后来,那位晏家嫡出的娘子来闹过一回,楼里的姐妹就不大爱去伺候了。” 晏家只那一位嫡出娘子,自然是千疼万宠,她看到晏时身边有舞妓作陪,当即让侍女将人强行拉起来扇了两个耳光,说她们怎敢败坏晏郎君名声,罪无可恕。 虽之后晏郎君亲自与那舞妓赔了罪,只大家也皆知晏家娘子的意思,是再不敢近身。 “如今外面如何奴家不知晓,但在浮生楼里,大家都是知晓的,晏郎君往后是要与晏娘子成亲,万万得罪不得,那位挨了耳光的姐姐,奴家之后再未见过,说是归乡去了。” 游锦像听了个鬼故事,她还没想好要如何评价,却听门口有动静。 转头看过去,只见姜茵满脸尴尬,在她身边,正是方才她们八卦当中的男主角。 游锦:…… 为什么每次说他的八卦都会被他抓个正着?关了门在雅间里悄悄说也不行吗? 姜茵努力挤出笑容:“方才刚巧碰到晏郎君,说上回有些话未能与你说明白,知晓你在此处,再三相求想见你一面,我就想着……左右说说话也无妨……” 谁知道她们已经说上了啊,说的还是他跟女子间的八卦,早知道自己就不多这个事了。 然而游锦还怪坦荡的,很快调整好心态,大大方方跟晏时打了个招呼:“晏郎君莫怪,是我好奇才问了她们,若有冒犯之处,我跟晏郎君赔个不是。” 雅棋三人已经齐刷刷跪在了一旁,一个个小脸发白,看得游锦都心疼,连声让她们先起来:“都是我的不是,非要跟你们打听这些。” 晏时也让她们不用害怕:“无妨,事实如此罢了,不怪诸位。” 第491章 不关心 那日的事是许多人都瞧见的,怕是早就被人说了个遍,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 “那位娘子果然不在楼里了吗?” 雅棋默默点头,晏时则沉默了起来。 说到底,是因着自己的关系,害得那位娘子连容身之处都失去了,说是归乡,还不知究竟如何,以晏姝骄纵的性子,怕是处境堪忧。 “不知可否能寻到她,都是晏某的错,连累了娘子,若是可以,晏某想做些弥补。” “怕是难,咱们这些人,若非有的选,也不会在这里了,哪里还有乡可归?又能去哪里寻呢?” 姜茵这会儿已经来到了游锦身边,手在袖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投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她不该将人带来才是,好好的悠闲氛围都消失不见。 游锦朝她笑笑,也捏了回去,这有什么?她们又没有添油加醋、信口雌黄,只是把发生过的事说一遍,也不能算是在抹黑吧? 因着晏时的到来,雅棋几人又规规矩矩地去了一旁,也不知该不该弹奏,却瞧见了游锦抽空朝她们眨了眨眼睛,才又放松下来。 这边游锦和姜茵客气地招待:“不知晏郎君想要与我说的是什么事?” 赶紧说,说完就别打扰她们小姐妹放松了。 晏时却是先说起了晏姝的事来:“我并未有要娶她的意思,只是之后忧心给他人带来烦扰,才会尽量避免与人接近,并不是她的缘故。” 游锦觉得他说的不对,那不还是因为晏姝吗? 她淡然道:“晏郎君与我们说这些有何用?也非是我们会给旁人带来烦扰吧?” 姜茵诧异地看了游锦一眼,这话多少有些不客气,素来讨喜乖觉的锦宝,看来对晏时的印象并不大好。 游锦反正是好不起来。 什么温和谦逊,谦谦君子,事后给人道歉有用吗?那不也没阻止晏姝下黑手?晏姝让人扇耳光的时候他也没做什么,如今跟他们说这些有的没的。 晏时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面上有些难堪,却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二:“我也与姜殊说过许多回,奈何她性子执拗,固执己见,此事确实是我的不是。” “那是自然,总不会是我们的不是,晏郎君今日过来难道只是要说这些?若是如此,就恕我们不招待了,我们又不是感情判官,你与晏娘子的情情爱爱拉拉扯扯,其实我并不感兴趣,你放心,往后我也不会再在背后议论。” “不是这样的,我当真对晏姝无意,也并不想被人误会……” “我说了,我们并不关心。” 游锦有些气恼:“满城皆知你与晏娘子的事,难道是大家的眼睛都瞎了?什么固执己见性子执拗,不过是觉得还有转机罢了,不过是你不想将人得罪死罢了,既如此,为何还要挣扎?将不相干的人牵扯其中,也是你们之间的情趣吗?” 她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神和语气,将晏时钉死在原地。 原来如此,原来只是他不想撕开表象,装作自己很苦恼,原来说到底,其实是他一直在纵容。 第492章 听话宝宝 晏时心底涌出一阵阵厌弃,他怎会是这样卑劣的一个人,一边不屑依仗晏家的名声,一边又没有勇气破釜沉舟,满以为遇到了一个了解他的人,却被人一眼看穿了他的本性,原来他就是这样卑劣的一个人! “你若是满心欢喜接受这一切,我还能高看一眼,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为了前程嘛,不寒碜,但一边标榜清高一边又不反抗,在我看来,不过是矫揉造作。当然这些都与我无关,只是晏郎君非要在这儿解释什么,我有些看不惯而已,往后晏郎君记得绕着我走就是。” 把想说的话说完,游锦管他会怎么想自己,大哥教她的,没必要跟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她想说什么做什么都行,她是个听大哥话的乖宝宝! 晏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姜茵本觉得锦宝是不是说得有些过,但一想又正是这么个理,要真不愿,多的是法子,只用嘴说几回,人还当他是在害羞呢。 且楼里的舞妓做错了什么就要遭受这般无妄之灾,他们还是早些结成连理,省得害人害己。 雅棋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缩到阴影里,只眼睛盯着游锦闪闪发光,嘴巴抿得紧紧的,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叫起好来。 “原是如此……多谢游娘子,晏某就不打扰了。” 晏时魂不附体似的起身,走出去就像是用飘的,游锦等人把门关上了,才撇了撇嘴:“他谢我什么?谢我一语点醒梦中人?那是该谢谢我,躺平接受也挺好。” “锦宝,对不起,他方才一直求我我实在抹不开脸面就应下了,往后我一定不会随便答应这种无理要求。” “没事没事,咱们接着乐呵就是,为了不相干的人影响心情可不好。” 游锦笑嘻嘻地蹭了蹭姜茵的肩膀,招呼大家继续开心。 只是雅棋等人还没坐下,外头却传来了敲门声,雅棋赶紧过去问了,听见抱琴的声音才将门打开。 然而却不止抱琴一人,在她身后,薇娘子浅浅福身:“不知奴家可否打扰。” 轻盈悦耳的声音让游锦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不打扰不打扰,娘子快请进。” 季薇缓缓而入,走近了再次福身行礼:“奴家季薇,见过郡公夫人,游娘子。” 姜茵请她坐下,游锦疑惑她怎会前来,季薇说,是她为游娘子的才华打动,因此才贸然前来,还望她们宽恕。 但其实,是抱琴的缘故。 什么才华不才华的,这种东西对楼中的娘子们而言,一文不值,季薇要见谁,那都是由她们决定的。 哪位客人人品贵重,哪位品性纯良,她们会帮着筛选,季薇也愿意给她们面子见一见。 方才听了抱琴所言,又看了游娘子写得东西,季薇想也不想就跟着来了,却因为晏时的缘故并未入内,只在旁边等着,却也因此听见了一些里面的谈话。 季薇鲜少见女客,会喜欢她到为她写诗的女子本就少,有也只是抱着猎奇的心态试一试,楼里的姐妹都不会送到她面前,但这个游娘子很不一样。 “娘子所写,虽无格律,却也动人心弦,季薇拜服。” 第493章 双向奔赴 游锦直摆手:“不不不,那也是我在别处看来的,只觉得十分贴合薇娘子的歌声,一时有感而发罢了,不值一提。” 游锦在季薇的声音里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真好听真好听,听她说话都像是享受一般,脑子里一阵阵酥酥麻麻。 “游娘子若是愿意听,奴家可再为你唱一曲。” “真的吗?我能有这荣幸?” 季薇浅笑着走向一旁,抱琴几人眼里也浮着诧异,她很少会单独为客人唱曲,有人捧着千金她都不看一眼,威胁更不为所动,什么样的诱惑都不成,这还是头一回她主动提起。 乐声在雅间里奏起,如此近的距离欣赏季薇的歌声,就更像是在听仙乐。 一曲唱罢,游锦的骨头仿佛都是酥的,做了一次精神上的按摩,身体陶醉得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姜茵也如她一般无二,浑身如同泡在温水里,脸上满是餍足的表情。 雅间外忽然嘈杂了起来,似是有人想要进来一探究竟,却又忌惮郡公府,只得扬声询问薇娘子可是在屋里,可能一度芳容。 “不能,出去告诉他们,再在外面喧闹,便要记下他们的名字。” 姜茵摆出郡公夫人的派头,很快那些吵杂声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摸着下巴寻思,这名头还怪好用的,从前她还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不愿以身份压人,如今想来,亏大了。 季薇福身谢过:“多谢郡公夫人,是奴家思虑不周,给夫人添麻烦了。” “薇娘子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会麻烦?娘子歌喉如天籁,能在此一闻,实乃幸事。” “夫人谬赞,奴家只有这一样长处,在楼中也多仰仗诸位姐妹照拂,今日能得见夫人和游娘子,才是奴家的荣幸。” 双向奔赴的情意就是最妙的,季薇干脆也不走了,有她作陪,先前的插曲就跟不存在似的,重新变得无比融洽温馨,其乐融融。 尤其是游锦,小半日的功夫跟季薇混成了至交,两人相见恨晚,已是到了不管游锦何时来,都可自行来寻季薇的地步。 等于说她往后不必再提前预约浮生楼的座儿,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把游锦给乐的,抓着人的手要给人把脉,谁知她这一把,还真把出点问题来。 “薇姐姐平日里可会突然腹痛?痛起来持续的时间应当也不长,约莫一盏茶?” 季薇怔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点头,一旁抱琴惊讶地问:“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也不见你去求医?” “并不频繁,只疼的时候厉害些,但很快就好了,平日里也不打紧,我便想着何必那么麻烦?” 只是游锦的表情稍稍凝重起来,“薇姐姐若是不介意,可愿让我给你细致地诊察?我会些医术,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倒是稀罕,看游锦与郡公夫人相处,亲如姐妹,情同手足,她怎会是个医女? 并非是对医女有偏见,只是世人眼里,女子行医,与歌舞乐妓区别不大,都低人一等,地位轻,而郡公夫人,便是在邺城的贵女当中都是极高的身份。 第494章 最喜欢 季薇只微微好奇了一下,“那就劳烦锦娘子了。” 楼中姐妹若是身子不适,想要请大夫来瞧的话,是要付出更多的诊金才行,那些个大夫很不情愿来这种地方,一旦沾染便会觉得坏了名声,那些门第高的人家是会介意的,会令他们失去更多机会。 因此每每都是趁着夜色,花更多的银钱,忍着对方不耐烦的态度才能瞧上病,久而久之,她们也不耐烦总这样,一些小毛小病能忍则忍,忍不下大不了一命呜呼,反正命一条。 游锦则给季薇诊得很详细,每一个她能想到的因素都要认真问清楚,当然她对谁都是这样,姜茵当初就是被这样的游锦给迷住,专注温柔的漂亮小娘子谁能不爱? 问诊的结果,是她一时无法确定,得回去查一查医书才能判断。 “未断定前我不能胡乱开方,待我弄清楚一定尽早告知。” 季薇笑着道:“不必着急,左右也不是什么大碍,你慢慢查不要紧,只是锦娘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说楼里有一个娘子正病着,也瞧过了大夫,药也吃了,却总不见好转,之前给她诊治的大夫却不愿再来看一看,如今似乎越发严重。 “若你愿意给她瞧一瞧,季薇感激不尽。” “这倒是无妨,只今日我并未带药箱来,恐怕还要去外面抓药。” 游锦挠挠头,又说:“这有什么感激不尽的,我学医便是为了治病救人,薇姐姐愿意相信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若有其他人也有身子不舒服的地方,只管说就是。” 她说完,又很认真地强调了一遍:“我这不是客气哟,是真心话,你们不信可以问茵姐姐。” 姜茵顺着她的话点头帮她作证:“确实如此,我们锦宝素来是有什么说什么,若她真不愿的事,也定会明明白白地说清楚,我最是喜欢她这般直爽的性子。”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游锦害羞得小脸微红,却腻在姜茵身边蹭了蹭:“哎呀哎呀,茵姐姐这么喜欢我呀,人家好开心哦。” 姜茵笑着在她小巧的鼻尖上点了一下,“是呀,你才知道?” “嘿嘿嘿……” 季薇在旁边瞧着她们心底都羡慕,郡公夫人与锦娘子之间全然没有世俗利益,无关地位身份,只单纯地合得来,相互喜欢,这样的感情,让人只是看到都觉得心里头暖暖的。 因着那位生病的娘子卧病在床不便移动,游锦就跟着去了,亦是细致诊断,开了方子让人赶紧去抓药。 “有些严重,不好再耽搁,之前用的方子并不算对症,也难怪不见起色。” 雅棋气呼呼地叉着腰就骂:“该死的庸医,骗子!他怎么还敢收那么高的诊金?他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游锦也觉得忒黑心了些,那方子看着明显就是在糊弄,上面开的药材好些都还不便宜,也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钱,那都是这些娘子们辛苦得来的。 气死人了。 第495章 要闹了 季薇柔声安抚,“这会儿恼怒也无济于事,先把病治好才是要紧,药钱我来出,快些让人去抓了回来。” 躺床上的娘子脸色憔悴,气若游丝:“我有钱的,哪儿就要你来出?阿薇,让你担心了。” “说的什么话?你要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赶紧好起来,我还等着你给我写新曲儿呢。” 世人皆看不起她们,然而对她们而言,每一个姐妹都是最重要的,是她们给自己找的家人。 游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她过两日会再来。 “我会带着药箱来,若有需要的,我都会给看一看,不收诊金。” 她回去了雅间,姜茵问起时,游锦托着腮叹气,小眉毛皱得扭扭曲曲:“其实我也不是大善人,但是遇见了总不能当没瞧见,我可真会给自己找事儿……” 姜茵一把将她搂住,轻轻晃了晃:“你不是大善人,但你是小仙子呀!锦宝,你怎么这么好。” 游锦觉得其实并没有,就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也不是多麻烦的事。 但姜茵不这么认为,她被游锦身上的热诚和无畏迷得死死的,越发让她的心态跟从前不一样起来。 以至于从浮生楼回去郡公府,知晓本要来她院子的郁朔又被善娘子叫了去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毫无波澜。 “世上那么许多我不曾见过听过的事,为何单要围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子打转?” 姜茵平静地让人给把郁朔准备的宵夜送去善娘子的院子,靠坐在窗边看了会儿月亮,让嬷嬷把她的陪嫁铺子找出来。 “这会儿天都晚了,仔细看坏了眼睛,不如明日再找?” “嬷嬷就帮我找吧,左右我也睡不着,我好不容易想到了一件可以做的事呢。” …… 游锦回到家中时,祁衡也在,一见到她就兴冲冲地问:“如何?在浮生楼玩得可尽兴?” “超乎预期。” 游锦面对熟人的分享欲也旺盛,祁衡又是个极捧场的话搭子,很快热络地交流了起来。 祁衡去过浮生楼三回,本是想表现得淡定从容,结果一听见游锦见到了薇娘子,人都傻了。 “你是如何见到的?我可是给她作了三回的诗都石沉大海,她真见你了?” 游锦邪恶地一笑,说不仅见到了,还近距离听薇娘子为她们唱了一曲,专门给她们唱的哦,日后还能常去浮生楼找她,不用写什么诗,直接去就成。 祁衡目光呆滞,为什么她去的浮生楼和自己去的浮生楼好像不是一个楼? 他要闹了! 刺激完祁衡真开心,游锦蹦跳着回屋翻查医书,苏韶戳了戳祁衡,见他直挺挺就要往地上倒赶忙又拉住:“这也没什么,锦娘子确实要比祁兄讨喜,你多讨好讨好她,没准儿日后也能见到薇娘子。” “我不!我要凭自己的本事!” 才说完他就去骚扰游砚,撺掇他再去一回:“上回你若是也肯写诗,没准就能见着,你们兄妹的运气都极好,你就试一回。” 第496章 好好勤奋 游砚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我对此并无兴趣。” “那等天籁,听过之人无不魂牵梦萦,你居然说你不感兴趣?你知道多少人为了能听薇娘子歌一曲甘愿奉上千金?” 游砚按住书页抬起头:“再半个月就要放榜,你已然有把握了?” 祁衡闭上嘴,苏韶默默地摸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开,他算是遇见比自己还要勤奋的人了,游砚才是真正书不离手的人。 “宴请适当参加一二即可,若将全副心思都放在这些上面,也就只能止步于此。且不说还未知晓结果,便是真如了愿,也仅仅只是个开始。” 游砚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道:“当然人各有志,多结交一些人也未必是坏处,只是我不善此道。” 祁衡撇了撇嘴,胡说八道!他虽然露面的宴请不多,但哪一回到最后不是让人信服?他要不善此道,自己干脆日后就别出门了。 再看苏韶,满脸的认同,仿佛为自己真正不擅应酬找到了理所当然的理由,罢了罢了,他也不是真就热衷,这两人猫在家里疯狂读书,他若不看,半夜都会紧张地醒过来! 于是祁衡也不再提浮生楼的事,外出应酬的次数也大幅下降,以至于游锦担心他是不是在外面丢了脸面,不敢出去见人。 “……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的?我只是变勤奋了而已!” “那挺好,那你好好温书吧,我去一趟浮生楼,本来还打算问你要不要一道去,你就还是好好勤奋吧。” 祁衡:……他恨! 游锦这回果然带了医箱,且给她收拾得极为齐全,到了地儿有些忐忑地报上自己的名字,伙计进去问了一下,殷勤地将她引到了浮生楼的后面。 “前边儿就是薇娘子的住处,她已经在等着了。” 游锦谢过后往里走,半道儿见到抱琴朝她迎了过来,到了跟前一把将药箱接了过去,“我日日得空时就在薇姐姐那里等着,总算是等到你来了。” 她说那个病重的娘子用了几日药,眼瞅着有了点精神,楼里的姐妹高兴坏了,再知晓游锦愿意给她们瞧病,也都见天儿地会过来问一问。 “只是昨个儿薇姐姐又腹痛难忍,我还是第一回亲眼瞧见,可吓坏我了,锦娘子可能给她再诊一诊?” 每月小日子的时候也有姐妹会肚子疼,但总不会疼成季薇那样,况且她也并非是来了月事,就那么突然,眼瞅着那样能忍的一个人疼到意识恍惚,抱琴真的差点吓死,不知所措地哭成了个泪人,还是季薇缓过来后安慰了她。 游锦闻言眼神一利,脚步加快了许多,见到季薇后立刻就要给她诊脉。 季薇笑着道:“可是阿琴跟你说了什么?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我这会儿已是没事了,咱们不如先去看看曼娘如何?” 游锦在她手腕上捏了一会儿,慢慢地放下,只表情并没有松懈的意思:“也好,先去那边,之后再说薇姐姐的事。” 第497章 性命堪忧 曼娘便是之前病重的娘子,换成了游锦开的方子后,脸色瞧着都没那么吓人了,身上也舒坦了些,至少不会整夜整夜难受得无法入眠。 游锦给她诊过后重新调整了一下药方,又给她行了针,说再吃几贴药应当就差不多,只是之后要好好调养,病去如抽丝,若不重视怕是要留病根。 曼娘连声答应,她的身子她自己是最清楚的,本以为这一回在劫难逃,却不成想命不该绝,几乎要让她油尽灯枯的病,在这位小娘子手里仿佛并不算难症。 有了曼娘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游锦的医术毋庸置疑,有些强忍着不想麻烦去看大夫的娘子,试探地着来问一问,游锦来者不拒。 这些娘子们想要在浮生楼里立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说是用命去换都不为过,多多少少都有些不适之处,有些还很严重,若置之不理会危及性命。 她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认真诊治,给出治疗的方子再开医嘱,告诉她们要注意那些方面。 结果就是,游锦兢兢业业地诊着诊着,人却越来越多了起来,抱琴不得不安排一下顺序,让一些并不严重的可以等下回锦娘子来再看。 也只好如此,不然连着看一晚上都不可能看完。 终于得空能喝上一口水,游锦闪亮的眼睛里却不见疲惫,好像能给人治病是莫大一件有意思的事。 季薇着实没想到她今日当真生生坐诊了一日,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游锦却摆了摆手,“那我就来说一说薇姐姐的病。” 见她面色严肃,一旁抱琴心里咯噔一下,将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季薇这样偶有腹痛已经有一两年了,据她的说法,每月疼的次数比一开始要略有增加。 “如此下去,薇姐姐性命堪忧。” 抱琴猛抽了一口气,眼光瞬间通红,“怎么会……” 然而季薇却看着没什么反应,甚至还能笑出来:“是这样呀,其实,我隐隐约约也能猜得到,如今确定了,心里反而安稳许多。” 抱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破碎的痛楚:“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跟我说没什么大碍吗?你不是说不要紧的吗?” “好了,这么大人了还哭成这样,没的让锦娘子看笑话。” 季薇给她擦擦眼泪:“我这不是还好好的?还能与你说话,还能在浮生楼唱歌,若有朝一日忽然就这样去了,比起饱受痛楚,要轻省得多,也算是一种福气呢。” 不跟人说,不看大夫,其实她心里早有预感,若不是游锦给她把脉把出了问题,季薇有信心能瞒到最后。 抱琴几乎要哭厥过去,再没了往日的优雅端庄,满是眼泪的手拽着游锦的袖子哀求:“你可能救救她?我求求你,求你救救她吧……” “我可以试试。” 她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只不过,得薇姐姐愿意配合才行。” “她愿意的!她一定愿意!” 季薇淡淡道:“只怕没那么容易,我若是接受诊治,可是就不能登台歌唱了?” 第498章 了不起 游锦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抱琴于是僵在了那里,季薇是浮生楼的招牌,楼主怎么可能允许她不唱了?可是、可是…… 季薇浅浅地笑起来:“多谢锦娘子为我费心,此事就到此为止罢,我是不能够放弃歌唱的。” 游锦起先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等抱琴相送的时候,她才知道,季薇在浮生楼是特别的,因为她的歌声为浮生楼招揽了极大的生意,才能争取到一些权利,用以庇护楼里的其他娘子。 “她原本,有机会可以离开,是因为我们,我们就是阿薇的桎梏。” 抱琴眼泪无声地一颗一颗往下落,人伤心到绝望的时候,居然哭不出声音来。 这不是靠着动动嘴皮就能解决的问题,但季薇的病若是不赶紧治,真的会有无可挽回的后果。 游锦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其他人只以为她遇到了棘手的病例,游砚却在晚上敲响了她的门。 “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没事,只是想来问问你可是遇上了何事?” 游锦顿时在摆满了医书的桌上趴下来,脸颊压出一团软软的肉,双眼无神涣散,整个人都没精打采了起来。 “碰到无法解决的事情原来这么挫败,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感觉到自己的弱小。” 她三言两语把季薇的事说了,浮生楼在邺城的地位,不是她一个小虾米能够撼动的。 “但是我也想了几个法子,其中最可行的,是找一个地位高到让浮生楼都无法拒绝的人帮忙,先随便找个名义将薇姐姐接出来,我连人选都想好了,只是还在发愁这么大的人情以后该怎么还,又要如何才能联络上。” “你是说……岐王?” 游锦嗯了一声:“他是我能够想得到的,最有把握成事的人,二师父性情真诚仁善,与他如实说的话有可能会答应帮忙,只是这样一来或许会影响到他的名声,这个人情就欠大了……” 游锦小鸭子似的抱着自己圆圆的脑壳发愁,精致的五官皱巴巴的像极了一颗小苦瓜。 游砚嘴角却露出淡淡的笑意来,他的妹妹啊,可真是了不起。 明知是极难的困境,却仍旧积极地寻找一切办法,找的方向还十分正确,或者说正是巧了,与岐王想要做的事不谋而合。 她从来就是这样,看着懒懒散散,却始终都带着积极的心态,其实一直都是她在支撑着他们小小的家。 “这件事也让大哥帮一下可好?” 游砚用请求的语气征询游锦的意见:“旁的大哥或许做不到,但我可以将此事托付岐王,大哥如今除了读书也能有些用处,好不好?” 游锦的脑袋“噌”的一下就支棱了起来,“大哥能有办法见到二师父?” “嗯。” 他还没解释,就见游锦的小拳头敲在了她自己的掌心:“对对对,大哥如今可是邺城的名人,不输给那个晏时呢。” 那就当是这样吧。 第499章 正是时候 游砚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就交给大哥吧,另就是你也不必烦扰这份人情,大哥替你还。” “那怎么成……” “怎么不成?锦宝,偶尔,我也想你能多依赖我一些,你愿意让我帮忙,我会很高兴。” 他敲了敲桌面:“好了,早些休息,太晚了看书眼睛会弄坏的。” 游锦愣愣地看着游砚给她整理了书桌才离开,半晌后捂着嘴小小声:“哭哭哭,我何德何能有这么神仙的大哥!我上辈子是拯救了世界吗?” 能够做大哥的妹妹,真的是太好了! …… 几日后,浮生楼忽然听不着薇娘子的天籁之音了,众人追问下才知,原是岐王殿下将薇娘子接去了王府。 浮生楼对此事毫不隐瞒,甚至广而告之,一时间浮生楼再次名声大噪,连岐王都沉醉其中,浮生楼真不愧是邺城第一的酒楼。 游锦坐着一顶青布小轿,从岐王府的后门被抬了进去,轿子停下后,她从里面出来,见到面前的人弯起了眼睛:“书影大哥。” 书影笑眯眯地等着她:“走吧,先去见见主子,他知道你今日要来很是期待呢。” 殷桑早泡好了游锦爱喝的茶,一见到她就招招手:“快来,尝尝这茶如何,还有从宫里带出来的点心,你若喜欢都给你带回去。” 游锦的表情却不算开朗,歉疚从眼睛里止不住地流泻出来:“二师父对不起,因为我害得你被弹劾,还要在府里思过……” 殷桑归朝后一举一动被许多人盯着,只一直没出什么错漏,这一回可算是让他们逮着了错处,纷纷上奏弹劾,现如今城里百姓都知晓,因为薇娘子的事,圣上让他好好在府里自省。 然而殷桑身上却没有丝毫不忿,反而爽朗地笑了出来:“不该说对不起,我该谢谢你才是,锦宝,一个人若是全无弱点那才叫糟糕,如今刚刚好。” 父皇与他虽是父子,却也是君臣,这么多年每年只能见一两回,要说父子之情实在是淡薄了些。 他归朝后虽屡受赞誉,父皇也不止一次说自己有他当年风范,但身在帝王之位总会多疑,思虑良多,大邺到如今都未立太子,可见一斑。 所以殷桑的完美并不是好事,他自己也隐约察觉到,游锦请他帮的这个忙,来的正是时候。 因此虽有弹劾,父皇对他的态度却亲昵了许多,还哈哈地笑着说男子本该风流,让他府里思过说是做给别人看的,让他能趁此机会好好放松放松。 “那位薇娘子我让人安置在后面的院子里,派去伺候的人你也可以放心,二师父如今比在归云观的时候还是要厉害一些。” “归云观的长风道长也是极厉害的,周围几个村子的人提起都赞不绝口,二师父在哪里都是厉害的。” “你呀,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我已吩咐下去,日后你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的就让书影去办,或是直接跟我说,游砚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有什么事我会替你转达。” 第500章 说来话长 在殷桑知道游锦费这么大功夫是为了给薇娘子治病的时候,饶是也算看尽世间冷暖,也着实怔忪了片刻。 他无意间收的这个小弟子,就算来到了邺城,也没有被荣华富贵灯红酒绿迷了眼睛,仍旧保持着最开始的赤子之心。 所以他愿意为了这份心,竭尽所能。 跟殷桑寒暄过后,游锦快步去了后面的院子,见到了略有些不安的季薇。 她见到游锦的时候人是震惊的:“锦娘子?你为何会来这里?” 游锦瞧见她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和焦急的目光,一拍掌心,坏了,忘提前知会薇姐姐了。 “就……这个事儿吧……它说来话长……” 知道岐王殿下将她接来此处,却一不见她人,二不听她唱歌,竟然是因为游锦的缘故,性子淡然如菊的季薇都忍不住张圆了嘴巴,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 游锦小猫一样围着她团团转,“对不住,真对不住,都是我不好,忘记了要跟你说一声,薇姐姐一定吓坏了吧?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看薇姐姐的脸色,怕是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从浮生楼来到陌生的地方,结果名义上被自己迷住的岐王却连个影子都见不到,未知的恐惧是最吓人的,尤其是皇亲贵胄这等深不可测的地方,搁谁身上都是鬼故事。 在游锦软乎乎的道歉声里,季薇提着的一颗心渐渐落了下来,落入一汪温水里。 “所以这都是你为了给我治病想的法子?” “我只能想到这个,我本来还想着打听一下浮生楼背后究竟是谁,想着能不能说说情通融一下,谁知道折在了第一步,浮生楼背后的势力就跟谜一样,我根本探听不到……” 季薇忽然抓住她的肩膀,语气认真道:“锦娘子,此事日后万万不可再行,你只要知道浮生楼是个酒楼,旁的千万别再去打探。” 游锦怔了一下,随后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听薇姐姐的,那薇姐姐就是原谅我了吧?” 季薇眼角温柔地垂下来:“说什么原谅?我何德何能让锦娘子为我这样费心。”她半生的福运,许是都用在了这里。 从前有人跟她说过,再怎么艰难也要挣扎着活下去,兴许活着活着就能遇见好事呢? 季薇从来不信,但她也没懦弱到去寻死,就这样什么都不深想地活着,活到活不下去,也算是解脱。 可她现下却信了,原来真的会有好事发生,虽然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她真的很开心。 季薇的病在现下的医疗环境十分棘手,事不宜迟,游锦立刻准备给她医治。 “每日要泡药浴,辅以针灸汤药,其间兴许会有强烈反应,因此我会时刻在旁守着……只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最坏的结果,可能会加重病症……” 季薇只微笑着看她:“无妨,你尽管放手去做,我信你。” 游锦吞了吞喉咙,深深吸气给自己鼓劲,“那我们就开始吧。” …… 第501章 机会不大 屋子里,热气氤氲,浓重的药香交织在一起,闻久了令人头晕目眩。 季薇趴在浴桶边上,光洁的后背扎着数根银针,汗湿的发丝黏在额前,已经咬得发白的唇间,仍不时溢出一两声呻吟。 游锦瞧着心疼,蹲在她面前给她鼓劲:“再一会儿就好,要不、要不我给你讲笑话吧?” 季薇抬起眼,本就白皙的脸更是惨白如纸,却还是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安慰的笑痕,轻灵的嗓音发着暗哑:“我没事,我能忍得住,你不要担心。” 疼是真的疼,像有人在她肺腑里胡乱搅动,原来一个月只有那么两三回,如今却是天天要承受这个滋味。 可看到游锦为了她忙前忙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会儿给她唱歌,一会儿跟她说话,把她当小孩子来哄,季薇又觉得没那么疼了。 昨个儿半夜她忽然腹痛难忍,才刚出声,就见游锦披了件衣服赶过来,她才知道游锦就睡在外间的榻上,已经睡了有几日,就怕她夜里有事。 季薇从前没这么治过病,也没见人这么治过,但她心底就是出奇地安稳,没有过半点疑虑。 每日除了治病外,其余的时间都安逸至极,让人几乎要忘记了浮生楼。 药浴过后,游锦又给她诊察,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第一个疗程总算是有惊无险,能暂时缓一缓。 “之后三日药浴要停一停,明日我要回去一趟,方子也要调整,薇姐姐放心,我会很快回来的。” 季薇笑着道:“好,你慢慢地去,别着急。” 这个院子里伺候的人,是岐王安排的,人手不多,做事却极利索,耐心细致,且一句话都不会多问。 季薇也没问过游锦她与岐王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愿意帮她,是何原因又有什么要紧? 游锦第二日早早地出了府,季薇就坐在廊下看着天,看大朵大朵的云,忽然想起游锦给她唱过的歌。 那是她不曾听过的调子,却好听到能让人暂时忘却痛楚,是怎么唱来着? 季薇闭上眼,凭着记忆缓缓开口,不必如在浮生楼那般放声高歌,只轻轻浅浅地慢慢低唱。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 轻柔的风托着她的声音飘出了院子,殷桑抬了抬手,示意夕雾先停下,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隐约的歌声,和树梢沙沙轻响。 待歌声停下,殷桑带着夕雾走远,才缓缓开口:“虽听得并不清晰,怪不得都称她为仙音娘子,确实动人心弦。” 夕雾眨了眨眼,“主子没去浮生楼听过薇娘子唱歌?” “并未,只是听说过她而已。” “那太可惜了!薇娘子的歌声可是大邺一绝呢,就是座儿不好订。” 殷桑淡淡道:“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去听一听。” 可是只怕是机会不大。 为了谨慎起见,游锦将季薇的脉案拿来与他探讨过,最终的行针方法也是他们商量过后才决定,因此殷桑知晓季薇的病情,他本身就通医术,自然明白有多凶险。 第502章 大快人心 若是不加干涉,季薇的情况,大约还能有半年光景,弥留之际会在痛楚里度过,但若是诊治不当,恐怕半年都没有,想要医治她,其中的风险巨大。 按着寻常医者的做法,大抵不会冒险,而是开一些能抑制疼痛的方子,顺其自然,不沾因果。 游锦却似乎没有挣扎过,她那么聪明一个孩子,怎会不知道失败的话要面对何种后果?季薇那样有名,浮生楼的招牌,若是陨在她手里,怕是连行医这条路都要就此断送,不夸张的说,殷桑已经在想到时候帮游锦脱身的法子了。 …… 游锦今日出府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给孟华婧复诊。 她见到游锦时满脸喜色,“我就寻思着你这两日会来,锦娘子,你果真是妙手神医。” “孟娘子谬赞。” “我说的可不是奉承话,乃真心所想,锦娘子帮了我大忙,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着的。” 有些小毛病,不至于让人痛不欲生寻死觅活,却仍旧极磨人,孟华婧在复诊过后,得到恢复良好的肯定后,心情大好,速速奉上丰厚的诊金。 “上回便说过,锦娘子是有真本事的,我认得的一些人当中有的也有些不便请大夫来看的病症,她们也想请锦娘子去诊一诊。” 游锦有些歉意道:“只是可能要过一阵子,近来有些事无法分心,还望孟娘子谅解。” “无妨无妨,等你何时得空我再与她们说就是。” 孟华婧留游锦说了会儿话,她其实平日不缺人闲聊,但每回见着游锦都想多与她说说话。 “你这几日可去见过姜茵了?” “不曾,近来很是不得空,茵姐姐怎么了吗?” 孟华婧神秘一笑:“你知道郡公府里那位善娘子吧?前日也不知为何,武阳郡公居然带着她去赴宴,结果却被人发现她在外编排了姜茵一些坏话,还有因为有好事之人问到了郡公老夫人面前,才被人戳穿的。” “老夫人当即就要让人把她送回府里,武阳郡公赶来求情,闹出了好大一场戏,武阳郡公深情的名声终于被戳穿了,简直大快人心!” 孟华婧当时就在现场,看了个过瘾。 “我一见那善娘子哭哭啼啼如同扶不起的丝藤就觉得心烦,偏偏武阳郡公就吃这一套,见她默然落泪,竟不顾当时的场合维护,他还当在他们郡公府呢?一边辩解恐怕是误会,一边隐隐责怪老夫人罚得太重,你是没瞧见老夫人那会儿的脸色,我都怕她要背过气去。” 在府里宠爱纵容也就算了,这是在外面,在邺城诸多勋贵面前,郁朔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说什么一定是误会,姜茵必然不会追究云云。 游锦眼瞅着孟华婧说着说着,怒气值开始飙升:“没有那么欺负人的!姜茵脾气好就合该受委屈?这下好了,就该让大家知道平日那些相敬如宾都是假模假样装出来的!让他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才好!” 第503章 不掺和 “孟姐姐消消气,先喝口水?” 游锦乖巧地送上茶盏,孟华婧拿在手里却没喝,还沉浸在情绪里,“可气的是姜茵这个笨的,居然过后还帮着他们说话,还配合着继续演一团和睦的假象,气死我了!” 游锦却笑了起来,“那孟娘子以为,茵姐姐当如何做呢?她难道也跟着站出来指责武阳郡公和老夫人?那样的话,只会让她在府里难做,如今她帮着说话,难道武阳郡公的名声就挽回得跟从前一样了?” “怎么可能,谁看不出来是姜茵在努力粉饰太平?” 孟华婧撇了撇嘴,“其实我也知道她这么做才是正确的,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为她觉得憋屈。” 可只有心里在意才会憋屈,若全然不放在心上,又哪里来的气? 这个道理,如今的姜茵有着切身体会。 那日郁朔会带着善娘子赴宴,姜茵是知道的,也是她亲口应允的,因为她相中了一个郁朔名下的铺子,想要用自己嫁妆里的两个铺子跟他换,若是不够还可以商量。 结果郁朔直接就将铺子转到了她的名下,说这阵子一直顾着善娘那边冷落了她,答应好陪她的许诺也失了言,所以这个铺子就当做补偿。 那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姜茵于是心安理得地收下,却没想到,郁朔忘记从前善娘也说过喜欢这个铺子,他随口答应日后会送给她。 之前的庄子,这会儿又是铺子,善娘免不了心里多想,再加上这阵子姜茵很好说话,几乎也是纵着,善娘便趁机提出想要跟着去赴宴的想法。 她不想只藏身在郡公府里,外面的人提起武阳郡公,只会说他与夫人之间的感情深厚,明明都是假的!明明她才是郡公心里最爱的那个女子,她也想正大光明站在郡公身边,哪怕就只有一次也好…… 如此令人动容的表白,郁朔哪里忍心拒绝?但也知晓于理不合,遮遮掩掩跟姜茵提过后,她却并未反对,而是站在善娘与他的角度,很为他们着想。 “都是女子,我也能够明白,郡公不必顾忌我,只是我若带着她前去,怕是会让人冷落了她,对她生出异议来,反倒不美,不如托付给母亲如何?郡公只说我身子不适,不便同行……” 姜茵的善解人意让郁朔大为感动,他一感动,又补偿性地往姜茵院子里送了许多东西。 姜茵来者不拒,还“体贴”地在老夫人来看她的时候装病,表示自己确实不能同往,不掺和他们母子间的博弈,也并不觉得委屈……在外面要跟郁朔假装恩爱才会让她觉得麻烦。 谁知道一次宴请而已,居然会出这样大的岔子,老夫人回府就病了,郁朔来找她商量,姜茵听完都觉得好笑,但她忍住了,温柔贤惠地说老夫人那边自己会去照顾,让他也去多安慰安慰善娘,自己不会与她计较。 等老夫人缓过来,得知自己儿子不来管她,还在那个狐媚子那里,气得头风都犯了,好在还有儿媳一如既往地温顺,知道善娘子在外编排她还替她求情,还主动提出会出去帮着解释。 第504章 安心治病 并且姜茵没有只说不做,她真的很努力在解释,奈何那些人不信啊,看她这般“努力”背地里都同情她,还以为郡公府是什么好地方,结果辛酸只能往肚子里咽,还要为了名声强颜欢笑。 谁又知道她是真的在笑呢?姜茵面对老夫人特意开了库房给她送来的老些东西,颇为烦恼地托着香腮,她的库房都要没地方放了。 …… 孟华婧说完姜茵的事,又提了一嘴:“杏花都要开了,马上就要放榜,又出了这档子事儿,亏我还押了注呢。” 游锦耳朵一支棱:“孟娘子说的是应考的学子?谁呀?出了什么事儿?” “你这阵子去哪儿了?晏家这么大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你居然都没听说?” “孟娘子说的是那位晏时晏郎君?” “正是他,原本这位晏郎君前途无量,却不知为何跟晏家家主闹翻了,已是从晏府离开,没了晏家做后盾,此次大考怕是即便高中,路也难走得很呐。” “这又是为何?” “你呀,以为晏家能在邺城立足多年难道是假的吗?便是子嗣不争气,后继无人,想要拿捏一个还未长成的旁支子侄,也是轻而易举。” 孟华婧颇为感慨,大好前途就这么毁于一旦,这位晏郎君运气可真是不好。 游锦默然,该不会,是因为自己之前在浮生楼说的那些话吧?但与她无关哟,她还劝了晏时不要挣扎了呢。 从孟家离开,游锦先回了小院子,只是并未久留,知道大哥他们都好,就去了药铺抓药,然后回去了岐王府。 还给季薇带回去了一些外面的八卦消息当礼物。 “说是浮生楼日日都会有人去问你的归期,还会跑来王府门口打转,希冀能隔墙听见你的声音,方才我回来时就差点撞上呢。” “这是我在街上买的,草编的小鸟,你看你看,还用朱砂点了眼睛,薇姐姐可喜欢?” “薇姐姐别着急,待下一个疗程结束,我就能去浮生楼继续给你医治,到时候我请岐王殿下做说客,减少让你登台的次数,慢慢来一定会有好转的。” 季薇白皙的指尖捏着那只青翠的小鸟,面带微笑地静静地听,听到外面杏花要开了,问起:“就要放榜了,你的兄长也是应试的士子,这么重要的事,你万不能错过,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你可先顾着那边。” 游锦眯了眯眼:“薇姐姐从何得来你好多了这个结论?你如今连大声唱歌都做不到了吧?” 季薇:…… 她眼神乱瞟:“就、就是这么感觉的,可是锦宝,那可是关系到你们全家的大事。” “考都考完了,早已成了定局,我便是日日去守着又有什么用?再者我今儿见到了大哥,他说他们都不去看榜,太累了,在家里等着就行。” “他们?” 游锦摊了摊手:“是呀,如今我家里有三个考生,若有喜报到了,我也很快会知道的。” “所以呀,如今最要紧的,是薇姐姐你的病,其他的,你什么都不要多想。” …… 第505章 合理吗? 岐王府这里安心治病,岁月静好,而外面已经因为放榜一事到处都是躁动不安的气氛。 邺城附近的道观寺庙,香火鼎盛,也不知听谁说的城里有一口井,喝了那里的井水就有可能高中,导致这会儿许多学子满大街找井,找到也不管是不是先喝一口再说,听说为了争一口水还有人大打出手。 并非是因为愚钝,实在是……寒来暑往,日夜更替,十数年的辛苦走到今朝,但凡能有一丝丝微末的希冀都想要争取一下。 游锦家的小院子,却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存在。 每日按部就班地过日子,游砚和苏韶依旧保持着早起晨读的习惯,吃过了圆圆做的早食,几人一块儿收拾一会儿,都妥当了之后,星星背着书箱去书院,圆圆潜心磨炼绣技,游砚和苏韶则去前面的书房,或安静温书,或就一个观点辩驳争论。 祁衡在这儿快住了一个月了,渐渐地也收回了心,只偶尔觉得太过沉闷才会出去透透气,一边散心一边腹诽那两人忒耐得住,年纪轻轻就把日子过得如此老气横秋,他们就没有点年轻学子的朝气和浮躁吗? 这合理吗? 然而腹诽过后,他也是不敢在外闲散太久,总也是早早地回来,加入他们的讨论里,并未发现自己的性子也被打磨得越发沉稳了。 就连到了放榜日,都没有当初乡试放榜时的焦虑,十分坐得住,只是嘴还是要欠一下的。 “锦宝也太不够意思了,怎的连今日都不回来?这可是莫大的事呀,我是无所谓,但是砚兄,这我就不得不说两句了,你可是她的兄长,她都这么不关心你,真是白疼她了。” 游砚连眼睛都没抬,一旁苏韶眨了眨眼:“阿锦妹妹前两日特意回来了一趟,拜了天尊还给我们捎了邺城如今抢都抢不到的及第饼,游兄知道她今日不回来。” “什么及第饼?怎么这事儿我不知道?” 祁衡要炸了,游砚才慢吞吞开口:“你那日非要去吃八宝山珍酿鸡,说吃不到那一口感觉就中不了。” 祁衡:…… 这种话虽然自己是说过,但是从游砚的口中被复述出来,嘲讽意味拉满,偏他还说得一本正经,让自己找茬都找不到气口。 祁衡被气成一只河豚,鼓着脸在屋子里绕来绕去,然后往椅子上一瘫,开始哼唧:“我不管,我也要吃及第饼!就算我不在,她也该给我留一个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好生薄情的小娘子,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都去哪儿了……” 苏韶越发无语:“你不是吃了吗?那日从外头回来,你说那酒楼里的吃食徒有虚表,花了银子肚子还没填饱,抓了桌上的饼几口就吃完了,那就是给你留的及第饼。” 祁衡眼睛里的焦点瞬间消失,人都变得虚空起来:“那个就是……及第饼?” 可他完全想不起来那饼是什么模样,又是什么个味道,好像是吃了,但又好像没吃…… 第506章 泰然自若 游砚让苏韶别理他,扭头看向恍若咸鱼一般怅然若失的祁衡:“你若是实在无事可做就去写会儿字,静一静心,这会儿还未到放榜吉时,再不行你就干脆去看榜好了。” “我不,反正去了和在这里等都是一样的……算了我还是写字吧。” 然而祁衡的纸才刚铺开,就听到了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手里抓着的名贵狼毫直接一扔,整个人窜了出去。 游锦只觉得迎面刮过来一阵风,看到是祁衡才笑起来:“怎么跑这么急?以为是报喜的人到了?可这会儿时辰还没到,没那么早。” “你不是说不回来了?” 本来是的,但季薇非催着她回一趟,说这种时刻若是错过了补不回来的,为此还斗胆去请了岐王来做说客。 殷桑就直接了些,觉得季薇说得对,让她不必担心,今儿自己会帮她看着季薇,绝不会有任何事,让她放心地去。 “所以我就回来啦,大哥呢?” 游砚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游锦笑嘻嘻地看过去:“我还要给报喜的人准备喜钱,大哥去换那件青色的衣衫可好?你穿那件超好看的!” “好。” 游砚居然直接就回屋去换了,苏韶和祁衡面面相觑,总觉得砚兄在游锦面前和不在她面前是两个人。 不过游锦能回来,祁衡就仿佛打开了什么禁制,心情无限活跃,话痨似的跟着她身后像个小尾巴,还把圆圆的事给抢了去。 “我来装我来装,圆圆你去忙你的,锦宝有什么要帮的我来就行。” 圆圆不同意:“我也许久未见阿锦姐姐了,再说这些事怎好劳烦祁郎君?” “嗨呀跟我还客气个啥?” 两人嘴上礼数周全,手里是一点儿都不让,恨不得抢打起来,看得游锦又无语又好笑。 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游砚和苏韶也不看书了,外面天气那么好,几人干脆在院子里摆了桌子,放上瓜果零嘴儿,泡了茶,围坐着一边吃一边闲聊,全然没有紧张感。 游锦嗑着瓜子感叹:“当初乡试放榜,我心跳得可快了,最后还是按捺不住跑去看榜,结果连近前儿都挤不进去,这回却泰然自若,这说明什么?” 祁衡下意识地搭话:“说明什么?说明你沉稳了?” “错,说明我对大哥有着超绝的信心,对他能登榜深信不疑,才会如此。” 祁衡看着她要扬到天上的尖巧下颌,嘴唇蠕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不觉得这么说话很狗腿?” 游锦一本正经:“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不要挑拨我们兄妹感情!” “不是,我说锦宝,知道你跟砚兄感情好,你也收一收,会招人嫉恨的。” “我不怕!” 苏韶被他们逗得直乐,暗下决心日后若有机会,也要对妹妹更好一些,游砚则始终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慢慢地剥着瓜子仁。 等剥了半碟子,顺手放到游锦面前,又把她嗑出的瓜子皮收拾掉。 第507章 幸福的事 祁衡眼睛都要绿了,他承认,会嫉恨的就是他,为什么当初自己被送到大青山村的时候,没有一个同胞妹妹跟他一块儿! 因为季薇的病,游锦有一阵子不在家中,有些事还没来得及知道,譬如之前请来教授圆圆女红技法的绣娘,来找了她,问她可愿意去她们绣庄。 圆圆微微红着脸:“大约,是那两件衣裙的缘故。” 给孟华婧做的衣裙,前两日才刚完成送了过去,之后孟家送来了一笔不菲的报酬。 圆圆知道这是因为阿锦姐姐的关系,否则一件衣裙,哪里值得如此丰厚的工钱? “你这么想就不对了。” 游锦打断纠正她的观念:“虽然只是一身衣裙,但也凝结着你的心血,那不是随便裁裁剪剪,做出来都是一样的东西,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你思考过后才决定的,与众不同,世上独一份的衣裙,怎么就不值了?” “它是独特的,全大邺找不出第二件跟它一模一样的裙衫。” “可是,本来裙衫就没有一模一样的呀。” 游锦:……是哦。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了心,对方又喜欢,那就行了。” 圆圆拒绝了绣庄的邀请,她如今每隔几日会去跟姜茵请来的绣娘学习,越学越觉得自己不会的东西居然那么多,而且是越来越多,脑子里也会不时迸发出一些想法想要尝试。 “我还远远不足,我想多学一些。” 游锦表示绝对的支持,人若是能有一件特别想要做的事,其实是很幸福的。 过了一会儿,星星也背着个书箱回来了,见到院子里一桌人愣了一下,随后憨实地笑起来。 今日书院只上半日学,他手里还提着路上买的一些糕饼点心,打开都是游锦爱吃的。 换了衣服坐下后,游砚问起他在书院的事,游锦跟着听了一耳朵,知道星星已逐渐跟得上,甚至开始在书院里冒尖儿,她就安心了。 不过游砚要开始考校星星的学问时,被游锦抿着嘴制止了:“今儿就算了,今儿……不宜考校,天尊说的。” 游砚:…… 星星忽闪着眼睛坐姿乖巧,往游锦那里挪了挪,对,天尊说的,他作证。 几人漫无目的地瞎聊天,又说起了在城中风靡的册子来。 这个连苏韶都能插得上话:“若此次放榜结果与册子上的相差不大,那这个锦绣阁就太厉害了,里头肯定有高人指点,我听说,有人已经在探查这个锦绣阁究竟是何方神圣。” 游锦好奇地问:“那可查出了什么来?” “这我就不知了,不过放出了风声又要有新的册子问世,怕是没什么影响,我觉得有了这些册子是好事,此届大考的学子比之前得到的关注更多,尤其是一些从偏远地方来赶考,自身没有根基,却能凭着学识在册子上有名字,从而为众人认识……” 苏韶夸得停不下来,游锦能理解,对于社恐的他来说,那册子着实帮了大忙。 第508章 收获颇丰 祁衡也很同意,就是不甚满意自己的排名:“我的名次就不能再往前挪挪?怎么说我在河定县也是出门能捡到帕子香囊的人,怎么就不能进前三了?还有我要说句公道话,砚兄不在榜首我是不认同的,说明这册子还是不够可信。” 说到这个游锦举起手:“我附议!虽然我没机会见到前面那两人的相貌,但绝不会比大哥还要出众!那究竟是谁排的?还有那两人究竟是何模样?我打探过多时,竟无一人见到过真容,这么神秘的吗?” 游砚手里又剥好了一小碟瓜子仁,只做旁听对此不发表意见。 奚兆本来是要把他排在榜首的,被他否决了,但奚兆这个人,有时候在某些方面特别吹毛求疵,愣说不能违背他的原则,排出不符合事实的名次来,他的尊严不允许。 于是游砚实在懒得听他鬼扯,折中一下同意了他提出的,编两个不存在的人搁前面,反正也没人见过,谁知道世上是不是就真有这样的人呢。 为此奚兆还特别标注了,此二人非应考学子,只是因为容貌出众才会荣登上榜,有缘方能得见。 那边游锦和祁衡讨论的话题已经偏得没边儿了,还聊起了曲楼的花魁来,说因着那册子,那位花魁的名气水涨船高,有些冒牌的册子里各种艳情绯闻层出不穷,奈何都过于艳俗,不成气候。 “上回有人邀我去曲楼来着,我只待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离开了,实在是见识过了浮生楼再看曲楼,就有些上不了台面。” 祁衡骨子里还是高洁那挂的,为人处世都见不得污垢,自然不觉得那种地方有意思。 游砚将剥好的瓜子仁又换过去,得空瞥了祁衡一眼,他也觉得不妥,赶紧换了个话题。 就这么消磨着时间,苏韶坐在桌边,看着游锦取来了纸笔,在跟圆圆一边说什么一边勾勾画画,祁衡和星星说着书院里的一些心照不宣的规矩,游砚则把之前看的书拿了出来,慢条斯理地翻着,偶尔抬头给游锦添个茶水…… 苏韶实在不能想象这会是大考放榜日的景象,但搁在这些人身上,好像又顺理成章。 连自己认识他们之后,心态都变得平和淡然,他也并非是急功近利的人,只是如此重要的时刻,难免会被紧张的情绪牵动,有时候因此也会出现失误,叔父总说他还不够沉稳便是因为如此。 如今的苏韶,自己便能觉得自己与从前的不同,面前几个人,不管在面对什么的时候,总是能定下心做好眼前的事,如花赞誉也好,蔑视轻慢也罢,旁人对他们的情绪,丝毫不能撼动他们自身。 苏韶捧着茶盏,一边小口小口喝,一边庆幸自己运气真好,这趟赶考是来对了,哪怕当真名落孙山,他也已然收获颇丰! 忽然,就见游锦猛地抬起脑袋,其他人都看着她,只见她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有没有听见锣鼓声?” 第509章 住傻了? 就在她说话的空挡,大家也都听见了,隐隐约约有锣鼓喧闹的动静,可是并不大,像是只有一面锣的样子。 不等他们细思,那声音已经来到了小院子门外,一名报子满脸通红,声音洪亮:“恭贺泉海郡苏老爷高中!” 苏韶愣住,游锦先把人请进来,问过才知道这是来抢报的,有门路得了信儿,想要讨个吉利得些赏钱,赶在有司任派的专职报录者之前来报喜。 游锦当即给他塞了个红封,那人一入手沉甸甸的,立刻什么吉祥话都往外冒,还说过阵子官府报录的人就会登门。 正说着话,居然又有一人敲着锣飞奔而来,见到之前那人脸色都变了,这是自己来迟了? 结果两头一对,那人又喜笑颜开起来,亮开了嗓子:“恭贺川蜀道藜州府游老爷高中!” 游锦拉着游砚的手转着圈儿跳腾,声音亦是激动万分:“中了中了,大哥你中了!” 那边儿还等着讨喜钱,游锦高兴得脑袋都晕乎乎,大气地给了两个红封,把那人高兴坏了,往怀里一踹,继续去赶下一家。 “嘿嘿嘿嘿,我就知道!大哥肯定能行,超行的!也恭喜苏大哥高中!” 苏韶还呆呆的,“还、还是等官府的报录人来才行,我真的考上了吗?” “那就再等等,等报录人来了咱们再好好庆祝!” 等的时间也不算长,本就是早早安排好的,很快他们就听见了真正喧嚣的锣鼓声。 星星拔腿就往外面跑,不过一会儿兴奋得满脸通红狂奔回来,气都来不及喘匀,声音尖得跟哨子似的:“是来报喜的!往咱们这里来了!” 乡试那会儿也经历过报喜的流程,游锦熟得很,赶紧把准备好的喜钱喜糖都端了出来,那边星星和圆圆也把爆竹给备好了。 喧闹声渐行渐近,整条胡同里的人都出来了,有些知道这个小院子里住着应考士子的街坊,已经先一步过来抢着贺喜,游锦满脸笑容地跟人客气,“还不知道呢,总要真真切切听见了喜报才算。” 等报喜的人到了小院子跟前儿停下,院子里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再次听见报录,苏韶终于有了真实感,爆竹噼里啪啦地炸起来,一声声恭贺不绝于耳,什么“宰相之姿”,“封侯拜相”,“平步青云”,“名垂青史”……锣声不绝,贺喜连天! 游锦脸都要笑裂开,给了报录人双份喜钱,又留了人吃酒饭,都不必她开口,街坊邻居一个个抢着帮衬。 无尽的热闹里,只有祁衡一人苦着脸,肩膀都耷拉了下来,如同无助的孩童拉着游锦的衣袖:“锦宝,我怕是落榜了,都这个时辰了,抢早的报子都没有见着,必定是没有了念想……” 游锦手里的软巾照着他的胳膊抽了一下:“你在我们这儿住傻了?就是报喜也不是报这儿来吧?韩伯去给你看榜了,动作肯定没有报子快,你再等等。” 第510章 传奇 “对哦。” 祁衡像是才醒过神,无比懊恼道:“早知道,那时候也填了你们这儿才好。” “你不是该懊悔没回自己地儿去等着?说不定报录的人已经到了。” 正说着话,去看榜的韩伯匆匆而至,一把年纪的人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头还跟着一串儿祁家的下人,手里皆捧着东西,一边跑一边喊。 “衡少爷,衡少爷!中了啊!中了!” 韩伯就是跑断了气都甘愿,游锦赶忙把人扶住,帮他调整呼吸,“您老慢些。” 韩伯一边喘一边满脸笑意地直摆手:“慢不得慢不得,少爷中了,中了啊!一回就考中,是咱们王府的荣光啊!” 祁衡方才还哀怨的小可怜模样,这会儿就变成了个愣头青,呆呆地再三确认:“真的韩叔,我真中了?您没看错?” “我一笔一划地仔细看了的,还让他们都看过一遍,真的中了!少爷,恭喜你。” “啊哈哈哈哈。” 祁衡叉着腰笑出了畅快的动静,韩管事让祁家下人把带来的爆竹放起来,锣鼓敲打起来,丰厚的喜钱喜糖流水一般地撒,比起游家来要阔绰不知多少。 众人才知晓,今儿就在这个小院子里,竟有三位老爷齐齐高中,这放在哪一届也是从没有过的事。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小胡同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还有人无意间瞥见院子角落里的水井,非说那就是传闻里喝了就能高中的那一口,不管游锦怎么解释都没用,到最后居然排起了长龙,捧着银子也要喝一口,把她给无语死了。 这儿怕是邺城放榜后最为热闹和传奇的地方,以至于许多年后,每逢大考之时,都会有无数学子来此“打卡”,看一看传奇大人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喝一口传说中能保佑高中的井水,拜一拜天尊座下第一仙子…… …… 考中的士子,还要再参加殿试,由圣上亲自出题,没有落榜只定等次,一来可防舞弊,二来将所有的士子都变成天子门生,只忠于天子。 也就是说,还没完,还不能够彻底撒开欢,大哥他们游锦是放心的,只是源源不断赶来凑热闹沾喜气的人群,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游锦又要赶回岐王府,于是将小院子托付给韩伯。 韩伯拍着胸脯让她放心,有他在,锦娘子只管去做自己的事,保准不会让任何人影响到游郎君。 对游家兄妹,韩管事是一万个感激,近朱者赤在衡少爷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去大青山村,绝对是衡少爷的一大机遇。 游锦于是放心地去了岐王府,没想到二师父说会帮着她看顾季薇,还真是亲自看顾。 院外就听见了轻浅的歌声,像是季薇在自娱自乐,这倒是无妨,轻声唱歌与说话无异,并不会对身子有影响。 游锦加快脚步,想要早些与季薇分享她的快乐,脚步却在看到书影之后停住。 她眨了眨眼,抬着下巴示意屋里,嘴巴无声地做着口型:二师父在里面? 第511章 心怀天下 书影点点头,脸上还保持着陶醉的表情,薇娘子的歌声果然名不虚传,他在屋外听得人都要酥了,真不愧是仙音娘子! 游锦没急着进去,待季薇一曲唱罢,听见里面有交谈声,才敲门示意。 季薇转头看到游锦,脸上瞬间露出大大的笑容:“恭喜锦娘子兄长高中,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如此喜庆的事也不多待一会儿。” “薇姐姐已经知道了?哎呀我还想着赶回来与你同乐呢。” 季薇掩着嘴轻笑:“听岐王殿下说的,真是太好了,总算是苦尽甘来,学有所成。” 殷桑站起身,“给你兄长的贺礼一早就备下了,我去让人送过去,锦宝,恭喜了。” 这一对兄妹着实令他大开眼界,饶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学子,想要一举高中都是极不易的,而游砚却完全是靠着他的天资和勤奋,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日。 这种人,做什么都会成功,是真正可遇不可求的人才。 但他的成功里,又处处都有游锦的影子,从一贫如洗支离破碎的小家开始,游锦就坚决支持游砚念书,小小年纪努力赚钱养家,还是游砚绝对的精神支柱。 有一点殷桑从不曾戳破过,但他心知肚明,若没有游锦,游砚绝佳的天赋未必会用在正道上,保不齐就往另一条路越走越远了。 那是比天资愚钝可怕数百倍的事,万幸,游砚有这么个妹妹。 送走殷桑,游锦好奇地问季薇:“岐王一直在薇姐姐这里陪着?” “也不是一直,早食过后来的。” 那不就是一直? 季薇说,她原先对岐王殿下并不了解,只从旁人口中听说过,今日一见,原来岐王竟是如此坦诚真挚,心怀天下的人。 季薇鲜少与人交心,尤其在浮生楼,看尽了世间百态、人心险恶,她对人性早不抱什么希望,也因此对游锦不求回报的相助发自肺腑地感激。 岐王是真的让她觉得诧异,贵为皇子,却能体察百姓困苦,而非高高在上何不食肉糜,季薇难得对一个身处高位者有如此高的评价。 她还担心起来了:“若岐王殿下因为我而名声受损该如何是好?我卑之躯怎能拖累王爷?” 游锦劝慰她:“这些事儿薇姐姐尽可能少思虑,那是与咱们都不一样的另外一个世界,我们以我们的想法来揣度本就是错的,既然他答应了,就有答应的理由,薇姐姐说是不是?” 权术谋略离她们还很远,没必要把思绪都搭进去,就是想透彻了也无法入仕为官。 “再说了,薇姐姐不是给岐王唱歌作为回报了吗?方才那首曲子我都没有听过呢。” 游锦小小地醋起来,逗得季薇又露出笑意,“只是一时兴起,知道你在给我医治,殿下还问了好几回我能不能唱歌,我也只唱了两曲,以后都唱给你听。” “那我当真了哦。” “好好。” 游锦愉快地得了承诺,那日之后,季薇偶尔也会唱歌,时常这边刚唱,那边殷桑的身影就静悄悄地出现,要不是游锦确定真是巧合,她都要怀疑二师父是不是躲在墙外面等着了。 第512章 所言不虚 不过没可能,因为殷桑已经重新归朝,辅佐殿试一事。 圣上此举便是仍旧看重岐王殿下,放心让他与大邺栋梁之材接触,岐王的表现也让圣上很安心,他因为回朝不久,对任何一方势力都无偏倚,因此显得格外公正,事先从考中的士子当中,选取一些格外出众的先呈上去供圣上批阅。 先前亦是此番流程,只这一回,殷桑呈上的东西颇有趣味性,从学识到品性到长相……零零碎碎有事件佐证十分生动。 没错,殷桑参考的就是在坊间流传深广的那些小册子。 圣上居然看得津津有味,那些陌生的一个一个名字,都仿佛鲜活了起来。 “此人酒后好斗,日后若是委以重任怕是会坏事。” “还有人能把孩童吓哭,那得是何种凶狠之姿?” 圣上对诸学子的容貌格外感兴趣,特别留意了前三,又得知前二并非考生,还颇为遗憾,“那就只能见一见这排行第三的学生,是否名副其实。” 殷桑还劝了,说这种排行未必真实云云,旁敲侧击压低圣上的期待值,看着似乎并不看好这位游郎君。 随后便到了殿试那日,圣上亲出一道策问,众人在殿中作答,原本圣上不必露面,待答完后,读卷官选出前十呈上,再由圣上钦定名次。 但方才官员率贡生行礼时离得太远,并未能看清这些学子的相貌,于是在他们答题时,圣上让殷桑陪着要去审视一圈。 有官员劝谏,此举许是会对考生有所影响,殷桑却说,大邺需要的人才,当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自若,父皇乃大邺天子,真正的栋梁之材,只会受到天子庇佑。 这话圣上爱听,也确实挑不出错儿,日后这些人多半是要入仕为官,这点威压都受不住如何为大邺办事? 于是认真埋头作答的学子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礼,答到一半被告知圣驾亲临,纷纷跪地行礼后再继续作答。 圣上就坐在高处,一个一个扫过底下或激动或胆颤的面容。 能走到殿上,有些人可能要付出数十年的努力,因而学子年纪不一,瞧着最年长者能有五六十。 但也有几个年轻面孔,圣上挨个儿看过去,看到一人后忽然眼神不动了,随后无声地招了招手,将近身太监叫过来吩咐了两句。 不一会儿那太监匆匆回来,轻声道:“陛下圣明,那人确实姓游。” “这么说,那册子所言不虚。” 圣上心情看着极好,太监往游砚方向瞥了一眼,心想这位郎君日后怕是仕途要一片光明了。 殿试结束后三日传胪,游锦与星星圆圆都等在正阳门外,街上即便有官兵把守,也依旧人满为患,两边的楼只要是能站人的地方都满满当当,皆想一睹新科进士们的风采。 游锦抢到了一个好位置等着,等到前面人群喧闹起来,她赶紧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去看。 鼓乐仪仗簇拥着插花披红的马出现,一甲三人簪花跨马,游锦远远的还看不见五官,却已经认出了游砚挺拔的身形。 第513章 一次就好 “是大哥!我看到大哥了!” 游锦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实现,终于能亲眼见到大哥跨马游街的神气模样!这就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她兴奋得好像一尾鱼,也不管游砚看不看得见,手挥得仿佛一个无情的雨刷。 等到了近处,她才发现一甲三人,居然有两个熟人,最前方簪着金质银花的是个生面孔,看着不苟言笑,披红挂绿都无法让他面容软和。 后头簪彩花的一个是谪仙之姿的大哥,还有一个则是有些不知所措,瞧着很想下马狂奔的苏韶。 “苏大哥原来这么有实力?” 游锦的念头只闪过一瞬,再次沉浸在大哥的美貌里。 不仅是她,街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探花郎身上,有消息灵通者大说特说,说探花郎乃圣上钦点,并非因为学识不如人,而是除了他,探花不做他人想。 这可是圣上亲自背书的美貌,游锦见到一些生性活泼的小娘子都要“疯了”,言行举止与矜持内敛毫无关系,荷包香囊鲜花手帕流星似的往游砚方向投掷。 金榜题名,锣鼓鸣金,红衣簪花,钦点探花,游砚脸上的表情也没比状元温和到哪儿去,但他长得实在太俊了,以至于何种表情都是对的。 直到游砚看见了奋力跟他挥手的游锦,小小的人儿站在高处还踮脚,生怕自己看不见,一瞬间,笑颜如花。 游锦似乎听见了齐刷刷的吸气声,随后被各种惊呼尖叫给淹没。 她有些怕怕地拍了拍心口:“大哥的美貌真是了不得,是不是有些太刺激了?” 后头已经有小娘子为了那抹笑是因何而来吵了起来,街上此起彼伏报着名儿,还有当街要拦人捉婿的,总之热闹非凡。 游锦如了心愿,心满意足地先一步回去,把爆竹香案都准备好,连苏韶那份都备足。 只是等游砚和苏韶回来已经是很久之后,一问才知这一路波折不断。 苏韶一气喝了两碗茶水,才后怕地说:“险些就要回不来了!竟让家丁直接抢人,太可怕了,我若是游兄,可能这会儿已经不知身在何处。” 游砚也显出淡淡疲色,感觉考试都没这么累。 “所以锦宝,跨马游街这种事儿,一次就好……” 游锦笑呵呵地燃了爆竹,两位新科进士还不能休息,还要应付接踵而来的贺喜,从今日起,这便是常态。 两日后有天子赐宴,身为探花的大哥要奉命去邺城名园采花中名品,遍游名园,全城百姓都会争相目睹探花郎的风采。之后还有各种谢师宴、同年宴、赏花宴、尝樱宴……应酬不断,一直到上表谢恩,再至孔庙谒谢先圣先师,受封官职…… 一想到游砚接下来要受到何种关注,苏韶想想就能自闭,连连庆幸被钦点探花的不是自己,这种福气他委实承受不起。 游砚则恢复波澜不惊,虽然是麻烦了些,但却是扬名最快的捷径,也正是他需要的。 游锦也问了祁衡,他应是在二甲当中,也是十分不错的名次。 第514章 人神共愤 大哥高中探花郎,带来的影响很快出现,姜茵再相请游锦时,用了十分高的规格,以郡公府的名义郑重其事地递交拜帖。 尽管她们之间关系亲厚,郡公府也不能有半点怠慢之处,武阳郡公和老夫人都以周全的礼数见了她,言语间有着显而易见的谨慎。 游锦不再只是姜茵的好友,她还是圣上钦点的新科探花的妹妹,其中分量可见一斑。 等姜茵让人把院子门关上,只剩她们两人,游锦才略不自在晃了晃头上的的发饰:“我今儿特意多戴了两件,果然是挺沉的,往里你的头辛苦了。” 姜茵笑得直抽抽,知道游锦还是那个游锦,又开心又有些担忧。 “你如今也要成了邺城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只是得多留心一些,总有些人见不得他人风光,喜欢做一些小动作,你若拿不准就来问我,那些坑我当初都踩过。” 说到这个,游锦支棱了起来:“大哥说让我不必被裹挟其中,不想去的宴请就不去,让我还是怎么自在怎么来。” 这是当日游砚就郑重其事跟她叮嘱的话。 还穿着红衣的游砚半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想让游锦明白,他只想做个让游锦骄傲的兄长,若自己的努力却让她逐渐不自在,便是本末倒置,只会让他觉得挫败。 游锦觉得那会儿的大哥帅得人神共愤! 所以自诩为好妹妹的她当然不能让大哥失望,“所以我打算仍旧只做我想做的事,大哥不需要我为他周旋依然能有所成就,我只要负责不拖后腿就好啦。” 姜茵被她洒脱的笑容晃了眼睛,不被裹挟其中,真的可能吗? 但若是游家兄妹,好像又真的能够做到…… 游锦也不管她信不信,本来也不是嘴上说说的事儿,“茵姐姐说今日有件大事想要与我商议,是什么?” 谁知姜茵犹豫了:“我本来还不觉得,如今想来还是欠妥,你就当没这回事儿吧。” “那也得先听听是什么才成,你都还没说,怎么就知道欠妥呢?” 姜茵只得三言两语地说完,她如今手里有一个位置大小都很合适的铺子,本来想着问一问游锦愿不愿意与她一道开个医馆。 “我虽不通医术,却受过病痛之苦,听你从前提过,专为女子医治的医馆,那时就觉得心动不已,我寻思着也没什么想做的事,但我很想见你能够如愿,只是如今你的身份,怕是已经不合适……” 姜茵隐隐懊恼,游锦往后要跻身邺城名流的话,怎好再去医馆行医?她是笨蛋吗,连这个都没想到。 游锦却奇怪地问:“为何不合适?我方才不是说了吗,难道因为大哥高中,我日后就不行医了吗?这是不可能的呀。” 就算在她的终极躺平的咸鱼梦里,她也从没有把行医剔除在外过,顶多是不以此为生,不委屈自己。 “可是锦宝,如今与你从前的情况都不一样,你入了这一行,应当多少也体会过医女受到的轻视,或许,我是说或许,还会影响到你兄长。” 权利面前,人心都是暗的,“也许你此刻不在乎,若有一日却会后悔,还是算了。” 第515章 算我一个 “茵姐姐,你觉得治病救人是不好的事吗?” “怎么会?我也从不曾认为医者轻,可大邺更多的人却不这么想……” “那就行了。” 游锦朝她翘起嘴角,眼睛也是弯弯的:“我只想做我觉得对的事,旁人如何以为,我为何要去考虑?还有就是,我相信大哥,就算会因此受到影响,他也绝不会认为是我做的不对。” 姜茵莫名眼眶开始发酸,游锦眼里坚定不移的光真的像星星一样,让她很想伸手去摸一摸。 “茵姐姐,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你不觉得医者受人轻视,其实不应该吗?也是要十数年的苦学,学成后救死扶伤,却还要被人看不起,这究竟是何道理?难道要天下再无人学医,再无医可用吗?” 游锦跟她说,原本她就想过开医馆的事,就是邺城的铺子……忒贵了,还不是轻易能碰上,哪个好人家没遇上变故会随意售卖铺子? “所以我一开始打算,等大哥考完后,再通过吏部的考试授予官职,分赴各地,我可在那里先尝试一番,结果大哥被钦点探花,是要入翰林院的,我就想着,那就再攒攒钱等等机缘。” 当然放弃治病她是不可能放弃的,今日来时还想着请姜茵给她再宣传宣传。 姜茵听她叭叭叭地说完,袖子里的手不知何时捏成了小拳头,她还是不如锦宝,锦宝关心的不是自己行医的名声,而是整个大邺的医者,是天下百姓的病痛。 “锦宝,也算我一个好不好?铺子的话我已经找到了,我如今空闲得紧,什么事都可以做,也让我一起好不好?” “可是郡公府……” “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我一直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自幼便是等着与人结亲,做个贤妻良母,相夫教子,除此之外,不需要我有旁的想法,所以哪怕我近来很认真地想了,也实在想不出。” “但是如果能帮上你,我会很高兴,我很愿意把这个当做我想做的事。” 姜茵不必去照镜子,也能想象得到自己的眼睛里,定然也有星星浮现了吧?她能感觉得到! “你就答应吧?啊?我如今真的,就只剩下用不完的银钱了,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能帮到你,待我死了也能笑着入土。” “茵姐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游锦都无语了,一旁进来给她们添茶水的嬷嬷嗔了姜茵一眼,笑着对游锦道:“锦娘子是不知道,这阵子我们娘子把嫁妆翻了个遍,嫁到郡公府后,这还是头一回如此兴致盎然,人都鲜活了。” 姜茵猛点头:“那铺子真的很不错,我一眼就瞧中了,当时便想着不管什么代价都要换过来,正适合开医馆,到时咱们再招些医女,或是你也可以教想学医的小娘子……”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也不跟游锦客套,有什么话直说:“你兄长虽高中探花,日后前途无量,只那也是日后的事,多一个郡公府做后盾也更稳当不是?武阳郡公虽在朝中无实权,但到底也算皇亲贵胄,还是有那么一点份量的。” 第516章 能怎么办? 姜茵一开始还觉得此事不大妥,在知道游锦的态度后变成猛猛说服,让游锦一度生出自我怀疑来,她是想开医馆的啊。 “能与茵姐姐共事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郡公府那里真的不要紧吗?不会让茵姐姐为难?” 姜茵朝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个,你就放心吧。” 如今郡公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是她做主,郁朔和老夫人正为了善事闹着矛盾,她在其中看似处境尴尬,却是最轻松的,只需要偶尔贡献几句安抚。 游锦说:“方才我见老夫人的时候,就觉得她精神欠佳,可是病了?” “请了大夫看过,是气的,先前我还以为她很喜欢善娘子,总在我面前提她的好,如今却是见天儿地唾骂,只要郡公不在府里,就把人弄到跟前折腾,还嫌弃我性子软和震慑不住,我寻思着之前不还因此夸我呢吗?” “我就干脆一直软和,实在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心思。” 姜茵已经是整个府里,乃至整个邺城公认的软柿子,但她却自我感觉良好,顶多被人说手太软,让一个妾室跳腾那么高,她也就笑一笑,有什么办法呢?她难道还能忤逆郡公的意思不成? 这话一出就是绝杀,也没人能对此说出反对的话来。 不过姜茵并不觉得憋屈,因为郁朔比她那可要憋屈多了。 老夫人大概是年纪大了,对自己儿子的忤逆越发不能接受,还是为了个妾室,还是在众人面前,一辈子好面子的老夫人哪里受得了,善娘子在府里一日,她就要多膈应一日。 但善娘子又是郁朔的心头肉,她的委屈,她的哭诉,都是郁朔一个人承担,她与郁朔相识相恋多年,最知道他的软肋和脾性,最清楚该如何让他心疼愧疚。 这种手段,以前姜茵领教了多少回了,那时候老夫人还劝她,让她何必与那样的人一般见识?忍忍也就算了。 如今用到了老夫人的身上,老夫人却忍不了了,居然敢用她的儿子跟自己耍心眼,这种事那都是老夫人从前玩剩下的。 于是如今府里要说谁最痛苦,非郁朔莫属。 在老夫人那里挨骂,在善娘子那里无措,两边都没办法安抚,只能来寻求姜茵的帮忙。 姜茵能怎么办?她就一会儿说说老夫人的不容易,一会儿又说说善娘子的可怜,说得是发自肺腑、感同身受,只一个建议也没有。 她区区一个郡公夫人,上不能忤逆长辈,下不能苛待妾室,也只能陪郡公说两句话,然后委婉地请他离开,自己要休息了。 结果郁朔跟中了邪似的,善娘子正需要他呵护的时候,非要赖在姜茵院子里不走,姜茵都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他还装作没听懂。 “锦宝,你说这些男的是不是也该去看看大夫?他没看出来我不耐烦搭理他吗?” 游锦托着脑袋呵呵呵地笑:“大约是看出来了,只是比起不讨人喜欢,茵姐姐这里至少没有别的让他为难的事,对多数男人而言,遇到事逃避虽可耻但是管用,更别说他们也并不觉得可耻。” 第517章 近水楼台 姜茵更气了,“要逃避去别处去,在我这里碍什么眼?我今儿就打算也病一病,府里那么多事我不累的吗?还要应付他?” 姜茵立时就让嬷嬷去请个大夫来,做戏做全套,然后跟游锦说:“等你这阵子忙完了得了空,咱们就去铺子里转转,看要如何开始。” “好,都听茵姐姐的。” …… 杏花满城,春漫。 邺城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宴请,热闹非凡,对游锦的相请也不少,正是她借着新科探花兄长的东风,一举踏入邺城名流贵女的圈子的机会。 然而那些帖子除了姜茵和孟华婧的她应下了,旁的统统婉拒,任外面烈火烹油,她安安静静地在岐王府猫着,一边给季薇治病,一边把自己喜欢的歌都听她唱一遍。 这是游锦新找到的爱好,季薇的声音动听悦耳,不管什么歌从她口中唱出来,都会更添一份仙气,季薇也很乐在其中,她不知道游锦哪里学来这么许多好听的歌,新鲜的曲调,有趣的遣词,却都很动听。 那是必然的,能被游锦记住的,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歌。 就连殷桑,最近也像是小院子的常驻嘉宾,只要有空闲,必然会带着各种各样的小礼物来听歌,有时候还干脆把要看的文书也带来,一边听一边看,听着听着,就忘记正事了。 “二师父,一心二用要不得!” 殷桑有些心虚地笑了笑,然后认真地点头:“你说的不错。” 随后又让飞云把文书都拿走,他要专心听歌。 游锦:…… 殷桑却是理直气壮:“近水楼台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耽误正事。” 人嘛,也不能两眼一睁就只有差事,那也太可怜了。 季薇已经知晓了岐王与游锦的关系,每回见他们相处都觉得有意思,全然没有地位阶级的干扰,活宝似的一对师徒。 殷桑不仅给自己放松,还劝游锦:“你也不好总是窝在我这儿,趁着机会出去玩一玩,外面春色撩人,花团锦簇,正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最喜欢的光景,你真不去凑热闹?” 季薇也附和:“是呀,我这回是真觉得好不少了,你不是也说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可是,再过不久薇姐姐就要回去浮生楼,对我来说,外头的风光哪里有陪薇姐姐重要?还是说,薇姐姐不想我陪着?” “怎么会!我很喜欢与你待在一处。” 季薇着急地怕游锦不相信,却见游锦委屈巴巴的小脸又灿然一笑:“那我可太开心了,哎呀我真是幸福呢。” 殷桑在旁边支着脑袋看得面无表情,还好这小妮子不是个郎君,不然就这张嘴,能唬得多少小娘子芳心? 因着总在王府的缘故,有些游砚的事儿,游锦还是从殷桑口中听说。 当下游砚怕是邺城最闪亮的星,以至于头名状元的存在感都寥寥无几,只知道他姓薄。 传胪后的荣恩宴,大邺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齐聚杏花园,连圣上都亲临,这场天子与达官显贵云集的盛会,能让新科进士们名动邺城。 第518章 做得对 然而最后大家能记住的,仍然只有游砚。 除了他的相貌太令人印象深刻,在宴上题的诗作的文章,也足以彰显他的学识,且颇得圣心。 更重要的是,在宴请上斗文拔得头筹后,圣上欲嘉奖他,戏言不如给他赐婚,如此一来,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就齐全了。 结果游砚却叩首谢恩,虔诚地说他生长于偏远山村,得蒙圣恩才能有今日,早先便在天尊前起过誓,愿以学识报效大邺与圣上,在未有所成之前,不会考虑亲事,请圣上恩准。 要知道这会儿的游砚,那可是豪门贵婿的不二人选,是哪家名门闺秀都娶得的,他却要了这么一个“恩典”,不少人觉得他是不是念书念傻了?然而圣上却龙心大悦,亲口赞他知恩忠诚,乃是天下学子的典范。 殷桑说:“我这位父皇,喜欢的人就会很喜欢,讨厌的也会很讨厌,加之爱以貌取人也不是什么秘密,经此一事,你大哥更加被人看好,可喜可贺。” 游锦则有不同的想法:“大哥不会愿意用自己的亲事来交换利益,我也希望他能够真的因为喜欢一个人才成亲。” “那可就难了,能让你大哥那人喜欢上,得是九天玄女下凡吧。” 殷桑乐开了:“我与他认识这么久,连他喜欢什么样的都摸不清楚,要由着他来,亲事还结不结了?” “那就是缘分还没到,盲目地结亲只会害人害己,要是不喜欢,做什么要耽误人家好好的姑娘?” 游锦觉得大哥做得对,这是一辈子的事儿轻率不得。 殷桑还说了些其他人的事,祁衡在准备吏部的考试,苏韶和游砚一道去了翰林院报道,他说此次大考,有一批不错的人才,那都将是大邺的栋梁。 又过了几日,季薇终于要回去浮生楼。 有岐王殿下的青睐,浮生楼主答应日后可不必频繁登台,这样也好,难得一见才更显珍惜,再加之季薇会了一些新的曲子,想来日后必定更受欢迎。 游锦则还是隔三差五往浮生楼跑,抱琴每回见着她都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看的游锦都觉得自己像负心汉。 “抱琴姐姐再这样我都要不敢来了。” “我只是、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锦娘子,阿薇的事真的……” “这是我与薇姐姐的缘分,抱琴姐姐就别再谢了,我如今可是能随时进出浮生楼,邺城不知多少人羡慕呢,我已经收到回报了呀。” 游锦没在说客气话,想进浮生楼可不容易,里面如同一个销金窟,有钱都还要等座儿,而只要她来,都能得到很好的招待,又有漂亮可亲的大姐姐陪着说话,又有新奇的玩意儿给她解闷,还能听到别处听不着的新鲜八卦。 最近最火的,自然就是众多新科进士了。 其中新科探花最受欢迎,不过在小范围知道这位芝兰玉树的游郎君,就是游锦的兄长后,浮生楼对他的谈论反而变少了许多。 第519章 到底为什么? “那位状元郎,楼里的姐妹竟无一人见过,不拘是考前还是放榜后,他都不曾来过楼里,就像是凭空变出来似的,忒神秘了些。” “谁说不是,在此之前都没听过他的名儿。” “倒是名声显赫的晏郎君,谁能想到如今却……” 他们说的晏时,如今在邺城依旧有名,只是这个名气比起先前来,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当初把他当做晏家继承人,多少人前前后后地捧着,任何场合将他凸显出来,身边尽是至交好友,而如今与晏家闹翻后,也正是这些好友,说出来的诋毁的言语才更令人“信服”。 “其实我觉得,晏郎君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我有幸见过他两回,便是对待我们这样的人,亦是彬彬有礼,又怎会是外面传的那样?” “可晏家家主既已放了话,晏郎君往后的路,恐怕是要难走了,一个新科进士,晏家想要死死踩在脚底,也不是一件难事。” 哪怕考中了功名,打点一番随便扔在一个犄角旮旯,后半辈子也就定下了。 游锦不禁再次感叹官场的暗无天日,然而从浮生楼回到小院子,看着院子里的人,她手指戳在自己的额角上,困惑到失神。 到底是为什么? 晏时是什么百分百被议论就会出现的体质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的小院子里? 晏时见了她亦是局促不安,没了从前的潇洒从容,表情里俱是尴尬。 游砚从屋里出来,笑着道:“回来了?先去换衣服,晚上我叫了客满楼的席面,有你喜欢的葱醋鸡和虾炙。” “有杏酪粥吗?” “有。” 游锦欢呼一声,小跑着往后院去了,待换好了衣衫回来,才发现今日的客人不止晏时一个。 “我总觉得这人也眼熟,在哪儿见过来着?” 圆圆提醒她:“阿锦姐姐还说过他长得凶来着。” “状元郎!” 游锦想起来了,确实确实,她是这么说过,难怪自己印象不深,也就跨马游街那日匆匆一瞥,全副注意力都在大哥身上,因此连人五官是什么模样都没在意,只留下了不好相处的记忆。 可是这个组合就很微妙啊,加上苏大哥,第一二三名聚齐了? 往届的头三名也相处得这么融洽吗? 客满楼是离小院子不远的一家酒楼,价格不低,但菜很好吃,品相也好,很适合招待客人。 游锦家没什么男女分席的讲究,又是家宴,于是都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开席。 薄江朝着游砚举杯:“今日之事,多谢了。” 游砚回礼:“薄兄客气,算不得什么,你不嫌我多事就好。” 真不是什么大事,薄江与他们一样初入翰林院,在外面虽是出尽风头的新科状元,进去后却是入仕新人,当然对游砚来说并无困扰,苏韶在他的指点下也勉强能应付。 但这个头名状元薄江,却是个表里如一,言语行事都直得匪夷所思,他是一点儿弯都不绕啊,苏韶好歹还知道自己不擅周旋就谨言慎行,薄江是全然没有这个顾虑,张张嘴就能把人给得罪了。 第520章 学到了 “游兄有所不知,晏家在吏部根基深厚,又与贤王沾亲带故,便是如今日落西山,想要拿捏我还是轻而易举。” “既如此,就算你真回乡教书,就能平稳安宁了?” 晏时一怔,忽而心底生出一阵悲凉,或许,也不可能罢。 大厦倾覆,总要有个罪人,晏家怕是会将全部怒意宣泄到自己身上,他又能躲多久?他的爹娘呢?家中兄弟姐妹呢?大约都要成为晏家最终怒火下的灰烬。 晏时面如死灰,拿着酒杯的手骨节爆出青白色,杯中的酒都洒溢了出来。 游砚起身,说他在书房里找到了上回晏时提过的书,问他可要去看一看。 晏时只愣了一下,便放下酒杯随他去,游锦吃着香喷喷的葱醋鸡,脑子里问号一片片,晏时何时跟大哥提过什么书? 留下苏韶和薄江,一个不擅应酬,一个不屑应酬,但两人默默喝酒也没意思,干脆一人一句问起星星的功课来。 可怜星星就是来作陪的,却被状元和榜眼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眼神逐渐茫然无助,看得圆圆坑着头嘎嘎直乐。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游砚与晏时回来,手里果然拿了一本书。 苏韶瞥见,惊喜道:“竟是这本,我先前也拜读过,感触颇深,不成想游兄居然有。” “偶然得之,我家中并无书香底蕴,因此对书籍有些渴求。” 他手里大部分的银钱,除了给游锦买礼物,剩下就是买书。 星星得了救,悄无声息地给自己挪了个地儿,挨到游锦身边。 游锦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又去看晏时。 真是奇了怪了,前后也就一盏茶,但晏时的眼神里已不是一片灰败,虽然看起来还是蔫嗒嗒的,可又确实有些不同。 那本书如此神奇? 一顿算不上家宴的晚食,吃得主宾尽欢。 薄江的性子从小被人批评到大,他自己也吃过不知道多少亏,但就是没办法改,不管旁人跟他怎么说,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有话就说难道不对?是非黑白难道不该? 但奇怪的是,游砚说的话,他好像能听得进去,不是教他该怎么样不该怎么样,而是帮他想一个折中的方法,让他既不用违心,又不会太得罪人。 薄江,学到了! 仿佛有一扇门在他面前轻轻推开一条小缝,里面透出光来。 苏韶也眼瞅着在旁边跟着学,万一哪天也能用上呢?反正实在不行就请游兄帮忙。 晏时后半程则沉默了许多,游锦时常看到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酒杯发呆,眉头微微凝结,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 姜茵来人问过两次后,游锦这里的时间终于空了下来,于是约好了一起去看铺子。 接上游锦后,两人在车里都很兴奋。 “我这儿有郡公府用熟的工匠,到时医馆要如何改建都听你的。” “茵姐姐把这事儿跟他们说了?” “说了啊,郁朔还从他自己账上支了一笔钱给我,让我放手去做。” 第521章 财大气粗 姜茵摸着下巴寻思:“其实,嫁过来也不都是不好的事,至少银钱管够,不必为了生计发愁,已是比大邺许多人强了,做什么还要追寻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该好好善用我拥有的,做成点事儿。” 皇亲贵胄当中,鲜少会有人开医馆,这东西一来不赚钱,二来不高贵,寻常开铺子,都会往酒楼或是古玩珍宝铺子一类上想。 但姜茵跟郁朔提了后,郁朔却没有反对,姜茵说她幼时经历过病痛之苦,如今又见老夫人和善娘子也困扰其中,开医馆一是她的念想,二来也算是积攒福德。 郁朔当时感动的表情让姜茵想起来都有点不自在,不是,这不是很正常的说词?理由也是现成的,她都没夸大,至于吗? 但对如今饱受为难的郁朔来说,太至于了。 善娘和母亲都在逼他,只有在姜茵这里才能喘口气,她不仅没有趁机说善不是,还会为她辩解,会开解自己,有着这样宽容善良的心,仿佛自己那颗即将干涸的心得到了救赎。 当然,姜茵是感受不到的,只觉得应允来得真容易,还白得一笔银钱,可喜可贺。 这个铺子的地势也很好,在热闹的主街上,前面的街道宽阔,来往行人如织。 马车停下,游锦从车里下来,看清了面前的铺子后轻轻吸了口气:“这么大?” 摘了牌匾的铺子只开了一个小门,但光从门面上就能看出气魄,把旁边的铺子都给比了下去。 姜茵闻言得意道:“还不错吧?我之前自己就来看过,里面也很开阔,后面有个大大的院子和小楼,可晾晒药材供人居住,能招许多学徒和伙计呢。” 游锦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可这医馆能不能开起来还未可知,是不是先从小铺子做起?” “无妨,试试呗,与你一道共事,开不起来我也开心。一个铺子而已,再说这也不算大,我家在景州还有比这个更大更气派的铺子呢。” 财大气粗是这样的,全然不在意试错的代价。 姜茵兴致勃勃地拉着游锦进去看,里面果然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些,足够分割出许多空间,后面的院子平整,采光通风极好,当中一口水井,周围疏水的凹槽也都完备。小楼看起来似乎刚修缮过,还是簇新的。 “这里原先是个染料铺,后来说是生意不好想改做别的,却因为没商议好就一直空着,只派了人定时来扫洒。” 姜茵与游锦站在小楼上,凭栏往下看,然后手一挥:“这里就是你成为一代神医的第一步。” 游锦险些腿软,她何时有过如此远大的抱负? “茵姐姐,我想开医馆其实……” “我懂我懂,我就这么一说,可是锦宝,我就是这么相信的。” 姜茵看着她笑得有些傻气,“我愿意做这样的梦,万一成真了呢?” “可是为何不许与自己有关的愿望?” “这就是呀,你成了神医,我不就是神医的朋友了?” 游锦:?? 第522章 可行! 姜茵被她表情逗得笑弯了腰,挽着她的手臂从小楼上下来。 因为她明白,她已经没有了令人期待的梦想,她如今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在仅有的余地里过得舒坦些,可游锦不一样。 她聪明又勇敢,洒脱又善良,她不光自己强大还有一个无论何时都支持她,努力成为她靠山的兄长,她定不会被随意嫁人,被世俗裹挟,从此生命里就只剩下传宗接代相夫教子。 所以这就是姜茵的愿望,她想要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游锦达成她的心愿,那她也就如愿了。 世上真的能有女子能过得自由随心,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期待?只要有了一个,说不定,就还能有第二个,第三个…… 因着姜茵希望这个医馆都按着游锦的意思来,两人找了个茶馆的雅间,一边喝茶一边有商有量起来。 游锦对大邺的医馆格局并不算熟悉,去过,也只见过外面的,于是她干脆摒弃仅有的一丝印象,完全按着自己的需求来。 要有问询挂号的地方,要有问诊室,要有治疗室,要有住院室…… 因为铺子地方太大,思及医馆刚开始肯定不会有太多的人,于是另一半,游锦把之前的想法跟姜茵提了。 大邺的女子被规矩框得太死,推崇扶风弱柳之姿,以娇柔纤弱为美,不惜以自己的健康为代价,游锦就诊治过好几个,体弱则气虚,气虚则多病。 如此孱弱的身体再早早受孕生子,凶险可见一斑! 因此在大邺因为难产离世的女子不在少数,生产被称为鬼门关,闯不过只能留下年弱的孩子一命呜呼,男人则名正言顺地续娶。 游锦想若有个地方能让小娘子们调理体质,不说强身健体,至少能面对难关多些把握,是不是可行? 姜茵郑重其事地点头:“可行!生孩子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先预定一个名额!” 她见过家中姨娘生产,因着母亲要主持大局,她就在旁边跟着,被嬷嬷抱在怀里,余光瞥见那一盆盆从屋子里端出来的血水,听见屋子里头撕心裂肺的惨叫,吓得瑟瑟发抖。 可好像其他人都司空见惯,就连姨娘最终未能活下来,也只得了一句“命不好”的感叹。 “都是这样的”,“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啊”,“都是天意”,“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事儿给姜茵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可她更害怕生不了孩子,那样她便好像是家里的罪人,会被斥责唾弃。 姜茵对游锦的想法举双手赞成,甚至立刻越过了医馆,变成了首位重要的事。 “要怎么做?需要什么?这图纸我今儿就交给工匠你看行不行?趁着天还没热,赶紧让他们动起来。” 游锦委婉地表示,这图草成这样,就是给了工匠他们怕也看不明白。 “待我再回去画得清晰些,茵姐姐不必着急,按着我先前说的那样,每日做几遍操,饮食也稍加注意,你的身子比起在景州时已强健了不少。” 第523章 我不怕 怕她还不放心,游锦干脆给她诊了脉,只是诊了一阵子,她的表情却是怪怪的。 姜茵问:“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前两日天气骤热,我就贪凉多用了些冷饮……嬷嬷已经骂过我了,我下回一定忍耐住。” 锦宝不会连这都能诊得出来吧?姜茵忍不住心慌慌,努力回想自己还做了哪些事。 “昨个儿,晚食有一道蜜汁肘子,我也多吃了半只,但我吃完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真的,不信你问嬷嬷!” 嬷嬷站在一旁一边笑得一脸慈爱一边点头,给她家娘子作证。 游锦这一回诊的时间特别久,久到嬷嬷都忍不住要开口问了,她才将手指收回去。 “锦宝,可是我的身子……没事,你只管说,我受得住。” 游锦见她一脸大义凛然的模样,抿了抿嘴唇:“月份太小可能不太准,再过半个月我给你确定一下,看是不是有孕了。” “啥?” 姜茵呆住,她……有身孕了? 是了是了,这个月小日子是迟了几日,但她一直都不大准,每月都要迟个日,也没当回事,郁朔前阵子虽然来得也勤,可是,这就有了?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应当是,但还是半个月后再确诊一下。” 游锦说她的体质改善得挺好,只要多注意就没问题,不要让自己累着、气着,养生操先停一停,换成适当的走动,饮食照常就行。 姜茵懵懵地听着,满心都是不真实的感觉,垂着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只觉得不可思议。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并不是多喜爱孩子,但确实又是期待的,因为必须要有。 嫁过来也有段时日,虽还没有人催她,但是迟早的事,她自己不是也做好准备了吗?只是…… 游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茵姐姐别担心,我会帮你的,你别怕。” 姜茵反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用力地握住,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你在我不怕,我还没见到你成为一代神医,我一定不会有事!” 姜茵回去的时候,游锦瞧见她身边的嬷嬷在旁边小心地护着,脸上却有着止不住的喜色。 这个孩子对郡公府,对姜茵来说,都很是时候,若它是个男胎,那就更加宝贝了。 姜茵嘱咐嬷嬷先别说出去,“锦宝说我一切如常就好,无需特意改变什么,府里近来事情比较多,先压一压,等锦宝给我确定了再说。” 她说完,手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也不知会生出个什么样的孩子。” 嬷嬷笑着道:“定是如娘子一般懂事可亲的。” “像我有什么好?若是像锦宝我才高兴。” “娘子又说傻话了,不拘像谁,娘子定会是个好母亲。” 姜茵怔怔地沉默,她真的能做好吗? …… 游锦没学过平面设计,只大概按着需求来,捯饬得感觉差不多之后,巴巴地跑去让大哥帮她看一看。 游砚细细地问过她每个部分的想法,把图纸留下,说过两日弄好给她。 第524章 我都可以学 “与郡公夫人合开医馆,倒是个不错的想法,邺城不比河定县,在我们家乡有师从有作保,就有人愿意登门求医,但想要在邺城开医馆,不是一件容易事。” 游砚怕到时候游锦会失落,先尽量降低她的预期。 “邺城各行各业都已成气候,背后还会与各种势力牵连,无权无势的人想要在此扎根,难上加难。若有郡公府作保,便会规避掉一些麻烦。” “只是医馆也不同于旁的行业,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接纳,一开始无人敢上门才是正常。” 游锦乖巧地点着脑袋:“我知道的,我原也想着先找个小的铺子,等积攒些口碑再逐渐扩大,可茵姐姐都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若没有病人登门,就先在铺子里卖一些面脂药茶之类。” 能少亏一点是一点。 游砚闻言放了心,两日后将图纸交还给她,游锦捧着看了半天,呆呆地抬起头:“大哥,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游砚笑容谦虚:“许是仍会有错漏之处,只这两日也有地方弄不明白,不过往后有什么困扰都可来找我,我若不会,都可以现学。” 大哥好靠谱啊! 游锦献宝似的把图纸给姜茵送去,还着重强调了是大哥帮她做的完善,大哥超厉害! 姜茵看了图纸也震惊,一看就是认真钻研过了的,游郎君这会儿该是最忙的时候,却还为了锦宝花费精力现学,这是哪里来的绝世好兄长? 图纸拿给匠人看,看过也说没问题,虽不曾见过这样的格局,但因为标注清晰,分配合理,做出来并不是难事。 于是这事儿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动工了。 隔三差五,姜茵就想要去看看,游锦哪里放心让她跑,只说自己会去看着,到了什么程度会告诉她,顺便给她复诊。 半个月后,确定了姜茵确实有了身孕。 那日在郡公府,游锦这边刚给姜茵确诊,郁朔正好回府,知道游锦来了,就说过来打个招呼。 若是旁的女客,他是不用出面的,但游锦是游砚的亲妹妹,身份自然不同。 游砚才入翰林不久,已然成了圣上面前的红人,本是修撰一职,却被钦点为经筵侍讲,成为最年轻的侍讲,能时常面见圣颜,且并未出过错,甚至得过赞誉。 本以为只是靠着容貌被钦点的探花郎,却发现学识文采更是不输人,待人接物亦挑不出错儿,既能极快地融入翰林院,又能在圣上面前不卑不亢展露才华。 日后为官主政,定也能启沃君心,成为圣上亲信。 而游锦是他唯一的妹妹,与姜茵关系匪浅,郁朔又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知道姜茵打算与游锦同办医馆,郁朔半点反对也无,并且决定了到时定要多出些力才好,不拘亏成什么样,总要把游砚的妹妹给哄好。 可谁知他客套话才说了两句,就得知姜茵有孕的消息,一肚子的盘算都消失不见,怔怔地问了好几遍:“当真?可是真的?” 第525章 知道也好 游锦笑着道:“郡公若不放心,可请府里相熟的大夫也来瞧一瞧,茵姐姐之前还说等过两个月再说,没想到今日见了郡公一开心就先说了。” 姜茵弯着嘴角,看起来异常温婉满足,手抚在腹部轻声道:“旁人可先瞒着,只是想先让郡公高兴一下罢了。” 主要是看不惯他故意巴结游锦的模样,害得锦宝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姜茵说:“我远嫁来邺城,爹娘兄妹都不在身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见郡公如此开心,我也就放心了。” 郁朔怎么可能不高兴?这可是他的孩子,他第一个孩子! 此前善娘也有过一回,只是不小心没留住,之后就再也没动静,郁朔前前后后给她看了多少大夫也没办法,只说是掉的时候伤着了身子,得慢慢养,慢慢来。 眼瞅着邺城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都有了孩子,郁朔不是不羡慕,他很喜欢孩子,特别是自己的孩子。 如今茵娘有了,郁朔只觉得连日来的郁气都烟消云散,脑子里只剩下这么一件事,也顾不得会不会得罪游锦,只吩咐人去将府里的大夫赶紧找过来。 姜茵背地里翻了他一个白眼,歉意地以眼神跟游锦告罪,游锦压根不在意,“这么大的事,多确定几遍都不为过。” 很快大夫火急火燎地被找来,一探之下连声恭喜,这便是不会错了。 郁朔喜得连连有赏,围在姜茵身边直转悠,不知该如何是好,问那大夫可要开些安胎的方子。 这点姜茵没听他的:“我的身子当初是锦娘子治好的,我只信她,还请郡公见谅。” 这种时候,自然是要以她的意思为重,郁朔问了大夫,得知姜茵身体并无异常,于是也没再强求。 姜茵又说,这件事就让郁朔去让老夫人知晓,说正好可以化解他们母子的僵局,郁朔深以为然,忙不迭地就要去报喜。 他人走了后,姜茵才松快下来,跟游锦解释:“他近来总要留在我这里,我也不好直接赶人,让他知道了也好,省得我每日还要想借口。” 姜茵对郁朔的感情转变得特别干脆,他不是已经有心爱的娘子了吗,就不要总来自己面前碍眼,她也有要紧的事情要做! “锦宝,铺子如何了?你可问了还要多久才能完工?可有哪里做得不如意的地方,你只管跟管事的说。” “都好都好,匠人们做得很用心,与我想的一样。茵姐姐就不要操心了,安心养着,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我这儿你才是不用担心,这一胎,有的是人比我要更重视。” 果然,都不用到晚上,一直病着的老夫人就亲自过来看她,开了库房取了许多补品和药材送来,对姜茵嘘寒问暖,把她手里一些琐碎的杂事都接了过去,生怕她累着。 真是她的好儿媳啊,这时有孕正合适,如此外面编排郡公府的声音会消失,善娘子带来的影响也会削弱,等朔儿的心慢慢地挪到这边,善娘子那里就会渐渐淡了,到时候自己再处理起来就容易得多。 第526章 为什么? 老夫人心里对姜茵越发满意,耳提面命地嘱咐郁朔,一定要小心看护,还把善娘子当初的意外拿出来告诫他,“千万不可让茵娘受到惊吓,你要多上些心。” “另外就是那边,你亲自去看着,别让她往茵娘跟前来,免得触景伤情,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若害得茵娘出了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郁朔虽然都一声声应下了,却觉得母亲对善娘还是有偏见的,她怎会做什么呢?她是最盼着自己能有子嗣的,她知道自己喜欢孩子,先前还惦记着茵娘怎么一直没动静,她知道了只会高兴才对。 上回在外面闹出了事,善娘每次见了他都泪水涟涟,责怪自己让他为难,但她真是冤枉的,是那些人轻她身份,故意冤枉她,可怜她连辩解都不能。 郁朔如何不心疼?只是善娘每回都哭,渐渐的有些不是滋味,他喜欢的是她的善解人意温柔可心,是她柔软能包容一切的气质,能让自己觉得放松和惬意,可如今却次次都要耐着性子安抚,不停地劝慰她,还不能重复了说,不然她又自怜自哀起来。 因此郁朔有几日没去了,也是想让自己休息一下,今日得了这样好的消息,他觉得,应该也跟善娘分享才是。 “郎君说,夫人她……有了身孕?” 郁朔笑着应声:“是呀,已是让大夫来瞧过了,确实有了,等再过几个月,府里就能有小孩子的声音了。” 善娘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的笑在灯烛里显得微微僵硬:“这样呀,那真是,太好了。” 郁朔就知道她一定也会高兴,仿佛又回到了之前,不停与她说着自己的心情,他盼这个孩子盼了许久,先前已经做好了当父亲的准备,可惜缘分未到,这一回就更有经验了云云。 他没注意到,善眼底涌动着浓烈的暗色,她温柔的面庞有着微妙的颤动,笑意根本不达眼底。 为什么郁朔要这么开心?发自肺腑的喜悦侵染了全身,眼角眉梢都是兴奋,他是想让自己跟他一块儿高兴吗? 他觉得自己高兴得起来吗? 他是不是忘记了曾经跟她说过的话,说他只期待跟自己的孩子,只盼着她能够有好消息? 善手不着痕迹地抚上腹部,这个动作是她有了孩子后自然而然出现的,孩子没了,她也常常会摆出来,仿佛他还在自己腹中一样。 为什么有孩子的不能是她?为什么她的孩子没能留住?那些请来的大夫,一个个都是满脸难色,却只跟她说养养就好,养好了,就能再怀上。 她到底还要养多久? 为什么郁郎君要让那个他亲口说不爱的女人怀上孩子? 为什么她轻易就能抢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因为她身份高吗? 善娘半垂下眼帘,敛去汹涌的恶意,可是身份再高贵,也是肉体凡胎,不是吗? …… 游锦如今有三件重要的事,一是盯着医馆装修,一是去浮生楼给季薇诊治,还有一件就是姜茵怀孕。 第527章 不对劲 医馆那里她偶尔会去看一看,负责的管事每回见到她都毕恭毕敬,想来是姜茵事先叮嘱过了。 装修的进度很不错,用料啊装饰啊,都是问过了她之后才决定,又舍得用人,游锦想象中的医馆逐渐变成了真实。 季薇已经不会每日登台,能不能欣赏到全凭缘分,虽然她出现得少了,但由于她会唱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歌儿,反倒更加受追捧,听到就是赚到。 又因岐王殿下时而也会出现在浮生楼,明摆着是来给季薇捧场,让季薇在浮生楼的处境更自如一些。 谁也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这位岐王殿下未必就与宝座无缘,他看中的人,至少在大局已定之前,都不好得罪。 至于姜茵那里,游锦本来是最不担心的。 堂堂武阳郡公夫人,怀的是第一胎,不拘是郡公还是老夫人都十分重视,每日都会让大夫来请平安脉,吃穿的东西都是嬷嬷仔细检查过,怎么想都不该会有问题。 然而游锦隔了几日去看她的时候,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茵姐姐这阵子可有出现过心口闷,或腹泻吗?” 姜茵听她这么说,才回想了一下,不大确定道:“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过并不严重,我也就没在意,大夫说女子有孕,是会有些特别的反应,只要不很难受应是就无碍。” 但游锦的表情却并没有放松下来,她拿了针囊,给姜茵扎了几针,眉间的皱痕越发清晰,姜茵见状坐直了身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这些日子茵姐姐的吃喝嬷嬷都是知道的吧?我可能问一问?” “当然,我这就让她过来。” 嬷嬷听游锦要问姜茵这段时间的吃用,也紧张起来,“但凡是娘子要入口的东西,我都有细细查过,来路不明或不确定的都不敢用,锦娘子只管问。” 于是游锦也不客气,问得非常细致,得知郁朔特意从宫里请了太医给她瞧过,开了一副安胎的方子,就让嬷嬷也拿来让她看看,顺便把药渣一并带来。 姜茵解释道:“因着是郁朔请来的,说是宫里的贵人有孕也都这么吃,我就想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心里也防着呢。” “我先瞧过了再说。” 那方子游锦看过后,确实没什么不妥,但在她检查过药渣,面色便凝重起来,“药渣里面五行草的分量不对。” 原本五行草一般也不会给有身孕的女子用,但方子用量不大,也算是益气补血,可药渣里的五行草,远远超出了方子上的用量。 “怎么会?药是我亲自去抓的,也是我亲自煎了给娘子喝的!” 嬷嬷天都要塌了,说话声音都打着哆嗦,可锦娘子不会骗人,也就是说,安胎药确实出了问题。 她表情一瞬间变得狠厉起来,究竟是谁想要害娘子,她必定要把人给揪出来! “另就是武阳郡公特意给茵姐姐买回来的美味佳肴,其中这道‘遍地锦装鳖’,我记得寻常食肆应当不会有才是?” 第528章 体质好 姜茵因着药渣的事脸色发白,情绪却还算稳定地回答:“确实难得一见,是他听说此菜能增强体质,多食还能令人聪慧,因此花了不少心思去寻了会做的带回来。” 那会儿郁朔献宝似的巴巴送来,说只要是她想吃的,或是对她和孩子有好处的,不管是什么,他都会想方设法弄到,以一个预备父亲来说,确实挑不出错。 “茵姐姐可知他是听谁说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难道也不妥?” “嗯,甲鱼是能增强体质,营养丰富提高记忆力,有补中益气的功效,但性寒活血,不适宜有孕的女子食用,尤其还与苋菜粥同食……” 游锦已经尽量说得克制,但她眉头从始至终就没有松开过,一样可以说是巧合,这一样样堆叠在一块儿,茵姐姐的孩子没出意外算她体质好。 姜茵连嘴唇的血色都褪了去,喃喃道:“苋菜粥……郁朔说是那家的招牌,顺便就买了来,他知道那家食肆的厨子会做遍地锦装鳖,好像就是因为善娘子喜欢那家的苋菜粥……” 姜茵忽然嗤笑了起来,眼里俱是凉意,“我不争不抢只是因为不想麻烦,却被人踩到了头上,真以为姜家教出来的姑娘是窝囊的吗?” 要不是有锦宝,她上哪儿发现去?一桩桩都是好意,还都是郁朔费老大功夫弄来,又花银子又花心思,她还要心存感激…… 游锦有点担心:“茵姐姐……” “我没事,我和孩子暂时还好吗?” “还好,一会儿我留个方子吃两贴,应当不碍事。” “那就好,这回,我又欠了你一个大人情,我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就欠你一条命。” 姜茵朝她感激地笑了笑,笑得游锦心慌慌的,“不能这么算,是我该早些发现才是……” “你隔几日就来看我,已是很不容易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姜茵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我还以为郡公府后院清净,统共也就那么一个人,不需要用什么手段,是我轻率了,险些害了自己。” 她没有害人的心,可也不会白白让人给害了,既然善娘子不想安稳地待在府里,那就不要待了罢。 游锦不知道她要怎么做,只是等下回再去看姜茵的时候,听说善娘子已经不在郡公府了。 姜茵仍旧是她熟悉的温婉模样,院子里也少了几个眼熟的下人,她轻描淡写道:“还是自己的人用着顺手,我终是不如人进府早,有些人瞧着忠心,还不知忠的是谁的心。” 在游锦面前,姜茵从不掩饰自己,却也没细说,怕破坏自己在她心里的形象。 只说弄清了确实与善娘子有关,这些年时常与大夫打交道,旁的没学到,学了些见不得人的本事,郁朔起先还不相信,姜茵于是用了些手段,将自己院子里的钉子挖了出来,让郁朔亲耳听见是收了善娘子的好处对药动了手脚。 那丫头是姜茵进府后从别处调来的,看着与善娘子丝毫没有半点牵连,却居然能听命于她。 第529章 不过如此 吃食的问题善娘子拒不承认,只说是好心一提,是郡公疼惜夫人去买的,与她并无关系,姜茵也没在上面多纠结,只抓着药方的事,将后果往严重了说,头一回去请老夫人给她做主。 老夫人本就看善娘子不顺眼,又见姜茵面色憔悴,听大夫说已动了胎气,若出意外,说不准往后还能不能有孩子。 这是在动他们郁家的根本!是要害她亲孙子的命! 老夫人将证据甩了郁朔一脸,说他若敢再袒护善娘子,就跟她一块儿滚出郡公府,自己就当没他这个儿子,日后让孙子袭成爵位就是! 郁朔实在无法,也没脸找姜茵求情,那些害她的东西是自己亲手拿过来,亲自喂了她吃下,姜茵一惯温柔似水的眼眸里,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碎和痛楚,郁朔没法不动容。 于是只得将善娘子送去了庄子,说等孩子平安出生,到时再寻机会将她接回来。 没想到姜茵都这种时候了,还愿意为了善娘子打算,提到她身子不好,得去个安静的庄子静养,若是庄子里能有暖泉就更好了。 郁朔甚为感动,只是之前离邺城近的唯一一个有暖泉的庄子给了姜茵,但远些的也还是有的,于是他挑了一个合适的,嘱咐善娘子好生休养,亲自把人送出了城。 姜茵靠在软枕上,屋里没有用任何香料,开了窗通风,阳光洒进来,干净通透。 “郡公府那些个庄子都是我在打理,有暖泉的不多,最近的也要走上一个月,结果郁朔挑的还不是那一个。” 说是那个庄子太小,怕委屈了善娘子,姜茵都乐了,“热心”地陪着他挑挑拣拣,选了个大的,但是更远,更清静,更适合休养。 善娘子会利用郁朔的“愚钝”,她也能,这都是好心,谁也不能说什么。 庄子虽还是郡公府的产业,但离得远,就近找了人看管,等闲不轻易能想起来,周围也没什么产物,纯是因为有个暖泉才会买下,只也不曾真去过,因此人手少,清静是真清静,想要从那儿传个消息回来怕是都不容易。 离得远了,什么就都会淡了,待日后孩子出生,家里头热闹起来,就算郁朔还记得,姜茵也有办法往后拖一拖,拖时间长了,这事儿自然就会不存在。 “吃喝不会短了她的,能钻营出害人的法子,想必也不会活不下去,但凡她不要把歪心思动到我头上,我也不会容不下她。” 她本还以为郁朔会为了善娘子多争取些,那可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就算想要害他的孩子,或许也会眼盲心瞎地想大事化小,没想到比她想象中更顺利。 所谓真心,也不过如此。 姜茵于是更不屑了,在送走善娘子后,还主动问要不要给他再纳一房妾室,不知为何郁朔居然有些不高兴。 “许是才与心上人分别,我却提出这么没眼色的建议来,心里头不快罢,反正我是提过了,是他要为善娘子守节,日后若有什么也赖不到我头上。” 第530章 甩手掌柜 没了隐患,姜茵依旧养胎养得小心翼翼,游锦密切关注着,并没有再出什么差错。 除了她对医馆有着止不住的关心。 三个月后差不多坐稳了,姜茵也开始频繁往铺子里跑,有郡公夫人亲自“监工”,游锦感觉到速度又有明显提升,也是难为了那些匠人。 “我觉得就叫锦岚如何?你不是也会售卖面脂之类?我已经跟她们说了,日后想要找你买面脂就来铺子里,省得每回见了我都要问。” 姜茵当初帮游锦分发出去的“试用装”,得到了很好的反响,效果虽不会立竿见影,但持续用的人,多多少少会有些改善,这就已经很难得。 还有人透过姜茵找上游锦还想跟她买,她也都先拖着,说等医馆开张了让她们来医馆买,白给的人气不要白不要。 于是医馆名字也就定下,游锦请了大哥帮她写牌匾,大哥的字非常好看! 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后,锦岚就要正式开张了。 游锦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给人看病她会,但医馆没经营过,要请多少伙计,月钱该定多少,该囤多少药材,收几个学徒……这些她都不很熟悉。 幸而她运气好,大哥正巧认识一个管事,从前在医馆当过差,来邺城寻人未果,正在想办法谋生。 游砚说:“我托人打听过,此人家底清白,品性也说得过去,你可先试着用一用,若不合适再接着找。” 游锦也没问大哥是托谁怎么打听的,直接一口应下,见到了这位蔡管事。 看上去就很忠厚老实,但多聊两句又能察觉到他精明能干的一面,且说起医馆的事来有问必答,行云流水,一看就深谙其道,是游锦目前最需要的人才。 有了蔡管事帮忙,事情一下子就变得简单轻省起来。 他把需要的东西和人手罗列得清清楚楚,要做的事也安排得井井有条,游锦和姜茵顿时成了甩手掌柜,每日挽着手臂无所事事地晒太阳,坐等开张那日就行。 锦岚的开张也是蔡管事一手操办的,中规中矩恰到好处,既让人知晓了这里有郡公府和翰林院官员撑腰,又低调谦逊,不会显得高高在上,让寻常百姓不至于不敢来看病。 游锦做了许多药茶团,用纸包成一个一个小球,外面贴了效用,开张那日免费发放,来领的人络绎不绝,不管之后有没有人光顾,至少开了个好头。 她也正式开启了坐堂大夫生涯。 每日,游锦与大哥他们一道用过早食后出门,来到锦岚后换上医生服,若无病人,或学习或制药,或跟着蔡管事学如何打理一间医馆,说忙也忙得很。 再加上刚开张医馆就迎来了生意,面脂卖出去好几罐,孟华婧还亲自陪着她的好友,来给游锦捧场。 那位好友便是孟华婧之前提过,身上有些不舒服,不大方便找寻常大夫看。 只是那会儿游锦忙着给季薇医治,实在抽不出身,于是这会儿她们自己找上了门。 第531章 这个不一样 本来这位好友姐姐还有些担忧,下车头上就戴着帷帽,满身都写着“退缩”,进来医馆后,看到别致的格局有些好奇,到了私密的问诊室后渐渐放松,再知道这里还有后门可供出入,对病人的隐私有一系列严格的保密措施后,态度肉眼可见地有了变化。 “婧婧与我说,你医术过人,让我不必担忧,我也不知该不该来……” 游锦柔柔地笑着与她说:“只要有不适,会让你困扰,就应该来,想要让自己有个康健的身子没有任何不应该。” 她对与想治病小娘子相处经验十足,循循善诱,亲切得如邻家妹妹一般,不会让人感到一丝不适。 更何况,这位姐姐是锦岚的第一位病人!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结果当然也是好的,小姐姐对这趟求诊十分满意,还买了面脂和药茶,可以说非常关照生意,还约好了下一回的复诊。 游锦当晚吃饭时候都是笑着的,叼着筷子眼睛弯成小月亮:“我有预感,锦岚很快就会有很多病人愿意来看病,我会变得很忙很忙哒。” 今儿跑来蹭饭的祁衡不理解:“很忙很忙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你不是最怕麻烦了?” “这个不一样,给人治病忙点好,师父说我们多忙点,难受的人就能少些,那样我也是开心的。” 她看一眼祁衡,觉得他比之前好像又长高了点,脸颊却瘦削了下去,“你最近也很忙?看着有点累啊。” 祁衡一秒切换小可怜,捧着饭碗眼角都垂了下来:“终于想起来关心我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我这个青梅竹马嘤嘤嘤……” 游砚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淡淡道:“吃饭的时候少演戏,不消化。” “……哦。” 祁衡又咔咔啃起来,等吃完了才接着方才的跟游锦诉苦。 吏部的朝考已经结束了,虽还未被授官,但他父亲在朝中的人已经知会过他,或入中书,或外放知县,对他来说都是不错的历练,都可为今后承袭爵位奠定基础。 “去做一方知县会相对轻松些,我也算是在河定县长大,对知县政务多少了解,上手应是不难,也能尽快一展抱负……” 以前他就不止一次想过,若他为一方父母官,定要做哪些哪些事,为百姓谋哪些哪些好处,一定会公正廉明,做个让百姓爱戴的好官。 “可是能入中书也是极难得的,能触及各项政令,虽然我身份微妙,许是不会太顺利。” 父亲的意思是他自行定夺,若外放为官,就踏踏实实赶紧成个家,慢慢担起责任,若能留在朝中也好,可悉心经营川蜀道势力,笼络吸纳人才,不再让他们被人拿捏…… “哪条路都有我不想做的事,可愁死我了。” 祁衡啃着游锦“下班”顺道买的点心,一只手在下面接着碎屑,吃得毫无形象。 游锦看他吃完嘴巴旁边沾了一圈残渣,实在忍不了,把帕子塞过去:“擦擦嘴,出去人见了你都要喊一声大人,怎的还没以前端庄了。” 第532章 实属不易 “我在外面才没这样,就是端庄过了头,才想能在这里放松放松。” 祁衡耷拉着眉毛,嘴嘟成肉肉的模样,委屈巴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努力!” 因着是定川王嫡子,在二甲进士当中,也算是最惹眼的,冷不丁就有认识或不认识的来与他招呼,祁衡时时刻刻都要绷紧神经,生怕行差踏错。 他说错一句话都可能会被引申出别样的意思,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定川王府,不知多少人盯着。 也只有来这个小院子,他可以卸下一切防备,变成那个跟他们在泥地里一块儿打过滚的小少爷。 游锦听他抱怨也觉得很不容易,拍了拍他肩膀给他打气:“辛苦了,一会儿我给你诊一诊,开个安眠的方子,至少晚上要休息好,你能撑过去的。” 祁衡眼睛微亮:“你觉得我可以?” “当然可以,你是谁呀?你可是祁衡,也是一步步靠着自己从小村子里走到邺城的人,这是定川王府帮不了的事,你却凭着自己做到了,有多厉害你知道吗?” 游锦夸人是一绝,因为皆是她肺腑之言,她是真觉得祁衡很厉害。 富家子弟她见得也不少,祁衡家世虽是当中翘楚,从中受惠却着实不多,年纪小,送来的地方偏,只管吃喝,送来村里的时候已经记事了,已经享受过更加富足的生活。 这种情况下没有走偏,实属不易。 就游锦在景州听到的一些八卦,定川王其他几个儿子,要么是早早放弃,回去王府享福,要么是投机取巧,以为能蒙混过关,只有祁衡,是认认真真一步一个脚印考上来的。 “你肯定还能走得更稳,站得更高,高到无人再敢质疑你,要加油哦。” 游锦真心盼着自己这个好朋友能得偿所愿,“我虽不能给你什么建议,但若是你往后有哪里不舒服,不拘是身体上还是心里面,都可以来找我,我都会帮你治好,我也会尽量变得厉害一些哒。” 她附赠的一个大大的笑容,让祁衡想起在书里看过的,所有那些形容美好灿烂的辞藻,原来并非夸大,都是真实的,真的有人的笑能如同初春暖阳,能照亮自己心里每一寸角落。 “锦宝,离了你我可怎么活啊呜呜呜呜……” 祁衡夸张地抓着自己的袖子擦眼角,企图平息心头涌动的莫名情绪,瞅见游锦的衣袖好像更软更舒服,又要换她的来擦,气得游锦张牙舞爪跟他抢:“这是圆圆给我做的,你用你自己的擦!” “哎呀哎呀别这样嘛,难得我这么感动,怎么跟我这么见外?” “我要生气了哦,我生气起来可凶可凶了!” 祁衡笑得一脸兮兮地逗她,然后被游砚制裁了,拎起来让他去把脸洗了,免得一会儿把脏带去书房。 祁衡在脸上摸了个遍:“我擦过了,不脏呀。” “许是我看错了,走吧,听听你对朝考的想法,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知道,免得被牵连其中。” 第533章 我都爱! 今儿会过来,祁衡也是想找游砚商议商议,于是顺从地跟着去了书房。 游锦虽然说他已经很厉害了,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真正厉害的是游砚,自己说起来是凭本事,却至少衣食无忧,一路都有优待,有名师为他铺路,他需要的仅仅是用功而已。 很小的时候祁衡还会在心里暗暗较劲,但如今已经不会了,诚实地接受就是有人要比自己更聪明还更勤奋,比不过就是比不过。 但是不打紧,反正锦宝夸他也很厉害,而且比自己厉害的还是自己人,也没差。 …… 游锦不知道大哥和祁衡他们商量了什么,只那日后,又是数日不见祁衡,随后她在浮生楼听到了一件大事。 不必她去打听,浮生楼里大部分人都在议论纷纷。 “吏部这一次,真的是要栽了,竟被拿住了证据。” “在朝考成绩上做文章,谁给他们的胆子?那是国之根本,关乎国运,居然也敢收受贿赂,幕后操纵,全然视王法于不顾,难道历届也都是如此不成?” “圣上不是命岐王彻查此事?是与不是还是得查明白才行。” “也不知会牵连出多少人,听说昨个儿吏部几位官员的府邸连夜被围住,已经见血了……” “你们可知事情是从何处被揭发的?就是那晏家,那位晏郎君,不认同吏部对他朝考的排名,与几位同样心存质疑的进士联名上书,求到了岐王那里,岐王惜才,便冒险插手,谁知其中当真有隐情!” “岐王殿下可真是仁义啊,谁不知吏部与贤王……搞不好就要惹的自己一身腥,却愿意为了这些新科进士们涉险,属实不易。” “谁说不是,怕是已经被记恨上了,但除了他,那些进士们又能求谁?幸而圣上是个明理的,将此事全权交给岐王,便是信任于他。” 游锦想起二师父说,他连不犯错都可能是错,所以很愿意帮自己忙时,脸上淡淡的无奈和怅然,便知这种信任怕也不容易承受。 这么大的事全然交给殷桑,挖得太深了有不顾及手足之情,铲除异己的嫌疑,太敷衍了事又会被认为能力不足,辜负了信任,反正怎么说都是有理的。 游锦歪着脑袋绞尽脑汁,然后苦着一张脸被季薇喂了一颗剥好的果子,嚼吧嚼吧,真甜。 “好难哦,怎么才能做到正好让天子满意又不会起疑的程度?那些人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真的有七窍玲珑心吗?” 季薇浅笑着继续剥果子,“身在高位要烦扰的事,自然不是我们能想得明白的,你不是说过我们只要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就好了吗?” “我只是表达一下对二师父的同情,也帮不到他。” 游锦愉快地放弃思索,今日是自己休假,她要好好放松放松,“一会儿是不是有雯雯姐跳舞?我要去近处欣赏雯雯姐美妙动人的舞姿!” 季薇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是听腻了我唱歌吗?也罢,跳舞是要比唱歌更好看些……” 游锦怒目圆睁,几乎要跳起来:“没有!不是!我都爱!” “无妨,你不用安慰我,我都明白的……” “啊啊啊薇姐姐你听我解释……” …… 第534章 久仰了 皇城内,游砚静静地垂头站在殿内,方才圣上问了他对朝考一事的看法。 翰林院今日觐见数人,圣上却单单只问了他的,但翰林院其他人却一点儿不羡慕。 这种送命题,他们宁愿圣上注意不到自己!能安稳当差,平安度日才是最重要的道理! 游砚的回答也让人替他捏一把汗,他似是并未多加考虑,连犹豫都不曾,圣上敢问他就敢说,不管是吏部还是贿赂的世家还是岐王的莽撞,平等地指责了一遍。 他的上峰当即就腿软地跪了下来,带倒一大片,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圣上一会儿砍了游砚的头,就不要再砍他们的了哟。 谁知预料中的场面并未出现,相反圣上龙颜却有展开的迹象,他们才回过味来,游砚所言虽激进了些,却皆是站在圣上的角度,全然没有顾忌遮掩,撇开冒死的言论,提炼一下皆是忠心赤诚。 再加上他让人惊艳顺眼的容貌,就更容易让人愿意往好的方向去想。 翰林院众人又颤颤巍巍从地上爬了起来,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这种本事他们学不来,看看就好。 小太监进来传话,说盛大人在殿外候着,圣上心情颇好地让人去宣,不多时,一道人影缓步走进来。 “爱卿来得正好,早想着让你们见一面,朕看着游爱卿,总觉得像见到当年的你一般。” 盛翊行礼后起身,转向游砚,稳重儒雅的目光从容地打量过,露出浅淡的笑意,有着岁月沉淀的温文尔雅,气宇轩昂。 那个小妮子运气还真是不赖,是沾了他祖上的光吧?只是在朝堂之上,光拥有一副讨巧的皮囊可是不够的哟。 盛翊扬着嘴角,受着游砚朝他行礼,弯着腰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声音听起来还算恭敬。 “盛大人,久仰了……” …… 锦岚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医馆,且与武阳郡公府有关系,门面又做得很大,难免会让人望而生畏。 因此游锦让人写了一块招牌,把医馆里卖的药茶啊、驱虫香囊什么的,明码标价写上去,顺便还挂上样品,价格十分亲民。 这些小东西卖得还不错,虽然都是亏本了卖,但重要的是众人对医馆的认可和熟悉。 而且也不全是不赚钱,至少那些包装精美,格调高雅的面脂,就卖出了不菲的价格,还供不应求。 游锦与姜茵在锦岚后面的小楼里复盘,姜茵觉得:“锦宝好厉害!新铺子刚开张都是要亏好一阵子,你亏得好少呀。” 游锦:……虽然听起来好像是夸奖,但总觉得不得劲。 “可是,没什么人来找我看病。” 她托着腮,深深叹气。 除了孟华婧带来的那位朋友,锦岚没有再接待过第二位病人。 也有人好奇地来过,然而一打听,知道坐堂大夫就是游锦,立刻找了借口离开,一点儿不带犹豫的。 “我这张脸是不是写着医术不精几个字?好不受信任啊……” 游锦挫败,但也怪不得人,行医这种事,确实是年纪越大越有资历越吃香,她年纪小,还是个小娘子,不被信任也很正常。 第535章 猝不及防 这个姜茵也没法帮她,只能安慰说顺其自然,口碑这种事,就是得靠时间来积攒,急也急不来。 “不过你那个养生小课堂,我听了觉得学到了许多呢!” 姜茵是唯一一个也是最忠实的学员,听了才知道女子怀孕有那么多需要注意的事,不能为了孩子一味进补,要时刻关注自己的情况,如何活动安全又有效,吃什么会营养又健康,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出现了不适的症状如何判断,怎么缓解…… 这些对姜茵来说是一门大学问! 受孕之前谁也没告诉过她这些,都说怀孩子难道还不会吗?不是只要是女人就都会的事?千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照着做就是。 郡公府也给她请了有经验的嬷嬷,只是教她的一些事情与游锦说的相悖,一问才知道,嬷嬷做的事,全然都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而游锦则是为了怀孩子的她。 “你不要着急,其实也有人在观望,若是到时见我受益匪浅,一定也会主动找过来。” 事实上,关注锦岚的人确实不少,一些因为面脂知晓有这么个医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又听说是密不外传的方子,卖得不便宜不说,每月都还有定数,不接受预约,先到先得…… 这就不得不让人想抢一抢了,更别说确实有效,那就更加趋之若鹜。 另就是,在游锦不知道的地方,还真有人关注她的医术。 “确有此事?” “小的不敢瞒大人,小的是无意中发现浮生楼薇娘子病重,怕是没几个月好活了,可前几日小的与另一人去浮生楼出诊,发觉那薇娘子的病似乎好转,想来这些日子,锦岚的那个医女频繁出入,怕就是她的缘故。” “她一个年轻的小娘子,能有这般高明的医术?” “这……小的也不敢确认,只是知晓大人在搜罗通医术的人,才想起这事儿,也或许是误打误撞?” 灯烛下,一张儒雅温和的面容浮出浅浅笑意:“是不是误打误撞,试试,不就知道了?” 若她真有这样的本事,那可就是真有福气了。 …… 游锦心里头盼的病人,在不久之后当真出现了,只是出现得让人猝不及防。 那日她刚到锦岚,蔡管事就告诉她,在医馆门口发现了一个女子,看起来病得很重。 游锦立刻换了衣服去看她,只见那女子满脸病容,瘦骨嶙峋,并且口不能言,还不是先天如此。 她见到人时反应极大,却又因虚弱做不出多大的反抗,只眼中充斥着绝望,让人不忍直视。 游锦也不敢太刺激她,离了几步之远说自己是大夫,想给她看一看,然而那女子有着强烈的应激反应,一直缩在角落里,直到体力不支昏死过去,游锦才有机会上前。 等给她诊察之后,游锦神色凝重,先让人去煎药喂她喝下,又给她扎了几针,然后不许人去打扰,只让她安静休息。 “蔡叔,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发现的她?” 第536章 故意为之 蔡管事说他其实也不知道,只天还没亮听见外头有动静,出去看时,那女子已经昏倒在锦岚前面了。 “没瞧见有旁人,只是看着也不像是自己找来的,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种事儿蔡管事说也不罕见,把棘手的病人或将死之人扔到医馆,救不好或不救,都会对医馆的名声有极大影响,一般都是女子或幼童,待人不好了之后,便会有人上门讨公道。 “锦娘子,这事儿可要我来处理?” 蔡管事谦虚地表示,他有办法当人没出现过,也不会损阴德,让锦娘子放心。 游锦摇了摇头,“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她的情况,若是不及时救治,怕也是活不下去。” 那是当然,这种事一般用的都是将死之人,没见那女子都被人毒哑了吗,就是让她乖乖做个工具。 “倘若真的没救过来……” 游锦朝着蔡管事抱歉地笑了笑:“恐怕就要让蔡叔更费心了,或许锦岚再开不下去也是有的,到时我会请我大哥给你找个更好的去处。” “锦娘子说笑了,这本就是我分内的事,对我来说,锦岚就是最好的去处。” 啧,这个心底纯善,菩萨心肠的小娘子,怎么会是游砚大魔王的妹妹?怕不是亲的吧? 那个女子醒来后,仍旧对所有人都很防备,不肯让游锦近身,连吃喝都成问题。 游锦也不强迫,只离得远远的跟她说话,没有回应也无妨,还擅自给她取了个“阿朝”的名字,不然都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阿朝时而会头痛难忍,严重到昏死过去,只有这时游锦才能给她用针用药,给她擦洗换衣。 渐渐的,阿朝对游锦的防备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游锦的善意释放得毫无保留,对她的照顾也细致耐心。 如此这般数日之后,游锦才终于能够在阿朝清醒的时候近身,能轻轻碰触她的手腕,能哄着她给她针灸,能让她愿意喝药,能给她梳头洗脸…… “今日可觉得好些?一会儿要给你艾灸,不过不用怕,热热的不疼。” 游锦将擦洗过的布巾在水盆里投洗干净,端出去倒掉后,回屋拉着阿朝来到窗边晒太阳。 暖暖的阳光让阿朝的脸看起来多了些血色,比刚捡到她的时候有些人样了。 “虽然不知道你从何而来,但既然遇见就是缘分,我会尽力医治你,只是你的病症有些棘手,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 游锦说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被阿朝捏了几下,她抬头看去,只见阿朝似是想跟她说什么,可嘴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杂音,急得她眼睛里冒出水光来。 游锦赶紧笑着安抚:“没事没事,慢慢来就好,你别看我这样,其实对治病我还是有点信心的哦,一定会努力医治的,你就放心在这里。” 阿朝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不知想要表达什么,但这是第一次她对游锦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在游锦看来是一件好事。 第537章 有什么错? 可是如她所说,阿朝的病症,很麻烦,她也并没有夸大,放着不管的话,能活几日都未可知。 游锦将拿不准的部分写信回去请教师父,不敢用重药,以针灸为主,先抑制住时而发作的头痛之症,缓解她的病痛,如此一来阿朝能稍稍有些精神,再想医治的法子。 姜茵得知锦岚有了病人,先是很高兴,在知道阿朝是怎么来的,免不了又担心起来,可她知道游锦既然决定医治就不会半途而废,因此只在回府里后发愁。 嬷嬷进来通传:“郡公大人传了话,一会儿回府来娘子这里用饭,可能还会在这儿歇下。” 姜茵懒得理会他表现出的“深情”,郁朔却察觉了她的困扰,听她说了之后淡然一笑:“这也不算什么,你若真担心,我让人去查一查?” “郡公有法子能探查?” “郁家好歹在邺城钻营多年,如今虽逐渐式微,到底还有些积攒,只是查一个小娘子的来历还是做得到的。” “那就有劳郡公了。” 看着姜茵展颜,温柔的笑容里闪动着期待,郁朔颇有成就感,心情也不由自主好起来。 姜茵怀着身子,郁朔对女子有孕的记忆并不美妙,充斥着善哭声和悲戚,这一回却不一样。 姜茵一直很有精神和活力,每日也不会总懒洋洋的躺那里,似乎也有不适的时候,但她情绪始终稳定,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孩子的降临。 这是一种极其美好的特质,感染得郁朔也变得充满了期待,积极地想要参与其中,奈何茵娘太过体贴,不愿他受累,郁朔动容同时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不过总算能有用武之地,郁朔想着这件事定要办好才行。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算再来路不明,也总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总有迹可循才是。 然而查过后才发现,阿朝仿佛真就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无父无母,没有家人朋友,没有哪怕一个人认识她,就连她是不是邺城人士,不是的话又是何时进的城,是如何进的都查不出丁点痕迹。 郁朔原本是想讨姜茵欢心,但越查心里越是不安,这绝不正常,能将一个人的行踪抹灭到这种程度,巧合根本无法解释,也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或许郡公府都惹不起。 可为何要在一个病重的弱女子身上花这种功夫?目的是锦岚?是游锦?还是冲着他们郡公府来的? 郁朔不得而知,只得模模糊糊地让姜茵去跟游锦说,这个女子可能会是个麻烦。 姜茵与游锦说的时候就更直白了,坦言道:“我看着他费了老大功夫也没查出个所以然,自然有他没什么本事的缘故,但这个阿朝,也着实令人捉摸不透,你千万要当心。” “多谢茵姐姐。” “谢我做什么,我也没帮上忙,不过若真出了什么麻烦,我定不会袖手旁观,所以你不用怕,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好歹她也是郡公夫人,总能有些用处,锦宝想给人治病有什么错? 第538章 就当帮我 游锦笑弯了眼睛,靠在姜茵肩头跟她贴贴,“茵姐姐说了跟我大哥一样的话呢,我可真是一个幸福的宝宝。” 她也不傻,阿朝出现得莫名其妙,游锦第一时间就把这事儿跟大哥说了,她不是喜欢藏事的人。 游砚也只让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是大夫,想要治病救人天经地义,出了什么事都有大哥在,让她不必为阿朝的身份烦忧。 因此游锦真的是一门心思只扑在阿朝的病症上,用功的程度与游砚备考不相上下,有时候半夜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起身点灯记下来,生怕自己忘记。 如此废寝忘食,总算是有些收获,至少把阿朝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这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刚开始救治的时候如同在走钢丝,游锦的神经时刻紧绷着,就怕哪天她赶到锦岚发现人没了,如今总算是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她随时一命呜呼,游锦高兴得都想哭。 剩下的就是慢慢地治,阿朝的症状有些不同寻常,师父寄送回来的信里还问来着,是不是顽疾,持续了许多年逐渐加重的情况,但游锦给她诊断过又觉得不是,就很奇怪。 但不管是不是,治起来都不容易,尤其是阿朝底子弱,做什么都要循序渐进,游锦不着急,倒是阿朝表现出不想一直待下去的意思,还想着偷偷跑来着。 游锦就给她说:“你住在这儿是在帮我,你可是锦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病人,有你在,锦岚才像一个真正的医馆,而且给你医治,我也能有所收获,你的病情特殊,若是弄明白了,日后再遇上相似的,我就更有把握。” “况且你并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是不是?所以你不用着急,就留在这里慢慢想,等你真有了想去的地方,说不定我也已经医好了你,不是两全其美吗?” 倒不是真怕她跑了没病人,而是阿朝的情绪并不算太稳定,虽然比刚来时要好许多,不再连见到人都会受惊害怕到昏死过去,对游锦更是亲近许多,但偶尔还是会有莫名的激烈反应,处理不好会弄伤自己。 再加上她也确实没有可去的地方,游锦为了让她有归属感,能待在锦岚安心治病,还给她安排了小小的活计,比如晒药材的时候帮忙接一下,若是下雨了提醒大家收,洗晒好的衣物帮忙分一分收一收…… 让她做点事之后,阿朝对离开没了执念,好像终于找到了一处小小的安身之地,不让她做的活她也跃跃欲试地想要做,想要表现得更有用一些。 每日游锦都会耐心地给她诊治,锦岚里的人也对她温和有礼,担心她害怕,从不往她面前聚集,她帮了一点点小忙,都会得到很欣喜的反馈。 锦岚里做事的女子居多,只蔡管事和两个在前边搬搬抬抬的伙计是男子,其余都是小娘子。 之前游锦还担心过会不会招不到人,毕竟在大邺好人家的女子不应当抛头露面,但很快她发现自己想多了,哪里都有为生计发愁的人,即便是繁华似锦的邺城,也是如此。 第539章 只是巧合? 女子碍于种种缘故本就不如男子好找差事,因此锦岚一放出消息,几乎是供不应求,最后还比原计划多留了两人。 这样的环境令阿朝比较心安,每日都沐浴在善意当中,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手里的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会不会真的是自己在做梦?会不会其实这都是她濒死前的幻象?只要醒过来,就全都会不见。 温柔细心的锦娘子是她想象出来的,每日可口的饭菜是她想象出来的,每一个对她好,会夸她、耐心跟她说话的人,全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只要睁开眼,就仍旧身处地狱…… 这种时候的阿朝会控制不住想让自己感受到疼痛,确认她不是在做梦,疼痛不仅不会让她痛苦,反而会让她觉得开心。 看呐,她这么疼,会流血,所以不是她的想象,是真的,都是真的! 游锦察觉到后,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这不是短时间能治愈的心疾,她不知道阿朝遭受过什么,也不能大言不惭让她统统都忘记,人又不是机器,怎么可能想忘掉什么就忘掉? 只能填补,用好的记忆去覆盖,去塞满,让她没有空去想那些。 因此锦岚里的人时时刻刻都会关注阿朝,一旦发觉她情绪不对,就要及时干预,再加上游锦细心的医治照料,并未出大岔子。 除了锦岚,也有人密切关注着阿朝的情况。 “你亲眼瞧见了?她真的还活着?” “千真万确,非但没死,还活得好好的,明明那会儿已经要不行了。” “只是救活了?病症呢?有无进展?” “这……小的也无法确定,那女人一直在锦岚的后院闭门不出,不细细诊察也不能判断究竟如何,不过只从那一眼来看,就像是变了个人,身上有了活气,其他还需继续静观其变。” “那就先观着吧,兹事体大,总要确定了才好,只是也事不宜迟,你尽快想个法子进去瞧瞧。” “喏。” …… 游砚时常也会关心锦岚,尤其是阿朝的事。 “可有人过来寻她?或是来打听过?” 游锦摇头:“好像没,蔡叔也说不曾见到有人问起过她,也奇怪着。” 按说想要碰瓷医闹,这会儿差不多也该收尾了,不管治不治得好,总得有个下文啊,可完全没有。 “大哥,你说阿朝的出现会不会其实就只是个巧合?正好身子不适的时候晕倒在锦岚门口?” “或许也有这个可能。” 游砚没有将话说死,但心里知道,可能性不大。 当然,最好是什么事儿都不要有,能让游锦安安稳稳地把人治好,再给找个稳妥的去处,只是以游砚猜测,迟迟没动静,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连祁衡也是这么认为的,还跑来跟游锦蹲一块儿一通分析。 “有没有可能她是哪家皇亲贵胄的女儿,被仇人绑了去折磨后故意扔在锦岚,你不说刚发现她那会儿已经奄奄一息快救不活了吗?她若是死在了锦岚,你和你大哥就成了替罪羔羊,到时候肯定会遭人报复。” 第540章 小可怜 游锦听得一愣一愣的,祁衡一本正经道,“她的身世可能是咱们想都想不到的高,所以才能死死的压住风声,让人寻不到蛛丝马迹,如今朝中也已有人忌惮游兄,做局想要害他也说得过去。” “可谁能想到你把人给救活了,死人说不了话好栽赃,但一个大活人,即便口不能言,也能表示出意思,眼见栽赃不成,就干脆对她不闻不问,反正也寻摸不到来历。” 祁衡觉得自己说的没毛病啊,越想越觉得一定就是如此,恨恨道:“邺城的这些个勾心斗角也太下作了!” 游锦给他倒了一杯在井水里冰过的梅子饮,语气里有着微妙的安抚意味:“遇到不顺的事了?怎么戾气这么重?喝两口消消火。” 祁衡咕噜咕噜灌下去,方才的情绪才稍稍平息一些,撇了撇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吏部朝考因为收受贿赂一事,岐王上奏朝廷请求重新考过,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大约因为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引来了许多反对的声音。 虽有学子的支持,但岐王到底回朝不久,不如那些在朝中钻营多年的势力,因此这事儿就一直拖着,至今未有定论。 “我好无聊啊,好想有什么事可以做一做,我好羡慕游兄啊!” 一甲三人直接入翰林,朝考一事与他们无关,可怜祁衡之前为了要选哪条路愁得都睡不好觉,这下好了,白愁了。 他也不是游砚那种,不管什么时候都能静得下心来做学问的人,再加之邺城学子因此事都议论纷纷,祁衡也免不了受到影响,心绪跟着浮躁。 游锦道:“我听说有不少学子不断联名上书,你可参与了?” “自是没有错过,朝考舞弊,世间还有何公平可言?若能贡献一份力量,为了往后千千万万学子不再受蒙蔽,怎么做都是值得的,只可惜……” 祁衡毛茸茸的脑袋耷拉下去,他们再热血,再无畏,也不过是些初出茅庐的士子,空有满腔愤慨,连该如何上达天听都不知。 许多人把岐王当做唯一的希望,不断上书请命,各种倾诉和质问的诗作雪片一般投向岐王府。 “要说这阵子真正焦头烂额的,怕就是岐王殿下了,听说已有人弹劾他与新科士子来往甚密,有结党营私之嫌,现下除了一些脑子一根筋的,还在愤世嫉俗地寄希望于岐王殿下,其余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免得连累岐王。” 祁衡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宛如一条被太阳晒干的咸鱼,浑身散发着丧气。 本来以为科举入仕,只要努力勤奋,有这个能力就够了,哪知道一只脚还没踏进去呢,就见识到了何为深不见底。 游锦见他实在丧得厉害,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零嘴拿出来哄他,给他顺顺毛,也是个小可怜。 等游砚回来后,把已经搬出去的苏韶也带了回来。 祁衡见到他们愈加委屈了,尤其看游砚的目光,湿漉漉的犹如一条被丢弃的小狗,分分钟能哭出来。 第541章 这样也很好 游砚将他招呼进书房:“正想着要叫你来一趟,今儿来得刚好。” 游锦就眼瞅着祁衡蔫嗒嗒地跟着进去,等出来的时候,昂首阔步,好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斗鸡,浑身充满了干劲。 游锦:?? 大哥给他灌的什么迷魂汤这么管用? 祁衡一扫之前的颓丧,仿佛又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吃饭都闲不住,又开始回到之前的话题,跟游锦分析起阿朝的来历。 “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你别看游兄也只是个新科进士,外头对他的评价极高,哪怕同科士子,提起他来都已然有了敬畏崇拜之心,别的不说,浮生楼那块有他名字的屏风,都快被人摸穿了,被人想法子针对不足为奇。” 一旁苏韶频频点头,也跟着附和:“是的是的,我这人不会奉承人,但游兄是真的厉害,会遭人忌惮实属寻常,那些人前仆后继想要来拉拢你未果,因爱生恨也是有的。” 游锦被他半真半假的话逗得咯咯笑,游砚无奈道:“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苏韶摇头晃脑:“无妨,意思差不多就是,我如今正在跟薄江取经,有时候胡说八道比正儿八经来得管用,他不愧是状元郎,游兄只是提点了一下就能如此快的心神领会,有时候我见他与那些大人相处,都怕自己笑出声来,果然还是修行不够。” 苏韶对薄江亦是颇为崇拜,他竟能把改不掉的耿直以旁人无法诟病的形式表达出来,让人非但不能指责,还要赞他一句忠肝义胆,佩服佩服。 游砚说:“你不必跟着学,也学不来他骨子里的无畏莽撞,你这样也很好,在朝堂上,小心谨慎不是坏事,保全了自己,才能有说话的机会。” 苏韶沉默良久,想起了叔父的遭遇,他的才华和半生的郁郁。 叔父这些年可有悔过?想来还是有的吧,不然也不会对他寄托如此大的希望,若叔父当年也有人如游砚对他一样时时提点相助,结果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苏韶很能听得进去游砚的话,也很喜欢说他的糗事逗游锦开心。 说起游砚如今一跃成了邺城高门显贵梦寐以求的女婿人选,在哪里都能遇到想要跟他结亲的人,“翰林院大人们说,顺道来接父亲下衙门的车,在外面都排起了队,从前都是没有过的,游兄一露面,那条街都香了起来。” 游锦捧着脸惊叹:“真的吗真的吗?那我也想去看一回!” 游砚:“假的,你听他胡说。” “我可没胡说,我是亲眼瞧见的,今儿不是还有小娘子的车路过你身边,从车窗扔出一条帕子来,人就等着你捡呢,你倒好,直接绕过去了,那条帕子我瞥了一眼,还是鸳鸯戏水的花样,绣工十分精湛。” 游砚扫了他一眼:“看的这样仔细,怎么没把帕子捡起来?” “又不是扔给我的,我怎能随便捡?” 游锦忽闪着眼睛看向苏韶,好奇地问:“那苏大哥呢?你不是也没有成亲?年轻有为,才华横溢,亦是相貌堂堂,想要将女儿嫁给你的人家也不少吧?” 第542章 我自罚 苏韶一秒恢复到从前内向的模样,半低着头,吭吭哧哧半天没说话,但游锦看到他耳朵慢慢变红了。 “苏大哥莫非……有心仪的人了?” 游锦只是逗逗他,没指望这么害羞的人会说什么,谁知苏韶耳朵红到快滴血,却老实地点了点头。 他说他在泉海郡有一个青梅竹马,自小一块儿长大,每回自己念书念得心烦意乱时,只要见到她,听她说说话,就能恢复元气,是一个特别善良温柔的小娘子。 年少时还不知何为爱恋,只觉得与她在一处的时光是最开心自在的,来邺城赶考前,苏韶心绪起伏、患得患失,害怕考不中辜负了叔父的栽培,她却说哪怕当真落榜,他也不会辜负自己多年来的勤奋努力。 如今金榜题名,看尽了邺城的繁花似锦,向他投来的橄榄枝虽比不上游砚,却也比比皆是,都是门第高贵的千金嫡女,拥有显赫的世家和姣好的容貌,只要娶了她们,自己的青云路便会一片坦途,不会再重蹈叔父的覆辙。 但苏韶却不曾动过心,越是触及朝堂的深邃,他就越是想念那份纯粹清澈的情意。 这种感情很难不为之动容,游锦决定原谅这倒霉的世俗一分钟。 “那苏大哥可应过她什么承诺没有?不是我泼冷水,大邺女子的命数从来身不由己,她的家人会是何种打算?你如今身负官职,你的家人又会是何种想法,都很难说。” 一分钟过了,游锦回归现实。 苏韶两只手搁在桌子边边抠啊抠,头还是低着没有抬起来过,耳朵的血色居然又加深了? “我……我在放榜后便书信一封回乡,委托叔父帮我跟她提、提……亲……” 游锦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居然鼓起掌来,“有魄力,有担当,我从前真的是错看了,不行我得自罚三杯!” 她仰头吨吨吨灌了三杯梅子饮,放下杯子后仍旧一脸不可思议,性子内敛说个话都脸红的苏韶,在这件事上竟丝毫不拖泥带水,也没有被邺城的权利迷花了眼,看不出来啊,他是个对感情这么坦率的人。 苏韶被夸得抬不起头,只不时会泄露出“嘿嘿嘿”的傻笑,算算时间再过不久就该有回应了,他如今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他会努力,肯定不会让人跟着自己吃苦。 游锦早把阿朝的身份抛之脑后,围着苏韶问东问西,送上自己诚挚的祝福,脸笑得像一朵花儿一样,散发着由衷的喜悦之情。 一旁祁衡却莫名安静了很久,一会儿看看苏韶害羞却满足的笑容,一会儿又看看游锦感同身受的开心,默默陷入沉思。 家里一直催着他成亲,祁衡始终没什么真实感,觉得烦就拖着,他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哪里有什么闲工夫成亲?跟谁成? 但此刻,身边有人谈及此事,祁衡才认识到,这不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而是近在咫尺,迫在眉睫,不是跟他说说而已,家里兴许已经在给他寻摸人,说不定已经要定下,就等着他回去拜堂了。 第543章 来人了 这种想象让祁衡瞬间生出紧迫感,他要怎么跟一个不认识的女子相伴后半生?跟她同床共枕、生儿育女,他都不认识人家!他不要跟一个不喜欢的女子绑在一块儿。 可是苏韶说的那些,跟一个女子在一块儿觉得轻松开心就是喜欢吗?喜欢到要娶她,跟她过一辈子?那,他也觉得跟游锦在一块儿很舒服很快乐呀。 祁衡带入想象,若他要娶的人是游锦…… “你是喝了多少?怎么脸都红了?” 游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拿过小酒壶打开闻了闻,又晃了晃:“还好吧,这种淡酒你不是能喝一坛子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那就别喝了,一会儿我给你看看,要不要喝点粥?” 祁衡有点慌乱地摇头:“我没事,方才呛了一下,憋的。”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游锦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把酒壶拿走,顺手给他舀了碗汤,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跟苏韶探讨成亲要准备的事情。 祁衡捏着汤匙,慢慢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还没尝出咸淡,忽然余光瞥见游砚在看他,半敛着眼皮,里面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静,却好像能看穿人心。 这回祁衡是真呛着了,咳了好几声,拿起碗一饮而尽,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 …… 锦岚虽然没什么病人光顾,但出乎游锦意料的,却有医女找了来,战战兢兢地问可能够在这里帮工。 “不、不要工钱,只当个学徒就好,我跟着学过一些,却只懂得些皮毛,高不成低不就,怕因此害了人,寻常医馆我也去问过,只都不收医女……” 这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娘子,头上缠着布巾,身上穿的衣衫也洗得很旧,跟游锦说话时颇为局促,像是被拒绝惯了。 她说她叫珍娘,打小被卖给一个郎中当丫头,耳濡目染会一些浅显的医术,更多的无人教导,随郎中来邺城的路上,郎中不幸染病过世,她无处可去,带着剩下的家当跌跌撞撞来了邺城,想要谋个生计,她这个年纪了,也只能做些洗洗刷刷的活,但她会些简单的医术,就想着能不能试试。 四处碰壁后,得知锦岚的坐堂大夫也是个医女,遂来碰碰运气。 游锦问了她一些医术的事,她有些能答出来,有些答不出,说起从前的事,也都有迹可循,不似作假。 原本锦岚也是想招一些医女,于是就先将人收下看看。 珍娘是个很勤快的人,也好学,什么事都愿意做愿意学,她来了后,锦岚里的杂事轻省了许多,又性子忠厚,与谁都能相处得不错,因此融入得很快,连阿朝都对她比对旁人要亲近一些。 珍娘说,她也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也是个女孩,可惜没能留住,若是活着的话,差不多也该是阿朝的年纪。 或许是这份心情让阿朝感受到,除了游锦,阿朝最常见地就是跟在珍娘身后,珍娘也剖心似的待她,让阿朝的情绪一度好转到令人欣喜的地步。 第544章 太愿意了 游锦那个高兴的啊,还买了适合阿朝的发簪送给她当礼物,珍娘巧手给她盘上后,阿朝像变了个人,亭亭玉立。 “真好看!待你身子养好了,若是没有旁的去处,愿意的话就留在锦岚里,自食其力其实也不难。” 一直也没人来找过阿朝,大家都说尽快把人送走才是最好,游锦都知道,但她又想,能送去哪儿呢?想要算计他们的人,就算没了阿朝,也还会有阿红阿绿,何况他们连到底是什么个坑到现在都不知道。 那不如顺其自然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安安心心给阿朝治病,让她不要有顾忌地待在这里。 阿朝表现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在锦岚表现得很积极,她愿意留下,太愿意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态的缘故,阿朝的病症比之前好了许多,头疼的次数也逐渐开始减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有一日,游锦去出诊,傍晚回家后发现蔡管事在小院子里等她,似是等了许久,见到她后急急地说,阿朝被人接走了。 游锦医箱都顾不得放下,跟着他往锦岚去,到了地方,看到表情空荡荡的珍娘,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当初珍娘会找来锦岚,是碰到了好心人指点,告诉她锦岚的大夫是医女,招的人也都是小娘子,她去那里说不定能留下。 之后果然如此,珍娘有了容身之处,因此心里对那人十分感激。 今日在路上又碰巧遇上,珍娘上前想要道谢,却被那人追着问可有在锦岚见到一个不能说话的女子,她好不好?有没有事? 若是旁人,珍娘总会有些防备心,可那是自己的恩人,又言辞急切,珍娘忍不住安慰他,说阿朝一切都好,病症也轻了许多,自己略懂些医术,亲自把过脉,确实没有大碍。 那人闻言,跟着她去了锦岚,见到了阿朝,要把人带走。 蔡管事说:“阿朝娘子来历奇特,我说了不能随意让他把人带走,此事须得问过锦娘子才行,可那人态度强横,不知与阿朝娘子说了什么,阿朝娘子也执意要跟着他离开,怎么拦都不行……” 明眼人到此时也能看得出不对劲,奈何阿朝自己要离开,态度异常坚决,前后不过一炷香,蔡管事根本来不及去知会游锦。 “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本让阿安去跟着,但他很快就跟丢了。” 阿安不安地站在旁边,像一个犯了错等待领罚的孩子。 游锦闭了闭眼,让他去忙,“不怪他,若有心要把人甩掉,练家子都未必能跟得上。” 可带走阿朝的究竟是谁?游锦向珍娘打听那人,珍娘满脸茫然,细想起来,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人,想要描述那人的相貌,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眉眼五官都十分普通,一点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征都没有。 “那是坏人吗?他自称是阿朝的兄长,难道不是吗?我是不是做了错事?我是不是害了阿朝?” 第545章 见了鬼了 珍娘人都要裂开,她真的以为那是阿朝的亲人来找她了,又是个有恩于她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可是锦娘子和蔡管事的表情又如此严肃,她浑身发寒,不敢去想后果。 “如今还未可知,只是阿朝来得突然,一直无亲无故,忽然冒出个兄长,急急地把人带走,此番举动不合常理。” 珍娘跪坐在地上,失神地喃喃道:“这可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我、我要去找她……” 她说着就要从地上爬起来往外跑,游锦让人拦住,“我会想办法找找看,你也不必太自责,这种事儿……没人能想得到。” 珍娘会来这里或许也是其中一环,只不过珍娘自己并不知道,所以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有任何问题。 但游锦想不明白,为什么?把危在旦夕的阿朝悄无声息地扔过来,又匆匆忙忙把人接走,蔡叔说他们走的时候居然还没忘记付诊金,付得还挺阔绰。 难道真只是来治病的?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游锦让蔡叔最近多留意一些,回家后她把事情跟大哥说了,越说自己越迷糊,脑袋上长满了问号。 “到底是图什么?真是要治病为何还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别说还没完全治好,只是刚有起色而已,若是又恶化了可怎么是好?” 她愁成一颗刺球团团转,坐立不安地恨不得也跑出去满大街找找看。 游砚说他会找人问一问,让她也别太担心:“许是有什么急事耽误不得也不一定,阿朝会跟他走,至少确定是认识的,又愿意为她付诊金,未必要往不好的地方想。” 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不是锦宝的错。 游砚说过两日带她去散散心,“因为阿朝你日日都在锦岚里待着,身子会吃不消,你能做的都做了,这就足够,即便是普度众生的菩萨,也做不到世间万事都一一顾及,不要太为难自己。”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游锦自己也明白,可要完全不在意也不可能,空闲下来忍不住会去想阿朝如何了,她被带去了哪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接下来很久很久,她都再没有过关于阿朝的任何消息。 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除了锦岚她住过的那间屋子,和里面的一些东西,世间再无她的痕迹。 就连锦绣阁都没能查到蛛丝马迹。 奚兆有点气急败坏:“见了鬼了这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找不到去向?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就是在邺城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出来!” 游砚面色淡然地看他,看得奚兆想掀桌子:“真不是我们没用,兄弟们连破庙里的砖都翻过了,如今我们在邺城也算是小有作为,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贵人都会找上我们做事,说明还是有些本事的,但你说的那个哑女,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她会不会已经……” 奚兆的手在自己脖子那儿横着一划拉,见游砚眼睛眯起来,赶忙把手藏到身后:“我就猜嘛,瞎猜,这事儿我会让兄弟们接着查,一有消息我亲自给你送来成不小游大人,祖宗!” 第546章 散心 想他堂堂锦绣阁阁主,手底下不知多少号人,也算得上财大气粗,实力完全可以雄霸一方,偏偏拿这个比自己小不少的人没辙。 奚兆安慰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可是俊杰,不丢人,别看小游大人文质彬彬,好像手无缚鸡之力很好拿捏的模样,呵,还不知道谁拿捏谁呢。 “那就交给你了,若是查到不好的结果,不要让锦宝知道。” “您就放心吧,我还能没这分寸?” 奚兆言归正传,将游砚让他探听的消息一一告知,至于他会做什么,奚兆也不多问,他就只做事儿,反正问了他也不一定能明白。 只是每每邺城风云涌动,奚兆都隐隐能窥见背后有这些消息的身影,于是越发知足常乐。 小小年纪就能在邺城搅风搅雨,自己恭敬些怎么了?人是实打实的锦绣阁的祖宗,能不能长长久久安稳富贵还要指着他呢。 …… 游砚说的散心,是带游锦去登山。 也不是硬爬,那山瞧着并不陡峭,又有石阶,山上风景宜人,繁花遍野,山顶有碑亭,存着文人雅士的石刻墨宝,寻一处坐着,或赏景或闲聊都是极闲适的。 游锦确实许久没有放松过,难得大哥也休息,星星书院放假,圆圆不用去绣娘那里,一家人整整齐齐出了门。 这座山看着就是邺城人士散心的绝好去处,山脚下业务完备,有可以将贵人抬上去的轿子,有卖饮子吃食的小摊贩,纸鸢蹴鞠一类的玩意儿更是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热闹非凡。 今日来登山的人也不少,三三两两穿着长衫的文人,丫头婆子簇拥着的千金,游锦一边四处观望一边跟大哥嘚嘚嘚地说话,全然不觉他们也是人群里的焦点。 天已经热起来了,都换了夏衫,游锦的衣裙都是圆圆用来练手做的,除了别致的剪裁,还有她正在学的刺绣,跟绣娘苦练针法,花样却是参考了游锦平日里画着玩的小图案。 人家穿越她也穿,人家琴棋书画能震惊四座,到了游锦这儿,没一样是通的。 琴棋她不感兴趣,只喜欢欣赏,字反正她自己能看得懂,画就更算了,可她偏偏又很喜欢,又菜又爱玩。 到如今别的没学会,画一些简单的,可可爱爱的小东西还算是能拿得出手,经常会画来逗圆圆开心。 这些小东西圆圆都仔细留着,挑了喜欢的绣出来,可把游锦高兴坏了。 今儿的这一身水绿色的衣裙,裙摆处绣的一只圆滚滚抱着青竹的熊猫,寥寥几笔却显得憨态可掬,又不违和又灵动亮眼,游锦得了后爱惜地摸半天舍不得穿,圆圆劝了许久,说以后还给她做她才穿上。 轻浅的水绿,衬得游锦肤若凝脂,一双五黑的圆眼睛顾盼生辉,青竹模样的发钗亦是点睛之笔,简约纯净,清水芙蓉一般清新明丽,像一道光让人挪不开眼。 在她身边的游砚,那可是奉命游园摘花的探花郎,温润俊朗,头上简单的发冠丝毫不损容华,游锦说什么他都会俯身倾听,句句有回应,眉眼柔和如水,稍稍陡一些的石阶,下意识地用手臂护着。 第547章 引人注目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登山,一个轻灵俏丽一个芝兰玉树,有人看着看着都忘记抬脚,险些磕绊摔在石阶上。 “那就是新科探花游郎君?我单听人说过他相貌清俊儒雅,却竟是这般……” 小娘子形容不出来,掐着同伴的胳膊语气隐隐激动,“真是太好看了,他身边的是谁?那是哪家娘子?天底下怎会有如此俊朗又温柔的男子?” “嘶……你矜持些,疼!若没猜错的话,那小娘子是游郎君的妹妹,果然也是容貌出众,听说游郎君十分疼爱自己的妹妹,今日一见还真是如此。” “能被游郎君这般爱护着,我也好想做他的妹妹啊!”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想点更好的?我若能嫁给这样出众的郎君,就是少活几年也甘愿。” “说什么呢,你之前不是还说心仪晏郎君?这么快就变心了?” “那时候是没见过游郎君,不行,我今日要跟游郎君说上一句话,或许他就是我的缘分……” “你想得美,他看着就不是喜欢你这样的。” “这是何意?难不成游郎君会喜欢你这样的?” “……也说不定。” 小娘子们的注意力都在游砚身上,爱慕惊艳居多,不过落在游锦这里的目光,多少变了味。 “倒是长得不错,入我家也算够格了。” “出身还是差了点,虽兄长有些出息,却全无父母长辈托举,正妻之位太过勉强。” “不过就凭这张脸,给个贵妾的名分还是可以的,日后进了府养养性子,也算一件美事。” 探花郎的妹妹又如何?没有家世背景,在他们看来就不是做正妻的人选,能给个贵妾的名分已经是很高了。 不过漂亮是真漂亮,兄长也算是个助力,有人不免动了心思。 一路来到山顶,游锦长舒出一口气,将心口郁闷统统排了出去。 “这里风景真不错。” 来的人不少,但山顶地方也大,几人选了个安静又能赏景的地方一猫,游锦把她准备的油毡布铺开,野餐的架势摆起来。 食盒里是她和圆圆做的,大邺版三明治和其他冷餐,星星带了个小炉子,方便煮茶和热东西。 在油毡布上盘腿而坐,手边是各种零嘴吃食,喝一杯暖呼呼的热茶,迎面有山风吹过来,带起鬓边碎发。 闭上眼睛,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轻抚面庞,将所有的烦扰都抚开带走。 游锦舒服得扬起头,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坐一天她都愿意。 不过他们想要享受清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没坐一会儿就有人找了过来,跟游砚打招呼。 是几个书生打扮的人,对游砚态度恭敬,但很快把话题转到了游锦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游大人的妹妹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游锦客气地回礼,心里莫名其妙,怎么就百闻了?她也没那么有名吧? 本以为他们是来跟大哥拉近关系的,谁知却总是问她一些问题,可念过什么书?有什么喜好?身上的衣裙可是自己绣的云云。 第548章 改变主意了 游锦起先还答了两个,眼瞅着大哥眼里不耐起来,也就懒得作答,她为什么要回答这些? “你们还有事吗?” 游砚不客气的语气让那两人脸色尴尬,吭哧了两句离开了。 游锦歪了歪头,后知后觉道:“他们该不会冲着我来的吧?就跟给大哥丢帕子一个意思?” “你不用理会,都是些不知所谓的人。” 什么玩意儿也敢往锦宝面前凑? 但居然还没完,来了不少人,有游砚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多多少少都会与游锦招呼。 有的客气委婉,不失礼数,游锦则也客客气气回应,有些说话跟从小没人教似的,语气高高在上,跟她说话像是屈尊纡贵一般。 都不必游锦发作,游砚先将人赶走,一点情面不留,管他是哪家的,能不能得罪。 游锦夸张地捧着脸,“我如今行情这么好吗?真不愧是新科探花的妹妹!” 游砚还是那句话:“不必多理会,不过是些浅薄的东西。” 以为他们兄妹没有家族依仗,一个个态度轻佻地过来试探,有没有得罪他们不知道,自己反正是被得罪了,方才来放肆的,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记下了。 虽然他们家势力不大,但他心眼小啊。 除了来找游砚打招呼的文人,还有小娘子特意来找游锦。 当然她也都不认识,对方却很客气地说久仰,那她也只好也客气客气,当然那些小娘子的眼睛若是多放在她身上,就更值得相信了。 不过小姑娘们借口虽找的蹩脚,态度却都很不错,有些能说得上话的,游锦也愿意跟她们多聊几句。 左右是散心,闲着也是闲着,游锦过了会儿说想去别处走走。 刚好又有人来找游砚,游锦就让他招呼着,只是随意绕一绕,一会儿就回来。 有圆圆和星星陪着,游砚也就应了。 山顶风光着实旖旎,移步换景,还有造型别致的观景亭,上面约莫有身份贵重的人在,去往亭子的步道口有人守着。 游锦只看了两眼,正打算去别处,亭子里下来一个小丫头,疾步走到自己面前:“锦娘子,我家大人有请。” “你家大人是?” “我家大人姓盛。” 游锦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拒绝,又听那丫头说:“大人说,是关乎娘子兄长之事,娘子若不愿就罢了,只日后怕是会后悔。” 与大哥有关,不得不说把游锦给拿捏住,她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让圆圆星星在这里等她一下,随着小丫头往亭子里去。 这个亭子果然是观景的好去处,能居高临下,将整座山的景致尽收眼底,又做了挡风的壁障,里面被盛家的下人布置得舒适风雅。 盛翊端坐在椅子上,见到游锦,习惯性地上下扫视一番,微微扬起嘴角:“怎么说也是探花的妹妹,怎的还这般素净?莫不是他得的好处不愿用在你身上?” “你要说什么有关我大哥的事?” 见她这般态度,盛翊不怒反笑:“也是,你如今能依仗的只有那个游砚,也难怪会如此在意。我改变主意了,决定将你认回盛家。” 第549章 眼界浅薄 游锦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不必太过震惊,怎么说你也算是我的骨血,一直漂泊在外也不是个事,人上了年纪总还是会心软,将你认回来,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盛翊都担心她高兴得失了分寸,提醒她道:“只是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是要一切从简,过几日我领你回去见一见……” “盛大人是昨日没睡好,梦魇了?” 游锦打断了他的话:“怎的说起胡话来?什么骨血什么认回去?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盛翊眉头微皱,对她打断自己话的举动很不满意。 “没人教过你要尊重长辈的礼数吗?” 游锦满眼无辜:“实在抱歉,身为医者的毛病犯了,只是盛大人,癔症不是小病,得尽早找大夫看一看才好。” 盛翊看着她,沉默片刻后慢慢眯起眼睛:“你不想回盛家?” “大人说笑了,那又不是我的家,说什么回不回的?” 游锦木然地弯着唇角:“大人许是找错了人罢。” 盛翊眼里渐渐冷下来,忽而嗤笑一声:“是以为你那个便宜兄长有了点本事,就忘乎所以了?还是养在山野的缘故,眼界如此浅薄。” 倒是跟她的阿娘一样天真。 “盛家可以给你的东西,远不是游砚能给得起的,你回去好好想想,我暂时还有耐心。” 盛翊只觉得她愚蠢,聪明人根本不可能会犹豫,也没办法,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娘子,能懂什么? 再说,这事儿也由不得她,今日只不过是与她说一声罢了。 被盛家的下人请下亭子,圆圆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吗?阿锦姐姐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 游锦回过神,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笑,“没事,听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们回去吧,不然大哥要着急了。” …… 之后游锦尽力让自己一切如常,跟他们玩游戏,收集一些漂亮的叶子,采花簪在发髻上,玩得还算开心。 只是等回去后,游砚悄悄将圆圆叫到一旁。 “你们在山顶闲逛时可遇到什么事没有?锦宝怎么回来后有些心不在焉?” 圆圆愣了一下,没想到游砚能看出来,于是照直说了。 “你说请她的那个大人姓什么?” “好像是……姓盛,我听那个侍女是这么说的。” 圆圆有一瞬间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但是抬头看又没看出异样。 游大哥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笑着朝自己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好。” 圆圆走远了,无意间回头又望了一眼,游大哥站在树荫下,阴影将他全身笼罩其中,看不清面容。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转回头晃着脑袋,自己在想什么?怎么会觉得游大哥的表情可怕呢?真是好笑。 游锦难得手里没在做事,只坐在窗边发呆。 盛翊到底是什么意思?认真的吗?他之前不是说不会与自己相认?他说话都是放屁吗? 游锦磨着自己雪白的贝齿,磨出恶狠狠的动静来。 第550章 不要脸 不过管他怎么想的,只要自己不承认,他应该也没证据才对。 晚上洗澡的时候,游锦把自己浑身上下找了一遍,还让圆圆帮自己看了后背她看不见的地方,确认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胎记之类。 又旁敲侧击问了大哥,他们小时候的襁褓可还留着,得知早已经没了,游锦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从鼻子里呼出两股气,游锦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说是就是啊?问过自己没有?她就是游家三房如假包换的小女儿,自小到大有迹可循,盛翊再了不起,也不能从街上随便挑一个长得漂亮的就说是自己女儿吧? 游锦暂且安了心,但也暗中留意起盛翊的事。 之前只当陌生人浑不在意,但如今不一样,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总要了解对方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你说盛翊盛大人?那可不得了,盛大人在官场多年,深受陛下信赖,盛家在邺城也是数一数二的清贵,盛大人只为皇上办事,虽品阶不是最高,但朝中无人敢得罪他。” “盛大人年轻时,可是大邺有名的俊美郎君,不知多少小娘子做梦都想嫁给他,后来他娶了周阁老的孙女,也是有名的郎才女貌,成就了一段佳话呢。” “盛大人的仕途可谓平坦光明,自身才华横溢,又有岳家助力,一辈子都顺顺当当的,令人艳羡。” “不过我这儿有个小道消息,说盛大人近来有些小麻烦,也不知是真是假。” 季薇问游锦为何忽然对盛翊这样感兴趣? 游锦撇撇嘴:“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多知道些有备无患。” 如此高高在上的盛家,如此显赫尊贵的地位,为何忽然想起自己来? 游锦原以为,是不是因为大哥的缘故,想要借着自己与他拉近关系。 但听盛翊提及大哥的语气又不像。 莫不是瞧中自己长得漂亮,想认回去摆布她的婚事? 祁衡说越是地位显赫的达官显贵,就越是会将自己子女的亲事当做筹码,游锦觉得自己可能触及到了真相。 那这人也太不要脸了! …… 游锦本着邪不压正的精神,一身正气地只当他没出现过,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没想到的是,盛翊没有再来找自己,却是找上了大哥。 还特意使人来告诉自己,诚邀她去见证激动人心的一刻。 游锦在心里把盛翊骂得狗血淋头,忐忑不安地跟着去了,被领进一家酒楼的雅间里。 那屋里没半个人,领她来的下人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将墙上挂的一幅冬日雪景图取下,那里居然有两个洞! 大邺的人是会玩的。 游锦将信将疑地过去,果真从洞里隐约瞧见了大哥的身影。 她知道就是自己这会儿闯到隔壁去,盛翊也还是会将她的身世和盘托出,到时候她要如何直面大哥还没想好。 正犹豫着,游锦听见了大哥的声音。 “盛大人邀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另一边,盛翊坐得稳如泰山,手里转着一只茶盏,浅啜一口,品得有滋有味:“稍安勿躁,小游大人也尝尝这茶,圣上赐下的贡品,别处喝不到。” 第551章 有些失望 “多谢盛大人好意,只游某还有些事情要做,恐无法在此耽搁。” “年轻人呀,何必如此急躁?我对小游大人很是看好,圣上虽还未将重任托付于你,但以你的聪明才智,早晚会得到重用,无需急于一时。” 盛翊隐隐感觉得到游砚对自己的态度微妙,也不奇怪,他几乎就是照着想要走自己的路,难免会对自己有敌意,不过无妨,朝堂这种地方,不是靠着一点圣上的好感,一些自以为是的才华就能玩得转的。 盛翊根本没把他当做威胁,不过是沾了长得好的光,圣上是喜以貌取人,但最后看重的,还是能力。 他们雅间的门上忽然传出三声轻响,盛翊的嘴角勾起,余光往游锦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吓了她一跳。 他见游砚没有品茗的心情,也就将茶盏放下。 “今日请你来此处,是有一件事要告知,小游大人有一个妹妹是不是?我偶然得见,发现了一件事。” “你那妹妹,事实上是乃是我当年流落在外的女儿,并非是你的亲妹妹。” 游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疯狂在心里骂盛翊是个,却是紧紧地盯着大哥。 会把自己喊来看,盛翊存的什么心思不难猜,他是想让自己亲眼看到大哥的反应。 一个疼了这么多年的妹妹,居然不是自己真正的亲人,对任何人来说怕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游锦知道一旦盛翊要认她,这件事就注定隐瞒不住,她不在意盛翊打的算盘,只关心大哥知道真相后,会作何感想。 心跳声砰砰地在耳边,游锦努力不让自己逃开,又想看又害怕,掐着手屏住呼吸等待。 游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平静地开口:“盛大人怎会说这样的笑话?我的妹妹,自小与我一道长大,从未离开过村子,如何会是盛大人的女儿?” 游锦:……嗯,也是,大哥是个很理智的人,一下就找到了关键。 盛翊道:“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与你说笑?” “那我便不得而知了,如此荒谬的话,恕我实在无法相信。” 盛翊用一条手臂支住脑袋,漫不经心道:“我有些失望,本以为小游大人是个聪明人,会给出更聪明的反应才对。” 果然是稚嫩,既然自己这么说了,那么此事不论真假,他不想触怒自己,都不该反驳。 还以为是个可以用一用的棋子,感情用事者,难成大事。 游砚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悔意:“让大人失望实在抱歉,大人可还有别的事?” 他已起身,与盛翊一高一低对视,不避不让,已然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盛翊慢慢地眯起眼睛,半晌才道:“既如此,那盛某就不留了,只是真的不会假,总有一会相信我说的话。” 游砚不置一词地离开,游锦才发现自己掌心和后脖子都是汗。 她从墙壁上离开,扶着扶手坐到椅子里,脑袋还紧张得嗡嗡的,要缓一缓。 第552章 你谁啊? 大哥并没有对此事表态,他只是觉得不信,虽在情理之中,游锦的心还是落不下去。 若有一日盛翊有证据了呢?他能证明自己确实不是游家人,到那时,大哥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盛翊缓步走进来,表情虽仍旧闲适,但也能看得出不是多高兴。 “你想当做依仗的人,也不过如此。” 游锦怒了:“怎么不过如此?没合你心意就不过如此?非得是对你阿谀献媚才叫聪明?你未免也太自大了。” 大约没什么人敢这么跟盛翊说话,尤其还是晚辈还是小娘子。 盛翊脸上的闲适也要维持不住,眉头皱了起来,不怒自威。 游锦理都不理他:“我说的不对吗?你这样到处乱认女儿的举动,难道就很合理?退一万步就算我与你有关系,一日不曾养过,你有什么资格来认?别人种的树你来摘果子,你怎么这么厚颜无耻呢?” “放肆!谁准你这样与我说话?如此没有教养,乃盛家之耻。” “那你别认啊?我求你了?” 游锦很少这样尖锐,盛翊找上大哥的举动可把她气坏了。 “好像我多稀罕你们盛家似的,张口闭口教养教养,你教了吗?你养了吗?莫名其妙冒出来对我说教,你谁呀?” 游锦腿脚恢复了力气,噌的一下小爆竹似的站起身:“你引以为傲的盛家我根本不稀罕,我也不是你女儿,大人也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强行认女儿也太不体面了,没的让人看笑话。” 盛翊脸色很难看,在他看来,自己松口肯让游锦认祖归宗,那是她该感恩戴德的事,她居然还不愿意? 游锦头都没回地走了,盛翊磨着牙齿,牙尖嘴利的丫头,真以为她有资格做盛家的女儿?若不是…… 既然给他们敬酒不吃,那就怪不得他了。 …… 回到小院子门前的胡同口,游锦的脚步迟缓下来,她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大哥。 其实大哥应该很快就能察觉出不对劲来,游老太对他们一房反常的态度,难道不奇怪吗?若没有弄清楚,盛翊这种身份的人,也不会轻易把这种事说出来。 大哥那么聪明,自己能想到的事,他又怎么会想不到? 游锦在小院子门口跺着小脚脚打转,转着转着忽然有人叫她。 “锦宝,怎么不进去站在这儿?” 游锦身子一僵,慢吞吞地转过头,为什么大哥会在她身后?他不是先走了吗? 游砚笑着过来,举了举手里的东西:“给你买的方记梅子酥,还热乎着,赶紧进去洗手尝尝。” 方记在离那家酒楼好几条街外,游锦只说过一回喜欢吃,大哥时常会特意绕路去买。 游锦将油纸包捧在手里,果然还暖呼呼的。 她低着头,吭哧吭哧地说:“谢谢大哥。” 游砚笑起来:“跟大哥说什么谢?走吧,咱们回家。” 梅子酥香甜可口,再配上一杯茶,滋味绝佳。 只是游锦今儿心里藏着事,有点吃不出味道来。 第553章 怎么就不是了? 大哥仍旧还是平常那样,半点看不出盛翊的话有对他造成影响。 可越是这样,游锦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在食不知味的情况下吃完了晚食,游锦拽住了游砚袖子。 “大哥,我有事想跟你说。” 游砚好像沉默了一会儿,也可能是游锦太紧张的错觉,过了会儿,听见他声音温柔地应下,“好。” 去了书房,游锦看着背对着她整理书桌的大哥,嘴唇咬得发白。 可与其让盛翊找到什么证据,她更想自己亲口跟大哥说。 她不想再如同今日这样,只敢偷偷摸摸地趴在墙上看,不管大哥是何反应,她都该亲自面对才是。 哪怕大哥从此无法再将自己当做妹妹,也总比自欺欺人来得好。 游锦不断地深呼吸,还没开始说什么,就被自己悲观的想象搞得情绪低落,鼻子不由自主地酸了起来。 要真是那样,她肯定会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得要哭它个三天三夜也缓不过来…… “怎么这样的表情?谁欺负我们锦宝了?” 游砚笑着道:“跟大哥说,大哥帮你讨公道。” 游锦差点哭出来,努力调整情绪,两只手握成小拳头搁在自己膝盖上,给自己加油鼓劲。 “盛翊今日找了大哥是不是?其实,他更早的时候就来找过我,早在景州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他……” 张开了口,游锦一鼓作气全说了。 说景州时盛翊就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世,说她在回小青山村后,特意去游家试探过了游老太,从她的反应来看,可能是真的。 她当时没说出来,是因为盛翊亲口说过不会认她,她也不想跟盛家有任何关系,便想当此事不存在,她只想当他们的妹妹…… 游锦的头越说越低,说她逃避也好,她真的不敢去看大哥此刻的表情。 会不会怪自己瞒下了这么重要的事?会不会失望自己真的不是他的妹妹? 游锦一边告诉自己总是要面对的,别抱着能躲得过去的侥幸心理,一边又难受得嘴角直往下扁,眼睛睁得大大的,怕在里面打转的泪水不小心掉下来。 她一股脑把该说不该说的反正统统说了,连同自己的勇气都一并耗尽。 然后捏着拳头低着头,好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每一秒钟都觉得无比煎熬。 但这样的煎熬却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听见大哥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还是从前那样:“我知道了,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晚上见你没吃多少,一会儿让花婶给你下碗面吃。” 游锦猛地抬头,大哥眼里真的在笑,大约是瞧见了自己发红的眼眶,他还轻轻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方帕子。 “为这点事儿不值当,你这样,我倒是要伤心了,定是我这兄长当得不好,才让你为难成至此。” 游锦攥着帕子,圆圆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睁着,表情难得显得不那么聪明:“可是,我可能,真的不是你的亲妹妹,也没关系吗?” 游砚许久不曾捏她的发髻,这会儿抬手捏了两下,“一同生活这么多年,怎么就不是了?就算你不认我,我也是要认你的。” 第554章 不怕了 “我才不会不认!” 游锦“嗷”的一声,小狗一样扑过去抱住游砚,从景州起就在心底积攒的不安一下子溃散,也顾不得是不是不合适,头埋在游砚怀里哇哇哭,一边哭一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还怕大哥要不认我呜呜呜呜吗,我都怕死了,天天晚上做噩梦,梦到你们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游锦平日里豁达随性得好像不似她这个年纪一样,成日喜欢弯着眼睛,时时都在笑,极少哭出这种动静来。 游砚举着手,然后慢慢地拥住,轻轻摸着她后脑勺安抚,“小傻瓜。” 眼睛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冷下来。 盛翊随意玩弄人心他不管,但让锦宝难受成这样,看样子给他找的麻烦还是太小了。 游锦好半天才缓过来,哭完没了力气,坐回椅子抽抽噎噎,游砚给她擦了脸,去了灶房一趟,很快端回来一碗香喷喷的面。 “该饿了吧?圆圆给你做的,快吃吧。” 游锦确实饿坏了,人放松下来才察觉到饥肠辘辘,一碗面下肚,饱足又安心,人也好像重新活了起来。 “大哥,那盛家那边……” “我会盯着,盛翊是朝廷命官,再位高权重,也不能明抢人,他虽看着只效忠圣上,私底下却与五皇子景王私交甚密,想来已是在为之后打算,二皇子三皇子不会坐视不理。” 虽这两位皇子在吏部朝考一事上吃了挂落,但到底比景王年长,在朝中也拥有自己的势力,盛家要将宝压在景王身上,也要看他受不受得住压力。 不过盛翊与景王的事,朝中几乎无人知晓,若非锦绣阁的人发现了端倪,游砚也不会觉得他与景王有什么关系。 只是在察觉后,才渐渐看明白盛翊做的一些举动。 听大哥说得这样笃定,游锦终于放了心,反正大哥说了,不会不认她,盛翊再反复无常莫名其妙,她也不会觉得怕了。 …… 殷桑得到消息,盛翊派了些人去往小青山村。 他本以为盛翊是受了景王示意,要调查自己这些年在川蜀道的过往,找了游砚一合计才知道,居然还有游锦是盛翊女儿这么一件一言难尽的事。 殷桑见游砚说得坦然,心里知晓了他的决定,“这么说,盛翊此举是要去寻证据?他要认锦宝?” “若我没猜错,他是为了帮景王拉拢如妃。” 如妃膝下无子,却深受圣眷,世人毫不怀疑,若她为圣上诞下皇子,圣上会毫不犹豫地立他为太子。 如今几位皇子都在争取如妃,贤王和瑞王隔三差五一个献名医一个去祈福,瑞王王妃甚至为了如妃在庙里一住就是好几个月,然而她依旧缠绵病榻。 “前阵子出现在锦岚的那个女子,我听锦宝提过她症状,与传闻中如妃的病症很是相似,那或许是为了探一探锦宝的医术才被送来的,不过我并没有证据,只是在这之后盛翊便要与她相认,应是错不了。” 第555章 特别好的事 殷桑沉吟片刻道:“景王在朝中一向低调,瞧着远没有贤王和瑞王呼声高,只我归朝以来,见着的一桩桩一件件,当中都隐约能窥见景王的手笔,此次朝考舞弊一案,亦是如此。” 游砚:“大皇子端王常年镇守边疆,朝中却总有风声揣度他忠心,此种风声便是出自景王之手,当初四皇子康王亦是他提议搬去行宫养病,远离朝堂。” “他瞧着不争不抢,私底下却一点点在铲除威胁,若非殿下归朝,让他有了紧迫感,或许仍旧不会露出马脚。” 殷桑问:“那如今你打算怎么做?这会儿再去追盛翊的人怕是来不及吧?” “无妨,最多鱼死网破,我也不会让他把锦宝抢走。” 殷桑心里猛地一跳,游砚语气平静,好像只是说说一样,但他知道游砚从不妄言,他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也……未必就要如此,我也不会坐视不理,只不过盛翊是景王的人,他派去的人若是查到我与锦宝的关系,到时就算相认一事作罢,他也有可能会对锦宝不利。” 倘若游锦当真能治如妃的病,景王必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如妃成为自己的助力,游锦就危险了。 “我与你同出川蜀道一事,也会被人诟病,这个我来想法子。” 殷桑与他们明面上划清界限,对他们更好,他不希望将游锦卷入争夺皇位的斗争中。 游砚不置可否,他其实不在意,自己为殷桑效力这件事迟早要暴露,不过能迟一些也好。 …… 游锦在与大哥坦白过后,一身轻松! 吃饭也香了,睡觉也沉了,脸色也变得越发光彩照人了。 姜茵瞧见她的模样都忍不住问:“可是有什么好事?” “是呀,特别好的事。” 游锦嘿嘿嘿地笑,她不用再提心吊胆,害怕被大哥知道真相不认她这个妹妹,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姜茵虽不知,看见她高兴自己也觉得高兴,扶着腰慢慢地做着一些伸展。 “近来觉得身子沉了许多,女子受孕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听郡公府给她请的嬷嬷说,她的状态和怀相与其他人比起来都是好的,有些人到她这个月份,腿都肿得不宜走动,她却依旧步履轻盈。 “锦宝,还好有你,不然我恐怕要遭罪了。” 景州姜家知晓她有孕,特意让她的母亲过来照顾,带了许多东西不说,还带了家中用惯了的稳婆。 “你是不知道,那人一瞧见我就说我腹中孩子怎的这么小,就要给我改了每日的饭食,说只有孩子在肚子里养得壮壮的日后生出来才更健康。” 从游锦这里学了不少的姜茵根本不理会她,养的壮壮的也要她有命生出来!她只是个容器吗?只要孩子健康就行了? 她母亲为此还责怪她不听话,说家里几个姐妹都是这样的,怎么轮到了她就这么些歪理? “可我大姐就是生产时伤了身子,到如今一年能出门的日子屈指可数,因为身子弱不能亲自教养孩子,只得将孩子养在婆母身旁,为此我娘没少跟我念叨,这会儿却又全忘了。” 第556章 真来了 从前姜茵不觉得什么,等到自己嫁了人有了孕,一些事情好像自然而然地有了新的看法。 “都说郡公老夫人待我宽厚,因着善娘子的事,她确实没怎么为难我,却也给我立了两日规矩,只那两日,足以让我体会到做人媳妇的不易,她们也是这么过来的,也都吃过苦头,却在成为婆婆之后,也要让自己的儿媳妇吃同样的苦头。” “我娘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过当年如何受我奶奶磋磨,等我哥哥成婚时,她又得意洋洋夸耀自己拿捏我嫂嫂的手段。” 见姜茵眉间郁结,游锦打断她,“好了好了不想了,你这会儿最不宜动气,她们说的那些你不听就是。” 姜茵又扬起了下巴,“对,我都不听,任她们怎么说,我按着我的步调来,我娘气得说她不如回去景州,我连回去的礼都给她备好,她又说不走了。” 姜茵还挺遗憾,想着是不是自己的态度不够恳切,她真的不需要什么照顾,孤身一人嫁来邺城,她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一个人承受。 且还有锦宝在呢,会告诉她真正为了她好的建议,会想办法开导自己,让自己看到不一样的路,而不是只会一味地让她忍耐,说什么忍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的屁话。 “我前两日在府里实在闷得慌,去了一回赏花宴,宴上遇见之前也算聊得来的一个小娘子,她说她阿姐也正有孕,却不知为何受罪得很,见我能吃能跑惊异不已,我就把锦岚跟她说了,只是也不知会不会找来。” 游锦道:“会不会都好,等你平安生产,还愁无人登门?你安心养胎就是最大的帮忙,多出去走走也好,只不要累着。” “哪里能累得着?我还没走多远,郁朔就要叫滑竿来抬,我去赴宴他非要也跟着,他都没有正事要做的吗?” 姜茵真觉得麻烦,本来打算好的,赏花宴上多走走,跟人说说话聊聊天,还想也玩一玩投壶之类,因为有郁朔碍手碍脚,玩得着实不畅快。 “我也不与他计较,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在意也是难免,我就忍他几个月。” 姜茵每日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妥妥当当,并没有分给郁朔的部分,奈何他总来自己这里打乱她的步调,她实在烦心,去跟老夫人请示了是否要给郁朔纳妾。 选个品性好,忠厚老实的,不拘是何种门第的娘子,她都会善待。 谁知老夫人说,这事儿她已经跟郁朔提过,结果郁朔不肯,还说此事往后不可再提。 “看着当真是要给善娘子守身了,老夫人还让我去劝一劝,我如何劝?” 姜茵才不想搅和进去,那她就既不建议也不反对,“不过至少他没在我面前提过善娘子,还算是识相,不然我肯定是要翻脸的。” 其实姜茵还挺遗憾,那样的话,郁朔肯定有一阵子不会想见到她,如今想吵架都找不到借口。 她在锦岚待了小半日,游锦特意让人给她准备了合适的饭食,然而还没到饭点,她说的那位小娘子的姐姐出现了。 挺着个肚子,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艰难地从车上下来,肚子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大,人却显得很是臃肿,只是从外面走进来这两步路,都能让她气喘吁吁,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 游锦见状心里一紧,那人却瞧见了正在玩一只竹球的姜茵,脸上欣喜地过来。 “郡公夫人有礼,舍妹听闻您会时常来这里,我起先还不信,没想到正巧遇见。” 她看姜茵的眼神里有止不住的羡慕,同样是有孕,怎么姜茵看起来就这样轻盈,气色也好,若是不看腹部,根本就不像一个有孕之人。 第557章 你懂得什么? 再看她自己,稍微多走两步路都做不到,原先纤细的身材肿胀无比,脸色蜡黄,不擦粉都出不了门,跟从前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姜茵与她打招呼,赶紧请人坐下:“你就是吴娘子的姐姐?我听她提起过你,她对你十分关心,真是令人羡慕。” 吴娘子笑了笑:“原本今日她也想陪我一道来,只实在走不开,我又急着想来看一看,见到郡公夫人真在此处,我也就安心了。” 尤其见她这样康健,吴娘子立刻看向游锦:“可是你为郡公夫人调养的?” 游锦一直盯着她看,见她问起,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询问自己可否能给她诊察? 吴娘子来此便是为了这事儿,于是被人扶着进了诊察间。 细细诊察过后,游锦的表情严肃起来,吴娘子的肿,并不是简单的水肿,她的脉象盛而胀,还有眩晕、心悸、尿浊等症状,都是妊高症的表现,在她生活的年代都是孕产妇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吴娘子觉得不适后可瞧过大夫?” “自是瞧了,每月也都请大夫来看,只是家中有姊妹有孕时也曾如我一般,吃过一些药,却不很管用。” “大夫说没事?” 吴娘子笑了笑:“是呀,说并无大碍。” “那与你相仿的姐妹生产平安吗?” 她脸上的笑容渐消,然后摇了摇头:“那是我二姐,也不知怎么的运气不好,竟没能挺到生产之时……” 大约是瞧着游锦的表情太过严肃,吴娘子渐渐停了话语,脸色隐隐发白:“游娘子问这话,莫不是我有什么不对?” “你先不用太紧张,只是你说的偶有眩晕心悸,水肿不退,还是应当要重视起来,之前大夫给你开的药先不要再吃,吴娘子有孕在身,不好轻易用药。” 游锦怕自己吓着她,连忙放软和了面容,声音也平静温柔下来:“女子有孕确实会有许多不便不适之处,有些甚至会威胁到性命,但只要控制得当,就能减轻危险。” 陪着吴娘子来的嬷嬷突然出声:“小娘子自己都还未成亲生子,能懂得些什么?女子有孕皆如此,肚子里揣了一个,身子哪有不重的?何至于什么危险不危险?生孩子都这样。” 游锦看了看她,又将目光挪回到吴娘子身上:“你如今应当稍微克制每日餐食,不要让体重增得太快,一些腌渍类或是油腻的东西尽量不要去碰,多用些奶呀豆呀……” 她还未说完,那嬷嬷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你这是什么大夫?我家夫人怀着孕呢,正是万万不能亏缺的时候,你倒好,还让她少吃东西?她不吃,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你这不是害人呢吗?夫人,我们回去吧!” 嬷嬷立时就要把吴娘子扶起来,游锦一边抓着吴娘子的手腕,万分认真道:“要想孩子健康,首先你这个母亲得健康,若放任不管真的会问题。” “我说你这个小娘子是怎么回事?今儿我家夫人就不该来这里!你快放手!伤着了我家夫人你担待得起吗!” 第558章 急症 那嬷嬷上来就要扯游锦的手,她先一步放开,只眼睛依旧紧紧地盯着吴娘子。 吴娘子目光闪烁,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字,任由两个嬷嬷扶着她慢慢走了出去。 姜茵进来问:“出什么事儿了?方才听见你们在里面可是有争执?瞧着她们离开时脸色也不太好。” 游锦把吴娘子情况有点危险的事儿说了:“身边伺候的应是夫家的人,只是听见让她控制饮食就不愿意了,生怕饿着肚子里的孩子一点,可要当母亲的人已经都这样了……也不知我说的她愿不愿意相信。” 她这里再着急,吴娘子不当一回事也白搭。 姜茵安慰她:“也没办法,大邺女子嫁不嫁人都是这般无力,极少能凭着自己心意做事,吴家那边我会想办法跟她妹妹说一说,看能不能劝劝……不过,真的很危险吗?” “她的情况,有抽搐或昏迷的危险,也可能会造成胎儿缺氧甚至死亡,严重的话,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都保不住。” 姜茵倒吸一口气,手下意识地落在小腹处,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可生孩子就是这么可怕的事,尤其在大邺,医疗水平有限,就更令人胆颤。 游锦盼着吴娘子能再来锦岚,她回去后还特意研究了一下该如何控制,可惜的是,吴娘子没有再出现过。 只是在一个雨夜,游锦已经吹灯歇下了,小院子的门却被拍得震天响。 很快星星来了后面说,有人上门求诊,正是吴家娘子,想请游锦赶紧过去,说是人已经快不行了。 游锦急匆匆地穿好衣服带上医箱,大哥已经等在了门口:“我陪你一道过去。” 来不及多说什么,两人上了车,在车上她才得知,吴娘子已经晕厥,大夫来了也束手无策,照顾她的嬷嬷忽然想起游锦曾经说的话,这才慌不择路地赶紧派人来请。 游锦的嘴抿成一条直线,再多也问不出什么,只有亲眼见了人才能判断情况。 马车在雨里跑出了风驰电掣的感觉,到了地方,游锦跳下车,游砚一手拎着药箱一手给她撑伞:“慢些,别摔着。” 他将游锦送到后院,有人过来招待他,将他请进了花厅里。 游锦则直奔吴娘子的院子,那里灯火通明,里面的人瞧见了她纷纷把路让开,屋里隐约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人呢?怎么还没有到?我阿姐全须全尾地嫁到你家,如今却变成了这样!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是凶手!” “吴家婶子你也劝劝,这叫什么话?姚娘肚子里怀着我家的种,我们怎么可能会害她?这谁也不想的……” 游锦进去后,内间人满为患,吴家母女守在床边,一个沉默不语,一个满脸焦急,另一位婆家的长辈,瞧见了她之后眼睛一亮,“这不是来了吗,你快给我媳妇看看,究竟是怎么了。” 躺在床上的吴娘子肚皮耸着,人已经没了意识,游锦进来时在外间见到了一个大夫,这会儿又闻到了药味,“她方才用了什么方子?拿来我看看。” 一边说,一边放下药箱上前诊断。 第559章 我看谁敢 片刻后,外头哗哗地下雨,屋里的气氛却凝固得令人窒息。 半晌,吴娘子的婆婆断然拒绝:“不行,都这个月份了怎能拿掉?孩子不是还有动静吗?” “很快就会没有,也会把母亲给拖死。” 游锦转向吴家母女:“得尽快做决定,迟了,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救不回来,吴娘子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 吴小娘子想也不想说:“当然是救我阿姐!母亲,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阿姐不成?” 吴母还没说话,吴娘子婆婆又再次扬声:“姚娘如今是我家媳妇,生是我家的人,死也是我家的鬼,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腹中的可是我家的骨血,谁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她说完,把旁边的稳婆叫过来:“这个月份的孩子若取出来也有活下来的可能是不是?” 稳婆余光看了吴家人一眼,低着头道:“或可一试?” “既如此,那就趁着孩子还活着,把他取出来。” 游锦拳头都硬了:“你们这么做就是在杀人,吴娘子必死!” 人都昏厥了怎么取?剖腹产是可行,可这里是大邺!哪里能够做什么手术?无非是强行剖腹,提前舍弃母体的性命,去赌那一点点可能性。 吴小娘子跳起来挡在床前:“我看谁敢动我阿姐一下!娘,你说句话呀!她们这是要杀了我阿姐!” 屋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起来,一直低头不语的吴母终于开了口。 “只要姚娘不再是你家人,你就无权决定她生死,既如此,这门亲事,就作罢,我要把姚娘带回去。” 她说完看向游锦,语气里带着微微哽咽:“游娘子,姚娘可还能坚持?” 游锦方才已经给吴娘子下了针,保守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力,只尽量不要多耽搁。” “那我们这就回去。” 然而事情哪里有这般容易?吴娘子的夫家怎么可能会同意? 都不必主人发话,下人已经将门口守了起来,谈不到一块儿去,也就不必多说什么,“去请大夫进来,将我孙儿取出,若能成活,我必有重赏。” 吴小娘子尖叫着拿起手边的梅瓶抡起来:“我看谁敢!你们竟敢草菅人命,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婆家人笑起来:“小娘子真会说笑,我家儿媳运气不好难产而亡,我们自然也很难过,定会竭力养护她留下的孩子,与王法何干?今日也劳烦亲家来这一趟,我这就让人送你们回去。” 吴母站起身来,她身形娇小,却站在床前动也不动,“姚娘便是出嫁了也是我的女儿,你们袁家不把她的命当命,这门亲事就作罢,我做得了主!我看谁敢动我女儿一下!” 这般决绝的态度,将袁家的人震慑到,竟真不敢再上前,袁母却催着道:“还愣着做什么?别闷坏了我孙儿,是她自个儿运气不好,旁人有孕也没像她这样麻烦,能怪得了谁?” “你胡说!我都听说了,阿姐那么难受想治一治,你们偏不许,若早些听游娘子的话,阿姐又怎么会这样?就是你们害的阿姐!” 第560章 大人救命 袁母懒得跟她们掰扯,“把她们拽开,别耽误了我孙子活命。” 吴小娘子手里的梅瓶当真砸了出去,敲在一个嬷嬷的肩上,“当啷”一声碎开,那嬷嬷“嗷”的叫着歪倒下去。 吴小娘子又快速从地上挑了一片瓷片攥在手里,对着剩下的人:“谁敢上前来?你们家孙子的命是命,我阿姐的命就不是命?你们休想动她一下!” 袁母气得眼睛通红:“这就是吴家小娘子的教养?我看往后谁还敢娶你!” “我就是绞了头发去当姑子,青灯古佛一辈子,也不会让你们害死我阿姐!” 游锦顾着吴娘子这边,摸着她的脉搏心里发愁,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拖时间长了,真的就救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游锦耳尖地听见了大哥的声音。 她迅速穿过人群跑过去,却被门口的人拦住,于是只能扬声道:“大哥!袁家的人把门守住了不让我出去。” 没等游砚说话,另一个声音便呵斥起来:“这群奴才都给我滚开!” 门被推开,游砚快步进来,低声问:“你没事吧?” 游锦摇着头:“我没事,可是……” 她扭头看向内间,虽被屏风挡住视线,隐约仍能见到几人还在僵持。 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游锦一直惦记着吴娘子,转身又赶紧进去。 袁家大人对游砚态度客气道:“游大人莫担心,府里绝不会为难令妹,哎呀我若早知晓他们要去请的是游大人的妹妹,我肯定不会如此草率。” “袁大人客气,家妹自幼心善,见不得人受病痛之苦,我不过陪着她走一趟罢了。” 游砚顿了一下:“只是府上的情况,似乎有些复杂?听着是要剖腹取子舍大保小?” 袁大人赶紧道:“没有的事,我那儿媳怀相不好,受了不少罪,内整日求神拜佛,就盼着她好起来呢。” 他话还没说完,吴小娘子炮弹似的从里面冲出来,握着瓷片的手鲜血淋漓,“她要让人杀了我阿姐!还不肯放我阿姐回家,这就是你们袁家盼着她好起来?” 吴小娘子吼完,猛地冲到游砚面前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大人救命啊!我阿姐因为他们的怠慢已经昏迷不醒,幸得游娘子肯出手相救他们却不肯,非要活生生剖了我阿姐的肚子取孩子,他们简直毫无人性!草菅人命!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袁大人表情明显紧绷起来,吴家这是要做什么?这种事,怎么好随便找外人相求? 问题是,这个游砚,说不定还真能做点什么。 他大半夜的在这里跟一个小辈不停说好话,就是不想得罪游砚,此人虽入仕不久,浑身却都笼罩着刚正不阿,不惧权贵的气质,是什么人都敢得罪什么话都敢说,关键圣上还就吃他这种正直无畏,多次逾越不仅不罚还有奖赏。 他要是把这事儿捅出去,真够袁家喝一壶,若是再牵扯到他妹妹,怕是一壶都不够。 第561章 生死由天 袁大人想去把吴小娘子扶起来:“哎呀这是怎么说的?怕不是误会,内人最是疼你阿姐,平日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怎么会害她?” 吴小娘子甩开他的手,还甩了他衣袖口的血珠子,跪在游砚面前不肯起身。 “求大人救救我阿姐吧,我们宁可没了这桩亲事,也不能让他们活活杀了阿姐,求大人相救!” 吴小娘子用的另外一只干净的手拽着游砚的衣摆,她也没别的招了,这是游娘子给她指的唯一一条可行的路,若也不成…… 游砚弯腰将人扶起来,然后转向袁大人:“事情究竟如何一问便知,人命关天,还请袁大人速速查明,天下百姓皆圣上子民,断不会无故叫人给害了,也不会无故被冤枉。” 方才锦宝面色焦急,怕是片刻都不好耽误,游砚不许袁大人拖沓,催着他把人喊出来问清楚。 袁母心里惦记孙子,觉得自己行事有什么错?一个儿媳和他们袁家的骨血比起来,那肯定是她孙子更重要啊。 袁大人余光瞧着游砚的脸色心里直打鼓,这种话私底下说说是没错,可问题若是由这个文人说出来,那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了。 他定了定心神,“游大人以为,此事当如何?” 游砚却看向游锦,游锦虽面色犹豫,却并没有纠结:“再拖下去,她会没命,我想救她。” 游砚于是转回了头,淡淡道:“结亲若是变成了结仇,那就不好了,您说是不是?” 吴母在此刻上前一步:“姚娘情况凶险,怕是不能善了,但若是让我把姚娘带回去,不论结果如何,吴家都不会再追究,姚娘与你们袁家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不再节外生枝。” 游砚似是随意地轻声附和了一句:“这倒也挺好,倘若吴娘子当真运气不好,他们也就不能指摘袁家,不然到时候,怕是真要变成麻烦了。” 袁大人沉默不语,袁家和吴家在邺城也算是有头有脸,两家门当户对才结得亲,若姚娘人已经没了倒还好说,偏偏还有的救,那蠢婆子明明可以拖一拖,非口无遮拦要剖腹取子,把吴家得罪了个干净。 怕是就算人活下来,两家也会因此生出嫌隙。 再加上这事儿又偏偏让游砚给知道了…… 袁大人当机立断:“那就这么办,人你们带回去,是生是死都是她的造化,与袁家无关。” 袁母哪里肯?她大孙子还在姚娘肚子里,带回去那不就没了? 可她刚张口,就让袁大人打断:“回你院子里去,事情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游锦顾不得袁家闹腾,立刻重新给吴娘子扎针,然后跟着吴家人马不停蹄地出门。 “这里离锦岚更近,先去那里吧。” …… 风雨夜,锦岚灯火通明,游锦熬了一个晚上没睡,才勉强从阎王手里把吴娘子抢回来。 得知姚娘还活着,吴母和吴小娘子相拥在一块儿,泣不成声。 两人将所有能求的佛祖天神都求了个遍,这会儿见到游锦,说她的命还在,吴母呜咽着进屋,游锦则拉住了吴小娘子。 “你的手也得赶紧医治。” 第562章 没有白疼 吴姣被瓷片割伤的手血是止住了,但伤口处模糊一片,也没有清理。 游锦带她去清创,方才在袁家威武异常的吴姣,这会儿疼得直吸气,连连恳求游锦能不能轻些。 游锦看了她手里不浅的口子道:“我以为你不怕疼呢,忍着些,得把里面清理干净。” 吴姣一边吸气一边哼唧:“怎会不疼?只不过那会儿顾不得罢了。” 她说她小时候,祖母为了拿捏阿娘要将她留在祖宅,是阿姐心疼她年幼,主动跟她换了,在祖宅一呆就是七年。 “我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年阿姐肯定过得很辛苦,那些辛苦其实本应由我来承受。” 因为她是阿娘最疼的幼女,只要她在祖宅,阿娘必受牵制,定是她们说什么听什么。 可那会儿吴姣才三岁,哪里能跟母亲分开?她的阿姐吴姚看不得她哭得要背过气去,于是代替了她。 “但阿姐那会儿也才不过七岁。” 吴姣扁着嘴,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她在爹娘身边受尽宠爱,阿姐却在祖宅被刁难受苦,等她及笄后才因为要议亲的由头被接回来,性子都好像变了个人,变得沉默恭顺,凡事能忍则忍。 “都是因为我……” 吴姣可能是疼狠了,不住地抽抽噎噎。 她说当初袁家来提亲,说的是天花乱坠,说什么肯定不会亏待了媳妇,会对她好云云,吴姚嫁过去后,吴姣每每问起她都说自己很好,让她们不用担心,却竟出了这样的事。 吴姣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擦着眼睛,也不知疼的还是哭的,身子轻轻颤抖着。 游锦清理好后给她上了药,然后用干净的布巾一圈一圈给她裹上包扎,低着头道:“别的我不知道,吴娘子肯定不会怪你,她只是心疼妹妹而已,并且她的心疼也没有白费,你不是也保护了她吗?” 游锦抬头朝她弯起眼睛赞叹:“你真的很勇敢,你救了你阿姐一条命呢。” 吴姣的表情呆滞了一瞬间,蓦的放声大哭,也不管游锦有没有包扎好,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发出惨绝人寰的痛哭声,好像想将这些年的愧疚统统宣泄出来才好。 游锦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大半夜的让外面人听见,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等吴姣哭痛快了,她擦了擦红肿的眼睛,也要去陪着吴姚。 游锦一道去看过,伸了伸懒腰,酸疼的脖子往后走。 回到锦岚后院的屋子里,游砚正歪在长榻上休息,她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大哥自入了翰林后,每日早出晚归,苏韶有时候都说他是不是也太拼了些,大哥每回只是笑笑,波澜不惊地说只是想快些在朝中立足。 游锦知道,是因为他们全无家族势力支撑,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大哥自己努力,想要在邺城生存,在遍地达官显贵的环境里不受委屈不被制衡,只有爬得更高。 昨夜若非大哥在,吴娘子怕是真的要被剖腹取子,哪怕吴家过后追究,可人已经没了,又有何用? 第563章 暂时没事 游锦看着游砚眼底的疲色,心中愧疚,没准袁家的事会给大哥带来麻烦,只因为她想救人,大哥便毫无顾忌地帮她。 自己只是做一个寂寂无闻的小医女似乎还不够啊,她也不能总指望大哥,她是不是也应该想办法再往上爬一爬? 游砚忽然醒了,扭头看了外面天色还早,又瞧见站在门口的游锦,下意识弯起嘴角:“怎么傻站着?吴娘子那里可顺利?你赶紧歇一会儿,治病救人也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大哥,袁家……” 游砚坐起身来轻笑一声打断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袁家那里你不必操心,你只记得,我这样努力勤奋,为的就是想让你能做想做的事,否则我为何要做这官?” 他有许多种办法能在大邺活得滋润,但想要名正言顺庇护锦宝,唯有入仕为官。 “你一晚上都没合眼,来这里先眯一会儿。” 他招招手,把长榻让出来,“等你睡着我就准备准备出门。” 游锦是真困了,也知道身为医者,不能让自己一直处于疲惫状态,于是二话没说倒头就睡,她以为可能还需要点时间入眠,结果几乎是躺下去的瞬间就陷入了黑沉中。 游砚给她盖了条薄毯子,又去把窗户关好,回身望着游锦的睡颜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星星和圆圆天没亮就把游砚和游锦换洗的衣服和随身的东西送来,圆圆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又默默地退出去,把门重新掩好,转身跟星星说:“你看着点时间,只要不会迟了就行,再让他们多睡会儿。” 屋里,游锦侧躺在长榻上,游砚靠坐在软椅中,两人都睡得香甜。 …… 游锦醒来时,游砚早已经离开。 她先去看了吴姚的情况,吴母和吴姣一直守到这会儿,在游锦诊察说一切正常后,两人才长舒一口气。 “那是不是说阿姐已经没事了?”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还需要继续观察,可能一会儿她就会醒,我先去煎药,你们也不要强撑,轮换着去休息,别到时吴娘子好起来你们却累病了。” 锦岚里有不少供人休息的空屋子,吴姣让她阿娘去休息,说她来陪着,她年纪轻精力好,几晚不睡都没事儿。 过了大约一盏茶时间,吴姚当真醒了过来,吴姣喜极而泣,哭得全无淑女气质,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说你醒了她很高兴。” 游锦端着一碗药进来,先放一旁凉一会儿,将哭得说不出话的吴姣拉去一旁洗脸,询问起吴姚的情况,顺便用平静的语气将一晚上的事大致告诉她。 得知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吴姚脸上的表情竟没有太大的变化,她轻轻抬起手举到眼前,肿胀的指节哪里看得出曾经的纤细? 她已经很久不敢照镜子,她们都跟自己说,这是正常的,有孕生孩子都这样,让她再忍忍,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吴姚的手又落回去,扭头想说什么时,虚弱的眼睛忽然微微睁大,“姣姣……” 第564章 先留在这里 吴姣立刻扑到床前:“我在我在,阿姐可是不舒服?哪里不舒服?你不要怕,我和阿娘都在这里,吴家人往后再欺负不了你,还有游娘子也在,她一定会医好你……” “你的手怎么了?” 吴姚嘴唇上血色很淡,语气急切地问:“在哪儿伤的?重不重?” 吴姣抿着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下扁,眼睛水汪汪的好像小狗一样,泪珠子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游锦叹气,原本以为是个小爆竹,结果是个小哭包,她先把药给吴姚喂下去,然后出去,把地方让给俩姐妹。 大约半日后,吴家人找到了锦岚来。 吴母略微休息过一会儿,精神看起来尚可,听下人说家主让她赶紧回去,也没着急着走,而是先来找了游锦。 “姚娘如今身子弱,可否让她就先住在锦岚这里?游娘子放心,一切诊金和旁的费用吴家都不会少付。” 游锦笑着道:“我本也是想与夫人说这事儿,姚娘子暂不易搬动,您就放心让她留下,我会尽心医治。” “那就拜托游娘子了。” 吴母眼里有感激之色,游锦看得清楚。 即便吴姚能回去,她也是要劝一劝的。 昨个儿情况危急,吴母为了女儿的命,直接跟袁家提了亲事作罢,虽然保住了吴姚,可之后的事,怕不是那么容易处理。 大邺女子嫁人后鲜少会出现变故,当初田二丫和离,对方完全不占理都离得伤筋动骨,在邺城更不容易,动辄与家中所有女子名声关联,哪怕过得再不如意,也只能往肚子里咽,粉饰太平。 吴姚这会儿回去吴家,还不知要面对何种境况,倒不如先在锦岚这里安安心心养病。 吴姣原本一直守着吴姚,知道家里来了人后,也将阿姐拜托给游锦:“我得陪着阿娘回去,袁家那边不知道会作什么妖,我怕阿娘吃亏,等晚一些我再来看阿姐。” 小哭包又变回了小爆竹,眼一擦脸一洗,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母亲回去斩妖除魔去了。 到了吴姚喝药的时间,游锦过去瞧她,发现她亦是神色不安。 “可是担心她们?” 吴姚垂下眼帘缓缓点头:“因为我的事,给她们添麻烦了。” 游锦将她半扶起来,把已经凉好的药递过去:“今日若是吴小娘子在夫家命悬一线,你又会怎么做?” 她不必回答游锦也知道答案,温言道:“这不叫添麻烦,这叫家人,难能可贵的家人。” 游锦跟她说了昨晚上吴姣大杀四方一般的气魄,说了吴母如定海神针一样不许袁家人动她分毫…… 吴姚手里的药漾出层层涟漪。 “她们要的不是你的愧疚和感谢,是你能快些好起来,好了,赶紧喝药吧,该凉了。” …… 游锦在锦岚住了几日,其间吴姣日日都会来,每回都是活泼开朗的模样,语气轻快地让吴姚放心,一切安好。 “家里有阿娘在呢,本就是袁家的错,咱们肯和离他们就该烧高香了,就是这种时候,我那个便宜姐夫都不曾出现,可见有多怠慢,简直欺人太甚!” 第565章 真不是东西 吴姣对袁家没有半点好感,从想对阿姐下手的毒姑婆到从头至尾不见踪影的袁大郎,有一个算一个她都恨得牙痒痒的。 这就是袁家当初的承诺?老的没有人性小的没有担当,活踏马一个火坑。 于是锦岚常见的场景,是卧床养病的吴姚在安慰气急败坏的吴姣……倒也十分和谐。 只是等姜茵来锦岚,给游锦带来了新鲜出炉的消息后,游锦才知道事情远没有这般平顺。 姜茵挺着个肚子风风火火地进了锦岚,见着了游锦做贼似的压低声音:“吴娘子如今可是在这里?” “在的,这会儿应是睡下了,你找她吗?” “我找她作甚?我找你。” 她都等不及进屋,挽着游锦的手一边走一边好奇宝宝地不断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袁家真要剖腹取子吗?听说你大哥也目睹了可是真的?她肚子里的孩子真没了?” 听姜茵说,吴家和袁家的事闹得不小。 按着游锦的想法,不该这样才对,袁家做法不光彩,吴家女儿和离肯定也不想被传开,那不得悄咪咪把事儿给了了? 结果是因为袁家老夫人越想越不痛快,袁大郎是她独子,自小就宝贝的不行,什么事儿都替他考虑完备,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相中吴姚,也是因为看她老实忠厚,好拿捏,尤其是偷偷让人算过,说她的八字好生养。 因着自己只有一个儿子,袁母就想儿子能多些子嗣,在他成亲之前,房里就已经有了人,只是并无人有孕。 成亲时将房里的人都遣了,成亲后借着吴姚一直没动静,又塞了好几个,想着能多多开枝散叶才好。 可前前后后这么多人,单单只吴姚有了,袁母可不是宝贝得要死,只要是为了孩子好,吴姚辛苦点算什么?这可是他们袁家的大宝贝! 结果就快要瓜熟蒂落,她的宝贝却没了。 袁母被袁大人教训过后,仍旧咽不下这口气,于是趁着袁大人去衙门工作,带人跑去了吴家要说法,要他们把大孙子还给自己。 大邺人最爱看热闹,消息传得飞快,等袁大人知道的时候,大半个邺城都知道了。 吴家肯定不能闷声任她抹黑,在权衡利弊后,干脆地把事儿都给摆出来,还拉出游砚给他们作证,一下子就闹得更大了。 有人说吴家不该这么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尤其在子嗣问题上,娘家人怎好随意插手? 也有人说是袁家不地道,吴家为人父母,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丧命于他人之手? “反正一团乱,我也是听到了你大哥的名字,才知道这里面还有你的事儿,这不赶紧过来问问。” 姜茵嘴里酸甜的梅子,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说得津津有味,顺嘴把袁家骂得狗血淋头。 “真不是个东西,人是嫁到她家又不是卖到她家,她怎么还有脸上门闹?” 游锦脸上却浮现了忧色,“我这几日没有回去过,也不知大哥如何了,我当时也是没了别的法子……怎么办,我会不会拖累大哥?” 第566章 有意思吗 姜茵吐出梅核又塞了一颗,嘟囔道:“你就放心吧,吴家又不傻,还能一下子得罪两个不成?他们只是感谢了你大哥正义直言,他又没帮着抢人,不是只劝了两句?他如今是炙手可热的新贵,火烧不到他头上。” 对游砚,吴家很感谢,袁家这边也有意将他淡化,两边都不想得罪人。 游锦这才放松下来,并且打算今儿不管如何也得回去一趟。 姜茵说:“幸好你把人救回来了,不然袁家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说反正都是死,为何不给孩子留一条活路,锦宝,你真的好厉害!” 她都不敢想那样的话,吴家的处境会多艰难,日后又会有多少小娘子遭受同样的境遇。 “那和离呢?可成了?” “说是还在商量,但我瞧着吧,还不一定会如何。” 别看现在闹成这样,一旦有了共同利益,定会当做没事发生一样,且如今人不是还活着?也就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孩子没了可以再要嘛。 且袁家那边,那么多人只吴姚有了身孕,说不定人还指望着她呢。 姜茵把自己说没没劲了,咂摸着梅子神色郁郁,“身为女子,真的好难啊,不管什么事反正最后吃亏的都是女子。” 游锦于是将话题引向别处,不让她忧郁下去,给她复查后一切正常,又摸了肚子,“你这样就很好,平日多想些开心的事,不要有压力,有什么不痛快都可以来跟我说。” 这回姜茵在锦岚还没待多久,郁朔就来了,也不说来接人,只说想陪着她,多看看她在锦岚做些什么,回去府里也能照做。 姜茵暗地里白眼翻到飞起,跟游锦吐槽郁朔的“深情”人设怕已经要入魔了,“他好像特别喜欢听人这么夸他?这阵子越发离谱,每日早早回府说要陪我,外面人见了我那羡慕的表情,我都不想说什么!” 有意思吗? 不过吐槽归吐槽,姜茵也不准备跟郁朔闹僵,她想要在郡公府活得自在,生下嗣子是必要的,若肚子里是个闺女,还得接着生,闹僵了怎么怀? 可郁朔实在有些大惊小怪。 看到姜茵舒展身体紧张兮兮,这边拉伸那边大呼小叫,看着脸都白了。 游锦于是简单跟他科普,这些动作有助于生产的时候能更顺利,并不会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伤害,适当地动一动,可以改善腰酸的情况,促进消化,有助于营养的吸收利用,还可以刺激胎儿的发育,对孩子的生长也有帮助…… 不过要适量,并且最好有人在旁边指导。 郁朔见姜茵神采奕奕,当真没有半点不适,才渐渐镇定下来,然而姜茵还是觉得他太吵了,干脆早早地领着人离开,免得打扰到游锦。 等到了傍晚,给吴姚用过了针,游锦马不停蹄地回去小院子,没想到今儿家里人还挺多。 不止苏韶和祁衡在,还有晏时和薄江,虽然他们见到自己时表情都显得很放松,仿佛只是来做客,但游锦还是捕捉到了最开始的凝重气氛。 第567章 遭人嫉妒 游锦也不跟他们绕圈,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大哥有了麻烦?你们不用瞒我,你们不说,我也总会知道,只是迟早罢了。” 祁衡见她面色严肃,忙笑着道:“没想瞒你,这不是见你这几日累着了,想让你歇一歇吗?咱们啥时候有事瞒过你?” 他笑容里有一丝丝心虚,本来是打算瞒的,谁知道她这会儿回来呀,反正都被发现了,这会儿不说,等她自己想办法知道后肯定会生气。 他可不想惹游锦生气,所以第一个倒戈,完全无视游砚的眼神,小嘴一张巴拉巴拉都给说了。 还是袁家那破事儿。 其实当中游砚的部分已经很淡化了,只是吴家在说理的时候提了一嘴,之后也不曾来找他或是什么,但有好事之人却楞是抓着不放。 “主要是你大哥太优秀,遭人嫉妒,难得可以抓到他一个把柄,可不得使劲儿做文章?” 薄江也说,可以不去理会,慢慢等这事儿淡了就好。 至于他们为何今日齐聚,是因为朝考的结果就快出来,碰个头论一论。 游锦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游砚无奈道:“真的,那不也在场?可见我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或言论?我心里都是有数的。” 那倒确实也没有,当日大哥虽然态度强硬,但说的话都很委婉,那些人想黑大哥根本站不住脚。 于是她才放下心来,蹦蹦跳跳去后院找圆圆去了。 等她离开,几人脸上的轻松又变成了凝重,苏韶道:“虽然这次有惊无险,但你肯定是被人盯上了,幸而吴家是个知道感恩的,但凡换个包藏祸心的人家,你这回都要栽跟头。” 吴家来人给游砚递了话,说有人想让他污蔑游砚品行不端,仗着圣宠插手官员家中私事,害人性命云云。 吴家断然拒绝,并让游砚当心一些,说不定袁家那边也会受到同样的指使,不过只要他们家不同意,袁家就不敢,污蔑当朝官员可是重罪。 “背后之人太阴毒,这是要一举将你扼杀,会这般针对你,不太似当科士子会做的,你心里可有猜测?” 游砚缓缓摇头:“并不确定,此事就到此为止,日后我会多注意些。” 祁衡一个字儿都不信,他会注意个球! 只要是与锦宝有关的事,这位仁兄压根儿不考虑后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太过出众,锋芒毕露,如何不被人针对? 祁衡深吸了口气:“行吧,我打算留在邺城,要真有什么事也能帮衬上一点,锦宝的医馆开在邺城,多少要与达官显贵打交道,我也能帮你护着些。”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晏时,这会儿也开了口:“若无意外,我也能留在邺城,虽然暂时只能做些无关紧要的差事,但只要我能帮得上,定不会推脱。” 他已不是当初被晏家拿捏的小可怜,但若没有游砚给他指的这条路,这么些年的苦学怕都要徒劳无功,这份人情他承大了。 …… 第568章 两不相干 吴姚的情况渐渐好起来,袁家那里来了人,说奉老夫人之命来看望她,若姚娘子身子好了,就打算把她接回去养。 “医馆哪儿有府里舒坦呢?老夫人还让我带了些上好的补品,心里是惦记的,不知姚娘子身在何处?” 游锦去问了吴姚,她还没说话,吴姣先蹦了起来。 “让她们滚!发什么颠还敢找到这里来?我阿姐与他们家已经没了关系,谁要回去袁家?” 她一边说一边撸袖子就要冲出去的模样,被吴姚轻轻拽住,“劳烦游娘子与她说一声,我与袁家的缘分已了断,往后桥归桥路过路,两不相干。” 然而袁家似乎以为吴姚是在摆架子,是欲擒故纵,是觉得只派个嬷嬷来请才不愿意。 于是很快又换了人,先是袁母身边得用的嬷嬷,又换了大管事,最后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身的袁大郎都出现了。 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连话都要旁边的人代说,他就只负责出个人露个面,连问一声吴姚的情况都没有。 这回吴姚没能拉住吴姣,小姑娘冲出来就是一顿输出,把人从里到外都骂了一通,说他这么大个人了毫无担当,有他跟没他一个样,到如今一事无成,就一辈子当个襁褓里的婴孩,还不如几岁娃娃有出息…… 吴姣语气快声音脆,说得对方全无招架之力,不知所措下居然跑了。 吴姣冷哼一声:“说他没出息真是一点儿不错,当初说的好听,什么生性温厚,踏实稳重,不过是给没断奶找补而已,就这还娶媳妇呢?你们当务之急是给你们家少爷找个奶婆子!” 游锦都怕自己笑出来,吴小娘子这张嘴简直可爱。 在袁大郎之后,袁家似乎消停了,没再葫芦娃救爷爷似的来人,吴姚终于能得个清静。 她到底年轻,恢复起来也快,又有妹妹贴心地看护,气色眼瞅着好起来,应当不久就能平安回家。 游锦终于放了心,这阵子忙得有些累,于是趁着游砚沐休,也给自己放个假,跟大哥去柳河畔赏景。 这里时常会有热闹的人群,不年不节四处都会挂彩灯,往里走还有一座不大的道观,香火却不少,据说在此处已不知多少年,经历了几轮改朝换代,历史悠久,虽不是邺城周围最有名的道观,但位置极佳,每日都会有人来进香祈福。 游锦还看到有人在柳河上泛舟,偶有歌声从舟上传来,如轻烟缥缈,令人心醉。 “大哥,咱们也去租一条小船好不好?” 游砚于是先一步过去租船,游锦则慢慢地闲逛,忽然眼睛一亮,前面那不是二师父和薇姐姐吗? 虽然是公众场合最好不要打招呼,但游锦想着走近一些,与他们打个照面应是无碍,她也有阵子没见二师父和薇姐姐了。 然而游锦只是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立刻被人厉声呵斥住,动静大得吓了她一跳。 “你是什么人也敢靠近岐王殿下?还不速速退下!” 可游锦根本没超过戒备距离,她愣在那里,见殷桑已经看到了自己,并且走了过来。 他挥了挥手,让卫兵将手里的武器收起来:“无妨,我认得她。” 第569章 好大的胆子 殷桑站在几层阶梯上,逆着光居高临下,声音令游锦感到陌生:“你是游家那个小娘子?这儿可不是当初的山村,言行也得有些规矩,难道无人教过你?” 大庭广众,被高高在上的皇子说没规矩,虽岐王殿下语气并不算狠厉,但这种事对任何一个小娘子来说,都是难堪的。 已经有人在偷偷交头接耳,还有的小娘子用团扇遮住了脸,一副不敢再看的模样。 而游锦表情仍旧是呆呆的,一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更坐实了她出身山野,懵懂无知。 “邺城不是什么人都来得了的,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妄想高攀,莫要以为曾与本王有过几面之缘,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殷桑表现出极明显的不屑,很是瞧不上游锦这种仗着微不足道的情分攀附权贵的行为,语气也变得越发刻薄。 “不过见你略有姿色,倒也不是不能给个侍妾的名分,如何?” “岐王殿下慎言!” 回来的游砚一把将游锦拉到身后,清俊的脸上满是怒容:“殿下身为皇子,众目睽睽之下羞辱臣妹是为何意?” 殷桑勾着一边嘴角笑了笑:“小游大人也在?本王不过是想帮你妹妹如愿,如何是羞辱?她方才想接近我,不就是想引起本王的注意?难道本王会错意了?” “臣妹心思单纯,想来是殿下误会了,她并不曾对殿下行失礼的言行,殿下却出言调戏,难道这就是殿下的教养吗?” “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本王这样说话?” “臣不过是想给臣妹讨个公道,殿下身为皇子,却随意污蔑臣妹名声,难道就因为你身份高贵,臣与臣妹就该受着吗?天子脚下,莫非殿下已能目无王法?” 这话就太可怕了,听见的人无不大惊失色,以为这位俊俏的郎君是疯了。 他怎么敢对着个皇子说出这种话?即便是要维护妹妹,也不该失了智,这不是将一个皇子彻底得罪了吗? 殷桑气极反笑,“好好好,本王记住你了,你必会为今日所言付出代价!”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殷桑无意与一个疯子纠缠,怒气冲天地一甩袖子离开,季薇回头看了游锦一眼,提着裙子疾步跟上去。 游砚将游锦领到旁边,避开那些人的目光,担忧地问:“我们今日先回去吧?” 游锦怔怔地看着他,又怔怔地点了点头,惊魂未定的模样跟着大哥从柳河畔离开。 柳河上一支小舟,舱里季薇端坐在蒲团上,看着抱着自己脑袋生无可恋的殷桑欲言又止。 他从登船就这副模样,时而身子还扭曲着蛄蛹,哪里还有平日温文尔雅的影子? 季薇轻叹了口气:“殿下也是为了他们好,锦宝是个聪明的孩子,定会体谅殿下用心。” “……不会的,我都说了什么混账话……” 殷桑只要回想一遍人就要碎一遍,尤其想起游锦那双澄清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自己,他都要裂开了。 “我有时候真希望自己不是个皇子……” 他只是归云观一个寻常道士,受周围百姓爱戴,受聪明的小徒弟尊敬,那样该多好。 …… 第570章 怎么那么闲? 回去小院子的路上,游砚一直很担心游锦的情况。 他知道锦宝很喜欢殷桑这个二师父,从他还在归云观,还不知他身份的时候,锦宝就很是崇拜他。 时常感叹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碰到如此宽厚温和的师父,不求回报地教她,无论她遇到何种问题,都会耐心地为她解答,一时解不出的,也会想方设法帮她问到。 在知道殷桑乃大邺皇子,她一度很兴奋,毫不掩饰地期望他能登顶,还积极地也想帮忙。 这样一个在她心里有着极高分量的人,一下子坍塌掉,游砚担心她会受不了。 然而一路上游锦也没说什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反倒是让人无从安慰。 等进了院子,门关上后,她忽然说花婶早上买到了两尾新鲜的鱼,晚上吃酸菜鱼。 游砚于是更担心了,把人拉到书房里:“锦宝,今日的事……” 游锦抬头,眼里一片平静:“嗯?我知道的,日后有关二师父的场合,我必会表现得抵触排斥,不会让人发现端倪。” 听她仍旧称呼殷桑为二师父,游砚便明白,殷桑的表现压根儿没骗过她。 僵硬的肩膀松弛下来,游砚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原来你知道呀。” “二师父演技太差,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攥着拳头,后来大哥来了,他就连一眼也不敢再往我这里看,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游锦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双腿,“我明白的,朝堂哪里是什么歌舞升平的地方,多的是血雨腥风,你们这么做定有你们的考量。” 她也并不在意没有提前告诉她,这种事,兹事体大,万一露出破绽那多不好? “二师父什么样的性子我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他觉得我应当与他划清界限,说明有这个必要。” 游锦脑子里清晰得很,她的长处在医术,那就好好行自己的医,不要没那个脑子还自以为是地瞎想,把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来做才不会出错。 “不过为何是这个节点?可是发现有人要查什么?” 游锦歪着小脑袋,眼睛慢慢眯起来,二师父回朝后功绩斐然,感到威胁的皇子肯定是要查的,但就算查到他们在河定县时便相识,那也应当算不得什么,不然二师父和大哥怎会之前都不做打算? 一个入仕不久的官员,一个地位平平的医女,有什么必要特别在意? 除非有那个价值。 游锦的脑袋飞速转动,把前前后后的事儿都放一块儿想,出尔反尔要认她的盛翊,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阿朝,大哥和二师父突如其来的举动…… “你们要防的人,是盛翊?” 游砚就知道瞒不过她,“如你所想。他似乎让人去了河定县。” 那里有什么?有小青山村,有游家,有可能证明自己并非游家人的证据。 游锦顿时激动起来,“他想干嘛?就这么想做爹?有那闲工夫把邺城的地都擦一遍不好吗?” 第571章 冷静 游砚说:“先稍安勿躁,都这么久了,他未必能查问出什么。” 理是这么个理,但游锦就是很生气,盛翊这么做,定然是自己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想来想去也只有医术,他是想让自己去给谁治病,然后将功劳落到盛家? 他做梦呢! 游锦满脑子都是对盛翊的辱骂,至于白日里的事早已抛之脑后。 然而她本人不在意,在意的人却多如牛毛。 首先就是游砚众目睽睽之下对岐王不敬,这是大家都听见的,虽说是为了维护妹妹,却口不择言,质疑岐王目无王法,这对一个皇子来说,极为严重,会大大地影响其名望。 再就是岐王当众调戏游锦,言语轻佻,对朝廷命官之妹尚且如此,那往后邺城百姓岂不是人人自危? 一个游砚一个岐王,两拨分别想要搞他们的人可太高兴了,铆足了劲把事态加重,一个个唇枪舌剑剑拔弩张,竟营造出极为浩荡的声势来,一时间此事在邺城人尽皆知。 游砚也没闲着,洋洋洒洒上疏弹劾,俨然豁出去也要为自己妹妹讨个公道的架势。 他自毁前程一般的操作令一些人惋惜,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这样不计代价地得罪皇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圣上就是再看重,能越得过他的亲生儿子?还是太年轻气盛,白瞎了大好前途! 但游砚不管,愣头青似的一意孤行,连圣上给他的暗示都只做看不见,终于惹恼了圣上,让他卸下差事回去“冷静冷静”。 游砚在一众复杂的目光里开启长假模式,院门一关,从游大人变回了小青山村的砚小子,终于可以补一补睡眠,松一松精神,每日看书写字喝茶作画,或在廊下看游锦她们跳格子荡秋千,一看能看一下午。 小惩了游砚,圣上又将殷桑给找过去,先数落了他几句。 “你旁的都极好,朕不止一次赞你稳重,怎的在这方面却……” 他自己说完自己又叹气:“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你,这些年你身居道观,你的兄长早已成了家,只你还孤身一人,朕已经在给你寻摸合适的人选……不过你怎么偏偏挑了游砚的妹妹?” 殷桑也表现出几份悔意:“父皇教训得是,是儿臣鲁莽了,一时疏忽做下错事……” 他脸上浮现出懊恼之色,一向老成稳重的人,垂着头露出青涩之态,反倒让圣上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这也算不上什么错,是朕疏忽了,当尽早给你定下亲事,说起来你还是像朕哈哈哈哈,如此,朕许你先往府里纳几个当做补偿,不拘什么身份,你喜欢就成,如此可好?” 不过圣上又添了一句:“不过游砚的那个妹妹……” “父皇放心,儿臣知道该如何做。” 殷桑似乎因为能纳妾恢复了元气,方才颓意一扫而空,感激涕零地谢了恩,出去时脚步都轻快起来。 圣上笑着摇头,“老六的性子,当真是随了朕,朕该早些将他召回宫才是。” 以为心有城府,还是个孩子啊。 第572章 嫉贤妒能 而此刻瑞王府,不是没有人质疑岐王和游砚是做戏,却又很快被否定了。 盛翊对游砚的评价是:“虽有些脑子,但太过迂腐,我毫不怀疑他为了自己妹妹能做出这种事,再者岐王怕是他能够上的极限,做戏也要有目的,他想做给谁看?除了岐王,谁还会任用他这样一个资历不足之人?” 瑞王和他的幕僚亦深以为然,平白让他们得了把柄,若不是真蠢,谁会为了个小娘子跟皇子大动干戈? 盛翊说:“如此庸才,能被钦点探花已然是祖坟冒烟,若是没了那张脸,哪里能轮得到他?” 等他离开瑞王府后,有人奇怪:“怎的盛大人对这个游砚似乎很看不上?句句要把人踩在地里说,莫非他们有仇?” 瑞王摸着自己的胡须笑起来:“嫉妒罢了。” “除了维护妹妹失了冷静,这个游砚相比起他来青出于蓝,不仅是相貌,才华更甚,此前律法变革便是他提出的,帮着补上了一些遗留的漏洞,让几桩令父皇头疼的案子有了定论,父皇甚是欢喜。” “这样的人才,即便不为我效力,待我大业有成,我也定会惜才重用,而盛翊却要为了日后立足不得不投靠本王,这便是不同。” “他句句诋毁游砚靠一张脸获宠,实则他才是仗着长得不错,加之当年帮父皇抱得美人归的旧情在朝中立足,看着好像位高权重能力非凡,先前川蜀道那样好的机会,他就是奔着抢功去的,却都能把事办砸,真真是个草包。” 瑞王笑容玩味:“川蜀道后他好不容易将错处推给别人,却还是失了圣心,又忽然冒出个比他年轻比他好看比他有才华的游砚,他怎么可能不嫉妒?” 说什么身份低微没有依仗,除了六弟不会有人愿意用他,瑞王却不这么想,没有依仗才好,才不会有小心思,能放心地用。 “连六弟都敢得罪,是个有骨气的,本王还真想见识见识……” …… 瑞王对盛翊的揣度大差不差,游砚的出现已然让他有了危机感。 此次的事正好可以用上,于是圣上问起他的意见时,盛翊先将游砚夸赞一通。 夸得很真诚,字字句句满满的惜才之意,没有半点嫉贤妒能的表现。 只是话锋一转,他微微有些遗憾:“游大人年轻是优点,却也是不足,臣以为,或许可以趁此磨炼其心智,只要略加打磨,他必会成为圣上身边一柄利刃!” 盛翊对圣上的心思揣摩得还是很到位,圣上勒令游砚“冷静”,其实都算不上生气,真就是想让他冷静,若换个人,早就治罪了。 但盛翊想利用的也正是这点,在他巧舌如簧下,圣上并没有让游砚很快归朝,这个“冷静期”,似乎要无限延长。 游砚自己不着急,游锦却急了。 趁着祁衡几人来家中互通有无,打听大哥何时能回朝当差。 苏韶面色为难:“真说不好,翰林院相熟的大人我也问了,都说不该这样久,可此前游兄手里的差事,却已经找了人接手,对游兄的事到如今也没个定论。” 第573章 狗东西 薄江说他这边的情况也不乐观,有人帮游砚求情被驳了回来,可见圣上的怒气未消。 游砚神色淡然,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梭,行事前他与岐王合计过,照理说不该如此,岐王被宣后还让人给他带了话,圣上对此事并不是太在意。 那就是有人在当中搅和。 游锦也想到了,大哥和二师父行事不可能不去预想后果,更不可能拿大哥的前程做赌注,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几日后,游锦就知道了。 锦岚的伙计说有人来找她,游锦出来一看到盛翊,心里立刻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张嘴就提到了游砚的名字,让她想不搭理都不行。 待客雅间里,盛翊连一杯水都没得到,他也不在意,坐那儿翘着腿环顾四周,身上有种刻意的闲适:“这便是武阳郡公夫人投钱开的医馆?能结交到她也算你有点能耐。” 见游锦目光防备,没有跟他闲聊的兴致,盛翊反而表现得很开心,逗弄小猫小狗似的笑出声音:“我难道能吃了你不成?不过是作为长辈,给不听话的晚辈一些教训,你当感谢我手下留情才是。” “你什么意思?” 盛翊翘着的腿换了一下,手托在下巴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喉咙里声音变得玩味低沉:“你觉得呢?” 踏油腻中年男! 游锦恨不得去洗眼睛,强忍住不适道:“你有话就说,不说就请吧,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你那便宜大哥至今在家闭门思过,可是着急了?只要我想,就能一直耗着他,官场风云变幻,只要离开得久了,想要再回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果然是这个狗东西。 游锦深深吸气,脸色终于是变了。 见她气白了脸,盛翊笑容更甚:“他竭尽所能想要的东西,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毁掉,但我心善,愿意给你机会,还是说,他的前程对你来说无关紧要?那也能理解,毕竟,你们毫无血缘。” 盛翊耀武扬威地说完并不久留,不听话的孩子要受到教训才会听话,人嘛,只要拿捏住弱点,再野的性子,也能变成一只乖巧的宠物。 游锦独自在雅间里坐了许久,日头变化的光影从她脸上略过,将她藏进阴影里。 不得不说盛翊确实有点本事,他掐住的,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弱点。 诚如大哥所说,这么多年同吃同住患难与共,他们早就是一家人,无关血缘,游锦早就把他们当做自己不可取代的亲人。 大哥寒来暑往没日没夜的苦读,谁也不能让他的辛苦白费! 今日从锦岚离开的时辰有些晚,游锦才走出去,就见到了来接她的大哥。 似是走得急,额角都渗着汗,见到了她脚步才缓下来,但仓促的气息一时半会儿还匀不下来。 游锦以为家里出事了,赶忙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游砚喘着气摇头,仔细观察了她之后,轻声问:“盛翊可是来找过你?” 第574章 好好好 游锦顿时扯着嗓子激动起来:“他也去找你了?他还要不要脸?卑鄙无耻的东西我这就……” “他没来找我,但来找了你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锦宝,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胡思乱想,哪怕这官做不了我也不在乎,你不要听他的话。” 游锦安静下来,大哥语气急切,匆匆赶来就是为了跟自己说这些? 她忽然心里平静得好像无风的湖面,自己投入的情感皆有回应,这真的是一件能让人获得极致喜悦的事。 游锦笑起来,挽着大哥的手臂往家的方向走,“花婶有没有说晚上吃什么?我都饿了。” “锦宝,我跟你说认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来了,被我骂走了,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所以咱们晚上吃什么?” 见她情绪跟平日一样,游砚只得先按捺下心中急切,等晚上吃过了饭,才又在书房里郑重其事地再次跟游锦强调。 “这次我迟迟不回朝堂,确实有盛翊的手笔,但其实不打紧,只当是休假,你千万不要被他蒙骗了,他还没有只手遮天的本事。” 盛翊这个时候去找游锦还能为什么?想一想也知道,定是去威胁她的,拿自己威胁她。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真有本事阻挠我的前程,也只不过是一时的,堵不住我的路,所以锦宝,你不必理会他,你要相信我。” 游锦嘴上“好好好”,心里却并不这么认为。 有件事盛翊说的不错,即便她再看不惯,盛翊、盛家,都是在邺城扎根数十年的存在,不会轻易被撼动,反之若是他真想要毁了一个人,也必然能够做到。 她从不怀疑大哥天资卓越,可成长是需要时间的,哪儿那么容易一蹴而就?她不敢赌。 不过大哥说让她稍安勿躁,或许过几日事情就会有转机,盛翊不过是掐着点来忽悠人,不足为惧。 游锦觉得,没准儿还真是?那就多等几日。 朝廷总不可能让大哥一直这么在家休息,总要有个定论不是? 她按捺住焦躁耐心地等,却等来了惊慌失措的祁衡。 他看样子是跑过来的,平日极为在意自己的仪容,这会儿头发乱了都顾不上,“砚兄大事不好,我得到消息你要被外放了。” 外放其实没什么,要看放去哪里,任什么官职,有时候外放比在邺城为官都还有前途,是一件好事。 但显然,游砚的外放并不是什么好事。 游砚似乎想将话题岔开,给祁衡使了几个眼神,游锦干脆地将他拉到旁边:“你别捣乱,让他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她跟盛家的关系还没让祁衡知道,因此他并不明白其中的关联,再者这事儿也瞒不了,于是急急地说了。 虽调令还未下来,但应当是不会错,圣上有意要让游砚去治灾,还是大邺最棘手的地方,苦旱灾已久,民不聊生,已有灾民暴动,先前去赈灾的官员无不铩羽而归,甚至有人折在那里,凶险异常。 第575章 这合适吗? 游锦的暴脾气,顿时就要炸了:“为何要让大哥去?朝廷是无人了吗?他不是才入朝为官?做的都是文书差事,根本不合理啊!” “谁说不是?历朝历代赈灾治患都是要务,稍有差池便会酿成灾祸,怎么想这样的差事都不该落到砚兄头上,这不是要害他吗?” 数年前那场旱灾,河定县受灾情况还不是最严重,都足以给他们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游砚要去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地狱。 游锦脑仁胀痛,这必然又是盛翊的杰作! “锦宝你去哪儿?” 游砚一把将要往外冲的游锦拉住,“你不要冲动,未必与他有关。” “那还可能是谁?谁还能有那么大能耐?一定是他,一定是!” 游锦火都要从嗓子眼儿冒出来,盛翊这个,只会背后搞动作的卑鄙小人!她要把他从嘴巴开始撕到脚后跟! 祁衡懵懵地看着他们俩兄妹:“谁?你们在说谁?” 不过这会儿两人都没空搭理他,一个喷火暴龙要找人算账,一个竭力拦着,努力灭火。 “虽然赈灾有危险,但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他就是要害死你!盛翊那种人,难道会就此罢休?这次是赈灾,下回呢?下下回呢?” 那样毫无道德底线的人,只会一次比一次狠毒,如今的他们,还不是盛翊的对手。 祁衡脑袋快歪得要掉下来,“盛翊?跟他有关系?你们得罪他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难得做一回最冷静的人,把院子门一关,谁也别想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先说明白,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可是什么秘密都没有瞒过你们,你们这样合适吗?” 有祁衡来回周旋,好歹先让游锦的脑袋冷却了一些,随口把自己跟盛翊的关系说了。 祁衡震惊! 嘴巴张得能塞得下一个拳头,足足张了一炷香时间都没能缓过神。 “骗人的吧?” 他目光在游锦和游砚身上来回扫视:“你们不是亲兄妹?怎么可能?不是,我见到锦宝的时候她才几岁,她怎么会是盛家的人?盛家人怎么会跑到河定县?那可在川蜀道啊!” 就算是故事也编得忒离谱,完全没有一点可信度。 然而不管是游砚还是游锦都不像在开玩笑,祁衡一点点坐直了身子,“难道是真的?你真是盛翊的女儿?所以他针对砚兄的原因是什么?他不该感激才对?” “大概是觉得我有利用价值,想把我认回去,我不肯。” 游锦全然不似方才不管不顾的模样,漂亮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看着怪吓人。 “我不愿意回去让他破防了,我怎么敢不肯?我该感激涕零地求着回盛家才对,呵呵。” 祁衡瞧着心里有些怕怕的,笑容微僵地劝:“你、你别笑了,所以他在用砚兄来逼你?那也太无耻了。” 游砚的眼神嗖嗖地扫向他:“‘无耻’?你就不能骂得更深刻点?这么文雅的吗祁少爷?” 第576章 我知道了 祁衡一个激灵,立马张嘴大骂特骂,把他毕生能想到的骂语统统贡献出来,生怕小祖宗还不满意。 “可他这么做,就不怕你记仇?那这样逼着你回去了又有什么用?” 这问题游锦之前也想过,然而答案显而易见,盛翊根本不在乎,或者说,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在他看来,能回盛家是我莫大的荣光,我该感恩戴德,就算我这会儿不愿意又如何?等我没了别的依仗,或是见识了盛家的荣华,定会哭喊着要赖在盛家,感激他可认我。” 祁衡顺着她的话一想,说不定还真是,可能不止盛翊,旁的人心里约莫也是这般认为,他们天生就有着高高在上的自负,如何能懂游锦兄妹相依为命的羁绊? 游砚拦着游锦不让她去找盛翊,然而隔就接到了调令,出门前再三叮嘱让游锦在家不要出去,他前脚走,盛翊的人后脚就到了。 游锦一秒不耽搁地跟着去,这一回盛翊周身的从容温雅更甚,看过来的目光里有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你脾气不是很大?这么容易就来了?” 游锦想锤爆他狗头,张口就问:“大哥的调令,是你的意思?” “你们消息倒是灵通,我本还想亲口告诉你来着,啧,可惜了。” 盛翊颇为遗憾地摇摇头,没能亲眼看到这个野丫头惊恐的反应。 “我说过,只要我想,你那大哥穷极一生才能得到的东西,我顷刻间就能毁掉,连同他性命,只你一直不信,我只好做给你看,他要去的那地方,你可知上一任去的官员是何下场?” 盛翊恶意地翘着嘴角,像是怕吓到她似的压低声音:“被人给分吃了,葬身于灾民腹中。” 不是真的活不下去,谁愿意去暴动拼命?濒死灾民的怨气能将所有朝廷派去的官员吞吃入腹,还能活着回来的人亦是病的病疯的疯,谁还敢接这差事? 可赈灾一事又确实要紧,他在圣上面前吹捧游砚,将他抬到一个高处,特意挑了这么个又要紧又棘手的事,说动圣上委以重用。 底下人有心隐瞒,递到圣上跟前的折子,对灾情的描述远没有真实的可怕,圣上将差事交给游砚,当真有给他机会的意思。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盛翊可以凭此拿捏游锦,又能在圣上面前留一个虚怀若谷,不嫉贤能的印象。 盛翊见游锦面色越发难看,他眼里的笑意就越柔和:“虽调令已下,其中仍有可以运作之处,游砚此行是吉是凶,就看你的意思了。” 游锦后槽牙磨出渗人的动静,指甲狠狠地掐着掌心,几乎掐破了皮。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今日会来此处,不就是已经有了决定? “我知道了,我会回盛家,不过得在我送走大哥之后,我总要瞧见你所说的运作不是吗?” 游锦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盛翊眉头微挑,不由地对她高看一眼,这种时候还能控制得住情绪,果然是他的种。 第577章 你信我 “如你所愿,只是你也该知道,我这人最痛恨出尔反尔,你若想耍什么心眼,我劝你最好收一收,便是运作得当,我也能覆水回收。” “我也是同样的意思,我已经答应了,你若再敢对我大哥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游锦眸光闪动着凌冽寒意,让盛翊忍不住生出想将她傲骨一根根折断的冲动,那一定很有意思。 “你不该再喊他‘大哥’,你的大哥另有其人,还有,你该唤我‘阿父’才是。” 游锦送他一个阴阳怪气的笑,然后转身离开,她要赶在大哥回府之前回去。 …… 小院子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氛,星星和圆圆两人肩并肩坐在院子角落的长椅上,眼神担忧地看着书房的方向。 这个家还是第一次出现争吵,让人心里极度不安。 屋里,游砚是游锦从未见过的模样,浑身冷冽骇人,全然不复平日的温柔儒雅。 “我不许,我不许你听见了没有?只是赈灾而已,又并非我一人前往,我可以做得到,你为何要答应他?” 面对这样的大哥游锦有些发怵,她舔了舔嘴唇试图安慰:“大哥你先听我说……” “有什么可说的?明知盛家是个火坑,你为何要跳进去?你是不信我能解决吗?” 游砚的眼眶微微泛着猩红,像正濒临某种界限,“最不济我可以让盛翊这个威胁消失,我们回川蜀道,或是、或是去别的地方,锦宝你信我,我其实还有法子的,我有些事不曾告诉过你,我其实……” “我知道。” 游锦轻声打断他,比起游砚要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显得那样的淡定。 “我知道的。大哥有大哥的办法,在河定县时我就知道,有些麻烦的事都是大哥在偷偷帮我是不是?” 游锦手里玩着一方帕子,手指在上面绕啊绕:“我对认人还是有些自信,当年去游家闹事的人,我不止一次见到他出现在大哥身边,虽然有故意乔装打扮,但太粗糙,一眼就认出了。” 游砚:……奚兆这个没用的东西! “我都知道,也很庆幸大哥有自己的门路,我不怀疑你能有法子让盛翊消失,可是大哥,那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游锦仰着头看他:“我的阿兄,会乘着青云直上,人人敬畏尊重,会成为大邺的脊梁,护佑一方百姓,而不是满腹才学却因为盛翊这种东西得不到施展。” “我不在乎。” “我在乎。” 游锦圆圆的眼睛浅浅的弯起来:“这是我第一在乎的事。” 游砚被她眼睛里的光镇住,身体里蠢蠢欲动的阴暗激进一遍遍崩碎重组,试图负隅顽抗,却最终溃不成军。 游锦笑容忽然变大:“大哥也信我一回嘛,就是回了盛家我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我可是大哥的妹妹,我聪明着呢。” 她骄傲地扬起小脑袋,也就是换个宅斗赛道,她怕个毛? “再说了,我就是对大哥一万个信任才会这么做,盛翊比我们强在哪里?不就是根基和阅历?这些东西你迟早都有,还会比他快许多许多,我会在盛家等着大哥来接我的那一日!” 第578章 没问题 游锦眼睛闪闪发亮,一如当年在小青山村空荡荡的屋子里,她也是这般言之凿凿,小手一画,说以后要在这打一口井,赚多多的银钱吃穿不愁…… 游砚怎么舍得让她失望啊…… 他憋着气,看着游锦笑容娇憨,上前一步把她的脑袋压在自己胸口,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游锦乖乖地一动不动,半晌闷闷道:“但是大哥首先得平安归来,这个赈灾的差事……” 游砚情绪微微平复之后松开手:“放心吧,虽然根基势力暂时比不了盛翊,但也绝不会无功而返,我也不是孤身一人在朝中浮沉。” 他如今最担心的是游锦,游锦却最担心他,两人都觉得自己即将面临的问题不是问题。 “他急吼吼要把我认回去,难道是要认我为祖宗?那肯定是有求于我,只要我对他有利用价值,我的处境就不会太糟。” 游锦本来就不觉得那是什么绝境,只是一种不想沾屎的嫌弃。 又不是自己哭求着要回去的,他们能拿捏什么?看不顺眼大不了老子就走,他们肯不肯放? “要是苛待我了,我就闹,反正他们肯定比我要面子,说出去我是自幼流落在外,认回去不仅不补偿还要作践,到哪儿都说不过去吧?” 游锦越说越觉得盛翊脑子有泡,她又不愿意还非要认,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吗? “说明让你回去带来的好处,要远胜于麻烦。” 游砚知道游锦是个聪明的,可也不妨碍他忧心,当晚就把全部家底整理出来,统统要让她拿着。 “手里有银钱很要紧,不论是打点还是收买人心,没有做不到只有分量没给足,越是高门大户就越是泥泞不堪,你要有足够自保的本钱才行。” 游锦哪里肯收? “出门在外才要多带银钱,所谓穷家富路,你这次又是赈灾去,一路必定艰险不断,你担心我什么?我真要缺钱,可以先从锦岚账上支,可以找人帮忙,祁衡不是在邺城?还有茵姐姐,他们认我回去还能短了我吃喝?” 游锦歪嘴一笑:“那我可就要闹了。” 她把自己小金库翻出来一股脑塞给游砚:“你才是要多加保重,盛翊跟我说之前派去的官员下场都凄惨,说那边灾民会吃人的!” 游锦小圆狗眼快能哭出来,哭唧唧地满院子翻找能让游砚防身的东西,院墙上防贼的尖刺她都想薅下来给游砚打包。 她大哥要去打地狱难度的副本,别的帮不上忙,装备得备足才行。 看游锦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游砚心像泡在温水里,滋滋啦啦,把暗色的底蕴都泡了出去,然后在别处凝结成一颗黑色的小球。 此次赈灾抛开危险性来说,确实也算得上是个机会,若能漂亮地完成,可抵几年在朝中摸索。 他要快些获得更高的地位,再快些,他要让盛翊后悔把这个机会送到自己手里! 游锦将家里的事都告诉圆圆和星星,大哥外出办差,自己要回盛家,就需要他们自力更生,照顾好自己。 第579章 做准备 圆圆不假思索地提出要跟游锦一块儿去,“多一个人好多个照应,就说我是阿锦姐姐的丫头,打小伺候,我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你一人去盛家我不放心。” 游锦劝不动她,脾气软和的圆圆头一回如此固执己见,不惜为此闹气别扭,连绝食这样可笑的手段都使出来,就赌游锦舍不得她饿着。 游砚觉得这样也好,“圆圆机敏,有事你们能商量着来,也能看着你别做冲动的事。” 游锦鼓着脸颊:“我哪儿有冲动?我超冷静的!” 于是这事儿就定下了,变成了星星一人守家。 游锦可同情他了,一个人真的好无聊的,何况他还在念书,没人督促会不会摆烂?读着读着会不会抑郁?书院放假也没人陪他出去玩,会不会觉得委屈? 星星听她在自己旁边嘀嘀咕咕嘀嘀咕咕,嘴角一抽一抽,认真道:“我不委屈,也不会偷懒,我会把家守好,等你们都回来。” 他只会更努力更用心,迫切地盼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帮上忙,而不是像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这个滋味太难受了。 朝廷给游砚的调令来得急,确实也是事态严峻,耽搁不得,可游砚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仗着自己“年轻不懂事”,管朝廷要人要粮,不给就换个方式继续要,反正他算初生牛犊,有什么冒犯的大家多担待,态度上是一点儿挑不出错,他是要豁出性命为大邺办差,准备充足点怎么了? 当着圣上的面他也是这么个态度,满心甘愿为了百姓赴汤蹈火视死如归,一张嘴舌灿莲花,什么经由他口中说出来都格外有道理,旁人想辩驳都找不到理由。 他要保证自己能平安而返,还要趁机建功立业,绝不能让锦宝空等。 奚兆反正都已经暴露了,干脆把他叫出来,让锦宝认个人,自己不在邺城之时,有什么事甭管大小都可以找这位伯伯。 奚兆脸都歪了,听着游锦一声声发自肺腑的赞叹,和甜甜的唤他“奚伯伯”,一整个招架不住,嗓音都夹了起来。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不能让人将锦宝欺负了去!” 游锦对他好奇得紧,赞叹也是真心的,这可是传说中的锦绣阁!那个小册子就出自他们之手,她可太有得聊了。 聊着聊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来:“奚伯伯,你为何会起锦绣阁这个名字?” “嗨,那哪儿是我起的,我一大老粗怎么会选这么娘……这么秀气的名字?你大哥选的。” 哦,那就合理了。 除了锦绣阁,游砚亲自拜访了武阳郡公府,请姜茵若方便的话能否照拂游锦一二,姜茵挺着个大肚子信誓旦旦:“这个不必游大人说,我几次承蒙锦宝相救,只要我能做到的事,我必义不容辞!” 岐王则在游砚出发前使绊子,故意为难已经选定的随他前往之人,结果却牵连出别案子来,一连牵扯好几人,可出行之日迫在眉睫,圣上只得让游砚自行选人。 第580章 你们是谁 朝中人都同情他得罪岐王,导致无可用之人,这般手忙脚乱攒出的班子能顶什么用? 然而景王这边却只能忍气吞声,换掉的官员里有他安插的耳目,瞧着还有贤王和瑞王的人也在其中,六弟这是毫无针对全都给搞掉了。 再看看游砚无奈之下选的人,虽看着没有先前的经验老到,但个顶个是胆大妄为的主,有的身后还有不可小觑的势力,属于犯错有人兜底,根本不在乎。 这样的阵容,真说不好他们能弄出什么动静来,全然不可控。 但事已至此,再做安排也无济于事,游砚走之前,有太多话想要叮嘱游锦,但千言万语只成一句承诺。 “我会尽快归来,你等我去接你。” 游锦笑吟吟地用力点头:“好。” 她笑着送游砚离开,回去后在天尊面前跪着祈求了许久,旁的都不重要,她只希望大哥能平安…… …… 游砚走后,小院子安静了几日,游锦像没事人似的淡然度日,等着盛翊那边的动静。 也没等多久,一日外头忽然闹哄哄,盛家的马车停在了小院子前,从车上下来一位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妇人。 她被人扶进院子,一眼瞧见从屋里出来的游锦,瞬间老泪纵横。 游锦人都麻了,盛家做戏做这么全套的?这位老者看衣着打扮和排场,应该是盛家老夫人,盛翊是怎么说动她让她来这一出的? “珍娘,我的珍娘啊……” 老夫人挣脱开下人的手,几步走到游锦跟前,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的情绪让游锦震惊。 怎么好像看着不像假的? 跟在老夫人身后姗姗而来的则是盛翊的妻子王氏,王珂想将老夫人拉开:“母亲,您这样会吓着锦娘,还是让我来吧。” 可老夫人却捏着游锦的袖子不肯放手,王珂眼里快速闪过一丝不耐,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更加和蔼。 她语气亲切:“你就是锦娘子吧?当真容色过人,鲜嫩得像朵花儿似的,这些年苦了你了,快些跟我们家去吧。” 她今儿的任务就是大张旗鼓把游锦接回去,外头已经有了看热闹的人,虽然盛翊说越多人知道越好,王珂却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只想赶紧了事。 谁知游锦听了她的话一脸惊讶:“这位夫人说的是何意?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儿?” 她圆圆的眼睛澄清干净,里面透着无比的疑惑,倒是把王珂给问懵了。 不是都已经说好的吗?她在这儿跟自己装什么无辜? “你……不是都知道?” 游锦拧着秀气的眉毛,“我该知道什么?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 她才不着急,不是要认吗?那就把事情摆清楚,她跟盛家有什么关系,当初是怎么丢的,如今是怎么找到的…… 都得说清楚嘛,这么大个事儿,总不能稀里糊涂的对吧? 但盛家其实就想稀里糊涂,从前的事有什么好追究的呢?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愿意认,这还不够吗? 那当然是不够的。 第581章 你怎么生气了? 游锦家是胡同里有名的人家,出了个探花呢,谁不想来沾点喜气?游锦又是个讨喜的,早就与邻里相处得和睦融洽。 这会儿见这种阵仗,家中兄长不在,只余游锦一个小娘子,有人自动自发过来帮衬她。 “锦宝,这是出了什么事?他们是谁呀?” 游锦略显无措拘谨,“我正问着呢,可是她们好像不想说?” 王珂看着她那张粉雕玉琢似的脸,一些不愉快的记忆从心里某个角落慢慢复苏。 这张脸,她真是看了就不舒服! 谁想得到一个襁褓里的婴孩居然还能活得下来?还跑到了大邺,让夫君给瞧见了,如今更是要自己亲自来把人接回盛家去! 王珂这阵子睡着了半夜都能气醒过来,今日来之前也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结果看到了真人,她仍旧无法淡定,偏这个丫头还如此不识好歹! 盛老夫人捏着游锦的衣袖,蓬勃的情绪似乎稍稍缓过一些,急切道:“孩子,我是你祖母呀,你是盛家流落在外的女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游锦见她捏的太紧袖子扯不回来,也就没硬扯,越发疑惑道:“老人家,我姓游,川蜀道河定县人士,怎会是你们盛家女儿?你们怕是弄错了。” “不会错的,你这张脸,与珍娘一模一样,你就是她的女儿我绝不会弄错!” “那就奇怪了,我打记事起就住在小青山村,那里离邺城很远很远,要坐船换车花费数月才能抵达,你们盛家的女儿怎会跑那么远?长得像许是巧合而已。” 王珂脸上的笑淡了些:“我们今日是特意来接你回府的,你这般质疑,可是不情愿?” 她话说完,就见游锦眼里露出委屈来,眼角微微下垂,似是被吓到了:“我只是想问个明白,夫人怎么生气了?你们忽然说我是盛家的女儿,难道我不该问也不能问吗?可这事关我的身世呀……” 她巴掌大的小脸本就生得楚楚动人,眉头轻蹙更显得无辜可怜。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乐意了:“哪个盛家?哪儿有什么都不说清楚上来就要人认下的?孩子身世也是你们上下嘴唇一碰说什么是什么?” “就是!锦丫头问一句就不耐烦,天底下有这般认亲的?要真丢了这么些年能是这个态度?可见是假的!” “你们到底是谁?别以为锦丫头大哥不在身边就好欺负,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保护同情弱者是人的本能,又是平日嘴甜讨喜的游锦,又有想巴结游砚的加成,盛家人一时间成了心怀不轨,想要拐骗游锦的坏蛋。 倒也符合盛翊要求的大张旗鼓,但应该不是他希望看到的那种。 王珂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了,果然是不知礼数的野丫头,先将人接回去,日后再慢慢也不迟。 于是她又软下了声音:“确是我的不是,我也是太过着急,想早些将你接回去好好补偿,你确实是盛家的女儿,这样大的事我们怎会草率?你看,这是盛家从收养你的那家人口中问出的,有官府作证,做不得假。” 第582章 看不懂 王珂从下人手中拿过一份文书递过来,怕她看不懂,指着底下那个红彤彤的手印:“这便是游家将你捡回去的老夫人亲自按下的。” 游锦快速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她当年尚在襁褓中时被坏人掳走,行至河定县时将她丢弃在了一座破庙内,正巧游老太抱着自家三房没了气息的婴孩来超度,见她还有口气,干脆将她换了个身份抱回去,结果养活了,她就成了游南夫妇的小女儿。 虽然知道肯定不是这么回事,但确实盖了官印,就算是定论了。 游锦敷衍地震惊了一下,“竟是这么回事?” 然后便急切地问:“那我的生母人在何处?她今日为何不来找我?” 王珂捏着帕子在眼角轻轻按了按:“当年你被人掳走后,珍妹妹就一病不起,竟撒手人寰,她若在天有灵知道我们寻到了你,一定也会很开心。” 盛老夫人闻言悲从中来,才止住的泪又溢了出来:“我苦命的珍娘啊……” 游锦:?? 这个珍娘不能是盛老夫人的女儿吧?盛翊才是她儿子啊,那这节目效果是不是过了点?对自己儿子的一个妾室表现出如此悲伤情绪,游锦有些看不懂。 “府里给你收拾出了住处,就等着你回去了,我看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家里都备好了,我们这就回去。” 王珂不想再继续耽搁,游锦用的那些个破烂她是一点儿不想让她带进盛家。 盛老夫人也连连附和:“都准备着了,缺什么立刻给你补上,好孩子,快跟祖母回去吧。” 圆圆赶紧上前一步:“我是我家娘子的丫头,娘子离不开我,我得陪着她一道去。” “盛家还能缺人伺候不成?盛家的丫头都是细细挑选,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王珂话音刚落,游锦就叹了口气:“那我就不去了,我与圆圆分不开的,还是就住在这里吧,左右十数年也都这么过来,回不回去的也一样。” “那怎么成?傻孩子,盛家才是你的家啊!这丫头我做主了一块儿带着,还要带什么回去你尽管去收拾。” 盛老夫人无视王珂的意思,眼里只有游锦,流露出的那股子慈爱真不像演的。 游锦先跟来周围邻居解释了,这事儿好像是真的,既然如此她就先跟去看看,日后还望各位婶婶伯伯多多照拂星星,然后带着圆圆进去收拾去了。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去盛家只是权宜之策,给大哥争取成长的时间,她是还要回来的,这里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她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小包袱,里头是两人平日惯用的东西和衣物,再就是一些银钱。 她只带一小部分,剩下的一半让她偷偷塞到大哥行囊里,一半留下给星星花用,读书很费钱的,星星又努力用功,就算日后不入仕当官,多读书也是件好事。 谁知游锦打开包袱检查的时候,在里面发现了被反塞回来的银钱。 游锦:…… 第583章 有我在 屋外,盛家人仍旧被好事之人围着。 多稀罕啊,寻亲哎!还是丢了十多年的孩子,这都能寻得到?比话本子都要离奇。 且有人认出了这个盛家到底是哪个盛家,一下就更觉得有趣了。 “没想到盛家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还不是盛夫人所出,方才她们说的珍娘,莫非是盛大人的妾室?” “从前也没听说盛家出过有歹人掳走婴孩的事,掳什么不好?金银财宝哪个不比婴孩顺手?襁褓中的孩子不容易活下来不说,哭声还会惹来麻烦,掳了去有何用?” “还是丢弃在了川蜀道如此远的地方,这一路别说婴孩,就是个壮汉搞不好都会丧命,能活下来必然是小心呵护,歹人图什么?” “你说咱们要不要提醒提醒锦丫头?别是骗子,但这是盛家,又拿得出文书……” 就很迷。 王珂简直不想再多待一刻!她乃堂堂盛家夫人,出门在外皆是鲜花奉承,如今居然被这些民打量揣测,屈辱之极! 这都是这个游锦的错!她若二话不说就跟她们离开,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母亲,咱们既然认了她,要把她接回去,之前种种就只当过去就好,家里什么没有?带回去怕也是占地方,何必要让她费这个事?” 王珂忍不住催促,盛老夫人却说:“这是那孩子在外活了这么些年的念想,让她收拾吧,左右家里也大,不至于摆不下。” 过了会儿,才见到游锦和圆圆,一人提着包袱,一人提着药箱,慢慢走出来。 王珂立刻道:“这是好了?那就赶紧走吧,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呢。” 这一回游锦没再说什么,左右都是要去的,那就去好了。 她被盛老夫人拉上了她的车,一路上,老夫人的眼睛就没从她的脸上离开过,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真切的伤感和欣喜,与游锦想象中截然不同。 她的生母,珍娘,究竟在盛家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 …… 盛翊乃天子近臣,在朝中颇有些地位,盛府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但盛家又自诩清贵,不屑与俗气富贵为伍,从门前牌匾清隽的字体就能窥见一些。 马车从盛府门前过,被盛老夫人叫停了,“去哪里?为何不走正门?” 很快下人来报,说是夫人怕锦娘子不自在,又担心老夫人累着,因此从侧门让马车直接进府,这样离她的院子也近一些。 “胡闹,今儿是阿锦头一日回府,走什么侧门?去,让人把门打开。” 盛老夫人拍了拍游锦的手:“你别怕,有我在,盛家就有你一席之地,这是我欠珍,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 过了会儿王珂的马车又回来了,盛老夫人带着游锦下车,王珂上前道:“从这里进府若让母亲累着可如何是好?我怎么跟夫君交代?锦娘子瞧着就是个懂事的,定也能体谅才是。” “能累着我什么?能找到锦丫头,我就能再活个几年,她是盛家堂堂正正的小娘子,就该走正门回家。” 第584章 不可怜 盛老夫人挽着游锦的手,一步一步来到门前,厚重的门慢吞吞开启,能听见长长的“吱呀”声,里头的天光一点点呈现。 “走吧,孩子,我们回家。” 盛老夫人轻声叹息落在耳边,游锦却很难共情,只是跟着她慢慢走进去,跨过高高的门槛,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从正门走果然要走很远,七拐八绕的长廊,穿过一个一个拱门,墙上一面面花窗,看过去都是一幅幅景致。 路上盛府的下人们见了她们都蹲身行礼,低着头,只用余光快速在游锦身上略过。 老夫人一边走一边跟她说:“先带你去你的院子看看,不满意咱们就换,那院子就在我住的旁边,是我想离你近一些,时间仓促也没来得及好好布置,等你住进去,都按着你的喜好来。” “晚上等人回来了带你认一认人,往后都是一家人,也能有个照应。” “你不必拘谨,这就是你家,从前怎么过,日后依旧怎么过,收养你的那家人,我们也会心存感激,听说你还有个兄长是不是?” “是两个。” 游锦纠正她,盛老夫人赶紧改口:“两个兄长,他们待你可好?得空了你好好与我说一说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一提到游锦在外的事,盛老夫人的声音就哽咽,肯定是吃了不老少的苦,太可怜了。 可游锦一点儿不觉得自己可怜,对回到盛家这件事,也没有任何触动,只有防备。 盛翊搞这么多事要把她认回来,要么为了她的医术,要么要用她的亲事做文章。 书里不都这么写的嘛,自己的宝贝女儿舍不得,哎,你说巧不巧,正好给他找到个以为早死的女儿,那不就正好可以祸祸了? 游锦都防着呢,别的暂且不说,亲事这件事她是绝不可能听从任何人。 唯一对她有生恩的生母已经不在世上,其他人更是没资格。 一路来到了她的院子,离盛老夫人住的院子果然不远,只隔了一道影壁墙和一丛丛青竹而已。 进去院子里面,游锦有点默然。 好像比胡同里他们现在住的小院子还要大上一些? 主屋的采光极好,里面陈设虽简单但也足够用,一眼看过去什么都不缺。 盛老夫人看着却十分不满意:“太冷清了些,一会儿我开了库房让人把东西送过来,好好布置布置,小娘子的屋子要活泼亮丽些才好。” 王珂只得也跟着道:“也是太着急接她回府,还没顾得上,一会儿我也让人送东西来,对了母亲,我给锦娘子挑了几个伺候的,是比着蕴蕴的来。” 她一挥手,门外四个女子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在游锦面前给她请安。 王珂回头道:“可锦娘子又多带了一个回来,这……” 盛老夫人根本不当回事:“这有什么?多一个人伺候而已,阿锦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再多弥补也不够。” 她没让地上的人起来,而是让游锦出声,也是想让这几个知道,如今游锦才是她们的主子。 第585章 就这样吧 这四个是近身伺候的,院子里还有两个扫洒的粗使丫头,一个管事婆子。 “乔婆子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事利索,经验也足,你有什么不明白都可问她。” 乔婆子弓着腰:“见过锦娘子,您只管差遣老婆子,老婆子保准将院子管得妥妥当当。” 游锦平常吧,一般能自己做的事都会自己做,实在没空,家里才会聘请几个婶子帮忙洗衣做饭之类,相处久了也都当半个家人相处。 这一下手底下多了这么多“员工”,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于是游锦坦率似扭头看向盛老夫人:“可以不要这么多人吗?我社恐……就是不喜欢伺候的人多,我爱清静。” 盛老夫人说是怕怠慢了她,先这么着看看,若适应不来到时按着她的心意裁减。 王珂在心里哼了一声,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是这样的,就像那山猪儿,给好东西都用不来。 外头进来个人通报,说磊郎君和蕴娘子来了。 王珂脸上浮出笑容,一边让人去请他们进来,一边跟游锦笑着道:“磊儿比你年长,蕴蕴则小你一岁,本想着晚一些再让你们见一见,他们怕是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从外面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男子玉冠束发,身着锦衣,女子面容清丽,珠围翠绕,长得都还挺好看。 盛磊一进来就盯着游锦猛看,这就是阿父说的,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竟出落得如此出水芙蓉,将盛蕴都给比了下去,盛蕴在邺城可是出了名的美人。 怪不得阿父说认回来不亏,这般绝色是他们盛家人,日后什么样的人家都能够得着。 一旁盛蕴也盯着游锦,神色就没那么友好了。 她一直以为阿父阿娘是世间少有的神仙眷侣,也从小便想着日后定要给自己也寻这样一门亲事,结果阿父居然跟别的女子还有一个女儿,年岁在自己和阿兄之间。 那不就是阿娘生了阿兄之后,阿父又跟别的女子好上了? 盛蕴无法接受,死死地盯着游锦,她长成这副妖媚模样,她的阿娘肯定也是如此,才勾引了阿父去! 阿父为何要将她接回来! 盛老夫人朝着他们招招手,“来,这是阿锦,蕴蕴,你该唤她阿姐。” 盛蕴想都不想道,“我阿娘只生了我和阿兄,哪里来的阿姐?” 王珂的表情瞬间变了变,讪笑着道:“蕴蕴许是还不适应,她年幼,阿锦切莫与她计较。” 游锦笑得比她自然:“我明白的,忽然有陌生人说是自己家人,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 见她这样识趣,王珂心里稍稍满意,就又听游锦道:“既如此,为了不让盛娘子为难,称呼便都先不改了吧。” 王珂:…… 她这话的意思是,蕴蕴一日不喊她阿姐,她也要有样学样? 王珂当然不是非要游锦改口,改了她还觉得膈应,可显然盛翊不是这么打算的,认回来个女儿,还跟他们客客气气,外人一样大人夫人地叫,谁都看得出生疏。 第586章 不够 特别是,这个缘由还被游锦给按在了蕴蕴身上。 一旦盛翊追问起来,游锦体谅妹妹,抓不到她错处,蕴蕴却是要被指责的! 这边游锦还温柔地看着盛蕴道:“盛娘子性子直率,想来定是受尽宠爱地长大,真是令人羡慕。” 好像是在夸她,但感觉怪怪的,盛蕴最讨厌说话阴阳怪气的人,对游锦感观直线下降,要自己认她为阿姐?做梦! 捕捉到盛蕴眼里的怒气,游锦满意收工,轮到盛磊时,只朝他点了点头,跟着叫一句磊郎君就算了事。 她的兄长只有两个,其他自己是不认的。 不过盛磊显然对游锦的兴趣很大,虽没主动说什么,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一旁盛蕴瞧见了几次三番给他使眼色,见他无动于衷,直接开口说:“阿兄今日不是要陪我下棋吗?这会儿棋具该摆好了,我们过去吧。” 王珂有意让盛蕴收敛些,游锦归家,她拉着盛磊去下棋,让人说起来不好。 可盛蕴丝毫不觉得,她确实如游锦所说,自小备受宠爱,做错了事也有阿娘和阿兄护着她,不想在这儿待了去下棋有什么问题? 眼瞅着老夫人的眼神变淡了许多,王珂刚想开口点盛蕴两句,就听老夫人说:“如此,你们就去吧。” 盛蕴随意地福了福身,拉着盛磊就往外走,王珂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她表情隐隐尴尬:“蕴蕴这孩子,自小体弱妾身难免多纵容了些,回头我一定好好说她。” 盛老夫人没搭她的话,而是说:“你也去忙吧,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也不少,阿锦这里有我陪着。” 王珂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难受,便顺水推舟借着理事先行离开。 之前进来见人的乔婆子和那四个丫头,盛老夫人也让她们都出去,只留圆圆和她身边一个亲信的婆子。 门关上后,盛老夫人隐忍许久的愧疚才肆无忌惮地显现出来,“让你受委屈了。” 她立刻让人去开库房,很快,流水一样的东西被送到了游锦的小院子。 游锦对这些珍奇玩意儿兴趣不大,却也能分辨得出都是好东西,原本搁锦缎匣子里的玉瓶、宝石盆景,一样一样拿出来摆上,这要是碰坏了她可能都赔不起。 “这些还是收起来吧,我觉得这样就挺好,该有的都有了。” 盛老夫人却仍旧觉得不够:“这些都是给你的,你觉得不喜欢扔着玩儿也成。” 盛老夫人好像要把这十几年都给游锦补上似的,原本简单的院子,很快变得珠光宝气,富贵异常,屋里的屏风都给换成一面双面绣的,正面仙鹤起舞背面锦鲤游水,皆栩栩如生,可见珍贵。 “院子还是太小了些,等过些日子让人往外扩一扩,或把那边儿的墙干脆打通了并过来,到时候……” 盛老夫人正说着,游锦忽然问:“我生母如今葬在何处?我该去拜一拜她。” 虽不曾养过自己,这副身体到底是她十月怀胎,历经生死产下的,游锦该去。 第587章 食髓知味 盛老夫人嗓子一下哑住,喉头似乎被巨大的情绪堵住,爬满皱纹的手渐渐在座椅扶手上捏紧,像是被夺去了呼吸。 嬷嬷让屋里其他人都出去,回来后给盛老夫人喂了口水,轻轻给她顺气,脸上隐隐有急色,“您慢慢吸气,今日情绪起伏得厉害,大夫不是都交代了切莫如此?如今锦娘子找到了,您更是该好好保重自己,才能护住她呀……” 也不知是不是嬷嬷的话起了作用,盛老夫人的气渐渐缓了过来,只是脸还是有些白得吓人。 游锦见状问:“我略通些医术,需不需要我给看看?” 盛老夫人摆摆手:“无妨,人老了,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不过我还不会那么快入土,不然便是去了,也没脸见珍娘,和我的阿姐。” 她静静地看着游锦干净的眸子,半晌,轻轻一声叹息:“你的眼睛,跟珍娘一模一样,也跟我阿姐一模一样……” 原本没打算这么早跟游锦说这些,可既然她问起了,说明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好孩子,那有些事还是尽早让她知道的好。 盛老夫人并不是盛翊的生母,而是继母。 当年盛家有过一段动荡不安,濒临摇摇欲坠,就是在那时,盛家找到了盛老夫人娘家,与他们达成交易,盛老夫人去做了盛翊父亲的续弦。 因为娶了她,盛家才能稳住,这便是姻亲的好处,能让家族兴盛,一本万利。 “这样的好法子,让当时才十多岁的盛翊给学了去。” 盛老夫人嫁过来时身边带着个小娘子,就是游锦的生母珍娘。 她是盛老夫人阿姐之女,她阿姐因为难产而亡,只留下珍娘这一点血脉,她本就与阿姐要好,于是想办法把人要过来自己养着,只当是自己的亲闺女。 那会儿盛家刚有起色,家中三个儿子,只有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这些本不关盛老夫人的事,可珍娘却来求她帮一帮盛翊,那时她才发现珍娘已经情窦初开,一颗心落在了盛翊身上。 盛翊是盛家那三个儿子里生得最俊的,单凭一张脸就能勾得不知多少小娘子动心,只是在盛老夫人看来,男人脸长得好不算什么,可来不及了,珍娘已经听不进去了。 再加上盛翊跪在她面前,承诺定不会辜负了珍娘,他会努力给珍娘所有的一切。 盛老夫人拗不过珍娘,便帮了他,让他成了盛家的指望。 盛翊倒也没辜负盛家期望,只是对珍娘,总说还不到时候,待他真正站住了脚,再风风光光地迎娶珍娘过门。 从女人身上吸取好处,几乎不需要花费任何代价,盛家那时是这样,盛翊又亲自验证了,便食髓知味起来。 真等他站住了脚,盛家再无人能威胁得了他,他便瞒着盛老夫人,与盛老爷商量着给自己定下了王家女王珂。 因为彼时盛老夫人对他已没了多大用处,而与王家结亲,却能让他青云直上,又可以少奋斗几十年。 第588章 你放心 当然,在盛老夫人和珍娘面前,他是父命难违,一万个不得已,为了父亲的期许为了盛家的将来,他简直是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还用上了苦肉计。 一个俊朗深情的男人为了自己憔悴如困兽,哪里是珍娘这个单纯的小娘子能抵抗得了的?那又是她这辈子第一个动心的人,自然千好万好,很快就不忍心体谅了他。 但盛老夫人却没被蒙蔽,虽珍娘帮着求情,她却坚持必须让珍娘与王珂一同进府。 “我本是想给珍娘寻个更好的人家,奈何人心不足蛇吞象,许是我娘家还有些可用之处,他们竟是在我打算前就私定了终生,彻底断了旁的念想。” 原本盼着能与盛翊喜结连理,如今却只能成为他的妾室,盛老夫人十分为珍娘不值,珍娘却甘之如饴,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盛翊面前,苦闷无助则一人承受。 王家势大,王珂又是家中受宠的嫡女,对珍存在怎么可能心无芥蒂?这才酿出之后的悲剧。 趁着盛老夫人回娘家吊唁,珍娘又刚刚生产,无法带在身边,等她从娘家回来后,得到的却是珍噩耗。 “说你被歹人掳了去,珍娘伤心过度一命呜呼……” 游锦瞧见盛老夫人的手一直在抖,没忍住往她脉搏探了过去,却被盛老夫人一把抓住,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我不该在那种时候留珍娘在家,是我害了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我辜负了阿姐的托付,让珍娘还那么年轻就……” 盛老夫人眼里的愧疚无以复加,“我一直以为你也跟着她去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这一定是阿姐在天之灵护佑,是她想让我在死前能有个机会弥补。” 游锦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柔声道:“老夫人要遵医嘱才是,切莫情绪太过激动。” “我怎能不激动?不过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会多活几年。” 游锦:…… 盛老夫人说,她知道什么歹人之说只是糊弄她的,盛翊也知道她知道,但那又如何?他根本不在意。 “这些年我也明白了,想要让他们不好过,就得有拿捏他们的手段,就算不能为珍娘讨回公道,也要一直恶心着他们到我死。” 谁知游锦出现了,盛老夫人的目标立刻有了改变,“我没能护住珍娘,却不能再让你步她的后尘,盛翊不会无缘无故将你认回来,他没那么好心,但你不要怕,有祖母在,不管他打什么主意,我都不会让他得逞!” 游锦进府第一日,盛老夫人就跟她说这些,一是想让她认清楚盛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二是不想她再如珍娘一样,懵懵懂懂就被人骗了去。 哪怕游锦不信她也无妨,至少能让她稍稍有些警惕。 游锦听完没有太大反应,波澜不惊一般,接着继续方才的举动,给盛老夫人诊脉。 若她说的是真的,那自己在盛家就不算是孤立无援,所以她越健康越好。 第589章 等我学会 不过一诊之下,游锦有点心惊,老夫人身子亏损得厉害,加之今日情绪起伏过甚,这会儿都有些强弩之末的意思。 她赶紧让圆圆把她的针囊拿来,行针后又请嬷嬷将老夫人正用的调养的方子取来,依着诊断酌情调整。 嬷嬷有些不放心,之前的大夫是老夫人一直用的,游锦这年纪轻轻的模样…… 盛老夫人却开口:“就按着她说的办。” 嬷嬷只好按着改过的方子去抓药煎药,希望这位锦娘子说的略通医术是真话才好。 …… 自游锦跨入盛家的门槛后,盛老夫人就没从她身边离开过。 说了那些令人不开心的事,盛老夫人又问起游锦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本来吧,游锦也没打算多说,可每次只要说到她哥哥们,她嘴就跟拉开了闸门似的停不下来。 她恨不得拿个喇叭全世界炫耀自己有天下最最好的兄长。 看着游锦脸上终于有了鲜活之气,盛老夫人仿佛也跟着有了精神,看着她,就像看到许多许多年前那个鲜活的阿姐,笑吟吟地捧着花站在她面前。 晚些时候,盛翊回到家中,王珂安排了家宴,算是庆祝游锦回家,给她接风洗尘。 盛家总共没有几个人,家宴却极为丰盛,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连硕大的桌子都摆不下,有些菜游锦看着都不知道是什么。 王珂笑容慈爱,“这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在家里你不必拘束,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跟我说。” 坐另一边的盛蕴撇撇嘴,阿娘也真是的,这般兴师动众做什么?她一个山野粗女能懂什么?就是同坐一桌都显得跟他们格格不入。 盛翊却很满意:“你母亲说的是,既回了家,便都是一家人。” 游锦特别有礼貌地道谢:“多谢夫人,我记住了。” 盛翊笑容一滞,眉头微微蹙了蹙:“怎的还没改口?你当唤她母亲才是。” 王珂见游锦似乎想说什么,赶紧出声道:“无妨无妨,此事之后再与夫君说,菜都快凉了,孩子们也都饿了,还是先吃饭吧。” 一顿饭,王珂吃得食不知味,想着待会儿要怎么把蕴蕴摘出来,盛蕴看见游锦就没胃口,盛磊对游锦十分好奇,吃得心不在焉,盛老夫人则只顾着给游锦夹菜…… 只有游锦吃得专注,苦过的孩子不会浪费食物,她还把哪些菜好吃给记住了,回头就让人去灶房给圆圆都要过来。 盛府的下人要在主人吃饱后才能吃饭,这在游家是没有过的,游锦过后陪圆圆吃饭,一直担心她会不会饿着。 “不会不会,饭前你不是还让我垫了两块点心?真饿不着。” 圆圆说来盛府后,她也开了不少眼界,别看就这么一个小院子,想要管好也不容易,她觉得自己能学到不少。 “阿锦姐姐不是说日后要跟着游大哥上任吗?到时候咱们家里肯定也要有许多人做事,等我学会了我帮你管着。” “那我可就指望你了!” 第590章 愿望 既然圆圆想学,游锦将院子里的四个丫头和乔婆子都找了来,一一问明她们的名字和负责的差事,圆圆则在旁边用笔都记下。 盛家的下人里识字的不多,有些能认识几个字,跟别人比起来就算是高人一等,能得到比较好的差事。 她们看到圆圆自然流畅地写字,一个个面面相觑,她不是锦娘子的下人吗?一个被养在山村的小娘子能有下人伺候就够奇怪的,结果她居然还会写字! 顿时,这几人心里对圆圆的态度有了变化,会读书写字的人不管在哪里,都是不一样的。 乔婆子是盛老夫人给游锦找的,自是知晓老夫人对她的重视,因此游锦问什么她答什么,有些游锦没问到的,她还会装作不经意地也说上两句。 游锦于是让圆圆先跟着乔婆子,“圆圆年纪小,有些事从前没见过的,望乔嬷嬷能多多指点她,若她有哪里做得不好,嬷嬷只管来告诉我,我会跟她说。” 乔婆子立刻就明白了,她只管教,罚是罚不得的,这位锦娘子可真是够护短。 来盛家的第一日,游锦一直也没闲下来,便早早地让她们都去休息。 她点燃平日里不怎么用的安眠的香,坐在华丽的内间,总觉得不得劲。 怎么说呢?刚穿来的时候,游锦满脑子就是脱贫致富,反正也回不去,至少得不愁吃穿,更高阶点锦衣玉食,这才算对得起自己吧? 为此,那会儿游锦的想法里,是没有什么条件的,只要能让她过得好就行。 但此刻,确实也是锦衣玉食了,多宝阁上摆着的珍贵玩意,随便一样就价值千金,她多多少少也该稍稍有些心动才是。 然而完全没有。 游锦才明白,那还是不一样的,她如今的愿望,已经从单纯吃饱穿暖,提升到了另外一个层面。 她想要和真正的家人,过着富足自在的日子。 游锦握着两个小拳头给自己鼓劲:“加油加油加油!” 然后翻身盖好小被子睡觉,先养足精神,才能在盛家苟到大哥来接她的那一日。 …… 王珂的院子里,她正给盛翊小意温柔地捏肩膀。 屋里暖香怡人,王珂捏了会儿,中指指腹沾了点膏脂,化开后轻轻在盛翊的额角慢慢地。 “夫君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妾身瞧着都心疼,家中的事有我替夫君打理,你且安心便是。” 盛翊半眯着眼睛享受,嗓音略微低沉:“有劳你了,游锦的事,确实委屈了你,只她对我有大用,用得好了,盛家便能再得半世荣光。” “妾身明白,明日会让人来府里给游锦裁制新衣、添补首饰,一定将她哄得好好的,妾身也不委屈,只要是夫君的意思,我都不委屈……” 盛翊轻轻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奖励地拥着温存。 王珂看向他的眼里俱是痴迷,从自己初见他时,她就被这个俊朗的郎君迷住了眼,这样眉眼如画的郎君,只能是她的。 第591章 一向放心 身后背靠着王家,王珂如愿以偿,邺城最玉树临风、美如冠玉的郎君从此属于了她,然而却还不仅属于她。 好在盛翊没有骗她,成亲前就告诉了她珍存在,他也是迫于无奈,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他没有别的选择,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拼着被盛家放弃,也要选择他真正喜欢的人。 王珂怎能辜负这样一份真心?她如何忍心怪盛翊?一切都是盛老夫人和珍错。 嫁入盛府后,她见不得盛翊为难,隐忍两年后,终于寻到了机会除掉珍娘,盛翊的态度说明他并没有骗自己,他确实不爱珍娘,连珍娘生的那个孩子他都不在乎。 这些年盛家只有自己一个女主人,满邺城谁人不羡慕?武阳郡公夫妇所谓的恩爱在她眼里都显得可笑,他们家那个善娘子大家只是不说而已。 只有她,是真真正正拥有独一份的真情,还是这样一个琼林玉树般郎君的深情。 正沉溺于爱恋中的王珂,忽然听见盛翊问她:“只是游锦怎的还唤你夫人?入府后你不曾教她改口?过几日家中设宴,广而告之她的身份,别闹出笑话来。” 王珂神志略略清明了些,“妾身明白,游锦刚刚入府,许是还不适应,小娘子本就心思细腻,不过你放心,妾身会尽快让她适应。” “那就好,你知道的,我一向都对你放心。” …… 第二日,王珂一早就去了盛蕴的院子,把她从床上拖了起来。 盛蕴带着起床气,满脸不高兴:“阿娘你这是做什么?外头天还是黑的!” “一会儿去你祖母那里请安,你要叫游锦阿姐。” 盛蕴脾气立马就起来了:“我才不要!她算我哪门子阿姐?一个妾生的女儿,还想让我喊她阿姐?她做梦!” “话是这么说,可这是你阿父的意思……” “阿父就是仗着阿娘你心软!明知道会让你难过还非要把那种人认回来,他可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王珂心里又暖又堵,自己没白疼这个女儿。 她在盛翊面前说什么不委屈,怎么可能不委屈?要认回游锦,就等于在众人面前抽自己一耳光,就算她知道盛翊纳珍娘是没办法的事,可外人不知道啊! 过几日还要设宴,相请盛家相熟的人,正式介绍游锦的身份,王珂简直不敢想那些人在背地里会如何嘲笑她,只要想一想她就觉得窒息。 只有蕴蕴,会为她抱不平。 王珂拥住盛蕴,眼底热热的,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声音里有隐隐的哽咽:“阿娘也没办法,你阿父说这也是为了盛家,为了你日后能许个好人家,这只是权宜之策,阿娘再委屈也不打紧……” 盛蕴狠狠地咬着嘴唇,可是凭什么?不过一个养在乡下的土包子,能为盛家做什么?难道没了她,他们盛家就不行了吗? 这什么道理?她才不管,没人能让她和她阿娘不痛快,她不懂什么权宜之策,只知道若是盛家混到非要靠一个低的女人生的低的女儿来成事,那还不如不要混了。 第592章 慢慢来 盛蕴早从王珂那儿听说了珍事,深恶痛绝! 用权势逼着她阿父纳妾,还是跟她阿娘同一日进府,没有这么恶心人的,连带着她跟盛老夫人也不亲,反正阿娘说了,她祖母也没多少年活头,忍忍也就过去了。 每日只晨昏定省时见一面,能不接触就不接触,若非她祖母手里还捏着盛家一些不可替代的产业,她连请安都可以省略。 王珂带着盛蕴早早地来到盛老夫人院子,过了会儿盛磊也过来,可等老夫人出来了也没见到游锦的身影。 王珂皱了皱眉:“怎的没人去喊她?盛家不比她从前住的地方,有些规矩是一定要学的。” 盛老夫人拦住了人,笑着道:“是我让人不要去喊她,她刚入府,这些个规矩都还不熟,慢慢来就好。” 盛蕴当即表情就没忍住,规矩不熟那就学啊?还什么不熟,怕是压根儿就不懂规矩,给一个山野丫头描补什么? 就这样的,还想让自己喊她阿姐?她配吗? 盛老夫人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阿锦不想做的事,自己就帮一帮她,盛蕴被王珂宠成什么样她很知道,比当年王珂在王家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她不改口,阿锦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不改。 一直到王珂等人离开,都没有见到游锦出现,偏偏盛老夫人丝毫不在意。 但盛蕴就忍不了了:“阿娘你都瞧见了,如此登不得台面的玩意,我若叫她阿姐,那我成什么了?” 她气鼓鼓地回去自己院子,王珂也露出烦躁的情绪来:“母亲也太纵容了些,不管她先前过的什么样,既进了盛家,便要按着盛家的规矩,怎么能随她呢?日后丢的还不是我们盛家的脸面?” 到时候盛翊一定会对她失望,绝不能如此。 于是王珂转头去了游锦的院子,她已经起身用过了早食,这会儿正在听梅兰竹菊跟她说盛府的事。 梅兰竹菊是那四个丫头的名字,因为府里多了一个主子,她们是临时被拨过来,名字也应景的换了新的。 她们里面有之前在花房当差,有做洗衣的差事,也有本就是主子院子里的人,比如阿梅。 她在四人里明显鹤立鸡群,一问才知她本是夫人院里的,夫人疼惜游锦,特意将她拨来,让她一定帮游锦管好院子。 这会儿就是阿梅在跟游锦说夫人在她来之前有多期待云云。 游锦没打断她,只安静地听着,王珂到的时候听了两耳朵,心里甚是满意,于是笑着过来打断:“好了,跟锦娘子说这些做什么?没的让她不自在,你们都下去吧。” 几人鱼贯而出,王珂笑吟吟地在游锦身边坐下,嘘寒问暖:“昨个儿睡得可好?也不知你能不能住习惯,若有不舒坦之处,定要与我说才好。” 游锦没哪儿不习惯,她还挺适应,举手投足间自在随意,半点也看不出拘束之意。 王珂于是委婉地说,过些日子府里会请一些人,到时将她是盛家女的事公之于众,“届时来的都是邺城有头有脸的清贵,万不能出岔子,免得影响你日后的名声,我会让人来教你些简单的规矩,只要不出错就好。” 第593章 跟她想的不一样 游锦水汪汪的眼睛立刻看向她:“夫人可是觉得我要给盛家丢人了?” “我不是……” “我明白的,夫人不必多说了,我被歹人掳走,自幼生长在乡野,在你们眼里定是粗鄙不堪,夫人不必解释……” 要解释的! 虽然王珂心里就是这么想,但这怎么能说呢? 她急忙想辩解,奈何游锦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兀自表演自怜自哀:“谁让被歹人掳走的是我呢?可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说我命该如此,夫人嫌弃我也是人之常情。” “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何时有嫌弃的意思?” “夫人不是要教我规矩?那定是觉得我没规矩,可我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夫人若觉得不妥,兴许是我不适合做盛家女,我还是不要拖累盛家的名声罢……” 学规矩是不可能学的,她听着那些个繁文缛节就烦,因为王珂要她学的规矩,不是什么家风教养,自己进盛府后并未做任何不礼貌的举动,王珂要让她学的,是一些在游锦看来根本无关紧要的东西。 什么喝茶要怎么喝,进门迈哪只脚,看人要怎么看,走路要怎么走…… 这些所谓淑女的礼仪,游锦看来就是折腾,她自问不是淑女,就不学了罢。 听游锦说不要做盛家女,王珂直吸气,压住往上窜的火气,努力保持微笑:“你着实是多想了,这事儿过后再说,我让人先给你量体,赶制几件衣裙,一会儿头面铺的人过来,你再多挑几件喜欢的首饰……” 王珂不再提学规矩的事,再等等吧,可是为何跟她想的不一样?本以为游锦回府后她可以好好拿捏,怎么好像并非如此? 衣服和首饰游锦选的很随意,这些以后她都不会从盛家带走,用不着上心。 “夫人,我明日要出府一趟,之后也会时常出门,先告知您一声。” 游锦在基本礼节上都会做到挑不出错,但王珂显然不认同她这个举动:“你要去哪里?在大邺,未出阁的小娘子频繁出府会惹人非议。” “我正在一间医馆里坐诊,手里也还有正在医治的病人。” “你还要抛头露面给人治病?” 王珂惊了,她单知道游锦会医术,盛翊知会过她,但并不知晓游锦居然在医馆坐诊,这是两回事! “这怎么成?哪家医馆有女子坐诊的?这不是乱套了?让人知道了像什么样?” 游锦疑惑道:“盛大人要认我的时候是知道的,也没说不成呀?我本就是个医女,并没有为了要回盛家隐瞒什么,怎么就不成了?” “你喜欢给人治病我不反对,但在医馆坐诊就是不行,这事儿我会去跟老爷说。” 王珂的观念里,抛头露面那是低的女子才会做的事,还是给人治病,免不了要跟人接触,这等伤风败俗的事,绝不能容忍! 游锦也不与她争辩,本也不是要征求她意见,只是告知而已,看不过就把她赶出家门,她不介意的。 第594章 他真知道吗? 到了晚上王珂把这事儿跟盛翊一说,脸上满是嫌弃:“我竟不知她在医馆坐诊,还以为她只是私底下给一些小娘子瞧病,坐诊那可是什么人都要接触的,怎么会有这种事!” 盛翊在她的伺候下换了一身衣服,漫不经心道:“那医馆是武阳郡公夫人帮着开的,她可不得表现表现?既然她想去就让她去,左右是认回来的,影响不到盛家什么。” “这怎么成?她不要脸,蕴蕴怎么办?她也要到说亲的年纪了,到时候让人知晓她还有这么个姐姐,要婆家人如何看她?” 王珂拽着盛翊的袖口,“蕴蕴可是咱们唯一的女儿,你说会给她寻个最好的归宿。” 这话盛翊是说过,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游锦的用处显然要比盛蕴的亲事更大。 “我自有安排,医馆的事你不必多管,多操心两日后的宴请,务必要让邺城的人都知道她是盛家的女儿,待她体会到了盛家的好处,还愁不听你的?” 盛翊安抚性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去了隔壁屋子洗漱。 王珂站在原地目光晦暗,他自有安排?能有什么安排?等宴请一过,天下人都知晓游锦是盛家庶女,知道他除了自己另有妾室,他们会如何想? 盛翊只想着盛家的利益,可她们呢?她和蕴蕴身为女子,名声对她们有多重要?游锦的出现会对她们造成多大的伤害他真的知道吗? 然而王珂却不敢违背盛翊的意思,第二日游锦出门连个阻拦都没有,盛老夫人还给她备了车,说那车就是专给她的,随时能用。 出了盛家,游锦觉得连空气都仿佛清爽许多。 她今日要给吴姚做最后的复诊,若一切安好,她就能回去吴家。 到了锦岚,姜茵也在,瞧见游锦后仿佛松了口气,过来牵住她:“你这两日去哪儿了?不见你来锦岚,我去了你家寻你,却听闻什么盛家认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游锦三言两语说了盛家的事,姜茵张大嘴巴,人跟定住了似的,好半天才有反应。 “你是说……你是盛家的女儿?” “理论上是,我先去看看吴姚,你不着急,慢慢惊讶。” 游锦换了衣服去找吴姚,她跟当初被抬着来锦岚的时候判若两人,身上消了浮肿,精神也好起来,被吴姣逗笑的时候温婉可人。 游锦给她诊过后,笑吟吟地恭喜她:“吴娘子已经无大碍,日后在饮食上多注意些即可。” 吴姚起身朝着她拜下去,被游锦一把拉住:“这是做什么?” “多谢锦娘子救命之恩,若是没有你,我怕是早魂归西天。” 吴姣听不得这话:“阿姐!” 吴姚转头拉起吴姣的手,“阿姣手上的伤不知锦娘子可有法子?她一个小娘子,若是留了疤……” 吴姣嘿嘿地笑起来:“留了就留了呗,咱家隔壁虎仔不是常说,伤疤是他勇敢的印记,那这也是我的印记,我要留着。” “他那是被他父亲教训过后给自己找补,不想在你面前丢面子才这么说的。” “但我觉得有道理。” 第595章 耳熟 吴姣一点儿不介意手上的伤疤,而且阿姐每次见到,都心疼得不行,嘿嘿嘿她可受用了。 “阿姐,阿娘说一会儿就来接你,我这就给你收拾。” 看着吴姣把下人的活给抢了忙前忙后,吴姚脸上浮现出淡淡忧色,她看向游锦,像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些勇气,“我也不知回去后会面对什么,若是可以,我甚至想一直待在这里……” 游锦笑着道:“医馆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管要面对什么,都会有人站在你身边陪着你,这才是最重要的。” 吴姚闻言微怔了一怔,随后忧色渐渐散开,“你说的对,我好像一下又不怕了。” 她弯弯的眼睛随着吴姣转动,依旧温柔,却仿佛长出了牙齿。 送走吴姚,得了一笔不菲的诊金,那边姜茵的好奇也已经按捺不住,追着问盛家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打小就跟你兄长相依为命?盛家会不会找错了人?你跟你兄长都长这么好看,怎么会不是亲兄妹?” 姜茵觉得不可能。 游锦觉得她抓住了关键:“谁说不是?我天生就该跟哥哥们是一家人。” “所以盛家是怎么找到你的?你兄长知不知道?这么大的事,他不在邺城,这可怎么行?” 姜茵很为她着急,“我对盛家有些耳闻,也见过盛蕴几回,是个颇为心高气傲的小娘子,对她爹恩爱甚是自得,她能容得下你?你孤身一人在盛家可怎么办?” 她已经脑补出了盛家一家子欺负游锦的画面来,锦宝性子温和善良,从不与人争抢,那盛家是什么地方?进去还不吃了她? 游锦笑着叹气:“你一个快做娘亲的人就不要操这个心了,盛家不至于无聊到特意把我认回去欺负着玩,我心里有数,此事大哥也知晓。” “真的?” 姜茵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说府里怎么好像有收到盛家的帖子,我本还想着与盛家没什么交情不打算去,这下是不去不行了,你等着,我肯定是要给你撑腰的。” “真不用……” 但游锦劝不住,姜茵铁了心要亲眼看一看她的处境才能心安。 几日不见游锦,姜茵攒了一肚子话跟她说,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这遭遇我就说怎么好像听着耳熟,邺城最近来了个戏班子,听说十分新颖有趣,与旁的戏班一点儿都不一样,想要看都不一定能请得来,郁朔原本请了要让我看个新鲜,我没同意。” “不过我倒是听他提了一嘴,那戏班很受欢迎的一出戏,好像也是女儿寻亲什么的。” 游锦眼睛“噌”的一下发出光来,追问道:“那个戏班叫什么?” “我没在意,好像春什么的?” “是不是春彩园!” 姜茵努力地回忆:“可能吧?我真没记清,你也听说过?” 游锦激动起来:“若是春彩园那我听过,他们真的很受欢迎吗?真的有很多人看吗?” “反正郁朔说是这样,你感兴趣?” 第596章 不可理喻 游锦猛点头,姜茵于是二话不说:“成,我回去让他再去请一次,难得你对这些感兴趣,定要让你看上才是。” 在锦岚待了半日游锦才回去盛家,往院子走的路上,被盛磊给拦住了。 他倒是还算有礼貌,先给游锦行了礼,语气也温和:“锦妹妹这是从外面刚回来?听闻你通医术,实在难得,不知师从何处?” 盛磊问这些纯粹是没话找话,只是想跟这个漂亮的新妹妹拉近些关系。 他对游锦不像盛蕴那样排斥,父亲有妾室有其他儿女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何况找回来的妹妹又是这么个可人儿,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游锦简单答了两句,正想走开,就见盛蕴从另一边的院子里冲了过来,走得极快,紧绷的脸上带着怒意。 她见到盛磊之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把将人拽到旁边,盛气凌人地质问游锦:“你想跟我阿兄说什么!别以为耍这种小手段就能让盛家认可你,我告诉你,没用!你休想蒙骗我哥!他是我哥!” 游锦往后退了一步,有种被某神经质小狗冒犯的无奈,“蕴娘子说话好没道理,你可听见我们说什么了就给我定了罪,便是你不喜我来盛家,也不能冤枉人呀。” 又来又来!这种阴阳怪气的说话简直要让盛蕴的脑袋炸开,她脸都气红了。 “我就是不喜欢你!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在这里给我装什么可怜?你跟你那个娘一个德行!” 游锦眼睛里冷了下来:“盛夫人还说要让人来教我规矩,还是先把自己女儿教教好,莫要放出来乱咬人,既然盛家不欢迎我,我也没有在这里的必要。” 她盯着盛蕴冷笑了一下:“我母亲虽没养我,但对我有生恩,你也配侮辱她?” 游锦带着圆圆转身就走,盛磊想要去拦,被快气疯了的盛蕴死死拽住:“不准拦!她居然敢这么说我她算什么东西!让她滚出我们盛家!” “蕴蕴!怎么说她也是父亲的女儿,你如此行事实在过了,是我先与她说的话,怎么在你口中就变成了蒙骗?” “你为何要跟她说话?阿娘会伤心的你不知道吗?阿娘那么疼你,你却主动跟一个妾的女儿搭话,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盛蕴眼底泛出愤怒的泪花,死死地瞪着盛磊:“你居然为了一个小人骂我?” “我说过了她是父亲的女儿,是我们的手足……” “她不是!你若要认她,那就没有我这个妹妹!我也不要你这个是非不分,见色忘义的兄长!” 盛磊也动了气,他怎么就是非不分见色忘义了?父亲会把游锦认回来,定有他的考量,也已经说了是为了盛家,他想把人笼络住不就是想帮父亲的忙?蕴蕴却把人给骂走了,还说是他的错。 盛磊脸色也沉下,并未如从前一般去安慰盛蕴,而是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第597章 我不准 盛蕴心底的委屈汹涌澎湃,以前哥哥是最疼她的,她有一点点不开心都会想办法哄她,逗她笑,可如今自己哭成这样,他却好似没看见一样。 这都是游锦的错!都是因为她的出现,才会改变一切! 什么为了盛家的权宜之策?她不要这种权宜之策,她只要回到游锦没有出现的时候! 游锦和圆圆于是回去了小院子,花婶瞧见她们喜出望外,擦着手满脸惊喜地迎上来:“锦娘子回来了?晚上可要留下用饭?你们不在家,星星吃饭都只吃两口,他若是见到你们一定会很开心。” 知道她们是回来住,花婶精神十足地出门买菜。 家里还是她们离开时的样子,桌椅地面干干净净,游锦去煮了一壶花茶,把自己窝在熟悉的椅子上,惬意地叹出一口气:“还是自己家好。” 圆圆捧着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茶杯,深深地气,人也整个松软下来:“谁说不是?不过阿姐,盛家那边不会有问题吗?” “有也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可不是我不愿回去,是人不欢迎我,那我有什么法子?” 游锦翘着腿一上一下地晃,“既想要认我,还想要我跪着感谢他们相认,若非我生母,我与盛家有何关系?盛蕴辱我生母,她若是不道歉赔罪,我是不可能再踏入盛家的门,反正着急的不是我。” 她本来以为回去盛家要步步为营,要小心谨慎,结果与她预想的全然不一样,明里暗里的助力一个接一个。 但细想起来也不奇怪,盛家地位高权势大,盛蕴又是独宠惯了的,家中无人与她相争,没受过委屈,忽然来了自己这么个她根本瞧不上眼的,自是要应激一些。 “晚上花婶说会做好吃的,一会儿给星星一个惊喜。” …… 游锦这边逍遥自在,盛家却乱了套。 盛家是王珂当家做主,府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游锦前脚出府,她后脚就听说了,赶忙要让人去把游锦给追回来。 然而领命的人还没出院子就被盛蕴给堵了回来,她哭红了眼睛问王珂,她和游锦到底谁更重要! “盛家的女儿有我还不够吗?为何非要把那种人认回来?她把家里弄成这样,连阿兄都被她迷惑了去,是不是要我把盛家女儿的位置也让给她!” 王珂几时见盛蕴这样过?心疼地连忙安慰,还是那套“权宜之策”的说辞。 只这一回盛蕴却一点儿听不进去:“我不管什么权宜不权宜,我才是盛家名正言顺的女儿,只要有我在,她就不准进盛家的门!不然、不然就把我赶出去!” 盛蕴习惯跟王珂任性,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不想看到的人就不该出现,这里可是她家! 王珂一边安慰她一边面色为难,但说实话,她见到游锦心里也不痛快,虽嘴上说了能够理解,也不过只是说说。 更别说游锦总给她一股子邪门的感觉,那种没有意义又好像意义深远的笑,总让王珂心底发凉,好像她是从地府来找她索命似的。 第598章 好女儿 “可是你阿父知道了定会生气……” “阿父最疼我!生气也只会说我两句,阿娘,你就听我一次,阿父那边我去说,哪怕挨几句骂我也愿意,我就是不许游锦进我们盛家!” 王珂被她缠的心头松动,竟是也起了一丝侥幸,夫君若见蕴蕴这样反对,会不会就此打消念头? 他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也挺好?盛家如今的地位也不低,何必非要接着往上爬? 见王珂没再反对,盛蕴知道阿娘这算是答应了,她信心十足,比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游锦,她这么多年一直承欢膝下,始终是个令阿父骄傲的好女儿,孰轻孰重还用得着分辨? 于是当晚,盛翊从外面回府,衣服还没来得及换盛蕴就找了过来。 她双眼红肿,楚楚可怜,盛翊赶忙问:“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们蕴蕴,你告诉阿父,阿父替你做主。” 盛蕴鼻头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就说阿父是最疼她的! 一旁盛磊得了盛蕴好几个隐晦的白眼,他只做没瞧见,先等她把事情讲明白再说。 盛蕴被盛翊心疼的表情鼓励,哭哭啼啼地把游锦说的那些话重新说了一遍,“女儿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她不仅侮辱我还侮辱我阿娘,说她没有把我教好,她凭什么这么说?” 作为在场人之一的盛磊没忍住:“你若不先说她的生母是人,她也不会这么说。” “可我难道说错了?她那生母是怎么攀上阿父的?若不是耍了手段凭她也配?” “够了,闭嘴!” 盛翊的声音吓的盛蕴颤了一下,她抬头看去,阿父的表情什么时候变的这样可怕? “磊儿你来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盛翊嗓音低沉,让盛磊也下意识地神经紧绷,不敢对他有任何隐瞒,把整件事从头至尾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了个全乎。 他跟盛蕴不一样,他是见过父亲冷酷的另一面的,知道就算他不说,父亲也有办法知道,那后果更严重。 可盛蕴气得要死,阿兄究竟是被那个女人下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一点儿都不帮她说话,他莫不是中邪了? 盛翊安静地听完后问:“游锦离府后,你阿娘可有让人去追?” “是我让阿娘不准派人去。” 盛蕴也不推卸,一口认了下来:“我不喜欢她,阿娘也不喜欢,她根本不应该出现!为何要让她打扰我们的生活?只当她许多年前就死了不行吗?阿父有我这个女儿还不够吗?我比她知书达理,比她孝顺听话,就当她没有出现过不……” 盛蕴接下来的话被一记耳光堵在了口中。 她偏着头,人都是傻的,好半天都未能反应过来。 王珂从门外快步进来,一把搂住吓傻的盛蕴,手都不敢碰她被打的地方,抬头朝盛翊哭喊:“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能打蕴蕴!她可是你女儿!” 盛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母女,漠然道:“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女儿,身为盛家女,全然不为盛家考虑,娇纵任性,愚蠢至极!” 第599章 让她走 盛蕴到这会儿才逐渐恢复神智,不敢置信地摸着脸,刺痛感让她有种灭顶的屈辱。 “你为了那个小人打我?” 她双眼通红,眼中俱是恨意,“你就那么想让她做你的女儿?那好,那让她进盛家,我走!” 王珂捂住她的嘴:“你在说什么?你阿父是在气头上……” 盛翊却轻笑了一声:“让她走,只是属于盛家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许她带出门,若做不到,就去道歉把游锦给请回来。” “老爷!你怎么能这么对蕴蕴?她可是你的……” “想做我盛家的女儿,就得对盛家有用处,路我也给了,让她自己选,两日后的宴请若是搞砸了,别怪我不客气。” 王珂起了一层寒意,她怀里的盛蕴更是像个木头娃娃一样,连哭都哭不出来。 等把人带回了院子,盛蕴的情绪才彻底爆发,咣咣咣地砸了一个屋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厥过去。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从前那些都是骗人的!骗子!” 王珂心疼地哄着,盛蕴咬紧了后槽牙,恶狠狠道:“既如此,我还留在盛家做什么?就让那个小人给他做女儿好了!我这就走!再也不会回盛家!” 王珂死死拉住她:“你胡说什么?离了盛家你能去哪儿?” “我去我外祖家!外祖父外祖母才不会让人欺负我!” 她不像游锦那个孤儿,她有的是人疼爱! 盛蕴说做就做,指挥着下人满屋子要收拾东西,王珂怔怔地坐在那儿,慢慢连哄都提不起劲来:“你阿父说了,不让你带走盛家任何东西,你以为他是在与你说笑吗?” 她指着屋子里还没砸的东西,“你平日的吃穿用度,头上身上珠翠宝石,你穿的衣裙鞋袜,手里的银钱指使的下人,都是盛家的。” 盛蕴闻言更加怒不可遏,叫嚣着:“那我就都不拿,外祖家都会给我准备!” “你以为你外祖为何宠着你?他们有自己的孙子孙女,你只是个外孙女,却能比他们更受宠?那是你阿父在朝中的地位,为了显示对他的看重才会捧着你,你若不是你阿父的女儿,王家不想得罪你阿父,他们还会护着你?” 王珂先前那一丝丝的侥幸,被盛蕴挨的那一巴掌彻底打散,盛翊抬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和蕴蕴在盛翊心里已经比不上游锦重要。 “阿娘知道你委屈,是阿娘不好,没能护住你,可如今也只能想办法把游锦请回来。” 盛蕴不敢置信地看着王珂,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是比被盛翊打了一耳光还要崩溃和失望,“你让我,去跟游锦道歉?” “宴请的帖子早已送了出去,两日后若不见她踪迹,盛家要如何收场?阿娘知道你不喜欢游锦,但没办法,我们只能先忍一忍,忍到她对盛家没了用处,到时候阿娘保证再也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可好?” 盛蕴却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你让我,去跟游锦道歉?” 连最疼她的阿娘都不站在自己这边了吗?阿兄是这样,阿父是这样,就连阿娘,都觉得是她错了,要她去道歉? 盛蕴的天塌了,她为何那样讨厌游锦?难道不是在为阿娘不平?结果阿兄说她不可理喻,阿父打了她,阿娘让她去道歉…… “我绝不!” …… 第600章 都有奔头 小胡同的院子里,几人围坐桌边,桌上是花婶做的一桌子好菜,还温了一壶酒。 星星从见到她们开始,嘴角就没有落下去过,连做功课的时候也是挨着窗子,过一会儿就看一眼,生怕她们又忽然不见了。 以前星星不爱说话,有时一整日都听不见他说几句,但自从小院子空下来,他好像终于察觉到冷清是一种什么滋味。 于是这会儿他仿佛打开了封印,嘴巴都停不下来。 他说书院今儿来了个先生,没人知晓他从何而来,不过先生们对他都很敬畏的样子。 “他没跟我们说学问的事,而是问了我们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尤其是一些关于星星的事。” 星星顿了一下,补充道:“是天上的星星。” 游锦和圆圆笑成一团,频频点头:“知道知道,然后呢?问的那些问题你可知道?” 星星有些不好意思:“一些我知道,但更多的却答不上来,不过先生也解答了,都是我不曾知晓的事,十分有趣。” 难得有人与自己有相同喜好,星星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先生还问我要不要跟他学看星星的学问。” 游锦一顿,看星星的学问?那不就是占星术?有人能教星星占星术? 这门学问不是什么人都能学的,游锦立马问:“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说我想一想,本是打算去盛府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你们问一问,没想到你们回来了。” 星星说他本想拒绝,他也想走读书这条路,但真正读了才知道,能如游砚和祁衡这样顺利入仕,对寻常人来说可能得奇迹出现才行。 书院里先生们对那位先生的态度很不同,或许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既如此,你就按着自己心意去做,本来你就喜欢看星星,如今能学点与星星有关的学问岂不是一件乐事?你且别总想着要达到什么目的,喜欢就去学,圆圆也是如此,有时候行事不需要为了什么,只为了讨自己欢心,也是很重要的。” 游锦举双手支持,占星术哎,听着就很厉害的样子,当初给星星取这个名儿时,哪里想到许多年后还有这么个缘分? 不过那样的话,小院子怕是要真空下来了。 游锦托着腮,颇有些感触,果然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总是要各奔东西,但都有奔头,何尝不是一件喜事? “咱们都为了自己好好努力,也算不白来世上一趟,反正总是有退路,累了就回来这里。” 三只小酒杯轻轻碰在一处,三双眼睛也都亮的发光,有人支持也有退路,简直是再美好不过的事。 …… 回到小院子的第二日一早,如游砚所料,盛家来人了,还是王珂亲自过来。 游锦观她面色疲惫,肤色暗沉,眼睛里有遮不掉的血丝,想来昨晚定是没有睡好。 “我今日是特意来接锦娘子回府,昨个儿的事我听说了,蕴蕴这丫头被我给宠坏,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她那孩子口无遮拦惯了,只是并无恶意,不过是担心被分去了宠爱,闹脾气罢了。” 第601章 真的不可能吗? 王珂姿态摆得很低,与上一回来小院子时截然不同,语气里有着罕见的诚恳。 游锦问她:“夫人听说了?盛娘子对我说的那些话,夫人也都知道了?” “蕴蕴年纪小,气性大,有时候说话太急太快难免不妥,但我之后定会好好教她。” “夫人先前说要教我一些盛府的规矩,我便以为盛府是个家风严谨的地方,还担心自己会不会给盛府丢人,没想到……即便我生长在山野村落,也知道做错了事是要道歉的,怎么难道盛府连这最基本的规矩也没有吗?” 游锦表现得不卑不亢:“夫人也请见谅,我并非故意刁难,只盛蕴辱我生母,张口闭口轻于她,这便是盛家的教养?她将我赶出盛府,如今一句年纪小气性大又要我回去,盛夫人,哪怕寻常人家也不会这么做事吧?” 游锦和圆圆昨个儿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就碰见了街坊邻居,本来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会儿见盛家的马车停在外面过来看一看,结果却听见了这么个缘由,当即为游锦抱不平起来。 “我说呢,锦娘子脾气这么好一个人,怎的才去了盛家几日就回来了,原来真的是被欺负了!” “可怜锦娘子兄长不在身边,不把她当一回事当初就不要来认,把孩子认回去作践,这是人做的事?” 王珂有心说只是误会,但显然游锦根本不配合,她也不提任何要求,只一样,要盛蕴给她和她生母道歉。 蕴蕴若是愿意她还在这儿掰扯什么? “锦娘子,你就不能原谅蕴蕴这一回,别跟她计较?回府后我定会补偿你,到时再让蕴蕴给你赔罪可好?” “原谅的前提得是知道错了,盛娘子她觉得自己错了吗?” 王珂:…… 游锦轻笑了一下:“我并非攀附权贵之人,盛娘子却以己度人,以为我要跟她争抢什么,既如此,我哪里还敢回盛府?她今日能言语侮辱,明日就能暗下毒手,说不定我何时就要命丧盛府。” “这怎么可能?” “真的不可能吗?” 王珂被游锦那双雾沉沉的眼睛看得心悸,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那个老不死的跟她说了什么? 人一心虚就会慌,一慌就想逃,王珂今日本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把游锦带回去,却在她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匆匆败走。 街坊邻居都来安慰游锦:“你别怕,有咱们给你撑腰,盛家这也太欺负人了,原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游锦谢过大家,心情并未被盛家影响,该去锦岚去锦岚,该做药做药,无论什么事都不会打乱她自己的节奏。 不过留给盛家的时间不多了,眼看着宴请在即,王珂铩羽而归,她回到盛府,下人匆匆忙忙跑来说,老爷要把盛蕴给赶出府去。 王珂大惊,赶过去时,院子里回响着盛蕴的尖叫。 下人们流水般将院子里的东西搬出去,王珂到时已经空了一半,任凭盛蕴尖叫发狂,都无济于事。 第602章 跟你保证 看到王珂,盛蕴才像找到主心骨,叫嚣着要让她把这些刁奴统统发卖去最肮脏的地方。 “他们怎么敢随便动我的东西!” 领头的管事笑容可掬地过来,跟王珂说这是老爷的意思,蕴娘子不想做盛家女,老爷这是成全她。 王珂冷着脸让管事的先把东西都搬回来,她会说服盛蕴,不会让他为难。 “小的明白,只是还望夫人能快些,若老爷那边问起,小的也没法子。” 王珂就让盛蕴站在院子里看,看那些她以为属于她的东西,可以轻易被人夺走和送还。 “你也大了,不是不懂事的孩童,从前你阿父纵着你,是你并未做过有违盛家名誉的事,你是盛家的女儿,生来便高贵富足,这些都是盛家给你的,他也能够全部拿走。” 王珂紧紧地攥着盛蕴的手:“你阿父心里并非觉得游锦比你好,他也并不在乎游锦,只在乎她能给盛家带来的好处,若她帮不了盛家,你阿父根本不会认她,即便她穷困潦倒死在他面前,你阿父都不会心软。” “但你不一样,你是你阿父的女儿,不涉及盛家利益时,他也是乐意宠着你的,可他的疼宠却换来你要损害盛家利益,他也同样不会留情。” 王珂轻轻摸了摸盛蕴还肿着的半边脸,按捺下心疼,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说:“所以我们要做的只有忍耐,不要坏了你阿父的事,忍到利用完游锦她就会消失,而你,仍旧是盛家唯一的女儿,阿娘跟你保证。” 从前珍娘可以消失,游锦也可以。 盛蕴怔怔地看着在自己院子里出入的下人,耳朵里听着王珂与她说的话,可是这样有条件的疼宠,为何跟她想的不一样? 许是盛翊的冷酷吓到了盛蕴,又或者王珂的话她听进去了,盛蕴终于答应去给游锦道歉,把人请回来。 这也在游锦预料之内,盛家重视脸面于一切,自然会想方设法在宴请前把自己弄回去。 盛蕴仿佛一支被风雨打断了根茎的花,亦步亦趋地跟着王珂来到小院子,低着头,声音轻不可闻地说她错了,她不该口不择言,让游锦原谅她。 “你侮辱的是我的生母,要原谅,也得等你下去后亲自求得她的原谅。” 游锦在王珂带着怒意的目光里笑了笑:“不过我会跟你们回去,不然蕴娘子的脊梁不就白断了?” 主要是怕盛翊又搞什么幺蛾子针对大哥,游锦见好就收,与圆圆重新回到盛家。 盛老夫人过来看她,一句不提这两日的事,只说换成游锦的方子后,好像清明了不少。 这个游锦爱听,于是又给她把了脉,虽然微弱但确实有好转,对于肯听自己话的病人,游锦都是欣喜的。 “那方子还能吃一阵子,之后再调整,我这儿还有个药茶的方子,平日可以用一用。” 盛老夫人对她言听计从,得了药茶就让人去煮,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说了些宴请上的事。 第603章 只要忍耐 “也不必太过在意,不过是些你来我往的寒暄,盛家做东,一般人不会刁难你,只是若有些年轻的孩子分不出是非,说些不中听的话,你当她们放屁就是。” 游锦:…… 盛老夫人说所以她才不喜赴什么宴,麻烦得很:“你用不着忍气吞声,谁若说了你什么堵回去便是,来做客还不懂礼貌,说出去只会让她们被人笑话。” 尤其这次宴请盛翊还要搞得大张旗鼓,请了许多邺城权贵,谁不长眼想当众出丑,那就成全她们。 “到时候我会陪着你,你不用担心什么。” 新衣服和头面都送了过来,游锦让人收好,并没有要穿戴的意思,阿梅有些着急地劝:“明日宴请,娘子定要好好打扮才是,怎的不先试一试?” “不习惯,这些是夫人的心意,收下是我有礼貌,不过我不会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打扮。” 再说了,她觉得圆圆给她做的衣服天下第一好看,她也不是没有首饰,走简洁优雅风,搭配着她觉得挺好,反正比王珂送来的那些,极尽奢华的富贵艳丽风要好。 王珂知道后也没说什么:“随她,只是露脸让人知道她身份,至于给人留下何种穷酸印象,也怪不得我,我该做的都做了。” 在盛蕴这件事儿后,王珂对游锦已经没了之前的偏执,又或者她不敢往更深层去想,情愿相信自己跟盛蕴说的那些话,只要忍耐就好,只要忍过去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宴请当日,盛家热闹至极,王珂忙得脚不沾地,来来去去地迎接客人。 平日捧着盛蕴的一些小娘子们也都围着她,“怎么瞧着你气色不大好看?粉都要遮不住了,可是身子不舒服?你们看我的脸,今儿我都没用粉。” 小娘子十分得意,“我换了面脂,用得很好,如今我每日都会忍不住摸一摸自己的脸,又嫩又滑,不信你摸摸?” 小姑娘们笑闹在一块儿,有好东西自是要跟好友分享,那小娘子便将自己新获的宝贝面脂告知她们,是从一家叫锦岚的铺子里买的。 “只是不大好买,这东西做起来不容易,每月铺子里也只有二十罐,得算准了时候让人去抢,忒麻烦,若是可以价高者得就容易得多,那铺子东家实在不会做生意。” 另一人笑着反驳:“你这就说错了,锦岚是武阳郡公夫人和一个医女开的医馆,是想让更多人能买到才会放在铺子里售卖,不然哪里还轮到咱们买?早被人分光了。” “竟是这样?” “我家与武阳郡公府走得还算近,郡公夫人有了身子,不时会去锦岚调养,精神头看着极好,我嫂嫂都说等她有了身子也要去试一试呢。” “还有吴家大娘子的事,也是那医馆的医女救下的,这么说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人,怪不得能做出这样好的面脂来。” 盛蕴虽然心烦,但还是分了些心思记下了卖面脂的铺子,然后没忍住给小姐妹们透露了今儿宴请的目的。 第604章 太有趣了 “真的假的?你爹居然还有妾室?还生了个女儿?” 这消息太劲爆,她们谁没听盛蕴嘚瑟过她父亲对她母亲的专一?平日听她们说起家中庶姐庶妹的麻烦事,盛蕴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倨傲,十分瞧不上。 结果原来她也有庶出姐妹?真是个大笑话了。 不过也不好当着人面前笑,小姐妹们只能按捺住八卦的冲动,以过来人身份安慰她,还热心地给她传授与庶出姐妹的相处之道。 “庶出,又是刚找回家,这些年还不知道被养成什么样,定要好好教教规矩。” “不过也是可怜,虽说是妾室所生,到底也是盛家娘子,在外流落多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吧?你对人家好点,别太欺负了。” “也是,反正再怎么也越不过你这个正经嫡女,就当是补偿吧。” 这话明显有揶揄的意味,盛蕴却板起脸来:“可怜什么可怜?觉得她可怜带回你们自己家去可怜!” “哎呀我们也不过这么一说,怎么还生气了呢?又不是我们给你找的庶姐,你冲咱们发什么火?” “就是说,那不也是你们盛家要认她?搞这么大排场,你若不愿意就让你爹娘不要认好了,反正他们那么疼你,你要不同意他们还能不在乎你的感受硬要认不成?” 这也是盛蕴另一个人设,盛家极尽受宠的小娘子,要什么有什么,爹娘宠着兄长护着,谁人不羡慕她? 结果盛蕴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几人一瞧心里泛起嘀咕,莫非这回不管用了?当真是不顾盛蕴意愿要认的女儿?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你那阿姐呢?我倒是真想见一见,想来都是盛家的女儿也差不到哪儿去。” “好像在盛老夫人那里,走,我也去看看。” 如此有趣的事,她们也懒得顾忌盛蕴,半推半就地往盛老夫人那里去。 给老夫人请安问好后,她们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游锦。 本来听盛蕴说起游锦时那极尽嫌弃的语气,又听说她被养在山村里穷苦人家,还以为会见到一个俗气谦卑,或粗鄙干瘦的小娘子,谁知真见到了人,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身上穿的衣裙虽瞧着不是珍贵布料,却很服帖别致,颜色和花样都很衬她,头上发饰简单却不单调,更显得她素雅高洁。 更重要的是她那张脸! 不施粉黛清新脱俗,杏眼雪肤,桃腮朱唇,气质更是恬静优雅,亭亭玉立,落落大方,说她是从小娇养的千金闺女她们都信,这真是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小娘子? 盛蕴是不是骗她们的? 忽然有个小娘子表情愕然起来,小声道:“我见过她,我嫂嫂之前身子不适请过一个医女,是特意托了武阳郡公夫人才请到的,说是有大本事,就是她。” “医女?武阳郡公夫人?莫非是锦岚的那位?” “不会这么巧吧?你没认错确实是她?” “她长得这样标致我如何认错?她居然是盛家流落在外的女儿,盛蕴运气可真好,那不就不用去医馆买面脂了?” 第605章 不一样 其他人对她的话不置可否,但又觉得好像没错?一个靠着给人看病过活的小娘子还不好笼络?笼络好了还不是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方才夸自己皮肤好的小娘子顿时蠢蠢欲动,十分想与游锦套近乎,她才不管盛蕴怎么想,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于是主动上前与游锦打招呼。 对她有礼貌的人,游锦一向也是以礼相待,盛老夫人见状让她们在一旁说话,又让人拿了茶点过来招待。 “听说你是医女是不是?城里那个叫锦岚的医馆是你开的吗?” 小娘子问话里并无恶意,游锦如实回答,就见她眼珠子亮晶晶地看着自己:“那些面脂也是你做的?我试了十分好用,就是买起来太难,我能不能加些钱买?当然我不是自持有钱要坏你规矩,就是想问一下,有没有那个可能,真的太难买了!” 小娘子蹙着眉鼓着脸,可可爱爱的语气让游锦忍俊不禁,活泼开朗爱撒娇,这搁谁不喜欢? “当真那么难吗?” 小娘子狠狠点头,游锦于是道:“那日后我私底下给你留一罐可好?” “真的吗真的吗?你人可真好!要不你别做盛蕴的姐姐了,你做我阿姐!” 小娘子彻底倒戈,盛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平白多出个这么好看还好说话的阿姐,她不偷着乐就算了还一脸不情愿,她是怎么想的? 见游锦性子这样亲和,与她们说话也张弛有度,聊起来发现她读过的书比她们都多,见识也广,知道许多她们不知道的事,不由自主地就被她给吸引了。 虽然她们与盛蕴有些交情,可盛蕴需要人捧着,若不是因为家里要与盛家打好关系,谁甘愿做无聊的陪衬? 游锦没有盛蕴的傲气,与她相处时间虽短,却很舒服,她也是盛家女儿,瞧着盛家还挺重视,那做什么要委屈自己? 于是先前围着盛蕴的人变得寥寥无几,游锦这里却慢慢人多起来。 盛老夫人坐在上首欣慰地看着,游锦与她娘一样,骨子里是个善良的孩子,若没有遇到盛翊,珍娘也会如她一般开成一朵鲜亮的花儿,会交到许多朋友,而不是偷偷摸摸只能委身为妾,死得不明不白! “老夫人……” 盛老夫人摆摆手,“我不打紧,只是想起不痛快的事,你去看看前面如何了,一会儿我会向众人介绍游锦的身份。” 游锦没想到姜茵还真的来了,挺着个大肚子,笑容可掬地与她打招呼。 “锦宝你今儿可真好看!” “我哪日不好看了?你快坐下,都说了你不必来这一趟,郡公也没拦着?” “我想做的事他有什么可拦的?” 姜茵撇了撇嘴:“他刚还想跟我来后院,他怎么想的?你说要不要让他去看看脑子?” 不说扫兴的事,姜茵见过盛老夫人后,热络地跟游锦一直黏在一起,举止亲昵宛若亲姐妹一般,让其他还不知游锦身份的人,心里先对她高看一头。 第606章 自己去看看 盛蕴满脸郁色地站在王珂身边,笑容里有着讥讽:“也是个愚不可及的,轻易就被人哄了去狐假虎威还不自知,武阳郡公真是可怜。” 王珂同样对姜茵不屑:“本就是蠢的,不然能让她进郡公府?听说仗着有孕处理了家里那个宠妾,且等着吧,等她生产后,郡公定是会将人再接回来。” 什么恩爱深情都是假的,这世上就没有真正专情的男子。 王珂挪开视线,又换上端庄体面的笑容招待客人,但至少,翊郎对她的情意是真的,尽管他更看重盛家。 今日的主角是游锦,盛老夫人眼含热泪,牵着游锦的手说明她的身份,她是自己的亲孙女儿,从前亏欠她的,往后定会好好弥补,让诸位都认一认,日后多多照拂。 盛老夫人这些年不轻易露面,可见对游锦的重视。 游锦也不怯场,从始至终大方得体,举手投足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从容,又是个极漂亮的小娘子,一下就让人给记住了。 盛翊还特意过来带着她去前面见一见人,对于游锦的表现,他心里十分满意。 “往后你就是盛家娘子,在外行事都代表了盛家脸面,切不可做让盛家抹黑的事,过两日会开祠堂,将你记入族谱。” 盛翊恩赐一般主动提到了这事,原本他没这意思,明面儿上认下就可以了,待事成之后谁还记得盛家认回个女儿? 不过今日见游锦出现后一些人眼里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盛翊改了主意。 或许她能有更意想不到的用处? 只是游锦回去后院之后,有人欲言又止地问,“不知盛兄这女儿是如何寻到的?” 盛翊避重就轻地笑道:“也是机缘巧合,无意间见到,相貌和年纪皆对上了,这或许就是缘分吧。” “那她的生母……” “许多年前生下她就过世,不提也罢。” 盛翊不欲多说,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事,可谁知说完后,表情奇怪的人更多了。 他不明所以,还是一个与相熟的人指了条明路:“我知道盛兄不爱看戏,不过这阵子邺城来了个戏班,演得那是极好,尤其有一出千里寻父的戏,十分受欢迎,那戏里演的……怎么说呢,盛兄不若自己去看一看?” 盛翊起先不以为然,戏班都是些供人取乐的玩物,看个乐呵罢了。 但渐渐他发现好像不对,盛家认了一个女儿的事儿传出去后,时常有人旁敲侧击打听游锦的生母去向,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 盛翊一咬牙,决定去一探究竟,他倒要看看这戏班究竟唱的哪一出! 这个受欢迎的戏班除了被有钱人家请进府表演,还会在浮生楼唱,武阳郡公再次相请未遂,游锦干脆就去了浮生楼。 见到抱琴后,游锦问怎么没瞧见薇姐姐。 抱琴表情异样:“你不知道吗?季薇进了岐王府为妾,不过岐王许她偶尔回浮生楼,说了今儿会来。” 游锦:!!什么东西? 第607章 我不知道啊 游锦直接就是一个震惊! “做妾?岐王?我不知道啊!” 世界变这么快的吗?也没人告诉她一声,不是,薇姐姐和二师父? 游锦傻了,薇姐姐不像是会愿意给人做妾的,二师父也不像会纳妾的,她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惊奇好。 那还是先看戏吧。 果然是春彩园,游锦远远看到素香、二丫和德叔的时候,心底开心地一阵阵冒泡泡。 千里寻父的戏码在她们的演绎下,生动逼真,素香被刁难时底下还有人出声给她抱不平,真真是演得极好!特别容易共情,也与盛家认女一事高度重合。 雅座里的盛翊脸色铁青,怪不得,怪不得那些人看他的目光那么怪异,怪不得听他说游锦生母离世后,表情会出现一瞬的微妙。 这踏马到底是哪个人才写出来的戏本? 又为何会挑这个时候出现在邺城! 盛翊黑着脸拂袖而去,游锦则在另一边意犹未尽:“浮生楼真是好眼光,请了这么优秀的戏班来。” “多谢锦娘子夸赞,我也觉得他们很好。” 游锦猛回头,季薇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你喜欢看就好,也不枉我耗费口舌说动管事,请他们可不便宜呢。” “薇姐姐!你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季薇让人将门关上,拉着蹦过来游锦坐下说:“有阵子没见你,我还以为你不来浮生楼了。” “前些日子好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不过那不重要。” 游锦一门心思想要搞明白,“是不是当中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说,没准儿我能帮上点什么?” “没有难处,只是帮殿下一个忙,同时殿下也救我于水火,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季薇说这是岐王殿下的一个提议,“殿下知我在浮生楼处境艰难,还未沦落不过是因为我还有用处,还能为浮生楼赚钱,但总有一日会身不由己被浮生楼吞吃,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殷桑就与她商量,可愿陪他演一出戏,虽只能给她妾室之位,但不会轻慢了她,殷桑需要身边有这样一个人,而季薇则能从浮生楼脱困,毕竟岐王殿下要纳的人,浮生楼总不能不放手。 “不过殿下许我仍旧可以来浮生楼,她们遇上麻烦我也能帮一帮,有了殿下妾室的身份,许多事变得更容易一些。” 殷桑还许诺她,待日后她若有更好的去处,也会想法子帮她脱身。 “那会儿你和你兄长正与殿下水火不容,便没找到机会与你说,可是锦宝,殿下那样对你是有苦衷的……” 游锦摆摆手:“我知道,二师父欺负人回头可能比被人欺负了还不好受。” 季薇:……那猜的是一点儿没错。 原来是这么回事,游锦托着腮:“我还以为薇姐姐你和二师父之间生出了缠绵悱恻匪夷所思目瞪口呆的纠葛,害我激动了好半天。” “你呀,小脑袋可别乱想了,你在盛家如何了?他们可有欺负你?” 第608章 心有灵犀 “这事儿姐姐也知道了?” 季薇笑着道:“殿下同我说的,也是殿下的意思,让我将春彩园介绍来浮生楼唱戏。” 游锦心头一暖,果然,二师父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二师父。 怪不得千里寻父的戏码能在邺城名流圈子里迅速流传,不是浮生楼还真做不到。 “薇姐姐,春彩园里有我认识的人?你能把她们请来这里?” 季薇立刻着手去请,不多时,素香和田二丫被人领了过来,她们身后还跟着个樊少华。 “你们要把她们带去见谁?我可告诉你们,咱春彩园是正经梨园,小爷罩着呢,别以为有两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再大的官我也不怕,跟你们说话呢!” “许久不见,樊大哥还是一样精力充沛,真是令人怀念。” 樊少华一愣,看清楚人后表情骤然变得惊喜:“这不是阿锦妹妹嘛!” 他刚想过来,却被素香和田二丫挤到了一边,只能看她们三人亲亲热热地搂在一起。 田二丫眼里泛出泪光:“锦宝,真的是你?快让我看看,又高了些,更漂亮了!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游锦也上下打量了田二丫,真是变得太不一样了。 先前自卑内敛的影子已经瞧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容光与自信,干净利落的妆容,明亮透彻的眼睛,这么长时间没见,田二丫就好像换了个人。 “好,都好,你们呢?何时来的邺城?如今在何处落脚?” 这就不得不提到樊少华,撇开念正经书的话,他还算是个很有些本事的人。 除了游锦给的本子,他也会去自己寻一些,别的不说,在判断戏本价值上,樊少华可以说慧眼如炬,眼睛毒得要死,一看一个准。 除此之外他还有独特的审美,总能提出些锦上添花的修改意见,再然后就是有钱,豪横,还一根筋,一门心思要把春彩园的名声给扬到邺城去。 当然春彩园也没辜负他的投资,能力出众又上下一心,唱什么火什么,尤其千里寻父,极具表现张力,十分容易让人共情,因此最受欢迎。 期间还略微做了调整,素香有些不安道:“也没来得及与你说我们便自作主张了……” 游锦握着她的手发自肺腑道:“改得好!改得妙!改得呱呱叫!我方才也看了正想说呢,改动的地方合情合理,且与我心有灵犀!” 戏里女儿找来后,渣父本不想认,见她长得好看又花言巧语笼络她,妄图将她卖掉换钱,这跟盛翊所为不谋而合,妥妥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游锦刚才看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何让盛翊也来看看,那该多有趣? 不过游锦也给樊少华提了个醒:“或许之后你们会遇上点麻烦,邺城有人不想看这出戏,免不了会想法子对付你们,若真是那样,可先避避风头,不要硬来,以免损伤。” 春彩园的戏如此受欢迎,盛翊迟早会看到,到那时肯定会恼羞成怒,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 第609章 真忘了 结果樊少华十分倨傲地哼了一声:“谁损伤还不一定呢,不是我跟阿锦妹妹你吹嘘,如今的我,已不是你在汝宁县看到的我了!” 他膨胀了! 以前他就是个撩鸡逗狗、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如今不一样,如今的他,是小有作为,得了父亲认可的纨绔子弟! 这其中有天壤之别! “我爹,他都愿意指点我,还夸我有长进,活得像个人了!” 游锦:…… 这到底哪点值得他膨胀成这样? 不过也是她对朝堂知之甚少,并不知樊家在朝中是有一席之地的,樊少华的爹也不是她想象的一方土豪,而是虽远离庙堂却仍有势力和弟子在朝中,樊家除了樊少华这个纨绔之外,也有好苗子。 “我大哥还特意写了信夸我,敦促我再接再厉,活出风采,我如今强得可怕!” 游锦满脸黑线,他可少看点话本吧! …… 知道春彩园一切都好,又如愿以偿地看了戏,游锦心满意足地回去盛家,然后得知有客人在等她。 会来盛家找她的客人能是谁? 游锦满腹狐疑地去了花厅,看到一脸怒容气鼓鼓的祁衡,哦,她就说好像忘记了什么! 祁衡一看到游锦还来不及说话,就见她满脸堆着笑,双手合十一个劲跟他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先听我狡辩,没告诉你我回盛家是有原因的!” 祁衡气得头顶冒烟:“行,你先狡辩!” 主要是,真忘了…… 祁衡也不住小院儿里,他费劲巴拉地留在邺城,本身就忙得要死,一个入仕新人想要站稳需付出极大的努力,何况他不想靠着定川王世子的身份,势必就要更加辛苦。 “我和盛家的关系是一早就告诉了你,除了我哥之外,你第一个知道,如今只是换个地方住,也算不上新鲜事,就想着没必要搞得人尽皆知。” “什么没必要?这是一回事吗?你是自愿回盛家的吗?别骗人了,你根本不想跟盛家有任何关系,是不是因为砚兄的事?我就知道!莫名其妙忽然让他去赈灾,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身上定有蹊跷!” 祁衡没让游锦给绕进去,且一猜就猜到了原因。 “盛家想要对你做什么?绕一大圈儿也要把你认回去,他们想干什么!你等着,我来想办法,你不想回的地方谁也不能逼着你。” 游锦情绪很稳,细声细气地哄着祁衡先冷静,“你这么激动我没法儿跟你说话,先喝口茶,我这不是好好的?也不缺胳膊少腿,也没被限制自由,真要到应付不来的时候一定让你来救我好不好?” 稳住祁衡之后,游锦才跟他说:“你猜得都对,我确实不是自愿来的盛家,也确实跟大哥有关。” “他不是最疼你了吗?他怎么会愿意?不该是宁可不做这个官也不能让你回去盛家?难道当官比你这个妹妹还重要?” 游锦轻笑了一下,浅浅地叹了口气:“你看你又激动了是不是?大哥自然是不愿意的,你说的这些,他也同样说过,甚至还有更激进的想法,可是祁衡,大哥不当官,我们就只是寻常百姓,你可曾见过寻常百姓能拧得过官的?” 第610章 最坏的打算 祁衡一口气憋住,嘴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 “破釜沉舟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看着解气,实则自断所有退路,到那时才是真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走那条路。” 游锦支着胳膊,眼里冷光如镜,“我也能跟着大哥跑到个盛家找不到的地方,官不当了,可谁能保证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第三个盛家?那时候怎么办?无权无势继续跑?我不要。” “我来盛家不是妥协,是给大哥争取时间,这是我们兄妹商量过后决定的,哪怕日后改了姓,我也还是他的妹妹。” 祁衡静静地看着游锦平静的面容,长长的睫羽下,是一双闪动着笃定光泽的眼睛,没有一丝疑虑和茫然,来盛府前萦绕心头的焦灼一下就消散了。 锦宝明明比他小,处理事情却比他要更稳重深远,他真是……自愧不如,又隐隐骄傲。 “可是我也想帮上忙……” 祁衡嘟着嘴,“就没有我能出力的地方吗?我好歹也是定川王世子,放着不用是不是太浪费了?” “……你好好当差,定川王世子那厉害的是定川王,等你也厉害到跺跺脚就能地动山摇的时候,我就多一个大靠山啦。” 游锦笑容开朗明媚,祁衡则用力点了点头:“你等着,肯定不会让你久等,砚兄不在邺城,我就是你的靠山,若是有什么事你尽管跟我说,我是不怕的,最坏的打算就是回川蜀道继承家业。” “你快闭嘴吧!” …… 盛翊自从在浮生楼看过戏之后,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要炸不炸的状态,见谁都觉得他们在议论盛家的事。 然而这个低的戏班还颇有来头,他想法子要把他们赶出邺城却屡屡碰壁,不由地心中起疑:“难道背后有什么人要针对我?” 可游砚小儿他是让人细细查过的,根本不可能把手伸得这样长,哪怕是岐王,也做不到这么短时间内笼络这些势力,那究竟是为何?难不成单纯因为喜欢看戏?不要太荒谬了!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他的计划不可能被一出可笑的戏影响。 盛家开了祠堂,游锦改名盛锦,从此正式成为盛家人。 游锦一肚子不情愿,盛锦,哪个好人家会叫这个名字?好在相熟的人也不咋叫,改什么姓都叫她锦宝,盛翊自娱自乐就好。 可盛蕴却无法接受,天塌了似的跟王珂闹:“阿父认她回来究竟要做什么?不是之后就让她从盛家消失?怎么还将她记上了族谱?” 上了族谱的名字还怎么消失? 王珂也是阴沉着脸,“当初你阿父并未提这件事,只说对外宣称找回来,谁知他为何变了主意?” “我不管!阿娘你应过我的!她不许上族谱!她一个小妾生的庶女有什么资格上族谱!” 然而任凭盛蕴闹腾,盛锦的名字还是记了上去,甚至为了日后能更有用处,还记在了王珂名下。 第611章 没有不一样 这一下王珂也忍不住了,当着宗亲的面没发作,过后却与盛翊大吵一架,哭得梨花带雨:“翊郎要认她我应了,她回府后我也不曾刁难,给足了她脸面,可我心底是什么滋味翊郎难道不知?” “当初她娘离世要把她送走也是得了翊郎许诺,你说只有我生的孩子才是盛家子嗣,难道你都忘了?为何要将她记在我名下?要用她来恶心我?” 盛翊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需要她有个更能代表盛家的身份,左右只是记在名下,也不是真要你去养,府里与她有关的事让母亲去操心即可,只是个名分。” “只是名分?便是这个名分我也是不认的!我只有蕴蕴一个女儿,王家也只有蕴蕴一个外孙女,她算什么东西?做不要脸面设计勾着你,做女儿的也不要脸面蹭我盛家嫡女,都当我是好欺负的吗?” 要认回来她忍了,要上族谱她也忍了,可要记在她名下,还让她如何忍? 盛翊也有些不耐烦:“别说的你好像善男信女一般,珍娘是怎么死的我不是不知道,害了她生母,只让她记在名下算得了什么?” 王珂身子轻轻晃了晃,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是他跟自己诉苦被老夫人压着纳了珍娘,是他说他只愿与自己一双人,如今他却将珍死全怪在自己一人身上? “我也非是要与你争论,只盛锦我有大用处,断不能因为你的无理取闹坏了我的事,有空多带着她出去见见世面,让人知晓盛家对她的看重,你是盛家主母,别让我失望才好。” 盛翊的决定绝不会改变,其实王珂也知道,族谱都记上了,难道还能再开祠堂把名字抹掉? 她要的是盛翊的态度和说法,是他的承诺和补偿,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受了大委屈,为盛家做了大让步。 可王珂没有得到想要的,反而心中凉意更甚,她再怎么也没想到盛翊跟她翻旧账,还翻得如此不留情面。 王珂好像第一次认清自己的枕边人到底是何种模样,又或者她其实一直知道,只是那时盛翊的薄情是对旁人,并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她便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而如今,好像她在盛翊心里,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 盛家对外的说法,是盛锦这孩子命途多舛,如今好不容易寻回,自是珍而重之,故将她记为嫡女,往后她就是盛家正正经经的嫡娘子。 此番做法自然是有人夸盛翊是个慈父,但对于盛蕴来说,不得不说是个灾难。 她从前在邺城的小娘子圈子里有多骄傲,如今就有多痛苦。 王珂外出赴宴时还要把盛锦给带着,就更让盛蕴不能接受,见天儿地跟她吵:“你要带着她那我就不去了!我和她你只能选一个!” 她已经听不进去什么权宜之策什么忍一忍就好,她忍不了一点! “她们都在看我的笑话!阿父不仅有妾室还有庶女,还把她记在你名下跟我平起平坐!我成了最大的笑话!” 第612章 大有学问 以前说出去的话回旋扎在她的身上,阴阳怪气地问她多了个阿姐是不是很高兴呀?如今不仅有阿兄疼还有阿姐疼,说她可真是幸运。 她幸运她们奶奶个腿! 王珂搂着盛蕴心疼得不行,却也是束手无策,但这些宴请盛蕴是断不能不去的。 “难道你还要给她让路不成?你才是盛家正经的女儿,那些场合都该是属于你的,你若是不去岂不是便宜了她?你要眼睁睁看着她取代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就甘心?” 盛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她怎么可能甘心? 见她神色松动,王珂接着道:“就算她跟着去,所有的风头也都只能是你的,她一个养在村野,又是上不得台面的医女怎能跟你相提并论?蕴蕴,你要让所有人知道,哪怕她回了盛家,也不能跟你比。” 盛翊有盛翊的打算,她也有她的,谁都不能越过蕴蕴,她的女儿才是盛家的宝贝! 为了不让盛翊挑错,盛蕴有的,王珂都会给盛锦准备一份,不过这分量相同的东西,里头学问可大了。 盛老夫人在盛锦处看到王珂送来的物件后,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下:“瞧瞧,惯会在细枝末节上做文章,又想要名声又想做手脚,还以为旁人瞧不出,殊不知早成了笑话。” 之前给盛锦做的新衣紧赶慢赶先送了一身来,这会儿把剩下的都送了过来,她瞧着与自己平日里穿的也没多大差别,但老夫人却说,这是王珂故意为之。 “好的料子都不必上手摸,用眼睛就能分辨出优劣,她给盛蕴做的衣衫可不是用这些。” 盛锦觉得没差,反正自己也不穿,但盛老夫人不一样,她立马让嬷嬷去开了库房,“挑颜色鲜亮的紧好的拿,我这把岁数还能活几年?做了你穿上我瞧着心里高兴,一高兴说不准还能再多喘几口气。” 盛锦说不过她,一推辞老夫人就喘,她这把年纪这个底子,盛锦怕她真喘过去,只能她说什么是什么,让老夫人用那些料子重新给她做衣服。 盛老夫人心情极好,又让人从库房里取了许多头面首饰,“我都不必看就知道她定不会送什么好东西来,多是些糊弄人的,不过不打紧,好歹我也当了这么多年盛家老夫人,还算有些家底。” 东西一拿出来盛锦就傻了眼,这叫还算有些家底?老夫人未免太谦虚。 成套的宝石头面,颗颗都是极品,光是雕琢的工艺就足够令人眼花缭乱,盛锦一整个拒绝:“我不能要,您别为难我。” 盛老夫人闻言神色颓然,布满皱纹的手爱怜地摸过那些首饰:“这些,是当年我给你娘准备的,我将她当做女儿来疼,唯恐给她的太少,可惜她还没来得及用上就……幸而老天有眼,将你送回到我身边。” “我知你是个好孩子,也知你并不愿回盛家,不稀罕盛家的富贵,我不求你认我这个祖母,这些年我也没能佑护你什么,但是孩子,这是你应得的,她本就属于你阿娘,如今也属于你,你不该让它们落入害了你们母女的人手中。” 第613章 手真巧 理好像是这么个理,可盛锦素来提防天上掉馅饼这种事,盛老夫人也不逼着她一下子都收下,只先挑了两套正适合她的,不容拒绝地塞过去。 “你听我的,只当是让我这个老婆子少些愧疚,让我能有个弥补的道儿,他们给的东西你可以不要,但我是你亲姨姥,给你东西天经地义,我这些年辛苦的积攒,可不是想等我死了让她们给瓜分,那我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眼瞅着盛老夫人又要激动,盛锦只得先接着,老夫人这才高兴起来,要贴身嬷嬷给她试一试。 盛锦平日里的发式怎么方便怎么来,她这个年纪这个相貌,就是头上顶一坨草都是美的,无需刻意妆扮。 嬷嬷年纪虽大,手却极巧,一边给盛锦梳头一边啧啧称赞:“锦娘子的头发养得真好,乌黑顺滑,真是令人羡慕。” 对此盛锦颇为自得:“我有一套养护头发的秘方,可减少掉发,让头发健康强韧有光泽。” 听着像是在打广告,但这是盛锦的自信之作,不仅在她这儿管用,还给大哥也用了,效果拔群! “老夫人若感兴趣我也给你试一试?” 盛老夫人摸着头上的帽子,笑呵呵道:“好,给我也试试。” 嬷嬷给盛锦梳了个斜着的发髻,雕琢成花形的华胜嵌着美玉,在额前熠熠生辉,步摇垂下圆润通透的宝石坠子,于耳边轻轻晃动,流光溢彩,那些贵重的首饰在盛锦身上,显得更加贵气逼人,沾染了仙气般不再是凡品。 连亲手给她梳妆的嬷嬷都看呆了,“锦娘子真真是仙人之姿,天尊座下仙女儿也不过如此了罢……” 盛锦在镜子里看着觉得新鲜,她也不常见自己这般金贵模样,忍不住歪了歪脑袋,手摸着垂下的坠子莞尔一笑,镜中人也朝着她露出笑颜,确实还怪好看的哈。 一旁盛老夫人见状心绪涌动,真像啊,却更加青出于蓝,阿姐若见到了,不知会欢喜成什么样。 “明日出门你就这样去,偶尔也要好好打扮打扮,只当取悦自己,自己瞧着高兴。” 女孩子没有不爱漂亮的,盛锦从前是觉得没必要,也没那个条件,一件普通首饰能买一本书或是好些肉菜,那当然是书和吃食更划算,她不戴首饰可以,没有书或吃不好后果很严重。 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她似乎也习惯了,看见那些漂亮的饰品虽也会心动,实用主义却已经根深蒂固,但要说她不喜欢吧也不全然,谁能抗拒精致贵气闪着亮晶晶光的东西? 阿竹会些梳头的本事,被嬷嬷叫过去给她开小灶速成,第二日就是阿竹给盛锦梳的头。 “好看耶,你手真巧。” 盛锦摸了摸发髻,光滑平整,形状饱满流畅,头发在人家手里怎么就这么听话?还一点儿没有扯疼她,着实厉害! 阿竹被夸得小脸红红,轻手轻脚地将老夫人送来的头面给她佩上。 虽被拨来伺候锦娘子没多久,但她已经确定锦娘子是个极好的人,庆幸自己能在她身边当差。 第614章 送你玩 伺候主子是好事,也不全是好事,尤其在盛家,一个疏忽搞不好就会被发卖,从前阿竹有个相熟的小姐妹,便是因为得罪了蕴娘子,打了一顿找了个人牙子卖掉了。 她来这个院子前心里忐忑至极,加上阿梅姐姐总会叹气,说她们命不好,被拨来伺候一个披了凤凰外皮的麻雀,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害她越紧张越容易犯错,刚来两日就出了岔子。 本以为这辈子完了,也要步小姐妹后尘被发卖,结果锦娘子却把她叫进屋,让她把被花盆碎片割破的手伸出来,给她清理上了药,还让乔婆子这几日别给她安排碰水的活。 阿梅姐姐说锦娘子这是在收买人心,知道自己与盛家格格不入,就用这点小伎俩笼络人,盛家真正的主人只有夫人,让她别上当,可阿竹捂着手指上包扎好的布条,那怎么办呀?她愿意被这样收买…… 锦娘子带进府的圆圆姐姐,阿竹私底下听见她喊锦娘子阿姐,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她都在学着管,从不无故责罚她们立威,不克扣她们的吃食,有时候锦娘子还在用饭,就让她们也去吃别饿着,还会从府外给她们带些小零嘴。 这些在阿梅姐姐看来只不过是小恩小惠,上不得台面的举动,对阿竹来说,已经是受宠若惊了,那、那锦娘子想收买的话,她真愿意的。 阿竹将头面给盛锦戴好,往后退了一小步,轻轻地问:“娘子可满意?” “满意!你也太能干了吧!昨个儿嬷嬷才教你,你一学就会,你怎么这么聪明!” 盛锦简直惊呆,一比一还原有没有?为何她捯饬起头发来就那么笨拙?有时候心血来潮想尝试新发型,能把头发折腾到打结。 阿竹不习惯如此直白的夸奖,但她心里欢喜,抿着嘴浅笑:“娘子满意就好。” 盛锦从王珂昨晚上差人送来的首饰里拿了一个塞给她:“送你玩,我也用不上,你不喜欢就换钱买糖吃。” 在盛老夫人那儿长了见识后,再看王珂送来的,饶是游锦对此并不精通也能看出她的敷衍,好在也是真金白银,用盛家给的首饰赏盛家的下人,没毛病。 阿竹握着盛锦给她的簪子退出去,阿梅瞧见后眼里闪过一抹嫉妒,真真是傻人有傻福,这么好的簪子就是她在夫人院子里也没得过,却让这个傻里傻气的阿竹走了好运。 “锦娘子未免也太过了些,这可是夫人给她的东西,她却拿出来赏下人,果然是长于山野的小娘子不懂规矩。” 阿竹皱了皱眉:“阿梅姐姐,锦娘子是咱们的主子,你好歹也是夫人院子里出来的,怎么还编排起主子来?这才是真没规矩。”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别以为讨好了锦娘子就自命不凡了,我告诉你,盛家真正的主人那就是夫人,她一个刚进府的小娘子头算什么主子?” 这种话阿梅平日是不会说出口,奈何眼红阿竹走了运得了这么好的赏赐,这个她瞧不上的蠢货还敢跟她顶嘴,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 说完阿梅就后悔了,等瞧见阿竹朝她身后行礼,她更是冷汗涔涔,慢吞吞回过头,腿软了下来。 第615章 太偏心了 盛锦恍若神妃仙子般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似笑非笑,一瞬间让阿梅以为自己要遭天谴。 这事儿不必盛锦处理,圆圆去找了乔婆子,说她们用不起夫人院子里的人,让乔婆子在她们回府前把人给夫人送回去。 “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也请嬷嬷一字不落地说给夫人听,她是夫人院里的人,我们娘子不好管教,也不知这盛府究竟是个什么规矩。” 乔婆子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阿梅,应承道:“你放心,老婆子一定办妥。” 盛锦带着圆圆和阿竹出了院子,乔婆子让阿梅去收拾收拾:“院子里的事你没少往外传,锦娘子不过是不耐烦管罢了,你瞧不见府里这阵子闹腾?夫人与蕴娘子都要步步退让,你一个下人却在这里逞威风,真是显着你了,走吧。” 锦娘子要真是她口中不懂规矩的山野小娘子,以夫人的脾性能让她入族谱、做嫡女?还不直接把人给嚼了? 乔婆子看着面如死灰的阿梅心里直摇头,这会儿被送回去,夫人还不知要如何出气,真还不如踏踏实实待在锦娘子这里。 盛锦难得盛装打扮一回,就让王珂和盛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盛蕴眼睛死死盯着盛锦,眼珠子都盯红了,王珂更是连虚假的笑容都憋不出来,拉着要爆发的盛蕴先一步上车。 车门关上,盛蕴气得眼睛要滴血:“祖母未免太过偏心!竟舍得给她品相那样好的头面,这些年她都不曾给过我!” 也不是说眼红这点东西,就是盛蕴头上身上戴的饰品,比起盛锦的来也毫不逊色,阿娘给她准备的、阿父阿兄送的、她自己买的……她有得是! 真要说起来,盛老夫人那些东西她未必看得上,但就算她看不上,她也不能接受被盛锦给得了去! “祖母就是故意的!她就是偏心!” 没有祖母插手,盛锦就是再天生丽质,也会被精致亮眼的打扮压一压,可方才见了她,盛蕴竟没办法生出任何一点优越感,在她面前自己居然感觉到黯淡! 她用力将头上的发钗扯下,“砰”的一声砸在车厢上,“我还去什么?没得让人看笑话!” 王珂也气得半死,心里将死老太婆骂了个穿,可她还是阻止了盛蕴的举动,重新给她把发髻整理好,语重心长道:“她有的不过就是那张皮囊,当年她阿娘便是靠着那张脸蛊惑的你阿父,可结果如何?蕴蕴,女子不是光靠容貌就能得到一切。” 她爱怜地摸了摸盛蕴的鬓角:“当年阿娘能将她娘踩在脚底,如今你也能,她们依旧只有你祖母一个靠山,而你,有整个盛家,还有王家,你不必在微末之处与她较劲,你要看得更宽更长远……” 王珂也急,以前不觉得,只知道蕴蕴是她唯一的女儿,那必然是什么都顺着她,没成想养出了一丁点儿不顺心都不能忍受的性子,以至于如今面对盛锦总是在焦躁任性,得不到一点儿好处。 但她是自己的女儿,当初自己能做到的事,蕴蕴一定也能做到,只要再多给她点时间…… 第616章 差一点 勉强安抚了盛蕴的情绪,王珂叮嘱道:“今次百果盛宴乃是贤王妃为贺稻果丰美感恩神灵所办,以示圣上贤明,民康物阜,与宴的都是朝中显贵,皇亲贵胄,是博取美名最好的机会,各家小娘子定都会铆足了劲,以期能让自己美名远扬。” 邺城的每一次宴请,对小娘子来说都像是一场考试,她们平日里学的礼仪规矩、琴棋书画,要在这些考试中一次次累积成绩,成为她们日后说亲的本钱。 邺城的嫁娶是大邺所有地方竞争最激烈的,合适的人家就那么些,被人挑完了要么降低要求,要么远嫁,想让自己有得选,就得一次次出类拔萃,给自己争取筹码。 盛蕴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王珂早早就给她留意,邺城到盛锦这个岁数还没定下亲事的都是少数,她怕盛翊又心血来潮要把好亲事给盛锦,这绝不可以。 百果宴设在贤王的庄园,贤王妃此次宴请立意深远,因此声势浩大,庄园外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盛锦从车上下来时,王珂和盛蕴已经先一步入内,并未等她,她也预料到,不甚在意地往里走。 只是在门口被人拦下,询问可有拜帖。 盛锦心里一喜:“没有拜帖不能入内吗?” 拦她的下人反而局促起来,“或者,我去给娘子问一问,不知娘子是哪家女眷?” “不用不用,我没有拜帖,不能进就算了,不必麻烦。” 盛锦笑意越发真诚,那可不是她不肯去哦,是人家不让她进嘛,她都按着盛翊的话来了,也是没法子的事。 “那就这样吧。” 盛锦生怕事情有变立刻就要走,正好可以去锦岚看看有没有病人,结果才转身,就见王珂身边的嬷嬷疾步过来,脸上堆着笑:“锦娘子来得怎么这样慢?夫人和蕴娘子等你好一会儿了。” 门房的人认得她是盛家的嬷嬷,有些歉意地对盛锦道:“原来是盛家娘子,实在得罪了。” 盛锦笑容垮塌,差一点,算了。 跟着嬷嬷入了庄园,里头人真真不少,且有些瞧着就来头不小,身边的排场看着极大。 “夫人和蕴娘子去跟认识的人打招呼,一时半会儿可能顾及不到锦娘子,锦娘子可先自行转一转,只今日宾客云集,来的非富即贵,锦娘子千万注意些,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切莫冲撞了贵人。” 那嬷嬷说话极快,说完借口有事立刻就没了人影,把盛锦一个人扔在这里。 无人引荐,又是在陌生地方,盛锦几乎谁都不认识,说了让她转转,又让她别乱转,她要么就跟木桩子似的杵这儿,要么就没规矩瞎窜,反正王珂已经让人事先交代过她,出了岔子也只能是盛锦自己不听话没规矩。 盛锦都要笑了,她们为何会觉得自己是上赶着来这种地方? “走,咱们找个地儿猫着去,这种宴请有个好处就是不缺吃喝,随便哪儿都布置得好好的,人又多,想要不被人注意混过去简单着呢。” 要不说盛家这个副本没啥难度呢,王珂的打算正合她意,连借口都给她找好了。 第617章 有印象 盛锦一秒不犹豫地带着圆圆和阿竹去物色合适的地儿,只是一路上总有人朝她投来惊艳的目光,如此引人注意,想要落个清净也不容易。 但盛锦不会轻言放弃,七拐八绕地往人少的地方去,反正这种场合,真要是不许人接近的地方肯定有人守着,还能让人擅闯不成?把邺城的贵人们当什么呢? 总算是找到了个没什么人的小园子,里头观景亭里也各种鲜果茶点摆放齐全,是供客人歇脚用的,只不过这里景致一般,没什么花花草草池塘假山,只一些稀稀拉拉的竹子,故而无人在此停留。 “竹子好哇,‘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又美又飒,君子风范。” 阿竹悄悄弯起嘴角,她的名字也是竹呢。 盛锦决定就是这里了,招呼她们都坐,就在此处吃吃聊聊消磨时间,待宴请结束就回去,权当是出来散心。 只是盛锦没想到,这里其实并不是空无一人,观景亭后面还另有乾坤,只是被竹子遮住从外面并看不出,还是听见了有人说话她才发现。 “好一个‘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又美又飒本宫也是头回听说,小娘子说话颇有趣味。” 盛锦愕然,那边过来了个侍女相请,只是这个侍女吧,一看就跟平常府邸的侍女不一样,身着宫衣,方才那人也自称“本宫”,青竹后面是宫中哪位贵人? 莫非是妃嫔娘娘?她还没见过住皇宫里的贵人呢,今儿要开眼界了? 跟着小宫女绕过青竹,面前豁然开朗,后头是个极大的三面赏景建筑,上书“听竹轩”,端坐中间的是一位衣着华美贵气的稍有些年纪的女子,两侧站着伺候的宫女,人并不多,但气场却大。 女子见到盛锦也是眼睛一亮:“竟是个如此超尘脱俗的小娘子,我从前似乎没见过你?” “回贵人的话,我与兄长来邺城不久,今日也是机缘巧合来此,若惊扰了贵人实在抱歉,我这就换个地方。” 先来后到是应该的,盛锦不欲与人牵扯,表明了歉意就想脱身。 那女子却更惊讶了:“你不知我是谁?” 盛锦轻轻眨了眨眼,这个她一定要知道吗? 一旁宫女轻声给她解答:“这位是惠福长公主。” 盛锦在心底念叨了几遍,忽然灵光一闪,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自打她及笄后,不少人开始关注她的亲事,说她已经到了年岁可以说亲了,村子里她这么大的小娘子多半都有了着落,快一些的可能娃娃都有了。 盛锦只觉得荒谬,她还是个宝宝,说什么亲?再说也不仅是年纪的关系,她就跟大哥直说了,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以后有没有那是以后的事,大哥不仅不劝她,还夸她有主见,还说大邺有位惠福长公主没嫁人她也可以。 原来就是这位长公主! 盛锦眼神隐隐有些热切:“原是长公主殿下,小女子对殿下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殿下果然是人中龙凤。” 第618章 得试试 惠福长公主似笑非笑地问:“是吗?何以见得?你从未见过本宫,仰慕我什么?” “那自然是殿下不落俗尘,自在随心,不被世俗裹挟,堪称女中豪杰。” 盛锦的话把惠福都搞得一愣,旁边的宫女更是面色迥然,这个小娘子在说什么? 惠福长公主至今未嫁,不知多少人对此议论纷纷,朝中臣子更是就她的亲事轮番上谏好几轮了,民间甚至有盘口赌长公主究竟何时嫁人,听说赌得还不小。 但就算如此从来也没人敢在长公主面前大喇喇地说这事儿,这个小娘子上来张口就是不落俗尘自在随心,她也不怕拍马屁拍到马蹄上? 惠福愣了一会儿后忽然笑起来:“果真有趣,你真是这么认为的?既如此你也愿意如我一样这把年纪了也不嫁人?” “自然愿意,嫁人本就不在我人生规划里。” 盛锦看着面前的长公主,心中有自己的盘算。 盛翊把她记入族谱的举动,从王珂的反应来看就是临时起意,顶着王家不满也要为之,想来所图更甚,那还能是什么?她这个人嘛。 大邺女子说亲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成了盛家人,盛翊就能对自己的亲事动手,这是她回盛家最大的麻烦。 想要凌驾于孝道之上,就只剩王权了。 盛锦原本的打算是等盛翊让自己去医治贵人,到时她想法子取得贵人赏识,看能不能把亲事握在自己手里,没想到提前遇见这位惠福长公主,那不得也试一试? 见她说的这般斩钉截铁,惠福审视她良久,想要巴结自己的人如过江之鲫,却没有哪个敢如她这样笃定,甚至还有些期待在其中? “你走近些说话,彩霞赐座,今儿百果宴还真给本宫来着了。” 惠福眯了眯眼睛:“不过本宫最不喜欢说一套做一套之人,希望你不是才好。” 盛锦眼里泄露出些许兴奋,那必然不会是,也不知道这位长公主有没有成全人的喜好? 若是没有话,现在培养一个也来得及? …… 王珂那边,觉得把盛锦也晾得差不多了,“总不好全然不管,省得让她在你阿父面前乱说。” 于是她让嬷嬷把人领来,结果嬷嬷去找了一圈回来说人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老奴记得很清楚,就将她留在那个园子里,可里里外外都找过,当真没瞧见,怕是去了别处。” 王珂抿着嘴,果然是个不省心的东西:“那就怪不得我了,庄园这么大,腿长在她身上,我还能用绳子拴着不成?只不过让她等了会儿就耐不住寂寞,若有什么事跟我可没关系。” 盛蕴则巴不得找不到人,她一点都不想跟盛锦站在一起,也恨不得她在这样的场合出丑,让人看看冒牌的就是冒牌的,装得再好也始终上不了台面。 “那就不要管她了,方才贤王妃不是说今日惠福长公主也会来?她很喜欢听人弹琴,我已经让人去车里取了,说不准能有机会让殿下指点一二。” 第619章 不得无礼 惠福长公主除了不曾婚嫁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先皇在世时便对她极尽疼爱,当今圣上更是与她兄妹情深,处处维护纵容,放话许她尊荣一生。 邺城没有哪个小娘子不想得到长公主殿下的赏识,那意味着抬高了身价,能有更好的名声和底气更好地相看。 惠福起先在游锦猛拍她马屁时,以为她也是这么个打算,然而真与她说上了话,渐渐觉得好像又不是。 这小娘子是真有些离经叛道在身上。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让本宫侄儿被弹劾的新臣的妹妹?” 盛锦捋了一下,说的是二师父,然后不太情愿点了下头:“殿下明鉴,小女对岐王殿下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本宫相信,不然你兄长也不会拼着官途给你讨公道,你有个很好的兄长。” 盛锦弯着眼睛笑起来:“殿下所言甚是!您真有眼光!” 惠福:……这小娘子是有些意思。 正说着话,惠福忽然一阵急咳,一旁宫女赶忙送上带着药香的茶水,给她顺着气喂了小半盏才渐渐缓下来。 盛锦鼻翼轻扇,方才就注意到茶里的药香,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问:“殿下的咳疾可是有阵子了?可是每回没有预兆和规律,喉中突如其来瘙痒难耐?” 惠福诧异地看她,盛锦笑得谦虚:“民女会些医术,如今在邺城医馆坐堂问诊。” “你在医馆坐堂?莫非是那个叫锦岚的医馆?” 这些轮到盛锦诧异:“殿下知道锦岚?” 这可是奇了,锦岚开张不算久,按理说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医馆,怎会传到长公主耳朵里? 惠福目光又重新审视了盛锦一遍,里面的意味与之前有些不同。 “原来你就是救下吴家大娘子的那个医女。” 她与吴母娘家有些交情,这事儿在邺城闹得不小,吴家要与袁家和离,袁家却不肯,一直纠缠着只要人,说他们袁家只认吴姚一个媳妇,还指着她给袁家开枝散叶,吴家要和离就是要断袁家香火。 袁家胡搅蛮缠,又请了许多人来说项,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云云,说袁家如此有诚意,吴家再这么坚持就太过了。 吴母心疼女儿,没办法只能托娘家委婉地求到惠福跟前。 “锦娘子以为如何?” 惠福忽然想听听这个小娘子的意思,“人是你救的,你觉得吴家应当坚持和离,还是大事化小不伤和气?” “我能在殿下面前口言秽语吗?” 一旁宫女断然开口:“不得无礼!” 盛锦摊了摊手:“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人怎么能往同一个火坑跳进去两次?” 惠福慢慢弯起眼角,极少有如此合自己心意的小娘子,她真该早些出来走一走。 “你既然是医者,就给本宫看一看,若能医得好本宫有赏。” 贴身宫女似有些犹豫:“殿下,太医已经给您开了方子……” “无妨,那方子用了有一阵子,本宫该咳还是咳,能从阎王手里抢下吴娘子的命,或许也能给本宫一个惊喜。” 第620章 不应该啊 盛锦得了允许,从闲聊无缝切换到问诊模式,一番望闻问切后,她又细细地闻了茶壶里的药茶。 惠福见状道:“这是从如妃那里顺来的,都是让太医看过,有清心明目疏肝益胆之功效,我见她用的好也就要了些来喝。” 盛锦放下茶壶道:“此茶确实有殿下所说功效,只方才宫女姐姐说殿下爱饮醪糟,近来天冷了又多用羊肉,这茶里有一味药材与这两样相克,但许是不止如此。” 惠福坐直了身子:“可本宫先前也用过药茶,为何没有症状?” “殿下先前用的和如今用的确定是一样的吗?” 惠福不确定,只是都是从如妃那里要来,她用的东西又皆是被太医检查过,自己也懒得再麻烦一遍。 如妃体弱,自是不会食用醪糟和羊肉,那这药茶是她换的,亦或是有人想借她的手? 盛锦这边还有些纳闷:“太医给殿下诊治时没提吗?” 不应该啊,那不得把殿下所用之物都问清楚,发现其中关窍不难才是。 惠福嘴角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淡淡道:“许是疏忽了吧,那就请锦娘子给本宫医治,虽不严重,但咳起来实在不好受。” 盛锦正襟危坐,表情略有些严肃道:“殿下错了,殿下的咳疾并不似看起来无足轻重,而是已伤及肺腑,只从面上看不出罢了。” 惠福脸色冷下去:“当真?” “殿下是否夜里也会无端咳醒?心口偶有溺水淤堵感,无法吸气?不过转瞬即逝,又能呼吸自如。” 惠福的表情随着她的话一点点难看起来,竟都说对了,连太医都没提过的事,她只给自己看了会儿就能说中,难道自己的身子当真如她所说一般严重? 盛锦没骗她,给殿下把脉的时候看似没什么大碍,可很快她就察觉出不对劲,在殿下身上似乎出现了重叠脉。 “若殿下方便,可能容民女给殿下先行一遍针?” 盛锦想要确定一下,惠福抬了抬手,宫女立刻将听竹轩后面的厢房收拾好,盛锦揣着随身的针囊跟着进去。 …… 贤王妃又打发了一波想要见惠福长公主的女眷,脸上笑容落下,手指用力揉了揉额角:“殿下人究竟在何处?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怎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不见踪影?” 贤王府下人不敢辩驳,可他们算什么东西,还能管长公主殿下去哪儿?殿下让他们不许跟着,他们能不听命? 贤王妃身边嬷嬷劝道:“殿下定是还在庄园里,只不喜应酬,但她能来已经是给王妃体面了。” “可见不着人来与不来有何区别?” 贤王妃宣泄过后深深吸气:“继续去找,殿下不是喜欢听戏?我今儿特意请了戏班来庄园,定要让殿下看到才行。” 盛锦给惠福快针浅刺了一遍重新把脉,她的判断果然没错,这一次真实的脉象显露了出来。 将脉象如实告知,盛锦先开了个方子,又将需要忌口的事项写明白,“好在发现及时,调养得当并无大碍,若能配合针灸治疗,能好得更快些。” 第621章 就是那出 惠福闻言道:“就照你说的做,届时本宫会派人接你入公主府给我医治。” 当然在那之前她也会另找靠得住人再确认一番,本以为只是个不痛不痒的咳疾,谁想险些着了道? 不多时,有宫女说贤王妃的人找了来,请殿下移步听戏。 刚知道自己病得不轻,惠福哪里还有听戏的兴致,讪讪的刚想拒绝,忽见盛锦亮起来的眼睛,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宝贝似的。 “你也喜欢听戏?” “不知贤王妃请的是哪个戏班,唱的是哪出戏?我听说邺城正时兴一出极有意思的戏,很受追捧。” 惠福便让人去问问,贤王妃知道找到了人,长公主的人还问起邺城风头正盛的戏码,眼珠一转当即一口应下,“去跟殿下说就是那个,再去让戏班子赶紧换,务必要让殿下满意。” “可是王妃,今日盛家女眷也在,那出戏会不会不合适?” “长公主殿下要看有什么合不合适?盛家能与长公主相提并论?我本也是想顾忌一二,可殿下让人问了,难不成为了盛家要让殿下失望?还不快去!” 这边盛锦得了话请的是春彩园,要演的正是千里寻父的戏码。 她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语气恳切:“殿下不若去看看?我早有耳闻,说不准看完能让殿下心情变好,心情一好,身子自然就会跟着好起来。” 盛锦推荐意愿强烈,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像林间小鹿似的让人无法拒绝。 惠福忍不住笑起来:“既如此,本宫自然是要听大夫的话,那就去看看吧。” 听竹轩外早已有贤王府的下人跪了一地,长公主一露面,仪态万千,独属于皇家的贵气令人不敢直视,刚走两步贤王妃便带着人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长串邺城女眷来给她请安。 惠福抬抬手让她们起身:“不是请了戏班?在何处?” “殿下这边请。” 王珂与盛蕴也在请安的人当中,盛蕴无意间抬眼却惊住:“为何盛锦会在长公主身边?” “你说什么?” 王珂顾不得礼数往长公主方向看过去,只一眼就瞧见了盛锦的身影,也是她太过显眼。 伴在大邺最尊贵的女人之一身侧,居然没有被遮掩住光华,惹了好些人暗暗猜测她的身份,待知晓那就是盛家刚认回的女儿时,落在王珂和盛蕴身上的目光耐人寻味起来。 “盛夫人得了个好女儿呀,竟能站在长公主身边,我说方才怎么不见她,原是另有机遇去了。” “要么说盛夫人宽厚大度呢,放着自己女儿不管,让认回来的去攀高枝儿,这度量可不是咱们能比的,不过也能理解,这盛锦长得花容月貌,小仙女儿似的,谁不知长公主对漂亮的小娘子格外包容,让她去是再合适不过,盛夫人好盘算。” 盛蕴听了这话气得要炸,什么意思?明着说自己不如盛锦?她们就只看到盛锦那张脸吗?她会弹琴下棋吗?她会吗? 第622章 她要看戏 王珂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盛蕴的,笑容淡然道:“我方才也在找那孩子,忧心她这样的场合会不适应,不知她去了哪里,谁想她竟巧遇长公主,许是她自己的机缘。” 庄园里这么多人,她怎么就选了身份最尊贵的人巴结?可想心机有多深沉。 王珂往盛锦身上黑了一把,不动声色地跟着人往前,小声叮嘱盛蕴:“在殿下面前万不可失态,一会儿你去找盛锦,想法子也留在殿下跟前,你的琴取来了?看完了戏听一听琴正好。” 盛蕴克制着扭曲的表情,像是要盯穿一个洞似的死死盯着盛锦的背影,暗下决心必要展现出超绝的才华,让殿下明白内涵远比一张脸更重要! 贤王的这个庄园里一直有一个戏台,且养护得很好,贤王妃早让人把一切都准备好,将长公主请上首座。 只是面对盛锦时王妃犯了难,“这位娘子……” 惠福指了指自己身边冲盛锦道:“你就坐我这里。” 贤王妃对盛锦的态度立刻不一样起来,虽不知是哪家小娘子,能有这份殊荣,她都得谨慎相待。 盛锦没推辞,从容落座,对四面八方打量她的目光视而不见。 她要看戏! 刚坐定没一会儿,盛蕴便身姿娉婷地过来,以盛锦陌生的温柔语气道:“阿锦姐姐,母亲和我寻了你多时,甚是担心,如今见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说完,她立刻朝惠福行礼:“盛蕴见过殿下,若早知晓阿姐与殿下在一处我们也就放心了。” 惠福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你是盛家的小娘子?本宫隐约记得盛大人膝下只一个千金,怎的你喊她阿姐?” “殿下有所不知,盛锦姐姐当年……” 盛蕴对答如流,仍是那套被歹人掳走,时隔多年又再次找回的说辞,言辞里对盛锦回到盛家十分高兴,全家都想要补偿她云云。 她顺利留在了惠福身边,也让一些并不了解情况的人知道了盛锦的身份。 盛锦没有打断她的意思,也没有插话,任由盛蕴将盛家说的情深义重,对她包容接纳。 惠福深感震撼:“竟是这样,如此说来倒是一份奇缘,离散十数年也能认出自己的女儿,想来盛大人这些年心里也是惦记的,锦娘子是在何处与盛大人见到的?” “邺城。” “景州。” 盛锦和盛蕴同时说出两个不同的答案,盛蕴一愣,她说哪里? 盛锦不紧不慢道:“也不对,要说我与盛大人第一次见,是在许多年前,在藜州的祭月灯会上,不过知晓自己的身份,还是在景州,若这么说,我与盛大人确实有些缘分。” “这怎么可能?” 盛蕴觉得她在胡说八道:“阿父也是才知晓你还活着,你与他如何早就相认了?” “我何时说了相认?我只说知晓我的身份罢了,我也是不敢相信,不过盛大人说的笃定,说我与我阿娘长得一模一样呢。” 盛锦语气轻快,浑然不觉她的话会引起何种猜测。 第623章 合理了 早认出了?那为何一直到如今才将她认回盛家?那不是她阿父吗?她为何称呼盛大人?她阿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盛锦仿佛能看到一双双无形的耳朵高高地竖着,小喇叭似的对着她们的方向,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没了。 “开场了,还是先看戏吧。” 上一回她已经在浮生楼看过一遍,但是吧,同样的戏码盛锦觉得她看多少遍都不会腻,再说了,其他人还没看过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东西就要跟大家分享。 春彩园确实担得起名园的美誉,从前在汝宁县濒临解散,如今却成长为随便一个人都能独当一面的存在,不单单是独捧一个角儿,每一个角色都出彩,都充满了张力,把故事说的引人入胜,余味悠长。 只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戏落幕,园子里的气氛微妙到了一个临界点,诡异的氛围无限蔓延,犹如人的联想力。 要这么说,就合理了。 都是一个圈子的,在座谁不知盛大人与盛夫人那叫一个伉俪情深、琴瑟和鸣,盛大人的钟情专一,在大邺那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 如此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家中却连个通房都没有,简直是不可思议。 可这个锦娘子却比盛蕴年长? 她阿娘何许人也?为何从未有人听说过?莫非就跟戏里说的那样,身份低微因此被掩埋了? 盛大人早知晓了盛锦的存在却迟迟不认,也不像心里多惦记的呀,难道也跟戏里一样起初并不打算认?邺城可有谁听过盛家还有个女儿的事? 怕不是盛家故意将人送走的吧?还特意送去川蜀道那样行路艰难、路途遥远之地,若非奇迹,这辈子绝无可能见到,大家都是明白人,歹人之说实在站不住脚。 今日的宴请着实精彩纷呈,谁还在乎赞美百果丰收?盛家的瓜把她们都塞饱了! 王珂此刻是庄园里最如坐针毡的人,又不能指责贤王妃,甚至不能解释,一解释就跟欲盖弥彰似的,那只是唱戏,又没提盛家不是? 于是她只得借口身子不适,带着盛蕴逃也似的从庄园先行离开。 最尴尬的人走了,盛锦却被她们留了下来,其余人满腹好奇,却碍于长公主殿下只能将好奇藏在心里,慢慢发酵成各种离奇的猜测。 盛锦随手拿了一颗果子乖巧地吃着,盛翊不是要让邺城人都知道她与盛家的事吗?这下总该如愿了。 …… 王珂和盛蕴回到府里,两人也是懵的。 盛蕴忙不急地问:“阿父真的早在景州时就认出盛锦了?为何这事不告诉我?” “许是……你阿父有他自己的打算。” 王珂也想问啊!盛翊也不曾告诉她!她若是早早知晓,何至于让事情变得如今这样棘手? “还有那劳什子戏班,谁准他们这么演的?贤王妃是疯了吗?她把我们盛家当什么了?” 一想到在庄园时那些人看自己的目光,盛蕴就如芒在背,恨不得毁天灭地才好。 第624章 没用 王珂眯着眸子:“这事儿盛家断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会与你阿父说,或者是贤王的意思?贤王妃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安排的戏班子会唱什么,兴许就是故意为之,要对付咱们家。” “糟了,我当把盛锦也给带回来才是。” 王珂这会儿才忆起还有个盛锦,“我不该把她留在那儿。” “你管她做什么?要不是她乱说话,今日怎会变成这样?她本事大着呢,都能攀上长公主,哪里还需要阿娘你去管她?” 王珂却懊悔着,太过情急只顾着蕴蕴,这不是给人留话柄吗?还是在看了那样的戏之后。 她心里久违地慌乱起来,这事儿若被盛翊知道,定是要责怪她的。 “夫人,锦娘子院里的乔婆子来了,说是给您把阿梅送回来。” 乔婆子将阿梅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说锦娘子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人原是夫人院里的,即便看不上她口出狂言,她也不好责罚,只能给送回来。 乔婆子完成任务功成身退,王珂怒火中烧一脚将瑟瑟发抖的阿梅踢倒在地。 “没用的废物!拿捏不住还让人抓了把柄,盛家还留着你做什么?” 王珂正满心怒意不知如何发泄,也是阿梅倒霉,刚好撞上,成了出气筒。 一直到天色将晚,盛锦才被公主府的人送回,刚回府的盛翊得知后先是一喜,盛锦竟能与公主府搭上,着实超出他预想。 可转念一想觉得不对,立刻去了王珂院子,“盛锦为何没与你们一同回府?我让人问了门上下人,你和蕴蕴早早归府,你将她留在那儿了?” “我也是不得已,翊郎,贤王可是要对盛家做什么?贤王妃今日好生打了盛家的脸,明儿咱们盛家在邺城就要成笑话了!” 王珂一股脑把今日的事添油加醋地说给他听,说到那出戏时,盛翊的表情一下让她骇然起来。 “翊郎,你说贤王是不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贤王妃为何会这么做。” 王珂声音越来越小,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盛翊的反应。 他阴着脸问:“盛锦与长公主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我就不知了,谁晓得她对长公主使了什么手段?真是不能小瞧了她,只一会儿没看住就忘乎所以,若因此连累盛家……” 她话未说完,盛翊已经转身离开,往盛锦的院子走去。 盛锦不在院里,她在隔壁陪老夫人用饭,盛翊过去时,在屋外听见了老夫人的笑声:“难为你还想着我,买了这些果子来,可惜我这牙也不中用了。” “这些我都在宴上尝了不费牙,甜度也不高,切成小块适当吃一点是可以的,就是可惜宴上准备的那么些果子怕是要浪费大半。” 盛锦“啧啧”了两声,她是真见不得浪费食物。 屋外,下人要进去通传被盛翊拦住,他锁着眉盯着从窗户透出的光,一瞬间脑子里浮现出熟悉的画面来。 画里老夫人还是年轻的模样,与她说笑的人回过头,赫然是珍脸。 第625章 不妨明说 盛翊往后退了半步,随后悄然离开,回去盛锦的院子等着。 等盛锦在老夫人这里吃饱喝足把脉唠嗑完,盛翊已经要不耐烦了:“你今日在宴上说我与你一早便见过?你是存心想要惹怒我?” 盛锦面对他可没有王珂的胆怯,笑了笑在凳子上坐下:“你想多了,不过是殿下问起,我如实回答,有什么问题?” “你那时居然记得?” “是后来才记起的,倒是大人那时就已经认出我了?” 盛翊没回答,淡淡道:“今日见了长公主,感觉如何?她还让人送你回来,对你印象不错?” “殿下心善,见我孤身一人被抛在庄园,连辆马车都没给我留,怕我露宿街头成为盛家的笑柄才出手相助。” “此事,确实是你母亲的疏忽,回头我会让她补偿,只是你既回了盛家,一言一行都该为盛家名誉着想,在外面有些不该说的话少说。” “只要不骗人,有什么不能说?” 盛锦朝他摊了摊手:“谁让我长成了一个坦诚的人呢?从小家里就教我要以诚待人,当然我也不会胡编乱造给你找麻烦,毕竟我如今也姓盛不是?” 盛翊知道她不服自己管教,但细究起来今日的事确实拿不住她什么错,说起来她能得长公主青眼还当夸奖才是。 盛锦见他不说话,忽然问到:“我今日在庄园看了一出戏,让人印象深刻,从前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好像也能想明白了,大人不惜用我阿兄威胁也要认我,也是因为我对你有利用的价值是不是?大人不妨明说。” “不过是些供人取乐的玩意,你莫要多想,今日的事我自会处理,我说过盛家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待日后你就会信了。” 盛锦是真看不惯盛翊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私底下小手段用到飞起,还非要摆出正人君子的做派,脸皮厚就是不一样。 “长公主那里若有机会可多亲近些,府里也不会阻止你去医馆行医,这阵子我会让你母亲多带你出去应酬,只带你一人。” 盛锦:??这该不会就是他方才说的补偿吧? 他对补偿两个字是有什么误解吗? 盛翊还真是这么想的,回去王珂那儿语气冷然地说她今日错上加错,完全有失盛家主母的体面。 “究竟是她在宴上没规矩,还是你有意为之,你当我看不出?好在运气不错能得长公主青眼这件事就算了,你却又将她一人留在庄园,连马车都不给她留,你是想让邺城所有人都看盛家笑话是不是?” 王珂无法反驳,她确实是压根儿不想管盛锦死活。 “既然多带一个人就能让你手忙脚乱,那日后的宴请便只带盛锦去。” “老爷!” “若连这事儿都做不好,那你就干脆在府里享福好了,让母亲重新来当这个家。” 王珂眼瞳猛缩,血液从脚底往头上涌,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怎么能用这种事情来逼自己! 第626章 不能留 他难道不知道那个老不死的对自己有多怨恨?若由她来当家,自己和蕴蕴日后还能有好日子吗? 然而盛翊的表情并不像只是说说而已,他真做得出来。 王珂几乎将手给掐破,忍下喉中气血,低着声音说:“妾身明白了,日后不会再让老爷失望,只是蕴蕴已经到了相看的年岁,还是要多出门才好……” “先晾着她几次,看看被你骄纵成了什么样?身为盛家女一点儿不识大体,都是让你给惯的。” 盛翊的意思,不管如何她都得摆出知错的态度先安抚盛锦,等之后盛蕴不闹了再带上她,也不是跟她商量的意思,只是告知她要这么做。 等盛翊去前院书房,王珂被嬷嬷扶着坐下,嘴里竟有一丝血腥气。 “从前他夸蕴蕴娇憨可人,有盛家气魄,如今也是他说蕴蕴不识大体,娇纵成性,他从前那样疼蕴蕴,像是天下的好东西都愿意给她,如今却为了盛锦要让蕴蕴在家反省。” 多可笑? 王珂惨着脸色,昔日视作珍宝,今日便成了路边石头一样,自盛锦出现,他一句都都没有问过蕴蕴的想法。 嬷嬷想劝她:“夫人千万不要这么想,老爷也是为了盛家,盛家好了,蕴娘子的身份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那时盛锦都要爬到我们头上了!” 她怒不可遏:“我原以为只要忍到利用完盛锦一切就会好,如今看来是我轻率了,她那张脸,老爷瞧着真就不会想起从前的人来?他真的只是图盛锦的好处?我看未必吧!” 几乎是哄着也要把人认回家,生怕亏待了她,为了盛锦甚至动手打了自己嫡亲的女儿。 王珂不信盛翊没有别的想法,他总不至于连个黄毛丫头都搞不定,那不是有私心是什么? “此女不能留。” 嬷嬷大惊:“夫人!” “我本打算等她没了用处再动手,如今看是不成了,我不能让她毁了盛家,让蕴蕴活在她的阴影之下,只要她没了,翊郎的念想也就断了。” 王珂眼里迸发出狠意,什么盛家荣光,她根本不在乎,便是盛家不复从前也无妨,还有王家呢,总不至于差到哪儿去。 “这事儿不能让蕴蕴知晓,怕是只能委屈她一阵了。” …… 盛蕴第二日便得了个噩耗,阿娘要把给自己准备的一套八棱葡萄藤银杯送去给盛锦。 “为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阿娘会给你补上更好的,这套杯子正合适,难道你舍得别的东西?” “为何要给她送东西!她配吗?阿娘你怎么了?” 王珂语重心长道:“昨日将她忘下的事,你阿父与说我了,确是我的疏忽,安抚一下她也是应当的。” 盛蕴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不然阿娘怎么会对盛锦一下变了个态度? 她用最恶毒的言语骂盛锦,阿娘居然还制止了。 “你也不小了,也该分得清是非好歹,一个小娘子怎能说出这样粗鄙之言?没的让人觉得没教养。” 第627章 得有念想 盛蕴不敢置信,眼里浮现出淡淡水光,抖着嘴唇问:“阿娘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何要维护盛锦?你也变得跟阿父一样了吗?我才是你的女儿啊!” “你当然是我的女儿。” 王珂轻轻摸了摸盛蕴的头发,所以阿娘才要为了你想法子除掉盛锦。 “可我的女儿也该为我想一想,因为你与盛锦不对付,你阿父对我都疏远了,你也不想看到这样吧?还记得阿娘答应过你什么?” 王珂轻柔地弯着嘴角,脸上的表情是这些天以来最平静柔和的样子。 “我知道蕴蕴定能体谅阿娘对不对?” 她不能! 盛蕴躲开王珂的手,回屋发脾气去了,她在等阿娘来安慰她,像以前一样哄她,直到顺着她的心意。 然而这一回王珂却没来,而是亲自带着东西往盛锦的院子去。 盛锦正在老夫人屋里吃早饭,来盛家后,老夫人就格外注意她要入口的东西,饭食都是老夫人院里的小灶房做,不与盛家人一块儿吃。 “你把阿梅送回去很好,乔婆子说你带来的这个小丫头很能干,已是能给你掌着院子,在盛家,时刻都要提防一些阴暗下作的手段。” 老夫人什么话都不避着她,直说他们早就盼着自己死了,又怕做得太明显被人发现影响官途,暗戳戳送一些看着孝顺,实则根本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吃食用器物。 “他们还不敢摆到明面儿上来,也是我一直防着,才至今相安无事。” 盛锦生母的死始终是她的一个心结,当年她回府时一切踪迹都被盛翊和王珂处理得干干净净,可怜珍娘连尸骨都没留下,让他们以大夫说会传染为由烧了个干净,只能给她起一个衣冠冢。 “你莫要低估了人心的险恶,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只要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他们害了你。” 盛锦没反驳,只软着声音乖巧应下:“有您在我就放心了,老夫人要不要再喝口汤?我给你舀。” 旁边嬷嬷赶紧给递上汤勺,感激道:“这阵子有锦娘子陪着,老夫人胃口开了许多,夜里也能睡安稳,气色都变好了。” 盛锦笑眯眯地把汤碗递过去:“老夫人看着就是长命百岁的福气,哪里是我的功劳?” 人还是得有个念想,初来盛家给老夫人诊脉时,那叫一个日薄西山、苟延残喘,盛锦都怕那脉摸着摸着就没了。 如今一忽儿担心盛翊算计自己,一忽儿担心王珂要下毒手,老夫人的脉搏反而恢复了强劲,脑子也活络起来,见天儿琢磨着该如何护住自己。 嬷嬷还说以前大夫开的方子老夫人都懒得吃,如今都不必她催,到时间没见到药还会问,是生怕过了时辰没喝自己就少活一炷香。 吃完了饭,外头有人进来说王珂来了。 盛老夫人嗤笑起来:“她来做什么?来看我死了没?” “说是给锦娘子送东西来。” “让她走!阿锦不要她的东西!” 第628章 怪吓人 盛老夫人情绪激动,把桌上的汤碗都碰翻了,紧紧地抓着盛锦的手神经质地重复:“不能要她的东西,她没安好心,她要害你,她是要害你!” 盛锦手被她抓得生疼,她看得出老夫人好像在跟她说话,又好像并不是。 花了些时间才将人安抚好,盛锦回去自己院子,没想到王珂居然没走。 不仅没走,等这么久也没有脾气似的,笑吟吟地问起她这些日子在盛家住得可顺心。 “我呀今儿是特意来跟你赔罪的,昨个儿忧心家中的事走得仓促,谁想那些个奴才也不长心,把给你留的车不知赶去了哪里,我已是好好责罚过,若再犯一律赶出盛家。” 王珂让下人将锦盒放下:“还有那个叫阿梅的下人,原看着她手脚还算利落,谁想却是个狼心狗肺的,还编排起主子来,我已经将她发卖,这样的人,盛府留不得。” 她见盛锦不搭她的话,自嘲地笑笑:“先前我是对你有些疏忽,要说我半点怨言都无那是骗人的,可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你是个好的,往后我会把你当自己女儿看待,都是一家人。” 盛锦眉头轻轻上挑,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王珂从始至终脸上都带着笑意,对盛锦嘘寒问暖,活脱脱一个母亲的做派,等她走半天了盛锦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下不去。 “怪吓人的,官僚富贵家的人变脸都这么快的吗?” 圆圆也满脸谨慎:“事出反常必有妖,阿锦姐姐更要小心了,她自己都不觉得奇怪?” 可太奇怪了! 但她这种地位的人或许早习以为常? 送来的锦盒她打开看了一眼,确认不是什么危险玩意儿后,直接让人锁到院子后头的小库房,收拾收拾出门去锦岚。 惠福长公主说会派人来接她,盛锦让她将人派到锦岚,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问了锦岚的管事,公主府那里并没有人来,这也正常,贵为长公主,总不能随便听一个小医女说什么就是什么,总是要弄清楚才行。 然而稀罕的是,长公主没来,却有别的病患上门。 医馆有病人自然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盛锦打起精神,以最好的状态接待,哪怕对方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毛病,她也看得尽心尽力,顺道儿还给人诊出些旁的不适。 有病人主动登门哎!盛锦觉得这将是一个标志性的突破,越发细致耐心,最后都跟人聊起来了。 那妇人刚进门时表情淡然,只打算让她开个方子,结果盛锦态度绝好,还精准地说出了一些她并没有说的症状,让她淡漠的表情一下就软化了。 再加上盛锦始终笑容可掬,与她说话像在拉家常一般,对自己提出的一些诸如偶尔胃胀泛酸、脸上生疮一类的小问题都耐心细致解答,不像之前见过的大夫,嘴里总说着玄乎让人听不懂的话。 直到锦岚来了第二位病人,这位妇人还有些意犹未尽,约定了下回再来。 第629章 激动早了 盛锦洗干净手用软布擦拭的时候问:“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居然连着有两位病人?人已经在候诊室了?” “说是特意冲着您来的,不过看她的模样……并不像寻常人家的娘子。” 盛锦整理好后去见了人,明白了为何会说她有些奇怪,这位娘子身上穿的是很普通的衣衫,头上也只戴了银饰,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小娘子打扮,但她露出的手白皙细嫩,是没做过活的手,举止也带着一股养尊处优感,与穿着打扮略有违和。 不过她又好像真是来看病的,眼底带着黑青,说一到晚上就头疼,牵着眼睛的疼,整宿整宿睡不好,可是到了白天症状又会缓解,弄的她如今都害怕到晚上。 盛锦给她诊察后,确实有恙,便将她身上怪异的地方先抛之脑后,专心诊治。 这位娘子从头至尾只有看病这一个目的,盛锦问什么她说什么,让她做什么也都照做,是大夫很喜欢的那种病人,或许打扮成这样有她自己的考量。 一日能有两位病人,盛锦的信心得到了极大的鼓励,觉得这事儿要庆祝! 于是让人去附近的酒楼要了两桌席面,让锦岚所有人都高兴高兴。 “能有病人愿意来看病,那就是得到了认可,这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日后锦岚还要继续仰仗各位。” 锦岚的人又高兴又惶恐,这一刻锦岚已经不再单纯只是一个拿钱干活的地方,而是她们精心养护出的成功的果实,她们也能体会到何为“成功”,这样的感觉又新奇又让人激动。 盛锦自然也是激动的,然而之后的日子,她发现自己激动早了。 那两名病人并非昙花一现,锦岚就跟开了窍似的,时不时就会有病人找上门,它终于开始有医馆的样子了。 这还不算,盛锦医治好的病人,居然还给她送了匾额来! 她看到的时候人都麻了,匾额上书“妙手回春”四个大字,缠着红布吹吹打打送到锦岚,引了无数人围观。 先前穿着违和的娘子一身锦衣华服,泪眼朦胧说盛锦仁心仁术,救她于水火,乃是神医转世! 盛锦兀自凌乱,匾额这东西,一般都是德高望重者才能得,来她这儿看一回病就给送一块,她该不会是要捧杀自己吧? 谁知很快又跳出其他人来对盛锦大夸特夸,都是在锦岚看过病的,说的话言之凿凿,一下给盛锦冠了个小神医的名头。 这名头她也熟,在河定县时就有人会这么叫她,可那是河定县,大夫都没几个的地方,而邺城人才济济,又是天子脚下,祖传的医馆就有好几家,果然是来捧杀的! 不然怎么雨后春笋般冒出这么多知恩图报的病人来?但她们的病又都是真的…… 盛锦脑袋都要挠破了,还去问了姜茵:“这些该不会是茵姐姐安排的吧?是要给锦岚造势?” 姜茵摇头:“我要想做那也得等我生产之后,我才是锦岚明晃晃的金字招牌,怎么能被她们抢先?” 盛锦:…… 第630章 出不了事 “不过我觉得也很正常,人都是惜命的,你能治好她们,对她们来说可不就是神医,你当得起。” 但这不是当不当得起的问题,盛锦觉得太过刻意,然而看着姜茵的肚子,这事儿既然不是她的意思,那就不需要她操心。 这种突如其来的追捧究竟是何人授意,很快盛锦从奚兆那里得了猜测。 奚兆把她约出去,邀功似的将一个包裹推过去:“你大哥交代我给你的,锦绣阁的人是一点儿没耽搁给送了来。” 盛锦顾不得看包裹,叠声问:“大哥他好吗?可有遇到麻烦事?他如今人在何处?” “好好好,都好,不好他还能给你送东西?有我的人跟在他身边,出不了事。” 奚兆是个明白人,锦绣阁是怎么起来的他门清,如今眼瞅着规模渐长,势必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或盘中餐,他不得给自己留后路? 那后路就是游砚,这厮顶自己十个脑子加一块儿,他还不喜欢随便插手,这种靠山那不比那些个恨不得把人敲骨吸髓要强? 所以为了锦绣阁还有以后,他也不能让游砚有事。 “你放宽了心,回来的人说你大哥厉害着呢,路上就斩了两个官员,他那胆子那魄力,还用得着咱们担心?” 送回来的包裹里都是一些小玩意,游砚奉命赈灾,路上片刻耽误不得,可他也会把见着的有趣的东西攒一攒送回来,里头还有他觉得好看的小花,觉得盛锦会喜欢,夹在了书里保存着。 奚兆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觉得牙酸,费那么大功夫送这些个零碎玩意,啧,自己咋没个妹子呢。 包裹里还有游砚写的信,只一笔带过他自己,通篇都在问盛锦的情况,盛家可有刁难?盛翊有没有逼迫她做不愿做的事等等…… “兆叔,我也想给大哥回信成吗?” “成啊,我让人等着呢,你写好就让他带回去,想捎点东西也成……” 奚兆忽然顿了一下,又急忙补充:“但不能比着你给你二哥捎的那些来……那太多了!路上不方便。” “……我知道了。” 隔日盛锦写好了信,将自己艰难抉择后尽量精简出的包裹交到奚兆手里。 奚兆看着鼓鼓囊囊快爆开的包裹,忍了忍没说什么,已经不容易了,至少比他预想的要少。 “我会尽快让人送去,你也别太担心你哥那儿,倒是你自己,你可知这阵子来你医馆的病人都是谁的主意?是景王。” 盛锦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了:“他们是想让我被宫里注意到,主动找过来?” “多半是,景王一直藏得很深,他在朝中没有母妃势力支持,始终想要得到如妃助力,不过自岐王归朝,朝中势力被搅乱,其他几位皇子耐不住露出野心被圣上严惩并起疑,景王这时将你献上,未必会让圣上念他功劳。” 奚兆如今也能像模像样地分析朝堂了,毕竟事情见得多,人的眼界也就跟着开起来。 第631章 一个样 “那盛翊不是他的人吗,你是盛家女儿,你立了功就是盛家立了功,盛家立了功景王就能从中得利,你可别小瞧了圣上对如妃的看重,你要真能治好她,盛家能得的好处能远远超出想象,到时景王也不必拘泥如妃助力,暗箱操作一番,即便日后圣上不选他,他也能选自己。” 盛锦:“……这些都是兆叔你自个儿想的?你好厉害。” 奚兆指点江山的豪迈一下子变得苦涩,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趁着游砚不在跟他妹妹大吐苦水,她哥是真不做人。 他哪是厉害?他是没招啊!好些事游砚根本不直着告诉他,愣让他自己想,想不出或想错了还要被罚抄书,说什么脑子要常用才不会变笨,他有阵子感觉自己的脑袋都憋大了一圈儿。 不过如今好像也觉出点好处来,有时候底下人口中不得了的大事,他觉得也没什么,好解决得很,然后就能收获手下的崇拜和尊敬。 “总之这事儿你多留心,实在不行你就不给她们看病。” 盛锦轻笑起来:“那怎么行呢?她们身上的病痛是真的,我既开了医馆,就不能将病人往外赶。” 奚兆叹了口气:“我也就这么一说,你跟你哥一个样,都有自己的主意,真不愧是兄妹。” 盛锦笑逐颜开:“那是当然!” …… 公主府那边终于来了人,盛锦知道,惠福长公主这是信自己了。 大邺只有受宠的公主才能有自己的府邸和封地,惠福长公主的公主府,是先皇还在世时特意给她建的,比几个皇子府邸更气派更华美。 盛锦坐在马车里入了府,跟着宫女去了花厅,厅里烧着炭,暖意融融。 不多时惠福出现,穿得极为随意自在,若是不知道的话,根本认不出这就是集万千尊贵于一身的长公主殿下。 见她愣了一下,惠福笑道:“可是觉得奇怪?本宫在府里素来如此,这是本宫的府邸,无需在意世俗目光。” 什么规矩礼仪,她怎么舒服怎么来。 盛锦眼里浮现出艳羡,真好,这不就是她想要的日子吗? “上回你给我开的方子我用了些日子,确实有所好转,既如此,你就接着给我治吧。” 盛锦注意到今日长公主用的茶水里已经没了药味,她循例望闻问切,又给惠福行了针,之前的方子也做了些改动。 医治结束后,惠福留她说了会儿话,问起了她和盛家的事。 “听闻你兄长奉命赈灾,刚离开邺城你就回了盛家?” “殿下可知是谁举荐了我阿兄去赈灾?以我阿兄入朝时间,这等重要的事如何会落到他身上?” 惠福笑起来:“你果然是不愿回去的,不然也不会撺掇我去看那场戏。” “殿下觉得那戏不好看吗?” “好看,只是没想到戏外更好看。” 盛家和盛锦算是在邺城出名了,却并非盛翊想要的出名,被春彩园一出戏完全给带偏,如今不少人私下里都津津乐道。 第632章 只做不说 这事儿本就经不住推敲,盛翊在邺城的人设深入人心,一下子塌了个大的,再怎么圆也都有破绽。 以前他仗着自己是圣上亲信,得罪的人还不少,如今圣上对他似乎没有那么器重了,又出了这档子事,那不得狂欢起来?邺城人若有心,什么事挖不出? “有人说你生母当年是要与盛大人成亲,只不知为何盛家又与王家结亲,于是世人只知盛王两姓联姻,并不知晓当中还有你生母的存在,更别说你了。” 惠福喜欢听八卦但一般不会去说什么,可这事儿委实让人上火,因此破例想要提醒盛锦点什么。 “你在盛家可多听盛老夫人的话,你是她亲孙女儿,她不会害了你。” 至于亲爹,那是另外的说法,反正惠福没见过弄丢了孩子十多年没找过的亲爹。 关于盛家的事,她还听到了不少,有人说盛翊并非嫡长,盛家最后却落到他手里,便是因为盛锦的生母,她是去盛家做续弦的老夫人的亲外甥女,得了老夫人帮忙才继承了盛家。 这些年明眼人都看得出盛老夫人对盛家夫妇的冷淡,如今被扒出盛锦生母又是在她不在邺城的时候身死,说是病逝,大家都是人精,谁看不出其中猫腻? 王珂在邺城贵妇圈子里的形象也就此崩塌,先前是备受羡慕,从无妻妾烦扰,夫妻恩爱子秀心性慈软盛家唯一女主人,如今发现原来不是呀。 原来她也不是特别的,不过是比其他人更狠,出手便是人命,然后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这可比她们狠毒多了,她们对付府里的妾室也不过是立立规矩,克扣点用度,可没想过害人性命呢! 长公主说:“这些日子盛夫人时常只带你一人赴宴?盛家那个小娘子瞧着是个心气高的,她没有说什么?” “盛家的蕴娘子一般只做不说。” 盛蕴的脾气,怎么可能因为王珂跟她说两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忍得下去?连她阿娘都开始如同中邪似的对盛锦变了态度,盛蕴理智终于炸得丁点不剩。 知道王珂真只带了盛锦出门,特意留下来看着盛蕴的嬷嬷好说歹说都没拦住,额上还被敲出一个大包,眼睁睁看着盛蕴带人闯到盛锦院子里发泄怒气。 隔壁盛老夫人掐着日子请了人来做客,听见了动静也不制止,只无奈地说自己岁数大了,在府里早没了威严,连刚寻回来的孙女儿都护不住,让人见笑了。 外头正因为那出戏对盛家认女一事关注得很,这儿就上演盛蕴打砸盛锦院子的戏码,请来的客人当着人面儿不好说什么,一离府迫不及待要跟人分享自己在盛家的第一手见闻。 王珂和盛锦赴宴还没到家呢,事情就已经传到了盛翊耳朵里,随之而来的还有同僚调侃的话语:“看样子盛大人这女儿认得勉强啊,小娘子怪可怜的。” 盛翊强忍着怒气只说或许是误会,可信不信就见仁见智了。 第633章 好人 等他回去后,见到盛锦院里果真一片狼藉,气得肺都要炸了,他一边在为盛家筹划,盛蕴那个不长脑子的一边拖他后腿,让他的所为全化为泡影!他想也不想让人取了藤条来要请家法。 王珂吓得抱着他的腿哭求:“打不得啊!蕴蕴是你嫡亲的女儿,你怎能对她用家法?” 盛磊也帮忙求情,说小娘子若是挨了打,日后还有何脸面做人?便是做得不对也不能用这个法子。 最后盛翊让她去跪祠堂,不许任何人给她送吃的,何时知道错了何时再起来,她在盛锦那儿砸了多少东西,就从她院子里赔过去多少。 彼时盛锦在老夫人那儿,满院子的狼藉是老夫人不让收拾的,“连女儿都管不住就让他好好长长脸,看看他们夫妻教养出来的宝贝闺女是什么德行。” 后来盛锦听说的是,盛蕴死撑着不认错也不吃王珂偷偷送进去的东西,生生晕倒在祠堂。 “如今蕴娘子被盛夫人送去王家暂住,大约是要我与她隔开,以免再做出过激行为惹怒盛大人。” 惠福听得直摇头,盛蕴的行为实在不像邺城的贵女,行事张扬不计后果,丝毫没有城府可言,也不知盛夫人究竟是怎么教的。 让盛蕴气到发疯的事对盛锦来说也是困扰,谁想跟王珂出去应酬?但这是盛翊的要求,为此他还提到大哥赈灾的款项问题,盛锦只能捏着鼻子忍受王珂在外人面前的嘘寒问暖。 “如此,可要本宫帮你?” 惠福随即派人将盛锦送回盛府,说日后会去医馆请她给自己治病,若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最好能在医馆见到她。 盛翊回头把盛锦叫到跟前详细地问了:“长公主身子不适?是何病症?可否严重?你有把握能治好?” “长公主的病情她特意嘱咐我不可外传,至于能否治好,还要看接下来的诊治,病去如抽丝,尤其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我也没有把握。” 这说了跟没说似的,盛翊心里都用不着权衡,惠福长公主那边明显更重要。 虽说盛家之前与长公主并无交情,那是他不想吗?那是盛家攀不上!长公主在大邺地位超然,她向圣上举荐过人才,无一不受重用,有人反对她干政,圣上直接驳斥说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长公主对大邺没有半点私欲,只有一腔热诚云云。 “既然如此,这阵子你就不要跟着外出了,一切以长公主那边为主。” 盛锦快乐地应下,殿下真是个好人! 因着盛锦外出赴宴告一段落,王珂将盛蕴从王家接回来,瞧见她模样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怎的憔悴成这样?王家未免太过怠慢了!” 王家跟来的婆子笑容淡然:“夫人可是错怪了,王家哪回不是恨不得将蕴娘子捧着?生怕招待不周。蕴娘子心里不痛快,家中三娘子还因此受了伤,老夫人和我家夫人也不曾说什么,夫人倒是先怪罪起来了?那日后王家可不敢再招待蕴娘子,免得伤了和气。” 第634章 好不好笑? 王家婆子敢这么跟王珂说话,显然是得了主子的授意,以往都是求着盛蕴去,如今竟也跟他们盛家拿起了乔。 王珂憋着气连人都没留,随便让下人把王家人打发走,“都是些薄情寡义的,盛家还没式微呢,不过是些传言就敢如此?一忽儿一副嘴脸,日后别再求到我面前来!” 发泄完她赶紧问盛蕴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跟王家三娘子闹起来了? “你不是素来喜欢与她玩在一处?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记着带去给她看,快告诉阿娘到底怎么了?” 盛蕴铁青着脸,挣脱开王珂的手朝她大喊:“谁喜欢与她玩在一处?我再不要去王家了!” 说完便跑回屋子把门从里面锁上。 王家夫人这会儿也在心疼女儿,“你说你惹她做什么?” 王三娘子摸着脸上的伤一边疼得咧嘴一边又解气道:“以前她就喜欢在我面前显摆,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要来我这儿炫耀,每回必提家里的姨娘和庶妹,话里话外阴阳怪气,如今她还不如我呢,我说说怎么了?” 可算给她逮着了机会,外头都在传盛蕴的娘心狠手辣,传他们家草菅人命,把盛锦认回去往死里欺负,王三娘子哪里能忍得住?以前盛蕴怎么阴阳她的,她如今也怎么阴阳回去。 哎,你猜怎么着?盛蕴生气了。 她不过是把她从前做的事也依葫芦画瓢照做了一遍,她居然就生气了,你说好不好笑? “不过阿娘,我会不会给阿父惹麻烦?阿父之前不是说不要跟盛家起冲突?我该忍住的。” 王夫人轻轻摸了摸王三娘子的额头,淡淡道:“无妨,这些年阿娘也忍够了,盛家如今的名声还不如咱们王家,你阿父说朝中风云纷乱,哪位皇子能成大业还未可知,不必像从前那样委屈自己。” 她希望盛家最好因为认女儿这档子事彻底把名声搞臭,反正传出来的那些也都不是假的,自己知道不少内幕呢,这么有趣的事,当然是越多人知道越好玩呀…… …… 王珂到底是心疼盛蕴,不忍心看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于是没忍住跟她说了自己的打算。 面相变得尖刻的盛蕴,眼睛里立刻闪动出狠厉的光:“那要等到何时?娘知道外面的人因为她如今都是怎么看我们的吗?她多活一日我们就要多痛苦一日!” “得等待机会,如今她又跟长公主有了交情,若事情败露,你阿父不会善罢甘休,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 盛蕴想起盛翊要用鞭子抽她时的表情打了个冷颤,又听王珂说:“还有你祖母怕也会豁出去,所以要做得干净聪明,不能跟我们有任何关系,阿娘跟你说这些是要你安心,你不必总针对她,一个将死之人,何足为惧?” 盛蕴咬着牙,想象着盛锦惨死的模样才终于好受点,“我知道了,我听阿。” 她去盛翊那儿认了错,因为盛锦要去公主府,盛翊便许她重新跟着王珂出门,只交代了若她在外有失礼数,日后便禁足在家,直到成亲再不许踏出院子半步。 第635章 我要我觉得 盛锦的重心又回到了锦岚这里,锦岚的病人起先或许是景王安排的,但有了吹捧宣传后,也有些不是安排的病人开始愿意踏入锦岚。 她很珍惜每一个来之不易的病人,本着医者仁心对待每一个愿意相信她的人,渐渐的也慢慢开始有了那么点口碑。 公主府那里隔几日去一次,除了给惠福诊治,还附带陪她说话聊天。 惠福说她很喜欢跟盛锦相处,自在放松,她神奇地不会顾忌自己的身份,有什么说什么,这种感觉让惠福很高兴。 “本宫已经做主让吴大娘子与袁家和离,袁家若有不满,自可来找我,只是不许再去吴家闹腾,前两日本宫见了吴大娘子一面,比我印象中要开朗些。” 盛锦想起吴姚从锦岚离开时忐忑的表情,笑着道:“知道身边有人不计后果地维护,总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也很高兴吴娘子能逃出袁家火坑,只是这世上对于女子来说的火坑岂止一二? “说起来,武阳郡公夫人与你很亲近?本宫都亲眼见她在外维护你,本宫虽未成亲,到我这个年岁自然也见过不少女子有孕生产,她调理得倒是好,看着没有其他人的沉重。” 不止长公主对姜茵关注,邺城不少娘子都对她十分在意,生孩子是一道极难跨过的鬼门关,也是身为女子不得不去跨的存在。 许多女子有孕后状态会变得很不好,虽说也有没什么反应的,但如姜茵这样精神奕奕,感觉不到丝毫累赘的实在少见。 姜茵与锦岚的关系不难打听,若锦岚的医女真有这种本事,岂不是天下女子之福? 不过一切还得等姜茵平安生产再下定论。 “茵姐姐与我多年前便结下善缘,她愿意相信我,是我的荣幸,我自然也当竭尽所能助她顺利生产。” “希望能如此,身为女子委实不易,你若真能帮上她,也是她的福气。” …… 随着姜茵肚子变大,盛锦勒令她不许来锦岚,换成她去郡公府。 姜茵不服气:“你不是说过适当行动有益无害?怎么还不让我出门呢?” “我的大小姐,适当行动,那得适当啊!你来一趟锦岚要上下马车不说,马车颠簸,距离还不近,你对适当有什么误解吗?” “……我觉得我可以……”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盛锦语气强硬,姜茵脸鼓成河豚,嘟着嘴只得偃旗息鼓。 武阳郡公郁朔在旁边恨不得拍手叫好,委婉道:“你瞧,锦娘子都这么说了,她肯定是为了你好……你要真想出门,我找轿夫抬着你出去逛逛可好?” “不用了,那有什么意思?我就在园子里转转罢。” 姜茵的产期将近,郡公府早早就找好了产婆,产房也是一早就准备好,不过她还是不放心,非让盛锦再跟她们交代一遍。 盛锦也有这个意思,便与姜茵身边的嬷嬷细细地说了她的情况,预产期大约在何时,那几日要做些什么,准备些什么,姜茵可能会出现哪些反应,该如何判断如何应对…… 第636章 都不重要 嬷嬷听得很认真,努力地往脑子里记,忽然郁朔在旁边插了句嘴:“这个呼吸法是怎么个呼吸锦娘子可否说得仔细些?” 盛锦想也不想道:“在锦岚的时候我已经教……” 她忽然一愣,郁朔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纸笔在旁边奋笔疾书,好像是把自己刚才说的注意事项都给记下来了? “郡公若有事要忙尽可以自去,我会交代清楚的。” “啊,我不忙呀,你说你的,我也跟着听一听。” 那也行,本来这事儿作为孩子的父亲就该知道,不过是大邺的社会环境在此,她没指望过罢了。 既然郁朔有这个意愿,盛锦就有义务让他知道姜茵生这个孩子要冒多大风险。 一些在姜茵身上并未出现的症状盛锦也都说了一遍,生产时为避免撕裂大出血的一些常规操作,听得郁朔脸色逐渐发白,大冷天儿额上都冒汗了。 吓唬完一遍,郁朔的字从一开始风骨翩然,到最后明显透着扭曲,由字可窥见手抖的程度。 姜茵见差不多了,又提了一遍让他自去忙,不必在这里陪着,这回郁朔没有坚持,脚步有点不稳地离开。 人走后,姜茵才嗤笑出声:“何必呢?你又不是外人,又不是不知道实情,这也要表现一下重情义,这么爱演去找个戏班子登台不好吗?” 盛锦说:“我瞧着郡公自打把善娘子送去庄子后,对你可谓体贴入微,你来锦岚三回有两回他都亲自陪着,我还以为茵姐姐会被打动。” “我眼皮子没那么浅,好马还知道不吃回头草呢,我总不能连马都不如吧!” 盛锦被逗得直笑,姜茵道:“从前对善娘子亦是千依百顺、掏心挖肺,这才过去多久,便能将对一个人的感情挪到另一人身上,这叫哪门子深情?我不过是暂时替代了善娘子,做他感动自己的人罢了。” 轻易能够移情别恋,本质就是薄情,姜茵说她如今清醒得可怕,什么都动摇不了她的想法:“他深情也好寡义也罢,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如今我都是郡公夫人了,不想再让人左右我的想法。” 姜茵连她母亲都真给送回了景州,对外只说不忍母亲辛劳,姜家也离不了母亲操持,实则因为她母亲来照顾她之后,她的情绪反而变得抑郁。 “见天儿让我想法子讨好郁朔,我不肯她就自作主张替我讨好,偷偷送东西去非说是我亲手做的,还让郁朔多来我院子看我,说什么我见不到他心里有多难过多不安……我当着郁朔面戳破这种低劣的谎言,她还跟我哭闹说都是为了我好,说我不领情不孝顺……” 姜茵简直绝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好好地孝顺一下,强行把人送了回去,然后世界都清静了。 “姜家因为我这门亲事在景州受益颇丰,说是来照顾我生产,也是做做样子,全然没有要给我撑腰的意思,说起来我在郡公府地位稳固,锦宝,还是托了你的福。” 第637章 带节奏 郡公府很看好游砚,此次赈灾虽说有些勉强,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圣上既然把此事交给他,已经是对他的一种器重,只要他不出错,哪怕没有亮眼的表现,中规中矩完成,待他归朝也必会收到提拔重用。 而游砚离开前又特意来郡公府请姜茵多多看顾游锦,可见对她的重视,便是因为这层关系,姜茵在郡公府也稳得很,毕竟没啥实权的郡公府并不甘心一直徘徊在朝堂边缘。 如今盛锦又被盛家寻回,虽外头议论得沸沸扬扬,但她盛家女儿的身份却错不了,郡公府又能借着姜茵与盛锦的关系与盛家再牵连一二。 姜茵轻轻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脸上笑意轻浅恬然:“我腹中的孩子也多得你照顾,你是我的福星呢,只要见到你,我就感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好像也分到了你的一些勇气。” 盛锦忽然把手贴在她手背上,一本正经又神神叨叨:“那就多分你一些,看我的乾坤大挪移。” 姜茵感性的情绪一下变得欢乐起来,另一只手盖过来:“那我就分你一些好运和财运,我也大挪移……不过这是何意?” 两人笑闹了一阵,热气腾腾地靠在一块儿闲聊。 “我从外面听来的,说你生母是个心思单纯的大美人,被盛翊那张脸蒙蔽,说是许她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八抬大轿……你生母就信了,还私底下贴补他,谁知她交付真心的意中人是个狼心狗肺彻头彻尾的骗子!真是令人唏嘘。” 盛锦好奇地问:“你从哪儿听说的这些?” “外面都这么传呀,我这还不是最细致的,可惜不能出去走动,不然还能打听到更多。” 这还不细致?这都几乎是趴人床底下才能听说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那我就不知了,反正大家都在说,说得有鼻子有眼,还不是干巴巴愣说,都是些令人感兴趣的事,听说还有人书写成册,那叫一个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盛锦忽然福至心灵,上回见奚兆时他神秘兮兮地说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该不会就是这个? 那她兆叔真是个人才!节奏带得飞起!也不知道盛翊后不后悔认她。 盛翊怎么不后悔?那可太悔了! 以前身上贴着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功成名就的标签,谁见了他哪怕心里不服气,他们敢在自己面前说什么吗?只能憋着! 可如今,那可太敢了,几乎成了调侃,以关心为名问两句怎么了?人还得感谢自己的关心呢! 这跟盛翊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首先他没想到盛锦就是个麻烦,以为她在小村子里吃尽了苦头,盛家愿意认她她定会感恩戴德,生怕被再丢掉,该任由他摆布才是。 然而全不是那么回事,任凭盛翊做什么她都油盐不进、我行我素,没有半点感恩之意,大有爱认认不认她更高兴的意思,回盛家这么长时间,软硬兼施,也没在她身上起作用。 第638章 机会来了 不过好在盛翊抓到了她的软肋,不怕她翻天,可凭空冒出的那出戏,加上王珂和盛蕴的所为,彻底让盛翊的盘算崩坏,且一路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越行越远。 就连景王都开始怀疑他的计划是否可行,闹成这样就算治好了如妃,好处真会落到盛家和他手里? 盛翊只能硬着头皮斩钉截铁地强调:“一定会,不管发生什么她都是我盛家女儿,我都是她亲生父亲,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那你想法子赶紧把传言平一平,看看都传成什么样了?实在有损你名声。” 景王算给他留了面子,没说得太尖刻,岂止有损名声?满邺城都在看戏了好吧?世人最爱看的戏码就是高高在上的人被揭露出真实面孔,背后还隐隐有人推波助澜。 若这风头再延续下去,传到父皇耳朵里,盛翊的荣宠怕是彻底不复存在,毕竟父皇也自诩是人间深情,对盛翊的另眼相待里不乏他从前专情的名声加成。 景王也后悔,自己这一步棋走得太草率,可谁能知道盛翊给他闹了这么一出大的?他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因着外面传言的缘故,盛翊的情绪变得焦躁,在外应对还能保持理智,但怒气总要有一个发泄的地方,那就是家里。 他还需要用盛锦,因此不能拿她开刀,于是王珂和一双儿女就倒了霉。 他一直很器重的盛磊行事出一点小错就会被骂,对王珂和盛蕴更是没有好脸色。 “若非你们的愚蠢,事情能到这一步?心胸狭窄无理取闹!简直不可理喻!” 王珂的心随着他一次次跟自己发火,慢慢地冷下来,原来此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些恩爱浓情,好像过眼云烟,她当初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虚伪的人? 可事到如今她也没别的办法,为了她的孩子,她只能强忍着委屈小意讨好:“翊郎消消气,我已是知道错了,盛锦与我说,再过些日子快到武阳郡公夫人产期时,她会去郡公府小住,我已经应下了。” 王珂这阵子不大外出,表现的也好像真的接受了盛锦,往她那儿不时地送点东西过去,至少表面上做的让盛翊挑不出错儿来。 “早这样不就没那么多事?你们妇人就是如此短见。这事我知道了,武阳郡公虽无实权,走得近也不是件坏事,她一个多年流落在外的孤女,回盛家不久又能得郡公府信任,又能得长公主青眼,再看看你们?” 王珂呼吸一窒,他这是恨不得盛锦从小养在盛家?可当初将她送走,也是他点了头的! 说怕自己心里不舒坦,一个女儿而已,任由她处置,她是盛家主母,一切以她为主! 王珂心都要呕出来,但她只是陪着笑,不多说一句话,因为她想等的机会已经来了。 盛锦跟她娘一样长了一张柔弱单纯的脸,但她可跟她娘那个真愚蠢的人不一样,心眼子多得很,再加上还有个老不死的时刻提防,王珂有心要动手却连个缝隙都没有。 第639章 我给你准备 但凡盛锦在盛家出点事,盛翊必然不会放过她,可她若是在郡公府出事呢? 在郡公府会发生什么,与她盛夫人有何干? 因为认了盛锦,不少不知内情的人会拿郡公夫人跟自己比较,说那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他们知道个屁! 她倒要看看,盛锦在郡公府出了事,武阳郡公又会是什么反应,还能不能保持着深情维护他夫人,亦或是如盛翊一样,露出真正的模样。 ……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郡公府听姜茵说了关于自己生母的事,盛锦这阵子晚上总会做梦,梦里有个看不清容貌的女子,只是能感觉得到她看自己的目光柔和。 醒来后盛锦会躺在床上发一会儿呆,试图延长梦里那种被挂念的感觉。 关于生母,她只能从各个不同人口中零星拼凑出来,那是一个美丽温柔、情感充沛、为他人着想的女子。 她或许会是个好母亲吧? 盛锦清醒后起身,隔壁已经来了人,见她起了要回去让小灶房可以准备饭食。 盛家伙食着实不错,老夫人特别舍得花钱,盛锦不肯要,她也带不进棺材,又绝不想留给那边,那不得可这劲儿赶紧花? 因此日常吃食极为丰富,都紧着盛锦来,老夫人则因为休养生息吃得清淡。 知道盛锦要去郡公府小住,盛老夫人很舍不得:“离的也不算远,等发动了再去也无妨,女子生产没那么快。” “我在茵姐姐身边心里会踏实点。” “那就去吧,只若住不惯还回来,我一会儿让人给你准备准备。” 盛锦哭笑不得:“还有阵子呢,不必那么麻烦,郡公府里该有的都有。” 盛老夫人不同意:“那不一样,别人准备的哪儿有自己家准备的齐全舒服?你心里惦记朋友,只也不能累着自己,多带几个人去,能照顾周全些。” 哪儿有带着伺候的人去看病的?盛锦也不跟老夫人辩驳,左右也不是立时就去。 谁知盛老夫人真让人早早地准备起来,小到杯碗大到铺盖,足足收拾出了一整个马车,看呆了盛锦。 老夫人却总觉得是不是还有哪儿疏忽了,成日在屋里头来回转悠,看到什么都要想一下要不要给盛锦带上。 盛锦为了让她不再琢磨,主动问起了她生母的事。 “外面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 盛老夫人目光渐渐涣散,盛锦在她眼里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呀,是最天真心善不过,总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好的……” 有时候老夫人会自责,是不是因为她没教好,才会教出那么容易相信人的性子来,谁跟她说什么她都会信,从不会去怀疑有人对她说谎,有时候被揭穿了还为对方找理由,认为他们也是身不由己。 “不过她在生下你之后有些变了,从满心满眼都是盛翊,变得知道为你打算,看着猫崽子大的你无端地就哭,跟我说她后悔了,不该让你生下来就落个庶出,哭她不是个好母亲……” 盛锦不置可否,那也塞不回去了啊,那会儿哭有什么用? 第640章 是我不好 “那个傻孩子问我可有弥补的法子,我就问她孩子和盛翊在她心里谁更重要,我得知道了才好想法子,她想了很久告诉我,你更重要。那次我回娘家一是吊唁长辈,二则是想帮她安排出路,让她以我阿姐夫家女儿的身份重新开始,以我娘家在当地势力,护她周全不算难事,只可惜,就迟了那一步……” 这件事盛老夫人从未跟人说过,人已经没了,自然也没有了说出来的必要。 就差那一步,她的外甥女就能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将来,她怎能不恨? 盛锦心里生母的形象更丰满了些,这回她在梦里变得更加清晰,果然是柔和慈祥的表情,爱怜珍惜地看着自己,面容悲悯,菩萨一样。 可大邺,是能将菩萨吞吃的地方。 …… 日子一日日过着,转眼来到姜茵产期前几日,按着与她的约定,盛锦该去郡公府了。 这阵子不论是王珂还是盛蕴都很消停,平日在府里见到,王珂都会对她释放善意,盛蕴则是恨不得绕着她走,似是对她的出现已经认了命。 知道她要去郡公府,王珂还亲自给她准备小住的礼物。 “虽你与郡公夫人交好,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这是盛家的表示,自然是盛家来准备。” 盛锦乐得轻松,王珂让人去把礼单拿来,她则亲自去了趟灶房,“天气干燥,我让人炖了点燕窝梨汤。” 盛锦觉得她多此一举,何时她送来的东西自己入口过?搞不懂她怎么这么乐此不疲。 屋里只盛锦一人等的百无聊赖,玩着桌上摆的精致羹匙,那是一套两只白玉羹匙,长得一模一样,质地温润,怪好看的。 正摆弄着她忽然一阵恍惚,隐约间仿佛看到了生母的身影,手里一动两只羹匙从锦匣里掉了出来。 盛锦晃了晃头赶紧把羹匙摆放回去,刚摆好王珂就回来了,还带着盛蕴,身后下人端着燕窝梨汤,静悄悄摆在桌上。 王珂笑着道:“蕴蕴知道你在我这儿特意要过来见一见你。” 她轻轻撞了撞盛蕴,盛蕴有些不自在道:“先前我说了一些不好的话,又砸了你的院子,还没跟你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 盛锦:?? “我不是真讨厌你,只是事出突然一时没办法接受,如今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你能原谅我吗?” 这盛锦是没想到的,她觉得以盛蕴的脾气,不是个会轻易觉得自己做错的主,难道是她判断错了? 但其实,盛锦对盛蕴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敌意,一是这事儿在她出生前发生,跟她没关系,二是站在这小娘子的立场,自己的出现确实也是一场灾难。 好好的父慈母爱手足情深,一夕之间忽然崩塌,对一个心高气傲的小娘子来说几乎是致命打击,她无法接受也正常,当然盛锦也没想过与她和睦共处,立场不同不相为谋。 不过既然盛蕴愿意先下一步,盛锦也没意见:“我接受你的道歉。” 第641章 神仙难救 盛蕴脸上一喜,看样子确实有些高兴,她立刻拿了两只碗,将盅里的燕窝梨汤舀出来,让盛锦选一碗:“之前是我误会你了,你愿意原谅我真是太好了,他们男子有饮酒碰杯化干戈,我们就用这个吧。” 王珂也在一旁一脸欣慰,“锦娘子宽厚大度,实在令人佩服,蕴蕴往后要跟你学的还有很多,还望你能赏个脸,之前的事就都一笔勾销。” 梨汤是从一个盅里舀出来的,盛蕴也坦率地让她先挑,看起来有些诚意? 盛锦随便拿过一碗,盛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顺手从桌上的匣子里拿了羹匙放碗里,又亲切地将另外一根帮盛锦也放进去搅了搅。 然后她如同饮酒一般先干为敬,将自己的燕窝梨汤喝得一滴不剩:“你肯原谅我,我实在太高兴了,日后还请阿锦姐姐多多指教。” 盛锦拿起汤碗,里面汤色清亮,只有梨子的清香,她搅动着汤匙,并未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也干脆地喝了,随后带着给郡公府的礼物离开了院子。 屋里,盛蕴的笑容激动到扭曲:“阿娘,那个真的管用吗?” 王珂勾起嘴角,先让心腹将那两个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玉质羹匙拿去毁掉,然后才志得意满道:“你放心,只要她喝下去,神仙难救,这东西妙就妙在不会立时见效,会慢慢的,在身体里藏个两日,再一点点侵蚀,最后身体溃烂而亡。” 可是她得意的秘方呢,只是得来不易,她也只剩下这最后一根玉匙,用在盛锦身上她该荣幸才是,能与她生母得一个相同死法,也算全了她的孝心…… …… 这边盛锦已经出发,很快到了郡公府,姜茵见到她可高兴了。 “一直在等你何时会来,你的屋子就在我隔壁,是我亲手布置的,我带你去看。” 屋子里准备得妥妥当当、一应俱全,盛老夫人给她带的那一马车东西都没有从车里搬下的必要…… “这些都是我亲自挑的,你看喜不喜欢?这张桌子我特意让人做成适合玩你那些游戏的样子,这儿点上灯晚上都能玩呢,我还找了一些有趣的话本到时一起看……” 姜茵兴致勃勃,完全不记得盛锦来小住是因为什么,满脑子都是可以跟她一整日都黏在一块儿。 盛锦也不扫她兴,姜茵想做什么,只要对她没有影响就都可以……不过晚上点灯玩游戏不可以。 “我就在隔壁,你若有一点反应赶紧喊人,不要去忍,也不用紧张。” 姜茵从容得很:“我不紧张,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天吧。” 自从盛锦来了后,整个郡公府都严阵以待,不过姜茵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是个慢性子,一直到第二日夜里阵痛才袭来。 一切按着预演过的流程开始进行,给姜茵补充体力,所有东西再次消杀,可能是预演的次数有点多,紧张感异常平淡,每个人各司其职,就连姜茵都觉得,好像,比她想象中痛不欲生的疼稍微好一点点? 第642章 有福气 盛锦神情看着比她严肃:“这才刚开始,记得要保存体力,时刻调整呼吸,等产婆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拉着姜茵的手,仿佛这样能够给她力量。 院子里灯火通明,渐渐的姜茵开始忍不住喊疼,屋外的郁朔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郁老夫人看着心烦,“你在这儿着急管什么用?女子生产没那么快,要在这儿等就安静点。” “茵娘会不会有事?会不会跟善娘一样……” “你可闭嘴吧!茵娘是个有福气的,这个时候提那个人你也不嫌晦气!” 郁朔也察觉不妥,轻轻在嘴上拍了两下,目光焦灼地盯着屋子的窗户。 这时,忽然有人来报,说盛家来了人问盛锦可安好。 郁朔起先都没明白:“什么叫锦娘子可安好?她不是在屋里助茵娘生产吗?盛家怎么会这个时辰来问这种问题?” 下人也不明所以,郁朔让他干脆把盛家人带过来。 来的是盛翊身边的人,谦恭道:“老爷担心锦娘子给郡公府添麻烦,特意让我来问一问,这阵子天儿乍暖还寒,老爷也记挂锦娘子的身子。” “锦娘子自己就是大夫,还能不知道这些?盛大人对锦娘子实在关心,只是这会儿恐怕见不着人,要不你在府里等着?” “不不不,知道锦娘子一切安好就足够了,我先回去传话,郡公夫人一定能平安生产,我家老爷就等着来府上道喜了。” 盛家管事来得突然走了也突然,郁朔莫名其妙,不过很快他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注意力又回到了屋子里。 天微微泛白光时,屋里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郁朔一下跳起来,“生了?生了!” 郁老夫人有些讶异:“这么快?寻常头一胎都会生得艰难,从她发动到这会儿才不过三四个时辰。” 很快产婆满脸喜色地出来恭贺:“恭喜郡公,恭喜老夫人,是个很有力气的小郎君,长得极好,瞧着与郡公很像呢。” 郁朔等不及想看一看,顾不得产房里血腥气忌讳,掀开帘子就钻了进去。 产婆还在跟郁老夫人感叹:“郡公夫人养得真好,孩子位置正大小也合适,是个心疼人的,我接生这么多年,没哪个像夫人这样不怎么受罪,真是有福气。” 郁老夫人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可不是有福气吗?她一嫁过来,朔儿收了心,善事也解决了,他们郡公府风水都忽然好了不少,自己出门在外好些人恭维她挑了个好儿媳,还有让她帮忙掌眼的…… 给产婆包了丰厚的赏钱,郁老夫人也去看了孩子,软软小小的一团,看得人心能化了。 里间,盛锦一边给姜茵产后按摩,一边夸她勇敢,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姜茵身体疲惫,但不是很想睡,她整个下半身都是木的,仿佛被人从中间砍掉一样,有止不住的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方才有一瞬间,她真以为自己会活活疼死。 屋里的人都去了孩子那边,姜茵抬起手,捉住盛锦的袖子:“锦宝,生孩子好辛苦,好疼啊,这辈子我再不想尝试第二回,你帮我好不好?” 第643章 真愚 这种话在大邺是大逆不道的,若让人听见,姜茵必然会遭到最严厉的斥责,身为女子不就是为了开枝散叶存在的吗?那是她们最重要的任务,她怎能因为区区疼痛做出这样自私的选择? 盛锦挪到床头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我帮你,只要是你的意愿,我都会帮你实现,本来这就是你的身体,该由你自己做主。” 没有犹豫和劝说,盛锦平静却笃定的语气抚平了姜茵莫名的绝望感。 盛锦给姜茵擦了擦眼泪:“好了不哭了,把眼睛哭坏可不好,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吧,有我在呢。” 疼痛依然在蔓延,姜茵也疲惫到了极点,握着盛锦的手居然真的渐渐陷入黑沉,连给她挪地方都没醒过来。 确定过姜茵的情况后,也一夜没睡的盛锦抓紧时间去补了一觉,醒来后匆匆填了肚子又去了姜茵的屋子,她也已经醒了,郁朔正在床边抱着孩子给她看。 “母亲说与我那时候一模一样,你看他嘴还在动呢!” 郁朔稀罕得不行,这可是他第一个孩子,名正言顺又健健康康,连呼吸都仿佛透着灵气。 姜茵微笑着靠在床头看,额上包着防风布,脸上没什么气血,唇色偏白,生产大伤元气,让一个鲜活的人黯淡成这副模样。 郁朔让她好好休息,说她辛苦了,是他们郁家的大功臣,“先前我想了许多名字,你觉得‘昭’这个字可好?光明美好,望他日后能长成一个风度翩翩卓尔不群的郎君。” “我觉得,甚好,我希望他会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姜茵说完看到了盛锦,脸上的微笑一下变得真切,“锦宝,你怎么不多休息会儿?昨儿夜里你也累坏了,我这儿没什么,你再去睡会儿。” 盛锦笑呵呵地过去,伸头看了一眼小郁昭,好像比刚生下来皱巴巴的样子好了一点,但还是像个小猴子。 “我已经睡了一觉,茵姐姐可下床走动过了?” “走了,也更衣过,都按着你说的做了,我很听话的。” 姜茵对盛锦的信任甚至超过对她自己的,让做什么做什么,连原因都不问。 郁朔怀里的孩子忽然哭起来,一旁奶妈说小郎君是饿了,于是将他抱到旁边的屋子去喂,郁朔也差不多该去做正经事儿。 不过他离开前忽然想到了什么:“昨个儿夜里盛府来了人,问你是不是安好,那会儿茵娘正在生产便未让人去告知你,你看要不要回盛府问问?” 盛锦莫名:“夜里来问的?没说别的事儿?” “没有,只知道你一切安好人就回去了,如此看来盛大人对你真是关怀备至。” 郁朔初为人父,好似更有感叹了,跟姜茵说他晚些时候再来看她后匆匆离开。 姜茵朝门的方向翻了个白眼:“我以前为何会觉得他是大智若愚虚怀若谷?他分明就是真愚,连盛翊那种人的真面目都看不出,怪不得郡公府要败落。” 第644章 有大病 盛锦笑着给她检查了情况,又开始给她按摩:“会有些疼你忍耐些,这一个月可适当下床在屋里走动,不要吹着风,哪儿若是疼狠了要告诉我,眼睛不要用得太厉害……” 姜茵美美地听着,盛锦说一句她应一下,乖得不得了,“我幼时见到母亲身上有一道道裂纹,她说那是生我们生生被撑开的,我刚刚偷偷看过好像没有,你给我的那罐膏脂真管用。” 女子拼了命生下孩子后就完了吗?当然不是,还有许许多多的小病症会延续整个后半生。 来找盛锦看病的妇人当中,就有很多一直忍受着苦不堪言的后遗症,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以为是正常的。 可怎么会是正常的? 盛锦不希望姜茵日后也受折磨,因此给她制定了很详细的恢复计划,务必要让这个十分关照自己的姐姐能重新回到她最健康时的模样。 不过盛家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算了,管他呢。 …… 盛锦和姜茵安心放松的时候,盛家已经一团乱了。 起先盛翊听说盛蕴主动跟盛锦道歉,盛锦也接受了,她还愿意喝王珂亲手炖的汤,心里十分满意。 总算是朝着他的既定目标行进了,盛锦终于发现了盛家的好,长此以往,不怕她不与盛家一条心,外头再怎么胡说八道只要盛锦一心向着盛家,迟早会让所有人改观。 盛翊觉得盛蕴这次做得甚好,特意去她爱吃的食肆要了一桌席面,还将她一直想要的雪梅图赠给她以示奖励。 一家人许久没有这样和和乐乐地用饭,盛翊表情慈祥:“这样才对,这才是盛家嫡女该有的度量。” 盛蕴虽然在笑,但笑容却有着一丝微妙,盛翊以为是之前对她太凶了点的缘故,还与她交心似的说了自己的难处,总之这顿饭吃得十分温馨。 可就在快吃完的时候,盛蕴突然呕吐不止,不但把吃下去东西全吐出来,到最后甚至吐出了血丝。 盛翊以为她是受了风寒,安慰道:“天儿时暖时寒,怕是着了凉气,赶紧回去歇着,这两日用些清淡的,不行就空几顿,不打紧。” 一旁王珂可能是被吓着了,木然道:“对,对,一定是受了寒气,养两日就好。” 可盛翊却看到她的手在发抖,心里颇不以为意,多大点事?妇人家就是这样容易紧张,小题大做,不舒服呕吐那不是常有的事? 然而到了夜里,盛翊的房门被王珂院里的人拍响,说夫人要他赶紧去找太医。 盛翊觉得王珂是不是睡傻了大半夜发什么神经?太医?那是他想请就请的吗?以为皇宫是他们盛家的吗?简直有病。 问过后才知道,原来是盛蕴半夜又吐了,胃里吐无可吐,都是些汁水和血水。 听着有些严重,盛翊便让人去请大夫,大半夜的,他一早天不亮还要去早朝,嘱咐了两句后又睡了过去,却是被王珂哭着摇醒的。 “老爷,你要救救蕴蕴,你要救她啊!你去宫里求求恩典,赶紧请太医来给蕴蕴治病,迟了就来不及了啊!” 第645章 你怎么敢? 盛翊要疯了,忍着怒气去看了盛蕴,样子确实有些吓人,大夫说她脉象紊乱,瞧着像是中毒之兆,要先给她催吐,把有毒的东西先吐出来,可夫人不让。 “蕴蕴早吐了个干净,哪里还要催吐?你到底会不会治病?” 王珂慌的几乎失去理智,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蕴蕴的症状为何与那毒应对上了?不该是盛锦才对? 她能想到,盛蕴自然也能想到,她可是问了母亲许多次那药会让盛锦感受到什么样的痛苦,她想象过不知多少次,而如今她的想象却居然降临到了自己身上? “怎么会这样?阿娘,怎么会这样!不该是盛锦吗?她才用了那只玉勺,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 王珂曾经跟她说过的话一字一字在脑海里浮现,那可怕的描述,令人胆寒的下场,让盛蕴什么都顾不得,疯狂想要求证这不是真的,她只是着了风寒,盛锦才会坠入真正的深渊! 她哭闹的话让盛翊从起床气里瞬间清醒过来,阴着脸快速将大夫先请出去,然后恶狠狠地盯着王珂:“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玉勺?什么盛锦?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事到如今王珂也不敢再隐瞒,为了盛蕴,她只得将事情和盘托出:“老爷快些想法子救救蕴蕴吧!” 盛翊只觉脑子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扶住身旁的柜子才稳住,身体的气血疯狂上涌,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使尽浑身力气,一脚猛地踹向王珂,她的身子重重地砸在床榻上,额角也撞出血,瘫着半天没有动静。 盛翊却仍不解气,抖着手指着她,气到声音颤抖:“你怎么敢……” 他才是要疯了! “你好大的胆子!装着想明白了却是要坏我大事,是你的愚蠢害了盛蕴,她若是有事,你就是罪魁祸首!” 王珂抬起头,额上有血流下来,让她看起来好像疯魔一般。 “呵呵呵,我为何不敢?也不是第一回了,怎么,这回你不乐意了?真把她当女儿了?那我算什么?蕴蕴又算什么?” 王珂被撞的地方生疼,从身体里面钻心地疼,这是她嫁给盛翊之后,他头一回对自己动手,却是为了那个女人生的孩子。 “翊郎可是忘不了她?忘不了那个对你死心塌地的女人?我早猜到了!什么逼着你接纳她?为了盛家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明明是你先招惹的人家,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如今找到了她的女儿,你连承欢膝下的蕴蕴都可以随意打骂,借着为了盛家的由头你恨不得捧着她!你何时这样过?不除掉她,家里哪里还有我和蕴蕴的地位!” 盛翊气急败坏道:“你胡说什么?我说了只是权宜之策……” “你骗不了我!对付一个她这么大的小丫头,需要你如此讨好?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盛翊脖子憋粗了一圈儿,需要啊!她盛锦是普通小丫头吗?自身大逆不道无法无天,还有个脑子不好、知道不是他亲妹妹还要护着的兄长,他能怎么办? 第646章 害人害己 跟王珂根本解释不清,盛翊将她拉回现实:“你下的毒究竟是什么?没有解药吗?寻常大夫治不了,那该去找谁?这毒从何得来,的又是谁?寻过去说不定能有法子。” 王珂也清醒过来,眼里慌乱无措:“寻、寻不到的,这是我母亲从娘家带来的秘方,传女不传男,王家无人知晓,可母亲她已经过世……” 盛蕴又急促地趴在床头开始干呕,剧烈的像是要将肺腑从口中吐出来,胸腔不正常地起伏,整个人弓成了一个可怕的弧度。 王珂急急地扑过去,起了一半身却又跌坐下去,手捂着方才盛翊踢到的地方,疼的冷汗直冒,连声音都发不出。 大约是伤着哪儿了,可这会儿蕴蕴的情况更重要,王珂艰难地挪过去,“蕴蕴,你别着急,阿娘和你阿父会想法子救你,你阿父得圣上信重,一定可以求来太医,你别怕……” 呕出的红色让盛蕴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怖,身体里的不适也让她没有了力气疯狂,瘫软在床头,眼里闪动着惧怕,病猫似的紧攥着王珂的衣服:“我不想死,阿娘,我不想死……” 盛翊阴沉着脸:“请了太医来,你要如何解释那毒从何而来?” 他若去求,圣上应当会恩许,可圣上的信重不是无止尽的,如今圣上对自己已不如从前重用,信重这种东西用一点就少一点,他本还想着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王珂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就说是盛锦那个人给蕴蕴下的毒!本就该是她承受,一定是她发现了什么故意调换了玉匙,一定是她!” “胡闹!你若没这个心思事情能成这样?她哪里来的毒?你是非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可是不是?” 王珂心里恨意蔓延:“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要维护盛锦?你的亲女儿已经危在旦夕,你难道都看不见?” 盛翊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放任王珂将污水泼到盛锦身上?不得不承认盛锦是有点能耐,那个小医馆如今在邺城已能叫得上名字,比他想象中要顺利许多。 景王殿下给他传了话,说宫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锦岚,这事儿他办得不错。 要在这节骨眼上,盛锦被栽赃下毒,岂不是前功尽弃?圣上怎么可能会让她医治如妃?那他这个女儿不是白认了?这些日子的气不是白受了? “我会去求圣上恩典,你也想法子回去打听打听,太医不是神仙,这么些年连如妃的顽疾都治愈不了,未必就能解得了蕴蕴的毒,你们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作这种幺蛾子,真是害人害己!” 盛翊留在这儿帮不上忙,再收拾收拾差不多就该出门了,离开盛蕴院子时,他将管事找来:“你去郡公府打听一下盛锦可有异样。” 会不会盛锦也出现了症状,盛蕴只是那个大夫学艺不精诊错了? 管事快去快回,正巧了撞上郡公夫人生产,并未见到盛锦的人,不过听武阳郡公的意思似乎并无异样。 第647章 说不定有法子 盛翊在心里骂了句娘,趁着夜色出了门。 盛蕴吐过后熬不住睡过去,王珂让人把自己扶起来,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腹部的疼痛持续不退,两步路仿佛走在刀尖上。 “夫人,叫个大夫给您瞧瞧吧?” “瞧什么?说我走路不稳自己撞的吗?撞在这种地方?外头多少人盯着咱家,你是要我再被人耻笑吗?”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那我去找些跌打损伤的药膏来。” 王珂疼的连呼吸的动作都不敢太大,她现在满心都是盛蕴,对盛锦是恨极了,可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蕴蕴不可能拿错玉匙,她总不至于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所以只能是被换了。 盛锦看出来了? 王珂不知道为何眼皮开始沉重,按理说蕴蕴身处险境她定是焦虑不安到夜不能寐才对,但她的意识渐渐飘忽,慢慢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王珂耳边隐约能听见人声,奋力睁开眼后,看到有人正围着自己,一位身穿官服的太医过来问她觉得如何。 盛翊请来了太医,可是为何问她? 王珂挣扎着想要起身去看盛蕴,太医赶紧制止:“夫人万不可动弹,你伤得很重,能保住命下官已是尽力,只日后怕是只能卧床休养,切不可轻易起身。” 他在说什么?有危险的不是蕴蕴吗? 王珂无法理解,可方才动了一下身体给她的反馈让她心如坠深渊,腹部传来牵连全身的疼痛,连耳边的声音都变得虚幻起来。 一旁盛翊连声道谢:“劳烦大人,我不在家中内人竟摔了这么重的伤,幸而得大人相救。” “哪里哪里,下官分内的事,那我这就去给令千金诊一诊?” 宫里个个都是人精,身为医者如何看不出王珂的伤是踢出来的?但他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盛大人说他夫人是摔伤的那就是。 不过没想到啊,一向温文尔雅自称的盛大人,出手竟这么狠,盛夫人险些就一命呜呼了。 去看了盛蕴后,太医的面色更加凝重,把了很久的脉,又检查了她吐出的东西,然后语气严肃道:“令千金这是中毒之兆,只是若不知是何毒,下官恐怕也无能为力,以令千金的状况,也经不住一点点地试。” “非是我不愿告知,实在是我也并不知晓……” 那太医能怎么办?只能给开一些寻常的解毒方子,让吃了先观察观察。 方子吃了几日,盛蕴吐是不吐了,可胳膊上长出了大大小小的红色疹块,奇痒无比,她控制不住用手去挠,挠到破皮溃烂都不解痒,恨不得用剪子将那块肉剪掉才好。 王珂知道后挣扎着让人把她抬过去,语气激动地让盛蕴千万不要抓,盛蕴正痒得崩溃呢,哭嚎着:“可我难受啊阿娘!我好难受!” 来复诊的太医忽然道:“下官听说城里那家新开的医馆,坐堂大夫尤擅膏方和针灸,说不定有法子,那大夫是个小娘子,也姓盛,好像与盛家有些关系?” 第648章 金字招牌 王珂闭了嘴,他说的是盛锦,盛锦的名字,竟连宫里的太医都听说了? 太医还在说:“武阳郡公近日喜得麟儿,听说特意往那医馆送了许多东西,对外说郡公夫人生产得顺利,那医女功不可没,可见是有些本事的,你们不若让她来看一看?” 盛翊在王珂出声前谢过太医,说他们会的,然后奉上谢礼,恭敬地将人送出府。 回来时听见盛蕴扯着尖利的声音在咆哮:“是她害得我,我要她偿命!凭什么她能风生水起,我却要受这种折磨?我才是盛家真正的嫡女,凭什么中毒的不是她!她才该死!” “蕴蕴别急,就算要做什么也要先治好你再说,你放心,阿娘一定会为你报这个仇。” 盛翊在门外听得窒息,以前也没发现这对母女脑子不大好?大约是以前没受过挫折的缘故罢。 他推开门,淡淡道:“盛锦不是,盛蕴如何中的毒她只要猜出来,还会救她?你们只管继续折腾,把命折腾没了懊悔也迟了。” “老爷是要看着我们娘俩吗?你难道使唤不动她?这种时候还要由着她不成?她若治不好蕴蕴就把她赶出盛家!” 盛翊不断深呼吸,不想自己也被气死,可看盛蕴手臂上一个个流着脓血的疮口,他还是让人去了郡公府,“去把盛锦请回来。” …… 姜茵恢复得很好,在盛锦的用心下气色已经逐渐恢复,一系列产后修复的安排让她觉得自己很被重视,又有盛锦陪着,心情也极好,每天过得开开心心,郁朔都惊讶,说她比生孩子前更动人了。 “他在说什么屁话?我一直都很好看,要他品头论足?” 姜茵无语,不过她也感觉自己状态正快速恢复,要不是出不了门,身体还在流血,她看起来全然不像才刚生产过的样子。 “等我养好了外面定是春花烂漫,到时我们就去踏青去,还要放纸鸢、簪花……对了我的衣裙也要改一改,感觉会比这会儿还要瘦一些。” 盛锦是她说什么都好,每日给她针灸按摩,陪她消遣放松,生产后的女子极容易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那种滋味盛锦虽没感受过,可听过见过的案例告诉她一定很痛苦。 因此在情绪方面盛锦盯得很紧,会用开心的事分散姜茵注意力,“茵姐姐让郡公往锦岚送东西的?说是声势浩大,还特意多绕了两条街,这会儿外头都在传呢。” 姜茵扬起下巴:“说了我才是锦岚的金字招牌,怎能被之前那些人盖过风头?我还让人做了个大匾额,过几日就能送去,比她们送的都要大!” 盛锦:…… 正说着话,外头报盛家来人,是盛翊身边的,说让她回去一趟。 想着来郡公府小住也有些日子,姜茵如今一切安好,盛锦便让人先回去,她随后就到。 带着盛老夫人准备的一车东西又回到盛府,盛锦先去看了老夫人,盛翊那儿不着急。 第649章 死脉 老夫人见了她一把拉住她的手,捏得紧紧的:“天尊保佑,你没事就好,你回来做什么?在郡公府待得好好的,他们自作自受,你不要管他们!” “是出了什么事吗?” 老夫人言简意赅,说王珂和盛蕴伤的伤病的病,连太医都请来了家里也不见好,“院里还让人瞒着,可见是见不得人,这事儿你就不要管,病成什么样都是她们的报应!” 病了? 盛锦立刻就想到茵姐姐生产那夜盛家派来的人,她才不信盛翊关心自己的鬼话,派人来是打探她的情况?觉得她应该会不好? 盛翊那边又来了人催,盛锦安慰老夫人:“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跟着人却是来了盛蕴的院子,盛翊见了她也不多说:“你妹妹病了,你去给她瞧一瞧。” 屋里光线很暗,进去后见到盛蕴的样子盛锦吃了一惊,她去郡公府那日还见了盛蕴,气血充足精力旺盛一个小娘子,怎么这么短时间就成了恶鬼模样? 尤其是她的眼神,看向自己充满了怨毒,好像她会变成这样都是自己害的一样。 盛锦心念一动,再往前走又瞧见了躺在榻上的王珂,亦是双颊凹陷,生气流失大半,看着状态似乎比盛蕴还要差。 “我先给你瞧瞧?” “不,你先救蕴蕴!你一定要救好她!” “那我可不能保证。” 盛锦的话刺激到了盛蕴,早从盛锦出现在屋里的时候就已经刺激得她快失去理智。 疼痛和瘙痒折磨得她看什么都透着阴暗,盛锦出现的那一瞬,却仿佛身上带着光。 衣衫在她身上格外鲜亮,精致明媚的五官,健康红润的气色,浑身充满了朝气鲜活,嫉妒得盛蕴眼睛要滴出血来。 自己遭受的痛苦本该是她的!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你若是不愿我给你看诊,我也不是非要勉强,我这人很尊重他人意愿。” 王珂低吼出声:“蕴蕴!” 盛蕴按捺住恨意,将手伸出去。 盛锦一探之下眉头就皱起,死脉,脏器将绝、胃气枯竭之兆。 再看盛蕴的手臂,下一秒盛锦掀开被子,发现她小腿上也开始出现深色的斑块。 也判断出是中毒,看过太医留下的脉案后,盛锦先给她下了针,然后问症状是何时出现的,得溯源究竟是中了什么毒才好对症下药。 只是王珂一会儿说是家宴上,一会儿又说可能是家宴前两日无意间吃了什么。 “她现下情况危急,如此语焉不详我要如何医治?” “你不是大夫吗!你怎么就不能治了?是不是要看着蕴蕴死你才高兴!你怎么心肠这么狠毒!” 盛锦气笑了:“我是大夫,治病也要病人配合,许个愿等着实现那是神仙,那你去庙里拜拜好了。” 都这种情况了,盛锦觉得但凡是个人都会实话实说,可王珂依然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不知道,让她赶紧治。 盛锦也没了法子,“这是中毒不是生病,原因不明我能做的不多,也就只能让她多活几日。” 第650章 那就查呗 盛蕴闻言竟要从床上暴起,探手朝着盛锦的脸抓过去,被眼疾手快的圆圆一巴掌拍开,拉着盛锦后退几步。 其实圆圆不出手盛锦也躲得过去,就这么个动作,盛蕴就好像被抽干了生气,匍匐在锦被上气喘吁吁。 “蕴蕴,蕴蕴!盛锦你对蕴蕴做了什么?天下怎会有你这样恶毒之人!” “你是瞎了吗?是她要打我。” 床上盛蕴紧紧揪着锦被,恶灵般抬头死死地盯着她:“为什么不是你?你明明喝掉了梨汤,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察觉到却故意让我喝掉,就是你害得我,是你要害我!” 所以真是那碗汤?可她是看着盛蕴从同一个盅里盛出,还让她先选……那就是那个玉勺子。 王珂想让盛蕴别说了,然而已经来不及。 “原来是要给我下毒。” 盛锦眉头轻挑,转头去看盛翊:“有人要害我性命,我去报官很合理吧?” “你疯了吗?报官对你有什么好处?” “保护我个人权益啊,天子脚下,日月昭昭,朗朗乾坤,有人妄图害人性命,身为大邺子民,我有义务揭露黑暗为民除害。” 虽然她说的听起来有些儿戏,但盛翊知道这个小疯子真能做出来。 “你没有证据,且你并未中毒,反而是蕴蕴中了毒,你就不怕自己被反告谋财害命?” “那就让官府查呗,我相信官府一定能还我一个清白,那毒从何而来,究竟孰是孰非,总能查出点什么。” 她像是丝毫不怕,可盛翊只是吓唬她,哪可能真这么做? 先不说与景王的谋划,真要让官府来查,万一真查出点什么呢?这个死丫头也不知道使得什么手段,将郡公夫人笼络得死死的,长公主那里也说得上话,再就是那个游砚! 劝说圣上将赈灾一事交给游砚去做,盛翊的本意是要彻底搞垮他,真以为那是个美差?真要是美差能落到他手里? 一路上盘根错节层层往复,经验老到的官员都会被扒一层皮,别说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必会被拆骨吞吃了。 然而盛翊得到的消息,却是游砚一路如期抵达,送到圣上跟前的折子就没间断过,跟他同去的那帮人比在邺城中还要无法无天,也不知道耍的什么手段拔除了两个圣上的心患,连带着拽出一串萝卜泥。 这种远离朝堂还能搅乱浑水的人,景王已经毫不吝啬地赞他智多近妖,可堪大用。 要真让他办成了事儿回朝,自己未必能再轻易拿捏,到时因为盛锦说不定会给自己招来个甩不掉的麻烦。 盛翊一瞬间像老了好几岁,气势也败落下来:“此事再议,真牵扯上官府,你那医馆当真不要了?郡公夫人那里怕是也会耽误,你若不想治,那就不治了。” 王珂怔在当场,她听到了什么?盛翊在说什么? 她如同一尾离水的鱼开始挣扎:“盛翊你混账!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就是拿刀子逼也要逼她给蕴蕴治病你到底在做什么!” 第651章 反省 盛锦好心提醒她:“观夫人症状似是伤在肺腑,这样剧烈动弹恐怕会加重病情。” “不要你假好心!狼心狗肺的东西,看到我们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你会遭报应的!” “我会不会遭报应先不说,夫人不觉得属于你们的报应正在应验吗?” 盛锦语气寒凉:“下毒害人不是第一回了吧?上一个被你们害死的是谁?报应这不就来了。” 王珂狰狞的表情定格在脸上,定在盛锦脸上的眼瞳缩成针尖大小,好像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盛锦从她眼里读出了答案,娇艳的笑容缓缓在唇边绽放,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妖异鬼魅:“是我啊,夫人,你忘了我吗?” 惊悚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只是持续时间不长,王珂翻着白眼竟被吓昏了过去,屋里若隐若现地弥漫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盛翊忍着怒气道:“胡闹什么?你要是治不了就出去!” 盛锦咯咯咯地笑出声:“大人不觉得很有意思?” 她弯弯的,清亮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酷似珍面容让盛翊不敢直视,她声音轻如鬼魅:“举头三尺有神明,大人可信因果报应?有时候不是不报,是时候还未到……” 从盛蕴的屋子离开,盛锦回去了她的小院子。 这里跟她当初刚来时一模一样,她没有做任何变动,只是一个暂时的住处,不值得花费任何心思。 在桌边坐下,心有余悸的感觉才慢慢从心底泛上来。 因为亲自给盛蕴诊过,盛锦十分清楚她此刻的凶险,或许即便知道了是什么毒恐怕也治不好,那碗致命的梨汤曾经离她那么近…… 盛锦猛地抬手用力拍自己两边的面颊,劲儿使大了拍得啪啪响,把圆圆急坏了,赶紧来扯她手。 “你这是做什么?” 脸红红的盛锦严肃地说:“我在反省检讨,我该以最坏的想法来揣度人才对。” 可能一路走过来太顺了,身边一直有兄长好友佑护,把她的戒备心都护没了,她怎么敢轻易就去喝王珂拿来的汤?啊?她怎么敢的?是不是嫌命长了? 圆圆心疼地碰了碰她脸:“怎么是你的错呢?分明是她们心肠恶毒,是她们该死……不过日后盛家的东西咱们都不要碰了。” 她也强忍着后怕呢,要是阿锦姐姐中了那毒……她根本不敢想。 忽然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冲进来,口中大喊不好了:“老夫人厥过去了,锦娘子赶紧去看看吧!” 盛锦急忙过去,老夫人已经被抬上了床,她快速诊脉下针,不多时老夫人苏醒,趴在床头呕出一大口痰液,涨得发紫的脸才渐渐恢复。 她干枯的手钳子一样抓着盛锦不放,盛锦已经从嬷嬷那儿听说了,老夫人是知道了她们要给自己下毒才晕过去的。 “没事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我费了多大心思给您调养了这么些日子,您一激动我岂不是白努力了?来我们慢慢吸气……哎好,然后吐气……” 第652章 怪稀罕 盛锦语气轻柔,一边引导一边跟老夫人扯些有的没的舒缓她紧绷的神经。 “刚回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说,我从郡公府薅了些贡品茶叶,您不是爱喝吗?不过我是喝不出有什么不同,感觉圣上喝的茶跟您这儿喝得也差不多?” 好半天老夫人终于缓过来,声音里发着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能好好的,让我立刻入土我都……” “这可不兴说,老夫人不是还要护着我呢吗?所以您也得活得好好的。” 盛锦笑吟吟地拍了拍她的手:“我再给您看看,开一剂安神压惊的方子。” 盛老夫人的眼睛跟着盛锦转动,片刻也不离,像是在一遍遍确定她真的没事,然后开启了对盛翊和王珂的痛骂。 “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别给她们治,她们不配!这是报应,这都是他们的报应!” “怎么没把盛翊也一并给毒了?” “听说王珂伤得只能卧床?该呀!老天有眼!” 盛老夫人一边觉得痛快一边又觉得悲哀,她一辈子都在恶臭泥泞的盛家沉浮,还葬送了珍性命,可根本就由不得她选。 盛锦默默在方子里又添了舒肝顺气的药材,老人家年纪大了,不适合太激动。 “我觉得可能是我生母救了我。” 盛老夫人的声音骤然停下,盛锦说起她梦里的女子,还有当时弄乱玉匙的那阵恍惚,“可能就是那会儿弄混了,让我逃过一劫。” “是,是她,她跟你说的一样!” 盛老夫人眼里闪着泪花,仰起头不知在看哪里:“是吗,看到阿锦长得这么好,你一定也很高兴吧……” 盛锦一直陪着老夫人,等她喝了药睡下后才轻手轻脚出去,回去院子开始琢磨起盛蕴的毒来。 这是她没见过的症状,她在自己去郡公府那日喝下,一直到茵姐姐生产那晚才发作,之间居然一点儿反应没有?撇开别的不谈,她对这毒很感兴趣。 那日她也摸了玉匙,并未发现异常,盛蕴搅动了几下后就喝掉,前后一分钟都没有,毒性却还能这么强。 把从盛蕴那儿诊察的情况细细地记录下来,但不是很够,盛锦用笔尾戳着自己脸颊,要不,再去看看?这种病患可能一辈子只能遇见这么一个,怪稀罕的。 盛蕴那边也在跟盛翊闹。 之前盛锦给她扎了几针后,虽然仍旧痒的她恨不得把骨头抠出来,但连日灼烧的肺腑竟感受到了一丝清凉。 这股凉意就好像在充满了烈火的地狱飘来一块木板,让自己能有片刻救赎。 “阿父你让她来给我医治,她不敢不听你的,你把她押过来命令她!” “阿父蕴蕴好痛苦,蕴蕴快死了,阿父你救救我!” 也是曾经捧在手上疼过的孩子,此刻痛不欲生,声声哀切地求着自己,盛翊看了心里也不落忍,可是怎么办呢? “阿父再给你找别的更高明的大夫,她如今知道你们想要害她,若是借机对你做什么如何是好?” 第653章 命蛮大的 搞不定盛锦,盛蕴却是他手拿把掐的,果然她听了自己的话开始犹豫,盛翊正松了口气,却听见有人尖叫。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昏迷的王珂忽然开始呕血,那架势看起来似乎比盛蕴还要可怕。 王珂贴身伺候的嬷嬷此刻也管不了太多,推开人就往外面跑,径直冲到了盛锦这里,噗通一声跪下开始磕头。 “求你救救我家夫人吧,她要不好了,那毒、那毒是老奴的意思,不关夫人的事,我求求你了!” 老嬷嬷磕得实诚,不过几下额头便血肉模糊成一片,盛锦见状也没为难她,“那我就去看看。” 说起来她还没给王珂诊过,只是从她面色上看出她情况危险,不是只有一碗毒汤?王珂又搞了一碗自己喝了? 老嬷嬷几乎有些不敢置信这样顺利,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去。 王珂还在盛蕴院里,盛锦到的时候,她半张脸和脖子全是血沫,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盛锦只搭了一下她的手腕,立刻将她衣服解开,腹部有一团明显青紫,腔内肿胀,应是脏器受损。 “圆圆去把我医箱拿来……你去抓这个药,跑着去,你去烧热水,越快越好,其他人都出去!” 盛翊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盛锦却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再不出去你把自己老婆踢死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整个邺城。” “你……” 盛翊想说她敢,但一想她有什么不敢?只能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从屋里出来。 整个院子都被一股焦灼气氛笼罩,盛翊只能看到下人按着盛锦的吩咐进进出出,间或有人尖叫晕倒被抬出来,有人袖子上被血染红,一个个眼神都是呆滞的。 最可怕的是一开始还能听见盛蕴的尖叫怒吼声,叫着叫着没声儿了。 盛翊有点慌,盛锦到底在里面搞什么?她不会……把自己赶出来,是要亲手杀了她们吧? 但下人还在忙碌,老夫人那边寻过来,圆圆与人说了两句话,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杀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再次开启,盛锦浑身是血从里面走出来,就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眼睛里渗着血丝,看着怪可怕的。 她抬起头看到了盛翊,忽然朝他轻笑一下:“她命还蛮大的。” 居然真让自己救活了。 动手之前盛锦是一点儿把握没有,可事不宜迟,也没有犹豫的时间。 她胆子真大啊! 盛锦自己都佩服自己,能成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运气加成,但是人还真就没死掉! 盛翊甚至不敢上前:“你……做了什么?” “我是个大夫,当然是救人啊。” 她咧出白白的小牙齿,纯真无害的面容和身上的血衣让盛翊没由来打了个寒颤,“我能进去了?” “最好不要,活是活了,之后怎么样说不好,里面也正在清理,当然你要是特别想进我也无所谓。” 盛翊的脚迈也不是,不迈也不是,他一阵恍惚,自己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 第654章 最好是尽快 盛蕴从昏迷中被难耐的痒意唤醒,不仅她的双臂,连她的双腿都开始钻心的痒,一定要抓到出血,挖破皮肉才舒坦。 可她醒过神后却浑身哆嗦了一下,惊恐地看向阿娘躺着的矮榻,随后就要放声尖叫。 “闭嘴,你娘还没死。” 盛蕴瞬间扭头,已经换过衣服的盛锦就站在床边阴影里,露出的小半张脸白皙精巧,红润的嘴唇吐着漫不经心的言语:“可能老天还不想收她,这么死的话……” 就太便宜她了。 盛锦如今在盛蕴眼里,与鬼魅也差不离,恐惧甚至降低了瘙痒对她理智的侵蚀。 但凡亲眼见到有人剖开别人的肚子,相信都不会比盛蕴好多少,何况那人还是她阿娘。 盛蕴忍不住往床里缩了缩,眼前这是个披了人皮的恶鬼,她就是恶鬼! “你怎么敢……” “做大夫的就得胆大心细,你该感谢我才对,我要不那么做,你娘这会儿该凉透了。” 盛锦信步走到还在昏迷的王珂身边,掀开她身上的薄被看了看伤口:“不过也只是暂时救回来,后面会不会感染并发症那就要看天意了,不过我是大夫嘛,还是会尽力救她。” 盛蕴只能看见盛锦的背影,因此没瞧见她翘起来的嘴角,心里疯狂斗争着。 难道她是真心在救阿娘?可那样骇人的法子她却能眼睛眨都不眨,但阿凶险又是真的,连太医都说阿娘危在旦夕,稍有不慎神仙难救,她吐血吐成那样…… 盛蕴没注意盛锦已经转过身,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可是不信我说的?我与你们不一样,不会将人命当做草芥,治病救人是我的心愿,所以才会走上行医这条路,你要是愿意相信呢,我也会给你医治,若不信也无妨,不过是少个病人而已。” 盛锦没骗她,她说的都是真话,她会尽全力给王珂医治,尽量不让王珂死。 她要是死了,怎么能亲眼看到自己女儿因为她的狠毒而痛苦呢? “你也不必立刻就做决定,谁也逼不了你,你可以先让别的大夫试一试,不过我这人就是心善,即便你们要害我,我还是要特别提醒你一下,最好是尽快,拖的时间长了,我能做的也就不多了。” …… 盛蕴自诩不是笨蛋,怎么可能盛锦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但阿父说要给她找别的大夫,她也是不信的。 阿娘变成这样都是因为阿父,他根本不是真心对她们! 因此她瞒着盛翊,让人去把在书院读书的阿兄喊回来。 家里发生这么多事,盛翊不许任何人告诉盛磊,并且借着快要考试的由头让他近期都不必回家,好好温书应考。 盛磊得了盛蕴十万火急的消息匆匆赶回家中,天都塌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蕴蕴,阿娘,你们怎么……” 盛磊慌得六神无主,转头就要去找盛翊问个明白,被盛蕴死死拽住:“你不要告诉阿父,去找个可靠的大夫,必须得快,阿兄,我和阿命如今就在你手里,我们能仰仗的,只有你而已!” 第655章 为什么是我? 虽不明所以,但盛磊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闻言也不敢耽搁慌忙照做。 找来的大夫是个德高望重的,跟着来了盛家之后先去看了王珂,一看之下大惊失色:“敢问这位夫人是哪位大夫医治的?他人在何处?现今可还在府上?” 盛蕴揪着锦被紧张地问:“是不是她对我阿娘做了什么?是不是要害了她!” “不不不,是老朽诚心想见一见,世上竟真有此等艺高胆大之人,能令将死之人活下来,我活了这么大头一回亲眼见到剖腹之技,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我阿娘当真如此凶险?” 老大夫面色凝重:“若非救得及时,怕是已经不好了,能保住令堂的命,真是神乎其神。” 盛蕴咬了咬嘴唇,又让他给自己诊一诊,老大夫梅开二度再次大惊失色:“怎会这样?” 他本着医者仁心的态度给盛蕴细细诊断,犹豫再三后,羞愧地说他恐怕无能为力。 “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惭愧,或许若能找到给令堂医治的大夫还可一试,只是不好再耽搁……” 老大夫斟酌着用词,总不好说让她赶紧准备准备后事,可情况确是这么个情况,这样的脉象和病情,已经没有了医治的必要。 盛蕴面如死灰,一旁盛磊亦是脸色惨白:“怎会如此?我妹妹究竟得了什么病?” “阿兄别问了!送大夫出府吧。” 老大夫有些着急:“那位大夫……” “她已经不在府中。” 老大夫只得垂头丧气离开,没见到人比他治不了病还要沮丧。 等王珂终于醒了,见到了盛磊立刻红了眼,盛磊赶忙道:“母亲莫要激动,大夫说了你需要静养,千万不要牵扯伤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珂下腹疼得焦灼,又想起珍娘狰狞可怕的面容,一时不知是真见到了还是做了噩梦。 她死死地攥着盛磊的手:“我的儿啊,你可要替你妹妹报仇,我们这样,都是盛锦害的!” “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要毒死你妹妹,还要找我报她生母的仇,你快把她赶出去,快啊!” 这还得了?盛磊立刻就要去找盛锦算账,却被盛蕴喝住:“阿娘如此是被阿父踢伤,我亲眼所见,方才大夫说的话阿兄也听见了,要不是盛锦,阿命就没了。” 盛磊彻底迷茫,所以到底谁说的话是真的?阿父还未回府,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王珂亦是不明所以,“蕴蕴你在说什么?明明是盛锦害了我们,若不是她,你阿父怎会如此对我?” “阿娘,只有盛锦能救我!你要看着我吗?” 盛蕴突然情绪崩溃:“大夫说我没救了,我就要死了!都是因为你!是你想出的法子,是你拿出的毒药,没毒到她却让我成了这样!凭什么?” “为什么当年你没有把她直接弄死,为什么要留她一条命?都是因为你的愚蠢才会弄成这样!” “杀了她生母的人是你,就算是报应也该你来承受,为何会是我?” 第656章 随便吧 王珂望着发疯怒吼的盛蕴,眼里忽然浮现出浓浓的茫然,像是孩童般不知所措,盛磊则是彻底傻了。 毒药?下毒?报仇? “你们都做了什么?谁让你们这么做的?父亲不是一再说他自有打算,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磊世界观崩塌,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再思及盛蕴说王珂是被盛翊踢伤的,一下子就能理解了:“怪不得父亲会这样生气,你们实在做得也太过了。” “磊郎君你可别说了!夫人,夫人?快,快去请锦娘子过来!” 然而盛锦这会儿不在盛家,她正在锦岚给人开药呢,王珂身边的嬷嬷又火急火燎地过来,还没张嘴就让盛锦制止:“我这里正忙,有事儿等我忙完了说,等不及就去找别人。” 嬷嬷急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却只能硬生生地忍着,一直到盛锦跟病人交代清楚了,才让她开口说话。 “夫人醒了,请锦娘子回去瞧瞧吧。” “醒了不是很好?我也已说过她这阵子要如何看护,你们不是都记下了?” “磊郎君回府,夫人有些着急,好像牵动了伤口往外渗血,这会儿正疼着呢,还望锦娘子行行好快些回去一趟。” 盛锦简直无语,也不知王珂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这会儿锦岚也没病人,于是收拾收拾回去了盛府。 只不过已经有别的大夫在了,是盛翊带回来的。 盛锦于是没过去,只安静地站在屏风边看,看着那大夫都没给王珂检查伤口,诊了脉,隔着衣服按了两下腹部就开始开药了,怪不得最近愿意来锦岚的病人稳步增多,女大夫还是很有必要的。 然后是盛蕴,那大夫摸着胡子诊察过后略一沉吟,高深莫测斩钉截铁道:“老夫给你开两副方子先吃着,不是什么大事,好好调养会好的。” 这跟盛磊找来的大夫说的完全不一样,盛蕴直觉他在骗自己,可阿父说此人是极负盛名的大夫,自己好不容易才寻来的。 谁不喜欢听好话?万一呢?万一真的如他所说,只要好好吃药好好调养就能好呢,说不定阿父真为她找来了神医! 盛蕴余光忽然扫到屏风旁的盛锦,她朝自己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掉。 随便吧,她事儿多着呢。 …… 隔几日去郡公府给姜茵复诊,盛锦还要去公主府,诊察后恭喜长公主身子已经恢复大半。 惠福笑着道:“你便是不说我也能觉察出,确实爽利不少,许久没有再咳了,精神头也足起来,你确实很有本事。” “殿下愿意相信我,我又怎能让殿下失望。” “说起来,你如此年纪却有这般精湛的医术,属实不易,如今我这里有个病人,经年累月头疼欲裂,只有服用一种清风丹方能舒缓,只也不能根治,不知瞧过多少大夫也未能好转,你可愿试一试?” 盛锦心里一动:“殿下所言之人,可是在宫中?” “正是。” “可是如妃娘娘?” 第657章 那不是巧了? 惠福看她的目光变了变:“你听说过如妃的病?” “能让殿下记在心里的人必不会是俗人,我会这么猜,是因为我只知道如妃娘娘。” 盛锦无比坦率,“又刚好听说如妃娘娘身子孱弱,于是就大胆猜了下,我可猜中了?” 惠福忍不住笑起来:“猜得不错,我说的正是如妃。” 上回惠福长公主说她的药茶是从如妃那儿顺的,可见她与如妃关系亲近,盛锦判断她的病症与茶有关,长公主却并没有被背叛的震怒,可见都未怀疑过如妃。 那不是巧了嘛。 盛翊认自己就是为了如妃,她的名气还没大到让宫里人找上门,长公主倒是先来了一步。 那这要是真治好了如妃算谁的?必然是长公主的嘛! 盛锦要乐死了,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我愿意试一试!虽然没有把握,但兴许能提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能为如妃娘病症出一点力我也是愿意的!” 她极少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意愿,惠福忍不住感叹,她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治病救人啊。 “既如此,下月初五你就随本宫入宫。” 皇宫哎!盛锦有些激动。 当初在小青山村睁开眼的时候,她再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能混到皇宫里去。 “我应当准备些什么?会不会因为做了失礼的举动或是说了失礼的话掉脑袋?” 激动归激动,盛锦还是很惜命的。 惠福让她不必担心:“本宫带进去的人谁敢说什么?再者本宫以为,你虽不懂宫里繁琐的规矩,言行举止也很得当,先前就想问,你是特意学过?” “是学过一些,兄长志在高远,我总不好给他拖后腿,只是学的都是些简单的。” “足够了,本宫也觉得许多规矩都是为了折磨人而定的,折腾来折腾去也不知有什么意思,你这样就很好。” 于是盛锦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如妃的病症上。 她去找了奚兆,向他打听有没有关于如妃的情报。 奚兆听得一愣一愣,这兄妹俩就是爱给他出难题! “等着,叔给你去找找看。” 虽是久居深宫的贵妃,但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大夫,总会有人嘴上把不住漏点什么东西出来。 只是奚兆最后能给盛锦的消息并不多,总共只有两条。 如妃的头疼之症是在进宫后出现的,有丹药能缓解,但效用已经大不如前。 “实在对不住,没什么人敢把宫里的事儿往外传,只有这点也不知能不能帮到你。” “多谢兆叔,您帮了大忙,麻烦了。” 盛锦本就没指望,能得到这些已经是意外收获,剩下的等下月初五进宫后再说。 如今她连盛家也不回了,就住在锦岚里,有病人就看病,没病人就翻阅医书,把所有与头疼症相关的都翻出来,细细地研究每一个病例,只觉得时间根本不够用,完全把盛家的事儿给忘在了脑后。 直到王珂身边的嬷嬷再次出现,盛锦还缓了一下才恍然,哦,还有这事儿呢。 第658章 我也没办法 “怎么又是嬷嬷?每回见到你,你好像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嬷嬷顾不得她的调侃,急切地恳求:“锦娘子快救救蕴娘子吧!” “上回盛大人不是请了一位厉害的大夫?说是他能治好盛蕴,我是自愧不如,有他在还用我去救什么?” “那就是个骗子!他说能治蕴娘子,都是骗人的!蕴娘子如今、如今已经不成了人样,还请锦娘子发发慈悲,出手相救啊!” “可是我也已经救不了她。” 盛锦说得直白:“上回嬷嬷也听见了,盛蕴的情况容不得耽搁,这会儿再让我去,我也没有办法,最多让她迟点死。” 嬷嬷焦急万分,也管不了那么许多,又开始跪地磕头,想着先把人请回去再说。 盛锦叹息:“你别这样,算了,我且去看看吧。” 上回见盛蕴的时候,她还能坐在床上,说话清晰情绪充沛,今日再见,已是只能躺在那里,不时发出难耐的呻吟。 盛蕴的四肢在外,大片大片的溃烂,淌着脓血,颜色,看着触目惊心。 王珂这次见到盛锦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她自己情况也不好,形销骨立,盛家夫人的富态全然湮灭。 盛锦并没有立刻给盛蕴诊治,她把同样的话又跟王珂说了一遍:“到了她这种情况已经太迟了,我也无能为力,能做的也就是让她多活些日子。” 王珂眼里迸射出强烈的恨意,只是这一次的恨意却不是冲着盛锦来的。 是盛翊,是盛翊害了蕴蕴! 是他找来的大夫,说什么能治好蕴蕴,生生将她害成这样,是他要害死蕴蕴! 盛锦去看了盛蕴,是真的惨,怪不得王珂会恨成那样,可是当年也有一个无辜的女子惨遭她毒害,也遭受了同样的痛楚,果然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盛蕴浑浊的眼睛看清楚她之后,闪烁出一抹强烈的求生之光,却如同即将湮灭的灰烬,转瞬即逝。 到了这种时候,盛锦确实已经无力回天,尤其盛蕴情况特殊,她中的毒邪门得很,将人往死里折磨,却又不会一下把人搞死,药石难救,又要尝尽无限痛苦。 可以说苟延残喘的时间越长,遭受的痛苦就越多。 盛锦给盛蕴用了针,改了药方,又调配出药膏给她敷上,不管用就换,管用了再慢慢调整,只能一点点地试。 她还给王珂瞧了,不由感叹,她命是真大。 虽然恢复得不咋样,伤口却没怎么感染,不过因为未能静养的缘故,怕是也没办法恢复。 王珂焦急地询问盛蕴的情况,盛锦诚实地回答:“很不好,如此短的时间怎会加重成这样?就算是放着不管,怕也比如今强一些,不过这么做可能也有那位大夫自己的考量,他怎么说?” 王珂手背上青筋暴起:“什么大夫?那就是个该死的骗子!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这样啊,那盛大人可能也是被骗了,不过没想到盛大人这样谨慎睿智的人也会看走了眼,大约是心里太着急了。” 第659章 这才对 盛锦漫不经心地还帮盛翊说两句,但她不说还好,一说之下,王珂眼里的怨恨更加扭曲。 是了,盛翊是什么样的人?做事谨慎,做什么前都会思虑很久,怎么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鬼话?心里着急就更扯了,他这阵子对蕴蕴是个什么态度?他着急在哪里? 他是着急蕴蕴死的不够快!不能早些把这桩事给了结! 一定是这样,他肯定是故意的。 盛锦手指下,王珂的脉搏跳得激昂疯狂,将对盛翊的怨气具象化了起来。 这才对。 盛翊也别想置身事外,他虽没亲手给自己生母下毒,但他才是罪魁祸首。 “盛蕴我怕是救不了,但夫人我一定会竭尽所能,虽然我与夫人道不同,但你也是个可怜人,伤成这样你娘家人怎么都没来看看你?” 盛锦叹了口气,“应该来的,盛大人再怎么样也不能对你下这样的狠手,你好歹是他的妻子,王家若坐视不理,夫人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呀。” 她心无芥蒂般的,仿佛真挺为王珂担忧,看王珂抿着嘴不说话,盛锦又道:“莫非是盛大人不想惊扰王家?” 盛锦猜对了,她和盛蕴变成这样,如今盛家又成了老夫人管家,自己钻营了这么些年怎能甘心? 因此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要让王家人给自己做主,盛翊却将她的人都看在了院子里,不许随意进出,美其名曰让她安心养病。 这种时候怎么能让王家也来添乱?盛翊跟她表了歉意,说他并非故意为之,不过是一时气急了,无意间才伤了她,难道要因此坏了盛王两家之间的情分? “若夫人的伤是小事也就罢了,那位大夫可告知夫人日后恐怕都要卧床的事?不过大人与夫人感情深厚,肯定会弥补的,不是还请了太医给你医治嘛。” 可是那太医,王珂就见过那么一次! 但是她记得太医也是说她很危险,是尽力才保住了自己的命,日后不可轻易起身…… 这阵子听骗子的话听多了,王珂就以为真如他说的,只要养一养就能恢复如初,而如今她都想起来了! 难道自己下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过日子? 不不不,这怎么可以?这太可怕了! 盛锦见她激动又安慰道:“说起来夫人也是好福气,膝下一儿一女,都算得上孝顺,上回我还见到磊郎君,因为夫人眼眶都红了,想来是心疼的。” “磊儿……” 王珂眼睛一亮,对,她还有磊儿! 盛翊不让她的人去王家,磊儿可以去,他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如今自己成了这样,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他了! 王珂于是挑了一日盛翊不在家时把盛磊叫了过来,一见着人,眼里的泪就止不住地淌出来。 盛磊见状赶紧上前:“母亲受苦了,孩儿不孝,不能替母亲分担病痛。” “好孩子,母亲能有你这样的孩子,死了也甘愿。” 盛锦刚给盛蕴换过药,就站一边看他们母慈子孝,气氛温馨得像蒙了一层滤镜,让人忍不住要为之动容…… 直到王珂让他去王家。 第660章 不能共情 “我虽是出嫁女,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伤成这样,理应告知他们才是,父亲自小疼我,他定会为我做主。” 盛磊脸上还挂着孝顺和担忧,闻言却没一口应下,而是犹豫了片刻道:“外祖父年事已高,还是不要去惊扰为好?” “这你不必担心,你外祖父身子好得很,我如今在盛家左右为难,正是需要王家帮衬的时候,你记得速去速回,别让你父亲知道。” 盛磊脸上的更为难了:“可是父亲说家里的事让外人知晓了不好……” “那是我娘家,怎么就是外人?” 王珂忽然停了口,目光紧紧地盯着盛磊看了一会儿,“你不肯?我怀胎十月拼着性命把你生下来,如今成了这样,你却连帮我去一趟王家都不愿意?” “不是您说的这样,盛家如今备受关注,连我书院的同窗见了我都会问上两句,若王家知晓了你受伤跑来闹,那盛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脸面?我险些命丧黄泉,你却还跟我说什么脸面?盛家的脸面难道比你命都重要吗?” 盛磊无措地想辩解,又是事已至此就算王家来人也只会把事儿闹大,又是父亲在外周旋已是不易,又是原本也并非是父亲有意,是她和盛蕴先做了荒唐事…… 别说王珂了,就是盛锦在旁边听的都为她心寒。 盛蕴虽狠毒,好歹也会跟王珂站同一条线,盛磊看着老实孝顺,是一点儿不能跟他阿娘共情,满心都是盛翊的“旨意”。 王珂眼里的绝望大概刺痛了盛磊的“良心”,他匆匆嘱咐王珂多休息,好好保重身体,然后借着学业为由匆匆离开。 下人把王珂的药端过来,可王珂并不张口,于是盛锦过去接过手,让下人先出去。 “磊郎君有一句话没说错,夫人得保重身子,你若有点什么事,他们都不必麻烦地遮掩了,只说你是染病而亡,谁还能怀疑不成?” 王珂的眼睛瞬间扫过来,盛锦浅浅地笑了笑,再次把汤药递过去,这一回,她喝得倒是利索。 “没想到磊郎君亦是与盛大人一样,事事以盛家为主,哪怕是自己的母亲都要往后面排,前阵子我亲眼见女子生产,真真是凶险无比,结果养大了却不与自己一条心,夫人可觉得甘心?” 王珂戒备起来:“你想说什么?” 盛锦笑着道:“我想说,磊郎君不帮你,可要我帮你?” 她眼里一片坦然:“夫人不用怀疑什么,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上天既然让我回到盛家,什么都不做岂不是辜负了命运的美意?” “你以为我会答应?再怎么说我也是盛家主母……” “只是如今暂时还是。” 盛锦目光在她衰败的躯体上扫视了两遍,反问道:“夫人有信心日后也一直会是?盛翊会毫无顾忌对你动手,想来王家对他的用处也大不如前了吧?” “日后夫人只能卧病在床,家里的事操持不了,王家也指望不上,盛蕴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还会时常与他闹,夫人,盛大人当真如传闻中一般,是个深情温和,能包容一切的圣人吗?” 第661章 怨错了人 王珂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淡下去,盛锦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她的软肋上。 当年被盛翊那张俊俏的容颜和花言巧语迷住,满心只有他的好,珍娘和盛锦的下场,也只觉得是他对自己的情意和纵容。 等回过神时,手里沾染了人命的是自己,他干干净净。 可真正值得托付的人,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为了他杀人?面对自己同床共枕的人和他的骨肉之死,他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然而王珂只能让自己不要去深想。 但如今,她却不得不想,盛翊能对珍娘那样绝情,为何不能对她?当初他与自己百般深情,究竟是真倾心于她,还是因为娶自己对盛家有利? “夫人,我要是你,才不会管什么盛家不盛家,为何只有你落得此番下场?盛大人清清白白,待你死后还能迎娶美娇娘,谁还记得夫人你的存在?你会如同我生母那样被人遗忘,无声无息埋在土里,被蚁虫啃噬……磊郎君那么听他父亲的话,也不知会不会来祭拜你?” 盛锦怕她精神不济,帮她预想着未来的下场,句句都站在她的立场说话。 王珂骨子里有着激进和疯狂,不然也不会轻易对珍娘下死手,她只安静了一盏茶的时间,眼睛里便浮现出同归于尽的决绝。 “你真会帮我告知王家?” “我说过的话自然是作数。” 王珂于是挣扎着写了一封短信交给盛锦,盛锦让圆圆去锦岚的路上送去王家,盛翊虽然防着王珂,但并没有防盛锦,大约是觉得自己与她有死仇,不可能会帮她吧。 那盛锦就要给他上一课了,王珂是该死,盛翊更该,但单纯的死可配不上他,他值得更高的待遇。 信送出去得有阵子,在这期间,盛蕴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最爱美的年纪,浑身溃烂而亡,临死前连句话都没留下,只朝着王珂的方向艰难地发出了点声音,眼睛却是盯着盛锦断气的。 盛锦能看懂她的意思,到死了她还在怨恨为何中毒的不是自己,呵。 女儿死了,盛翊总算出现,表达了慈父的悲痛。 盛锦道:“蕴娘子病气太过,若旁人染上恐生大祸,还是烧了干净。” 这话当初王珂说过同样的,盛翊没有犹豫,这次,他依然没有犹豫。 王珂目眦欲裂,却架不住盛锦给她喝的安神汤,等醒来时盛蕴的床榻已经空空如也。 盛锦迎着她滴血的眼睛,平静道:“还是夫人有经验,知道该如何处理中毒身亡的尸体,不然我恐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夫人这么说好没道理,毒不是我拿出的,也不是我下的,我还尽力给蕴娘子医治,恶毒在哪?就是可惜了,原本说不定还能救下蕴娘子,生生耽搁到无力回天,夫人就算要怨,也怨错了人。” 这话更是在剜王珂的心,是了,她的蕴蕴说不定本可以活下来!盛锦能剖腹把自己救活,一定也能救蕴蕴! 是盛翊,是他与骗子勾结耽误了蕴蕴,是他害死了蕴蕴! …… 第662章 别急呀 盛蕴的死,盛翊的意思是不发丧,对外只说送去外面养病,日后再找个由头说远嫁出去了。 “毕竟也不光彩,说出去没得让她连走都不安心。” 悲痛到极点的王珂居然没反对,她也不愿盛蕴再被人翻出来说什么,盛锦不是个省油的灯,到时候把下毒的事抖出来只会让蕴蕴被人议论。 “就这么做吧。” 盛翊见她不再闹了,以为是盛蕴的死让她想明白了,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蕴蕴是我们的女儿,我定会亲自给她寻个风水宝地,让她来世能平安顺遂。” 王珂无动于衷,盛翊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看到盛锦时,对她的表现给予肯定。 “你做得很好,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盛家女儿,要时刻记得顾及盛家脸面,这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盛锦难得没呛他,他越发满意,又多夸了她两句。 旁边躺着的王珂胸口剧烈起伏,蕴蕴刚没啊!他就迫不及待称赞盛锦是大家闺秀,那蕴蕴是什么?他找了那骗子来,是不是就是要早点害死蕴蕴,给他的“大家闺秀”女儿腾位置! 他枉为人父!他该死! 盛锦没让盛翊继续刺激,刺激过了人要没了那可就得不偿失,王家的人还没到呢。 盛蕴的事儿处理得很顺利,盛老夫人在盛锦的劝说下也没反对,“当初她们就是这么害了你阿娘!可怜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王珂害人害己,盛蕴也是自作自受,是她们的恶毒害了自己!” 盛锦问:“老夫人觉得盛翊如何呢?” “他的报应迟早会有到来的一日。” “可那样怕是整个盛家要覆灭,老夫人也不在乎?” “我本就不姓盛,为何要管盛家如何?我和珍一辈子都葬送在了盛家,若能在我闭眼前看到盛家覆灭,我到了地下也能有脸去见珍娘!” 老夫人说得牙痒痒的,只恨自己年老体衰,不能亲自让盛翊尝到教训,甚至埋怨起王珂来:“她不是嚣张得很吗?不是王家疼她入骨吗?如今被打得爬不起身王家人呢?” 盛锦给老夫人捏肩,笑着道:“您别急呀,没准呀人就在路上呢。” …… 盛翊就防着让王家知道,把王珂的人看得死死的,特意嘱咐了盛磊,别因为妇人之仁做下让盛家蒙羞的事。 根本原因还是盛家逐渐式微,圣上对他没有了从前的信重,若换做以前,他哪儿还需要怕王家? 好在盛磊是个听话的,知轻重也明理,让盛翊从接连的糟心事里得了些许安慰。 只是还没安慰多久,王家人就登门了。 王珂的两位兄长带着老婆风风火火要见王珂,说王家有大事要与她商议。 盛翊始料未及,慌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不说,就一个劲地要见王珂,拦都拦不住,一路连推带闯地来到了王珂的院子,然后看到了躺在榻上,形容枯槁的王珂。 盛锦刚给她针灸过,默默后退几步,将舞台留给风尘仆仆的王家人。 第663章 讨公道 果然那两位嫂嫂一瞧见王珂的模样,立刻发出震惊的呼声,“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天呐天呐,竟病得这样重吗?怎么也不往家里说一声!” “我可怜的妹妹,瞧瞧这模样,人都要瘦没了……” 王珂瞧见了两位哥哥,凹陷的眼睛里顿时淌出两行泪,沙哑的声音机械地重复:“哥,哥……” 王家两个哥哥幼时与她感情很好,哪怕嫁人后没再见过几次,看到她的模样也是不能忍的,当即就质问起盛翊来。 盛翊忙着安抚,还让盛磊帮着解释,这边王珂泣不成声,也没了平日的傲气,死拽着两个她之前瞧不上的嫂嫂不放…… 王家人粉墨登场,盛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纷扰之地。 没过两日,外头就传出盛翊将发妻打伤到起不了身的消息。 这事儿甚至被王家闹到了朝堂上,一时间满朝上下议论纷纷,盛翊的名声再次跌落谷底,不得不在家中思过反省。 “王家欺人太甚!从前他们是如何奉承于我?如今却恨不得揪着我的错处将我按在泥潭中,实在可恶!” 盛翊犹如困兽,只觉得身上有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将他越缠越紧,逐渐令他动弹不得。 “他们是如何知道的?你去传话了?” 盛磊赶紧摇头,“儿子不曾。” “那会是谁?” 忽然盛翊脑子里浮现出了盛锦那张盈盈浅笑的脸,可又觉得不应该,她怎么可能会帮王珂?她的生母是王珂亲手毒死的,她该恨不得她就这样死掉才好。 “父亲,王家如何知道的如今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怎么平息此事,王家人一直在母亲身边,我想去劝一劝都不得机会,再这样下去,盛家的名声恐怕就全完了。” 盛翊如何不知?他在王家人出现,知道瞒不下去之后第一时间表示了歉意,再三强调他并非有意,日后定会好好补偿王家,已是拿出了十分的诚意。 可王家却纠缠不休,宁可不要补偿也要为王珂讨公道,他们想要讨什么公道? 王珂这边,盛锦每日都会过来给她施针用药,王家两个嫂嫂都知道她就是盛家认回来的女儿,也是她救了王珂的命。 “幸而有锦娘子在,不然妹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哥哥们怕是要悔死了。” “从前只觉得盛翊是个体贴文雅,不可多得的好郎君,他却竟然对你下此狠手,实在令人不敢置信,咱们这样的人家,再怎么也不兴对正妻动手,妹妹受苦了。” “说的是,真是没看出来,盛翊怎么敢的?” 盛锦将王珂身上的银针取下,漫不经心地插话:“自然是因为没有忌惮,什么一时气急?若是在朝堂上一时气急,他可敢对朝中大臣动手?” 王家嫂嫂愣了一下,随后觉得她说的极对。 “正是这个理!气急了就能打人?难道他长这么大第一回生气?不过是没将妹妹放在心上,不,是没将王家放在心上!” 第664章 一点儿不奇怪 “妹妹刚嫁到盛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会儿盛翊恨不得将妹妹捧在手里,磕碰一下都担心得不行,让我们当嫂嫂的都好生羡慕呢。” 王珂也回忆起那段时光,所有的记忆都仿佛泡在蜜罐里,每一幅画面都带着甜味。 药的苦涩却将她拉回现实,下人端着刚熬好的药,旁边还有人端着温水等着给她擦洗,因为不能下床,不管再怎么开窗通风,屋子里都会有若隐若现的气味…… 王家嫂嫂明面儿上怕她尴尬,去了外厅回避,却不着痕迹地将手里的帕子掩在了鼻子上。 盛锦没离开,眼里也没有嫌弃的表情,只是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颇为感叹:“若如今盛家依旧远不如王家,盛翊何止不敢跟你动手,怕是会抢着亲自来伺候夫人呢。” 王珂正满心羞愤着,闻言一阵恍惚,顺着她的话往下想,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可能是事实。 当初盛翊娶自己时,是什么不合规矩的小事都愿意为她做,自己只以为遇见了世上最难得的郎君,自然也是一心为了他好,闹着让父亲一定要帮他,把父亲给哥哥留的机会都给盛翊抢了来。 只是当盛翊一步步高升,盛家的风头一步步盖过了王家,从前那些小意温柔慢慢再见不到。 王珂因为盛锦的话沉默了许久,等两个嫂嫂再进来后,她突兀地跟她们说,让王家这次不能轻易妥协,盛翊在朝中能做的事,哥哥们也能做。 王家嫂嫂喜出望外,“妹妹放心,有你这句话,王家定会帮你讨个公道!” 盛锦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针囊,恋爱脑和痛失爱女双重加持,王珂会这么做一点儿不奇怪。 为了所谓爱情就能杀人的女子,为了爱情毁人前途又有什么可奇怪? …… 盛家的事成了邺城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再加上之前的认女风波,一时间风头无两,搞的许多酒楼里以说书为生的人统统都开始说这个。 将盛家传出的消息,再结合春彩园的戏,真真假假糅杂在一块儿,那叫一个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盛翊从原先的翩翩君子,成了抛妻弃子、攀附权贵、背信忘义、残暴阴狠的伪君子。 关键有些事儿还真有依据作证,你甭管那依据哪儿来的,能证明盛翊是个令人不齿的小人就足够了。 风声大得连还在坐月子的姜茵都听说,逮着盛锦迫不及待地八卦。 “盛翊真把他夫人打了?真下不来床?这么严重?” 盛锦点点头:“很严重,脏器破损,差点命丧黄泉。” 姜茵深深吸了一大口气:“这也太狠毒了?哪儿有把人往死里打的?好歹也给他生儿育女,为了盛家开枝散叶,怎么下得去手?” 想起自己生产时的痛苦,要是郁朔跟她动手,她就是拼死也要他付出代价! “我听说盛翊现在名声差得很,墙倒众人推,你千万要小心,别被卷进去,那地方要不别回去了。” 第665章 有点失望? 盛翊如今应该已经没办法对游砚做什么,但盛锦的名字记入了族谱,盛家又还有个一心为她的老夫人,盛锦安慰姜茵她心里有数,会想办法将自己安全摘出来。 不过首要的事,是跟惠福长公主进宫给如妃看病。 这事儿盛锦压根没让任何人知道,初五那日,她穿戴得体一早去了公主府。 惠福见了她也是先问了盛家的事,唏嘘一番她的不容易:“难为你了,有那样一个生父,幸而你是个有福气的。” 她带着盛锦坐着公主府的马车,一路只被盘问了两次,长驱直入进了宫。 皇宫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最顶级的憧憬,对它的想象里充满了极致的奢华富贵。 长长高耸的宫墙给人肃穆庄严的威慑,盛锦跟在长公主身边,眼睛也不多看,来到了如妃的长春宫。 宫里最受宠的妃子所在的宫殿,盛锦满怀期待地进去后,有种微妙的失望感。 好像,也不是很大? 宫女跪了一地给惠福请安,起身后掌事宫女笑吟吟地说:“娘娘一早就盼着殿下了,殿下爱吃的羊脂酥也让御膳房做了新鲜的送来。” 惠福察觉盛锦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下盯上了自己,立刻义正言辞道:“那个就算了,我近来要忌口。” 说完扭头看向盛锦:“是她们自行准备的,本宫没打算吃。” “我相信殿下。” 盛锦给足了她信任,反正不信也没办法。 掌事宫女多瞧了她两眼,将人往里迎。 外面已经不算天寒地冻,但屋里依然烧了炭,暖得让人一进屋就要冒汗。 “娘娘昨个儿又头疼了,用了清风丹却不见好,受不得一丝寒凉,请殿下见谅。” 惠福熟练地去换了轻薄的衣衫,还有先见之明地给盛锦也带了一套,盛锦看着宫女捧来的流光溢彩的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换了。 换好后出来,惠福笑眯眯地让她转了一圈儿:“果然好看,本宫眼光真不错,这条裙子没多少人能压得住它,你穿正合适,就送你了。” 盛锦也不推辞,一条裙子而已,殿下愿意送她就收着。 惠福愈发满意,带着她去见了如妃。 一如盛锦在心里的预想,这位如妃果然是一位绝色美人,虽看得出上了点年纪却容色不减,脸上淡淡的病容让她显得脆弱易碎,让人不自觉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约是常年头疼,如妃头上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头发也只松松垮垮地挽着,却丝毫不损她美貌,更有清水出芙蓉的出尘感。 见到了惠福,如妃浅浅扬起嘴角:“今儿怎么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莫不是你偷偷生的女儿?” 盛锦:……病美人画风略清奇。 惠福坐过去:“我倒是真想生个她这样的女儿,可惜没这个福气,她就是上回我跟你说的,盛家丢掉又认回去的女儿。” 如妃的目光于是变了变,细细地打量了盛锦一番,然后说:“确实没有盛家那股令人厌烦的气质。” “你呀,从来看人都那么毒,她若不是个好的我怎会带来见你?她医术不错,让她给你瞧瞧。” 第666章 试一试罢 如妃无奈地笑起来:“你怎么就是不死心?我的病哪里还用得着看大夫?看来看去都是一样。” “反正都一样,那看看也无妨。” 惠福示意盛锦可以开始了,盛锦走过去,如妃不想拂了惠福的好意,还是把手伸给了她。 只是探到如妃的脉象后,盛锦的脸色有明显的变化,如妃不以为意道:“你不必紧张,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治不了惠福也不会怪你。” “我只是惊异娘脉象,与我从前诊过一个人很相似……” 先前的猜测仿佛成了真,如妃脉象的紊乱与阿朝几乎一样,她救活了阿朝之后盛翊就找了来,她真的是用来试探自己医术的。 想要把人复刻成另外一个病人……盛锦浑身冒起了寒气,这么暖的屋子,她都感觉到刺骨。 如妃好奇地问:“当真?那个病人也如我一样?她后来如何了?” “……我也不知。” 盛锦收敛心神专心看病,渐渐发现其实也并不一样,只是脉象症状相似而已。 正问着一些病情,如妃的表情变得不对劲起来,脸色一下煞白,有冷汗渗出。 一旁宫女忙不迭地去取清风丹:“怎会这样?不是昨个儿刚疼过?” 盛锦却请示可否容许她试一试针灸。 宫女是不肯的,她家娘娘不知试过多少法子,也不是没针过,收效甚微,还不如赶紧吃丹药能好受些。 但如妃轻轻摆了摆手,“你试一试罢。” 若只是会些皮毛,惠福也不会带到她跟前,另就是那清风丹……她其实并不想吃。 盛锦拿了针囊上前,比起汤药方子,她如今更擅长用针,二师父送她的那些珍贵典籍,每一本她都看过练过不知多少次,将它们吸收为自己医术的养料。 从以前遇见不懂就给师父去信求助,如今她时常会收到师父送来问询的书信。 如妃的头疼不是一般的疼,寻常止疼确实不管用,盛锦用的是在一本古方上记载的针法。 一旁宫女焦急等待,想着娘娘要多受一会儿罪就心疼,这个小娘子还跟玩儿似的一下给娘娘扎这么多针,简直不可理喻! 可如妃难耐的表情却渐渐松动,不可思议地与惠福对视一眼,好像,还真有些本事? 等盛锦收手,如妃头上手上都有十数针,看起来怪吓人,然而她方才疼到佝起的身子却舒展开了。 “神乎其神,竟比用了清风丹来得还要快。” 那丹药服下去至少得一刻钟疼痛才会逐渐消减,且消减得也慢,有时候如妃都分不清究竟是丹药起效了,还是她疼的时间太长习惯了。 但盛锦的针扎下去真就是立竿见影,连昨日延续至今的余韵都消散了。 如妃心情大好:“你竟有这般本事,实在了不起。” “娘娘过奖,这只是暂时止痛的技法,并不能治愈娘病。” “已是极难得,宫中太医都不能做到的事你却做到了。” “娘娘这是拿他们的短处与民女的长处相比,虽然如此,娘娘这么夸我我还是很高兴。” 第667章 事在人为 惠福忍不住问:“当真不疼了?你不要觉得她是我带来的就有什么顾忌。” 如妃白了她一眼,“我做什么要顾及你?我这人最不爱这些弯弯绕。” “那是真有用?嘿,还真让本宫捡到了宝。” 惠福表情得意,看得如妃颇为无语,转向盛锦又变回了和颜悦色:“你可愿来宫里给我医治?治不好也不打紧,这么些年下来,本宫早已不抱什么希望,你不必有负担。” 这跟盛锦想象中的宠妃完全不一样,如此平易近人善解人意,在宫里当真能生存下来吗? “我愿为娘娘竭尽所能。” 不过就算如妃是宠妃,也是不能随便把人留下,于是让盛锦先跟着惠福出宫,她会得了允许后以正经名义再将她召进宫来。 盛锦也要安排好锦岚,想着也不知道要多久,干脆给他们带薪放假,都放松放松。 锦岚的人乐的不行,还一个个跟她表态,说就算休息也不会耽误了学认字,等盛锦下一回来可以考校。 姜茵那边她也亲自去说了,顺便给她复诊安心,“上回教你的那些动作可以慢慢练起来,等我从宫里出来咱们就去踏青放纸鸢。” 主要如妃的头疼每次都是突如其来,因此她需要在如妃身边随时待命,可能一时半会儿都要待在宫里,她把圆圆托付给姜茵,皇宫再怎么说都是个危险的地方。 姜茵虽然心里担心,但她让盛锦放心去:“圆圆留我这儿你放心,宫外也有我给你看着,盛家那边你不用担心,若有什么事我就去请惠福长公主给你带话。” 盛家情况太糟糕,盛翊又极不是东西,姜茵怕的是盛翊干脆撕破脸,用盛锦去换翻身的机会。 姜茵出身景州姜氏名门,窥见过各种世家背后的阴暗算计,她猜得也不错,盛翊如今确实在打这个主意。 王家打着为王珂做主的名号得理不饶人,要将盛翊踩死在脚底,他十数年积攒的家业和名誉,被他自己精心挑选的姻亲毁于一旦。 盛翊掐死王珂的心都有。 眼看自己复官无望,景王那边也舍弃了他,盛翊坐在亭子里愤怒上天的不公,他那么努力钻营,为何老天要这么对他?为了盛家他什么都可以放弃,还有比他更虔诚的吗? 盛磊匆匆赶来,看到平日温文儒雅的父亲不修边幅的颓丧模样,脚边还东倒西歪好几个酒瓶,心里一阵难受。 “父亲,您不能再如此消沉下去,事情总是会过去的,王家欺人太甚,他们就是打着母亲的旗号对付盛家,您怎能让他们如意?” 盛翊嗤笑了一声,这孩子好眼熟啊,他说的话也挺耳熟,自己好像在哪儿听过? “事在人为!只要狠得下心,世上没什么事办不到……” 盛翊一晃眼,醉眼朦胧地看了看四周,这好像是他家,又好像不是,前面也有个小郎君正在说同样的话。 迷蒙间,盛翊看到了那小郎君长着一长俊俏的脸,哦,是他自己。 第668章 一些小事 盛家不是第一次面临崩塌瓦解的情况,邺城这种地方,一夜成名有之,一夜倾覆也不新鲜。 那会儿的盛家亦是被人针对,盛翊年少轻狂咽不下这口气,也是这么劝他父亲的,结果他的劝说当真起了作用。 他卧病在床的阿娘忽然病情恶化很快就去了,阿父立刻续娶了一房,似乎许诺了对方什么,让他们愿意助盛家渡过难关。 真简单,一门亲事就换来了盛家的安稳,父亲恢复了气宇轩昂,对继母很看重,连带着她带来的一个小娘子,也当做亲女儿般地疼。 当他继承盛家的时候,再次证明了果然是不难,有些事只要拿捏住女人,就能事半功倍,堪称捷径。 盛翊的眼神忽然清明起来,是了,不难的,他还有能用的筹码,一个只要用得好就能再次翻身的筹码,他怎么没想起来! “你说得对,怎么能让他们如意?真以为我盛家非要靠着王家不成?” 盛磊欣喜,“我相信父亲定能重振盛家!” “盛锦此刻在何处?” 盛磊一愣:“许是在祖母院里?不然便是去了医馆,父亲要找她?” “她之前一直流落在外,也没个长辈指点,都这个岁数了还不曾说亲,也是之前事情太多没顾得上,如今我既然清闲下来,此事就不能再拖沓下去。” 盛磊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盛翊的意思:“父亲所言极是,只是阿锦妹妹的亲事,得好好给她选一选才好,切不可轻率了,让人误会盛家要轻慢她。” “那是自然,等她回府我会亲自先问过她的意思。” 样子还是要装一下,盛翊觉得这阵子的盛锦他还是满意的,不计前嫌给王珂医治,也没有如同王家一般趁机在外诋毁,这才是他盛家女儿该有的气度。 景王还是目光短浅,盛家被人针对又如何?就凭盛锦那一身医术,再加上她那张堪称绝色的脸,想要起复未必是难事,到时候他就等着景王再主动找回来。 盛锦不在盛老夫人那里,她入宫前悄悄跟老夫人说了,让她暂时别让盛翊知道。 于是盛翊不问她不说,盛翊一问她惊讶:“阿锦没回我这儿,她难道不在医馆?比起盛家这种地方,那孩子更愿意住医馆里。” 盛翊自动忽略老夫人话里的鄙夷:“我让人去医馆问过,她并不在,医馆早早就关了门。” “那或许去郡公府了,她跟武阳郡公夫人好着呢……你有事要找她?” “一些小事,待她回府了再说罢。” 这事儿不能让老夫人知道,否则断然不能成,但只要盛锦答应了,老夫人这里就不是问题,所以还是得见到盛锦才行。 …… 盛锦这会儿人已经在宫里。 没有公主府的马车坐,从最外面的宫门开始就只能靠两条腿走,长长的宫道仿佛走不到尽头。 在她的腿快断了之前,终于到了长春宫,先前那位掌事宫女清夕主动来迎她。 “我们娘娘就拜托锦娘子了。” 第669章 你可愿意? 清夕带她去了旁边一个耳房,居然是个小单间儿:“锦娘子就先住这里,离娘正屋也近,里面的东西我已经都准备了,若差什么你只管跟我说。” “多谢清夕姑姑。” 因着是进宫,外头的东西大多不让带,连医箱都让护卫检查了足足一刻钟才放行。 不过清夕给她准备得很妥帖,日常用的器物看着都是新的,衣帽鞋袜都有,盛锦比划了一下居然很合身,果然能在宫里当差,还是在宠妃身边当差的大宫女都不是普通人。 她稍作收拾后,穿戴齐整地去给如妃请安。 如妃还是此前随性的装扮,见了她很高兴,招招手让她来自己跟前儿坐。 “那针灸之后,本宫难得睡了几日安稳觉,许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如妃脸上的病容确实比之前见到时要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几乎不易察觉,可见她被这顽疾消磨得有多厉害。 盛锦也不耽搁,开始细细地诊察,又问清夕可能看一看娘娘之前的脉案。 这些都留存在太医院,清夕说她立刻让人去取。 等的时候,如妃就与盛锦聊天,她很喜欢听盛锦说宫外的事,不管什么都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本宫也听过浮生楼的名字,里面竟然这么热闹,你说的杂戏表演本宫也想亲眼见一见。” 盛锦有点没明白:“娘娘没见过杂戏吗?可是宫里不是会有更厉害更别致的表演?” 不是天下珍奇都会聚集到皇城之中?如妃又是贵为宠妃,她不是应当尝尽天下美食,赏尽天下趣事? 如妃让宫女将一扇窗户推开,让盛锦去看:“你觉得长春宫如何?” 盛锦利索的嘴皮顿时卡了壳似的:“端庄,贵气,一景一物都颇有讲究,地上铺的砖也好,平平整整,花圃里种的花一看就很名贵……屋顶上的瓦片也好看,亮晶晶的……” 如妃见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仿佛在四处搜刮可以赞美的地方,用帕子掩着嘴笑起来。 盛锦看直了眼:“还有如同洛神妃子的娘娘,长春宫可真有福气。” 如妃许久没这么笑过,眼角溢出水光,“怪不得惠福那么喜欢你,换了本宫也喜欢。” 她慢慢看向窗外,一眼就看到了宫墙:“这里这么好,你可愿意永远住在这里?” “……” 盛锦虽没说,意思却表示得很明白。 “没有入宫前,我也如你一样,会与好友踏青游湖、登山赏花,逛园子放纸鸢,哪里有意思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如妃语气里透着怀念,再看如今人人羡慕,却一眼就能看到宫墙的长春宫,她的怀念渐渐变成了忧郁。 “宫里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好,四四方方的宫殿,每月固定的分例,说话行事要守的规矩……你说的那些杂戏,宫里也是没有的,不合规矩。” 宫中的女子被大邺最严苛的规矩所束缚,稍有不慎还会引起前朝动荡,甚至牵连家里。 这样的日子,从入宫起,一直要持续到身死。 第670章 不插手不干预 盛锦不知该说什么好,宫中妃嫔不能随意出宫,所谓的宠妃宫殿,摸着心里话说,真不如在景州那些有钱人家的宅子大,能入宫的女子出身都不会低,见识了广阔天地却要在这里被困上后半生,个中滋味盛锦无法想象。 过了会儿如妃的脉案被取来,一并前来的还有两名太医,平日里如妃的脉就是他们轮流来请。 “微臣已从院士大人处得知这位锦娘子也会给娘娘请脉,担心脉案上或许有些地方没记明白,因此特来解惑。” “辛苦二位了。” 如妃对谁的态度都很和蔼,身上一点儿贵妃架子都没有,两位太医于是赶紧跟盛锦讲解起来。 对于有其他人插手如妃娘病,太医院是一点儿意见没有,甚至乐于见到,省得圣上一天到晚骂他们废物,对太医院的评价,只有连如妃的病都治不好的饭桶。 网罗天下名医还不是治不好?不是他们太医院没用,是如妃娘这个病啊,就有问题。 因此两位太医没有半点情绪,盛锦想知道什么他们就说什么,有些没问到的他们也很主动地说,对方越是没有遗漏之处,到时候没有任何效果,就与太医院无关。 起先两人还会因为盛锦是个医女,心里微微不屑,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不是个普通医女,短短时间就能对如妃的病症有一个很准确的认识,至少之前进宫的那些个大夫很少人能做到。 他们讨论的时候,如妃就坐在一旁,支着胳膊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目光自然而然被盛锦吸引。 宫里女人多,自然也是有医女的,一些太医不方便看的地方,会让医女代为诊察然后告知结果。 盛锦却与如妃见过的所有医女都不一样,她身上有种会发光似的自信。 跟身有官职的太医交谈,目光从不躲闪,说话行事干脆果决,没有位卑者的犹疑,这些让她熠熠生辉,与容貌无关,是气质上的吸引人,特别好看。 如妃被她的鲜活牢牢抓住,只是在旁边看着,身体都仿佛轻盈了些许。 盛锦从太医那里得到了许多信息,又细细琢磨了之前用的方子,辨症后做了取舍和改动。 本来以为太医会跟她一块儿探讨给如妃的治疗方案,结果他们并没有任何要干涉的打算,完全就是她想知道什么他们不会私藏,但她要做什么他们也不插手。 那行吧。 盛锦理解他们的举动,在皇宫里,又事关宠妃安危,明哲保身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娘娘可先试一试这个方子,配合针灸,咱们先看看效果如何。” 盛锦习惯性把在锦岚对待病人的态度用了出来,一旁清夕快速抬眼,两个太医更是表情僵硬。 不是,这个小娘子在跟谁“咱们”呢? 如妃却觉得很有意思,笑吟吟地应着:“好,就按你说的做。” 愿意配合的病人是所有大夫最喜欢的,盛锦对如妃的身子密切关注着,据太医们说,娘娘数年前刚开始有头疼之症时,每两三个月会疼一回,且只是隐隐作痛,有时候娘娘都懒得找太医。 第671章 你若治不好…… 后来时间长了,变成了一个月发作一次,疼痛也逐渐加剧,等到一个月要疼上两三回时,才制出清风丹用来缓解。 然而近年来,如妃娘头疼越发频繁,几乎隔三差五让她痛不欲生,且清风丹的效果也变得越发微弱,就算吃了疼痛也久久不散。 盛锦让如妃娘娘若开始头疼一定要立时跟她说,她想要详细弄清楚疼痛的感觉和程度来确定性质。 反正之前是没人敢盼着如妃头疼过,搞的如妃居然也小小期待起来,真是种新奇的感觉。 不过头疼暂时没盼来,倒是把圣上给盼来了。 盛锦正在跟如妃说春彩园备受欢迎的戏,刚说到一半呢,清夕进来通报皇上驾到。 大邺的天子啊…… 盛锦站起身迅速站到一众宫女里,看她们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她还没自大到挑战最高皇权。 如妃也要起身迎接,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经从屋外进来制止了她。 “朕说过多少回了,许你不必行礼,你怎么总是不听?” “臣妾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不想给皇上增添烦扰。” “可是又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刚跟着宫女起身的盛锦又跟着跪下,没控制好力度膝盖生疼。 果然皇宫真不是什么神仙福地,晚上膝盖一准儿青紫。 如妃笑着道:“哪里还用得着说什么?臣妾也不是入宫一日两日了,没得吓着了臣妾宫里人。” “都起来吧,你们娘娘爱护你们,你们当更尽心伺候才是。” 盛锦跟在里面浑水摸鱼地应了两声,打算跟着宫女姐姐们一块儿退出去。 然而她脚刚动,就被皇上点了名:“你就是惠福说的,那个有些本事的小医女?” 这下走不掉了,盛锦只能重新跪下回话,平日跟如妃聊天的机灵劲无影无踪,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多用第二字。 能看得出皇上对如妃当真十分在意,对她的病情了若指掌,一番问询后,见盛锦都能答上来,屋里无形的紧张氛围才稍有缓解。 “是惠福向朕举荐了你,朕就把云曦的身子托付给你,你若是治不好……” 盛锦打了个冷颤,来了来了吗?治不好就要陪葬的戏码要来了吗? 如妃柔声打断皇上的话,“您别吓唬孩子,臣妾的身子皇上还不知道?哪里是轻易能治好的?长公主心里惦记臣妾,特特送了这孩子过来,先不说能不能治得好,单是这份心意臣妾已经很知足了。” “你呀,就是心太软,朕还没说什么就先护上了?” “臣妾是怕这孩子当真,咱们皇上是最仁厚礼贤不过,您就别吓唬她了。” 皇上被如妃这么温言软语一岔,也就没继续说下去,让盛锦先出去了。 盛锦倒退着出了屋子,走两步看到要给里面送茶的清夕,忍不住感叹:“如妃娘娘真是个好人。” 清夕愣了一下笑起来:“那是自然,咱们娘娘呀,是整个宫里最最好的,没人能比得上!” 第672章 多余 当晚,皇上就宿在了长春宫,大约半夜的时候,盛锦听见了动静,立刻起身才穿好衣服,清夕已经敲响了她的门。 “娘娘头疼发作,锦娘子快些去看看。” 盛锦提着药箱狂奔,屋里,皇上搂着如妃正安慰着,一见她就要发话让她无需行礼赶紧给如妃看看,结果就见盛锦好像也没要行礼的样子,丝滑地直接把他怀里的如妃给接了过去。 “娘娘先忍一忍,我会用银针试探,若有感觉您立刻告诉我。” 盛锦眼里只有如妃,手脚麻利地捏针取穴,一边轻声询问,一边不时地确定,如妃也十分配合,两人与其他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身为九五之尊的皇上头一回尝到多余的滋味,多新鲜呐。 以前哪个大夫给如妃瞧病,不是都恭恭敬敬跟他解释再解释,听的他都有点烦,这个是不烦,但如妃究竟如何她是一声都不说啊? 一旁清夕和皇上近身伺候的太监总管面面相觑,又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双双默契地沉默。 等盛锦大概弄清楚,给如妃止了疼后,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屋里微妙的气氛。 然后她第一时间就去看如妃,看得皇上都气笑了:“倒是个乖觉的,知道谁能护着你。” 如妃接收到盛锦可怜巴巴的目光,方才因为疼痛发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怕,皇上不吃人的。” 有如妃撑腰,盛锦先认了个错,虽然她具体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错,然后行云流水地说起如妃的病情,一下就把皇上的注意力引开了。 如妃的头疼症她还需要更多的诊察,先前太医开的方子并没有什么错处,只是为何不仅没有根治,反而逐渐加重,她暂时还找不到原因所在,想要医治就更无从下手。 如妃听半天没忍住:“只是她能用针让臣妾的头疼没那么难捱,已是很有本事了。” 看盛锦似乎还想说什么,如妃给了她一个眼神,在皇上面前谁不是想尽办法邀功,博得皇上信任,她倒好,张口就是无从下手,人怎么能实诚成这样? 皇上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讶异,云曦性子一向很好是不错,却也很少将维护表现得这样明显,看起来这个小娘子确实让她很喜欢。 且盛锦直言不讳,坦荡荡不做任何隐瞒的表现,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因着如妃的头疼,皇上干脆也不睡了,陪了她一会儿之后直接去御书房。 这会儿药也送了来,如妃喝下后,面对精心照顾自己的盛锦,轻轻叹了口气:“你日后在宫里行事说话……罢了,这样就好。” 左右她也不会一直待在宫里,何必将人拘谨起来,自己多看顾些便是。 等药起了效果取了针,清夕伺候如妃睡下,门关上后悄悄将盛锦拉到一边,心有余悸道:“你昨个儿真是吓坏我了,那可是皇上,宫外人见到皇上有的吓得动都不敢动,你怎么一点儿不害怕?” 第673章 能帮就帮 盛锦严肃道:“我害怕呀。” “你哪儿怕了?我还是头一回见人敢把皇上晾一边,什么话都敢说,你不要命了?” “要的,那不是,着急嘛,再说还有娘娘在呢。” 盛锦骨子里是趋吉避凶的,也不喜欢挑战风险,但凡如妃娘娘不是这样的性格,或是大哥之前没跟她说过皇上的一些事,她也不可能这么不管不顾。 清夕无奈道:“你呀,日后还是当心点,宫里可不是外面,不是所有人都像咱们娘娘这么好相处的。” 如妃体弱,皇上免了她向太后皇后请安,不过因为她是宠妃,长春宫也从不冷清,时常会有妃嫔过来串门,有的没的跟她闲聊。 大多数妃嫔对如妃的态度都很恭维,但聊的内容盛锦听了一耳朵,着实是没话找话。 也不能怪她们,后宫就这么大,也不是每天都有事情发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能说的话题早说了个干净,可不就只能没话找话? 但如妃却从没有不耐烦过,不管对方位份高低,说的话她感不感兴趣,她都会耐心地听,而且盛锦悄悄观察过,来长春宫的妃嫔大多数地位都不太高。 越是见多了这些女子,盛锦对这个皇宫的阴影就越大。 如妃还好,因为得宠,吃穿用度皆是珍品,做什么都有人伺候,什么好东西都会自动送来,虽然长春宫也不大,至少金贵。 可有些妃嫔过的……不是盛锦自大,真感觉还不如自己? 来长春宫肯定是要精心装扮的,但有的妃子从气色上盛锦就能判断得出她们平日吃食不规律不合理,有的身上的衣服不合身,眉间的郁色浓重,还有抑郁前兆…… 后宫佳丽三千,皇上只有一个,有受宠自然也有不受宠的,被遗忘在这深宫之中,是一件多可悲可怕的事?怕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欺负侮辱。 于是她们能做的,就是来蹭一蹭如妃的气运。 倒不是盼着能在这里被皇上瞧见宠幸,而是受宠如如妃都对她们以礼相待,宫里那些个奴才就不会太苛待她们。 这些都是清夕跟盛锦说的。 “我们娘娘心善,知道宫里有许多人过得不容易,只是有些事她不能僭越了,再加上身子也不好,只能尽可能地帮一帮。” 但来长春宫的也不全是为了这个目的,大约是如妃性子好,宫里一些小公主们也爱来她这儿。 渐渐的盛锦也能区分出这些公主们在宫里的地位,其中有一位庆阳公主,明显是最受宠的,说话行事都张扬明媚,带着被娇惯着长大独有的自信。 她来长春宫的频率还很高,几乎是隔两日就要来一趟,每回总要待足半日才离开。 对于盛锦,庆阳公主第一次见时就很感兴趣,缠着她不停地发问。 “你一个小娘子为何会学医?家里人允许吗?” “你也给男子诊治吗?也似给如母妃这样?” “来找你看病的人多吗?都是什么样的人?” “你婆家人会同意你给人看病吗?” 第674章 我就委屈些 盛锦语气平和地回答:“民女尚未成亲。” “可是你日后总是要嫁人的呀,做医女会很不好说亲吧,那怎么办呢?” 庆阳公主还帮她忧愁起来了,盛锦对这个公主的印象不坏,她问的这些问题里只有好奇,并没有别的意思。 盛锦状似思考了一下,然后依旧平静地说:“那就只好不成亲了,我就委屈些,做个女神医吧。” 庆阳:…… 她陷入一种莫名的沉思里,仿佛听见了什么神奇的话,宕机在了那儿。 如妃瞧着有趣,庆阳鲜少会露出这样呆呆的表情,怪可爱的。 不过这个盛锦就更让她觉得有趣了,不成亲这种话说得随意自然,可见对她来说不是件困扰的事。 等庆阳回过神,问题就变得更多了:“如何能不成亲呢?你家里人也不会答应呀?难道不会招惹人非议?连惠福姑姑不成亲都成日有大臣提这事儿,你要怎么办呢?” 如妃点了点庆阳:“不可在人背后说这些。” 庆阳吐了吐舌头:“我就是这么一说,如母妃可千万别告诉惠福姑姑。” 但她就是好奇嘛,姑姑贵为长公主,有那个底气肆意妄为就算了,盛锦只是个小医女,就算她很有本事能进宫给如母妃医治,那不还是个小医女?她怎么敢随便说不成亲这样的话? 跟盛锦聊熟了之后,庆阳来长春宫就更勤了。 身边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小娘子陪着,盛锦又尽全力医治,如妃的头疼发作的频率当真开始减少。 盛锦正干劲十足呢,惠福进宫来,给她带了个坏消息。 “殿下说盛翊正在张罗我的亲事?” “本宫竟不知道你与定川王世子也有交情,莫非你与他……” “我与他自幼相识,他也算是我兄长,他去找殿下了吗?他是如何知道的?” 这就要从盛翊生出那个念头开始说了。 他在盛磊的提醒下想起盛家的传统艺能,决定要用盛锦的亲事换取盛家再度辉煌,她也是盛家女儿,为了盛家做贡献天经地义。 问题是本来想做做样子,跟盛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主动开口答应,免得老夫人那里麻烦,谁知怎么都见不到人。 哪家正经小娘子能连着许多日不见人不回府?盛翊想着等找到了人,他一定要好好给她定一定规矩,成何体统? 谁知数日过去,盛锦就跟消失了似的,盛老夫人那儿也不回,锦岚也关了门,盛翊去了郡公府,见到了一直跟在盛锦身边的圆圆。 以前他并不将郡公府放在眼里,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盛翊只得委婉地说家中有事,要盛锦赶紧回去。 郡公夫人倒是客气,说她与盛锦亲厚,有什么事让他尽管说,她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盛翊便说是盛老夫人身子不舒服,要她回去看看。 结果郡公夫人不声不响地派人去了盛家,要看望老夫人,然后发现老夫人好好的,于是问盛翊这是何意?可是对郡公府有什么不满,因此不让盛锦跟郡公府走得近? 第675章 不错的人选 盛翊哪儿能啊?都这种时候了他怎么可能还随便得罪人?连连解释后,却无意间从武阳郡公那里得知,盛锦根本不在郡公府。 他人都麻了,郡公夫人她是不是有病?盛锦又不在她那儿,她跟自己闹哪一出? 但不好发飙的盛翊只能忍气吞声,可盛锦会在哪儿呢?莫非在长公主府里? 耽搁了这么久,王家不依不饶,看盛家笑话的人更多了,盛翊唯恐盛锦的价值被牵连,也顾不得那么多,私底下开始寻摸起来。 盛锦跟着王珂外出应酬过一阵子,时间虽不长,却是已经有了些口碑,那张脸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再加上只要不得罪她,她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尤其不知道为什么很得年长者喜欢,她会委婉地给人一些健康小贴士,又讨喜又贴心。 盛翊想要给盛家找一个强有力的姻亲,能将盛家如今的风波先渡过去,到时候再给盛磊也寻个有助力的亲家,那样的话盛家也就能交到他手里。 甚至盛翊这会儿才开始可惜盛蕴的死,锦衣玉食养这么大,一点儿用处没派上,都是王珂把好好的孩子给教坏了! 盛翊眼光也高,等闲人家看不上,但时间又不容许他慢慢挑选,一来二去,祁衡也被他框选进了范围内。 定川王在大邺的地位数一数二,如今更是不知开了什么窍,一改先前油盐不进的脾气,也变得圆滑起来,甚至给圣上呈了一本折子,里面洋洋洒洒一篇剖心之言。 圣上阅后甚为感触,那折子盛翊也看了,通篇没有华丽辞藻,皆质朴直白,却偏偏用最朴实的词句,表达出了定川王浓烈的、不擅宣之于口的忠心。 撇开别的不谈,单这篇文章,连盛翊都被打动了,再加上定川王直言不讳道,他不参与任何党争,唯一效忠的只有大邺天子。 这种话本来算不得多聪明,可如今皇子们明争暗斗,闹出了不少事,圣上听在耳朵里就极为顺耳,对定川王从未有过的亲近。 他背后必定有人指点!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还必定是个难得的人才! 若是这样,定川王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难得的是定川王世子如今就在邺城。 祁衡被试探到是否愿与盛家结亲时,聪明的小脑袋一瞬间空白,险些就要顺应内心作答,但他强行让自己回神,把这事儿给含糊了下来。 说盛家娘子他先前见过,确实是端庄静淑,但他的亲事得征得父亲同意,只是此乃终身大事,他不好轻易去信询问,总要确定了盛家的意思,不可视同儿戏,也免得伤及盛娘子名誉。 祁衡理由得体充分,既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又事事都按着礼数规矩,让盛翊挑不出一点儿问题。 等他知道这是盛翊的盘算后,迅速悄悄去了郡公府,跟姜茵商量了一番,又去求见了惠福长公主。 入宫这事儿盛锦是跟祁衡说了的,免得小少爷后面又闹情绪,说不把他当自己人。 第676章 这就对上了 祁衡求长公主让人告知盛锦这件事,说她最不愿意受人摆布,还望长公主怜悯,切莫耽搁了。 惠福手里摇着一把蜀锦芙蓉的团扇,饶有兴致地学了祁衡的语气给她们听:“着实殷殷切切,看得本宫于心不忍,这不,立刻就入宫来,亲自给他传话,本宫可真是个大善人。” 她语气一转:“你真与他只是幼年相识的情分?怎么我瞧着不像呢?” 盛锦谢过惠福,也没多解释,平日明丽的脸上浮现出丝丝阴影,人也沉默了下来。 这阵子她给如妃的印象始终是开朗朝气,时时见了她脸上都是好看的笑容,比长春宫里盛开的花还明媚灿烂,让人一见心里也跟着舒朗。 这会儿盛锦不声不响,明亮的圆眼睛里也像是蒙了一层灰色雾霾,如妃忍不住道:“你先别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旁边庆阳嚷嚷了起来:“这个盛家也太过分了,不要你的时候想扔就扔,后来又想认就认,又没养过你凭什么还要插手你的亲事?好没道理!” 盛锦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将眼里的无助眨下去:“可是大邺女子的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你当初就不该回盛家。” “可他以我兄长要挟……” 盛锦脱口而出了一半,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如妃和惠福对视一眼,这其中还有别的故事? 庆阳则表示她听到了,两个耳朵都听到了! “盛家威胁你?为什么?当初不是他们把你扔掉的吗?” 她忽然一拍手,“我知道了!肯定是看你长得好看,认回来好摆布你的亲事,你看你看!这不就对上了吗!” 庆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她明儿就可以去大理寺当差了! “太可恶,太卑鄙了!怪不得外面都说他是靠着女子一步步往上爬,果不其然!天下怎么会有如此自私自利之人!简直丧尽天良!” 庆阳搜肠刮肚地骂着盛翊,这阵子跟盛锦结识,知道她的身世后就去打听了一番,别看她只是个公主,她却是个很受宠的公主,想要打听闲事不算难,又有盛锦从旁补全,盛家的破事儿知道得格外全乎。 “如母妃!盛锦太可怜了!你能不能帮帮她?” 庆阳没尝过世间险恶,在她的认知里,父皇是无所不能的,深受父皇眷宠的如母妃也是无所不能的,有时候说话比母后还好使。 如妃有些无奈,刚想说什么,就见盛锦忽然跪下,额头贴在手背上:“如妃娘娘,民女生来命薄,能活下来全仰仗上天疼惜,我与盛家的缘分,早在我生母亡故,我被送出盛家那一刻便断了个干净。我与兄长相依为命,即便是要成亲,那也该是长兄如父帮持,而非一早就舍弃我的人。” “我知道会令娘娘为难,只是上回娘娘说想要赏赐予我,我可否求一个恩典?” 如妃叹了口气让她先起来,看着盛锦红彤彤的眼眶,她心里也跟着难受,这么乖巧的一个小娘子,怎的命运这样多舛? 第677章 不可隐瞒 “本宫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也不敢保证。” 大邺的女子,生来命运就不在自己手里。 但盛锦已经很满足了,连声感谢,红着眼眶强颜欢笑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疼,以至于如妃难得地去让人给皇上送了一回点心,当晚皇上就来了长春宫。 趁着皇上心情不错,如妃状似不经意地提了这事儿。 “臣妾这阵子头疼发得少了些,说起来都是那孩子的功劳,臣妾便想着赏赐那孩子,只是也不知合不合规矩。” “只要她能医治你,什么样的赏赐都不为过。” “那孩子身世坎坷,与兄长相依为命着长大,如今兄长不在邺城,家里人却想给她张罗亲事,臣妾瞧着她为此郁郁寡欢,实在不忍心,就想着将她的亲事交由她或她兄长做主……” 一个小娘子的亲事而已,皇上想都不想,“就按着你说的,不过她不是盛家寻回的女儿?还有个兄长?” “是呀,那孩子可骄傲了,说她兄长才华横溢,又勤奋又正直,只是碍于盛家……” 如妃隐晦地说了盛锦回盛家是因为兄长的缘故,皇上慢慢坐直了身子,干脆让人把盛锦给叫了来问话。 “你改姓盛之前姓什么?” 盛锦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答:“民女姓游,名游锦。” 所以她就是游砚的妹妹?怪不得他有种熟悉的感觉,这不跟游砚那耿直脾气一模一样? 皇上忽然笑起来:“原是如此。朕单知道他有个妹妹,却不知竟就是盛家闹出风波的这一个。” 说着皇上脸上的笑又渐渐没了,“你说你回盛家并非自愿,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如妃帮着道:“皇上问话你就如实说,一丝一毫不可隐瞒。” 盛锦明显有些害怕,瞧着机灵劲儿也没了,说得零零碎碎,还把许久之前与盛翊见过的事也说出来,看起来确实没有任何隐瞒。 有些连如妃都是第一回听,听到盛翊多年前就认出了她,却直言让她不要痴心妄想回盛家时,眼里浮出怜惜之色。 再到盛家母女要对她下毒,一向心善的如妃连连吸气,手里帕子都攥出了皱痕。 盛锦见状立刻去给她诊察压惊,身为受害者体贴地宽慰着,说她可能命硬,刚好躲了过去,柔声安抚如妃情绪,把皇上又给撂一边。 皇上倒没有生气,看如妃与盛锦相处,可见她是真心相待,难怪如妃待她也亲厚。 盛锦就一个原则,这可是大邺最高掌权者,此刻不卖惨日后未必会有机会,要踩盛家,就得一脚踩得死死的,让他不能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但也不能让皇上觉得自己在卖惨,她只是如实述说事实,还提了盛老夫人待她很好,又说王珂和盛蕴也很可怜,犹豫着为她们说了一两句好话…… 如妃攥着她的手低喃:“真是傻孩子,人家那是要你的命呢。” 她倒好,因为没能治好盛蕴还很自责,这样的性子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第678章 不像话! 皇上却一点儿不奇怪,有什么样的兄长就有什么样的妹妹,游砚还不是全然不管朝中势力,只遵循着是非原则行事,有时也会对要害他的对手惋惜,就这点特别让他看重。 正直不阿又有恻隐之心,才不会过刚则断,才能撑得起大邺朝堂。 至于盛翊为何要用游砚做威胁也要认回盛锦,皇上并不认为只是要拿捏她亲事。 皇上的目光在如妃和盛锦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冷笑,这是将主意打到了后宫里来?怎么从前没发觉盛翊脑子转得这样快?他一个朝臣,又有什么必要这么做?除非…… 皇上没在长春宫歇下,只是让盛锦安心给如妃治病,盛家的事不值当如妃花心思。 第二日,宫里的旨意便送到了盛家。 突如其来的旨意让盛翊措手不及,盛老夫人亦是匆忙更衣,盛家除了卧床的王珂之外,齐刷刷跪在门口接旨。 盛翊莫名其妙地跪着,心里百转千回,怎么也猜不出究竟是什么旨,他都已经在家反省了,总不能是因为王家的事,又要再罚吧? 传旨公公笑眯眯地等他们都跪好,慢慢打开圣旨,将旨意读了出来。 盛氏之女盛锦,医治贵妃有功,予以嘉奖,怜她身世坎坷,故而允她自行择亲,望其遂愿。 盛翊的脑袋顿时就“嗡”的一下,气质儒雅的面庞有一瞬间控制不住的扭曲。 怪不得,这阵子怎么也不见盛锦,她竟是已经入了宫,按着自己原先的计划,去医治如妃去了? 不仅如此,她还真治出了点什么来。 这不就是他此前一直以来的谋划吗?为此费尽心思试探,又不计代价把人认回盛家,她也不负所望地治病有功……这不是顺利实现了吗? 盛翊一时恍惚,连谢恩都给忘记了,还是公公提醒了他才云里雾里地磕头谢恩。 盛老夫人上前与公公寒暄,又是给他塞好处又是奉承,然后向他打听盛锦的情况。 公公笑得满脸褶子,语气里都透着恭维:“阿锦娘子呀,是个有福气的,很得娘娘欢心,本事也极大,不仅是娘娘,连圣上都很看重,您就放心吧。” 得了公公的准话,盛老夫人才安心,笑着招呼他进屋喝茶,公公几番推辞不过,稍稍坐了片刻才离开。 而盛翊,则一直是心绪恍惚的状态,连公公何时离开都没注意。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按着自己想的发展了,但结果却不是他想要的? 盛锦是得了赏赐,却居然是允她自行择亲,让他这阵子里里外外地张罗,又一次成了笑话! 她是不是天生就是来克自己的? “实在是……不像话!” 盛翊从牙缝里蹦出字来:“哪家小娘子的亲事不是父母做主?她怎能要求这样的恩赐?我这就去求皇上收回成命,换成别的赏赐。” “你敢!” 盛老夫人在盛锦精心调养后,中气都足了,端坐上首不怒自威:“锦宝凭着自己本事挣来的赏赐,岂容你说三道四?便是没有恩典,她的亲事,也不是你能做主的,你算得她什么父母?” 第679章 你很好 “母亲!如今盛家正是需要她相助的时候,这样大的功劳,换什么不好?却用在了亲事上,旁人知道了该怎么说她?且我现下只她一个闺女,难道还能委屈了她?倒不如去求贵妃娘娘重新要个更得当的赏赐……” “什么得当的赏赐?锦宝的功劳,她想要什么都是得当!如今当她是闺女了?当初要她命的时候怎么不说她是你闺女?” “那都多少年的事了,她不是好好的?既然回了盛家,那就是盛家的人,您别总提从前的事。” “为何不能提?盛翊,你也怕报应吗?王珂的下场让你害怕了?” 盛老夫人双眼如同鬼魅般死死盯着他:“午夜梦回时,你可曾梦见过她?可曾对她心有愧疚?想来是没有的,可是我梦到过,梦到她身上没有一处完好,血淋淋地站在那儿问我,为何要带她来盛家,为何要让她遇见你。” 盛翊身子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随即提高声音:“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咱们都是盛家的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盛家不好,谁都别想好!” 他快步离开盛老夫人的视线,多一刻都不想停留。 那个该死的臭丫头,又一次坏了他的事,她若不提,皇上怎会莫名其妙赐下这种圣旨?连进宫医治还瞒着他,不然他也能另想别的法子! 这下好了,这么一条便利的捷径被堵住,盛翊怄得几乎要吐血。 盛磊来跟他商量,也是如他一般无二的想法:“父亲可能想法子见一见她?听那位公公说如妃娘娘对她很喜欢的样子,连这样的旨意都能给她求来,那旁的兴许也不难,不管她日后要与谁家结亲,只有盛家好了,她才能好。” 盛翊却是对盛锦有些阴影:“怕只怕她对盛家并无真情,心里记恨着她生母的事。” “如此,父亲可想法子先让她解了气,小娘子皆是这般,恨起来是真的恨,但若让她舒坦了,也是能一心向着的。” 盛翊闻言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笑起来:“你说的不错,无论何时都要想法子去解决,你很好,盛家日后交到你手里,我很放心。” 盛磊的脸上写满了谦虚:“儿子惭愧,尚无法为父亲分忧。” 如何让盛锦解气,对盛翊来说也简单得很,她的生母是王珂亲手毒死的,只要让她报了这个仇不就行了?一命换一命,天经地义。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不死心,想要见一见皇上,这么好的机会,实在不舍得就这样糟蹋了。 让盛翊欣喜的是,皇上没有不愿见他,仿佛还是如从前那样信重于他,甚至还关心了他两句。 盛翊感激涕零:“微臣惭愧,一心只想着替皇上分忧,而让家中纷乱惹人非议,实在是微臣的错,日后微臣定不会重蹈覆辙。” 皇上没说话,定定地看着他,看的跪在下面的盛翊后背开始冒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无法揣测圣上的心意了? 第680章 要静一静 皇上也在自我反省,怎么他从前会觉得盛翊是个忠诚老实的人?是因为他那张脸吗?让自己对他格外宽容了? 可现下想想,也不过如此,朝中也不乏比他相貌周正之人,或是他总是能说出自己想听的话? 但真正的忠心,又怎么可能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刚刚好熨帖上自己的心意? 就譬如游砚,有时候皇上真能被他气着,可就算如此他也大义凛然,并不会因为惹怒了自己而退缩,不过更多时候,游砚总是让他满意的,学问扎实,想法新颖,说话行事有理有据。 游砚入朝时间远远比不上盛翊,皇上却已经明显对比出了优劣,他想要的忠臣,不是只会顺着自己心意说好话,正儿八经的实事一件干不成的人。 皇上半眯着眼,轻轻叹了口气:“不怪你,也是朕疏忽了。” 盛翊闻言心里一喜,刚想再奉承两句,然后把话题转到盛锦身上,就又听皇上开了口。 “朕往日未能察觉爱卿困扰,让你无暇顾及家中,以至于你家里一团乱麻,在大邺遭人非议,朕闻之也甚感心痛,既如此,你且专心照顾家里去罢。” 盛翊犹如五雷轰顶,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往日里顺溜的口舌也打了结,“皇上,皇上”了几声都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皇上像是累了,直接让他跪安,再没有看他一眼。 盛翊最后是太监总管让人给架出去的,到了外面他才反应过来,拉着太监总管的袖子想要再见皇上。 “有劳公公通传,我有要紧的话要上奏皇上,还望公公通融通融。” “盛大人就别为难奴才了,皇上的意思您没听明白吗?这是皇上对大人的恩典,说起来,您还没谢恩呢。” 太监总管似笑非笑,盛翊得势的时候,眼里从没有过他们这些伺候人的奴才,看他们的眼神都像在看臭虫,可风水轮流转呀,世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明白? 盛翊心如死灰,只得跪在御书房外面磕头谢恩,一步一步离开皇宫。 免官文书随后送至盛府,盛翊枯坐在书房里,宛如一尊雕像。 他不许任何人进屋,院子里甚至不许有任何一点声音,他要静一静。 也就一年前,盛家仍旧是邺城清贵,他仍旧是皇上信重的忠臣,出门在外谁不尊他一声盛大人? 家宅安宁,儿女双全,他是世间难得的深情郎君,不少年轻小娘子见了他都会脸红。 明明这只是一年前的事,怎么如今想起来,却仿佛遥远得好像上辈子一样? 从哪里开始不对劲? 盛翊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昏暗间,隐隐浮现出一张美丽动人的脸。 杏眼桃腮、朱唇粉面、眉如远山、明眸皓齿……在黑暗里看着人盈盈地笑。 那张脸像是在颤动扭曲,缓缓出现微弱的改变,眉毛更细一些,脸型更圆一些,红润的朱唇轻启,盛翊仿佛听见她在说话,“翊郎,翊郎……” “啊啊啊啊啊!” 盛翊忽然尖叫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回头看向屋子里的目光俱是惊恐,像是看到无比可怕的东西。 院子里的下人也不敢出声,看着从前尊贵儒雅的家主在地上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被盛翊指使着进屋去看了,里面除了被他撞翻的桌子之外,什么也没有。 家主这该不会是……撞邪了吧? …… 第681章 更不怕了 还在宫里的盛锦得了恩典后恢复了精神,她达到了入宫的目的,也彻底逃脱被盛家拿捏的命运。 只要无法在她亲事上做手脚,她就无所畏惧! 这一切都是因为如妃娘娘,盛锦对此感激不尽,娘娘如今就是她的恩人,她的祖宗! “娘娘这个力道可合适?我用长春宫的花制了点膏脂,您闻着可还成?” 盛锦给如妃按摩穴位,清夕都笑着说:“锦娘子把奴才的活儿都给抢完了。” “我哪里有清夕姑姑能干,也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报答娘恩情,清夕姑姑就让让我吧。” 清夕被她逗笑,如妃也笑起来:“不必如此,我也不曾做什么,是皇上的意思。” “若不是因为娘娘,皇上哪里能注意到我这个小虾米?怕早被盛家给吞吃了。” “盛家那边,你怕是不好应付吧?” 盛锦莞尔一笑:“娘娘放心,我有经验的,只要不依仗着盛家为生,他们就拿捏不了我什么,如今连亲事都威胁不了我,没什么不好应付。” “虽说如此,盛家若撕下脸皮,以口舌来捆绑,便是不能拿捏你亲事,也会影响你的名誉。” 如妃虽贵为贵妃,对人间疾苦也不是不知,圣旨是一回事,约定俗成又是一回事,尤其事关女子亲事。 连惠福长公主都概莫能外地被人非议,就算盛锦得了恩典,就算她是无辜的,但因为她是女子,就注定避免不了纷争。 盛锦明白如妃在担心什么,心里一阵暖意:“娘娘是怕我被道德绑架?我是不怕的,只要我没有道德,就不会被人绑架。” 她说她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从小村子里与欺人太甚的游家断亲开始,到她去书院学习,到学医给人治病……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样是不被人指指点点暗中议论的。 “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那会儿尚且不能撼动分毫,如今我还有圣旨傍身,还有厉害的兄长护着,我还有向着我的朋友,还有能养家糊口的医术,我就更不怕了。” 她略带骄傲的灵动小表情,看得如妃心尖尖酥酥麻麻,真是喜欢极了。 怎么能有小娘子在大邺活成她这样随性自如的模样?就好像是丰满了羽翅的鸟儿,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将所有世俗枷锁都跟风一并甩在身后。 而她们这些妃子,则只是关在笼中的鸟雀,看着羽毛精致,却只能隔着笼子看蓝天。 有盛锦精心照顾着,如妃的头疼有了明显的好转,太医院又一次送上清风丹时,如妃让他们拿回去,说日后也不必送了。 太医院的人面面相觑,委婉地劝着:“娘娘留下清风丹,也好有备无患。” 这东西做出来不易,若是娘娘不要,他们也不好交代。 如妃抿着嘴,最后还是让清夕收下,只又重复了一遍日后不必再送。 等人走了,如妃见盛锦似是对清风丹好奇,便让清夕将丹药给她看。 第682章 确实不妥 清风丹装在玉质的瓶子里,拔开瓶塞,一股药香便飘了上来。 盛锦下意识地轻嗅着辨认成分,辨着辨着,她的表情忽然变了变,将清风丹从瓶子里倒出一颗在掌心细看,甚至最后还舔了一下,然后立刻去找了水来漱口。 “娘娘,您用这清风丹用了多久?” 清夕帮着回答:“快有五六年了,起先十分有效,娘娘头疼时用了后,很快就能缓解不适,连带着之后几日都神清气爽。” “但一两年前开始,清风丹逐渐就不管用了,娘娘用后虽有缓解却仍旧会疼,后来有阵子娘娘不大肯吃,可是不吃的话,头疼又根本受不住,就只能接着吃。” “那这清风丹可知是从哪里来的方子?” 这个清夕就不大清楚,如妃柔柔地开口:“是景王从西域寻得一位高僧,清风丹是高僧密不外传的仙方,献给了大邺后,皇上让人按着方子制出了丹药,找了人试过后确实有效,尤其对头疼之症异常管用。” “那方子娘娘可曾见过?” 如妃摇摇头,“我曾问过皇上,他言那僧人说仙方不可外传,因此皇上也不曾见过……可是这清风丹有什么不妥之处?” 盛锦没回答,只是又问:“娘娘为何会不肯吃清风丹?” 这下轮到如妃沉默了,这个问题清夕也想知道,之前娘娘为了不吃清风丹,愣是疼到咬破嘴唇几欲晕厥,明明吃了丹药就能好受些。 好半天之后,如妃才轻轻道:“那丹药总有一种令我不舒服的味道,用了后最开始是有些精神,可精神头过去后,我有时都回忆不起我做了什么,就好像并非是我所愿做出的事。” 旁人看来清风丹有奇效,能解除如妃痛苦,还能让她容光焕发,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服药后的感受。 还有那股不舒服的味道,会久久残留在她口中,不管怎么漱口都无济于事,会从整个身体里散发出来,但不论是问清夕还是旁人,她们都感觉不到,这就让如妃对清风丹更加排斥。 盛锦将清风丹的瓶子重新塞好交给清夕,然后郑重其事地说:“娘娘日后,还是不要吃这个的好。” “丹药有不妥?” “确实有一些,只是我也是粗浅判断,因为没有方子,我也不好断言什么。” 如妃娘娘身子弱,经不住情绪起伏,盛锦于是没有直说,那丹药里有掩藏得很好的血腥气,应该还有几味能致幻的药材。 有些毒药用得好了确实能够治病救人,对缓解痛苦也有奇效,只是一般不可多用,而清风丹里的成分明显并不少,如妃娘娘一吃就是数年,还有特意被藏起来的血腥气,盛锦直觉如妃娘娘不知道方子可能更好。 但如妃从来不喜欢糊里糊涂的,她又让清夕把清风丹给了盛锦。 “我总要知道我吃了这么多年的丹药里面究竟有什么,虽没有方子,你也可以凭着丹药辨认出来的是不是?” 第683章 一模一样 盛锦沉默着点点头,如妃笑起来:“今日若换个人,我也不会提这样的要求,好在是你。” 只有盛锦不会碍于明哲保身蒙骗她,会告诉她实话,不计后果。 于是盛锦就开始研究清风丹,只不过她还需要一些辅助的材料,得出宫回一趟锦岚。 如妃自是应允,让她不必急着回宫,在宫外松快几日,还特意让人陪着她去,免得被盛家人刁难。 出宫后第一件事,盛锦就去找了祁衡。 这厮忙成了陀螺,贵气小公子尝到了牛滋味,见到盛锦跟见到亲人似的,嗷嗷哭着就要扑上来。 “我宝啊,我好可怜啊!” 祁衡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小媳妇似的揪着盛锦的衣角跟她诉苦,什么某某大人不做人故意刁难他,什么明明大家都犯了错,却只问责他一人…… “就因为我长得俊就要欺负我吗?天妒英才啊!” 盛锦终于没忍住:“你不要瞎用词语!” 祁衡被骂了后反而舒坦了,也知道了皇上恩典的事,嬉皮笑脸地跟她邀功 “我有没有帮上忙?我跟你说,那长公主府是真难进!长公主殿下也……怪难相处的,要不是为了你,我肯定就知难而退了,但我没有哦。” 祁衡身后仿佛有无形的尾巴摇成螺旋桨,盛锦很郑重其事地跟他道了谢。 “若非有你,恐怕没那么顺利,这次真的多谢你,你帮了我特别特别大的忙,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此生的幸事!” 难得看到盛锦煞有其事的模样,祁衡略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也就……还好啦,我和你谁跟谁呀,哪儿能眼睁睁看着盛翊算计你?应该的应该的……” 他一边说,一边余光偷瞄盛锦的眼睛,圆溜溜亮晶晶,从以前就觉得特别好看,一摸。 这次出宫盛锦还带了不少如妃赏赐的东西出来。 长春宫就跟个小型藏宝库似的,随便一个物件都是奇珍异宝,如妃又很喜欢赏赐人,盛锦便得了一大堆。 她给祁衡送了个小红珊瑚珠攒成的小狐狸,通体血红,灵动可爱。 如妃赏她的时候,她一眼就觉得跟祁衡很像。 “你觉得这个像我呀?” 祁衡捧着小狐狸仔细打量,盛锦道:“像呀,特别是眼睛,黑黝黝的很有精神,跟你不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吗? 祁衡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心里美滋滋地往上冒泡泡,确实挺像,名贵,端庄,还一脸的聪明!果然是一模一样! 盛锦是特意来跟他道谢的,两人唠了会儿嗑,给祁衡顺好了毛,她才开开心心离开。 祁衡将小狐狸小心地收好,韩伯这才上前,轻声道:“少爷,景州又来了信,怕是在催了。” “催着吧。” 祁衡脸上的情绪收敛干净,哪里还有刚刚孩子气的模样? “他们那么着急给我把亲都定好了,想来也不介意直接帮我成亲,但我是不会认的。” 祁衡这阵子的烦心并不作假,从他选择留在邺城开始,景州那儿就一个劲地鼓弄他的亲事。 第684章 为什么要躲着 祁衡耐着性子明说了不想那么着急,想先做出点成就再考虑成家的事,但依旧没人在意他的想法,把各种家世的小娘子的画像一张张寄过来。 祁衡简直无语,干脆置之不理,以为这样那边就会放弃。 谁知道他们竟擅自做主就那么给他决定了,说让他抽空回景州成亲,这说的是人话吗? 脾气一向还算可以的祁衡险些气炸,用了最严厉坚决的辞藻写了书信反对,景州却直接给了他一句话,他若不愿意,定川王世子也可以另换他人。 “韩伯你不用再劝我,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若连自己的亲事都要任人摆布,这个世子不做也罢。” 韩管事沉默无言,他早把祈衡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看着他从青涩急躁的小郎君,长成如今内敛稳重的模样,如一竿青竹,挺拔坚韧,翠得令人欣喜。 “他们给我定的人家出于何种打算我看得明白,确实对定川王府有利,可并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不喜欢被人威胁。” 如果没遇见锦宝兄妹,祁衡或许不会生出太多自己的想法,但见识过了长河湖泊,谁还愿被困在浅滩溪流? “他们想换世子最好趁早换,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只是我听说他们要将与你定亲的小娘子送来大邺……” 祁衡:…… “他们是不是有毛病?” …… 盛锦转头去了郡公府,姜茵见到她就是好一通发问:“你能出宫了?在宫里可有什么事没有?盛家那些不要脸的没能算计成功,肯定等着找你算账呢,你千万别回去。” 姜茵恢复得很好,盛锦给她复诊后放了心:“继续保持饮食清淡,可以适当多动一动,出去走走,外面光景正好,哪儿哪儿都开了花,别总闷在家里……” “哎呀你就别担心我了,我好着呢!” 姜茵原地蹦了两下证明自己的话,“这段日子来府里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好些人跟我打听你的事,瞧着都是想让你帮忙调养,我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盛锦说之后如果不必久居宫中,锦岚之前给姜茵单开的就小课就可以招生,不拘有没有受孕都可以去听一听。 “这个好,到时候我来给她们送帖子,都是哪些人家我记着呢。不过那不着急,先说盛家的事,他们……” 正说着,外面有人进来通传,说盛家知道盛锦在郡公府,要接她回去,人就在门口等着。 姜茵猛地吸气:“看我说什么来着?你才刚出宫他人就到了,可见是盯着的!你别怕,我这就让人打发走!” 盛锦拦住暴躁起来的姜茵,温言道:“难道我还要一直躲着他不成?理亏的人也不是我,我为何要怕?” “可是跟那种人哪里有什么理可言?万一他狗急跳墙要害你……” “他不敢,如妃娘娘拨了人跟着我,就是防着这种事,我来就是给你复诊的,见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盛锦起身要出门,她就没打算避着盛家,便是盛家不找来,她也是要回去的。 第685章 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没想到盛家来的人并不多,都没有当初去小胡同接她时的排场,怎么感觉没落了? “锦娘子,老爷在府里等着见您,还有老夫人,都对您甚是牵挂。” 盛锦微微笑着,丝毫不抗拒地上车:“那就回吧,正好,我也想他们了呢。” 盛府还是当初那个盛府,然而一踏入其中,又能感觉到明显的不一样。 “怎么一阵子没来,府里的人好像少了不少?” 管事讪讪地笑了笑:“老爷说家里人多嘴杂,他见了心烦,就减了一部分出府。” “怎么盛大人还没回衙门吗?” “锦娘子这边,小心石阶……” 盛锦垂下眼睛微微转了转,她在皇上面前上的眼药这么快就管用了? 一路去的是盛翊的院子,下人还没来得及进去通报,盛翊就等不及地从屋里出来,憔悴着一张脸却气势汹汹,张口就是:“逆女!你还知道回来?” 盛锦身后两个宫女上前一步表明身份,盛翊的气势就跟用针扎破的水球似的,急速就瘪了下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有趣得很。 “你、你怎么入宫不跟家里说一声?这么大的事,不声不响就去了,万一得罪了贵人可怎么是好!” 盛锦道:“我只是去治病,说了你们能帮上忙?再者那会儿盛家里里外外也是一团乱,我是特意没说,免得大人还要分心。” “什么样的事能比给娘娘治病更重要?你能入宫是你的福气……” 盛翊夸得干巴巴的,本来是可以落到整个盛家的好处,如今一点儿没蹭到不说,连他为盛家想好的路都断了。 “盛大人让人去郡公府找我回来所为何事?我此次出宫有重要的事要做,不好多耽搁。” “这……盛家近来发生了许多事,你既是盛家子女,亦当知晓,只是……” 盛翊目光犹豫地从两位宫女身上扫过,盛锦坦坦荡荡:“大人但说无妨,事无不可对人言,且如妃娘娘是个特别好的人,我相信她。” 盛翊脸都绿了,谁说不信了? “到底是事关你名誉的事,还是私下里说的好,不知两位姑姑可能行个方便?” 她们得了盛锦眼神示意后才从屋里出来,门一关,盛翊立刻换了副嘴脸。 “宫里下的那道旨意是你求的?你是不是疯了?一个小娘子竟要自行择婿,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到时候丢的还不是盛家的脸面?” 盛锦老神在在地他找了张凳子坐下:“盛大人若觉得我丢脸,把我赶出家门好啦。” “你……” 盛翊压低了声音:“我还指望着你懂事了,不成想仍是这般胡闹!给贵妃治病那是儿戏吗?连商量都不曾就自作主张,真要出了事,还不是要连累家里?” “如果真是那样,盛大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赶出家门。” 盛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盛大人就是这样的人呢。” “你胡说什么?我既认了你,你就是盛家女儿,该事事以盛家为先,如今盛家正值艰难,既然你能得贵妃赏识,就要想办法将盛家拉出泥潭。” 第686章 实在不明白 盛锦这时候可谦虚了:“我一个自小生长在山野的丫头,我能有什么办法?” “贵妃还要依仗你诊治,皇上又是最宠爱她的,只要你能博得贵妃欢心,让她帮盛家说几句好话应该不难。” 盛锦若有所思地点头:“如妃娘是个很温柔的人,心也善,确实不难。” “太好了那……” “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她打断了盛翊刚浮上面孔的笑意,圆眼睛一眨不眨第盯着他看:“我从一开始就很不能理解你的做法,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会为盛家做什么?你哪来的自信?” 这个问题一度让盛锦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他捏着。 可他都这样了,盛家都到了这个地步,怎么着也拿捏不了大哥了呀,他怎么还能堂而皇之让自己为盛家去讨好如妃?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逻辑? “最先我是不是就说了,我不愿跟盛家有任何关系,你在景州说的不是很好吗?从此是陌路,人怎么能出尔反尔成这样,是一点脸都不要?还卑鄙地以我大哥来威胁我,我就不明白,你做了这种事还指望我为盛家考虑?” 盛翊的气血逐渐上涌,他特么早后悔了! 谁想得到盛锦是这么个不识相的玩意儿? 天底下哪个小娘子像她一样不知所谓?要矜持没矜持,要规矩没规矩,枉为人女! 盛翊活这么大,也没见过敢违背父母的小娘子,自己是她生父,是赐予她性命的人,按着常理认回来之后,就算一开始不愿意,只要进了盛家,那就该以盛家的规矩活着。 这不是很理所应当的事?他这么想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明明就是盛锦自己! “这也是你家!你以为盛家倒了,你就能有好下场?没了盛家,你还能指望谁?” “我两个哥哥呀。” 盛锦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有两个从小护着我疼着我的哥哥我不指望,我指望一个纵容他人害死我生母,又将我远远扔掉的人?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害死你生母的是王珂,你要是想报仇,我不会拦你,到时候我也会给你生母名分,这总行了吧?” 盛锦:…… 她觉得这个屋子里连空气都让她恶心,“我去看看老夫人。” 出了屋子,盛锦终于又能顺畅呼吸,她冷着脸,一路来到盛老夫人的院子,看见老夫人站在院外踮着脚尖的身影,心里的淤堵才缓过来。 “他为难你没有?你别怕,不用搭理他,他要敢对你做什么,我就让他成为被天下人耻笑的笑话!” “没有没有,您就安心吧。” 盛锦一边给盛老夫人请脉一边从她这儿打听盛家的境况,得知盛翊被免官,她差点笑出声来。 “他不是朝中重臣?地位显赫?怎么说免官就免官?” “圣意如此,盛家如今的境况也不奇怪,以往那么多人登门,如今却连个来安慰的都没有,可见做人有多失败。” 盛老夫人心情好得很:“他最是在乎盛家,为此能不惜一切代价,如今盛家却要毁在他手里,不是报应是什么?” 第687章 真的吗? “盛夫人呢?” “还在她院子里,王家的人也回去了,只留了些下人照顾。” 盛翊丢了差事,王家最紧要的是想办法从中抓到好处,至于王珂,那是出嫁女,已经不算王家的人,他们王家怎好过多掺和别人家的事? “我去看看。” 盛老夫人没有阻拦,看看也好,解气。 王珂的院子曾经是盛府最贵气的地方,院里的植物都打理得比别处尽心,而如今疏于照料,最好的时节却生生枯败了一片。 在屋外都能听见王珂嘶吼的声音:“婢!你是不是要害我?是不是王家派你来的?” “滚出去,都给我滚!” “不得好死,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盛锦缓步进去,屋里的味道更加难闻,王珂余光瞥见她,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更加尖利地叫骂起来,用词不堪入耳,全然没有当初盛夫人的高贵优雅。 “是你这个人害死了蕴蕴,是你害得如此……” “夫人怎么又弄错了呢,害死盛蕴的毒,是夫人你亲手下的呀,你忘了吗?” 盛锦轻笑着道:“让自己的女儿死在你引以为傲的毒药下,夫人可真是心狠,你夜里可有听见盛蕴痛苦的嘶喊声?” “闭嘴你闭嘴!!” “夫人的处境更是与我无关,是你的如意郎君亲手害得你这样,你抢来的良人,让你后半辈子都只能与床榻为伍,夫人好眼光。” “若不是因为你,翊郎怎会如此对我?要是没有你们母女,翊郎与我该是天底下最恩爱的夫妻,都是因为你们!” “哦?真的吗?” 盛锦柔柔地笑起来:“前阵子我听说了一个传闻,说有人在邺城的一户人家里见过疑似盛大人的身影,那户人家有个嫁了人的小娘子,膝下还有一子一女,那一双儿女呀,管那个像盛大人的人叫父亲。” 王珂脸上的疯癫一瞬间凝固,下意识要反驳,但眼前这个盛锦,从没有见她说过瞎话。 恐惧一层层在王珂眼里荡漾开,盛锦体贴道:“夫人不便行动,大可以让磊郎君去确认一番?他可是盛家嫡子,如今也是唯一的孩子,真要再有个兄弟姐妹,往后也能有个扶持不是?” 这事儿是奚兆跟盛锦说的,盛翊藏得很好,他们也是无意中发现,第一时间就问盛锦要不要把事儿揭穿了。 盛锦没让,那会儿王珂与盛翊一条心,兴许被盛翊那张嘴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如今不一样,如今王珂的理智就只剩下一根绷紧的弦,再多一根稻草说不定就能压垮,更别说添砖加瓦。 见王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里,盛锦往前浅浅走了一步,声音虚幻:“夫人当年若非王家女儿,他还会与你一见钟情?他要的,从来不是你,而是王家,夫人呐,我要是你,我可不会放过他……” 王珂回神时,盛锦早已经走了,只有自己一动不能动地躺在阴暗难闻的房间里,连个伺候的人都不愿近身。 第688章 更觉恶心 王珂像一个失去了魂魄的木偶,呆呆地看着头顶,盛锦的话鬼魅般在耳边回荡,击碎了她这么多年维持的假象。 她以为就算盛翊是为了王家才娶的自己,只要他对自己是真心的又有何妨?他说他并非故意伤了自己,说他愿意弥补…… 但倘若盛锦口中那户人家真的存在…… 王珂用力闭了闭眼,没有灵魂的眼睛里浮现出决绝的狠厉,扬声让人去把盛磊找来。 盛磊自王珂无法起身后就来得少了,不是书院走不开就是要帮盛翊做事,实在抽不出空。 但他也还会来,也还是孝顺的模样,一边安慰王珂一边帮他父亲说情,就是他说动了王珂对盛翊的怨恨减轻。 “母亲可是哪里又不舒坦了?不如再换个大夫瞧瞧?父亲说只要能治好你,换多少大夫都不为过。” 盛磊体贴地给王珂提了提被子,被王珂抓住手腕,“母亲?” 让屋里的下人都出去,王珂把盛锦说的话一字不漏地给他说了一遍,盛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父亲他……还有另外的子嗣?” “我知你心中是向着你父亲的,可是磊儿,你是我拼死生下的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指望,而你的父亲,他可以有更多的孩子,你可以不是他的唯一。” 王珂松开了手,看着盛磊与盛翊有几分相似的脸:“你应该知道阿娘在说什么,是与不是,你要亲自去确定,这件事一旦让你父亲知道了,没准就能让人登堂入室,你自己想清楚。” 她知道盛磊继承了盛翊骨子里的凉薄,但只要事关自己利益,那又另当别论。 果然,盛磊没有令她失望,他绕过盛翊去了盛锦告知的胡同,不动声色地找到了那户人家,也见到了那双儿女,和生下他们的女子。 盛磊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回来跟王珂商议。 他说,那女子不知道为何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儿见过,但应该是没有才对。 直到他见到了好心来给王珂诊治的盛锦,一整个如遭雷击,那女子的眼睛跟盛锦的很像,而他听王珂说过,盛锦的眼睛跟她的生母很像。 “你说的,是真的?” 王珂的声音里出现了撕裂,整个人都破防了,盛翊在外面养的外室,是个跟珍娘很像的女子? 那她算什么? 这点连盛锦也始料未及,并且更觉恶心,踏不要来沾边好吗? 盛锦给王珂诊治得很用心,比盛翊在外面找来的大夫认真多了,“夫人要好好保重,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您若有个好歹,盛家女主人的位置恐怕就要换人坐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身份如今有什么好的。 但显然她的话对王珂刺激性很大,整个人的感觉完全变了。 “一直以来夫人都怨错了人,你看,就算没有我和我生母,也会有其他人,根结从来不在我们这些女子身上,他们享受了齐人之福也享受了好名声,夫人得到了什么?” 第689章 谈何容易 盛锦将她身上的银针取下,淡淡道:“只得了满手血腥,他可是说要让我亲手报仇,还要给我生母名分呢。” 盛翊太小看女子,以为能将之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他大概没见识过真正绝望愤怒的女子,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她则抽身去锦岚取了需要的东西,又把老夫人从盛家接出来,安置在小院子里,让圆圆陪着,然后才再次入宫,避开笼罩在盛家上空灭顶的乌云。 宫里比宫外安全,盛锦不需要分心,只一心研究清风丹的成分。 给如妃娘诊治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太医院从最开始甩手不管,到如今隔三差五来人,要与她商讨对症,盛锦的日子充实无比。 “锦娘子的针灸之术娴熟多变,不知师从何处?老夫极少见到有小娘子能掌握如此精湛的针法,实在令人惊奇。” 刘太医对盛锦的针灸本事十分欣赏,基本见了她就要夸一次的程度,又说若是擅针的医女能多一些,宫里贵人有个身子不适也能方便许多。 “太医院里定然也有擅针的大人,何不让他们收些医女教授?” “谈何容易?” 刘太医想都不想摇头:“想学医术就得识文断字,医书里的学问一点儿不比圣人的道理容易,且更容不得差错,世上有多少人家会让小娘子去念书?念了书的又有多少愿意让她们去做医女?” “那若医女的地位能变得高些,是不是就会有人愿意了?” 刘太医怔了怔没说话,倒是听见他们交谈的如妃有了点兴趣,之后与盛锦聊天时又提了出来。 “宫里的医女大多出自行医世家,本就人数不多,邺城官员女眷若有不适,有时都求不到,此事先前就听皇上提过,咱们大邺的医者向来是个不小的问题。” 盛锦给她额角的穴位,缓声道:“娘娘可知医女在百姓眼里的地位?那是可以随意欺辱的,哪怕能救人性命,也是卑的,寻常人家更是不会娶医女,说是怕坏了名声。” “吃力,却不讨好,又会有多少人愿意去做?人少了,等得了不方便让大夫瞧的病,又寻不到医女来看,最后痛苦的依旧还是女子。” “世人皆知无利不起早,如此这般轻蔑视下,日后医女只会更艰难,更少,连着愿意治病救人的大夫也会逐渐减少,百姓只能忍受病痛之苦。” 她跟如妃说了自己行医以来的所见所闻,给人治病并不都是愉快的,更多的时候会把自己治得一肚子火。 “说我一个小娘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诊金不打算给,还说就当做好事,大发慈悲要纳我为妾……” 如妃听着也上火:“你才救了他的命,他怎能恩将仇报?” 盛锦笑死:“娘娘圣明!可不就是恩将仇报?幸而我有兄长护着,若我无依无靠,怕早被敲骨吸髓拆吃了。” 如妃面色难看,又听盛锦说:“当初陪着大哥赶考,瞧见大邺那么多人从四面八方前来的场景,我就想着若做大夫的也能有这样的待遇该多好?只要磨炼医术就能考取功名,那样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愿意行医,大邺的医术也一定会是最精湛的。” 第690章 到此为止 如妃忽然说:“你说的这些,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盛锦一呆,连按摩的动作都停了:“娘娘听过?” “皇上似是提过一嘴,说是岐王为此上奏过,只是更多本宫也就不知了。” 盛锦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鼻腔都有些发酸,二师父曾经带着歉意说他能力不足,没法儿帮她实现心愿,可他却记在了心里,没有当成一个小娘子的戏言。 如妃余光瞥见盛锦的表情,垂下了眼睛。 清风丹的成分除了盛锦之外,宫里的太医也参与其中,每回送到如妃面前的丹药,并不全是他们亲自制成的。 他们需要做的,是给半成的丹药里添一定分量的其他药材,成丹后送到长春宫。 这些药材是已知的,只是那些送来的据说是高僧秘方的东西里有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也想知道。 于是在盛锦和太医们的通力合作下,暂时理出了一些眉目。 “只是这事儿真要告知娘娘吗?既然娘娘已经不用清风丹了,是不是不知道为好?免得受惊过度伤了凤体,皇上再追究起来……” 太医委婉地劝盛锦三思后行,也颇有些懊恼,早知道会查出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当初就不掺和了。 “娘娘虽体弱,心性却强韧,既然将此事交付于我,我自然是不能有所隐瞒。” 盛锦不强求他们跟自己一块儿去说,但隐瞒是不可能隐瞒的。 于是她将自己发现的事情如实告知如妃,且事先就说可能会让她生气,请如妃先做一下心理建设,别气坏了身子。 如妃被她这一套安抚下来,心里大抵有了预料,再听见清风丹里有令人成瘾和致幻的药材时,心绪浮动并不算大。 盛锦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就是,丹药里用了人血做药引,分量……不小,且丹丸里有西域特有的宁虫草,娘头疼之症,恐怕要重新寻找病因。” 见如妃脸色发白,盛锦的手随时捏在针囊上,不过一如她所说,如妃虽然看着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却仍能控制住情绪。 不知过去多久,如妃才轻声开口:“此事,到此为止罢。” “娘娘?” 如妃朝着她摇了摇头:“再查下去,我可能未必保得住你,这座皇宫里藏着不知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也无法被查出来。” “可是娘病症若不查出病因,是无法根治的……” 见她在这种时候关心的仍旧是自己的病痛,如妃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到了本宫这个年岁,已是没什么可遗憾,再活几年和几十年,区别不大。” “娘娘!” “我说笑的,只是想顺应天命亦是真心,就到此为止吧。” 如妃看着盛锦不赞同的表情,心中动容熨帖,她是真的活够了,不管多少年,她都只能待在这个长春宫内。 可盛锦不一样,她还有大把的时间,正值芳华灿烂,她不该被皇宫里一些阴暗的荆棘缠住。 西域的宁虫草…… 如妃笑意减淡,有种噩梦终于成为了真实的尘埃落定感。 第691章 帮你关心了 “阿锦,若本宫的病症放任下去,大约还能有多少日子的活头?” 盛锦还没回答,清夕已经泣不成声,哭着跪在地上拽着如妃的裙摆:“娘娘,您怎能这么说?娘娘一定会长命百岁,奴婢去求天尊把自己的命给您。” “休要胡说,什么给不给的,就算本宫不在,你们也要好好过日子。” “娘娘……” 盛锦犹豫了一下,弱弱地开口:“我觉得,我还能再努力一下……” 如妃娘身子是不容乐观,但好像也还没到那一步? 如妃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把清夕从地上拉起来,轻轻给她擦眼泪:“可听见了?有阿锦在,本宫还没那么容易离开,眼泪留着日后再掉。” 清夕表情别提多怪异了,好像自锦娘子进了宫后,娘娘也变得爱逗人起来。 虽然如妃说清风丹的事到此为止,对她病痛的治疗却没有停止过,盛锦默默地换了条思路,诚恳地向宫里对蛊虫有研究的太医请教,每日不是在长春宫就是在太医院。 庆阳来找了她几回都没见着人,一气之下干脆蹲在长春宫里不走了,生生把盛锦给等了回来。 “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盛锦笑着与她招呼,“公主可是有事想要与我说?” “那是自然啊!大事!我都快憋死了!” 庆阳立刻将不满抛之脑后,就着如母妃给她们准备的茶点大说特说起来。 “你是对自己的事儿一点儿不关心!还好我仗义,帮你关心了,你在宫里这段时间,盛家出大事了!” 说是盛大人失势,盛夫人王氏想要变卖些家中屋产贴补家里,“结果你猜怎么着?居然让她发现盛大人在一处宅子里养了个外室!那外室还生了孩子!听说年岁还不小!” 庆阳激动得不行:“盛大人从前的名声是连我都听过的,说他乃天下深情之典范,与盛夫人举案齐眉情投意合,为此父皇还特意嘉奖过,谁知他早偷偷摸摸养起了外室,让父皇的嘉奖成了个笑话。” 自己的爹被人笑话庆阳居然还挺幸灾乐祸:“我跟你说,父皇可生气了,他最讨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结果盛翊还把他给蒙骗住,他怕是要倒大霉了!” 庆阳说的简单,但其实内情更复杂。 盛磊趁着盛翊在外走动托关系的时候,借着变卖屋产发现了那几人,只当不知他们的身份,告他们私闯民宅,直接报了官。 那女子是在县衙说出他们与盛翊的关系,盛翊连压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王珂请了王家人来帮衬,直接将盛翊的名声踩到泥里,让他成为全邺城的笑话,从此盛家以后的事,都由盛磊做主。 至于他那个外室和一双儿女,王珂将那个女子送走,一双儿女则留下。 这一次她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免得又长成如盛锦一样的麻烦。 世人皆夸赞王珂,自己都这样了还愿意认下外室生的子嗣,对比之下,盛翊成了彻头彻尾的卑劣小人,随便谁都可以唾弃。 第692章 为何不能 盛翊最珍爱的名声和盛家顷刻间毁于一旦,没有官职没有差事,成了个精神上的废人。 王珂稍稍挽回了点名声,但她又是个物理上的废人。 盛磊虽然名正言顺成了盛家当家做主的人,但这个盛家却已经摇摇欲坠、千疮百孔,他又还没能靠着科举入仕,家里从前的路子如今也走不通,该如何维系支撑都成问题。 还有两个年纪已经不小,眼睁睁与母亲分开,心里可能已经埋下仇恨种子的庶出子女…… 盛锦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嘴角有着浅浅的笑痕。 要让一个人死其实很容易,眼一闭气一绝就完事了,但短暂的痛苦算得什么? 长长久久的磋磨挣扎、悔不当初、反复煎熬……才更有意思。 庆阳终于过足了瘾,对于恶有恶报的情况她最是喜闻乐见。 “你也得想法子离开那个破地方,免得被他们牵连。” “多谢公主提点,我会记在心上。” “对了,过些日子惠福姑姑要办四时花会,宫里宫外的人都要参加,你可也一定要来呀,惠福姑姑想法可多啦,她办的花会一定很有意思,父皇允许我们都去呢。” 连如妃都说:“惠福办的花会呀……若我那会儿身子允许,也想去看一看。” “去嘛去嘛,如母妃一定会喜欢,我听说惠福姑姑搜罗了一些温顺的马匹,到时给我们打马球玩,还会请浮生楼的娘子们来唱曲,还有杂戏、歌舞,想想都热闹!” 如妃的身子这阵子在盛锦的调养下确实好了不少,再加上庆阳缠个不停,于是便应下,说那日她也会去。 “太好了!难得如母妃愿意出宫走走,庆阳会一直陪着您的!” …… 四时花会在大邺的影响力很大,通常由身份地位很高的女子主办。 惠福长公主先前总是推脱,这次却接了下来,大邺的小娘子们闻讯皆跃跃欲试,早早就准备起来。 城中各大胭脂水粉的铺子人满为患,首饰铺新来的饰品也是一摆出来就被抢购一空,绣庄里的绣娘更是针线都要使出火星。 谁都想在长公主办的花会上脱颖而出,四时花会又素来是最盛大的相看场合,重要的意义不言而喻。 就连庆阳贵为公主,都忍不住给自己置办新衣首饰,还能抽空关心盛锦。 “可是在宫里不知去哪里做新衣?我让司衣局的绣娘来给你量体裁衣。” 盛锦婉拒:“多谢公主,只是我并不缺衣衫。” “谁还缺衣衫?这不是在说四时花会吗?还有你的首饰呢?你头上这支钗子我都没见你换过。” 盛锦摸了摸发钗,是二哥给她寄来的,荷花嵌宝,她很喜欢来着。 “这个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可你也不能总只戴这一个吧?” “为何不能?” 庆阳皱了皱鼻子,那、那就是不能啊,首饰不就是要时换时新?大家不都这样? 盛锦说:“别的首饰我也是有的,只是这个近来最喜欢,又好看又实用,不拘梳哪种发式都相称,且又是我二哥送我的礼物。” 第693章 另辟蹊径 理是这么个理,但庆阳觉得哪里不对劲,连带着自己置办的劲头都小了许多。 见盛锦仍旧不为所动,每日素面朝天却神采奕奕,每日都有足够多的事要做,一副恨时间不够用的模样。 再看她好像整日的时间都用在了挑选首饰衣衫上,一时庆阳觉得送到自己面前的珠翠织锦仿佛黯然失色。 有些无趣。 如妃察觉到庆阳的情绪安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不必太过烦扰,只是若生出向往来,不妨也照着学一学?” 她见庆阳若有所思,摸了摸她的头发:“你生来便是尊贵的公主,许多东西轻易就能得到,或许找一件真正想做的事对你来说本身就是难事,只是不用着急,便是就这样也很好。”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有为之奋斗的目标,按部就班过日子也是一条路。 庆阳回头还真想了许久,然后发现如母妃说的不错,她一时半会儿真想不出自己想要做什么。 那盛锦是怎么决定的? 庆阳干脆直截了当去问盛锦:“你为何会选择行医?你之前的家境并不好吧,学做女红或是别的不是更有用吗?我听说山村里的小娘子大多如此,你是怎么想的呢?” 盛锦被她问得一愣一愣,圆圆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可能是因为……我有天赋?” 庆阳:?? 盛锦摊了摊手:“女红我也试过,过于笨拙不堪入目,家里也有种地为生,公主可能不知,山村长大的小娘子们,可选择的路并不多,但不论哪一条,都不是我想走的,那我就只好另辟蹊径。” 跟邺城里庆阳熟悉的小娘子不同,山村的小娘子们从懂事起就要开始给家里做事。 捡柴、烧饭、洗衣、打扫、照顾弟妹……需要的时候也要去地里帮活,什么女红?只要会拿针线缝缝补补就行,繁重的活计还要被冠上教养的名义,免得日后去了婆家不会干活被嫌弃。 “比起嫁去别人家干活,我更喜欢读书写字,一学之下发现我正是那块料,等学会读书后又发现医书有意思,师父也夸我机灵学得快,我愿意做也能做得好,选择行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现在轮到庆阳发呆了,盛锦说的山村小娘子的苦日子,她几乎无法想象。 “那她们不能跟你一样也念书行医吗?” “不能的,她们不能违背父母之命,否则连安身立命之处都会失去。” 盛锦的轻描淡写给了庆阳极大的冲击,她从没想过同为大邺女子,会有人活得那样卑微。 她最大的烦恼,就是不知道到底要选哪种花色的织锦,今儿戴哪一件饰品,谁又在背后说了她坏话…… “我是不是问了你很愚蠢的问题?” 庆阳有点懊恼,却看到盛锦微笑着摇头:“一点也不,能有个愿意听我说这些的公主,已经是大邺小娘子们的福气了。” 她平静的笑容让庆阳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心底涌出一股一股汹涌的情绪。 这么多年来一声声稀松平常的“公主殿下”,仿佛一下子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身为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 第694章 有点想学 四时花会设在宫外的皇家园林,庆阳来长春宫要与她们一同前去。 如妃见着了她微微惊讶:“上回你给我看的那套新制的头面呢?不是说要今儿戴来着?” 庆阳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儿:“还是这套更显端庄,那套太花俏了。” 如妃:?她不就是喜欢花俏? 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一会儿一个想法也正常,且今日的庆阳当真更有公主的贵气和稳重之态。 如妃夸了好几句,然后勒令盛锦去换上惠福之前送她的衣裙。 盛锦有些犯懒:“那条裙子太贵重了,我已经妥帖地收好……” “清夕,你帮阿锦去拿。” 盛锦张了张嘴,就见清夕仿佛眨眼的功夫就把裙子给取来,只得跟着去换上。 但如妃还是不满意,对着她看半天,一抬手,把自己头上的珠钗拔下来就要往盛锦发髻上插。 盛锦还想躲:“娘娘,我其实戴多了首饰脑袋会疼……” “那就疼这一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惠福瞧见了也欢喜,本宫也高兴。” 那她还能怎么办?乖乖站着让如妃娘娘高兴高兴。 只换了条裙子,稍用头饰点缀,盛锦立刻跟平日的她不一样起来,看得庆阳啧啧称奇。 “我就觉得你跟我见过的小娘子很不一样,但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一样……” 不管是布衣还是华服,在盛锦身上都没有违和感,都能成为她独特的气质。 有点想学。 到了皇家园林,惠福亲自来迎如妃,见了她笑开了花。 “这才对!就该多出来走走,总闷在四四方方的宫里会闷坏的。” “能出来走动的机会也不多。” “就是不多才更不能错过,你没事儿就跟皇兄多吹吹枕边风,也给自己争取争取,你都多少日子没出宫过了?” 惠福又瞧见了如妃身边的庆阳和盛锦,亦是连连点头。 “庆阳瞧着像是长大了不少,越发蕙质兰心,真真有公主的气派了。” 然后眼睛一转,上上下下扫了盛锦好几遍,露出满意的表情来:“这样才好,小娘子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回头我再让人给你送些裙子去。” 见盛锦想开口,惠福眯着眼睛打断她:“不许拒绝,大好的日子别惹我不高兴。” 盛锦又默默把嘴闭上。 庆阳挽着她远远跟在惠福和如妃身后,捂着嘴偷笑:“父皇说惠福姑姑从前脾气就不好,他都惹不起呢……” “庆阳,你在跟阿锦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 本就是极好的时节,皇家园林里更是百花争艳,有种眼睛看不过来的绚丽。 各家夫人娘子们也都如花一般亮眼,珠环翠绕,莺歌燕语。 也有郎君们成群,或高谈阔论,或吟诗作对,极尽展露着才华。 惠福说:“我今儿就想着让大家玩个尽兴,你们也别在这儿闷着,喜欢静呢,可去赏花听曲儿、喝茶品书,想动一动的就去骑马打球、投壶射箭,总之,想怎么消遣都成。” 第695章 有意思 庆阳早蠢蠢欲动了,听到这话拉了盛锦就跑:“你先陪我去看马,惠福姑姑说她这次寻了不少品种特别的马,我倒要看看能有多特别。” 园林后面儿有一个不小的马场,好些达官显贵都会牵了自己的马来,兴致好了呼朋唤友一起跑一跑。 高头骏马,纵横驰骋,最能显出人英姿飒爽的一面,因此这里人气颇高。 旁边遮阳棚里聚了不少小娘子拿着团扇偷偷看,更有不服输的小娘子也换了衣衫飞驰,同样神采飞扬。 庆阳拉着盛锦直奔马棚,一眼就相中了里头一匹浑身雪白的马,眼睛都看直了。 “姑姑果然好手笔,这马也太好看了!” 旁边伺候的宫人笑着道:“殿下猜到公主会过来,这匹马就是给您留的,她性子温顺,公主可要试试?” “要要要!我这就去换衣服!” 庆阳眼里已经容不下别的,满心都是这匹白到会发光的马,火速要把精心准备的衣衫给换掉。 那马确实好看,大大的眼睛里透着灵性,长长的睫毛我见犹怜。 盛锦大着胆子摸了摸,居然从一匹马身上感受到了迷人的风采。 不过她不会骑马,因此只在马棚里转了转就去了别处。 四时花会,顾名思义重点就在花上。 本就是花团锦簇的皇家园林,又从别处寻来无数争奇斗艳的名花,一盆盆一簇簇,盛锦许多都叫不上来名儿。 也不光是名花,就是道旁寻常可见在枝头欣然怒放的花,也美得令人心醉。 盛锦仰着头盯着开得最艳的那一簇,聚在一块儿莹白似雪,热烈芬芳,看得人心头欢喜。 忽然那簇花在她眼睛里放大,花枝降到了盛锦面前,她顺着花枝看过去,一位郎君手捏着花枝对她浅笑。 “要摘吗?” “不了,谢谢。” 郎君莞尔一笑,松开手,又让花枝回到原处,就是松的急,震落片片花瓣,飘飘洒洒落在了盛锦的衣裙上。 “姑娘可知这花叫什么名儿?” 盛锦谦虚摇头:“不知。” “我刚好知晓一二,可能容我献丑?” “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是认识的。” “是吗?我也忽然发觉我或许记错了,可能向姑娘请教一二?” 盛锦:…… 她笑起来,觉得这人说话怪有意思,也没有令人不悦的态度,便饶有兴趣跟他谈论起花来。 盛锦对花可以说颇有研究,不单是花名花形,她懂得更多的是花的价值,可能入药?可否制茶?能否添加入面脂中之类…… 本以为很少会有人对此感兴趣,没想到这个小郎君却听得津津有味,还会不时提出一些问题,看着是正经有在听。 他还很虚心地向盛锦请教家中长辈爱喝的一些花茶花酒是否妥当,又问该如何辨别挑选合适的。 跟气场相合的人聊天是一件愉快的事,盛锦也乐于跟人分享以花养生的经验,结果就是一不小心聊了太久。 “段郎君日后若有疑问,可让人去锦岚问询,只要我知道了会及时解答。” 第696章 扫把星 “如此便多谢了,此前我给家母送了锦岚的面脂,她很是喜欢,多谢锦娘子让我能送出如此合她心意的东西,这年头想要讨母亲欢心也不是容易的事。” 段睿很有分寸地说完,与她打了招呼后离开,给盛锦留了个好印象,没有扰了她赏花的兴致。 她于是接着一边赏花一边走,迎面走来三个小娘子,身后还带着一众侍女,浩浩荡荡地把道儿给堵了。 今儿来花会的小娘子们许多都很有身份,盛锦于是往边上让了让,想等她们先过去。 谁知这群人看着却并没有要过的意思,还那么挡着,看自己的目光里带着隐隐不善。 盛锦纳闷,她这是又在哪儿得罪了人?她这么一本本分分老实看病赚钱的人,怎么总有人看她不顺眼? “盛娘子是吧?没想到在这儿能见着,长公主殿下若知道花会里混进你这么个扫把星,怕是会扫了兴致。” 许久没听人说自己是个扫把星了,还怪怀念的。 盛锦表情不变,慢吞吞道:“我跟几位见过?素不相识就污人名声不大好吧?你们是哪家的?怎么没有教养呢?” 正趾高气扬着的小娘子哪里被指人着鼻子直说没有教养过?纷纷变了脸色。 “你怎么敢这么跟我们说话?谁污你名声了?自从盛家认了你之后就鸡飞狗跳难道不是事实?说你是扫把星有什么不对?” “你这么为盛家抱不平呀?这是为何?莫非你对盛家有什么向往?我记得盛家是有个尚未娶妻的郎君……” 盛锦明白了:“你是心疼自己的如意郎君了?” “你、你血口喷人!你胡说八道!你凭什么污我名声!” 对面反应剧烈,脂粉都这不住愤怒到爆红的脸。 这是猜错了?盛锦也有些茫然,那总该不会是为了盛翊来找自己的茬吧? 她眉毛扭曲成了蚯蚓,看着挺正常的小娘子,口味不会那么重吧? 不过盛翊确实比盛磊长的要好,但再好年纪也在那儿,对年轻小娘子还有吸引力? 虽然她一句话没说,表情却莫名让人看懂了心里所想。 堵她的三个小娘子急得头顶要冒烟,急急地怒吼:“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跟盛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们来我面前说?” “我们是要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一个不祥之人就该有自知之明!离不该肖想的人远一些!” 盛锦觉得怪麻烦的:“你们不如直说要我远离谁,我这人不爱猜谜。” 看她们又开始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盛锦叹气:“不说我可就走了。” 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三个小娘子觉得怎么跟她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到底是谁在找谁的茬?这个盛锦怎么一点都不怕? 当中一个气焰最盛的小娘子也顾不得那么多:“我们说的是段郎君,你的身份与段郎君有天壤之别,他乃谦谦君子,不是你这种人能接近的!你不要害他!” 盛锦在脑子里想了一圈段郎君,“我方才遇见的那位段郎君?” 第697章 等着瞧 “除了他还能有谁?你少惺惺作态装得无辜,邺城的小娘子有谁不认识段郎君?” “你们邺城小娘子心目中的谦谦君子是不是换得有点快?我记得之前好像另有其人?” 那小娘子白了她一眼:“有什么可奇怪的?邺城人才济济、钟灵毓秀,杰出的君子层出不穷。” 盛锦:…… “你一个扫把星要是害了段郎君不顺,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你最好识相点。” 盛锦被威胁的翘起嘴角,往她们面前走了两步:“其实你们说错了,不是我接近的人就会倒霉,而是让我不高兴的人才会走噩运,越是让我不痛快,就会越不幸,我喜欢的人则会平安顺遂。” 不就是故弄玄虚吗?盛锦也会,她压低了声音,漂亮的面容上是怪异的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这会儿,就挺不高兴的。” 那三人明显害怕起来,“你、你不要装神弄鬼!我告诉你,我们不怕!”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先走,你等着瞧!” 三人你追我赶地离开,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看得盛锦心里好笑,她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谁知她逛到射箭场的时候,一支利箭擦着她的头发飞了过去,尾羽带出的气流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痕。 “哎呀真是抱歉,我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差点就射中盛家娘子?还不赶紧去给人赔罪?” 盛锦碰了碰刺痛的脸颊,一个男子手里拿着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时不察,没伤着吧?” 盛锦再看向不远处,方才那三个小娘子簇拥在一位身着华服的小娘子身后,看她穿着打扮的风格,很像庆阳跟她说过的宁德公主。 “见到公主殿下还不请安?” 果然给她猜对了,这位宁德公主没去过长春宫,乃是太后的侄女娴妃所出,因着这层关系在宫里亦是颇有地位,用庆阳的话来说,她不知道整日跋扈个什么劲,好像要以此来彰显自己的特别一样。 宁德没让盛锦起来,晃着满头珠翠笑着道:“我听说盛娘子命格不俗?也是,打小就被扔到山野里自生自灭,竟然还能活下来,当然是不俗的,百闻不如一见,本宫今儿算开眼了。” 盛锦看着安之若素,人家是公主,自己一个小医女,反抗会吃更多苦头。 她是吃不了苦的,那就只能等庆阳或是如妃或长公主的人来救了。 好在机会还挺多,盛锦也不反抗,嘲笑的声音和议论对她来说也没有影响。 宁德眯着眼睛看着盛锦那张漂亮的脸,她最讨厌长得好看的人! 父皇宠幸的如妃也有一张绝色的脸,母妃不知为此偷偷哭过多少回。邺城人皆知她心悦段睿,段睿却对她始终彬彬有礼,与寻常人无异,却跟这个盛锦有说有笑。 还不是因为她也长了一张勾引人的脸! 宁德转着手里一把精致的弓:“难得惠福姑姑让人弄了个这么好的靶场,还设了彩头,盛娘子可愿陪本宫玩一玩?” 第698章 好什么好 盛锦老实回答:“我不会射箭。” 宁德笑起来:“无妨,盛娘子可寻旁人帮你射,本宫也让阿戎替我射,若你赢了,除了惠福姑姑设的彩头,本宫也有赏赐。” 她眼里浮现出丝丝恶意:“若你输了,就要当众承认自己是个扫把星如何?” 这恶意大的,盛锦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挖过她祖坟? 扫把星这样的名头一旦冠在大邺娘子头上,她这辈子也就算到头了。 没人会愿意娶一个有“扫把星”之称的小娘子,哪怕知道并非属实,也会碍于人言避之不及。 宁德不着急,她就是要看看长了这么一张脸,却有个扫把星的名号,还会不会有人愿意接近她。 意识到自己不答应宁德就不会让她起来,盛锦有些累了,随口应下:“好,那就这样吧。” 她才应下,庆阳着急忙慌地从人群后冲过来:“好什么好?好什么好?” 她一把将盛锦拉起来,自己站在她前面:“宁德你要做什么?今日可是姑姑办的四时花会,你要在这里仗势欺人不成?” 庆阳得圣上喜爱,宁德自持与太后亲近,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我不过是想与盛娘子玩一玩,何来仗势欺人?这靶场不就是给人玩乐的?” “谁要跟你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嫉妒别人也不拿个镜子照照自己?人家为何对你视而不见你自己心里不明白?嚣张跋扈欺凌弱小,我要是个郎君我也看不上你!” 此言一出,像是把宁德的脸皮撕下来一层,气得她目眦欲裂:“你竟敢这么说我?我要告诉皇祖母去!” “去呗,是你欺凌在先,在姑姑办的花会上胡作非为,我身为你皇姐教导你何错之有?” “我怎么欺凌了?她本就是个扫把星,我愿意屈尊纡贵跟她说话那是她的福气!” 人群里又传出个慢条斯理的声音来:“本宫倒要看看,是何种福气?” 惠福长公主和如妃姗姗来迟,宁德绷着脸过来行礼,庆阳已经巴拉巴拉把事儿贴着惠福的耳朵给说了。 再看盛锦,白皙的脸颊上红肿了一块,惠福眼神暗下来:“宁德可是觉得本宫的花会办得没趣儿?” “宁德不敢,宁德只是想与盛娘子切磋一二,她自己已经应下了,我可没有逼迫她。” 但盛锦是如何应下的,惠福不必问心里也有数。 她知晓宁德的性子,被太后和娴妃纵得无法无天,今日要按下怕是会麻烦些。 正想着,一直没做声的盛锦忽然开口:“方才宁德公主与我说的玩法,只说了我输或赢的代价,那么公主也是一样吗?” 宁德心里正上火,听她这么说想都不想:“自是如此,你不会想仗着有人要给你撑腰耍赖吧?” 惠福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却见盛锦点了点头,“公主既然这么想与我玩乐,我又怎好扫了公主的兴致?只是方才公主说的赌注,得有人做个见证才好。” 见她居然还敢应下,宁德立刻笑起来,高傲地扬着下巴,张口就把输赢的代价又说一遍。 第699章 小机灵鬼 如妃下意识反对:“不过是凑个趣何必如此?不如我再添些彩头,输了也就输了如何?” 宁德冷笑一声:“如妃娘娘若是觉得不妥可先行回宫,免得吓着了您到时父皇怪罪。” 事已至此,她必要把“扫把星”的名头扣在盛锦头上,也能打一打如妃的脸,帮母妃出口气。 庆阳拉着盛锦跳脚:“你是不是疯了?理她做什么?她就是故意的,站她旁边手里拿弓的那个人你看见没?有第一神射之称的邴戎,你要上哪儿找人赢他?” 庆阳说的就是射箭擦破盛锦脸颊的那个。 盛锦摊了摊手:“那就没办法啦。” “我说你真的是……” “别生气别生气,我也是没有办法,她想让我陪着玩我也只有陪着,若我不肯,兴许长公主和如妃娘娘还会被恶人先告一状。” “那不还有我嘛?我就不信了我非要护着你她敢做什么!” “可我也不想你的名声受损,我人微言轻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名声对我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你贵为公主,要更爱惜自己才是。” 盛锦顿了一下,有些害羞道:“公主愿意将我当朋友护着,我也斗胆将公主当朋友,这种麻烦事怎能连累朋友?” 庆阳知道当下场合不对,但她有点开心,很开心,嘴都要咧开了。 “不对不对,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要找谁跟邴戎比试?” 盛锦满不在乎道:“那就随便找一个咯,不行我就自己上,拉不开弓认输就是。” “这怎么可以?你等着!我给你去找人去!” 两小只低着头嘀咕半天,没觉察动静都被惠福和如妃听了去,顿时有种羡慕的情绪蔓延开。 年轻真是好呀,年轻加坦率的友情,比最珍贵的水玉还要晶莹剔透。 那边宁德高傲地给了盛锦去找人的时间,让宫女燃了一炷香,“不拘你想找谁都行,我这人大方得很,免得说我欺凌弱小。” 庆阳朝她翻了个白眼,开始给盛锦出馊主意。 “她不是喜欢那个段睿?咱们不如就去找他,她要赢了就让段睿看清楚她品性,她要有顾忌说不定还能搏一搏。” 盛锦要笑翻了,庆阳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我方才与那段郎君说过几句话,人还挺好,就别祸祸人家了。” “那要不我先召集人比一场,获胜的再去跟邴戎比试?” “时间不够,也太麻烦了,要不就照我说的,随便拉个人?” “不行!” 两人僵持着的时候,没想到段睿居然主动找了过来。 他一出现,宁德的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等看他径直走到盛锦那里,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他这是何意? 段睿很礼貌地跟盛锦道歉:“虽然这么说可能不确切,但令盛娘子陷入困境恐怕与我脱不了干系,我愿为你与宁德公主比试,倘若输了,我也愿与你一同承担。” 先不说盛锦答不答应,旁边庆阳极为好奇:“你要怎么一同承担?也承认自己是个扫把星?” “有何不可?确实也是我为盛娘子带来的麻烦,实至名归。” 盛锦忍不住又笑起来,这人是有点幽默在身上。 第700章 我回来了 庆阳也被他的逻辑说服,拍了拍手:“有道理!要这么说,你还真是最好的人选,不过这样你可就要把宁德得罪死了,失去一位公主的深情,你真舍得?”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况且非我所愿之物,何来舍不舍得?” 段睿征得她们同意后,走向宁德,眼睛看着她身边的邴戎:“那就开始吧。” 宁德血红着眼睛盯着他:“你要为她跟我比试?你宁愿选一个扫把星也不肯多看一眼身为公主的我?长得漂亮真那么重要吗?” “公主误会了,比起女子容貌和身份地位,我更欣赏善良正直的德行。” “我德行有什么不好?我可是公主,又不曾打杀了她,我不过是帮她认清身份,什么样的人就该待在什么样的地方,难道也有错?” 庆阳听不下去:“你凭什么堂而皇之认定别人身份?不过是会投胎而已,有个公主出身,若你不是公主,你以为还会有人喜欢捧着你?” 段睿诧异地看了庆阳一眼,一边惠福扬声让她们都闭嘴,好歹是大邺公主,也不怕被人笑话。 “要比就赶紧比,好好的四时花会被弄的乌烟瘴气,往后再有这样的盛宴,本宫得斟酌一下宴请的人。” 宁德死死咬着嘴唇,将怨气都归结到盛锦头上,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姑姑和庆阳都要护着?凭什么段睿也非要淌这浑水? “邴戎,本宫要你必须要赢下,否则……” 邴戎提着弓上前,取箭搭弓,手松开后,尾羽带出的破空声和重重的击中声震得人心惊。 盛锦看了一眼靶子,随后心平气和地鼓励段睿:“不必有负担,输给第一神射不丢人,咱们重在参与。” 段睿苦笑回应:“我当尽力而为。” 但不管是盛锦还是庆阳,都知道想要赢邴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庆阳甚至已经放弃了,提前开始考虑一会儿要怎么名正言顺地耍赖还不能让宁德挑出毛病。 “反正本来就是她不对,还有逼着人跟她赌的?她会告状我就不会了?回宫我就去父皇面前哭!” 盛锦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介意的话,可否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她耳朵动了动,猛然抬头,见一道身影按着段睿的手,不等他答应就把弓拽到了自己手里。 盛锦心口“噗通噗通”地跳,怕自己认错了,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眼睛睁得圆溜溜,不敢呼吸地一遍遍确认。 直到那人转过身,朝她张开手,微黑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锦宝,我回来了。” “二哥!” 盛锦提着裙子奔过去,一下冲进游州怀里,被他稳稳接住。 游州抱着她转了个圈儿又放下,“我们锦宝长高了,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才到我眉毛,这会儿都……” ……不对,这会儿只到他下巴…… 盛锦揪着游州的衣服,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没成功。 “呜呜呜二哥我好想你!” 第701章 不早说? 什么射箭什么公主,统统从盛锦脑子里消失,只剩下她许久许久许久不见的二哥! 游州一身来不及换下的软甲,不远处还有一支站在人群后的小队,看着他温柔的眼神不停地揉眼睛。 那谁?是谁附身在了他们杀神游统领身上?不要命了吗? 盛锦怕是自己的幻觉,忍住情绪后红着眼睛抬头:“二哥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了邺城?怎么也不事先来封信?” 就这么凭空出现,害盛锦总觉得不真实。 游州捏着她的下巴抬高又转过去,眼睛盯在她脸上那道红痕上。 一瞬间盛锦感受到了一阵冷意,回过神时,游州轻轻摸了摸她头发:“这些一会儿再说,不是在跟人比试射箭?” 啊……还有这事…… 盛锦有些烦躁,都什么破事耽误她跟二哥叙旧! “你去那边坐着看,这里交给二哥就好。” 游州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弓,抬眼看向宁德:“我帮锦宝比试,公主没有意见吧?” 方才那一幕谁都看得出他与盛锦关系亲近,盛锦唤他二哥,宁德正好也不希望段睿跟盛锦有牵连,于是冷冰冰地开口:“无妨,谁都一样,邴戎不可能会输。” 游州扬了一下嘴角,让人去换一把弓。 这边庆阳好奇地不停发问:“他就是你说的二哥?他行不行呀?那可是邴戎!他怎么会来这里?还这副打扮?他知不知道你与盛家的事?” 庆阳可太好奇了,她总听盛锦提起她两个哥哥,在她口中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原来这就是她二哥呀?长得小山一样,看起来是怪可靠的。 盛锦这会儿心里也在打鼓,不是因为射箭赌注,而是她和盛家这件事。 盛家找上门后,她自己不敢,就让大哥在信里跟二哥说,那封信寄过去后,二哥就一直没有回过信。 虽然大哥说是因为二哥那边有些变故不方便写信,但没见到二哥的回复,盛锦始终不安心。 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盛锦回过神垫着脚看过去,只见邴戎变了脸色正死盯着游州,游州则活动着手腕小声抱怨:“不是自己的弓用着就是不趁手。” 庆阳激动地要跳起来:“你看到没有?你二哥好厉害!箭都要穿透靶子了!有这么厉害的兄长你怎么之前不早说?” 盛锦抿着嘴,她说了呀!不过之前……她也不知道啊。 二哥习武天分很高是不错,但这也是她第一次看二哥射箭。 盛锦去看宁德的表情,哦豁,嚣张小公主这会儿不嚣张了。 游州冲邴戎歪了歪头:“继续?” 邴戎收敛神色,郑重地再次拉弓,这一箭明显比第一箭要认真,弓弦绷得紧紧的,全力射出,正中靶心。 他手里的弓尚未放下,游州第二箭已经出去,再次没金饮羽。 射箭场的气氛剑拔弩张起来,连围观的人都噤声不敢多言,默默被一触即发的紧张支配。 已经没人在乎他们为何要比,此时此刻所有人心里想的只有谁胜谁负。 第702章 简直放肆 盛锦余光瞥见如妃脸色有些苍白,赶紧扶着她坐下,又拿了特制的香囊放到她鼻子底下给她轻嗅。 香囊比预期的管用,如妃很快平静下来,手轻轻抚着心口:“我无碍,只是许久未见这样的场景。” 惠福还站着,眼里亦是兴致勃勃:“你这兄长很有些本事嘛,还能无声无息进来花会,想来非等闲之辈,不错不错。” 那边比试从未停下,邴戎的每一箭都要比上一箭更进一步,而游州亦然,每一箭都将邴戎压得死死的,焦灼的气氛越发激烈。 十箭射完,两人无一箭在靶心之外,可邴戎却是一脸败者的表情,“我输了。” “你胡说什么?都射中了靶心只能算是平手,谁准你认输的?” 宁德气急败坏,眼神不善地瞪着邴戎,像是要用目光将他打杀了一样。 游州也点了点头:“公主说的对,确实是平手,只不过这样分不出输赢,岂不是有损您皇家颜面?不如再加试一场?” 他笑着道:“比试是公主提出的,公主该不会想要这样草草结束吧?那就太儿戏了。” 见识过游州的箭术,宁德已没有了之前的笃定,可他这话又把自己给架在了那,现下这么多人看着,宁德的高傲不容许她示弱。 “你想怎么比?” “也简单,把靶子换,头上放一枚铜钱,射中者胜如何?” 宁德只想赶紧结束,想也不想应下,“那就如此。” “那公主就请吧。” 宁德一愣,瞬间暴怒:“你好大的胆子!你是要本宫做那顶铜钱的人?” 盛锦走了出来,奇怪地看她:“有什么不对吗?这不是公主非要与我比试?我们不顶谁顶?公主不会害怕了吧?对你挑选的第一神射这么没信心?” “谁怕了?我乃堂堂大邺公主,千金之躯,怎能做如此举动?你们简直放肆!” 庆阳不管三七二十一力挺盛锦:“逼人家比试的也是你,这会儿又仗着公主身份不肯玩了,身为大邺的公主连这点担当都没有,真是可笑。” “你……” “我什么?你要不愿也无妨,只是在场的各位都做个见证,日后你再找人‘玩乐’,可别怪别人不搭理你。” 庆阳无所畏惧就是莽,欺负她罩的人,不让宁德受点教训她下次还敢! 投向宁德的目光让她恼羞成怒,可要她顶着铜钱被箭矢瞄准…… 她看向惠福姑姑,不管怎么说自己贵为公主,姑姑不该让他们胡闹才对! 接收到宁德的求助,惠福浅浅地笑了一下:“不过是玩乐,锦宝已经应下了,这会儿你又不想玩了?真是个任性的孩子。” 宁德被这一下激得不轻,尤其段睿就站在惠福身边不远处,她脑子一热:“那就比,我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真站在摆放靶子的地方,邴戎离得那么远,铜钱那么小,宁德恨不得立刻逃开,可又被她的高傲牢牢地钉在原地。 盛锦站在她旁边,目视前方,“公主若害怕也可以这会儿叫停。” 第703章 谁敢拦我? 宁德如何肯露怯? “笑话!本宫怎会害怕?” 盛锦扭头露出灿然一笑:“不必勉强,我哥箭术这么好我不怕,公主若伤着哪儿了那多不好是不是?” “你别得意!胜负还未可知,一口一个‘哥’叫得那么亲热,那是你亲哥吗?跟个没有亲缘关系的郎君大庭广众下搂搂抱抱,简直不知廉耻!” 踏这个公主脑子里究竟装的都是什么废物?还有没有点正常的脑回路了? 盛锦懒得理她,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反正她是一点儿不虚,她二哥超神的! 这次的距离比之前射靶子拉得还要远,宁德去之前狠狠地威胁邴戎,他若是敢失手伤了自己,小心他这条命! 游州见他面有郁色,随意道:“不如我先?” 说完他没等邴戎答话,直接拉开了弓。 庆阳在旁边看得不敢呼吸吗,几乎要把自己给憋死,锦宝这个二哥靠不靠谱啊? 眼瞅着她脸要憋紫,盛锦那儿“当啷”一声,箭矢精准命中铜钱,激起层层惊呼。 盛锦波澜不惊地从靶子的位置离开,现在轮到宁德了。 游州将弓收起,斜着眼睛去看邴戎,嘴角噙着浅笑,却让邴戎感觉到一阵阵蚀骨寒意。 他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颤,耳边是游州戏谑的声音:“我以为大邺郎君的箭对准的皆是来犯外敌,对无辜娘子放箭威吓的第一神射,真是长见识了。” 邴戎鬓角渗出了汗,拉着弓迟迟不放,闪着寒光的箭头在宁德的眼睛里变得越来越恐怖,心跳都要随之静止。 “你到底……啊!” 邴戎大惊失色,没想到宁德公主会忽然躲闪,这一箭就算不中铜钱也本不会射到她,她这么一动,却擦着耳朵钉在了箭靶上。 场面顿时乱起来,一众宫人簇拥着宁德,邴戎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惠福当即就让人去给宁德瞧了,只耳朵破了点皮,出了几滴血,大夫来得迟了可能就要愈合了。 然而她仿佛受到了重伤,又是尖叫又是哭喊,嚷嚷着要回宫。 让庆阳给拦住了。 “别急着走啊,自己亲口说的赌注,这会儿大家都看在眼里是你输了,打算就此赖账?” 宁德血红着眼睛:“你好狠毒的心!没瞧见我受伤了?何至于咄咄逼人至此?我定要请皇祖母为我做主!” “哟哟哟我逼你什么了?是我仗势欺人非要你跟锦宝比试的?还是我定下的赌注?真是好大的威风啊,输了翻脸不认账还要倒打一耙,往后你要让人如何看待皇家子嗣?” 庆阳表情严肃起来:“身为公主言而无信!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丢的不是你宁德一个人的脸面,而是让大邺皇家都跟着你颜面无存!你如何对得起你公主的身份?” “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母妃乃皇祖母亲侄女,我看谁敢拦我!” 盛锦拉住还要阻拦的庆阳,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庆阳这才作罢,气呼呼地看着宁德仓皇离开。 惠福收回微暗的目光发了话:“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诸位见谅。” 第704章 就这么简单 长公主这么说,其他人自是连连客气,于是聚集在射箭场的人慢慢地散了,有些才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人万分懊悔,但是不打紧,总有人会好心地跟他们细细讲述。 毕竟这么刺激的事儿可不常遇见,且似乎并不会到此为止。 盛锦是不在意的,她就想赶紧了结了,好好跟二哥说说话。 然而人才刚散得差不多,同样身穿软甲的士兵紧急跑过来:“将军四处找不到大人要发火了,大人还是赶紧回去吧,要是让他知道大人跑这儿来……” 游州不请自来确实有违规矩,担心给锦宝带来麻烦,他特意跟惠福请了罪。 惠福不在意道:“无妨,你们兄妹许久未见,本宫也不是不近情理之人。” “多谢殿下。” 游州说他之后应该都会留在邺城,等手里的事儿完了就来找盛锦,然后跟着士兵匆匆离开。 盛锦难得孩子气地鼓着脸颊,好气哦,都没跟二哥说上两句话! 都怪那个莫名其妙找茬的公主! 庆阳也气:“你就这么放她走了?” “二哥有要事在身……” “我说的是宁德!你拦我干什么?就该让她当众承认自己是扫把星!” 盛锦笑得无奈:“若真那么做,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她毕竟是大邺的公主,多少要顾及脸面,哪能真把人往死里逼?” “可她就是这么对你的呀!” “我只是个医女,而她是公主。” 就这么简单,这就是大邺的生存法则。 庆阳还是气不过,惠福则跟她说:“以宁德的脾气,此事断不会就此罢休,你不如好好想想回宫后要如何面对她的恶人先告状?” “姑姑说的对!她一定会在皇祖母面前颠倒黑白!她最擅长这个!” 庆阳有些坐不住了,“那我们也赶紧回去?” 如妃则觉得没那个必要:“是非黑白岂是她一人说了算?花会上的事这么多人亲眼所见,但凡无心偏袒想要弄个明白也不难,圣上并非偏听偏信之人,此事无需多在意。” 见如妃这么说,惠福于是把庆阳给劝住。 宫里说到底真正的主人只有一个,任凭宁德在太后面前如何混淆黑白,只要皇上不站在她那边都没用。 有些人也跟着宁德一道离开,譬如拦住盛锦的那三个小娘子,走的时候用团扇遮着脸,妄图不让人瞧见。 没了扫兴的人,庆阳和盛锦又一起逛起了花会。 因着方才的事,射箭场聚了不少人,围着那两张靶子来来去去地看,也来了兴致取弓射箭,连庆阳都想试一试。 游州使的那把弓送到她面前,庆阳掳着袖子死活没拉开。 “你二哥果然神人,怎么看他拉弓好像玩儿一样,这是人拉的?” 盛锦劝她放弃:“别不小心弄伤自己,我二哥打小力气就大,之后又机缘巧合学了拳脚,后又从了军,厉害是肯定的。” “你好歹也谦虚一点,不过也是,光有力气可射不赢邴戎,看来大邺第一神射的名头该换人了。” 第705章 这还差不多 庆阳还给盛锦分享了一个小八卦,说邴戎与宁德自幼相识,从小就是宁德的小跟班,没少帮着她欺负人。 “这下好了,伤了宁德的耳朵,她可不是会念及什么情分的人,但是活该,谁让他助纣为虐?你脸还疼不疼?怎么药擦了还没消下去?” “又不是仙药,哪儿那么立竿见影?不过已经不疼了。” 盛锦的心早不在四时花会上,与二哥这么久才重逢,却没有一点生疏感,她有一肚子话想跟二哥说,不知道二哥什么时候会来找她。 惠福今日请了许多人来花会助兴,其中浮生楼的歌舞娘子们十分受欢迎。 有人讨好地跟如妃推荐:“浮生楼的仙音娘子歌喉一绝,娘娘听了肯定喜欢,今日也来了,不如让她为娘娘献上一曲?” 旁边有人看不过眼道:“那仙音娘子如今是景王殿下的妾室,已是许久未曾在人前献唱。” “能唱给如妃娘娘听那是她的福气,不过一个妾室,想来景王殿下也不会介意。” 如妃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没什么印象。 “如此,清夕去让人将仙音娘子请来罢。” “娘娘英明,我等也能借娘光一赏仙音娘子歌喉。” 如妃却说她不喜热闹,身边人多了容易头疼。 此话一出,这些人不管愿不愿意都找了借口从屋里离开。 不多时,季薇前来给如妃行礼:“不知娘娘可有想听的曲儿?” 如妃只让她落座,并没有要她唱歌的意思。 季薇按捺住心中疑惑,坐了没一会儿,就见盛锦推门进来,看见她眼睛一亮,娇憨地笑起来。 季薇也下意识地回笑,身上的防备一瞬间松塌,然后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如妃娘娘和长公主殿下。 盛锦已经步履轻快地来了她面前,习惯性地抱了抱她:“薇姐姐许久不见,你可还好?” 季薇想说什么,又顾忌屋里其他人,又不舍得让盛锦失望,一时间竟僵在那里。 盛锦嘿嘿地笑起来:“无妨的,娘娘和殿下都是特别好的人。” 庆阳伸出脑袋:“那我呢?” “公主自然也是顶顶好的。” “这还差不多。” 之后的四时花会,盛锦玩得很开心,赏了不常见的花,尝了以花入菜的佳肴,跟熟悉的人说说笑笑、唱唱跳跳,好不逍遥。 回宫的时候,如妃软在步辇上,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偶尔出来走走确实挺有意思。” 庆阳趁机怂恿:“是不是?如母妃日后多多出来,别总闷在长春宫里。” 然而几人刚到长春宫,就见到了太后宫里的嬷嬷,要召见盛锦。 庆阳还没来得及跳脚,如妃一下子晕了过去,长春宫立刻乱作一团,身为医女的盛锦忙前忙后,片刻离不开她身边。 清夕跟嬷嬷请罪,说娘安危如今全依赖锦娘子,等娘娘好转了定会亲自陪锦娘子去给太后请安。 庆阳也跟着在里面搅和,说定是在花会上让宁德给吓着了,她这就要去见父皇,让他评评理。 嬷嬷见此情形只得回去禀报。 第706章 没那个福气 人走了后,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的如妃又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晚些时候皇上怕是会来,到时你不必多说,本宫会将今日之事告知皇上,本宫难得出宫一回,有许多话想与皇上好好说说。” 当晚,皇上果然来了,似是听闻如妃不适,还带了两个太医过来。 太医诊后说娘娘只是累着了,并无大碍,又说娘娘这阵子脉象平稳,调理得当云云。 如妃便顺势开始夸赞盛锦,夸她细心能干、知书达理、活泼讨喜、性情温和…… 是夜,依偎在皇上怀里,如妃声音轻渺如烟,说的话让皇上心尖止不住地颤,她说:“若臣妾与皇上能有一个女儿,定就是她这般美好可人的样子……” 皇上收紧手臂:“是朕对不住你。” “皇上待臣妾很好,是臣妾自己没那个福气,且与阿锦相处久了,这般遗憾也少了许多。” 如妃又说起今日在四时花会的事,说的都是趣事,说她们玩了什么吃了什么,说她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像一个孩子似的,迫不及待跟喜欢的人分享喜欢的事。 “朕听说,宁德在花会上闹了?” “宁德心气高,又贵为公主,有些脾气也是正常,只是委屈了阿锦那孩子,今日若非她运气好,臣妾怕是都护不住她。” 如妃轻快的音色黯了下去:“阿锦入宫后,臣妾的身子也跟着好起来,与我而言她是个给臣妾带来福气的孩子,却被人将盛家的遭遇都怪罪在她身上,说她不祥,会带来灾祸,臣妾听着心里实在不忍,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只是臣妾说了两句却惹了宁德不高兴,可阿锦何其无辜?被伤了面颊还担心会不会吓到臣妾……” 如妃许久没有这样在皇上面前示弱过,皇上心疼万分,“宁德敢对你不敬?朕饶不了她。” “皇上息怒,她也只不过是个孩子,见心仪的郎君与旁人说话交谈心生嫉妒也是常事,臣妾从前……也不是没尝过这样的滋味……” “她如何能与你比?我看她是被太后和娴妃纵得太过了,可是吓着你了?” “好在有阿锦在,臣妾无碍,可是因此耽误了太后传召,臣妾心里惶恐,待好些定会带着阿锦亲去向太后赔罪。” 皇上想都不想:“不必,那丫头是朕许她入宫给你诊治,除了长春宫哪儿都不必去,太后那朕自会去说。” 其实庆阳已经先找他哭了一场,大致的情况他已知晓。 让他觉得意外的是,庆阳的重点并不在宁德要欺负盛锦这件事上,而是对皇室颜面的担忧,忧心宁德如此行事,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皇家教养,日后定会连累弟弟妹妹们,并非小事。 庆阳哭着说是她的错,没能力让宁德听她的话,没能阻止她胡作非为,自己身为姐姐很是失职,还自请受罚。 皇上甚为欣慰,庆阳是几个公主里与他性子最相似的一个,也是长得最像他年轻时的孩子,难免会偏爱一些。 如今更是懂事起来,有了身为大邺公主的气量和眼界。 第707章 惩罚 相比之下,宁德就更显骄横跋扈,仗着太后之势连皇上的贵妃都不放在眼里,简直不知所谓! 如妃让盛锦不必多说什么,事实上她连说的机会都没有,等到第二日午后,庆阳风风火火找过来,脸上满是解气的笑容。 “宁德被父皇训斥了一顿,还罚她禁足,给如母妃抄祈福佛经,抄不完或是抄得不好就不准出她的院子。” 对公主而言,这个惩罚不算轻,尤其庆阳打听到,皇上连娴妃都一并禁足了,让她在自己的宫里好好反省,究竟是如何教养的公主。 “这次连太后求情都不管用,听说太后因此病了,皇上只让太医去诊治,该禁足还禁足。” 庆阳这下痛快了,“让她仗势欺人,活该!” 她拉着盛锦情绪激动地咬耳朵:“昨个儿父皇还夸我了,说我有长进,知道顾全大局,比我揪着宁德错处不放可有效太多。” 宫里就这么大,她和宁德又都是受宠的公主,自然少不了摩擦矛盾。 以前与宁德起纷争时胜负掺半,宁德身后有娴妃给她支招,庆阳又是个急性子,时不时会吃闷亏,明明自己占理还会被她们冠上“气量小”“不友爱”这种屁话。 但昨个儿盛锦的话让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早知道以退为进这么管用,她早用了啊! 盛锦也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去问了如妃自己可要去太后那请罪,如妃摇摇头。 “皇上已应允了我,你也不必去了,我宫里的人,不会轻易让人欺负了去,太后也不行。” 如妃看起来依旧纤细脆弱,骨子里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强硬,让她更迷人了! 盛锦就被迷得不行,围着如妃团团转,美丽又强大的人谁不爱? 虽然心里惦记着出宫找二哥,但盛锦还是耐住心性留在宫里,如妃娘病症有了一些眉目。 谁知她在宫里还避免了一些麻烦。 自打四时花会之后,民间传出了一个趣闻,也不算是趣闻,准确来说是个绰号,说是宫里有一位扫把星公主。 这事儿传到宁德耳朵里时,她人都要炸了! 砸毁了一个书房后宁德就要去找母妃哭诉,只是被人拦住,皇上尚未解她的禁足。 “放肆!你敢拦我?来人,拉下去杖刑二十!” 一直在殿前伺候的老嬷嬷慢慢走过来,朝着宁德行了礼:“圣上命老奴督促公主抄经静心,还请公主回屋。” 对着父皇身边的嬷嬷,宁德不敢发作,只得气急败坏地又回到屋里。 只不过她的一举一动老嬷嬷依然会如实告知皇上,皇上知晓后气得不行,又加重了惩戒,大有在她议亲前都不许出宫殿的意思。 这可把娴妃给心疼坏了,趁着皇上来看望太后的时候,哭着跪求皇上。 “宁德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还请皇上明察,定是有人背后煽风点火,她可是公主啊,怎能被人如此肆意编排?皇家颜面何存?让她往后该如何自处?” 第708章 跟你没关系 娴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皇上却道:“她会如此,都是你这个做母妃的不曾管教好。” “皇上……” “那盛小娘子一直在宫里,难道又是她的不是?宁德为了个小郎君不顾脸面欺辱挑衅时,可有想过皇家颜面?那么许多人亲眼目睹,还需人煽风点火?你难道想将世人的眼睛都抠出来不成?” 皇上也气啊,到底是件丢脸的事,宫里出了个扫把星公主,难道他脸上就有光?难道他能堵天下悠悠之口? 病歪歪躺在床上的太后忍不住道:“可那小娘子若懂事些,又怎会生出后面事端?宁德身份高贵,岂是她能相比的?还弄出个人来赢了宁德,实在不该。” 皇上闻言颇为失望:“说到底,是宁德自己德行有亏,庆阳也贵为公主,她怎么就能大方得体?朕听说那孩子把自己的首饰拿出来去建慈幼局,百姓交口称赞,这才是大邺公主该有的样子!” 皇上让太后安心养病,日后后宫的事就不要再操心了。 娴妃既然心疼宁德,那就跟她一块儿抄经,给太后祈福,顺带从太后宫里搬出去,免得影响太后养病。 太后未曾想到皇上这回竟真的动怒,一下把她的权利统统卸下,从装病变成了真病。 娴妃没了太后姑姑的照拂,在宫中地位一落千丈,连宫人都对她怠慢起来。 毕竟她的威势依仗的是太后,而非皇上的恩宠。 这些事都是庆阳连续剧般跟盛锦说的,也说到了“扫把星公主”的事。 “按理说就算有人在场也不会把这事儿随便往外说才是。” 那日四时花会来的都是邺城有头有脸的人,最是会审时度势,轻易不肯得罪人。 再加上那会儿太后威势尚存,谁会吃饱了撑的把扫把星与宁德捆绑在一块儿? 庆阳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有人被她得罪狠了?不过再怎么样也与你无关,这事儿总落不到你头上。” 盛锦笑得内敛,那还真不一定。 这流言传播的速度,影响范围之大,内容之详尽……让她从其中看到了她兆叔的影子。 不过,不能吧?她兆叔这么神通广大? 神通广大的奚兆,这会儿正翘着脚靠在栏杆旁晒太阳,听锦绣阁的人跟他汇报情况。 “记住把这事儿给我踩死了,那什么公主的不是喜欢扫把星这个名号,那就死死扣她头上,谁都越不过她去。” “可是兆头,咱做什么要跟皇家公主过不去?万一查到锦绣阁那不是……” “查到就查到,一不是污蔑二没有造谣,帮公主殿下履行诺言,咱们这是正道直行,到哪儿都能说理去。” 见那人眼里还有忧色,奚兆从桌上拿了颗桃儿塞给他:“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这事儿真要被查出来,会有神兵天降护佑咱们。” 他可是时时刻刻关注着小游大人那边,不出意外的话,等他回朝,必要掀起轩然大波。 这种时候锦绣阁能帮上阿锦,那是老天喂到嘴边的机会,这要还不知道张口吃,他这些年也就白活了! …… 第709章 抢不过 如妃的情况稳定后,盛锦得了应允可以偶尔出宫。 她出去后直奔小院子,盛老夫人见了她立刻激动起来:“阿锦回来了?快,快让我瞧瞧,你好不好?” “好好好,我好着呢。” 盛老夫人在小院里也住得挺好,跟着来的下人不多,但只伺候她一个绰绰有余。 又有圆圆陪着,还给老太太做了身衣服,把她欢喜坏了,非要把带出来的那些珍贵绣品塞给圆圆,不收她还生气。 嬷嬷笑着道:“老夫人从盛府出来后,精神头都足了,前两日还出门转了一圈都没喊累,回来睡得也香。” 盛锦都不用把脉,从老夫人的气色都看得出比在盛家时要好很多。 “就是盛家人来了几回,想将老夫人接回去,可能是顾忌娘子不敢硬来,只是……” 盛家虽败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今盛锦又得贵妃赏识,盛家自是不会放过与盛锦关系交好的老夫人。 “这事儿我来想法子,盛家那地方能不回去还是不回去的好。” 感觉已经成了个养蛊地了。 陪着盛老夫人午歇下后,嬷嬷又来找盛锦说了些盛家的事。 “不想让老夫人操心,但盛家那些人简直是……” 当初把老夫人接来小院子,是不想她为了盛翊养外室那些破事伤神,因此安排得仓促,也没带多少东西出来。 后来老夫人让人去盛家取东西,盛家则推三阻四,哪怕取的是她自己当年的嫁妆也多番阻拦。 “我只与老夫人先说了东西太多要些时间来整理,但瞧着盛家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盛磊说是接掌了盛家,就算有王珂从旁指点,怕也只能缩减开支,无法让盛家回到从前的盛况。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会允许盛老夫人把东西拿走,他们或许已经默认那都是盛家的。 盛锦与盛老夫人虽有亲缘关系,但盛磊是盛家更名正言顺的血脉,他尚在人世,要抢盛老夫人的话自己还真抢不过他。 盛锦问:“若只是取老夫人的嫁妆,即便是盛磊也是无法阻拦的吧?” 嬷嬷说老夫人想把自己的嫁妆留给盛锦,盛锦直言她不需要。 “老夫人安享晚年才是正经,没必要为了一些财物跟盛家搅和在一处,盛磊若是胆敢连老夫人嫁妆都不放行,邺城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剩下的盛家想要就给他们好了。 “嬷嬷这里有物品的单子吗?趁着我能出宫赶紧把这事儿办了。” 嬷嬷连声应下,回屋找单子去,小院却在这时来了人。 “二哥!” 盛锦看见了人一下蹦起来跑过去,拉着游州的手又笑又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今儿才出的宫,二哥你怎么长这么高?” 正说着盛锦忽然摸到他手背上一处伤疤,低下头一看,声音顿时消失不见。 游州的手背有一道一指宽的疤痕,有缝合过的痕迹,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她拉着游州的袖子要往上掀,被游州的手按住:“锦宝,二哥没事,我们不看了。” 第710章 不能白疼 盛锦抬起头,游州看着她执拗发红的眼睛,无奈地慢慢松开手。 袖子撩开,游州结实的手臂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有深有浅,最惊心动魄的一道,险些断了他手臂筋脉。 看盛锦一直低着头,游州有心慌,赶忙把袖子又放下:“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都闲不住,磕磕碰碰常有的事……”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自己袖子上落了一颗圆圆的水珠,在布料上慢慢晕开。 “锦、锦宝,你别这样,二哥真没事,你看,二哥这不是活蹦乱跳?哎呀哎呀,你别哭别哭。” 游州急成了猴样,想安慰妹妹,又怕自己动作太粗伤着她,干脆把人抱到院里石凳上,自己在她面前蹲下。 “二哥错了好不好?二哥答应你以后一定不让自己受伤好不好?” 盛锦“哇”的一声搂住他脖子哭出声来。 知道这条路难走,可亲眼见到的时候才知道,能在这条路上走出来的,都是靠着命在搏。 二哥手臂尚且如此,身上一定也是伤痕累累,想到他一个人在军中受伤拼命的样子,盛锦就控制不住难过。 游州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锦宝乖,都是二哥不好,我们不哭了。” 在军中受伤是家常便饭,不豁出命很多时候根本活不下来。 游州从不将受伤放在心上,一心只有军功,疼是死不了人,但不能白疼,他始终记得自己走从军这条路是为了什么。 不过这会儿锦宝在自己怀里哭得直颤,游州觉得什么都值了。 安慰半天盛锦才控制住情绪,红肿着眼睛要给他治旧伤,“有些伤很容易留下病根,日后反复发作,非常折磨人,早些发现了能早治疗。” 她一边红彤彤的鼻子一边固执地拎着药箱,游州心尖软软地应下,配合地她怎么说自己怎么做。 但其实他觉得自己没毛病,他也就身强体壮这一个优点。 可妹妹的担心谁能拒绝?拒绝不了一点。 盛锦检查地很仔细,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基本愈合地差不多,但游州的腰和膝盖还是受了损伤,胃也不好,想来在苦寒之地饮食不规律是常态。 游州还叭叭叭跟盛锦说军营里的趣事逗她开心,正好说到吃食,他兴奋地跟盛锦说他吃过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颇引以为傲。 蛇虫鼠蚁那都是基本,他还给分出个美味排行榜来,哪些好吃哪些宁愿饿着也不想吃,实在没办法了吞一吞填个肚子,他如数家珍。 说着说着看到盛锦的表情,游州慢慢闭上嘴,憨憨地笑起来:“我一般,吃那些的时候也不多,平常我都记得按时吃东西,真的,你们给我寄了那么多东西,我一点儿没舍得分别人。” 严格说来,比起别人,游州的境况其实相对来说并不算很糟糕。 最开始有顾海青的照拂,游州没有太被欺负,至少欺负也不会在明面上,并且很快他就凭着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那些人打又打不过他,他性子又好,孤立又孤立不成功,只能眼瞅着他渐渐被将领赏识。 第711章 真有福气 再后来,就是家里给他送的东西,林林总总,应有尽有,生怕缺失一点,从吃穿用度到人情打点,这几年来从不曾间断过。 要知道这并非一件易事,行军打仗居无定所,就是有心有时候也无力,哪怕是那些来军中镀个金的富家子弟,都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因此游州在军中更加出名,有时连统领都会请他帮忙送些东西,一来二去他便有了更多机会。 这样的机会游州一个都没有放过,才能一步步走到今日,身上那些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就是见证,他还怪骄傲的,在营里跟弟兄们之间还会相互攀比,谁身上伤多,意味着功勋也多。 不过这会儿游州不敢嘚瑟,趴在床上云淡风轻地胡说他这不算什么,军中大家都这样,他这都还算少的了。 盛锦憋着气给他进针,鼻子发酸但手法娴熟,辅以艾灸,让游州紧绷的肌肉慢慢松缓下来,身子确实舒服许多。 游州趴在枕头上嘿嘿地笑:“我可真有福气,我听说你如今在宫里给贵妃娘娘治病?我们锦宝真厉害!” “二哥,之后你都会在邺城吗?” “不一定,不过暂时不会离开,此次是跟着将军来邺城述职,若无意外会在邺城留一段时间。” “那就好,你这些旧伤得调养一阵子。” “都听你的,对了,你刚刚是不是要出门?去盛家?” 盛锦手颤了颤,“我跟盛家……大哥都跟你说了吧,我其实,并不是你们的亲妹妹,我……” 游州听出她声音里的情绪,翻身想看她,被盛锦一巴掌按住:“你别动!还带着针呢!” “哦哦,好。” 游州又趴回去,急急道:“大哥信上写了,盛家真不是个东西,你别怕,有二哥在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 盛锦偷偷用袖子揉了揉眼睛,心里的石头轻轻落地。 “一会儿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盛家里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他们敢说一个字我不爱听的,二哥把他们牙都拔光。” 盛锦:…… 感觉二哥从军归来多了些凶残气息,但是更可靠了! 诊治好后,游州穿好衣服,和盛锦带着在院子里已等候多时的嬷嬷一道出了门。 门外居然有好几人在等着,看见游州后上前行礼,然后压低声音:“将军那儿来了讯,要带统领见些人,您看……” “人有什么好见的?不都两个眼睛一张嘴?我有更重要的事,晚些去找将军告罪。” 游州托着盛锦上车,自己翻身上了马,带着那几人走在前面。 来邺城这么久,盛锦多少知晓一些邺城的规矩,譬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在邺城骑马这件事。 她坐车里怔怔地看着游州背影,二哥如今已经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到了盛家,让人通报过后很快盛磊亲自露面,一见盛锦就露出热情的笑容来。 “阿锦妹妹回来了?真是太好了,这阵子你在宫中,家里对你甚是想念……” 第712章 合情合理 盛磊的目光挪到一旁游州身上,看他气度不凡,身后竟还有卫队跟着,不免态度恭敬起来:“不知这位大人是……” 游州瞥了他一眼:“我是锦宝的二哥。” 盛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那个跟盛锦没有亲缘关系的二哥? 不是,收养盛锦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大哥高中探花,可能是祖坟冒青烟,这又来一个看起来就不俗的二哥,他家祖坟要冒多少次青烟? 盛磊表情立刻谄媚起来:“原来是阿锦的二哥,失敬失敬,快,里面请,说起来因着阿锦妹妹的缘故,我们也算是有缘……” 盛锦诧异盛磊的变化,从前的盛磊温吞文雅,不善言辞,在盛家的存在感还不如盛蕴高,这才过去多久,仿若变了个人。 游州没理会他的热情,稳如泰山地站在盛锦身侧,跟着往里去。 盛锦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不适,如今在外休养,今日我是来帮老夫人将她当年的嫁妆取过去,见到那些老夫人心里踏实,磊郎君应当能理解吧?” 盛磊不理解,“这是为何?盛府虽……不如从前,只是比起小胡同里的院子还是要强上百倍,既是休养,在盛府里不是更舒坦?” 他如何肯让老夫人离开盛家?没了盛老夫人,盛锦也根本不会回来,这怎么行? “说起来当初你将老夫人接出去本就不合情理,这里才是祖母的家,还是赶紧将人送回来的好。” 盛锦牵住蠢蠢欲动的游州的袖子,淡淡地问他:“为何不合情理?我与老夫人的亲缘,真要论及起来,可比你们要亲近得多,日后由我来赡养老夫人合情合理。” 她见盛磊要反驳,扬了扬嘴角:“盛家的传言才冷下些许,磊郎君可是还想攀上风口浪尖?盛老夫人莫不是连自己的嫁妆都不能随意取用?又或是连自己想在哪里休养都无法决定?” 盛锦语气颇为循循善诱:“当家不容易吧?这种时候再起波折,盛家真能存续下去?不如先稳当着,待你真将盛家扛起再做打算不是更好,你不会这点信心都没有?你放心,我们只取老夫人的嫁妆,盛家的东西,一样都不要,如何?” 她轻言软语,如春日第一缕暖风,熏得人心醉恍惚。 话里还夹杂着隐秘的威逼和激将,这或许对盛翊没用,但面前的人是盛磊,是前不久还在书院里读书,只是不想让盛家落到庶出弟弟手里,才赶鸭子上架当家做主的盛磊。 他余光在游州的身上扫过,落到他被盛锦拉住袖子的手上,手背上伤疤狰狞青筋毕露,却没有从盛锦纤细手指里挣脱的意思。 一时间,盛磊的心难以控制地因为盛锦的话松动了。 她的一句话准准地踩在自己心上,当家,真的很累,很不容易,他并不是在准备好的情况下接手盛家,盛家也根本不是原先记忆里顺风顺水的样子。 第713章 别耽误事儿 别的不说,接回家里那一对庶出弟妹,就足以让他头疼不已。 母亲卧床不起,父亲心态崩塌,成日酗酒逃避,不肯接受自己的名声威望被颠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落到他一人身上。 虽还没有到要变卖家产维持日子的地步,盛磊已经是头昏脑涨,苦不堪言。 可他又是盛家唯一的嫡子,这个担子就该他来承担,他只能硬着头皮支撑,若此刻再出别的幺蛾子…… “既然是为了祖母的身子着想,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这里是你和祖母永远的家,我们是一家人,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他说的这些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妥协了,盛锦自然也不希望把事儿闹大,能平和解决最好。 剩下的交给嬷嬷就行,嬷嬷手里有老夫人当年的嫁妆单,跟盛家人一起比对着收拾,果然不去动其他的东西。 但其实除了嫁妆之外剩下的也没多少,库房里嫁妆占了绝大多数,当年她嫁来盛家算是低嫁,又因为想让珍娘从盛家出嫁,娘家给她准备的嫁妆异常丰厚。 这些盛家人其实并不知晓,从盛翊要与王家结亲开始,盛老夫人就已经在防着他们了,珍娘死后,她更是与盛家宛若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家人,院子都离得远远的。 看着打开的库房,盛磊有些后悔,祖母的嫁妆竟如此庞大丰厚,这些足够让盛家支撑好一阵子! 可游州已经吩咐了人帮忙收拾,这些人光是看外表就令人发怵,对游州的命令又言听计从,盛磊挣扎许久还是没有选择出尔反尔。 如此大的阵仗,把颓丧在家的盛翊给引了来,得知老夫人要把嫁妆搬走,他顾不得脸面大吼:“不行!都把东西放下!” 游州冷冷瞥了他一眼,连话都没说,只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人过去,跟捆小鸡崽儿似的把盛翊手脚捆住,又塞住嘴,往墙角随便一扔。 盛磊震惊得不知该怎么办,游州淡淡道:“别让不相干的人耽误事儿,锦宝时间宝贵得很。” 原本可能要扯皮很久的一件事,因为游州的关系干脆利落得出乎意料,老夫人那些东西平日就是嬷嬷管着,她也熟,不到半日就整理出来,又托了游州的帮忙借了人手浩浩荡荡拉回小院子。 得亏小院子如今空着好几个屋,不然可能都放不下。 游州那边又来了人找,这回来的是军令,他不得不去一趟。 “等二哥空下来再来找你,我给这儿留两个人,免得盛家那边来人找麻烦。” 游州将一切都安排好才匆匆离开。 盛老夫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嫁妆被拿回来了,再一看小院子竟然连护卫都有了,没忍住跟盛锦感叹:“你那个二哥,不简单呐。” 盛锦隐隐约约也有这种感觉,但二哥具体多不简单,她还是在武阳郡公府知道的。 郡公府来人请她去的时候,盛锦还以为姜茵出了什么事,不然怎么会这么大阵仗来人请自己? 第714章 天选之人 结果火急火燎赶到,姜茵见了她满眼惊喜,弄清楚情况后才变了脸色,把武阳郡公骂出花来。 “实在抱歉,你难得出宫一趟肯定忙得很,那人真不是东西,居然打着我的名义去请你,脸皮厚到针都扎不穿了!” 盛锦笑着道:“茵姐姐没事儿就是最好的事,我本也是要来看一看你的,不过郡公这一出……” “因为你二哥,你还不知道吧,你二哥如今比起你大哥来也差不了多少,这些日子郁朔日日在我耳边说,我耳朵都要生茧了。” 游州没有跟盛锦显摆什么,只说是跟上峰回邺城述职,事实上他来邺城也是原因的。 他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一路能来到邺城,平心而论,真不比游砚考上来容易多少。 除了他满身勋章似的伤疤,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会读书识字,且看过不少兵法。 天生力大如牛的人在大邺并不少,军中也不是没有,但性子豁达好相处、上阵杀敌能豁出命、与当时的统领有交情、家里还有让人艳羡的门道的人就凤毛麟角,更别说他还能识文断字,还懂排兵布阵。 简直就是天选要吃这碗饭的人。 此次更是立了大功,还是无法被他人分剥的功劳,才会也一并被宣召入邺城。 郁朔说,圣上乃惜才之人,尤其是能安内攘外的人才,大邺本就匮乏,游州的横空出世,让圣上龙心大悦,怕是要大肆嘉奖重用,甚至有要将公主赐婚与他的意思。 而游州却直言他没那个福气,说他身为兄长连妹妹都护不住,让人当众欺辱,说他们兄妹福薄,得罪不起公主云云…… 盛锦听姜茵跟她转述的,听得豁然开朗,怪不得庆阳说皇上这回真的动了怒,不顾太后也要严惩宁德和娴妃。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所以郁朔是想让我多与你亲近,好借此与你兄长拉近关系。” 盛锦对此并不抵触,“我与茵姐姐本就亲近,此事无妨,至于其他,二哥会有他自己的考量。” 见盛锦并未因此不悦,姜茵也放下心来,说她早让人准备好了踏青所需的东西,就等着盛锦了。 “你还要在宫里待很久吗?” 盛锦撑着下巴,眼里闪动着迷茫:“我也不知……” 如妃娘娘不让她往深了查,她如今能做的也就不多,如此僵持下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谁知这一次出来回宫后,盛锦还没走到长春宫,就被人半道截住,直接带去面圣。 盛锦是见过皇上的,但没有单独见过,每回都是在长春宫行个礼,最多问两句话就能撤。 而今日,皇上却单独召见了她,屋里甚至连伺候的人都没几个。 盛锦恭恭敬敬地行礼,皇上也没为难她,还给她赐了座,仿若闲聊似的问起了她在小青山村时候的事。 皇上问什么,盛锦就如实回答什么,游家人做贼心虚说她克亲,他们三个孩子相依为命,感激朝廷照拂让他们得以维生,又如何种出良种,改进了农具,学会种药田…… 第715章 想好了说 都是些琐碎的事,盛锦详略得当,挑了关键的部分说,不会让人觉得无趣。 其实皇上本是先问个两句,没想到听着听着觉得甚有意思,还让她将农具什么的画一画。 “离开了村子你们也没有忘本,带着村里人种药为生,这很好,你与你两个兄长一样,也是个聪慧的。” 皇上话锋一转,转到了盛锦的医术上。 “自你进宫后,如妃的病症有所缓解,你小小年纪在医术上能有此造诣实属不易,理当嘉奖。” 盛锦心中一喜,赏赐这就来了? 她赶紧跪下谢恩,不管赏的是什么,肯定都是好东西! 皇上也不是小气的人,张口就赏了银两珠宝布匹若干,还御口亲赐了一块“妙手生春”的牌匾。 这可把盛锦给乐坏了,赶明儿把这牌匾往锦岚一挂,那就是活脱脱的金字招牌,无人敢再来放肆。 盛锦这恩谢得是诚心诚意,皇上也太上道了! “行了,起来吧,关于如妃的病,朕还有些事要问你,治了这么久,如妃的病根你可有判断?” 有一瞬,盛锦觉得皇上绕了这么大一圈儿,其实就只是为了问这件事。 她立刻神经紧绷,犹豫着不知应当作何回答。 一旁总管太监轻声提醒她:“锦娘子,您可想好了说,在皇上面前可不能有半点隐瞒,否则便是欺君,是要杀头的。” 盛锦身上窜过一阵凉意,终于感受到了何为天威,那就是一柄架在高处随时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民女不敢隐瞒,如妃娘娘长久以来的头疼之症,恐怕与西域的蛊术有关,只是民女对此一知半解,并不能断言什么。” 屋里的气温仿佛骤降,皇上半天没出声,盛锦又不敢抬头看,气氛冷到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皇上的声音:“清风丹里的宁虫草,对如妃的身子可有伤害?” 盛锦手紧了紧,她觉得皇上的反应有些奇怪,就好像是……早知道了什么,这会儿不过是在确定。 “娘娘只要不再用,按时调养,头痛之症当能逐渐减缓,只是……完全根治怕是……” 许久后,皇上轻叹一声:“朕知道了,下去吧,今日的事……罢了,没什么。” 皇上似乎是想让盛锦不要将自己找她的事告诉如妃,但不知为何又没说,只是表情复杂地让她离开。 盛锦莫名其妙,连着方才得了赏赐的兴奋都淡了。 不过既然皇上没吩咐,她一回长春宫就跟如妃说了这事儿,一点儿没瞒着。 如妃忍不住笑起来:“你呀,来宫里这么久,三思后行明哲保身是一点儿没学会。” “我有娘娘保呢,做什么还要自保?” 如妃笑得更厉害,在盛锦脸上轻轻捏了两下,她真是很喜欢这孩子。 “皇上问你的那些话,出了这屋就不能再说了知道吗?” 如妃看着低头给她诊脉的盛锦,眼帘微微下垂:“日后你只需偶尔进宫给我医治便可,旁的不必多想,只要能抑制住头疼足矣。” 第716章 这样就好 盛锦却很犹豫:“可是如此并不能让娘娘有所好转,顶多维持现状,连先前的亏损恐怕都补不回来。” “无妨,这样已经很好。” 如妃看向窗外,皇上知道她爱花,长春宫里种满了各处寻来的花草,一年四季皆有绽放,四季长春。 但其实,她更想去看自在生长的花,开满漫山遍野,寒来暑往,随季绽放。 当初她是有机会不入宫的,太后要给她的侄女铺路,怎会愿意与皇上算青梅竹马的自己入宫得宠?她虽也舍不得与皇上的情分,但她骨子里并不愿为了爱情折腰,不走这条路,也还是有别的路可以走。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太后又不反对了,仿佛之前对她的戒备从未有过,仿佛她已经……不再是威胁。 她只知道从那之后,皇上一直对她很好,有目共睹的好,毫不遮掩对自己的偏爱,可即便这样,太后居然也没有什么反应,皇上允她不去请安太后也没意见。 再后来,宫中有嫔妃诞下皇子公主,好些都是皇上难得宠幸一两回便有了身孕,而她身为得宠最多的妃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皇上安慰她,他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甚至她并没有生下皇嗣也给她晋升至贵妃,这样明晃晃的偏爱,太后居然也没有反对,还按下了娴妃的妒忌之心。 那些太医也说她只是身子弱,只要好好调养,一定可以怀上皇嗣。 如妃一直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开始有头疼发作。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回头疼时,她并不当一回事,头疼而已,司空寻常的小毛病,谁家过日子还没有个头疼脑热?她甚至都没打算请太医来看。 然而皇上异常重视,不仅亲自宣了最好的太医,还勒令他给自己细细地诊察,生怕有一点疏漏。 那会儿如妃没法儿不感动,皇上对她用心至极,这点小毛病都兴师动众,足见真心。 只是她一直以为是小毛病的头疼,却逐渐成了长期的折磨,从偶尔发作,慢慢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疼得她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裂开。 皇上依然体贴入微,四处遍寻名医,除了每月循例要去皇后那一两日之外,只要入后宫,就是来长春宫陪她。 此事还引起前朝争议,但皇上却执意如此,连如妃的相劝都没用。 因着头疼病症的缘故,如妃也早断了生孩子的念想,皇上劝她宽心,说即便没有孩子,也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事实上皇上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如妃的得宠天下人尽知,没有一个女子能越得过她去,她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无人能比拟…… 如果,没有娴妃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跟她说了那些话…… “这样就好,本宫的身子本宫心里有数,你一个小娘子一直待在宫里也不妥,你的能力能救助更多人,只要让那恼人的头疼不再发作,本宫就心满意足了。” 如妃不舍地摸了摸盛锦的头发,若自己能生育,她的孩子,怕也该有这么大了,兴许也会如此聪慧贴心,善解人意,可惜。 第717章 毫不相干 如妃给盛锦的赏赐比皇上还要丰厚,然后狠着心让她出宫,只约定每月十五可进宫给她诊治。 清夕亲自送了盛锦离宫,回来后见如妃神色落寞,不忍道:“娘娘既然喜欢锦娘子,让她在宫里陪着您便是,我瞧着锦娘子也很喜欢娘娘,她又那么能干,没准儿就能治好娘娘的病症。” 如妃半垂下眼笑容浅淡:“正是因为喜欢,才不想她也困于这高墙泥潭之中。” “娘娘……” 清夕赶紧去关好门,如妃不甚在意地弯着嘴角:“无妨,本宫累了,你也出去吧,我歇一歇。” 如妃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她回到了入宫前。 即将登基的皇上与她仍是青涩的模样,皇上小心翼翼地给她送来一碗汤,说是他亲手做的,因此看着有些浑浊,瞧不出用了什么材料。 他说,云曦,你进宫陪我好不好?我们定能一直在一起,你相信我,一定可以。 那碗汤是什么味道,如妃早已经不记得,只记得接过来的时候,皇上的手有些冰凉,半天才松开手里的碗…… …… 盛锦带着大把的赏赐出宫,浩浩荡荡回到小院子,在如妃的特意吩咐下,阵仗极大。 不出半日,邺城都知道锦岚的医女医治贵妃有功。 几日后,御赐的牌匾伴着圣旨吹吹打打地送达,锦岚的名号再次响彻整个邺城。 之前刚开业时有多少人不看好,如今就有多少人趋之若鹜,光是来毛遂自荐的大夫就不少,还有各种登门道贺的,来攀交情的,来打听贵妃病症的…… 锦岚成了邺城最热闹的地方,盛锦也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人。 盛磊忙不迭去给她道喜,还真让他蹭到了一点人脉,可把他高兴坏了,回去盛家都止不住喜悦,跟盛翊没完没了地说。 盛翊手里捏着酒瓶的手用力到发白,这就喜形于色了?这就觉得满足了? 原本,盛锦得到的一切赞誉,都该是他们盛家的!而不是跟个小偷似的只能沾一点光! 他仰头大口大口吞着冷酒,企图抑制心中灼烧的怒意。 他的计划是那样完美,眼光是那样毒辣,一眼就判断出盛锦的价值。 果然她也如自己预想中那样,成功扬名,成功入宫,成功医治如妃得到了赞许。 可这些嘉奖,却与盛家毫不相干? 一个小娘子,她凭什么逃脱自己的掌控?她就该跪在地上祈求自己垂怜,该把得到的一切主动捧到自己面前才对!她不就是个自己根本不要的孩子? “父亲……” 盛磊余光瞧见盛翊狰狞的表情,心中喜悦减淡,有些忧心:“您没事儿吧?饮酒伤身,父亲还是少喝一些……” 盛磊的声音消失在盛翊的目光里。 从前父亲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赞许,时常夸奖鼓励,说他定能够将盛家托举到更高的地位,说他将会是盛家的希望。 可如今,这些眼神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各种愤怒。 第718章 忙碌 盛翊责备他不慈不孝,帮着王珂算计自己,苛待庶出弟妹,无能无德,没法儿撑住盛家,还让盛锦把老夫人的嫁妆取走,简直可笑至极! 盛磊心里有多委屈多冤枉,是他能力不足吗? 父亲留给他的盛家,分明就是个风雨飘摇的烂摊子! 盛磊没有久待,如今比起父亲这里,他更常去王珂那儿,母亲虽不能动,却至少还是能帮忙搭理吩咐家里一些琐事。 王珂也听说了盛锦的事,但她却并没有怎么被影响,打从一开始,她对盛锦就是抵触的,无关她是什么身份地位。 如今盛锦离开了盛家,顺道儿把盛老夫人也一并带走,王珂就更不会在她们身上花心思。 真正该操心的,是盛翊养的外室生的那两个庶子庶女,那是真正小娘养出的脾性,矫揉造作贪心不足。 不过对付这种人,可比对付盛锦容易得多! …… 锦岚如今每日都有宾客临门,病人也逐渐增多,盛锦一口气聘请了三位大夫一同坐诊。 这三人是她亲自问询、相处、打听过后决定的,医术医德皆有保证。 且他们对医术也有追求,不会固步自封,愿意接受新的事物,譬如在锦岚坐诊的那些繁琐却必要的流程、清洁步骤等,都接受良好。 锦岚以极快的速度步入正轨,姜茵也给盛锦带来了许多客户。 “便是我先前与你说的,来同我打听的娘子们,见我受孕生产顺利,恢复得也好,都央着我给她们牵牵线。” 姜茵提着裙子在盛锦面前转了个圈儿,笑吟吟道:“她们说我都看不出已经生过孩子呢。” 她恢复得实在很好,依旧轻盈明媚,没有沾染上一丝鬼门关的凶险气息。 于是盛锦的大邺娘子健康小课堂,就被正式攒了起来,人还真不少,第一届就能有七八个人。 其中有已经有了身子的,有说定了亲事待嫁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盛锦给排了课表,还让在锦岚学习的医女也跟着听,待她们完全掌握了,便可将此事交由她们来做。 锦岚的医女都是要认字念书的,为此盛锦特意给锦岚请了一位女先生,负责里面所有人的教授,定时跟她反馈每个人学习的情况,学得好了还有奖励。 这位盛锦花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的女先生,十分珍惜这个差事,倒不是因为盛锦给的报酬非常丰厚,而是让她教女子念书认字,还都是些寻常人家讨生活的女子,她颇为动容。 她本身就经历过不知多少非议阻碍,也深知念书识字会为女子带来什么好处,因此她教得很用心,以自己为例,激励着锦岚的每一个人。 小课堂开课的前一日,盛锦还收到一个加塞的。 “公主这是……” 庆阳一脸兴奋:“我已经得了父皇的允许,你那什么课表什么的也给我一份,这么好玩的事我怎么能不在?” 盛锦笑起来:“公主大驾光临,是锦岚的荣幸。” “这才对嘛,你都不知道,你不来宫里,可把我无聊坏了,想找人说话都没处说,憋死我了。” 第719章 有点可惜 主要是盛锦是个非常棒的倾诉对象,会给她想要的反应,也会将她一些偏激的想法拉回来,比跟身边宫女单方面蛐蛐有意思的多。 盛锦手里有事要忙,庆阳就乖乖地坐一边等着,等她忙完了才大说特说。 “那个用箭伤了你的邴戎,被你哥打败的第一神射,不过现在可没人这么称呼他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帮着宁德作恶,为虎作伥,被父皇惩戒了不算,还被宁德抽了一顿,好像伤着了手腕,日后再想拉弓可能都不行了。” 盛锦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啊?只是因为输给我二哥?” “可不止是输了那么简单,宁德觉得都是他害了自己丢人,进而被父皇惩罚,她肯定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可不就把气出在邴戎身上。” 庆阳见盛锦眼里有惋惜,撇了撇嘴:“如母妃说的不错,你这样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待在宫里,同情他做什么?他没少帮宁德欺负人,害得人家小娘子从此闭门不出,远嫁他乡,要我说就是活该。” 盛锦笑了笑:“也不是同情,只觉得可惜,二哥跟我说过,那人箭法不错,若在战场上能发挥挺大的作用,能救下不少人,想来练就这手本事也不容易。” 庆阳无言地张了张嘴,宁德只是要了邴戎的手,盛锦这是要他的命啊,不过也是这么个理。 “反正现在宫里风平浪静得很,娴妃从皇祖母那里搬出来后一直禁足在宫里,每日给皇祖母抄写佛经祈福,皇祖母身子一日不好,她就一日不能停抄,没空搅风搅雨。” 庆阳觉得这样挺好,父皇的妃子并不多,母后又是个宽容仁厚的,没了皇祖母纵着娴妃闹事,大家都有安生日子过。 “父皇打算提前给宁德选婿,宁德闹着要嫁给段睿,求父皇帮她,结果你猜怎么着?段家隔日便上奏,说段家没这个福气,是一点儿面子没给宁德留。” 庆阳叹气:“皇家公主的脸面都一并牵连着被她给丢尽了。” 当然,父皇也因此更加生气,说宁德到出嫁前都不许她再出宫。 盛锦与庆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人来报外面有人找。 这阵子有人找是常态,盛锦没多想就出去了,结果却看到了庆阳刚刚才提过的人。 段睿见了她客气地行礼,随后说明来意。 “家母双腿肿痛有阵子了,问了医用了药确有减轻,但始终无法根除,如今她因此不肯下地走动,身子越发虚弱,已是瘦骨嶙峋,此次前来恳请锦娘子登门医治。” 庆阳从里面探出个头:“呀,是你呀,你来找锦宝看病?” 得知段睿的来意,庆阳也要凑热闹跟着一块儿去,并跟盛锦保证:“我肯定不给你添麻烦,今儿出宫就想到处转转,我就跟着你成不?” 这也没什么不成的,盛锦收拾好了药箱,跟着段睿出门。 刚出锦岚,门口就有人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药箱,也跟在后面,是二哥留下保护她的人。 第720章 不会的 上了车,庆阳跟盛锦咬耳朵:“你二哥对你可真好,人还有本事,我听说父皇给他封官了?” 这事儿游州给盛锦说了,只封赏文书还没下来,一切就还有变数。 “我二哥无权势背景,想来会有不少阻碍,不过他有本事是真的。” 盛锦后来才知道,游州是凭着一己之力带着数十人的小队,在主将被杀,士气大挫的情况下杀穿来犯外族,成功护卫大邺疆土。 还能临危受命调兵布阵,迅速将被冲出的缺口填补上,再次形成铜墙铁壁的防御,是立了大功。 皇上在召见过游州后,对他十分欣赏,不顾反对破格提拔封官,引了朝堂不小震动。 他如今也是邺城小红人,却实在懒得应酬,成日更想跟在盛锦身边,他原先的上峰愁得要死,天天为这事儿给他下军令。 庆阳靠在车厢上感叹:“真羡慕你,两个哥哥都那么有出息,还都护着你,让你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真好。” 连她公主的身份都被比了下去,公主有什么用呢?自己的亲事说不上话,连出宫都不是一件易事…… “你说我要不要学惠福姑姑?她一直没嫁人好像也挺好?除了会有人在她背后议论,却也是不敢去她面前说的。” 盛锦认真地想了想:“恐怕有些难,若有人如谴责长公主一般谴责你,皇上也会同样维护吗?” “……不会。” 庆阳垂下脑袋,心里清晰地明白,不会的。 首先父皇根本就不会答应,他之前已经开玩笑似的跟自己说过,会给她选一个乘龙佳婿,又笑着说让她多学学姑母好的方面。 盛锦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公主的命运,有时候比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更难改变。 到了段家,段睿将她们引进府,去了他母亲的院子。 要进门的时候,盛锦忽然发现她的一枚香囊可能丢在车上,于是段睿陪她折回去找,让庆阳先等一等。 等他们找回了香囊后,庆阳已经被请进了屋。 盛锦进去后,看到段夫人靠在床头,拉着庆阳的手笑容很是热络:“……真是个标致的小娘子,你觉得我家睿郎如何呀?” 庆阳来时跟盛锦保证过她会乖乖做个低调安静的挂件,这会儿一脸尴尬复杂,用眼神跟盛锦求助。 跟着进来的段睿看着人都要碎了,慌忙几步上前,把庆阳从自己母亲手里“解救”出来。 “实在对不住,我母亲她……” 庆阳默默站到盛锦身后:“无妨。” “咦,怎么又来一个小娘子,这个小娘子也长得好,你叫什么名儿呀?是哪家娘子?与我们段睿是如何相识的?” “母亲!” 段睿打断她热情的招呼,“这是锦岚的锦娘子,我请她来家中给您瞧病的。” “你就是传闻里的那个医女?竟这般年轻又貌美,不知锦娘子可说了亲没有?没有的话……” 盛锦笑着上前:“段郎君一片孝心,亲自去请我来府上,舍不得夫人多受半点煎熬,不如先让我看一看夫人哪里不舒服?” 第721章 懂的都懂 她把话题拉开,一边诊察一边询问病情症状,总算是让段夫人的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 施针、开药后,盛锦来到外间,交代了段睿一些事,段睿送她们出去的时候再次郑重地道歉。 “今日实在是冒犯了,我母亲近来对我的亲事十分迫切,才会有如此失礼的举动,还望两位谅解。” 盛锦表示明白:“令堂也是用心良苦,你不用多解释,懂的都懂。” 庆阳则眼睛一亮,“懂的都懂,这话有意思,就是这么个理。” 然后看向段睿,大度道:“你不是道过歉了吗?母亲殚精竭虑为孩子做打算有什么错?况且你母亲人很好,只是同我说了会儿话而已。” “多谢公主。” 庆阳摆摆手,挽着盛锦的手臂一蹦一跳地往外走,头上一串红珊瑚珠垂穗轻盈地晃动着。 礼数周全地送两人离开,段睿回去了母亲的院子,让人按着盛锦的方子去煎药,他则进屋,将方才盛锦说的一些事项,细细嘱咐伺候段夫人的下人。 段夫人看着自己英俊又孝顺的儿子,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楚。 “我的儿呀,你怎么就那么命苦,让那样一个蛮横的公主给看上了?” “母亲慎言。” 段睿让屋里人都出去,才坐到段夫人床边,“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免得让有心人听了去。” “可我难道说错了?公主刁难他人,却还要将你牵扯进去,让你的名字与她那可笑的名声捆在了一处,如今还妄图嫁到咱们家来,咱们段家虽不是重臣显贵,也不稀罕她一个公主!” 段夫人气得要死,她用心养大的儿子,养得温文尔雅如珠如玉,没惹任何人,却要跟一个“扫把星”公主相提并论,她简直要吐血。 “不管如何,我绝不会同意让她进段家的门!拼着你爹官不要当了,大不了咱们回乡去!” 段睿哭笑不得:“哪里至于如此?这件事父亲不是说了他来想法子?母亲安心好好养病才是正理。” “就怕他又说什么皇恩浩荡,牺牲了你的亲事!”段夫人磨了磨牙,忽然眼睛一亮:“你觉得方才那个小娘子如何?母亲很是喜欢她。” “锦娘子?” “非也,另一个小娘子,你们没来时,她陪我说了好一会儿话,端的是蕙质兰心、知书达理,你要娶媳妇就要娶那样的。” 段睿无言地抿了抿嘴,“母亲,方才那位,乃是庆阳公主,她是陪锦娘子来的,特意让我不要揭穿她的身份。” 段夫人表情裂了一瞬,“她也是,公主?” 腿上肿胀仿佛都不明显了,段夫人呆呆地眨了眨眼:“果然人与人是不一样,这公主也有好坏之分呐。” “母亲……” …… 庆阳是健康小课堂学得最认真的一个。 大约是见识过盛锦的医术,她态度最端正,学得也最用心,每次出宫都是她十分期待的一件事。 盛锦也准备得很充分,把给姜茵用的“教材”又做了补充,调整了教授的方式和口吻,让大邺的小娘子更容易听进去。 第722章 我看看 小课堂之余,盛锦依旧在锦岚坐诊,时常与大夫们讨论病症,一同学习一同进步。 有一日游州给她送了个病人来,是个盛锦认识的面孔,先送去了别的大夫那儿治治看。 过了会儿游州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别处我也去了,都说难治好,我就想着来你这里看一看,也是觉得怪可惜的……” 盛锦笑起来:“我明白的,先让几位大夫看看如何。” 游州带来的人,是庆阳跟她说过的,那个被宁德伤了手,再不能拉弓的邴戎。 盛锦不知道二哥怎么会与他有了交情,但只要是进了锦岚的病患,她都会全力医治。 游州嘿嘿地笑,然后盘腿坐在盛锦旁边跟她说话。 朝廷对他的封赏文书已经下来了,封了个军副都指挥使,据游州说,已经是十分难得,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我觉得还是因为大哥的缘故,有些不相干的人暗地里帮着使劲,得知我与大哥的关系,越发爱来找我套近乎。” 游州摇头晃脑:“大哥可真有本事,我能来邺城,其实也是大哥的手笔。” 从军是有加官进爵的可能,但这个可能只是有,有多少那就见仁见智,须得是天纵奇才,再加之天时地利人和才能脱颖而出。 尤其是没有背景权势的人,就算真是天纵奇才,也有极大的可能被埋没不见。 而他立的功却能顺利上达天听,这本身就可以说是个奇迹。 盛锦用力点头:“大哥是有本事,二哥也很厉害呀,咱们能成为大哥的弟弟妹妹,可真有福气。” 两个人呆呆地对视着,然后双双傻呵呵地笑起来,好像两颗憨憨的小土豆,有人罩着就是舒服。 过了会儿,一个大夫来招呼盛锦:“锦娘子不若也来瞧瞧,此人右手筋脉受损,我等认为以针灸治疗再辅以汤药兴许能救上一救,只是机会也不大。” 竟如此严重? 盛锦跟着去了诊室,邴戎瞧见了她很快挪开视线不敢看她,伸着的胳膊也下意识地要往回收。 “别动啊,我来看看。” 盛锦微凉的指尖按住他手腕,邴戎不动了。 确实如大夫们所言,是瓷片划开的痕迹,看着很深,当时的情况肯定很惨烈。 “想要恢复如初难度有点大,在宫里给太医瞧过了吧?他们怎么说?” 邴戎摇了摇头,闷着声音道:“我的身份哪里有资格让太医医治?出宫后找的大夫,说是……” 他声音滞涩,像是不愿说出这个令他绝望地判断,“说是,日后别说是拉弓射箭,怕是连提物都……” 这对一个自小便苦练射箭,把弓箭当做最好兄弟的人来说,不啻为一个巨大的噩耗,磨平了他所有的生气,只余下颓丧和空洞。 手腕整日整夜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个事实。 宁德也不肯再见他,一如曾经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宁德来说,他就像一个破损的器物,没用也就没用了,随手扔掉就好。 第723章 你说了不算 邴戎眼里涌上一片死气,又要把手收回去:“锦娘子不必烦扰,我本也没有奢望什么,此前……实在对不住,这是我的报应。” 盛锦有些不耐地再次按住:“让你别动呢?我这儿正瞧着呢,你这个病例对我们来说很有挑战性,能不能治你说了不算,若我们试过了确实不行,也会跟你直说,别再动了啊。” “……哦。” 邴戎很擅长听令行事,当真没再抽手,只是灰蒙蒙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无措。 盛锦不管他,跟几个大夫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商量着对策。 民间的大夫大多不喜与人共同会诊,唯恐泄露出他们安身立命的独门秘术,但这几位不一样,他们只恨不能见识天下所有病症,也恨不能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只要有人愿意学。 因此他们也很喜欢盛锦,觉得这个小娘子与他们见过的医女大夫都不一样,想法新颖见解独到,能让他们在这个年纪还能有所领悟,实乃幸事。 几人大概决定了治疗方向,针灸由盛锦负责,他们则配合汤剂和贴剂。 老大夫满脸期待地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哎呀这要是都能救得过来,咱们可是做了件好事呢。” “那老夫要把此例编进我的书里,一会儿用的方子都要好好留着,让小许帮着誊抄几份。” “小许是我的学徒,你找别人去。”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早把她当我弟子,拜师礼都给了!” “你个老匹夫怎能如此不讲道德?何时偷摸着给的?” “哈哈哈哈你们争你们的,老夫觉得如丫头也很不错,踏实肯学……”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出了诊室,盛锦则拿出针囊,要开始给邴戎施针。 “可能会有些疼,需要你忍耐,不过我之前也说了,恢复如初的几率很小,但能让你平日提提东西,如常人一般生活问题不大。” 邴戎眼里闪动着微弱的希冀:“真的吗?” “嗯,下回别找这个给你看的大夫了,换个医术高明的,救治及时,或许都不用来锦岚。” 看伤口粗糙的处理痕迹,怕是都没做什么治疗,就止个血完事儿了。 “好了,手放松。” 盛锦低头认真地开始工作,她的眼神让邴戎想起自己日复一日练箭的样子。 连宁德都说过,他练箭时就好像另外一个人,不像平日的他,连她跟自己说话都听不到一样,让她很不高兴。 邴戎自己看不到是什么样子,但此刻眼前的盛锦,却让他明白了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明明自己用箭伤了她,伤的还是小娘子最在意的脸庞,她却还肯给自己治手…… “放松,手不要使劲。” 盛锦微微皱着眉,轻拍了拍邴戎的手臂,紧绷的肌肉才再次松缓下来。 扎完留针,盛锦不知从哪儿拿来个小本本,开始详细无比地询问邴戎的感受。 “酸胀还是疼?跳疼还是持续性的疼?” “你比划一下,从哪里到哪里?” “还有没有其他感觉?” 第724章 真够失败 邴戎一一如实告知,盛锦瞧着十分高兴他的配合,全部记下后整个人都笑眯眯的,让邴戎想起他幼时养过的一只小猫儿。 那猫儿天生嘴角往上翘,看着像时时在笑,身上的毛细滑软蓬,在太阳下毛尖亮得发光。 邴戎很喜欢很喜欢,它会跳上他膝盖翻肚皮撒娇,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晒太阳,喂它吃完东西,还会用舌头舔两下他的指尖以示感谢。 可是后来,因为宁德不喜欢猫,家里便也不准许他再养,不管他如何保证,不会让宁德看到,有一日他回到家中,就再没见过那只猫。 家里人说把它送去了个好地方,不会短缺它吃喝,说宁德愿意选他为伴是他的福气,说家里正好有事想要求娴妃娘娘,说娴妃娘娘可是太后的侄女,这当中的关窍难道他不懂吗?家族的兴衰和一只猫,傻子都知道该选什么…… 邴戎不是傻子,可那只猫儿对他的亲昵和信任,成了他心底埋得最深的一根刺,压一压就会痛,永远不会消失。 从那以后,他再没养过猫,或者说再没有让自己喜欢过任何事物,他怕它们都会成为那只猫,而自己,永远也没办法保护好。 “这就行了,记得隔一日来一次,针灸的地方两个时辰内不要碰水,也不要用这只手,你可以去其他大夫那儿拿方子和药膏了。” 盛锦说完,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忽而又抬头补了一句:“诊金别忘了,不过你放心,不会坑你太多。” 说着她又咧嘴笑了一笑,小坑一点还是会的,她可记仇了。 邴戎怔怔地看着她笑完后又低下头,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被守在旁边的游州提溜着出去。 之后一段时间,邴戎都有按照盛锦的嘱咐准时踏入锦岚,盛锦甚至掐了时辰,发现几乎都不差。 这就有点吓人了,他是有什么强迫症吗? 一问才知道,是听话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反应。 因为宁德的缘故,让他做什么他就要必须去做,让他何时出现,他就必须要精准,早一刻迟一刻都不行。 盛锦有些好奇:“那如果早了或是迟了会怎么样?” “她会跟我家里抱怨,我会受到惩罚。” 邴戎神情麻木,似是不会为了这种事再起波澜。 他的父母,他的家人,从最开始哄着他听宁德的话,到后来对他横眉冷对,说他怎能不顾家里兴衰?说但凡他有点良心,就不该忤逆宁德,连累家里。 可他明明顾忌了的,为了家里他给宁德当牛做马、鞍前马后,他连自尊和道德都不敢拥有,做个宁德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傀儡,难道还不够? 家里的荣耀明明都是靠着他来的! 盛锦听了“啧啧啧”地直咂嘴,“你可真够失败的。” 邴戎抿着嘴低下头,说得对,他可不就是失败。 “大邺的女子才是生活在地狱,你一个男的,做什么都容易得很,还有一手精湛的箭术,还能把日子过成这样,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第725章 无愧于心就好 盛锦撇了撇嘴:“你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对你?” 邴戎猛地抬起头,为何呢?他也想知道,他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他们为何还要这样对他? 看着邴戎眼里真切的迷茫,盛锦觉得这人可能是真傻。 “因为虽然是靠着你发家致富,但靠的不是你的真本事,他们的荣华富贵你左右不了,宁德可以,试想一下你要是跟我二哥一样,凭着自己的本事挣来荣光呢?你家里人早把你捧上天了,敢跟你多说一个字?” “真要是心疼你的人,是不会那样对你的。” 毕竟是别人的家人,盛锦也不好多说什么,但要是换做她?那么想讨好宁德就自己去啊?什么为了家族的兴衰?不牺牲一个小孩子去讨好公主就要衰的家族,那就衰好了啊,也没什么兴的必要了。 “但你也活该,你不能因为自己惨就帮宁德欺负别人,你这是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你不好过,也要让别人不好过。” 不值得同情。 邴戎另一只手用力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我、我其实……” 看得出他很少会解释,磕磕巴巴不熟练地说着话,盛锦一边听一边拼凑才听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他如果不出手,宁德还会让别人去做,但他可以控制伤害。 盛锦手微微顿了顿,想起那日擦过自己脸颊的尾羽,其实并不怎么疼,没怎么管它连印子都没留。 但凡稍稍偏一点点,那就是另外的结果。 “可我听说,你不是还把人家小姑娘逼得闭门不出,远嫁他乡?” “她跟人讥讽宁德的时候被宁德撞见,宁德非常生气,私下里找了人要趁着小娘子出门的时候坏她清白,日后留在邺城,怕也逃脱不掉,公主她……很记仇。” 盛锦倒吸一口气:“要坏人清白可不是记仇,是恶毒了吧?说她两句就想要人的命?” “因为她是公主。” 天生就高人一等,寻常人的命在她眼里如草芥,闹出了事也有娴妃和太后帮她处理。 “我不是想狡辩什么,我就是、就是……” 邴戎憋的脖子泛红,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不希望被盛锦以为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哎呀放松放松,你说就说,这样影响治疗效果。” 盛锦拍拍他手臂,邴戎无意识绷起的肌肉又松缓下来,像是犯了错似的低着头。 盛锦瞥了他一眼:“只要你无愧于心就好。” 邴戎:…… 满腹纠结似乎被搅动有了散开的迹象,只要无愧于心就行了吗?只要这么简单吗? …… 庆阳知道盛锦在给邴戎治手,人都凌乱了。 “你说谁?他可是宁德手里的一条恶犬,你给他治什么治?” “他是伤患,我是大夫,这里是医馆。” “那也不行!让他去别的地方!他之前用箭射你哎!你这人也不能太不记仇吧?哪有你这么滥好心的?” 盛锦微微笑了笑:“对了,你还知道邴戎帮着宁德做了哪些事?我想听一听。” “那你就问对人了,我知道的可多!” 第726章 真是没用 庆阳都不用整理,张口就能细数出来,有他帮着宁德抢人猎物的,有用箭射掉人发钗的,有把人养的小狗吓到夹着尾巴逃走…… “他也是倒霉,每回做了这些事吧宁德还不满意,宁德想要的是小娘子当中披头散发,他把发钗射掉后人家发髻都没乱,宁德不喜欢小狗,之后还想让人补射,小狗早吓跑了,结果还是邴戎倒霉挨骂哈哈哈哈哈活该。” 盛锦想了想,把邴戎说的那些事儿说了一遍,“我也不知是否可信,对此人也不熟悉,我只负责治伤,公主可自行判断。” 庆阳方才嚣张狂笑嚣张不起来了,人懵懵的,“啊?还有这种内情?他没长嘴吗?先前为何不说?” 盛锦略一寻思:“可能是因为笨吧,聪明都用在箭术上了。” “原来如此。” 盛锦:…… 庆阳顿时来了兴趣,大理寺编外小能手不是浪得虚名的。 很快她就得出了结论:“好像还真是。” 庆阳说,她还特意去找了几个“受害者”旁敲侧击,她们受到的影响其实并不大,但当时凭邴戎的本事,分明可以将她们逼入绝境。 “还有他家里人,哎呀我听了都同情他,他被宁德伤了手,他们没说帮他讨公道,居然在跟他划清界限,生怕被宁德迁怒,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那可是他们的家人啊!” 盛锦敛下目光,对唯利是图的人来说,家人哪儿有手里的利益重要?更别说邴戎只是他们常年吸血的一个血包而已。 吸干了可不就要扔掉。 再看到邴戎时,庆阳的态度有了改变,同情里夹杂着怒其不争,复杂的目光看得邴戎手足无措,恨不得把头藏起来。 结果庆阳跟盛锦一样,也“啧啧啧”地咂嘴:“真是没用!我要有你这本事,我早去为大邺开疆拓土去了,做大邺第一个女将军,让父皇为我骄傲。男儿志在天下,你倒好,像条狗似的绑在宁德脚边。” “不是什么人都算得上家人,你看看锦宝就知道,只有真心为你盘算的才叫家人,把你卖了数银子,用完就丢,你还把他们当家人,你不是蠢是什么?” 盛锦只得先给庆阳顺毛,这个小公主嫉恶如仇,说话也直白,把邴戎说的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里去。 “好了好了,尊重他人命运,别把自己身子气坏了。” 庆阳气的还没缓过来:“你还给他治什么?治好了也是再窝窝囊囊地做个傀儡,那还不如就这样呢。” “我只管治疗,至于治好之后,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盛锦让庆阳去后院,自己新做了些面脂和护发的膏脂,庆阳立刻欢呼一声蹦跳着去了。 “庆阳性子直,只是看不惯而已,你别往心里去。” 邴戎的头却一直没有抬起来过。 给邴戎医治过后,盛锦也去了后院,庆阳笑嘻嘻地靠过来蹭蹭她的肩:“你做的膏脂我用得极好,特别是养护发的。” 第727章 不含蓄 庆阳头发细软,宫里的头油她一直不喜欢,用了掉发还多,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对头发的危机感,各种秘方没少用,但就是不奏效,对别人有用的秘方她用着都不行。 但盛锦做的膏脂她试过后,惊为天人。 轻盈不油腻,梳头时掉发也肉眼可见比之前少,庆阳就跟挖到了宝一样高兴。 不过也有人用得不习惯的,多余的盛锦一般会放在锦岚里售卖,虽也有人买,但不如面脂受欢迎。 庆阳让人小心地把膏脂收好,然后说:“我把在你这儿学的一些回宫说给如母妃听,如母妃很感兴趣呢,宫里也有供妃嫔养护的法子,但不如你说的……嗯……简单,容易。” 后宫里女子众多,又都地位尊贵,每日最重要的事就是保养自己的容颜,使青春常驻,好留住圣眷。 那些个明面儿上和暗地里的秘方妙方珍方层出不穷,但都有个统一的特点,就是那些方子都很难才能凑齐。 动辄东珠粉玉露水,这样的做成的秘方才够珍贵,配得上宫里的贵人。 盛锦则是用身边常见的事物来调养,效用也都不差,且她讲得透彻,为何要这样做,每个人体质不同可选择不同的法子,目的都是让自己更健康。 另就是一些怀了孩子之后的注意事项,也都是以母体为重,比起腹中孩子,她更希望每一个要做娘亲的女子,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生产。 “如母妃说像你这样的医女,若大邺能多一些就好了,我告诉她你在锦岚带了些女徒弟,如母妃知道后很高兴呢。” 盛锦面朝着皇城的方向,手心放在心口,由衷感叹:“如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不行,改明儿我要去道观求天尊保佑娘娘,娘娘真是仙女下凡!” 庆阳:“……你夸人是真不含蓄,但如母妃听到了一定更高兴,那我也要去!” 盛锦忽然转头看她:“一会儿我要去段家给段夫人复诊,你可要一道?” “要啊,我才不想那么早回宫,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上回我去的时候,段夫人旁敲侧击地跟我打听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庆阳呆萌地眨了眨眼:“为何?她觉得我是什么可疑的人吗?上回她问了我是谁家的,我给绕过去了没说,她都病成那样了,总不好告诉她,她若是坚持下床给我行礼可如何是好?” 庆阳不像宁德,不喜欢兴师动众那套,跟她惠福姑姑一样,她也觉得麻烦,有时候避不掉更麻烦。 “我事后已经告知了段夫人你的身份……罢了,去了你大概就能知道。” 到了段家,她们一进门,段夫人的目光就定在了庆阳身上,庆阳有礼地浅笑回应,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盛锦。 段夫人要给她行礼,被庆阳婉言劝阻:“夫人身子不适,不必拘泥这些。” 段夫人于是看她的眼神更热烈了,里面隐约透着慈爱和热切,让庆阳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728章 盼着她好 盛锦依着流程给段夫人诊察施针,需要留针一段时间,段夫人让人把段睿叫了来,“你陪公主在府里转一转,西角的花开的正好,正适合观赏,莫要怠慢了公主。” 段睿哪里不知母亲的心思,眉间有些无奈,当着庆阳面又不好说什么,庆阳闻言却是有些兴趣:“是什么花?很不常见吗?” “……如此便请公主移步,家父喜花,这些年从别处寻了不少,有些常见有些则……我也辨认不出。” 庆阳活泼地跟盛锦打了招呼:“锦宝,那我过去看看,一会儿回来找你。” 然后跟着段睿出了屋子,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段夫人的用意。 盛锦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段家暂时看起来并不是个火坑,她也就没必要提醒庆阳,至于他们能不能成,那都是缘分。 段夫人看得出庆阳待盛锦亲厚,有些刻意地想要讨好她:“锦娘子的医术实在高明,你来看过我几回,我就觉得好多了,怪不得连皇上娘娘都对你大加赞赏。” “夫人过奖了,也是您郁气纾解,心里有了盼头,身子自然也好得快。” 段夫人笑容微微有些尴尬,半晌道:“让锦娘子看笑话了,可是身为一个母亲,自是要为孩子长远地盘算,兴许锦娘子觉得我脸皮厚,其实这么说也没错。” 她不否认,想要自己孩子好有什么错?虽同样是公主,庆阳与宁德在她眼里天差地别,她的儿子是配得上公主的。 盛锦浅笑道:“夫人爱子,我又有何立场说三道四?您放心,我与公主关系亲厚,自然也是盼着她好的。” 前提是,段家得是对她好的选择。 段夫人安静下来,默默地重新打量这个做什么都不疾不徐、从容不迫的小娘子,本以为她那些赞誉都是凭着与庆阳关系好才得来,如今看来恐怕并不是。 庆阳归来时,手里多了一束花,急急地举到盛锦面前:“好看吗?这些长春宫里没有,我要带回去送给如母妃。” 盛锦轻轻拨了拨那些花,笑着道:“好看,只娘娘如今还在用药,先让太医们瞧过再送去跟前,这些有的我也不认识。” “这你就放心吧。” 她捧着鲜花,笑颜如花,也难怪段夫人心动,这样鲜活明媚脾气还好的小娘子谁不喜欢?更别说还有高贵的身份地位。 回去锦岚的路上,庆阳一直低着头拨弄着花,忽然轻声说:“段睿今儿跟我说了他母亲的心思,他还跟我道歉来着。” 盛锦好奇地问:“他就这么直说的?” “昂,你说这人是不是也太直白了些?他就不怕我生气治他的罪?” “但你确实也没有呀。” 庆阳鼓了鼓脸颊:“可哪有人像他这样大喇喇地说的?你不知道当时我觉得有多荒唐,不知该如何应对,险些落荒而逃,他差点害我失仪,你说可不可恶?”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跟我请罪,说他愿为了他母亲的唐突赔罪什么的,说的好像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一样,我是吗?” 第729章 这才正常 盛锦笑得不行:“那自然不是,我们庆阳公主大方宽容着呢。” 庆阳鼻子都要翘上天,脸颊粉扑扑的:“那当然。” 她得意了一小会儿,头慢慢靠在盛锦肩上:“不过我也确实得为自己打算打算,说起来,段家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庆阳掰着手指:“算得上名流清贵,手里的权利也不会令人忌惮,家里人不多,关系简单省事儿,关键是品性似乎也过得去……怪不得宁德闹着非要嫁给他,确实是个百里挑一的人选。” 前不久庆阳还说要学惠福长公主,这会儿已经改了主意:“左右总是要嫁人,选段睿还能再气一气宁德,越想越觉得可行。” 尽管她贵为公主,但其实能选择的余地真不多,皇上也会在心里权衡,膝下公主的亲事,更大程度上要考虑平衡势力,还要门当户对,还要年岁合适…… “锦宝,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世俗了?我其实对段睿并没有多喜欢,只是因为觉得他合适……” 她好像从没有体会过宁德对段睿那种疯狂的喜欢,宫里或是宫外,她时常会听到春心萌动的小娘子们倾诉着自己对谁的倾慕之情,那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悸动,为此甘愿豁出一切的决绝,她好像,从来没有? “我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对劲?” 庆阳开始怀疑自己起来,她也憧憬过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爱恋,可问题是,就是没有啊! “这有什么不对劲?这才正常。” 盛锦拍了拍庆阳的手背:“你想想,会对人一见钟情,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就要死要活爱上,难道就正常?刻骨铭心都怎么来的?那不得纠缠挣扎,循环往复才行?可既然都要挣扎犹豫了,只能说明并不合适,却依旧不肯放手,到最后才会落一个刻骨铭心。” “大邺女子在亲事上本就不占上风,多为自己考虑才是正经,我觉得‘合适’就很重要,至少这样的选择不会错,不容易陷入苦难中。” 盛锦浅笑道:“世上哪有那么多神仙眷侣?都是编出来糊弄人的,真要遍地都是,又为何如此令人向往?你看盛家之前不也是公认的天造地设?你再看看如今?” 庆阳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不要提晦气的人,从前我还真羡慕过来着,真是气死了!” “所以啊,人本就活在世俗里,世俗一些有什么问题?一点也没有。” 盛锦的话打消了庆阳的顾虑,也打消了她对自己的怀疑,不喜欢就不能嫁了?试问大邺有多少女子能嫁给喜欢的人? 庆阳带着花回了宫,先让太医们确认过,那些花不会对如妃娘娘有影响,她才献宝似的亲手送过去。 如妃果然很喜欢,让清夕拿了一个漂亮的瓶子插上,放在显眼的位置。 “难为你出宫还惦记着我……庆阳,你可是有心事?” 庆阳愕然,随即又很快释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如母妃,庆阳确实有一事正发愁,不知如母妃可能给我出出主意……” …… 第730章 凭什么? 不久后,宫里传出消息,皇上给庆阳公主和段睿定下了亲事。 此前段家一度因为宁德公主一事被指责藐视皇权,如今一改态度,隆重地叩谢皇恩,欢欢喜喜地要办喜事的架势,也洗刷他们倨傲的形象。 有人说皇上此举是为了安抚段家,另就是段睿确实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值得将他疼爱的庆阳公主托付。 也有人说是这桩婚事是段家去求的,有人见到段夫人进宫面见贵妃娘娘,之后亲事便定下了。 不管是何原因,都是皆大欢喜,看起来皇家和段家对这桩亲事都十分满意,皆乐见其成。 只除了一个人,宁德公主。 她听说这件事之后,生生拗断了手里的笔,气到五官扭曲变形,恨不能徒手将庆阳撕得粉碎。 “欺人太甚!她竟如此堂而皇之地将睿郎抢了去?父皇竟也允许?” 宁德目眦欲裂:“他们怎能这样对我?这亲事该是我的!是我的才对!” 桌上堆积的笔墨纸砚被她全部掀翻在地,凭什么?凭什么什么好东西都要落到庆阳手里?凭什么都是父皇的女儿,他却要偏心至此? 屋里的宫女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地里去,公主已经伤了好几个宫女,虽被嬷嬷责备了,但公主又如何会反省? 宁德猛地揪住她们一人的头发,发泄似的把她当做庆阳撕扯,疼的那宫女哀哀惨叫,很快有血从她额上流下来。 旁的人不敢阻拦,只能瑟瑟发抖,也不敢违抗宁德的命令去请嬷嬷,还是嬷嬷听见了动静自个儿进来的。 那宫女已经要疼昏过去,地上一把一把散落的头发,看得人心惊肉跳。 宁德好像没事人一样,发泄过后拿了块帕子擦手,“此人胆敢对我不敬,嬷嬷总不至于连这也要斥责我吧?” 嬷嬷没说什么,只让人将昏倒的宫女抬出去,又深深地看了宁德两眼,福了福身子出去了。 宁德冷哼一声,老奸巨猾的东西,仗着父皇的威势对她指手画脚,她凭什么?自己可是公主! 她绝不会放过庆阳,她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庆阳再来锦岚时,眉眼间的神色变得有些不一样。 “父皇说让我安心待嫁,还是如母妃帮着说了话,我才能继续出宫来你这里,只是再去段家是不行了,免得让人说闲话。” 她说她把事情跟如母妃说后,如母妃帮她出的主意。 给段家人暗示,让段夫人拖着病躯入宫商议,带足了诚意,皇上那边也帮着劝了两句,段睿确实自己也争气,挑不出什么毛病,因此水到渠成的就成了。 “宁德怕是要气死了吧。” 但庆阳一点儿不在意:“这都是她自己作下的孽,以为自己是公主就能为所欲为,把自己的名声搞得不堪入耳,说不定还会连累年岁小的皇妹,真是不知所谓。” 盛锦提醒她多留意:“宁德公主的性子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在宫里小心些。” “你就放心吧。” 第731章 尽力了 庆阳于是在锦岚待的时间逐渐减少,大多是学完了“小课堂”后就要回去宫里,但她的好奇心仍旧十足。 “那个窝囊的第一神射治得如何了?真能治好?” 盛锦脸上的笑容微微加深:“你还别说,当真有这个可能,虽然确实伤得不轻,但万幸比我们预想的要好,没准儿真能治好。” 庆阳撇撇嘴:“治好又有何用?再去讨好宁德?如今宁德和娴妃可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了,自家又把他逐出了门户,啧啧。” 书里写的“丧家之犬”,她也是亲眼见到了。 这个盛锦就管不着了,她只专心治病。 锦岚的大夫们十分重视邴戎的恢复情况,干脆让他在锦岚里住下,每日观察记录,来佐证盛锦提出的新颖的复健法子是否真的有效。 邴戎是个很优秀的观察对象,特别听话,不管问什么都能得到最准确直接的回答,对要求的事一丝不苟地完成,以至于被几个大夫轮番夸。 结果就是,他以为再不能用的手,真的一点一点恢复力气。 “不过还急不得,至少再要养上个一年半载,慢慢加大强度,急于求成只会功亏一篑。” 这算是明确给了邴戎一个肯定的答案,邴戎愣愣地抓握了几下自己的手:“我真的,还能拉弓吗?” “那得是完全恢复之后的事,我说了,得一年半载呀。” 这跟永远无法再拉弓射箭相比算得了什么? 邴戎眼眶控制不住发酸,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毁了,再无任何活着的必要,他就是个没有了任何价值,在世上多余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盛锦却也愿意医治,哪怕自己之前射伤过她。 “锦娘子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会铭记于心,我这条命是你重新给的,日后任凭锦娘子差遣。” 盛锦以为他就是客气客气,只是给治了手而已,哪儿就要上升到性命的地步?再说他也支付了相当可观的报酬,也足够了。 没想到的是,邴戎居然是认真的,他就真的跟着盛锦了。 盛锦无语,好说歹说劝他,就算没地方可回,相信这些年跟着宁德,手里多少有些积攒,不可能无处可去,跟着她算怎么回事? 但邴戎脑子里就只有一根筋,认死理,盛锦觉得不妥他就守在锦岚或者小院子外面,连着数日,也不知道他吃饭休息是如何解决的,看起来并没有动摇半点。 盛锦没办法,把二哥找了来,人是二哥送她这儿的,那也理应由他处理。 游州弄清楚了情况,二话不说把人拎走,然而不过两日后,邴戎又出现了,脸上有青肿的痕迹,继续跟着。 游州满脸歉意地跟盛锦请罪:“二哥真尽力了,但二哥在营里这些年,最怕一种人,就是他这样的,软的不好使,硬的也不好使,除非你把人搞死了,不然就能被他倔死,头疼得很。” 要么说邴戎能被家里吸血被宁德使唤这么多年呢?他本性就是如此,不会因为差点断一条手就能改过来。 第732章 当积德 “不过二哥帮你看了,这小子除了射箭,拳脚功夫也有点,抗揍,比我留的那几个管用,脑子一根筋也不是什么坏事,得看跟的人,你就这么想,跟着你总比跟之前那个公主为非作歹好是不是?你就当积德了。” 神特么的就当积德了。 盛锦一个头两个大,再看到一脸固执,像是除非把他打杀了,不然他不会改变主意的邴戎后,就更愁了。 “那这样吧,你先帮我做件事……” …… 邴戎就这么在盛锦身边留下了。 不同于从前跟着宁德的时候,如今邴戎做的都是些极为寻常的事,架架车,打打杂,活得跟个小跟班似的,但他却好像很满足的样子。 不用整日被人阴阳怪气地喊第一神射,不用按着宁德的命令用自己并不习惯的威势恐吓别人,相比之下邴戎更愿意做个小跟班。 庆阳看得都觉得好笑,没事儿就调侃他:“那也太屈才了,堂堂大邺第一神射,跟前跟后地端茶递水,多掉份儿啊,以前人人见了都要称一声邴大人,在锦宝身边可没人奉承。” 邴戎从不辩驳,就安静地当一个摆件,做起事来却来劲得很,一点儿没有委屈的痕迹。 庆阳见状也渐渐没了兴致,说起她自己的事来。 “我居然就要嫁人了,从前我是想也没想过嫁人后的日子,左右总不会比做公主的时候逍遥自在,但如今亲事已经定下,我反而没事的时候就会想一想。” 大邺的公主拥有的特权并不多,一般嫁人后也都是按部就班的操持家事、开枝散叶、相夫教子…… “可我不想过得那样无趣,那样的话,岂不是对不住我公主的身份?因此我想过了,既然上天让我成为大邺公主,我就不能辜负了这份缘法。” 盛锦好奇地问:“你打算如何不辜负?” 庆阳嘿嘿地笑起来,说她这些年享尽了荣华富贵也够本了,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银钱,她打算用来帮人。 她说自她从盛锦这里知道大邺大多数小娘子真正的处境后,她就总有一种没办法安心享受的焦虑,“我养尊处优了这么些年,却什么也没有付出过,享受了公主的待遇,那公主的职责又是什么?” 朝中大臣为朝廷办差获得俸禄,百姓种田获得粮食,做活得到报酬,那她呢? 这些事放在从前庆阳根本不会去想,那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也是忽然开始意识,听了这么多年的“公主”,可以不止是一个高贵的名头。 “我也想如你一样做些事,能帮得上人,能有些用处,不然总觉得……好像白活了。” 庆阳嘟了嘟嘴:“虽然我什么也不会,但我还是挺聪明的,总能想到要做什么。” 论起自信她可不会缺,她聪明着呢! 至于段家、段睿会不会反对,庆阳也想得很开:“再怎么说我也是公主,总不会连这点事都要被人拿捏,而且我是特意留意过的。” 第733章 清醒点 庆阳语气里有小小的得意,说她在亲事未定之前,就未雨绸缪地打探过相熟的人嫁人后的生活,也因为如此,她知道的八卦才会这么多。 每家的情况虽然不一样,但也有相似之处,然后,她就总结出一个结论来。 “只要对自己夫家不上心,不去想着讨好公婆姑姨,不沉溺不切实际的情爱,日子过得都不会太差。” 盛锦:…… “真的,你别不信,虽然话糙了点,但理就是这么个理。” 与庆阳相识的女子,家境不说全都非富即贵吧,差是不可能差的,并不会因为生计发愁。 因此大多的不如意,要么是与家里人有矛盾冲突,要么就是接受不了夫君另有旁人,要么拼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为难自己,要么怨天尤人觉得上天对自己不公…… “本就是个陌生人家,只当是做客好了,便是做得再好,也未必会将你当成自家人,那不如从一开始就脑子清醒点,不要想去跨那条界限。” 盛锦看她说的头头是道,弯着眼睛浅笑着道:“公主是有大智慧的,只是有时候吧,心里想着是一回事,真身在其中了,又是另一回事。” 豁达如姜茵,最开始,不也一样有一阵焦灼的经历? 有多少人能从始至终看得明白想得清楚?成亲后与自己同床共枕、朝夕相处的人,又有多少能将之当做一个外人,克制地不沉陷其中? 但不管如何,她都忠心希望庆阳能按着她自己的心意过她想过的日子。 …… 惠福一直都很喜欢庆阳,知道她定下了亲事,心里也为她开心,于是打算在她成亲前,特意给她办一场热闹的宴请。 待嫁的女子一般会减少露面的机会,但惠福长公主的宴请另当别论,庆阳可高兴了,就想着趁机好好玩一玩。 宁德知晓后,让人给娴妃带了话,请她帮自己求父皇准许,也让她参加。 这阵子宁德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也不闹也不砸东西了,每日就在屋里抄书。 嬷嬷会将她抄写的东西拿去给皇上过目,看起来确实是用了心的,有悔改之意。 再加上娴妃哀哀哭泣,说宁德已经许久没有露面,还不知旁人会如何想她,如今她已经知道错了,又是长公主办的宴请,再关着实在不合适…… 皇上被她哭缠得心烦,于是松了口,应允了宁德也去赴宴。 只是若她再生事端,那就怪不得旁人。 娴妃满口应下,回去对宁德谆谆叮嘱:“你可千万别再冲动,你父皇好不容易消了气,让你去宴请,你就表现得乖巧些知道吗?母妃知你不甘心,但事已至此,再不甘也无济于事,等时间长了,大家都淡忘了,你仍旧是尊贵的公主,母妃定求皇上给你寻个更好的。” 宁德满脸淡然地听着,仿佛听进去了,又仿佛没有。 娴妃心疼女儿,可惜太后年老,这一病竟这样严重,到如今都不见好转,没办法帮宁德出气。 第734章 那可未必 娴妃只得一遍遍叮嘱宁德:“你可千万别再去惹那个小医女,那种低贱的人,哪配入你的眼?只当看不见就是,也不知长公主是怎么想的,给那样的人抬举,简直可笑,你也收收脾气,你父皇可说了,你若是……” 她没完没了地喋喋不休,她也着急,庆阳亲事定下,下一个就该轮到宁德了。 可因为那个小医女害得宁德名声受损,加上不知好歹的段家,居然胆敢拒绝,转而去求娶庆阳,让宁德的名声愈发一落千丈,亲事就成了难事。 这怎么可以?她的宁德,定是要嫁一个世上最好的郎君,她才能安心! 只要宁德安分些日子,让这事儿淡了,她再想法子去求求皇上,让他把那小医女宣进宫给太后治一治,有了太后的撑腰,还愁寻不着合适的人选? 娴妃这边思量着,没注意宁德眼里闪过的阴狠。 无济于事?那可未必! 她得不到的东西,庆阳也休想得到! …… 锦岚因为名声大噪的缘故,愿意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盛锦这里也就越发地忙。 庆阳让她也松快松快:“惠福姑姑让我一定把你叫着,说她请了西域人来舞剑,都是些相貌英俊的勇士,你看了一定喜欢。” 盛锦:??为什么? 但,盛锦想了一下,确实有点想看,那就给自己放个假吧。 这次宴请规模要小一些,以庆阳为主,请的都是她认识的一些人。 “要是没有宁德就更好了。” 庆阳撇撇嘴:“说什么她已经得了教训,反正我是没瞧出来,她宫里的宫女隔三差五地出事,为了不被调去伺候,那些个宫女太监们使尽浑身解数,都求到了如母妃面前。” 不过是在父皇面前做做样子罢了,指望宁德那个性子能真心悔改? “你瞧着吧,她这次来肯定是要找我麻烦。” 见盛锦露出担心的表情,庆阳又笑起来:“但我才不怕她,谅她也不敢在姑姑的别苑里做什么,她总不会想好不容易被解了禁足又被关进去,最多嘴欠两句,吵架我是不会输的。” 就是会影响心情。 到了宴请那日,盛锦与姜茵同去了长公主的别苑,她们来得不算晚,但也已有许多人到了,只不见庆阳。 惠福笑着说:“那孩子说给我寻了个什么宝贝,使了人来说要迟些到,你们先自个儿乐呵乐呵,等她来了,本宫安排了好玩儿的。” 于是大家就各自逛着园子,四处都有新鲜有意思的装点,赏起来亦是妙趣横生。 盛锦与姜茵找了个人不多的地方猫着,两人都不大热衷交际,安安静静说会儿话看会儿景就很高兴了。 偏偏有人见不得她们自在,宁德带着宫女走到她们面前。 盛锦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心想该来的总是要来,于是起身行礼,等着宁德发难。 宁德盯着她那张精致明丽的脸,心里暗恨邴戎没用,竟一点儿痕迹没在她脸上留下,算个什么第一神射? 第735章 迟了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好不容易自己勾搭上了段郎,却是为了他人做嫁衣裳,你以为庆阳是真心护着你?不过只是利用罢了。” 宁德对盛锦的敌意来源于段睿,这会儿跟段睿定亲的是庆阳,盛锦的仇恨值就得往后面排一排。 盛锦礼貌地微笑不语,大好的日子,不想心情被傻子破坏。 “庆阳能是什么好东西?在宫里就跋扈得很,什么都要跟我抢,你在她这里能落到好?别做梦了!她凭什么对一个身份低贱的人示好你就没想过?白白替人牵了线,简直不知所谓!” 盛锦也觉得,简直不知所谓,这位公主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宁德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笑来:“我也能理解,庆阳可是公主,可不就要铆足了劲献媚?就是可惜啊,好不容易巴结上的靠山,怕是就要倒了。” 一直没说话的盛锦闻言眉头微动:“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也没有,只是来给你一句忠告而已。” 宁德扬着红艳的嘴角,明明白白地让人知晓有问题,但她就喜欢看其他人着急却束手无策的样子。 她耀武扬威地跑来说了几句意味不明的狠话又离开,盛锦抬头张望一番,庆阳还没出现。 姜茵安慰道:“你别着急,没准儿只是吓唬你,庆阳公主对她不会没有防备,就是真想做什么也未必能成。” “这是对一个想法正常的人来说的,但是宁德公主……你也瞧见了,她想法异于常人,对人的敌意也是莫名其妙,到如今还纠结着段家,很难说她会不会做出疯狂的事来。” 跟一个全然没有道德的疯子是讲不了常理的,可宁德只是来说几句话,也没法儿就认定她要对庆阳做什么,无凭无据,便是惠福长公主相信她们说的也无可奈何。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于是盛锦还是立刻去见了惠福。 不远处,宁德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迟了。 惠福听盛锦说完后,脸色微微变了变,却只是让人去寻一寻庆阳,“皇城脚下,她大抵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庆阳身边也带着人,不会轻易出事才对……” 正说着,前面儿来人,说庆阳公主来了。 惠福表情一下子松懈下来,长舒一口气,笑着道:“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没事,快,快把人请来我这里。” 很快庆阳脚步轻盈地出现,身后的下人手里抬了一只坛子,小心地放在地上。 “姑姑,这是我请人好不容易寻到的珍品佳酿醉星河,整个邺城只有这么一坛,险些被人抢了去,好在有我亲自出面总算是保住了。” 惠福眼睛一亮:“这便是醉星河?我此前就曾听闻过,只一直没能寻到。” 庆阳腻到惠福跟前,说她找得有多不容易,找着了还要瞒着,想要给她一个惊喜云云,逗得惠福笑声不断,屋里温馨融融。 忽然门帘被掀开,宁德带着一股子凉气进了屋,在看到惠福身边的庆阳时,她脸颊明显抽动了几下。 第736章 是你的吗? 不敢置信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庆阳身上,宁德像见到鬼一样死盯着她不放,异样的神情连惠福都看出来了。 “怎么了?可是许久没见到庆阳不认识了?” 宁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姑姑所言极是,是有些不认识了……” 庆阳则朝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来:“既如此,你就好好多看一看。” 说着她还特意转了个圈儿,想让宁德看个清楚,她浑身上下完好无损,连一片布都没有染上污渍。 宁德脸彻底沉下,在惠福面前都懒得再装,怎会如此? 她分明安排好了一切,醉星河的消息都是她安排好让庆阳知晓的,就为了引她上钩,她也确实上钩了,那怎么还能全须全尾出现? 她不是该跟着被歹人玷污的丑闻一并出现才对?她做了万全的安排,庆阳怎么可能安然逃脱? 庆阳的眼神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暗了暗,下一瞬,依旧是毫无阴霾,娇俏可人地挨着惠福长公主撒娇。 接着与众宾客共赏歌舞、共品美味佳肴,大家纷纷对庆阳送上祝福和期许,庆阳众星捧月地被人围着,是名副其实地“主角”,所有人都是衬托她的绿叶。 一直到了最后,庆阳才能来盛锦身边歇会儿喘口气。 她一气喝了两杯水,才长叹一声:“被人奉承也是要花力气应付的,还好我只嫁一回。” 盛锦:…… 她将庆阳拉到身边坐下,刚要问今日可有什么事发生没有,就见宁德再一次不请自来,恶狠狠的眼神像是要把庆阳看出两个窟窿。 庆阳表情放松,笑着招呼她:“怎么,你也是来祝福我的?” “你也配?明知我心仪段郎还要把人抢走,你也好意思接受我的祝福?” 庆阳摇摇手指:“此言差矣,是你的东西那才叫抢,段郎君那是你的吗?父皇给我们定下亲事,段家可没有不愿意的意思。” “你……” 宁德气到升天,暗恨段家不识抬举,又怨段睿薄情寡义,自己对他一片真心他却视而不见。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他们只不过是被你的虚伪给骗了,迟早有一日他们会看清你真面目,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庆阳眸光微闪,手支着下巴:“他们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后悔今日的事。” 宁德表情变了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安排得万无一失?就算成了事,也查不到你身上?宁德,你未免也太自负了,当真以为自己是公主,是皇家子嗣,就可以为所欲为?” 庆阳眼里凝聚着怒气,差一点,差一点她就不能安然无恙地出现,会被拖入无尽深渊。 她再也没想到宁德会对自己下如此狠毒的手,是冲着她的命来的! 庆阳本是想冲回来质问宁德,或是跟姑姑和父皇告状,但被人劝下,真想要为自己讨公道,至少手里得有宁德赖不掉的证据,否则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责备,她就满足了吗? 那必然不行!庆阳咽不下这口气! 第737章 不能这么算了 宁德心中犹疑,庆阳神情镇定的模样,一时拿不准她到底是真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诓自己。 她安排的事若真被她知晓了,庆阳怎么可能会是这么个反应?未免太轻描淡写了,可见她是在套自己的话。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安排了什么?你有证据吗就乱说话?等回宫了我要告诉父皇你妄图污蔑我!” 庆阳不欲与她多言,轻易放弃的态度让宁德更加坚信她就是在诓自己,她的安排可能出了岔子,真是可惜。 不过不要紧,还有机会,父皇既然解了她的禁足,就是不再计较了,日后想做什么还不是易如反掌? 宁德高傲地昂着头转身,直接离开了长公主的别苑。 盛锦这才紧张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做了什么?” 庆阳的肩膀慢慢松塌下来,脸上流露出心有余悸的后怕,握住盛锦的手冰凉。 “多谢你,让邴戎暗中跟着我,不然我恐怕就要活不成了。” 她一直对醉星河很有兴趣,这次有了消息,庆阳很是兴奋,取酒的时候那边说只能她亲自入内检验,这是规矩,她也没多想,谁知那酒窖另有暗门! “要不是邴戎知晓机关追过来,我身边的人即便发现我出了事,一时半会儿怕也找不到我,我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邴戎救她脱险后发现绑她的都是些亡命之徒,只认银子不认人,想要从他们身上追查到宁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除非盯着宁德,等她再次联络那些人的时候抓住她的把柄。” 庆阳情绪有些激动:“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让她逃过去,我与她怎么说也是姐妹,她却要对我下如此毒手?” 她心里泛着深深的恐惧,人怎么能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 盛锦搂着她的肩轻声安抚,心里亦是震惊,宁德是疯了吗? 她的优越感已经让她连同为公主的庆阳都不放在眼里了?都可以毫无顾忌地痛下杀手了?她就不怕东窗事发? 又或者,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那些身份低微的小娘子她能害,庆阳又有什么不一样? “确实,不能轻易揭过,否则怕是要日日夜夜提心吊胆。” 庆阳说这事她不打算告诉其他人:“免得打草惊蛇,或是让她们跟着一块儿担心,这回真是要多谢你。” 盛锦让邴戎帮忙做的事,就是暗地里帮庆阳盯着,段睿跟自己说两句话宁德都能闹成那样,庆阳跟段家定了亲,她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邴戎到底在宁德身边这么多年,多多少少知道些她的手段,果不其然派上了用场。 “好在她不敢在宫里对我做什么,之后我尽量少出宫就是。” “你也不可能永远待在宫里,总要想法子解决,最好是让她无法再对你使手段。” 盛锦隔日去找了奚兆请他帮忙,奚兆一听这事儿,咂了咂牙花,立刻给她寻来了人:“锦娘子说的那几个不长眼的,可是在你那片儿出现的?都什么来头?好好跟锦娘子说一说。” 第738章 太忙了 邺城虽是大邺都城、天子脚下,亦不乏鱼龙混杂的地盘,聚集着各种没法儿上台面的狂徒,私底下的打点让他们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混日子,有些更是无法无天,专门高价替人办见不得人的勾当。 锦绣阁在邺城扎根后,逐步渗入这些地带,他们也有替人消灾的业务,只是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对其中门道清楚得很。 “锦娘子问的这几个我认得,都不是好东西,对锦绣阁十分抵触,先前还想暗地里使绊子被识破了,我们也没惯着他们,狠狠借机踩了一回,老实了点。” 锦绣阁的弟兄们求的不多,各个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也没有要干预朝政这样的野心,有种早春的细雨润物无声的气质,不着痕迹地温和扩张,其中一些规矩和要求也不过分。 因此一些本性不坏,只是想讨口饭吃的人逐渐加入锦绣阁,跟真正穷凶极恶的划清了界限,把他们给孤立起来了。 盛锦请他们帮忙盯着,奚兆满口应下:“你放心,这事儿我会亲自过问,只要那个小公主跟他们再有联系,保准给你抓个正正好好。” 果然专业的事请专业的人来做更放心,盛锦回去后碰到难得休息的二哥,闲聊间跟他说了庆阳的事,把游州吓得不轻。 “你可有事?那疯婆子要是敢对你做什么,二哥把她给剁了!” “我没有事,我如今在外很受礼遇,好些人都会向我打听二哥的事呢,比如可有相看亲事什么的。” 盛锦打趣游州,“我都不敢多说,怕他们把家里的门槛踩塌。” 游州挠挠头:“可真是麻烦,我成不成亲关他们什么事?见天儿地问问问,衙门里的事都不够我忙的,我哪儿来的时间成家?也没那兴趣。” 游州对成家毫无期待,他觉得如今就挺好,能跟锦宝在一块儿,等大哥回来,他们兄妹三人团团圆圆,就已经是他终极梦想了。 “等二哥努努力再往上晋升一些,就能得些空闲,到时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你啦。” 他如今最大的困扰就是太忙了,忙得有时候几日都不回家,但他这种忙,又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于是只能忍耐。 盛锦给他针灸了旧伤,安慰道:“二哥忙归忙,别太累着了,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平安喜乐足矣。” 游州一边乐呵呵地答应,一边心里却想着要如何往上爬。 这世上如宁德那样的疯子可太多了,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不把别人当人,况且锦宝长得这样好,难免会让一些败类给盯上,他如今的地位还远远不够啊啊啊! …… 庆阳自打那日后,便不怎么出宫了,偶尔难得见她一回,也是行色匆匆,身边都有护卫跟着。 反倒是宁德,解了禁后报复性的出宫走动,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仍旧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有意无意地编排庆阳夺人所好,与段家的亲事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若不是如此,她为何不敢出宫来与她辩一辩?可见是心虚! 第739章 真心喜欢 盛锦入宫给如妃诊治时,庆阳简直要憋死,“我心虚?她不就是想要逼我出宫对付我吗?她还要不要脸?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种人?” 庆阳说上回那事让如母妃瞧出了端倪,自己没瞒住给说了,如母妃让她不必去管宁德说什么,万不能被被她激怒。 “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是我要做坏事,还要我想法子躲着她这个恶人,何其不公?” 庆阳抱怨了一阵子,又说了件开心的事:“过阵子秋猎如母妃也会去,这是如母妃头一回去秋猎,你到时跟我们一道也去好不好?我去跟父皇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秋猎?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如妃娘娘的身子不知能不能行,娘娘是主动提出要去的吗?” “是呀,往年如母妃问都不会问,她本就不喜欢杀生,也经不住长途跋涉,可这回她却与父皇说也想同行。” 盛锦垂下眼眸想了想问道:“宁德也会去的吧?” “那是自然,她早盼着了!你不知道她从前多喜欢在秋猎上出风头,有邴戎帮她,回回傲得没了边,还特别喜欢抢别人的猎物,可恶至极!” 不过如今邴戎不愿再做她的奴隶,也不止她还能不能再嚣张得起来。 庆阳问:“我是不是应该继续待在宫里才好?可是如母妃说想我陪着……” “如妃娘娘既然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盛锦有点羡慕地看着她:“如妃娘娘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庆阳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但不妨碍她高兴,捧着脸颊不好意思地傻笑:“谁让我天生就讨喜呢嘿嘿嘿。” 给如妃娘娘医治过后,太后宫里来了人,说是要请盛锦过去给太后看一看病。 如妃的表情明显变得不大好看,此事皇上来问过她,她已经同皇上说明了的。 太后的病那是太医们都已经会诊过,并不存在不会治的情况,只是太后年迈,恢复得慢罢了。 再者盛锦此前与宁德有过摩擦,不管她能不能治都容易引起误会,皇上也答应此事作罢。 可谁知她们竟直接来要人。 “给宫里人治病也要按着规矩来,如此仓促,锦娘子也没有准备,待本宫禀明皇上后再亲自将人送去太后宫里。”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太后的身子就是这宫里最大的规矩,难道太后娘娘想请一个小医女还请不动了?” 如妃笑得温温柔柔,仍是平日好说话的表情,只是却并未退让:“太后若怪罪下来,本宫受着就是,只太后凤体金贵,本宫不得不谨慎。” 她就是不放人,管你太后宫里态度多强硬,她只柔柔婉婉讲道理。 “娘娘这是要置太后安危于不顾!” 清夕厉声呵斥:“大胆!你竟敢污蔑娘娘?贵妃娘娘对太后最是恭顺不过,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不忘先给太后娘娘送去,合宫上下谁人不知?娘娘一片真心为了太后思虑,你这个贱婢却危言耸听,离间太后和娘娘的情分,来人,还不把这个居心叵测的奴才给押起来!” 第740章 觉得值 那人是太后身边近身伺候的心腹,被清夕劈头盖脸斥责张嘴要喊冤,长春宫里的人却快她一步堵直接上了嘴,又找了东西把手脚都捆上带了下去。 如妃平静地看着,回头让盛锦不必在意:“你且安心出宫,宫里的事皆与你无关。” 盛锦心里七上八下,在她心里太后那是得罪不起的人,她身边的人能这样轻易地对付了? 可既然如妃娘娘这么说了,盛锦便如常出了宫。 后来她才知道,因为这事儿,娴妃煽动太后跟皇上大闹一场,还说要治如妃的不敬之罪。 趁着皇上忙于前朝,又把如妃娘娘叫去惩罚,庆阳说,如妃本可以不去的,不知为何她却去了,态度还很是恭敬,让罚跪就罚跪,不让起就不起,最后生生晕了过去。 盛锦急忙问:“娘娘可还安好?可要我入宫为娘娘医治?” “你别着急呀,本来父皇也是这个意思,但如母妃不肯,说她一辈子不曾害过人,太后是因为她的缘故才盯上的你,既如此,日后也不必让你入宫,就让她这般自生自灭也好。” 庆阳当时就在旁边,难过得眼泪都飙了出来,那会儿如母妃的气色真真特别特别不好,把她吓坏了。 但如妃执意如此,哪怕是皇上都劝不动她,只得让太医守着长春宫。 “可恨的是宁德居然还背后诅咒如母妃,不过正巧被父皇听见,又被罚抄书去了,父皇还去了趟皇祖母那里,然后又给娴妃娘娘迁了宫,这回她想再去皇祖母那儿,恐怕就难了。” 庆阳又是解气又是担心:“可如母妃不知为何消沉得紧,对父皇也是不理不睬,看得人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盛锦也跟着心急,如妃娘娘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跪到晕倒……怕是一下子把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宫里太医们怎么说?” “只说是心绪淤堵,受惊过度,一个个皆是愁眉不展,父皇骂哭了好几个。” 盛锦:…… 可是没有宫中宣召,她也不好入宫去,只能等在外面,等到下一回入宫。 再见到如妃,她的状态果然不好,盛锦看她病恹恹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娘娘怎的这样不爱惜自己?如此怕是又要头痛了。” 如妃竟还笑得温婉:“无妨,早也是习惯了的,真养好了也不好,容易让人忘记做过些什么,我呀,宁愿自己不好过,也不想看到有些人太好过。” 盛锦知趣地不再追问,她猜到如妃这么做必然有她的原因,只是以自己的健康作为代价,真的值当吗? 如妃是觉得值的,她内里破败了这么些年,比起小心谨慎苟延残喘,她更愿意在这份情意还未凋谢之前离开,更能让人印象深刻,成为皇上心头一根刺,只要想起来,就不会忘记这根刺是谁扎进去的。 “本宫并非不爱惜自己,正因为爱惜,才不想就这样算了。” 如妃不想伤了盛锦的心,也并非故意辜负她的努力,她只是……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 第741章 等着吃了 盛锦明白她的意思,也尊重她的选择,唯有尽力让如妃好受些,因此医治得更加尽心。 “那秋猎的话娘娘还去吗?” “要去的。” 如妃淡淡地笑起来:“这恐怕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秋猎,到时或许还要锦娘子相助。” 盛锦咬了咬嘴唇,神色肃穆:“娘娘放心。” …… 不久后奚兆让人告诉盛锦,小公主那边有动静了,他让人盯着,打算顺藤摸出小公主的人手。 这边秋猎也轰轰烈烈准备起来。 秋猎乃皇家大事,游州变得愈发的忙,知道盛锦也会去秋猎,他可高兴了,“二哥定给你猎一条最好看的皮子!” 那个盛锦倒是不在意,不过听庆阳说,每年秋猎皇上都会对猎得头筹的勇士大肆嘉奖,那些人为了争个高低,每年的场面都不小。 “二哥你千万小心,这里有些人心坏着呢,尤其见不得旁人好。” 嘉不嘉奖的另说,先保证安全才更重要。 游州满口答应,但争还是要争一下,又不是比吟诗作对,是比打猎啊,这不得想办法表现表现? 除了他,邴戎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的手已经能慢慢去拉一拉弓,严格按着盛锦叮嘱的,一点点往上加力,盛锦说了,如果让她发现有一丝勉强就不想再看到他。 于是邴戎十分诚实,有条不紊地恢复着,以目前的情况看,还真不会耽误秋猎。 “我……我就猎一些小的猎物,猎场的野兔和山鸡我能烤得很好吃,还有一种胖胖的山鼠,肉特别嫩,每回只有我知道在哪儿能抓到……” 说着,邴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忘了小娘子们都不爱听这些,以前宁德就说过他有粗野的土气,一点儿都不风雅,白瞎了一手箭技。 “若是小的猎物……应当不碍事,那到时候我们可就等着吃了?” 邴戎抬起头,看到盛锦笑吟吟的眼里闪着期待,忽然心就跟活了似的,猛猛点头,恨不得立刻就是秋猎才好。 在不少人的盼望里,秋猎终于是到了。 盛锦带着圆圆和庆阳一道都跟着如妃娘娘的队伍走,她去看了如妃,气色还是不大好,但精神却不错。 “你不用担心,本宫的身子还不至于那样脆弱,你们许久未见面,自去说话去吧。” 庆阳于是跟盛锦回到她们的马车上,她掀开车帘示意盛锦往后看。 “瞧见没?宁德也来了,本来父皇是不许的,说是又闹着不肯吃东西又是跑去哭求,最后父皇还是松口了。” 庆阳噘着嘴,“父皇就是太心软,她要是不来,我还能再开心一点!” 盛锦让她多防着点:“保不齐又要打什么坏主意。” “我才不怕她,她要还敢害我,我就去找父皇为我做主,把之前的事也给抖出来!” 庆阳都要烦死了,怎么这么倒霉摊上宁德这么个恶毒的妹妹,“她就不怕报应?” 盛锦微笑不语,若人人都怕报应,这世上大概就没有坏人了。 第742章 耍脾气 大邺的猎场离皇城不近,路上要行十数日,一开始还觉得有趣,慢慢就只剩下无聊和疲累。 不过安营扎寨的时候,大家都会想一些有趣的乐子打发时间,射箭便成了最受欢迎的。 不拘男女都可让人架起靶子,或比试或练手,每每箭中靶心,都会引起一阵欢呼。 宁德早就发现了跟在盛锦身边的邴戎,十分不爽地过来嘲讽:“锦娘子还真是让人意外,专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一个废人也亏得你要留在身边,是无人可用了吗?” 盛锦看了一眼邴戎闭得跟一只蚌壳似的嘴,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道:“呀,那边有人在比射箭,射中靶心能赢绒花呢。” 她朝邴戎笑了笑:“你去试试?我喜欢那支青色的绒花。” 邴戎二话不说拿起手边的弓箭就去了,宁德皱着眉盯着他的背影,冷笑道:“他是不是疯了?以为自己还能射箭?” 然而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邴戎捧着那支青色绒花颠颠儿地回来,小心地递过去。 盛锦接过来,笑眯眯地给圆圆簪上,果然很合适她。 “辛苦了,你是真厉害!手疼不疼?” 邴戎用力摇头,闷声闷气道:“不疼,你还喜欢哪个?我都能赢过来。” “不疼也不能大意了,神箭手一般都不轻易出手的,喝口茶暖暖吧。” 盛锦递给他茶,邴戎就接过去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敦厚老实的模样让盛锦想到前世看过的超大型狗狗,简直一模一样。 宁德脸色变了几变,她后来问过给邴戎治伤的大夫,很肯定地说他手算是废了,他怎么还能射箭?还能射这么准? 宁德磨了磨后槽牙,若早知如此,她也会给邴戎找大夫,没得让盛锦得了这个便宜。 她盯着邴戎看了半天,既然手还能用,却居然不来告诉她? 在宁德看来,邴戎是在跟自己耍脾气,才会故意留在盛锦身边,真是几日不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这手不是没坏嘛! 宁德有意让邴戎知道自己此刻不痛快的心情,奈何他一直低着头喝水,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最后宁德只得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庆阳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还夸奖邴戎:“你可以呀,宁德方才脸都气绿了,看起来她好像把你当做属于她的东西,你真不打算回去?” 邴戎回答的时候,目光却是落在盛锦身上:“我本就不喜欢伺候宁德公主,如今,也算是解脱,断然不会背叛锦娘子。” 盛锦听了好笑:“哪儿就有这么严重?便是你想回去我也不会阻止。” “我绝对不会!” 见他激动起来,盛锦赶忙安抚:“好好好,我也没说不信,只是我给不了你身份地位,你得想明白。” “那本也不是我想要的。” 一旁庆阳托着腮若有所思:“可你不愿意就行了吗?你说你不喜欢帮宁德办事,还不是办了这么多年?她早知道该如何拿捏你。” 虽然邴戎家里人做得实在过分,但既然能拿捏他这么久,可见邴戎是个重情义的,当真一下就能割舍了? 第743章 有意思 邴戎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眼里是坚定的决绝。 他一直为了家族很努力地隐忍,想到他的不愿意,换取的是家里人的高兴,他就觉得还能撑一撑。 可一条手却让他给自己编织的梦的破灭,邴戎确定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便不想也不会再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任何感情。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哪种人,他会为了心中的信仰奉献一切,也会在彻底死心后,与从前因果形同陌路。 在知道邴戎还能够拉弓射箭之后,宁德让人给他递了话。 意思是让他自觉些回去为她做事,她可以不计前嫌,不追究邴戎跟盛锦有牵连。 邴戎全然不理会,寸步不离地跟在盛锦身边,偶尔看到射箭比试有合适的彩头,还会偷偷去赢过来送给盛锦。 以前邴戎就是宁德身边的一条狗,邺城谁人不知?可如今他居然跟在另一个小娘子身边,对宁德不理不睬? 这不比射箭有意思? 一时间邴戎和宁德成了秋猎队伍里的焦点,有些消息灵通的知道邴戎的手受过伤,还是因为宁德,邴家又大张旗鼓跟邴戎切割关系,个中缘由,也就不难猜测了。 “活该,这就是作恶多端的下场!他帮着宁德公主欺负过多少人?” “要我说也是个可怜的,邴家靠着他攀权富贵,得了多少好处?翻脸就不认人,啧啧啧。” “不过我看他的手也没事啊,不是依然能射箭?箭技也不曾受到影响,怎么宁德公主就不要他了?” “你傻啊!没瞧见他这会儿跟在谁身边?那就是锦岚的锦娘子,人本事大着呢,医治贵妃娘娘有功,连今年的秋猎都带上了她,可不就是她把人的手给治好了。” 这个逻辑顺起来格外自然,有理有据,有人说邴戎不出现在宁德公主身边,好像看起来都顺眼了点。 也有人说,盛锦胆子是真大,什么人都敢留在身旁,她就不怕邴戎其实仍旧对宁德一片忠心,是在等待机会害她? 这话传到了邴戎耳朵里,他立刻跪在盛锦面前起誓,他绝不是宁德的奸细。 盛锦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子跪懵了,赶紧往旁边让:“你说话就说话,好好的跪什么跪?我这儿不兴这一套,你要不起来我就不听了啊。” 邴戎也有些发蒙,他是习惯了跪着跟宁德说话的,宁德说他个子太高,不许他站在自己面前,要他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盛锦在他站起身后仰着脖子道:“坐呀,这样我脖子也吃不消的,快点坐。” 邴戎坐着也比盛锦高一截,她想了想,给自己的凳子垒高一点,然后满意了:“这样就行了。” 她看邴戎脸上不安的表情,微微叹一口气:“我发现你这人吧,特别不自信,从前是受了多少打压?我愿意让你待在我身边,就表示不会怀疑你,不然我是闲的?” “别说是我了,但凡你不值得信任,我二哥也不会允许你出现,他看人很准的,所以你到底在焦虑什么?” 第744章 故技重施 邴戎掌心在膝盖上轻轻磨蹭,鼓足了勇气不安道:“我不想你误会,我不想回到从前,我更喜欢如今这样。” 他怕那些闲言碎语让盛锦不高兴,让她不愿意把自己留下,那样的话,他真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盛锦不太能体会他的感受,但她也想尽量给予一些安全感:“好吧,我知道了,我不会误会你,我这人做事一般不会听别人怎么说,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 “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这里,只要遵守我这里规矩,就可以。” “锦娘子的规矩是什么?” 盛锦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做我不喜欢的事呀,但我这人要求其实并不苛刻,一般来说都很容易的,或者你若是拿不准,也可以问我一下。” 她是说真的,她从不会对身边人有特别的要求,只是遵纪守法,不作奸犯科,不忘恩负义背信弃义,这不都是正常人应该做得到的? 邴戎得了盛锦的肯定,心头的不安逐渐消散,旁的人怎么说他不在乎,只要锦娘子说相信他就足够了。 他这里安了心,宁德那儿却是越发不痛快。 “竟跟我拿起了乔?他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敢无视我的命令?” 邴戎的不识相甚至比庆阳更让宁德烦躁,一个从不曾违背她的人,随她高兴搓圆捏扁,她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的人,突然一下不听她的话了。 这种感觉让宁德浑身不舒服,但她又要面子,做不到亲自去要人,于是故技重施,让邴家人来处理。 因着宁德性子急,邴家人不敢怠慢,紧赶慢赶找了过来,追上了秋猎的队伍,堵住邴戎。 盛锦和庆阳在不远处等着,庆阳压低了声音:“宁德还真把人给找来了,邴家人也真好意思来,都把人赶出门了,这会儿以什么身份来找邴戎?他要是又被拿捏,他就是我这辈子最瞧不起的人,不,连人都不算,人哪里能这么没有自尊?” 庆阳好奇得要死,恨不得把耳朵伸到他们面前听他们说什么。 盛锦则只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人心都是复杂的,他做什么选择都不奇怪,我们要尊重他人命运。” “但我觉得憋屈啊,我要是他,还听他说什么?不把人揍跑都算我脾气温和!” 庆阳话音刚落,眼睛猛地瞪大,那边邴戎一拳头把他面前的男子捶得往后趔趄了好几步。 旁边陪着的妇人发出尖利的叫声:“你做什么?你怎么敢动手打人?他可是你哥!” 邴戎直直地站着,任由那妇人噼里啪啦往身上打,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等他那哥站起了身,他忽然上前又是一拳将人撂倒,然后那妇人尖叫得更加刺耳了。 庆阳倒吸一口气:“不是,让我捋捋,他还有这胆子呢?我以为他天生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还知道动手呢?” 盛锦却不是很惊讶:“再老实的人,一旦越过了忍耐极限,总是要爆发的,还知道不对女子动手,挺好。” 第745章 从不说笑 邴戎的兄长就不太好了,脑瓜子嗡嗡的,再加上邴戎揍他的震惊,表情趋近于痴呆。 旁边他媳妇尖利的嗓音更犹魔音贯耳,让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你闭嘴!” 他吼停了尖叫声,跌跌撞撞爬起来,抖着手指着邴戎:“你敢打我?你眼里可还有邴家?还有爹娘长辈!” 邴戎麻木道:“那已经不是我家,是你们亲口说的,难道忘了?” “你这么大人了竟这般小肚鸡肠?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难道你不懂?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拖垮整个家族?如今事情都过去了,能继续为公主殿下效力那是你的福气!你难道忍心让家里人失望不成?” 从前的邴戎很怕听到这话,他从骨子里害怕让人失望,尤其是最亲近的人,为此他什么都可以忍耐,什么都愿意付出。 但如今再听见他这么说,邴戎只觉得打从心底里荒唐。 “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你们忍心在我走投无路之时将我逐出家门,我为何还要不忍心让你们失望?事情过去了吗?过不去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流如注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想尽了办法也挽回不了逐渐流失的力气,他就要成为一个废人,绝望之际向他的家人求救,他们却只想到会被自己牵连? “我如今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想讨好宁德公主你们就自己想办法,不要再来找我。” 他努力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他的嫂子却不答应了,扯着他的衣服叫嚣:“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那可是生你养你的家,你怎么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你是不是要看着我们都去死才甘心?啊?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见邴戎不为所动,他嫂子怒上心头:“是谁撺掇你的?是不是那个跟公主作对的不要脸的医女?我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东西!” 说着,她眼睛就开始四处张望,想要把盛锦给找出来。 谁知下一秒她的衣襟被邴戎一把抓住提起来,脚尖都险些离地,惊恐的呼吸停滞在了喉咙里。 方才还能保持平静跟他们说话的邴戎,好像换了一个人,一向憨厚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怕,提着她的左手青筋毕露,不顾她挣扎又将她拎高一些。 他眼睛里露出鱼死网破的凶光,低沉的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你们若胆敢对锦娘子不敬,就别怪我拖着你们一同去地狱!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乎,不是要一家人吗?那就齐齐整整共赴黄泉如何?” 他嫂子被吓到傻住,脸已经憋得发青,整个人瘫软在他手里。 邴戎将她扔到他哥身上,“我不是在跟你们说笑,你们应该知道我的,我从不说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我的箭术杀了你们绰绰有余,你们放心,之后我定然不会独活,咱们到地府再掰扯。” 他哥冷汗一股股地往外冒,拖着媳妇往后退了几步,“疯子,我看你就是个疯子!” 却是再也不提要找盛锦这回事,邴戎活够了,他们还没有! 第746章 都该死 邴戎的哥哥嫂嫂狼狈逃走,他回到盛锦身边,又还是一贯老实憨厚的模样。 “我跟他们说清楚了,没有再听他们的话。”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闪动着沉默的期待。 盛锦瞧着有趣,笑着道:“很棒,能顺从自己的心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邴戎立刻咧着白牙笑起来,心满意足地去了边上,嘴半天合不上。 庆阳:“……看着着实不大聪明,以前我究竟是为何觉得他奸诈狡猾?” 不过确实也值得夸奖:“至少没再被人两句话诓了去,知道反抗了,还不算蠢得彻底。” 不然庆阳真的会气爆炸,她见不得蠢人。 邴家兄嫂没能拿捏住邴戎,这让等着邴戎来她跟前跪地请罪的宁德非常不高兴! “他们是蠢货吗?居然就随便让个人来,竟如此不将我的话放在眼里?” 她越想越气,觉得邴家是因为她母妃失势才怠慢起来,“也不想想他们能有今日的地位都是谁赐予的,我能让他们平步青云,也能让他们从云端再摔进泥里!” 本来就是因为邴戎才抬举的邴家,既然他们不识相,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拿捏不住邴戎让宁德无比愤怒,甚至一度不记得自己来这趟秋猎究竟是为了什么,每日只要看到邴戎在盛锦身旁跟前跟后,展露自己高超的箭技赢得惊呼和彩头,然后又把赢来的东西捧去给盛锦,她就觉得怒火中烧,觉得是自己的东西被偷走了。 “都是贱人!都要跟我作对!” 宁德恶狠狠地在营帐里发泄着,她们都该死!她是大邺尊贵的公主,所有让她不高兴的人都该死! …… 终于到了大邺的猎场,女眷们都安顿下来,盛锦又去看望了如妃娘娘。 娘娘对有别于长春宫的景致很喜欢,让宫女们不要关上窗,她要多看一会儿。 盛锦见如妃的精神尚可,颇为心安:“娘娘一路上辛苦了,这两日多歇息休养,我听庆阳说热闹的在后面呢。” 庆阳在旁边猛点头:“是的是的!这两日只是试围,没什么意思,等后面出猎才有趣,如母妃就好好休息,我们都陪着你。” 如妃笑吟吟地看着她们:“都听你们的,只是我这里也不觉无趣,你们也是难得出来一趟,自去好好玩吧。” 事实上就算庆阳她们想陪着也是不行的,如妃这里并不冷清,同行的妃嫔都争着过来,皇上也得了空就来,根本不会出现无聊的时候。 庆阳只好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拉着盛锦去撒野。 她可喜欢秋猎这项活动了,可以在广袤的蓝天下尽情驰骋,仿佛自己成了天底下最自由最无拘无束的人。 盛锦不大会骑马,只选了一匹性格温顺的矮马骑着,前面还要有人牵着才行。 许多贵女都换了轻便的骑装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盛锦安之若素,这样慢慢骑行也别有一番风趣。 角落里,宁德盯着前方邴戎给盛锦牵马,牙齿磨出渗人的声音。 可惜了,那个贱人要是敢尝试自己骑马,她有的是法子让她从马上摔个半死不活! 第747章 丧家之犬 宁德眯了眯眼睛,驱马上前,高傲地看着邴戎,以命令的口吻道:“你带我去那片长有紫月花的地方。” 每年秋猎,宁德都会要求邴戎每天清晨去采一束紫月花放到她营帐里,只有他知道在哪里能摘到紫月花。 宁德以前还跟着邴戎去过一趟,在离营地很远的地方,长着一大片紫月花,如梦似幻,是难得的宁德不愿意炫耀给其他人知道的地方。 然而邴戎并不领命,“我不知哪里有公主想要看的紫月花。” 宁德闻言一鞭子就要甩过来,眼看着要擦到盛锦,邴戎伸手将鞭子抓住,缠在手腕上。 “公主何以无故伤人?您身为公主就可以罔顾大邺律法了吗?” 其实鞭子甩出去宁德就后悔了,皇上就在前面的行营里,在她谋划的事成功前,最好是不能惹事。 但邴戎的态度却惹怒了她:“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本公主指手画脚?你不过就是我以前脚边的一条狗!” 邴戎松开鞭子,神色淡然:“公主说的是。” 他不予争辩的样子,让宁德更是窝火,仿佛他眼睛已经看不见自己,把她视作无物一般。 “我让你走了吗?” 已从马背上下来的盛锦慢悠悠地开口:“不知公主还有什么指教?我们不过是在散步,公主却莫名恶语相向,还要朝我们挥鞭子,民女实在委屈,也不知可有人能给我们做主?” 她状似很苦恼,宁德攥紧了手里的鞭子,恨不得将她那张装模作样的脸抽烂掉! 可她不能,这个低贱的医女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得了如妃的欢心,她还有个在父皇面前露脸的兄长,除非能豁出去让她无法再爬起身,不然小打小闹非但没什么作用,还会给自己引来麻烦。 远处的庆阳瞧见了这边的情况也急忙驱马赶回来,人还未到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宁德你又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欺负人,我就去告诉父皇!” 宁德将鞭子一圈一圈地绕起来,冷哼一声:“你除了告状还会做什么?我可没欺负人,一个丧家之犬一个无名鼠辈,也值得我动手欺负?” 这话宁德是说给他们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只是一条自己不要的狗,她哪儿会在意?不过是不喜欢自己不要的东西被别人捡了去罢了。 然而第二日,她无意间看到邴戎抱着一大捧还沾着露水的紫月花等在盛锦营帐外,那股子灼心的怒火根本就压制不住,腾的一下就窜上了头顶心。 宁德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何种愤怒,就是生气,挖心蚀骨的生气,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灼烧干净。 他邴戎怎么敢这么对自己?是自己给了他出人头地的机会,还允许他伺候在自己左右,若不是自己,他能被人夸赞大邺第一神射? 自己给了他如此大的恩典,他却选择这样背叛?那个低贱的医女究竟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即便是生气自己误伤了他,到如今也该够了吧! 第748章 自欺欺人 宁德再也没忍住,拉下脸面把邴戎叫过来当面质问。 “你要惹我生气到什么时候?我是弄伤了你的手,我也并非是故意为之,且你的手如今并没有损伤,你还跟我闹什么?” 邴戎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我并不知公主在说什么。” “你跑去那个医女身边待着不就是为了气我?她能给你什么?人家只会把你当一个低贱的护卫看待,我告诉你邴戎,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最好是在我耐心用尽之前收敛你的小性子!我还可以既往不咎!” 宁德觉得自己已经是给他天大的体面了,愿意不计较之前他的无礼,有点脑子的都该知道要见好就收。 她退让了这么一大步,邴戎就该诚惶诚恐地谢恩才是。 可他并没有,依旧淡然疏离,是宁德觉得全然陌生的态度,“草民担不起公主厚爱,比起做公主的一条狗,我更愿意做一个普通的护卫。” “我那是气话你听不出来吗?是你先惹我生气的!” “公主金枝玉叶,草民惹不起,只盼着日后能不要出现在公主面前,免得惹公主生气。” “你跟我在这儿阴阳怪气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无礼?从前也不是没受过伤,偏这一次不依不饶,是不是那个医女给你说了什么?” 邴戎抬起头,他最是不愿将自己的愚蠢牵连到盛锦。 他看着面前气急败坏却依旧高傲的宁德,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们初见时,小小的宁德越过那些刻意讨好她的人,选了不起眼的自己做她的玩伴。 她说她不喜欢虚假的谄媚,因为自己不去讨好她,所以她觉得更有趣。 不管是何原因,宁德选择了他,那时的邴戎都是高兴的,之后每每被伤害嫌弃,他都会让自己去回想那时候的高兴。 “宁德公主,我已经累了。” 邴戎几乎不会称呼宁德的名字,皆以“公主殿下”相称,他闭了闭眼:“在公主身边当差的每一日,我都要不停地说服自己,您或许只是无心伤人,您或许本性还是良善的……可这些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公主对我的提携,邴戎感激不尽,只是这并非是我想要的,我宁愿寂寂无名,宁愿当初,公主在一众人里选的并不是我。” 邴戎恭敬地行礼离开,营帐里,宁德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尝到了咸腥味才骤然醒神。 他什么意思?他宁愿去做别人的护卫,也比留在自己身边好?他宁愿跟自己不相识? 营帐里传出宁德愤怒的咆哮,她不相信这是邴戎自己的意思! 一定是盛锦这个贱人在背后教他的,一定是! 这么多年邴戎都对自己百依百顺,他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如果没有盛锦,如果没有她的话,邴戎就算废了一条手,也一定还会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只要没有那个碍眼的医女! 宁德眼里闪动着疯狂的狠厉,她的计划需要调整,庆阳和盛锦,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749章 大吉 邴戎送来的紫月花十分漂亮,盛锦挑了个最好看的瓶子插起来,放在营帐里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时节还能有花开得如此绚烂,实在令人惊艳。” 自己的心意被人珍惜的感觉,对邴戎来说也是个新奇的体验。 从前的他只是个木偶,只需要按照宁德的命令做事,但如今,他自作主张把赢来的礼物送给盛锦,会得到不曾有过的惊喜和感谢。 只是盛锦也会叮嘱他不可疲劳过度,免得伤了手。 这是头一回有人关心自己的身体,不像以前,家里人只会担心他有没有把宁德伺候好,他累一点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讨公主欢心,他们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于是邴戎越发起劲,每日都会去采新鲜的紫月花,盛锦于是征得他的同意后,给庆阳和如妃都分了许多。 秋猎正式开始后,果然如庆阳所说的,热闹非凡。 她们在高台上看着皇上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扬起大片尘土,天上猎鹰盘旋,呼啸低吟,地上猎犬凶猛地吠声,心底也有种澎湃的冲动。 “等父皇归来我也要去试试!我的箭法其实也还过得去。” 庆阳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去换了衣服。 除了她之外,不少大邺女子也都想要一显身手,这里不用像在邺城时那样拘谨,若有收获,亦能得到旁人的赞叹。 盛锦颇有自知之明,“我陪着如妃娘娘看看就好,你去的时候也要小心。” “放心吧。” 秋猎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盛宴,皇上尽了兴,收获猎物凯旋而归后,就来如妃娘娘这里与她一道观猎。 他瞧见了盛锦,笑呵呵道:“今年有你二哥在,或许能给朕一个惊喜,他本事不小呀。” 这会儿盛锦该谦虚才是,但她诚实,谦虚不起来,她二哥就是本事不小呀。 很快就有捷报传来,谁谁谁猎得了什么,从最寻常的野兔野猪野鸡,到狐狸、野鹿,还有人合作猎得了豹子,皇上当即就赐下了赏。 有专门的人统计谁猎了些什么,猎物都归置在一处,等号角吹响后收猎,会按着功劳分赏下去。 如妃虽对狩猎这样的事并不大感兴趣,却也能感受到力量、威严带来的磅礴生机,身体里的血也跟着微微发热。 忽然有人来报,说游州控制住了一头熊,请皇上亲去取之。 皇上大喜,兴致勃勃赶赴,不多时便传来捷报,皇上亲手猎杀了一头熊,恭贺声此起彼伏,四处都在歌颂大邺兴盛和皇上的强盛。 秋猎头一日便有这样的收获乃是大吉!皇上归来后,脸上的笑意迟迟不落,人都显得年轻了几岁。 当晚,收猎号角响起后,皇上头一个就是重赏游州,流水一般的赏赐降下,光是听那些个名录都能让人眼红死。 游州不卑不亢地谢恩,被游砚捶打惯了,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对皇上的忠诚,让皇上如获至宝,让人把他的座儿都安排在自己身侧,可见对他的欣赏。 第750章 你可以啊 庆阳回来后也有收获,“诶嘿嘿你看,兔子!你不知道它跑得可快了!可能钻了!但也没能逃过我鹰一样的眼睛!我跟你说,你别看野兔不如别的猎物身形大,但猎它可比猎其他的还要考验技术……” 正说着,去过了把瘾的邴戎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串野兔,绳子上还绑了两只野鸡。 他憨厚地说不敢去太久,所以也没什么收获,好在这些野味猎起来容易,他去处理了给她们炙烤尝鲜。 然后看到庆阳手里的野兔,好心地问可要帮她一块儿处理了? 庆阳面无表情地把兔子递过去,看他拎着一串颠颠儿地去找水收拾,回头就跟盛锦吐槽:“这么没眼力见是怎么在宁德手里活这么久的?靠命硬吗?” 盛锦笑得直不起腰,搂着庆阳的肩哄半天:“你已经很厉害了,我看好些人都空手而归呢,咱不跟邴戎比,跟她们比,你算特别能干!” 庆阳也好哄,很快就不在意了,仍旧为那只兔子得意,“今儿是我手生,明日我定能猎到更多的猎物,对了我今天居然没看到宁德,真是稀奇。” 以往宁德才不会放过这种出风头的机会,她会让邴戎猎来许多猎物,然后都算是她的,便是同那些王宫贵胄们相比也毫不逊色,是唯一能得到皇上嘉奖的公主。 但这一回宁德却低调得很,完全没有要一试身手的意思。 盛锦对宁德不予置评,等邴戎将烤好片好的肉送来,她一尝之下发现,邴戎说他有些烤肉的本事真不是吹嘘。 是真有一手啊! 肉烤的焦香又柔嫩,调料也是他自己琢磨的,别具风味,是盛锦来到大邺之后吃过的最好吃的烤肉!没有之一! 庆阳听她都快夸出花来,将信将疑地也尝了一口,顿时眼睛放出光。 “可以啊!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呢?你烤的比宫里御厨烤的都要好吃。” 邴戎被夸得有些害羞:“我也只这一样能拿得出手,锦娘子和公主不嫌弃就好。” 盛锦摇头:“谦虚是好事,但也不能太过妄自菲薄,你何止这一样厉害?射箭难道不是?打猎难道不是?二哥还夸过你拳脚功夫不赖,这些都是优点。” 庆阳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补充:“除了迂腐愚忠,是还不错,就心眼太实,非得断一条手才能醒悟,有点笨。” 盛锦莞尔地给庆阳喂了一口烤肉,然后看向邴戎:“可还有吗?” “有!有的!我这就去烤。” 邴戎干劲十足地又去烤炙,浑身都透着兴奋。 庆阳咂了咂嘴:“也不知宁德是怎么想的,邴戎自幼便跟着她,对她言听计从,忠心不二,这样的人但凡有点良心也不该苛待,她却把人当个玩物,不怪人寒心。” “宁德公主出身高贵,平日里听见看见的,皆是名利与阶层,或许是因为如此罢……” 也不难理解,出身皇室,整日有人跪拜,抬抬手就能左右人的生死,心态上很容易高人一等,不把地位低的当人看。 第751章 都是废物 “不过宁德公主看起来,似乎并非对邴戎不在意,连邴家人都急着找了来。” 盛锦本以为邴戎对宁德来说当真只是个随手可弃的存在,如今看来好像又不是。 “她哪儿是在意啊,她就是见不得她不要的东西被别人捡了去,从小她就是这个脾气,就算是她不喜欢的东西,宁愿砸烂了也不会给人。” 庆阳对宁德可太了解了:“一来邴戎手没事还能用,二来你又是她不喜欢的人,看见邴戎跟在你身边,那比杀了她还让她愤怒,她要真在意,至少会亲自跟邴戎赔个不是说两句好话吧,一条手呢,但她却把邴家人找来给邴戎添堵。” 难道宁德不知道邴家是怎么对邴戎的?她就是喜欢用这种恶心人的手段拿捏人罢了。 这会儿今日收获的猎物已经分赏了下去,一堆堆篝火燃起,肉香慢慢地弥散开来,随营的厨子将做好的烤肉分送下去,也送到了宁德的营帐里。 宁德只尝了一口就吐掉了:“这是什么东西?又硬又腥,是谁送来的?” “回公主,是御膳房的人送来的,公主和各宫娘娘们都送了,都是一样的。” “这些偷奸耍滑的狗奴才们,就用这种东西糊弄我?惯会踩高捧低,我就不信了,送到贵妃那儿的肉也会这么难吃?” 宁德认定是这些奴才寻思着她母妃失宠,故意怠慢她,于是风风火火地亲去问罪。 负责烤肉的厨子一万个冤枉,“公主这是冤枉奴才了呀,奴才哪里敢做这样混账的事?肉是奴才炙烤的不假,奴才也是尽心尽力,只为了贵人能吃上一口最鲜嫩的,奴才的手都快要烤熟了。” “那就是你手艺不佳,好好的肉都给你糟蹋了,你是如何进的御膳房?” 厨子就更冤枉了,他可是他们这些人里,最会炙烤的! 但没法子,宁德公主说他不行,他就只得领罚,换了其他人来烤,只是烤出来的肉,越发让宁德不满意。 “都是废物!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做不好?要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宁德记忆里的烤肉完全不是这个味道,每回来秋猎,她都会过足炙肉的瘾,野鸡和野兔的肉最鲜嫩,鹿肉滋味也不错,炙烤得焦香脆嫩,因着调料不同味道也各不相同,直到秋猎结束都不会觉得腻。 可这些都是什么?哪怕切成了小块好入口,也难嚼难咽,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腥味,不管哪种烤出来都一个味道,蘸料也乏善可陈。 回去营帐的路上,远远瞧见庆阳与盛锦围着篝火坐着,面前矮几上放着精美的小酒壶,几碟子小菜,和一只大大的温盘,上面摆着炙好切片的肉。 邴戎将烤好的肉切片盛盘,肉汁随着他的动作溢出,肉眼可见柔嫩多汁,配着他调制的蘸料,宁德仿佛回忆起了那熟悉美妙的味道。 看庆阳和盛锦一边吃一边说笑,食欲得不到满足的蚀骨空虚逐渐被放大,宁德眼里的情绪也愈加暴戾。 不过很快,宁德情绪又逐渐趋于平静,反而是绕过了她们,回去自己的营帐。 笑吧,乐吧,能开心的也不过就这几日了…… …… 第752章 真厉害 秋猎是大邺擅骑射的人绝佳的表现机会,是直接展现力量与技巧的场合,若是运气好,在秋猎上表现亮眼而升官发财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因此竞争意味浓厚。 尤其是几位已封王的皇子,更是不遗余力地想要压过其他人。 但这一回,他们的风头大部分都被游州给抢去了。 秋猎头一日便助皇上猎得一头熊,之后收获也十分亮眼,眼瞅着快结束了,竟又给皇上献了一只虎。 盛锦闻讯都没忍住好奇,跟着庆阳跑去看热闹,那老虎磨盘大的脑袋吓人得很,这是二哥猎到的?她着急地去找游州的身影,也不知可有受伤。 很快她瞧见了游州挺立的身影,单膝跪在皇上面前说着什么,皇上居然亲自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脸上的笑离这么老远都清晰可见。 “二哥可真厉害。” 庆阳也跟着点头,“是厉害,好大一只虎呀!他是怎么猎到的?” 当晚,热闹的庆祝一直持续到很晚,第二日盛锦便得知他二哥升官了。 喜悦之余,盛锦由衷地感叹,大邺男子拼事业的途径真的很多,让她打从心底里羡慕。 庆阳来找她一道去给如妃请安:“明儿就要回去了,这秋猎比我想象中要太平,本来还以为宁德会趁机做什么,没想到这都要回宫了她还这么安静,是想通了?” 盛锦但笑不语,去了如妃哪里待了半日之久,如妃的情况不错,也是这段时间养得细心,便是不懂医术的人也能瞧出她气色的转好。 “昨晚上皇上还说来着,说你虽是个女子,也很有本事,等回宫后要重重赏你。” 其中自然有对游州爱屋及乌的成分,不过皇上也确实对盛锦的医术很满意,不管如何,如妃确实肉眼可见有了精气神,也不会三五不时的头疼,脸上笑容都多了起来。 皇上对此十分欣慰,觉得便是不理会什么蛊不蛊的,如妃也能慢慢地好起来。 比起皇上许诺的赏赐,盛锦对如妃的好转更欣喜,当然,有赏那更好啦。 如妃这里的宫女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过了今晚,明儿就要启程回宫。 她看着盛锦送来的紫月花,眼里是淡淡的笑意:“出来一趟真好,这花也漂亮,让我想起我还未入宫时,也爱与三五好友骑马驰骋,每每寻到一处美景,就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开心……” “娘娘也会骑马?” “我那时,可是她们当中骑得最好的。” 如妃的眼睛里闪动着不常见的骄傲,只是很快又缓缓趋于平静,“入宫后,便没有再骑过了。” 因为那莫名而来的病症,她再没有机会欣赏到宫墙之外的景色,这次秋猎,于她来说是实在来之不易。 盛锦和庆阳一直在如妃这里待到天色渐晚,营帐外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回去的路上盛锦忽然说:“明日就要走了,怪不舍得的,咱们找个地方说说话吧,让伺候的人先回去。” 第754章 天方夜谭 庆阳猛然倒吸一口气:“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行营外那么多护卫,怎么会有人能潜进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庆阳的脸色越来越白,低头看向盛锦:“不对,你的营帐也不在边上或是角落里,这些歹人不可能是随便找了个营帐,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说话间盛锦已经将圆圆扶起来,摸了摸她冰凉的脸,安慰道:“没事了,我运气好,没在营帐里,且听你们的意思,歹人已经被抓住了?” 邴戎说:“是景王殿下的护卫发现的,当即就要处死几人,被游大人奋力给拦住了,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这会儿怕是要传到皇上耳朵里了。” 能在这种时候惊扰到圣上的事,一定不可能是小事,那邴戎说的动静,必然是闹得很大。 盛锦浅笑道:“寻常抓住歹人,总是要问个明白,他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如何而来,什么都不问就要当即处死,会是因为何种原因呢?” 庆阳脱口而出:“灭口!就是不想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来!” 她脑中大理寺小能手的引擎疯狂运转着,“所以这事儿跟五皇兄有关?他要害你?这说不通啊,他也不可能挑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行事,还是在你兄长刚刚得了父皇嘉奖的此刻,五皇兄不至于愚蠢冲动至此。” 会不计代价不顾场合,对盛锦有敌意又胆大妄为的人,庆阳除了宁德,想不出第二个。 她心有余悸地抓住盛锦的手:“幸好,你二哥把人拦住了,不然这事儿恐怕会不了了之,那几个人若是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便是之后再查到什么,也会因为死无对证轻轻遮掩过去,你这一次运气好,下一回呢?若你今日不是凑巧不在帐里,那……” 庆阳满腹都是出离愤怒和恐惧,上一回是自己,这一回又是盛锦,且都是这种下作残忍的手段,都是断绝她们活路的谋算! “不能再放任她下去,她心思如此歹毒,迟早咱们会着了她的道!” 庆阳立时就想冲过去揭穿宁德,被盛锦给拦住:“你先别急,这件事儿我们能做得有限,交给我二哥就好。” 她搓了搓庆阳同样冰凉的手,安慰道:“虽然二哥刚得了皇上赞许,也不会自不量力跟景王殿下作对,他必然是也察觉其中关窍,才会不惜将事情闹开也要阻止,我相信我二哥。” “对,你的兄长都是聪明人,还肯护着你,肯定不会让你平白遭受威胁!” 庆阳冷静下来,“走,我们也去看看情况,若真是宁德所为,这回父皇也保不住她!” 私自放人入行营可是重罪,若放进来的是要谋害天子的歹人呢?事关一国社稷,就算是公主也不能轻饶了! 游州也是抓着这点不放,他说自己拼着得罪景王也要将人保住,就是为了要弄清这些人背后到底谁在指使。 皇上果然震怒,并不理会赶来解释的景王,而是让岐王殷桑去查,立刻就查,就在这里查问! 第754章 天方夜谭 庆阳猛然倒吸一口气:“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行营外那么多护卫,怎么会有人能潜进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庆阳的脸色越来越白,低头看向盛锦:“不对,你的营帐也不在边上或是角落里,这些歹人不可能是随便找了个营帐,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说话间盛锦已经将圆圆扶起来,摸了摸她冰凉的脸,安慰道:“没事了,我运气好,没在营帐里,且听你们的意思,歹人已经被抓住了?” 邴戎说:“是景王殿下的护卫发现的,当即就要处死几人,被游大人奋力给拦住了,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这会儿怕是要传到皇上耳朵里了。” 能在这种时候惊扰到圣上的事,一定不可能是小事,那邴戎说的动静,必然是闹得很大。 盛锦浅笑道:“寻常抓住歹人,总是要问个明白,他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如何而来,什么都不问就要当即处死,会是因为何种原因呢?” 庆阳脱口而出:“灭口!就是不想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来!” 她脑中大理寺小能手的引擎疯狂运转着,“所以这事儿跟五皇兄有关?他要害你?这说不通啊,他也不可能挑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行事,还是在你兄长刚刚得了父皇嘉奖的此刻,五皇兄不至于愚蠢冲动至此。” 会不计代价不顾场合,对盛锦有敌意又胆大妄为的人,庆阳除了宁德,想不出第二个。 她心有余悸地抓住盛锦的手:“幸好,你二哥把人拦住了,不然这事儿恐怕会不了了之,那几个人若是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便是之后再查到什么,也会因为死无对证轻轻遮掩过去,你这一次运气好,下一回呢?若你今日不是凑巧不在帐里,那……” 庆阳满腹都是出离愤怒和恐惧,上一回是自己,这一回又是盛锦,且都是这种下作残忍的手段,都是断绝她们活路的谋算! “不能再放任她下去,她心思如此歹毒,迟早咱们会着了她的道!” 庆阳立时就想冲过去揭穿宁德,被盛锦给拦住:“你先别急,这件事儿我们能做得有限,交给我二哥就好。” 她搓了搓庆阳同样冰凉的手,安慰道:“虽然二哥刚得了皇上赞许,也不会自不量力跟景王殿下作对,他必然是也察觉其中关窍,才会不惜将事情闹开也要阻止,我相信我二哥。” “对,你的兄长都是聪明人,还肯护着你,肯定不会让你平白遭受威胁!” 庆阳冷静下来,“走,我们也去看看情况,若真是宁德所为,这回父皇也保不住她!” 私自放人入行营可是重罪,若放进来的是要谋害天子的歹人呢?事关一国社稷,就算是公主也不能轻饶了! 游州也是抓着这点不放,他说自己拼着得罪景王也要将人保住,就是为了要弄清这些人背后到底谁在指使。 皇上果然震怒,并不理会赶来解释的景王,而是让岐王殷桑去查,立刻就查,就在这里查问! 第755章 证据确凿 从几人口中,很快问出来龙去脉,简单得很。 “是有人告诉我们如何能来这里,又交代了那个小娘子的营帐在何处,说随我们如何下手,不弄死也成,不过要让她生不如死,我们可没有别的目的。” 这些人也明白如今的处境,害个小娘子,和要谋害天子可不是同等罪,他们脑子又没坏掉。 游州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指使你们这么做的人是谁?” “那不知道,跟咱们传话的怎么会泄露主家身份?给的信物上也没有任何标识。” “可无法证明,谁知道你们所说是否属实?” 游州跪地叩首:“皇上明察,臣妹自幼良善,刻苦学习医术只为救人于病痛之苦,不知得罪了何人要对她下此毒手,今日若非臣妹恰巧不在帐中,怕是已惨遭毒手,景王殿下的护卫执意要就地处死,臣拼死阻拦,只为还臣妹一个公道,得罪之处,臣愿一人承担。” 景王闻言也立刻跪下:“父皇,儿臣并不知此事,那护卫虽是儿臣麾下,却尚未来得及将此事告知,应是出于守护父皇安全才会想将歹人诛灭。” 皇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看的景王后背冷汗直冒,才慢悠悠开口:“如此,此事便交由殷桑彻查,他们是谁人放进来的,总能查到痕迹。” 仅凭这几人的说法,皇上猜可能与宁德有关,但殷晟又牵连其中,兴许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殷桑上前一步领命,让人将这几个歹人严密看管起来,绝不可让任何人接近。 至于游州这边,皇上正要安抚他,忽然有人急急忙忙冲进来通报:“皇上,皇上不好了,如妃娘娘她……” 皇上“腾”的一下站起身:“云曦出了什么事?” 等皇上赶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如妃唇边溢出一口血来,让皇上脚步随之踉跄,疾步扑过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太医呢?” 太医匆匆赶来,营帐里跪了一地的人,清夕面色惨白,说娘娘有些闷出去走一走,想找庆阳公主说说话,只是她人并不在帐中,又撞见有个宫女给庆阳公主送了一碗甜汤,说是锦娘子吩咐的,娘娘正好有些口渴便喝了一些,却很快腹中绞痛不止。 送汤的宫女当时如妃就没让她离开,说是有话要问她,一出现异常后清夕便将人控制了起来。 皇上让人把宫女押上来,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口咬定是盛锦让她送的汤,还说定要看着庆阳公主喝下才行。 问话间,宁德不知从何处赶来,闻言大惊失色:“盛锦这是要毒害庆阳!父皇,此事证据确凿,那医女之前便暗中倾心段睿,定是嫉妒段家与庆阳定亲,心生歹念,一定是她错不了!” “你放屁!” 庆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牵着盛锦,满脸怒气:“锦宝与我从如母妃这里离开后便一直在一处,她给我送的什么鬼汤?” 宁德看见盛锦双眼骤然睁大,跟见了鬼一样,“你怎么……” 第756章 你已经尽力 庆阳嚷嚷起来:“你可是想问为何盛锦会在这里?是不是觉得她此刻应当陷入深渊一心求死?那就没人来拆穿你恶毒的谋算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宁德眼里分明闪动着慌乱,被皇上的眼睛一览无遗,眼里逐渐冰寒下去。 盛锦顾不得别的,先去问了太医们如妃娘娘的情况,太医认得她,无言地朝她摇了摇头。 “已是为娘娘用了解毒的手段,只是……” 盛锦喉咙发紧,拨开他不肯再听,颤着手要给如妃重新诊断,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没事的,肯定还有办法,娘娘别怕,总会有法子的……” 如妃的手轻轻地落在盛锦的手背上,朝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不要慌,你也不是神仙,不要紧的……” 盛锦用袖子擦掉控制不住的眼泪,用力掐了掐自己手腕,深呼吸逼自己镇定下来,开始尽一切方法想要挽留如妃娘娘的生机。 如妃也不阻止她,只用空出的手摸着盛锦的头发,“你已经尽力了,托了你的福,我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日子。” 她看向皇上,皇上急忙坐过去,“云曦,你别怕,他们一定能救你,若治不好,朕让他们都……” “皇上不可强人所难,这是臣妾的命,与他们何干?” 如妃气息逐渐虚弱,无力地靠在皇上肩头,脸因为剧烈的疼痛惨白如纸,却依旧带着笑意。 “臣妾此生,不悔入宫,只是遗憾,不能,与皇上有一个孩子……” 皇上陷入深深的悲痛,看向如妃的眼睛里,有着深不见底的情意,和浓到化不开的愧疚。 “盛锦,是好孩子,臣妾很,喜欢她,恨不能她是臣妾的女儿,若臣妾与皇上能有女儿,大抵,也会如她一般,聪慧,善良……” “还有庆阳,幸好她平安无事,臣妾很高兴,只是皇上,您不能轻饶了要害她的人,臣妾不放心,您身边,有手段如此恶毒之人。” 盛锦余光瞥见宁德的表情,她已经没办法维持镇定,浑身哪哪儿都是破绽。 宁德此刻一颗心在狂跳,怎么会跟她预期的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偏偏是如妃喝了那碗汤?为什么不是庆阳?为什么盛锦会全须全尾出现在这里?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如果如妃死了,父皇定会让人彻查,如果查到自己身上…… 宁德屏住呼吸,慢慢弯腰从靴子里摸出一柄匕首,拔开刀鞘就冲向跪在地上的宫女。 眼看那匕首就要划开宫女的脖子,宁德被人用力推开,“你休想杀人灭口!” 盛锦一喉咙将众人的注意力拉过来,宁德还不肯罢休,爬起来又要扑过去,口中还振振有词:“我要为如妃娘娘杀了这个狗奴才!” 她手里挥舞着匕首,盛锦不肯闪避,她不能让宁德得逞! 好在皇上身边的人反应迅速,很快将宁德的匕首夺下,她恶狠狠地盯着盛锦,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天生就是来克她的! 第757章 疼了这么多年 如妃急促地唤着盛锦:“可伤着了?” 盛锦将手背缩回袖子里,笑着道:“没有,娘娘别担心。” 她还要继续尝试给如妃解毒,但如妃已经看见她染血的袖口,气虚愈发微弱急切:“你的手……” “不碍事,只是破了点皮,对了,或许放血针法能管用。” 盛锦赶忙着手进行,如妃眼神逐渐迷离,忽然拽住皇上的袖子,轻声道:“皇上先前提过,想让天下人病有所医,臣妾煎熬这许多年,苦不堪言,臣妾盼着皇上说的那一日,等到那一日,臣妾,九泉之下亦能安心……” 她说完口中又溢出一口血,攥着袖子的手渐渐没了力气。 皇上紧紧地搂着她,一声声叫着她的闺名,“云曦,云曦你别丢下朕,你说了要一直陪着朕的,你答应过我的……” “……昊郎,我疼了这么些年,有些累了……” 如妃的手慢慢垂下,她真的累了,想休息了,若有来世……若当真有来世的话,她再不会入这深宫,再不要困于四方宫墙里。 世人皆道她命好,受尽荣华富贵和圣上眷宠,可这并非是她想要的,不过是已然入了宫,没有第二条路罢了…… 如妃给皇上留下的这最后一句话,宛如诅咒,会时时刻刻戳刺着他的心,她从没有在皇上面前抱怨过疼痛,临死了却说了实话,告诉他自己这些年一直在疼,一直在痛苦,疼到已经不愿意再继续了。 营帐里爆发出悲痛的哭声,很快许多随行妃嫔都赶来,有的只穿了单衣,就跪在外面哭。 更多的人是不敢相信,明明娘娘白日里还好好的,比起从前气色都变得红润起来,怎么会忽然没了? 帐里,庆阳哭得几乎要厥过去,盛锦呆呆地落着泪,手背伤口流出的血顺着她指尖捏的银针一滴一滴落下。 皇上一动不动地抱着如妃,像是魂魄跟着去了,没人敢上前去劝。 浓烈的悲伤在行营里蔓延,翌日回宫,来时热闹的队伍,变得寂静压抑,无人敢多说一个字。 所有人都穿着素色的衣衫,身上头上的饰品也大都简单素雅,一是许多人对如妃的逝去都是真心难过,二是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触皇上眉头。 庆阳一路上都在哭,眼睛始终是肿的,若非有盛锦陪着,她怕是要哭昏死过去。 “到底为何会这样?如母妃那么好的人,她在宫中对谁都很好,她才说过能来秋猎很开心!” 盛锦的手轻轻摸过自己包扎好的手背,垂着红肿的眼睛幽幽道:“皇上若是不能给娘娘一个公道,我也会想法子为娘娘报仇,总不会让娘娘白白惨死。” 那个宫女皇上已经让人严密地看守,并放了话她若有个好歹,所有看守的人都要陪葬,任何人,是任何人,没有他的旨意都不准接近这个宫女。 回到邺城后,盛锦只能在宫外得到一些消息,如妃娘娘按照皇贵妃的规制下葬,宫中因她的死一片死寂,皇上悲痛欲绝,任何与如妃娘娘有关的谏言都会被驳斥,上谏的官员也都会被责罚。 第758章 也算解脱 宫外,盛老夫人见盛锦也是黯然无神、颓然不振的模样,从嬷嬷手里接过手给她换药。 “你常说如妃娘娘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她如何猜不到那碗甜汤有问题?连宫女都直接给扣下,她还是喝了,这人呐,有时候并非只有活着才是出路。” 这点盛锦也是想到的,在宫中时但凡娘娘入口之物,都必须严格查探清楚,又怎会随意去喝一个不认识的宫女端来的汤? 所以她是明知那汤有蹊跷,却还是喝了。 娘娘不止一次流露过她已经活累了的想法,与其这么没有盼头的熬着,她更倾向早些解脱,若是能碰上一个绝好的机会,把害她之人拉入水,那就再好不过。 平心而论,若盛锦设身处地,怕是也会做出跟如妃娘娘同样的事。 反正也只是无望地熬时间,说不准什么时候身体里的蛊毒就发作,倒不如在皇上对自己的情意还未消散前,给皇上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让有些她做不到的事,逼着皇上来做。 “可为何好人却只能选这样的路?” “是啊,天底下怎么就没有公道可言呢?所以天下人才会盼着能给他们公道的人出现,才会祈求上苍赐予他们明君,连贵为宫中宠妃,都有需要以命相搏的不得已。” 盛老夫人知道得并不清楚,却也猜得到能让天下皆知的宠妃这么做,背后必定有她也无能为力的委屈。 盛锦盯着手背上的伤,刺目的红色让她心底涌起一股股冲动,娘娘病骨支离,身子宛若一个空壳,从清风丹寻到端倪她却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深查。 在那宫墙里,会令她忌惮的也不过寥寥,连皇上找自己去问话时的表现,都仿佛早已知晓。 他却什么都没做,只一厢情愿地给与所谓恩宠,如妃娘娘这些年受的苦,难道这样就能抵消了? 盛老夫人给她重新包扎好,揽着她的肩将她搂在怀里:“比起什么都不能做浑浑噩噩地活着,这位娘娘心底有着自己的决断,于她而言,兴许也算是解脱。” 盛锦靠在盛老夫人怀中,缓缓闭上眼,或许吧,可害了娘娘的人决不能就这样放过,也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 这阵子庆阳都无法出宫,盛锦只从二哥口中知晓,岐王殿下已经查明了要对她下毒手的人。 游州说:“锦绣阁给的消息很准确,那几人的动向、接触过谁,很容易就能找出来,岐王已将证据都呈了上去,不容宁德狡辩,当然,景王也脱不开关系。” 其实因为锦绣阁的缘故,宁德安排的一切他们都知道,所以她才会带着庆阳悄悄地避开,游州也才会刚刚好出现,阻止景王的人手。 可她没想到的是,宁德把目标转向自己后,竟还要对庆阳动手。 游州道:“她选最后一日,就是想趁机把水搅浑了,逼死了你,庆阳公主那边就无法解释,到时重要的人皆死,死无对证,便是怀疑到她身上,也没有切实的证据。” 第759章 有什么好怕? 盛锦眼里空洞,喃喃道:“若是我没有叫上庆阳,如妃娘娘是不是就不会喝下那碗甜汤?庆阳那么聪明,她一定会识破,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锦宝,你不该把错往自己身上揽,错的是下毒的人,是心怀歹念的人,你如何能预料得到?你不也是担心庆阳公主才会将她留在身边?” 这样的道理,盛锦如何不知?她也曾这么安慰过别人,但事情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才明白想要和自己和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放心,二哥就算拼着所有也不会让宁德好过,二哥会帮你报仇。” 游州眼里闪动着决绝,当时在猎场他就恨不得直接将那个公主给砍了,锦宝跟她无冤无仇,她却一出手就要锦宝的命,这还活着做什么? 反正皇上若想将此事轻轻揭过,他是绝不答应! …… 宫里,宁德被彻底关在了自己屋里,外面有人把守,之前虽也禁足过,却远远没有这种把她当犯人的架势,任凭她软硬皆施,连着几日不肯吃东西,皇上也再没有心软。 宁德这才开始觉得慌乱和害怕,可转念一想,盛锦不是没事吗?那即便查出是她做的,应当也没什么,至于如妃……是她自己蠢! 那本也不是给她准备的,她为何要喝?是她自己命不好能怪谁? 但在父皇面前肯定不能这么说,宁德咬着手指甲努力思索该如何辩驳,就、就说她只是想吓一吓庆阳,那汤里,也不是毒药,是只会让人腹泻的玩意,是如妃自己身体不好才会有那样的结果。 对,就算查出与她有关,她也是能解释的,她还有母妃,还有皇祖母,皇祖母最疼她了,她有什么好怕的? 宁德又镇定下来,将心中愤怒又统统堆积到盛锦头上。 她可真是命硬,要是她按着自己所想被歹人蹂躏至死,哪儿还有这么许多麻烦事?可恨居然又让她逃过一劫! …… 如妃的死,在宫里掀起轩然大波,连太后闻讯都从床上坐了起来。 “真死了?怎会如此突然?这、这也没到时候呀?” 皇上尚未传位,也不见他对如妃感情淡薄,如妃未免也太没用了,怎么就忽然死了? 等她弄清楚事情大致之后,太后急得拖着病躯就要见皇上,却被皇上以不愿她多操心为名义给拒绝了,只让人将她扶回宫里,好生照料,若无必要,不必再走动。 这是连一点情分都不顾念了,太后想尽办法,又是传话又是送以前的物件儿,期望皇上能对宁德手下留情,只是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应。 “宁德这孩子,这回做得是太过了!” 太后心焦如焚,便是不去管如妃,她也没多少时候好活,到时新皇登基,死了也就死了,可她怎么能此刻动手? 且还是冲着庆阳去的,这孩子也太无法无天了,皇上最忌讳手足相残,她就是再不痛快庆阳与段家的亲事,也不该做出如此冲动的事! 第760章 你敢得很 “若哀家还在她身边,定会阻止她草率行事,这下可好,皇上怕是真动了怒。” 太后绞尽脑汁盘算着,想着怎么也得将事给拖住,说不定还能有转机,谁知隔日便又得了消息,皇上给景王赐了封地,命他择日尽早动身前往。 “怎么会?太子人选尚未定下,怎就赐封地了?” 那不就是意味着殷晟没有任何机会了? 太后当即一阵晕眩昏了过去,满朝文武也皆哗然,景王一直都表现得中规中矩,虽不如贤王和端王二人功绩出挑,却也稳扎稳打。 在贤王和端王频频出岔子的时候,他的稳重就显得格外珍贵,十分有高居上位者处变不惊的气质。 虽岐王后来者居上,但到底不如景王这些年在邺城的积累,不少人私底下悄悄觉得,太子之位怕是会落在景王的身上。 谁知他居然是第一个丧失了资格的,简直是意想不到。 殷晟也无法接受,他兢兢业业布局,将二哥和三哥顶在前面,韬光养晦隐藏锋芒,留给旁人一个无功无过的印象,他为的是去封地吗? 殷晟跪在皇上面前,按捺着满心不甘,问父皇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那几名护卫当真并非儿臣授意,是宁德向儿臣借去的,她要做什么,儿臣当真不知啊!” 皇上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宁德为何偏偏同你借人手,你当真不知?” 殷晟心里一紧,已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几个歹人是如何潜入行营,也与你无关?小五,父皇只问你一句,你献上的清风丹是如何而来的?” 殷晟满腹不甘一瞬间变成了惶恐,“那是……那是……” “朕往日还是小看了你,你确实藏得很好,让人一眼注意不到,可是觉得朕这位置你已经志在必得了?” “儿臣不敢!” “你敢得很!小六的归朝让你急躁起来,太后病重,你也心急了是不是?既如此,待太后百年,朕便让你去皇陵陪伴,也圆了你的孝心。” 殷晟身体抖成了筛子:“父皇,父皇儿臣知错,儿臣对父皇绝无异心,父皇明察啊!” 太监总管看了看皇上的脸色,挥挥手让人将景王送了出去。 要说这景王是真胆大包天,与太后勾结皇上能容忍吗?还间接害死了如妃娘娘,罪加一等,皇上赐他封地已是网开一面,顾及了父子之情。 景王很快离开了邺城,大邺朝堂暗潮汹涌,各方势力都敛声屏息不敢擅动,生怕被波及到旋涡当中。 在这个档口,游砚归朝了,带回来一份漂亮的功绩。 与他同行之人也一个个志得意满,各有各的骄傲,此行完成得着实不赖,论功行赏一个都少不了他们的。 游砚的归来给死气沉沉的朝堂注入一缕鲜活的风,皇上脸上也终于能看到一丝喜悦,大肆赐下各种嘉奖。 然而功劳最大的游砚却什么都不要,说愿以他头上的官帽为代价,只求还自己妹妹一个公道。 第761章 两个憨憨 “微臣知晓公主殿下身份贵重,但舍妹在微臣心中亦是愿为之舍弃一切的至亲,臣能从山野村落中走到如今为大邺效力,舍妹居功至伟,若她无端被人加害微臣却连个公道都不能帮她讨回,不如回去村里种地为生。” 明明刚立了功,正该是烈火烹油的时候,游砚却在此刻豁出去一切。 皇上阅人无数,看得出他并非是威胁,而是当真会寒了心归隐故土,对得到的权利没有半分留恋和贪心。 果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皇上觉得自己许是老了,在游砚身上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并没有怪罪他,而是让他稍安勿躁。 “许久未回邺城,一路上也辛苦了,朕准你休息几日,与家里人好好聚一聚。” 游砚见好就收,并未执着于立刻就要一个结果,但他该表达的意思已经都表达明白。 于是回去了小院子里,盛锦和游州早就已经等着了。 “大哥!” 两人见了他还同小时候一样欢呼着扑过去,小鸡崽儿似的一人抱着游砚一条胳膊,笑成两个小傻子。 游砚亦是表情柔和,就拖着他们进了屋里。 “大哥清瘦了!这次吃了不少苦吧?我在邺城听那些传回来的零零星星的消息都觉得不容易。” 盛锦最关心的还是大哥的身体,瞧见游砚微微凹陷的脸颊心疼得不行,立刻就要给他诊脉开药调养。 游州则小狗似的围着游砚直转悠:“大哥你看你看,我长这么高了,胳膊可有劲了,你看你看,我前会儿又晋升了,晋升的文书搁身上揣着呢,你看你看……” 他和盛锦在外面那都是独当一面的人才,一个是能进出宫里有口皆碑的小神医,一个是天纵奇才功勋加身的新晋清贵,这会儿却毛毛躁躁扑扑腾腾,只是仰慕大哥的弟弟妹妹。 游砚句句有回应,盛锦让他怎么调养就怎么调养,又将游州夸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靠一个眼神就能镇住下属的凶将,硬生生成了个憨憨。 “锦宝的事你做得很好,我也已面见过圣上,定要宁德公主付出代价。” “那肯定,绝不能轻易放过她,她找来的人就是要置人于死地,锦宝都没与她说过几句话,简直可恶!” 游州还气着呢,“要不是锦宝拦着,我当时就该让她自食其果!证据确凿,皇上若是还要包庇,咱们就回小青山村,或者找个别的地方隐居,嘿嘿嘿,大哥我攒了不少家底,肯定够咱们仨逍遥度日。” 游州没说大话,之前攒的不说,光是来邺城后朝廷的赏赐那都足够三人一辈子花用。 盛锦赶紧举手:“还有我,我也攒了不少,咱家库房都堆不下了。” 有她收的诊金,有锦岚的分红,最多的部分是娘娘和皇上的赏赐,宫里赏的财物,品质都上佳,没什么太大的追求的话,当真是已经完成这辈子躺平的指标了。 遥想当初刚穿来大邺时盛锦的心愿,也不过是能吃饱穿暖无人欺负。 第762章 让我躲躲 游砚让他们先不急:“那是最后的退路,欺负了锦宝总不能够还要我们退让,这是何道理?便是要走,也得出了这口气再走。” 那些有关景王的证据难道是白找的?扳倒这个最大的阻碍,离他的谋划就又更进一步,到时不愁没有机会翻旧账,但他们家人一向喜欢有了仇尽早报,就是不知在皇上心里,这个宁德公主究竟有多重要。 游砚可以在家中休息几日,但总还是会有各种人和各种事找上门来,盛锦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哥如今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若大哥因为我而辞官隐退,太可惜了。” 她喃喃自语,大哥能如此之快在朝中立足,能耐可见一斑,一个有能力的官员,能给百姓带去切实的好处,那是功德一件,大哥有能力为何不做? 至于宁德对自己的仇视……“不行我就躲着点儿,别让她瞧见呗。” 还有二哥,拼着性命得来的功勋,为什么要这么轻易放弃?宁德她配吗? 盛锦决定跟两个哥哥好好说道说道,她也不怕宁德,这回不行就下回再想法子,回回在自己这儿吃瘪,傻子也该知道及时止损。 只是还没等她提这茬,小院里又来了个新麻烦,祁衡抱着包袱,说要在他们这里躲一阵子。 “你要躲什么?” 祁衡表情有些不自然,吭吭哧哧半天才说了个囫囵,说川蜀道来了个小娘子,这会儿暂住在他那里。 “我等她走了再回去,锦宝,你就行行好收留我这阵子行不?我可好养了!” 盛锦自是没有意见,只是对他说的这个小娘子有些好奇:“来的是你认识的人吗?来邺城可是有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只她一人来吗?是来投奔亲戚的?” 川蜀道离邺城那么远,一个小娘子千里迢迢过来定是很不容易。 祁衡知道盛锦对小娘子都怜惜得很,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还是韩伯看不下去,告诉了盛锦实情。 “是王爷给衡少爷选的亲事,家里已给他们定了亲,这回将人送到邺城,是打算在这边让他们成亲。” 盛锦眼睛微微睁大:“竟是这样,那祁衡这么避出来会不会不好?不对,就算要办亲事,应当也不会让女方直接借住男方住处吧?不是应当避嫌吗?毕竟还只是定了亲?” 按着大邺礼法,虽可以见面,但直接住在一个屋檐下还是有点奇怪吧? 韩伯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会儿祁衡倒是想开了,也不再遮掩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他们这么做,就是想要逼我接受,我才不会如了他们的意!” 他就跟解开了封印似的开启碎碎念模式:“亲事是如此儿戏的吗?随随便便说让我娶谁我就要娶谁?那我们算什么?他们手里的棋子吗?” “我连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品性如何是何性情?那是要与之共度后半生的人,我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那谁选的谁去成了这门亲好了。” 第763章 重聚 “我若接受,亦是对那姑娘不尊重,谁知道她有没有心上人?愿不愿意嫁给我?就算她愿意,也得两情相悦吧?我一封封信明确表示不接受,却仍旧不顾我的感受将人送来,好像我的意见根本不值一提,他们需要的,就只是这门亲事而已。” “还用世子之位威胁我?从小到大我可曾贪图过世子的身份?难道这样我就会就范?那谁想成亲谁去成,谁想做世子谁就去做,小爷我不稀罕!” 祁衡在盛锦面前向来坦率,宣泄一番后心情也好了不少,“锦宝,我这么做没错吧?” 盛锦点点头:“是没错,虽然那个小娘子也很无辜,但这事儿不是避开就行的,你可想过要如何解决?” “我先在你们这儿住下,那不还有砚兄嘛,我可以请教他。” “我大哥连亲事都没定,你要请教什么?” 祁衡:……对哦,只一心想着游砚聪明,把这事儿给忘了。 祁衡不禁扁下嘴角:“那我该怎么办?反正我是不会认同这门亲事的。” “你见过那女子了?” “没,知道她来了邺城,我就收拾东西奔你这儿来了,我又没想跟她成亲,为何还要见?” “可是不见你怎么知道你不想与她成亲呢?” 祁衡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挪开眼:“反正,反正我就是知道,我如今只想让这门亲事作罢。” 他也不想耽误人家小娘子,因此连见面也不必,免得生出风言风语让小娘子名声受损,虽然自己这样逃避看起来不体面,但管用啊。 让景州的人知道他的决心,兴许还能来得及给小娘子另觅良人,不会被名声所耽搁。 “如今我暂时能想到的,就是‘拖’字诀,避而不见,让那边知难而退,不与她有任何牵扯,这样对谁都好。” 盛锦歪着脑袋,会如此顺利吗? 人已经来到了邺城,亲也定了,想毫不相干怕是不可能,不过祁衡的做法也谈不上错,总比一边不想娶人家一边又不得不听从家里安排,最后结成一对怨侣来得好。 祁衡于是就在小院子里住下了,只盼着对方明白他的意思,便是日后将一切都推到他身上也没关系。 小院子久违地热闹起来,游家三兄妹和祁衡的山野四人组重聚,还似从前在小青山村时一般亲密无间,并没有因时间流逝而改变。 游州难得要露一手给他们看,亲自做了一桌子的菜,几人吃吃喝喝,一边说着这些年的事。 “入仕之后我才明白,为何那些当官的瞧着岁数不大,一个个看起来却很显老态,当真是焦心劳思,尤其刚入仕的官员,需受尽磋磨才能摸到门道,你瞅瞅我,连我都开始掉头发了。” 祁衡心疼地摸着他脑袋上的毛,他才多大呀! 盛锦看了他一眼:“没那么夸张,一会儿给你拿些我自己做的洗头膏,强根固发,不过你黑眼圈瞧着是比以前重了不少。” “是不是?锦宝你是不知道我那个愁啊……” 祁衡赶忙找了镜子来照照,真的很严重吗?还、还好吧? 第765章 那是造谣 祁衡来小院子之后没过几日,家里迎来了一位客人。 那日只盛锦一人在家,听闻有人找她,以为是上门求医的,结果请进来之后,对方开门见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定川王世子未过门的妻子。” 盛锦眼睛不由地睁大,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位小娘子。 鹅蛋脸,纤眉杏眼,头上身上的穿戴皆为上品,华贵端庄。 “你是来……找祁衡的?他这会儿尚未归来,可要留下等他?” 盛锦正常招待,虽然祁衡来这儿是要避一避,但人已经找上了门,这事儿还是要他自己面对。 谁知小娘子轻轻摇了摇头:“我并非来找他,我是来找你的,锦娘子。” 盛锦一愣,重新审视她看自己的目光,然后莞尔一笑,“那就进屋说吧。” 杜玉晴心里有些诧异,她设想过盛锦见了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却没想到她竟如此镇定,是很有把握能拿捏住祁衡,因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吗? 屋里虽算不得华美,却收拾得很干净,隐隐有一股药香,与寻常女子住的屋子很不一样。 杜玉晴眼睛在架子上各种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上扫过,那边盛锦已经去灶房取了水,泡了一壶带着药香的茶来。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这茶有安神补气的功效,你……怎么称呼?” “杜玉晴。” “杜娘子来邺城不久吧?一路上舟车劳顿,喝这茶正合适。” 杜玉晴手指动了动,她今日来之前已经细细地检查了妆容,脸上用的脂粉也比平日要厚重些,没想到还是被看了出来,她是不是……来得太急了? 盛锦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不喝无所谓,盛锦自己喝了口,轻轻舒出一口气,真香。 “不知杜娘子来找我,所为何事?” 杜玉晴盯着盛锦娇丽的脸,一字一句道:“我是想来看看,让定川王世子如此抗拒与我的亲事,他心仪的小娘子究竟是何模样。” 盛锦:“……” 手里的茶有点不香了。 “杜娘子大约是误会了,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祁衡不愿接受亲事是因为别的小娘子?” “你不必否认,便是定川王也亲口说过此事。” “那是造谣。” 盛锦说得斩钉截铁:“他自己搞不定儿子的亲事,就把锅甩到我一个小娘子头上?合着这事儿不成跟他们无关,皆是我这个不相干人的错?” 真是个笑话! 盛锦都气笑了,茶也不喝了,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祁衡不想成亲有他自己的想法,待他回来后,让他亲自与你解释,但缘由并不在我,我与祁衡自幼相识,虽关系亲厚,但止步于兄妹之情。” 当然,若是不信她也没办法,也懒得多做解释。 杜玉晴确实不信:“可他为了避我来了你这里,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即便如你所说是兄妹之情,是否也太逾越了?” 盛锦琢磨了一下,问:“杜娘子家中可有兄妹?” “有一弟弟。” “你若远嫁,遇上了事身边只有弟弟在,你可会去投奔他?” 第765章 那是造谣 祁衡来小院子之后没过几日,家里迎来了一位客人。 那日只盛锦一人在家,听闻有人找她,以为是上门求医的,结果请进来之后,对方开门见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定川王世子未过门的妻子。” 盛锦眼睛不由地睁大,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位小娘子。 鹅蛋脸,纤眉杏眼,头上身上的穿戴皆为上品,华贵端庄。 “你是来……找祁衡的?他这会儿尚未归来,可要留下等他?” 盛锦正常招待,虽然祁衡来这儿是要避一避,但人已经找上了门,这事儿还是要他自己面对。 谁知小娘子轻轻摇了摇头:“我并非来找他,我是来找你的,锦娘子。” 盛锦一愣,重新审视她看自己的目光,然后莞尔一笑,“那就进屋说吧。” 杜玉晴心里有些诧异,她设想过盛锦见了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却没想到她竟如此镇定,是很有把握能拿捏住祁衡,因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吗? 屋里虽算不得华美,却收拾得很干净,隐隐有一股药香,与寻常女子住的屋子很不一样。 杜玉晴眼睛在架子上各种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上扫过,那边盛锦已经去灶房取了水,泡了一壶带着药香的茶来。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这茶有安神补气的功效,你……怎么称呼?” “杜玉晴。” “杜娘子来邺城不久吧?一路上舟车劳顿,喝这茶正合适。” 杜玉晴手指动了动,她今日来之前已经细细地检查了妆容,脸上用的脂粉也比平日要厚重些,没想到还是被看了出来,她是不是……来得太急了? 盛锦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不喝无所谓,盛锦自己喝了口,轻轻舒出一口气,真香。 “不知杜娘子来找我,所为何事?” 杜玉晴盯着盛锦娇丽的脸,一字一句道:“我是想来看看,让定川王世子如此抗拒与我的亲事,他心仪的小娘子究竟是何模样。” 盛锦:“……” 手里的茶有点不香了。 “杜娘子大约是误会了,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祁衡不愿接受亲事是因为别的小娘子?” “你不必否认,便是定川王也亲口说过此事。” “那是造谣。” 盛锦说得斩钉截铁:“他自己搞不定儿子的亲事,就把锅甩到我一个小娘子头上?合着这事儿不成跟他们无关,皆是我这个不相干人的错?” 真是个笑话! 盛锦都气笑了,茶也不喝了,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祁衡不想成亲有他自己的想法,待他回来后,让他亲自与你解释,但缘由并不在我,我与祁衡自幼相识,虽关系亲厚,但止步于兄妹之情。” 当然,若是不信她也没办法,也懒得多做解释。 杜玉晴确实不信:“可他为了避我来了你这里,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即便如你所说是兄妹之情,是否也太逾越了?” 盛锦琢磨了一下,问:“杜娘子家中可有兄妹?” “有一弟弟。” “你若远嫁,遇上了事身边只有弟弟在,你可会去投奔他?” 第766章 这是胡闹 答案显而易见,看她不说话,盛锦又道:“祁衡只身在邺城,如今的情况大抵也就是如此,我家中尚有两位兄长在,怎么也算不上孤男寡女,我还是那句话,你不必将我当做你与他亲事的阻碍,犯不着。” 再说了,祁衡也不是那么浅薄的人。 “可……那是为何呢?他都没有见过我,为何就要拒绝?我哪里让他不满意吗?” 如果不是有人比自己更好,祁衡为何会不同意这门亲事?以至于自己在无名无分的情况下被送到邺城来。 盛锦看见她眼里闪动的迷茫,又喝了一口茶:“你也说了,他都没有见过你,你也不曾见过他,为何就同意呢?” “因为亲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向来都是’,就一定是对的吗?” 杜玉晴嘴唇有些干,拿起了已经温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淡淡的药味和茶香在口中蔓延开来,隐隐回甘,让她忍不住又多喝了几口。 盛锦等她放下茶杯后给她添了茶,漫不经心道:“杜娘子也是有见识的人,身边人的亲事都是何种模样想来也见过不少,皆是因为身份地位匹配,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可成亲的人是否合适,却无人在意。” “当然我也不是说就不好,对于家族来说,选择好的姻亲,能让整个家族更上一层楼,对子孙后代有益,那就要看个人的取舍了。” 盛锦自持凉薄,做不到为了家族牺牲,但愿意这么做的人,也没有错。 杜玉晴仍旧不理解:“他身为世子,肩上背负着川蜀道的担子,怎能由着性子?” “我听说他给景州去了信,说让他们另选世子?” “这是胡闹!” 盛锦赶忙安抚:“你别生气,喝茶喝茶,他已经是成年人了,说出的话做出的事自己都能承担后果,不过杜娘子,若他不再是定川王世子,你可还会嫁给他?” 杜玉晴沉默不语,这不是她会不会的问题,若他不是定川王世子,家里也不会给她定下这门亲事。 盛锦于是明白了,也不多问,只与她闲聊了些别的,又问她可要见一见祁衡。 “既然来了,我总是想要问清楚。” 这样也好,盛锦倒是对她有了些欣赏,陪着一直等到祁衡出现。 他人还没进门,院子里已经充满了激昂的声音:“锦宝锦宝!看我买了什么回来,野兔!你不是说邴戎炙烤本事一绝?咱们今日就……” 祁衡忽然止住了话头,看到盛锦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娘子从屋里出来,赶忙将装兔子的竹笼放到身后。 “你有客人呀?那一会儿再说,我先回屋了。” “不必,是你有客人,兔子给我吧。” 盛锦上前,邴戎已经先她一步把竹笼拎在手里,又问:“上回的酱料你更喜欢哪种?” “最开始有些麻麻的那种。” “那家里还缺一味调料,我一会儿去买。” “再买些豆腐和鲜虾,做豆腐羹吃。” “好。”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离开,祁衡这会儿已经猜出了杜玉晴的身份,脸上开朗的笑容也收敛起来:“可是杜家娘子?” 第767章 错都在我 杜玉晴点头后,祁衡轻轻笑了一声:“杜娘子好灵的消息,这么快便知晓我人在何处,也好,书信里说不清楚,当面一次说明白。” 他将人又请回屋里,开口第一句便是:“我不同意这门亲事,与杜娘子和杜家无关。” 祁衡说他只是不愿任人摆布,“不靠着定川王世子的名头,我亦能走出一条路,我有我自己的决断,祁家是何安排与我无关。” 杜玉晴道:“难道你要与定川王府决裂不成?” “那也是他们的决断,不过是没有听从他们的安排乖乖成亲便要将我赶出家门的话,我也只能接受。” 祁衡自嘲地扬了扬嘴角:“对于定川王府,我本就好像一个外人,我记忆里那些重要的场合,都没有他们的身影。” 除了每年过年的时候回去一次,每次都不能待超过三日,便是那三日,也大多是各种训诫和教诲,告诉他们不要忘本,不要指望家里,祁家子孙都要凭自己的本事,没那个本事,那就别怪家里无情。 最初时祁衡会伤心难过,那是他的家呀,他的父亲母亲,为何要将他送去那样偏远的山村里?为何连一句温暖的话都吝于跟他说? 他也想如寻常孩童般在爹娘面前撒娇承欢,他本就是欢脱的性子,但他也还是个敏感的孩子。 在大青山村虽不缺吃喝,可刚去的时候他才几岁,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在空旷的屋子里,整夜整夜不敢睡…… 祁衡也曾趁着过年时偷偷跟母亲抱怨,只想要一些安慰,可母亲却说,这样懦弱的话,日后万不能再说,若让他父亲听见,怕是要生气的,还如何跟其余几个兄长争世子之位? 后来,祁衡真就不说了,也不再难过,甚至有时觉得那三日都太长。 露一面知道自己还活着不就行了?他会早早地找借口先回去,带着小包袱直接去小青山村,游州会张罗一桌美食,游砚会给他留自己写的祝愿,锦宝会把各种他爱吃的零嘴都捧到他面前,跟他说新年好…… 祁衡不指望杜玉晴能理解自己,只是再次表达自己的歉意。 “杜娘子若不原谅也没关系,回去只说是我离经叛道、胡作非为,辜负了杜家一片好意,某祝杜娘子能早日觅得良婿。” 杜玉晴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抓将帕子攥紧,“我恐怕,得回去理一理,今日前来是我唐突了,不过祁郎君能如实相告,我心里很感激,至于这门亲事……也并非你说的,能轻易作罢,事关两家,便是不能与你……也得从长计议。” 祁衡则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总之错都在我,与杜娘子无关,你回去就这么跟他们说,让他们有什么都只来找我便是,杜娘子不必掺和其中,免得累及名声。” 该说的祁衡都说了,觉得也说了个明白干脆,杜家让一个小娘子找过来,实在是不妥。 “我送杜娘子出门吧。” 他站起身要往外走,忽听身后杜玉晴又问了一句:“你不愿与我结亲的理由里,可有一丝锦娘子的缘故?” 祁衡的身影微微顿了顿,抬脚跨出了屋子,仿佛并未听见她的问话…… …… 第768章 不合适吧? 事后,祁衡跟盛锦赔了不是,“是我惹来的麻烦,那杜娘子可为难你了?” “不曾呀,杜娘子礼数周全,登门拜访还带了拜礼,说话讲道理,长得还漂亮,是个很不错的人。” 盛锦对杜玉晴印象不错,“即便是误会了什么,也不曾对我发难,但是你家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怎能把你不成亲的原因往我身上扣?这合理吗?” 盛锦觉得这件事她得说道说道:“杜娘子说了,你父亲就是这么跟她说的,说你不肯与杜家结亲,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寻思着我也没见过你父亲呀,他怎么能凭空胡说呢?是要让杜家把矛盾转移到我身上?不合适吧?” “此事我会去信解释明白……实在对不住。” “你做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造的谣,我只是看不惯这样的做法,分明是你与家里的抗衡,却偏要将女子扯进去当做由头和枪来使,实在非是正人君子所为。” 盛锦撇撇嘴,反正她看不上,又要拿捏祁衡亲事又瞻前顾后不想逼急了他,让人家小娘子来找自己麻烦,简直不知所谓。 祁衡深以为然:“幸而杜娘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然我可真没脸继续赖在你这儿了,你放心,我保证把这事儿解决了。” “行,再放两片肉进去涮?” “别烫老了,我来我来,你别烫着!” 游州和游砚刚好都有应酬,盛锦和祈衡,还有圆圆和邴戎就一边烤肉一边涮锅子,吃得满嘴流油,再喝一碗豆腐羹,一个个吃了个肚圆。 盛锦将刚烤好的肉端去给盛老夫人,切得小小的,就着鲜嫩的菜叶和自己腌制的酸菜,老夫人也难得吃撑着了。 盛锦便陪着她在小院子里绕圈儿,一边说话一边消食。 “今儿登门的小娘子是为了祁郎君?他可有说什么没有?” “祁衡说他来处理,这本就是他和家里的事,他自己能解决好的。” 盛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那你与祁郎君,可有何打算没有?” 盛锦一呆,觉得可能是自己没有解释清楚:“杜娘子找上门是误会了,听信了不实的传言,我已经跟她解释清楚了,我跟祁衡能有什么打算?” “这是你的想法,你怎能认定祁郎君亦是这么想的?” “啊?那他还能怎么想?” 盛锦脑袋上冒出一个个问号,不明白盛老夫人的意思。 盛老夫人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事没见过?盛锦看那祁郎君的目光坦然纯粹,确实没有半点情愫,可祁郎君似乎并不一样。 虽他尽力遮掩,但这个年岁的小郎君,很难将自己心思掩饰得滴水不漏。 她拍了拍盛锦的手,又摸着她指尖薄薄的茧子,心里难免生出怜惜,她本不需要如此辛苦,花一样的年岁,该是最鲜活灵动,享受风花雪月才是。 “我瞧着祁郎君应是对你有意,他虽是定川王之子,你两位兄长也逐渐受朝中重用,未尝不能与之匹配。” 第769章 使得 盛老夫人心里很为盛锦担忧:“尽管我可能没这个资格说这些,只是你的亲事,也不能就此耽搁下去,你两位兄长身负要职,又都是男子,会忽略此事也在所难免,倒是你自己千万不能怠慢了。” 盛锦倒也不觉得盛老夫人说这些有什么问题,人的观念本就很难改变,老夫人又这把年纪了,会为子孙担忧也是人之常情。 她笑了笑道:“哥哥们并未忽略,是我没有成亲的想法。” “这是为何?以你兄长如今的地位,想给你找个好人家并不难,你也不必再靠着行医贴补家里,能过上安定的日子,难道不好吗?” “可我如今的日子也很安定呀。” 盛锦牵着老夫人在石凳上坐下歇脚,老夫人并不认同她的话:“这只是暂时的,你兄长日后也要娶妻生子,哪怕你们感情再亲厚,也难免会生出矛盾来,我是过来人,这男人啊一旦娶了妻,心里便只有自己的妻儿,到时你怎么办呢?” “我可以让他们帮忙自立门户,之前我就跟大哥打听过,是有些难办,但要真想办的话,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盛老夫人被她的话惊住:“这、这如何使得?” 盛锦笑起来,表情乖巧地连连点头:“使得使得,有何使不得?即便哥哥们日后成了家顾不上我,总也不会吝于偶尔帮衬,我能行医赚钱,能养活自己,如今已积攒不少身家,还怕日子过不好?” 事实上那正是在盛锦规划里的。 “您也知晓我不在意旁人目光,到时候我有的是银钱,哪怕不在大邺,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置一处大宅子,聘几个帮活的人,再不济给自己编纂一段旁人挑不出刺儿的故事,每日吃吃喝喝开开心心,若有人上门求医那也不错,没人呢,我就在当地游走行医,不为生计,只当积德。” 盛锦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只要手里有了钱,再有两个哥哥稍稍庇护一下,她就可以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不比嫁到不相干的人家,操心一群不相干的人快活? 不过显然,盛老夫人一时接受不了她如此乖张的打算,嘴都结巴了起来。 “可、可是那样的话,那哪儿行呢?女子哪里能一个人?难道你要孤独终老?这、这不是……有违天理?” “只要我能过得开心,那就是顺应了天理,您老放心,我也未必会孤独终老,我可以收徒弟呀,也是另一种‘子孙满堂’,能把医术传承下去,比传宗接代强多了。” 盛锦一直情绪稳定地跟盛老夫人说着自己的打算,没有任何说笑的意味,实实在在把老夫人给整不会了,也全然忘记祁衡这档子事,满脑子都是她说的匪夷所思的想法,一个晚上都没能睡踏实。 那盛锦就管不着了,总得让老夫人先适应适应,日后她也会赡养盛老夫人,总会知道的。 盛锦想得很开,白日里哼着曲儿在屋里配药,她给自己的屋子隔出一个不小的空间,专门用来做各种各样的实验,里面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都是她自己画了图,亲自找了工匠花费高价定制的,在她心里比那些个古玩珍奇要宝贝多了。 第770章 知道是谁了 盛锦每日除了看医书和脉案,就是猫在小隔间里捯饬一些个小实验,或者去锦岚坐诊看病,日子十分充实。 只是没料到的是,宫里却来了人,来的还是皇上身边的公公,一脸笑眯眯地请她入宫。 去换衣服的时候,盛锦一直在心里琢磨,皇上这时候宣她入宫,莫非是要以权势让她不准再追究宁德? 那她肯定是不答应的,如妃娘娘都被宁德给害死了,若皇上真要如此,那盛锦就只能用一些她自己的办法了。 不过来的公公态度异常谦恭,说了好几次让她不必着急,看着不像是什么坏事。 路上的时候,盛锦给公公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委婉地跟他旁敲侧击,笑容乖巧地说,自己只是想心里有个准备。 公公也不推辞,收下荷包后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锦娘子只管放宽了心,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旁的奴才也不敢胡说,等到了您就知道了。” 天大的好事盛锦并不指望,只要不是坏事,她心就放了一半。 宫里之前一些喜庆的装饰都消失不见,来往的宫人身上头上也不见珠翠绒花。 没了如妃娘娘,盛锦从没觉得入宫的路有这么长,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宫墙也竟然这么高,高到几乎遮蔽了人的视线。 一路到了地方,只见殿外跪着一个女子,散着头发未佩戴任何发簪首饰,脸色苍白憔悴,似乎跪了不短的时间。 公公只当没瞧见,笑吟吟地道:“还请锦娘子在此稍候片刻,容奴才进去禀报一声。” “辛苦大人了。” 公公脸上笑容更甚,怪不得这位锦娘子能在短时间里如此得如妃娘娘喜欢,瞧瞧人做事说话,就是……让人欢喜。 盛锦安静地站在原地,却没想到那女子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里面迸发出的光吓了她一跳。 她迅速在脑子搜索了一遍,确定自己好像没见过她? “你就是盛锦?” 女子像是要将她的名字咬碎在唇齿间,盛锦清晰地看见了她眼中汹涌狂暴的恨意。 那她好像知道这是哪位了。 “见过娴妃娘娘。” 以前教过的礼数这不就用上了嘛。 娴妃眼里遍布血丝,腮帮子咬得死紧,好不容易克制住凶意,忽然对着盛锦落下泪来。 “锦娘子,还请你饶过宁德这一回,她只是一时想岔了,并不是真的要害你,我保证,她日后绝不会再对你做什么,再没有下一次了,请你让你兄长高抬贵手,别再与她计较了!” 娴妃其实心里恨不得将盛锦给撕烂掉,都是这个贱人,才会害的宁德至此! 她的宁德,出身高贵,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自小被自己和太后捧在手里养大,天底下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就该是她的,天经地义,有什么错? 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医女,弄死就弄死了,能有什么大不了?偏生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死咬着不放,他们又不是这个贱人的亲兄长!当中肯定有不可告人的龌龊关系! 第771章 厚颜无耻 然而娴妃心里再恨盛锦,如今也不得不耐着性子求她。 她捧在手里如珠如宝的宁德,在皇上那里还是不能与前朝的臣子相提并论,分明是他的骨肉,却因为外人要惩处自己的女儿,可笑不可笑? 他竟是要将宁德送去城郊的寺院里,终生不得回宫! 娴妃不顾禁令去求太后,太后知晓亦是大惊,然而皇上在她们之前就吩咐过,不允许任何人为宁德求情。 娴妃没有办法,只得脱簪跪着求皇上收回成命,这哪里是惩罚?这是要宁德的命啊! “我常听人说锦娘子心善,你这不是好好的?既如此,不如发发慈悲,只要你求皇上收回成命,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盛锦抬头看了一眼殿门,这是皇上特意让自己瞧见的?那他是想让自己怎么做呢? 她缓缓往后退了半步,与几乎要扑过来的娴妃拉开距离,淡淡道:“娘娘此言差矣,我的心善只会给与善良的人,对毒如蛇蝎之人心善,那不叫发慈悲,那叫发神经。” 娴妃面容瞬间扭曲,盛锦却并不害怕:“我能好端端的,那是我运气好,如何就能抵消宁德做下的恶?她害死了如妃娘娘,本该杀人偿命才是……” “谁说她害死了如妃?宁德不过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是如妃自己身子弱,是她自己非要喝那碗汤,怎能怪到宁德身上?” 娴妃觉得简直荒谬! “这是她的命!她帮庆阳挡了一劫,便是要偿命,那也该是庆阳去偿才是!与宁德何干?” 盛锦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毒是宁德下的,你说与她无关?不是她心思歹毒,如妃娘娘怎会殒命?她明明已经要好转了!” “这是不可能的!” 盛锦微微眯起眼:“为何不可能?” 娴妃似是反应了过来,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见利诱不成,又改成恶狠狠的威胁:“若你不肯照我说的做,我绝不会放过你,我定要让你付出千百倍代价!” “你以为我会怕?” 盛锦嘴角笑容不屑:“你想怎么不放过我都可以,但如妃娘娘对我有知遇之恩,却被宁德害死,这笔账,我是不会跟你算了,便是你不来找我,我也会记在你们头上。” 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位娘娘,庆阳说如妃一直对民间的一些慈善机构有资助,她施建慈幼局,还是得了如妃的指点。 如此心怀大义,又愿意尽自己之力照拂宫中女子,还会将盛锦不切实际的心愿记在心上的娘娘,却因为宁德的阴狠狭隘而中毒身亡,如何叫人不怨恨? 不管今日皇上让自己撞见娴妃是何用意,她都不可能原谅。 “你这个贱人你竟敢如此跟我说话?低贱的草民也敢对本宫不敬?本宫想要弄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娴妃也不装了,眼皮狠厉地颤动着,小贱人再有兄长护着,也是命如草芥,想要拿捏折磨她有的是机会,她定要让她后悔莫及! 第772章 句句属实 进去通传的公公总算是出来了,娴妃立刻换上一副殷殷期待的表情。 “苏公公,皇上可愿见我?” 公公却不看她,只笑容可掬地朝着盛锦做了个“请”的手势,“锦娘子这边请。” 盛锦于是越过娴妃,跟着公公跨进了殿内,然后心里一惊,皇上坐在窗边,那窗开了条缝,能将殿外的动静尽收眼底。 方才她与娴妃的交谈皇上怕是都听见了,不过反正盛锦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愧于心,即便是没能如皇上的意,她也不后悔。 盛锦神色如常地行了礼,皇上没有立刻让她起身,盛锦也不意外,跪就跪会儿吧。 “朕爱才惜才,愿意重用年轻的臣子,奈何如今的年轻人,却一个个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前程?你那两位兄长轮番来朕面前,一副无可奈何之色,却是大有朕不严惩就要辞官的架势,你以为如何?” 盛锦语气柔婉道:“民女两位兄长自幼便嫉恶如仇,他们最是刚正不阿堂堂正正,这一路走来也都是凭着真本事,不掺一点儿弄虚作假,他们学的是君子之道,对大邺对朝廷的公正廉明深信不疑,因此民女认为,家兄绝非以辞官要挟,而是实属无奈。” 皇上眯着眼睛盯了她一会儿:“起来吧。” “谢皇上。” 跪的也不是很久,盛锦还挺高兴,她最不喜欢跪礼,时间长了膝盖实在受不住。 “你倒也是个能言善辩的。” “皇上明察,民女句句属实,若天下不公,民女与家兄怕是无法从小山村来到邺城,家兄也不会有机会得皇上赏识,他们时常感恩,也期望能为大邺做出贡献,否则如何会日以继夜奋力苦读,舍死忘生上阵杀敌?” 盛锦这些话说的情真意切:“我们不过是在山野里刨食吃的孩子,村里、镇上的人皆知足常乐,家兄会如此,正是因当年我们兄妹三人孤苦无依之时,是朝廷的照拂,让我们得以存活,这份感念,驱使着他们勤奋上进。” 这话一来有理有据,二来听在皇上耳朵里,比那些空洞的奉承更让他觉得高兴,语气明显缓和。 “你们兄妹三人确实不容易,也难怪朕觉得他二人实属难得,身上有一股子韧劲,可堪大用。” 皇上让人给盛锦赐了座,并不再提游砚和游州的事,而是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云曦生前便多次与朕说,恨不得你是她的女儿,对你的喜爱溢于言表,既如此,朕便遂了她的愿,将你记在她的名下,今日起你便改成她的姓氏,温姓。” 盛锦屁股才挨上凳子,闻言整个人僵住,“啊?” 旁边苏公公那个愁的哟,不断给她使眼色,啊什么啊呀?真的是,“锦娘子,赶紧谢恩啊!” 盛锦还是呆呆愣愣的模样,皇上嘴角拉直:“怎么?你不愿意?” “民女当然愿意,可……” 盛锦慢慢红了眼,若她与娘娘还有这段缘分,她多希望能在娘娘活着的时候,再多与她亲近亲近…… 皇上将她的反应瞧在眼里,嘴角又软化下来。 不枉云曦如此喜欢她,面对娴妃的威胁也能毫不退让地维护,如此,才能配得上云曦的喜爱。 …… 第773章 断个干净 盛锦又改成了温锦,还成了大邺的永康公主,朝廷昭告天下,赐了她府邸金银和奴仆,食邑两千户。 她懵懵地接旨,懵懵地按着礼数规矩改了户籍,祭了祖,一下成了身份尊贵的公主,只觉得不真实。 不过能够改姓,是温锦最开心的事,之前被迫改了户籍,想改回去却没有正当理由,如今终于能跟盛家连最后一点关系都断干净。 她受封公主的消息,整个邺城无人不知,自然也传到了盛家。 盛家如今换了个地方住,要减少开支,用不了那么多下人,当然也养护不起那么大的宅子。 盛磊脸上已经能看得出颓意,虽然依旧年轻,却再无之前念书时的意气风发。 他去见了盛翊,盛翊瞧见他,只一个劲问他要酒,嘴里还骂骂咧咧,说自己乃是盛家功臣,为盛家呕心沥血,盛磊居然还克扣他吃穿,简直不孝! 盛磊将带来的酒递过去,盛翊迫不及待猛灌几口,很不满意品质,嘟囔着骂他用便宜的酒糊弄自己,实在不孝云云…… 盛磊看着他颓丧刻薄的样子,忽然开口道:“盛锦……不对,她如今已经不姓盛了,皇上赐予她皇贵妃姓氏,她如今叫温锦,是大邺的永康公主。” 盛翊整日沉溺于醉梦里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明白盛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之后,手里的酒瓶就那么直愣愣地滑落下来,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淡淡的酒气从碎裂的壶里飘散出来,盛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盛磊:“你说她被封了什么?” “永康公主,皇上将她过继到了皇贵妃名下,日后咱们见了她,得行大礼。” “公……主?那个野丫头竟成了公主??” 盛翊不断喃喃自语,目光混乱疯狂,那是他几个孩子里他最不当回事的,甚至觉得是个麻烦,影响了王家对他的看法,若是不存在就好了。 认出她那张脸的时候,盛翊心里也只有惊讶,惊讶她居然还能活着,命可真大。 到头来,这个尚在襁褓就被自己扔掉的孩子,却成了尊贵的公主。 “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 盛翊的笑容慢慢变得古怪:“盛家出了一位公主,是我的女儿,是我把她的名声传到宫里,都是我的功劳,都是我的!” 盛磊漠然地看着盛翊变得神志不清,几乎忘记了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人,是他从小一直仰慕着长大,当做自己的榜样追赶的父亲。 但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引狼入室,把盛家弄成如今这个模样,让自己从一个有着大好前程的清贵公子,到如今不得不与掌柜管事扯皮周旋,苦读的圣贤书再也无用武之地! 关上院门,盛磊闭了闭眼,他已经考虑离开邺城,回去盛家祖籍,盛锦与盛家的事兴许那边还未知悉原委,但她的公主名头却是骗不了人的,或许能借着她的名头东山再起。 但他们盛家,怕是在邺城要彻底销声匿迹了…… …… 第774章 无补于事 温锦去祭拜过如妃娘娘后,皇上竟梦见了如妃。 是她离去后第一次出现在皇上梦里,即便醒来后也依旧记得梦里的场景,于是又一次宣召温锦入宫。 “云曦她看起来很高兴,她在对朕笑!朕就知道她一定会很开心,朕是最了解她的人!” 温锦这回入宫唯一的用途,就是静静地坐着听皇上说话,说他对如妃娘娘的思念,说他们之间的情意。 看起来,仿佛要比如妃还在世时更加情深义重。 温锦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与反应,让诉说的人得到极大的满足。 再加上她又深得如妃喜爱,她的认可能够让皇上心底的空洞有些微的填补。 但其实,温锦整个人都在走神。 人死后的深情,她真的无法被感动,人已经不在了,这些深情,有什么用呢? 不过很快温锦就明白,还是有用的。 她在宫里遇见了庆阳,她因着如妃的过世也没了往日的精神,但见到温锦还是很高兴。 “今后咱们就是姐妹了,真好。” 庆阳挽着温锦的手臂,靠在她肩上轻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心里就莫名踏实宁静。 她说父皇这一回是铁了心要惩处宁德,“再过些日子就要将她送去城郊的皇家寺庙。” 温锦有些惊讶:“这么快吗?” “据说是司星局算的日子,地方也是他们选的,我找人打听了,是皇家寺庙里最清苦的一个,进去什么银钱奴仆都不能带,是真正的苦修,我也没想到父皇居然真会同意。” 太后和娴妃人还在后宫里,怎么着父皇也当给她们一两分薄面才是。 “你猜怎么着?说是司星局算出,只有将宁德送到那里,才能抚慰离世的生灵,才能洗清罪孽,这个司星局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他们这么有本事?” 温锦心里微动,这事儿,该不会跟星星有关吧? 他跟着人去修行后,只偶尔会给家里送来书信报平安,让他们不用再给他寄送钱物,他如今身处的地方不方便在书信里说,不过会找机会回来见他们。 那不方便说的地方,该不会就是司星局吧? “司星局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可去过?” 庆阳摇头:“没有,那地儿除了君王,谁都没资格见,神神秘秘得很,反正这回宁德是逃不了了,是她自作自受。” “不过父皇是最难过的,我好几回见他一个人待在长春宫里,一待就是小半日。” “皇祖母几次想要找父皇求情,父皇都没见她,想来是伤心至极。” 温锦一边听庆阳絮絮叨叨地说话,一边无意识地捏着腰间挂的香囊。 所以她理解如妃娘娘明知不对劲还要喝那碗汤的缘故,不是了无生趣,而是在用自己的命做筹码,惩罚着每一个愧对她的人。 情浓时骤然离世,放大了皇上心里的感情,越见不到就越是想念,会成为一颗永不褪色的朱砂痣。 若如妃的蛊毒可以解开,她或许不会这么选,可留给她的路,本就不多…… …… 第775章 日子照常 作为过继到皇贵妃名下的公主,皇上给温锦赐的府邸自然不会差了去。 宫中的嬷嬷将府里伺候的奴才都叫过来,亲手把他们的书契交到温锦手里。 “老奴和他们日后听凭公主差遣,定会竭力为公主打理好府邸。” 温锦笑呵呵道:“那就要辛苦你们了。” 然后立刻把小院子举家都搬了过来。 嬷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是没忍住,委婉地找到温锦:“老夫人是您血亲,您接来照顾没什么,您那两位兄长……尚未娶亲,暂时住一块儿也没什么,可那位祁郎君,与您非亲非故,这怕是不妥吧?” 温锦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我与他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嬷嬷:……? 本来温锦以为,宫里派下来的嬷嬷也许会不大看得上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公主,会在规矩礼制上为难自己。 但是并没有,这位嬷嬷性子很好,没有半点要越俎代庖的意思,事事以温锦的意思为主。 连祈衡的事都是虽然不理解,但是尊重,只是在安排住处方面花了点心思,不让人能挑错。 也是托嬷嬷的福,家里很快井井有条,赐下的宫女仆人各司其职,并不需温锦多费心。 换了个大宅子,出行可乘公主规制的马车,旁人见了都要尊称请安,对温锦来说,却并没有什么不一样,日子还是照常过。 她穿着还是以舒服为主,头上的饰品最多也就一两个,多了嫌重。 她让圆圆继续去学她喜欢的绣技,又过了一个铺子给她售卖绣品,大哥二哥的差事依旧繁忙,但不管他们多忙,都会尽量回来一块儿吃晚饭。 就是邴戎近来遇到了点烦心事。 温锦有次从锦岚出来时,看到邴戎身边围了好几个人,每个人嘴里都在说着什么,邴戎被堵在当中,走也走不掉,大高个子显得有些无助。 “你们是何人?” 见到温锦,邴戎立刻拨开他们大步过来,“公主不必在意,是些不相干的。” “您就是永康公主呀,拜见公主!” 那几人迅速跪倒行礼,声音立刻变成哭腔:“还请公主明察,我等并非不相干者,我们可都是邴戎的家人啊!” “是呀是呀,我们都是他的至亲,与他一脉相承血浓于水,可这孩子却狠下心来不认我们,公主呀,你说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不孝子?” 温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你们不是早把邴戎逐出了门户?这会儿又出尔反尔,到底是谁狠心,谁厚颜无耻?” 邴家人哽了一下,“那、那也是迫不得已的,我们知道确实是委屈了他,往后定会好好补偿,他到底是我生的孩子,我怎可能不心疼?不过是权宜之策,做给旁人看的,断不可能真不管他。” “公主有所不知,我等也是有苦衷的,想着等风波过了再说,谁知这孩子,自小性子就执拗,任凭好说歹说也不行,实在让人无奈,还望公主能劝劝他,都是一家人,哪里还真有什么仇?” 第776章 最明事理 他们跪在地上,说的如同唱戏一般抑扬顿挫,还有人拿着帕子默默拭泪,乍一看,着实可怜至极。 才这么一小会儿,温锦已经略略能体会到邴戎这些年的遭遇。 她扭头问邴戎:“你怎么这么能忍?你就没有脾气吗?” 邴戎呆呆地朝她眨了眨眼睛,温锦叹气,又看向邴家人:“邴戎现在是我的人,你们欺负他就是在欺负我,这事儿我记下了,你们回去等着报应吧,日后我只要看你们来找他一次,我就会报复一次,听明白了吗?” 还等着温锦给他们做主的邴家人傻了眼,不对,这不对呀。 他们都这么委曲求全了,百姓们可都看着呢,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永康公主也该让邴戎跟他们化干戈为玉帛才是,宁德公主从前都这样的啊。 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便是给了她公主的封号,骨子里也不是真正尊贵的公主。 “咱们还是去求宁德公主吧,那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才是真的明事理,哪儿有不劝和还挑唆的道理?” 温锦也不动怒,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会来找邴戎,是宁德公主要求的吧?没能成功,你们猜这位明事理的金枝玉叶,会对邴家如何?” 邴家人一个个脸色都变了,会如何?他们早就领教了,靠着宁德和娴妃花了重金买的官职丢了不说,还把之前的一些破事挖出来要他们吃官司,若非如此,他们哪里会这样低三下四来求着邴戎回去?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怎么让宁德公主更生气的法子,可是一肚子的,你们想不想试一试?” 邴家人很快消失在他们面前,温锦嘱咐邴戎:“日后再有这种事你可以来跟我说,虽然我瞧着年纪不大,但见过的难缠的人却不少,还热心肠,乐于助人,记住了哈。” 邴戎嘴唇动了动,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锦娘子是最明事理的,宁德才不是。” 温锦一愣,嘿嘿地笑起来:“是吧?我也觉得,我这人可讲道理了!” 她骄傲地扬着小下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锦岚走,就喜欢听人夸自己讲道理! 邴戎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摸了摸鼻子,疾步跟了上去。 …… 不久后,宫里来人请温锦入宫,说是太后实在病重,要她给太后诊一诊。 当初温锦给如妃娘娘治病的时候,见过不少宫里的太医,他们的医术也很精湛,也就是如妃病得古怪,迟迟不好,加之是女子,医治起来不方便,才让自己有机会入宫。 可太后的病症温锦听庆阳说过,只是些气血不畅,肝气郁结,神志不宁……宫里的太医完全能应付得了,为何要请自己入宫? 这还是她进宫以来第一次去到太后这里,殿内院里檀香混着药香,来回的宫女一点动静都没有,低着头匆匆而过。 太后身边的嬷嬷不苟言笑,说太后正在歇息,让温锦先在院子里候着。 第777章 有所表示 这桥段温锦熟呀,没经历过也从某些地方见到过,这难道就是宫斗了?她还有些小激动。 结果那嬷嬷才说完,陪着她前来的另一个嬷嬷开了口:“既如此,就先请永康公主去面圣,太后何时歇好了,再让人去皇上那儿相请吧。” “等等!兴许太后这会儿已经醒了,我进去瞧一眼,你们且稍候片刻。” 让温锦候着的嬷嬷快速进去又快速出来,面色不改道:“太后起身了,你随我进来吧。” 屋子里光线没外面亮堂,温锦等眼睛适应了一下才用余光打量太后娘娘的住处。 雍容华贵,尽显奢华。 多宝阁上摆的物件儿温锦许多都瞧不出是什么,却瞧得出价值不菲。 绕过屏风来到内间,太后正在宫女的伺候下靠在床上,拿着玉碗喝了一口水,又吐到了玉坛里,动作优雅流畅,若非温锦从她脸上看出端倪,实在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个病重的人。 行礼请安,太后居然没刁难她,直接让她起身,又让宫女们都退出去,然后才微微抬眼,打量起温锦来。 一看之下太后眉头就直皱,容色这般夺人心魄,啧啧,又是个祸水,就跟那个温云曦一样! “皇上仁善,封你为公主,你当铭感五内,不得丢了大邺皇家脸面,在外行事一举一动时时刻刻都要顾全大局,从前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粗鄙都要改一改。” 温锦安静此听着,偶尔应一声,态度还算恭敬,然而太后见状心里却越发不喜。 真真是跟温云曦那个鬼样子一个德性!表面上看着好揉圆捏扁,实则捏下去能扎一手的刺。 “哀家这病啊,太医都说棘手,只有哀家自己心里知道,这是心病,从前只要哀家有个头疼脑热,有宁德在旁端茶递药,很快就能好,只是这一次……哎……” 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又道:“说起来,你既被封了公主,也勉强算哀家的晚辈,哀家当有所表示才是,只是与你也并不熟稔,不知底细,若你是个宽厚的孩子,能既往不咎宽以待人,哀家自是不会亏待了你。” 说着,她让人将一本册子交到温锦手里。 温锦接过翻开看了两眼,上面是密密麻麻各种珍宝的名字,一眼看过去都晃眼睛。 “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你能从一个山野之女摇身一变成为公主,就该学学公主该有的气度和眼界,凡事要往长远了看,听说你有兄长在朝中为官?他们势单力薄,若能有个靠山,有人指点,方能一展抱负,有所作为。” “你便是不为了你自己,也该为了你两个兄长考虑,说起来你是温云曦的继女,可你与她又没有真正的亲缘,不过是皇上心血来潮聊以慰藉罢了,你要想清楚,什么才是真真切切的好处。” 太后不愧是在这宫里活了这么久,将人心拿捏得透彻,能晓之以理也能动之以情,但凡有点想“进步”的人,怕是都免不了要动心。 第778章 浪费时间 就是可惜,温锦既没有远大的志向,也深知她的两个哥哥们,不会愿意靠着这种方法得到靠山。 她顺手将没看几眼的册子交还给嬷嬷,“太后的赏赐太过贵重,未免折煞我的福气,表示什么的就不必了。” 太后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非要让哀家心里不痛快?哀家贵为大邺太后,即便你如今是公主身份,在哀家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巧言令色的丑角,哀家真要对你做什么,你以为皇上会护你?” “太后多虑了,便是没有公主这层封赏,我也是这般态度,太后也知我自幼生长在山野,早已养成睚眦必报的性子,没办法,也改不了了,还望太后谅解。” 她就说呢,好端端的怎么要她进宫治病,还是为了宁德的事。 看来庆阳确实没有夸大,宁德要去的地方,怕是真的很难熬,让太后都不得不亲自找自己施压。 温锦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太后十分恼火,暗示变成了明面儿上的威胁:“你就不怕哀家让你兄长无法在朝中立足?没了他们相护,空有个公主名头的你,还能继续待在邺城?” “温锦惶恐。” 她开始人机回复了,反正给宁德求情是不可能的,任你如何威逼利诱,她也听不进去,何必浪费彼此时间? “好好好,哀家倒要看看,你骨头能硬到几时?” 太后恼羞成怒,当即以温锦犯上为名要她去外面跪两个时辰,何时知道错了何时再起身! 然而温锦出去后,皇上身边的人已经等着了,说皇上要召见她,直接免了她的罚跪把人给带走。 太后知道后气得怒砸了好几只杯子,忽而一阵头晕脱力,身子重重砸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似一条缺水的鱼。 从前皇上并不会这样直接下她的脸面,对她还是敬重的,她说的话也会听,只除了不愿与娴妃多亲近。 不过那也不打紧,娴妃膝下有宁德傍身,又有自己这个身为太后的姑母在,日后待新皇继位,再收拾那个温云曦也不迟。 可谁知她就这么死了。 她死不要紧,却因为与宁德有牵扯,让皇上对自己的态度骤然改变,已经是明着不将她放在眼里。 不仅要将宁德送去那吃人的地方,还不许任何人求情,连娴妃都离冷宫只差一步,却给那死人过继什么女儿,儿戏般封一个粗鄙的医女为公主。 自己想办法让前朝弹劾此事,却不知为何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波,竟让此事就这样成了。 太后心神涣散,脑子里的想法断断续续,零零散散,一忽儿恨温云曦没用,死得太快,一忽儿又看见宁德抱着自己的腿哭,还没等她去安抚,画面又变成了年轻时的皇上,手里端着一碗汤,忐忑地问自己,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只是让她不能生育,凭着你们的感情,难道没有孩子就会淡了? 只要你让她喝了,哀家就不反对她入宫,你往后想怎么宠就怎么宠,哀家说到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