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恶婆婆:被全家娇养了》 1,穿越被浸猪笼-上 “不要浸我娘猪笼,不要浸我娘!” “她伤风败俗,留下她只会折了我们村的名声,今日非浸了她不可!” “对,淹死她,临风村不能留这种没脸没皮的女人!” “你们谁看到了,就凭她张家婆娘空口白牙,就要拿我娘做筏子?没有这样道理!” “对,你们想浸我娘,就把证据拿出来人,不然我们就去告官,到时村里一样落不得好名声。” 王雁丝在这波喧闹中被吵醒,正要发作,还让不让人睡了?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蓦然闯入识海 王家女好吃懒做,嫁入顾家,有男人操持,家里还过得不错,男人被抓兵丁带走后,三年没有半点音讯。 家里过得一日不如一日,她又忍受不了寂寞,最近看上了同村有家室的张有生,眼看要搞到一起,被这人的婆娘抓了现行。 她只是连加几日班好容易睡个囫囵觉,就这么穿过来了?? 还是这个声名狼籍的王家女王雁丝身上。 而且马上要被村里浸猪笼了! 她穿的这个时代,对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本来就是零容忍的。 晦气!怎么偏偏穿到她身上来,除了同名同姓,她们有半点关联?? 王雁丝心里叹气,来都来了,可不能真这么稀里糊涂给这拎不清的原身再搭上一条命。 她倏地睁开双眼,果然自己正结结实实被人装在猪笼里。 一只小豆丁正趴在猪笼上哭得满面脏兮,见她睁眼,愣了一下,才高兴的大叫起来:“娘醒了,大哥,二哥,娘醒了。” 两个小子正梗着脖子跟里正交涉,闻言都冲过来。 打头的十六七岁,是大儿子顾明德,憨憨的,“娘,你见怎么样?” “顾王氏,你醒了正好,也好让你死个清楚明白。你跟有妇之夫张有生勾搭苟且,被他家婆娘现场捉住,人证物证都有,村里为了正风纪,也是给张家婆娘一个交待,要将你浸猪笼,服还是不服?” 与人苟且这种道德败坏的事,还搞到浸猪笼,以她为中心,乡亲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这是全村人都出来看笑话了。 里正这番话说完,围观的村民都对着王雁丝指指点点起来,她在村里的名声向来不好,以前男人还在,别人少不得要给她几分脸面,自从男人杳无音讯后,谁也不拿他们孤儿寡母当回事。 “我不服!”她大声道:“不是我勾搭人苟且,是他强的我。放我出来,我要告官!” 这话喊出口,人群里一片哗然,里正也愣在了那里:“你说什么?” 谁也想不到,竟然会有这个反转。 她的几个便宜孩子更面上一喜。 顾明德惊喜得眼睛一红,“娘,你说真的?” 王雁丝白了他一眼,这孩子是不是傻,外人都没问,他问是几个意思,就算有怀疑也等自家人关起门先啊。 “当然是真的,那不要脸的混蛋,三番四次纠缠我,我不从,他就用强的,幸好他婆娘及时出现,不然我就真的、真的……” 王雁丝不忍往下继续,两行清泪就这样簌簌落下。 2,穿越被浸猪笼-下 她虽然一贯好吃懒做,但个人作风上向来是什么问题的,只要咬死了是对方先动的手,今日还有一线生机。 顾明德听她这么一说,登时也有了底气,调转头就要跟人拼命:“好啊,原来是你家汉子想占我娘便宜,便宜占不到,就这么诬陷我娘,你们这两个黑心肝的,我跟你们拼了!” 他长年干活,有一把子力气,拳头最硬,他爹没音讯的这几年,全靠他才没人敢欺上门。 看他发怒,张有生婆娘还是怂了,吓得直往里正身后躲,嘴里叫道:“她说什么就什么啊,你别过来,里正可在这呢,你敢对我动手试试!” 大家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谁,一看张家婆娘这样子,就知道她底气不足,真要是如她所说那么言之凿凿,又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况且这顾王氏,懒是懒,个人风评上却是没有什么可诟病的,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深闺大小姐还大小姐。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顾王氏长成这样,张有生有想法一点不出奇,他婆娘长成那个样子,要不是实在娶不上,谁能啃得下?” “嗐,这灯一灭,还不一个样,能生娃就行。” “所以顾王氏说的这个,明显更可信呀,再来,你看她还要报官,可不像说假话的样子。”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这张家真的是黑心肝了,欺负了人,还要将人弄死……” 乡亲们的说法,这会完全都倾向了王雁丝这边。 王雁丝趁此又大喊道:“张有生人呢,让他死出来,有胆子动手,就有胆子认啊,推你婆娘出来是怎么回事?没担当的臭男人,我诅咒你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她喊得理直气壮,跟平日里见到外人时那个泼辣样一模一样,也没人怀疑这个壳子换了个底。反而都更加同情起她来。 平日对这顾家还有点照顾的一个婶子这时也说:“我觉得顾王氏不像说谎,张有生到现在都不敢露面,肯定有问题。” 王雁丝又喊道:“你们放开我,我要去告官,要让他坐牢,还我清白。” 里正:“顾王氏,你说的都千真万确?” “谁会拿自己的清白讲笑,你把人找来,我跟他当面对恃。” 乡亲:“她连对恃都不怕,肯定是真的!” “就是啊,清白是大事,现在被污了名声不说,还差点冤死了,好在醒得快,不然,不就这么不明不白浸死了吗?” “不管怎么说,我娘不是失德之人,这个已经清楚了,赶紧把我娘先放了,其他事后面再说。”一个青涩的少年声音插入。 王雁丝感激地看向这个少年,原身的记忆自动搜索,这位竟然是她二儿子,顾明智。 人如其名,是拎得清的,这个时候,只有他记得提醒要先给她弄出来,不像明德那个傻小子,几个人都拉不住他,一门心思要跟张家那婆娘干架。 “张有生找来了!”不知道谁叫了一声。 3,我要告官-上 王雁丝看向二儿子,示意他快给她解开弄出来,那个混蛋来了,等下万一辩不过,起码可以跑,这么捆着,只有等死。 顾明智不负所望,没管别人都伸长脖子看张有生,忙几步近前,几下解开了那个猪笼,将她放了出来。 然后低声道:“娘,不管这事怎么样,一会见势不妙,你就跑,我跟大哥带明礼明义挡着,你躲起来也好,怎么都好,事了了,我们再去找你。” 王雁丝看着他纠结的神色,莫名有点心虚,这个儿子好像真的有几分聪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她几句话就带着走。 原身的记忆不堪入目,但这些儿子却一个比一个懂事,叫人心疼。 算了,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今日一定要钉死了就是这个张什么生的强的她,不然,有一个失德的娘,她的这些便宜孩子以后半辈子都会被人钉在耻辱柱上,受人唾弃。 她轻拍顾明智的手背,安慰道:“娘心里有数。” 王雁丝说完,面色一凛,挺直了脊梁,大声道:“那个混蛋在哪,让他滚出来!” 人群里推推搡搡,推出一个缩手缩脚的男人,王雁丝一愣,原身这到底什么口味,临风村的男人都死绝了吗,看上这么个货色? 上赶着就算了,还要拿钱去贴! 张有生刚被推出来,王雁丝不等他开口,一头就撞了上去,“你个杀千万的混蛋,敢毁我清白名声,老娘今日跟你死过。” 众人大惊,忙拉的拉,拦的拦。 这一下原来半信半疑的,已经有了八分相信,顾王氏肯定是吃了天大的亏,才会拿命相搏。 连他自己的婆娘,这时也信了个十足十,张牙舞爪扑上去挠他:“好啊,张有生,你跟我说是她纠缠你,原来都是骗我的,你个没良心的,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要和离!” 张家婆娘嘴上说得凶,手下也一点也不留情,照着张有生脸上,脖子上,手上,各处能挠的地一点没放过。 人家两口子干架,旁的人也不好拉。 张有生先被抓了现行,正心虚着,不管他婆娘怎么挠,愣是一下都不敢还手。 她婆娘见他这个怂样,更是气得发疯,那顾王氏说的肯定是真的了,末了还颠倒是非,说人家勾搭他。 “十成九了,你们看张有生这怂样。” “谁说不是呢,想想也合理,顾王氏懒归懒,那身段是真的招人。” 王雁丝目光如刃瞪了过来。 另一人忙低声叫停,“小心点说话,顾王氏可不是好相与的。” 张有生当然也听到了这些碎言碎语,忙叫道:“就是她勾搭的我。”说着,一把抱住他婆娘:“停手,你个贱货,老子要被冤枉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啧——”众人嘘声一片。 他没顾得上,忙对里正道:“里正,你可要信我,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先勾搭我的,见我不愿意,还拿银子讨好我,我想着她男人反正没了,吃了亏也没人替她出头,不睡白不睡,才、、才、才鬼迷了心窍的。里正,你信我。” 4,我要告官-下 “你胡说八道!”王雁丝双眼一红,抽抽嗒嗒道:“明明他来纠缠我,说什么我反正没男人了,不如跟了他,我不从,他就反复来,我怕传出不好的话,到时名声保不住,害了我几个孩子,就拿银子想让他放过我,谁知、、谁知……” 王雁丝本就长得好,又因为一直被照顾着,没怎么干过活,皮肤是乡下人少见的白皙细致,除了这两年家里没钱饿厉害了,营养不良,瘦了点,手掌嫩得连个茧子都找不着。 哭起来真的是梨花带雨,让人忍不住同情起她来。 顾家这几个小子,除了老二想通了其中一点关窍,老大是个愣头青,别人说啥就是啥,老三老四还小,根本没有分辨的能力。 这会听他们娘哭得凄惨,都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几个小子同气连枝,冲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拳头对着张有生就捶。 对方被打得没有招架之力,乡亲们坚信,就是张有生没出息想做龟公,里正也信了顾王氏一个弱女子,不可能真对张有生做出什么来,只能是张有生作孽。 他叹了一口气,“既然是冤枉,浸猪笼就免了,你们各自归家,以后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张家婆娘,你也是,看好张有生,别让他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 张家婆娘哇一下哭了,她的命好苦,嫁个男人,过不上好日子就算了,还做出这种事,让全村人笑话,以后乡亲们怎么看他们张家,亲戚都没脸走了。 里正想轻轻揭过,王雁丝却不肯,她今日就偏要从张有生身上扒下层皮来。 “里正伯伯还了我清白,本来我也不应多说什么,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家里几日没米下锅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张有生拿我的银子要回来?” 里正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脸都绿了,回想刚才顾王氏确实也说过,前头拿银子买消停的事。 遂眼一瞪,对张有生斥道:“你还不把银钱还给人家?你良心给狗吃了,顾家上下半大一窝孩子,嗷嗷的叫,你好意思拿人家的银。” 顾明德更是大怒,问道:“娘,他拿了咱家多少钱?” 王雁丝在记忆里找了一下:“三两银子,是拿你爹给我的银镯子当的。” 顾家男人还在家时,顾家的日子的确过得不错,大伙马上就信了,起哄着要张有生马上拿出来。 张有生百口莫辩,王雁丝见他还想挣扎,便道:“他如果不拿,我就告官,都是同村的,我本不想做得这么绝,是你逼我的!” 里正闻言,瞪张有生的眼神更狠了:“拿出来,如果累到村里丢脸,我就将你从宗族除名。” 从宗族除名可是大事,没有宗族依靠,在哪里都容易受人欺负。 像顾家就是外来的,只在这里划块地居住,村里有什么好都轮不到他们。 今日这样的事,如果顾家是张家这样的本宗村民,至少不会话都不让她说,趁着她昏迷直接就要浸猪笼。 5,淘宝贝系统 在这个时代,宗族可是普通人最大的倚仗。 张有生一听,哪敢再吭声,从贴身的怀袋里摸出几个碎角银子:“花了一点,只剩这些了。” 顾明德一把抓过银子,拿给王雁丝:“娘,银子。” 王雁丝看着手里的银子,合算了一下,花了她八百多文,又瞧了瞧张家娘子,走过去一把拔了她头上的溜银簪子,“花了八百多文,这溜银簪子也不值钱,姑且算抵了。” 张家婆娘反应过来,要抢回去时,顾明德带着几个小子往他们娘跟前一挡,怒道:“还想欺负我娘?” 对方当然不敢,一时又心疼那簪子,再不值钱,也是她的嫁妆,唯一一件像样的头饰,现在也没有了。越想越气,捡起地上一块石块就掷了出去,“都是你个杀千刀害的!” 石块不偏不倚,正好击中张有生的额头,豁了个口子,鲜血说着话就流出来了,弄得满脸都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 里正没眼看了的,挥着手赶人:“散了散了,各回各家,干活去,别凑热闹!” 里正赶人,乡亲们只得四下散了,顾明德过来扶王雁丝:“娘,我们也回去吧。” 四个小子加上她,乍一看,浩浩荡荡的。 顾家的房子就在村边,三间泥坏房跟着一个小院子,厨房灶台就搭在院子与房屋之间相连的位置。 明德去年成亲了,单独住着一间,原身能生,除了二小子明智,后面还跟着三小子明礼和四小子明义,最后的明义是龙凤胎,妹妹晚出生一刻钟,取了个悦字。 顾明悦刚五岁,娘被浸猪笼这样的糟心事不敢让她瞧见,由大嫂王曼青哄着,带在家里。 原身王雁丝为人自私,性格怪诞,王曼青进门一年多,硬是让她磋磨得没个人样。 别看这几个小子刚才那么维护她,实在只是因为自己的娘,总不能瞧着她去死也不管,这会人回来了,那股被动辄被打骂的恐惧心又上来了。 明德小声问自己媳妇,“娘没事了,煮饭了吗?” 王曼青垮着脸讷声说:“家里一粒米也找不出来了,我想着你们回来,我去找点野菜。” 她说着话,余光却小心觑着自己的婆婆,担心她心情不好突然又要给她来这么一下,她嫁入顾家后,身上总是青一声紫一块的,全是这个婆婆三不五时就掐人的杰作。 出人意料的,这次婆婆不仅没掐她,反而愣一愣,从身上摸出刚才要回来的一点碎银,递给明德:“你同村里有粮的人说说,先买点米回来下锅,等午饭吃过,我和你再到镇子上去,买点米面回来。” 顾明德高兴地接了银子,还看了媳妇一眼,意思是,你看,咱娘还是会心疼我们的,便出了院子。 王曼青也松了口气,不仅没被掐,婆婆还拿钱出来买米了,这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个家弹尽粮绝,这半年来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三个小的抗不住,谁家饭香就趴着门缝去闻,明德和明智为此不知道遭受过多少别人的白眼。 王雁丝哪会看不到她的小心翼翼,但那是原身作的孽,她也没法子,只当作自己这次是受了惊吓,换了性子,慢慢纠回来。 6,淘宝贝系统-下 大概是知道一会家里有能有米下锅,王曼青心头松了不少,见婆婆喝完了水,就接过碗去,好声好气商量 :“娘,这会屋里也没什么事,我去找点野菜,等下和着米煮。” 王雁丝本想说自己一起去,人多找得快,但望望外面的日头还是算了,她在现代有低血糖,对这种日头有抵触心理。 “你去吧,早点回来。”她一贯的形象是好吃懒做的,这样子王曼青反而觉得是在情理当中。 “娘,我也去,我找得比大嫂快。” “我也,我们一起,肯定很快就能回来。” 明礼和明义主动请缨,正中王雁丝下怀,她不想动,但肚子等不起呀,笑笑说:“你们去吧,跟好大嫂,别把自己丢了。” 本是平常的话,没想到两只小豆丁都奇怪地望着她,“娘,你这次没骂我们?” 王雁丝奇怪道:“你们又没做错事,骂你们干什么?” “没什么,娘,那你在家等着,我们很快就回来。”两小子一溜烟跑了。 各人都有事干,这会屋里只剩下她和二小子顾明智带着顾明悦,他今年十四,性子沉,凡事又爱多想一层,在几个小子里,显得最为稳重。 就还是太小了,找活也不好找,家里穷成这样,只能看着干着急。 王雁丝暗暗叹气,不能一直过这种食不果腹的生活,总得找点来钱的路子。 从原身的记忆来看,临风村闭塞得很,在村里找活路可不容易。 如果在这里有个交易场,足不出户就能做买卖多好。 她正想着,只听识海中“叮”的一声,一个机械音响起。 【恭喜宿主激活淘宝贝交易系统,请宿主确认是否连接外时空交易市场,连通后,你将可以实现一动不动将货物卖到外时空的想法,还能同步在系统平台上购买你需要的物品。】 这还用问吗,必须确认。 【叮。恭喜宿主连接成功,现在你可以开始在系统平台上进行买卖操作了,系统会自动把成交价换算成各时空当时当地货价,操作简单快捷,每操作一次,根据成交金额大小,每十文钱就可以换得一个积分。】 积分?有什么用? 她脑子里刚浮出这个问题,系统就自动解答了。 【系统有积分商城,积累足够的积分可以在商城兑换需要的物品哦。】 听起来还不错。 她在识海里把系统各个页面都看了一下,上到收藏古玩,下到百姓民生米粮,应用尽有。 太棒了,有了这个商城,想整点买卖就简单多了,像这个野生动植物分类,上面好几种草的样子,都十分眼熟,就他们刚才回来的路上就有。 上面的标的收购价看起来还行,等她晚点去镇子上,正好对一下物价。 她在识海里研究了半天系统,在现实中看来,就好像是发了一会呆。刚从系统出来,院门外就响起了明德的声音。 “娘,我买米回来了。”他拎着一小袋子米进来,“花了五十文,有差不多三斤呢。” 王雁丝盯着那个小小的米袋子,“多少?” 7,要不要找个道士-上 “五十文。”明德重复了一次,把带回的银子交回王雁丝手上。 看他娘这个样子,大概是嫌贵了,忙解释道:“上一季的收成本就差,这一季雨水迟迟不来,眼看又是一个饥荒年,到处口粮都在涨,五十文得这些,都是看在同村的份上才有的。” 顾明智原本带着明悦在屋里玩,这时也出来了,看了那袋米一眼,“娘可能是饿得狠了,先生火吧。” 明德头脑简单,听明智这么说,忙不迭说,“对对,我先生火,一会曼青找到野菜回来,加一点,就可以开吃了。” “你看着办吧。”王雁丝又发起呆来,其实是又去系统看米价了。 找到粮油那一栏,找到大米,果然她没记错,这里的米价便宜不止一点,只要十文钱一斤,这一来一往就是差价啊,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实实在在的一百斤大米。 正好她要试一下系统,就点了两斤大米确认购买,小试牛刀。 只听“叮”熟悉的声响,她脚边出现了两斤米,吓了她一跳,幸好这回明德和明智都厨房忙活,明悦也跟去了,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拿起米就回了屋,随意藏在角落里,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铜板,果然少了二十文。 牛啊,这样以后吃饭的压力不就减少了吗,身上现在有二两多银子,二百斤米怎么也够吃两个月了。 正高兴着,系统突然叮声提示。 【提示,宿主,发现雕花古董小凳一张,价值500文,隶属古玩收藏版块,是否出售?】 什么?一张破凳子就值五百文? 不卖等过年啊,必须卖! 她连忙点了确认出售。 【恭喜宿主交易成功,获得积分50。】 一眨眼,凳子凭空消失,兜里多了五百文钱。 这钱赚得忒容易了。 王雁丝傻笑得合不拢嘴。 又想把家里其它小家具也卖了,结果不管她指什么,系统都反应,摆明了看不上那堆破木头。 她只好放弃,安慰自己说,刚才那张小凳确实看起来精良很多,能入系统眼不奇怪,其它的都太粗糙了,看不上也实属合理。 虽然但是,她又在屋里屋外,连院子外面都转了两转,系统还是屁都没放一个。 王雁丝彻底死心,转到灶台边,正好明智洗米下锅,就那么一小捧米,够谁吃的。 “这餐煮干饭,别煮粥了,让大家都先吃顿饱饭。” 明德第一个有异议:“娘,这可是我们这几天的口粮,怎么能一顿吃完?” 家里都是半大小子,三斤不到的米,全煮干饭都不见得一定够吃,王雁丝板着脸道:“听我的就是。” 她在家里横惯了,这时代最重孝道,不管多大的事,一句不孝能压死人。 明德又是个一昧听话的,她娘这么一板脸,也不敢再说什么,回屋里把米袋递给了二弟。 明智接过,连问都没问一句,给了就拿,直接洗水一股脑都下了锅。 因为王雁丝言明了要干饭,他下米后把锅里的水又弄出来些。看差不多了才重新盖上锅盖。 8,要不要找个道士-下 等王曼青带着小三、小四带着挖好的野菜回到屋,米香已经满院子散发,引得两只豆丁小狗一样嗅着进的院门。 “好香啊,是干米饭的香气,我在里正爷爷家闻到过。”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味儿,谁家煮干米饭,都香到咱家了?” 明德苦着脸应:“咱家的,娘今天让煮干米饭。” 挖野菜小分队听了这话,全都呆在原地,小三瞪大双眼问:“真的吗?娘真的这么说?” 小四:“我们家没有米,吃了这顿,晚上是不是就没米了,又要饿好几天。” 王雁丝却没有空理会他们,因为这会识海里的系统叫得正欢。 【提示,宿主,发现天然野生苦菜,价值10文一斤,是否出售】 【提示,宿主,发现天然野生荠菜,价值10文一斤,是否出售】 【提示,宿主,发现天然野生婆婆丁,价值10文一斤,是否出售】 【提示,宿主,发现天然野生马齿苋,价值10文一斤,是否出售】 叮叮叮像个小闹钟一样,在提醒她有钱快来赚。 王雁丝笑得眉眼弯弯,“快把你们挖的野菜拿来我看看,都有什么好东西。” 挖野菜几个看得毛骨悚然,小三跟小四咬耳朵:“咱娘是不是让浸猪笼给吓傻了,动不动就笑。” 说是咬牙朵,这声音可一点也不小,院子里的人,一个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顾明智:“胡说什么,娘好好的。” 小三吓得捂住嘴巴,不敢再出声。 顾明智:“娘你别怪小三,他年纪还小。” 王雁丝想通了,这性格早晚要变一变的,索性就借着这次被吓坏的契机,做自己正好,也省得以后解释了。 她摆摆手:“没事没事的,娘不是那样小气的人,快把野菜拿过来。” 王曼青还是十分惶恐,小声说:“娘,刚挖的,还都是泥,你要看,我洗一洗再拿给你。” 费那功夫,系统也没说要洗了才收呀。 王雁丝不耐烦起来,“不用洗,拿来吧。” 王曼青吓得手一抖,野菜都散落到地下,这几个人更害怕了,慌作一团要去捡。 王雁丝:??? 原身对他们的虐待伤害到底是有多深? 放轻了语气道:“娘以前做过很多错事,没有好好对你们,经过这次,也看清楚了,关键的时候,也只有你们会在乎娘的死活。从今日开始,娘要洗心革面,做个好娘亲,全心全意把咱们家打理得好好的。” 她本以为自己这样交心,崽子们肯定会接纳她的改变了,没成想院里的人都惊骇地着看着她。 小四更是哇一声哭了,扑到二哥怀里:“大哥,二哥,咱娘是不是让鬼迷了,她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人?” 顾明智抱着小四一言不发。 王曼青嘴唇阖动,半天崩出一句,“明德哥,咱们要不要找个道士来做做法,咱娘可能真的叫什么东西迷了心神了。” 顾明德扑过去,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娘啊,你还是不是我娘,你别吓我!” 9,买米买米-上 “如假包换,乱说什么呢,老大,把脸上的马尿给我洗了,开饭!” 王雁丝气得要命,这帮崽子真的被虐待惯了的,太过好说话,反而不适应,喜欢凶的是吧,行,瞪眼骂人谁不会? 她火力全开:“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等我请你们?” 众人一愣,回过神来,高高兴兴去准备开饭。 小四抹着泪说:“太好了,娘没鬼迷,还是那个娘。” 王雁丝翻了个白眼。 谁懂啊,她表现得越不爽,这帮崽就越开心,手脚利落地张罗起开饭。 王曼青拿碗过来,看着一大锅干米饭,下手就舀了满满一碗,送到婆婆跟前:“娘,吃饭吧,野菜这餐先不吃了,留着晚上剩点锅底的话,加点水煮成糊再加上野菜,又能对付一餐。” 她还想着一会卖了呢,一斤野菜一斤米,怎么可能用来煮苦水汤喝,她又没有自虐顷向。但王雁丝这会实在饿了,就随便应了声:“晚上再说吧。” 大伙都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干米饭了,上一次,好像还是爹还在家的时候,都可劲往嘴里塞。 王曼青在婆婆跟前谨慎惯了,现在有白米饭也不敢多舀,只盛了小半碗,正要避到一边去吃,就被眼尖王雁丝看到了。 “等等。”王雁丝把人叫住。 王曼青白着一张脸:“婆婆,我不吃多,就吃一点,我一会把地里的活都干了,不浪费口粮。” 顾明德下意识替媳妇说话:“娘,曼青本来身子就弱,让她吃吧。” “对啊,娘,大嫂干活是最多的,给她吃吧。” 顾明智:“我吃饱了,还有半碗吃不下,给大嫂吧,别浪费了。” “娘,我也吃饱了,这些给大嫂吃。” 是真的把她当凶神恶煞了,王雁丝怒极反笑:“我说一句话了吗,那么多话,曼青,你去哪,坐回来吃!” 她一发火,几个崽子全安静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王曼青赶紧放下碗,扑通跪下,带着哭腔道:“娘,你别怪他们,他们还小呢,不懂事,我不吃就是了。” “听不懂我的话吗,让你坐下来吃,你在跟我顶嘴?跪什么,我还没死呢?” 这时王雁丝无比感谢原身这个身份,娘亲欸,婆婆欸,在这个朝代,就是一个家庭里的绝对话事人。 俗话有讲,官再大,父母叫你跪还得跪。 王曼青憋着一泡泪,颤巍巍坐回桌子边。 “明德,给你媳妇把饭装满,今天这顿干饭,谁少吃一口,都是在给我上眼药!饶不了你们。” 王曼青猛地抬头,“娘,你说什么?” “我说,你少吃一口饭,就到门口去给我跪两个时辰。” 这话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顾明德忙给媳妇装了满满一碗:“娘让你吃,你就吃,先吃饱肚子紧要。” 王曼青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端着碗,含泪咽下一口喷香的干米饭。 王雁丝快被气饱了。 好容易吃完了这一顿,王曼青勤快地收拾起来,没多会就把锅碗瓢盆都洗涮干净。 拿出弟妹们衣裳打算坐到屋前,打算补一补。 王雁丝看得眼角直抽,心说,这个便宜儿媳真是勤快人,有了她,她再也不用沾手家务了。 10,买米卖米-下 按计划,她要带着明德和明智去镇上买米,两个小伙子,吃过饭就准备上了,一人各拿了个背蒌,准备分开背回来。 他们也给王雁丝拿了一个。 王雁丝把放灶边的那些野菜都收到蒌里:“我一起背起摆摊子卖掉。” 明德劝道:“娘,这个东西田间地头,到处都是,谁会买?别白费力气了。” 王雁丝别了他一眼:“你懂个屁,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文钱也是钱,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顾明德还想再劝,顾明智开口了:“带着吧,也不费什么劲。” 她赞赏地看着顾明智,还是二小子上道。 从村里到镇上步行要一个时辰,一般都是在村口跟隔离村的牛车去,两个铜板一个人头。这会是赶不上了。 王雁丝认命地跟在两个儿子身后,一步步往镇上走,这具身子不干活,也不出门,没走多远,脚下就跟灌了铅似的。 中途还休息了好几次,等母子仨来到镇上,日头都下去了大半。 “你们先去打听一下米价,我去摆个摊子把野菜卖了,顺便歇歇脚。”刚到镇口,王雁丝就出声打发兄弟俩。 两兄弟则想着,娘大概是累坏了,让她先歇歇也好,三人约好碰头地点,才各自分开。 等看不见那两兄弟,王雁丝找个阴凉地儿坐下,心念一动,点开了系统,把背上的野菜都卖了个干净,一共挣得四十文钱和四个积分。 完成交易后,她又歇了小半天,然后才闲逛着,随意走进一间米店询问米价。 “这精米啊,二十三文一斤,次一点的十八文一斤。面在这边,白面也是二十三文一斤,粗面十五文一斤。” 王雁丝砸舌,“这么贵?” “现在这行情没法子啊,雨水再不来,这季收成一黄,米价还要涨,到处都没米,可不就涨么?怎么样,小婶子,你来几斤?” 王雁丝被这句小婶子恶寒了一下,又只能释然。 自己穿到的这个人已经三十四岁了,生了五个孩子,大儿媳妇就在家里等着呢,叫小婶子都叫得嫩了,好彩这个小伙计没叫她婆子。 “太贵了,买不起,有没有便宜点的?” 介绍的伙计也好说话,大概这样的年景,确实买得起精米白面的不多,笑吟吟的把人领到一边,指着几袋敞开的细糠米说,“小婶子,你看这个,细糠米,水多放点,煮久一点,煮成糊糊,最顶饿的,一斤才七文钱。” 王雁丝心说再加三文,我就能在系统里吃白米了,我疯了捡这细糠。 她笑笑说:“我再看看吧。” 小伙计还是不恼,“行,小婶子你再看看,现在米粮确实价高,但现在不买,后面还涨,各家米行都是一样的。” 王雁丝谢过他,转身想走,又想到了什么:“小哥,我问一下,你们收购米不?” “收啊,怎么不收,现在缺的就是米,不然价也不能这么抬。小婶子你有粮?” “是有一些,故而来问问米价。” “好说了,你要是有粮,咱们到屋后谈。” 11,野菜也能卖-上 王雁丝被引入米铺的后堂,一个开放室的雅室,平时大概就是老板喝茶招待客人的地方。 “咱们店里现在是这样的,精米价收购是十四文一斤,白面一样,粗面次米又有不同的数,不知道你这边的货是什么货?” 招待她是米铺看店掌柜,人很和善,没有因为她衣饰破烂而低看人,王雁丝好感倍增:“当然是精米。” 上午她从系统里取出的米可比刚才看的米质量好多了,粒粒完整饱满,微带光泽。 “我的是新米。”王雁丝趁机从系统里马上购买了一斤,然后掀开背蒌上盖着的布:“我带了样米来,你可以看看。” 把米袋子递给掌柜。 掌柜开了袋子,眼里闪出一抹惊喜:“你这米还另外筛过?” 这个朝代的人碾米,就是石碾子,所以总会有很碎米,米尘,混淆其中。像王雁丝拿出来这些又干净,又饱满的,掌柜的只能想是不是另外多筛过几遍。 “如果是这样质量的米的话,那价格,咱们可以再往上走上两文,十六文一斤,小夫人意欲如何?” 看得出来这掌柜对货样很满意,不仅提了价,称呼也从小婶子升级到了小夫人。 “价格我觉得可以,就是我这边现在提货过来不大方便,需要一点时间,你这边是不是一直要,一直要到时我直接找你,如果有期限的,我就多问几家看看。” “欸,小夫人,一直要,本店一直要!”掌柜忙道:“你不要找其它店,你多少货,我这店都能吃下,我们是老字号,别的地方都有分号呢,买卖有保证!” “那太好了,我就怕出岔子。” “是是是,小夫人先喝口茶,请!” 王雁丝没客气,一路上她可渴坏了,连灌了几杯才停手。 两人又谈了一下后面交接货大概怎么走合适,见差不多了,王雁丝才起身,米铺掌柜彬彬有礼地把人送出了门口。 出得来,她没急着回原地,去当铺当了张家婆娘的溜银簪子,才朝原本分开的路口走去,一路上不忘在系统里花五百文先购了五十斤米,不然一会当着兄弟俩的面不好拿出来。 王雁丝刚坐下一会,两兄弟就回到原地找她,“娘。” 明德擦着汗,秋老虎的日头厉害得紧,这两人脸都红了。 “我们打听过了,现在大米都贵得很,二十几文才得一斤,我和明智对比过,咱家买那个细糠米最合适,一斤不到十文钱,但绝对顶饿,掺点野菜,买一百斤能吃三四个月。” “你让我吃糠咽野菜?”王雁丝一瞪眼,又要发作。 明德忙解释道:“秋老虎一过,天就凉了,弟弟们的衣服今冬实在应付不了,棉被的胎都结块实死了,好歹要换两床,差一点也行……” 他越说,王雁丝的脸就绷越紧,最后只能噤声。 顾明智没接着哥哥的话,反而看了看她周围:“野菜呢?” “卖掉了。” “卖掉了?”两兄弟眼里都带着不敢置信。 12,野菜也能卖-下 “你以为,我说能卖就能卖,得了四十文大钱哩。” “四十文!!娘,你不是在骗我吧,谁会拿四十文买这那个东西,那都是没米下锅才会吃的。”顾明德还是不信。 “你懂个屁,看!”王雁丝掏出那四十文钱,“真金白银,我能唬你,铜板能糊弄你?” “娘你别不是拿了我昨天买米剩的铜板诓我。” “你个憨货,等回去娘跟你慢慢算,看到底是不是我卖菜得来了的。” 顾明智:“娘卖给什么人了,一般人不吃这个。” 王雁丝早就想好了说词,这振振有词回:“是这镇子上有名的富户,他说天天大鱼大肉的吃厌了,就想来一口新奇的。” 她讲得眉色飞舞,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一样:“我说这不巧了吗,我这菜,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吃过,一定要试试。我四十文也没多收,还教他怎么整治了呢。” 顾明德搔搔脑袋,这富户的想法,他不懂,疯了才会放着好鱼好肉不吃,倒来试野菜。 顾明智:“哪一家?” “啊?” “有名的富户是哪一家?” 王雁丝一窒,“我只管卖,也多问别的。” 只有顾明德沉浸在四十文钱的喜悦里:“谁卖东西,还拽着人问东问西的。” “就是就是。”这个二小子真是不好忽悠。 顾明智看了自己娘一眼,总觉得自从上午逃过了浸猪笼,娘就变得有点不一样,难道真的惊吓过度? “天色不早了,那咱们快点去买米吧,娘既要吃白米,那咱们就少买一点,其余的再买细糠米,你吃好的,我们几个吃细糠米就行。” “那我这个做娘的成什么人了,传出去,还能出门走动?都买米,一家人一起吃,再说我都买好了,你刚才说要做些冬衣冬被,铺子在哪儿,一起去吧。” 确实是破得太过了,要不是王曼青手巧,拆拆补补的还能将就着,就原身那个懒样,这帮崽全都得露腚。 “啊?你买了,买了多少?” 顾明德去翻她放在一边的背蒌,一掀布,一个米袋子塞满了背蒌,里面的米要不是袋口扎着,都要溢出来了。 “这么多米……”顾明智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王雁丝斥道:“你作死啊!快背上!” 家里就数顾明德力气大,放下自己的空蒌,把装了米的蒌子背起来,三人快步离开了那里。 这年景,财不能外露,米也不能。 王雁丝作主,非得去布庄把布一块扯了,她不会针线,一家子都等着王曼青一针一线的,什么时候才能弄完,越赶早买了,王曼青越可以早点开工。 两兄弟担心银钱,王雁丝可是一点也不担心,只要发动这帮崽子没事就去挖野菜,按他们说的,一天进帐个几十文根本不成问题,她只是苦恼怎么能名正言顺把钱拿出来家用而已。 这是后面要头疼的事,现在先扯布要紧。 三人走到一家布庄前,门口的摆了个长条桌,搭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成衣,上面写着个牌子:样衣处理,五十文一身! 13,疯狂大采购-上 五十文一身,的确便宜。 王雁丝想着,单靠曼青一人,全部人都穿上不定到什么时候,不如看有合适的,买几身成衣,也给儿媳妇减点压力。 便径直往那堆处理衣物走去。 顾明智一把拉住她:“娘,我们是来买布的。” “我知道呀,这不娘也不懂针线吗,看看有合适的,直接买几套成衣,马上就能穿上。” 顾明德低声道:“可是娘,这成衣,一身就要五十文,虽说也不贵吧,但一丈布也在几十文,更抵算。” 什么话,人工不要钱啊,你媳妇熬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暗地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沉着脸道:“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当然听娘的,”顾明德为难道:“咱家不是没银子吗,这样吧,娘你挑一身自己的,其它的扯布料。” 顾明智给她算数:“精米二十三到二十八文一斤,越好的米越贵,你买了五十斤,这米好,不会少于二十五文每斤,这一两多银子就花出去了。扯的料子要做被面,还要一人一身衣裳,还要买点棉花,余下的银子已经不够了。” 王雁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顾明智让她看得心里发毛,气性也上来了:“行,娘你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顾这个家死活。” “你算数这么好啊,明智。”王雁丝答非所问,满眼都是希望的光:“从前没听你算过,你几时这么厉害的。” 明德:“二弟识字最多,算术也最好,娘你忘了?” 王雁丝这才在记忆内堆里找出来,这小子确实是有学问天赋,以前都是他爹教的,他爹被带走后,他也停了学习。 “哈哈,”她干笑两声:“是,给忘了。别说这些,娘有钱,娘把张家婆娘那个溜银簪子也当了,有钱。” 顾明智没想到她还能把那个当掉,他娘爱美,还以为会留着自己带呢。 “那也当不了几个钱。”他闷闷道。 “你们怎么回事,娘现在说话不管用还是怎么,你们总有这个那个理由,快挑!” 两兄弟只得往前走几步,大概看了两眼,想到一套五十文就没了,能吃几天口粮,实在下不去手。 王雁丝只得亲自上阵,挑了几件颜色合适他们的,在他们身上一通比划,选定几套,又按量着家里几个小的身高,一并各都挑了。 按一人两身,对比半天,才最终选定,叫来掌柜。 “我们要得套数多呢,你再给优惠点。”王雁丝厚着脸皮压价。 掌柜笑呵呵的,“小婶子大小一共要十六套,五十文一套就是八百文,你要得多,我给你一个折上折,按四十五文一套算给你,盛惠七百二十文。包起来?” 两兄弟听到脸色大变。 王雁丝捡了便宜,心情大好,“不着急,我还要扯点布料,买点棉花什么的,你一起算。” 掌柜也高兴起来,“那感情好,你们进里边来,料子做什么用的?” “不用太好,我们乡下人家做被面用的,主要耐用。” 14疯狂大采购-下 “那你看这种。”掌柜将他们引到角落里,指着一匹不起眼的料子道:“这个布原本都是给做活的人做衣裳最合适的,卖的就是一个结实耐磨,颜色也耐脏,孩子蹭几下,也不打眼。” 王雁丝点点头:“这怎么卖?” “这个不贵放得久了,我正要清掉,你整匹要的话,算一百五十文,半匹八十文,你想怎么拿。” “那就整拿了。” “行,小婶子爽快人,我再搭个细棉布头给你,很好的,拿回家随便缝点枕头套什么的,都合适。” “那谢谢掌柜,还有棉花。给我看看” “棉花的话,六十八文一斤,你来这边看。”掌柜将他们引到另一边,从一个大布袋里拿出一捧来,“这是新棉,软乎,暖和。” 王雁丝合算了一下身上的钱还有二两并一百九十文钱,去掉要刚要的成衣和布料,就只剩一两并三百二十文,做三床各五斤棉的,留三百多文备用,也不是不行。 大不了天天带这个这帮崽子出去挖野菜补贴家用。 “这样吧,我买十五斤,你给我算便宜点,六十文一斤怎么样。” 掌柜暗自合计,利是薄点,也不是不能做,能清掉这么一堆成衣才是重点,也不拉扯:“行!小婶子利索,我也不跟你费口水,那我叫人全包起来?” “行嘞。” 这边掌柜吩咐人打包,后头跟着的两兄弟脸都白了,这帐虽不十分清楚,却也知道家底肯定全掏空了。 娘真是钱过不了手,一个下昼的功夫,全花清光。 顾明智拍了拍大哥,“算了,娘这次好坏没有乱花,今冬咱们可以好好过了。” 两兄弟看着一堆成衣和棉花布料,都觉得有心安不少。 王雁丝没空去猜这两只的小心思,满店转悠着,忽地指着门口的一个麻包问:“掌柜的,那是什么。” 掌柜跟着她指的位置很快看了一眼,“哦,那是裁余的小布头,因为太碎了,一会给人带走处理的。” “就是不要的呗。” “怎么,小婶子想要?想要你全拿走。我留着也是占地方。” “好嘞,老板你可真是大好人,人这么好,生意一定越来越好,大大发财!” 王雁丝一激动,吉利话流水似的送过去,哄得老板高高兴兴的,一两并七百七十文总数,又给她优惠了二十文。 几人合力,把东西都装进了背蒌,最上面都用刚得的碎布头掩得好好的,别人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总算买完了东西,王雁丝身上一共就只剩四百四十文钱了。 这也是一笔不小的钱,备不时之需足够了。 “走了这么多路,你们都饿了吧,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出了布庄,王雁丝说道。 三个人的背蒌都是满满的,这一趟来得不虚,这么几通折腾下来,她的肚子又叫起来,不吃点什么,她实在走不动了。 说完不等他们回应,就跑向对面的包子店,刚跑两步,从旁边一条人影过来,王雁丝躲闪不及,就这么直直撞了上去,连人带背蒌一起摔在了地上。 王雁丝心说,真不小心,给老娘快摔散架了。 对方倒是毫发无伤,居高临下道:“哟,这不是王婆子嘛。” 什么玩意儿?婆子?? 15,柳大婆子-上 王雁丝抬头看去,这不是住隔壁的张家小媳妇柳月娥嘛。 整个临风村,要说好吃懒做,掐尖打薄,王雁丝称第一,这个小媳妇就绝对要赶第二。 她占个第一,主要是她懒得动弹,连门都少出,这位柳月娥却是最爱各家窜的,也是临风村有名的长舌妇。 “啧 ,有空也出来多动动啊,走个路都走不稳当。” 顾家两兄弟忙冲过来扶起王雁丝:“娘,摔着哪没?” 顾明智绷着脸:“三婶,我可看到你绊我娘了。” “哎哟,红口白牙的,瞎说什么啦,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别因为是你娘就冤枉我呀。” 王雁丝气笑了,人至贱则无敌,真是一点没说错。 比无赖比贱,谁不会。 她抬脚就蹬了过去,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柳月娥被踹了个正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干什么……” “哎哟,好好站怎么都站不稳呢,平时还是要少说大话,免得风大闪了舌头不说,还易倒。” “明明是你踹的我。” 王雁丝拍拍沾了尘的衣角,好整以暇:“谁看到了?明德,你看到了?” 又转向明智:“你看到了?” 两兄弟默契摇头:“没有。” “呵,谁都没瞧见,柳月娥,说话小心点,冤枉了我,可不是好惹的!我们走。” 碰到这样人也是晦气,必须得吃两个包子压压惊,王雁丝领着两儿子,目不斜视穿到路对面:“老板,包子怎么买?” “肉包子两文一个,菜包子一文一个,粗面馒头两文三个,要哪种?” 她本想说来十六个肉包子,想到后面这两兄弟肯定又有话说,就折中了一下,“来十六个菜包吧。” 顾明德忍不住了,“娘你吃菜包,我们粗面馒头就可以了。” 王雁丝:“闭嘴!” “哟,都有钱买包子了,不会是勾人来的钱吧。”柳月娥一早就来了镇子上,还没听说早上浸猪笼这事,更不知道王雁丝不仅把张有生反咬了一口,还让他吐出了银子。 就是就着平日村里的谈资来戳痛脚。 两兄弟面色同时一变,顾明德是个直肠子,挥着拳头威胁:“你再敢说我娘半句不是,我可不管你是什么三婶!” 柳月娥吓了一跳,顾明德在村里出了名的护犊子,顾家的人惹了事,不管错在谁,顾明德都是帮亲不帮理,她儿子就因此吃过几回挂落。 她儿子素日里专爱招猫逗狗的,她倒是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错。 看到顾明德的拳头,当即怂得退后两步,“仗着有儿子就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 王雁丝连个眼风都不给她,付了钱,示意明智去拿菜包子,打头走人。 路过肉档,顾明德难得主动开了次口,“娘,割点肉炼油吧,屋里油没了。” 孩子主动提要求,当然要满足啊。 王雁丝爽快地割了两斤腩尾,想起各种穿越小说里都说猪下水不值钱,一问,果然如此,索性把人家猪下水包圆了,喜得老板又送她两根剔了肉的净骨。 柳月娥到底没敢追过来寻衅,到镇口正好看到隔离村的牛车,王雁丝的脚登时不会动了。 16,柳大婆子-下 “坐车。” 这次两个儿子都没反驳,难得安静地听她吩咐上了车,把背蒌放下在牛车的角落里。 赶车的大叔招呼着人,“上了车的等一等哈,满车就出发,就这一趟了。” 牛车一向是这样走的,大伙也没有什么意见,干脆边聊边等,互相看看对方买了些什么东西。 他们尤其好奇王雁丝母子三人买了啥,三个背蒌都装得满满的,这得藏了多少好东西啊。 “我能买什么好东西啊,捡的人家不要的碎布头,你看看。”她趴开一点给车上的人看:“孩子他爹不在家,没银哩。” 还有不识趣的凑过来,“那个蒌子呢,不会也是碎布头吧?” “不能,这不孩子馋肉了,收了点猪下水,再污糟也是口肉嘛。” 这下没人眼红了,一个个捂着鼻子嫌弃,“我说这位婶子,再穷也不能让孩子吃猪下水啊。” 顾明德忍不住替他娘分辩,“什么肉不是肉,我们又不嫌弃。” 那人继续奚落,“我们是心疼你们呀,怎么还跟我们辩起来了呢,你娘连好肉都舍不得割一块给你们吃。” “你家住江边的吗,管得这么宽,我孩子啥话没说,要你在这多嘴,让让,让我把这下水放好点。” 王雁丝说着话,又把蒌子往说话的人那边推了一点。 那人连连后退:“怎么回事啊,放角落里,都沾我身上了,这是新做的衣裳,平时都舍不得穿的。” “呵呵,那可真不好意思。”王雁丝皮笑肉不笑道。 后面又来一个人:“我说吧,王婆子你这人就是去哪都招人嫌。” 妈的,柳月娥,孰可忍,孰不可忍。 你才是婆子,你全家都是婆子! “叫谁婆子啊,看起来比我都老,你看看你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苍蝇了,柳大婆子,这么巧,你也回村啊。” 是个女的都介意被人叫老,柳月娥杏眉到竖,气得脸都白了,“你叫谁婆子呢?” “婆子叫谁就是谁呗,一天天的,光长皱纹不长眼力,这车上就这么几个人,你瞎啊!” 车上的人看热闹不怕事大,起哄道,“这婆子你坐不坐车啊,坐就交钱上来吧,一会可没你位置了。” 众人又是哄然大笑,顾明智这样少言的人,都跟着扯了嘴角,看向他娘亲的眼里带着一抹光。 柳月娥本想口头占点上风,谁想这王婆子是越发厉害了,动手人家又有两个儿子眼甘甘望着,自己是指定讨不了便宜的,只得咬牙忍了。 交了钱上车找个位置坐下,因为才被这些人取笑过,看谁都不顺眼,也没了搭话的兴头。 过没多会,又有人上车,就挤了挤,一不小心,王雁丝他们的蒌子就碰了柳月娥一下,忍了半天的人,再度发作。 “碰到我了,瞎啊!” 王雁丝毫无诚意:“不好意思,柳婆子。” “什么玩意儿臭烘烘都往车上放,你是路上捡了粪要带回去?我说,看把几个孩子苦成啥样了,男人没了,就赶紧再找一个嫁了得了!” 17,满载而归-上 这种话正常谁会当事人面前说,说就是找抽。 果然,顾家两兄弟先不乐意了。 “柳婆子,你最好不要胡说,我爹还没死呢?”顾明智盯着柳月娥的眼神带着凶光。 “你们爹要还在,能三年没个音讯?别嫌我话不好听,趁你娘还有几分色相,赶紧帮她相个靠得住的,不然,后半世更难。” 当人面说人父母,猪狗不如,王雁丝忍不无可忍,把人一把拽过来,直接往车下推,“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对粪这么敏感,到道上去闻去!” 这么说着,用尽一身劲儿,生生将人搡出了牛车,果真掉到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识海里无端翻出平日这人在背嚼顾家舌根的一些记忆,越想越火大,接着骂道,“你平日在背后说三道四的,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但你想趁我男人不在,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除非我死,不然,你试一个看看!” 她转头对着赶牛车的大叔说:“大哥,我多给你四文钱,别让那个婆子上车,马上赶路。” 大叔本就看柳月娥未上车就生事不顺眼,只是收了钱不好多说,现在有人愿意多出钱,哪有不应的道理,他往地上丢了两文钱:“车钱还你,我也不占你便宜。” 说罢,扬鞭吆喝,健壮的大黄牛,就踢踢踏踏往回走,柳月娥刚爬起来,对着牛车咒骂:“你们这些杀千刀,保佑你们半路翻车。” 呛了满嘴尘。 她这一咒,带了全车,车上的人当然不肯轻饶她,“再敢喷粪就撕烂你的嘴,什么东西,我们真要翻车就是你垫底!” 牛车就在这样的骂声中越走越远,直到柳月娥成了一个黑点。 别说,这牛车慢是慢,人却松省多了,到了村口下车,母子三人小心检查什么都没漏,才告别了大叔往家里赶。 日落余晖,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到家了。 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几个小豆丁,在院门口等得颈都长了,见到他们全都冲出来。 看三人背蒌都塞得满满,一个个都眉开眼笑,“娘,大哥,二哥,你们买了好多东西啊,背蒌全是满的。” 顾明德眦着一口大白牙,“别急,让大哥进门,都是好东西。” 王雁丝后知后觉地想起,应该给几个小豆丁买点点心什么的。这是每个小孩子的执念,都希望外出的大人回家时能掏出点零嘴来。 她暗下决定,下次一定要记得这事。 王曼青从屋里迎出来,看到这么多东西也是很惊喜,三人被簇拥着进了院子。 明德先把最上面的碎布头都放到一边,把五十斤米拿出来。 王曼青惊呼:“这么多的白米?!” 明德嘘了一声,“时景不好,家家都缺粮呢,小声点。” 王曼青倏地闭紧了嘴,小三是个灵醒的,忙跑去把院门关紧。 留守的几个都很激动,“这么多米,能吃好久吧,这么好的白米,我都不担心饿肚子了。” “还有更好的呢。”明德炫耀似的把另两个背蒌合过来,先移开布头和棉花,各从下面拿出共十几套成衣:“新衣服,人人有份,娘给咱们卖的!” 18,满载而归-下 几个豆丁激动得手都在抖,“新衣服,居然有新衣服,好好看啊,这么好看的衣服一定很贵吧。” 顾明智:“别管贵不贵,娘都给置了,大家都换上,让娘看看。” 豆丁们欢天喜地的拿了自己身量的衣服去了,怕弄脏新衣,连香喷喷的包子都没敢伸手拿。 王曼青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太好了,大家都有新衣穿! 顾明德把里面颜色鲜亮一些的两套递给她,“你也去换,咱娘给你也置了。” “我要有?!”王曼青不敢相信地来回看看明德,又看看王雁丝,又看看明智,“真的是给我的吗?” 王雁丝故意道:“不要算了,丢到灶堂去,一把火烧掉。” “要要要,娘,我要!”王曼青喜极而泣,婆婆变得这么好,真希望她一直好下去。 她拿着两套衣服也进了房,过一会出来时,几只豆丁正围着背蒌转:“这么多棉花,那今年冬天就不怕冷了,我听说新棉花可暖和了。” “那可不,新棉花新被单,也不怕有虱子,去冬我身上咬了好多包,二哥晚晚都要帮我挠。” 王雁丝嘴角抽搐,现在里面的床不会也有虱子吧。 见王曼青一脸羞涩地出来,“还行,身量刚好。” 顾明德就外露得多,“媳妇,你真俊。” 几个豆丁也很捧场,“大嫂,你穿新衣真好看呀,比村尾新娶那个小媳妇还俊。” 王曼青一张小脸通红,低着头轻声道:“我先换下来,别弄脏了。”躲得飞快,闪身就进了里屋。 大伙哄堂大笑,继续围着背蒌拿把东西往外扒拉,终于拿到猪下水的时候,这帮人可算知道臭了,怕熏臭了新衣,全部躲回了屋里换下。 王雁丝心里吐槽,好东西不识欣赏,今晚让你们吃到满嘴流油。 知道知道这些东西好。 随口叫人干活:“明德,把东西都先放屋里,这些腩肉收到厨房放好,剩下的这些下水,大肠小肠都用草木灰洗几道,里外要翻着洗,洗干净,知道没?” “娘,这东西这么臭真能吃啊?” “叫你干啥就干啥,别废话。” 王曼青出来:“我去洗吧,你们来回都累了,喝点水,歇一会。” 明德别的优点没有,疼媳妇还是不错的,这会说啥也不肯:“你在屋里也没闲着,我去,娘都说了叫我去。我拿远点洗,省点臭着你们。” 说罢,去厨房拿了个筲箕,装了满满的草木灰,把下水往上一搁,扛着出门去。 王曼青就张罗着五花肉焯水先放起来,省得放坏了。 顾明智抢了这活:“你把棉花归整下,这事还得看大嫂你的,咱娘她不会这些。” 王曼青这会忙着也开心,一点不觉得派活有啥,应声就转回屋里,侍弄那堆棉花去。 小三忽地叫起来:“娘,那堆野菜怎么没回来,真卖啦!” 王曼青闻言也顿了顿,不禁竖起耳朵听婆婆的回应。 “卖了卖了,得了四十文呢,说起这事来我差点忘了,往后你们就多多挖,我负责卖,咱们有了钱,就能天天吃白米饭。” 王曼青狐疑地看向厨房,真的假的,一点野菜竟然能卖到四十文? 19,好菜好饭-上 厨房里的活,说到底还是王曼青干得多,下水洗净回来,王雁丝忙过来厨房指导工作。 “曼青,整点小葱再切点姜来,先给它揉搓一翻,再淘洗干净。” 王曼青去园子里捡葱。 王雁丝又指使顾明智:“明智,你来,把这些猪肝、猪心、猪腰子,都处理一下,切成薄片。猪肚留着,这个要用来炖大补汤。” “猪肚怎么炖,硬树皮一样。” “你懂什么,做好了比鸡还补,按我说的做就行。一会你焯水之后留好,咱们一顿吃不了这么多。”王雁丝坚决不动手,指挥起来却井井有条。 “这猪肺咋整治?”顾明智按要求处理好其它,提起里面唯一剩的猪肺问。 王雁丝瞟一眼,上面的污血一点没冲净,这是洗了个寂寞。 “这都没洗净啊,一会让老大翻工,让他拿到河边去,肺管子压着,用活水冲一晚。等整个肺都是雪白的,那就是洗净了。” “啥?”顾明德正好进来,“这东西洗起来这么事啊,我以为洗大肠就够麻烦的了,浑身都是臭的。” “快去,一点活都干不好!” 顾明德只好认命地提起猪肺往河边去。 王曼青掐了葱回来 ,按婆婆说的,加了姜丝一起,好好的把大小肠都仔细搓了两趟,再淘净。 “行了,下锅吧,下姜片一起,过一回水,就没味儿了。” “娘,你别说,现在真闻不到什么臭味儿了,过了水肯定更干净。” “那肯定的,这法儿,一般人我不告诉她。” “娘,想不到你懂这么多。” 王雁丝骄傲道:“那肯定的,可以不干,但不能不懂,这是两码事。” 王曼青闻言一愣,沉思片刻,一会抬眸认真地对婆婆说:“娘,我觉得你说得对,干不干是一回事,懂不懂要另说。” 她这么认真,王雁丝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转回正题:“焯了水就拿出来切大的滚刀块,明德这个大肠洗得不错,里面肉结去掉了,油还留着不少。这种大肠吃一顿,油水足足的,能顶一个月肚子不闹油荒。” 王曼青嫁入顾家,这还是头一次听婆婆夸自己男人,粉脸飞霞与有荣焉,谦虚道:“都是婆婆教得好。” 王雁丝讪笑一下,没接话。 原身没教过,自己也没教过,这个功劳实在领不起来。 好在王曼青兀自沉浸在活儿与喜悦里,压根没注意她这点变化。 所有准备工作都按王雁丝说的做好,终于要下锅了。 下大量的蒜粒姜粒,加料和大肠爆炒之后小火慢煨,一刻钟左右,浓浓香味就飘了出来,幸好顾家是外姓人,当时划地离张姓本宗的远,不然不知道要馋死多少乡亲。 去河边压肺管子的明德闻到着味儿就回来了,“这是整得哪个菜,香味都飘到河边去了。” 王曼青笑说,“还有啥,你说最臭的大肠,用娘的法子做出来,比肥肉还香,我闻着这味,都不馋肥肉了。” “真的假的,那我不嫌路远,过几日再去镇子上买猪下水,反正便宜,咱也别吃肉了,就吃这个就行。” 谁受得了天天吃这个,这个小傻子。 20,好菜好饭-下 “好,下点蒜苗起锅。明智,饭好没有,把饭端出去,摆桌开饭!” 顾明智就应了声,起身端饭,王曼清起锅肥肠,酱色浓郁,香气扑鼻。 王雁丝心里嫌弃着,久未有肉入口的感官却早就口水横流了。 “净一下锅,这个肝、心、腰也是爆炒才有味儿。旺火!” 王曼青亲自参与见证了大肠的神奇转变,现在简直将婆婆的话奉若圣旨。 大量姜丝煸出香味,稍稍码过味儿的三样直接下锅,白色蒸汽升腾,王曼青手上炒勺快速翻炒,激出阵阵新鲜肉香味,跟刚才肥肠的香又截然不同,实在太诱人了。 “起锅,开饭!”王雁丝一声吆喝,爆炒三样也装了盆,她端起就往外走,身后的曼青舀起一瓢水,倒进锅里。 “两盆都是肉,还有白米饭和菜包子,天啊,过年都没这么好。” 王雁丝双手一挥,豪气道:“敞开吃,不够,咱们就把那两斤腩尾也炖了,让你们吃个尽兴。” 几个人吓得连连大叫:“够了够了,娘,那些留着后面慢慢吃,这顿都超过过年了。” 小五明义仰着头,奶汪汪地问:“娘,今天吃这么好,又是肉,又是白米饭还有菜包子,后面不会又要一直饿肚子吧?” 王雁丝看着瘦得小脸瘦削的小五,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会,娘上昼说了,以后一定让你们天天都吃上干米饭,还要吃肉。” 小五放心了,他和小六年纪都小,吃起来毫无负担,几个大却不敢这么想,高兴的背后难免有一点焦虑。 顾明智至今对娘说的那个野菜卖给富户的事,持怀疑态度。 可是这二两多银子,与其她拿去贴了别人,还不如自家好吃好用一场,所以他全程都没怎么反对娘的意思。 心里甚至存一丝侥幸,娘真的是痛定思痛,改过自新呢。 “娘,你真的把野菜卖了四十文啊?” 王雁丝:“还用说吗,以后你吃饱没事就去挖野菜,存一存我就拿到镇上卖,给你换肉包子回来。” “那我天天去挖,我找野菜可厉害了。” 王雁丝表示很满意,还想指使其它几个一起,不料明智说:“秋风起,山货多,趁这一段,大家都要进山去,能出来多少算多少,山货能换钱,今冬能不能好过,全看这半月,野菜先不急。” 王雁丝人懒,又是长辈,她不愿动弹,这些小的从来也不叫她,只开饭的时候给她端一碗。 曼青做人儿媳十分上道:“娘你不喜出门,就在家里坐着,饭点我会回来整饭的。” 心说婆婆能把银子拿出来给家里添置这么多东西,已经比往年不知好了多少,也不能要求更多。只要她能保持这样,这个家就有奔头了。 与她想的截然不同,王雁丝这时整个心思都活泛了。 山货,岂不是什么野生好东西都可能有?系统里收的种类可不止野菜这一小部分,千奇百怪,什么都收的呢。 要发财了! 她一拍大腿:“好,明天一早咱们吃了就进山!” 21,狗蛋娘的优越感 秋日的风吹了小半月,很多山货就挂满了枝头,今天收成眼见不会好,上山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 为了抢占好位置,就只能比别人早去。 王曼青天没亮就做好了一家人的饭,把众人都叫醒。 王雁丝坐到饭桌前人还是迷瞪的,儿媳妇先给她装好了饭,恭恭敬敬放到她面前,轻声道:“娘,实在困就在家吧,我们上去也能捡不少。” 这哪能,暴富的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轻易放走? 人不为财,天诛地灭! “我去洗把脸,醒醒脑,你们先吃着。”说罢就要起身 王曼青忙拦道:“是我没做好,娘坐着,我给你端水来。” 王雁丝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儿媳妇已经端了水过来,上面搭着条净面用的半旧帕子。 “娘,你净脸。” 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享受这种待遇,王雁丝脑里炸了,被人服侍的感觉也太好了。 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接过帕子,水还是温的,忙招呼王曼青,“你快吃,我自己来。吃完检查要带的东西,这些混小子都没你心细。” 没想到大清早就能得到婆婆的称赞,王曼青身疲劲一扫而光,明眼人都得出来她有多高兴:“没事,娘,我吃得快,等饭熟那会,我都检查过了,没少呢。” 说完,动作自然地接过婆婆刚擦过脸的帕子,熟练地洗了下下,再绞干重放回她手里。 王雁丝一阵恶寒,心说幸好自己穿成的是婆婆,这要是个媳妇,一天能被打三顿,这服侍人的活儿真干不来。 粗略抹了几下,忙说:“好了,开饭吧。” 她不动,一桌子人都干等着,听到她说开动,又见她动了筷子,才放开扒起饭来。 今天这顿还是干饭,昨晚就提前说过了,几个小子连吃三顿干饭,一个个都满足到不得了,说起一会的捡山货行动,个个都信心十足。 “我现在浑身都是劲,肯定捡得最多,今年我一定要胜过张狗蛋,他去年就仗着自己力气大,跑得快,总是别着我,抢我的山货!”小三含糊着说。 提起去年就生气,连顾明德都说:“去秋狗蛋娘还硬赖了我半筐榛子,今年我们离他们远些,别挨到一起。” 顾明智,“快手快脚,早点进山,晚了想挨都挨不着。” 成功激起几个小的斗志,几大口扒拉完,一抹嘴角,拿背蒌,背袋,麻绳,明德和明智挑的箩筐,一家子乘着未退的星光摸黑进山。 越想避开谁,越避不开,顾家的人刚到山脚,后面狗蛋一家就追了上来,狗蛋娘笑道:“天黑,人少走着疹得慌,搭个伴儿一起,壮壮胆。” 四周影影绰绰的,确有点吓人,王曼青就一直缩在明德身边。 明智干脆把两挑箩筐叠一起挑了,对他哥说:“大嫂胆子小,你看着点。” 空筐不重,两兄弟这点事也无须计较,明德牵着王曼青,走在后面,明智打头。王雁丝带着几个小的在中间,她倒不怕,连穿越都亲身体验了,鬼神算什么。 狗蛋一家的加入,原本温馨的小队顿时聒噪起来。 狗蛋娘的嗓门又尖又高,喳喳说个不停,吵得王雁丝脑仁疼。 “我说明礼啊,你们怎么这么早,不会什么东西都没吃就来了吧。”狗蛋娘问,语气自带莫名的优越感。 王雁丝奇怪她问个早饭有什么好优越的,回想一下就明白了,去年顾家捡山货的时候,家里无米下锅,一家子是饿着肚子进的山,刚好那会狗蛋手上还剩着个饭团,小三当场口水流了出来。 合着专门在踩他们的痛脚呢。 小三去年丢了脸,今天憋着劲儿想要找把场子找回来,狗蛋娘这问题正中他下怀。 “大娘,我吃了,干的白米饭,可香啦,大嫂早早起来煮的。” 狗蛋娘一愣:“吃了?” “啊,吃了,大白米饭,昨天我娘买的米,可香了。” 狗蛋娘昨天也看了热闹,当然知道那二两多银子的事,一时讪讪:“我说顾王氏,有点钱也不能这么花啊,这么大一家子,现在白米多贵,够吃几顿呀。”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王雁丝敷衍道。 “怎么说话呢,顾王氏。都是做娘的,我也是好心才提醒你,别孩子吃几顿饱饭,又要饿十天半月的,趴人家门缝里闻饭味。” “那真是谢谢你,不然你家借点粮给我们?” “哎哟,这、、这、怎么说的,我自家也不够粮哩。” “不会吧,狗蛋不一直跟我们明礼说你们粮多,天天吃干的喝稠的嘛,你是不是不想借我呀,不借就不借,何必找这么个借口。” “他小孩子懂什么,你们也知道我们就一根独苗,有口好的都紧着他了,我们一样的喝稀粥,家里也缺粮呢。” 王雁丝牵着明悦,“可不是嘛,都是紧着孩子。” 狗蛋娘嘴角抽搐,按顾王氏这样分,那顾家一家子都是孩子。 她眼风一转,“顾王氏,今年捡了山货,打算怎么处理啊,不会像去年一样,都送人吧。” 送人? 哦,说的是她旧年把孩子们捡来的山货拿去贴男人的事。 原身还真是槽点多多,这哪一点拿出来,在这个朝代,都足以令她的孩子们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那能怎么办,给点山货,总比丢了名声强。”说到这,王雁丝抹了抹眼:“可怜我一个人妇人,没亲没故,遇事没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就算了,还总有人喜欢阴阳怪气看笑话。” 她语带哽咽,牵着个小的,秋风萧瑟里看着尢为可怜,觉得她分外不容易。 狗蛋爹看不过眼,开口道:“明悦娘确实是难,我们隔离邻舍的,你以后有事只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 狗蛋人小,不懂这当中道道,他跟明礼年纪相仿,平日偶尔还玩一起,这时也叫道:“还有我呢,我能做很多事,我也能帮忙。” 他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又不敢去驳她男人的话,在狗蛋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你帮什么忙,你能帮什么忙,少给我在这添乱!” 22,傻狍子 “那先谢过了。”王雁丝感激地对狗蛋他爹说。 因着这一出,一路上狗蛋娘都没再开口,总算让王雁丝耳根清净了一把。 越过两座山,后面就是各种山货比较多的地方了,天光也明亮起来。 狗蛋娘还在选地,她男人这时说:“明德、明智,我们在这里分开找,你们往里一点,还是就在这?” 这是要让顾家先选地的意思。 适才才放的话,他这会责任感飚升,作为一个靠得住的热情邻舍,有义务给顾家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一些照应。 “唉,他们半大的小伙,脚力好嘞,再走走有啥,这儿就我们家吧。”狗蛋娘显然很满意这一处,插话道,怕孩他爹真把这处让出去。 狗蛋爹瞪了她一眼, 顾明智:“我们往里走深一点,谢谢大伯。” “行,有事你们就叫。” 狗蛋一家子开始卸背蒌,观察周围,顾家人继续深入。 狗蛋娘干笑道:“你们可以进去多一点,以免两家人挤一起,能捡的就少了。” “我们走深一点,”王雁丝低声说,本意也没打算挨一起,但听这话还是心里不怎么得劲儿。 有些人就有那种毛病,怕你占她便宜,又怕你得着好处,没事还总想窥探一番,见人捡多了,要阴阳怪气几句,少了又嘲讽一餐。 一家子都遭受过这种荼毒,一致赞成,又往里走了好长一段,蓦地,系统疯狂叫起来 【提示,宿主,发现野生天麻,一两银一支,是否出售】 【提示,宿主,发现野生榛蘑,150文一斤,是否出售】 【提示,宿主,发现野生灵芝,600文一斤,是否出售】 【提示,宿主,发现野生狍子,70文一斤,是否出售】 【……】 这山是天然宝库啊,王雁丝果断叫停一家子小的,“咱们家就在这找!” “可是,娘,”顾明德有点摸不清,左看看,右看看,“这里看着没什么可以收捡的呀。” 他们收山货,一般捡的就是榛子、板栗这些,运气好的话,还能捡些山鸡蛋,那可是好东西,普通鸡蛋卖的话,一文一个,山鸡蛋能卖两文一个。 可是娘选的这里,放眼过去,什么都没。 “你们懂啥,我问你们,咱们捡这个东西是为了吃,还是为了换银。” 顾明德:“能换银当然都换银,吃的可以置换来,吃差点也没事。多换点银,才能保证好好过冬。” “对,咱们主要是为了换银,但是你看,去年你们捡的板栗、榛子,把院子都装满了一大角,换了多少银?” “五百文钱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大家都捡了很多,价格上不来,只能贱卖……” 顾明智:“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咱们要捡些不一样的,才能卖得起价。” “一个东西大家都去抢呢,就没有抢的必要了,反而无人问津的,说不定能给你带来意外之喜。既然大盯着上面,那我们反其道而来,看下面。” 王曼青:“我虽然听不大懂,但觉得娘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王雁丝双掌一拍,“有道理就对了,我们现在分散,地毯式查找,发现不认识,又觉得有用的,都来问我。开工!” 她是这个家的最高话事人,一声令下,全家出动。大的带着小的,分几个方向一路细心找过去。 自己侧一路按着系统的提示。 【提示,宿主,发现野生天麻,一两银一支,是否出售】 【提示,宿主,发现野生天麻,一两银一支,是否出售】 离得越近提示越频,王雁丝跨过一处矮丛,一眼就看到了前方一根亭亭直立的绿玉色长茎。 她惊喜若狂地奔过去,小心蹲下,用带来的小砍刀,一点点扣挖,慢慢地,一株胖胖的小萝卜形状的成熟天麻出现在她眼前。 王雁丝拿在手里欣赏了一下,然后心念一动,就出售换成了银子。 这可是这几日做的最大一笔交易,一下子得了100积分。 她现在还没去研究积分,打算养肥再说。 得了这一两银子,王雁丝心情很不错,听着提示继续摸索起来,她的下一个目标是那个野生灵芝。 灵芝这东西,前世在现代听说过,那个孢子粉好像更值钱,不过她也不懂,找到的话,还是论斤出售给系统简单。 有系统在,王雁丝知道灵芝应该就在附近了,她注意力高度集中,不放过过眼的每一处旮旯角。 突然,不远处的顾明礼尖惊叫起来,“大哥二哥,快,有狍子!” 王雁芝眼皮一突,当下暂时抛了灵芝追着声音奔过去,灵芝跑不了,但狍子有腿,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一家人本来也没分开多远,跑没多下,就见着明礼,急问:“狍子呢?” 明礼往前一指:“往二哥那边去了。” 顾明德这时也跑了过来,语气里掩盖不住的兴奋,“镇上的酒楼收野味,娘和媳妇看好小的,我们去赶。” 王曼青也激动起来,“放心,你们只管去。” 王雁丝:“我一起,多个人,把握大。” 确实如此,她肯帮忙几个人高兴还来不及,谁也没说不。 都往顾明智刚才的方向赶去。一头狍子有小鹿大小,称重算下来30公斤左右,折算这个朝代的重量单位,也有四十多斤,捉到就是小二两银子。 四个人从不同方位包抄,狍子这东西被叫作傻狍子不是没有原因的,追到最后,无路可逃的时候,这傻不愣登玩意儿,撅着屁股,把脑袋往草木丛里一扎,就当自己藏好了。 明德和明智,两人上前,合力把它拔出来,明礼忙递上麻绳,将四个蹄子捆严实,不怕它再窜逃。 大伙喜气洋洋的扛着狍子回到王曼青他们等着的地方,商量着怎么处理。 “酒楼收这种鲜野味,给价也高,少说能有五十文一斤,可能还多点。” “没错,这一只狍子快够我们过冬了,今天运气真好啊!” “还是娘福星高照,有见识,这次她带队出来,让我们在这里慢慢找,我们就得了好东西,去岁的时候,除了板粟,就是榛子。”顾明智少见地话多起来。 说完,脸还微微红了。 王雁丝心说,孩子拍一下娘的马屁不是很正常嘛,害羞啥,嗐! 她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神里都是促狭,“我家明智嘴真甜!”, 顾明智脸彻底成了猴子屁股。 后生仔脸皮薄,王雁丝没多打趣他,转头为70文一斤的狍子不能光明正大售给系统发愁。 就听顾明智说,“狍子得先弄去镇子上换钱,以免有心人见到惦记。” 话音未落,就有人咋呼道:“明德,你们都捡了啥好东西,让大娘看看。” 23,不爱吃肉 众人脸色俱都一变。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要藏已经来不及了。顾明德两口子第一反应是带着几个小的,移步挡到那狍子前头。 顾明智把捆着的狍子放到背蒌里,没想到这小东西不配合,突然挣扎起来。 王雁丝情急之下推了顾明智一把,压着声音飞快道:“把人挡着,我背走直接到镇上去。” 顾明智未及反应,王雁丝瞪了他一眼:“还不快点!” 他身体条件反射般往前一挪,余光中只见一条背了筐的人影拔腿朝后头跑去,暗暗疑惑自家娘动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捷。 背着一只狍子,还能跑这么快。 其实王雁丝趁着提筐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把狍子出售了,她背着个空筐跑,当然不受什么影响。 只听到后面已经走近的狗蛋娘扯着嗓子道:“哎哟,这么半天了,你们就捡这么点呀,这捡的什么,不顶饿,也不知道能不能换钱。” “我们经验少,当然及不上大娘你们……”、 王雁丝跑得快,慢慢听不到了,才放缓了脚步,心想把那点灵芝收了,就直接回家,得把事情圆回去。 一株新鲜天麻,一只狍子,妥妥收入了四两多银,荷包一会就鼓起来了。 她循着提示声,找到了灵芝位,棕红色的伞肉,边沿微黄带白,像镀着一圈金光,秋季整个灵芝煲鸡,最补了。 王雁丝收了几朵特别大的,把小的还留了下来,走的时候还颇有心机的做了点伪装。 又收入七百多文。 她小心的避开可能碰到的人,找路下山,原路返回家里,为着钱,在路上又抠了点野菜,一股脑都卖了,得了二十文。 回到家里,先把干米饭煮上。 然后大手笔地从系统了买了一只去毛土鸡并一份猪肚鸡专用配料。 顾明德昨日将猪肚收拾得挺好,她凭着记忆,先将配料填入处理干净的土鸡肚子里,再把鸡装进猪肚,封紧猪肚开口。 然后整只加姜片和大量胡椒放到锅里慢慢煲。 煲了小半个时辰,香味就浓郁起来了。王曼青勤快,大早不仅煮了一家的早饭,还早早从菜地摘了菜回来,想来是怕中午回来整饭耽误时间。 她就洗了一盆,把昨天留着的两斤腩尾切好了,只等人回来开炒。 午时前后,三三两两的开始有各家的媳妇儿,背着半天的收获回转家里治饭。 为了抢这一段好时节,多换点钱过冬,上了山一般都呆足一天,除非带去的容器都装满了,不然都不会提前回来。 秋日的小日头升到顶时,才远远看到王曼青的身影,余的人,一个人影也没有。 王雁丝啧了一声,把煮饭那里的火移到炒锅这边。 王曼青的脚程是真快,远远见到厨房烟起,想着婆婆不可能去镇子上不可能回这么快,还以为进了贼,急得从老远就开始往回跑,推门前还拎了根棍子壮胆,大声喝道:“是谁!” 忙碌着的王雁丝让她吓了一跳,抚着心口道:“是我,差点被你吓死。” 前者整了乌龙,担心冒冒失失被婆婆骂,忙不迭放下棍子,讷声道:“我、、我、没想到你回来这么快,以为家里进贼了。娘,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王雁丝本想说没生气的,综合这两日她越好说话越吓人这事,还是皱眉道:“被你吓得只剩半条命,还不快洗手来搭把手?” 王曼青忙把背蒌背进屋里卸了,动作麻利洗了手就来到厨房,见切成薄片的五花腩在锅里煸得微卷,散发出诱人的肉香。 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又见灶前小煲上咕嘟着浓白的滚汤,香气四散,由衷赞道:“娘,你整治饭菜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 被赞美的对象嘴角弯了弯,十分高兴:“行了,你把锅里的猪肚和鸡捞出来摊凉斩件,再全部放回锅里煨一会就可以了。” “今天有鸡!”王曼青惊喜道:“欸,马上!” 她嫁进来一年多了,这还是头一遭家里有鸡,这下明德他们都可以好好补了。 王曼青取了笊篱,按婆婆的吩咐,把整只猪肚包鸡捞出来,放凉斩了,又回锅继续煨着。 “后头你们收获怎么样?”王雁丝问。 “好呢,小三还扒了窝蛋,”王曼青一直是笑着,今早先收了狍子,回到家婆婆又先整治起了饭菜,说话总带着愉悦的情绪,话到这里陡却变了个调 “狗蛋娘不知怎么的,又摸到我们这边来了,硬说小三扒的是她先看到的,应当归她,明德跟她论了几句,还是被她全端了,一窝蛋得有十来个” 王曼青可惜那过了手却不归自家的蛋。 王雁丝手上的锅铲一顿:“一家子都摸过来了?” “不是,你走那会她来了就没走。” 感情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来的,王雁丝撇了撇嘴角。” “先不说这个了,你盛汤装饭,我们两个先吃,再一起去送饭。” 曼青动作很快,一会功夫已经准备妥当,还细心把猪肚鸡汤的煲移了火,方便一会挑进山去。 王雁丝端了一海碗炒青菜来,青脆爽绿的颜色,清香扑鼻。 “就常吃的青菜,怎么娘整治的格外香。”王曼青接过海碗,凑近深嗅了一口。 “腩尾煸的时候出油多,漏了些炒青菜,还带着点肉渣子呢,能不香嘛。快吃快吃,一早上走这么多路,你肯定饿了。”她如在现代一样,招呼着人坐近吃饭,忽地“诶?”了一声。 王曼青:“怎么了,娘?” “你碗里怎么没鸡肉!” 可不是嘛,白饭泡着点汤,碗里冷冷清清的,王雁丝恨铁不成钢,一不注意,这儿媳妇的自虐模式又开启了。 “娘,我不爱吃肉,这汤滚得雪白一看就很补,还有腩肉呢,多丰盛的,娘不用管我,快吃吧,你都累了一上昼了。” 王曼青“啪”地搁了筷,一把抄起对面那只除了只有半碗白饭的碗就往厨房走,她捞起一只大鸡腿盖到饭面上,又舀了满满一勺煨得耙软的猪肚。 才回了屋前饭桌边,往王曼青面前“咣”地搁下,“碗里这些肉不吃完,往后也别叫我娘,就你这二两肉,出去不得让人说我苛待你,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24,当面教子 没料到婆婆会发这么大的火,王曼青被动地接过碗,一时怔在那里。 要知道昨天之前,这个婆婆只会生怕她多吃一口,饿到她老人家,家里地里的活,倒恨不得她能一个人干完。 “娘——” 王雁丝及时打断她,“别多想,我只是不想落个搓磨儿媳妇的坏名声而已。”她一瞪眼,又道:“我这个做婆婆的说话是不是不管用,你还不动筷子,再磨蹭,明德他们就只能吃下晏了。” 提到自己男人,王曼青总算拉回了点神思:“欸,我吃!” 王雁丝扒着饭,在海碗的遮挡下,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小样,你要是饿晕了,这些家头细务,难道由我来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婆媳二人都惦着山里的几个,吃饭的速度飞快,煨足了火候的汤带肉,耙软中是满满的肉香,吃得相当满足。 一人扒完一碗饭,又整了小半碗汤,意犹未尽放下碗,肚子实在装不下了,王雁丝摆着婆婆的款在院子里逛两圈消食。 儿媳妇就把碗碟都洗净,收拾停当,“娘,要不下晌你在家歇着吧,有我们也够了。” “话多,全家的活计,我一个人在屋里做什么,瘫尸?” 这话王曼青哪敢接,又在带着某种意味莫名的目光下,把已经装到了她背蒌里的饭煲放到了婆婆的蒌子里。 两人锁好院门登上再度往山上去。 一路上又碰到不少后面上山的人家, 王雁丝留意着他们的蒌子,捡的大多是榛子、板栗和一些这个时节的野果子。 等路过狗蛋一家原先的那个地方时,才发现他们那地儿,这会多出了两户人家一起,僧多肉少的,怪不得狗蛋娘又蹭上他们了。 “明德他娘啊,给明德他们送午食来?你们一会往里要是见到我孩他娘,帮我叫声她回这来用午食了,这婆娘也是说着往里看看,到现在也没见人影。” 王雁丝面无异色,“好嘞。” 婆媳俩继续前进,快到的时候,只听前面闹得很,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竖起耳朵去听。 王曼青紧张道:“不会是他大娘又和明德哥几个吵起来了吧?” 隐约好像确实是他们几个的声音,“去看看!”王雁丝说。 两人都小跑起来往前面,果然见两边对恃似的,面对面站着。 “明明我先在这采了,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你偏要过来,这还不是硬抢?” “怎么就叫抢了,这么多,见者有份,你又没都进袋,怎么还不许我采了?” “这巴掌大的地方你硬要凑过来,还不叫抢?” “哎哟哟,看看这说的什么话,没爹娘管教就是这么拎不清。” 这话够毒,这帮小子不肯了,明德上前一步:“大娘,说话好好说,你拉扯我爹我娘做什么?” “我没说错呀,就是他们不好好管教你们,才这么目无尊长,你们要是懂点理,别说跟我抢了,该自动让出来才对。” “我说这是谁呀,这么大张脸?”王雁丝说着话,看一眼狗蛋娘的意思都没有,对着孩子们说:“她说你们没娘教,那我今天就当着她的面教教你们。” 孩子们见是她们,都高兴起来,转眼又垮了脸,娘肯定又要骂他们撩事斗非了。 明德、 明智忙上前去接她俩的背蒌。 王雁丝只觉一阵松快,瞧了瞧地上散乱的菌子,有两三样都是有毒的,好家伙! 继续道:“碰着像你们大娘这种没脸没皮的人啊,就不能太讲情分,就这么几个菌子,有这闲功夫多捡点好东西,不比跟这哔哔强?” 几个孩子迟疑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明礼:“我没有听错?娘说让我们、、让我们、反抗是不是?” 明智把蒌子放到地上,淡然道:“你没听错,大家都没听错,都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吧,动手!” 几个小的被人欺负了最爱跟大哥告状,但是从来最听二哥的话,听二哥这么一说,二话不说,就一股脑冲了上去,胡蹦乱踩起来,娘和二哥放了话,放着自家不要,也不给这讨厌的大娘留。 狗蛋娘尖叫着要扑过去,王雁丝闪身挡到她面前,“狗蛋娘啊,不是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咋还跟一帮孩子抢东西呢,这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笑谁,这是你们抢我的!你们这遭天遣的,糟蹋好东西。”狗蛋娘越不过去,急得伸手来推王雁丝:“顾王氏,你给我让开!” 王雁丝避了一下,语带威胁冷声喝道:“刘玉梅!你敢推我一下,我可就起不来了,到时要你家赔汤药费,你可别跟我哭。” 刘玉梅一愣:“什么玩意儿,汤药费?怎么就要我赔汤药费了,看把你矜贵的,给老娘让开!” “现在是不用,你再推一下就不好说了。”她睥了对方一眼,一字一顿:“你-试-试?” 刘玉梅底子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别看她在顾家这帮小子跟前挺横,那是因为之前王雁丝的原身不管,换个人她都不敢这么蹬鼻子上脸。 像这会,王雁丝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眼神,已经让她生了怯意,想着对方人多势众,真的动起手来,自己肯定要吃亏。 而且顾王氏癫起来的样子,她昨天也见识过了,张有生两口子都吃了憋,她男人肯定不会为她出头,自己一个,还不得吃亏死? 思及此,刘玉梅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干巴巴道:“顾王氏,哪有这样教孩子的,你这样孩子都教坏了,传出去,哪家的闺女敢嫁到你家来。” 王雁丝:“曼青。” “欸,娘。”王曼青忙应声。 王雁丝对着刘玉梅挑眉,满脸写着,你仿佛在说笑! 刘玉梅嘴唇阖动,还要说点啥,王曼青小声提醒道:“他大娘,我们刚才路上遇着狗蛋爹,叫你过去午食呢。” “狗蛋爹说找你半天找不着,你猜他要是知道你过来跟一群孩子抢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刘玉梅后颈一阵发寒,关上门把她揍一顿,还能有啥反应。 她不甘心地看了看地上,那小片的菌子已经被踩踏得不像样,幸好前面抢了点,刘玉梅拽紧自己的蒌子,又退了几步,愤愤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能教出什么好笋来!” 丢下这话,她飞快转身,转眼跑没了影。 25,不忿 “大娘竟然怕咱娘,我都简直不敢相信了。”明礼扬着小脸:“娘早点来就好了,那我前面头摸的蛋,她就抢不走了。” 王曼青小心觑了觑婆婆的脸色,见没有不悦,才放下心来,低声提醒明礼:“别给娘添堵。” “没事,以后记着,碰到这些人不用给她脸,要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越给脸,越不要脸。谁出去都不许认怂,认怂一次就会被人觉得好欺负,以后都可着你们欺负!” 王雁丝环顾一圈她的崽子们:“知道没有!” 明礼最怕受窝囊气的,听她娘这么一说,别提多开心了,大声道:“知道!” “好,你们就要拿出小三儿这种气势来!” 明礼得到了表扬,恨不得来个原地蹦哒,王曼青这两日也感觉到婆婆确实是大不一样了,随时像只张开翅膀护崽的老母鸡,谁敢伸手,就啄死他。 她还给她买了新衣裳,午食给她加鸡腿,感觉像梦一样。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希望它永远不要醒,她自己的亲娘都没有对她这样好过。 有娘撑腰,小片菌子没了他们也不觉得难过,要是知道这有毒,大概得怄死,两边争了半天,竟然是不能吃的。 几个小的一放松,肚子就咕咕叫起来,这会边应声,边耸着鼻子去扒拉饭菜。 “哇,好多肉,还有鸡,大哥二哥,快看,娘还给我们炖了鸡汤,好香好香!”小五年纪小,见到好吃的眦着一口小白牙,笑得咯咯的。 汤、肉、饭、菜齐全,这两天天,顿顿都像过年一样。 小三眯着快活小月牙儿,“要是以后天天都能这么吃,那就是神仙的日子了。” 王雁丝替这几个没人好好管着的孩子心酸,就连娶了媳妇儿的老大明德,也才十七呢,放在现代还在上高中,可怜见的,在这里都要学着做家里的顶梁柱了。 “放心,以后肯定天天都能吃上。今天狍子卖了四两银呢!”她故意把数报大,后面用钱也方便点。 现在手上有五两多的余银了。 “什么,四两银?!”几个豆丁让这一笔巨款炸蒙了。 连明德这种摸过银子,了解过行情的都惊了,“居然这么值钱?” “老板说,秋风起,吃野味,现在缺的就这个,所以价高。”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发财啦!难怪娘给我们炖鸡,”豆丁们欢呼起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又有人过来这边了,明德和王曼青忙做了噤声的动作,“嘘。” 众人都朝人声处望去,还道来的是谁,竟然是张有生那个婆娘,真是冤家路窄。 张家婆娘这时也近了前,见到了他们一家子,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同行的人也是临风村的,张有生跟顾王氏这点破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见状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拉着张家婆娘,往另一处走,“这里可能捡差不多了,我们走远点,才有好货。” 她是一片好心,可惜张家婆娘昨日吃了闷亏,回家越想越气,自己就是彻头彻尾受害者,做错事的不是她,却平白的挨了一身打,就连嫁妆簪子也赔了出去。 她做错了什么呢? 都是那对狗男女害的! 这两人均还没有午食,不期然的都闻到到了浓浓的鸡汤味儿。 同行的妇人耸耸鼻子,忍不住问:“顾王氏,你们吃这么好,还有鸡汤啊!” 王雁丝:“啊,孩子们这两日受了惊,买了点猪下水和一份鸡下庄一起炖,看能不能补补。” 对面两个人顿时不好了,那妇人嘴角抽搐道:“好好的鸡,少加点水就是了,怎么还加猪下水呢,那不是糟蹋好东西嘛。” “没法子啊,就这么点鸡,这么多张嘴,顾得这个,失了那个,不如煮一大锅,人人有份。什么肉不是肉呢,没这么细致。” 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听说这汤还加了猪下水,再闻就总觉得味儿有点怪,妇人拉着张家婆娘,催促她快走。 张家婆娘舍得就此罢休,讽刺道:“都有银钱吃鸡了,该不会是薅了我的簪子买的鸡吧?” “说什么呢,你那溜银簪子换点猪下水还凑合,正经肉都吃不上,还想换鸡,怎么可能!” 对方眼里带着恨意,“说到底就是从我们这讹了银,去改善你的生活去了,真是好算计啊!” 王雁丝似笑非笑盯着她:“谁的银?” 张家婆娘在这个事里也是受害者,她不愿意话说难听。 “里正伯伯当着全村人面给我主持的公道,你要是不服,大可找里正说理去,再不济,你要是有本事,把你男人关起门驯一顿也行,你找我们孤儿寡母的晦气有什么用?” 理是这个理,但心里就是气不过,“把我的簪子还我,你的钱自己找张有生去!” “还?我没继续追帐都是看在你也可怜的分上,夫妻一体,他的债就是你的债,这个道理就是到了官府大老爷跟前,它也说得通。” 张家婆娘一噎,那天就是顾王氏一直扬言要报官,里正才不得不如她的意,先免了浸猪笼,又让她翻了银子。 一口气堵在胸口无处可撒,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散发着香气的汤煲上,说实话,她一点也不觉得臭,一想到那里面有她簪子钱换的料,心口那团火就怎么都下不来。 “你……”她指着王雁丝,气得发抖。 同行的妇人忙安抚她:“事已至此,就算了,咱们不跟她一般计较。” “为啥要算了,不让我好过,她也别想心安理得!”张家婆娘猛一用力,挣开了妇人挽住她的小臂,冲到刚拿出的汤煲前,一脚踢了上去! 她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冲过来时一副干架的气势,几个小子,护媳妇的,护娘的,大的护幼的,就是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护那煲汤。 瓦罐的煲身装满了汤,其实结实得很。张家婆娘这一脚,不可谓不用力,但因为煲身底盘极稳,只破了个锅盖,滚圆的煲身斜了个度,上半煲汤倾倒而出。 只听到得一声惨叫,倒出来的汤,竟全数淋在了张家婆娘踹过去的脚上。 26,懒得敷衍 众人呆若木鸡。 好一会王雁丝才反应过来,上前察看她的情况。 并不细致的脚踝到小腿肚处短短时间快速生成拳头大的透明水泡,一个接一个,有些位置甚至几个泡通连在一起,乍一看,像是皮肉分离了般,情况惨烈。 张家婆娘痛得脸色发白、惨叫不停,同行的妇人也总算从惊吓中回过神,冲将上来,见到那只脚的惨状,又吓得倒退两步,不敢再看。 王雁丝前世上大学时学过一点急救知识,她凑近一些,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做的。 明智阻止道:“娘,你不要靠近她,这是她自己弄的,你这会靠过去等下赖上我们,就麻烦了。” 他说得不无道理,连跟张家婆娘同行的妇人,闻言都不由自主退了半步,认同他这个担心。 心想,完了,这下怎么办,凭她一个人怎么把她弄回去,如果她送回去了,又会不会被她男人张有生讹上,顾家的人会不会帮她作证,那可是个真无赖。 妇人脑里天人交战,却听顾家几个小子连声叫娘,她抬头看去,只见那个传闻中懒馋尖酸、待人刻薄的顾王氏已经小心地割断了张家婆娘一截裤脚。 她动作放得很轻很轻,生怕重一点就让张家婆娘再多受一重罪。 嘴里说道:“不行,必须马上找郎中用药,不然这条腿就要废了。” 连一向憨厚的老大顾明德都在劝,“娘,我们管不了这事,真出什么事,这多少汤药费够赔。” 王雁丝怒道:“目前看着是一条腿,要是不管,发炎感染各种病症一起,那就是一条人命!人命当前,天大的恩怨都可以暂时放一放,不然一辈子都心难安。” 明德、明智、明礼,这三个已经接触人情世故的小子,第一次见识娘亲的这一面,不由面面相觑,明德讷声道:“我觉得娘说得好像有理。” 王雁丝又对张家婆娘道:“我今日救你一命,少给我恩将仇报,听到没有!” 张家婆娘痛得意识都模糊了,还是微弱地点了点头。 与她同行的妇人就在身后,见她回应了王雁丝的话,才如释重负地走上来。 “明德、明智,咱们轮流,把她背下山去,曼青,你带着几个能捡多少,捡多少,捡不了,就早点下山。” 王曼青忙应下。明德率先弯下背,余下几人七手八脚帮忙着,把人架上去趴好,便动身往临风村赶。 一路遇到好几户进山捡山货的同村村民,都像看什么新奇一样,翘首看着他们走完,然后各种猜测议论。 要翻两座山,对消耗了一上午还没来得及午食的顾家两兄弟来说,饶是年青有力气,也有点吃不消,到后面,走不了多久就要轮换。 好容易终于把人送回了张家,屋里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王雁丝当机立断,“明德,你去请郎中。”明德拔腿就按他娘亲说的话去了。 她又说:“明智,你去请里正,这么大的事,没个人在这里震着不行。”王雁丝看着这个二儿子:“要把话说清楚,明白不?” 这是告诉他要先给里正立好他们顾家是救人的形象,别后面真给张有生讹上,百口莫辩。 同行的妇人,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 正犹豫着,王雁丝又开口了:“这位姐姐,你可不能走,整个过程,你是最重要的见证人。我们顾家日行一善,如果被赖了,那你当时也在场,可也逃不掉。” 妇人识趣道:“知道的,你们是好心,她自己不小心的。” “明白就好,这事够晦气的,要是还要被讹上,那就是一身腥,谁都不愿意。” “谁说不是呢。” 张家的门一直敞着,里正郎中几乎是同时到的。 看到这么严重还是倒吸了几口凉气。 里正:“这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怎么伤这么重?”又知道王雁丝与张家婆娘这两人是有隔夜仇的,神色凝重道:“明智说你们救的人,该不是你们……” “里正伯伯可不能胡乱猜测,这么大顶帽子我们顾家不敢戴,这位姐姐跟张家婆娘同行的,她能证明我们顾家就是日行一善而已,别的可就没有了。” 里正皱眉看了一眼那个妇人:“张有胜家的,顾王氏说的可是真实。” 张有胜家忙连连点头:“真的真的,有生媳妇自己不小心,是顾家两个大小子轮流背下来的。我说的句句是真。” 里正点点头:“这么说,有生家还要谢谢你们。” “谢谢就算了,专门请你来给我们做个见证,小妇人名声已经伤过一遭了,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你老在此坐阵,我就带儿子先走了,几个小的还在山里,午食还没吃上呢。” 张有胜家的又是一番鸡啄米。 里正现在看到他们两家搅到一起也觉得心烦,摆摆手道:“你们走吧。” 王雁丝带着两个儿子就出了张有生家门槛。 三人折回山里,时间又过了不少。王曼青早已看顾着几个小的吃了午食。给两人各都留了放在一边盖得好好的。 就在附近继续寻摸着,听到他们回来,从各处钻出来问情况。 王雁丝让他们少打听,明德、明智则用起午食来。 坏了盖子的汤煲,王曼青在上面扣个布袋子,这会拿开,余下的汤也还是热热的,这种瓦质的煲,保温方面真的没得说。 一家大小刚受了惊,这会一家子围坐到一起,才松了点。 然而没松快一会,又来了不速之客。 “你们真回来了,怎么回事呀,有生媳妇忒大的年纪,也不懂点忌讳,怎么还趴明德背上了呢?你顾王氏昨日才洗了跟昨天有生的嫌,今天明德又跟他媳妇扯上了。一天天的,这让人看见要怎么传?” 一听这就不是什么好话。 王雁丝对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不回头也接话,还及时道:“别理她,吃你们的,吃完好干活。” 她们不理,来人却不放弃。 “一个二个怎么都不出声呀,难道说他二人真有什么事儿?” 27,借粮没朋友 王曼青听不下去了:“他大娘,青天白日的,明德哥一片好心救人,却被你说得如此不堪……” “你们又没个人肯出来说个分明,就怪不得人乱猜,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刘玉梅没半点污人名声的自觉,又再追问。 “狗蛋娘午食看来吃得不错,吃撑了没事倒来打听人家的是非,狗蛋爹知道吗,要不要去叫他过来一起听听?” “这、、这、他哪有心思理会这些长短,我也就是多嘴关心关心,万一有帮得上忙的呢。” “那可真是谢谢你,你少问几句就是帮忙,闭嘴吧。” 刘玉梅既然来了,哪肯轻易走,上昼在这里得了一窝蛋,蛋可是金贵东西,孩他爹狠劲儿夸了她几句呢。 顾家这位置选得好,有好东西,不像前面她选那里,除了板栗就是榛子,一上昼装了满满两蒌子,这会两父子先背一程回家,她就又摸过来了。 “啊,你们午食有鸡?这么好?!”她刚走近他们,就眼尖地瞧见明德手里撕着的那块肉,居然是一大块鸡肉。 海碗里装的还是白米饭。 刘玉梅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说起来,自己家里已经几个月没闻过鸡肉香了。 这么大块的肉,吃起来得肯定解馋,她又吞了一下口水。 “拿了银子,你们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好哈,早上干米饭,午食还有鸡,里正家里的日子都撵不上你们。” 话里的酸气都快冒泡了。 王雁丝:“对,没有银子吃不起,这有了银子还不赶快买点吃吗,银子嘛,只有实实在在花了,吃到肚里,才是自己的。” “这以后的日子不过啦,这个吃法。” “眼前都没过好,谁顾得以后。况且早上你家狗蛋他爹才说过要多照顾我们,实在过不下去了,去跟你们借粮,不会见死不救吧。” 刘玉梅傻眼,“这、、这、各家有各家的难,怎么能都指着别家过日子的,得自己立起来。” 这么说着人已经往别的方向转去,似怕再多留一会,顾家这弱妇小儿就真的要缠上她借粮。 王雁丝扬声喊:“狗蛋他娘,去哪呀,就在这捡呗,还能聊两句。” 刘玉梅闻言跑得更快了,怕跟这个顾王氏再聊下去,借粮就变成了借银。 眼看她真的跑完了,明德才说:“娘,还是你有办法,去秋的时候,她这样跟着,不是叫我帮她弄这,就是弄那,还赖我们东西,好说歹说都说不走,现如今跑得比今早那只傻狍子还快。” “借钱没朋友,借粮也一样。”这道理千古通用。 顾明智闻言抬头,看向自家娘亲的眼里带着奇异的光,这个娘,似乎真的变不一样了。 一家子下昼还是挪了挪地方,收获没有上午好,但也很不错。 虽然被王雁丝借口歇息,偷偷卖了不少,日落时,还是大筐小筐几满,布袋子也都鼓鼓囊囊的。 王雁丝几乎没有看得见的贡献,不过小的们对她包容度极高,参与已经很了不起。 在余晖里高高兴兴回家,他们回得早,居然没碰上狗蛋一家。 明礼还想跟狗蛋炫耀一下自家战果呢,不无遗憾道:“走这么早。” 明悦童言无忌,眨着可爱的大眼问牵着她的王雁丝,“娘,你说,狗蛋娘是不是怕我们遇上又要问她借粮,所以跑了。” 王雁丝哭笑不得,捏捏她软软的小手,笑道:“人小鬼大!不许这么没礼貌。” 秋日夜长,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明德、明智带着几个小的堆放一天的收获,王曼青淘米煮夜食。 今天连吃两顿好的,晚上她想着不能再这么奢靡,煮点稠粥喝好了。 王雁丝见她七张口只打一筒米,就知道她怎么想的,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掩了门从系统里买了一百斤米,然后叫明德进来:“我今天买了米,搬出去放好,然后去跟你媳妇说,以后天天吃干饭!” “娘,还是得留点银子过日子,咱们这样,就是金山银山也不够吃的。” “银子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王雁丝道:“这两日我们天天吃干的,吃香的,日子难了吗,没有,反而吃好了,有力气,早上围堵了狍子,现在家里的银多了。” 明德搔搔后脑,“娘说得好像都对!” “对就干活,去把你昨晚压河边那只猪肺拎回来,今晚咱们把它先整治了,中午留了点腩尾,先对付着吧。” 非年非节,明德光用听的就觉得这餐够丰盛的,不过他见着白花花的米就心安,又惯听他娘亲的话,这时也不多嘴,背着米就出去找媳妇传话。 王曼青米刚下锅就收到了指令,她比明德想事要多转一层,难免有点忧虑,不过听到“银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时,还是狠狠震惊了一番。 整个煮饭的过程都一直在想这句话,没人知道在她小小的认知界面里,不知不觉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王雁丝把剩下小一斤腩尾拿出来叫儿媳妇切了。 明德拿回冲得雪白的猪肺,上面一点血污也没留,切片焯过一道水,辣椒青蒜一搭,香辣可口的青蒜猪肺就上桌了。 这两日伙食太好,几个小不点跟着二哥整理好山货后,就全部围到了厨房外,吸着鼻子猛吞口水。 累了一天,大家都饿了,王雁丝没整什么花样,叫曼青按中午那样,简单炒一炒开饭。 这么好的腩尾,只是简单炒炒,也是很香的,再加炒个今日上山一起找的野菜,饭管够。 有了前面几餐的过渡,小豆丁们也慢慢放开了,上桌就饭碗装得满满的,就着三个菜吃得无比满足。 连王曼青,都在婆婆的示意下,头一次,大大方方给自己满了一大碗饭,主动往肉盆里伸去筷子。 一家子吃好了,大帮小,各自洗洗都歇下。 月上柳梢,村里的狗此起彼落忽然狂吠起来,所有人都被吵醒,围在平时吃饭的位置面面相觑,明德披着衣服出去打听情况了。 小三、小四、小五,缩在大人身边,惊惶不定,明礼牙关子咯咯响:“不会、、是、又人有进村抢粮了吧?” 王曼青想到家里的一百多斤白米,俏脸腾地白了。 28,臆症 “胡说什么!”明智道:“今年还没到那个程度,不应该,等大哥回来就知道了。” 小三儿闭了嘴,过了一会,拽紧了明智的衣尾。 院门吖一声响 ,明德回来了,几个人急问:“怎么回事?” “狗蛋他娘,”明德顺了口气:“狗蛋他娘中邪了。” “啊——” “中邪?!” “狗蛋他爹说,吃过夜食,她就喊肚子疼,又拉又吐的。没多久,就中邪了,一直说前面好多山鸡 ,好多鸡蛋,然后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会都捡了大半个时辰了,狗蛋他爹去请郎中,屋里按不住人,一家子哭哭啼啼的。” 这症状?王雁丝眼皮一突,“今天那片菌子,我没来之前,狗蛋娘是不是采过了?” “当然,她抢东西可狠,我们才要采,她硬把我们别出一边去,她采了不少呢。” 新鲜的菌子,今天又累了,谁不想加个菜尝个鲜? 这十成九是菌子中毒了,白天她就是看那处菌子里有毒菌,才故意撺掇孩子们破坏掉的,百密一漏,一时忘了她那蒌子里有已经采了的。 “郎中怎么说?” “不知道,没等着,我打听到情况就回来了,怕你们担心。” “我跟明智再去瞧瞧,明德和你媳妇一起,带小的去睡。” 不是贼人,孩子们没刚才那么怕了,但叫睡也不乐意,“娘亲,我也想知道狗蛋娘怎么了,等等你们回了再睡可以不” “可是小孩子睡觉少了长不高呀。” “村里的婶子说,多吃饭就能长高了,我这两天吃了好多饭。” 王雁丝弯腰捏捏他的脸,“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先睡,娘回来明天告诉你什么事。” “娘——” 王雁丝索性一瞪眼。 几个小的登时老实了,委屈巴巴跟着大哥大嫂回房。 她则带着明智朝狗蛋家去。 还没到屋,就听到那屋里有妇人呜呜的哭声。 紧接着,前边院里传来狗蛋爹的声音:“郎中来了,快让他看看!” 那呜咽声停了一下,一阵嘈杂声,夹着狗蛋娘嘻嘻哈哈的笑语:“好多鸡蛋,哈哈,我捡我捡,都捡走,能换好多钱,哈哈哈……” 便听里面一片嘈杂,狗吠得厉害,总有来看个究竟的。 母子俩推门进去,见几个人正企图按住对着空气捡鸡蛋的刘玉梅,郎中跟着在一旁打转。 “你们走开,不要来抢我的蛋,这是我先发现的。” 狗蛋爹压着怒,道:“没人要抢你东西,你静下来,让郎中帮你把脉。” “别抢我的蛋,滚开,你们这些赤黑白咧的,想占我的便宜,门都没有,借也不行!” 狗蛋的奶奶上前帮忙按人,刘玉梅这一撒泼般的举动,硬是把她撞出了人群,好一会爬不起来。 她男人一脸尴尬又无奈,低喝道:“大家不要太顾忌着,先帮我按住再说。” 狗蛋爹放了话,帮忙的人也就放开了很多,没几下把人制住了,叫人拿了布条来,先捆住了手脚,不让她乱动。 刘玉梅失了自由,破口大骂:“你们这帮杀千刀的,被我看穿了吧,就是想抢我的蛋,放开我,放开我!孩他爹,你快来,把这些抢蛋的死人都撵走。” 她男人臊着一张脸,弯腰一把把人扛起,扛到屋里,往床上一丢,又合几件衣服扭一起,把人和床捆在一起。 刘玉梅挣不脱,把床板蹬得砰砰响,诅咒不断,“天老爷啊,我的蛋都快被抢完了,这可怎么办呀,要了亲命咯!” 这哭喊声抑扬顿挫,长短不一,狗蛋爹脸丢一地,对郎中道:“有劳大夫,帮她看看,到底是得了什么臆症?” 那郎中没有推辞,入了屋,对着敞开的门,在狗蛋爹准备的一张凳子上坐下,狗蛋爹捉住了他婆娘的一边胳膊,“大夫,你请吧。” 切脉的短短时间,除了刘玉梅的哭喊,无半点其它声音。半晌后,郎中道:“夜食吃的什么?” “也没什么,平常的野菜,今天山里捡的一点鲜菌子炒蛋……” “那鲜菌子还有?” 狗蛋爹:“捡得不多,都炒了,难道是这菌子的问题?” “依老夫看,应该是中毒,不过我们乡下人家的,也没有谁心思歹毒到要害人命,想来还是吃食不小心,你找找有没有余的,我看看。”、 狗蛋爷爷这时从围在门口的人后大声叫:“还有点,在蒌子缝里的。” 众人忙给他让开一条路,让他进去。 老头子把蒌子放到床边,指着那蒌子缝里的一点给郎中看,“就是这个,味道极是鲜美,说来奇怪,我们都吃了,就刘氏出了臆症。” “这白种菌子有轻毒,每个人体质情况不同,她生过孩子,又操劳得厉害,弱一点是正常的。” “那我老婆子也吃了的。” 老太太已经被人扶了起来,这时小声说:“没,她捡的不多,我想让你们多吃点,我就没碰。” 所以老太太侥幸逃过这一劫。 老头子长叹一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大夫,我儿媳妇这个能不能治好?她会不会一直这个样子。” 外面的人也发出不同的叹息声,现在年景不好,要是家里再多个疯疯癫癫的拖累,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加上老太太也年纪大了,这家里家外,没个利索的女人操持,这家得成什么样子。 “按你们说的,她前面吐得厉害,最厉害的时候,已经过了,这种臆症属于心悸过度,暂时不好说,我开个方子,益气安神的,让她服一剂看看。” 狗蛋奶奶忙去取银,这边郎中已经起身,狗蛋爹要跟上,被他爹制止了,“你看好儿媳妇,我跟去拿药。” 又对门口众人说:“夜深惊扰大伙了,先回屋吧。” 这里算告一段落,明智轻拉了拉王雁丝,“我们也走吧。” 她低声道:“你等等。” 王雁丝医理上不懂,却在前世刷某音时见过太多菌子中毒的小视频,没有一个是出现幻觉后,就这样死死捆住的。 竟然属于心悸,那心率一定不能过快太剧烈,这样一直捆着,中毒者不停挣扎,心率定然是加速度的。 但这话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母子俩又等了好一会,人才七零八落都走了,她才上前一步说:“狗蛋他爹,这种臆症,我以前在我娘家那边见过,需要赶一赶邪,才好得快。” 29,驱邪 狗蛋爹喜出望外,“真的?你见过这种臆症?” “是的,我恰巧记得,别的我都帮不上忙,这个可以帮你试一下。” “那感情好。”他其实也觉得人不可能无缘无固这样,郎中说是说中毒,但大家都吃了没事,就她一个人癫了一样,这怎么也说不通,听说驱邪,正中他下怀。 须臾,他又迟疑了:“要准备些什么,只怕家里一时半会拿不出来。” 王雁丝道:“啥也不用,把你们的鸡蛋拿过来我用用就行。” “会不会太简单了,这样神灵能帮忙吗?” “可以可以,你拿进来,就出去一下,门锁上。” 狗蛋爹按她说的,把今日捡回吃剩的几颗蛋用个笸箩装着放到屋里,就关了门。 王雁丝把门反琐了,到床边去,对还在挣扎不定,叫喊不止的人说道:“刘玉梅,你鸡蛋还捡不捡了?” “捡啊捡啊,捡了换钱。” “那我帮你解了,可不能闹,不然其他人听到,就要来抢你的蛋了。” “对对,不能出声,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王雁丝解开了捆住她的布条和衣服,见对方要想癫,忙上把蛋凑到她跟前:“这里好多蛋,快来捡。” 说着,放到她面前。 刘玉梅就旁若无人地拿起笸箩里的蛋,撩起半边衣摆成了个兜,把那蛋一个个放到兜里。 王雁丝又说:“小心一点,坏了就换不到钱了。” 前者跟着应:“对对对,不能碰坏,碰坏换不到钱。” 她的目光和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没在王雁丝身上落下过。 过了一会,那些蛋都进了她兜里。 王雁丝重新拿起那个笸箩,“捡好的,放到笸箩里存起来。” “好,好。” 刘玉梅把蛋都放到了笸箩里。 “还有蛋呢,继续捡吧,别漏了。” 刘玉梅又捡起蛋来。 王雁丝眼看她重复了两回,一点不耐烦也没有,相反,她嘴角一直带着笑意,整个人都十分平静。 她才小心开门出来。 狗蛋他爹一直在门口守着,见人出来马上问:“好使不,孩她娘怎么样?” 王雁丝示意他看一眼里面,刘玉梅安安静静的,不厌其烦地捡着她的鸡蛋,但不吵也不闹,如果不是刚才见过她疯起来的样,这会真看不出来跟常人有什么不同。 “她这个臆症就像做梦,你们不要惊着她,让她好好把蛋捡了,捡累她自己会睡的,郎中的药煎好了,你就哄她捡累了喝口水。等她这个梦做完,就醒了,一般就是一两日。” 狗蛋爹大喜过望 ,“这次多得你了,顾王氏,等孩他娘好了,我一定登门感谢你。” “乡里乡邻的,说什么谢不谢的,她没事,就大家都安心了,没的什么事,你今晚注意一下,我和我们明智先回屋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你们先回,路黑你们走慢点,明智啊,看好你娘。” 顾明智应下,狗蛋爹送人到院门口,又叮嘱了一遍,目送人走完才转回屋。 秋月皎洁,路面在月色下如一条白练,母子俩顺着小路慢慢走着。 明智:“娘,你以前真的见过这种臆症?” “……嗯。”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你这孩子咋说话的呢,又不是多常见的事,你长这么大见过几回,没事我提它干什么?” “哦。” 顾明智又半晌不出声。 过了一会,他又说:“娘,我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王雁丝顿了顿,拍了拍他的肩,十四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很高了,就算长期营养不良,还是高过了母亲,跟他说话时,她总要仰视。 “那你再乖一点,听娘话,来年开春,我送你到学堂去。你有读书的天赋,不能埋在泥土地里,否则就是耽搁你。” 明智停下脚步,眼神在月色下很亮,过了一会又黯下去,“家里吃饭的人多,还是等多攒点钱再说吧。” “别啰嗦,你就告诉我,想不想读,你点个头,其他的事,有娘在。” 良久,顾明智点了点头。 这晚,顾明智罕见地做了个梦,他梦到自己青布长衫,带着学子帽,手里拿着几本雅集,穿过一处幽雅竹舍,对着看不清的室内欢喜地叫:“先生,我有疑请教。” 场景一转,他蟒袍加身,坐在八抬大轿里,前方响锣开道,穿街而过人,两边都是羡慕的目光。 顾明智这一觉睡迟了,被明礼拽耳扯臂叫醒的。 一家人当他昨夜睡晚了,贪睡一会也没说话,把他叫醒,一家人用早饭。 今天就比较粗陋,因为没空去镇子上买肉,王雁丝也没有光明正大的籍口从系统换肉出来,所以餐桌上冷冷清清的。 王曼青煮了很稠的白粥,大家还是吃得一个香。 似乎都觉得吃了好几餐丰盛的,喝点白粥很正常,很幸福的样子。 顾家今日还是得进山,王雁丝舍不得错过这个攒钱的好机会,累死也要跟上。 今日他们重新选了更深入的地方去。 狗蛋一家今日因故不进山了,少了狗蛋娘的各种“碰瓷”,顾家人今日捡起来舒畅得很,也得了不少好东西。 王雁丝故技重施,先按系统的提示,把一批好东西,例如药材什么的,收了,才回到他们集中放东西的地方,偷着各种卖卖卖! 卖得差不多了,眼看日头渐高,正要提出回去整治午食。 “王婆子?” 冤家路窄,王雁丝现在只要听到这三个字,就撕烂她嘴的心都有。 “柳婆子啊。” 柳月娥面色一黑,正要过来,她男人拉着她:“打声招呼就好了,过去干什么,人家都捡上了。” 这捡山货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人家选好地开始了,后面一般不会蹭一块地方。 狗蛋娘之所以让顾家几个小的生厌,就是这点不识趣,又爱占便宜。 “我就过去瞧瞧怎么了?”柳月娥走过来,扫了一眼地上的箩筐和蒌子:“收获也不怎么样嘛,瞧你那嚣张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得了什么好东西呢,鼻子都杵到天上去了。” “哼。” “你这是几个意思?” 30,冤家路窄 “我一个字没说,鼻子不舒服,通个气,这是我们开捡的地儿,看完麻烦让开。” “你……”柳月娥环顾四周:“就你一个?” “怎么,想趁我落单,乘机欺负?那你死了这条心,我叫一声,几个好大儿可都出来了,就算你男人在,他也挡不住我儿子多。” 柳月娥当然知道这点,明德、明智都是打架最厉害的年纪,自己男人都是三十几了,一对一还有赢面,一对多,绝对扛不住。 一时发不了难,悻悻地回到自家男人身边,低声道:“前两日,就是她害到我摔下骡车,走路回村的。” 柳月娥的男人在张氏本宗有点地位,他的亲大伯在宗族里地位斐然,早年富庶过,给族里捐过不少银,现在的张氏祠堂,当年就是用他捐的银翻新的。 所以现在没落了,还是能说得上话,这个大伯一向待柳月娥男人不错,别的人也少不得要给他几分脸,他又不是爱惹事的人,在村里名声还是很不错的。 “什么,是她?” “就是她,我怕你起性生事,不敢和你说,你刚才也见到,她这看谁都不入眼的样,推我下去也不是需要什么理由的事。” 事实是,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太了解她长舌的本质,常惹得人厌烦,怕无端告状,男人不单不信,还会骂她一顿胡乱重事。 本来确实也是如此。 她说着,看着自己男人:“当家的,你帮不帮我出这口气!” 她男人不爱惹事,但如果欺上门了不管,也没有这个道理,他应承道:“她再招惹你,就告诉我,我找她去!” 柳月娥得了话,朝王雁丝丢了一个“你给我等着”的小眼神,跟在她男人身后往一边去。 王雁丝看着他们转入另一个方向,在不远处放下家把式,顿感晦气,这难道是第二个狗蛋娘? 正在这时,系统叫了起来。 【提示,缩主,发现野生灰兔,35文一斤,是否出售】 紧接着王曼青急急喊道:“明德哥,快,快,是兔子,一只大兔子!” 她这一吆喝,顾家几个小子就像炸了锅了,从各处都冒了出来。 “在哪?” “大嫂,兔子在哪?” 王曼青脚下急跑,往前一指:“谁在那边,快截住它!” 那边的就是明德,“我!” 这一嗓子,兔子没截住,反倒吓得它调个方向往一边去了。 昨天的傻狍子竟然得了四两银,这种刺激下,他们怎么肯让这只肥兔从手底下溜走,野兔不如狍子值钱,也是买得了价的,这一只少说能卖百多二百文,捡多少板粟才能卖二百文钱? 明义迈着小短腿也在帮忙,兔子临时调转方向,正好从他跨下钻走了,他急得原地跺脚:“大哥,你小点声,吓到它了!” 几个人从不同方向追过来,明德拍了他一下,“少废话,快追!” 明义懊恼地跟上。 他们追着赶着,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可是,兔子突然找不到了。 怎么回事? 几兄弟你望我,我望你,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 “什么情况?” “不会是我们跑太快了,跑它前头去了吧?” “不会的。”明智冷静道:“兔子会钻洞,是不是到它的地盘了,大家都仔细找找有没有洞口。” 大伙听他这样说,都弯腰认真在地上查找,没一会,王曼青压着声叫人:“我这里有个洞。” 几人正要过去,王雁丝阻止道:“狡兔三窟,别急着过去,不管是不是,曼青,你把那个洞口先用蒌子堵着,再找找其它洞口。” “对对,我听说过,兔子可精了,它的洞口特别多,所以难捉。” 王曼青见识少,胜在听劝,尤其听婆婆的劝。 放下背蒌堵住了口,等着其他人的进度。 “哟,我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一个讨人嫌的声音道。 没人想搭理她,又不得不出场警示,几个小子几乎同时回头:“嘘——” “呸,什么玩意儿!”柳月娥讨了个没趣,正要转身。 却听明礼低声说:“娘,我这也有个洞。” “堵上!” 柳月娥脚下一顿,难道说这家人在找什么好东西? 明智也叫:“找到了,第三个口。” 王雁丝:“再找找,实在没有了,咱们就拿烟熏,带火石没有?” 她儿媳妇忙答:“娘,我带着呢,你给二弟拿过去。”说着,递给婆婆两块黑漆的小石块。 明德和明礼又找了一回,确定应该没有了。两人捡了点干枝细叶,去帮明智起火。 “小心点,别把岭燃了。” “放心,我用的青树叶,烟大火小。”这方面,明德操持家务多,经验十足。 烟扑进去没多会,洞里就有了动静,还真是个兔子窝。 “有了,有了,就是这,加把火,烟大些。”明德兴奋道。 王雁丝想了想:“曼青,你去帮明礼那里看着,我在这。” 曼青也担心有失,交接着起身去了明礼哪。 洞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顾家几个大气都不敢出,屏息而待。 这大概不是一只,而是一窝,第一只兔子在王雁丝处冒头了,她压着喜悦,没声张,直接售给了系统,得了一百五十多文钱。 面上不动声色,希望下一个兔兔也往她这来。 大约是她这个洞口离扑烟口最远,兔子觉得这安全,没一会,又冒出来一个小脑袋,这次竟然是只毛色雪白的,要不是柳月娥就在旁边盯着,她真想留下来给几只小豆丁撸。 留不住,就先买了,咻一下,这一只也变成了怀袋里的银。 “怎么还没有出来的?”明德道:“娘,你那边有没有?” “没有呢,继续熏。” “行。”明德一把火燃起,又一堆浓烟被扑进了洞口。 明礼带着明义和明悦满场钻,“我要看看哪个洞口第一个出兔子。” 兔子?! 柳月娥瞪大了双眼。 然后明义欢呼起来:“娘,娘那里冒兔子了,啊啊啊,两个!是两个,大哥,二哥,快来看,是两个!” 31,抹头油的妇人 王雁丝叹气,挣银不易,豆丁坏事。 “进了两只,继续熏!” 她小心拿出那两只,让明礼拿滕来先绑住了四肢,觑空瞧了眼柳月娥,脸上明晃晃的写满忌妒和贪婪。 “你们别在这吵,等等吵得小兔不敢来。” 两只小的怕兔兔受到惊吓,当时就离她远远的。 过了一会,又来一个,这次王雁丝更小心了,那小东西半个脑袋刚冒出一点尖,她就极速点了出售。 后面再没兔子出来,明德又熏了一会,慢慢听不到动静了。明智贴着地面听了一下:“应该没有了,两个就不错。” 对,两只兔子就能换不少钱,他们都很知足,拍拍衣服上的泥,要回到放背蒌的地方去。 “等等!” 顾家人停下脚步,不约而同的都心里打突。 明智:“三婶,怎么?” “好说了,你们这两只兔子,是在我们捡山货的这块儿捉的,这是越界了,兔子应该归我们。” 大伙一脑门问号。 ??? “三婶,首先是你们破了规矩,在我们先界定的位置捡山货,其次,我们一家大小一路赶过来,再费尽心思捉到的,可不是它自己从你站的位置跳出来的。” “那我可不管,我们已经在这里捡了,你在这里赶兔子,那兔子就该是我们的。你要是硬抢,我就叫我男人来。” 明德:“你去叫,谁怕谁?”他挥着拳头:“想抢我们的兔子,你问问它答不答应?” 柳月娥转身要找他男人:“你们等着!” “我等你个屁,想论公道就趁早,我还等你!” 王曼青担心道:“明德哥,怎么这么凶,好好说就是了。” “我好好说,她可不会,你是不知道,那天在镇上,就是她无缘无固把娘绊倒了,明智亲眼看到的。” 明德一改往日不挑事性格,态度极差,从前日镇子上这人先招惹了他娘起,这个就成了他的仇人。 明智点点头:“走吧,以免扯起来说不清,把东西先拿去卖了。” 明德:“对!” “也是时候午食了,干脆大伙都返家,先治饭吃。” 得了两只兔子,感觉这趟已经收获满满的众人一致同意。上午零散的收入其它也还不错,积沙成塔,王雁丝已经是手握七两并三十文巨银的人。 翻山越岭的回到家,这次王雁丝和明智到镇上去卖兔,明德在家里看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柳月娥要真是让他男人来找事,明德在,那几只小的才有主心骨。 留守的没忘让她多买猪下水,那东西又便宜又美味,这些家伙是上头了。 两个背着背蒌,刚出村口就碰到了隔壁村的骡车,王雁丝十分大方,拿出四个钱,两人上了车。 到了镇上,先找个酒楼把兔子收了,虽然没有系统收得高,也有二十八文一斤,合计起来,赚不老少。 紧接着去包圆了猪下水,同样又割了两斤腩尾。 两人这回主打一个快去快回,没怎么逛其它,割了肉,买了点糖果点心哄小孩,就打了回程。 骡车上坐着好些人,都是一大早就过来的,赶车的大叔对他们母子有印象,奇道:“你们还挺快!” “今天捡的山货,背出来换点银,回去用了午食,下晌还进山呢。” “那是得赶一赶。”大叔仍旧笑呵呵的,看了看日头:“得了,也不差这个把人,你们上车,咱们回转了。” “好嘞,阿叔你人真好!” 王雁丝给了车钱,又翻出两块点心撕一角油纸包了塞给他,“带给你家娃儿打打牙祭。” 这要是大叔自己,肯定就就拒绝了,但一说是给娃的,心里不由得犹豫起来,王雁丝已经直接塞到了他一边装银的匣子里。 “客气什么?”王雁丝道。 “这、、多不好意思。” “这有啥,乡里邻舍的。”王雁丝给的两块,看似随意,实则小心机,不会少得让人看不上,却也不会因为量大让误会多想其他。 “行吧,那替我家那个馋嘴的娃谢谢他婶子。” “这有什么可谢的。”王雁丝笑笑。 有了这两块点心的情谊,大叔跟他们的话也亲近了很多,一路上相谈甚欢,聊起镇子上的物价越来越高。 “这可怎么好?我赶一天车都买不了几斤米,家里十人等着开饭。” “唉,谁说不是呢?年年难过年年过,熬吧!” “早几年年景好,我还说,赶多几年车,攒点钱,在镇上置个小宅子,弄点小买卖,这辈子也算安享晚年了。”大叔叹口气,“谁知道一年不一年!” 王雁丝道:“还是叔你有想头,如果能在镇子上置点产业,那当然是很好的,不知道这方有什么讲究没有?” “其实也太大讲究,主要还是得有银子,再打点下主簿大人,不是什么难事。” 说起这个,大叔明显比普通人熟门熟路得多,一下就说到了关键处。 他眼带惊异回头看了眼这母子俩:“怎么?小婶子你有置业打算?” 听到这话,车上其他人也都将目光投到他们身上,就有人酸道:“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都吃猪下水了,吹什么骡皮?” 王雁丝循声看去,是一个发髻齐整的妇人,四十上下,抹着桂花味头油,香得很,这在村妇堆里还是少见的。 半旧的褙子绝对是吃席走亲才舍得套上的压箱底货。 顾明智要说什么,被他娘悄悄按住了。 笑道:“这位姐姐一看是体面人,不知怎么称呼?可是镇上来的?” 见王雁丝把她认成镇上人,妇人脸上闪过一丝得色,假意谦道:“什么镇上来的?我就是个乡下村妇,刚镇子上探女儿遇喜回来。” 这是要她继续问的意思了。 王雁丝从善如流,“姐姐你的女儿在镇子上定居的呀,你可真有福气!” 这波奉承,极大地满足妇人的虚荣心,话里的酸气也少了,炫耀起女儿的富贵来。. “我女婿可是衙门里的捕头,底下几捕快都要听他的,就是这镇子上有名富户,都会给他几分面子。” 32,登门致谢 捕头在现代就相当于公务员了,祥林镇地偏官少,还是个有实权的,有这样的女婿,妇人一家在她村子上绝对是有头有脸的,确实有傲娇的资本。 车上其他人看妇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羡慕忌妒之意。 “可真羡慕你,这么好的女婿就等着享福吧!” 妇人脸上的纹路越发舒展,本来是高攀的,女儿争气,嫁过去才半年就遇喜了,她在亲家面前腰杆子都直了起来。 “好说好说,方才我说话有失礼之处,你别介意,你儿子看着也是很不错的后生,你也是有福气的。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遇着了,你只管开口。”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个空头承诺,当不得真,王雁丝却笑眯眯谢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姐姐呢?” “她是我们黄家村的黄周氏,论家境在咱黄家村可是独一份的。”赶车大叔与有荣焉地插话。 “原来是周姐姐,那我可当真了,在这里先谢过!” 话是这样说,做农妇的一天到晚都在屋里操持,真正能求到她跟前来的时候就跟天掉陷饼的一样,机会渺茫。 便也没当一回事。 却说,“这猪下水腥臭得很,再难也不好买这样的肉吃,是有别的用途?” 王雁丝一点尴尬的都没,大大方方道,“就是吃的,多洗几次嘛,我男人不在家,几个孩子等着吃饭,日子难呢。” 这么一说,大伙也跟着唏嘘起来,赶车的大叔不无担心道:“只怕今冬过不安稳。” “别的都不怕,就怕有人过来抢粮,熬不过冬的人多了去,这倒提醒我了,回去得家里多做防范才行。” 凡在车上的,都附和赞同。 一路这么说着话,骡车就到了地,王雁丝跟黄周氏和大叔都专门作了别,算是结了个善缘,才带着明智往家走。 屋里几个饭早已经好了,只等猪下水。王曼青有了上次的经验,捡了好收拾的心、肝、腰子爆炒先开饭,其它的则放着,等吃完饭再由明德拿到河边去收拾。、 开饭前,每个人都得了从镇子上带回的点心,包括明德和他媳妇。 小两口脸上带着小小的馋意,嘴上却连连推拒,“不要,不要,娘,我们都大了,哪能跟孩子抢吃的,给弟味吃就行。” 王雁丝哪里不懂他们那点心思,一口饭都想留给家里老的小的。 这种自我感动在她这里可行不通,不爱自己何以爱世界? “吃!” 娘一瞪眼,这两口子就脚怂,只好小心挑一块小,放到嘴里。 王雁丝将糕饼点心按一人两块拿好:“都不许多吃,一会吃饭呢。”说着,把点心袋子扎紧拿回了她睡的屋子。 王曼青小声对明悦说:“明悦乖,嫂嫂这块一会也给你吃。”突感一道无形的压力,抬头一看人,婆婆正停在那定定看着她不说话。 她期期艾艾道:“娘,我、、我、有一块就够了,孩子喜欢这些……” 她说不下去了,婆婆的眼神分明在说,你编,你就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到什么地步。 王曼青顶不住这眼神,低下头来,长叫一声:“娘——” 竟然隐隐透出几分撒娇的味道来。 她叫完,所有人都看过来,连王雁丝都愣住了,恍惚有种前世她同闺蜜耍无赖时的即视感。 神色复杂了一瞬,回过神来:“家里不管什么好东西,人人有份,人人平等,你们要是总这样让来让去的,叫我知道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愣着的顾家大小一秒回神,都诺诺应声。 当事媳妇王曼青脸红得无以复加,也顾不得别的了,把糕点一口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去装饭。”飞也似的逃到饭桌那边,头快埋到胸口了。 明悦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大声说:“哇,嫂嫂是不是害羞了。” 王曼青羞恼道:“明悦,闭嘴。” 这些小子一个个人小鬼大,全都哄笑起来。 自他们的爹被抓兵丁后,顾家人还从来没有过这样恣意放松的时候。 进了房的王雁丝没有想到,屋外笑着的孩子们,自顾家男人失联后,他们在刚才,重新对这个家的未来有了奔头。 直到吃完饭,王曼青的窘意都没散,一度恨不得有个地缝给她钻进去。 王雁丝期间一直在狂笑,心说,这种十几岁的年轻少女就是脸皮子薄,不经逗。 终于,老天爷好像听到了王曼青内心的呼唤,救星来了。 “顾王氏在家嘛。”院子外狗蛋爷爷大声叫道:“我儿媳妇好了,特地来谢你。” 顾明礼撒脚跑去开院门。、 狗蛋一家五口整整齐齐在外站着,狗蛋爹手里还提个篮子,一家人按长幼进了院。 狗蛋爷爷率先道:“顾王氏,昨晚的事,我们专程来谢你,驱了邪后,我儿媳妇就不闹了,早上睡了一觉,现在已经完全正常人一样,多得了你!” 他朝自己儿子示意了一眼,狗蛋爹忙上前将篮子递给王雁丝身边的明德。 又说:“这是前日我们捡回来的一窝蛋,也不多了,聊表点心意。”接着对刘玉梅说:“儿媳妇,你自己也谢谢人家,这次要没有她,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刘玉梅臊得不行,上前半步说:“顾王氏,昨晚的凶险情况,我公爹跟我男人都给我说了,总之这次我真心实意谢谢你的,你别嫌我们东西少。” 王雁丝正艰难忽略识海里系统诱惑满满的叫声。 【提示,宿主,天然野生山鸡蛋,十文钱一个,是否出售?】 十文钱一个! 这蛋是镶金的?! “顾王氏?顾王氏?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刘玉梅见她半晌没回答,还一副放空的样子,登时急了。 “啊,啊,小事一桩,不需要这么郑重来谢,这一家大小都来了,我怎么当得起?”她这话是对着狗蛋爷爷说的。 能一家子上门致谢,这本就是底子上有些规矩的人,狗蛋爷爷对她这个第一时间不居功至傲的反应,打心里感到满意,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你不居功,不代表我们可以忽视,鸡蛋你收下。你男人没着家,家里要是有什么事明德、明智做不了主的,也可以过来问问我们,能帮忙的一定不推辞。” 王雁丝忙谢过,双方又推让了一番那篮子山鸡蛋,最后“被迫”收下。 这个结果,双方都很满意,现场一片祥和。 “王婆子呢!把我家的野兔子藏哪了!拿出来!” 熟悉的妇人声音嚣张地穿透院墙,院内众人面色大变,齐齐望向院门口。 33,对峙 小小的院门外,今日第二次站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柳月娥男人的大伯,也是张氏宗族的族老之一,柳月娥跟在她男人身后,他们的后面还有几个眼熟的后生。 虽然平时跟他们交流不多,王雁丝却清楚的记得,这些应该是大伯那一支下来的子侄。 还真是守望相助。 王雁丝心里连连冷笑,谁敢相信,这仅仅是两只野兔子引发的,便宜没占成倒打一耙的日常小事。 那族老长得颇有几分威严,又是见过些世面的,往那一站,气场慑人。 “顾王氏,听说你抢了我侄儿家的野兔子?” 就算是明德已经成家了,这会面对他的气势也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几个小点的更不用说了,直接吓得躲到哥哥嫂嫂的身后。 顾明智本已退了半步,又站了回去,只是不敢与眼前那个长辈对视,垂眸看着地上的某一点。 狗蛋一家子,也就两个老的,还原地站着,脸色难看得很,其他的也不自觉退到了老人身后。 见对方问话,都下意识看向王雁丝。 刘玉梅更是心道,这柳月娥真不是个东西,趁人家男人不在,野兔子大的小事,还带这么多人欺上门来。 顾王氏这回是真遇上大麻烦了,族老出面,就是自己公爹,也很少会驳他的面子,何况顾家只是依附临风村而居的外来人。 本以为会看到她害怕,或者直接撒泼卖惨的一面,没想到顾王氏竟然镇定自若,回应的语气甚至带着点轻微的笑意:“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那个族老闻言花白短眉微微一蹙:“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她眸子一转,目光下勾勾地盯着柳月娥:“我人就在这,是对峙说个清楚分明,请你族伯断个公正,还是我继续请里正,里正断不了我再击鼓报官?” 她回应得轻松平常,就像只是长辈问了句平常话,她就顺口应了,没有一点紧张和不安。 狗蛋爷爷目光再落到她身上时,便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 活了大半辈子,自诩看人也有几分眼力,他还真没看出来,顾王氏居然能有这份胆量! 这是族老放缓了语气道:“侄媳妇,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正被王雁丝盯得发毛的柳月娥失声道:“啊?!哦,对!” 柳月娥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好吃懒做的王婆子,在族伯的眼皮底下,应对起来还能这么游刃有余,就连她这个至亲的侄媳妇,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也难免忐忑不安,生怕说错了话会被斥责。 就像这会子,明明只是很简单的询问,她不自觉绞紧衣角,就是会紧张。 “对,她就是在我和当家捡山货那块地界线里捉的,本该是我们的野兔子,而且不止一只,是两只。”一想到这么肥的兔子能换不少钱,至少能大吃几天,她的胆子就大了起来。 “说!你们把野兔子藏那了,交出来!不然……,不然你就滚出我们临风村,本来就是个借住的,现在倒抢占起主人家的东西来了。所以说——” 柳月娥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点,口不择言起来:“对外来的狗就是不能太好,野狗养不熟,心大了,会咬主的!” 狗蛋爷爷听不下去了:“顾家当时在临风村借地而居,也是交了几十年的依附银子给族里的,这才十来年,不好说得这么难听。” 凡是外地迁来落户的人,不仅户籍要在官府过明路,还要给依附的氏宗交相应的依附银子,这是整个天朝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顾家当时拖家带口过来,当然也是交了的,而且十分豪气,一交就是五十多年。 王雁丝心里诧异,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当年原身迁过来,都是男人去办的各种手续,她坐享其成,太细节的事,还真是一点不知。 不过她反应何其快,马上捉住这一点:“这是吃了银子不认人?野狗来,野狗去,野狗叫谁?我看你倒确实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说什么?” “别一天到晚什么什么的?你又没耳背,不用总问,还是说确实已经背了,听不出好歹!” 族伯:“顾王氏,说话注意。” 王雁丝算是看清楚了:“注意什么注意,狗吠这么大声人身攻击我的时候你当无事,我说两句耳背,族伯你倒听得挺清楚,所以今日你带这么多人,到底是来主持公道的,还是为帮她撑腰的?” 柳月娥微瞪着眼惊愕地看着她,换作是她,就是给她一百个水缸作胆,她也不敢这样跟族伯说话。 “老夫当然是来替倒媳妇主持公道的。” 这话说得直白,意思是你一个外人也配? “那我就明白了,既然这样,这谁是谁非一时就论不清了,明智去把里长伯伯请来吧。要是他老人家来了也理不清,我们顾家再到镇上击鼓,让官家帮忙论一论,镇上的官家论不清,还有县上的,一层一层,总有能明辨是非的人。” 族伯眼里精光闪过,微微眯起:“顾王氏,你这是在威胁我?” “看看你们这阵仗,谁威胁谁?我当家的是不在,但我一个做人娘亲的,只要还站在这里,你想欺到我院头上来,除非你踩着我的尸身过去,不然,我绝不善罢甘休!” 王雁丝目光冷冽,剐过对面的每一个人,拿出前世为公司追收欠款时,面对那种财大气粗、泼皮成精的上流混子的强硬态度,姑娘我别的没有,就跟你玩命! 那一刻,她小小的身体,迸发出让人无法逼视的气势,与这个在氏宗做了几十年狐狸的族伯不相上下。 王雁丝淡声吩咐:“明智,去请人。” 柳月娥急道:“大伯,不能让人她去请人!” 王雁丝目光如炬,步步紧逼:“为什么不能请,是你不相信里正,还是你本就理亏?” 柳月娥还在强撑,“怎么理亏,那本就是我们的捡货地,你就是抢的我们兔子,” “那你在我们的捡货地界里划界捡山货这种上不了话头台面的事,我找谁说理要公道了吗?” 34,不跟妇人一般见识 族伯瞥了一眼柳月娥,后者视线不敢与之对视,闪烁着避开了,脸色便沉了两分。 略一沉吟,语气极淡:“既是扯不清的,那老夫就倚老卖老做个主,一家一只分了,都在一个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终归是不好。” 他目光一凛,两道利光落在王雁丝身上:“你以为如何?” “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呢,有今日族伯这话打底,以后是不是谁家有点好东西,我都能学着去赖,只要人多势众,就算赖不到全部,能得一半也值了,终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跟我闹死了,不相往来吧?” 这话里话外的嘲讽如一记耳光,当面刮到族伯的脸上。 族伯定定地看着她,他后面的几个后生忍不住了。 “顾王氏,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族伯愿意做这个主,是为你好,难不成你想与整个张氏为敌?” “你以为你是谁,在临风村,与我们张氏族人为敌,你还能继续待下去?” 王雁丝冷哼一声,“这脸给你要不要?!我跟你好好讲道理,你们仗着人多跟我耍横,现在我要跟你拼命了,你又来要我讲道理,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好处尽让你们一头占着!” 眸光如墨幽深,不可探底。 又道,“实话跟你说,要兔子没有,也别说什么互相帮衬的鬼话,我男人走了三年,顾家吃了上餐没下餐的日子至少有一年多了,谁多给过一分眷顾了?” “没有!”她语气如击巨石,掷地有声! 怨气也摆了明面上,“这好不容易捉到两只野兔子可以改善一下生活,还有人想硬抢!所以别给我整那套虚的,老娘我不吃那一套!” 王雁丝这一番话,与其说辩解,不如说把顾家这三年爹不在,娘不管,无人帮衬的苦日子摆到了明面上。 她穿过来,占了原身这个壳子,就有义务好好罩住那几只小崽子,带着他们奔向更好的生活。 “跟她一个妇人啰嗦什么,咱们冲进去找,她还能挡下咱们这么多人?” “就是,跟这种讲不通理的话,根本无需讲理,从来没听过哪个村,外来户还能欺负到本宗人身上的,真是笑掉隔离村人的大牙!” “这传出去,张氏宗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 这些后生都是十八九岁到二十来岁,一个个血气方刚、群情汹涌,眼看一场硬仗一触即发。 王雁丝自己倒不怵,妇人命再贱,她一个良民,上了户籍,也不是随意就能让人打杀的。 不过顾家青黄不接,能打的没几个,狗蛋家跟这事不沾边,又是姓张的,自然不好叫人与自己本族的人敌对。 最后还是得自家立起来! “怎么,说不过要动手了?”她语气里的讥诮毫不遮掩:“放马过来,贱命一条,今日要么你们姓张的背人命官司,要么别想从顾家得着半点好处。” 她这不要命的架势,彻底把对面震住了。 本站王雁丝后面的明德,这时不约而同和明智一道,跨前两步,把自家娘护到了身后。 而王曼青则张开双臂,老母鸡护崽一般,把三个弟、妹拦在身后。 饶是狗蛋爷爷这样见多了人性丑陋的,此时也无计可施援。 只得劝:“顾王氏,按理这个时候我插嘴不合适,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两只兔子还不至于往绝路上走。你男人不在,家还得守着吧。” 王雁丝:“我何尝不晓这个理,只是若今日他们得了逞,来日阿猫阿狗都这么整上一遭,我顾家就彻底扶不起来了。说到底,最终也是为了守着这个家。” 狗蛋爷爷叹了一口气,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哎呀呀,我才出门一会,就听说你们闹起来了,都是一条村的,有话说开,大事化小就是了嘛。” 向来喜欢肃着一张脸的里正,笑吟吟出现在院子门口,堵着院门的那些人自发让开一条路,让他进来。 “哟,老弟,你看,这些小子也真是不懂事,豆大的事儿,怎么还把你请来了,快,你嫂子今日张罗了酒肉,让我找你喝两盅呢。走走走,菜都上桌了就等你!” 族伯沉着脸,只对里正拱了拱手,却没应他的话。 里正说“小子不懂事”的时候,直直扫过柳月娥跟他男人,还有刚才起哄动手最凶的那几个,眼里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 嘴上却道:“你们几个也是,没事堵人家院门干什么,都散了,月娥啊,我来那会,你婆婆正找你呢,快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柳月娥跟她男人,皆脸色一白,对看了一眼,低着头不敢作声。 里正去拉族老,又道:“是不是小辈不懂事惹着你了,我给教训着,没大没小的。是不是你,顾王氏?” 里正看过来,脸上还挂着和蔼可亲的笑意,“都多大年纪了,还跟着小子们一起胡闹,快跟族老认个错,以后可不许再这样。” 王雁丝默了半刻,在场大部分人,大概从来没觉得半刻钟这样漫长,他们大气都不敢喘,连目光也规规矩矩只望着脚尖前方的三寸方圆。 直到—— “兔子是拿不出来了,我经事少,方才多有得罪,请族老念在我一届妇人,见识浅薄,原谅则个,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族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看不出是什么个具体的意思。 里正打趣道:“年轻的媳妇子嘛,男人又不在,难免泼辣点,你做长辈的,多担待些就是。既没事了,走走走,喝酒去。” 他半推半请把大佛请出了院门。 回头语气自然地交待,“月娥啊,别忘了你婆婆还找你。” 说罢,跟上族老的脚步,墙角一转,没了身影。 如此声势浩大,最后草草散场。狗蛋爷爷抹了一把额角的汗,他在族里人微言轻,说不上什么话,这时暗松口气,对王雁丝道:“那我们也回了,家里还有活呢。” 王雁丝越过两个儿子,笑道:“我送你们。” 原本堵在院门的那拔人,一个都拉着个脸,如丧考妣。 柳月娥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满出来。她男人全程下来,大概也弄清楚了个中另有缘由,这里一把扯着她的手腕就往外拖,“跟我回去,看娘到底找你干啥!” 柳月娥被扯了个趔趄,恨意散得半点不剩,脚下软得抬不动步,她忍着哭腔反扯着她男人:“当家的,你要帮我,娘不会饶过我的!” 35,加强小院安保 柳月娥是被她男人生生拖走的。 没人想着要去八卦后续,院子总算清静下来,王曼青小心问望着吱呀作响的院门出神的婆婆:“娘,咱们还进山不?” “去,不过不是全部去,我另有其它安排要人做。” 明智:“怎么?” 明德:“娘,有什么粗活,你交给我就行,我有的是力气。” 看刚才娘那样命都不要,要守着顾家,顾家上下现在都红着眼,陷在方才那种前所未有的反抗情绪里,不能自拔。 对王雁丝爱重更甚。 “没错,就是要交给你两兄弟的。” 王雁丝这几日不止一次听到入冬可能会有抢粮危机,今日又遇了这么一着,这一时半会的,别的做不了,但这个小家却必须严防起来。 至少让全家上下,回到家就是安全的,即使落单,只要在家里,就不用担心任何意外。 她将想法简单地同两兄弟说了一遍: 院子的大门当初就只是挡个摆设,没正经当做一道禁防,现在必须换掉,换最结实的那种,这个钱省不了。 其次是常用来吃饭和闲话的堂屋,连着三间睡房的入门,所以堂屋的门一定要结实,作为第二道防护,确保人躲进去,外面的人就犯不了。 王雁丝小手一挥:“这个门做成铁的,在内部贴着装一层不薄的铁片层,就算真家伙,也别想破开!” “铁的?那得多少钱,咱们家这点银不够霍霍的。”明德头一个有意见,他气恼道:“让他们来,看到底谁的拳头硬?” 王雁丝双目一瞪:“双拳难敌四手,一昧逞凶斗狠,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当然回避也不能,因此,我们既然有对抗的态度,也要懂未雨绸缪。” “反正我不怕他们。” “你是不怕,那小三小四小五,还有你媳妇呢,他们要是落单了,一个人在家,也像你一样,对别人挥拳头?我看你就是个木头墩子。” 明德被教训也不恼,反而嘻嘻笑道:“娘说的都对,是我不会想事。这要怎么做,你说,我干。” 围着院墙上面插满尖头小铁棍,横插一排,竖插一排,要不起眼,还要滴水不漏。 “顺带再买只小狗崽养起来,长大以后守家护院。要是贼人进屋,狗可比人灵醒。”王雁丝说着,从怀袋里取出六两银子来,递给明智。 “你算数好,由你管帐和讨价还价,货比三家,别让人坑了。” 卖了兔子后,现在全副身家一共是七两多银,拿了这六两,就只有一两银了,所以不进山不行,能多收一点是一点。 “娘放心,我们会注意的。” “嗯,你俩这是第一次拿银办事,办漂亮点。”王雁丝话语里都是鼓励,“办好了,娘今晚给你加菜。” “那要是没办好呢?”明礼凑趣道,娘亲现在越来越好,一家人相处起来,也越来越放松。 王雁丝揉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头发:“调皮!那就告诉你大哥,二哥,小心他们的皮。” 大伙都哈哈大笑起来,方才冲突积着的郁气, 这时都散了不少。 分工完毕,一家人出了院兵分两路。 “坐车去,别舍不得。”临最后,王雁丝又叮嘱道,要是不多交待两句,这两兄弟还真能干出全程步行的事来。 两兄弟都好好应了出发。 这边她跟儿媳妇也带着几个小的进山。别看明义和明悦年纪小,脚程却不比王雁丝差,她此前以懒出名,吃了躺,躺了吃,穿过来这几日,反而日日都是超大运动量,周身骨头都是痛的。 王曼青每次都很体谅她:“娘,你累了就叫停,我们歇一歇。” “不能歇了,让那帮不要脸耽误了这么久,再晚些进山,捡不了什么就该天黑了。” 谁说不是呢,王曼青也不好说什么,今日幸好有婆婆在,不然,屋子都能叫那帮人生拆了,这样一想,妇人泼辣一点,并无不好。 保护了家人,顶多名声坏一点。 但是饭都吃不上了,家也没了的话,谁又还在意什么名声。 娘说得对,就得自己立起来! 对婆婆的敬爱又更进了一层。 她们来得晚,且他们的地点越捡越深入,又花了不少时间。一到地方,就忙开了。 他们还是以地面为主,明义、明悦拿着小棍,一路拔打一路找。明礼捡着数量最多的板栗球,堆到一处,王曼青则负责一个个敲出来。 这块地儿没什么特别值钱的稀奇物,只能积少成多,系统来回报的都是: 【提示,宿主,新鲜榛蘑18文一斤,是否出售?】 【提示,宿主,去刺球板栗6文一斤,是否出售?】 【提示,宿主,天然野生苦荬菜10文一斤,是否出售?】 售售售,蚊子再小也是肉,不卖哪来的银子。 王雁丝来者不拒,捡什么卖什么,小半天时间,又得了快一两银子,现在又是身上有二两银的人了。她美滋滋地哼着小调子回到王曼青砸板粟那。 “收拾收拾,回去了,等下天黑路难走。” 王曼青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又扯着嗓子把几个小人叫回来。 几个拿着石头,齐心协力没多会砸完余下的部分,每人分着背点,踏上了回家路。 远远的院墙上有个人影,王曼青吓了一跳:“娘,我怎么看咱家院墙上有个人影呢,别不是柳月娥那帮人,今天没得着好,现在又摸进来了。” 王雁丝被她这话也唬得不行,看过于,确实模糊有个人影,只是看不清人。 “快,回去看看!” 他们几乎是小跑着回去的,离屋子只有小段距离时,王曼青喘着气叫停:“娘,别跑了,那是明德哥。” “明德?” 哦,两兄弟大概是买到了现成的尖头铁丝,直接动手干起来了。 大小几个到家,刚推开院门,两只小狗崽就摇着尾巴迎了出来。 “哇,是小狗。”三个小的立马冲了过去,小背蒌都没放,就抢着抱起了狗崽,明礼说:“我们要好好养它们,等它们大了我带门,一定很威风!” “对对。”两只小的也连连认同。 “娘,曼青,你们回来了,饭煮上了,炒菜就能开饭。”明德从墙头上跳下来洗手。 明智去捡没插完的材料。 王雁丝眼尖地察觉他们情绪不怎么好。 “怎么了,买东西不顺利?” “不关我们家的事,只是听了不太舒服。”明德说:“有生叔家婶子,那条腿大约保不住,都在传有生叔要休妻呢!” 36,好大儿 “休妻?!”王曼青惊叫起来,同是嫁为人妻的,这女子要是被休回去,哪还有什么活路? 这搁哪都绝对是一件大事。 “你们听谁说的?” “路过村口听说的,有生叔一天没个正形,坏毛病一堆,婶子也没嫌他,现在一听说腿保不住,有生叔却夫妻情分都不顾了,真叫人心寒。” 明德帮他们把带回来的山货都归整到角落里,替张有生婆娘不平。 王雁丝觉得奇怪,“她那个腿烫得是严重,及时用药,不至于保不住。我以前还见过烫得更严重的呢,人家后来也治好了,只是留了点疤,她的咋就这么厉害?” “问题就在这里。”明智放好了铁丝材料从屋里出来: “张有生不肯拿银子拿药,听说化脓得厉害,婶子这两天疼得在床上昏昏沉沉的,下午人更烧得厉害,张有生怕死人,才叫了郎中来看,郎中说脓灌得太过,再这样下去,腿保不住。 ” “因妻病休妻,他不怕人戳他脊梁骨?” 明德:“他就是一个子儿都不想再出,找胡乱找了个借口说婶子没生养才休的,他们成亲才半年,七出之条还写明了三年无所出才算呢,可真不是个东西。” 这一顿的下水做得还是很美味,但王曼青却全程没什么胃口。 王雁丝以为她被张有生家的事吓着了,难得温声安慰她两句:“咱家明德不是那样拎不清的浑人,你宽心就是。” 王曼青脸色好了点,人还是神不守舍的。 王雁丝心想,这时代女子地位低,她怕也正常,自己劝不动,不如让她回娘家走一趟,跟自己亲娘撒几日娇,兴起就好了。 便道:“你要是还是害怕,不如回娘家住两日,跟你娘说说话,说不定好受些,我记得你好久没回娘家了吧。正好有现成的山货,你挑些好的,再让明德带你去镇子上置办些……” 这本是宽慰她的提议,没想到王曼青吓得更厉害了。 王雁丝瞧她端碗的手都在微颤:“你不想回就算了。” 她搜索了一下原身的记忆,不由惊住了,王曼青嫁入顾家后,好像跟娘家那边就再没有过走动,连三朝回门都没有。 晚上她把顾明德拉到一边,“我一直都忘了部,那会子你跟曼青咋没有三朝回门呢?” “曼青是买断过来咱家的啊,哪有什么回门。” 早两年,她根本不会管这些事,记得个屁,明德自己凭本事找的媳妇,要是听他的原身娘作主,一辈子只有打光棍的命。 “她家很穷?” “倒也没有,就是丫头片子不值钱,她家丫头片子多,曼青夹在中间,处处不受待见,嫁到咱家虽然也不好,可是……” 明德忽地停了话头。 王雁丝的让他吊着胃口,不耐烦地催他:“可是什么?” “可是咱家再坏从前也只有娘一人搓磨她,二弟他们对嫂嫂都很敬重,她娘家那边但凡是个会说话的,就能指使她干这干那,动辄非打即骂。” 合着她穿来之前,原身对她的那些虐待,在王曼青这,还是享福了。 怪不得她对娘家那么抗拒。 “你好好安慰安慰你媳妇儿,她刚才让你们说的吓得不轻。” 明德不好意思道:“知道,娘,你现在真的太好了,曼青昨晚还跟我说,娘你对她太好,总让她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那刚才估计是把梦吓醒了。 “让她少做白日梦,在这家里,谁偷奸耍滑被我发现,就没饭吃。” 她话说得凶狠,实则后面已经忍不住带上了笑意,明德就笑着被她娘赶到了一边。 吃完饭还不会那么早睡,点了灯,一家子围坐在堂屋闲话这几日的收获,明智拿着张纸跟王雁丝报今日买材料的账。 “做的分上下块铁板加一条竖顶,到时可以包在这个木门后面,再加上横栓,这块就是再飚的汉子几个一起撞,也不可能撞开。” 王雁丝点头:“这些你和你哥比我懂,结实就行。” “这个铁是大头,花了八百多文,送了我们不少废料,又另外加了些,让他们磨尖,今天直接带回来了一部分,其它的过两日去取。” “院子的大门也定下了,先最结实的木料,横拴和竖顶各三根,这个又花了三百文。这是余的四两银子,零钱我还收着,过两日去镇上说不定有用。” 王雁丝收了三两,其它的还留他手里。 “你把它破了,给明德八百文,你拿二百,这么大的小伙子,明德还有媳妇了,手里没银不像话。整完这些,你们把地窖清理出来,山货明日都拿去换银。别堆着,越堆越不值钱。” 哥俩点点头,对自家娘的安排没什么意见。 王雁丝忽地抬头:“曼青,你转了好几圈了,找什么?” “那张膝盖高的小圆凳,原本在娘睡房里的,我好几日都没见着它影儿,你们谁看见它摆哪去了?”王曼青满脸疑惑,一张凳子又不会跑,咋说没就没了呢。 明德:“是不是摆到咱们房里去了?” “没有,我这都转了两三趟。有的话,能没看见?这么大一张” 王雁丝眼皮一跳,心虚地摸了摸胸口的怀袋,“说是的那张带雕花的圆凳?” “是,”王曼青惊喜道:“娘见着了?” “见着了,凳腿子让我摔折,就扔了,实在需要就再买一张吧。” 王曼青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一时愣在那:“折了?” “嗯。” “摔了?” 王雁丝不高兴了,心想,怎么的,你的一个做儿媳妇的,还想因为一张凳子找婆婆的麻烦? “额,怎么?” 儿媳妇让她这幽怨的语气激得又是一愣,一时没接话。 明德打圆场,“没事,没事,凳子嘛,再打就有了,弄完院子里的事,进山打个好木料,一气打上十来个,娘不是喜欢我雕那个花纹嘛,这次全部都雕上。” “等等,你说那个凳子是你做的?” “是哩,娘。” “你雕的花?” “娘,你怎么了?” “哎呀,娘的好大儿!”王雁丝双手半抓半扶住明德的两边胳膊:“你还有这手艺呀!” 37,生化工坊 一屋子人让她这着弄得不明所以。 “娘,咋啦,快别摇了,大哥给你摇散架咯。”几个孩子拽着她的小臂,要她停下来。 明德解释道:“那会曼青刚到咱家,我也没钱给她置办啥像样的东西,就想像给她打两张圆凳放在房里,她梳头的时候,做针线的时候都用得着。” 王曼青羞涩的目光怯生生地看过来,明德脸可疑地红了,结结巴巴继续说:“为了、、为了、讨、讨她高兴,我、我就用心雕了花。她果然很喜欢。”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王雁丝顿感不祥,果然,明德看着她道:“结果娘看中了上面的花式,曼青就将它们搬到了你房里。” 王雁丝想起来了,这本是一对的,当时原身不知道是不是看成双成对的东西不顺眼,总之就砸 了一张,只剩下一张继续用着。 结果让她刚穿过来,就换了银。 这下好了,她家好大儿有这手艺,还怕饿着一家子吗? 王雁丝看得很开,虽然是同一个壳子,那过去王雁丝做的事跟现在的王雁丝有半毛钱关系啊,总之只要他们不敢把锅扣上来,她就坚决不认。 “太好了,明德,你这就是手艺人啊,弄完院子,别的都不用你干了,就找料子,专心打你的凳子,有人收,值老多钱了。” “真的吗?娘,这东西有人收?” “当然,雕花可是门手艺,你以为谁都能做啊。” 明德让她说得两眼带光,大伙都沉浸在大哥竟然还有一门手艺的喜悦中。 只有明智,看向自家娘的目光越发迷惑了。 喜悦延续在后面的闲话家常里,王曼青取了扯回来的布,赶工做新被面,其他人则搭把手帮她抻直布料,方便她走线。 本是一片温馨的时光,村里的狗又大声吠了起来。 大家都十分警觉,明德趿着鞋就出去看情况。 只听见尖厉的哭声响彻临风村,所有人都侧着耳去听,过了一会,明智迟疑道:“张有生家,是婶子在哭,难道是——” 明德从外面冲进来,“娘,张有生家闹起来了!” “闹什么?” “婶子的娘家人到了,她娘看到她哭得死去活来,现在娘家人又去叫人了,要张有生给个说法。” “现在给什么说法,治人要紧。” “没耽搁,她娘一来,大舅子就带人把张有生绑了,又叫了郎中,只是她娘哭得厉害,今晚看来是没法消停。” “那就关门做事,这种事我们招惹不得,避着吧。” 这一晚,张有生家那边哭喊声就没停过。 顾家上下也一夜没有睡好,两兄弟大早背着山货就到镇子上去了,只想把山货换了银,再把东西早早拿回来,将院子弄严实了,不然都睡不安心。 剩下的人也早早进了山,早起见比前几日要大得多,冷嗖嗖的。 眼看入冬,往年捡山货集中的几个地方,已经捡得差不多,不能再往里走,没人去的地方有大虫和猛兽,再多的好货也没有命重要。 跟昨日天差不多,上下昼加起来,一两多银子左右的收入。 而且秋收开始了。 今年这惨况比去年更甚,村里好多人为着过冬不饿肚子,今年的板粟都留了不少在家放着,实在不行,好歹能活命。 顾家是外来户,没田没地。 山货越后面会越少,王雁丝算了账,觉得不如让几个小的在家门口挖野菜,十文一斤,也能挣点,但省力气。 曼青的被面也有时间赶工,这么分配下来,第二日一家子除了明德、明智往镇上上跑,其余人就留家了。 王雁丝不愿出去风吹日晒,又做不来针线,两厢权衡下,把一日里做饭的活包揽了。 想到去岁冬的饭桌惨况,今年她要早做绸缪。 “几个肉档的下水,你们都拎回来,要是赶着人家收摊清货,便宜出的肉,也收下,临冬前这十来日的风最好,我给你们做风干下水,趁着过冬不动弹,好好给你们养养膘。” 顾家几个小子过了三年爹不着家,娘不管的苦日子,好容易盼到娘管事,饱饭吃上了,新衣穿上了,娘说啥说是啥。 两兄弟收下水收到镇上肉挡的老板老远就能认出他们,现在每天也不用去问,都主动给他人留着。 自作孽不可活,王雁丝洗下水,洗到腰骨都直不起来,一天天灰头苦脸的。 洗净的下水,要焯一道水,才能上料腌制,煮得多,大锅大锅的水泼在院子里,风大,干得快,倒不至于引虫子,就是慢慢就存了味儿。 这日镇子上的人来安院门,一进门就让满院下水味熏了出去。 活生生一个生化车间。 领头的大哥,人长得又高又壮,特别精神,对着满院子晾着的各种下水,苦着脸问,“大妹子,你们住里面不觉得臭?” 王雁丝尴尬道:“可能是闻得多,习惯了,真没觉着臭。” 就说呢,这几日院子外面总有几条狗在转。 几个师傅伙计头次碰到这么重口味的乡里人家,实在受不了,一人一块布巾,把口鼻掩严实了,一个个工匠精神上身,以上工以来没有过的麻利身手,短短时间就把门装好了告辞。 婆媳俩诚心诚意留饭,实在无法,那大哥只好明说了:“大妹子,心意我们领了,但你这饭我们是真吃不了,这味儿熏得我头晕,我怕一会给整吐你院里,到时是真不好意思。” 王雁丝讪讪然后退,“真是不好意思,是我们考虑不周。” 她回屋里避着人拿出二十文钱,递给那大哥:“饭也没吃上,这个你们拿着,买点什么垫垫肚。” 这次大哥没推让。 再过两日,堂屋门的铁片层也弄好了,这次几个汉子比上次更过。 进院就吐了一个,其它也在外面蒙了半天口鼻才进门。 照样没留饭成功,拿钱打发了。 他们不吃,自家人吃,王雁丝今日做刚风腊下水,试一试晒得怎么样。 风干的把肠用热水泡开,切得小小的,配着干辣子一起爆炒,出锅加点蒜,香味瞬间盖住了满院的怪味,把几个挖野菜的豆丁逗了回来。 “好香啊,今日的香跟昨天的红烧肉又不同,是一种特殊的香,以前没闻过。” 豆丁们一个个洗了手,排排坐,伸长脖子往外面灶台那看。 院门外这时有人大声招呼:“曼青,王曼青是不是住这里?” 王曼青笑盈盈的,正端着炒好腊大肠往堂屋走,闻声浑身一震。 咣当! 海碗落地开花。 38,娘家来人? 王雁丝扛着大铲从灶台奔出来:“怎么了?摔到人没?” 新养的两条狗崽围着散落一地的腊大肠尊享美味。 豆丁们都起身出来,见她缩蹲在地上,浑身发着抖,王雁丝扬着铲子一脸焦急站在一边,也吓成是虾米,纷纷求情道:“娘,娘,别打大嫂,她不是故意的。” 心里骇怕,娘怎么突然对大嫂发难了,难道又要恢复从前那个样子了? 王雁丝气极,“再不把你们大嫂扶起来,我可就要揍人了。” 明礼力气最大,忙伸手去拉,两小只就在背后毫无章法的推。 王曼青被一顿拾搡,才恢复清明,见地上的菜和坏了碗,又是一阵心悸骇怕,下意识求饶:“娘,娘,我马上收好,你别打我。” 她动作飞快地去捡破了的瓷片,院门竟然被人推开了。 王雁丝立马回头,质问的眼神依次扫过三只豆丁,分明在问,谁最后进来,竟然没琐门? 探进来一张陌生的妇人脸,勾着头说话:“借问,王曼青是住这嘛?”那人视线一转,看到了满脸惊骇,眼眶泛红的当事人:“哟,你在啊,在咋不应我呢,害我好找。” 语气里全是抱怨,说罢这话,抬脚就进了院门,倒是没有一点外人的觉悟。 一阵臭风直冲门面,来人这才看清满院子挂着泥土色条状物,竟然全是猪下水,这个程度正是晾晒出了风味的时候,味道最是浓郁。 这生脸妇人几欲作呕,不得不退出院外,连吐了两口大气:“王曼青,你嫁的这什么人家,是穷疯了吗,什么东西都弄来吃。” 王曼青抖得更厉害了,忘情地握住了拳。 没等王雁丝提醒,她轻“呀”了声,一道血痕晕开,洇出鲜血滴下来。 王雁丝眯着眼,意味不明地看着来人:“你是——?” 她敏感地意识到,儿媳妇的惊惧的源头是来访的这个人。 “看你这年纪,你是她婆婆吧,那我该叫你一声亲家婆子。”来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遭,道:“我是她娘家嫂子,王吴氏,今日专程来看看。” 王曼青还是蹲着,她嘴唇阖动,始终发不出一个音来。 王雁丝想起明德此前说的她的娘家情况,特别能理解她现在的心情,这就跟她在现代时,如果突然遇到少时长期霸凌她的人,无论这些事过去多久,都会在遇到时,瞬间叫醒所有恶梦般的记忆。 思及此,她温声对蹲着的王曼青说,“别怕,你嫁到顾家了,什么事都是顾家说了算,他们干预不了你!” 一直在筛糠的人,听到这话,终于有了反应,无望的眼眸里带着一点希望,确认道:“对,我嫁人了,不用听他们的?” “没错,顾家才是你的家,你男人明德会心疼人,他不打人,不骂人。” 王曼青一把钳住她的手,“明德对我好,他心疼我。” “没错!” “他会护着我。” “对!” 王曼青眼里的神采慢慢恢复了一点,迟疑着低低喊了声:“娘。” “欸——别怕,跟明礼回屋去,娘帮你把恶霸赶走!”王雁丝说着,把人拉起来,示意明礼三个,把人扶回房里去。 明礼听他娘跟嫂嫂对话,意识到自己刚才错看了娘,不由心生愧疚,听她吩咐,马上就去搀嫂嫂。 王雁丝直看到门锁紧了,才往前两步,睥着院门处的人,“娘家嫂子?” “是,诶,曼青怎么回事,看到娘家嫂子来了,不出来迎客奉茶不说,还躲起来,真是没规矩。” 王雁丝不置可否,“你说专程来的?找曼青可有什么事?” “一定要有什么才能来?人穷就是护食,就你这些猪下水,我还不至于看在眼里。” 这嫂子见他们连猪下水都不放过,肯定穷到不行,她惯来是个奉高踩低的,话语间就有点阴阳怪气起来。 “倒也不是。我乡下妇从见识少,既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赶着,很少见走亲不带礼的。你要不是自报了家门,我还以为是路过的生面人来讨口水喝哩。” 话里话外都在反讽对方,到底谁才是那等没规矩的人? 那嫂子一噎,不过她厚脸皮得很,只当没听懂。 “曼青怎么不出来见人呢,你说也是,嫁了几年,愣是一趟娘家都没回过,也不想想家中还有爹娘要孝顺一二。” 红口白牙,张嘴就来。 王雁丝嗤笑一声:“正经嫁娶当然是这样的,昨儿我们村有个男的闹着要休妻,娘家一家子都过来帮忙了呢,现在都闭口不敢提了。像这样的娘家肯定是要多孝敬的。” 说到这,她淡眉一扬:“可咱们也不是什么正经亲家呀,曼青是我们花银子买断的,她哪有什么娘家,人牙子买进卖出就抽个成,你们比人牙子还狠,曼青可是一个子都没带走的。” “这怎么说话呢,不管怎么样,我们曼青是正经嫁入你家的吧。” “没错儿,不过,正经嫁进来,是她男人给她的体面,可不是你们给的!” 这嫂子不是省油的灯,在他们那一块是出了名的难缠,“又咋了,不多出些银子卖断,你这样的穷鬼人家,谁肯嫁进来。能娶着就偷笑吧,还敢嫌娘家腥?” “卖就卖干净,我们穷,如果想来要孝敬,一个子没有,哪来的哪滚回去!还茶水,还迎客,谁给你的脸?” 王雁丝二话不说,啪一下合上了院门,还把三根横拴全拴上了。 这嫂子给人这样当面落脸,哪忍得了这口气,随即拍门大骂:“狗娘养的,穷鬼就是没规矩,当着客人的面落什么门?” 王雁丝:“千万别停,一定要骂到我们知羞为止。” 她好整以瑕转身,听了下房里没什么动静,就又回了厨房,重新切了点肉,最快的爆炒做法,几分钟起锅上碟,端到堂屋前敲了敲门。 “是娘,开门吃饭。” 里面明礼正候着呢,立马开了门,伸头往外看,“娘,那人走了?” 王雁丝一指外面:“你自己听,正骂街呢。不过这种不用管,就当狗崽子在吠。你嫂嫂呢?” “娘。”王曼青从她的睡房里出来,“刚才我……” “没事,谁没失手打烂过个把碗啊,来,吃饭,我重新炒了肉,咱们该吃肉吃肉,该干活干活,吃完你今天争取第二床被面做出来,再赶两日工,我们就开始弹棉花,到时大家都能盖上软和的新被子了。” 曼青这才浅淡地笑了笑。 明礼把耳朵贴到门边去,“好像停了。” 王雁丝好笑道:“停就停了呗,她又不傻,饿着肚子费口水。” “不是,”明礼调整了下位置:更贴近了些,“好像是大哥他们回来了。” “他们说上话了。” 王雁丝心说,完犊子! 39,傻大儿 拉开门,正听到明德在外面喊:“娘,我们回来了,开门。” 王雁丝走出去,听到外面明德嘀咕:“怎么回事,人在家怎么还关院门了?她嫂子你等一等,曼青在家。难得你过来,一会你们好好说说话。” 她听得气不打一处来,隔着门道:“这里可没什么嫂子,那么能耐自己翻墙进吧。” 翻墙怎么进?院门后面的明德傻了眼,这么高的围墙,就是平日也不好翻,别说现在还全部插上了尖铁。 “娘啊,是曼青家的嫂子来了,你开门迎客啊。” 王雁丝怒道:“你耳聋是不是,我说了,这里没什么嫂子,迎哪门子客?” “哎呀,亲家婆子,刚才是我眼拙了,没认出来你是我们姑爷的亲娘,大水冲了龙王庙,多有得罪,但是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开门咱们把话说开就是了嘛。” 那嫂子是个能屈能伸的,不仅放下了身段,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不错,全然忘了前头一眼认出王雁丝身份的人正是她。。 “呸,你才婆子,你全家都是婆子。” 王雁丝不心疼这两个没眼色的混蛋儿在外面站半日,不伤筋不动骨的,但她心疼买回来的东西,今日出门前,她叮嘱过买些吃食和日用。 这种一看就来意不善的所谓亲戚,一次也不能让她讹上,不然以后没完没了。 好好的家当,自己一大家子还没享受几日呢,凭啥要给别人打秋风? 她折回堂屋,“曼青,明德那个傻小子给你那嫂子缠上了,别怪我多心,你那嫂子我看着不像是好相与的人,这些好物咱们先别现眼了,以免被有心人惦记上,可好?” “我嫂子那人,本就是雁过拔毛的,娘你作主就是。” 王雁丝朝她眨眨眼,语气亲密:“那这餐咱们忆苦思甜,喝顿野菜粥吧。” 王曼青是被欺负怕了,性子弱,但她人不笨,闻言马上意会到了婆婆的意思,“好,全听娘的,我挑饭去煮。” 明礼十二,已经懂些世故了,这时也帮忙把好东西,都端到娘的房里,要锁起来。 只有明义明悦不明所以,“三哥,为什么要把肉饭锁起来呀。我们不要喝野菜粥,野菜粥一点也不好喝,肚子还会叫咕咕。” “因为有坏人来了,想抢我们的肉饭吃,咱们藏起来不让她看到,等她走了,我们再吃。” 明悦:“坏人在哪里?” 明礼指向院门外,“外面呢,大哥都被她迷了,还当她是好人,一会你可要注意,别也被迷了去。” “我才不会,我不听她说话,她迷不了我。” “乖,快帮忙把东西都收好。” 桌上笼共也没几样,两下都收齐了,王雁丝又转了一圈,确认明面上都没啥好物了,才叮嘱道,“一会你们就只管吃你们的,少说话。省得被她套了话去。” 明礼:“放心吧,娘。” 王雁丝拍拍他的小脑袋,“明礼我最放心!去开门吧。” 明礼迈着骄傲的小步伐,去开了院门,明德埋怨道:“怎么才开呀,客人都等半天了。娘怎么了,是不是你们惹她生气了,刚才语气这么冲。” 小三儿朝他大哥翻了个白眼:“大哥,我可没有,你就说不定了。” “我这刚才外面回来,还能惹她,肯定是你们调皮了。” 他们这厢说着话,厨房那边王曼青高声叫道:“你们回来了,野菜粥马上就好,可以开饭了。” 明德:“今天怎么吃野菜……” 明智拍了他一下,打断他:“大哥,别杵着,东西先给我放进去。” “啊?好,好。”他解下背蒌,明智背一个拿一个,直接进了堂屋,见他娘正端坐门后。 见他一人拿着两个背蒌进来,起身拿钥匙去开自己的睡房门,示意他放进去。 明智哪里还不懂娘的意思,闪身进去,把背蒌放好,就让他娘锁上了。 出了堂屋去洗手,见大哥正引着那什么嫂子进门,人跟在后头,满脸嫌弃隐忍,剑眉不自觉拧紧。 明德带着人进了堂屋请坐,随口叫明礼:“快给亲家嫂子冲杯糖水。” 嫂子眼下的惊喜一闪而过, 明礼眨巴着眼:“大哥,咱家哪来的糖冲水,你是不是犯糊涂了。” 明智轻推了下小三儿:“三弟,去你嫂嫂那端碗粥水来就是。” 前者一溜烟去了。 见他大哥又满屋打转,他娘骂道:“你一个劲的转啥,屋子小腾不开你还是咋的。屋子小就少往家里领人,这多一个人都转不开身。” 明德迷惑地看着他娘,实在不知道好好的,娘为什么又生这么大的气,这才过几天好日子,难道他娘又要回复以前那种好吃懒做,动辄骂人的本性了吗? 他不由担心地暗觑了他娘一眼,小声道:“来客了不得好好招待?你上次买的点心,我记得还有,拿两块出来给她嫂子尝尝。” 王雁丝表情都要裂了,明智忙提醒道:“大哥,那点心是买了送礼的,早就送人了,哪还有剩,你记错了。” 小三儿端了碗粥水回来,“对呀对呀,我想吃一块娘都没给,全送了。” 明德在明智、小三儿还有他娘之间来回看了几次,总感觉今天家里的人都怪得很。 直到王曼青提着大半锅清水野菜粥出现在堂屋门口:“要开饭了,难得嫂子来,今天野菜粥加了盐。明智,跟你哥哥灶房拿碗。” 明智答应着,推着人往灶房去。 王雁丝看着他们的背景,心说,这些事还得是二小子,几句话就通透了,不像那个傻大儿,还不如她儿媳妇机灵。 这大儿媳妇的过往委实是惨,但娘家那些牛鬼蛇神,想追到顾家来欺负人,那门都没有。 明智拿了碗回来,明德不见了人影,王雁丝也懒得找他,招呼道:“她嫂子啊,吃吧,我家日子是穷了点,但礼还是懂一点,就算是空手来客,也肯定不会让她空着肚子等。” 明智把脸撇向一边,虚拳抵在嘴边轻咳了下。 王曼青嘴角往下压了压,把装得满满的碗推到她嫂子跟前:“嫂子,你吃,特意给你多装了很多野菜,肯定能垫饱肚子。” 40,娘给你撑腰 她嫂子嘴角抽了抽,“你们一天就吃这个?” “这算好的了,家里是外来的,没田没地,不像娘家,再穷,好歹有几亩薄田,总有米下锅。” 王雁丝:“亲家有田好啊,这么说的话,家里有粮吧,曼青,不如吃了饭,你跟你嫂子回去,借几斤米,我见米缸都空了。” 王曼青听到回去二字,忍不住抖了下。 王雁丝亲切地捏紧了她的手,眼神热切地鼓励她:“儿媳妇,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到底是亲家,你娘家不会不愿吧。” 她嫂子看不清这婆媳之间的火蛇,闻言一惊:“那怎么行,都嫁出去了,哪有还回娘家扒拉的。” 她眼珠一转,变了话头:“再说,刚才我不见你那个男人,不还背着好多好东西吗,怎么会没钱买米?” 王雁丝指指院子里臭香冲天的下水,“你说那个吗?这不是没米没油嘛,想着这虽臭,但油水挺足的,还便宜,去捡了过年好吃上两口嘛,她嫂子试过没有,听说这个是装猪粪的,吃的时候臭不臭?” 她嫂子本就被那口婆婆丁苦得皱脸,听她说什么下水啊,粪啊,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滚,偏头干呕不已。 “好恶心,吃饭的时候,怎么能发出这种声音,我不吃了。”明礼把碗一磕,绷着脸生气。 明义、明悦有样学样,也把碗一放,“我们也不吃了,这个亲家嫂子太恶心了。” 娘家大嫂气得拍桌,“有你家挂满一院的猪下水恶心?” 王雁丝教训道:“怎么这么没礼貌?不吃就不吃,正怕不够招待人呢,来来来,曼青,把你弟妹几个的都让给你娘家嫂子吃,人都来了,千万别饿着。” 王曼青就把他们几个的碗往她嫂子那边推了推。 正说着,刚才不见人影的明德,端着碟子风腊过的猪大肠出现在堂屋门口。 他手艺当然不如他娘和媳妇,急赶着也没泡开,切不出好形状,手指那么长的一截,黑黄黑黄的,怎么看都像某些排泄物的样子。 一进门就说:“曼青她嫂子,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家里才整的腊大肠,你试一试。” 她嫂子胃部的翻滚在这一刻到达巅峰,再也忍不住了,冲出堂屋,哇哇吐了起来。 好死不死,正正就奔到了平日王雁丝泼大肠水的那块角落,只要她停下,各种怪味臭味就争先恐后往她鼻腔里钻。 然后再继续哇哇吐一轮。 一直到胆汁都吐完,实在没东西可吐了,整个胃都是痉挛着的。 心里无数次咒骂让她来打探情况的婆家人。 原来那张有生婆娘的娘家,跟王曼青那边是邻村的,隔得不远,闹到要休妻这么严重,还全家出动过来要公道,当然在当地都传开了。 他们家也听到了风声,当时这个小姑子被卖掉,也没谁记得具体卖给了谁,只隐隐记得就是卖到这个临风村来了的。 王曼青被卖后,一次也没回去过,反正也没人关心她死活,不回就不回,没人当回事。 结果听到这个休妻的事后,这家人不由又琢磨了,不知道这个姑子在那边怎么样,会不会像在家一样被所有人嫌弃,如果也被休回来,那咋办,谁都不愿意多养一张嘴。 要是过得太差,就要想好以后不认的说词,万一有造化,这搭上了,说不定还能打两回秋风。 这么个跑腿活,十有八九就是吃力讨好,谁也不愿意去,推来推去的,这差事落到了这嫂子的头上。 “一家子全欺负我一个外姓人!算什么本事。”她暗自埋怨着,嘴一张,不由自主,又是一阵干呕。 明德追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盘未及放下的好腊大肠。 她嫂子连连摆手,这一刻什么来意,什么目的,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个姑爷啊,我想起屋里我大舅他岳家的三姨婆的姑妈去世了,我得回去帮忙。我就先走了。” 丢下这话,她脚下飞快,一阵风似掠出了院门,像身后有恶狗在追。 明德端着碟,愣在原地,好一会,堂屋里爆发的大笑才让他回神。 他气冲冲回到堂屋,他娘一见他就瞪着眼道:“那盘东西拿出去倒了,还有,你引的鬼神,自己去把她吐的东西清干净。” 王曼青:“娘,明德哥也不知道前面,你就别生他气了。” 他娘睥了他一下,“这次看曼青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日后再这么榆木脑袋,我就揭开你的天灵盖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谢谢娘。明德哥,快去弄好了来开饭,今天有肉呢,我马上换饭菜。”说罢,从婆婆手里接了钥匙,起身去开他娘亲的房门。 其他人快手快脚收拾桌上的残羹去喂狗。 明德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把刚做好的腊大肠放在桌上,小三儿一把端了,走出外面叫那两条狗崽子,“阿黄,阿花,来,吃肉了。” 明德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去拿扫帚,把那个角落打扫过,又洒了几层草木灰。 王曼青在堂屋里叫他:“明德哥,那样就可以了,先来吃饭吧,你累了一上昼,不差这一会。” 以往的话,媳妇这样叫他,他定会颠颠的冲过去,再冽嘴对她笑一笑,叫干啥干啥,今天心里却特别不得劲,也不想应。 再怎么说,那是她娘家的人,来者是客,这么对待人客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他顾家?本以为娘已经转性了,想不到,还是那样锱铢必计的人,只要自己家的东西,连媳妇的娘家人都别撬走半分。 还有曼青,他一心一意招待好她的娘家人,她怎么反倒跟他娘合在一起,明着捉弄人。 越想心头越不是滋味,心头带着气,任王曼青在里面一声声叫,他愣是一个字都不蹦。 后来就没有声息了,他正纳闷着。 倏觉后屁股一阵剧痛,明德猛一回头,一家大小都在堂屋前站着望他。 王雁丝正抽着根大竹子往他身上抡,嘴里说道:“前两年我没把儿子教好,曼青你受苦了,像这种好了伤疤忘了你痛过的人,就该大棒子抽他!” 王雁丝把竹棒往追过来想阻止的王曼青面前一杵,“媳妇,你是不是想亲自动手,来!娘给你撑腰!” 41,给娘做牛做马 王曼青吓了一跳,“娘,怎么使得,他为夫,我要以他为尊的。再说、、再说、明德哥他只是不明原因,不是故意跟咱们唱反调的。” “尊个屁,连自己的婆娘都护不好,还对曾经欺负你的人卑躬含笑,他要不是没有心,那就是不开窍,这两样,哪一样不该打?” “娘——”王曼青第一回真切感觉到了,被人保护着多么幸运的事,而且这个人竟然会是她的婆婆。 王雁丝把竹棒又往前递了两分:“来吧,不用给我留面子,出力打,伤了残了,都算我的。” 别说明德,顾家几个小子,全都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婆婆唆摆儿媳妇训夫,天下奇闻。 威风凛凛的王雁丝趁机教训其他几个小子,“今日你们大哥现成的事例摆在这,我就跟你说一句,咱们顾家小子多,以后都要记着,媳妇娶进了门,是用来疼的,不是你们向外示好耍威风,向上攀爬出风头的工具人。如果做不到,就自请除姓,不要叫我娘!” 王曼青双目含泪,自古只听说婆婆给媳妇立规矩,从来没有一个人,包括她的男人,这么明明白白给她出头,为她撑腰,更遑论专门立一条家规! 这就算放眼整个天朝,都是前所未有的事。 从前爹不爱娘不疼,哥使唤嫂嫌弃的日子,受的种种苦难,这一刻在她心里全都成了今日这种灭顶幸福的铺垫,那口积压在心头多年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暗暗立誓,以后做牛做马回报婆婆。 “娘,儿子到底做错了什么?”明德还是不明白。 “你别犟,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为了曼青好,觉得自己没有错。告诉你,人活一世,最傻最错的就是以德报怨,你以为只要好好对待来访的她娘家嫂子,曼青以后就有正常的娘家可以走动、帮衬?” “难道不是吗?儿子确实是这么想的。” 连围观的明智也觉得虽说心里不愿接受,却也合情合理。 “大错特错!”王雁丝道: “要让一个人知错改过,包容、大度,都是没用的,你越谦卑,大度,对方只会越嚣张,像你刚才那样的。真走动起来,你有多少家底够人坑的?” “我们家又不是大富大贵的人,他们能图什么?” 呵,这个傻大儿,真是够了。 “对,顾家一穷二白,几年都没说来看看,今日突然上门来,你觉得人家是为了来跟曼青联系感情?”王雁丝气得一巴拍在自己的肚子上,“这个肚皮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蠢东西?!” “娘——” “娘,你别!” “娘,你干什么呀。” 几个儿女和媳妇一拥而上。 曼青上上下下仔细瞧过才放了心,忍不住道:“娘你干啥,实在气不过,你就打、、打、打明德哥,别伤了自个。” 明德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家媳妇,一向以他为重的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明德哥皮厚,打几下也不打紧。”她背过身云:“娘,你打吧,我不看就是了。” 王雁丝被她这窘样逼破了功,忍不住失笑出声,“行行行,你的男人你宝贝,今日是为你出气,给你面子,不打了,开饭吧。” 王曼青破涕为笑,“诶——”了声,抹着脸,在婆婆和男人间犹豫了一瞬,扶起婆婆的小臂:“娘,你先请。” 王雁丝拍了拍她的手,一起进了屋人。 锁进房里的好饭菜早已摆回了桌上,这餐饭吃得比前几日要安静一些。 王雁丝今日的言论太震撼了,一时半会还消化不了。 饭罢,明德明智整地窖,三小只挖野菜去了。王雁丝把新拿回来的下水洗净,焯过水放一边腌制起来。 这几天夜里很冷了,王曼青要加工赶最后一张被面,王雁丝换了身衣服,出来把把三只小崽挖的野菜放蒌子里。 她抬头道:“娘,你去镇上?” “对,我把这些野菜去卖了,再买些调味料回来。明德他们买不了这些太细致的东西。” 王曼青放下手上的料子,给她拿了块方巾,“你包着头,现在风大,吹多头疼。” 还得是儿媳妇细心。 王雁丝包好才出门。 上了村里的主路,没起多会,见刘玉梅对着张有生家张望,她跟着也瞧了两眼:“你瞅啥呢,听说娘家人来过了,没休成吧。” 刘玉梅现在对她态度好了不少,而且狗蛋他爷爷登门道谢回来后,就跟他们说过,以后顾家这边,能帮则帮,但不需要走太近。 自己一个妇人,虽然不懂孩子爷爷为什么这样说,总是有他的道理。 刘玉梅除外人是爱占些小便宜,但在家里上对老,下对幼都是很值得称道的,才会生了臆,得到一家子的善待。 “没走全,留人了。”刘玉梅压低声音说:“娘家大舅子好厉害,带着嫂子在上面照顾人,张有生除了拿钱就是拿钱,敢不拿,大舅子就动手揍。” 她直了腰,感叹道,“这女人啊,还是得有个厉害的娘家,她这样的,张有生再多不满,又能怎么样?” 刘玉梅打量了她一番:“去镇上?” “是,去换点日用。” “那你去吧,今年收成亏空了,他们叫我将养两日,过两日还得进山去,能得多少算多少。” “行。”王雁丝抬脚要走,余光见柳月娥的身影在狗蛋家的屋角边一闪而过,愣了愣。 刘玉梅见状:“你宽心吧,她那日被拖回去,先被她男人揍了一顿,又被她婆婆好生修理过了,在院子里跪了整夜,警告她再惹事,搅得家里不安宁,就让儿子休了她。现在可安分了。” 她以为会王雁丝会得意,或者幸灾乐祸,没想到对方只是“哦”了一声。 “我先走了。” 王雁丝往村口走去,这段时间走得多,这么点路也不觉得吃力,在村口等了一会儿,就等到了大叔的骡车。 “最近你们去镇上挺勤啊。”大叔笑道。 “可不嘛,收的山货都要换了,再换些用得上的,眼瞅着第一场雪就要来,不去不行。” “说的是,今年年景太差了,只怕世道要乱,我们村是说要整个巡逻队呢,为了安心过冬。” 42,卖米 王雁丝道:“这样连续两年收成不好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今年怎么乡亲们格外忧心?” “外面有战事啊,离咱们这又,不过两日马程,这仗打了多少年了,往前几年,实在过不下去还有官府放救济粮,如今却不好说了。” 王雁丝心底咯噔一下,边关战事不断,国库空虚,粮食肯定先紧着边关,难怪人人焦虑。 到了镇上,她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野菜卖给了系统。时隔多日再次走近上次咨询的那家米铺远远看了一眼,见上面的标价越发离谱了,已经到了三十文一斤大米。 明德告诉过她,在她无心管家前,一直肯赊米给他们的就是这个米铺,就冲着这份善良,她也愿意把米卖给他们。 进了米铺,几个小伙计在一边忙碌,柜台前的茶桌边,掌柜与一个带着半张面具的成熟男子,正在喝茶。 王雁丝摘了头巾,感觉到那面具男子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打量,眸光里闪过一丝意味莫明。 之前的小伙计不记得她了,殷勤道,“小婶子,要米还是面?” 店里正好没其它客人,王雁丝也不用避着了,她放下背蒌,掀开上面的盖布前,在系统下单了一百斤大米。 “我卖米,上回来问过你们的。” 听到卖米,正喝茶的掌柜抬了头,“卖米?” 他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番,捋着须笑道:“小夫人,是你。” 王雁丝落落大方道:“是我,我背了一点米来,你帮忙过过秤?” 小伙计极有眼色,又招来一人,去帮她抬。 他们以为,一个女人能背过来的,肯定没多少,没成想,两人随意一抽,竟没抬动。 小伙计:“呀这还挺沉,看不出来夫人力气这么大。” 王雁丝神色从容,闭眼就来:“庄户人,习惯了。” 她撒起谎来本毫无负担,却总感到那面具男子的视线里充满了探究,无端被盯得有点心虚。 一过秤,小伙计彻底惊了:“哟,有一百斤整呢!” 掌柜走过来,开袋察看了一番,又掬了一把在手里细观,神色显示相当满意,“上次跟你说收十六文一斤,现在米价也涨了,刚好一百斤,给你算二两银子吧,后面还卖,你还给我们。” “谢谢掌柜,”王雁丝笑道:“早两年我们日子比较难过,我儿子经常到你们这赊米,我承着这个恩情找的你们家。” “赊米?”掌柜闻言有一刹的错愕,能在他这铺子赊米的,开天辟地以来就一家,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一边的面具男。 稍顷,再度开口:“夫人家中想来过得不易,一个弱女子竟能背得动一百斤大米。” 他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更像怪责,但王雁丝偏偏觉得又不像是在说她。 她讪然道:“这也没法,我男人没在家,大大小小几张口等着开饭呢,人嘛,再难的事,逼着逼着,就能做了。” 掌柜:“世道艰难,辛苦夫人了。” “掌柜抬举,一个村妇怎好称夫人的。” 掌柜摆摆手,没在这事儿继续扯口,去柜台点了二两银子。想了想从柜子后面取了一包酥点递给她:“别人送的人情,有点多了,与其放着,你带一包回去给你家孩子祭祭牙口。” 可能怕王雁丝误会,停了停又补充道:“我记得赊米那小子说过,他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弟妹。” 王雁丝当他想结个长久卖买的善缘,坦然接了:“我替孩子谢谢他叔。” 他叔? 掌柜挑眉,不由笑了,“好。” 直到王雁丝走出米铺,面具男子的视线,才算消失。 今日的下水已经收过,不必再去转,王雁丝这次来,还是去成衣店,雪要下了,买的那几件新衣根本顶不了什么,她想给家里每个人都添件厚棉袄。 冬季将近,店里的袄子成衣也挂起了样,这次可没有之前的好运气的,遇到促销什么的。她满屋打量着各种花样,又在脑里想像他们穿上会是什么样子。 成衣店这的生意就比米铺好得多,伙计没法子一对一服务。 全是各人自己看好了,各种呼叫伙计拿衣服,或者问价。 王雁丝走马观花看了一圈,在心里给各人都选了一套。 不知道这里的冬衣什么价,招来一个小伙计,指着自己看中的样式问:“这些袄子大小不同都什么价。” “小婶子,是只要女款,还是男女款都要,这还有小孩儿的。” “都要,我家人口多哩。” 那这是大主顾了,这提成不会少,小伙计登时热情多了几分。不同大小各拿一套下来,一下跟她细细说价。 成人冬装一套在一百二十文到二百文左右,料子款式不同,各有区别,孩子的,身量少,用料少,就便宜一些,七八十文可以拿一套。 王雁丝豪气定了一人一套,这一下就是七套,合计八百多文。她也没多压价,只指着门口不起眼的布头袋子说:“别的我也不问,那个碎布头给我可以吧。” 小伙计哪有不肯的,还承诺一会闲一点,帮她送到街口搭骡车处。这些做生意的,对地儿熟得很。 王雁丝背着衣服出了成衣铺,便跑到对面的包子要了两个肉汁浓香的大包子和一碗鲜热嫩滑的豆腐脑,到了镇子上,不整点外面的吃食入肚,总感觉没出来过一样,她可不会亏待自己。 她津津有味喝着加了卤子的豆腐脑,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在了某些有心人的眼里。 王雁丝毫无所觉,美滋滋喝完,心说,要买点豆子在家里放着,下雪天,如果起来就有一碗这么热乎嫩滑的豆腐脑下肚,她不敢想象她会有多么的快活。 吃完准备打道回府,反正好多东西可以在系统买,她没必要浪费力气。 刚起身,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急匆匆而来,直接撞到了王雁丝身上。 这一下可不轻,不仅人摔了,背蒌也翻了个底朝天,刚买的衣服以及前面米铺掌柜送的酥点散了一地。 包子档的老板大声喝骂道:“好好的,哪来的乞子,把我的客人都冲撞了。”从高高的包子笼后面冲出来扶人。 在不远处,无人注意的成衣店墙角,妇人盯着散在地上新袄和酥点,眼里盛满了算计和恶毒。 43,调戏我,阴不死你 王雁丝坐车到村口,见村头的大树下坐着几个人说话,她也没在意。 以前柳月娥不去镇子上,就爱到这里跟人东家长西家短,长舌妇和街溜子的集中地,大树头就是名副其实的临风村CBD。 早两年她还是这里话题集中当事人。 王雁丝背着一大堆东西,目不斜视走过,她不想撩事,却总有人不识趣。 “哟,顾王氏,背这么多什么东西啊,你说也没个人帮你,哥哥我帮你背吧。” 她瞟了一眼说话的人,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又懒又穷,给村里的媒婆塞过银子,可惜谁都不是眼瞎的,愣是没说成。 但不影响开荤,不止一次有人看到他摸黑进了村里寡妇的屋,半夜都没出来,听说连汉子在家风流妇人,他都偷吃过。 懒得跟他费口水,王雁丝加快了脚步。 那边几个哄地笑起来:“张良全,人家压根看不上你,好的是张有生那一口,哈哈哈哈!” 张良全落了面子,起身过来要拉扯王雁丝,嘴里道:“装什么清高,说不定早让张有生吃干抹净了,不然一次能让人抓现场?那天浸猪笼时你说的话,我可是一个字都没信!” 树底下的人又笑了起来,不过,这次却是笑王雁丝。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她摆明了不搭理他,但拉拉扯扯的,却不行,众目睽睽之下,日后传成不好的话,崽子们会受人话诟。 “放手!”她低声喝道。 “嘿嘿,不放你能咋的,咬我啊?” 后面一帮泼皮更来劲了,起哄道:“顾王氏,咬他!” 中间夹着个猥琐的声音,不怀好意道:“咬哪里呀?” “这还用说?没男人的妇人——” “那肯定是……” 王雁丝冷眼看着他们各种口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张良全见她没有像一般被调戏的妇人般羞恼而逃,或者挣扎怒骂,只当她被吓着了,不知如何应对他们,便故意用暧昧的语气,直白下流地说:“他们是不是把你的心思都说中了,所以不作声?” 他哪知道,王雁丝此时面无表情,不是因为吓傻了,而在系统里挑选武器。 是辣椒水好呢,还是小电棍好? 辣椒水是喷雾型的,科技太先进了,会吓坏人,还是电棍吧,只要趁他不注意来一下,不露出来棍子来,吃的都是暗伤,他只能当自己撞邪。 王雁丝迅速点了电棍购买,这可是最新科技,整个长度只有10多厘米,介绍却说最高档电力,足以让一头大象瞬间瘫倒。 看了看张良全连健壮都说不上的体格子,王雁丝在心里默默给他点焟。 “我再说一次,放手,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帮人又是一阵前仰后倒的大笑,大声帮嘴道:“对,别对他客气!” “越狠越好!” “张良全那厮就喜欢辣的,千万别客气!” 张良全:“听到没,他们说我就喜欢辣的,你想怎么个不客气法?都使出来。” 他这不知死活,生怕王雁丝舍不得下狠手般,凑近她补了一句,“在这里?还是去你家?” 真它妈下头,王雁丝微微侧身,挡住后面那些人的视线,出手如电,趁张良全不注意,按下了电棍开关。 然后大叫:“你干什么,别耍流氓!” “啊——” 张良全的惨叫声响彻临风村! 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后面的人看不清他的神情,继续哈哈哈,“果然够辣,张良全叫得好大声!” “全哥这次尽兴了,哈哈哈哈!” “这小子不行啊,人家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这样了,这要是做点什么,不得把他榨干?” 张良全从剧痛中缓过来,惊骇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王雁丝冷笑道,“早叫你放手,自找的!我什么都没做,是天要收你,你可小心着点。” “不可能,你肯定对我使阴了,你干什么了?” “谁看见了?还是说,你想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不! 那种被雷辟的感觉这辈子再也不想来第二回。 王雁丝踢了他一脚,调了调背上的背蒌,丢下一句:“管好自己的手和嘴,不然下次,我可就不会这么轻饶你。” 说罢,在张良全惊疑不定的目光里,往顾家的方向扬长而去。 王雁丝回到家,把袄子拿出来,小的几只都高兴坏了,“娘,又有新衣服,真是太好了,这下过年的时候,我就可以跟狗蛋炫耀了。” “就你主意多,新的衣服过年喜庆,还防寒,可不是为了炫耀。”她在小三儿的脑门上弹了瓜嘣,引得对方连连后退。 “跑什么,还有酥点呢,允许你和明义、明悦多吃几颗!” 几个小的拍手欢呼,“太好了,穿新衣,还有糖吃!” 这些日子大家也习惯了自家娘吃要香,穿要好的“毛病”,反正现在家里暂时还遭得起,一家人齐心合力,总比之前啥也不干,等人侍候还搓磨人强。 尤其是王曼青,现在她眼里,婆婆比亲娘还亲,比自己男人都好,王雁丝说什么她都听。 现在给她买了冬祅,她也不像之前那样不敢要了,而是坦然接受,还当时就换上了,给婆婆看效果。 “好看!”王雁丝由衷道。 王曼青表面性子弱,但内心很刚强,不然也不能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嫁到顾家后,整天被她这个婆婆搓磨,吃不好穿不暖,还能照顾这个家。 这样的女孩儿养好了,那股飒劲儿早晚能出来。 王雁丝喜欢这种性情的女孩儿。 王曼青害羞地抚了衣角:“都是娘眼光好!” 又说:“娘,我被面再赶赶就该完工了,过不了几日,你们都能盖上新被子。” 王雁丝点点头。 眼看院子里这些工事也都基本完成,目前还是赚钱最紧要,几个小子都没活,明德的手艺活却可以捡起来。 自从得知明德就是那个一张凳仔可以卖500文的隐藏手艺人,王雁丝就觉得顾明德是一个行走的银锭子,天天在她面前晃啊晃。 “明德,还有几日,新雪就要下来,冬天也没什么好做的,不如趁此时找些好木料回来,过冬,你就带着几个小的,多打些用具,就算不卖,家里也能用。” 明德上午挨了训,也不是没被训过,只是以往都是大家一起被训,这次不一样,是大伙一起看他被训,心情完全不同。 他本有点郁郁的,听她娘叫,硬是看着他娘愣了一下。 44,听儿子墙角 王雁丝见他半晌不吭声,双目一瞪,“怎么,娘支使不动你了?” “怎、、怎么会、会?”明德忙应道:“明日就去。” “带上几只小的,帮不上忙就让他们捡山货,前两年的年都不像话,今年咱们争取过个肥年。” “欸!” 郁气自己就散了,身上套着的袄子也变得稀罕起来。 曼青趁机说:“你以前总跟我说,娘做事不管对不对都有她的道理,听娘的就行,我现在也觉得你说得对,娘现在做的事都是极好的,我也愿意听。” 明德顿时傲娇起来,得意道:“可不,那可是我娘!” 王曼青抿嘴轻笑,这段时间养好了,脸上长了点肉,气色很好,粉扑扑的,穿了新衣的她格外娇俏。 顾明德看傻了眼,讷讷道:“曼青,你穿这身真俊。” 王曼青又羞又恼,嗔了他一下:“娘在呢,你孟浪啥。” 顾明德脸红了红,王雁丝正给孩子们拿酥点,适时接话:“没事,我人眼瞎耳聋,看不见也不听不到,不用管我,我就喜欢小两口恩恩爱爱的。” 被点名的小两口逃回了自己的睡房,美其名曰把新衣服换下来。 引得几个弟妹好一顿啧啧。 明悦眨巴着大眼睛说:“大哥大嫂才不是换衣服,他们肯定在吃嘴嘴。” 王雁丝忙去捂她的嘴,明智撇开头,:“娘,我去挑水,水缸空了。” 人就跑了个没影,只耳角边浅浅泛起一抹红。 王雁丝叹气,这儿子都大了,没有爹,好多事是真的不好教。 这天夜里,万籁俱寂,王雁丝起夜,刚打开门,就听到对面大儿子的房里传出刻意压抑着的,暧昧动静,瞬间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飞快地缩回脚,心跳得擂鼓似的,一种偷看小黄文被人发现的局促感。 面上蒸饼一样热气腾腾,这具躯体虽然已经生了五个孩子,可她在现代忙于奋斗,在这些事上,至今还是个小白兔啊。 她不敢再出去,怕开门的动静扰到那边。 王雁丝憋了一夜,生生体会了一把活人被尿憋死的酸爽。 顾明德早早神清气爽地把弟弟们都弄醒,带进山去了。 王曼青也含着一双水眸,坐在堂屋前,岁月静好地缝着被套。 只有王雁丝,大清早的,她蒙头大睡,还交待儿媳妇千万不要叫醒她吃午食,硬是睡到几个儿子砍了木料回来。 见到王雁丝刚起来还很吃惊,“娘你昨晚没睡好?” 她信口胡诌,“墙角那边不知道是不是有老鼠,窸窸窣窣吵一夜,没睡好。” 明德:“难怪,一会我帮你找找,有洞的话,要及时补上。我这边屋没有,就睡得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王曼青一眼,两人你侬我侬,眼神能拉丝。 王雁丝手一抖,心说,你好睡个球! 明德接着邀功,变戏法似的捧出一个磨盘大的轮状物体:“娘,你看,我们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提示,宿主,发现野生天然蜂蜜,200文一斤,是否出售!】 都不用看,系统已经在提示她了。 这么好的东西,她也想试。 “这种东西,镇上也收?”王雁丝试探道。 “镇子上的富户看到会买,那些夫人小姐觉得这个对妇人身子好。路上我们打过商量了,一半留给你,一半拿去换银。” 王雁丝欣慰不已:“孩子们长大,都懂孝敬娘了。” 几个小子全都一脸小骄傲的表情。 她算是明白了,目前这个家的情况来说,好东西是不可能全留自用的,但她可以争取自己去卖掉,那这中间卖多少钱,就全由她说了算。 “行,左右我没事,用了午食,我就带镇上去。” 没有人表示异议,王雁丝是家里的最高长辈, 银钱这些本来也是交由她管理的。 昨日下水被曼青的娘家嫂子吓喂狗了,今天还得再试试味。 做儿媳妇的早早就泡好了,婆婆交待不吃午食,她就等着明德他们到家再说,没想到两边刚好对上,也省了专门留饭。 应王雁丝的要求,现在是顿顿的白米饭了,找木料辛苦,猪肚已经炖了起来,满屋飘香,王曼青这儿媳妇上佳,家头细务,学什么都快,有模有样 。 “那我去炒菜。”王曼青放下了手上的活儿。 这边大伙洗手拾掇,那边腊大肠已经下锅,大量干辣椒爆炒,加鼓酱,翻炒至辛味迸发,再下野葱,焦香干辣,下饭一流。 空气里的辛辣味让所有人都饥肠碌碌起来,疯狂咽口水。 摆饭速度比以往每一次都快。 王曼青端着最后炒的青菜上桌时,汤分好了,猪肚的蘸料也做好了,人人面前一碗大白米饭,只等嫂嫂上桌。 “开饭。”王雁丝见她坐定,起筷先试了一口爆炒干腊大肠,满意道:“就是这个味,太香了。” 连她都说香,众人也迫不及待的各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瞬间,味蕾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干糯,胡辣,有嚼劲,齿峡生香。 真的太好吃了! “这比鸡肉还好吃。”明礼眯着眼睛,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 “娘,这个是真的好吃,一个没人愿意花钱的东西,真的没想到能做到这个程度,连鸡肉都能比下去。”明德由衷赞道:“这下好了,咱们腊了这么多,可以过一个油水足足的年。” “幸好它是臭臭的,”明义皱着鼻子说:“不然,这么好的东西都轮不到咱们。” “就是就是,让咱家捡了大便宜。” 一家子说说笑笑,又是心满意足的一餐。 饭后,她找来菜刀,把蜂蜜切下一半包好,要拿去卖。 另一半切成小块,专门腾了个瓦罐子装好,做了密封,“要吃的时候,每次挖一勺,冲米汤喝,这东西可营养了,不止我,你们全部都喝起来。” 明德本要推辞的,明智及时拉了他一把,恰好王雁丝瞪过来,他只好把话咽回喉咙。 等娘一出门,他就埋怨起明智:“你刚才怎么拉我?就这么点好东西,娘喝就行了,我们都喝,够几天的?” 45,转性 “不管几天,娘让喝就喝,你没发现最近娘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大家一起用才会高兴吗,买衣服也是,吃食也是。” “啊,对,这是怎么回事?”明德后知后觉这一段时间来确实都如此,连他媳妇都不搞针对了,昨天午晌还因为替她媳妇出气揍了他。 明智眉眼垂着,想了想说,“可能是愧疚吧。” 醒悟过来谁才是对她好的人,现在想加倍弥补他们。 “你说的有理,咱娘从逃过浸猪笼后,知道错了,现在一门心思对我们好,要好好过日子。”明德习惯性的挠挠后脑:“你别说,改过自新的娘就是比之前的娘好,这段日子过得,我都有点飘飘然了。” “嗯,知道就好,以后别尽跟娘唱反调,她说咋就咋。” “行,她说咋就咋。” 王雁丝一心想着赶骡车,好再卖点米换二两银子,全然不知,就有刚才,她的两个儿子在背后保持拿她跟从前原身做了个对比分析。 不然,她高低得说一句,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有几分像从前? 她埋头赶路,全然没发现大树头底下又是昨日那帮人。 王雁丝刚走近,就有人吹了一记长长的流氓哨,撺掇道:“张良全,顾王氏来了,快去快去!” 张良全昨日为了面子,死也不提被王雁丝阴了,只说,放她一马,想着这人素日里也不怎么爱出门,这些人反正也没有机会知道内情,哪想到这才过了一晚,又碰上了。 另一个损友也跟着起哄:“这顾王氏不是不爱出门的嘛,怎么今天又路过,张良全,你说她不会真的看上你了,故意的吧。” 张良全本来对昨日的事还有惧意,听了这话,却心弦莫名一动。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要真是如她所说,跟张有生确实没什么,都是有生那无赖强迫的,那她几年没有男人近身,不可能没有一点那方面意思。 昨日他靠得那么近,万一她就是春心动了,想找个男人呢。 自己跟张有生比,确实也没什么本事,但是没有家室这一点就强他百倍,起码就算被人发现了,搞不到要被浸猪笼的程度,最多就是她铺盖一卷,跟自己过了呗。 要真这样,自己就赚大发了,顾王氏这女人身段是真好啊,昨日靠得近,才发现,她皮肤也好得不像话,剥壳的鸡蛋似的,村里十几岁的女娃,都没她这么白这么细致的,就像…… 就像一盏上好的骨瓷,粗布素衣都掩不住通体的高贵,他敢断言,就是镇上富户里的夫人,也没几个比得过的。 怪不得以前姓顾的这么宝贝,随便她四体不勤,多懒都没有抱怨的话,换了他也愿意天天这么给她侍候着。 一想到这么多好,这张良全破天荒的有了点愣头青般情窦初开的冲动,一时扭捏起来。 眼看王雁丝疾步而过,多事的损友推了他一把:“快,让她今天再闻闻你的男人味,保管她脚软手软,趴着你叫夫君。” 张良全瞪了多事者一眼,他心思一变,这些带有调戏侮辱性质的话就听不入耳了:“说什么呢?嘴巴干净点!” 损友一愣,顿觉面子大失,嘲道:“怎么,真动凡心了?妈的,你得手了吗,就学人怜香惜玉?一个差点被浸猪笼的贱货,你还当真了。” 张良全嘴张张:“那个事当时就清了,张有生强她的。” 损友嗤之以鼻,“你信?寡妇的清白谁信谁就是个大冬瓜。”他不耐烦道:“你上不上,不上,我就去撩了,这种几年不闻男人腥的,一撩准上钩。” 张良全瞪大眼:“你有婆娘的!” “那又怎么样,家里的哪有偷的香。你去不去?!” 张良全辩不过:“……去……去!” “这才像话嘛,跟我这演什么梁山伯祝英台,哈哈哈哈!” 他没管身后各种意味不明的哄笑,快步走到王雁丝身边。 后者睥了他一眼,态度很冷淡,“昨天的教训不够?” 张良全压低声音:“我啥也不做,你放心,蒌子重不重,我帮你拿。” 王雁丝狐疑道:“不用。离我远点,我谢谢你。” “给个面子,你也不想换个人来骚扰你吧。”他态度放低,一副你帮帮我的样。 阴招也不好天天使,要是有外人知道她有系统这个外挂,不得把她当成妖女,一把火烧了?张良全歪打正着,正正在她的痛点上。王雁丝只好说,“规矩点,不然老娘废了你!” 这句话对一般男人是个侮辱,张良全却像得了啥天大的好处,眯着一双小眼睛高兴道:“放心,我说到做到。” 说完,伸手去接她的背蒌,“真的不用我拿嘛,看着挺重了。” 王雁丝拽着背蒌,警惕地看他:“手再动一下就滚蛋!” 张良全慌忙缩回了手,“别别别,不动不动。” 王雁丝哪能想到这泼皮一日之间能心性大转,只觉得两人这样并排而行,瓜田李下,有理也说不清,继续赶人:“你还是离我远点,名声这东西你不要我要。” 张良全就退开了一点。 她又小跑了几步,在等车的地方站住,张良全就在不远处。 怎么看两人都好像有什么联系。 好在这时骡车远远过来了,王雁丝大力挥手示意大叔,自己在这,要搭车。 大叔看到她还挺意外:“昨日才见到你儿子,倒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又到镇上去换山货?” “是,这不要入冬了嘛,有多少换多少。” 大叔呵呵一笑,见要跟上来的张良全:“你也搭车?” 王雁丝回头,皱眉道:“你去哪?” 张良全忙摆摆手,“不搭不搭。” 大叔没说啥,等王雁丝坐定,鞭子一甩,骡车踢踢踏踏跑了起来。 到镇上跟往日差不多的时间,她谢过大叔,下车先把蜂蜜卖给系统,得了一两多银子,才心情极好地往米铺走。 这会是下昼刚开始,铺里并没有什么人,除了几个小伙计,王雁丝一进门,被撞入眼帘那半张面具脸吓了一跳。 46,诡异的善意 最近好像经常碰到他。 对方显然也没有想到她这会会出现在这里,明显是愕了一下的,居然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王雁丝心说,我来还要先跟你报备一声? 她退后半步,留出一个安全距离,礼貌点头:“额,我来卖米。” 面具男子:“又来卖米?你哪来这么多米可以卖?” 这人管得可真宽。 王雁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含糊道:“家里还有点,来换点银子过年的。掌柜呢?” “在呢,夫人这边请。阿荣,快帮夫人把米放下。” 王雁丝赶忙向系统购买了一百斤米,情急之下,一时忘了蒌子在肩上,“哎哟——”她短促地叫了声。 整张脸都皱起来,面具男忙上前帮她托了一把那背蒌,入手的重量沉得他面具这下薄唇微抿,“夫人确实吃苦耐劳,今日又是一百斤?” 掌柜几人一听,忙上前帮忙,都对她的负重能力叹为观止! 掌柜竖拇指赞:“夫人真乃奇女子也!” 王雁丝自知自己不是他们口中那般厉害,自觉不好意思,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掌柜缪赞了,还是先过秤吧。” “是是是,阿荣,爽手点帮夫人整好。” 阿荣是老伙计,做事上挑不出错,很快招呼人过完称,摸了一把米高声道折:“一品米,一百斤。” “像昨日一样,还是给夫人点二两银吧。” 王雁丝自然高兴,见掌柜瞥了一眼面具男,又道:“夫人如没有其它事等忙,不妨坐下喝杯茶,歇一歇?” 她摆摆手:“不了,不了,家里有活呢,我改日得闲再来。” “行,”掌柜到柜台后,取了二两银给她,又拿一盒糕点,“这是玉兔软膏,有次我听你家那小子提过,是家里幼弟没尝过,想尝尝。” 王雁丝要推辞的手就顿了顿,孩子想吃,那不如就……收下? “老是拿你东西不合适,不如算上钱,当我向你买的。” “诶,大可不必,夫人,这都是别人送多了的,我不好这一口,放着浪费了。”掌柜说。 这就是胡扯,王雁丝看了眼店里这么多伙计,你不好这一口,分给几个小伙计,肯定都欢天喜地的。 注意到她的目光,阿荣忙说:“不瞒夫人,这东西平日掌柜也没少给我们造,你拿着吧,我们掌柜一片好意。” 是个有眼力的伙计,但王雁丝信这话就有鬼了,除了阿荣,另外几个小伙计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你一片好意小妇人心领了,还是算钱吧。”王雁丝坚持道。 “这放着的东西,还算钱老朽这张老脸入哪搁?夫人且拿着,也不是回回都有,也就恰巧碰上了。” 王雁丝不为所动,这事从开头透着不寻常,要不是明德说他们曾经给赊过米,觉得有这样的善心,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她都要怀疑米铺的动机了。 “就听夫人的吧,你动不动就善心大发,谁敢无端领你的情。”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店里的伙计包括掌柜都是叫的“夫人”,这两个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就会令她心尖发颤,像有个什么小钩子钩着她的心弦来回吊荡。 掌柜被他一噎,毫无风度朝他翻了白眼,神情嫌弃,似在说,我这交的什么恶友,好歹话会不会说。 转面就换脸似的笑意温和:“行行,算夫人八文钱,免得一番好意,倒让夫人怕了我,下次好米都不给我了。” 王雁丝只觉得自从这个面具男出现,就处处透着诡异,这是很危险的,再一次谢过后,打算早点买完东西,打道回府。 刚要出门,照面进来个斜眼马脸的男人,见到王雁丝,神色间闪过一抹意外,撇嘴道:“这不是顾王氏嘛,张有生那拿的银,不止我们知道的那点?昨日逛镇子,今日又来买米?” 她当然认识这人,昨日的大树头流氓小分队,他笑得最大声,今日没注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着。 “嘴巴放干净点,别什么话都往外蹦,我一个弱妇是拿你没什么办法,我的儿子们可都长大了,哪天打上你家门,才知道祸从口出未免太迟。” “你威胁我?” “是,我威胁你,所以小心点!管好自己的嘴!” 后面的有人“噗嗤”笑了一声,两人循声望去,面具男子撇开头,只是嘴角还未完全压下的弧度告诉二人,刚才的笑就是他发出的。 那泼皮是个欺软怕硬的,别看在临风村没人管他,能跟着流氓小分队作威作福,在镇上却断然不敢把在村里那一套拿出来。今日来是家里叫来买几斤糠米,才到这里来,万万不能惹事。 他不敢,却不代表别人跟他一样没种。 “好笑?”王雁丝道。 泼皮一惊,心说,这顾王氏好大的砂胆! 不料面具男子格外好说话:“抱歉,一时没忍住,你们继续。” 王雁丝回扫了斜眼泼皮一下,“没什么好说的,让路!” 泼皮在心里暗啐了口,一个名声已失的荡妇,有什么了不起的,早晚把她上了,看到时还能不能这么傲? 身体却很诚实,往旁挪了两步,移开位置。 王雁丝出了门,自去成衣店那边买冬被,今日风大了,曼青那边还差点功夫,索性现在有银,再买三床,下了雪垫一床,盖一床,绝不能委屈了一大家子。 在她身后,还没走完,那泼皮就对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口。 米铺里的人都面色一变,他才回头要说话,面具男子已迅捷上前,铁一般的大手钳住了他的咽喉。 语气如浸过寒冰:“再让我听到你对她有一个不尊重的字眼,或者在村里寻她的晦气,我就拧掉你的脑袋!” 这人在村里小打小闹,又是群伙行凶,只要不过火,乡亲们为避免被纠缠上,能避则避,慢慢生了些恶人胆,平日遇事总能壮几分狗胆。 但面对面具男子这种一变脸气势上就能压死人的,上了手无疑就是与勾魂无常面对面一般,让人胆寒绝望。 47,教训 一口气怎么也过不了咽喉,濒死感充斥整个意识,面具男子的话如寺院的古钟,一下下在混沌间凿进他的识海里。 “……不……不……不敢!”求生的本能让他双手死死拽住对方扼在喉间的大掌,却如在一块冷铁上使劲,丝毫不起作用。 “……求你,我保证不会动她一根手……手指头。” 米铺的掌柜这时出声,“柏冬兄,别弄出人命,暂且饶过他吧。” 面具男子这才松了钳制,面具下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凛列的杀意。 素日耍横斗狠的泼皮,一下瘫倒在地,死狗一样,涕泪交织在那张马脸上,说不出的恶心与狼狈。甚至不敢抬头跟面具男子对视一眼。 稍顷,一阵异味在米铺温延,掌柜皱了皱眉,吩咐道:“拖出去,丢远点。” 阿荣招了招手,两三个伙计一拥而上,拖拽着把人弄出了米铺,余下的人,快手快脚把板上收拾了。 面具男子似犹未消气,身上的气势一直未散。 掌柜拍拍他:“好了,既做了选择,今日之事,你早该想到。” &&& 王雁丝对米铺的事一概不知,她昨日才在成衣店买过冬衣,今日又来帮衬,伙计认得她,合不拢嘴地跟她介绍各种做好的被子。 给她算的熟客价。 刚出成衣铺,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极快地躲到店侧的角落里。 王雁丝今日一个人来,不敢托大玩什么我在明敌在暗,她直接跟着人影躲藏的地方过去,与其不知道坏人什么时候突然跳出来,不如脸怼脸,成衣铺就在这,她才买过东西,大叫一声,还能有人帮个忙。 要真是让人在阴暗处下了手,才叫天不应叫地无门。 “居然是你!你没事跟着我干什么?” 你道是谁,居然是儿媳妇的娘家嫂子,财不能露富,定是那日见了明德的背蒌,虽然刻意当她面做了场戏,还是心有疑,才做这样跟踪的下三滥事儿。 对方见跟踪事败,没有一丝羞愧之意,反而指责道:“昨日买衣,今日买被,都是簇新的成衣好被,我难得上门一次,竟然跟我扮穷,用野菜粥招待,见过抠门的姻亲,没见过这么抠门的。” “卖小姑拿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贪心?还想反咬一口。明着跟你说,想占我们老顾家的便宜,没门!” 她嫂子可不管这些,现在她百分百确定这老顾家是有点家底的,不然不可能这么大手笔的买衣买被,昨天蒌子打翻时,她看得清清楚楚,全新的厚冬衣,七八套肯定是有的,光那就费老钱了,更别说还有酥点啥的。 不过年不过节,又不走亲,谁家舍得买这样成盒的酥点,她昨日就是让这老顾家的骗了。 “你这老乾婆,年纪不大,城府够深的,差点就让你们诓了,既是有银,王曼青为什么快两年都不回娘家走走,她老子、娘养她这么大,嫁了人就断亲了?” 王雁丝懒得跟她在街上纠缠,自家的丫头说换银就拿卖掉换银,一直不闻不问,现在是摆明了是想来打秋风,她理她都多余! “身有屎啊,不敢应。怕人说?我看不是曼青不想回,肯定是你从中阻拦!”见对方越不想提,她越要掰扯,还大嗓门地叫起来:“快来看啊,这家的婆婆的好恶毒啊,嫁进去连娘家都不得回。” 有八卦可以听,路上好多人都围拢过来。 王雁丝抬脚要走。 她嫂子一把把人拽住,“走什么,把话说清楚再走,我小姑子娘家还有人呢,别想欺负她。” 呵。 王雁丝心说,发疯文学谁不会,想拿捏谁? 王雁丝在记忆里找了个现实人物对照,现学现卖,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腿大哭,念念有词: “天爷啊,你睁眼看看这家没有心的玩意啊,自家把丫头不当人,卖到我家了,现在又要来打秋风啊——” “看看我那可怜的儿媳妇啊,三朝都没有门可以回啊——” “哎哟哦——吃人血馒头咯——我的儿媳妇命怎么这么苦啊——” “安生的日子没过几日,又要来搓磨我儿媳妇啊——” “天爷啊,你睁睁眼啊——给我们一条生路啊,这家人吃人不吐骨头啊——” 王雁丝声泪俱下,连哭带唱,把王曼青爹不疼,娘不爱,哥恶嫂嫌弃,自小在娘家受尽苦难的日子都唱了出来。 她哭到兴起,越发情真意切,反扯着她嫂子:“旧年你小姑子不舒服,半条命都去了,往娘家带了数十回口讯,没一个人来,你们是不是根本不管她死活!” 这当然是没有的事,不知是不是身体早已适应了那种极端的生存条件,王曼青的身子虽然瘦弱,却是一家人里,最耐熬的,旧冬一家上下受寒都倒下了,她硬撑着把一家子照顾得好好的。 这也是王雁丝觉得格外愧对她的原因之一。 这年头的小儿媳妇,心眼实得可爱,换了她怕要直接撂挑子。 她大嫂哪想到这出戏会这么反转,急着驳道:“我、、我、我们都没收什么口讯,要是知道,定会来看的。” “一回两回,我也信了,偏我们叫人带了数十回,你叫我怎么信,即便不是病了,从她入了我家的门,你们可有人有心上门看过一回,这也要带口信?” 王雁丝前世催款,被人磨棱得手段百出,只要款能要回来,帮客户演女朋友,或者帮女客户捉奸都试过,空口白牙给眼前这没脸没皮的栽一个罪名,不过小儿科。 她嫂子哪知对方这心思百转千回,满肚子小道道,只感到一时接不上话,百口莫辩。 最终也只扯了一唏:“本来她是外嫁女,就该她上门看爹娘的。” 王雁丝讥诮道:“怎么说你也是当娘的人了,你扪心自问,哪个做爹娘会跟自家娃儿这般计较,说到底就是卖断的女儿泼掉的水,没有好处,是懒得再多看一眼了。” 一时周边的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嫂子的身上,无不是带着谴责与鄙夷的,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这嫂子一看也不是什么好相与,她姑子出门子前估计没少受她搓磨。” 48,凭啥我不能 “鲜少有姑娘嫁了不想回娘家的,这嫂子面相厉害着哩。” “对啊,从来只听说媳妇怕姑子的……” 七嘴八舌,无非是说她厉害泼辣。 “当时明言的用银子买断了,”王雁丝哭声更大。 “她病中你们不管不顾,现在却来要她孝顺,买断她的银子够两个老的吃半世了,怎么这才一年半载,又来要孝顺,到底是老的大手大脚花销了,还是谁趁机昧了去!” 她嫂子哪肯认这笔账:“胡说八道,谁昧了。” “我也没说是你啊,急什么?” 围观的人又指点起来:“就是啊,人家也没说谁,心有鬼才上赶着。” 她嫂子故意引来的这一帮人,原本是想让王雁丝下不来台,现在倒成了王雁丝的帮嘴,一人一句,指指点点,慢慢不堪起来。 还有人半劝半提醒,“这嫂子不安好心,断了亲就断了,可千万不能再被缠上。” 王雁丝感激地看着提醒她的路人:“这位姐姐说得对,我回去定然注意。” 她在周围人的劝慰下,慢慢止了哭,道:“谢谢大家,你们都是心善的人,以后一定多福多寿,我自己本也没什么,儿大儿世界,就盼他们好,我只是替我那儿媳不值。” 王雁丝说着,眼眶又是一红。 几个婶子大娘又是一通安抚,才止住了。 回头低声道:“你别再跟着我,我不会再让我儿媳妇再回去受你们搓磨的!” 她拿了背蒌,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王雁丝谢过,一溜烟从人群里钻了出去。 她嫂子目瞪口呆,反应过来要追过去,围观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全挡到了她跟前,神色多有不善。 王雁丝顺利脱身,也没再溜达,直直往街口搭骡车的方向去,她揉了一把脸,刚才哭得过了,这下让风一吹,脸上很不舒服。 只是这一揉,原本哭红的眼眶更红了。 抬头时,被眼前高大的身影生生吓退两步。 是那个面具男子,不知他几时出来,又几时到她面前的。 “你,你你……” 面具男子看起来心情不大好,“你哭过了,哭什么?” 王雁丝觉得这人情商堪忧,又不是什么亲近的人,正常就该视而不见,一马平川寻常打声招呼就得了,最好当没看见,咋还专盯着问起来了呢。 她也就只敢腹诽,嘴上应道:“哦,没什么,今日风大,吹得狠了,迎风流泪。” 面具男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胡诌,没有再追问:“要回去?” “哦,家里还有事,东西都置齐了。” 对方的目光从她的脸,轻移到她的背蒌上,装的东西满出来,比她高出一大截,“很重,需要帮忙?” 王雁丝摆摆手,“不用不用,路不远,放车上就好了。” 面具男子默了一会,点点头,“那你注意着点。” 王雁丝笑了笑,在他沉稠的目光下快步朝街口去。 因着临冬,这段时间来回镇子的人多了很多,或拿东西出来换银,或出来置些过冬用的东西。才这会子,车上又要坐满了。 大叔远远见着她就招呼起来:“我就说你这几次出来换买东西都快,等等你,不然你就该走回去了。” 本来是没用大叔等的,全怪曼青那个娘家嫂子,耽误了她好多功夫。 “谢谢叔!” 王雁丝送上车钱,还多给了一文。 大叔瞪了她一眼,“都是邻近的乡亲,你这是做什么?” “谢叔等着我,背这么多东西走回去,我这双脚是别想要了。” “快收起来,该多少多少,你这真的是,坏规矩。再这么,下次我就不等了。” 王雁丝瞬间缩回了手,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大叔爽朗大笑:“这就对咯。” 这一次车上没什么长舌妇和八卦精,大伙儿说说笑笑的,就到了。 告别下了车,她背起蒌子,才走了几步,从大树头那边跑过来一个人,等王雁丝看清,又烦燥起来,故意靠着路边沿走,好像只感觉离那树头越远,心里才能爽快一点。 对方却不知她这个心意,跑过来就献殷勤,“怎么这么多东西,我帮你背吧。” 王雁丝加快脚步,她才在米铺碰了他们之中的一个臭皮,说话做事都下流没品,现在是一看到他们就心生厌恶。 张良全跟着快走,“我帮你嘛,都是同村的,我帮你一下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我不想得罪你给自己找事,张良全,但你不要再来招我,一次两次我忍了,一直这么我不会饶你。” 张良全当没听到她说什么,我行我素,跟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位,再度伸手,要来扯她的蒌子。 这个样子,就是放在她那个新时代,也是不合适的,别说现在。 “你存心找死是不是?”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帮你。” “我要你帮了?你这样拉拉扯扯的不是帮我,是在害我,你再多纠缠一会,我在临风村的名声不用要了。你到底想怎样?” “我……”张良全的瘦削的脸可疑地红了起来,“王氏, 反正你男人也没了,要不你跟了我吧。” 王雁丝没好气道:“张良全,你要是很闲,就去找个活干,这样子,哪个女的愿意跟你过日子,滚开,别到我面前晃!” 张良全脚下一顿:“有活干,你就跟我过日子。” “我的重点是你要是闲,去找个活,不是谁跟你过日子,我不会跟你过日子的,死了那条心!” “为什么,你担心你的儿子不同意?” “实话实说,张良全,是我看不上你。” “你连张有生都可以,凭啥看不上我。”张良全气愤道。 王雁丝定定看着他,一言不发。 张良全说这话可谓凭心而发,说到底他确实和其他人一样,也许相信确实是张有生用了强,但要说这两人一点纠葛都没有,他是打心底里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我跟张有生从头到尾,都没有过首尾,而且你的看法我也不在意,临风村里跟你想法一样的多的是,我懒得多费唇舌解释,跟你多说两句,是因为我嫌你烦!” “你他 妈一个寡妇,带几个拖油瓶,凭啥嫌弃我。” “第一,我不是寡妇,我男人只是没消息,不是死了。第二……”她由上而下打量了对方一番,眼角眉梢都含着不屑:“你觉得你哪一点及得上我家顾柏冬?” 49,许愿瓶 这话如晴天霹雳,将张良全辟得原地愣住,王雁丝轻蔑一笑,“我吃过好米,是嚼不了粗糠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罢,径自回家,张良全在身身后呆呆看着她离开。 后面这路走得顺畅,回到家时,王曼青正教着几个小子拉棉线弹新棉。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的,明悦在一边听着指挥打下手。 王曼青一抬头,两人正好对上视线,可爱的儿媳妇忙招呼她:“娘,你回来了,哎呀,买这么多东西,明德哥,明智,快来帮娘卸蒌子。” 两兄弟闻言停了手上的活,快步上前,接了背蒌。 明礼乖觉,去端了水来,王雁丝刚才费了口舌,一口灌了,“再来一杯。”这话好像是无上的荣耀,明礼高高兴兴又去了。 曼青翻着背蒌,“呀,都是新被,娘,家里都开始弹棉花了,用不了两日就能做好,怎么还费这个钱?” 她把被子拿出来,指挥几个兄弟帮忙展开细看。 话是那样说,但手上眼里都是爱释手的模样。 王雁丝哪里不懂她的心思,主要还是怕多花钱。自穿这一遭,王雁丝现在最奉行的就是及时行乐,即时享受,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个先来。 现代里她有个暗恋的拍档,穿之前一直想表白的,这一穿就成了来不及的遗憾。 “蜂蜜买了好价钱,才买的,不用心疼钱,我心里有数。明德在冬里加紧多做几样木件,开春卖了又有钱,咱们会越来越好的,所以该吃吃,该穿穿,别啥不得。” “太好了,娘,等咱们家有钱了,你给我买两枝头花,那个可好看了,我见里正爷爷家的秀丽簪过,太漂亮啦。” 王雁丝心思一动,“有,都有。你提醒我了——”她站起身,“等着。” 说着回到睡房,捧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瓮,对他们说:“你爹都教过你们写字吧,明智,去拿笔墨来。” 几人不明所以,明智还是去拿了。 “把你们的小愿望都用纸写下,投到这里面来,以后咱们家赚了钱,每个月都拿出一小部分钱来,抽到谁的小愿望,就给他实现。” 三个小的拍手叫好,儿媳妇曼青眼里都雀跃着希冀的光。 明德憨憨道:“娘,给小妹买几枝花带,儿子没意见,我们都大了,这钱省着过日子不更好?” “你懂啥,你以为多吃一碗白米饭一定能让你比实现一个小愿望更开心?” “难道不是?” 王雁丝摇摇头:“明悦,让你连续喝三天粥,给你买枝头花,还是连续三天吃好吃的,你选哪种?” “当然喝粥买头花啦!” “你看,小愿望实现的快乐比吃饭更重要,这叫精神食粮,懂?” 明德似懂非懂的表情把王雁丝逗乐了,这个大儿大概就是新时代里传说的直男,好在他疼媳妇,人也孝顺,“喝三天粥给曼青买枝花让你高兴,还是让你三天天天好饭好菜更让你高兴。” 王曼青被拿来举例打趣,不由嗔了明德一眼,这一眼,明德心就软了,“给媳妇买花簪。” “是嘛。”王雁丝点到即止,以免等下儿媳妇害羞跑了,没人指挥干活,“都写下来,人人要写,这种快乐人人都要有。” 这下众人也没有什么异议了,都高高兴兴撕了小片纸,认认真真托腮考虑自己想要什么,这可不是空口白话,写下就有可能会实现的,心里比量来比量去,哪个才是自己最想要的。 曼青不会写字,她娘家自小没有女娃学字的传统,又觉得自己是儿媳妇,理论上算个外人,她犹豫着要不要暂时到一边去干点活等他们。 王雁丝早已看透了她的这点小心思,“明德,你写完,教你媳妇写。” 她一发话,王曼青就不好再走开了,心里对婆婆的感激无法言表,只低声应:“是,娘。” 明德也高光:“曼青,先写你的,你告诉我,我教你写。” 他拿了纸笔,把媳妇带到另一张桌子上,执着她的手,一笔笔教她。 良久之后,三三两两都写完了,一个个虔诚地投进了瓮里。 明德、曼青最慢,不过这不影响大伙的好心情,反而更加充满期待,王雁丝收齐了纸条,宣布道:“这个就是你们的许愿瓶了!” 明悦歪着小脑袋一脸疑惑道:“那娘,你呢,你怎么不写?” 王雁丝一愣,倒是真没什么人问过她要什么,前世也靠这自己,这一世眼看也要靠自己,但她这一世有几个贴心的崽子,比起前世单枪匹马闯世界,这辈子显得没有那么孤单。 天朝以孝治国,这个时代的伦理也是孝排第一,崽子们长大了都会孝顺她,即使原身的男人一直没有影踪,她定也能好好过这一世。 一时感慨万千,她垂着眸,轻声敷衍:“我呀,只等你们爹回来,我的愿望只有他才能帮我实现。” 这话也没错,她的愿望就是不用努力,躺平。 孩子们他爹如果回来了,养家的责任就是孩子爹的,她只要坐家里,管着银子,家务细活,以后都有媳妇。 那她的人生就到达巅峰了。 没想到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把几个高昂的情绪一下子拉了下来,王雁丝后知后觉发现这一点,哭笑不得:“你们想啥呢,你们爹那么久没音讯,我想他回来是人之常情,但他不回来我们这日子还不过了吗?” 她摸摸几个小的脑袋,“娘想你们爹,也不影响咱们现在的日子,大家加把劲,把日子过好了,到时你们爹回来看到多高兴?!” 明德:“娘你放心,我卖力多做些凳子,木件,等卖出去了,咱们家以后就有了长期收入,你不用辛苦了。” “等开春了,我去镇子上找活干,工钱少点没关系……” “说什么呢,我还打算让你们几个再读书呢,明德明智是大了的点,我想了想,家里几个都要学,曼青也要认字,去学堂不划算,寻思请个西席回家里,算下来,跟你们去学堂花费差不多,在家学,还方便自己定学习的时间。” “什么,请西席?!”一家子都叫了起来。 50,盖新被 “嗯,请西席,但要找合适的不容易,我下次去镇上托人先打听,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勤快点,多攒钱,尽量开春就把这事落实了。” “全部人一起上学?”王曼青不可思议地重复道,有富裕点的农家,家里确实看情况专门供一两个孩子读书,盼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但全家一起的,闻所未闻。 “对!”王雁丝也肯定地回答她,“尤其是你,曼青,启蒙最晚,一定要好好学。” “我也能读书?” 王曼青三观都炸了,女子想识字断文,那是高官大家才有的事,据她听外面的人说,清贫一些的小官家小姐,甚至也是不识字的,更重女工女红,方便日后持家。 现在她的婆婆说她也一起跟着学,还要她好好学。 “读书对男子重要,对女子也同样重要,人人生来平等,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好了,这暂时还是计划,大家先把手头的活干了。” 王雁丝一锤定音,其他人没有置啄的权利,各自看着她手里的瓮,一时间好像都有了心事,还是听话地把手上的活重新捡起来。 她则把瓮抱回屋,打算晚上再拆来看看,能实现都争取实现了,就当是新雪到时给孩子们的第一份礼物吧。 前世无人分享喜悦与苦难,这一世这种永不会断舍的母子情,才令她倍加珍惜。只要她人还在这个世界,就要好好跟孩子们相处。 这晚,老顾家的孩子们,全体都洗了个热热的澡,要盖新被子,身上原本不甚在意的积垢,都要细心清洗干净,头发也要洗过,几桶水由热洗到凉,几个男的互相帮忙搓了澡,一个个都搓得皮肤发红。 明悦因为都是曼青在带着,平日就比较干净,今晚也是好好收拾了一番,连耳廓都没有放过。 村里的井,现在出水慢,经不起这么来回挑,明德明智还到河边挑水了。那河原本挺大一条, 两年天水越少,慢慢就变成了一条小河渠。 就那点水,还经常让人从上游拦了浇庄稼,上、下游还为此打过架。 全家今晚都洗刷得这种平日细致、彻底! 晚上,暖和的新被子铺开在各房的床上,两个小的在被面上蹦个不停,“哈哈,好软和,新被子原来是这么舒服的。哈哈,你们看,它自己会弹起来,你们看,你们看……” 连十二岁的明礼也忍不住,一直拿脸去贴新被面:“这新被面就是舒服,不像那个旧的,掉絮子,又硬又臭。” 曼青他们这几个大的,不好意思像小的几个一样癫,也不自觉地总用手去抚被面:“这新料子就是好,盖起来一定很暖乎。” “就是就是。”明德附和道。 王雁丝尽着他们凑一起玩了一会,才让他们好好各自睡了。 今晚她刻意没有喝水,睡前还专门先去了一趟茅厕,就怕起夜,再碰到两个孩子折腾,尴尬。 这一夜,整个顾家都睡得很好,特别是王雁丝,穿来这么久,可算睡了个舒服觉,计划睡前看一下许愿瓶的,一上床就忘了。 院里的下水都晾晒够了时间,她让儿媳妇收到一个大瓮里保存起来,这可是他们家冬天的主要肉类来源。 但是青菜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点青菜不吃吧。 她搜索记忆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这几年原身都是坐着等吃的,家里的生活细节,一概没有太大印象,再往前的记忆更夸张,空白一片,像失忆了一样。 没想到王曼青主动开口了,“娘,后面挖的野菜咱们就不卖了,留着过冬吃。” 也不能光吃野菜,还得买点别的一起。王雁丝去商城里搜,耐放能放的蔬菜都有哪些,出来的就是大白菜。 看到大白菜就想起酸菜,她跟王曼青说了说,咱们地里还有什么菜,能不能腌酸放着。 王曼青为难道:“没水没肥,菜不多,现在霜冻也来了,还冻死不少。没多少。” “多备着点吧,也不能干吃肉。”王曼青点点头,光吃肉,太奢侈了。 雪一下,这冬能持续好几个月,准备不足,就要一家子都饿肚子。 她挥挥手,让曼青忙活去,自己一个人伤脑筋,明德早早带着几个娃又带山了,赶在雪前,尽可能多找点木料。 棉胎昨日下午都弄好了,曼青在给它定一层布面,耐脏,再套到被单里用,这样耐脏也耐磨。 王曼丝一时没事,也跟着几个小的挖野菜去,现在野菜也少了,山货捡完,大伙都转战野菜地,田埂边上的肯定是不能随便挖的,要挖只能挖自己田埂。 顾家没田没地,几只小的战斗地点早转到了河边。 河边有水,野菜长得比田埂边还要好些,可惜知道的人也多,人人都来挖,也挖得七七八八了,几个小的都是蹲地上一点点挪着摸索,挖回家的野菜还是越来越少。 王雁丝跟孩子的后面,系统提示吵死人,但挖一早上也不够她卖一次的,气得她直接给它消音。 头晕眼花、腰疼,王雁丝不想干了,这活不是人干的 。 慢慢的她就落在了后面。 “王氏,这个给你。” 王雁丝现在一听这个声音就头疼,“叫我顾王氏。” 对方不出声。 王雁丝抬头:“昨天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你入不了我的眼,咋的,你想学张有生?” “他是有婆娘的人,我怎么能一样。” 哦,你是光棍,你骄傲! 那你缠我干什么吃的,王雁丝心里吐槽,道:“不管你是怎么样的,你不是我的那盘菜。” “你昨日说,我有活就有人跟我过日子,这话搁你这作不作数?” “咋的,你要为我从良,找个活干?好事啊!”她说,心里却想着一劳永逸:“等你月入百两银了,再来跟我说吧,说不定我会考虑考虑。” 这明显是为难人,临风村多少人穷尽一家人的一辈子,都存不下来一百两银,别说一个月了。张良全张着嘴,半不出一个话来。 王曼青可不管这些:“怎么,退缩了?” 51,老当益壮 张良全看着她浅淡一笑,垂首,颈间露出一抹白皙,是村里妇人哪怕少女都少见的优美线条,染了泥污的手指,瘦长,看不到明显的青筋。 他不自觉咽了一下,咽什么他也不知道,只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顾柏冬他也没挣这么多银。” 不然顾家不会现在还几间泥坏房。 “你能跟他比?他什么都不用做,光站那,我就跟他走了。” 张良全紧了紧拳,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他说罢,野菜往她怀里一塞,飞快地跑了。 “哟,顾王氏,这谁给的野菜啊,我没看错的话,那是张良全那个混子吧,啧啧,所以说长得好就是好啊,挖野菜都能多个帮手。” 是柳月娥家那个厉害的婆婆。 她收回看向张良全的视线,想着自己的名声大概就是这样被传坏的,是个人都来添油加醋。 见对方身后跟着的柳月娥公公,心念微动,笑靥如花,“呀,他大爷,你怎么亲自来挖野菜?这么体恤小辈辛苦的大家长,现在真的不多见了。” 这老爷子跟王雁丝没什么接触,只知道风评不怎么样,没想到这一开口,人还怪好,不像是什么难缠找事的人。 遂语气温和应道:“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现在野菜少了,能帮一把是一把,都是自己家的,可不得给他们多帮衬着嘛。” “就是说,难怪大爷你看着这么年轻,老当益壮的,相比这下,大娘有点显老呢,大约还是你看事通透,为人和善的缘固。” 柳月娥婆婆被她这话呛得够劲,她说话,这死蹄子是一句不答,偏偏去招惹她的男人,都老成这样了,还壮个屁,外面那些野男人不够她造的,咋哩,连老头子也不放过? 这次不等她老头开声,就怒道:“是不像你挖个野菜都有野男人帮忙松快,可不就养人嘛,我们可都是踏实过日子的。” 王雁丝闻言轻愕,转眸看老爷子,眼里泛起一片委屈。 “你是亲眼见到他们有不苟还是咋的,胡说八道什么,伤人名声,天打雷辟,你这恶毒的嘴收一收。” “大爷别这么说,大娘只是嘴快点,我被人说惯了,没什么的。” “你这性格太软了,所以才有这么多人不当你是回事,村里这么不好的传言,就是这样嘴快传出去的。”老爷子说着,剐了自家老婆子一眼。 继续道,“都是同村的小辈,你说话也注意点,伤了她的名声,对村里有什么好处。” 老婆子一口气被噎得不上不下,这死老头被她狐狸迷了眼,在屋里教训谁不是瞪眼鼓腮,在这里充什么大尾巴狼的好人。 但她也不敢反驳,怕回去要挨一顿揍,临风张氏一宗,男人几乎都会揍媳妇,自己的儿子倒对媳妇软,结果就是任她整天给家里招事。 这么一想,揍一顿也好,长记性,少犯事。回去定跟儿子好好说说。 她思维发散得厉害,老爷子却以为她怕了不敢作声,很满意这个效果,又温和地叮嘱王雁丝,“顾王氏,你自己也要注意,妇人的名声还是紧要的——” 老爷子说着话,目光不小心落到对方起伏的胸口,话头顿住。 老婆子这时神思回笼,看到他这个样子,哪有不懂的,瞪着王雁丝的双眼要喷出火来。 老爷子这时又说,“有什么事你一个妇人不方便,只管来找我,定帮你好好教训那些个不长眼的东西。” 眼睛吃点豆腐,占点便宜,这些王雁丝一概不在意,前世跑业务,催款,为了办好事,被人揩点油就是兵家常事,又不会少斤肉。 “那就先谢过大爷了,那你们先挖着,我找我那几个娃去,这一转眼人都没影了。” “去吧。”老爷子摆摆手,看着王雁丝往前走,视线像粘上去了一样,把一边的老婆子气得频翻白眼。 他一收目光,撞个正着,斥道:“你大早的是吃错药要死了?要不要给你叫个郎中开剂药。” 老婆子气性也上来了:“你一个糟老头子,什么年纪心里没数,看着个寡妇,眼珠都不会动,还好意思说旁人。” 老爷子被她这么直白的戳穿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臊得无地自容,恼羞成怒,见前面的人也跑远了不觉,扬起大掌一巴扇过去。 “平日儿子在,我不对你动手,脸给多了,你跟老子倒横起来了,欠揍!” 老婆子一把年纪了,哪肯受这等屈辱,在心里把王雁丝祖宗八代都翻出来诅咒了一通,面上也要跟老头死过。 “好呀,你个糟老头,我嫁给几十年,为你生儿育女,侍奉父母,家头细务,哪一样让你比别人差了,临老要入土了,你为个不相干的狐媚子打我,我跟你死过!” 她弯腰低头,朝着他撞过去,别看这婆子瘦弱,长期干活,身子骨还是很硬朗的,这一撞之力不会小,老爷子年纪也大了,也就口气大,比身体他还不如老婆子。 果然底盘不稳,就让这老婆子撞河里去了。 好死不死,那河里突出的一块尖石,老头子正正磕在那上面。 他一倒下去,只闷哼了一声,瞪大双眼,动都没动一下,老婆子撞了这一下,发现人落了水,后知后觉有些骇怕,心里预定了要被他抓着暴揍一顿的。 撞完后她便没有了动作,反而抱头半蹲,等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半晌没有声息,她疑惑抬头望过去,老头子仰天躺着,头下的水流带出丝丝缕缕的红色。 那头王雁丝快走一段,追上崽子们,这帮崽子对他们的娘歇懒这种事包容心很大,见了她还举着筐子高兴地邀功:“娘,快看,我们挖了这么多。” 什么坏心情都能让这帮软软的小崽子融化掉,王雁丝由衷赞道:“太厉害了!” 明礼这时看到了她怀里一抱的野菜:“娘你也很快嘛,有这么多。” 王雁丝讪笑道:“捡了别人的漏,不是挖的。” “我说呢。”三小只这下坦然了,就知道娘比不上他们。 这厢母慈子孝着,不远处忽地一声尖厉的哭声响彻整个临风村,王雁丝狐疑回头去望,心说,别不是这老婆子让老爷子给揍了吧。 52,顾行之 柳月娥公公的后事,有族老主持,临风村能帮忙的都去帮忙了。 她婆婆过于悲伤,卧床不起,从头到尾也没在灵堂上露面。 老爷子去得突然,按老婆子说,他只想下去河边洗一下手,踩滑了,刚好就跌在了突出的石块尖,当时人就不动了。 来吊唁的人都说,这样突然其实也好,人走得快,没痛苦,这个年纪反正也活够了。 顾家跟他们没有亲属干系,没去,他们办丧事的时候,一家子该干啥干啥,继续攒银子,明德带着弟弟们,有点时间都去找木料了,王雁丝说的上百文一张凳子,他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家里几个女的,正式闲了下来,王雁丝带着王曼青逛镇子,要买新雪时的礼物,还要打听一下西席的事。现在手头上还有几两银子的宽裕,先打听着。 老样子,既来了镇上,一百斤米还是要去换一下银的,换完这次就不能换了,到处都收成不好,她总是有米换,怕引起有心人注意。 将王曼青带到家具铺,“你先慢慢看着,我去看看米,一会来找你。” 王曼青的愿望是想要个妆柜,这是每个女子都想有的,她嫁人的时候没有,现在想要,王雁丝要帮她实现,先让她看好款,不管是买还是让明德打,都要是她自己喜欢的样式。 只是她一进门,就咯噔了一下,那面具男子居然真的在。 她不禁想,这人长期带着面具,不知道是不喜让外人见到其真面目,还是长相怪异或丑陋。 那掌柜见到她哈哈一笑,嘀咕了句,还真让你等着了,他彼时正对面具男和小伙计阿荣,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又卖米?”没想到先来招呼她的,会是那个面具男子,说着话,就要过来帮她接背蒌。 王雁丝急忙下了一百斤米的单,再次差点将她压垮,好在面具男子眼疾手快,及时托住。 阿荣对她已经很熟悉:“夫人,我帮你过秤。” 过秤当然没什么问题,那掌柜照例给她点二两银子,王雁丝在柜台前站等,突然出声道:“这次是什么酥?” 掌柜正要伸向一旁的手,做贼似的缩了回来,脸色无端染上几许窘色。 王雁丝径自取了他点出的二两银,笑道,“谢谢掌柜,你不用过于费心,我们家现在能吃上饭。” “那就好。”掌柜的窘色也就刚才那一瞬,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不过,我确实有点事要相求掌柜,想跟你打听打听这镇子里有没有什么读书人,可以做教导那种,我想给家里孩子请个西席。” “请西席?”掌柜惊讶道,目光先在她脸上凝了一刹,又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眼里带着明显的疑问。 “不用才学太好,能断文识字,能做启蒙引导就行,我家孩子多,到镇上的学堂来,束脩算下来,不比请个西席在家教便宜,住家的,也省得来回折腾,就一点比较难办,我家现在住宿环境比较差。” 掌柜失笑,颇有点意昧不明的意思,促狭道,“这确实是个大事,那我帮你留意下,有合适的通知你。” 王雁丝感激道:“这事不好办,就先谢过了。”她从系统里下单了二两贵到不行的顶级大红袍,从怀里取出来,包装十分精美:“见你挺喜欢喝茶的,这个小东西,聊表一点心意。” “顺口问一句的事,不必这么客气,留着换了银过日子吧。” “那怎么行,一昧只占你的好处,世间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行,”他看向她身后:“那谁,过来拿去沏了。” 后面面具男子上前接过,安静地在一旁冲水沏茶,掌柜邀请她:“一起品尝下?” 王雁丝推辞道:“我一个农妇,哪品得了这样高雅的东西,你们慢品,我先回了,我儿媳妇还在另一处等着我。” “那什么,刚好领来认认人,下次你不来,我也知道是你家人。”掌柜热情道。 王雁丝想想也是,总有曼青自己来镇子上的时候,万一有什么,有个熟人,求助也有个去处。 欣然答应,“那我去找她,她脸皮子薄,少见生人,一会有失礼的地方,你们莫怪。” 常理来说,这事多少有点突兀草率,王雁丝也说不清为什么,掌柜开口的时候,她就是有一种感觉,好像领来见一见,才合适。 她回到家具店找人,王曼青已经看好了花式,“那个花纹简单好看,明德哥打起来也快,不费多少功夫。”原来她压根就没想过要花钱买。 “行,让明德给你打全套的,不止要妆台,还要柜子,衣箱,别人有的,你都有。” 王曼青低着头脸微微发红:“有个妆台就好了,不用那么多,明德哥还要打凳子卖钱。” “又忘记了,我怎么说的来着?” “娘说,钱是挣来的,不是省来的。” 王雁丝:“对了,你换个角度想,让明德多打几张练手,后来是不是会做得更好,也会卖得更好了。” “好像是……” “那就对咯,走吧,我带你去认个地,就是以前肯赊米给明德他们的那个米铺,咱们要好好感谢他们一番。” 王曼青点点头,担心道:“我不会说话,怕得罪了好人,娘一会看着我点。” “没事,我觉得你挺好的,只要不是刻意惹人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领着人又要往米铺去。 王曼青拉住她:“娘,既是感谢的,带点礼吧,那边的鲜果子咱们买一点。” 王雁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各种新鲜欲滴的果子,光用看的,似乎就在散发着果香,赞许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走,买一些。” 前者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跟着婆婆在摊子边停下,挑了十多个男子拳头大的鲜果子,才转回米铺。 二人一进门,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掌柜起身让座,“夫人快来,坐下喝茶。” 王雁丝大方坐下,这样一来,她和面具男子就并排而坐了。余光中见面具男子正打量曼青。 王曼青送上水果后,站在原地,一时有点放不开,手脚不知该往哪搁不自然。 她笑着先介绍了掌柜:“曼青,这位是米铺的掌柜。” 王曼青并不懂小姐们该如何行礼,便弯腰行了个揖礼,“掌柜,你好。” “这位是……”王雁丝卡壳了,连她自己都忘了问,先生,见面多次了,你叫啥? “鄙姓顾,字行之。” 王曼青拜道:“原来先生和我夫家是本家,顾先生好。” 53,夫人保重 王雁丝心里暗暗给儿媳妇竖大拇指,真是个灵醒讨喜的女孩儿。 见顾行之久久不语,心里暗恼这人不识礼数,护犊子道:“这是我儿媳妇曼青,心灵手巧,贤良淑德,十分得我心。” 男从带着面具转头看她,眼里掩不住的诧异:“倒是少见跟儿媳妇相处这么好的,夫人让顾某大开眼界” 王雁丝不以为意,“孩子该夸就要夸嘛,我们曼青是一等一好。” 王曼青又感激,又羞得不行,小声求放过:“娘,别夸了。” 顾行之看着她自豪的样子,无声地笑了。 王雁丝瞪大眼,这还是她见他这么多次以来,第一次见他有别的情绪,胸腔起伏,微带震动,唇边的弧度几次试图压下去,都没成功。 掌柜给她们也都彻了茶,王雁丝心说,一杯茶堵住你的嘴,让你笑。 “曼青,给顾先生敬杯茶。” 这话一出,掌柜和顾行之皆是一愕,须臾,掌柜抚掌大笑:“如此甚好,那行之,你可得给见面礼。” 王曼青被打趣得头都不敢抬,按婆婆说的,规规矩矩给顾行之敬了一杯茶。 大伙说得随意,顾行之接茶时,却没有轻佻之意,反而十分慎重,喝完当真从怀袋里取出一个一枚小佩饰,递给王雁丝:“请夫人转赠。” 王雁丝再不懂玉,看那水头也知道不是凡品,要拒绝,男人道:“初次见面,这是礼数,她既拜了礼也敬了茶,这得拿着,才合规矩。” 她不好意思道:“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这不是你们求的,是我要给的,不用有什么负担。” 王雁丝只好把小佩递给曼青:“长者赐,不敢辞,快谢谢人顾先生。” 过于贵重,王曼青于是又起身行了个跪礼,这才算罢。 认了门,就算事了,王雁丝总觉得顾行之和掌柜今日心情都格外好,那酥没放到她的背蒌里,却拿出来给她们婆媳俩让来让去,少不得又就着茶吞了几块。 “这茶真不错,茶汤清澈红亮,香气馥郁,回味生甘,大红袍中这算是极品了,有银也换不到货,不知夫人从哪淘来的好物。” 王雁丝被问一愣,当着儿媳妇的面,扯不出山里发现自己炮制的这类胡诌话,含糊应道:“是我的一点私藏,不是掌柜,其他人一般我也舍不得拿出来。” 掌柜何等有眼色,见她为难,没有再深问。 又坐了一会,王雁丝带人告别。掌柜似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什么,我还有点事,行之,你帮你送一送夫人。” 王雁丝想说不用,顾行之已经起身,“夫人,请。” 满头问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一个来卖米的,单次二两银子的买卖,到底是怎么突然升到跟个千百两买卖的大客商似的待遇的。 顾行之将人送到门口,站定。 “夫人说西席的事,已经记下了,徐兄会为你留意的。” 王雁丝意识到他说的徐兄应该就是掌柜的姓:“谢谢,也不必急在一时,眼下新雪快要下来,可以等开了春再授课。至于多少俸银合适,这也请徐掌柜帮忙注意下。” 顾行之点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曼青是小辈更不敢贸然出声,一时安静下来,好一会,顾行之说:“夫人,再见。” 这句话真真实实是露了几分今日一别,不知几时又再相见的意思。 王雁丝不禁多看了他两眼,没成想对方也正看着她,两厢视线交接,她心尖一颤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她眸光闪烁着躲开,对方不自然咳了下,“夫人保重。”说罢,率先转身,回了铺里。 王雁丝甩开纷乱的头绪,还有莫名其妙的沉重感,“曼青,咱们也回吧。” 她趁着儿媳妇不注意,从系统里买了几枝头花,又卖了别的小东西小零头,并60斤米。 果然,没走两步,王曼青就说:“娘,背蒌我来背。”说罢,直接上手把蒌子接了过来,把自己的让给王雁丝。 她的蒌子里只在刚到镇上时收的猪下水,轻省些。 王曼青背着六十几斤,眉头都不皱一下,不像王雁丝,每次装模作样那么一小会,都觉得要把肩头勒伤了。 两人坐上骡车回到顾家,王雁丝把买到的小玩意都收了起来,只等新雪覆了屋顶,她抱着许愿瓶,一张张读出来的时候,把礼物递给他们,可以想象,到时的崽子们该有多么的活泼开朗。 镇子上一来一回就用了不少时间,找木料的已经回屋了,做了饭等着。 见买了米回来也高兴,当王曼青透露娘正请镇 上的人帮忙打听西席时,几个崽子眼都冒光了,这要三个月前,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三个月后的今天,他们家的生活会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下晌无事,被子都做完了,剩下的一点布料,暂且可以先放着,王雁丝搬出了那堆碎布头。 这布头收了两三次,有几大麻袋,堆在屋子的角落里。 “曼青,你手巧,心思也灵,看看这些能做点什么?” 她说着话,摊了张草席在地上,把其中一袋倒了个底朝天。 王曼青埋在布头堆里翻了半天,又对比了一下布料,“这些碎布,挑一挑,倒是可以给刚出生的娃儿做百家被,或者百家衣。” 这是个不错的点,不过太费劲了,而且肯定要挑布料,过于麻烦。 “还有别的想法不,不拘是什么,只管想。” “布料,我只能想到做衣服或者被盖,这么碎的,做鞋面也行,就是要挑一挑,别的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娘。” “布料?” 布料工艺有什么呢,现代里有布艺沙发,布艺垫子,布艺窗帘,布艺玩偶,布艺发饰…… 王雁思灵光一闪,前几样都太大件,不好整,玩偶和发饰不用刚好可以用这种小布头? 她顿时高兴起来,先整个王曼青懂又简单的:“曼青啊,拿这个做个小老虎玩偶,能做不?” 王曼青恍估大悟:“倒也可以哦,玩偶嘛,就是要这种鲜亮的颜色,不同拼着才好看,我试试看。” 54,手工玩偶 婆媳说干就干,她在厨房找了几根长木炭,在地上慢慢画草图,曼青则细细挑了几个颜色鲜亮的料子。 她对色彩的感觉很好,找出来的几个碎布,刚是拼一起,就已经隐隐了几分萌虎的效果。 王雁丝画的图也简单,但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只憨态可鞠的小老虎。 “娘,你画得真好,虽然简单,但神态什么的都表现出来了。” “你挑色也好,刚才一对比,我感觉已经看到成品了,曼青,你可真了不起呀。” 王曼青今天被婆婆各种夸,这会快有点免疫了,但情绪愉悦是真实的,干劲更高,大铰剪按需要的大小裁剪好了布料,用最细的针脚一点点缝制拼接。 两刻钟,小老虎已经初具雏形,但这是扁塌的,里面得塞东西才能撑起来。 塞棉花的话,六十八文一斤,成本太高了,就算是旧棉,也划不来。 “娘你去舀一碗细糠来,一会装满就撑起来了。”曼青边缝着小虎尾,边说。 王雁丝一拍天灵盖:“还得是我儿媳妇,我正头疼往里面塞什么呢。”起身兴冲冲去舀糠。 两人合作着,从留的口子里慢慢灌糠,“多灌点,撑实了才好看。”曼青听她的话,一碗将满未满,她又去舀了小半碗,硬硬塞实了。 把留口细细一收,一个栩栩如生的玩偶老虎仔就这么立在两人眼前,王雁丝恶趣味地用手去挑那根小尾巴,一挑就一颤一颤的动,好好玩的样子。 随意怎么捏,都是软乎的,这时代的布料线密,完全不用担心糠会漏出来,捏一下塌一下,松开又恢复了。 “明义、明悦肯定喜欢。”曼青看她玩得兴起,也跟着高兴。 “你做得太好了,我本来以为第一个会失败呢。” “这小东西主要是巧思,难倒不难。” 那是对于王曼青来说,如果是王雁丝自己,那可是难于登天。 “先做几只,拿到镇子上问问,说不定有店愿意收购,实在不行,咱们摆摊子去,下了雪就过年了,给家里孩子买个小玩具,只要不贵,愿意掏钱的人肯定有,这东西多喜庆。” 王曼青双眼一亮,“娘说的是,那我赶紧多做几个。” “别急,说到喜庆,明年年肖什么,鸡、猪、虎、兔、龙、牛、蛇,我们照着年肖做多几个,应景。” “肖兔吧,我记得,那咱们做只兔子,娘,还是你来画图,你这巧思,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行。” 婆媳俩其乐融融,一个翻料头,那边画兔子,全神贯注。 一下晌的工夫,两人齐心协力,做出了一只小老虎,两只小兔儿,可可爱爱的,王雁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看来看去,最后发现,是眼睛那里。 现在用的是聚脂材料,有清透澄彻的质感,双眼特别灵动。 曼青做这个的时候,是用纯黑的粗线绣的两个黑圈,看得出是一双眼睛,就是少了点灵动。 王雁丝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时代有什么好的替代物,质感差不多的,只有玳瑁,在这时代还是个金贵的东西,不可能用得上。 无奈,她折衷用了现代那种卡通感的眼睛表现法,又大又圆水汪汪的眼睛,加几根长长翘翘的睫毛。 翻工要命,得拆出来,重新折腾一次,用黑线和白线,慢慢重塑,不过,别说,这次确实整个玩偶都不一样了,神气活现的。 “娘,你看,这眼睛圆溜溜的看我,好像要跟我说话一样。不敢相信,这么好看玩偶居然是我做出来的,娘你画的图实在太厉害了!” “还得你手艺好。”婆媳俩商业互吹了一把,各自爱不释手的撸了一会。、 实际做这三个小东西耗了不少时间,外面天要黑了,曼青忙着张罗做饭,不然进山的回来没口热乎的。 王雁丝顺带手把布头都装回大麻袋里。 见曼青起火蒸饭,到了筲箕要去洗下水,架好了火的人出声阻止道:“娘,你别忙了,外面风大,天渐冷了,你在这看火,我去洗。” 王雁丝是不愿意干这活的,尤其前一段,她洗这东西快洗伤了,那一段时间连她自己猪屎味快把她腌透了。 但王曼青一天天没停过,她有点过意不去,正犹豫间,王曼青已经一把接过筲箕。 笑着交待:“娘,你都辛苦一日了,看着火歇一歇,这些细活,有媳妇呢。见天的要婆婆干活,传出去,儿媳妇不用做人啦。” 王曼青弯着一双杏眼,笑意盈盈。 她现在跟婆婆相处,基本都是这样,以往的小心翼翼早就没了。 心里那半点愧疚让她说得没了影,就是说嘛,这个时代的婆婆,就是享福的,她穿不成富贵小姐,至少家务上能少伸手也是一种幸运。 王雁丝喜滋滋坐到灶前,火很旺,烤得人也热乎乎的,特别舒服,她搓了搓手,又琢磨起冬天吃菜这个事来。 左右四下无人,她索性到系统里再看一下,有没有合适,恰巧看到一个小喇叭系统提示。 她心随意转,打开了通知消音。 【系统提示,你的积分已经突破1000分,点亮田地版块和种子版块。开垦田地。是。否。】 王雁丝忙确认开垦。 脑内画面一转,如同跳入一处秘境,山脚下,小河边,一间茅草屋。 屋前一块1米宽3米长的地,泥土呈黑色,一看就特别肥沃。 地的后面一片浓雾,她走过去,那雾仿若透明的屏障阻隔着,人根本前进不了一点。 照着系统的提示,她退回茅草屋里,入眼就是满屋务农工具。 【翻地就可以种植了哦。】 王雁丝认命地拎起锄头,要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就要一步步按提示做下来。 她翻了一小部分,已经大汗淋漓,累得够呛。停下来时,又收到提示。 【是否购买种子?】 她刚点了确认,种子商店的画面就展现在了她面前。 白菜、茄子、莴笋、生菜。 虽然不知道这菜能不能变成现实,王雁丝还是选了自己最喜欢的生菜和莴笋,一样需要花费2积分,或者十文钱。 搞笑,当然用积分了,银子在现实里都不够用。 55,你们嫂嫂缝的 确认积分换购达成,两种菜的种子就掉落在她身边。 她捡起来发现各是一小包的,好在不是一颗颗的买,不然得买种子就能买穷。 种子有了,那势必得种一下。 只锄了一点点地,就一样各撒了几颗下去,瞧着屋里有桶,提水给浇透了。 眨眼间种子破土出苗,反把王雁丝震得一动不敢动,还以为是种子成精了。 系统适时解释,【宿主,别怕,系统里作物的生长速度很快,这种子播下去,很快就会发芽,然后只需过几天就能长成采摘了。】 采摘了有什么用? 王雁丝提出疑问。 卖给系统? 【到时宿主可以选择卖给系统,也可以在你所在的时空使用。】 太棒了,那这个冬天不用担心没菜吃了。 王雁丝差点蹦起来。 过了一会,她又有了新的疑问: 这些菜要不要照料,施肥,捉虫什么的? 【报告宿主,这里的地质含有丰富肥力,适合各种作物生长,不需要特别施肥,也不会有虫子。】 哇,这是什么神仙宝地,只要翻地和播种,就会有满满的收获。 本还想着开春在村里佃租几亩地种的,瞬间这计划就被划掉了。 这里长得快不说,还没有虫害,这是保种保收保质量啊。 要不是这系统它只是个系统,王雁丝真想抱着它亲一口,以示奖励。 她力气用尽了,再高兴,也不想再继续锄更多的地,而且还煮着饭呢,王雁丝神识跳出了系统。 翻这一会地把她给累的,不过,好像在系统里,跟外面的时间不一样,虽然作物生长快,但时间似乎比外面慢得多。 她锄了地,又停留了好一会,外面的锅才刚开。 眼看米水要折腾出来,她忙去揭锅盖,好在这段时间下来,这些工夫都做熟了,她一套操作下来,恍然有几分行云流水的感觉,自己还沾沾自喜了一会。 拿着勺子搅了搅米底,把火退掉一部分,移火种到炒菜的大锅那边去。 新火架起,添了几瓢水,没多会,水要滚的时候,曼青果真掐着点进了院,见锅里的水正滚着白浪,遂笑了下:“哟,好巧,正好。” 从筲箕里拣出大肠小肠,放进去焯水,其它的收了起来,现在越发冷了,肉就这么放着,一两日也不会坏。 焯个水的大肠和小肠都被捞起改刀,水和糖各一半,炒出糖色,才下姜蒜,香料,大肠下锅到饬几下,添上滚烫的热水,盖严实了,烧开一会,改小火慢慢煨着。 趁这个功夫,曼青又把小肠改了刀,王雁丝道:“小肠这次整个酸辣味的吧,酸味开胃,下饭。” “那之前的腌酸萝卜我去掏一碗来,那东西平时还觉得没用呢,要不是觉得好好的萝卜丢了可惜,真的不想弄它。” 之前没肉吃,一家子肚里本就闹油,谁会想那个,这段时间油水足了,酸萝卜又有了用武之地。 曼青掏了一碗,细细切了,大小跟小肠差不多,只等大肠起锅,就能续上。 她往外探了探头,语气藏不住的担心:“明德哥他们还不回来,天要全黑了,等下路难走。” “那么大的人了,又几个人一起,出不了事,且等着,说不定已经快着家了。” 说曹操,曹操到,王雁丝话音刚落,外面吵吵嚷嚷的,接着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掷木料的声音一下一下,膨膨膨,三小只欢快地叫道:“娘,嫂嫂 ,我们回来啦!” 婆媳俩放下手上的活,迎了出去。 明礼耸着鼻子喊:“好香,好香,我肚都饿扁了!” 王曼青瞧着明德嗔怪道:“带着小的呢,下次早点回来,天黑了路不好走,万一出事怎么说,还把他们饿坏了。” 明德抹一把额上的汗,嘻嘻笑着,没接话。 “快洗手准备吃饭。”王雁丝喊,几个家伙就一窝蜂凑到水缸边,大的舀了水出来,几个小的都伸手去接倒出来的水,边搓着手上不知染的什么树或者腾的汗液。 末了,各都捧了水顺带手的洗了把脸。 厨房里,肥肠起锅了,酸萝卜下锅,一阵浸了油的酸香在空气中爆发,本就饥肠辘辘的几只,当下更是狂咽口水。 明德明智忙去提饭锅,拿碗筷。 忽地,堂屋里明悦哇一下大叫起来,众人吓得都停了手上的事,出来看情况。 只见明悦半包着两只玩偶兔子,手里还扬着一只小老虎,又惊又喜,对着厨房叫:“娘,娘,这是你给我们买的吗?好可爱呀!” 明德和明智只当是自家娘买了哄小弟小妹的,看了两眼只觉得确实有趣,便继续手上的活了。 明礼年纪不大不小,完全受不了这些小玩意的诱惑,几步跑过去,嘴里道:“刚好三个,这只小老虎是我的,你和明义一人一只兔子,哎哟,这小老虎太好看了,狗蛋看到,肯定要羡慕我!” 他一想到狗蛋到时肯定很想要,又没有,求着他让他玩一会的样子,就很想笑,忍不住就傻笑起来。 明悦和明义不吵不闹,欣然接受了三哥哥的分配。一人拿一只,别提多高兴了。 厨房那边就出来看了一眼,见不是摔了跌了,又继续炒菜去。 酸萝卜的酸香被旺火逼发出来,小肠下锅,干辣椒,姜蒜都加齐,一起爆炒一会,让酸辣味得已充分的融合。 酸辣小肠就装碟了。 这餐的青菜是拌野菜,王曼青从婆婆那里学的手艺,焯过水的野菜去了涩味,加香油和佐料一一拌,爽口清新,去油腻,配肥肠简直绝了。 难怪婆婆可以把野菜卖出十文一斤的天价。 吃多了大鱼大肉,这样的小菜来上一口,确实解腻舒服。 三个菜配白米饭,又是幸福的一餐。 王雁丝不喜欢餐桌冷清,吃饭的时候,大家总是说说笑笑的,并不讲究食不言那一套。 开饭时,她含笑看着连吃饭都要抱着玩偶的三小只问道:“这样的玩偶喜欢吗?” “喜欢!”三小只拖长了尾音整齐答到:“谢谢娘给我们买这个,我们太喜欢了!” “这可不是买的。”王雁丝唇角扬起,神色得藏不住的得意之色:“这是你们嫂嫂缝的!” 56,小生意 “什么?!”三小只的语气里分明是满满的不可能。 连明德和明智都惊讶地望向王曼青。 “嫂嫂,娘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是你缝的?”明悦急着追问。 王曼青叫他们盯得不好意思,粉面飞起一片去霞色:“主要是娘的巧思,我就是按她画的缝,她没画出来的话,我缝不了,我、、我、就是照样画葫芦。” 几兄妹又望向自家娘,眼里一片希冀之色。 “嗯,是我和你们嫂嫂合力做的,你嫂嫂的手真是巧,我空有想法,没有她做不出来。” 他们哪管这些,都感觉真是好厉害,明智甚至放下碗筷,拿了小三儿手上的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真心赞道:“心思巧,做得也好!” 明德也是盯着一路瞧,“娘,媳妇,真想不到你们可以做出这么新奇的小东西来,我以前看人家小娃娃,顶多是买个拔浪鼓,就没别的了,这小东西可比那拔浪鼓有趣,还摔不坏。” 王雁丝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继续道:“你说,这样的小玩意,如果我们拿去卖,有没有人要?” 此言一出,明智猛地看了过来,“娘是想做来卖的?” “嗯,有这个想法,你们就说,做成这样,能不能卖掉。” 明智沉默了一会,另几个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在此之前,他们两餐都成问题,谁敢从做生意方面想? 因为家里实在没什么可卖的。 餐桌间一时安静下来。 王曼青握着筷子的手指骨微微泛起一点白,王雁丝眼神示意她别紧张。 “这个成本……” “成本只有一碗糠。” “一碗糠?” 一餐饭,顾家几只崽子被他们的老娘连惊几回,明德不明所以:“怎么会只有一碗糠呢,这布不要钱?这些线——” “是那些碎布头。”明智及时反应过来,“竟然是那些碎布头!” 几道目光齐刷刷转向堆放着碎布头的几个大麻袋,半晌,才听明德问:“娘,媳妇,是真的吗?” 王曼青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那些,现在你再说,你们觉得这东西能卖吗?” “这个成本,无论能卖不能卖,都可以试一试。”明智果断道。 明德也附和赞同:“没错,糠才两文钱一斤,这东西还不压称,一斤就一大袋,算下来,两文钱至少能得两三个玩偶,这生意能做啊。” “就是费你们嫂嫂的眼睛,我只能画图,我没有那手艺。” 王曼青忙说:“这算什么,横竖现在除了煮两餐,也没有什么活,我一天能做出几个来。” 往日累死累活,甚至吃不饱,现下吃饱穿暖,做点针线活,又算得了什么? “别急,我也觉得这事可以做,明日我先拿去问问,要是没人收,我就自己摆个摊子卖,我始终相信肯定有人喜欢。” “反正我就很喜欢!”明礼说,“这小老虎可不可以不卖,给我留着。” “可以,但明天我先拿去做个样版,给镇上的店家看看,回来还你,你嫂嫂做得好又快,不差你这一个。” “谢谢娘,谢谢嫂嫂。” 王雁丝笑着受了,又说:“既然你们都拿了酬劳了,那就分点工作给你们吧。” 三小只一听说有工作,自己能帮上赚钱的忙,都很开心,明悦问:“娘,是什么工作呀?” “碎布头太多了,你嫂嫂分色料太费时间,你们空了,就把布头按浓色,素色,分成几堆,这样你们嫂嫂要用料的时候,就方便多了。” 王曼青没想到婆婆连这样的细节都会注意到,闻言意外地看过来,感激道:“娘,你真细心,真好!” 大伙就这样一边畅想着这生意能不能做成了,做成了能赚多少钱,连赚了钱要起大屋都想到了。 忽地屋院外有人喊:“顾王氏,顾王氏——” 明礼奇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找娘?” 王雁丝自己也一头雾水,起身出了堂屋,应声道:“在呢。”她已经听出声音的主人,正是张有生那个婆娘。 “顾王氏啊,你家曼青在吧?她娘家那边托我带话,说是她娘病倒了,让回去看看。” 王雁丝一愣,回头看了看儿媳妇,见她一脸错愕,显然是也没有想到。 “在——”她应着,快走了两步,打开院门,门外张有生婆娘一身厚袄,蜷着手,头上包条头巾,门开了她先递过来一个篮子 。 “我娘家捞的两条鱼,给你们一条,孩子们打打牙祭,上次你们带我回来,还没谢你们呢。” 在娘家人的强势照料下,她总算保住了腿,张有生现在也安安分分的,一时半会不敢再提休妻的事。 那日王雁丝母子没有计较前事,把她背回家相当于救她一命,她也想通了,不到关键时刻,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人是鬼。 她挑衅了顾家母子,人家看她受伤,起码没有置之不理,放着山货不捡,几个人一起翻山越岭将她送了回来。 反而枕边人,舍不得银子治病不说,一看她一腿可能不保,张口就要休妻,一腔热血真的是哔了狗。 整个张氏宗族竟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说句话,要不是她娘家得力,如今村子边的山腰上,就该有她一座孤坟了。 经此一事她算看清楚了不少人,这些所谓的本家人就算了,张有生不喜她,不护她,本族就没有人会为她说话,反而顾家这户外来的,生死前头不提恩怨,还能结交一二。 今日她回娘家,顾家这大儿媳也是和她一处过来的,托她带个口信,她正有意走动一二,满口就应下来了。 这年头,农家人养几条鱼,都是用来卖的,自家吃也就尝尝鲜。 王雁丝推辞道:“换别人也会这么做的,当不得这么重的礼。” “怎么当不得,我说当得就当得,救命的大事怎么当不得,难不成我的命还抵不上一条鱼?” 她惯来性子泼辣又爽利,前头觉得王雁丝勾搭了她男人,所以看她不顺眼,这一交好,就不一样了,也没跟王雁丝多客套,径自就进了院,往堂屋里走。 王雁丝关了院门,提着那篮子跟在她身后。 “哟,吃饭呢。”几个小的全都站起来问她好。 曼青邀饭:“婶子没吃吧,我加个碗。” “不用不用,我从娘家吃了回来的。咦,这小老虎怪好哩,哪买的,我给我外甥买两只去!” 刚跨过门槛的王雁丝心里一喜:“你也觉得好玩有趣?” 57,回不回娘家 有生婆娘回头,始终笑吟吟的:“可不,我这个年纪,都想多看两眼,你倒舍得,这要不少钱吧。” “没花钱。” “没花钱?那你哪来的,这东西道上可没得捡,还一捡捡仨,你别不是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了?” 她话到这里,脸色不由凝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沉重:“顾王氏,日子再难,咱们也不能动这种心思,你几个孩子都看着你呢。言传身教懂不懂,上梁不正下梁要歪的。” 眼看一场误会,王曼青忙解释道:“婶子,我娘肯定不是那种人,她说没花钱,是因为这小玩偶是我们自己做的。” 其他人也跟着连连点头。 这下,对方是真的惊住了:“你们做的?怎么可能?这布料,这心思,这做工。”她把脸一板:“你可不能为了给她掩饰就撒谎,我可听说过,你婆婆女红是真拿不出手,从没给你们爹做过一件衣服。” 让人当面揭短,饶是王雁丝一个面皮早已百锤千炼的人,也脸热起来人。 讪笑道:“这传言倒没错,我确实不会女红,是我画的图,曼青动的手,她手巧,一家子的针线都是她负责的。” 这么一解释,张有生婆娘才信了几分,她确实听说,顾家男人是断文识字的,那顾王氏会写写画画点什么也不出奇。 “这么说来,真是你们自己做的?” 王曼青:“千真万确。” 她指着堂屋前的一块地,“那图还没抹,还在那呢,你看。” 大家都看过去,地上确实有小片像涂了什么的像画一样的东西,因天黑了,看不清楚。 张有生婆娘脸色这才转好:“是我错怪你们了,对不住,别怪我多心,我主要是怕你们好好的走了歪路,那就不好了。” 王雁丝哪会跟她计较这些,实话从来是不好听的,她这样直接了当质疑,苦口婆心劝他们,才是真正盼他们好。 “说什么呢,知道你为我们好,不扯这些,你真觉得我们做这玩偶不错?” “当然了。我刚不是说嘛,要是买的,告诉我地儿,我给我外甥也买两个,这次我能好起来,全靠我娘家大哥和嫂子帮衬,不然……” 她说到这里,一时悲从中来,眼眶蓦地红了,话里还带了哭腔:“那个没良心的杀千刀!” 她狠狠地骂了一句,意识到自己跑偏了,迅速整理情绪,“真好看,你们还做不做,帮我做两个,我给钱。” 又悻悻道:“其实我针线不错,只是没有这样的巧心思。” 王雁丝秀眉轻挑,记在心里,“这没啥,只是我们本也打算拿去卖的,不知镇上收不收。” “我看能收,实在不收,你支个摊子,也能卖几个钱。做生意嘛,不试哪能知道。” “正是这话!”王雁丝拍掌道:“不试哪能知道,昨日我们就去问,没人收就自己支摊子卖。” “那可趁早,雪一下,就没人逛了,话说回来,先卖我两只吧。” 王雁丝:“没问题,只是这几只明日我做版的,等我们问好了,回来另外给你做。” “那就这么说定了,这色能不能挑呢,我想要红色的,多喜庆!” 曼青:“我记得有些是红色的料子,到时我给挑一挑。” “那就先谢了。”有生婆娘这才把话题扯回正题上:“你娘家那边说,你娘病得厉害,找个日子回去看看?” 王曼青下意识看向王雁丝,她是被卖断到顾家的,没有娘家走动,本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只是上次大嫂来,那个样子,真的走动起来,会不会让老顾家为难,她也说不清。 她娘家人她清楚,自来是有好的才会往上扒,没好的时候,就算她是亲生的,也只有换银子的份。 即便是这样,王曼青心里还是渴望着有个娘家走一走,看看婶子这次受欺负,人家娘家二话就说就上门来撑腰了,都是一个地方的,怎么她的娘家就这么上不得台面呢。 她真的为难死了,只得眼神向王雁丝求助。 王雁丝前世也没机会嫁人,这辈子一来就摊上一家子的便宜血亲,她哪能懂王曼青这点百转千徊的小心思? 当下看她的眼神,只当她想回去,亲娘嘛,无可厚非。 她跟她嫂子的龌龊又不会影响什么,遂应得很干脆:“想去就去吧,明日刚好到镇子上去,置办些礼数,一起带回去。” 王曼青又感激又纠结,听了这话,只低低应声“是”,便不作声了。 有生婆娘坐了一会,觉得聊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回去,硬将鱼留下了,王雁丝心说,也行,吃口新鲜的。 翌日,王雁丝照例起晚,明德带着弟妹进山,王曼青在外面收拾家务,听到动静,忙端了热水进来。 “外面好冷,娘把冬袄穿上吧,饭都热着,你洗漱完,就能吃。” 王雁丝再一次感叹,做婆婆真是好,每日有人服侍洗漱,服侍饭菜,你不让她做,她还不依。 那她能怎么办?只得好好享受了呀。 连衣服都是拿到外面厨房烘暖了的,王雁丝一点起床气都没有,穿了衣服,暖暖的水抹脸泡手,要抹抹脸才行,冻得忒干。 她想着要怎么偷摸着从系统弄点护肤品出来用,给王曼青也备上,就当是投桃报李了,好婆媳就该分享嘛。 净了脸,王曼青自然地过来端水去倒,堂屋里热饭都装好了。 她坐到自己的惯常的位置上,先给儿媳妇的饭上压了几筷子肉,才端碗开吃。 饭后两婆媳去大树头搭骡车,天冷了,大树头这里的泼皮和长舌妇都少了好几个。 王曼青压低声音跟她咬耳朵:“听说那个光棍张良全走外面去了,还扬言要混出个人样再回来。” “有这事?” “可不嘛,大伙都笑他,说他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攒点银子娶个媳妇,不然他这一支得断后……” 兴许觉得自己一个女的议论这些有失礼数,王曼青停了话头。 “嗯,他混不混得出人样,跟咱们都没关系,我们也管不了。” “娘说得对,我往后不说了。” “不怪你,谁背后后不讲两句闲话,想说什么就说。快走,车来了。” 王雁丝脚下一急,王曼青就落后了她两步,望着婆婆的背影,想着这两个月来婆婆对自己的好,压在心底的情绪越发复杂。 她突然说:“娘,要不娘家我就不回了。” 58,买卖落成 镇子上比起往日更热闹,王雁丝带着儿媳妇直奔成衣店,先在这边碰碰运气,不行,再去杂货店看看。 成衣店的小伙计对她已经很熟悉了,虽然每次买的都是比较便宜的货,但抵不住量大,绝对的大主顾。 “哟,婶子来了,快里面请,这次添置些什么?” 王曼青微张着嘴,再一次觉得婆婆真是了不得,她嫁进来这么久,也没见婆婆到几次镇上,最近才走得勤了些,竟然就认识了这么些人。 昨日那个米铺里的人,看起来就跟她十分相熟,她只是拜见一下,就送了一块玉佩这么珍贵的东西。 如今这成衣店的伙计,看着跟她也十分熟捻的样子。 没想到婆婆先示意她上前,才笑着应:“这是我儿媳妇。” 那小伙计上下打量了王曼青一番:“小娘子性情温顺,对你又敬重有加,婶子母慈子孝,好福气长远的哩。” 王曼青第一次被外男这样打量,十分羞涩,扯了扯婆婆的衣摆。 王雁丝笑笑,挽了她的手,问小伙计:“今天有点事,要找你们掌柜,麻烦通个话。” 小伙计也没多问,往里头喊了声,“掌柜的,这里有请。” 掌柜的从里面出来,见是她找,先是略有错愕,转头就笑意上脸,“来啦,怎么?” 王雁丝:“掌柜,方便借一步说话?” 掌柜目光在店里巡视一周,指着后头说,“你们随我来。”领头走进隔帘后的店后堂。 这些店都喜欢在店里设一张茶案,方便大主顾或者来客说话,只区别在店前还是店后。 掌柜请她们坐下,又沏了壶清茶,一人倒了一杯,自己才坐下,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雁丝不着急喝茶,她心里清楚,这是掌柜对客的礼数,茶可以慢慢喝,自己既到了这后堂,就必须把事先摆出来。 她从蒌子里把那一老虎仔和两只小兔儿拿出来,示意掌柜细看。 掌柜见了这几只小玩意,眼前一亮,“哟——”,双手接过,只见玩偶的身躯都是软软的,圆鼓鼓,让人看着就想捏一下,摸一下。 王雁丝看他撸个不停,心知这事成了一半,她也不急,慢条斯理喝起茶来。 稍顷,掌柜再度开口了:“失礼了,头一回见这么逗趣的玩意儿,小嫂子是怎么个想法的,你直说吧。” “掌柜可真是敞亮人,这东西整个天朝目前都没有,这是独一份的。” 掌柜闻言,兴致更高了,“原闻其详。” “小妇人不才,目前有两个想法,合作或者寄卖。合作的话,你享受唯一售卖权利,我绝不供别家;寄卖的话,就是货放你们店里代售,你们抽成。” 掌柜啜了口茶,略一沉吟,“是个新奇的小玩意,这生意是能盘一盘的,不过只有合作,我才会全国各地去推,寄卖的话,就在本店小打小闹,实话说,你也挣不了几个钱。” “正是,这也是小妇人最希望的。” “实不相瞒,本店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号,所以虽说咱们这边新雪就要猫冬了,但在温暖的江南一带,隆冬以后才是最热闹的时候,年节准备就开始了。” 他又捏了一把那个老虎仔:慢慢道,“这东西主要一个讨巧,娃娃们会喜欢,公子小姐们也会买几个把玩,这巧思值钱,你说个合作价。” 王曼青听他们谈到价钱,整个人一下紧张起来。 “实话说,我没有心理价,不过,你价格好的话,后面会有更多的花样陆续出品。我第一个找的你家,本打算着如果合作不了,就到县上再去看看。” 这里的掌柜看得上,那县上必定也有识货的人,掌柜手的茶水微晃了下,不动声色拔了拔盖。 “你们这个出货量如果有保证,这样大小的,我出十二文钱一个。不同花样大小,到时我们可以后议。” “成交。” 掌柜动作一顿,头一次报个价就成交的事不多,特别是这种合作式的,他报这个价留了一定的余地,本想着要经一番拉扯,十五文左右是底线。 别说他,就是王曼青,也觉得娘答应得太快了,磨一下,多一文两文肯定是可以的,心里不免有点遗憾,感觉吃亏了。 “你不磨点价?”掌柜问。 王雁丝抿嘴轻笑,“咱们第一次合作,你虽然报的不是底价,但这个价绝对是良心价,我愿意少赚一点,为咱们的合作谋一个好的开局。” 掌柜眼底闪过一抹意外:“倒是没有想到,小嫂子有这份见识。是老朽眼拙了。” 既是合作,少不了文书约定。 掌柜从前头取了文书来,双方又把细节都商量了一番,落实到条款上。 最终才是签字打手印盖戳落定。 王雁丝执笔写下自己的大名,瞬间连她自己也不淡定了。 掌柜瞧了一落款,诚心赞道:“小嫂子的簪花小楷,写的极好。” 王曼青更是看看字又看看婆婆,以为自己眼花了,诺诺道:“娘,我从不知,你写字这么好看。” 王雁丝心说,我也不知呀。 大约是原身的肢体记忆吧,她好像自然而然就知道要怎么落笔,怎么下走向。 含糊道:“落了款,这文书就生效了,后面好好干。” 说到生意,王曼青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娘放心。” 谈好了合作,王雁丝就不多留了,既然来了,她还打算再去米铺换二两银子,买只鸡什么的,庆祝一下。 三人鱼贯回了前堂,掌柜的手里还拿着那几只小玩偶。 王雁丝小心收好文书,歉意道:“样品我答应了孩子要给他留着,明日我再送新的来。” 掌柜递给她:“尽早送第一批货,第一批按一百只的量吧,我往各店都送几个样品。” 前者刚要答应,旁边一个妇人叫道:“欸,这小东西有点意思,在哪呢,我看看,给我家里娃儿带一个。” 王雁丝正要答话这个非卖品,又有几个人也叫了起来:“不错不错,我也拿一个,掌柜的,怎么没看到,你摆出来让大家挑挑呀。” 掌柜抹了一下八字短须,喜庆洋洋道:“这小玩意是预售品,新奇东西,需要的到柜台这边来,接受预订!” 59,半边雁 成衣店掌柜叫伙计招呼人预定登记,亲自把人送出店门口,“你们也看到了,这东西有市场,回去抓紧把第一批货做好,越快越好!” “得嘞,掌柜的。” 既来了镇上,换米那二两银子,怎么也是要赚的。 一想到米铺,就不由自主想到了顾行之,那人真是怪得很,却又莫名让她感到某种熟悉感。 只是她打发王曼青买几样糕酥点心,万一她想回娘家,好歹有拿得出手的。自己则先去割了二斤好肉,才进了米铺。一进去却只见几个小伙计在忙,掌柜就在柜台后面拔着算珠子。 她目光四处搜罗了一遍,顾行之的影都没有。 掌柜见是她,从柜台后到前边来:“夫人来了,还是卖一百斤米?” “是。”她应了声,想问一句怎么不见顾行之,话到嘴这又吞了回去,自己一个已婚妇人,没事问一个没有关系的外男的去向,怎么想都不对。 徐掌柜却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行之兄回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到这边来。” 王雁丝想问去哪了,他是干什么的,基于前面同一个原因,她忍住了没问,这次徐掌柜却没有预判她的想法,自顾着招呼阿荣给她过称。 心里莫名一股失落,掌柜绕过柜台给她点银:“这次多给二十文。” 她下意识要拒绝,徐掌柜笑道:“不是乱给的,你自己看米价。” 王雁丝顺着他的意思往白米上瞧,临过年,米价又涨了。 这才谢了他,拿过银子。 “怎么?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上忙。”她一直走神,掌柜极少见她这样,不由问多一句。 “没事,昨晚没睡好,有点缺觉。” “哦,临年了,活少做点就少做点,开心过年最紧要。说到这个——”徐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行之兄留下的,相识一场,祝你们一家新年胜旧年,万事胜意。”见她又想要推辞,忙道:“店里的伙计人人有份,我也有,夫人不需要推辞。” 王雁丝转眼,阿荣连连点头,“顾大爷人极好,凡有交往的都留了礼,夫人倒不必过于见外。” 她接过东西,包袱沉甸甸的,不知包装的什么,又不好当着人面拆开,“那你再见他,帮我转告谢意。”见徐掌柜目光炯炯看着她,心念微动:“我方便回礼?” 徐掌柜欣然道:“夫人如有此意,在下可以代为转交。” 王雁丝一时半会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但无功不受?,无端受人好处,总需来尚往来一番才妥当:“容我回去准备一二,下次带过来辛苦你帮忙转交。” “无妨,你几时需要,铺里交待一声就行。” 王雁丝放心告辞,不知道是不是多了那一个包袱,今日的背蒌格外重。 与儿媳妇汇合后搭车回去,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她这段时间惯爱逗一逗这个儿媳,现在一声不吭,反而让王曼青担心起来。 吃过晚饭,她早早回房,反锁了门要看看顾行之留的是什么。 隔着一道门,顾家上下几个人都有点慌,“十二文一只玩偶,娘都没有笑,这不合理!”明礼首先说。 王曼青:“娘原也是高兴的,那掌柜送我们出来时,她还笑得脸上开花似的。” “那就是买米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还是碰到什么人?” “不应该呀,”王曼青不同意这个说法:“那掌柜跟她相熟,经常送我们东西的,娘刚才拿进房的包袱,就说是顾先生送的,收礼还有不开心的?” 明德心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咱们娘总不会突然不高兴的,肯定是谁惹着她了。” “都先别急,娘也许心里有事,想通就行了,也许明天就好了呢?我们这么如临大敌,别等一下娘好了,我们还在苦着脸,反过来娘要多想。” 王曼青,“娘以前不高兴就撒气,现在这样太让人忧心了,相比之下,我宁愿她拿我撒撒气,撒完就好了。” “瞎说什么,娘现在可不是那个只知道搓磨人的娘,让她听到不好。”明德语带谴责道。 “只要娘高兴,我愿意的。” 明智:“嫂嫂以后莫说这样的话,娘已经改好了,我们要相信她,什么事都会想通的。” “嗯嗯!!”明义、明悦异口同声附和:“娘现在是好娘,不打人也不骂人。” 他们倏地想起大哥那日让娘拿大竹棒子教训,又马上改口道,“只打不懂事的人。” 顾明德无端被弟妹阴阳了一把,再说不出别的话,王曼青反而噗呲笑了:“明义和明悦说得对,娘现在可好了,才不会无缘无故教训人。” 他们在外面琢磨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屋里王雁丝对着打开的包袱发愣。 顾行之留的东西其实并不怎么特别,一人一枚玉佩,跟昨日赠给王曼青的一样的,不同的是,另外多了三枝女子用的珠花。 很明显,他准备的东西数量是完全对应她家所有人的。 为什么他会这么清楚这里的人口情况?徐掌柜也没有专门问过。 最奇怪注明了给她的那枚玉佩,上面是一只雁,但显然不是完整的,倒好像是从一整块的玉上,硬分了一半下来。 王雁丝没有把这些拿给孩子们,全部收了起来。 太蹊跷了。 她快速整理好纷乱的情绪,成衣店要一百只的量,可不能耽搁,十二文一只,全是能过明路的钱,这钱不赚会死。 家里必须马上行动起来人,谁知她一拉开门,孩子们的目光灯盏似的,刷刷望过来,生把她整不会了:“怎么?突然发现你们娘特别俊?” 她马上意识道这帮小家伙大约是在担心她:“我今天就是俊出花了,一百个玩偶的货量了要开工了哈,这第一个订单,可不能这么搞黄了。” 王曼青小指悄悄戳了一下顾明德。 明德试探道:“娘,你没事了?” 王雁丝秀眉一拧,“怎么没事,明礼,把门口的大竹棒子给我拿来,你大哥皮痒,娘给他松松骨!” 60,赶货 当夜一家子把布头先做了分类,把做老虎仔和兔仔儿要用的布料,都分拣出来。王曼青剪了几块料子,明德和明智去村里借了几个大剪子,大伙人手一把,剪出需要的形状。 王曼青则只负责缝合,灌糠也有专人负责,这么一通分工协作,效率明显加快了很多。 亥时初的时候,完整做好了七八个。 “都去睡觉。”王雁丝开始赶人,小家伙们做着做着就开始鸡啄米,平日没事都是早早睡的,今日确实晚了。 “娘,我再做几个吧,我还捱得住。”王曼青心里焦急,只做了几个,跟一百个的订单量差得也太远了。 “都去睡,养好精神明天才有劲头做,你现在捱,不仅熬坏身体,也费烛火,不如睡好白日做,两全其美。” 王曼青被说服,东西原样放着不动,方便明日开工,大伙起身回房睡了。 第二日,明德他们没有进山,都留在家里帮忙。 他起得最早,卯时初就起了,简单煮了锅肉味饭,就是肉腌制入味,米饭将好未好之时放入,靠热量焖熟。 另外挑了点酸萝卜当小菜,就着吃,这一餐虽然简单,比起几个月前,野菜都挖不够填肚的日子可好太多了。 这样吃省了后面洗碗和收拾的时间,可以做更多的玩偶。 天刚亮就开工,一上昼下来,缝了十三个。 “这样太慢了,得四五天才出得第一批,过四五天,雪就该下了,这几天最好能出两批货。”王雁丝皱眉,为眼前人缝制人员有限伤脑。 “娘,不如我们找个针线好的帮忙,两个人一起,时间能缩短不少。” “这是自家生意,怎么能随便找外人!”明德不同意,“万一她把我们手艺偷走了,也去做这营当,好不容易来的赚钱路子。” 王雁丝却双眸一亮:“是可以请人帮忙,做点针线活,按个数算式钱给她,多的人愿意做。” 见明德垮着一张脸,又说,“请来帮忙的人,只负责缝制,其它的,你们拿到房里起做,就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了。等她摸索出来,备料做好,我们新的样子又出来了。” “按娘这么说,那肯定没问题。”曼青也是这个意思。 见娘和媳妇都这么说,明德也不好再反对:“那你们说,请谁,张氏本宗这些人那些婆娘,没几个跟我们交好的,不说坏话就算是善人了。” 王雁丝想了想,“去请张有生婆娘来,昨日她刚好来见过,这样还少一个外人知道,且昨晚我记得她也提过,她针线不差。” “是了是了,我也记得她是提过。” 王曼青起身,“我去找她说,脖子都酸了,刚好动一动。” “行,我们备午食,吃完再开工。” 王曼青应声自出门去,明智领着几个小的把布头都搬进了三兄弟的睡房,连灌糠都挪到了房里,只留下剪好了形的布料。 明德煮饭,王雁丝治菜,为了赶工时,中午又是简单的一饭一菜,只是改成了带汤的。 将肉片切好用料抓腌过,码了底味,打的蒜油水滚出白泡,腌制好的肉片一片片滑入水里,加入择好的野菜,再打入四个蛋花,盖盖闷上两口茶的功夫,开盖点盐就能起锅。 这么一大盆,有肉有蛋有菜,营养丰富,明黄厚重的蛋花像去云朵一样,密密匝匝压在盆面,偶尔见几缕翠绿,看得人口水蔓延。 王曼青去不久,就笑容满面回来了。 “婶子说一会过来,张有生也在家,听说我们家找还骂了一通人,婶子好虎,跳起来就要去灶台拿刀,把张有生唬得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王雁丝也没想到:“这么紧要?” “可不嘛,张有生要休妻都闹成那样了,婶子这样反应也不奇怪,”王曼青心有余悸,“感觉他们这样,日子过不长久,哪有两口子天天拿刀对着干的。” 王雁丝也觉得不妥,夫妻离心,日子肯定不长远,嘴上却说:“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别的不用管。” “我知道,娘。” 她见王雁丝起锅了什么,忙过去抢活:“我来,娘,你过去歇一会。” 王雁丝没跟她争,争也争不过。 坦然地在餐桌边坐下,等着大伙把饭装好,送到她面前,直接动筷。 赶工时,吃饭的速度也加快了,桌间聊了一下这些货,个个都劲头十足,他们小算了盘数,十二文一只,一百只就是一千二百文,合一两多银子。 “到时缝一只玩偶就算二文钱。”王雁丝说。 减去要付给张有生婆娘的工钱,也是大大赚头。一家人短短几日能挣一两多银子,哪里找这么好的活。 尤其是最小的明义、明悦,因为自己能参与到这次赚钱里,而感到特别骄傲自豪! 简单的饭菜硬是给他俩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前几日的爱娇、撒赖,没多会就把碗吃得干干净净,说要去干活。 还一个劲地催哥哥们快些。 整得大伙都哭笑不得。 饭桌收拾妥当开工,一只还未缝好,张有生婆娘就来了,还自己带了针和手顶。 确是个爽利人。 王雁丝道:“我还说,怕曼青忘了跟你说,你倒自觉。” “这有什么的,我也忘了问,免得再跑一趟。” “看,就是这些,昨天的玩偶原形,我们问了个店他们收了,赶着要一百只的量,我们家的情况也知道,这才请你来帮忙。” “这有啥,有事你就开口呗,以往咱们那点龌龊事就过去了,现在我心里是感激你的,以后有事,你只管开声,凡是我能做到的。” “行,还是得你啊,刘翠英。不让你白干活,这个缝一个,给你算二文钱,多劳多得。” “嗐,做点针线尖,说什么钱不钱的,一百只,也没几日的活,我闲着也是闲……” “你收着,下次还要帮忙,我就好开口了。不然,我次次叫你做免费工,像什么话?”王雁丝深谙要想马儿跑,必定要喂料的用工美学。 “这……行吧,那我还要谢谢你们给我个活,现在青黄不接的,这得一笔钱,过年又能多割两斤肉。”刘翠英也不扭捏,虽说拿了钱,只要自己用心帮忙做好事,就没什么。 61,酸香鱼片 有了刘翠英的加入,进度果然加快了,她的针线委实不错,除了第一个试手的,有点歪扭,后面就越做越好,跟王曼青缝出来的一样好看。 她也识趣,见明智出出入入搬料,拿缝制好的进去灌糠,愣是多瞧一眼的意思都没。 一门心思在活儿上,时不时跟王雁丝婆媳俩说说闲话。 免不了又提到曼青娘家那边。 “你是做女儿的,既然口讯来了,怎么也要回一趟,不然,你以后在娘家那边的名声就算没了。” 王曼青垂着头看不清情绪,好一会才低声道:“我是卖断过来的,跟别家正经嫁娶的不同。” 刘翠英默了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做人父母的不到没办法,应该都不会这样,你心里有怨,我也理解,看你自己吧,只是不去,这条血亲的关系就算断了。” 王曼青的针扎到指头上,她“呀”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 “去,怎么不去呢,想走就走,肉都给你留好了,点心也备上了,把这批货做完,让明德带着你回去一趟。”王雁丝说着,去找干净的棉布条,给她把手指缠上。 见她总忍不住轻微的战栗,安慰道:“你现在不比从前,嫁了人就算咱老顾家的人了,他们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的。” “正是。”刘翠英接着话说:“嫁了的女儿在娘家就是客,谁家不是客客气气,好好招待的。我跟我娘家嫂子算亲厚的了,回了娘家也是做客,手不沾水的。” 王曼青当时的情况,她多少从她娘的嘴里听说过一些,这时也跟着安慰道。 “你婶子说得正是,回去先看看,处好了就多住几日,处不好吃过饭当天就能回来。” 王曼青手上不停,却默不作声。 刘翠英便转了话题,说起村里其它人的闲话。 一下昼竟给她俩整出四十几个。 “别回去了,就在这用饭吧,吃完咱们继续,还是说你要回去给张有生煮饭?”王雁丝有心留人,又怕影响人家两口子。 “我回去吧,我吃一顿,你们家又少一口粮,现在谁家的粮都不富裕。”刘翠英打心底里不想回去看张有生那张欠债脸,又不好意思贪人家一口饭。 “不差那一口,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坐着歇一会,晚食很快的。” “简单对付口就可以了,别做太好。”刘翠英叮嘱道。 王雁丝没听她的,把昨晚她提来的那条鱼提溜出来,配着酸萝卜,打算做改良版的酸汤鱼片。 明德收拾鱼十分利落,按自家娘比划的,片出来的鱼片又薄又大片,鱼骨斩成几大段,和鱼头一起下锅煎出金黄色,滚水冲入,熬出雪白的奶色。 再把鱼骨捞起,加入酸萝卜、调味,这时把码了味的鱼片一片片没进锅里,只需要短短几息,嫩白的鱼打起卷儿,撒一把青葱起锅。 雪白汤底,嫩滑的鱼片堆成冒尖的小山,青葱点缀着,卖相简直比吃过最好的席上的菜还好看,还要香。 刘翠英本着在别人家规矩等吃的自觉,一直在堂屋坐着的,这时也被浓郁的酸香味吸引出来。 “哎哟,我说你们做什么呀,这么香!都说了不要做太好的。” “昨天你拿来的鱼,加了点酸萝卜,还是婶子你送我们的菜呢。”曼青端着满满一大盆过来,嘴上道。 王雁丝随其后,手里也端了一小碟拌好的野菜。 饭还是白米饭,往桌上一端,刘翠英眼都大了:“这、、这、怎么还整上白米饭了呀,天爷,这一顿煮成粥得吃多少顿哟,你们真是、、真是、不会过日子,败家啊你们!” “这么落心落力的做,不就是吃碗饱饭嘛,干了一天了,眼都熬干了,吃碗白米饭不过分,快请坐。做都做了,不吃才是败家。” 几个小的都围了过来:“好香啊,从来没见过这么香的鱼。” 刘翠英也觉得奇怪 ,“都是一样的鱼,怎么我家做出来腥得很,你家就这么香呢,就因为多了个酸萝卜?它能盖住鱼腥味?” 明德安排凳子,明智帮大家添饭,明礼恭恭敬敬把饭送到刘翠英手上。 王曼青装鱼的大盆稳稳当当放在饭桌上,王雁丝也跟着放下碟子,这一家子有条不紊的,怎么看怎么和谐。刘翠英看着顾家这一大家子,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着的,气氛比她娘家感觉还要好。 感叹道:“曼青跟明德几次碰着我,都说他们娘早已经改过,不像从前那样了,我还不信,昨晚还当是你们在外人前故意演的。经过这一日才发现果真是不一样了,顾王氏,现在看着你这一家子过得这么欢喜,我真是替你们高兴!” “替我们高兴啊,就多吃点,吃饱了,一会多缝几个小玩偶。”有些人听人说自己以前不好,也总会心里有点不舒服,王雁丝却不会,原身好不好,关现在的王雁丝什么事? “行行行。”刘翠英满口答应着,见王雁丝动了筷,也跟着夹了一筷子鱼片,甫一进口,就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短的时间,鱼片竟然已经浸透了酸香味儿,一下在嘴里炸开,鱼片滑嫩无比,滋溜一下就滑进口舌之间,舌尖轻轻这么一抿,就化开滑进了食道,只剩下满嘴的香气,迫使人马上又夹起一块。 连吃三片,越吃越上头,那几个小的也不遑多让。 王雁丝连连提醒,“明义,明悦,你们一定要小心刺,卡喉咙会疼疼哦。” 明悦嘴里还含着鱼片,就急着表态:“娘,这个鱼也太好吃了,比红烧肉还好吃,我忍不住嘴。” “明悦,别说话!”王雁丝急道:“吃鱼时说话,更容易被鱼刺卡。” 明悦吓得立马闭嘴,一动不敢动。 她好笑道:“叫你吃完再说,没说不让说。” 明悦一口吞了,看得王雁丝心惊胆战的,也不敢再胡乱开口,怕又吓得她胡来。 “别说孩子了,这鱼是真的好吃啊,我娘家养着,时不时还是能吃上一两餐,从来也没做这么好吃过,开眼界了,我竟不知道鱼能做出这个味道来。你别藏私,一定要教教我怎么做的。” 王雁丝想说这有什么难的,院门忽地被谁粗鲁地拍响了,紧接着一阵怒骂:“刘翠英,你个臭 女人,这个点还不回来给老子煮饭,你存心想饿死老子是不是?” 62,振夫纲 是张有生。 顾家人都齐齐看向刘翠英,后者脸色一变,骂道:“个杀千刀的,果然不能安生。” 她起身对着院门大声斥道:“一个人你做不了吃了,做不了就饿死算罢!” 没想到两口子的关系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王雁丝低声道:“要不你先回去,明日再来?” “别理他,咱们吃完,还能再做两个时辰呢,能缝不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饿死也是活该!” 刘翠英说着,大口刨起饭来,几个孩子也馋鱼片,她没好意思多吃,吃了前几筷子,后面就不怎么夹了,就着凉拌的小野菜吃得香,好在王曼青心细,不停给她添菜。 任张有生在外面喊破了喉咙也没理会,王雁丝见她是真的不想搭理,索性把堂屋门拴了,堂屋的门夹了铁板,声音一下就小了很多。 刘翠英毫无心理负担吃完了饭,见他们脸上多少有点不自然。 才道:“他娶我的时候,就嫌我长得不好看,是我家嫁妆丰厚,他才应的,我娘一心让我好好过日子,聘礼银子也让我带回来了,他倒好,不知感恩不说,还趁我伤要休妻,呸!” 她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娘劝着,要顾着点名声,我现在还跟他过?我娘说了,再试试,过不下去,就和离!” 说到底还是娘家给力,王曼青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羡慕。 大伙都吃好了,她勤快地收拾碗碟,王雁丝往餐桌瞧了一眼,斥道:“怎么回事,全让你们嫂嫂一个人来?” 几个小的笑闹着捡碗的捡碗,抹桌的抹桌。 王雁丝笑劝:“曼青,让他们来,你消消食歇一会,等下做起活来就劝不了你歇了。” 王曼青把碗垒到一起:“我把碗洗……” 明智一把抢了:“大嫂你听娘的,这些我们来。” 刘翠英奇异地看着这一幕,“曼青虽说是买来的,嫁到你们家也算是福气,你们对她挺好。” 王雁丝拉过曼青:“你说我们好,那是你不知咱们曼青的好,是我家明德的福气。” 王曼青疑心自己掉进了婆婆的蜜罐子里,见天地夸得她快忘了自己是谁。 外面张有生的声音渐渐不闻,不知道是他走了,还是骂不下去。屋里的人坐了一会,掌起灯继续开工,做了两三只,外面响起捶雷一般的动静。 众人吓了一跳,打开堂屋门看究竟,这会天已全黑,隔着一道院门,一门之隔外面亮着的火把光如同白昼。 王雁丝绷着脸:“怎么回事?” 明德、明智也是一头雾水。 便听外面张有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顾王氏,你个贱人,把我婆娘诓到你家来,夜不归宿,是几个意思,你它妈开门!” 院门上又是沉重的几下震动。 明智怒道,“他们用擂木了!”说着就要找家伙,这都欺到上门了,不出手枉为人子。 明德更忍不得,“见我爹不在,尽想着欺负我娘,日L狗了。”他随手拿起早上才被自家娘说笑要用来教训他的大竹棒子,一副随时冲出去跟他们拼命的架势。 刘翠英吓了一跳,拦道:“可不许冲动,这都是我家那死男人惹的事端,我出去跟他们说清楚,就没事了,今晚先不干了,我明日再来。” 这时留人肯定不合适,王雁丝点点头,“有误会说清楚就好,你回去也别跟他打架,娘家没人在,省得吃暗亏。” “我知道。”刘翠英整了一下衣裳,在院门后站定,“你发什么癫,好端端的你撞人家大门干什么?我这就出来,跟你回去,让开点。” 外面擂门声戛然而止,她拉开院门,心里嘟囔了一下,这院门还怪严实的,这么擂也没撞坏。随即对着外面一大堆张氏本宗的后生说:“张有生叫你们来的吧,我出来了的,你们也回去吧,都散了!” 张有生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旋即用力,把人甩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臭婆娘,你真当自己是天仙女菩萨了,你说什么就什么?谁给你的脸!” 刘翠英这一下是完全没防备的,被甩到地上的时候人还是蒙的。 反而屋里的王曼青吓了一跳,叫道:“婶子!” 张有生狞着脸叫嚣:“就是顾王氏贱人,她唆摆我婆娘在这里整日不归家,必须要给她教训,现在都蹦哒到我们本宗人脸上来了。” 他叫来的这些后生,来回不过又是上次柳月娥男人叫来的那一批,上次吃了憋,心里一直没咽下那口气,才会今日张有生一呼,就全都来了。 有人附和道,“没错,一个外来户凭啥子,给他们一块地猫身就算我们仁慈了,没想到竟然反客为主,要跟我们整对抗。” “谁说不是呢,上次连族老都没放在眼里,真是一家子白眼狼。” 明德大怒:“谁是白眼狼,是你们整天来找事,不让人过安生日子。” “哼,找事,怎么专找你们的事,不找别个的,你们反思反思。” 这话可真溜,还要自证无罪,王雁丝要开口,被甩到地上的刘翠英却回过神来了,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当下爬起来像头野蛮的母牛,朝张有生的肚子撞过去。 张有生把人甩到地上,就再没正眼看她一眼,这下猝不及防被撞得跌到另一个本宗后生身上去。 那后生恶狠狠地盯了刘翠英一眼,怒道:“张有生,你怎么振的夫纲,管不管得了你婆娘,竟然敢对自己的男人动手!” 这话说得,张有生的脸相当于是被人拿下来放到地上去踩了,自大舅子上门示威起积压的怨气和怒火,顷刻爆发。 站稳了脚,一把扯着刘翠英的后面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连续两巴掌啪啪带着冲天的怒气落下,嘴里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当初不是我娘你能进我家门?” 刘翠英被打得眼冒金星,仍然不肯服输,“呸,明明是你贪我嫁妆丰厚,现在又变成你娘的主意了,这点担当都没有,张有生,你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张有生:“操,我没担当?也不撒尿照照你自己长什么样,是你不配!我打死你个臭婆娘,妈的!死贱货!” 他扬起手,又要一把掌扫过去。 63,滚出临风村 王雁丝急声低喝:“阿黄,阿花,上!” 只见两条黑影从堂屋窜出,眨眼来院门处,同时往张有生身上扑去。 张有生原扯着他婆娘的那只手瞬时撤开,紧接着一声惨叫,惊呼着去扯扒拉在他身上的两条恶狗。 这两只狗崽,两个月前捉回来的时候,还是崽子的样子,到了顾家,天天肉加饭,本就是大型犬种,现在已经有了大狗的模样。 不管他怎么扒拉,两条狗就是咬着不放,旁边的后生见状,举着手里的火把就要去戳打。 王雁丝见状,这才叫道:“阿黄,阿花,回来!” 两条狗松了口,对着张有生和对它们扬火把的人吠了几声,才退回去。 刘翠英受尽折辱,哪肯善罢甘休,得了自由,马上抢了旁边人的火把,对方没有防备,一下让她得了手,拿到就对着张有生一顿胡乱挥打。 张有生刚被狗咬,痛得要命还要担心会不会得疯狗症,哪理会得了旁的,被她这火把一戳一燎,只皮肤顿感一阵强烈的灼痛。 再定睛一看,又是自家这个臭婆娘,妈的,他后槽牙快咬爆,只恨当日没趁她病要她命,才在这会被她一再扑腾作死。 好在他叫来的后生们,眼疾手快,把这疯婆娘按住了。 王雁丝这时大喝一声:“住手!” 众人不由全都往她望去,王雁丝道:“你们要胡乱发癫我管不着,但是别在我家发!” “你家,”张有生这趟就是专找她晦气来的,上次她是逃过了浸猪笼,却让他在全村人面前丢尽脸面。 听她这么一说,当下笑出声:“你这屋地都是村里的,什么你家,诓我婆娘跟这整日不归家这账,我正要跟你算!” “算什么?你婆娘是我顾家绑来的?我家在门开着,她想来就来,天下的王法没哪条说过不准窜门子的,饭口时间,留一口饭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你要算哪门子账?” “别以为你牙尖嘴利,就是你有理,她之前都没有这样,怎么到了你家就连屋都不回了,不是你们多事唆摆,她自己会说变就变?我知道,上次她伤了腿,是你们把她背回来,她受了这个恩,如今自然你们说什么都听。” 被狗咬伤口痛得厉害,他吸了口气,继续道:“你们一家子跟我有过节,现在要拱反我的屋里人,报复我!” 张有生捂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伤口,“还有你这两条死疯狗咬人,汤药费,营养费,一个都别想跑。” 刘翠英在后面拆台,“赔个屁,你想得美,可惜了没咬死你!我说的,顾家一个子儿都不用赔,他们可是为了救我!” 王雁丝一言不发,眼神瞟过来,分明在说,听到没,你屋里人说的,顾家人不用赔。 “这顾王氏是越来越没边界了,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凡事都窜前头就算了,现在还撩事斗非,我提议,直接把他们一家子赶出村,以免带坏了村里的风气。” 顾明德做为大哥,头一个站出来抗议:“凭什么赶我们,我们是交了依附银子的。” “交了又怎么样,你们家风不正,品行不端,带坏村里人,那银子就算充公了,赶你们名正言顺。” “我们家风哪里不正,品行哪里不端,请你指教,要说不出个己丑寅卯,我顾明智定不肯过你!” 顾明智在临风村是少有识字断文的后生,全是他爹还在村里时,手把手教的,这家人要是姓张,那明智绝对是村里最被看重的后生之一,可惜他姓顾。 “还要怎么说,你娘自己品行不端,差点被浸猪笼了,这事谁人不知,当时也就里正伯伯心软才给她轻轻放过,实则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敢说不是?” 提议的后生振振有词,显然是有备而来,“再者,眼下这桩事,有生叔前不久才要休妻,那是婶子还死活不肯,而今呢,不过跟你们来往几回,却连家都不回了,有伙有目共睹,还需要我说?” 顾明智,“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反复那浸猪笼那连里正伯伯都清了的事做筏子,只能更加说明我娘品行端正,你根本拿不出别的实据来,只能反反复复炒冷饭。” 他冷哼了下,语气越发冷沉:“说穿了,就是我娘-端-正-得-很!” 这逻辑,这反应,王雁丝在心里给他的二小子点赞! 如今刘翠英算是被她一家连累了,回去少不得要干仗,一个女人哪抵得住下头男。今天不仅要把这帮人赶走,还要把刘翠英留下,然后通知她娘家人来。 她轻拉开一有事就习惯性挡到她前面的两兄弟,慢条斯理朝院门走过来,道:“有一说一,我家明智这话没毛病。你们要是没有证据,又乱说话,我可是要告官的,说你故意坏人名声。” “你别动不动就用告官来吓我,你一个妇人,大老爷就会听你所言?一天到晚就嚷嚷告官,你告一个看看,你走得出这条村吗?” “这是威胁我?你们是要一手遮天,动私刑?我不是你们张氏村宗的人,你们有什么权利对我动私刑?” 对方语窒,强词夺理,“顾王氏,出嫁从夫,夫亡从子,你一戒妇人,别总想冒尖儿,抛头露面就是不守妇德,这样的人,不配再呆在我们临风村。” “我夫没亡,你说话注意一下用词。第二,我听谁的,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后生对我这个做长辈的指手划脚,说起来,到底是谁家的家风出了问题?!” “我不跟你说话,你有什么要说的,让你顾明德出来说,说不清就收拾包袱滚出我们村。” “我们要是不滚呢?”王雁丝看出来了,今日就是籍个由头来灭她威风,出上次那恶气的。 “不滚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说得好像你客气过一样。那你不客气一个我看看,到底怎么才是你说的不客气。” 那后生被激得血气上头,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真当我张氏一族无人了!” 说话间,侧手来扭扯王雁丝,要一举把人制住。 后头看势不妙,跟过来的顾家两兄弟胆丧魂惊,目眦欲裂,齐齐急声大喊:“娘——!” 64,院墙防御显神通 王雁丝不避不让,那后生挨近她要动手时,却倏地发出惨烈的“啊——” 把旁边目睹他动手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看着动手后霎时苍白如鬼的脸色,一个个神色难辩,发生了什么? 连随即赶到的顾家兄弟,也摸不清头脑,从两边把自家娘拉回身后护住,急问:“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两人得了准话,才稍稍放下心来,无暇细想,顾明智把她往后推:“娘,你回屋里去,和大嫂一起把堂屋反锁起来,我和大哥把他们赶走。” 王雁丝感情上为两兄弟的勇气点赞,理智上却知道这是不可行,双拳难敌四手,两人单干干不过眼前这么一大帮人。 她摇摇头,“别急。”转脸问刘翠英:“说好的活计没完,你先做完再回去?” 刘翠英闻言惘然了好一会,才反应过王雁丝是在暗示她先别回家,感激道:“谈好的事,哪能半途而废。” 王雁丝给两个儿子使了个眼神,“那你先进……”她两步凑近钳制住刘翠英的那两个后生,只见她左右各停了一下。 “屋!”她说完后半个字。 两个后生先后“啊——”惊叫着,一下撒了手。 王雁丝把刘翠英往两个儿子处一推,“快!” 两人没动,只把人往堂屋的方向着力又推了一把,“婶子,进屋去!” 反手去拉他们阿娘,顾明智的反应奇快,他大约也明白,凭他和明德是不可能把这些人赶走的,直接喝道:“阿黄、阿花,来!” 人天性里对非自养的大狗就有一种畏惧心理,何况有刚才张有生被咬的先例,这些人全都不由自主退了几步。 阿黄阿花再欺近两步,大声吠起来时,更是连退数步,顾家两兄弟在跟在狗狗后面趁机用大竹棒子对着他们一顿乱戳,把他们都赶出了院门外。 王雁丝见一时无人顾得上她,忙悄悄到院门处候着了,见人都被赶出了院门,忙去关上,只留了两人通过的缝,倏忽道:“快回来!” 两兄弟带着两条狗,闪身缩回了院里,院门随即合上。 他们把横、竖各三根拴都拴上了,才转回堂屋里反锁上了门。 原本屋里的几个妇孺惊魂未定,刘翠英愧疚道:“是我那个杀千万的带来的祸事,实在对不起你们。” 王雁丝安慰道:“没事了,现在任他们闹,真闯进来了,我明日就去报官,告他们强闯民宅。” 王曼青:“有用吗?” “有用没用,先报了再说。”明智说。 “对,不管怎么样,我们要摆出一个态度来,不然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他们。”王雁丝摆摆手,“真的天要塌,也等塌了再担心,曼青,先给你婶子把伤了的地方处理一下。” 王曼青应声,忙找伤药来给她处理了,这还是婆婆不久前才备下的,说家里人天天都干着粗活,跌打损伤的时候多的是,有备无患。 也幸好是备下了,不然这一时半会的,门都出不了,去哪找药? 刘翠英坐下让王曼青帮她抹药,院门外的擂门声又膨膨膨膨震了起来,她担心道:“他们一会把门砸了,闯进来,我们怎么办?” 王雁丝:“除非他们把这屋子拆了,不然想进来挟制我们,怕不容易。” 明德、明智,这才感觉当时娘花费那么多银子整屋子的意义,明德后怕道:“那时我还觉得是浪费银子,万幸我都听了娘的。” 刘翠英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迷,王雁丝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家的门特别结实,擂木撞了这么久还没破。” “对啊。”前者总算要听到答案了,注意力都移了过来:“怎么回事?” “因为我们的门是花了大价钱专门定做的,本是担心有贼子进村抢粮做的准备,”王雁丝眼里迸出冷光:“只是没想到,先挡的会是自己村里的。” 刘翠英也是一阵唏嘘。 怅然若失:“我真没想到,张有生会做到这个程度,我以为提休妻就已经是他能做到最恶心的事了。他竟然敢动手打我,这次我定让我大哥往死里揍他!” “先过了今晚,瞅个空我们出了门,再搬救兵。” 王曼青忽道:“娘你听,是不是没擂门了?” 全人侧耳细听,确实是停了下来,却又听到院墙各处人声喧嚣,王雁丝冷笑,“换策略了,改爬墙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院墙是高,人叠人的,也能爬上去。” “就怕他们不爬,爬上去让他们尝尝被冷箭伤的滋味。” “难道说院墙也有做防御?” 明德像只翘尾的公孔雀,“可不,他们想到的,我娘都想到了。” 刘翠英竖起大拇指:“顾王氏,还得是你,我以前还说你一个妇人,带着这么一家子,家里没个能话事的男人在,怎么过日子?看来是我多虑了,我多嘴一句,你男人要是在屋,凭你们两口子,怎么也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这话,让几个崽子都想爹了,个个的脸色都神色戚戚,王雁丝却不由地想起顾行之来,心说,顾柏冬如果在屋,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原身的记忆来看,顾柏冬身型高大,和顾行之是不相伯仲的。 明智:“我们现在也挺好的,爹回来是团圆。” 顾家大小:“对,娘把我们照顾得也很好,等爹回来我们就团圆了。” 王雁丝感受到他们沉稠的思念。 哑然失笑:“你们爹如果回来看到你们这么乖,这么懂事,不知道会有多么开心。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相信他会回来的,你们也是,不要多听两句就瓷器心,水一浇就没了,你们爹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知道我们在等他,就一定会回来!” 她说得这么肯定,无形中坚定了顾家上下的信心,大家都肯定的点头,“嗯,娘说的对,都听娘的。” 他们这厢互相鼓励扶持,外院墙却惨况不断。 最先爬上去的后生,已经要到顶了,突然像碰到了毒蛇一样,失声惨叫起来。 下面垫着脚的人被他吓得打了个趔趄,趴着的人脚下失了支撑,直接悬空。 若的普通院墙,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趴着院头,还能稳住,偏偏顾家的院墙是插满了尖头细铁的,刚才就是碰到感觉到了疼,才会叫出声。 这下脚下没了支撑,慌乱间也顾不得其它,直接趴攀上下,尖头铁丝又细又密,全扎进了掌肉里。 65,我管不了 这一扎是要亲命了,十指连心,血肉模糊,后生有限的十几年从没叫这么惨烈过,眼泪直接飚了出来。 其他人还在努力的人纷纷打住,不敢再往上。 后生连哭边骂:“你它妈回来啊,我踩哪里?痛死老子,别他妈爬了,快给老子去找郎中!” 托起他的人,忙挪回原地,重新托起来他,脚下踩实了,这后生再顾不得其它,手直接从尖头铁上拔了出来。 以是一阵疯狂骂娘的声音,下面的人还不明所以,直到他落了地,火把光中,双手鲜血淋漓,所有人都吓坏了。 一起攀爬的人庆幸自己爬得慢,不然,现在受伤的就是自己。 那后生双手都扎满了洞,痛得脸都白了,骂人的声音也小了些。 “现在怎么办?还继续不?” 跟来的人有几个没怎么经事的,也吓得脸跟受了伤的一样白。 “继续个屁,快,回去拿药,分两个人去请郎中!” 大伙怕出大事,再顾不得闯不闯了,本族的人要是出了事,闹到宗里,今日所有人都有连带责任,要跪祠堂的。 他们带着人,一路滴着血回了受伤后生家。 后生他娘见外面火光冲天,还在想出了什么事,结果眨眼院门就被打开,自家儿子双手满身血被人扶了进来。 她愣了一瞬,扑上去,抱着儿子一阵嚎,“我的儿啊,这是怎么回事啊,出什么事了,弄成这样?” 他儿子血流多了,这会正头晕着,被她这么一扑,底盘不稳,摇了几下,就要倒下,好在扶着他的人反应快,才把人架住了, 劝他娘:“品胜他娘,孩子流血多了,先回屋止血要紧。” 他娘吓三魂去了二,又惊又骇:“好好,快扶回屋里。”说罢,快跑几步在前,打开屋门领路。 “品胜家的,你死哪去了,自己男人都伤成这样了,不出来服侍着,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品胜娘对媳妇一向没有好脸,这在临风村是出了名的,除了那个外来户顾王氏,整个村里无人能及。 这一家子也是才吃过晚饭没多久,品胜婆娘才收拾完灶头,给一家人把洗脚的水烧上,就听院里闹哄哄的,把柴加好了正要出来看个究竟,听到婆婆在骂,小小的人惊惶起来。 她低着头穿过人群,进了里屋,见床边地上撒满了血迹,眼一翻差点厥过去。 “娘,品胜哥这是怎么了,不是出去帮什么忙吗,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这话提醒了品胜他娘,敏锐地在人群里找到了缩在人后的张有生:“有生,我儿子可是你叫走的,到底怎么回事?” 张有生被指名道姓点出来,当下有点慌,这事是他带的头,弄成这样,不知该如何收场:“都怪顾家那个破院子,他们的墙上不知弄了什么,品胜刚爬上去,就着了祸。” 品胜娘活了几十年的人,哪能让他糊弄,轻易就抓住了关键:“好端端的,你让品胜去爬人院墙做什么?” “我、、我、去找我婆娘,她在顾家呆到天黑还不归家,我去抓她回来。” “你带这么多人,”品胜娘扫视了一圈跟过来的人:“就只是为了叫你婆娘回屋?” “晌午我不让她出门,她直接跟我玩菜刀,我带几个人就是吓唬吓唬她!” “呵,吓唬,你一通吓唬,把我儿弄成这样,张有生,你跟顾王氏那点破事,临风村谁人不知,但别扯上我儿,不然,我可不会顾什么本家面子,直接告到宗里去。” “主要是、、是、顾家……” “顾家怎么样,没来招惹我儿,品胜可是你叫走的。”品胜娘骂道:“害我儿弄成这样,郎中叫了没有,你别走就在这等着,不管是汤药费,还是别的什么,你一样样都给我品胜算上,不然我跟你没完!” 张有生一听要银子就不干了,“他爬的顾家的墙头, 在顾家遭的祸找顾家啊!找我干什么,我哪有银子?” “我管你有没有,可怜我的儿,”品胜娘呜呜咽咽地哭骂,“没有,你就砸锅卖铁,要是银子不到位,你也别想在族里呆下去。我的儿啊——” “这哪能赖到我头上呢,墙头是顾家的,墙是品胜自己爬的,伤是自己受的,这哪一点跟我有关系?” 旁边的人扯扯他:“少说两句吧,你没看品胜娘能把你吃了?” “吃了我也拿不出银子啊,这不是讹人吗?” “他们讹谁了,不是,怎么就跟你没关系呢,”拉他的人,也冒火了:“我们可是去替你出气的,这出了事,你就不认了是吧。” “怎么认?我自己还是受伤了呢,你看,”他掳起半边袖子给人看,两个黑洞的犬齿洞,让凝固的血糊住了,看着瘆人得很。 “那两条疯狗咬了我,我现在还没地要汤药费。” “那是你的事,但品胜这个你得负责。” “我管不了。”张有生说罢要走。 品胜娘哪肯放他走,即时道:“拦住他,不然,跟着一起去的,我一户一户都去闹。” 这些人一听,哪还肯放张有生走,把人拖住不说,还分了两人专门看着他。 品胜娘还觉得不稳当,又叫了平日和他们家走得近的后生,“去通知族老,这样的事,我们品胜,绝不能吃哑巴亏。” 大伙也觉得这事自己不好善了,还得听听族里的意见,马上派了个人去。 品胜娘又问:“怎么郎中还不来,我儿快痛死了。” 像是配合她,床上躺着的人,气若游丝地发出两声痛若的呻吟。 她帮不了儿子受这些痛,正心浮气燥的,见儿媳惴惴站在一旁,便来了气,“你是死人吗,一动不动,去端盆水来帮你男人清理一下身上的血迹。” 儿媳妇软着双脚去找盆,她在后头啐了一口:“没眼力见的东西!” 又哀哀地坐到儿子床侧:“儿啊,痛你就哼哼,哼出来就没那么痛了。” 心疼得手里用来堵血的帕子,动都不敢动一下,怕轻了又怕重了,焦急如焚,又无计可施。 这时,外面有人说,“族老,他们就在里面。” 66,桩桩件件与她有关 品胜娘望向门口,见了族老,未开腔继续哭着。 “本家大哥,你可一定要替我们品胜作主,他是出于好心,看在同族的面上才去帮忙出气的,弄成这样回来,张有生个没心的,他现在说不负责。” 族老皱眉看着一大屋子人,“怎么回事,小年青说得不清不楚的,找个能说清事的来跟我从头到尾说一遍。” 前头去扯张有生的那个人便自告奋勇站出来,“事情是这样的……” 他将张有生怎么来叫的他们,去到顾家又是怎么砸的人家门,两口子撕打被顾家放狗咬,又被赶出顾家院子的事由头到尾,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顾王氏把院门拴得死,顾家的门不知道什么做的,擂木擂了半天也没破,没法子,就有人提议翻墙进去,品胜身手好,最快爬到墙头的,谁知人家大概在墙上也做了什么防御,品胜就伤了。” “顾王氏?”族老炯烁的老眼闪过一抹让人不易觉察的精光,话一出口,却是:“怎么最近的事,桩桩件件都跟她扯上关系。” 张有生总算找到了同盟,“可不是吗,我那婆娘,几时做过整日不归家的,就算我此前荒唐的时候也没有过。顾家这些人,又会搞事,又会蛊惑人心,我看咱们村是不能留他们了。” “如果有伤村里人团结……”族老缓慢道,似在思考,又似在斟酌,“那确实不能留了。” 张有生的惊喜完全不加掩饰,“那把他们赶出村子?” 族老瞥了他一眼,一旁有人提醒道:“就事论事,顾家向族里交了依附银子的,想让他们走,怕没这么容易。” 族老没开声,外院的门又吱一声开了,去请郎中的那两人,火急火燎道:“大娘,郎中请来了!” 品胜娘马上道:“快进屋。” 两人搀着老郎中,半架半拖地把人带进了屋。 郎中诊治,房里自觉安静下来,品胜婆娘小心地帮他把手上的干了的血一点点抹开,品胜几次疼得缩手,他婆娘心疼得不停吹气。 他娘则大动肝火,“做事毛手毛脚的。”看那架势,倒像是这媳妇才是害得他儿子这样的罪魁祸首。 清理干净,朗中诊了一息香的功夫,越到后面,眉越紧蹙,品胜他娘忍不住了:“我儿怎么样,你倒是说啊,你一声不出是几个意思?” “品胜娘,你让朗中好好诊,你这么吵吵闹闹的,万一诊错了,受罪的不还是你品胜?” 族老说出这话,品胜娘不敢再闹,老郎中又仔细看了看他双手的各个血孔,看完还摇摇头,吕胜娘拳拳爱儿心被搅得滕乱,直想问候老郎中祖宗八代。 终于等到了老郎中开尊口,“这什么东西扎成这样,铁器?有锈啊,有锈会发炎化脓,怕要疼相当一段时间。” “我儿的手不会废吧?” “那不至于,就是要多废些日子,我先开剂药,镇痛化淤的,这段时间饮食清淡,发物就不要吃了,也不要强补身子。” “行行行,都听你老的。”品胜娘连声答应。 “不知道品胜这要治好,得花多少银子。”族老问道。 品胜娘听到银子,目光也锁紧在郎中身上。 老郎中写着方子,闻言顿了下笔,“细养二两银子左右。” 二两银子,按以往是庄户人家几个月的嚼用,现在收成光景差,四五口人的人家,五六个月也是没问题的。 品胜娘听到这么一笔巨款,倒吸一口凉气,转向张有生道:“听到了吧,二两银子,这是老郎中亲口定的,可不是我胡乱报的。我儿受的痛都还不算。” 张有生从刚才族老前面的话儿里砸出了不同的味儿,这会又有了底气:“去问顾家要啊,品胜在他们家受的伤,你盯着我干什么?” 他手上的洞也疼得要命,捋了袖子对老郎中道:“你也帮我看看,狗咬的,痛半天了。” 老中瞧了一眼:“你这咬得深,也要细养着,狗咬耗元气,开个方子吃药,吃半个月,要平补,发物一样不要吃。” 张有生担心道:“痛得胸口跟着一起闷,没得什么事吧。” “没事,养着吧,注意平补,元气不补回来,好了也少几年阳寿。” 张有生大惊,“狗咬一下,这么严重?” “不然呢,”老朗中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个年纪了,稳重点,让人放狗咬传出去好听?” 张有生恼羞成怒,“我说你这郎中,你好好看你的诊,我怎么被狗咬,关你什么事?” 老郎中望了他一眼,没有要动气的意思,把手上的方子递给品胜娘,“让人跟我去拿药吧。”言罢,起身欲往外走。 张有生见势不妙,忙把人拦信:“不是,你怎么回事,我的方子还没开呢?” 老郎中面色淡然:“确实不关我什么事,我开什么方子?” “欸,不是,你一个郎中,怎么能置病人不顾呢?” “你不是我的病人,麻烦让开,我要带真正的病人家属回去拿药了,耽误了功夫,你负责?” 品胜娘一听,这还得了,当即一把将张有生推开:“别挡路,耽误我儿用药镇痛,我可不管你天生地生还是有生,我一棍子打死你不能翻生,让开!” 张有生虽说把这祸头栽给了顾王氏,到底品胜娘不是好糊弄的人,她一提算账,他就莫名没有底气,下意识让开几步。 老郎中眼风都没停留,直接从他身边跨了过去,品胜娘随后跟上,不忘交待儿媳妇,“看好品胜,我去拿药很快回来。” 儿媳妇连连点头。 品胜娘剐了张有生一眼,跟在老郎中后面去取药。 张有生被她瞪得半晌不敢动,回过神来鸡同脚似追了出去,连追连喊,“郎中,你等等我。老郎中,欸、欸,我错了行不行,你别不给开方子啊。” 屋里几个后生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聚集到族老身上:“族老,你帮忙拿个主意,顾家这一户,还留不留?” 而他们合计的对象,顾家这边,见外面人都撤了,院门悄悄打开,探出两条人影乘着黑夜无人,摸出了临风村。 67,和离 天未亮,临风村就人声鼎沸的,可不是什么好事,张有生的岳家继上次闹休妻之后,再次上门了。 这次可不是劝和的,一封和离书拍在八仙桌上,现在满屋翻刘翠英嫁人时带进来的嫁妆,找不齐的,把家具大件全都扛上了赶来的骡车,说要抵数。 她婆婆坐在院门口拍着地底边嚎边拦人,一边要不成器的儿子去将人哄回来。 “接人?这次没那么好的事,上次你怎么跟我保证的,定会管好你这业障,好好待我小妹,全我是猪油蒙了心,竟然会信你们母子的鬼话。” 张有生他娘也是刚刚才知道儿子昨夜又犯了浑,现在也是恨不得打死这个没成算的东西,“她大哥,一夜夫妻百夜恩,和离了对翠英名声也不好,我用我的身家性命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我上次就是相信了你,才让小妹一忍再忍,结果呢,你知道她半夜满身伤逃回娘家时,我这个做大哥的看到是什么滋味?” 刘大成吆喝道:“兄弟们,放心搬,我小妹的嫁妆,就是搬空了他们家这点破什,都不够抵的!” 张有生他娘求不动大舅哥,又试图去拦他带来的人,对方带的人,一个个人高马大。 没把她撞飞,都是看在她年纪大的分上,张有生可没这待遇,他敢靠近,立马有人对着他扬拳头。 他娘见此情景,越发嚎得不成人样。 张有生心一横,他要找族里作主,让村里出面把东西都留下来。 院墙外这会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乡亲,张有生逮着一个年纪小些的后生,“去帮我给里正还有族里带句话,就说我家要被外人搬空了。” 那后生看热闹还能参一脚,莫名有点兴奋,拔腿就去了。 没多会,族里带着一群后生,就到张有生家,里正也匆匆过来了。 张有生见人到,大喜过望,张口就来,“族老,快来帮我住他们,我家都快被搬空了。” 刘大成见状冷笑:“你以为搬了救兵,我就怕你了?兄弟们继续,搬完上我家喝酒。” 跟着来的汉子闻言更加快了手脚。 族老肃穆的脸看不清太多情绪,他手一挥,张氏一族的后生们就围了上去,挡住了搬东西汉子们。 这些人搬着东西不好动手,都停下来看刘大成。 “怎么的,有事来跟我谈,我搬自家的东西,你们还想强留不成?” “什么你家的东西,刘翠英嫁给我张有生起,那些嫁妆就全入了我家了,何况她不吃不喝?嫁妆使完了也不出奇,你们搬我家的东西是何道理?” 刘大成呵了一声:“就你们这吝啬样,别说我小妹的嫁妆,就是带来的现银能用完就不错了,现在想趁机昧去,没门!” “刘氏既嫁入了张家,婆家艰难,贴补些也不出奇,怎么就弄到这个阵仗?” “这你就要问问张有生了,张氏一族出的好后辈,外出做事不昨样,打婆娘倒是威风得很,三天两头的不是闹休妻,就是上手教训!” 刘大成说得火起,手指着前妹夫的鼻子骂:“我家小妹贴着丰厚的嫁妆,哪里都有汉子争着要,非得留这受罪?和离书在这,今日我就是上门要他张有生按手印的,不止如此,小妹的嫁妆一个子都不能留,我要全数带走。” 张有生昨晚打他婆娘的事,经过一夜,现在基本全村都知道了。 这会围观的人也不由议论纷纷: “这张有生胆子是大,不久前才叫这大舅哥上门教训过,没消停几天又敢动手了。” “就是啊,你说他哪来的胆子,真以为一夜夫妻,刘翠英就不敢闹他了,打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还不是觉得人娘家远着哩,想着打了也不会马上上门,谁曾想人家这娘家得力,昨晚才动的手,今日就上门搬家了。” “……” 综合以上,大部分的乡亲都觉得张有生吃了熊心豹子胆。 张有生自己心里也怕,说一千道一万,他是不敢招惹这个大舅哥的,昨晚是让顾王氏和刘翠英两人联合给堵了一口气,一时失了性,现在追悔不及。 但家却不能让人搬空了,真搬没了,他和他老娘还怎么活? 他求助一般看向族老。 “张有生这事确实做得不对,族里已经知道这个了,定不轻饶他!”族老语调缓慢,却有一种慑人的气势,刘大成还是很给面子地听他说。 “事已至此,你说要他如何,刘氏才能回心转意,你做大舅哥的只要说出来,我们来管教。” 刘大成拱了拱手,以示敬意:“实话说,我小妹心已经被这畜生伤够了,没有回头的打算,张有生他但凡有心,就痛快在和离书上按手印,否则,我刘家就是告到镇府大人处,也定不让他安生。” 张有生闻言一缩,他这个人自小就没了爹,不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感觉,但凡他的事要扯到有权有势的人身上,他就没理由的感到害怕,横生怯意。 他老娘嗷一下扑到他身上,又是挠又是哭,“你个憨货啊,好好的媳妇你不懂珍惜,你性子本就弱,刘氏泼辣,正好给你撑着,你看看你造的什么孽哦!” 张有生心态崩了,嗫嚅道:“娘,你说什么,你找刘氏,难道不是看上刘家的嫁妆吗?” “目光浅短,什么嫁妆,我主要是看到她那性子,又有得力的岳家,想着有了她,谁也欺不着咱,你个瞎了眼的,别人都不敢欺你,你竟做起了窝里横,好好的媳妇,你折腾什么劲!这下人财两空,我到了地下,怎么跟你爹交待啊!” 张有生踉跄了一下,彻底蒙了。 刘大成哼道:“现在知道好歹了?迟了!我小妹是绝不可能再入你张家的,趁早按印,我带回去跟我爹娘好交差,省得闹上公堂难看。” “有生确实做了错事,但也不是没有缘由的。”族老捋了一下短须,神色莫测:“明明上次你们来过,有生已经收敛安分了,你可知道,好好的两口子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因何故?” 族老目光往院外的某个方向看去,缓缓吐出一句:“那就要问问那个顾王氏了。” 68,只得一个男人,死活不论 王雁丝此刻正在家里,院门紧闭着赶工玩偶兔子。 昨晚趁着他们撤走,忙让明智陪着刘翠英连夜赶回刘氏娘家,就怕天一亮被堵死走不了。 所以说刘翠英娘家给力,天未亮张有生家就闹得沸沸扬扬的,他们也听到了,只当不知,埋头做自己的事。 王曼青越做越熟练,现在差二十多只就够一百了,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下昼未尽前可以赶着把货送过去。 “啊啾——”王雁丝无端端打个冷战,谁在不念她的好。 也没当回事,继续埋头干活。 只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没安然多会,院门又被震天一样拍响了。 “临风村最近这些是什么恶习,动不动地动山摇一样去砸人家院门。”她咕哝着起身。 王曼青经了昨晚的事,却担忧道:“莫不是又是昨晚那些人,今天继续出气来了?” 王雁丝倒不怕他们,却要考虑屋里几个小的,明智还没回来,大约是被刘翠英暂时留在他娘家那边了。 她料定这些人一时半会闯不进来,就开了堂屋门,喊道:“干什么,有事没事就砸门,我家门欠你们的?” 门外回应道:“顾王氏,找的就是你,张有生家闹和离,扯到你了,里正请你前去说话。” 这话是瞎鸡把造的,是族老一早示意他们来叫人,又捏了这么个由头。 王雁丝总感到大约不是什么好局,“关我屁事,没空。” 儿媳妇却认为能说清楚是好事:“总好过他们没事就来砸门,砸得人心里瘆得慌。况且,有里正在,他们应该不敢乱来。” 似乎也是这个理,老是一堆人在这里叫嚣,几个孩子受不了这见天惊吓。 “那你们锁着门,别轻易出门,叫明德警醒着点。” “我们在家里安全,反而娘,叫明德和娘一起去吧。” 顾明德也强烈要求要跟着她一起去,王雁丝道:“我一个大人怕什么,家里孩子多,我们要是去久不回来,你媳妇带着几个孩子得多害怕!你留家,再说了,上面闹不是还有刘氏的人,有什么事,他们肯定会帮我。” 明德这才没有跟着走。 王雁丝一出门,明德立马就从里面把院门琐上,外人想钻个空子都难。 张有生家离得不远,穿过村里的小路,走几步就是了。 院里院外全是人,最外层还停着两辆大牛车,上面整齐垒着各种物什,一辆已经装满了,还有一辆也装了小半车。 众人见她来还有点奇怪,正好这时族老说到,引得张有生夫妻俩不睦的祸首就是顾王氏,人群就炸了。 看向王雁丝的眼神也不善起来,交头接耳说着各种猜测批判的小话。 “这是怎么说的,难说这顾王氏跟张有生真有首尾,刘氏知道了,才闹起来的?” “我说这顾王氏也是不要脸啊,想男人再嫁一个就是了,粘着人家有妇之夫是几个意思。” “是张有生贼心不死,还是顾王氏突然想纠缠,这真是说不准。” 王雁丝不把这些屁话当话,左耳进右耳出,她昂首阔步进了张有生的院子,正好听到刘大成高声道:“你说的顾王氏,可是顾家那个留守嫂子,她男人被招了兵丁的。” 人群里早已看到王雁丝进来的,这时都哄笑着替人答话:“可不就是她嘛,男人走了三年,没个音讯。” 刘大成听着这些明显带着鄙夷的话,皱了皱眉,接着话头道:“别的我都不知,但我小妹这次能成功回家跟我们报讯,却是得了顾家人的帮助,不然,她就是被畜生打死了我也不知道。” 刘大成神色严肃了几分,“旁的我不知道的什么人就算了,顾家的人,任凭你们说破了天,我也是不会去动的。反而要替我小妹谢谢人家!” 他语气坚定,摆明了不听人唆摆。 族老显然也没想到这一着,闻言有微微的怔愣,这当口王雁丝已经登堂入室了。 “刘家大哥果真是个明白人,我就是顾王氏,听说里正专门叫我来问话,我放下手上的活就来了,有什么话,你们问吧,省得天天纠结一帮人去砸我这个外来户的门!” 里正脱口而出:“我几时让人叫你了?” 王雁丝进门就知道了这个结果,闻言故作惊奇道,“那怎么去叫我的人,说是里正叫我来说话?” 里正话一出口,就砸摸出来了当中的弯弯绕绕,他视线不着痕迹地略过族老,及其身边一众后生,到底不好下本族人的脸面,道:“是我,让他们闹得差点忘了。” 话再出口,就转了风头:“有生跟刘氏闹着要和离,我听闻是昨日她到你家里去,整日没归这事点的头,到底是同村的,本着劝和不劝分,刘氏最近爱与你来往,你帮有生说几句话,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有生知错了,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话是这样没错。”王雁丝说。 张有生与他老娘一阵惊喜,不由都抬头看她,他老娘殷切道:“顾王氏,你帮忙说道说道,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床头打架床尾和,只要她愿意回来,她想怎么处罚有生,我都应她!” 能让一个婆婆说出这个话,可见其诚意。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男人不知踪迹,没有着落呢,我还能管到别家夫妻的事?” 人群一阵哗然。 张有生怒道:“那你来干什么,故意来这里看笑话!?” “刚说了呀,里正让我来的,你以为我愿意来?一个在外面懦弱得条狗,只会在屋里打自家女人耍威风的下头男,我走进你屋一步都嫌脏了我的脚!” 有生娘愣愣地望着王雁丝:“顾王氏,你是不是因为有生之前不要你,才故意这样害有生,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王雁丝气笑了:“屋里没镜的话,就让你儿子撒泡尿照照自己,他差点强了我,这事临风村人尽皆知,而且今日当着大伙的面,不怕放句话,我王雁丝的男人,只得一个顾柏冬,死活不论!以后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69,脱离临风村 王雁丝此话一出,院子里外的人都觉得心口一颤。 因为顾王氏实在还算年轻,她虽给顾家生养了五个子女,但实际只有三十多岁,这时死了男人再嫁的例子多的是。 毕竟这个年头,儿子大了就可以当家立户,女人三十几没了男人,不再找的话,却是一生无尽的苦闷。 换了在场任何一位妇人,都没自信自己敢说出这么一番话。 刘大成更是不由得敬佩了,“不怪我小妹夸你,顾家嫂子的心志,没几个人能及。” “也就是说得好听,真这么贞洁,会闹出跟张有生的丑事?” 一道冷言如刀,打破了刚才励志动人氛围。 似是有心人刻意提醒众人,别让她三言两语诓了去。 王雁丝:“里正伯伯,当时你亲断的口头官司,你说句公道话,那件事,我到底是受害者,还是谋划者,现在这些人反复提起,到底是你断事说不得数,还是故意在排挤我顾家这个外来户?” 里正脸色难看至极,众目睽睽之下,众人这是要将他架到火上烧,村里的风言风语不停,他只是懒得理,王雁丝如今要他当面给个说法,里外失的都是临风村自己的体面。、 族老这时道:“里正老哥念你一个妇人带着几个孩子艰难,凡事对你多有照料,就算是略有出格,也愿意包容。只是你实在不该,一而再,再而三,挑起村里人的矛盾,临风村当初让顾家挂靠,是出于一片善心,你如今所做所为,让里正老哥难做的这些事,件件桩桩,哪样不是在恩将仇报?” 以族老为首的几个后生,立马附和道:“就是,白眼狼,吃住在临风村,却不知感恩,趁早滚出去。” 王雁丝面色一沉,“这是明着赶人?好啊,趁着我男人音讯全无,全都联合起来赶我,轻飘飘一句话,五十年的依附银子说昧就昧。小到张有生这种登不得台面的昧媳妇嫁妆,大到族里昧人依附银子,你们临风村的传统就是强霸强抢,谁恶谁得好?!” “你胡说什么?我几时说要昧你的银子?”里正怒道。 “这不明摆的吗,还要怎么才算,难道要从你嘴里说出来才算?五十年够了吗,又要赶人,又不退银子,这不是昧,总不能说是我送你们的吧。” 里正气急败坏,刘家村的人都在这看着,临风村丢不起这个脸。 沉声道:“你口口声声提银子是想做什么,还是籍着他们这个话头让我退你们往后的依附银子,你们要脱离临风村?” “里正你这话说的,”王雁丝指着族老身边一个小后生,“这人就在方才当你面让我顾家滚出临风村,你是没听到?” 那后生脖子一梗:“是我说的又怎么样?有本事你别赖着!” 王雁丝秀眉挑起,似笑非笑地看着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是你的人说的吧。 刘大成记她的好,没想到顾家在临风村会如此艰难,有心替她说句话,“当初你们同意人家移到这里,又交了银子了,可不能趁人家男人不在,就赶人家走。” 里正心头憋着一口老血,这脸是丢到刘家村去了。 他心知族老记恨着那日在顾家丢了脸面,今日过了,明日,后日还会再有这样的情况,他那口气只要没出,就不可能罢休。 索性今日脸也丢了,顾王氏现在看着也不是好温顺的人,不知哪日又要整出什么事来,干脆就把这老脸丢尽,求几日安宁。 思及此,他再度开口,“既然矛盾多多,那就这样吧,往后三十几年的依附银子退你,限你五日内,搬离临风村。” 王雁丝倒没有想到还有这好事,据她所知,一年的依附银子是二两,三十几年就有六十几两,这些银子就是去镇上置间小宅子,也足够了,何况她自己手头上还有点银子。 帮她说话的刘大成急了,在他看来,一个妇人,带着这么大家子,没有任何宗族依附的话,能被人欺负死。 急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明知她男人不在。让她一个妇人怎么安置一大家子?” 人群也是炸了。 “还真让她搬啊。” “一个妇人能搬哪去,这下可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这下去哪猫身?” “所以说,妇人还是不能太要强,看看,这是什么下场,没有宗族给她依附,以后不得落魄成什么鬼样。” 王雁丝丝毫不惧,就是五天时间太紧了,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宅子。 不管怎么样,先打听着,眼下拿到银子才最重要。 嘴上却说,“这就是明着赶人了,行,不蒸馒头争口气,你点银子,我不信我们顾家离开了临风村就活不了了。” 现场凡见过点世面的,都忍不住暗暗笑她天真,真以为有几两银子就万事不惧了? 族老眼下情绪意味莫明,一抹得色自唇角边一闪而逝。 众人都心道,顾王氏眼下争了这口气,只怕后面要返回头求人,顾柏冬在时将她呵护得太好,不知道人世艰难,早晚这世道要教会她什么叫夹着尾巴做人。 有心软的小声劝道:“顾王氏,世道艰难,没有宗族挂靠,在外难免不便,受人欺凌,今日的事并非不能转圜,不如低个头,认个错,此事揭过吧。” 王雁丝朝开口的人投去感激的一瞥,这时肯开口提醒她的,绝对是心善的人。 “谢谢这位乡亲,事到如今,就算我退了一步,以后大家相处,难免心存疙瘩,未必会比我脱离临风村好过。里正,请点银吧!” 王雁丝油盐不进,也听不了劝,里正没在多嘴,在人群里叫了自家婆娘一声:“去把文书和银子带来,现场清数。” 里正夫人抬脚就往自家去。 人群看她主意大得很,也没人再劝,只有刘大成犹不死心。 “顾家嫂子,你听我说,这不是争不争气的问题,世道如此,千万不要冲动。” 王雁丝苦笑。 这是院外有人道:“欺人太甚,小嫂子不必怕,实在不行,我力保你依附到我们村来。” 70,清算依附银 众人循声往外看去,竟然是刘大成带来的一个兄弟。 刘大成微怔,说话这人,他亲叔叔在村里就是说得上话的,只听那人又道:“顾家嫂子能助翠英小妹回来报讯,说明她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有仗义心,还利索持家,这样的人,我相信村里也会同意的。” “你说得对,”他拍掌大笑,“如此甚好,我们刘家村却不会这样赶无处可去的外来人,接收了就是代代留下的。” 这是旁若无人在抢人啊,又不是什么香饽饽,有什么可抢的,再说银数还没清呢。 里正和族老的脸都黑了下去,族老:“眼下你们自己的事还没完,倒替一个外人操心起前程来了,可笑!” 刘大成从刚才已经看出了这老头的冷漠无情,仅存的敬意也没了,冷淡道:“我替谁操心,用不着你管,今日我提我小妹的嫁妆,更不容你插手,你管管自家人就算,想在我身上立威,死了这条心吧,我没直接报官张有生无故殴打妻子,对临风村算是给足面子了。” “文书来了。”里正夫远远喊道,小跑过来。 众人一时没再争论,刘家村几个汉子正抬着一张八仙桌,见状,停下让他们先用,几个人杵在一旁看着,乍一看,还以为是顾王氏雇的保镖。 里正夫人拿的是一张五十两和一张十两的银票。 文书摊开在桌上,里正道:“你这种提前脱离的,账不到太清,退六十两银的总数,没问题就按手印吧。” 意思就是余下的两年零散的,到底是充公了。 王雁丝不跟他们计较那点小数,六十两整银能拿到已经是上天保佑,前面这些人可是想着全昧了撵人呢。 她痛快地蘸了印泥,打上自己的指印。 拿过六十两银票,揣进怀里。 里正收好文书,看着院里一地狼藉,沉声道:“刘翠英家的,得饶人处且饶人,搬成这样差不多就得了,两人没缘份,就和离吧,余下的给人留口气,如太过份,我们临风村这些后生也不是吃素的。” 族老身边的一群后生,腰杆子瞬间直了起来,冲刘家村的人挥了挥拳头。 几个汉子无动于衷,只是都去看刘大成的意思,他们是跟刘大成来的,本家人任何时候一致对外,不能落了刘大成的面子。 刘大成低头想了会,值钱的都搬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实在搬家去也没用,说是要一分不少都抵回来,真正能抵回来的有几个? 他想事通透,不是一根筋的憨货,想好了,坦然道:“行,张有生呢,让他打手印,到此为止。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张有生悄悄往后躲,马上被刘家村的人发现,两个汉子过去,不管他的咒骂挣扎,把人半拖半拽过来,钳按了他的手指,蘸了印泥,在和离书上打上了指印。 和离书大功告成。 刘大成拿起来看了看手印打的位置正好,弹弹纸页,哈哈大笑道:“成了!” 又问王雁丝:“顾家嫂子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 “就那下面,”她素手一指,院外不远处。 “好,兄弟们,我们走!” 刘家村浩浩荡荡闹上门,又大摇大摆地护着王雁丝一起走了,留下临风村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只觉得面子像被人踩在地上碾踩一样,憋屈极了。 王雁丝回家叫开了门,把众人请进屋里坐下。 对刘大成说:“我明智还在你们那边吧,现在我们也脱离临风村了,五天紧的很,几位回去了,辛苦转告他早些回来,好商量日后的去处。” “顾家嫂子也没什么好顾虑的,按我说,就到我们刘家村去,刚才在上面开口的有泉大哥,他亲叔叔就是族里的,只要他们愿意作保,你们依附过去,问题不大。” “先谢谢有泉兄弟,只是要搬家,就得购置房屋安身,要买家什,依附还得交依附银子,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小妇人确实手头上太紧,我想着或许要先到镇上租间房屋,先过渡一段。” “嗐,你担心这个啊,那你可算撞大运了,这不巧了吗,”刘大成一拍大腿。 “我家多出来三间屋子,原本有一年是想着搞点家禽养殖的,怕天冷,按人住标准起的棚屋,后来改养了鱼,那盖好的屋子就闲置了,只要你们不嫌弃,拾到拾到过渡一段没问题。” 刘有泉赞同道:“那屋子我知道,比一般的泥坯房还好些,过渡绝对没问题,再说我们那边依附银子不像这边高,意思意思,一年八百文钱。你就是到镇上去,这个银子也免不了,镇上落户,规矩更大!” “怎么差这么多?”王雁丝诧异道。 在张罗给大伙送水的王曼青奇道:“娘,不都是八百文钱一年吗,依附银,咱们家交的多少?” 王雁丝银牙显些咬碎:“二两银一年。”顾柏冬个大冤种。 “这么多?” “合着张氏一族的族中就靠吃外来户过日子呢,收这么多,到底是怎么好意思来赶我们的。”明德插话。 “别提了,总之现在我们脱离了,收拾着准备搬家。村里只给了五日时间,有点紧。” 这么听下来,刘家村那边还行,主要是这些人看着都挺好相处。 就是…… “曼青,你怎么说?”王雁丝观察着王曼青的神色变化,那可是她的娘家那边,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啊?”后者没想到这么大的事,王雁丝竟然会问她这个儿媳妇的意见。 刘家村的几个汉子同样没有想到,有个汉子低声道:“这些事,不都是长辈或者男人们作主的么?” “搬家是一家子的事,当然人人都有参与权,曼青是我们家重要的一分子,她的意见,也要重视。” 刘大成几人都看向王曼青。 明德:“媳妇,娘问你呢。” “啊?哦,我都听你们的。”她是这样说,心里却又一次翻腾起伏。 “娘,我觉得刘家村不错,可以在那边定下来。”门口蓦地传来明智的声音。 众人都抬头往外看,明智踩着晨光进来,身高腿长的少年,背着光看不清面容,王雁丝有刹那的恍惚,说不清这身形为什么似有几分不属于明智的熟悉感。 71,交货 “娘,我回来了。”明智几步跨入堂屋。 从村口到家的这一小段路,他已听说了前头在张有生家发生的事。 “虽说搬家麻烦些,在新的地方开始,对咱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明智话里有话,指的是他娘在临风村的名声。 他们一日还在临风村,这里的村民有点什么事牵连到顾家的,总喜欢把他娘此前的破事拿出来含沙射影一番。、 “既然大家都偏向搬到刘家村,恰好还有大成这些兄弟帮忙,我们就搬吧。”王雁丝对刘大成他们说:“辛苦你们回去先帮忙问问,我明日带礼过去请见一下你们的族里人。” 刘大成爽快应了,王雁丝留饭没成,让明智把人送到了村口才回转。 王曼青一心赶工玩偶,她还是负责煮早食。 她现在白米干饭有点吃厌了,今天煮的味粥,浓稠绵滑的白米粥,加入码过味的剁碎肉滑,再撒上把青翠的细葱,诱人至极,小火煨出咕嘟咕嘟的小滚,肉香混着米香,诱人至极。 明智刚进院,就闻到了馥郁粥味,堂屋前正在摆碗。 王雁丝招呼他,“快过来,趁热一碗,可得劲了。” 这么香的米粥,简直比白米饭还香。 “这粥好滑,轱辘就下去了。”明悦手从嘟起的小嘴巴,比划到小肚子,“好厉害!” “明悦喜欢啊,就多吃点,要是好喜欢,我们晚上或者明天还可以再煮。”王雁丝看到这小家伙可可爱爱的,心都要化了。 若说穿到这个世界最爽的一点,大概就是不用自己生养,就有这么几个懂事又听话的孩子了。 连娶的媳妇都特别合自己的心意。 王雁丝满足地喝尽碗里最后一口粥,打了个小小的嗝,心里盼着,以后换个地方生活,希望一切都顺利吧。 她打算买个牛车,牛车比骡车要便宜得多,大概七八两银就可以买一辆,刚好手上有银子。 买来首先搬家就用上了,刘家村离镇上也有相当一段路程,以后玩偶送货方便,农忙时期,以后牛还可以租给别人耕种用,怎么想都不亏。 一整天,除了曼青专心致致赶货,其它人就是打下手,和收拾家当。 这个家穷,衣物不多,几身新衣和床褥还是最近才买的,还不如家里那些布头料占位大,家具也少,外面找回来准备打大件的木头却又重又占地。 光这些木些就得单独两牛车。 她把这个想法一说,大伙不由都停了手上的活。 “买牛车?” 两个小的最高兴,“那是不是那我们以后有自己的牛车,想去哪就去哪,赶自己的牛车不用付钱?” “那肯定的,自家的车付什么钱,不过,如果别人搭,你倒是可以收一个子儿。” “可是,”明义仍不敢相信自己家会有这样的大喜事,要知道临风村现在还没有谁家自己买牛车呢,出入都是坐隔离村那个骡车。 “要是咱家有了牛车,是不是就跟富户一样了。不对——”他恍然大悟拍了拍脑:“好像我们过的就是富户的日子嘛,每天都是大白米饭加肉肉,村里没有谁家可以这么吃的。” “我可以给它备草料,把它喂得壮壮的,拉车就走得快!”明礼也凑到跟前道。 “日子要往好过,才会越过越好,越省越穷。那牛牛的口粮就交给咱们明礼了。”她笑着摸摸小明义的脑袋瓜,“明德,明智,曼青,你们怎么看。” 她习惯跟几个大孩子商量家里的事,哪怕有时她已经拿定主意,让所有家庭成员都参与到家庭生活里来,孩子们才会更有责任感。 这是前世看的书上说的。 “一辆牛车的价格不到十两银,但咱们用的时候可不少。远的不说,搬家,还有以后这送玩偶,总不能一直背来背去的。” “娘说的有理,其它方面省一点,把车买起来,人就轻省了。” “我们都听娘的,早买早用上,明日搬家正好用得着。” 快日落的时候,一百只玩偶可算都赶出来了。曼青甩着酸疼的手,要帮忙大伙一起收拾,被婆婆阻止了,“明德,给你媳妇揉揉腰,捏捏手指,放松放松,曼青你好生歇一会,这些首尾活儿有我们呢。” “一家子都干活,我闲着不动,像什么话。” 王雁丝一瞪眼,“你忤逆?” 前都吓一跳,怎么主动要干活,就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了。 “娘,我没有。” “那就听我的。” 王曼青只得坐下了,他们快手快脚,把东西都分装到背蒌里,好往镇上赶,快一点的话,还能赶上散集,说不定牛车可以讲讲价。 这次王雁丝带的是明德,想着万一买到了车,她不会赶,也是要命。 两人这次没赶上大叔的骡车,到镇上的时候,人都少了很多,天都要黑了。 成衣店掌柜见着她倒是相当高兴,“一百个不够啊,大妹子,预定就去了三分二,样品都不够分给其它店了,辛苦你们继续赶一批出来,我也不定数了,能赶多少是多少,多多益善。” 说着,让人接了货,当下爽手点一两银子并二百文钱出来。 “红色订得多,多备些。” 母子两看到这玩偶这么受欢迎,当然也是满心高兴的,“实不相瞒,这几日我要搬家呢,赶不出多少来,我尽量,过两日再给你们送一次货,能送多少送多少。” 掌柜道:“别啊,我给你每个加两文钱,你请人帮忙,我知道这个手工不多难,主要还是巧思,现在样子是现成的,你找几个针线好的媳妇子,雪前帮我多赶些。” 王雁丝还在想风搬到刘家村那边人还不熟悉呢,不知道好不好办,也不敢答应得太满了:“我尽量吧。额,那个,你各个店里是不是都有好多碎布头,都集中给我,料头先得充足。” 掌柜已经刚接货已经想到了布头这个事,不禁赞道:“大妹子的巧思,老朽真的是服了,我这布头年年月月的堆在店门口,连店里专门的绣娘,都没想着可以怎么利用一下。这银啊,合该是你家来赚。!布头我都给你留着。” 72,被诓 这掌柜没有因为知道布头的实际用处,就坐地起价要银,光一点,王雁丝就觉得他该发财。 一个人的钱是赚不完的,合作的最终目的还是共赢。 “得,这货,我会尽可能给你多赶些出来。那啥我跟你打听下,咱们镇子卖牛车的在什么地方?” “你们要买牛车啊,那感情好,以后来镇上就方便多了。你们出了门跟着主街一直走,到另一头街尾边上,那里是牲畜交易市场,牛、马、骡子、这些在那都能买到。” 掌柜指着路,又干脆道:“我找个小子领你们去,这会天色越晚,一会该散场了。” 母子俩又诚心谢过,跟着伙计赶到市场,三三两两的贩子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关档口。他们找到卖牛的地方。 十来头膘肥体壮的大黄牛被拴围木栅栏内。 小伙计带到地方,就告辞回去了,两母子谢过,才绕着栅栏慢慢观察那十几头牛。 牛贩子见有客上门,登时喜笑颜开,停了手上的活过来招呼。 今天第一次交玩偶货,两人都换了新衣服,看起来小有家底的样子,明德身高跟了他爹,平日干活看起来有点憨憨的,换了身皮,气质马上不同了,只要他不说话,没人能看出他是个土里刨食的村夫。 至于王雁丝,乍一看,细皮嫩肉的,不知底细的,只以为是哪家的小夫人,出来体验人间疾苦。 这样的买主最好忽悠,牛贩子心里暗喜,是条大鱼。 明德还在仔细看着,他已经开口道,“小夫人,要买牛,买来做什么用的?我给你推荐推荐。” “耕种、拉车都行的,是哪种?” 牛贩子指着一匹看起来毛色不错的,“两位看这头怎么样?”他拍拍牛背上擎起的一块,“看,有力,毛色也好,绝对好使!” 王雁丝看不出好歹,示意明德看。 顾家没地,顾明德也没耕种过,哪分得出来,他们这点互动,牛贩子全都看在眼里,“两位只管信我,我都腾了这么多年的牛了,能分不清好不好?这个你买了不上当,买了不吃亏,一牛多使。” 他站到牛头那边,又拍了几下牛背突起的那块,膨膨膨的,“听听,这声,多有劲儿。有劲儿就能拉货,拉犁!” 听着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明德看着她娘:“要不,就这个?” 牛贩子一看王雁丝没有反对的意思,马上道:“对,就这个,收挡了,五两银,要车吧,带车一起八两银,我平时都卖十两银的。” 这报价跟预期的差不多,应该没骗人,她隐隐也听说过,毛色好的牲口,确实是比较好的。 她穿过来遇到的米铺掌柜,成衣店掌柜,做生意人品都不错,心道:这年头人做生意应该还是比较实诚的。 王雁丝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的,“行。就它了!” 顾明德沉浸在自家即将拥有一架牛车的喜悦里,“明日我就试试它的脚程,先拉两趟!” 王雁丝掏银子,余光却见一个熟悉身影。 她抬头看果然那日在骡车上那个抹头油的黄周氏:“哟,周姐姐,好巧啊。”她目光往旁边打量了一下:“这是你女婿?果真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 “啊,是你,可不是巧嘛。”被她当口当面这么捧,黄周氏的愉悦都摆在脸上,走她身边穿着捕快制服的女婿也是如此。 主动招呼道:“这位嫂子有礼,买牛?” “是,家里现在搬搬抬抬的工多,买头牛拉车,家里人也轻省些。” 黄周氏:“确是如此。” 她女婿道:“买来干活的,怎么买这么老的牛,年纪大的牛可拉不了几年。” 母子俩连同牛贩子,同时脸色大变。 “老牛?这个怎么看?”王雁丝问。 王周氏女婿做捕快的,平时接触多少这些偷奸耍滑的事,短短只字片语,已经迅速揣出了大半事实。 他见多识广,说起来头头是道:“单看一样,就能看出来。” 捕快指着套了笼的牛嘴处,“虽说套了笼,看不多分明,还是一眼可以看出来,这牛的牙已经在掉了。” 老掉牙的东西? 顾明德首先炸了,质问牛贩子:“你竟然拿只老牛要我八两银子?” 换个人来搞事,这牛贩子就该瞪眼发威了,偏偏是镇衙的捕头,这人平时没事还要敬着几分,哪能开罪。 “看错了看错了,不好意思,还是官爷眼利,我给两位重新挑头好的。”他满场瞧了一眼,把那头等着卖大价钱的青壮大牛犊,“那头,给你们了。” 牛贩子一脸肉疼,这头青犊子,刚要成年,用使的时间长,力气好,光牛就能出八两,这波血亏。 被摆了一次,王雁丝这次不敢相信他了,朝捕快行了个礼:“大人,还得辛苦你帮帮眼,买这一架牛车,我们可是家底都翻出来了的。” 王周氏想到相遇那日,这大妹子连猪下水都买来当肉吃,今日虽穿的是新衣,说不定是压几年都舍不得拿出来穿一回的,好在今日是遇到了他们,不然这么多银子就被诓了,天不得塌了? 便说:“女婿,这是我家那边的妹子,家里难呢,你帮帮眼,别让这些人诓了她。” 捕快对家里难这一点保留意见,但岳母开口了,这点面子肯定要给的。 “后面这个不错,刚成年,看这骨骼,什么大活都能使,这次是给你挑的好的了。” “这还差不多。”顾明德悻悻,忙给捕头拜谢:“好在大人在,不然我们这银子算是打水漂了 。” 王雁丝:“还是多得了大人压场,周姐姐,你女婿从小处着手,处处为民着想,不仅是个好女婿,还是个好官,中咱们镇广大老百姓的福气哩!” 两言两语就把这点小事升华在镇子福祉,格局一下就升华了,王周氏与有荣焉,“对,他做事向来都是以民为先的,邻里都夸他。” 捕头素日被人敬着的时候也多,被人当着岳母奉承还是头一回,心下十分受用,当下承诺道:“既是岳母的相识,我就住这市场后边胡同,打听一下就能找到的,有事需要帮忙,只管找我。” 73,顾家笑得最大声 “行,那就这个,把车也配好了,都配好的,大人可在这帮我看着呢。” 转头对捕头道:“改天定登门谢过。”她记得上次王周氏说女儿遇喜的事:“夫人现在身体还好吧,算算日子,春天的时候出生,一年之计在于春,好时候哩。” 说到孩子,捕头脸上的喜色就不再掩饰了:“是,小子胃口好,他娘见天的叫饿,要不是怕到时不好生,一天得七八顿。” “这一听就知道,生来就是享福的,以后定有大福。” 喜得黄周氏和捕头都合不拢嘴。 捕头谦虚了几句,对牛贩子说:“给这嫂子整好的,不然我找人带你去喝茶。” 正在那边套车的牛贩子忙不迭应声:“好嘞好嘞,官爷在此,肯定是最好的!” 前者不置可否,王雁丝再次谢过,跟黄周氏围绕着她女儿说了几句闲话,没多会功夫,牛车套好装配完成,还简单教了怎么使唤。 王雁丝掏了银子,眼看天色黑下来,别了王周氏二人,母子俩赶着牛车往家方向赶。 牛车比不得骡车快,只比走路快点,但不累人,两母子到家时,月亮都起来了。一路上没遇着什么人,偶尔有人,也因为顾家今天脱离了临风村,没给他们什么脸色。 看到牛车都以为是他们从哪借来搬家的。 顾家院里,晚饭早早好了,孩子们颈都望断了,等着娘亲回家开饭,听到门口哞哞牛叫,顾明德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外面说:“我们回来啦,快来开门!” 三小只顿时欢呼起来:“是牛叫,牛车买回来啦,牛车买回来啦!” 几人兴冲冲地把院门打开,分开两边抵着门扇,生怕那门扇自己合扰,惊了牛。 明德扬着鞭子,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昂首挺胸地坐在车架上,满脸的自豪,坐她身侧的王雁丝,屁屁都坐疼了,感觉了他们的喜悦,也忍不住笑。 他们下了车,孩子们围着牛车绕圈子打转,摸摸牛,摸摸车,明礼还跳上车架试坐了一会,又站直了叉着腰嚷嚷:“哈哈,我比你们都高!” 叫明智倒栽葱,一把薅了下来,引得他连连大喊。 小小的院子转眼成了欢乐的海洋。 大伙似是都忘了肚饥,围着牛车说到明日要怎么搬家,怎么装家什,越说越上头。 只有王曼青脸色有异。 王雁丝看穿了她的心事,“还有一件大喜事!”她说:“玩偶送货很顺利,因为预订的人太多,第一批货刨去预订部分,剩下的连样品都不够给其它店,掌柜已经跟我们追加第二批订单了,还说,有多少要多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全程含笑看王曼青。 后者听到追加订单时,双眸亮得吓人:“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明德邀功似抢着答话:“娘还问他们要了其它分店的布头,以后全都留给我们用,一个玩偶还加了两文工钱,叫我们请人帮忙。” 王曼青喜极而泣,“我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你好厉害!”王雁丝毫不吝啬夸奖,“接下来你就要做大主管了,领着一帮媳妇子干活,咱们搬了家就马上找人,新雪前赚一笔好过年。” 王曼青连连点头,吸着鼻子道:“什么大主管,我全都听娘的。” “这是好事,哭什么鼻子,好,大家也杵着了,娘肚子饿了,我猜你们肯定也没吃,开饭开饭!” 外人都以为顾家今天脱离了临风村,肯定笑不出来了,放眼全村,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不仅笑得出来,还笑得格外大声。 第二批订单已经订下,王曼青撂了碗就直接开工了。 其他人七手八脚收拾完,也开始帮忙打下手。 时德和明智则开始把锅碗瓢盆这些必须的东西装到车架上捆好,这样明日早早就可以先拉过去一车,牛车慢,早点出发,争取多走两趟。 当夜只做了几只玩偶,王雁丝就催大伙睡上床,“身体是万事的本钱,懂不懂!” 她挥着做好的玩偶赶人,这个砸一下,那个砸一下,玩儿得跟个小孩一样。 别家谁睡不好觉不知道,顾家人一夜好眠,天还黑着,明德和明智就先起来了,王曼青更早,用留下的一个单锅,给大伙煮的味粥。 两只弟喝了两大碗,便拖着第一车家什往刘家村赶。 王雁丝则带着其他人在家继续做玩偶,天亮时,院子外忽然热闹起来。 “怎么回事?” 全神贯注做针线的王曼青抬头,担心道:“别不是村里的人,又来找事。” “我们都脱离了,找什么,别慌,我去看看。” 才起身,外面刘大成爽朗的声音就传了进来,“顾家嫂子,我们帮你搬家来了,快开门。” “是大成兄弟。”婆媳俩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惊喜。 “这兄弟人是真能处啊,性格这么豪爽呢。” 停了手上的活,开门把人请进门,门口的阵势把王雁丝等人震住了,这是昨天翻嫁妆队伍原班人马粉墨又登场了。 “说好今日我带礼到你们族里登门的,怎么又劳烦你们来一趟?” 昨晚去镇子上晚了,没去买礼,本打算今日割些肉,晚些跟第二趟牛车过去的。 刘大成带着人进了门,接过几个小辈送上的水,一口喝尽,“客那气干啥,我昨晚回去和有泉兄弟一起,把你的情况都跟族里说了。有泉兄弟的叔叔作保,族里二话没说就应了,我想想这车借也借了,索性多借两日,帮你们把家搬了。” 有泉兄弟接上话茬:“就是,左右现在大伙手上都没活,你们是新落脚的,大成兄弟叫一声,大家就当欢迎你们家,都来搭把手,争取这一日给它整妥了。不然光凭你们自家几个,五日够呛!” “真的,”王雁丝感动流于言表:“这让我说什么好,实在太感谢大伙了,吃了没有,”她说着马上招呼儿媳:“准备生火打米。” “别别别!”刘大成忙住:“顾家嫂子你怎么风风火火的,吃过了,都在家吃过了。路上碰到明智,我说怎么也得赶快,咱们也别客气,直接开工吧,装车拉上咱们走起才是正经。” 74,系统菜长成 其他一起来帮忙的大伙也点头赞同:“对对对,以后成同村了,要客气多的是时间。” 说干就干,这些人见屋里地上都打包好了不少物品,三人一组,说话间就上了手。 所以说家里还是要有个男人,他们做事干脆,还有力气,一柱香的功夫,刘大成他们赶来两辆牛车就装满了,屋里也空了一半不止。 搬家就是家,平时看着家徒四壁的,真的搬起来,鸡零狗碎的,搬到你怀疑人生。 这些汉子们都给力,两架牛车,第一趟便走起来了。 王雁丝忙说:“曼青,别忙活了,收一收,我们赶紧煮饭弄菜,午食必须得给他们备上。” 明礼自告奋勇,“那娘,大嫂,我带小四、小五去挖野菜,给家里加个菜。” “非常好,明礼看好弟、妹,能挖多少就挖多少,差不多就回来。” “行!”明礼带着两小只出了门,有阿黄、阿花跟着他们,王雁丝并不担心安全什么的。 她和王曼青也忙碌起来,起火浇热水,先找出一些腊制的下水煮上泡软,酸萝卜也挖了一大碗出来。 然后摸出一角碎银子给儿媳妇:“曼青,你去村里的豆腐坊那买几块豆腐,再到屠户家割一斤半肥瘦,一斤腩尾。” 王曼青拿了钱出门。 她反锁好院门,回屋里意念一转进了系统田地里。 不是今日要多整几个菜,她差点忘了她此前种下的生菜和莴笋。 一进里面,果然都长成了,一小片,杆茎粗壮,菜叶青厚,刚好村里也有人种这两样的,到时就跟他们说是村里买的就行。 种得不多,她干脆全收了,卖给系统一部分,其它的都留着家里自己吃。 十二文一斤。 外面两文钱一斤的青菜,这里卖十二文?虽然赚了银,王雁丝还是瞪大了眼。 【因为系统田地里的所有作物,都是有机食品,所以售卖也比平常的贵。】 原来这样。 她没有再多问其它,目前要吃青菜,还是要自力更生的。 把地简单翻了一下,将上次留在茅草房里种子拿出来,照上次一样撒下去,再到河边提水浇了,累出一身密汗,才意念一动,出了系统。 她的脚边就整齐摆放着在系统里收的部分生菜和莴笋,系统使用的次数多了,也越来直熟练,比如控制东西出现在哪里,其实就购买时小小的一点意念,就能达到目的,现在临时悄悄买东西,也不怕吓着旁人。 抱起放到灶台那边去,又从系统里补了一些调味料,还卖了一大把细葱。 王曼青割好肉回来时,家里的准备功夫基本都好了,除了青菜还没洗,见到灶上的青菜,还疑惑了好一会,“娘,哪来这么好的青菜?” 自家菜园子里有什么,她清楚得很,反正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前年年景不错,天水顺畅,也种不出这么水灵的菜来。 “哦,我从别家买的,有客总不能只吃野菜。”她这谎撒得一脸平和,岔开话题,“你怎么回事,脸色这个样子,去割肉还受气了?” “屠户说我们顾家已经不是临风村的人了,买肉也要多收一文一斤,要不是成叔他们来没点像样的菜不好,媳妇真想把肉丢回摊子上!” 包子一样性情的王曼青都能气成这样,可想而知那些人话有多难听,肉都割回来了,再去理论,也没意思。 王雁丝:“再有下次,你不用给他脸,直接砸回他脸上去,大不了,多出些钱,带大伙吃酒楼。” “酒楼多贵,我忍一忍就过了,不会少两斤肉。”她话是这么说的,情绪却没有好转半分,可见是真的气狠了。 “去洗菜吧,一会我把肉切了,都弄完,差不多是他们回来弄第二趟的时候,正好午食。” “是,娘。”她拿个篮子把菜装了,嘟囔了一句,“这菜真干净,一点泥都不带。” 王雁丝手上一顿,心说,失算。 对方也就都这么一句,收拾着往河边去。 王雁丝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了好一会。 婆媳俩分工合作,婆婆司火,儿媳掌勺,腊大肠泡软下锅,先煸干水份备用,大量的姜丝和干辣椒炒出辛香味,再下大肠一同爆炒,临装碟前撒下一小把白芝麻和葱碎,麻辣风香,绝味不过如此。 再整一个红烧肉,搬家是费力气的事,要高盐高糖,快速补充能量,这个红烧肉正正合适。 肥瘦相间的腩尾,三线肉层,层层分明,切成大小合适的坨坨,先煸一道,逼出多余的油脂,用冰糖炒出糖色,放入八角等香料,大火烧开,转小瓦煲小火煨着,镇子上打的手酿烧酒,沿着煲盖淋上一圈,滋一下带起蒸腾着酒香气的蓝色火焰。 方圆二里地都能闻到肉香。 半肥瘦用最家常的做法,王曼青刀工好,切成薄薄的片状,稍稍码点底味,配合切成片的莴笋杆子一炒,肉片鲜嫩,莴笋脆爽,空口就能吃半碗。 用前头腩尾煸出的油脂炒青菜最好不过,大锅火旺,生菜下锅走过两圈,调盐就能装碟。 这当口院门外哞哞牛叫,时机正好,干活的人回来了。 明德、明智早已习惯了家里的伙食,进屋只说了句好香,就拿出了主人的范,给后面的大伙张罗水洗手洗脸。 “缸里的水太凉,明德哥,煲里烧着有热水,给叔伯们打热水。” “欸——”明德应着,去灶上打热水,看着摆放在灶边的菜,还是狂咽口水,“娘,媳妇,你们现在整治的菜是越来越香了,天天吃都吃不厌。” 王曼青嗔道:“看你说的,天天有肉吃,谁会厌。” “说的也是。”顾明德呵呵乐着。 王雁丝心说,小两口就是太年轻,天天吃肉不止会厌,还会有减肥的烦恼。 灶台功夫随着生菜起碟,算是齐活,她站起身,往起完菜的大锅泼入一瓢冷水。随手扛起蒸米饭的锅,端了出来。 儿媳妇端着菜跟在身后。 “明智,去叫几个小的回来,挖野菜去了。”王雁丝叫道。 明智应了一声,往河边走了小半路,双手拢成喇叭型朝着河边喊:“明礼,回家吃饭——” 75,搬家 人多了,堂屋就坐不下,索性把桌子搬到院中。 几个菜一上桌,刘大成等人就责备起来:“哎呀,整治这么多菜,呀,太客气了,这倒显得我们不像来帮忙,像来蹭席吃的。” 王雁丝:“什么席,看你说的,这才几个菜,能跟吃席比?各位大哥都快坐下,凑合吃点,等我们在刘家村稳定下来,一定好好谢谢大家!” “客气啥,这就够了,这多好的菜,这么多肉……” 你来我往间,王雁丝又从锅里端出一海碗色泽金黄的蒸蛋羹。 那话说一半的大哥后面的话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呀,这还有蛋羹,这谁家过年都不一定有这样的伙食啊,真的让你们破费了。” 王雁丝:“这五天的活,眼看这一两天就妥了,认真算下来,我还赚了呢。快坐快坐,别站着!” 三小只从外面提着一小篮野菜进来,明智带着他们洗手。 桌子坐不下,几个小辈就端着碗寻着缝隙站着。 弄得刘大成他们特别不好意思。 王雁丝作为女主人,坦然端坐其中,劝道:“一餐两餐没什么说法,这吃的就是一个热闹,别拘束,等我们安了家,到时整几张大桌,大家都坐着。” 众人都哈哈大笑,几句话,拘束去了大半。 大伙都动了筷,顾家习惯了这些伙食,不觉得有什么,但刘大成等人,肉一入口,就惊了! “哇,顾家嫂子啊,你家这肉烧得真香,这是怎么治的啊,都是一样的腩尾,怎么能这么香呢,感觉满肚子油荒都被抚平了,偏偏还不腻。哟,实不相瞒,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肉!” 有泉等人也各自都入口了第一箸菜,“猪肉香我觉得不算出奇,我就想问问,我吃这个是什么,有一种腊干肉的风味,又比一般的肉更有韧劲,越嚼越香,吃了一第一口还想第二口!” 吃了同样菜的另一位大哥也附和道:“真的,连牙缝都是香的,但委实吃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肉。”说话的人夹着一小块腊大肠,翻来覆去,愣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明德爽朗一笑:“叔你看不出来一点不出奇,因为这东西,平时根本没人吃。” “没人吃!”刘大成语带怀疑道。 大伙的好奇心全被勾起来了。 他追问道:“这到底是什么肉,是野味是不是,要是平常肉,叔不可能吃不出来,别跟叔几个打哑谜了,快说。” 顾家上去一个个笑得神秘,王雁丝日行一善:“说出来怕你们笑话,这其实是猪下水,没人吃的东西,便宜得很。” “什么!?” 刘家村来的几个几乎异口同声道,全都惊讶地看看顾家几个,又不敢置信仔细去分辩碗里的肉。 其中一人道:“我才四十几,不至于老眼昏花,但我是真分不清,这是猪下水哪个部位,你们谁看清了,跟我说说。” 有泉:“我也分不清,谁看出来了?” 众人都说分不出来,催促主人家快开谜底。 明义年纪小,好冒这个头,这时奶声奶气抢着道:“哈哈哈哈,是大肠,猜不着吧,哈哈哈!” 刘家村这些人更惊奇了,连连说不信。 刘大成:“不可能,大肠又臭又骚,再怎么弄也弄不出这样的香气来。” “我也这么说,早两年揭不开锅的时候,我家也捡过这东西打牙祭,吃一次做一年恶梦,家里的锅洗了一个月,我都疑心它有味儿。” “可不是吗?”另一人道:“但凡有一点好吃,这东西便宜成那样,都是不够大伙抢的。” 明义:“是真的,是我娘教大哥怎么洗,洗净了再整整整,然后就一点不臭了,好香好香!” 刘大成:“欸,不是,顾家嫂子你说,这真是大肠?” “真金甘真,大肠、小肠,肺管子,看着脏臭,只要洗干净了,整治出来都是好吃的,不过洗起来确实费功夫,不差那个钱的话,还是割肉好吃省事。” 王雁丝说:“大家不嫌弃就好,多吃点,这东西还挺下饭,菜不多,多扒饭,大伙都辛苦了。” “这还是干米饭呢,这餐真是过年了,你们婆媳真是手巧啊,这东西都能整治得这么好!还有这青菜,都是青菜,你家的格外清甜些,奇了怪了!” 这餐对于顾家人来说,也是丰盛了,今日做的量也大,人人都吃得很饱。 吃完几个动手的汉子们歇了会,顾家几个小的收拾残羹,明德、明智开始打包余下的东西。 原本想着要四五天才能搬完,现在有了帮手,就不再等,把未打包的都包了起来,下午就两趟,大半个家就搬过去了。 到时院里的木料留着明日两兄弟慢慢拉,不影响家里其它活进行。 刘家村这帮汉子,得了这一顿好菜好饭的招待,下午搬起东西来更加卖劲,总觉得少使一分劲,都对不起午食那么多的肉。 按时间来算,走两趟差不多,硬生生多走了第三趟,院里的木料都帮忙运过去大半。 后听说院门这些都是专门定做的,干脆不怕夜黑,摸索着帮忙把院墙的铁丝都一一卸了,门也都拆了带到刘家村用。 旧顾家小院,一日这间,成了拔毛鸡仔,只剩下光秃秃的几间泥坯房,连门都没了。 最后所有人都跟牛车一起过去新居收拾,三小只跟着刘家村的车走在前面。 婆媳俩和两兄弟则断后。 收拾利索,牛车离了旧顾家小院,拐上村道,路过村口第一家时。 王雁丝道:“别急着离开,你两个抄家伙,跟我来,曼青,你也来!” 这一家不是谁,正是日里王曼青去割肉的屠户家,他家这天然的好位置,平日里除临风村的人,有时别村离得近的也人到这买肉,生意还可以的。 不过,王雁丝今日堵着的那口气,至今未消。 两兄弟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带上了家伙,王曼青一看地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时急劝婆婆:“娘,算了,咱们都要搬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真的没什么的。” “哼,你愿意当无事揭过,我却不能,人不能软,一软就会被欺到脸上来。去,明德、明智,把他家的门给我砸了再走!以为我顾家的人是好欺的!” 76,以牙还牙 明德、明智听她两人的对话,就知道今日她们在这吃了亏。 这还得了? 二话不说,抡起手上的家伙,就开砸。明智这人,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颇有几分文人的雅致,一旦动了怒,明德都怕他两分。 偏偏欺负他娘和嫂子都是不能忍的事。 明智下手是一点不留情,手上的家伙是留着打小件的木料,木质奇好,砸门还算大材小用了,几棒下去,木材一般的板门就脱了榫卯,摇摇欲坠起来。 里面有人喊起来:“谁啊!?干什么?” 王雁丝递过去一根细长的横木,道:“拴起来砸。” 明德接过,扣住了上面门的拉环,木棒打横抵扣在两边墙上,任里面怎么都拉不开。 明智侧不停继续砸着,每一下都带着汹涌的怒气,像在发泄什么。 他如此发狠,里面反倒不敢动了,隐隐听到他们压着声,啜泣着商量:“是不是有人抢粮了?要想活命,都别出声。” 里面慢慢如死寂般,再无半点动静传出。 顾家兄弟不会对欺负他们的人心软,窗和门都砸了,还爬上屋顶捅了个窟窿。 屋子里好大一声尖叫,顷刻间死死压住了。 王雁丝冷笑一声,示意收兵撤退,四人重新坐上牛车,皎白的月色下,王曼青的脸飞着异常的红晕。 “娘,明德哥,小叔,谢谢你们,曼青从此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永生永世都不会有二心!” 王雁丝道:“芝麻大点事,用不着立什么誓,我只是想告诉你,为人在世,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如果想欺负人,那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嗯,曼青记住了。” 四人再度默声,在寂静的夜里,新买的牛车带着他们奔向新生活。 刘家村,这也是离王曼青娘家很近的地方,两村交汇,两家去掉那些不甚拿得出手的买卖过程,算到头总是姻亲。 到时两家双方当如何,一切还是未知。 三小只先到,刘翠英一家都在迎着了。 说给他们的三间屋子,早有刘翠英一家帮忙拾到过,搬了那么东西过来,也没有多少凌乱感。拉过来的床都给铺上了。 见他们最后过来,刘家老爷子为道,一家子都迎了出来,“欢迎欢迎 ,欢迎你们来刘家村定居,哎呀,你们这样慢,快歇歇,辛苦一天了。我们这边屋里准备了热水,一会你们都洗过就先休息,万大事,明日起来再继续收拾。” 四人被不知道怎么,莫名堵了一整天的一口郁气,在刘大成一家子关切的问候里,无形中化为齑粉,每个人都扯开笑容面对对方。 王雁丝感动道:“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搬家,最辛苦的反而是你们。” “说的什么话,”刘翠英她娘道:“冲你们当时护着我英子这一件事,就是我们全家出动帮忙都是应当的,听到你们搬来这里,以后能互相来往,我们可是高兴坏了。” 顾家上下,自当家的顾柏冬音讯全无后,再没被人这样真心对待过,这下一个个百感交集,眼尾泛红,都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刘大成见状,忙道:“都别站着了,闲话家常以后有的是机会,该做什么做什么。爹,娘,你们也是,年纪大,经不得熬夜,人也见到了,快去歇着吧。” 王雁丝一听,就知道这二老怕是身体不大好,忙也跟着劝他们快去休息。 二老又拉着王雁丝说了几句,才让几个小的半推半请,请回了屋。 刘家大嫂面相和善,当时在张有生家,王雁丝远远见过一面,做事利落干脆,一看就不是那种爱耍心机的人。 这会她指着自家厨房那边道:“水一直热着,先帮小的洗了,大的收拾收拾也歇吧。” 王雁丝应过,把他们也劝去睡了,他们自己能张罗着来,大的带着的小,好快人人都收拾干净,躺到了床上。 “今天搬家可真快,那么大一个家,一天就搬过来了。”明悦趴在娘身上,穿的是大嫂帮她用床单边料裁的寝衣,这段时间养出了嘟嘟肉,看着玉雪可爱得不行。 明义:“这屋子比我们原来那旧屋子好多了,你们看,是青砖的。” 刘翠英一家兄妹和谐,平日处得极好,力往一处使,生活自然要比别家优胜一点,他们住的是青砖瓦房,连匀给他们的这三间据说本作他用的屋子,样式虽然简陋一点,用料却一点不含糊。 “要多谢英姨成叔他们,我们搬家才能这么顺利,还能住这么好的屋子。等咱们挣了大钱,这些恩情都不能忘。” 几个小子都道让娘放心。 一家子都累了,没聊几句,分别睡下。 又是一夜好眠。 翌日天亮,顾家人早早起了,曼青在打扫院子,明德问了早起成婶村里水井的位置,先要给水缸添满水。 王雁丝向来睡饱才醒,今日也早起了,琢磨着今日去礼见刘氏宗族这事。 原本是求人收留,带礼相见才合适的,只是收了第二批玩偶订单后,她的想法变了,去见人的态度和准备也跟初始时有了天地之差。 刘大成带着她,见她手上只拿了个小包袱,以为是刚搬家,各处用钱,拿不出像样的礼来,还安慰她:“族老们也不是特别重礼的人,有泉兄弟他叔做过担保,你放心就是。” 王雁丝笑而不语。 到了族里,分主次坐下,几位族老经年阅事,甚有些威望,只等她先开口, 王雁丝在几人目光下丝毫不露怯,连刘大成看了,都不禁心里称奇。 只见她从容不迫打开随身带着的小包袱,众人都以为那是什么礼,又道什么礼能是几张薄薄的纸。 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开口了,却是个小小的关子:“你们可知,我手上拿的是什么?” 刘大成心说,难不成顾家嫂子还自己准备了依附文书? 这东西有什么可准备的,各族里都备用,依附人只要打个手印就能生效。 刘氏族老们也露出了“还能是什么?”这样见怪不怪的表情,想的大概都跟刘大成相差无几。 王雁丝扬了扬手上的薄纸:“我不是来依附刘家村的,我是来给你们投资,带动刘家村发展的!” 77,依附,还是带飞? “发展”这个词成功让几个端着的刘氏族老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几位老者面面相觑,有泉他叔也没想到这样一着,不由道,“有泉说……” “有泉兄弟说的是事实。” “那,这是?” 王雁丝朝他们展现了一下文书内容,“这是镇子上最大的成衣店跟我顾家的合作文书,老字号,整个天朝各地各省,都有分号,跟我们的合作,需求量甚大,而我这边,人手正缺。” 有泉他叔眼底下一抹惊喜闪过:“你的意思是,你要在咱们村办工坊?” 在刘家村办工坊,得利的是谁,不言而喻,只要这个工坊办起来,有事干,那整个刘家村冬日也有了进项,凭这一点,村经济方面定能越过其它村子去。 成为附近第一富裕村,是早晚的事。 以后传出去,谁不羡慕刘家村,谁家的闺女不想嫁到刘家村来,这要是成事,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几人神色肃正起来,眼神无声交流着。 有泉他叔今年五十几,在几位族老里算是年轻的,有什么事,对外出面基本都是他,这时问:“顾王氏,你不妨直说你的条件。” 是的,这会主动权已经到了王雁丝这边。 “我初来乍到的,能有什么要求,全凭几位替我做主。” 有泉他叔:“那我也开门见山,你这个工坊,预计用村里多少产力,受众哪部分,收入情况如何?” “按劳拿酬,能者多得,姑娘和妇人为主,大成兄弟的小妹就帮忙做过,她一个下晌到晚的工钱,当时四十文左右,如果做全天我相信会更多。” 刘大成这时出声,盖章定印,“确有这事,就是翠英回来那日,好好的事,最后让张有生那不成器的东西整成了全武行。” 没人关心全武行,听到前面四个字已经激动了。 一个下晌挣四十文,这是什么天价活计,要知道,村里有身强力壮的,到镇子上找活,一个月也才三四百文,还大部分找不到。 几位族老坐不住了,年纪最大的那个这时也不讲究什么辈分了,紧接着问:“都结现钱?一月能有多少天活?” 王雁丝反应淡然,“这些不好一概而论,不管怎么说,只要有话,都是咱们村的,这不比长年总闲着要好?” 这话没错。 哪怕一月只得十日活,那也是四百文,这还是保守估计的,如果活计多,做足整日,可能有七八十文,乃至上百文,最高的十日就有一两银。 一两银! 三口之家省着点,几个月的嚼用堪堪够了。 多少人家穷尽全家之力,一年也攒不下一两银子! “顾王氏,你也别卖关子了,我表个态,只要这工坊办成,什么依附不依附的,你直接享受跟本宗乡亲一样的待遇,其它的什么条件你只管开口,凡族里能为你办到,绝不推辞。” 王雁丝这才拿出态度,跟他们你来我往就工坊的事合计起来。 最终商定,由村里出人工,顾家出材料,就在刘大成家边上,给顾家划一块地皮,建几间屋子,以便他们落脚定居,另一方面也是预定足够的位置给他们做工坊货物的分发点。 当然族里也不是凭她空口白牙加几张薄纸,就信十成十的,这活得让族里看得到,后续起屋的地皮,才会划契给顾家。 这要是空壳子,有这一则,自然不怕人空手套白狼。 反之,如果你确实是有底气实力的,得着的就是实打实的好。 顾家是后者。 王雁丝打头出了刘氏宗族的议事堂,脚步都是轻盈的,来时刘大成领的头,走时他跟在王雁丝后头。 宗里指定他一家协助顾家办工坊的事,这事做好,今年族里头香让他家上。 这倒不算草率,这事一旦落实到位,他们一家就算是刘氏满族的有功者,上头香理所当然。 刘大成这当口还没敢去想功劳,只觉得这顾家嫂子口气真大,张口就是谈生意谈合作一般,把几个族老说得全都信了她,仿佛一张大饼就悬在刘氏议事堂的牌匾上,抬头就能吃着。 “顾王氏,我知道你心急想给孩子们落脚,交点依附银子就好了,实在手头不便,你先交登个十来年的,或者我们帮衬你一二也没说法,就是今日这事闹得这样大,到时你要怎么收场?” 王雁丝挑眉:“大成兄弟,你说什么呢,我咋一个字都听不懂,正常做事就行,收什么场?” “我都听小妹提过了,你这生意就是一次的,上次赶货才叫了她帮忙,你这一转口,就成了长长久久的大生意了,你说,族老们到时要是知道被你诓了,怕他们要恼怒得把你们赶出刘家村。” “那是诓人,肯定会的,我又不诓人。”王雁丝见他还要说,打断道:“快走吧,事多着呢。” 刘大成只得停了话,跟在她身后往自家走,一路琢磨着,等会怎么叫小妹去劝劝她做人要实事求是,可以慢慢来,不用急。 两人前脚进门,王雁丝就叫她儿媳妇,“曼青。” 小媳妇探出个头,低眉顺眼的,“娘,我正赶工呢,事都好了?” “好了好了,先别忙了,把明德明智都叫来,商议事情,还有你英姨,成婶他们一家子都请来。” 王曼青以为依附宗族的事办好,娘要感谢人家,放下手上的活就去了。 明德、明智从房里出来,“今日不是全家一起赶工?” 刘大成全程看这一家子互动有点蒙,这听起来,似乎真的是有活计在忙。 见小妹被请出来,正要开声,王雁丝先她一步喊了人。 “翠英妹子,之前的玩偶,后面的订单来了,这次数量更多,我们自家赶不出来,刘家村里谁针线好,你比我熟,都帮召集了,老规矩,按一只两文计工钱,即时可以开始。” “这好说了,我嫂子针线比我还好点呢,你要几个人?加我加我嫂子可就三个了。”刘翠英一听还有这好事,登时来劲儿了。 才和离的郁气跟挣钱傍身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王雁丝暗自算了一下屋里的布头,再让明德去镇上拉一趟的话,还真需要不少人,“你觉得针线不错的都召集来吧。” 刘翠英答应着,拉了自家嫂子做伴,就要出门,刘大成瞅空急问一句:“不是,小妹,这是真的?” 78,小队长与大师傅 “多新鲜哪,这当然真的,人家骗你干什么?” “不是!”刘大成急忙解释,“他们这活计有这么大?” “你是没见过那小东西,会追加订单我可一点也不出奇,我之前就跟他们说要订两个给你大毛、小毛,这不是没来得及就回来了吗,说真的,这次我一定要给大毛、小毛各留一个。” 刘翠英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直接越过她哥,看向王雁丝:“这次我可以留两个吧?” “留留留,随你留。”眼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王雁丝也格外爽快。 姑嫂俩出门找人,王雁丝跟刘大成说:“大成兄弟,你家可有长案桌,越长越大越好,实在不行,几张桌拼起来也行。” “倒有张长的,怕是达不到你要求,我再给你拼两张,应该就够用了。你家明德、明智来帮我搭把手。” 大成虽然还存有疑心,帮忙却相当实诚,和明德、明智一起,吭哧吭哧没多会功夫,就在院里摆起了长案面。 还顺手把久未用到的桌面灰尘等清扫了一番,明德、明智跟着又抹了两回,可以使用了。 “把剪好的布头都放出来,放到案上。”王雁丝吩咐自家几只崽子。 两个大的带着三个小的,哐哐来回跑了几趟 ,就搬了大半出来。 刘大成眼下无事,也搭了手,王雁丝叫小辈们干啥,他都出出入入帮忙。 “辛苦大成兄弟了,等翠英妹子找齐了人,我这临时工坊就要开始了,你给我划地皮的事,也得紧着些,房子可以先简陋做个主体,后面做事也方便。” 王雁丝是打心眼里喜欢刘翠英这一家子,没想到初识时看着泼辣不顺眼的人,后来会成为主动向自家表达善意的人。 世事真的是奇妙。 这姑嫂俩在刘家村人缘不错,出去不久,就带着七八个妇人说说笑笑回来了。 一进院子,刘翠英就嚷道:“顾王氏,暂时只得这几位婶子姑娘得空的,先干着吧,你不是赶工期嘛。” 见不知几时搭起的长案上堆满了剪好的布头,“哟,都备好了?那直接开工吧,我叫她们都带了针线的。” 同来的一个婶子问:“翠英,这就是你说的活计?这小块小块的布,能做什么,别是忽悠我们的吧?” “哪能呢,我刘翠英啥人婶子你还不知道啊。” 另一个少女低声接话:“可这真看不出来是做啥的?” 刘翠英道:“我初初也看不出来呢,但弄好了,管保你喜欢得想带一个回去。” “哟,真有这么神奇?” “不信,那咱们打个赌!”刘翠英信心满满,她就不信,还能有人拒绝那么可爱的小玩意。 “赌什么?”少女不信邪,就算是喜欢她也不认,对方还能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刘翠英:“到时就赌你买两个送我家大毛、小毛,省得我掏银子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翠英嚷着马上要开工,要让少女认输。 “不着急。”王雁丝不紧不慢道:“大伙新来,我还是给大家讲讲规矩。” 被叫来的人都安静下来,进了院子,再看这架势,有点眼力见都知道王雁丝应该就是这活计的老东家了。 “翠英妹子应该也和你们简单说过了,咱们这个算工价,可以在这里做,也可以拿回去做,工钱做一个得两文,多劳多得!” 王雁丝停了停,“我这不包餐食,拿活回家的,拿多少回去,就必须收多少数量回来,统一登记。回收时数量有少的,一律按货品价格双倍扣银。以后我家的活计永远也不让沾手。” 前面还没什么,后面一句可老实警醒一些心思活的人,永不让沾手,那就少一个来钱的路子,这搁谁愿意? “翠英妹子是做过的,就暂定做你们的小队长了,一会你们先跟她学,然后再自己缝,头几个必须得她点头,才算过关。我儿媳曼青,后面就是这里的大师傅,什么新样子都会由她先做版给你们!” 刘翠英得了这么一个名头,心下高兴,对王雁丝的称呼都自动升级了,拍胸口道:“东家放心,保证不掉链子。” “我放心得过你。”新晋东家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忍俊不禁笑了,又对其他人道:“咱们这不拖拉工钱,当日工钱当日结,这会来的婶子妹子,下晌完工的时候,就可以来领钱了。” 来的几个人一起欢呼起来,这可给她们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去镇上做活的人,白干一两月要不到工钱的实例听得多了去了。 这东家可以处,有钱她是真结账。 有了这承诺,大伙便迫不及待要求要早点开工了,多劳多得的活,早一点上手早一点赚钱,谁会嫌钱多的? 该说的好话丑话,都说了,王雁丝也不挡人财路,示意刘翠英带人开工。 王曼青从屋里拿出她早上缝好的几个给大伙做样版,自己也找了个位置开工,一针一线已经娴熟无比。 王雁丝说她是大师傅,就是奠定了她在这活计里的地位! 几个婶子说说笑笑,在刘翠英的指挥下,围着长案坐下就开工了。 王雁丝看着这忙碌的情景,脑里却是哗哗的铜版在入袋。见大成兄弟愣在一旁,不知说些什么,便指着他婆娘道:“大成兄弟,你妹子和婆娘都在挣钱了,你有别的活计就先忙去,没有的话,今日你家的餐食,怕得你来煮了。” 做工的婶子们最爱听这些逗笑话,这会都打趣大成婆娘:“哎哟,还是我们阿秀命好,家里有男人做餐食哩,你们看看我家那口子,油罐子倒了,他从旁边路过都不带看一眼的,别说扶了。” “可不,还是大成兄弟会疼人。” 阿秀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悄悄去看自家男人,见他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不由嗔道:“你傻杵着干啥,去做活计呀,地里、塘里,哪都有活。” 大成回过神,麦色的脸涌出一些异样的红,“那我去塘里了,你们忙你们的,餐食我来煮。” 阿秀低声应了声“嗯”。 几个婶子又都哄笑起来人,两口子臊得不好作声,大成赶忙脚的走了。 王雁丝回屋去,明智带着几个小的在剪料。 有了人手,活计方面,王雁丝暂时放下心来,进屋看到明智时,不由又苦恼起来。 79,计划 孩子越来越大,几个小的还好,明智却不能等,按这个时代的风俗,再过两三年,就该说亲了,为着长远考虑,请西席的事已经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这次出了货,手头上银子又宽裕一点,无论如何要去找徐掌柜把这事催一催。 且现在也应该做一些准备了,她回忆现代那些精英妈妈们都是怎么吸娃的,德智体美劳,都要全面发展起来,换到这里就是君子六艺,样样都得懂点,才叫世家公子。 他们这村野人家的比不上世家大族,识字断文做文章,论点时事,附俗附俗风雅,却是必须的。 不然,还不如就此埋在土堆里。 还有明悦, 不想她长大了,还家里、地里转,混在妇人堆里做活计,现在就要各样学起来。 王雁丝操碎了心,感慨便宜娘亲不好当。 几个小的见她进来,却很乖觉,明礼道:“娘,你早餐没吃就去族里了,给你留了味粥,在小锅子里温着呢,我去给你端来,你先喝口水,歇一歇。” 王雁丝摆摆手:“你们做你们的事,不用管我。” 但明智已经起了身去给她倒水,“这事儿简单,剪一天够她们缝几天的,不急在一时。给——” 王雁丝接过,仰头喝了,“再来一杯。” 明智又给她倒了,重送过来,她接过再次仰脖干了。 前者再倒了一杯送来,这次她才小口慢慢喝了一杯,坐下:“明智。” 对方见她没了再续的意思,这才放下水壶,应声:“嗯?” “这有了人手,后面的活计就不多了,娘的想法是,尽快把给你们请西席的事落实下来,昨日搬屋的时候,我记得家里有些书和纸张,你带着弟妹们,以后只下午帮忙半日活计,上晌用来读书写字,把懂的,学过的,巩固一下,温故知新。” “家里才宽松一点,不必马上急着我向学的事。”他是个有成算的,最清楚家里现在什么境况。 确实比之前吃了上餐没下餐的时候好了,却远未到可以肆意挥霍的时候。 “这话说的,除了温饱,学习就是第二顶重要的事,怎么能等。再说——”话到这,她的语气也促狭起来:“再等下去,过两三年,媒人就该上门了,还等啊!” 明智的脸腾地发了烧,像煮熟的虾子,头一回在王雁丝面前失了稳重,“娘、、娘、你别逗我。” “这是事实啊,你羞什么?”王雁丝越发起劲儿:“谁家大好后生不娶婆娘?” “我去、、去、看、看看明礼端个粥怎么还不来。” 落荒而逃。 王雁丝这个做娘的不做人,把儿子说跑了,还笑嘻嘻的一个人坐那傻乐。 直到两个儿子给她盛好粥,慢慢吃完,把饿了半天的肚子慰劳好了,到院子里巡视领土似的,监了一回工。 不愧做惯了针线活的,这些人上手都很快,这吃碗粥的工夫,一个二个都开始独立缝制了。 手快的一个婶子已经出了一个成品,没什么大问题,几处小瑕疵,为了后面的质量保证,王雁丝还是让她拆了重新缝制。 开头必须严抓,后面的人才会注意。 深谙职场之道的王雁丝这点做格外好,另一个婶子刚缝好的一个,也有点小瑕疵,整体其实看不怎么出来,还是被她捡了出来。 “大家都要注意,货不好,会影响我以后的合作,我没单子,大家就断了活计,这种自断后路的事,从开始就要杜绝。” 婶子们见她审得严格,也一改之前那种差不多的不端正态度,认真细心地缝制。 等王雁丝再出来时,大婶子们都陆续缝出了第一个合格品。 “婶子这个不错,就按这个标准来。”王雁丝认真检查一番后,赞许道:“你第一个二文钱就算挣到手了哈~” 被夸的婶子嘴角的压都压不住,嘴里却谦虚道:“还得多谢东家赏眼。” 好几个婶子都争着去看她被夸的那个,这下脸上骄傲是彻底掩饰不住了,“哎呀,都是按翠英队长的指导和曼青师傅的版做的。” 众人嘻嘻哈哈,“大娘,别小气,我们看看怎么啦?” “就是就是。” 王雁丝笑而不语,招手叫曼青跟她进屋。 曼青就刚才一会,已经缝了三四个成品,这个效率是很高的。 但赚钱的事,既然曼青已经定位在师傅级别,也就不必跟其他请来的人手一般,去跟那些婶子比数量,她有更重要的事。 “娘,怎么了?我还想着今日天光好,多做几个呢。” “你现在是大师傅了,不用见天地在外面跟她们做,等她们手艺熟练了,还觉得你在抢她们的量,那多不好,索性有其它重要的事,你也得抓起来。” “其它重要的事?什么事,有什么娘只管吩咐媳妇就是。娘的事肯定是第一要紧的。” “我没事,是你。” “我?” “之前我和你说过,咱们家的孩子,书还是要读的,你记得吧,我打算这段日子把这事落实好,大雪下来,无什么其它事,全心全意学习,正合适。” 王曼青也认同这个说法:“冬日无事,用来学习,最好不过,既学了文章,又不耽误其他事。娘只管安排,弟妹们要是学习了,屋里其它的事,就都交给媳妇,我定把家里收拾得好好的,不让娘烦心。” 这丫头,真是,说什么好,动不动就想着多揽点活。 “嗯,那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记得,娘,你放心把家交给我。” 王雁丝哭笑不得:“我看你是记不得了,一句都没说到点上。” 她儿媳瞪大眼,“娘,曼青还有哪里没做好,你告诉我,我改!” “那明儿起,明德、明智他们都下晌帮工,上晌学习,你也跟着一起吧。” “娘,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就算了吧,再说这半院子的木料,我早点料理出来,多攒点银子,我听刚才成叔说了,村里给咱们免费划地皮,自己买材料就行,这么好的事,不抓紧落实了,我心里不踏实。” 顾明德从后院出来,一上晌他都独自在后际独自锯木料。 王雁丝拿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这冤家是生来专拆自己台的么? 80,工钱日结 “多大年纪?读书读到三四十岁还不中秀才的,大有人才,你双十未及,正是最好的时候,领悟力,理解力,注意力,自我约束力,都是最好的,只要你有心学,好好学,一年顶人家五六年!” 王雁丝语带责备,继续道:“此前娘浑浑噩噩的,耽误了,娘给你们赔不是,但以后你们要想有出息,读书是一定要的,不是非要你们靠读书出人头地,起码,知荣辱、识礼仪、辨是非!不止你,你媳妇也跟着学!” “我也学?!”王曼青低声惊呼,她一直以为娘之前只是顺口一说的。 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闻所未闻,哪家的婆婆要给让儿媳专门读书识文的。 “明德哥一起学就行了,家里还是得有人操持,我知道娘对我好,只是从来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自家这点芝麻大的小事,还要看什么先例。”王雁丝冷哼道:“这个家我说了不算?” 自然算。 小两口又向来服她的软,见她动气,声都不敢出。 王雁丝:“你别的东西,以明德为主,我懒得说你,读书识文却不许这样,这跟学技艺一样,只有你学了,才是你的。” “那我以后把家里收拾好了,再跟着学,不管怎么说,家头细务不能丢下,不然,外人要笑话咱家的。” 做完家务跟着学,这大概已经是她能突破的最大底线了。 “你看着办吧。”王雁丝道,心里却想着,等活计做好了,有赚了大钱,最好能请个打杂的,家里人腾出空来才有精力做其它。 就算在现代,她为了全心工作,住处卫生也是叫钟点工。 现在这头家还不到这么放肆的时候,怕吓着这些孩子,又要找道士给她做法。 七八个人手看着不多,多劳多得干起活来舍不得偷懒,饶是新手也跟几日王曼青和翠英的效率差不多,一天下来,就有了两百多的货。 王雁丝应诺,当日结钱,七八个人一人一个筐子或者大布袋,围成一圈,等明智给她们点数。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好,二十九个!一共是五十八文钱,点钱!” 明智算出帐,明德就在一边的小钱箱里拿钱。 一手交货,一手取钱。 拿到钱的婶子,除了生儿子,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这可是她家里独一份,包括她男人,都没有试过一天挣五十八文钱的。 其他还没轮到的婶子道:“真的是五十八文钱,一个子都不少,我的天爷,今日回到家,你家那婆婆还不得把你供起来?” “可不是,就是男人去镇子上也没有这么好赚的,这针线好还是有用啊,我都没算,不知道等下我能拿多少,好紧张!” 收到钱的婶子小心把钱揣到怀袋里,就退到一边围观其他人点数,全程都是喜不自胜的样子。 跟在她后头点数的婶子也激动得很,她没记错的话,她比前面点数的人肯定多一只两只,不出意外,至少能拿到六十文以上。 想到今天回屋可以跟妯娌显摆一番,她手都要抖了,小妯娌因为娘家家底好点,好吃懒做的,还整天想着指使她干活,对方肯定没想到,她也会有可以翻身的这天吧。 “三十一!”明智拿起最后一个,喊了数。 王雁丝竖起大拇指,“大妹子你这效率,一般人可真比不了,三十一个,六十二文钱,明德,快给婶子点钱。” 明德已经点好了钱,闻言“欸”了声,把钱递给对方:“婶子你拿好。” 婶子欢喜地接过,连声谢谢。 “明日得闲你继续来,我这活计不停哩。”王雁丝道。 “肯定来,肯定来。”开玩笑,六十二文一日,只要还喘气,爬也要爬过来,有钱不赚,天打雷劈。 这个婶子也高高兴兴站到了一边。 后面的婶子继续点数。 一溜下来,再没人超过三十一个,毕竟是第一日,能做这么已经相当厉害,最少的也拿到了五十二文,几人里唯一的少女,也拿了五十四文。 等她们带着今日挣到的钱,以前所未有愉快的心情,离了院子各回各家。 王雁丝才来点刘翠英姑嫂俩的数。 刘翠英熟手还是有优势,她一个人整天下来,缝了四十个,八十文入袋。 她嫂子阿秀也不遑多让,三十二个是新手里的出产最多的。 按出产结了钱,王雁丝又另外多点了八文钱给刘翠英:“这是你作为小队长,我们多给的部分。” 刘翠英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拿了工钱的,这怎么好意思。” “要的,今日这些婶子回去一宣扬,明日会有更多的人来,到时这些就都要交给你帮忙看了,这个活计能做的时间不少,后面全托你了。” 刘翠英这人泼辣,亦知好歹,她知道这个小队长的名头,王雁丝更多是看在她主动开口让大哥帮忙顾家迁到刘家村,还借出三间屋子的直接报答。 还有一点,连她都没有想到,王雁丝注意到了。 她刚和离,再和善的人家,和离了,也少不得要被嚼个三五个月的舌根。 王雁丝让她做这个小队长,而不是她嫂子阿秀做,一日的经验不值一提,主要还是同为女人,她不愿意外界对一个丢了婚姻的人太过刻薄。 让她做小队长,那些爱说是非的人,为着这么个活计,也要管管自己那张嘴。 她没想到,她嫂子更没想到,只是真心替自家小姑高兴,没想到到姑嫂两个人,一天竟然挣了快二百文钱,搁此前,自家辛辛苦苦养大半年钱,除去开支,也就赚几两银子。 要是天天有这个活计,那该多好,小姑子有银傍身,别人也不敢小瞧了她。 “那我就接了,我保证这钱不让你们白花,别管后面来多少人,我都给你看得好好的。” 在场的人,不由都笑了,眼看天黑,几人七手八脚,把成品都收好,余料搬进屋里,明日还要继续。 而刘家村的风,一夜过后,果然变了。 许下口头承诺的几位刘氏族老,翌日便着人来请了王雁丝。 81,定屋地 “你放心去。”刘翠英招呼着新来的人自己找位置,晚点曼青会检查新来这些人的针线质量,合格了才能做:“这边有我们呢。” 又道:“咱们这刘家村的风吹得就是快,一晚的时间,这是全村都传达到位了?感觉七月里赶庙会都没这么多人。” “多人好,人多财旺。”有人搭了讨喜话。 “对对对!”刘翠英连连点头,对后面来的人喊道:“都自带着铁针吧,一会由咱们这的大师傅检查针线活过不过关,过关的就可以拿货做了。” 王曼青在一边找了个位置,“各位婶子、妹子,到这边来看活儿,一个个来。” 王雁丝就着这个热闹出门,来请她的后生,大概是族里看重的小辈,察言观色蛮会来事,对她客客气气的。 总体来讲,刘家村她目前认识的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很和气,跟临风村排外的情况区别很大,村与村之间的风气真的差很远。 后生引着她到了昨日地儿,就恭恭敬敬立到其中一个族老后面去了。 如果说昨日这些长者对她描述的事件还持保留态度,那经过一日里,七八位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切实得利后,今日已经相信了九分。 剩下一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地方选好了吗?起屋子的。”有泉他叔上来先关心了她新迁来的生活方面。 “还没呢,我也想快点定下来,最好新雪前能出个主体,不然到时大伙开工的地儿都没有。” 几人闻言视线短促地交流了几瞬,回首把叫那后生:“阿天,你各家走一下,看能集出多少人力来,这两日就集齐了,等顾王氏选好位置,就马上动工,先挖地基。” 阿天应下,朝王雁丝笑了笑:“顾家婶子,我一会就去办,下晌就把事给你定下。” “那小妇人先谢过各位。不知道今天叫我来,具体是什么事?” 有泉他叔保的人进村,也算有几分交情了,“顾王氏,是这样的,你这个活计吧,确实好,昨日到你家做活的,我都听说了,一日下来就赚了五六十文。就是受众太少了,只收针线好的,不知道有没有其它的活计,能安排些其他人的?” 谁的好处也不是随便拿的,王雁丝想到这一着,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了当。 “不瞒各位,我今日正要去镇子上的,具体的到时还得和老板细商。” 昨日得了二百多,今日正好送一趟货。 “这样啊,那就别耽误了,大事要紧,有什么要族里帮忙的,你只管开口。”末了,有泉他叔还是加了句:“人手方面,多多益善,现在大伙都闲着呢,就算是开了春,只要你这边有需要,都是同村的,当然还是先紧着你。” 王雁丝笑了:“行!我也不跟各族老客气,那我先回去?” “好好好,阿天,你送顾王氏回去。” 二人告别出来,原路回去。 王雁丝道:“阿天,你平时都跟在族老们的身边办事?” “嗯,平时帮忙跑跑腿什么的,族里一般也没什么大事。” “那也说明他们很喜欢你,说亲没有。” 十七八岁的后生红了脸,期期艾艾道:“十月订了亲,是隔离王家村的阿霞。” “阿霞妹子肯定长得水灵又温柔。” “你、、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因为婶子会看相啊!”王雁丝大笑起来。 逗小些小孩儿玩,实在太有趣了。 一路松快,脚程也不知不觉加快了,没多会,刘大成家就在眼前。 院子里比出去又多了不少人,刘翠英和王曼青忙得不可开交。 阿天见到了地方,才礼貌告别干自己的事去。刘大成也一早得到了族里的通知,让他尽快把顾家看好的位置定下来。 这会见了她,忙过来招呼她跟他去看。 王雁丝道:“也不是非得我来,明德、明智哪个看一眼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家两兄弟非得要你点头才行,别磨叽了嗷,快来!” 她只得跟上,地点就在后院那一块地旁边,坐南朝北,方向挺好的,后面有一片小竹林,是王雁丝最喜欢的那种。 “你要是看上了,我就让叫人把这一片竹林全部移平,整个一大块,能起七八间房,带前后院。” 至少得有四五百方的样子,放在现代,那不得是妥妥的豪宅? “行,就这吧,我看挺好。这竹林子也别移了,帮我圈到院里来,我就喜欢这小林子。” “那还省事了。那就这了哈,下晌我就叫人来拉线开整。” 王雁丝:“那这管饭的事……” “既是族里出力,那这些就不用你管了,族里会安排好了。” 王雁丝彻底放了心,“那可太感谢族里了!”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她小气,实在是囊中羞涩,要起屋,她还想一次到位,起大一些,好一些,光买材料就够呛,不然也不至于连顾家旧院里的尖铁丝和门都不放过。 找天她得回去把顾家旧院拆了,自家用银子搭起来的,凭啥便宜那帮排外的东西! 定好了地皮,王雁丝叫了明德,把昨天的货装上牛车,才慢腾腾出发往镇上。 刘家村到镇子上,路程比之前临风村到镇上要快一些,牛车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成衣店现在见了她就跟见了财神爷一样,小伙计刚叫了一声,掌柜就出来了,“姑奶奶,可算把你盼来了,有样版的几个店预订都超标了,尤其是靠近江南那边的店。 看到他们身后鼓鼓的大包,就乐呵呵的,“这次有多少?” “二百多,别担心,我请人手了,这一段顶多隔日就给你送一趟。” “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可放心了。”他朝店里招呼:“快来点数。” 伙计进宝小跑出来,明德跳下车帮忙卸货,王雁丝则跟着掌柜进了店:“上次说的其它店的布头呢,给我一起拉回去吧。” “早给你备好了,在后院堆着呢,其它几家店各处的布头,花色也不同,你看着,整些新花样出来。” “行,也不用别的,我先把十二肖相都摆弄出来” 二人商量式样的事,店里却起了纠纷。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退,你们店里买坏衣裳给我,你还有理了?!” 82,晦气 二人循声望去,王雁丝霎时满头黑线。 居然是王曼青那个嫂子。 真是癞蛤蟆上餐桌——倒霉透了,扫兴。 怎么去哪都是她? 当即拎起柜台上摆着的玩偶,挡住半边脸,她可不想跟这人扯上半毛钱关系。 正跟曼青嫂子交涉的小伙计,苦口婆心劝:“大姐,咱们店只要是正价买的东西,只要没下水,都是可以换的,但是你这个,你看,这都坏了。还有——” 他拿起那件冬袄凑到鼻子边闻了一下:“一股牛粪味,这指定挨过粪了,不然这味没这么重,这怎么能退?” “你瞎说八道啥,我说没有,衣服就试了一下,孩子不合身,就脱了来换了,我还说你故意卖坏的给我呢。” 王雁丝腹诽,就她这样式的,一件衣服里外恨不能翻上百八十回,谁能把坏衣买给她,绝对的销售奇才。 果然,那伙计不依了:“大姐,可不带这样泼脏水的,你买这件衣服的时候,翻了小半个时辰,这破的这么明显,要是当时就有了,你能看不见?” “你故意不让我看见,我能看到就有鬼了,总之今日你要么给我换衣服,要么退钱,否则我就搁这不走了!” “大姐,我们这打开门做生意的,你这样,我可就报官了。” “你报啊,让全镇的人都看看,你们这些奸商,是怎么做黑心生意的!”她转而对店里其他人道:“你们都别在他家买衣服,他们卖坏衣服,还不让退。” 看热闹的人都低声议论起来,打开门做生意,最怕这样,就算真的报官,对他们的声誉也是有影响的。 小伙计求救似的往掌柜这边看过来。 她嫂子见状也跟着看过来,登时瞪大了眼,“顾王氏?你怎么在这?” 还是被认出来了,王雁丝放下玩偶,掌柜一愣:“你家亲戚?要是你家亲戚这事就算了,一件衣服而已。” 王雁丝连连摆手,正要否认,她嫂子已经察觉到了她跟这店关系不一般:“没错,是亲戚,她是我小姑子的婆婆,我们可是姻亲!” 姻亲绝对算得上是自家人了。 掌柜闻言,不由多看了她嫂子两眼,才笑着对王雁丝道:“倒是没有想到,会是大妹子家姻亲,失礼了。” 又对小伙计道:“既是顾家嫂子家亲戚就算了,给她换一件。” 小伙计实在不想让这种心眼不正的人得逞,又碍于掌柜和王雁丝,只好说:“就是换件身量大一些的是不是?跟我来。” 她嫂子没想到顾王氏竟然能和这种开店做生意的有钱人结交,“这就给换了?” “不然呢,顾家大嫂可是我们店的重要客户,这点面子当然要给。” “什么?重要客户?顾王氏?!” 小伙计不耐皱眉,今天摊上这位,真是倒了血霉了,顾大嫂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亲戚呢,真是想不通。 他可是听店里的另一个伙计说过,顾大嫂第一次来店里消费就很爽手,十几套衣服,说买就买了,活生生的大主顾。 相比之下,眼前这位就……小伙计眼底带过一抹嫌弃,神色一言难尽。 她嫂子却看出了他的不耐烦,“你什么态度,信不信我叫你们掌柜处罚你,我可是顾王氏的姻亲。” 小伙计隐忍道:“不好意思,你请这边来吧。” 哪知他的忍让,不仅没让这位大姐收敛,反而心里更得寸进尺起来。 “刚才好好给我换了不就没事了吗,非要闹到这样,还不是要换,现在事闹大了,我看你少不得要吃你们掌柜的排头,毕竟你得罪了你们重要客户的姻亲。” 王雁丝站柜子边上冷眼看她作死。 对掌柜道:“她姑子卖到我家的,两家没有来往关系,你不用管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掌柜又是一愕,“卖?” “可不是?卖可以多得点银子,一家子连商量都不打,就把人卖了,从我儿媳妇进了门,就没回过娘家,这是哪门子的姻亲。” 这样真算得不得什么亲戚,王雁丝的语气里也是满满的疏离,掌柜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但到底带着故,闹得太大了不好。 对小伙计转了话风道:“给她打个折头吧,我们吃亏一些,到底是客。” 小伙计觉得捡回了一些脸面,又见顾家大嫂根本边看都不想看他这边一眼,也意识到了眼前这大姐,怕是人家根本不想认。 马上应了,转头对她嫂子道:“听到没,掌柜的意思是,给你打个折,不是免费换,也就我们掌柜心胸广阔,你要是在别的店这样闹,只有被拉去见官的份。” 她大嫂当然不肯:“说得好好的,直接换,怎么又变成打折了,你们说话不算话,唬弄谁呢,我可是顾王氏的……” “我跟你可没半点关系,别乱攀亲戚。”王雁丝什么倏然插话,大声道:“你姑子是我儿媳妇没错,不过那可是卖来的,不是求娶的人。你也搞搞清楚,卖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了,别一天到晚你家的你家的。” 她嫂子脸色蓦地一红,目光闪烁着不敢去看旁的人,羞窘道,“之前我是多有失礼,你老大人大量,看在曼青的面子上,就别跟她的娘家人计较了。” 老个屁,谁老说谁老! “曼青的面子肯定是有的,但光却不是你可以沾的。”说罢,撇开了脸,摆明想多看她一看。 她嫂子一时下不了台,场面尴尬,也就她一人尴尬她的,小伙计有种心中郁气吐尽的松畅感,“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能跟顾家大嫂比么?” 旁的人看了热闹,还要指指点点:“这妇人是真面皮厚啊,那衣裳多半是回家整坏了,来这里讹人小伙计呢,你们是不清楚,我刚才靠得近,那上面确实有一股子大粪味,这店里全新的衣服怎么会粪味呢,你们说是不是?” “就是啊,破了也不应该啊,这崭新的料子多结实,又不是纱质,不出狠劲,想它破还没那么容易,孩子就不好说了,谁知道她家皮孩子穿着干啥了,弄成这样还好意思拿来换……” 她大嫂被说得恨不得前面有条缝,就地钻进去,她想向顾王氏求助,打断骨头连着筋,她丢了脸,便顾王氏有什么好处?她不能坐视不理吧。 “顾王氏,这事你可不能不管!” 83,处处都有她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不管,两家一体,我也没脸?” “难道不是吗?” “两家一体当然是,所以你丢脸跟我有半个铜子的关系?”王雁丝歉意对掌柜道:“我们到后面谈吧。” 店铺到底是做生意的地方,辩这些口角,只会影响店铺,这是她的衣食父母,她当然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人如此不识好歹,掌柜已经不大高兴,全看在王雁丝的面上才没发作,见这两家确实不对付,自然没了顾忌,吩咐小伙计。 “她识相的就给她打个折换一件,要是再闹,就叫人拖出去。” 然后引着王雁丝要往屋后去。 小伙计得了这话,瞬间有了底气,说话就硬起来了,“听到没,再闹就拖出去,啥便宜都占不到。” 她嫂子改不了瑟缩,抿着嘴不敢应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脸真是让人放到地上狠狠碾成粉了。 偏在这时,点完数的顾明德出来,他眼神好,一眼就瞧见了一边的曼青嫂子,惊喜道:“嫂子,这么巧?” 王雁丝眼峰一突,掌柜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明德,掌柜的给我们留了布头,在后院,你到后面去装了。” “好嘞,娘,你看,是曼青家嫂子,好巧。” “无关人等,有什么好看的,快去装吧,弄完就该回去了,别耽误时间。” 她嫂子忙叫了起来:“明德是吧,哎呀,可太巧了,是我,曼青她嫂子,上次在临风村才见过的。” 顾明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上次可是因为这个挨了她娘一顿打的。 王雁丝又低喝道:“还不去?!这里有我。” 顾明德只得悻悻往后院走,走前还给她嫂子一个抱歉的眼神。 “明德,明德,你别听你娘的,她不待见我,你别走啊!” 王雁丝冷眼看着走完:“他待见你也没用,他年纪小,性子软,易受你诓,但有我这个娘在,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头也不回跟着掌柜穿过帘子到后面去,把她嫂子的咒骂抛在帘后。 二人在后面坐定,杂使上茶过两盏,刚才的事就像都忘了。 掌柜道:“放了样品的几个店,集中周边,有一个店是靠近江南一带的,明显那边的小姐、夫人们更青睐这些新奇有趣的东西,这次二百货也只能解决小部分预订,留一些样送到江南更中心的店里去。” 现在就一件事,缺货,基本可以定为做多少出多少。 “今日的人手比昨日更多,我明日再给你送一趟,先解了预订之急。” “好,就等你这句话呢!喝茶喝茶。” 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料想后面车装得差不多了,才告辞从后门走了。 母子俩又去买了些学习用品,写字用的最次等的纸张。 才一路赶车回去,路过米铺时,王雁丝下车进了米铺一趟。 她心里还记着给顾行之回礼的事,进了里面,拿出两个趣致的小玩偶给徐掌柜。 “这是我们自己缝的,于堂堂君子无甚用,就日常把玩一下,消磨时间。 ” 本以为会被人嫌弃,毕竟这东西也太女儿气,太幼稚了。 没料想,徐掌柜呵呵一笑:“心意难得,我定转交。” 王雁丝礼貌谢过,徐掌柜又闲聊道:“近日都传边境打了场好仗,大将军大获全胜,一气把敌军赶出三十里,夫人可曾听说?” “我一个小妇人,只顾得自己的小家,哪有心思关心国家大事,大将军威武不凡,却是天朝之福,百姓们自然都会记他的好!” “夫人说得是。今日不换米?” “不瞒你说,近日做了点小生意,能顾得过一家温饱,暂时不用换米了。”那么好的米,换得太勤,难免让人多想。 “这感情好,有夫人操持,你们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嗯,上次拜托你帮我寻西席的事,不知道有没有名目?” “要找到合适的不易,容我再多问问。” 王雁丝没有再催,把正经事办完,就出了米铺,出门上车前,还是从系统买了几十斤米,省到就是赚到。 今日又小赚一笔! 路上顾明德不解地问自家娘:“娘,你怎么一直对曼青她嫂子这么大意见?怎么说是亲戚,这样曼青多难做人。” “说你浑,你还不认,曼青确实对她爹娘有些矛盾的感情,但是她嫂子一没养她,二没帮过她,只在卖她的时候上赶着,你觉得曼青会愿意跟她来往?你呀,长点心吧。” “那前几日英姨传话,说她娘病了,她怎么也不回家看看。难道是怕她娘不喜?” 王雁叹气,“可能是近乡情怯吧。现在我们搬过来刘家村了,离王家村近得很,她想回随时可以回,你跟她说,不用跟我报备。” “娘,你对曼青太好了,难怪她最近总是一提起娘,就总忍不住不停说你好。” “你就不夸娘好啦?”王雁丝好笑的睨了他一眼,“还是儿媳妇比儿子靠谱。” “怎么会,娘是最好的,”顾明德忙申辩。 明德一天到晚榆木头脑,王雁丝看他都着急的样子乐得不行,“逗你玩呢,哈哈哈。” 大儿窘极:“娘你明知道我没明智脑子好用,你还逗我?” 就是这样,逗着才好玩啊! 不像明智,逗急了不说话,平时话就少,逗狠了像个锯嘴葫芦,半天闷不出一个屁。 母子俩带着满满一车布头回村,正在做手工的妇人,都喜出望外盯着车子,大伙心里门清,这哪是简单的料子,这都是银啊。 只要料不断,大伙就都有活计,谁也没想到,临过年了,往年最难捱的季节,现在却成了一年里充满希望的时候。 这活计若能一日不停地做上大半月,那得是多少银子?! 这些妇人,目光齐刷刷随着牛车移动,就像看着个行走的金疙瘩。 王雁丝也在看她们,经过筛选,这里留下至少有三十四个妇人。 等她们上手,一天的产能至少得有八九百个,过年了,谁不想给自家孩子带个小玩意? 钱途一片光明,她看向些赚钱工具人的眼神越发亲切了。 “哟,大伙都练着呢。” 明德嘴里“吁——”收紧缰绳,把牛车停在院里。 妇人们不由自放下手里的活,都围了过去。 84,吃饭要不要叫人 “好好练,这多的是货,过年前一直有活的。”王雁丝说。 离过年还有相当时间,大伙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都炸了,一直有活,那得赚多少钱,一人挣全家大半年的挣的钱。 “谢谢东家!东家发大财!”这些人齐声欢呼。 王雁丝笑眯眯的:“谢谢乡亲们,来几个人,帮忙把这些料子卸了。” 东家的要求,自是一呼百应,谁不想在东家面前挣个表现,几十个妇人齐齐起身,自发分成几人一组,几下就把布头都卸下了,搬到了指定地方。 这些人平时没少干活,有的是力气,全部挪好,连大气都没喘,又坐回原位继续挣银。 母子俩走进屋,迎面碰到明智从里面出来,他本带着弟妹们在后院读书写字,听到动静出来,见娘和大哥,自然问道:“今日如何?” “供不应求,不管来多少人,只要合格,都留着做吧,掌柜那边,现在样版还没完全分发完所有分号呢,还有好一段日子做。” “那就好。”明智放下心来,今日成叔带人来划线定屋地了,眼看要起屋,又要买材料,又要读书的,他总担心银钱转不开。 “今天第一天带他们读书,三只小家伙表现怎么样?”比起挣钱,王雁丝像大部分父母一样,还是最关心学习。 “还算乖,今日学习一二三,三个大字。大嫂忙着,今天没学。” 王曼青正好进屋拿东西。 “……”她有没有听错,明智居然是在跟娘告她状? “嗯,”王雁丝说:“曼青听到了吧,今日有事,事急从权,明日自己到后院去。” 她能说什么,讷声道:“是,娘。” 说完还幽怨地看了两兄弟一眼。 明智:“嫂嫂不必看我,这都是娘的意思,身为女子,更不能当睁眼瞎,女子能顶半天。” 王曼青头一回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嫂嫂跟娘一样,都能顶家里的半边天,多学有益,不应妄自菲薄。” 王曼青噎了一下,“谢谢明智。” 王雁丝心里小人笑岔了气,一物降一物,她拿王曼青没法子,好几次只能佯装生气。明智就不同了,一本正经说教,王曼青什么也反驳不了。 她从背蒌里取出新买来的《千字文》、《百家姓》,还专门给明智买了四书,“我记不清你四书学过没有,先买全了,你一本一本先自学着。” 明智接过,抚磨平滑的封面,爱惜地翻动书页,新书封存得好,翻动间散发着淡淡墨香。 “这很贵吧,旧书也能看,何必非要费这个银子。”嘴里这样说,却舍不得放下,小心摩挲着。 “那个封面都掉了,再说,你和明德用过,曼青、明礼还用呢,还有明义、明悦,哪里就浪费了。” 明智稍稍安心,“我会小心保存的。” “还有这些。”王雁丝又拿出来几大沓次等书写纸:“我买的是最便宜的,这么多才几文钱,练字的时候,不用刻意省着。” 她早上路过后院,无意瞧了一眼,三小只练字,明智都先让他们在沙地上练得七七八八了,才允许用纸练,克省得连她这个做娘的都看不过去了。 明智却很坚持,“沙地里先练手感,以前爹教的。”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行,你爹说的都对,你看着办吧。” 外面忙得热火朝天,顾家却要整治午食了,今日读了书,王雁丝叫明智把车上的米弄进来,自家随意整治点吃上。 这两日都是简单吃点,煮饭的时候,蒸上一些泡好的腊大肠,三小只负责挖两把野菜回来焯水凉拌,再掏一碗酸萝卜做小菜,看着简单,却是极其丰足的一餐。 萝卜开胃,腊大肠补足油水,野菜加持维生素,米饭恢复能量。 这段时间伙食好,一家子都肉眼可见的气色好了,瘦陷的脸颊也多了点肉,看着健康多了。 尤其明德、明智、明礼这仨,感觉个子都拔了些,明义和明悦不仅长了个,还更可爱了。 至于婆媳俩,原本的未免太瘦了些,都见骨头了,这一段长了点肉,人各丰腴了点,看着越发显年纪小。 日日见还不觉得有什么变化,这两日来做活计的人,就纷纷眼前一亮,心说顾家这婆媳俩倒是人才出色,只怕在刘家村都是最出挑的。 一家子支起桌子默默吃饭,几个小的总觉得当人面吃不叫一声,怪不自在的。 王雁丝笑道:“要习惯啊,叫得这个叫不得那个,又不是办席,像今日外面三四十人,几十斤米都不够一餐造的,难不成自家以后吃西北风?” 而且也不要避着,自己屋里,吃个饭整得像做贼一样,成何体统? “理是这个理,就是觉得不自在。”王曼青觑了外面一眼,小声道,“英姨也没叫,我们两家现在算走得近的。” 王雁丝起身,朝外笑着喊:“哟,你们手脚可真快,这么半天就这么多了,大伙差不多就先歇一歇,用了午食再来,不然下晌哪有精神,我们也要开饭啦。” 她语笑熠熠,大大方方的,那些妇人,似是被她提醒才记起时间。 一个婶子说,“我说呢,咋颈子有点沉,原来上晌都过尽了,托这活计的福,不用回家治饭,回家有得吃,回家回家,吃完再来。” 其他人纷纷附和:“可不,嫁进刘家村几年,今日家里反过来了,我婆婆早早叮嘱我,不用想着回家治饭,到点只管回来吃就行,这挣钱的就是不一样!”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刘翠英道:“大家记好自己的筐子和位置,下晌来了,还坐原位,天黑后统一清数结钱的。” “晓得了,晓得了。” 众人陆续起身,三五成群出了院子各回各家。 刘翠英去关了院门,确认自己院子里没有外人乱动手脚,才对着顾家屋里叫了声:“顾王氏,我和嫂嫂也吃饭去了哈,我爹娘都做好了。” “欸,好哩。”然后宣布一般:“咱们也开饭。” 王曼青神色难言:“媳妇没想到还能这样。” “有什么不能的,越是容易尴尬的事,越要一开始就得直接说出来,这样养成了习惯,也就见惯不怪了,反之你躲躲闪闪的,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明智眼里带着奇异,“娘对这些人情世故,通达有余。” “嗐,”王雁丝摆摆手,轻飘飘道:“将人度己,换位思考。” 只是这话让外面一道更尖锐难听的声音盖住了,“王曼青!你个没良心的不孝女,你给我死出来!——” 85,骂上门 众人吓了一跳,下意识都看向正主。王曼青脸色刹白如纸,手里的碗哐当跌到地上,分成几片,白米饭撒成一个小小的饭堆。 王雁丝有点不敢确定:“曼青,是你娘?” 王曼青失了魂似的,好一会才讷声回应:“好像是。”她自被卖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她娘的声音了。 王雁丝了然,怎么说也是曼青的生身娘亲,与她嫂子不同,“明德,去开门吧。” 至于认认这头亲,全看对方什么态度,目前看来,认真概率不大。 明德去开门,众人也起陆续起身相迎,曼青期期艾艾道:“我娘她性子泼,如果有不好听的话,娘你多担待。” 院门打开,外面是曼青娘和她大哥王金山,明德语气里难掩欢喜:“岳母,大舅哥,你们来了。” 对方却对他很陌生,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迟疑道:“女婿?” “欸!”明德撑开院门:“快请进!难得你们来。” 刘大成一家子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都出来看情况,见明德一脸喜庆样,不禁疑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叫骂你们曼青的,谁家这么不长眼,这当口上还敢找你们家的事,赶走了?” 王金山母子俩,脸上均闪过一丝不自然,望向明德身后的居所眼里又都带了些探究的意味。 顾明德浑然不觉,岳母来访的狂喜压倒了其它所有的细节,在他看来,就算态度不大好,也无伤大雅,只要两家愿意走动,关系是可以慢慢培养起来的。 至于刚才叫骂,大约就是英姨帮忙传口讯过来一直也没说去探望,今早在镇上见着她嫂子也没有好好打招呼,岳母生气也不出奇。 “没事,成叔,是我家来客了。”他转头又关心道:“岳母,前两日听说你身体病了,现在可大好了?” 他岳母一愕,只觉得被儿子扶着的小臂猝然一股压力,应道:“是,这两日好转些,听住得近的刘家村人闲话,说是原临风村有个顾家搬了过来,我寻思着应该是你们,才过来看看。” 一旁的刘大成心说,隔着院门就敢开骂,这明显是已经打听清楚了才上的门,且王家村这户人,在附近出了名的品行不好 但这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不好多嘴,“那你们自便。” “岳母,咱们也进屋。”顾明德殷勤地搀起岳母,小心的样子,看起来比旁边站着的王金山还要孝顺几分。 王金山视线还停留在刘大成家那边,“你们跟刘大成家关系看起来很好。” 他岳母愕了一下,接话道:“刘大成家我记得家底一直不错,他们能跟你们交好?” “成叔成婶他们都好说话,平时很照顾我们。我们现在住的这几间屋还是他们借我们的呢。” 前者疏脱的眉头收紧,不满道:“怎么是借住的屋子,你们脱离临风村不是得了六十两银子?” “岳母怎知这事?”顾明德心里一颤,想起这些日子娘对他岳家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 “嗯……我见曼青迟迟不来走动,托人打听才知道你们顾家拿了银子脱离临风村了。” 原来如此,顾明德松了了口气,他后来听说,点银子是众目睽睽下点的,打听到也不奇怪。 “原来是这样。是有几十两,但移居到这边,要钱的地方很多,这还担心不够用,一是半会的,只能先借住着。” 他岳母:“嗯嗯,这样省钱,要是够住,就一直住着也没事,反正能借,就是多出来的。” 顾明德不好直接反驳岳母,委婉回道:“我们一大家子哩,还是得有自己的屋子,他们肯主动借给我们过渡,整个顾家都感激他们。” 老婆子恨铁不成钢,指着他责道:“是不是傻,你睁眼看看,这是多好的房子,全是青砖起的,你们顾家有多少家底,还能起出比这更好的?真是不开窍。” “再好也是别家的,我娘说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这是人家的,早晚要还给人家,不仅要还,还要记着这个大恩情。” “说你傻,你还不认,人家有那家底,瞧得上你们的几个子?还报恩,我看你娘也是个缺根筋的,才生出你这样的大聪明。” 王金山:“就是,来之前我听人说,自从你爹没了,你娘就基本没出过门,最近才出来走动,是不是受了刺激,脑子不大好。” “大舅哥这样说什么意思,我娘一直好好的,尤其是最近,带着我们,生活都好起来了,你说我什么都可以,说我娘可不行。” 顾明德一改刚才的小心恭敬,满脸认真。 王金山似是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明显愣了下,有点下不来台。 加大声音驳回去:“不是就不是,你急什么,这是你对大舅哥的态度礼仪?” 本以为对方会服软,毕竟刚才在外面叫骂,他也没当回事,还对他们毕恭毕敬的,谁料顾明德不仅没有服软,反而停下了脚步。 声也比刚才大了点,“大舅哥,请你注意言行,你说我娘就不行。” 王金山大怒,又找不出恰当的理由,强词夺理,“你这么听你娘的话,可见平时也不能指望护着我妹子了,你娘搓磨她的事,临风村哪个不知。” 顾明德语窒:“那、、那、是以前,我娘现在对她可好了。” 他岳母:“哼,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小恩小惠也改变不了她搓磨过我们曼青这个事实。” 前者嘴笨,向来只懂挥拳头的,教养让他不可能对着岳母和大舅哥动手,便沉默下来。 母子俩见他如此,知道拿捏了他,对视一眼,个中火蛇甚多。 他岳母又痛心疾道:“谁的儿女谁心疼,曼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娶进了门,却不好好善待她,我这做娘的,第一个不答应。” “想不到我们曼青在她娘心里这么有地位呢,是吧,曼青?” 王家母子俩同时转眼,只见门槛处倚了个气韵极好的美妇。 美妇笑吟吟的,然而笑不达眼底,又说:“也是,我们曼青当初可是卖了大价钱的呢,怎么的,这才两年未到,十五两银子这么快花完了?” 86,日子不错 王金山就在这一瞬,突然共情了为什么有些汉子喜欢少妇。 要是眼前这样的,醉死在牡丹丛里,他也愿意。 “你是……亲家?”明德岳母迟疑到,她确实比对方长些年纪,毕竟老大都三十了。 但对方未免显得过于年轻了,这不就一个年青的媳妇子么,看面相气色,顶多就是刚生过一个, 王雁丝摆摆手:“欸,先别急着认亲,曼青还没同意呢?” “姻亲就是姻亲,要她个丫头片子同意什么?”王金山当面剐了跟在王雁丝后头的自家妹子一眼。 这一眼,他就把后面的说词忘了一干二净。 不是说这死丫头在顾家被搓磨得很惨,天天挨骂挨揍?怎么看起来不像。 衣裳看得出来是新置的,很合身,头发也打理得极顺整,要知道村里的媳妇子,因为早早就要起来干活,很少能保持一直这么顺服齐整的。 脸色红润,人看着也丰腴,要不是面相能看出来确实是本人,在大街上偶遇的话,根本认不出这是家里从前面黄肌瘦,头发枯草一样的臭丫头。 比起王家村最好看的村花,还多了两分味道。 王金山可耻地发现,他竟然对着自己的亲妹子,产生了超出伦理的想法。 不由瞪了顾明德一眼,这小子这么有眼光?早早知道这死丫头会出落得这么俊? 他不无遗憾地想,早知道会出落得这么好,当初就该多要点银子,至少二十两,亏大了! 王曼青感觉到大哥打量的目光,从小受尽欺负的记忆在这一瞬,还是让她失神了一小会。 不过,刚才她们在屋里,将他们的话听到清清楚楚,如果婆婆还是从前的婆婆,倒也罢了,自己说不上话,任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 现在却不能,从前没吃过糖,不吃也没什么,一旦试过,只想攥紧在手里,她才刚过上几日安生日子,绝不允许谁来破坏,就是她亲娘、亲哥也不行。 她不笨,只是从来被压制了本性,这段时间早已让王雁丝惯出了几分娇蛮性情。 这会便接着婆婆的话说,“这也不难,王家只要把当时卖我的银子拿出来,赎了我,再出嫁妆嫁一次,这门姻亲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王雁丝抚掌轻呼:“还是我们曼青脑子活,娘就说你聪明嘛,他们拿银子赎了你,到时顾家就有银买料盖房了,你再嫁入来,直接能住大屋,两全其美!” “都是娘教得好。”王曼青谦虚道。 婆媳俩,你来我往,把对方老婆子气得脸色都变了。 但她也看清了事实,自家这个死丫头,在顾家好像确实过得不错,就这婆媳俩随便往那一站,谁都不会相信竟然是农妇出身。 金山他婆娘说,这顾家有造化了,几次见到她在镇子上买好东西不说,还跟镇子上做生意的人结交。 这么一看,连刘大成主动借房子给顾家住都合情合理起来,人家是养鱼的,家底就算不丰厚,日子也肯定不错,会无缘无故示好?肯定是有原因的。 老婆子听得眼角抽抽,这会也硬堆出几分真挚的笑来,“曼青丫头,真是年纪小乱说话,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你是我身上掉的肉,这姻亲的关系就是板上的钉,折腾那一通,没的还让人笑话。” 又亲切地对王雁丝说:“我年纪长些,托大一句,叫你声妹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呀,还是得多走动。” 顾明德见岳母对他娘态度挺好的,没有大舅哥刚才的傲慢,这才稍稍缓了脸色。 高兴道:“娘,也别站着了,先进屋吧,岳母难得来。” 王雁丝再不待见,这也是儿媳妇的亲娘、亲大哥。 就没说什么,让开了道。 王曼青心里感激,臻首垂眸,跟在王雁丝后面进了屋。 王家母子一进屋,就四处打量起来,几个孩子不管大小地,都干干净净的,见人进来,规规矩矩站起来问了声好,便默然站在一边不作声。 老婆子的心说,这曼青她婆婆,别的不说,几个孩子教得不赖,她自己也是生了五六个的人,最知道这些皮东西有多会惹人生气。 所以她除了大儿子金贵好好哄养着,其他几个丫头片子,全是喝斥打骂着长大的,这招好使唤,打几回骂几次就乖了,省她不少事。 唯一不好就是,后面生的几个丫头,个个都是弱性子,唯唯诺诺的。加上好的都尽可着大儿了,几个小丫头没一个是养出挑的,攀不了高枝儿。 为了多得点银子,也断了这些女儿以后回娘家打秋风,她的四个女儿,前三个都直接卖断了。最小那个晚生几年,大媳妇入门有人差使,才让她稀罕了些。 今年才十岁,养得比前三个娇气得多,模样底子都是很不错的,一家子早已立了志,这个妹妹的婚事要好好斟酌,最好能带着自家带上一个高层,改变土里刨食的现状。 “还有肉?伙食不错啊,看来你们的日子过得不错嘛。” 相比老婆子的细致,王金山就粗暴简单多了,进屋就盯上了桌上那看不出是什么肉的菜盘子。 “有肉有蛋有菜,白米饭,这日子委实不错。” 明智见今日要送货,来回辛苦,才特意加了一个蒸蛋羹,平日一般都是一个野菜,一个腊大肠的。 “今日活计重,所以特意加菜了。那不是什么好肉,是猪下水做的。家里现在到处都要用钱,哪来的钱割肉。”曼青道:“蛋是之前捡的山货,弟妹都在长身体,婆婆舍不得换,才留了下来,赶巧了。” “能顿顿吃白米饭,也不错。”老婆子道,虽然家里过节或者农忙的时候也割点肉吃,打打牙祭,吃这么好的白米饭,却没有试过,顶多把粥煮得稠一点。 看来顾家确实有点家底。 曼青一时不知如何接,心里却知道,无论如何,是不能让她娘和大哥认定这个事实的。 “哪来的顿顿呀,”王雁丝接话,走到米缸处,揭开盖子大方展示给这母子俩看:“孩子说没尝过白米干饭是什么滋味儿,专门买了斤把给孩子们尝鲜呢。” 众人都往米缸瞧,霎时,顾家几只崽子包括小媳妇王曼青,感觉天都塌了,大半缸上等雪白精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半缸米糠头,甚至有点起粉了。。 87,谁没脸 “你们平时就吃糠头米?”老婆子满脸疑。 “这很奇怪吗?我们要是天天吃白米干饭,有肉有菜有蛋,还会被临风村撵出来?”说起这事,王雁丝是脸都不带红一下,还很骄傲的样子。 像在说,狗眼看人低,没了我顾家,是你临风村的损失。 提起这茬,却也提醒了老婆子,他们这趟来的目的。 “听说你们退了六十两依附银子呢,日子怎么还过得这么拮据?” “六十两听起来是不少,但刚才明德也跟你说了,转户籍,划地皮,起屋子,处处都要钱,这点银子早就透支了。” 王雁丝说到这里,神色间染上几许烦恼之意:“我们家在这里也没个血亲什么的,借都没处借,竟然老姐姐你也说要把两家关系捡起来,我们家就这么点事,你不会袖手旁观吧。” 老婆子动作顿了下,转向王曼青:“你们天天吃糠头,还能养得这么好,真是一方水养一方人。” 王曼青好一会才讷声应她娘的话,“婆婆说,猪下水的油水足,糠头粥难以下咽不错,但煮稠还是顶饱的。这两样合起来,便能养出个人样来。” 王金山觉得这死丫头还是一样好骗:“你信了这鬼话?” 王雁丝斜着眼看他:“你不信?” 前者倏然反应过来说这话的是谁,一时讪讪:“猪下水狗都嫌,人能吃多少,糠头米饿不死人是真的,至于养人,我不说,大伙也该知道,只有我妹子傻,才会把这说笑的浑话当真。” “事实胜于雄辩,人就在你跟前,你说她有几分像从前?” 半分也不像。 王雁丝笑道:“难不成,你觉得我们给曼青另外进补了?” 不可能!王家母子压根不可能往这方面想。在村里,能不搓磨媳妇,就是一等一的好婆婆了,另外进补那是绝无先例的事。 老婆子悻悻,“想不到亲家的日子如此艰难,”她话头一转:“还好临风村退了些银子,这怎么说也是一大笔现银,现在有屋住着,倒不着急起屋了,让钱多生些钱,才有源源不断的银子用。” 来了。 王曼青急喊:“娘,那银子都是有用处。” 老婆子瞪了她一眼,“正是有用处,每一分银子才要都花到刀刃上。” “银怎么会生银,娘你……” “欸,曼青,别急,说来我也好奇,银怎么生银?”王雁丝举手示意儿媳妇静观其变。 老婆子心里把王曼青骂了不下百次,这个死丫头,手肘朝外,分不清谁才是她亲娘? 脸色越发真切,“亲家,是这样的,我们金山,近日接触了个买卖,保管挣钱的,只差些本钱了。你这正好有现银,不如先借与我们,到时赚了钱,你们分大头,我们吃些小利就行。你说,这是不是钱生钱的好法子。” “哦,做生意,确实也算是,不知是什么生意?” “这……你们也没出过外面,说与你们也不懂,咱们是姻亲,你还信不过?借了我们,只等着分钱就行。” “不懂也要问啊,六十两的生意,我连什么生意都不知道,见识少我认,但我不缺心眼。” 王金山忍不住喝斥道:“你一个妇人,见过几多世面?妹夫又没什么历练的机会,说与你听,你就懂了?现在我肯替你们着想,要为你们银子找一个妥善的去处,就莫要推三阻四的!” “你连个囫囵的去处都说不明白,训起人来却头头是道,别说我的长辈,”王雁丝搬出那句千古名言:“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想教训我,怕还不够格。” 王金山哑火微愣,没想到对方态度会这么硬,他在家习惯了说一不二,老两口都由着他,婆娘也不敢造次。 四个妹子,三个都跟鹌鹑似的,除了最小那个,偶尔跟他呛两声,在王家他打横行。 “你怎么、、怎么、、、”怎么能这样跟他说话? “怎么?这可不是你们王家村,更不是你王家。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要不要看看你刚才放的什么厥词?” “你这样说什么意思!”王金山被人挑战了权威一般,大怒。 顾明德脸色也由欢喜转成阴沉,“大舅哥,你怎么跟我娘说话的?” 王曼青更是快哭了,好不容易有个人对她这样好,生活刚有了盼头,难道又?! “大哥——” 发怒的顾明德有着随时要拼命的气势,无论个头,还是拳头,王金山没一样比得过人,对方和善的时候,他还能仗着大舅哥的身份拿一下乔,这下却不敢招惹了。 柿子挑软的捏,指着王曼青喝斥:“住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王雁丝连同顾家上下,脸色骤变,她凛声道:“三分颜色上大红,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顾家是数落我的人。” 全家就这么一个厨艺和女工“文武”双全的宝贝蛋,几个小的向来对她敬重有加,她自己也恨不得把人供了,倒让个早断了关联的人,在这里当脸喷。 当她顾家一窝崽子是死的?! “明德,以后这种瞎眼鬣狗,若再放进院子来,你就自己跪着面壁思过!” 顾明德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不由看向自家婆娘。 王曼青双眼通红,始终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却在王雁丝出声后,滚下两腮。 哀哀叫了声:“娘——” 她这一声娘却不是叫的生身娘亲,而是正对着她生身娘大发淫威的婆婆。 王雁丝这时低喝:“顾家上下都在,拿棒子把这两人给我赶出去!” 王家母子俩双双僵立不动,摸不清这一家子乍升的怒火从何而来。 老婆子隐约感到大概与儿子斥责那个死丫头有关,找补道:“做大哥的说妹子两句,这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大事,没必要闹成这样,兄妹之间拌两句嘴,闹大了,传出去没的还让人笑话。” 王雁丝不吃她这一套,冷笑道:“王家村的人怎么笑话你们跟我们无关,但刘家村肯定没人敢笑话我们。自己滚出去吧,被棒子撵出去我都替你们没脸!” 88,指手划脚 老婆子犀利的眼刀甩向王曼青,分明在说,你还不说话?说你两句你看闹成什么样子了。 王曼青硬着头皮叫了声:“娘,你大人大量……” 正要抄家伙顾家几只,听她开口,不由都住了手,将询问目光停自家娘身上。 王雁丝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 现代鸡汤吃得多了,她知道有这么一些人,原生家庭缺爱,长大后反而越发孝顺到愚听愚从的地步,不是他们笨,分不清好歹。而是即使伤透了,心里还是存有渴望,想要以加倍、多倍的付出,换取一丝关注和重视。 王曼青显然是其中之一。 “儿媳做妹子的,大哥说两句也没什么,娘别为我动气。” 王雁丝一见她这个做低伏小的样子,就眼疼,到底是自家的人,跟不想攀扯的王家母子不同,这点面子要给。 她一只手举起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既然你们大嫂开口了,就听她的吧。不过,曼青,兄妹之间更应该互相爱护,而不是用来肆意打压伤害的。” 王曼青喏喏应是,她刚入门时,见顾家兄妹相处,也大为震惊。 在她的认知里,兄弟多的,长大后不是兄弟矛盾,就是妯娌打架,兄妹相处,没有哪家不是你争我抢的,男丁是宝,丫头是草,左邻右舍的丫头都要被家里的兄弟使唤。 临风村也大多如此,或者说,只有顾家像一股清流。 老婆子还在打眼色,王曼青只得再度开口,“我娘和大哥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如请他们一起坐下用饭,好好说话,免伤和气,娘、、看、如何?” 话到后面,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听不到。 她娘腆着个脸,经过这一会她也看出来了,曼青这个丫头命不错,在婆家是个有脸的。语气一改之前的高高在上,“亲家妹子,金山这人粗得很,不会说话,以前对他妹子可好哩,可千万不要误会。” “添两个碗筷,请你们大嫂娘坐下吧。”王雁丝没有接她那句“亲家”,称呼上也没有像其它正经姻亲叫亲家母,而用了大嫂娘代替,态度清清楚楚。 明礼是个有眼色的,去取了来碗筷来,又端来两个小凳子。 顾家人多,平日就将吃饭的小桌围得满满当当的,这一下多了两个大人,更挤了。 明智还有点沉郁,低声对弟妹们说:“咱们坐后一点,这样不那么挤。” 还给主动为客人添饭的明礼留了个位置。 王金山皱眉剐了眼坐他身边的曼青,还当在自家里等开饭,下意识开口道:“你一个妇人,眼看有客又坐不下,还上什么桌,把小的都带别处去,等我们吃完再对付两口就行。” 此言一出,顾家人再度将视线刷刷全集中到他身上。 顾明智绷着脸道:“在顾家都是一家人一起吃饭的,外人如果嫌弃地方小,可以自便。” 王金山才后知后觉,自己嘴欠大概又犯了顾家什么忌讳,只是被明智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后生,这样当口当面指责,还是挂不住面子。 “上桌就上桌,你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么说也比你大,又是客……” “客随主便,客不会生事儿。”明智毫不客气道。 王金山几时被人这样说过,恼羞成怒:“你顾家怎么回事,一点家教都没有,顾王氏,你是没男人了,但孩子也要教好,放任不教,你看看,成何体统,你要实在不懂管教,我替你教训教训他们!” 他说着话,蓦地起身,出手去扯明智,这是说到做到,当人家亲娘的面替人教子了。 王曼青吓得半死,尖叫道:“大哥!”她来不及丢下碗,就扑过去,拦到明智跟前。 “我求你了,大哥,你给我留点活路吧。” 顾明智在对方要动手的时候,也跟着起了身,顾家基因优秀,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高。 王雁丝刚穿来时,个个营养不良,就这样还都长得比临风村里那些同龄人要高些。后来营养跟上了,更不得了,见风就长。 顾明智过了年才十五,这时身高已堪堪九尺,生生比王金山高出一个头,气势上就将他比了下去。 “大嫂,你让开。以免误伤到你。” 王曼青哪敢走,这二人不管哪边伤了,她都难逃干系,相比之下,宁愿伤的是她,至少不用这样两边不是人。 “明智,我大哥他说话向来如此,没有坏心的,你别放心上。” “别的我都可以看大嫂的份上不计较,但他说娘没男人了,我们没爹,这句话,却不能轻轻揭过。他要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正正经经给我娘道歉,不然,试试看到底够不够格替我娘管教我们。” 娘不久前才教过,对欺上门的人,不用给他脸,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王金山强撑着才能保证不怂,犟着脖子叫嚣,“你现在不就是目无尊长?临风村的人说,你们爹叫人抓兵丁,几年都没音讯,这不明摆着人没了吗,没死为什么人不回来,也没信儿,我哪样说错了?” “大哥——”王曼青哭喊:“你要逼死我吗,我公公好得很,你住嘴!” “好个屁,就是人没了,你们才落魄成这个烂包样。”王金山见连王曼青都有胆指责他,更加口不择言。 老婆子到底人生经验多点,知道这会还不好翻脸。 在她儿子胳膊上大力来了一下,斥道:“可闭嘴吧,你妹子已经嫁人,你当着她夫家面说她,人家大度没跟你计较,还上头了是不是?” 王金山愤然,但老婆子的眼神实在是凶,又眼角抽风似的朝他打着眼色,只得压下。 老婆子继续替他擦屁股,安抚明智:“他就只长年纪,不长脑子,我这个老不死的,替他道个不是,千万别放在心上。” 王曼青回头,满眼恳求地看着明智。 从头到尾,王雁丝都没开腔,看着这母子俩唱戏一样上窜下跳,当明智不自觉用目光寻求她的意见时,她也没有多话,只是鼓励般朝他眨了眨眼。 “大娘。”明智这一声,算是彻底划清了两边的关系,顾明德亦不禁撩起眼皮看过来。 顾明智继续道:“今日没有什么姻亲,我们只当你是大嫂的一门相识,吃个便饭,聊两句闲话没关系,要是多嘴多舌,对我们顾家指手划脚,那我顾明智,头一个不答应!” 89,口不择言 王金山沉下脸,“你算老几,我看自己妹子来,还要你答应?你手也够长啊,都伸到自家大嫂这来了。” 屋里的人皆面色大变。 王曼青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大哥:“你是没把我当个妹子,也把我当个人吧,这样用心险恶的话,怎么能张口就来?” 小叔子怎么手伸到了大嫂处,这话要是传到外面,王曼青只有一条绳吊死在顾家大门前,顾家上下夹着尾巴做人不说,明悦以后再想嫁好人家,那也不可能了。 顾明智只剩一个想法,马上把人撵出去。顾明德在一旁,这会也是肠子都悔青了。 偏偏他们怕什么来什么,院子外传来动静,回去午食的婶子们,为了多做几个,这么快竟然就又来开工了。 刘翠英维持着外面的秩序,屋里王家母子俩却被吸引了注意力。 “她们这是干什么的?” 老婆子问王曼青。 王曼王含着一包泪,被亲哥这样言语糟践,气性也上来了,长这么大头一次对着她娘撒气:“能干什么,干活计!” “什么活计?” “手工活计,一个二文。娘你跟大哥回去吧,以后也别来了,你们反正没将我当个人,说卖就就卖,随口就能把我的德行踩进地底。如今我是顾家妇,有吃没吃,穷死饿死都跟你们没关——” “顾家的活计?”她娘的心思这会早让外面的活计全勾了去,哪有余力关照她的气性,直接打断她继续问。 王曼青正伤心着,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顾家上下何等警醒。 顾明智马上道:“还愣着干什么,明礼,把饭装回锅里,好饭好菜是待客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享用。” 明德杵在原地,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雁丝慢条斯理吞下最后一口饭,又用了半碗粥水,才懒懒起身。 “东西都收好,各忙各的。明德,你媳妇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杵着干啥,陪她回房歇着,有些公道,她开不了口,我们做家人的,替她讨了便是。” 顾明智灵台一激灵,“娘说的是,一家人没有二话,大嫂的事,就是全家的事。大嫂受了气,就是没将我们当回事。” 明德得了指示,忙扶了犹豫不定的自家媳妇回房。 余下几个人,慢慢将王家母子围在一处,明礼不知从那抄了根棒子在手。 王金山这才觉得不对劲,脊背生寒。顾家两个小子,看着他的眼神,像要把他生撕了的狼崽。 “好好的在家呆着不好吗,一个卖断的丫头,能有多少秋风给你打。”王雁丝语带讥诮。 又道,“来就来吧,这么大的人了,光长年纪,不长脑子,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开口就要钱做买卖,还想替别人当家作主,管教幼子。” 她走近老婆子身边:“大娘,说实话,有时候看你们这种恬不知耻,又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嘴脸,我挺无奈的。以后——” 王雁丝踱回明智身边站定,话语顿了一息,倏地抬眸盯紧了对方:“少干点这样的蠢事。” 对方老脸一黑,遮羞布被撕开,也顾不得别的了。 “打秋风又能怎么样,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她王曼青就是我的女儿,就得养我,她胆敢推三阻四,我就四处去传她不孝,我倒要看看,你豁得出去,她是不是也骨头硬。” “嗯,敢想敢说,比刚才一肚子坏水还硬要笑脸示人的样子顺眼多了。”王雁丝不吝赞赏。 老婆子微愕,紧接着,眼下飞快闪过一抹暗喜,大约以为她真喜欢这种路数。 只是未等她出声,王雁丝便断了她这点念想,“不过也没用。想打我顾家秋风的,你们不是第一个,前面的人没得着好,你们也一样。” 话到这里,声调突扬高了几个度,似喝如斥:“明智,把这个满口喷粪的她大哥先拖出去!老的如果不走,就从外面叫几个婶子来,抬了直接往外丢就是。” 明智、明礼话落即动,一人一边,钳拽着王金山的左右手臂,推搡着出了屋子。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娘家人上门,竟如此失礼,我要去刘家村族里告状,让你们连刘家村都呆不下去。” 明智不为所动,明礼笑嘻嘻道:“你可快去,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刘家村凭啥听你的,你捐钱了,还是有恩于他们?” 一来一往间,又被拖出几尺地。老婆子没想到他们真敢动手,顿时急得大叫着追出:“金山,金山。你们干什么,快放了我儿子。金山啊——” 院里的做工的妇人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们,刘翠英姑嫂俩是知道这两人身份的,见了眼前这一幕,更加诧异:“这是怎么了?” 明礼愤愤然告状:“英姨,这个人嘴臭,一会骂我大嫂,一会又咒我爹不在了,我们要将他们轰出去。” 来这里做活计,妇人们自然也打听过东家的情况,对东家男人失联这事大致知道一点,不管怎么说,这是人家一家的念想,再怎么也没有专戳人心窝子说话的,被架出来真是不冤。 刘翠英更是意外,“这。。曼青她大哥,这是真的。” 她是好心,想着两家再怎么名不正言不顺,也是事实姻亲,递个台阶。 “我说错哪一点,这些没家教的东西,他们的爹走了这么久,不是死在外面了的,难不成又组了家,把他们弃了不成?那还不如死在外头了呢。” 真是无药可救,在场这些人算是明白这两人为什么会被撵了,一点不枉虐他们,东家还是性善,换个气性高的,大棒子直接抽上去。 两边村子挨得近,乡亲们的为人,平时还是互有耳闻的,这家人四女儿放着好好的嫁娶不走,卖断三个,向来风评不太好,今日才真正见识到,竟然是这般。 妇人们的眼光都带了些别的内容,想得长远的,甚至在想,谁跟人家交好,村里凡有说亲的,都要注意了,毕竟能和这样品性的人交好,本身的品行就不好说了。 老婆子也被这蠢儿子唬了一跳,私下撕破脸是一回事,人前还是要脸的。 旁人尚且觉得不对,当事人更不用说,顾明智黑着脸,一言不发,夺过小三儿手里的棒子,照着王金山小腿就抡了过去。 90,敲断腿 啪! 咔嚓。 清晰的小腿骨断裂声,被打的对象应声倒地,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啊——” 王金山的惨叫充斥了整个院子,棒子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他的小腿骨上。 “欸!” “儿啊——” “明智,别动气。” 老婆子疯了一般扑过去,刘翠英带着几个妇人也朝明智冲了过来。 几人合力,死死按住明智:“听英姨的,别冲动!” 刘翠英说了一句,立刻朝屋里喊:“顾王氏,快出来劝劝你们明智啊,小后生可不能背上人命官司!” “娘啊,娘,好痛,我的腿是不是要废了,好痛啊!” 王金山动不了一点,哪怕只是上半身移一下位,都似乎能扯到小腿里,钻心入骨的痛。 老婆子想把他扶坐起来,刚用力,又是连声的一呼天抢地。 王金山脸白如纸,满额冷汗,“娘,别动我,快请郎中,再晚我这腿就保不住了。” 老婆子人还是蒙的,闻言慢慢把书目光移到他的小腿处,小腿中段往一个怪异的方向扭着,像在断了的腿上插了一个多余的物什。 她脸上现出惘然之色,又慢慢顺着腿的方向,落到那个凶器上,再往上,是带着狠戾杀意的顾明智。 就在他的身侧,顾明礼还未回神。 王雁丝这时从屋里出来,院子里兵荒马乱,沉默着,似在头疼眼前的状况。 按着明智的妇人们不由生出些同情之意,东家一个到底是妇道人家,这么大的事,没有个男人立在这,怎么收场? 刘翠英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但她现在完全把王雁丝当成自家人,这时急道:“我们看着明智,别再让他动手。顾王氏,你别慌,我去找我爹和我哥来。 ” 说着,就要往自家去。 王雁丝及时叫住人:“别慌,不用麻烦大成兄弟跟你爹,我自家事自家能处理。” 可能这样想未免小人之心,然未必不是个好时机。 她家刚搬来,到底是人善被人欺,还是想对她家使坏前得多三思,王雁丝要趁机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把顾家的脊梁直起来。 “你家一时也没个当家的,我怕你吃亏。”刘翠英担忧道。 王雁丝不慌不忙,拾阶而下,安抚地拍了拍顾明智的胳膊,成嫂怕她气起来要拿孩子问责,忙替明智分辨道,“也不怪孩子,实在是王家人说话过分难听。” 顾明智面色极其难看,他不后悔打了王金山,却怕娘对他失望,顾家能过如今的日子真的不容易,他不愿意因为自己冲动,而让娘和顾家,受人人指责。 “你一个外人都能看清楚,没有道理我做娘的,还不相信自家孩子。” 成婶:“啊?” 明智更是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里的矛盾被意外和狂喜驱遂消散。 “娘,你……” 王雁丝温柔道,“做得好,明智,你们长大了,知道自己的家要自己守护,如果放任他踩到我们头上拉屎还不还击,那才枉为顾家儿郎。” 成婶小声劝道:“东家的,孩子还小,这样教他斗狠是不是不大好。” “出了年他就十五,不小了,如果他爹着家,晚两年再立身,也没什么,他们爹现在不在屋,就要得更早承担起保护家小的责任。他今日的表现,我觉得,就很好!” 顾柏冬三年没音讯,刚走时,顾明智还不到十二岁,本就话少变得更为寡言,却表现出比同龄人更多的理性、成熟,不吵不闹,陪着大哥撑起顾家,在他冲动的时候把人劝住。 “我以为娘……”此刻顾明智顾双眼泛潮,这几个月来始终落不到地的飘忽感在此刻落地,他确信,尽然他们将来风雨未定,这个娘是肯定不会丢下他们不管了。 “断了腿是他应受的,管不住自己的嘴喷粪,就是要得些教训。只是你大嫂难免要伤心一阵,多劝着些。至于这两人——” 曼青她娘恨极了道:“不管是汤药费,还是误工费,营养费,还有他的下半生,你不负责到底,别想善了。” 王雁丝闻言神色未动,反问:“听似合情合理,只是把我们的家底掏空了,你的女儿不用过日子了?” “一个卖出去的丫头,谁管得了她死活,我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顾家不得安生。” “都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就因为没个丁,她有什么错,要这么区别待她。” “她生来是个丫头就是天大的错,要怪就怪她不会投胎,”见围观的妇人们指指点点起来,对她这种言论十分不满,心下更是暴燥。 “你老扯她干什么?现在金山这事怎么算,你不出声,我就要告两村里正来定夺了!两村里正都断不了,咱们就到镇府大人处理论!” 王雁丝不紧不慢,“急什么,有些事不说清楚,我怕我儿媳妇留有念想!曼青——” 她转头朝后叫了一声:“都听到了吧。” 左侧门后,王曼青挪出来,像死了娘一样哭丧着张脸。 “娘,当初你说家里穷,让我多体谅,如今你又这样说……”王曼青泫然若泣,顾明德跟在他后头,拍了拍下她的背。 “你一个丫头,难道还想继承王家?我们养大了你,你本就应该回报我们,卖断和嫁娶还不是一样,还免了你过年过节回转的折腾。” 妇人们中一阵哗然,不知谁说:“可算长见识了,这没心肝的事,让她说出来倒合情合理般。” 说话的人没有避着的意思,声调不高不低,老婆子自然听到了,“说得多高尚,我不信你有个女儿会不指望她回报。” “这怎么说话的,不管男女都娘身上掉下的肉,就算只有一口吃的,也要省下给她,哪有见天想着回报的,我看你这个人啊,心脏看什么都脏,做人不行,做娘也不行。” “你说什么?” “娘,你就别跟她打嘴仗了。”王金山有气无力道,“快请郎中,我这条腿你还要不要了?” 老婆子再次看向王雁丝,“这事,你们顾家赶紧赔银,我儿子的腿可耽误不起!” “好啊,竟然误工费都问了,那明智,把他另一条腿也一块抽断了吧,一条腿也是误,两条腿也是误,咱可不能吃亏。” 91,不留恋 不单单明智,现场众人听她这么说,都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半晌,刚才开声呛老婆子的妇人喃喃道:“我一定是魔怔了,竟然又觉得有理。” 另一人接话道:“我也没觉着哪里不对,一条腿也是误,两条也是误,少一条可不就吃亏了么,没毛病。” 王雁丝弯下腰凑过去,笑吟吟对王金山道:“你放心,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工可以误的,但肯定给你赔。” 她笑得温婉,人蓄无害的样子,落在王金山眼里,却如同索命的夜叉。 “不要、、不要、不要敲断我另一条腿,求你,求你了!” 老婆子恨怒至极,喝道:“你敢?!” “我们又不是不赔银,有什么不敢的!” 王雁丝直起腰,退回原位:“明智,去吧,就按刚才的力道,一棒子下去,刚好断,不伤其它处,放好准头哈。” 王家母子脑子崩了也想不清,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顾明智握紧了棒子上前半步,这阵势,看着是真的要把王金山的另一条腿敲断。 王金山现出惊骇之色,撑着他娘,扶拖着那条断腿,拼命往后挪去,实际并没有挪出几步。 三十几岁的人了,遇事不知怎么办,还得哭着鼻子找娘:“娘,怎么办?他们真的要废了我另一条腿。” 顾明智冷笑:“你也知道怕?刚才乱造谣我爹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我不敢了,刚才是我嘴欠,我知道错……我、、我、不要误工费了,你放过我这条腿。”此刻三十几的大男人,涕泪横流,要多狼狈就多狼狈。 “王曼青,你就这样看着你大哥被顾家人欺负,不打算管了?” “娘,你高看我了,连自己的娘都看我没用,我说话顶什么事,况且——”王曼青一直望向脚下的视线,这时倏地抬首:“我为什么要管!” 老婆子咬着后槽牙:“别以为我卖了你就亏欠你,你这条命都是我的,卖你算什么,顾家要是不要你了,我再卖你第二趟,第三趟,你又能怎么样,你一日活着,就该日日想着报答我!” 这番言论,众人听得瞠目结舌。 王雁丝心里一万个草泥码奔腾而过,这死老婆子,真是骂一万遍都不为过,担心地看着儿媳妇。 她是想籍此让王曼青看一下王家人的龌龊本质,却绝没想到一个做娘的,真能到亲生的女儿狠到这种地步。 老婆子说出这样的话,顾家上下都怕王曼青受不住。 当事人明显愣了一下,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老婆子见都点名了,还一点行动也没有,儿子却越叫越惨,继续骂道:“死人了?没死就过来帮忙把你哥扶起来,去请郎中,等郎中来了,这笔账,我再慢慢跟你顾家算。” 王曼青再蠢笨也知道,这种形势下,她娘还敢这么嚣张,无非是仗着顾家人对她的情分,这辈子实在太苦了,从小没过一天好日子,吃过一顿饱饭。 而顾家,就算是婆婆还不好相与的时候,一家大小都拿她当人看,对她尊重有加。 婆婆好起来后,更是像一不小心掉进了一个福窝里,吃得饱,穿得暖,事事顺心如意,这样好的顾家,怎么能因为她,而被她娘家那样的人家讹上呢。 脑内像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这样,不能给他们机会这么做,不能让他们这么对顾家!” 王曼青脚下动起来,在众人都以为她顶不住她娘的压力,要过去帮忙。 然而她余光都没有分一点给她娘和她大哥,直直往院子外走去。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王雁丝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刘翠英道:“她是不是往河边去,到那边干什么,桶子忘在那边了?” “明德!”她大喊,“把你媳妇拦住,别让她做傻事。” 顾明德这辈子头一次反应这么快,像条深林里的野生猎豹,直接窜了出去。来做活计的妇人们都吓了一跳,有人叫道:“作孽哦,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娘啊,亲亲的女儿要被她逼得要投河。” 好几个反应快的,都跟在明德后面跑。 王雁丝也追了上去,刘家姑嫂也跟上了。 河边离大成家没多远,王曼青本也不是脚程慢的人,王雁丝气喘如牛,才跟着大伙堪堪的撵上来,见顾明德就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正劝着。 往前几步就是儿媳妇王曼青,在她前面,整条河最深的一个坑窝探头可见。 刘家村的人说这个坑窝是自然形成的,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带水的天坑,深不见底,水性最好的后生,也没人知道其深度。 刘家姑嫂脸白如纸,顾家人搬过来,说起来也有她们家的因素在内,真出什么事,那他们就是天大的罪人。 苦口婆心道,“明德屋里的,以前日子难,都捱过来了,现在眼看一天天好起来,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王曼青泪痕未干,又有两道清泪蜿蜒落下,散开的发丝胡乱扬着,神情悲怆,“我是个罪人,在娘家多余,如今又要连累婆家被拿捏,顾家好好的,为什么要被我一人害成这个局面?我不如去死,还了王家这条命,一了百了。” 顾明德吓得语无伦次,“媳妇,怎么会是罪人,娘说,你顶顾家半边天……” “是娘好,才总说我好。” 她扭头望着绿得黑不见底坑底,平静的水面看不出任何危险,王曼青丝毫不怀疑,她只要朝前一步,人生就能解脱。 没有任何预兆,王曼青移动了半步。 后面抽气声此起彼伏。 但这时跟来的人,连喘气都像做贼,生怕一个呼吸的动静就惊着她。 王曼青就在众人心打颤的骇怕里,意料当中又情理之外,留恋地朝顾明德和王雁丝的方向投下最后一瞥,毫不留恋地纵身跳进了秋末清早冰凉的河道深坑。 众人惊呼出声,跟来的尚还存着些理智的人们,目光迅速搜索着,有谁会游水。 他们这边没什么大江大河,会游水的人没几个,跟来这帮人里,还真好像没个会水的。 顾明德全凭着一股下意识的冲动,追到了坑边,要跟着跳下去。 混乱中一条人影越过众人,顾明德恍然间被谁拉了一下,“你不会水,我来。” 人影紧跟着王曼青的后面,咚一下,也落了水。 92,命还她 “顾王氏也落水了!” “东家。” “顾王氏,顾王氏。”众人奔到河岸边。 “娘!媳妇!”顾明德跟着又要跳,被防着的众人一把拉住:“明德,别添乱,快去找竹竿来。” 又道:“嫂子,快去叫我哥来。” 刘大成水性在刘家村是出了名的好,成嫂子拔腿就往回跑。 这不过是王雁丝入水瞬间发生的事,她只模糊听得一点,入水便是刺骨的冷,肌肉一阵僵硬,人差点直接沉下去。 眼睛也冰得生疼,只见前头往下一点,王曼青蹬了两下,便直往下沉,脑内霎时一片空白,冷和疼都忘了,朝着那个方向游去…… 岸上找到了两根长竹竿,正喊着水下两人的名字,一边用竹竿探水。 水纹不停扩散,无人知道水下是什么光景,顾明德悔青了肠子,如果不是他请了那对母子进门,媳妇听不到这样诛心的话,就没有今日的悲剧。 他望着水面发蒙,瞳仁没有焦点,不敢想像,这头家如果失了媳妇和娘,要怎么继续下去,几个幼弟妹,又将如何看待他。 仿佛过了几个轮回,突然一阵哗响,一只黑色发顶破出水面。 刘翠英反应最快,“是她们,快来人拉一把。” 顾明德拔开众人,冲到最前面,?进浅水处,朝她们伸手。 王雁丝面色惨白,湿发胡乱搭在额上,一络络的,跟个女鬼没什么两样,她一只手还在水里,拖抱着什么,另一只手吃力够住伸过来的竹竿借力。 等她拖着的人也浮出水面,王曼青比鬼更像鬼的面容才展露到人们眼里。 跟过来的人无一不心里打突,这个样子,怕是没救了。 终于顾明德够到了婆媳俩,先接过了媳妇,王雁丝紧跟其后,走到无水处,她伸手去探王曼青的颈脉。 虽然很弱,确实还有一丝跳动。 “放平,先帮她把水吐出来。” 王雁丝来自现代,大学的时候做志愿者学过一些急救知识,她很清楚,这种溺水情况黄金几分钟的重要性。 顾明德闻言,第一反应,把人倒过来,抖了几下,见没动静,又不停去拍后背。 围在一起的人七手八脚,瞅着空帮忙搓手搓脚的,有人嚷着请郎中,有人嚷着回去拿被子。 见王曼青又目紧闭,出气多入气少,顾明德慌得比刚从水里上来的自家娘抖得还厉害。 王雁丝见状,一把将人夺过来,“让开!” 把人放平在地上,在王曼青胸口处看准位置,紧急按压做起心肺复苏。 做了好一会,王曼青依然没有动静,王雁丝心也慌得一批,她再次探了一下颈脉,对着王曼青的嘴吹了几口气,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眼光,不敢放弃,又按压起来。 到后来,手上的动作几近麻木,跟来的人,嘴上不好直说,心里这会也觉得,大概是大罗神仙也没用了。 小声劝道:“不如等郎中来吧。” 王雁丝像似没听到,手上动作不停,一直坚持着。 “咳——” 似是她的不放弃终于感动了上天,仿如天籁的一声咳嗽响起,王曼青哇地吐出一口浊水。 王雁丝精神一震,旁边的人,个个惊喜地又开始搓起手脚来。 这一吐一发不可收拾,随着按压,更多的浊水被吐出来,好一会,大概是吐得差不多了,王曼青虚弱地睁开双眸。 见是婆婆,清泪再度洇出眼角,顺延而下。 “娘,你们不要理我,让我死了便算,免得顾家被王家赖上,以后不得安生。” 王雁丝冷得牙齿咯咯响:“我也不拦你,只是如今,你也算死过一回,什么恩情,都算是还清了!现在开始,你这个命是我救的,我不说让你死,你就得好好活着!” 王曼青惘然,“死过一回?” 刘翠英忙附和道:“可不是?你婆婆跟着跳下去救你,这回费了老大劲,你都吐不水来,要是你一直吐不出来,这会该到地府报到了。” 王曼青目光又转回自家婆婆身上,恸哭得惊天动地:“娘,如果是你生的我多好!” “今日就当是我生了你,以后你跟王家没关系了,知道没。” 王曼青默言。 这时回去拿棉被的也提着大棉被赶了加来。 顾明德红着眼接过,把媳妇包好,打横抱起:“娘,先回家。” 三人被众人簇拥着往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明智正带着几只小的要出来,见他们浩浩荡荡回来,急问:“我娘和我们嫂嫂怎样了?” 成嫂子回来找成叔,说嫂嫂投了河,自家娘要救人,也跟着跳了进去。 当时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指责王家母子不拿自家的血亲当人,倒是没有想到顾王氏一个做人婆婆的,反而肯舍命相救。 顾明智听到家里两个半边天在深水坑里,哪还呆得住,出了这样的事,又断不肯放过这母子俩,索性找绳索把人捆了,带着弟妹正要到现场去。 “娘没事,快去请郎中,烧热水,你嫂嫂现在弱得很。”王雁丝分开人群,走到前头吩咐。 顾明智马上道:“明礼去烧水,我去请郎中。” 正交待着,院外有人道:“郎中来了,郎中来了。” 原来前头帮忙的妇人已经请到人了,王雁丝瑟瑟发抖,咬牙硬撑着,“多谢大家了,这屋里不好挤太多人,英子,你领大伙继续做活计,等我这里安顿好了,再来和大伙说话。” 王雁丝既是东家,又是这样不方便与外人道的事,这些妇人人情往来还是懂不少,什么该说什么该做,心里有个度,这时都道:“东家你只管忙你的,我们这有英子呢。” 她点点头,直接进了屋。 郎中也被请了进去,王曼青的湿衣叫明德先换了,现在被厚实的棉被裹着,咬牙打架。 一只细瘦的手腕露出被外,郎中正把着脉,顾明德坐在床头,用干布巾帮她慢慢绞着湿发。 王雁丝在门口看了一眼,见一时半会没自己什么事,才转回睡房,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整个人还是冷得厉害,她把最厚最新的那套冬袄也套上了。 取了银子,回到小两口这边,郎中在开方子。 她看儿媳妇闭着双眸,不好受的样子,打算去厨房弄个火盆来,这样冷的天,好让她舒服些。才抬步,屋外谁说了一声:“呀,飘雪了。” 王雁丝一愣,抬眸看去,屋外纷纷扬扬,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扬扬洒洒下来了。 93,遇喜 王家两母子就被绑在屋角下,王金山早已痛晕过去,老婆子见着出来的取炭盆王雁丝时,受着苦中仍再度眼前一亮,簇新的衣物把眼前妇人衬得如一个富户家的女眷,身段好,容色姿人。 绝不是乡下村里三十几岁妇人应有的模样。 听那些妇人口口声声叫着东家,现在又穿得这样周正,已经确认这顾家确实有几分家底了,难怪儿媳说几回见她在镇上买衣买物,买各种好东西,还认识大铺子的掌柜。 真是眼拙啊,来做活计的有这么多人,这得是多大的生意?曼青那个死丫头,自己明明享福了,偏偏联合婆家的人来糊弄自己娘。要是她一早说明,自己怎么也不会闹成如今这样。 这老婆子丝毫不反省自己母子把女儿逼上绝路,反而又在心里将她骂了千百次,胳膊肘往外伸的玩意儿,白眼狼。 这下撕破了脸,顾家就是再多的家底,这秋风也打不着。 不如就趁他们弄断了王金山一条腿,理亏在先,敲顾家一笔,否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目光陡地恶毒起来,“我可不管你们什么情况,我儿这条断腿,少给一分银子,我们都要告到官府去。” 王雁丝顿足,扯出一抹嘲讽之意,“我一时没得空理你们,倒上赶着来,放心,刘家村这么多人证,亲眼看着你如何逼得我儿媳妇投河的,到官府面前,我自要跟你好好算算这个账。” 老婆子愣了愣。 前者冷笑:“急着找死!” 她旋身往厨房,找了个盆,装满刚烧出来的炭火,人挪到小两口屋里,忽听顾明德在屋里大喊:“娘!” 郎中正在看诊,他这时大叫,硬是把一家大小全都吓得丢下手头上的事就往屋里奔。 “怎么了,怎么了?” 顾明智本正在打热水,丢下水瓢,就冲了进来,紧跟着他的,是负责烧火的明礼。 王雁丝悬着心进了小两口的房,见郎中一脸淡定,顾明德却手脚不知哪摆,偏偏满面喜意。 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那一声叫喊里隐含着些欢欣。 “没事没事,”顾明德连连摆手,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娘,媳妇她有喜了,我要做爹啦,你也要做奶奶了。” 轰! 王雁丝做梦都没有想到,她前世二十几岁初吻还在,到了这个世界也才三十几,却要做奶奶了。 好一个天雷滚滚,外焦里嫩,造化弄人。 明礼是第一个响应的:“耶,那我是不是要做小叔叔了!” “是啊。你二哥四弟都是,明悦也要做姑姑呢。” “嫂嫂的肚子里有了毛毛,那以后是不会越来大?” “这是肯定的 ,毛毛长大,肚子就会变大。” “不知道会是带把的,还是小丫头,哎呀,要做小姑姑了,我以后要好好带我的小侄儿。”明悦目光隔着棉被,轻轻落在嫂嫂肚子的位置,“我的兔宝宝玩偶可以都给他玩。” “还有我的小老虎,我也愿意给他玩。” 王曼青的遇喜来得恰是时候,一家子本笼在郁郁之下的心情,这时都扬了起来。 王雁丝问郎中:“老大夫,我儿媳妇才落寒水坑,不知道对胎儿有没有影响。” 这话提醒了屋内众人,一时都收了声,齐刷刷视线集中到郎中身上。 “我开个安神益气的方子,好生调理着,影响不大,只是你儿媳妇底子差些,饮食上定要多注意着。” 往前半年,这叮嘱也是白叮嘱,现在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眼看要猫冬了,家里也没什么活,必须得她来,正是好时候。 “行,具体要怎么调理,你只管跟我们明德好好交待,一定按医嘱来。” 郎中瞥过来一眼,带着些许奇异:“大妹子这样爽利的婆婆,倒是少见。” 王雁丝笑笑算作回应。 憋屈归憋屈,却真心替小两口高兴,她还在头疼怎么让心如死水的王曼青振作,这个孩子就来了,这年头,除了极个别像王家母子那样的家庭,大部分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都是爱到骨子里的。 王曼青对幼弟妹都能如此好,定然会是个好母亲。 王雁线叫明智把火盆挪进来,又开了个窗角通气,大嫂遇了喜,顾家上下像捡了金,喜气盈盈的,连开方的郎中都被他们感化了,出门的时候,脸上的肃色柔和不少。 明智到成叔家借了把伞去送郎中顺便带拿药,王雁丝也是到需要用才发现,顾家竟然连把伞都没有,平日都是蓑衣加帽,方便劳作。 心里记下,等这次到镇子上时,得带两三把回来。 下了雪,刘翠英招呼着把活计挪到刘家去了。明德在屋里守着媳妇,三小只便跟着送郎中的二哥出来。 王家母子俩让人遗忘在角落好一阵,屋里的喜事也听到了。见着郎中,忙叫道:“劳烦郎中替我儿也看看,他的腿断了。” 老郎中一眼看到那条像异形一样的腿,“怎么回事?” “腿断了。” “找人抬过去先接骨上夹板吧,再开个消淤化脓宁神的方子内服。” 老婆子满面戚色,王雁丝她不敢惹,最终把目光落在明智身上:“你顾家不打算负责?” 明智对这两母子早已忍到极限,闻言冷漠道:“医好了让你跑?等我抓药回来还要到镇府大人处告你们,就好好待着吧。” “我儿这一条腿要是废了,我绝不让你们顾家好过!” “哼。”冷峻的后生,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连眼风的吝于再给他们一个,说什么笑话?给他医的能跑能跳了再来霍霍他们家吗? “老大夫,你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郎中这时也看出来,这人的断腿定与这一家人相关,且并不占理,医者仁心,却医不了心恶者,他更没有那个不问分文布施善意的底气。 只道:“腿若是还想要,就找人抬过来。” 老婆子急了:“我儿现在这样,如何能动?” 老郎中不语,顾明智连连冷笑:“别急,等我空出手来送你见官,自然就能动了。” 老婆子胸腔起伏,喘着大气,看得出来气的不轻,须臾,啐出一口浓痰,差点没撅过去。 新雪簌簌落下,王曼青落水、遇喜,似乎也预示了顾家涅火重生后美好的新年景。 顾明智再度请到:“老先生,小心脚下。” 94,谁占理 直到天暗下来,妇人们欢天喜地扛着一日的成果来顾家这边结钱。 这些全是素日里做惯了针线的,今日人多,一天就出将将过千的成品。她们后面也听说了大师傅遇喜的事,结工钱时便个个都笑得花枝乱颤。 “大伙的效率着实不错,”王雁丝说,“排好队,一个个来。”明智拿这个钱箱子候在一边,今日小三儿点数。 “二十八,二十九。” 王雁丝肯定道:“成绩不错,五十八文,点钱!” 明智数够五十八文递给结算的妇人:“婶子拿好,有空再来。” “哎哟,谢谢,谢谢!谢谢东家!” 这个妇人今日是第一回来,拿到这么一笔巨款,自然高兴,心说今日挣了钱,还下了新雪,瑞雪兆丰年,新的一年,一定顺顺利利的。 合不拢嘴的揣进了怀袋里,等着其她人结算完好一道回去。 其实大伙的手速相差不大,结账大多五十文到六十文之间,都是现点的钱,能现结,还有这么多,全镇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东家,现场气氛一片欢欣喜庆。 “你这速度太厉害了,明日再来我也要加快些才行。” “就快一个,算不得什么,明天我多跑一趟茅房,你就超了。”话是这么说,数量多的这妇人,语气里的小得意是藏也藏不住。 “大伙们这才刚开始呢,以后手速只会越来越快!赚得更多!”王雁丝适时道。 这雪明日定然还要下一场,只有银钱才能在雪天吸引人出门。 “明日就是暴雪也得来,窝在屋里,我去哪找五十几文一天。”一个妇人率先表态,其她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五十几文啊,这可不是五文钱。还得感谢东家,给我们这么个活计!” “是啊,谢谢东家。” “谢谢东家!” 王雁丝:“大伙客气了,总之,只要有活,我定先派给咱们刘家村的人先做。” 现场登时欢呼起来。 刘翠英这时道:“东家刚搬到咱们刘家村来,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大伙可记得要多搭把手。” “这是肯定的。” “哪用你说,一定要的。” 妇人们自觉占了东家的便宜,毕竟这样的好活计,数十年也遇不上一回,表忠心是一定要的。 没人还记得一边的王家老婆子,两眼快要冒出青光,发梦都想不到,顾家富贵到这个地步,就刚才一会,就结算了将将二两银子的工钱。 刚才那妇人说得分明,这可是日结的活计,一天就结算了二两,那一个月就是六十两,天爷,六十两银子,老王家存十年都存不下来。 事到如今,怎么挽回? 不用怀疑,顾家上下,已经对他们老王家厌恶至极! 如果一开始就好声好气两家相好,不说共享富贵,从他们手缝里漏点银渣子,肯定是可以的,现在后悔晚矣。 结完钱,天已全黑,王雁丝道:“哪位乡亲家里,跟王家村那边近的,”她朝墙角的王家母子示意了一下:“麻烦帮忙通知一声他们来挪人。” 王家村与刘家相邻,确有两家就住在村界边,主动请缨:“我去通知吧,住得近。” 这次是老王头带着人过来,见到儿子被打残了腿,半死不活的样子,自有一番心痛,要找人理论。 “岳母与大舅上门,不说好好招待,断断没有动手的道理,不给个说法,这事善不了!” 老王头今日带了人手,又知道顾家刚搬到这边来,举目无亲,没有倚仗,直接发难。 老婆子心里发急,不停给老伴打眼色,她如今又异想天开,还想着能揩些油水,腿断都断了,这罪不能白受。 但老王头一辈子专制惯了,这会只管盯着对方要说法,哪得空理会,听她的妇人之见。 “老头子。”老婆子大半天水米未进,嗓子嘶哑、难以入耳。 “你别管,好好的人过来,给磋磨成这样,我倒要看看,他们哪来的底气?” 刘大成见他们人多,怕出什么状况,这时也都出来了,一起出来的,还有老两口。 他们家儿子儿媳都卖力,又孝顺,日子过得很不错,老两口平时一般就出门消停溜哒溜哒,在家荣养着,上一次这么举家出动,还是张有生要休妻时,他们去给女儿撑腰。 这时劝道:“有话好说,先把金山带回去治腿吧,恩恩怨怨的撕扯,几时能了?” 王雁丝淡然道:“劳师动众上门,这也有两盏茶了,可曾问过我儿媳妇半句安好?一门心思,不是来要孝顺,就是要赔什么汤药费,活生生的人却半句不提。就你们这点心思,三岁小儿都知道了,跟我搁这卖个毛的惨?” “你。。红口白牙,休要胡言,现在是你家动手在先,打断了我儿的腿,这还不惨?谁理亏!” “反正我顾家理不亏。我知道你们不把我曼青媳妇当回事,放心,她早是我们家的人了,三餐温饱,四季衣裳,短缺不了她,你们也甭操心打秋风了,带了人走,我今日当无事,否则见了官,谁也落不着好。” 老王头到这里,二话不说直接发的难,甚至没有多问老伴两句,只见王金山断了腿,就算自家人言语上多有不逊的,动手定然是大错,认定了顾家必须负起这个责任。 “好啊,你还硬刚起来了,见官就见官,我怕了你们顾家不成?” 老王头一吆喝,他带来的几个汉子带着弄来凳撵,抬起还晕着的王金山就走。 他自己则来拖老伴。 老婆子急得拽着他,急道:“曼青那个死丫头投河了,顾家现在说我们逼的,不能见官,不然我们逼人上绝路,被打死也不为过。” 老王头及他带来的人,闻言齐齐一愕,“怎么回事,好好的,投什么河?” 其他一起来的人,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难道说因着她要跟娘家来往,顾家不依,逼得她如此?” 刘翠英这时插嘴道:“王大爷,这个我多口帮一句嘴,顾家可没有不依,据我所知,她婆婆顾王氏还专门备了礼,要她男人陪她回去一转的。” 老婆子这猛地抬头:“当真,那怎么这么多天没上门?” 95,白眼狼 “兴许是刚脱离临风村,抽不开身吧。” 老婆子真的后悔了,把王金山婆娘骂了个半死,让她一天到晚蹦跶撺掇,说什么肯定有钱不肯给娘家用,都出声叫了,还不上门。 等回去看她怎么修理她! 这时老王家里的王家儿媳,无端感到一阵脊寒,还不知道婆婆已经把她记恨上了。 老婆子挤出一抹干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些。 “你看,亲家,这不误会了,我们以为那丫头嫁了人忘了根,才气性大了点,多有得罪,金山断了腿,我们也不计较了,打断骨头连着根,说到底,曼青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顾明智:“你又想耍什么奸计?” 不止他感到奇怪,在场诸人,没有不觉得怪异,这是被冷待了一下午,受了刺激,转性了? “这是什么话,本来咱们两家就是姻亲的关系,曼青现在又遇喜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自然也少不了娘家的帮衬,我们就看在这丫头现在情况特殊,此前这点小怨,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既往不计了。这以后,两家还是要守望相助的。” 王雁丝前世生存不易,哪类牛鬼蛇神没见过,只转念一想,就想通了这老婆子为何如此,悠悠道:“曼青遇喜是喜事没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这腿断了是他活该,也就是我们顾家,下手有分寸——” 她剐了一眼凳撵上还昏迷没醒的王金山:“若是换个人家,现在就该法事开场,和尚念经了。” 老王头厉声斥道:“你怎敢咒我儿?” “我说的是事实,什么亲家,你们没那么大的脸,别想了,远的不说,就今日你们上门这番作为,真做了你们的亲家,不被你背地里咒死,也要整日担心叫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犯了事连累上身。” 王雁丝这话说得直白,丝毫不留脸面,又在大庭广众下。 老婆子刚才亲眼见过了顾家富贵,尚能忍上一会,老王头却忍不住了,指着王雁丝的门面怒道:“你胆敢再说一句?!” 哪知对方没有半点怵意,“人老年纪大,听不懂我就多说一次,你们老王家歹竹出好笋,好在曼青是卖断了的,儿媳妇我认,你们这个所谓亲家哪来的回哪去,我们可不缺什么亲家。” 老婆子脸上的笑再也撑不住了:“话也不好说得这样难听吧,血亲哪是说断就断的。” “不也断了这许久了吗?” “此前两边困难,各自艰难,现在松一点了,自然还是要走动起来的,我相信让曼青自己说,她也想有个娘家吧。” 老婆子赌王曼青这人性子软,王家到底是她的根,舍不掉。 “痴人说梦。”顾明智打断她。 “孩子她小叔子,你一个做小叔子的,未免管得宽,嫂子的主意,你也要替她拿?”这人打断了王金山的腿,老婆子本就就记着仇,这下越加看他不顺眼。 “那我说呢。”一个女声倏忽插入。 众人都看过去,顾明德扶着王曼青跨过门槛,面对自家娘询问的眼神,为难道:“她醒了好一会,非要自己出来,说做个了断。” 老婆子忙热切地上前两步,关心道:“身子不便,躺着就是了,怎么还出来了呢?”说着,还要去捉她的手。 后者冷然避开,老婆子手上一顿,隐忍道,“不碰不碰,我手冷,小心凉着你,现在正是重要的时候。” 跟老婆子热脸相贴的态度恰恰相反,老王头一见王曼青,大家长说一不二的气势就出来了。 “丫头,你自己说,今日这事顾家该如何,你大哥这腿要是不赔偿,你娘被他们冷待,有个说法没有?” 王雁丝担心地看着王曼青,午晌她投河那一瞬,真的把她吓坏了。 现在又这样逼迫她,真怕坏事重演。 后者似看出了她的顾虑,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才说:“午晌那会,娘说只要我活着,就得回报她,后面当着院子里当时那么多人,又说我是多余的,有没有都一样。” 她经此一遭,以为自己连生死都看淡了,心绪不会再有波动,还是红了眼眶,但是她有个孩子了。 王曼青的手不自觉在小腹处摸了一下,刚明德和她说时,她都不敢相信! “那都是话赶话,娘老懵懂了,有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啥,你不会和娘计较吧。”不由分说,急切地捉住了王曼青的手腕。 “自然不会。”王曼青语气很淡,硬是扯开了搭在上面的手,似是跟一个陌生人,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卖我得了不少银子,午晌我跳下深水坑的时候,想着把这条命还给你算数,也好过让顾家左右为难。” “这,一时冲动不好,以后不准这样了,”老婆子心里骂了她一千遍不识大体,闹出这样的事,嘴上却哄道:“以后娘说话会注意的,母女哪有隔夜的仇,你会原谅娘的吧。” “那坑很深的,水比雪融的时候还要冷,我听说淹死过人。” 老婆子面色铁青,再不说话。 王曼青道:“我跳下去,必死无疑!” 前者讪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是个有福气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嗯,娘知道是谁救的我吗?” 老婆子怎么不知,回来拿棉被 的人说,顾王氏跟着就跳了下去,救上来,还是像死人了一样,折腾半天都没睁眼。 “这……” 王曼青没有非要她接话的意思,接着说: “是我婆婆,从那时起,她就是我亲娘了。至于娘你,那条命,我在那个深水坑里还给你了。今日大哥嘴欠,自作自受,你们走吧,以后两家也不要再来往了。” 王雁丝看儿媳妇的眼眸里带着异彩,她没想到,王曼青能做到这个地步,还以为她又要两边为难,默默垂泪。 如果是这样,她还真拿对方没办法。 王曼青迎上她的目光,“娘,以后媳妇跟王家没关系,你做什么也不用再考虑我。” 老婆子跳脚大骂:“你这个白眼狼,你是我生的,说断就能断?望恩负义的东西,早知道你今日这样,当初就该直接把你丢尿桶里浸死。” 96,飒姐儿 “那你好在把我养大,不然就亏了,当初我可是卖了十五两银子,你养我一两银子都没花到呢。”王曼青接话,语气没什么起伏。 至此,连顾家几个小的都明显感到,这个嫂嫂像变了一个人。 王雁丝噗嗤笑了:“是,这账还是我家曼青算得好,老东西,你该庆幸,这是你做得最好的一笔买卖,谁做生意有你这个赚头,直接赚十倍不止。” 老王头气得青筋突起:“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王曼青截然打断他的话,“说清楚,吃哪里扒外,我早就不吃王家米了。” 哇! 这姐妹,飒啊! 王雁丝简直想为她拍手叫好,做儿媳便宜明德那浑小子了,她就知道,曼青这人性子里有刚强的一面,一旦爆发,鬼神莫挡。 “你……你……”老王头被她这一噎,半晌安不上一项罪名给她,竟语窒了。 面部充血,感到在这些小辈前丢进了老脸,一家之主的权威怎能被这样碾压,这股气推着他,随意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照着王曼青就要拍过去。 这时他倒是忘了这个是自己亲亲的女儿了。 他这一下来得没有预兆,刚才说话时,王曼青往前走了两步,王雁丝是离得最近的,然后那砖举起时,她魂都吓飞了。 张着嘴发出细细一声暗哑的“啊——” 眼睁睁看着砖头落下,一双腿像粘在了原地般,半点动弹不得! 除了王家人,其它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上,说时迟哪时快,王曼青自己则身一避,自己堪堪避开这一下,还顺势在举砖的胳膊上挥了一记手刀。 砖头应声落地,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老王头自己的脚上。 突来的剧痛感,让他缩了缩脚,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结。 不敢置信道:“你竟敢避?” 王雁丝一颗心落回原地,腿这才能动了,直接把人拉到身后护起来。 王曼青在她身后道:“我的命在老王家贱如蝼蚁没错,在顾家可金贵,当然要避。” 她婆婆抚掌大笑:“儿媳妇,做得好,你可是咱们老顾家的宝贝疙瘩,万不可有什么闪失。”王雁丝转头就变脸。 沉声道:“顾家的儿郎呢,不用跟他们客气,大竹棒子把人赶走,小四呢,小四,去后面把阿花、阿黄放出来,赶不走就放狗咬!” “娘,我马上去!” 明义拔腿就往后院去,三个哥哥则转身就一人一根大竹棒子在手,要赶人了。 刘老爷子怕这真家伙动起手来,又要出事,忙忙劝道:“老王,你们还是先回去,金山昏过去好久了,先请医要紧,千万不能落下什么终身病根或者不足之症。” 老王头见对方只是弱质妇儒加毛头小子,自己带了人,以为好欺,偏偏人家一家人团结无比,拧成一股绳,又个个都有敢拼命的气势。 这顾家的家风,竟然如此有血性?连自己那个打小就畏畏缩缩的大女儿,也彻底转性,像换了个人。 自己这边拖着昏迷不醒的断腿儿子,真干起来,也不见得能占什么上风。 只得顺阶而下,怒目相向放下狠话:“等我安置好我儿,再跟你们清账!” 明智挥了挥棒子:“你们滚不滚!?” 作势要朝最前面的老王头身上抡起,老婆子惊叫起来,她是真的怕,王金山的腿就是他动的手,她可不会以为这只是吓唬人。 “老头子,快避开,这小子心狠着呢!” 不用她说,老王头已经连退两步,险险避开棒子落下的位置,他的脚刚才自己被砖砸到,还痛着,这一动,没站好,趔趄着晃了晃,到底没稳住,一屁墩子坐到了地上,说不出的狼狈。 “老头子,你怎么样?”老婆子忙过去扶人。 “没事,扶我起来。” 腰骨一阵剧痛,人老骨头脆,大约是闪到了,但他不能说,已经够丢脸的了,最后一丝尊严不能丢。 忍着巨痛,扶着老婆子的手借力站起。 他不着痕迹按了按后腰骨,招呼他叫来的人,“走,先医金山要紧!” 老婆子这时也顾不得打秋风这些了,总不能家里两个顶梁柱都折在这里,扶着老头,跟着队伍走出院门。 最后一个人前脚离开院子,后脚院门就砰一下合上了,只余几声狗吠。 光听这动静,就知道他们有多不受顾家欢迎。 见人走完,刘翠英一家围过来,王雁丝他们看似占了上风,但大家脸色都不怎么好。 安慰道:“断了也好,今日见他们这样,这样的亲家,来往也是祸害,趁着今日断了,指不定是好事一桩。” 王雁丝笑笑,没接话,反而去看王曼青。 “曼青,你刚才的样子,真有高门大宅里当家主母的气势,以后顾家的中馈由你主理,绝对没问题!” 她一开口,就是红果果的利诱。 王曼青不好意思地笑了,“让大家看笑话了,实在有愧。” 今日见了王家这种做派,刘家人当然是站他们这边的,刘大成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都能理解的。” 其他人纷纷附和点头。 “就是,你娘那样本来就不像个娘的样子,你今日这么惊险,还是多歇着,况且还遇喜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其它的事,暂且别理了。” 明德上前扶她:“英姨说得对,你是有身子的人,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肚里那个着想下。” 王雁丝叫几个小的:“你们几个跟大哥大嫂进去,晚饭好了没,好了就上桌摆饭吧,娘一会也进去。” 几个小的都特别听话,王雁丝开了声,便都乖乖进去了。 王雁丝道:“那些料先放你们家里,占地方不?” “这点小事,你就莫记着了,明日如果还下雪,我就让她们直接进我们屋里开工,你这边那个地基要紧一紧了,我明日叫人开工吧,趁着现在雪还小,这几日把地基的事整治好。” 她也是想说这个事,“那麻烦大成兄弟了,先做个主体也行,能挡风雪,大伙开工也方便。几十个人都挤在你屋里,也施展不开。” 确实是这么回事,自家日常生活的地儿,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多有不便。 刘老爷子这时说,“越快越好,叫多些人手,今年这场雪我看不大寻常,只怕下不停,到时有变故。” 97,掐心尖 刘老爷子年近古稀,他的人生经验比起这些小辈,自然多得多。 大成兄弟听他这么一说道,脸色便凝重起来,“若真是这样,就一刻不能等了,我天光就叫人,现在顾家的活计已经开展起来,不少人都拿到现钱了,相信族里也会全力支持的。” 他们自家短短两日,就创收了二百多文,一家人早已商定开了春就送大毛上镇上的学堂去。 “这事辛苦大成兄弟,你列个材料单子,我明日送货到镇上,带上明智去买。” “行,那你先用晚食,我回头写好,一会叫小妹送过来。” 这事说定,两家人各自忙起。 王雁丝进了屋,晚食都摆起了,今日是明礼煮的夜食,大嫂有毛毛了,不能大意,又蒸了一大碗蛋羹,且专门摆到了她面前。 一桌子人都坐定等着人,自家娘坐下动筷,才各自捧了碗开干。 这夜顾家上下都是很兴奋的,王曼青的肚皮还看不出端倪,明悦还是贴过去,要听听毛毛的动静。 “还早呢。”王雁丝笑道:“别闹你嫂嫂。” 想到一个小生命在一个人的肚子里成型,还是觉得很神奇的,“我明日送货,买几只鸡回来,大伙都沾你的光,一起补补。” “我不吃,都留给大嫂。”明悦第一个表态。 “我也,都给大嫂吃。”明义和明礼赶紧跟上。 “不差你们这两口,要是都留着,你们大嫂又要不吃了。”王雁丝笑道。 被说破心事的王曼青粉脸飞霞,明明今日跟生身的爹娘断了联系,心里不仅没有半分沉重感,反而前所未有的轻松。 自己也是要做娘的人了,她会很爱自己的孩子,绝不会让她像她小时候那样。 她得立起来,以后才能给孩子遮风雨,协助娘打理好顾家上下。 等刘大成送单子过来,顾家人怀着愉悦的心情早早入睡。 天微光时,王雁丝就起了,老大老二还有老大媳妇更早。早饭都摆上了桌,热水也备好在盆里等她梳洗。 时间急,任务紧。 王雁丝动作麻利,外面还飘着雪花,特别披了件旧棉衣和蓑衣。 两兄弟早早合作着把玩偶装车了,还蒙了从成叔家借的雨布。 “你玩偶少缝一点不打紧,坐久了就多走走,活动活动。”王雁丝叮嘱儿媳妇道。 王曼青:“娘,我记住了,这雪不小,你们路上小心些。” 母子二人吃完上车,往镇上赶。 掌柜看到她还有那满满一车货,高兴得不得了,“这么快!可算解了我的燃眉急了” “预售很好?” “不然呢,昨日送到新店的样版,当时就直接接单了,这东西新奇,咱们做的是头一份生意,自然吃俏。” “说的是,有单子好,托你的福,咱们也过个肥年。” 掌柜呵呵夸了一番,语气又转回精明,“这是第一波,年前出多少货,基本都能吃下,你们加紧做,做多少送多少来,但过了年,跟风的一多,就要有新样式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明白,这事琢磨着呢,过了年我扯料做版,送来给你瞧。” 掌柜见她自有主意,放心不少,将将十四两银,王雁丝穿过来头一次拿这么多银子,沉甸甸的。 折成了一张十两的银票和四千文铜子,方便每日结算工钱。 结清了货款,二人没多留,买材料这事要紧。 明智之前操办过屋子安防布控那事,买料这些处有些经验了,王雁丝有心历练他,拿了银子和单子给他:“娘一届女流,去买这些多有不便,我在米铺那等你,办好了,就来寻我。” 顾明智没有推让,接了银子直接行事,王雁丝最是喜欢他这点。 放在现代,这就是办实事,能出业绩的人。 她不跟去采办,除了方才说的原因,还有一点私心,想去米铺看看,跟徐掌柜说几句话。 好像隐隐在期待什么。 王雁丝昨日才来过,徐掌柜见了她这么早过来,还是挺意外的,“今日下雪还出来,可是有什么事?” “接了点小买卖,今日来送货的,过来看看。” “哦,农家少有半日闲,做买卖好!屋外冷,进去烤烤火。”徐掌柜指了指里面。 王雁丝看去,见昨日还摆着的茶案,今日换了矮几,成了围坐的矮坑长条桌,一边仍是沏茶的位置,一边却放了炭盆,上面盖了个镂空罩子。 店里现在没人,阿荣在抹桌子,见二人进来,忙去拿茶叶。 “别忙别忙,我也不惯喝茶的,烤一下火就行。” 阿荣目光徐掌柜处一掠而过,笑道:“喝茶提神醒脑,不去疲,你起大早的,正好去去乏。” 王雁丝便没有再推。 坐下一会,茶过两盏,二人闲话着,徐掌柜问了问她家里幼小安好,得知她儿媳遇喜,又大大恭贺了一番。 “说到遇喜,”掌柜给她斟新沏的茶水,“我那顾兄,好像挺喜欢小孩的,若他在,定也替你高兴,说不定还会给你赠个心意礼。” 王雁丝听他提起顾行之,心尖像猫让人捉着尾,掐了一下。 目光越过徐掌柜,落在他身后阶沿处,雪花落在地面,屋里的暖意报让它触地化水,洇没在小片潮湿之中。 她的心也润了一下,眨了眨眼,“能冒昧问一下顾大爷所司什么事务?” 徐掌柜淋杯的动作顿了顿,只是一瞬,动作继续,流畅得好像那一瞬只是停下来认真听清她的话语。 “不如让他下次亲自告诉你。你似乎——” 徐掌柜放下壶,把杯盏往她那里轻推:“十分关心行之兄?” “徐掌柜见笑了,只是收了人家的礼,难免多关心两句,不方便透露的话,只当我没问过就是。” 徐掌柜低笑出声,“下次让他告诉你吧,如果有机会再过来。” 王雁丝颌首,三指轻拢拈起茶杯,茶水烫,她轻吹了吹。 对方不再揶揄她,话题一转,“前几次的米很好,可谓上上品,怎么突然不换了,真就不缺银子了?” 他无意掩饰,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询问。 王雁丝眉睫轻颤,垂目间在卧蚕下投下一片鸦暗。 淡眉轻挑,眸子倏尔迎上对方,“掌柜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不妨直说。” 收藏,评论,订阅,月票来个四联吧~~~ 98,脸在哪 每次送来的米都是颗粒饱满,带着自然的光泽,这样的上等米,镇子周边种不出来。 徐掌柜对她家情况还算了解,没田没地,遑论收成。 她定然是有些他们不知道的秘密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需要……或者说是行之兄需要大批米粮的话,夫人可能行个方便?” 热茶遇冷,温度降得极快,王雁丝抿了那小杯茶:“大批说的是多少?” 徐掌柜眼含深意,“多多益善。” 王雁丝又再垂目不语。 “不必急着回我,必要的时候,请夫人给几分薄面即可。” “我一个乡下务农的粗鄙村妇,做点小买卖都要亲自送货,哪能做什么大批量生意?掌柜莫不是还在拿我讲笑呢。” 徐掌柜脸上闪过失望之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抱歉,”他道,转而说起昨日的玩偶:“已经托人转交行之兄,若有回信,第一时间告之夫人。” 说到底只是一个几面之缘的外男,人家识做人,才有的礼尚往来,自己一个有夫之妇,这样上赶着,心滕滕乱,委实不应当。 也不符合这个年代的女德价值观。 王雁丝心思千徊百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一趟,实在多余一走,更不应该把心思花在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身上。 仰脖喝尽余茶,反扣在茶盘上,似有什么急事般,起身道了一句:“谢谢招待。”未等对方反应,脚就自行开路出了米铺。 这举动实在突兀,王雁丝出了米铺没几步,又折回头朝愕着脸与阿荣大眼瞪小眼的徐掌柜挥手:“抱歉,现下有事。” 再度闪身消失。 她抚着心口吁了口浊气,留下徐掌柜与阿荣在铺里继续凌乱。 没有马上去找明智,先去药材铺捡了些安胎的药材,又在坐店郎中的指点下,去割了点新鲜的好肉,买了鸡鸭各两只,背蒌直接就满了。 最后独自一人去了牲口那边找产奶的母羊,他们这边养羊的人家少。打听很久才找到一个羊档,都没有合适的,叫价也奇高。 王雁丝索性找个无人的地方,从系统里挑了只。 价格适中,还落地就能产奶。 恰好发现三日前种的菜已经成熟,这速度真是厉害,一股脑也收了,一部分卖给系统,一部分等下就说街上买的带回家吃,这才去找儿子。 顾明智办事效率奇高,王雁丝找到他时,单子上的东西已经谈得七七八八,大部分都付了订银。 王雁丝看着单子上,他后来添加上去的各种标记,包括单价、总量、送货时间、交接人,等等,一清二楚,单子下面还有一堆单子,上面有各种红戳,想来是落定时的依据。 她来回看了几遍,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与欣赏。 “怎么,娘哪里看不明白?” 王雁丝欣赏更深一层,同样的举动,如果是大小子,他问的就会是:“娘,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回头找店家去。” 二小子对自己经手的事,有十足的自信,外人很难对他的判断造成干扰。 想到在现代看的那些小说,少年鲜衣怒马,高中探花郎,差不多正是明智这个年纪。 生在这穷乡僻壤之地,亲爹下落不明,如一条绊索,羁绊着他无法高飞。 “很清楚。”她又扫了一遍单子,看看天色,道:“完事了?我买好了菜,那我们得赶紧回了,看这天,一会雪要大。” 母子俩把母羊弄上车,赶着牛车往回走,路过米铺外时,王雁丝的心情沉得如大雪欲来的天色,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去。 她不想跟人牵扯上明面以外的任何关系。 跟对方品性无关,她对这个世界缺乏安全感,王雁丝对于这里的人窥探认知以外的东西,抱悲观的态度。 这也是她更坚持在明面上赚钱的主要原因。 系统确实可以让她快速赚到别人永远也赚不到的财富,但只有这些过了明路的银子,她才使得安心。 身逢异世,务必要低调。 也幸好回得及时,家里顾明德小两口就快顶不住了。 他们还是低估了一些人无耻程度,有些人生来可能就是没有羞耻心的。 牛车未到目的地,远远的就看见院门敞着,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明智疑惑道:“成叔带来打地基的人,怎么不进院,都在院里干什么?” 王雁丝心头闪过一丝莫名的烦燥,“看着不像,快回去看看。” 明智鞭子在架橼处磕了两下,这牛赶了一段几趟,此时已经能很好的领会赶车人的意图,步速比刚才快了些。 不多会到了院外,院里人的人听到动静望出来,自发让开出一条路来。 刘大成见到他们如见救星,喊道:“你们可回来了,快来看看这事怎么办?这小两口正为难呢。” 牛车穿过人群,在屋门前停下,二人一抬头,皆是一愕。 王雁丝脸一下拉了下来,“我道是谁,你们又来干什么,要汤药费,一个子儿没有,我没打上门要你们赔精神损失费,已经是给你们脸了。” 什么精神损失费?王家老婆子愣了愣,才道:“亲家说的什么话,自家人失手伤了,虽说严重,我们老王家也不是那等计较的人,小辈犯了错,能包容就包容了,你说是不是?” 当然不是,王雁丝心里直犯嘀咕,昨日就差把屋拆了,今日这番作态,又是为何? 她打量了一番对方,这次倒是没带人来,院子里看着人多,都是来做活的,和大成兄弟找来的人,王雁丝多少有几分脸熟感。 只她身边站了个娇娇怯怯的少女,见王雁丝看过来,讨好般朝她笑了下,遂又埋下头去。后者让她这几分笑弄得一头雾水,直觉没什么好事。 “那到底为着什么再上门,你伤透曼青的心,这里不欢迎你老王家的任何人。” “亲家,看你说的,到底是一家人……” “打住,我们两家没有任何关系。” 刘大成忍不住了,开声道:“说半不到重点上,我帮你说了吧,”他转向王雁丝:“顾家嫂子,这个老乾婆,不行好事,竟然带人上门来,说要替你们曼青作主,给明德娶平妻。” 收藏,评论,订阅,月票,四连或者任意一连,阿福多谢啦! 99,瞧不起 “你说什么?平妻?” “是的,闻所未闻。别家都生怕姑爷慢待了自家丫头,这老婆子倒好,生怕女儿在人家家里安生了,硬要塞个人进来瓜分女儿的福分。”一旁看热闹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愤慨开口。 刘翠英附和道:“真的是笑掉大牙,这样的事,十里八乡也没听说谁家有过先例啊。” 王雁丝也被雷得不轻,头一次切身体会了在现世时听过的那句话: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为人父母的。 儿媳妇真是歹运,怎么就碰上这么个娘呢。 别人说什么,老婆子都不理,殷切地望着王雁丝:“我这也是为了姑爷着想,曼青那丫头遇喜了,那方面姑爷一个汉子总不能硬憋着吧,避免他往外多心,不如多个人服侍着,再说,家里的细务也多个人分担操持着。” “我这个做婆婆的还没吭声呢,你倒腆着个脸先上赶着来了。手伸得可真长,这是要替我做主老顾家的事?” 王曼青从里屋出来,脸色有点难看,却没有昨日那股悲戚戚的样子,绷着脸,众人怕她又要伤心,正要安慰,前者冷然开口道。 “顾家在你眼里是真的富贵,才至使你们我只是遇喜,就这么紧着再塞个人来恶心我。” 王雁丝原本的担心顿时落了地,只听儿媳妇继续道:“那你算盘敲错了,明德哥可不是那样的人。老顾家也不是你塞个人就能拿捏的。” 老婆子被人戳穿了心思,非担没有半分羞愧,反而勃然大怒!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哪个富户家里不方便了,不纳三四个回去,或者往烟花柳巷走,你也别小心眼,我们虽是乡里人家,容人之量还是要有的。与其到时纳了外人跟你打擂台,我送个人来,省了你这些心事,别不识好歹!” “呵,这么说来,我倒要好好感念你这一份心意了。” “不然呢,真让姑爷吃过野食,心收不回来了,那时你哭都没地哭。” 王曼青闻言脸色一凛,本是个温和的弱女子,抬首眼神瞥过来,却生出一股不可折腰的刚硬之意。 “一来我们昨日就算是恩断义绝了的,用不着你在这假慈悲、假爱护,二来,你没有资格管老顾家的事,怎么来的就怎么带着人走,否则今日再伤着那里,你旁那个年轻的能捱一捱,你一把年纪,折在这里就不好了。” 这样的话,放在哪里都是大逆不道,王雁丝偏为她拍手叫好,大笑后道:“儿媳妇言之有理,只是这样一来,跟她来这丫头就倒了八辈子霉了,以后哪家敢要?” 跟来那丫头一直缩在老婆子的身后,此时猛一抬头,正正对上王雁丝的视线,尽是鄙夷不屑之意,分明在说,你想进我顾家?先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她后颈一凉,目光闪烁着低头躲开,扯了扯老婆子的衣角。 “姨妈,表姐也看过了,我们回去吧。” 王雁丝一愣,这小丫头心思不简单,明明是塞人这样的丑事,让她轻飘飘一句看望,性质全变了。 真要让她们得了逞,老大两口子那样实在人,还不得给她玩死? “来的时候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退一万步讲,这份姻亲还在,你敢肖想自己的表姐夫,算哪门子正经亲戚!” 这话可算把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的人,都拖回了逻辑正轨。 是啊,难怪顾家大媳妇这么气,昨日闹这么大,人都投河了的事,早已经从各家妇人的嘴传遍刘家村,换个别的人家,别说十年八年长,三年五载内肯定是不好意思上门了的。 这家人倒有意思,不仅上门了,还要往女儿房里塞人。 遮羞布被撕开,那表妹脸胀成猪肝色:“我、、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姨妈只是说来看表姐的,没想这么多。” 只是这话鬼都不会信,旁边的妇人看不下去了,“哎哟,你这丫头推得倒干净,谁信啊,就算来的时候真不知道,前头这老乾婆说得这么直白,也该清楚了,你一声不出躲她身后任她胡搅蛮缠,半点也阻拦的意思了没有,心思不浅哪,小丫头。” “我是小辈……” “啧,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小狐媚子,你想勾人,也看看人家顾家肯不肯。” 表妹下意识朝顾明德看去,顾家人长得好,刚进院她就感觉到了,就算没银子,也是十里八乡的姑娘愿意嫁的对象。 表姐夫五官周正,身材高大,从顾家婆婆回来,对上了姨妈,他一副心思全在表姐身上,不难看出,他是真疼表姐。 她这个表姐从小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时候她到姨妈家里,还跟着表哥一起欺负过她,欺负了也不敢顶嘴,只能默默受着。 嫁人也没听说过音讯,没想到她这么得夫家的心,还生活得这么富贵。 她也是刚才才知道,这满院子的人,一半是来挣活计的,一半是起来做活计的,全听顾家话事,这十里八村,试问谁家有这样的气派? 这表姐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竟然就成了能使唤人的夫人了。 “表姐夫,你信我,我来的时候真不知道的。”她这副柔弱情态放一般汉子可能有用,顾明德却恍若未闻。 王雁丝冷眼旁观着,心说,曼青自来就是柔弱的性子示人,因为弟妹多又小,极具母性,算是样式的开山鼻祖,她那种极致的包容式软和,一直是爹没着落,娘没交待的顾明德最需要,最舒服的。 她放一百个心,这小丫头的道行插不进去,但这么看着也眼冤。 “你叫表姐也没用,遑论表姐夫,既然识趣,就带着你姨妈滚吧,你们舔着个脸的样子,真让人瞧不起。” 正中靶心。 这丫头是有点小聪明,到底年纪小,面皮薄,被人这样当头当面的说看不上眼,心里受不住,一包泪说话间,就在眼眶里来回滚动。 又去扯她姨妈,老婆子目的未成,当然不愿走,看她的眼神里也尽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姨妈,你不走,我自己走!”她捂着嘴,垂着脸,在众人异样的看失足少女一般的眼光中跑出了院子。 “老婆子,你还不走?” 这话很寻常,不寻常的是,赶人的居然是王曼青。 收藏,评论,订阅,月票,四连或者任意一连,阿福多谢啦! 100,放狗撵亲娘 众人都诧异地看过去,王曼青丝毫没有在意这些目光,直直迎上老婆子的视线。 “你还真是个白眼狼没边了,我是你娘,这里谁都能说这句话,唯独你不行!”老婆子气疯了,本来老脸就被踩在了地上碾,要不是为着眼看得到的富贵,想着一无是处的儿子,她也不想来。 来之前想得挺美,自己说到底是王曼青的娘,对方怄死了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昨日是她小叔冲动了,后生仔出手没有准头,一时失手。 她避着点这人就行。 往女儿房里塞人,她也不想,可那个死丫头是个弱性子,凭她那个受气吃亏闷不吭声的性格,她捱苦捱惯了就算了,拢不住姑爷的心,他们做娘家的,又哪来的好处? 是以,今日又来了,还带来了她自己娘家的一个外侄女。 这家也是钻钱银子里的人,两边一合算,觉得平妻也不丢人,能当家做主,比到做富户的小妾好多了,一拍即合,当时就让老婆子把外甥女领走了。 “白眼狼?当不起,白眼狼可都是过过好日子的,我在老王家,过的什么日子,问问隔离邻舍就知道。白眼狼太抬举我了。” 王曼青自嘲一笑,“再者,昨晚我就在心里心过誓,唯顾家在自己这前,咱们之间那点母女情分,早已两清。把我救回来,给我第二次命的,是我的婆婆,现在的娘。” 话至此,她语调倏忽冷沉,“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如今打着不知所谓的名头,往我房里塞人,撵不走的话,只能效仿昨晚放狗了。明礼,去,把阿花阿黄放出来。” 怕吓着来做活计的人,阿花阿黄这两日都被关在后面,全有明礼照看着。 王曼青在顾家的地位,夸大了说,就是这几个小的第二个娘。 自家娘混沌着的那段时间,全是大嫂看顾着他们,温柔细致,自己不吃也要让弟妹多吃一口。 就是顾明智挺大一个后生了,对她这个大嫂都是人前人后的尊着敬着,只要开口,莫有不从的。 明礼闻言立马应声,拔腿就往后面跑,就这么几个眨眼的功夫,几声狗吠,一声接一声往前面而来,两条凶狠的大物,朝着前院这些生面孔发出攻击的信号。 明礼指着老婆子道:“阿花、阿黄,看好了,就是那个老乾婆,她欺负大嫂,给我咬!” 老婆子面色惊愕到大变,细胳膊细腿甩开就跑,恶毒的话咽回了肚里,老王家自打几个女儿能搭把手开始,就没谁见她跑这样快过。 围观的人们,看得面色复杂,人群里有圣母心泛滥的,看着两只狗撵着人追出院门,多高风亮节似的开口劝,“到底是亲生的娘,这样是不是忘本太过了。” 王雁丝目光如刀,循声而来,看着面生的那人被她这么一盯,有点犯怂,缩在人群里。 “新来的?” 这是东家发问,旁的人见她不语,忙替她回:“三婶子今日才过来的,东家。” “我说呢,未知全盘事,不做多嘴鸡,三婶子若是管不好自己的嘴,无端置啄大师傅的为人行事,这里的活计可不适合你。” 她说得平常,却一记警钟敲在这些人的心头,质疑东家行事,就是放在来往人情里也是大忌,这么不识事务,当人傻的?花钱给自己添堵? 跟她婆家有几分交情的人,慌忙替她圆场,“她刚来的,不知道前情,无心的,东家给她一次机会吧。” 打圆场的人说着,朝三婶子猛打眼色,后者倒不至于无脑到这地步,放低姿态道:“那个,东家,我这人说话就是不过脑,我自己打嘴,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原谅我这次。” “这些话不该跟我说。”王雁丝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啄的压迫感。 有些眼色的见三婶子一脸惘拒,提醒道:“还不快跟大师傅道不是?” 三婶子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让王雁丝这气势压得有点蒙了,更后怕这活计若是没做成,回去被婆婆骂死,一天几十文钱的活计,别人都得了做,偏她没有,这就是自己找死! 这会话腔也透出了几丝慌乱,“大师傅,我是个没见地的,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原谅我这一回,没有下次了。” 王曼青不笨,来往话里已经明了婆婆要帮她立威的好意,心下感激,面上却不显。 压着激动的小心思,平静道:“人多一起,最怕嘴碎,东家长西家短的,全是两面道理,今后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各位心思都正些,话当讲不当讲,尤其编排东家的,我这里是绝容不下的,开口之前,先想想合不合适。这事当做头例,绝无二次!” 三婶子脸色青红交加,尴尬不已,不敢顶嘴,喏喏应:“大师傅说的是,肯定没有下次了。” 这时走完的狗吠又在院外重新响起,跟着狗子出去的明礼又带着狗子回来了,进了院门先邀功,“大嫂大嫂,我把那老乾婆撵出老远,阿花还咬了她屁股一口,我打赌她这段时日都不敢再来咱们家了。” 一院子的人,闻言面色怪异,均不好意思去应和他的话,只有王曼青笑道:“明礼做得好,今晚奖励你一个鸡腿。把阿花阿黄带回后面去吧。” 好家伙,小叔子帮着把自己娘赶跑了,还奖励大鸡腿,乍一听,哪哪都怪得很,只有像刘翠英一家这种见证全程的人,才觉得合情合理。 见闹剧告一段落了,两兄妹忙招呼做活的人,各回其位,继续手里的活儿。 有这一出,顾家婆媳当家做主,拍板话事的人设就这么在刘家村立下了。 王曼青遇喜是大事,王雁丝自己没生过,在现代时也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头三个月是最紧要的,而且这儿媳妇底子本来就不多好,更马虎不得。 人散后,自家人回了屋子,她就开始交待:“曼青现在是家里第一重要的保护对象,重活粗活就不说了,你们几个分了干,这不用说了吧。” 几个小的点点头。 她又说:“这些都是次要的,紧要的是,要监督你们大嫂,她这个人眼里全是活,一个不注意,就自己干上了,你们只要发现她有这种行为,就告诉你们大哥,把人送回屋去。” 收藏,订阅,评论,月票,四连或者任意一连,阿福在这里谢谢啦!!! 101,幸运儿 几个小的吃吃的笑了起来,看大哥大嫂的眼里全是促狭。 明悦用她的小奶音,一本正经劝大嫂,“嫂嫂,你可要听话哦,不听话的不是乖嫂嫂。” 王曼青小脸爆红,窘迫道:“娘,你说啥呢,谁家媳妇怀孕就不干活了,肚子也没显……” “别家怎么样的,我不管,我们家是这样 ,除非你不认是我家的媳妇,是就按我说的来。”王雁丝打断道。 顾明德见他娘这样爱护自己婆娘,当然高兴,家里人多,也没有哪个是懒人,现在活计什么的都请了人手,曼青怀着毛毛,歇一歇很是应当。 也劝道:“咱都听娘的,你不是说听娘话,才能把日子过好?” 王曼青说不过这一家子,默默承受他们的好,而隐藏在深处的那一点跟亲娘断绝关系的怅然,此刻也消弥怠尽。 更令她惊喜的还在后头,王雁丝捧出了那个在临风村里用来放心愿小纸条的瓮,还有一个大布袋,“大伙都高兴点,下雪啦,兑现愿望的时候到了,让娘看看,你们都许了什么愿?” 一家子都意外地看着她,他们都只当是当时高兴,说着玩的,没真想着要兑现。 明悦奶言奶语里掩不住的惊喜,“娘亲,这些愿望真的都会成真吗?” “是不是真的,一会不就知道啦。”她摸出第一张纸条,“让我看看第一个幸运儿是谁?” 纸条小心展开,王雁丝盛满笑意的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慢慢掠过,无一不是略带紧张地看紧了她手里的小纸条,心说,这帮小家伙,嘴上说着不相信,但期盼全写到脸上了。 “哦,”她卖了个小小的关子,“是我们的——” 一家子屏息而视,紧张地等着她揭开谜底。 “明义!”大家都欢呼起来,他们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很高兴,明义尤甚! 王雁丝:“明义的心愿是,要一个陀螺,过年抽着玩。” 明义双眸亮晶晶的,不断点头,跟其他人确认说:“对对对,这是我的心愿,我就想要一个陀螺。” 又期待地看着自家娘亲:“真的可以吗?” 王雁丝变戏法似的,往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只陀螺,“你看,这是什么?” “哇!”明义快乐得像嫂嫂新缝的小老虎,张牙舞爪又可可爱爱的。 明礼也不装了,“啊,娘亲,下一个开我的,开我的!” 顾明智给了他一个爆栗,“急什么,等娘慢慢开。” “好好好,我们来看下一个是谁?” “哇,你们大嫂!”她看站纸条一字一字念:“给弟、妹们一人一对棉手套。” “啊,这不是大嫂的愿望吗?怎么是给我们准备东西?” 拿到了陀螺的明义第一个提出疑问。 王雁丝对纸条的内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这就要问你们大哥了,你大哥帮忙一起写的,这是怎么回事?” 顾明德其实早把这事忘了,“啊,这……”他当时也觉得不对,但实情就是也没把这事当回事,就想着一家子乐一乐而已,所以媳妇这么做的时候,也没提出异议,他要知道真是要兑现,那不管大小,怎么也得坚持是一件媳妇能用得上的物什才是。 “这……”在自家娘略含责备的目光下,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我没想到这事是真的。” 王雁丝视线掠过这一群崽子们,“你们当时也这么想的?” 几个崽子诚实的点点头。 王雁丝真的要被气笑了:“合着娘就是这么说话不当用的人?” 吓得几个小的连连摆手,明智也难得词穷,“不是的,不一样,我们听娘话,这个不一样……” 说到底,这些崽子,过了这么长时间,心里还是不踏实,娘突然好了,这种好是不稳定,他们也许都偷偷担心过,这么好的娘,会不会又变回从前的样子。 几个小的眼里,都带了惊惶之色。 王雁丝招了招手,几个小的全围拢过来。 她展开双臂,将他们虚虚拢在自己的怀里,包括两个大小子和大儿媳,暗暗叹气,连她自己也觉得做梦一样,不知道几时又会被拉到哪个时空去。 “娘只要在一天,就一定好好护着你们,所以跟娘提要求没什么的,咱们有就给,没有的话——”她眨眨眼,“创造条件也要给。” 崽子们眼含热泪,感动得哗哗吸鼻子。王雁丝从布袋里掏出一大叠棉手套,说:“一人一套,谁都不落空,雪下了,正好用上。” 去冬,家里什么御寒的都没有,家里个个凡出门找食的,手脚都长了冻疮。 烤火时痒疼难忍,不得不烧最热的水烫到发红,跟熟了一样,才能缓解一点。 王曼青就是一片慈母心,孩子受过的苦,都不愿他们再受一次。 “新棉鞋也备好了,人人有份,还有冻疮膏,往后咱们家谁都不用再受这个苦了。” 孩子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最后王雁丝又拿出了明悦想要的珠花,明德要的素银簪子,明礼要的小弓箭,明智的长案书桌。 明智看着明德和明礼抬进来的大家伙,双唇开阖几次,还是没说出话来。 “明德赶了好几日工呢,你可得好好爱护。” 明德有点不好意思:“我还说天冷地冻的,娘怎么叫我先打这个,原来是给明智的礼物。” 一家子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传到隔壁,弄得旁边的一家人围着烤火的刘大成家愕然不止,顾家上下,连续两日遇到这天大的遭心事,咋好像没受一点影响似的,还能笑这么大声。 王家老婆子往顾家塞人这事,虽然最终以放狗赶人告终,还是激活了心眼子多的人的心思。 顾家一搬来就给刘家村整了这么个大活,光这两三日,挣了实在银钱的人家已然有一半,外人尚且如此,这要是沾点亲带点故,那还不跟着发大财? “顾家怎么看都是殷实人家,全村的闲余男劳力都去帮忙起大屋了,后面好日子是看得见的。”村里的媒婆跟有丫头的好人家道: “老大虽然成亲了,但老二正好适龄啊,现在订下,过两年成婚,再合适不过。” 评论,笔记,订阅,月票,走一轮哈~~~阿福谢谢啦~~ 102,不纳人 要是说成顾家的亲,以他们的实力,这谢媒钱肯定丰厚,刘家村的媒婆闻着味儿就出动了。 “顾家做婆婆的护犊子,不搓磨儿媳,光这一点,十里八乡哪家哪户比得上,你家丫头要是说好了,只有享福的份。” 这个不用媒婆说,整个刘家村的婆娘都知道,不论大小年纪,凡嫁了人的,全都羡慕王曼青到骨子里,她怎么就那么好的命?男人护着,婆婆宠着,听闻几个小叔子,也都敬着她。 “那顾明智长得也好,他们家一家子都长得俊,以后生的娃娃也好看,这样的好亲事,你要是晚一步,就要让别个了!”媒婆最后一击,成功说服村花的父母。 他们早也听说了,不止刘家村的两个媒婆,还有王家村的听了顾王两家的事,也都活了心思,全都开始上自个觉得有竞争力的姑娘家里做起了说客。 顾家一点要说亲的意思还没有,顾明智在外面就成了香饽饽。来做活计的人,得益于三婶子那一次嘴欠,没一个敢在他们面前提这些闲话的。 一家子浑然不觉外面的情况,上午读书学习,下午做活。 雪一直没停,越积越厚,交了几回货后,积了一点银子。 王雁丝未雨绸缪,拉回来一车防风雪的布,在暂住的院子里搭着围墙,连着屋顶,搭了个不小的棚子,围了几个小小的泥炉子,烧得旺旺的当露天地龙,给来做活的婶子们取暖。 风雪渐大,妇人们担心后面没活,现在就是废寝忘食的抢工,王雁丝自己也有心,做完这趟,年就先这样,准备准备好过年了。 掌柜哪肯,错过这一着,开了春,这波最好的赚钱潮就得退,加上模仿,能不能赚到现在的零头都不好说。 “别停工啊,大妹子。”掌柜急道:“开工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我来想法子。” 王雁丝心说,有什么困难?全是困难。 “是取货送货难还是别的?”见王雁丝不开腔,掌柜追问道。 “都困难,为着交货,现在帮工的人也多,院子里都坐不开了,天寒地冻的,取暖也是问题,取货,送货更不用说,路上的雪厚得牛都不愿意走……” 她上下嘴皮子一搭,叭叭叭,果然全是问题。 “就是这些是不是,还有没有其它?” “这些还不够?”王雁丝奇道:“掌柜你手段通天啦,还就这些?” 掌柜哈哈一笑:“当你在夸我了,手段通天不可能,事在人为。”他老小孩一般眨眨眼,这大妹子实在对她胃口,平常的话,就是让他觉得放松好笑。 “天冷地冻多上几个火盆,不行再遮个密实点的棚子,开支算我的,行不,送货也不用你了,我隔日支伙计上门取。” 王雁丝喜出望外:“当真?” “这还有假的?珍珠甘真,没有其它问题了吧。” 就是有,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了。 “这样一来,你的成本就增加了,我还退你两文一个,按十二文算吧。” 她说得一脸肉疼,看得掌柜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不差你那一文两文 ,好好干,别再突然跟我说停工就行,年前年后这段做好了,比你让这两文钱价更让我高兴。” “好嘞!”王雁丝高兴道,“保证不给你掉链子。” 话是这样说,掌柜以防万一,当天找了成衣店里的二把手,叫李天林的,跟着王雁丝回了刘家村,一来认认路,看路上有什么要注意的,二来,了解一下王雁丝家具体的情况和实际赶货困难。 总之,为了抓住这波新俏玩意儿的商机、时机,这掌柜算是下大本钱了。 李天林在成衣店地位很高,掌柜一人之下,但可能做的是对外的生意,人很温和有礼,到了刘家村见着做活计的人,也没什么架子。 这人不愧能得掌柜的信任,第二日顾家大的几个刚起身,王雁丝犹在梦里,外面就来了人。 明德两口子加是明智,现在也算是见过点世面了,听了来意,没惊动自家娘,客气有礼谢了对方,礼数周全地招待过才一一安排到新屋地上去。 王雁丝起床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叫了声:“曼青。” 儿媳妇端了热水进屋侍候她梳洗。 “哪里这么吵?” 王曼青一脸喜意,“是昨日来过李小爷,今日带了个施工队来,说要帮我们把一层二层的主体先弄起来,到时装了窗,屋子里暖,可以在新屋开工,不用挤在一处,这不,一大早就开工了。那边进程飞快呢,明德哥说,隔一会就变一个样。” 王雁丝愕然,倒真没想到这掌柜能做到这个份上。 她披衣下床,王曼青要服侍她穿衣,让她避开了,道:“我说几次了,这种服侍人的事,不用你干,我自己有手有脚的。” “是媳妇自己愿意服侍娘的。” “愿意也不行呀,以往就算了,我说不动你,现在肚里还有一个,磕着碰着,你我都要后悔,听话哈。” 王曼青很吃这一套,“听话”这词,在她看来,就是娘爱护儿女时喜欢说的,跟“乖哦”等同。 闻言,就抿着嘴笑,出门张罗早食,他们都早早吃过了,留给王雁丝的还温在锅里。 被服侍的人则看着她还轻盈的背影默默感叹,还是在这里好啊,一旦解决了吃饭的压力,其它的都不算事。身份使然,被人这样捧着,侍候着,皇帝女的日子不过如此。 一定是上天看她上辈子吃苦太多了,才在这一世带给她这帮小可爱。 用过早食,王雁丝自然是要到后面屋地去看看的。 来做活的人越多,大成兄弟屋里也坐不下了,现在全又挪回了院子里临时搭起的棚子底下,新围的泥炉子烧得旺旺的,人聚一处,别说还怪暖乎。 王雁丝一只脚刚踏出门,院子里的人纷纷问好。 这里面有个,从第一批时就在老骨干婶子,跟她们已经很熟了,笑吟吟的用话拦人。 “东家啊,我听说你们家在说亲哩,我给你推荐推荐我那个侄女儿呀,她家里地头,活计都通,做事麻利是过日子的好手,咱们刘家村凡是识得的,没有不夸她的呢。” 王雁丝一愕,想到那日那老婆子要给明德房里塞人的事,又觉得这婶子不是这样多事的人,讶异道:“我们明德不纳人呀!” 宝子们,评论,订阅,收藏,月票,走一波啦,看到觉得好的,别忘了笔记跟阿福交流哦~~爱你们,比芯! 103,传言 这话整得对方也是一愣,半晌才说:“啊,不是,我说的是你们家明智。” “明智?”王雁丝更蒙了,“我们明智还小呢。” “是,我们知道,也不小了,不着急成亲,可以先订着,过两年进门正合适哩,我那侄女真是个好的,不好的我也开不了这个口。” “不是,我不说姑娘不好,关键我们明智还没有要说亲的哩。” 老婶子有点不高兴,“东家的,婶子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要是不合适,你说一声就行,你们明智要说亲这事,连隔离村的人都知道了呢,可不带这么打发婶子的。” 怎么就传遍了呢,谁传的? “哎哟,我这是比窦娥还冤了,老婶子,真的不是我推托,那日那老婆子闹事,你也看着呢,我几时说过要给明智说亲啦?你听谁说的,让她出来说话。” 王雁丝哭笑不得,十几岁说亲,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明德已成事实没法子了,明智可不能耽误人家姑娘。 这事过于离奇,老婶子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她安抚道:“老婶子,我给你个准话,这定是乱传的,我们家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真没有啊,不管是不是误传了,年纪差不多,也可以先相看着了,好姑娘可是各家都盯着的呢。” “急不了,家里现在住的地方,都是借的成嫂子家的。” “这不在建了嘛。”老婶子还是有点不高兴,人人都带眼,村里划了地,又拔了人,起屋不过早晚的事。她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说到底还是看不上她们家底薄。 不过,人家明言了现在不说这事,她再上赶着,倒显得多巴着似的,嘟囔了两句,便住了嘴,只是那脸拉得,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不痛快。 王雁丝虽觉得这事滑稽,到底没什么实质影响,也懒得去说,打了个哈哈,自己往屋地后面去看房屋进程。 呼! 一看吓一跳,昨日地基才堪堪好呢,一个早上的功夫,一层这个主体自己就冒出来了? 李天林站在房子前监工,王雁丝还以为他把人带来就走了呢。刘大成就站他身侧,两人正合计着什么。一人说话间无意一抬眼,正好瞧见她过来。 “夫人。”李天林率先打招呼,大概知道对方想问什么,率先说明:“昨日我见那棚子,眼下还能应付一二,只是风暴一起,怕不稳当,当务之急,还是这房子起好了保险。” “谁说不是呢,就是太麻烦了你们了。” “这个时节少有起屋的活计,也不算多麻烦。除了货物上夫人多费些神,其余的,交给小的就好。” 李天林态度谦恭,他身为成衣店的一把手,底下的人都尊他李小爷,包括现在顾家上下也是这样称呼的,在王雁丝跟前,一声夫人,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刘大成跟话:“专门的施工队确是不一样,有望在暴风雪前,把这事落成。” 王雁丝打心思感激他们,“屋子落成了,一定请你们做座上宾,没有你们,没有大伙,别说风雪前,开了年,能打个地基就不错了。” 两人都连连摆手自称不敢。 又把初定的结构图纸给她过目:“明智跟我们说过你的想法,按四层做,一层是工坊,二、三、四层自住,从侧面再开个门,互不影响。” “还是你们想得周到。”王雁丝大略看了一眼,十分满意,虽说今日集在这里,各有背后委派,然实实在在得着好处的,却是顾家。她有心投桃报李,跟他们简单说了几句,又交待一些注意点,便回到前头来。 这么一会功夫,院里又多了几个生面孔。诡异的是,三个年纪大的,都作媒婆妆扮,然后,每人的身边,又各都站了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一个赛一个的俊。 有一个甚至薄施粉黛,且三个小姑娘看着都略带拘谨。 顿足止步,王雁丝不期然将目光移到了刚才说要把小侄女说给明智的老婶子身上。 没曾想,那婶子见她回来,也正密切关注着这边,两人视线一对上,老婶子疏淡的眉峰这么一蹙,分明在说,你看,我前头可没胡乱编排,外面就是在传呢。 王曼青如蒙大赦,急道:“娘,你可回来了,快跟这几位大媒说一说,咱家明智确实还没说要说亲呀。” “你们……”王雁丝斟酌着用词,“都是来相看的?” 三位大媒齐齐点头。 “不知几位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我们家要给孩子说亲。”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不大家都知道的嘛,咱们就专做这行的,没道理有合适的好姻缘不来对一对,是不?” 这是问不出个屁了,王春丝一阵无力,只得把前头跟老婶子说那话,又再拿出来说一遍,“我家孩子还太小,现在没有说亲的打算,且家里刚从别的村搬过来,尚未稳定,这事还是压后再谈。” 只是她们既领了人上门,断没有被轻易打发的,再者,做她们这个行当的,一门亲跑上三五趟,是常有的事,算不得什么,也不会凭一两话就打退堂鼓。 “那后生,刚才出来我们都看到了,年纪是小点,这不刚好嘛,现在说定了,过两年成亲正合适,你们做父母的呢,也少桩心事。” 其中一人就事论事,另两人赶紧附和。 余下的两个里,有一个跟上话头,“姑娘们也打了个照面,都稀罕你家小子呢,只是你家后生面皮薄,避得好快。你做娘亲的,你先照个眼,这可是我们村里最灵的姑娘。好几家后生都央过我托媒的。” 王雁丝十分头疼,她两世加起来长了几十岁,也没见过这等阵仗。 她为难道:“姑娘们都是好的,只是我家孩子还没有这个想法呢,等家里稳定些了,才有空考虑这些,到时定带礼登门请诸位帮忙。” 一直未开声的媒人似是看出她确实没这方面意思,建议道:“我们村远路头来一趟也不容易,这位东家,要不请你家后生出来见一见,说不定他有自己的想法呢?” 宝子们,评论,收藏,订阅,月票给阿福走一波啦,看到好看的,别忘了笔记一下跟阿福交流哦,爱你们,比芯啦~~ 已完结种田旧书,下面链接移步可看全文哟~~ 104,婆媳孝悌 王雁丝闻言眼皮打突,这事她还真没跟二小子聊过,而且怎么都怪怪的,如果到了现代婚龄的,她还能就着娘亲这个身份,关心几句。 事实就是顾明智开了春才十五,在这个时代,可能确实能相看了,但在现代,才中考啊喂,她要自闭了。 让她给一个中考生说亲,只能说臣妾做不到。 王雁丝满头隐藏黑线,为了劝退几位大媒,开始胡说八道,“几位冰人婶子专门过来,诚意自不必说,我一个妇人,好容易盼到孩子大,这些事,哪有不上心的?” 她抹了一把脸,装模作样从袖袋里扯了条巾子印了印眼角,“想来我家的情况,你们都了解过,孩子他爹至今也没音讯,几个孩子都心疼我,明智更说、、更说、” 三个媒人异口同声:“说什么?” “孩子说,他爹一日不回来,他暂时不考虑成家。” 院子里一个个竖着耳朵听的人,都暗暗吃惊,东家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东家大爷不回来,就放任明智打一辈子打光棍? 就连前面说要把侄女儿介绍过来的老婶子都不吭声了,这后生要真有这个想法,那就是害了侄女。 媒人及带来的女孩儿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谁低声道:“说要结亲传得这么沸沸扬扬的,人带上门了,又这样说,别不是搪塞我们,故意这样说。” 王雁丝循声看去,却不确定是哪一个说的话,她冷下脸赶人:“从谁家听来的话,就找谁理论去,找着了谣言的源头,可千万告诉我家一声,她这么一个嘴炮,说完就算了,可给我老顾家添了不少麻烦。” 话到了这个份上,就没有再待的必要了,顾家明言现在不相看,媒人们眼风流转,虽然一时没吃着顾家的托媒酒,有点可惜,真要闹僵了,也没必要。 无奈带着姑娘们要走。 只有一个姑娘,大着胆子朝王雁丝行礼,道:“顾家的婶子有礼了,小女是隔壁长林镇的,今日不请自上门,有失礼数,在这里向婶子致歉了。” 说话带着文气,王雁丝意外挑眉,“读过书?” 那姑娘俏面上飞快闪过一丝暗喜,“我爹教过一点,略识得几个字。” “挺好的,女孩儿识字是好事。”王雁丝由衷赞道。 众人听她这么说以为有戏,带这姑娘来的媒人也欣喜地看过来,连一边的王曼青都多看了两眼,自家里处境况好一点,娘就一直说要全家上下都读书。她对读书的女孩有好感,一点也不例外。 就在大伙都以为可以更进一步时,王雁丝没了下文,媒人愣了愣,小心递话:“我们这姑娘,比起活计,又识字,以后娃娃启蒙也有益……” “确实是,落在乡野人家里可惜了,姑娘若有造化,做秀才娘子,举人娘子,都是可以的。” 另两个媒人撇开脸,掩嘴笑了笑。 王雁丝冷眼瞧着她们的假样式更加厌恶,刚才觉得人家有希望,嫉妒不要太明显,现在见人被拒,嘲笑也这么当口当面,她就看不惯这损样。 “不过,我倒是很欣赏这姑娘的这个个性,你爹娘把你教得很好!” 羞红脸的小姑娘,猛地抬头,眸子清亮的,又很快垂首:“谢谢婶子夸奖。” 刚才还笑得欢的两位媒人,这时面上再无得色,隐有怒气。 王雁丝摆手,“姑娘们都是个挑个的好,几位冰人费心了,”她从怀袋里各摸出十五文钱,递给儿媳妇。 王曼青恭敬接过,分成三份,客气地送到各位媒婆手里。 她又道:“虽没成事,辛苦你们跑这一趟,小妇人请几位吃茶,过几年我们明智年纪到了,还要仰仗各位。” 媒婆们拿到了钱,这才高兴起来,顾家没把话说死,以后这媒人钱还是有希望挣的。 那一点被拒绝的不快,也散了,乐呵呵的识趣带人告辞。 看她们走远,王曼青才松一口气,来做活的妇人们则替她们心疼那十五文钱,这行当来钱真是容易啊。 王雁丝打发了人,交待英子人手上再尽量加,放消息出去,年纪大一点也可以,手工能合格就行。 刘翠英满口应下,婆媳俩回了屋,见明智满脸不自在吃饭桌边坐着,两人都不由笑了。 连王曼青都开口打趣人,“二弟长得周正,又晓文识字,现在咱们家越来越好,以后定能找个知冷识热可心意的姑娘过日子。” 明智一听,坐也坐不住了,起身要避到后院去。 临走不忘提醒:“嫂嫂也别忘了到后面来和明悦一起启蒙。”长腿一跨,两下没了影。 王曼青小脸一下就垮了。 惹得王雁丝憋笑憋出内伤,又知她面皮薄,不好跟着起哄,“快去吧,等下明悦识字比你还快,你这个嫂嫂在她面前可就立不住了。” 都是约定好的,王曼青也自去跟着读书不提。 王雁丝自己则进屋琐了门,意念一动,进了系统。 来做活计的就算了,都是拿钱做活的,后面起屋这些却不是,她工钱上实在还没有条件大方,其它的小细节上,却有许多可以做功夫的地方。 天气这样冷,如果有口热的,那心里该多烫贴。 这个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要做法简单,对这个时代的人又有吸引力的选择却不多,不过,这难不倒王雁丝,刚才回来的路上她就想好了,做奶茶。 茶叶和糖都可以在系统买到,买一点不起眼,奶粉就说是前头买回的母羊挤的,全是明面上的东西,谁来都不怕说。 说干就干,她先在系统下单了糖和茶叶,又装模作样的,到后院挤了一盆奶,回来在厨房直接开干。 茶叶泡开先焙干了水分,下糖一起炒出焦糖色,冲入热水和奶粉,新鲜的羊奶没有杀菌条件,她都是先售给系统再从系统买加工过的纯羊乳。 这就意味着挤羊奶这个事必须得她亲力亲为,每次她都主动去挤,当时就从系统换购了合适的端回屋,整得王曼青感激不已,逢人聊起自己这个婆婆,都是千般推崇万般感恩。 她们搬来刘家村短短时间,顾家婆媳孝悌,和睦互爱的事就传遍全村。 明智这个想看的谣言无知无觉间就传得那么厉害,跟这脱不了干系。 收藏,评论来一波哦,求订阅求月票啦~~ 105,热奶饮 小火慢慢煮开, 另加入糖煮化,好喝顺滑的关键,是加入现代智慧结晶炼乳,口感就会醇厚香浓,叫人欲罢不能。 浓郁奶香在空气中漫延,生把后院几个小家伙诱得吸着鼻子找出来,明悦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娘,你在煮羊奶吗?好香好香的奶味。” 王雁丝正端着小碗试甜度,闻言放下碗笑道:“哎哟,你这个小谗猫,也好,来帮娘试试,好喝不?” 她舀了小半碗,递给小家伙,后者满眼喜悦地接过,一起循香出来的小狗鼻子明义,没有喝到第一口,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王雁丝一视同仁,马上又拿了个碗,也装了半碗给他:“来,这是我们明义的。” 后者双眼快钻到碗里去了,珍惜得不得了般,小小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一口一口停不下来了,可惜就小半碗,没多会功夫,还是见了碗底。 两个小奶娃,扛着空碗,视线交接。 “也太好喝了!” “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奶饮!” 两小只眼巴巴看着自家娘亲:“娘,可不可以再来一点,实在太好喝了,咱们这个是要拿去卖钱吗?” 王雁丝手上一顿,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确实是条来钱的好路子,除了糖贵一些,其它的原料基本算不上成本。 冰天雪地的,不好出门便算了,但夏天确实能想一想。 她各捏了捏小崽子奶乎乎的小脸蛋:“我们明义、明悦可真能干,现在都能替家里想赚钱的法子了,不过这些不用你们多想,你们只管健康开心的长大就行啦,其它的有娘呢。” 刚要进厨房瞧个究竟的两个好大儿和儿媳妇,闻言不由收住了脚,偏偏王雁丝眼尖,招手叫:“快来快来,都帮我试试,味道怎么样?这可是第一次做的。” 两小只马上帮口:“哥哥、嫂嫂,快试快试,这个可好喝了!” 曼青唇边挂着温柔的笑意,脆生生应了,明智折身取出三个碗。 同王雁丝一起,这次给每个人都添满了。 王曼青第一口表情就凝住了,又喝了一口,不敢置信:“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好喝的奶,和前几天的完全不一样!” 适才她还以为是两个小的夸张了。 连曼青都这个反应,明德明智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大口,然后两人对望。 明德咂嘴:“好香!” “清甜!醇厚!柔滑!”明智感受着舌尖弥留的香气,慢慢道:“还有丝丝回甘。” 那是茶叶的作用,这样不腻口。 主理人王雁丝在心里给顾明智狂竖大拇指,只一口就点出了这玩意儿的几大特点。 “看来都很喜欢,那就说明不用再调了。明智帮我把烧水用的大锅弄下来,装上给后面起屋的人送去,人家出了大力,我们可不能太亏心。” 明悦眨巴着大杏眼,“可是娘,明悦还想喝。” “这一锅是试味的,送给后面出力的人先喝上,娘一会还煮,再煮一大锅,给英姨他们也尝尝。” “耶!”两小只蹦了起来:“太好了!” 负责善后收拾读书环境卫生,才赶到的小三儿明礼欲哭无泪,“娘,你还有个儿子没尝着呢。” 大伙都哈哈大笑,王雁丝变戏法般揭开旁边盖着的碗:“看,这是什么?” 原来大家都在琢磨味道的时候,她已经给明礼留了一大碗。 明礼登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娘你不会忘了我的。” 又是一阵哄笑,两个大的帮忙装奶茶,王曼青收拾了他们用过的碗去洗净,好一并用篮子带过去用。 都妥当了,两兄弟当仁不让抬起大锅往后走,明礼挎着篮子跟在身后。 王雁丝又开始着手煮第二锅。 这次的量比前一锅少,把前头匀出来的茶叶等原料,按刚才的步骤再来一次就行。又有儿媳妇帮忙烧火,她操作起来更加丝滑,全程信手掂来。 没多会,奶香味再次漫延整个室内院外。 院子里的人坐不住了,有婶子伸长脖子往里看,外面看进来,只看到烧火的王曼青。 “大师傅,你家整啥好吃食啊,这满院子都是香味,闻半天了。” 乡下人家,但凡人开口问吃的,主人家少不得都要邀请尝一尝,但羊奶是个金贵东西,王曼青拿不准婆婆的意思,毕竟一院的人,一人一口,就一大锅了。 一时进退两难,尬在那不知如何应声。 王雁丝当然是不愿意的,她挤小半盆奶去系统换,手都挤疼了,还要生火炒茶,这么大通功夫下来,自家人愿意喝,她还能说服自己辛苦一下,旁的人,谁想吃,自己动手,不然就花钱买了吃。 见儿媳妇回不上话,勾头对上问话的人,朗声道:“这不我们曼青遇喜要补补嘛,羊奶直接挤了喝腥得很,变个法子煮一煮好入口。” 新鲜的羊奶腥膻,所以就算有条件,一般的人也没想过要用它来补营养。 前几日他们带回来这头母羊时,大伙还以为是要宰了吃肉进补的,谁能想到,竟然只是养着喝奶。长舌的妇人,没少在背后议论,认为东家此举不够精明。 王雁丝直说了是孕妇的专属,识趣的人就该打住了,何况这还是东家。 偏有些馋货,为了口吃的,就是装傻扮懵,那婶子道:“不能吧,方才你们德、智、礼不是才抬了一大锅去后面?” “可不,他们来出力,又不拿工钱,热饮不得安排一碗暖暖胃啊,婶子就不一样了,几天下来,就挣大几百文,干上两个月,直接能换头羊,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到时买回家里,别忘了请这些做活的姐妹一起喝一碗啊!” 成嫂闻言不由大笑,看着那婶子,“我可认真了哈,大伙都听到了吧,等美莲嫂子买了羊回来,我们都到她家去喝羊乳。” 这提议一呼百应,一个二个起哄着要婶子定下请客的事。 王曼青看得瞠目结舌,偷声跟王雁丝咬耳朵:“像这种情况,儿媳根本应付不了。” “我倒不怕难看,不过,你成嫂子有眼色,不怪他们有好日子过,一家人都脑子活,又齐心,会办事。” 王曼青从头细想,果然如此,“媳妇不如成婶能干。” “你呀,”王曼青热水冲下去,慢慢搅动大勺,“别妄自菲薄。我早就说过,顾家若有大造化,你身为大儿媳,主持中馈也是当仁不让的!” 听教的人只当婆婆又在好言安慰,自己无用,好多事帮不上忙,她埋着头往灶里添柴,没有出声回应。 宝子们, 订阅啦,订阅啦,阿福求订阅啦~~未收藏加书架的,先加书架哈,方便后面养肥看~~ 阿福比芯!!! 旧书也是种田文,下面链接移步,已完结,可以放心加书架看~~ 106,孝与不孝 王雁丝好想笑,儿媳妇那个懊恼的小猫样,实在可爱得紧。 “经一事,长一智,人经的事多了,成算自然就练出来了,但你敬老爱幼,一腔热忱,这些品行却不是人人都有的,你看那几个小的,哪个不敬你重你?” 王曼青有点不好意思:“我哪有这么好。” “人心是杆秤,好不好我们会分。”她用大勺弄了一点,试了试,甜度合适,正正好,“可以了,帮我拿两个盆来。” 听婆婆召唤,王曼青马上把那点小心思抛到了脑后,起身找了两个盆送过去。 这一锅装了满满的两大盆,德、智、礼这仨也回来了,洗锅洗碗各有分工,空出一个明智,连忙过来端起两大盆热饮进了屋,顺手把各人的份都装起了。 “明礼,把这盆送到你们英姨家里,悄悄儿的。” 小三儿一向鬼精鬼精的,有几分小聪明,王雁丝喜欢他的眼力见。 明礼应:“好嘞!”端了盆从屋后面绕了过去。 其他人才各自端了自己的碗,热饮嘛,就是要趁热才好喝。 只有明义、明悦两小只一动不动,站一边猛咽口水,想喝全写在脸上。 “怎么了,你俩怎么不喝?”王雁丝疑惑。 “给嫂嫂喝,”两小只对视一眼,奶声奶气道,“嫂嫂有了毛毛,要喝羊奶奶。” 王雁丝更奇了,“这不是多的吗,嫂嫂的份有了,快喝吧。” 王曼青也奇怪:“为什么要嫂嫂喝?” “娘说,嫂嫂有毛毛了,要营养。明悦嘴不馋,都留给嫂嫂。” 婆媳俩你看看我,我看看我,噗嗤笑出了声,这两孩子肯定是刚才听了她们跟那婶子的对话,才有这个想法。 “你们嫂嫂喝不了这么多,够一家人一起喝的,我们是家人,可以无条件分享,院子里那些是外人,如果我们有足够多,也可以给她们尝尝,不过现在只够我们自己的,所以不能分她们。” 王雁丝摸了摸明悦毛茸茸的小脑袋,“分享是件好事,但是要先满足自己的情况下,因为人只有先照顾好自己,才有余力照顾别人。” 孩子们都惊呆了,他们从小被教导的道德就是大的要让小的,小的要敬老的,而现在娘却跟他们说,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明义不解道:“如果我只有一碗,娘也想喝呢?我也自己喝吗?” 这个如果简直大逆不道,王雁丝丝毫没恼:“你自己都喝了,娘不会难过,那说明你一个人在外时,娘也不用担心你因为一些所谓规矩,委屈了自己。如果你给娘试一小口,自己再喝,娘会开心,满足了自己,也记着娘了。如果和娘平分着喝,凡事都想着利益平分,你以后会有大造化的。” 她轻拍了下明义的细肩,极温柔地哄他:“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就不能我全给娘喝了吗,什么都想着自己,儿子不孝,娘不伤心吗?” “傻孩子,如果你照顾不好自己,娘才会伤心,天底下有哪个做娘的,会因为孩子好好照顾自己而伤心的,只会担心他过不好。而且,娘刚说了,把自己照顾好了,才能照顾别人,你自己好了,才有心力孝敬娘。” 王雁丝信口开河,头头是道,大小几个孩全都静了下来。 顾明智的眼神盛满濡慕,眼看大伙都眼红红的,要哭的样子,不自觉剑眉轻拧,说:“娘说得对,大家都有,让什么,快喝。” 明义还陷在感动里,闻言不高兴的瞪了二哥一眼,“喝喝喝,我把你的也喝了,让你尽拘着我!” 明智员睃了他一眼:“来劲儿了是不是?” 明义即时认怂,大哥还能耍会赖,二哥素来说一不二,他是什么砂胆,敢在老虎头上动土。 “二哥喝,二哥你喝两碗,盆里还有,嫂嫂喝不了这么多。” 什么气氛,什么感动,他们这么一岔,全都没了。 大伙嘻嘻哈哈分享了热饮,才各自做活,王曼青现在都做的轻省事儿,午食在即,她负责定每餐的菜码。 只见她朝顾明德使了个眼色,自己先入了睡房,没多会,顾明德也跟着进来了。 “媳妇儿,怎么了,是不是觉得身子不爽,不舒服要马上说,我请郎中来给你瞧。” 放在往日,这些贴心的话,王曼青总要羞一羞回应的,这会她正忧心着别的事,注意力分不出一点,“不是,我好得很。” “那怎么不高兴?” “你看——”王曼青指着屋里的酸萝卜瓮子。 可惜顾明德就是木头脑袋,“拿酸萝卜?我来我来,你别动手。” 王曼青不会骂人,更不会骂自己的男人,“你看这个瓮,能不能想起什么来?” “对哦,这几日怎么尽吃酸萝卜小菜。” “因为野菜干快吃完了,今年本来天水少,菜也没长好,临冬前根本没囤下菜。我近来才发现,娘没新鲜青菜吃不下什么饭。” 她苦恼极了,“这几天都吃酸萝卜,这菜本来是开胃的,娘还是打不开胃口。” 他们自己倒没什么,可能苦日子过多了,只要有大米饭,吃什么都欢实,但娘不行,听明德哥说,以前公爹还着家的时候,都是顺着娘的。 “要不到村里买一点?” “我也想过,只是谁家还有新鲜菜,全都叫雪压实了,去买点豆子生点豆芽,再做一板豆腐吧。省着点吃,娘就能多吃几天。” “行,听你的。” 王曼青从抽屉拿出三十个大钱,从之前还有临风村时买材料那回之后,自家婆婆就总以小夫妻手头不能没有点银钱,每次交了货,都单独给他们留出一小部分做私银,想买什么体己自己做主。 明智和明礼也有,只是数目比小两口要少些。 “多拿些,你到时打听打听,如果谁家有别的新鲜菜,也买回来。” “行。” 午食的时候,王雁丝果然又只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了碗,这下连顾明德都坐不住了,他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很快除了王雁丝自己,一家子都忧心忡忡起来。 两小只说风就是雨,思维已经发散到娘吃不下东西,万一饿死了怎么办这个没边的道上去。 阿福谢谢宝子们支持,继续求订阅,求收藏加书架啦,有月票的给阿福丢几张吧~~比芯芯! 下面指路旧书,也是种田文,已完结,放心追哈: 107,吃了豆腐不会死 两包泪滚啊滚,还是滑出了眼眶,哇的一下哭起来。 这么大动静,王雁丝想不注意都难,分别抱了抱两个小哭包,“哎哟,我的两个小宝儿,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明悦语出惊人:“娘,你是不是要死了。” 好家伙,掐头去尾,直奔结果。 众人一头黑线,王雁丝一颗心拔凉拔凉的:“不想孝顺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养老,不带这么诅咒娘的。” 顾家几个大的一拥而上,拉人的,捂嘴的,忙得七手八脚。 王雁丝冷眼瞧着,咂出了点不同味儿,“谁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无缘无固的,我咋突然就要死了?” 然后看着她的好大儿,大儿媳,还有一度以为再稳重不过的二小子,三人脸色倏变,面面相觑,她干脆直接点名,“明德你说。” 好大儿一根筋,有助于她了解真相。 顾明德为难地看了看自己媳妇儿还有弟弟,硬着头眼开口,“娘午食只吃了小半碗饭……” 王雁丝一愣,小半碗饭? 有什么问题,午食前喝了奶饮,把胃都撑满了 ,能吃小半碗都是看在全家同食这种温馨的餐桌氛围上,好吗? 她这么大个人,总不能像小孩儿似的,吃到吐才放碗吧。 “小半碗饭有什么问题?就要饿死人了?那以前咱家吃了上顿没一顿的,这屋里飘的都是孤魂野鬼?” 心态真的崩了,这帮倒霉孩子,“一天没事就多读点书,瞎啄磨什么!” 眼看婆婆要发怒,王雁丝小心插嘴盖戳,“不止今天,娘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 王雁丝下意识摸了摸小腹,这段时间油水太足,长了一小圈肉肉,软软的,再不控制控制饭量,那体形就要失控了。 “那什么,最近胃口不大好,吃得少些。”倏忽想到什么,绷起小脸强自严肃:“但不是吃得少就要死了,没事少咒我,我可要长命百岁的。” 明智还算冷静:“突然胃口不好,是不是身子不爽利,我给娘请朗中来看一看吧,开个方子调理一下也可。” “我好好的,吃药做什么?”王雁丝对吃药深恶痛绝,现代西药,是药就三分毒,这年代的中药,好嘛,一罐子苦哈哈的,调理有用没用不知道,但饭肯定是更不想用了。 或者吃得素一点,也不至于每吃一口都充满罪恶感。 她唉声叹气:“大概是这段吃肉多了,有点腻得慌,开了春,化了雪,整几顿野菜通通肠,就好了。” 不谋而合。 王雁丝只是找个顺当的借口,她咋能想到这几个崽子背着她已经研究过了。 听她亲口承认菜的原因,几人也放了心,顾明德道:“娘放心,曼青叫我买豆子了,买了豆子泡一下昼,晚食就让你吃上豆腐,再余一些生点豆芽,换换胃口。” “真的?!”王雁丝面庞都在发光:“你们还会生豆芽,做豆腐这么厉害啊?” “媳妇还是姑娘的时候,帮家里做过,不难的,娘喜欢,只管坐等吃吧。” “你看你,还说自己没用,又会照顾人,又能做大师傅,能打理家事,还会生豆芽,做豆腐,你还要会什么呀,神仙都没你本事大!” 听到有新鲜东西吃,王雁丝的糖衣炮弹跟不要钱似的朝儿媳妇发起攻击,脸皮厚这一点在顾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王曼青的脸在一句接一句的夸夸其谈中逐渐红透,低着头推顾明德:“快去买豆子,别耽搁了。” 幸好这时小明悦解了她的困窘,“有了豆腐,娘就会吃饭饭,吃了饭饭,娘就不会饿死了,是不是?” 高兴劲儿还没维持不到一息功夫,王雁丝闻言脸都木了,自暴自弃道:“应该不会了,有豆腐吃饿不死人的。” 明悦破涕为笑,顿时生活又有了希望,跟着嫂嫂一起催促大哥:“快点买豆子,娘亲等着吃豆腐呢!” 好好好,她要吃豆腐,最晚晚食就要吃到,吃不到会死。 王雁丝阴恻恻地看着顾明德,“还不去?你娘要饿死了。” 可惜,顾明德这个大头佛理解不了她的黑色幽默,只当娘亲是真着急,拔退就出了门。 明智见再无事,带着三只小的继续剪布头兼灌糠去,现在人手多了,功多手熟,大家的效率也越来越高,上午要读书,下午这半日工就偷不得半点懒。 王曼青一般也跟着帮忙,或是剪,或是跟着缝得几只是几只。 这会她刚要跟过去,就被婆婆叫住了,“你先别急着过去,这两种样式的,也做了不少货了,我画两个新样子,你看着配一下色,试缝出来看看效果。” 试新样是天大的事,王曼青自然不敢怠慢,跟着王雁丝到后院他们读书学习的地方去。 王雁丝:“我先想一想,你自个认会字,或者练会字,我画出来叫你。” 曼青乖巧地应了,拿了本百家姓,静静坐到一边。 前者则在他们放文房四宝的地方取了张纸,兼笔墨,随意找了个位置放好,然后在脑内搜索现代记忆,那些可爱的玩偶里,有哪些是可以在这个朝代做,既逗趣,又不会超出常人认知的。 想来想去,最终选定一个糖宝毛毛虫造型的,这种造型比较大,配色的选择也多。 另一个是可可爱爱的小猫咪,据她所知是,有些贵夫人,或者小姐,是喜欢养这么一个宠物平日解闷的。再者小孩儿也喜欢,不过猫有利爪,很多家里不让小孩儿养的,有这么一个小玩偶就正好了。 定了对象,王雁丝就斟酌着落笔了。 糖宝毛毛虫好画,身子胖胖的,一节儿一节儿,简单的笔画就能勾勒出来。 整个玩偶的萌点,除了胖胖卡藕似的毛毛虫身子,再有就是头上两条小触角,必须得一直支楞着,才会生动有趣。 这个的选材应该很费脑子。 王雁丝不管这些,先画出来,再集思广益,慢慢琢磨。 她凭着记忆慢慢把糖宝的圆脑袋画好,把触角也支楞了,刚要动笔塑造眼睛,乍然听到曼青受惊般低喊:“娘!你画的什么,好吓人!!” 宝子们~~~票票,票票还有吗,订阅了吗,加书架收藏不要忘了呀~~阿福比芯了哟~~~ 下面指路旧书种田文,已完结,放心追: 108,平平无奇新样式 王雁丝瘫着脸,“毛毛虫大玩偶啊,这多可爱,哪可怕了?” 曼青用书遮了半张脸,指着糖宝的脑袋:“它、、它、它没有眼睛,娘——” “我的好儿媳欸,我还没画,当然没有,我画上不就有了?”生活不易,婆婆叹气,几笔勾出两汪卡姿兰大眼睛,一个恶心的小东西顿时变了个样,可爱得无以复加。 目睹全程的王曼青目瞪口呆,她结巴道:“怎么、、么、会这样,只是一、、一、一双眼睛而已。” 见她确实不怕了,王雁丝嘴角微翘,“怎么不可能,眼睛是心灵之窗,你看为善的人和作恶的人,眼神的区别才是最明显的。” 王曼青不识字,夸人也词穷,来回就得一句:“娘,你太厉害了!” “就你嘴甜,不怕了就过来看看,你先想想配色,后面这身子我想得是用不同的颜色衬起来,色彩丰富了,这小东西会更招人。” 王雁丝停笔,小心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示意儿媳妇过来看。 “乍眼看不出效果,主要是我画艺不过关,线条都太硬了。”如果是画艺好的人,把它胖乎乎的憨态表现出来,就算没有点睛,也不至于吓着人。 “你去挑料子来试试,每一节身子都要那种软软胖胖的感觉。” 见王曼青点头,又道:“对了,这个是体型比较大,咱们这次新样式,两处新意,一是体型变大,同小童大小,另外一点,就是做一些意想不到的造型,不局限在生肖上。” 毛毛虫造型不比以前的小兔小虎,她是见过绣在布料或者雕在家具上的,画得再丑,因为脑子里有既定形象,并不会害怕。看这个却始终觉得有点毛毛的,犹豫道:“会不会有怕毛毛虫的小姐或者孩子,吓到人就不好了。” 王雁丝抚额,有机会真的要好好学一下怎么画画。 前世糖宝玩偶一问世,就得到了人们的青睐,有宝宝的家庭,尤其是女宝,基本都有一个,连她也买过送同事的小孩。 “你先试一个出来,长度嘛,”她比划了一下,按她在现代购买的型号大小参考了一下,约1.2米长度:“这么长。” 不管成人、小孩抱着都很舒服,还能做软枕用。 “行,那我先试试。” 曼青等墨干了,拿着图回房里挑料,几个孩子听说是新样,都争相来看。 见了糖宝毛毛虫虫的样子,反应全都有点失望,又怕自家娘听见伤心,做贼似的小小声问:“没有小兔儿可爱,也没有小老虎威风,还有点奇怪,新样子收货的老板会喜欢吗?” 顾明智看了眼图,实在也没看出亮点在哪,“娘的画工一般,可能是形态差点意思,先做个样出来看看。” 王曼青奇异地看了眼他。 明智:“怎么?” “娘自己也是这样说的,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明智一愣:“没有,我就事论事。” 须臾,又说:“娘也这样说,说明她心有成算,做出来再评。” 前者应了声,叫大伙一起帮忙找她想要的料头,体型大,每一截都要好几块料头才能缝制,孩子们想象不出这种怪物一样巨大的毛毛虫体型,找料头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 “你嘀咕什么?”明智轻拍下了明礼。 明礼人小鬼大,煞有其事,“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这怪物只是个玩意儿,不是真妖怪,不要怪罪不要怪罪。” 顾明智赏了他头壳一个爆粟。 明礼不敢造次,求佛由明转暗。 人多好办事,没多会,色线,料子,都备齐了。王曼青自己啄磨着,一截一截配了色。 选的都是粉嫩又明亮的颜色,缝好再看,果然并不吓人,还有点说不出的萌点。 “只是这触角……”王曼青犯了难。 她想着布料卷起来,缝死试试,结果是一开始是挺直的,手动压一下,料也弯了,又想了几个法子,通通不可行。 她一筹莫展,买到了豆子的顾明德却十分愉快,还在院里就叫着:“我回来了!” 一进门,见媳妇儿和弟妹们一个个苦着脸,唬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明礼:“天大的事,娘亲出的新样子,有两根支楞的小触角,结果做出来,硬是立不起来,或者立不久。” 若是平日,这些细致烧脑的事,明德是不沾身的,他有自知之明,这辈子说到底最大的手艺,大概就是能给桌子凳子雕几个花。 这事也没想插一脚,安慰道:“慢慢想,娘这么早就想新样子,不就是多点时间多试几次嘛。”他说话时,人已经到了媳妇儿身边。 话音尚未落尽,目光自放在小杌上的薄纸上一扫而过。 等等—— 顾明德视线调头,指着纸上巨型肥虫头上那两根颤巍巍的小竖起:“你们说的是这两条小角?” 明礼探头看了一眼,抢答道:“是啊,看着简单,可难了,嫂嫂试了两三样材料,都不满意。” 前者一手还提着刚买的豆子,搔了搔耳下那一块,憨笑道:“看着也不是很难啊,我给弄一个,你看看合适不?” 顾家几个头发都薅秃了,也没想到其它更好的招来,闻言俱都精神一震,齐齐看过来。 王曼青是知道自己男人的,怕大家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又不肯下了他的尊严,温柔道:“这个好难,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就算用不上,大伙也多个想新方向。” 顾家几只点头如捣蒜,“嫂嫂说得对,大哥快说。” 顾明德除了干活和打架,还是头一次被弟妹们用这种渴望学识一般的眼神包围,人也不由郑重了几分,道:“你们且等等,我直接弄个现成的给你们看下。” 这下,王曼青是真的惊了,“现成的?你直接能做?用什么材料?” 顾明德指指屋后,“不是说布料软吗,换个硬的。” 大伙看看屋后,继而你望我,我望你的一通四顾,仍然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这是打的什么哑谜。 “大哥,别卖关子了,你就直接说吧,什么?” 顾明德腿脚比嘴快,丢下两字:“等我!” 人嗖一下从屋后穿出去,没了人影。 宝子们,阿福这波 新书求收藏加书架哈, 订阅和票票永远需要哈~~ 别忘了评论与我交流哦,欢迎点梗~~比芯! 旧文重生种田文已完结,正方指路~~ 109,没菜,系统可以种呀 “命运之书....” 苏木手中拿着一本神秘玉册,上面散发着神秘的力量。 这股力量正源源不断的注入他的体内,甚至与因果之力产生了某种联系和共鸣。 渐渐地,苏木沉浸在这股神秘力量之中。 他是本能的就想要参透这股力量,从而掌握这股神秘之力。 何为命运? 在苏木的理解中,其实命运就是因果。 他领悟因果之力,从而明白因果决定了大部分的命运,而命运之中又产生的大多数的因果。 这些因果都是注定的,无法更改的,所以命运就是因果。 正如周易所言,天道五十,天衍四九,有遁去其一。 这遁去的一,就是意外,变数,故而意外和变数不在因果内,也就不是命运可以预测的,却可以产生新的因果,而因果又会影响着命运的轨迹。 是以,苏木身上掌握着因果之力其实就是命运之力。 不过两者相辅相成,又相互促进和影响彼此。 现在苏木从因果之力中窥探命运的奥秘,一丝一缕命运之力开始从玉册中涌现进入他的体内。 渐渐地,苏木被一团神秘的光雾笼罩,若隐若现,仿佛要消失一样。 可他明明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不存在的感觉。 就像是不存于世,没有这个人,一丝痕迹都没有。 此刻,苏木的情况就像是不存在于命运之中,不沾因果,万般洁净。 原本身上密密麻麻的无数因果线,命运线都在这一刻统统被截断,而且全部隐藏了。 若是有人此刻推算苏木本人,肯定会毫无结果,甚至根本不存在。 “果然如此。” 不远处,先知满脸狂热的看着苏木,眼神里透着一种朝圣一般的目光。 随着苏木汲取命运之力,从而参透命运的奥秘,一点一点剥开命运的神秘外衣掌握了真正的核心秘密。 叮! 【恭喜你,领悟命运之力。】 【恭喜你,领悟十大规则之力,奖励:悟道宝箱一个。】 随着一道提示传来,苏木从那种玄之又玄的悟道之中清醒过来。 他双目一睁,里面充斥着一股命运之力,左眼因果纠缠,右眼命运如漩涡缓缓转动。 其实,因果和命运两者是有区别的,看似一样,实则还是有着本质上的一种区别。 三千大道,条条皆可证道。 因果之力和命运之力,有着很大的类似和相同点,可以相互之间产生共鸣和促进,却已经属于两种不同的大道了。 “原来,这就是命运?” 苏木醒来,望着手中的命运玉册,缓缓打开,一团光芒映入眼帘。 这本命运玉册上面蕴含着浓厚的命运之力,而且上面记载了一种使用命运之力的方法。 “参见吾主!” 苏木正思索着玉册里面的方法,细细感悟,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顿时清醒过来。 他抬头一看,好家伙,先知居然满脸狂热的跪在他面前。 “先知,你这是...?” 他满头问号,有些愕然的看着眼前的先知。 好好的你跪啥? 先知微微抬头,眼神里透着令人心悸的狂热光辉。 她一脸虔诚的说道:“您即是命运之书的主人,自然就是吾主。” “伊莉雅,拜见吾主!” 先知,伊莉雅恭敬虔诚的叩拜。 这一出整得苏木有些无语之极,好好的怎么就拜他为主? 难道就因为他拿了命运之书从而领悟掌握了命运之力的原因。 “吾主,伊莉雅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属于命运的仆从,而您现在得到命运之书的认可,就代表着是命运的化身。” 看到苏木沉默,伊莉雅目光虔诚而又狂热的解释起来。 “我将以你为主,为吾主奉献一切。” “请伟大的命运接受我的信仰吧...” 说完她再次叩拜下来,趴在脚下一动不动。 这让苏木很纠结,我就是来看看你这个先知的,但怎么现在搞得你要拜我为主? 先知,不该是满满的逼格? 毕竟未卜先知啊,可一转眼你居然跪下拜我为主,这叫什么事? 苏木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但看先知伊莉雅的表情显然是无法劝说和改变的。 甚至苏木隐隐觉得,自己一旦拒绝她的信仰效忠她立刻就会自裁而去,直接将自己奉献给命运。 对于这种虔诚又狂热的信仰之人,苏木心情还是很复杂的。 “你起来吧,我接受你的信仰。” 最终苏木答应了。 他微微俯身将先知伊莉雅缓缓扶了起来,代表着他接纳了对方的信仰与效忠。 “感谢吾主愿意接纳我卑微的信仰....”伊莉雅缓缓起身,脸上满是激动和狂热的姿态。 不过看她这副模样,苏木感觉有些别扭。 “信仰,放在心中,时时鞭策自己,并不需要表现出来,更不需要你去为了信仰而奉献自己,这是不可取的。” 苏木面色一肃,徐徐教导起来。 毕竟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位信徒。 没错,伊莉雅就是一位极度崇拜命运的信徒,将自己作为命运仆从。 “是,吾主。” 伊莉雅一听立刻恢复了平静,整个人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宁静祥和的奇异状态之中。 只是看着她半边脸犹如魔鬼一般苏木心里很不得劲。 “既然你信奉了我,那作为奖励,我先帮你恢复你的容貌。” 苏木说完,一指点在了她的眉心之处。 轰! 一股强大的力量注入,命运之力,因果之力一一涌入她的身体之中将原本侵蚀她身体的那股力量统统吞噬绞碎。 随后另外一股力量涌入,蕴含着勃勃生机,所到之处万物复苏,真正的枯木逢春,起死回生。 只是一瞬间,先知伊莉雅的面孔就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过来。 原先骷髅一般的半边脸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生长出了全新的血肉快速的修复过来。 仅仅三个呼吸,伊莉雅就完全恢复了正常,体内那股折磨了她无数次的可怕力量最终被苏木吞噬一空。 “作为我的第一位信徒,我在你体内留下一枚命运的种子,将它赐予你,让你真正拥有掌握命运之力的钥匙,至于你能不能领悟命运从而超凡成就神话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苏木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欣赏的看着伊莉雅说道。 “敬谢吾主恩赐。” 伊莉雅恭敬的行了一个礼,优雅而大方,有种西方美人的气质。 而且因为她是先知,给人一种极为神秘的感觉,更加吸引人。 恢复容貌后,不得不说让苏木都感到一阵惊艳和感慨。 “对了。这本命运玉册对我没多大用处了,现在赐予你。” 苏木想起什么,直接将手中命运之书放在了她的手中。 这本书,是一件至宝,可施展命运秘术的媒介。 可惜对于苏木来说没太大作用,现在领悟了命运之力后更加不需要这本书了。 所以,它最合适的就是眼前这位先知了。 “希望你拿着它能够为众生指引正确的道路。” 苏木郑重其事的对她叮嘱了一句。 “是,吾主。” 伊莉雅双手捧着命运之书,整个人激动万分的叩拜谢恩。 “走吧,我们该出去了,记住,不可暴露了你与我之间的事情。” 苏木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伊莉雅一脸虔诚的将命运之书缓缓收入体内,没入她的眉心化为一道烙印。 她重新披上了白袍,手握洁白神圣的权杖一步步跟着苏木走了出去。 110,好气色 这时的系统田园全然笼罩在皎洁的月色里,就像是真实在的世界骤然进入月夜,蛙声一片,高低起伏,夹带着虫鸣。 【小统走了哦,记得拉铃把小统找回来。】 过了一会,王雁丝试探着叫道:“小统?” 没有回应,看来是真的离开了,朦胧月色就像是保护色,让她彻底松懈下来。 她除了外衫入水,像进入了安全海域的美人鱼,畅快地先游了两圈,放松的感觉太好,这一刻的王雁丝是穿过来后最放松的时候。 难得这样的机会,她直到游不动了,才恋恋不舍地上了岸,心道,在这里游泳既能放松身心,又能减肥,以后可以趁着洗澡的时候直接进来,舒舒服服的每天游上几圈。 原身这个弱鸡身子也该锻炼锻炼了。 她收拾好自己,回茅草房拉响小统说的铃铛,那双虚影小手又出现了,像前头那样,先把月亮摘了,又把太阳重新装了上去。 小统发出小孩子特有的,银铃般的笑声。 【缩主,小统已经回来了哦。】 “我还以为你是智能机器人哩。” 【小统也是AI,不过是最新智能产品,比宿主穿过来前的时代还要先进得多的。】 “难怪可以做跨时空买卖。” 王雁丝这才明白这个系统为什么能这么包罗万象,没记错的话,她连军||火都在上面翻到过,要是银子足够,她又有野心,自己组个大部队配备重火,直接可以效仿武则天都得。 这么多时空和时间跨度合二为一,只有她想不到,没有系统弄不到的。 欸?! 王雁丝灵台突闪,什么都有,为什么还要提水,花点钱买条水管引水过来不香吗? 她才刚有这个念头,小统就感知到了她的想法。 【可以的哦,宿主。】 她意随心动,系统页面就回到了购买页面,她直接搜索了水管,买了一大捆,全积分换的。 王雁丝最近才发现,在这个系统里用积分换东西,比花银子划算,已经开始有意识的用现实里的东西先卖给系统换积分换钱,再从系统买更好的自己使用。 接了水管就方便多了,给新种的地浇了水,她没有再耽误,出了系统,过几日等菜成熟了,她再找个理由到镇上置办一趟,顺带手的就把这些青菜都回家吃就行,明面上就说是采买的。 随着意念翻转,意识跳出系统。 她本以为自己干了这么久的活,又游了这么几圈水,应该很累的了,从床上起来却意外地感觉格外的神清气爽,这段时间吃得太油腻的胃积气感也消失无觉了。 暗暗感叹,人啊,还是得多动多锻炼。 王雁丝容光焕发地出了屋,见明德正端着泡好的豆子往外走,忙把人叫住:“干啥去?” “娘,”顾明德不自觉打量了她一下,“睡好了?精神不错。”他托了托手上的豆子:“我借了磨,磨豆子去。” “磨豆子啊。”王雁丝一下来了兴趣:“我来看看。” 跟上明德一起往厨房走,见王曼青正来回转做准备工作,干净的大桶,过滤布,定型用的压水托等等。 抬头见婆婆一道过来:“娘,你醒了。” 王雁丝颌首回应,王曼青的眼神还未移开:“怎么?” “感觉娘与平日有些不同,”她摇摇头,说不清楚具体,就是感觉跟平日有点不同。 “今日这觉睡得好?”儿媳妇问,因为是边走边说的话,现下两人不过两步之距。 王曼青凑过去:“确实是睡好了,气色好些,看着就比往日好。” 王雁丝干笑两声,暗暗腹诽,谁干半天活,面色都会好,血气全上脸了,能不好嘛。 岔开话题:“这自己整豆腐我还是第一次见,让我好好瞅瞅。” 自己没整过的事都新鲜,不止她好奇,几个小的也跟着转,都好奇盯着嫂嫂的进度。 推磨的力气活自然有俩大小子来,一人一阵,磨出的豆浆按曼青说的放锅里加热煮开,再点卤,点卤是技术活,得大师傅亲自掌着。 点卤后没多会,豆浆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花——结片——慢慢成为固态,这一步就算是豆腐脑了。 在这个没有下午茶的朝代,看到豆腐花的王雁丝两眼放光,口水漫延,拿个碗就要上手装。 王曼青急声阻止,“娘,娘,还没好呢,还要压水,定型后才可以做菜。” 前者充耳不闻,手上动作麻利快捷,一碗豆腐脑已经妥妥入碗,她顾不得回应,扭身回睡房里面去翻还余有一点的蜂蜜。 随即一大口下去,嗯,清甜嫩滑,入口即化,且这个是自家原豆原味石碾研磨,风味更加浓郁,浓浓豆香味在食蕾爆炸,简直是穿成这个婆婆身以来,最享受的时刻之一。 王雁丝满足得眸子微微眯起,小奶宝明悦仰着头:“娘,好吃吗?” 她没有废话,直接喂了她一口,明悦咕嘟就吞了,咂着小嘴巴,眼珠子溜圆:“滑溜溜的,好香好甜,娘,再来一口,啊——” 王雁丝又给了她一口。 然后道:“你去叫嫂嫂别急着压水,拿碗每人都装一碗试试。” 厨房就是在屋前简单搭的一个小棚子,跟睡房里面连着的,她们在屋里的对话,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王曼青准备舀豆腐的动作顿住,把碗按人头都各装了满满一碗。 等婆婆拿着包着油纸的白糖包出来,跟她说,“用蜂蜜会更好吃清甜 ,不过蜂蜜不多了。” 明德、明智忙摆手拒绝,明德道:“蜂蜜你娘俩吃,我们白糖就足够了。” 言下之意虽然拒绝了蜂蜜,却默认了自己也要尝一碗。 王雁丝觉得很欣慰,在她的不懈努力下,这些孩子终于从一点东西推来推去,到现在都自觉觉得自己该有一份的情况,这一次没一个人说自己不吃,要留着做菜好吃多两餐。 她小心打开糖包,这里糖贵,早上煮奶茶就用了不少,好在那是在系统悄悄买的便宜糖,现在当着一家子的面,没法子偷梁换柱了,用起来格外小心。 “搅匀了再吃,快尝尝。” 王曼青离灶台最近,大大方方的,头一个端起碗,勺子搅动,甫一入口,眼里的惊艳就掩不住了。 阿福感谢一直在追更的宝子们,比芯!! 下方指路种田完结旧文: 111,豪横 王曼青又吃了一口,忍不住惊叹,“怎么感觉比豆腐还要好吃,我以前听人说过高门大宅里那些贵夫人爱吃蒸乳酪,什么香甜幼滑,大概就是这个味儿了。” “差不多吧。”王雁丝知道她说的这个乳酪,大概就像热凝奶,或者奶冻那一类的:“你们要想尝,以后我们也试试。” 几个小的一起喊起来:“不,不,不!娘,我们有这个就可以了。” 王曼青:“既是贵夫人们才能吃的东西,贵得很,不比这豆腐水,便宜,而且媳妇觉得味道已经顶绝了,我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就是,就是,我们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甜点,上晌喝的热饮,我以为已经是最好喝的了,没想到娘又弄出了不输那个的甜点。”明悦仰着头,唇边染了一圈豆腐脑沫子,萌萌的,有点好笑。 “一碗蒸乳酪能有多贵?咱们还吃不起啦,我不是说过嘛,能花才能挣。” “可是,”王曼青有点难以启齿:“也太奢靡了,要三十文一碗呢。” “什么?!” 王雁丝拔高了声调,引得院子里其中几个本来就在吞口水的馋货婶子,更加竖起了耳朵,她们都听说了,东家家里今天要磨点豆腐自家吃。 这豆腐虽然比平常的野菜青菜是好了点,但也没多少吃头,咋东家这一家子子磨个豆腐还能这么兴高采列的,实在想不明白。 曼青往外瞧了一眼,那几个脖子马上缩了回去。 她压低声音道:“媳妇未到咱家前,村里有个小姐妹,她娘是在贵人跟当过差的。听她说,贵人们吃的东西样样都跟镶了金一样,有些人家平常一顿剩饭,撤下来,比我们做席面还在丰盛百倍。” 王曼青眼里透着艳羡,“不知道是什么泼天的富贵,才能到这个地步。三十文一碗蒸乳酪,那不过是漱口的东西罢了。 ” 一家子听得瞠目结舌,几十文的好料就当漱口,皇帝皇妃也不过如此,吃了能拉黄金不成。 “要是天天能喝一碗热饮,吃一碗这个甜豆腐,我就幸福得做梦都要笑醒了!”明悦向往道:“咱们家能吗?” 王雁丝拍心口道:“过两日我再到镇子上起,买豆子,日日都让你们吃上,吃到腻为止。” 顾明德阻止道:“偶尔就好,做成豆腐吃不好吗,甜豆腐费糖,日子还过不过了?” 明悦眨眨眼,她年纪小,却也是挨过饿的,懂事道:“那我一个月吃一碗可以吗?” 王雁丝待要说话,没想到儿媳妇先开腔了,“蒸乳酪贵,咱们家确实吃不起,甜豆腐咱们明悦想吃,就吃嘛,二十文钱一斤白砂糖,我多缝几只玩偶够她吃几天的。” 她蹲下哄明悦:“嫂嫂给你做,咱们明悦想吃什么都可以。” 明悦高兴要奔起来,抱着大嫂就是一个大大的香香,明义在旁边咕噜咕噜咽口水,“我呢,嫂嫂,我也想吃。” 王曼青自从来入了顾家的门,可怜这几个小的过得苦,直把他们疼到骨子里,简单的野菜粥,都要让他们先吃,现在有银在手,更不用说了,当即答应:“都有,明礼也有,明智也有,想吃就大家都吃。” 她转头征求婆婆的意见:“娘,蒸乳酪吃不起,甜豆腐咱们多少管够,你说行不?” “话都让你说了,怎么不行?不行也得行。”王雁丝微笑,“就斤把的糖的事儿,不是娘说你,明德,你这格局还没有你媳妇大,省这点糖钱能生崽?” 明德辩道:“老人都说,‘小财不积,大财不聚’,俭省一点过日子还错了?” “这个没有对错,过日子嘛,没银就紧着过,有银就富裕点,一昧过苦日子,那赚银还有什么意思?该享受的时候就要会享受,富户的钱越花越有,穷人越省越穷,追根究底,从根源认知上就出了偏差,银可不是省出来的。” 王雁丝拍板:“听你们嫂嫂的,不拘日日吃还是隔日吃,想吃就做。” 明礼毕竟十二了,不好意思像小四、小五那样跟嫂嫂撒娇要吃的,其实心里也盼着能经常吃到,听他们娘这样一说,顿时和两个小的一起蹦起来。 顾明德便住了嘴,他也希望一大家子过得好。做媳妇的自然了解他,这两三年太苦,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文用,一时说服不了自己大手大脚使银。 王曼青趁大家高兴着,悄悄附到他耳边:“明德哥,我也馋,肚子里的毛毛说他也想吃。” 顾明德一愣,态度已经变了,以前所未有的豪气道,“吃,多少都管够!” 明礼跳到他身上,勒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大叫:“谢谢大哥!” 还好他下盘稳,不然定让这皮小子弄地上不可。 大伙都笑了起来,觉得好吃的,当下也没了心理负担,几乎人人都添了第二碗,这么豪横的行为,对顾家上下,都是头一遭,心情格外不同起来。 余下的,王曼青全部压水定型,做成平日吃的老豆腐。 天黑下来,清了今日活计的数,院子里的人散去。在后面监工的也李天林过来带货回镇,顺便多谢了上晌的热饮,盛赞了一通她们的手艺。 王雁丝朝儿媳妇打了个眼色,曼青从屋里拎了个食盒出来送到他手上。 道:“辛苦李小爷落心落力,今日的热饮和下午我们做的一点甜点,都做多了点,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李天林奇异地看了她一眼,笑着与王雁丝道:“顾夫人身在乡下,见识眼界却比普通乡民高出一截,儿媳妇也人才堪佳。” 曼青跟着婆婆处多了些事,说话做事,慢慢摆脱了普通村妇那种小家子气,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初次交往,还会错当她是哪家清冷些的小官门第的小夫人。 王雁丝面色平常,眼里掩不住的自豪之意,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媳妇能不好吗。好歹在现代,她也是带出不少出色业务骨干的小领导。 嘴上却谦虚道:“哪里,哪里,还要李小爷多提点。” 曼青也是很少被外男这样夸,以是放从前,早回屋了,现在她时刻记着婆婆的话,做人做事,不管好丑,都要大大方方的。 她强撑着得体的笑容,与婆婆把人送走才转身,下一刻,见到门口那人,笑容便凝固了。 阿福给宝子们补一句元宵节的祝福,每天都要快乐啊~~ 下方指路已完结种田旧文: 112,那位夫人 顾明德站门后,见她们回转,伸手过来。 只是那脸,王曼青心里焦急,明德哥的脸快拉到地上去了。 王雁丝来回观了下小两口的神色,微笑不语,偶尔吃点小醋有益夫妻关系递增,她也懒得掺和,打发儿媳妇去歇着,说厨房有自己和明智就行。 明智正在厨房忙活着,这时应声:“大嫂辛苦了,夜食交给我们就行。” 这当头怎么也得哄哄自己男人,王曼青红着脸跟着明德回了自己的睡房,好一番温柔小意,还有肚子加码,才把这憨头青哄顺。 今晚的第一块豆腐,明智做了红烧的,王雁丝还额外做了个辣子小葱拌豆腐的凉菜,一冷一热,热菜下饭,冷盘解腻。 王雁丝就着这两菜,在吃了两碗豆腐脑的情况下,又满满当当吃了一小碗饭,临了,还把豆腐盆里的残汤都打扫进了胃道。 一家子见她扒得干干净净的碗,这才齐齐放下心来。 村里的劳力大队伍再加一个完整的镇级施工队,在王雁丝上晌一锅新鲜热饮,下晌一煲新鲜咸卤豆腐脑的投喂下,十日不到,两层的主体已经完工了。 因为人数众多,还顺手帮他们把院子拾到了出来,偌大的一个院子,把那小片竹林都包在其中了。 这段时间最忙的要数明智,因为施工进程飞快,他得每日跟进所有材料的使用情况。 “今日要补青砖,大门也差不多要定了,按之前在标准,定制一个夹铁板的,娘今日的钱要多支一些。” 顾明智跟了几趟材料以后,王雁丝已经彻底放心了,她只管取银子,其它的一概不操心。她取出五两银子给他:“今日娘跟你一起,置办些过年的东西。” 明智劝她:“风雪大,娘还是在家好些,有什么需要的,你列张单子,我捎回来,万一吹了风不舒服,问医拿药没什么,落得自家难受。” “置办了过年要用,跟你一起去兵分两路好做事,单你一人,东西办齐天都黑了,还怎么回来?” 明智架不住她一心要去,只得想着把牛车的防风弄一弄,王雁丝跳脚,“你娘还没老,用不着那么小心翼翼的,弄了挡风,走起来更慢,我穿厚实些就是了。” 顾明智左右不是,索性把屋里的两床大棉被弄出来,“垫一床披一床。”他坚持道。 为了早点出门,王雁丝默许了这个雷操作,反正这么大的风雪,也不会有人守在路边看笑话。 到了镇上,母子俩就分头行动,明智拿着一早列下的单子,照单办料,一再叮嘱娘亲不管置没置齐东西,到时间一定要到约定好的位置碰头。 距离上一次来镇上,已经有好些时日了,王雁丝找了避人耳目的小巷停好车,集中意念进系统收菜。 旧菜籽种的莴笋、生菜这些不用说,新种黄瓜、西红柿、紫茄,也都大丰收,收完直接就装了半车。 这次她一点都没卖给系统,黄瓜多了能腌小菜,西红柿可以做西红柿罐头,换个瓮装着就行,都能储存,家里人慢慢吃,能吃好一阵子的。 现在来一趟镇上不容易,能过明路的都要拉回去。 地先放着,晚上睡觉时再来种就是,她用大被子盖住收好的菜,又在生鲜区买了半头大肥猪,去挑活鸡的时候,倏忽想到一个好主意,从意识里把小统叫出来。 “如果我在系统养家禽小动物,是不是也比在外面长得快?” 【恭喜宿主触发蓄牧养殖,现在可以在田园里投放家禽和动物崽子了。】 一旦是这样正经的时候,小统又恢复了那个没有感情的机械音。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二话不说从系统里买了一窝鸡崽子、鸭崽子,还在河里倒了几十文钱的鱼苗苗。 银钱有限,她还是有所收敛的,不然用不了几日就能把田园变成花果山,她直接称王。 投放完成,还是捉了一只十多斤重的大活鸡,两只活鸭,这是儿媳妇近段时间的食材,兼顾家里的荤菜。 黄豆是个好东西,系统又比镇上买的便宜些,虽然前几日叫李天林帮忙带了,她还是又带了一麻袋。 此外,黑豆,红腰豆这些补肾生血的各买了些,家有孕妇,吃方面自然要多下心,咬牙又买了百个鸡蛋。 系统的羊毛,不薅白不薅,外面二十几文一斤的糖,系统里只要几文钱一斤,她选了好存放的老冰糖,一次买了十来斤。 然后,又给大伙各办了新年的礼物,王雁丝这趟钱没少花,豪气十足,全是这段日子玩偶给的底气。年关将近,刘家村的妇女们几乎倾巢而出,全都为顾家做玩偶活计挣钱了。 男人则捶胸顿足,恨不是妇人身,能执红丝线,去赚这个快钱。 不过,得益于玩偶的生意蒸蒸日上,顾家已经放了话,开春后,屋里要几个劳力,这就是男人们的专场了。 是以,帮忙顾家起屋的这些村里劳力,都憋着劲儿,暗中较劲,力求这段时间好好表现,能给顾家留下个好印象,开了春直接留下做长活。 要置办的东西差不多了,王雁丝才赶着牛车出了小巷,往约定地点去。风雪不停,主街上有些冷清,路过米铺上,她下意识“吁——”了声,反应过来时,牛车已经停了下来。 听到动静的伙计掀帘察看,正是阿荣。 “夫人,是你。快进来,风雪这么大,喝口热茶。” 言罢,回头道:“掌柜的,是那位夫人。” 王雁丝听得古怪,什么叫“那位夫人”,这难道还是专称不成? 双方打了照面,再推托不下车就不合适了,她跳下车,目光扫过车架上的东西,用来给她挡风雪的两床被子,把堆成山的食材用品等遮得严严实实。 阿荣:“夫人只管放心进去坐坐,这车我给你赶到后面看好。” 王雁丝没矫情,明知道几百斤米买卖的交情,不可能有这种待遇,还是进了门。 上次徐掌柜的试探已经令她意识到,不管这米铺是什么背景,她早晚得为当日他们给明德他们赊米这事,以及后期的照顾,回报一份大礼! 新追的宝子们,喜欢记得加书架哦,方便追更!! 别忘票票与订阅哈~~~阿福比芯啦~~ 下文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13,都姓顾 徐掌柜在矮茶案边,闻言起身。 待见着人了,才温声笑道:“难得夫人有空过来,快来烤烤火。” 王雁丝在门口单手拔了双肩上的积雪,她怀里抱着车角边扒出来四五棵硕大的生菜,递给阿荣:“给你们掌柜解解冬日油滞。” 阿荣看了一眼徐掌柜,恭敬接了,“谢谢夫人,快请案边用茶。” 那边徐掌柜也做了个请的动作,她面带笑意,大大方方在案前落座,掌柜又烫出一个杯子,“农户屋里菜都压了,家家都在闹青呢,夫人这菜送得巧。”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风大雪大的,隆秋时买的冬袄子暖和度也不够了,方才一直在风雪里尚还不觉得多厉害,进了这炭火热烈的明暖屋子,一身雪气化了寒,连牙关都抖了起来。 徐掌柜请茶时,王雁丝忘了客气,端起一仰脖,咕噜下肚,七分满的小杯茶水,硬是喝出了一种豪气干云的感觉。 “再来一杯。”她道。 掌柜顿了顿,笑出了声,给她再斟了一杯,叫一边的小伙计:“到后院给夫人弄个汤婆子来。” 王雁丝秉持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稳如老狗又干了一杯:“外面忒冷了。”她说。 “今年的雪好像是长了些,往日下几日总能放晴几日,今年看这情况不太妙。” 王雁丝心里一动,同样的话,大成的爹也说过。 她虚心请教,“按掌柜看,最坏的情况当如何?” 徐掌柜脸色沉了些,“最坏?无非是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气氛变得沉重,王雁丝无声地又干了一杯茶,小伙计捧着个汤婆子匆匆送过来。 灌了几杯热茶,又有汤婆子入怀,王雁丝整个身子慢慢暖起来,她轻轻吁出一口凉气。 听徐掌柜道:“行之兄回了信,我本想着人带给你,才知道你们已经脱离临风村了,听说现在在刘家村,那边一切还好?” “是,当家的不在,麻烦事总是多些,此前与刘家村的人有过交好,就脱离搬过去了。顾大爷来信,可知说什么?” 她没有直呼名讳,用了个顾大爷的尊称。 徐掌柜:“夫人辛苦了。”他停了动作起身,接着说:“信就放在柜台,随时等着你过来,我取了你看吧。” 王雁丝默了半许,“这么巧,顾大爷和徐掌柜,都知道我识字,定能看懂信的内容?” 徐掌柜了信的滞在柜面,须臾,“观夫人谈吐行事,识字才理所当然。” 她轻嗮一声,目光落手里的汤婆子上,“单给我的信?” 徐掌柜取了信从柜台后过来,“随其它物品一起送回代转,夫人无须多虑。” 她看着那信有半晌没有动作。 “夫人?” “我们交往尚浅,远未到私下书信来往的程度,徐掌柜代拆吧,然后麻烦带个口信,今后不必再来信,如有机会再见面,闲话一二倒无尚不可。” 顾柏冬不在,她也是有夫之妇,这年头女德就是妇人的命。 “夫人亦不是那迂腐之人,怎的还在意酸人那一套?” 徐掌柜踌躇着要收回,王雁丝倏地抬眸,“他是你上头的人?” 前者微怔,失笑道:“算吧。” “那给我吧。” 她从他手里截了那封未曾封缄的信件,上书着顾夫人亲启。 下一刻,信件便投入闪着红焰的炭盆里,明火包裹舔舐整个信封。 徐掌柜:“夫人!” 王雁丝眉目不动,稍顷,信件尽化成灰烬。 “不让你难做,就说是我不想这样来往。”她岔开话题:“那个请西席的事,还得劳你上上心。” 徐掌柜见信件已毁,便没有纠结,“记着呢,现在这种时候,找到合适的,也要到开春,才开始授课了。” “是。” 二人一时默下来,微微尴尬,王雁丝正想起身告辞算了。 阿荣从帘外探头进来,“有个小爷见了夫人的牛车来找人。” 明智在外叫道:“娘,可是在里面?” 徐掌柜见王雁丝准备起身回应,吩咐道:“请进来一起烤烤手吧。” 阿荣脑袋缩了回去,接着打起帘子:“小爷,快里面请。” 明智这段养好了,本业就皮相好,个头又窜了些,出门穿的是新置的冬袄,气质上比起乡里的后生,多出几分读书人的内秀之气来。 阿荣一时看不透他的身份,但漂亮话会说不少,张口请的就是小爷。 徐掌柜跟着动静回头往门口处看去,帘子打起后映着外面白茫的雪色,一时有点看不清人,他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脱口:“行之兄?” 王雁丝眯着眼:“那是我家二小子,明智。他跟老大一起在你铺里赊过米粮的。” “哦哦,抱歉,一时看花了眼,长得真快,这个子比我还高出些了吧。” 她打量了一下从门口进来的人,不说还没注意,二小子光从身形上看,确实跟那跟顾行之有几分肖似之处。 她莫名有种荒谬的想法,莫不成,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那么巧都姓顾,难不成是顾柏冬的什么亲戚? 王雁丝当下又暗自摇头否定,应该不会,看顾行之的气势,不是普通人家,真要是跟顾柏冬沾亲带故,不可能明知道他们的情况不接济一二。 况且她在原身的记忆里也搜索不到什么关于亲戚方面的有用记忆,有好长一段时间,甚至都是空白的。 “娘,娘。”明智入得铺里就见她在走神,连唤好几声。 王雁丝伸手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衣服都湿了。”往他手里塞那个汤婆子:“烤一烤,喝口热茶,暖暖胃。” 明智对徐掌柜当然是有印象的,接了那汤婆子,规规矩矩问长辈安。 顾柏冬教儿,别的不说,规矩真是一点不差,要不是这几年没着落,这些孩子定能成长得更好。 掌柜笑着打了招呼,面对这些小辈,他十分有长辈样子,和蔼可亲的,上次见曼青也是。 “坐这边来,喝点热的。” 明智又客客气气谢了才坐下,王雁丝这才问:“料都办妥了?” “妥了,最快的一批料,下晌就能出发送咱家去。。” 王雁丝点点头,“不急,你且缓一缓。” 顾明智接了徐掌柜递过来的热茶,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不紧不慢喝完,脸上冷出来的青白之气在屋中慢慢消去,转换成康健的微红。 他微不可觉的打量了一番铺里的摆设,目光停下时,虚虚拢在炭盆一角,刚才烧毁的信件,保留了一点残缺的形状,上面隐隐约约可以看清,顾夫人立这几个字的银灰色痕迹。 喜欢记得收藏加书架哈~~~ 下文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14,炙肉 明智定定地看了一会,没在意徐掌柜的打量。 主动说:“怕午时风雪更大,娘这边如果完事了,咱们不如早点回转?” “那就走吧,”王雁丝也不想坐下去了,闻言起身,“多谢掌柜招待,西席的事劳你上心。” 徐掌柜跟着起来,“夫人放心,开春前定让你家开课。” 这是打包票了? 王雁丝奇异地望向他,对方笑道:“每次来都问,可见这事重要,总不能叫夫人失望,你们且听消息就是。” 按理这事,她也不是只有徐掌柜一人可求。以她现在与成衣店的合作关系,请那边帮忙其实才是最稳妥的,或者透露点意思,成衣店那边总会想法子帮她打听一二。 但王雁丝始终没跟那边开口,反而时不时往这边跑,不像为着这点事,倒更像找个借口过来看一看,看什么呢,她又理不出个所以然。 “那小妇人先行谢过了。”她简单行了个礼。 徐掌柜侧身让了让,“夫人客气。” 母子俩告辞出来,赶车往家走。 “娘常去米铺吗,似乎跟掌柜很熟络。”明智围了蒙脸的围脖,声音有点含糊。 不过王雁丝听清了,“此前想着他肯赊米给你们两个毛头小子,应是心善的人,买过几次米,慢慢就熟了,路过也会进去坐一坐。” “嗯,所以呢,人怎么样?”明智语气略显沉重,可能是风雪中说话费劲的缘故。 “哈?哦,还行吧,还不错的,还送过我们点心什么的。” 牛车转个弯,拗角里的风更大些,明智一时没有接话,王雁丝冷得牙关咯咯,整个人缩在二小子身后躲着,便也没有再开腔。 这样的雪天,牛车算不得出行的好工具,到家,已是午食的时候。 王雁丝道,“把车停到后面读书室去吧,东西也到后面去卸。” 明智瞥了眼身后满满当当盖着一张厚被的货,依言交车赶从屋后绕进了读书室那一块。 院子里这会也正热闹着,风雪大了以后,婶子们也不回家吃饭了,带了干粮来。到时间了,就在取暖的砖粮边上热一热,或者用院子里专门给他们搭的大灶,大伙的带来的饭放到一起,一锅蒸热取食。 这样不仅能吃上热乎饭,还省了来回折腾的时间,多做几个活计。 王曼青他们正做好午食盖起,听到动静,几人全从屋里出来。 小两口眼里有活,出来就帮忙掀被卸东西。 但当被子拿开时,一家子都震惊住了,呆若木鸡。就连一同去的明智看着满满一车东西,也石化了般一动不动。 曼青轻轻掐了顾明德一记,眼神发虚,讷声道:“明德哥,痛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媳妇你力气太小了,我都感觉不像真的,提前过年了吗?” 明智艰难地转过头,“娘,这些都是你买的?” 明德不满的眼神扫过来,“你怎么这样问,你不是和娘一起去的?” “娘说分头行事,我去办料,她去置东西。” “这么大的风雪!”明德语气里都责备,“万一有什么情况,她找人都找不到。” 她不会,明智心说,咱娘本事大,不仅办了货,还捧着汤婆子,烤着火,喝着热茶舒舒服服的等人。 想到这,不期然又想起那个书着顾夫人立的信封灰烬残留,眼里闪过一丝意味莫明,“全部都是咱家买的,还是有旁人送的?” 明德疑惑:“你们碰到熟人了?”又似是领悟了什么:“哦,是成衣店的掌柜送的吗,都送了什么?”最后不禁叹道:“他们可真是大好人啊!对咱们家的照顾也太大了……” “不是,都是买的,我们跟成衣店的合作都是日结钱的,家里现在有余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看天冷地冻的,东西耐放,又难得出门一趟,才一时买多了。” 她怕这帮小子问多了,问出点别的什么来,忙招呼卸车:“快把东西放下收好,明礼,给这大功臣牛抱草料来。” 自家娘发布了任务,几个小的,便忘了其它,高高兴兴的都上前帮忙。他们长这么大,家里还是头一次买这么多食材,连大肥猪都是半只直接弄回来的。 东西卸完了,明德还精神恍惚,喃喃自语,“除了镇子上的富户,还有办席的时候,我从没见过谁家能平常时候一次买半头猪回家,人头多的家里都没有!” 明礼则两眼光,对着半边生猪狂咽口水,“我听说,这种肘子,整只烀出来,软烂的,能把人香迷糊!” 只有王曼青对着一地的黄瓜,莴笋等开心不已,“省着点吃,娘吃到过年都没问题!” 王雁丝一头黑线,率先发声:“别省,该怎么吃怎么吃。” 儿媳妇乖巧应是,又说:“还得是镇子上,现在还有这么多新鲜菜买,我以为全部都压实了。” 怕她再嘀咕两句,要捅到她秘密,忙问:“是不是要吃饭了,去,加个青菜,开饭!吃完再来剖这只大猪,看怎么吃。” 几个小子听娘话,洗菜的,洗锅的,生火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利索。 系统的蔬菜就是好吃,王雁丝今日又耗了不少能量,硬是就着青菜豆腐干了两大碗饭,把一直关注她饭量的几个小的,都整踏实了。 下晌一家子啥都没干,就在后面的读书室,王雁丝架了个长方形砖渠,放了个小瓦煲,奶茶热腾腾地冒着咕嘟。 余下的地方,叫明智临时整了个铁丝网搭上去,烤着新鲜切下的大刀五花,及豆腐片。 最旺的炭火炙烤出最原始的香味,再一片片抹上酱料,撒上孜然和辣椒粉。 吃得几个小的满嘴流油,再来一口浓香的奶茶,神仙的也不过如是。 事事有分寸如明智,手上亦不遑多让,拿了一大把签子。 什么都想让给媳妇和弟妹的憨憨大哥明德,从头到尾在负责分解切肉和削签子,全程等人投喂。大家也乐得投喂他,他吃东西快,隔一会就要叫:“吃完了,快来给我续上!” 这个下晌是如此快乐,从此往后顾家人每每想起起,都觉得仍像被炙肉的香气萦绕着,顾家大小,第一次这么放肆,豪无顾忌地吃肉,那日的热奶茶也是最香甜好喝的。 这个温暖滚烫的下晌后,风雪仍旧持续,出门割肉变得困难,园子里早就没菜了。最后只得几家几户联合起来上镇子上采买。 终于有来做活计的婶子注意到,只有他们东家的灶上,还天天摆着一篮子新鲜的蔬菜。 好冷,阿福提醒宝子们要注意保暖哦~~~ 下方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15,匀菜 连刘翠英都来问了,做活计的最后一拔人也走后,她关了院子门,没回屋,径直往顾家这边来。 顾家人正吃着夜食,除了单独给王曼青清炖了一盅排骨汤,其它人这段也有点厌油水了,跟着王雁丝茹起了素。 今日吃的是三顿,所以夜食连饭都没煮,煮的一锅稠粥配着蔬菜,一家子吃得津津有味。 连续快一个月蔬菜只有萝卜小菜的刘翠英看着桌上的清炒生菜,拍黄瓜,干煎豆腐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你们家在哪买的青菜,镇子上也买不到好久了。”话语里透着浓浓的羡慕。 “可不嘛,我当时就说雪路难行,把人家摊都包圆了拉回来的。”王雁丝忙解释说,又道:“明智,捡点紫茄、莴笋什么,再捡一窝豆芽,给你英姨拿过去。” 刘翠英一愣,这也太大方了,现在这些可是花银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一下急了,连连摆手,“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就问问在哪可以买到,不怕你们笑话,这些日子天天都是酸萝卜,说话都泛酸味儿。” “谁说不是呢,这次算是运气好,吃完这些还不知道怎么办,现在去镇子上一趟可麻烦了。” “是,我哥今日好容易腾个空去一趟,只买回来些干货,鱼、肉都冻成棍,满街找不到一处买蔬菜的。” 自己的东西来路不正,王雁丝心里有鬼,不敢深聊,跟着打哈哈,跟着唉声叹气了一会。 又聊了几句,刘翠英才回了自己那边,一起带走了王雁丝叫明智捡出的蔬菜,这么一小堆,一家子俭省着点,能吃小半个月的。 她心里觉得王雁丝这人仗义,顾家人头多,堆在地上的菜看着是不少,但一家子好几个都是半大小子,全在长身体,苦苦能吃,野菜都能造几大碗的阶段,不够吃多久的,她还匀出这么多给自家。 几间空着的屋子,不仅换来了自己和大嫂的长久活计,自己做了小队长,前不久又是送羊奶热饮,又是甜豆腐的,哥哥去过镇上多少次,没吃过也见过类似的,都说要是买着吃,十文八文一碗是跑不掉的。 这样的好东西偏偏她家都是论锅端过来。 要知道就是因为这些热饮,镇子上过来的那个施工队,愣是没包饭也说不出这主家半个孬字。 刘翠英提着东西回到屋,她嫂子正带着大毛小毛做点家里的针线。知道小姑到隔壁窜门是为着什么的她,多少有点心神不宁,及不好意思,担心自家这样是不是得贪得太过。 害怕把这层原本好好的关系伤了。 可是大毛小毛因为吃不到蔬菜,好几天都没嗯嗯了,每次都说想拉,就是憋不出来,天天嚷着肚子疼疼。 是以,小姑子一出顾家那边门,她马上注意到了动静,夜色黑看不清,待走得近了,只见她提了个蒌子。 成嫂起身迎出来,低声问:“怎么说?” 刘翠英手里的蒌子往她跟前杵了杵,“看。” 成色比自己种的都好的七八根紫茄,黄瓜,还有带叶的莴笋,几棵生菜,,应该是顾家能拿的都给他们各捡了些。 “这么多?!”她说着话,伸手去分担那蒌子。 姑嫂俩抬着蒌进了门,二老也从里屋出来,“英子回来了,问得如何?” “说是运气好,想着难得上镇一趟,包圆了人家一个摊子的,没想到刚好顶了这一段。现在是买不到了,不过他们给我们匀了不少,能吃十来天的。” “也是,这些日多少户都往镇子是转过几趟了,没一个带菜回来的,现在去采买的没法子了,实在没菜,肉也好,总得先为过年做点准备,万一到时连肉也没有……” 大成爹叹了口气,“我早觉得不妥,就没想到吃菜问题,早点想到,大毛小毛也不用受这罪。” “爹,这不怨你,顾家给我们匀了这么多,能吃一段了,实在不行,到时让大成上县城去一趟,那边东西多,说不定能买回来。” “那钱就不是钱了,只怕也舍不得吃,明日让大成去镇子上,干货无拘多少,先囤一些吧,屋里的地窖用起来,能囤什么先囤一点,我看这雪还得下。” 成嫂子把东西取出来,准备放好,现在这些东西矜贵,就不能太打眼了,若是让来做活的人看见,少不得引是非上身。 她双唇翕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被要帮忙的婆婆瞧个正着,温声道:“什么为难的话不好说,一家人,你还不能说?” 成嫂子:“公公说这雪还得下,咱们要不要跟东家提个醒,她家里也没个有经验的长辈,这次是运气好,若是没准备,后面怎么办?” “肯定要说一声,你看人家人,这么多菜,这完全就是把咱当自家人了,这里且不说多少银子,现在花钱都没人肯给这么多东西。”老爷子道。 刘翠英接话:“说一会让我再端一盆豆芽过来,她家曼青前几日生的,有两三盆,现在时间正好,算是对我们掏家底了。” 成嫂子大受震撼,“这怎么要得,他们也不剩多少了吧。” “她硬要我拿,说好了一会拿蒌子回去就端过来,我这会说不拿,她难免多想,少不得亲自端过来给我们。” “就是,别整生分了。这样吧,那几间屋子没地窖,新屋那边主体好了三层,我看村里不会再往上给他们加了。明日大成你带镇子那边来的人,悄悄的,在新屋后那个竹林边上,给他们挖一口窖,做好点。” 老爷子对着进屋的儿子直接交待,继续道:“然后你抽时间上镇子上去,多拿些银钱,能放能吃的,多买点,到时顾家没准备,我们匀一些过去。两家人贴着住,须得守望相助。” 刘大成爽快应了。 他们这边商量得仔细,王雁丝这会也思虑起来。 英子算给她提了个醒,现在镇子上根本没有什么蔬菜流通,雪下又不止他们这一个镇,他们缺的,别的地方也缺,以后,到镇上采买,就不再是暗度陈仓的好明路了,得做二手准备。 有月票的宝子帮忙投一下月票,阿福比芯啦~~~ 下方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16,如何轻省办席 新屋王雁丝的意思是想做四层的,不过族里只肯提供免费劳力升到三层。 三层也是村里独一份的了,一层做活计用,两层自住,日后自己还能加盖,一进院一进院的加,住人施工两不影响。 王雁丝得了好,也不苛求,大大方方谢里了族里。作为感谢,打算找一日专门停一天工,请有出过力的人家带家里人一起,都来吃个席,也算是他们顾家落户刘家村的心意。 又另外支钱,托李天林在镇子上找了间体面的酒楼,给他带来的施工队也做了三台席面。 她人情做到这里,原本觉得她占了天大好处的人,这会要吃人嘴短,尖酸难听的话,就压下去不少。 请客做席是大事,曼青现在有身子的人是不好操劳了,还得请成嫂子和英子她们,这姑嫂俩都爽利能干,人脉也好。 顾家忙得不得了,王雁丝一样一样发号施令,操持起来有条不紊。 “曼青,你指挥明智,把豆芽先生起来,再提前一日,磨好二十板豆腐。另外席面的菜码也由你定,这几日琢磨一下。” “明德,你负责做出一张吃饭用的大圆桌,配上椅子,做得好看点,这个是摆二层厅里,给咱们装门面用的,加快效率。” “新屋的洒扫工作由明礼负责。” “明智这两日到镇上去,把窗纸什么的,都办回来,先把门窗都装上。” “请客,一头猪是少不得的,再买些干货,明智看着一起采买吧。别忘了买几叠红纸回来,新屋对联这些得写上的。” 各人都领了自己的差事,她自己则开始统筹到时要用到东西,提前准备好必须的银钱。 要做得好看体面,还是得看席面,七七八八算下来,得小十五六两银子。 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很多本来从系统可以便宜购买的东西,现在不好过明路,想到流水的银子要这样打水花,她的心都在滴血。 村里被叫来帮忙施工的人有二三十个,拖家带口一桌算一到两户人,最少得备二十桌席。碗碗碟碟,饭桌台凳,杂事是真不少。 这得费多少功夫?!一家子全活动起来,都不够忙的,能累趴几个,王雁丝霎时想撂挑子不干 。 十五两的大钱,就没有其它省事点的法子了吗?她努力回想前世在现代,人们都习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席就去饭店,最不济请人上门…… 王雁线脑内灵光乍闪,对啊,村里人都去镇子上不现实,但请个做饭的队伍来,这就简单多了吧。 干净省事不说,也更对大众胃口,食材人家还有专门的来处,无需他们费心。 王雁丝大叫起来:“曼青,曼青!” 被叫的人正在琢磨泡多少豆子生豆芽合适呢,听到婆婆呼叫,马上跑了过来,急道,“娘,咋了?” “先别急着泡豆子,这个席,我另外有个想法,叫齐人,咱们再合计合计。” “吓死我了,还以为娘哪里不舒服呢,没事就好。”她松了口气,“我去叫他们。” 外面滴水成冰,人人都在屋里,王曼青屋子逛一趟,就集齐了人。 “人都齐了,娘,你说的另外想法是什么?”到这里又小心道:“是不是办席银子不太够,我和明德哥还有一些,之前你给的都没怎么花。” 话音未落,就要回房去翻抽屉。 “办席够钱,你坐定。”王雁丝皱皱眉,“给你们的就是你们的,别一点事就又把家底掏出来,自己的日子也要算计着过呀。” 王曼青低着头,小声分辩:“我们的不也是顾家的么,家里要用,理应拿出来。” 面对这眼里心里只有大家庭的儿媳,王雁丝哑然失笑,“挺好,挺好。”、 “娘,刚才说的办席另有想法,是什么想法?” 王雁丝一脸神秘兮兮:“有个更省事的想法,但咱们这块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所以还得先去谈一谈,看能不能成事,成事的话,大伙都轻松的多。” “娘在说笑吧,办席哪有轻松的,光前面准备的洒扫、请人、定菜单、备菜、借碗碟台凳等等,就够累人的了,还有完事后,给大伙备礼不备?再来一轮洒扫,清点,还东西什么的,办一次席,三五日都不想动弹。” 王曼青自小就是勤快人,王家村自家的叔伯什么的家里有点什么事,都叫她去帮忙,一来二去的,她对这些流程,已然十分熟悉。 “既然大家都觉得这事自己来办累,那就更得试试了。” “还真有?”王曼青还是不信。 明智:“先听娘说说,或者真是好法子也不一定,大家都轻省,大嫂也少些操劳。” 王曼青怯生生地望向婆婆:“娘是为了我少干活,才想另外法子的吗?” 王雁丝这时哪敢领这个功? 忙说:“主要是大家都轻省。” “娘快说说看,是什么法子。”明礼还是个孩子呢,听说可以少干活,比谁都兴奋。 他娘亲扬了扬刚才一直拿在手里的一张纸,“这是我刚才算的,这顿席面办下来,光准备的东西,银子就要使掉不下十五两银子。” 倒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什么,十五两?!” 十五两,往前数三年,他们一家子,除掉买王曼青花了十五两银,其它所有开支加起来,都没有十五两。 明礼掰着指头,感觉自己不会算数了,“怎么会这么多?” 明德结结巴巴道:“实在、、实在、不行,要么就不、、不办了吧,十五两,乡里人家,几年都存不下十五两银。咱们这个是感谢的,也不随份子,一文回头钱都没有。” 他头一回小心眼般计较起来:“实在要办,不然按新居入火办,还能收点份子钱。娘说呢?” 王曼青也没想到能要花掉这么多银,想了半晌,弱弱提问:“娘或者是不是把席面菜码定得太丰盛,咱们其实不用做得那么好,粗米饭就行,肉也……” “你们先别急,”见大嫂忧心忡忡的样子,及时插话打断:“娘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办席的银子是有的。” 王雁丝眼里带着赞许:“明智说得对,我们要议论的是轻省的方法,不是讨论钱够不够。” “所以,娘。”明智望着她:“另外的法子到底是什么,你卖半天关子了。” 天冷添衣哦,宝子们~~阿福比芯~~ 下方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17,客人为上? “我打算从镇子上找个小饭馆,请他们来做我们做一餐席,十五两银子,应该能谈下来,适当加一点也能接受,大家不为这事累,好好做活计,这钱用不了多久就能挣回来。” 明德闻言有点失望,悻悻道,“十五两银子请不了酒楼的席吧,我粗算了下,得有二十桌呢,十五两,折下来一两银子一桌都折不到,酒楼不会做的。” 王雁丝:“酒楼当然不行,所以我说的是小饭馆,那些一天做两三两银子的小饭馆,手艺不比大酒楼差,而且更家常味,乡亲们更喜欢。” “小饭馆?” “对,小饭馆。”王雁丝重复道:“你们没什么机会去小饭馆子吃过酒菜,可能不怎么了解,是那种两口子或者一家子开的小馆子,不请跑堂小二,都是自家忙活。” “那他们人手也不多,能做得了吗?也忙不转吧。” “这咱们就不用太操心了,高门大户的大席面,要求精致,规矩大,他们是做不了,但咱们这种乡下的寻常席面,却恰好能大展身手。至于人手,只要他们肯接活,那自能安排妥当。” 曼青高兴极了:“我听在外面吃酒的人说过,这些人炒菜最是好吃,如果真能同样的银子谈下来,那我们专门请的大师傅作席,里子、面子可都有了,自己还省了工。” 明智:“正是,还是娘想到这样好的法子,尽一切努力也要谈下来。以前从未有谁家这么干过,我们是独一份的。” 话到这里,明智面上多了些与他年纪不符的高深莫测,“让刘家村的族宗人都看看咱们家的实力,以后有什么事谈起来也更顺利。” 没错,在现代,同一个业务单子,大家都想做的情况下,更有实力的公司一定接单机会更大。他们现在虽然没做什么大生意,眼下却d 往这条路上走的,以后少不了跟族里打交道的时候。 明智做事、谋事,果然是几个孩子里,最有远见的。 “真能这样就太好了,什么都不用做,咱们就把席办了。同样的银子谁家还都没咱们办是好看。”曼青道。 顾家光鲜,就是她的光鲜,荣辱一体。 明德见大家都这么说,他一向是以家里为主的,这里便也没了疑虑,反而跟着担心起来:“就怕谈的时候,没这么顺利。”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了,那我们就事不宜迟,明日就到镇子上谈,如果能谈好,曼青肚里这个小毛毛的满月,也让他们办。” 王曼青低着头,十分不好意思:“娘,你说这个干啥,还早着呢。” 说到这个,明德就来劲儿了,欣喜道,“我看行!” 王雁丝:“顾家第一个下一代,肯定要办的,你安心养胎就是。” 说得这大儿媳妇又粉面飞霞,整个人都缩到了自己男人身去。 事情一敲定,她带着明智早着风雪直接就往镇上去了。 好在雪虽大,路却是好的。因着天天来回取货,李天林最开始就沿路把不平或者有阻碍的旮旯角儿都整修过,平常牛车骡车走着都很平稳。 刘家村的人,这个事上,也算是沾了顾家的光。 轻车简从,到了镇子上,他们也没弄别的,直奔街头街尾的各个小饭馆比对。 母子俩一圈下来,都有了心属的谈席饭馆,她有心让二小子多经事,就笑吟吟问:“你先说,想去哪家谈?为什么?” 明智早已习惯了自家娘随时随地的考究,“我心里偏向街尾的那一家。店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老板夫妻待人也亲近,店里客人虽少,但都和老板有讲有笑的,一看就是熟客,墙上有价格牌,我扫了一眼,是公道价格。” 他阐述的时候,语调不紧不慢,把观察到的细节,一二三点娓娓道来,三言两语间就讲清楚了。 王雁丝全程耐心听他讲,只听明智最后总结般说:“相比其它几家,更卫生、亲和,价格合理,就是我想跟他家谈的理由。” “观察得很仔细,描述得也很好!”王雁丝首先表示肯定。 “那我们趁早去谈,谈妥了早点回家,谈不好也能再想他法。”他笃定自家娘的看法应该和他是一样的,毕竟这个对比差距太过明显,有眼看的人,都会选择他说的这一家。 “欸,别急。来都来了,请娘吃个饭怎么样?” 明智一愕,“娘没吃饱?没事,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就去刚才说的那家怎么样?” “不,”王雁丝素掌一摊,指向离他们最近的那家小饭馆子,“去这家。” 顾明智不由蹙眉,这是几家里,最脏的一家,里面吵吵嚷嚷的,环境也不好。因为人比他偏向的那家多些,老板脾气也爆,上个菜,跟吼一样。 “这人太多了,又脏,吃也不自在,不如去那边。” “我这会就只想吃这家了,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每每自家娘说这个话,那这件事基本就是定了,明智自打她性子变了以后,就很顺着她,这会也没再多说其他。 “那走吧。”他温声应道。 母子俩入了那馆子,径自找了角落坐下。顾明智自己上手,把上一桌吃了还没收的碗碟简单收了一下,堆到桌的另一边。 有个人匆匆过来把他帮忙堆的碗碟收走了,又顺手把桌子随意抹了一道。 两人又坐了一会,无人过来招呼,整个店里都是上菜吼叫声,食客交谈的说话声。 明智坐不住了,问王雁丝:“娘想吃什么,我去前头大灶边帮你点。”小饭馆为了揽客,大灶都设在门口前一侧,两口大灶炉火正旺,师傅抛锅抛得热火朝天。 “你看看这里大伙点哪个菜最多,你就给我点一个那个。” 头一次听到这样式点菜的,明智心里奇怪,却不过多质疑,起身去张罗。 好一会才绷着脸回来,唇线抿得极紧。 “怎么了,点个菜,气成这样。” “我看他们根本不想做生意,点菜还嫌我慢,懂不懂什么叫客人为上,和气生财。” 王雁丝闻言噗呲笑了,“你呀,”她扯扯他的袖子让他好好坐下:“书读多了,成也是书,丑也是书。书上还有句话,你就没学透。” “什么?” “尽信书,不如无书!” 今日我在南方的烟雨里寸步难行,欢迎天南地北的宝子分享实时天气~~阿福比芯~~ 下方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18,观人于微 “跟着我的脚步走,我踩在什么地方你们就踩在什么地方,小心一点,这块石头千万不能触动!弯腰不许抬头,这不是蜘蛛网,而是一件魔法装备,只要触动就会发动警报。跟着我走颜色比较深的地方,颜色浅的地方有陷阱,那边不能踩!这块岩石只能两个人一起过,再多就会下陷,大家轮流过去。”蒂娜充分显示了自己的作用,一路上的机关陷阱竟然没有一个能够瞒过她的。 安利雅深深呼吸一口气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宝物,竟然弄出来这么多机关陷阱?比哥哥那个山庄里面的魔法境界线还变态。蒂娜,这里不会是你们家后花园吧?怎么你这么熟悉?” 蒂娜白了他一眼得意洋洋的道:“我可是盗贼中的佼佼者,号称战无不胜从不落空的盗贼女王!好了,转过这道弯就是真正的藏宝库了,大家都把自己的储物戒指准备好,一定要捡好东西装。我敢肯定,这里肯定有很多好东西。”当先转入藏宝库,蒂娜一下愣住了,这是一片巨大的广场,方圆数百米,一个个巨大的箱子随处可见,地面上刀枪剑棒铠甲兵器到处都是。一排排兵器架之后还有大堆大堆的矿石,金色银色黑色蓝色矿石错落有致的堆积在地上。 “夜瞳,凡是你们最需要的东西,全部拿走!”云的声音令夜瞳激动万分,二话不说立刻冲到兵器架前,沉重的刀枪铠甲都是他的最爱,可是二三百立方的空间根本容纳不下太多的装备。战狂紧随其后将自己的储物戒指递到他手中,“是好朋友就什么都不要说了,只要以后别给我找什么狼人美女就好,美女还是狐族猫族蛇族的比较好。”说着向他眨了眨眼睛,夜瞳双眼闪烁着感激的神色毫不客气接了过来。 “蒂娜,凡是你喜欢的东西尽管拿,安利雅、第纳斯、你们和蒂娜在一起,拣最好的东西,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名因、冷枪、盈,兵器装备优先,魔法晶石宝石金币其次,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千万不要客气!”云早已经放出雪鹰在外面放哨,但这个四头领长时间不回去还是容易被发现的。云纵身跳到宝物之中,双手挥舞一件件兵器收入风扬的储物戒指中,而蒂娜、安利雅和第纳斯三女则抢先霸占了几箱饰品,并在宝石堆里面疯狂掠夺,速度竟然丝毫不比夜瞳逊色,谁说美女不疯狂的,面对美丽的东西她们比野兽还要疯狂。 “好大一柄巨剑!”云看着面前这柄一丈有余散发出淡淡血腥气味的大剑忍不住深深呼吸一口气,“这、这是巨人的兵器,看样子应该是火焰巨人的兵器。巨人和矮人是最好的朋友,他们的兵器往往都是矮人大师的杰作,可惜我用不上。”蒂娜不愧是专业盗贼,专业知识相当丰富,云微微点头收入自己的魔法空间,这么特殊的东西还是自己留着比较好。 “你收这些短弓干什么?普通人根本不适合,高大的狼人更加不善于射箭。”蒂娜奇怪的看着云,后者耸肩道:“只要是兵器,尤其是敌人大量囤积的兵器我就一件不留的全部抢走,我们不能用,也不留下来让敌人用!” 名因、冷枪闻言同时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够强!兵器铠甲,上万件适合狼人使用的装备被他们搜刮一空,夜瞳、战狂的储物戒指已经爆满,而冷枪、名因的储物戒指也被占据了一半。至于盈,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魔法晶石和魔晶上面。“魔晶币、金币一个都不要放过!”过怕了穷日子的名因立刻将自己下一个目标锁定在了金钱上。道义已经完满的尽到了,那么现在就轮到谈利的时候了! 将被夜瞳舍弃不适合狼人使用的剩余兵器装备收入储物戒指,云游走在宝物之中,银币、铜币已经不能吸引自己,那样的东西就赏给后来人吧,大批魔兽的兽皮尽管都是等级比较低的,却还是来者不拒,现在已经接近隆冬,狼谷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礼物才对。凡是自己不认识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概宁杀错不放过,凡是对于兽人可能有用的东西一律没收,很快风扬的储物戒指已经爆满,如果在外人看来,自己这个最大的储物戒指里面的东西可能是价值最低的一个了。自己那个能够容纳活物的储物戒指暂时没有动用,可自己还有一个庞大的魔法空间。双手依然在动,所过之处自己满意的东西全部凭空消失,云的脚步毫不停留,竟然从宝物堆穿行而过到了那一堆堆庞大的矿石中间。 “铁矿石,蓝铜矿石,嗯,都是铸造兵器最常用的矿石,难道千丈峰有丰富的金属矿?黑铁矿石,粗银矿石,咦,这个是秘银!”云吃惊的看着面前一人高的两堆矿石,竟然是秘银矿石,而且是纯度非常不错的秘银矿石!秘银矿石是打造魔法装备的上等矿石,数量稀少非常珍贵,尽管还没有提炼成为秘银,这堆矿石的价值也绝对不低,云二话不说立刻收入自己的魔法空间。秘银矿石之后,云意外的发现了数量不少的精钢矿石、洪金矿石以及少量珍贵程度在秘银之上的魔银矿石。大体走了一圈,云花费了不少时间,稍微珍贵一些的矿石已经被云收取了七七八八,仅仅是这些珍贵的矿石就不是风扬那个储物戒指能够容纳的,如果不是自己魔法空间庞大,今天就真的损失惨重了。 刚想转身离开,角落中几个不起眼的小盒子引起了云的注意,里面竟然传出来淡淡的魔法波动,不会是魔法陷阱或者魔法警报之类的东西吧?云使用风系魔法小心翼翼的感受着上面的魔法波动,却没有什么异常,七个盒子却传出来了火属性、水属性、风属性、土属性的魔力。忽然间云的死灵魔法传来了淡淡的感应,盒子里面竟然有生命气息,兽卵!云顿时喜出望外,如果真的是兽卵,这七个盒子里面的兽卵至少是六级或者六级以上魔兽的兽卵。 忽然间雪鹰传来了警讯,来不及细查迅速将七个盒子收入那个能够容纳活物的储物戒指,云打断了众人扫荡的动作,其实这个时候真正的扫荡已经结束,只是储物戒指爆满之后的安利雅、蒂娜和第纳斯正辛苦的在剩余的金币、银币、铜币之间寻找好一些首饰而已。依然是蒂娜为首,九个人迅速撤离,云将那个昏死过去的四头领丢在藏宝库机关最密集的地方迅速离开。身穿强盗服饰,这一次轮到云和战狂走在前面,拿着那两个倒霉强盗的大刀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山贼的秘密山洞巢**。 “时间差不多了!”云喃喃自语,话音刚落,大厅中忽然想起尖锐刺耳的声音,“不好了!藏宝库被盗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一名独眼天斗士带着两位大魔法师,五六位地斗士十几位高级武士冲了过去,和云等人擦肩而过竟然没有注意到这群“喽罗”的异样。 看到那群人匆匆忙忙的样子,蒂娜忽然诡异一笑拉了拉云的胳膊指了指人去楼空的大厅:“里面应该还有一些好东西,要不要瓜分一点?” 云微微一愣点头道:“那就让他们的愤怒来得更加猛烈一点吧!”说着当先冲入大厅,只见十几个赤身**的女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的气息还没有消散,蒂娜、安利雅、第纳斯、盈刚刚冲进来立刻红着脸发出一声声尖叫。而战狂、名因、冷枪、云,甚至于夜瞳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叫什么啊,强盗都发现了,快点走!”云一边说话同时环视一周迅速将三颗大大的夜明珠收入囊中,随手将几张完整的兽皮取了下来,还一脚踢翻了正在烤肉的燃烧着的火盆。十几个赤身**的女人尖叫着乱成一团,大厅很快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战狂、夜瞳取出兵器冲了出去,长刀、斩马刀挥舞,几名巡逻的强盗被斩杀,藏宝库方向传来一声愤怒的大吼。 “被发现了,快走!”云的声音似乎也有些大,冷枪、名因将第纳斯、盈、蒂娜保护在中间跟随在疯狂出手的夜瞳、战狂背后,云和安利雅负责殿后,狂风怒吼将大厅的的浓烟卷入更深的洞**直奔藏宝库,这是第纳斯突如其来的灵感,盈的弓箭总是能够准确的将出现在视线之中的强盗弓箭手射于马下,蒂娜旋风戒指光芒闪烁狂风化作两道旋风当在了背后的洞口。 “大胆小贼休走,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然敢到你独眼龙爷爷的地盘偷东西!”怒吼急速靠近,左右营地上千强盗已经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惊醒,看到几道身影杀出洞**,将自己的兄弟杀死杀伤,纷纷举起兵器杀了过来。 “偷盗完毕,快点下山!”云同样放声大吼,脚下丝毫不停留口中咒语迅速吟诵,“火龙出击!”“呼~”一条七尺长的火龙张牙舞爪飞了出来直奔背后那道身影,“轰!”火焰四分五裂,那道身影一个踉跄倒退两步方才站稳,而云的火龙也在同时四分五裂,化作满天火星散落在地上。独眼龙的动作被挡了一下,九个人已经顺利逃出强盗营地,?望台上的“强盗”胡乱射了几箭,却大多落在了同伴身上。 ------------ 119,十分肯定 “什么?” 约莫是从来没有人问过这方面,那婶子愣了一下,确认道:“席面?” “正是,我们喜欢你做的菜,正好家里要办席,特来问问接不接活,接的话,价格怎么算?” 那婶子一时没说话,看样子在考虑,一会才再开口,“你看这样,你们先坐一会,我跟我当家的说一说这事。” “没问题没问题,我是诚心诚意来的谈的,如果合适,咱们谈好就能定下来。” 婶子含笑点了点头,回头到前头灶边去找她男人。 又过了一会,店里的客人只剩下零星的两三个,前头的炉火才停,其间,女人给他们端来一小碟花生米,“这是送的,两位再喝会儿茶,我当家的一会过来跟你们谈。” 一直操持炉灶的汉子抹着汗朝他们走来,他婆娘马上倒了碗茶给他,“渴了吧,润一润。” 长得五大三粗甚至有点匪气的汉子原本虎着一张脸,对上自家婆娘,马上柔和了,“你别忙了,歇会儿,一会我来收拾。” 王雁丝唆明智一眼,好像在说,你自己看,这是脾气坏,态度差? 接着那汉子才对他们娘俩说:“听说你们想请我们去办席?” “是,二十桌左右,在村里做,不知道你这边能不能接。”明智道,母子俩早已说定,由明智负责谈。 汉子看了眼外面,“风大雪大的,来回肯定不便,所以接的话,价格上会多收点。” “阿叔怎么称呼?” “王,三划王,老顾客都喜欢叫我一声王大勺。” 顾明智开门见山:“大勺叔,我这席在刘家村办,需要你们带食材带人手台凳,我们这边希望有八到十个菜,要做得好看点,体面、实惠的。你看折多少银一桌?” 王大勺沉吟半晌,又跟他婆娘低声耳语了一阵,道:“一桌定十人,我给你按八个菜算,咱们这菜量不小,你刚才也试过了。” 明智颔首,确实。 “咱做三个大菜,其它几个我做些平常家庭少吃到的,这样就足够体面了,这个标准我算五百八十文一桌。但你这个要求多,还是上门服务,来回折腾,加上多请人手。” 王大勺目光正视母子俩:“算下来,得收你八百文一桌,你们自己估一下,要是价格能接受,这个上门的席,我们也能接一接。” “八百文?!”明智倒抽了一口气,一桌席快一两银子,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二十桌就是十六两银了。 不着?迹地往娘亲的方向看了一眼,家里人的心理预期都是十五两左右,超一两银这可不少。 熟读九九乘法口诀表的王雁丝只会比他算得更快,其实十六两也在她的心理预期内,不过她想看看这二小子要怎么处理,就没有开腔。 “不瞒你说,”明智语速平缓,没有像别个因讲价就觉得伤颜面,伤自尊,而感到羞愧困窘,“有点超出我们的预算了,我们确认二十桌有多没少的,你看是菜色上,还是别方面调整一下,帮忙省一点?” 王大勺可能自己也觉得一桌八百文这数有点过,想了想又说:“主要是这天气,刘家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 顾明智略一思索,“要不你看这样,我这边给你出一部分人工帮你整几辆牛车拉家伙式,完事价格也不压你的,这席面挡次你帮忙提一提,按十个菜整治,整个十全十尾的好意头,再送我们一个汤,可好。” 家里有现成的牛车,以刘大成的在刘家村的口碑,再借两三架不成问题,当初他去临风村拉他妹子的嫁妆,就是赶着车带着大队伍去的。 这些人本也来吃席,不需要花钱,到时有剩的菜料,各家再分一些,带回去,都是平时舍不得的好料,这人情就算到位了。 王大勺专做饮食的,成本最低就是菜料,加两个菜和一个汤,成本与人工相抵后,反而更划得来。 这是一个双赢的提议,顾家虽然出足十六两银,但八个菜与十个菜档次上有着质的区别,一般的乡下嫁娶、满月席面是六个菜,加碎米饭,八个菜在村里绝对是出类拔萃的先例。 顾明智这个十菜一汤的提议,在附近几个村席规格里,可谓前无古人。 这么一波操作下来,刘家宗族包括乡亲,大概再无人敢小觑他们顾家,以后无论不管谈什么事都会多三分保证。 “小爷实诚,那我也跟你们剖心口说话,你要是能出车,十个大菜一个汤,我另外再送你一个小菜,凑一个双,好事成双!” 十二个菜! 顾明智觉得这趟这十六两银花得超出预期值,他目光下意识往自家娘身上瞟,见对方挂着笑意,眼里带着十分肯定。 心如鼓擂,突如其来的成就感胀满整个胸腔,这是他第一次主导谈事,娘对结果好像还挺满意。 “成交!” 大方面谈好,接着就商量起菜式。三个硬菜,是实打实的好料,其它八个菜,也是一般人非特别场合也没有机会吃到那种,连汤都是扎扎实实的肉丸三鲜汤。 王大勺两口子都是厚道人,确认好了,马上提议各做一小份给他们试菜,觉得不合适的即时能换。 这么一来,不仅今天的六十文饭菜钱两口子没收,说当试菜,连后面的小份试菜还给他们打包带走。 试菜过后,王大勺跟着他们的牛车前往刘家村认地,顺便确认一下办席处到时怎么安排位置备菜,摆桌。 十六两银子只做一餐,另一餐,小饭馆儿仍正常接客,这等于就是双份的赚头,做生意的哪有赚了钱不高兴的? 一路上王大勺的心情都极好,还夸起刘家村的村路来。 “你们这村路现在开得这么好,真是没想到,以前我也来过这边,那会我记得路还没有这么平整的。” 这得感谢李天林和成衣店掌柜,为了方便取货,真的是所有旮旯角都考虑到了。 王雁丝也是近近两次出货才知道,江南那边的玩偶,竟然卖到五十文一个,甚至更贵!这翻番的利润,这泼天的富贵! 怪乎对方会舍得免费带请一个施工队这么大的投资。 换她,她也愿意! 亲爱的“狗子喜欢兜风”宝子,谢谢你的月票催更,很晚才看到信息,明日加更一章哈~~阿福给你比芯~~ 其它宝子有票票也请投给阿福哟~~爱你们~~ 下方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20,生活超富户 王大勺建议就在新圈的院子里办,装扮喜庆点,这个席就名副其实了。 顾家人原本也是这么想的,自然认可。 要彻两三个大灶这事就交待顾家这边提前准备,这不是什么大事,起屋的材料有余,搭几个灶就是手板眼见的功夫。请客的日期这时也定了下来,就在五日后。 王大勺跟李天林的取货车回去的。 顾家今晚又是煮的稠白粥,加上今日试菜带回来的差不多十份小菜,吃得相当惬意。 “饭馆的菜是真好吃啊,我以为娘做菜够好吃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好的!”明礼摸着溜圆的小肚子感叹。 不止他,除了一同去镇上的明智,其他人也是这种感慨。 “没三板斧,怎么做营生,娘做的是家常菜,他们才是好手艺。”王雁丝被比下去也没有恼,她觉得这才是正常的,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比饭馆做得好,那人家也不用出来混了。 “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还能吃到饭馆的菜,我觉得在村里吃席,就是最大餐了,好的席可是有六个菜的呀,我现在居然吃到了快十个菜一餐,镇子上的富户大概都没我这餐吃得好。” 明礼一脸小倨傲,王雁丝心说,小三子你可真是瓢儿鱼没出过大海,不知道外面天高地阔,富户一餐不止十个菜,且全是功夫菜,试一下不合口味还会直接倒掉呢。 他这个得瑟没维持多会,就被明智打破了局限,“这么说的话,那你马上要超过富户了。” “什么?”小后生吃惊地抬起头:“超过?!你说的是超过?难道我们还会一餐吃经十个菜还多?” “没错,这次我们定的可是一桌十二个菜的标准。”明智的声调都扬高了几分,这可是他负责谈下来的。 顾家上下顿时像炸了锅,老大小两口像被人施了定身术,筷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明德不可置信道:“明智,你说真的,你们真定了十二菜一桌这么奢靡的席面?” 明智点点头。 “那得花多少银子啊!”曼青心疼着接话,忍不住又开始盘算两口子存的那几两碎银,能不能填上这个高档大席面的空。 “没多花。”明智再度扬下巴,头一回炫耀欲这么强烈:“一共十六两银,二十桌。” “才十六两银?怎么可能?”明德不信。 这绝对不可能,他们商议时,娘就说过,预计十五六两银这个数目,可以找人做,主要是图轻省,当时还想着可能还得多加点钱,菜式的预计也只是按,比过得去好一点就行这个规格来预想的。 咋转头就成了十二个菜的豪华大席了,竟然银子一分没多花。 但明智是从来不说大话的人。 只是,这怎么可能呢,算下来,不仅自己做轻省,连银等于都省了。反而自己做的话,一般预计的银子都是要花超的,总有各种细碎要加银。 “娘,明智说的是真的吗?”曼青也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只好问王雁丝了,娘最清楚,她支的银子。 “是真的!”王雁丝盖章定戳,再次肯定二小子的谈事能力:“明智从来只说事实,这点你们知道,这次能谈得这么好的结果,全靠他。整个过程都是他在谈,我可一句话都没参与。” 她笑弯了眉眼,“咱们家明智脑子灵,做事有策略,才得这么好的结果!” 顾明智嘴角有点压不住,他再稳重,到底还不到十五岁,哪能经得住王雁丝这种老油条的糖衣炮弹? “真没想到,明智你这么能干,。”明德感叹道:“看来还是要多读书啊,你们看,明智读的书多,读得最好,连跟做生意的人谈事,都谈得这么好。要是换了我,大概人家根本都不会跟我谈,被诓都没机会。” “人各有长处,明德哥你做木工的手艺好,这点明智可比不得,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娘说过,人不能妄自菲薄。”曼青安慰他。 王雁丝:“你们看,你们看,曼青这样想就对了。当然,明德说得也对,多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不求你们个个都能读书出人头地,知礼识耻是根本,以后不管你们谁有大出息,大造化,其它的兄弟也不能只做泥腿子这么拉垮。” “那是当然,我们现在认字读书可认真了。”明礼头一个跟娘亲卖乖。 两只小的不甘示弱,马上跟上:“还有我们,我能写天地人等好多个大字了,还能写自己的名字。” 明悦嘟着嘴,“要不是二哥老是没空,我还能学更多。” 王雁丝捏捏她鼓起的小桃腮,“我们明悦好好学,以后做天朝最有才学的女子。” 得知银没多花就能办一个排场这么大的席面,一家子胃口更好了,不仅扫光了带回来的所有菜,稠粥也一点不剩。 饭后,王雁丝领着明智去刘大成那边说了过几日借牛车的事,对方听说是请的镇子上的饭馆大师傅来办席用,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还主动问有没有其它要帮忙的地方。 “王大勺说要彻三口临时灶,这个还得麻烦你领人搞一下。” “这事简单,顺手就能在办的事。” 末了,他们又真心实意地替顾家操起了心:“请大师傅来搞很贵吧,你们刚起的屋,卖材料就用了好多银子,这边活计又要银钱周转,能应付过来吗?实在不行,咱们自己搞。不就是办席吗,也不是没办过,我们家帮着搭把手,把银子省下来才是正经。” “你们的好意,我哪能不知。我们一家子合计过,才决定的,我们明智谈得很好,价格很公道,没多花什么银子,借车这个事就麻烦你,到时还得辛苦你和我们明智一起,帮忙拉来送回。” “这是什么话,咱们住得近,本就是应该的。” 王雁丝承他这份好,又交待了一番,才领着二小子回家。 明日举全家之力,把新屋布置洒扫干净,布置一番,总算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落脚点了,王雁丝这晚在系统里翻地都哼着小调。 刚穿过来时米缸没一粒米的烂包家,可算一步一步好起来了。 谢谢宝子“75630505761”的月票,加更定在后天吧~~阿福比芯啦~~ 今天的加更,大约 是在晚上比较晚,宝子们等不了的,明天早起看哈~~ 其它有票票的宝子,别忘了来砸阿福哟~~爱你们呀~~~ 下方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21,碰瓷 场面极度残忍。 纪默掐住不死鸟的脖子,将其摁倒在地,一边拔扯着它的羽毛,一边狂捶它的身体。 骨头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不死鸟果然是铁骨铮铮,骨折声那是一个清脆动听。 挣扎、哀嚎,它怒睁眼。 身为神兽,为了维护自身的尊严和名声,不死鸟十分刚烈,硬是没有求饶。 很快,它便被纪默打入频死状态,咽了气,本命神通自动激发。 浴火重生! 不死鸟浑身冒出七彩火焰,无数符文交织,生命精气疯狂翻涌,重新复活,很快又变得龙精虎猛起来。 “哈哈,愚蠢的人类,就你,也想杀我。” 不死鸟叫嚣。 然而,迎接它的又是纪默更猛烈的一顿拔毛毒打,身体逐渐变凉。 它再次在烈焰中重生,精神萎靡了不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继续遭受惨绝人寰的待遇,死得比上一次还惨。 不死鸟第三次复活过来,眼中布满恐惧之色,立马就开口求饶:“求你,别折腾我了,我投降,我愿意投降。” “嗯,很好,算你识相。但,我不接受。” 纪默似乎上瘾了,满脸兴奋之色,狞笑着挥拳,将不死鸟打成尸体。 不死鸟身体火光缭绕,特殊符文蒸腾,开始复活。 纪默死死盯着,瞳孔精芒跃动,再次剖析其中法则变化,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意。 心念一动,同样的火光出现在他身上,比不死鸟的还要炽盛。 “浴火重生术!” 阿努比斯满脸不可思议,猛眨眼睛。 只是看了四次不死鸟浴火重生而已,居然就成功掌握了这门无上神通,纪默的修炼天赋当真是不敢想象。 更不可思议的是,纪默似乎并不受种族血脉限/制。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只要纪默愿意,就可能学习到一切术法、招术、神通。 又一次复活过来的不死鸟,望着纪默身上燃烧的火焰,惊得眼珠子都要崩出来了。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只有不死鸟一族才能施展的浴火重生术,为何一个人类也能施展? 这超出了它的认知。 “你……你偷学我族神术?” 不死鸟气得浑身发抖,感情这家伙不停锤死自己,就是为了偷学浴火重生呐。 可恶,上当了。 纪默散去身上的火焰,摊摊手:“什么偷学,别乱讲,我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学。” 不死鸟嘴角直抽抽,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它满脸不解:“你是怎么学会的?” “这有什么,也不是很难嘛,看几遍自然就懂了。” 纪默一脸不以为然,并非是自大,而是真觉得不是很复杂。 他打量着不死鸟,笑眯说道:“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清蒸、爆炒、烧烤,你选一个死法吧。” 不死鸟悲愤填膺,这是什么话? 把自己当食物? 它露出不屑之色:“无知,我有浴火重生术,你杀得死我?” 纪默咧嘴:“我学会了浴火重生,你猜我会不会破解?” 说话的同时,他从月神戒取出了一把兵器。 顿时间,有鬼哭狼嚎的声音响起,一股阴寒嗜血的可怕气息充溢天地。 这是纪默在仙灵界得到的众多战利品之一,赤血邪刀,用来杀鸡宰羊什么的,特别合适。 “呵,一把破刀,给我刮痧吗,怕是连我一根毛都砍不动……” 不死鸟丝毫看不起赤血邪刀,毕竟这只是一把仙器而已。 但它的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瞳孔放大,满脸惊恐。 兵器的等阶固然关键,但最关键的还是使用者是什么人。 纪默认真了,知道仅凭肉身之力,是难以杀死拥有能浴火重生的不死鸟,不得不动用三秒真男人的能力。 瞬间。 他就宛如变了一个人。 双眸开阖间,日月沉浮,万星闪耀。 通体道韵弥漫,无数法则萦绕,散发出的压迫力让神明也为之窒息。 “这才是主人的真正实力啊!” 阿努比斯感慨,但忽然又有些不太敢确定。 毕竟以纪默阴险的性子,谁知道会不会依然有所保留。 “饶命,别杀我……” 不死鸟求饶,清晰地感觉到死亡危机,真被砍死,怕是就活不过来了。 但回答它的,是一道璀璨如日的刀芒。 随后。 阿努比斯便亲眼目睹了无比血腥凶残的一幕。 鲜艳的羽毛翻飞,血花四溅,可怜的不死鸟被扒光羽毛,开膛破肚,收拾得干干净净。 纪默那熟练的手法,让阿努比斯眼皮直跳,吓得额头冒出大片的冷汗,后背阵阵发凉。 三秒,仅仅只用了三秒钟。 活蹦乱跳的不死鸟,就处理好了,被大卸成二百五十块。 并且,纪默还从天上的月亮里,拘来了一团太阴之火。 浴火重生一幕,并没有出现,不死鸟是彻底凉凉了。 阿努比斯一阵后怕,得亏不死鸟这大冤种及时出现,否则保不齐自己也会落到如此下场。 残暴,实在是太残暴了。 “细狗,傻愣什么,我饿了。” 纪默收起赤血邪刀,淡淡瞥了一眼阿努比斯,提醒:“我向来不养吃闲饭的。” 即便是公鸡,在他手里也得会孵蛋,若是没啥用处的话,可就没必要养着。 “主人,你大可放心,端茶送水,洗衣叠被,做饭暖床,我全都会。” 阿努比斯满脸谄媚,麻溜地开始动手,给纪默做烧烤。 用太阴之火,烹饪阳属性的不死鸟,主人对吃的很是讲究呐,它必须施展出最好的厨艺,否则指不定下一餐的食材,就是它自己。 纪默满意地点头,投去一抹赞许的目光。 阿努比斯得到肯定,顿时美滋滋起来,干起活来越发得劲。 先前,不死鸟掉落,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此时,大坑已经变成了一口小池塘。 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血,神血! 纪默宰不死鸟的时候,特意将其一身血液注入这里。 一颗干煸的莲子出现在纪默手里,低语:“清涟,我会用诸神之血为你浇灌,让你重新复活。” 他将莲子种在血池中央,利用神血蕴含的海量神圣因子滋养,相信只要勤灌溉,莲子一定会恢复生机,生根发芽,开出更鲜艳的花朵。 此时。 月球上,沉睡中的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骤然惊醒,感觉身体被掏空,吓得发出尖叫。 太阳神殿,则回荡着阿波罗无比愤怒的咆哮:“我的鸟呢……” 122,拿捏 王金山鼓着眼,“你撞到人还敢骂人?” “哼,别红口白牙的信口胡诌,一条早就断了的腿,你也别不认。”小伙计松了口气,这才注意他后面那妇人提的药包,“我回镇子上一家家药铺打听,哪家给你治过腿,一问便知。” 王金山叫住人,愤愤道:“几个意思,你想就这么算了?” “算了?你想的美,你等着,我这车得找你赔修缮费用。” “修缮费?什么东西!?”王金山气得要疯,指着他破口大骂,“别以为又来了帮手,我就怕你!” 顾明智目光比雪还冷,“你怕谁?” 王金山瑟缩了一下,断腿的痛似乎剧烈起来。 王家村的两个后生忍不住了。他们倒真是没有看清,车是否真的碰到了人,但当时车翻了,人又叫得那么大声,断腿雪上加霜,不是没有可能。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装窗的小伙计鄙夷道:“他嫁祸讹人的时候,你们不出声,如今倒想来主持公道,笑死,我认你账吗?” 他原本担心确实弄到了对方,害了人,如今确认不是,态度便强硬起来,“哥几个——”他招呼一起上开的另外两个小伙计,“看好了,只要他们敢动手,咱就往死里揍,出什么事算我的!” 他站最前面,直接朝对方挥了挥拳头。 这些估粗活的伙计,长年做活的原因,没有哪个是身子骨弱的,沙锅大的拳头还是成功吓退了刚才想替王金山出头的那两人。 毕竟不是自家的事,没必要惹祸上身。 他婆娘则是“啊”了一声,直接后退两步,这样一来,本来就都站在王金山身后的他们,离得更远了。 场面有点滑稽,王金山赖着不起扮可怜的样子,像极了一帮人犯了事,他是被推出去顶罪的。 顾明智不想动手,到时帮哪边都牵扯不清,目光掠过王金山,对小伙计说:“小哥,没事就不多事了,先做活计紧要。” 小伙计想想确是,回得晚了,老板还得问。 招呼着人一二三使力把车扶起,各自都上了车。 王金山那婆娘这时道:“明德。姑爷。不管怎么,我当家的腿断了,既是姻亲,又顺路,带我们一程总可以吧。” 两村临界,确实顺好大一段路。 顾明智怕大哥在这犯荤、拎不清,正要拒绝。 明德已经断了对方的念想,“姻亲?可笑!我媳妇现在还活着,你们就该杀鸡还神,以后再让我听到什么亲的,你也小心你的腿,别一不留神,跟你男人配对跛脚夫妻。” 妇人本就冻得黄白的脸色最后一血色褪尽,“你敢?” “你可以试试!”明德不在意地丢下一句,鞭子一甩,牛车踢踏向前移动起来。 两车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才叫骡车先行往前,别耽误回去的时间。 伙记心里有活,听了提议,便先往前去。 两兄弟比他们整整晚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给他们递热水,烤火,等两人都暖下来,王曼青仍陪在烤火处,欲语还休,看了好几次明德,明智看在眼里,适时带着几只小的琐到房里帮剪料子去,留哥哥嫂嫂独处。 现在货做得多了,料头早已不够用,色彩明艳的各种成本低些的料子,成匹送过来。剪料又有了新的难点。 工人们工多手熟,装得很快,黑胡桃木色的窗棱格配白色棉纱纸,风雅又有韵味。 又过几日,新屋都收拾利索,新旧家具俱都入了场,请客的日子到了。 因为是午饭,刘大成和明智借了车,天未光就出发接人。王大勺到得很早,对院子里升起的灶也特别满意。 跟车上卸下台凳、食材这些。 刘大成家全家出动当自家的席在忙活,两家人及王大勺带来的人手,必须要客人到之前把桌椅都归置摆放整齐。 “大成兄弟,来,你按这个图,横四竖五,贴合咱们的院子开摆,一桌十个人放凳,横成行,竖成列,大家通行顺道,后面上菜也方便。” “得嘞!” “英子,后厨这边,你帮我照看着,前头布置每个桌的碗筷,一会后厨剩的余料,分一分,给大伙带一部分回去,这段时间多得了他们。” “行,东家。” 之前只是为了帮王雁丝立威才教多婶子们这样叫的,现在她自己叫惯了,倒改不了口,还觉得这样叫有种别样的亲近感。 王雁丝拍了拍她的胳膊回应她故意的逗笑话,似在说,就你嘴贫。 “成嫂子,老阿娘,我这会是厚着脸皮叫你们帮忙了。” 婆媳俩摆手,“咱们不说那外道话,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我们娘俩尽力给你办得妥妥的。” “这次不是你们我都不放心,你们啊,帮我带着曼青,在前面迎一迎客人,一是认认人,二是,让她多学学跟人打交道,她这人性子羞得很,得你们多费心教。” 成嫂子婆媳俩相视会意一笑:“这点事你放心,我去找曼青,一会带她认认村里人。” 大成爹这两年身体不大好,这会领着顾家四个小子带着熟鸡、鞭炮,香纸,在祭东南西北各路仙家,门庭两边对联新贴,朱红色灯笼,悬在雕花精细的内合勾桅下。 临时拉起的棚布底下热气升腾,慢慢有诱人的肉香飘出。大勺婆娘忙着把做好的扣碗上蒸笼,院子里的人手上忙不停,嘴上大声吆喝着,互相说话或者喊话。 整个顾家大院笼罩在一片喜庆洋洋里。 村里为顾家起屋出过力的人家拖家带口,慢慢往新的顾家大院去。 宗族堂里,几位族老已经齐人,阿天服侍在跟前,轻声问:“现在过去吗?” 一位族老抬了抬手:“是不是等她再来请一道,于礼上隆重点。” 另一人也道:“确实,这样才能突出我们宗族的地位不同。” “给她行方便,又这么多附加好处,她多敬着些我们这些老的理所应当。” 也有不同的意见,“她家长子亲自一户一户请过了,今日肯定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做长辈的,何必跟他们计较这些小节?直接过去,他们定要到大门口来迎咱们的。” 马上被反驳,“此言差矣,越是细处,越要重视。顾家如今势头盛,咱们不能反被她拿捏住!” 还有人守最后一更吗,,来啦~~ 订阅和票票别忘了给阿福砸过来哦~~比芯~~ 下方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23,请佛难 “她一戒妇人再厉害也翻不了天,长子看着就是个憨厚的,老二看着倒挺稳重,但年纪尚小,不足为忌。” “这是防范于未然。正好他们那个营生,眼看着确实不错,咱村能去的妇人,基本都收了。照这发展势头,开春还得扩张。离我们最近的,那就是隔离的王家村,这些——” 说话的族老拉长了调子,议事堂里的人如他所愿都看过来。 “这些,目前我们可没有主动权。” “那依二爷你的意思,咱们送个人过去?” “送人哪有这么简单,咱们要以什么由头?送过去后能不能说得上话?这些都是要慢慢斟的,我只是提醒一句,顾家这门生意,要是继续扩大,各方面的好处怎么给、牵制怎么来,咱们都得注意了。” “二爷说得有理,这是长期发展的事,不仅得注意他们不能翻了天,还得控制好不能让别的村超了我们。” “正是。” 阿天给他们续了新茶,拿着茶壶出了议事堂。 随手招来一个在族宗打杂的小少年,低声交待了几句,然后拍了一下小少年背脊,“去吧。” 小少年一溜小跑着出族宗事务居。 他给茶壶加满了水,又转回议事堂。 就在他们这边想着怎么牵制顾家的时候,顾家大院那边越发热闹起来,大部分人客已经落座,扎堆说着闲话。 “顾家今日这排场真大呀,气派!” “谁说不是呢,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见,”说话的人指着后厨的方向,“看到没,听说是镇 上请的大师傅,今日可有口福了。” “我刚才路过那边,那师傅娘子也好说话,给了一块肉我试味。” “怎么样,好吃吗?” “不是我吹,哎哟,那嗞味儿,比我成亲时那席好吃一百倍,难怪我听说有钱人都在外面吃,或者自家里养厨子,跟自己做的就是不同。” 有人拍着大腿直呼可惜:“早知道刚才也去那边转一圈了。” 其他人笑成一团,纷纷感叹顾家大手笔。 后厨这时有人过来问话顾家:“后厨可以出菜了。” 负责迎客的大成他娘,人情经验最为丰富,这会正找王雁丝说事,闻言先开口接了话:“辛苦,再稍等一会,东家着人通知你们上菜。” 得了话,后厨的人便转身继续忙去。 王雁丝待她走远,才低声问:“怎么了?” 大成他娘:“族宗里那几尊大佛还没到,以我和他爹对这些人的了解,多半是在拿乔,是不是让明德再去请一次?” 王雁丝扶额,都说做生意的人心眼多,相比之下,这些倚老卖老的,难搞多了。 “你确定吗?每一位大成兄弟都带着明德登门请过了的,不至于。” “你初来我们这,不了解这帮老家伙,哪家请客,都要一而再,再而三,三拜登门了,才肯过来,多半就是这原因了。” 说话间,曼青领了个小少年过来,“娘,这孩子说代人传话的,要找你。” 小少年跟明礼差不多年纪,眨巴着眼问:“你是顾家大嫂子吗?” 王雁丝从旁边的礼盆里给他抓了一大把糖,“对呀,谁叫你来的,要传什么话?” “阿天哥哥叫我来,跟你说一声,老爷们都在议事堂坐着了,请你叫人去接人。” 她与大成他娘对视一眼,面上不显,摸了摸小少年的头,“好的,知道啦,谢谢你跑一趟,今日爹娘来了吗,可以去找他们一起坐,没来的话,你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这孩子没爹没娘,平日都是阿天照看着他,在族宗里打个杂,靠族里闲养着。” “哦,这样,没事,我家明礼跟你差不多年纪,正在那边带着弟妹玩呢,你也过去,一会跟他们一起坐桌吃饭。” 小少年爹娘去了好几年,现在对这些早就没感了,闻言十分开心,“欸!”就往她说的方向跑去。 大成娘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感叹了一句活着不易,两人再度回到了请大佛出庙的正事上。 王雁丝恼道:“折腾人。” “有什么法子,一贯来是这样的,村里人都习惯了,现在是好的了,五爷入宗后,这些情况改转了不少,哦,就是有泉那孩子的叔叔,你来的时候,是他保荐的,记得吧。” “记得,行,先把眼前应付过去再说,我叫人找明智来。” “怕得是明德,他是长子,更显重视。” “我知道,所以才叫明智,这是我的态度。” 大成娘便没再说话。 明智被人找来,王雁丝交待了几句,才请成叔一起去族里请人。 刘大成果然见惯不怪,听说去请人,稍稍整理一下衣装,便匆匆带人出门。 又过了一会,后厨又来问了一次出菜的事,王雁丝说,“再等等。” 大约过了一柱香时间,顺利的话,按他们的脚程怎么也该到了。 大成他娘提议道:“让明德那娃再跑一趟?” “不,多等一盏茶,不来就直接开席。” 又过一会,王大勺婆娘亲自来问,“夫人啊,再耽误菜就凉了,味道打折扣,也影响我们饭馆的声誉。” 王雁丝咬咬牙,正要说走菜。 成嫂子飞快过来,“快,快,看到他们了,东家你和明德都去接一段,别让他们事后拿这个说话。” 大成娘喜道,“对,出去接一段。” 王雁丝颌首:“行。”临走时回头道:“走菜,准备走菜!” 说罢,随着大成娘、成嫂,往院子外走。 明德已经得了消息过来,王雁丝带着老大和老大媳妇,在院外不远的一段路,远远迎着。 好一顿礼数并告罪之后才把人迎进了院里的主桌坐定。 王雁丝这个主家甫一坐定,王大勺这边一声令下,走菜的伙计,扛起传菜托,鱼贯穿梭于各个桌间。 几个老太爷也让顾家今日的气派震住了,张灯结彩的程度不亚于当年族宗事务所落成时,不过席面显然要把族宗压下去,当时经费紧张,落成后的席都是村里征集的人手做的。 但这些挑不出刺,不代表他们找不着别的挑点理。 当中有个老太爷率先发难了:“顾王氏,这是当事男人的主桌,有你长子和次子陪同就行,女眷不宜坐在这里。” 现在是周末的下午,阿福来更新啦,好好享受本周最后半日休闲时光,这一刻就做个懒散的小人儿,好好看会文,放松放松吧~~ 下方推荐完结种田旧文: 124,妇人请下桌 此言一出,满桌鸦雀无声,顾家陪同的两兄弟一时罔怔了。临近的几桌听到的,都安静下来。更远一点的不了解情况,悄声问了,也不敢再发声。 妇人对外地位低,在场部分乡亲也认同这个说法。然王雁丝身份特殊,她是顾家实际的当家人,来做活计的人都知道,顾家真正话事的,是她。 这样的情况,坐主桌也无不可,何况她是主家,理应有她一个位置。 但真要究这个死理,说不能坐,也不是说不通。 一边是族宗老爷,同宗同姓最强大的后盾主理人之一;一边是东家钱路,现在村里家家基本都有一人或者两人在顾家做活计。 两边都得罪不得。 全场瞬间肃静,只有走菜的伙计还在悄悄上着菜。 开台第一个就是这些人一辈子可能都没机会,或者舍不得吃一次的凤凰归巢,用最上品的三黄鸡,以花雕加药材文火煨出精华,再精装到铺满加工好的鹌鹑蛋的盆里,摆盘相当精致。 王大勺用了心,第一道菜就征服了乡亲们,有一种身在大酒楼吃贵人席面的不真实感。 偏偏这会二太爷说了这么一句,气氛僵在那里,无人敢接话。 王雁丝更是恶寒不已,恶习,绝对的恶习! 明德硬着头皮出声,“二太爷,我娘不一样,她才是顾家的当家人。” 那老太爷睨了眼他一眼:“女子出嫁从夫,夫逝从子。你作为长子,已经娶妻,听说马上要做父亲,断没有还不能当家的道理。怎能让你娘一个妇道人家出来抛头露面,传出去让人笑话。” 明德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半天接不出一句话。 饶是明智读的书最多,这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千古以来,礼教如此,根深蒂固。 王雁丝哪里能忍,从刚才接了人开始,一路说教到上桌,她早就不想忍了。老娘辛苦赚的银,做的酒,白请你吃,还要三拜五请,玉皇大帝都没他们谱高。 现下还想将她这个出钱的赶下主桌!? 她微微一笑,淡声问道:“怎么,我要是不下主桌,这席你们就不吃了?” 这话一出,吸气声一片。 族宗的几位老太爷面色倏变。在他们看来,这种情形下,骑虎难下,作为妇人,不管多委屈,此刻就该立刻换桌,别把场面搞僵。 毕竟今日也算是顾家的好日子,若是弄得下不来台,最难看的还是顾家自己。 二太爷耷着眼皮,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王雁丝身上,沉声道,“顾王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哪知对方也丝毫不怵,目光坦然迎上,“我自家的席,爱坐哪坐哪,并不想换桌。二太爷,跟妇人同台吃席,你还吃得下不,不影响你消化吧?” 只听一声重掌落在台面的异响,二太爷喝斥道:“胡闹,妇人之身顶撞长辈族老,成何体统!” “二爷,二爷,消气,消气。没必要这样较真,顾王氏是顾家的主心骨,坐在这,虽说于古礼上有所不合,但咱们刘姓一族既接纳了她来落户,就是一家人了,现下就是一大家人坐一起吃饭,不用太深究这些。” 说话这个是五爷,就是保荐顾家过来的那个。 他说到这,安抚一般看了看顾家两兄弟,示意他们稍安勿燥。 又道:“她现在是顾家营生的当家人,单从能力这一项论,她坐这桌无可厚非。我看今日菜式特别,听说是镇上请的师傅,这多好的事,传出去也是咱们村的荣耀事。” 五爷话到这里,开始递台阶,“顾王氏,你也是,没大没小,快敬二爷一杯,大喜的日子,好话不会多说几句?” 有人转圜,在场的人,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只等这两位人物从台阶上下来,好席开场。后厨可是在上第三个菜了,没有一个是平时能吃到的。 不少人松驰下来,不由自主就吞了下口水,醇厚的肉香引得人食指大动,不是顾着脸面,早已落筷。 一桌子人都盯着王雁丝,说到底,还是让王雁丝认低一头,咽了这口气。 她先是感激地看了五爷一眼,才扬声道:“所以二太爷,这杯茶你受还是不受?” 五爷一愣,惊愕地看过来。 好家伙,这台阶下是下,但不是自己走下来的,她这是要人家跪迎她下来呀。 王雁丝眉目不动,端着一杯茶,似笑非笑直视对方。 二太爷脸色酱紫,勃然大怒,“这是你认错的态度?” 她语笑熠熠:“认错?认什么错,何错之有。” 在场诸人又是一阵嘘吁,王雁丝目光掠过主桌众人,余光中,就坐隔离桌的大成娘焦急地看过来,脸上尽然都是担忧之色。 “浅问一句二爷,人从何处来,你从何处来?” “你问的这什么混帐话,老夫自然也是自己的娘生的。” “这可不是混帐话,小妇人虽出身农妇,不识得几个大道理,却也知道,我们人不是天生天养,石头缝蹦出来的,是我们伟大的娘亲,拼上性命,才把我们带到这人世上。又是她悉心照顾,我们才能健康长大。” 这是三岁孩童也知道的事实,众人不由都跟着点头,“确是如此,天下哪个做娘的不是这样?” “听家里说,我娘当年生我,血崩了,在鬼门绕了一圈,差点赔上身家性命,自打那后,身子就弱得很,太爷说,生我之前,她可是干活的一把好手,生病都少。” “听你这样一说,我也,小时候调皮,掉河里了,她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下来捞我……” “啊!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么?就是我娘,到现在都有点畏寒。” 说到掉河,这可引起了明德伤心往事,忍不住道:“那时我媳妇儿跳了河,也是我娘二话没说跳下去救的。” 原本木着脸听人家大谈娘亲多好的王曼青,这时濒死灵魂回了血,悄悄往婆婆这边觑了一眼。 见乡亲们越说越上头,二太爷坐不住了,“这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王雁丝:“怎么没关系呢,你口口声声,妇人这样不行,那样不行,什么不能上主桌,又不能抛头露面,你的娘亲不是妇人?平时吃饭,你是不是也要把你娘亲赶到厨房去吃,你的姐妹是不是妇人,婆娘呢?家里靠妇人顶起半边天,出了门就限制妇人这样,限制妇人那样!” 她语气越发凌厉,震耳发馈:“老祖宗设立这样的古礼,是叫男人们体谅妇人不易,更多担起家庭和世俗的责任,不是让你断章取义,藐视妇人!” 合起群攻二太爷!! 阿福比芯~~ 下方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25,混小子 全场呆若木鸡,连上菜的人都忘了动作,端着菜盆,愣愣地看过来。 不止传菜的,可以说在场所有的目光这会都齐唰唰集中王雁丝身上来。 因为两人身份使然,他们对话的时候,没有哪个没眼力劲儿的敢开口,王雁丝说出这番话时,凡在院子里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二太爷自己,有一刹都被震慑住了,反应过来,即刻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如刀如棒,透着一股狠戾,像要把生吞了般。 这时不知道是谁,喃喃说出一句,“这道理惊世骇俗,但我竟然听懂了,还觉得没什么问题。” 另一乡亲附和,“我也。” “我也。”又有人道:“男人赚钱养家,不过是出卖劳力,辛苦些,只要能吃苦,不怕日子没有奔头;若是读书求名,同样只要能吃苦,若得功成名就,使奴唤仆,泼天富贵,唾手可得。可是……” 他突然哽咽了。 便有别的人接上:“可是,妇人光生孩子这一项,就是拿命在拼,却连家里的大事,都没有置啄的权利。” 王雁丝听得清楚,暗地里连连冷笑,耍嘴皮子搬大道理,她怕过谁,干过催债这种事的,哪个不是舌灿莲花? PUA人这一块,她从来没屈居过下风。 不过,这算不得什么,现代的肥皂剧追这么多,她可是学到不少精华的,双手下压,示意乡亲们噤声。 现在她就要复制现在电视剧的一则好戏,给他们看看。 王雁丝朗声道:“说实话,顾家如今的光景,离不开刘家村族宗接纳,还有乡亲们的帮助,所以,有请我们今日最大的贵客。” 她手臂扬起,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顾家新屋堂前。 这卖的什么关子? 刘家村最高权力的族宗话事人,全都在桌上了,除非是镇子上的大人,不然,哪里还有更贵的客? 王雁丝神秘一笑,叫道:“明德,明智,快去请人!” 两兄弟应声,几步跨上台阶最高处,再拾级而上。稍顷,从那楼梯之上传来几位老妪和蔼的声音,“嗳,这俩孩子,真是贴心。” 院中诸人皆伸长了脖子看去,不知到这是整的哪一出。 但有人已经听出声音,叫道:“似乎是我家祖太婆。” “对对,是你家的,欸,好像还有我婆婆,是吧,是吧,你们帮我听听。” “听啥,看人便是,你们看,下来了!” 真正见到下来的几位,全场人都站了起来,这些全是刘家村有口皆啤的老人,不止辈份高,一向爱护小辈,和睦邻里,在村里很有威望。 而这当中,还有二太爷马上百岁的老母亲。 这些老人在顾家两兄弟的引领下,在空着的那桌安置坐好。 自有各家的小辈惊喜着喊话:“祖太婆,你咋来了?好啊,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吵闹,原来你来得比我还早。” 乡亲们都大笑起来。 他祖太婆道:“这小顾王氏一片真心,接到好吃好喝侍候着,说感激你们接纳,出力,所以更感谢我们这些教养了这么好子孙后代的老人,说我们劳苦功高。” 祖老太婆乐呵呵的,“顾家这些娃儿一个个为人都好,我老婆子辛苦了大半辈子,这么好的待遇还是头一回!” 王雁丝斜了二太爷一眼,含笑道,“那边才是主桌,二太爷喜欢主桌,过去陪老人家们?正好我是个不会说话的,就不过去了,省得冲撞了老人家,那罪过可就大了。” 睚眦必报。 二太爷还没出声,就被他娘先行出声扼杀,“小顾王氏,你到婆婆这来,不要我那浑小子,满口胡话,没几分真道理。快来,婆婆我给你吃大鸡腿。” 众人又是一场哄笑,刚才的剑拔弩张在老人们出现后,不经意间已消散了。 只有二太爷憋着一口气,他娘还不放过他,瞪眼喝道:“浑小子,你就原地呆着,别给我找事,你要是敢不听,如此不孝,回头我就请家法。” 年岁再大,一个孝字压死人。 他亲自挑的事端,让他娘一手摁灭了小火苗。 “来,这边来。”主桌那边老人家们全在招手,要王雁丝过去。 顾家上下见她如此得脸,自然高兴,大成娘也彻底放下心来。 后厨走菜到第八道,领头的伙计唱道:“第八个菜,香酥小鱼——” 乡亲们看着八个分量十足的菜快要摆满整张圆桌,连碗都堪堪有点没地放了,而后厨那边似乎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有人就问出了口:“难道还有菜啊,已经八个菜了,那年族宗聚饭,也就八个菜,是刘家村数得着的几十年来头一份的,难道今日顾家这席要打破这个纪录了?” “铁定还有,”眼尖乡亲接道:“你看,看到没,又装菜了,过来了,过来了,还有,真的还有!” “那就是九个,定菜不会定九个的,有九一定就有十。十个菜!肯定是十个菜!天老爷,顾家这番感谢谁敢说不是真心?” 主桌这帮老人家也是大大的意外,按说,他们活了大半辈子,用他们的话说,半截身子入土了,什么世面没见过? “十个菜!好好,顾王氏。”二太爷的娘捉住她的手,轻抚着拍了拍:“好孩子,你有心了,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办的事,你只管来找婆婆。我老婆子别的本事没有,说几句话,还是有人会听的。” 这话意有所指,二太爷老脸一红,急了,“娘!” “听到了,叫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没见我正和顾王氏说体己话呢。” 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二太爷埋头喝酒,五爷在宗里向来是个老好人,“二爷,来,我敬你一杯,别的不说,你把阿天带得好啊,那后生知礼识事,有眼力,以后定然有造化。” 说到这个,二太爷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又见周围的人都在惊叹席面气派,无人再关注他们这边,逐渐松驰下来,在同桌几个的好言相劝下,跟他们推杯换盏起来。 尽然这席开头有点不愉快,但席面丰盛,能说说笑笑,敞开肚皮,大快朵颐,也不失是一场盛宴。却偏偏不能安生,总有糟心事找上门! 院门外,忽地好大一阵嚎啕哭声传来,众人都吓了一跳,不知是什么情况,纷纷停筷往外张望。 给“75630505761”小朋友的月票回礼,加更了哟~~ 宝子们喜欢请加书架,方便后面追读哈,有月票的小可爱别忘了砸给阿福哦~~~ 比芯啦~~~ 下文指路已完结种田旧文: 126,纵子行凶 谁呀,这么没眼力劲,人家大喜的日子。 一院子的视线都集中在院门口处,一个满身雪水污糟的老太太打头,正是曼青她娘,后面跟着她的便宜大嫂。 王曼青小脸煞白,急急起身,走近院门边:“你们又来干什么?” 那个娘家大嫂越过老婆子,扑通给小姑子跪下了,哭着叩头道,“小姑子,大嫂给你叩头,你现在富贵了,救救你大哥吧。” “大丫头,你大哥让人弄牢里去了,我们家也没有什么显赫的亲戚,目前就你是最富贵的,你快想个法子把你哥弄出来。” “牢里?”王曼青打了个趔趄,“怎么回事?” “是啊,那些人明明错在他们,却仗着有关系,颠倒黑白把你大哥捉去关起来了。” “不可能。”王曼青稳住心神,“到底是什么情况?说清楚。” “怎么不可能,他们就是自恃人多,欺我们没权没势!”王家老婆子道。 “哼,”王曼青冷笑,这话她半句也不信,“无权无势的人海了去了,怎么偏偏找他?再者,他腿都断了,人家还上门找他晦气?若真是这样,那此前他做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你说这么多废话有什么用,现下最紧要的就是先去救人。你家现在富贵,拿些银子出来,先打通关系,看看人,再使点银子,找大人说情,把人弄出来。” “我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银子,求我没用。” 王家婆子:“求你!?谁在求你?你跟我拿什么乔,不管你认还是不认,那是你大哥,理当出力。” “我若不出呢,你能如何?” 老婆子看她这个要跟老王家撇清的样子就眼冤,闻言勃然大怒,骤然上前,一手扯着着人,扬手照着王曼青的脸就扇下去:“不出?那我就打死你!” 这一下又急又快,老婆子气头上的动作,比逃命时还迅捷。 离得近的人一拥而上,要去拉架。明德丢了筷子几大步跨上前,拔开拉扯的众人,兜着老婆子的胸口飞起一脚,把人揣飞出去。 随即揽住媳妇,脸上尽是紧张之色,“怎么样,让我看看你的脸。” 王曼青挨这一巴不轻,老婆子是带着恨意的,五个暗红色的指印明显。 顾明德怒火再也压不住了,见她那个大嫂要过去扶那个老乾婆,想到自己当日还天真地想要让两边交好,互相来往。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别说是亲生的女儿,就是不是,这么大了,也断没有说动手就动手的道理。 他两步追过去,又是两脚,把她大嫂,也揣着滚到了一边。 老乾婆还不识死,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叫着,不忘骂骂冽冽。 “天打雷辟啊,打岳母,等天收!” 明德对着着她啐了一口,“收也是先收你!曼青投胎到你家,这辈子就是还债的,正好你们也卖了她,就是清了,不欠你们家什么。两家之间也早已断了亲,至于今天这一巴……” 他狞着脸,样子看着十分凶狠。 老乾婆从没见他这么可怕过。事实上,顾明德每次见他都是笑脸相迎的,一种真想把她当岳母孝敬的样子。 不过她才不会相信,买断的女儿,哪有什么正经姑爷,指不定也是跟她玩心眼,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有些人表面看着憨厚,其实心都烂透了。 “哈,露出真面目了吧,我就知道你说得好听,其实根本没认过这门亲。” 王雁丝全程没动,儿媳有儿子护着,没她什么事,这会听着老乾婆的话像听到什么天方夜潭。心说,我那傻小子要不是为着媳妇存了那个心思,你王家人还能在这一再蹦跶? 第一次撵出门就没有以后了。 那还会给你们希望,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我儿媳妇这个宝贝蛋子。 “让开,让开,伤我嫂嫂者,都给我打!” 在场所有人一惊,回头看去,不知道几时,顾家的明礼带着几个孩子,大毛、小毛、明义、明悦,还有前头过来帮忙传话的小少年,一人举着一根大棒子,将士下山一般朝动了手的老乾婆冲过去。 这几人一起玩出了革命情义,见到最喜欢的嫂嫂被打,哪能忍得下这口气? 要放往日,明德肯定要阻止的,这会子,他自己都恨不得一刀剐了对方,直接侧身让路。 这可把王家大儿媳吓坏了,嘴里叫着“天呀!要杀人啦!”,慌不择路地朝院门口中方向跑,直接把自家婆婆忘在了身后。 几个孩子把老乾婆团团围住,明礼一声令下:“打!” 棍棒啪啪落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对方呼天抢地惨嚎起来。 “啊,你们这群王八糕子,有娘生没爹教的玩意儿,住手!” 老乾婆声嘶力竭,“啊——!痛死我了,骨头断了,住手,听到没有?!那谁,金山屋里的,你是死了吗,没见你婆婆快被人打死了?还不来帮我!” 餐桌那边大成两口子忧心道:“怎么大毛、小毛也跟着上去了,顾家的孩子打还情有可原,咱们这孩子怕要被捉话柄。” 大成娘道:“不用管,孩子有孩子的义气,他跟明礼几个玩得好,这事自然也与他有关。再说孩子动手,总比大人动手好。” 两口子还是有点不放心,又多少有点担心孩子一会吃亏,几次想叫停,都被大成娘阻住了。 示意他们看王雁丝那边:“你看顾王氏,有半分想要叫停的意思没有?那婆子打了曼青,以她的性子,这笔帐定是要讨回来的,现在不过是借孩子的手先教训教训这婆媳俩。咱们别插手。” 两口子只得作罢。 另一桌的二太爷,看着这一则闹剧,神色闪过一抹嘲意,“顾王氏纵子行凶,这该怎么论,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们刘家村?教子无方这一条,怕要损了你们顾家和刘家村的颜面。” 王雁丝晾渗渗地看着他,还没应声,他那马上百岁的娘,就先动手了。 两粒花生米精准无误正中他额心,他娘冷着脸:“闭嘴,再给小顾王氏整事,你就当众跪一个时辰!” 王雁丝一愕,二太爷老脸爆红。 此情此景,顾家的闹剧难看,他这个脸也算是被自家娘呼尽了。 今晚晚更啦,给还在候的宝子飞吻~~阿福比芯,后面还有一章,十二点前会上~~ 下方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27,扇死自己 好在乡亲们的注意力,还在那边几个小子发威风上,没几个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不然他这张老脸是不用见人了。 母亲九十几岁了,他是母亲的老来子,自小就宠着长大的,还算有些出息,平日都把她荣养着。 也不知道这顾王氏给灌了什么迷汤,竟然这么喜欢她。 二太爷无奈,只得先认了怂。 那边被点名开骂的王家大儿媳,趴在院门外边,往里探出一个头,带着哭腔道:“婆婆,媳妇怕。” “你是怕被打几棍,还是他们打死我,你回王家他们打死你?!”老乾婆痛骂,又哎哟了一阵,“滚过来把他们扒开!” 这儿媳哪有这个胆,踌躇半日,眼见婆婆的惨叫越来越弱,胆魂俱丧。强撑着怕到发抖的身子,权衡了一会眼前的形势,心知还是得求小姑子,才有可能。 她猫着身子,以一种滑稽又怪异的动作,极快的挪到曼青跟前半丈的地方。 不敢再往前,顾明德虎视眈眈,她若敢再上前一步,随时都可能再受一脚,若是踢断心脉,就直接升天了。 王家大儿媳举起双手,叩头求饶,哭道:“婆婆方才是急糊涂了,小姑子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她吧,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打死你的亲娘吗?金山他还在牢里,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还要求小姑子出手打点救人的。” 她说话时,涕泪横流,怕对方不信她的话,每一下头都叩得很重,沙尘遇泪凝结,沾在她的脸上,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 王曼青抚着脸,刘翠英悄悄给她搬了个凳子。 她感激地朝英姨点了点头,明德扶着她坐下,脸上怒气未消。 曼青抚着被打的那边脸,脸上泛起微微的红肿,整个人看着很平静,目光不去看跟前叩头的人,虚虚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慢慢吐出一个字:“求?” 王家大儿媳:“对对,求求你,放过你娘,救救你大哥吧。” “求人可不是这么个样子的。”王曼青居然微微一笑,眼神倏忽冰冷:“还是说,你们还当我是未嫁时那个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软柿子,认为只要你们开了口,我就得上赶着完成你们的要求。” “不敢的,是我们求你。” “呵,是吗,那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 对方霎时懵了,嗫嚅道:“诚意?” 马上又道:“我们没银子,如果有银子,娘也不会来找你了。”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什么,四周环视一圈,眼里满满都是羡慕与忌妒。 “你看,你住这么大的院子,三层复合楼这么大的房子,还有这么气派的酒席。我们都知道你如今富贵了,就可怜可怜你大哥,拿点银子去救他吧。大嫂给你叩头了。” 话音未落,她咚咚又是几个重重的响头。 明德小声提醒:“别听她的,她就是想这么多人看着,故意做这一出,逼你答应。” “我知道。”王曼青笑笑,“可惜我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小姑娘了。” 经了几桩大事,她如今十分清醒,若想人尊,先得自重。 自己立起来才能刀枪不入。 “你若是求人,就有个求人的样子,答应不答应是我的事,不过如果你还是喜欢这样耍心眼子的话,明德,你把人丢出去吧。” 明德撸起袖子。 对方刚受了顾明德一脚,这会身上还痛着,见他这副作态,惊得连连后退,又扑一下跪定。 急道,“小姑子,你说,要怎么样做才行。” 曼青:“急什么,眼前紧要的,先把这一巴的账清了,你婆婆在挨打没空,你来还吧。” 王家大儿媳如同天塌,“什么?” “很难吗?我看她对我扬巴掌的时候,挺利索的。” “那要怎么还?” “你说呢?” 前者咬牙,受了天大的屈辱般,“我让你打回来。” 王曼青睨了她一眼,没出声。 明智远远喝道:“什么脏东西,也配让我大嫂亲自动手,自己扇自己,扇到我大嫂消气了,这码事才算告一段落。” 王雁丝此时赞道:“还是我二小子有想法。” 曼青:“听到了吗?我小叔心善,给你指了路了,开始吧。” 王家大儿媳此刻无比后悔,这一家子黑心肝的,怪不得可以成为一家人,她是被蒙了心了,几次在他们手下吃了亏,怎么还跟过来。 王金山他自己找死,要惹事,被关就关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在牢里,自己还年轻,改嫁也不是不行。 王家那个烂包家又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悔得肠子抽抽,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人来了,顾家人这笔账就是要记到她头上来,现在想走也走不成。 她咬咬牙,往自己脸上拿着力道打了一巴。 “来的时候没吃饭?刚才你那婆婆也是这么打我的?” 她抬眸,忍辱负重,“你别太过分!” “明德,丢出去,明礼他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好。”顾明德好像一直就在等这一句,跨步向前。 整个身子似乎都在为前头明德揣她的那一脚痛到发抖,她终于还是怂了,“我扇,我扇死自己,可以了吧。” 她闭起眼,双手毫不留情地对着自己的脸左右开工。 没一会,两边脸就肿了起来。 在场的乡亲们看得瞠目结舌,这大师傅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竟也有这么狠心的一面。 这里头有几个是这段时间都有过来做活计的,本来她们私下还讨论说,英子她们太厉害,但如果英子姑嫂不在的话,单这大师傅,还是能混水摸鱼一下的。 现下她们是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家的人,没一个是好惹的。 好在他们讲道理,也认可每个人的功劳和付出。看今日这席就知道了,只要是好好做事,真诚相待的,就会被奉为座上宾。 反之,下场可能就和眼前这个自扇耳光的人一样,自取其辱。 这会倒是没人说大师傅没良心,大约是投河那个事实在闹得太大,太震撼人了。 毕竟能把这样一个,性情温和,内心刚强的人,逼到要投河,就知道这些破事里,到底是谁更更糟践人了。 好啦,看完这章就睡吧,晚安哟~~阿福比芯~ 继续指路完全种田旧文: 128,死了好改嫁 现在只剩下棍棒声和巴掌声。 成嫂子的忧心未减,悄声跟她婆婆商量,“这么打王家那老婆娘哪受得住,总不能让孩子背上身家性命吧。” “你是关心则乱,你细看他们的棍棒,不能打的地方,是一下都没碰。” 成嫂子不信,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就算有的孩子被人有心教过,她家大毛、小毛,肯定是没有人提醒过的。 但当她细看时,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大部分的时候都打在了屁股位置和胳膊上、腿上,不止他们大毛、小毛,就连最小的明悦、明义,下手都极有分寸。 “他们怎么会……” 大成娘:“别小看他们几个孩子,顾王氏一个妇人把营生做成这样,孩子虽小,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见儿媳妇满脸惊讶之色:“让大毛、小毛没事多跟明礼几个玩儿,听英子说,他们家现在还让曼青跟着几个小的一起读书认字。放眼刘家村,你听哪家媳妇有这样的先例?” 成嫂子努力掩饰着面上的震惊和艳羡,期期艾艾道:“她现在是大师傅,认字也有好处。” “谁认字都有好处,你也一样,咱们家现在还没有这个条件,现在你们进项都不错,后面可以的话,你想学,我也让你。” “娘!你说真的?”成嫂子难掩狂喜,娘居然愿意做出这样的承诺。 “娘老了,不是傻了,顾王氏有今日,定有她厉害的地方,我什么都不懂,但跟着她的步子走,不会出大错。再说,” 大成娘少有拍了拍她小臂,“你嫁进来这么多年,生了孙子,又孝敬我们两个老的,连英子你都处得这么好,娘都看着呢。” “娘——” 成嫂子眼泪几欲要流下来。她一直谨守本分,以夫为天,敬老爱幼,一家子和睦,日子过得还不错。 大成也不薄待她,过年过节,开塘,都记得给岳家送一份礼去,娘家姐妹没有不羡慕她嫁得好的,连她自己也以为这就是她最大的福报了。 谁能想到…… “好孩子,只要咱家都好,落不了你的,跟大成好好过日子就是。” “嗯!!”她重重点头,心里更暗暗发誓,以后要对公婆更好才是。 “明礼,停手吧。”王雁丝道:“先这样吧,今日大好的日子,这一巴的账先算到这里。把她们赶出去,别扰了大伙吃饭。明德,扶你媳妇回座。” 王家大媳妇停了自虐,情急喊道:“曼青丫头,那你大哥那怎么办?” 王曼青已经起了身,这时居高临下地俯视还跪着的她,淡声道,“我又没有大哥。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王曼青!”跪着的人腾地起来,此刻她两边脸都肿着,双眼能冒出火来,乍一看,不失为一剂治小孩调皮的良药。 她不敢相信,已经把态度低到尘埃里了,就换来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血亲的兄妹能说断就断?就算老王家有天大的不是,我都这样求你了,娘也被你小叔子教训过了,还不够你出气吗?” “你管这叫出气?无缘无故打人,私闯民宅闹事。没送你们去跟王金山一起蹲大牢,都是碍着大好的日子,我们现在没空搭理你!” 面对对方一脸不愤,王曼青一脸平静,再没了从前做姑娘时的小心翼翼。 “做人最紧要有自知之明,那个你一皱眉就紧张、害怕,担心被打骂的丫头片子,早在那日死在冰冷的河里了。要银没有,求也没用,另外,顾家大院不欢迎你们,阿花阿黄闲着,上次你婆婆试过滋味了,好奇的话,今日让你也试试。” 明礼带着几个小家伙,早已听话的停了手,听到嫂嫂这话,马上道:“嫂嫂,我去把阿花、阿黄牵出来,就放门口守着,看谁还能闯进来撒野?” 王家大儿媳正想着阿花、阿黄是什么物种,她婆婆大喊道:“你个黑心肝的,你怂恿小叔子棒打亲娘,还要放狗?!” 放狗? 她脑子发怔,上次这老家伙被咬后屁股那个烂閪样,现在想起来还要作呕。又因为是太隐私的地方,公公和儿子不肯看就算了,连还留家做姑娘的小姑,也没有搭一把手。罪全叫她做儿媳妇的一人受了。 这么老了,怎么不早点死了算罢?留着她这么磋磨人。想到这些,那个干脆让王金山死在牢里,自己改嫁的念头,又加了一重。 “不!不!别放!”她听见自己妥协叫道。 “那还不走,要我请你?” 反正他死了也没什么,她如是想着。 又担心那老不死的没拿到银子要死赖到底,爬过去假意分析利弊,小声劝道:“娘,顾家是铁了心不认这门亲了,与其在这里不受待见,不如回去再想想法子?” 老乾婆浑身上下像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痛,痛得最厉害的地方,那种钻心入骨的蚁蚀感,几疑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活不久了。 恶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诅咒道:“早知今日这样,当时一泡尿把她淹死了省事。” 类似这样的话,王曼青不久前才听过,那会真的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个错误。这当口却含笑而立,看向眼前生了自己的人,像看什么脏东西,带着鄙夷与不屑。 “早知?有早知你更不会弄死我了。十几两银子你去哪找,卖我的时候,加多几两银子的价倒有可能。” “你……”老乾婆只能瞪着她。 没错,早知道这死丫头有今日的造化,她当时肯定要狮子大开口,至少得要二十两银子吧。 听说高门大户买丫头,也是二十两银子一个。 要不是当时怕家里出了奴籍怕影响到金山,她那时的样子又不出挑,定是能多捞点银子的。 谁能想到养好了她竟然有这般好相貌,还得了这罩顶的福气。 王曼青:“放狗吧,磨磨蹭蹭的,这席还吃不吃了。” 席?王家婆媳俩不由都看向摆了酒菜的桌面,这么大的桌子,满满当当都摆满了。 年青的媳妇眼力好,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个、两个……九个、十个、十一?! 上桌的已经有十一个菜,席面菜码只能双数,竟然有十二个菜,她快三十岁了,闻所未闻,哪个村哪一户能办出十二个菜的席面,最宽裕的家庭都没有。 而且没一个是她吃过的!咕噜,她吞了下口水。 今日又晚啦,等候的宝子们快来看,老样子,一会还有一章,阿福比芯~~ 下方照旧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29,吃席不忘苦年景 王家婆媳最终没吃到顾家这个席面,阿黄、阿花一出,两人什么想法都消了,滚爬着逃离了顾家大院。 儿媳妇今日的表现实在太得王雁丝的心了。 刚要夸两句,族老里有个声音道,“对自己的亲娘尚且能这么无情凉薄,不知道以后对你这个没有生身之恩的婆婆,又会怎么样?” “四爷,你怎么?”五爷阻止道:“顾家那个姻亲,是什么情况,大伙都知道一二,三番四次来找事,顾家狠下心断了不是坏事。” 二爷短须下嘴唇翕动,想附和四爷说点啥,结果接收到来自老母亲警告的眼神,生生忍住了。 王曼青闻言小脸一白,无措地看向婆婆。 对方报以安抚一笑,道:“我们曼青万里挑一的好孩子,除了颐养天年,还能怎么样。” 四爷还想逼逼赖赖,王雁丝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端起身前的茶杯,朗声道:“今日设薄酒茶饭,感谢各位乡亲,感谢大家接纳、帮助。顾家一时没什么可报答的,只说一句,往后顾家的营生,不管盘子大小,都优先咱们刘家村的人。” 再多的非议,也因为这个承诺吞回肚子里。 顾家初来乍到刘家村,第二日即开始招人做活计,直至今日。 三分之二的家庭都得了银子好处,今年过年,每家至少保证多了二两银子帮补,年关肯定松快不少。 族老的几位爷,也因为这几句话,放了一半的心。起码,目前不用担心,别的村能越过刘家村去。 心思一松,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的席面上,几位坐惯了村里上座的爷,也不得不在心里叹一句顾家的豪气。 十二个菜! 他们只偶尔在镇上吃富户的席面上见过,创造了刘家村办席新记录。 王雁丝道:“我们顾家以茶代酒,敬在座的各位乡亲,以后还仰仗大伙多照应!” 顾家几个小的,席前已经被自家娘亲专门培训过一番。此时,娘一举杯,都跟着举起杯来,向同桌和隔离桌的乡亲们示意。 落落大方,彬彬有礼。 身长玉立的,白雪可爱的,都隐隐透出一股大宅门里公子、小姐才有的气度。 与平日在村里见着那些,为了一颗糖满地打滚,或挂着两行鼻涕,见人就缩、回家就横的小孩截然不同。 敬完这一杯茶,王雁丝还是给面子的请族老说了几句,席才正式开始。 一时间,斟茶递酒,添饭布菜,觥筹交错。来吃席的客人,都觉得这餐席实在吃得太享受了。要不是顾家 ,大概这辈子都吃不到这种档次的席面。 “每一个菜都好吃,真的。吃第一个的时候,我觉得不可能有更好吃的了,结果第二个,我又这么想。” 说话的人往嘴里又填了一口肉,含糊不清道:“第三道又是。” “对,我也是这种感觉,比如这个烩山珍,我想都没想过,这菌子还能这么做。这么做竟然能这么好吃。” “是真的,不愧是镇上的大师傅啊,一个菜要几十文都是有原因的,人家做这么好吃,几十文收得合情合理。” “可不嘛,我得多吃点,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吃到这样的席。” “怎么不能,让婆娘们做活计用心点,只要顾家营生做得好,赚了钱,请乡亲们吃个席算什么。” “说的是,说起来,我那婆娘。因为这女工做得不赖,早早来顾家做活的,现在在家里是打横着走,连我娘都捧着她。没办法,谁叫人家是挣钱的主力?” 这一开头,其他家里同样情况的人,马上附和。 “一样一样,我婆娘也是,不过,你真别说,这多个人挣钱啊,攒银子就是快些,反正今年的米是备足了,去年,唉!” 他叹了口气,声调都低了几度:“去岁太难了,到了后面,一日两餐,一碗糠米一大家子吃,稀得能照出人影,那个野菜干煮进去,又苦又涩。” 年近四十的大男人,说到这就红了眼,旁边的兄弟拍拍他的肩,跟着他一块忆苦思甜。 “我家也是。我婆娘那会坐着月子,你们都知道的吧。饿得一点奶水都没有,小东西饿得嗷嗷哭。我娘心疼孙子,把剩着的两碗糠米,筛出小半碗精米,熬成细细的米糊喂。” 这兄弟也面带戚色,抹了一把脸,将旁边人给他添满的酒水一口饮尽:“这是家里最金贵的米粮了,结果小东西的脾胃太浅,还受不住,才喂进去,全吐了。” 同桌坐的妇人劝道:“孩子小时就这样,都这样。” 这兄弟说:“我知道,就是那会太难了,看着他吐出来的米糊,我一时不知道该心疼孩子,不是心疼那半碗米糊。” “是啊,太难了,最先开始提悲惨往年的男人继续接话:“所以今年一有钱,全家都一致决定把粮先备足。”话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变了味,竟有几分炫耀的意思。 “不瞒各位,前几日家里还割了两斤肉。妈的,老子觉得嚼过肉的牙缝都透着肉香。” 他指指眼前的碎米饭:“你们看这个饭,堆得冒尖儿了,别以为我吃了这么多肉肚子没空,信不信一会老子照样把它扒光。” 一桌子都跟着应和,都是一个村的,谁家什么光景,都知道个七七八八,大哥不笑二哥。 其它桌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最后,来的男客人基本都是被家里的妇人扶回去的,酒足饭饱,心满意足。 临走王雁丝又给各家都分了些酒席余剩的菜码,都是好东西,没谁嫌弃。 所有来的孩子更是都得了一大把糖,他们觉得今日比过年还让人高兴。 顾家大院留了一大封爆仗,大成他爹带着顾家几兄弟,以香引燃,热热闹闹地把福气留在大院。 有家里一时没事的几个妇人,自动自觉留下来帮忙收拾清扫院子。 没醉的男人们也眼里有活的帮忙收桌装车。 基本收拾妥当后,王雁丝结了席在现银,由刘大成、有泉兄弟、明德、明智几个一起,赶着车送王大勺和那些伙计回镇子上。 曼青则张罗着,给这些帮忙的人,带回去的菜和糖都比其他人多出一点。 不管前头多少是非,吃得好,吃得美,还能带走不少好菜的这一顿席,还是让顾家在乡亲们心里的地位升到了族宗下一点这样的高位。 他们预期的目的达到了。 还有等的宝子吗,看完就快点睡觉觉哦,晚安啦,阿福比芯芯~~~ 下文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30,自己作死 下晌过了快一半,明智他们才回到。 两兄弟提着谢礼把车赶回去还给人家,真正歇下来时,身上的冬袄都让雪浸湿透了。 今日正式入住新屋,全家都不开工。二人换了干爽的衣服,一大家子围在炭盆边烤火闲话,搭着小炉,里面的羊奶热茶饮咕嘟嘟打着响儿。 王雁丝给两个大的各斟了大半碗:“暖暖胃,身子就热乎了,我今日茶叶放得多,还能解滞。” 明智先接了,喝了一口,双手拢着碗边,一半是热手,一半是惬意。 “在镇子上遇到了前几日来装窗的伙计。”他目光从自家嫂嫂身上带过,不紧不慢道。 他说话惯是这个调调的,王雁丝没在意,只顺着他的话搭话:“哦,怎么?” “他跟我提了提王金山的事儿。” 王曼青抬眸。 “嫂嫂可知他因什么被关起来的?” 说实话,王曼青现在已经能很淡然地面对这些了,闻言也只是意外了一下,“上晌那两个人来闹,哭哭啼啼说得不清不楚,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德才拿到自己的那碗奶茶,啜了一口,舒坦得眯了眯眼:“自己作死的。” 他说完这句,去看自己媳妇儿,对方连表情都没变,才放心往下。 “那日分明他想讹人家银子,让我跟明智拆穿了他的小心思。他又怕明智怕得厉害,我们到了之后,没怎么纠缠,就两边撒手,没再争执了。” 王雁丝好奇:“那都走了,理应再闹不出什么蛾子来?” 明德也不解,“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那伙计说,那日帮我们装完窗回去的路上,他把人家堵路上了,说不赔银子,这事过不去。” “啊?他带人堵人?” “没带吧,我也没听太细。” 关键处戛然而止,婆媳俩双双翻个白眼,齐齐望向明智。 “你说,怎么回事?”王雁丝道。 “大概是回去了想想没诓到银子不甘心,不知怎么想的,一个人拖着条断腿就跑出去堵人,大约是觉得他的断腿比带人出去更有用?总之就是堵人没成,反被成功激怒的几个伙计扭送到镇守大人处。” 明智话到这里打住。 后面的事,上晌他们已经大概听说了,先被打了一顿,紧接着吃了牢饭。 王雁丝听完,和明智都盯着王曼青看。 后者被看得发窘,微恼道:“看我干什么,都说了不可能再为他们心软了。” “没说你心软,”王雁丝一本正经道:“我就想看看,你们家这个傻气病没传给你吧?说真的,你娘那个样子,能生出你这颗好笋子,真的是血脉变异。” 这到底是夸还是踩?王曼青一时拿不准要怎么接这个话。 不过,王金山犯傻到这种地步,还是挺令人嘘吁的。 几人就着这事又闲评了几句,王雁丝才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来。 “是这样的,”她斟酌着用词,语调比平时慢一些:“现在玩偶的营生不错,基本是上了正轨,每日都有活钱进来。” 听她说的是这个,几个孩子都来了兴趣,因为是人人参与了的,都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明礼最是情绪外放的人,这时最先说话,“第一次看到这玩偶时,只觉得好看,有趣,那时做梦都想不到,家里靠着它,不单止日子好起来了,还能起大屋。” 其他人一样没想到,明德也老实坦露心声,“那会儿娘说这东西拿去卖,还说没有店肯收的话,就支个摊子,我还想着镇子离临风村那么远,我每天应该怎么去接她,哈哈哈,现在再想起来,觉得好好笑!” 曼青也笑了,“谁说不是呢?我那会想,娘要是去支摊子了,我是不是要去帮忙?但我又不会算数,真心愁了两日呢。结果店里收了,还给了好高的价格,我听着娘和掌柜的谈价格,当时就一个感觉,妈呀,好大一只饼,砸在咱们家头上!” “扯淡,太扯淡了!”明礼嚷着,一家子哄堂大笑。 好一会笑声才停,王雁丝话锋一转,肃了面色道:“现在这营生稳定了,当然是极好,只是现在有一个新弊处。” 几个小的才靠这营生过了几日好日子,听到有弊处,都不由紧张起来。 明智:“哪里做得不好,娘你提出来,我们一起商量着改正就是。” 其他人也殷殷地望着她,表达的都是这个意思。 “别急,”王雁丝好笑道:“这事我是做预先计划,不是说马上要垮了这营生。” “娘快说吧,哪能不急,我都快急死了。” 王雁丝点了明礼一下,“就你沉不住气。” 她眸光一转,发现几个小的全是一副表情,便摊开了说:“我觉得,我们现在一家子花太多时间在这营生上了,耽误了很多其它的事。” “这是我们主要的收入,大家都往上使力不对吗?别的家里也是这样的,都是先紧着赚钱的人和事。毕竟过日子什么都需要银钱。”曼青答道。 “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一个事,有一个人全力应付就可以了,比如剪料、灌糠这些首尾,花点钱,花点钱招两人就能做通的事,我们现在却全家的时间都搭在这上面。” “有什么不对吗?”明德听不懂他娘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自己做了这些,就省得再招人,这省下的银钱,也是赚的。” 王雁丝叹气:“这才是我不愿的地方。现在你们还有多少时间读书?” “明智若要办事,赶车去一趟镇子上,大半天光阴就蹉陀掉了。” “明德你还有空做你的木工吗?” “明礼,二哥最新教的诗,背下来没有;明义、明悦、曼青,最近学字的时间是不是越来越少?” 明礼分辩道:“这些日子算特殊情况,现在入住新屋了,等这边都收拾齐整,就跟从前一样,上晌读书,下晌做事,没问题呀。” “不会像从前一样,每日的活计只会越来越多,现下已经在用完整的布匹剪料了。这几日还在沟通新的样式,开了春,新样确定下来,产量又要加码。一天光剪料和灌糠,就能让你们天光到天黑屁股不离凳子。要怎么跟从前一样?” “那说明挣了更多的钱,不也好吗?” 王雁丝苦恼极了,“可是天高地阔,你们的价值,不是只能灌糠和剪料的呀!” 今天你们那里下雨了吗,阿福这里听雨啦~~比芯~~ 旧例指路一下完结种田旧文: 131,营生要送人? 天高地阔,人生有无限可能! 不得不说,这句话在几个小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不约而同都沉默了。 良久,明智才再开声:“娘既然提出来,那肯定是有一些想法了,娘是怎么打算的呢?” 几个孩子又眼巴巴的望着她,像极了等着妈妈投喂的小雏鸟。 “我的想法是,”她清了清嗓,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超出他们的认知,得悠着点儿:“把生产这一块放权。咱们空出时间来,做其它的事。” “什么?!” 明德头一个反对,“那怎么行啊,那不是要把我们的营生送人吗?送了人,我们做什么,靠什么赚银?” “你别急,细听我说。”王雁丝解释道:“我说的放权,不是不要这营生了,合作文书在我们手上,式样也由我们提供,所以主控权是在我们手上的。我说的生产放权,是说,把手工活计的这一项,完全请人做。” “总会有个主管人,这个也由外人来?”明智迅速抓住话里的要点。 “对!而且人选我都有了,就你英姨姑嫂。她们算半个自己人,我可以给她们干股,这样,产出多少也决定了她们的收入,自然会事事上心。” 话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好让这些小孩好好消化当中要表达的东西。 稍顷,又接着道:“如此一来,看着是收入小了,但你们却能空出时间来,读书学习,好好练习自己的本领。明德啄磨你的雕花技艺,明智好好温书,等西席到位进一步提升学习阶段,你们嫂嫂和三小只也能打好基础。” 她略带不满地看着曼青:“尤其是你,有身孕了,现在又是前三月,还缝玩偶到半夜,像话吗?而且——” 王雁丝话头又再转向:“就算是这样,挣的钱也不会比原来少,产能越高,收入越高。看似分了一部分出去,实则随着需求量加大,我们只会赚得比原来更多。营生嘛,不可能让一个人把钱都挣完。” 她目光从孩子们的脸上一一掠过,沉声问,“你们觉得呢?” 明礼喃喃道:“好像很有道理。” 明德更关心营生:“那得请多少人啊?请人这个还是我们说了算吧。” 王雁丝微笑脸:“当然。” “娘。”王曼青开口。 做婆婆的开始心累,“你也有意见?” “没意见。” “嗯?你说。” 儿媳妇小心翼翼道:“我就是想说,这个主管人,能不能我来。” 王雁丝意外地抬头,郁闷一扫而光,双眼亮得像最上品的黑曜石:“怎么说?” “我就会点手工活计,别的优点一概没有。” 王曼青羞赧地低着头,不敢去看婆婆此时的神情,硬着头皮继续自我推荐:“而且我觉得自己还挺喜欢这个的,做得也还行,看她们出的成品,也看得准。” “我的好儿媳——”王雁丝激动得不行,“我一开始就是属意你,知道不?后面想着你怀孕了,不能操劳,才断了这个心思。” 王曼青有点丧气:“娘的意思是不同意?” “胡说八道!”王雁丝叫道:“你知道个屁,可知上晌你收拾你那个便宜嫂子后,我更属意你了?” “为、、为什么、呀?” 王雁丝喜滋滋的,“有这魄力,我还用担心你管不了人吗?” “那娘你是、、同意了?” “只要你保证注意休息,别动不动就自己上手干,我当然更希望你来了。” 王曼青脸庞都在放光,猛地站起来,把一家子都吓得不行。 明德脱口而出:“悠着点啊,我的祖宗。” 她顾不得许多,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家男人:“你听清了吗,娘说我可以,她说想我来管这块。” “听到啦,没听错,娘就是这个意思,你坐下吧,别蹦了。” 明德好容易把人强按回凳子上坐定。 王雁丝没眼看,错开眼神焦点,继续道:“交给你,就是全部归你管了,有什么想法吗?” 虽然是口头提拔,王曼青这会也算是升官了,这可是大老板提的第一个问题,要好好回答。 “嗯,我是这样想的,前面其实咱们都已经分得很细了,剪料、缝制、灌糠、缝合、总检。” 王曼青每一个流程都参与过,稔熟在肚,这会说起来也条理分明:“把这些流程分成三个组……” 她的想法是剪料和总检放一起,剪出来的料,搭配到成品上是什么样,总检时就能知道确切的效果。同时总检需要检查一下线头,脱线这些情况,工具上比较趁手。 然后缝制单独一块,因为这个环节整体工作量比较大,更耗时。 灌糠耗时最短,把最后的缝合交给他们,中和每个流程的时长。 “你分得很细,也很合理,就按你说的办!以后你就是生产这一块的大主管,接货和出货,都有你或者你安排人交接。所以识字一定要跟上。”王雁丝先夸了一番,最后慎重交待道。 王曼青点点头,她没想到,第一次说出自己的观点,就能得到婆婆的认可,这给了她更多的信心,去面对后面的挑战。 “这个事既然由你来做了,那关于你的个人工钱,方才我说了,给英子她们管的话,可以送她们干股。这个法子,我想想也适用你。给你定五两银子一个月的基本薪银,再加一成利润分成。” “这么多!”王曼青惊呼,“娘,我是自己人,这种不用算钱,只要有个事给我,让我不要觉得自己在顾家白吃饭就行。” “赶紧把你那不健康的想法给抹了,谁付出谁拿银。你问问他们,有意见不?” 王雁丝目光冷嗖嗖的把几个小的扫了一遍,分明在说,你们敢有意见一个试试?! 顾家几个小的摇头如拔鼓:“没有!” 声音整洪亮,意见统一! 大嫂理应拿钱。 做婆婆的很是得意,“看见没?” 这件大事,就这么落锤定音,曼青郑重地谢过婆婆和几个弟妹。 明礼这才敢举手,弱弱问道:“那个,娘,我们不干这些活了,那零花银还有不?” 今日更早一点哈~~阿福和你分享每一个快乐的日子哟~~别忘了给阿订阅和月票~~ 指路完结种田旧文哈: 132,新官上任招工了 王雁丝笑了,“真是亏不了你一点。这性子好,以后去哪里都不吃亏。” 明礼吐吐舌头。 “咱们家这个营生,利润是不错的,除了保证每日的工钱现银流动,其余的银子,都在娘这里。起屋和办席都是花了大钱的,你们也知道。” 王曼青:“娘,要是家里银子紧,我和明德哥还有一点……” “得了,别老显摆你那点银子,你收好就是。家里余的虽然不多,却也比你宽裕。” 这话言辞犀利,说得前者一脸赧意。 王雁丝没当回事,反正这几只家伙,都是越被她怼,好像心里会越踏实。 “我打算从这些银子里拿一半,做公中银子,你们每个人按年纪大小和成家没有等实际情况,每月从公中领适当的月银当零花。” “另外,公中银子是中馈的一部分内容,曼青这会要管营生这边,又还怀着娃,没有多余的精力,暂由明智代管。等她以后能腾出手来,还是交还给曼青打理。明智算术出色,同时兼顾着营生里的帐房,所以也支一份薪酬。” 明礼羡慕地看了看二哥:“那二哥能支的银子是最多的!” “对,不过兼任要轻松些,所以按镇子上专门帐房先生的大概收入,再减一点,一月支取一两银子。公中零花银另算。”王雁丝盯着当事人:“有异议吗?” 明智尚没有具体要用钱的地方,对这些无所谓。但身上揣着钱,偶尔看到什么好的,可以给家里带一带,也挺好的:“可以。” “那我有多少呀。”明礼追问。 “你嘛,每月领六十文,明义、明悦还太小,过了八岁可以每月领二十文,十岁领三十文,十二的时候跟明礼现在一样,领六十文一月。” “有六十文呀。”他掰着手指算,一时有点算不过来:“二哥,我都攒着的话,一年可以攒多少银子。” 明智默了一会,“七百二十文。” “二哥算数果然厉害,那我存两年不就有一两多银子了?” “对!”王雁丝道,“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买,不用一直攒着。” 明礼含糊应了声:“嗯。”整个人沉浸在每月可以拿六十文月例的喜悦里。 刘家村的乡亲们早已听到风声,顾家开了春,定要招工的。没曾想席后一觉醒来,就听说顾家贴纸招人了。 这还得了,离家近,给工价也肯定不会太低,绝对的大肥差。 这则讯在村里发散时,好些还睡得迷糊的后生,是让家里的长辈直接从床上揪起来的。 “别睡了,顾家招工了,快去看看,可别人家抢先了。” 吃了昨天席面的,有谁不想到顾家大院干活,闻言顿时酒醒,一时各家堂前的沿阶上,都站着个拿着水瓢漱口的后生。 远远看去,意外齐整,也算是刘家村难得一遇的奇观。 没多会,来顾家大院问招工事宜的人,就围满了门口。 做活计的妇人今日也转移到了大院的院子里开工,一楼大通间里分开两边,预留做剪料、总检和灌糠、缝合的工作间。 王雁丝这会子在二楼窗处,看着院前围满的后生,儿媳妇新官上任,招人没什么复杂手段,直接试工半日,合适的留下,不合适回家。 这次招不少人,除了缝合尽量以年青的媳妇子为主,其它的都是后生。货多了,少不了些搬搬抬抬的事儿,后生劲大,做着轻省。 这些活,操作简单,技艺要求低,工钱定为一月三百文。 参考镇子上杂活的标准定的,略加了点。 这工价一出,后生们更是争破了头,钱多门槛低,做事就在家门口。 王曼青心眼实,合适即录用,先来后到,招人的速度飞快。上午贴的纸招,午食时间才过就要撕了,家里有后生在外还没赶回到的,家里老人急了。 “怎么就撕了,这才贴了多长时间,你这是耍人玩嘛。” 撕纸招的刚上工第一日,跑得快,又顺利得了活计,这会心情好得很,好声好气回:“大娘,来报名的太多啦,已经招够了,好几十呢。大主管说了,先来后到。” “怎么先来后到啊,要招工为什么不事先通知?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都是一个村的,你们这样偷摸招工,对我们后面听到讯的人不公平。” 一想到这么差缺,竟然没报上名,那大娘就很难受。她上了点年纪,眼神不咋好用,顾家两边的差事,一个也没轮上她家。 村里大部分因为家里有人缝那个什么玩偶的,今年过年粮都备上了,而自家还揭不开锅。 这两日她终于坐不住了,才把儿子赶到镇子上,找一个远房的亲戚,希望找点活计干,不然这年关怕是过不了。 哪知道,这人才刚被撵走,第二日这边就招工了。 这可是顾家的工啊,这么近,家里有点什么事随时可以帮衬着,给钱又多。她一听说,马上叫同村的人给镇上带消息。 儿子人还没见到,这纸招说撕就要撕了,把她急的,拉住撕纸招的后生就要理论。 “大娘,这怎么是耍人玩呢,东家确实招人了,招还不少,这招够了人,当然就要撕了啊。” “招了不少?那是招了多少?”大娘问。 她还以为就招两三人,之前听帮顾家起屋的人说起过。开了春,他们要招几个长工,那些帮忙的人早就在争表现了。 “得有快三十了吧,他们家的活计货量现在太大啦,忙不过来。” “三十?!”大娘跳河的心都有了,自己儿子人高马大,有的是力气,要是报上了名,肯定能录用的。 偏偏就在这当口被自己遣了出去。 大娘觉得老天爷都在搓磨自己,偏偏,就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不甘心,“说没说几时再招人?” “这谁得知啊,看生意的嘛,东家这生意要是越做越大,那必然要再招的。不过这会招的人多了,年前应该不会再招了吧。” 天爷啊,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大娘的天塌了,一下瘫坐到地上,粗糙的面皮腊黄无一点血色,活着无望的样子。 撕纸招的后生吓了一跳:“大娘!你怎么样,你没事吧?别吓我啊。” 久等啦,宝子们,后面还有一更哈~~阿福比芯啦~~ 下文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33,特招一个 听到杨老这么说,龙皓晨的脸上随即露出了愧疚之色,这一切可以说都是因他而起,而异宝轩为了他竟然付出这样大的代价,这真叫他不知如何以报了! 他对着杨老鞠了一躬,一脸感动歉然的道:“是皓晨连累你们了,若是他日异宝轩有用得着皓晨的地方,皓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龙公子不必这么说,此次就算没有龙公子这件事,我们异宝轩也是准备转移的。我们的根基是在天河城,但是这也同时限制住了我们异宝轩的发展,此次将产业转移到他处,未必不是一个发展的契机。而且通过此次之事能结识到龙公子这样的绝世才俊,这也是我们异宝轩的福气,说来有件事陈家主要我来跟龙公子商量一二的。”杨老非常客气的说道。 “杨老请说,只要皓晨办得到的,绝不推辞!”龙皓晨义无反顾的说道。 听到龙皓晨的话,杨湛暗暗点了点头,龙皓晨能有这样的表现,这证明他们异宝轩的付出没有白费。这样一个有潜力,有实力且又重情重义的飞升之神,一旦成长起来那对异宝轩的帮且绝对是不可限量的。现在不要说只是进行一些财产转移,就是为了龙皓晨将整个异宝轩都赔上,他们也愿意!钱可以再赚,但是有些人一旦错过了,那就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龙公子你可能不知道,在星空神域中一个商号想要得到大的发展,没有相应的实力是绝对不行的!就像我们异宝轩,虽然家主拥有经天纬地之才,但是因为异宝轩本身缺乏高手坐镇的缘故,异宝轩只能龟缩与天河城发展不动!而星空神域是一个尊重强者的地方,如果我们异宝轩发展起来,但是没有高手支撑的话,最后肯定也逃不过被人蚕食吞并的命运!所以这也是这些年我们异宝轩宁愿龟缩与天河城,不向外拓张的原因。” “这些年,家主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将异宝轩带上一个新的高度的合作者,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实力高强的人要么看不上我们异宝轩的规模,要么看得上,心思也不会单纯。而那些有潜力的要么成长速度太慢,要么太容易陨落。实不相瞒,我们异宝轩曾经先后投资了五名潜力不错的青年才俊,但是这些青年才俊要么过早陨落,要么进展极慢,可以说我们的投资全部都失败了!就在我们异宝轩失望的时候,龙公子你出现了。从知道龙公子身份起,我们异宝轩便做好了与公子合作的打算,这也是我们异宝轩为公子全力以赴的原因!”杨湛有句话没有说,刚开始异宝轩确实是想跟龙皓晨合作,但是也是想先看看再说,毕竟星空神域中也有飞升之神最后成就不大的例子,但是前面龙皓晨在安平集外那一场堪称精艳的战斗,一下让异宝轩改变了态度,这样一位实力惊人,潜力无限的飞升之神,值得异宝轩下重注,所以他们才会在这一次主动站出来与柳家为敌! 龙皓晨自然也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他看着杨湛脸色凝重的说道:“杨老,你们需要我做什么,但请直言!只要皓晨能够做到,绝不推辞!” “龙公子,不必紧张,我们不是想让公子做什么难事,我们只是想跟公子合作,让公子接受我们异宝轩五成的份额而已!”杨湛看着龙皓晨笑着说道。 “啊?”龙皓晨听到这话,一下傻眼了,原本他以为异宝轩会提出一些比较苛刻的要求,比如成为他们的客卿,或者为异宝轩应对一些高手什么的!毕竟异宝轩为他付出这么多,不索取回报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异宝轩竟然会拿出五成的份额给他,这也相当于免费给他送半座的异宝轩啊!这哪是什么要求,这是别人做梦都做不来的好事啊!这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龙皓晨在惊讶之后,很快便平静了下来,他看着杨淇,一脸疑惑的说道,他从来不会相信世上会有白吃的午餐的。 杨湛看到龙皓晨的表现,再次点了点头,宠辱不惊,沉稳坚毅,这样的心性加上这样的潜力与天赋,这龙皓晨当真是前途无限啊,他也再一次为异宝轩能找到这样的合作者而感到庆幸。 “龙公子也知道,我们异宝轩一直在寻找一个有实力有天赋的合作者,而龙公子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合作对象,我们对龙公子的期待极高。现在我们确实可以用恩情将公子与我们异宝轩绑在一起,但是等公子真正成长起来,等我们将与公子的恩情用尽之时,怕是公子与我们异宝轩分道扬镳之时!这样与我们异宝轩的利益不符,我们想要跟公子一直合作下去。而要想跟公子长久合作,还有什么将这份产业变成自己的更让人放心的呢?所以我们才会想到让龙公子接手我们异宝轩的份额。”杨湛的笑着说道,他的笑容里充满了坦诚与真诚。 龙皓晨听完杨湛的话,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歉然,刚刚是他想多了!他还以为异宝轩会有什么不良的居心呢! 杨湛能这么坦诚布公的将异宝轩的想法说出来,这足以说明异宝轩的诚意,可以说这就是异宝轩对龙皓晨的一次风险投资,如果龙皓晨一旦成长起来,日后异宝轩自然会收到十倍,百倍,千倍的回报,如果龙皓晨不慎陨落或者成就有限,那么只能说明他们异宝轩没有眼光! 一般的商家投地、投物,而最顶级的商家则是投人! “异宝轩能这么看得起皓晨,这让皓晨即感动又惶恐,皓晨怕日后会辜负异宝轩的厚望啊!”龙皓晨有些感动与不安的说道。 “公子不必这么说,这是我们异宝轩的集体决定,我们相信公子,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当然公子如果真的不愿意接,那我们也决不敢勉强,这只能说我们异宝轩没有那个命啊!”杨湛故作黯然的说道。 龙皓晨看到杨湛的表情,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杨老都这么说了,皓晨再不接受,那就是皓晨的不对了!不过异宝轩与我有大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异宝轩五成的份额的,如果异宝轩不放心的话,可以给我一成的份额,日后异宝轩有事,皓晨绝不会推辞!” “这怎么能行,在商言商,公子的潜力绝对超过五万份额,说到底还是我们异宝轩能拿到一半的份额,已经是赚到了,怎么再敢苛刻公子的份额呢!”杨湛坚定的说道。 而同样的龙皓晨也是一脸的坚决,对他来说滴水之恩都会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命,其实就算异宝轩不给他份额,他都会为异宝轩做一些事情的!他又怎么能占恩人的便宜。 双方都很坚持,谁也说服不了谁,在这推诿之间他们感受到对方的坦诚与真挚。 最后还是龙皓晨做出了让步,“这样吧,皓晨拿异宝轩三成的份额,再多皓晨绝不敢接受了!” 杨湛沉思了一会,最后无奈的点了点头,这也让杨湛对于龙皓晨的人品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好吧,竟然公子这么说,那么老夫也不勉强了,往日只要公子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只要说一声,异宝轩绝无二话!”杨湛对着龙皓晨行了一礼,坚定无比的说道。 “杨老言重了,应该说日后异宝轩有什么用得着皓晨的地方,皓晨绝不推辞才动,我这份额就算挂在异宝轩头上吧!”龙皓晨一脸真挚的说道。 “龙公子果然是高风亮节啊,异宝轩能得公子相助,真是异宝轩几世修来的福气,公子放心其实异宝轩也不需要龙公子做什么事,只要公子能将修为快速的提升上来,便是对异宝轩最大的帮助了!”杨湛满脸笑容的说道。 像龙皓晨这样的人物对于异定轩来说主要起到一个威慑的作用,只要龙皓晨的实力够强,那么任何想要对付异宝轩的势力都需要掂量一下,对付异宝轩能否承受得住龙皓晨的怒火,往后只要龙皓晨的实力越强,异宝轩的产业便会越安全,发展速度也会越快。 龙皓晨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随后杨湛拿出了两张异宝轩份额转让契约,龙皓晨与杨湛分别用精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从此以后,龙皓晨便算是异宝轩的半个主人了! 异宝轩虽然说只是天河城的一个小势力,但是这么多年的经营下来,本身的财富也是不容小觑的! 杨湛不过稍稍给龙皓晨介绍了一个异宝轩的帐目,便是让龙皓晨咋舌不已,此刻异宝轩光是流动资金便有两百万神晶之多,而分布在各个神城的店铺、产业更有几十处之多,而且这还不算异宝轩这些年收上来的那些奇珍异宝,如果算上这些的话,怕是异宝轩的财产还会翻上数倍! 龙皓晨听完之后,也不由心生感叹,他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商号能有这样的财力,怪不得他们想要找一个有实力的合作者,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拥有这样的财力,而没有相应的自保手段的话,那离灭亡也不会太远的! 134,破青 不予理会众人,让血修罗一等人暗自恼怒,却无处撒气,只好像林生一般,盘坐修炼。 其实就在林生思索为何血修罗一众人踏入二十层后就一直停留不前时,脑海中传来一声玄妙道音,“考验者,首先恭喜你完成登仙路前两重考验,第三重考验,待人数足够之时,自会开启,静心等待吧。”随即道音消失,只留下脑海中的回音,“呵呵,看来后面的考验不简单啊。”毕竟前面是各自为战,而现在却是群雄争锋。 心神沉入识海之中,在林生识海上方,漂浮着八个白色的球体,每一个球体上又有着一个画面,各不相同,识海中林生先是静静的看着那八个球体,随即识海翻腾,一只巨虎自识海中升起,俯身在地,当即猛虎一跃,目标正事左边第一个白色的球体,“吼”血盆大口一张,将白球吞入腹中,外界盘座的林生,突然身体之上一缕黑色的烟气飘出,在空中发出嘶嘶的腐蚀之音,黑色的烟气刚一飘出,其余之人立刻感觉到,林生身上的生机似乎更加强烈,一个个脸色难看。 识海中,林生面相狰狞,随着巨虎的吞噬,消化,终于渐渐消退,相同的一幕不断上演,来来回回七次,每吞噬一颗球体,林生身上就会戾气飘散,只是与第一次不同的是没有了死机。 当所有的球体吞噬完全之时,林生突然感觉到一阵空灵,一阵大自在之感,他的心更加完美了,“既然已经重生,那就不能虚活一世”,双拳紧握,仰天长啸,识海一阵翻腾,这时林生才知道了这第二重考验的本意,强者之路,必定荆棘满道,而林生在未经过第二重幻境之时,他的心可以来说有些瑕疵,否则也不会因为在刚刚踏上十一层时,差点失败,现在的他可谓对他自己充满了信心。 “哈哈,好好好,林生想不到你有如此造化,竟然有如此机缘。”就在这时识海中,一道血影突兀的出现在识海之中。 “嗯,魔,你怎么会突然出现。”林生诧异,魔被他安排了任务,按道理不会出现在他的识海中。 “放心把,雨欣我都安排好了,等到魔气激发之后,整个魔剑宗都会成为雨欣重生的养料。”魔当然明白林生所想,直接到,至于回来,他本来就是虚无体,想到那里还不简单,更何况他和林生一体两面,只要林生所在他便可以瞬息而至。 “我刚便是感觉你的内心有波动,就赶了过来,既然是机缘,那就无碍,不过眼前的这个什么仙王也不简单啊,行了我暂时就在这边,以免你小子再出意外。”魔再道。 “嗯。”林生一笑,朝着魔点头。 片刻之后林生一睁眼,便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血修罗一众自然不用多说,熬战,熬通,熬娇,还有向林生出手的冥龙,大概估略有三十人左右,心中略微惊讶,在他目光扫过冥龙之时,对方冷哼一声,一股杀气油然而生,林生一感,心中嗤笑。 就在这时,大道之音响彻众人脑海之中,带着远古岁月的沧桑之感,“尔等人员已足,登仙路,九重境,第三重,元荒境,启。”带声音刚一落下,林生,血修罗,熬战,冥罗等人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当眼睛再次睁开之时,却已经物是人非。 睁开眼睛,林生心中一惊,此时他躺在一出大殿的床上,全身黄袍加身,刺着五爪金龙,正要坐起,突然间他只感觉脑海中传来一阵信息。 “元荒大陆,天炎王朝,第五代皇帝――东皇。”慢慢的熟悉着脑海中的信息,林生终于是知道了原因,这元荒大陆应该就是元荒境,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小世界,只是这王朝,让他诧异,洪荒天庭,神州夏王朝,以及这元荒境的王朝:“看样子这个神州和洪荒有着不小的联系。”眼中寒光一闪,杀气四溢。 “皇上,皇上,天兵王朝,又来了。”就在林生思考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道如同鸭子般的叫声,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进来再说。”林生调整好心绪,说道。 “喳。”顿时大殿打开,一名面白无须身穿宦官服袍的中年人进来,“皇上,那天兵王朝又派人来,说,说。” “有什么事情,说,吞吞吐吐成何体统。”林生怒斥道,他本就是鬼帝,只要稍微认真,便是威严。 那中年人被林生的呵斥顿时吓的直接跪地,“皇上息怒,小的这就说,”连忙叩道,“皇上,那天兵王朝的皇子欺我朝堂无人,竟然说,我天炎王朝都是废物,终有一天会被他们吞并的。”小心翼翼,生怕触怒座上之人。 “哼,天兵王朝,笑话,想吞并我,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林生心中怒道,随即,一拳打在旁边的桌子上,“明日早朝,朕自当会让他们知道,我天炎王朝的厉害,你,退下。” “是,皇上。”那鸭子音的中年男子说道,立即退出林生的房间。 大殿中林生来回走动,脸色很是怪异,因为刚才冥冥中一道信息传到他的脑海之中,竟然是让他统一元荒大陆上的各大王朝,”有意思,既然如此就拿你立威了,呵呵。“ 在元荒境另一处幽暗森林中,熬战几人站立,与林生一样,几人脑海中都出现了一阵话语,三人脸色阴沉,考验似乎出乎意料之外。 “怎么办,成为一个王朝的圣兽,这怎么成,而且什么是王朝。”熬娇满脸诧异,王朝是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 “先去寻找有人的地方再说,而且,在我们出去之时,先恢复实力。”感受着孱弱的身体,熬战道。 “好吧。”熬通,熬娇无奈,只能按照熬战说的做。 一时间,来到元荒大陆的所有人都接到了神秘的提示音,代表着他们的所有考验,就在他们纷纷开始考虑着如何完成考验之时,那道冥冥之音再次传来,当那声音传下的一刻,所有人震惊了。 “这,怎么会这样。”一出丞相府中,传出一道暴躁之音。 “这算什么考验,不行,放我出去,我不要机缘了。”有人向天怒吼。 “哼,那又怎么,我就不信我不能通过考验。”也有人脸上闪过强大的自信,意气风发。 至于为何会如此,那是因为,那神秘的提示音说道,任务失败者,将永远存在于元荒境中,不得出去。 天炎王朝,一处密室之中,林生盘坐于床上,周身的灵气不断的汇聚,向着身体穴窍冲击着,一丝丝黑气不断飙射而出,不一会,整个密室中都散发着一股恶臭,睁开眼睛,林生脸色平静,直接跳入水中,将全身的黑渍冲洗干净,脑海中回想着那提示音,只是冷冷一笑。 一握拳头血色的灵气席卷全身,林生大笑,随即再次陷入修炼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星辉洒满大地,元荒大陆中的人们却不知道,战乱即将开始,而战争的本质却不过是一群人的考验而已。 135, 闹事 元荒境中,已然到了晚间,天空中的繁星和外界没有区别,甚至比外界更加密集。 天炎王朝中,林生以东皇的身份,此时正在御膳堂中,肚子享受着丰盛的晚餐,好不潇洒,神秘的提示音,他的身份,任务,都让他觉得并不一般,不过这一切都是无但是他的心中却很所谓的,他相信 元荒境一处不知名的地方,一名身材高大,手中的长枪肆意挥洒,只见在他前方的人马,一个个倒卷而出,枪尖之上,鲜血滴落,让人不寒而栗,而那身材高大的男子,眼中只有沉寂的可怕的寒芒,“嗤”空气中一道匕首穿刺而来,速度极快,在夜间难以看清,眼看就要射中高大男子之事,在暗处施展匕首的人,心中忍不住兴奋,眼前的高大男子,武功极高,所以他们起了歹念,便仗着人多想将其擒下,然后逼问其功法,可是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那高大男子简直就如同杀神一般,任他们怎么攻击,都无济于事,反而被屠戮了不少人马,心中有点恐惧,直到此刻,趁其不防备才使出以及杀手锏,一切都将是自己的了,哈哈哈。 然而在他兴奋之极,突然感觉全身阴寒无比,定眼一看,只见那高大男子,向他望来,冷漠的光,好似要将他洞彻一般,突然间,那高大男子直接将手中的长枪一甩而出,长枪如同巨大的箭支,“叮”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只是一声轻响,那匕首直接被击飞到不知何处,惊恐的望着飞来的长枪,想要躲避,逃跑,可是长枪如同梦魇般的降临,“额”喉咙中发出一声干涩的声音,眼睛瞪大,不甘到底。 高大男子不屑,走到跟前一手抓住长枪,抽了出来,随即提着长枪离去,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风轻云淡。 在高大男子被袭的时候,同一时间,不同地点,身为天魔门的弟子,兰若曦也是遭到了袭击,原因,长像太过漂亮,面对这袭击兰若曦撇撇嘴角,虽说刚来到元荒境之时,他们便感到身体孱弱,并不像在神州时那般强大,但是以他们的资质,加上早已熟烂在新的功法,短短一天时间,就已然晋升只中天境界,对付一些些毛贼更是不在话下。 “哈哈,小美人,快快跟本大人回山寨做压在夫人吧。”一名独眼光头大汉,相貌丑陋,看着兰若曦眼中淫光更甚。在他调戏的时候,身后的一众小喽罗,各个高举手中的斩马刀,迎合独眼大汉。 “找死。”兰若曦怒火中烧,想不到她堂堂天魔门圣女的存在,竟然会被一些山贼喽啰调戏,愤怒之效,手中光华一闪,一柄水蓝色的弓出现在手中,看的那些山贼心中大惊。 “老大,快逃,她是控灵师,我们不是对手。”有小喽罗道,此时一片惊慌,原本以为可以抱得美人归的独眼光头大汉,双腿有点颤抖,看着前方的女子再也提不起一点兴趣,“跑啊。”不顾身份的一声大喝,随即转身就逃。 “哼,逃,怎么可能。”兰若曦眼中狠辣一闪,控灵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应该是代表着一种身份吧,但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的是,兰若曦,一手持弓,一手拉弦,水蓝色的弓被她拉出满月之形,夜色下,星会照耀,一道完全由灵力组成的箭支,在兰若曦放手的一刻,急速射出,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水蓝色的彩光,“啊”一声惨叫,蓝光消失,远处,独眼光头大汉,眼中不甘,后悔,最后倒地不起,四散的喽啰更是疯狂逃窜,如同山鼠一般。 东方天际,鲜艳如火,朝霞将半边天空染得透红,在那火海之中,一轮红日升起,预示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元荒境中的人们依旧如同往常一般,过着自己的生活,天炎王朝,皇宫中一出书房,一位 身穿皇袍,头戴平天冠,静静的站在窗前,向外望去,眼中透露这一股明了,一丝满意,他抬头看着天空,在其他人眼中与往日无常的天空中,在他的眼中,却有三十王座,颜色外形各不相同,每一道王座之上都坐着一个身影,帝王望着其中一座赤金色的王座,眼中露出微笑。 帝王正是身份为东皇的林生,在他的身后,一道赤金色的光柱,直通王座之上,他感觉得到,王座上熟悉的力量,随着他的不断修炼,终有一日天空上的王座终会降临,那一刻便是他君临天下的时刻,突然间林生身上一股大气施放,全身上下红光透体,与王座交相辉映,“咔嚓”晴空雷响,给天炎王朝笼罩了一层阴霾。 “晴空打雷,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皇城街道之上,百姓们心中沉重。 “难道真如那谣言一般,我天炎王朝注定灭亡吗?”一些府邸之中,哀叹道。 “皇兄,看来你刚一登基,就诸事不顺,今日天兵王朝更是会来挑衅,不知道你还能撑多久。”一处王府院中,身穿蟒袍的青年男子道,嘴角轻挑,脸上的笑容格外诡异,突然只见他一掌劈出,顿时院落中的假山被其一掌劈开,一处密室显露,随即俯身进入。 “哈哈,看来天炎王朝命数已到,连苍天都看不下去了,且看今日那东皇如何应对。”庭院错落,里面几名年轻男女坐在桌上举杯交谈,为首的是一名青年,身穿太子袍,其余几人身穿锦缎,背负长剑,气宇不凡。 “咯咯,那就恭喜太子咯。”一名粉衣女子道,说话之音靡靡,带着一股诱惑。 “哈哈,多谢,多谢。”那太子道,看着女子的眼神,淫光肆意。 天空惊雷巨响,在众多的猜想中,此刻天炎王朝的东皇林生,脸上大喜,因为惊雷之后,一声虎啸自天空传来,下一刻,一抹红光出现在林生面前,“吼”红光化作巨虎,扑向他,这一下,差点将林生吓得半死,孱弱的身体哪能经的住巨虎的一扑,好在巨虎也有所注意。 “林生,你怎么变得这副模样。”小黑说道,有些疑惑,因为林生的外貌和实力都有了巨大的变化,要不是小黑与他之间本就存在联系,还真认不出来是林生。 “我怎么知道,一睁眼后就变得这般模样,而且实力。”说着林生有点无奈,有点窝火,让他一统元荒境,却不给他等同的实力,不过现在终于来了个好消息,不过还是有些不解,“小黑,你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何直到现在才出现。” “吼,不知道,我刚才感觉到你的气息,正准备与你沟通,结果便出现在了这里。”小黑无奈道,他在林生踏入元荒境之时也陷入了沉睡,也是刚刚被唤醒。 “好吧,反正不用管那么多,总之现在你来了一切都好办了。”既然想不通林生也就不必多想,当即将他的情况和小黑说了一遍,闻言之后,小黑顿时愤怒。 “吼,敢打你的注意,找死。”小黑一吼,消失于房中,只是柳炎的身上多了一件铠甲,暗红色的虎之铠,感受着那爆炸的力量,林生有些沉醉,“哈哈,好好好,这感觉真好。”连道三声好,表示着他的兴奋。 就在林生兴奋之余,一声晨钟响彻整个皇城大殿,书房中的林生一听,眉头一挑,嘴角裂开,带着一丝笑意向书房外行去,而身上的铠甲随着他踏出书房之时消失不见,依旧皇袍加身,帝王之相,但是虎之铠却化作内甲,力量依旧存在。 “哼,元荒境,准备为我林生而颤抖吧。” 136,自家的盘子自作主 没试工就被录用? 据她所知,这种情况的就只得一人,那个大娘,听他们的对话,她这儿子倒是不怕事。 王雁丝其实有点后悔,头疼昨日嘴快,今日果然就闹起来,她自己在现代也是个小领导,知道公平这杆秤是最难把握的。 算了,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就当是给后面敲响一个警钟吧。 便听到王曼青大声喝止了双方,怒道:“干什么,刚上工第一日就闹事,哪个不想干的,马上提,马上走人。” 她不由跟着苦恼,眼前这事儿应该怎么处理,才能使双方都信服。 儿媳妇才刚上任,自己就插了这么长一把刀。王雁丝快走几步,别的不说,现下面对的可是一帮年青后生,血气方刚的,要是真不服管,动起手来,误伤了曼青就不好。 一方说:“大主管,不是我闹事,就这个人,让干啥都不干。” 另一方辩道:“我做着自己分内的事,凭啥要听你指使,你又不是队长,又不是主管。” “你一个后来的,这块活儿没人干,大家都没空叫你做一下怎么了?” 王曼青:“这活原本是谁的。” “这不是谁的活,就是干活的时候,弄脏了需得清扫一下,他仗着早来一日,总想做老大,尽使唤我。本来多做点也没什么,活嘛,总得有人干,但今日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我自己还有自己的活呢?” “这一块小队长是怎么分?” “小队长没说分给谁,就叫大家要注意保持好。这种情况不就应该轮着来吗,你空你扫,下次换人来,怎能尽着我一个人使唤?” 王曼青问那先开腔的:“你自己说,为什么尽叫他,他手上也干着活。” 那后生也没回避,接话回道,“因为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可是正儿八经报名,试工合格了才进来的。他呢,谁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插队进来的,凭什么跟我们干一样的活,拿一样的工钱?” “你说什么,什么叫使手段,说清楚!” “说就说,你以为我不敢吗,那日来了多少人报名,直接试工?还有一帮你连名都没报上,让他们回去了。你呢?” 他呸了一口,“今日说过来就过来了,昨日真正报名的时候,我可是知道你刘长悟连脸都没露。但昨日晌午我试工的时候,可亲眼见到你娘找过来的,还用想吗,定是她使了什么手段。不然前面人来了没报上名的怎么说?” “你新眼见到了吗,没见到你就是胡说八道,造谣!” “造个屁的谣,有眼看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村里谁不知道你娘的德性?” “你说啥?!” 刘长悟原地一声吼,挥起拳头直接往对方脸上招呼。 对方没有准备,一击即中。只是人家也不是怕事的,马上就还了一拳回来。刘长悟血气上头,不客气的再度挥拳。 一拳还一拳,两人随即扭打到一起。旁边还有看戏加助威不嫌事大的主,闹得乱哄哄的。 明德这时要奔过去,堪堪让王雁丝拦住了:“别急。听听曼青怎么说。” 前者急道:“万一误伤到媳妇……。” “不会的,三百文一个月,镇上没这么好的活计。”王雁丝笃定道。 终于好大儿在王雁丝的眼神力阻下,没有再上前。 王曼青这时冷笑,“还不住手!当我死的吗。” 两方悻悻停下,只是还没放手,都怒瞪着对方,随时准备好要再干一架。 她上前,一人踢了一脚,“放手。” 两人只得撒了手,面服心不和,对峙般各边一边。 “活没干多少,心思挺多,招工招谁,你们倒替我们做起主来了。” “这事本来就不公平,东家这样又怎么服众?” 月曼青:“这是我家的营生,我家招人,要谁不要谁,是我们说了算。筛选好的留下,或者看顺眼了留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要服什么众,我是招人,不是招祖宗。你活不好好干,倒来质疑我怎么留人?” 王雁丝醍醐灌顶,说得是啊,这是自己的盘子,招个人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向他们交待? 自己的营生和前世做小领导又是不一样的,小领导向上要有汇报,向下要能服众。但有一说一,前世哪个大老板空降个自己的人,或者人情往来插个人到自己盘子里,是要跟员工交待的。 可笑,她作为顾家的最高话事人,如果连安排个人都要看人脸色,那这东家不做也罢。 明德忍不住了,上前护到媳妇身后,“闹事是不是?既然看不起咱们这活,干不好,那不干也罢。大主管,你看,不如把人除了名吧,正好有不少人还没报上名。” 王雁丝也跟前几步,悄声站到他们身后。 又听儿媳妇道:“正有此意,谁要是不愤气的,只管找你们小队长上报,即时上报即时走人,前面一天的工钱咱也不赖,结清。” 语调平静没有起伏,看不出来多气恼的样子,但一点也不影响这话的威慑力。 双方这会都不敢再吱声了,悄悄收敛了刚才还行凶斗狠的神色。 活计轻省,离家近,一月三百文,要是这活计丢了,回去家里爹娘大概要打断腿,还要到祖宗灵前跪一夜反省。 全场一时陷入诡异的肃静,双方对看了一眼,刘长悟低着头想了想,主动递过去一个台阶,“我只有一点活了,一会我把这清扫掉。” 另一边识趣地马上接话,“我来我来,轮到我了。这点活,不费多少功夫就能干好。” 王曼青:“没事了?能不能好好干。” 两边收起脾性,都甘愿为五斗米折腰:“能能能,大主管别恼火,我们会好好干的。” “怎么进来的,没意见了?” 找事的后生一把揽过刘长悟,“都是一条村的,自己人,哪分这个。” 王曼青:“很好!事做得好的,待咱们扩展的时候,肯定有提拔,如果偷奸耍滑,那就别怪我不念同村的情谊。” 后面还有哈,且等等阿福哟~ 137,无功不受禄 “是是是。”后生们赔着笑,在此之前,他们私下窃笑过妇人管不了事,今日发现错得离谱,大主管连气都没撒,简单几句话就让你觉得她绝无虚言,不敢再犯。 “散了,各自做事吧,小队长呢?” “小队长去挑布匹了,要不要叫他。” 王曼青摆摆手,“算了,我找时间再找他们。” 这事就这样止住,王雁丝目睹全程,再次觉得自己没选错人。 一抬头,与转身的小两口面对面,儿媳妇小脸霎时有点红。王雁丝一向秉持孩子该夸就得夸,马上说:“做得很好。” 前者的脸更红了。 晌午刚至,明礼把饭都蒸好了。蒸的一碗蛋羹,拌了个紫茄,豆腐没有压水定型,按王雁丝教的新吃法,以豆花的状态上桌,做了个蘸碟。 清清淡淡的,另外切了点盐渍黄瓜小菜。王曼青专属的炖鸡汤,就放在她平时坐开的位置上。 王雁丝看着桌上来回吃的几样,下意识又有点馋昨日那碟饺子。 正想着,外面耳熟的小姑娘声调喊了声:“顾家的女东家,小的给你送吃食来啦。” 王雁丝眸子一亮,看向院门口方向。 那小姑娘拎着个食盒,打着牙关震走进来,她忙招手叫过来,自己入往炭盆边走过去坐定,又给加了张小矮凳。 轻笑道,“回去跟你老祖母讲雪大就不必紧着给我送吃的,你这么日日来回折腾,这段路长不长短不短的,出了事咋整?” “老祖母天天惦着你,小的也不怕跑,还要我问问,昨日的面食喜欢不,喜欢老祖母再做。” “什么?那是老祖母做的?” “是呀,老祖母特别喜欢女东家,那日你请她来吃席,她回去就念叨,说席上见你没怎么吃,大约是没什么胃口。”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俏生生的样子有点可爱。 打开食盒,这次拿出来一个大号的炖盅。她小翼翼放到一边的小几子上,揭开盅盖。 混合着麻油与葱花的鲜香味。 居然是一盅雪白爽滑的麻油抄手。 刚才还看着摆好饭的餐桌神情恹恹的人,这会连眉毛都有了神采。 “这个可费功夫了,光揉面就得好久,还要擀,擀成薄到透光的样子,很难的。而且料也足,一点水不放,全用蛋和的,营养足足的。” 小姑娘说着,自己把自己说馋了,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你吃过饭没有。” 对方摇摇头:“小的回去就能吃了,女东家你趁热用,这东西要热着才好吃。” 王雁丝轻轻拍了拍她湿了的蓑衣,“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都叫小的小梅。” “小梅子,那我不留你了,早点儿回去,路上小心。曼青,云给小丫头拿点零嘴。” 曼青去厨房拿了糖渍果子,“这是糖渍过的梅子,给你吃个趣儿。” 小梅:“……”叫小梅的吃梅子,这算不算自己吃自己。 看着她懵然的表情,大伙也跟着瓜过来,不由都笑起来。 小梅微窘,收了食盒作势要走,王雁丝目光巡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明礼身上,“你大哥、二哥都不合适,你去送一下小梅。” 明礼爽快地应了。 看着两只小人出了院,明德已经拿了个空碗过来,把抄手倒出。 曼青把碗放到婆婆跟前,随口道:“这家老祖母对小辈倒是挺好的,很少见这种还能专门给外人做费事吃食的老人。这么好竟然之前没听英姨他们提起过,也是奇怪。” 王雁丝拿匙羹的手一顿,须臾,道:“说起来,这老祖母这么待我这般好,也不知道怎么回报好,等会我得去请教请教大成他娘。” 抄手做得好,入口软滑,呲溜一下就滑进了胃道。她一向是很喜欢这样的吃食的,没多会风卷残云一扫二光。 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她进食的心情。 吃完,又穿厚了,沿着围墙转了两圈消过食,才往大成家走。 现在两家就当是亲戚在处,双方都是有眼力的人家,什么能说,该说,分寸恰到好处,来往起来很舒服。 大成娘在窗边远远见着个人过来,叫了声,“是顾王氏嘛?” 王雁丝应了声,小跑几步过去。 进了屋,老两口早在炭盆边加了矮凳,上面还搁了个小锅子,里面的水正滋滋冒着细小的白泡,眼看要滚了。 显然是看她来,才刚烧的。 大成爹正四处翻找着茶叶,问大成娘:“前几日,大成不是带回来一包吗,你放哪了,我给顾王氏泡上。” 大成娘就起了身,嘀咕着:“要你有啥用,翻个茶叶都翻不到。”从一处吊着的篮子里拿出来。 回炭盆边,小心掰下一小掇,放进这会已经滚了的水里。 大成爹跟过来,手里在拿了个碗。 “你收东西,这家里就没几个人找得着。” 王雁丝忙道:“我才吃了午食出来的,不用这样麻烦,我其实也很少喝茶。” “嗐,你就当刮刮油,冬天不动弹,喝点茶好。” “哈,说起这个,午食是二太爷那老母亲叫人给我送了抄手来,鲜溜的,我扫了个光。还没感谢她呢。这老太太对小辈是真好,不是这次吃席请了人,我之前还不知道她。” 大成爹、娘对视了一眼:“你说她专给你送吃食?” “可不嘛,连送两日了,昨日是饺子。别说,她这面食做得是真好,本来这两日胃口不大,送来我全都吃得一点不剩。”她状似不经意问道:“老太太为人这么和善,之前怎么好像没听你们提过呢。” 刚搬过来那段,为了让他们早点融入刘家村,有时两家闲话,就会多提几句村里的人,好相与的,不好相与的,都有提点。 就是没提过这老太太。 “二太爷那娘做姑娘时,在大户人家做过两年使女,确实做得一手好面食,后来才嫁到咱们村来的。” “原来是这样。实不相瞒,她这连着两日都给我送吃的,我受着也不好意思,专门来请教下,要怎样回个礼比较合适。听送东西那个小丫头的话里意思,明日还要给我送,无功不受禄,总吃白食我心里不安得很。” 老两口又对望了一眼,大成娘道,“那这老太太,八成是要有事要你帮办了。” 后面还有一章哈,能等的宝子就等等,熬不了的,明日再看哈,阿福比芯啦~~ 指路一下完结种田旧文: 138,母子交心 王雁丝愕然:“这话怎么说?还有什么事是二太爷办不了的,要是他办不了,我肯定也办不了。” “此前没跟你提过这老太太,一个是她上年纪后,很少出门,二个,像你说的,她儿子什么事都能给她办妥了,用不到旁人,来往的人就少。” 王雁丝点点头,这两点都很合情理。 大成娘继续说:“早前是她那小媳妇服侍着她,就是二太爷的先婆娘。后来病了,才找了个小丫头来陪着。没过一年,小媳妇熬不住先去了,她生来底子弱,没给二太爷留下一儿半女。” “那人去了,老太太没叫二太爷再娶?” “怎么没有?他年纪不是摆在那么,又要身家清白长相好。年青的不愿,老的他看不上。现在他也不愿折腾,把阿天当自己儿子一样教导,说以后要是有个万一,有个人送葬就行。” 大成娘说到这里,接过老伴斟好的茶汤,转递给王雁丝,炭火里发出噼啪一声细响,某截炭烧得到关节处了。 “不是什么好茶,你就当提点味。” 王雁丝抿了一口,“挺好的。你老继续,阿天答应了?” “阿天本就跟他有些血缘亲的,怎么不应。有了二太爷在族宗的地位帮衬,这一年来,阿天已经是刘家村同龄后生里,过得最好的了。” “确实。” “老太太没人说话,难免日子难过,好在有小梅在,有事侍候着,没事就陪着说说话。她不是早些年干过服侍人的差使嘛,也讲究那一套,所以现在小梅在她家就是个正经的使女身份。” 她看王雁丝扛着茶碗沉思,又道:“她要凑你也挡不住,她一个老的对你示好,你还能拒绝不成?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你多留心些……” 从刘大成家出来,王雁丝一路上都在想,究竟那老太太的目的是什么,到屋里了,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而她苦恼着的当事人,老太太屋里,母子俩也正说着交心话。 二爷就是纯过来看一眼老母亲的,正碰着小梅回禀去顾家送吃食的事。 不禁皱眉,“你都多少年没整治过这些东西了,眼力也不大好。和面、擀皮、剁馅、调味,还要包要煮,哪样都是耗心神的,眼巴巴送去了。今日又送什么抄手,一样的功夫多,你再喜欢她也有个度。说吧,做到这个份上了,你求什么?” 知母莫若子。 老太太挥手让小梅退了出去,示意儿子坐下。 “我做这些,还不是为着你?” “为我?顾家能跟我扯成什么关系?我到是有意往她家那个营生里插个人,至今也没想到什么好时机。” “这营生,她能给儿媳妇做主话事,你们就轻易插不了人进去,早早死了这条心好过。” “可不,那你是为着我什么?不管你谋什么,顾王氏可不是好忽悠的人。” 老太太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儿子。这是她的老来子,生的时候,真的是拼上身家性命了,几个产婆都说母子俱危。 好在上天眷顾,最后化险为夷。 她格外宠他些,当年小媳妇那个弱相,说亲的时候,她就不同意。就因着有几分姿色,儿子实在喜欢,才勉强应下。 谁知终究是个福薄相,中间也不是没怀过,就是怀一个流一个,最终一个子孙根都没留下,人也跟着去了。 小儿子妻亡无子,这就成了她的心头结。这些年也不是没主张过,大部分连她都看不上眼,这么耽搁着,阿天就进了族宗做事。 唉! 她叹口气,“傻子,叫什么顾王氏,那个姓顾的那么多年没消息,依我看,人八成早没了。叫王氏女差不多。” 这称呼?! 二爷猛地起身:“娘,你竟然、竟然敢打这种主意?” 老太太眼里精光一闪而过:“什么主意,她一个没男人的,我这么想有什么问题?” “那也不应该跟我扯作堆!” “你呀,太认死理。抛开她名字前面冠的姓,你认真想想,她哪一点不合适。” 二爷一愕,竟真的仔细想了想。 她相貌好,这点是公认的,母亲亲口赞她的皮相,比好多高门大户精心养着的贵妇人还要出挑。回忆起来,身段也是招人得很,凹凸有致,该长肉的地方一点不含糊。 腰间偏偏幼细得过分,这样的妇人,办事时身子要比一般妇人更软些。 想到这里,男人眸色渐暗,小二爷在暗色遮掩里骤然发紧。 不知是不是离火盆太近,烤得人心滚烫,他烦燥地端起手边的冷茶压了压那股无端升腾的邪气。 她会持家,男人失踪了几年,早几年她的孩子肯定都还小,单凭自己一个撑起整个家。且几个孩子刘家村人有目共睹,个个都长得很好,很有家教。 还有什么?会处事、好生养…… 再往下想,连他自己都觉得, 这人就是他想要找的婆娘,各方面都是照着他的想法和要求长的。 除掉了早已冠上的夫姓,这妇人,除了年龄相差大一点,无一不与他契合。 他在族里的地位,加上她的能干,那整个刘家村早晚是自家的御花园,什么话还不是他说了算? 二爷心说,两人的年纪上,确实有点亏着她,但自己对她确实满意,多哄着疼着,这些就算不得事了。 说起来,他是成过亲的人,后头婆娘去了,也逛过几回窑 子,看过些春||宫,办事的时候只要耐心多玩些花样,她一个久旷的妇人哪支持得住,搓圆揉扁还不是任他施为? 老太太观他的神色变化,知道这事算是成了一半了,自己这小儿子她知根底,只要让他上了心,没有办不成的事。 “你也合心意,就多注意些,她可不是那些没眼界的妇人,一心只想着享夫荫。不过这点我不担心,她这样的,正对你的脾性,你一向就喜欢这种凡事自己有点主见的。” 二爷难得红脸,前两日在席上让自家娘呵斥时闹过两回,如今算第三回。他想起那日两人针尖对麦芒,如今心思一变,不禁庆幸娘亲出现得及时。 否则当时如果真让王氏女下不来台,那如今这心意,可就难办多了。 今日份最后一张哈,看完早点睡哦,晚安啦~~阿福比芯~~ 照例给完结旧文指个路: 139,坏梅子 王雁丝这边对母亲子俩算计毫无所所觉。 见儿媳妇处理大小事都很有样子,便一心扑在了那个暖房上。为了保证整个冬日吃菜无忧,又了解到系统的水质对外面的农作物生长更好。 每日不辞劳苦地从系统弄水出来,浇在新裁的菜上,虽然没有系统里的菜长得快,但一棵棵菜芽都非常健康。不知内情的其他人,还在感叹,“娘真的是天选种菜人啊,这菜长得实在太好了。” 翌日,李天林来取货的时候,把交待过帮忙带的面粉也带了来。 “娘,我也很久没做面食了,我先擀点面条给你试试。”她说做就做,几个小的在一旁看着,都在跟着学手艺,以后不管谁跟娘着家,总有个人可以给娘做饭。 在现代除了工作,其它时候都懒癌上身的王雁丝,刚开始还极不好意思,声称什么有手有脚能自理。逐渐面皮厚到安然享受几个小的照顾。 穿越的日子真是好啊! 和面、醒面、揉、擀、切,一系列操作下来,几个小的连连惊叹大嫂能干。 面条做好,正要下锅,小梅准点出现:“女东家,小的又来送东西啦。” 王雁丝心里打突,面上不显,还是笑着招呼,“快来,今日我家也做了面条子,正好带一份回去,请你家老祖母也尝尝。” 小梅一愣,“也是面食?” “可不是嘛,被你送来的面食勾起馋心了,一会你也试试,再带一份回去。” 小梅只得应了,她想在跟着在厨房看看,王雁丝却把她安置去了炭盆边烤火。招待她一个使女,倒像招待个正经的客人,连零嘴都备着了。 还专安排了两只小的陪她。 每次她回去,老祖母问这边的情况都问得细。她是有点眼力的人,昨日回话细致,主家一高兴,赏了她两个铜板。 今日再过来送东西,打量屋里的每一样东西,听的每一句话,都有了不同的意义,像一个个铜板在跟她招手。 她要攒钱,娘说了,等她有钱给自己赎身,就可以跟隔壁的哥哥说亲。 他家里穷,家里也没什么进项,她多攒些,到时当做嫁妆带过去,他家看她这么懂事,定会非常看重她。 想到这些美好的以后,小梅心头的烦燥瞬间被压了下来。 小鬼能缠人,但也最好套话,她亲近地凑过去:“阿悦,女东家平时在家除了做活计,还喜欢做什么呀?” 明悦歪头想了想:“睡觉。” 小梅愣了愣:“睡觉?” “是啊,我娘午食后要睡一会,平时无事也要睡,晚上更是早早睡,最喜欢的可不就是睡觉嘛。” “那除了睡觉呢?” “吃。” “吃?” “是啊,不睡觉的时候,就喜欢鼓捣吃的。我跟你说,别看我娘平时不太爱整饭,她做新吃食,都很好吃,每一种味道都出乎意料,又非常可口……” 明悦夸天花乱坠,小梅的脑里却已经生成了一个又懒又馋妇人的形象,她不知道,明悦的这番描述,倒是跟她娘以前在临风村时懒馋尖酸的形象十分符合。 “不会吧?女东家这么大的营生,怎么可能一天光想着吃、睡,定是你在诓我。” “妹妹没有诓人,她说的都是真的,我娘喜欢睡,喜欢吃,还喜欢溜达。” “那也就是不做事?不做事这么大的营生怎么来的?” 两小只不解,眨眨眼,对望了一眼,“不是有嫂嫂吗,还有大哥二哥,他们都能做。”娘坐着指挥就是了。 小梅看向厨房的方向,怎么也接受不了,传说中不得了的女东家,私下竟然是这么个形象。 转了个问题,“听说你们现在都在读书啊,真了不起,可不是人人都读得起书的。” “嗯嗯,我娘说不能当睁眼瞎,就算不做文章,也要识字,免得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小梅来了兴趣,这可算跟传言有点沾边了。 “你娘是不是要请女师傅教你女红?” 明悦:“女红?我还不学女红,娘说等我自己想了,再学也不迟。” “女红都是从小就学,才能精通。大户里的千金小姐,都是从小就跟着专门的女师傅学的,怎么能等你有兴趣才学,那就比别人晚了。我们老祖母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姑娘的女红一定要拿得出手。” 还有一句,总不能以后,你男人的行头也让别人帮做吧,明悦太小了,说了也不会懂,干脆不说。她现在私下都偷学,以后隔壁哥哥的行头,都得出自她的手。 小梅想着,不自觉露出一点甜蜜的笑意。 她今年十三,再等两三年就能嫁人,这期间刚好能存够赎身的银了,然后就嫁给他,守着小家好好过日子。 “你娘一定是女红很好了,我知道你家的营生,就是要针线功底好的,她不着急,是因为你几时想学,随时可以教你。” 明悦越发晕头,觉得小梅姐姐说话一句比一句难懂:“我娘不懂女红呀,她缝袜子都缝不来,都是嫂嫂给我们做。”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没说错,又忍不住夸起能干的嫂嫂,“嫂嫂很厉害,针线和吃食,样样都难不倒她!” 小梅听说过,现在顾家营生是她口里的大嫂做主话事。 讨巧道:“你大哥挺厉害的,找了个能干的大嫂,她应该是少有的能主持家事,还识字懂经营的媳妇子。” 两小只觉得这天聊不下了,呜呜,好想去厨房看嫂嫂煮面。 灶头面,吃第一口就是比装到碗里的香。 明悦垮着小脸,对继续聊天兴趣缺缺,“我嫂嫂不识字啊,识字都没有我和明义多。” 这个小梅姐姐莫不是个傻的? 小梅一头黑线,能不能好好聊,怎么每一样,都跟认知这么大差别。 自闭! 她取了个糖渍梅子,咬得咯吱咯吱响,彻底不愿开口了。 两小只更加,于是三小只一起咬梅子,明义咬到一颗坏的,呸地吐出来,低声说了句:“妹妹看好了再吃,有坏梅子。” 小梅:“……”总觉得被刺了,当面刺的。 终于,王雁丝来招呼他们:“快来,面条好啦!” 今日还有一更哈~可能要晚上了~ 指路下完结种田旧文: 140,王氏女 想要最美星星就是你的双眼,想看最新天气就是我的双手。让我用拥抱温暖你的世界,让我把星星点亮你的眼睛。 司马的土地在一天天搭建起来,看到周围的国家都有了自己的皇帝和公主王子,司马家族也想成为一个新的国家领袖,成立自己想要的国家,看到新皇帝公主王子作为领袖。 司马作为秦朝末年有很强大的历史故事和背景,常年以驯养繁殖动物为生,拥有广阔土地和整个黄河流域。还有很多神秘事件在黄河发生,延续着关于黄帝炎帝故事。司马家族领导拥有洞察一切眼神,看清楚所有事实力量。他们就是靠着这样智慧,开拓了一片又一片土地。 四月初,万物复苏势头一天比一天强,看着每一个司马家族的孩子,相比之下还是司马迁和司马谈两个兄弟遥遥领先,而且他们母亲即将生出自己女儿司马羌。在古代无法知道未出生孩子的性别,只能依靠算命先生算命给孩子取名字,这个羌字是代表羊的意思,羊在古代有神圣职责,能够用羊角找到最好水草,帮助伤心的人找回善良。族里决定让他们两的父亲当皇帝,加上未出生的孩子就是三个孩子都有了皇家称号。皇宫还是使用了秦皇宫作为司马家族的皇宫,各地司马家族都派上自己的军队给皇帝统领。 孩子出生这一天,美好纯洁的白云在蓝天下美成一幅油画,仿佛吸纳了所有的棉花糖。接生婆说:司马羌公主很漂亮,皮肤雪白,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等在门外的司马家族听到了接生婆说的话,都很开心,哈哈大笑起来,还有人拿起了鞭子欢快的抽打地面,仿佛让整个大地也为之颤抖,过分美丽的公主往往能拥有帝王的宠爱,没有了美貌公主将成为众矢之的。 司马迁和司马谈在公主三天宴席上送了礼物给羌公主,用司马家族最好的音乐舞蹈为公主祝福,没有了祝福的公主,只能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握住小小的手想下一步计划。有了祝福的公主,才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还有手里的权利和力量。 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公主羌,大家安安静静的吃完宴席,就向司马皇帝道谢,离开了司马迁兄弟举办的三天宝宝宴席。公主羌虽然只有三天就已经恢复了元气,饱满圆润脸蛋像极了四月里的绵羊崽子,结实有力的手指紧紧握住睡梦里的一切,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个美好纯洁的梦境,就像看到了全世界最美的宝石。 夜里没有睡觉的司马夫妻,打开了两个兄弟送给羌公主的礼物,司马迁送给公主一个黄金手链,司马谈送给公主一个黄金耳环。看着价值不菲的黄金手链和耳环,他们很好奇两兄弟是如何经营自己的土地和牧场,竟然小小年纪带来这么多收益,还送了公主羌黄金礼物。 141,事故 “父亲!当初都怪我,是我太任性了,离开了你的身边。” “我在外面混不出来名堂,是真的没脸回来啊,我好不容易回来了。” “可是,可是蓝电霸王龙家族怎么就没了呢?!” 玉小刚泣不成声,柳二龙搀扶着玉小刚,不让玉小刚倒下。 玉天恒则是在废墟之中,寻找着自己父亲的尸体,尘浩就一直在后面跟着。 “天恒……”一道极其虚弱的声音响起,玉天恒认准一个方向。 猛地开始在里面翻找,废墟之下一个中年男子,胸口上有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洞。 脸色苍白,眼睛半闭半睁。“父亲……父亲!” 玉天恒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来了玉小刚,玉小刚自然也看到了玉天树。 “大哥?!大哥你怎么样了?!” 玉小刚赶紧蹲下身体,玉天树努力的扯了扯嘴角,艰难的露出笑容。 “小刚,天恒,蓝电霸王龙的仇你们一定要……报,蓝电霸王龙的复兴,就交给你们了。” 还没等玉天恒继续说什么呢,握住玉天恒的手落下,头一歪,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父亲!”玉天恒怒吼一声,但是并没有得到什么任何回应。 “看看你父亲的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尘浩感受到非常奇特的力量波动,玉天恒拨开玉天树的手。 那是一个光球,光球内部是有几块魂骨。 “这是宗门的祖传魂骨!一共六块全在这里。” 本以为这些东西全部都被武魂殿带走了,没想到却被玉天树一直都紧紧攥在手里保护着。 这可是重新建立宗门的根基。 “看来你父亲把未来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玉天恒,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出现任何事,你的手里可是未来啊。” 玉天恒自然明白,收复好情绪,站起身来仰天怒吼道 “我玉天恒,代表蓝电霸王龙宣布,从今以后我与武魂殿势不两立!” “未来我蓝电霸王龙家族,要建立在武魂殿的废墟之上!” 这一天,岛上所有的尸体全部都被就地掩埋,尘浩就一直停留在岛上。 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靠近。 “宗主,不如就让这里彻底消失吧。也能让大家安息了。” 没有人能没日没夜的守护在这里,玉小刚并不想让那些外人轻易的踏上这里。 尘浩点了点头,直接展开血蝠翼来到空中,九个魂环一一亮起。 “第九魂技,神魔两斩!”巨大的能量风暴直接席卷了整个小岛。 小岛慢慢下下沉,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这里,也算是让那些图谋不轨之人。 彻底死心,曾经的蓝电霸王龙家族也算是正是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一路无话,回到战神殿,玉小刚直接病倒了五天。 而就在这是,武魂殿突然对外宣布一则爆炸性的消息。 “蓝电霸王龙家族被灭,我武魂殿深感心痛,昊天宗避世不出。” “我武魂殿决定,三个月后,将会正式举办一场宗门之间的对决。” “重新选择上中下九宗!”这一消息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第一个就是象甲宗,作为中三宗,象甲宗可以说是第一个投靠到武魂殿之中。 这一次重新评选,象甲宗绝对会被重新分到上三宗。 “武魂殿真是疯了!真想一手遮天不成?!” 宁风致难得的生气,脸异常的阴沉。“说把上三宗替换就替换了?” “我七宝琉璃宗,和昊天宗还在,凭什么轮到他们说话了?!” 尘浩坐在首位之上,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宗主,这件事情你怎么看?”泰坦问道。 “既然他武魂殿要举办重新选择,那定然是要有规则在的。” “不可能他们说怎么评选就怎么评选,我战神殿也算是宗门。” “此次自然会参加,这一次参加不为了别的,就是要破坏掉!” 这是尘浩的第一个想法,但是很快就被剑斗罗给拒绝了。 “此事不可行,这一次的重新竞选,绝大部分都应该是武魂殿的宗门。” “如果想要挑事,对我们非常不利。”宁风致也点了点头道 “这或许就是想让我们跳出来,准备对我们进行一次一网打尽。” “我们绝对不能中了武魂殿的圈套了。” “那我还有第二个办法。”就在众人议论的时候,尘浩再一次开口。 “他们有实力灭掉宗门,我战神殿自然也有这个实力。” “不如就借此机会,直接灭了他武魂殿几个宗门!” 尘浩的这个办法虽然有些极端,但是却非常符合大家的想法。 “武魂殿现在一直都在伪装自己是一个好人,想要迷惑大部分魂师。” “我们就灭了他两个宗门,撕开武魂殿的伪装!” 泰坦大笑一声道“好,我觉得宗主这个办法最好不过了!” 宁风致可以说是思维最缜密,毕竟宁风致也算得上是半个商人。 “武魂殿和战神殿之间必定有一战,以此来削弱武魂殿的战力也不是不可。” “同时我们也应该拿出我们全部的实力来了,不能让武魂殿继续如此嚣张下去了。” 宁风致的想法尘浩明白,展现自己强大的手腕,让武魂殿今后做事可以投鼠忌器一些。 “第一个对武魂殿做出回应的就是象甲宗,这个一直给武魂殿当走狗的宗门。” “第一个就应该灭了他们!”单属四宗族,对象甲宗那绝对是恨意滔天。 象甲宗可以说是武魂殿附属宗门跳的最欢的,枪打出头鸟! 选择象甲宗作为第一个目标,的确不错! “这件事情的确可以运作,但是我们还是要等一等。” “唐三,现在即可回到昊天宗之中,把外面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现在这个时候不能再继续等待了,现在就该出山了。” “我在天斗帝国之中等待他们!” 唐三领命,第一时间就出发了。 “我准备前往帝国皇都,想找雪夜大帝谈一谈。” 武魂殿如此行径,未来很可能会对天都帝国和星斗帝国产生影响。 142,停活 王雁丝猛地抬眸,眼里全是惊愕,急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太贵重了。” 老太太却不容她拒绝,“穿你身上合适了才叫贵重,要是放我这,只能压在箱底陪我入土,还贵什么?听我的,你拿一匹,裁两身新衣,下次过来,穿上我看看。年纪大了,就喜欢看这些鲜亮的东西。” “不不不,平常的吃食我厚着脸皮,收就收了。这样的好料子,定是有事相求的,若送礼的人碰到是别家的人穿出去,那就闹大笑话了。长者一片爱护之意,原不该辞,这样吧,我看那红梅开得好,一会我走的时候,折两枝送我,可好?” “你喜欢红梅?”一旁的二爷这时突然出声。 王雁丝小小地吓了一跳,好在面上稳住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妇人也是世俗人,也喜欢好看的东西。” “嗯。挺好。” 她心里诧异,挺好是什么意思?这两母子这样太骇人了。 心道怎么明礼怎么还不来叫。 就见小梅进来报:“老祖母,女东家的家里人来了,说有急事。” 王雁丝为难道:“家里事多,那我先回去。”她连改日再来都不想说,说完就直接起身。 老太太待要说什么,外面明礼叫起来:“娘,娘,你快点,出大事了,李小爷的车在路上生了意外,二哥叫我来通知你,家里的事,还要你定主意。” 王雁丝腹诽,这个理由找得有点过,万一这母子俩多事,打听一下,并没有其事,怎么收场的? 表面却神色抱歉地对老太太道:“外面冷,不用送。”又对小梅说:“小心照顾好婆婆。” 最后对着二爷:“二爷,小妇人先回了。” 匆匆出了门。 明礼现下身量跟娘亲差不多高,穿着蓑衣立在庭前,见娘亲出来,取了屋前来时带的伞,上前几步,接过帮她撑了。 老太太跟出门口,王雁丝挥手:“婆婆你回去,免得受寒!”说罢,低着头钻进伞下,头也没回往家去。 徒留母子俩看着二人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本想着留她晚食,再叫你送她回去,倒好,一样没成。” 二爷眯着眼,眺看远处的两个小人,鼻间还萦绕着方才她掠过身前时散发的香气。 乡下妇人,少有这样的身体馨香,不知道她过日子是不是比别的妇人讲究些,像是用了香夷子,味道很淡,又经久不散。 “阿天,你去问问,出了什么事?” “好的,二叔。” 远处。 王雁丝正表扬明礼:“演得真像,我这样走了,绝不得罪人。” 谁料明礼一脸认真:“是真的出事了,娘!往日这个时候,李小爷就该到这边的,这会还没到,二哥不放心,和大哥赶着车沿路找过去,说是路上一处塌下,李小爷带的人连车一起被埋在下面。” 王雁丝大惊,“没死人吧?” “没有。好在二哥他们去得及时,不然真不好说。大哥回来找人帮忙,说是有个小伙计身子都僵了,现在和成叔一起,去找有泉叔他们,准备赶过去。” 路要是塌了,出不去,进不来,岂不是全村封死? 王雁丝头疼不已! 封村之前还得再做些准备才行,再有半月就是年关,这当头先把活计停下,还得往镇上一趟。 她甩甩头,当务之急,先确定人都没事,才能放心。 大夫和药物都得备上,这得往镇上去。 “快走!”王雁丝脚下生风,几乎小跑起来。 回到家,明德和大成兄弟集够了人手,正要出发。 顺带手的,把家里做好的货也带上了,免得李天林他们再折腾一趟。 路上的雪打得人睁不开眼,几架牛车走得越发慢。 车上的人心急如焚,只能祈祷李天林等人福大命大,菩萨保佑。 紧赶慢赶,可算到了。压下的人,互相帮忙着都扒了出来,受伤的也安排了人先送回镇上问医。 确认没有死人,王雁丝才松了一口气。只有明智蹙眉,“娘怎么来了,这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又冲着明德,语气带着质责:“你居然让娘跟着来,这是胡闹的时候?我们在这风雪里都不一定顶得住,她要是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自己从三楼跳下来谢罪!” 他话说得重,一句赶着一句,语气很差。 明德自知理亏,结结巴巴好一会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成叔打圆场:“来都来了,先别管这些,快把车修整好,把货和人先送回镇上是正经。” 顾明智的面色不怎么好,指着牛车上货物形成的一个小拱包处,“去那里猫着,不准下来。” 这种时候,当然是大成兄弟这种身量体形的汉子,更能帮忙。明德本是死都不肯带上她的,无奈她不亲眼确认所有人没事,心始终放不下来。 忽悠人顾明德哪是她的对手,几句话来回,她就爬上了车,队伍急着出发,拗不过她,只好认命整车上路。 她猫在指定位置,一动不动,坚决不在紧要关头添乱。但不出力气,身子就热乎不了,王雁丝抖得跟筛糠似的。 中间明智过来过一趟,把身上的旧挡风棉衣裹到她身上。 “我不要,这里避着风的,你别担心我。” 明智淡声道:“我出汗了,不打紧。”不说话的时候,唇线抿得很紧。 王雁丝便闭了嘴。 明德擅木工,回去叫人的时候,考虑到这个专门带了工具来。敲敲打打了一柱香左右的时间,才算修缮完毕。李天林又爬上爬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重新架上辕出发。 按顾明智的意思,王雁丝就别再跟去镇上了,直接回家更妥当些。 结果让自家娘断然拒绝,“不行!” 见了事故现场,才知道这雪塌得多厉害,封村迫在眉睫。既来到了这里,顺便去镇上一趟,添些必要的物品才是关键。 不止自家的,而是整个刘家村的。 这个路,是谁家都别想走了,李天林用来接货的车和人手,各方面都是最好的,且天天走两趟 ,有的是经验,还有这样的事故。要不是明智他们警醒来得及时,难逃性命之忧。 不是她诅咒人,今日换了任何一户被埋,大概率就要死在这里。 大过年的,这雪白茫茫的看够了,不想再看到什么白事。 明智还犹豫着,远远的,从刘家村又过来一队人马。 今日 还有一章哈,阿福比芯~~ 下文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43,京里来的范先生 王雁丝信口胡诌:“你照应着起的新屋里,我弄了个暖房,种了一点,现在能应付家里的日常消耗,你收了吧。” “大妹子真乃能人,现在好多卖菜为生的都没有货源,关张好久了。日常大伙也只能吃点豆芽、豆腐这些当菜。” “谁说不是呢,早前我托天林带了许多豆子,也是这个缘固。” 掌柜由衷道:“你过日子有想法,这很好,家业兴旺是早晚的事。那我就盛情难却收下了。”又招手叫了个伙计来:“去把我准备的东西拿来。” 应是事先交待过,不多会小伙计就扛着个大包袱出来,帮她装到已经卸完货的空车上。 王雁丝疑惑:“这是?” “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们家冬袄,还是在咱店里买的,一人也就那么一两身吧?眼看过年了,今冬比往冬难过些,这边还有些库存,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个自己控制成本呢,放着也是放着,给你们备了些带回去。穿新衣过年,孩子也高兴。新年新气象!” “哎呀,”王雁丝连连摆手,“这当不得,你算银子,算我买的。” 她是真心实意的觉得不好意思,一门简单的营生,双方也只是合作关系,这照应未免太过了。 掌柜微微抬手,打断她的拒绝:“你别急着拒绝,我有我的私心,在你看来,咱们两边就是简单的合作关系,远不到这种照应到家里的地步。但是我也有我的忧虑,如果这照应,可以让大妹子你死心塌地,以后坚定只跟我家合作,那对我来说,这一点投资,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朝她眨眨眼,神色间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些许促狭,“这样,大妹子还要拒绝吗?” 这是隆冬,大雪封锁天地间,偏偏人情细致,让她心里暖暖的。 “谢谢。”这两个字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发自真心。 “这就对了。”掌柜笑道:“那里面还有五十两银,是我给开春货物的预定,也准备了一些新布,按新样式备的,怎么来都由你话事。” 王雁丝点头,没什么可说的,人家既交了心,自己能做的就是把事情做好,争取共赢。 告别掌柜出来,王雁丝就把系统里已经长成的蔬菜全都弄了出来,装好在车上。养的牲畜也趁此机会全逮了,一个没留。 还有河里的鱼,每一条都很大条,她想着没桶怎么带回去,没想到刚弄出来,鱼就冻得梆硬,好好好,这还省事了。 她也没手软,一气捞了几十条,往车上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鸡鸭鹅蛋,全部装好,又盖得严严实实的,做好了伪装。 这才转出巷角。 结果迎面就让人拦住了。 “夫人。”阿荣作了个揖,“好彩果然是你。” 王雁丝点点头,“是我。天气恶劣,你怎么在这?” “咱们掌柜有请,是关于夫人之前一直说要请西席的事,找到合适的先生了。”阿荣道。 前者闻言大喜,“当真?” “是,先生在铺里停留了几日,等夫人过来。今日听说夫人来了镇上,小的怕错过,才专门过来给你送讯的。” “辛苦你了,那你上车来,我们一起去铺里。”王雁丝道。 阿荣没有扭捏,跳上车的另一边角处坐定,跟王雁丝隔着一个人的空位:“夫人,冒犯了。” “这有啥,你坐好。” 阿荣应了声,王雁丝甩鞭前进,没多会就到了米铺。阿荣下了车,主动去拉牛鼻子处的圆环:“夫人,小的看着车,你只管进去说话。” 她点点头,快走几步掀起隔帘进了铺子。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俱都向门口处看过来,见是她,徐掌柜眼神闪过一抹亮色,起了身。 “可把你盼来了,快来烤烤火。” 王雁丝见炭盆边还坐着一位中年人,长相气质都十分儒雅,留着两撇短须,两鬓干净,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猜测可能就是阿荣口中的先生。 同时也感觉到了对方不动声色的打量。 忙行了个礼:“问先生好。” 那中年人此时也起了身,微微侧身避开她的礼,还了个揖:“夫人妆安。” 妆安? 她愣了愣,想起自己见过这词眼,在现代小说宅斗文里,书里的公子、世子、王爷专爱用的问候语,有文化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特别有水平。 跟“吃了吗”、“去哪里”这些乡下惯用的口头问候有质的区别。 “都坐下说话。”徐掌柜道。 两人分别坐下,徐掌柜给她烫了个新杯,添至七分满,推到她跟前,“暖暖胃。” 王雁丝看向中年人,对方神色温和,做了自便的手势。 店里的小伙计极有眼色,很快送了个汤婆子过来。王雁丝谢过,抱在手里,手掌冷到极致后骤然遇热,血液翻腾,灼热得有些烫手。 她撒开手,把汤婆子就这么放置在腿上,动作无停滞接了茶一口喝完。 中年男人神色微微错愕。 徐掌柜轻笑了下,又给她添了一杯,同时介绍道:“这是京里来的范先生。从前在国子监教学过。被别的事牵连,撤了名头。他如今对官场心灰意冷,说什么要归隐田园的。” 他迎上王雁丝的视线,继续道:“范夫人早年难产去了,他一直没再续弦,唯一的孩子在大将军麾下效力。如今孤身一人,也没个可去的地方,我说这不巧了吗?去你家做个西席正合适。” 国子监? 这么大的来头,就算如今落魄了,那也不是小小村野人家能请得起的人物,好吗? 王雁丝为难道:“徐掌柜找的人极好,就是、、那个、我之前跟你说过,咱预算有限……” 这得多少银子才能请得起的金身菩萨?! 再说,这样的人物多的是富户和清贵门流愿意请回去教导家中小辈,还当佛供着! 徐掌柜豪气地一挥手,“所以我说巧了嘛,他对官场已经心如止水,自不可能再去什么高门大户,只想找一处乡下,安静度日,教书只是找点事做打发日子。” 好大一只馅饼! 王雁丝不敢吞,她也不遮掩这种担心:“别是犯了什么事在躲吧,哪有这么大只蟾蜍满街跳的?这跟出门捡到金有什么区别,可别为了读书把我一家子的小命都赔上。” 天气暖啦,去吹一下春风,听一下鸟叫,哦,工作日~~上学日~~~这,不如由阿福代你们先去~~~哈哈哈~~ 下方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44,警告 徐掌柜哈哈大笑,末了:“夫人多虑了,哪有这么多阴谋论,至于束脩方面,不比镇学堂的夫子少就行,定一月二两银子,这对夫人来说不算负担吧。” 不算负担,只是更不敢请了。 国子监下来的先生,二两一月,她对这个朝代再无知,也知道能进国子监的人,二两银子用来塞牙缝都不够,对本人来说,跟免费无异。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王雁丝没有笑,“我是真以为找到了合适的先生,只是这位——”她停了一下,目光与对方相接。 坦然道:“恕我冒昧,他不是我们平头百姓可能消受的待遇。徐掌柜实在不方便交底,那我只好拒了。再找其它朋友帮忙。” 徐掌柜心里暗暗叫苦,顾柏冬,我快被你夫人堵死了! 他低头略沉吟一会,找了个不算折中的由头,“其实是行之兄拜托的范先生,行之他与你男人有些渊源,只是因事务缠身,暂时不方便与你明说。” 他想想又补一句,“他和你男人一样姓顾,又主动对你示好,你应该有所觉的。也是他拜托,我才会对你那两个孩子特别优待些。” 这一说正说中王雁丝长期以来的疑处。 有着应该是血缘上关系的人,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自己不能亲自帮衬,暗地里拜托就近的人,多照顾一二。 这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顾行之离开时会给她们留下意义不明的礼物,且看起来十分了解她家的情况。 合情合理!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所以然,不过实话实说,也感受不到恶意、不排斥。 徐掌柜状若苦恼的样子,“我就说这活不能干,夫人聪慧,我根本解释不通。” 王雁丝神色踌躇,二人你来我往,范先生则一直在悄悄观察着她。 直到这时,才清咳了下,从袖袋里取出一物:“来之前,行之转交过此物,说可以证明这事是他的本意,不是我们诓你。” 王雁丝定睛看过去,对方手里捏着一枚玉佩,是半边雁的造型。 和当初顾行之离开时留给她的那个半边雁玉佩显然是一对的。 她定定看着那半枚玉佩,鬼使神差地觉得可以相信顾行之的安排,只是还未开声,外面明智大声喊道:“娘,你在里面?” 无论声调,还是问话,都明显带着几分莽撞,与他平日稳重的性子背道而驰。 紧接着是阿荣主动搭话,“夫人在里面,你请进去烤烤火。” 她循声回头望,顾明智已经挑起厚重的门帘闯入铺内,明德跟在身后,小声叫着:“太失礼了,明智,慢点。” 这绝不是王雁丝愿意看到的,淡眉微拧,“怎么这么急,有事?” 明智脚下顿住,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屋里人,青涩之气未脱的俊脸绷得紧紧的,双唇抿出一条线。 他与明德差不多高,站那儿不动的时候,王雁丝不合时宜地想,这身型跟顾行之确实像,自己不大刻顾柏冬的样子了,是不是也这样高大? 余光敏锐到捕捉到,那个从她进来话就不多的范先生,身形慢慢绷紧了。 未及细思,明德忽然指着范先生手上的玉佩奇道:“那个纹路……” 王雁丝猛地看向他:“纹路怎么了?” “以前好像见过。。”明德搔着脑袋。 她则以7200转的脑速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那半块玉佩的绝对藏得很好,没人知道在哪。 好大儿叫起来:“哦,在爹身上见过,他好几件里衣上都绣着这个暗纹。不过,也不大像,他那个没有里面那只是什么?鸟吗?没有那那只鸟。” 王雁丝心如擂鼓:“你确定?” “确定呀,从小见到大,我小的时候,爹抱着我,看得真真的。” 这难道竟然是顾家的什么家纹吗?家里的兄弟都有? 徐掌柜适时开口:“夫人这下放心了吧,本人绝无虚言。” 顾明智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娘,这是什么情况?” “哦,之前说给你们找西席,徐掌柜帮忙找的范先生。”她没细说其中的牵扯,毕竟一时不会,这个也说不清。 “只是帮找先生?”明智的关注点清奇。 王雁丝狐疑再度回头:“不然还有什么?” 明智像憋着一股气:“没。” 这死孩子,肯定有事。 但不好当着外人面训子,便没再追问。 “既如此,你这次和我们一次回去?进村的路要封了,收拾要多久,我们等你?需要备什么教材书籍吗?” 她连珠炮似的,一连几个问题丢出。 “两袖清风,无衣无物。直接就能跟你们走。” 王雁丝默了一下,最终憋出一句:“确实很有诚意。” 徐掌柜又是哈哈大笑:“范子栋,你且去,改日再来与我煮茶论文。” 他打了个手势,后面的小伙计再度去了后面,这次再出来,拿着一个小包袱,给范子栋:“这是叫阿荣准备的两身换洗衣物,买的成衣,凑合吧。” 范子栋拱手谢过。 王雁丝打头告别,几人鱼贯而出,明智落在背后,挑着帘子,目光如冰从徐掌柜身上覆下。 徐掌柜打了个突,一时有点没弄清楚状况,这孩子怎么回事?挑起的帘子久未放下,风雪簌簌然入了铺里。 他打了个寒颤,突然福至心灵地读懂了这孩子最后那一瞥里带着的警告。 “哎呀!真是……”徐掌柜自言自语了这半句不着头尾的话,登时哭笑不得。 队伍多了个范子栋,又浩浩荡荡回了刘家村。 让王雁丝没有想到的是,二爷竟然就在顾家大院坐着等他们。 “二爷?”她挺意外的。 “我见阿天一直未回,过来看看等消息。”二爷见了他们,马上起身出来。 阿天听他的吩咐去接应他们,回来会先到顾家大院,二爷到这等人,并不奇怪。 “哦,”王雁丝了然,紧接着道:“阿天,快过来,跟二爷报个平安,顺便把路上跟你们说的事,报与二爷知道,把事儿宣传到位,让有需要的人家自己过来购买。” 阿天点点头,上前两步跟二爷做了个揖。 王雁丝又对其他人道:“你们跟着明德、明智去采办的东西,咱们顾家这趟不赚银,只当帮忙,按镇子上买来的价格转出。到时务必把情况说明了哈,我们顾家可不想做了事还落一身骚。” 求一波月票吧~~有票票的砸给阿福,,,比芯~ 下方指路完结种田旧文: 145,一身骚 先让明智把她装了私货的车赶到屋后面去,余下五六辆车挤满了院子外围,一字摆开。 又叫明德给一同回来范子栋收拾出一间空房里,先把人安置了。“读书人喜清静,我看书室旁边那间挺好。” 王雁丝交待完,又回院里安排诸事。 同去帮忙的汉子们都知道具体情况,停好了车,便各自赶紧回家取银,抢占第一批,抢先买点合用价美的物品及过年粮食。 阿天也去请二爷,“我们也回去吧,家去看看家里要添点什么,一会过来一并带回去,路上塌了好多处,不是人命关天的事,这段时间村里要戒严一下,别让人进出了。” “这么点事,你去办就行。”二爷目光落在在院外指挥众人的某个身影上,有点心不在焉:“那个王氏怎么这么多事,这些人自己就没点主意?” “二爷有事要吩咐顾家嫂子?有事你老说,侄儿去代传。” 二爷听着烦,“什么嫂子?什么吩咐?乱七八糟,有没有点眼力劲儿?” 无端受了一顿排头,阿天还是好脾气地站着,脸上更没有怨怼之色,“若无事吩咐,先家去?老祖母等得久了,怕也要担心,总得先报个平安。” 二爷目光犀利,凉凉地剐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阿天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声音又说:“不管知道什么,都给我吞回肚子里去。要是坏了我的事,你也不必在我跟前服侍了,让他们再另行选人来。” 阿天仍然默着,只是足下微动,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开正对着院中的位置。 这当口,王雁丝在院外朝阿天招手,“还杵着干啥,后生仔动作麻利点,赶紧的回去换身干爽的,通知人去呀。” 阿天含糊地应了声,去看二爷的脸色。 “她既点了你的名,去吧。” “那你?” “我自有成算。” 阿天又作了个揖,小跑着出了顾家。 同去的人互相通知,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人基本都得了消息,带着银陆续过到顾家大院挑自家需要的东西。 得知外面路已经不能走,顾家好心带着人把东西捎回来,来卖东西的人,都会感激一翻,恭维几句。 做人嘛,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该说谢谢时得说,这毕竟是雪中送炭的事。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占惯了便宜的人,觉得全世界都得以他为中心,凡事先他后人,不然就是存心针对。 “这是什么鬼,还有这价,真是镇子上的价?不是我说,顾王氏啊,你都来咱们村落户了,银子也不是这样赚的,顺带手的事儿,哪能赚我们的钱呢?” 王雁丝忙是脚不沾地,和明智一起给挑好了东西的人,按着提前写好的价码表一样样算总价。 连明礼都拉来帮忙了,专门负责复核。 听到这不和谐的声音,她眼皮都没抬:“没关系,你收好你的银子,可千万不能吃我家这个亏。” 那人一窒,“倒也不是这样说,隔离邻舍的,你少赚点,我家也懒得专门出去一趟。” 旁边有人扯衣提醒他,“快别说了,东家一分钱没赚,自己搭人工搭钱给大家行方便的,我们同去的都看着呢。” “什么呀?你是不是也分钱了。” “看你是我四婶,才提醒你别闹难看了惹人笑话,谁赚你钱了?” 四婶:“这么大声干什么,做贼心虚啊,分了多少,你悄悄儿告诉我,我不告诉旁人。” 那小伙明明是好心,却被兜头泼脏水,气得扭头不肯搭理她。 四婶撇撇嘴:“神气什么,不就进了顾家做事嘛,摇头摆尾哈巴狗儿似的,做给谁看呢?” “四婶!”那小伙恼极,后悔刚才自己多嘴,现在大伙都朝他们这看过来,倒像那不知好歹的人是他似的。 他忍不住赶人,“你要是这么多不满意,干脆就别买了,自己家去。” 四婶不依:“凭啥,人人都能得着方便,凭啥赶我!你们针对谁呢?” 她越说越大声,越说越不像话:“厚此薄彼,拉帮结派,你们密谋什么?” 家里有人同去帮忙了的那些人家,此刻看她的眼神,活像在看马戏团耍猴。 被这么多异样目光齐刷刷盯着,四婶也不免心底便有点发毛。 恼羞成怒道:“都看我干什么,说错了吗?你们在人家家里做工,被人诓了银也不好意思说,不敢说。现在我来当这个坏人,要是她良心发现,把价格便宜了给我们,那得好的还不是大伙?别分不清好赖人。” “你可闭嘴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稀罕你出这个头?你闭嘴就是行善积德。可千万别再开口喷粪。” 谁这么会说话?全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刘大成他娘,正扛着个蒌子走进来。 大成娘刚才家里有事耽搁了,大成又不得闲,媳妇和丫头都在顾家帮着工,还没到下工的时辰。 左右后面除了煮夜食也无事,这点事就由自己主理了,两家离得近,要是挑的多了,走多两趟就是。 哪知一进门,就看到平时最爱占人便宜的孩他四婶在大放厥词。周围的人全是一脸不知拿她如何是好的神情,当即不留情面地怼了她一顿。 刘大成在村里家底和口碑都是非常不错的,而且他本人,又跟有泉那些人打小一条裤腰带长大,感情甚笃。 有泉性子平和,不足以让人惧。但他身后有五爷,族中有名有姓的人,除非是不想在刘家村过了,否则谁无事去得罪他们? 到了刘大成这个年纪,无论年纪,身份,号召力,都已经是村里的中流砥柱。 他们与族宗又不同,族宗是村里的权力集中点,刘家村的大事都由族宗商量议定。但当事情议定,分派下来时,就需要刘大成他们这样有号召力的青壮年带着人干。 族里五爷是最好说话的人,尤其是对着有泉的这些光屁股玩伴,能帮就帮。 心思多些的人甚至想到过,这或许是族里几位爷有意为之,五爷的这种向下包容式示好就像一道桥梁,搭着河的两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是以,四婶见呛她的人是大成娘时,愣是没敢如方才那般尖酸刻薄一番顶回去。 146,官商勾结 刘成娘走近来,“哟,孩他四婶,是你呀。我说呢,一般人也说不出那样戳心窝子的话来,见是你,那就没差了。” 被人这样众目睽睽下摆到明面上嘲讽,任谁都落不下这个脸。只她家里也没个顶事的,懒得跟她计较的人面前说几句浑话还行,真要这样面对面的跟大成娘对着干。 她知道自己的斤两。 四婶干巴巴地笑了笑,那笑难看,还不如不笑。嘴角抽搐道:“大成他娘,你来啦。” 王雁丝百忙之中扬起笑脸招呼,“大成娘来了。你先挑自己喜欢的,我这边一时脱不开手。”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大成娘爽快道。 把蒌子放到一边,往四婶身边一插,生生把对方挤离了案面一大截。 “孩他四婶,我家缺过年的东西还多呢,你嫌贵想来是不打算买了,让让我这个老东西,我可得好好挑挑。” 四婶张嘴想反驳,她另一侧的大娘也挤了过来,这次是完全把她隔绝在了挑货区外围。 她马上不干了,别她的大娘,家里境况和她相差无几,不过是这段,人家儿子也进顾家做事去了,最近尾巴翘得可高。 到底四婶心里不怵她,直接拍了她后背一巴掌,质问道:“你干什么挤我,这是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大娘自从儿子有了稳定活计,腰杆子也直了,她示意四婶跟着她示意看。 “你看看,看看,谁有固定位置了,不都绕着在挑吗,就你杵这一动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憋着屎,不敢挪位子呢?” 乡亲们哄堂大笑。 这话粗俗得来又一语双关,相当妙! “你才憋屎,你屙不出满口喷粪。”四婶气极,周围的人越发上头,哄笑声不断,刺耳得很,心口浊气涌上,化作冲天怒火,她快气疯了! 然后手比脑子反应更快,腾地把筐子举过头顶,朝那大娘照面砸下,尖声喊着:“我让你喷粪,不好好说话!” 筐子倒不是什么重物,即便她尽全身之力,也死不了人。 正是这股不怕打死人的底气,四婶下手时,半点也没有保留。 所以大娘嘶裂般嚎喊着突然发难时,她甚至心里莫名畅快,就知道你这老娘们不是好人,幸好我先下手了。 温热的液体飞溅到她脸上。 四婶的动作滞了一下,下雨了? 怎么是热的? 紧接着,被打的大娘佝偻着身子,把头脸都埋进膝盖面,呈现一个自我保护姿态。 乡亲们看情况不对,好几人一拥而上,先三四人一起按住了还要乘胜追击的四婶,又有两人挡到那大娘跟前,将两人完全隔开。 这时冲过来一个后生,直接去掰四婶的手,要抢那个筐子。 这么多人围过来帮那死人?筐子此时便无疑成了她唯一的倚仗,拽得死紧,指骨都是白的。 那后生叫控着她的人:“先把这筐子夺了,别再伤着人。” 伤人?四婶还没反应过来,这么个蔑制的小东西,再十个也伤不了人。骤然感到双臂一阵剧烈的痛楚,再分散到四肢八骇,手里的筐子哐当落地。 这个阵仗?! 四婶几疑自己是不是杀了人。 那大娘喘着粗气勾着腰,倏忽大嚎一声:“杀人啦,杀人啦!” 喉间带着嗬嗬的痰音,像一头濒死的老母牛。 四婶心说,胡说八道! 那大娘仰起脸,一道血肉翻飞的割裂,像干涸的土地上龟裂的开口,横贯大半张脸。 四婶霎时僵在那里,再不敢动作。 后生道:“快请朗中来。” 四婶木然地转过头,看着后生一张一阖的嘴巴,心说,原来是顾家的二小子。 然后她被用什么绳索反剪着把手捆住,推搡到一边拴在一模压满积雪的树下。 王雁丝冲过来,拔开人群。地上全是血,大娘浑浊的老泪直接流入创口位置,痛得她整张脸都在无意识的痉挛抽动。 视线落在掉落在一边无人理会的筐子上,其中一根蔑子上还留着血迹,正在慢慢渗透积着污垢的纹理。 她急道:“我去拿药箱来。”话音落时,人影已经到了院门处。 不能草草处理,要消毒,止血,还可能感染,破伤风。 王雁丝边跑边盘算,此刻的她有点慌,那道口子实在太骇人了,无比懊悔以前怎么不多学一点什么伤口处理常识。 还好有系统,锁好门,她迅速在系统里搜索起来。 腆伏,止血绷带,卫生棉,云北白药……她把她知道的那点子东西,全都买了一堆。 再下楼,明智已经将大娘扶进院里,安置在炭盆边。 其实,低温更有助于止血。这是王雁丝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冷门知识。 不过她没有多话,把倒在碗里的大半碗腆伏,顺着伤口倒下。 大娘几乎惊跳起来,明德、明智眼疾手快的按住了。王雁丝手一抖,关点打翻了碗。 “你要是想死,只管蹦哒!”这话低沉又带着几分威严。 是二爷。王雁丝愕然抬头,她一直没注意到,这老头竟然还在这里,还以为他早和阿天一起回去了。 但这个时候,二爷的话可比她管用,遂跟着附和道:“对!” 腆伏混着血水淌得下半张脸全是,实话说,怪倒胃口的,还能治小孩哭闹。 清洗过伤口,手里的腆伏还剩一点,她东看西看,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搁着,好腾出手用其它药。 当然不好放地上,一时半会的,她竟没找着一处。 突然有人接过了她手里的碗。 王雁丝:“……二爷?” 老头面无表情,“我拿着,你继续,用药要紧。” 她只得压下那股奇怪,把装了云南北药的纸包拿出来,创口大,需要用药量也大,王雁丝一口气买了好几瓶,才倒出这么一大包。 不由暗暗心疼她的银子,同时拿出每支云南北药上都必定配有的那一颗救命丹,“张嘴。” 大娘捂紧嘴巴,眼里都是惧意,含含糊糊问:“这是什么?你不会想毒哑我,让我吃了这个哑巴亏吧?” “吃了保命,吃不吃?” 大娘:“……”所以不吃会死? “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这么多话。”二爷站在后头,这会看着,就像专给王雁丝撑腰的,大娘磨蹭着接了那颗朱红色的小药丸,心说,好一个“官商勾结”。 顾家生意做好了,竟然和老太爷勾到一起,狼狈为奸,等我好了,看我怎么唱衰你们! 阿福的,关于炮灰配角的小剧场: 二爷:老子看上的女人,你老太婆别逼逼赖赖 大娘:完蛋了,官商勾结了 王雁丝:这老头是不是有病,杵我家干什么? 147,二太爷爷 范子栋收拾好了下楼来,见人都围在一起,随口问明德:“怎么了?” 后者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娘亲请回来教他们读书认字的人,即是自己的先生。何况他身上还有带着,与自己爹衣服上一样纹路的玉佩,说话语调不紧不慢,不错眼的看着你,极有耐心。 不知是不是“先生”这个授道解惑的身份使然,明德一点也不排斥跟这个人相处,想到以后都会跟着他学习,甚至觉得莫名亲近。 “出了点意外,大娘伤了脸,娘亲正在处理呢。”他说着,让了一点位置,好让先生可以看到内围的情况。 这会王雁丝正把药粉往大娘的脸上倒敷,异物侵入创口,大娘又嚎了起来。 王雁丝这时已经镇定了许多,下意识安抚道:“你忍一忍,痛过一会就不会痛了。” 大娘哪会信这鬼话,但儿子在人家屋里做事的,不敢张狂,只小声嘀咕:“说得轻巧,感情伤的不是你。” 目光往上一瞥,见二爷眉头皱起,忙闭了嘴。王雁丝当然也听到了,只是她懒得计较这点小事,痛狠了,说几句刻薄话实属正常,没必要咬死上岗上线。 但大娘打完嘴炮,又怕这东家到时真给她儿子小鞋穿,旋即换了副面孔,抱大腿讨好:“东家的,还好有你,不然这会我不知被人打死了也未知。嘶,你轻点哈,大娘怕疼。” 王雁丝不置可否,也没接她的话,任她一个人龇牙咧嘴 自言自语。 范子栋看着她娴熟的敷药动作,疑惑道:“你娘以前做过这事?这么熟练。” 明德明显一愣:“没有啊。” 先生的眉峰轻拢,但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那是什么药,有用吗?” 王雁丝随口接道:“金创药,止血的。” 范子栋点点头,在一边站定,没有再出声打扰,却引起了对面二爷的注意。 “郎中来了。”外面不知谁在喊。 大伙都往外看,只有二爷的目光,还锁死在范子栋身上。顾家凭空出现个成年男人,文质彬彬,又不失男子阳刚气,重要的是,年龄看着只比王雁丝略大一点,不防不行。 郎中在几个乡亲的簇拥下进来,见到大娘脸上偌大个创口,也是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弄的,这么厉害?” 见有人问,大娘登时有了诉苦对象:“老四家那个杀千刀的啊,哎哟,心好狠,我做什么了,她就这样……” 郎中一脸无语:“我问什么东西弄的?” 明智见状,忙代她回答:“竹筐子上的蔑片割的。” 郎中仔细看了看上过药粉的伤口,又切了脉。 从药箱里拿出几枚长若干寸的银针,分别扎到大娘头脸上几个要紧的穴位处。 “这针是止血的,上的是什么金创药,止血蛮快,谁处理的。” 大伙齐齐看向王雁丝。 郎中对她印象很深,“大妹子还会这些?这药粉怎么配的?知道方子吗?”镇子上药店卖的那些,没有这么好 的效果,这一点他心里有数。 王雁丝没料到会有此一问,支支吾吾道:“不晓得方子,我是从一个游方和尚那买的。” 专业拆台一百年顾明德,“娘你几时遇过游方的和尚,我怎么不知道?” 回答他的是娘亲的一记白眼。 大娘不干了:“什么?!我这么重的伤,你拿一个不知来历的药给我敷?破相了,烂脸了,怎么办,你负责吗?” 郎中看不得她得了好还胡乱攀扯人,不耐道,“好心当成驴肝肺,人家这药可比药铺里卖的效果还要好些!这东家没敲你竹杆,就偷着乐吧。” 大娘听他说效果好,这才放心了些,对他的教训却不忿得很。腹诽:要什么药钱还敲竹杆!撇开谁动手的不谈,就在他们顾家家门口受的伤,难道他们不应该负责吗? 这话也只敢心里说说,不敢在明面上摆出来,这二爷和东家“官商勾结”的,怕能把她扫地出门。 郎中来了,后面便没了王雁丝什么事,留明德照应着,外面天色转暗,还有大堆人等着算账付银的。 王雁丝从人手里拿回碗:“二爷,这天要黑了,阿天还没过来吗,我叫明智先送你回去吧。” 心里却在骂街,这老头好事不干,专来添乱。 明智听娘吩咐,马上去取蓑衣和伞。 二爷颔首:“由你安排。”然后,指了指靠近厨房那边的一处。 王雁丝顺着看过去,好大一捧红梅。只听二爷又说:“我 娘说,你喜欢这个,我从她那过来,顺带手折了一些,可以插瓶,也可以它用。” 族宗里的太爷,一个个都是大佛,至少这个二太爷,是从来没有过这样温和的时候。就算是跟族宗里其它几位讲话,也是整日肃着一张老脸。 跟进来的几名乡亲,都不由看过来。 王雁丝哑然,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无措的时候,眼神不自觉会显出几分无辜,杏眼圆圆,带着别样的小女人情态。 这在其她同样年纪的妇人身上,几乎是见不到的。 心里那股邪念不禁有些蠢蠢欲动,眼神也由温和变得专制霸道起来,眼底隐隐藏着几分危险意味。 正取蓑衣的顾明智,手上一顿,猛地回头看,眼里带着一股不敢置信的恼恨。 明德叫了声:“娘。” 王雁丝瞬间回神,笑道:“村里人家,哪来花瓶这些精致的东西。谢谢婆婆的好意,我叫人插缸里养着吧,下次别再这么折腾。红梅高雅,要留给懂它的人赏。” 说罢,朝取蓑衣的明智道:“过去一路上小心着些,可别让二爷摔着、磕着。” 顾明智沉声道:“娘放心,我知道二太爷爷年纪大了,会万分小心的。” 二爷喉头一股老血咽回肚里,眯着的双眸看向顾家这二小子时,眼神里带了些探究的意味。 对方恍若未觉,姿态谦卑,恭恭敬敬道:“二太爷爷,请。” 他停了半晌,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端睨,总不能这 小子,比他亲自教导,整日游走在族宗几个老东西间的阿天,还能装吧。 148,君子远鲍厨 不可能!他即时否定了这个想法。 一个村妇,再厉害,也不可能教得出这样的孩子! 明智回来时,面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黑。 在院子门口碰到刘大成带着成嫂,还有刘翠英扭着冻了大半日的四婶,说要往族宗事务所那边送。 顾家断不了这种是非,也没有断的资格和立场,起事端的双方同村的好处,让族宗那帮老东西头疼去。 夜食明礼准备好了,来做活计的人放工前已经说过今日是最后一日,开春再统一通知复工。 顾明智闷在厨房的一角,看着小三儿从大锅捞出一只煮好的整鸡和一大块肉,装到一个大盆里。 脑子里全是方才那老家伙的试探的话,问他想不想像阿天一样,到族宗事务所去做事? 今日之前,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无论如何,肯定得去试试,它可能是顾家提升阶层的一条路。 如今却觉得恶心,觉得自己成了那老东西觊觎娘亲的一个切入口。 早慧使他观察入微,发现别人忽略的事实,二太爷那个老家伙竟然看上了他娘。年纪尚小注定他发现了却什么也做不了,徒增烦忧。明智低吼了一声:“啊!!” 一拳砸在身侧的一张矮凳上。 那矮凳是明德新打的,结实非比寻常,除了发出一声闷而沉重的声响,自岿然不动。 倒是背着他在忙活的明礼被这动静惊到,回头看了一眼,紧接着被二哥的样子弄得不淡定了。 放下手上的活 :“二哥,出什么事了?” 顾明智心口堵着一口郁气,又没人可商量,压抑得厉害。 这时看到明礼关切的眼神,有点压不住了,几乎将事情冲口而出。另有一重又担心他年纪太小,不知轻重,要和人乱说的顾虑,一时连开口都觉得艰难。 半晌挤出一句,“你相信咱爹还活着吗?” 明礼毫不犹豫道:“这还用说吗?当然活着!” 顾明智烦乱得很,“你怎么知道,怎么能确定?” “我就是知道,”明礼坚定地回应,“娘亲也说了,爹才不会丢下我们呢,也许他正在挣大军功,等他回来,我们说不定就飞黄腾达,一飞冲天了。” “腾什么达?冲什么天?如果活着,他干嘛一点消息都不给我们?就算是做了俘虏也不要紧,只要人活着,起码带个讯回来。” 明智把脸埋在双掌里,“穷日子咱也能过,别说现在也不差,不是非要他一定光宗耀祖、衣锦还乡,至少……至少让我们知道他活着啊!” 明礼不知所措地看着明智,二哥从来都是性子淡淡的,话也不多,情绪少有外露的时候。有时让娘逗得狠了,耳朵会红红的,直接躲开。 甚至爹被抓兵丁的时候,他都是绷着脸跟在那些人的身后,一直跟着走了很远,直到爹让他回来,要他和大哥看顾好娘。 现下却发这样大的火,明礼朝外看了看,娘和大哥、大嫂都还在院里收拾,没人注意厨 房这边。 二哥不想让他们看到,故意避到厨房来撒这个气。 倏尔,明礼的双眼因过度惊愕而瞪圆了。 二哥,这是……哭了? 双掌下,稚气未脱的少年后生,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小三儿这会是真的慌了,上前扒拉着人,小声劝道:“二哥,二哥,怎么了?你和我说,和我说行不行,我保证不同别人讲,娘亲都不会知道。” 明智仍埋着脸,摇了好几下头。 明礼听到他闷闷的声音说:“不行,不能说!” 就算是这个时候,明智还是很克制,小三儿只在最后的尾音里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漏出他确实是哭了的事实。 明礼还要劝,耳边灵敏地捕捉到有人下楼的动静。 一时顾不得其它,细声急道:“有人下楼了。” 顾明智飞快地原地挪脚,给自己调了个方向,背对着厨房门口。 然后压着本就垫在脸下的袖子来回蹭了好几下,才微微抬头,这当口明礼已经叫人:“先生,你怎么下来了?” 他这问候乍听很平常,细思就问题很大。 什么叫,你怎么下来了? 是不能下来?还是不能来厨房这里? 当事人浑然未觉,明智已经觉出不妥,下意识帮弟弟找补,“先生怕是肚饿了吧。娘和大哥大嫂马上能收拾完。你且坐等一下。” 他刚哭过,眼角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鼻音,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叫人心生怜意。 范 子栋看着他,语调平常问:“什么事不高兴?” “没什么?”明智应道,先生才刚来,他不想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范子栋又问:“是我不方便知道,还是你不好意思说?” 这怎么说呢,两者都是。顾明智不好这样落先生的脸面,选择沉默。 “看来两样都有。”范子栋笑笑:“没关系,我初来乍到,确实不是个好的倾诉对象。” 他拍拍明智清瘦的肩膊,“但如果有实在不知道怎么办的事,你随时可以问我,毕竟长你这么多年岁,遇事比你要多些。” 明智很心动,对方是先生,肯定懂得多,他欲言又止,最后保护娘的名声这一点占了上风。道:“没什么要紧的事,谢谢先生。” 范子栋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一句,不由失笑,屈指在他额弹了个嘣,“那就下次吧。” 外面的人也收拾好了,先后准备回屋,范子栋回头看了一下,提醒道:“鼻子好红,一看就哭得好厉害,去洗把脸吧。” 顾明智俊脸爆红,几步跨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单手掬水,不停往脸上泼。 王雁丝这时过来问:“明礼,叫你准备便的东西都准备妥了吗?” 明礼回过神:“好了好了,我马上端出来了。” 他娘亲又叫了起来:“明智,你这死孩子,大冷的天时,锅里有热火,你洗什么冷水脸。受了凉,我把全世界最苦的灌进你胃里!” 范子栋噗呲笑出声。 王雁丝赧然,“范先生啊,厨房重地,闲人免进。而且君子远鲍厨,你这样有失身份欸。” 好一个闲人、君子。 两样占齐的范子栋,看王雁丝的眼神不卑不亢,“夫人说得对,我马上离开。” 王雁丝没理他,反而看着那个刚被她一通威胁的二小子,“你回来时脸色怎么那么差,出什么事了?” 今日份都OK啦~~ 149,烂桃花 王雁丝叫明礼准备的东西拜师用的熟鸡,六礼等,也要为几个孩子办个正式的拜师仪式。 在这个时代里,普通学堂先生收学子和正经拜师是有很大区别的。 平常的乡镇收束脩教学,相当于收银子办事,先生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反过来,拜师就完全不同,是关门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孩子人生路好歹,师傅负一半责任,跟亲爹同地位甚至超越亲爹的地位,所以师傅年老后,若是没有后代或者无依无靠,徒弟也要好好赡养送终。 国子监退下来,又有顾行之那样的人专门拜托,这样资历的先生,从目前顾家的发展来看,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有第二次遇上的机会。 王雁丝前头不肯要人,是出于长远的考虑,现在要绑死,也是出于长远的考虑。 她要赌一局,范子栋确实不至于会招引到杀身之祸。但他曾在国子监任职,那么所在的家族在天朝,一定有不错的政治关系。且曾教学子数量不会少,说一句桃李满天下亦不为过。 大天朝尊师重道,只要顾家这些孩子自己争气,能有那个造化,那不管什么时候,范子栋都会是,没有依靠和倚仗的孩子们最大的助力。 正厅堂屋处明德这会已经按拜师礼制规矩,重新摆弄过各种家具的位置。八仙桌上熟鸡和六礼、茶酒都已经置上。 范子栋看得失笑,赞道:“夫人还真是胆识过人!” 王雁丝则道:“我这是相信顾大爷的眼光,全身心信任先生。还是说,先生有顾虑?” 范子栋闻言低笑摇头,嘟囔了声:“世道真是变了,连人都变了。” 前者只当他在吐槽,选择性忽略,招呼几个小的,“都准备好没有,准备好了,快去换衣服,正衣冠。” 几个孩子陆续回房,只有曼青不动,还在忙活。 王雁丝知道她的担心,不过,她也拿不准范子栋会不会介意。想了想,还是张嘴:“范先生,你看看我大儿媳。” 范子栋瞧了一眼,又复看她,眼神分明在问,所以? “是不是贤良淑德,是不是秀外慧中?”她整了两个酸词,惹得对方忍不住笑,王雁丝发现范子栋这个人挺喜欢笑,跟初见时那个少言寡语的形象完全不符。 范子栋:“看出来了,在推销,你想我把你这一家子都收了,要么你也叩个头,一家人整整齐齐?” 皮这一下很开心? 王雁丝的白眼翻到后脑勺,他在国子监为人师表时也是这个损样吗?合理怀疑,这人会从国子监退下,根本不是什么案子连坐,而是为师不正,有肱骨之臣的家长闹上了金銮殿,天子为稳定朝局,只得发落他。 卷了张烙饼一把塞他手里,说:“看你饿的,都飘了,快垫垫肚。”塞完以后,不禁有点后悔,高门大户出身的公子哥,十个有九个都有洁癖,若是触及他的雷区,岂不是自找麻烦 ? 好在范子栋没有半分嫌弃,反而直接咬了一口,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既然你们都有这个意思,那就一起吧。” 王曼青惊喜抬头,这一刻她突然有种,未来人生即将跨入新阶段的强烈预感,内心充满了希望。 甚至比她当时争取到家里营生的大主管时,还要令她感觉到澎湃。 这毕竟是做大学问的先生啊!入了他的门下,只要好好用功,她就再也不是泥腿子村妇了。未嫁前她听人提过,大宅门里的夫人小姐,都是既能主理家事,又断文识字,厉害的吟诗作对、出口成章者也比比皆是。 她做梦都不敢想,这辈子会有这样的造化。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的婆婆给她带来的! 王曼青喜极而泣,激动得扑通一下,跪倒在二人面前,叩头道:“谢谢娘亲,谢谢先生!” 吓得范子栋丢了手里的饼,要伸手扶人,想想依礼不合,在即将触到对的前一息,撒了手。眼神疯狂示意另一人,你扶啊! 王雁丝木着一张死人脸,像一个没有感情木偶,“你是最后一人还没去换衣服的。” “欸!”王曼青麻溜起身,快步回房去,一点孕妇的自觉都没有。 “能跟儿媳妇相处成这样的,平生少见,我看她刚才恨不得把心掏给你。”范子栋欣慰,眼神带着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般的慈爱。 王雁丝恶寒:“收起你那猥琐的眼神,先生做成像你这样,真的没人 说你奇怪吗?哪个为人师者,会这样跟学子的家长这样说话啊?” 两人你来我往,将对方损了个底朝天。 换好衣服的明智站在楼梯口,呆呆看着他俩互动,整个人更凌乱了。 娘亲最近是不是犯桃花?! 一个徐掌柜,一个二太爷,现在又加一个范先生。 而且为什么他看先生跟娘这样说话的时候,居然没有那种男女大防的恶心背德感,反而觉得合该如此呢。 他这个做亲儿子的难道竟然要背叛亲爹? 还是说因为自己马上要拜师,这二人从伦理上没有结对的风险,才打心底觉得绝对放心? 顾明智到底年纪尚小,天人交战不知如何是好。 明德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怎么不下去,堵这干啥呢?”又由衷道:“咱娘真是厉害,别家的爹娘,一见了先生,就卑躬屈膝,恨不得像个狗儿一样巴上去。咱娘——” 说到关键处的老大倏忽接收到老二一记警告的眼神,下意识住了嘴。 “胡说八道什么?君子背后不论人非,何况还是先生和娘,若是你胡乱说话,被有心人听到传了出去,声誉受损,娘以后要怎么做人?” 明德被他一番义正严词说得哑口无言,且老二在读书上有天赋,向来说话一套一套的。想想若是真被有心人听到,传出去,确实不好,便住了口。 谁料他噤了声,对方又变了卦:“算了,我在纠结什么,你刚才想说啥?” 顾明德狐 疑地看过来,神情一言难尽,头一次觉得看不懂这个弟弟了,出尔反尔,话不当话,而且……长舌? “我想说,咱娘和先生——”明德拖长了音调,这一刻居然也开始担心起来,万一自己说错话,给家里添麻烦。 然而下一瞬,他的话才一出口,明智却再度凤眸圆睁,醍醐灌顶! 150,大大方方 明德说的是:“像娘和先生这样,大大方方的,看着就很舒服。” 对,就是这四个字,大大方方! 因为双方坦荡,没有不该有的龌龊心思,所以大大方方不避人。不像族宗里那个老东西,话里话外都不怀好意。 顾明智茅塞顿开。 高兴得笑意都从眼里漫延到面上,真情实感的大力捧赞大哥,“大哥说得对,就是这样!” 明德还担心哪句话不合适,这一句赞来得措不及防。不过明智赞他就说明话没问题,他也放了心。 “你两个——”王雁丝在下面招手:“好了就下来,搁那办什么兄弟谈心会。” 两兄弟即刻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其他几个动作慢一点的,这时也下来了。 鸡黍、六礼齐备,众人按礼规坐好和站定。 拜师意味着做学问,做学问做得好,可以参加科举,造化大的鱼跃龙门,便能扬眉吐气,让子孙后代登上新台阶,光耀门楣。 几个小的想得很美,却不知道王雁丝心想却是,等你们学成有了造化,老娘就可以躺平、混吃、等死。 年纪不大,能跑能跳,没有老公,没有人管,有儿子供养,有儿媳服侍。 人间天堂不过如此,还需要想啥啊,穿来这一趟值回头票了。等这辈子完了,再问问小统,有没有重来一世的门票,同样的人生,她能轮回十世八世。 一家子喜气洋洋,按古例拜天地、君亲,拜师傅,训诫弟子至礼成。 今晚是范子栋在顾家的第一餐,还算比较丰盛。把走礼的鸡斩了红烧,猪肉则切成大薄片,配着莴笋炒,蒸了个紫茄,西红柿炒蛋,新鲜的拍黄瓜生脆爽口。 “风餐露宿了一个多月,可得好好祭祭我的脏庙。”他嘴上说得凄惨,吃相却极为优雅。 不难看出就是从小在教养极好的家庭里长大的,衣饰朴素都掩不住的清贵气质。 王雁丝心道,这家伙来头肯定大得很。 面上不动声色,还催促几兄弟,“好好表现啊,多给先生布菜、添饭。”逗人逗得兴起,又开始信口胡诌,“娘小时候,家里就这么教的。” 对面范子栋看着面前话音刚落就堆成山的饭碗,嘴角打着抽抽,“我不信令尊会教你这样谋财害命,撑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王雁丝转过脸偷笑,一家子看看那个小山丘也觉得好笑,齐齐都笑起来。 范子栋从这晚起,就成了顾家重要的一分子,桌餐边多了一把专用椅子,三楼也成了他的专用地,起居都在三楼,读书学习也在三楼。 国子监出身果然非同凡响,王雁丝本打算着让他们先用旧的书本,过渡这一段,看过些日子天气能不能好点,再想法子去镇子上买。 结果人家一晚上默写了两本教材出来,直接投入使用。 “先生不愧为先生,神人也!”王雁丝连连竖大拇指。 几个小的知道得知这个情况,心里对他的敬意也更上了一 层,自此后,在读书一事上,先生的话奉若圣旨。 家里的营生一停,真正猫冬的日子就算开始了。 每日除了学习就是吃喝。 雪不停,也没什么人愿意窜门子。倒是刘大成他们,这个把月家里挣得比以往多,妹子也和离回了家,人多热闹,钱多嘴馋,猫冬了捣腾新鲜吃食。 弄了就习惯多留一份,送到顾家大院来。 是以,也是最早知道顾家几只小的拜了师向学的事,且马上动了让大毛、小毛跟着一起学的心思。 “只需要先生答应,可以多付点束脩,辛苦你帮忙问问。”刘大成说:“你也知道,我们本也打算,开了春送镇子上的学堂去的。” 王雁丝自己没什么意见,三楼足够大,多两个人也没事,大毛、小毛虽说零基础,但明义、明悦大一些,综合下来,可以一起上课。 几个人里,就明德和明智现在是单独授课的,两人都是一对一。 “我问问。要先生同意才行,毕竟我家学的孩子多,一个人的精力有限。” 刘大成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知道这是很辛苦的,可以多给点束脩这事你务必提一句,打个基础也好。” 王雁丝爽快应下,刘大成要家去,又被叫住等一会。 她从掩着的厨房里开门拿出几株半人高的新鲜带叶莴笋,刘大成双眼一下亮了,“天老爷,哪来的?你嫂子早几日就叫我来问问,还有没有,我说不可能还有,买点豆 子自己生点豆芽好了。” 王雁丝把他引进厨房后面,打开暖房用来隔开外人视线的帘子:“你看,我种了点。” 暖房里的菜每日用系统的水养着,播下的菜种都长成了健壮的小菜,像生菜这种生长周期短的,已经有了能收获的迹象。 刘大在瞪大双眼:“这怎么弄的,教教我,我回去也弄一块,不说别的,一冬不吃点青,是真的受不了。” “歪打误撞,可能是我这接着厨房,比较暖,所以能活?你要是真弄了,我这边还有些种子,给你拿回去。”王雁丝哪懂什么正经种菜,全靠系统这个外挂。 刘大成八成折腾不出来,但她为了让菜过明路,还让刘大成见菜地,不好泼人家冷水,折衷一下,想着给他一把系统里的种子,说不定有希望。 “那你给我吧,我想试试,总跟你这拿,也不是事。” 刘大成家的人就这点特别好,凡事能自己动手,绝不依赖。不像有些人,能占便宜没占到,感觉自己错过一个亿。 一家子都是勤快人,生活景自然也不会差。 王雁丝在厨柜处头佯装翻找,从系统里给他拿了好几样种子,都是村里人日常种得多的。 刘大成接了,又蹲小菜地前观察好了一会,仔细看跟厨房相接的地方。 实话说,这个暖房当时搭得就很随意,王雁丝真怕他学拐了。 外面突然传来挺大的动静,一人急匆匆从外面冲进来,竟然成嫂子 。 她一入屋目光就在四处找人,见着王雁丝就问,“见着大成了吗?” 王雁丝示意她看厨房里头,大成走出来,“怎么急成这样,咋了?” 万嫂子喘着大气,慌道:“我去坡上捡引火柴,见几个人鬼鬼崇崇摸进咱们村里来,看着不像是咱村的人,你快去看看,别是来了贼子!” 151,贼人进村 二人听了都吓一跳。 刘大成:“你看清楚了?多少人?” “我眼神多尖,你还不知道?得有五六个吧,反正肯定不是咱们村的。”成嫂子语气笃定道。 自己的婆娘,自己了解,“今冬难过,秋收凄凉,冬雪从下的那日起就没停过,我早前在镇上就听人说有些地方,早就闹饥荒了。稳妥点,我去通知族宗,准备人手,你回家把门拴好,除非我回来。” 成嫂子知道轻重:“你要小心些,未叫到人手前不要冲动。” “放心。”刘大成说,转而又交待王雁丝:“你家尤其,现在你家最招眼。” “知道,你快去,别耽搁。” 刘大成大步走了出去,成嫂子对王雁丝说:“那我也回去了,你小心。” 后者一把拉住她:“这些,你顺带拿回去,给你们的。” 成嫂子惊喜不已:“哎呀,你们真的还有,我还说、、还说……” “对,还有点,那日从镇子上也带回来一些,因为少,没拿出来现眼,怕不够抢。” “对对对,不能拿出来,现在家家都缺这个。”成嫂子高兴之余又有点不好意思:“这老是拿你的东西,这、、” 王雁丝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放在心上:“咱们两家什么关系,这些东西还用得着客气吗,你几时送东西来我推过。还不是高高兴兴全收了?”她眨眨眼,开玩笑道:“我有时还嫌你送少了呢。” 成嫂子这才释然:“就是,我一 直当你们是自己选的亲戚在处,你也这样说,我心里只有高兴的。” 二人对望,忍不住乐了。 王雁丝催道:“好了,快快抱了菜回去,有人摸进村里来这事,我看不简单,小心些好。” 成嫂子没再客气,把竖在一边的一小堆,大概有五六株,满满一怀抱,直接抱走了。 王雁丝随她一起出外面关紧了院门。站在院里淋着雪满院子打量了一番,这屋起好还没多久,本也打算着要像在临风村时那样,把四周防御都布防一下。 只是这段时间太忙,总不得空。现在的情势也不得不弄上,就像刘大成说的,新屋就是招人,就得比别人格外注意。 她缓步上了三楼,这会还是晨间,范子栋大约布置了晨读,几个孩子都读得很认真,各读各的,像一片呱噪的青蛙。 朝最外面的明智招了招手,等他看过来时,指了指他和明德。 范子栋端坐在上首的教案位,听到动静,抬了下眼皮,正好明智看过来,以目光征询他的意见。 他目光转过来,见是王雁丝,轻轻颌首,表示同意。 明智扯扯明德,指指了门口,率先起身出来,明德跟在他身后。 “出什么事了吗?娘。”一般他们读书的时间,娘都不会中途来干扰的。 “咱们那个用来布防的材料有多少,够这一院子的吗?” “我上次多买了些现成的,放在一楼的杂物房里,加上旧的,应该没问题。”明智 回道,又问:“出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们成婶看到有人摸进咱们村里来了,听说外面好多处都在闹饥荒,怕不是什么好事,咱们得做好准备。” 两兄弟闻言,脸色大变。 王雁丝正想安慰他们说,还不定是什么情况,只是先准备起来,耳边却似乎听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她又侧耳听了下,仍听不真切。 便朝范子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没想成对方还真看懂了,说了声:“止。” 几个孩陆续停了。 就听漱漱风雪里,从不远处传来尖厉的哭喊声。她下意识朝范子栋看去。 对方也是面色凝重,起身抻平了衣摆,大步走过来:“什么情况?”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自然而然的警惕让王雁丝一愣,好在很快回神:“有外人摸入村了,现在看可能真是来抢粮打劫的,已经有人遭殃了。” “什么?”几个小的都倒抽着气叫了起来。 范子栋冷静地走到窗边,朝传来声音那边看去,风雪茫茫,根本看不清情况。 “别怕!大成兄弟在找人了,我们不乱跑,锁紧大门,他们就算真找过来,一时也打不进来。”王雁丝安抚他们。 这次起屋,他们在买材料上很舍得花钱,全是用的最好的。院门和一楼的大门都重新定制过。 王雁丝表面平静,内心惴惴过了上晌。范子栋为了不让几个孩子乱想,布置了习字的课堂作业。 习字静心, 他建议王雁丝也写,王雁丝不动声色,“我这么大个人了,不用这个转移注意力,再说家里总得有个人警醒些。” 范子栋没强求。 午食也是简单草草带过,王雁丝说去刘大成家看看,人回来没有,顺便问问情况。 明德想自己去,现在只要离开顾家大院,他都觉得危险。 王雁丝指着一眼就能看到的大成家屋子,“直线距离不到几丈,真有什么事,你们再来都来得及,别在这里扰乱军心。” 说罢自己拿了个伞就出了门。 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屋后叫门,而是直接到了前面才小声叫人。 刘大成刚回来,见她来也挺意外,忙把人请进了屋。 “怎么样?”王雁丝开门见山。 “真不是好人,有一户运气不好,让他们给闯进去了。” 王雁丝:“我在屋里听到哭喊了,看不清是哪一家,人还好吗,受伤没有?只要人没事,破财当挡灾就是。” 刘大成叹气,“不止,是财也破了,人也伤了。” “这么严重!?”王雁丝大惊。 在她的现代印象里,求财求物的,能不伤人,都是不伤人的,因为伤人、杀人、和抢劫,量刑上有很大差别,怕被追捕怕坐牢。 看来这朝代的律法大不同。 “我个人猜想,这帮人应该是第一回干这行当,进去以后跟人面对面,据他们说,双方都吓得要命。最后因为他们带着利器,捅伤了一个,占了上风,随意搜刮了点财 物和吃的就撤了。很快!” 快到刘大成叫了人,赶到已经没影了。 给阿福投票票哦~~ 152,听媳妇的 不幸中的万幸,这次摸进来的应该还是刚开始这么干的,没胆子没经验。 所以虽然也伤了人,伤了财,总算不是不可挽回的问题。 事到如今,怎么预防这些人外贼进村就成了刘家村迫在眉睫的大事。 “年景不好,各村的都有断粮户了,咱们村今年多得了顾家这个营生,大伙有余钱从镇上购买粮油过年,只要俭省着点,熬过这个冬天没有问题。” 几个族宗老爷坐在一起商量,这次还专门叫了刘大成他们一起,额外叫过来一起旁听的还有顾明德。 可能是因为他顾家长子这个身份使然。 刚开口的是五爷,他一向乐于做好人,声名就这么落在了顾家头上。 “正是,只是这个怎么防御的问题,也必须马上有个章程出来。要是隔离村这些人,都知道咱们刘家村有存粮,到时一涌而来,整条村谁也落不得好。” “必须把他们拦在村口。” “那巡逻队就得组起来,再像军中那般起个瞭望塔,登高望远。如有贼子,越早发现,越能及时叫齐人手。” “大成,村里人手这块,还得是你,你看怎么来?” 刘大成:“我没什么建议,你们有决策了,我就管出力。人手我倒是可以集,为众为己,我相信大家伙都义不容辞的!” 二爷点点头:“集齐人分队轮值,出不了人的人家出银,瞭望塔马上动工。把这个冬天熬过去,开了年,只要大家的活计恢 复,其它村还在恢复无气,我们已经在发展,本镇第一村就是我们刘家村,谁也越不过我们去,大伙的好日子都在后头。” “我看行。”刘大成道。 “人手方面全由大成全权负责,瞭望塔这块就由阿天领头。收银是得罪人的事,坏人就有族里做吧。” 刘大成面带感激,“二爷想得周到,这方面辛苦阿天了。” 众人又商议了几句,才散了。顾明德跟着大伙要走的时候,阿天叫住了他:“明德兄弟你且留一会,二太爷想你说两句话。” 明德看看两边,没人,又诧异地看看刘大成。 他指指自己:“我?” “是,问两句话,不耽搁久。” 确认是自己无误,他只得跟刘大成说:“那成叔你回去跟我娘说声,我晚点回来。” 后者应下,先回家去说一声,然后准备各家集人手去。 阿天引着明德,一路往前,穿过一个回廊,指着左侧一间敞着门的屋子道:“那是二太爷办事的屋,你进去就是。” 明德没多想,跨步就进去了。 二太爷半阖着眼,似坐似靠在一张圈椅里,见了他,直了直身子:“来了。坐吧。”他示意他右手边的位置。 顾明德还是第一次这样被族宗老爷单独问话,感觉很严肃正式的样子,心里不免感到紧张与压力,小心问道:“二太爷爷找晚辈,不知道是什么吩咐?” 家里活计停了以后,读书书的时间多了起来,一时间说话 都有点背书袋的错觉。 二太爷这会没了平日不苟言笑的冷硬感,可能是为了表现得亲近一点,嘴边竭力带着一丝笑意,整个人的压迫感弱了不少。 “也没什么事?那日你们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个男子,是你家什么人?” “哦,那是我先生,教我们读书的。” “先生?” “嗯嗯,我娘托镇上的掌柜帮忙找的人,学问很大。” 他只说了个掌柜,二爷想当然认为是他们家那营生对接的掌柜。 “看起来也不像清贫的样子,既有大才,怎么不去考功名,倒来你家教起书来了?” “这……”明德标志式挠脑门:“我也不知道,娘找的人,肯定是好的。” “哦——”二太爷没有追问,反转了其它话:“你今年是十七吧,明智也还不到十五?” “回二太爷爷的话,是。” “那你娘应该不愿你们到巡逻队来,明智也还小。” “啊?我没关系,成叔如果叫我,我可以的。明智确实还不行。” 二太爷没跟他论,“你可以不可以,你说了也不算,不如回去问问你娘意见?” 哪个做娘的肯让自己儿子去面对有危险?做营生发家的只会更有成算,想到王氏可能因此来求这个事,二太爷心情不由愉悦起来。 “以往家里有什么事,都是我冲前头,没问题的。” “有没有问题,你回去商量一下再说。”二太爷摆摆手,没将他的话当回事,“这也没什么事, 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你做不了主,让你家当家的来找我就是。” 明德心里奇怪,怎么说这么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打发人,但对方是长辈,便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家,王雁丝去刘大成家没回来。 他跟在缝着布偶样子的媳妇说了这事儿。 王曼青做了一段时间的大主管,现在看事情的角度和广度都和之前有了很大的出入。 听完明德的叙述,目光落在堂屋角落里的红梅上,那红梅折过来的太多,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容器,只得就着木桶养着。 她垂着头,沉吟半晌,“我一时记不清 ,那个小梅是什么时候开始往咱们家送吃食的?” “做完席之后吧,第二日开始就来了,第一回还是娘自己领进来的。” “哦。” 曼青没再说话。 明德等了半刻,不见她再出声,追问:“媳妇,你说那个二太爷爷是个什么意思?我要不要去问问娘。” 王曼青看着憨厚的自家男人,明德哥什么都好,就是脑子太不会转弯。别人如果明着欺负人,他谁都敢反击,但如果人家哄他两句,真是把他卖了,他多半还要替人家数钱。 她叹了口气,“这事你别去扰娘了,成叔来叫咱们,你就去。如果不来叫,你跟明智说,让他送点银子过去。” 以两家交情,如果刘大成出口叫,那就说明到了非去不可的地步,听他的讯儿,是最靠谱的。 媳妇现在可是管着不少人的大 主管,娘总夸她干得好,明德自知想不通什么弯弯绕绕,好在他听媳妇劝:“行,听我媳妇的。成叔如果来叫我,我就去。” 阿福今日陷在回南天里,不想做人~~~ 153,大嫂的秘密 王雁丝回到家,村里组巡逻队这事已经尘埃落定。 见了明德,随口问道:“大成兄弟说你被单独留下了,那个老头子说啥了?” 没有什么尊称,直乎老头子。 曼青这会就在明德边上,听到她问话,不由轻轻呼了口气。 正是准备午食的时候,听到动静的明智从厨房那出来,正正把大嫂这个细微的动作收进眼底,眸光闪了一下。 明德才听媳妇话,说暂时不要和娘说这些,这会一时找不到话作答。 曼青道:“能有啥,我听他说,族里大概是想我们出些银子。” 这确实像是那些大佛会干的事,出钱出力,终归有一样。大成主导组队这个事,一直也没跟她提要她家出人,拿点银子太正常了。 王雁丝霎时没了兴趣,撇嘴道:“要银就光明正大要,还单独留下偷摸问,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明德只会干笑:“嘿嘿。” 顾明智收回视线,淡然出声:“大哥去请先生吃饭,开饭了。” 前者接到新任务,高兴地往楼上请人。 “娘似乎不怎么喜欢族宗里的人?”明智回去端了饭锅到餐厅,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王雁丝不置可否:“一个迂腐冷漠又自我的老头,刘家村估计没几个人能跟他走近。” “我也觉得他不好说话。”他拿碗装饭,一一摆到桌上。 “给我少盛点。”王雁丝叫道,见众人的目光都刷刷过来,忙解释:“在你英姨家吃了一道。 ” 范子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少吃点就少吃点,你们那么紧张做什么,偶尔一餐两餐少吃点很正常,胃口差就少吃点。怎么如临大敌的样子?” 明悦抢答:“因为娘之前饿肚子差点饿死了呀。” 王雁丝:“……”有这事? 范子栋也敛了笑意:“怎么回事?”他看着明智:“以前家里的日子这么苦?” “确实有过两三年苦日子,不过和明悦说的,不是一回事,误会,误会。” 王雁丝凶神恶煞瞪过来:“闭严你的嘴,别翻我的老黄历。” 范子栋眼底浮起些许笑意,使得本就儒雅温和的他,更加平易近人。面带揶揄:“你还怕被翻老底?” “谁没点黑历史了。”王雁丝背过脸翻了个白眼。 大伙都笑,稍顷后,范子栋回归正经脸。 因着他是先生,每当他严肃起来时,几个小的,总会下意识屏息静气,正襟危坐,像在上堂一样,等着先生训话。 “我之前没跟你们说过,”范先生再度开口,“我其实会一点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现在特殊情况……” 王雁丝蓦然回头:“功夫?你会功夫?!会轻功吗?”就是传说中古代江湖儿女飞来飞去用的那种? “强身健体。”范子栋强调道:“别想着以一当十、飞天遁地,没那本事。” 王雁丝讪讪:“那强身健体也是好的,先生不要藏私,都教了他们。” 范子栋一脸无语。 前者没有一点不好 意思,还顺带提了大毛、小毛也想来求学的事,“这几日,我们两家的交情你也看到了,能教不能教,你给个话。” 范子栋冷笑,“你这样说,我有其它选择?” “不让你吃亏,人家交束脩的呀,多两个位置,和明义他们一起,不多占你的时间。” 范子栋木着一张脸,“这银让你赚要不要?”至此,他脸上现出微微不耐,“可以一起学,不拜师。” 本来王雁丝也不强求这个。 喜笑颜开挪着菜碟子:“哎哟,我们先生辛苦了,来,吃肉!”把装肉的那个碟直登登推到范子栋面前。 对方黑眉轨挑:“这也是令尊打小教的?进食中能随意挪动菜盘子?” “这倒不是。”王雁丝偷偷吐舌,笑嘻嘻的,“不过,尊师重道他们应该是说过的。” 用过午食,她迫不及待,就把这好消息告诉了刘大成一家。 喜得他们当时就带着束脩,还有一些肉、干果、点心什么的直接上来答谢。 范子栋少不得又出来回应一番,陪着闲话。期间问起巡逻队的事,说起打算在哪设点。 刘大成对王雁丝带回来的人相当信任,当即回家拿了村里的线路图一一指给他看。令人惊异的是,这先生竟然对布防也有不少心得。 “比如这处,既是必经之地,只需做个小小的陷阱,即使摸入来的人知道怎么避开巡逻的人,那这个陷阱引发的动静,足以引起你们瞭望塔的注 意,再有这里……” 他一气连提三四条建议,每一条都实用简单,只需要小小的操作,或者人员变动,就能完美实现天网恢恢的效果。 刘大成连连赞叹,心服口服:“我就知道东家带回来的人不差,只是想不到这么了得。学识好,连布防都这么熟练,面面俱到。” 他视线移到王雁丝身上:“顾家嫂子,说真的,他要不是穿得朴素,又这么文气,我都要疑心他是不是上过战场的大将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雁丝面上的异色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正常:“这下你大毛、小毛跟着他学,放一百个心了吧。” 刘大成爽朗大笑:“那还用说?就是三倍十倍束脩,只要先生愿意教,我就愿意给。大才如先生,怎么不去科举试试呢。” “别说了,先生就是喜欢田园生活,才从士途归隐的。教书就是打发日子而已。” “啊!”刘大成大惊。 这也不怪他,祖祖辈辈教导下来都是,当官才是出人头地,头一回见不想做官,想回乡下过日子的。 不过,他也知道,读书人各种想法很多,自有他的道理,不是他这种乡野村夫能理解的,便只高高捧了几句,诸如“呀,那先生真是屈才了,我家两只臭小子菩萨给的缘份。” 这一通布防交流,时间又过去不少。 大成要带着孩子归家去,王雁丝顺嘴问了一句:“你们组那个巡逻队人手都集齐了?我们 家不用出人?” 大成扭头也是随口应道:“我想想你最大的两个孩子都小呢,明德又马上要做父亲的,也不缺他一个,就不叫了嘛。”他略想了想:“族里问你们银子?” 求收藏,求评论,求各种喜欢哈~~~阿福比芯~ 154,叔嫂默契 “问了,今明德被留下来了?就是问的这个。” “出点银就出点银吧,免得落人口舌。”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是问问清楚,这事我们双方通个气。” “行,没啥事,我就回去了。”大成兄弟带自家崽儿走了。 刘大成一走,顾家大院也忙了起来,院子的布防需得像在临风村那样搞起来,这个拖不得了。 好在明智是个有成算的,当初买起屋材料的时候,特意把用得上的材料都留下了,后面又着意新添了部分。 当下一家子齐齐上阵,连范子栋都跟着跃上了墙头插铁丝。 王雁丝看得双眼冒绿光,激动到:“就是这个功夫,你可一定别藏私,这些都是你嫡亲的徒儿!” 顾家几个兄弟也殷切地望着他。明礼率先开口:“先生,你还会飞?你要教我们飞是不是?” “不是飞,等你们脚力练轻了,自然也可以像我这般轻松上来,明日开始会教你们打基础,现在好好干活儿。” 他们哪管是不是真飞,先生既说了要教,一个个高兴得不行。 就连明智都在脑里臆想了一番,自己有朝一日潇洒不羁、快意江湖的模样,跟其他兄弟一起期待起来。 院子的布防按旧样其实就已经很严谨,然而在范子栋看来,还是太过简单,又根据家里现成的材料,做了一些改良,甚至设了几个陷阱。 全家忙活到晚上卯时初,才算告一段落。 个个都冻 得手通红,身子发僵,明礼苦着脸,撑着腰,“腰骨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王雁丝也冻得够呛,骨头咯咯响,她几疑自己是不是成了冰棍人。谁这会要是给她一下子,能直接碎成冰渣渣,只想快点回房入系统泡一下里面的河水,解冻解疲。 她随口接道:“别搞笑了,小孩子哪来的腰骨?快去帮你嫂子忙是正经。” 有孕在身,身份贵重的曼青,带着幺姑娘,早早让一家子赶回屋里给大伙准备晚食和热水。 “娘,你们忙完了。快来,姜汤都备好了,怕你们嫌辣口,我加了黑糖的,活血化瘀。” 明德领头,先接了一碗给先生,曼青则递给自己婆婆,其他兄弟皱着小脸一一都喝了。 明义吐着舌头吐槽,“又甜又辣,好奇怪。” 叫明智揉了一把刚能束起的小发包。大伙干脆简单吃完夜食又在王雁丝的要求下,用她专门烧好的系统水各泡了一柱香的小腿肚。 真的觉得松快不少,一夜好眠。 第二日,顾家的人还没起来,院门就被拍响了,最先被吵醒的是王曼青,她觉浅,平时就起得早。 听到拍门,着实受了不少惊吓,把明德也叫醒了。 拍门声实在过于喧哗,其他人也陆续被吵醒,明德跑先几步,问清是什么人才开的院门。 领头的是来瞭望塔施工小队的领头人,顾家起屋时,他出过不少力,前不久也进了大院做杂活。 所以他们一进来, 领头人就很熟稔道:“东家的,这么早,叨扰了!主要是工期也赶 ,族里让我们过来搬料的,在哪个位置?不用你们动手,我们来就行。” “什么料?”明德一头雾水,回头问跟下来的王雁丝:“娘,族里有传话来叫我们供料吗?” 后者摇摇头:“没人跟我说过。” 领头的青年后生,二十几岁,平时做事很有条理。听他们的回话还有这种反应,不禁也错愕起来。 “是不是族宗漏办这个事了,可是昨日早上就跟我们说了来这边取料,不至于过了了一日还没带口讯过来。” “昨日都在家呢,除了大成兄弟来过一趟,没其它人来。” “这就怪了,那怎么办?” 旁边一个跟来的人问道:“都来到这了,难道又回去问一趟?二太爷不好说话,这会叫醒他,怕要被骂。” 王雁丝:“先别忙,你们是要什么料?” “就之前你们起屋不是剩了些料吗,正好搭瞭望塔能用上,现在村里集银比集料容易,就你们这边是最现成最齐全的。” “那就别跑了,先拿去用,等这事过了,拆了你们再帮忙搬回来就是。” 能少跑一趟,这帮后生都相当高兴,马上点头如捣蒜:“放心,到时一定给你按原样弄好。” 明德带着他们去搬料。 其它人回了屋里。 王雁丝还在琢磨这事,“真有这事,阿天办事不会这么大忘性,难道叫大成兄弟带话,忘了?” 这些 人当中,只有王曼青隐约猜到原因,她小声道:“成叔记性又不差,昨日来了两趟呢,不会忘的,我觉得更像被人使绊子了。” 做婆婆的想了一下:“真是这样的话,只能是二爷那老头,真是白活了一把年纪,心眼子比针尖都细,吃席是那点破事,用得着这么久咬着不放?” 再说他先瞧不起女人的,还他妈有理啦! 王雁丝气得咬牙,“糟老头子坏得很!” 没注意到儿媳妇似是有话要说,欲言又止。而这一切也都被明智尽收眼底。 等他们娘骂骂咧咧着上了楼补觉,其它人却没得这么享受,被范子栋叫穿好衣服开始第一日晨练。 曼青有孕是不参与的,预备着张罗大伙的早食。 其他小子则都高兴地跟在先生后头,蹬蹬蹬上楼。 明智落在他们后头两步,见大嫂入了厨房,也跟了过去。 “明智?要什么,还没生火,这会什么都是冰的哦。” “我知道,不要什么,只想问嫂嫂个事。” 王曼青奇怪地望着他:“什么?” “我想问——”明智面色冷了几分:“族宗那个老东西,这几日是不是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前者面色微变。 “你别紧张,我知道那老东西对娘不怀好意。” 原来是友军,王曼青吁了口气,道:“我果然没想错,那人打的如意好算盘。” “所以他做什么了这两日?” 听明智的语气,竟是和她想到了一处,两人目的 是一样的,才放了心,一股脑把那日,他们留明德说话威胁人的事都抖落出来。 “太欺负娘了!”曼青咬牙道。 155,出一人 王曼青问明智:“这事我当时就想着不能让娘知道,免得她真为了我们去求他。你哥那个人你知道的,他根本不知道这当中的绕绕,现在能跟你说实在太好了。这事,依你看,怎么办合适?” “我觉得大嫂你的做法很好,还是这样来,先不告诉娘,我昨日听成叔和娘说话,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叫大哥去。我一会从公中支点银出来请成叔带过去,咱们静观不动,看他接下来还有什么路数?” “对,送了银子,那各处也说得过去了,我看他还待如何?” 楼上明礼大叫:“二哥,先生催了,你还在下面磨蹭什么?” “那我上去了,再有什么事,你也告诉我,多个人商量好办事。” 王曼青忙点点头,“好,你快去吧,别让先生等。” 顾明智大步往楼上跑。 他心里记挂着这事,午食前就拿了银子去找刘大成。 对方本也是建议这么干,很爽快地帮忙了,顾明智想着这事就算了了,回去还专门跟嫂嫂打了招呼。 结果刘大成下晌一面难色过来:“族宗那边说,明德论年纪也该出力的,不能都用银子搪塞。” 这就是明着使坏了,“二太爷的意思?”明智问。 “是吧,阿天传的话。哦,对了,他另外叫我带个话。” “什么?” “阿天问,明德有没有问一下东家的意见。” 叔嫂俩对视一眼,很快错开,明智道:“他回来有说,娘说拿银子的 。” “那是怎么回事,我现在也拿不懂二爷他是几个意思,要么你们家出一个人?” “行,或者大哥,或者我,我们商量好,下晌直接去找你。” “那行。这事也怪我一时使不上力。” “成叔说什么呢,我知道你尽力了,不让你难做,下晌去寻你。” “好,那我家去。” 明智送人出了院子,折回时看到大嫂面带忧色,安慰道:“大不了出一个人,这么多人呢,互相都有照应,不怕的。” “让明德哥去吧,你还小呢。” “他马上要做父亲了,不能随便便冒险,我自己会小心的,你也别和他说,就说是成叔叫我去帮帮忙而已。” 曼青良久没有作声,最后私心占据了上风:“谢谢你,明智。” “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王曼青眼角有点泛潮,她把视线撇向一边,听明智道:“这是轮值的,不会有什么事,放宽心就是。” 叔嫂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下晌明智说成叔找他有事,到刘家去了。直到天黑也没回来,大伙才知道他是去一起巡逻轮值了。 “成叔真是的,要人帮忙,咋不叫我呢,我可比明智大。” 王雁丝吐槽道:“拉倒吧,明智脑子比你灵,有危险知道避,你只会闷头往上干,莽撞!不过这事没人跟我说一声,倒是挺奇怪的。大成兄弟几时叫的人,你们谁听到了?” “娘那会在楼上呢,媳妇刚好听着,明智说横竖也 没有要紧的事,帮忙就帮忙呗。” “倒也是。” 巡逻队人多,又是轮值的,说实话,王雁丝并不十分担心。 只是这事,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大成说事什么时候开始,都直接找孩子们,现在是完全不通过她了?就这么信任这些孩子? 卯时初,一直热着饭等人的王曼青,有点坐不住了。 王雁丝也从楼上下来问:“怎么还不打转吃饭,上晌大成人家还回头吃晌午了呢,我那会好似听到声了的。” “是,娘,要不要叫明德哥到英姨家看看。” 做婆婆的想说自己去就行,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婆媳俩对视,异口同声道:“是明智?” 两人一同起身迎出去,果见明智一身寒气进来,满身雪淋得像棵挺拔的雪松。 见了二人:“娘,大嫂。” 两人应了声,让人快些进屋暖一下暖,王雁丝落在他身后,一路跟着往里走,边去拔那些细雪。 王曼青则快走几步,把热着的饭菜端出来。 还端来一盆热水,叫道:“明智别嫌麻烦,过来捂一下脸,把手浸一下。” 明智便去了。 王雁丝又把炭盆移到餐桌边。 等明智来到餐桌边,饭早已盛好,放在他面前,另有一碗热鸡汤,“先喝汤,暖胃快。” 看着他慢慢喝了小半碗汤,开始吃饭了,王雁丝才问:“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晚会回来夜食?” 说到这个,明智顿时面色涌出几分诡异的兴奋:“娘,你猜 ,今日我去轮值,逮着谁了?” 一听这个逮,就没好事,“真又有人摸进来了?”她双眼死死盯着他,浑身上下的检查:“伤着没,这些人饿得已经没人性了,你没吃亏吧?” 明智:“没,我好着呢。不过,这个人,你定然想不到是谁?” 听说他没伤着,婆媳俩明显都舒了口气:“有谁,我们总共也没认识多少人。” 这时,王雁丝心里一动:“不会是临风村的吧?” 明智兴奋:“正是,看来临风村那边也过得不好,毕竟那边的秋收,我们也是眼看着的,光景不比我们刚来刘家村时看到的好。” “谁说不是呢,所以,逮到的是谁呀?” “张品胜!” “谁?”王雁丝愣是没想起这个人来。 “英姨那次帮我们赶玩偶的货,张有生带人来闹,张品胜就在那帮人里,闹得最凶的那个。”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有点印象,是不是后来听说爬咱们家墙,手让扎了的那个。” “就是他!” 王雁丝还是不明白,“再怎么不好,他家家境不至于这么快熬到穷途末路,要出来做贼了吧?” 话到这,顾明智冷哼一声,不屑道:“他笨啊,以前让张有生怂恿着去我们家生事,扒了墙头受伤活该。这次不知道又是受了谁蛊惑,把他也诓过来了。抓住他的时候,吓得他要死,差点尿裤子了。” “那诓他过来的人呢?” “跑了,人家一看情势不对,丢下 他就跑了,他喊饶命时,认出了我。”明智的表情,跟误吞了苍蝇似的。 156,让村里来领人 张品胜被逮,这本也平常,这两日逮到的不止他一人。 坏就坏在,其他人面孔生,一时不知道来路,但张品胜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是来自临风村的,那处理结果就不一样了。 族宗那帮老家伙是会发落人的,竟然说要让临风村的当家人过来领人。 王雁丝翌日午食听明智传回消息时,也不禁感叹:“这些大佛是会搞事的,从今以后,临风村人在刘家村人面前就永远矮人一头了。” 明德真情实感的感叹:“好在我们已经脱离了临风村。” 范子栋来了这此日子,地他们之前的经历也有了了解,对明德这话却有不同意见:“那倒不一定。如果你们没走,现在先熬不住的,可能是刘家村的人,人到绝境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会是阶下囚的还不定是谁呢。” “我们有这么大影响力?” 范子栋昨晚也知道了族宗这些太爷的骚操作,“自然是,不信你现在试着闹一下,说要脱离刘家村族宗看看,看到底谁拿捏谁?” 明智闻言抬起眸,不期然与嫂子的视线对上,又平滑错开。 先生话中有话,似乎在提点他们。 他们一直想着让日子变好些,都在埋头努力。倒真是没有想过,他们这个营生,确实是无意中扶持了同样秋收惨淡的刘家村。 明智心里有了底,不由得直了直腰背。 对大嫂微不可觉地点点头。 到了下晌,临风村果然就来了人。这事不够 刘家村里正和族宗丢人的,但即便如此,还得来领人。 临风村里正想起祠堂前前那一幕就头疼。 村里今年过得越发艰难,他日日想着怎么全熬过眼前的村里的困境,就被通知张品胜家老娘和媳妇在祠堂前跪着哭诉,说要村里出面去把张品胜领回来,不然就撞死在祠堂前。 贫穷夫妻百事哀,贫穷村庄也是百事衰。 怪事接二连三出现,不是才听说谁家孩子失踪了一日,回来腿断了;就是本来断粮日日来祠堂闹要村里接济的,突然就消停了,厨房里也起了烟…… 这放在平时谁也不会多想,这种非常时期,大家心里也不用谁提,猜想自然而然就往那上头去了。 笑贫不笑娼,何况这种,谁知道几时就轮到自家熬不住?这年头只要能活下去,谁管得了那许多。 里正也就睁着眼,闭只眼,权当不知。 “她们这次又是闹什么?” 里正夫人全语气很硬,“我刚才外面回来,可听说了。张品胜那小子去别的村做贼,让人逮住了。” “胡说八道,那孩子是冲动,但不至于能干出这事来。” “确实不至于,他是让人诓去的,别人跑了,他被逮住了。” 里正恨铁不成钢,呼出的大气吹得胡子一翘一翘的:“真是蠢笨如猪,别人就能跑,他就跑不了?” 里正夫人也气,以后各镇的里正夫人碰面,她什么脸都没有了。 “说不好就是最后让人又摆了一道 ,骗他顶祸事,自己瞅空逃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没心肝做出这样的事。”她的话乍一听,像在给张品胜抱不平,实则话后头也是嫌他笨,做贼都不会跑。 她男人皱眉,“这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也不想知道,谁知道刘家村那边是不是故意给我们上眼药。叫来传讯儿的人,一路走,一路加油添醋传播,现在不止咱们村,全镇都传遍了。各村互相被捉住的还少吗,就单出了咱村这一则丑闻。” 里正心里一动:“咱们村就没捉到其它村的?也传一传,把这事压下去。” “有个别,谁也不认识谁啊,能找谁领,打一顿就丢出去了。张品胜是人倒霉没法子,你知道他为啥就让人认出来了?” “怎么回事?” “来传讯的人说漏了嘴,是因为他认出了刘家村巡逻队里的人。” “这。。。如果有交情,不应该网开一面?咋还闹大了。 ” “别的人合该如此……” 里面不耐烦道:“有话直说,遇到谁了?” “是秋末才从咱们村脱离出去的顾家的小子,当初品胜听有生那混子鼓捣,现在两家还在为汤药费折腾,那顾家被闹到要脱离族宗,能放过他?” 里正瞳仁微缩:“顾家?没了消息的那个顾柏冬家?” “正是。” 真是踢到铁板了,里正心里骂着,往祠堂走,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顾家,总感到不是什么好事。 张品胜的老 娘一见里正,登时像见了救星,带着儿媳妇扑过来。她年纪大了,也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抱着里正的大腿就开始嚎。 “我们家品胜你是知道的,他平时是冲动点,但一个绝对不敢这么干,你老要救他啊,我和老头子就这么一根独苗苗,老头子又去了……” 里正嫌弃地看着这老妪,眼泪鼻涕都往他裤子是蹭,忍不住甩开道:“有话好好说,没说不救,这么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 “我一个妇人,人老残身,除了哭,除了求助村里族里,我还能干什么?” “你要是平时少由着他胡闹,他也不敢这么自作主张,随意就跟了人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品胜老娘哭道:“先把人领回来,其它的我听里正你的教训。” 里正越加烦燥,喝令道:“你们先回去,这事涉及不同村,里中关系复杂,我需先得和族宗这边商量下。” 品胜老娘不干:“还商量什么呀,再商量下去,我品胜小命都没了。他现下在别人手上,你们迟一刻,他就要多受一刻罪。” 里正恼道:“那正好,长长教训,以后别随意什么人都能诓了他。” “里正——” “你要真想救人,就闭嘴回去,不然这事我就不管了。还有,”里下肃着脸,语带警告:“再敢来整什么以死胁迫的幺蛾子,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品胜娘愣住,她吸了下鼻 涕,登时收了神通。 别忘了给阿福订阅和砸月票哦~~~没加收藏的加一下收藏~ 157,奚落 临风村来领人的小队到达刘家村也费了不劲,毕竟是封了村的路,一路走得胆战心惊。 知道这条村道上还曾压过其它的大马车时,更是心悬到了嗓子眼,要真是一着不甚都交待在这里,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因为是来领人的,竖了白旗入村,没受到什么阻拦。 只是这白旗一竖,三五年内,临风村是别想在各村之间露脸了。同来的族老和里正心里将张品胜骂了个半死,也要顾着明面上的情义来领人,不然以后谁还会依赖他们族宗。 同来的人里,自然有那舌灿莲花的人,籍着跟引路小哥攀谈的机会,把村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只是这一摸底,几个老家伙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书上了不敢置信四个大字。 顾家竟然有了大造化,还带着刘家村赚银过冬了。难怪早前就从镇子传说,说今年刘家村富贵了,割肉、买东西都爽手得很。 这当中只有一个人极不是滋味,不错,正是那个逼着里正让顾家脱离的柳月娥她男人的亲叔族老。 他狐疑道:“顾家当家的就一个妇人,她能做多大营生,你们是不是夸张了?” 这个引路的,也是顾家大院的杂工,听到东家被质疑,不爽道:“怎么夸张,我这都谦虚了,咱们刘家村,十户有九户人家,今年至少每户从顾家赚有二两以上实银回家。” 二两银子! 顾家才脱离不过一个冬季的时间,这个时 长,就是村里最能干的青壮年,在镇上做活,能赚七八百文就顶天了。 临风村多少人举全家之力,一年也存不下这个数。 二两银啊,短短时间,有这个银子收入,谁割肉不爽手。 有些人看向族老的眼神都不对了,这要是当初不逼走顾家,那现在这场大造化就是临风村的,谁也抢不走。 刚才这后生不是说了吗,顾家招工,以刘家村为先。 里正心里可惜那一户二两,算下来不知几何的巨款,不由也道:“兄弟你当时也是糊涂啊,一点小事闹成如今这样。你那个侄子就算了,我不说什么,但你那个侄媳妇,真不是个安生的主。你自己想想,顾家脱离后,他们家跟别家的矛盾就少了吗?”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临风村百年一遇的一场天大造化,就这么给别人做了嫁衣,他们就是头一号罪人。这以后我们入了土,都没脸见祖宗,得让他们跪祠堂!” 既是侄媳妇招的祸,他这个出面的也难逃其诟,不得头一个跪? 族老老脸成了酱紫色。 到达刘家村的族宗事务所,对方能话事的人,早已端坐上位,品胜让人押着,搡跪在一旁。见到他们马上叫道:“族老,里正,快救我。” 几个老家伙几乎同时怒目而视,里下低喝道:“住口!嫌丢人还不够多?” 张品胜马上闭了嘴。 里正目光巡视全场,没见到顾家的人,他还以为按引路小哥说的,顾 家在刘家村地位这么高,这种场合怎么也会有他们一个位置,自己当初虽然作主让他们脱离,却也没怎么正面交过恶,正好打一下感情牌。 现下这个想法落了空,不免有点失落。 到底是经历过人生风雨的人,很快调整好自己,“在场各位请了!临风村里正,携族宗众人应约前来,领不肖子孙张品胜,望各位高抬贵手,帮忙行个方便。” 临风村人低声下气的样子,极大地满足了刘家村这些当家人的虚荣心,一个个平时肃着的脸,这会都舒展了。 不管面上怎么客气,村与村之间,始终是较着劲儿的。 刘家村里正早两年村里经济不行,也不爱管事,今冬不一样,大伙手有余钱了,他现在也出来说说话。 这时只觉身心畅快,道:“欸,这是小事,你们既然都来领人了,我们也不好阻拦。只是往后你们当家话事的,还是要约束好自家小辈,出来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往小了说丢是临风村的脸,大了就是全镇的脸,再大可就是丢天朝的脸了!” 临风村诸人黑着脸,心里把刘家村里正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心道,你咋不上天呢,捉住一个什么现行都没抓着的小子,就连坐到大天朝上去了。 “是,让你们见笑了,孩子不懂事,我们带回去教,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里正拱拱手,表示感谢,“路远雪疾,我们就不耽搁了 ,先行回转。” 这事没伤着人,刘家村本来就只是要个面子,并没想多为难。便示意押着张品胜的后生放人。 张品胜一得了自由,嗷一下冲到了自己人那边,就差找个人抱着哭开了。 临风村数人见事已办成,马上想走。刘家村却不想轻易放过这个可以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的机会。 二太爷向来最会拿人七寸,最近对某个人的关注又格外多些,记得对方就是临风村脱离过来的。 没人注意到他搭在茶盏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出声道:“难得来一趟,我们这边还有你临风村的旧人呢,你们应该还有印象,才落户我们刘家村不久。” 落户不久的新家庭,就只有顾家大院那边一家子。 二太爷开了这个头,其它爱整事的几位爷,马上找到了切入点,要是说这家,那可以吹捧的地方就多了。 马上有人接话:“临风村里正老哥是出了名的记忆好,不输年轻后生,肯定没忘,就是那顾家啊!” 接话的人连说话都掩不住的笑意,“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们呢,如果不是你们放了人,他们就没有机会落户到我们刘家村来。也没有刘家村如今这么好的年景。” 如果路上单纯听引路小哥一面之词还有疑问,这会,刘家村的当家人竟然摆到台面上来炫耀,那就肯定是确有其事了。 那顾家是真的有大造化了,而且带着整个刘家村一起赚了银,使他们村有银囤 粮过年,正好应对了这个各村都艰难的年景。 临风村的人不由又转向在顾家脱离临风村这件事里出了力的族老。 被外人这样把脸放在地上踩,是不是该有人为此负责!? 还有一章哈~ 158,撬财神 刘家村早几年一直是不如临风村的,主要是他们揽财的手段也不如人。 就比如这个依附银子,临风村比刘家村多征收的部分多一番不止,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优势,凭的就是一个人多力量大。 临风村的人口基数大,外来户选族宗依靠会觉得大村子更有安全感。 几年来,临风村这点优势,加上本族中人的集供,整体生活水平要比隔离几条村都好点。 时间一长,处于上风的难免要生出点优越感,每年镇上集中开会什么的,临风村总是腰骨板直,精神炯烁的样子。 而刘家村则因为完成不了镇上下放的各项与银子相关的工作,为免受点名批评,减低存在感,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多年憋屈,如今可谓一朝得道,扬眉吐气,渐渐便有点收不住了。 几位爷暗戳戳的奚落,慢慢就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都是一个镇的,咱们两村也交个心,老哥我们真的是感谢你们啊。没有你们割爱,就没有我们刘家村的今日。” 里正气额头青筋绷起,用尽半生定力才堪堪维持住一点风度:“如此甚好,总比惹了事叫你们头疼好。” “怎么好,人家是识礼的,刚来就过来请见了,这么知礼识趣的人,又怎么会惹事。 ” 里正不由想起那次顾家跟柳月娥请去的族老,双方为两只兔子闹对峙到险险动手,他赶到时,临风村一帮后生跟在族老后面,对面一家子孤 儿寡母势单力薄,不合时宜的觉得族老那事干得委实不厚道。 记得那次,自己算帮了她来着。 里正小眼一眯,登时觉得那个营生真如他们说的这般规模极大的话,也不是不能分一杯羹啊。 按引路小哥说的,刘家村手工好的媳妇子和大半后生都是在顾家做事了,但规模可能还得扩,继续扩人手怎么办?这不得往外招? 刘家村就算了,他已经占了这个天时地利的优势,先尽着他们也说得过去。 但是再扩大后招的人,都是从外村招,为什么不能是临风村。 倘若是临风村,那今日丢些脸倒也无妨。临风村有基础,只要有助力,恢复元气定要比别的村子快些,就算一时越不过刘家村去,时日长了,却也未有定数。 里正精神一振,“老哥说的是,其实想想,都是旧识,虽然说脱离了,也有份旧情谊在。我从前看他们就是好的,如今有大造化,也替他们开心。” 呛声的太爷闻言一口茶呛在嗓子眼。 旁边阿天上前替他接了杯,替他回道:“小的替三爷回这位里正爷,顾家近日活计已停了,现在都闭门谢客呢,怕是不方便指路。” 另有一道阴冷的声音道:“我们与顾家相处的时日不算长,也不难看出,他们为人的态度,跟营生的管理应该是一样的,讲信用,交心,最恨那等见了利益就忘记自己本相的人。” 阿天简单抹了一下台面,自觉回 到几位太爷后面站定。 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便说话的二爷处瞥了一眼。 对方姿态拿得极为谨慎,继续说: “像我们大成,哦,就是之前嫁到你们临风村的那个刘翠英的兄弟。顾家艰难的时候,他们施过援手,现在两边的关系,比起别的人来,就是要亲厚点。反之,你说她对那些将顾家推进绝地的人,会怎样?将人度己,老哥啊,你说,换了你,会怎么做?” 临风村的人面面相觑,视线在族老与里正之间来回移动。 只有张品胜让人关了两日,全然不知道来龙去脉。 这时不解道:“顾家怎么啦,那个寡妇竟妄想跟我们本宗的人作对,现在顾明智不过当了个巡逻队的小杂手,他难道竟然想要让刘家村出面帮顾家讨公道不成?” 里正还在头疼怎么可以跟顾家重新搭上线,听对方这意思,不但不会引见,大约是看穿了他的打算,还准备阻挠,这当口提旧怨,跟自绝有何分别。 不成器,不长眼,脑子都灌了屎的混账东西。 他心中怒火这时便没压住,转身二话不说,直接一巴扫了过去。 当下,全场都肃静了。 刘家村的几位爷,乐得见他们自相闹腾,一个个端茶看戏。 张品胜被关了两日,其实刘家村不是官府大牢,并不虐待人,只是不给吃的,看着弱气些罢了,并不曾受什么罪。 里正这一巴算是把他打蒙了,捂着半边脸,满脸憋屈看着对 方。 “你个憨货,顾家怎么说也曾经跟张氏一族同族同村,况且你是小辈几时轮得到你置啄长辈们的事儿?再这么说话不把门,回去祠堂给我跪上两日。” 他放了话要让人跪祠堂,众多族老又都看起来一副快要被他气到心疾发作的样子,张品胜自然不敢再驳嘴了。 刘家村这会也不想看戏了,意识到眼前这老东西,竟然想撬他们的财神,隐隐有点后悔刚才炫得太过,当下只想把人撵走。 偏偏里正动了那个心思,刚好今日临风村说得上话的人都齐,就连当时迫人的族老也在,只要见人,有怨出怨,气撒过了,把过去几年的同村情分提一提。 也不用她再回到临风村去,只要顾家营生再扩张的时候,优先考虑临风村,设一个工坊在临风村,那就足够了。 让年纪一大把的族老低头认错是不易,里正回头看了那老兄弟一眼,但低一回头,说不定就能让临风村重新发展起来,孰轻孰重,他是经过事的人,自然懂。 “老哥!” 他想得入迷,突然听到这带着明显不悦的大声喊叫,还有点不高兴,兀自抬头看过去。 那太爷越发不爽,脸色慢慢严肃起来,他继续道:“风疾雪急,我叫人领你们出村。还是说——”他语气转沉,俨然已经有点阴恻起来。 “你们在打什么其它主意?” 这话几若就是明着的警告,里正连同其它几位,神色也难看起来 。 阿天招呼刚才引人进来的小哥,交待:“给几位爷引路,送他们出村,务必好好引到村口,再回来报告。” 话到这里,就是赶人,再赖着就成不要脸了。 临风村一行数人,只得拱手作别,带着张品胜跟那小哥往外走。 今日份更完啦,看完就睡吧,阿福跟你道晚安~~ 159,不受欢迎 临风村的人,刚被强行送出刘家村,顾家便得了消息。 范子栋奇道:“你们家这经历挺复杂,还脱离过别的村和族宗。” 王雁丝故作深沉,“日子嘛,本就是如此。” 范子栋神色微变,嗤道:“你还挺想得开,自己本家的族宗呢?”他语气里竟似蕴着薄怒,“如此不当回事,终有一日会忘了自己的根和来处。” “天大的事,没有人活着重要,人要死了,那才是万事皆空。一家人整整齐齐,不管谁得了造化,还怕咱们顾家的门楣起不来?” 范子栋便没了声息。 只是这一日的晨练,几个小的差点被先生操死,往日脚绑沙包负重绕着大院跑两三圈就完事,现在硬生生多了一倍不说,连扎马步的时辰都比平日长了。 明礼叫苦不迭,“先生,这是强身健体,不是要学生小命吧?” 大毛、小毛、明义、明悦这些小不点,见明礼当了出头鸟,一个个苦哈哈含着泪包可怜兮兮望着先生。 范子栋不为所动:“大毛、小毛嫌苦的可以不练,叫你爹娘来说一声就行。至于你们这几个,”他眼芒掠过后面,顾家三个小不点眼睛躲得又慌又急:“若叫一声苦,加一个时辰。” 两个大的倒没什么,只当是在早前帮人干活挣点散钱一样,也不是没做过。 但他们也心疼小的,明德不由开口:“弟弟妹妹们年纪尚小,我们加练没问题,先生可否给他们的时 间减少一点。” 范子栋:“我四岁跟着师父练习的时候,强度比之你们大得多,一点点苦都受不住,以后还想保护家人,振兴门楣?” 明礼一听不服气了,先生四岁都能做到,他不信自己就不行。 “大哥,你别说了,先生可以,我也可以!” 大毛:“不能让爹知道,会挨揍的,我可以的!” 小毛呜呜直哭:“……我也能行!” 明义挺起小胸膛:“你们都可以,那我也可以!” 明悦:“……”?我不可以能不能行? 明义贴心道:“妹妹,你如果撑不住了,也可以像小毛一样哭,我保证不笑话你。” 小毛:“……”?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跟明义玩了。 “明悦,过来。”范子栋叫。 明悦含着泪乖乖过去:“先生,学生过来了。” 他指着一边的椅子:“休息一会,喝点水。” 明礼、明义、大毛、小毛:“……?” 范子栋再转脸过来如翻书,“你们有意见?” 谁敢?! 几个孩子在院里呼天叫地,门外又来了不速之客。 小梅怀里抱着一把红梅,咯咯咯小鸡打架似的叫着门。顾明智自从看穿了二太爷的心思,就对这个小梅也空前地觉得碍眼起来。 几个小的不明就里,听到叫门声,如获救星,都抢着去开门,惹得一向冷静自持的明智想揍他们的屁股墩子。 “哎哟,小梅姐姐,你这嘴角是怎么的了?” 院里的人闻言都朝那个小梅看去。 女 子自古最重色相,见大伙都看她,顿时觉得没脸见人,见巾帕掩了半张脸,垂着抗拒道:“别看别看。” 孩子尚小,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小毛奇道:“长颗痦子多大点事,怎么还不能见了。” 小梅柳眉倒竖,凶了一声:“胡说八道,谁长痦子了,我只是上火,过两日便好。” “是吗?”小毛不知死活继续接道:“但是真的很大颗欸,两天肯定好不了。” “你……”小梅眼都红了。 后面几个大的总不好见人家女孩子儿哭,再不待见也喝止了那四个毛头小子。 小梅得人解了围,抱着花枝,丢下他们就跑进了屋里。 顾明智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自家先生,想看看他有没有看出什么来。见范子栋一脸平静,略有点失望,叫了几个弟妹近来,继续训练。 婆媳俩这会没事,正在研究无偶新样子。炭火边照例滚着热茶,放了碟点心和干果子,王曼青现在慢慢有了孕相,嘴也爱馋了些。 家里现在条件好,一家子都高兴她多造这些小东西,总觉得只要她愿吃,肚子时毛毛就是健健康康的。 小梅进得来,撞入眼帘就是这婆二人舒坦自在的样子,不由泛起几分羡慕。 想着自己以后如愿嫁了邻家的哥哥,说不定也能这样安然自在过日子,一丝甜蜜荡起在心间,才拼命压下了这种时候还要出门的怨气。 王雁丝画样子有点入迷,反应比一边看着的媳妇慢 了点,曼青率先抬的头,见是她,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淡了。 视线落在她怀里的梅枝上,只一瞬便移开了,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小梅来了。” 王雁丝这才停笔,顺手把手里的纸样子对折收了起来,嘴里道:“大冷天的怎么还专程过来送花。上次给的还开着呢。天气冷,枯败也没这么快。倒劳你一趟趟专程跑来。” 她们明明都笑着,话也平常,小梅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不明就里的排斥。 全看在可能的赏银上才跑来的,以为她愿意呢。 她挤出笑容,“可不嘛,老祖母记挂着东家你,才叫小的过来瞧瞧。又说后院红梅开得正盛,你爱这个雅事,叫小的带几枝来给你赏赏。” “婆婆有心了。” 王雁丝起身,这两日她想通了,关于明智突然被叫起巡逻队这事的弯弯绕绕,一股气在心里憋着。看见小梅就想到那母子俩不知正背着她打什么主意,更烦燥了几分。 “你就要回了吧,那我就不留你了,瞧这雪下的。” 小梅一口老血堵在喉上,满肚郁气无处可撒。 被撵了,这是? 自她来了刘家村,这还是头一遭遇到这个情况。 素日里乡亲们都知道她是服侍老祖母的,是二爷家的人,在村里走动,高低要给她几分脸面。不说巴结着,反正是没人会在话头上得罪她的。 小梅随意找个地方放下了梅枝,手里的巾子快绞烂了。 王曼青一抬头,正正好看 见那颗扎眼的印子。 但从她的角度,看不大清,可惊讶太过,话就这么出口了,“呀,这么大一颗痦子。” 小梅一愣,下意识去挡。 王雁丝已经回头,“痦子?啥痦子?” 小梅眼眶一红,觉得这丑是丢大发了,眼眶里瞬间含了满满一包泪。 今日还有两更~~ 160,瞅啥 王雁丝觉得奇怪,人哪会凭空长这么大颗痦子的,别不是有什么大病,现代医学不都是这样说的吗,要警惕突然出现的痣、莫名奇妙的淤青等。 她凑近一点,小梅忙要躲开,还不忙分辩,“不是痦子,我是上火的。”巾子却贴到那嘴角那个位置,再也不肯拿下来了。 王雁丝不死心,又凑近点,小梅躲不及,差点跟她贴到一起,吓了好大一跳。 巾子不自觉移了个位,让她看清了。 “不是什么痦子,嘴角烂了,是天气太燥了吗,多喝水。”她顺口道,目光刚要移开,又停止了:“你的皮肤怎么这么糙,跟蛇要蜕皮一样。” 终于有一个人肯相信她是上火,小梅心里好受了点,回话也没有刚才那样尖锐了。 “不知道,这几日痒得很,嘴角也烂了,我就抠了几下,谁知道就黑成这个样,害得他们都以为是我长了痦子,破相了。” 王雁丝心里一沉,又扯过她的手撸起看了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精神不好,还是天气的原因,小梅稀落的头发,格外显黄。 “你怎么知道就是上火呢?” 破相了小梅烦得要死,见王雁丝问起来没个完,更烦了,倏然拔高了调子:“我怎么知道啊,牙齿都出血了,不是上火是什么?” 王曼青马上瞪了她一眼:“小梅,我娘可不是别的什么随便哪个路人,放尊重些!你刚才是在吼我娘?” 她现在怀着身子,身 姿最是惬意放松的,管人久了,也有了做主的气势。 这么眼一瞪,小梅心里便认了怂。 忙掐了自己一下,换了副面容讨好道:“姐姐别怪。这两日嘴角这个样,大伙看到小的都要发笑,心里难受得紧。才一时失态,姐姐和东家,你们原谅我。” 她说得凄戚,女子确实又重相貌。 王曼青便没有再追究,只道:“下不为例。” “是是是。小的怎么敢呢。” 见婆婆仍在盯着小梅看,看得对方神色尴尬,脸皮都在打抽抽。问:“娘,有什么不对吗,你盯人小梅看半天了。” 王雁丝道:“除了你,还有谁也像你这样脱皮,牙出血,还烂嘴角吗?” 说到这个,小梅蓦然心情好了点,笑道:“东家真是料事如神,可不止小的一人,族宗事务所里那个小杂役,就是天哥带的那个小子。还有我昨日见的一个婶子,都这样呢。冬日干燥,上火不稀奇。” 一个人摔倒是挺尴尬的,但要是一大帮人跟着摔,这事就成了一个趣事。小梅泪意不自觉就消了。 “那个婶子说她深秋那会在家里备有下火的草药,到时煎了汤,叫小的也喝上一碗,用不了两日小的就能好了。” 王雁丝没再说话,低头陷入沉思,连小梅几时走的,她都没在意。 晚食时,王雁丝仍然没什么话,只扒了小半碗饭就放下饭碗回了房。曼青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知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娘 一没有精神,便不怎么吃饭。 王雁丝在餐桌上不喜冷清,向来是咋呼的,吃什么东西都特别香。 只一点,除了没胃口,或者有心事的时候。 这点异常自然也引起了顾家其它人的注意,明智往大嫂处看了眼:“娘怎么了,下午不是好好的吗?” “那个小梅来了之后就这样了,娘一直看她那个痦子,哦,不是,是说烂嘴角的。”王曼青懊恼道:“总之跟她脱不了干系。” 明智对她的厌恶又多了一层,再开口也刻薄起来:“再来就别放人进来了,看到她烦。” 范子栋奇异地看了他一下:“少见你这么不喜一个人。” 明智埋头扒饭,含糊道:“没什么。” 心时琢磨着一会怎么探一下娘的口风。 蓦然楼梯那边传来动静,“明智。” 被点名的人猛地抬头,“娘。” “明日你还去轮值吗?” “去的。轮上晌。” “行。正好,你明日帮我办件事。” 办事? 明智心道,难道与今日这种异常有关系? “娘你说。” “你明日轮值的时候,不管碰到谁,男女都行,细观一下他们的手脚,脸部,看跟平时有什么不同?” 明智点点头:“就这样?还要做别的吗?” “就这些,看仔细了,有什么异样,都回来跟我说,再问问,最近是不是都有牙齿出血的情况。” 顾明智这个任务接得一头雾水,不着痕迹地往嫂嫂处看了一眼。 王曼青道:“娘,可是今日 的菜不喜欢,媳妇给你另外做个合口的吧,你今日吃得少。” “哦,还有曼青,上次从镇上回来,我叫你收的那个大麻袋,放在哪个屋里,晚点你让明德搬我房里去。” 儿媳妇忙应了,又追了一句:“吃蛋羹怎么样?” 王雁丝其实这会不怎么想吃东西,不过挺馋豆腐脑的,只是就算马上动工,也要明日才能吃上了便有点悻悻。 冷不丁撞上对方的视线,隐隐透出一丝担忧,才后知后觉地警醒过来。 笑道:“行,让明德给我蒸一碗,做个辣子浇上去,点点醋。” “欸!”明德放下饭碗就往厨房走。 王雁丝哑然:“你急啥,吃完你的再弄。” “他饱了。”曼青抢道,朝明德猛打眼色:“是吧,明德哥。” “对对对!”顾明德快步往厨房走,倒像谁要要跟他抢差使似的。 大伙松了心,不由都笑起来。 等一家子吃完,洗漱妥当,顾明德搬着个大麻袋放到了王雁丝房里,娘也没叫打开,就这么放着。 第二日,顾明智记着娘交待的事,见谁都盯着看半天,看得巡逻队的人个个心里发毛。队伍里话多的后生,叫运鸿的,平日谁的话都能接上两句,被他这怪异的行为整得不安起来。 快要交班的时候,忍不住玩笑道:“明智,你这小子,今日是怎么回事?老子要是个姑娘,都要以为你是不是看上老子了。” 马上有人接道:“可不嘛,你今日 可太奇怪了,说你盯我们就算了,方才你见了四婶那个蔑疤脸还使劲瞅。你看清了嘛,四婶做我奶的年纪了,都让明智硬生生瞅得脸红了,是不是?” 还有一更哦~ 161,传染症 “没错儿。”运鸿笑道:“刚才尴尬死我了,四婶两眼快冒绿光了。” 顾明智没在意他们的玩笑,看了这么多个人,他似乎也看出异样来了,正经道:“你口气有点大,是不是最近牙齿也有点出血?” 运鸿忙捂住嘴,自嘲道:“明智,你这小子,怎么开个玩笑,你还整起人身攻击这一套来了。大冬日的喝水又少,不正常吗?” “正常?去冬也这样吗?” 运鸿一愣:“好像、似乎,确实没得这么严重。有时我自己都觉得口气回冲,但大家都这样,谁也不笑话谁。” 蓦然,他像想起了什么:“说来奇怪呢,你好像不会呢,一上晌也没看你喝水呀,怎么就没口气呢。” “也不蜕皮。”另一人接道。 “对对对,这是怎么回事,你天生女相啊,皮囊就比我们这们这些糙汉子好是咋的。” 明智道:“别贫了,可能有别的原因。等我弄清楚了,再与你们说。交班的人几时来?” “喏,”运鸿指着不远处的一队人:“说曹操曹操到。” 小队长开始招呼人集合交接。 顾明智匆匆往顾家大院赶,进门先找娘报了今日观察的所有情况。 “果然这样!”王雁丝听完他的叙述,开口就是这四个字。 “这么多人都有一样的问题,是有什么缘固吗?” 预料不错的话,这应该是维生素缺少引发的综合症,往冬家家户户都会囤菜,或者酸渍 ,或盐渍,割 不起肉,各类野菜干也会晒不少备用。 简单来说,往年只缺油水,所以只是肚子闹些饥荒,不像今年,肉要省着吃不说,是一点可以补充维生素的食物都见不着。 大伙更没有这个常识,都权当上火。而顾家自己一直是没断过青的,自家人没有这个问题,便也没有注意到。 如果不是小梅昨天来这一趟,引起了王雁丝的注意,至今她也不会想到。 显然,现下大面积的维生素缺失症群已经开始了。 蜕皮式痕痒、烂嘴、出血,只是开始,维生素ABCDE……一大堆,她都不知道到底会有多少症状会陆续现出来,带来巨大的健康隐患,恶化到一定程度,赔上性命也不出奇。 若不懂还可以心安理得,她既然懂得一些,又知道事态严重,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虽不是什么圣母白莲花,悲天悯人,品格高尚,却也说服不了自己捂着个良心当看不到。 不知道这里的朗中把这种情况叫做什么,但是解燃眉之急就是配药,现下去不了镇上,朗中也进不了村。 刘家村人口基数还行,村里咋就出不了一个朗中呢? 王雁丝懊恼连个帮手都没有,这里贸贸然去跟乡亲们说他们有病,谁会信,不讲理的还会倒打一耙,说她诅咒人。 “我也说不清这个缘固,现下的情况有点难办。你暂且别往外说,我想想怎么办?” 明智点头:“还要我做什么?” 这 当下可以做什么? 往好的方面想,倘若刚好有合适的机会,让大伙知道好能治这个病症,首先要准备的就是各种维生素和富含维生素的食物。 系统里多得很,就是过不了明路。 药材还好,食材根本没得选择:“你跟你嫂子还有明德说一下,家里那些豆子,有多少器具都用上,泡了生豆芽,尽量多生点。” “这个能治那个什么皮肤症?” “有很大的辅助作用,先别管这个了,去做吧。” 于是顾家这帮人,这两日做完先生布置的学业,就是听大嫂指挥生豆芽。 院门外倏然被拍得震天响,明智以为又是那个小梅,想说不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院外叫门的竟是刘大成。 明礼头一个冲出去开了门。 刘大成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明德、明成,快,去帮我拦下人。” 两兄弟见他神色紧急,也顾不得多问,随意擦了擦手,就要跟人走。王雁丝追上去问:“怎么回事?” “村里好多人身子上都出了很多奇怪的东西,那日帮临风村那几个老家伙引路的兄弟说,好像那日见那些人身上就有一样的症状,可能是他们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传染到咱们村来了。” 明智知道点情况,闻言不由皱眉,“这都多少天前的事了,能有什么关系。” “我也说别冲动,先了解了事情再说。结果根本说不通,一个个都跟点了火似的,有点火星就烧岭。” 王雁丝心 说,B族维生素缺失过度,脾气爆都是轻的。 便跟两兄弟说,“那你们去帮忙,尽量把人拦住了,别闹出什么大问题来。” 两兄弟应声跟着刘大成走,刚走两步,刘大成又回头。 略带不安道:“不说还好,这一说,我心里也打鼓,他们那样是怪疹人的,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防护下,真是什么传染病,就把我们自己搭上了。” 王雁丝心道,你这反应弧未免有点长,真是传染病,你们天天巡逻换防的,早染上了。 但她心里有数,当然不怕这些,安慰道:“哪有什么传染病,平日门口都不怎么出的,去吧,把人先拦下来。” 刘大成还是不放心,跟两兄弟说:“你们捂个帕子什么的。” 王雁丝怕他们去晚了,真出什么事,连声道:“不用不用,快去吧,别磨蹭了。” 这屋里没有不担心的,连范子栋都忍不住出声:“你这做娘的倒心大,这么大的事,稳妥起见,做一下防护很有必要。” 王曼青忙小跑步上楼给他们翻大帕子。 王雁丝心知一时半会说不清,索性安静,罢了,尊重他人命运,真闹起来跟她也无关。 他们收拾做了一番准备,才出了屋,三人一路跑着往村路口而去。 还是来得晚了,大部队已经出了村。 刘大成看着村路为追不追过去犯纠结,雪茫茫的根本看不清远处。明德、明智一时也没有主意。 三人一愁莫展,不远处像凭 空出现了一个黑点。 明德眼尖,叫道:“好像有人回头了。” 另两人大感意外,都望过去,果见一个人匆匆朝村里而来。 三人迎过去,走近了才认出,竟然是运鸿。明智看到他不自觉蹙眉,对方眼下的乌青,比起前两日,颜色又深了一圈。 见了还没等他们发问,运鸿便如见了救星一般跌跌撞撞朝他们扑来,喘着大气连声道:“快!快!快去救人!” 今日最后一更啦,感谢守更的宝子们,看完就早点休息哦,阿福也睡啦~~晚安~~ 162,活埋 三人大惊,“发生什么事,他们呢?” “前、、前、面被雪压了。”运鸿年纪也不大,尚未说亲,这会被吓得语无伦次:“快、快去、、救人!” 刘大成带着他们就要走,明智一把把人拽住,“先问清楚清况,要带什么工具。” “对对对,我急坏了。运鸿,你快简单说说。” “好大的雪,从上面下来,把人全活埋了。” 刘大成霎时被这话慑住了:“啥、啥叫活埋了。” 运鸿急得说话都带了哭腔,“快去救人吧,去迟就没命了。” 刘大成像石化了一样,脑子嗡嗡作响,腿也是软的。 明智跟明德道:“大哥,你马上去找人,带家伙来。别忘了通知娘。”他扯了一把魂快丢了的成叔:“我们快过去。” 仓促间,他回头问了句:“你一个人行不行。” 运鸿犹喘着气平息,“我没事,快去,我一会就来。” 他点点头,拽着刘大成往村路外面去。 后者被他这么拽着,也慢慢回了魂,这时说话的声音仍带着不自觉的颤。 “活埋,他刚才说的是活埋?”刘大成从情感上很难接受这样的恶耗,虽说不是自己屋里的人,但这种同姓村,往祖上算几代,基本都是同一个祖宗,只是代代传承,关系才慢慢远了。 又都是从小看着那些面孔长大的,关系非同一般。一想到这些人就这么被活埋,尤其是如果刚才他没停下来做什么防护,来得早一点的话 ,说不定能拦住他们,不会有后面的悲剧。 “啊——”刘大成双手抓拳,如受伤的野兽般大吼一声。 朝前路狂奔起来。 明智来不及多想,拔腿追了上去。 太危险了!! 运鸿方才才说,是雪从路边的山上直接塌下,把人活埋的,路两边的雪因为不停在下,基本都是松软的,没有冻实。 他推想了一下,这帮人气势汹汹要找人算帐,走路声响,喊叫的声响都很大,大概率山上的厚雪就是这么被震下来了的。 村路又不大,雪下来把人活埋一点也不出奇。 明智胜在身高腿长,年轻的后生爆发力惊人,一小会就把人追上了。 “动静小点,雪会崩。” 刘大成倏尔头脑清醒,脸色白得像纸:“我、、我、成叔刚才不太清理,差点铸成大错,好在有你在。” “别说这些了,救人要紧。” “是。” 两人加快脚步,放轻了动作,小跑过去。 乡亲们其实走得不远,原地也有不少人互相帮忙着爬出来了,应该就是他们叫运鸿回去叫人的。 见到刘大成像见到了主心骨。 一个人年纪不大的少年直接哭了:“大成叔,你快来看看,我爹还在下面。” 少年的泪水像开了闸的水库,这一哭就停不住了。明智道:“再哭就要烂脸了。” 对方还是一抽一抽的停不下来。 刘大成这会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开始指挥外面的人救人。这些乡亲本意是去找人晦气,都带了家 把式,其中就有不少铁铲子。 人手抓了去铲最表层的雪,下面的便不敢用铲子了,怕伤了人,只能徒手来。 终于在大伙的努力下,雪下露出一只手臂来,看着还能动,挣扎着想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明智伸手去拉他,对方的手枯瘦苍老,冰得像个死人。 这么一拉一拽,把人大半边身子拉出来,刚才哭着的少年,惊喜大叫:“阿爹,是我阿爹!” 喊着就要冲下来,就这么一瞬间,明智倏忽感到一种巨大压力自头顶而来,他心说不好,松了手去推扑过来的少年:“让开!” 哗啦! 铺天盖地的积雪兜头而下。 明智心脏漏跳了一拍,这时脑子里只得一个想法,自己一定不能被埋住。 说时迟哪时快,他纵身而起,往外一跃面出,顺手还拉上了那个少年。落地时仍如在梦里,看着脚下就是村路的最外围边沿。 堪堪稳住身形! 更多的积雪绵延着滚堆到他们的脚边,这也不是安全之地。 他索性一把把人扛到肩上,故技重施换了个方向,再度跃出几米外,然后眼看积雪把才刚刚挖开的埋人处,重新埋了个严实。 顾明智落地半晌犹未回神。 过了一会,雪雾飞扬中,刘大成焦急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明智,明智,你还好吗,在哪?” 明智未及回应,他带着那少年已经疯了一样,往中间的雪堆扑去,“阿爹!阿爹!” 跪到雪堆上刨了起来。 “ 我在这边。”明智应道,往前走了几步,余光接收到山边的一点黑影,心说不好,大喊:“快让开,还有雪下来!” 顾明智去抱人已经来不及,他在位置,伸手刚好够到便少年脚踝处,一把拖了,快步原路返回。 好在滚落的雪并不怎么往两边扩散,只在原地堆积,再往两边走,速度要慢得多。 耳边乡亲们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明智率先叫了声,“成叔?” 对面刘大成马上就应了:“我没事。” 双方都松一口气,怕出事不知怎么跟对方屋里交待。又被眼前这状况整傻了眼,滚落而下的积雪如同一座小雪山,生生将路隔开,现在两边是人不见人。 “这得挖到几时?!”有人心灰意冷道。 “不管几时都要挖,快动手,下面还压着人呢。” 这么重的雪,压得不透严严实实,底下的人连喘气都不可能,只怕凶多吉少。明智看看身边的少年,他已经忘了要哭,只木然站着,目光虚虚的落在某一处。 对面有人叫了声,“东家。” 明智精神一震:“娘,你来了。” “来了,大家伙动手,有铲用铲,没铲用手。” 有人小声质疑道:“怕是不中用了,下面喘不了气。” 王雁丝道:“那你让开,别挡着我们。明智你那边多少人,两边一起,动作要快!” 明智得了这一句,心里顿感踏实,其他人也自觉朝雪堆靠近开工。 那边又道:“我最再申明一 次,从现在开始,忌大声喊叫,忌蹦跳跑动等动作。” 不各谐的声音又出现了,还是那个人:“这又是哪条新鲜规矩,谁干活能没有声?” 明智要是能飞,只想凭空过去,把这人捆了丢去喂狗,屁事不干,倒有空闲在这里耍口舌。 像是回应他这个心声一般。 王雁丝沉声道:“大成兄弟,把他捆好了,嘴巴封上,丢到路外沿那里,不怕死就让动一个我看看。”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应该还有两章~~ 163,少年 “其他人,动作快点。” 明智只听到一点不怎么明显挣扎,那边便没了什么声息。 他不再耽搁,和这边的人一起,加入徒手挖的行列。 积雪松软,挖起来不难,难在实在落得太多,想起刚才极至危险的两次跃开,还是心有余悸。 心再度如擂鼓般狂跳起来,先生对他们的训练起效果了,平时还不觉得,刚才带着少年避开时那紧急的连续两次跃开,绝不是此前的他能做的。 听先生的话,紧急时候能保命。 娘的话,果然没错! 就这当头,只听头顶有人叫了声:“大家让一让。” 连续两次滚雪,就算还没弄清楚情况,这会听到这句话,乡亲们也自觉快速让开了。 顾明智感到一阵强大的气浪,眼前这小雪山山尖上的那部分积雪,便像遭遇了毁天灭地的风暴,平地卷起,带落在村路外沿的山下。 刚才还觉得目不可及的小雪山体眨眼让人拦腰截了三分二。 “太好了,大伙加把劲!”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惊喜道,明智在厚重的雪雾里,只影影绰绰看到一些人在埋头挖着。 他扯了一把少年,“别愣着了,快点。” 比起刚才,现在斩了腰的小雪山,至少有了点希望,大伙的干劲也提起来了。 小半天后,终于有人先叫了声,“这有人,快!” 大伙激动起来,几个人合力,沿着能见到的人身一路刨,又好一会,掏出来一件挺大的蓑衣。 原来是这样 下面那人被压倒前,情急之下,把蓑衣顶到了头顶上。 另还有人用竹笠帽临时撑起了一块的。 这正是这情急之下的无意之举,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看到人,大伙再没人说话了,全都默默加快了动作,风雪肆虐在他们脸上,没有人喊一声累或者疼。 那个少年,中途就被王雁丝安排明智直接先行带回了村。 他的阿爹没了,一同没了的,还有一堆人里,被压在最下面的那个,那还是个后生,才二十来岁。 讯儿传回到少年家里,他阿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明智还没出院子,里面就眼白一反,厥了过去。少年惊惶大喊:“阿娘——” 他返身冲回,帮着掐了半天人中才悠悠转醒。 妇人睁眼看了他半晌,又目光呆滞地看了看少年。 过了一会,再度呜呜咽嗯地哭起来,明智听得心里发酸,但这会离开又不放心,问少年:“我去灶上给你们烧点水好了。” 少年唇无点血,脸色很丧,闻言点了点头。 明智想了想,一会众乡亲会把死掉的人抬回来,按村里的风俗,守灵就要开始了。这母子俩大半日水米未进,若是守灵开始,更加不会吃什么。 灵守完,人大概也垮了。 他又问:“你家米在哪,我给你们熬点粥。” 少年指了指一边的缸子,应该是平时放米的,明智走过去,揭开上面的木盖,手上动作顿了顿。 “你们平时吃什么菜,在哪?” 少年带 着浓浓的鼻音,“灶锅上有几块猪头骨,和糠米一起熬,就有油水了,加点盐就能就有味儿。”他看看阿娘,又瞧瞧明智。 “哥哥,你帮我看着阿娘,我来吧。” 明智看不了,也不敢接这个事,“没事,我来。” 他沉默着走出院子,往顾家大院的方向去。 一盏茶左右的功夫,顾明智重新出现在少年的院子里,他找着锅,不知道装着什么,还带了些别的东西来。 把东西先去灶头放下,才把锅重又端到屋这边去。 “过来吃点东西。” 少年过去拿出三只碗,掀盖后愣了愣,“我家没有这么好的米。” “嗯嗯,我回了大院一趟,本想给你拿点什么过来先用着。家里早上剩了半锅饭,我就端过来了,省得再起火,待会他们回来,怕你也没空弄。先垫一点吧。” 少年拿着饭瓢迟疑着不动手。 明智索性从他手里拿了,一气装了两碗,“叫婶子来用一点。” 少年听话地点点头,去把人搀出来。 他阿娘哭得没了精神,眼睑和嘴角都耷拉着,一脸的苦大愁深。见了桌上的饭反应跟她儿子如出一辙,“这……哪来的?” “哥哥回家端来的。” “我家上一餐吃剩了点,你们吃吧,免得再生火了,我拿了点咸菜,你们就着吃。” 少年搀着他娘坐下,他娘拿着筷子有点抖,少年道:“娘你吃一点,我以后可以找活干,挣了银还他们就是。” 他娘叹了 口气:“你还好小。” “我不小了,再有两日就十三了。能照顾好自己。” “十三,是能照顾自己了。”他娘喃喃道,往嘴里赶了一小口米饭,“这么好的米饭,冷的都好吃,你阿爹一辈子没吃过这样好的米饭。” 她说着,眼泪又扑扑下来。 顾明智看不得这个,自己转出门口随便找了地站着,村口那边传来嘈杂声,大部队回来了。 他看着破败的屋子,想到少年瘦弱的肩。依稀记起三年前那日爹被人抓了,他跟在后面跑着,眼泪也是这么扑扑地落在地底尘里。 心底泛一股戳人的酸软。 开了春也许大嫂还要招人,到时和大嫂说声,请她照顾一二,人总得活下去。 他仰起头,眼眶涨得有点疼。 两母子都没什么胃口,半锅饭还剩着三分二。 但大部队已经抬了人过来了,族里得了消息,让阿天过来帮忙看着。 太突然了,两口棺木都是以族里的名义,同备有棺木的人家借用的,以后要还人家。 特殊情况,草草办了,女人们凄厉的哭声像索命的女鬼,萦绕在刘家村荡在风雪急急的夜里。 天亮后葬到了村口旁不远的一个山上。 “让他们做个伴,记得回家的路。”两家人说。 村里眨眼没了两个人,猫着冬本就冷清,得了这个传染病症现在想找人晦气都不能,活着的人,一日比一日戾气横生。 “要想个法子,把他们的症状消了,不然早晚得 出大事。”夜食上桌,王雁丝道。 范子栋想问什么,刚要张嘴,院门又被拍得震天响。 最近这门但凡被这样虐待,都讨不着什么好,众人条件反射的齐齐皱了皱眉。 明智起身,“我去开。” 院外刘大成领着那个刚没了爹的少年,站在门口。 少年幽幽道:“阿娘和生哥的爹娘一起,瞒着我们偷偷走了。” 今日西梅特价9.9元,阿福一个人吃了一斤,阿福还是能吃。哈,,能吃是福~~ 164,苦死他 “走了是什么意思?” “另一家留了口信,说是要去临风村找人算账。”刘大成代他应道。 跟出来的王雁丝头疼得不行:“已经没了两人,为什么还冒险出去?”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通知阿天了,集了人赶紧去找。” 王雁丝低头思索了一会,对刘大成道:“找到人了跟他们说明,这个就是上火了,跟人家临风村没啥关系,如果症状差不多,那就是他们也上火了。我这有药草对症。” 刘大成一愕,“你有药?此前怎么没听你说?” “不是我不说,你看我家里,谁有那些症状,我压根没想到这个,还是那日小梅来,才注意到的,上次从镇上回来,我做了准备,伤风表寒的药都备了点,里面就有下火的。” 王雁丝理着思路,要让每一个说法都能自圆其说,不然解释不了,后续也会有麻烦。 “你找到了人,就叫阿天把人集到这来,我熬好药水等你们。” “我一起去找吧。”明智道。 天色黑了,找人也难,本来这个药再急,到明日再上也不是不行。 现下看却不行了,这些事每时每刻都在刺激着他们,随时有可能爆发,到时无论跟谁打起来,头破血流都是轻的,要是还搭上人命,这罪过就大了。 活着不易,王雁丝叹气。 指挥明德几个:“洗锅吧,要烧十几大锅才行。明礼来跟我搬药草。” 一直未开口的范子栋跟在她身后,“你还 真有药?” “我诓你干啥,你一个文人,做不了这些的了,自己上三楼呆着去,顺便帮我看好两只小的,别让他们乱跑。免得烫到什么的。” 被嫌弃的范子栋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便没有多问,招手把两只小的叫走了。 王雁丝径自往楼上走,“明礼,端个炉子来,有些药性强的,要单独熬。” 明礼腾腾拿了跟上她,又被娘亲支使拿个簸箕去后头竹林摘叶子。 “淡竹叶有清热肺火的功效,你多摘点,摘了先拿给你大哥,再来拿其它的。” 小三子扛着个簸箕直接从后窗跑了出去。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就是皮实。 王雁丝锁紧了门。 心随意转,直接进了系统,这几日她早早都挑好了。 先紧急给大家补充一下维生素ABC这三种,特别是B族群,情绪得先稳定下来。 因为处方药级别的,用量必须有控制,便不能跟其它混了。 她想的障眼法是,把这些分别溶于水,一人一羹的量,这样谁也不会用过头。 王雁丝一边拆包装一边心疼,买这些全是用她存在系统里的私房银子。 “只免费他们第一轮,后面的,我都收费,不收费咋整。”王雁丝自言自语:“这也算救人的的大好事,问他们要点钱不过分吧,我得保本呀。五文钱一小勺好了,算下来也不赚多少。” 量一多,没一样容器是趁手的。 索性还是想法磨了粉取油纸包了几大包,拿到楼 下用锅冲水融化。 “这是什么?”明德好奇问。 “这可是特效药,这个千万不能随便动,知道没。”王雁丝表情慎重,语气严肃。 明德连连摆手,不自觉,离那三口锅远了点。 王曼青带着刘翠英和成嫂子进来。 见了她马上解释说:“我哥说你要给村里的人派下火药,人多工多,我俩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帮得上帮得上。既你们来,外面的灶也点起来,借几口锅,加快速度。” 姑嫂俩做活爽利,马上转身,一个回家拿,一个往别家去借。 回来的时候,又带了帮手来,是有泉家的婆娘。他们的症状也不轻。可能是平日温和惯了,虽然情绪确实不高,但自我还控制得住。 见了顾家几个人也是惊奇:“我刚才还琢磨着,你们也出不去,哪来的药,现在看了你们一家子,我是真信了,个个都好好的,没一个像我们这样。” 英子来回看看,也觉得不可思议:“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说真的,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家也没事。”有泉婆娘接话道,“你两家都没事儿。” 刘翠英更奇怪了,“对呀,为什么呢?我家也不吃什么下火的东西呀。” 王雁丝心里暗暗发笑,从我家抱到你家的青菜还少?没症状才合情理。 “别奇怪了,快干活。明礼——”她扯开嗓门叫,“弄了多少,快装过来。” 她又从楼下翻出一堆黄莲、侧 栢叶等一些药草来。都是乡下的,都认识个别,见果然都是些清热下火的药材,便信了十成十。 中途成嫂便开始带着明德挨家挨户去通知人了。 索性刘大成他们去找人,也不知几时可以回来。 尽管是摸着黑,听说顾家有药,且免费用第一轮看是否对症,乡亲们还是举着防风灯来了。 族里也收到了消息,说是阿天带人出去帮着的人了,二爷自己亲自上阵,过来帮忙维持秩序。 王曼青恼得心口疼,偏偏明智又不在。她一个妇人家,不好总在太爷面前晃。 便戳他心窝子:“哎呀,二太爷爷是不是也上火得厉害,这嘴角怎么烂得这么厉害,还有手上,哎哟,娘,你看呀,这么严重,是不是得多喝点药汤。” 王雁丝见着这老头就讨厌,应付般抬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二爷还挺有包袱,见她看来,挪着老脸避了,还以手挡住半边脸,嘴里道:“上火有什么好看的,这药汤既有用,我喝了便是。” “二太爷爷,你稍等,你这情况严重,我给你取碗熬得浓的。” 王曼青闪身入厨房那边,拿个大海碗,舀了大半碗,又从中挑出一块黄莲,将它切成细细的末,搅进盛好的药汤里。 做婆婆的不想在外面对着那老东西,进来避人,正正瞧见这一幕,愣了愣。 被抓个现行的王曼青心一慌,刀就撒了手,乒乒乓乓一阵喧哗响动。 外面明德叫道:“娘, 咋啦?没事吧。” “不小心,把刀碰落地了,没事儿。” 听说没事,外面似放了心,没再喊话。 她见王曼青一脸不安的样子,上前两步,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嗔道:“古灵精怪!” 又道:“加少了,再加点,苦死他!” 今日份毕~~守更的宝子看完就睡哦,阿福祝你好梦~~ 165,好人难做就不做 “二太爷爷。”王曼青捧着满满一海碗药汤出来:“这碗是你的。” 对方欣慰地接过,觉得顾家这大儿媳比他们家那二小子懂规矩,会做事。 也没有多想其它,接过仰头就是一大口,然后他的表情就凝住了。 他几十岁的人了,不是不知道药苦,但苦成这样真的没有啊。半口已经吞了肚,半口含在嘴里,只觉得阵阵恶心汹涌而上,冲击着鼻腔,泛起阵阵酸意。 想吐! 王曼青盯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这时道:“苦口良药,二太爷爷要喝完哦,这可是我娘专门熬煮的,费了老大功夫了。” 专门熬煮?二爷觉得枯井一般的心骤然多跳了一下,那不就亲手煮的? 亲手煮是不是就等于她也有那个意思? 有那个意思煮了,他又喝了,是不是就等于两个人过日子了? 二太爷一闭眼一屏气,一大海碗灌进了胃里。 生理反应过分诚实,“呕!”他不能自控地干呕了一下,又死命忍下。 王曼青嘴角压了又压,接过空碗,“二太爷爷,不愧是小辈的榜样,喝药愣是喝出了酒的豪气!” 二太爷不敢张口,怕张口就真的吐出来,便故作姿态点了点头。 厨房那边王雁丝叫道,“曼青,过来把特效药分一下,一人一样一勺,不能过量。” “欸。”快步过去,和有泉婆娘还有另一位婶子,把婆婆调配好的特效药,都端出来。 头一个招呼二太爷:“二太爷 爷,还有这三样,一样一勺,喝了吧。”说罢,都打好了,添到他刚才喝药汤的碗里。 二太爷摆着手,想说等会再喝,曼青哪肯这么轻易放他:“我娘说,要连着喝才有效果的。” 说罢,拿出哄小孩的语气来:“二太爷爷,别耍小孩性子,药都是苦的,听话喝了,给你渍果子吃。” 王曼青这个媳妇子,自小就是照顾人的角色,嫁过来后又当嫂子又当妈,身上总有一种特别包容人的气度感。 用她婆婆的话说,就是随时随地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这哄人的调调一出,那股味儿就更明显了,显得二太爷特别的老人气性,不懂事,吃个药还怕苦,要小辈哄着。 赶过来排队等药的,不乏有年纪比二太爷还大的。见他来后面还第一个喝已经有微词了,王曼青还一副哄大爷的作派,立马酸起来。 “呀,二爷,这太爷当久了,是金贵啊,几十岁的人了,喝个药还要年轻的媳妇子哄着才能喝得下?” 二太爷老脸蓦地火辣起来,但他能做到族里的太爷,自然不会因为乡亲们一两句话,就乱了手脚。 沉声斥道,“胡说什么,做小辈的敬老,不会说话就别说,这话传出去,坏了年青媳妇子的名声,你家那孩子还想不想在人家这做工了?” 打蛇捏七寸,二太爷对这些没甚见识的村民,一句话就能让他们闭嘴。 开口的人果然嗫嚅着不敢再开口,那么好 的活计,要是因为她多嘴一句丢了,那她回去就是全家的罪人,老头子休了她都有可能。 二太爷端着碗,这次谨慎了不少。小口先抿了一点,酸酸涩涩的,当然不好喝,也比刚才的容易接受得多。 不过,前后两种非同寻常的口味混合一起,还是很难忍。 他犟着老脸,低声问了句:“渍果子呢。” 王曼青似是没反应过来:“哈?” 含糊着,他又飞快地说了声:“渍果子。” 与此同时,这年青的媳妇子转头把用过的碗移到后面的桌上去,似是又没听清,抱歉道:“二太爷爷,什么?” 站在二太爷身后的一个后生大声替他道:“二太爷问你要渍果子。” “哦哦哦,有有有,我马上给你拿。”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二太爷还真要渍果子,反应过来马上转身就往屋里去,动作麻利,乍一看就是耽误了要惹长辈生气。 人群里发出高低不一的一阵哄笑,刺耳得很,很快便自发止住,只是目光里多少都带着点看笑话感觉 二太爷脸都绿了,他倒不觉得顾家大儿媳有什么错,怪只怪他背后这张大嘴巴。 回头剐了那后生一眼,“你耳力倒好。”眼里藏着不易觉察的狠戾。 后生见众人笑话,已经意识到惹了祸,这时低着头,不敢去看二太爷的目光。 王曼青拿了渍果子来,二太爷不愿再在这里呆着,取了果子步行出院门淋雪。 取药汤的队伍这才 正常动起来,一人一碗药汤,喝完再到王曼青这里分特效药。 王曼青手上不停,又扬声交待,“今日是免费的,大伙喝了,回去过一晚,第二日觉得有好转有用的,可以再来取药,明日的药汤是收钱的,五文一碗汤药,五文一份特效约。” “怎么还要钱啊,你们顾家家大业大,熬个药汤还要收乡亲的钱,太黑了吧。” 王曼青听了也不恼气 :“今日的不收钱,喝过有用,你再决定来不来。” “既然今日都不收了,那就好人做到底啊,为什么明日又要搞另一套?” 明德在药汤锅的队伍那里操持着,闻言瞪眼道:“药草不要钱啊,取水不辛苦?烧火熬煮不用人工?你要不想治,可以不来。” “打桶水,烧灶火的事,三岁小孩都能干,药草好天的时候,山上一扯一把,这做营生的人,心就是黑。” 明德恼得不行,汤勺往锅里一丢,“你嫌贵可以不喝,谁拉你来喝了。而且说到明了,是明日才开始收。” 一副再扯下去就要打人了的架势。 对方大概是撒惯了泼的,一点也不怵,还双手叉腰,挑衅道:“咋的,你还想动手?” “你当我真不敢打你?” “明德哥。”王曼青叫道:“动什么气呢,四婶觉得今日免费,明日收费不合适,那咱们就改个方式,今日、明日都收费,不就行了吗?” 明德眸光一亮,登时消了气:“对呀。我咋没 想到,那就今日开始收费吧,这好人咱们就不做了。不然就要做到底,这咱们家可做不起。” 好好的免费试药,咋眨眼就变成要银子的了,这怎么能行? 谁家跟银子有仇,上赶着出银子啊。 不知是谁家厉害的媳妇子马上就开骂了:“你娘个杀千刀的老娼妇,你有银子多的烧手,可以拿出来给大伙用用,凭啥你这这么乱捣腾,咱们就要使银子了。你不喝就滚回屋去,别在这占位子!” 今日应该还有两更哈!! 166,不吃道德绑架这套 见要引起众怒,四婶只得怏怏住了嘴。 众人七嘴八舌,给明德顺气。 “你跟她置什么气,她一向就是有便宜没便宜都要占便宜的,天上的鸟打她屋顶过,都要留几根毛的。” “就是就是,这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也不是没见过。她一个人嘴贱,可不带连累的,消消气,咱们东家是好心,我们都知道,念着的哩。” “对!我们都念着呢,顾家就是我们的大恩人,这刘家村谁不知道呀,我们不会让她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的。你分你的,她再敢出声,我们自己清理门户,把她丢出去!” 四婶期期艾艾道:“你们也不好为了这点汤药,就拿我当鸡杀吧。” “住口!”一个乡亲马上开骂:“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闭嘴,别逼我们在东家面前动手!到时你一个做长辈的,可就一点脸都没了。” 四婶霎时闭嘴。 那人又赔着笑对明德道:“你看,她不敢,她再出声,我们就把她丢出去,绝不让你们担上不好的名声。” 王曼青:“我代我们顾家感谢你们这些带着慧眼的乡亲,实在是我们自家也难,当下什么境况,大伙有目共睹,我娘都是看不过大家受苦才站出来的。不然谁愿意出来担这种责?” “是,这我们都知道,你看我们都是守规矩的人,绝不会搞事的。” 明德这才重新拿了勺继续分发,曼青则微笑着安抚后面过来的人:“别担 心,保证人人有份,厨房还在煮呢。” 热烘烘的药汤下去,人都暖和不少,紧接着喝一边的特效药,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觉得用过药了,好多人都说感觉自己舒服了不少。 王雁丝在厨房也听到了。 心道,融化维生素用的水,可是系统里拿出来的,她平日只偶尔拿点出来给儿媳妇炖汤。曼青的脸色现在都好得不像怀孩子,倒像在坐月子。油光水滑,粉面染绯。 “你怎么回事啊,记仇了?一碗药汤不至于吧。” 不和谐的声音又起,王雁丝抚额,这个四婶,咋这么多事? “我这不给你添满了吗?”明德解释道。 “我不说,你会添吗,你就是故意的,刚才让我说了两句,心里不爽,还扮大度。这边又使这种心眼子。一个大后生咋心眼子这么小呢,这点事还跟我一个长辈计较。”四婶的声音道。 明德无力极了:“上一勺剩了点,先装你碗里,再添的一勺,这不就满了?我不懂,这有啥好说的。” “哼,没啥说的?我要是真什么都不说,这个亏就吃定了。”她白了明德一眼,因为太满有点烫手,她怕洒了,沿着碗边先喝了一口。 只一口,就皱了眉头道:“这什么呀,这么苦?!我的天爷欸,也不知道究竟有用没用,弄得跟毒药一样。” 明德这爆脾气,本来就一直是在忍她,当下就发作了,“你有完没完,爱喝不喝,不喝我给倒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 四婶忙护着碗,“我喝都喝了,左右都是毒,我多喝点,说不定还能以毒攻毒 ,你现在要倒了我的,就是不存好心。” 王雁丝听得气笑了,从厨房转出来,“四婶子牙口了得啊,不止哪家有吃的走得快,你这说话也是懂扎刀子的,不利不扎。我们顾家这好事做的,倒像赶着众多乡亲去死一样。” 她走到跟前,没有一丝迟疑,直接压夺了对方的碗,手腕一翻,药汤顷刻全数倒出,洇在湿渌渌的院子地坪上。 化作比地坪更暗的一块水印子。 四婶:“我的药!”随即怒视王雁丝,“顾王氏,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雁丝笑得无辜:“这是毒药,怎能拿来祸害四婶呢,我打碗水给四婶漱口,务必要把刚喝进去的漱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我也没说这些,刚才他们喝了不是都说有点作用吗?我姑且试试,我是长辈也不跟你计较,你再给我装一碗就是。” 王雁丝神色一肃,杏眸微微眯起,语调变得很冷:“想什么呢?你当我们顾家一个二个都傻子,还是怎么的,听不懂好赖话?” “你想说啥?” “你这还站在顾家的地盘上呢,众目睽睽之下,你就往我们泼脏水了,我再怎么缺心眼,也不可能这时候还热脸去贴你冷屁股。这份好我留给其它乡亲,他们还说我个好呢。” 四婶急了,她几十年来嘴贱已经习惯了 ,爱占便宜这点也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村里的人知道她这副德行,好东西要么藏好,要么就会做什么东西过她手没有回头的打算。 刚才就是一时没忍住,刻薄嘴毒的毛病又犯了。 不过,她还有个优点,就是能屈能伸。 当下就服了软,“哎呀,顾王氏,婶子这嘴就是不会说话,你还不知道吗,心不坏的。我知道你们也不是那许子心毒的人,刚才是我不对,你们的药汤啊,肯定是好的,给婶子再来一碗吧。” “世间哪来这么好的事,你糟践完了人,再随便说两句软话,我就要给你好了?搁这跟我道德绑架谁呢?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那你想咋的?全村你都给了,你就想不给我一个老婆子?你敢这样,可就别怪我到处唱衰你。”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软的不行来硬的,你这背手刀使得好啊,平日就是这么拿捏乡亲们的?那怎么办,这会你可要失望了,我偌大一个营生在这摆着,别说大伙本就没有诋毁我的心,就是有,要也掂量掂量银子呀,还是四婶你这边独特些,只要信你的鬼话,就可以领银子。” “你……哎哟,我的天爷啊……” “打住!”王雁丝没给她表演的机会,直接打断道:“软硬都不行,这下要整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的戏码,是吧?” 四婶眨眨浑浊的老眼,这还怎么往下演?? 她冲向汤药锅,“好啊,没我 的份,那大伙谁也别想喝!” 王雁丝愣了愣,待要反应,明德已经眼疾手快的一汤勺敲在了四婶手骨上。 “啊!!!!!!”四婶撒手已然迟了。 此时,院门处也响起一声暴喝:“把这恶妇丢到祠堂去!” 还有一章~~~宝子们等等阿福哈~~ 167,勾搭徇私 众人回头,二太爷正踱着步朝院中走来。 为着那股苦气,他嚼完了渍果子,又淋了好半会雪,才算把那点苦过了。心头正不顺呢,里面吵吵嚷嚷的没个完。 到末,居然欺负起他看上的人来了。 还敢动手!! 那头四婶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刚才她情急也没注意锅下居然还有火,整个铁锅都是烫的,就是这么碰了下,手心的一块像被烫熟了一样,表层的颜色都变了,然而掌心肉深处是刺骨的疼。 雪上加霜的是,明德那一下子,可没有手软,腕骨处突出一块,那个痛跟她当年生产时有得一拼,动一下就冷汗浸背。 天杀是顾明德,腕骨真给敲断了! 这时二太爷已经走到跟前,斥道四婶:“一天不惹事你心痒是不是,这是你能胡闹的场合?乡亲们都在等药汤治病,你拼命起乱子,要耽误多少时间?” 四婶对他这番责问充耳不闻,反而大声叫苦,要他主持公道。 “二爷。你看看,”四婶小心地摊开鸡爪子一样枯手,掌心和腕骨形成一个不适的画面,看方频频皱眉。 “把的我手伤成怎么样了?” 然而此时二太爷的心是偏的,“你不惹事,便没有祸事。怪得了谁。”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伤成这样还有错了?” “你伤成这样就没错啦!”王雁丝讽道:“咋了,你伤你有理呗,也就这药汤没掀成,要是掀了,你让排你后面这些乡 亲等死是不是。?” 她故意把话说得很重,果然后面的人不干了,纷纷出来作证,“四婶,有一说一,我们可是都看着的,你是使坏不成,自己找的死。” 王雁丝似笑非笑看着她:“听到没,你是自己找——的——死!” 二太爷脸色缓了点,看了眼王雁丝,觉得这人连跟人辨嘴的时候,都特别有意思。须臾,视线重新回到四婶身上,神色再度染上嫌恶之色。 “看在你受了伤的份上,我暂且不追究你,自己回屋去,这里没你站的地了。” 四婶怒道:“不可能,把我伤成这样,还想不掏银子?没有这样便宜的事!” “你待如何?” “十两银子。” 队伍里抽气声一片,都惊讶的望着她。 王雁丝,“好大的口气,这是讹上我了?” “我手腕骨也断了,手心也伤了,这个手以后都干不了活,十两银子多吗?” “不是多不多的问题。”王雁丝好整以暇,“估且不论这银子该不该我赔,我看你那手心是不是少了块肉?” 四婶马上道,“没错,掌心肉都少了一块,加五两。” “天哪,她咋不去抢。”乡亲时有人小声嘀咕:“这比做土匪头子来钱还快。” “真是,她怎么敢开这个口?” “上次见人这么猖狂的时候,还是上次。” 王雁丝道:“给你三分颜色,就上大红,真要掉了块肉进锅里,我药汤五文一碗,你猜这么大一锅能装几碗?” 二太爷绷着冷脸,讹他的人,跟讹他有什么区别? “顾家若不拿这个银子,你当如何?” 他问出这个话,不止四婶愕然,连王雁丝都呆在原地,没摸着关窍,心道,这糟老头是转性了? “那我就告到族里。” “哼。” 二太爷冷哼一声,不知是谁说:“二太爷不就是族里太爷么,还要怎么告?” 四婶这才反应过来,“你这个意思是要偏帮顾家了?” “是偏帮还是还顾家一个公道,你让这些乡亲说说。”二太爷眉目不动,又望向王雁丝:“你放心,这是义举,族里都看着,不会让你们被这个恶妇讹上的。” 王雁丝不明就里,便顺着他的话,行了个谢礼,道:“小妇人多谢二爷抬举。” 二爷:“理应如此,你无需言谢”忙伸手要来扶。 王雁丝被他的举动吓得心惊了一下,很快镇静下来,不着痕迹的避了开去,“那一切就都仰仗二爷了。” 四婶看着眼前这二人,眉风眼色都觉得不像寻常,忽地大喊:“好啊,你个顾王氏,竟然敢勾搭二爷好徇私于你!” 王雁丝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你胡说什么,看我撕了你的嘴。” 顾明德一磕大勺:“敢侮我娘的名声,我绝不轻放你!” 四婶吓得慌不择路,居然躲到二爷身后面去了,嘴里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顾明德彻底被激怒,挥着大勺,从锅后绕出来,追着四婶怒骂,“给你脸了。 ” 四婶则满院乱窜,但也不走,逮着人个就躲人身后,再被明德绕圈逼出来。王雁丝还愣在原地要呆,那就是四婶刚才那一声大吼,如同一盆冰水兜头倒下,淋了她一身湿,又给她醒了脑。 电光火石间,大成娘的话在脑内快速闪过,这老头子是死了婆娘的。 她突然想通了这段时间二爷及他老母亲的反常之处。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这妖竟然出在自己身上。 王雁丝整个人快恶心死了,操,她在现代满打满算也是个优质单身女青年,穿到这里,差不多年纪,不过是换了个身份,怎么就凄惨到要跟一个可以叫爹的人拉郎配了呢? 操啊!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无语过! 王雁丝这一刻无比希望便宜男人顾柏冬能亲自现个金身,或者捎个讯儿回来。 “曼青,顾家里外都由你话事,这里你看着处理吧。” 王曼青迅速领会到了自家婆婆的意思,上前一步,“娘放心,这里有媳妇呢,你累了,去歇着吧。” 王雁丝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你们说,四婶如果掀了锅,谁轮不上喝?” 乡亲们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场闹剧,一个个还陷在刚才四婶的疯言疯语里,王雁丝这一句话如一声响雷,炸醒他们,成功把人拉回现实。 “真是,四婶癫成这样,真把锅掀了,受苦的是我们还没轮上的呀。” “得把她控住!” “去拿绳来!” 半盏茶后, 四婶被捆了个结实,丢到了院外的一棵树下。 这一幕何其熟悉,封村前一日,她过来囤过冬用的物品时,也因为生事,被人捆了丢在那。只是这次伤的人,换成了她自己。 院里在曼青的指挥下,恢复药汤分发,乡亲们规矩地排着队,心里却暗暗的还琢磨着刚才四婶的惊天一语。 只有二爷,神色愉悦地出了顾家大院,往自家去。 今日份最后一更已齐全,看完早点休息吧,阿福祝你好梦~~ 168,帮衬 是夜,刘大成他们迟迟没有回来,村路上这么危险,顾家上下都担心得不行。 同样心定不下来的,还有刘大成家里。 但不管再让谁出去找,都是不理智的,刘大成带着明智,还有阿天带的人手,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他们强,若是他们回不来,留下的这些人这时出去也是凶多吉少。 话是这样说,到最后,王雁丝还是坐不住了。 范子栋见拦她不住,主动请缨,“我有点拳脚功夫在身,又是男子,我去吧。” 他说是拳脚功夫,但昨晨他趁人不注意运功将小雪山推平那一下,王雁丝坚信那就是她在现代小说里看到的,高深莫测的武功。 由他前往,就算找不到人,安全回来应该没问题,总比她明着去送死要好。 范子栋这会带了明德,刘翠英也想跟着去,“我和离了,无牵无挂的,我跟去……” “呸呸呸,你吐口水重新说过,胡说八道什么?”成嫂子骂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懂得。”刘翠英不好意思道:“我就是想着多个人帮忙也是好的。” “我们二人互相有照应就行,现在外面的路不好找,人多有时未必好。”范子栋道。 连先生都不答应,刘翠英只得作罢。 师徒俩简单收拾就出了门。 人全部回来时天都快亮了,少年的娘浑浑噩噩的,捉住王雁丝问:“顾王氏,你说,真的有药汤可以治?” 妇人经过这一夜折腾,简直不成 人样,头发湿哒哒的,胡乱搭在脑门上,看不出一点发髻的样来,唇干面涩,一种灰败浮于其上。 “上火厉害了些,村里大部分人你外出的时候,都出喝过药汤了,你也喝一点,今晚好好休息一晚,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见效了。” 少年阿娘喃喃道:“竟然自己村里就可以治,竟然可以治……”她忽地笑了起来,显出几分神神叨叨的样子,“哈哈哈哈……竟然可以治,我不信!” 她倏尔回头:“怎么可能呢?你、、你、”一把扯过少年:“你治他,治好了我才信。” 这个样子,是剌激太过,傻了? 少年死死捉住她半边手臂,“娘,能治,能治,顾二哥不是说了吗?” 院子里正在重新点火,出去帮忙找人的这一拔,还没用上药汤。 明智轻声道:“婶子,大家要喝一碗,你和阿元都喝上一碗。” 阿元就是那个少年,闻言看了眼明智,后者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阿元便去扶他娘亲,“阿娘,我扶你去。外面火升起了。” 他阿娘仍哭哭笑笑的,王雁丝问:“咋了。”她指指脑袋,压低声音,“这出问题了?” “路上还好,只是话少,过了这一会可能就好了。” 王雁丝点点头,“你先生呢,后厨房备着热水,你仨都要先洗个热热的澡。” 明智应了声,人却原地不动。曼青已经快步回房去给给自家男人拿衣服去了。 “怎么了?”王 雁丝抬头。 “那个阿元。”明智声音不大,说得也极慢,似乎在想该怎么开口:“他阿娘那个样子,下晌的时候,我听你的送他回去,屋里只得两碗米了。我想着……” “为什么?” “哈?” “日子不好过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独独关注到他了?你跟我说说。”王雁丝拍拍身边的小凳,示意他坐下说。 明智垂着眸,声音伴着明明灭灭的炭火,让人有些听不清。 “可能是我突然有点想爹了。” 王雁丝拔着小炉的手停了下动作,回想不久前四婶闹的那一幕。 “你爹会回来的,娘的责任,就是把你们护好,教好,等他回来一家团圆。”她不止一次在有限的记忆,以及旁人的嘴里听到过她这个便宜男人的为人行事。 怎么听也不是平庸无用的山野村夫,这样的人,无论去到哪里,都应小有建树或者能做出点名堂的,解释不通,为什么出了镇子从此就杳无音讯。 所以从理解的角度分析,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顾柏冬还活着,虽然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会怪爹吗?”他问出了顾家几个小的都想问的问题。 “不怪。” “不怪?” “你爹其实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有些事不是他能左右,这是没有法子。” 尽管抓兵丁事发突然,王雁丝很清楚顾柏冬在照顾家人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顾明德能拿出十五两银子买一个王曼青,说明当时肯定 是留了一些银子给他们过渡的。 只是原身不争气,不知怎么的,银子没有了,除了买了个王曼青这银花的实在,其它的甚至没得个响,不然她不会一点记忆都没有。 再者,交给临风村的依附银子一交是五十年,也就是说,只要省着点用,一家子既不用担心温饱,也不用担心无处栖身。 谁知道原身到底做了什么,那会子临风村都传她拿银子贴男人,那除了张有生,还有没有别的男人被倒贴过? “我没想到。”明智还是垂着眸,“爹刚带走时,你那个样子,几年都缓不下劲来,我以为你怪他。” “谁知道呢?”王雁丝笑道:“可能是觉得怎么闹都没用,所以想通了。” 这话合情合理,明智没得反驳。 王雁丝歪着头看他:“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可能是觉得他可怜吧,他连大哥都没有。” 好,这是代入了,“那照你的意思是想怎么?是偶尔帮衬,还是就接过来。” “我……”他也不知道。 “那你想好再跟我说,娘尽可能听你的想法,行吧。”王雁丝这话等于给了他最大的主导权。 “谢谢娘。” “谢什么,不差那两张嘴。没事就去洗个热水澡,今夜还是得让人回去吧,不是说没粮了吗,看厨房里有什么,捡几样过去,过渡几日再说。” 明智听话起身,一瞬间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娘等爹回来的心一直没变,而且她愿意让他看 顾阿元一些。 他神色放松下来,又迅速想到回来时,大嫂告诉他前头四婶那个疯话,这么多人听着,难免要传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来,他得做点什么。 今日同样三更哈,还有两更在后面~ 169,阿元 第二日,刘家村的乡亲们一起床,便觉得整个人感觉确实不同了。 干燥的皮肤似乎没那么容易发痒了,昨日还时时刻刻想挠的。整个人不知是否因为睡了个好觉,看什么都顺眼了好多。 一家子吃饭,互相打量,都说觉得似乎确实比昨日要好转些,眼底的青黑总之是淡了不少。 “那药看来确实对症,还真是上火啊,吓死我了,以为传染的是不治之症。” “我也是,以为就要死了,自己偷着哭了几回。” “瞧你小子这点出息。”知道自己不会死,终于有了玩笑的心情,这家的餐桌上,也这么多日以来,头一次重新有了说笑声。 “那咱们家今日还得去顾家拿药,一人十文,咱家五个人,一共是五十文,哟,这花费不少哩。” “只要能好起来,使银就使银,再说年前也攒了不少,够用的。请郎中问药也不止这个钱,别说现在根本请不了郎中。” “也是,听当家的。这次顾家真的是做大好事了,要是早点知道有药多好,我刚才见阿元那个娘,怕不是要得疯症了。” “也不怪人顾家拿药迟,你昨晚也看到了,人家一家子都好好的,谁能想到这方面去,闹出事了才晓得的,马上就来叫我们取药了。这是真的大善啊!” 话到这里,这家的妇人忽然压低声凑到当家的身边,“你说,昨晚四婶说的那个事,是不是真有可能?” 当家的含糊道 :“这谁知道,二太爷确实这几年一直鳏着,那个顾王氏抛开别的不说,身段硬是招人,要不是咱村里的,在路上打个照眼我都以为是哪家的贵人出来游玩。被瞧上不奇怪。” “这倒是实话,顾家婆媳俩个无论身段,还是模样,都是照着镇子上挂的仕女图的样子长的,怎么能长这么好呢?” “人家那是养得好!你看那个儿媳妇,刚来时还没有现在这么贵气,短短时间,就变了个人似的。” 妇人道:“还是顾家那块地养人,他家的后生也长得好,老大老二都俊俏,老三现在也在长开了,不孬哩,这以后刘家村说媒的,不得把他们家的门槛踩烂了?” 说到这个,妇人眼睛一亮,瞧了瞧埋头喝粥不出声的女儿。 长得真不赖,人也勤快。 她撞了当家的胳膊肘一下,朝女儿努了下嘴。 当家的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不由也多看了女儿两眼,嗬,自家这个养的也不孬哩! 家里两个顶梁柱,心情久违地格外好,做娘的往女儿碗里夹了点肉,“丫头,多吃点,长得好。” 女儿笑笑,又埋头吃。 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静了,妇人不无遗憾地想。顾家那个大儿媳性子是柔,但可不是这么静的人。听当家的说,管起人来很有气势的。 妇人叹了口气,怕是没得这福气。 “一会我去阿元家看看,才没了爹,难得很,我去看看有什么帮得上的。”当家 的道。 索性妇人也是好说话的人,“他爹没赶上顾家的活,比咱们难多了,你看匀点吃的用的,他一个孩子能当什么事。” 男人答应着,呼噜噜喝完了碗里的粥,“我去看看,一会回来一块过去取药。” 屋里几人应了,男人起身捡了点大概用得上的,才往外走。 他跟阿元家就上下屋的关系,因为住得近,平日经常走动。 快到时,男人侧耳听了一会,没听到阿元娘的动静,心说,可算停了。进了院子,听到有两个男声在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旁人,刻意压着的。 “阿元。”他叫了声。 里面说话的声音就停了,阿元从里面迎出来,“兴业叔,你来了。” 刘兴业递给他个篮子,“我记着你家这会应该没什么吃的了,给你送点来。” 阿元没拒绝,“谢谢兴业叔,有什么活我能帮你干,你说就行。” “猫冬呢,没什么活,再说吧。”刘兴业从怀袋摸出二十文钱,递给他:“今日顾家不是还取药吗,一人十文,这二十文钱,你拿着。” 阿元这次没接。 “咋了,你别担心,开了春我家有活,肯定叫你去。” “不是这个,兴业叔。是顾家仁善,知道我的情况,先给我送了。说不用钱。” 阿元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小小的光,十分高兴的样子。 “哦,这样啊,那敢情好。所以说我那东家是好的,有困难的特殊对待。”他又把那二 十文钱往钱送了送:“你也拿着吧,嫂子现在不大好,随时要用钱。” 阿元低着头:“要不,我要用的时候,再到你家借。” 刘兴业没强求,收回袋里。随口问道:“屋里谁来了?我听到你跟人说话。” 阿元回头看了看,“是顾家二哥,他给我和娘送药汤来。” “哦哦哦,”刘兴业霎时窘迫起来,搓着手道:“是东家屋里的啊,我、、我、去问声好。” 说话间,顾明智从屋里出来,“兴业叔。” “诶诶,我也不知道你来,失礼了。” “没什么,我看他家一时不便,送点东西来,这就回去了。”说着,要往外走。 这当口,阿元极快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角,“顾二哥,你要走了吗?” “一会先生还要上课,这个不能迟到,等我歇课了,再过来看你。” 刘兴业忙道:“还有我看着呢,别担心。” 顾明智看着他点头,“兴业叔对人一向是极好的,我都听说过。我大嫂讲你这人好,做活也勤快。” 刘兴业脸都红了,“大主管真这么说?” “当然的,你们谁干得好,她心里都有数。” “是是是。东家的活,我一向是很落力的,从不偷奸耍滑。” “嗯,你多看顾阿元他们,我来不及了。” 刘兴业连连应下,热情地将人送到院门口,看着他匆匆往顾家走远,才转身,见阿元也站他身后看着。 “顾家这人情世故真是没得说,阿元,你说是吧 。” 阿元情绪不高,“嗯嗯,是吧。” 还有一更哈,等不了的宝子先睡,明日再看啦~~阿福比芯~~ 求一波加书架和月票~~ 170,诋毁她?我不答应 顾家大院又排起长龙,四婶腆着个脸跟在人后也悄悄摸来了。 然排着队的众人一见她,都脸色大变,即刻有人赶人,“你来干什么,今日收银的,你别再闹一场,整得要加价。” 四婶叫人落了脸,不喜道:“怎的,你们来得,我不来得?都是刘家村的地儿,我怎么不能来。不就银吗,十文钱谁拿不出似的。” 一早起来她就听旁边的人家说症状轻了,人也舒服了不少。而她受了一夜的冻,手又疼了一宿,反复睡不下,这会整个人灰败得像没了半条命一样。 “嗬,好大的口气,昨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日我说啥了,你记得这么清。” 呛她的人,蓦然记起她还说了啥混账话,反正当着顾家人的面,肯定是不能说的,便道:“说什么你心里没数吗,这会排队好好排,别一会又整什么幺蛾子。” 顾明智刚歇了学,就听说昨日那个四婶过来了。 去接明德的勺道:“你去帮大嫂把豆芽取出来,还有豆腐,把这个症状的起源和大家说一说,需要的就自己来买。” 明德喜欢听人派活,自发按他说的去做。 只有王曼青,往明智那瞧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扫过队伍尾的四婶。 一个个轮过去都很顺利,付银取药汤,因为收了银,明智今日的药汤每个碗都打很满,就怕有谁觉得自己亏了,找话讲。 乡亲们见到明德扛出来的新鲜豆芽、豆腐, 还专门买了不少。 “太久没碰青了,这东西新鲜,看着就有胃口。” 王曼青笑着介绍,“我娘说,大伙这次都上火厉害,跟吃青少了有很大关系,多吃新鲜的东西,能让病症好得更快。” 这一听不得了,大伙带了银的,没带银的,都说要带几斤回去,可以多吃几餐。豆腐放外面还能冻起来,没银的跟人借,明言回去马上就还上。 这么一通抢下来,基本家家户户没空手的,王曼青做的这点,没多会就空了。 排后面的人眼睁睁看着,大叫:“少拿点,给我们留点呀。” 相当热闹。 这边热闹着,那边就轮到四婶了。 顾明智大勺一磕,就这么直愣愣盯着她,也不打药,也不说话。 四婶有点怵,她可是听说过,这后生当初打断过他大嫂的娘家大哥腿的。 昨日才被明德敲断了腕骨,不是为着这个病症,她怎会拖着伤体过来。二爷那个老不死的,叫人把她押去祠堂训了一顿,还点明不准她来顾家生事。 说顾王氏跟他没一腿她都不信,没一腿护这么实,他是冤大头啊。 所以她也没闲着,早上一起,就找村里的长舌妇还有老婆子们宣传了一通,现在这些排着队的人里,嘴上不敢说,私下肯定不知议论过几回了。 方才她过来,路过好几家窗角,都有意无意的说着这事儿,她听得真真的。 二爷个老不死的,看你护,我偏要将顾王氏唱衰,看名 声坏了,你还敢不敢护,护不护得住。 不过,那都是暗地里的鬼心思,昨日才吃过亏当着面可不敢再有半句,求药呢,哪敢硬气? “咋了,我今日可没闹事,也带了银钱来的。” “这么说,昨晚确实闹事了。” “昨晚也不是我的错啊,你们做事不清不楚,再者后面是你那个大哥不会做事,我才发性的,我现在大人大量,不跟你们计较,也没追你们的账,还待怎样?” “不怎样,药不卖你,行不。” 明明是问字结束,却一副通知姿态。 “那怎么行,我这也有病症呢?” 顾明智似笑非笑看着她:“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四婶窒住了,确实不关人家事,她是生是死也不关人家事。 她敛了身上的狠恶之色:“你想怎么样?” “把你昨天的鬼话,还有今早满村宣扬的鬼话,怎么说出来的,怎么满村去正过来,我可以考虑一下,十文一碗卖你。” “什么?!”四婶瞪着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凭啥?” 还有,他咋知道自己早上四处宣扬这事了? 顾明智不动如山,“就凭这是我家出的药,凭顾王氏是我娘。”他说完这句,手里的大勺猝不及防往边上轻磕了一下,语气更淡了:“你抵毁她一个字,我都不答应。” 四婶犟着脖子,“我如果不呢。你一个小辈还想对我动粗不成?” “说得好像王金山不比我年纪大似的。怎 么,断腕骨不够,你还想试试断腿骨的滋味?” 四婶的膝骨元故隐隐作痛起来,嗫嚅道:“不可能,这么干,我的脸往哪搁。” “我管你要不要脸,但我娘不能没脸。”顾明智道:“下一个。” 后面的人马上上前,把四婶挤到一边,指着后面几个人道:“这几个都是我家的哈,一起给钱。” 明智点点头,给他添得快满出来了,才停勺。 后面他家的人也赶紧跟上。 四婶气到头疼眼疼浑身发抖:“你就要这么欺负人?” 明智充耳不闻,添满一个,下一个继续跟上,四婶一步跨回去,把刚要跟上的小丫头别到身后,“我就要买!” 前头打好了药汤的小丫头一家回头一看,好家伙,丫头叫人挤边儿去了,这还得了。 当即过去理论,“四婶,你发性是你的事,别阻着人家啊,我这一家子眼看都打完了,你把我闺女挤一边去是几个意思?” “我不管,本就是轮我先的。” “轮你先?你耳聋啊,人家说了,不给人娘正名,人不卖你。还轮你先,轮个屁!麻溜的给老子让开,要是害得我闺女喝不上药,有什么花蛇,我打上你家门去,你信不信!” 四婶这段时间是有点让人打怕了,见这人恶霸一样,怕真敢对她动手,就让了点位置给那丫头,“快点!” 那丫头一上,明智满满一勺就添了进去。 见丫头接完,四婶的马上伸了过来,小丫头后 面的人皱了一下眉,没说什么,偏偏顾明智又停了下来。 后面的人见此就不愿意了。把她往旁边一拔,“让开,别拦在这,浪费老子时间。” 四婶没想到真有人敢对她动手,正要发性,转头一眼,竟是村里有名的泼皮,这东西可惹不得,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么一小段闹剧,范子栋始终在楼上看着,这时叫了声,“明智。” 明智抬头去看。 范子栋道:“《中庸集注》里曰,以其之道还什么?” 今日份齐全,看完就休息哦~~阿福祝你好梦~~ 这段需要加书架,喜欢的宝子请一定帮忙多推荐哦~~阿福比芯啦~~ 171,坐实 以其之道还其之身。 顾明智醍壶灌顶,躬身揖了个礼。 他回头给当前的人添满了药汤,四婶见那泼皮过了,顾不得疼,忙爬起来把碗移过去。 后面的人都以为明智又要因此停下,不满地对四婶道:“你就别来了,没见东家都不待见你吗,管不住嘴,又想人家的好,世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谁料,这次明智竟然没再赶人,打了一勺药汤,迟迟未放入四婶碗里,道:“十文一碗,想好了?” 四婶折腾这么一会也是怕了,昨晚错过了免费的,今日连五文一碗的都没没赶上。要是再整事,只怕二十文一碗也不买她,这有病毕竟还是得治。 她咬咬牙:“十文一碗就十文一碗。” 顾明智嗤笑,往她碗倒,又随口道:“说起来,那日我送阿元回去,见四婶和那个谁一起,在堂前说话,你娘家来人了?” 四婶疑惑脸:“现在村都封了,我娘家如何来得人。” “说得也是,那我看错了吧,挨得这么近,我见你与他有说有笑,还以为是你娘家人。那是谁?毕竟又不可能是四叔。” 四叔人早就没了,“毕竟不可能是四叔”,这句话所含的信息就大了。 队伍里瞬间一片哗然,刺耳的声音无孔不入般钻进四婶的耳朵里。 “不可能是四叔,那是男的?” “不可能是四叔,不是娘家来人,哪家的老头跟她有说有笑,挨得近?” “看不出啊,四婶这把 年纪了,还爱搞这种花神,跟老头眉来眼去的。” 四婶只觉得丑死人,老脸酱肝色,她偶尔是爱村里的老头说说话,有时还会故意挨一挨,反正一个有贼心,一个有异心,不是非得做点什么,就你来我往,感受一下别家男人的关注度。 她年纪摆在这,一般也没人多想,这被人当面提起,竟不知如何往下接。哪知在场的乡亲见她一个屁大点事都撒赖的人,这会没丁点动静,便当了她心虚,议论间,话语也逐渐刻薄起来。 “徐老半娘,道心不死,这四叔走得早,想点有的没的也正常,关键是不趁年轻时想,这把年纪了,图什么呢?” 有其他人道:“你咋知道年轻时没想,又不会告诉你。” 众人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四婶心虚,一时语窒辩不得,三两口喝了那药汤,又加十文钱多买了一碗。 明智淡声道:“怎么还买,那老头没银,要你付银给他买汤药?四婶,做小辈的僭越说一句不当的话,你别让人骗了财。” 四婶老脸腾地烧了起来,乡亲们的哄笑越发大声! 她黑着脸一言不发,再到特效药处先给钱喝了一道,同样多买了一日的。 这些乡亲,在顾家地盘上,顾家的闲话说不得,四婶的却是不惧的,老头和老婆子的八卦,刘家村百年也出不了一道,可比那糙汉跟寡妇之类的是非好八。 竟然纷纷猜起这老头是谁来。 有人说是村头那户 的,他嫌他家老婆娘全村皆知,时不时就爱跟村里的老婆子有眼风往来。 有人说,是初秋才娶了儿媳妇的那家,儿子有着落了,老头的心也闲了起来。 …… 这么一通扒,平时没人关注不觉得,深挖,竟然挖出好几对疑似的风流韵事来。 四婶越听越不像话,绷着张老脸,出院门时还狠剐了排队的众人一眼。 只时不管她什么做派,在众人口里,她的名声算是沾了屎了。如果说二太爷跟顾王氏,不过是因她一句话捕风捉影的一个猜测,那她和那个不知名老头可是有人亲眼所见的事实。 这么一碗汤药的时间,瞬时村里的谈资便转了风向,但显然今日还没过来过顾家大院的二太爷还不晓得这事。 母子俩也正合计着这事。 “今早小梅在村里走了一圈,也听到舆论了,王氏女这次算是和你扯到了一起分不清的,你别再弄那些逼迫的下三滥,她记仇呢。让她知道你故意为难过她,就算娶了人,以后也影响夫妻情分。” “娘说的是,前头是我心急了。”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确实是个招人的,不怪你心急,她这样的,从二十几到五十几,没有不招的,你慢了,就不是你的了。” 二爷若有所思:“娘可是听说了什么?” “不是我听说了什么,是本就是这么回事,今日她那边不是凭钱买药汤?” 听到药汤二字,二爷嘴里不自觉是泛起一阵 苦味。 “是,一会我也还去喝一道,用完确实是减缓了,她家这药是对症的。买药汤怎么了?” “小梅说,村里有至今没讨着婆娘的,还有鳏夫,年纪比之你,年青多了,买了不止一两道药汤,就为了多几次机会到人家面前露脸。” “有这样的事?” “有什么出奇,你以为就你一个,任你慢慢施为?若不是她有那堆孩子,又还冠着个姓,门槛早被媒婆踩烂了。” “不知娘有什么想法。” “虽然这样,不过,王氏女也不是一般人都看得上,那些老光棍和鳏夫无论家底还是权势,都不能跟你比,再者,你通诗书,这就是最大的优势,她家几个孩子全在跟先生读书,就说明这点她在意。” 二爷心头松了松,“娘说得有理。现下这情况,依娘看,该如何是好。” 老太太隐秘一笑,“正是个好时候,那老四家的做的蠢事,偏成全了你。村里现在都是风言风语,她不要脸?就算她肯担这个坏名声,也肯愿影响几个孩子?” “是,做娘的都是如此,娘的意思是叫我干脆趁此机会,坐实此事,将她定下来?这多少有点趁虚而入,会不会惹她不喜?” “平日当然会。”老太太哼了一下:“如今你提就是救她于水火。只要你俩定了,那坏事就成了好事,村里再说,这本质也变了,她只有感激你的。” 二爷不由大喜:“当真?” “啥真的假的 ,你自己不知外面现在传成什么样?顶多不在顾家人面前说,现在你俩的事,哪家的饭桌上闲扯几句。一帮粗野村夫俗妇,你真当他们讲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儿子懂了,这就修书叫个人送去问她的意见 。” “嗯,这点很好,一来有读书人作派,二来,也是尊重她,农家出身,我不信有几个妇人可以顶得住这套!” 同样还有两更在后面~~持续求月票和收藏~~ 172,找个差使 王雁丝捏着那封不知所谓的求好信,指骨因为过度用力显出不寻常的白。 一家子的脸色都不怎么好。 这二爷真是脸大啊,他是真敢!到底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吗? “娘,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上门打死他!”顾明德头一个开表明立场。 “你要背人命官司吗?曼青、还有你的孩儿,还有这些弟妹不管了是吧。”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当个屁,你当官府你家开的,什么都有你说了算。”王雁丝道。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当做没这回事吧?” 顾明智:“那怎么行?反正咱娘不可能跟她,定是要得罪他的了,索性一劳永逸。” 王雁丝挑眉,“听我明智这意思,你有解决的方法了?” “我定让他后悔盯上娘!” 明德不放心:“你想怎么做,也给我们交个底啊,挥拳头的事有我呢,轮不到你。” “做一次狠的也好,现在就算得罪死他,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全村都指着你们这药和营生呢。你们住下也有相当一段时间了,三不五时总有人敢在你们的这蹦哒,是时候杀只鸡敬敬。” 说这话的是范子栋,他又睥了明智一眼:“可有具体的想法了。” 明智躬身作了个揖礼,“学生愚钝,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罢了。” 范子栋一愕,继而大笑,“好,不愧是我的学生!”继续语气沉下来,“按理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既是 为了娘,全放手去做,实在不行,先生与你兜底,可好。” 王雁丝看向范子栋的眼光里带了惊异之色,“先生可真是个宝藏人物,令小妇人自叹弗如。” 范子栋瞟她一眼:“放心,有你弗如的时候。”转脸与明智道:“这事就交由你了,凡事在细处多用些心思。” 明智连连称是,顺带手的,把二爷叫人送来的求娶书信也拿到了自己手上。 王雁丝见他胸有成竹,乐得不费那个神,让他全权处理去。转而说起别的来:“这歇了学,你一会是不是还去那个阿元那?” “去一趟吧。” 外面忽地钟声大作,是村里的平时集人用的大钟,上一次响就在前两日,阿元的爹与那个后生的尸体被抬回来时。 众人大惊:“谁又去了,不至啊。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村里差不多敲钟年纪的,还健朗着呢。 刘大成在外面叫,“明智,明智。” 顾明智一愣,看了看众人,才出屋回应,“成叔,发生什么事了,这钟咋响了?” “是阿元那个娘寻了短见,你不是这几日总往他家走?去看看吧。” 众人大惊,明智冲了出去。 阿元的院子里,这回已经来了不少人。他第一个找的是刘兴业,他两口子都到了。这孩子家里没了大人,没个人替他张罗不行。 孩子的娘亲的尸身已经裹了红布,只等棺木借到,便入棺设灵。阿元呆坐他阿娘吊死的屋子里,解下的麻绳 撒在边上,无人理会。 刘兴业在外面叫他:“阿元,棺木来了,你出来合棺。” 他走出去,像个牵线木偶般听着指示动作,棺木合上时,他的心咯噔一下,似乎也跟着磕了一下。 “阿元。” 顾明智这时站在院子外面喊。 阿元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明智走进去,站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别怕,先让你娘入土为安。” 阿元娘亲的丧事一切从简,族里知道他家的情况,阿天专门来说明以后集人头的银子就不用他出了,再交待平日与他家交好的几家,平时多看顾些,若有困难,可以报到族里来。 半夜守灵,帮忙的叔伯都睡着了,明智中途回了趟家再过来,悄摸的地递给他一个碗,还温热着。 明智压低声音道:“是蛋羹,你吃一点,我陪你一阵,帮你看着。”他瞧瞧四周:“没人看,都睡着了。” 阿元接了蛋羹无声地吃着,过了一会,他幽幽地问了句:“顾二哥,你家还要不要打杂的,我不要银,给顿吃的就行。” 明智唇线抿着,似被什么情绪扯着。 顾家最难的时候,最后那点碎银子让他们娘不知拿去干什么了。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顾明德带着他去镇上赊米,问了几家都被拒绝。 他忍不住求其中一家,给他个活干,不要银子,给口吃的就行。 家里减一个人的口粮,就多一个希望。 那个小伙计推搡着他和大哥,啐骂着:“乞食 到别处去,不要银抢我饭碗,再敢纠缠就打死你!” 他闭了闭眼:“等我回去问问我娘。” 过了一会,他拿了碗要走,阿元猛地扯住他的衣袖,仰着头道:“我不要银,你记得和东家说,不要银,只管两餐就行。” 明智拍了拍他。 独自一人转回顾家大院。 阿黄、阿花感觉到他回来,从屋里冲出来绕着他打转。 夜很深了,他上了二楼,去敲娘亲的门。 王雁丝披衣来开门:“怎么说?” “想给他找个差使。” 王雁丝定定看了他一会,顾明智垂着头。 “你先生说你读书上有些天赋,明年可以试水一下童生。从长远看,你正好缺个书僮,若是你也愿意,就定这个名头吧。你自己定薪?” “他说管两顿就行。” 做娘的快被他气笑了,“我听说他爹娘棺木都是借的,治丧也是族里和乡亲们搭着手做的,他凡有点骨气,都记死了这些账要还,你管两餐吃,他的账要还到何年何月?” 顾明智想起昨日他拿了刘兴业一点吃的,说要干活抵,“那算一百五十文钱的,娘觉得可行?” “你要怕旁的人有话讲,可以先定低些,过两年他大了,再加就行。”王雁丝打了个哈欠,“以你的脑子,这些本不该要我教你。以往娘日子浑噩的时候,是不是让你们遭过大罪?” 顾明智一惊,猝然抬眸,眼底一丝慌乱稍纵即逝,“娘,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 道,都过去了。”王雁丝上前一步,结结实实地抱住他,低声叹道:“对不起啊,明智,不过娘已经改了,真的,以后都不会犯了!” 不知道还有一章能不能出得来~~宝子们别等了吧,现在还未下班呢~~ 173,外人来 阿元娘亲下葬后仍要有在自己的屋子过完头七才搬过来,不过顾家已经放了消息,给他一个小书僮的活儿,以后吃住都有顾家就理。 这是好事,也省了族里的事儿,各方欢喜。 顾明智送过一趟东西过去,吃喝用的都有。 阿元让他记着账,以后要还给顾家。顾明智笑笑,看小孩一般弹了弹他的脑袋瓜。 喝了几日药汤,刘家村大部分人的症状都几近于无了,宽裕些的家庭,每日在顾家买些新鲜的豆芽回去,明显比没有吃的,确实精神状态各方面都好很多。 本来嘛,顾家当家也是明说过的,这症来得汹涌,跟完全断青有关。不管有银没银,或是咬着牙借银,总之都买了几餐吃。 平静的日子没过两日,村里的大钟第三回响了起来。 王雁丝眼皮狂跳,抱怨道:“真是伤了天了,我怎么心乱得很。” 曼青待要安慰她,在夜读的几个一窝蜂从三楼下来。明智抢先道:“我和大哥去看看。” 两兄弟没有耽搁,仗着年轻腿长,几个箭步就没了身影。 范子栋也道:“我上搂顶登高看看,是哪个方向的事。”说罢,转身又往楼上走。 然而没多会,两兄弟就冲了回来,面色看起来都十分不好,众人忙问是什么情况? 明智:“上次去寻阿元他娘他们,一直撵到临风村才撵上的。” 他不说,王雁丝其实当时也想到了, 毕竟回来得不是一般的晚:“所以呢?” “临风村当时村里的情况比刘家村这边还严重些,就是……”明智回想起那些恶心的层面,眉峰蹙成一个结:“总之甚至死了个别人吧。” “是感染发烧了?”王雁丝问。 顾明智欣喜道:“娘,你果然是懂的,就是这样。正因为这样,他娘就更加认定,肯定是他们带过来的不治之症。我们赶到的时候,好说歹说,劝不了人。” “最后我们只能告诉她,咱们村里自己有药了,可以治!”明德接话道。 “那会因为阿元娘正跟临风村的人对峙,所以说的时候,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明智的声音越来越低,没办好事,他心有愧疚。 王雁丝脸黑了八道:“别告诉外面是临风村的人跟过来了。” “是。” 明德补刀:“而且他们好像已经摸清楚是我们家出的药,还知道了我们家住在这一块。” 一家子闻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那现在外面这么吵,是来的人被逮到了?”王雁丝问。 曼青几个希望的目光又投到两兄弟身上。 明德挠头,“事实只逮住了两个,实际来了多少人没人知道,反正肯定不止两个人。” 而且因为早前张品胜摸进来过,里正他们也被引着进来领过人。这次做足了准备过来,好多布防都被他们避开了。 要不是还有个瞭望塔,今晚值夜的人又 警醒,至今不知道村里居然几天之间摸进来这么多人。 “娘,这药汤我们还卖吗,能卖总好过被抢吧。”曼青道。 王雁丝头骨生痛,她担心的不是眼前这一拔,就算来了三五十人,她都能撑得起,关键是这拔过后呢。 源源不断会有更多的人过来,到时谁抵挡得住。顾家大院让人拆了都有可能。 “匹夫无责,怀璧其罪,你们娘担心的是这个。”范子栋从楼梯那边过来,又说:“咱们当时也做过布防,暂时不需要太担心。” 范子栋安慰她:“实在紧急的时候,我在这边也有些朋友,或许可以帮得上些忙。” 王雁丝苦恼至极,脱口而出,“除非派支军队来压着,不然双拳难敌四手,凭几个人能起什么用。” 范子栋笑笑:“如有必要,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 这下轮到王雁丝惊讶了,“一个国子监的炒鱿讲师能有这么大面子?” 对方愕然,“炒鱿?什么是炒鱿?我是被连累的,在京都许久,有点自己的关系,不出奇吧。” 王雁丝撇嘴:“远水救不了近火,算了。我自己想法子吧。”他交待家里几个后生,“平日警醒着点,逮到就捆起来,咱们足不出户的,他们只要不成群结队来,一时半会也奈何不了我们。” 村里来了外村的人,还是想来抢药的,刘家村哪能轻放了他们,当然是要好好招待的。别的一概 不管,这药得留在自己村啊,临风村因为这个死了人的事,现在也传到这边了。 谁家不惜命,顾家绝对不能让他们盯上。 阿天主持着族里的各种杂事,当天夜里,就把刘大成、刘有泉他们挖起去开了会,冒着刺骨的风雪,擎着火把连夜又搜出几个同伙来。 小小的明悦问阿娘:“咱们有药,见死不救是不是不好呀。” 王雁丝摸摸她的头,“穷凶极恶,人到绝境的时候,想要的就不是一点点了,你好心好意,我可能换来的就是搭上自己的命。这样,明悦还要娘去帮他们吗?” 明悦吓得要哭,“不帮不帮,要人性命的都是坏人,不能帮。” “娘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药草也会用完,你要记住,当我们身家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不要管什么礼义廉耻,保全自身才是第一紧要的。” 明悦似懂非懂,范子栋看她的眼神却充满了赞赏,“没想到你还有这个觉悟,能带着一家子过上如今光景,我果然是不能小看你。” 王雁丝白了他一眼,她也觉得自己很奇怪,面对这个范子栋的时候,就是会莫名有安全感,虽然是半途带回屋来的,偏偏就能无比笃定,这家伙肯定不会害自己,害这个家。 按理说,像这种毫无底线的信任,一般只有血亲的关系才会拥有,她怎么会对范子栋这么不设防呢。 这实在不符合逻辑。 王雁丝甩 甩头,迎上他的目光,粲然一笑,“没法子,老娘天生优秀,不是你见的那些寻常女子可以比拟的!” 范子栋哑然失笑,下意识抬手,十分自然地照着她的额弹了个瓜嘣。 最后一更啦,晚安,好梦~~ 174,兄妹 瞬间,全部人都安静了,呆若木鸡。 王雁丝怒道:“范子栋,成年男女,你保持点距离好不好?!” 范子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道,“抱歉,从前我家小妹也爱这样顶撞我,方才……” 在场诸人的神色皆一言难尽,王雁丝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两人间确实没有暧昧,只是这会竟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明智这时道:“先生若是同意,不若以后就与娘亲兄妹相称,对外也能更好堵住悠悠之口,二来,家里有个正式的男性长辈,别人再来生事,也要多琢磨一二,娘你觉得呢。” 这个提议一出口,刚才还怪异的气氛,登时变得活泼起来,除了王雁丝外,一家子都殷殷地望着范子栋。 王雁丝皱眉道:“认兄长哪有这么轻率的?” 没想到不管是一向最听她话的大儿媳,还是几个小的,都没有理会她意见的意思,仍巴巴望着另一个当事人。 明智更不用说了,他做提议,这小子平时挺醒目的,怎么突然提这么个奇怪的请求? 王曼青言词恳切,“先生,你就答应吧。” 本以为范子栋会和她一个反应,这帮孩子太胡闹了,没想到他竟然笑道:“这有何不可,就是不知你们娘怎么想的?” 明智道:“我娘她肯定没意见!”说了这话,当即转头找她为他的话盖戳:“娘说是吧。” 王雁丝奇道:“干什么非得兄妹相称?他是我请回来做你们先生 的,光明正大,有啥见不得……” 她倏地住了口,真相大白,孩子大了,心思一个比一个多,合着暗地里还担心她再给他们找个后爹呢。 从善如流改口:“行。行行行。”太儿戏了,王雁丝心想。 她退了两步,与范子栋隔出两人位的距离,行了个大礼,嘴里唱了句:“兄长在上,受小妹一拜。” 余光瞥见明智与曼青齐齐吁了口气,不禁有点着恼,好家伙,合着这还是个联合行动! 范子栋上前一步将人扶起,笑了笑,毫无防备地又在额上弹了一下,应道:“欸!小妹请起。” 王雁丝怼起他来越发没个度:“尊敬的兄长,弹之前想一下我们的年纪,你自己说说这种举动像话吗?” 范子栋趁她不防,又是一下。 逗孩子一样逗她,“现在我是这个家的大家长,只要我不说不合适,谁敢说话。” 明智道:“不如正式一点,做个仪式,像我们拜师一样。” 王雁丝怒目而视,“鸡不要银子买吗,还留着你嫂嫂补身子呢。况且这多费事。” 曼青:“好好好,杀好我会多吃些,明德,去生火。顶多一刻钟,一点也不费事。快,都动起来。” 人马当即一分为二,一半明智带着准备茶酒 ,曼青则和明德一起准备鸡黍和猪肉。 见人都四散了,范子栋才低声道:“你是真恼还是假恼,装得挺像。” “你也不赖,你难道真有个小妹?” “这一点我 可没骗人,我确实有个小妹,也爱这样弹她。” “呵呵。”王雁丝不置可否,“你想清楚了?跟我们这样的村野之人结交,你得不到什么好处。” “子非鱼,焉知鱼之……” “行了行了,你不后悔便好。”王雁丝摆手,表示不想听他那一套,又叹道,“孩子大了,心思真多,这会之前,我都没有发现他们这些小心思。” “不是什么大事,换个称呼不正好?出入相处都方便,也少些闲话。” 这倒是,王雁丝无从反驳,几个大的为了让这事板上钉钉,十分卖力,说的一刻钟,就绝不延误一会,很快把东西都准备妥当。 眼神如矩制,押着两位长辈走完了认亲仪式。 “不必在称呼上纠结,你们往后还是称他做先生。对外我们才说甥舅。” 几个小的都上前拜了舅舅,才算结束。 凭孩子们折腾,弄了这么一出,最终话题还是又回到怎么防范临风村那些人上。 “村里挖地三尺式搜几日,肯定能再捉出人来,其实我更担心有没有人已经回去了。” 王雁丝也是头疼这个。 只是没等他们商量出个什么事,“铛……铛……铛”沉重的钟声在村里骤然又再敲响。 全家人都下意识侧耳听着,明智道:“可能又捉到人了。”外面轮着班搜人,搜出人来不奇怪,这个猜测很合理。 “可是……”王雁丝有疑问:“除了最开始发现他们的时候响了钟,后面 也搜出过人,可没敲钟,我总觉得不妙,大约还有其它事。” 最终决定让老大老二出去看情况。 “咱们那药草还剩多少?”范子栋问。 要多少有多少,关键是老娘不敢让你们知道,王雁丝腹诽。 嘴上却说:“现在只得后院的淡竹叶是现成的,其它的都不多了。要是有药草,我倒是不介意把这个买卖做起来。” 范子栋目光闪烁,一个念头在他脑内迅速成型。 不着头尾又问了句。“不知道临风村成年男子有几何,明智说那边今年大都艰难,好多人被迫着走了歪路。” “临风村是本镇人口最大的村子,少说要有三四千人吧。整个镇子合起来,将将三万人应该是有的。”王雁随口应道:“你问这个做甚?” “我在想,这么多人,几乎每个村都是这样的情况,汇聚起来,这股力量不可小觑。” 王雁丝真心实意在烦恼,“所以我头疼得很。真到了绝路,他们疯起来,我拿不出药来只有被生撕的份,他们可不会管我有药没药。” “放心,撕不了你。”范子栋拍心口道。 “最好是。” 二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嘴,明德回来了,神色怪怪的。 “明智呢,是什么情况,他怎么没回来。” 明德:“娘,巡逻队又搜出几个外边的人来,但因为好几个,巡逻队的一时没看好,出了点意外。” “你也学会卖关子了?什么意外,还不快说!”王雁丝道 。 “就是,”明德搓着手,“有两人挣脱了钳制,那个阿元,叫他们挟了,要我们放人,还要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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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想让他共情心软的,岂料这叔却嘴角一塌,恸哭起来,“可怜我儿,就因为没药,烧了三日就这样去了,啊——!!!” 他一阵歇斯底里的喊起来,状若疯癫,随着喊叫身体跟着乱动,那柄不知是他自己带来,还是哪里顺来的利器,就这么在阿元稚嫩的颈子上来回移动。终于不负所望般压出了细细的血痕。 “叔,叔——”明智叫。 “到底管不管,给不给药?!” “给你也得先放了人啊,叔,你这样,又 怎么喝药?” “拿过来,喝了再给找个水囊灌一壶,然后送我出村。不答应我就嘎了他,反正老子也活不了,让他先死,到地下侍候老子。” “叔,这事……”明智忽地停了一下,眸光微闪,藏在衣袖内的双掌悄悄攥成拳,才接着道:“什么都好说,要不我找个凳子给你坐一下?万大事都可以商量。” “你说话能算不能,别诓我。” “肯定算,叔,我先给你个凳子好吧,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知道叔你的难处。只要你好了以后别声张,我可以去跟娘说,想法子给你再熬一份。” 旁边被扭着的几人,似有话要说或是提醒什么,刚张嘴,就被扭着他们的人,死死捂着硬生生拖走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那位叔还是很警醒的,马上问道。 明智为难道:“我说了,只得你一份,我家去哪里弄那么多药,自家也备着点以防万一吧。你要是觉得一人独用过意不去,那我就真的没办法了。” “不,不,不,给我,这是他们的命,怪不了谁。” “是。”明智自然接道,倏然往前跃出一大步,随手捞了根巡逻队的棍子,用了这两日先生才新教的防身剑法,以棍当剑,直取对方的面门。 那位叔大惊,下意识推了阿元做盾,自己向后避开。后背心处不知为何就受了一脚,痛彻肺腑。他回头待看,迎接他的又是一记飞踢。 范子栋连续两个三百六 十度连环踢,分别取向他身上不同的要害点。这位叔就是普通的村民,连挟持都没有章法,何况此时? 趁此时机,顾晨智已经抱起阿元,如那日在村路上,情急之下施展的那般,直直跃出半丈开外,落在安全处。 范子栋忙里偷闲,看向学生的施展的身影,尽是欣慰。 而对手这位叔,要害连连受到暴击,心态崩掉。被踢倒在地后,其他人一拥而上,死死捆了他。 阿元这次受惊不了,顾明智劝他:“也不用这么死性,直接搬过去吧,好歹人多,能互相看顾着,头七的时候,你回来烧个纸拜一拜,也算是尽了孝心。” 好说歹说,把这小孩说通了,与先生一起带着回到顾家大院。 王曼青琢磨着,拿了明礼两套未来得及穿的新衣给他:“冬日冷,我看你身上单薄得很,先穿着吧。开了春路通了,再给你们置新衣。” 又张罗着热水给他洗了个舒服的澡,吃了一顿热乎饭,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快到了鸡鸣时分。王雁丝把人都赶去睡下,明言明日可以晚些起,只管放心睡。 出了门,见范子栋倚在楼梯处不知想着什么。 她顿了一下,走过去,“有事要说?” 范子栋开门见山,“方才听那汉子的话,我可以确认,肯定有人已经回去报讯了。” 果然如此,留下的是继续盯梢的,早有人回去通报信想法儿要怎么对付他们好抢药。 到时各处的人闻 风而动,小小的刘家村根本不可能拦得住那么多人。王雁丝再次坚定了系统的事,绝不能让第二人知晓的心思。 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便半抱怨半玩笑道:“不多久前在楼下,牛皮还吹上天,你的军队呢,给老娘拉出来溜溜?你要是有真家伙,不用动手,只需往这一站,那些人就吓破胆了!” 后面实在来不及了,明日早点更给大家哈,再谢谢一次给阿福书发红包券的宝子,看完早点休息哦~~晚安哈~~ 176,福报 范子栋没在意,“现下这情形,我明日需得去镇上一趟,先跟你说一声。” 王雁丝微窒:“你还真能有什么安排?” “嗯,我去找一趟姓顾的试试。” “姓顾的,顾行之顾大爷?” 范子栋神情有些古怪,“你管他叫大爷?”又转为不屑:“他也配!” “不然叫什么,他是外男。也不能叫他顾公子,虽然带着面具,我瞧着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后生了。” “行,你高兴。”范子栋语气莫名呛人。 王雁丝道:“你怎么找他,找他真有用吗?” “我自有我的方法,你安心便是。” 天未亮,范子栋匆匆出了门,顾家上下起来的时候,已过了晌午。王雁丝就算了,其它人还是头一回起得这么晚,一个两个的还有点不好意思。 “觉要睡足才能长个,别一副心虚样子。大伙都睡好了,赶紧的煮饭吃,你们先生不在,今日不上课,咱们娘几个把家里的布防检查一下,加固加固,非常时期,大家都警醒起来。” 吃饭时候,又发生了个小插曲。 阿元刚搬过来,做什么都是怯怯的,大部分时候跟在明智身后,像条小尾巴。前头都没什么,大伙反正晓得有个过渡,问题出现在开饭的时候。 阿元不敢上桌。 “你们吃完了,我去灶头吃点剩的就行。”他躲在一边,饶是明智如何喊他都不肯过来。 他听说过,二太爷家的那个使女小梅,就是不能和主子 同桌的。 明智笑道:“咱们这没这个规矩,喜欢大家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的热闹。” “这不合规矩。” “规矩不都是人定的?咱们家没有这样的规矩,就不用管。” 阿元还是不肯:“顾二哥,我知道你们家人人都好,但是这样不像样子,我不能这样。以后要是习惯了,你带我出去别人会笑话你的。” 明智失笑:“你想得可长远,我娘说,人只要自己立起来,就谁都不能笑咱,人家敬不敬你,可不是单看规矩的。” 阿元满脸疑惑,“他们不是这样说的。” “你听谁的?”明智道:“你是谁的小书僮,嗯?” “听你的,顾二哥,你别生气。”他说完这话,又觉得哪里不对:“不对,是二公子,我应该叫你二公子。” 王雁丝本来一直侧耳听着明智哄小孩,觉得还挺好玩的,听到这里,“噗”一下,刚进口的汤水,直接喷洒而出。 幸好她反应快,及时转了面,都落到了地上,这要是照着饭桌来这么一下,那就好看了。 谁也甭推让。 几个小的一时不知该如何替她圆个场,她咳了两声,王曼青就叫道:“娘,你要不要紧?” “没事没事,你让那两只,赶紧上桌吃饭,再让他们聊下去,我还得浪费食物。” 曼青抿嘴一笑:“是。”然后轻声喊道,“你们都听见了吧,快过来,不然娘可要找人发落了。” 明智低声笑道:“你看,可不能 让我因此挨我娘的训。” 阿元低着头,闷声不语,顾明智半推半拉把人推到桌边按着坐下。 王雁丝道:“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日后家里做得来的杂务你多帮衬些,咱们家招了你,肯定给你管吃管住,放开了吃,知道没。” 她喝着汤,继续嘟嘟囔囔,“还在长身体呢,饭不吃饱怎么行?” 曼青把饭推到他面前,“吃吧,我们娘最不喜欢人不好好吃饭,你吃饱长个,她才高兴。” 明德给他夹了几块红焖入味的腩肉给他:“吃肉吃肉,多吃肉才会长个。你跟明礼差不多年纪吧,我记得,你看明礼比你高了大半个头呢,不多吃点,哪跟得上?” 正不知拒绝,碗上又多了两大勺蒸蛋羹。 阿元循着足迹抬头,明礼笑是跟过年时的红灯笼一样摇曳:“吃吧,这个是最好吃的。” 明义明悦站得高高的,身体往他处前顷,指指这个菜,又指指那个菜,“哥哥,吃!” “我……”阿元受宠若惊:“你们不必对我这么好,我是来做活的,应该侍候你们。” 王雁丝几口把余下的汤喝净,儿媳妇自然地接过了她的碗,去添饭。 “咱们家就是乡下人家,此前并没有打算找人服侍。”她道。 阿元听她讲话,下意识地规矩去听。闻言有点惴惴,小心翼翼抬眼觑了一眼,见对方笑吟吟,不禁愣在那里。 王雁丝接着说:“所以你也不必拘着,你爹妈都没了, 一个人总念想着,难免郁郁。不如就把这里当成新家,这些是你的兄弟姐妹,还自在些。我孩子多,权当自己多养了一个,也不需你忘本改姓,不差你这口吃的。” 阿元眼里越发迷茫,一个没了爹娘的野孩子,怎么能跟东家的孩子兄妹相称? “你要是一时习惯不了,硬要做点什么才心安,那还按说好的,名义上就是明智的书僮,以后他是你的主子,你凭他安排便是。” 明智惊喜地望着他娘,她一向是能想常人所不敢想的,但是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却是他始料未及。 他温声道:“阿元,你听到了吗,不如你就做我们的阿弟,跟我们一起过日子。” 阿元呆呆地看着明智,爹去的时候,明智带他回屋,一路哭得漫天风雪都不如他凄凉。到娘寻短见的时候,他就不哭了,夜里常反复想起与娘那日的对话:“十三了,不小了,能照顾自己。” 他说过自己能照顾自己,那就能,所以跟可亲可敬的顾二哥开口问活儿,肯跟着到顾家大院来。 阿元眼里含着泪,难道是爹娘用命换了这些阴德,福报到他身上吗? 世间怎会有这样好的东家和哥哥呢。 在此之前,他觉得兴业叔已经足够好了,时不时给他拿点吃的,帮着张罗爹娘的身后事。如果不是下了决定,这么多账都得记着还上,清楚分明。 他觉得一辈子给兴业叔这里做牛做马也是使得的 。 还想着自己好好干,把账清了,再攒点儿银子给兴业叔,当还他们家的恩情。 至于顾家,阿元是早做了打算,从顾二哥说给了他一个活的那刻起,他就算半个顾家人,生死都是顾家说了算。 今日还有更哈~~~ 177,茶子汉 仿佛正历着大悲大喜,阿元肆无忌惮地恸哭起来,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这么多日的行尸走肉,压抑在心底不敢去想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一个泄口,声势浩大,拦也拦不住。 顾家几个孩子几时见过这等阵仗,弟妹们哭鼻子,不是摔了,就是被欺负了,受委屈了。然而阿元这一下来得又急又突然,他们想安慰人都找不到切入口。 一个个只会不停重复着: “哎呀,你别哭啊。” “别哭啊,哪里让你不舒服,你就说嘛。” “哎哟,别哭了,我心都揪着了。” “……” 手足无措的样子,令王雁丝忍俊不禁。 如母亲般轻柔地拍了拍阿元背脊,“哭过了,这一坎就当翻篇了,以后好好的,等你长成伟岸有为的样子,那样才算回报了你爹娘的生养大恩。” “东家……呜呜,”阿元抽泣着,大哭过之后,那股难受去了泰半,觉得众目睽睽之下哭鼻子什么的,实在太丢人了,一点都不男子汉。 “我不是不坚强,是眼睫毛扎进眼里了,我才哭的。” 王雁丝促狭:“是吗,那这眼睫毛可真调皮,把我们的小小男子汉都弄得流眼泪了。”她朝明智打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忙起身去找湿帕子。 阿元埋头压着新衣的袖子,来回蹭了好几下,直到确认大概确实没什么泪水了,才肯抬头。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看清这些人,一块温热的帕子就糊到了他 脸上。 “这睫毛怪厉害的,把阿元脸都哭红了,快抹把脸。” 阿无十分不好意思,全程低头,一点点自觉把脏的地方都仔细抹过,才肯仰脸示人。 余光注意到,才上身的新衣,袖口处居然糊上了一处清鼻涕,在雪花映着的日光里,闪着一抹羞人的晶亮。 阿元小脸爆红。 发现大家都跟着他看向那处,讪然道,“我会洗干净的,我有劲儿。” 明礼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方湿帕子,顺势啪一下搭到那处晶亮上,摁着劲儿来回搓了几下,才移开细观。 旋即高兴道:“好啦,干净了,大雪天的洗什么冬衣啦,很难干的,只能冻成硬片片。” 一家子交口盛赞:“还是我们明礼脑子活,这法子真好。” 明礼当之无愧受了赞,曼青早已给王雁丝添上了饭,等婆婆率先动筷道:“吃饭吃饭,今餐要清盘,可一个不许剩哦。” 顾家几个小的嘘声四起,叫苦不迭,甚至胆大包天地怨怪起大哥煮得太多了。 阿元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一桌,大概是出生以来吃过最丰盛的饭菜,连吃席都没吃过这么好呢。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跟上刑一般。 明智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挑了挑长眉,“最多半旬,你就知道为何了?” 事实就是根本不用半旬,后来才过了十日左右,阿无就深切共情了他们的苦楚。那个做人娘亲的总说,未出十八的都是孩子,就算要做父 亲了也是。还在长个子,长个子没别的方法,就是多吃多跑。 所以他们不仅让先生每日加训,还对他们每个人的饭量均有要求,干没干活,该吃的饭一点不能少。 这可好了,阿元才知道原来世间真有这种事,真的有面对天大的福气都不想要的时候。 不过,这第一餐,阿元吃得小肚溜圆,他始终说服不了自己厚着面皮什么也不付出就享受一切,于是见天地跟在明智身后,二公子二公子的叫。 范子栋办了事回来,听着了也没说什么,甚至还赞了句,“是个拎得清的,跟着明智吧,闲了也可以到三楼跟着认字读书,目不识丁以后可跟不了你二公子。” 乡野人家的孩子,打小除了爹娘,也没人教他什么道理,却天性就知道学堂里先生的话一定是要听的。 范先生夸了他,他便高兴起来,觉得自己这事幸好没做错,东家好是东家仁义,自己却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等把孩子们都打发了,只跟王雁丝交待了一句:“万不得已的时候,自有救兵来,我们只需坚持到底,等人来即可。” 王雁丝信他,得了这一句话,心里的大石总算松了一点,“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范子栋默了一会,王雁丝以为他要提点什么,稍顷,对方低声道:“算了,让他自己提。” “什么?” “没啥,需要的时候,才与你说吧。今日可有异常?” 说话间,风雪夜里 ,外面由远及近,不绝于耳的是打斗的动静。王雁丝快被他的乌鸦嘴气死,“你那张破嘴是不是开过光?!” 乌鸦嘴本人悻悻笑了下,火速跑上二楼看向外面,“说曹操曹操到,怎么来得这样快。” 王雁丝也跟着往外看:“还未到最坏的情况,这些人大都是临风村的人。” 范子栋:“你是怎么个想法,售药,还是叫人来。” “药不够的,”王雁丝苦恼不已,她也想过这个明路,但事实没这么容易:“药草得去镇上集。” 两村人马一路纠缠,一边是身体强健,一边是以命相抵,在两边人口基数本来存在的差距上,居然意外的达成了某种平衡。 齐齐来到了顾家大院外。 先头混进来的人回去通报,确信顾家的汤药确实可以压制这种要命病症。 整个临风村的人都等不及了,亲眼看着村里熬死了好几个人,谁不惜命不怕?! 合全族之力去求,实在求不了抢也好,威胁也好,总之必须要求得一线生机。 是以,一到顾家大院外,所有人像不约而同,直挺挺的都跪下了。 把刘家村这些人都吓了一跳,这当下竟有些缩手缩脚的,不好去拉扯他们。 这是唱的哪一出,苦肉计? 这正是临风村想要的效果。距离他上一次来领人,才过了不过十数日。 他自己也染上这个病症,不过,因为他家本身有些家底,熬得也比别人久,病症在整个刘家村都是 比较轻的,却也不好再继续耽误了。 “顾王氏——” 他喊道,“请念在你顾家倚靠过咱们张氏族宗十来年的情分上,今日我们张氏全族求到你这,愿意出银换药,请你贵人抬手,给我们张氏一族一条生路。” 范子栋嗤道:“这什么人,明面上又是跪又是求的,这话怎生听起来就是有那么一股子挟恩图报的味儿?” “没听错,”王雁丝道:“这种人你不懂,有个专门的名叫‘茶子汉’,他弱他有理,他示了弱,全世界都应该按他意思来!” 想说还有一章的,但不知道赶不赶得及,等不及的宝子还是先休息哈,明日起来看,阿福祝宝子们好梦哦~~~比芯~~ 178,很简单 “茶子汉?”范子栋回头,“这名头倒是新鲜,此前从未听过。跟茶有何牵连?” “绿茶呗。” “云州绿茶甘香清冽,与这有关?” “跟茶没什么关系,总之就是说这人不行。”王雁丝不耐道,“与你说了也不懂。”又看向下面:“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演到什么程度。” 范子栋被呛声了也不气,静观了一会,突然发问:“你要哪些草药,其实此去镇子上不过半个时辰,以我的脚程,只有快没有慢的,村里无人囤药是艰难,镇子上却是有的。” 王雁丝头也没回:“你有想法?” 范子栋笑:“都求到跟前了,见死不救总是不妥,我先去拿药备着,至于你怎么才愿意,几时愿意,那是你的事。” “大哥聪明人,我咋这么希罕你呢。” 对方让她这一句大哥叫得有那么一瞬失神,随即恢复原样道:“自然不能亏着你这一声大哥。” 两人相视一笑,王雁丝煞有戒事报了几样,叮嘱道:“大哥一路小心。” “放心吧。” 范子栋确实脚程快,他一去一回,临风村的戏才演到二闹。 一个自称是什么族老的老东西,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果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十几年间,你敢说临风村没给你顾家半分帮助?如今不过求一副药,也不白求,我们真金白银带着来,绝不让你白做工,这还安抚不了你受的那点子委屈不成?” 那老家伙指着顾家 的院门,越骂越上头,长者风度荡然无存:“退一步说说你那所谓的委屈,你就占尽理?没半分错?都有错在身,我们偏一点本族的人,是不是也符合情理,何以咬紧记到如今,心胸这么狭窄,怎么教养子女?” 王雁丝在屋内左耳进右耳出,心里荡不起半丝波澜,德、智、礼、义、悦这一溜还有曼青和新人阿元,却均都气炸了肺。 顾明德拍桌子要出去跟他们对骂拼命:“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明智道:“娘你就一点不生气?” “是啊,娘,我听着都想出去回骂几句。那点子偏坦私帮的事儿,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似乎我们的错了。娘你不是一直教我们,说对待这些不讲理,欺负人的人,就要以牙还牙?” “疯狗咬我一口,我总不能咬回去,让他唱呗,现在是他们求我。随他们蹦跶,我也想看看这些老泼皮怎么给自己转寰。你们也不能白挨这一顿,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将歪理硬硬坐正的,摸清了套路,说不定以后用得上呢。” 众人被这一番言论刺激不轻,几回合眼神交流下来,默契地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娘是有点流氓气质在身上的。 范子栋背了个大包袱从楼上下来,见他的学生们一个个用佩服的眼神看着王雁丝,奇道:“怎么了,你们娘身上有佛光?看着她就能求佛祖庇佑?” 王雁丝见他回来,十分高兴,“还 得是身上有两下子啊,你这一去一回,易过借火。往后要去镇上取什么物事,都交由你吧。” 对方神色一言难尽,“杀鸡用牛刀,我担了个大哥的名头,凭本事挣的地位,你就这样用?” 前者嫣然一笑:“大哥言重了,小妹哪敢。明德、明智,还不快去帮先生把包袱卸了?” 两兄弟忙快步上前,帮忙放下包袱,打开一看,全是药草。 “娘你请先生冒险往镇上,就为了取这些东西?” 明德一脸服气:“娘还是心软。” 王雁丝瞟了他一眼,云淡风轻的,“那你想多了,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老娘有药,偏不救,病症熬不死他们,我活活气死他们。看谁笑到最后。” 好歹毒的心思! 几个小的齐齐退了一步。 范子栋忍笑,“外面怎么还没动手?” 王雁丝道:“茶子汉嘛,是事要办,面子也不能丢,还在慷慨陈词,说我不救人就罪不可恕呢,别急,再等等。” “再等等就该他们急了。”范子栋讥道。 没错,临风村张氏一族倾巢而出,动静之大,别的村不可能一点风声听不到。 果然他们前脚开路进村,其它村的人,跟着后脚也涌了进来。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事实,药草总是会熬完的,那如果真的求到药,能得着好的也只有前一批人而已。 刘家村村里的大钟一响,两村的人,都怔住了。 刘大成吼道:“又有大批人硬闯进来了是什么意思 ?” 临风村的人齐齐心里一个咯噔,抢他们药的人来了! 他们为什么全族而至,就为了这一个先机,若能求到药,希望自家人都能分上一碗,熬过今冬。等开了春,朝廷肯定会有赈灾的旨意来,到时就有救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临风村的人急了,对前头弯弯绕绕讲了一大堆,不知所谓的言论的人怨声载道,“咱们是求人,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人群里有人骂:“你是来翻旧账理论的,还是来求人的,我们跪了半日了,你说什么玩意!” 另一人道:“你当顾王氏是傻子么,会不知道你在喷粪,你要是不中用就让开,我们自己来,要是别的村的一到,求到也不一定能分到!” 后面群情汹涌,当真有个后生,顾不许多,直接过去一脚揣翻了那族老。 此情此景,看得几个小的嘴张着都忘了闭。 明德叹道:“这小子是个能人,连族老都敢出脚。不怕回去跪祠堂吗?” 王雁丝却并不意外,淡然道:“生死面前,其它的一切都不算啥,别说他只是个族老,就算这会领头的是镇官府大人,也不例外。兔子逼急了会咬人,威胁到性命时,说反就反了。” 众人一片唏嘘,关于人生的命题自然是又上了一课。 揣倒族老的那后生急得大声喊道:“顾家嫂子,有什么条件你只管提,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给我们一份救命药?” 王雁丝这 才施施然打开院门,她身后跟着她的孩子们,还有两张临风村人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短短数月,在他们看来,这家人每个人都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哥儿高大英俊,妇人韵味天成,连那两个小的,都像观音座下的童子,招人疼爱。 王雁丝出得来也不废话,指着那个在临风村仗着身份,曾对她们作威作福,极尽逼迫之能事的族老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的要求很简单,把他开除出你们族宗,我就开药救人!” 哈哈,还是超时了,宝子们早起看吧~~晚安~~~阿福祝你好梦~~ 179,除籍 一道狠戾的视线如锋利的刀刃朝他们疾射而来。 王雁丝面上尽是一片坦荡荡的嘲讽。 对方道,“我在张氏族宗多少年了,你一句话就想替整个张氏族宗做主,把我从族宗上踢下来?” “不仅如此,”她笑道:“我还要求临风村把你剔除,永不能再回临风村。” “心思恶毒!死了这条心,他们不可能答应你的,我为族宗做的贡献,岂是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抹杀,而且我是本宗子孙,谁有权利剔除我!” “实话说,我也想知道临风村到底多有诚意,你说——”王雁丝笑笑:“是临风村这么多人的命重要,还是你一人留籍重要。” 族老如坠冰窖,今日临风村这么多条性命,二选一,绝不可能为他一人拒绝顾王氏。 “你究竟意欲如何?” “我不说了吗?把你踢出临风村,开除宗籍,我就救人。” “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单纯就是报当日你惹我不爽的仇而已。” “性命攸关的大事,你竟然如此儿戏,谁会信你踢了我就一定救人。” 王雁丝不屑道:“信不信,不是由你来置啄的,况且你觉得我以前都不把你当回事,现在会将你的话当意见?” 她说完这些,再懒得废话,问刚才踹人那个,“谁话事,怎么说,不说我就给后面的,反正也都是救人,我想救谁就救谁。” 族老恨声道:“黑心的娼妇,你存心让我们自相残害 ,好歹毒的用心。” 王雁丝睥了他一眼:“嘴巴放干净些,一会脱离了临风村,你连条狗都不如,再吠我就收了你!歹毒又怎么样,你咬我啊,什么东西?还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呢,有点自知之明。” 喧嚣声阵阵,离他们越近,其他村的人已经在过来了。 后生脸都白了,刚才算是一怒之下的冲动,现在再动手却是生了惧意,不由看向里正,让一个族老爷除籍这样的事,他真不敢作主。 “里正伯伯,这事你说怎么办?” 里正沉吟道,“这是损族宗荣光的大事,以后我们死了都无颜见祖宗的!” 王雁线:“关我什么事?” “不若这样,一人退一步,我们答应你的要求,你把来年扩建的工坊设到临风村,可否?这样说出去也为了族宗发展,勉强能说得过去。” 王雁丝无语住了,看着他不说话。 曼青上前一步,扬声道:“我娘这不是跟你商量,两种结果摆在这了,你要弃权不选,给后面的人让路,不是就你临风村会带银来。” 王雁丝不耐道:“这么点破事,决定不了,就腾位置,老娘不屑得拿你们这点破银。明智——” 明智往前一步听吩咐,“去后面跟你大成叔说……” “除!”里正急道“除名。” 那族老猛然回身,“老哥——” 里正也不想,但一族这么多条命,他不能不做选择,“你要理解,现在是一族人的命和你一个人的命 ,老哥我确实很难下决定,但必须有个决定。你也不要怪老哥。” 接着严肃宣布:“即时起,张良德从临风村除名,逐出族宗,永不能再回临风村。” “不!” 张良德悲怆地大喊一声,其中的恸悲之意,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垂垂老矣的时候,突然成了无根的浮萍,任谁都接受不了这种结果,心里也不由也觉得这顾王氏实在太过份了。 有人道:“这欺人太过了吧,临老没了根,死了都不知道埋哪,这换谁能接受?以后的子孙拜都没地拜。” “人生最在惨事不过如此。” “她顾王氏做出这样的事,不怕损阴德吗?” “可不,这顾王氏咋这么能记仇呢,亏得那个时候,她家穷得家徒四壁时,我还真心实意替他伤心过。” 王雁丝不惯这种墙头草,“这我倒是不知,原也是,我那段浑浑噩噩的,好些事记不住了,这位替我们伤心过的婶子,想来也帮了我家不少忙吧。你且说一两桩出来,古话讲得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定好好报答你。” 哪有什么真心实意,哪有有什么伤心?不过是闲话起来,跟着叹了两口气,说一句,“这家是难啊,那也没法子。”罢了。 闻听对方发问,当时窒了窒,干笑了两声:“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提了不提了。” “是不值一提,还是没得提,你心里有数,别这时候了,还想着邀什么功。” 那婶 子再不敢发声,心虚地低着头,喏喏道,“婶子年纪大了,性子有些蒙,你别跟婶子一般见识。” 王雁丝眼神转为冷冽,掠了众人一眼,“顾柏冬三年没有音讯,顾家过得什么日子,谁曾搭过哪怕一把手,就算我记不着,我明德、明智也会有印象。这本也没什么好说的,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不过什么都没做,还想以此口嗨,那可就没意思了。” “是,是,是。”那婶子缩到后面。 其它人自然也没什么人能跟他们扯得上恩情二字,顾柏冬还在时,还有些人贪顾柏冬会办事,走动一二,顾柏冬一断了音讯,根本没人愿意淌那滩混水。 阿元还算有眼色,回后头给她搬了个凳子来。 “东家,坐着说话。” 王雁丝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一屁股坐下。 几个小的自觉规矩地站到她身后,配合她三分凉薄,四分嘲弄,五分不以为意的眼神,当家主母的气势就这么控制全场。 她轻咳一声。 顾明智上移半步,淡然提醒:“既做了决定,那大伙赶快排队吧,我娘一言九鼎,可不像某些为老不尊的东西,喜欢暗地里使坏手。说了救人就肯定救人。且都排队等着吧。” 临风村其余人原本的几分憋屈,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全都弥散于无形,一拥而上,都想占据靠前的位置。 一番人推人,人挤人的操作后,前面很快倒下了几个,正正在张良德被 踹倒的位置。 后面的人刹不住脚步,更后面的人又在往前推,这么一波一波,又倒下一批,被压在最下面的人本已就因饥饿加病症折磨得没了什么人样, 这时重压加身,更是去了半条命。 突然,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句,“别挤了,族老。。不是,是张良德,他好像不动了!” 应该还能有一章~~ 180,死了? 这人受惊之下用尽全力喊的,也有人听到了。可惜,就如王雁丝说的,生死面前,谁也顾不得别人死活。排到前面就意味着有更大的机会买到药汤。 后面的如果没药了,就算是顾王氏有心救人也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喊的那一下, 前面的人,确实停了一会,只是后面的人也听不到,还在拼命向推,为了不让别人挤过去,前面的人更不敢停,要继续向前。 过了一会,这事跟没发生过一样,自然而然地被人遗忘了,余下的只有,能近距离亲眼看到顾家生火起锅熬药的喜悦。 果然没多久,顾家着人出来宣布,“前二百名行排队进去买,其余等后面。” 只要药汤没到手,就人人自危,后面等着人的心里不由发慌。尤其刚才因为谁叫了一声而停下让别人越过去的人。 大声怒骂道:“本来我在前面的,到底是谁在胡乱鬼叫,叫我错失了好位置。老子要是买不到药汤,死之前也把刚才乱叫的人嘎了,黄泉道上去前头给我探路!” 他这话说得凶狠,刚才开声人的小子,缩着脖子一声不吭,连他自己也错失了好位置,能找谁,找张良德?要不是他一动不动的死人样,自己也不会吓破了胆。 思及此,他不由又往张良德倒地位置看去。 前二百名的人早抢前头排队去了,后面的一时半会反而不再着急,摔倒的人慢慢都起了身,只张良德仍 趴着不动。 他心里咯噔一跳,心下到底害怕真的在这死人。 更怕顾家觉得晦气,直接撵他们走。 他悄悄过去,趁人不注意,探了探张良德的气息,几近若无。 “里正伯伯。”他小声叫道。 里正一把老骨头抢不过小后生,也没抢到前二百名,这时心情十分糟糕,觉得张氏一族今日在这,脸面让人丢在地上踩,百年族宗名誉到他手上这一代,算是废了。 正在怀疑人生,听到叫唤,瞪眼看过来:“叫魂哪,有屁就放!” 这小子现在叫得好听,还伯伯,过一会,顾家一开号再排队,他保管也不会让自己,直接就冲到他前面去。 临风村里正的脸更黑了。 “他……张良德。”对方压低声音道:“好像快没气儿了。” 里正吓了一跳,“怎么会?刚才人还是好的!” “刚才不是人摔了一片?他被压在最下面了。”对方连声张都不敢,这会提出他的顾虑:“真没气了的话,顾家会不会嫌死人不吉利,直接把我们村的人撵了?” 里正脑里当即敲响警钟。 也不是没有可能! 今日两方面对面,情势已经很明晰,顾王氏对临风村是没有任何顾念的,真出了这种不吉利的事,撵人完全有可能。 那就绝不能让顾家知道。 他示意那小子别声张,自己走过去,悄悄摸了一把脉,又探了探气息。 里正年纪大了,感觉还没有后生灵敏,手底下一副完全死人的触 感。他不由闪电般缩了手。 那小子见也如此,心里更加骇怕:“怎么办?” 里正想了想,压着声道,“不要让别村的人知道,以免闹到顾家那里,自己村里悄悄处理。先找几个有力气的来,搬远点避着人埋了。” 对方大惊:“不带回村吗?” “你敢带?那你带。” 小子忙摇不迭摇头:“我不敢。” “就是了,而且他刚才也被除名了,本也回不得村的,找块地随便埋了吧。找人去!” 对方为难道:“怎么找,这当口谁肯做这事?” 他想想也是,佝着身子埋头想了一会:“你这样,挨个问,谁肯去做这事的,第二批号叫进去的,让他们排前。其余的号再各凭本事。” “行。”有了这个保证,叫人就容易多了,生机之下总有勇夫,没多会找出七八个人来。大家伙帮忙遮掩着,都怕顾家或者其它村的人发现。 临风村的人群里没人说话,只有风雪呼呼的声响。 人心惶惶中,里正说话了:“大伙也不要太有负担,良德老弟,早前籍权仗势,确实做得有些过,才种下今日的恶果。顾王氏被他逼得自请脱离,记恨也不出奇。 所幸她顾家今日气也出了,应该不会再为难咱们。只等喝上几日药,把这病症除了,回去咬牙撑了这个冬,开春朝廷的赈灾粮一下,咱们就有救了。” 大伙面上一片戚色,都知道这事没有里正说得如此简单。 这些人里 还有柳月娥及婆家。 亲叔叔被人这样侮辱,他们一句话也不敢说,更不敢冲上前护一下。不过是权衡之下,自家人的性命更为重要罢了。 这会张良德被搬了出去,人人都当他已经死了。死者不好追究,但以前惹事最多,又尽他帮忙出头的柳月娥一家,就成了众矢之的。 纷纷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这一家子:“若不是你们这家事精,张良德也不会落得这个死都不能归根的下场。刚才竟然一句话都没有站出来帮他说。相比这下,这才是真正的白眼狼啊,顾王氏真算不得什么?” “是啊,人家孤儿寡母的被欺负了,那时没有能力对抗就算了,现在能话事了当然是要讨公道的,现在看来顾王氏这公道还没讨全,就应该连这家子的债一块讨了,对张良德才公平,不然不成顶锅的了?” “人啊,还是不能对人太好,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把拖入地狱。张良德对别人就算了,对他家真没二说,看看这下场。” 他们如果知道张良德还有一口气,这般抬出去其实是被活埋了,大约心里会惧意更甚。 “我觉得顾王氏未必忘了,现下可能只是先拿大的开刀。等下开号买药汤,说不定还有戏看呢。” 柳月娥听得心惊胆战,她婆家人的脸色也越来越差,每个人看柳月娥的眼神都带着刀子。 她婆婆说:“你这个惹事精,嫁进来多久,就惹多久的事,教 训了这么多次也不长记性。等下要是我们买药汤的时候,有什么阻拦,我头一个把你推出去让她解恨!” 她男人也被这些人说得心烦意乱,本来亲叔叔从小帮他这么多,他刚才不敢出去护一下,心里就压着天大的罪恶。这会像是终于找到一个泄口,转移到一个人身上来承受这些,说明不是他的错。 罪恶的魔鬼促使他蓄了力气,扬手一巴扇下去,骂道:“都怪你个贱人!” 晚安啦~~阿福祝你好梦~~ 181,发光 柳月娥被打懵了,她捂着脸瞪着动手的男人。 “你打我?!” “你的就是你,不是因为你,家里那来这么多事端,没有这些事端,又怎需叔叔去周全。”她男人说得活动,脸都红了,“就连顾王氏,也是你招惹的,现在全让我叔叔受了。” “关我什么事,我只是跟你说,是你自己去找的他,要怪就怪你自己……” “啪!” 又是一巴。 刚才还多嘴看戏的人全闭了嘴,这人教训媳妇,教训得也太狠了。 柳月娥哭闹起来:“你再打,再打我,这日子我就不过了。” 一旁她婆婆听这威胁听得火冒三丈,猝然扯住她的头发,“你想干什么?给你脸了是不是?连男人都敢威胁。我跟你说,我家还轮不到你作主,不想被打死,就给我老实点。” 女人被扯了头发,头不能自已的后仰,这个婆婆骂完不解恨,越发拽紧了头发,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朝着她的嘴巴,左右开弓,连续抽了十多下。 直抽得柳月娥眼冒金星,嘴里冒出血沫子。 她婆婆还不肯停手,嘴也不停,“还敢威胁你男人,谁给你的砂胆,我今日就教教你怎么做人媳妇。” 柳月娥求饶道:“娘,娘别……打了,媳妇、、媳妇、再不敢了。”她涕泪横流,融合了下巴上的血沫子,那鬼样子,看多一眼都要做恶梦。 她男人看得心惊,“娘,算了,就这样吧,打死她也没用,叔叔 也不能回来。” 儿子开了口,他娘这才停手,警告道,“再敢对我儿大呼小叫,我就挖个坑将你埋了,不怕死你就试试看。” 柳月娥呜呜哭停不下来,引得一旁的人频频侧目,又不好戒入人家的家事。 她男人低声斥道:“快收声,现在什么情况,你哭得跟个鬼一样成何体统。” 柳月娥满眼怨恨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一颗心比这满地积雪还要冰凉几分。 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没吃没喝,还要挨打挨骂。 要不是妇人离了男人,日子更凄惨,她真想就这么冲回娘家去。 也就想想而已,她不敢真的这么干,娘家的情况,比婆家还差,哥嫂也不待见她,两头都是死。 柳月娥呆呆地发着愣,脸上被掴的掌印明显有了红肿,火辣辣的。她罔然的眼神扫过等在这雪地里的每一张人脸,每个人的神色都不同,同情或者麻木,看戏更甚之幸灾乐祸。 “排号,二百个。”有人在顾家院子门口扯着嗓门叫。 柳月娥被人拽着,踉踉跄跄往那边跑。 “你快点,跑什么神,要是抢不上号,你小命就完了,我可救不了你。”她男人低声道。 她调整好自已的步伐,跟上大部队,这才得已看了他一眼。 不怪他火气大,柳月娥心说,他又扯他老娘,又要拽着她,婆媳俩扯住了他的脚步,好多单独自来的后生从他们身边越过,跑到前头去。 她飞快道:“你抱着娘 跑,我自己跑,快一些。” 男人闻言直接撒开了她,跑快两步,越出半个位,微蹲在他娘前方:“娘,上来。” 这个时候推拒一下,位置就让人抢了。他娘知道轻重,往前扑到儿子身上,双手搭在儿子的双肩上,稳住身形。 不忘吼一句儿媳:“快跟上,别掉队了。” 他们等候的位置本就靠前,三人紧赶慢赶,可算抢到了几个队伍末尾的位置。 老婆子有点担心:“这么多人,药够不够啊,能轮到我们吧。” 他儿子也担心,还是安慰老娘:“应该够,后面还这么多人呢,她敢说救,至少一半人应该能应付过来吧。我们是第二拔,怎么都应该能轮到。” 听他说得有理,另二人都放心不少。 突然柳月娥人让院门边指挥着人做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她扯扯自己男人,指着院门处小声道:“我疑心自己看错了,你看看,那是不是刘翠英?” 她男人看了两眼,迟疑道:“是吧,是那个样子,又感觉整个人都不同了。” 是的,感觉不同。 按说刘翠英跟张有生和离,和顾王氏脱离临风村是前后脚,短短时间,怎么这些离开临风村的人,全都变得……越来越好了呢? 实在让人想不通。 顾家就算了,有个营生在,富贵养人,他们改变还能说是银子多了,会享受了,所以人也变了。 那刘翠英呢? 她还是张有生婆娘的时候,活脱脱就是一个农妇的样 子,且因为相貌过分普通,邋遢或者人太累的时候,面相瞧着还有点吓人。 再看眼前这个,别说吓不吓人了。 柳月娥凭心而论,她甚至觉得这个风风火火做着事,语笑熠熠发着光的妇人,竟然有几分好看。 从张良德被悄悄搬走掩埋到现在,这一刻瞧着那个妇人,她才真正感到一种活着的勃发的生命力。 但是,怎么会这样呢? 刘翠英是和离了的啊,为什么不但没有凄凄惨惨,还一副过上了好日子的样。 她顶着狼狈不堪的脸,转着脑袋四处看,张有生来没来?见到和离后过得比和离前还好的刘翠英,会是什么反应? 柳月娥心里泛酸,滋生出几分妒意,凭什么一个和离的妇人都过得比她好! 百思不得其解,她男人这时道:“是不是又嫁人了,看起来日子过得还可以。若是一个人,应付村里的闲话就够伤脑的了,哪能让人像变了个人似的。” 柳月娥茅塞顿开,心说,肯定是! 一个妇人,没有男人,能过什么好日子。这不也是她哭死也要赖在张家的原因吗?和离的女人不值钱,万人嫌。 她只要能忍,多年媳妇终能熬成婆,有她可以发威的时候。 这时,谁叫了那边的刘翠英一声,把人叫到一边说话。 她男人道:“那是刘翠英新男人啊,看起来确实是有点家底的。” 柳月娥闻言猛头看去,好一会撇嘴道:“什么新男人,那是她大哥 ,和离那日他大哥带着人到临风村拉嫁妆,好多人都看到了。我也是那次见着的。” 恰好边上来维持秩序的小后生听到,便跟站他们转头看了看。本来两边村子,双方也没有什么原则上的世仇。 这时便顺口回了他们:“你们说英子呀,没嫁,她现在是我们的小队长,一天可忙了,哪有时间想什么二嫁!” 今日就这一章了,明日补回来,阿福祝宝子们好梦~~ 182,交情 这一小片听到的人都惊住了,更多的人则是怀疑自己的错。 柳月娥瞪大双眼,脱口而出,“你说什么小队长,她一个妇人能做什么队长?” 后生听了她说出这样的话,看她的眼神就带了几分不耐,“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怎么就不能,不是妇人还做不了这个队长哩,缝制这种手工活,全是妇人的活儿,你叫个后生去,他能管了?啥也不是。” 说完这话,也不再搭理这些人,觉得这些人真是不识好歹。 小队长现在是在为什么张罗呢,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话里话外的,还小看人了。 啥玩意?! 后生翻了个白眼,搡了她一下,“排好了,排的什么玩意队,会不会排?不会排到后头去,会了再来。” 柳月娥见他翻脸突然,还没反应过来。她男人拉了她一把,赔着笑脸道:“小哥,别恼气,她见识少你见谅则个,我们排好,排好。” “哼!”那后生才往后面去了。 柳月娥憋屈得要命,小声辩道:“我说错什么了,说翻脸就翻脸。” 她婆婆怒道:“人头猪脑的东西!人家能做小队长,别管怎么做上的,自有人家的本事,你一个外村求到人门上了,算什么东西,还敢小看人家队长。” 柳月娥这才醒悟,又不愤道:“可我也没说错呀,她一个妇人,本就是少见,多问一句怎么了?啊——” 胳膊一阵剧痛,一包生理性眼泪再度盈出。 她婆婆 揪了这一下,可能也觉得今日打得狠了,没再继续,只是斥道,“你闭好我你的嘴,少给我惹事。若是因为你惹恼了他们,不卖药汤给我们,或者给我们村,你等着嘴被撕烂吧。” 本来还看戏的人,这下也不淡定了,都来指责她。 “张柳氏,不是做叔的说你,你咋总不长记性呢,祸从口出,病从口入,你关严自己的嘴,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就别说。” “就是,要是累到我们买不到药汤,我死不足惜,但我儿若是不得治,肯定让你陪葬,啊,呸呸呸,总之你从现在开始,少开口!” “我不跟你废话,要是累到我,你一家子抵命!”说话这人,在临风村就是出名的恶人。 一家子都不敢说什么,只是往前面人的身后藏了藏,企图减少存在感。母子俩用警告的眼神瞪着她,压着声道:“听到没,你的嘴记吃不记打,是不是要把一家子搭上才算完?” 柳月娥惴惴的再不敢出声。 好容易人排进了院子里,嚯!这顾家的大屋是真气派! 在外面有围墙挡着,还没感觉,这会直观地面对面,才知道这有多富贵。三层直上,全是青砖彻的,往里窥一眼,通体开阔宽敞,一看就知道一楼没住人,只随意放置了几张大桌和茶案。 光用想的,就能知道,住在里面到底有多自在舒服。 可惜临风村和顾家因为脱离了的事,什么情分都淡了。顾家好 几人在那盯着锅和药,村里愣是没有一个人搭得上话的。 倒时顾家自家和来帮忙的那些人,说说笑笑,一看就来往密切。 好容易终于有个以前跟刘翠英私交不错的,张有胜的婆娘,问了句刘翠英。 对方显然有点意外,不过马上就应了,还扯着她要跟顾王氏说话。 柳月娥心说,真是脸大。顾王氏现在是什么人?偌大的营生做着,偌大的的房子住着,还能跟这么个不起眼的扯交情? 稍顷,她就瞪大了双眼。 刘翠英热情地拉着到顾王氏跟前,“看看,记得她是谁不?”语气自然亲密,不像什么下属对东家,更像邻里攀家常的样子 顾王氏好像记忆真的不深,认真地打量了一番:“我这烂记性,记不大清了,是不是张有胜家的?” 她竟然记得住这么个不起眼的人,柳月娥自问,自己对这人都记不深刻,平时也没来往,只模糊知道大概有这么号人而已。 那边,刘翠英大笑起来:“可不是嘛,你这记性可以啊。就是她,你记得那次我踢你家的汤煲,把自己脚烫了那次?” 顾王氏眼带促狭轻轻点头,嘴角微微翘起,神色分明在说,这样的糗事你也好意思提。 刘翠英不以为意,也不觉得提起这事就多丢脸,接着道:“那会儿跟我一起的就是她呀,还跟着张有生那混蛋时,我就跟她处得来。” 顾王氏笑了,“关系这么好,她如今困难些,你 也不知道帮衬一二,真是……” 前者让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回家后,没去过那边,我俩就断讯儿了,加上后来有了事做,一日到晚尽想着多赚几个钱,倒没想起这茬来。她的汤药算我账上吧。” 张有胜家的连连摆手说不用:“大伙都看着呢,不能让你破例,等下叫你们难做人。” “你这个大局观很好,单凭这一点就知道你这人值是处,难怪英子跟你有话说。既是我的药,也不说什么银不银,多一碗少一碗,没得多少好成算。你家几口人来?”顾王氏问。 “六个。”张有胜婆娘暗黄的脸上涌起几分潮红,头一次有个做东家的这样的大人物夸赞她,莫名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王雁丝大手一挥,豪气道:“你们家这几日的药汤费都免了,曼青,记住这位婶子,千万别收错她家的。” 顾家大儿媳温温柔柔的,跟以前见的一样,但模样气度早已甩她们几条街,像大宅门里的小夫人。 这时脆生生应道:“是的,娘,媳妇记下了。” “这怎么使得?”张有胜家的慌了。 “没什么使得不使得的,安了,这药对她多一碗少一碗的,有啥区别。”刘翠英笑着安慰。 一边张有胜一家老少,都露出欣喜的眼神,头一回觉得,这媳妇娶对了,会处人,竟然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得到贵人拉一把。 看向媳妇的目光都带了赞许。 “你们等药住哪里 呢,就在外面雪地里?”刘翠英又问。 张有胜婆娘道: “村里大家都一样,人多安全些。” “这倒是,就是这天冷,你那小宝儿,还没断奶吧,怕受不住。” 说到孩子,做娘的瞬间眼就红了,她底子差,甚至下不了奶,“有什么办法?大家都这样,家里吃用的都尽紧着我了。”张有胜媳妇哽咽起来,“是我不争气,奶水下不来,孩子也照顾不好。” 给阿福评论与笔记哦~~ 183,姑嫂和乐真假 她婆婆不是刻薄人,见她这样,插了句话:“做娘的哪有不想孩子好的,这不怪你,是这世道让人日子不好过。” 他男人也自责道:“说来说去,怪我没本事,若我有本事,挣多多的银,你吃好睡好调理好,不用担惊受怕,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顾王氏奇异地看了他一眼,话中带着认同:“能这样体谅婆娘的不多。”转脸对有胜婆娘道:“家里难过些没事,你男人是个好的。” 说得张有胜婆娘脸更红了,脑袋几乎埋进自己胸口去,只留一个略显凌乱的发顶。 刘翠英这人历来爽利,这时直接道,“大人就算了,小宝儿还是得看着点,这样吧,我家现在正空着几间屋呢。” 她说的是顾家搬新屋后空出来的那几间:“你们要不嫌脏,先过去凑合几日,等吃了几日药,你们再回去。” 张有胜一家喜出望外地看着媳妇,真怕她拒绝了,这样在大人不用受冻,小宝儿也能少受点罪。 要是能生火,带来的干粮还能热一热,相比于在雪地里捱着,简直就是神仙的享受啊。 这是天大的好事! 放平日,有胜婆娘确实是会拒绝的,只是孩子在前,这些拒绝就有些说不出口了。她嗫嚅道:“如果日后……”说出来,她又觉得不实际,自己家现在这个状况,就算日后,这些比她生活好这么多的人,她又能报答什么呢? 有胜婆娘喜极而泣,一把心酸 泪漱然落下,扑通跪倒,叩了个头,口道:“谢谢你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顾王氏和刘翠英都慌忙去扶她。 柳月娥惊得双眼圆睁,这叩个头就把银省了,还得了个住的地方? 真是好买卖啊,叩头谁不会? 她也不想想,她有没有这个叩头的机会。 旁边的人也看得眼热,她婆婆更甚,阴阳怪气拿话刺她:“看看,都是做人媳妇的,人家能给屋里带来大造化,你呢,哼,不惹事就算烧高香了。我们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么个倒霉玩意。” 她男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张有胜那小子样样比不上他,这个病症还没暴发前,他亲叔在族中,村里的后生,哪个不是巴着他的。 连娶婆娘,也是因为当时柳月娥模样比一般丫头出色些,有面,才娶的。 现下倒反转了,样样不如他的人,同样的境况,这么好的待遇,就因为他那个婆娘比自己的懂事。 心里对柳月娥更是不喜到了极点。 接收到这种讯号的柳月娥心里发恨,要模样没模样,处事也不咋的。怎么好事就全让她遇上了? 那厢刘翠英继续说:“我本意说给你带药回去也可以,转念想,真这样的话,你们一路就太危险了,不如在这按日吃了,稳妥。” 大伙一听确是这样,这个时候带药上路,无疑于是身上揣着一兜金子,只怕没出刘家村,就让有心人人盯上了。 不愧是能做大事的, 这两人不仅好心,还想得周到。 “既然这样,你们也别等着了,先去歇着吧,一会我给你们捎回来。”她抬手招了个后生,指着张有胜一家交待:“劳你替我跑个腿,把他们领到我家去,跟我娘说,我说的,让他们在家里住几日。” 柳月娥再度震惊,不仅她,连队伍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反应。 有人悄声道:“她和离回来的,在家里还能作这样的主?她不是还有个嫂子吗,怎么能容得了她这样猖狂?” 个别自觉知道点什么内情的人接他话:“这家嫂子不一般啊,你看张有生闹腾那会,人家嫂子可是住下全心照顾了好一段的,说是姑嫂,跟姐妹一样处呢,当然不一样了。” “切,还不是她大哥立得住,你看和离时,人家大哥的态度,就知道疼妹子,这大哥疼的妹子,嫂子哪欺负得了。” “说的也是。” 也有人有不同意见,“也不能这么说,人心都是肉做的。姑子好,嫂子也好,互相才好。要是姑子嫁前爱找事,大哥再疼,嫂子也不能待见她,我看,就是人家姑嫂两边都好,才有这和乐融融的好福报。” “我看也是。” 柳月娥后槽牙都咬碎了,心说,去它娘的姑嫂好,谁的心里没点小九九,她不信真有人跟神仙似的,没点私心。 按她说,定是这刘翠英傍上了顾王氏的大腿,得了造化,赚银了,她嫂子和家里,为了银才有表 面这个做派。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有银,不管在哪,人都要高看两眼。 思及此,她心里忽地一动,生出个不合事宜的念头来。 只要有银,那她在娘家…… 她垂头想事,难得地安静下来,婆婆还觉得她总算把他们的话听了进去,勉强有一点安慰。 花钱买药汤时也没再为难她,顺利地喝了药,虽然面对顾王氏,对方神色淡漠,也没影响到买到药的欢喜。至于张有胜一家,早已让人带走,烤着火歇下,坐等药汤了。 还是不用付银的。 由于各村的人太多,先来的村先排队,顾家放了话出来,这几日原本的杂工,都过来帮忙,按之前那样算钱。 来帮忙的人为了提高效率,在院子外临时又架起了几口大锅。 因为人手充足,倒没多忙碌。唯一忙到手指抽筋的只有王雁丝。一个人躲到房里拆维生素,拆到不想做人。 偏偏吧,众人都以为她在歇着,夜食的时候,奇怪她一副累极的样子。 “英姨方才托人悄悄送了张有胜家这几日的汤药钱来。”儿媳妇边给她布菜,顺口提了这事。 王雁丝挑眉:“你英姨一家做人做事都是极到位的,你没收吧。” “没呢,我知道娘肯定不会要的,你经常说,他们家对咱家是雪中送炭的大恩情,媳妇都记着呢。” 王雁丝点头:“你做事,我放心!” 听说好好听安排,就能买到药,来求药的这些人都 还算安份。是夜,风雪肆虐,但一夜无事。 第二日更多周边的村子开始涌了进来,镇府那也得到了消息,派人前来。 守着的都是普通的村民,见到官兵,就连那些想插队,整点什么幺蛾子的都安分了。生怕捉个现场,关到镇府大牢去。 “前不久,王家村听说就有一个拦路讹银的,让人捉去关起来,最后死在牢里了。” 阿福在线求些月票~~~ 184,跑了 犯人亲属去镇府门口闹,差点也叫抓起来。据坊间闲话,说这个死了的犯人婆娘,没几日就卷了财物消失了。至今没寻到人,银也没了。 他们说起这个的时候,柳月娥正好听到,问道:“那这家人怎么不报官抓这婆娘?” “报什么官啊,官家大门两边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没有银子打点,谁给他们去费那个心。” 柳月娥心里一热,做出意外的样子,打了两句哈哈,就离开了。 翌日。 “柳月娥卷了婆家细软跑了!!” 这个消息如一记重磅火药弹,轰动了整个刘家村和各村为了求药集在此处的人! 她婆婆坐在雪地里,哭得几乎厥过去。她男人的脸则黑如锅底,紧咬的后槽牙,泄露出他此时若是柳月娥就在他眼前,能一口把她生啖了的心情。 王雁丝听到这消息,也是一愣,不期然想起昨日的一桩事儿来。 一般这药喝上三四日,自行回家配合饮食,很快就能痊愈。但这些外面村来求药的,病症拖得久了,又加之现在大约多数人家里都没什么可以食疗的,王雁丝决定让他们多喝两日,送佛送到西。 到了第三日下晌,柳月娥继上晌买过药汤后,又出现在领药处。 不过,她早上是在院子内买的,这会却在院子外的药锅处排队。 恰好王雁丝过来巡看现场情况,见到她皱了下眉,“我记得你上晌不是在院里领过?” 柳月娥扬了扬手里的水 囊,赔笑道:“婆婆受不住外面这冷,我男人让我多买几碗,早点回村里去。” 虽然奇怪明知不安全,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干,但她现在主打一个心如止水,尊重她人命运,便也没说什么。只指着那个特效药叮嘱道:“这个不能露天放,要小心存着。” 柳月娥讪笑着应了,花钱买了十多份的量。 想到她家几口人,一人几日,确实需要,王雁丝也没当回事,自忙去。 如今出了这事,昨日的异常就又有了新的解释。 一时间,整得来这里来求药的各家各户,心下都不安起来,瞧着自家儿媳妇的眼神也带了疑心。 平日就跟婆家不睦的更甚。 各家大小媳妇心里把柳月娥连带她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轮,杀千刀的,你倒是卷银跑了,留个烂摊子,屎都糊到了我们身上。 本来有点私房银的媳妇子,这会全让婆家和自己男人搜了出来,反正只要银子不沾身,看你怎么跑? 有几家媳妇子性格是刚烈的,硬是不肯拿出来,跟婆家闹翻了,一气之下,真的要跑。这么个事,整得各村都有好多户家宅不宁的,于是各村的男女老少,又将柳月娥的祖宗十八代叫出来轮了一遍。 摊上这么个不肖子孙,柳月娥的祖宗在地下想来也不得安宁吧,。 只是这样一来,各家婆婆和男人修理自家媳妇的事就多了起来,雪地上时不时就能听到训斥声和委屈的呜咽声 。 有些二心的便铁了心了,夜里趁睡着私奔了几对。 这下可炸了大锅,怕看不住媳妇的人家,都要求一次买了几日的药转家去,回家看着安心些。 这么一来,轮后面的可能就排不上药了,当然不干,一来二去的,各村便打了起来。 最后过来的两个村,是别人喝了几日,他们才来的,抢打得最起劲。 顾家原本对外面那些龌龊没在意,他们打他们的,死伤跟她无关。要不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打上她的门。 镇子派来的兵没几个,全靠官威镇着,一时也没抵着土匪般冲进来的人。 那会子王雁丝还锁在房里辛辛苦苦挤维生素,王曼青上来拍门。 她把维生素,又卖回给了系统,冲下楼大喊,“大家不要管药,宁可费了,自保要紧!” 冲进来的人太多,如潮一般,领头的几个直接把门拆了。将顾家还有来帮忙的人全部逼到二楼以上,好在做防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些。 二楼开始,每一层都拦着一扇纯铁板门,只要他们不开门,除非是飞进来,否则别想伤他们分毫。 “明智,你和曼青,把来帮忙的大伙安顿一下,我房里有吃食,外面阿天和大成兄弟也会想法子,都不用担心。” 听他这样说,一起关上来的人心头大石才松了点。 还是有人道,“就怕他们误伤,人疯起来会到什么程度,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谁说不是呢,我家有孩子 呢,我现在更担心他们拿不到药,入户抢食,伤人。” 这么两句,大伙刚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事到如今,担心也没用。起码我们是安全的,家人可以不用顾着我们。” “我家不行啊,”一个汉子红着眼,“东家的,你让我出去吧,我屋里只得婆娘和两个孩子,我不在,吓都能把她吓坏。” 这确实是个问题,王雁丝看看天色,“天快黑了,晚些我让人把你家娘仨接过来吧。” 汉子大喜,东家肯这样帮忙求之不得,毕竟他一个人,真的跟外面的人对上,也只有束手被抢的份。 “大家先安置,我跟先生商量商量这情况怎么办。” 明智和曼青打头带人分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王雁丝见人走完,才小声道:“ 不管过程,现在这混乱,如你所愿了,顾行之的人真的要来?你们想干什么?” “没什么,时势如此,我们给他们寻一条出路。” “出路?” “等他来,你就知道了。” 王雁丝冷笑:“跟我耍什么心眼子,要我帮忙,就别故弄玄虚。” “真正要让你帮忙的部分,涉及你的隐秘,不是眼前这些,所以还是让他跟你说吧。”范子栋无奈道。 她心里警铃大作,故作镇定,“凭你我的关系都不能明言,他一个外男好意思来窥探我的隐秘?是我听错了,还是你们脑子有问题。” 范子栋苦笑,“就怕你到时不这么想了。” 王雁丝等 了一会,没等到其它解释,“他们人几时到?” 今日就更到这里了哦~~看完给阿福票票~~ 185,贼头 雪下茫茫,窗外目之所及都是一片银白,范子栋被叫去接那娘仨。 院里被那些糙汉贼子翻得满地狼藉,他们又纠集了更多的人分批围着整个顾家大院打转,众人心惊人地看着这一切,胆子小的,则两股战战,甚至不敢往外看。 他们这帮人里,唯一有点拳脚功夫的只有明德、明智、明礼三个。 三人中又数明智悟性最好,王雁丝甚至不用专门打听,或者旁听他们的课。 只需看范子栋没事就提点顾明智,这一点就能知道,优秀的学生总是可以获得老师多几分关注。 有人从后面竹林攀上来跳到屋里来这事是明智第一个发现的,可惜有点晚了。 第一个进来的人,转瞬的苏夫就挟持了年纪最小的明悦,成功牵制住所有人。 “所有人不许动!兄弟们,去搜,药一定就在这楼里,留一人跟我照应即可。再随便去个人,将下面的兄弟放上来。”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所在的楼层翻了个底朝天,院子里的人冲上来,见啥翻啥。 又不知是哪里抄来的家伙,但凡顾家这些人敢多看一眼,就示威般作势要砍过来,吓得他们全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除了王雁丝,明悦吓得小脸煞白,一包泪将落未落,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娘。 她一颗心都揪紧了。 “大哥,她一个小孩儿懂什么?吓尿了,还整得你一身骚,不如我替了她,可好?” 那贼子看了她一 眼,就这么一眼,不禁有些呆了。 实在穷乡僻壤的地方,要找一个这种风韵十足的美妇,实在也不比登天容易。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面上慢慢漾开几分痴迷之色,真……真是觉得,天仙一般! 王雁丝对此置若罔闻,反而好似回应那贼子一般,纤侬合度的尾指,微微翘起,撩开垂在耳廓的一缕碎发。 “大哥——”她尾调轻轻扬起,杏眼眸光如波流转,“让我换了她。”王雁丝轻咬红唇,“做你的人。” 汉子魔怔了般,重复道,“做我的人?做我的人?” “嗯,你放她下来,我过来。” 一旁留着照应的人眼看不对,急喊,“大哥!醒醒,别让她迷了魂。” 这样说着,双手在这个带头大哥跟前疯狂挥动,总算把大哥叫回了神。回魂的大哥丢了人,气急败坏:“妈的,差点让这个浪货勾了魂去。” 在场的顾家人都面色骤变,三兄弟几乎同时向那个贼子逼近一步。 贼子自己没料到这三人竟敢在他有质子在手的时候,上前挑衅,惊得不自觉带着明悦后退了一步,刀锋微移间,明悦哇一声哭了出来,嫩白脖颈间压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呜呜,娘,哥哥,我害怕!呜呜。” 与此同时,王雁丝厉声道,“谁让你们动的?退下!” 三兄弟退回原地不动,王雁丝撇过去一眼,示意他切勿胡乱行动。 带头大哥:“别想耍什么花样,这几个既然都 叫你娘,那你肯定就是那个女当家了。说!药草在哪?” 王雁丝微哂,“你的人翻了这么久,翻到多少就是多少了,这个东西又隐不了身,还能藏哪?耗得多,本来也是不够用的。” 带头大哥不信,“不可能,你们放开让这么多人排队,没药你排什么队?” “顶得一日是一日,能救一人是一人,多少是个头?这几日刘家村来了多少人,你都看着,就是搬空药材铺,也不能保证人人有份。” 跟着他闯入来的人这会在现场的都闻言都傻了眼:“大哥,这可怎么办?” 那大哥也没辙,只要他本身就是因为有这种药不够的担心才闯入来的,不然安分排队等着,哪有当下这一则事。 他存着一丝侥幸问从楼下上来的人:“本来院里院外的那些锅里不是都熬着的吗,那些药汤……” “那些药汤本来至少可以让一村百姓一人一碗,只是现在全都化作雪水了。” 带头大哥陷入沉思。 王雁丝飞快地往明智那边看了一眼。 顾明智愣了愣,跟着娘饱含深意的目光掠过一旁提着药材大布袋的贼子。 于电光火石间福至心灵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顾明智倏忽斜身一个平移,没有人来得及看清他究竟怎么做到的,那大包药材的主已然换了个人。 “跑!”王雁丝果断道。 所有人只感觉有道影子面前掠过,人影已欺近靠着的竹林的窗前。 方才这些人也是从这里 进来的,抱药的,照应大哥的,还有大哥本人,都被这一整懵了。带头大哥情急之下,一把拔开明悦,要上前去拖住明智。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王雁丝快步上前,把明悦一拽一拖,就势甩到明德跟前,“看好小的。”同时意随心转,久未被宠幸的小电棍,已经神鬼不觉握在了手里。 本人则直接横插到企图要来阻拦明德的那个抱药材的贼子跟前,出手如电。 这贼子受不住电击带来的剧痛,一声哀嚎出口,人便佝着身子弯下腰去。王雁丝趁势重重一脚踩到对方的脚掌上,碾了好几下。对方抱成了个鹌鹑,她咬紧牙关,拳头如雨点般密砸到人背上。 只是王雁丝到底是个妇人的,这拳头不能说没有威力,只能说伤害值实在有限。。 这些糙汉大多平日都是干粗活的,皮粗实得很,他挨了一阵,发现揍他的人,并没有什么像样的招式,当下蹲下,死死箍住她的双腿,就要反制她。 好在明德已经带着小的藏了起来,不至于让她太担心。 本想留他一命,电击凶险,一般人受不了几下,她只电了两下,就收了。 奈何这贼子非要自己送上门来。 而且糟糕的是,明智那边也让那两贼头扯住了脚,一时没走完,赤手空拳的正与那两人纠缠。 王雁丝再度拿出了保命电棍,不弄得对方爬不起来,是不可能抽得身来助明智的了。 忽听窗外,铁骑铮铮作 响,外面嘈杂声一片,有些叫着什么“军队。”什么人“吓人”之类的话。 原本在楼下翻箱倒柜的几个贼子,大叫着冲上来,“不好了不好了,大哥!外面来了好多兵,将院子围得铁桶一样,我们全被困在里面了。” 大哥还闻言手上动作一松, 明智趁机跳下了窗台。 几乎就在顾明智跳出去的瞬间,一条颀长的黑影从同一个窗口跳入,直接踹倒了带头大哥和他的同伙。 186,再见顾行之 王雁丝见过范子栋使用传说的中的功夫,但远不及此刻眼前这一人带给她的震撼。 男人挟着一身风雪之气,在场腾跃翻飞,身法如魅影出没,挪转挥转间,几个回合,便将人一一放倒,稳稳落在一边。 甚至剑都没有出鞘。 从楼梯处有序的涌上来一队带刀兵士,那人睥了一眼周围,半张面具闲着银质沉淀的光华。 男人的道:“先看起来,听候发落。 ” “是!”众兵士听令,快速清理了现场闲杂人等。 直到只剩他们二人,男人踱了两步,与她面对面。 王雁丝尚未从震惊里回过神来,那股子冷雪里洇着松木香调子一股脑往她鼻子里冲。 “顾行之。”她喃喃叫了声。 男人低低声笑出来,“看傻了?” “你真的会功夫啊。飞檐走壁,神出鬼没那种。” “略懂点皮毛吧。”对方说,“刚才怕吗?” “不怕。”她有电棍保命,她怕啥,该怕的是对方,“真的不怕!” “那你胆子挺大。” 啊,啊。这怎么答,王雁丝想。 两人一时无话,过了一会,顾行之再度开口:“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问就答吗? 确实什么都可以问吗? 话多会被一剑刺死吗,他一身功夫,那个小电棍奈何不了他不说,她还会被远程诛杀。 王雁丝:“方才的不过是乌合之众,我不怕,但你是官爷。”她道,朝窗外投去一瞥,“良民不敢与官为伍,我怕。” 男人 叹了口气,目光打量了一番四周,正要说什么,他身后那扇门传来动静,王雁丝莫名一阵紧张,鬼使神差将男人一把推进了自己的房。 她贴在门,微微喘气,听到对面的房门打开了,顾明德的声音道:“奇怪,人呢,刚才分明还听到说话声的。” 接着一阵走动,大概是从窗口看了眼下面,高兴道:“好多兵士,大概是镇府那边加了人手来,这下安全了,大家别怕。” 王雁丝隔着房门感受到外面的人都舒了口气,顾明德又奇道,“只是,娘去哪了,下楼了吗?” 一帮人哒哒哒往楼下走,大概是寻她去了。 王雁丝这才慢慢吁出一口气。 回神顿觉哪里不对,男人的手正撩着她散落鬓边的那缕碎发,要帮她放回脑后去。 她几乎惊叫出声,猛地推了他一把:“顾行之,你干什么?我可是成了亲的人。” 对方哑然失笑,尔后,露着的下半张脸,神色透出一丝古怪。 须臾,还是退了两步,在两人间隔出一个安全距离,嗤笑:“你倒是守妇德,一个离家几年没音讯的人,丢下妻儿不顾,也值得你惦念至此?” 语气微酸,倒像是被谁抢了老婆,在跟人置气般。 王雁丝气他待她如此轻浮,可以说毫无礼数,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男人一窒,“关心也不行?” 杏眸垂下,视线聚焦在脚尖的某一点上,“你越界了。” 对方好像气着了,语 带讥诮:“你我这样单独共处一室不越界?” “这是我的错,方才怕招惹不必要的闲话,未及细虑,但你自己知道,我们之间是清白的,一会我出去探个风,你从窗台出去,再光明正大来找阿兄即可。” 奇耻大辱,顾行之黑着脸:“我是偷人了,还是偷人了,为什么要跳窗?” 前者不好意思道:“你有功夫在身,区区二楼,摔不坏的,方才明智也这么跳下去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委屈你了。” “我不接受这个安排。” 王雁丝懊恼道:“那怎么办,我也不是故意的,你人都进来了,总得想法子出去吧。” “我人都进来了,为什么要出去,底下也无人敢再犯事,若是因我偷了人,才必须跳窗——”他趋步向她,逼近两步,欺身附到她耳边低声道:“那我就坐实了,才认这笔数。” 男人身上的雪气渐化,甲间泛起些微潮意。 说话的气息却热得很,她每个毛孔都像在热烈回应,在皮层上旋转,跳跃 。 两世加起来有限三十几年人生,头一次心如小鹿乱撞。明明是冬日,她着了带绒的厚袄,偏总疑心,是不是春情薄凉,引得她总想依过去,看他的怀是否如想象的一般温暖。 “我送你的玉呢,怎么不带?”男人又问。 “不能带,解释不清楚。”王雁丝无意识循着他的话道,蓦然醒神:“不是,你送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带, 你是我的谁?” 顾行之眸色暗了暗,好像很受伤,继续质问:“信也没有回?” 说到这个,王雁丝更来火了:“顾行之,顾大爷,你行行好,为什么单独给我写信,这叫私相授受,你还是个人?” “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王雁丝一愕:“什、、什么、么?” “你男人消失好几年了,你另觅良人有什么问题吗?” “我为什么要另觅,而且另觅一定是良人吗?还有,你现在要做的事赶紧想法子出去,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讨论这些。” “我不相走。”顾行之无赖一般,直接在她的床边坐下。 王雁丝如临大敌,夭寿咯,这在这个朝代,她是不是又要被拉去浸猪笼。 穿来就差点被浸猪笼的当事人表示不能接受,忙去拉他:“我不跟你说笑,快走,要是让我的孩子见到了,你让我怎么面对他们。” 顾行之一起,“不让他们见到,你就给我个机会,好不?” “这是两码事。” “那我不走。” “顾行之,你一个大男人,干嘛学地痞流氓那套,你吃死我不敢声张是不是?” 男人相当诚实:“对啊,要么你叫人?” “毁了我的名声,对咱们合作有什么好处?你不是还需要我帮忙?求人是这个态度的吗?” 救命,表面看着沉稳大方的人,私下竟然像个会赖的小狗,这天杀的反差萌。 王雁丝承认,她真的狠狠心动。 要不是在这个朝代,她肯定是要 跟他好好谈一声恋爱的,她不无遗憾地想,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明日再有了,看完休息吧~~阿福祝你好梦~ 187,一家人 顾行之带人在雪地里里扎了几个营帐。 他这次带回来的不过是自己的一支亲兵,人数不是特别夸张,但对天性对官兵有畏惧心理的普通百姓来说,已经足够震慑。 尤其一出场,就把正在搞事的一wo贼子,直接拿下。 众目睽睽,整个过程相当简单,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这些在刀口上过日子的兵真的太强了,百姓们都想。 顾行之对外说的是巡查路过,见有不妥,才出兵。 百姓们心说,幸好! 王雁丝心说,呸,明明是早有预谋! 范子栋接了人回来,见了满院子兵士,顿时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叫那汉子当场又将人领走了,“有官兵在,这些人不敢再闹事,放心回去吧。” 汉子也说:“正是,将军老爷来得及时,救民于水火。” 范子栋不置可否,交待了几句,把人打发了。问几只小的,“你们娘呢?” 几只小的都说没见着,正找呢,又有谁说:“是不是在房里,刚才都忘了看一眼。她房门锁着呢。” 顾明智抱着那个药材大包袱从外面进来,又被追问了一番。范子栋眸光暗动如深潭,不着痕迹往楼上带了一眼。 “既然安全了,也别去骚扰小妹压惊,你们自己看着把下面收拾了就是。” 几只小的忙都应下,目送他了上楼,才开始忙。 范子栋在楼梯口停了一会,确认没哪个顽皮的小家伙跟上来,才去敲王雁丝的门。 门里王雁丝道: “谁?” 范子栋:“他是不是在里面?” 门便开了,顾行之戴着半张面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范子栋皱眉,“你带这么个玩意作甚?” 顾行之没说话,只目光向左下移,范子栋就气悻悻地停了质问,然后又质问:“那你为什么在她房里,疯了?” “你管过头了。” 范子栋更气:“我管过头,还是你行事做派有问题,你戴着这玩意儿,又偏往她房里闯,好玩?” 王雁丝听得一头雾水,心里惊讶于范子栋竟然敢对顾行这般无礼,心道,这二人若不是关系太好,那范子栋的本家背景就很值得斟酌了。 又见他们随时能吵起来的样子,忙道:“方才突发情况,我将他推进来的,一场误会,阿兄别生气。” 外人面前,她这个阿兄叫得挺溜。 倒是顾行之给了范子栋一个眼神:“阿兄?” 范子栋苦笑:“不止,那几个小的,都正正式式拜过师。我这小妹凡事想得太多太远,不是一家人,她不会放心的。” 顾行之回头,扫了她一眼。 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无赖样,却恰好与王雁丝这么多次见他时的印象完全重合。 “计划你跟她说过了吗?”范子栋问。 “现下一起吧。”顾行之征求意见一般看着她:“换个地方?” 范子栋主动说:“到三楼去,除了上课时,平日几个孩子都不敢上来。” 顾行之便顺着他的话,自然问道:“几个孩子资 质如何?” 王雁丝跟在他俩后头,自然听提到孩子,恍了一下神,趔趄两步。 双肩适时让人扶住,男人的声线很沉,不知道是否快马加鞭赶来,吃了风,说话时总带着几分轻微的嘶哑。 范子栋这时说,“明智最佳,明礼次之。” “你俩们先上,我先到楼下露个脸,顺带拿点东西。” 范子栋没有多想:“快去快回。” 顾行之静静看了她一会,松开扶着她肩的手:“我等你。” 他说“我等你”而不是“我们等你”,王雁丝那颗少荒芜的少女心又扑通扑通的。 含糊应了句好, 好似听到他低低的一声轻笑。脚下加快,直接下了楼。 几个小的见了她果然才放下心,不停跟她说刚才的惊险,和外面官兵来得及时。 大部分的大件都被掀了,唯独炭案还好好的原样摆着,可能是炭火太旺,他们怕掀了易误伤自己人,才侥幸留了下来。 炭炉上的水正冒着咕嘟,王雁丝从系统里买了些驱寒茶的材料,又另加了一味野菊花,一味杏仁。 这才小心捡齐了一应要用的器具,往三楼去。 只是她刚到二楼,迎面碰上了等着的顾行之,范子栋不见人影,想来是先上去了。 “你怎么不先上去,这儿近窗,有风。” “无妨,我等等你。”他说罢这话,自然伸手去接她手上的东西,“家里如果不缺银,找两个杂使吧,这种搬搬抬抬的活,妇人怎好全都经手。 ” “顾大爷讲笑,乡野人家,哪有动辄请杂使的,小妇人没得这么矫情。” 她没有恶意,实话实说而已。 没想到对方却沉默了,好一会没听到他接话,王雁丝还暗自犯嘀咕,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犯了他的忌讳。 正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时,近三楼门口处的时候,顾行之突然又开了声。 “操持这么一大家子,辛苦吗?” 王雁丝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还是应道,“还好,孩子过过苦日子,都懂事。” 顾行之又沉默下来。 她疑心此前在房里时她赶人那段,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两人离得不远,还穿着甲胄的成熟男人,轻而易举帮她提溜着一会煮茶用的一套家伙式。 普通人要小心翼翼看顾着的炭火,到了他手里,游刃有余得就像端了个寻常的汤婆子。 听到动静,范子栋从门口探个头出来,见顾行之手里的家伙, 挑眉道:“哟,我家小妹想得可真周到。” 王雁丝恼道:“阴阳怪气作甚。” 前者神色间尽是不满:“素日里怎么不见你给我张罗这个。” “大男人吃这种醋很奇怪,范子栋,不是我不张罗,是根本轮不到我。明德、明智他们比我细心得多。曼青做点什么吃食都要先给先生送上来。你看我说什么了吗?” 范子栋还是不高兴,“哪能一样?孩子的心意是孩子的,我反正看不见你的。” 还犟上了!王雁丝好气,就 非得是这个时候? “那你想怎样?” 范子栋说不出来,更气。 王雁丝哄他,附他耳边低声道:“你是阿兄,跟他一个外人争什么,我们才是一家人!” 还有两章~~ 188,求人 范子栋当即被哄好。 这副样子,跟平日面对孩子是那副儒雅端正的做派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王雁丝心说,呵,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她自觉声音压得很低,便没有顾忌一边的男人,进房后,忙着热茶洗盏。是以也恰好避开了范子栋对顾行之那挑衅的眼神,还有男人垂眸敛住的告戒。 第一轮茶水点注,三人分别坐好。 王雁丝继续加水,身边的男人道:“我来即可。” 她笑了笑,让出位置。 范子栋率先开口:“阿雁,咱们现在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一家人,有些事,我想先问问你。你能不能如实回答我?” 他叫阿雁的时候,语气总是不自觉带点宠溺,十足的好兄长做派。 第一次在孩子们面前叫时,孩子们还说,头一次见有人把娘亲的名字叫得如此好听。 然而这会王雁丝霎时绷紧了神经,迅速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你要问什么?” 范子栋见她一脸防范,叹了口气,“所以果然是有世人不能知道的秘密是吗?” 这样被人当面戳穿说出来,王雁丝面上闪过明显的慌张。 手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放了。 系统这种事根本解释不通,世人也很难接受。虽说这个朝代的人重誓,范子栋与她结了兄妹契,应该不会推她去死。 但是她仍抑制不住的心慌。 “你放心,我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说出去,你的秘密,除了我们三人,不会再有第四人知道!” “所以你们的计划,我的秘密也是其中一环?” “严格来说,是关键的一环。”顾行之道。 王雁丝执杯干了一杯茶水。 “你们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不知道,应该是与民生有关。姓顾的说,你能凭空变出米来。”范子栋说姓顾的说得毫无心理负担,确实是完全不担心人翻脸的那种。 顾行之瞥了他一眼,没出声。 前者继续说:“这段时间我反正知道,你那些青菜和药都来路不明。” “这样说的话,你主动到镇子上取药,其实是在帮我?”王雁丝没想到他心细到这个地步。 “你开不了药,各村的人也集不到这里来,只能说是必行的一着吧。” 王雁丝:“你直接告诉我,在你们的计划里,我要做什么?” “你自己跟她说吧。”临到这时,范子栋这厮又卖起了关子。 “天下大涝大旱,民不聊生,朝廷要各处赈灾,军需粮草短缺了一些,你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是不是?”顾行之与她对视,说话的语气是询问,眼里却全是笃定。 王雁丝反问:“这是求我,命令我,还是询问我的意见。” 两个一直看起来云淡风轻,对万事运筹帷幄的男子,这时对望了一眼,然后失笑。 范子栋朝顾行之:“你看。” 顾行之则望着她:“询问你的意见。” “既是询问我的意见,就是我可以拒绝?” “实话说,我们需要你帮忙,你是至胜的一步。” 范子 栋急道:“你不能拒绝。” 王雁丝笑道:“为啥不能,既不是命令,我有拒绝的权利。” “因为、、因为、”范子栋难得结巴起来:“结果是我求的,你做小妹的,怎么可以拒绝自家的事?” 王雁丝暗自心惊,这点她真的是没有想到。 又觉得哪里不对:“胡说八道,你根本没有一点求人的样子。” 范子栋被噎住,瞪着眼看她。 顾行之适时是反讥了一把刚才某人的嚣张,才替他解围,“你既叫阿兄,不如帮帮他?不管你当时想求什么,才叫的他,到时我都作主帮你达成。” 求什么? 她求的儿女出息,她躺平混吃等死。 不是像这样,把秘密公之于众,然后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提心吊胆过日子啊。 “你们发誓,如果有第四人知道这事,你们就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好毒! 顾行之与范子栋目光再度碰上。 范子栋喃喃自语:“我看过话本子,那里面都是一方主动要发誓,一方拦住不让发的。” 王雁丝冷笑:“我要是会用毒,我还会喂你们吃毒,让你们为了小命不敢戳穿我,发个毒誓算什么?麻利的,发吧。好安我心!” 两男的摇头苦笑,最终也只得举手发誓: “我顾行之若是将今日之事对第四人提起,就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我范子栋若是将今日之事对第四人提起,就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范子栋愤然:“可以了吗?” 又嘀咕:“什么一家人,果然在诓我。” “勉强吧,我也强逼不了你们做其它事。” 还想要做什么其它?!两人刚才那股是闲适彻底崩裂。 “你们要什么,直接说吧。要米?要菜?我先声明,这东西不是免费的,全都要银子。这银子不能我出吧。” “好说,银子我来解决。需要什么就有什么?” “可以这么说吧,只要你想得出来,又给得起银子,我基本都能弄来。” 范子栋大为震惊:“什么渠道这么厉害?平素也不见你出门,到底是怎么弄回来的?” 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王雁丝没有再藏着,横竖主动权这会已经回到了她手上。 莞尔一笑,“顾大爷一路风尘辛苦了,饿不饿,用点吃食怎么样?” 两人齐齐错愕。 顾行之:“劳夫人费心,随便来点什么都行。” 王雁丝心尖颤了一下,徐掌柜也叫她夫人,她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怎么能随便,必须来碗热乎的汤面。” “这时下去煮面怕不方便,正议事……”范子栋忘了闭口。 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香味的红烧牛肉面凭空出现在茶案空着的一处。 顾行之探手过去扶了扶碗身。 热的。 真是刚煮好的。 他取了上面的筷子,挑起几根细看。 货真价实的新鲜面条,被牛肉浸润得油光水亮,诱人食欲大开。 范子栋指着她:“你……你、你会巫法?” “巫法?哦,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顾行 之温声道:“取一袋米呢?” 王雁丝朝他摊手:“银子。” 男人虚虚握拳置在唇边,掩饰着笑了下,才从怀袋里摸出一角银子轻轻放到她的掌心里。 还有一章哈,马上放~ 189,养私兵 王雁丝心念意动,十多斤精选白米出现在他们脚边。 两男的都盯着那袋米,完全僵住了。 顾行之想起她之前每次送米过去卖,都是一百斤一百斤的,前头他确实疑惑了好久,她真能面不改色背起一百斤米? 她自来身体就弱,偏生好孕事,生下最小那两只后,身体大亏过,他还在临风村时,除了偶尔在院子里走动,家里半点事务不需她经手。 仅仅三年,他不在的时候,究竟经历了什么。 早两年他经五皇子的手安插入营,自己尚且焦头烂额,等他驯服了边境线那帮野马一样的大头兵,终于得空安置人手暗中接应他们。 报过来的消息已经是明德、明智拿着布袋子满镇赊米的消息。 只得让徐兄弟干脆就在镇子上设了个米铺,不管怎么说,等他有日大事得成,回头家里夫人和孩子饿死了,这不像话。 那日他暗中潜回与五皇子的人接头布防,碰到她只能说是意外,徐兄弟没见过她,还私下琢磨要去摸她来米的渠道,为日后大事早做谋算。 顾行之叹气,这才让人着手查,才知道她居然差点让人浸猪笼。 想到闹剧的开头,他是有气的,但自己无故失联,一时竟不知道能不能怪她。而据查来的消息,她也在那次险被浸猪笼后,性情大变。 按大伙的说法就是痛定思痛,开始安心过日子了。 顾家就这么不可思议地风生水起了。 他推测了一下, 这个所谓的渠道变故,应该就是在她要被浸猪笼昏迷那会出现的。 他想的没有这么邪乎,想着如修道之人的一种法宝,乾坤袋那样的,一个不为外所知的储藏空间,好比她的大米,不需要她自己出力背,等到了地方,再装模作样拿出来。 后来子栋寻来,他惊喜之余,当时的情况一时还不好安置。 几个孩子长大了,她张罗着要给孩子请西席,曾出入国子监的子栋,恰好有了个不引人注目又合适的去处。 没有比将他们交给子栋看着更能让他安心的人选了。 就出现了堂堂国子监先生竟屈居到乡下做个村野夫子的笑谈。 “这……”范子栋抓起一捧白米,“你们说得没错,米行最好的米也没有这个精细。我天天吃的是这些?” 王雁丝:“不然呢。” “只是没有想到,我吃得比皇帝小儿都好。” 王雁丝又瞟了他一眼。 顾行之道:“这些都是民生,有没有新奇一点东西。” 王雁丝第一个念头就是她的保命电棍。 “太新奇,超出你的想像,我怕你们吓着。” “要多少银子?”男人这次摸出一个小小的银锭子,推到她面前,“够不够?” 要彻底震住他,只需整两支重火力出来,绝对能惊艳眼前这两人。然而王雁丝忍住了。 她始终记着每一本穿越小说里提到的,绝不能过分介入当前世界的历史,如果她抛出重火力,无疑会为身为将领的顾行 之提供最大的助力。 可这种毁灭性火力也会导致这个朝代陷入混乱。 那她极有可能会遭天遣。 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就是:被天收。 思及此,她还是祭出了保命小电棍,这东西小,虽然好用,却不属于重火力,让他们见识一下,还说得过去。 “喏。”她扬了扬手里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 两个男人都没见过,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有何用?” “你俩不是功夫好吗,我在你们眼里就是手无缚鸡之力之流吧。 但只要我有这个小东西,就可以趁你们不备,让你们吃暗亏。” 两人明显看不出什么名堂,不过他们大事当前时都是稳定的性子。王雁丝前面露了这么两手,便不会轻易下评论。 范子栋道:“试试。” “手伸出来。” 对方依言照做。王雁丝开了个最低档,小电棍触了范子栋的手背一下。 “啊——”他失声叫了一声,又极快忍住了。 手掌躲开的速度快得王雁丝只看到残影。 王雁丝正要收回去。 范子栋:“收什么,让姓顾的试试。” 前者再瞟他一眼:“你真的没有一点求人的样子,你这样很难说服我,我是在为自家赌命。” 范子栋:“……”阿雁又在拆我的台。 顾行之淡定伸手:“嗯,让我试试。” 王雁丝便拿那小电棍也触了他一下。 顾行之只感到一种极其陌生的,尖锐的剧痛倏忽贯穿全身,比毒蛇咬一口,比刀剑中伤, 都没有如此难以自控的巨大痛感。 他手掌抖了一下,只抖一下是因为王雁丝轻触一下就撤开了。不然,应该会整个控制的电颤。 “这小东西如此厉害,到底是什么?” 王雁丝道:“厉害吗,刚才给你们试的,还是最弱的等级,如果是最高强度,你们大概会直接失去意识。” 顾行之双眸一亮,她果断死了他的心:“这个限量,不要妄想。” 男人愣住,又笑了。 “那好,还是先出米和药吧。要多少银子够?” “你要多少?” 顾行之朝各村人聚集的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按人头一人十斤的量,有问题?” “只要银子到位,没问题。” “好,米不用太好,一般即可,药,能治病即可。” “行。” “子栋明日一早放消息出去:各村各户征集适龄男子,组建民兵营,集中训练后,下放到各村巡逻护村。凡自动报名参与通过者,全家药汤钱减半,还可领二十斤白米。” 王雁丝:“各村聚集,后生众多。你们设这么好的条件,结队集训,想干什么?” 范子栋这时打起了哈哈:“不是说了吗,巡逻护村。” “你自己信吗?” 前者大笑,“我知道瞒不过你的慧眼,就是你想的那样。” 王雁丝笑不出来,她下意识望了望门口,确认这时孩子们不会突然出现,才压低声气,严厉质问:“你们这是养私兵,你们想干什么,作反吗?” 她被自己这 想法吓得手都在震。 岂料范子栋猝然大怒,“你懂什么叫作反?” 今日到此~~阿福跟你道晚安~~ 190,刀架我脖子上就答应 王雁丝让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顾行之剑眉蹙起,语带微责:“子栋——” 范子栋勉强隐忍下:“抱歉。” “现在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说无意朝堂了,看得出来这连坐之罪不小。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是真有什么胆大包天的想法,我不想跟你们为伍。” 范子栋不满道:“你这是几个意思,什么叫不想与我们为伍。多清高!”话间,嘲讽尽显,好似这种话谁说都行,王雁丝说出口就是不忠不孝一样。 她待要反唇相讥,被顾行之一个眼神阻止了。 “子栋莫恼,夫人也莫急, 我明白你的担忧,只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孩子们拜了师,你又认了兄,自然脱不了干系。”男人不急不徐,说着事实,见她面色越发难看,才语调一转: “我保证不会让你们涉险,如果不是你的秘密至关重要,我甚至不会让你知道这些。” “那我还得谢谢你,替我考虑如此周全。”她心里也压着一把无名火。 其实这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一个普通村妇,凭什么引起这些曾经高倨庙堂的人的注意?她为什么一定要几个孩子拜师?双方各有所取,不过是用一条线将他们绑作堆,更方便合作而已。 范子栋教导没有藏私的痕迹,尤其待明智和明礼,甚至可以说期待甚高,严苛又包容,他似乎是真的将几个孩子当衣钵在传。 只是 她再没见识也知道,凭着才干,攀着关系,四处打点往上爬,和养私兵是完全不同两回事。 “不是这样,除了此事,其它的并没有什么改变。”他往她跟前推了新的茶盏,“我们对外都很小心,没人知道这里有个顾家,事成之后,你所求得偿,事败,我保证你全身而退。这样,你可安心?” 王雁丝没接话。 她心里很乱,顾行之说的是事实。不与之为伍,说说可以,实则从一开始,她承了徐掌柜的小恩小惠起,那时,或许就已经牵扯不清了。 余两人见她久久不出声,范子栋便越发烦燥,“这有甚可想,你又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徒。” 王雁丝:“我是啊。” 两人皆愕。 她又说:“我早知道你们接近我,是要干这等砍头的大事,根本不会给你们机会。” 范子栋一噎,被她气得口不择言,“那你就不怕我刀了你!” “倒是。”她煞有介事,一本正经:“确实,被盯上就是两条路,不是这样死,就是那样死,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范子栋这辈子的涵养都要在今日丢尽。 顾行之忽道:“夫人的意思是,我把刀架你脖子上,你就同意了?” 王雁丝瞪了他一眼,只是她已经率先一步说服了自己,所以这一眼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反倒有几分嗔怪的意思。 顾行之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眸光垂下,瞥到壶面上的几朵野菊,好歹把唇角压住 了。 “两者相权取其轻,我能怎么办,赌一赌,兴起就一朝飞上枝头,光耀门楣了呢。” “夫人聪慧,正是如此。” “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希望你们给我交个底。” 两人正松了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顾行之:“什么?” 王雁丝从贴身的怀袋里取出那半块玉佩,看着范子栋,“你那块呢,拿出来。 范子栋一愣,“什么那块?” “你之前毛遂自荐,硬要到我家来做先生时拿的那半块玉佩!” 毛遂自荐? 硬要? 范子栋一口老血堵在心眼子上想给她一个当头爆栗! 没好气道:“用完就还了啊,不在我这。” 顾行之已经伸出了手,掌心赫然躺着罪魁祸事,“在我这。” 她捏了穗子,取过来,当着他们的面,两块相合。 完丝合缝。 这个过程中,她的目光锁死了顾行之,有那么一瞬,对方面上闪过一丝可疑的潮红。 范子栋没反应过来,不解道:“有什么问题?” 王雁丝气笑了,“你眼瞎?” 范子栋不作声,有什么问题?不就是寻常的合佩?顶多是料子好些罢了。 “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跟我装傻。这是一对儿的,而我,你小妹,成了亲,有主儿的。” 范子栋疑惑的眼神看看她,又看看顾行之,后知后觉,“哦哦,那个……”他看向顾行之:“这……是因为,嗯、、嗯,”看向对方的眼神带着征询:“是因为一对儿作不了假,确保, 对!确保安全。” 顾行之失态地咳了起来。 王雁丝:“哦。安全。” 没再追究这个事。 她像有点闷,道:“既要米粮,你着人准备个账吧,也好有地摆放。” 范子栋:“就答应了?” “那你想怎么样,不答应不行,答应了你也不许?” “不是,你方才那样,我还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呢。” 王雁丝不置可否。 费个屁的口舌,装模作样,根本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三人散了茶事,范子栋起草告示,顾行之吩咐扎帐。 翌日,将军老爷可怜百姓凄苦,已经连夜调度周边药材,由顾家大院继续开火熬药的事传遍了刘家村。 新贴的告示前,各村的后生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位兵士杵着长矛在那盯着。 人群里打头的后生,识得几个字,这会大声读着告示上的内容。 “凡有应征民兵者,经考核录用,全家药汤钱减半,并即取白米二十斤。”他揉揉眼:“二十斤?!白米二十斤?!” 继而声调拔高:“没错,是二十斤!考核录用,即得白米二十斤,喝药钱还减半。” 读告示的后生紧接着含糊且快速地读完了后面的内容,了解到自己要了解的信息,只需到指定营帐报名即可。 转身就要走。 被旁边不识字听一半的其它后生一把拉住:“唉呀,兄弟,别急走啊,读完读完,这好事有什么条件?我也想报名哩。” 那后生道,“有考核,所 以没写明具体,你别耽误我,我先报个名。” 还有一章哈~~等阿福哦~~新月份求一波月票~~ 191,瞎鸡聊 “那我也去。”扯人的后生紧跟着他:“家里断粮多日,最后一点钱,又得留着一家子等药,将军老爷真是及时雨,大义啊。真要有二十斤米,我家肯定能顶到开春。药银还能省一半,这么好事,我得去看看,要是录用上,我家可就不白捱了。” 到如今,跟他家一样情况的可不少,这感叹感同身受。 “我也去。” “加我一个,我也报个名。” “不差我一个,这万一录用了呢。” 各村之间的消息本就传得快,经这一吆喝,更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皆知,这么好的回报条件,没几个后生不心动的。 本来此前自己村里也巡逻队,现在将军老爷还要统一集训,相当于免费学本事。 能学本事,还能解了家里眼前的困境,凡不是傻的,都要奔去报名。 一时间,报名的帐子前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报了名的,马上有兵士统一带到别处去进行选拔。 等到顾家大院的药锅重新架起,已经有后生喜气洋洋地拿着盖了戳的条子,领着家人,享受将军老爷为他们提供的优先买药权。 被录用了的后生家人也忍不住自得,“对,他是有一把子力气的,平日家里的活,他是主劳力,为人也正派。考核的将士都夸他呢。” “对,喝了药除了病症,就可以凭条子去取米。” “见笑了,他就是运气好。” “……” 陆续更多的后生拿了条子,带人前来。只是 今日的队伍相比起前几日,早已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氛围。大伙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午食时,几只小的提起了神秘的将军老爷。 “他肯定长得十分英伟,不知道有没有须?”明礼咬着肉骨道,“我想肯定是有的,他一天打仗,哪有时间剃胡子。” 王雁丝脑里闪过顾行之那张面具脸,英俊不英俊的看不真切,不好定论,但肯定没胡子。 话少的明智也跟着道,“不知道他佩剑还是长戟,或者大长刀。功夫应该比先生好些吧,他可是要上战场打仗的。” 少年慕强的心理,在这一刻尽数休现。 “佩剑。 ”王雁丝道。 明礼马上追问:“真的?你见到了?他都不露脸,外面没几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样。”语气里不无遗憾。 明智却道:“见了你也不敢看,见不见有什么区别。” “也是,将军老爷军威深重,我也就说说,真见了人,兴许腿都吓软了。娘,你真瞧见了?” “嗯,佩一柄宝剑,很威风!” “唉,可惜,能远远看一眼也好。” 几只小的不知道,午食刚过,他们的娘就让人请入了传说中将军老爷的帐。 范子栋摊开才赶出来的基建图,“为了方便管理,把这几个村归一。” 王雁丝有顾虑,“是不是操之过急了,镇府处能过得了审批?” “这不是问题。”顾行之道:“工事方面你们负责,子栋统筹,夫人出料,能否?” 范子栋自然 没问题。 上了贼船的王雁丝也没问题,只是该要的得要:“你银子到位就行,专用帐子落实了吗,是哪个。” “银子方面夫人只管放心,基建方面可有什么想法?” “我一个妇人哪懂这些,私以为,既然咱们现在集中放药,干脆就着这个理由发挥。对上就说,此病症有一定的传染性,要集中用药。” “这个好!”顾行之脱口而出,“名正言顺。” “据我所知,除了咱们这,周边几个镇子,这情况也非常严重,个别村镇,有结队往江南一带去的迹象。” 逃荒? 王雁丝一愣,她倒是没有看得这么远,只大概知道周边几个村的一点粗略情况。如果外面已经到逃荒的程度,那顾行之与范子栋此举,就真的不好论是非对错。 是利己也是利民。 不到绝境,没有哪个百姓肯背井离乡。 “刘家村与王家村相邻,地理也一般如是,以这里作为基点,将流入的人集中,其它村址略做遮掩,作为校场,或者他用。” “集中人员为当务之急,其它的可视情况而定,下晌我着人走一趟县司,将批文弄下来。” 王雁丝看着他,县司的批文这么好拿? 对方似是看穿她心里所虑:“放心,县司有我的人,这点小事按正常程序来就可以办好。” 王雁丝恍然觉得自己像是穿进了一本权谋小说,一会养私兵,一会安插人的。 她真心实意的为以后忧虑起来,会不 会成为炮灰配角,在这里被嘎了,能回到现代去吗? 她的决定会影响会带累几个孩子吗? 走出营帐时,整个人还是迷糊的。 范子栋负责的部分,都要落实监督,颇费些功夫,一出营帐,与她交待了两句,便自去忙了。 顾行之出得来,正好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 “夫人。” 王雁丝回头,“还有事?”她秀眉微拧,又道:“不如你跟阿兄一般叫我阿雁吧,叫夫人,我总疑心是我男人。” 顾行之愣了下,目光闪砾,从善如流叫了声:“阿雁。” “嗯,有事?”她拢着双手,小小地哈了口热气,过来时想着轻省,顾家大院距营帐也没几步路,便懒得穿外面的棉衣。 谁料这些臭男人,一个二个都是不畏寒的,帐里连个炭盆都没有。 他解下大氅,要给她披上,王雁丝避了避。 “别躲。”男人沉声道。 王雁丝顿住,下意识瞧了瞧四周,才讷声道:“这不合规矩。” “无妨,无人敢说什么,现在都求着你我呢。” “孩子见了也不好。” 顾行之:“无须在意别人怎么看,包括他们。披上。” “你没有家室吗,这样牵扯我有什么意思呢。”王雁丝试探道。 男人默声不语。 王雁丝的心沉了下去。 她把仍有余温的大氅往他怀里一塞,怒道,“既然负不了责,就别它娘的瞎鸡撩。你一时兴起,打个野祭,提了裤子不认人,当事人却要面对千夫所 指,找谁说理去!” 王雁丝小脸绷得紧紧的,“还是说,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 今日份齐啦~~重复前面的活儿,四月第一日,阿福在这里求一波月票哈~~ 192,交待 县司有人好办事,不日,他们要的批文已经下到。 镇府正愁着这个病症的事,加之风雪肆虐了相当长的时间,各村很多房屋其实已经塌了,今年除了病症熬死不少人,冻死、饿死、被倒塌的房屋压死的人也不少。 如果本镇解决不了,百姓出走,那对他们的政绩也有绝对的影响。 现在有人牵头解决,求之不得。应顾行之的要求,全镇张贴刘家村有对症药的告示,并把正在征收巡逻队员,及相应福利都介绍了一通。 刘家村有对症药这事,随着小部分人痊愈外出,已经不是什么轶闻了,本镇的几条村,人传人基本都知道点消息。 小部分人还熬着,不过是因为拿不出银钱,现下得征巡逻队员并有福利的消息一出,各家有后生的心思都活了。 上面没写具体人数,但想来镇子上据有几村合一的意思,那这队员绝不是三五十人够用的。 一日轮三班或者四班,每班几十人,一班不止一队吧,这数一算下来,机会便大大地增加了。于是不少人都开始涌向刘家村。 顾行之的营帐内。 “跟各村族宗和里正,碰个头,按村分队,除了耕地不动,其余公中地界,开始划地。给各家的补偿想妥了吗?” “阿雁给了一条捷径,倒是解决不少问题。”范子栋道。 “是什么?” “来年他们那个营生要扩招,村里人此前吃到了甜头,承诺复工的诱惑力大得很 ,这肯定比守着种田强,”范子栋不由赞道:“说来这营生,比起京里好些贵人营收还要好些。” “物以稀为贵,不起眼的营生其实更赞钱。” 顾行之推开基建图,在上面做标示,把已经落实的部分细节化:“这里的事还得你全盘统筹,明日我要离开一趟。” “这有我,你放心。” 范子栋拍胸口保证,又道:“来之前,你跟我说她后来记忆有偏差,没想到竟是这样,只是她连你都认不得,这不可思议。” 话语间居然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怪就怪王雁丝原身对顾行之的迷恋,竟然超过了他。 顾行之凉凉地看着他:“她认得你?” 范子栋不在意他的反讽,总之阿雁在这个事上表现出的一视同仁,已经足够安抚他过去多年的失落感。 而且,他又想起那晚阿雁在悄悄说的,他是阿兄,和她是真正的一家人。 不由傻乐了一下,素日里在学生面前端着的雅正做派荡然无存。 “不过,”范子栋担心道,“她这偏差未免范围太大了些,怎么关于我们的事,一概都记不得呢,我看她跟几个孩子没有这问题。” “亦有。明义、明悦生产后,你们的消息传来,她烧过一场厉害的,后来一直犯着迷糊,直到我必须走的时候,她还是没好全。偶尔清醒时,也整日里骂街,跟普通市井妇人一般无异。不瞒你说,我在米铺再见她时,也觉得她的转变很 意外。” 范子栋脸色也跟着变得凝重,“好在现在好了,否则我无法跟九泉之下的父亲交待。” 顾行之这时做完了标注,拍了拍下对方的肩。 “所以现在确实不能告诉她事情本相吗,也省得她总防着。” “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范子栋踱了两步,走近看他做标记,又问:“只是我想不清。” “什么?” “你走归走,大事当前,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但他们这两三年的日子是不是太苦了点?你就没做一点安排?” 说到这个,顾行之神色也充满疑惑,“我也奇怪,按理说再怎么也不至于。” 范子栋明白了,不是顾行之没安排,大约是那时还迷糊着的阿雁做了什么,才导致顾行之走后,顾家迅速陷入困境。 此话题就此揭过。 “你这几日还在授课?明智这段做什么?” “可不?停一天,阿雁都盯着,说什么读书学习不能随意停,再学就需要更多的时间重新进入状态,所以不管多忙,至少要保证半日授课时间。你别说,我竟然觉得她说的有理。” 顾行之轻笑,“她现在道理是一套一套的,挺能忽悠人。不过——” 他神色越发柔和:“比之从前那过分娴静的性子,现在这样,倒是更鲜活得多。这样挺好。” “正是。你问明智,是有安排?” 顾行之:“嗯,他既有慧根,你这段就带着他吧,让他跟你学些文章以外的东西,对他有好处。 ” “我正有此意,说到这,我就多提一句,他于武艺上也有些天分,你抽空也指点指点他。” 顾行之沉吟半晌,“此事且待我回来。明智定能认出我来,我想想如何跟他说明。” “我说你这几日怎么尽呆帐里,原来是怕当口当面对上,阿雁知道什么,不肯饶你。” 男人笑了笑,笑意直达眼底,藏着几分缱绻。 顾行之要离开几日的消息,是范子栋在午食时跟她提起,王雁丝才得知。 “这事不对外说,我只是跟你提一声,心里有数。” 那日之后,她避了对方两日,乍闻这个消息还有点意外,“他说别的什么了吗?” “要交待的都交待了,你或是有别的要问?那找他说一声就是,也不是不知道他的营帐在哪。” “我没什么要问的。” 挤维生素挤得她手指发红,秘密只过了两人的眼,其他人还是不知道的好,这事她还得背着人干。 王雁丝挤了一下晌,晚食时没有下来,王曼青去叫,她说睡累了,肚子也滞,不想吃。 曼青没像从前一样,非得她吃两口才安心,现在的她做事懂变通得多,“我一会熬点粥放灶头炉子上温着,你几时想吃了,随时下来取食。” 房里的人含糊应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 屋里没燃炭,她裹着厚被,绻成熟虾样,没来由的想起那件带着男人体温的大氅。 关紧的窗棱忽地响起节奏的敲击声。 她吓了一跳,坐起 来,厉声喝道,“谁?” 不知是否风雪之声太嘈杂,外面听不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没人应答,只是敲击声还有规律地响着,以此告知屋里的人,确实是有人在窗外头。 王雁丝不知怎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她赤着脚冲到窗边,小心推开窗叶。 与顾行之的面具脸来个亲密对视。 仍有一章,傍晚发~~阿福继续求票票~~ 193,心意 “你来干什么?” 男人道:“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先让我进去。” “谁同意你来了,快回去。” “真不让?” 王雁丝立马警觉:“你想干什……?” 一阵天旋地转,顾行之跃起直接抱着她一个大翻腾,跳进了屋里。 她趴在人怀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好半晌,才惊觉着要把人推开,“顾行之!”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这两日总避我做甚?”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你是有家室的人。”王雁丝气得要命,“你是不是觉得三妻四妾平常,勾了我,大不了给我一个做妾的名就算是交待?” 按这朝代的思想,将军老爷肯给她这样一个,带着几个娃,村野出身的女人妾侍的名头,或许已经是抬举了。虽然是妾,将军老爷的妾,和普通人家的,又有着云泥之别。 可惜她不是这个朝代的人,接受不了什么妾侍、外室这类依附身份。 再动心,顾行之有家室,就不可能成为她的选择。 “你要不承认,我就没有家室,这样解释,你满意吗?” 王雁丝一愣,“什么意思?” “还要问?你既然不放心,那我再说得明白一点,半块玉佩的主人,就是我将来的府上人。” 她蓦然粉面染霞,“既然这样,那日为什么不说明?” “我们来往接触不算多,怕唐突了你,哦——”他意有所指凑到她耳边,潮热的气息激得她心尖发颤。 他说:“ 原来我们阿雁,喜欢这样直来直往的。” 王雁丝差点陷在他的温柔冢里不能自拔,难得这时她仍抓着一点清明的小尾巴,悄声问道:“虽然不合时宜,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顾柏冬是不是没了。” 顾行之,也就是顾柏冬本冬一愣,“怎么说?” “我猜得不对吗?”王雁丝煞有介事分析:“我想你们此前不问原由的帮我,肯定是有些原因的,且你也姓顾。我猜测你们大约是同族子弟,知道些内情什么的。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大概率的原因是顾柏冬人没了,你们作为族亲,才拉我们一把。” 男人失笑:“合情合理,但不是。” “那是什么原因,顾柏冬还活着吗?” 如果他还活着,那她…… 王雁丝认真考虑了一下这朝代和离要怎么走手续。 顾柏冬本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动和离,这时作为顾行之安抚她道:“他没事,不过这事不会让你难做,我会处理好。” 王雁丝的背德感减轻了些。 他把人全往怀里塞得更紧,出类拔萃的身高这会纡尊降贵地躬着,头搭在她后肩位,去嗅她的发香。 “用的什么胰子?好香!” 洗发水啊,哪来的胰子,王雁丝心道,她用不惯这里的一些日用品,嫌用起来麻烦,总在系统里买用惯了的现代产品小支装,偷偷用,比如润肤霜一类的。 她心虚道:“没用,家里不备这个。” 顾行之抱着她,好一会没 说话。就好像只需两人静静呆会,也不是非说话不可。 “这两日我有事不在。” “嗯,听阿兄提了。” “提了,你还这么避我?”男人直起身,给两人之间拉出一点距离,双手捉着她的双肩,“你对我也有好感,为什么还抗拒我?” “你一个将军老爷,怎么看得上我一个已婚农妇?是贪我的样子新鲜,还是因为我的秘密?”王雁丝语气幽怨,在这场冲动里,她其实看得很清,不过是男色误人,人心难控。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甚。”她灿然一笑,勾住他的脖子,轻声道,“你只要没有家室,我没有伤害其她女子,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眼前小女人眸里的炽热满盈,顾行之心里一动,在她发上,印下极深的一吻。 两人这刻便算是互通了心意,王雁丝抚着他的银质面具,“能摘吗?” “嗯,你摘。” 她伸出手轻易便取了下来,面具底下的皮囊,果然如她所料那般丰神俊朗,莫名带着几分熟悉感,大约是长得英俊的男人都有几分肖像? “子栋说你没用晚食,饿不饿。” “嗯,没什么胃口。” 男人在她床榻边坐下,顺手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定,“我也没吃,你想个法子?” 她猜他大约是想起之前她当面弄出来的牛肉面了。 便意随心动购买了两分水饺熟食,她也是后来才发现,系统包罗万象到,连现代外卖都可以跨时空转投。 把水饺在妆桌上放好,两人面对面坐下,她捡了一次性筷子递给他,“喏,一会你走时候,带走处理,不然我解释不了。” 男人轻笑着应了。 一碗水饺有十五六个,个个馅大饱满,她的食量总要剩几个。 开吃前,她往他碗里赶了两三个:“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顾行之乐得效劳,他文武双修,日常事务也多,这点水饺量算不得什么,只是享受与她一起的小时光。 说来奇怪,过去一起生活的时间很长,从没有过这样悸动的感觉,那时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她既是他的人,就得纳入羽翼,护她周全。 直到时隔三年再见,每一次见面,心里都有说不清的触动。这种触动渐渐生成一种情愫,一种冲动,逼得他重逢后,失控到一反常态做出那等流氓做派。 “我此去快则两三日,多则不定。”他主动交待行踪,“这里的事,子栋自会周置,我让他带着明智历练,此事你可有打算?” “挺好的,谢谢你想得周到。” 男人抬眸看她,他吃相优雅,不难从中觑见其从小极好的家庭教养,很难让人不相信他的出身必定不凡。 王雁丝心底暗自叹气。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多思无益。 “你不必与我说谢。”严肃脸,又道:“我此去若时日略长,会着人给你带信,这次你会回我吧。” 王雁丝知道他仍在介意上次她烧信不看不回应的事,赧然:“ 嗯。” 离别夜,又刚互通心意,总是黏糊些,两人慢腾腾吃完,王雁丝才开始赶人。 顾行之磨蹭了一会,再没什么可留的名目了,才不得不带着被叮嘱多次要带走处理的碗筷,准备原路撤退。 高大的男人,挂在窗外,想要个临别亲昵,楼下猝然传来一声暴喝:“谁在那?!” 两人对望着齐齐愕住。 殊路同归、不约而同从心底迸出一个念头,顾明智,你小子给我等着! 今日份到这里哈~~大家节扫墓了没,阿福祝宝子们小长假愉快~~ 194,野猫 天亮之前,顾行之已经离了刘家村。 除了早知此事的两人,上下瞒得滴水不漏,众人跟往常一样,该干啥干啥。 只有一人例外,用王雁丝的话说,就是这小子自闭了。 想到昨夜,她就忍不住想笑。 顾明智才入门的一点拳脚功夫,哪奈何得了顾行之?顾行之看都没看他一眼,偷了个香,不受影响继续悄声撩媳妇:“那晚的茶是不是特意为我备的,又驱寒又加菊花减燥,心疼我?” 王雁丝让被他的骚操作吓得够呛,使劲儿推他,嗔怪道:“快走呀。” 男人无奈,这才满脸不情愿的施展轻功直接走了。 王雁丝关窗的手都发着颤,太刺激了。 留下院里不明所以的顾明智心急如焚,去找先生想法子。 本来范子栋一听是王雁丝的窗边有贼人,也十分担心,赶过来仔细察看。 敲开门得到一个大概是野猫的说法,再看她绯红异常的脸颊,还有啥不懂的?朗眉一挑,转过身连敷衍词都懒得想,“是野猫,没事,去睡吧。” 顾明智疑惑:“怎可能?那么大只野猫?而且他会飞。” “你娘眼尖,不会看错的。去睡。” 顾明智心里一百个疑问,也在先生斩钉截铁的话语里,压了下去。 倒不是他真的信了,恰恰相反,他觉得先生另有深意。这贼人轻功了得,又会拳脚,趴的还是娘的房门,若他还在附近,自己一直嚷嚷,会打草惊蛇,万一把对方逼 急了,误伤娘,岂非得不偿失? 这一夜,明智没睡安稳,始终竖着耳听楼里的动静,甚至几次起来贴着娘的房门听,就怕娘被偷偷挟持了。 直到快天亮时,被起来送人的范子栋逮个正着。 整得做先生的哭笑不得,“快去睡,今日免你一节早课。下晌吃饱来找我,我这几日事多,你来给我打下手,历练历练。” 顾明智头一次因为补觉缺席家里的餐食,这可把他的小跟班阿元急坏了,一个上晌,楼上楼下不知道转了几回。反而本人得知可以跟先生学做事,心底都是兴奋。 那就有机会见到将军老爷了。 这几日,先生没少进出将军老爷的帐子,光他见到的就有好几次。 无论是刘家村,还是来求药的人,都知道每日进出将军老爷帐子议事的人就是他先生,看他眼神都多了点不一样东西,说他前途无量。 前途固然是一个原因,他有造化,整个顾家都面上有光,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但更多的是,少年人的鸿鹄志,他自认出身是燕雀,却也会想做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展翅金鹏。 王雁丝巡药锅回来,见好几个兵士在曼青的指示下,在她房里忙活。 “这是干什么呢?” “啊,娘,你回来了。是先生说,女眷的底子弱,要给你这还有我和明德哥那房,都装个地龙盆,二楼不好排气,这合计着开个通气口,有烟也能排出去,不呛人。” 王雁丝狐疑 ,范子栋这么心细? 楼梯那又上来人,她循声望去,瞥见来人,直接问道:“你让弄的。” 范子栋明显顿了顿:“啊……是,天怪冷的,妇人坤阴体弱,仔细点好。”眼底隐隐透出点点窘意。 王雁丝心里一动,意识到这大概是某人的心意,便笑了:“难为你想得周到。” 范子栋皮笑肉不笑,“是,我也是听人的提议我才想到,不过看来这事确实我不多精通,下次这样的事,还是谁提议谁干,阿雁,为兄说得对不对?” “十分有理。下次再说。” 范子栋瞪了她一眼,才自忙去。 直到他走完,王曼青才敢开声:“娘,你跟先生说话咋还跟打哑谜似的,把我都听糊涂了,这主意还是别人出的。话说回来,谁这么细心,还能关注到咱们家里来。” 她说完这话,随即想到一个人,忧心道:“不会是二太爷吧,他心思可是歪的 ,咱们先生咋能跟他扯上呢?不行,这事我得提醒先生。” 说着就要去找人,王雁丝一把拉住她:“平日见了先生,话都不敢多一句,这会不怕了?不是二太爷。” 曼青垂着头,很不好意思,“我也不知为啥,见着先生,总怕他突然点我学业,明明他也不罚人,心里就怵得很。” 很正常,年纪再长,本事再大,见着老师没有心里不怕的。就是她在工作以后有几回在路上碰到小学的班主任,还是下意识立正问好 ,表现忒乖。 “正常,学生没有不怕先生的。不过这事跟二太爷无关,你不用担心。” 王曼青羞赧地点点头。 婆媳俩说话间,楼下忽地热闹起来了,喧哗得很。 两人对望,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惘然之意。 相携去看过究竟,在楼梯口处,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二人意外同步地齐齐撇了撇嘴角。真是怕啥来啥,竟然是二太爷那边的人。 赶不了还得好好招待的那种,王雁丝心道,就说呢,谁这么大阵仗? 来人下抬头一打量,见着她当地皱脸笑成了一朵花,亲热地朝她招手道:“王氏,果然你在家,老太婆来叨扰了,你别介意。” “婆婆这是说笑,哪有什么扰不扰的,请都请不来呢。”她快走几步,先儿媳妇一步下了楼,回头道:“下面也不用你,忙你的去。” 王曼青知她大概怕那老家伙用规矩折腾人,毕竟婆母待客,儿媳妇侍候着才正理。娘这是心疼她,便笑着告罪:“那娘与这位老祖母宽坐,我还有点事。” 老太太没得到最高礼遇,心里有点不高兴,不过她此来,目的是王雁丝,也就无所谓其他了,笑得慈祥,道:“你忙你的,我一个老太婆,也没甚事。” 王雁丝走快两步,迎过去扶了她:“只是外面风雪大得很,雪路难行,有什么事,打发小梅跑一趟得了,你怎么亲自来了呢?这要是磕着碰着,小妇人罪过可就大了。” 老太太出门,小梅是当然跟着的,不止她,还多带了个小子,像是之前见过的阿天关照着的那个小少年。 小梅手里捧着一大捧红梅,小少年则用担子挑了两个礼箱。 这时在老太太的示意下,都上前来。 王雁丝不知她葫芦里买的哪门子药,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这……是干啥呢,这么大的礼?” 195,算盘 老太太:“我的身子骨是不如年轻的时候,但也没那么差。再者,现在刘家村哪哪都是人,还能让我这老太婆跌了?”她执了王雁丝一只手,在手背上安抚一般轻拍了拍。 又指着小梅捧着的花说:“难得你懂这些风雅的东西,我算着时间,上次送来的,大约差不多时候要换了。我整日在屋里坐着,身骨反而不如天气那会,大概是走动得少。索性一道过来,活动活动筋骨,也看看你。我有段时间没见你了吧?” 小梅机灵地插嘴道:“老祖母亲可喜欢女东家,日日都念着呢。” 老太太装作发气道:“小东西,主子在说话,胡乱插什么嘴,这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快自打嘴巴。”话是这样说,语气里半点责怪的意味都没有。 “小的哪有说错,老祖母待小辈好,这些村里人都知道,都在说,谁要是得了老祖母这样的长辈做婆婆,那就是家里烧高香了。” 这主仆俩一唱一和,是丝毫不顾王雁丝的死活。 她陪着笑:“是,花我一会就换上,白雪红梅是好看。” “谁说不是呢,照理说在乡下,这些吃不进肚的东西,一向是自生自灭。好在有二爷,可能是比同村这些多读过几本书,对这些雅事颇有些跟其它人不同的见地,如今我老太婆才得赏那一院白雪红梅。” 这就是明着在说,这村里其他人都是泥腿子,你要是再 嫁人,想过些闲时煮茶赏梅的雅趣日子,她家二爷才是最好选择。 算盘珠子都飞到人脸上来了。 “婆婆你福泽深厚,以不管谁做你家媳,定然都是好的。” 王雁丝装傻扮懵,不肯接话茬。 那小子放下礼箱,请示老太太意见,“老祖母,这个放哪?” “你去看看。”老太婆笑着推她,一副喜爱她到不行的做派:“专门给你做的。” 她不想看,一点也不想,脚下半晌不动。 那个小梅倒像年纪小还不懂事,等不及看热闹的样子,喜气洋洋上前去开那礼箱,取出一套折得板板正正的襦裙抖开。 惊喜得大叫起来,“哇,好漂亮的衣裳。” 她眼里都是大大的艳羡,声音带着小女孩独有的穿透力。引得外面煮药的人纷纷往里看。 见到她手上的衣裳时,更时忍不住在院子里隔空赞叹。 “这种料子,比新媳妇做嫁服的料子还好吧,成衣这么漂亮,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 另有人附和,“我去县上做工的时候见过一些贵人出行,那料子就跟这个差不多。” “啊,那这一身不得好几两银?” “只怕得十几两银哦。” 听到这个价格,乡亲们无不纷纷咋舌,不禁又发散思维,送这么贵的衣裳,那得是什么关系? 很自然的,大伙都想起了不久前村里的传闻,不由便信了几分,这二爷和东家难道真有意结合做一 家人? 大伙不好在王雁丝面前说,中途休息的时候,八卦之魂便实在压不住了。 “肯定是要成事了,不然谁肯这样送。”开头的人往顾家大院警觉地看了眼,确认这会不会被东家的人听到,才继续道:“又是红梅,又是贵衣裳,贵人们最爱这样来往。” “那身衣赏都能当聘礼了。” “谁说不是呢,东家要是收了,确实就是好事要成了吧。” “啥好事啊,讲真的……”说话的人把声压到最低,只有坐近的人才能听到那种:“东家自己条件好着呢,模样和身段都好,怎么倒和二爷好上了呢,二爷吧,我怎么都觉着年纪大了点。” “嗐,你可算说我心坎上了,我也这么觉着,没敢说……” 有人突然大声叫道:“啊,二公子,你忙回来。” 从阿元“二公子,二公子”的开了头,刘家村这些乡亲凡是来顾家干活的,也开始这么跟着叫开了。 顾明智点点头算作回应,“乡亲们辛苦了。”越过围坐的众人,往院内走。 大伙噤了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院门看不到了,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以为被听到了呢。” “话说回来,二公子他们能同意这事啊,眼看着孩子都大了,又一个比一个聪明能干,怎么看着这事有点悬呢。” “真不是我吹,九成九了,这事要是没点影,那太祖宗能亲自上门?这就是态度,做 给村里人看呢,说明这是他家的人,别人不能欺负。” “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信你七分……” 院里顾明智迎面就撞上了老太太扯着他娘拉家常,半截身入棺的人,硬要折腾这一趟,司马昭之心打量着怕谁不知道? 他入了屋,目光一圈巡视,掠过那据说大十几两银的新裳,没作停留。 “问老祖母好,娘。” 王雁丝点点头,瞧着他的面色不咋高兴的样子。 老太太越发慈爱,招手让他过去。 顾明智过去了,规矩站到边上,王雁丝正想开声将他打发了,省得他也要跟着做戏,累人。 那厢跟来的小子已经取出一套文房四宝递过来。 “这孩子规矩真好,老太婆我看着就打心眼里喜欢,像看自己孙儿似的。听说你们请了先生,读书是好事,后生仔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这个终归用得着,拿去顽吧。” 明智看着那套房四宝,剑眉拢得极紧,心里膈应得像吃了苍蝇, 谁给她那么大的脸,还孙儿。 “长者赐,原不应辞,只是家里早备得现成的好几套,一时用不上,放着可惜了。不过前几日,倒说听说二太爷爷跟前得力的天哥也在识字呢,我本还说送他一套的,现下正好,小子借花献佛,天哥也体会了老祖母的看重。” 老太太笑意凝在面上,她是在大宅院做过几日使女,只因各方面平平无奇,分派不到什么重 要的位置。基本都被派在后院服侍,整日见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妾斗来斗去。 眼界、见识都有限。 明智几句话,她真真切切细想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让人拒了,一时愣在那有点反应不过来。 196,态度 老太太转脸看王雁丝的态度。 “这孩子,大约是苦日子过怕了,最不肯铺张浪费的,这是好事。”她眼里、面上都是赞扬之色,笑道:“不过,老祖母的心意你尽可收下,再转送你天哥,肯分享是好事,老祖母只有赞你的。” 王雁丝这才朝老太太看过来:“婆婆,你说,我说的是不是你心理话?” 当然不是,老太太本意就是要让这些东西都留在顾家,等传言越盛,到时她拿了自家这么多好,就算想嫁别个也不可能了。 干笑道:“一套文房四宝能多少钱?你有那个心,我改日再送他一套就是。” “这哪能说不值钱呢,虽说心意不好论价,但这包装,一看就是值钱的吧,不用破费了。”顾明道:“正好天哥就在外面呢,方才与我一起办事回来,我这就他送去。” 他说完这话,没有给老太太拒绝的机会,提溜着东西,一溜烟出了顾家大院。 最近学着功夫的原因,脚程快得不可思议。 王雁丝嗔笑:“婆婆莫怪,后生仔就是这样,做事毛毛燥燥的,让你见笑了。” 老太太心里再不愿意,事成定局也不好说了,只得尽量坐实一样:“那给你的新衣裳可别推了,这是好料子,别个我都舍不得,一心就记着你呢。” 舍不得你拿回去啊,来这里霍霍我,王雁丝心道。 “是漂亮。不过太贵重了,小妇人无功不受禄,受不起的。” “这有什么 ,上次我就说了,这色水嫩,你着上正合,受不受得起的——”老太太再次执了她的手:“还不是我这个作主的说了算?我说你受得你就受得。” “这样贵重的料子,着了也干不了活……” “干什么活?”老太太打断她:“你如今这个年纪,合该是过些好日子的时候了,再说也不是没那个机会。” 她说着,神色越发亲和:“这女人家啊,再强过日子还是得找个男人,才有依靠。外面风大雨大,只要有个男人在,他就能护你周全。你想赏梅还是穿新裳,煮茶还是读诗,一个有能力的男人,这些都能给你备好咯。” “是,我也这么想的。”王雁丝顺从道。 老太太面上乍喜,以为说动了她,捉她的手更紧了,“可不,我就说你是个有想法的,自然知道怎么样才是对你最好。” 王雁丝害羞地低下了头。 明智在外面大声,“老祖母,天哥要来给你叩头,以示心意。你给的那套文房四宝,他特别喜欢。” 煮药的,买药的,都纷纷侧目。 熟面孔的大哥问:“二爷老娘给东西给阿天?咋还带到这里来给呢,阿天就在他们那边……”话到这时,他自己也意识的哪里不对,“哈哈,我多嘴一问,你们别理我,别理我。” 明智微微一笑,“这有啥,天哥那边的老祖母过来拉家常,带了些东西,有合适天哥的,我跑了个腿,给天哥送过去了。这 不,天哥喜欢得不行,要来谢老祖母呢。” 那大哥奇道:“啊,是这样,我这不知道,还说她老人家专程来找东家呢。” 顾明智诧异,低声道:“老祖母说要多动动,正好这边热闹,一路多见见人,顺手摘了些她院里自长的梅枝什么的,带来大伙都看看。专程来这话是怎么传出去的?” “也是,年纪大了,是得多走走,这风雪大就往这边的路好走些。不过老祖母给女东家带的那套衣裳,是真好看,料子一看就贵。” “哦,那个啊,”明智衣摆下攥紧手握成拳,面上却平静无波,只是语调慢了下来,没待他下半句出口,王雁丝已从屋里出来。 “就是,我说这样好的料子,谁穿谁好看!”她应着那大哥的话,招招手,“明智、阿天,快进来,婆婆在里头,你们杵外面说话,像什么样子?” 两个后生应声抬步,先后往里走。 阿天一进去见着老太太,上前一步先跪下了,叩了个头,大声致谢。 王雁丝赞道:“咱们阿天是个好的,重恩情,一会有事没有?” “这会事都了了,婶子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一声就是。” “吩咐什么呀,哪来这么多事,现下天大的事就是外面排着队拿药。我想说,难得人齐,婆婆也在,你也得空,都留下来,一块儿吃个便饭。” 老太太来送个礼想在王雁丝身凿个他们家的印,莫名其妙把礼送到自家人身上 去就算了,这当口还迷糊着,又整出一个被一众小辈簇拥着吃起大锅饭来。 按说吃大锅饭也不打紧,只要王氏女上道,在她身边帮她布布菜,服侍一二,这趟也算没白来。 然而…… 她看着左手侧明悦,右手侧明义。 一边一个奶彪彪的小豆丁,布菜倒是挺积极的,就是没一样是她的牙口能用的就对了。 明明那碗蛋鲜嫩明黄的蛋羹就在她面前,再适合不过。 两只小的,全紧他们大嫂去了,刚上桌,就说什么:“鸡蛋羹嫂嫂最爱,摆嫂嫂跟前。” 一家子没一个懂什么长幼有序的,哗啦啦菜盘子一阵移动,连王氏女都说:“你有孕,先紧着你的口味。” 好,老太太一声不吭,她丢不起那个脸,去跟一个有身孕的人抢点蛋吃。 心里却骂得不行,不就怀个蛋吗,哪家的母鸡不下蛋,就你家的金贵。 若是小梅能同桌,兴起还有几分眼色,偏偏她自持身份,将她打发到一边了。现在让顾家二小子那个小跟班看得紧紧的,除了吃,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趟老太太心累极了,还好阿天这孩子不愧是跟了一段二爷的,主动给她移了些合她牙口的菜式。 饭食过后,王雁丝捡了不少青菜,让阿天等带回去。 “这怎么使得?”阿天拒绝道:“这东西现在多金贵呢,镇子上的富户,砸银子都买不到。” 王雁丝却道:“有来有往,怎么能空手回去呢,一路 上可看着点,务必把婆婆安全送回到。” 顾家没人跟送,煮药的大哥们都看得真真的。 等他们身影都没入了风雪里。 顾明智提了个包裹施施然从屋里出来。 “二公子还忙事儿啊?”熟悉的大哥顺口问道。 “是,替我娘跑个腿,这衣赏贵重,不适合做活,送予合适的人去。” 小长假开开心心呀,宝子们~~阿福比芯~~ 197,回礼 顾明智拎着包袱到了一户院子前,里面那个快五十的老妇正坐在沿阶上,打着丝绦,看着手艺还不错的样子。 他隔着围墙叫了一声:“四婶,在忙呢?” 四婶这段时间日子不大好过,好几个老头知道她跟谁都说得上话以后,对她就疏离了不少。还有婆娘吵上门的,吵个屁,她只是话头上有点来往,又没有把人睡了! 她瞪了围墙外的顾明智一眼,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顾家二小子。 连眼色都懒得欠奉,又看自己手里的活去。 顾明智不管她什么反应,院门没关,他径自推了院门进去。 “你干什么,别以为你家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这是我家,给老娘滚出去。” 他扬了扬手里的包袱,“四婶恼气是应该的,小子年纪小,说话不经脑,这不是来赔罪了吗。” 四婶自然不信,嘲讽全开,“你当我三岁小孩好诓?”眼珠子却一瞬不转地盯了那个包袱。暗咐,这样大小的包袱能装什么,衣料? “四婶误会了,我一向是敬你的,那会失了分寸,事后懊悔不已,一直琢磨着要怎么跟你赔罪呢。”他又晃抖了抖手里的东西:“这是赔罪礼。看在我年纪小,你就原谅则个?” 对方眼里的贪婪都快冒出来了,还在嘴硬,“你别不是拿些什么没人要的东西来忽悠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可不会考虑。” “那不能行,给四婶,必须得是最好 的,不然显不出小子的诚意。” 他上了沿阶,包袱放一边的小板凳上,慢慢打开。 待四婶看清包袱里的东西,瞬时眼都直了,视线像粘到了那个衣服上,撕都撕不下来。 顾明智眸里闪过一丝厌恶,极快衽了去,“怎么样,小子确实是真心来赔罪的,这回你信了吧。” 四婶丢了丝绦,双掌在身上揩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去碰那料子。 “这个真是给我的?” “东西都摆你面前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本是人家来闲话时带来予我娘的,我娘说穿了做不得活,不如给有机会穿的人。” 四婶忙附和:“对,对,这样衣服穿了,是什么活都干不了,我现在少做活了,日常倒是能穿一二。” 明智眼底隐见一丝不屑,极浅,不仔细看根本觉察不到。老妇这会注意力全在新衣上,自然也看不到。 她爱惜地把衣服拿出来,捧在手上,“既然你诚心诚意道歉了,我也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且就原谅你吧,再有下次,我不会轻易饶你。” 顾明智点点头:“小子哪敢有下次?” 四婶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觉得就该如此,不过对这个赔罪礼仍心有疑虑:“这么好的衣裳,真就给我了,不会再要回去吧?” “不会不会,我们不是那等劣品之人,给你就是你的了。我也跟你透个底,这衣裳是二太爷爷家那老祖母送的,人家什么家底,不希罕这么点东西。” “ 啊,那二太爷家的东西怎么敢收,你别是给我挖的什么坑吧?” “怎么会?他们还给我一套文房四宝,我当时转送天哥了,也没个二话的,天哥正好需要,高兴得当时去给老祖母亲叩头,帮忙煮药分药的好多乡亲都瞧见了,你随便打听下就知道。” “这……毕竟是值钱的好料子……” “人家的家底,哪样是差的,你安心就是,实在你过意不去,我看这丝绦不错,你拿两条,我当回礼送回去,表表你的心意。” 四婶一听,是个好主意。 虽说价值上是差不少,总体来说也是有来有往了,二太爷的家底一般人也比不了。 说出去,乡亲们至多私下闲话几句,反正于本身是没什么损失的。 关键得这一身衣裳,她一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临老了,还能俏一回,就算有几句难听的,也没甚。 四婶高高兴兴地从打好的丝绦里,大方地挑了两条格外精细的,水华朱的色头,喜庆得很。 明智接过,“这色好,那我跑一趟,那边老祖母定然喜欢。” 前者的心又安了几分。 “那我就不留你了,去吧。”心痒得恨不得顾家二小子赶快走,她好上身试一试。 顾明智拿了丝绦,冒着风雪,又往二太爷家去。 阿天见了他觉得奇怪,他是前脚才回到,老祖母走得慢,路上耽误了些,咋顾家后脚就跟到了? “我送回礼来。”明智道。 阿天便请他进去了 ,心下却想,怎么这回礼不往老祖母那边送,倒往这边来。 没多会就叫明智出来,手里空了。他今日新得了那套文房四宝,一看就是自己舍不得买的好东西,心里正感激着,这时便一路将人送出了事务所的大门。 回转正碰上二爷出来,跟平日一样肃着张脸。 不知怎么的,阿天愣是在那绷得一如既往的脸上,瞧出了几分温和的得色。目光往下,腰间不知几时多系了条深红的丝绦,早上应是没有的吧。 原本暗沉的衣裳,因着这丝绦蓦然多了几分鲜活。 他一愕,不过,看样子心情很好。 二爷也看见了他,温声道:“左右也没事了,早点回家去吧。” 阿天躬身应是。 二爷又道:“你最近不是在识字?我旧屋书架那有几本以前学堂里的旧教材,你去翻一翻,合用的自拿去用就是。” “谢谢二爷。” 二爷颌首,阔步走了出去。 直往他老娘旧居这边来。 他娘在屋里听说他过来,这会屋里的炭很旺,老太太刚暖乎舒服起来,便道:“他消息倒灵,这么快就来了。”又想到今日一行,感觉不大顺意,遂叹气道:“只怕结果他要失望,这趟我也算看出来了,撇开她自己不谈,那几个小的定然是不大乐意的。” 小梅安慰她:“不乐意又能怎么样,只要女东家有那意思,小的能起什么浪?那顾家不一直都是女东家作主的么。” 老太太没她这么乐 观:“希望如此吧,我今日观她,还是有点那方面意思的。” 主仆俩说话间,二爷进了屋,小梅便收了声,行个礼出去。 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丝绦上,“你不是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今日怎么突然又用上了。” 小长假辛苦码字的阿福,求一波票票,评论,收藏,打赏等等,,不过分吧~~~求一切喜欢的哈~~~ 阿福比芯芯~~大家快乐~~ 198,后爹之谈 “儿子瞧着挺好,你不是一直说我浑身色调太沉闷了,显年纪大?如今这个压一压,正好。”二爷回道。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老太太细观他神色之间有些欢喜之意,“有什么好事?” 跟自己的娘也没什么好瞒,“是明智送过来的,说是今日的回礼。” 老太太意外地又看了看那丝绦,“这倒是没想到。” 二爷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外之意,“怎么,今日不顺利?” 母子俩等了几日,没有回音,不由有点急了。 若这事早二十年,以他的性子,绝无可能再看对方一眼。现下不知道是否房内空久了,还是这王氏女确实荡起了他苦了多年的心志,勾得他心痒难耐。 这段日子偶尔想起她来,那玲珑的身段总在脑里挥之不去,不论白日夜里总得渎泄一番才能缓解一二。 这个年纪的人了,愣是憋得跟个愣头青似的,又听闻入驻的将军老爷三番五次召她议事。谁家好军爷整日找妇人议事的,同是男人,说那位将军老爷没点别的心思,他可不信。 偏生将军老爷这个名头,好比一个天大的名望富贵,别看王氏女现在对他举棋不定,要是将军老爷有那个心思,恐怕她未必能把持自己。 拥有她的渴望更是达到了顶锋,只得找老娘合计。 “不大顺利,王氏女倒是没说什么,但那几个小的,并不看好你们。王氏女自己带着孩子过过苦日子,这种相依为 命过的母子情分别人轻易挑唆不了,因为付出得多,做娘的在护犊子这事上,心志尢为坚定。” 她看了眼儿子,“我怕这些孩子万一捣乱,要坏了你的心意。” 二爷皱了皱眉,“这丝绦是顾家那二小子送来的,只说是回礼,我寻思着他专门送到事务所来,应是他 娘的意思,不然就该直接送与娘你这边。” 老太太闻言大喜:“当真?” “嗯,孩子嘛,对亲爹以外的男人,都是会排斥的。顾明智这孩子我相处过几回,确实对我不十分热情,倒也没到冷脸相向的程度。我要是真与他娘礼成,多给他些好处便是。实则的好处落到位,他自然会对我改观。至于其它几个,老大憨直,不足为虑,另几个还小,也无需担心。” “你心里有计较就行,不过她回礼给你,我倒是没有想到。”她又瞧了瞧那红绦子,水华朱的艳丽点缀在一片黑沉上,如妖精一般,要把那处沉稠都吸进漩涡。 “接下来怎么做,儿子想听听娘的想法。”他觉得还是妇人了解妇人,老娘年纪是大了,毕竟年轻过,大抵每个妇人,想法都是差不多的。 “她既回这样的礼,也算是半明示了,你做点或者送点什么表一下心意,如此来往两回,就挑明把这事定了吧。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越早定下越好。” “那依娘看,此番回点什么合适?” “她既然回了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你投其所好,送副头面吧,没有妇人不喜欢这些的。乡下妇人见识少,簪支钗已经不得了,整套的头面,应能一举拿下,配着那套新裳买,着显你细致的一面。” “儿子谢娘指点,恰好入驻的兵士,每日都有人来往镇上,我打点着把这事落实了。 母子俩就着这事又聊了几句,二爷才告退出来。 回去洗漱后躺床上不由又想到王氏女,招摇着风情朝他伸出手,二爷心头一热,那种燥郁又冒了出来。 半晌后,二爷停了手上的动作,神思恍惚地望着床顶,不合时宜地想到,王氏女也许不喜欢这样闷的色调,这房里的东西都得换一换,她喜欢什么颜色? 恍然间想到那两条水华珠的绦子,鬼使神差的起身取了,攥在手里,想着王氏女就躺在这张榻上,羞涩难当地唤他二爷…… 心口骤然发紧,丝绦呈现出怪异的纠缠,过了一会,他重重吁了一口长气,心里对某人的念想越发地志在必得起来。 而这个某人这会子,正拿着某某人留下的信件,面红耳|热,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他是真的相当放心范子栋,这俩玩意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对对方的信任竟能到这般没有底线,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等轻浮孟浪的字眼,他是如何怎么一本正经写下来,还经别人手转的? 罗带双垂画不成。殢人娇态最轻盈。 酥月匈斜抱天边月,玉手轻弹水面冰。 无限 事,许多情。四弦丝竹苦丁宁。 饶君拔尽相思调,待听梧桐叶落声。 卿卿阿雁,待吾归邪。 薄薄的书?被她紧紧地压在心口,明明是锁在自己房里的,却总担心有人会趁她不备,将这信的内容看了去。 这种心肝儿卟卟跳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晚食的时候。 “这便是你说的那套衣裳的合适去处?”王雁丝听完明智述说,反疑道。 “娘觉得不妥?” “凭心而论心里是很畅快,就是怕你惹出祸事来,没法收场。” 顾明智冷嗤道:“最后要是收不了场,还能说明那老东西确有些本事才敢肖想娘,轻易制了他,我还要犯恶心。” 王雁丝闻言微怔,明智平素说话,除了人家明着欺负,一贯极少有这样刻薄的时候。 不由问:“娘如果,我是说如果哈,如果又找了个男人,你们会、、会、怎么样?” 明悦眨巴着大眼睛,“娘是说要给我们找个后爹吗?” 王雁丝呛住了,不住声地咳了好一会。 明义跟着道:“娘亲,小五不想要后爹。” 她再度咳起来。 边咳连痛定思痛地想,反正顾行之的身份地位,总不可能真的会娶她,且按她来时的现代世界观,谈一个新式的恋爱,只要男人,不要婚姻那种好像也不是不行。 做人嘛,不必那么死脑筋。 遂安慰两只小的,“别怕,人各有自己的爹,哪有什么后爹的,宽心就是。” “娘的意思是不找男人了吗? ” “男人和后爹是两回事,不可混为一谈。” 哐啷。 王雁丝挑眉不满:“阿兄对此有甚意见?” 听雨码字,好像还不错欸,宝子们,要收心啦~阿福仍在这里等你哦~~ 199,拈酸 范子栋道:“你现下在刘家村怎么说也是有名有姓,女子从一而终是根本,明悦还小,你当她面说什么胡话,教她些什么?” 王雁丝心说,你替别人转信的时候,可没这份自觉。 不过,他说的倒没什么错,而且也是这个朝代的特性,千百年传承下来的东西,不可能一朝一夕或凭一人改变。 另有一点,范子栋是孩子们的先生,他在孩子们的形象不能随意破坏,王雁丝敛了那个狂劲儿:“阿兄说得有理。” 她认错干脆,这还整得范子栋有点不习惯,以为自己刚才过于严厉,吓着了她,遂放缓语气道:“你能知错就很好,孩子面前,做长辈的,德行尤其不能有亏。” 王雁丝难得柔顺地应了。 范子栋很满意她的态度,怕继续说下去,不免尴尬,便将话题转到了现下的事务上来。 面向明智:“地都划完了吧,有没有不配合的情况?” 各村族宗、里正碰头时都挺顺利,就怕那起子不懂事的抓着鸡毛当令箭,没事为难人。 “确有不配合的,不过昨日我跟天哥议另一事,绕着各处施工地走了一圈。天哥在族宗做了这么久的事,大伙都看他的面子,一圈下来,已经没有其它声音了。” “做事懂变通,这很好,但不能每次都找阿天。” “请先生指点。” “《前出塞九首》里,挽弓当挽强,接下来怎么说?”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 射马,擒贼先擒……王。” 范子栋点头:“嗯,自己领会下,善于利用人物关系把事办好是好的,但懂制衡之术更为要紧,自己解决问题。” 顾明智放下碗筷,“多谢先生指点。 “那姓顾的前锋今日报我,说你们那个二太爷,打点了下面的人,要从镇子上带什么东西,你分心注意一二,我总觉得与咱们有关。” 顾明智又应了。 晌午时分,二太爷拿到了他要的东西,一副镏金的头面。 整套的富贵花开,分门别类妥善嵌在锦盒里。这样的头面在镇子上一年也销不了两三套,普通村妇就算是嫁娶,都带不到这样矜贵的好东西。 二太爷见过镇府大人的夫人,她在本地当之无愧的有身份有地位,见客也不过是簪一支普通的金钗,已经雍容大气得少见,这一整套送出去,不信王氏女不拜倒在他长衫之下。 他捧着锦盒来讨老娘的主意。 老太太看到锦盒里的东西还是大大地震撼了一下。 太耀眼了! 她不免有点酸溜溜的,自己辛苦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用过这样的好东西。从前见的那些妾侍没有这样的体面,钗环都是零星得的,那个做老爷的,还没有她儿子大气。 她如今有儿子养着,倒不是真的置不了,而是舍不得。 “你倒舍得。”她淡声道。 一个二嫁带娃的,三十几的徐娘半老,凭啥还没定事就让他儿子宝上天? 老太太强自压下嫉妒,“ 这么大手笔,应该是稳了。可以为亲事提前做些准备。” 这么一套好东西砸出来,就是十六的黄花大闺女,也该肯了,可见这王氏女真真是个妖精,以前不是没人介绍过年纪小些的,那些二爷可没有要拿银子砸的意思。 说到底,还是他要求高,也不是单凭年纪小就能入他的眼。 否则整个镇子有几人能抵得住他砸银求娶,也不至于空房这些年。 同人不同命,都是女人,她年轻时做人使女,老了老头早早走了,这辈子没人这么将她当回事过,临入土还要吃一口未入门媳妇的老醋。 老太太想多了就气性起,“有这么副头面打底,彩礼银子什么的,你是怎么个想法?” 二爷观她脸色,不像高兴的样子,“娘可是不喜儿子这么铺张?” “你看上了,我做老娘的能说什么,但求能帮你把人娶进来。只要你高兴,我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二爷默了默:“儿子想着,既买了,那就下些重本。连娘都心动的东西,她到时定也舍不得给了旁人,事成之后必然带过来,带回来不还是咱们的么?这样一来,面子和底子都有了。娘要是喜欢,儿子再给你打一套,这可是单给娘的,也不用带到谁家去,她可不如你。” 老太太疼他不是没有原因,会揣摩心思又会哄娘。 她被哄高兴了,也没有想更多。 殊没想到,做儿子的心里还有话没有出口,这种贵重 的头面,在家轻易是不会戴的,怕人惦记,又半截身子入土了,留下来,一样给他哄婆娘。 想到哄婆娘,他心头暖烘烘的,脸上带了些笑意。 他老娘还当他是把自己哄高兴了跟着高兴,心下烫帖:“我都这个年纪了,不争那个俏,你想过彩礼了?” 二爷本来想的,让对方尽管开口提,凡不过份尽都应了。 他如今于这人着了魔一般,只求她能高高兴兴应了,自己才能过这道坎。不过,鉴于方才他娘对那副头面的反应,心里便多了分计较。 “依娘看,怎么走周全些?” “同村的新闺女嫁娶,不过五到八两银子,你按最高八两给她走,面子上也够好看了。她是二嫁,程序可简减些,纳吉问礼那一套就弃了,直接定日子接人即可。” 二爷一时没有接话。 老太太又不喜道:“怎么,委屈她了?” “倒不是这么个想法。只是打量着,王氏女在刘家村,是有名有姓的,加之如今又有放药这一举,连将军老爷都看着呢。我与她若是礼成,可不单是两边的面子问题,几个村都看着。” 提到将军老爷,老太太骤然清明不少,王氏被叫将军帐子议事的事,连她都听闻了。 她儿子下这么重的本,大约也有这个原因在。 自己妇人短见,差点坏了儿子的事,难为儿子还肯来哄着自己。再怎么说,她这个老娘在儿子心里,地位还是很高的。 这时才弃了 那心眼子,实实在在为儿子打算起来:“我本想着,二嫁不好太过,免人闲话。但既然有这层顾虑,就按礼制走吧,纳采问吉,三书六礼,样样走齐,她好看,我们面上也有光。” 她目光落在那个锦盒:“这礼你亲自去送去?还是遣人去?” “她几个孩子不是不喜嘛,我先避着点,免她难做,遣阿天去吧。” 老太太似笑非笑,到底还是拈酸了:“往来的事,少见你这么周到。” 继续求票、求评、求赞、求收 ,四月惨淡,宝子们帮阿福冲一波~~ 200,娇怯的四婶 明智拿到锦盒时,还是被对方的财大气粗实打实地震住了。 他拿回家让自家娘过目,说的是:“这老东西是有些诚心的,若是年纪轻些,为着你好,我都想劝你一句了。” 王雁丝顿时让他挑起了好奇心,开盒后果然让灿闪闪的金子迷了眼。 “这得值多少钱啊?” “总之不老少,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完整一套的金饰,就算是镏金的,在咱们这个小镇子上也是独一份了。” 王雁丝心道,她可算知道现代个别女大学生,为什么肯委身一个老头了。 你让一个一年都存不来一二两碎银的人,克制抵抗一个对你砸金子的人,这本就是违反天性、强人所难。 要不是顾行之有色相优势,她很难保证自己不心动。 “拿去吧,这头面加那套衣裳,只需在村逛一圈,明日就能坐定一个事实。” “便宜四婶了。”顾明智道:“娘不觉得可惜?” “可惜是可惜,不过,那本不该是我的,用了怕折寿。”王雁丝说得云淡风轻。 她在现代以靠自己买金买银买钻石,现在也能,况且—— 王雁丝市侩地想,顾行之看着也不像缺银子的人,没名没份的,送点金银给她不过分吧,到时定能把这一套头面挣回来。 明智见她嘴上说得轻松,眼神却往那锦盒上瞟。心说,娘都是为了他们几个,才弃了这眼看得到的富贵日子。 遂道:“娘放心,我跟着先生好好向学 ,等搏得功名,到时给你打套赤金的,别个有的,你也有,且更好!” 王雁丝果然十分高兴,直夸他有志向。 顾明智带着锦盒找到四婶。 后者见到他满脸防范:“你来做甚,后悔了?我话说前头,那套衣裳我已着过了,不可能再给回你!” “给你送好来。”明智道,打心底里看不起她这做派,跟自家娘完全没得比。 四婶不信,“还能有什么好?你有这么好心?” “这跟我没关系,是你的大好事。” 对方狐疑更甚,“直接说吧,想怎么的?” 顾明智不想与她旋,对待爱贪便宜的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把便宜杵到她跟前,让她闭嘴。 他打开锦盒。 四婶张着嘴,两眼都直了。 “这是……这是、、真的、的?” “当然,一整套镏金的头面,你说是不是天大的好。” “哪来的?总不能又是赔罪的吧。” “小子哪有这个家底,是别个送你的,专配你那套新衣裳。” “胡说八道,谁会送我这么大一套金饰,除非是脑子进水、猪油蒙心。” “这可不好说啊,以小子浅见,人家此举应该是看上你了。” 四婶是爱贪便宜,但她不笨,自己是什么条件,她清楚得很:“说个别的原因我还信你一二,这个说法,你打量着我是三岁小儿好糊弄?” “四婶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小子就觉得你挺好的,单看骨相,年轻时肯定也是一枝花,我说句僭越的话 ,村里现在有多少人还惦着你呢。” 这倒是,四婶沾沾自喜地想,年纪大归年纪大,自己还是有点魅力的,此前还有不少老头想她便宜呢。 她是自己把持得住而已。 不由就信了几分,试探道:“那你说这是有人送的,不会又是二爷那老娘吧?”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是二太爷爷托人送来的。” “二爷?怎么可能!他几多年青的女子没见过?怎会给我这么个人老珠黄的送首饰。” “实话说,小子我也觉得意外,也是看到他人,才信的。” “这话咋说的?” “你猜我见着啥了?” 四婶心急,催促道:“别卖关子,快说。” “昨天你不是托我回礼了两条丝绦?他今儿系上了。这可不是我胡说,你自己可以去事务所看一眼,就知道真假。” “当真?” “你自己去看看嘛,”明智道:“一看便晓我说的全是真的,我合计着,这二太爷是不是看上四婶了呀。怎么这么多人介绍都没应承,你回个丝绦就系上?” 实则他也是听送东西来的阿天提了两句而已。 四婶无端生出几分娇意,嘴上还是道,“这怎么可能呢,他连那些年轻的小妇人都瞧不上眼。”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兴许他就欢喜你这样的。还记得你此前说错话,瞎说我娘与他有什么牵扯,你瞧他生多大的气!开头我还以为他为我顾家抱不平,或者牵扯到他自己才不高兴。后来 想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乱攀扯这些的是你,才这恼火,这要是真的,你就是在践踏他的心意了。” 四婶一愣:“这……当真如是?” 顾明智摊手,“那我想不出别的缘由了,怎么解释他要系你回礼的丝绦,怎么要送你……嗯、 这么贵重的头面?” “对啊,怎么呢?” “就是对你意呗。” 四婶老脸一红,“这、、这、也是,不然说不通,是吧。” 顾明智肯定道:“对!” 四婶摸着锦盒里的金饰,喃喃道:“我的天爷,这得多少银,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贵重的首饰。” “这算什么,看对眼了,就是金山银山都肯给你,书上亦有云,‘千金散尽,只为搏红颜一笑’?他要讨你欢心,自然要拿出诚意来。” 四婶让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顾明智又加了把火:“你们要是真成了事,那好日子在后头呢,到时可别忘了小子我啊。” 四婶压不住嘴角,连声道:“不得忘,不得忘。” 明智暗吁了口气:“那你收好,我这差使就算完成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不敢多沾手,等下被人说要昧。” 四婶让这惊喜砸得晕乎,她本来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但这个饼也太大了,不到她不心动。 已经到了自己想法子也要说服自己的程度,何况还有明智在一旁添柴加火。 明智要离开时,她还捧着锦盒,陷在富贵梦里。 直至人走了好久,四婶才回神,到底 还有点理智,换了身衣裳,偷摸去了趟事务所,躲在屋边,远远瞧了一眼二爷。 昨日她亲手挑的水华珠色的丝绦,果然醒目要系在对方清瘦的腰间。 四婶老脸一热,平静了十几年的老心肝颤颤巍巍的,生出一股专属于少女的娇怯情态来。 201,多大的脸 翌日,整个刘家村村民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兴奋里。 乡亲们除了窝家里老实猫冬的,凡出来走动的都扎着小圈子讨论着今日这件轶事。 不久前才传与很多老头有往来的寡妇四婶,今日破天荒的打扮了,不仅如此,还富贵招摇地带了全套的镏金头面! 镏金头面! 整套的! 放眼整个刘家村,都是头一遭,就是家底最好的哪几家也没有个这样招摇的时候。 现在凡在刘家村停留的,不管本村还是外村的都在猜,将将五十的四婶是不是红鸾星又动了,还有她那副闪瞎人眼的黄金头面是不是真货,还是包金纸的不值钱玩意儿。 有人背后议论,也有那胆大脸皮厚,不怕得罪人的,干脆当面问:“四婶,你这衣裳头饰都是哪来的?” “还能是哪?”四婶娇羞道:“人送的呗。” 四婶这会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跟二爷搭上了线,有人问话,没有不应的。 只是她到底上了年纪,这么故作姿态的时候,难免就生出几分丑人多作怪的怪诞样来。 问话及围观的人都不忍目睹。 好一会才继续问:“这、、这、感情是好,四叔也走了这些年,再找个伴也是好的。不知是哪家的,对你很是舍得呀,这么好的衣裳,还有这么耀眼的头面。” 一个大哥说:“你别说,我觉得这衣裳挺眼熟,好像在那见过。” 旁人接道:“说笑呢,这么好的料子哪能经常见 到,咱们村能买得起这衣裳的总共没几家,咱们东家算一家,其他多的不外乎族宗那几位爷了。” 那大哥一拍大腿:“诶,我就说嘛,就是在东家家见的,那日轮到我熬药,二太爷家那老祖母来了,带了不少东西来,其中就有这个,当时抖开,可把我眼都看直了,还犯嘀咕想我娘和我婆娘一辈子没敢想过这样的好东西。” 他又仔细瞧了瞧,道:“四婶,我这人性直,有一说一,你别见怪。你这衣裳的样子都和我那日看的一样呢。” 四婶当然不介意,还盖章定印道:“可不就是那件吗,托顾家的人送来的。” 围观的众人大惊,“竟有此事?” 她扭捏起来,“谁说不是呢。” 问话的人结巴起来:“你的意思是……这衣裳竟然是二爷送予你的?” 四婶赧然微微点头。问话的人感觉自己整个都不好了,喃声道:“我可能是听差了,昨夜跟我婆娘打架睡得晚,精神不大好。一定是我听差了!” 跟婆娘打架这样的私房话,都拿出来自嘲 ,若是往日,这些糙汉子们定要取笑一番的,如今全无动静。 另一个人接着问:“那个金头面呢,也是二爷家送的?” 四婶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诡异甜笑:“哎呀,怎么啥都问,我这不应还不好意思。”她绞着专门抹了一层润肤膏的老鸡爪,油腻腻的,没绞住,撒了想绞衣角 ,又怕把衣角弄脏了 。 她从来没用过这样精致的东西,是一早去别家小丫头手里硬抠的。 一大早的,没得把人小丫头吓死,让人爹娘硬撵出来了。 这时,心里骂道,还以为多好的东西,早知道不用了。 她也不想想,就她这个年纪,老树皮一样的肤质,润肤膏能不能渗进皮肤? “不是他送的,还能有谁。”四婶故作苦恼道:“凭我自己哪置得了这样的好衣裳,好头面。” 她置不了大伙都知道,但说二爷送的,也很震撼啊。 她知不知道她说的二爷,是那个第一个婆娘就娶的刘家村最俊的女娃子,婆娘没了后,不管介绍多少大丫头或者年青媳妇子都看不上眼的二爷啊。 前头连四婶自己都造过二爷看上东家的谣,若真是东家和二爷,这二人最多惋惜一二老少配,但四婶…… 真不是故意踩她,就这皮松肉松牙齿松,还嘴贱死性子,宁愿说二爷让自己一泡尿浸死了,都比他跟四婶看对眼,带给乡亲们的冲击小些。 “也没见他家谁往你家走动啊,怎么就送起东西来了呢。谁能证明,是他家送你的呀,突然送东西,是个什么意思?” 四婶闻言有点不高兴,自己就不配还是咋的? “不是说了吗,托人转的,这还能诓你们。我可是回了礼的,你们这两日应该也有人瞧见了,他系的那根红色丝绦,就是我回的礼,他都系上了,你们说,是个什么意思?” 问话的大 惊:“我昨日才见了他,真的系了一根红色丝绦,还奇怪怎么系这么鲜亮的颜色?” “还真是啊?平时没系吧,我记得没见过。” “平时没有,确是这两日的事。真是送的啊,别刚好是他老娘给他买的,表孝心才系上。” 四婶道:“别真啊假的了,我又不诓人,整个刘家村谁不知道,我打丝绦的手艺,年轻时可是能靠这手艺补贴家用的。” 有个年纪大一些的老头应和她:“这倒不错,她年轻时,这个手艺,是相当拿得出手的,现在还经常打点小东西到镇子上换银。” 说话这老头,此前有一段跟她是走得比较近的,因为最近四婶的名声不好,才断了往来。 别看四婶这一身妆扮在大叔和后生的眼里过分怪异、出格,在这些老头眼里却是不一样的感觉。 他们就觉得十分好看,有种老来俏的美感。 不过,现下四婶自觉有了高枝,不可能跟他再有什么首尾了,听这老头替她说话,也只是翻了个白眼,“还用你说?整个刘家村,谁不知道。” 老头被噎了一下,讪讪住了嘴,人家有了更好去处,看不上他了,他也没法子。 不出半日,整个刘家村都传遍了这事,这风自然也吹到了那边老祖母耳里。 小梅跟她学得绘声绘色的,生生把老主子气得打趔趄:“真是有这么回事,你去看过没有?确实穿得我送的那套?” “奴婢听到也是吓了一跳 ,悄悄去看过了,确实是那套。还有那副头面,确实富贵,问过天哥了,是他送过去的那套。” 老太太恨得后槽牙快磨碎了,冷哼:“王氏女,好呀,给你体面偏不要,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多大张脸!” 202,癞蛤蟆妄想吃凤凰肉 事务所那边,二太爷也正黑着脸听报,那两条水华朱的丝绦像是什么污人眼的脏东西,被随意丢在桌案上。 阿天大气都不敢出,垂着眼,把外面的传言简要地汇报给他。 “我给你的礼盒,你确定亲手交给顾家的人了?” “是,路上碰到明智,请他带回的。” 二爷没有因为这个为难阿天,顾明智现在已经跟着他的先生帮驻军小队做事,怎么看都是个稳妥的人,阿天交给他并无不妥。 “是我小看人心了,还以为她也想过安生的日子,所以才有此回应,想不到……罢了,你下去吧,无事不要进来。” 阿天躬身退下,直到拴上门,才轻轻吁出一口长气。 顾行之说少则三两日回转,王雁丝便没有回信,三日眨眼即到,仍未有回转的讯来,心里不禁也盼起人来。 这两日村里将四婶与二爷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连王曼青都羡慕道:“别说,那套头面倒是真的馋人,搁谁得了肯定都忍不住要得瑟一番。” 王雁丝附和:“嗯 ,闪得我眼都要瞎了,从没见过这么完整的一套。” 范子栋不屑道:“别说那只是一套镏金的玩意儿,就是赤金的,也用不着眼红。不是阿兄托大,你那半块玉,若合二为一,换十套赤金的都不在话下。” 王雁丝叫这突来的富贵砸得眼冒金星,“当真?” “这还能有假?不是为兄爱说教,你眼皮子别这么浅。从来贵的 是人品,怎可沉迷黄白之物。” 儿媳妇奇道:“什么玉?” 婆婆心里一咯噔,心说,要命,他们还不知道其中缘由。 含糊道:“一个信物,只得半块,所以不值钱。” 王曼青似懂非懂,却点点头没有追问。 范子栋嗤笑了一声,也没有多语。 按他们的预想,二爷那边该要跳出来自证一番,说明没这回事,偏偏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让人纳闷。 “这老东西怕是要憋什么阴招。”明德道,他只要村里没事,除了学习和看顾有孕的媳妇儿,其它时候都一心扑在木工上。自家娘的这事,因为明智一直说能处理,也没有插手。 事情进行到现在,对方反应不寻常,不由担心起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咱娘现在跟那老头子在婚嫁上不再沾边,闲话也绝了。这是好事,算是达到了我们最开始的目的。” “那倒是,我当初听到,这老头子竟然敢肖想咱娘时,真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他一把年纪,到底怎么敢有这个心?”明德说完,还要拉个人来跟他站队:“先生,你说是不,相差这么大,他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凤凰肉?” 范子栋翻着本书籍,认认真真备课的样子,他对这几个小的,教学上确是尽着十二分心力。 此时便笑道:“老少配在外面从来算不得什么轶闻,只要有钱有势,九十岁老翁娶十六岁小姑娘的事比比皆是。” 他 见几个小的全都不敢置信般瞪大了双眼,又说:“当然,这事搁你们这,再放你们娘身上,明德形容倒没错,就是癞蛤蟆,妄想贪图天鹅之好,那是不自量力。”话到此处,他语气逐渐冷峻,落声如冰。 “我范子栋的小妹,岂能落到大好的年纪,竟然委身一个老家伙的地步。就是人中龙凤,她也挑得!” 前半句还算正常,至于后半句,王雁丝想想刚穿过来时那个破败的家,面黄饥瘦快要饿死的几个孩子,一阵汗颜,记忆不多的顾柏冬反正距离人中龙凤,差距不少。 包括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曼青讪然道:“先生说得不无道理,就是咱们村里人家都是踏实过日子的,倒也不必人中龙凤那么金贵。只需要条件比咱们家好些,年纪相仿,对娘好的就行,不过最重要是咱娘有那个意思,没有的话,再好也不作数。” 她这话发自心底,做媳妇的能真心实地为寡居的婆婆考虑到这个地步,婆媳关系可见一斑。 早前,王雁丝还能大声放话:“除了你们爹,别的人一概不能!” 现在跟顾行之通了心意,这话便不好说了,只道:“放心放心,你们不会有后爹的。” 几个孩子肉眼可见地泛出喜意来,她看着曼青明显舒展的神色,跟着笑了笑。 午休时,范子栋悄悄儿告诉她,顾行之估计一时回不来,若有什么要带给他的,可以直接给自己。 王雁 丝没有什么可带的,她只是担心。回不来,无非是有事绊住了。若与战争相关,她不敢分他的神。若是其它的事,他离开都这么隐蔽,自然也不是能公开的事。 无论哪一种,她都插不了手,况且她不愿插手,她不想在情况未明的时候,让顾家带上不必要的麻烦。 她面上淡然,沉吟半晌才道:“万大事他自有主张,带个信吧。你亲去?” “此事需得我亲往,村里的事,这几日我观明智做事很有分寸,交与他我放心。此去一来一往,不过两日,大事可等我回来拿定。” 也就是说,顾行之两日内是回不来的。 他本就说过,多则天数不定。 范子栋又与她说了些其它的事,最后要分开时问:“那个金头面,你是不是真喜欢?” 王雁丝微愕,继而笑了:“姐儿爱俏,好看的首饰珠宝总是要多看两眼的,不是说非得要有不可,我也知道阿兄一月不差我支的那点银子,却也不用反过来给我买花带。你且存着嘛,日后万一有用呢。” 范子栋带走了她写的一封信。 顾明智暂时接下了合村的事儿,立马忙得脚不沾地,一日里除了早晚点卯一般见过面儿,成天成天的见不着人。 王雁丝担心着离开的两个男人,又要顾看药和取粮的事。 村里二爷和四婶的事,倒是越来越有有坐实的趋势,事关二爷那边至今也没有个否认的话出来,只是听说从四婶在 村里招摇的第一日起,被人见过那根丝绦二爷又不系了。 这让整件事变得扑塑起来,到底是四婶心气高、脸皮厚,自己腆着脸往上贴,还是真有奇事。 顾家上下都关注着这事态的进展,却不知道一场阴谋已经在向他们的娘靠近。 203,念你 边境军帐内。 “禀将军,左前侧林内突起惊鸟,前方探子来报,林中隐见人影匍匐绰绰,怕是敌方夜袭,先锋部队已整装戒备,参将遣属下来问章程。” 顾行之:“惊鸟数量几何?” 来报的小将一愣,稍纵回神:“回将军,尽数惊起。” “调两队人马看住仅剩的粮草,其余人隐旗伏于后方营口,分出数十人,摇旗攻向林子!” 营区一时火把齐燃,人员来往不息,杀声震天地朝林子那边呈半包围攻势过去…… 范子栋到的时候,一场战事刚刚收尾,耳闻是对方本想声东击西,来个调虎离山,挡他们后方,结果被反伏个正着。 他不由失笑,姓顾这家伙,历来观人事于微处。也不知敌方主将,这般馊计,是怎么想出来的。 将士们在收拾善后,军医帐内不时传出闷哼之声,偶尔一阵高吭长啸,不用说,不是拔箭,就是在缝创口。 他见惯不怪,亮了身份信物,被兵卒引着,往顾行之的帐子走。 待入了帐,帐内立着包括参将在内等数人,正围在沙盘处合计着什么? 众人见了他,皆眼露意外,但见顾大将军一挥手,才没人多语,且都退了出去。 “一路顺利?” “尚好。” 顾行之摊手,“信呢?” “我为你舟车劳顿的,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不是人话?” 对方睥了他一眼。 范子栋妥协:“好好好,我知道,给你。也不知道欠你们两个谁 的?喏,这是信,这是你要的情报。” 他大抵知道,若不是他身上还带着信,估计这姓顾的连开头那句“一路顺利?”都会省掉。 好在对方绝不是大事当前,还醉于女色之人,二人都习惯先做正事。 “你说找到人了,在哪?” “敌营之中。”这也是他三日不能返回的原因。 范子栋大怒,“这通敌卖国的东西竟然还脸于敌军之中与你对阵?” “他肯定不知道是我,若然知道顾柏冬在此,你觉得他还敢在敌方阵营停留?我在军中的消息也早泄露了。” “话说,五皇子当真手段通天,连这个都能瞒达天听,他的对家就没个人盯着他?” 顾行之又睨了他一眼:“你现在嘴炮太多,是跟阿雁处得久了的缘固?” “哈哈哈哈。”范子栋拍了一把对方的肩,“想不到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蛮奇妙的。” “好了,你过来看。”顾行之指着沙盘的一处,“你来的时候,是经这里过来的吧,说说你的看法。” …… 两人就当前实际战况做了一番分析,末了,范子栋道:“说到底,我更擅做文章,这方面见识粗鄙,参考意义不大。” 顾行之摆手,“我与敌方斡旋一年有余,双方的套路,打法已经太过于熟悉,所以我想听听第三者的想法。” 范子栋看着沙盘:“你们军力精锐,正面直攻优势最大,只是这样一来,后方就完全断了。” “不错。 ”顾行之颌首:“不过,你前头所言确给我一些新的想法,我再想想。你一路奔波辛苦,且先自行去行帐歇息。” 范子栋点头,他此行,只是因着自小习武出色又面生的优势帮送情报,于行兵布阵上帮不上忙。情报与信件都交到了人手上,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拱拱手,退出了主帐。 顾行之这才着兵卒盖了沙盘,将帐内收拾了一番。才打发人出去,交待若非军情,不可打扰,自回到主帐后平日休息的地方。 从贴身的怀袋里取了信笺,打开只得薄薄一张,上书寥寥数语: 万事小心,事毕速归。 风疾雪急,路上休要与她人偷欢,亦不许多看。 顾行之不由低声笑了,摩挲着上面的字,心道,想不到小妻子还有如此霸道的一面,小性子真是越来越让他惊喜了。 忽见纸上空处,似有暗墨透出,翻转一看,果然又见四字: 念你万千!下方跟了个……新鲜的胭色唇印。 顾行之心头微微发紧,目光如稠如墨,粘在那胭脂色脱不开去。 抿紧的唇线,不由自主覆于其上。 稍顷,眼底暗色渐浓,脑内尽是数日前她有别于同龄女子更娇俏可爱的娇样儿。 好像此刻她就倦在他的怀里,任由他箍紧,嵌入骨血。 两人以前总像完成使命一般同床,她虽好孕体质,自来对那些事却极致冷淡。 后来受事势影响,人迷糊了,夫妻间的亲密便越发少得可怜。 甚至顾行之自己也弄不清楚,怎么再见面,他对她的念想就变得狂野了许多。 抱人的时候,不止想着抱人,亲发顶的时候,也不止只想亲发顶。 手上动作加快,心跳策马奔腾,直到良久—— “呼——”男人闷吼过后,长长地散了口气。 他胸腔起伏着,一只手还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上面覆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白昭示着他方才如野兽无异的行径。 顾行之低低叹了声:“阿雁——” 目光如古井深潭,越发空幽。 &&& 二太爷旧居。 老太太:“事到如今,你怎么说,我本以为你已经把她拿捏了,谁知道竟会出这样的岔子。” “是儿子大意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她摆了你这一道,实话说,再做我儿媳妇,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竟然她不识抬举,那也不必敬着捧着了。人可以要,却要让她吃些苦头才是。来日成了我的人,也好让她知道谁是她的天。管保她只能好好孝敬你寻出路。” 这就是只把她当个暖床人的意思了。 老太太心头那口郁着的气莫名消了干净。 “可要为娘做什么?” “这次要使些非常手段,还得娘辛苦一回。” 老太太默了一会,才笑了,“行,不出这口气确实不像话,你在族里是什么身份,哪能让个外来户吃得死死的?娘就再豁出这一回面子吧。大宅院里那些阴私,我都快忘了,倒没想到,如今还 能派上用场。” 204,赴请 “儿子惭愧,要娘劳心劳力。” “我半截身入土了,除了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是了了我的心愿。” 母子二人又浅谈几句,具体怎么操作上,达成共识。 屋外的候着的小梅,正无聊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玩,陡听门发出吱呀的响声。 她忙上前两步,帮忙推开门,见二爷出来,行礼送别了,就听屋内老祖母喊:“小梅,你进来。” 小梅紧走两步入了屋,老太太仍端坐在圈椅上,“你去——”她说:“把死鬼老四屋里的,还有王氏女,以我的名义,请过来作客。” 下晌才过,村里的谈资又多了一桩。 “四婶,老祖母真请了你去做客啊?” “这还有假?” “怎么听说也邀了女东家呢,这是个什么说法。” 这一点,四婶倒是想得很开,她现在已经完全信了明智那句“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竟是看得上她,那女东家那样完全不同的,理应就没有竞争力了才对。 “嗐,此前大伙不是都知道吗,顾王氏给我转过几回东西呢,想来这次也是当中间人一起请了,你们别说,有她在,说话也方便些。说实在的,要我一个人面对老祖母,还怪不好意思的。” “这倒也是。那老祖母想到怪周到哩。” 四婶越发老脸放光,带着几分自得:“那怎么说也是可能要做一家人的,自当要想得周到些。” 而另一当事人王雁丝却没有她这么乐观。 她始终坚信 这母子俩憋不出什么好鸟来,本想拒绝,偏偏那个小梅,再三上门相请。 越是这样,王雁丝心里越是没底,她倒不是多怵这母子俩 ,只是俗语也有说,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不到她不小心。 “顾王氏啊,你准备好没有,准备好咱们就起行吧,我跟你有个伴。”刚过早食,四婶人就到了顾家大院,她现在是完全把王雁丝当媒人在看,笑着看她时显得分外亲厚。 “你先去吧,我这还有事呢。”王雁丝随口推道,想到一会要跟同桌而坐,就够遭心的了,还要同去,一路遭受她各种臆想二爷待她如何如何好,实在顶不住。 “有什么事呀,我等你。”四婶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往平日顾家围坐闲话的茶案前一坐,一副等不到人,势不罢休的架势。 “不过,你快点哈,他家老祖母亲请,不好太迟,这点面子是要给的。” 什么面子,王雁丝一眼看出,不过是她心里急罢了,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上赶着,才来纠缠她。实在叫人头疼,这会院子里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也不好赶人。 王雁丝回厨房捡了两兜青菜,拿蒌子装了。 “哎呀,你家还有青菜吃呢,这菜长得可真好!不过你这是干啥?”四婶问。 “到底是做客,不好空手过去么,我捡点新鲜的当礼,你不会笑话我吧。” 四婶忙道:“怎会?这多好的东西,长得又水灵。”心下不免鄙 夷,这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想头,自古没听说过拿青菜当礼的,难怪二爷看上自己看不上她。 若是当了家这样待客,多寒酸。 四婶的越发觉得二爷看上自己确实是慧眼识珠,哪怕自己是一颗老蚌珠,也比对方强不少。她有什么?除了年纪占些优势,皮相年轻些,其它的跟自己哪有得比。 娶妻嘛,又不是单看皮囊的,还得会持家能接物,就顾王氏这点眼色,跟送丝绦的自己完全没有可比之处。 众所周知,老祖母是在大宅院里做过差使的人,见识自然比村里的妇人要出色,做工精良用料好的丝绦可是贵人们用来压衣的物件。 她又精心挑了珍藏的两根,各方面都是顶尖儿的,不信老祖母不眼前一亮。 哪是两棵青菜能比的? 不过,这也正合她意,顾王氏越是拿不出手,才越能显出她来。 四婶高兴地拥了她:“那咱们走吧。” 是丝毫不顾及一再想要回避她的王雁丝的死活。 外面雪急路滑,明智细心,安排了两个将士送她们,还反复叮嘱,二人会在外面一直等着,若是返家,还叫他们送回。 四婶不知其中关窍 ,但觉得有将士护送,分外有面子。自以为是的认定顾家是看在二爷的面上,才这么大费周张安排,全程笑得跟朵花似的傻乐呵。 母子俩双双无语。 “娘都记下了,你忙你的吧。这事合村都知道,想来婆婆早就安排好茶好饭等 着呢。”她一语双关,深深地看了明智一眼,意在安抚担心的二小子。 大意是这事合村都看着呢,料想他们也不敢做出什么下作的事儿来。 顾明智一想也是,挥手让几人出了门。 四婶一路叽叽喳喳,像只老年鹩哥,头一次享受有将士护送的排面,上窜下跳的各种搭话套近乎。 几岁啦? 哪儿的人哪? 说亲没有… 两位小将,自行伍起就遇到过话这么多且不识趣的人,全程冷脸,沉默以对。 最后,其中一个小将估计是实在忍不住了,冷声道:“无故打听兵士来历者,按天朝律例,杖三十,拘役问责。” 四婶面色苍白地住了嘴。 王雁丝憋笑憋得内伤。 待几人到了二爷那旧居,小梅正门口等着,见了她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可算把二位盼来了,老祖母早起就在念叨呢,快请进吧。” 王雁丝把蒌子递过去:“家里没什么像样的,给婆婆日常清清滞。” 小梅笑接了:“这东西好,老祖母吃一次说一次好的,我一会料理了,给大伙加菜,快进去吧。” 四婶心说,这小梅会说话,不愧是服侍着老太太的人。不期然又想到,等她嫁入来,这小丫头也归她差使,顿时滋生出几分马上要成为人上人的飘飘然来。 不过,眼前她还是控制得住自己,马上掏出一个手帕叠成的布包,递给小梅:“我平时打着玩的绦子,你拿着把玩吧。配衣赏也使 得。” 小梅来刘家村时间也不短了,除了前些日子,老祖母心情好有过几文钱打赏,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贿络她,登时受宠惹惊,笑得花枝乱颤:“哟,谢谢婶子,快请进快请进,老祖母等着你呢。” 又对两名将士道:“两位小将军,人安全送到了,可先行回去,以免耽误其它军务。” 205,换茶 将士不理她,对王雁丝道:“夫人且自进去,我们就在外等着送你们回程。” 王雁丝笑道:“有劳。风雪大,我们找个避风的地儿站。”她看着四婶,又道:“今儿主角也不是我,我说几句话就出来,家里还有事呢。” 四婶当她识趣,上了二爷家的门,这顾王氏就多余了,留久了还影响她与老祖母培养感情。当下也没有反对,“家里有事,那是放不下,一会进去你跟老祖母告个罪,早点回去便是。” 小梅却道:“这么等着多冷,一会两位要回去,老祖母自会安排人送二位,不劳二位小将军这么苦等。” 其中一名将士道:“护送夫人来回,就是我二人的军务,请这位姑娘不要干预。” 小梅被窒得说不出话来,讪讪住了嘴,将两位客人请进了屋。 还是在上次王雁丝来时到过的屋子待的客,屋子里让炭火烘很暖。入得去,老太太正半坐半靠倚着一张贵妃椅养神。 半白的发丝篦得一丝不苟,带了个半旧的锦布质地的万寿纹抹额,乍一看,以为是哪家富贵老太君在小憩。 贵妃椅半旧成色,虽说上次没见着,却也瞧得出是一向用开了的。 乡下没有用贵妃椅的习惯,老太太临老母凭子贵,确实是享受了不少好东西,但挑她们进来时这个做派,不知又是什么算计。 王雁丝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角。 四婶却着了魔般看着那贵妃椅,幻想自己 若进了这家门,是不是也能得这样一张椅,无事如个富贵夫人一般,靠上一靠。 定然舒服得很! 小梅低声道:“老祖母,客人来了。” 老太太这才身娇肉贵一般慢腾腾正了正身子,脸上带着年长者慈爱的笑,亲热地朝她们招手道:“来了?快过来坐。” 小梅让开身子请他们过去,四婶上前两步,忙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展现出来,“我亲手打的小物件,给老祖母把玩,当个趣儿。” 她是真把她那丝绦当成送礼流通货了,王雁丝跟从她身后,暗暗吐槽。 可惜她拍错了马腿,老太太现在看到丝绦,就想到母子俩吃的暗亏,笑意减了几分,不咸不淡道:“你有心了。”给了小梅一个眼神。 小梅上前接过,放到老太太旁边的一张矮案上。 虽如此,到底是呈了一份礼。王雁丝搁那站着不动,也不出声,此刻就显得十分不懂事。 小梅给她打了个圆场,“女东家方才送了青来,要给老祖母添口新鲜的,蒌子进屋不好拿,我搁门外一会才拿去厨房呢。” 老太太又说了句,“难为你们的用心。”指使小梅:“将准备好的茶点都送来,难得有人陪我说话,要好好唠唠。” “你们坐吧,到我身边来。” 四婶紧走两步,抢了最靠近老太太身侧的位置。 王雁丝忽略掉老太太方才那稍纵即逝的不悦,笑着坐到四婶下首位。 待 坐定,小梅便送了茶点过来,又给二位分别送了茶到手边。 末了,不自觉朝老太太那边看了一眼。 老太太微不可觉点了下头,小梅才低声告退下去。 这不过是主仆俩人间的一点小动作,再自然不过。却马上引起了王雁丝的警觉心,这一幕和前世那些宅斗小说里阴私开始时描写的情景何其相似? 一般这个开场,这些互动的结果是怎么来着。 她心头一咯登,从心底发出一句国骂,MD,不会是下药吧!! 王雁丝再看向那些香气四溢茶点茶水时,眼神便不同了。 仿如毒蛇吐信,她看多一眼,都心里发毛。 不过,如果对方真有心针对她,不吃不喝也是不行的。她垂首沉吟,这个样子,旁人也只当她在做客,低调谦逊而已。一会之后,王雁丝的目光,落到了四婶的茶上。 但凡眼不瞎,都能看出四婶上赶着的态度,真有什么下作手段,也只会用在避之不及的她身上,四婶是绝对安全的。这也间接说明,四婶的茶水绝不会有问题。 毕竟若有什么事,让她就势缠上了,不见得是什么美事。 两人的茶水都在同一张矮桌上,四婶正前顷着身子跟老太太示好:“老祖母看着身体康健,想来二爷是最高兴的。他的孝名可是方圆十里有口皆碑的呢。” 说到这个老来儿,老太太的笑意多了几分,目光转到四婶身上。 王雁丝寻着这个空档,将自己的茶 盏往前推过去一截,又端了四婶的那杯茶,旋即向后靠了靠身体。 这么一来,她离本属于她的那杯茶的物理距离就泾渭分明起来,等老太太说了句,“这点孝心不足为外人道,不过人却是顶不错的。” 目光再转回来时,桌上的茶已少了一杯,她微愣了下,再往后看,王氏女端着茶盏,垂眸拢拔着茶盖轻轻吹着热气。 老太太目光回到桌上,在余留的茶盏上轻轻转了一下,杯盏偏向老四屋里的,不难看出,王氏女喝的是自己的那一杯。 恰好四婶也端了自己的那一盏,拔盖便是历所未闻的异香,又笑着奉承:“到底是我人粗,从未吃过这样的好茶,可真香。” 老太太见事已成定局,心定不少,随口接道:“喜欢多用些,别的就算了,茶水肯定管够。叫你们来说说话,还能让你们连口水都喝不上?那老太婆我成什么人了。” “那定是不能。”四婶接道,腹腓,不愧是好茶,喝得人心头热热的,方才受的雪气似是都驱尽了。 “点心也用些,小梅有些南方那边的手艺,很是精致,都试试。” 王雁丝摆摆手:“才吃了早食过来的,一时吃不下,四婶替我多试两块。” 四婶便拈了一块,一口咬下大半。这本是配茶的,有些干身,这一口下去,没得差点噎死。,当着老太太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王雁丝忙递上她的茶:“四婶这是吃急了, 快快用茶压一压。” 前者丢下点心接了茶,顾不得许多,直接灌下一口,点心的碎末让茶冲管了肺管子上,登时惊天动地呛咳起来。 老太太眼底带闪过一抹厌恶之色,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眼皮子浅,一点好东西就露了猴急样。 206,反客为主 好容易压下来,四婶脸和脖子都胀得通红,不知是丑的,还是咳的。 “吃得急了。”她悻悻然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期期艾艾道:“在老祖母跟前失礼了。” 老太太并不看她,只是摆摆手。 四婶便打眼色,让王雁丝走,丢了这么大个丑,她得好好表现挽回一下才行。 王雁丝从善如流起身:“跟婆婆告个罪,家里还有事,不好久坐,要先行告退了。” 四婶忙接话帮嘴:“是,她方才来的时候,就说家里事儿脱不得身,因着是老祖母叫,才专门抽空来的。” 老太太懒得再做样子,剐了她一眼:“你倒是很清楚。” 四婶恍然未觉有异,“是,一路上都说着呢。” 老太太有点不高兴:“这才说几句话呢,什么紧要的功夫离了你不行?来都来了,好歹多喝盏茶,唠多几句。”她语气里尽是挽留之意,满脸都是舍不得的神色,一心要留人多聊几句的样子。 王婶一愕,不知道这老太太跟个中间人有啥好聊的,但刚出了丑,她这会只想顺着老太太,以便挽回些印象,便又变了话锋,“也是,你几个孩子都大了,你不在也没什么,多留一会嘛。” 王雁丝只得坐下。 老太太这才笑了,扬声喊人:“小梅,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快给她们添些茶。” 王雁丝的关注点还在茶水上,不知道后面的茶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全神贯注盯死了小梅倒水的细节。 直到再度注茶完成,她才暗松了口气,慢慢直起身子。 “啊!”随着小梅一声短促的惊叫,王雁丝感到胳膊碰着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几滴湿润溅到脸上,带着不算轻微的灼热感。 液体顺着胳膊蜿蜒而下,幸好冬日穿得厚,茶水无法很渗透厚衣,才免了一场毁容式灾难。 小梅大惊失色,“女东家,小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小的该死!” 老太太也直了身子,厉声喝斥道:“没用的废物,一点小事都干不好,要你何用!” 小梅扑通跪下,浑身筛糠似的,朝老太太叩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求老祖母饶恕!” 四婶叫这阵仗惊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好像也没烫着,不用这样大动干戈的!” 老太太睥她一眼,“下人有下人的规矩,干活不顶事,就该罚,否则人人干活儿都不上心,不翻天了?” 四婶心道,做主子原来是这么威风的,前头对二爷的八分痴缠,现下便超足了十二分。 若她做了主子,那她岂不是也可以这样训人——? 她光用想的,已经激动得内心一片澎湃,连呼吸都重了很多。 奇怪,胸口好热,原来富贵当前,是真的会叫人心间焦灼难当的。 “事到如今,你该求的不是我的原谅,而是王氏女,若她没有原谅你,我就直接发卖了你去。” 小梅挪了个方向,又朝着王雁丝哐哐磕头,“女东家,是小的该死,求女东家饶恕,求女东家饶恕!” 王雁丝心下冷然,事到如今,若她还想不出点花神,那就太对不住前世读书时彻夜追过的那些宅斗小说了。 这主仆俩一唱一和,接下来无非等她松口原谅,然后再假意好心要带她换衣。 她瞥了眼四婶,果见她面色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潮红。 暗自冷笑,好,一不做二不休,锁死你们几个,免得再蹦跶。 此前她做事总爱留几分余地,二爷始终是刘家村族老,经年之间积聚了不少威信,担心要是撕破了脸,影响日后行事。 现下她与顾行之通了心意,他的亲兵在这里,便有了几分为虎作伥的砂胆,连明智都参与合村管事了,她还看他们的面色行事不成?! 思及此,她面色一凛,道:“有没有我合适的衣裳,先领我处理一下吧。” 这则不按套路出牌、反客为主,致使主仆俩一时都生生失语,愕在那里。 四婶忍不住扒拉那个小梅,“你愣着干什么,人家又没说要将你怎么样,叫你领人整理一下,你咋动也不动?” 话到这,她还记得要讨个老祖母的好,“你怠慢了客,等下老祖母将你发卖掉,到时找谁叩头都没用。” 主仆俩齐齐回神,小梅下意识朝老太太那边瞧了一眼。 老太太道:“还不快按王氏女说的做 ?” 小梅爬起来,弃了茶壶等物,往自身上擦了擦仍染着水迹的手,赔着小心道:“女东家,这边请。” 说罢,前头领路,带着王雁丝一路前往后院,那株红梅立于雪中,如洇开的鲜血般灿然。她打开其中一间房门道:“女东家先请进去避着,我去给你找套衣物来。” 王雁丝含笑道:“好,你别急,我不怪你。” 小梅感激地笑了笑,“你进去,我帮你拴门。” “嗯。”她跨出半步,欲进门的姿势。 却突地伸出手往小梅的腋间探去,小梅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便直接软倒进她怀里。 王雁丝急忙将人拖进了房,既然领她到这间屋,那定然一会就有人来。 她把人扛到床上,从系统里弄了点好料,撬开她的嘴,塞了进去,再用被子将人掩好。 心脏一阵激荡,太冒险了,又带着此许刺激感。 王雁丝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环视屋内一周,若一个人对这些污糟事有点仪式感的话,会是什么呢。 她的目光落在屋里的茶水上。 想到即行动,她极快地从系统购买了一粒小东西,丢进了茶壶里。 好好好,叫你们都得偿所愿,一朝尽兴! 心底小人还在仰天大笑,屋外已有了动静。 王雁丝动作迅捷猫身至门后暗处,打算一会再找机会出去,最坏不过被发现了面对面,她也不怕,保命小电棍还没用过最高档呢, 一秒让对方倒下不是事。 她正胡思乱想着,门吱吖开了。 一个清瘦黑峻的身影走了进来,屋里关了门,雪光甚微,不点灯,只能影影绰绰看个大概的轮廓。 那身影进了身影,只朝床上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前去,立了一会,果然在桌面坐下了。 王雁丝听到他低低道:“非得我对你用手段,安生的日子不好么?” 207,升仙哟 正如她所料,是二爷的声音。 心道鄙夷至极,母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要是一直光明正大砸银子求好,她或者还会内疚几分,利诱不得便玩霸王硬上弓那一套。 啊呸! 耍阴招嘛,谁不会似的。 幽暗的屋内,二爷像是心情十分复杂,斟了杯茶,仰脖一口喝尽。 王雁丝无声地挥了挥小拳头,成了! 任他再怎么精明,用了伟大哥,都管保他只想做一样事,横扫全球男子,是短、小、无、力、者的福音!! 老虎不发威,真当老娘是HELLO kity了? 眼爷又灌了一杯,王雁丝屏呼吸,心道,同志,是你自己喝的,不关我的事。 一杯药力已经吓人了,两杯岂非能酣战到天明? 这东西起效贼快,是剂猛药,一会功夫,她已经听到明显的嗬嗬声,王雁丝愕然抬头,看着瘦长的人影往前迫不及待“扑”过去……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确认过这会就算她领一帮子人进来,那二人也不会分多一眼给她了,王雁丝才大摇大摆从暗处出来开了门要走。 没料想,迎面碰上了正犯着痴的四婶,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面红得像刚跟人拼了几坛子酒似的,抱着棵树就要啃上去。 王雁丝流朱滴溜,唇边浮起一抹焉坏的笑意。 她上前两步,抓住了人,诱哄道:“走,带你去找真正可以啃的。” 生拖硬拽,将人弄到了那间屋前。 如法炮制也从系统里 又买了点好料,塞进她口里:“吃了等下能升仙哟。” 捂着对方的嘴,直到确认她咽了下去,才开了门,把人往里一推,“去吧,里面的东西,想咋啃就咋啃。” 然后,弃了挂在一边的锁不用,还好心费了自己的银子从系统给他们买了一把无敌大锁,锁得死死的,相当安全,不出几个人工,抡起大锤砸,别想打开那种。 听着里面一浪盖过一浪的污糟声,暗自咋舌。 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凭那两杯伟大哥,二爷起码能舍命陪她们斗到明日,至于其它的,就不是该她操心的了。 王雁丝做了这一切,摸着回了前院,这回旧居这边除了老太,不会再有第三个能自由活动的人,她避着老太太,出了这个令人生厌的地方。 两名小将见她出来,绷紧的神经才松了松,“夫人,现在回去?” “快走吧。”王雁丝道,打头往前先走向家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风雪中三个人影越来越小,屋里的老太太半日未见人回转,又久唤小梅不应,心里略显不安,自己转到了后厢房去。 远远听到一阵靡靡之声,顿足止步,心里定了不少。 只恨声骂了句:“小梅个贱蹄子,定是又猫到哪躲懒去了。”又望了眼后厢房的门,啐道:“清高什么?吃了药还不是随便压?!” 殊不知,她以为此刻该在房内受辱的人早已回了顾家大院。明智匆匆处理完手头的 事,便在家候着,没再出门,见了人才放下心来。 两个小将完成了任务,与明智拱手别过,才回了营区。 明智这才开口:“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王雁丝轻蔑道:“他们倒是想,也需得有那个能耐。” “那老东西干什么了!”明智怒道。 “别急,我没吃亏,明天你们且等着看好戏就是。” 顾明智:“娘这么有把握?要不要我做些应对准备?” “放一万个心,只要将营还搁刘家村扎着,他们就不敢明着怎么样,天大的亏也只能吞了。咱们借个势,让他们好好瞧瞧,咱们顾家在刘家村的地位!但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以为谁都要顺着他们?!” 又道:“不过,找个人盯着也好,总得有个人起个头,这戏才好看。” 明智点头记下,“那四婶……” “你前头想得好,将这么个难缠的主跟他们绑作一堆,明日一过,他们再想甩也甩不掉了,够他们头疼的。” 明智安了心,“物以类聚,人与群分,我看他们登对得很。” “所见略同,希望他们锁死,别再霍霍别个。” “锁死?” 王雁丝一愣,后知后觉自己一个不留意,竟然蹦了句现代用语,“就是拿个大锁头,把他们锁紧,挣不开,互相束缚住,不能分出身来祸害旁人。” “这个比喻好。”明智由心赞道,“我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王雁丝弯了弯嘴角,“那你去忙的吧 ,是不是还有许多事?” 确实还有许多事,明智多叮嘱了几句,就自去忙了。 这事没等到翌日,入夜不久,老太太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主要还是小梅没影儿太久了。 老太太一开始没想到可能在二爷房里,几次走过来,听到传出的孟言浪语,都远远就打住了。再怎么说,做娘的听儿子墙角,这事就上不得台面,拿出来说要笑死人的。 心里还纳闷这王氏女到底是什么样的妖精,能叫二爷,从午晌做到入夜不停歇。 每一次过去,动静都大得她一个半截身入土的人,听到都面红。 开始还说儿子长久不近女色,莽撞得有些过也属实正常,到了后来,才隐隐感了不安。就是血气方刚的小后生,也经不起这么造的呀。 何况儿子已经不是年青的小伙了,相反,已经到了要轻欲的年纪。 老太太一旦发现异常,马上冲到了后厢房拍门,只是任她喊破了喉咙,手骨快拍断了,里面也没人理她。 要命的是,她似乎还听到了两个不同女人的动静,难不成,儿子这会竟被两个狼女缠着? 另一个是谁?小梅? 个小贱蹄子难不成也被这些日子二爷的大手笔迷了眼,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爬了主子的床? 见多了风浪老太太彻底慌了。 她恨自己没早点发现不对劲,更怕里面两个妖艳贱货把儿子造废。 到底是谁,犯的是什么仇什么怨,出手如此狠毒,直接就想要 了她儿的命! 是老四屋里那个吗?她说出去解个手,人就没影了,还以为她发觉了后厢房的动静自己没脸走了,难道竟然、、竟然下此狠手? 208,丑闻 “那谁,去老五家里,把他家那个大锤拿来,这种小的敲不了。”有人喊道。 阿天面红耳赤忙安排人去借,厢房内的互搏声不绝于耳,一声胜一声高吭,厢房外围着小半圈的人,在忙活砸门。 老太太正被本家一个四十开外的妇人照顾着。 她一个行动不利索的老太太,发现不对后,深一脚浅一脚的摸到本家叫人。天黑雪也急,几乎是一路摔过去的。发髻散了,身上脏兮兮的,泥泞的雪水将一双棉鞋弄得湿透。 此时瑟瑟发抖的老太太,白日里的富贵雍容已荡然无存,看起来狼狈又可怜。而与之不符的是,面色阴沉能滴水,恨不得将始作俑者生撕了的模样。 “阿天。”老太太叫。 阿天忙过来:“老祖母。” “切记今夜之事绝不能宣扬出去,不然,到时就是整个本家一起出丑。” 都这时了,她还想着威胁拿捏人。阿天目下无尘,应道:“老祖母放心 ,叫的都是自己人,嘴严的。” 老太太点点头。 “只是——”阿天迟疑着,为难不知道要不要说。 “有话就说,这当口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只是这动静未免太大,咱们这进进出出的,想也知道事出有因,”阿天脸更红了。 他虽说定了亲,到底还是个生瓜子,做不到无动于衷:“就怕隔离邻舍中有有心人,将今晚的事捅出去。” 确实是个问题,老太太一时也没个主意,她在大宅 院呆过没错,做的却是侍候人的活儿,当家夫人理事她是看不着也学不到半点。 这会便没了头绪。 “当前还是先把门打开,万大事等二爷清醒过来再处理。他这次是遭人算计了。” 到底是被人算计,还是算计人把自己搭进去了? 来帮忙的人只当没听到,满村都知道他家今日请了顾王氏和死鬼老四屋里的,现在连使女都找不着影了,厢房里偏夹了个小丫头的动静。 发生什么事,嘴上不说,各人心里自有猜测。 老太太自然也知道大伙的想法,当下没办法,也只能寄希望于儿子。 “大锤来了!” 去借锤的人,扛着个大锤气喘吁吁冲进来,其他人忙让开一条路,让他到前头去。 一个看着力气就不小的汉子,上前接了大锤,往掌心唾了一口,搓了搓 ,“大伙让开些。” 众人依言避出一块能让他发挥的空位来,汉子抡起大锤,照着那锁头哐当就是重重的一锤。 马上有人上前察看,稍顷高兴道,“有用,脱了一半了,再来两锤,管保能开!” 大伙都兴奋起来,“那快,再来两锤。” 老太太也由那妇人搀着,一颠一颠地过来了,满眼期待地看着将大锤再度抡起。 她一只脚不知是崴了,还是怎么的,站的时候,塌着半边肩。 随着一声重锤二次砸落,大锁头发出“啷当”的声响 ,当真如众人所盼那般 ,完全脱开了。 本家里年纪较大的 两位汉子领着阿天,老太太忍着脚疼,跟在他们后头。至于其他人,则全被拦在了房外。 连方才照顾着老太太的那个妇人都没有进去。 留在外面的人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又过了至少半柱香的时间 ,里面博弈总算止了。 老太太在里头叫道:“老大屋里的,叫多两个妇人婆子来,把这个贱货捆起来,拖去柴房先关着。” 外面的人,倒吸一口气,两个! 就说怎么听动静都不咋对,那妇人匆匆应了一声,寻路出门叫人去,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厢房门口。 首先披了外衫的二太爷让人扶了出来,想来是被打晕了,整个人相当配合,没有半点抵抗。 阿天:“先将二爷送回他的居所。其它人可散了,此事事关本家几十年的脸面,大伙切记半句也不能对外提起。” 众人纷纷承诺应下,才拿了各家带来的家伙式散了。 后面,老大屋里的带了同样四十出头的妇人来,将屋里的四婶和小梅粗略收拾一下,捆结实了,挪丢到柴房去。 几个妇人从二爷旧居出来时,神色真可谓称得上精采纷呈。 直到这屋里人尽都散尽,四下平静,再无事发生。 从他们家的墙头倏忽翻出个人,四下观察过后,紧接着隐没在暗浓的黑夜里。 翌日轮值的巡逻队在早早在村口集合,还有两三人没到齐,大伙跺着脚、蜷着手,闲话等人。 “啧,当时那个场面,那么大的锤子, 砸石用的那种…”说话的人比划着大小:“连整两锤,才算把门砸开,到这当口了,里面的架还不停,打得可凶。” 年轻的后生,血气方刚,正是对这些事最感兴趣的时候,听得一个比一个上头。 “听说从午晌一直打到入夜,想不到二爷看起来身体一般,功夫却如此勇猛 ,厉害,厉害!” “厉害啥?”接话的人压低声音,还装模作样四下环视一圈才道:“必定是用了那什么。”他食指与大拇指搓了搓,满脸“大伙都懂”的神色。 其他人果然心领神会。 “我说嘛,临老入花丛,还一战二,一战就是大半日,你当他真是铁打的?大伙且看看他今日能不能出来见人,我打赌两文钱,他起不来。” 胆子小的这时弱弱出声:“咱们这样背后说二太爷,是不是不大好,万一让他知道了,到时要吃挂落。” 一个此前吃过二太爷偏私的亏的后生,这时撇着嘴皮子道:“怕什么,他为老不尊,闹出这等丑事,还好意思找人算帐?那张老脸是不要了咋的?” 大伙想想确有道理,议论起来越发没边,最后甚至咋舌起小梅的那朵嫩花苞的滋味来,直到人齐开工,才告一段落。 天大亮以后,这丑事已经传得众所周知。 在集中起屋处,巡逻队训练营,领药煮药的队伍里,凡有闲隙,几乎都在讨论这个事。 顾明智也是这时才知道,他娘说的好戏,竟 然是这么一出大戏。 若不是他娘亲警醒,今日丑闻的主角,说不定便要换当事人。顾明智不敢想像,真是那样的话,自家娘要如何自处? 一想到这些,他浑身火气就往上冒。 咬牙切齿道:“这次不把他踩进地底泥里,都算我顾明智护娘不周!” 209,回信 范子栋回得比预定晚了一日,王雁丝担心着,反倒没太在意二爷那边的丑闻。 但一向洁身自好,为发妻多年不续弦的好长者二太爷,一朝跌落神坛,夜骑两女、老少双吃,合村都如同肉下油锅,炸了。 不过,现下人们更关心的是,这二太爷怎么安置二女,当真是娶了四婶,再抬个平妻,还是两个都抬做妾? “这两日都不见四婶,之前没成事的时候,还大冷的天日日出来得瑟的。”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出来就不合适 了。”好事者道。 引得围听的一阵哗然大笑。 范子栋摸黑时分入的村,还未到顾家大院,就听了个囫囵。 王雁丝在楼上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急急忙忙下来,兜头便是一句,“一路顺利?” 范子栋抬眼,嘴角微微勾起:“顺利。路上有事耽搁了,才晚了一日,别担心。” 他说得云淡风轻,王雁丝看不出异样,放下心来。 张罗着热水热饭,范子栋率先给了她一个锦盒,“不急,我知道你等这个,一个人看去,这里有明德、明智他们呢,不用你亲自来。” 语气促狭,微带揶揄,分明在逗她。 王雁丝红着脸,扭身回房把锦盒收妥了,回头亲自给先去净身的阿兄张罗热饭菜。 “不用一样样炒,多拿几样,洗净切好,整点面条子就行。” 明德不解,“这是什么做法,先生不喜欢太杂的乱炖。” “谁说乱炖了,他一 路风雪回来,身上寒得很,给他吃锅子,就在那炭盆边。这样他一边吃,大伙还能听听他讲一路见闻。” 王雁丝笑道。 前者拍掌称绝:“这样好,吃完大伙再唠一会,也不影响先生歇息。要是吃完了再问,不免又要多占时间 。” “嗯,明智去加些炭,再煮壶茶,涮涮油腻。” 几兄弟各司其职,没多会就张罗出一小桌丰盛的锅子材料来,摆到一边的茶案上备用。明礼已经取了一庄冻着的鸡下庄,斩成小块,化了冻连锅端过来。 明智拔弄过的炭火很旺,小锅一会就热透了,里头的鸡肉发出滋滋的声晌,诱人的鸡油香满溢了寒夜的炭火房,盼着的人到家了,一家子和乐融融给他准备餐食。 这对顾家上下来说,都是相当畅然快意的体验。 明礼脱口道:“如果回来的是爹,就更好了!” 王雁丝手上微顿,接着无事般继续往锅里丢一摄姜丝,他想起顾行之说过顾柏冬人无事,便道:“放心,放心,你们的爹好着呢,定能平安回来。” 自家娘在这个事上,每次都胸有成足的乐观样子,也感染了几个孩子。 “娘,我信你的,你好了以后,从来没骗过我,说有什么,就有什么!” “知道就好,所以终会有这么一日。你们跟着先生学好本领,等你们爹回来看着也高兴。” 明礼坚定地点头应下。 王雁丝打发他:“去弄点醬来, 炒一下味 儿足。” 明礼一溜烟便去舀了小半碗过来,稍顷,酱香混合充斥进空气里。在香气最炙的时候,泼入一瓢热水,呼啦白雾升腾。旋即在旺盛炭火的带动下,锅沿冒出带着油花的小泡。 这浓香的锅底便算是成了。 “把要炖得时候久一些菜先下,等先生一出来,开锅就能吃了,其它的边吃边下锅,烫烫的,寒气驱得快。” 几个小的都觉得妙极,两只小的还让勾起了馋虫,眨巴着眼:“娘,明悦又饿了。” 逗得一家子都笑起来。 王雁丝这一世但求一个须尽欢,当下爽快道:“去端碗,谁想吃的都去,自己注意点,别积食了就行。 范子栋沐浴过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欢声笑语的画面,眸光闪砾,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直到谁无意回头看到了他,大声招呼:“呀,先生出来了,快来。”不由分说,先往备给他的碗里连连装了好几块他们觉得最好的鸡肉。 气氛非常好,顾家上下现在是完全把他当作血亲的家人看。 饭至半饱,趣闻也说了不少,他的话才转回正事上来。 “我既回来了,巡逻营与你们的学习都需得抓一抓。男子文武双德,君子六艺,不可或缺,学到多少看个人,但不能一窍不通。尤其明智和明礼,你们未来未定,每一样都得全力以赴。” 二小子和三小子双双应是。 “至于明德,你醉心工艺,这并无不妥,三十六行,行行出状 元,我支持你做感兴趣的事。” 明德眼里带光,喃声道:“谢谢先生。我还以为你会对我失望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还带几分黯然,随即又因为得到先生认可而生动起来。 “我此次外出,搜罗到两本榫卯工艺和讲机括的孤本,这方面我没有涉猎,唯有给了你自己钻研。” 明德闻言大喜,“谢谢先生!”这还不够,当即起身退一步跪下磕了个头! 这一晚顾家大院上下都沉浸在喜悦里,直到午夜。 欢声落幕,各自回房安歇。 王雁丝取出收起的锦盒,连续两次深呼吸才打开。 入眼先是一封信,把信移开,底下锦锻嵌着一枚玉镯。 她不懂玉也看得出,通体冰润,玉质清透,嫩青色跟她白皙的肤色极衬。不期然想到范子栋说过那半块做信物的玉价值不斐。 她意念一转,进了系统,打开提示声,系统登时欢快地叫了起来。 【提示,宿主,发现古玉,价值二千两白银,是否出售?】 王雁丝一个激灵,一把将提示声摁了,心脏狂跳不止。 展开手中薄信,登时大窘,这厮居然是就着她去的那封短信,直接回的。 在唇印下方,对方添了寥寥数语: 漏更长,解鸳鸯。 朱唇未动,先觉口脂香。 后面便没了,这是什么艳诗浪词,王雁丝不自觉抚了抚唇瓣,手下的触感无端燃烧。 须臾,她翻过信面,欢字下面像回应般书了一句: 似此星辰非昨 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他也想着她! 王雁丝害羞又激动,捏着信笺一下扑到了床榻上,把自己埋入棉被里。 最近在狠狠地羡慕广西三月三~~~ 210,天林来访 王雁丝大早起来,家里几个年长的已没了人影。 “都被先生叫去巡逻营一起操练了,我和两个小的也留了默写和摘抄的课业,还说今晚抽查背诵。”王曼青一脸苦恼,“明明能有读书的机会是好的,只是我一想到抽查,就不想学了。” 同一个华夏,同一批学子。 王雁丝心道,几千年后的学子们不要因为厌学就自暴自弃,你们的老祖宗跟你一样,也不想做作业。 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浅浅安慰对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王曼青一脸气馁。 婆媳俩一人准备早食,一人投机取巧侍弄菜地,各有各忙。 儿媳妇无意间一抬头,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娘,你几时有个手镯?” 王雁丝含糊道:“阿兄带回来的。” 前者真心道:“真好看,先生眼光真好!” 王雁丝莫名有种偷吃独食的羞耻感,补救道:“我支银子,你也挑一个吧,我知道女孩儿都喜欢这些。” “说啥呢,我不喜欢玉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易磕坏碰坏,我要干活,别说弄来费银子,真弄来,我干活就放不开手脚了,那不得供着它?” “啊——”这个王雁丝确实没想过,她现在一日到晚根本没有粗活经手的机会,“要么打个金的或是银的?” “金的多贵……”王曼青一口拒绝,却对打个银的心动了,婆婆有句话说得对,没有女子不喜欢首饰这些的。 以前是家里条件 不允许,现在家里有余粮了,连几个小的都能攒月例铜板买点喜欢的东西呢。 “那我找人打听下,打个小点的,不拘样子,要便宜点的。”王曼青轻声道,脸颊微微发红。 忽听外面有个熟悉声音叫:“夫人在家否?” 二人对视,皆带着一许不敢置信。 王曼青:“我疑心我听错了,是不是李小爷?” 她腾地起身,“去看看便知。” 两人出了屋,双双对上正走进来的后生。 “天林。”王雁丝叫道:“果然是你,这个时候怎么冒雪来了,一路多危险,有什么话,可以叫我们这边上镇子的人带回来呀。” 李天林微怔,“夫人有段时间没外出了吧,你们那个村路叫这些不断过来求药求收留的人,生生通了呢。小村道全部踩平,成了一条平坦的新道。” 王雁丝果然吃了一惊:“有这事?我咋没听说。曼青你知道吗?” “我是听明德哥提过一句,只是没往心上去。这不快近年了吗?现在各村各镇又这个光景,不是逃了荒,就是到咱们村来落脚了。明智前几日全权管事,说是光划分宅地,就忙得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李天林本就知道顾家出药这个事,他们还托人专门给他们带过药,心里也是很感激的。 “明智都开始管事了!”他感叹道:“夫人身下几个哥儿都有才有识,早晚会鱼跃龙门,光耀门楣。” 王曼青神色间也带了骄傲,只是恪 守师训,低调行事,克制道,“李小爷这个年纪都是店里的二把手了,一点也不逊色任何人!” 李天林谦虚地摆摆手。 王曼青又说:“不知李小爷这次专程过来是为着什么事?” “这路不是通了嘛,我们大掌柜的意思是,现下你这边人手也好找,不如把货再供起来吧,前头是没办法,其实货早就脱销了。现下这道拦路虎没了,还是我们自己派人接货,你们只管出工。” 王雁丝讶然,“这东西就是把玩,能销这么多?再者,四处都是逃荒命都活不了了,谁还买这个。” “前头只够江南那边呢,打版都传到天朝之外了,这点量哪够?再者这有何奇怪的,天下之大,有人哭就人笑,有人穷得揭不开锅,就有人富得流油,有灾荒连天的,也有风调雨顺的。这里销不了,自有能销的去处。” 李天林感叹了这一番,还不忘正事,“你把事整起来,其它的无须多虑。” 这倒没什么好商量的,只要有进项,这些落户的人生活就能有保证,后生在巡逻队是个去处,家里的妇人也有了营收,才不怕谁会因各种屋边田角的小利益闹事。 而且一直有镇上的车马进来收货的话,她系统里的很多东西也好过明路得多,尤其现在多了可以帮她打掩护的人。 “行,说干就干,你们拉料来吧。”王雁丝应得干脆,转头打趣儿媳妇,“大主管又要上工了,辛 苦你啦。” 王曼青被她说得有点意思,却大大方方道:“不管我挂着什么名头,娘才是咱家的定海神针。” 李天林有些羡慕地看着她们婆媳俩,“你们关系真好,像亲娘俩。” 王雁丝佯装着恼道,“胡说八道,怎么像娘俩了,我看起来很老吗?我都把她当姐妹的。” 这新奇的说法,引得两人会意一笑,气氛越发轻松。 三人就玩偶量的事多聊了几句,李天林便要告辞了。王雁丝递了个眼色给曼青,后者意领神会,朝对方笑笑示意他等一等,自己转身往厨房去。 等她的身影进了厨房,王雁丝才道:“我最近想打个镯子,不知道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带个样子来给我挑挑。” 李天林见她避着人,大约有什么不方便,也压低了声音回应:“这容易,我们那店不远就有一间,跟我们大掌柜有交情的,我回去就去问,明日一并带给你。” 王雁丝谢过,正好曼青捡了满兜青菜出来,李天林眼前一亮:“如今就你们还有这好东西了。” “我娘侍弄了点,长得可好哩,家里还能吃上。” 李天林不由惊异地看向王雁丝:“没想到夫人还有这本事,这样的冬日,人都快活不起了,居然还能出青,真是了不起。” “也就活了那一小块,全靠运气,我们送你。” 送到院门口,送李天林来的马车已经调转了头,就在外面候着。 “那我先回了。”李 天林告别婆媳俩,身手利落地跳上马车远去。 婆媳二人说着回转,全程看着的煮药大哥,凑上前套近乎。 “东家啊,大主管,这李小爷过来,是不是营生又要开工啦,人手还会先紧着我们刘家村前头这批人的吧?” 月票给阿福砸一砸吧~~ 211,说得好 人嘛,肯定都是先关注自己的利益的,这人会这么问也不出奇。 “是,所以今日咱们这通知就得发下去,放心,像你们这样的,只能算临时的活计调整,过了这段,大伙病症都消了,你们原本做什么活计还做什么活计。”王雁丝道。 biu !你的大老板给你投喂了一颗定心丸。 得了话的煮药大哥登时整个人都开朗了,“有东家这话,我就放心了。” “嗯 ,好好做事,你做事得力,大主管和我都看着呢。” 煮药大哥被她这随口一夸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越发卖力地干起活来。 婆媳俩入了屋。 “时间紧,这事你捋个章程,看怎么操作起来吧,先把人通知到位。” “娘是让我全权处理吗?” 王雁丝奇道:“不然呢,这营生我打算以后由你接手的,做大主管只是第一步。” 王曼青看着她,眼里尽然都是不敢置信,但婆婆的眼里都是鼓励和信任。 她眼眶倏忽红了,“娘,你怎么…怎么……” 前者含笑而立:“怎么会传给你是不是?” 曼青说不出话,只是不停点头。 “虽然自古没有这样的先例,且咱们家也不是没有其它的选择,不过我觉得你比他们都合适 ,况且你对这个也有兴趣不是吗?还是说——” 倏尔起了逗逗她的心思:“你只想做大主管管点小事,并不想……” “不是的,不是的,娘,我想!”王曼青忙不迭摆手否认: “我、、我、只是没想到…本来就没有妇人抛头露面做生意的。” 话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媳妇是不敢想。” “妇人不能做生意?”王雁丝敛了笑意,望着她。 王曼青一愣,倏然反应过来,自家婆婆就是妇人呀,但家里的营生从开始就是她在做的。 做婆婆的见她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才肃了声道: “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世俗大部分都是偏见,它能局限普通人,却从来束缚真正有才能的女子。古往今来亦有不少奇女子,之所以能让人称道,正是由于她们打破了世俗的眼光。活出自己的同时,又有一方建树。” 曼青瞪大眼,内心激起一片惊涛骇浪,自小她所看所听,都是生女不如生男,男的才是家里的顶梁柱。 她一包泪欲下未下,只在眶里转呀转,王曼青仰起头,想把它憋回去。 不能哭,不能这么娇气! “想哭就哭!”她婆婆说:“憋回去的眼泪是有毒的哦。” 王曼青眼睛眨了眨,那包泪漱然落下,一时又哭又笑嗔怪道:“娘,你就别逗我了。” 王雁丝取了帕子给她拭泪,“真的,谁说女子不如男,你偏要他们看看,除了男身女身你不能自己选择,你这一生全由你自己作主!” “说得好!” 从婆媳俩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喝采。 两人齐齐回头,范子栋带几个小的正立在门口处,眼含赞许地看着她们。 而跟在他身后的德、智 、礼则瞪着和方才曼青一样洞大的眼睛,大约是被自家娘这一番与世俗完全背离的观点狠狠地震住了,明德和明礼甚至微微张着嘴,十足两个憨憨。 “你们这会子怎么回来了?”王雁丝奇道。 “幸好是这会回来了,才听到这番话,我从不知道,你竟然会有这样别具一格的想法和观点,实在令为兄惊艳。” 王雁丝挑眉:“难为你竟然不说出格,而说别具一格。这些孩子便罢了,你是打小受完整教养长大的人,竟然会认同我的观点,这实在叫我意外。” “事实上,我也觉得,天下之大,女子若有才干亦可尽情施为,只是我年少时期提出,被老师以斥带过,余以为憾。” “如此说来,抛开别的不说,单论这一点,我们不愧为兄妹,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一致。” “不止我,还有一人。” “嗯?” “那姓顾的。” “啊?” 范子栋:“余年少被老师斥后落座,当时与那姓顾的还是同窗,他后来私下与我说,赞同我的论点。不过这只是一件小事,做文章入仕,总得顺应大流,后来我们也没再提起过这事了。” 王雁丝点头:“确实,一件小事,不足为道。既回来了,正好有事与你们相商,曼青——” 曼青便将方才李天林来访提及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就是说,咱们这个营因为大伙无意把路通了,又能重新做起来。”她最后总结道。 “我想这营生全权交托给曼青管,她前头做得就挺好,应该不会有问题。”两句话的工夫,又把儿媳夸了一顿。 又说:“鉴于我之前承诺过用营生的扩招给你们合村提供便利,所以方方面面都需得你们两边配合协调。” 明智:“不知几时开工。” “明日拉料来。” “时间挺紧。” “都交由你们了,这是个难得的锻炼好机会,明德、明礼随时供你们‘差遣’,实在为难的,可去请教你们先生。” 她朝阿兄眨眨眼。 范子栋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你呢?” “我?”王雁丝皱了下秀气的琼鼻,“近日跟老妖婆斗智斗勇,心累了,要歇上一歇。” 心下却腹诽,你们能干,我还操啥心,搞清楚,我的追求是混吃等死,不是出人头地。 见她主动提了这个糟心事,大伙的笑都敛了。 “也是,村里出这样的丑闻,娘少露面些也好,免得惹一身腥。”当初自家娘差点让人浸猪笼这事,始终是几个小的心理阴影。 特别怕这种无妄之灾。 “这次二太爷吃了这么大个暗亏,会不会打击报复。”曼青担心道。 范子栋鄙夷道:“他敢报复,就放马过来,正好没能亲手收拾他个老家伙,我压着气呢。” 顾明智亦道:“对,我还怕他焉了,不敢再找事,弄他还要找理由!”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也想知道,他现在如何自处,四婶和那个小梅到底怎么 安置?” 门口有个人插话道:“安置?有什么安置,那个小梅本就是个使女,卖身契在人家手上捏着呢,听说直接改了个名头,成了通房丫头。至于四婶——” 212,暗示 众人齐齐看门口。 王雁丝意外喊道:“英子?你哪听的消息,这么快他们就有商量出结果了?” “不快也没办法。那个小梅卖身契在他们手上,怕自己没声没息死了都没人知道,天没亮就想法子不知买通了谁,去请了她爹娘来。二爷怕事情闹大了,搞到要告官,反正只是个丫头,翻不了浪,他老娘作主,改成通房了,可怜这花一样的年纪。” 明智就没有这份同情她的闲心了。在二爷与自家娘的这点纠葛中,都是小梅来传话等各种,事实上顾家上下对小梅都恶其余胥的讨厌。 听到这个消息只当报应不爽,甚至还觉得天有眼,出了口恶气。 “那四婶呢,她可没有身契这些可以拿捏,又是一直想着要过富贵日子的,不认娶的话,怕要闹翻天吧。” 刘翠英:“可不,正闹着呢,不过闹也没用,我哥说,他走的时候听到二爷的意思,再闹就直接丢去浸猪笼。做客做到主人家床上去了,现在还反咬一口,说她人丑心毒,算计二爷,不轻饶她呢。” 王曼青咋舌:“要真是这样,那两母子的心真是够狠的,这些事吃亏的还是我们妇人呢。没给个名分就算了,还要将人浸猪笼?他凭的是哪一条王法?” “你也说了,这些事吃亏的总是妇人,只要男的一口咬定,你以为还有说理的地方?” 她觑了王雁丝从一眼,“当初你们娘顺利脱身,说到 底还是因为有明德、明智、明礼几个哥儿,他们死死拦着,等东家醒了跟我和当时那冤家闹了一场,洗了污名。若没有德、智 、礼几个,你娘如今早已被河底的鱼啃剩白骨了。” 见王雁丝微笑听着,甚至还认同地点点头,知道这事于她来说早已过去了。 继续说:“现在四婶可没有这么多哥儿给她出头,而且她就一个哥儿,之前还嫌她跟那些老头不清不楚的丢人。这次闹得更大,她那儿子,自己就想找根柱子撞墙了,哪还顾得上她。” 曼青:“总不能真的让他娘死吧,怎么也要去求情一番啊。” “怎么求,我哥说她儿子现在还没见着人。老太太在大宅院做过,大伙都知道,就怕这次要把以前学的那些阴私使出来。我娘说这老婆子经事多了,心狠着呢,四婶如果在二爷手上还有一条活路,这老太太开口的话,就是死路一条了。” 王雁丝一愕,她只是出口恶气,倒没想到过要她们命的。 “幸好我娘早早走了,这要是扯上她们的官非,十张嘴也说不清。” “来就是为这事呢,我娘叫我过来,把那边情况跟你们说说,这段出门看是不是避着他们一点,怕他们把怒气转移到你身上来。” 毕竟二爷肖想王雁丝这事,外面的人不知内情就算了,他们家却知道那两母子从头到尾就是打的王雁丝的主意。 “你们设心处地为我着想,这份好 意我都记着。不过,避是不可能避的,天底没有这样的道理,没理的人,倒横行无道起来了。” 王曼青轻扯了下王雁丝的衣摆,后者丢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如果别家不敢触这个霉头,那就我来触好了,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在刘家村呼风唤雨这么些年,该歇歇了。也给其他年轻有能的人一个历练的机会。” 刘翠英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沉默下来。 东家似乎话里有话,是不是在点她什么? 直到她回到家里,还在想这事。 她娘叫住她:“英子。” “啊?” 她娘道:“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不应。” 他们一家习惯了什么事都摊开来说,这会她也没捂着,把王雁丝的原话转述了,最后问:“你说,东家她这话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我总觉得她在暗示我什么。” “这真是她跟你说的原话?” “当然了,就这么两句话我能记错?清楚得很,她就是这么说的。” 她娘思索了一会,“要真是这样,那我们可不能错过这机会,你哥将将四十,在村里也说得上几句话,机会可是很大的。” 刘翠英不解:“什么机会?” 刘家娘轻戳了下她的额头:“你呀,什么事都有我们给你解决,脑子不用都要生锈了。去把你哥嫂叫来,我和你爹跟跟他提提这事。” “大哥,嫂嫂——”刘翠英扯开嗓子就叫起来,被她娘嗔怪着在后背拍了一巴。 她哥嫂从自己的房里奔出来:“英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焦急的样子逗得她咯咯直笑,大毛、小毛跟着面趿了棉鞋出来,见此情形,都跟着乐起来:“姑姑诓人玩,把阿爹阿娘都骗了,哈哈哈哈!” 刘大成虎着脸道:“多大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成嫂也跟着笑:“小姑子闹着玩下怎么了,看你那脸拉得,不了解你的,还当你真生气了呢。” 她婆婆出声去训她姑子:“你看看你,叫你办点事,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又对儿媳妇道:“是有事要跟你们说呢,都到炭盆屋来。” 刘翠英朝她大哥做了个鬼脸,笑得欢腾,恍惚带着几分少女才有的俏皮感。 被她嫂子拉着一同进了屋。 刘家老娘让女儿把王雁丝的话又重复了一次,听完后几人不约而同都沉默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她再度开口道:“没她提醒,我前头倒没想到族里那几个老家伙全都一把年纪了,当然各村都是这么一帮老东西,没什么出奇的。现在奇就奇在,顾王氏她看不惯这起子人的做派,有意改了。” 她看着自己儿子,将将四十,正值壮年,在村里的人缘和口碑都是极好的,办事得力妥当,有号召力,族宗如果要换新血液,舍她儿子其谁? 老头一辈子在村里混得还行,不过也只到这了,年纪摆在这里。 但儿子不同,老头一辈子攒的一点家底, 大成不仅没败掉,还走上了几个台阶。以前他们族里没人,自然不作他想,但现在不同啊,他们背靠着顾家这棵大树呢。 213,各方成算 顾家不姓刘,如果要扶人上位,一定是他们家大成,这些时间的交好都是实打实的。 同理,大成若能入了族,以后他们有什么事,办起来也方便得多,不用总让那些老家伙拿乔折腾人。 当然,自己儿子不是那等光拿饷不办事的人,他这人责任心强,族里的事自然会下十足的心思料理。 老两口想到同一处,目光相汇,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喜色。 大成这一代若真入了族宗,那大毛、小毛以后也错不了,且他们已经在启蒙了,早晚有子孙出人头地的一天。待到百年之后,他们跟地下的祖宗也算有了交待。 “那我现在做些什么?”刘大成也领悟到了这层意思。 刘老爹拔了拔炭灰,盆里的炭一下旺起来了,“那边的人不是干了那丑事不认吗?老四屋里的儿子不顶事不要紧,她还有娘家,你说娘家人来了,那老婆子还能自把自为将事全都掩过去不?” “那肯定不能!” “我也觉得不能。再者做人儿子的哪有不想为娘出头的,只怕他是没有其它兄弟,有所顾虑,若是舅家来撑腰,那可就不一样了。” 大成他爹说完,接了儿媳妇递过来的粗茶抿了一口。浑浊而清明的老眼,盯着越发红焰的炭火,心里都是热的。漏出的茶水滴落,滋一下升起白汽,蒸蒸日上的样子。 刘翠英又把顾家营生再开工的事也说了。 大成娘心里暗赞,难怪顾王氏 在这当口发制人。正是合村人人难捱的关头,顾家营生现下重新开工,好比久旱之后的一场甘霖,不说多,解决一部分人生活肯定是没问题的。 就是镇上的老爷也不能阻拦这种造福百姓的事,相比之下,二爷又算老几? “这讯儿放出去,那两母子再敢在这时候动顾王氏,就是跟合村的人为敌,更别说他们顾家还有将军老爷这个靠山呢。你们好好做事,有多大本事都使出来,到时顾家抬举你们,才不至于落人话柄。” 大成娘说完,心里仍不得其解,也奇怪,将军老爷这么大的官,连镇府大人那边的人来帮忙,都恭恭敬敬、诚惶诚恐的,怎么一来就对顾家这么器重呢,连他们家先生都得了重用,明智还顺带着管事了。 思及此,更坚定了这次要全力助儿子入族宗的决心。 慈爱的目光落在两个孙子身上,毕竟老子的最高点决定了儿子的起点,一辈又一辈向上走,子孙才能发达兴旺! 看看人顾家,有那营生立稳了脚跟,如今才能入将军老爷的眼,才让族宗那帮老家伙忌惮。 刘家这小会开完,几乎合村也都收到顾家营生再开工的讯儿。 当然族宗那边也不例外。 二爷旧居里,老太太一盏热茶掼落在地,“你没听错,明日就要再开了?” “回老祖母,小的没听错,千真万确是这个事儿,才刚放的讯,现在合村都在讨论这个事儿。前头就 在里面做事的,现下都准备上了。新过来落户的,也都在打听着是不是要招人,招多少?还有前头将军老爷承诺的,出让屋地有优先进入权利的……” 小梅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方才热盏碎开,有些碎片溅到了她的手背,火辣辣的,也不知道割伤了,还是烫着了。她愣是不敢看多一眼。 自从保住小命,改了通房的名头,她的日子更难过了,两个老东西都不是好侍候的。 “除了这些,一些刚来没人没门路的,也开始打听怎么能进,或者找人牵线了。”她说完这些,前半身伏低做恭敬状,跪匍在那,不敢抬头。 老太太如今每每看着她,都眼神带刀,认为是她和四婶带衰了二爷的声誉。 明明是这个老不死想的恶毒点子,害得她受连累丢了清白,断了嫁给邻家哥哥的念想不说。还整日要生啖了她的模样,这两日没少加倍折磨她。 小梅越想越气得牙痒痒,心里暗暗立誓,千万别让她寻得机会,否则今日受的辱,来日定当百倍奉还! “她倒是懂拿捏时机,这是明着威胁老婆子呢,我要这个时候对她做点什么,那就是合村的罪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淹死。好啊,顾王氏,看不出她还有这份心机,不仅破了我的局,还占了主动位。” 她又厌恶地剐了一眼,伏在跟前一动不敢动的人,心下越发狠厉, 要不是那晚崴着的脚没好,她真想 踹她一脚。 索性揪了她两把解恨。她年轻的时候,这活儿倒是没少干,知道怎么巧妙地揪人又疼淤青又小,这两日又把这技末之艺练上了。 小梅也只是低低的“啊”了一声,缩着身子尽量闪躲,疼得眼泪在眶里转啊转,愣是不敢流下来。 这时,外面叫了一声,“娘。” 瘦长的身影从外面进来,比起前几日还精神矍铄的样子,再见精气神都差了不少,像是被什么妖物吸了阳气般。见满地狼狈也只是轻皱了一下眉头,视线冷淡地掠过小梅,没有停留。 老太太收了手,冷冷道:“死人么,还不快收拾了滚下去给二爷奉茶?” 小梅忙叩了个头,退下去净手先奉了茶,才蹲下埋头收拾起来,方才净手才发现,手背果然是让划损了,有道口子。 母子俩在跟前端坐说话,二爷全程没给小梅一个眼神,直到她跪着过来捡他脚边的一个碎片时,才厌恶地瞥了一眼,挪了挪脚。 老太太看得分明,劝道:“我知道你瞧不入眼这些贱坯子,不过事已至此,先将就一段吧。她长年干活,身体健壮,若能留下一儿半女也是好的。至于那个老閪,是不可能的了,赶紧想法子把她打发了去,免得闹得难看。” 事到如今,这中间是谁动了手脚,导致这个难堪的局面,母子俩心知肚明,接下来就是找机会报复的事。 二爷蓦地伸出一只手,捏住小梅两頜,迫使 她抬起头来与之对视,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没有掩饰对她的嫌弃,这时阴恻恻道:“娘说得有理,这身子还算干净,能得一儿半女也是好的。只是要用这样卑贱的东西做娘,我儿委屈了。” 214,浸笼吧 小梅一双圆目瞪得洞大,不可置信的眼光对上二爷的。 却被他眼里的阴鸷吓得整个人瘫软下去。 二爷手下收紧了力道,猝然一推:“收好了就滚下去,晚上洗干净到居室来服侍我。” 小梅不敢反抗,低低应了声,捂着捡好的瓷盏碎片,快步退了下去。 “这个事你是怎么打算的,最新的消息都听到了吧。他们家那个营生要开工,现在可不是教训她的好时候。”见小梅出了屋门,老太太老咬牙切齿道。 “她这边不急,早晚要跟她讨回来的,娘前头说得有理,眼下先处理了那个老閪,她闹腾起太难看。” “她一个妇人失德,蹦跶什么,浸猪笼吧,我知道你也有这个意思。” 二爷一愕:“我是吓她的,那会闹得难看,你后来把她制住了,儿子倒是没往这方面想。”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你可别因为睡混过一张被就心软,这个老閪敢肖想你,本就是天理难容的事。” 二爷这个人一向是利益为先的,倒是没怎么想过要人命。 “浸笼吧,一了百了!”老太太见踌躇着举棋不定的样子,直接拍板道:“这事也不用你经手,她那个儿子性弱,放不出个屁来。趁合村的公文还没下发,咱们抓紧处理了她,迟了怕生变故。” “那……按娘说的吧,这一切由娘操持。”二爷起身:“那身衣裳和那副头面,她不配,娘留着吧。” “当然,她是哪根 葱,配那样的好东西,这事有我,你不必操心了。” 想了想又道:“合村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了,屋地都划得差不多,有些甚至已经简单起好住下。合村以后,族宗这些事务是怎么安排的?你最好提前打听一二。” “这事,娘不用操心,我看八九不离十,那个一直不露面的将军老爷,他的意见最紧要。我先打听打听,投其所好打点下,见上人再说。” “这些事,我一向放心你……” “老祖母,不好了,不好了!他们打过来了!”小梅尖叫进冲进来打断了老太太的话,因为太急,在门槛处还绊了一下,扑到地砖上。 说话里已然带了哭腔:“怎么办呀?” “什么事,这么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 “老祖母,不知谁去通知的,那个老贱人的娘家人,喊打喊杀的过来了。” 老太太亦大惊:“当真?” 小梅要哭出来了:“真的,二爷,老祖母,你们快去看看吧。” 二爷几个大跨步去出去看情况人,老太太叫住他,侧耳听了一会道:“棍棒无眼,你急什么?听他们在外面叫没,这种小心机娘最懂了。雷声大,雨点少,主要是谈好处的,你安心坐着。” 他侧耳听了会,果然只听到对方叫嚣,并没有要真的打进来的意思。 忍不住一脚把小梅踹到屋角边,方才几乎让这贱人吓了一跳,斥道:“再这么不经事,老子就废了你,再发卖出去 !” 小梅小脸雪白,一声不敢吭,缩在屋角边当隐形人。 “不过,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她那个没用的儿子,上晌不还是一副窝囊样的么?” “怕是得了谁的指点,那个老閪,她娘家是近,现在外面的路让那些来求药的人踩通了,脚程快的话,一个时辰来回足够了。” “就她在刘家村的这点人缘,谁会指点他?”老太太不屑道,随即像想到什么:“你那边别不是有人在给你使绊子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是谁背后捅你冷枪,这还真不好防备。” 二爷皱眉道:“能有谁,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折了我,对他们也没好处。” 老太太稍稍放了心,叮嘱道:“注意点总没错,我是连阿天都不敢完全放心的。” “阿天有什么不放心的?”二爷不满道:“娘也别说风就是雨,他是我的侄子,坑了我,头一个损失的就是他,这还要防?” “他又不是老大家的,堂兄弟的种怎么不用防,小心驶得万年船。” 因气他不上心,老太太忍不住上火,声音比前头说话调子拔高了些。 就卡这个时候,外面传来阿天的声音:“二爷,人都劝下了,要不要面对面谈一谈?” 二爷疑心他是不是刚好听到了,加之头一回被人这样拿捏着,这会面色极差,“把他们带到议事堂去,我们开始谈的时候,你去叫人手。” “要将他们制住?” 阿天面色无异 ,态度也如往日恭敬,二爷微微松了口气。毕竟是身边得用的人,若有异心,那就是最大的麻烦。 “只是不让他们将事闹大,到时堵不住悠悠众口。”影响他现在的地位。 阿天应下出去安排,二爷沉下脸:“娘你说话也避着点阿天,我当他是心腹用的。” 老太太也没想到刚好能碰上,被人捉现场还是莫名底气不足,期期艾艾道:“娘知道,只是没想到他刚好在外面。” 母子俩又琢磨这些人来是要帮那谁撑腰的,还是有其它目的。 二爷先给他娘交了个底,“他们既来闹,浸笼是不可能了,左右她要的不过是个名分,抬她做贱妾吧。” 说完这话,他的神情松懈不少。 妾分五等,媵-贵-良-平-贱,前二等自与这些村妇出身的人无关,只是大概连四婶自己也没想到,费了这么大周章,别说妻了,连个平妾都没捞着。 只好歹保住了一条小命。 老太太心有不甘,“留着始终是个祸事,不知道她几时又要做出什么蠢举动来?” 二爷本就不想要人,好歹小梅人年轻,尚能将就,一个外表看起来比他还老的,那天也就是被下了药…… 他长闭了一会眼,睁开眼里的气馁已经消散,只余一抹狠戾,“也不必请轿,让她自行过来,人来了不用到我前头去碍眼,只让她在娘这边侍候,我现下无妻,后院之事交由娘费心。” 老太太听儿子这般说 这才平和了些,悻悻道,“到底让她挣上了,还是入了我家的门。” 二爷正烦着,闻言不耐道:“这算什么入门,你权当屋里多了个差使的,凭她还想来给我铺床不成?” 老太太真正被哄顺了,脸上带出些浅淡的笑意:“我儿说得对,你去吧,就按刚说的,给她抬个贱妾,也算负责了。” 二爷出了门去跟那些人周旋,一着不慎被人反算计,招得如今一身麻烦,他心头的炙燥突涌。 目光扫过缩瑟在屋角边的小梅时,便暗了几分。 宝子们猜到了吗,确实,四婶是不至死哒~~ 215,贱妾 天刚入黑,明智从外头办完事回来,在院子里碰到过来帮忙,收拾做工用的大长案的成叔一家子,连大毛、小毛都在屋里,在明礼的带领下,做着力所能及的小事儿。 成叔则同大哥、大嫂 还有自家娘一起,商量着干脆将顾家与刘大成他们之间的这段距离,搭一条长廊,这样一来,可以容纳更多的人同时开工,以后两边行走和说事也方便。 见了明智,都停下来招呼:“回来了。” “快入屋烤烤,去去雪气。” 他一一都回应了,越过他们往里屋走。 刘大成瞧了瞧外面的天色,道:“暂时按这样吧,我去找人手,一会跟明智对一下料。今晚能赶多少工算多少。” “行,辛苦大成兄弟。新来要落户的那些外来人,你多关照着也找一部分,他们现在反正是没事情做的,算工钱吧,但可以把价压低点。” 刘大成:“好, 那我先回去整夜食,晚一点我再过来跟明智对料。” 明德两口子忙道:“我看就在这吃的了,回去还要起火。” 王雁丝也道:“我看行,咱们两家多久没坐一起吃饭了?今晚就在这吃,刚好人也齐。”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好意思了。”刘大成也不是那等喜欢推来推去装模作样的人,回去单整一餐吃,折腾不说,还耽误干活时间。 明德忙去厨房便指挥几个小子,他到装肉菜的杂物房里翻出半边鸡和一块肉,总觉 得哪里不对,又翻了翻。 自言自语道:“怎么感觉这鸡鸭像吃不完似的,上回拿的时候,我记得只有四庄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未等他多想,曼青在外面喊道:“明德哥,找好赶紧拿出来化冻,整了一会他们还有活儿要赶呢。” 明德瞬时将方才的疑惑丢到了九霄云外,回应媳妇儿去了。 人多就不做什么太费功夫的菜,有鸡就是席,半边鸡斩件配着土豆红烧,愣时把大伙都馋得不行不行的。 特意多留了汁,舀一大勺浇到饭上,面面的土豆一抿就化,与雪白的米饭搅和到一起,再配着辣子豆腐,猪肉大白菜炖面条子,另外还一大碗蒸蛋,每一样都菜码量十足,这一顿可带劲儿。 大毛、小毛、明悦、明义这几个小的,吃得那是头都不抬。 明德招呼道:“你们咋都不吃肉呢,光吃土豆和菜,来来来,吃肉,别客气。” 说罢,把有肉的菜盆往大成他们家人坐的方向推了推。 成嫂忙婉拒道:“在家也吃不老少肉呢,没跟你们客气。这会,我就觉得这辣子豆腐特别开胃,忍不住多吃几口。”说罢,挑了一块豆腐往自己碗里,即时拌着饭吃了一大口。 接着做出沉醉于美味不能自拔的表情,瞬间把一桌子的人都逗乐了。 饭至尾声,明智道:“四婶的娘家过来了,在族宗那边闹着,要二太爷给四婶一个名份,好多人都去围观看热闹了。” 刘大成一家面面相觑,大成娘的眼神分明在问儿子,你这么快去找她儿子了?我怎么没看着? 王雁丝毫不意外,“她儿子这脚程够快的啊。” “再慢点就浸笼了,他是怕事,不是没心,自己的娘,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只不知道那边会怎么处理这个事?” 王雁丝心说,不能期望太高,能保住命就行。 而且她对她们也没什么好感,更不是什么圣母白莲花,只是觉得害人性命太过了而已。况且对方求仁得仁,别管怎么进的,反正是进了二爷家门了。 至于是不是富贵日子,只能说,每件事都有它的风险性,要是这么容易事成,那此前难道没有出过一个对二爷家底有想法的人? 人嘛,别管好的坏的,为自己的想法与行为买单必须的。 而坐她对面的大成娘,看着她这一脸淡然,目光闪了好几回,也更坚决了她告诫儿女要一直与顾家交好的决心。 等众人吃完,集了人手挑灯赶工。 族宗那边才传来了最终消息,这时的王雁丝正在房里拆维生素。 “贱妾?”王雁丝重复了一声,“果然,是不能对这对母子有太多期望的。”她朝明智笑笑:“一个通房丫头,一个贱妾。这糟老头睡了人,还是一点好处都不放啊。” 她说完这话,看向二小子这个一点就通的最佳拍档时。只见对方面上平静,耳后却一片绯色,突然意识到做娘跟儿子说 睡什么这样的话题,似是确实怪异得很。 遂干笑了声,“这事暂时先这样,你先忙其它的事吧,后面的事容我再想想。” “娘有什么想法只管与我说,别孤身犯险,我已着人盯着那个老东西,若他再有出格的举动,我马上就能知道。只等新划的屋地建好超过一半,合村的公文就能下来,用不了几日了,且等等。” 王雁丝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好,由你看着,我放心。” 顾明智得了她的话,才出去忙自己的。 对于这事的结果,顾家上下,包括刘大成家的人,都觉得以二爷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会有什么报复行为。 出乎大家意料,那边竟然一直再没有异动,中间有几回,明智过去族宗办事,都很配合。 范子栋也去过一次,很顺利。 甚至还假惺惺差小梅过来送了一回东西,说多谢她这个中间人,使二爷如今也有了人照顾。 这让一直憋着一股劲,要狠狠收拾他一顿的明智不免有点丧气。 范子栋却安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只管盯着便是。” 相较之下,王雁丝就直接得多:“狗改不了吃屎,你急什么?” 营生再开工,一家子个个人突然都有了事儿做,忙得飞起人,恨不能分个身出来。王雁丝就带着阿元几个小的包揽了家里煮饭的细务。 这孩子从进了他们家,就自个规矩严得紧,从不跟他们同桌吃饭,恪守做人书僮的 本份。 这会他帮她烧着大锅,挨挨蹭蹭到她身边,小声道:“我今日在外面招工那见了个熟面孔。” 216,购屋 “谁?” “四婶那个儿子。” 王雁丝奇道:“这边正招人,他来也正常。虽说我们跟四婶之间是有嫌隙,也不至于不能给个活儿他,你是觉得哪里不妥?” 阿元那颗小头颅快埋到胸口去了,可能不习惯说别人的坏话,窘得不行的感觉。 “此前,顾家大院要人,整个刘家村的后生都来了,四婶她儿子就没来,夫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不?” 他自打叫明智二公子起,王雁丝就自动升级成了夫人,态度恭敬。 “大约是有事?来晚了?没赶上?” 那会的确很多后生没赶上,她记得为此还开一个后门,引了个不大不小的争端。 “不是,那日我在路上碰到他,问大伙都去问工了,他咋不去?” “嗯?为什么?” “他说做那样的工发不了财,就是做死工。”阿元的目光迎上来:“他本就是好吃懒做的,四叔早早没了,四婶宠他很厉害,一直打绦子养着他。” 打了这么多年,所以全村都知道四婶有个打丝绦的手艺。 “四婶这回没落着好,所以转了性子,要自力更生?” 阿元觉得没这么简单:“先生不是说过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倒是,那既然已经让人进来,无端端的不好说把人赶了去,你提醒你二公子一句,让他多注意点。” 阿元应下了。 王雁丝想着阿元跟明智说了的话,二小子自会操心,她也就没把这事往心里去。 因为断了一段 供应,现下掌柜对顾家的供货量就一个态度,能出多少要多少,都是货一到镇上,换了车马上即刻发往各地。 路上不免要碰到几支逃荒的队伍,都因为不是能顶肚的东西,而被饥民们不屑一顾。 投奔而来各村乡亲,饥荒了大半个冬季,突然凭着手艺开始有进项了。 这累累无望一年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如枯树开花,焕出新的生机。 划出的屋地屋子建好了相当一部分,但现在摆在众人面前有个难题,这屋子从划地到起建,都是费了钱的,想要入住的人就得向合村付银子。 前期银子毕竟都是顾行之以各种名目向五皇子请的款,如今必须入住的人得付银,才能使这些银子流通,有余银去继续买料,继续起建。 但捱到如今,能拿出的银子来购买房屋的人没几个。他们原先的旧屋,因为人都走没了,也没人要买,手上根本拿不出钱来。真正住入去的,才寥寥几户。 其他的乡亲,则只能仍在雪地上呆着,忍受风雪肆虐,望屋兴叹。 愁得师徒俩吃饭都皱着眉,明智急得嘴里长了好几个燎泡。 “你俩个愁啥呢,看你们眉头皱得多深?能夹死苍蝇了,知道不?” “那些屋子一天不销出去,我一天不能安心,眼看前期银子花得差不多了,总向上请银子,必定要引得人来查银子的去向。”范子栋叹了口气:“开始以为划地是最难的,现在才知道 ,问题都是一垒一个。” 明智道:“实在不行,先租赁出去,至少可以收回些银子,先打下一期的地基。” “租赁才得几个钱?全租出去,也不不够一间屋的钱,而且,况且能捱一捱,他们是绝不肯花那个钱的。” “正常,现在能拿出银来的,都是原来各村都是有相当家底的人。各村能有几户这样的人家啊,远的不说,王家村那统村都找不出两户来。况且一间屋子怎么也得大几十两银。”王曼青道。 这个问题难怪先生和明智都头疼,她光听着,就觉得天大一层压力。 王雁丝喝完了一碗汤,今日这汤有点腻,她又吃了一小口凉拌莴笋解腻。 随口接道:“一次性买不下,就分期买啊,限他们多少年内结清,你们计息就行,两方着数。这两日我看众多乡亲不是懒的人,年景如此,谁也没法子。” “分期?!”范子栋眼眸一亮。 “对啊。分了期,每月还一些,你们月月有钱周转,他们也不至于马上到绝路。现在咱们这里的活计,确实因为人手多了,拉低了工价,但一月下来,收入还是很不错的,赶超不少其它活计。” 王曼青:“确实,咱们这计件的工价看着低了,实则一个月下来,手脚利索的姑娘、婶子还是赚不老少。” “租赁不吸引人,因着什么?”王雁丝放下筷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因为租的房子始终不属于自家 ,现在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用,谁肯花那个钱?分期每月给银子就不一样了。乡亲们想的会是,只要把钱还完交足了,房子还是自家的。” “妙啊!”明智也放下碗,“就是说,只要房子最后是自家的,现在月月给银子也有奔头。” 范子栋:“没错,是个好方法,我琢磨一下这个息怎么定,前期肯定得先付一部分银子,一部分分期,这样可以让银子周转起来,又能让他们都接受。” 说罢,直接搁了碗,匆匆往三楼去。 明智竟也忙起身要跟上去人,王雁丝离他不远,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 没好气道:“幸好今晚烙了饼子,真服了你们。”她顺手一捞,捞得七八张饼:“拿去,就着茶水也噎不着你俩。” 顾明智难得露出几分傻气,将自家娘给饼握在手里。 王雁丝赶他:“就这么拿着,去吧去吧,反正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以至于第二日看到那两个人鬼见愁一样的熬夜样,已经懒得吐槽。好就好在,夜也不是白熬的,据明智说,已经在起草相关文书了。 不到两日,无论是在接受训练的巡逻营,还是顾家大院的工坊,以及一直将就着露宿在雪地里的大部分乡亲,都被传达了一个讯儿。 以合村名义起建好的那些房屋,可以先付一小部分,其余以分期交付的形式购买。 “就是这个银不用一次付清,可以分作五年,十年,这样的 期限来。每个月交一小部分,等你们交足了银,屋子就归你们了。交足银子的那个月,拿着清帐证明去跟合村办事处申领办理屋契。这屋子就是你家的啦。” 乡亲们半信半疑,“会有这么大的好事?我没读过书,军爷你别诓我?” 这几天应该更新都是比较少~~宝子们等完一章就别等了哈~~阿福抱抱~~ 217,窥 “就是这么好的事,合村只适当收取一点利息,可不是赌坊里放账那种哈,一个月就多几十文而已。现在你们又有活计,一家人咬咬牙,几十文算得了什么,你们说是不是这么个事?” “我昨天上工,算下来赚的有二、三十文,儿子在巡逻营那边也有进项,死鬼的现在打杂,少是少点,都是银啊,这么一家几口子算下来,一月多几十文真不算多。” “还有家里人口多的,那每个月还能攒不少。你看看,是不是房也有了,这难关也过了?” “别说这做法真是给我们行了大大的便利啊,一间屋子要几十两银,这有几个付得起?分摊到每年每月,这重压就没有了。” “你们这么一说,我觉得我又有希望了,几十两我家就是拼了老命都拿不出来,要是可以先给一点,再慢慢还,一家子还是可以拼一拼。” “谁说不是呢,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好法子?这样一来,合村里不吃亏,我们也有瓦遮头了。” “这还有说吗,左不过就那几位管事的或者是将军老爷,我看这些出入办事的,都年青着哩, 能管事的人,脑子是真好用啊。” “……” 乡亲们你一句我一句,将这项举措夸上了天。 这样的举措放到现代,跟分期买房,其实差不多性质。 只是这个朝代的人,一家人男女老少都还住在一起,挣的银都会上交统一分配使用。相当于做什么 事,大家只往一处使力,相比之下,又比现代人的压力低好多。 大部分的现代人就算一家人,也是各顾各,能一起分担压力的人少了,压力自然就会增加。 王雁丝提的时候,大概自己也没想过,会这么贴合时代。 终于有人正常问了,“只不知这个分期买屋办起来麻烦不麻烦,在哪里可以办?” 小军爷指指平日范子栋他们办事的帐子,“到那去,看到没?直接办领即可,要做什么,怎么做,自然有人为你们细说分明。” 第一个敢于吃螃蟹的人,二话不说就走了过去。 两柱香过后,这边问询处还围得水泄不通,或者还在担心这是不是诓他们银子,弄完了就将他们赶出去,或者舍不得将手上这点余银一下用尽,犹豫不决的。 他们已经办好拿着个文书出来了。高兴地对着还围在那的认识的人道:“是真的,能办,我这都办好了,先办还可以先挑屋子。” 人性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开了头,尤其传达出拿一份少一份这种信息时,他们自然就坐不住了。 “怎么说,每个月给多少,要几年?” “初初给我们定了个,一个月给三百文,给二十年,我想着这不太久了吗,就改了,一个月给四百五十文,只需还十五年。给我办的顾家二公子说了,若是有钱了,还可以提前清帐。” 谁知听到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四百五十文?这可不少,一个 劳力的全部收入还不一定有这个数。” 办理好的人笑道:“要是觉得压力大,可以按一月三百文,给二十年的。我听二公子说最长能还三十年,每个月还得更少,就是多给点息。我家不是几个人现在都有活计了嘛,合一家之力,还是算得过的。” “那我家七八口人呢,除了两只毛毛挣不来钱,其他人可都是能找活儿的人,我家说不定能按更短。话说你前头先给了多少。”一个因为家人多,连露宿都不好找地的人家道。 “八两银,一块二等田的价,反正放哪都不可能买得到屋子的。前面先付的多,后面还的就少,看各家情况,我家是底子都掏光了。” 问话的人安慰他:“这年景能活下来就行,谁家还有余粮?你们一家子又都是勤快人,肯定能提前还上。” 办好文书的这户被人夸得合不拢嘴,谦虚道:“这不马上要过年了吗,总不能一家子都在露宿着过年……” “方才办理分期买屋那位——” 他们忙转过头去,对方又喊:“收拾好东西,我领你们过去给你们交钥匙了。” 乡亲们看着那人领着方才的一家,往建好那块,一个最好的风水位置走去。 刚才他们怎么说来着?先办理的先挑屋? 好几户马上反应过来,都回去猫脚的地方,叫人,收拾东西,往合村暂时用的帐子那去。 一上晌之后,给钱到位办妥文书的,就有大大几十户 。顾明智带着同个识字的军爷,给每个来办理的人,介绍具体怎么计息,怎么还银,怎么分年期,嗓子都快冒烟了。 但也有好处,一下子收上来上千两银,下一期的地基,马上就能动工。雪地里露宿的人看起来也少了不少。 到了下晌,好地处的屋子眼看都要被挑了,还有观望的也加入了办理现场的咨询大队。 范子栋对这个法子满意至极,用他的话说就是: “不仅实现了一时的银子周转再流通,而且整个合村都与他们绑定了,这些人还了很久的银子,一心想房子到手,不会轻易生外心。而且大伙有着同全样的债务,更利益合村团结。” 简直妙极! 不出两日,起好屋子就全部分期卖了出去,二期起建也得以如火如荼的开展起来。 顾家营生经过几日的招工完善与过渡,重新恢复了井然有序。 只是,王雁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干了点坏事的后遗症,这几日无论做什么,总感觉被什么人窥着似的,心里发毛。 已经到了,必须去茅房才能暂时忽略掉的程度。 她甚至为了验证这种感觉,一个上晌,跑了十多趟茅房,连还在忙着的几个小的都注意到了。 “娘,你是不是吃坏肚了,吃坏肚了得问药,不能光这么跑茅房啊。”儿媳妇担忧道。 王雁丝道:“无事,无事,你娘闲的。”不想他们忙着还为她分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晚食过后 ,她像往日一样,又沿着屋子转悠着消食。顾家大院内外都是人声鼎沸,眼看再十来日过年,大家都想多挣点。无意一抬眼,一个后生杵在前头,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那后生好像也意外遇着她,怔愣了一下,才呆手呆脚地从油纸包里取了个糖渍果子递给她,“东家好,你、、你、吃个果子。” 今天还会再有一章哈~ 218,被挟 王雁丝笑着接了:“这几天活计适应得怎么样,你这会儿怎么在这?” “适应得挺好的,我带了点渍果子,不好当着大伙面吃,所以……”说完窘得不行,脸都红了,手脚不知往哪放,末了道:“你吃。” 她其实不嗜甜,尤其不喜欢这些渍果子什么的,也就几个小的喜欢,所以家里备一些。不过这会她还是拈着这枚小果子凑到了嘴边,咬了一点。 那后生见她不嫌弃,十分高兴:“甜吗?” 王雁丝又咬了一点,“甜 !好吃的。” 对方见状,干脆摊开汕纸包送过来:“你再拿。” 她愕了愕,把剩下的半个也入了嘴,又拿了一个:“谢谢,够了,余的留着你吃吧。” 王雁丝说完这话,突觉一阵极轻的晕眩,心说,还真是蹲虚脱了? 对方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细观她的面色道:“东家,你没事吧?” “没……”她没字才出口,紧接着,更重的眩晕感袭来,王雁丝身不由己晃了晃。 那后生一把扶住她,脸上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拘谨,神色间独余几分狡诈:“没什么?没晕,还是没事?你女东家再厉害,不也栽我手上?还以为有多难呢,他们这么大费周张。” 王雁丝骂不了人,陷入黑暗时只遗憾地啧了一下自己,早知道该听阿元的。 迷糊中的她像是汹涌波涛中的一个小船,被人摇得快要散架了。 耳边聒噪得像现代永不知疲的闹钟 ,反反复复贴着她耳边低声叫道:“夫人,夫人。你醒醒。” 阿元? 王雁丝竭力睁开眼,阿元举起的手要拍她脸的手正要落下,生生悬住,好险没有落下来。 他讷声道:“夫人,你可醒了。” “你干什么?”她转了转头,四周都是黑漆的,“我们在哪?” “嘘!”阿元食指抵在唇中,发出极短的气流,示意她噤声。 自己则用气声道:“你被四婶那个下三滥儿子算计了。正好让我撞见,还未来得及叫人,就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人多,我打不过。你现在见怎么样,我们得赶紧想法子逃出去。” 王雁丝的眩晕感还未全散,这会又感觉整个人都在晃。 但阿元马上解了她的疑,“我们被塞在一个轿子上,不知要往哪去。” “我昏了多久?” “没多久,我疑心你中了药,方才都掐你人中,揪你耳朵了,你疼不疼?” 废话,你来试试?! 难怪总觉得有几处火辣辣的。 王雁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们就这么将你塞进来了?”这心未免有点大。 “不是,他们其实以为把我敲晕了。”阿元把他的小头颅杵过来让她看,后颈上一条淤红的印记,相当明显。 “其实我没晕,不过我看他们人多,又怕他们干脆把我做了,把你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所以装晕跟着你,被塞进来的。我想了个法子,一会寻个空档,跳轿往外跑,你就继续装昏迷。等他 们都来追我,你再跑,然后千万不要来找我,回家去找人。” “不行!”王雁丝斩钉截铁道:“你跑不过他们,一旦被抓住,会被灭口的。” “这时候就别想这个了。”阿元急道:“能跑一个是一个,你回去叫人来救我就是。” 首先不说她能不能跑掉,就算逃跑成功叫了人,能保证阿元能等到她叫救兵来吗?王雁丝不能冒这个险。 这不是现代电视里演的狗血桥段,阿元不是那些“要死一起死”里那种主动要去引人的武林高手。 相反,他的自保能力甚至没有王雁丝自己强,不过是一个身体羸弱的少年而已,身上不多的那点肉都是最近才补的。 这些人没有把他们都绑上,应该要去的地方不远,才放心这么随便一塞抬着就跑。但也说明,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多,必须要尽快做出判断。 “他们有多少人?” 阿元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至少五六个,都是有一把子力气的。”大约觉得二人逃走的希望渺茫,他垮了脸。 马上又振奋道:“不过,你别看我小,我跑得快,尽量跑远点,夫人中途千万别停,见人就大声叫,一定要逃回去,知道没?” “闭嘴!”王雁丝道,实在听不得他这个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 人命关天,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心随意转,从系统里多卖了两根长一些的电棍。 掩人耳目般从袖子处滑出来,按了其中的最高 档位,一道有形电流发出滋滋的响声。阿元差点惊叫出声,叫她用眼神及时止住了。 “看到了吗,按住这里,这根棍子就会有神奇的威力,谁碰谁倒。一会你冲出去的时候,谁拦你或者碰你,就给他一下,够他受的了。” 阿元受惊未定,迟疑着不敢伸手去接。 王雁丝一把塞到他手里,“不按的时候,就是一根普通的棍子。”就在这时,那种晃荡感停住了。 两人均吓了一跳! 她用气声道:“他们不知道这棍子的厉害,记住我的话,只要谁碰你或者拦你,就按着给他一下,然后跑。” 外面这时有人说话了:“二爷。” 轿内二人对望一眼,眼神分明都在说,又是这个老东西,原来前头那些做派不过是想她放松警惕罢了。 “事办妥了?” “妥了,药性强,一点就昏了。不过半路杀出阿元那个死小孩,我们怕生意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都带了来。” 二爷厉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谁让你们把他也弄来的,王氏女是当家人,不见一时,也没人敢问她的去向。那个阿元是什么玩意,做杂活的,不见一盏茶,就有人生疑心。” 外面几个没一人敢接话,二爷丢下一句:“将王氏女送去我屋里,至于那小子,处置了吧。要怪就怪他命不好,自己硬要撞上来。” 阿元瞳孔微缩,浑身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王雁丝怜惜地看了他一眼 ,任谁听到有人要把自己嘎了,都会惧怕,何况阿元还是个孩子。 “听到了吗?一会千万别手软。等下我们都装没醒,我落单对付一个人容易,你也别急着动手。处置你肯定不会几个人都去,等人少再动手,我逃出来就来找你……” 这时,脚步声朝轿门过来,两人同时调整了姿势,闭上眼装死。 预报明日也是两章哈,宝子们周末愉快~~ 219,废了 接着是轿帘掀开的悉索动静,一个人道:“那药厉害,还迷着呢。” “另外那个呢?”有人问。 “也没醒。” 有两个人过来架了王雁丝两边胳膊将人弄出了轿子。 四婶那儿子的声音这时语带谄媚道:“二爷,人给你弄来了,你说好的抬我娘做平妻,还有给我银子的事……” “你急什么,待我事成,自然会兑现承诺,我是什么身份地位,还会昧你不成?” 对方讪讪笑了笑,没敢再说什么。二爷又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送进去。” 架着王雁丝的两人不再迟疑,赶忙往指定的方向去。 没多会,两人推开一间屋子,有光影在眼皮上流动,这屋点了灯。 接着她被粗鲁地丢到了一处,从身体接触的感觉来看,应该是床榻。 又有一道脚步声过来,没猜错的话,是二爷那老不修的。 果然,听他打发人:“你们下去吧,说好的好处,晚点叫人送给你们。”又语带威胁道:“嘴巴紧点,若是走漏半点风声,顾家的人找你们麻烦,我可不会伸援手,还会加一脚踩死你们。” “二爷放心,我们懂的,这事说出去,对我们大家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嗯。” 两人相继走远,拴门声起。 一道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在床侧坐下,好一会没有动作,闭着眼的王雁丝明显感觉到,被某道目光锁定的不自在感,如待宰羔羊,砧上鱼肉。 空气中出现微弱的气 流打破声,一只手落在她脸颊上,激起连串的鸡皮疙瘩。 王雁丝装不下去了,蓦地睁开眼。 对方毫不意外,居然发出一道阴沉的笑意:“我以为你还能再装一会,高估你了。” 合着早就被发现了。 王雁丝懊恼刚才没直接睁眼,被白白占了摸脸的便宜,想到刚才瘦骨手落脸上的触感,就恶心得不行。 她待要起身,对方却容不得她放肆,毫无预兆直接钳制住她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居高临下,像在看一件自己的所有物。 气息急促间,倏忽喘了下,王雁丝被他突然撑起的一处衣摆,震住了神思,忘了动作。 对方的声调短促又粗重,“你生了那么多个,这身子定然中好孕的吧。” 王雁丝不语,对方也没有要等她回答的意思,呼吸急了几分紧接着道:“只要你听话一点,给我生个孩子,我可以前事不究,仍对你好。” 人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呢,她完全理解不了对方为什么一副对她着了魔的样子。 “你休想,放开!” 她的拒绝成功激怒了二爷,大怒道:“为什么拒绝我?!放眼整个刘家村,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归宿?我也没有轻待你的意思,好衫好物哪样都可以满足你。为什么要践踏我的心意。” 说话的语气癫狂,疯魔了般,说着就整个人压上来,欲要啮咬她的嘴唇。 王雁丝大惊,好容易挣脱半边手,没有半点犹豫,祭出小 电棍,按着最高挡就往他肩上砸去。 这一击的威力不容小觑,身上的人顿时一动不动了,连“啊”一声都没有。 她得喘半口气,推开身上的人,慢慢坐起身子,不期然就看到要害之处还精神抖擞的,王雁丝越看越眼冤。 心道,好,你管不住你这个祸害,我帮你管,她按着挡次直接给了那玩意一下。 对方竟然“啊”一下,硬生生被痛醒过来,而击中之处,却以她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 二爷眼里的惊惧代替了原有的晦暗,如有实质,连说话都破碎感十足,“你竟然…竟然……” 他废了。 这辈子再无可能了。 就在他竟然的弱问之声将断未断之时,门被人即时破开。 颀长的身影魅影出没,倏然在他俩跟前定住,王雁丝里的电棍未收。 来人记得清楚,阿雁说过,这是她自保的东西。又见她衣衫凌乱,那老不修就在床侧,老脸透着不同导常的灰败之气。 银制面具在烛光下闪着寒光,男人几乎没有停顿,手起剑落,直挑要害。 王雁丝反应过来有那么一瞬,真心实意地替对方心疼了一秒钟。 不能用是一回事,断根又是另一回事。 反之,二爷的反应却是极其缓慢的。才刚被电击过废掉的那里某无感觉,他的目光迟疑惘然了至少半息不止,才慢慢从剑上移到身前,又从身前挪到剑上。 最终嘴脸突然怪异到一歪,厥死过去。 顾行之眉宇间戾 气未消,还要再待一剑结果了他。 王雁丝阻止道:“都这样了,他活着比死还难受,先扶我起来。”她记挂着阿元,“阿元还没脱险呢。” “放心,我着人将他送回去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当口你怎么回来了,也没听你说。” 男人一身霜雪之气越甚 ,“现在看来,回来得正是时候,我的人他也敢碰。来人!”他低喝道。 “属下在!”外面响起独属于军人才有的雄亮回应。 他解下雪披,将阿雁堪称娇小的身子罩住,打横抱起,才吩咐道:“将人捆了,先冻一夜,明日再送到镇府去发落。” “是,将军!” 进来四人,目不斜视往那榻边去。 顾行之带了人,就这么大踏步出了屋,将现场丢给手下。施展轻功,在满天风雪里将人……从窗口送回了房。 楼下院外,依然灯火通明,不过才入夜,想多赚银的,都没下工,一切似乎跟往日无异。 一路上被包得严实,她倒是没受什么冷,甚至还微微发了点汗。 进了房,还埋在男人怀里,低声道:“阿元回来,定将事情都跟他们说了,我不露一面,难叫他们宽心。” 他取了面具,随手搁在妆桌上,以真面目同她相视,“子栋见我的人送他回去,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你无须担心。” 她本要挣开的,闻言小脑袋又埋深了一点:“哦。” 顾行之觉得好笑,将人箍紧了些,嗅着她的发 香,有些咬牙切齿,“真不令人省心,我就离开这么点时间而已,我再不回来,人是不是就叫人赖了去了。嗯?” 今天还是会有一章哈 220,父亲 小女人矢口否认:“没有的事。你见到了,我可是反抗了,没让他落着好。况且你——”王雁丝想到那个血溅当场的情景就皱眉。 顾行之知道他想说什么,“我要是不挥那一剑,到时你就有大罪了,要知道,我动手和你动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果。” 这倒也是,她还以为他纯粹大男人的占有欲作崇,没料想这么短的时间,他想得这样长远。 男人扶住她的肩,与之对望,缱绻的情绪在二人之间丝丝缕缕漫延开来,每一丝都带着无形的钩子,钩得要心尖酸胀发颤。 一时相顾无话,只余眼神在忘我的勾缠。 最终,眼神交织已经满足不了才小别过的,两个炽热的灵魂,四片唇默契地触碰到一起。 粉唇比模糊的记忆还要甜美,他的汲取几乎失了分寸,饶是将人勒疼了,还是觉得抱得不够紧。 明明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中间也才隔了不长不短的三年,面对他时又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 宛若未经过事的稚子,此刻整个人红彤彤,软糯糯的,引得人想将之毫不怜惜的捏圆揉扁。 但他又很清楚,她这会表现得如同米团子般无害又可怜,若真是一口咬开,肚子里绝对不细腻甜蜜的豆沙。 她哪有这么容易被人欺负? 若她不愿被靠近,下场就会跟方才那老不修一般,一辈子要为一时的冲动而后悔。 偏偏怀里的人,被他亲得双眸如水,眼神懵 懵的,迷离不定,像极了受尽欺负的小兔子,一副任群采撷、予取予求的模样。他不自觉加深了这个吻,轻噬嫩如乳酪的唇瓣。 王雁丝现在脑内只有一句话在疯狂轮播狂轰—— 不反感,一点也不反感。 接吻的感觉也太好了,真的好像人在云端飞啊。又软又绵不像真的,是脚落不到地绵软感,总得借助点什么才能稳住心神,她紧紧拽住男人的前襟,才能险险稳住身子。 但心里满满的,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这就是恋爱吗,这就是情到浓处? 好好好,色令智昏,她是,也昏了罢。 男人倏尔将她推离半步,四片唇才分开。随即被人重新箍回怀里,英俊的大脑袋一下埋到她的肩颈处,呼呼喘着大气。 王雁丝心里一空,又被骤然勉强填上,心尖儿痒痒的不得劲儿。 但她一时弄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便静静由他拥着。 良久之后,男人似乎平静了一些,道:“阿雁,等大事一了,我就接你回京去,可好?” 去上京做什么呢,给她一个妾侍的名头吗? 王雁丝暗咐 ,只是她的出身,如何配得起威风凛凛,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就算她肯去,这个顾家又能给她一个什么身份? 妾还分五等,她是良妾,还是平妾,或者顶天了只能混个贱妾。 她自诩不是这类人,但也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轻笑道:“这样不好吗,我觉得现在挺自在的。” 顾行之 以为她说的是喜欢这种没有世家规矩拘束的生活,便也没说啥。 只是看着这样巧笑嫣然的人儿,呼吸又再紊乱起来,再待下去,肯定把持不住自己了。男人趁着定性还在,不舍地将人推开。 隐忍道:“你休息会,我回帐子把事务处理下。明日再寻你说话,可好。” 王雁丝也很怕他再待下去,自己会生猛的将人反扑,吓到对方,忙敛了心神道:“好,你小心些。” 后知后觉地觉得,这人每次来都是从窗口飞来飞去,整得她好像真的在偷情一般。 不由笑了。 她笑得突兀,男人疑惑道:“笑甚?” 王雁丝越发忍不住,笑意扩大:“我们这样是不是背着所有人在幽会。” 男人微愕,然后也笑了,伸手亲昵地刮了刮她小巧的琼鼻,“调皮。” 取了面具重新带上,跨到窗台上,半个身子还在人屋里,将人的小脑袋掰过去,啄了一口,暗声嘱咐:“要想我。” 王雁丝脑子开始炸烟花,顾行之几时飞走的,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她更不会想到,飞走的顾行之,回去直接让范子栋传了顾家三个大孩子去了营帐。 帐外层层兵士把守,德、智、礼跟在先生身后,被这森严的守卫吓得目光都不敢飘一下,全程盯着脚下。 三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又带着几分对强权的天然敬畏。 他们都知道这是将军老爷的帐,自家先生和娘都出入过多次。是什么事, 将军老爷竟然要召见他们几个孩子?尽然是要汇报事情,有先生便尽能说清楚了,再细节的,加上明智一个也能理解。 但把三兄弟都叫上,其中有着什么必须的缘由? 直到进了帐,一身甲胄的将军老爷在上。 不用先生提醒,三兄弟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齐呼:“草民拜见将军老爷,将军老爷金安。” 正批着军务的人,与领头进来的人,两厢目光交接,皆是一愕,继而啼笑皆非。 范子栋道:“也没跪错,且跪着吧。”转而还是多嘴了一句:“一路顺利否。” “尚好。” 三兄弟听着先生与那座上之人寒暄,像只是短暂分开的挚友,老大和老二都觉得另一个声音格外熟悉,却没谁敢斗胆抬头看一眼。 直到座上之人道:“抬起头来。” 三兄弟,这下才敢惴惴抬起头来,往上面看了一眼。 顾行之起身离了座,从案后绕出来,立在他们跟前。 明德和明智几乎同时虎躯一震,两人视线相交时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之色。 三人皆脱口而出: “父亲?!” “父亲?!” “大哥,二哥,这人看着好眼熟啊。”又叫两位哥哥的两声“父亲”震得惊在原地,望着眼前伟岸的身影,一时微张着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行之取下半张面具,磕在案上。再转身时,已然是他们往日熟悉的慈父的模样。 只是风霜削出最硬朗的面部轮廓,其它恍然 都未曾改变,顾行之也是顾柏冬,张开双臂,朗声道:“孩儿们,到父亲这来。” 今日份齐全啦,阿福祝宝子们周末愉快~~ 221,原委 巡逻营的校场上,平日到了卯时末,便空荡荡的,这会教场的高台之上,却滚着几个雪团子。 将军老爷的亲兵警戒数丈开外,不准闲杂人等擅闯。这里视野开阔,若有人靠近,也便于第一时间发现。 顾行之车轮战指点了三个孩子拳脚功夫,承诺接下来的日子,会亲自教他们家传的剑法。 这会三兄弟如数年前入睡前一般,将父亲扑倒,像一只只虎崽子,在他身上翻滚扑腾。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久久地回荡在整个校场上空,风雪都掩不住的舐犊之情在此刻肆意张扬。 不知过了多久,顾柏冬才道:“先回去罢,来日方长,夜归你们母亲要担心。” 他说罢这话,便像从前还是那个普通的父亲时那般,一边腋下夹了一个孩子。从前是夹了就跑,现下是直接施展轻功,往刘家村方向飞回。 丢下一句,“明德跟上。” 明德看着飞走的人有一瞬间的怔愣,身后的范子栋哈哈一笑:“你父亲是知道你还有我呢,我们也走——” 抓住他的双肩,腾空而起,明德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脚下完全不同的视觉体验,恍如做梦一般。 一柱香过后,几人又整整齐齐立在了将军主帐里。 顾柏冬忽地肃了声音道:“跪下。” 三兄弟齐齐一惊,还是听话跪下。明智稳重,开口道:“不知爹因着什么缘由要隐晦身份,如有需要,只管吩咐孩儿们。” 言罢,坚定地 叩了个头。 明德和明礼附和着,也叩了个头。 明德道:“是啊,爹,我想你肯定有你的原因,有什么只管叫我们就行,我们都是你的儿子,儿子就要听老子的话。” 顾柏冬点点头:“这话没错,我确实有不得已的原因,稍后自会跟你们说明。”他满意又慈爱看着眼前初长成的儿子们,已经有了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在此之前,需先认一认人,给你们的先生叩个头。” 三兄弟越发一头雾水,先生是极重要的人,他们知道。这可是专门行过拜师礼的人,又认了母亲做小妹,双方关系,早已超出寻常的师徒。 但爹既然说了,自然有爹的道理。 三兄弟挪了个方向,朝先生跪定,又整整齐齐叩了大礼。 “这是你们的血亲舅舅,王雁珩。” 三兄弟这回是彻底傻了。 明礼年纪最小,也最兜不住底,“什、、什么、亲、、亲舅舅?”他结结巴巴崩出几个字,马上疑道:“可是母亲、、母亲、根本不认得他,还跟他认了干兄妹。” 几人一阵沉默。须臾,顾柏冬艰难道:“你母亲她……”他清咳了一声,实在有点不好开口,“你们母亲她,糊涂过一段,忘了很多事,这事你大哥,二哥应该都是知道的。” 范子栋,就是王雁珩叹了一声,语气幽怨,“看样子,至今也没想起我来。”稍顷,又自我安慰一般自言自语道:“当然,也没想起你们 爹。每次来议事都像见什么大人物一般,格外的克-己-守-礼!” 听着大舅哥话语间隐隐透出的幸灾乐祸,顾柏冬哑然失笑。 手指不自觉指过唇瓣,其间仍留着某个人的馨香。 “鉴于一些原因,有些事她忘了正好护她周全。不过,你们已经长大了,身为男儿,自要为家族之事尽自己的几分力。” 三只弟面面相觑,齐声道:“请父亲与舅舅吩咐 ,孩儿等听长者令行。” 喜得王雁珩忙上前两前,把人扶起:“都是好孩子,快起来,顾、王两家后继有望了。” 顾柏冬与他才将他们这么做的背后原因,跟几个少年娓娓道来。 上京王家,百年世家大族,祖上出过多任太傅,国子监教授等。比如已故的王家上任家主,他们的外公,就身负太傅之职,王雁珩年纪轻轻,司职教授。 王家主持过不下三届科考,说句桃李满天下也不过分。后来大多官司文职,比如现在朝上的几位举足轻重的文官,当年都是他们的门生。 成也潇何,败也潇何,王家也成了几个皇子夺谪必争的筹码,争不到就毁掉才能心安那种。 王家从来中立,以皇为尊。 偏偏这一代,龙生多子,王家还做了太子太傅,无形中把王家划归在了太子阵营。 最终在众多推波助澜下,太子无力回天,弃车保帅,本想留一口气休养生息,最终被三个年纪相仿的次皇子连根端了。 王家 眼看灭族,恰逢少时同袍,世交顾家将军班师回朝,庆贺顾妃诞下五皇子。 得知此消息,以当时满身军功相抵,交出兵符,定下王家嫡长女王雁丝,换取王家上下一个生机。 “事到这里,若无后续,也算不得什么,无非就是你们母亲,用这一生还一个天大的恩情。” 明智:“后来,怎么了?” 顾柏冬眼闪过一丝恨意,“后来?刚才交出兵符顾家转头被人密告通敌卖国。最大的证据就是,顾家当年天姿最为出众的小郎君,跟着一起戍边的,这次没有跟随大军回朝,反而出现在敌国附近。” 王雁珩:“那个小郎君就是你们的父亲,他当时不过是游学路过那而已。” 顾妃月子都没坐,即时被降位婉仪,移居冷宫。 顾、王两家联手,合两家之力,将王氏嫡女送出上京,送到顾柏冬身边。他们是顾、王两家的希望,王家太傅以一人身死留下遗志,满朝文官保下顾家一族性命,贬作庶民,无诏终身不得出京城一步。 而这些,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当年的五皇子也已长大成人。 三年前用特殊的方式将顾柏冬带走,后来种种就是孩子们与王雁丝的所见所历。 王雁珩满脸骄傲道:“你们母亲出生就是受尽宠爱的嫡长女,自小以诗华出众名满上京。多少来求娶的适龄郎君将太傅府的门槛都要踩烂了。” “当年的打击对她来说太大,所以后来 精神几度崩溃,很多事都记得混乱,生下阿义和阿悦后,又大病一场,性子跟从前大为不同。” 顾柏冬眼底一片晦暗,“三年前,实则我离开那会确实很挣扎,但是合两族之仇不共戴天……” 今日份还有一章哈~~ 222,中风 翌日,二爷是顾柏冬的亲兵,亲自押送到镇府的。 给的说词时,二爷调戏村里有夫之妇,被将军老爷撞了个正着,顺手治了一顿,交由镇府定罪。 谁家大将军会去管调戏民妇这样的小事啊,明显不知哪里得罪了大将军,找了个名头,丢到他这里来让他头疼。 镇府大人按着脑仁头疼:“有什么交待吗?” 不过他这回猜错了,确是调戏妇人,不过是胆子太大,觊觎了大将军的妇人而已。 师爷上前两步,低声道,“大将军这会驻刘家村,这人是刘家村的族老,想来除了在合村一事上有所刁难,也没别的缘由。” 镇府直起身子,“当下情形,不合村,就要像隔离几个镇,举镇出逃,那我的政绩还要不要了?” “镇府大人说的是,这本是各方利好的事。但对刘家村族宗就不是了,合村后,几个族宗,各有各的归属,会一定程度上削弱他们在刘家村的话语权。” “那为着他一点话语树,倒要本官的政绩和大将军民间声誉为他让路了?” 师爷:“所以大人你和大将军其实利益点是一致的,为大将军清路便是。” 镇府大人冷哼一声,“既然这样,他不是在意那劳什子话语权吗,我让他说不上话便是了。判杖十板,另外你再拟个公文。就说这人德行有亏,事实人证俱全,不适合担任族老之职,建议革除吧。” 量爷领命而去,二爷就是这么 游街一般让镇府的官兵拖死狗一般,附着公文一并遣送回事务所的。 阿天是第一个发现他的,看到公文的时候,脸都白了。当即撞钟通知所有族老开会商量此事如何处置。 二爷他老娘闻听此事,叫小梅扶着过来,一路跌了不知几跤。看着他的要害处,血迹模糊一片,又受了板杖刑, 几乎没了半条命,哭昏过去几次。 请了个郎中,守了好几日才捡回一条命,脸歪嘴歪的,中风了。 身子也残了,二爷这辈子彻底没了指望。 族里本来还想看他若能好起来,再商议商议如何办,这下啥顾忌没有,连通知都没有,就将人除了族。 几日前还高高在上,风头无人能抵的二爷,转眼成了地底泥,再无糊上墙的可能。 这事不知内里的人还在奇怪,二爷这怎么说倒就倒了?知道内里的,比如他新抬的贱妾,还有那贱妾的儿子,生怕顾家会继续来找他们的麻烦,连夜卷包袱人去屋空。 留下一个小梅,身契捏在人手里,走不得,无处去。 瞅了个空,溜回去讨她老子、娘的主意,也不知道她家怎么劝她的,回来后再没要走的意思。 这些事每一件每一桩,对现在吃喝拉撒都要人侍候的二爷母子俩来说,样样都是灭顶之灾。 但对于村里人,却连八卦之心都没有。 是因,快过年了! 快过年了,顾家这营生效益好,凡谋得一分活计的人,都想在年前攒点 银子,一部分用来还屋子的分期,或攒着再置办些好东西,过个安稳年。 到了这分上,只要没死人,那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顾家与将军老爷的关系,好得吓人,乡亲们不止一次,见顾家几个公子多次出入大将军主帐,更有巡逻营的后生回家说: 大将军经常亲自指点顾家几个公子的功夫,还教他们飞! 连王雁丝都觉得顾行之那家伙,爱屋及乌得未免有点过了。 然而更令她奇怪的是明德。 “你一向就怕和这些有权势的人打交道说话的,今天我在楼上亲眼看到你又去将军老爷的帐子了,咋了,这毛病无药自愈了?都敢去献殷勤了。” 明德心说,母亲大人,那是你男人啊,你不走动,还不让儿子替你走动走动? 是的,没错。 好大儿顾明德这几日频繁出入大将军主帐,不是汇报事务,也不是有要事请教相商,几日来就只做了一件事。把他娘参与做的每一样吃食,都给主帐送一份。 打算凭一人之力,务必从根本上,拉近父亲、母亲的关系。 而这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明智学轻功时的一句话:“不久前一天夜里,我在娘窗边见过一个飞人,当时学艺不精,没撵上。如今想来,应该那就是父亲,他可能一直在暗地里关心着娘。” 这几日频繁被投喂的当事人顾柏冬,也是哭笑不得。 跟王雁珩诉苦:“这孩子小时候也没有这么憨啊,现在怎 么愁人?你此前不是说他醉心机括、榫卯之术?我记得我还有两本孤本,你拿去,务必让他忙得没有心神这么一趟一趟的扰我。” 王珩之忍笑:“认识你这么久,头一次见你这样吃憋。难得难得!”心里却感叹,妹夫这人别的一概不谈,单论做人父亲这一点,他也是极好的。 父亲当年托孤,也不算看走眼。 又道:“以为没有爹,被人小看欺负了几年,一朝得知自己的父亲竟然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就算一时不能宣扬,这种孺慕之情也没有这么快能冷下来,过一段他习惯了你,自然就收敛了。” 顾柏冬苦笑摇头:“我知。” 如果孩子的娘也来黏黏糊糊一下就好了,男人不免痴心妄想起来。 好在,这会边境线平静,这段时间他能全心全意在这边操练巡逻兵。 合村的公文年前下来了,王雁丝头一次在有第二者、第三者的帮忙下,在系统狠狠地血拼了一番。 往合村拉了一个车队的青菜,和各种年货,在村里分售,对外说的是大将军从江南为大家调来的。 而人人称颂的大将军,无人知道,却是个夜夜钻人窗户的登徒子。 “你就不能从正门找个正当理由上来? ”顾雁丝看着又出现在窗边男人,没好气道。 来人厚颜无耻:“不走,走正门抱不了人。”他一跃进了屋,径自在床榻边随意坐下,一把将人扯进了怀里。 明明这屋子里所有人 都知道,就她本人整得跟私会偷情似的,偏偏他还不能说破。 毕竟先王太傅的嫡女还在世。受她父亲余荫,号召当朝各路文官成为助力,这个诱惑不是谁都能拒绝得了的。 唯一的法子,就是她将自己当作普通村妇,大事未成前,彻底匿于民间。再者前尘往事对她的精神打击太大,忘了就忘了,刻意记起未必不是再受一遭罪而已,何必? 今日份结束啦,周一是个新的开始,阿福祝你好运~~ 223,不经逗 “咱们抓紧时间吧,不然回来又很夜了。” “紧什么,他们步行没这么快到指定地点。”男人埋在她的颈间,根本不想抬头,半点白日严肃军务的样子都没有。 “早点去才好啊,他们到的时候,直接搬东西上车往回走,前一趟,他们就是等了许久,回来天都亮了。” “咱们难得可以这样呆一会,你很抗拒?” 王雁丝硬推开他半个位,双手托着他的脸,摩挲着对方有点扎手的下巴:“还不是心疼你晚上不得睡,白日又不得闲,你看看你,最近胡子长得好快。” “哦,心疼你男人,那怎么白日里不见你来送东西?”顾行之语气幽怨道。 王雁丝现在已经知道明德见天的往将军帐钻是为着什么了,一阵脸红,嘟囔道:“说来也怪,我家明德,倒是不怕你。” 顾行之心虚地摸了摸山根,“大约是看我平易近人?” 前者睨他一眼:“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出去打听打听,看乡亲们私底下怎么议论你的?” 不爱笑,冷冽,肃杀…… 哪一个字跟平易近人都不沾半点边。 男人含糊道:“他不怕我不是好事吗,算了,你这般不解风情,出发吧。” 王雁丝微愣:“你生气了?” 顾行之眸光闪了下,乘着她的话道:“我怎么敢?” 那就是生气了。 她一阵气馁,堂堂大将军,咋这般经不起玩笑? 王雁丝哄小孩还有点经验,哄男人还是头一 遭。她小心地凑上去,在对方唇上啄了一口,“别生气嘛,他不怕你,我当然高兴啦。” 男人挑眉:“就这?” 她轻咬着下唇,总觉得好像被对方拿捏了,不太甘心讷声道:“那你想怎样嘛?” 顾行之面色一喜:“怎么样都可以?” 王雁丝即时警觉,瞪着他道:“过分的要求不可以!” “怎么样算过分的要求?” 还用问?王雁丝气极地咬扯着可怜的娇唇,“就是…就是……” 妈的,她说不出口。 看着对方眼里隐现的促狭笑意,这厮就是故意的,气性也上来了,脱口而出:“不能轻薄于我。” 男人轻笑出声,抱住她的手掌下滑,十分流氓地捏了一把她腰间的软肉:“怎么轻薄,这样吗?” 王雁丝叫他弄得人都软了,轻轻呼着大气,心里莫名有些爽快之意,理智却告诉她,这样是不对的。欲迎还拒去捉他的手:“这样不可以。” 男人被她这娇样弄得也有点上头,心痒得不行。从善如流从人腰间移开了,下滑到她圆润的小屁股上包住,轻拍了一下,语间尽是不怀好意:“那这样呢?” 娇人儿扭着身子,绷起的小脸一点震慑力都没有,强自稳住语气道:“越说越要耍流氓,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后者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唇瓣都贴到她耳垂去了,潮潮的,带着新鲜的热气。王雁丝一阵颤栗,下意识向后避了一下。男人强势 地追过来,一口叼住了她的耳珠子,不满地哼哼:“你躲什么,肉吃不上,亲两口你还躲。” 语间尽是欲求不满的浓浓控诉。 王雁丝被他的露骨整得一时没反应过来,须臾情急地推他:“你说的什么啊,哪家正经人这样子的,你快放开我,放着正事不干,在学人做什么登徒子?” 太刺激了!她想,明知道这样不对,还是让他搞得手软腿软的,自己也学坏了,非但不想将人推开,甚至还很期待他更坏一点。 她脑里的小人孤独无助地缩在一角,奋力大喊:王雁丝,你清醒一点,别一个男人就弄得脚软,别处的森林还要不要了? 男人手上更用力,将两人之间的空隙人为地缩到负 距离,不屑道:“哪不正经,两人关起门,这就是最正经的事。”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极尽暧昧之能事:“我看你不是也挺喜欢的嘛。” 王雁丝抵死不认,“谁喜欢了,我都是被迫的。” “对。”这些事上,男人意外的好说话,“都是我迫你的,咱们阿雁是最正经不过的小妇人,要怪就怪我这个登徒子,夜夜翻窗胁迫你。不仅摸你这……” 他说着话,手也跟游移,“这……” 王雁丝左扭着避一下,男人的大掌到了左边。 “这……” 她只得又往右边摇,真真是摇得一手好胯。 未久,顾行之蓦然用力,死命锢住了怀里的人,逼得她一动不能动,薄唇倾轧在 她之上,好一会才喘道:“阿雁,再扭,我可就要做禽兽了,你到时可别怨我!” 王雁丝瞬间僵住,心里骂了八百句,问候不知谁家的老祖宗。 不免又面红耳热地想,若是他真的禽兽,自己会怎样,能不能把持住… 她将头也埋进对方颈间,为自己竟然有这种羞耻的想法感到吃惊。 良久,两人均慢慢平复下来,男人克制着将人放开,“罢了,出发吧,这么呆着你男人太容易不想做人。”他朝王雁丝眨眨眼,一语双关:“只想做人。” 王雁丝不想接这衣冠禽兽的荤话,只顾垂首头理乱了的衣衫,唯有暴露在空气中红透的颈子,显出几分她此时刻意掩饰的羞涩。 顾行之取了雪披系上,将这小娇人儿一并裹入其中,抱着人跃出窗口,飞向备在村口等待的骏马。 二人同乘一骑,夜色与风雪,将他们的身影掩得极好,看不出端倪。 一只小脑袋从男人胸前系紧的雪披中钻出,寒意降了她面上的热度,懊恼开口道:“你以后还是莫来逗我了,我根本经不住你逗。” 男人籍着风声,朗声大笑,“那不得行,我不仅要逗,还得日日夜夜逗,逗得你没有反抗之力——” 他俯道到她耳边,语气孟浪轻佻:“想看你哭着求我,任我施为!” 王雁丝咬牙切齿:“你这个混蛋!” 男人笑得越发嚣张,双腿一夹马腹,“对!我是混蛋——驾!” 骏马撒开 四蹄,往前狂奔。 还有一章哈,今日~~ 外面天好黑,雨好大,阿福有点怕怕~~ 224,招摇 他们定的地点,是在县上一处近郊。 选这么远的地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镇子就这么大,路也通了,再从镇上一个个车队往回拉物资,很难不引起有心人怀疑。 县上就不同了,距离更远,一般人轻易也不会到这里来,知之甚少,更方便他们操作。半路上他们遇到己方将士,押着车队往目标地。 顾行之打马擦肩而过,先他们一步到达。 男人双手奉上银子,她毫无心理负担拿了。在系统里一番挑挑拣拣,间或还出来问问顾行之的意见。她可太喜欢这种血拼的感觉了。 而且就这么血拼了两回,她的积分肥到流油,现在好多东西直接可以用积分换,都不用掏银子,间接也算赚了一笔。 等车队到达时,各类蔬菜、鱼肉、吃的、用的,早已堆满了地。 治下严格的顾行之站在那里。 没有一个人敢多嘴问来处,更不用担心有人向外泄露半句。车队一到,将士们就有条不紊地扛起东西分门别类,移到各个车上。 饶是已经做过一次同样的任务,兵士们还是被这繁多的种类,和巨大的数量震得咋舌不已。 三更打过,车才算装好。大将军大咧咧抱着娇人儿打头上了马,在前头开路,众将士目不斜视押着车队跟在身后。 他们均面上一脸杀意,心里狂轰乱炸,八卦齐飞,大将军原来可以有其它表情,大将军的嘴角原来可以上扬… 王雁丝连挣扎都 不敢,生怕更引人注意,好在跟身高腿长的男人的一比,她就是小小的一只,只要她安静一点,就可以跟没她这个人存在一般。 顾行之或者是懒得戳穿她这点小心思,或者默默享受她拼命往他怀里钻的依附感。 全程含笑,随马慢行。不避人,不低调,在黑夜里一路招摇。 不免有些无家可归的地痞流民奇怪,打听一二。 “长林镇的刘家村啊,你还没听说?先前的病症,那边有人放药,治好好多人。” “听说过,前两日最新消息,现在他们那边村里又放了稳定的活计,还可以直接落户。好多活不下去的,都往那边去了,反正一路逃荒到外地去,不是死在路上,就是死在人家城门口。我可听说,后面去的,有些省城不肯接收,连城门都入不去。” “确有这事,现在往外走的都谨慎了,这几日有人商量着,都是背井离乡,不如去刘家村碰碰运气。若能顺利捱过去,以后回乡还近些。” “这车队得有多少物资啊!”饥肠碌碌的流浪汉眼里的馋意明晃晃的。 “再多跟你也没关系,那是军队押的队伍,你敢肖想一个试试?他们手里的长枪可不是吃素的,一枪你的小命就交待了。” “我就说说,谁有那个熊心豹子胆。不过,这刘家村若是这样,我也得去碰碰运气,总比这么干混着等死强。” “我也是,今日便打算过去,先活下去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你们这样说,那我不如直接跟他们的队伍走了。老子孑然一身,跟着他们一来没人敢抢敢动手,二来还不会走错路弯路。” “说得有理,我也走,跟你结个伴,有照应…” 就这么,王雁丝殊想不到,这么会功夫,车队后就跟了一小撮流浪汉队伍,全奔刘家村来。 物资丰富的车队天亮之前回到刘家村,合村办事的帐子处一字排开,公告所有人过来按需购买,据说都是大将军从各处调度来的。 不仅东西品质上佳,价格也比在外面自己购买便宜。 私人乡亲们就传,将军老爷体恤百姓受苦,自己贴了银子补贴他们,要让他们过个安稳年。同样品相的物品在外面至少翻一倍价格不止。 顾行之一时成了人人称颂的好老爷,乡亲们都竖起大拇指,说他不愧官高至伟,就因为他能度人由心,懂得百姓的苦楚。 就连半夜跟过来的流浪汉,都花几文钱买了点临时吃的,饱餐了一顿。 外面喜气洋洋,王雁丝吸着气,靠在床上哀叹。 怪她一身反骨,又小孩心性,说什么也不肯让顾行之抱她跃窗,非要走正门。一夜风雪积厚,以往都是早起的几个孩子清掉方便她出行的,这会都还分寸未动。 她蹦着跳着进门,陷进去拔不出来了,努力半天把自己弄出来,又崴了脚。 气过之后,静了心,忽地灵窍一闪。 不是,连旱两 年,今冬这么多雪,凭什么不能囤起来,挪作夏、秋之用。连现成的地儿她都想好了。 各村交汇最近处,有一个水库,往年最旱的时候,镇子上就会开坝放水,只是坝低,各村争抢,分到各家田里并不多而已。 只要把坝加高,增大储存量,来年就算继续干旱,也能缓解一二。 这绝对算得上是于民生有利的事,如今顾大将军于百姓心上官声正好,她给他再添一笔,锦上添花又如何。 她迫不及待想跟对方分享这个好点子,苦于行动不变,总不蹦过去与人说话吧,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这会还是清晨,窗下倒是热闹,来开工的人纷纷说着闲话做活计,这会子她倒是盼着那厮可以避开众人耳目,出现在窗口处。 不可能说出叫孩子们去请将军老爷过来议事的话。 想来想去,只得折衷叫阿元帮忙,从三楼给她取了一副文房四宝,着墨写了张便条代她送过去。 王雁丝看着自己笔下的字,第一百零八次陷入深思,这么好看的簪花小楷,真的是出自她的手? 原身到底什么出身啊,这一看就是打小练出来的,想来家里应该富贵过。又不其然想到,她穿来以后,在不同人的口中都能感觉到,顾柏冬在家时,顾家的小日子是蛮不错的。 这难道竟是一则:富家女爱上门户低等的少年公子,被家人棒打鸳鸯,带着细软私奔跑路,躲在穷山僻壤过起生儿 育女的小日子,后来男方因故失联,徒留女为爱疯癫的戏码? 哇,好劲爆! 王雁丝脑洞开得比盘古一斧子僻开的天地裂缝还大,笑得相当诡秘,只把等着送条子的阿元看得心里哐哐打鼓。 “夫人,你没事吧?” 窗外这雨看样子是要落尽这个月了~~~ 225,下地狱 王雁丝忙敛了神,摆手道:“没事没事。” 她搁了笔,将便条随意折了一下,“你说是我的条子,守卫的将士会帮你传进去的,辛苦你跑一趟。” “夫人说什么呢,不辛苦,我巴得能跑跑腿,二公子现下事多得脚不沾地,小子一点忙都帮不上。”阿元惭愧道。 王雁丝安慰他:“你好好认字,他现在处理的事务不是单纯卖力气,识文断墨算是一个硬性要求,你能看懂一二,便可以跟着出门,给他打打下手了。” “嗯嗯,二公子也是这样说的,我在认真学呢,今日已经写了十张字帖了。” “好孩子,我知道你能行。”王雁丝将便条递给他:“去吧。” 阿元接了条子出门,过了一会,领了个人转回。 王雁丝余光瞧见个身影,还说这厮好歹愿意走回正门了,一抬头竟然是郎中。心说,这帮孩子效率可以,这才多会儿呢,郎中就到位了。 含笑致歉:“这样的天时,累你专门走一趟,我现在感觉还好,疼过了,不动不咋痛,你先烤会火,暖一暖?” 老郎中摇摇头,“不必,不是专程过来的,碰巧了,今日是在二爷那边问诊,他那个通房遇喜了。” 王雁丝一愕:“遇喜了?” 老郎中大概也为二爷家那些破事儿吁嘘,“是,天犹怜,不忍他家绝后吧,这当口给他们留了一点血脉。” 前者狐疑道:“他家那个丫头,村里都晓得,才转了通 房没多久的,怎么这么快就发现遇喜了呢。” “一般情况下确实是发现不了,是那丫头让他那老娘打了几棍晕过去了,诊脉才早早发现,月份小,脉息弱得很,要好好将养着才行。” 王雁丝点点头,母凭子贵,这种情况下留了一条血脉,那老太婆怕要把她捧上天。 她想得不错,确是如此。 现下小梅已经一改此前做牛做马的身份,就差被老太婆供起来。当下也没其他人可以差使,老太婆亲自炖的鸡,给她送到嘴边的。 房里点上了炭盆,被褥也加了全新厚实的。 老太婆慈爱地笑着,盯着她平坦的小腹,“梅啊,你好好歇着,这屋里的活,以后有我呢。实在不行,我再请个人。二爷和我都有点冢底,你只管放心养胎,饿不着你母子俩!” 小梅喝了鸡汤,精神好了很多,闻言不着痕迹飞快地嗤了一下,很快恢复平常的样子。 “倒不是我嘴馋,眼皮子浅,就是肚子正闹着饥荒呢,晚上你炖个肘子什么的,添点酸萝卜,这当口有点嗜酸。” 老太婆听她这样说,眉眼间的笑意越发舒展,这段时间的阴霾才算压下一些,连声道:“能吃好,能吃就能长,喜欢酸也好,酸儿辣女,一索得男,你往后就有着落了。” 小梅扯了下嘴角,没说什么,眼睛微阖着,一副不想说话,随时要睡过去的惫懒样。 老太婆是过来人,见此非但没有斥责。 还相 当体谅道:“你想睡就睡,不必拘着。郎中说了,你底子弱,现下得好好养着,万大事都不必操心,有我呢,过两日,我再挑个人来服侍你,这会先去给你张罗炖肘子,咱们好好补补。” 凭着肚子一步登天的小丫头,没理会她的殷勤,转面向床内侧,闭眼假寐。 老太婆轻手轻脚出了房门,面上喜滋滋的,生怕扰了她安眠。 等门外再无声息,躺床榻上本该睡着的人,蓦然睁了眼,喃喃自语道:“娘的药果然有用,连郎中都诊不出来……” 神色间倏然闪过恨意,“下地狱之前,你母子俩也别想好过。” 而与此同时,跟着儿子逃到外面风餐露宿的那个贱妾,面对路上不知道什么小兽的尸骸恶心了一道,最终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儿子担忧道:“娘,怎么了?” 她摆摆手,“没事没事,肯定是方才那坨滂臭的东西堵得我难受。” 他儿子松了口气,递过水囊。 娘刚才的样子,以前也见过村里的一样反应的妇人,不过那是遇喜了。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担心过娘万一弄了个野种出来,是让他娘自己弄死,还是他来处理掉。 撇下这八竿子打不着的糟心事儿不提。 王雁丝这边的郎中出了门,阿元跟着去取药。 顾行之就上楼进了王雁丝的屋,男人大摇大摆的,看起来随意至极,跟在自家行走一般无异。 引他上楼的人是顾明德,知道了原委的好 大儿一脸平静,除了恪守不宣扬出去这一点,他在娘面前,是一点设防都没有,而且丝毫不会觉得那里不对。 在场三人,一个觉得本应如此,一个云淡风轻,徒留王雁丝一人暗地里兵荒马乱。 “你忙你的去,我与夫人说事。”顾行之说。 “好。”明德就这么听话地走了出去,甚至还贴心地给两位锁紧房门议事的长辈俸了茶来。 王雁丝:“……你给我明德灌了什么迷药,他怎么糊涂成这样?” 男人捏捏她的脸,“我帮你问问他?”又蹙眉看向她仅着罗袜的翘着的一条腿,轻责道:“往后别往积雪上去,遇到了我抱你过。” “你说笑呢,众目睽睽你也抱吗?” “我们回来时,不也那么多人看着?” “那能一样吗,都是你的兵,他们自然不敢多嘴。这乡下最怕是非,你敢抱我走两步,合村的唾沫能把我淹了,满村都当我委身求荣哩。” “嗯,跟着我委屈咱们阿雁了,待时机成熟,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把你抬到我的帐子去。” 王雁丝一愣,“你傻啦,那是娶妻的。” 顾行之顿了顿:“有什么问题?” 男人上头的时候,总是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给你,这不怪他,世家大族的规矩早晚会让他认清现实,王雁丝及时叫停了这个话题。 转而问:“条子看了吗,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 “挺好,我看你意思,有意提一下刘大成跟刘有 泉那两户,算报恩?” 天佑大广东~~ 226,送作堆 王雁丝惊讶于他的细心:“嗯,算吧。” “既如此,这事便交给他们主导吧,我让明智传达下去。”他说话的时候,手掌包着她的脚踝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不知哪来的热源,从对方掌心隔着罗袜渗透到脚踝,王雁丝被按摩得舒服至极,唇间不由逸出极轻的呻吟。 男人眉眼轻挑,“好受些了?” 王雁丝咬着下唇,岂止,这简直吊打现代电热物理疗法好伐。 她自己控制着动了动脚踝,疼感不知道比之前减轻了多少,再抬眸看过来时,眼里便全都是惊喜。 索性把脚架到他膝盖上,方便他控制力道,自己则与他面对面说着加高坝口的细节。 也不知他今日真闲,还是陪着人懒得挪地,总之就是两人想起时间这回事的时候,是明德上来敲门叫二人午食。 这时他还wt没忘记,自家娘把自家爹忘了这事儿,装模作样请,“正是饭口,回去传饭还要等,大将军不如同我们一起将就两口?” 顾行之点头应允,“就在这用吧。” 明德高兴得恨不能马上下楼通知加菜,好歹没忘了要扶自家一级伤残的娘一把。后果就是生生逼回了另一个人刚抬起的手,在一个清奇的角度位置,打了个转,重新背回腰后。 王雁丝憋住笑,在对方意味莫明的注视下认怂低头。 顾家大院今日意外人齐,大的三个孩子,简直比过年还高兴。 “大哥,早上我抱回来的酒, 你放哪了,快拿出来。”明智喊。 “在放菜的屋子里,你去拿,我给父……大将军加两个菜!”明德舌头打个弯,好险说漏嘴。 明智跑去拿了,明礼也在里面,正翻着现菜,不知道在找什么,“干啥呢?”他压低声音:“出去给父亲添饭,斟酒啊。” 小三儿也用气声回答,“今日没有准备啊,二哥,菜是不是少了点,我寻思前些时候给大舅吃的锅子不是挺好吃的吗,再整个锅子怎么样,这样父亲喜欢吃什么,可以挑着吃。” 明智认真的考虑了一下:“这个想法不错,但是得快,别让父亲等久了。” “你放心,我和大哥手脚麻利着呢,你们人坐齐,锅子就能上桌。” “那行,赶快的。” 两兄弟三言两语间已经商量定。明智抱着酒瓮,逐一给能喝酒的大人都满了一碗,包括大哥和自己。 王雁丝不禁奇道:“你也喝?” 明智面上不显,两个耳根通红,仍维持着少年端方的表面,“嗯,今日人齐,我喝一点。” 心里想的却是,三年才盼到一家团圆的一顿饭,不抿一口总觉得不够正式。 说话间,明德一手一碟菜走了出来,明礼还端了个锅子跟在身后,边走边他二哥:“帮我把洗好的菜拿出来,开饭了!” 明智将椅子退出一步,起身就朝厨房去。 不知内情的婆媳俩还有两个小小崽,看着摆满的大桌,目瞪口呆。 “你们这是整的满汉 全席九大簋?”王雁丝问。 明悦、明义:“咱们家要提前过年吗?可是娘说过,不准浪费粮食。” 明德瞪了两小只一眼,“今日不是人多嘛,我加两个菜,你小孩子懂啥,乖乖吃饭。” 但这理由实在烂,两个小的不好悖他面子就闭嘴了,王雁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拆他台:“就多一个人,顾明德,就算他是大将军,你这狗腿样也有点过了。” 又看着另外二人道:“你几兄弟真让我长见识,大将军给你们吃了啥迷魂药,干脆今日人齐,你们能不能给我透露一二,现在你们跑校场操练,勤得我都怀疑那边有满地黄金等你们去捡。” 王雁珩出声圆场,“孩子愿意用功不是好事么,我看你就是啥事都爱琢磨。你们仨也别忙活。有句话,你们娘说得是对的,这么一桌,我们这些人,就是再吃两餐也尽够的,快开动吧。” 兄弟仨感激地各望了舅舅一眼,坐回平日的位置上。 明德端起酒碗道:“难得大将军来家吃饭,先干一个吧 。” 王雁丝眼皮狂跳,真的很难忍,“顾明德,你太奔放了。” 做舅舅只得再度圆场,“奔放好,奔放好,平日他就是太木讷了,偶尔一次两次,性子调整。” 王雁丝睥了眼同样很不平常的阿兄:“你也不对劲,你们一个二个打什么哑谜呢?” 顾行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太阳穴,“你们别因为我来就搞特殊,平 日该怎样还是怎样。” 德、智、礼:“是,都听大将军的。” 王雁丝:“……”?你们有没有谁考虑一下我的心理感受。 英明神武的大将军给王雁丝布了菜。 一旁的王曼青:“……”? 她看看明德,对方一脸欣慰,他怎么不生气? 又看看明智,对方一脸欣慰,他怎么也不生气? 再看看明礼,明礼两眼亮晶晶的,亲自上场指点:“大将军,我娘喜欢吃那个,尤其喜欢吃最中间的部分。” 大将军相当听劝,按照指点,夹了一个鸡翅,把两边都拆了,只留中间部分,放到王雁丝碗上。 王曼青:“……”?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婆婆方才脸是不是红了?难道……不敢往下想一点。 王曼青今日震惊过度,大将军似乎没有传闻难以接近,明德几兄弟,也没有她想的那么排斥后爹。是的,饭至半饱,她突然看清了一个事实。 明德哥他们几个,分明就是在将娘与大将军送作堆啊。 这顿饭吃到后面,就是明德、明智这两个没沾过酒在红耳赤眼迷离,一个劲儿要跟先生和大将军推杯换盏,然后娘各种嫌弃的臭脸。 王雁丝耐心告罄:“差不多得了。” 顾行之笑笑,对几个孩子道:“今日的事放一放,午后各自都睡会儿,第一次喝酒,易头疼。” 明德、明智都应:“是”。 王曼青忙去扶自己男人。 阿元也上前扶住了自家二公子。 两兄弟摇摇晃晃, 一前一后被人扶上了楼。过了一会,曼青和阿元又下来张罗净水和帕子。 王雁丝冷眼瞧着,微微往顾行之那边侧了侧身子,道:“你们一个二个到底瞒着我干啥坏事呢?” 今日份齐全~~ 227,启事 午食时间。 好几个后生拿着粗面窝窝往主理合村事务的帐子去。 “咦,你这不好好吃饭,干啥去?” “听说挂了新启事,我去看看,万一有什么好事,别错过了。新近什么好事,不都是这样挂启事公布的嘛,活计招人也是,分期买屋也是,物资购买也是。兄弟们都说,宁愿少吃一顿饭,绝不能漏看一条启事。” “这倒是。”问话的人点头应和:“昨日那物资,真的是及时雨啊,早几日第一车队回来,我就是漏看了启事,等赶去的时候,都抢没了。” “现在镇子上买不到什么用得上的好东西,冰天雪地的,远的省城倒有,偏过不来。所以将军老爷和顾家能调来这两大批,绝对是花了老鼻子心思和力气的。” 两人边说边走,路边又岔进来一个后生,看样子,也是去看消息的。闻言也接话:“谁说不是呢,尤其是价格,你们注意到没有——” 那人一脸“你肯定注意到了”的表情。 果然引得另外两人连连点头:“价格是不是?注意到了,注意到了。” 对方双掌一拍,大声道:“就是价格,比以前我们在镇子上买的,是不是还便宜些。按理说这个时候,什么都短缺,只会更贵,又是千辛万苦好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弄过来的。” 他看着另两人,继续道:“若换了一般的店家,不说定个天价吧,肯定也离天价不远了,你们看看给 我们的卖价,感觉就跟送我们一样。” “你懂什么,将军老体恤百姓啊。我可听说——”这人看了看四周,但声调可一点不低,更像生怕有谁听不到似的。 “我听说,是大将军自己掏银,补贴的我们。还有人说,大将军自己也没什么银,这些物资都是大军的粮草,省出来帮我们先度难关的。” “要是天朝的官都像将军老爷这般,一心为民,我们何须背井离乡,四处漂泊?” “唉,如今贪官污吏何其多,像将军老爷这样的好官,碰到一个都是我们祖上积德了。你看看周边几个镇,逃荒逃得都空村了。听外面传的消息,说好多同乡拼着一口气走到了人城外,结果根本进不了城门。” “天煞灾星咯,那这些人还有活头?” “那有什么活头,死剩没几个了,现在咱们这的情况不是也被人传出去了吗?有些逃出去的人,据说商量着折道反回,要往咱们这边来了。” 听的人不满道:“你从哪听的这么多小道消息,他们真都往这边来,我们怎么办?将军老爷再体恤,也只是一个人,他能救济得完所有逃荒的百姓?” “嗐,初初我们几个村都涌过来,也担心这里药不够,没有银,没处去,现在呢?我看咱们少操这份心,别管什么,将军老爷说怎么做,咱们啊就听指挥,准没错!” “有理,就这么办。”,几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挂启事的 地方,那里围着不少人。 吃着窝窝头的后生,一把将最后半口塞进嘴里,跟着另两人一同往前挤进去。 “启事说啥呢,兄弟,哪位识字的帮忙念一念?” “说是要将咱们镇那个水库的坝子加高,这不是个小活啊,要不少后生呢。” “加高坝子?加高那玩意儿有啥作用。这不纯纯闲扯蛋的事?” “这话咋说的,人家要算银的呢,谁傻到把银扔到水里不听个嘣响,肯定有人家的作用。你看当时起这些屋,你们说什么,人人自家都有屋,又是一个镇的,起这么些屋谁住,但现在呢,起一间卖一间……” “这倒是。我要是能有这眼光,也不用在人家手下干活儿。”话到这,他语气忽地神秘起来:“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 “啥?神秘兮兮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哈,就是听说的。听说咱们东家最开始做这个营生,是从一堆碎布头开始的。” “诶,我也听过,好像都是这么说的。” “我娘说她也去扯过料子,那些没用的碎布头一般就搁那店门口放着,百十年来,各处的店都是这么放的,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都见过那东西,就东家拿它发了家。这贵人生来就带财气,不到你不服。” 说话的后生说完用力嗯嗯两声,总算把那半口窝窝头咽了下去 “可不,就算这穷乡僻壤,也能发迹。啊,我不跟你说了,我堂叔前才从外面投奔我家来,家 里有两三个男劳力呢,这活看看他们去不去干,多少都是个进项。” “是是是。”那后生连声应着,一把将人扯住,“留步留步,再帮我看看,有什么条件要求。” “没得什么限制,有力气就行,一阵风能吹倒的不要。” “行行,谢谢兄弟。” 那人没了牵扯,撒腿往回去跟他堂叔传通知去。如今合村里的活儿可抢手,往年几乎都是猫冬的时候,现在为了银,有活都能干。 人嘛,不能让尿憋死是不是,有生路就得走啊,不走哪有路。 挂启事后面的帐子,帘子这时掀开,刘大成从里面出来,他这会脚步还是有点浮,心口怦怦的跳动连带着脑神经,每一下都格外的沉重有力。 按理说他也不是没主导过村里的事,不至于此。 但是,这次不同以往。 明智的意思是,全程由他主导,控制,整个工程。 包括购材,请人,支银,控制进度,后期检索验收等。 这不是单纯带几个兄弟,卖一会力气的事。就像他爹第一次把鱼塘传到他手里,从投苗到养殖到卖出,手把手教他,做完一个营生。 这是一件大事儿,不是什么打下手的角色。 这次没有人手把手带着他干,但他也知道,最后干得怎么样,对于他家在合村以后的地位,一定是举足轻重的。 具体的要求,明智也跟他说得很清楚,这坝子加高意在增加储雪量,试一下看能不能把过余的冬雪囤 下,来日化水后挪作夏、秋之用。 利镇利民,功在千秋! 且顾家明显没有认功的想法。爹娘看事通透,早就说过,顾家这些哥儿,不过是浅池暂困的蛟,早晚要化龙飞升的。 只要他做好了,往后百年,由是用到这水库之水,合村都只会想到是他刘大成的功绩,他的子孙后代也会受荫。 228,人和 刘大成心中一时豪气万千,他出了帐子就匆匆往家赶。 原本这雪下了这么久,给乡亲们带来的都是毁灭性的伤害。积雪导致房屋倒塌,村道封死,食物短缺,多少人因此流离失所,甚至搭上性命。 现下这个事当前,他竟觉得工期有些紧,反而盼着它多下些时候。 还未到屋,见自家婆娘挎着个篮子从屋里出来。 “哪去?”他扬声问。 对方见了他,很自然地咧了咧嘴角:“入冬前留的那些榛子什么的,娘做了点稣。我这午食完了,要过去上工呢,顺便带些过去给东家他们尝尝。” 刘大成心里莫名踏实,自己真是命好,老子、娘都是明白人,婆娘也明理周到的人。 天时、天利、人和,同村的人有几个能跟他比,如果混不出点人样,实在对不起这头家。 “去吧。你近日辛苦得很,夜食我炖庄鸡,给你补补。” 两口子不用怎么哄,这种贴心话足以让人心中熨帖,干劲十足。他婆娘笑得委婉又很开心:“大家都辛苦,多加点干蘑,咱爹喜这个。” 刘大成满足的摆摆手,“你去忙,我回家跟爹娘说点事。” 两人最后对视一笑,分两边各有各忙。 入得屋里,他老娘捏着两块稣递给大毛、小毛。见了他挺高兴,“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正好,我做了稣,你去吃两块。你爹夸过我手艺哩。” “我娘手艺一直是好的。”他也未吃先夸。 大毛、 小毛一人咬了半口,小毛露着小舌头,一个劲去舔嘴角边的碎屑。大毛则眯着眼接爹的话:“稣糕好吃,甜甜的,奶奶做什么都好吃。跟明礼哥哥娘一样。” 大成娘摸摸孙子的头,“我孙子真乖,好吃你多吃几块,吃完就练大字好不好,先生教的大字都会写了吗?” “怎么不会,先生还夸过我学得好。不过先生经常没空,明礼哥哥和明德哥哥也常教我。” “他们教的,你都好好学,他们比你早学,懂得比你多。” 刘大成走进炭火房,“爹。” 他爹点点头:“回来了。” 他坐下烤了一会,才也捏了块稣在那咬。 他爹抹着茶碗的盖子,吹着热气散热,想是稣有点干,要喝两口茶压压。 “明智方才找我说话,道是年后,要把咱们镇子那个水库的坝加高,想试试冬雪储作夏、秋用。” 大成爹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只不说话。 过了一会,他抿了口茶,往炭盆里吐出点茶沫子,“这事要是成了,那就是造福合村子孙的事,你好好干就是,顾家总是不会亏着你的。” “不是这个。”刘大成把咬余的半块酥捏在手里,“顾家的意思是,这个事全由我全程负责。” 茶碗盖磕出一声脆响,刘老爹道:“什么?” 大成娘正要进来,也足下一滞,看看儿子,又看看刘老爹。 过了一会,喜极:“我就知道,顾王氏有什么好,一定会优先考虑你 的。” 刘老爹向外看了一眼,两个孙子在外面玩得高兴,若有外人进来,第一时间就能得知。 “明智不参与?”他问。 “明智只负责拔银,目前定了有泉兄弟做我的副手。”大成语气里也是掩不住的兴奋。 大成娘满眼喜色,但没什么可说的,拿粗碗给儿子烧了一碗茶。 “顾家跟大将军走得近,听说还得将军老爷亲自指点功夫,顾家几个小的都受惠了。可惜大毛、小毛还小,不然说不定也能沾上一点福气。但目前这些已经是别人不敢想的了。” 刘老爹说着话,手都有点抖。刘家村往上数三辈,没有一个人能跟官家扯上关系的,但只要顾家兴旺,两家一直交好,自家财往下三代,未必不能有这个造化。 “你一定要好好干,凡事三思后行,事做好看了,推荐你的顾家脸上也光,以后再有往上的机会,才能考虑到你。”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坝子这种我是一窍不通。要做好这个事,对坝子还是得有点了解,不知道爹有没有认识谁,我好请教一二。” 刘老爹沉默了。 大成娘这时却道:“在行的人,我们也不认识。不过,我娘家那边有个人,这坝子起的时候,他也去做过工的,咱们倒是可以去问一问。” “当真?” 他娘轻斥,“这还有什么假的?” 刘老爹当机立断,搁了茶碗,“那这事宜早不宜迟,马上去请教一二,实在不行 ,出些银子,把人请来住上两日也行。务必让大成在人员定时,就对那坝子心中有数。” 大成娘拎得清,闻言话也不多,简单收了个小包袱,取了些银,交给儿子。 “找个车去,快去快回。” 父子俩没有多耽搁,加了蓑衣就要出门。 临行前,刘大成想起什么,隔着院头跟老娘喊话:“最近小妹和阿秀都辛苦得很,我说给她们炖庄鸡补补,娘你帮我收拾炖上。” 他娘欸了一声:“快走吧。” 等爷俩的身影渐行渐远,没了影,大成娘的高兴劲还没过。 欢喜地去藏着菜粮的房找鸡,这个冬日一共就备了两只鸡,每只分成四庄存着。两庄是固定留着过年的时候吃的,其余六庄,想着平时给家里人打打牙祭,补补身子。 在此之前,吃过一庄了,近日顾家那边新开工,再斩一庄大伙补补,正合时宜。 想到儿子今日有大好事,就翻了翻,又取了半个猪蹄。 猪蹄炖得烂乎,滋味儿“滋溜”就上来了,日子越来越有奔头,值得好好庆贺一番。 大成娘翻着菜,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距离过年还有两日,顾家的活今晚放工后,就暂停六日,给大伙好好过过年。 不过,成衣店大掌柜那边愁得厉害,曼青采取了最开始的做法,记名记量领回家缝制,中间或者过了年再交回来就行。 王雁丝私人赞助了顾行之亲兵小队的伙房,一头猪、两只鸡和一些过 年吃食。 很是被是男人狠狠逗弄了一番:“我阿雁体恤示下,好大的手笔,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呢!” 229,心疼 顾家大院暂时停了工,合村都在为过年做着准备。 早两日购买东西,省一点,足够大伙好好过个年了。开了年一复工,就有创收,乡亲们都支棱着,想着撑过了年,这个难捱的年景便算得上安然熬过了。 至于后来的小部分人,没家没室也分期都买不起屋的,按顾明智提议,挨着军帐旁边搭了两个大帐。这些人登记后可以住到里面去,按十文钱一日收取费用,没钱的,先欠着。 主打就是一个,不管是谁,年关当前最大,过了再说。 各家各户都在收拾清扫屋子,为过年做准备。顾家的几个清扫主力,今年格外卖力,对他们家来说,今年无疑是几年来最好的年景,有了营生,住了大屋,生活也好了起来。 虽说没有使奴唤仆,好歹也算日子丰足。 儿媳妇怀着孕,平日厨房做点活,拗不过也就由她去了。如今清扫爬上跳下,搬搬抬抬的,王雁丝说啥也不可能再让她上。怕她又“阳奉阴违”,背着她赶早把活儿干了,做婆婆的不得不早早起床自己上手。 甚至派出两小只严防死守:“你们今日没别的任务,把大嫂看好就行,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嫂嫂偷偷干活儿,那我就扣你们一月的月例。” 王雁丝威胁起人来,根本不当人,两小只听说要扣银,真是跟天塌了差不多,可怜兮兮看着自己大嫂。 后者心里感激婆婆对自己的爱护,嗔怪道:“ 好了好了,捂紧你们的月例银子,嫂嫂就坐着不动,放心吧。” 王雁丝自己的脚才好些,不特意去捏或者戳它,并不觉得疼。这会也不矫情,提了水桶,跟几个大小子分工合作去各个房的窗棱和台凳。 她还拎了个小小的直铲,干活的时候,顺便把窗沿的雪铲了。 活不重,就是冻手。两个窗抹下来,碰过水的两只手经风一次,红得跟装着两截假手。 顾行之过来时,看到她冻得通红的双手,当时脸色就变了。 “明智、明礼——” 两个孩子听到父亲叫,丢下手上的活就冲了上来。 “把你们母亲的活弄完。” 两孩子愣了愣,点头应了。 顾行之眼底带着怒意,看着她,“天冷地冻的,你这是做什么?” 王雁丝不明所以,又搞不明白他干什么一副生气的样子:“打扫啊,要过年了,不得好好清洁一番?” “我知道,我是说,怎么不让孩子们做?” 老二老三:“……”好,我们不配被心疼,父亲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连王雁丝也怔住了:“孩子不也在干活?这么大的房子,一家人都要动手才收拾得快,怎么能光指望孩子们呢,何况我还是做娘的。” 顾行之一窒:“你……别干了,一会我安排人来。” 王雁丝尚还一头雾水,顾行之人已经下了楼。未顷,一小队将士列队到了院外,说奉了将军命,来听顾夫人差遣。 “这、、这、怎么 好意思?”王雁丝被这操作弄得说不出话,谁家好将军,会这样用自己的将士啊,大材小用,不怕将士离心吗? “我们是来感谢顾夫人送的伙食的,听说你们在清扫屋子,不如让我们代劳,聊表谢意。” “这怎么使得,你们是保家卫国的人,怎能做这样的事呢。” 带队的将爷笑了,“要是这样说,夫人出药纳人,又怎么不算大义呢。我们今日只是表我们的谢意,跟别的一概无关。” 将爷见她仍不大愿意松口,往里一看,正好看见明智提了桶水路过。 “顾二公子!”他挥手喊道,乘着王雁丝回头,径自带队越过她,“我听说你今日忙哩,兄弟几个没事,来给你搭把手。” 顾明智停下,看看反应未及的亲娘,转瞬便知道了大概是怎么回事,不由笑了:“快来,有你们可就轻省多了。” 将士们见他上道,都十分高兴,一个二个雄赳赳气昂昂,登堂入室。 明德也听到了动静下来,弄清楚情况,两兄弟忙都拿出清扫用的家伙式,跟上阵杀敌一样,即时将活儿分成几大版块,三四人一拔,拾捯起来。 顾明智瞅了个空,探头跟她喊话:“饭留不了,辛苦娘给大伙煮点热饮。” 王雁丝忙提了个桶去后面挤羊奶,家里生活好了,那羊也被明礼养得健壮得很。 挤了半桶,从系统置换过后,才去烧锅。 顾行之去而复返,见她才停了抹洗的事儿 ,又在厨房忙活,脸黑得不行。 便径自过来,看着不像高兴的样子,“怎么一刻也闲不得?”他手里拿了个什么,说话的同时递了过去。 王雁丝翻来覆去看了看,是一对皮毛手套子,但明显是男款的,特别大,根本不是她的手形可以带的。 “你的?给我干嘛,”她顿了顿:“要我帮你清理吗?” “干净的,这天气冻手得厉害,前头我没注意,便也罢了,现在瞧见了总不能再让你这么冻着。” 男人目光落在她的双手上,屋里不算特别冷,手上气血回流,看着不再像前头那般触目惊心,脸色这才和缓了一些。 “现下没有现成的皮子,你且先戴着我的。等这两日我进山猎个好的,硝了皮子再专门给你做一对。” “不必如此麻烦。”王雁丝压低了声,“我没有这么娇贵,再说平日活计也不多。相比合村这么多婶子,已经是贵夫人般的享受了。” 顾行之眼底晦暗,若是没有那些变故,她本就该是身份尊贵的当家主母,就是吃块糕都有人送到嘴边,何致于像现在窝在一个偏远苦寒之地,连洗抹、烹炊之事都要自己上手? 冬日长长,她就应该惬意地坐在烧着地龙的暖屋里,穿着轻省的薄襦,写写字,看看话本,或是逗逗孩子打发日光。 “先用着吧。”说罢,反客为主,接了她手里的半桶奶,“这是要做什么,你也别动手了,你说我来 做。” 王雁丝刚要拒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你不停干活,我心疼。” 男人说话的声音又低又磁,王雁丝心尖莫名颤了一下。 两世加起来,第一次有个男人说心疼她,这种感觉好奇妙,她瞬间愉悦起来,竟然觉得冻那一下,得他这样怜惜,十分值当。 230,大成父子失联 这个价值观放在现代的两性关系里,王雁丝定要嗤之以鼻,当下却十分享受。 “嗯。那这个我拿了,你也别去猎什么新的了,天寒地冻的。” 顾行之又是笑笑,他与她独处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露出笑意,“心疼我?” 他问得直白,王雁丝便有点羞答答的,期期艾艾道:“一点点吧。” 男人摩挲着她略显瘦削的下巴,“一点点可不够。” 见对方越发面红如霞,又道:“冬日野兽没有夏、秋灵活,你放心就是。主要还是想带那几个孩子去耍一回,既锻炼意志,也处处感情。你难道不愿意我与他们多亲近些?” 这事王雁丝拒绝不了。 翌日。 顾家三个大小子,俱都神色兴奋地做着准备进山的事宜。 “我是不是去借对臂缚。”明礼道:“我从前在临风村的时候,见村里常去猎东西的阿叔都带那个。” “我记得也是,那得借三对,咱们一人一对。” “要不要带干粮啊,水囊呢?” “……” 王雁丝看着这帮如城里小孩去春游一般无异的模样,好心建议道:“你们不如问问你们先生,他不是也要跟你们一起去吗?” “娘说的是,问舅舅,他准知道。” 仗着自家娘认跟先生认了干兄妹,明礼叫漏嘴了一次,让舅舅圆回来后,便顺理成章地叫起了舅舅,除了上课的时候,是再也不叫先生了。 王雁丝总觉得那怪怪的,又说不出具体。 明礼像 只快乐的雀仔,一路往楼上跑。 饶是王雁珩再三说,只是普通的进山,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三个小子还是按自己想象的准备充足地等着顾行之。 所以某轻装上阵的顾姓父亲,只挂了把剑按约定时间出现时,双方都有点愣住了。 顾行之:“子栋,他们这是…” “天地良心,我真的劝过了。”王雁珩摸摸鼻子,有点底气不足。 做舅舅的,自来就很少有能抵得住外甥抱大腿的。他对他们又向来亲厚,课堂之外,几个孩子压根不怕他。 劝也无用,白做工。 王雁丝在一边幸灾乐祸,“我就说吧,谁家好人,进山还带包袱的,不知道的还当你们是游玩呢。” 三人当中,明智最为理亏,阿元说他爱干净,进山肯定脏兮兮的,硬是给他的小包袱塞了套换洗的衣物。 见父亲这样的反应,小心翼翼道:“这样不妥?” 顾行之挑眉:“明知有不妥,怎么还这么做?” 三个孩子看不出他有没有生气,一个个都不敢说话。王雁珩这时总要做老好人,反过来教训妹夫,倒打一耙:“孩子们么,第一次,经验不足,好好说改了便是,你摆脸色给谁看?” 王雁丝奇道:“范子栋,你若不是有名有姓,有时我真的疑心你才是孩子的亲爹,你这心是偏到到天边去了。” 后者噎得不行,“我护犊子不行?总不能让他们白叫舅舅。” 话是这样,三兄弟还是在父 亲气势压迫下,只带了借来的几把兵器,和两捆绳索,跟着进了山。 今日是年二十九,按顾行之的预估,最迟年三十明晚之前一定回来,和他们一起吃团年饭。 所以婆媳俩这会子没事,便坐一起,商量明日的菜单。 “烀个肘子,这菜硬,一上桌年味就有了。”王曼青说。 “行,再焗一只整鸡,无鸡不成席嘛,这么重要的年饭,鸡不能少。” “咱家鱼还有吗,俗语有讲,年年有余!” 王雁丝:“怎么没有,手臂一般长的,整条弄出来,能占半张桌!” “真好!”王曼青感慨道:“去年过年,咱家连碗稠粥都没吃上,今年感觉自己已经变成富户了。” 明悦小可爱更是道:“我都快忘了饿肚子的感觉了,就记得很难受、很难受,现在只知道撑饱饱的感觉,吃多了肚肚会疼疼。” 婆媳俩会心一笑,曼青摸着明悦的小脑瓜,“阿悦,食要知饱,经常吃撑也会生病哦。” 明悦不解:“吃饱饱也会吗?啊,好可怕,我再也不吃那么多了,阿悦不要生病。” 几人大笑。 日子好了,又是头一次这样多人过年,二人都看得很重,都想弄得特别点、隆重点,彰显这一年的辛勤富足。 吃着茶果点心,又不觉饿,说完了菜单,又说些别的,就这么聊到天擦黑,才恍觉时间过。 “看来今日是不回来了,我们自己简单煮个锅子?吃多少下多少,不浪费 。”王雁丝说着要起来张罗,儿媳妇也忙跟着站起来。 她刚要让人坐定等,外头传来成嫂和英子急急的喊门声:“东家的,明德明智在家吗?” 王雁丝快走几步,开了院门,姑嫂俩脸色都怎么好,担忧之色盈于言表,“这是咋的了,这么着急忙慌的?” “我哥跟我爹,”英子喘着大气,不难看出这两人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们出门找人,至今没回来。这冰天雪地的,我娘担心出什么意外,我们过来找下明德、明智,看能不能帮忙带人找找。” 王雁丝有点意外这父子俩这会有什么事非出门不可,又为难道:“不巧得很,他们今日跟大将军和先生进山了,看样子今晚是不回来。大成兄弟他们是去哪,你细跟我说说。” 她们来找顾家两兄弟,其实就是想通过顾家,希望能借一下大将军那边的力来帮忙找人,闻言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成嫂说话带了哭腔,“那怎么办?!没办法了,我先去族宗看能不能找到阿天帮忙找找,只是他现在说话没有以前好用,不知道能不能叫到人手。以前他一般叫人也是找成哥多。” 确实,族里凡需要组织或者花力气的事,大多时候还是找的刘大成。 如成嫂所言,阿天自二爷彻底残了,就失势了,现在族里几个老家伙,就有泉他叔还对他以往一般,其他已经权当他是个无足轻重打杂的使唤了。 “别急, 别急,你去找阿天和有泉他叔想法子,我找找大将军的下属,看能不能混个脸面,借队将士帮忙沿途找?” 231,点队找人 姑嫂俩急起来,一时也没个头绪,听她说得分明,成嫂马上道:“英子你去找有泉他叔,我去族里找阿天,叫到人就在合村办事的那个帐子前面集合吧。” 说完,也顾不得客气其它,与小姑子分头行动。 王雁丝回屋简单与王曼青说了一下情况,便打了伞,往营帐去。 “昨日到顾家大院去帮忙的那个带队大哥,我也不知道姓名,可否帮我找一找?”她对主帐前两位守帐的将士说。 她跟顾行之虽说私底下来往甚多,明面上还极守规矩的,外人面前都是正经议事的做派。偶尔一两次也遮得严严实实,真正知道点内情能帮上忙的将士,其实没几个。 这主帐好歹来个几次,至少脸熟,想着也许能帮到忙。 那两位果然记得她,其中一人道:“昨日吗?我帮你问问。” 王雁丝忙谢了,回应她的人,便走到另一处帐子去,王雁丝不便窥探这些,忙把目光移开。 过了一会,余光看到两个挑帘子出来,其中一个正是昨日带队到顾家去的那个小将爷。 小将爷见了她,态度十分尊敬,做了个揖道:“顾夫人。今日将军不在,你找属下,可是有要事?” 王雁丝眸光闪了一下,那将爷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空旷之地道:“顾夫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他刚才示意的位置站定。 她先将事儿转述了一遍,然后开门见山表明了自己想要借人帮忙的想法。 对方 点点头,并无为难的样子,“这事简单,将军示下,夫人的事都是头等大事,我点个小分队前往即可。你方才说有其它人手?” “还不一定,如然没有,我会跟队一起去。” 刘大成一家不比旁人,他们是在顾家没有任何依仗时,不望回报就施以援手的人。 将爷听她这样说,明显愕了一下,随即道:“雪中夜行,过于凶险,我们去就是。” 说罢,不再耽误,即时调动人手,约有二十来人的一个小队,整队完毕,只等英子和成嫂两方过来汇合。 又过了约一柱香的功夫,成嫂那边先回来了。 只是她此趟不顺,和她一起回来的就只得一个阿天。 见王雁丝,阿天先不好意思道:“天气太恶劣,各家都怕出事,怕帮倒忙。” 这就是见死不救,没人帮忙了。 成嫂红着眼,大概是跟着求过一遍了。 王雁丝忙安慰道:“不打紧,叫村里的人手,主要还是想着他们熟悉路况,降低路上风险,这位将爷肯借我们人手,已经整队了,等英子那边一到,就能出发。” 英子那边还好,她找到有泉他叔说了情况,又把刘大成平日处得好的几家兄弟都走了一圈,跟回来有好几个人,刘有泉赫然就在其中。 成嫂见了他们,委屈又无助的泪簌然落下,对着在场准备一起出发的人,行了一个大礼,“待找到成哥和公爹,一定好好拜谢大家。” 刘有泉上前一步, 示意刘翠英,“快把你嫂子扶起来,都是自家兄弟,本分应当的,别耽搁了,马上出发吧。” 王雁丝这时高声道:“各位军爷都是有各种困境实际作战经验的,一同出发的众位乡亲切记,你们最重要是带路,特发情况尽量多听军爷们的指挥,千万别莽撞。” “对对对,多听军爷的。”这个时候,上场杀过敌的军爷就成了安全的最大保证,成嫂连声认同。 “行,那就抓紧赶时间出发吧。”王雁丝说,点人的小将爷亲自率队,阿天和刘有泉等人同队一起。 成嫂这时也想跟去,被她一把拽住,“我知道你担心,但你跟去就是添乱,反而拖慢他们找人的进度。” 又对队伍道:“你们走,此去顾全自身第一,第二才是找人。” 小将爷点点头,手臂高举定在一点处,然后向前一挥,队伍听令出发。 姑嫂二人看着队伍,担忧之意一占没减,反而越加沉重起来。 王雁丝叹了口气,“先回去等消息吧,我分析了一下,这边的路大成兄弟走过多次,有意外的概率不大。可能目的地那边,走得少,耽误了脚程,也未定。这么多人沿路找过去,只要他们未走岔路,就定能遇上,将人带回来。” 如今除了等,也没有别的法子。姑嫂俩又谢了一通她出面借人帮忙这事,才互相搀扶着往家走。 王雁丝回到顾家,儿媳妇正等得心焦,见人回来浅浅松了口 气。 “娘的脚没好全,媳妇真怕又生意外。”说了这个,才关心起她此行的目的:“借到人了吗?” “借到了,昨日来带队来家帮忙的小将爷,点的人马,亲自领队出发。大成兄弟平日处着好的,你们的有泉叔那几位,都来了,还有阿天。” “那就好,这个时候,人多力量大,互相照应着,出行才有保证。” “正是。”两人说话间入了屋,她一眼瞧见,一个小锅子正在炭盆边沿咕嘟着。 里面的汤想是早就滚了的,见她久未归,移到边沿处火力轻些,随时保持着相当的温度在等她。 “怎么不先吃,等我干什么?” “日里吃的茶点不少,其实也不饿,不差这点时间,阿元带着明悦、明义方才各都吃了两块昨日成嫂送来的酥,想来也不饿的。” 王雁丝便没说什么,收了伞,除了被雪气湿润了的棉袄,在盆炭边坐下。 曼青倒了热水在盆里,拧了个巾帕:“娘你来捂个脸,去去寒。” 她便起身去,先浸了一下手,才将热气腾腾的巾怕覆到脸上,闭眼捂了好一会,感觉凉了才取下,重新浸水后又如此这般再来了一回,才拧干搭到架子上。 回身见儿媳妇从楼梯那边过来,手里搭着件她的外衫,厚棉的那种。 王雁丝不由笑道:“你这动作够快的,几时上去的,我竟没听到动静。” 曼青抿嘴一笑,“那就是捂舒服了,旁的动静才无心细听 。” 她细想也应如是,待她走近了,接过递来的外衫着上,对方自然地帮她去扣颈下一点,她不方便扣的那两颗盘扣。 “族宗那个阿天,”王雁丝早已习惯了她做儿媳妇的细致之处,理了理衣摆,顺口说起:“这几日我都没有打听,二爷失势后,他受的影响很大?” 232,深山里 婆媳俩说起阿天,曼青应她的话:“大伙都知道他本是要接二爷班的,正常退下来,二爷势还在的话,阿天就是正常接班。明智说偏偏他倒台这样急,还倒得太过于彻底……” 话里的吁嘘,不言而喻。 “其实媳妇觉得阿天这人还是不错,二爷做什么他也左右不了。” 阿元从厨房端了洗净的菜出来,王雁丝想着过年肯定免不了吃肉,现在都在提前清肠胃,每日交待的都是清淡为主。考虑曼青的特殊情况,会额外清炖一份滋补汤给她。 不过今晚吃锅子,骨头汤是大伙分着各喝了一碗,汤一入肚,每个人浑身都暖烘烘的,舒服得不行。 阿元张罗着烫了点切得极薄的肉片,混着绵绵的土豆,蘸了做好的蘸酱,满足程度不比正经煮一顿夜食差。 饭至半饱,阿元少见地主动开了口:“夫人,有个事我一直想和你说。” 王雁丝诧异道:“什么话这么难开口,整得我们阿元都不敢看人了。” 王曼青也惊奇地看过来,毕竟阿元自来了这个家,一直以下人自居,给自己定的规矩就特别多,轻易是不会主动开口说啥的。 “上次你被二爷绑的事…”他看起来心里还是很纠结,声音越低:“其实是阿天哥哥悄悄儿提醒过我,我才能及时发现你被绑的。” “有这事?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怎么现在才说。” “是阿天哥哥叫我不要跟你们说,我猜他可 能怕知道的人多了,传出去被二爷知道,他落不到好。” 这事阿天本是好心,就像王曼青说的,他左右不了二爷的决定。如果得知是他坏了好事,以他当时的权势,肯定是饶不了他。毕竟谁也想不到,后面二爷会骤然失势。 “这事有和你二公子说吗?” 阿元:“没有,我答应了他不说,本就不打算说出去的,刚刚你们说到阿天哥哥,觉得他现在处境不好,才忍不住跟夫人说明。” “行,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做得很好,别往外说就行。” 阿元点点头:“我知道。” 她们吃完锅子,又聊了一会。卯时初,打发儿媳妇打发去睡了,阿元也带着两小只回房哄觉。 王雁丝这一等,直等到凌晨,担心刘大成爷俩 ,又担心自家的几个熊孩子进山能不能适应,有没有凶险。 而厚雪压顶的深山里,德、智、礼三个正在父亲与舅舅的带领下,屏息静待,伏一个好东西。 五人这么猫着有两个时辰了,天气寒冷又一动不动的,三兄弟浑身都僵住了一般。 明礼:“舅舅,我想动一动,我的手脚再不动要动不了了。” 顾行之正经管教孩子的时候 ,说一不二,不如舅舅亲和又能偶尔耍赖,三个孩子凡自觉不妥的要求,都自觉向舅舅提。 王雁珩轻声道:“跟舅舅说算什么本事,跟你父亲说去。” 顾行之纹丝不动,他沉息的时候,周身的气息倒比雪还 冷几分。 明礼悻悻然住嘴,后悔开了这个口,白当了回刺头,没捞着好处。但他脚下麻得没有知觉,心越发像住了只蚂蚁,挠得心痒难耐。 一种忍到了极致的冲动呼之欲出,必须得马上有一个完全伸展又畅然的懒腰,才能缓解这种心焦感。 倏尔,他的一只手被包进不知道谁温暖的大掌里,一股热流源源不断地从手心涌向他的四肢八骸,方才的心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像待在炭火房里一样的舒适感。 脚下也慢慢有了知觉,他待要抬头看一眼,前头一个极轻的气声道:“别动,猎物快出来了。” 是父亲。 如果此时无雪,有明月当空,那皎皎月色下,他的兄弟们定能发现小三儿的眼睛亮得吓人。 稍顷,顾行之问:“好些了吗?” “回父亲,好多了。” “嗯 。” 那只大手放开了他。 还以为父亲接着要为两个哥哥也暖暖手时,忽听他道:“来了,做好准备。” 三兄弟看着前方如刚才一般无异的陷阱,和穿梭的风雪,呼吸都轻了很多。 稍顷,雪雾中自远而近传出破开气流声音连续不断,越来越大。最后,一条残影意图跃过林木,顾行之与王雁珩骤然弹起,分开两边,两人手里,各执一物,同时扬手,激射而出! 几声叫唤如钟如嗥,电光火石间,似有一团影子掉入了他们布好的陷阱里。 顾行之低喝道:“你们去捆了!” 三兄一拥 而上,奔至陷阱前。往里一看,一个似狗非狗,似狼非狼的东西落在其中,正胡乱在陷阱内四处攀爬,要逃出困境。 后面的父亲又道:“别伤它,为父要硝一张完整的皮子。” 刚举起刀的明德默默收起,明智道:“套索吧。两捆绳,咱们分两个方向套,它避得一边顾不得另一边,套住的机率高。” 老大和小三儿都没意见。 几兄弟配合做事不是第一回了,还是很有默契的。大的二人分开两边,明礼跟着明德与它脑袋面对面,吸引这小东西的注意力。 在它感觉到后面的不对劲,要闪避时,正前方明德也抛了套索。 明礼反应极快,在它完全调转方向的前一刻,便预判了方向作势举起屠刀。 陷阱中困兽无奈之下,只得自发将自己送入了后方明智的绳套。 牵着绳头的哥儿猛地一抽,活结拉紧。陷阱之物倒吊着腾空而起。 明礼、明德脱口喊道:“好!!” 然而,变故就在转瞬之间。那东西原本倒吊之后,便没有动静,任套索之人拉扯。到差不多近身,明智探手要来捉,那东西骤然暴起,龇牙咧嘴,张开四爪袭向他的面部。 明智大吃一惊,下意识闭眼连退两步,慌乱之下,手上的套索不知几时撒了手,那东西“咻”一下,拖着绳索逃了—— 三兄弟被这个变故震在原地,呆若木鸡。 一条人影已从他们身边越过,消失的速度比逃跑小兽还 要快。 “还愣着干什么,快追!”王雁珩道。 233,融洽 明礼得了一个当头爆栗,三人堪堪回过神。 王雁珩打头,几兄弟捡了刀,拔腿跟上。黑黢黢的雪夜,连落下的雪片都看不分明,若不是舅舅带着,怕就要困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了,更别提捕猎。 饶是心里叫苦不迭,也没人慢下一步。 细枝刮蹭着偶尔祼露的皮肤,风挟着雪片打在脸上。三人提着一口气,跟着前头的王雁珩,直追到了小半时辰,才见舅舅总算停下,四周打量着什么? “怎么了?”明智问。 王雁珩撇了嘴角,轻笑道:“你们父亲,拿住那小东西了。” 三人大喜,“真的?” 明礼:“父亲在哪?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明智瞟了小三儿一眼,又看看舅舅,不好意思说,他也没听到。 “你们听不到正常,在二里地外呢,你们跑累了,等你们父亲过来找我们吧。” “那舅舅你怎么确定父亲抓到了?” 王雁珩笑得温和:“简单,听风声,气流会有变化,等你们能出区别这些的时候,自然慢慢就能分辨了。 ” 三人咋舌,好一会明德才道:“听起来好高深,我大概再怎么练也做不到!” “其实不难,你们父亲像你们这个年纪时已经相当娴熟了,不过他是打小就被你们的祖父严禁训练出来的,你们中间变故多,不好同一而论。” “父亲这么厉害啊!”明礼说出三兄弟的心底话,他们脸上尽是向往之色。 “来了。”王雁珩忽 然说,几个孩子便一同朝他面向的方位翘首望去。 又过了一会,蓦然听到顾行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子栋,你们几个还好?” 几个人乍然转身看着自家父亲从林中穿出,手里抱了一物,只模糊看清大约是方才逃跑的那个小兽。心里均有种表错情的落差感,全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目光齐齐去寻那个站向误人的罪魁祸首。 王雁珩自然而然地转过身,那样子像是早知道对方会从后面过来,才故意这番做派。 好好好,把外甥当小猴儿耍着玩。 “怎么?伤着了?” 见他仨迟迟不回应,顾行之又问了一句。 这时,他与近身到三人边上。 怀里那只白狐套住它的那根绳缚了手脚,垂头丧气地任他抱着,半分挣扎的意思都没。 明智迟钝地红了脸,羞愧道:“怪我一时大意,累得父亲一路费尽力气追赶……” “无妨,头一回没经验,这算不得什么,往后注意便是。若是在陷阱里就结果了它,再弄出来,倒也不必费这劲,只是我想给你们母亲做双手套,若是染了生血,难免有异味,生擒了回去再处理,妥贴些。” 三人这才知道,怎么父亲一路放走这么多好物不猎,也要专门在这下陷阱,还等了这么久。 连忙摆手,口称不敢。 明智:“那我们现在是回去,还是怎么?” “不急,想来你们都饿了吧,猎点小物烧了填肚,再随意猎些什么回去 给家里加餐。” 经他提,三兄弟才觉得确实又累又饿。 王雁珩道:“我去吧,你带他们歇一歇,就他们这底子,跑这么会,够呛。” 五人一对四分成两路。 做舅舅的去找吃的,顾行之带儿子们找了个平地背风的位置,捡了雪下压着的枯枝生起一堆火。 几人将积在身上的薄雪抖尽,才靠近火堆烤起火来。那只白狐眼睛滴溜溜转着,像随时准备着伺机潜逃。 冬日里大部分的小兽都没有白狐的机灵劲儿,王雁珩身手本就不错,没多会就拎回来两只山鸡,竖起的翎毛层层夹藏着积雪,毛发像打了雨一般焉嗒嗒的。 被随手丢到火堆边也没有扑腾,顾行之挑眉,“你这是……捡的?” 几个孩子忍不住,噗嗤噗嗤笑开了。 王雁珩大大方方,“确实没花什么力气,就是发现它们不容易。” 这么黑咕隆咚的,要发现趴着不动的这么两个小玩意确实考验眼力。 几个小的烤了一会火,缓过来不少,处理这些比起两尊大佛又利索得多,这会不用他们开口,就自觉动起手来。 三人分工合作,一人离远一点去处理山鸡,怕血腥引来什么野物,扰了他们。余两人移了火堆,在经过炙烤而化了冻的位置挖出一个足以容纳两只整鸡的坑来。 又搭起多一个火堆,围近火堆的几人,因着这热力,每人身上都蒸腾出一层雾气,映衬出几个朦朦胧胧的光晕。 明智道 :“现在火旺,父亲和舅舅要不要把外衫脱下来烤一烤?” 两位大佛都拒绝了:“在外行事,简单为上,不必这样细致。” 两个小的应了,再过一会,明德一手托着一只已处理好的山鸡回来,开了膛去了内脏的。 明智与明礼早备了不少叶面阔大的叶子,这里便用来把鸡裹住。取了根不知道哪儿攀扯出来的 草滕,粗略捆了两圈,将鸡都放到不久前挖好的小坑里,覆好土,才把火堆重新移回坑洞表面。 上面火力十足,热力渗透很快,没多久,火堆之下就发出了馥郁的肉香。 王雁珩耸耸鼻子,啧啧有声:“有你们几个别的不说,在这样的荒山野岭倒不会吃坏肚子,整治吃食还是有点手艺。” 几个小被夸,面上谦虚,心里暗爽,装模作样的回一句:“舅舅谬赞。” 待到肉香当中微微带了一点焦香,这时土下的鸡就是全熟了。他们合力移了火堆,将两只煨熟的山鸡扒出来,空气里油香味更加浓厚,他们本就饿,这下被勾得不由自主咽了好几回口水。 明德像长了双铁手,根本感觉不到热似的,麻利挑断捆裹着的野滕,剥开被热气焗得发黄的叶面。焗烤时长正好,油香金黄的熟鸡就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好香!”明礼叫道。 明德扒下两只鸡腿,递给他:“给父亲和舅舅。” 明礼接过热腾腾、香喷喷的两只大鸡腿,挪了几步,送到两 位大佛跟前,恭敬道:“父亲、舅舅,请用食。” 两人分别接过,正要吃,顾行之眉头轻蹙了下,忽地顿住了动作。 234,收获 “明德。”他叫:“你做了陷阱?” 王雁珩微愕,侧耳听了听,不由笑道:“还真是。”他眸里都是笑意,看向明德:“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心思,这很好。” 明德愣了愣:“父亲与舅舅怎么知道的?” 他父亲道:“有东西撞入去了,听这动静,一时半会大约出不来,不着紧,等它没力气了,我们再去看看。不过——” 顾行之眼里同样盛满赞赏:“我倒是好奇,你做的什么陷阱,听起来比我前头错狐那个有用利得多,它似乎没什么挣扎的余地。” 父亲亲口夸赞,明德越发手脚不知往哪放,一不留神,将整条鸡脖子拧了下来。 大伙齐齐蒙了一下,才轰然笑开。 明礼专踩他软处:“父亲夸你,你羞什么,可怜的小山鸡,死了还要被拧……”头。 顾明德没给机会他说完,将拧断的鸡脖子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明德勉强找回一点场子:“大哥你都敢笑话。” 明礼拔出鸡脖子,不满控诉:“牙差点给撞没了!” “活该。” 在这寒天雪地里,两代人吃着刚烤好热乎的山鸡肉,火光映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恍然是数年来的一个梦,在这一刻向内而收,眼看圆满。 五人将两只鸡瓜分得一点不剩,移了火堆在烧热的位置垫了枝叶,砍了些大树叶搭出一个简陋的八字蓬,用以暂挡头顶风雪。 然后一个挨着一个靠在一起, 囫囵睡了一会。 天还未现出亮色,几人俱都醒了。火堆尤有余烬,明德加了新的柴火,将它重新拔弄旺起来。 顾行之与王雁珩已往昨夜明德弄的陷阱过去,昨夜好几次挺大的动静,几个小的听不到,他们却一清二楚。 没多会,那边喊道:“你们三个过来一下。” 三兄弟互相顾看,均不明所以,起身就应声过去,顺手把绳索与大刀都拿了。 到了那边,明智、明礼只往陷阱里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回头看向大哥:“你、、这、陷阱果真是你设的?” 明德走在最后,见他们这样的反应,更加一头雾水,“咋了,出岔子了?” 明礼喃声道:“太神了啊。” “什么?” 前者往陷阱处一指:“你自己看!” 顾明德上前两步,只一眼,就趔趄着连退了几步,摇着手朝自家父亲自家舅舅道:“不、、不、不是,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王雁珩奇道:“这是好事啊,你慌什么?说明你陷阱做得好,若是个捕猎为生的猎人,你这一手活儿都可以传家了。” 他父亲亦点头赞同这话,“你是如何想到这样四面都是入口,又都是闭口的做法的,而且一旦进入,所余空间就贴合它们的体形,令它们无法施展,挣扎不得,处处制肘,又处处都是利器之感,可谓当得上精妙二字。” 顾行之夸完大儿子,又转头对两个小的道:“明智、明礼,你们都好好 看看,回去以后可以跟你们大哥学上一学,说不定哪日能用上。” 明智和明礼忙说回去就向大哥请教,当下也仔细观察起眼前实际搭建,加深印象。 “子栋赞你在这方面极有天分,我如今看见了,读书识字算作一途,一技之长亦算。你对八股文无感,以后专心钻研这个。为父会给你留意这方面出色的师者,若有机会拜谒学习最好,在此之前,只能你只能自行摸索。” 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日渐宽阔的肩膊,语里的骄傲也是明晃晃的毫不掩饰:“毕竟能靠自悟做出这样的成品来,我和你舅舅都得向你请教。” 顾明德脸胀得通红,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脑瓜子嗡嗡的:“儿子、、儿子、愚钝,但、、定会、好好学习的!” 他不由又看向原本随手粗粗搭就的简单陷阱坑,原本只想着掏出的内脏丢了可惜,不如用它的血腥气引一引这山里的野物,说不定能有点意外收获。 谁能料到居然收获颇丰,还因此得了父亲与舅舅的高度赞扬。那些书上写的东西真的很实用。看似简单,实则每一处细节都别出心裁、巧夺天工。 “大伙也别耽误了。这些小家伙不如雪狐聪明,冻了一夜,又动弹不得,没什么反抗力的,拿绳捆了,拆了陷阱,我们就直接寻路回转吧,一路遇到什么再猎点什么,争取早点到家。” 别说这窝收获是真的不少,包括一只 三四十斤的鹿,两只獐子,两只黄猄,都是平日难得一见的野味。 这要是放回到一年前,这么一窝子,他们哥几个,肯定全部要拿去换银的。 现下却用不着了, 全部硝了皮子,肉冻起来留下自家过年吃,余下的过了年也能打打牙祭。 全部捆起来,一人背一点,顾行之仍拎着那只雪狐,一行五人推了陷阱,灭了火堆,打道回府。 因为收获挺多,路上再遇到一些小东西,他们也没有停留,直到一处。 王雁珩走最前面,他身上不背东西,轻装简从的,在前头开路,这时停下来,耸着鼻子道:“好臭。” 顾行之跟住停下,静默了一会,才说:“拿下倒是能省不少口粮。”二人相视一笑。 王雁珩道:“让他们哥三个试试身手?” “合该如此,你给他们指指方向。” “你们——”前者目光定在哥仨身上,“把东西卸了,搁这我看着,前头不远有个大家伙,你们去,把它猎了带过来。” 明智谨慎:“什么大家伙?” “没有估错的话,应该是一头成年的野猪。” 三兄弟同时倒抽一口冷气:“成年野猪?!”神色间不可避免地都带了些许惧意。 也就是大将军父亲和看着就很厉害的舅舅都在身边,他们才勉强按下了想拔腿就跑的想法。这可是野猪啊,可不是什么獐子黄猄这些小东西。 它发起狂来,就是各村各镇最有经验的猎人也对付不过 来,孤身碰到时从不敢贪心银子,只能回避。 谁会这样自己冲过找死?! 哥仨都以为便自己听错了,重复道:“让我们三个自己去猎?!” 235,猎猪 确认要他们自己前往猎捕野猪,三兄弟都傻眼了,下意识犯有些退缩:“父亲、舅舅,我们对捕猎没有经验,功夫也一般,野猪兽性凶猛,孩儿们怕应付不来。” “凡事都有第一次,我们既然这样安排,自然是对你们有信心。” 顾行之:“你们学习刻苦也肯用功,但缺少实战机会,这次正好看看你们究竟学成如何?也能锻炼你们的反应力。” 他看着孩子们的眼里满是鼓励之色:“去吧,为父在这给你们兜底。” 王雁珩也道:“你们与其在这杞人忧天,不如想想怎么对付它为妙。” 两位都这样说,再害怕也非去不可。 父亲那句“给你们兜底”多少还是给了他们不少勇气。 明德咬牙道:“去,正好看看我们学的功夫到底如何,能不能御敌?” “对,咱们还有刀,怕什么?”明智缓过了刚开始的惊疑和微微惧意,这时已冷静下来。 明礼说:“可是大哥、二哥,我还是怕……” 在父亲颇有深意的眼神注视下,被两位兄长一左一右直接拉走了。 往舅舅指的方向走了不过半里路左右,腥臭之味愈浓。明礼捂着鼻子道:“就在这块了,我们也不藏一藏吗,三个人目标大,野猪突然撞出来把我们撕了如何是好?” “那分散?”明德提议:“明礼说得也对,我们这样要么它撞出来先伤了我们,要么直接把它吓跑。父亲和舅舅的意思是要我 们把猪带回去的。” 明礼自己提出的意见,又第一个犯怂,“不,不能分,我一个人害怕!” 明礼到底年纪比他们小些,就算是父亲不在家的时候,万大事也在有两位兄长在前头顶着,这会怕也平常。明德做大哥责任感陡升:“那你跟明智一道,互相照应着。” 明智点点头,没多话,在对待弟妹的态度上,性子截然不同的两兄弟倒是出奇一致。 他招手道:“你跟着我,有什么异动就自己躲着,万事有二哥在。” 明礼听话地提了刀跟着他。 三兄弟两作两边继续往前,明礼突然说:“别动,到了,它就在这!” 明智轻声道:“你确定?” “没错儿。”他又耸耸鼻,“给大哥发信号。” 明智吹了个响哨,不远处悉索的动静也停下了。 两边静候着,没一会,一只大家伙闯进入他们的视线范围。 大嘴两边延长出两根尖长獠牙,要是不小心戳中了谁,能搭上小命,可怖至极!整个身子差不多有一个成年男子展开的双臂等长,巨大的体型充满了力量与压迫感,让人轻易不敢冒犯。 粗长的黑色体毛中夹着几根白色的,沾着不知哪滚上去的泥土与叶屑。浑身散发着臭烘烘的体味,口涎顺着半张不张的嘴不时滴落,看着有几分恶心感。 “这家伙好大,一顶我们仨,一看就不好惹,真的要去犯它吗?”明礼偷偷打量了这大家伙一番,脚有些犯 软。 “父亲与舅舅都说要,那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我们只管做就是。”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与他们形对向攻击范围的兄长,又道:“拼力量我们胜算不大,还是先用绳索固住,再正面攻击。” 他轻声与明礼说着大算,末了,目光与对面交汇,微微举了举手里的绳过索。 对方心领意会,点头与他达成默契。 明智结好绳套,瞅准机会,趁着它哼哼唧唧抬头的时候,利落甩出。 中了—— “快,帮我一起把它拉倒!” 他的想法是,只要牵制住,将它弄倒地,明德就有机会上前,去缚住它的四肢,从根本上拘住它,这样才有赢面。 明德这时也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他已做好了准备,只等猪一倒地,马上上前。 先缚后肢,到时野猪前后受制,战力大大减小,明礼再出来助他们一臂膀之力,缚上前肢…… 几兄弟想得周全,只是敌我双方预估严重失准。两兄弟才使力,两人便野猪一股蛮力,反而直接将二人拽倒,然后撒开四条健美的小短腿,生生拖着他们往林子深处狂奔。 这一切就在眨眼之间发生,明德被这变故惊得大惊失色,当下无从细想,被动地追着往里而去。 地面突出的树根与两边伸出树枝或打或剐过他们的身体。 明智大喊:“明礼,撒手!!”自己却死死拽住,不松一点。 小三儿这时已吓得六神无主,早已没有了思考的能力,所有 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听到二哥喊声,即时撤了力,被野猪奔跑转弯的力道甩到一株落尽便了叶的树杆处。 撞得他连续发出好几声闷哼,好在跟过来的明德将他扶了。 “怎么样,要紧吗?” “没事没事,能忍了,快去追二哥!” 这不是废话的时候,明德丢下一句:“你在这等着我们。”又追了过去。 明智被这么拖了好一会,才慢慢冷静下来,厚重松软的雪减了不少伤害,看似凶险,实则只是轻伤。 耳中除了扑扑风声,还能听到大哥在后面焦急的叫喊。 他拽紧了绳索,慌乱中竭力镇定,用余光打量着两边,总算让他寻到一棵不大不细的植株,比起干秃秃的树干更多一层缓冲力。 双足一钩,绷直了身子斜靠过去,只觉拽着绳子的手,传来一阵几乎嵌入血肉剧痛。 这只野猪单凭身型看,不会少于三百斤,凭他这一番操作也只是滞了一下,又要往前。顾明智感到两只手掌都快要断了。 追过来的明德目眦欲裂,大喊:“撒手!明智撒手,听到没有!” 与此同时,顾明智得那一缓之劲,足尖改挑为点,弹起的身形,往前平移跃出,这速度竟然一时超过了狂奔的野猪。 这一段顾行之亲自指点的轻功发挥了作用。明智在空中翻滚一周,如乳鸟投林,紫燕腾空,姿势优美,行云流水, 在野猪前方落下,顺势一踢。 正中命门之处,顾明智 勤紧了手中仍拽着的绳索,一拉一收之间,绳套收紧,意识到绝对危险的野猪像骤然暴起,原地连滚几滚。 竟是意图把明智也弄翻在地,再进行攻击。 236,鼓励教育 “明智,接刀。” 话音刚落,一柄长刀破空掷来,明智朝大哥的方向飞快的地瞥了一眼,将对方的担忧看得分明。这时分心喊了句,“我没事。” 话音未落,他人如泰山压顶般砸落,稳稳跨坐在被踢得晕头转向的野猪身上。说时迟那时快,双手举刀,齐根扎下。 野猪骤然暴起发了狂,如无头的苍蝇再度疯跑起来。 发癫就在一瞬间,明智紧紧扯住了它脖颈上的粗硬的长毛,才险险稳住没被它甩下来。 他将手里的绳索适抛向始终紧追不放的大哥,可惜,猪跑得太快,绳索落了空,就这么落在地上,被一路拖着跑。 顾明智则夹紧了猪肚子,手起刀落,又再扎下一刀,快速拔出,再等机会。 野猪疯跑的速度滞住,明德这才有机会捉住绳子。 “我要用力了,你小心!”他大喊道。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方才明智死拽着绳索不放,到底是多大的耐力。他才用力,已经感到手掌堪堪像是要被手指粗的绳索割断,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要重复刚才和明智一样被拖着跑的命运时。 另一股力量适时在这会加了进来。 “大哥,我来帮你。” 是明礼追了上来。 “你没事吧?” “没事儿,好着呢。你们太快了,幸好我鼻子灵,抄近道跟过来的。” “你这小子~”明德忍不住笑了。 多了一个人,果然算是绊住了这个大家伙一下。 为背上的明智争取了空档, 又是连续两下刀子扎下、拔出,新鲜的血液洒了一路,在皑皑白雪面上洇开鲜艳的花,触目惊心,有分诡异的艳丽感。 但野猪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终于在血流越少时慢慢倒下,身上汩汩未止,隔着表皮层,底下的肌肉时不时抽搐痉挛两下。 三兄弟不敢大意,明德和明礼快步上前,先分别把四肢缚紧了,免生意外,才解了勒着猪脖子的绳套。 小三儿看着猪身上几个刀口,啧啧有声,“二哥,这猪快给你扎成筛子了。” 明智也有点发窘,“当时顾不得多想,有机会扎就赶紧扎了。” 老大教训小的:“要是没有明智,我们自己吃了亏不说,这猪都跑没影了,你倒好意思在这嫌你二哥下刀不会挑地方!”他赏了小三儿背上一巴掌,“换你来,刀你能不能有机会扎尚要两说。” 那当然是扎不着的,明礼有自知之明,嘻嘻笑着受了大哥的训。 三人看着眼前这再站不起来的庞然大物,都觉得不可置信,明德道:“我做梦都想不到,我们竟然真把它猎了。这可是野猪啊!” “说实话,前头我一看到它的个头,就打退堂鼓了,总觉得它猎我差不多,我猎它就是痴心妄想!” “谁不是,我一路念着吃了亏,父亲和舅舅会出手的,才不至于让一口气泄了。” 只有明智只字不语。 明礼奇怪道:“二哥,你就不怕嘛!方才你可厉害了,如果是我, 撞到树上那里我肯定就撒手了。你还能想法子使轻功超过它,化被动为主动。” 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这个!” 明智双手不能自控的微微发抖,说话的声音仍然冷静,“那会没顾得上怕,不过就想着这是父亲和舅舅第一次这样考校我们,一定要把它猎下来!” “对哦,幸好有二哥,不然要让他们失望了。” 顾明智笑了笑:“是我们同心协力才拿下它的,少你们谁,现在它都还不可能躺在这里。” 余两人你望我、我望你,不由都笑了,明德伸出手,“没错!兄弟同心!” 明礼忙也扬起自己的抓住对方:“其利断金!” 两人都看着明智,后者双手包住两人的手:“祸福与共,互相扶持。” 这一瞬,同根同脉的兄弟情激荡在三人心头。 好一会,明德才道:“收了这物我们快回头,血腥气太浓了,怕要引其它野兽来,我可没有力气再来一道了。” “对,抬走。” 两个大的砍了根小树,把猪捆到上面抬着前面走,明礼扛着大刀什么的跟在后面。 走了不少时间 ,才回到他们分开的地方。 王雁珩远远就看着他们笑,对顾行之道:“你看,这仨不给你丢脸吧。” 后者没理他,上去接了明智的那边,说:“你的手要清理包扎一下,叫明礼帮你。”言罢,从胸前怀袋里摸出一支小小的玉瓶,递给后者。 想不到父亲对他们会这样细心,明 智顿觉手上那伤也无所谓了。倒是明德马上附和,“对对对,明智的伤一定要上药。” 他放下肩上的树干,吁口气:“歇一会,腿都跑软了,这大家伙跑得真快!” 明礼拿水馕小心清洗明智的手心,嘴上也闲不住,接话道:“这能跑慢吗?我们是要它小命啊!你平时就是杀只鸡,它也要扑腾几下吧。” 老大一愣,后知后觉到自己忍不住笑了:“真是,我怎么犯傻了。” 又道:“不过,今日真是不容易。”他脸带得色,“回去娘肯定夸我们厉害!” 几人一愣,王雁珩道:“这倒是她会干的事,哄人一套一套的。” 明礼道:“这可不是哄人。” “嗯?”王雁珩浓眉扬起。” “娘说,这叫鼓励教育,人做一件事如果能持续感受到这个事反馈的正面能量,心里就会越喜欢做这个事。哦,对!她管这叫内驱力。” 明智点头:“这确实是娘说的,她说一昧谦虚打压,是迂腐的观念,特别是读书学习。” “对对对!”明德也附和道,“先生天,你学得不行,谁还人想学习?反之 ,就会不停主动学习,盼着下一次再被表扬,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小三儿:“我就是这样啊,哪天被舅舅表扬了的话,一天都学得很有劲儿,如果被批了,听课都提不起精神。” 好好好,国子监司职教授被自己的学生嫌弃,说不如自己那个记忋 都不齐全的小妹。 哭笑不得。 顾行之压了压嘴角的弧,声音听不出起伏:“你们母亲这会在家中挂着呢,上好药,歇差不多,我们就赶紧回转吧。” 这一刻,他突然无比想念留守在家里的那个人,想马上见到她。 殊不知,家里这会正一嘓乱。 237,回来 去找人的人马,天亮竟然也未回转,这次慌乱的不止成嫂她们了,后面跟去的几家屋里人也全乱了套。 王雁丝一夜没睡,天微亮被儿媳妇赶着才躺下,成嫂和刘有泉家、还有好几家一起,都哭上了门。 “这次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成嫂双眼肿起两个大核桃,“军爷都去了,一个都没回来,哪怕有个人回来报个信说句没事呢。” 这倒真不怪成嫂,连王雁丝自己都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料想着不会有什么大事,这些人又是行伍出身的,找到人若要帮忙,也该有先派个人回来先通知一声。 半点音讯没有,谁能不多想? 王雁丝亲自去了帐营问昨日帮忙传话的小将:“不知道那位将爷有没有讯儿传回,我这也是担心的紧。” “我们正为此事着急,先锋大人已经下令整队,待天大亮,就马上出村寻人。” “先锋大人何在?可否让小妇人见一面?” 那小将便指了一处:“我领你去吧。” 到了一处帐外,小将高声道:“报先锋,顾家夫人来见。” 里面应了一声,稍顷,帘子开了。 这个先锋王雁丝反而脸熟,几次到县上去押物资回来,都是他押的车队。 那人行了个拱手礼:“夫人可是担心外出的人?” 她点点头:“是我来借的人,如今半点消息都没,很难不担心。听说你们要点人去寻他们,我特来请教一下现下的情况。” 先锋神色闪过一丝 犹豫,他倒是知道点将军与这夫人之间的交情的,只是事到如今性质已经不同昨日。 这里离边境线不远,全程快马的话,一昼夜即到。若按最坏的情况推算,不能排除他们可能途中遇到潜入的敌人,被俘虏了都未定。 如果这样,这就是军情大事,眼前这夫人与将军就是再好的私交,也不能随便透露了。 王雁丝在现代搞了这么多的业务,这点眼色当然有,“不方便?抱歉,我没有细想这个,不能说的话,我想跟队伍出发可否?我会最大程度配合你的安排。” 她想了想,又加一句:“防御性安排也可以。” 先锋沉吟过后,依然不为所动:“无意冒犯夫人,同去有风险,末将留了人与将军对接,到时夫人可听将军示下。” 王雁丝吃了这个软钉子,并不着恼,作为先锋自有他的考量。 此刻只盼着顾行之能快点回到。 她这么想着,忽地觉得肩上一重,有人从后面给她披了件厚氅。王雁丝受了小小的惊吓,正要转身,周边的将士都已单膝跪下,口称“将军”。 说曹操,曹操到。 王雁丝惊喜道:“你可算回来了。” 男人从顾家方向过来,大约是已经从曼青处了解过情况,这会没有多问,只对他的下属道:“整队等我号令。” 先锋忙应下自去安排。 顾行之看着她道:“听说你昨晚没睡好,这事交由我处理,先送你回去补个觉,等你睡 醒,我就回来了。” 王雁丝见到他,心下大定。 既他回来了,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顺从道,“我自己回去就行,没几步路。” 她抬脚要走,余光见好几个人围作一堆,向他们这边走来,正心生疑团,就听他们中有喊道:“快去禀报,回来一个。” 王雁丝顿足,才看清楚在中间的人奄奄一息,其余几个人说是扶,不如说是架着他、抬着他。 顾行之面色一肃,大跨步走过去。 回来的人浑身是血,看起来气息很弱,看到他,眼里有了点神采,只是不大说得出话来: “将军。”他说完这两字,整个人又萎靡下去,像终于要支持不住了般。 男人语气冷沉:“怎么回事?” “我们……”那人说了两个字,脑袋一歪,彻底昏了过去,架着他的人连忙掐人中的掐人中,捏耳垂的捏耳垂,想让他再清醒醒一会。 王雁丝:“……”?亲,再支持一会多说一句话啊。 顾行之上前两步,伸手探了探他的颈脉,吩咐道:“送回帐去问医,让他先歇着,醒了着人通报我。” 架着人的几个应了差,小心地将人抬走。 先锋点了人过来请示他,男人看向王雁丝。 她忙道:“有事当前,你自去处理,不用顾及我。” 男人凝视了她片刻,足下才转了方向:“备马。”大踏步往村口去。 王雁丝在后头瞧不见他身影了,才回了顾家。几个小的一回来就听大嫂说 了此事,这会也着急着,见她回来,忙问进展。 “明礼你去大毛家跑个腿,就说大将军已经亲自率人去追,让她们暂且宽心。” 屋子里炭火很旺,她解氅的时候,才醒起这本是男人的,再看其他人,便有几分窘意。 王曼青接了氅,“娘不若再睡会儿?午食媳妇再叫你。明德哥他们此趟猎了不少好东西,午食给娘换换口味,今日是年三十了,再大的事, 晚上还要吃团年饭的。” 若是往日,王雁丝听说有好东西,定然要挪不动腿,这会却担心着人,有点心神不定:“叫明德明智先处理了,找到人再说。我眯一会,若有人来传讯,马上叫醒我。” “好。” 她叹了口气,这种时候出点不好的事,总让人心头吁虚,“希望他们早点找人回来,大伙能过个安心年。” 王曼青点点头:“大将军亲自去了,会没事的。” 王雁丝回到自己房,和衣阖眼躺到床上,没多会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外面闹哄哄的,嘈杂得很。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人正要从窗口处进来,吓了好大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男人轻笑:“又不是第一次,你这是什么表情?” 王雁丝定了定神,兜头问:“找到人了?” 顾行之一跃入了屋:“嗯 ,出村不远就找到了,没什么事,只是人多耽搁了。” “那就好。”她说,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 里不对,猛地抬眸:“人多什么意思?你说去找人的人?” 一般这个时候这种形容,应该不是说的去寻人的队伍。 “不是,就是你想的那样,人太多。” 外面吵嚷声愈大,王雁丝自己走到窗前,见他的亲兵整齐在前,后面还跟着长长同条队伍,登时傻眼。 回头道:“你去哪罗了这么多人,想干什么,刘家村装得下这么多人?”乌泱泱的,感觉像跟了一个村子过来。 “不是我罗,是刘大成父子俩。” “这到底怎么回事?” 宝子们有话就说,有梗就点,多评论多互动哈,帮忙带一下数据,阿福比芯感谢~~~~ 238,正经事 “说来话长,详细的等他们自己同你说。现在,准备架药锅就是。”又道:“我已命人赶扎大帐,暂做他们这段时间的栖身地。你那个药, 可还够?要不要我再着人帮你押车。” “那倒不用,对外就说上次还有不少,反正他们也见不着。” “嗯 ,不用事必躬亲,琐事找人做吧。咱们还是安心过年。” 王雁丝点点头,听到大成父子俩没事就放心了。至于其它的,自己未了解情况,不方便置啄。 男人拉了她一把,想将人圈进怀里,气息打在颈子处,勾人一般痒得很,王雁丝恼道:“干什么?青天白日的。” 对方不管不顾,使力还是将人锢到怀里,埋头嗅她的发。再开口语气中尽然带着些幽怨,“两日没抱了,就一点不念我?” “念念念,快放开我。”见人都没事,便想起了其它:“现下什么时辰了,年三十,要吃团年饭的,我得下楼去帮忙。” “几个孩子呢,你还怕治不出一顿团年饭?” 王雁丝想想也是,不再推他,过了一会,她低声问:“这个团年饭,你跟我们一起吃吧,我让明德、明智去请你,以谢师的名目,别人应该不会说什么。” 难为她想得这样细致,还专门编了个名头好让他名正言顺过来。男人目光闪动,不忍她这样费心。 诓她道:“在山里的时候,他们仨诚意拳拳邀请我与你们一起过年,当时你阿兄也在 ,我已经答应了。” “啊……?那就好。”说话间,目光掠过一边摆在案上的一个瓮上,心思跳脱暗道,晕,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又猝然将人推开。 对方一时不觉,两人还真分开了。 顾行之黑着一张脸,“你最好还有什么正经事非做不可?” 王雁丝讪笑:“真的是紧要事,我差点给忘了。”她凑上前,踮起脚,极自然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吃饭前,我叫几个小的去请你。” 男人大拇指拂过被她碰过的位置,挑眉:“就这?” 前者从善如流又撅起红唇闭眼凑过来,他眼下涌起大片暗流,大掌强势攫住她小巧的下巴,将人往自己身前拉。 王雁丝倏然睁开双眸,里面藏着一丝惊吓,对方不待她反应,双唇覆下,将她要出口的惊呼尽数吞入腹中。 倾轧厮磨、辗转反恻,两人呼吸渐渐紊乱。男人惊异于自己的失控,他自诩早已不是什么不经人事的愣头青,甚至数年前二人躺一张榻上也没有这般急切过。 “阿雁。”男人唇间漏出两字。 “嗯?”到后面调子上扬,眼角泛起潮红。 回应她的,又是无尽搅弄。王雁丝脑里一片混沌,战栗使她几若站立不住,只得紧紧攀附着对方,从纠缠空隙间叫出一句:“顾……行之——” 尾音发颤,心尖也是颤的,至每一个神经末梢,都翻腾着酸软的热浪。男人手臂的力道愈紧,唇间的倾轧也愈加霸 道,惹出怀中人几许低声娇吟。 全然陌生的语调让她倏然清明了一些,“停……停……打住!” 王雁丝的抗拒让男人十分不满,满唇抵在她之上,不耐道:“做什么?” 她哆嗦着勉强稳住调子,“别、别了,我还得下楼去,现在到底什么时辰?” “还早,他们都当你还睡着,没事的,团年饭晚些吃也不打紧。” 她轻喘了下,可算想起之前自己要干什么了,又推了对方一下:“快起来,差点给你带偏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顾行之被她推后半步,托着她后脑的大掌放下,重新钳了她的下巴,眸里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别的事?” “你不懂,快让开!” 王雁丝将人推开更远一点,蓦然看到男人的脸色,心下一突,干巴巴安抚道:“来日方长,不必争这一会,我真的还有事呢。” 心里又暗笑自己,为了哄人,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他们之间,身份悬殊,又有哪门子的来日方长? 男人如上昼要离开时那般凝视了她片刻,最终将人放开。 王雁丝也看着他,对方兀自不乱,拂了拂衣袖各处,此时他已换了一套简便的常服,利落的束袖斜襟上衣,暗纹若隐若现,尤显贵气精致。外罩宝蓝色对开直襟锦袍,长度到脚踝以上一点。 这种穿着最大的好处,就是便于各种大幅度动作的施展,倒是很符合他这个人 。 “我这事真的紧要呢。”她平复好自己,然而蜜桃一般红扑扑的脸蛋和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还是给人不少遐思的空间。 她抱起一边的瓮越过男人往门口走,打开门后又回头朝他抛个了秋波,用现代女海王一般的语气道:“将军爷别恼了我,以后补偿你。” “嗯——”又道:“一会从正门进。” 王雁丝说完,翩然离去。 她下得楼来,刘大成已经等在下面,见她起了忙迎过来。 几个小的也看过来,她目光看着明智朝自己抱着的瓮示意了一下,二小子便也跟着过来。 他认得这个瓮,目光闪了闪,带着几分小心和郑重,稳稳接过,端端正正摆在饭桌正中。 王雁丝这才回望刘大成:“你与我说说吧,怎么回事?成嫂子急得,眼都快哭瞎了。还有外面那快一村的人,哪来的,要往哪去?” 刘大成惴惴又意外:“你就知道了?” 前者一窒,“窗口看到了,这么多人,一人一句能把我屋顶掀了。” 刘大成神色尴尬,毕竟他们父子俩未与任何人商量,就直接将人带回来,这种行为确实不妥。路上又遇到先后两批寻他们的人马,便知事情有异。 自己等在这不就是为了解释这桩事么? “我这次跟我爹是去求教咱们那个坝子加高工程的。早前他岳家那边有个人,是坝子建造时是的人员之一。” “这很好啊,然后?” “我们想着最好当天来回 ,不行就住是日半,或者干脆将人请过来,好随时请教。”刘大成停了停,神色间透出几分忧色,“只是,一进村我就觉得不对劲儿,死气沉沉的。” 今天应该还有一章,节假日审核同步变慢,希望宝子们能及时看到~~~祝福五一快乐,各位宝子~~ 239,诡异的村子 “哦?” 王雁丝随即想到方才顾行之说要架药锅的话,“跟合村这些人此前一般病症?” 刘大成这会是真的惊到:“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她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还能掐指一算不成? “嗯……看到了。” 刘大成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想了想,讷声道:“那你眼力真好。” 又提高声调说:“确实是这样,等我们进了村,找到要找的人,才确定整条村基本全村如此。”他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你或许不知道那地儿,是我娘的娘家,那镇子离我们有点远的。” 刘大成爷俩刚入村,迎面扑来一股晦沉之气。 刘家村最难的时候,都没有这样阴诡的感觉,当下紧张得不行,小声道:“爹,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头,你看方才我们路过的那些个人,一点活人气都没有,个个行将就木的样子。” 他爹也这样觉得,“这会别谈论,先找到人要紧。” 爷俩心里都发毛,互相顾看着,硬着头皮一路从村里走过。他们不认得人更认不得路,唯今之计只有先找到大成舅舅家,再打听他们要找的人。 大成爹记得大舅兄家应该就在村中心,门口有棵不知名的什么大树的。这几年双方年纪都大了,慢慢少了走动。 倒有点记不清了。 转了半日,除了见到更多眼神奇怪的人,舅兄屋在哪里,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得找个人问一问。”大成爹说。 他 们找到一个屋角边倚着的年轻媳妇子。 “我去。”刘大成说,朝那小嫂子走去,余光却还紧紧锁定自己爹,怕出意外。 “小嫂子,请问声,方大柱是哪一家?” 小嫂子双唇无半点血色,有气无力靠在屋角边上。听到有人说话,有气无力地抬眼打量了一番,目光殷殷落在他的包袱上,久久不作回应。 刘大成愣了愣,福至心灵地从怀里扯出小半张饼子,递给她:“要这个……”? 那女的已经双手如电,把小半张饼子抢了过去,也顾不得撕,大口大口往嘴里填。 “你慢点吃,这里没人跟你抢……”? 他话未说完,这爷俩甚至完全没看清,是从哪个旮旯角突然就冒出来乌七八糟的一群人,将刘大成团团围住,拼命去扒拉他的胸口。 几乎都在重复一句话:“给我吃的,给我,在哪里?” 刺啦—— 刘大成内上衣被撕破了,揣在怀时三四张饼子当时就漏了出来,一群人哗啦扑上去就抢。他险险稳住底盘,才没被扑到,上半身还好有一件厚袄能挡着点人。 等他回神,连包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扒拉没了。 目光略过眼前陷入癫狂一般的这群人,无意看到他方才给了半张饼的那个女人。竟然饼子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全塞进嘴里,正噎得一呕一呕地反着白眼。 再一看,这群人扒了饼子的,也没有分吃一说,不管拿到的没拿到的,只要 手碰到了,就死命一扯。 扯下多少都只管往嘴里塞,抢到大块的那个,塞得跟方才那女的一样,噎得翻出连天白眼,看着都疹人。 他爹在外围急声喊:“大成,别管东西,人先出来。” 刘大成心神一敛,体格高大又健壮的他,在巡逻营跟其它后生一起,接受了一段时间的训练,身手不说上阵杀敌,对付这些面黄饥瘦,身无二两力的人,还是没问题的。 他当下气势大开,踢飞了当眼当面的一个,又左拉又拔,给自己开出一条路,去捡了地上不知道让谁翻找过,又弃了的包袱。 直起身掖了掖厚袄,厉声道:“这包袱没银没吃食,你们抢了没用。唯一的吃食都让你们拿了,莫要再跟我们。否则来一个,我就踢飞一个!” 他方才表现确实有几分花和尚倒拔垂扬柳一样的莽劲。 听他说完,一时半刻真没人敢上前阻拦,他走到自家爹身边,就听对方低声说:“快走。” 两人快步往反方向而去,没一回,那群人像是又反应过来,叫闹着追了过来。 刘大成大惊失色:“爹,怎么办?” 他爹毕竟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后生们,小跑几步就要喘,这时也顾不得应他。 大成干脆蹲下:“爹,我背你跑。” 他年轻力壮,刘老爹也是精瘦的人,并不重。见儿子蹲那等着,不作多想,矮身就趴了上去。刘大成等双手扶住他的双腿,托稳了人,专挑迂 回的屋巷躲。 绕了好久,身后才慢慢声息小了下去。 他喘着大气倚着某个屋角边的树干歇息。 背上的人忽道:“这个树丫子……” 刘大成不解回头:“什么树丫子?” 他爹拍了拍他的背:“先让我下来。” 大成只得撒了手,把人小心放下。 刘老爹紧走两步,一把拔开正在歇息的自家儿子,惊喜道:“就是这个树丫子啊,你大舅屋前的,这上面让我削过一段树皮,年轻时来岳家坐得浑身不自在,偷溜到这里发呆干的蠢事。” 刘大成对这个没什么印象,他小时候爱跟老娘往舅舅家走,得几块糖。长大后就一心扑在小家庭上,尤其接手了家里的鱼塘,不是紧要事,难得往外走。 后来娘再回娘家,也只是带着大毛、小毛。 他把舅舅家的路都忘得差不多了。 “就是这!”刘老爹高兴到一旁大力拍门:“大柱,在家吗?方大柱!” 刘大成也是满心高兴,跟过去,一起拍起门来,“舅舅,我是大成啊,在家快出来开门。” 二人拍了好久,里面是一点动静也无。 拍到最后,两人一腔热切被挫得凉渗渗的,神色皆如丧考妣,“实在不行,我们先回去,再找找其它人请教,这村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这样太吓人了。” 刘老爹也是这个想法,从进村到如今,没一处是正常的,处处透着诡异。 两人检查了一下身上,又凭着回忆,记了一下 刚进来的路,打算挑条最快最不引人注意的,快点离开这里。 爷俩决定说了,就要走,就在这时,他们刚才死拍不开的门“吱吖——”打开了一条缝。 有个人头鬼鬼祟祟地探出来。 本书这段时间在上推,希望宝子们多多评论,多互动,多转发,多收藏,带一下数据,阿福谢谢啦~~~ 240,穷病 爷俩齐齐回头,与探头出来的人的视线交汇,对方眼底闲过一丝惊慌,便要缩回去。 说时迟哪时快,刘大成一个箭步过去,及时撑住了门板。 他爹其后跟上,见了那人,眯眼认了认,喊道:“你是小五吧,我是你姑爹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方小五板着门的劲儿卸了,眼里明显闪过一丝迷惘,刘老爹更近一步,情急把自己的老脸凑过去:“你看看,仔细看,早几年你还见过我的。” 把对方吓了一跳,差点大叫起来。 屋里这时传出一个骂声,“谁在外面?” 爷俩心下打突,都往里望去,见一个还算健壮的少年正大步往门口这边来,十二三岁的样子:“五哥,是不是又有人来砸门抢东西?” 这后生看着火气极大,马上放狠话:“看我不把他们打跑!” 小五回头斥道:“事情没搞清楚,胡乱说什么荤话。” 缓了缓,又道:“叫大伯来认认人。” 方小五确实印象不深了,刘老爹后来身体不大好,基本都在屋里闲着,前几年都只有姑母过来。 他很久都没见过自己姑爹了。 那个少年不明所以,但五哥这样说了,他也没有二话,回头就往里屋去。 方小五仍把门堵着,脸上的戒备之色未退。 稍顷,里面走出一个老汉,整个人都恹恹的,甚至有点神思恍惚。去传话的少年就跟他身后。 来到前头,见方小五就在门口那,不打算出门的 样子,不由怒道:“你怎么还在这,再不问清楚,到时我们怎么跟着大部队走。” 少年接着他的话道:“爹,我不想到外面去,咱还有姑奶奶吗,祖父说过,离咱们只隔几个镇子,比逃荒强。” 那老汉道:“姑奶奶都多少年不走动了,也没讯,他们这个年纪,说不准已经不在人世,还投奔,投奔谁去?” “不清楚咱们可以打听啊,自己亲戚总比不知去哪强。”少年年纪不大,倒是少年老成的样子。 那老汉叹口气,“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听说附近几个镇子,都跟咱们这一样,不是病就是没米揭不开锅,想来你姑奶奶那边就算还活着,日子也艰难,说不准比我们早先逃外面去了。” 少年不死心,喃喃道:“你都不肯去打听打听,光在这想,总之我不想到外面去。上个月我听方二牛说,他家一个远亲逃饥荒到外面,进不了城,活活饿死在城墙外了。” 老汉脸色黯然,又反驳不得儿子的话,嘴唇阖张了半晌,最终挤出一句:“那是他们运气不好!也有人进了城的,找到活就能养活一家人。” 爷俩听得心酸,想着自家日子不差,没想到他们这边如此凄惨。 刘老爹忍不住了,上半身几乎趴到门上,往里激动的大叫,“天桂,天桂,没事,你小妹她好得很,没事,没事!” 方天桂跟儿子说完话,正要继续说教小五的,都什么时候了 还在那杵着,一家子就算逃荒也要跟着大部队才有保证。 乍然听到有人大叫,吓了一跳看过来。 方小五这时才道:“就是这两人,说是我们姑爹,我一时认不出了,让长生叫大伯你来认认,你倒好,来了啥也不说就先批人。” 方天桂大感意外,也顾不得训了训侄子了,几大步走过来,细细打量着门外的爷俩。 小五赶忙让开,好让他瞧个分明,这会他心里已经信了几分,其实仔细看看,来人中年壮的那位跟自家大伯年轻时还是有几分肖似的。 “你……妹夫,真是你,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小五,快,先请人进来,关门。” 小五一听,也很高兴,当下将门打开得多一点,还重新探头往外面多瞧了几眼,见不远的屋角外闪过一个身影,眼里的戾气瞬闪。 “啪”一下把门合严了,还把横拴全都推了上去。 爷俩心里带着疑问,一路跟他们进了堂屋。 刘大成的老外公现在卧床了,不便起身,方天桂干脆将人领到了他那屋子。 “你们来得及时,再过两日来,就寻不着我们了。”跟进来的方小五道。 刘老爹也正奇怪着,这时问道:“我也想问呢,前头我爷俩拍了好久的门,愣是没个人来应门,是怎么回事?这过两日就寻不着你们了,又是什么个意思?” 床上的老人这时弱声叫了声:“是姑爷来了?我听到他的声音了。” 刘老爹顾不 上再说话,忙上前一步,原地跪下叩了个头道:“女婿不孝,许久未来探望,岳父身体还好?” 老人伸出手,悬在空中,诶欸啊啊了两声。 刘老爹起身去捉了,握住。 方天桂代为回答道:“说不上好不好,年纪到了,现在行动不怎么方便,我们说话什么的,也听得清,有反应。” 刘老爹认真听着,点点头,示意刘大成。 刘大成马上跪了:“给外公、舅舅叩头问好。” 方天桂将他扶起:“都是自家人,不用这样大礼。见到你们还好好的,我这心里一边是难受,一边是高兴。” 这是话又转头回到了前面,刘老爹问:“这是怎么个事呢?我一入村口,就觉得怪得很,又说不出来。” “还能有什么事?”方小五快口接话:“你看那些人是不是都病怏怏的样子?” 刘大成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说出来却很委婉:“确实不太精神。” 方小五嗤声道:“就是病了,谁也说不上是什么病,死了不少人了。我爹也没了,他在外面做工,回来的时候,已经起不了床了。” 他让了让位置,示意他们看方天桂:“你们再看看我大伯,他现在是不是也有点那样子。你们刚才问,寻不到人是怎么回事,我们得逃啊,不能在这里等死。” 逃! 等死! 这些都是很严重的字眼,刘老爹道:“也看不出是什么病症,看郎中了吗?怎么说。” 方天桂叹了口气 :“现在哪还有郎中,有条件的跑得最快。” 小五跟着道:“也不是全无头绪,这病症有个名,叫‘穷病’,因为是从最穷的户开始的,谁家断粮就轮到谁家。” 241,打架都省力 “穷病?”刘大成看向自家老爹,“从未听过这种病症。” 方天桂拍了方小五一巴:“这时候还跟你表哥玩字眼儿。”又抱歉地对妹夫道:“你们当然都没听过,就是村里人的一个叫法。” “真如表弟说的,穷得揭不开锅就得病?” “差不多吧,一般上三五日吃不上饭,这症就特别严重,一下像抽了半条命般。初初大伙都以为那就是饿的,吃点东西就好了。” “难道不是?”任谁听着,都是这么回事啊,刘大成想。 “有人病得深,家里突然弄了吃的回来,因为他是病人,就先紧着他了,结果吃了也没什么用,家里又有跟着病倒的。”方到这里,越发觉得老眼酸涩。 小弟去了,如今自己也步上这个后尘,到时丢下几个老弱妇孺,可怎么办? 硬是绷着抹了把辛酸泪,抬手时露出手臂上一片皮屑。 对面爷俩面面相觑,刘大成道:“爹,你觉不觉得……” 他爹点了点头:“确实像。” 方小五全程就盯着两个亲戚看,从他爹入了土,便没什么人过来走动了。姑爹和表哥看着,都不像是得病的人,身体好,而且好像过得比他们好多了。 听他们打哑迷一样的问答,好奇心大涨:“什么像?” “此前我们那边也出过类似大伯这样的病症。是不是嘴巴偶有出血,浑身发痒,皮肤像蛇蜕皮一样在掉……” 刘大成每说一样,方天桂就点 头如捣蒜,一样一样盖章认同,急道:“全中,那后来你们那边人得这些病的人怎么样了?” “他们都 ……” 外面大门忽被拍震天响,生生打断了刘大成的话。 传进来的动静十分嘈杂,像围了一大帮人。 长生大怒:“竟然真敢抢上门来?” 方小五道:“方才有人看到姑爹他们进了我们院,不出奇。” “咱们家现在也不比哪家强了,要能有粮,我爹能这样吗,他们是病起来一个二人都疯了。一笔写不出个方字,都是本宗出身,抢到我们头上来了?” 刘大成听他们这样说,后知后觉道:“方才入村的时候,不知道村里情况这样惨烈,我给一个年青的女人,撕了小半张饼,一帮人上来把我们的干粮全扒了,这大约是我留的祸根。” 他自责得不得了,老外公一家看样子现在确实不大好,他们来了,一点忙还没帮上,倒先是带来了在麻烦。 “这怎么办?” 床上的老外公又咿咿呀呀一阵,方天桂安抚他道:“我不会让外甥给人欺负的,爹你别担心。” 老人眼里流出两行稀稀的泪,说不出话,只不停点头。 长生拽了一把小五,“我们直接去把他们打跑!” 方天桂喝道:“凡事喊打喊杀,你们有几下功夫,总觉得自己两只拳头能打得过外面那么多人。” “那就任他们这么欺负人?” “容我想想。”方天桂也着实头疼。 然而没等他想出 个什么妥善法子,大门砰一下开了。 长生大惊,与小五两人前后脚跑到院里看究竟。 二人奔到院里,院门口处如潮水般涌进一大堆人,墙头上还坐着两个,正烂泥一般从上滑下。 大概是有人从墙头爬进院里开了门,二人愤怒中带着丝丝恶心感,望着满脸灰败之色的这些人。 长生吼道:“干什么,谁允许你们进来了,给老子滚出去。” 满身的戾气散发。 再观他身边的方小五,不遑多让,他蛙一样鼓着一双大眼,里头盛着炙人的怒火,掠过现场每一个人。 刘大成怕他们有损失,忙跟出来。 不料那些人一见他,立马不淡定起来,全都一拥而上,个个都伸着黢黑的手朝他扒拉。 方小五与长生相继一声暴喝,再顾不得许多,随手抓过立在院墙边记不得作何用的两根棍子,抡出一个安全圈,将刘大成护在其中。 长生又喝了一句:“滚!听到没有,从我家滚出去!!” 方小五道:“他身上啥东西方才都叫你们抢净了,哪还有,难道你们还想吃人不成?” 他不说还好,他这么一提,追到上门的这些人,互相看了一眼,无神的眼珠里竟冒出异样的光彩来。 有个手骨上只剩一层黄皮搭着男子舔了舔唇,神色向往又疯癫:“这人长得牛高马大,肉也结实,若是放了血风干……” 他住了嘴,面上就在这眨眼之间立现一道红得触目惊心的明显棍痕 。 随即“呸”吐出一口污血,带落四五颗牙,他反应了好半天才抬起头,与两个少年的目光对上。 小五与长生都举着棍,一时分不清是方才是谁动的手,看位置,更像是长生。两人都一副只要他敢还一下手,立马就会有两棍下来收买他人命。 男子连退两步,没敢再说话,但那双眼却毒蛇般锁定了刘大成,像看待砧板上鱼肉,看得对方心头发毛。 小五棍子一辟,换了个方向,指着他骂:“再盯,再盯老子将你的双眼挖下来。” 那男子偏移了一点视线,看了看地上,过一会,目光又吐着信子追过来。 刘大成本就不是能忍的人,一直让两个少年护着算怎么回事?这时气性已经上来了,等那男子的目光再摸索过来。 他低叫了一声:“两位表弟让开。” 长生和小五不明所以,还是下意识给他让了一点位置。 刘大成原地一个圆周旋转,一脚踢出,直取那个疯魔了的男子。 第一脚直取面门,将他另一面脸印上一个鞋印,又原地一个翻身调整,集全身之力兜他心窝而去。 只听一声闷响,那男子便如败絮一般直飞到院门边,落地后死狗一样趴那再一动不动。 这倒不奇怪,这些人断米许久了,又岂会是身强力壮的刘大成的对手,何况他跟着巡逻营操练了一段时间,知道一拳一脚要怎么利用巧力,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还知道落在哪个部位上能 得双倍的效果。 你别说,你真别说,这巡逻营是能学到东西的,刘大成现在就觉得连打架都省力了。 而院中诸人都被他这一脚震住了,一时无人再敢往前挑衅。 两位少年更是惊喜不已:“表哥,想不到你竟然还学过功夫!” 让我看看,还能不能再拼一章~~ 242,未到绝路 刘大成不好意思道:“是我干活那儿教的,只教防身和格斗的一点要领,不是正经的功夫。” “这也很厉害!”两个少年登时勇气大增,道:“这下好了,有我们三个联手,我看哪个找死的,敢上来!” 满院的人是饿狠了,还不至于把命赔上去,一看那男子的死人样,出气多入气少,就知道眼前这人惹不起,不由都有点想打退堂鼓。 这时,人群后面,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怕什么,咱们人多,他再厉害,笼统就三个人。这个大的连骨带肉一百六七十斤吧。肉头比不上一头猪,也差不多了……” 这话似是带着魔力,混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如梵音仙乐,在这些饿狠了的人耳边一次次回响。 马上有人道:“言之有理,一百六七十斤,快抵一头猪——” 另一人道:“快抵一头猪——” 一时着了魔般,人潮又要涌上。 方长生道:“我去揪那个蛊惑人心的狗东西,你们挡好这里。” 方小五哪肯:“我去,你和老表呆在这!” 两人互不相让,一时争执不下,眼看这些人又要扑过来,刘大成急得不知如何,已经有一个率先出头的“搔首弄姿”要过来。 这些人因为身上掉皮屑,一个个浑身就像生了虱,整日挠个不停,看起来总有几分“搔首弄姿”样。 刘大成目光连连闪动,他似乎突然找到解决之法了。 当初各村各镇的人,不也是为着这个 奔刘家村而去,才有如今的合村的吗? 他大喊道:“别互相残害,你们这病症有治,我知道哪儿有得治!” 刘大成正值壮年,声如洪钟,他拔了拔身上的雪片,看到满场瞬时寂静,脸上现出满意之色。 重复道:“这病症能治,不费多少银子,我这边镇子的人也得过,都治好了。”他目光巡视满院人每张脸,语气缓了缓:“我知道诸位乡亲,不是生来就是那等要生啖人肉的人,未到绝路!” 未到绝路。 这么简单四字,仿若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间。 从村里突然出现这个病症起,一开始并无人在意,后来连续不断死去的人,每一日都在敲打他们脆弱的神经。 明日就是除夕团圆夜,没有欣喜,没有期待,绝望像个笼,罩住整个村子。 人都走光了,这个病症就像个传染体,健康的人跑了,剩下的甚至有银都买不到粮食物资。 硬生生给他们隔出一条地狱之路。 他们就在等待死亡或者即将死亡的煎熬里,一日日的苦熬,直到心如死灰。 方才那个外来人说什么? 未到绝路?! 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未到绝路!乡亲们。”刘大成再度重复:“不需多少银子,我们一起过去,把病症治好。” “可是治好也是等死,买不到米粮,不是病死就是饿死。”有人道。 “不要怕,乡亲们。我们那有个东家,还驻了一个大将军,他们之前从 外省调来不少物资,未到绝路。”他的话带着安抚的力量:“治好病症,买一点米,咱们把年过了,再做计较。” “这病有得治?!”有个声音几乎哭着说。 连小五也呆滞了,他满眼迷惑,看着刘大成喃声问:“这病症能治?” 刘大成肯定道:“能治,方才我就想跟你们说,我们那里得了这病症的人都好了。只需十文钱一次药,喝三五日基本就能缓过来,正常饮食就可以了。” 他说到这里,才发觉小五已然是满脸的泪。 有点不知所措,他还是说完后半句话:“很简单。一人只需百来文钱药费。” 方小五哇一声哭了,十二、三岁的少年,哭得惊天动地,漫天雪都要氤氲在他的滂沱泪里,他丢了棍,扯着刘大成那件厚袄,“你有治的法子,你怎么不早点来?” 厚袄被这一扯,生生扯开了半襟,里面之前被那些扒烂的上衣坦露,露出健壮的一片皮肉。刘大成慌极了,小五哭得这样伤心,他一时拿不定,要不要扯一下这厚袄,遮一遮这羞。 还是长生看不过眼,将小五扯开:“小五哥。” 院里的人这时也不敢生事,目光殷切看着刘大成,连称呼都变了:“这位大哥,你说真的,这个真能治?百文钱我有,真的能治吗?” “我看病症的表现是差不多的,最好同我过去问一问,能用药直接用药。” “对对对,大哥说得有理,只不知道 你家哪里的,我们马上拿了银跟你走。” 这是一刻也不能等了。 刘大成摇摇头:“还不能走呢,我此番来找一个以前参加过我们长林镇那个坝子建造的人,有事请教的。” 人群里马上有人道:“长林镇那坝子是不是,我老爹,他年轻那会做过这活计,我都知道的。你有什么要问的,马上到我家去就是。他现在也得了这病症,实在是捱不住了。” 整条村剩下的人其实不多,凡是一家完好的都逃了,余下的人家,家里至少有一个病着的,实在狠不下心丢下家小跑路。 现在刘大成送了个希望来,什么事都不是事,众人七嘴八舌,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议定,干脆来个全村大迁移。 带上人和细软,举村跟着刘大成爷俩走。 就连他的老外公,都用村里的木头车铺了厚被,让他在上面躺着,大伙轮流推着,一起上了路。 这么打了回转时,已经是除夕这一日,他们离村不远就遇到了将军麾下先锋带着人来寻他们,才知道家里担心翻天了。 先锋见他们一个个实在不像能支持到合村的样子,怕再生意外,便派了个小兵回头报讯,余下的人则跟着队伍, 慢慢回转。 差不多近村的时候,又碰上了大将军亲率人而来。 那些乡亲一见果真是有大将军在此,登时希望倍增,脚下也有劲儿了,很快跟着来到了合村。 “过程大概就是这样,就一夜收拾的 工夫,当晚又死了两个人。”刘大成眼眶有点发红。 王雁丝更多疑问的则是另一件事,“如果只是正常报讯,那派回来的小军爷,咋伤得这么重,话未说完就昏了?” 那位扬言加更就砸票票的宝子,可以砸了,阿福做到啦,耶!!! 243,筹备团年饭 这个问题别说刘大成一头雾水,就是顾行之那边也没搞清楚,先锋小队听说回来报信的人竟然昏过去了时,都是蒙的。 “属下一路上并没有遇险。”先锋道。 “他确实受伤颇重,内外伤都有,像是经过一番血战的。”被赶出来的顾行之蹙着眉,坐在主帐案后,说:“军医怎么说?” “尚要用药,还需几日才会醒。” 顾行之:“传令下去,全员戒备,派一个小队沿路搜寻,看是否有通讯兵前来被拦截的。” “是!”先锋领命。 “营帐备的如何了?”他问的是要扎来给后来求药那些村民暂居的营帐。 “禀将军,马上就能完工,顾二公子办事利索,药和人手都到位了。只是粮草方面,我们之前备在帐里的粮,前几日已经连夜转出往边线而去,这一时半会的,这么多张口,恐怕顾不过来。” 顾行之轻笑,有他的阿雁在,别的事都难,就这事最易办。 “租住都要付银,米粮也要,有多少库存你先只管卖出去,比市价低一些无妨,让他们先过渡。然后等我通知,备人押粮。” 先锋惊喜抬头,“将军有弄粮渠道?” 顾行之默然看着他。 先锋乍然警觉,单膝跪下:“属下僭越,属下知罪!” “下面也一样,我不希望有人对这些来源过多窥探。”将军大人语气平静,偏偏就是让跟前的人感到极沉重的压迫感。 “请将军放心,属下知道怎么 做。” “嗯,今日是除夕夜,一会去领些面粉、菜、肉,整些饺子或者别的,看你们自己,好好过个年。实在你们弄不来,今日新到那些人里面,我看有不少妇人,可以邀请他们一起。” 先锋踯躅,“倒不是属下小人之心,他们那个病症……” “你们刚来的时候,其它村过来的人不也正常接触?不传染,别担心。巡逻队规模尚小,过来的后生不少,你懂?” “属下知道了。” “嗯,下去吧。” 先锋退到帐门口,正要转身,里面的大佛适时叫道:“还有一事。” 他上前两步,揖手拱礼:“将军请示下。” “往后,若是顾夫人求你办事,我不在此地,你可按她示下,无须再请示我。” 先锋心底暗惊,只是面上不显,“是。” 顾行之挥挥手。 先锋拱手退出,帘子放下的那一刻,他才松了口气,目光望向顾家大院的方向,好一会才自去做事。 而顾家大院这边,王雁丝才将刘大成送走。 听说此批来的人里,有他老外公一家子,作为交好的友邻,怎么都应该去看看。 “明德——” 顾明德才帮明智送药材过去回来,听娘喊,忙过来:“娘,什么事?” “猎回来的那些好东西都处理了?” “是,趁你睡的那会,都处理好了,就和其它菜肉放一屋里。娘有吩咐?” “你英姨、成叔家,他们的老外公一家子听说这次一起接过来了,你把猎的 那些个东西,一样割一块,送些过去,青菜多捡些。你成叔那暖房算是彻底失败了,吃菜还是麻烦。” “欸,行,我马上办!” 顾明德取了个提篮,钻进了放菜肉的屋子。 王雁丝避着人,意念微动,从系统买了些维生和钙质补充物,去厨房把包装丢进了灶膛,拿油纸分开包了。 到放菜肉的屋子老大:“这是给老外公那一家子补身子的,叫他们一天服一回,温水冲服。” 明德奇道:“哪来的?” “问那么多,赶紧去!”王雁丝佯装发怒,拍了他后背一下:“捡些点心和糖果,听说那两个小老表年纪跟明礼差不多。” 曼青这会也在屋里拣一会包饺子要用的肉,要先拿出来化冻剁馅。这时抿着嘴笑,“就是,快去快回,差不多时候准备团年饭了。” 明德乐呵着捡齐了东西,一阵风一样刮了出去。 “我来,还要捡什么?”王雁丝及时拦住了又要弯腰的儿媳妇。 对方现在不争强了,眨着桃眼笑:“最大的那条鱼捡出来,烧全鱼摆出来最抢眼了。” 这鱼得有十几斤,王雁丝翻了翻,有点吃力地扛起来要移到外面去。 倏觉手上一轻,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来,你俩歇着。” 王曼青先吓了一跳,连连拒绝:“这怎么使得?将军爷只管坐等,我们做惯了的,很快就能开饭。”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顾行之原本只是轻拢的剑眉便拧紧 了,不知道是哪一句话惹着了他。 先生从门口探个头进来将望,左右看看就明白了大概,笑道:“搬搬抬抬的粗活让男人来就行,哪有让你们弱女子动手的道理。” 他说着,直接进来上手赶人,轻碰了一下王雁丝的胳膊,“带你儿媳妇出去,另搁这挡路,要做什么,你指挥就是。” 王雁丝在现代本就习惯被男士礼让一些,丝毫不觉有异,很自然撒了手,去拉儿媳妇,“走,这些卖力气的,让他们来便是。还要什么,告诉他们。” “那……把昨日的野味各捡一些,把鸡、肘子都捡来,其它的小菜一会做到哪样再进来拿。”王曼青轻声道,第一回指挥将军爷这样的官家做事,她说话都有点颤音。 顾行之:“我不是听说要一家人一起包饺子,怎么不取面粉?” 曼青:“那个等明德哥送东西回来再取,他和面有力气,劲道。” “这次进山,明德在做陷阱上表现非常出色,我鲜少能碰到这么精妙的设置,明德往后专于此道,定有所成!”顾行之说着话,用匕首去割王雁珩堆过来的野味。 语气平常,像是一家子在闲话家常。 王曼青听了却受宠若惊,脸上不由涌上骄傲自豪之色,谦虚道:“明德哥喜欢这些,主要还是多得先生教导。” 言罢,感激地看着先生,还打算揖个礼,让王雁丝扯住了。 她刚要说什么。 王雁珩适时道:“曼青, 你这两日功课如何,晚课要抽查的部分背了吗?”、 王曼青倏尔僵住。 244,撒野 那点子与有荣焉便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然是没有的,她认字还算积极,一谈到做文章,通释义,便昏昏欲睡,背不了一点。 王雁丝是半点面子没留,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小媳妇脸颊爆红,先生在前,连避开都不敢,惴惴道:“还、、还、没背通。” 然而先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哦,那你得抓紧点,晚课我就不点你了。” 啥叫大悲之后的大喜,这便算是。王曼青暗暗松口气,态度还是相当恭敬,“学生会知道了。” 这点活儿对两个壮年男子来说,算不得什么,喝碗水的时间,已经按王曼青说的,都准备妥当了。 几个孩子不管出去办事的,还是出去玩儿的,都掐着点回了家。 明德和面,明礼与阿元都做起了专职火夫,明智则大嫂的指导下炖肘子,王曼青把整鸡腌好上专用的铁锅生焗。 两个大男人也被安排了任务,一人一把大菜刀,切菜、剁馅。 待面和好炀好,王曼青将偌大的餐桌清洗过两道,才招呼众人端了用材围拢来,一起包饺子。 光馅料就备有三种,三鲜的,野猪肉的,鹿肉的。 “哎哟,明礼,你咋第一个就破了?”明德喊道。 明礼不以为意,翻来复去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就那一点,有什么影响,我不信你第一个就能捏好。别连我这个都比不了。” 明义也揪了个面团,正在捏面蛇,只是他不说的 话,更像一条大胖虫,杵给嫂嫂看。 王曼青看来看去看不出所以然,挑了个好听的说:“阿义是不是捏的我们的新玩偶糖宝呀,这么长,胖胖的,多可爱!” 明义瞬间觉得忘了前面的想法,登时就着她的话,“没错,没错,就是糖宝,你们看看,我捏得像不像? 一家子都笑呵呵哄他,好像!好像! 只有明悦心思浅,瞧了半会,“一点也不像,而且好丑啊,哥哥。还有,你不加馅,光吃面团子就不好吃了。” 明义不信,但是又觉得不加馅就不好吃这话十分中肯,琢磨着要给他的大胖虫往肚子里加点馅。 说起来,德、智、礼还有曼青几个因为自家娘爱换口味,吃的次数多了,工多手熟,饺子型都捏得不错。 王雁丝自己不用说,她家这饺子还是她率先做出的第一个。 只有那两个大男人,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平日翻书、握剑的手,面团子他们手里如捧着什么娇宝宝,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感觉没怎么扯弄,面团说破就破,别说弄成面皮了,面团都糊弄不了。 明智见状率先教先生去了,阿元还给他俩打下手。 王雁丝就站顾行之侧旁,一下场她就手势熟练地捏出了一小排形状完全统一的小饺子,馅足料满,每一个都小肚鼓鼓的,看着饶是养眼。 这做得好的,看到像顾行之这种弄个皮都费劲儿的,便天性里开始嫌弃,“你弄的这 什么玩意儿?将军大老爷,小小一个面团儿,你还治不了?” 一边她阿兄闻言哭笑不得,接话:“真不是我说,这比我跟着他上战场杀敌还难,这玩意咋这么难侍候呢?” 明智忙道:“第一回都是这样的,我们头一次也做不好,慢慢做的次数多了,就有手感了。舅舅你也别折腾皮子了,我给你擀,你只管捏馅。” 他说罢,擀好几张皮子递过来,一点一步手把手去教他大舅。 王雁丝看得眼冤,她没这耐心,不由抬眸去看顾行之,看他是怎么个意思。 见后者似笑非笑看着她,分明在说,你看看明智怎么教人的,你再看看你。 便有几分羞恼之意,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嗔意:“看我干什么呀,你别弄皮了,我给擀,行吧。” 男人轻笑出声,语带促狭:“嗯,那就谢谢夫人了。” 他从来是这样叫的,阿元也这样叫,连来这里做活的人,以示尊敬,现在大多也这样叫。 只是这一次,德、智、礼三个便齐刷刷看了过来。 王雁丝好似做坏事被几个孩子抓了现场,心里咯噔一下,脖子以上爆红。 噗—— 手里做示范用的饺子一肚子馅叫人挤了出来。 男人耸耸肩,不无可惜道:“唉,夫人失手了。” 王雁丝恼极,随手捞起一个面皮往他那处砸。今日的面皮比较软,主打一个延伸性好,多包馅儿。 好家伙,甩出去的面皮直接扒顾行之的鼻梁上不动 了。 众人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教两句那个做娘的,怎么比做小辈还顽皮。只有当事人安之若素,挑了挑眉,意思是,你看着办吧。 事实上,手一扬起她就后悔了,堂堂将军爷,私下怎么就算了,人前的面子总是要留的。 这会也不好意思拿乔,忙把手里那个漏馅的丢了。踮起脚去给他揭,见面皮给他的脸沾了点面粉,下意识去抹,倒忘了自己也是一手的面粉。 当下抹出白色鼻头翁,王雁丝自己先乐了,看着他的挺括的鼻尖,嘴角眉梢都是笑意。 顾行之低声道:“很好玩?” 王雁丝仍在傻乐,点头道:“嗯嗯,太逗了!” 顾行之出手如电,她只觉面前一只手影闪过,脸上实实在在让什么东西抹了一下,后知后觉想到被这家伙报复了,然后笑意便凝在脸上,慢慢敛了。 她少有开不起玩笑的时候,何况她先动的手,只是当下她的反应多少让孩子们有点忐忑,一时间说笑都停了下来,只有顾行之还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就在快有人忍不住想要打圆场的时候,王雁丝动了,她双手往装干粉的盆里一印,然后眉眼弯弯,姿势优雅地舞着九阴白骨爪朝顾行之杀了过去。 啪! 啪 !! 啪!!! 一大家子手里的饺子皮掉一地。 连阿元都小声道:“夫人当真厉害,她竟然连将军老爷都不怕,我连跟他问好都骇得不行。” 明礼更是脸现 惊惧之色,朝着两个哥哥,嗫嚅道:“咱娘怎么谁都敢撒野?她会不会变成像今早我们见到那个小梅一样,在二爷和那老祖母这两个太岁头上动土啊,好骇人的!” 那谁谁谁,阿福要开始拼今日第三更了,准备好你的票票子~~~ 245,翻天 “小梅怎么了?” 攻击失败,还被反制的王雁丝,被这话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厉害了!”明礼夸张道:“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二太爷就算了,这不中风了吗,动不了她。谁能想到,那个老祖母那样厉害的人,居然也被她使得团团转!” 王雁丝更好奇了,“快,快展开说说,怎么的。” 跟前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拿了个帕子递给她,小声道:“擦擦脸。” 她顺手接过,目光自始至终没往男人身上挪一下。 说起这个,明德也来了话,赞同道:“真是没想到,我当时看到,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也看到了?”王雁丝道:“咋回事,你们结对子蹲人屋角了?” “呀!娘,说啥胡话呢?我们是进山回来的路上,不是经过他们那吗,恰好看到的,不止我,大舅和将军爷也都见到了。” 王雁丝这才正眼去看他二人,眼神另有深意,分明在说,想不到你们还有这嗜好。 结果兜头让人爆了个栗。 她摸了摸中招的后脑勺:“阿兄!” 一屋子人都哄然大笑起来,等他们笑够了,王雁丝才道:“快说快说,这样的乐子只有我不知道,觉得吃亏了。” 差点又要被爆一个栗。 最后还是勒令的好大儿开的口。 明德:“具体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们也不清楚。总之路过的时候,就听到里面喝斥声挺大,还以为是老太太又在骂人呢?反正她那 个人爱磋磨人,这个大家都知道。” “就是啊,我还嘴欠了句,说她一天天不消停,被舅舅说教了。”明礼接话,说到这里,眼珠子往王雁珩那边滴溜溜转,吐了吐舌头。 王雁珩的回应只是轻笑了一下,没有责怪的意思。 明礼又放心往下道:“等我们越走越近,就觉得不大对,怎么那个凶凶的声音像是小梅的呢?” “嗯嗯,就是就是。”明德跟住道:“他们后院那块的围墙不高,我们从那边的路上可以看到屋里的情况,就见院庭中间有三个人。” 不用说,那三个就是二太爷、老太太和小梅了。 “二太爷躺着,这个不必说了吧,他成了那个样,人跟残废没区别。另两人,一个在地上趴跪着,一个叉着腰,初初我以为叉腰的那个是老太太,跪趴着的是小梅,嘿……!” “你说怎么着?等她们恰好开声,天爷欸,叉腰那个才是小梅。” 王雁丝眼都瞪圆了,“这遇个喜就能上天了?” “可不嘛,别说,那小梅可厉害呢……” 而这个时候,二爷旧居那边,厉害的小梅发完威风乏了,小憩才刚醒来。 见外面天色转黑,就叫了声,“什么时辰了?” 老太太急忙进来:“日落时分,你醒了就喝点鸡汤可好。” 小梅面带不虞,“日日都是鸡汤,就没点其它的,吃不下,倒了!换个别的。” 老太太进去要撩帐子,现在小梅用的都是这个家里 最好的,帐子、被褥都是全新软和的。 “干什么,刺眼睛!做事有没有点分寸?我眼不好,生出来的毛毛眼睛能好?” 老太太悻悻地缩回手,“不挂不挂,你别动气,那郎中不是说了吗,动气伤胎,你的底子差,可经不起折腾。” 小梅撇撇嘴:“水呢?” “马上就来。” 老太太佝着身子出了屋。 小梅摸摸肚子,那里什么也没有,可是新请的年轻郎中,每次都会说孩子很健康,只是不能动气,不能操劳。 她闭起眼,想起年轻郎中的健长的身影,与她邻家哥哥的身影叠到一起。小梅不由又期待晚上快点到来。 老太太端了盆温水进来,屋里烧着热炭,温水最舒服。 想到九个月后,儿子仅有的血脉就要来到这世上,她的儿子就有后了,老太太内心一阵激荡。手上的动作更麻利了,绞了面巾给她。 小梅触了一下,手一挥,刚端进来的水尽数泼洒在地上,怒道:“都凉了,这是什么天时,你想冷死我?!” 老太太忙安抚道:“别气别气,我马上换热的来。” “那还不去?” 老太太端了盆出去,一会又端进来一盆热水。 “这次好了。”她殷勤道,“抹一下精神要清醒点。鸡汤已经煨好了,明日再换新的吧。” 她抹了把脸,趿着鞋下榻,一脚刚好踩泼出来的水,怒从心起,扬手给老太太一巴掌,“老不死,你存心的是不是,若是我滑倒 了,肚子里的毛毛,你们也别想要了。” 小梅抚着小腹,突然皱眉叫,“哎哟,肚好疼。” 老太太急道:“别动气,别动气,郎中说了不能动气的。我马上擦,马上擦。”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我怎么能不动气,我以前怎么干的,你再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活,一大把年纪,活回头了?这点活计还要我来说你吗?” 小梅弯腰凑过去,老太太紧张地盯着她弯腰时微微压着的肚子。 她一只手捏起那张老脸,另一只手在上面拍了拍,看着对方的眼里,带着一些报复的快意和不屑:“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老太太佝着腰,仰着头,并不敢去逆她的心意。上次她还想着拿捏她,结果,她当着她的面就直接跑到雪地里去蹦跶,还猛捶肚子。 当夜里发了烧,老郎中费了九牛二虎的劲人也没醒。也是那会,找了个年轻的新郎中,才用了一剂药,人就醒了。 千叮咛,万嘱咐,腹中毛毛呱呱坠地前,绝不能再做活,再动气。 老太太想着,先忍了她这几个月再秋后算账。谁知这死东西,自烧过一回醒来起,人就翻了天,见天的恨不得在她脑袋上拉屎,还被她以肚要挟,将身契要了回去。 当下,她也不敢反抗,就怕她又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来,只得任她作贱,再在心底小本本又给她记上一笔。 好容易服侍着这尊佛吃完,老太太累了一天的身 骨昏昏欲睡。 她将除了眼珠子外,全身不能动弹的儿子用木轮椅车推到睡室,扶到床边的小榻上躺下。无论如何,毛毛的爹娘总得在一个屋里吧。 做完这些,她实在支撑不住,回了自己的屋,睡死过去。 一室静寂。 没一会,小梅这个房门又被打开了,一条人影闪了进来。 小梅叫了声:“冤家,怎么才来?” 亲爱的某某某宝子,今日份第三更来啦,换你履行豪言啦~~~阿福给你比芯芯哟~~ 246,胡作非为 那条人影步速极快,是只有二十来岁的青年后生,才有的稳健。路过二爷躺着的榻时还轻轻嗤了一声,足下不停,到了小梅的床榻处。 “嫌我来晚了?总得等四处的人都拴门了,才好过来,要是让人撞见了,咱们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等下满足你,嗯——” “哥哥说什么呢?”小梅身子往里挪了挪,“快上来,冷不冷?” “不冷,一想到要见你,心都是热的!”男子说着,和衣钻进对方掀起的一角被褥里。伸手就将小梅揽了个满怀:“好梅儿,想我不想?” 小梅娇娇地往他怀里缩,明显的寒气将她剧烈动荡的心绪压下了一点:“想,哥哥,我特别想你,就算昨晚才见过,我也日日念着你。什么时候,咱俩才可以光明正大一块儿过日子?” 男子道:“快了,等你摸清他家银子的藏处,咋就把老的弄死,你再带着这个残废搬家,到了外面,怎么样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那老不死嘴紧得很,也很小心,每次拿银都避着我。” “不急,再小心也老了,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你现在这日子不舒服吗,吃穿不缺,还有人服侍着,再忍忍。” 小梅不高兴听这话,撅着嘴发气:“忍忍忍,你就知道叫我忍,我一看到那老不死的就没心情,能舒服到哪去?我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就是天天做活计,我也欢喜。” 她退开半个身子,瞪着他 控诉:“我看你就是不管死活,只想着那些银子。” 男子当即叫冤:“我不管你,你看看今日什么日子,除夕夜,怕你一个人孤独难受,我连屋都没回,什么团年都不想了,只想陪着你。我的好梅儿,这叫不管,什么才叫管?” 小梅这才醒起,今日已经是除夕了,听他这样说,心里很受用,甜甜的,双手攀到对方颈上,低声撒娇,“哥哥别恼我,我就是太想早点和你一起过日子,在这待得不舒服,才胡思乱想的。” “我知道,咱们打小的情分。若不是那个老不死生了这个意外,再过两年,你续了身回来,我肯定要叫我娘去你家提亲的。” 说到这个小梅心无限委屈,又惶恐,悲悲戚戚地问:“哥哥,你真的不嫌我不是清白之身吗?” “只要是你,怎么样的都无所谓。” “我还是担心,你娘他们会同意咱俩的事吗?” 男子将小梅揽紧了一点:“所以咱们一定要拿到那些银,到时把银子往我爹娘跟前一摆,他们能把你供成菩萨,这点事也不会计较了。” “嗯,只要能跟你一起,我怎么都可以。” “好梅儿,你真好!”男子说罢,噙着她的小嘴吸了一口,啧 啧有声,感觉怀里的小女人软得面条一样。 他喘着大气凑到她耳边道:“索性你真怀个孩子,到时咱们拿了银,你又怀着孙,我娘还不得笑歪了嘴。” 小梅脸蛋红红的,讷 声道:“你也太孟浪了,那老不死的就在隔壁呢。” 榻上的二爷这时也嗯嗯啊啊发起性来,小梅吓了一跳,男子抱着她不为所动,“别怕,这个老不修也就只能叫唤叫唤,连根手指都动不了。至于那个隔离那个老不死的,我给你的药下了没有?” “下了。” “那放一百二十个心,你一会就是叫破天,她也听不到。” 小梅堪堪放了点心,“真希望这样的日子早点结束。” 男子的手摩挲着:“不急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受了这么大的罪,不折腾他们一番,再叫他们拿出点像样的东西出来,这口气怎么我咽不下去!” “哥哥,你对我真好!我、、我、没看错你……”她说着这话,突觉得心口处短暂的轻痛,心尖儿跟着颤了下。 不由自主打了个战栗。 便仰面迎合上去。 男子埋着头寻她的小嘴儿,坏笑道:“梅儿就喜欢哥哥这样是不是?” “喜、、喜、欢。”小梅一句话说得破碎,“想、、想给、哥哥、、生个孩、子。” “那还等什么?”男子说着,抱紧小梅翻了个身,捉住她豆腐一样软的小手,搭在自己心口处:“听成了亲的兄弟说,在家日常衣裳着、除,都是由婆娘打理的,你要不要试试?” 语气里充满无以名状的暗|示。 小梅害羞得不敢去看他,低着头在他身上胡乱扒,男子哄道:“又不是没见过,害羞什么?” 一 边的二爷发出的动静愈大,奋力抗议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小梅瞥了一眼,有点扫兴。 男子见状大怒,跳下床来到二爷那个小榻边,左右瞧瞧也没什么用得上的,便扯他的两个袜子,团成一团,直接塞进了二爷嘴里。 二爷人动不了,黑暗中那双带着恨意的眼,瞪得眼珠子快爆出来。 屋内瞬时安静不少,隐隐能听到屋外落雪的声响。 男子解决了这边,不由分说又几步回到小梅的榻上,“这回不用管他了,咱们好咱们的。” 说罢,双手捧着小梅的脸,找着了小嘴儿就是一顿胡啃乱亲。 本来兴致已经下去的小梅,也慢慢有了趣儿,两人就在老太太用心为那没影的孙子布置的新床上胡作非为起来。 屋外漫漫风雪压满了沿阶,像在为他们搭遮羞布。 同样的雪夜,有人蓄谋,也有人欢喜。 顾家大院里,王雁丝听完了八卦,只点评了一句“天道有轮回”便作罢。 一家子继续和乐融融做好了饺子,大锅开水滚出来一个个全像小胖子一般,圆碌碌的。 他们一气儿都盛了出来,挑出捏得奇形怪状的那些,叫人认领。 “这不欺负人嘛!”三个小的嘴巴翘得能挂油壶,挑出来的基本一半都是他们仨的。 另一半则是另有其主。 王雁珩笑道:“那我就不吃米饭了,把这个当面揪子,浸着炖肘子的汁水吃,滋味肯定不差。” 这厮说完自己的想法又开 始吐坏水:“顾大将军,你呢,你这面团子要怎么消化?” 247,投壶 王雁丝适时道:“你这么大个人,可不兴耍赖哈。” 顾行之无奈望着她,这人不给圆场就算了,还跟她阿兄一起煽火,好在愤愤不平的三小只马上提出了新建议,“我不管,我得吃大馅的,实在不行,咱们投壶,看运气。” 说是看运气,这其中也有不公的,首当其冲就是王雁丝婆媳俩,还有明悦小姑娘。 明义小归小,跟着三哥疯跑,这些东西还是上过手的。 果然: “投壶?!”王雁丝叫了起来:“明明可以直接把这些玩意赶我和你们嫂嫂碗里,你还专门立个游戏。真难为你的用心。” 明礼嘻嘻笑道:“你听我说完嘛。”他指着顾行之:“将军爷功夫好,退后百步外;舅舅功夫也好,不过这里可以让你占点便宜,退五十步吧。我们都练过,三十步可以试一下。至于娘和嫂嫂还有阿悦,肯定要照顾的,你们就站十步外,不管中几枝,总数加一倍算。” 他舅舅倒是很赞同:“哟,明礼这脑瓜子转得快,我看行,这分配是相当公平了。” 王雁丝暗暗估量了一下,十步开外也没几米远,还是能碰一碰运气的,有点跃跃欲试。 问:“曼青,你说呢?” 王曼青捋了一下小三儿的按人分区法子,确实也觉得可以合理,含笑道:“那就试试。” 一家子分成三拔,从最远的开始。 百步开外其实这个距离很远了,要出院子。最后又折衷了一番 ,改由那俩功夫好的,蒙着眼与几个孩子同站三十步外。 蒙眼的话,水平就相当高了,王雁丝本只是玩玩的心态立马期待起来。 几个孩子不肯打头阵,做舅舅的就自己上,拿临时捡来当箭用的竹枝比了一下不远处的瓮。 自己用布条蒙了眼,手一扬,竹枝疾飞而出,当一下稳稳落入瓮口。 在场的的顾家上下人,默了一会,继而满堂彩,随着明礼一声长哨啸出,人人拍掌喊好。王雁丝太崇拜这种只有武侠小说里才会出来的人物了。 这么远,蒙着眼就能把一根竹枝丢进不大的瓮口,在她的认知里,只有江湖高手,才有可能做到。她上前几步,竖起大拇指,满眼盛赞:“厉害!真的太厉害了!我从没见过么厉害的招数。” 王雁珩教她这样捧得难免有几分自得,忍不住要在小妹跟前卖弄几分,道:“这算不得什么。” 然后他左、右手,各执一枝,仍然蒙眼,同时投出—— 当!当! 又中了! “哇!”王雁丝像个孩子一样欢呼着跳起来去拍他的肩:“阿兄太厉害了!这个阿兄没认错,文武全才!阿兄厉害!阿兄威武!” 一轮三箭,王雁珩解了布条,交给下一个,顾大将军。 “你喜欢这种花架子?”顾行之整理着布条问。 他语气平常,面上也没什么表情,是以王雁丝也没觉得那里不对,还朝他替自己阿兄邀了一把赞:“怎么样,你也觉 得不错吧。” 顾行之不动声色系上布条。 然后不动声色一次性摸了三根竹枝。 不动声色随手一掷,跟上次二人夜半面对在吃饺子给她递筷一般无异。 不动声色当当当入瓮,大杀四方! 他解下布条。 不动声色掠过愣在原地那几个小的。 又不动声色朝她扬了扬布条,问:“如何?” “妈呀!” “我的天爷!” 王雁丝满眼膜拜:“我宣布,神投手就是你了!不可能再有更厉害的了,不愧是大将军呀,一出手就把他们的路都堵死了!你是这个——” 她两只手双双各比了个大拇指,比刚才赞她阿兄时还多一个。 男人总算心里平衡了,不动声色瞥了大舅兄一眼,不期然带了几分王之蔑视的倨傲感。 后者被这一瞥整得啼笑皆非,心道:堂堂顾大将军,这难道是在争宠? 明德、明智这两人学功夫还是比较刻苦的,也肯用功,晨起、晚课一样不落。三十步不见得多近,但他们有点底子,一枝一枝静心沉气地投,还是顺顺当当都进了。 四个小的眼里从此又多了一层长兄滤镜。 然后到阿元投,他学得少,平时也多在屋里打杂,表现不如两个大的。但也不错,进了两枝,得了王雁丝大大的表扬。 小三子自从生活条件好转,人就鬼精起来了,也爱耍点小聪明。 他跟师学的时候明明比阿元多得多,这会也只平平只进了两枝,若得她娘好大一个白眼还 有嘘声。 明礼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委屈巴巴弱声质问:“娘不是说鼓励教育,你这是什么反应?” 王雁丝置若罔闻。 心说,鼓励个屁,鼓励你好好读书,是因为本人不想做辅导型家长啊,读书学习谁辅导谁疯,当然要多多鼓励,自力更生了。 你投壶赢了对我有甚好处,不打击你打击谁,最好一枝不中,你把老末包了,省得我一会如果不中,还要连带。 这心思听起来曲折复杂,不过就是转瞬的几个念头而已。 明义迈着小短腿上场,挤掉了三哥。 这小崽子,别看人仔细细,但手稳心定,瞄了半天,一出手,嘿!第一枝稳稳入瓮。连王雁珩和顾行之都眼带欣慰赞了他。 王雁丝瞟了小三儿一眼,“你自己看看,有脸不?我都替你臊得慌。” 明礼不服,叫道:“一会第二轮,我先来,我就不信了——” 那个做娘的不当人,继续不遗余力落井下石,“那你可要争气啊,要是还跟方才一样,可就要做老末了。” 把明礼气得小脸焉白,呼呼喘大气。 终于是轮到三位女子,王雁丝率先开场,真正站到指定位置,还是觉得很难。 比现代套圈难多了,她心咐。 顾行之取了根竹枝给她做示范,在她身后隔着一个身位站定,示意她看他的动作。 “像这样——”男人朝着不远处的瓮佯装扬手:“瞄准不是顺着竹枝看落点,是看这里。” 他另一只 手点了点竹枝外以外的一处,“就这个位置。” 两人站得实在太近,他说话的气息只要一转头,就全落在她颈侧,激起细细的一层鸡皮疙瘩,她被撩得心烦气燥,随口敷衍道:“好好好,我知道了。” 248,饮胜! 顾行之挑眉,让开位置,走到一边。 王雁丝好容易压下那股子烦乱,专注地望着瓮口处,手上发力—— 啪—— 全场滑铁卢! 竹枝不仅偏离了预定线路,还相当离谱。 弹回了王雁丝脚下。 全场肃静,和方才顾行之三元及第一般的反应。只是人家反应过后是喝彩,回应王雁丝的却是爆笑。 她本人看着地上的竹枝,又不死心看看不远的瓮口,回头目光去寻顾行之,当场甩锅:“你教的什么东西?” 惨还是顾大将军惨,洞大一口锅从天而降。 “哈哈哈哈!!!!!!!”明礼憋不住一点。 引得其他人再度忍俊不禁,也跟着笑起来,王雁珩道:“讲真,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别说他,顾将军本人都没想到,他摸摸鼻子,诚心诚意背了这个锅:“我的错,教得不好。” 然而众人不吃他俩这一套,明智居然也调皮起来,肖似顾行之的凤眼半眯,眼里的笑意很满,道:“往后再玩这个,娘还是做裁判好了。” 明礼更不肯放过反击的大好机会。 “还是娘疼我,不肯让我做老末,娘你也太好了。” 王雁丝一阵牙疼,这小子,大过年的,看来是皮痒了。 她不信邪,又投了一枝,倒是没回到脚下,但也没入瓮。 早死早超生,干脆双眼一闭,第三枝扬起。 就在她掷出的瞬间,倏忽感到捻着竹枝的手被一股来源不明的力道抬起了,竹枝像长了 眼一般,一路循着瓮口中空落下,甚至没有沾染边沿分毫。 明礼傻眼,喃语道:“娘,你真是让我的啊。” 她本人也傻眼,下意识转头看顾行之,后者含笑而立:“夫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王曼青也惊道:“想不到娘刚才竟然真的是我们玩的,我就说嘛。” 明礼不干了:“好啊,娘,你扮猪吃老虎。” 王雁丝赏了他一个爆栗:“谁是猪。” 接下来曼青的表现也一般,凭运气进了一枝,做婆婆的心里平衡不少,没玩过的,大家水平都差不多嘛。 明悦一枝没进,只是没人放在心上。 第二轮,明礼不敢大意,打头就中了三枝,总算挽回不少面子,其他的大伙也是稳定发挥。 结果出来,婆媳俩果然包圆了倒数两名。 王雁丝愿赌服输,把憋馅、漏馅的面团子,装了满满一碗,放到自己跟前。 这些人也就逗个乐,素日里有点什么好东西,她少吃两口都不行,哪能真让她吃这个。 明德头一个去拿她的碗,“娘,这个还是我吃吧,我欢喜吃面团子,像先生前头说的,拌着肘子汁一起,再浇点蒜,香得很!” 小三儿也一改方才的撒蛮耍赖,“我分一半吧,我长身体呢,啥都能造!” 明智道:“索性咱们三个分了,单一人吃了这个,肚子也撑不下别的了,今日好菜多,样样吃点。” 明礼连连附和:“有理。咱仨分!”说罢,将自己的碗推 过来,先给我赶半碗。” 曼青顺手将明德的碗也推了过来。 做舅舅的那个啧啧有声对顾行之道:“刚才我说肘子汁浇面团子的时候,咋就没一个人出声呢?” 后者笃定道:“不用抢,这面揪子定然有它的去向。” 大舅兄“嗯?”了声,刚要问怎么个意思。 就见他小妹,腾地起了身,双手拢着那个碗,不让他们上手。 “不用抢,前头都是寻乐子的,真以为要吃这个啊,今晚好菜好肉,包得好的饺子那么多,怎么非要吃没包好的哩。” 几个孩子自以为懂了她的意思,都顺从道:“是是是,其实把这个留到明日后日也不是不行,年年有余嘛,什么不余一点,先吃好的。” 王雁丝一脸你们在说什么的表情,往装满的碗里又装了些肉和大骨头。 才道:“想什么呢你们,真是一根筋,咱们就非得要吃掉它吗,又不是从前三餐不继的时候人,如今不缺吃不缺喝的。咱们过年吃香的喝辣的,给咱们大花和阿黄也吃点好的不能行?” 明礼一拍大腿:“对极,我光想着吃完给他们弄肉过去,倒是没想到,这个长相不好的可以先给它们吃,它们又不挑好看不好看的咯。” 他们现在一天茶点总是备着的,又因近过年,各种小零嘴,王雁丝早给大家伙备下了。 耍到这会其实也还不怎么饿,不然也干不出这种要开饭了,还玩投壶的事来。 只是这么一 通玩闹后,人是个个乐呵呵的,就是菜都凉了。 “小事。”王雁丝道:“明德,去把那个我们吃炙烤的那个家伙式装了炭放上来,明智再弄个带味小汤锅,咱们一边热一边吃。干吃还是汤吃看个人喜好。” “妙啊!娘,这么多菜,就算是热的,吃到后面也晾了,这法子好,几时吃都是热的。” 王雁丝道:“今日团年夜,你们敞开吃敞开闹,想喝酒的就喝点,吃完以后耍闹凭你们心意,或者一起坐着喝茶守岁都行,横竖明日无事,睡到几时都不拘。不过——” 话到这里,她话锋又转了个向,卖着关子道:“明日要跟为娘逗红包,来第一个的红封最厚!” 明礼顺竿爬,大声问:“最厚是多厚?” 前者豪气道:“有一两银子呢。” 一两银!! 几个小的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登时双眼放光,明悦第一个道:“那阿悦不睡了,守完岁就给娘拜年!” “我也,到时我要抢在你们前头!”一两银零花,就是亲妹妹也不能越到他面前去,明礼马上大声道。 明智调好了带味小汤锅,端着朝这边来,这时接话:“你们守到才好说,我看你们顶多卯时中,一个个就睡成小猪了。” 几个小的乍乍呼呼跟他辩,炙烤的家伙式也上了桌,酒和一直咕嘟着的热饮都满上了。 王雁丝端起装满热饮的碗,举起,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走过,声气里都是笑意 :“今夕除夕,时值良辰。旧岁辞去,新岁将至。备薄酒、鸡黍,家人共饮,期来年顺遂安康,饮胜!” 还有一章的~ 249,明德醉酒 今日酒水上桌,力求一个人人尽兴。 饭至半程,王雁丝把那个愿望瓮搬上桌,当着大伙的面,把新雪后几个孩子重新许的愿,都一一抽出来实现了。 王曼青想要一个妆台,本是新雪前的愿望,只是那会她后来又改成了给家里人人要一副棉手套。 这次乘着兴头,叫几个男的,把新打好,带着精致雕花的妆台直接搬到了小两口屋里。 还有明礼居然许愿一百根糖葫芦,王雁丝可是在顾行之的协助下,才扎了洞大把稻草把,将整整一百根糖葫芦插上去。 “我这辈子都没见地这么大一把糖葫芦,娘你真是菩萨袋,竟然能变出来这个!”明礼如了愿,对亲娘各种捧赞。 “那你再谢谢将军爷,没有他帮忙,我可扎不出这么大个把子。”他娘道。 明礼一听,更高兴了,眉眼弯弯地看着顾行之:“真的呀?你们一起准备的吗?” 顾行之颔首,“你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说罢,忍不住跟两个兄长显摆:“看到没,是他!们!一起给我准备的!” 他特意将“他们”两个字咬得很重,话间的炫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明德和明智十几岁的大后生,明德甚至马上也要做孩父亲了,这两人就这么眼巴巴望着顾行之,不说话。 王雁丝好笑道:“看他干什么?看我,我才是给你实现愿望的人。” 顾行之语带歉意道:“抱歉 ,临时没有准备,待过些日子,我寻了好东西……” “有!有!有!顾将军有给你们准备,叫我收着呢,瞧我这记性,你们等一等。” 她一拍脑袋,起身就往楼上去。这倒是也没诓人,顾行之确实有给孩子们的东西在她那收着。 ——很久之前,顾行之离开长林镇的时候,给每个人都留了一块玉佩。 当时名不正言不顺,她不好直接给孩子们,解释不通来路不是?这当口拿出来却正当合适。 当即回房取了锦盒回来,交给男人,笑道:“你亲手给吧,他们都欢喜你的东西。” 几个小的,又都殷殷朝顾行之看过去。 时隔三年,这些孩子再次收到了父亲新手准备的礼物。 德、智、礼不知是欢喜过头沾了酒,还是今年日子好了,氛围到了感慨良多。三个孩子扯着他们舅舅和顾行之,喝得双眼通红,又哭又笑。 最后顾明德第一个倒下了。 末了还扯着顾行之的衣袖擦鼻涕,王雁丝大惊失色,打眼色让王曼青快把人扶走。 大儿媳当然也是惊骇不已,好在微熏的将军爷看起来并没有要计较的意思。她赶忙上前,连哄带拉,将人带上了楼,回到小两口的房间。 明德摇摇晃晃的,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凛冽的酒味。 看来真的是喝多了,曼青有点恼:“高兴归高兴,身子是自己的,喝一点应景好了,怎么心里没个数呢?” “我、、我高兴!高兴…… ”明德呓语道,混沌之中倒还记得婆娘有孕,不能动作太大:“我自己可以,你歇着不用扶我。” 他一头往二人的榻上扎去,曼青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干脆任他,下楼取水给他擦擦身,净下脸,兴许能舒服些。 待她端了水进来,就听到自家男人梦呓般叫着:“父亲,父亲……” 原来是想爹了,王曼青的气瞬间全转成了心疼,想想这几年,明德哥撑着这个家确实太苦太累了!今年得佛祖保佑,娘好了起来,才带着一家子慢慢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们过得这样好,偏偏不能一家团圆。虽然她嫁进来就没见过公爹,但从从明德哥和几个幼弟妹偶尔说起的话语里,也能大概知道,他们爹是顶好的,与她生身爹娘天差地别。 明德哥他大概有很多话,想跟爹说吧。 曼青叹了口气,放下水盆,绞了帕子过去轻手轻脚地帮他净脸。 一边低声安慰道:“明德哥,终有一日,咱爹会回来,跟咱们一家团聚的。娘不是一直都这么说吗,咱们现在日子好了,等得起!” 明德迷糊听着她的安慰,回应一般继续喃道:“不用等,父亲回来了,不用等。” 曼青失笑:“你真是喝糊涂了,你爹几时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明德坚持道:“就是回来了,他还教我练、、练、功夫,教我飞!回来了……” “说你糊涂了还不认,你说的是先生吧。他还教你诗 书礼仪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说是父亲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舅舅!”顾明德少有粗暴地打断他,猛地坐起张开眼,通红通红的,掷地有声道:“我说的父亲,他现在成大将军了,他是我、、我父亲。” 说到这里,好像把力气用光了似的,又栽葱一样倒了下去。 含糊不清地结尾:“哦,你还、、还、没拜见过公爹呢,认不得他。不过我和明智都认得。父亲回来了,真……真好……今年我们是一家团圆!” 王曼青骇了一跳,“你说什么?” 顾明德没应声,好似要睡死过去的样子。 她轻推了他一下:“将军爷是、、是、你们父亲?这是真、真的吗?” 明德打了个酒嗝,“嗯,父亲……父亲没有隐瞒的意思,回来没多久就告诉我和二弟、三弟了。” 王曼青想到前头好几回,他们三个确实都在有意无意地,把将军爷和婆婆拉作堆,还有今晚也是,投壶那会,两人贴得那样近,三兄弟一点反应都没。 有其他男人想要靠近婆婆时,他们可不是这样的。 再仔细想想,明德和明智两人的身形背影确实跟顾将军有七八分肖似。 也姓顾! 王曼青如遭雷击,大脑空白一片。 当真是—— 高高在上的将军爷就是他公爹,王曼青手一抖,湿帕子落到床榻上,润湿了一小块垫被。 只是婆婆看起来,委实没有半点男人回来的样子,尽管有她觉 得这两人独处时,气氛怪得很,好像旁人都插不进去似的。 明明屋里只有两个人,她还是压着气声问:“顾将军就是你们那失联的父亲这事,咱娘难道不知道吗?” 早睡早起,阿福祝你晚安~~ 250,守岁 明德打着带酒味的小呼,半点回应也无。 她急了,捏着他鼻子,没一会,男人就睁了眼去拔她的手。 曼青忙又问了一遍,明德尚在酒梦里,呓道:“不能让她知道。” “为什么?” “父亲说,要护她周全,不能让她知道。” 说完这句,顾明德彻底睡死过去,曼青本还想再问细点,也只得作罢。 但这个消息,还是让她久久镇定不下来,甚至对下楼与大家一起守岁这事生了怯意。 同时又为命运跌宕折服,为一家子高兴。也为自己高兴,无论怎么说,公爹就是顾大将军这事,不管公开不公开,都是有利无害的。 她摸摸小腹,腹中孩儿以后也不用只做穷乡僻嚷的乡下汉子。 他爷爷是将军爷,他自然也会有光明的前途。 王曼青自顾自高兴了一会,又陷入了,婆婆与公爹这种相见不相认,又陌生又亲近的困惑里。 将顾明德上下都擦洗了一遍,她还是端着用过的水下了楼。 王雁丝远远招呼道:“快过来。明德睡了?” 她抿嘴轻笑:“睡得可实了,推都不动。” 目光收回去放水盆时,余光忍不住在将军爷处多停了一会。 “老大就是这样,实心眼儿,喝也不知道顾着点自己的量,由他去。你来跟我们说会笑,难得阿兄今日不考你们功课。” 大伙都嘻嘻哈哈地笑,里中夹带着剥瓜子声音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放下水盆,搭了巾帕,擦着手过来 ,“我找点干菊茶来滚水,你们这么剥瓜子要上火的。” 几个小小的在那边喊:“还是嫂嫂想到细,谢谢嫂嫂。” 她笑意更舒展了点,不过没接话。捡了两抓干菊,拿个碗装了,目光不经意从餐桌上掠过,餐桌上都妥当收拾过。 行至炭案边,她婆婆指了指她与小女儿旁边的空位,“给你留的位子。” 明智看了眼,起身从旁边搬了一张可以靠躺的摇椅过来。 “大嫂你这么直坐不舒服,换这个。” “就是就是。”王雁丝附和着,一边肩轻碰了下坐她另一侧的将军爷,“你往边上挪挪。” 几个人稀里哗啦一阵拖凳移位,七手八脚帮忙把摇椅硬嵌进来,跟大伙并排。 顾行之忽道:“这摇椅生硬,冬日冷,下次我猎张好皮子,给你们垫上。” 这话若在上楼前说,王曼青定会内心惶恐,跪谢一番才能算了。这会倒觉得这种长辈的爱护十分受用,大大方方道:“那先谢过将军爷了。” 明礼接话:“最好是长毛的,那样的软,垫着舒服。” 顾行之:“行,我找个长毛的。” 众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至夜半未央,明悦和明义不负众望都熬不住先睡着了。王雁丝问儿媳妇能不能坐得住,若累了,也不是非守这个岁不可。 王曼青摇头听他们继续论文章。 “明德于仕途无意,开了年,就明智去试试水,把童生试过了。明礼好动,可再过一 年再试。”王雁珩道。 明智:“但听先生安排。” 凡与课业有关,几个小的还是会尊称他先生,王雁珩笑了笑:“不必有压力,我觉得那个对你来说,难度不大。” “学生定当尽力一试。” 村里那个预告大事的大钟,当!当!当!敲了三下。 过年了—— 一家子视线相互交汇。 “新年好。” “新年好。” “大吉大利。” “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 他们互相说着祝福的话。 明礼从炭案的对面绕过来,在王雁丝二人跟前扑通跪下,“祝将军爷,娘亲,新年千安,恭喜发财!” 王雁丝有那么一瞬脸上是惘然的,然后很快想起来自己许的诺,哈哈大笑:“好好好,还是咱们明礼机灵!喏——” 她从怀袋里摸出一个准备好的红封,“好在娘早有准备,你这动作够快的呀。”说罢,递给他,“新的一年,明礼也要开开心心的,好好功课。” 明礼喜滋滋接了红封,捏了捏去估里面好像确实是一两银子,高兴之余,又去看顾行之。 小眼神分明在说,父亲,你的呢? 顾行之本以为拜年是明日的事,还真是没有准备,也不想让孩子失望,摸出几张金叶子,漏了一张放他手心里:“没备红封,你就这么拿着耍吧。” 明礼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着金子,当下哪还管有没有红封,激动得忘乎所然,又叩了一个头:“谢谢父……将军爷。” 几个人都不由看向王雁丝,看似无异的神色下,各自藏着不易觉察的紧张。 岂料王雁丝这回已经有点困了,他又是叩着头说的,根本就没细听他说啥,大抵是得了金叶子,说的讨喜话。 嘴里说着好好好,人有点犯焉了,还记得红封嘛,几个孩子都应该有,就强撑着精神道:“好了,明礼率先拿了,你们干脆也一并拜了吧,我明日索性睡个懒觉。” 老大、老大媳妇、老二,也都上前,给他俩叩头拜安。 顾行之照例一人给了张金叶子,那叶子冶得精细,几人得了,都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接着,又一起给舅舅拜了年,孩子们同样,各人都得了一份红封。 十几岁的年纪,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又互相祝福了一番,才熄了炭,各自抱着小的几个上楼。 顾行之则要回帐去,他是下昼就过来了的,总得回去看看营里的情况。 王雁丝撑了一会就有点熬不住,脑子迷糊得很,只叮嘱了两句让人小心,便回了房。 入了自己的屋,困意如山倒,她和衣扑在铺着厚褥的床榻上,陷入黑甜前,迷迷糊糊想着,就眯一会,再起来净身净脸。 再醒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好像被什么禁锢了一般,觉得手脚舒展不开,挣不脱的束缚感。 王雁丝腾地睁开眼,四周黑黢黢的,她睡前没点灯。 刚睡过的眼睛,适应黑暗尤其快,她很快便意识到,不是 她的错觉,确实有个人,就在她的榻上,还抱着她好像也睡着了。 251,君子坦荡荡,女人如豺狼 她没有白目到胡乱吼“是谁?” 两人现在只隔着薄薄的寝衣,她的冬袄也被体贴除下。对方倒也没整伪君子那一套,坦荡荡得理所当然,她能感觉到男人干燥温暖的体温。 难怪从古到今,人们总喜欢戏称同榻之人是暖床的,这功能倒是明显又直接。 只是这厮半夜摸到她床上来,无端让她有一种寂寞人|妻背夫偷食的背德感。 她轻轻推了推,抱着她的人一动不动。 顾行之一条手臂从她腰间拦过,自然地搭着,重得她疑心这臂是铁打的。 “怎么?”男人低沉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刚醒的暗哑,性感得叫她心痒。 王雁丝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嗯。”顾行之动了动,搭在她身上手调整了一下位置,将人往怀拉了拉,说话有点未睡醒的意味:“本想跟你说会话,见你不除衫,不盖被,就这么睡着了,摇也摇不醒。索性陪你睡一会。” “我是说,你怎么不在自己帐里睡?” 男人或许无意回她,呼吸平稳而绵长,王雁丝以为他又睡着了。 自己动了动,想翻个身,一侧睡累了,没挣脱,不由微微有点着恼。 “不想睡了?”男人再度开口。 “现在什么时辰?” 顾行之侧耳听了听,“三更刚过。” 王雁丝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挣脱,“你放开我,你箍得紧了,我睡不舒服。” 顾行之就移开了手 ,看着刚才还在怀里的人一下子滚离他两个人的身位,在黑暗中摊了个大大的四脚朝天。 还舒服地喟叹了一下。 他坐起身,半靠在床栏上,朝她招手:“回来。” 王雁丝一个完全伸展的懒腰后,舒服了很多,人也清醒了不少。 慢慢爬过去,乖乖地缩到他张开双臂的怀里。 “什么?” “嗯?” “你过来,本来是要跟我说什么的?” “给你送新年礼,只是没想到你睡挺快,”男人笑了笑,黑暗中视力依然惊人,伸手在她鼻子上亲昵地刮了刮:“我明明一会功夫就过来了,你居然睡得比方才明悦睡着还香。” 王雁丝嘻嘻笑了一下,眯了这一下,她困劲已过了,外面除了风雪声,还能听到零落的炮仗响,是抢占新年第一响的人。 但是人是暖乎乎的,身边像拥着个热炉子一样,比去秋的时候还宜人。 身心放松,气氛又这样好,就连男人这种小动作,都带着引人的张力,在空气里发酵。 她娇娇地道:“是什么新年礼呀?” 有那么一瞬,王雁丝感觉到了男人的身躯似绷得很紧。 好一会男人才道:“懒得点灯了,明日再看?” 她被勾起了好奇心:“现在看,我现在就想看。” 男人捏了她一把,笑骂道:“出息。” 认命起身去点灯。灯亮的刹那,王雁丝一下把头埋进了被面。 “扎眼?” “有一点 ,缓缓就好。” 她听到男人妥贴了灯,然后走过来,挡到她身侧,“好了,你抬头,我挡了光,你看一会其它位置就适应了。” 王雁丝听话地抬了头,见男人背对着灯的那块,挡了泰半的光。 自己的眼睛果然好受很多。 两人静静待了一会,倒也舒服自在。 良久,男人问:“好了吗?” “嗯。” 身人抽身去拿他搁在妆台上的一个锦盒,递给她,示意她打开。 “我知道你上次错过一套金头面,这是我着人寻的,是江南那边时兴的样式,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王雁在烛光下打开,觉得自己狗眼很疼。 失声叫道:“啊!” 顾行之眼疾手快去捂她的嘴,可惜晚了。王雁丝无辜地眨眨杏眼,微微烛光在她眼里映出一簇小小的亮色,像受了惊的小鹿,又像偷跑出来作怪的妖精。 四目相久顾,一时无言。 幸好这会夜阑人静,今晚守岁一个个委实欠觉,没人听到。 王雁丝见他久久不松手,一时恶趣味顿生。 她伸出香舌,在他手心舔了一下,又在他手心上方的掌沿处留了个极轻的咬印。 顾行之如遭雷击,闪电般撒了手。烛光映照下,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 “害羞了?” 男人轻咳了下,顾左右而言其他:“喜欢吗?” 金子欸,不喜欢的是傻瓜吧。 疯狂点头:“喜欢!” 她拿起其中一支步摇细瞧 ,只觉得上手格外沉,“竟然是赤金的?” 顾行之目光落在别处,神色跟着烛火明灭,跟素日沉稳威严的样子相去甚远。 “给你的,自然要是最好的。” 妈啊,这原来就是傍金主的感觉,这换谁谁不迷糊! 这么一套她要卖多少玩偶才够得上? 太奢侈了! “喜欢就收着,往后你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别人有的你都会有,别人没有的,你也能有!” 王雁丝捧着锦盒,傻乐得整一个牙花子乱飞。 别说跟他全一段露水姻缘了,就是等召唤,她都可以啊! 这样的大方的金主,有权有钱不说,长得又俊身材又好,凭他抱抱时的触感,绝对八块腹肌没跑了,关键情绪价值还拉满! 上天入地,她王雁丝想再找第二个同款,希望渺茫。 她捏着嗓子,装模作样,“这怎么好意思呀?” 男人失笑,从她手上将锦盒取了,放回原处,一把将人抱住,“那你怎要怎么报答我?” “肉偿?”王雁丝其人,端的是直白、露骨、大方、不做作。 倒是把对方呛了一下:“什、、什、么?” 王雁丝本是跪在床上的,当下直起身子欺上去,玉臂攀住了他的脖颈,凑个去寻着他的唇角轻咬了一下:“你都三十几了,别告诉我,你还是个童子鸡啊,这我可顶不住。” 顾行之咳得更厉害了,“你……你……” 王雁丝狐疑,“你 不喜欢这样的?” 男人噎了一下,过去夫妻亲密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人,突然变得如此生猛,任谁也招架不住。 “不然你这是什么反应?” 顾行之词穷。 对方幽幽地看着他,用怨妇一般无异的口吻道:“你这样,我会怀疑我很没吸引力。” 你实在不必有此一疑,男人心道,天知道他现在心跳有多快。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唇抵唇,噙死了那开开阖阖说着胡话的诱人檀口。 252,一晌贪欢罢 “今日怎的如此大胆?”男人狠声问道。 岂止是大胆,简直是有点孟浪了。 “不喜欢吗?” 她其实不过就是在守岁的时候,看着大伙说说笑笑,人生圆满的样子,突然想通了一个事儿而已。 她两世年龄加起来也有大大几十岁了,前一世,她活到将将快30岁,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有好感的人也不敢主动迈出第一步。到了这里又直接做了婆婆,眼看马上晋级做奶奶。 如果没有这一遭穿越,那前一世的她便算嘎了。辛苦频扑二十几年,她得到了什么呢,甚至一度想着年轻就要多吃苦,即使小有积蓄了,也没有放纵地享受过生活。 到了这里,又从一穷二白,到如今吃穿不愁,眼看几个孩子也前途有望。她难得对一个男人有这份心思,并水到渠成地发展到了亲一下就手软脚软的地步,做什么还要因着这个朝代的世俗牢笼困住自己? 倘若她穿到这里没有系统,没有自保的能力,她或许也逃不开张良全,或是二爷的魔爪,那又是为什么守着?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在这个世界这个朝代,她已经三十有四了,这里的前半生已经与她无关,若她再不珍惜余下的几十年,岂非亏穿地心。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她只知道,若是明日她出门摔一跤,人没了,没吃到顾行之这口好肉,肠子都要悔青。 人嘛,活着就是为了赚点米,睡 个好看的男人,混吃等死呗。 这才叫快意自在嘛。 她向来善于说服自己的,并且十分想得开。 当下又追了一句:“我看你欢喜我,我也欢喜你。你要么不来,来了上了榻,只盖着棉被聊天,像话吗?” 顾行之让她说得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逼迫太紧,导致她会错了意,才有这等反常行为? “也不是非得做点什么,就是每日想跟你呆一会,心才能定。” “边境线不能长日无主,你呆不久,我估量着,你顶多过完这个年就要走。你现在对我有几分在意,总觉得时日短少,想日日与我呆一会,人之常情。” “你都知道。”顾行之道:“我们不必急在一时,阿雁,等我大事一了,定当以最高礼仪迎你回京!” 王雁丝以为他在纠结要先给她一个名分的事,此前她也曾纠结于两人出身悬珠,对方根本不可能将她聘为正妻。又疑心自己或许根本不会答应他的任何折衷安排。 最后两人一拍两散,各生欢喜。 还如早早享乐,睡了他算罢,好过在心中留个执念。 这个念头一出,连王雁丝自己都大为震惊,保守到前世将将30岁初吻还在,到如今一心只想把人睡了算占有,此番心态的转变,叫人大跌眼镜。 实在不知该说她通透,还是叫幡然醒悟好。 当下信口开河诓人:“既然心意相通,又何必拘泥于仪式?你我都是三十几的人了,难道说 对自己判断和行事还有怀疑吗?” 顾行之喉头滚了一下,艰难道:“你确认知道你在做什么?” 王雁丝在他嘴角偷咬了一口,眼神里都是有恃无恐,挑衅道:“如何?你不行?” 顾行之目光沉稠,全落在那两片红润又嚣张的唇瓣上,“阿雁,是我逼你的,一定要找我负责……” 王便丝还在想,这人在说什么胡话,便觉唇上骤然一重,让人含了个正着。 饶是: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俏冤家,颠狂忒甚,揉碎鬓边花。 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心紫葡萄。可怜数滴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如同买了万两银的炮仗和万两银的焰火,一同在王雁丝的脑炸开,白光闪耀,经久不止。 她哀哀吟了半宿的娇娥,最后道:“给口水喝吧,要死了。” 王雁丝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 熟男熟女做这些事,果然唯有一个“妙”字得已形容,上天入地,腾云驾雾,连破瓜的疼她都不用受。 用现代话说就是,对方盘正条顺,那什么大什么好,餍足的她深切以为,睡男人真乃人生一大快事! 相想在现代时的自己如苦行僧般的生活,暗骂了句,日子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行之拔着她汗湿的发,闻言随手捞了件上衣给她把汗抹了,又把被子盖严,才披衣下床。 “我去取水,你等一会。”眼里浓烈的情感如有实质,像要流出来一般。 活动完 王雁丝又起了困意,这一刻流露出她这个年纪少有的乖软,很轻地应:“嗯,你去吧,我等你。” 顾行之便要开门,她又轻叫:“小心避着点人。” 纵使这个时候,她仍然下意识觉得两人不会有结果,为免日后难看,落下口舌,不如一开始就瞒着孩子们好了。 崽子们可要原谅我,她心里说,你们娘是你们娘,我是我,责任我都尽了,也别怪我垂涎男色,一晌贪欢罢。 又暗道了一句“无量寿佛”,闭眸天马行空,神神叨叨。 顾行之取水很快,不过王雁丝还是成了睡猪仔。他小心仔细帮她净了身,又从她的柜子里拣了套寝衣给她套上。 自己也粗粗收拾过,不忘开窗通了一会风,反正有他在,也冻不着人。 外面天光渐白,只是昨夜守岁晚了,顾家上下都在懒床,他便顺理成章的抱着人也睡了会回笼觉。 直到听到有人起来走动的动静,在原路返回自己帐里去。 新年第一日的午食,放在了下晌,王雁丝起来的时候,确有几处都不舒服,但整个人却容光焕发的如春夏新开的红荷,水眸一瞥一动都是风情。 若得儿媳妇羡慕不已,“这睡足了真是不一样,娘这皮肤多细多好!你点了胭脂吗?唇色好艳,看着气色就上佳。” 顾行之投过来一眼,旋即把脸转到一边,嘴角没压住,微微扬起了一点弧。 王雁丝窘得不行,“啊……是烫的吧,方 才我在厨房偷吃了。” 只当她在灶边试味儿,王曼青没当回事,又道:“方才见你下楼,走路姿势有点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哪里痛?” 253,睡了就跑 新年第一日,从院门打开,顾家大院来往拜年的人,就络绎不绝。 顾行之在,来的人都规规矩矩,拘得很,好好说话都做不到。正好麾下先锋找来,他便直接回了营帐那边去。 没多会,有个小将过来,将王雁珩与明智也请走了。 直到天黑人不见回,王雁丝打量着要不要顶个叫人回来夜食的名头,去探一探,院外便见两人回转。 待他们都进了屋,王雁丝忍不住探头往他们身后张望。 王雁珩知道她看啥,道:“因寻人时回来报讯的兵伤得蹊跷,昨日他派人沿路暗里彻查接应是否有通讯兵,今日果然带回来一人。那边有紧急军务需要他前往,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 她脱口而出问:“人已经走了?” “事态紧急。” 王雁线能理解,这是保家卫民,没有她置啄的余地。 只是想不到两人可以温存的时日,这样少得可怜,不免有点怏怏,有种男人睡了一晚就跑路的错觉。 王雁珩见她如此,开解道:“他留了人,若有书信,可以带往。” “能有啥,”她故作洒脱地摆摆手,“没想到罢了,开饭开饭!” 直到她吃完饭回房,才发现妆桌上放置的信件。 这厮送个信都要跳窗户! 展开一看,偌大的一张纸,统共就写了六个字:卿卿阿雁,等我! 蛮好,言简意赅。 王雁丝藏了信,惆怅了好几日,年就过完了。 顾行之担心她的物资过明路不方便 ,专门点了人马留下话,要供顾夫人差遣,另叫范子栋给她打配合。 明智处理合村的事已经驾轻就熟,且有王雁珩随时提点。 将除夕那日过来的人顺利融进合村,又给巡逻营添了新血,得了舅舅好一顿夸。 她也有自己的忙,刘大成这日拿了个图纸来:“这是那坝子加高的想法初步图,你看一看,没问题,我就上人开工了。” 他急得很,顾家说得分明,这水库加高就是为了囤雪,试着春水秋用的,这眼看雪要停,若是春暖开化,他这活就算完成也耽误了囤存。 顾雁丝看不懂,她空得一个想法,落实这块还得看有点专业知识的。 到院子里朝楼上嗷了一嗓子:“范子栋——” 没一会,明智的脸出现在窗边往下看,她愣了愣:“你怎么在家?” “我这段时日复习,先生在帮我答疑,娘有事?” 王雁丝这才想起,明智开了春要去应考的事来,“哦,叫你先生下来看一下水库的图纸。” 明智应了声缩回头去。 没多会,王雁珩从楼上下来,接了图纸细细看过,又给她讲了些细节及功能,询问她的意见,是否有没有考虑到的部分。 他司职教授,说什么有自己的一套法子,总比别人说得简单易懂些。一番交流下来,王雁丝从看着那图纸就头晕,到不需人点自己便能看出点关窍之处,进步神速。 “就这样吧。”王雁珩说,“咱们先试一年, 若有效果,过了秋收再细细查漏。” 刘大成起了身,刚要告辞,他家大毛从屋外闯进来:“爹!爹!出事了……” 三人大惊,大毛好容易找到自家爹,刚要说事,乍然见到先生也在,堪堪刹住脚步,双手作揖:“问先生好。” 几人皆都一愕,好容易回神,刘大成急忙追问:“啥事?快说。” “有个小姐姐,那日跟着你们一起来咱们村的,说是被谁欺负了,哭得不行,现下到咱们家来,说是要找舅公和你帮她主持公道。” 刘大成浓眉拧起,“日子都到这个地步了,才过完年,闹什么呢,真是不安生。” 他抱歉地对王雁丝兄妹道:“先生,顾家嫂子,我先回去看看情况。” “快去快去,别闹出大事来。”王雁丝催促道。 王雁珩也让他快回去,别耽搁。 刘大成领着大毛,匆匆出门回去。大毛临走也不忘朝他先生又作了个揖才走。 看着他们走远没了影,王雁丝才道:“大毛挺顽的孩子,倒是让你教得规矩不少。” “孩子么,只要你让他信服,那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尤其是男孩儿。你看,阿悦与我相处,跟他几个哥哥就完全不同。” 她还以为是因为他格外纵着明悦的缘固,原来还有这样的因素在。 “不知道大成老外公家那边的人,是因着什么闹,英子和成嫂都在上工,大毛急成那个样子,应是他奶授意的。大成娘跟人相处、处事 向来都有一套,如果是小事,不至于这样。” “你实在担心,阿兄陪你过去看看?” “我自己去罢,你不是还给明智答疑?专心你们自己的事便是,考试这种事最忌一而再,再而三,还是别大意,谨慎些,一鼓作气过了才是正经。” 王雁珩便笑笑,“那你去罢,若有动手,就避着点叫人。” 前者点头,他便转身上楼。一路拾级而上的时候,想起小妹少女时上京里的女学,素日诗词文章样样出采,一到考试人就丧,一向娴雅文静的人,好几回红着眼上他书房哭诉: “那个谁谁谁,平时比试总被她甩几条街,一到正经考试就窜她前头去。”末了,印着泪珠可怜兮兮地问:“阿兄,你说,她是不是给我下了蛊?” 为此,他专门去问过女学的先生。 “哦,你小妹啊,她学识没问题。” “为什么考试过不了?考试是两堂课连起来用的,她次次坐一堂时间必困,睡起来的时候就到时辰了,能拿第二正正说明她的功底没问题。” 先生说得好气又好笑,他也听得如闻轶志。 难怪她总说考差了考差了,也没有先生跟他告状,谁能想到她贪睡如斯? 正宗的小猪儿托世。 而那只托世的猪儿,这会已经穿过干活的长廊,到了刘大成屋角边上。 尚未见着屋里的人,只听一个年轻姑娘在呜呜地哭诉。 “他缠了我好几回,我都不答应。大约是见我家里 没人了,就自己一个,才长了狗胆,想来硬的,那会子我从那路过,四下无人,也不知道他从那冒出来的…… ” 姑娘越说越激动,话到这里一度哽咽得说不下去,末了道:“刘大哥,方大伯,我实在无处可求了,你们可得替我主持公道!” 254,不轨 刘大成本耿直又爽朗,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欺负弱小的宵小,又操心着坝子的工期,情绪并不怎么好,当下压不住火气,道:“岂有此理,真是个混蛋,走,我领你找他去!” 大成娘的声音忙拦人:“哎,哎,这怎么回事,我叫你回来是拿个章程的,怎么说风就是雨,平日的沉稳呢?” 方天桂也阻道:“你娘说得对,就这么冲过去,要是他不认,你强按他认不成?” 这时,王雁丝已经从院门进来,她娘正对着院门口,马上对她道:“顾王氏来了。正好,你也帮我说说他,哪有他这样处事的?” 说话间,王雁丝已经进了院,母子俩和方天桂都看向她,背对她的姑娘转过身来,鬓边的发髻簪了朵小小的白绢花,显得比一般的女孩儿经俏丽动人些。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她不由挑了挑眉,“哦,我记得你。” 刘大成一愕:“顾家嫂子,你与阿月识得?” 对方显然也很意外,愣了下,然后按大户人家的规矩,跟王雁丝福了个礼。 落落大方道:“之前有幸有媒人来家,说要给我讲一门顶不错的亲事,那时见过顾夫人一面。”话到这,她小脸微微发红,羞赧道:“今日光景,叫夫人见笑了。” 原来正是早前好几个媒人带人上门要跟明智相看时,后面主动跟她搭话的那个女孩儿。 王雁丝喜欢她这种不卑不亢、大大方方的性子,当即道:“ 你是受害者,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 大成娘:“就是。阿月丫头,你不用担心。” 又问:“你阿爹也去了,现在和谁起互相顾看着?” 刘大成将人带回来后,王雁丝也听说过,有好几个人,家里都死绝了,就剩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想到这个阿月就是其中之一。 “本有个小姐妹,偶尔也能照应一二,只她是定了亲的,现在男方家将她接去了,我又剩自己一个。” “顾家嫂子,你说说,这事难道我不该领她去理论?明明知道她一个人无所依,那混帐还这样,往小了说欺负弱小。往大了说,是不是没将合村放在眼里?到了我们这里还不收敛。” 这番言论,王雁丝听得心里打突,不由看了看阿月,对方埋着头,一双眼红得跟兔子似的。 心说,也是可怜人,“捉贼拿赃,既然担心他不认帐,不如伏他一回。到时捉了现场,又有人证,他自然无从抵赖。” “可是他肯定不会主动配合我们?”刘大成疑惑道。 “狗改不了吃屎,猫沾腥哪止一次的,他肯定有下一次,我反而觉得顾王氏这法子靠谱,阿月,你自己的意思呢?”方天桂道。 阿月抹了一把我眼睛,“我一戒孤女,哪懂这些,都只仰仗着长辈们,你们说这样好那就这样,阿月相信你们都是为我好。” 她本就长相温婉柔美,这付乖巧懂事的样子,更让眼见着的人,忍不住啐那动 手的流氓坯子,真是够坏的。 刘大成:“等我们抓他现行,定让他知道厉害,合村不说比外面多好,但也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村誉。” 众人又安慰阿月一会,大成娘留她们吃午食。 王雁丝辞了饭食,自回了顾家。 结果刚到下晌,就传回了抓到人的消息,还是明德从外面回来说的。 他说起这事还愤愤不平:“这才吃了几天安逸饭,这混蛋就往这上面动心思了!” “不是上晌才说有这事?怎么这么快就抓到人了?”王雁丝实在想不明白这人怎么想的,正常人至少收敛几日吧。 “可能是看人姑娘长得不错又孤伶一个,觉得容易得手吧。” “人呢?抓到人怎么处理了?” 明德:“暂时捆了丢在巡逻小队日常交接那,巡逻小队里有个后生,是后来的,听说原本就对阿月姑娘有意,听了事后,把他打了个半死。” “还有这事?那后生是跟她一村过来的?” “好像是。也不怪她讨人喜欢,我听说她通些文墨的。他们刚来的时候,明智给他们提供文房四宝,让他们若外地亲眷可以投靠的,可以在那免费写信过去。有一些就是阿月代的。” 王雁丝越发好奇:“她才来几日?你们都知道她了。我看她也有十七了吧,按说这样的姑娘在村里是出挑的,怎么还没定下人家呢?” “不是说她还来跟明智相看过?这也没多久前的事啊,兴许是没来 得及定下,听说他爹是病症开始后没的,她现在在守孝。” 她不其然想起上晌确实见她鬓边有朵白绢花。 这朝代守孝就得三年,那到时二十,在这里可算是老姑娘了,怕不好嫁人。 不过,她无心参与别人的命运因果,只说:“她一个人不容易,若是碰着了,能顺手帮忙的就帮一下。” “这个我们自然省得。”明德说罢,又到后院去乒乒乓乓去敲他的桌桌椅椅。 屋里的家具基本快让他都完成了,而且件件精品。 顾行之和范子栋都提过,他在这方面的天分难得,要让他好好钻研。 其实不用专门说,王雁丝从知道刚穿来就卖到五百文的那张仿古小凳,是他打造的开始,就一直将他当行走的银锭子看待。 刘大成带来的人很多都留了下来,物资肯定是不够的,王雁丝还记着这事,去军帐那边找顾行之给她留了押粮的人。 路过营边一间小屋的时候,蓦然听到里面有人哀嚎,不由奇怪,忍不住探头看了眼。 没想到居然是个后生,十八九岁的样子,额上和胳膊上都正流着血,嘴唇的血色极淡。加之天冷,身上没有袄子,正冻得瑟瑟发抖,很是狼狈的样子。 他见有人看他,还十分难为情的低了头,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合村就这么大,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现在村里泰半的人都知道了。她见这人被捆着,又这付模样,那身份就显而 易见了。 “你就是意图对阿月不轨的那个人?”王雁丝问道。 感谢月票鼓励的几位宝子,感谢笔记互动宝子,感谢收藏评论的宝子~~~ 阿福比芯~~ 255,冲脾气后生 她语气平常,语言间也没有鄙夷之意,像只是恰巧知道这事,又恰巧碰到了当事人,顺口问一句,印证一下传闻而已。 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被捆着后生仍登时暴怒,强辩道:“明明是她三番四次示好,我才回应的!” 王雁丝讶异:“竟是这样?”旋即,脸上染上薄怒:“你可不能为了让自己脱罪,就歪曲事实,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又带着孝,怎么会主动跟你示好?” “就是这样我才说不清,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才想通,她就是存了心设个局来伏我。” “她跟你有仇?还是你得罪过她?”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说小气一点,大伙一起过来这边时的路上,我还帮过她呢,这蛇蝎心肠的死丫头!” “这是你一面之词,即使我信了,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图什么?她一个孤女巴不得别人能对她好些,若你如你说的对她这么好,她没理由反咬你。” 后生语窒,这一点他也想不明白,半天挤出一句:“我怎么知道她,或许她心就是黑的,不需什么理由。” 王雁丝见他额头那个血凝了仍在渗,有点骇人。 心说,别这么搞出一条人命,罪不至此。 想了想,还是多事,悄悄从系统里买了一瓶某白药和腆酒,然后从袖袋取出来。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事跟我没关系,也不想惹闲事。只是你那血不止的话,怕今夜要死在这 ,我日行一善,帮你止个血吧。” 实际那后生被捆着,也拒绝不得,又觉得丢脸之极。 便一动不动,眼睛自始终盯着地上的一点,没挪开过。 王雁丝将他的创口处的凝血清洗掉,创面弄干净,才往上面倒某白药粉。 这东西内服加外服,效果最快,但现下这情况,她若再喂药什么的,这善行得就过了。 她弄完这些转身就打算走人。 那后生猛地叫住她:“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不算帮你,我只是怕你真死在这,累了村里。” 那后生盯着她,气得双眼发狠,“我不信。” 王雁丝笑道:“我又不指望你报答,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对方牙关震震,不知道是她这话气得,还是冷的,苍白的嘴唇抿成线,望着她不说话。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王雁丝继续道:“虽然抓了现行,到底没成事实,这年头,这些事,对你们男的总是比较宽容些,受点罪就重得自由了,以后洗心革面做个好人。嗯?” 后生双眼瞪得快鼓出来,“我说了,我没有故意非礼她。” 只是王雁丝直接走了,只给他留了个背影。 那后生一口老血堵在心口,感觉要厥过去。 王雁丝日行了一善,拍拍手,转到原来主帐边上的一顶普通帐子前。有位将爷正从里面出来,见了她,忙深深一揖,“顾夫人。可是有事吩咐?” “你点个队,今晚押一趟物资吧,多了这些人, 得接上。这是你们将军早就安排好了的。” 那将爷连忙应令,与她约好了时辰、地点,才要告辞,又被后者叫住了。 “夫人还有何事吩咐?” “你……”王雁丝斟酌道:“今日村里不是抓了个人,丢在巡逻小队交接那个屋了嘛,我刚路过看到了。约莫今日是不会放人的,那屋冷,他也没件袄,面青口唇白的。你看看随便找点什么,让他披一披,别冻死在我们这,搞出人命传出去不是什么好事。” 听令的将爷自然听过这事,只是属于合村的事,也不方便插手。 既然顾夫人这样说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便应下了:“我回去找找,先给他拿了,再去集队不迟。” 王雁丝点点头:“有劳。可见着范先生了?” “可能在合村事务帐子那边,可要末将去找一下。” “不必了,我自己去吧,你忙你的去。”王雁丝说罢,转身朝不远处挂着合村事务的帐子去人。 合村除了新来的还没什么机会见着她,早期的人,没有不知道女东家的。 见她过来,都主动跟她打招呼。 热情地替她掀起帘子。 王雁丝一一应了,顺口问道:“范先生在?”眼睛自然地往挑起帘子的帐内看。 一眼看端坐在其中一张案后的阿月,不禁愣了愣。 对方自然也看到了她,笑着朝她点头示好。 王雁珩便已经听到动静出来:“你怎么来了。” 须臾,又皱眉:“说了你几次 !?出外的时候披雪披,姓顾的不是送了件加厚的雪披来,用来看的?” 语气严厉,很生气的样子。做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事,转回去取了自己解在一旁的,过来给她系上。 有些理亏,王雁丝讪笑了一下,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求饶的意味:“出门不觉,况且也没几步路,我马上又回转了,阿兄别恼我。” 她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范子栋相当吃这一套,只要她娇气一些,语气软一些,他身为兄长的爱护欲会瞬间拉满,有求必应。 “来找我什么事?” “提醒你事别做得太晚,”她压低声,“今晚拉粮去。” 王雁珩轻笑了下,“行,我知道了,你快些回去,叫明德或者明礼给你煮碗姜汤。” 她才不要喝那玩意,又辣又呛人。 嘴上却很乖:“好好好,回去马上喝。” 前者拍了拍她的胳膊,像在哄小孩:“回吧。” 王雁丝原路返回,好巧不巧,那将爷正拿了一件半旧棉衣在她眼前进了那小屋。 屋子里后生吼道:“不用你假好心,剥了我的,又来惺惺作态!” 她现在有点儿相信这个死孩子大概真是让人耍了。就这冲脾气,说他打架斗殴都比说他非礼谁有说服力。 那军爷也是个糙汉子,哪管得他许多。没得一声谢,还被癫狗似的吠了一通,任谁也不会有好脸,说话也不惯他。 “人不是我捆的,衣也不是我剥的,若不夫人心善,怕你冻死 在这,我才懒得发这个善心,爱要不要,不要冻死算数。” 屋里人道:“你说谁?” 256,心意 可惜那小将爷没有那许多耐心待他,丢下东西抬脚就出了屋。 一抬头正正撞上王雁丝。 “他不领情。”他说。 王雁丝心里憋笑,面上不显:“嗯。” 屋里的人似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霎时没了声响。她摆手让小将爷自去忙,自己进屋又看了一眼,见那个旧棉衣落在地上。 也不知道是小将爷气恼了随手扔的,还是他自己胡乱抖落的。 王雁丝一言不发,将棉衣捡起,帮他披到身上,还掖了掖。后生跟身子上了虱,甩了两下,意在不要她好心。 她又捡起披上去,这次没掖了:“掉了,就没人再帮你捡了,你如果一心求死,你只管甩就是。” 后生的动作生生顿住,王雁丝已经又出了门口,小年轻若是不听劝,她也懒得一再去劝,尊重他人命运。 她回到家,明智正好下楼。 “不学了?” “劳逸结合。”这本是王雁丝一向爱跟他们说的调调,如今倒让他信手拈来。 “好好好,活学活用,看来是都学进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 “从营帐那边回来?” “嗯,有点小事,顺便找了下阿兄,你们那个办事帐子里,好像多了位姑娘?” “哦,阿月吧,那日集中帮乡亲们写信,代写的人手不够,她自荐上来的。字写得不错,人也大方,是会处事的。” 明智看着她,“难道娘不喜欢?” “说不上喜不喜欢,只是顺口问一句。” “哦,那就行,我听 她说孤身一人跟着大伙过来的。我这段时间温书为为主,就留了她做代笔。给些铜板她补贴生活,帮舅舅分担些书写的杂事。” 话到这里,他又确认道:“真不是不喜?若是不喜,我让她走人,不是非她不可。若无事,孤女一个,我想着能帮则帮一把。” 王雁丝:“这事合情合理,你不需要刻意做什么?” 顾明智看她确实并无其它意思,才略过。 翌日,刘大成修坝的事正式开工,一大早带着人浩浩荡荡出了村。王雁丝中昨日被捉的那个后生得了自由也跟着去了。 刘大成在这事上还算拎得清,心里不喜也还让人跟着去了,那小子竟是他之前专门要找的那人的亲孙。 基建这些方面功底不错,人家在原本的村里就是小有名声的。 这也是昨日他被捆起来教训一顿,却没被送官的原因。 后生家里早放了话,若是孙儿被送官,他们家就什么也不管了。刘大成再冲动,不会在这关头为着个外人把自己的路堵死。 王雁丝微微叹气,唉,这人生在世,不管是谁,总还是得有个倚仗啊。 她想到那个阿月,一时不知做何感想。 天黑李天林过来取货,过来见她,递给她一封册子。 “这是他们样式的册子图,年后才完善的,是以这晚了许多才给你带来。上面每个样式都标明详细用料的,你且看看,喜欢哪个,我回去给你打听打听价格。” 王雁丝谢 过,外面还在装货,倒不急在这一时,她就慢慢地翻着。 李天林问:“夫人,你是自己戴还是?” “哦,我给曼青挑一只,她嫁进来老顾家这么久了,也没件像样的首饰。不知道做这些要多长工期。” “这个快,慢则三五日,若要加急,一两日就能做好。” 他两指拈着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定住,指给王雁丝看:“你看这几页——,都是足银镯子,你可选样子简单些的,精细的耗时间。” 他还有半句未完的话,样式简单的,工价也便宜些。 在李天林看来,顾夫人能有给儿媳妇的打镯子的心意就相当难得了,花费上俭省些也应当。怕他在这里,对方拉不下脸选便宜的,先递了个台阶。 若是对方有需要,自然就顺着走下来了。 “确实不错!”王雁丝细细看着,赞了一声。 指着其中一个步摇样式的簪子,“这个,劳你帮我记一记。” 李天林瞧了一眼货号,从身上不知哪里变出个小本子来,用削细的炭画了个货号和名称。 暗暗揣度,不是说要镯子的吗,怎么选了根簪子? 王雁丝没等到他说完事,就回头看了眼,似是看穿了他所想。笑道:“镯子也要,我就是看这簪子样式好,她都没有,索性一起打了,不着这一点。” “正是,正是。”李天林忙道:“你慢慢翻。” “规格能定大小?” “自然能。” “那簪子加一支小的,给我闺女 。” 李天林又在本子上画了一笔。 王雁丝来回翻了下,指着一个造型考究的赤金镯子,上面镶嵌了几颗嫩青色,不知道是宝石还是翡翠的点缀,相当惹眼好看。 前者怔了一下,疑心她指错了,目光在她人与册子之间来回转了两道,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确实对方想要的那只大概是全店最贵的样式。 遂小心提醒道:“这个样式比较精细,分量也比较足,耗材、工艺和花费可能都要超预算。” “嗯,看得出来。”手指移开一点。 李天林以为她要放弃了,不知怎的,暗暗松了口气。 未料她又移了回来,他的心紧了一下,只王雁丝问:“咱们不做镶嵌款,能不能行。” “应、、应、该 ……可、可以。” 王雁丝抬眸睨了他一眼,好笑道:“好好的,怎么结巴起来了?” 李天林忍不住劝道:“你的心意在这里,大主管会领你心意的,不必多贵。” “自然,我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只是想着做都做了,不若做个好看的,日后若有需要,她带出去也有面儿。” 李天林:“可以挑个用料轻一点的,都是赤金,撑场面足够了。” “无妨,我先听听价,这个我想不要宝石,改成印字,就印‘曼青’二字,这样,谁都知道那是属于她的东西。” 不要宝石,自然可以省些花销,李天林忙记下。 只见对方又问:“这种纹样可以定其它的款式?” “ 自然。不知夫人想要什么?” 257,要间屋休养 王雁丝道:“倒不急在这一时,算了,这个可以迟些。就先刚才这几样,帮我问问价吧,都记下了吗?” “记着呢,夫人放心就是。” 她将册子还给他。 李天林奇道:“夫人不给自己打一件吗?” 王雁丝抿嘴笑道:“我有呢,只是带得少,这东西好看、贵气没错,累脑袋也是真的。” 前者不由也笑了:“那倒是。”他收起册子,“那我先过去,货应该也装差不多了,还要跟明智对帐。” “去吧,辛苦你。” “不说这样的话。”李天林出了院子。 王雁丝自上二楼回房,从柜子里取出那个锦盒,里面静静躺着那套耀眼的赤金头面。 包括一枚华胜,两支步摇,一个金环扣,细小的花钿有三四枚,同款的一对金镶玉耳环,一对耳圈带小小的铃铛。 每一样拿起来,都分量压手。 她取了一支步摇,对比到鬓边,镜里的人顿时贵气里不止一分两分。 又放回盒里,喜滋滋乐了。 带着累人不带就是,这却是实打实的金子啊,跟存钱一样一样的。 她仔细原样摆好,重新收起来,正想着悄咪咪从系统里弄点好吃的给夜食加个菜。楼下明德朝楼上嚎了一嗓子:“娘——” 她从窗口探出半个头:“怎么?” “修坝子那边出事了,伤了好几个。”顾明德就算要做父亲了,遇事第一时间,还是先找娘,好在他该有担当的时候也不怯场,还不至于让人垢 病。 王雁丝心脏心跳一拍,脑子嗡的一下有点乱,她听到自己问:“怎么回事?” 好像是引爆的时候,出了问题。 “什么引爆,用火药了?”图纸上没有这一说,她整个人都是蒙的,厉声追问:“带去的人里谁会这门手艺,火药又是哪来的?” 明德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人伤了,成叔着他快来叫人,他第一时间就跑这边来了。 “明智呢?” “哦,他刚才在交帐,直接就到成叔那边去了。” 王雁丝匆匆下楼,明德迎上她,而后跟其身后,往刘大成家去。 刘大成院里,里外站满了人,每个人说话都压着声,显得嗡嗡的,听得人心里沉郁。 人们见到母子俩来,叫着:“东家来了。”纷纷避开,自动让出一条路。 明智也叫了声:“娘。”他正在仔细察看每个人的伤情。 沿阶上的长凳上,正被人照顾着五六个人。她看过去,无论哪个,身上都是血迹斑斑的样子,看着怪瘆人。 王雁丝兜头一句:“都是伤,人没少吧。” “没死人,都是受伤。”刘大成应道。 “郎中呢,请了吗?” “着人去请了,一时半会的,怕没有这么快。” 王雁丝松了口气,只要没死人,一切都有余地,:“先止血吧,不能一直这么流,人身上有多少血够流的。” 她说罢,侧身避了一下,这当口从系统里买了最大份的某白药,通过袖袋里取出来。 这大概普通四五支 的量, 配有四五粒那个药引子、救命丹。 “止药的金创药粉我这还有些,听说有人受伤,赶紧先拿过来。这几粒是救命丹,口服的,一人一颗。还有这个——” 她又从袖口取出腆伏:“这是清洗他创口的,洗干净了,才能下药粉止血。” 这几个受伤的都有人照应着,刘大成接了药分成若干份,一一送到各人手边。 还特意点了几个人上前一起帮忙。 突然有个人大声嚷道:“这是什么药?我们伤这么重,郎中没来,怎么能胡乱用药,要是一命呜呼了,谁来负责?” 王雁丝一愣,原合村的乡亲都知道她是谁,一般是不会这些疑问的。况且明智刚才叫了她娘,她现在出门少有人认不得不出奇,明智整日在合村事务帐子那。 用明礼的话说,合村野狗闻到明智的味儿,都退后三分,毕竟好多家庭指着她家吃饭呢,顾家这点面子是要给的。 她循声看去,果然是个生面孔,大约就是年前过来那批人的其中之一。 大成娘忙道:“那是顾家当家的,就是咱们村这个工坊的顾家,她定不可能害人。大兄弟你就放心上药,先止血,待郎中来了,开两剂药吃,伤也伤了,好歹少受些罪。” 院里虽然大都也是生面孔,却有几个已经认得王雁丝了,这时附和道:“是啊,方德来,你也太多疑了,人家是帮你,这样不是寒人心么?” “寒啥心?我好端 端的人,跟着干个活,伤成这样,该寒心的是我!” “受伤这样的事,大家都不想。”刘大成愧疚道:“但伤了,我们肯定会负责,汤药费什么,我们都会负责到底,你放心静养就是。” “静养个屁,我伤成这样,汤药费不消说,自然是你的,其它呢,我不能上工了,本来可以赚一笔的,这个钱怎么算?还有我伤成这样,元气大失,是不是也要补一下。 王雁丝冷眼瞧着,要求倒不过分,就是过分咄咄逼人。 刘大成也这样觉得,但是他带队去的,出了事人家有怨言也不出奇。 低声下气问:“那兄弟你是怎么个意思,有什么要求你提,只要不过头,我刘大成尽力应了就是。” 方德来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喜色,稍纵即逝。 “好说了,我的要求也不高,刚才说汤药费,上工钱,补身银,另外再跟你要个休养的屋子。我总不能还住那大混帐休养吧。那儿人那么多,磕着我碰着我,伤上加伤怎么办?” 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他前头说的那些,情分冷漠点就冷漠点,好歹说得过去。这要个地方休养是几个意思? 难不成他伤这一遭,竟想讹人家给他买间屋? 刘大成也是不敢置信:“我去哪给找间空屋,我自家都是住满了的。” 方德来:“怎么没有,村里不是可以分期买屋吗?我这个人是好说话的,大小、位置都不挑,你让我有瓦遮头就行 。” 258,无赖 世风日下,这就是明着赖了。 合村建的这些屋宅,全是针对家庭式的,甚至都不会特别小,随便一间都是大大几十两银。 已买了屋的那些人家中,不乏原本就有家底不错的,都无法一次性买下。 刘大成家底再好,现下添了舅家几张嘴,有老有小,添置日用,加床加物,这段时间支出不少。若不是年前攒了点银子,现在也不见得多宽裕。 反正肯定是没法子一次性拿出一大笔银子来买屋的,何况还是给别人买。 刘大成压着火:“兄弟,这就有点过了。” “这怎么就过了,我养伤不用躺着吗,躺着是不是该有个地。”方德来下巴一仰:“合情合理。” 这等大言不惭,院里一时寂静停声,落针可闻。 没人开声,明显方德来现在就是要耍无赖了,谁开声谁就有可能被沾惹上。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但也想看看刘大成怎么解决这事,都眼勾勾盯着当事几人。 连王雁丝也看着他,这中间的过程她暂还不清楚,比如图纸上明明没有爆破的说明和标记,怎么开工第一日就做了引爆,还伤了人。 前者脸色不怎么好,瞬时清静的现场已经让他很快镇定下来。 顾家嫂子在这里,明智也在,合村用不了多久,必定要选新的权利人,加高坝子本是顾家抛给他的捷径,结果开工第一日,就出了这样的事。 当务之急,怎么让顾家嫂子觉得他仍然堪用才是 最要紧的,至于方德来,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无赖,引爆也是他无意间的提议。 事到如今,他大约是中了这无赖的圈套了。 刘大成轻轻吐了口浊气,压下情绪,道:“虽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上工弄伤了倒叫工头买套房屋的。” 他这话说得直白,在场的人不由都笑了起来,均都想着:无赖嘛! 又听刘大成道:“但既然我领了人出去,就算只是个临时工头,我也是要负责到底的,毕竟人生在世,万大事都离不得良心二字。” 这番相当于剖心了,我明知道你讹我,但我还是会本着良心,尽量负责、满足你的无理要求。 话语引起了在场众人诸多好奇,难道刘大成真要赔他一间大屋不成? 要是这样,那能豁出去脸的人可就多了,丢一下脸,能省几十两银子的买屋钱,这脸丢得值。 都竖起耳朵去听。 方德来也满脸怀疑,“你当真要给我买屋?” 刘大成语气里的鄙夷不加掩饰,却不会再动怒。 笑道:“这怎么说呢,你们来得晚兴许不知道,那些屋,除了购买,还可以租赁的。现在大家都选择买,不过是觉得分期购买到最后屋是自己的,更划算而已。” “租赁?”有其他人也不禁脱口问:“还真是一直不知?这租赁不知道是几多钱一个月。” “租赁是一百五十文一个月,交些押金便行。” 有人喜道:“这样说的话,那我一家子完 全可以先租村里的屋,等过渡完过这段时候,攒下了银子,再分期购买租住的房屋,可不比跟其它人挤大混帐强。” “确实是个好法子,但现在这事先不急。”刘大成点头道:“回到正事上来,既然有人先提出来了伤要静养,那我索性租间大点的,在座几位受伤的兄弟,都可以住进去养着。” 方德来急了:“那怎么行,租的怎么住?” “怎么不能住呢,都是同一间屋。”刘大成目光灼灼琐死了他,“难不成说,方德来你要个地方养伤是假,想白嫖我一间屋子才是真?” “我、、我、当然、、不是。只要既要给人一样东西又怎么能是租赁的呢? ” “怎么就不能呢?”他说着话,眼神示意了一下其他人正常给其它几位伤者清洗伤口上药,继续道:“你问下在场众多乡亲,我这个说法走不走得通。” 言罢,他转脸朝众人:“大伙说呢?” “哎呀,方德来,人家做到这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见好就好吧。” “可不是?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本来你这要求就闻所未闻,你还真以为自己受个伤就占理呢。” “按我说,成哥直接将他揍一顿,丢出村去,他又能如何?还是太好说话。” 方德来听得心头一颤,忍不住往刘大成处觑了一眼,多少还是有点怂的。 刘大成随即逼上,“德来兄弟可满意这个安排?” 前者心态一塌,整个 气势便消弥无踪,讷声道:“不若把租金折了银赔我也不是不行。” “那可不行,若你到时舍不得银钱,仍挤那大混帐里,折腾出问题,那我岂不是还要自责?” 方德来一时拒绝不得:“那便按你所说?” 刘大成满意道:“你满意就好。既然这事了了,那就暂放一边。现下我们来算算引爆这笔帐。” 他说出这话,全场哗然。 王雁丝淡眉轻扬,视线与明智交汇又很快分开。 来了。 她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大成指着人群中的一人道:“你过来。” 众人随他目光看去,大伙的视线落在一个后生身上,王雁丝只一眼就愣住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晚还被当成宵小之徒,丢在小黑屋急冻的那个。 旁人道:“这事跟方敏兴有什么关系?听成哥这么说,那块儿引爆是有问题的,不像好事啊。” “方敏兴这后生是怎么回事,在本村的时候,品行都是挺不错的,怎么到了这里就大变样了呢?昨日才让人说是非礼捆了去教训过,今日怎么又跟伤人的引爆事扯上关系了?” 这些话自然一句不差都落在了王雁丝耳里。 刘大成道:“各位乡亲不要误会,这事跟敏兴本人没关系。只是大家都知道他阿爷参与过那坝子的始建,恰巧他对这些也懂得比我们多,才叫他出来分析一下,好让不懂这些的人也能明白其中的门道。” 原来是这样。 人群 里好几个年纪略大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是亲戚或者太亲近的人,但自小看大的孩子若是行差踏错,总是令人惋惜的。 方敏兴越出人群,朝着方德来的方向站定,开口就是质问:“那个位置引爆明明不是最佳法,你为何要蛊惑成哥冒这个险?!” 259,偷鸡不成蚀把米 人群躁动起来。 “敏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引爆火药受伤不是意外?” “听这语气就不是啊,明显有内情。” “天爷欸,这要是真的,做这事的人有没有心,拿人命搞事。” “有心搞事的人,又怎么会在意人命!不过,敏兴怎么单单质问他,难道竟与他有关,是他害得几位兄弟这样?” “要真是因他的缘固,那他也算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 王雁丝几母子显然也很意外,目光跟着大伙齐刷刷落到方德来身上,看他要怎么分说。 方德来眼神闪躲,还未说话,便有了几分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这些乡亲大世面没见过,人鬼蛇神,日常相处,眼色还是有点,这人明显心虚嘛,无形中就坐实了方敏兴的话。 “还真是他搞的鬼?” 方德来强自镇定,一瞪眼,“什么话,谁搞的鬼,做这种工,引爆拆除不合理的地方起新,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方敏兴:“正不正常你心知,那么点地方,用桔槔的方法,虽多费点人力,却绝不会置人于险地。” 王雁丝知道他说的桔槔之法。还在临风村的时候,她有一回去挑水见过。 只需在一个竖立的架子上加上一根细长的杠杆,利用杠杆末端的重力作用,能够轻易把水提拉至所需处。相当是现代被广泛应用的轴承吊装工具的前身,都是利用巧力达到目的。 “这样费人不说,哪有引爆快!引爆 就是喝碗水的功夫就完了,要是按你说的法,装架子集人,得弄多久?” 方敏兴冷笑:“所以你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成哥听了你馊主意?” “那倒不是。”刘大成忙自辩,毕竟大家都在这,怎么也要为自己说几句话,不能让乡亲们觉得,他刘大成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诓到的人。 “我原坚决不肯,就是怕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对乡亲们没法交待。” 这么说刘大成是预见过这个情况的,那怎么最后还是同意采用了呢,大伙的好奇心被彻底激起。 “是他信誓旦旦说,他之前在炮仗工坊干活的,对这些熟悉得很,引爆这么点位置,小菜一碟。工期太赶,我心就动了,若是按敏兴说的,耗人耗时,少不得要大半日。 ” 刘大成面带愧色,诚恳认错,“大伙都知道我们修葺这坝子做甚用,我怕太晚错过了时候。囤不到足够的雪量,夏、秋便检验不出实际的效果。放长远来说,这耽误的不是一日半日的活儿,而是咱们合村往后百十年的民生啊!” 八尺壮汉,这会说的眼眶都红了,为自己这么点事没做好愧疚。 院里的人,也被他说到苦处,不是因为这破年景,自己何至于落到要背井离乡,到别人的屋檐下讨生活。 一时戚戚,安慰道:“这不怪你,都是为了合村的长远发展着想,何错之有?要怪就怪那起子人,没那金钢钻,偏要揽瓷器活! ” “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以为他只是争表现,这事是个意外。即使在我说一时不好找火药,他却能及时拿出来,我都没想过他竟然会是蓄意如此。毕竟他自己也受伤了。” 话到此次,刘大成的话语陡然变厉,“但是方才乡亲们也看到了,无辜遭遇这个所谓意外受伤的不止他一个,只有他一个人张口便敢要一间大屋养伤……” 到了这里,他不用再往下,众乡亲自己也从前情后事中自法将他的目的连成一条线。 合着这没良心玩意儿,费尽心思整这么一出,连累得大伙又受伤又停工,就为了讹人家一间大屋? 好歹毒的用心。 乡亲们义愤填膺,有人大声提议道:“那还浪费什么药,他方才不是还嫌吗?正好省了。” “就这?那岂不是太轻松放过他了?” “不然呢,他一个无赖,死猪不怕滚水,能把他怎么样? “现在真相大白了,这几位受伤的兄弟受的完全就是无妄之灾,想一点血不出就这么大事化了。咋可能?” 方德来当然不愿,叫道:“怎么就成故意的了,我只是提建议,若是他刘大成不同意,能爆得起来?” 不用刘大成申辩,自有愤怒的乡亲替他出头:“你巧舌如簧,知道他心急什么,专往那处戳,他中了你的计,有什么出奇。再说事发生到现在,人成哥可没有一点要推卸责任的意思。” 开口的人指指刘大成,后者面上 的惭愧如有实质,这时开口道:“我确实要承担责任,若不是偏听了他的坏主意,也不会害得几位兄弟如此。” 另外几个受伤的人,前头还有点怨气。现下得知这事并非意外,而是方德来这厮使的坏,这些怨气便全冤有头、债有主的寻方德来去。 “不怪成哥你,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心急工期,你这叫被有心人利用了。” “就是就是,你别自责。还给他止个屁的血,先把人按住捆了,打一顿,丢到那屋子蹲两夜,再大伙决定要不要把他丢出村去。” “直接撵出去算了,本来我们是外乡的,又最后来,就是要多安分些,才能跟这里的老乡亲和平相处,好好过日子。不能让他一粒老鼠屎,坏了我们的名声。” 明德上前一步,悄悄问王雁丝:“娘,你说,这人要不要撵出去?” 明智二人咬耳朵说着什么,便也过来,方德来还在那梗着脖了硬辩,只是他失了众人的信任,根本没人听他废话。 “娘,你怎么看。”明智低调地挪到大哥和娘亲身边,压低声问。 王雁丝嘴角抽动:“只怕没这么简单,他不像能使这些弯弯绕绕的人,别不是让人挡枪使了,可能另有隐情。” “所见略同。”明智道:“这人有一股蛮劲,却不像是有这样心计的人。这次针对成叔的可能另有其人。” 明德闻言一惊:“这怎么说的?不是都理清了吗,这人没钱买 屋,想着成叔一家子是能挣钱的,才故意设计,要讹他一间屋。这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嘛,还有什么隐情?” 260,你来了 这一场对峙的结果,就是方德来被拿下,捆起丢到了那个巡逻队的交接小屋。 “虽说事情实情还没有挖出来,你们成叔这次反应委实不错,本来威信扫地的一件事,生生变成了加分项,现在合村一传十,十传百,都道他是一心为了合村未来。算是把这个危机过了。” 说实话,王雁丝心里还是很欣慰的,若是他随便让些阿猫阿狗就击倒了,那扶他上去,怕也是让人牵着鼻子走。 母子三人成列,穿过风雨长廊回自家走。 当!当!当! 村里的大钟敲响,母子三人全都止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雁丝道:“近几个月来,这钟敲得是不是频了点。”她陷入沉思,自言自语:“好像也没听说谁家老人熬不下去呀。” 她抬眸想问两个儿子,陡见二小子倏然像想到了什么,一脸高深莫测,却在撞上她的视线上,移开了去。 要问出口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道:“先回家吧。若与咱们有关,自然会有人来报。” 回到屋里,王雁丝正想着一会与范子栋去取物资,都拿点什么好,坐摇椅上闭眼做小憩状,在系统里一页页完善清单。 阿天便上门了。 “老祖母去了。”他说,“全村发丧。” 王雁丝醒来道:“怎么这么突然,观她身子骨一直挺硬朗的?” 算计人时,脑子可灵了。远的不说,她一度觉得这老太太说不定要比他那个中风的儿子长命 。 阿天含糊道:“大约是这阵子事多,操劳过度,年纪大了熬不住。” 王雁丝瞥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明德你去,随个丧仪,人死为大,能帮忙的就搭把手。” “我跟大哥去。”明智插话。 “你也去?”她诧异道,这小子对那两母子恨之入骨,这么积极就很反常。 明智一脸意味莫明,说出口却是:“死者为大。” 王雁丝心里吐槽,大个屁! 这话若是明德说的,尚有几分可信度,明智嘛,呵呵—— 但是孩子大了,他有他的主意,“嗯,那你去吧。” 两兄弟自支了丧仪银子,跟着阿天走了。 王雁珩适时下楼,他臂上搭了件雪披,一步一步,拾级而下:“那个老东西走了?” “你都听到了。” “听到一点,还出去取物资?” “当然,她死她的,活着的人总要吃饭。” 王雁珩轻哼了下,嘴角微微上扬,他果然更喜欢现在这个做事果敢分明的小妹。 “去拿雪披。”他道。 王雁丝撇嘴,似真似假地抱怨:“阿兄真像个管家婆。” 前者近到前来,习惯性抬手,要弹她一个爆栗,王雁丝身手敏捷,一猫腰从他身侧溜了过去,回头小孩一样扮了个鬼脸,“略略略——” 转身往二楼跑得飞快。 独留王雁珩对她摇头无奈地笑。 两兄妹是头一次一同出去,王雁丝不会骑马,王雁珩还得腾出手来帮她牵着。 走得奇慢。 “好在我们早早出来,要 是晚些,去到地方天都亮了,回转的时候,未免招摇。” 王雁珩也意外,他确实没想到这茬,疑惑:“你之前难道不是骑马过去?” 是骑马没错,就是不是这样分开的,顾行之一直护着她合骑一乘,一路狂奔,自然不影响。 黑暗中王雁珩看不到瞬间发烧的脸色,见人不说话,还以为骑术不好而愧见旁人,头都不肯抬。便也不说了,一路牵一路教她骑术的要领。 王雁丝本也一直对骑马很感兴趣,这里听完就能实践,慢慢就找到了感觉。到了后半程,胆子放开,还敢催马小跑一回,倒是提了不少时间。 一到目的地,就进入系统,按加好的清单直接一键下单。 王雁珩这是第二回见识这个神奇的物资渠道,就像是一个神话里传说的万宝乾坤袋,不过是眨眼功夫,划好的空地上就堆满了各种物资。 “要不是怕引起有心人注意和麻烦,真不想跑这么远。”王雁丝嘟囔道。 检查了一下列好的清单无遗漏,示意王雁珩叫人开搬。 看着军爷们吭哧吭哧把东西往车上搬,她凑过来:“有一说一,骑马这个事,蛮有趣的,阿兄,不如你教教我呗。小妹也想感受一下雪地策马奔腾的畅快感!” 想想还在现代的时候,是多么羡慕草原上跑马的飒爽的人们,如今这大好的机会,现成的马和现成的师傅,不抓紧机会学一学,对不起这天时地利人和。 “ 这也不难,选一匹温顺点的马驹,你练上个把月,在雪地上跑马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真的啊?” “嗯,回去我就给选一匹吧,看你这样子,是真的喜欢了。” “那当然了!”她想像一下自己在马背上,衣袂翻飞,不知道会有多恣意风发。 小分队干押物资这事不是一回两回了,分工合理,配合有度,没费太多时间,一车车物资就装了车盖好蓬布往回走。 籍着回程,她又练了一趟,感觉已经小有心得了,心情十分愉快。 直到回了村口,听到哀乐已起,才想起来,那老太太今日已然去了。 此刻二爷旧居那边,来奔丧的人散得七七八八,都自去歇息,只等明日再聚过来,帮忙发葬,送她最后一程。 小梅一身白跪在灵前。 二爷中风了,因一时无人顾得了他,小梅请了平日给她看脉的年轻郎中帮忙照看着。 顾家两兄弟写了丧仪,又跟着忙上忙下到快半夜。 合村的人都看着,说这顾家还是有情有义,本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还是出动两位公子,亲力亲为来帮忙。 看事情告一段落,明智低声道:“大哥,我去问候一下二爷,这里你帮忙看着?” 按礼,来了是要去问候一声的。但明德性直,他觉得这个人之前对娘生过那样的心思,他见到他就有敌意,明智主动去,他求之不得,当即应下。 明智经过灵堂,往里瞥了一眼,小梅跪得摇摇 欲坠,好像下一瞬就要栽到地上去。 他脚下没停,往安置二爷的屋子走去。 在后院的房间,哀乐从前头传来,到这里便小了许多,四下无人,明智用目光巡过每一间屋,有个后生从其中一间屋出来。 正是那个年轻的朗中,如果知道得更多一点内情的人看到,就会知道此人也是小梅一直恨嫁的那个邻居哥哥。 见到明智,目光闪了闪,“你来了。” 261,好兄弟 年轻郎中打开门,将人请进去,才又四下瞧了瞧,确认不会有人到这后院来,才跟进去,合上了门。 甫一入内,那郎中就双手拱礼,深深一揖,“多谢二公子成全。” 明智拣了个位子坐下,“不必谢,举手之劳而已。”他瞧着对方:“做的时候没留痕迹吧?” “二公子放心,很自然,她去打水,人老不经折腾,滑倒磕井沿上没的。没人知道她出门打水前喝了加过料的茶。” “若是留了首尾,让人发觉,背上人命官司,我不会伸手拉你,自己小心。” “在下知道。” 明智点点头,目光转到另一人身上。 斜睥了躺椅上的二爷一眼,他实则已经有相当久的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眼前这人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不止一点半点,须发皆白了大半,样子凶狠而阴鸷,可惜动不了、说不出,这些情绪便全只能压在心里。 显得整个人沉郁得像个鬼见愁,外人一丈之外便不想靠近了。 明智无视他眼里冲天的怒火,神色从容,“瞪我做甚? 我以为你做这么些缺德事,动那么些歪心思,今日的下场早该想到才是。” 二爷咿咿呀呀,整个人气得发颤,如痉挛了一般,拍打着摇椅上的扶手,不知是他拍本意的,还是抖成这样。 明智挥手示意那年轻郎中:“我和他再说几句话。” 郎中极有目力,“我去给他拿点参片,万一他丧母之痛太甚,悲伤过度 ,也能吊着一口气。” 前者点点头:“有劳。” 年轻郎中出去又合上了门。 明智朝二爷欺近一步,一语一顿:“肖想我娘的时候,对我娘下黑手的时候,当时的你在想什么呢?想过你的娘也会有同样的报应吗?” 二爷当然回答不了他,只是眼里的盛怒之中掺杂出惊惧之色。 “可惜她到死都还以为,那个小梅肚子里留了你的香火。真难为她这个年纪,还能为你的一滴血脉忍气吞声至今。不过,注定她要失望了,小梅肚里可是什么都没有。” “怕什么,我们顾家又不是豺狼虎豹,你不是一直没将我们放在眼内吗?”顾明智后退一步,闲适地靠进一张圈椅里。 “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快死的,这种叫天不应的日子你就得过久一些,再日日看着你的通房跟野男人厮混着。” 明智语调撕裂如割帛:“慢-慢-的,慢-慢-的,心如死灰,最后——” 他犯一抬眼,双手虚虚一拢:“再翻不出半点风浪。” “这个结局,你可喜欢……” 笃、笃、笃 外面郎中低声道:“公子,有人过来了。” 明智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蔑视道:“吊着你这口气,千万别想不开。” 他打开门,郎中道:“那个阿天来了,我总觉得他好像看出了什么,小心些好。” 前者回头看了眼屋里,将门大敞:“我按礼过来问候一句,合情合理,慌什么?你是他老娘从 前请来顾看人的郎中,做好你的份内事就是。” 郎中又是一揖,“谢二公子提点。” 明智提脚往回走,阿天从一处廊角下出来。 “天哥。” “二公子。”对方没有多话,好像只是恰巧碰到,点头招呼一声。 “合村等这批人都稳定安置好,就该选举了。到时不管天哥想入宗族,还是在合村为大家谋福祉,顾家都会投你一票的。” 阿天眉目不动,“多谢二公子。” 明智笑了下,“无甚,我亦多谢天哥数次心软之举。” 阿天扬了下眉,没接话。明智长腿一屈一伸,往前院去。 他寻着了明德,“大哥,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 明德早想走了,不是碍于明面上的礼数,他踏进这里都嫌腥:“走吧,我们算走得晚的,谁也挑不出理来。” 明智点点头,两兄弟并排往回走。至途中,明德突然开声道: “不知道父亲回去前线现在如何,我听李小爷转述从镇子上听来的消息,说边境又开战了。那些异族人不知道从哪收到的消息,知道父亲不在营中,派了不少探子混过来,一边四下找人,一边趁机开战。” “是,这事我知道点首尾,那日受伤回来的那个兵士,让父亲警觉,即刻派人搜寻通讯兵。才及时归位。”明智脸现神往之色,“你说若是我也能上战场,与父亲并肩杀敌——” 明德吓了一跳:“上阵杀敌?不行!”他一口否定。 “父亲和 舅舅的意思都是要你从正路上考科举入仕,你可别乱来。” 不怪他胡乱担心。 本来明智就是他们之中学东西最快、最出色的,除了作文章,还有武学。 无论是家传的功夫招式,还是轻功,都得到过父亲和舅舅的亲自肯定,道是假如时日,定有所成。 这个弟弟自来又是极有主意的一个人,真若生了上场杀敌的心,指不定什么时候人真的就跑前线去了。 “这是大事,你听大哥的,定不可由着心意胡来,至少要跟娘商量过。” 明智回神失笑:“知晓知晓,现下合村的事也多,一时离不得人,我不会丢下烂摊子跑路,让娘烦心的。” “你有数就好。”明德闻言放了心。 又说:“虽说死者为大吧,讲真,看着那老家伙躺在棺木里,从此再不可能再算计咱娘了,我还是高兴,总觉得是报应不爽。” “想笑就笑,理她作甚。” “你和舅舅现在都是为合村做事,娘也是,我还是要顾几分的,不能让别人背后议论咱们顾家,议论你们。” 明智心底一颤,一种莫名的情绪激荡在心口。他抬手勾住明德的肩膊,“不愧是我大哥,万事都是想着我。” 明德让他这样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你我兄弟,守望相助本是应当。” “大哥你说得对,一世人,做兄弟,只要我们几兄弟同心,何愁顾家门楣不耀?两族之仇不雪?”他再度大力拍了下大哥的肩背 ,“好大哥!” 明德叫他几句话,说得热血沸腾:“好明智!我日后定加倍训练,这样父亲用得上我的时候,才能不负所托!” 262,要紧事务 老太太头七第二日,小梅就说她一个人怀着身孕,还要照顾二爷,实在没法子,要把二爷带回娘家暂住,让娘家搭把手。 二爷本家的几个兄弟自然不肯。小梅则说宗里若是谁有意见,谁就自觉出一个人帮忙照顾,那她可以不去求娘家。 本家全员噤声。 小梅娘家来了几个人,带着几辆车趁夜将屋搬空了,偏偏又将院门屋门都用几重大锁锁死,想进去探个究竟的心思也断了。 村里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怎么出格怎么传,都与顾家无关。 巡逻营的校场上,最近刚迷上骑马的王雁丝在泥泞不堪的跑道上驰骋。 驾——! 只听她娇吒一声,骏马撒开四蹄,从王雁珩等几人跟前如风掠过。 娇小的人影随着马儿奔跑的节奏上下起伏,全身心投入其中。 校场很大,她跑了不知道多少圈才慢慢勒缰驭马放慢速度,踢踢踏踏走到几师徒跟前。 顾明智上前一步,接了她的缰绳,吁停了马。王雁丝其中一条腿从这边挪到另一边,从马背上滑下,那利落劲,愣是透出几分英姿飒爽之意。 “你这悟性,实在可以,我倒没想到你真能骑得这样好。” 王雁丝自己也没想到,在现代的她只是羡慕,那时还以为自己真的有机会尝试的话,应该会害怕。 果然热爱是最好的老师,大约也是新鲜劲正盛,她这段日子一天不来这边跑上几圈,就浑身不自在,那种连 风都缚不住她的自由感,实在太令人着迷了。 “阿兄教得好呗!”面对王雁珩,她总会不自觉露出点小姑娘本性,“跑饿了,你们的操练完了?完了回去开饭吧。” 几人就是正等着她呢,本是午食歇休的时候,上工的人都会散走,素日里,这个点顾家大院门前总是较其它时段冷清些。 今日却不一样,他们还没行近,便看到好多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把路都堵了。 王雁丝扬声道:“哟,这是干什么呢,大伙不饿啊,怎么都聚在这里?” 那众人闻声,都看过来,连英子都在内,见是他们,笑道:“我说,原来是要误午食了,都怪阿月这故事讲得太好了,我们听入了迷,差点忘了回去。” 其她人似也才醒悟过来,有几个摆着手:“不听了不听了,我得先回去,下午还有活儿。” “是,我也走,一道啊?” “一道一道,阿月姑娘,你故事讲得好,下次再来给我们说说嘛。” 阿月笑盈盈的:“婶子们想听,几时都可以。先得你们有空。不过这会不行,小女有事务要请示范先生和二公子。” “这通文墨便是不同啊,我们只能穿针走线做些熬人的活,不如姑娘写字做事文雅。那便不阻你们了,我们散了吧。” 其中一人大笑:“赚银和听阿月讲古,好难选择,能不能一边赚银,一边听阿月讲古。” 众人都齐声附和,哄然大笑起来, 然后纷纷跟东家告罪要回家午食。 阿月朝王雁丝他们福了个礼:“顾夫人有礼。范先生有礼,大公子、二公子有礼。” 几人都頜首回应。 刘翠英问:“阿月,不如到我家去吃午食?” 成嫂子也在一边附和着点点头。 “不了,老是叨扰你们,怪不好意思的。我说完事,回帐去。”阿月说着,朝她挥挥手:“英子婶、成嫂快回去,成叔他们肯定都等着呢。” 刘翠英也没有勉强:“那你们说,我们先回去。” 姑嫂俩携手沿着风雨长廊往家去。 看她们走完,王雁丝才道:“午食时候,什么要紧的事务,竟然等不及下晌?你在事务处做了这么些日子,定然知道他们下晌必定要过来一趟的。” 此前这二人十分勤恳,一整日都泡在那边,只两餐回来。现下明智要复习,便改了,只是无论多忙,下晌必定会过去点个卯,以名耽误了紧要事。 阿月不好意思道:“顾夫人有所不知,这事在事务处已放了两日,小女想着现在合村诸事多未定,一件件一桩桩都是要及早解决的,我打量着这事下晌最好有个回应,才擅自过来。思虑不周的地方,还望夫人提点,小女下次一定注意!” 言下之意,合村的事你不十分清楚,问也无用? 王雁丝似笑非笑,“我能有什么提点的,合村一件件一桩桩,事务再多我也不参与。倒是我不清楚内情,责错阿月姑娘了 ?” 阿月神色间有些慌张:“小女绝无此意,顾夫人千万不要误会。” “我误会什么?罢,你们说你们的,我可饿了。”她说罢丢下他们率先进了院子。 身后王雁珩态度温和道:“是什么紧要的事务……” 她进了院子,明德和明礼后脚也跟了进来,阿元迎上来:“夫人回来了。饭正好,洗手吃饭吧。” 他迎着每个人进来,都一一问候过。又等了一会,往外探头,问:“二公子呢?还有先生。” 王雁丝淡声道:“有紧要的事务要处理,怕要耽误一会。不用等了,开饭吧。” 明德不由惊了下,待要问,明礼扯了他一下,要出口的话,便咽回了肚子里。 这些刚净了手出来的曼青都尽收眼底。 她神色与往日无异:“今日有鹿肉小炒,娘最喜欢的,一会可要多吃点。” 几个人近桌,开动。 王雁丝沉默地扒着饭,眼神是没有落到实处的,显然在想事儿。 素日里本就她的话最多,如今她不出声,整个餐桌都诡异地冷清下来。 方才她口中有要紧事务的二人,就是这当口进来的。阿元见到他们明显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快回来?” 王雁珩让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叫这么快回来?午食时候都要过了,还要怎么慢?” “不是那个意思。”阿元急忙解释:“夫人说你们有要紧事务,我以为午食回不来呢。” 不怪阿元这么以为,放平日,这 么点时间差,王雁丝肯定会等一等,齐人再开饭的,今日她说不等,阿元才会误会。 王雁珩觉得好笑,又不好在孩子跟前落她面,遂道:“嗯嗯 ,比预想的快。” 263,书不借了 明智就在他后头,进了屋跟他娘打了个招呼,不去净手,倒往二楼走。 阿元追着问:“二公子,净手用饭,你做什么去?” “阿月问我借一本《策论》,我去拿给她。” 阿元“哦”了声。 王雁丝阴着脸搁了碗。 “那个明智——”王曼青的目光从婆婆身上收回,急声叫道:“先吃饭吧,不急在这一时,下晌你带过去给她,也是可以的。” 言罢,没等明智回应,旋即喊阿元:“辛苦你去外面跟那个阿月说一声,范先生下晌顺路带去事务处。” 阿元应声跑出去。 曼青招手:“明智 ,先生,快去净手,我给你们拿碗。” 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大嫂叫了,明智还顺从地去净了手,在桌边坐下。 见娘已经放了碗,又瞧瞧桌上,奇道:“今日有鹿肉,娘怎生吃得这样少,前头在校场不是还说饿?” 王曼青适时道:“娘,我给你再添碗汤?” 王雁丝见她小心翼翼,不忍看她做低伏小的,便点了点头。 一旁的明德忙起身取了她的碗,替她装了大半碗带骨肉的汤水。 “我看你这段去帐子的时候也不多,怎么已经熟到可以借书了?这姑娘格外招人喜欢?”王雁丝貌似不经意问。 明智愣了下,“也没有怎么熟,但她既问了,我又有,也不好拒绝。” “哦。” 顾明智停了筷:“娘可是有话要说?” “没事,你吃你的。”她见对方确实心无他意 ,怕说穿了弄巧成拙,反而坏事。 前者看了她一会,王雁丝总觉得他这样看人的情态十分眼熟,又说不出具体来。 明智:“上次我问你是不是对阿月不喜,事务所不是非多她一个不可。若你不喜,我就不要她在那碍眼,这点权利,咱们还是有的。你说不是,不是我就先用着,一时半会找个能用的人也费事。如今娘这个态度,确实就是不喜她是不是?” 王雁丝让二小子这个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有一种她身为长辈却在无理取闹的错觉。 只是这事也怪不得她。 别看她在现代没谈个恋爱,看人却十分有眼力,现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都是千年的聊斋,你跟我装什么狐狸! 小丫头年纪不大,心眼挺多。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她是在打明智的主意。 倒不是她这个做娘的,对二小子有什么奇怪的占有欲。换位一下,她现代人的思想和观念,高三准备高考的儿子,给一个已经不念书的小姑娘盯上了,要拉她儿子早恋。 这事放谁身上谁能不疯?! 王雁丝面色不怎么好,但她也没有反驳或者解释什么? 只是也相当坦率:“嗯,那你这段时间在家好好复习,那边的事务先交给你先生吧。” 明智:“……” 王雁珩这时才很轻地笑了一声,道:“听你娘的。” 各有心事午食到了尾声,明智放碗上了三楼,明礼与阿元张罗着收碗清洗,曼青与明德也各 有各忙。 王雁珩留在最后,示意小妹到了炭盆边。 阿元忙中寻了个空隙,给他们装了一碗淡竹叶。王雁珩赞道:“这个好,泻心火。” 不出意外,接收到对面女子一个白眼。 他又说:“给你家二公子也抓一把上去,清肝明目。” 阿元道:“还有这等妙用?”高兴地装了一大碗往楼上送。 王雁珩望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再度开口:“是心里不喜那个小丫头,还是别的什么缘固?” 对方恼道:“我不信你看不出她什么心思?” “那又如何?明智在合村怎么也算一个贵公子,又生得俊俏,这样的事日后只会更多。你若是因为这个恼气,几时是个头?实在没有必要。” 这个朝代十五岁的男子定亲多正常,范子栋已经习惯了,根本无法共情她的感受,看似包容她,实则对她这种反应的理解,更多地偏向是出于一种娘爱儿子的霸占心理。 王雁丝叹口气:“不跟你浪费口水。”她叩了叩自己的杯盏,撒蛮道:“斟茶。” 对方失笑,心甘情愿将茶壶移过去。 过了一会,阿元下楼来,替他二公子带话给王雁珩:“二公子道是,阿月姑娘没有入仕需要,看《策论》或许无益于她的才学增益,暂不借了。” 王雁珩含笑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阿元便又去厨房帮明礼的忙的。 王雁珩道:“这下放心了吧,明智自己心里有数。” 确实,她心里顺 气不少,忍不住反省,方才自己那个反应是不是不大好。 待下晌王雁珩到了事务处,阿月打了招呼就盯着他的手看。 他一副长辈模样,温和道:“明智的《策论》这段时间用得密,怕一时不方便借予你。且此书多为入仕者看,或许有所增益,无仕途之需的话,意义不大。你若想增广见闻,不妨多看看各方县志,或有助益。” 阿月一张粉霎时白了,怯生生道:“是不是顾夫人不喜我,才……我没有其它意思,就是想多长点学识……” 王雁珩手微抬,掌心往下压了压,示意她打住。 “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更不好评论顾夫人的个人喜恶,而且退一万步说,我是她阿兄,若她确实不喜你,我这个做阿兄的当仁不让,要无条件支持她的。” 阿月白着脸又灰了一个度。 “我没有置啄顾夫人的意思,范先生,你信我。”她哽着话尾,眼眶倏忽红了,“先生,阿月是因为一个人孤苦害怕,才总想多学点东西傍身。如果顾夫人误会了什么,我可以去说分明的。” “我从头到尾没有提过顾夫人说过你一句什么,你倒是事事往她身上安。”王雁珩肃了神色:“实话说,若你始终有着这个觉悟,就应该行事前三思,而不是事过后在这楚楚可怜求谁理解。” 话毕,他盯着她,方才的温和早已散尽,这会更像一个严厉的长辈在收拾行差踏错的小辈 。 “我念你一个人孤苦不假,不想对你过分严苛,事务处这个事儿,你干得可以,就立定心思好好干,想太多只会一场空。” 小妹终究还是心软,才会说什么一个孤女,想找个依仗的心可以理解。 若是他的意思,这样不识事务的东西,就该远远打发去,凭她死活?!!。 264,昏迷 李天林办事效率奇高,很快就带了价格过来。 “你选的步摇和镯子,样式都是比较精细的,做工要复杂一样,再参考上金子的用量,大支金步摇给的价格便要五十两银,小支的三十两银,镯子分量重,要足一百两银。” 李天林报完价,自己都被这数目击倒。 既是金饰,这个价格自然算不得贵,只是总体算下来,三样就是快二百两银了。 二百两。 就算是顾家这样人头多的大家庭,省吃俭用的话,一辈子都尽够了,如今只换三样首饰。 他见王雁丝听完价格一时不语,也以为她被这价格吓住。 然而恰恰相反,王雁丝此刻发呆,是因为神游到系统银行点银子去了。 几批粮食物资和建材用料走下来,她从系统买进卖出,光差价就赚了个盆满钵满。二百两实在不足挂齿,只是苦于不能拿出来明着炫富罢了。 好在有营生创收,日常使点大钱,倒也不多显眼。 她点了钱没有耽搁,很快就回了神。 刚好听到李天林道:“对咱们来说,二百两银确实不少。我想着你或许一次性拿这样多,有点吃力。又问了问足银打造的价格,统共算下来,只需八十两不到。要么折衷一点,用银子打?” 就算是足银的,在这样的乡下,也足够气派了,无论什么场合,都不会失了派头。 没有哪个媳妇子会不因为得到一套足银首饰而欣喜若狂的。 王雁丝把取出来的 自动转换的银票从袖袋取出,“无妨。就这么做,这是二百两银票,辛苦你帮我定一下。” 李天林面色一滞,有种反应不过来的迟钝萌感,跟他平日做派相差甚大。 “你说……什么,……要定下?”他呓语一般喃声道。 “嗯 ,定下吧,银子攒来就是花的,现在生活好了,她为老顾家付出甚多,理应享受老顾家最好的东西,几样首饰算不得什么。”王雁丝道。 李天林彻底石化。 玩偶的生意再好,那银子也是一文一文攒下来的,合全家之力,每日每日操劳才有。 如今顾家嫂子竟然眼都不眨就拿出二百两银,只为给儿媳妇打几样金饰? 放眼整个天朝,就是亲生的女儿,也没几个做娘的可以做到这个份上。 更别说只是婆媳了。 这时做赚差价的中间商王雁丝早已荷包丰满,财大气粗,不明白二百两银子他为什么一副,仿佛她掏空了家底的样子。 “还有二十两银,你帮选三个小孩儿带的平安玉扣。” 李天林回过神,忙又记下。心里为这顾家嫂子的舍得服气的同时,又暗喜,介绍了这么一笔生意,店家少不了要主动给他些介绍费,两方得好。 面带喜色地告辞了。 他说三日左右的工期,王雁丝便没有透露给王曼青知道。 日常该干什么干什么。 玩偶活计那边一时缺不得人,其他几个孩子又各有各忙,这么一比较,王雁丝反而是最闲的。 新回来的物资便由她主持对外换售这个事。 连续两日出现在物资存放的帐子后,合村的人都知道了,这段时间要购买物资,要找顾夫人其人。 今日也不例外,因为顺路,是与范子栋一同过来的。 她到了帐子解下雪披暂放一边,进到里面先大概看一眼。 有什么物品,大概什么量,王雁丝心里是有数的。只是不知道是否多存了两日,又没有通风,帐子里闷得很。 她耸耸鼻子,总觉得有股什么味儿,有点呛,很熟悉,又确认不了。 没一会,这味儿更浓了,像从帐子门口处传来的。 王雁丝扭身回头想确认一下,却听呼一下诡异的风声掀起门帘接着巨大的火舌卷着黑烟往帐内冲来。 她猝不及防让那烟呛了一口大的,几乎背过气去。 整个门口瞬间让大火堵住! 王雁丝心里咯噔一下,电光火石间,她突然醒起方才那个呛人的味儿是火药味儿。前不久过年时才放了几日炮仗,才会觉得很熟悉。 明明是没有通风对流的帐子,她想不通为什么火势会攀升得这么快,她连躲几处,想伺机找个利器刺破帐子自救,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机会。 没一会,连里面堆放的物资也烧了起来,帐子里彻底没了猫身之处。 黑色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睁,呼吸困难,在憋不住呛了一口后,脑子里终究还是清明散尽。陷入黑暗前,她听到有人尖声叫道:“顾夫人——” 似 乎有个人影从门口处冲进来…… 王雁丝醒来已是两日后,床边还守着几张一看就睡眠不足,忧思过度的脸。 她唇瓣翕动,却没发出声来,被浓烟伤了的嗓子火辣辣的痛。想要动一下,感觉到衣料摩擦,身上好几处也都疼得不行。 能明显感受出这种痛源于表层,却又痛感钻心。 好容易弄出一点动静,几人都猛然抬头。 “娘——” “娘亲。” “阿娘……” 明礼对着门口嗷了一嗓子:“你们快来,娘醒了!” 她听到楼梯那边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大动静,紧接着,顾家大院凡叫得出名字的活物都聚集到了她房里。 包括大花和阿黄,汪!汪! 好家伙,齐齐整整,一个不少。 她还记得是一场大火引发的“血案”,用她那不堪入耳的破锣嗓问道:“火灭了?” 明智才见一点喜意的脸上,瞬间又阴沉如水:“别管什么火,你现在见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阿元马上道:“见到夫人醒小的就放心了。我马上去请郎中来。” 言罢,不等其他人反应,他已经撒腿往楼下跑,又是一阵咚咚咚的震动。 几个人中,明德的情绪最为外露。 这会几乎要喜极而泣。 哽着喉头道:“娘,你昏迷两日都不醒,快把我吓死了。” 竟然昏迷了两日,王雁丝心道,难怪他们一个人如丧考妣,这年头的医疗条件也不好,可不得担心死? 两世加起来,头一回有人这样真 情实感为她伤心,王雁丝很是受用,缓慢细声地安慰道:“我还好,就是嗓子尤其疼……别哭丧脸了……免得我总、、想、张口说点什么……” 265,火药味 几个小的一听,那还得了,曼青忙道:“娘别说话,让嗓子休息休息。郎中之前就说,你现在不管内伤还是外伤,都要静养,不能大意。否则留了疤,就很难复原了。” 合着身上的疼感,还真是因为烧伤表层了,还好,不伤筋动骨,都不算最坏情况。 王曼青又道:“这次多得了阿月姑娘,若是没有她冲进去,我真怕……真怕……”她话到这里,话腔里呜咽声明显,竟是再说不下去。 “是啊,这次真的要大大感谢阿月姑娘一番,她救了娘你,对我们来说,恩同再造也不为过。那会连舅舅都还没反应过来,她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两日你都在那帐子忙。”明德也是感慨连连。 接着说:“阿月姑娘手臂上也烧伤了一大片,不过总归是比娘轻,包扎过创口,不影响日常生活,只是有些事做起来不那么方便。等娘好了,我们得备些礼去感谢人家。” 王雁丝一愣,没想到临昏过去前听到的那个声音,真是那个阿月。 “真是她救的我?”她看着范子栋。 后者点点头,“当时我正做着事,她突然大叫说什么不好,你还在帐子里,就冲出去了。我跟着出来的时候,看到你在的帐子火势滔天也是心惊。倒是没有想到,关键时候,她能挺身而出。” 她看范子栋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欣慰:“这可能也是你一时心软的福报吧。” 这样说的话,好像 真的是大伙还错看了她。 “起火的原因找到了吗?” “行之兄留的人在查,暂时还不清楚,不远处不是还偶尔在煮药吗,都怀疑是有火种吹过来引起的。你当时可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 “不-是-。” 她慢慢挤出两个气音。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如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明德当场失态,脱口追问:“娘说不是是什么意思,你看到还是听到什么?不是意外火种飘出意外的话,那是不是说明是有人蓄谋要害你……” 王雁丝气得翻了个白眼。 曼青忙叫停自家男人:“娘这会说话还艰难,你别连珠炮似的,慢慢说。” 明德强自压下冲动,瞪着血红的双眼道:“娘你简单的说,要真是有人故意为之,我拼着命不要,也要打死那个魔鬼。明礼,你去倒点水来,给娘润润喉。” 王雁珩也道:“无需太详细,你给个方向我们重点排查。” 可算有个上道的了。 她又用尽全力,缓缓吐出三个字:“火-药-味。” “你说,起火的时候,你闻到了火药味?” 王雁丝点点头。 说这么些话,辛苦死她了。 但见她醒来后精神还好,大伙也放心不少,围着她又关心了一通,郎中便到了,望、闻、问、切一番后,新开了方子交给明德。 又道:“獾子油对各类烧伤、灼毒有奇效,只是千金难求,若是你们能寻得,病人倒是能少受些罪。” 明德道:“ 还真是鲜少听人提过哪有这东西,郎中先生可知道大约哪里可以寻得?” “我这几年鲜少见过,提供不了方向。”老郎中不无遗憾道。 “那谢谢你老,我们记下了,试试看能不能寻来。” “嗯,没别的事,老朽先回了,你们找个人跟我去拿药。” 阿元自告奋勇。 却听王雁丝拍了一下床板,众人都看过来。她指指郎中,又指指王曼青,意为请郎中帮儿媳妇问个平安脉。 现代医学,孕妈妈们一月至少都要做一次产检。电视里的那里古代贵妇人,若是有孕,也三天两头有府医或是太医请脉。 王曼青自落水那回确诊切了一回脉,吃了几付安胎药,后面可再没看过了呢。 后者眼中隐有水光浮现:“娘,都这时候了,你还记着我。” 王雁丝挤出一个笑,目光分明在说,小事一桩,别放心上。 “脉息稳健,可见腹中胎儿健康,注意进补和休息就好。” 这是个喜讯,把刚才抑郁的气氛冲淡不少。 大伙脸上都有了点笑意。 送走郎中,阿元问二公子点了银子跟着去了。 王雁丝也打发众人自忙去。她静静向床上回想着起火前的一切。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有火药味呢,且雪压之下,仍能明显闻到,说明肯定藏的不少。放火药的人目标究竟是她这个人,还是那一帐子的物资? 如果是物资,一把火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这种时候,没了物资对谁来说, 都是要命的。倘若意在物资,或偷或抢,都比一把火烧了合理。 如果是她这个人,那得是什么仇什么怨,才会决心要她的命! 她自认在合村还是有点地位的,大部分的人都指着顾家这个营生过日子,都望她好。 再坏的关系,也没到要取她狗命的地步吧。 王雁丝脑细胞烧死一大片也没想通,索性不想了。 按三餐定时喝黑漆漆的苦药,可算一身痛感都缓了不少,只是那些被火燎到的地方,看起来仍然触目惊心,尤其是背部,偌大的一片。 王曼青每次替她上药和擦洗,都是眼红红的。 这日又要上药的时候,王雁珩拿了个油盒(注1)上来给曼青:“今日开始,用这个抹。” 后者打开闻了闻,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惊喜:“这是獾子油?!哪来的?明德哥专门去了一趟镇子上,都没寻到。” “你别管了,给她用上就是,总之有人能寻到。”他话里藏话,似在跟趴在床上那尊哼哼唧唧的大佛暗示着什么。 王曼青这一刻倏然灵台清透,福至心灵,抿着嘴用余光悄悄觑了婆婆一眼,对方恰在此时,不甚自然地别开了头。 “好,交给我。”王雁珩帮她们合上门,曼青拴了横拴,才要动手。 听到窗下的院子里,刘翠英姑嫂俩的声响:“我们过来看看东家怎么样了,现在方便见?” 楼下明德道:“在换药呢。阿月姑娘也来啦,你看这整得,本想 等阿娘好些我们一起上门全谢你,却劳你先来了。” 注1,油盒。据书,唐代的油盒通常有弧形盖和圆钮,盒身敛口,深腹,口径大约五至十厘米,通常有平底和圈足。 266,狗鼻子 “这个哪论什么先后的,顾夫人伤重些需要静养,又是长辈,我一个活动正常的小辈不来看一下,才说不过去,哪还能劳动顾夫人。” 话语间没有半点居功自傲的意思。 “合村人人都说阿月姑娘德行出众。真名副其实。快进来喝杯热茶。” 炭盆边上的水一直是滚着的,明德道:“阿元,快拿些好茶来,这次多亏了阿月姑娘,务必得好好招待。” 阿元去拿了专备给范先生的金骏眉,夫人这次能脱险,多得了眼前这位姐姐。他心下感激不比顾家几个小的少,掰茶的时候毫不手软,将将取了一大半。 又张罗了两三样茶点、瓜子用碟子装好放在炭盆边的小案桌上。 明德眼带赞赏,觉得阿元的此番做到了他心坎上,与对面三人道:“抹药要好一会呢,试试这点心,县上专门带回来的。” 阿月小小的抿了口茶,只觉得香气馥郁,满口生甘。她小时候家里还没破落得太厉害, 阿爹大抵是个文人,粗茶也好,素日里呷上几口。 她从没吃过这样香的茶。 还有茶点相配,阿月余光不着痕迹往成家姑嫂处带过,见二人神色不变,习以为常的样子。 刘家的茶水她也吃过两回,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粗茶,更没有茶点,那她们是在哪里“习以为常”的,不言而喻。 “这茶真香,我从没吃过这样香的茶!”阿月夸道。 明德闻言眉开眼笑,“那就对了, 这是我们先生最喜欢的茶,娘说也就先生能尝出它的妙处来。不像我平日只知道大口灌,分不清好赖,一昧糟蹋好东西。” “范先生是有大才干的人,连他都喜,我再不懂茶,也知道定然是极好的,怕是很贵吧。”她放下盏:“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这么好的东西别浪费了,快收起来,留着范先生慢慢喝。” 明德就喜跟这种什么都有分寸的人打交道,忙劝:“没事洞,茶本就是用来喝的,屋里人人都喝。来,点心也尝尝。” 刘翠英喝完一盏,跟住话头逗笑,“嗐,别跟他们客气,正是平时吃不着,才要试试。快——” 她替她拈了一块酥点,送到对方跟前:“这酥每一层都脆得口感不同,包你喜欢。” 刘家与顾家一向亲厚,刘翠英此举,是将明德当自家侄子看待,顾王氏不在,主动替他担了这个角色。 两家这点默契不需要言明。 王曼青这时从楼那边下来,“呀,你们来了!” “可不是,今日午食早,我们寻思过来看看,一会直接上工。”刘翠英应道:“东家这两日见怎么样,听说要静养,我们怕扰着她,前两日都忍着没过来。” 话是这样说,王曼青刚开始不知道怎么侍弄这种烧伤,又急又手忙脚乱。人还昏迷着时,是他家老娘过来一点点手把手教她擦拭的。 明德起身迎过去:“娘那边怎么样,能见人?” “抹了 药,中途就睡着了,我去叫她。”她说着,转身欲上楼。 成嫂子忙叫住她,“都说要静养,睡了还叫啥,我们再来就是,也没多少路。” 阿月掩了脸上的那一点失落,附和道:“可不,本来是好意来看看,若是扰了静养,岂非本末倒置,倒是我们不是了。” “你们来了,我们心里只有高兴的,就是吃吃茶,说说话也好。阿月姑娘,你救了我婆婆天大的恩情,我们还没好好谢谢你呢,倒劳你先来看人……”王曼青满脸过意不去。 阿月羞得不行,“嫂子这样说,真是折煞我,就是碰巧了,就算不是顾夫人,是其他人,我也会这么做的。” “阿月姑娘品行之高,真真令人佩服!阿元代我们送去的心意,可还喜欢?” 对方才要应话,楼梯那边这时有声响,众人望过去,曼青转回目光随口问:“功课做完了?” 明礼苦着一张脸,“做完了。”他耸耸鼻子,接下来的话却让顾家人石破天惊,“家里买火药干什么?” 明德脸色骤变,他现下对这个有心理阴影。斥道:“无端端提这个做什么,哪来的火药!你一天天……” “明德哥,是我,明智有用,叫我给他备的。” 曼青打断顾明德,视线才从他身后收回,脸上的笑意不知怎的全然淡了,最后敛起。 明德不满地嘟囔:“什么事非要用这个,我现在看不……” 王曼青又说:“娘方才 说这几天口味淡出鸟了,想吃点有味的,你上回做那个青菜脯不是挺合她胃口?再给她做一点。” “啊,娘要吃,那我马上弄。”他回过头,“你们随意,我去去厨房。” “也要上工了,我们回去准备准备。”姑嫂俩识趣起身。 阿月搁下杯子,顺手推了推,跟着站起来:“我也一道回去。” 三人鱼随出了屋,王曼青盯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发怔。 明礼:“嫂嫂杵这是忘东西了?” “是吧。”曼青喃喃道,明礼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回应自己的话,还是在自说自话。 须臾,他听嫂嫂问:“现在还能闻到火药味吗?” 明礼天生一个狗鼻子,这事外面不传,顾家却人尽皆知。年前几兄弟跟父亲、舅舅一起进山,当时明智就靠着他的鼻子,准确定位野猪的位置。 “咦,刚才还很浓的,怎的才一会工夫就好似没了?” “是吗?” 王曼青已沉了脸,冷冷道:“你过去,拿那个三个杯盏闻一闻,再跟我说。” 明礼心里疑惑,想要问个为什么?一抬头见嫂嫂脸绷得紧紧的。他从没见嫂嫂这样过,好似下一刻就要将人撕了般凶神恶煞的。 听话地走过去,将她说的三只杯子一一凑近闻了闻,又重点复闻了其中一只。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懂事,这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如何?”他嫂嫂问。 “有一个上面味还是挺明显的。可是——”明礼迟疑了。 王曼 青一瞬不错地看着他:“怎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怕你生气。” “说吧,我有心理准备。”她不过是想多一重确认,盖章定论,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罢了。 “那我真说了——” 王曼青蓦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明礼道:“我没记错的话,按这个杯子的位置,它是英姨用的。” 267,心思 王曼青失声:“怎么会?” “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只是这不可能。” 明礼:“那这个位置是她吧。” 王曼青略一沉吟,交待他道:“火药味这事儿,你别跟其它人提,你大哥和娘都不许提,知晓?” 二十岁的少年知道轻重:“你放心,我谁都不说。” “这事,我得和先生还有明智合计合计。”她准备出门,余光瞥到自家男人从厨房出来,忙小声重申:“一定不要跟你大哥说,跟娘有关的事,他容易冲动,反而坏了事。” 明礼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曼青朝厨房里出来的两人说了声,要到长廊去,便出了门。 这个时辰,那二人多半在事务处,不其然想起阿月也在那,便暂时熄了这个心。 这一耽误,就到了李天林来取货的时间,明智准时出现,只是今日他身后跟了个不速之客。 王曼青现在见着这人就心燥,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 “阿月这是过来找英姨她们?” 明智道:“倒不是,早前舅舅提点过她,若是想增广见闻到,各地方县志类的书或者多涉猎一些。她今日提起,我记得舅舅有两本,她随我来拿。” “哦,先生呢?”曼青问,婆婆出事之后,先生对入屋的任何人都保持戒心,不至于让外人这么轻易就跟来。 “舅舅?去巡逻营了。” “那你在这看着点数,我带她去拿吧。” 明智正觉得分不开身,不在意道:“行。” “阿月姑娘随我来,这眼看天要黑了,雪又滑,咱早点拿了好回去。” 阿月:“倒不着急,我一个人横竖无事,可以等二公子的。”没给机会曼青再开口,紧接着又道:“之前听你们提过,二公子不日要去考童生了?” 她两句话之间没有留空隙,接上后却不疾不徐的,突然想起来所以问一句的样子。 王曼青没有立时应声,反而停了一会。 二人间的交流,主动权原本在问话的人那。她这么一停,不知怎的,阿月觉得这话怎么往下,已经由她掌控了。 曼青:“这些事,自有先生或是家里的长辈安排,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好置啄?”她说完这些,似想起了什么。 万分抱歉道:“我忘了从前你家只得你和你爹相依为命,大约你家的规矩与别人有些不同,或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阿月面色变了变,硬着头皮递话:“若阿月做得不对的地方,嫂子只管提点,我往后注意。” “嗐,什么提点不提点的。”这话听着逗趣,王曼青的眼里半点笑意也没。 她身量比阿月略高一点,对方这会为了表现顺从的态度,低垂着头。 曼青居高临下睥着她后脑勺,半真半假道:“嫂子就是早两年做了人妇,占了个辈份便宜,说起来我年纪是不是比你还小些?” 阿月守完孝将将二十,确实比王曼青年长些。 偏偏明智还是曼青的小叔子,她若是有那个觊觎二 公子这个人的心事,此刻就该脸红,怎么听都有老牛要吃嫩草的嫌疑。 她低着头,一时想不出该如何接话,才能在二公子跟前保存好自尊,以图后谋。 阿月余光小心往二公子那边觑了一眼。 顾明智长得高大,面貌俊俏,她第一眼就沦陷了。 这次跟着村里人一起逃来才知道,这人才干也这样好!合村提起他,没有不夸他前途无量,早晚会鱼跃龙门。 那又怎么样?! 只要顾家在合村找二媳妇,那她阿月就绝对有优势,要模样有模样,光是通文墨这一点,合村所有的适龄丫头,就没有能盖过她的。 她和二公子天造地设。 而眼前这个二公子台面上的大嫂,既然看穿了她的心思,日后要做妯娌的,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好么,偏要来挖苦阻拦? 阿月不由恶毒地想,等与二公子的事定下来,到时再拿她开刀。 据她打听来的消息,这个王曼青从前普通的乡下丫头,叫家里卖到顾家的,还是因为能忍,才得了她婆婆顾夫人的青眼,给她管理这么大的营生。 顾夫人是享福的命,她比不了,但只要让她嫁入顾家,越过这个大嫂还不是手到擒来? 到时看她怎么嚣张,还能依靠谁?靠她那个说话做事都一根筋的男人吗? 那个憨憨男,跟她二公子一比,啥也不是! 好事若成,她爹在九泉之下也要给她服个软,为在世时总管教她不要眼高手低而后悔吧 ! 这么多弯弯绕绕、搬不上台面的心思,百转行徊,其实就是眨眼之间。 她甚至还能分神存着三分侥幸,因她救了顾夫人这事,近日二公子对她态度好了很多,有问必答,说话也有来有往的。 说不定会出声替她解围。 不知是否她的意念太强,顾明智果然转过头来,咦了声,又确认道:“对,你是比我虚长些年岁。” 阿月脸红到脖子根。 曼青视若不见,“那我托个辈分的大,天眼看黑沉,未说亲的女子是不好四处走动的,影响了名声不好嫁人。不若妹子先回去,你又不是男子要考科举,早、晚些的关系不大。” 这话摆明就是讽又不是男子要考试入仕,却整日用借书的理由扒过来。 阿月猛地抬头。 王曼青当没看到她眼里的愤然,继续道:“明日请先生顺手带过去给你正好。反正他的书柜,我们做晚辈的,也不好乱翻。” “那便听嫂子的罢。”阿月又往顾明智的方向瞥了一眼,难掩失望道。 这么一来一往,她算是彻底输给王曼青了。 心里却很不以为然,得意什么,不就仗着狗屎运,恰好被卖到了顾家吗?若是落在别的人家试试。目不识丁,又样样普通,谁把她当回事。 王曼青便定定看着她,真有一碗水的功夫。 看得她心里狐疑,忍不住要开口时。 二公子率先开口了:“我大嫂不是说叫你先回,明日再带给你,怎么还在这?” 阿月噎了一下,再说不出话来。 268,上眼药 獾子油确有些效果,抹了两日,便明显在结珈了。 王雁丝痒得难受,蚂蚁挠心的那种痒。坐立难安的时候,忽闻空气里阵阵浓郁的豆香,她精神大振,趴到窗边往下叫。 “给我来一碗——”这时辰午食太晚,晚食太早,只可能是哪个在做豆乳吃。 王曼青确实在弄吃的,豆腐刚凝出豆花,她说:“你在这看着火,不要跑,我便给娘端去,一会你与我一起给明智、先生那边送点。” “我一个人就送过去了,哪用嫂嫂跟着跑一趟?” 王曼青嗔了他一眼:“等我就是。” 明礼嘿嘿笑着,自己去拿碗给装了两碗,其中一碗,浇上辣子小菜,一个人呼噜噜地吸溜起来。 王曼青速度很快,回来也喝了一碗。两人装了大半盆,另取了一碗辣子小菜,和化好的半碗糖油。 交待阿元带两只小的自己吃。一人提食盒,一人拿小料同出了门。 在接着院门口的长廊处迎面碰上刘翠英。 “哪去?”对方问。 王曼青见无人注意他们,便小声道,“我屋里做了豆乳,你去吃点,一会换你嫂子去。” 刘翠英“以下犯上”,轻揪了她的小脸一把:“哎呀,还是你懂我!”她鬼鬼崇崇往后瞧了一眼,在大主管的眼皮下,光明正大钻人屋里“偷吃”去。 “你俩还小孩子呢?咋这么会玩。”说完去看嫂嫂,却见对方收了笑。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好明礼,你再闻闻 ,有火药味吗?” 明礼微微瞪大眼睛,“原来你根本不信,那是英姨的杯子。” 他耸着鼻子使劲儿嗅了几下,“没有,一点味儿都没有!” “我就知道!”王曼青咬着后槽牙,这天杀的坏丫头,不止害他们家。 最可惜是刘大成一家,见她一个孤女可怜,对她诸多照顾,简直是亲妹子的待遇,不指望她有什么回报,倒让她反咬一口。 一发现不对劲儿,当下就将英姨当个盾牌推了出去。真真是其心可诛! “走吧,我看看她这次可以动什么样的手脚,是推给先生,还是推给明智。” “我一定仔细闻。”王曼青忍不住笑,“你怎么说的你真跟阿黄、阿花似的。” 明礼做怪地吐了吐舌头。 叔嫂俩提着东西到了事务处的帐子外,里面就只得舅甥俩和那个阿月。 对方看到她时,面上一闪而过一抹厌恶。 稍纵即逝。 马上换了一副面孔,热情招呼:“嫂子来了,快进来避避雪。” 王曼青从进来就看着她,自然也没有错过她的这番做派。 此时面上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屋里整了点热的,我送过来,凉了不好吃。”她说着,眼睛却看自己家的那两个。 阿月抿嘴一笑,神态娇俏地明智道:“嫂子真贤惠!” 明智点点头,却没看她,“大嫂辛苦了。” 王曼青闻言心里熨帖:“先生要甜的还是咸的,明智呢?” “甜。谢谢大嫂。”明智 道:“下次不用专程送来,路上滑,不好这么腾来腾去的。你让小三儿跑个腿,我们自会回来。” 阿月面色变了变,二公子对他这个大嫂,未免太好了。 王曼青笑笑,“嗯,下次就按你说的来。”将加了糖油的豆乳递过去。 “给我咸的吧,多加辣子和小菜。”王雁珩道。 这方面他和曼青婆婆倒是口味一致,都偏好这种口感丰富的吃法。 不过,王雁丝今日吃的啥也没加,她身上在结珈,要忌口。一想到婆婆因为谁受的这个罪,王曼青就后槽咬磨碎。 “明礼,给阿月姑娘端一碗吧。”她道。 阿月看她神色复杂,一种明明不愿,又不得不这么做的憋屈样。 心情莫名兴奋,说话都是甜生生的:“那给我甜的吧,跟二公子那个一样的,看他吃得这样香甜,馋着了。” 明智瞥了她一眼,又去看自家大嫂。 本是一带而过的,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又瞥了一眼。 明礼加了好几勺糖油,送到阿月手上,凑得很近,乖巧道:“姐姐快吃,这东西可好吃了。” 要跟未来小叔子打好关系,阿月心说,笑眯眯要去摸明礼的脑袋,“三公子真懂事,谢谢啦!” 明礼往后让了让,看着不太习惯这样亲昵的互动,连退两步,避之不及般连连摇手。 阿月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地顿在那里。 对方歪着脑袋瓜拒绝她:“不准摸,娘说了,摸头长不高!” 很多地 方确有这种说法,阿月勉强挽住了面子,还要逗他:“嗐,那是哄小孩的,你现在读书了,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信的。比如怪力乱神还有摸脑袋长不高。” 明礼瞪眼:“你胡说,愿望瓮许愿会灵验,摸脑袋就是长不高!” 对方显然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又觉得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怕说多错多引起反感,干笑两声:“哦,原来如此,不好意思。” 她舀了一勺豆乳入口,做出一副夸张的享受表情,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讨好:“真好吃,又软又滑,且十分香甜!” 都是讨巧的话,这本是挑不了错处来的。 不料明礼面带嫌弃,脱口而出:“姐姐,你阿娘没教过你吗,吃东西不要做这么奇怪的表情,会变丑的。” 阿月一口老血哽在心头。 明礼继续扎刀子:“我嫂嫂就不会这样!” 这是拿她跟王曼青那个泥腿子比不说,还硬摁着,一脚是将她踩进了地底泥里。 对面三人“噗呲”笑出声来,王曼青脸色好了些,斥道:“小三儿不准这么无礼!” 又对着阿月,“小叔子让我们纵惯了,孩子心性,他没有恶意的,阿月姑娘肯定不会和他计较的,对吧?” 阿月嘴角抽搐,“当然不会……” 明礼还在嘟嘟囔囔:“那样子就是丑啊,我又没说错。” 王曼青安抚地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明礼乖,该闭嘴时就闭嘴。” 顾明礼乖乖退到了一边。 阿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刚才说摸脑袋长不高的是鬼? 她算是看透了,外面风大雪大,就这么点吃食,何苦要巴巴的特地来送一趟? 合着就是王曼青这破落货,仗着顾家几个孩子对她的情分,专门带着三公子来给她上眼药的。 269,不需要讲道理 这段时日,雪势已经小了很多,像是终于下累了,下不动了。 王雁丝呼出一口白雾,掩面的毛领拉高一点。 两人离那事务帐子远了,四下无人,说话也不怕被有心人听去。 “就是她身上的,比昨日又淡了许多,不过我离得近,还是一下就闻到出来了。” 王曼青方才已经有了答案,否则明礼不会这么没有规矩的,他是隐忍不下,才会故意使这种坏。 “嗯,刚才你忍住了没闹,没打草惊蛇,这一点做得很好!” “嫂嫂,我不懂,咱们都确认了,为什么还放任她像没事人一样?” 曼青:“捉贼要拿赃!你鼻子灵这事只有自家人知道,她明面上又是救了咱娘的大恩人。若是此时说了,怕要被她反咬一口,说我们忘恩负义。” “就算是直接把她打一顿又能怎么样?咱们一家子难道还怕她一个人不成?” “这样是容易,真这么做了,就堵不住悠悠众口,再添一顶仗势欺人的罪名。” 明礼气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娘受了那么大罪,我们还是供着她感谢她,便都算了?” “当然不能算,只是还得从长计议。这些你先别和家里说,等夜食时你舅舅和二哥都回来了,我们把事摊开,大家一起商量。” 结果到李天林带人来取货的时候,那个阿月又跟在明智身后出现了,还仗着二公子在前面看不到她的小动作,朝王曼青挑衅地翻了个白眼 。 “再美的姑娘若是翻白眼,那也不会好看的。” 李天林身侧那位爷出声道,他目光越过明智,去看他背后之人,甚至说完话都还是带着笑意的,似乎就只是小小地幽默了一下。 明智蓦然回头。 阿月一张粉面腾地红了,“不、、不、我只是……只是,嗯、打了呵欠,对!就是打了个呵欠。” 王曼青嗤了声,却没有多关注她。 反而又去端详李天林带来的人。这人一身宝蓝色圆领锦袍,双眼闪着精光,从出现在他们跟前那一刻起,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一看就知道是在商圈浸淫多年的老油条。 若是如此简单,他们按规矩互相引见吹捧一番即可,没什么特别的。 王曼青目光从眼前这位爷身上移开,跟自家顾二公子对上,眼里尽是征询之意,是不是很像? 后者迟疑了。 毕竟他记忆里,临风村当年那个老混子张良全,除了一张脸能看出当时的样来,无论打扮、气质、谈吐,没有一处肖似之处。 顾二公子斟酌道:“李小爷,还劳你引见,这位是?” 那位爷直接开口道:“明智、明德屋里的,你们认不得我了?” 他会这样问,那就说明他们的猜测没错。 “良全叔?”叔嫂俩异口同声道。 竟然真是张良全! “是我。”张良全说,又感慨道:“真没想到我离开这些时日,咱们镇子上会发生这么多变故,临风村基本没名了。” 确实,大部分 人都跟着到这里落户了,原来村址根本没几个,跟弃村差不多。 这二人都不知道张良全对王雁丝曾动过那些心思,这时突然见到过熟人从外面看着混得不错的样子回来了,还是很高兴的。 “良全叔,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怎么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这一看就是做大买卖吧。我们刚才差点不敢认你。” “全爷是我们商贸行上头专门派下来对洽你们这个货品的对外销路的,过来看看咱们这边生产的情况。”李天林适时介绍道。 “哦哦,那你看看,平时工人都在这里做活计,每一个成品,我们都是一道道检查下来,保证质量的。” 张良全点点头:“不着急说这些,卖你们的货这么久,质量我不担心,主要还是想多看看新样式。听,你们的样式,全是你们娘一手操持的?” “对,我娘专司出样,开年这两批新样子,都是我娘出的,草图出来后,还经过好长时日商议才定下来。” 李天林朝他们打了个眼色,明智便道:“良全叔即回来,又刚好是接洽这块的,不如夜食到咱家留个便饭可好,到时不管是哪一块有何建议,都可以慢慢合计。” 曼青拍掌笑道:“正是,难得的缘份。”她见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拒绝,当即道:“我回去叫明德哥加两个菜,今晚贵客到!” 又说:“良全叔先到家里坐坐吧,要看什么样,晚辈着人拿 版过来就是。若是想看新样草图,还得找娘才有。” 李天林也是这个意思:“全爷不如就应了,这边点货还要一会,我和二公子先对帐。” 曼青引路,张良全欣然跟上。 与阿月姑娘擦身而过时,他滞了半息,端的是一副长辈的派头:“小丫头,翻白眼真的不好看,以后别翻了。” 阿月面上血气散尽,她感觉到王曼青和二公子都在回头看她,更是整张脸都不肯抬起来。 张良全瞧着她头上的白色小绢花,幽幽道,“守孝的人,心要平和,地下的亲人才能安生。” 说罢,朝王曼青笑了一下:“劳驾。” 阿月呆立原地,浑身像浸在冰水里,透心的凉。 明明只是几句简单的话,她与对方素不相识,怎么就是有种如蛇行于面,不停朝她吐信子的惧怕。 “你不是要去找英姨她们?”是顾明智平波无澜的声音。 阿月回过神,“哦哦,我、我就去……” “还有一事?”对方又道。 “什么?” “你救我娘的事,整个顾家都十分感谢你,想要什么的报答,只要在合理范围内,都可以应允,满足你。” 阿月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报答?” 旋即反应过来,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够了的。” “虽然送去的不是很多,不过确实用心准备了,你有其它想要的,随时可以提,能办到的,我们都尽量配合。” 阿月咬着唇,艰难道:“二公子想说什么?” “我大嫂在顾家最难的时候,与大哥一起撑起顾家的天,她的个人荣辱,顾家每一个人都会在意,我不知道你们因何事生的嫌隙——” 明智话到这里,凤眸逼视着她,说出来的话比廊外簌簌的雪还要冰凉几分:“她要是不高兴,我们只能把你撵出去,不需要讲什么道理!” 270,看护孤女 阿月仿如晴天霹雳,踉跄了一下,退后半步稳住身子:“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明智仍面无表情:“既你问了,我再申明一次。” 顾二公子一字一顿:“我大嫂在顾家,是我娘都宝贝着的人,如今日这般对她翻白眼等无礼的举动,再有下次,便不会对你客气。” “你要怎样不客气!”阿月脱口质问,话语里尽是不齿:“堂堂顾二公子,连妇人间的龌龊都要掺和?!” “凡我顾家人都在我羽翼之下,有何不可?” “她有什么好的,你要护着她,就因为她比别人能忍??你以后有了屋里人,也这样护着她吗?” “与你无关。” 阿月不肯放过这个问题:“你回答,是不是以后屋里有了人,也还这样护着她!” 对方像在看疯子,眼神里带上一丝不耐:“既是我的妻,自然识大体,重恩情,只会比更尊重她。” “你发什么青天白日梦,世上哪有这样的女子。” “自然不会是你这样的女子。” 他怠于与她过多口舌,转身招呼李天林点货去,丢下阿月一个人银牙都要咬碎,忘着他冷漠的背影满眼不愤。 取货的来了,众人也开始三三两两散工。 刘翠英刚收拾好出来,一眼就瞧见了她:“阿月妹子,咋一个人在这呢?” 阿月猝然回首,忙敛了神色:“诶,刚做完事来。” 前者见她神不守舍的样子,料想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她心软, 又怕问多了戳人痛处,便热情道:“一会没事吧,索性到我家去呗,夜食也在我家吃得了。” 阿月看着她热情的样子,心思微动,嘴上却道:“老是打扰你家,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差你这一口。”刘翠英上前几步,挽了她:“走呗。” 成嫂子也出来了,正好听到她们说话,附和道:“大毛、小毛都说你讲古有趣,你去了,他们只有高兴的。” 阿月半推半就,被她俩簇拥着到了刘家。 刘大成带领的工程队也才回来,双方在院门口碰了个正着。 打过招呼后顿觉气氛有几分尴尬,众人看热闹的目光在阿月与方敏兴之间来回打转。 方敏兴现下算是工程队的得力干将,他怕二人闹起来,到时两边为难,索性在门口宣布各回各家。后生仔的气性都写在脸上,且没有遮掩的意思,得了话,调头就跑了。 旁观的人没了热闹看,都在心底感叹,敏兴这小子可以啊,鲜花再香,只要摘不了,说放下就放下。 他们还以为,以男人的劣根性而言,得不到才是最好的,还要纠缠一阵呢。 阿月也很意外,拿捏男人方面,她自认为还是有点手段的。知道怎么若即若离,又将人勾得对她神魂颠倒。 未到合村之前,她就是这么勾着村里的几个后生,为她鞍前马后。一路上,为了顺利到达目的地,她故技重施在方敏兴身上,也得了他不少照顾。 到 这里后,她没有倚仗,反而方敏兴家占了人多的先机,到这里没几日因为家里好几个人都有了活计,迅速稳定下来。 方敏生本就对她这种通墨的女孩儿很有好感,她又长得出挑,孤女的身份更是激发了对方的的保护欲。 后生仔情窦初开的一颗少年慕艾心,名正言顺落到了她身上。 越是珍重,越是克制。为了让方敏兴对她越矩,卖惨引起刘大成一家的注意,她可费了不少心思。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后悔过,方敏兴那样的家底,过渡可以,但不可能成为她最终的归宿,成为踏板,理所当然! 只是说不清为什么,这会看到方敏兴眼里容不得她半点的样子,她会觉得不舒服。 大概是因为以前勾过的后生,即使最后她翻脸了,也还是一副非她不可的样子吧。 她眼底不易觉察地闪过一丝不甘。 顾二公子看不上她就算了,方敏兴又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看不上。 他也配?! “阿月,你没事吧?”刘翠英担心道。她见对方面色难看,又是知道之前她与方敏兴那点儿破事的,遂道:“事都过去了,他现在跟着我哥见天的外面做工,不会再打扰你了,不用怕。” 她蹙眉咬唇,盈盈下拜,像朵孱弱的小花,破碎感十足,感激道:“当时好在有你们,否则我……我……可能只能挂条绳把自己送走。” “呸呸呸,说的什么话,都过去了。我看他 如今也正了心思,扑在活计上,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刘翠英将人往屋里带:“咱们不想这些,走,进屋去,大毛、小毛,可都想着姐姐来。” 他哥放了话,做坝子活计的这帮人俱都散了。 成嫂留在后面,待人都走了,才上前压低声音问:“敏兴那个孩子到底如何,你给我交个底,别阿月姑娘要是在咱们出了什么事,咱们就作孽了。” “说到这个——”刘大成跟着压低了声音。 “若不是阿月姑娘来找我们做主,又被人捉个那一次现行,光看敏兴这些时日的表现,是真看不出来他是这样的人。” “怎么说?” “我也不懂咋说,就是感觉这后生吧,根上是很正的,不像能做出这样的事。” 成嫂默了一会,“后生仔血气方刚,他本性或许是好的,只是阿月确实出挑,这种年龄一时冲动也不是不能理解。看他方才的反应,大约受过教训,确实对阿月死心了。” “这也好,省得我们心总悬着,阿月是个孤女,要是因为咱们疏忽闹出什么对她风评不好的事,咱也不好交待。” 两口子心下定了些,一齐进了屋。 成嫂子去厨房帮婆婆准备夜食,刘大脸抹了把脸进屋,烧着炭盆的屋子里只有大毛、小毛还有阿月,英子想是这会也在厨房帮忙,没见人影。 阿月不知跟两个孩子在说啥,笑得眉眼弯弯的。 见他进来,如水双眸蓦地亮了, 小尾指撩起鬓边的一捋碎发,臻首蛾眉,巧笑倩兮:“快来烤烤火,干一天活了,累坏了吧!” 笑容晃得刘大成有那么一刹愣神,心脏似漏跳一拍,暗道:敏兴那小子会一时冲动,或许不是没有原因的。 271,贼喊捉贼 “谁?!”王雁丝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是良全叔啊,娘,以前咱们还在临风村时,那个泼皮!”王曼青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你也没想到是不是?不止娘,媳妇和明智当时也是不敢认呢,还是他自己先认的。” 又感叹:“他也是厉害,离开才多久?就混到如今这个地位了。若不是李小爷亲自带人来,他来认我,我还要反以为他是骗子专来骗我们。” “他还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毕竟现在他是要货的,我们也只有捧着他。” 是了,刚才曼青已经说过,那家伙确实混出个人样了,什么对外销路负责人? 按现代的说法,不就是外贸吗? 只是没想到小小的成衣店,上面竟然有这么大个商贸行做后盾。这就可以解释得通,他们怎么能吃下这么多货了。 王雁丝心虚:“我不想见外人。” “不见就不见,我想着你伤未好全,可能会不见,方才留过后路了。不过良全叔这人是会做人的。听李小爷提起过你受伤的事,特地带的獾子油做见面礼,正好原来那罐用完了。” 王雁丝被燎伤的面积太大,一盒獾子油没用两日就见底了,但这玩意儿效果确实好,她正愁着呢,便有人送上门了。 相较儿媳妇的高兴,做婆婆的只觉得惊悚,“无功不受?,拿人这东西不好吧。” “这东西难寻,你又需要,我作主收了。娘你要是担心这个,等会 我请教先生再回礼就是。咱们两边是合作,拒了见面礼也不好。” 王雁丝当然知道这一点。 可是、但是、而且、那是张良全啊,这老小子是跟她耍过流氓的! 做婆婆的有口难言,儿媳妇却不觉得是甚大事:“来,咱们抹一遍药,在长新皮了,这当口可不能出岔子,一会我下去还说你睡着了,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约莫一盏茶有多,王曼于合上了婆婆屋的房门,下楼抱歉道:“抹完药又睡了,实在的对不住得紧。” 张良全眸光微闪,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结果。 只含笑和蔼道:“那盒油用着可还合适?” “正要多谢良全叔呢,这东西不好找,前几日可把我们愁坏了。”王曼青道。 “这小东西市面上不好找,不过我现在是销路对外,反之亦然,找点稀罕东西,还是有一定优势。” 叔嫂俩对看一眼,面上不由热切了几分。 明智忙添了杯茶。 曼青起身往厨房,悄悄儿给人又加了个菜。 王雁珩起身跟过去,低声交待:“我上面有封未开的茶饼,那是你们娘给我的好东西,等你去取了回礼。” 曼青等的就是这个,笑吟吟点头。 重回到炭案边,陪着说话。 獾子油来源有了保证,对于凶手她也有确定的怀疑对象,只等良全叔等人走了,她与顾家人商讨,看如何让那坏东西自己伏首。 张良全道:“听得不甚清楚,夫人是因何受 的伤?” 王曼青下意识看了眼对坐的明智。 “尚未找到凶手,在查了。”明智道。 “这么说,确实是人为?” “当时救了娘的阿月姑娘,说冲进去时只顾救人了,慌乱中也不及细看其它,查起来有一定难道。” “阿月姑娘?” “哦,就是方才在长廊那翻白眼那个。”曼青说这话的时候,很难说没带着几分私人恩怨。 明智和张良全都笑了一下,反而把说话的人窘得不行。 “啊,有客!”门口处有人咋呼道。 众人望去,明礼忙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站好,正正经经作了个揖礼:“小儿失礼了,问客人安。” 李天林日日来,此刻仍暗赞顾家几个孩子的规矩,这有远见的人家,对子弟的管理,跟普通人确实差异太甚。 张良全亦暗暗称道。 明智肃声道:“闹什么,带弟妹净了手,帮忙整治夜食。” 明义跟了进来,嘴里还嘀咕着,“三哥,明明是你拿的,小毛光追着我要。” 听这意思,是刚才刘大成家回来。 王雁丝好笑道:“嘟囔啥呢,看到有客还不拜见?” 明义这才看到屋里多了人,李天林他经常见的不陌生,张良全却记不起了。 搬了明礼方才那一套,老气横秋的可爱样子:“小儿失礼了,问客人安!” 张良全再一次惊奇,忙道:“小公子,快别多礼!” 明义立正身,犹豫着要不要应嫂嫂的话,有客人在,兄弟闹腾,他年纪 是最小,却也知道不合适。 张良全一眼瞧穿了小家伙的犹豫,温声道:“叔叔也好奇,方才说啥呢,我们能知道吗?” 小家伙看看嫂嫂,对方微笑着看他。 又看看舅舅和二哥,那二位也没有说不能说的意思。 便道:“叔叔,你不知道,我三哥自己拿了小毛的玩意,还贼喊捉贼,搞得小毛以为是我干的,一个劲儿追着我要。呜呜呜——” 说起这个,可把我们明义委屈坏了。 必须得嫂嫂一个抱抱和两只鸡腿才能哄好! 王曼青朝他招手。 大伙都笑了起来,唯有明礼不肯认账:“谁拿了,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看到了?” “你有,别以为你动作快,我就看不到!” “你看到,你怎么当时不说,现在来说?” 明义气得要命:“你以为我不想?是你太快了,仗着年纪大欺负我,这点把戏你去二哥跟前耍啊,你看他能不能把你抓现行。” “没抓到就不是,哭也没用。” 明义:“嫂嫂——他贼喊作贼,还死不认账!” 大伙看得乐得不行,明智却慢慢皱起了眉。 两只小的还在打嘴炮擂台,他突然道:“小三儿,你说实话,确实是你?” 顾明智突然严厉,明礼不敢再吊儿啷当的,讷声道:“好吧,是我。” 又急急解释:“二哥,我就是逗他们玩儿的,没真想要怎么样。” “我知道。”顾明智道:“没有怪你,带明义去哄好,净手等开饭。” 小 三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眼色却是有的,忙哄着小的去净手了。 顾明智冷哼了一声,心道,好一个贼喊捉贼,几乎让她骗了。 事情发生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具体又说不上来。 那个阿月她一个风吹就倒的孱弱女子,怎么可能反应比五感超他们百倍的舅舅还快呢,除非她早就知道要出事,正候着! 272,蛇蝎毒心的东西 顾明智一想到顾家一大家子让这么东西玩弄于股掌之间,脸就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骤然的情绪转变,自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王雁珩瞥了他一眼,分明在问:怎么? 明智没有说得太直白,还有外人在。这是顾家的事,他既不愿外人看笑话,更不肯让谁插手收拾那玩意儿。 此刻只简单丢出一句语意不清的话:“舅舅以为,单论反应度,阿月比之你又该如何?” 王雁珩微微一愕,迅速捕捉到外甥话里的关键。 只是他到底是在仕途浸淫过的人,籍着杯盏的遮掩,转瞬便整理好了面部表情。 “呵,有趣。”答非所问,又已回应。 好巧阿元端了菜出来招呼:“大伙开饭啦!” 二人便搁了这事,引着客人往餐桌去。 席间推杯换盏,你来我往,舅舅头次带孩子们面对人情俗世,既是示范,也有引导。要教会他们如何谈笑间,保证宾主尽兴的同时,不着痕迹地达到双方目的。 直到酉时末,这席才散,王雁珩带着两个大外甥,亲自将人送到留下候着的马车处。 等张、李二人上车坐定,带着醉意道了再见。 做舅舅的扬起下颌,朝赶车的小子示意了一下,明智上前一步,往人手里塞进去半角银子:“辛苦小哥候到现在,一点心意,到了地方买壶酒暖暖身。” 耷拉着脸的小子一下来了精神,欢喜道谢。 明智交待道:“路上走慢些。” “公子 放心,定将人好好送到。” 小哥甩起鞭子,马车在目送下渐行渐远。 甥舅三人往回转。 “你娘走水那个事,你什么想法?”王雁珩率先开口。 “我已有计较,到时若是有难办的地方再请教舅舅。” “你有计较就行,那我就不插手了,只有一样,你娘受的罪,她得一样不漏百十倍受回来,介否则谁都以为可以在咱们跟前随意耍手段。” “这个自然。” 明德是三人中酒意最上头的一个,这会让风雪吹散了些,总算恢复丝丝清明,“要谁受回来,你们找到人了?” 倏然整个人清醒过来,猛地看向二人:“找到人了?!!是哪个王八糕子,我马上去找他——” 王雁珩对他的反应一点不出奇,这时也没有喝止,淡声道:“回去再说。” 三人都是身高腿长的那种,没多会就回到顾家大院。 王曼青正等在炭案边,小炉上水发出滚水的声响,融合着外面只有飘雪声的寂静,像有什么东西将要冲破黑暗,展现在众人面前。 几个小的在沐浴,净房那边传来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曼青的肚子有点显怀了,现在让顾家人看顾得过分,比如张罗小的沐浴这种事,现在也不归她理了。 这会她坐在那张舒适的摇椅上,微微出神,面色也十分凝重。 几人到门口了,都没有察觉。 明智与舅舅眼神交接,莫名有种预感:“大嫂这两日对阿月的敌意有点过分明显 了,她本不是这种刻薄性子的人。” 王雁珩苦笑:“是啊,所以她比我们先意识到了什么?” 动静如斯明显,王曼青回神看来:“回来了。醒酒茶备上了,快过来。” 三人顺着她的意思,安分将醒酒茶灌了。 王曼青小声开口:“有个事——” 她斟酌着用词,想着要怎么往下说。明智见状给她递话:“你想说那个阿月跟走水有关的事?” 王曼青给自己男人添茶的手一顿,洒出的茶水滋在下方的炭上,一阵白烟乍然升起。 她抬眸,眼里的都是震惊和错愕:“你们知道了?” 又道:“明礼说的?” 王雁珩挑眉:“哦,连明礼都知道。那我们确实是太迟钝了。明智,你说呢?” 明智被点名,耳根不由红了。 这事怎么说呢?对风月之事懵懵懂懂的顾二公子,没有及时识破那个阿月,究其原因,或许是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对其有与旁人不同的心思,一心只想着怎么回避去了。 且明面是阿月救了自家娘亲,他于是在有恩要报,以及怎么不让对方难堪的情况下拒绝心意,这两样事之间反复溜达,而忽略了她在整件事里不符合常理的部分。 放任她逍遥了这么些天。 “我的错。”他诚恳接锅,奇道:“不过,大嫂与小三儿又是怎么发现的?” 双方指向一致,曼青再说这事,就顺当多了。 “这事,还多亏了娘说的那个火药的线索。” “火药!” 明德脱口喊道,一提到这两字他就要炸毛。 做舅舅的瞥了他一眼,“让你媳妇好好说。” 明德噤了声。 她加好了茶水,将炉子搁回炭上,对面三人六只眼,目光跟着她的动作,见炉子安然归位,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王曼青抬眼时将这个小动作尽收眼中,不由好笑,看着明德继续往下:“明德哥还记得昨日英姨她们过来,明礼下楼时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 明德想了一瞬,没错,火药! “火药!所以你当时才诓她们那样说,是明智要的。怕打草惊蛇?” “没错,明礼的嗅觉你们是知道的!不过可惜,蛇已经惊了。” “啊?!” “做坏事的人,都心虚,也警醒。明礼就这么一句,她就意识到不对劲。你可知道她走前做了什么?” “什么?” 王曼青冷笑:“她将自己与英姨的杯子换了位置。” “这……”明德心里恨极,也不由得赞一句,这个人真是心思缜密的吓人。 又不解道:“既然如此,你是怎么确认是她的呢?” 明智有点无语地看向大哥:“英姨是怎么个人,咱们还不清楚吗,她可能会被利用好心办坏事,但绝不可能蓄意害咱娘。排除掉不可能,剩下的结果,大嫂只要想法子证明结果没错就可以了。” “所以才有今日,你与明礼的送豆乳之举,便是为了确认这个。” 明智用的陈述语。 一旦发现了其中端倪,要发现底下 的真相,并不难。 王曼青点头。 顾明德腾地起身:“我现在就去把她弄出来,让合村都看看这是个什么蛇蝎毒心的东西!看我不要了她的命!!” 273,别让人把家端了 又躺了两日,王雁丝终究是躺不住了。好在獾子油确实好使,新长的皮现下着衫时也不会感到明显的异物感。 一大早溜达到刘大成家这边。 趁着开工前,她要走刘大成确认点事儿。 “我哥啊?他刚起来,你快进来,炙着火等会,你说这么早,寒气最重的时候,你是一点也不着紧自己的身体。” “哈哈哈,好了,我进来了,才几日不跟你搭话,能的你,小嘴叭叭叭的!” 刘翠英嘿嘿一笑。 等她入了院子,将自己屋里的炭盆端出来,将还燃着的余炭拿夹子拔拉了几下,扬起小小的灰烬。 “我说你,就不能多躺几日吗?天大的事,实在不行,你着个小的来说一声,他过去就是了。” “我真好了,想着溜达溜达,不然人都长霉了。好啦,别管我!”夺了她手里的夹子,自己接着拔拉。 成嫂子在外面跟她打了个招呼,自去厨房准备早食。 刘翠英又给她提了个装满水的炉子:“我娘说了,你现在不能喝茶水,怕创口留印,安分喝白水吧。” “啥事这么急?”刘大成进来,刘翠英便出去了。 王雁丝也没废话,开门见山道:“上次出事,那个火药是谁弄来的?” 前者愕了下,“方德来?” “对,就是他,他那个火药哪来的?我没记错的话,合村没有这个东西的储备。” “确实没有,那兴许是他之前囤的,他早前是在炮仗坊做活计的。怎 么了,有什么问题?” “他有没有提过自己备了多少?” “这个倒是没听他提过。”他面有难色:“你也知道,上次他打算讹我,出了那个事,我也不想用他了,现在并不十分清楚他的情况。” 换了谁都不会再用,王雁丝表示理解。 “他家几个人一起迁来咱们这?” “没人吧,就他一个,本来是有婆娘的人,过来这边之前得病死了。” 王雁丝暗咐,一个人,那就说明带不了什么东西,火药这东西打眼,带得多肯定有人知道。 “那他住……”哪里? “英子婶,大成叔可在?” 半句话还在嘴里,外面有人喊道。这声音格外耳熟,她透过窗子望出去,正好看见阿月隔着院墙粲然笑着,目光往里找人。 只是她那个角度看不到火房这,大约也没想到大早的火房会有人吧。王雁丝看她一双水眸尽往人两口子的睡房去瞧。 她低声道:“你先去,我一会再问你。” 刘大成便应声出去。 阿月并没有进院,刘大成只得出了院子。 隔着不矮的院墙,王雁丝只能看到男子半个上身和小姑娘的小半个脑袋。 二人隔得不算远,近一分过度,远一分…… 嗯,远两分才合适。 王雁丝觉得奇怪,又不是亲妹子,站这样近难道不怕被有心人诟病? 再看时,她杏眼微微睁圆。 阿月低着头轻轻摇着身子,那是在跟大成兄弟——撒娇??! 她下意识看向厨房,刘家 姑嫂俩还在厨房忙活,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直至她把炉子里的水喝了大半,刘大成才进来。平时看着挺精干的汉子,这会面带窘色,好像还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王雁丝不动声色:“阿月姑娘怎么这么早找你?” “哦,她说她本有个写字的案桌,桌腿断了,也没有其他相熟的人,问我能不能帮忙修一下。这腿都断了,还能怎么修,我寻思着帮她新打一个呗。” “她咋不跟成嫂子说或者是英子说,怎么直接找你。” 刘大成显然未想到这茬,“大约是直接找我省事?” “那明明可以等你收工回来,人多的时候说,趁这会四下无人的时候来不合适吧?” “这、、这、兴许是怕忘了?” 呵! 王雁丝心里冷哼,你可真会替她找理由,除了你,谁信这鬼话? 这小丫头,当真是小瞧她了,现代“女海王”都没她能勾搭。 祸害! “还是注意点吧,唾沫星子淹死人,若让有心人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你以为你站得直,行得正。但成嫂子要怎么做人?” 刘大成讪讪道:“不至于吧,我们光明正大站那说的话,也没避着谁。” “你自己寻思。”王雁丝知道若男人真有那个心,自己多嘴就是做坏人,索性转话道:“对了那个方德来住哪?” “这我得问问,当时给了他些银钱,打发了。实在不愿跟他扯。” “那行,我另找人问,本来找你是以 为他还在你队里,你忙吧我回去了。” 她跨出门口,朝厨房招呼,“我回去了。” 刘翠英顾着锅一时走不开,成嫂子追出来留人,“留着吃早食嘛,都快好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也备着呢,我溜达一会工夫,再晚回去,几个小的要出来寻人的。”王雁丝婉拒道。 “说的也是,你慢点啊,别绕其它地了,就从长廊回去嘛。” “好。” 刘大成出来:“我送你过去,你现在真不能再有什么事,我交待不了。” “那成嫂子看着我到长廊就行了。”王雁丝道。 “也行。”成嫂子擦着手上的水,对刘大成说:“你去帮你妹子开一下,我看着她上了长廊就回来。” 二个女人说着闲话出了院子。 长廊就接着他们家,绕过屋子就上去了。 王雁丝道:“嫂子,你和大成兄弟成亲多少年啦?” 成嫂子少见地露出几分羞涩,声量都比平时低了好几度:“有十好几年了吧,早几年我身体底子不好,进门婆婆花了许多银钱给我调理好了,才要的大毛。” 难怪王雁丝原身和刘大成差不多年纪,两人的孩子年龄差度却这么大。 “你婆婆对你真好!”她由衷道。 “是,你大成兄弟待我也好,英子也是,她不像别的姑子爱撩事。我嫁到这个家是顶好的。”她说话的时候,神色是害羞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王雁丝本不想多管闲事,这下心里却暗叹, 若是放任阿月在合村乱搞,以她这个“钓”法,真不知道最后是怎样的乌烟瘴气。 “大成兄弟是个好的,单看前几年你无所出,他也没生别的心思,更没磋磨人,就能看出来。” 成嫂低着头,脸都红了,讷讷应了声:“嗯。” “所以——”王雁丝单刀直入:“你小心些那个阿月,别让她把你的家端了。” 274,将门拴死 王雁丝回到大院,早食刚上桌。 为了兼顾她的情况,今日早食是味粥。明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反倒是王雁珩瞧了她一眼,啧了声:“不错,躺了些时日,记得披雪披了。” 她哼哼两声,“阿兄说我做甚,孩儿面前不教母,你榜样都做坏了。” 明智:“是该说一说,不然长不了记性。” 王雁丝瞪了他一眼。 大伙分别坐下,她呼噜噜喝了大半碗粥,才开口:“合村里有个叫方德来的,你知道他住哪里?” 明智停了一下:“你找他干什么?” “我问问那个火药的事,之前修坝子那里引爆出事你还记得吧,火药是那个方德来给的。” 余几个大的听了她这话,不由面面相觑。 王雁珩:“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啊。”王雁丝埋着头,“这怎么说呢,我这么想好像不大合适,但我真不觉得那个阿月不是个能舍己为人的人,我有点不信她能不顾自己来救我。” 她把剩余的粥喝完,才抬眸,骤然面对好几道视线审视,吓了一跳:“干什么?” 王曼青道:“娘,你实在太聪明了……” “聪明?”王雁丝迅速抓住了关键字:“那就是我猜对了!谁来告诉这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火是怎么起的?” 王雁珩笑着对其他几人道:“你们还想让她少操心 ,但我就知道肯定瞒不了多久的。” “也没想到这样快。” 明智说完,看着自家娘:“你是几时有这种怀疑的?” 又暗惭愧,果然人人都发现了不妥的地方,就他让一点小恩小情迷了眼。 他娘唆了他一眼:“不可能我真的就日日睡大觉,脑子久了不动会锈的,后生仔,知否?” 王雁珩“噗呲”笑出声,“言之有理。你一大早出去是为了确认火药来路去了?” “嗯,不过结果不如意,方德来不在修坝队那里了,我还没见着人。” “是一个不错的线索,只要知道了火药来源,就知道那个阿月跟谁勾搭,也能知道她背后什么目的。” 王雁丝默了默。 道:“真是阿月啊。呵,这小丫头确是会搞事的,现在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没什么打算。”见小妹疑惑的眼神,“有明智。” 又说:“昨夜加急到了几盒獾子油,一会曼青到我拿下去给你娘用。” “几盒?”王曼青吃惊道:“这东西难寻,怎么一下子就有几盒之多?” “再难寻也抵不住有心。”王雁珩意有所指:“紧赶慢赶,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受益人窘得不好意思去看几个孩子的神色,不然她定能发现,她的几个孩子非但没有拒绝或者生气的迹像,还个个都是戏谑促狭的表情。 早食后,各有各忙。 王雁丝预感这个方德来与阿月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 只是她没有想到确认的机会来得这样快。 王雁丝看着前方略显鬼崇的身影,淡眉蹙 起。 本只想来烧过的帐子处看看,能不能找出点什么,竟有这等意外收获 。 对方这个举动出来,想必明智和范子栋没在里面了,王雁丝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还以为是要去哪,她看着眼前的大混帐面部抽了抽。 据她所知,阿月现在确实还住着大混帐的,大部分一个人跟过来,或是家里实在拿不出银子来的,仍在大混帐过渡着。 王雁丝说不准心里是不是有点失望,正要转身走的时候,忽听里面传出个男声,便登时来了精神。才发现,这是大混帐没错,却居然专供男子的。 她胆子是真大,趁着这个时间段大伙都去干活了,最人多眼杂的地方,现下成了最空旷的地方。 那男声道:“怎么才来,害老子等了这么久?” “你以为我是你?好心你去找个活计,靠骗那点银子能支持几日?” “我是干这等下贱活计的人?不是你撺掇我,那活儿我一天都不可能做!快点的,几日不理老子,是不是对那个顾二公子还憋什么坏水呢?” “住口,还好意思提,让你找个时机把方敏兴做了,让他闭嘴!这点小事你都办不了,还有脸质疑我?我做什么,想什么,不用你多嘴,管好你自己就是了。” “妈的,那小子精着呢,一看要引爆,躲得比谁都远!我想趁乱阴他一把都做不了。而且我是好心提醒你别痴心妄想。就你这样的,外面人不知道才 把你当宝,收了房谁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压起来还没我那死鬼婆娘得趣。” 阿月恼羞成怒:“做不做,不做就滚,我阿月去哪里都有人争着要,不是你威胁我,能便宜你?啊——你死人啊,这么粗鲁……” 王雁丝听得一阵阵犯恶心,心道,这是你们自己撞上来的,可怪不得我。 当机立断,即时找东西把那门从外面拴死了,以防他们中途发现不对,提前逃出来,再放下帘子掩着。 旁边有个没人不知做什么用的小帐子,她探头看了下,确定没人,从系统买了点酒精和打火机,闭眼丢了进去。 这时节干燥得很,从内里窜出的火登时就窜天高,升腾起阵阵黑色浓烟。 合村此前才走水过,这么大的动静,马上就有人发现了,四处奔走喊人,各处做活计的人都纷纷跑下来帮忙救火。 眼看救火大部队要到达现场,王雁丝这才抽了门拴,从旁边的引了个火种,把帘子燃着,同时从旁边燃着的帐子处抽了几块板胡乱搭在大混帐门前烧起来。 乍一看,像是那边着火倒过来的,然后把雪披解下奋力扑救起帘子来。 这可是大混帐,可以烧,但不能真烧了,这造一个耗材大,不能跟那引火的小帐比。 看乡亲们都到了。 王雁丝一脚踢开大混帐的门,大喊道:“先救这边,先把大帐这边火断掉!” 说着让开位置,让听到她叫喊冲过来的人靠前,又道 :“快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将人先叫出来,别烧着人了!” 混乱之下,只要有人指挥,就会有人照做,冲在最前面的两三个汉子,还有一个妇人,最先冲了进去,边喊道:“有没有人——着火了,快出来!” 接着是妇人穿透力极强的一声:“啊—————” 275,有仇当场报 大帐既是混住的,帐内空间就相当充裕。 恰好方德来所在的那个角落又在帐的另一边后面。前头方德来等得心焦,是在帐门口伏着阿月过来的。 然后拉拉扯扯才往他的地方去。 所以说是天要收他们,谁也拦不住! 王雁丝踢开门的时候,他们才听到动静,起来时打头这帮乡亲已经冲了进来。 跟进去的妇人没有令王雁丝失望,她这一声长嚎,后面的人更以为里面确有人,可能还受伤了。又冲进去一大帮要帮忙的。 里面现场情况,跟现代拍大型黄色废料片一样一样的,要肉有肉,要剧情有剧情。 两个当事人的表情,按看现场的人后来说: 方德来脸上,意犹未尽!一脸懵逼!洋洋自得! 阿月则是,春情荡漾!欲求不满!惊慌失措! 画面太精彩,王雁丝不敢看,怕长针眼。 不过,阿月内着小衣,胡乱披着衣裳从帐内捂着脸慌不择路地跑出来的狼狈样,她倒是跟着众目睽睽了一眼。 乡亲们都震惊住了。 总有些啥话都敢问的刺头,直接就问那个看起来一脸得色方德来:“德来兄弟,你这是已经把阿月收用了?” 方德来慢条斯理披着衣服,无所谓道:“你们不都瞧见了吗?” 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认了这笔帐。 对方又问:“那你们几时成婚,她不是还在守孝嘛?” 方德来呸了声:“偶尔去去火气可以,这样残花败柳谁要弄回家?谁知道她 被几个男人压过,老子可不想做爬灰。” 此言一出,帐内哗然。 听他这意思,这是要白睡阿月了,而且听这话的,睡了还不止一次两次。 更劲爆的是,按方德来这说法,这个阿月竟跟勾栏女没什么区别,不知道让多少男人压过。平时见她装得娇娇怯怯的,又通文墨,还以为多冰清玉洁的女孩呢? 有些家里有儿子未说亲的,可有不少都觊觎着她人呢,想着等她完孝年纪大了,综合一下,说不定这个好真能落到自家头上。 如今亲眼目睹了这事,一个个别有用心的人都跟吃了苍蝇似的。 连方德来这种死了婆娘的老混子都不肯娶,谁家若是还跳这个坑,来日就是整个合村的饭桌谈资,以后有了后代还要让人戳脊梁骨,几代都挺不直腰杆。 不知道人群里谁突然喊:“天哪,那她之前还敢想着要巴上顾二公子,这心是真野啊!难怪人顾家几个说得上话,我看都不搭理她。” “真是,本来不怎么理的,后来她救了女东家才给点好脸色。顾二公子那种人中龙凤,怎么可能要她?” “可不,正经丫头谁会青天白日的钻人家帐子。” 乡下地方,对妇德、贞洁这些本就看得极重。当初王雁丝刚穿过来时,就因为类似的这点破事,只凭一人的一面之词,差点连口都不让开,就要被浸猪笼了呢。 阿月如今被这么多人看到亲眼坐实苟合事实,在合村 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墙推众人倒,马上有人要为前不久那桩骚扰事正名。 “她要是这样的人话,那前阵子方敏兴的事,就很值得细究了。当时人家是不是一直不肯认非礼她来着?当时就因为那小子不肯认这个罪,被打了好几顿。” “是吧,现在方敏兴在修坝子那个工程队,可是受重用的,刘大成特别听他的意见。你说这些人能当头头,心里能没点计较?方德来这人不咋的,不就被撵回来了?” 方德来本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不管阿月死活,跟着听得津津有味,这下见扯到他身上便不肯了。 “你咋说话的,我是受了伤,自己不想干回来,可不是被撵的,搞清楚再说。” 乡亲们却不听他的。 “说得好听,受伤的就你一个?其他人休息两三日就回去重新上工了。刘大成就是不想要你,这事大伙都知道,你别跟我这犟,犟就是你对。” 乡亲们哄然大笑。 却听外面梆梆梆在敲着啥东西大喊:“人呢,都出来救火啊,救火!要烧没了。” 果然华夏文明传承五千年,八卦都是人的天性。 外面这么大的火,比不过一件无媒苟合的风月本,硬是让他们一时竟忘了这塌天的大事。听到外面声嘶力竭的喊声,才急忙慌地冲了出来。 重新投入到救火行动中。 人多力量大,又有飞雪加持。半柱香后,最后半息火苗也扑灭了。 小小的帐子烧得 只剩一副骨架,满地的余烬和黑烟。 明智他们收到消息从校场回来,看到也在现场的王雁丝时着实吓了一跳。 上下左右仔细地将她打量了一翻,没看出有什么不妥,才略略宽了点心,还是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王雁珩:“你本来伤就没好,还靠这么近,总不长记性,怎么,家里獾子油有存货了,胆子就大了?” 这话也就他这个做阿兄的敢说,明智附和:“舅舅说得没错。” 王雁丝却避了人,狡黠一笑,压低声音道:“我发现的走水,怎么能走?” 甥舅几个皆都一愣,直觉这人又背着他们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会却不好细问。 明智道:“大哥,你先送娘回去,这里我们善后。” 顾明德应了,不由分说,将一心不舍的自家娘带回了顾家大院。 大儿媳妇正急得团团转,见了他们,双眸一亮满是惊喜地迎出来,“我听到走水,吓得马上回来找人,结果人影都没找着,娘你可知道快把媳妇急死了?” 后者底气不足,干笑道:“放心放心,我这人惜命,不会随时把自己置在危险地的,上次是意外。” 她这番说词,现在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娘,我说不过你,一会明智和舅舅回来,你就等着被念吧。” 王雁丝瞪了他一眼:“别胡乱威胁我。” 小两口战线一致,不为所动,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让娘长长记性。 那甥舅俩大 约也是存了一样的心思,没多会也回了大院。 善后的过程当然也大概听说了事情前后,好大一桩风流事,就他们回来的这点功夫,大约是合村都传遍了。 王雁珩在炭案边坐定,才睥了她一眼,“现在可以交待了,干什么好事儿了?” 当事人杏眼溜圆,一脸无辜:“我?有仇当场报罢了,这才刚开始,急什么?!” 276,残花败柳 这事沸沸扬扬的,传到晚上,合村人尽皆知。也就合村没多久,各家族宗还是打擂台的时候,以往这样的事定要被浸猪笼的,如今倒是暂无人提。 王雁丝也没想要她命,不过是看她在合村勾三搭四,搅风搅雨的样子,先给她点教训而已。 阿月一夜间声名狼藉,本因她比乡下丫头多了几分学识而高看她、照顾她的那此妇人,也对她视如敝屣。 她自己也清楚这是个没脸的事,摸着大伙差不多睡了的时候才摸回的大帐。 帐门才推开,只听什么地方一种响动,有点像开拉拴门的动静。她未及反应,头顶上便哗啦一盆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帐子里方才黑黢黢的,这会不知是谁点起一支蜡,妇人们看着她,哄然爆人发出刺耳的讥笑。 阿月好似才从河里爬出来,浑身淌着水,滴滴嗒嗒还散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她攥紧拳头,狠极的目光一一从这些人脸上剐过,咬牙切齿道:“你们故意的?” “说什么呢?”妇人堆里有个声音道:“最近村里有脏东西,搞得合村都不安宁,我们也是以防万一。” “你觉得我会信?一盆水能挡什么?!” 合帐的人再度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细看就会发现她们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些幸灾乐祸之意。 方才那妇人笑过了,才一副大发好心的神色,“你以为这是普通的水?错了!这可是混了黄花闺女葵水的神水, 凡是脏东西没有不怕的。” 葵水?! 阿月浑身发颤,指着她们时手也是抖的:“你们怎么能做得这么绝?” 一群人又你推我搡,闹成一片,好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有人道:“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格外好笑,你陷害敏兴哥哥非礼的时候,想过自己做得绝吗,害他被打得半死在那屋子里不准人探视,差点冻死的时候,你想过自己做得绝?” 说话的人面带鄙夷,像看什么脏东西,唆了一眼就移开了。 “她害人和人害她,那能一样嘛?” 被处子葵水沾身等同于泼生狗血,她像是一头困守的饿狼,往日攻于心计的眼里,此时被滔天的怨恨填满,恨极而涩:“你们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我一个孤女,如果不做点什么,能顺利走到这里?” “呵,还挺有理,一家死绝的后生、丫头不止你一人,谁有你这般不知廉耻?” “这要不是世道不好,没人顾得上,发生这样的事,早让浸猪笼了,还能在这跟我们没脸没皮地理论呢?” 方才为方敏兴抱不平的那个丫头道:“是,你说你孤女无依,你想找个倚仗,没人说你什么。你万不该只为了索取眼前一点好,将人不当人。别的我不知,当时敏兴哥哥可是下定心水要娶你的,这事他家人都知道……” “住嘴,方敏兴算个什么东西,就他那个家底,凭啥敢肖想我。” “你个贱人,才应住嘴! ”那丫头厉声道:“是你主动勾的他,不是他招惹的你。你这意思被你利用,快丢了半条命,还要对你感恩带德?” “哈,真是好大一张脸,无耻!” 阿月不语。 “无话可说了吧。大家伙可都不要掉以轻心,她连方德来那样的老无赖都来者不拒,有男人的都把自己的男人都看死了。倒不是收用不起,这样的货色,一文钱不花就能压,猫偷个腥事不大,就怕惹上什么不干不净的暗病,累了我们!” 话里话外,竟是将阿月贬得连娼妓都不如。 一阵忿恨的烈焰,从心底窜腾而上,几千种反抗的意识,在她胸腔翻滚,泪膜底下的眼珠发出数道利芒,似要把眼前这些人撕成碎片。 恨意翻涌,戾气陡然而生,带着冰冷的凶狠! 怀疑和嗜血混杂,令人不寒而栗。 其中有妇人道:“别跟她废话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吃过好处了,哪会肯轻易罢手,大伙防着她准没错。早点睡吧,真是的,又让她吵醒了,我们可不像这种专靠装模作样勾人卖好的人,明日可是实实在在有活计要做的。” 众人奚落了她一顿,气才顺了些,要各自睡下。 阿月转身走出去,身后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帐外小雪仍在落,淌着脏水的身子经风雪一刮,冷得入骨。 她走到平日用水的井边,打了一桶,没有一丝犹豫,全桶照头倒下。 地底下的井水带着丝暖意,她连续又 打了几桶,往日这些粗活根本不用她动手,自有愿意献殷勤的人代劳。 手心因为扯绳而火辣辣的,时刻在提醒她今日之辱! 蓦地,黑暗里传来低喝声:“谁在哪?” 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大成领头,身后跟二三十人,这是夜间巡逻队在值守。 见到是她,数十人齐齐变了面色,这些人里有很多是十几岁的后生,有好几个甚至一直对她有好感。 今日之事早已合村通晓,他们自然也听说了。 现下,对面的人全身湿透,勾勒出曼妙有致的身段。不知道是否知她已经通晓人事的原因,同样的一个人,这会再看,便多了些年轻媳妇子独有的韵味。 一时几十双眼睛不知该往哪放,表情都带着异样的尴尬,对于这些,短短半日,阿月已经麻木了。 她安静地反问:“怎么?连水也不让用了?” 刘大成默了默,除了身上挡雪用的旧棉衣递过来,“以后别这么糟蹋自己了,孝期到后,找个老实人安心过日子。” 他身后有后生一阵恶寒,老实人碍着谁了,要当这个冤大头。 阿月眼底有微芒:“大成叔这么怜惜我,不如你要了我吧。我绝不跟嫂子抢人,也不要她下堂,抬我做个平妻全我的脸面就行。” 刘大成怔在那里。 他身后后生替成嫂子不忿:“人尽可夫的东西,也配跟婶子比?!井就在哪,你投了吧,顺便照照自己那不值钱的残花败柳样!” 阿 月望了望井口,黑咕隆咚的看不到底,不过她刚打过水,知道它并没有看着这么深不可测。 脚步朝那边移了两步,径直往井口前靠近。 众人不由吸了口气,连那后生,都在那一瞬生出一股悔意来! 277,老梨花带雨 怕自己成了逼死人的刽子手。这一如时间停滞般的间隙里,只有一人如猎豹一般往她的方向扑去。 “阿月姑娘,千万别做傻事!” 待将人稳稳拽住,刘大成不由愕了愕。 怎么没有一点阻力? 阿月挑眉媚笑,要往他怀里钻:“大成叔,你这是答应要我了?” 刘大成如芒刺在背,他身后不知谁脱口而出,提醒道:“成哥,别犯混!” 这当口,他已经条件反射一般,直接将人推了出去。 在此起彼落的低惊呼声中,阿月从井口处爬起,转头看回来。额上一个偌大的创口汩汩流着血,蜿蜒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透出一种诡异的惊悚。 刘大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你、别这样!” “你不是怜惜我吗,做什么都不如把我要了对我有用……” “好自为之吧。”他丢下这一句,示意队伍跟着他走,随后率先大踏步领头走开。 队伍中有个别后生忍不住回头看阿月,她也没什么其它表情,直到她成了雪片间一个黑点,隐进茫茫黑夜里。 有忍不住的的后生,问:“大成叔,你真想收用了她啊?” 问罢,就盯着对方,看他的反应。 刘大成目视前方,脸色并无半分动容,“与我何干?” 见那人仍要追问,又道:“你婶子与我年少夫妻,从没红过脸,服侍公婆,善待姑子,没有半分外人可以置啄的地方。” 队伍中的人纷纷点头称是,成婶子为人 处事,确实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刘大成继续说:“我话说难听一点,别说那个阿月现在这个名声,就是之前那样的,我除非是癫了,不然都不可能跟她有什么牵扯!放着好好的婆娘、孩子、热坑头不要,去淌她的烂沼泽。” 问话的人道:“这是实话,我们找婆娘本就是好好过日子的,若是做爬灰,她就是天仙,也不能沾身!” 人果然天生都是现实又自私的动物,若无实际的利益冲突,顺手帮点忙是没问题的,若是关乎到名声这些,那就不能了。 名声是除了性命外,一个人第二紧要的东西,人要脸、树要皮。活这世上混的就是一张脸。 这张脸要是没了,这一辈子就算白活了。 “方才我让她吓着了,不过,你们都看清了吧?到时要是传了什么难听的话出来,你们婶子找麻烦,可要给我做证,是她自己扑上来的,可不是我有心去占她便宜。” 大伙都连连点头:“成叔放心,若是她想用这个诬蔑你,逼你就范,我们都是你的证人。” 刘大成懊悔不已,道:“我现在想想,那会可能敏兴也是这样让她赖上的。如若不是她今日放荡时被人撞个正着,暴露了本性,敏兴这哑巴亏还不知道要吃多久。” 说到这里,他满脸自责:“都怪我,当时不肯多听一听他的分辩!我真是……愧对他……” “这怎么能怪成叔,就是青天老爷,也有判 错案的时候,合村这么多人,今日之前个个都当她是好女孩儿,受蒙骗的不止你一个!” 刘大成还是叹气。 后生们都来劝他。 天快亮的时候,刘大成与另一队巡逻人员换了班。 到院子外面时见炭火房亮着,他婆娘弯着腰,在炭上拔弄着什么。听到动静走出来往外看,他正好走到转角处,不显人影。 阿秀低低喊了声:“是成哥吗?” 刘大成:“是我。” 他推开院门,阿秀紧走两步上前,去接他那件旧棉衣,帮他抖上面的雪。 “汤饭热在炭上了,你烤会火,喝口热水再吃,煎了两只蛋,又装了一小碗爽口小菜,搭着吃舒坦。” 刘大成点点头,越过她要进去。 “成哥……”阿秀欲言又止。 前者回头看来,眼里带着询问。 “你、、小心、烫,慢点吃。”阿秀轻声道,眉间藏着轻愁,很淡,淡到感觉只要对方稍不注意,就会错过。 刘大成立住,朝她招手。 阿秀愣了下,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下意识移步过去了。 前者寻到她的双手捉住,“你是不是想问阿月的事?” 面前的人神色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低下头闷声道:“我不是想做小气的人,但是真的遇到这样的事,我发觉自己忍不了,你若有那个心,就早早告诉我,我自请下堂,好过日日看你跟别人欢好。” “你胡思乱想什么?” “你和公婆对我都好,我……我做不到 怨恨你们,只怪我年老色衰,拴不住你的心。到时眼不见为净,总好过因为忌妒得了失心疯,说不定要提刀把人砍了。还落得你怨我一世!” 阿秀说着,控制不住,两行泪簌簌落下,呜呜咽咽又强自隐忍着。 刘大成一颗糙汉心,生被揪得紧紧的,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箍住,抚着她的背脊轻拍安慰。 “别听外面胡乱传,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咱们是从十几岁一起走过来的夫妻,我这一辈子最好命的事,就是娶着你,才有如今这美满又安生的日子。凭谁手段通天,也不可能代了你去!” 阿秀听他这样说,呆了有那么一瞬,转头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保证,松了心,终于捶着他的宽阔的胸膛放声哭了起来。 抽抽嗒嗒道:“太欺负人了,你!” “是,都是我的错。”刘大成让她这样磨得心痒,凑到她了耳边,轻轻咬了一下:“我补偿娘子好不好?把为夫榨干,没有精力肖想其他人,再也不用担心谁把为夫抢走了。” 阿秀带泪的双眸微抬,雾蒙蒙的,露出这些年来少见的,唯有少女时才专有的情态,娇滴滴地横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将脑袋埋进他胸口。 刘大成胸口升起一股难语言喻的激动,抱着阿秀的双臂霎时如铁般收紧。 一弯腰,将人悬空的打横抱起,往两口子的睡房走。 他很久没在阿秀身上感受到如今日这般的痴缠,期间她一 直在哭,好像是十七八岁时那个女孩儿,高低起伏全依附着他。 生、死、沉、浮,全由他说了算! 这一认知让刘大成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儿,一场硬仗硬是打到外面天大光,阿秀这枝老梨花带雨却也动人得不行。 一直弄到他听到院子里有了声响才意犹未尽停下。 温情地亲着像去了半条命的阿秀,像当年新婚时一样亲昵道:“今日别去上工了,我叫英子给你请一日假,好好歇一歇。” 278,知分寸,床尾和 刘大成开门迎面撞上他老娘,粗汉子也不由得脸一红。 他老娘道:“哄好了?” “哄好了,睡了。” “嗯。你三十几岁不用我再教,做什么事心里要有数。这头家才是你的根本,不管你有心没心,有意无意,那些轻佻贱货绝对不能坏了我们老刘家的风水。” “儿子省得。” 他老娘指了指火房,“你媳妇给你备的,我移了火还温着,你吃了是歇一日,还是上工去?” “上工吧,就要结束了,早点把这事了了,跟顾家嫂子那边先有个交待。” “应当的。提起她那边,你更要警醒自己,远的不看,你端看她对明德媳妇的态度,就该知道,那也是个眼里不揉沙的主。你不想坏了在她那里的好感,就把自身立正了。” 刘大成认真道:“儿子记下了,叫小妹给她嫂嫂请一日假。” “嗯。” 没多久,刘大成与过来汇合的队员一起出了门。 屋里,英子听着她娘的交待,多嘴问了句:“我哥把嫂嫂哄顺了?” “你嫂嫂是个懂事的,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且孰轻孰重,你大哥心里有数。” 刘翠英替嫂嫂不值:“男人咋都这个死性,我看还是你们管得他不严,人明德就不是他这个做派。” “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她老娘点了下她的额。 “他是你大哥。再者说,明德现在什么年纪?你哥与你嫂嫂过了十几年,人心都会疲的,偶尔让外面的花迷 了眼,不奇怪。只要他记得家在哪就行。” 她又横了女儿一眼:“你呀,这方面真要跟你嫂嫂好好学学,这性子在哪都要吃亏,两个人要相守着安安然然过一辈子,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刘翠英咋舌。 她老娘也不理她,寻思着这事虽然明面上不说,到底是儿媳妇受了委屈,她回房从肉堆里拣了两块肉。 横竖阿秀今日不上工,给她做顿好的。又琢磨着,前阵子听谁提过一嘴,赚银打了对耳环,那些媳妇子看到都喜欢得不行,想也给儿媳妇打一对戴着美。 再过一会,英子也离了院子,上工去了。 院里里便只剩刘家老娘收拾院子的动静。屋内他们以为睡着的阿秀,却睁着眼望着床顶发呆。 顾家嫂子提醒她时,便警醒了。 如刘大成所言,他们是年少夫妻,真感情是有的。十几二十几岁的时候,刘大成对她的炙热不是假,她感受得到。 如今三十几,她赌的是他的责任和担当,刘大成作为家里的顶梁柱,这方面从没让她失望过。 婆婆与小姑的对话,虽压低了声音,到底还是让她听了七七八八。 她说得对,为人妇这件事上她是知分寸的。 三十几热情早已褪去,两个孩子也这样大了。刘家种了善因,攀住了顾家这棵大树,眼看刘大成在造化上还能更进一步。 阿秀最坏的预想甚至想过,刘大成若有日做了这合村的主儿,可能会纳妾纳双。 她如今不比年青那时,看什么都是一根筋,非黑即白。十几年来周围人的夫妻口角闹腾看得多,心态早就淡然了。 这年头,有点家底的男人,哪个家里不是有几个软玉温香服侍着的? 但能没有这些糟心事才是最好的。她倒不怕纳个人进来能越过她,只是这些事吧,像无端吞了个苍蝇,不至于要命,就是恶心人。 阿秀跟了刘大成十几年,说一句知根知底不为过,刘大成实质做没做成对不起她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到底两人之间现在还是讲情分的,所以她这时也要温柔小意地感化他。 过去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他对她不薄,阿秀心里还是盼着跟他白头偕老、看儿孙绕膝的。 且老刘家一家子不管怎么说,心始终都站她这边。她那个婆婆,更是一力主张好家风,只要一个媳妇,就是她阿秀! 她也不过是普通的乡下丫头,爹娘打小不看重的赔钱货,全靠刘大成的原因,才在娘家有几分脸面,得以被高看几分。 做人不好太贪心,不能既要、又要。 只要他责任和担当都在家里,愿意为着这头家,约束自己修身立本。那他的心思,偶尔飘一飘,飘到哪,她也就不计较了。 何况现在,刘大成还是真心实意哄着她的,足以说明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且她还有大毛、小毛两个孩子。 身体和心里都餍足了的妇人,最终还是抵不住强大疲意,陷入黑 甜。 相比成婶子扫除了障碍一身松,顾家这边气氛从昨日起就有点怪诞了。 过了一夜,王雁丝点火捉奸的事还没翻篇,下晌她在炭案边好好煮茶,王雁珩回来一见着她,又念开了。 “咱就是说,以你的身份,地位,去干这种事,是不是有失斯文?”王雁珩抿着茶,却不像凡事看淡的样子。 天知道,甥舅俩知道她那了不得的事儿,就是捉奸捉现场时,内心有多震撼。 她不仅去捉奸,还是创造机会在捉奸! 王雁珩接受不了一点那个斯文娴雅的自家妹子去做这种事。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王雁丝辩道:“从没听说过,报仇报怨,还要挑挑拣拣的,时机这东西可一不可再,来了就抓住造事呗。” “你理儿一套一套的呢。” “不然?你就说我这个仇报得漂亮不漂亮吧?” 王雁珩无言以对,凭事实结果说话,非但漂亮,而且是相当漂亮。 别管那个阿月设计行祸再搭救王雁丝这一则是求什么,总之后者的这一场神报复,已然断了她在合村的所有可能。 “你看,你都找不出错着,那我就是做得相当哇噻了。好好好,此事到处先告一段落。你们不要再对我说教了。我这个年纪,整日被你们念,像话吗?” “你根本不长记性。”做阿兄的还想说点啥,王雁丝飞也似的逃出了院子。 人有时做事就是不能太忘形,说的就是王雁丝。 她才奔到院 子里,打算到长廊处唠唠磕或者随便哪里溜达溜达,先避开阿兄这顿说教再算。 迎面就撞上一人。 “顾王氏。”对方笑吟吟打招呼:“别来无恙。” 王雁丝可怖地怂了。 279,不以为耻 王雁丝硬绷起脸:“你来干什么?” 张良全道:“夫人似乎有点怕我?” “我怕你?” “嗯,不怕吗?那我就放心了。还以为夫人是因为不想履行诺言,所以才故意避着我的。” 王雁丝几乎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履行什么、、诺、言?哪来的什么诺言。” 张良全笑得开怀:“原来是夫人记不大清了,没事,我还记得,可以帮夫人一字一字,遂句遂句想起来。” 前者瞪圆了杏眼。 圆领锦袍的全爷郎声道:“夫人当初说只要我月入百两,就……” “闭嘴!” 王曼青听到动静出来,奇道:“娘,闭什么嘴?你叫谁……哟,良全叔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啊——啊,是,有客来了。”王雁丝紧张地盯着张良全,眼神里都是警告。 后者趁人不注意,朝她眨眨眼。 越过她身边时,小声快速道:“不叫你难做,别躲。” 这小小的举动,记忆里那个泼皮混子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反倒显露出些君子意。 王雁丝一愣,不由呆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娘也被是他的转变吓到了吧,我就说,变化太大了,那日我和明智都不敢认呢?”曼青见她不动,还以为她也和当时的自己一样,笑道。 又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不过,娘,良全叔既又来了,这次想是肯定要看样图的,你看,要不要准备准备?” 走在前头的人这时回头笑道:“对对 ,劳驾夫人拿来看看。” 王雁丝心里莫名有点扯火,当时明明耍流氓的人是他,怎么他如今看起来这般游刃有余,倒好像理亏的人是她似的。 就事论事,她为什么要内疚呢,退一万步讲,就算确实张良全当时突然离开,她确实有过一瞬的后悔,担心他冲动之下上路,万一遇到不测…… 问题是这个人现在好好的呀,不仅好好站她面前,看起来确实是混得人模狗样回来了。 这、、这、她凭什么就不能冒领个功,他今日的成功离不开她当时的鞭挞? 他应该感谢她才是。 思及此,王雁丝背脊瞬时直了。 没天理了,她是有功之臣,怎么跟了亏心事似的。 她跟在众人后面正要进屋。 院外突兀一阵低斥声:“你来这干什么,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心里没数吗?还敢来到这来,也不怕自己脏了地方!” 王雁丝一愕,这声音一时听不出来谁,却好像在那听过。 这时又一道女声道:“关你什么事?” 这个她听出来了,竟然是那个阿月。 前头的女声道:“哈,关我什么事?现在你的事与人人都无关,因为没人愿意沾染你半分,又事事都与我们相关,谁知道会不会一个不注意,你勾人勾到我们屋里来了?”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哎哟,笑死人,还放干净点,你是什么脏东西,说的哪一句不脏,好意思叫我放干净点。你全身上下,还找得出一 处干净的地方吗?”这妇人说到性起,后面话越发没有收敛。 继续道:“要么你扒了我看看,是不是屁股蛋子都让人操黑了。” “你……” “我什么,说错了?还是让我说中了,才这个样子。” 王雁丝听外面默了一会,心道,可惜这个阿月,也绝不是什么任人搓人揉扁的主。这妇人逞这一时口舌之快,只怕蹦哒不了多会,马上就要被她压下去。 果不其然,阿月很快道:“你说得不错,我就是这样的人,那你可小心了,我第一个就去勾你男人试试。既然你对我这么大敌意,想来你男人肯定是吃我这一套的。” 王雁丝听她语气打了个转,其中暗藏着威胁之意:“你说,我能不能成功?” 那妇人破口大骂:“你个烂货,你说什么?你勾谁?老娘的男人也是你能肖想的?” 随即一阵使力拉扯的闷响,隐有布帛撕裂人的动静。 拍打在皮肉上发出声响中夹杂着妇人的恶语一串:“你个千人骑万人摇的烂货,连方德来都看不上你,竟然敢肖想我男人?今日不发威收拾收拾你,真当老娘是病猫了。” 啪—— 好大一记嘴巴子的清脆响动,王雁丝听到阿月发出极短的一声闷哼。 很明显,阿月嘴毒占了上风,打架却不是对方的对手,现在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她回想了一下阿月一向娇怯怯那个小白莲的形象,嗯,弱鸡被打不冤枉! 倏尔,外面多 了第三个人,一道王雁丝更为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老五家的,这是干什么呀,在东家院前打人你是不想要活计了?那是谁?快放开!” 竟是刘翠英。 王雁丝脑内顿时塞进了一个壮实粗妇的形象,难怪阿月打不过,打得过才有鬼了。再加一个也未必能平手。 老五家的道:“这黑屁眼的小猖妇,竟敢威胁我说要去勾我男人,我打不死她的。” 阿月小小的喘了声:“撒手!不撒我就叫人了,你男人就在那边,要是刚好被我叫过来了,你猜猜他看到你这个泼妇样会怎么想?” “会怎么想?!” 啪! 又是一个嘴巴子,听这清脆度,至少有十二成力。 王雁丝听得莫名畅快,对嘛,教训人就要这样巴巴到肉的,才能气顺。 自己昨天还是保守了,就该往帐子里弄点迷魂烟,叫合村一起看活春宫。看她是不是真的心理素质这么强,还能像方才那般不以为耻。 王雁丝登时后悔不已,觉得错失良机。 又想想她要是真这么干了,只怕屋里阿兄和几个小的,大概能把她关起来,让她重温女则和女德、女戒。 这感觉就好像自己没报完的仇,突然有人为你出头了,那叫一个舒爽,听壁角听得津津有味。 院外,刘翠英想是已经看清老五家打的是谁,小小地惊了下:“是你?!” 阿月道:“英婶子,你让她收手,我好痛,受不住了。” 王雁丝才醒起, 她之前确实见过几次刘翠英与她同行,状态十分亲近,这个阿月可是还勾过刘大成的。 心道,糟了,别不是这一家子还让她蒙骗着吧?! 280,挟恩图报 院门外刘翠英这时道:“哦,既是你理亏在前,她教训你一二,也是合理,你受着便是。” 又道:“这是东家大门外,惊扰到东家就不好了,找个无人的角落,下手注意分寸些,你劲大。” 脚步声起。 这话让王雁丝一愕,却让外面老五家的喜出望外,“得令,你放心,教训教训,弄不死她的。” “英子婶——”想是阿月不甘心唯一个可能搭把手的人就这么走了,急声喊道。 刘翠英说话的声音远了很多,她道:“人活一世,做事就讲究良心二字,你虽然读书识字比我多,但我觉得你对这些浅薄的道理懂得还是太少,比如白眼狼,比如以怨报德等。受些教训,多些自省!” 话到这,那道脚步脚没有丝毫犹豫地远去了。 王雁丝松了口气。 还想继续听的,不料那个阿月真不是个省心的主,竟敢拍起她家的院门求救来了。 “救命啊——救命!” 她装死,一动不动。 但耐不住屋里的人听动静出来:“娘,有人拍门?你咋不应。”王曼青奇怪道:“也不进去,杵这做甚?” 王雁丝食指抵在唇珠位置:“嘘——”她小声道:“别吵,也别管她们,我们听好戏。” 做儿媳妇的更奇怪:“可是,你听,有人在哭。还拍这么重的门,真的不管吗,还是开门看看怎么回事吧。” “不是哭就有理,你管她的。” 王曼青狐疑心更甚,停了一会,小声 道:“难道是那个阿月?” 王雁丝不由诧异地看向她,上道啊,这媳妇。 “不愧是我宝贝媳妇,就是她,在挨打呢。”她一脸恶趣味道:“咱们别管。” 儿媳妇为难道:“得管管,就在咱们院门口,又哭又闹的,还有这拍门声,咱们要是不管,一会里面全爷和先生就该出来了。” 差点忘了里面还有两座大佛。 她踌躇起来。 头顶上这时有人道:“你们进去,我去开门。” 婆媳俩同时仰头看去,三楼窗处,明智正从那跃身下来,不自觉心脏收紧,目光死盯着他到双脚稳稳着地。 明智观二人神色,好笑道:“这么点高度,你们担心什么?” 王雁丝还好,曼青一直未去过校场那边,他们在家也甚少需要施展这些招数,这会不由喃道:“明智,你学这些实在太厉害,太有天赋了,难怪先生总夸你。” 明智让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提醒道:“这点小把式大哥也很熟练。” 王曼青更惊讶了,当时就生出一种要找机会,让明德在她跟前耍一回的想法。 “你在上面看多久了。”王雁丝道,她竟然一直没感觉到上边有个人。 “从你停在这发呆开始。” 发呆——? 那是曼青请了张良全进屋,她一个人留在院里的时候。 岂不是是从头看到尾了? 做娘的听人壁角听得不想挪脚,结果让熊孩子全程围观。 地上要是有条缝,她肯定将这熊孩子折巴折巴 塞进去! 三人这当口你来我往的闲话二三,还没去开门。 门外这当口又冒出个人来。 “哟,这位婶子。哎!婶子,住手!” 三人视线交汇,心说,好了,这会真劝架的人来了。 他们还不好悖他面子。 门外李天林道:“好了,姑娘,你看你被打成啥样了,还不撒手,快撒开!哎哟——” 没法子,明智只得跨几步上前,将门打开。 两女的正好扭成一团,倚着门使劲。门一开,失了倚靠的二人,就这么骨碌碌滚了进来。 不出意外,屋里人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李天林看着眼前情形一脸懵逼。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劝的架,就这么一会功夫,向来规整见人的男子发髻,这会落了好几处,衣裳也不大正经的样子。 从屋里奔出来明德一看状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媳妇抱回了屋里,勒令她不许再到外面去。 张良全与王雁珩两人面对此情此景尚算镇定,只神色间应景般小小地惊讶了一下,便没了下文。 李天林迟疑道:“这是什么情况?这二人是谁,咋这般……嗯,扭打到夫人家门口来了。” 王雁丝笑道:“我猜,大概她们需要观众,其他婶子都有活儿,顾不上看,才打到我们这来的。” 前者虽觉得这个说法哪里怪怪的,然而王雁丝跟他一向只对接交货,还真没怎么开过玩笑,这会竟信以为真。 追问道:“那怎么办?叫她们停?这样实在不 怎么好看,有话好好说嘛。” 明智道:“五婶,撒手!” 前头阿月怎么挣扎都挣不掉的大掌,当下把人一扫,离开对方一个人身位,暂时放过了阿月。 这就是降维打击,王雁丝心说,老五家的当真威武,想停就停,想打就打,全程由她说了算。 不过明智—— 她不着痕迹瞟过去一眼,老五家的是不是有点太听明智的话了? 李天林也是愣在那里:“还得是顾二公子好使,我劝半日不如你一句得用。” 明智眼底有精芒闪过,稍纵即逝,淡声道:“毕竟每月她们支银都得往我这走,这点震慑力还是有的。” “这倒是。”李天林挠挠头,摸到一捋自己散出来的发丝,略显尴尬,“谁拿银子,谁就是大爷。” 他微不可觉朝明智挪了两步,凑近小声道:“寻间屋子让我避避,整理下衣冠?” 明智给刚跟出来的阿元递了个眼色。 李天林悄悄儿跟着人去了。 这边阿月得了自由,顾不得满身凌乱的头发与衣物,朝着王雁丝扑通就跪下了。咚咚咚先叩了三个头,未语泪先至,呜咽道:“顾夫人,求你看在我曾救过你的份上,看顾阿月一二吧。” 王雁丝猝不及防,愣是让她吓了一跳,待听清她的说词,当下忍俊不禁,道:“哦,你想要我怎么看顾?” 又说:“再者,你说你救了我,这个恩情,我们顾家不是送了大批东西给你相抵了吗?” 她看着 阿月被老五家的打肿的眼角,流血口鼻,配上她散得不成样的发髻,扯落露着好几块皮肉的衣裳,笑意越发明显。 再扎一刀:“听阿月你这意思,这会是想‘挟恩图报’了?” 281,自降为奴籍 “求求你了,顾夫人,阿月只是一个孤女,这样做都是有苦衷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王雁丝有时也很佩服她这副“知耻后勇”的决绝,有需要的时候,啥都能豁得出去! 譬如此刻,也能拉下脸面,说跪就跪,说求人就求人。 而且还挑好了时机来求,一日长长她早不来,晚不来,这会李天林与张良全前后脚进门,她就来了。 只是不知道她如果知道,一手促成、将其拉入泥潭的就是她所求之人,会是什么反应。 “听起来,你真的很可怜,但我又不是做慈善的,都送过你老多东西报你的‘恩情’了,要不你把那些东西先还我?” 阿月猛地抬头,眼里都是震惊与错愕,闻所未闻这样的说法,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要回去,救命大恩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物品了? 像她这种人,性命不是最最紧要,无价的吗? “这……”她为难地咬着下唇,那确实都是些好东西,她舍不得用,都藏着打算以后傍身的。 “你不会已经都用了吧,那我可帮不了你了,你救我想有回报,你要我帮你也得有点代价才是?” 阿月面色变了又变,再叩了个头:“夫人若能看顾阿月一二,阿月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欸——打住!来世太虚了,这世我都没见着好,怎能指望下世?” “那按顾夫人的意思,阿月要怎做才能求你怜惜?” “这我 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什么大善人,若不是见你这么可怜,我是决计不会多嘴多舌花这种心思的。” 旁里插出一句:“做牛做马确实像个空话,为奴为仆我看却是使得的,顾夫人这个身份,身边有个人服侍着,正得益彰。” 说话的人是张良全,说话时神情间自带一股漫不经心的味儿,好像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王雁丝不着痕迹往他那个方向睨了一眼,心说,这家伙是她心里的蛔虫不成,咋知道这时要给她递台阶的。 面上却含笑道:“听着好像有几分道理。” 明智适时道:“她又不是奴籍,如何使得。” “这倒是个难题。”王雁丝一脸遗憾:“看来这条路也不通了。” 继续道:“我记得前头听那边仙去了的老祖母提过,买丫头肯定要奴籍的,不然主意太大,哪日将主家卖了或者害了,都未定的。唯有将身契握在主家手里,只要主家不放契,就永做不了自由身,这才稳当……” 话到这里,王雁丝似想起什么,“啊”了一声,捂嘴道:“阿月呀,我可不是说你人品不好,你千万别误会!我泥腿子出身的,头一次用使女,自然要谨慎些的。” 王雁丝不怕她为了眼前利益便自甘折堕为人奴,越是这样一肚子坏心思的人,越要放到眼皮子底下亲自盯着,才能放心! 也不怕她不答应, 退出顾家大院再起坏心,毕竟有老五家的在这里全程 观看。 等她出了这个大门,阿月如何在短短时间里,挥霍或者藏了顾家用来报还恩情的那许多好东西的事儿,就会传遍合村。 到时恐怕她会被扒得亵衣都剩不下。 唯一令王雁丝意外,是张良全,商场确实锻炼人,他是如何看穿她心里所想,又适时递话的呢? 眼前这个丫头,心机使尽就是为了高人一等!对她来说,一时的丢脸不算丢脸,只要有机会让她重新上位,有些过去,算不得什么。 只有真真正正让她陷入泥潭里,永远也翻不了身,才是对她长长久久的折磨。 王雁丝心道:有什么比永世为奴,连子孙后代都被连累,杀人锥心? 阿月此刻心里也是千般挣扎。 她好歹是文人之后,虽然本身没实际沾过多少文人的光,却知道从前在村里,她比一般的粗野丫头是要体面些的。 因此她一直以来的心愿,都是要做人上人。为了这个终极目的,她看人脸色,或受些苦,都可以忍受。 而她想的与王雁丝的又截然不同。 阿月心里还是舍不得放弃明智这条捷径,她无依无靠,年纪又摆在这里,不走捷径,根本没有机会往上爬。 顾二公子尚未婚配。 在乡下,不如高门大宅里的规矩多,基本没有什么房事丫头,什么未有妻先有妾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儿。约定俗成的,凡第一个入门的,肯定是正妻。 他亦未功成名就,只要她抓紧机会,得了他的心 ,二人微时相伴,日后就算他造化大了,她没有娘家帮衬,顾家也会看在多年的情分对她多顾念几分。 看现在的王曼青就知道了,顾家才起势,偌大的营生就交与她管了。 至于奴籍,阿月心咐,若真把明智拿下了,有了一儿半女,顾家还能让自家的子弟做奴籍不成? 彼时无需她提,他们自己就主动把她的奴籍消了,现下她咬牙应下,只要结果是好的,也不过是忍一时之辱罢了。 阿月心念及此,陡然生出破釜沉舟之勇。 道:“阿月明白顾夫人的顾虑,合情合理,阿月自愿降为奴籍,日后凭顾夫人差使!求顾夫人看顾。” 王雁丝没想到这事这么容易,当下也不由得佩服这丫头的决心。 老五家的一看这小贱妇,居然转眼成了顾家的使女,打从心里唾弃,她为人不择手段,明面上确实也不敢当着顾家的脸,再给她难堪。 便打算要走。 明智道:“提前适应适应,客人来了,端茶递水,会吧。阿月,还不赶紧给五婶端椅、送茶?” 老五家抬起的脚顿住,方才那泼辣劲儿荡然无存,笑得跟朵花似的。 “哟,这要是这么说的话,也没什么活,坐一会讨东家一口茶喝,想必是可以的。” 王雁丝笑道:“这说的什么话,茶几时都有,你随时想喝随时来。阿元,你引阿月去看一下茶具茶叶什么的。” 又嘱咐阿元:“若她学得好,做得好,便收 了。若是身娇肉贵的做不来,我还是从外面人牙市场看看。你定要好好指教她。” 最后三字说得颇有些一语双关之意。 阿月面色一白,她以为自己答应自降为奴,已经是最大地诚意。顾家得她这样一个识字、还貌好的使女,理应善待的。 明智温声道:“阿元,你先领她去吧。 阿月看了看明智,最终还是跟着阿元去了。 520阿福收花了哟~~宝子们呢~~~ 哈哈哈哈,让阿福小小炫耀一下下哈~~~~ 太容易满足的阿福~~祝宝子们都幸福呀~~ 282,忌妒 阿元跟了自家二公子这么些时间,自然知晓他深意。 而阿月也早先打听时就知道,这个阿元,是二公子自己带回来的死了父母的小孩,说是佣人,实际是当他弟弟看的。 不仅跟顾家几个公子一起领月例,还可以跟着读书识字,若是有空,甚至可以到校场去。 这根本就是打着跟班的旗号,按未来的左臂右膀来培养为实。 她甚至听猜测说,阿元现在还是独立门户,顾家根本没有用身契或者户头拿捏他的意思。 心道,阿元就是个先例,只要自己忍得了一时,时间长了,得了他们的信任,最不济还能得到像阿元这样的待遇,也不算太差。 顾家眼看着肯定能出个人物,这不比她随意找个粗汉子,在乡下草草一生强?! 况且今日一日下来,她挨了多少顿殴打?全是两句话不合,就上拳脚的,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合村这些妇人,这般好斗! 已经说不清了,每一个都是下的狠手。她怀疑是不是方德来那个王八羔子,怕她丢了脸,反缠她,才许了人好处教训她。 顾家现在在身契上定得这么死,主要还是自己才出了那么大的丑闻,不到人家不小心。 但就算是这样,顾家仍肯收下她,是不是本身也说明了,她本身确实是有一定优势的。 进过境迁后,这些事淡了,定能凭着自己的聪慧,得到顾夫人的爱护。又与明智有了朝夕相处的机会,简直一举 多得。 阿月用这等歪论自我催眠了一番,竟神奇地说通了自己,觉得这委实是个过渡的好法子。 当时面色好了不少,认认真真跟着阿元认东西,到送茶水给老五家的时,脸上甚至能挤出笑容来了,令老五家的愣是有点不敢去接她送来的茶。 猜测着她莫不是在茶里加了什么料,她一口下去便会一命归西,所以自己才揍完她,对方还能这么笑脸相待。 连同顾家一家子、张良全、李天林等,都在心里暗暗称奇她这分心态。 若是用有正途上,何愁没有安稳好日子过? 阿月为已进屋坐定的各人,一一都奉了茶,她一心表现,力争必须顺利留下做奴,王雁丝岂能不如她的意。 当即拍板道:“明智明日一早到镇衙上去,拿几份盖了印的契纸回来,先给阿月打了手印,余下的留用。” 王雁珩道:“未来顾家发展越大,使人肯定越多,索性趁此时机先立个章程,也好让后来者有个参考。” 顾明智旋即道:“阿元不必受此限制。” 阿月勉力忍住了面上不显,攥紧掌心的指甲却入了肉。 顾家上下算得是使人的,现下统共就两个。范先生刚开个头,二公子马上说阿元不用遵守,合着立点什么条条框框就只针对她一人。 她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却让与她正对面坐着的王雁丝尽收眼底。 暗自发笑,心说,我看你忍到什么程度?跟着道:“确实,阿元 不比旁人,不必用这些东西来约束他。” 阿月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这时李天林笑吟吟地拿出一个大锦盒来,递送到王雁丝手上。 “呀,好了?!” 王雁珩见她那个高兴的样子,不由好奇:“什么东西,欢喜成这样?” “你们做男子的不懂的了,我们妇人一看到这些,自然而然就会十分开心,再难过的事,都能马上翻篇!” 后者探头来看:“那我必须看看到底是什么好物了。” 王雁丝马上合起将将要打开的锦盒。 “神秘兮兮。”做阿兄的嘟囔了一句,即时改了路子看向送东西来的人。 李天林先是瞥了眼顾夫人,见她虽说摆出了不许范先生窥探的做派,神色间却没有阻止他透露的意思,遂笑道:“夫人托我在银楼打的几样首饰。” 又朝捧着锦盒的人道:“其实早就好了,前头你伤了,我不好扰你,就没拿来,昨日见你下了楼,今日才特意捎来的。” 王雁线也不再避人,反正这些东西曼青总要带着见人的,早见晚见没差。 笑得花枝乱颤地朝儿媳妇招手:“快来,大部分给你打的。” 王曼青受宠若惊:“娘,这怎么使得?我与明德哥商量了,过些日子去打件银的,他都应了的。” 前者摆摆手,“他应了是他的,这个是我送你的,你记我的好便是。” 可谓一点也不扭捏,没错,我送了你东西,你就要记我好,没毛病! 王雁 珩失笑着摇摇头,与张良全私评:“你看看,没有一点做长辈的样子。” 张良全眼底带着浓重的深意。 摒弃长相,身段这些,单论她这性子,他好像更喜眼前这人了。这会应道:“婆媳相处成这样的,确实少见,不失为一段佳话。” 语里竟是盛赞之意。 王雁珩与有荣焉,“倒也是。” 曼青盛情难却,在自己男人的怂恿下,面红耳赤地挪到婆婆身边。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知道婆婆既然送了,肯定就不会差。盖掀开的那一刹,她还是狠狠的震住了。 “娘——”她惊叫,旋即以帕掩住了嘴。 抬眼时与婆婆含笑的眸子对上,不知怎的,鼻头泛起一阵酸涩之意,眼眶便红了。 水光在眸里转来转去,簌一下滑下来。 整得在场众人全都吓了一跳,一个个慌了手脚:“怎么了?怎么了?” “这是怎么的,好好的哭啥?” 王曼青回头用目光找自己男人。 顾明德忙了前,拥了她,也忍不住去掀盒子看。 然而同样的,只一眼,他就手抖着,啪—— 合上了。 王雁珩挑眉,啧啧有声:“那上面是打了把匕首给你们自裁还是怎的,你俩这算是什么反应?” 明德脱口驳道:“舅舅休要胡说。” “哦——”王雁珩拉长了调子,语间尽是调侃:“所以,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 王曼青重新打开盒盖,泪眼婆娑又笑得分外明媚,向众人展示她手中之物 ,神情间的欢喜如有实质,盈满屋舍。 嵌着绒布底托的华丽盒子里,美得无以伦比的一大一小两支步摇,一个金光耀眼的手镯,看圈数大小就知道是给专给她打制的。 阿月瞪大双眼,眼底的忌妒一时压都压不住! 送的人语笑熠熠,满心爱护。 而且那个李的是什么? “步摇是足银打造,镯子是赤金的,这些东西夫人花了二百两银呢。” 二百两!! 阿月咬紧后槽牙,王曼青这践蹄子,论长相、论学识,哪一样及得上她,凭什么这么多好东西全都尽着她?! 283,秦嬷嬷 王雁丝又朝阿元招手。 阿元指指自己,有点不敢相信信夫人这时在叫自己。 明智轻推了他一下,“是在叫你。” 王雁丝将单独用锦囊装着的玉扣取出一枚,递给他:“他们几个都有玉器在身,单你没有,我寻思着你不能少,这个是给你的。” 阿元简直不敢相信所听到的,“夫人……这真是给我的?” “当然了。以后你家二公子若有造化,定还会给你更好的,不过,你可不能就嫌弃我的呀!” 怎么可能! 在这乡里农家,饶是刘大成家那样家底不错的,大毛、小毛也只有两个小小的空心银镯子。已经让人羡慕得不得了。 谁家肯拿银子孩子打镯子,那绝对都是疼到骨子里的。 而这还是玉的。 阿元年纪小,见识有限,却也知道,像他这种年纪带玉器的,是高门大宅里的公子、小姐才有的福气。 顾家几个都有玉,他知道是顾将军送的,他不敢奢望。 但过年那会,他可是也得了一片金叶子的,宝贝得不得了,一直藏得可实了。 “夫人,小的不敢,阿元……阿元喜欢得不得了,谢谢夫人!”阿元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你当这是长辈给的心意便是。来,你低一点,我给系上。” 阿元往前点,矮身往前凑了凑,好方便她的动作。 这个过程很快,王雁丝没多会绷了绷绳结两边,道:“好啦,让我看看长度。” 阿元就恢复了原位。 王雁丝满 意道:“不错,挺合适的,这色头也合你的年纪。” 阿元原地跪下,叩了个头:“谢谢夫人,阿元会一直贴身带着的。” 这小孩得一点好就诚惶诚恐的样子,弄得她母爱泛滥,到底是无父无母的孩子了。她眼尾被激得有微微潮红,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屋里除了个别心思不纯的,个个都是喜笑颜开的样子。 不想这时,外面再度传来叫门声。 王雁丝奇道:“今日是什么情况,快去个人看看?” 明智静声听了听,面色一瞬间有些许凝重。 “怎么好像有军爷一起,难道驻地那边出什么事?” 此言一出,众人都那肃然起来,王雁珩腾地起身。 就听明智说:“我去看看。” 他本就有功夫底子在身,加之心急,在场诸人只觉得眼前几闪,他的动静已经到了院里,不由都暗暗称奇。 院里明智拉开了院门,看着门外乌泱泱一群人登时有点发蒙。 不仅有军爷,还有三个的打扮周正的女眷,两个二十几岁,梳着寻常的妇人发髻,然而眼里神采奕奕,看着比后面的军爷还要有气神。 而那个年纪大的,正死盯明智看,喃喃有声:“真像,真像。” 幸好明智认得后面一位军爷,是父亲还在驻地时,这人与他有过交流,后来跟着父亲暂时离开的。 既然这些人由父亲的人送来,所以说这些人与父亲有关? 对方接触到他询问的目光,马上提了提一路 奔波萎靡的气神:“将军令我等送几位女眷前来,请顾二公子和范先生安置。” 明智一愣:“只不知这三位是——” “秦嬷嬷?!” 从他背后传来舅舅惊喜的声音,“恕晚辈眼拙,来的可是从前顾府的秦嬷嬷?” 那老妇老而精明目光越过明智,看向他身后,她眯着眼,看了一会,道:“是我们哥儿的大舅爷,阿珩?” 王雁珩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快走几步,上前倒头便要拜:“是我,晚辈拜……” 秦嬷嬷忙把人拦住了,“不敢受大舅爷的礼,理应老身拜见才对。” 她这么说着,本站她身后的那两位年轻的媳妇子已然上前,一边一个,去扶王雁珩,不让他拜礼。 然后退回原位,跟着秦嬷嬷,一齐拜道:“给大舅爷问安。” 秦嬷嬷这时眼已湿润,道:“听哥儿说,你还安好,此实乃大喜,老婆子我活到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好盼的了,就盼你们好好的,人齐齐的就行。” 王雁珩忙示意明智一起去便扶人。 秦嬷嬷盯着明智,忍不住又道:“真像。” 送人过来的军爷这时道:“人已顺利送到,那卑职先告退休整了。” 王雁珩忙去送人:“一路舟车劳顿军爷们辛苦了,在下在此谢过!”说罢深揖一礼。 那军爷也还了个礼,才带人往驻地那边去。 他转了身,看着明智,“好好请秦嬷嬷进去,其它的,晚上我再与你细说。” 明智深知家 族之事,牵涉甚广,错综复杂,如果嬷嬷是父亲的人,自然不足以为外人道。 忙恭恭敬敬将人请进了屋。 王雁珩又引见了一翻,往外只说是顾家家业大了,托人从外面请的大宅里荣退的嬷嬷,过来忙教导下人的。 李天林道:“现在你们也算兴旺起来了,这些事宜早不宜迟,难为你们有这种先见之明,自然是好的。” 张良全道:“你们今日既还有事,那我们明日再来。” 王雁丝见他前头还算识趣,一点也没有要拿往前事使坏的意思,且他如今做事做人与从前不同,对他的观感又改好不少。 从进屋到现在,都相当得她心意,便往事不计笑道:“今日耽误了,是我的不是。明日我先备好草图给你。” 对方显得很高兴,带着李天林告退。 他们一走,老五家的紧跟着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顾家人,三位女眷来客,以及才自愿为奴的阿月。 王雁珩道:“阿月先回你原住的地方休养两日,你现下这副模样,实在不便服侍人,别胆子小一点还要被你吓到。” 阿月噎了下,只得退出去,自回了那边大帐去。 王雁丝这才打量去眼前三位。 秦嬷嬷不敢托大,马上带着两位媳妇子行跪拜大礼:“拜见夫人妆安。” 王雁丝再没见识,端看这几位的气度,也知道来头不少,哪敢受她这个大礼,忙避了礼将人扶起,看着领人进来的阿兄。 这屋里此时已无 外人,王雁珩朗声道:“这位秦嬷嬷是行之兄的乳母,此番乃是受行之兄所托而来。” 284,既来了 “哥儿说你近日无端端受害,其中定有些原因。只是他分不开身,才费尽法子将老婆子弄出来帮你看着点。” 王雁丝心底一时翻起惊天巨浪。 这人倒是想得细,就是这样是不是不大妥,乳母在这个朝代,在高门大宅里那是何等特殊的地位。凡孩子有些出息的,乳母就是府里担着下人名头的主子,一应待遇全按主子来的。 顾行之的乳母,他送过来看顾自己?? 王雁丝光用想的就觉得头大了。 “顾将军真是,怎么好让你老千里迢迢跑一趟,这……”称谓上,她倒是将二人撇得干干净净的。 殊不知她与顾行之暗里来往的那点老底,早让顾家上下知道得一点不漏。 “老奴既来了,就肯定是当得。”她指指身后两个媳妇子:“容老奴介绍,这两位都是咱顾府里的家生子,后来也婚配的府里的人。” 王雁丝朝她们点头示好。 两个媳妇子双双再度拜道:“映雪、寻梅,拜见夫人。” 王雁丝本要避开,叫秦嬷嬷看着生受了。 对方道:“老奴在这,夫人还是要慢慢习惯起来,下人对主子行礼,是最基本的规矩,切不可废。” 又道:“她俩自小就经过特训,有些功夫在身上。又得老太爷亲自指点过。以后映雪专侍夫人身侧,一般三五个闲汉是近不了她身的,可护夫人一二周全。” 王雁丝再看向映雪和寻梅时,眼光里便带了此好奇和钦佩之意 。 秦嬷嬷又看向王曼青,目光恭敬中带着慈爱,继而又是一个大礼,“想来这位便是大少夫人了。大少夫人妆安。” 映雪、寻梅的行为也如出一辙。 王曼青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礼,一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秦嬷嬷笑道:“我们不是外人,大少夫人不必在意,这些规矩,以后嬷嬷会慢慢教你。顾家以后不会是寻常人家,早晚都要适应的,这些都要先慢慢学起来的。倒不是说咱们规矩有多大,主要是为了以后在场面上不至于失礼。” 王雁丝笑道:“嬷嬷说到点上了,我们确实在这些方面欠缺甚多,既你老这样说,那以后这家里就辛苦你操劳了。” “来之前没想到大少夫人遇喜,准备有些不足,以防有什么万一,寻梅随侍大少夫人身侧吧。” 秦嬷嬷七八岁起就在顾府看人面色长大,婚配也在顾家,后来得了顾家老夫人青眼,做了顾家最小哥儿的乳母。 顾家上下将她当半个主子敬着,府里尊荣和没落她都经历过。 顾家就是她的根! 看人做事论规矩,就是放眼整个满京,都挑不出几个比她出色的。 顾家满府上下,现在能见得光的名字,都被禁足在京师,这次若不是小哥儿有需要,使尽法子将她偷运出送到这里来,她这辈子就是跟着顾家一起老死京里罢了。 王曼青这个遇喜实在叫她乐不自胜,想不到在暗地里外人不知道的地方 ,顾家尚有一脉,在开枝散叶。 见对方连连摆手,想要拒绝。 忙劝道:“大少夫人,你听老奴一句劝,有了身子,从头到尾都是顶紧要的,尤其像你们家业刚起。你看夫人,前段是不是就无端遇了祸害?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只怕这样太娇贵了些,惹人话头,反而累了家里的名声。” “我来之前,哥儿都跟我说过了。屋里现在营生做得不错,都是你在管事,堂堂的大主管,又遇喜了,身边有个使人很正常。这些事总有第一次,你日日带着寻梅,用不了几日,她们就习惯了。” 王曼青求助般看向自家婆婆。 不过,秦嬷嬷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王雁丝:“我光想着将那个阿月放到眼皮底下盯着,倒忘了要防一防她的坏心思。嬷嬷这么安排正合适,就这么办吧。” “有坏心思的阿月,说的可是方才眼肿脸青退下那个。” “正是。” 王雁珩:“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就是她故意设局让阿雁遇险,再装模作样自己上去救了阿雁跟我们邀功挟恩图报的。” “那就更放松不得了。映雪、寻梅,你们也听到了,以后尤其要盯死那贱蹄子!” “是,听嬷嬷的。” 秦嬷嬷又道:“老奴不知道便罢,既晓得了,就绝不能让一个小贱人骑到你们头上去。夫人一会可把她的情况都告诉老奴,等老奴来整治她,免去夫人劳心。” 既是顾行 之专门送来的人,自不会有什么问题。王雁丝两世人加起来,都没有被长辈这般大包大揽地替她打算过,十分吃这套。更乐得轻松,当下就答应了。 接着,一家子上下都引荐过,包括礼、义、悦几个小的,也叫回来认了人。 末了,秦嬷嬷殷殷地看着王雁丝,道:“哥儿长年不着屋,夫人持家辛苦了。以后就轻省点,想做什么,都凭心意来就……” 她像是家里最和蔼慈爱的长辈,遵遵叮嘱,还要往下说的时候。 王雁珩轻咳了声:“嬷嬷,行之兄就没再交待点别的什么? ” 秦嬷嬷看着对方顾左右而言其它,就是不看她俩,眼底一道精芒划过,笑笑:“老奴话多了。其它的日后咱们慢慢叙吧。” 王雁丝不疑有它,忙叫明德给他们先腾间屋子。 最终把一楼的两间杂物房清空了,铺了新的被褥。 “不知你们之前是什么样的生活环境,想来是不会差的,不过咱们暂时只有这个条件,希望嬷嬷不要介意。”王曼青道。 这会寻梅已经亦步亦趋跟住她,一点点扛物提篮的事都坚决不让她动手不说,更有两回,她下楼里感觉好像没站稳,即时就让人稳稳扶住了。 又觉得婆婆与嬷嬷的安排不无道理。 只是她没想过,有一日她会像富户里的夫人一样,使奴唤仆的,还是还不自在。 王雁丝哪里不知她的窘处,后面带是道:“咱们家从前是饭都吃 不饱的,这安稳日子也没过几日,一时半会还很难习惯有人服侍着。你们亦可随意些,不必事事都以规矩论。” 映雪与寻梅二人当时屈了一礼,齐声应道:“奴婢等记下了,请夫人放心!” 王雁丝头疼扶额。 285,混乱 合村天还黑着,妇人专住的大帐这边,亮起了微微的烛火光。 阿月尽量放轻了手脚,将使银让人带回来的劣质脂粉,小心翼翼往面上敷。尤其是青肿的地方,得多敷两层,厚粉看着是不大自然,总比顶着一脸伤要顺眼些。 上活计的妇人不用这么早,还能眯一会,烛火晃眼,这么会工夫,就有人骂道:“大早点什么蜡,是又死人了吗?” 骂人妇人借着手背的遮掩,微微睁开眼缝看了看,登时来了火气。随手捞了个不知什么物什砸过来,“你个小蹄子,做了别家的奴还不安生,刺我眼了,你瞎啊!” 阿月昨日受了好几回一言不合就上手打的苦,一会还要上工,她只得暂且忍下。 心道,你们这帮不长眼的东西,等我在顾家得着好,再跟你们算帐,有你们好看的。 未让她多想,伴随着另外几人的骂骂咧咧,又有几样枕头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陆续砸来。 其中两三样将她的脂粉盒子、烛台等,砸了个正着。东西骨碌碌滚了一地。 烛台也不知道是灭了,还是让什么东西压着了,帐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里。 她急着去救她的脂粉,整个人几乎趴到地上去摸索。 物体滚落一大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又引起一阵咒骂这声! 阿月摸了半晌,仍然不得要领,摸来摸去,地上尽然都是他们扔过来不知道什么东西堆了一堆。 直到闻到一阵什么东西焦胡了 的味道,她才疑惑抬起头来。 旋即让眼前的一幕吓得大惊失色。 原来那烛台竟然没有灭,竟然是落到了另一边的床头处,只是刚好又让东西挡住了。 这会以另一床那妇人的头发为引子,燃了起来。 头发燃烧的速度极快,阿月还来不及做什么,便烧了泰半,而那妇人也感受到了灼热的痛感,惊醒过来。 四处看着,一时间晕头转向的,不知道是哪里出了什么岔子。 阿月的尖叫压在喉咙里,像失了声,只用恐惧的眼神,盯着那妇人四处转动的头部,感觉下一瞬就会烧得她的皮肉上。 不知是否惊惧过度,全然忘了该上去把火扑了。 好在那妇人的动静极大,把她周围一片的人都吵醒了。 几个妇人一醒来就看到这等骇人场景,压不住的尖叫声此起彼落,这是当事人也终于感觉到了头上的不对劲,伸手去摸,明火遇到皮肉,燎起一片红肿 那妇人胡乱折腾起来,好在她身旁有两个反应快的,马上拎了件衣物 ,上下朝她脑袋一顿乱扑,暂时把火控小了。 最后不知是谁弄来一盆水,照着她兜头淋下,才把那火彻底灭了。 帐内再度陷入黑暗。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摸出火折子,点燃了自备的蜡烛。 这才看清帐内一片狼藉,尤其是头发被烧着的这个妇人,身上、床上,都在淌着水。 她周围一片,不知怎么的,地上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救她 的妇人问:“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发怎么烧起来了?方才我胆子给你吓没了。”这人素日里就与她旧好,语言间透出真切的关怀。 被烧的妇人惊魂未消,“我怎么知道?我睡梦里觉得怎么热得很,醒来差点小命交待了。到底是哪个贱蹄子,用火把我头发烧着了,自己站出来!” 她说罢,眼神犀利地朝她周围一片的人扫过去。 众人纷纷摇手为自身分明:“可不是我,我也是吓了一跳的。” 阿月缩在人里,一声不敢吭。 不料,她就算想躲,也躲不掉。从她闹出那等丑事,这帐内人人防着她,就怕她的水骚流到自家屋里。 适前睡中迷糊拿东西砸人的妇人马上指着她告发道:“是她,这个贱蹄子一大早的不知道又在发什么骚,点着蜡在那搽脂抹粉的,是她点的蜡!” 被烧着妇人要吃人般,目光如利刀,像要将她生撕了一般,“竟然是你这个浪货,好啊,老娘的命差点都交待给你了。你可真能耐——!” 话音未落,人已经扑了过来。 对妇人已言,长发是如何重要,她今日怎么见人还未定,这小蹄子反正她是不可能轻轻放过的。 扑过来就揪着阿月才篦好的长发,照脸先左右开弓打了好几个嘴巴子。 妇人心里狠极,下了十二分力。阿月冷敷了一夜,才消了点肿的脸又肿了,嘴角洇出血来。 “贱货,咋那么不安分呢,一大早就在这 折腾,要勾谁,啊?又要勾搭谁?都做奴了,还收不了你那浪荡心!连累我受罪不说,还成了这个样子!”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不停,帐内全是巴掌声。 阿月平时惯爱用示弱那一套,男人看到总能激起保护欲,争着为她鞍前马后。 而眼下这种做派只能让妇人越加上火,最后几乎吼道:“你赔我的发,这样子我怎么见人?赔我银子。” 阿月这两样都答应不了,她既赔不了发,也不愿意把傍身的银子拿出来。 妇人见她不吭声,闭着眼一副要命一条,要银没有,滚刀肉的样子,恨不到一刀剐了她,以解心头之恨。 还是方才救过她那人提醒道:“她不开声,就没有办法了?扭她到东家那边去,她昨日做了人家的奴,你去找东家要个说法。”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我怎么把这忘了,看顾家怎么处理,我这发可不能白白烧了。她不肯拿银出来,我就问顾家要她的月俸,做奴总有俸银吧,叫顾家给她先扣个几十年的赔我。” 阿月瘁然睁眼:“你敢!” 妇人冷笑:“等下说不定主家一气之下能把你发卖了,你还搁这威胁谁?!” 接着对其她人道:“快帮我将她绑了,扭到顾家去。” 只有跟她关系较好的那二人动了,其她人还犹豫着,不知道这时候要不要回避,以免惹祸上身。 妇人道:“你们做什么还不帮忙?说不定顾家火气上来真把 人发卖了,少了这践蹄子发浪,你们男人的心自然就定了。还在这观望呢,真让她挣脱了,倒霉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了!” 286,掌嘴 众人这才被提醒,七手八脚过来帮忙,有人拿绳索,有人来帮忙按人。 三下五除二,便将阿月捆了个结实,排了人看着,各人自收拾了自身衣物,连洗漱都没有,便浩浩荡荡扭了人,往顾家大院而来。 可怜秦嬷嬷一把年纪,才受过车马之苦,还没休整过来,又让院里的动静闹了起来。 她如今替夫人管着这宅里的琐事,映雪一叫,便马上起了。 她的本意是不想惊扰了夫人,只是当寻梅去开门,见到院门外那大队伍且全是妇人时,便知道这个想法怕要落空。 三个妇人一台戏,这么多,若没人压着,能把顾家大院给掀飞! 秦嬷嬷整理了衣冠,才在映雪的搀扶下走出。 寻梅端了把椅子,放到沿阶上请她坐下。 妇人们熙熙攘攘的进了院,居然把偌大的院子挤满了。 映雪朗声道:“顾家琐事以后由嬷嬷主理,各位一大早扰人清梦,想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了。以沿阶这里为止线,诸位不可越了去。然则,见礼后有事说事,不准喧哗!” 秦嬷嬷等三人,她首当其前,坐着等听事,二女立于她身后,垂手立着,眉眼不抬不显。 跟过来要说法、看热闹的都是乡下妇人,见识有限,哪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这三人往那一站,就跟哪家高门大宅里的老太君似的,连身后服侍的人,都气势凛然。 一时不知如何开腔说事。 人群里偏有那二百五一样的 蠢货,这时道:“哟,这是哪来的婆子呀,穿得人五人六的,倒像那么回事,这架势咋看着比东家都大呢?你真能做东家的主?” 她说完这些,见嬷嬷身后二女均脸色骤变,以为自己说中了,不由十分得意,继续不知所谓道:“可别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搁这跟我们摆款呢。我们是不吃这一套的。” 秦嬷嬷年纪大,却眼清目明,此时不恼不怒,淡声问道:“是哪一位在说话,前头来我看看人。” 那妇人仗着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心说就算是女东家本人,也不好把她怎么样。 大摇大摆从人群中出来,立到三人跟前:“我出来了,你要如何?” 秦嬷嬷还是那个样子,情绪上看不出起伏,“你是咱们坊上做活计的?” “顾家不要我哩,嫌我针线不好。” “是刘家村本村人?” “也不是。” “既然这样——,映雪。” 秦嬷嬷道:“眼前这人,私闯民宅,对宅主言词无状,掌三十,丢出去。若有反抗或是闹腾,送官府查办!” 她说完这个,又似不经意问她身后的寻梅:“我年纪一大,性子也糊涂了,私宅民宅吃一年还是几年牢饭来着?” 寻梅躬身道:“嬷嬷记性好得很,按天朝律例,是一年。若是情节严重的,三、五年,也是有过先例的。” “哦——”嬷嬷点点头。 映雪已然出列,她看着也不是特别壮实的那类媳妇子,只是气神格外 出色些。 只见她几步挪到那妇人跟前,到此为止,她的仪态始终是礼仪合度的。 倏然,她出手如电,直接单手扼住了那妇人的脖子。对方惊得动一下都未曾,亦未来得及反应,映雪掌以落下,啪啪啪掌起嘴来。 掌三十这事,一般丫头出手,顶多就面肿些,伤重些,半个月不说话休养着,还是没有大碍的。 但若换了映雪,又是到顾家来的第一遭,这妇人算是碰上灾星了。 十下未至,已经眼冒金星,嘴角流血,惨状比之她们身后被扭送过来的,已经连续两日被殴打多次的阿月更甚。 一院子的妇人让叫这一情形吓得个个倒吸凉气,暗自庆幸方才没去多嘴。 顾家上下,平时她们多少都接触过,尤其女东家和大主管,平素还爱跟她们说说笑笑的,没一点架子。 就是那位范先生和几位公子、小姐,也都是温文有礼的。 连忐忑看着事情发展的阿月都惊惧不已,这三人她昨日离开前见过。到底是什么身份,短短一夜之间,就能帮顾家做起主来。 映雪手下不停,那妇人翻着眼白,连呼救都发不出,只是巴掌落下的间隙,呼吸越发粗重。 啪啪的清脆声响,不仅是抽在妇人的脸上,更是每一下都在击打在座其她人的心防。 好容易终于捱足三十下,映雪将人松开。 未等对方喘气,随即改扼为提,将人提溜小鸡一样,轻松提溜起来,打开院门,真 的将人就这么——丢了出去! 院里众人看着被丢到院外的人,一个个心都绞紧了。 那妇人一动未动,连喘气的起伏都不大。 出气多、入气少的样子。 就算下一刻,她就交待在那里,众人也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再看已回到秦嬷嬷身后的映雪时,就跟见了要命鬼一般,谁也没了猖狂的想法。 秦嬷嬷视线一一掠过眼前这些人,面上仍然是淡淡的。 好似外面那条人命就算马上没了,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儿。 她身后的寻梅这时继续道:“究竟为何事而来,现在可以说了。” 当事妇人来时的气势在目睹了方才那人的下场后,已经去了一半不止。 这时还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是小妇人。” 前头那人出来说话时还我我我的嚣张得很,她们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之处,这时却只敢以小妇人自称。 “小妇人这次来,是要与你们商量,你们这个家奴阿月,大早把我的头发烧没了,差点要了我的命,这事怎么说,你们得、、得、给我个、、公道吧。” 说话也文雅起来,明明是来理论的,现在只敢说来商量。 满心想着要银子,现下也变成了讨公道。 映雪露出这一手,是彻底把她们所有人都震慑住了。 被烧着的妇人说完,也不敢再马上又说什么,只低着头,等她们出声给个回复。 这期间,寻梅去沏了杯热茶来,奉以嬷嬷,好让她暖暖手。 后者慢 腾腾地拔着杯盖,并不说话。好一会之后,她慢慢抿了口茶,道:“哪个是阿月,拖出来我看过。” 明明是极淡的语气,被人扭送着的阿月,就是感到一阵凉气从尾椎而起,慢慢浸透全身,如索命无常近身,整个人不受控地战颤起来。 287,死契 “你就是阿月?” 阿月被捆着动不得,被两个妇人推搡跪到秦嬷嬷跟前。 告状的妇人道:“这事可不是我信口胡诌的,当时整个帐子的人都看到了。” 她说着又去拨自己的头发,拨了个空,被烧掉的部分太多,几乎到了耳下,看起来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两个耳朵后背的地方这会也起了夸张而明显的燎泡。 方才手往后不小心碰到了,妇人下意识抽了口冷气,怨恨又添一层。 小声道:“好几处都伤着了,这些到时估计还要留疤。东家此前也让火燎过,她最能体会小妇人此时有多受罪。” 秦嬷嬷瞥了她一眼。 她便噤了声。 “有个情况大伙可能不知道。”秦嬷嬷道:“阿月姑娘她还算不得顾家的奴,身契尚未按手印的。” 此言一出,一众哗然,那妇人道:“怎么会?合村都传开了,她要攀顾家的高枝,已经是顾家使人了。” “确实有这事,只是还停留在口头,身契还没打手印,所以还算不得是顾家的人。” “那……老夫人……啊,不是,老嬷嬷,你老是怎么个说法啊?”那妇人急了,“她害得我这样,不能让我白受这个罪吧。” 嬷嬷撑起半边眉眼,睥了眼阶下跪着的阿月,“按理说,她不是咱顾家的人,我是完全可以不搭理的,但既然你们都信任顾家能给你主持这个公道,那老身就托大帮料理料理。” 她垂下皮:“阿月,你现 下既然生了这样的祸事,按理我们就不能再要你了,毕竟怕会连累顾家的声誉。” 阿月抬起头,眼里都是恳求,跪行几步往前,试图越过沿阶,去抱秦嬷嬷的大腿。 嘴里喊道:“嬷嬷,嬷嬷,你救阿月啊,你救救我,我一个孤女,你不救我,她们会打死我的……” 寻梅陡然喝道:“退下!” 阿月吓了一跳,忙止在原地不动,然后才慢慢往后退回去一点。 “你说得这样可怜,我不帮你又实在说不过去。帮你吧,说到底我家又不是做慈善的,不能无缘无故的帮,你说呢?” 阿月咬着唇,凄戚地望着上方:“那嬷嬷说要怎么办?” 秦嬷嬷:“远的我也懒得想,先签个死契吧。好歹让我知道你不是只想着借顾家过桥,利用完就生外心。” 全场的人都惊了!若是活契,就算阿月在顾家没什么造化,等存了银,还能给自己赎身,晚年或许是自由的,就像当时刘氏族里二太爷那个娘。 存够银子了,自己赎了自己,带着存银当嫁妆,还能找个人过日子。 要是签的死契,阿月这一辈子,连生死都由顾家说了算。 这年头打杀个平民,还能寄希望于通过告官等途径申张正义,要个公道,换成签了死契的奴仆,打杀一个半个,人没了便没了,连犯罪都不算。 阿月不敢置信道:“死契?怎么能行?” “要是此法不通,那就算了。”秦嬷嬷作势起身 ,“映雪、寻梅,将人都请出去,顾家大院又不是衙门,断不了这种官司。” 告状的妇人“嗬”了一声,“好啊,还以为你是什么正经使人,真是吹牛不打草稿!”她往阿月身上又狠狠掐了一把。 “那就你自己赔,赔不出来就别怪我叫我男人一起收拾你。” 她男人?! 阿月打了个寒颤,这妇人的男人,是少有几个,从头到尾不吃她那一套的人。 这样的两口子,要是合起来收拾她…… 不敢想一点! 她现下没事可做,自然也没有进项。 虽然前头顾家送来的细软她都藏起来了,也可以自己带了走人,但她一个人能走到哪去?那么多逃荒的都死了路上了,他们还是几百几千人一起上的路。 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还有几分姿色,不用想就知道真走出去是什么下场。 人财两空都是轻的,小命交待才最有可能。 这时,前头给那告状的妇人出主意要她来找顾家理论的人,再度提醒道: “她肯定能赔,之前她救东家时,为了表达谢意,顾家给她送了好几回东西。这事儿好多人都看到了,大伙可是都知道的。谁见过她用了吗?而且最近没有物资进村,她根本也用不银。” 对方闻言果然怒不可竭:“所以这浪货不是赔不起,而是不想给。好好好,老娘回去找了我男人一起,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细软给刨出来。烧头发要她赔,烧着人也要赔汤 药费,营养费……” 妇人这么算着,贪念渐起,与给提醒她的人道:“你说,她那点家底够赔我吗?” 那人迅速领会她的话里有话:“我看是不够。” 两方对视,不由笑了笑。 阿月励声道:“不行!” 那妇人满眼鄙夷,一手在她脸那张敷了不知几层粉的脸上拍了拍,极其侮辱性:“行不行你说了吗,损坏了别人的东西,你赔是天经天义的。这些事就算去到大老爷跟前,也说得清楚。” “你休想!”阿月说着,朝秦嬷嬷大喊:“我愿意,签!签死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细软在,又在顾家的屋檐下,这些人再怎么看她不顺眼,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阿月如斯想着,乞求的望向秦嬷嬷三人。 秦嬷嬷道:“是个有计较、识些事务。寻梅,你去同那人谈。映雪,将人先押进来关到后院去,等她按了手印,再行处理。” 二人分别领了差。 映雪将人丢到后院,警告道:“在打下手印前,你若乱跑,无论伤着磕着,没人会管你,好自为之!” 阿月不敢,她怕出了顾家的门庭,外面的人会撕了她。 映雪回到屋里,见阿元在准备早食,回去与嬷嬷说了声,自去帮忙。 顾家原本没有使人,她知道这些事平日都是几位公子或者大少夫人做的。 院里的人都让寻梅散了,只是她人还未回来。 楼上王雁丝婆媳二人关了窗,曼青满脸都是钦 佩:“嬷嬷是不愧是专门送过来的人,处理这些事十分有手段,换了我就总想着要平衡这个平衡哪个,难免缩手缩脚。” 288,学着点 外面动静这么大,她们想听不到都难,全程旁观之后不得不再次为顾行之的思虑周到感叹。 顾家现在缺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秦嬷嬷的到来恰好填补了这一块,只要她将曼青教出来,以后自己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王雁丝打得一手好算盘,越想越美,不由笑出声来。 “只不知嬷嬷最后会怎么处理这个阿月,媳妇只要一想到,她做的那出戏,累娘受了许多罪,我们还把她当恩人相待,我就堵得慌。” “这种总想往上爬的人,没有比让她永远陷在泥沼里更好的报复了。不过嬷嬷才来,由她定吧,明智一早出去了?” “是,他还有其它事,早去早回,怕耽误。” “他那个考试是不是日子快近了?” “可不,这几日先生和他待三楼的时间都长了呢,县试是第一场,只有四五日了吧。” 童生的考试,一共有两场,分为县试和府试。这两场能顺利通过,便可以获得童生身份。 只有得了童生资格,才有资格参加接着的院试,过了院试,便是秀才了。 不过,明智这是首次参考,范子栋对他的期望是能得童生身份即可。 即王雁丝了解,这个童试相当于现代的中考,却也不简单。显然这朝代科考比现代要难得多。光她知道的,听说某著名曾姓历史人物,就曾参考了六次,都以落榜告终。 明智这年纪在现代,差不多也中考的年纪,这点倒是不谋而 合。只是在这里,他这个年纪才参考童试,算比较晚的。 有些天资出众的望族子弟,听说八九岁就会参试,过的也不少。 “明智天资好,还是很有希望的,只是我们读书的时机毕竟晚了,如果考不中也正常,希望他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曼青说到底有点怕明智为了顾家,顾虑过多,反而发挥不好。 “他身为男子,这些事自会有主张,你也别操心了,需要给他准备些什么,打听过了吗?” 王曼青:“说到这个,我原本是做了点准备的,也请教过先生了。不过,现下我还打算再去问问秦嬷嬷,这些细碎的事,感觉先生不如嬷嬷靠谱。” 王雁丝忍不住笑:“这话可不敢叫阿兄听到。” “那娘你嘴得紧。”曼青现下跟她说话相当轻松,时不时也会逗趣几句。 王雁丝很欣慰,她刚穿来那会,这小媳妇面对她可是动不动就跪的性子,在顾家话都不多一句,如今不仅管着偌大个营生,跟她也能谈笑风生了。 真好!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媳妇下去准备早食,娘你再眯个回笼觉?” “嗯,你去吧。” 没曾想,才一会功夫,人又转上来了,王雁丝还在想明智的事,就站在房门口那,见了她不由露出点惊讶之意:“怎的?” 曼青挫败道:“被映雪赶上来了。” “大少夫人如今遇孕,需得少操劳些。”她学着映雪一板一眼的语 气,惟妙惟肖。 叹气道:“这一时半会的,我都有点不习惯了,从前在临风村,我见那些婶子,洞大个肚,还下地干活,虎虎生风。到我这,本来娘和明德哥几个就不让干这不让干那的。现在她们一来,媳妇就像是朵娇花,还是专门弄了个棚子盖着的那种,生怕我吹点风,淋点雨。” 不就温室里的玫瑰嘛。 王雁丝越发想笑:“这也好,我说不通你,想不到,如今她们倒能治你了。” 又道:“你肚子显怀了,自己注意点,这可是明德他们这代的第一个小毛毛,能不宝贝嘛。” 曼青听她这样说,一改惆怅的模样,幸福地笑了。 她觉得她还是好命,与婆婆又说了几句,回房叫自己男人起床。 再下楼的时候,王曼青便昨日得的将那支步摇簪上了,金镯子她觉得太招眼,就没带。 小媳妇人本就长得不差,现在气韵也慢慢养出来了。这支步摇更是给她添了几分贵气。 一家子纷纷都夸好看,明悦更是看直了眼,嚷嚷着要上楼让嫂嫂替她也簪上。 早食好的时候,明智也回了屋,带回来十几分盖过印的契纸。因着顾行之的余威,他去取这东西的时候,十分顺利。 秦嬷嬷让映雪把人拎过来,阿月明显是这两日被折腾惨了,脸上又青、又红、又白,交织出一副说不出多难看的鬼样子。 寻梅这时已谈通了事回来,见了她,将那契纸丢到她面前, “自己把指摸印了。” 顾家没有给她印泥,她心一横从嘴角抹了一下,以鲜血印上去的。 才刚印上,寻梅就一巴掌掴过去,厉声斥道:“再有下次,因自身行为不端,给大院带来麻烦或者祸事,直接打死或者发卖到窑子去!” 阿月让这一掌直接打懵了,听了她的话,更懵,不由质问:“都是顾家的奴,你凭啥教训我。” 寻梅又是一巴过去,这次打得阿月耳朵都有了回音,嗡嗡的。 嗤道:“奴也分九等,有忠心的,也有那等心思不正的。像你这种心思不正的就是最下等的粗使奴,这大院里人人可管束、使唤你。” 受了这两巴,阿月再不敢造次。 只巴巴看着桌上丰盛的早食,她昨晚伤了回去,就没吃东西,一早又这么折腾,这时已经饿得不行。 又累又疼又饿,即便只是一碗热稀粥下肚,也能舒服不少。 寻梅已看出这点小心思,直接踢了她一脚,“做事不行,想的挺美,自己先去后院跪两个时辰。” 秦嬷嬷:“不要扰了主子们早食,将她拖出去吧。” 映雪就如前头拎那个妇人一般,将人提溜小鸡似的,提溜出去又丢回了后院。 王雁丝全程看下来,叹为观止,叫王曼青学:“你跟着嬷嬷好好学,以后我这院里就靠你了。” 王曼青激动得粉面绯红。 婆婆似又在强调以后顾家中馈由她打理这事。 她知道高门大宅里,打理中馈的就是 宅子女主人才有的尊荣。 这就像变相承诺她,不管以后几个叔子有多大造化,娶的婆娘多出色,顾家都不会因为她出身低,而让其他媳妇越过她这个大嫂! 289,不简单的映雪 曼青在那满心感动,其实婆婆只是觉得管家确实是门大学问。她自己弄不来,又见儿媳妇除了学做文章不大灵通,其它什么都学得快,才起了这个心。 至于以后王曼青地位,会不会因为出身在有所改变,王雁丝若知道她这个想法,定要说两句她杞人忧天。 王曼青跟别家的妯娌最不同的地方,区别在于,她可是给这一家子小的又做长嫂又做娘的人。这几个孩子不管长多大,都会不自觉对她有一股濡慕之情。 没有谁能取代她在顾家的地位。 距离考试还有两日的时候,王雁珩就已经叫了车带着人出发。 第一场县试,由县官主持。他们的想法是早两日到县上去,先踩点考场位置,以免临时临急的,无处落脚,影响考试,也影响发挥。 顾家上下一起将人送出村口,秦嬷嬷专门打了个红包。 “二公子,老奴望你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明智自知道她是父亲的乳母,就相当于自己半个祖母了,一直对她十分敬重。 真心实意道:“谢谢嬷嬷,我会尽力的。” “尽力就好,我听他们说你读书晚,这一趟权当试一试水。” 话里话外,都是通过不是容易的事,你又学得比别人晚,就算不中也正常的,一次不中也不用在意。 王雁珩也道:“放轻松,我觉得你还是很有希望的。” 有希望和打包票还是隔着不少距离。 王雁丝瞧了半日,大伙都怕明智有 压力,没一个敢放豪言的。 体贴是体贴了,就是不像送人赶考,倒像出门游玩的。 眼看各人都一一交待过了,明智的目光也落到了她身上。专门雇来的马车就等在不远外,赶车的小子控着绳。 阿元背着书箱,静静等在一旁。 母子俩视线对上,王雁丝弯了弯眉眼,“蟾宫折桂,一举夺魁!” 众人的目光齐唰唰都望向她。过了一会,明智自己也笑了起来:“娘记不记仲秋那会,你第一次带我们捡山货?” 王雁丝回想了一下,应该说的就是她刚穿过来时,那会这头家还烂包得很,听说捡山货可以换钱,她都不带犹豫的,连扯来的野菜都不放过,要全换成银钱。 一想到山里各种好货能卖钱,心跳都比别人快几下。 “记得。”她道:“怎么?” “以往我们自己去,每次只能捡点榛子,板栗什么的,累死也换不了几个大钱。娘带我们去的那一回,是第一次有这么大的收获,当时就得了一只狍子,第二日又拎回了两只兔子……” 说起这个,明德忍不住附和:“真的,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运气,好不容易摸一窝蛋还会被人抢。” 明礼:“是啊最啊,我还记得狗蛋她娘抢我野鸡蛋的事呢。” 这些事几只小的个个印象深刻,连曼青都说:“那时可太难了,好在自从娘好后,咱们家就好像被财神爷罩着,日子慢慢就好了。” 王雁丝听他们你一言 我一语,忽然好像晓得明智为什么要提这个了。 果然,明智接着道:“娘说的话,像带着福气,总会成真的!娘说不会再饿肚子,我们就没再饿过肚子,那时你跟我说,我能再读书,就读上了,你说父亲一定会回来……” “咳!” 明智看过去,范子栋上拢着拳抵唇角干笑着看他。 前者顿了顿:“他会回来的。” 他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娘说一举夺魁!我觉得我未必不能。借你贵言,一路顺遂,大家等我们的好消息!” 几个小的受了感染,几欲要振臂高呼了。 没想到秦嬷嬷和王雁珩兜头一瓢冷水泼下。 王雁珩道:“骄兵必败,给我沉住气要紧。” 嬷嬷也道:“凡大事,事成之前不可张扬,咱们别听你娘那一套。不过她的寓意是好的,你且擎着就是。” 王雁丝:“……”? 她也只说了八个祝福的字而已啊。 不过,这会却特别好说话:“嗯,听你先生和嬷嬷的,此去一路顺风,万事顺利。” 明德燃了一挂炮仗,将一行几人的马车送出了村口。 众人回转,王雁丝闻着空气里熟悉的火药味,总觉得有点什么东西要自己理一理,又觉得云雾重重她拨不开,索性便丢开不想了。 回到顾家大院,阿月正缩着在院门外清雪。 秦嬷嬷已经发话,她不能沾手主子们的衣食住行,只分派了内外院子清洁的活儿。一日两餐,各有一个馒头供应。 阿 月昨晚得了话,就呼天抢地要见顾夫人,“同是奴,怎可这般不公平?” 王雁丝都懒得搭理她,顾家的大少夫人正好见着。 她微侧着头,冷着脸扶了扶鬓边的步摇,瞥了眼寻梅。 寻梅上前一把扯了阿月的发,逼得她仰起脸来,才一巴掴上去!阿月的脸,这几日就没好过,感觉再这么打下去,得毁容了。 她掴完才道:“在屋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也轮得到你去夫人面前理论?你算个什么东西!” 阿月捂着脸,愤愤道:“我不服!” 寻梅便一脚抽了上去,“别以为你识得两个字有什么了不起,这里的人就要高看你。几位主子天资都聪明,假以时日自有成就这不必多说。单就映雪姐姐一手字,连老太爷都赞过,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馨香玩意儿!” 这一下,连王曼青都惊了:“映雪姑娘这么厉害呀!” “回大少夫人。映雪未婚配前是侍候府里大小姐的,由大小姐亲自启的蒙。她的学识是在府里众多下人里都是拔尖儿的。” 王曼青是真没看出来,她见映雪做事果敢,话也不多,要动手的时候,多一个字都没有,还以为是自幼学武才有这样的性情。 寻梅似看出了她的疑惑:“我和映雪姐姐因为跟着小公子随军过,所以举止各方面都比府里其他姐妹粗鲁些。” 她不好意思道:“不过老太爷很是欣慰,认为不失府里本色,从不约束我 们。且不管是学识,还是功夫,都曾指点过我们。” 阿月瘫下身子,眼神都是虚的,喃喃道:“不可能,一个女子若能这么文武双全,为什么还要做奴供人使唤!?” 290,难栖身 寻梅对她嗤之以鼻:“你以为人人如你一般,尽想着踩着人纵高枝?我们府里出来的人,不屑得这么做。” 阿月叫她贬了也不气,反唇相讥,“什么不屑,是做不了吧。我就不信,有高枝你们不爬。” “呵。”寻梅哼了声,“说出来怕你忌妒,老太君亲口承诺过,映雪姐姐的身契,她想几时消,可随时开口,没有不应的。” 她说到这,以一种在看什么脏东西的嫌弃眼神,睥睨着阿月:“也就咱家夫人心善,你这样的,放在咱先前府里,死一百回都不够的。” 阿月只觉浑身冰冷,她自诩略能文墨,就算做使人,都是区别于其他人的,她断想不到会是这种区别。 若真如寻梅所言,那她一直以来的沾沾自喜,简直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人家文武双全,尚且知行识矩,那她算什么呢。 阿爹曾对她说,心比天高,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殊不知越是眼高手低,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阿月瘫坐在地,眼神里一片死寂。 比起辱骂、挨打,寻梅这一番言语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她以为她是浅水蛟,现实却是烂泽里的蚂蟥,人人避而远之。 至此时,阿月终算是心如死水,消停了。 才有了大伙一回家顾家大院就见她死心塌地清雪的这一幕。 回屋之后各有各忙,寻梅随侍王曼青去工坊巡查,映雪随时侍候着王雁丝,见王雁丝画样,就弄了点 针线活在那捣捯,偶尔和她主子讲京里顾府的情况。 王雁丝本无心打听,但是映雪专挑顾行之少时在府里的情况说,又忍不住侧耳。 听了半日她才隐隐砸出点味儿来。 “是顾将军让你跟我说这些的?” 映雪也不掩藏:“小公子说,夫人总有一日要面对这些的,先说与你听,好叫夫人有个底。” 王雁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又接着前头的线条铺开,笑道:“我一介乡野贱妇,又如何能与满京里的大人扯得上关系?” 映雪没应这话,她停了手上的针线,凑近认真地看了一会王雁丝的图,道:“夫人的勾线的技艺一般,这手小楷却是不俗。” 王雁丝来了兴致,丢开笔:“我听闻你的字也好,这个字比之你,又如何?”王雁丝纯粹就是好奇原身这个书法,在这个朝代到底算什么水平。 “奴婢自认写得不错,跟夫人比还是有相当差距的。京里有擅书的贵女,奴婢以前跟大小姐也见过,那时觉得确实不负盛名。” 她说得很平静,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偏偏这样听的人会觉得她格外客观,更愿意信她所言。 这会,映雪手指滑到她用小字做标注的地方,“今日观过夫人亲笔,才知道言过其实,夫人才是真正的书法大家。单看这几字,筋骨清透,又暗藏锋芒,极雅之中不乏飒意!” 王雁丝惊讶于她竟然给这么高的评价! 映雪又道:“其实夫人 就算身在村野,依然能过得这般自如,且能安之一隅,这一点奴婢是打从心底里佩服的。” “这……没得选择的事,换了谁会这样的,总不能投胎不好就不活了吧。” 映雪诧异地看着她,后者则以为对方是震惊她的这番言论。 又道:“毕竟这世上,咱来都来了,是吧。” 似是为了回应她:“夫人有如此豁达的一面,眼界比之男子也不遑多让,以后定然福泽绵长。” 王雁丝哈哈一笑:“好好好,承我们映雪妹子的吉言。” 她们说着话打发时间,却总挂着明智赶考的事,不免有一搭没一搭,这般过了午食时间。 却听到门外,似有车马的声音,不由眉眼狂跳,与映雪对看了一眼。 映雪是练家子的,五感较她敏锐得多。 “好像确是二公子,奴婢去看看。” “一起吧,怎么会这个时候回转呢?”王雁丝说着,提起裙摆率先往院子里走。 她走得急,越近越听出确实是明智他们的声音,更是担心得不行,竟然先他们一步打开了院门。 使得本要推门而入的几人反而吓了一跳。 “娘——” “怎么回事?”王雁丝问。 工坊那边王曼青也看到人过来了,正好听到婆婆这一问,都跟着去看回来的几人。 王雁珩:“失算了,以为提前两日足够,哪知县上客栈早早订满了。” “那租间现成的屋子也不是不可以,若是银子不够,阿元雇车回来取就是。 ” “怎会不够?”明智道,“大嫂一再叮嘱,恨不得把家底都让我带上。是屋子也紧俏,好多不知道是第几次考的,都有经验了,听说最早去的,提前半个月就住到县上去了。” “这么早?” “不算早的,是我从前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失察了。”范子栋面有肃意,“现下倒是比较难办,不管是提前一夜去候着,还是考试当日过去,都是一场奔波。这如何能发挥得好?” 几人簇拥着几人进了门,都跟着发起愁来。 王雁丝道:“此前我记得顾行之不是提过,县司是他的人?” 范子栋看着她,一脸无奈。 稍顷她才想起来,自己说了句多蠢的话,县试就县司主持的,明智若是这时去找了他的门路安顿,叫别的人知道了,一顶枉法徇私的帽子就算是扣实在了。 悻悻道:“一时倒忘了,这人还担着这么个正职。” 又道:“那你们怎么想的?真摸黑起早过去的话,去到精神都没了,还考什么试。” “所以我还是偏向提前一晚过去,雇个大点的车,在场边将就一夜。顶多是精神差些,总比一早赶过去强。” 大点的车? 王雁丝灵窍一动,现在有米的高考生家庭万一订不到考场附近的酒店都怎么干来着? 没错,房车,直接弄一台豪华房车过去,这样考生吃食休息都有了保证,最紧要离考场近,方便,不用担心其它意外耽误考试而心慌。 “你 说的这个大点的车是多大?” “能坐四五人吧。”范子栋奇道:“你问这个做甚?” “如果这个车能躺五六人呢,那明智休息不就不憋屈了吗。要是更大,是不是跟住客栈也差不多!?” 291,凭空 范子栋道:“这里能找到最大的马车,顶多躺两个人算多的,去哪弄躺五六个人,或者更大的。” 他这样说,提议的人却不以为然。 胸有成足道:“我记得顾将军还有个旧识,就是个平民,他那屋子离得不远,我去问问,还有希望。” 又道:“阿兄送我去吧,我一人上路,心里有点儿惧得很。” 映雪马上道:“奴婢随夫人前往。” 范子栋这时已领会到她话里深意,阿雁大约是从她那个不能对外人道的渠道找到了应对的法子。 即刻道:“我带她去,你们看好家里。明智做好准备,等我们回来,或许你就可以出发了。” 娘和舅舅都是一副不要外人随行的姿态。 大伙都看出了这层意思,便没有再多话。 范子栋与她往校场取了两匹快马,策马比起马车,用时又要快些。 阿雁的骑术日益精进,现在跑这些小路,已经驾轻就熟。不过,她终归是第一次跑校场以外的路,跑的时候还是很小心,全神贯注的。 以往顾行之带着她,驰骋起来,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现下她的速度慢一点,用了个把时辰还是到了。 范子栋率先勒停了马,骏马踢踏着脚步围着阿雁不前不后地绕:“你的法子是怎么的?我要怎么协助你?” 阿雁扯着缰绳长长地“吁——”了声。 “考场在哪,在离考场近的地方找块避人的空地,不用多大,不引人注目就行。” “那就 我们之前放物资那,马车到考场去不过一盏茶工夫。且那有片小林子,两三日时间,不会有人留意的。” “那就那里!” 两人的一夹马肚,两匹马小跑着先后往那片小林子去。 到了地方,做阿兄的先下了马,然后条件反射去帮她牵绳,阿雁愣了愣,才笑道:“又不是从前了,现下我都能骑马啦,自己来就行。” 范子栋轻笑了下,带头把马拴到树杆处,指着那一大片空地,“够不够?” 阿雁目光早已满场巡了一遍,“是个好地方,正好合适!” 她特意找了几棵树之间一个拗口位,交待道:“你看着点,这个时候别让人过来。” 范子栋自然知道事关重大,“你放心,方圆二里,爬过条虫都逃不过我的耳力。” 她没再废话,心随意转在系统里挑选了一番,从里面用积分,换了个木头小屋,不知道是哪个时空的产物,比王雁丝所在的现代木工还要先进。 是整幢的,两房一厅的局格。 范子栋只是背了下身就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时登时让眼前的庞然大物震得说不出话来。 不敢置信道:“你凭空弄了个房子出来?!” 目光多了几丝难言的复杂,“你这个本事,果然还是要藏好一点。” “不然呢。别多话了,你到外面看看,显不显眼。” 范子栋依言踱步穿过林子,到路的那边往回看,只隐隐感觉林子中好似有人居住,瞧不出其它什么 异样来。 再回到原处阿雁朝他招手:“怎么样?” “没事,不打眼。” “那就好!我们进屋看看,添点什么,要吃住两三日呢,也不能马虎。” 两人先后入了屋,屋内都是木头做的,有些也许不是,不过也做了木纹的效果,一般人看不出来。 像范子栋这样没接触过现代产物的,就完全不会往不日木头上面想。 “这个位置干什么的?”他指着墙上一处空盒子一样的地方问。 阿雁瞧了瞧,确认了下,道:“是个壁炉,你们到时在这烤火,读书,弄点吃的,都很方便。这接着烟囱的,烟不会往里跑。” “这个东西挺神奇的,我去捡些柴来试试,正好这屋里冷得很。” “好,那我刚好看着给这屋子添点东西。” 范子栋行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咱不住之后,这屋子怎么办?” 前者神秘一笑:“你猜。” 范子栋语气里都是怀疑:“总不成,你再卖回去?” 她眨眨眼,一脸慧诘的样子:“有何不可,我这本来就是腾的二手的。” “二手?” “就是别人住过了,又腾出来转卖给别人有需要的人,比如我们现下,但所需付出的银子等就比全新的少很多。” “那可真是个宝藏渠道。” 他啧啧两声出去捡柴,阿雁又购了些被褥,还有简单的两三样锅、碗等。并备了不少食物,鸡、鸭、鱼、肉,青菜、主食等,样样不缺。 现在县中心都住满 考生,吃饭不见得是有银子就方便,横竖他们不是五体惫懒的人,简单弄点吃的,干净卫生,还快。 她一通换购,屋里便有了不少烟火气息,最后甚至细心至极地在门口弄了两口大缸,里面装满了系统里取出的水,足够三人四五日的消耗。 从根本上保证这几日吃食万无一失! 范子栋捡了柴回来,生起火,看着壁炉,果然是一点烟气都外冒,大赞创造者的巧妙心思。 又去取了些肉和菜,并一点面:“锅子和炉子都太新了,我用火舌舔一下,才像用过的样子。” 阿雁暗暗佩服他细心,想了想,还是又多买了两张椅子。 “方便他温书。”她道。 强如王雁丝,拥有淘宝贝这个宝藏系统,明智要考科举,也只能老老实实自己考,她帮不了一点。 老祖宗说,学艺学艺,只有学到脑里的,才是自己的,别人抢不去。 诚不欺人! 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她在范子栋身边坐下,看着他拿钳子拔弄柴火。 明黄色的火焰透着冬日最需的暖意。 两人静静地坐着,范子栋忽而轻声道:“我听明德说,你有一段时间神思不大清明,忘了好多过往的事,后来可曾记起来过。” 阿雁烤着火,目光却落在木窗外稀落的雪片上,有几片落在窗棱处,遇着屋里的热气,着陆不过一会便化了水,沿着那些木头往下淌,最后干脆洇进了木缝里去。 她久未应声,范子栋 不由侧头看过来,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什么?” 阿雁不知怎的,生出一股酸意,“我一直以为雪化作水,回归大地,升腾成汽,重新化作云,再幻化成雨雪。我以为人间轮回,周而复始,哪里来的终会回哪里去。” 她抬眸对上范子栋。 范子栋便登时惊了,阿雁的眼里氤氲了一眶雾,未必会滚下来,就是看得要心揪紧。 292,好事多磨 范子栋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做,连话都说不好了:“你若、、不想说,也、、无妨、我没有非要你应这话。” 阿雁扯了扯嘴角,浓俪白皙的脸上一抹凄意,整个人看着像快要碎了。 “但是你看那些雪,它们既不会归于大地,便也没有重新幻云化雨的机会,它们终是回不到原来的地方。” “阿雁。” “嗯?” “不管有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我们大家都在努力。” 王雁丝回了神:“努力什么?” “努力奔一方天地,讨一份公道,告慰一些亡灵。” 阿雁愕了愕,二人在米铺认识时,他就说过,他是仕途不顺意,被连坐获罪,才黯然退出仕途的。 现下又听他这样说,不由问:“讨得公道以后呢。” “回归正轨吧。” 她不自觉绞了绞衣角,连范子栋都要回归正轨,打完仗后的顾行之自然也要回到正轨。 只有她的来处,根本无路可归! 阿雁虽从穿到这里就足不出县城,也知道满京多贵女,擅书擅画擅琴擅舞者不计其数。家势背景,成长经历,所谓门当户对,说的不正是如此? 心下涩然,稍顷,又蓦然振奋。 嗐! 男人嘛,睡睡又不用负责。 等他凯旋归来的时候,把他睡够本,她这会想法恶毒又刻薄,心道,以后不管哪个贵女跟了他,都是在捡她穿过的破鞋。 阿雁垮着脸,“也好,你若是回了正位,以后明智有机会入仕,也 能沾你一分光,我应该感谢你。” 范子栋定定看了她一会,手臂微动,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好端端的突然悲春叹秋做什么,明智我自会看顾,理所应分的事。” 他撤了手,起身在壁炉面上,取了个筷子,去搅滚出了白沫的汤面,将肉片也下了。王雁丝望了望他捡过来的东西,拿出长勺装了满满一勺油脂,悬到火堆上方。 又将装了辣椒碎,葱花,淋了香醋的小碗拿到手上。 一会油脂融化,冒出无形烟气。 她才又取了回来,将满满一勺油脂尽数泼进辣椒碎上。油脂与香辛料的碰撞,激发出鲜香辣味,小葱更是在油脂是浸润下,泛起诱人的脆绿。 “哇!”阿雁赞了一句:“这拌着肉面,不得香迷糊了?” 这当口,范子栋将小锅移出到壁炉口火力小的位置,捞了两碗干的,每碗上都铺着不少肉片。阿雁忙配合着,给每一碗都浇上了大半勺油辣子。 面香瞬时充斥了小木屋。 后者垮着的脸也重新恣意起来,她吸溜了一口,满足盈于面上,喟叹:“这小料,真的沾鞋底都香!” 范子栋木着一张脸,凉丝丝道:“碗放下,吃你的鞋底去。” 阿雁哈哈大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阿兄,一笑抿恩仇如何?” 说罢,毫不吝啬将碗里大半的肉过到他碗里:“给阿兄赔罪了,快吃快吃。” 范子栋无奈,想想现在也饿不了肚子,懒怠推来 让去的,索性几大口用尽,“我吃完了,你留着自己吃,吃完咱们回去我接明智来。” 正事当前,阿雁动作很快,让前者反而有点懊悔催了她这么一句。 二人吃完收拾停当,拴死了门,复又策马往长林镇赶。 天擦黑时进门,合家上下已等了半日,听说都谈妥了,恰好有一间空屋离考场不算远,能借他们住几日。 自然都是喜不自胜,吃了夜食,明智沐浴洗漱过才再出门。 一家子还是将人再送到村口外,秦嬷嬷道:“好事多磨,我现下反而少觉得考中有望了。你只管好好考,其它的都先交给你舅舅和阿元。” 两只小的都顺从应了,王雁珩拍胸口道:“这次不考完定然不会再归。” 大伙都笑,明德重又燃了一挂炮仗,炸开时喊了声:“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阿元扬声喊:“吒——!” 明智坐在车里,“县上真有父亲什么旧识?” 王雁珩微笑:“你不用管那么多,总之确实有地给你落脚就对了,好好考,别枉费你娘一片苦心。” 顾明智便不再出声,头微微垂着,闭眼假寐。 车行了一个时辰有多,在县城入口的路上王雁珩叫停了车,指了指不远处有几点亮光出来的地方,“往那!” 阿元心里有点毛毛的,待得车近了,才发现竟是门口悬着两只八角灯。 王雁珩带他们进了屋,自己先把壁炉的火生了起来。 又点灯,里里外外带他们 转了转,大概了解下屋的布局。 一番操作下来,阿元道:“这真是借住的吗,屋子看似简陋,却样样俱全,不说的还以为专为考试准备的呢。” 不止他,明智也是同样的感觉,只是他一直没有说话,反而更静默了。 “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县试也不用紧张,这才开始呢,难的是后头,放轻松。” 这厢做舅舅的尽职尽责,努力给外甥打气,那边王雁丝终于理通了那个熟悉感而辗转反侧。 火药味! 方德来根本就没有存火药,过了年村里好多人屋里还余有炮仗,是都可以拆出来的。他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 她干脆坐起来,映雪就在她房里支了个小榻守夜。 听到动静,瞬间清醒:“夫人,是要喝水?” 阿雁摆摆手,反问:“映雪,你跟合村里这些人处得怎么样?” “夫人说的是哪种处?不如直接说事,奴婢看情况也对应对一二。” “我之前想不通,那么些火药哪里来的?方才突然想到,过完年各家剩的炮仗不少,方德来却是这方面的好手,他定是有法子可以将火药拆出来的。我想叫你找个由头,去探一探,前段时间是不是有人短少了炮仗。” “合村这些妇人似乎都有点怕奴婢,小的明日叫寻梅帮忙走一遭,她惯爱跟人讲几句闲话,合得来的人多。” “小心些问,别漏了口风。” “夫人放心,这对寻梅来说,小事一桩。” 王雁丝 放了心,复又躺下,人却仍在思咐。这事要是确认,便能解释得通阿月为什么,放着连方敏兴这样乾诚的好后生不要,却肯委身方德来那样的老无赖了。 哼,真是好大一场戏!她想挟恩,倒好意思拿她一条命来设局。 心野啊! 293,麻烦 第一场县试出结果,明智轻松通过,名列前茅。 王雁珩相当高兴,他拍了拍外甥的肩:“从名次来看,你虽然学得晚了,但跟他们水平不相伯仲,下一场希望很大。” 顾明智自己没有那么乐观:“第一场默写的部分占比不少,父亲离开的那几年,我就光背书了,有运气的成分。” “不骄矜是好的,亦不可妄自菲薄,目前看来,你有竞争力,先回去用了餐食,歇好了,养足精神。明日再战!” 一行三人说着话准备离开。 斜里呼呼喝喝横冲直撞过来几人,正正撞着明智的右肩 ,他吃了痛,皱眉哼一声。 撞人的公子哥以一种极其夸张的表情,看了看他,仰着脸道:“哟,这是哪个小门小户的穷酸子,碰到本公子了,怎生是好?” 明智因为是来考试,着的新衫,却为了方便,只穿了简单的长衫,还是那种耐磨的粗布料子的。 乍一看,就是个穷苦人家供的一个读书郎,今日换套新衫来考试。奈何他气度出众,身量又高,在一众考生里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 那公子哥此时态度再猖狂,也得仰着头与他说话。 王雁珩一愣,黑白颠倒得这么嚣张的倒是少见。 看向明智的眼神里带着征询,分明在问,认识?! 明智摇摇头,“在考场里见过,他与我隔了两个隔间。” 他还有一点未说,出来时两人前后脚 ,对方也刻意蹭过他,只是他以为考试兹事体大,怕不必要的争端引来不好的结果,便没有与他计较。 不过不认识,这人却一直盯着自己,这事本就蹊跷得很。 出门在外,稳当为上。 顾明智拱了拱手,“恕在下眼拙,可是在下无意中得罪过公子?” 没想到那公子一看他这个做派,脸色更差,“装模作样,半点男儿血性也无,真不知道像你这种白面书生有什么好?。” 考场外有人生事,这热闹不看白不看,尤其一部分县试落选了的考生索性连吃食都不去找了,原地围观起来。 这公子哥敢在这儿放肆,果然是有点背景的。 人群中就有人小声道:“那不是县司大人的小舅子嘛,他今年是第二年还是第三年考,今年能不能过。” “你管人能不能过,人家有县司大人撑腰,一辈子过不了也无后顾之忧。” “这倒是……不过看这样子,是没过,正找人撒气呢。让他逮上的这位公子只能自认倒霉了。” 顾明智自打习了武,五感也日渐敏锐,这些人虽然刻意压低了说话声,却还是听得到。 既是县司的小舅子,那确实是冤家不宜结,他虽如今有了童生的身份,还是主动示弱道:“若是有哪里冲撞了,还请公子海涵,待府试后备礼向公子赔罪。” 周围小小一阵哗然。 “这公子已经过了县试了?!那便是认定的读 书人了,那府试一过成了童生,可以有资格去省城参加院试了呢!” “就是眼生,好似去年之前没见过。” “你楞是讲笑,那么多人参考,你去年的人还记得住?” “别的可能是记不住,但是你看这位公子,身如冬柏,貌若潘安,凡见过,定会有几分印象的。” “也是,那他今年是第一次参考了。第一次要是就两场连中,那真是不容小觑!” “谁说不是呢。”说话的人倏尔提高了声音,笑道:“我们镇子上来的,有个人,岁十二开始下场,今年四十有余了,童生还没中,不知使了多少束脩,真真是白费。” 这种事天朝各地,屡见不鲜,众人笑过也就过了。 然而再看顾明智时,便带了几分审视之色。 不知道眼前这位公子,能不能成为今年本县连过三关的第一人。 别看这考试是一关连一关,大部分人还是一关一关过的,便是今年过了童生,再考生员,考不过了,便来年再战生员,若还不过,下一年再继续。 以此类推。 要是谁一次三关连过,那这人定然会成为全县关注的对象。倘若学子家境贫困,到这一步,便会有许多有钱有势的人要出来认世侄什么的了。 之后便会以各种名目资助学子本人及其家里,以求在后面若是学子本人争气,在后面大考中,拔得头筹,再顺利入仕的话,这个投资就算是天大 的成功。 这些人说到兴处,慢慢声音便大了起来,那县司小舅子自然也听到了,至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瞧不起谁,本公子现下可也是过了县试的。” 明智忙道:“恭喜公子,明日一鼓作气!” “你碰着我,以为说两句好话,就可以轻轻揭过了?” 明智默了一会,克制道:“那按公子的意思,意欲如何?” “好说,我这人向来是不喜欢难为人的,你叩个头,这事便算了。” 顾明智:“在下恐怕恕难从命。” “那可就不能怪我了!”他打了个手势,指使他带着的那些人,“上!” 王雁珩斜地里滑出一步,将明智护到身后:“你明日还要上场,不宜斗殴打架,若是伤着碰着,又要等一年。我来!” 明智权衡利弊,退后两步立定。 对方的人手可不会给他们什么商量的时间 ,指令一下,几个人全扑了过来。 王雁珩抓、拽、甩、掼、或直接拔地而起,在空中翻滚闪避。面对这么多人的围攻,他一手背于身后,一副让你一只手又如何的做派,愣是把这个架打出了一种文雅的矜贵感。 对方虽然人数为众,但功夫实在有限,王雁珩游刃有余,最后一个旋身飞踢,将一人轻松踢飞砸出不远处,同时一脚将一个缓过神要爬起来的踩住。 直直盯着县司的小舅子:“不知公子拳脚如何,可否赐教?” 面上 尽然都是明晃晃的挑衅。 县司小舅子脸上闪过几丝慌乱之色,指着他道:“你竟敢动我的人?!” 王雁珩摊了摊手,耸了肩肩:“所以?” 对方看着地上几个,被王雁珩轻松放倒嗷嗷叫的自己人,知道今日遇着硬茬了。 他正为难着,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阿兄,你这是做甚,你真找他麻烦了?” 294,惹乱芳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艳若春桃的小姑娘,还跟着个丫头并一个小厮。 由那小厮扒开人群将她引了进来。 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葡萄一样的眸子溜溜转着,浑身上下透着她少女专属的灵动劲儿。 她进得来,先是含羞带涩地往顾明智的方向瞟了一眼,极快地挪收了。 站到她阿兄的身边发嗔,“我说不要告诉你,你偏要问,问了又欺负别人!” 县司的小舅子对着明智他们一副纨绔子弟恶少样,对这人妹妹却像换了个人,明明恼羞成怒却仍克制着,温声道:“你还怪我,你看看他带的人,将我带的人打成什么样子了?” 小姑娘闻言愣了下,看看地上仍在打滚的小厮,又看看对面云淡风轻的王雁珩。 “这些、、些全、都是他们打的?” 她阿兄道:“不然呢。妈的,本公子在本县就没怕过谁,真是越想越不忿气——”他指着自家妹妹带的小厮,“你去,叫人来,我就不信了……” 顾明智等几人心里也是打突,倒不是怕了他们,只是真这样纠缠没完,明日的试还考不考了? 倏忽听那小姑娘暴喝一声:“打住!” 她人娇小,声量也不大,也就是她阿兄,若是别的人,就直接掩过去了。 小姑娘不知怎的发了性,道:“我都来这了,你还要这样对他吗?” 这话信息量巨大,全场为之哗然。数十道视线 齐刷刷在场中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连王雁珩都耐不住回头看明智,心道,这小子几时惹的桃花债,他怎么不知? 明智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不由遥遥作了个揖:“无意冒犯,未请教姑娘,可是识得在下?” 小姑娘眼里闪过一抹欣喜,接着俏面爆红,羞嗒嗒地回了个礼,“公子有礼,未曾识得。可否请教公子名讳?” 这绝对算得上是闺阁女子最大胆的行为了,看是出来她确实鼓起了最大的勇气,说完连耳根之下都通红一片。 众人霎时都竖起了耳朵,这等风流韵事,在本县这个小地方,一年也出不了一桩。人人脸上都或多或少涌出几许兴奋之色。 县司的小姨子没人敢说三道四,听听八卦却无妨。 明智一脸冷漠,耳下却也像熟透了的虾。 嘴唇翕张,道了声:“失礼。”自又退了一步,恰好在阿元身后。 避开了小姑娘目中的殷殷情意。 她阿兄瞧着,更是火大,当下别忘了自己现在还处于弱势,指着明智鼻子骂道:“臭小子,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舍妹能看上你,是的你福气,你可知道本县想求她的人有多少?我家门槛都快踩光了。” 明智不言语,又作了个揖,以作赔罪。 县司小舅子怒火中烧,这会竟是撸起袖子打算自己亲自上了。 小姑娘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一只胳膊,小声央道“阿兄,阿兄,你 再闹我就要成本县笑话了。” “不行,我定要把这小子弄回去,任你发落。” 人群中不知道哪个混不吝的,这时丢了句:“俏千金强抢民男啊?!”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小姑娘面红耳赤,泪花在眶里打转。 “阿兄,求你,再说下去,我没脸做人了,唯有一根麻绳吊死给你看。” 她阿兄吓了一跳,“要吊也是那小子吊,你干什么呢?” 说归说,他也意识到了这些话不妥,姑娘家名节重要,他要是再闹,累的就是自家小妹。 悻悻道:“今日暂且饶了你这小子!走——” 王雁珩高抬贵脚,将人放了,不忘加踢对方屁股一下,“滚!” 小姑娘朝明智最后投过来一瞥,泫然欲泣、欲语还休。 明智正好接住,怔了怔,忙移开了视线。 县司小舅子带着他的人,护着小姑娘就这么走了。 众人一看没好戏再看,也顺当散场,有人好心提醒他们:“这县司小舅子可是这里有名的一霸,今日丢了脸,不会善罢甘休的。公子明日府试仍与他同进考场,可千万小心。” 三人一起诚心谢地提醒的人,往放马车地方去。 王雁珩打趣道:“我的好外甥不愧是人中龙凤,就在这晃了这么一圈,便惹乱了姑娘的芳心。来日长街打马,岂非满京贵女要为你顷倒?” 顾明智黯然,低呓:“两族之仇仍未报,舅舅说长街打马未免 过早。” 至此,他又想到自己的身份,“我如此名目张大参加科考,可会引出麻烦事来?” “你放心,这些事你父亲与五皇子自有计较。你只管考你的,或许等你直登天听之时,大事便或许已成定局,这些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明智这才放了心。他们取了马车,往郊外方向去。 做舅舅的嘴上说着不骄矜是好的,转过头就使了银子托人回去给顾家大院带口讯。 凡大事未成前不宜张扬,但外甥一试即中,已是朝廷认定的读书人,王雁珩按耐不住喜悦,无人分享,索性也叫家里小妹知道一二。 同时又给外甥开起了小灶。 “第二场府试会有部分关于民生的考核,一般是在当年的民生问题里选一部分,你可在这方面做一些工夫。之前的文章你做得均有可取之处,复习一下。” 明智点头,将刚才的闹剧从脑中剥离,从带来的东西里取出书来看,至疑惑处,王雁珩就在一边,可直接解惑。 阿元在壁炉前炖着一只鸡。 每个人都很平静,殊不知家里人已经翻天。 王雁珩托的人转告了好消息,全家都沸腾了。 曼青马上打赏了来送报的人一角碎银子,明德则直接放了一挂炮仗。 两只小的都道:“二哥好厉害!” 嬷嬷老脸欣慰,一个劲的喃阿弥陀佛:“老奴就说好事多磨,你们看一考即中了。他今日认定为读书人 ,今夜肯定不会回来,明日要是也能顺利通过,就有童生身份了,哎哟,老天爷保佑!” 王曼青道:“只等明日消息,反正这个桌是开定了,咱们准备准备,怎么庆贺一番。” “对,对,对,得准备。明智已是真正的读书人。在这乡下地方,以后去到哪,别人都是要敬着的。”明德附和道。 295,如意郎君 王雁丝也打心眼替二小子高兴,官家认定的读书人也是一个身份。 这个朝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身份会给他加持很多东西。 比如说话的权威性等。 尽然如此,她还是克制道:“都别急,等等明日的消息,要是能再进一步,就是喜上加喜!” 秦嬷嬷道:“那临时借的屋子也不知道东西全不?他们三个都是男的,难免粗手粗脚的,阿元倒还行,就是小了点,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这就是明显的过犹不及了,是让这喜讯冲昏了头。 映雪、寻梅也面上都是喜意,与众人一起,看着嬷嬷含笑不语。 沉浸在喜悦中的人他们,这时后院一个瘦小的身影也在深思。 二公子过县试了,他现在已经是个正经的读书人。 她就知道他不是池中物,早晚会有出息的。若是明日再有喜讯到…… 阿月一声不吭,在后院默默干着洒扫的活儿。 天色全黑,她仍得了个馒头做晚食。 不过,她心情很好,一点也不嫌弃,而且这至少比还没到合村来时,吃得好。 吃过后,回了顾家给她在后院隔的一个小角落。 里面简陋得很,只有两捆稻草铺在地下,被褥都是她从大帐那边挪过来用的。听楼里的动静慢慢少了,她才摸起来。 悄悄儿撬开墙根一处砖头,推了推,那块砖竟然是活动的。 她搬过来第一晚就看上了这个藏东西的好位置,自己偷偷摸摸 将那砖松了,空了里面一个缺口,专藏她的家底。 此时阿月抽出了砖,掏出里面用一块绢布包着的家当,这是她的所有家当。 宁愿做奴也不肯拿出来,娘曾经说,什么境况都是一时的,唯有银子实在,只要有银子,鬼都能听你言两句。 她又估了下总数,才仔细包好,仍原样堆回去,只等明日到来。 只要明日仍有喜讯来,她就破斧沉舟! 殊不知她的这一切小动作,都尽收楼顶映雪的眼底。 二楼王雁丝房里。 “奴婢巡夜,恰好看到了,只是没看清那是一包什么东西?” “她才跟着迁过来没多久,当时轻装上阵,想来只能她的那点家底了,不过她现下不能跑无端端清算家底做什么?” 落跑的奴抓住就是死路一条,她不至于这么蠢。 又道:“想来想去,只能是憋了什么坏水,你找个时机,先把东西掏了,我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映雪应下,入夜趁阿月熟睡,将她的家底都摸了,又将砖头恢复原样。 王雁丝随意翻了翻她所谓的家底,不多,但一个人省吃俭用的话,够生活好几年的。 她兴致不高,原样包好,随手放在一边。 又想了想二小子明日考试的事。 各个朝代考试的顺序和时间,其实都有出入,细节也有不同的地方。这个天朝,不知道是架空了,还是因为不同时空的原因,在她从前学的历史上并不存在。 但科考的晋级大体一 致。 若明智县试、府试两轮资格考试都能通过,即获得童生身份。 院试三年两次开考,今年正好是同一年。顺利的话,他们回家一趟应该就会即日前往省城做准备。 翌日,县上郊外的顾明智早起在小屋前打了趟拳。 看起来今日府试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压力。 阿元更早,打完拳已经在准备早食了。二公子考试这样大的事,他一点不肯马虎,全程打着十二分精神。 今日煨的鱼汤饭,炒了两个快手清淡小菜佐餐。 此行目的,且看今日,阿元心里不由暗自替自家二公子紧张。 等他们赶着车施施然到达考场时,场外已经围了不少人,不过明显还是比昨日了三分二不止。 三人一眼看到了县司的那个小姨子。 小姑娘就站在考生检查处旁边,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人,她旁边的还有她阿兄,那个混不吝的。 这时她也看到了他们,眸子一亮,拽着兄长迎了过来。 她兄长无奈跟她走,看向他们却一脸嫌弃。 “我阿兄昨日回去已经生悔了,自觉不应失礼于人,他今天特来跟你们道歉。”她说罢,瞪了她阿兄一眼,用眼神催促着他。 她阿兄扭捏了半日,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嘴巴开合了几次,垂死挣扎道:“不说行不行?你换个别的,别的都答应你。” 小姑娘暗地里掐了他的胳膊一下,磨着后槽牙道:“你不是深觉有悔,必须当面道歉才行?” 转 头对明智笑,“他是真心诚意为昨天的事道歉的。” 顾明智看着对方快要扭曲的面容,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勉强好。 “姑娘多虑了,昨日的事我们并未放在心上,你也不必总挂着。现下时间仓促,眼看开考在即,不如先考试要紧。” 王雁珩也摆出长辈的款,“对对,哥儿们有点冲撞很正常,过了就没事了,快过去接受检查,别耽误了考试。” 他说着,将明智往检查口那边推。 王雁珩昨日才露过身手,到底对方是不敢惹他的,能免了那些丢人的话不用说,正中下怀。 忙附和着:“对对,听人家长辈的,先考试。” 他说着,生怕自家小妹缠上他,忙抢先两步先冲过去接受入场检查。 徒留小姑娘在他身后跺脚。 自己回头跟明智道:“公子别怪,他人本性不坏的,就是不习惯开口示弱。” 顾明智摇摇头。 不是他多大度,只是不想在无谓的事上浪费时间。他自有他要做的事,不应在这些枝末细节的小事错放精力。 看着明智进去,王雁珩温声道:“小姑娘,我们也走了。” 那小姑娘行了个礼,“这位大爷留步,小女想请问,就是那位公子他、、他……” 他含笑立着,并没有不耐,静静等着她把话说完。 小姑娘绞着帕子:“不知公子他有、、有、婚配没有?” 后半句她说得又急又快,王雁珩反应了一会,才弄清楚她说的什么? 他不由 上下打量她一番,对方觉察到他这番动作,非但没有扭捏,反而索性站直了,大大方方任他打量。 王雁珩这才好笑道:“小姑娘年纪还小呢,过几年再叫你阿娘给你挑个郎君罢。” 296,无妄之灾 暮色四合时,顾明智跟在其他考生身后, 慢慢出了考场。今日考核,八股文、试帖诗、经纶、律赋、策论,这几样通通涉及。 一整日下来,头昏脑胀! “感觉如何?”王雁珩问。 “累!”明智多一句话都不想说,考场就是如此,不仅考才学,也考究体力。有些考生半日便顶不住,只能弃考被抬出去。 顾明智体力没得说,但整日这么还是够呛。 出考场时他见那小姑娘仍在那呆着,刚要颌首示意,对方却极快地撇开了脸。 看他疑惑的样子,王雁珩好心解惑,小声道:“替你断了段机缘。” 明智带疲意的俊脸倏然充血,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又往那边瞥了眼,恰好看到她阿兄也出来了,一副气血亏空的样子。 候着的小厮忙上去扶住了他。 明智耳力过人,听他低低骂了一句:“妈的,考个试脱层皮!” 不由轻笑了一下。 学子百态,各有遗憾,又抱以无限希望。 “回转吧,明日来看榜。” 今日的考试结果明日便会张榜公布。 阿元道:“马车暂放街口了,这里车和人都多,进不来。” 这倒没什么,行几步路,还能让僵坐了一日的肢体放松放松。三人没再说话,极有默契地朝街口方向走。 明智隐隐好似听到那个县司小舅子鬼吼了一句“什么!” 他无心窥听人家说话,自动将摒闭了。万万没想到这事竟还与他们相关! 从考场到 街口,半柱香左右脚程,左右无事,三人慢腾腾的走着,偶尔就着街边店铺或者行人起个话头,说两句闲话。 终于,眼看马车就在眼前,忽听背后后一阵暴喝:“前头那三个,给我站住!” 三人初初并没有意识到是叫他们,只是这人叫得太大声,整条街都能听到,下意识回头看看是什么情况。 明智第一感觉是这声怎么有点熟悉,一回头,哦,又是那个纨绔。 对方一见他回头,即时指着他鼻子道:“就是你,给小爷站住!” 顾明智皱了皱眉,停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沈麟。” 今日进场检查时,对方抢了他前头的位置,无意听到负责检查的人叫他的姓名。 当然,显然对方也打听过他:“顾明智。” “嗯?” “你干的好事,谁给你这么大的脸,拒绝阿夏的。” 原来那个小姑娘叫沈夏。 顾明智目光四下过了一遍:“你确定当街跟我理论此事,是为了你小妹好?” 沈麟道:“少给小爷顾左右言其他,你它妈哪来的脸和胆子!” “姻缘自古讲究的就是两情相悦,我尚未及冠,也无心于此。且双方门户相差悬殊,在下不才,实在怕误了佳人,若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沈兄见谅。” 沈麟嗤道:“跟小爷扮什么书生清高,说得好听,焉知你是不是没瞧上我家阿夏。” “在下不曾有此念。” “那你就应承她!” 顾明智猛一抬头,目光如炬 ,直视对方。 沈麟再嚣张终是架不住他这眼神的压力,躲了一下。 只听明智沉下声调道:“这是你想的为妹出头的方式?便是不管是非对错,只管纵着她的心意?” “你管小爷怎么纵,小爷就喜欢纵,怎么的?” “哼!”明智斥出到县上来的第一声冷哼,“那我说,恕难从命呢?” 沈麟反应过来,不知怎么的,明明自己带了这么多人,气势上突然就反转了,莫名其妙的让对方压了一头。 腾地又骂了一声:“难从命个屁,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也怪不得我了。” 他一只手高扬挥了下:“来人!” 顾明智岿然不动,反而说:“你无官衔,无任职,私自动用官家人马,可知依律这是什么罪?” 沈麟轻狂大笑,“在这里,小爷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识相的就跪地认错,去给我妹子说几句软话,兴许她来与我说,还能放你一马。如若不然,今日童生结果未定,倒是可以让你先尝尝牢饭的滋味!” “好大的口气。先不说她是如何瞧上我,给我带来这无妄之灾的,不知。如今,你是怎么强权霸道欺辱于我的,大街上却人人得见。这世道是没有王法么,任得你小小官家眷在此胡作非为!” 他语气极淡,处得事多了,慢慢有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上位者的气势,明明是再平和的述说,却一字一句如鼓槌般一下下敲 击在沈麟心上。 令他总觉得背脊暗生凉意,不得不强自挺直腰杆,才能保持气势不输。 奇怪,一个不起眼的乡下穷书生,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气场呢。 据他所知,县下好几个镇,今年受无休止的落雪影响,比往年不知苦多少倍,好多人甚至逃到外地寻找生机。 为此,姐姐几次回娘家都在叹,说姐夫头发都快愁白了。 从今年来考的学子中也不难窥得一丝真相,确实不少学子给人的感觉,就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放手一搏。 他虽然屡考不过,终归读了这么多年书,又在这街上做了小霸王多年,自有底气不让明智两句话吓倒。 “欺你辱你,你待如何?没错,你那长辈是有几下子,但我今日带的可是受过正规操练的官兵,我就不信,他双拳能敌四手。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能以一敌十,今日也应对不这我二三十人!” 他话说道这里,已经下定决心要先给顾明智这小子点颜色看看! 沈麟算是看出来了,不敲断这人两根骨头,他是不会服软的。 他一挥手:“上!” 将将三十人左右的官兵兵分两路包抄过来,人人腰挎一柄弯刀,过来时齐刷刷抽出,那锥心而清脆的清响,吓得两边看热闹的人纷纷回避。 大部分人甚至躲到一边的铺子里,就怕弯刀无眼,误伤自个。 这情形若是去冬之前,顾明智自尊再强,也要考虑一下性命。 此刻他却无骇无 惧,目光冷冽在三十人的队伍上游走一圈。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顾家儿郎,虾兵蟹将不足以入眼,控全局而全身退,唯快、准、狠三字贯彻即可。” 沈麟见他这反应,也不由暗奇,脱口问道:“带刀的官兵,你亦不惧?” 他话音未曾全落,只觉是眼前倏忽一条残影连闪,唯听得极短促的一声“啊”,不知是谁的兵刃脱了手。 再回神,寒光已然逼上他颈间。 他双腿一软,听得顾明智低低一声,“谁该惧?!” 297,如法炮制 沈麟大惊,失声道:“你、你、、你怎么……我、我……” “不称小爷了?”顾明智将刀面压了压。 “你敢!” 明智不与他费口舌,冰冷的刀身贴近他颈脉处,只需要找准位置,要一条命,不过轻轻划拉一下的事。 吓得对方一个激灵,大喊:“饶命,别动手!” “惧了吗?” “惧了惧了,兄台,手下留情。” 明智冷嗤了下:“在下可当不起你的这句兄台。” 沈麟头一次这样让人威胁,顿觉面上无光,丢人至极。 内心愤怒,却又无可奈何,架在脖子上的那可是真家伙! 眼前这人从注意到他起,什么时候都是淡淡的,油盐不进,主动权一旦被对方掌握他便生了怯意。 那些官兵见大人的小舅子被劫了,这还了得,都准备冲过来救人。 明智瘫着脸,在他脖颈压出一条血线,凉丝丝道:“你们说,是我刀快,还是你们的动作快?” 沈麟破口大骂,“废物,小爷的命还要不要了,别动!一个都别动!” “识事务者为俊杰,沈公子很识事务。叫他们扔刀退走,不然——”他动了动握刀的手,“这只手会做什么事,我便控制不好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沈麟总觉得颈间好像一直在流血。 “扔了,退下!听顾公子的。”官兵们面面相觑,显出犹豫的样子。 毕竟把大人的小舅子保护不力,回去也要被问责,一时不知该不该听他的。 “你 们聋了吗,快退下,要是伤了我,你们担得了责?” 确担不起。 官兵里一个看似是小队长的最终咬牙道:“退。” 这时旁边酒楼里走出一行数人。 为首的四十来岁,短须白面,踱着方步,扬手示意,喊道:“小公子且慢,刀下小心。” 众人看去,街上的百姓忽而齐齐恭敬地叫了声:“县司大人!” 沈麟如蒙救星,大喊:“姐夫救我!” 县司大人看了他一眼,不怒而威,沈麟下半句硬憋了回去,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 顾明智打量了他一眼,若是没记错,父亲曾说过,本县的县司是他的人。 有了这个人知,越发淡定,一动不动,看他是怎么个说法。 或许是他私心里总是觉得,能让父亲用的人,不该是那等贪污枉法,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人吧。 这时,出来的数人同样也在打量顾明智,见他神色不动,从容如斯,也不由得暗赞,此子临危不惧,见到上位者亦不卑不亢,实在当得上一句少年英才。 “沈麟乃本司家中小辈,街前失仪,本司代他向小公子致歉。”县司大人说罢,做拱手状,深揖了一礼。 “小公子可否看在本司的薄面上,放他一马,让我带回家中管教。” 县司大人那是何等权威的存在,这个县本就是天高皇帝远的地带,叫一声土皇帝亦不为过,竟然能向一个小辈做到这步。 这行为已是天大的诚意,给足了顾明智等人 面子。就是说,我家小辈错了,不懂事,我代他道歉,你大人大谅。 围着看热闹的这些人,不约而心道,若是县司大人这样对我,那我必定马上撒手了。 这可是县司大人啊! 而顾明智却道:“就这?” “嗯?”县司微微错愕,“小公子意欲如何,不妨提出来,我家小辈错在先,只要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从昨日县试起,他三番四次对我无故寻衅,现下更是狂妄到,无官身仍敢私自指挥带刀官兵,对我强行围截动武。” 顾明智目光如利芒,对上县司,“大人,不如你说说,我应该如何,才算合理。” 县司定眸与他对视,也不由暗暗心惊,这个少年年纪不大,气势却不弱。差不多大的沈麟跟他比,差得太远了。 不过,有一说一,他都这么纡尊降贵了,对方看起来仍不肯给个面子,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面上带了些许不虞之色,嘴上仍道:“你但说无妨。” 顾明智:“县司大人爱护小辈之心是好,但是人生路漫漫之长,你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不如一人做事一人当,让他自己说。” 县司又是一愕,这又是一个他没想到的回应。 他贵为县司,凡在本县内,只要他表现出不悦之意,即使混久了商圈、仕政圈的人精,都会避他几分锋芒。 眼前这个小公子,到底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者无畏,还是生就一身正气傲骨,不屑于与人 虚与委蛇。 一时竟十分想知道,这个事他到底怎么接着往下,目光落下一点,对自己的小舅子肃声道:“你自己说。” 沈麟傻眼,他说?他现在两股战战,他怎么知道?刀还架在他脖子上呢。 姐夫你莫不是逗我? 惴惴道:“这、、这、我也不知道啊。” 那柄刀一直悬着,他实在胆战心惊,商量道:“顾公子,顾兄台,刀先收了行不行,有什么要求你提。” 明智唇角微勾,“在下没什么要求,既然你这样说。前头你说要怎么才肯放过在下的,那就如法炮制,你做了,今日之事就此揭过。” 沈麟又是愣住,方才他说的什么来着?让他拿刀这么一吓,早已忘了,此时拼命回想。 到底说什么来着? 县司看恨不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心比这冬日的冰雪还要凉,一拔一拔往下沉。 瞧这小子这点出息,这个记性,今年考场,多半又是要黄了。 忍不住瞪眼提醒:“跪地认错。” 沈麟顿时叫起来:“那怎么行,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怎么能跪他?” “沈公子要我跪地认错的时候,可没提黄金的事。” 前者语窒,自觉无理又无从辩驳。如今命门悬人刀上,再不愿也只能低头,梗着脖子道:“换一个行不行!” “咳咳” 明智看过去:“舅舅?” 王雁珩笑道:“两位哥儿年龄相仿,鄙人看,也用不着这么上纲上线的,沈公子拜一声哥,就大事化小, 小事化无吧。” “让我叫他哥?”沈麟又大喊,全身上下都是拒绝。 顾明智将刀抬了抬,对方霎时噤声。 王雁珩哈哈大笑:“就这么办吧,我看挺好。” 298,再不管你 县司看过去,说话的人,宽肩窄背,身姿挺拔,面相乍一看不怎么出挑,但说话时气韵充足。 他见过类似说话时这种气韵的人,不过那都是私底下、或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这一看不打紧,越看越觉得熟悉,但面相间实在找不到肖似之处。 他看了几眼,期间频频抬头。 对方笑道:“县司大人可是有其它法子,不妨说出来,或许沈公子会觉得更合适?” 沈麟到底年少 ,还看不出这些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这时只听到一句,“更合适”。 自己姐夫提的,能不向着自己嘛,况且他这个姐夫做事,一直是滴水不漏的。 他忙道:“姐夫,你说,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县司脸色沉下,“那就跪地认错吧。我看你那性子是该收一收了。” 沈麟没想到兜了一圈,自己还是没逃脱要跪地认错这茬,整个人都焉了。 不过实话实说,从姐夫一出现,他便没有那么怕了。 姐夫不会不管他的,他笃定这一点,心便能安。 沈麟心里挣扎了半天,连害怕都忘记了,半天一个字:“哥。” 声如讷蚊。 顾明智:“什么,听不到。” 小公子面胀越赤,如猪肝色,闭眼再叫出一句:“哥——!” 顾明智轻哼了一下,移开弯刀,掼到地下。 他倒不怕这些人因为他放了人,就再度冲上来,方才他那个身手,现在这些官兵更怕他一言不合将县司 大人挟了,这才是塌天的大事。 事已至此,虽说落了些颜面,到底是沈麟招惹了人先。县司大人也不便再说啥 ,再者他眼下还有其它事,正招待着京里外放的老友合家,对方带家眷赴任路过此地。 撤了刀,此事便算揭过。 “小公子今日可是来应试的?”县司好友柳荣晟这时也开了口。 明智毫不忌讳,打量了他一眼,对方亦安然处之,没有因为他的举动而不悦。 顾明智拱了拱手,“正是,昨日县试顺利,今日特来府试。” 对方又道:“题难否?” “除了时长较长,人疲惫些,其它都还好,题干不好定论难易,平日均有涉猎,尚算顺利。” 柳荣晟頜首:“那便好,明日放榜,先预祝小公子荣登榜首。” 明智揖了个礼,以示谢意。 柳荣晟又向王雁珩问了好。才让开一步,引荐他身后两位带着帷帽的女眷。 “这是内子和小女。” 甥舅俩都做揖问好,两位女眷亦朝他们行礼,冷风掀起帷帽一角,柳家女露出玉洁小巧的下巴。 明智顿了下,目光循着向上,柳氏女蛾眉螓首,雪容昳丽,清贵之气从帷帽下自然流泻。 此时眼睫微颤,清透的眸子微微抬起一点,正正与明智的视线对上。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捉住,小小地慌了一下,羞涩地忙移了去。 明智回过神,俊面发热,低垂着头,不敢再孟浪。 柳夫人看着二人的小动作,心下暗 惊,不自觉隔着帽纱去打量眼前的年青公子,除了衣饰略朴素些,其他倒很是周正。 看方才遇险时的反应和后面的处事态度,假如时日应不会差到哪里。 柳夫人暗地里称了声赞,面上却没有表露半分,领着女儿平常退后半步回原位亭亭站定。 县司大人对老友十分抱歉,“让你们见笑了,此事算已了,我们继续?” 又对王雁珩道:“几位如无其它要事,这恰好晚食时候,本司诚邀一叙,当是赔罪,可愿否?” 王雁珩抱拳道:“怕要的辜负县司大人美意,我们暂住在郊外,路程较远,天黑路上不好走,就不叨扰了。” 这便算是委婉拒绝了,县司多的人马,既然请了人,自然也能将人安全送到目的地。 不过县司其实也就顺口一提,说到底,今日这事,他是没得着脸的。不过是有老友在,又欣赏少年的几分志气,才隐忍不发。 当下没有强求,“如此,就此别过。” 王雁珩不由又笑了下,突然虚握了半拳,撞上县司的左肩位往下一点处。 力道不轻不重,但这显然是个无礼且突兀的动作,若是陌生人的话。 县司猛地抬头看向对方。 王雁珩眼底含笑。 县司:“你是……” 对方道:“我们明日来看往榜。” 又道:“明智、阿元,我们回去了。” 双方拜礼告别。 县司目送三人上了马车,那个叫阿元的小哥儿,不像小厮,又不像主子,他朝 众人点了下头,甩出一鞭,马车慢慢移动,往郊外方向走去。 沈麟语带不满:“姐夫,真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县司大人再回头,便像换了个人,厉声喝道:“来人。” 沈小公子自己带来的三十来人齐齐应声。 “将小公子带回去看起来,等我回来再论罚。” 小舅子这会是真蒙了,这是自来没有过的事。他虽然一直爱做点仗势欺人的小事,但因为不过火,姐夫一直对他只是停留在口头教育。 但从没有像这般疾言厉色过。 他慌道:“姐夫,怎么了?” 县司不应他,只道:“你若是敢中途去扰你姐姐清静,或是跟岳母叫苦,往后我就再不管你,你试一个看看。” 沈麟哪敢。 他爹早逝,从没人给他做过仗,自从有了姐夫,才慢慢体会到有人管着护着的感觉。 现下看姐夫发了气,就是给他一百个水缸做胆,也不敢驳嘴。 低眉顺眼应了,自己乖乖跟着官兵往县府回去。 见小公子走完,老友才再度开口,“小公子年纪尚小,过几年自然就懂事了,邑同不必过分在意。我看他很听你教导,想来以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邑同叹了口气,“你弟妹身子不好,我怕她跟着操心。沈麟虽顶了个小霸王称号,做恶还是是会拿捏分寸,看似烂摊不少,大多是花些银子就能解决的事。” 说到这里,神色间有些惆怅。 “他早前并不这样,我推了下日 子,那段时间我公务较多,对他有些疏忽。想来想去,我那岳父早逝,想是怕我不管他,才这番做派引我注意。究其源头,还是我的原因。” 柳夫人道:“林兄弟做女婿做到这般地步,你岳母心里必定是十分感念你的。种善因,得善果,当日那桩案子你受牵连。你岳母才会豁下脸面,为你求了个全身而退,也是福报!” 299,皎皎年少事 翌日,县府前的公布栏处。 榜单一贴出,便挤满了人。 明智他们来晚了,看着榜前围得水泼不进,一时也无从下手。 唯有阿元凭着身量瘦小的优势,硬是钻进了人海去了。要以为等他出来得好一会,没想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复又钻了出来。 面上眼里都是笑意。 这个样子,结果全写到脸上了。 王雁珩还是问道:“第几名?” “第二名。”阿元说话都在笑:“顾明智公子第二名中选。” 素日里冷漠如顾明智,脸上的喜意也压不住了。 下意识看向王雁珩:“舅舅。” “嗯,明智这次表现很好,我会带信给父亲知道。” 眼见外甥难得露出几分羞恼,撇开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雁珩也不点破,只含笑看着他。 明智仍不看他舅舅,只少见的扭捏之态,问:“父亲肯定会高兴吧。?” “当然了,他会替你高兴,并且会相当骄傲!” 顾明智终究没忍下,绷紧的唇线疯狂扬起,笑出声来。 阿元回来时喊的声音不少,周围不少人也听到了,立即有路人道贺: “顾明智公子,恭喜你啊,现在是童生了。” “第二名,这名次可不低,家里要是条件好,可以摆一桌贺贺哩。” “唉,人比人,气死人!我家那个臭小子,今年考第三次,又落榜了。问声公子今年是第几回考?” 阿元自豪道:“我家公子今年第一回下场!” “哎哟,这真是少年 神童啊,第一次考就连过两关。真的要气死了,我那臭小子,不说第二名,只要能上榜,就是倒数第二,我借钱都要把流水席,从家那头摆到这头来!” 话语里满满都恨铁不成钢。 众人都笑了起来。 年年落选者众多,已经见惯不怪了,也没人会怪罪,不少人还深有同感。 “我家那个不也是啊,唉,说起来一把泪,这年头供书教学要多少银子啊,一家子节衣缩食供着,到头来连考数年连童生都不中,我现在在打退堂鼓,想让他跟着耕种去。” “想到一块去了……” 这两个家眷,像找到知音,立马凑到一起,避到一边互相诉苦去了。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有人愁白了头,有人喜上了天。 现在这三人浑身上下就写了两大字,高兴! 他们没注意到,这时县府大门打开,出来一队人,为首的正是沈麟。 他出得来并不去看榜,而在人群外去瞧看榜的人,像在找什么人。 顾明智目力不错,看到对方找人时神色不耐,却又隐含了些喜悦之意。 不由想这是什么缘固? 凯料这时对方的目光恰好越过人群发现了他们,人径自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顾明智剑眉轻扬,眼甘甘瞧着他。 沈麟近得前来,主动打招呼时,还不十分自在的样子,不过昨日的轻狂已荡然无存。 “明智哥。”他小声叫了声。 脸居然肉眼可见地红了。 顾明智这会心情好,忍 不住逗他一句,“今日怎么这么轻易就认哥了?” 沈麟脸又红了几度,干巴巴道:“我看了,你才第一年考,名次就比我好得多,功夫也好,想想叫你一声哥,也不亏,叫就叫吧。” 少年人总是慕强,他在这能当小霸王,一个重要的原因也在于,本县内根本没出个第二个像顾明智他们这种既能教训他,又敢教训他的人。 “沈公子方才是在找我们?” 沈麟点头:“嗯嗯,主要是找你舅舅。” 明智愣了下,笑意敛了个干干净净:“找他干什么?” 他这个样子,反将对方唬得有点不知道应不应往下说,两片嘴唇翕动,愣是没说出个完整的话来。 二人之间呈出一种诡异的静默。 王雁珩这才开口:“是不是县司大人找。” 沈麟忙应:“对对,是我姐夫有请你前往一叙。” 顾明智狐疑道:“县司大人请人也要有个原因。” 前者无辜:“他也没说呀。” “你别为难他了,我知道,阿元找个人往家里传个讯儿,以免他们着急,一会到县府找我们。” 沈麟闻言大喜,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快请!明智哥也请!” 又跟阿元招手,“小不点,待会你进来只管找我,到时我给你拿零嘴。” 阿元望望他,又望望二公子,最终撇撇嘴,自去找传讯的人。 待他们入得县府,县司就等在中庭处,甥舅被人领进门的时候,他正好起来往外张望。 见着二人, 当时定在原地,死死盯着王雁珩瞧了一会。直到王雁珩朝他举起拳,叫了声:“邑同。” 他似才真正确认,举拳相抵,竟也撞在对方的左肩位下来一点处。 “子栋!”他失声叫出他的表字,双眼已然泛起潮意。 两人相视而笑,给了对方一个结实有力的拥抱。 顾明智与沈麟两人立在边上,前者这时才明白舅舅那句“知道”是什么意思。 “明智哥,你说他们既然是旧识,昨日在街上为何不相认,我要知道他们有这层关系,也不至于一直咬着你们不放。” 明智睥着他,不接话。 沈麟摸摸鼻子,“好吧,昨日都是我的错,不该混不吝。” 又说:“但为什么他们昨日不说呢?” 别问,问就是他也不知道,顾明智心道。 迟疑:“没认出来?” 沈麟指指拥抱着狂拍对方背脊的两人,明显不信:“这个关系,没认出来?” 顾明智也不信。 “确实是当时没认出来。”两人拥抱过,面上都洋溢着一种少年事把臂同游的兴奋。 王雁珩道:“邑同兄是我年少时同窗,后来他外放了,又出了许多事才造成如今物是人非的情况。” 他眼角两条笑纹相当明显,这是明智很少见到的。 舅舅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给人一种儒雅温和的印象,实则他几乎很少开怀大笑,就是过年的时候,笑意在眼底也是清清浅浅的。 他一直觉得,或许是他天性如此,或许是大仇 未报。 而今日,他面对这位年少旧识,从进门起,情绪就是大开大放的。 在历经大起大落后,中年重逢,却总对皎皎年少耿耿于怀。 300,热闹 顾家大院的人又等了两日,一个心急如焚,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王曼青这两日在工坊巡查时,都定不下心神,索性就在家里坐着等。 大伙一度没什么心思做事。 连阿月那个丫头,做洒扫时都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秦嬷嬷中途才想起来,“老奴年纪大了,懵性也大!府试得考足一整日呢,最快还要一日,才会出结果放榜。” 王雁丝拍拍心口:“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成绩不好才没有讯儿回来呢,担心早了。” 嬷嬷嗔了她一眼,“老奴多句嘴,这个时候,失人你多说几句吉利话,老奴听不得那些不好的。” “哎哟,我该打,嘴快了。嬷嬷掐我一把,掐过就不灵。” 秦嬷嬷没憋住笑,道:“整蛊造怪。” 终于又熬完一日,大早刚吃过午食。 刘大成领着个人一路小跑过来,把门拍得震天响,寻梅起得早,这时在厨房忙活。 跑出来还没得及开门,外面就叫了起来:“顾家嫂子,快开门,你们明智中了!中了童生了!” 寻梅脚下顿了顿,随即加紧几步,去把门打开。 屋里,王雁丝已经披了衣服奔下来,人还在楼梯中间,就追着反问:“真的?!中了?” 刘大成一个成年汉子,嗓门巨大,满面喜意:“真的,真的,这位是来传讯的小哥,我在村口遇着了。小哥,你快给他们宣宣。” 传讯的小哥也是满面的喜意,这种差事是脚牙子最爱 领的差。 不仅托的人出手大方,到了目的地,主人家还另外有赏。 又见这家院外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等他开口确认,不用想就知道,这事这么多人关注,赏银一定不会少。 当即用平时还要拔高的声调宣布道:“没错!你们家顾明智公子第二名中选!已经是童生了。” 顾家上下一片欢声。 不用王曼青使眼色,寻梅已经上前,塞过去一个红封,笑道:“主家大喜,小小心意,请小哥喝茶。” 小哥掂掂分量不轻红封,越发欢喜,“听说顾公子是第一次下场,就能第二名中选,这个成绩院试希望很大!说不准两个月后,你们家就要出秀才爷了。” 他们走来返往,惯是能说会道的。这些话说出来很得主家心意,不少主家一通下来,都是赏上加赏,自然是能说都要多说点。 秀才爷?! 原来的刘家村也好,临风村也好,近年都没出过秀才爷,这事王雁丝是知道的。 反正在原身有限的记忆里,翻不出一个有印象的来。 院外看热闹的人也是各种艳羡和恭喜。 “东家的, 我们大伙在这里恭喜了。我就说啊,那二公子一看就不是凡人,文章做得好,又会理事,果真是文曲星下凡,一考就中!”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咱们东家二公子真的要鱼跃龙门了。” “还是读书好啊,我听说中了秀才的话,就有资格在省城的官学上学了。有些刑 法和役、税,秀才爷都是可以直接免除的。” “那这读书的束脩银不都赚回来了?” “何止,还有呢。” “还有啥?” “听说秀才见官都是不用下跪的。不像我们,有理无理,跪下说话,有些还得先挨一顿板子去掉半条命,才有机会开口陈事。” “我的天爷欸,难怪读书人都拼了命去考科举,一个秀才就有这么多待遇。要是成了举人老爷,那不是威风上天了?” 乡下人,大部分人一辈子没出过省城,见识有限。他们能见一回镇府老爷,就已经是天大的官了。县司自不必说,在他们看来,那相当于就是天子派来的钦差。 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那一拔吃皇粮的人,只能仰望。 “举人?那我不知道了,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但他比秀才还难考百倍不止,肯定是更威风的了。” 乡亲们听得啧啧有声,心里已经将顾家当成未来举人老爷的原家。 秦嬷嬷听着这些吉利话就高兴,老婆子精神矍铄,官场上的见识比她们都要多些,这时为他们解答道。 “秀才之后就是秋闱,考中了就是举人老爷,这便算是有了选官的资格,以后可以吃朝廷的俸禄了。确是极荣耀的!” 乡亲们一阵哗然,方才那人马上道: “看吧看吧,举人老爷就是很厉害的。听人家老嬷嬷说没有,中了,就有选官资格。这就叫入仕,谁家出得一位,都是祖坟冒青烟了。整个 族宗都能得福荫。” 传讯的小哥忙接着道:“这不顾家公子也有希望了吗,各位都是他的乡亲,一样荣光!” 大伙都拍手叫好,王雁丝只知道牙花子乱飞。 又摸出一角银子:“借小哥吉言,来日若有这个福气,定当有小哥一杯水酒。” 小哥摸着银角子,喜笑颜开,“哎哟,那到时喝的就是举人老爷的酒了,天爷欸,是小子我三生有幸啊!” 顾家大院沉浸在一片喜气里,张罗的炮仗铺到院墙上头。 先放一轮,炸得满院硝烟滚滚,比过年时还要热闹。 第二轮只等当事人回到。 听说是是被县司大人请入县府去了。 能被县司大人请入府,这在乡亲们看来,就是天大的荣耀。 要知道做为平头百姓的他们,见了官腿都软了,除了犯事,根本没机会见到官家。再者,县司这样的大官,那得犯多大的事才能见到? 见了还能活吗? 而今日二公子不仅见了,不是让人请进去的。 顾明智考了两场试,人还没回来,就在乡亲们的口里被传成了神一样的存在。 以后定要飞黄腾达,官拜朝廷。 王雁丝自己也高兴,当然也无心阻止。王曼青说要张罗酒席,大伙都来热闹热闹,这个银子不能省,必须使。 刘大成道:“索性今日那边坝子善后马上完工,也不差这一日。搬搬抬抬,借桌借凳的活儿我带兄弟们包了。” 王曼青立即说,那今日工坊早一个时辰下 工,大伙都来吃个便饭。 大家伙的张罗起来,脸都笑烂了。好像是自家孩儿中了一般,毕竟要是自己村出个举人老爷,那真真是几十年的荣誉。 中举的人族谱能单开一篇,兼要上头香的。 这么多人里,在无人注意的后院,撬开墙角发现细软全失的阿月,白着一张脸,咬咬牙,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个决定甚至触发和影响了顾明智后半生。 301,来服侍二公子呀 传讯小哥的简易马车在县里口碑最好的客栈清风楼前停下。 自己先跳下车,才朝车厢喊了句:“到了,下来吧。” 车帘子掀开,一个娇小的女子从车上搭着小哥的手跳下。 赫然就是阿月。 然后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开了中等房。他们拿着手牌上三楼,路过二楼的天字一号甲等房时,在门口见两个带了帷帽的女子,也正要进门。 脚牙子小哥不由看了一眼,隔着帽纱看不清二人长相,只能从衣饰上勉强分辨出其中一个是年纪大些的妇人,一个还是少女。 二女都端的是身姿曼妙,又气质超尘,像是误落凡世的仙家。 在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进房合了门。 他们在三楼找到自己开的房间。 门才拴好,小哥便像变了个人,反身将阿月紧紧抱住,急急地去咬她的小嘴。 阿月在这些事早已熟能生巧,最知道怎么样能将他们吊得死死的,答应她各种要求。 她挣扎着将脸挪开,小哥不高兴道:“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带你上县里来,又开房给你暂住,你就给我个爽快的。” 阿月轻轻呼着气,娇声道:“没说不让,但——”她将人又推开了一点,食指尖尖在小哥的胸|膛上来回刮蹭。 “你就只要这一次?不想要更多了?” 小哥双眼一亮。 阿月这几日伤养得七七八八了,又敷了粉,尤显得娇俏动人。 这对跑腿为生计的小哥来说,诱惑是巨大的 。 阿月小指微勾,将散落的碎发撩到耳后,咬着唇,浅浅抬首,眸光里水雾一片。 如泣似诉:“我孤身一个人出来,无依无靠的。” 小哥顿时心都揪紧了:“这是怎么说的,别哭啊,哭是我心都乱了。” 阿月扑进他怀里,小手扯着他的前襟,低声呜咽,“哥哥是个好人,我当时看你一眼,就知道你会帮我、、我、” 她抽泣着,倏忽以贝齿去扯小哥的嘴巴子。 后者一阵绷紧,两只手箍紧她幼细的腰肢。 比刚揉好的面还要软。 小哥心也跟着软。 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待丹开。 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 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温香腮。 房门再开,小半日已过,小哥满面春风得意走出来。他留下半角银子,约定明日还来。 眼看天要黑下,又按阿月要求的送点吃食去顾公子,说是权当全了对主家最后一点祝福。 心说,阿月可真是个心善纯良的姑娘。 天字一号房连着的两间房,这么巧又见到帷帽锦衣仙妇在门口嘱咐,“你且歇着莫乱逛,我们不时就回来。” 他侧身走过,听里头有个雅极的女声,轻轻嗯了声。 出了客栈直奔县府扣门:“我是顾家公子托了回家传口讯的,他家里叫我带了东西回来。” 没一会,明智出来,王雁珩与林邑同仍在县府的书房里密谈。 他闲下来半日,被沈麟缠着要学功夫,实在有点烦了。听 说有人找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脱身出来。 那小哥递给他一串小东西:“是粽,说是有贺中选的寓意,一定要第一时间吃才吉利,所以让小人稍带来。” 想到出门时,大嫂确实说过会备好棕等他中选,便接了。 小哥调转车头径自走他的。 殊不知小哥他以为的那个心地纯良的阿月,像条尾巴缀在他身后。待他叫了人出来,才躲到一边,静待时机。 顾明智揣着那小粽,看着手里小小的一串,不由失笑,这么小一颗,真就是应个景而已。 街灯四起,夜幕如穹。 顾明智暂时不想回县府又被沈麟缠上,索性在街上走一走。 这几年养成的习惯使然,不可浪费食物,没多会就去剥那粽叶,一口一个,眨眼的功夫,消灭得干干净净。 吃罢抬头,见旁边是一间客栈,上书“清风楼”三字。 前檐廊下一排巨型的大红灯笼,紧跟其后是各式造型精美的八角勾檐宫灯,明明灭灭。 忽听身后有人叫:“二公子。” 顾明智回头见了人,剑眉拧起,“你怎么在这?” 阿月粲然一笑:“来服侍二公子呀。” 覆在光影下的她明明灭灭,竟有几分小雪下素衣佳人的美感。 明智不期然想起了柳氏女,一身白衣胜雪,如嫡如仙,还有惟帽下娇怯的如小鹿慌乱的眼眸。 心内一阵异样的感觉升腾,连眼前这个要避而远之的人,此刻也莫名顺眼起来。他霎时意识到不 对,厉声质问:“你干什么了?” 阿月见药起了作用,此事已成八成,也没了顾忌,细看的话,眼底甚至还有一点得色。 她上前两步,伸手去挽明智,对方本要拒绝,却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硬生生逼出一额冷汗。 “二公子。”她急得大声道:“是不是不舒服?奴婢给你找个地儿休息一会吧。” 药效迅猛,他勉力要去推阿月,只觉强烈的眩晕感凭空袭来,手上的力道一卸,推便成了触。 两人间从没有贴这样近过,连气息都是好闻的,像雪后的松,强健又清冽。阿月笑得更欢了,半挽半扶,硬生生将人扶上了三楼开好的那个房。 屋内前头情|事的气味甚至还没散干净,明智受此刺激,双目已是通红。 他强压下暴雪般狂燥的奇怪冲动,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嘶哑着问,“那个粽不是我娘她们稍托的,是你?你给我下药了!” “二公子真聪明!”她情态亲昵地点了点明智挺括的鼻梁,“这可不能怪我,都怪二公子太招人,阿月实在太想一辈子服侍二公子了。” 顾明智脸黑得能泼墨:“你就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这东西值几个钱,哪能跟二公子比。”阿月说罢,直接除了自己的外衫。 道:“二公子现时一定很难受,你还没尝过女子的滋味儿吧。别担心,阿月一定服侍得公子很快活的。” 面对着这个一直求而不得的男人,阿 月心痒得不行,眼梢的媚意如春水,荡漾不息。 见他一直握拳垂头,始终不肯正眼看她,柔声道:“这可是勾栏馆里用的烈性药,只需指甲大的一点,就能让硬汉变成绕指柔。别硬撑了,二公子,也别怜惜阿月。” 302,旁人口中当年事 她探手过去,要帮对方除衣。 手才触到对方衣物,顾明智猛地一抬头,阿月未及反应,倏觉颈侧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顾明智顾不得倒在地上的人,心头的异样他感觉快要压不下去,必须尽快回去的舅舅帮忙。 踉跄着推开门,几乎是横冲直撞一般找到了楼梯口,扶栏直下。 眼前所见全部物事都是模糊的,像笼着浓厚的雾。 气血在脑内翻滚,顾明智觉他也许毕生的自制力都用尽了。 “顾公子?” 顾明智抬头,谁在叫他?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声如莺声鹂啼,又似罩着雪后翻滚的白气袅袅聘聘。 “柳小姐。”他的回应,黯哑未明。 顾明智只知道眼前人白衣胜雪,影影绰绰却看不清容颜。 似有若无的冷雪香气,一个劲往他鼻孔钻,吸引着他靠近。 “你走!”他听见自己道:“避我远点,柳小姐,我现下不大清醒。” 冷峻的男人这样说,手上干的却尽是孟浪事,條忽抓住了对方的皓腕。 柳小姐挣了一下没挣脱。 明智狠下心,咬了一下舌尖,腥甜之气充斥口腔,清晰的痛感让他又短暂地清明了一下:“柳小姐,无意冒犯,抱歉。我需要你帮助,麻烦找个地方把我关住,然后帮我找一下我舅舅。他现下人在县府。” 末了,他又加一句:“最好把我打晕!” 他说完这些,背已让汗浸透,神智再度模糊起来。 而后的光怪陆离,恍 如一场南柯,他只记得那个冷如雪,慌如鹿的女孩儿,在雨淋蕉叶的拍打声中,攀着他哭得声都哑了。 曦晓终了时,如柔弱的幼兽蜷在他怀里,小声地泣:“顾郎,你万不可负我!” 顾明智将她抱得很紧,像是要嵌入骨血。 待到天光日白,顾明智已直挺挺跪在柳荣晟跟前,神态恭敬。 他身后站着他舅舅还有县司大人林邑同,则都神色复杂。 林邑同感觉上天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一夜之间,年少挚友的外甥与多年老友的闺女有了亲密的关系。 明面上这事与他无半点干系,又让他身处其中时,多少有点尴尬。 柳荣晟全程黑脸,夫妻俩对这个晚来女一直如珠如宝,平时大声管教的时候都没有。新鲜的花骨朵刚刚长成,就叫眼前这小子连盆端了。 换谁都淡定不了。 “你先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咬牙道,再大的气,他还要顾着女儿的名声与体面。 且昨日才见过,这小子面对林邑同都能不卑不亢,不应当是那等不入流的狂徒。 顾明智叩了个头,“明智千般不该,责任在我,与小姐无关,求大人不要责怪小姐!事如至此,无可挽回,明智诚心向大人求娶小姐。小子不才,昨日才中的童生,日后定会加倍发奋,力求前明前路,全心全意护小姐一世周全。” 他从脖子上解下父亲过年时赠的那枚玉佩,双手呈上:“此乃信物。不敢 求大人原谅,万望大人成全!” 顾明智头抵在地板上不动,静等对方回应。 这时房间门从外推开,柳夫人款款而至,朝林邑同与王雁珩頜了下首。 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公子,一时不知该不该怪他,又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她行到夫君跟前,凑其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顾明智全程没有抬头。 只听柳荣晟问:“她现下是怎么想的?” 柳夫了又低声应了几句,期间柳荣晟瞥了明智一眼。 这时柳夫人忽而道:“这玉佩哪来的?” 她问的是自家夫君手里握着那个,明智刚送呈的信物。 柳荣晟没好气道:“还能哪,这混小子给的信物,要求娶阿妩。” 柳夫人面色微变,取了那枚玉佩,小声道:“可这是满京顾氏的家族暗纹呀。” 柳荣晟大惊,脱口道:“当真?” “我怎么敢胡说,闺中时,我与宝珠是手帕交,她自小就带一枚这样的玉佩。” 顾宝珠就是顾家入宫的那个女儿,当今五皇子的生母。 柳荣晟拍桌低喝:“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如今还不实说?!” 柳夫人悄悄打了个眼色,提醒道:“明智的舅舅还在呢。” 又道:“当年事件之后,顾氏一族被禁足京城至今,唯一在没有音讯的只有顾家的小公子顾柏冬。但坊间都传这位小公子在外已遇不测,英年早逝,十几年来都没露过面。” 她越说,面色越是凝重,“小公子当年紧要关头,定 的是王太傅唯一嫡女,出事前,人已经没了影,太傅去后,王家嫡子据说也被人暗中扣下。 柳夫人说到后面,肝胆俱颤。 顾明智这才抬首,这事顾家三兄弟曾在那个夜里,由父亲当着舅舅的面如实告知。 如今从别人嘴里听到,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在下年轻,不识大体,敢问柳夫人,当年这两族可算罪有应得?” 柳夫人不语。 这些事发生时,她也才刚刚婚配,后宅妇人,所知并不多。大部分的信息都是在坊间拼凑而来。她听说宝珠才生了五皇子,连月子都没坐,就被打入冷宫,心里不禁暗暗为她惋惜。 柳荣晟目光在顾明智,王雁珩,与老友林邑同间来回打量。 然而他开口却不问王雁珩,偏叫了声:“邑同。” 林邑同擦了把汗,为难地看着王雁珩。 王雁珩自觉道:“不让邑同难做。” 他移了半步,一只手往颈侧抹了下。 顾明智听到几声抽气声,不由跟回头看,登时也如遭雷击。 他知道为何昨日在街上林邑同认不出他舅舅了。 真是好大一惊,完全没有喜。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为什么那夜在将军主帐里,父亲取下了面具,舅舅却没有揭下这层面皮。 王雁珩似看透他心里所想,苦笑着解释,“不是有意瞒你们的,这面皮带了多年,已然习惯了,当时根本没想起来。后来你父亲说大事未定,不取也好。因为 ……” 他不用再细说 ,明智已经能猜到原因。 就算他对十几年前上一辈发生的冤屈一无所知,单叫娘和舅舅二人站到一处,也能看出不一般的关系。 王雁丝少女时在满京品貌俱佳,熟悉的他们的人其实还有一个共知。 王氏兄妹都肖其母,隔着三四岁的年龄差,宛若双生。 303,熟悉的配方 林邑同道:“我乃太傅门生,与雁珩既是同窗,又是知己。中间断联长达十年以上,中间我也尝试过找他均不得其法。昨日我亦是十分意外。” 柳荣晟沉默。 王雁珩揭下伪装,选择与他们坦诚相待。一是因为旧事被夫人引出,顺势而为。二也是给了他们选择的诚意,他信任林邑同,连带也信任林邑同的老友。 或许这跟柳夫人闺中时,与顾宝珠有过一分情宜也有关,赌的是他们能不能目标一致。 筋脉错综纠缠,柳荣晟到此时只有两个选择:当不知道这当中人事关系,吃下这个暗亏,带妻女正常赴任避开;或是松口应承两个小辈的婚事,从此两家在一条船上,守望相助。 他又看了看跟前跪着的小公子,少年天姿已现雏形,撇开其它的不谈,单单考究个人,确是个良配。 若不是遭人暗算,没有今日这糟心事,待他们平了当年案子,再按部就班议亲。 对方的而且确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会考虑的婚配对象。 王雁珩适时道:“柳大人放心,虽然明智一着不慎,做下糊涂事,但该有的议程都不会少。只要大人肯点头允下,在下即刻飞鸽传书请妹夫回来商议。” “顾柏冬?” 前者点头。 良久,柳荣晟叹气,“辛苦雁珩兄、邑同兄,安排两边见面罢。” 父母为子女计,胜之安稳半世,败之萧条一生!但为遂儿女愿,也不得一只脚踏入洪流 滔滔。 亲事定下之前,双方不宜再见面,顾明智与柳氏宛芜,被双方长辈暂时分开。 顾明智拜托未来岳父将信物转交,自己去善后阿月的事。 在此之前,他已着阿元快马加鞭,回去找自家娘要了阿月身契前来。 又找城里的野路子百事通专门打听过一番。 这才往被他着人看死了的三楼算帐。 今日一早,脚牙子小哥按约定前来,见门没拴,进来阿月正歪在床角处,犹在熟睡的样子。 食髓知味的他没等叫醒人,只将人挪回榻上摆正。 甚至看到昨日旧迹残留,亦不曾有半分存疑,当她累极才没有净身。 事至半程,被清醒过来第一时间上来控人的顾明智捉住现场,阿月也恰在此时醒来。 待看清身上之人,以及房内情形,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再度厥了过去。 脚牙子小哥丢了大脸,后来才知他以为纯良被迫害的小姑娘,底下事实竟是个人尽可夫,手段不断的蛇蝎恶毒女。 自己被玩弄于股掌,还受她蛊惑,成了谋害人的从犯。 咽不下这口恶气的小哥,当时便一脚揣她肚子上,阿月生生痛醒。 顾明智将二人分开,冷声道:“醒了。正好,你的新主子马上就到!你也认认脸。” 阿月惊骇:“什么意思?” 明智继续道:“怕你不熟悉,侍候不好,本公子先给你介绍下。” 他视线落在她衣物凌乱的身上,平静如斯,仿若看一个死物。 “你的 新主子,在本县有个荤名,人称‘花街西门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床榻间的腌渍事。最近的烂事是,买了个瘦马,进门先绑了,抽一百手心鞭受刑,要不躲不避不作声的,懂事了才能侍候。” “他底下嗜好搞些与别不同的花样,后来这瘦马被折腾的受不住,一条绳吊死了,尸身被人丢出他那宅子后巷,叫野狗分了叼到各处都是。” 阿月面如死灰,抖着唇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因为心悦你才……” “呵。” 阿月瞪大眼:“你不信?” “不。”顾明智冷漠道:“你不配。” 阿月瘫回原地。 门开了,“花街西门庆”走进来,付了银子取了契,捏着阿月的下巴瞧了半晌,评了句:“买亏了。” 顾明智笑得凉薄:“不亏,她比你那瘦马耐得住玩,你只管放开了乐。” 说罢,转身头也没回离了那腌渍地。 下到客栈门口,县府的马车正等在那。带着帷帽的柳小姐,正被人扶着上车。 他硬了半日的心不自觉软了一下,紧走几步,唤了声:“柳夫人。” 母女俩双双回头看来。 他又叫了声:“柳小姐。” 目光却不敢往柳宛妩处看。 柳夫人停了一下,对女儿道:“你先上车,我去前头与你父亲说两句话。” 顾明智揖着礼,目送她绕着马车走到前头去。 柳宛妩坐进车里,除了帷帽,微微掀起一角车帘。 二公子走过去,靠着车架,低 声喊她:“阿妩。” “二公子。” “你再等几日,待我父亲回来,两边过了明路,咱们就名正言顺了。” 阿妩点点头。 顾明智又道:“你别喊二公子,唤我名,可好?” 前者垂着头,明智看不清她的神色。 稍顷,对方讷声唤:“明智。” “欸——”二公子眼里都是笑意,还要说什么,前头柳夫人提高音量说了句,“那走吧。” 他忙退开两步,眼神安抚着心上人,示意她安心。 柳夫人也上了车。 明智送了他们,往县城入口处寻到舅舅和阿元,一起往回走。 本应昨日晌午到家的他们,一夜未归。家里热闹散尽,又发现阿月不见了。 王雁丝便知有异。 晨早阿元被打发回来取阿月的身契,说二公子要处理了她,才真正坐实了,跟映雪感叹这个丫头确实能折腾。 “分文不着身,都能混到县上去。” 明智他们的马车近顾家大院时,碰到的乡亲们都来恭喜他,明德又响了一轮炮仗。 三人跳下车时,王雁丝迎了上来。 未等他们开口,率先道:“你们昨日有事耽搁没回来,乡亲们提前为你热闹庆祝了一轮。快多谢大伙的厚意。” 明智忙依言谢了大伙。 好容易应付过热情的乡亲,他们才得已入屋,将镇上这一夜间发生的事禀了自家娘。 说到柳宛妩一事,顾明智自觉跪下,道:“儿子行事不端,阿妩她是个好姑娘,责任在我。此事已成定局, 望娘成全。” 王雁丝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种遭恶毒女配下药吊男主,女主恰好现身搭救,一夜纠缠后,男主疯狂动心,非她不可…… 一股子浓浓的现代言情,狗血霸总文气息扑面而来。 当下不知作何反应,只干巴巴道:“等下哈,你这个配方有点熟悉,且等我捋一捋。” 304,批注 王雁丝此前偶尔也会想到二小子以后娶亲的问题,不过确实没有想过他会娶个官家女。 这跟家里之前境况不大好有关,刚解决温饱问题的时候,想的是以后有个像曼青一样勤快,最好活泼点的姑娘就行。 没想到他会有这般大的造化。 听说姑娘性子娴雅,长得也好,各方面都是出挑的。 总之十分合二小子的心意。 生米煮成熟饭,自家又是男方,这个担当得有,即时就允了。 只在他说因柳家有官身,所以还打算请顾将军坐阵,以示看重时,总觉得哪里不对。 咱就是说,非亲百故的,叫大将军丢下边线不管,跟回来给一个小辈的议亲现场压阵,放到哪都不合常理。 “他现下有军务,怕是不合适吧。” 范子栋居然帮嘴:“我已写信相邀了。” 她想半天没明白问题的点在哪,索性放弃。但即将结亲的双方见面是很慎重的事,一大早她搁茶案边发呆想怎么才能不失礼对方。 “顾家婶婶。” 王雁丝转头见了人便笑:“大毛,找明礼吗?他带着明义和哥哥们一道去校场了。要不要坐下吃点茶点等他们?” “不了,婶婶。奶奶叫我快回去,一会做酥吃,等下我再给婶婶送呀。” “那先谢谢大毛啦!” “我过来还《千字文》的,前头先生给我用来临摹,上面的字我都摹下来了,用摹下来学就行。” “大毛真厉害,那给婶婶吧,一会婶婶带上 楼放好。” 大毛放下书要走,王雁丝往他手里塞了两块糕。 小家伙走后,屋里又剩她和映雪。想不出个章程,又无聊得紧,随手翻了翻那本《千字文》,随口问道:“映雪启蒙也是用的《百家姓》和《千字文》吗?” 映雪想了想,“是,小公子说学东西要循序渐进,有利于掌握和巩固。那会我们的学字的书上,公子还会做批注,方便我们记。” “哦,看来做教授的都有这个习惯。”她笑指翻开书上的随意一处:“这批注真不……”少。 王雁丝最后一个字像卡住了般,愣上没说出来。她来回将那书又翻了好几页,认真看着上面的批注,不知道的,还以为能看出什么花来。 神色连变几转,映雪看得暗道惊奇,问:“夫人,有什么不妥吗?” “没……”王雁丝回过神来,道:“我把这个拿上去,顺便翻个话本子下来看,你帮我滚个淡竹叶,泻肝火。” 映雪只当她一时心血来潮,是突然冒出的念头。本来嘛,她来这么段时间,最大体会夫人的率性而为和说干就干。 “好。” 她没有说她去跑腿,毕竟翻话本子这种事,凭的就是各人喜好。 王雁丝脚下从没有这般急过,几乎就是一路小跑冲上去的。 她急于印证一件事,如果确实是,那这帮家伙实在太过份了!! 到了三楼,她将《千字文》掷到案上,随即在他们的大书架翻找起来。 没 多会,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几本明智从临风村搬过来的旧书,现在给弟妹们当教材用。还有最新的《策论》,范子栋来了以后,才有的。 她将这些书一股脑带回自己的房间,从妆柜里翻出顾行之前与她的通信。 半盏茶后。 王雁丝的怒火拉到最高值。 她面前摊满了从三楼带下来的书本。与顾行之的通信就摆在最上面。 一模一样!! 顾行之,顾大将军来信的笔迹与顾明智早前带过来旧书的批注,甚至每一捺、每一撇都一模一样。 他写撇的时候,不知道什么缘固,下笔总比寻常人特别长一点。因此几乎每一个长撇,都是撇尽后,尾锋附近会多出一点余墨。 但范子栋是截然不同的。 他喜欢行楷,尤其做批注的时候,怕几个小的看不懂,下笔比平常书写要格外规正些。 王雁丝手都是抖的,好啊,欺负她记忆不全,这样诓她! 若不是今日大毛还书的巧合,不是她无聊多翻了一页,她要被蒙在鼓里到什么时候。 一直就觉得他开始接触她时的行为是不寻常的,哪个外男会对一个妇人这样呢。还有哪个米铺,今日这样,明日那样的送,生怕她拒绝,回回都有不同的理由。 和气生财没错,但又不是做慈善。 她甚至离奇到,想着传说中的顾柏冬是不是没了,连他是顾柏冬的远亲都想过,就是从没有想过他可能就是顾柏冬本人。 毕竟谁会不 认自己婆娘啊 又不是现代警方卧底,有不得已苦衷。 等等!! 想到卧底,王雁丝倏忽想到,这或许根本不是单线行动。 似乎一家子小的,没有一个对顾行之是排斥的。连明德那块木头都待他特别亲近。 她记忆错乱不全就算了,好好的孩子人认不出爹吗?? 不可能!! 呵!! 好好好,她倒要看看这一家子,到底有几个是早知内情的。范子栋就算了,本来就是他弄来的人,跟他站一起不出奇。 王雁丝这口气一直憋到晚食人齐时。 饭到一半,王雁丝神色自若丢出一句:“我想了想,还是不麻烦顾将军了。没有麻烦一个外人丢下军务,为咱家折腾这些事的道理,这放在哪里都说不通。” 这无疑是投了一枚炸弹,将这些老的小的,全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余光中,他们面面相觑,目光的交流碰撞出空前激烈的火花。 明智小心道:“娘,我想让阿妩体面些,大将军身份贵重能压阵……” 王雁丝打断他:“这些都是虚的,我也是做娘的,最了解未来亲家,肯允这个亲事,一定主要是因为看中你这个人,你放心就是。” “娘。”明德想要帮嘴。 他娘瞟过去一眼,分明在说,你要是说不出个花来,你就闭嘴。 明德怏怏噤声。 范子栋朝秦嬷嬷打了个眼色。 后者试图劝道:“夫人,其实二公子说得不无道理……” “其实,”王雁丝打断她:“这 么说实在有点不知好歹,希望嬷嬷能理解。” 秦嬷嬷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这几日仔细想过,你是顾将军的乳母,这个身份就是在你们府里,想来也是极为尊荣的。现下却要你来替我这个无缘无故的外人,操心一家子琐事,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秦嬷嬷让她吓了一跳,急道:“夫人何出此言啊,是老奴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只管提,老奴不是那等不服管教的人,一定做到合你心意为止!” 305,确认 “不是你的问题,嬷嬷。”她满脸无辜:“我说了,是我们这个家的问题。咱们这样的家境,其实当不得嬷嬷纡尊降贵跑这一趟。” 又道:“我要是早知道这事,定然要拦住他的,什么身份做什么事。你也看到了,乡下就这么点大,明智中了个童生,合村都感到了不得,要来恭贺,连举人老爷都没见识过。而嬷嬷却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秦嬷嬷道:“夫人是嫌老奴太出风头了?” “怎么会,相反,我还要谢你让我长了不少见识,我之前还不知道中了举人,就有了选官资格的呢。” “这都算不得什么,知道这些的人何其多,凡读了几年书,没有不知的,老奴就是占了个以前在京里见人多便宜。再者老奴来都来了,什么都没做,就被撵回去,哥儿面上也不好看。” 她扑通跪下:“夫人就让老奴留多些日子,尽点心力吧。” 秦嬷嬷一跪,后面的映雪、寻梅也马上跟着跪下。 王雁丝吓了一跳,忙也跪落去拉嬷嬷:“好端端的这是做甚 ,你是顾将军乳母,就是我长辈,怎能当你的跪?” “夫人若还拿这个说事,老奴宁愿长跪不起。” 前者心里暗笑了下,她本来就只是逗一下这老嬷嬷,哪会真的撵人。 便为难道:“那就等顾将军回来再说吧,快起来。” 秦嬷嬷暗暗松了口气,搭着她的手,一同起了身。 转身时与后面的映雪、 寻梅不着痕迹地对了下眼神,好险,差点丢了差事! 范子栋:“越是有官身的人,越讲究门户,你最好再考虑考虑,明智的想法是可行的。” “嗯,那我再考虑考虑。” 众人又是齐齐一愕。 王曼青轻声问:“娘,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好听的话?”除了这个,做儿媳妇的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理由,会让娘突然反对这个事。 “啊?嗯,算是吧。” 那就是了。 王雁丝意识到他们霎时都放松不少。 除了阿元带着最小的两只埋头吃饭。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包括嬷嬷三人组,人人有份。都知道点什么内情,反正就是不告诉她。 不要紧,王雁丝心道,只需最后一步,她就能确认这个事实。 是晚,她大大冽冽叫范子栋给他画了幅顾行之的丹青。 范子栋嫌费时:“你无缘无故要这个做什么?” “睹物思人呗。”王雁丝大大方方道,心说,反正你们一个二个,不就盼着吗? 只有一点,她仍未理顺。若她的直觉没跑偏,这帮人应该都是想将顾行之与她拉作堆的,那为什么,顾行之不干脆自报身份,一切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搁这跟她玩什么Cosplay? 范子栋拿她这份坦荡毫无办法,只嗤道:“前头用食的时候,还说什么不好麻烦人家。转过头,又来求人的丹青。女子真是善变!” 王雁丝不吃他这一套,一个时辰后,光明正大将半身人 像丹青卷成卷,自收好备用。 翌日,她一早说想到镇子上那个银楼去一趟,选些首饰给未来亲家那边做见面礼。 这分殊荣曼青自己也有,当下也觉得理当如此。还私下问她银子够不够,自己还有点私房钱。 每一次王雁丝都要被她和过分贴心整得哭笑不得,第不知多少遍跟她重复,“家里营生的银子,拿大头的是你婆婆我,别一天到晚跟我炫耀你的小金库!” 叫上阿元驾车送她,正好把车赶回镇上还给成衣店那边。 王雁丝有段时间没来镇上了,开了年雪小后,各地物资慢慢能调过来一些,现下镇上多了不少隆冬时没有东西。 她没有耽搁,径自去了成衣店,掌柜大力恭喜了一番明智中童生的事。 后才得知张良全住在商贸行专留的驿站落脚点。 又叫阿元驾车过去。 张良全本要出门的,被她堵了个正着。 “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听说明智中童生了,定了份礼赠他,正要去取,不如一起去看看?” “不了,我找你是别的事,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张良全眼下的笑意敛了一些,道:“说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你有话直说,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小忙,帮我认个人。” 张良全奇道:“谁?” 王雁丝想了想:“阿元,你驾车去外面等我,我跟全爷说几句话。” 阿元应声依言驾车往外走。 张良全越发好奇,笑道:“我这下是 真的想知道是谁了,这么慎而重之的。” 她取出画卷,递给张良全。 却什么话也没说。 前者展开画卷,只一眼,就脱口道:“顾柏冬?!” 王雁丝被这个答案击得心口一震,没有注意到张良全说出这个名字后,脸上的笑意都敛了个干净,风度尽失。 “你们有他消息了?”对方问道。 “算是吧。”旋即气性上头,恼道:“我就当他死在外面了。” 闻言,张良全的面色才缓了些。 见她一张芙蓉面绷得死紧,想来真的是气得不轻。 遂转了个话题:“童生之后两个月,就要到省城考院试了,明智这样的情况,至少要提前个把月前去吧。” 王雁丝勉力扯出点笑来:“是,得提前,正头疼呢,那边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又无亲无故。” 表现的机会来了,张良全打起精神,前面敛走的笑意,慢慢又重回到脸上:“怎么无故?你眼前就有一个,不如试试投奔下?” 王雁丝是真的惊了:“你?” “不然?” 她失笑:“这个是真没想到?自己置业,还是商会给的落脚点?” “是我置的一点微薄产业。没记错的话,跟往年考场定点的位置是不远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叫明智去那住,给我添点人气,也叫我沾沾文曲星的光。” “瞧你说的!”王雁丝取回画卷,胡乱卷成一个纸卷样:“就别跟着取笑他了,童生难度低,一次过的大有人在。院 试又难了不少,谁也打不了包票。” “没事的。退一万步说,最后结果不如意,他如今才几岁?多的是机会!” 王雁丝:“你说得对,我也没抱太大希望,就当让他长长见识,见见世面。” “那就这么定吧,到时住我那处房子去,省下的时间,多温些书,要是中了,我那屋子就是秀才爷住过的,我还赚了!” 306,水深火热 “走路好好走,你颠颠什么?” 王雁丝叫住跑的飞快的明礼:“在屋里又不是在外面,你要拆屋还是咋的?” 明礼霎时收住势,吐了吐舌头,慢慢往楼上走。 “不要吐舌头,翩翩公子谁会这样?仪态、风度半点都没有。” “我本就不是啊。”明礼低声辩道。 “现在不是,以后也要是,明智考学了,你也要好好学,明年跟着下场吧。” 明礼连声叫苦,“二哥比我读多好久,我再怎么也要晚两年才去考吧。” “读书不在年份,有天资又好学的,一年也能下场,你搁这找什么理由,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明礼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上到三楼腾腾诉苦,“咱娘到底怎么了,方才逮着我又一顿好说。” 王雁珩:“又被说了?这次说你什么?” “走路发颠,没有风度仪态。”明礼委屈得不行,“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总说舒服就好。” 明德安慰他:“算了算了,娘这两日可能心情不好,你看一家子上下,哪个没被说,连先生都不能幸免。映雪姨和寻梅姨最是规矩分明,话又少的,也被找过茬了。” “说就说了,每次说到尾,总是说为了我们好结束!整得好像我如果顶嘴就是不知好歹似的。” “谁说不是呢。” 明智:“这么算下来,只有嬷嬷一个幸免的。说不定晚点,嬷嬷也要被说。” “不会。不是幸免,是她敬老,狠不下心 张嘴!你娘是个纸老虎,心里有自有底线,现在不会说,后面更不会。”王雁珩道:“我一时没留意,她这个情况几时开始的。” “前日下晌从镇上回来第一个找了我的不是。明明当时阿元和明义、明悦也这么干了,只说我!” 明礼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突然叫道:“说起来,阿元也没被说过啊,还有两个小的。” “真是,好像确实没见着。连我媳妇都被说了两回,她还怀着毛毛呢,平日娘明明最宝贝她的。” 王雁珩忽地抬头:“你跟你媳妇说过你们父亲的事?” “没有啊,事关重大,没你们允许,我怎么敢说。”明德叫冤。 “这就怪了。”王雁珩看向明智,“你找个时机问问阿元,前日去镇上有发生什么事没有?人不可能无端端突然变性的,肯定有什么原因,她才拿我们撒气。” “撒气?”明智不解。 王雁珩不由笑了笑:“年青人,等你把柳小姐定下,日后相处,你就知道女人撒起气来有多要命。” 明智微窘,“舅舅你别诓我,阿芜性子娴雅,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 “你娘是?”王雁珩拍拍他的肩,“你大嫂的性子你觉得好吧,你问问明德,私底下她是怎样的。” 逐渐语重心长:“做舅舅的教你个道理,私底下不要用常理来揣摩女子的想法,关系越亲密的越是如此。” 王雁珩嗤了一声:“虽然不大确定,但我 思来想去,我们这次,大概率是受了你们父亲的牵连。不信你们且等着瞧,等他回来,你娘要是有个好脸,我叫你们一声舅舅!” 明德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样玩笑不能开。” 王雁珩睥了他一眼,道:“我的便宜那么好占?这个推算八九不离十!” 于是几个小的受够了娘的阴阳怪气,全都开始盼着亲爹快点回来,好让怒火转移。 秦嬷嬷私下擦汗:“活了一把年纪了,这次可算占了次一把年纪的福。” 只有映雪欣慰道:“刚来那会,总觉得夫人太好说话了,还担心她以后震不住人,哪日回到满京要吃亏。现在才算落了一颗心,就她这个阴阳人的本事,一般的贵人学不来。” 寻梅笑道:“映雪姐姐这个听着咋不像好话呢。” “怎么不是好话?其实我打心底里觉得,人要是想自己活得舒坦,就是不能太体面,该撒泼撒泼,该闹得闹。” 寻梅赞同:“确实,毕竟有些人干的就不是人事,不撒一下气让对方知道,会蹬鼻子上脸。” “所以我们做了什么不是人干的事,夫人突然这样?”映雪冷静发问。 秦嬷嬷和寻梅俱都一愣。 “没发现吗,这两日除了嬷嬷,没有一条漏网的。” 寻梅低头想了想,须臾,脸色有点不好。 小声道:“我想到一桩。” 映雪点点头。 秦嬷嬷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担心还是想笑,半真半假道:“哥儿 这次要受大罪了。” 顾行之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星夜抵达。 在扎帐那边安置好了马匹,按老路子去敲人窗户,满心欢喜等着里面的人开窗迎接,抱一怀软玉温香。 岂料他在窗口趴了两盏茶,呼出的气要成冰了,窗棱格框框响快让他敲垮,也没人应声,别说开窗了。 心说,难道是换房了? 不然这样敲法,觉再鼾也该听到了。 敲窗她肯定知道会是他才对,没理由半点回应也无。 又敲了几下,仍然没动静,反而三楼上面王雁珩在屋里道:“别敲了,到三楼来。” 顾行之脸色一黑,飞身上了三楼。 没一会,三楼亮起烛火,一身寒气的男人开口不问大舅子好,只顾着媳妇:“阿雁换房了,哪一间?” 王雁珩嗤之以鼻,“换什么房,她故意不给你开!连声好都没有,还来气人。那你自己继续敲去,别搁这站着。” 不难听出,大舅子也是一肚子怨气。 “到底怎么?” 他连日快马赶路是要抱媳妇的,可不为了跟他打哑迷。 王雁珩没好气道:“我疑心她知道,我们瞒着她,你身份这件事了,这几日正撒气呢。” 又说:“我就一直觉着这么干不妥。她是记忆错乱有些事记不得了,又不是傻,以她的聪慧,察觉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才多久?” “孩子们露马脚了?” “不知,几日前开始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别的我不管,你自己做的蠢事,自己 把人哄好。” 顾行之冷着脸转身下楼。 王雁珩在后面不忿道:“你甩什么脸子,你知道我们这几日过的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307,见不着媳妇面 顾行之这次是堂而皇之正面敲的门。 这么大的动静,几个小的,没一个敢爬起来看一眼。 被吵醒的明礼小声在明智耳边问:“二哥,你说父亲这个门会不会天亮都敲不开?” 明智心说,我哪知。 说出来却是:“快睡,父亲耳力好,别以为隔着墙他就不知道你在背后编排他。” 明礼缩了缩脖子,把被子扯过头顶。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 顾行之还在敲,“阿雁,有话你当面跟我说,开门。” 楼下住的嬷嬷和寻梅这时也在小声嘀咕:“哥儿这次够呛,夫人平日好说话,真遇事了,却不是好糊弄的人。” 寻梅担心道:“刚来的时候,公子也没说夫人的情况,是不是我们叫人漏了馅。大舅爷交待得有点晚了,我开头没注意。” “不好说,当时我们在院里,后来大舅爷提醒了。且之后不都是好好的?这几日才突然这样。” “别管了,他们夫妻撒气,我们哪有置啄的地儿,当不知道就是。” 寻梅点点头,想到公子回来,炮火有了目标,遂安心睡了过去。 二楼走廊里,顾行之还不能停。 终于,里面传来声响,他精神一震,正要开口。 屋内有人先说话了:“公子,夫人已睡下了,不如你先安歇,明日再来。” 顾行之一愣:“映雪?” 映雪隔着门,轻声道:“是奴婢。” 他想了想,这门敲不开,明日不好说一定能见到人,道:“你开门, 今晚不用你守夜。” 屋内一时寂声,又过一会,映雪道:“公子请回吧。” 这就是说,屋里另一个人拒绝了。 顾行之没想到她的气性这样大。 想着,回去换身衣物也好,便先退了。 顾行之到底哄媳妇的经验还是少,不懂得这事要不按兵不动,要不一鼓作气才是最佳。 像他这般敲一会锣,歇一会的哄法,注定没有下文。 所以天才刚亮,他上来找人时,就被告知,人到镇上去了,连映雪都没带。 只带了阿元。 顾行之好气又好笑,她倒是会带人,那小子当然是绝不会叛变的。 王雁珩在用早食,见他一脸郁气从二楼下来,这几日受的气都散了不少,幸灾乐祸道:“要你有什么用,哄个人都哄不好。” 放眼整个天朝,同龄人中,也就只有大舅子敢对他这样阴阳怪气的。 顾行之看着他那张脸好一会,才隐忍道:“舅兄的处境比我好不到哪,何必自嗤?” 两个长辈说话,其他人问好后,都埋头用餐,没一个敢耍顽皮。 顾明智想起那日舅舅揭下面皮时,他的震惊程度,下意识也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秦嬷嬷出来见到人,倒很是高兴,细细地虚寒问暖了一番。末了,摸着他的胳膊道:“老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哥儿,此生也算没有遗憾了。” 顾行之包住她老迈的手,言词殷切:“嬷嬷说的什么话,你要长命百岁,看我儿孙绕膝,有得替 我操心呢,你想享清闲,怕是还不能。” 秦嬷嬷抹着眼角,“好,好,只要哥儿需要,只要老奴还能动。” 顾行之便安静陪着,待她慢慢止了泪,情绪平复下来。 嬷嬷有点不好意思:“瞧我,一把年纪了,还不知轻重,夫人尚在气头上呢,先把人哄了才是正经。” 前者苦笑,只怕这次没这么顺利。 王雁丝大早跑到镇上也没什么事可干,索性她穿来这么久,都没有好好逛过这个镇子。 横竖现下无事,干脆就当是一场说走就走的吃货旅行。她在现代一直想找个小长假,去一个人不多的地方,好好享受当地美食和人文,放松一番,一直都没有机会。 她今日一定要由街头吃到街尾,再次重温一下做吃货的快乐。 王雁丝摸了一百个大钱给阿元:“你回去或者自己逛逛,都可以,日落时分在路口接我。” 阿元不接那个钱:“我自己有。” “拿着吧,你一月才几个钱,还每个月拿一部分出来还你兴业叔从前给你家的接济。” 小少年微微红了脸,讷声道:“夫人你都知道?” 她笑道:“我又不瞎。”手里的钱又往他跟前杵:“你既叫我夫人,那就当我额外赏你的,拿着。” 阿元只得接了。 “我不逛,我要看着夫人,万一有坏人怎么办?” “阿月那种人毕竟少,再说你二公子不是把人处理了吗。放心吧,到处都是人,有坏人也不能怎样。 ” 王雁丝想想,又摸出一角碎银子:“实在没地去,你去书屋看看,你不是喜欢摸书?看到感兴趣的就买。我报销!” 阿元看着那角碎银,吓了一跳:“这也太多了!” 她懒得推来让去的:“你先拿着,用剩再给我好了。” 好容易打发走了阿元,这几日的郁气都散了不少。要是有个小尾巴跟着,一个人瞎逛的快乐都会打个对折。 不过—— 王雁丝刚在个小摊子坐下,不期然就对上了张老相识的脸。 “这么巧。”对方倒是挺高兴的。 她不由嘴角抽搐:“你挺闲啊,我怎么见你一副整日无事的样子?” “嗐,我们这个嘛,”张良全指指自己的脑袋:“靠这个,不是非得事必躬亲。” 听听—— 靠脑子吃饭。 搁半年前,谁敢想像,有朝一日临风村的老混子张良全,不仅靠脑子吃饭,还将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说实话,王雁丝有点羡慕,她觉得这种无牵无挂,动动脑子就有持续银钱收入的躺平生活,才是她最想要的。 张良全看着她:“心情不好?” 她真的惊了:“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啊,这怎么看出来的。” 王雁丝这下有八成认可他确实用脑子赚钱这件事了。 “不难猜。” “哦,你展开说说。” 对方扬眉:“展开说说这种说话方式挺有趣的!” 王雁丝干笑了一下,有时现代语法就是这么丝滑脱口而出,她也控制不了。 张良全道:“你 大早来镇上,不去成衣店,也不带人,独自一人跑这来吃东西。一个说明你不是有事才来镇上的;二个,你出过一次事还能一个人四处逛,只能说是你要求的,不准人跟。” 他话到这里,笑意敛了一些,“你一个人在外确实不安全,若实在心情不好,我领你去个好地方,去不去?” 308,吃喝玩乐最易学 若是平时,王雁丝多问一句都算发神经,但今日,偏偏很想放飞一下。 “哪?干啥的?” 张良全见她有兴趣,当即道:“你别管,包保你去一次意犹未尽。” 前者狐疑地看着他:“听着就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冰嬉怎么不正经了,我拍胸口告诉你,没有比那更正经的地方了,比街上还热闹得多。” “冰嬉?”王雁丝这会是真来兴致了,长林镇的街就这么长,用不了半日就逛完了,且室外淋雪,时间长了,人也够呛。 但是:“我怎么没听说过,长林镇还有冰嬉的地方。” “你当然没听说过,隔壁镇的,那边有块大平地,专供有点小钱的人家消遣。”张良全说得很直接:“以前我们日子就是管每日温饱,哪有机会接触这些,我还是前些时日,老友带往才知道。” 王雁丝想想,确实是这样,挣扎在温饱线的穷苦人,总有各种各样的信息差。 他们无银消遣,自然也不关心这些去处,只知道田里今日要拔草,明日要施粪,冬怕雪压,夏日夜里跟村里人争抢农田水源。 她警惕道:“多少银?” 张良全忍不住笑:“能叫你去,肯定你能承受的了。你实在舍不得,我请客行吗?我的大供货商心情不好,为着以后长久的财路,我投点小钱也直当。” “隔壁镇不得坐车去?那我叫阿元来。” 这就是答应去了,张良全眼角眉梢都是喜意,体 贴入微,摆手道:“你不是不想人跟?别叫了,一会我雇个车,去了你放开玩,回来再雇个车回来。” 王雁丝想想,似乎有些道理,反正自己不会让他吃亏,到时算一半银子给回他就是。 她倒是不怕对方有不轨之心,张良全是少有尝过她保命小电棍厉害的人,况且他这次确实转变很多。 银子其实真的是个好东西。 一个人没银走到绝路的时候,人性恶的一面很容易被逼发出来。 有银以后,生活中很多实际的问题得以解决,才会进一步寻求精神上的进步。 在她看来,张良全就是这种情况。 从前在临风村,他没有固定的活计,也没有银,光棍一条勉强活着。有时艰难了,偷鸡摸狗的事少不得也跟着那帮泼皮一起做过些。 但不能就说明他这个人根子上有多坏。 所以赚了足够体面生活的银子后,整个人的画风就变了,这几次接触,感觉他连谈吐都文雅不少。 王雁丝:“行,按你说的办。” 她这么爽快,反倒让张良全意外,调侃道:“不怕我了?前几次避我避得跟我是什么毒蛇猛兽,沾上就倒霉似的。” 王雁丝漫不经心笑笑:“此一时,彼一时嘛。” 这时,她点的吃食送上来,道了声谢,即时开动。 二人既约了行程,便默契地加快了进食速度。 没多会,张良全起身付了二人的帐,“我住的驿站那方便雇车,有没有人等你,要不要先 知会一声?” 她想了想,摇头:“不了,但日落时分前,我要回到这里来。” “没问题,注意点时辰就是。” 张良全本就是本地土著,有银以后,接触的人也多了,雇个车简单得很。 马车的脚程快,跟合村到镇上的距离差不多,小半时辰就到了。 对方显然来过不止一次,下车后,领着她熟门熟路就进去了。一路还同好几个人打着招呼。 “你才回来几日啊,就这么熟了。” “吃、喝、玩、乐嘛,是最容易学的!”张良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凡你有使银的能力,到处都是熟人。” 他示意她看方才路过跟他们打过招呼的,那个打杂的小子:“就说他吧。其实我一共就来两三回,这么多人,他咋就记住我了呢?” “怎么?” “我第二次来的时候,赏过他两角银子,上次凿了十几斤重的大鱼,我一人吃不完,就叫他给我现场切了油脂好的那一小块,其余的都叫他帮处理了。就这么两回,这里每日来再多人,他也记得我。” 王雁丝在现代就是做业务的,他说的这些自然能理解。 不得不佩服:“你学得确实快!” 这么一来一往两句话隙儿,那个小子领了牌跑过来招待他们。 “全爷,今日打算怎么玩?” 张良全道:“你给开个全套,我这妹子头一次来,让她都试上一回,看喜欢哪样?” 他称呼她妹子,二人关系在这小子眼里一下 就明朗了。 前头隐约的几分八卦便消弥干净,热切道:“那两位在此稍坐等一会,我去取护具来,先从冰上开始吧。要不要另外喊个丫头来?只需五十钱。” 张良全大手一挥:“喊,再给我们僻个休息的地方,一会玩累了在那用餐。” “得嘞!全爷你们只管尽兴,其它的小子帮你张罗好!” 张良全抛给他一个小荷包,那小子纯熟地接住,面上的笑又真诚几分。 那架势,王雁丝毫不怀疑他比服侍自己的亲娘还要上心。 稍顷来了个小丫头,梳着双丫发髻,髻上坠两根月白的锦带,干净利落得来,又十分体面。王雁丝顿觉自己有点寒酸。 张良全似看穿她所想,凑近她低低说了句:“放心,你模样赢了她,她长开了也没有你好看。” 王雁丝没有防备,叫他吓了一跳。但是是个女的就没有不爱听漂亮话的,她一边怪他耍滑头,一边又控制不住那点虚荣心得到满足时的笑意。 小丫头机灵道:“你大哥真会哄妹子,咱们场子里兄弟姐妹来的不少,全爷还是最出挑的。” 张良全笑道:“这小丫头会说话,到底是我真会哄妹子,还是给的打赏多,你说的这么好听?” “全爷的打赏还用说吗,这个场子谁不知道你的名声,奴婢抢破了头才抢到来服侍你们的机会。” 他哈哈大笑,心情很好的样子,照样也抛给她一个小荷包。 丫头眉开眼笑地接 了谢过,取护具的小子就回来了。 两人矮身蹲下,一对一分别帮他们穿一对像冰鞋一样器具。 “这是冰屐,穿上它,一会借助冰杖,咱们就可以在冰上滑行了。”张良全跟她介绍道。 懂了,相当于就是人工溜冰鞋。 “可以了,你们起身动动看,哪里不舒服,小的再帮你们调整。” 那小子说完,张良全率先起身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没问题。”他看向王雁丝:“你呢?” 王雁丝起身有点困难,张良全下意识将自己的手递过来,她愣了一下,没动作反应。 那小丫头跟着起身,道:“对,夫人头次来,你那边牵着你大哥,这边由小的扶着你,先适应一下。” 309,抢银号了吗 张良全自己也顿了下,缩手进去,余一截长长的空袖子悬在那晃荡。 笑道:“妹子大了要避嫌,来,扯大哥的袖子。” 那小子和小丫头都嘻嘻笑起来。 王雁丝别无他法,硬着头皮,拽着他的半截空袖子,借了小丫头的力起了身。 冰屐不比现代的溜冰鞋,跟她想像的完全不同,站着时稳当得很,便撒了手,自己随意动了动。 小丫头见她穿得挺好,便道:“那上冰吧,冰杖都准备了。上了冰一定要小心,脚下会变滑。” 王雁丝跟这些有接触,要回溯到在现代时遥远的学生时期,久到她都快忘记了。 这会兴致很高,不管小丫头说什么都连连点头。到冰场入口处,领了冰杖就进去了。 乐极生悲的结果就是,刚上冰就摔了个大屁墩。 张良全朗声大笑,过来扶人。 王雁丝也不尴尬,上了冰也不避嫌了,搭着他的手劲儿,撑起慢慢稳住了身子。 “要么你再绑一个那个。” 王雁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断拒绝,绑屁垫什么的,太丑了。 宁愿摔死,也不要丑死。 张良全无奈,又怕自己看着,她放不开,道:“我溜哒两圈热热身,你自己适应一会。” 王雁丝点点头,目送他滑远,别说,这家伙还挺丝滑。 张良全离开后,她又摔了两回。奇异的也没觉得多疼,大约是上冰的兴奋劲太大了。 冰场上这点特别好,永远不缺在摔的人,关键一个个摔 了还都挺高兴。 这反而摔一下,还摔出冰场革命情感来了,她一抬眼跟刚爬起来的一个姑娘对了眼,互相不知怎么就同时笑了开来。 那姑娘也是个活泼的性子,扬声道:“第一次滑?” 王雁丝点点头。 对方靠着冰杖支撑艰难地挪到她跟前来,“那一起,咱们慢慢来。” 说是慢慢来,滑了两圈后,两人都找到了感觉,居然各自都能顺当滑出挺远不摔了。 又几圈后,这俩初生牛犊便你追我赶的跟其他人比起速度来。 上头! 太上头了!! 王雁丝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什么实质内容,反正大伙一开溜,就各种鬼叫! 中途冰场方上人,引导所有人来个冰天雪地圆圈舞阵。 就是所有人的手拉手,跟着现场师傅的丝竹鼓点的节奏,满场转圈。 那姑娘“咻”的就让她那边的人给拎走了,张良全适时补位跟上来,“都适应了吧。” 她的嗓子哑得有点过分,只能小鸡啄米一样,狂点头。 张良全又道:“心情好起来没有?” 因为大伙一直在转圈,他每次说话的时候,都得凑过来一些,王雁丝侧了侧头,“有变好!” 前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就是好累。” “想休息了?” 她纠结道:“还不想下冰。” 张良全没再说什么。 等这圆圈舞散了,她支着冰杖靠在围栏上休息。忽听人招呼她,回头见他不知道从哪弄了张冰上专用的滑椅上来。 “你坐上 来,我推着你滑几圈,咱们去凿冰钓鱼。” 又是一个王雁丝没接触过的新事物。 她累极也没客气, 一屁股坐到了滑椅上,后面的人简单说了句:“坐好了——” 滑椅便向前冲去,气流产出的风在耳边呼呼叫。 她问:“凿冰真能出鱼啊?” “怎么不能,我前头不才跟你说,我钓上过一条十几斤的大鱼。” 见王雁丝有点不信的意思,解释道:“钓不出才是怪事,冰场的养了专门往里放的,不让客人尽兴,他们怎么赚银子。” “那我一定要试。” “试,等你钓上了,咱们现场治个全鱼宴,现杀现煮现吃,最是鲜美。” 王雁丝让他说得心动,前面长时间剧烈的运动量,也确实让她疲得很。滑椅走了两个大圈,便主动喊停。 钓鱼场就在旁边,下冰出口处,那个小子和小丫头早就候着了。 替他们除了冰屐,再引路去钓鱼场。 未到之前,王雁丝的想像就是在冰面上凿个口子,鱼线往里下,有鱼咬钩,拖上来便是。 进去才发觉贫穷限制了她的想像。 有相当长的一段路,全是各式各样造型精美的宫灯,以各种奇思妙想的方式,折射出霓虹一样的效果。 王雁丝做梦都不敢想,能在这个世界这个朝代,见识到这样玄幻的光影场。 重要的是这些的原始光源只是烛光而已。 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有那一瞬,她感觉张良全就是带她来长见识的。 忍不 住问:“你确定这里的消费确实是我能承受的?我咋感觉随意一处把我卖了都不够。” “是你想复杂了,没点真功夫,这年头谁肯使银子。况且难的开头,后面各地分号如法炮制需要的只是人工,人家赚的长远钱。” 王雁丝点头,张良全看事看物,确实比她全面、通透。 他能透过冰场表面情况,去揣度底下的运营操作,靠脑子吃饭不是吹的。 连钓鱼坑都设成一个个单位,草盖亭、秋千架、小小的活池和烤台,立了张不大的案子,上面各种新鲜的果子任意取用。 隆冬的时候,整个长林镇都买不到新鲜的食物,这也是缺少维生素症候群大面积爆发的主要原因。 病症的爆发加上雪灾,数以万计的人背井离乡到外寻生机。 这些外面求之不得的东西,这里居然在随时供应! 银子的作用,在这一刻具象化!! 开始后,张良全取竿、钩饵都有板有眼,在他的衬托下,王雁丝显得尤为笨手笨脚。 被他好一顿明目张胆的嘲笑,惹得前者发了气,提着竿子追着他打。这个气一直到她亲手钓起第一条鱼,才将将消弥。 不过钓鱼太静,钓了两条,她便没了兴致。 张良全没说什么,只吩咐煮鱼,二人也换了个地儿歇息。 曲水流觞的活水造景,香风阵阵。 高雅得王雁丝置身其中时只有一种感觉,就算她此刻放个屁,这个屁大抵也是香的。 待二人坐定 ,那小子拎了他们钓的鱼来讨要吃法,小丫头张罗着热巾子给他们净手净面。 终于只剩二人时,王雁丝才问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张良全。” “嗯?” “才短短半年,你是去抢银号了吗?” 310,还得是全爷 张良全笑得开怀,反问道:“你这么问,是觉得我已经达到你那时提的标准了?” 王雁丝无奈道:“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把这个翻篇,你还提这个。” “那是达到没有?” 她白了对方一眼:“到了,到了,你都超了。” “那你履行承诺?” 王雁丝无可奈何:“什么承诺,你真的……趁着这会,这事咱俩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 “首先,当时叫你找个活计,好好赚钱,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你纠缠我,让我很头疼。其次我确认当时一定没给你其它承诺,所以你往后还是少跟老娘提这个。” 她瞪了他一眼,“不过你有银以后,那点登徒子的猥琐气倒是没了。当我在高攀,你要真是我大哥,我还是挺高兴的!” 这些话说到底是蛮伤大男人自尊心的,王雁丝以为他听完这些定要变脸。 没想到对方听完,面不改色,道:“嗯,听得出来很坦诚。” “你不生气?” “生气你会改口吗?” 王雁丝的眼神像看傻子:“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对呀!生气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让我们因此生出嫌隙,不仅影响双方友好关系进一步发展,还可能影响后面的供销合作,我要是这点都想不到,你觉得我现在能带你到这来?” 这话说在她的心坎上,理智与清醒永远是生意人最吸引人的点。 无须费力巴交去维系,只要双方还有利益交汇,大家都懂 得做体面人。 但他这话,成功又将话题引了回来。 “所以呢,你真去抢银号啦。” “倒不至于,我现在是赚不少,也远没到挥金如土的地步。你看我现下在花销上随心所欲,不是真就我钱多的。只是我做这个事吧,招待应酬这些,都能跟商贸行报销。比今日这样花销更高的时候海了去了,这不算什么。” 合着他这花的不是自己钱,所以半点不心疼! 那既然不是花他的钱,王雁丝的那点愧疚也没有了。 甚至腆着个脸道:“再有这样的好事,别忘了领你妹子我也享受享受!” 张良全忍俊不禁,今日他忍不了笑的次数实在太多。 负责他们的那小子敲门进来,侍立在门口处指挥着传菜的人鱼贯而入。 一条鱼从头到尾有不同的处理方法,剁、斩、片、刮茸等等,除了鱼本身,还有一些配菜,霎时将同时推来的菜案车堆得满满当当的。 最后是扎着厨房头巾和围裙的厨师,其它人撤下。 两台炉灶也被推入,距离他们五步见方的位置,居然是要现场烹饪! 现煮现食。 就算是在现代的时候,王雁丝也没有享受过这种高级进餐方式。 唯一沾点边的,只有火锅了。 明火一起,那个小丫头要过来侍候着,准备取碗、布菜什么的。 张良全摆手:“我们自己来。” 他说“们”,实则却不用王雁丝动手,除了吃,其它的全都代劳了。 且相当细心,能从 各种细微的反应里,准确地判断出王雁丝的喜恶。布的菜几乎都是对方喜欢的,让她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后者,这么新鲜的吃法,东西好、味道好,引得她硬是全程没分给旁的事半点注意力。 除了吃,就是吃。 张良全起码没有诓她,一日下来,在屋里憋得一肚子气,早抛到脑后了。 她玩得尽兴,吃得高兴,甚至暗暗盘算,找一日自己一个人再来一次,管它多少花销,偶尔一次两次就当放松。 张良全适时道:“你以后若有兴趣再来,到了报我的名号,在这里能省不少事儿。” 王雁丝朝他竖大拇指:“你是我亲哥!!” 远在合村的王雁珩莫名打了个喷嚏,心说,体质变差了? 两人进餐气氛融洽,到尾声时,张良全道:“其实夜里还有不少节目和玩法,不过你约了时间回去,吃完我着人安排,先回长林。” 王雁丝点点头。 他又道:“等你再得空。到时可以带着丫头来,这边有留宿的地儿,跟你在自己屋里,体验十分不同。要是天气好,还有焰火可以看。我看过一回,实在惊艳,你会喜欢的!” 王雁丝不期然想到现代的各种大型游乐园,夜场的节目单里总少不了烟花秀,那真的是美轮美奂! “好,我争取下次来看上。” 乘兴而归。 二人在驿站外下了车,张良全要送她过去,“我顺带消消食。”他说。 他们说着今日冰场上的 趣事,一路往路口走。 日渐细小的雪稀稀落落的,张良全像是顺手拔开她肩上的一点薄雪,状若不经意道:“今日便算了,下回就算心情再不好,这种天气也别忘了加雪披再出门。” 王雁丝瞥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要解自己雪披的意思,莫名吁了口气。 她这点小动作落在对方眼里,眼下黯然一片。 远远就见到了阿元驾着车等在那,道:“你别送了,我自己过去吧。” “不差这两步路。” 王雁丝便没有坚持,二人行近马车边,她喊了声:“阿元。” 张良全也朝他点了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反而后者神色微微绷着,说不出什么缘固,王雁丝觉得他似乎有点紧张。 以为是等久了,怕她意外,忙解释道:“我今日到别处溜达了一圈,回来晚了,你等了多久?总之别担心,我好着呢。” 阿元点点头:“我们早点回去吧,天黑得快。” 王雁丝颌首,转头与张良全告别:“多得全爷引路,今日长不少见识,还有那鱼是真的特别鲜!!” 她似还回味了一下,临别动了打趣对方一句的心思,饶有趣味道:“要么你折算成银,我分担一半罢。” 张良全眯着眼,“还是别了,放着现成的便宜不占,不是人!” 王雁丝粲然而笑:“还得是全爷!” 张良全打铁趁热:“那几时天气好的时候,我再邀你,咱们把那场焰火看了?” 王雁丝想到家里那帮小 的,或许都没见过那样烧钱又美丽的东西,有机会还是要带他们去见见世面的,欣然答应:“我看行。” 前者得了想要的答案,也不多话,隔着袖子把手递过去,助她上车:“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王雁丝蹬上马车,见阿元不知怎么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你冷?要不换我驾车。” 阿元哪敢,甚至没跟张良全说一声,鞭子一甩,车就开始掉头,王雁丝差点让他甩下来。 张良全看得皱眉,忍不住出声阻止,“慢些!” 与此同时,在张良全看不到的角度,车里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将人捞了进去。 大家过节快乐呀~~ 阿福厚着脸皮出去点了个儿童套餐呢~~~ 你们吃什么~~ 311,顾大将军是姘头 大手力量十足,又蕴含着无边的怒意。 那熟悉的气息,王雁丝瞬时反应过来是谁敢这么胆大妄为。 她马上绷起芙蓉面,又顾忌着马车外张良全还没未走,压着声音怒道:“干什么!” 男人语气也很沉:“你说我干什么,你还知道回来?” 王雁丝气极而笑:“好笑,我回不回来,几时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顾大将军未免管得太宽,你知不知道,反而你这个样子,才让我觉得很困扰。” 前者重复道:“困扰?!” “不是吗?你什么身份,高高在上的戍边大将军!我呢,一个连自己男人死活都不知道的普通乡下妇人。你要是硬要凑到我身侧来了,别人碍于你的身份不敢说什么,小妇人却可能随时让唾沫星子淹死的。” 顾行之面色阴沉得可怕,眼底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阿雁——” 阿雁嗤了声,故作无所谓:“好了。一点小事,咱们难道还要因此争执不成?都一把年纪的人了。” 男人像听到什么荒唐至极的事,言语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管跟别的男人孤男寡女待一整日,叫小事?” “总不是什么大事。” 顾行之脑里不断浮现方才二人的对话,不仅相谈甚欢,还相约下次。 心中如被暴风肆虐过,嫉妒之火压都压不住,一把攫住她小巧的下巴。 一字一顿道,阴翳的眼神似要看透她到底是伪装,还是真这么没有心:“ 那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你?”王雁丝讥道:“高不可攀的大将军啊!还能是什么?小妇人三生有幸,还侍候过将军一回哩。” 顾行之眼里怒火越盛,将下颚咬得紧紧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 气她竟能将二人间的欢好说得如此随便和不堪。 不能伤她—— 他反复提醒自己,是他错在先,她怎么生气都是应当。 “如果你是在气我……” 阿雁打断他:“将军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吧。你虽然确实很好,也没到让我为故意找人气你的地步。” 这是事实,一开始她就是想着换个心情,没想太多其它。 顾行之强自压下滔天的怒火与醋意,要去拉她的手,“阿雁,我方才就是让妒意冲昏了头,并不是真的想要冲你发火。” 王雁丝的气却不肯轻易消,避开了他的手。 顾行之还要来捉。 她又避,捉住一边就去挣另一边,总归不肯让他都捉着,二人好好说话。 男人不得其法,下手重了,还怕误伤了她。 索性牵住其中一边手,一使力,对方便不能自控往他怀里跌了个结实。 阿雁气极:“放开!我不吃你这套。” 像要印证她说的话,几乎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在挣扎。顾行之哪肯放手,将人死死锢在怀里。 “你发什么疯!”阿雁怒极而骂,“欺骗、捉弄我还不够,现在还要对我使用暴力!” “暴力?这就叫暴力了。你先给我解释一下,你跟那 个张良全是怎么回事。”他复有捏住了她的下颚,“你可知道,方才我是怎生才能忍住,没有跳下车?!!” “你跳下车又能怎么样?怎么,要揍人吗?你以什么立场揍人?”阿雁刻薄道:“是拿顾大将军的身份压人,还是以我的姘头身份抢人?” 顾行之捏住她腕骨的手骤然收紧,她几疑手腕是不是要断了。 阿雁死死忍住了要出口的呼痛声,仍不知死活去挑对方绷紧的神经:“顾大将军好大的官威,不去镇边,却在这欺压良民,合适吗?” 男人死死盯着她,眼里陡然生出一股戾意,“你别告诉我,你对他真有那个意思。” 王雁丝故作无知:“怎么,不可以?其实张良全挺好的,现在人家能赚银,会生活,见识也不差,还会体贴照顾人。你说,这样的男人,哪个妇人不想跟?谁跟着他不过好日子?” 顾行之:“谁准你这样想的……” 阿雁盯着他,笑得格外嚣张:“反正我男人也不知道死哪去了。我不得找个知冷知热的过日子?他是三十有余的老光棍,我是没了男人可怜人。门!当!户!对!” 她将门当户对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男人沉默地望着她,阿雁半点不惧,直挺挺地迎上去,与他对视。 目光交汇间,纠缠越结。 顾行之猝然将人扯近,越过情绪的藩篱,下一瞬,薄唇重重落下,汹涌的醋意夹带着丝丝怨意,从这个吻 中宣泄而出。 男人气息冰冷,冻得她发颤,铺天盖地侵袭着她的感官,将那些伤人的话,尽数吞没。 只见他含糊不清喃道:“不许你想别的男人,不准想,也不准招惹!阿雁,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阿雁双目微瞪,勉力去推他,只是她的力气实在不够看,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唇上一阵尖锐的痛意传至中枢神经,她的抗拒弄得男人越发霸道凶狠,带着不容拒绝的疯狂,含扯住她的唇角毫不怜惜地咬了一下。 她想骂人,奈何双唇都被对方含住,只得更加剧烈地反抗。 她挣得实在太厉害了,后来还带着低低的呜咽。 顾行之心尖发冷,还是松开了她。 最终,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 阿雁嫌弃地抹着唇上的痕迹,她的眼尾潮红,泛起薄薄的雾意。 得了自由,第一件事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他身边,挪到车的另一头去。 并指着他喝斥道:“你别过来,也别再像方才那样!” “阿雁……”顾行之上半身微动,看样子要起来。 “站住!”王雁丝厉声喝止:“顾行之,别逼我恨你!” 男人一僵,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半晌,颓然退回原地。 “阿雁,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方才只是让你的话气狠了。” “呵。” 阿雁哼了一声:“论到气人,我不及顾将军万一。” 顾行之放软声调:“你别拿别的男人来气我行不行?” 若是一开始他就好好说话 ,王雁丝定然不至于此,偏偏事情就是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天未亮就跑到镇上来,然后打发掉阿元,跟那个男人独处一整日,这就是你说的事实?!” 312,哄人 “随你怎么说。”王雁丝心内酸涩难当,又往边上挪了一点:“总之别再靠近我。” “阿雁——” 王雁丝索性闭眼假寐。 男人沉默下来,余沉郁的情绪在车内发酵。 到屋时天已全黑,一家子等着他们开饭,见二人都绷着脸,一个比一个阴沉得可怕,不由得大感意外。 他们还以为,顾行之亲自追到镇上带人,无论怎么也不该是这个结果才对。 王雁丝才吃过最好吃的全鱼宴,本就再吃不下东西了,这会又不想搭理顾行之,便对儿媳妇道:“曼青,我身子有些乏了,也不饿,你们吃吧。” 王曼青不知该怎么应,下意识去看公爹的面色。 顾行之难言莫明地看着她:“你跟我置气,也不用跟自己的胃过不去。” “顾大将军抬举自己了。”她一想到他方才的各种行为就气得胃疼,扯出一抹笑,说出的话比刀子还利:“我只是方才跟别的人,吃得太饱了而已!” 说罢,扭身往二楼走。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王雁珩率先开口,啧啧有声:“大开眼界,哄过果然效果明显。” 顾行之看过来,前者让他满眼暴戾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鬼表情,你让人挖墙角了?” 大舅兄只是随口一句,没想到正正踩在妹夫的痛处上,对方语气凉浸浸道:“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雁珩吃了记钉子,毫不在意,径 自坐下招呼其他人,“大伙别杵着了,开饭吧。我看出来了,这二位都没胃口,白瞎了这么多好菜,都等凉了。” 面对他的嘲讽与挖苦,顾行之置之不理,叫映雪:“打盆热水跟我上来。” 映雪忙备了热水,跟着他上了二楼。 留下几个小辈各种揣度。 “娘这气性真大,连将军老爷都敢甩脸子。”明礼道,几个大的没在明面公开说父亲的身份,他还是叫着将军老爷。 明智叫阿元:“你说说,怎么回事?本来还只是避开,怎么一趟回来,像闹翻了似的。” “对,这得好好问问,怎么本来理亏的那个,现在看起来气性也大得很,没点自知之明?”王雁珩道:“凭他的性子,不应如此。” 阿元心里也苦,他好好的在书屋看着书,将军爷从天而降逮了他。然后满镇长街找人,直到后面将军爷的脸已经是暴风雨欲来,他们连夫人的人影都没找着。 这便算了,夫人那样出挑的年轻妇人,见过肯定还是有印象的。 结果他们一路问下来,只有他跟夫人分开时那个小吃档口的老板娘有印象,说是吃完跟一个男的走了。 阿元心道,老板娘,你还不如不记得。 背后慑人的视线,逼得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先藏一藏。 “我们就这样一直等到我和夫人约好的时间,她才出现。” 王雁珩道:“不至于,还有什么?” 阿 元气馁道:“是和一个男人一起出现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爷就在车里听着他们约了下一回看焰火。” 这修罗场! 阿元年纪是小,但人不笨,他在话本子是也看到过,一男一女看焰火,那定然是有别的心思的啊。 顾将军的行为举止,目的就差摆到明面上了,他要是还琢磨不出点别的味儿来,那才是蠢。 王雁珩谨慎道:“夫人回来的时候你感觉她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夫人回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明智不信,“你看清楚了?” 阿元小声道:“他们有说有笑的,将军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 顾明智登时头大。 本来欢欢喜喜请父亲回来替他的亲事做主,到头来父、母亲之间先生了嫌隙。 这可怎么是好。 他忧心以焚,恰在此时,映雪从楼上下来。 没见顾行之跟着,大伙似乎放了半个心。一问,却是水进去了,将军还琐在门外。 秦嬷嬷不由心疼起来:“哥儿还没用饭吧,还请他先用饭吧。他日赶夜赶回来,还没好好用餐饭,没好好歇息呢。” 话里话外,竟然些埋怨夫人不懂事的意思。 “是,我们娘不同一般内宅夫人,她志不在家头细务上,要不说将军要专门请你来代劳呢。还是嬷嬷想得细,我们做小辈的不好多嘴,就请嬷嬷代劳去请将军用食吧。 ”曼青笑道。 她这话也是要告诉秦嬷嬷,不管你来头多大,在旧府里多尊荣,你主子叫你来这里就是要服侍夫人的,别越过头管到女主人头上来。 映雪、寻梅,二人对看一眼,低着头,没敢出声。 王曼青又道:“我们就是野生野长大的,规矩上肯定不如嬷嬷你熟悉。不过,嬷嬷有一句话,我却记住了。” 她往前踱了两步,手里的巾子印了印唇角。 这段时日时常有寻梅提醒着,加之财气养人,她也养出了几分贵气,说话做事,都派头很足。 “你老说,下人对主子行礼,是最基本的规矩,切不可废。既是主子,便自当有主子的威严,主子如何行事,下人是不好置啄的!嬷嬷你说,我理解得对不对?” 秦嬷嬷愕了下,她是顾行之的乳母,虽说身分上不能僭越,她却从心里把哥儿当成自己的孩子在看。 王雁丝平日怎么折腾,她都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不过这是没有涉及到顾行之的情况下。 一旦哥儿受罪了,她的心疼就稳不住了。 像刚才,埋怨的话脱口而出,她倒不是拎不清,好比一个偏心的娘,她的哥儿总是要多偏爱几分的。 此时王曼青一番说话,如醍醐灌顶,登时浸出一身冷汗。 忙跪下道:“大少夫人教训的是,是老奴的错。” 心里又暗暗称奇,大少夫人平日看起来对这些并不专长,但只要涉及 到夫人,就会瞬时伶牙俐齿起来,遇谁咬谁,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王曼青笑道:“哪有这么严重,不过是突然想起罢了,老嬷嬷出身望京大族,规矩这一块自然没得说,这一点我可从来没怀疑过!不然也不会如此用心向你们学习。” 313,你滚 天色拂晓,最早起床的寻梅打开院门,赫然让院外刚要拍门的李天林骇了一跳。 “寻梅姑姑这么早?” 他率先打招呼,没有意外的话,顾家大院这边他一日来一趟,跟后来的几位新成员也早就熟悉了。 “啊,你也是。这大早的是有什么急事?” “我要是没来,你们就得急了。”李着话,将身后一个竹篾笼子挪过来,笼上面盖了一层保暖的厚毡,“这是夫人托全爷弄的一双活雁,可算赶上了。二公子是今日纳采吧?” 寻梅愣了下,“夫人托人寻雁?” “可不,这种天气寻雁可不易,要让它们活着到咱们这滴水成冰的地方来是更是难上加难。我们全爷费了不少劲呢,也亏得他门路广,才能弄到。” “那真得感谢全爷,也要感谢天林小哥你专门跑这一趟。快进来喝口热茶烤烤火吧,我火都烧上了,滚了茶就能喝。” 李天林忙摆手:“现在雪小了,店里有事多忙的。全爷本想自己送来,顺表一番恭贺之意,实在是走不开,才叫我代跑一趟。雁送到,我就先回了。” 寻梅很不好意思,上去要塞给他一点辛苦费:“回去打点酒或者其他,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别了别了。咱们这关系,不用整那一套,见二公子喜事将近,我只恨能帮的忙少了。那我走了,你把雁安置好。” 寻梅应下,送他行了几步,才在他的要求下回头。 刚 将笼子挪入院里,顾行之从外面进来。 进不了夫人的房,他回来两日都在外面的将军主帐过的夜。 见她挪着个家伙式,随口问:“什么东西?装这么严实。” 寻梅如实道:“是夫人托全爷弄的活雁,给二少公子纳采用的。” 她心下奇怪,一脸惘然又道:“婢子怎么记得小公子你是猎了一双,顺路带回来的,怎么一直没和夫人说吗?” 顾行之还没机会说,闻言脸霎时沉了下来,“托谁弄的?” “全爷,张良全!说是专门接洽咱家这个营生的对外销路的。” “这段时间他跟夫人接触很多?” “倒不是很多,却也是面对面说过几回话的。奴婢看着一开始夫人对他挺有戒心的,但这个人会来事会说话,后来夫人也跟他说说笑笑了。” “他们二人独处过?” 寻梅:“倒没有,在顾家,都是大家伙坐一起说几句话,奴婢没见过他二人独处。” 她觉得小公子这问话很奇怪,却不敢多嘴,只敢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字不落禀告。 顾行之哼了声,想必确是极会来事的! 如果就来坐过几回,昨日就是头一次二人独处,能让阿雁一日不归,回来时谈笑自余,还满口答应下回邀约。 真是相当有本事! 在临风村时,他对这个张良全印象不多。只模糊记得是个不学无术的泼皮,没个正经收入,偷鸡摸狗那种。没想到再见,对方不仅变了个样,都有胆觊 觎他的人了。 男人目光落在那双雁上,寻梅见他似是再没有问题了,打算将那双雁挪入屋内去。 “外面冷,我挪进去暖一点,到底送过来了,备用着总是没错的。” 顾行之蹙眉,心里顿感莫名的烦燥。 雁有备用,人是不是也备着要取他而代之。 盯着双雁的视线如有实质,无端生出一股杀伐之气。笼里的两只雁不知是否感应到了他的杀意,蜷缩得更厉害了。 寻梅怪道:“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蜷成这样,别真给冷死了。” 她这么说着,提着笼连跨几步到了碳案边,那里热气最盛,屋里暖乎乎的,都是这儿碳一直不停的缘固。 这双雁离顾行之远了,压力顿减,果然就舒展精神了不少。 居然意外与寻梅的猜测不谋而合。 回头请示顾行之:“小公子这两日没好好用食,想吃什么早食,奴婢现在备上。” “跟你们夫人一样就行。映雪下来没?” 寻梅摇摇头:“夫人这一段习惯晚起,映雪姐姐一般巳时初才会下来取热水。” 小懒猪! 顾行之心里轻骂了一句,脸上不自觉浮上点笑意,肃着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道:“按夫人的习惯先备上,一会不用上去请了,等她自己醒了下来。” 按这个歇息时间,那这会阿雁定然睡得正憨,对外面的动静应该没有这么敏感。 男人觉得有些时候对自己媳妇也用不着那么君子,有些话有些事,两个得面 对面说清楚,他能停留的时间毕竟没几日。 顾行之提着一口气上了二楼,对门大儿媳妇正拉开门,见了他顿了顿。 男人观她的神色有那么几瞬,“你知道了。” 后者不敢欺瞒,迟疑着点了点头。 “几时知道的?比阿雁早?” 王曼青:“过年的时候,应该是要早一些,娘这些天才开始不对劲。” 连儿媳妇都知道了,合着全家上下,果然瞒到最后的只得她一个,难怪她气成那样。 顾行之颌首:“行,你自忙,不用管我。” 大儿媳妇行了个礼,往楼下去。若是细心一点的人就会发现,看似跟平日一般无异的她,实则走路的速度比平时要快得多。 不知道是否公爹是长辈,又职居将军的缘固,每次与他说话,心里总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顾行之没心思关注这些枝末细节的东西,他轻敲了下门,低声道:“映雪。” 门被小心打开,映雪探头出来看了眼,又谨慎地回头看了眼榻上的人。 “小公子。” 男人没再说话,递给她一个眼神。 映雪有些犹豫。 “我会同她解释。” 映雪垂头想了想,最终蹑手蹑脚闪身出了屋,把门虚掩上,脸上还有一丝不情愿。 男人失笑,“旧主子指不动了你了?” 映雪不畏强权,“小公子恕罪,奴婢现在是夫人的人。” 顾行之挥挥手,映雪转身往楼梯那边走。 他推开掩着的门,闪身进去。 见榻上的人儿果然睡意正 憨,没了醒着时拒人千里的锐气,现在看着讨喜得多,就是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女人。 他在榻边坐下,重量下沉的动静惊动了她。 王雁丝迷糊着睁开眼跟他目光对上,又缓慢地移到映雪平日休息的小榻处,见上面没有人影。 人还没清醒,也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哑声道:“我还要睡,你滚。” 314,扮傻 “张良全托人送了雁来,你不起身看一眼?” 顾行之说这话的时候,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其实方才得知连王曼青都知道某些事实后,他感觉自己已经能理解阿雁的反应。 易地而处,他也做不到知道后还能平心静气。 但是一想到楼下的那双活雁,想到张良全,这种理解就会被忌妒和酸意吞蚀怠净。 阿雁身子还保持着背对人的姿态,只转头问:“送来了?” 颈下叠出细小的纹路,姿势略显清奇。 “你昨日寻他,是因为这雁吗?” 只要她答一声是,顾行之觉得自己疑心都能消掉,毕竟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雁的事。 二小子亲事逼在眼前,她没有别的门路,找张良全也算情有可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卑微,为了能互相原谅,连理由都帮她找好了。 王雁丝:“不是,这是顺带的事。” 成功让顾行之脸色再度黑沉,心像沉入无底海。 “这人办事效率是真快,我还以为赶不上了呢。” 昨晚临睡前还专门从系统里看了有没有活雁卖,做好了B计划。 顾行之看不得此时她面上的欣喜,想到自己上赶着只求得她一张冷脸,张良全做点什么,她都是马上有回应就压不住情绪。 “送来了,你要怎么样,马上去当面致谢?为什么找他寻雁,我这么大个人在这里你当是摆设还是怎么的?这些你若是做不来,就该由我张罗,你去找别的男人 ,是几个意思?” 王雁丝头又转了回去:“顾大将军军务日里万机,民妇不敢叨扰。” 说这话的语气就跟前头叫他滚时一样,毫无起伏。 却惹得男人更加沉郁,捉住她的双肩将人翻过来,逼对方与之面对面:“我才是你男人,你这样将我置于何地?” “纠正一下。”王雁丝道:“是姘头。” 阿雁抬眸,与之对视,凭他一副能将人生吞的模样,眼里没有丝毫惧意,继续扎刀:“见不得光的那种。” “你说什么?” “哦,是我会错意了?之前你不挺自觉的吗,回回都是扒窗户进来的,我没记错吧。” 顾行之语窒,须臾:“你现下明知道我是谁。” “哦。”王雁丝似笑非笑望着他:“你是谁?” “我是你男人,你夫君,名面上、实地里的丈夫!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要这般行事?你气我可以,能不能不拿别的男人气我!” 男人声调越说越低,强行将她锢入怀里,埋在她的颈侧,“我受不了。” 王雁丝居然没有挣扎,却也没有说话。 只任他抱着,如受伤的孤狼,嘶咬她柔嫩的颈侧。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她想到现代的爱情鸡汤里有一句话:壁咚强吻是解决95%两性矛盾的最佳方法,很少会有女人不死在这一招上。 刚才有那么一瞬,她确实心软了。 两辈子加起来第一回爱人,爱上了这辈子名正言顺的夫君。 明明是皆大欢喜的走向, 欺骗却让这种喜悦荡然无存。 可能原身性子孱弱,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他选择这样行事。 并且知道内情的人都认可了这种做法,不能说全是他的错,理智告诉她这个事有可以原谅的点。 情感上她作天作地,就是不肯轻易说出妥协。 这或许是每一个女子的天性,即便我爱你,也理解了你,但是总忍不住矫情地胡作非为。看你到底能包容到什么地步,以此验证你是不是真的如我认为的那般在乎我。 她渴望即使她往死里折腾,一回头,对方仍在身边。 那她便会安心,这一段亲密关系,让她有安全感。 “没有。”她说。 顾行之蓦地抬首,“什么?” “昨日只是恰巧碰上,没有故意寻他,也不是故意气你。”她平和地说,一扇门久敲不开,她还怕他退走。 阿雁清醒地矜持,又放纵着渴望。 爱情是易碎品,这个世界她的爱情有这么多外在因素加持,有几个出色的孩子,有最大效力的婚书。 她还是会害怕,一段关系从欺骗开始,她估不到以后会怎么样。 “阿雁!” 顾行之惊喜地再度将拥她入怀,越收越紧。 “你肯解释是不是说明你肯原谅我。” “不是。” 王雁丝明显感觉到扔他的人僵了一瞬。 “但是你可以解释。”她道:“我不一定因为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就原谅你,但是可以听听看。” 顾行之悬起的心回落一点,愿意听就是机会。 他缺的就是阿雁肯好好听他说话时机,赶紧将他想法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末尾,他道:“你生两只小的时候,受刺激成那样,几年都缓不过来,我实在不敢冒险。思来想去,唯有隐于市井,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顾行之一脸惭愧,“我总以为报仇与复兴这种事,有我们爷几个就够了,或许是我低估了你的韧性,你其实更愿意与我一起面对?” 王雁丝汗颜,在心底吐槽,太傅府嫡女,这么金贵的身份地位,她一分福没赶上享,吃糠咽野菜倒是一样没少。 同人不同命! 她看看眼前的男人,剑眉寒目,英俊的大脑袋,几时看都能迷得自己五荤三素,找不着道。 爱不释手! 顾行之说完,紧张地关注着她的反应,见她神色变了又变,就是不接话。 不由心下打突:“阿雁。” 王雁丝似是解了心结,竟然对他露出了这两日来头一个笑脸:“你做得对,我错了,报仇、复兴这样的大事,就该男子为主。我负责大后方,给你养孩子,稳固小家。” 她想了想,这么说,未免凉薄,又加了一句:“要什么物资都可以跟我说,只要银子到位了,一定给你弄来。” “这么说,你不生我气了?” “二小子今日纳采,我没得空生你气。” 阿雁说罢,推开他要起身。 顾行之一把将人扯回来,“不行,要说清楚,纳采完了,你又跟我闹,我跟谁说理去。 ” 王雁丝瞪着眼:“你故意的是不是,真看不懂,还是给我在这扮猪吃老虎?我不信这个态度你还看不清。” 终于能跟媳妇贴贴的男人委屈巴巴:“不是扮傻,阿雁,我是怕你过了今日,又跟我扮傻!” 315,公子不放人 阿雁含糊道:“那不可能,我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清醒了是不是,那你给我立个保证书吧,口说无凭!”顾行之捏了一把她脸蛋儿,气极又无可奈何:“上次我离开的时候,是谁情深款款说等我回来?结果就是窗户快让我卸了也没进得了屋。” 王雁丝矢口否认,“是映雪。” 刚到门口,想看看情况的映雪:“……”? 新主子卖起人来真是一点不顾她死活。 映雪下楼,不管屋里这时谁喊救命! 新主子、旧主子都是主子,她一个端水的罢了。 寻梅见她这么快下来,略感意外,“这么快?” 映雪:“小公子进屋了,他们在说话。” 寻梅反应过来:“哦,对,今日纳彩,夫人就算还在气头上,这事却耽搁不得。那我把早食准备起来吧,小公子还是要出面的。” 映雪想想最后听到的那句救命,她也是个媳妇子,该懂的事都懂了。遂道:“晚些吧,小公子怕一时半会不放人。” 寻梅愣了愣,脸倏地红了,下意识左右瞧了瞧,轻拍映雪一下:“姐姐做什么突然说这个。” 引得映雪一脸惘然地看她:“不能说吗?” 寻梅觉得跟她扯,只会羞死自己,扭身往厨房张罗去。总算今日两位主子可以坐一起早食,还是得用心些。 楼上王雁丝被搓磨了一顿,这会可算彻底老实了。 蜷在男人的怀里,说着纳采的事。 顾行之秋后算帐:“一家子人 不够你使,就是让明智自己去猎,也未尝不可行。你找别的男人!!”语气颇有些恶狠狠的意味。 王雁丝自觉这事确实不太合适,便一个劲儿往人怀里钻,“我也没想到你会考虑得这样细,直接把雁带回来。” 细想一下,这个男人其实一直心是很细的,从送回的獾子油和专门送过来的秦嬷嬷就知道。 再往前一点,原身生两小只之前精神就已经不太好,生后更是整个人犯了迷糊,那么在他按计划到边线前,数年间都是他一人照顾几个孩子和她。 她穿来的时候,确实是捱过些苦,但这时孩子们性子都已经定了,不得不承认,之前他是教得很好的! 顾行之从来都是那个细心,有担当的顾行之。 这大概也是她雷声大,雨声小,这么轻易又和好的原因之一。想通这些,权衡利弊,要说服自己并不难,顾行之本身就是个各方面十分出色的男人。 顾行之将人拥紧一些:“小没良心的,你给机会我说了吗? 阿雁又开始往他怀里各种拱。 从二人再重逢起,她一心虚就爱撒这种娇,男人已经习惯了。 顾行之调整了一下坐姿 ,让两人都舒服地靠着,要她承诺:“以后不准跟那个张良全走这么近,你这营生不是都交给曼青和明智了?有什么事让他们来。” 后者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想到你居然就是我的夫君,这感觉还挺好的。” 男人面部肉眼 可见地泛起喜意,凑过来想要延续这一刻的温存。 下一瞬,王雁丝接着道:“不过,你想籍着这个名头约束我,管头管脚的,可没门。” 顾行之敛了笑意:“你欲如何?那个张良全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不不不!”阿雁摆手,“不是张良全一个人的事,不是特定谁。顾行之,我是独立的人,应该可以做任何不违背礼法范围内的事。你不要约束我,包括跟谁来往。” “你是内宅妇人,与外男来往过密,像什么话?顾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你不考虑我,也考虑几个小的,我们面上好看?” 王雁丝同样收了娇嗔之意,坐直了身子,定定望着他:“顾行之。我给两口茶的时间,重新组织话语。” 男人观她神色,真是毛了,回想自己方才话确实说得太重,才刚和好,他不愿二人再闹僵。 缓下语气道:“我话重了,但是内宅妇人……” “还有一口茶时间。” 显然,他这个说词,对方并不满意。 “为几个小的着想……” 王雁丝打断这话,睥着他道:“只剩半口茶了” 男人情急:“我不舒服,我忌妒,我会吃醋……” 阿雁捧着他的俊脸,响亮地吧唧一口,笑嘻嘻道:“下次有话直说,我就喜欢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她说完,旋即转身,要逃离现场 。 顾行之实打实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时阿雁已经取了衣衫,往身上套。 还 不忘埋怨,“我叫你轻点、轻点,留待来日,你偏不听,我现在觉得走路都不舒服!” 面对这种事,较之以前,现在的她总是直白得吓人,偏偏他十分吃这套,觉得这样的阿雁又娇又可爱,很鲜活。 男人轻笑着从榻上两步跨到柜边:“夫人受累了,为夫给你更衣吧。” 阿雁不疑有它,居然憨憨地应了。还觉得男人为女人着衣,就跟帮丈夫帮夫人描眉是一样的性质,是闺房之乐,最亲密的温存。 她倒是将男人骨子里的兽性忘得一干二净。 以至于天光白日她又要被拆吃入骨的时候,只能反复求饶,“今日给明智纳采,纳采!纳采记不记得!快放开我!” 后半句再没有机会说出口。 良久之后,王雁丝被人抱着,双眼无神望着屋顶。 这TM不是暴风雨,这根本就是龙卷风啊! 所过之处……嗯 ,惨不忍睹!! 王雁丝看着自己身上没一块好皮,连骂人都懒得动嘴。 男人身心舒爽,满面春色,这当口相当体贴入微:“你别动了,我唤人打水来,顺带陪你早食。一会纳采的事有我,不用你操心,若是犯困,安心躺着便是。” 他张口要叫映雪传水,王雁丝羞耻心爆棚,用被子蒙着头拼命拒绝:“不准叫,你去打水。” 不忘叮嘱:“避着点人。” 顾行之不解,“她们都是媳妇子了,房里的事见惯的,你在害羞?” 王雁丝不知道怎么跟他解 释,她适应不了房事之后叫第三者侍候这种做法,只得默认了男人的说法。 “嗯 ,我不好意思,你去!” 316,纳采 纳采是大事。 顾家也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请了林邑同的夫人保媒,顾柏冬星夜赶回,亲自面见。 柳荣晟继少年后,十几年来头一回再见这位传闻中的顾家小公子。 少年时的小公子意气风发,文韬武略。在满京极负盛名,那会不知是多少贵女的春闺梦中人。柳大人与他鲜少来往,也对他的名号如雷贯耳。 倒是柳夫人,因为与顾柏冬嫡亲的姐姐交往从甚密,与当时的小公子有过数面之缘。 是以双方一见面,顾柏冬就先问候了柳夫人:“一别经年,姐姐看起来风采依旧,行之心下蔚然。” 顾家人长相大都有几分肖似之处,柳夫人看着他亦感触甚多。依稀像是看到,嫁了就再没见过面的闺阁手帕交,眼眶不由泛起红来。 “挺好的,顾大爷一路辛苦了。”内心不管多汹涌,明面上还是要体面平静,柳夫人自己退后半步,让出位置给自家夫君。 林邑同引着双方见了礼。 柳夫人让了下身后的女儿:“阿妩,快来拜见顾叔叔。” 阿妩上前两步,面带恭敬之色,盈盈下拜:“小女柳氏宛妩问顾叔叔好。” 顾行之垂着目光,从高处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气质偏素,人清冷些,相貌也出挑。世家规矩下长大的小孩,言行举止,拘谨间仍礼仪到位。 柳夫人娘家清贵,家教极严,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差。 他頜首抬臂,悬空虚扶了下,道:“无须多 礼,快起来吧。” 阿妩这一拜,便算见过家长了。 柳夫人见顾柏冬面上露出满意之色,心里也高兴。 虽说顾家现在没落了,到底是百年的世家大族,如今女儿跟顾明智已经是板上钉钉,能得准家翁认可,自然是好上加好。 “阿妩自听闻你这个人起,就心怀敬重之意!她资质平平,没什么可孝敬的顾大爷的,只有一手烩鱼羹,她父亲尝过都说尚可。林府后厨今日恰好采购了新鲜的青鱼,等会午食让她动手,给你尝个鲜气。” 大门户里长大姑娘,哪有几个是真正资质平平的,再平也能用银子堆出个坡来,琴棋书画总有一样能拿出来示人。 柳夫人不过是自谦罢了。 加之柳氏夫妇与顾行之、王雁丝二人年纪相差无几,他们当年在满京是什么天之骄子、骄女,再清楚不过。 两口子自己年少时被比较打击得体无完肤,断无可能再让阿妩到人家面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阿妩再好,这个年纪所学跟人家也差远了。 反而从小处着手,露一下厨艺,说不定能为女儿给未来家翁留一个宜室宜家的好印象。 不管顾家现下是什么情况,或是为了女儿的长远,单看老友林邑同对他毕恭毕敬这一点,柳氏夫妇就不敢轻看了对方。 顾柏冬:“那就有劳宛妩。” 柳氏夫妇对看一眼,均看到对方眼里的喜意,这个称呼就是阿妩得他认可了! 当事人阿妩也 十分高兴。 今日之前,她一直忐忑不安,生怕因为她和明智这个非寻常的开始,顾家长辈会轻视于她。 直到此刻才慢慢放下心来,态度更加谦恭:“那各位长辈稍坐,阿妩先行告退去准备。” 柳夫人看着她慢慢退回后庭,心下对她的仪态十分满意。 双方于此事都有默契,目的一致。 寒寒冬日,顾柏冬还是亲自为儿子捉了一双活雁来,足见对未来姻亲重视程度。 “想来我的情况,邑同也和你们说过一二。能在此地停留的时间不长,此事要委屈宛妩,文定之前,百事从简。”顾行之与柳荣晟分上下首坐定,率先开口。 柳荣晟表示理解,顾柏冬来之前,老友已经是将顾氏一族现下的情况简略告知。 他还是接受了见面安排,有些事不必说出口,行动说明一切。 顾柏冬又道:“内子的意思是,两个孩子年纪都还小,先定下,过两年后迎娶正正合适。文定之前简约办事,亲家包容一二,迎亲时我们顾家会有适当补偿,此事有实际难处,还望荣晟兄体谅。” 顾家定这两年之期其实是很妙的。 他们大事未成,但两年后事情肯定会有一个明朗的走向,这是其一。 其二,顾明智才刚中童生,不日即会前往省城参加院试。若能顺利考中,明年正逢三年一次的秋闱,恰好能下场一试。 万事顺遂的话,后年春闱便有了参试资格。 届时的明智前去迎 亲,和现在的明智迎亲,身价自然又是不一样的。 女方家也脸上有光。 柳荣晟没有不应的道理,或者说本来柳家也正有此意。 双方都没有点破那一层隐晦,退一万步讲,顾家大事失败,也给了柳家全身而退的余地。 柳氏女还未成顾家妇,随时可撤。 顾家主动提出这样的约定,就是表明日后真是这种情况,绝不会怪他们。 情况特殊,双方直接交换了庚帖,便算合过了八字。 顾柏冬对林邑同道:“邑同,明日还要辛苦林夫人,帮忙走一趟,我们顾家和柳家才算结了这桩姻缘。只等两年后佳期择定,迎新人进门!” 林邑同忙拱手道:“自当如此。这等喜结连理的好事,内子已经等不及要拿你们这份谢媒钱了!” 在场诸人都会心相视而笑。 双方都是体面人,也没有故意为难的意思,该备礼备足,流程一步步跳过。 临末了,柳夫人见事谈得差不多,便找了个由头出来,不阻男人们说其它正事。 自己则径自往林府后厨而来。 阿妩头一次给准家翁亲手做食,每一步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一个失误,弄砸了。 见母亲来了,登时像找到主心骨:“母亲。” 她道:“女儿害怕,万一整治不好,伤了印象,到时令顾郎难做。” 少女的心在这种时候,总是敏感多思。 柳夫人不由笑了,想到很多年前,自己嫁人前,也是这样的。 担心郎君以后 会不会变心;担心婆母不喜自己;担心府里的人不好相与;担心与人交往礼仪不当,影响夫家声誉…… “别紧张,阿妩。”柳夫人打趣道:“你今日就算端上桌的鱼是生的,他父亲也只会笑谈一句,这鱼新鲜,不会为难你的。” 317,聒噪 午食过后,三方在林府大门前作别。 顾柏冬过来时低调,车上带了必要的礼品,只跟了两个随从外加一个阿元。 阿元现在在顾家地位斐然,本来他是二公子亲自捡回来的人,一直将他当弟弟看的。 家里谁有一份的东西,自然也有他的份。后来的秦嬷嬷听说他小小年纪就没了老子、娘,更是不由自主去疼他。 只有他自己始终当自己是使人看待。 这就导致了,家里不管老小,去哪里都爱带他。 这么一来,他成了顾家的百事通,家里各人无论什么事儿,他都知道一点,慢慢就变成了,要是出门,带他最方便。 三方别后,阿元便与其中一个随从在前头赶车,顾行之则在车内假寐。 明智的亲事,单从利益来说,对顾家有利无弊。若不是误打误撞,以他们现在的境况,拉一个这样的人为他们出力,不会这么轻易。 柳荣晟赴任邕州,掌握一方,上报天听。 距离边塞不到过两个省城之距,有柳家暗中助力作掩,顾行之能更放心在边线折腾,大展拳脚。 为五皇子做一副最大的盾。 天家皇子众多,五皇子一个冷宫弃妃的孩子,要想出头,就要有比别人更大的筹码。 柳荣晟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双方各有取舍,两个孩子看对了眼,结亲使利益一至,好上加好! 满京的风吹得太久,顾、王两族的荣光黯淡。也是时候叫那些踩着他们上位的人看看, 顾、王两家的后人不死,就算没有祖辈的照拂,一样撑得起自家的门庭。 他们传承的是一身傲骨、铁骨,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名头。 顾行之按了按额,马车忽地停了下来。 他微睁眸,没有出声。 随从看了他一眼,朝外问道:“怎么了?” 阿元的声音在外面道:“将军爷,是阿月。” 顾行之知道她,这次明智一桩好亲事,还多得了她那点不入流的手段从中作伐。 不过,二小子明言已经处理了她,怎么又出现了? 外面阿月哭喊道:“二公子,阿月知错了,求求二公子救救阿月!二公子——啊!!!我不要走,二公子救我!” 顾行之挑起一角帘子。 正听到阿元斥道:“滚开!二公子不在车上,别阻了路!” “我不信!”阿月的声音道:“二公子,二公子,你大人有大量,救救奴婢,那个男的他有病,奴婢真的受不住了——” 车外,几个杂使打手装束的人,正拖着又哭又喊,拼命挣扎的一个年轻女子往一个方向去。 阿元低声道:“将军爷莫急,稍候她就能被拖走了,碍不着咱们。” 顾行之的脸出现在车前的那一瞬,阿月有过短暂的怔愣。前者居高临下,目光睥睨,看她如看蝼蚁。 她旋即意识到眼前这眉眼与二公子八分肖似的人,大抵就是顾家从未现过身的大老爷。 只是阿月没有想到,顾家老爷居然是这么出色的人物。难怪她看 那个什么全爷明明对夫人有意,顾家却没有一个人往那方面去想,还始终保持着距离。 她还道是顾夫人清高,孤身多年也不找其他人,现下全然转了想法。 换了谁嫁的这样的男人,也不会对其他男人有任何心思,竟是她历过这么多个男人,没有一个能比之一二的。 阿月愣愣地看着他,脸上泛起一抹不自然,陡觉自己涕泪纵横的样子十分丑陋而羞耻。 顾行之长眉微蹙,目光轻飘飘越过她,掠向后面拖着她的几个人。 淡淡道了声:“聒噪。” 那几个打手显然也被他的气场慑住,不由解释道:“这位大爷有礼,她是我们家的奴,逃出来了,我们奉命捉她回去的,我们即时让她闭嘴!” 说罢,居然当街扯了她一件外披的薄纱衣,直接塞到她嘴里。 阿月嗯嗯啊啊要吐出来,拽着她的几个人险些拉她不住。 顾行之下了车,走近几步,阿月眸里闪过一抹惊喜,目光怔然地跟着他的人走近自己。 打手头子道:“你想干什么?这是我们家逃奴。” “她太过喧哗,我帮你们解决。” 打头的明显有点懵,“你要怎么解决?” 顾行之视线复又落回阿月身上,明明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阿月却无端从自尾椎骨而起,升起一股寒意。 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你要干什么?” 顾行之没有应她,目光倏尔沉下。看阿月如同一个死物,无半点起伏。 众人只觉 有道寒光,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也没觉着有任何异样。 顾行之转身上了马车,吩咐驱车离去。 打手们看着马车远去,过了好久,才有一人从阿月身上不停滴下的血迹发现不对劲。 突然,有个小弟指着不远处的,像小块肉一样的东西失声叫了起来:“老大,那是什么?” 老大顺着方向看去,又将不知几时已经昏过去的阿月一阵猛盯。 瞬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止他,发现了事实真相的几个全都石化在原地。一人道:“我方才根本没看清他做了什么,那道光是刀吗,还是什么?” “不是刀就是别的利器!” 他撞鬼一般看着阿月,又看看不远处那点小东西,半截粉红色现下在慢慢转血黑的舌头。 对方就这么明晃晃地当着一众人的面,毫无觉察地割了阿月的舌头。 那大爷方才说什么来着? 嫌阿月聒噪?! 最先发现断舌的小弟有点慌:“这还能跟主子交差吗?” 老大想了半刻,恨声道:“就说追到人就是这样了,贱人自己找死,总不能再赔上我们兄弟!” “对,反正主子现在对她也没什么兴趣了,没将她当回事!” 几兄弟拖着滴血的阿月回去复命。 “花街西门庆”并非浪得虚名。 正衣衫松垮,与新得的瘦马在嬉戏,那瘦马面若艳桃,腰肢软得堪杨柳,衣着清凉,娇语砾砾。 打手头子跪在门口外,不敢抬头看一眼。 “舌头没了 ?谁下的手。” “小的追到时,就已经没了,话也说不圆,没多会就昏死在那。小的几个把她拖回来,听主子示下。” “那还有什么用?也不是个金贵东西,本来看皮相还行,还以为能玩上三、五日,这银子算打水漂了。” 话到这里, “花街西门庆”突然笑了起来,神色猥琐,道:“你们几个是不是还没尝过娘们的味儿?” 打手头子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头顶上人道:“赏你们了,开开荤!” 318,呷醋 翌日,林夫人亲自前来,将他们的礼数悉数带给柳家。 便算文定落成。 顾明智刚中童生,便定下了亲。这事在合村炸了锅,好些之前有别样心思的人,都傻了眼。 纷纷揣测,女东家几个月前还说什么孩子年纪小,不会这么早说亲,这才多久?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让顾家在二公子的大好前程跟前,说定就定了。 小爱侣的大事一定,顾明智心也安了。 赶考院试的事,直接搬上日程。 仍有王雁珩陪着,阿元跟着。 “厚、薄的衣物都要各备几套,以防万一。银子我零的、整的,都给放了。不用省,一家子挣银,就供你一个,供得起!”王雁丝强调道。 明德忙说:“娘说得对,咱家现在日子好得很,该花就别省!穷家富路,凡事多打点着,人舒坦了,到时才能好好发挥!” “正是,这些你们要听娘和你们大哥!”王曼青说着,“将手里的三套衣服,递给阿元。这几套旧衣,之前磨破的,我补好了,给——” 众人都觉得奇怪,家里现在这日子,几身破衣不必如此着紧吧。 疑问的眼神不约而同都看向曼青。 后者笑着解释:“曼青见世面少,也知道出门在外,财不露白,现在百废未兴,路上万一遇到坏人,钱财没了就没了,保命紧要。” 她抖开明智的那件,指着后衣角的位置,“你们每套衣服,这个位置,我都缝了二十两银的银票 ,这是旧衣,一般人都不会要的。”末尾,曼青认真道:“一路小心。” 其实这三人轻装上阵,又都有功夫在身,用不着这般谨慎。 一般的流寇要是真来了,真正吃亏的还不定是谁。 可贵的做大嫂的这份用心和周到。 明智感激地谢过大嫂,做舅舅的眼里也都是赞赏之意。 等一切收拾妥当,众人如前两次一样,同样将人送到村口。 早有马车等在那里,赶车的小哥忙迎上来,对着人群里的王雁丝拜礼道:“全爷吩咐了小的,一路接送几位爷过去,夫人还有其它话交待否?” 王雁丝没想到张良全能考虑到这么细,又有前科,怕自家男人生气,下意识去看顾行之。 男人面具下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就是硬生生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意味。 王雁丝干笑道:“辛苦小哥你专程跑一趟,不知这车资……” 小哥忙道:“夫人说这话,折煞小的了,为全爷和夫人办事,怎么能提这些俗物?” 王雁丝语窒,想着怎么才能名正言顺,最好付个车资,免得落了顾行之口实。 旁边的男人道:“邑同小舅子这次也要前往,说好与你们一起的,我一时忘了。”他抱歉地对那小哥:“辛苦你白跑这一趟,马车慢行,怕要赶不上了,让他们快马到县上刚好。” 王雁珩心中一百个不愿意,跑马哪有马车舒服,妹夫呷醋,受累的却是他们这些无辜之人。 “时 辰尚早,想来他也会愿意等一等的。” 顾行之:“明智喜欢跑马,对吧。”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看在小哥一个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眼里,就是这看起来很有权势的将军爷,对小辈也太好了,还考虑到个人的喜恶。 明智不比王雁珩,做人儿子就要替父分忧。 父亲说他喜欢跑马,那他就是喜欢,没有第二选择。 “正是,明智想着去了省城好长时间都摸不到马,能跑一段也是好的。” 他摸出一角碎银,“小哥这么早过来,定然没吃早食了,拿去,回镇上吃点热乎的。跟全爷就说我们这边另有安排,多谢他费心了。” 小哥见他们拒意甚笃,不像是客气。 出来时全爷交待过,因为没有提前知会,若是顾家另有安排就回转。要是刚好有需要,就按他们的需要走。 全爷这人做事八面玲珑,赏他的银子够他大半个月的收入了,此刻便不好再接明智赏银。 怕让全爷知道,误会他贪心,以后这样的事再不找他。 连连拒绝,“既然用不上,那小的就回去交差了,不敢当二公子的赏。” 他说罢,生怕明智要把银塞给他,忙朝大伙拜了个礼,鸡赶脚似的上车呼喝马着跑了。 王雁珩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啧道:“真是人世艰难,明明有现成的马车可以坐,现下却要辛苦骑马。” 顾行之瞥了他一眼。 王雁丝忙打圆场:“明智啊,快去帮你们大舅牵马, 一路上千万要照料好大舅啊。” 顾智和阿元应声忙去了。 当事人大舅睥着她:“红颜祸水。” 王雁丝:“红颜可以认,祸水就算了。自古以来这些事,从来都是你们男子各种奇怪的占有欲导致的,阿兄别想让我背这口锅!” “谁说不是呢?”王雁珩阴阳怪气:“这种奇怪的东西,也不知道是谁有?” 顾行之不以为许:“你很闲?” 王雁珩摆手:“好好好,牢骚都不能发了。” 见阿元与明智牵了马来,可见是一早就备好了。心说,果然阿雁什么都不知道,是对方上赶着献的殷勤,小妹真是跟从前在满京时一般,去哪都招人。 但他就是见不得这姓顾的这么狂。 也就他脾气好,换个别的人做大舅兄看看,不得翻天? 他王雁珩可不是那般好说话的人,不好在小辈里前落他为人父的脸是真的,但不代表他会一声不吭。 是以他翻身上马,与众人一番告别后,要出发前。 朝顾行之招了招手:“有个事,我跟你说说。” 后者挑眉,还是走过去。 在成全对方面子这一点上,双方倒是很有默契,但在噎对方这一点上,确实也是互不想让。 王雁珩低下头,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忘了告诉你,我们到了省城后的落脚地。” 他笑着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也是张良全提供的,是他的私宅。人家主动送上门来,考虑周到之 极。我猜,等我们到了那边,大约吃穿住行,已样样备下了。” 成功使对方黑了脸,大舅兄则继续点火:“你说,等你回了边线,中途阿雁会不会放心不下,来探望我们,若是来了,谁护送她来,她又要住哪儿?” 319,壁角 顾家大院。 小雪。 二楼王雁丝的房里,顾行之面无表情整理着衣裳。 阿雁从被下露出一个小脑袋,忍着一身疲意发嗲:“你还没消气吗,连那样的姿势,我都应你了。” 顾行之抬眸睥她一眼:“为了糊弄住我不去找他晦气,连平日不肯的姿势你都肯应我,你觉得我该高兴?” 阿雁气极:“你分明就是提起裤子不认人,你要白占我便宜!顾行之,你个混蛋,方才哄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说!” 男人扣好颈下的扣子,慢慢踱回榻边,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儿,用哄弱智一样的语气道:“乖,阿雁,看清楚,夫妻敦伦,咱们一般不叫占便宜。” 他啧了一声,摸了摸她的额,“也没烧啊。” 阿雁没好气拨开他的大掌:“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说我说胡话。” “听得出是好事,说明脑子还在。”他面色倏地一沉,“那就给你男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再让我知道你受别家野男人的好——” 顾行之话到此处,凑上去,咬了她嫣红未褪的唇瓣一口,唇间霎时一阵尖锐的痛意。 阿雁吃痛,低低地呼了一声:“痛——” “有我的心痛?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该还的一并还他,要什么你男人都有。”他眼里都是警告:“记下没!” 阿雁小声分辩:“本来也是说好当租的,我没那么分不清。” 男人冷哼:“你还有理了,你给的能跟人家提供的价值对等了 ?方才我已着人去省城打点,他们的衣食住行,我自有安排。” “你……”王雁丝被他惊得说不出话,心道,你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我刚穿来时,家里会是那个烂包样? “你有意见?” “我怎么敢?” 别人送上门的好,都要算到她头上,给她水缸也没那个胆。 “那你刚才是什么反应?” 阿雁扁着嘴:“我真的可以问吗?你会不会又要做禽兽?” 顾行之被她这个话惹出轻笑:“你问。我看情况。” 阿雁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从我在镇上见你起,就感觉你这个人挺厉害的,但是,为什么我刚醒过来的时候,咱家过得这么惨啊?” 她说的醒过来,意在她刚穿来时,顾行之则理解为,她精神恢复正常时。 “这个,其实我更想反问你。” “……”?几个意思? 难道他留给她的,不是家徒四壁和一窝面黄肌瘦的小孩,吃了上顿没下顿嗷嗷哭的那样? 顾行之难得默了一下,须臾才道:“后来你们搬出来,那个房子拆了或是卖了吗?” “一个破屋子也没什么可卖的人,再说那地也不是咱们的,清理东西直接就搬走了。” 男人扯开她一直掩得严实的被子,“如果是这样,我带你走一趟,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给你留安排,没人动过的话,应该东西都还在。” 阿雁大惊:“难不成那屋子地下有宝藏室?” “不至于。”他好笑地睨着她:“你是 话本子看多了吧。” “这跟话本子有什么关系,你这么说,是个人都会这么想啊。” 男人不跟她犟嘴:“可以起来吗?” 阿雁复又怒道:“起不来!”她嗔怨道:“就算是我主动的,你也不用把我往死里做,就我这身板怎么经得住你这个块头?” 顾行之叫她可爱的样子逗得忍不住大笑。 “我去取水,你起来,今日我就带你去解解那个谜。” 他顿了顿,还是没压下上扬的嘴角,“其实我也一度好奇,你们到底怎么把日子过到要去赊米的。” 天知道,他空出手来问家里的情况时,得到这个反馈,内心有多震憾。 看男人这个表现,王雁丝用脚趾哥想,也知道,这场历经三年的顾家苦日子,当中定然存着什么乌龙了。 但她实在想不通点在哪里。 现代的故事书,本朝的话本子,像这种情况的话,不出意外都是地下有室,内有宝藏。 但顾家,他们搬走前是整修过地窖的,那么大个地窖,如果藏着什么东西,怎么会几年来一家子上下这么多人,没一个觉察的? 顾行之取水很快,半哄半扶将人清理收拾妥当了,一起下楼。 映雪和寻梅跟几个小的一起,在厨房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午食。 曼青的肚子比较明显了,正靠坐在茶案那边轻晃着摇椅。 见二人下楼,忙要起身。 顾行之摆摆手,“你坐着。” 又道:“我带你娘出趟门,不用等我们午食。 ” 顾行之的身份现在在顾家内部是公开的,只是不对外摊开说。 这会他又扣上了那半张银制面具,可能是要出门的原因。 王曼青点头,仍原样坐着,相处得久了,好性子的公爹和婆婆并不会约束她的行为,她在家里也越来越松驰。 “有什么要交待吗?”她看着自家婆婆。 此刻对方面色红润,眼里、面上都荡漾着一抹妩媚之意。红唇格外艳丽,不知道是刚抿了胭脂,还是别的什么缘固。 这两日,大伙都有了默契,凡这二人都在楼上,就绝不会靠近二楼。 全都自觉一楼止步。 公爹能在家的时间太过短促,这屋里子除了两三个小的,都是过来人了,夫妇俩凑一起那点子事,需要空间。 王曼青思及此,不禁面上微红发窘。 她自怀上,与明德哥那点亲密就停了。明德哥有时也会起意,抱着她一通搓圆揉扁,到底解不了那股心痒。 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她那个亲身娘之前说的话,“你自己不便,也要考虑自家男人,他怎么能跟着你忍这么久?” 一度动摇过,是不是也有几分理。 前晚她起夜,开门时不期然突听到对面公婆房里发出的动静,当即缩回了脚。 明德还以为她怕黑的缘固:“你别急,我带你去,外面黑,要小心些。”说罢,起身来牵她要开门。 她忙一把拉住自家男人,低声急道:“别出去!” “父亲和娘……” “咋了?” 王曼 青难以启齿,儿媳妇听了公婆壁角,这话听着就哪里都怪。 偏偏前者见她支支吾吾,反而急了:“他们没事吧?”,又要出去。 “没事没事!”曼青好容易扯住他,也不敢说别的。又想到这些时日的烦恼,心下一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唇堵住了自家男人的嘴。 320,算了 临风村已经荒芜,再不复顾家还在这里时人气鼎盛的样子。 大雪压坏了不少无人居住的房子,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没想到会败落成这样,也才短短几个月而已。” 顾行之不足为奇道,“大厦将顷,往往是转瞬的事,不需要什么复杂漫长的过程。” 幸好顾家的房子虽说也残缺了点,到底架子还在。 男人控着马,两人在拆了门板的院门口下马。 顾行之打量着两边,“你们收拾得倒是干净。”语气里的促狭之意明显。 阿雁知道他在揶揄他们宫门板都没留下,骄傲道:“可不,花了银子的,当然不能益了旁人。” 前者时隔多年没有回来,看着熟悉而空旷的物事,难免有些触动之处,面有动容之色。 而王雁丝则道:“离开后,咱家的日子就吹气一样膨胀起来了,焉知不是这地方不行,影响我财运。” 顾行之被她逗笑,“你这性子好,万事都不是人的错,自然也不必生气。” 性子好的人剐了他一眼:“也不是,有些事就是人作出来的,一般我管这种叫自作孽。” 男人摸了摸鼻子,知道她在说瞒着她的那件事,讪然:“是我的错,这事不是揭过了吗,往后就不提了吧。” “揭过不提,不代表它过去。所有人都因为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替你粉饰太平,但这掩盖不了事实本身。” 顾行之蹙眉,“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为此事 耿耿于怀?我以为这两日的行为,你算是原谅我了。” 语气也尖锐刻薄起来:“如果你这么在意,那这两日的恩爱算什么?还是你的心里就是有其他人,想趁机用我的愧疚,来达到你与其他男人往来的目的。” 此话出口,顾行之自己率先大惊,不敢相信向来自诩冷静沉稳的自己,会这般口不择言。 对比被他话语攻击的人,反而平静得不似寻常。 还能笑出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好的抑或坏的,欺骗的本身就是叫人记恨并深刻的。” 她看着他,行近两步,直视他:“我与你和好,不是原谅。只是算了。我是顾家的夫人,有几个孩子在膝下。如你所说,我们还背着顾、王两族的大仇。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算了。” 顾行之瞳孔一震。 阿雁脸上再无笑意,继续道:“大事当前,于情于理,我须得守好后方,让你身无挂牵四处绸缪,这不仅是做顾家妇的本分,也是王家女必须要做到的。” 她垂眸,自嘲地嗤了声:“你问,如果没原谅,这两日的恩爱算什么。” 复有抬眸与他对视:“大约就是只能如此吧。夫妻之事,怎么不能算是一种义务与本分呢。何况——” 她别开脸去,眸光落在遥远漆黑的一点上:“你确实是人中翘楚,能与你生儿育女,夫妻齐眉,本也是许多女子求之不得的事。我也不过只是个普通女子罢了。” 顾行之 踉跄着退后半步,“算了?” 阿雁杀人诛心,这样男人又怎么能甘心自己的夫人,不是全身心心悦、崇拜自己,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呢。 她暗里吐出一口气。 本以为顾柏冬人真的没了,她遇到一个两情相悦的男子。 两人爱得深沉,都为在光明正大在一起而努力。暗地里来往时刺激又甜蜜,她像热恋一样,每时每刻都盼着与他黏糊。 谁料有一日她突然发现,对方所谓的努力其实不过是一场欺骗。 他们管这个叫善意的谎言。 她与他有正式名分,有不能割裂的必然的牵扯,连生气都要考虑得失和后果。 原谅不了,又摆脱不得,便只能算了。不能为打翻的牛奶哭泣,也不能为逝去的以为的浓情爱意惋惜。 她穿来的这个朝代,为人妇有许多约束与身不由己。她求不了轰烈与纯爱,只能退而求其次,循规蹈矩,安稳度日也是好的。 爱意减了,人却得吊着,不是最爱,也不妨碍她要成为他最在意的人。 这样她的地位才能万无一失。只要顾行之不倒,她就有好日子过。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做好一个夫人?其实我学东西很快的,有秦嬷嬷在,说不定下次你再回来的时候,就会觉得我是十分合格的夫人了。不会令你丢面子的。 顾行之涩然道:“不需要你做什么合格的夫人,就像那会我总从窗口处找你,做我一人的阿雁就好。你要怎么, 才能原谅我,跨过这道坎?” “那怎么行,不合规矩。”王雁丝断然拒绝:“那时我以为你死了。但其实你活着,不知道的时候,做事有些失仪,但既知道了事实,自然还是要为你守着的。” 男人黑眸如潭,散发出危险的气场:“什么叫既知道事实,才要守着。我若是真死了,你还真打算跟别人过?” “夫君说这些做什么?你好好的站在这呢。” “我问你,如果我确实死了呢。?” “哎呀,大吉利是,吐口水重新说,人怎么能胡乱咒自己的。”阿雁一脸情急之态,一副十分不愿意他这么胡言乱语,又碍于他为夫的身份,而不敢随意顶责,夹杂着似真似假几分淡淡的委屈。 “回答我!” “当然是要为夫君守身一辈子了。” 阿雁嘴上这样应,神色间却浮着浅浅的游离。 她说这话根本不走心! 顾行之恨声道:“就这么罪大恶极,难以原谅?” “妾身是有些难过,不过,思来想去,也能理解夫君的难处。我能保证,你不在家,我也为你守着,孩子眼看都大了。等大事达成,咱们就等着饴孙了。不好吗?” 顾行之:“阿雁觉得好?” “妾身觉得,这是极好的。” “那就是好吧。”他蓦然转身,朝屋内走去。 径自到了之前王雁丝之前睡的那个房,摸索着敲开一处。 阿雁不由地瞪大眼,那竟然是一方壁龛,藏了不少东西。 顾行之将里 面的东西取出来。 除了几样相对精致的首饰,还有一叠银票和一些金叶子。 男人冷笑道:“竟然一样未动。难怪沦落到要赊米,吃糠咽野菜。” 321,成嫂子 阿雁心道,该死的,本以为穷困潦倒,其实富到流油。 合着那些苦全都白吃了,恼极:“有银你为什么不交待好再走,存心让我们不好过是不是?” “这是专门开了给你藏首饰的地方,合家除了我就你知道,是谁存心不想好过!” 顾行之脸色越黑,倏然间意识到,她那会还是浑浑噩噩的。只是他想着,她再不清醒的时候,这个地方,她总是隔几日就要瞧上几回。 没想到,事能巧合如斯,但凡她看一眼,这些银足够一家子好好生活等他回来。 谁能预料到原身受不住这等刺激,一度以为自己被抛下,有点疯魔地往外发展了一个张有生,那个关于夫妇俩记忆和牵连的壁龛反而一直再没动过。 王雁丝将那些细软都拢到一起,收入怀袋,其实已经在意念之间,将它们全存到了系统银行里 此刻她的想法又变了。 或许大事达成,她有足够多的银子傍身,能求一个和离,快意人生。 男人嘛,哪里没有,她爱得起,放得下。 前者见她久久未应,只觉得今日从进了这个屋起,二人说话,没几句顺的。 无端也认可起她那句这里风水不好来。 “算我的错。”阿雁说:“没有其它东西,我们回转吧。刘大成带人负责的那坝子的事已经完成了。趁着这当头你也在,正好压压阵,合村要把事务所这些负责人都定下来。” “你用我的时候,倒是很顺手。 ” 阿雁无声地笑了下:“本来么。明智叫你回来,不也是这个意思?都是一个用处,多做点事,双倍成果,不正好?” 顾行之没接话,对方看似语气温和,实则透着满满的疏离感。 他不喜欢她这样子面对他。 男人屈指朝外啸了一声,他的骏马踢踏着到院门口处。 二人一言不发,先后往外走。 顾行之先行翻身上马,才朝她伸手。 阿雁借力一跃,稳稳落在他身前的位置上。男人勒着缰,她就绻在他的怀里,却早已不复来时的甜蜜。 来回这么一趟,时间就蹉跎了。 他们在帐那边拴了马,行经过风雨长廊时,正正碰上成嫂子。 王雁丝见她面色红润,整个人回春了一样。当时阿月那些污糟事出来,一度扯上刘大成,还以为她会闹一场呢。 她若是闹,乡亲们自然都站她这边,她在合村口碑很好,刘大成的风评多少都会有影响的。 没想到不仅没有,还传出阿月白眼狼想勾引刘大成,抱个大腿给自己铺路不成,被刘家人厌恶的话头来。 说什么刘大成一心只挂着家里的妻小,根本不吃阿月那一套放荡招数。 不愧是刘大成,心志坚定,对婆娘又好,又有责任。阿月折腾一番将自己折进去,倒是为刘大成抬了不少好名声。 “东家和将军爷,今日回来得晚,该造晚食了呢。” “可不,有点耽误了,怎么才下工?” “我收拾着,迟了一会,反正屋 在下面,没关系的,家里也不指着我做晚食,我婆婆和姑子你是知道的,都是勤快人。” 阿雁点头:“那确实,村里没有不羡慕你的。” 成嫂子轻轻笑了:“谁说不是呢。” 这时,不远处传来刘大成的喊声:“阿秀,活完没,我来接你吃夜食。” 王雁丝小小地惊讶了下:“这么点路,还要接?” 成嫂子有点害羞,“也不天天接,偶尔见我晚了未回才来接人。” 又朝刘大成应声:“你等一会,我跟东家讲两句话。” “那也是相当贴心了。”王雁丝赞道。 不管是刘大成先前是确实没那个心思,还是悬崖勒马,这结果总是好的。 她也真心为他们高兴。 成嫂子不好意思道:“将军爷,我想跟东家讲两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王雁丝略感意外,还是对顾行之道:“你先回去,这回屋就是两步路了。” “我一边等你,不着急。” 他朝成嫂子略一点头, 径自踱步到一边,跟离他们二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普通人这个距离正常是听不清别人说话声的。 二人看着他走开,稍顷,双双收回目光。 “东家,大成跟阿月那个事,我一直也没机会谢谢你提醒我。这事不好往外扬,我就想跟你说一声让你知道,我心里是感激你的。” 王雁丝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不由奇道:“我看你俩挺好的,我以为是我多心了?难不成真有些首尾?” “ 未到那一步,不过我要谢谢你,若不是揭穿了那个阿月的本相,最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成嫂子见她满眼惊疑,笑道:“你放心,没人知道那日引火的是你,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以后也不会,大成也不会知道的。” 王雁丝还是满脸雷辟一样的神色。 “你奇怪我怎么知道的是不是?” 前者机械地点点头。 “其实也是巧了,那日屋角叫雪打缺了一块,一时半会的,大成还没空弄。我到屋顶去铺毡,想着先顶一顶。” 她抬眸看她,眼里散发的都是善意:“我素来眼尖,你是知道的。就是这么巧,刚开始我还奇怪你引火干什么,没一会就明白了。” 王雁丝想起,之前刘家村刚开始封村的时候,有外人摸进来,也是成嫂子第一个发现的。 人果然是不能做亏心事,世界到处都是上帝之眼。 事过境迁,被捉现行。 她不由自己先笑开了:“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成嫂子跟着笑,末了朝她行了个礼:“此事我定守口如瓶,带进棺材也绝不跟任何人提起半句。东家,我是真心感谢你的。” 阿雁不在意她跟不跟人说,但她一再保证还是很让人熨帖:“你跟大成关系挺好的吧?” “很好的。他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对内对外都很有担当。天长日久的,偶尔叫外面的沙迷了眼,我想得开。” 成嫂子脸上很平静,不似隐忍的样子,“ 况且他没做什么实质对不起我的事。我打小在娘家就没什么地位,这一辈子在外人前的体面都是他给的,我知足,不能要求太多。” 322,求人 这朝代这种想法很正常,王雁丝略感惊喜地发现,她居然很有些大宅主妇的风采。 不像一些妇人,泼天泼地闹一场,人财两空,什么都没求着。双双颜面尽失都不落好,还闹坏了一家子的名声。 她是现代思想,接受不了出轨。 但不代表她不会欣赏成嫂子这种遇事冷静,只看目的,不拘小节的利落行事方式。 “各有各追求,你自己想通就好。” 刘大成行近过来,成嫂子笑意舒展:“那东家,我先回了。” 王雁丝看着他二人携手而去,心里不免感叹,成嫂子拎得清,所求明确。 娶了她,又怎么不算是刘大成的福气呢。 二人到屋时晚食已上了桌。 这二位,众人有目共睹,他们是恩爱了两日的,今夜餐桌上,又无话了。 甚至有两回,将军爷要为夫人布菜,筷子都快挨到碗了,夫人还硬生生找着蹩脚的理由转了身。 留将军爷一双筷悬在原地,眼底晦暗未明。 王曼青暗自咂舌,不得不佩服婆婆的勇气,世人以夫为天,高庭大门尤甚。 她现下虽然还不好打听,明德哥也没有专门提过。但能使奴唤仆,将军爷还有乳母,生了孩子 不自己奶的,她在话本上听说过,全都非富即贵。 桩桩件件、处处都显示了婆家来头定然势大。 上辈子不知道积了什么福,偏叫她有这个福气嫁进来,还得婆婆爱重。 而婆婆这种动辙就敢对着将军爷甩脸子,耍 脾气的行为,更是在她心里掀起无数波澜。 世间有多少出身高贵的女孩儿,嫁人后一样要看夫家面色,以夫为天。三妻四妾的委屈苦闷只能自己咽下去。 婆婆明显不将这些当回事,惹得她再一次看到,王雁丝故作意外回过头来,假意抱歉道:“你吃你的,别管我。我这么大人了,别让孩子们看笑话。” 便忍笑忍出内伤。 强逼着自己撇开头,去听明德哥说话。 “合村事务所确实也该定下来了。” 明智与先生早上才走人,这一日明德哥就没停过,陀螺似的连轴转在事务处。偏他又不擅此道,很多事怕思虑不周,引出事端。 索性将阿天和刘大成都拉去帮忙。 反正合村现下顾家话事权最大,他们自己人又不参选,这么一来,顾家的推荐便成了最大的筹码。 阿天和刘大成,是明智在家的时候,已经内定了的人。 做为他的父母,自然会支持他的想法,且这二人话事,对顾家在合村行事,各方面都是有利无弊的。 晚食后明德便将这个消息在合村传达到位。 戌时未央,院外有人拍门。 刘大成叫了一声。 时辰尚早,屋里一家子正围着碳案喝茶烤火,说些闲话。听到动静,明礼乖觉地跑去开门。 没一会,刘大成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众人也不意外,更不怕这个时候他来,会被外人咬舌根牵扯明日选举的事。他近期才带人修了坝,大伙都知道是 顾家出钱,他出工,为民造福的事儿。 进合村事务办,是板上钉钉的。 令众人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了一人,外面黑暗,王雁丝眯着眼认了好一会,才在光亮下认出是刘有泉。 她忙起了身,热情道:“有泉兄弟也来了。” 众人都起身,纷纷招呼刘大成与刘有泉。 又让了位子出来,请他们坐下,寻梅去寻了两个杯盏送过来。 不知是否顾行之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刘有泉略有些拘谨,坐下去的时候,略显同手同脚的。 王雁丝虽然于阿月的事上,对刘大成颇有些微词,人家其它方面无论做事或做人,都是挑不出错的。 既然成嫂子都不计较了,她更没立场置啄。 这会笑道:“大成兄弟,你也是的,有泉兄弟有事,该早些过来,咱们难道还要见外吗?” 刘有泉与顾家来往不如刘大成一家密。 但每次有事,从来都是义不容辞,顾家刚来时,是他跟他那亲叔五太爷先开的口,让他们在这边落户。 王雁丝对他这个人很有好感,每每遇到,都分外热情。 此时也不例外,招呼寻梅、映雪,“快去多端几碟点心和果子来,叫大成兄弟和有泉兄弟配配茶水。” 二刘忙都连连摆手拒绝,“别忙别忙,留着明义、明悦他们吃。” “两位大兄弟跟我们客气什么,现在不比从前,我们手里也有点余银了,吃些点心、果子还是管得住的,放心就是。” 刘有泉 期期艾艾的道:“那是……那是……” 王雁丝观他面有难色。 便主动问道:“有泉兄弟可是有什么难事?若我们能帮得上忙,肯定不会推辞。” 对方仍是难以开口的样子,支唔了半日,才低着头,讷声道:“明日合村事务办不是选举了吗?我厚着脸皮上门,就想在事务办也求个差事,看东家这边能不能推荐下我……” 大约是确实很少求人,也说完这话,八尺糙汉的脸生生胀成了猪肝色。 恐是怕人为难,忙又大声给人先递了台阶:“如果不方便也不要紧,我也不是非要不可的,你们别犯难。” 王雁丝下意识看向顾行之,对方正好也朝她看来,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下。 前者转脸向刘有泉,不由笑了:“这没什么,村里除了大成,组织办事,帮助孤寡这一块,你家是数一数二的,谁人不知?你和我说说,你想的是事务办哪个差事?” 刘有泉愣了下,大约是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样爽快。 回过神再度摆手,“差事怎么好挑呢,不管大小,有个差事加身就行。我家里非得让我来试试,道是我这个年纪,若现在没个正经事儿,往后也很难了。” “他们倒也没说错,嫂子也叫你来?” 刘有泉脖子根都红透了,他家婆娘怂恿得最厉害。 说是这个时候不能太要脸。 本来他想的是,各姓氏的族宗都是保留的,有五太爷在,自家差不到哪去。 “咱 们都多大年纪的人了,不能一辈子都指着五太爷吧。自身立住才有用,靠人总是不如靠自己稳定!咱们还有孩子呢,也要为孩子谋个前程。” 为孩子谋个前程。 这话成功触动了刘有泉,到底还是求上了顾家。 323,为难事 合村事务办因为夹杂了各村的人,不差刘有泉一个。本来计划里,刘家的名额就多一两个,人家毕竟是本村土著,外人无话可说。 “这样吧,你可能一时没想明白,明日选举的时候,若有觉得对口的差事,你给我们个暗示,可否?” 刘有泉受宠若惊:“这怎么能行,这些差事都是有能者居之,我怕我干不来。” “干不干得来,我们心里也有数,就单说你帮助村里人时,从不求回报这一点,要个差事就是名正言顺的。”王雁丝笑着推过去一盏茶。 刘大成附和道:“这确实,从来咱村里,凡是有人求到他跟前,只要能帮,就没有拒绝的。村里人又不笨,谁能给村里办实事,他们自己心里也有数。” 当事人看看兄弟,又看看东家,面上的惶恐缓和了些:“我婆娘也这般鼓动我来,我还说她是自家的菜香,瞎吹的。” “那你婆娘比你了解你。”王雁丝道。 刘有泉不好意思地笑了。 “既然你们都来了,那我也给你提个醒。” “我们是粗人,还请顾家嫂子多提点。”二刘齐声道。 王雁丝:“历年历代,村官都是识字的。今年情况特殊,你们占了有号召力,能做事的先机,才比别人先一步得这个机会。若你们当了选,还是把识字这方面自己想法子解决一下。” 二刘面面相觑,都有些为难,“我们这把年纪了……” “别拿年纪说事,人 有心做一件事,一定是能做好的!做不成,只能说决心不够大。”她眼神坚毅,看着二刘:“我相信你们能做到!” …… 两人来的时候互相打气,畅想以后都得了差事,怎么行事做人,心情澎湃。出院子门时,都垮着一张脸。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一脚临老了,还要像小儿一般识字学文。 刘有泉苦哈哈道:“我听说读书这种事,最讲究童子功了,大成,咱们能行嘛?” 被问到的人心里也没底。 “我看大毛、小毛识字也不是那么难,我回去跟两个小的学学看。” “本想着去年底还攒了点钱,又不好开口去求范先生收徒了。过些时日,打算将我家小子送到镇上的私人学堂去,多少识几个字,说不定以后有造化。谁能想到……” 刘有泉又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的,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两人在路口处分道,刘有泉家里远一些。回到家,他婆娘率先迎了出来。 有泉媳妇也是个实在人,一向她男人去帮别人从来没有二话。这一家子在村里人缘和口碑,跟刘大成家差不多。 只是大成家有老子、娘拼下的鱼塘家底,有泉没有这个福气。他老子走得早,平时有什么大事,更多要仰仗他叔五太爷。 这会他老娘跟在儿媳妇后面,两人都双目炯炯看着他。 “怎么样?” “进去说。” 他婆娘便没说什么,去掸他肩上的薄雪。 屋里碳仍烧得很旺 ,想来这婆媳俩刚才等消息也是心焦。 “东家倒是爽快,说可以举荐个差事。”他先报了好消息。 婆媳俩闻言大喜。倒是他婆娘细致,见他并不十分欢喜的样子,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刘有泉颓然叹了口气。 两个妇人大惊,老娘心疼儿子,不忍逼他:“若确实有做不到的难处,就算了,族宗还在,你叔还能帮衬我们一、二。” 这话提醒了刘有泉,他其实也觉得自己婆娘说得对,叔年纪也大了,又能帮他们到几时? 老娘一天天见老,一分福都还没享上。 这时,他婆娘也说:“泉哥,你如果觉得难,咱们就不求了,有村里的差事确实体面些,没有咱们日子也照样能过。” 他老娘:“可是东家提了什么条件,咱们家办不到的?你先别叹气,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最不济找你叔给个意见,他毕竟在族宗有一段时间了,见识总归比我们多些。” 刘有泉这厢痛定思痛,已下定决心,差事得要。 东家自己一家不论老少,全部都识字断文。 听他婆娘回来说起过,大主管也是去冬才开始在东家支持下认字的。虽然确实比小的学起来费力些,人家现在看单算数,读文章都没问题了。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让小小媳妇子比下去不成? 不仅他学,他还要带着婆娘和儿子一起学,读书认字本就是高品的事,学好了,往后因此有别的造化也不 定。 遂忙摆手,制止道:“东家没为难我,她不过是好心提点了我两句。” 婆媳俩不解,他老娘道:“那这是好事啊,你怎么还这副脸色。我就寻思,东家不像是人那种会故意为难人的人。何况顾家刚搬来时,你也出力不少,不至于。” 刘有泉差点忍不住又想叹气。 好险忍下了,说:“东家是为我好,她说,差事不难,就希望我跟大成,往后可以读书识字。说是历年都没有目不识丁的人能主理村里事务的。” “东家说得对哩,识字这些,学到都是你的,总不能镇上一封公文到了村里。你看都看不懂,睁眼瞎,那确实不像话。” “就是儿子这个岁数学起来怕是不易,而且去哪里找现成的夫子?” “你这话说的。东家只叫你先认字,又没说要你做文章考科举。凡这村里识得字的,都能做你先生,怎么会没人教,远的不说,眼前你叔就可以教你。” 刘有泉双眼一亮,“娘说得对,是儿子多想了,总以为识字读书一定要找夫子才行。其实这村里凡懂点墨水的,我都能向人家请教。” “嗯,顶多学得慢点,这有啥?学到多少算多少。东家既然特别提点你,说不准以后还有别的安排。你看人大成家,有他老子、娘指点着,一直同顾家亲近,有什么好,自然都能先轮上。” 做儿子的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 刘大成与顾家行得近 ,村里凡要看顾家吃饭的,少不得也会多给他几分薄面,比如明日的选举,他的票肯定是没问题的。 反而自己,还得东家帮忙使使力。 324,选举一 翌日,合村事务办选举大会正式开始。 为应对这个情况,工坊特意停了半日工,务必尽最大能力让人人都参与。合村现在人口基数太大,选举越正式,选出来这些人,以后做事才越有说服力。 顾家作为合村之后,为乡亲们提供帮助最大,支持村里事务最多的人家。且言明顾家人不参与任职选举,合理成为选举会的最佳见证人。 另有镇府的人过来现场的一并监督,更有大将军压场,可谓气场相当大。 选举会第一轮,先各村推任一个小队长。 因为合村综合人员数量复杂庞大,是由各个村落闻风而至,后落户的。 全部都有刘家村本村人管理的话,反而不妥,总有些刺头是不卖帐的。 顾家的意思就是,不如让他们自己在同村人的小圈子里各推选一个信服的人出来,管住他们的同时,以后有什么事也由他作为代表向村里提出意见、建议。 这一轮推举其实是最简单的。 他们一起过来落户,总有一个是领头的,就那个人基本各方面都震慑住那一小帮人。 各村推出一个人,现场专门备了个文书,把名字报上去。 宣之于众没人反对的话,就将人名字记录在册,便算是暂定下这个职位了。 前面一切顺利,只是最后这后这个方家村的,宣读之后,小队长这轮就算是完成。 “方大柱!” “我反对!!” 宣布的人唱完名,其实纸条已经放下,准备 录名上册了。选举会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很和谐的,基本没人投反对票。 这一声反对便显得尤其突兀。 乡亲们循声望去,不由都摇头。 有人哄笑大喊道:“方德来,你乱喊什么,再怎么反对,这小队长之位也不可能是你的。” “就是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我看他那名字真是起坏了,还德来,他这会反对,别不是还想着报复他当初上山跟着去修坝子,第一日就叫人开了的仇吧。” 方德来:“你胡说什么,我能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吗,我不过是觉得他不配,他有啥贡献啊,就敢选小队长。” 要按他这个说法,方家村来得基本没几个当得了事的,就方敏兴那小伙子还不错。 但比起方大柱,他就差了点背景。 反正都没有合适的! 眼看刘大成肯定能在事务办占有一席之地,那方大柱是他舅舅,只要选了他,日后有什么好事,怎么也少不了方家村这些人一口。 再怎么目不识丁,村野人,这点心眼子还是有的。 方敏兴自己也有点失落,他还以为可以竞争一下,毕竟他这段跟大成叔相处也亲近,都有点修坝子小队副队长的感觉了。 他想着,应该能得刘大成一票。 实没想到,半路还能出个方大柱。 不由失落,但想想现实,如果是方大柱做小队长,方家村过来的人,以后肯定能得村里多些好处。 换他也选方大柱,这怪不得谁。 这 时见方德来出来反对,他因着阿月的关系,对方德来厌恶之极。 便不计较个人得失,主动呛声方德来:“肯定比你配,一队之长,别的不说,为自己队里谋福利,总是要的。我们有事放着大柱叔不找,难道找你?” 同队的人马上附和:“可不!敏兴这小孩真不错,拎得清,以后村里有什么其他的选举,我肯定第一个投他!” 方敏兴只是觉得不是自己总有别人,如果是别人,那他宁愿是方大柱。起码心里舒服点,只是没想到,他的主动维护,竟然会有这意外收获。 有人即时给出承诺,只要有机会,一定给他票。 他还是个后生,哪顶得住这么大顶帽子和认可。 当即又义正言辞道:“这队里谁都可以反对,但我们都认可大柱叔。当初他如果反对大伙跟过来,大成叔也会想法子将他们接走,我们还留在方家村,你这会说不定都饿死了,自然没机会出来反对!” “可不是嘛,真是白眼狼,病症治好了,给了活计攒了银,才过几日安生日子呢,心就野成这样。” “说起来,他除了块头大点,真是点用没有啊。好容易去干个修高坝子的活儿,第一日就弄出事来,还连累好几个人。” 方德来怒道:“我怎么没用,好歹我有手艺在身的。” 他这么一嚷,架起的司仪架台上,冷眼旁观王雁丝忽地想起来,自己还有笔帐没跟眼前老混蛋算。 她 坐在高台位子上,眯着眼,忽地朗声道:“说起这个。方德来,你过年收的各家的那些余的炮竹,都搁哪了?收这么多,不好存吧。” 方德来听人提这事就心虚,待看清问话之人后,更是面色大变。 王雁丝笑道:“当日我家明智中了童生,一时半会买不着,求到各家去,乡亲们可都说你收去了呢。没见你用过啊,都堆哪去了?” “我藏好了,这是会炸的玩意,怎么能随便见人?自然是藏到人人都不知的地方去。” “哦,你能使用的地头就那么巴掌点大,能藏哪?”她眨眨眼,好似想到了什么,小声惊呼:“你别不是偷偷藏到谁的屋里头去了吧?” 王雁丝这话一出,乡亲们一片哗然,尤其是与他同村过来的人。 人藏东西都喜欢藏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这是天性使然。 方德来要是真往谁家偷藏了炮竹这种易爆易炸的东西,绝不会是不熟悉的其它村人屋里。定然要从他们同来的人里,选一户偷偷藏起。 大伙不约而同地,蓦然都望向方敏兴。 后生的脸也是苍白一片。 首先,他俩算是有恩怨牵扯。 一是阿月,二是方德来被赶出修坝队后,刘大成最倚重方敏兴。 其次,方敏兴家大。 他爷、奶,他老子、老娘,兄弟姐妹都齐全,一家子都是勤快过日子的人。 从前在方家村就殷实,来了很快各自找到自己的活计,总进项是十分可观的。落 户时考虑人头,手头也有银,买的是事务处能选的屋子里最大间那间。 其他人也是都想到了这点。 方敏生指着方德来,说话声都是又急又颤的:“你个老扒灰,不会真的对我家干了这么缺德的事吧!!” 325,选举二 方德来无端给人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一时还找不到好的借口辩驳,面上闪过慌乱之色。 此种反应无疑是人们对他的怀疑又坐实一层。 方敏兴更是心急,忍不住上前揪住对方的衣襟道:“确实就藏我家了是不是,藏在哪个位置,快说!” 方德来去扯开他的手,与他拉扯,道:“没有,没藏你家。” “那你藏哪了?” 旁观的人不由也跟着心急:“对,那你藏哪了?” “你们管我藏哪?”他推搡着方敏兴:“总之不是你家。” 方敏兴愕了一下,不由自主卸了力气。 前者乘机脱了掣肘,离他们好几个人的身位距离人。 他说没藏方敏兴家,其他同是方家村来的人就急了,一拥而上,七嘴八舌。 “那你说,藏谁家了,你个杀千刀的,快点说!这可都是会炸的啊,若是不心走水了,那一家子人不都交代了?” “我的天爷,这得是多大的仇啊,非要收买人一家子人头。” “听我说,大伙,这样的人留着始终是个祸害,趁几 位能主事的都在,我提议,把他遂出村算罢。然后各人自己回家把东西找出来。” “确实得找出来,要不是东家今日说这一嘴,哪日走水,突然连人带屋炸没了,都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想想就骇怕!” 方德来呸道:“你们想得美,那矜贵的玩意儿,就你们也配?我要真有那个心, 买包砒霜更省事。” 话音刚落,只觉得高台之上,不知道什么东西竟然对准了他掷砸而下。 将这个老混子砸了个正着,额边太阳穴上方一点处就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创口,血流顺着他粗犷的脸,蜿蜒流下。 这一砸若是再下来一点,他的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高台之下,镇府大人身边的随从怒声道:“大将军与镇府大人跟前,尔等贱民休要狂言。” 方德来不自觉哆嗦了一下,不敢耍蛮,下意识朝高台之上看去。 那么巧,恰恰对上王雁丝似笑非笑双眸,分明在说,你就编,我看你能不能编出个花来。 他倏然想到那些炮竹炸药的真正去处,后脊背瞬时被冷汗浸透。 东家看他眼神似早就洞悉一切,方才简单的一句问话,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引子,等他自乱阵脚罢了。 方德来暗地里是肠子都悔青了,实不该贪图与阿月那个破鞋的一时欢愉,犯下这等大错。 顾家在合村势大,他这次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王雁丝此前让明智考童生的事分散了注意力,倒让他又快活了这么一段。不过,既然是帐嘛,早晚还是要清的,早清晚清都是清。 她就这么八方不动地盯着他,像一只狐狸盯上了到手的猎物。 方家村小队的其他乡亲,这时也跟着纷纷跪下,朝高台之上叩头道:“大将军,大老爷,求你们一定要为我们方 姓小队做主啊,这可不是小事,一炸就是一家子人命的大大事!” 镇府大人离位,朝戴着银制面具的顾行之躬身拱手道:“大将军,你看这事……” 顾行之摆摆手:“大人秉公办理即可,有我在,他若有犯上之举,我自会替大人管制。” 他说话时,手触了触腰间挂着的剑。 为表正式,他今日专门着的将军甲胄,腰悬宝剑,银制面具映着周围白晃晃积雪的光,气势慑人! 方德来浑身抖得如筛糠,八尺汉子就差当场尿裤子了。 镇府大人行了礼,回原位坐定。 白脸一肃,便像换了个人般,低喝道:“台下何人,还不如实说来?那结你收了各家炮竹藏于何处?” 方德来几十岁的人了,从没有这般惶恐过,只觉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实说不实说都是个死。 若是咬死藏在一处,这些人为了安心,定要他现下就指路着人找出来见了明路才算数。 他着实无法再变不出一批来。 若是如实告之炮竹火药去处,只会死得更快,顾家上下不会放过他,台上将军、镇府大人也会为了顾家,直接给他个痛快。 想来想去,唯今之计,只有先推到自己那姘妇阿月身上,反正那个贱人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回禀大人,都拆成火药,给阿月了。”他生怕镇府不知道阿月,忙解释道:“就是顾家大院那个使人阿月。” 镇 府大人不由朝王雁丝看了一眼。 后者点点头,脸上没有异色,居然还心情不错应了句,“是有这么个人,不过风评不怎么好,已经发卖了。” 镇府大人登时有点不知如何往下,他自然知道这次病症肆虐横行,长林镇能保住现有局面,顾家是立了大功的。 大将军一直对他们青眼有加。 他官威再大,也不好在顾家的当家主母跟前摆谱子。 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要把这么危险的东西给她,难道就不怕她用在岐途,做出不好的事?” 方德来强自保持镇定,实则脸都麻了,“回大人,小人因为贪图银子,她给了小人银子。” 他身后这时有人反驳道:“胡说八道!大人,他说谎。” 方德来真的要尿了,如果可以,他此刻真希望自己是个病弱之人,最好是一刺激就倒那种。 晕过去,都比在这杵着强。 后面指证的人似是叩了个头,大声述情:“大人,这个人跟那个阿月有染,这事合村人人皆知,那个阿月根本不可能给他银子换东西。” 又有人附和:“没错,阿月就是她的姘妇,方才我们东家也证实了,那个阿月见评不好,没什么可依仗的,经常就用勾人这招来教一些男人听她的撺掇。” 镇府大人厉声道:“还不从实招来?难不成要本官将你带回镇衙,上刑你才肯开口?” 方德来跟着他 的声音,不能自控地抽了一下。 他当然不敢,平民百姓没有不怕进官府的,所谓官府“大门两边开,有理无银莫进来”。 无银进去,只会有去无回! 他再贱的骨头,再糙的皮,也不敢去闯地狱! 326,选举三 方德来只得叩头,“大人容禀,是没要她银子,但东西确实给她了。” 镇府此时已察觉其中蹊跷之处,“还不细细说来?!!是以什么样式给的,炮竹还是别的什么?” “炮、、炮、竹。” “呵。” 这话鬼都不信。 镇府身侧的随从喝道:“大胆刁民,胡说八道,她一个女儿家拿那么多炮竹,是怕不够人招人眼?满村这么多人,谁看到了?” 底下的人交头接语,议论纷纷,竟是没一个见过的。 方德来脸如丧考妣,“是拆了火药给的。” 正常人家的丫头,谁会拿火药玩儿,何况还靠出卖身子来换。 这得是对她来说多重要的东西,她才肯这么大牺牲。 但她一个弱质女子,拿火药有什么用呢? 成嫂子忽地低呼了一声,见众乡亲都朝她看来,略显局促。 悄声对刘大成道:“其实上次东家突然被走水伤到,我就疑心这事不如表面简单。冬雪积得那么厚,想走水委实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怎么一下就烧得那么厉害,东家竟然连个出帐子的时间都没有……” 说是悄声,实则大伙都围在台前,摩肩接踵的,人与人离得很近。一边的人竖起耳朵都能听到。 听了前面,再将方才方德来的话前后联想起来,都不由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积了厚雪确实不容易走水,但架不住有心人故意使坏啊,如果用上了这个火药,那走个水就易过借火了。 “难道说, 难道说东家那次被困在烧着的帐子里,竟然是阿月那个死丫头刻意为之?” “我看是啊,这么一来不就说得通了吗?” “但是,还有说不通之处啊。”有人质疑道:“那会东家上下都蛮看重她的,还让她在事务处做事,她这么做岂非自毁前路?动机说不清。” 大伙看不清,有始终关注着阿月的人却想通了其中关窍。 方敏兴冷笑道:“呵,怕就怕是她人心不足,想要更多。有眼睛的婶子大概都看出来了吧,她有事没事都爱往顾二公子跟前凑,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恐怕是担心自己出身低,自己演了一则好戏,好叫顾家记她的大恩情,为日后铺路。”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敏兴这话,乍一听酸得很,细听却没有半分错处。这就是最好的动机啊,村里哪家有姑娘的没这么想过,就阿月这丫头通些文墨,相貌也俊俏,是最有希望的。” “要是再让顾家记她这么一个大恩情,这事就算八成希望了。” “真看不出表面柔柔弱弱的这小丫头,竟然这么有心计。” 台上镇府大人:“方德来,此事可属实?” 方德来心想,这事眼看要暴露,总之不能牵累到自己!合村样样都有,只要肯定心卖力,定然能在此地扎下根来。 反正那贱人现下也没了踪影,全推到她头上也不能来找他,退一万步说,找了,又能如何?! 动手的是她! “大人 ,草民不知啊,她只说要炸药,也没说干什么用。再者这等用途隐秘至极,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是各取所需的,她哪会告诉我?” 成嫂子忽地怒道:“方德来,做男人不兴你这样的。” “什么?”方德来明显错愕。 心道,难道她这是要为阿月说话? 别的谁,这老混子都能接受,就成嫂子替她阿月说话,这个在他看来,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阿月想勾刘大成,好替她鞍前马后行事,这点小九九,他一个没亲眼见过的人,都在偶尔的传闻里嗅出骚味儿。 何况她这个正头婆娘。 他不信她一点传言都没听到。 成嫂子却似是不知他内心短时内这么多复杂的想法,继续道:“你咋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呢,她下场再不好,好歹你们好过。” 方德来嗤之以鼻,“我没嫌她脏,就是给她脸了。” 前者面上这时竟有几分义愤填膺之色:“你这话说的,她兴起是走岔了路,但本性还是可以的啊。早前还给我家大毛、小毛讲古呢,两个孩子都说她特别温柔。” 之前跟阿月在一个大混帐里住的几位婶子适时插话:“大妹子,你啊,就是心太好,才会被她骗了去。” 成嫂子大惊:“姐姐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这个好还能是假的不成?” “可不就是装的嘛。你都不知道她回来以后,怎么咒骂你两个小孩,脏啦、教养不好啊,蠢啦,一点东西要记半 日……” 这简直是戳了全天下所有做娘的人的心窝子,骂她孩子不好,比说她不好还让她生气。 阿秀一脸不愿接受事实的情状,“不可能,她……她每次来都很高兴的,两个孩子说她温柔,常常学完了还要留她夜饭。家里做的吃食,还时不时给她送……” 成嫂子说到这里,声音带着颤意,整个人看着都要碎了,好似叫人拿剪子生生豁了她一块心尖肉。 犹在挣扎:“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两个孩子,跟他们相处,怎么还会时时过来说话?这说不通。” 那婶子道:“大妹子,你还在自己骗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她就是故意扮柔弱知礼,叫你们都喜欢她,这样就有机会多去你家了。” 成嫂子趔趄了两步:“来我家!做甚?!” 她身后的刘大成一把扶住她的腰身,将人稳住。成嫂子仍然陷在自我怀疑里,语带哽嗯问:“成哥,她真的这么坏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刘大成沉默。 另一个婶子道:“你们就是喂了白眼狼了。”说到这,眼带赞扬和肯定之意,望躺她身边的刘大成。 “大妹子,你家大成真是不错,稳得住!对你一心一意,对家庭又有担当。凭她什么狐媚手段,到了你们大成跟前都是白搭。你以后多福享哩。” 成嫂子望着刘大成:“成哥,她真是她们说的这样? ” 刘大成沉痛地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害我一直 蒙在鼓里?” “我怕你多想,反正我心在咱们家里,只要不搭理她,她也翻不了浪。” 乡亲们看向刘大成的眼神,又增了几分肯定之意。 刚好这个选举的场合,不约而同都想,合村的主理人,就该是这样的人来担当,未来合村发展才有希望! 327,选举四 成嫂子像想起什么,“那方德来明明知道导致走水的原因和凶手是谁,为什么一直没有跟事务处说呢?” 她这话再次引起众人共鸣。 没错,他们不知前因后果的人,都在简短的信息里,迅速将火药和走水事件联系起来,不可能方德来这个提供炸药的人却没想到。 成嫂子神色陡然变了,尖声道:“方德来,你究竟安的什么心?这件事,这件事你莫不是本就叁与其中?!” 此言一出,围站方德来身后的乡亲们,像被下了什么咒语,齐齐退了一步。 若真是如成嫂子所言,那这个方德来的比那个被发卖了的阿月用心更歹毒。 他诓阿月用身子换了炸药,还不费吹灰之力让人替他出了手。万一暴露,动手的人无知无觉就成了他的替罪羊。 好比方才,大家都当阿月就是真凶了。 殊想不到,看似心机诡变的阿月,竟然只是个从犯,真正用心恶毒的人,还藏在暗里。 皆都要离他远一点,以免这阴狠的人算计到自家身上来。 又不禁同情高台上的女东家,明明是行善乡里,却落得这般“回报”,凭谁摊上这样的事都要心寒。 王雁丝面带悲戚,道:“只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你,竟让你绕这么大的弯子,用尽心机来报复于我。” 她面向镇府大人的方向,以帕掩脸,低声道:“求大人为民妇做主罢。” 镇府大人浑身一激灵,心道,你为什么叫我作主 ?将军爷不是在此? 下意识朝顾行之处看了一眼。 却见对方神色不动,依然一副“大人你只管秉公办理,我给你压场子”的表情。 他一时拿不准这尊大佛的态度,只得硬着头皮道:“事关重大,此事又疑点重重!来人!先将人押回镇衙看守,等选举事过,本官严查后,再行发落!” 方德来闻言面如死灰,如被抽干了精神气半瘫跪伏原地。弥久,空气中泛起一股明显的膻臊味。 所有人都露出惊讶之色,想不到,八尺莽汉,竟然会让这样一句话吓得失禁。 妇人们都不由背过身去,成嫂子也浅浅埋首在自家男人胸前避嫌。 除了极个别的滚刀肉,这世上之人就没有不怕吃牢饭的平民,混如方德来,也不能例外。 镇衙上来的两个官兵应声而出来拖人时,他早已失了神,被拖死狗般拖离现场。 高台之上的王雁丝以帕掩面,轻盈地的挪开目光,巾帕之后,全然没有半点方才的弱态。 她眸光籍势往台下掠过,与成嫂子的余光交汇。 二人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个目光。 成嫂子脑内闪回到前一日,她们在风雨长廊分手时。 对方那明明压得很低,却清砾的话语,“明日,还得成嫂子帮我个忙……” 她脸转了个方向。 须臾,直到刘在成扶住她的双肩,轻声道:“人走了。” 才抬头站直,自家男人脸上带着一丝安抚,以半侧身子为遮挡,底下悄悄牵住 了她的手。低声道:“别怕。” 她顺从地回握,面上尽是温柔轻淡的笑意。 方德来离开,现场对方大柱任方家村小队长的事,再没人有异议,方氏小队长一职便这么定下了。 原刘家村小队长是最后选举的。 到这会,本村原住乡亲都不由肃正了神色,这选出来的人,可是要为本队谋福利的,不能马虎。 众人不由又将目光锁定了刘大成。 毕竟刘家村目前论风头最劲的,非他莫属。 当事人也挺了挺胸膛,坦然面对乡亲们审视的目光,心里莫名兴奋起来。 就在众乡亲即将达成共识,要提出刘大成的姓名时。 王雁丝先一步笑道:“大伙看起来都有主意了,让我猜猜 ,可是刘有泉兄弟不是。” 她这话明明猜测,却是用的陈述的语气。 这让要开口的刘家村民,都愣在原地,进退维艰,每个人的心里却像翻了天! 东家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顾家属意的不是刘大成?不应该啊,两家走得这么近,刘大成又有能力,怎么会连个小队长都混不上? 只有大成的老子、娘,听了王雁丝这话,登时大喜! 他老子忙不迭附和道:“东家端的是好眼光 ,有泉性子敦厚,为人热忱。不止他,他家人个个都是古道心肠,由他做咱们刘家村的小队长,大伙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了!我们都支持有泉当选!” 大成他娘也跟着忙忙点头:“对!对!”还不忙替刘有泉 拉人:“咱们就扪心一句,刘家村,上到老,下到幼,有谁没得过有泉的好?” 刘有泉确实当得起这番夸赞,他本就是这样实在的好人。 当时就引得不少人点头认同。 有泉一家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们只想在事务处找个打杂的事就行,怎么都比出外找零工,或者日日在工坊上工强。 就算是昨夜里王雁丝亲口应下此事,他们激动了一夜,也没敢把主意打到一村头领小队长这一块上。 而方才,方家村连方敏兴这样出色的小后生都选不到票,他更是没敢往这上头想了。 所有人都觉得刘大成任这个小队长实至名归。 几乎原刘家村的所有乡亲也都是这么想的。 刘有泉一家子更是好比一个大馅饼从天砸到自家头上,几人脸上都是惊喜之色。 过了一会,像成嫂子,有泉婆娘,个别上了年纪,懂些人情世故的老人,也慢慢砸摸出味儿来了。 纷纷支持道:“要我说,有泉是真的不错,小队长就得要这种做实事,乡亲们才能实在得好。” 又有人现身说法:“可不,远的咱也不说,就说前几日。我家那小子,上工路上滑了一跤,腿折了,几日来,全靠有泉日日都来关照,帮忙送到工坊去的。” “那我去秋到镇上去找活儿,家里老娘没人管,也是有泉叔知道后,二话没说就帮忙照料着。等我回来后,我老娘一个劲跟我说我这叔多好多好,好似如果 有得选,宁愿把我跟有泉叔换了才好。” 说话这人在村里自来就是个外向的性子,讲话时手上的小动作特别多。 众人被他一通连说带比划的滑稽样逗得直乐,都哈哈大笑起来。 刘有泉就是那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实在人。他自己帮过多少人,自己都忘了。 倒是这些乡亲在这种氛围下,一人几句,反而列罗出好多说出来就让人暖心的事来。 越发觉得王雁丝这个东家的提议实在合适至极。 没再多想其它,便改了主意,俱都嚷着要支持刘有泉当刘氏小队长。 328,选举五 而他们也隐约感觉到了,可能东家对刘大成另有安排。不管怎么说,本族人能多一个要在合村办任事,对自己这边总是有利无害的。 正主刘有泉这会已经喜得有点语无伦次,搓着手不知说点什么好,激动得整张脸到脖子都是通红的,像熟透的虾子。 然他这样的表现,却不会让人觉得他不稳重。反而对他更添了一层信任,只有厚道人才会面对这种突然的喜讯,赧于表达。 刘家村的小队长此番也被顺利定了下来。 大成一家真诚地向刘有泉表示祝贺,也暗暗琢磨起顾家究竟对他做的是什么安排。 是的,由此至终他们从没怀疑过,顾家有恩必报的行事作风。 虽然他们家一开始朝顾家伸出援手时,根本没想过今日。 但有今日之报,任谁都会由衷开心的。 方敏兴此时羡慕地看着刘有泉,心里暗暗盼着,说不定还有些杂差使的位子他够得上条件,那他也不嫌弃。只要能进村办,他还年青呢,以后就有机会更上一层。 这个朝代的人,凡是男子,不管什么年纪,都对做主事人、入仕这些,有着天然的向往。认为不仅是个人能力的说明,于家族来说也是极有荣光的事。 小队长一职至此全部定下,落了名册。 接下来要选的是,合村几个大块民生事宜的负责人员,分别负责人口、农耕、工事、税收等。 在此次选举之前,各村各氏族的族宗之间不 乏暗流涌动。 自然有心思活泛的人,先人一步知道要为氏族利益和个人利益绸缪。 合村事务办有自己的人好行事,这次选举当然要想尽法子将自己人推上去。 恰好这些职位都要有一定的经验,各族宗便都举荐了自己族里有相关资历的候选人员。 要是过分驳他们的面子,几个族宗联合起来闹事,也是不小的纷争。 王雁丝不想去费处理这些事的脑筋,选举之前,就已经决定在举荐的这些人里,以不记名方式投票择优选定。饶是如此,她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同一个族宗不能超过二人获得定选资格。 这个没有意外的,刘家村的土著占了村民人数多的优势,硬硬推了二人上位。 其它各族宗选举开始前,初听到选举会定下这个规矩,还以为选举会在徇私,颇有微词。 如今才知道,这条附加规定竟然是保护他们的。若是没有这个限制,那不肖说,原刘家村小队这些乡亲,管人有没有资历,能把每个位子上都拱上本队的人。 其它各族宗,大约是连汤羹都捞不着一口。 几轮下来,来到合村办最后几个重要职位:合村办总统筹、里正,及给他们各配备的一名副手。 高台前人群里,刘大成一家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两口子交握的手攥得越发紧。 他们确实没想到,王雁丝能抬举刘大成到这个程度上。 而人群的另一角,阿天眼底的晦暗越发幽深。 明智当初的话犹在耳边,“到时不管天哥想入宗族,还是在合村为大家谋福祉,顾家都会投你一票的。” 中了童生后他走得急,听说是定完亲的第二日就启程往省城了,不知道是否给顾家留下过话。 族宗虽然保留了,但没了二爷支持的族宗,几个老家伙各有各的谋算,阿天跟原本跟着他的那个小家伙,地位一般无异。 若能在合村办谋一份能话事的正职,无论如何,要比呆在族宗里有前途得多。 昨日明德还拉他帮忙处事,顾家人也已经明言过了,不会任职村办的任何职位。 只是除了现在远在省城待考的明智,顾家没有其他任何人给过他,任何会支持他的讯号。 阿天心下忐忑,藏在衣摆里的手掌握成拳。 绷着神经,等待宣布候选人姓名和开始投票。 他紧盯着唱仪的人,全身的神经都在叫嚣着、渴望着,自己的姓名从那人的嘴里喊出来。 只是司仪宣布完接下来职位名称后,便再没往下。 镇府大人继方德来之后,一直在旁边默默旁观,合格地扮演着自己公证人的身份。 这时竟然再度开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在场的诸位乡亲们——” 大伙都看看上来。 “相信大伙都知道,从病症肆虐,死、伤、逃无数人。到现在大家能够安然度过雪灾,病症,口粮缺少这几个重大难关,重新过上稳定的日子……,中间这个悲痛而漫长的 过程,是谁大义当前,无私付出,出银出力——” 他话到这里,威严的目光,从台下慢慢巡过。 众乡亲不由自主,都望向高台上的王雁丝。 合村不管男、女、老、少,都知道,镇府大人所言皆事实,也知道他说的这个大义之士就是顾家。 撇开日里小矛盾不谈,追溯到这个程度上,合村人人都记顾家这个大恩的。 齐唰唰望向台上顾家人的视线里,俱都露出了感激之意。 镇府大人满意地看着台下大众的反应。 继续道:“如果今日顾家参与选举,本官觉得,他们是担得起今日参与选举的任一职位的。” 下面的人又跟着他这话,鸡啄米似的点头认同。 “鉴于这种种义行,也为了表示本官对顾家人表示绝对的信任。本官宣布,接下来的四个要职,包括里正、村办总统筹、以及与这两个职位相关的各一名副手人员。皆有顾夫人一语定音!” 话音未落,台下爆发出巨大的哗然之声。 像刘大成这样情况的,一家人自是喜不自胜。 角落里的阿天,一颗心却是悬到了嗓子眼。 更多的人,则是在质疑这个选举的公平性。 对此,镇府大人只是双手做了个压下的动作,微微一笑:“诸位性命堪虞,不保朝夕的时候;病症爆发,无从投医的时候;物资短缺,没有进项,看不到未来的时候。不知道那会有没有想过公平二字。”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 奇异的静默下来,周围的薄雪落地积聚,堆成松软的一层,厚厚地压在这本来贫瘠的土地上。 329,轻舟 然而年已过完,春化近在眼前,待不久的未来,冬雪化作春水,田地里的虫害早已除净。 只需播下种子,夏收定然丰盈。 不知到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想法已从担忧性命,到想着买间大屋,到再换间更大的屋。 那些难以启齿的苦难,待回头,春水无痕,悄然无觉间,轻舟已过万重山。 在这沉重而肃然的静默里,不知是谁忽地振臂高呼 ,“支持东家慧眼选英,带领合村安居乐业,发展壮大!” 紧接着第二人:“支持东家慧眼选英,带领合村安居乐业,发展壮大!” 第三人:“支持东家慧眼选英,带领合村安居乐业,发展壮大!” 连续不此,此起彼落。 最后竟然齐声喊道:“支持东家!” 王雁丝哭笑不得,这声势,这场面,若是放在现代,还以为是什么邪教组织在聚众闹事呢。 该她上场了。 不过她没有摆派头或者排场的想法,起身走到台前先不出声,微笑地等着众人静下了,才道:“其实人选我已经深思熟虑,也经过了相当时长的考察,才最终确定的。” 合村众乡亲齐声道:“我们相信东家的眼光!” 王雁丝目光率先落在刘大成处。 众人没有任何意外,选举进行到现在,这本来也是大伙都隐约预知的结果。 前者言简意赅:“合村办总统筹:刘大成。” 台下一片如潮般的掌声,口哨声。 刘大成两口子抱头而泣。 他老子、娘 也是老泪纵横,老刘家到他儿子这一代,可算有个像样的身份了。 略停了一会,她又转面向另一方向,继续道:“配副手一名:方敏兴。” 方家村小队沸腾了! 他们断然没有想到,在土著刘家村小队的手里,还能得到这一口肉汤。 方敏兴这孩子有出息啊! 几个方家村的后生,一高兴,直接把方敏兴做了个人肉抛举,将现场气氛推向另一层高 潮! 稍顷,等大伙都平静了些,王雁丝转了个身,面向另一个角落。 与站那的阿天,目光不期然对上。 后者虎躯一震,只觉得口舌干得离奇。 他看到台上气度与一般妇人截然不同的清贵夫人,薄唇开合间,说出一句:“合村新里正:刘泽天。” 脑子轰一下炸了。 人群在欢呼,化作嗡嗡的轻鸣钻入他的耳道。 他神经质地扯出一抹笑意堆在脸上。 旁边与他交好的后生,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他带回神。 “你小子可以啊,刘家村村史上最年青的里正了吧。哦,不对,是合村,合村的新里正。兄弟,你真的太给咱们长脸了!” 这些后生都是打小一块长大的,光着屁股玩泥巴的交情,皆发自真心替他高兴。 激动的心情和刚才方敏兴那边那一拨一样一样的。忍不住的几个人也将他,一下放倒在众人架起的人桥上,再重重抛向空中,落下时又一下稳稳接住。 有个别人还在疑惑,“为什么新里正 选刘泽天这么个年青的孩子?” 拥着阿天的人动作也停了下来,连阿天自己都忍不住,将目光琐住了王雁丝。他实在太想知道,自己这个年纪和资历,到底是怎么促使她做下这个冒险的决定? 王雁丝淡笑依然,又多了丝悠游自得。 “经验的欠缺可以通过后期的积累慢慢补足。而他们充沛的精力,打破老旧陈规的、活跃而年青的思维广度,却不是人人都有。我相信阿天,定能带领各位乡亲,给合村带来新希望,一步步发展壮大!” 她说完这些,便暂时止了话头,没有要再就此问题多费唇舌的意思。 再开口,却即时表现出了对刘泽天绝对的信任! “至于你的副手,阿天,选举会不插手,由你亲自选定落实。” 王雁丝深深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年青人,合村的未来,我可是交到你手里了。” 刘泽天不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此时的感受。 脑内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东家得道,阿天升天! 他双目泛红,脱口而出:“阿天肝脑涂地,也绝不辜负合村万众的信任!” 王雁先率先鼓掌,短短一瞬,满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起伏。 本来选举到此,便算落幕了。 若不是王雁丝这时又出了声,“想必阿月的事,诸位乡亲都知道了。” 台下人不知她为什么这个时候提起这种败兴的事,还是很给面子地都表示知道。 “她这事使我警醒。去冬这场病症 ,使许多孩子失怙,有些妇人也是孑然无依。难免势弱,诸多事只能自己吃下暗亏。经过选举会商议决定,临时加设一个妇联办。” “什么是妇联?妇联办又是干什么的?”底下马上有人问。 王雁丝:“顾名思议,就是保护孤苦无依的妇人及幼童利益这个事务的。凡合村户籍的妇人或者幼童,不管你是几时落户的。” 她望下的目光倏尔变得犀利无比,反倒忽略了身后带着面具之人唇边玩味的笑意。 顾行之心道,阿雁稀奇古怪的想法真是多。 哪来的什么商议,不过是她自己的主意,仗着自己不会揭穿她,镇府看他的面上,不敢揭穿她,为所欲为。 只听阿雁凛声接着道:“以后不管是在村里还是村外,遇到不公之事,猥琐之事,受欺霸凌之事,或者无米下锅,日子过不下去要饿死了等等。不要怕,到妇联办来!” 男人面具后的玩味收起,笑意敛住,眼里升起一抹奇异的亮光。 这个小女人,她怎么……? 她绷着一张芙蓉面,像绝色的牡丹带了刺,娇小的身子爆发巨大的能量,话语掷地有声:“妇联办替你出头,给你撑腰,为你介绍活计,给你提供简单的生活物品度过难关,助你自立门户!” 可以说,底下所有的妇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有人忍不住追问:“那我们要用什么交换呢?贵重之物定然没有的,如果有,也不至 于沦落到你说的艰难情况。” “什么都不需要。” “什么?!” 众人,包括所有的男子,都疑心自己听错了。 刚才问话的妇人失声道:“怎么可能,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330,推荐 其她人也附和:“对啊,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天下可没有免费的饭食。” 新晋里正刘泽天,高声道:“大伙别急,听顾夫人说。” 他升了身份,对王雁丝的称呼更加敬重。 新里正的面子当然要给,众人都静下来。 王雁丝:“只有一个要求。” 底下窃窃私语:“果然是有要求的。” 下一刻,听了王雁丝的要求,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张大了嘴。 “等你们有足够的能力时,反哺妇联办。” “这么简单?” 阿雁睨了说话的人一眼,“这可不简单。” 先不说需要来求助的这些人,要做到能反哺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即使做到了,会不会反哺最终凭的是一个人的良心。 众所周知,良心才是这世上最难求东西。 但不管有没有被反哺,如果能在前期给这些妇人和幼童提供一些帮助,都算功德一桩。 在现代时,她相信科学,拒绝怪力乱神,直到穿越这事发生在她身上,才觉得,这世间或许确有宿命一说。 她这个事确是临时起意,却也是心愿所向。 在现代的时候,她本也有资助两个贫困县的小孩。只是不知道她穿来这边后,原世界的自己怎么样了?那小孩有没有被断供,会不会因此上不了学, “顾家将以个体名义,每年给予妇联办二十五两白银的资助,用于保证求助者得到基本的生活救助。” “二十五两!这么多!” “白银呢,还是每年! ” “如果确定每年有二十五两,那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孩或者无处可去的妇人,确实是可以得到帮助的。至少喝口粥水没问题,饿不死,就早晚能自己撑起来。” “确实。我听说在有钱的大省城,也有一些救助堂这样的地方,用来收留孤儿这些的。” “那东家跟那些大善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 王雁丝:“我知道大伙对这个妇联办充满好奇,但希望大家永远都不需要求到它。” 乡亲们都笑起来,这跟医馆开业,不能祝生意兴隆一样的。 “妇联办将会归属到合村统筹下属,设立负责人。”她继续说。 一提到负责人,底下乡亲们瞬时又兴奋起来,先不管什么差事高低大小,今日是选举日,能得个差事,都是面上有光的事。 也说明你个人有能力,得村里信任。 “第一届人选直接指定,往后每四年重新选举,只要德行兼备的妇人。” 顾家是出资人,指定这一声,没人有意见。 只是妇人任职,还是头一回听说。 本来顾家偌大的家业竟然交给儿媳妇,这事就够乡亲们震惊的了,当时茶余饭后大伙可没少议论。 现在这么正式的负责人职位,竟然又是要定妇人负责。 下面有些族宗的族老忍不住意见了。 “顾夫人,千百年来乾坤之道,男为天主外,女为地主内,这种掌管一处,抛头露面的事如何 能用妇人?!” 这话引得不少人点头 附和,妇人如何能出这个风头?以前是顾家自家的事,旁人不好多嘴,村里的事,总要说一说的。 这话更是说出了好几个氏族长老的心声,也出声认同。 “正是。” “说得对,男掌事,女顾家,才是顺应天道人伦。” 王雁丝循声望去,感觉打头说话的那个老者有些眼熟,一时又叫不出名来。 “你是?” “老朽是张氏族宗的族老。” “哦——”王雁丝拉调子拉长,原来是临风村那边过来的,怪乎眼熟得紧。 一场病症下来,临风村连村名都丢了,还在计较妇人不能出头,可笑! 在别的地方就算了,她确实没有那搅弄风云的本事。但在合村,她一手出钱出力稳定下来的盘子,自己还不能做这个主了? “我心说,这个做的是妇人与幼童的事儿的,妇人更合适呢。那按族老你的意思,应当如何,才算妥贴?” 那老者并不推辞,还就势上前一步,拱手先拍了好大一个马屁,道:“好比今日选举,顾家无男丁出来主持,就得有大将军和镇府大人压场,此为尊!” 王雁丝侧身回头,神色不动,剐了顾行之一眼,又跳过他,望向后面的镇府大人。 这一眼倒没带什么情绪,好像就纯粹跟着老者的话,顺道而为。 镇府大人嘴角抽了一下,条件反射的,余光又往大将军处窥。 台下那人继续道:“可以选一名男子主事,妇人则以粗使名目参与。由 男子管理,出面对外,其它的事,可有妇人进行,内外都兼顾到,如此合适。” 王雁丝快气笑了,这是几个意思? 专门找个男子来,对外担个管事的名头,然后不参与做事,白瞟呗! 怎么,女的活该被奴役? “听你这话,你的心里已经有这个管理的人选了?” 那老者明显愕了一下,暗自狐疑,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听进去了他的话,看在曾经同村的分上,卖他们个好,让他来推荐人? 他不禁面上一喜,试探道:“夫人的意思老朽推荐一位?” 王雁雁挑眉:“说来听听。” 底下喧哗起来,方家村小队那边马上道:“顾夫人,这不公平,要推荐就大家一起推荐,哪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既然是选举,就要公平,有能者居之。” 眼看被众人语言围攻,那老者了也不以为意,竟道:“顾夫人可以指定总编统筹、里正,自然 也能指定这个妇联办主事人。” 他斜了方家村小队的人一眼,“这可是方才镇府大人亲口宣布的,你若有意见,只管往镇府大人处理论。” 姿态倨傲,眼里除了台上的几人,全不将其他人放在眼内,好像这个主事真要由他推荐落定一般。 饶是方敏兴刚刚才被指定得了差事,也气得不行。 但刚才王雁丝当着众人面才问这老家伙的意思,现下若是他领头闹起来,怕要打人脸。 真要这样,他心里总觉得自 己像在恩将仇报。 只得死死忍住,忍不住去看高台上。 王雁丝冷眼瞧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怎么?你们都有合适的人要推荐?!” 331,还有一个 几个人面面相觑,方敏兴还算有几分眼色,他心里又一直感念当初被阿月诬陷,只有台上这人对他释放了善意。 此刻感觉到对方看似无情绪的面色之下,隐隐的几分不悦。 登时低头道:“凭听顾夫人做主。” 方家村小队的人本来也有几分不忿,见方敏兴这样说了,他是本队唯一一个进得合村办的小后生,自然不能垮自己人的脸。 也跟着摇头,弯腰拜礼道:“凭听顾夫人作主罢。” 王雁丝面色缓了些。 然眼力劲这东西,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见方敏兴他们竟然临阵缩头,其它氏族那些反对的,不由投来鄙视的目光。 “怂包。” “这样的机会都放开,也可能他们队里没人了。”有人猜测道。 方家小队中传来“呸”的一声:“你们才是没人,我们这是尊重顾夫人的决定。” “没人就没人了吧,说得这么好听。” “就是,你们队里全是些老弱妇幼,能当点事的方敏兴能有个差事就登天了,再想找个年青能当事的,也要真有这么个人才行。” 对方轰然大笑起来,笑意里充斥着满满的嘲讽。 “你们笑个屁啊,这好笑吗?给你们脸了是不是?”方家村小队一人指着大笑中的人道。 “你是哪家的大老爷啊,管得挺宽,我们就笑,你能咋的。” 说罢,一帮人挑衅般更明目张胆越笑越大声。 “停下!” 方家村几个后生指着对方,“停下,听到 没!” 接着逼近对方,低喝道:“再它妈笑,老子就不客气了!” “哟!”对方夸张地挤着脸:“我好怕怕哦,怎么个不客气法?” “哈哈哈,笑死,也不看看台上,都谁在,还不客气?动手一个试试?方德来吃牢饭还不够,怎么,你们方家村小队的人今日想去他结个伴?”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方家村小队的人。 几个后生一拥而上:“好,老子拼着吃牢饭,也要给你长个教训!” 他们挥着拳头,往死里使劲儿,头几个吃了拳头的发出惨叫声,其他一起的人马上反击。 双方即时陷入混战。 最先开口要荐人的那个临风村老家伙,快气疯了。 好好的机会,他们这么闹,他往台上看了眼,两尊大佛的气场明显变了。 他看的是大将军和镇府大人。 至于王雁丝,没太在意,在这二人在,还能轮得到她一个普通妇人来出这个头不成。 才要收回目光思考对策时,余光看到了什么,生生顿住,又小心往上觑了眼。 王雁丝脸微微侧向大将军那边。 而大将军也正好朝她看去。 只见那个在他看来轮不上说话的普通妇人,对着大将军处怒目而视,他全神贯注关注着台上,这时便清晰地看到妇人说了句什么? 大将军覆着面具,他看不清对方神色,却分明感觉到他似乎想跟妇人解释。 解释? 是的,解释。 老家伙疑心自己看错了,搓搓眼要再眼时。 大将军 已经打了个手势,霎时,黑甲森冷的将士便将台下那块,乡亲们站的地方,全围了起来。 一口水的工夫,两队将士便将冲突的双方控住,押在一边。两方人一看是将士们,也后知后觉吓颓了胆,一个个方才的气焰都没了。 埋着头像两队怕事的鹌鹑。 老家伙自己都忍不住喝了声采,心道不愧是大将军,官威高严,没人敢犯! 接下的事,更是令他眼珠子快要瞪出来掉地上。 领头的将爷,见控制了场面,径自走到台前来,行了礼,高声道:“请夫人示下,如何处置。” 请……谁?示下?! 老家伙瞪着眼像要将那将爷后脑壳看穿。 将军在上,他叫谁示下? 军中向来军纪严苛,将爷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完了,这小军爷一辈子前途算是到头了。 他吁嘘了一把,有些可惜地等着大将军雷霆,处罚他一通或者革职。 然而,台上的王雁丝摆手,自然道:“找个地方先看起来吧。最烦这种时候,没点眼力劲儿的人。” 将爷又是一拱手,转身朝后面押着人的兄弟一挥手:“押走!” 两队押着人的将士,就这么整齐有序地退出选举地,其它的将士仍然留在原地列队待命。 整个过程相当丝滑,中途没有哪个有疑问或者迟疑。 等人离了他们的视线,王雁丝眼神往下巡了一圈。 与老家伙的目光正正对上。 前头的轻视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收了个干 净,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与对方对上那一刻,甚至不自觉带了点奉承之意。 王雁丝淡眉轻拢,晰声道:“怎么回事,怎么还剩一个没带走。” 老家伙心道,还有谁? 才刚归位的将爷,倏然单膝脆下领罪,“夫人恕罪,卑职失责。” 说罢,一个眼色,便有两名将士动作,直接到了那老家伙跟前。后者还没弄清楚过来他们打的什么暗语,哪里还有一个没带走? 便被已到他跟前的将士一左一右架住了。 且当时就要往人群外围拖。 老家伙吓了一大跳,急忙喊道:“你们搞错了,不是我,是别的人,你问清楚再抓人啊。” 若是村里其它乡亲出手,可能还会敬他两分,先跟他理个清楚明白,才拖人。 但这些将士是何许人?都是上过战场,收过人头的。 别说只是个老东西,就算台上的镇府大人,只要有令,即时就会按令拖走。 不管老家伙怎么挣扎,叫喊着错了,还是被半拖半拎地在合村所有乡亲的注视下,带离了此地。 其它几个氏族的那些族老,前头被他搧活的那点小心机便轻轻归了位。 合村无人敢出声或有动作,大伙亲眼看了这一则戏。再度印证了大将军看好顾家,对顾家是格外照拂的。 连躲懒在台上后头的镇府大人都咋舌,果然,自己前头的小心是对的。 台下阿秀看着台上的王雁丝,心里的钦佩又多几分。 同为妇人,如能 活到东家今日这般体面和风光,也不枉做人一场了。 不由想到大主管之前说起过:“娘说,谁说女子不如男呢?” 332,就定她 王雁丝睥着下方,“还有哪位不同意见的,不妨也提出来听听。” 随着张氏族老被拖走,再蠢的人也知道她的意思。 谁还敢提。 新里正刘泽天率先道:“妇联办顾夫人一手促成,更提供真金白银的资助,由顾夫人指定主理人,才叫正当合理。” 其它氏族的人,方才一个比一个有主意。生怕让张氏那个老家伙占了好,都想把自己族里的人推上去,这会却噤了声。 方敏兴忙也带着方家村小队的人也齐齐表态。 “本该如此,还是顾夫人指定更合适。自来顾家选的人都是好的。” 这话既在明面上附和了顾家,又暗戳戳将自家后生夸了一顿,是顾家选出来的人,错不到哪去。 刘家村土著自然更无意见,他们巴不得所有的人事都有东家一人说了算,本队人就会得着更多的好。 王雁丝等了一会,见再没冒刺儿的人:“大伙都这样想,那就还按定计划吧。我指定几位品行和口碑都好的妇人,暂时主事。四年后复选,有能者居之。” 话到这时,目光凛利:“只要妇人!” 这次再没人提异议。 她也没有卖关子:“首届指定主事人选,总负责人:刘翠英。主管所有事务。立两位分管责任人,分开主理幼童和妇人事务。” 台下刘翠英一家都属实惊喜万分! 谁能想得到? 出了个总统筹办,在他们家看来,已经足够抬举了! 当事人更是喜极而泣。 她 当初和离离开临风村,不是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总归哥、嫂对自己都是极好的,好命的话,也许会再嫁,嫁一户条件一般,但本性老实的人家。 自己会在新夫家里,学着嫂嫂的样子,孝顺公婆,生两个娃儿,这是最好的日子。 若运气差些,就赖在娘家,忍受着村里人的冷言冷语。 她凝泪望高台之上的那个妇人,初识的时候,两人还打过架…… 那里真是猪油蒙了心了,为了个杀千刀的。 王雁丝道:“刘家小妹翠英,性子爽利,过去她在工坊做小队长,做事干脆周全,有口皆碑。她虽是和离之身,但自立自强,在妇、幼问题上,更有同理心。我认为她做为妇联办第一位主事人,再合适不过。” 本还有些微词的其他人,听这一番述说,也觉得确实如此。 她眼含鼓励之色望着刘翠英:“好好干。” 后者含着泪只知道不停点头。 视线微移到她的身边,还在替姑子高兴的阿秀身上。 自家出了两个主事的人,她自觉脸上光彩,捉着姑子的手眉开眼笑。 阿秀这个人真的十分有格局,阿雁之前便觉得她有几分大户人家当家主母的风采,一点不错。在她身上看不出一点嫉妒之意。 “主管妇人这一块的,黄文秀。” 阿秀一家子是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台下又再起纷端:“怎么光尽着他们一家子抬举呢,能人就都在他们家了?” “这说没徇私谁 信,也太明显了。” “就是明着徇私啊,既然是这样,又搞什么选举会。” “就是。” 碍于方才张氏族老那一出,他们反对也是压低了声音的,只是表情整蛊造怪,无一不透出浓浓的嘲讽。 阿秀回过神,下意识挺直了腰骨。 她感谢这份体面,也要争取这份体面!从王曼青婆媳身上,她深深体会到,女子不但可以主事,还能做理很好。只有做好了,就算你是妇人身,别人也会尊你敬你重你! “我本没想到能得这份殊荣,不过东家既肯给我,自然是认可我。”阿秀抬头直背,目视前方,态度温和中透着坚持。 “在场各位乡亲,凡妇人者,有一个算一个,自认各方面都比我出色的,只管站出来,你说比什么就比什么,我阿秀只要输了阵,甘愿退出。” 众人闻言大惊,一时间不同人种种心思都写在脸上。 刘家村乡亲自然要劝她不要意气用事,纷纷道:“东家指定的,这还能有错?” 她婆婆思索了一番:“阿秀这提议我看倒是顶好的。”她环视四周,声调不高不低,却正好让所有人都听到:“不是我王婆卖瓜,就我儿媳阿秀,尊老爱幼,和睦邻里,家里家外,哪一点拿出来不是个顶个的。” 阿秀没想到婆婆将她捧得这样高,感觉胸腔都是暖烘烘的。 她婆婆继续道:“比一番正好,让她们心服口服。你实至名归,也省了来日传出什 么难听的话来。” 阿秀此刻浑身充满能量,扬声道:“谁先来?” 各个小队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真一时找不出一个各方面能与她比较一二的人。 其实也是有的,不过这人也在刘家村,且平时也与他们家交好。 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可能冲出来去顶自己人的霉头。 这人就是刘有泉婆娘。 上孝下悌,持家有方,热心助人,方方面面都不输阿秀。 阿秀目光游一圈下来,正好就止在刘有泉家这边,对着他婆娘大方笑道:“其他人就算了,若是妹妹要出来跟我比试,那我真不一定能赢得过。妹妹品行合村都有眼看的。” 她这般不做作,又自嘲己不如人,这分胸襟倒是让人刮目相看。方才的反对,这会倒有点转变了。 有泉婆娘更是连连摆手。 “其实你们姑嫂俩人一向情同姐妹,东家或许正是考虑了这一点,你们一起共事,能得到比两个不熟的人,更好的效果呢。” 有泉婆娘这可不是装大度。她家条件不怎么好,男人办事也没有人家大成有主见,有魄力!今日男人得了个小队长的差,已经心满意足。 所以别人一家子好几个差事确实令人羡慕,她却没有眼红。 还寻思着,自己家和他们家一向是交好的,往后多少都能得他们些关照,自家日子肯定能越来越红火。 王雁丝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结果。 人性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好,总想着 好处不能都叫人尽占了。真叫他们自己出来展示,又会退缩,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羞于表现。 当然,其中了不乏确实是有自知之明,上不了台面的。 “无人应试,就是认可阿秀了。那这事定下。”她眸光一转,唇边闪出一个好看的小涡:“方才阿秀说有泉婆娘,倒是媳妇子里少有能与她比较一二的人。” 王雁丝敛住笑意,认真道:“能让对手都认可的人,一定不差。所以幼童这一块的负责人,就定她!” 333,曼青之疑 选举会落下帷幕,镇府大人当场盖戳定必性,张榜公布。 除了妇联办是临时促成,其它都是既定人选,各个氏族都有人担任相应差事。大部分人都是依附新合村而生,当时有意见的提过便算,没谁敢真正一直捉住某个事尾不放。 “娘,我有点不明白。”众人回到家,王曼青给婆婆奉了茶,便将疑问问了出来。 “什么?” “从前刘家村便算了,咱们毕竟不是刘姓,差事不差事的,要了也没用。如今新村合并,咱们家为什么一开始就说明不要参与选举呢?外人总是不如自己人可靠 ,有个自家人当差,不是更好吗?” 王雁丝笑着看她:“在为明德没能参选差事遗憾?” 前者微赧:“媳妇想,娘肯定比媳妇想得远,只是实在参不透,还请娘解疑。” 明德在这些事确实不出彩,但不代表她对自己的男人一点期待也没有。凡女子,没有不希望自己男人愈强的。 她当然也不例外。 “那我先来问你。你觉得如今榜上这些人,如果咱们有需要,他们会不会行方便?” “那自是不用说的。” “嗯 ,其实以咱们家现在的地位和声望,又有你们父亲的余威在,在合村跟当了差事也是无二样的。” “到底不如自己人靠谱……” 顾行之:“咱们家另有大事待榷,这些微末杂务只会分散我们的精力。你娘一手推上去的人,品性都知道,他们也不会 忘你娘的好。权力在手,又随时可全身而退。她正是为着长远在做这份打算。” 王曼青这在算明白了她的苦心,释然道:“原来如此,是媳妇愚钝。” 做婆婆的细观她神色,继续笑道:“明德有他的长处,我打算将他送入巡逻营去。” 家里的计划,只待明智他们归来,不管中不中选,即刻精炼巡逻营。 那边现下人数有将将三万之众,可以说附近几条镇的青壮后生都在其中了。 王雁丝以前看历史古籍,说是古时大灾之年,一碗粥就能供养出死士,不料想果是真的。 苛捐杂税众多,乡亲们就是好年景也保证不了日日稠粥。 在巡逻营每日不巡逻的两顿稠粥,巡逻者三顿,每月另会发点零钱补贴。 顾家工坊容不下多少人,邻近几条镇现下也找不到活计。 巡逻营每日吃饱操练,又学又拿。就是镇府大人自己,敢憋半句顾家不是,他们就能怂恿顾家斩了镇府,自己做土皇帝! 明智他们回来后的任务,就是将巡逻精分出来,余出三千天资实难补足者,继续巡逻之责。 其余人则由顾行之从边线大军里抽人回来操训。 按王曼青的认知,这些人早晚有一日,约摸着要并到父亲旗下的大军里。 婆婆现下说要将明德送进去,是几个意思? 顾行之看出她的担忧,“顾家儿郎,自始至终,文能扶君定国,武能安邦 ,若有必要,上前线杀敌也是应份 。”他眼神森然锐利,又怕吓着怀孕的小辈,稍顷缓下,道:“明德出色之处不在于上前线杀敌,你可不必忧心。” 这意思就是,即便确实遇战,明德也会留在后方。 王曼青松了口气,旋即觉出自己这种逃避的心态十分可耻,期期艾艾道:“儿媳格局小了,儿媳就是……就是……” “你怀着孩儿,有这种想法是人之常情。”王雁丝没有责怪的意思,“从前我想着咱们只要有吃有穿 ,这么安安稳稳过日子,挺知足的。现在情况有变,人生在世,责任不同,每个人都有他的使命,你也要做好心里准备,明德也许有一日确需上阵御敌。” 王曼青愕然抬眸,眼有惊惶之色。 “你别怕,真到那个时候你也不会怕了。上阵杀敌不比三餐不继可怕。从前那般生活,咱们不也过来了吗,凡事看个人,不放弃,朝前看,就像咱们过日子——” 王雁丝张开双臂,往上做了骤然上扬的动作,嘴里说着:“嘭!一下就过去了。” 王曼青神色还是有点呆呆,但她不笨,已然意识到一些,家人未曾公开的秘密。 寻梅来扶她回房午歇,给她端了养神安胎的药汤。 她喝了大半,停下,与寻梅闲话。 “我记得之前你们说过,拳脚功夫都是跟着你们小公子学的?” “回大少夫人,是的。后来回满京,老爷和老太爷都指点过。” “军中呆着不骇人吗,你们那 会还不大吧。” 寻梅停了一下,视线落在王曼青握着药汤碗的双手上。指骨微白,关节明显,这是用力的表征。 “也没那么骇人,老爷用兵厉害,真正大战不多的。” 曼青时至今日,已知道公爹就是她们口里的小公子 。 “那父亲呢?” 寻梅没有回答,反而沉吟了一会。 王曼青不由抬眸看她。 寻梅道:“这三年,在小公子出现之前。大少夫人可曾听过大将军名号?” 前者微怔,须臾,摇摇头:“不曾。” “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这大约是与她暂还不十分清楚的秘密有关,自然也无法回答。 “大少夫人定然是想,有人刻意掩了名号,或是故意不报战功诸如此类的原因吧。才能数年不显,你们更是一点风声都不曾收到。”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三年来,明德哥几兄弟,不死心托人打听过不知多少次,如此威名,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无呢。 至少在明德哥兄弟确认前,无人知其下落。 “不是吗?”她再度疑道:“我很小的时候,其实是听过你说的老爷和老太爷的名号的。尽管并不是同时期,乡亲们口口相传,总能听到些微末消息。” 而公爹的战事消息,愣是到现在,她已知身份了,外面也没有半点相关消息传来。 难道是公爹战绩平平,不如祖上,才寂寂无闻? 寻梅看她反应,不由低笑,想她不接触这些,不了解也正常。 遂道:“有 一句话,不知道大少夫人可曾听过?” “什么?” “善战者,赫赫无名。” 334,好阿雁,原谅我吧 王曼青瞪大眼。 寻梅道:“顾家三代守边线,异族最怕的却是小公子。” 他们连发起一次强攻的机会都没有。 忽听门外廊间传来动静,想来是婆婆回房了。脚步前后有重复,是公爹跟着一起。 二人一路说着话,王曼青下意识竖起耳朵,随即意识到寻梅还在,有些羞赧坐端正。 寻梅捂嘴笑道:“大少夫人别不好意思,奴婢也想听。” 她十几岁跟着小公子,顾行之又是个随和的性子,对她们向来宽容。回到顾府后,家里几个老的,都喜欢她从边线上浸出来的爽利劲,格外关照她们。 能在满京大族里混的,哪个没几分眼色?其它下人们见此也都捧着她俩。 慢慢就纵出了她们几分率性。 也正是这种随心而为,王曼青适应才这样快,若是一板一眼的,未必能这般顺利。 主仆俩相视而笑。 只听外面王雁丝道:“明德入营的事,你安排得如何?” 王曼青没想到入耳就是这事,不由绷紧了神经。 “他机括方面,确实天姿过人。上次他送我的那个弓弩,听说是你指导的?确实精巧难当,且省力实用。” “不是我。” 顾行之的声音里含了几分出奇:“那他说受你启发,连名都是听你的话起的,诸葛连弩?” “这话他也没说错。我就说了个想法,大概的,你懂吧。他就自己琢磨出来了!” 王曼青听到这里,心下暗喜,有什么比听到公、婆认可 自己男人更让人开心的事?此时她面上也是笑意满布。 婆婆继续道:“他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千万不可埋没了他。按他意思给他造个研究室,自有他发挥大用的时候。届时顾家军如虎添翼,大事更添成算。” “为夫省得……” 这话里加了些莫名的不正经成分,然后声音渐小,对面房的门吱吖声响中打开又发出合上的动静。 王曼青尴尬地看了寻梅一眼,她的脸上也有几分不自然。 那厢,两口子回了房。 王雁丝想着接下来的事儿。 合村民众按人头每年给村里上缴六十文,作为村公中开支,镇府每年也会有十两银拔下来。 这些总资金,包含了里正、村办各负责人的月银,村里每年各项硬性的建设开支等。 她承诺资助妇联办的一年二十五两白银,最迟明日要送到村中办立项标明,免生不必要的事端。 也叫大伙看看顾家支持合村建设的态度。 “你的亲兵几时撤走?” 眼看雪气渐停,春化已经开始。刘大成带人修高的坝垛,这段时间都在加紧蓄雪。 合村办落实,各项事务趋于稳定,再用不着他们压阵了。 “我这两日回营,届时一并带走。” 阿雁坐在妆台前,她今日为表正式,梳了稳重的发髻,缀了两样金饰。 面上薄施粉黛,现下正拔了簪子,在抹脸。 顾行之绕到她后面,靠近揽住她,“我要回了,你不说点什么?” 阿雁将从系统 购买的卸妆水一点点抹到脸上,在等妆融,被男人揽住时有一瞬的僵化。 男人自然也感觉到了。 脸色沉了沉,稍顷,压下情绪,继续道:“随便说点什么。” 阿雁扭头看他,面上水迹淋漓 ,妆要化未化,怪好笑的。 男人愣了愣,嫌弃道:“你这整的什么鬼怪?” 阿雁没好气指控:“我说你能不能先出去,让我把妆面洗了,这顶着半斤脂粉多难受你知道吗?你在这,映雪根本不敢进来!” 顾行之失语:“倒是我的错了。” “不然呢。” 顾行之气馁,她也是真不把他当夫君,有几个妇人在夫君面前如她这般随意的。女子者,在夫君面前保持仪容端庄是大事。 就是就寝,这些细末小事,也是寻空整理了,才会面见夫君。 她倒好,顶着一张大花脸自己瞎捣鼓,还嫌他影响了她。 看不过眼。 顾行之朝窗口叫了声:“映雪。” 没一会,映雪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将军,夫人。叫婢子何事?” 王雁丝恼极瞪他,刚要开口。 有人抢先一步:“给夫人洗妆。” 门外映雪应下。 又过一会,敲门声响起,顾行之道了声:“进。” 自己则仰面在榻上躺下。 映雪进了门,双眼只落在女主子身上,轻手轻脚替她净了面,用软干印干。 打开一个盒子。 王雁丝拒绝道:“不上了,妆重,我这层皮都不会喘气了。” 映雪轻笑:“夫人放心,这粉是养肤的 ,且质地轻薄,不似妆面让人觉得难受。” “这么好?” “自然,满京顾府,说得上话的几位女主子都用这个养肤,夫人先敷着试试,若是不舒服,咱再换。” 护肤是大事,自然不能掉以轻心,她对这里的护肤之道不了解,一直是在系统里购用惯的护肤品。但华夏文明,千年传承,中医才是大道。 有现成她当然要试了! 马上换了副嘴脸,不仅敷了,还要映雪留下东西,让她好好研究研究,是个什么样好东西。 古法制造果真不俗。不仅感觉不到粉感,触之还比平日更干爽嫩滑。 王雁丝喜不自胜:“有这好东西,你早点拿出来呀。” 映雪不着痕迹往男主子处瞥了一眼,眼底暗带薄责之意。 分明在说,夫人竟然连盒养肤的粉都用不上? 顾行之让她看得一愣,失笑赶人:“好了就下去,我与夫人还有话说。” 映雪忿忿地收了东西,开门出去。 男人又要来缠人,王雁丝现在特烦他:“你一个大男人,就没点别的正经事?一日日地躲我房里干啥?” “阿雁,你我夫妻一体,这也是我的房。”顾行之无奈,“你打算就这么跟我耗着,等情分耗完了,生分了,两看生厌,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王雁丝嗤笑:“你可别倒打一耙,正事归正事,私下如何,你可不能要求我!” “你、我既为夫妻,什么叫私下不能要求你?” 男人声音越沉, 又克制着缓了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这一回。咱们别怄气行不行。此番回营,不知几时才再回转。我不想咱们就这样置着气离别?” 王雁丝恼道:“原谅不了。” 顾行之将她拖过来,埋首在她颈间,像条耍赖的大狗 :“好阿雁,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335,钱财迷人眼 阿雁无奈,又撕不开这层狗皮膏药,挣扎着从妆台处取了张纸,直接拍他脸上。 “你既然诚心认错,那就写个保证书吧,若以后再有此犯,该当如何?” 男人小心觑着她的面色:“阿雁说当如何,就如何,你说我写?” 阿雁心道,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可别怪我! 佯作怒极道:“那就和离。” 顾行之拨开那张纸,断然拒绝:“不行!” 阿雁气极,觉得自己被他耍了:“你方才还说,我说如何就如何,你诓我?!” “除了这些,如何都行,但你要瞅着空子想要离开我——”男人语气沉稠,发狠道:“我打断你的腿!你试试。” “你根本就是说话不算话!” 顾行之无视她的挣扎,在她发顶上印下一吻:“乖,说点别的。” 阿雁很想就这么耗着,理智告诉她不合适,便道:“那就给银子,你的家产全归我!” 男人看着她,须臾,轻笑,亲昵地捏了捏她的琼鼻,“看来真是被祸害怕了。” 旋即爽快道:“行行行,都给你。等我们回了满京,凡我名下所有值钱的都过到你名下,千金搏阿雁一笑,这样能不能原谅为夫。” 阿雁心底一震。 谋财她是认真的,倒没想过他这样爽手。 不肯和离,却同意把家财都过给她。 说不动容是假的。 她这点转变自然躲不过男人目光,见她有松动的痕迹,忙趁热打铁,继续磨道:“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 阿雁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羞恼至极。 重又将那张纸拍回他脸上:“口说无凭,立字据!” 这次男人就干脆多了,当下一鲤鱼打挺,扶着她的双肩起了身。 在妆台取了支笔,对着她笑得意味莫明:“夫人为我磨墨如何?” 王雁丝贪财,闻言起身上前,不计前嫌取了墨块,注了几滴茶水为基,大度地为他磨起墨。 待到墨汁浓稠,顾行之蘸墨而立。略一沉吟之后,笔走龙蛇,洋洋洒洒,没一回,小半页内容跃然纸上。 最后落款、搁笔。 就在王雁丝以为他已经完成时,从靴间取出一把匕首,在前者的惊呼声中,划破食指,打下一个带血的指印。 阿雁神色复杂,讷声道:“也不至于此。” 顾行之直视她双眸:“心疼了?” 阿雁诚实点头。 “那前事不计,原谅我好不好。” 阿雁又点点头。 男人大喜,要拥她入怀,却见她目光始终锁在他尚在渗血的指尖上。 心思微动,将指尖送到她嘴边:“啜了。” 阿雁檀口微张,那支指节堂而皇之,长|驱直|入。 男人眼下暗流涌动人,眸光幽深,与对方眸色交缠一起。 “阿雁——”他克制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覆身上去。 屋外雪停,春耕在望 。 待到顾行之要传水,又被阿雁捂了嘴:“说了几次了,你自己去,避着点人。” 妻子害羞,无奈男人只得起身张罗。 想想失笑 ,跟夫人同个房,跟偷人似的。 回想之前爬窗那一段,不怪阿雁语垢。 旷了几日,又被滋润一番的女当事人,好整以暇从系统里换了个事后药以防万一。 保护自己这个事,她从不偷懒,这个身子是易孕体质,第一次的时候差点就忘了,好在她酸疼难消,进系统找止疼药时及时想起。 才起身将妆台上的字据拿了,粗略看了几眼。 不错,写得十分清楚。有了这些银子,就算系统没了,后半辈子都不可能饿肚子。 加上才从临风村老屋取回来的细软,阿雁粗粗一算。 自己一跃竟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富婆。 心满意足将字据收好了,想着以后怎么想法子再诓个和离书。 又暗叹,这厮也太难骗了! 王雁丝得了这书面承诺,心里的气便顺了许多。钱财迷人眼,她一边气自己不争气,一边又对着偌大的家产心动不已,嘻嘻傻笑。 男人好容易让她顺了气,自然千依百顺,两人好像回到刚开始那段。 顾行之一个三十大几的成年男人,像个刚开窍的愣头青,一刻不少不黏在她身边。去巡逻营做正经事,也要将人带上,让她在校场跑马玩等他。 顾行之说两日走便是只余得两日,第三日才凌晨,被窝便冷了。 她推开窗,原在不远处的,他的亲兵驻扎地,也空旷一片。 连帐子都没剩下,此前队伍在这里驻扎过的痕迹一点不留。 油然而生一股怅意。 她合上 窗。 妆台处倒留有他的手笔,寥寥数语:要想我,不准招惹野男人! 她噗呲笑出声,手指戳着上面的字眼,嗯,醋意是真大。 天光大白,映雪端水上来侍候她洗漱,“一会你叫寻梅在曼青支二十五两银子,送到合村办去。说明是这是顾家给妇联办的第一年资助,让他们造册登记。” 映雪应下。 “早食后,你跟我去镇上一趟,准备一下。” “是。”映雪轻声问:“梳个髻吗?”她打理着王雁丝的长发。 夫人洗头的频率很高,几乎是隔一两日就要选一次。这在一般的贵夫人里,倒是少见。大少夫人也没有这个习惯,可见是她个人喜好如此。 也可能因为这样,她的发丝看着更清爽有光泽,触手顺滑,篦髻的时候要费些工夫。 “随便挽一个吧,不要昨日那样繁复的,也不要上首饰。”她翻出以前原身用的一支木簪,“用这个好了。” 映雪不多话,按她说的,挽了个寻常妇人髻,用木簪子簪好。 她打理杂事妥帖周到,王雁丝用完早食,车也张罗好了。主仆两个一路到了镇上,直奔米铺。 徐掌柜闻报出来,抚须大笑:“夫人,多时未见。” 他这句话隐含些揶揄之意,王雁丝很难不羞恼一番。眼前这人,从头到尾知道她与顾行之的关系,一想到自己从前他跟前,好像在跟顾行之耍花枪,便觉无脸见人。 妇人脸皮薄,徐掌柜也不好过度 打趣她,几句说笑后,转入正题。 “夫人此次来,所谓何事?” “需要你帮个忙,找个正经的先生坐堂,我想在村里办所学堂。” 预告一下,27.28.29会爆一下更~~ 336,请人 掌柜略显错愕。 身后的映雪也不由抬眸看了一眼,又垂下。 “夫人大义至此?” 王雁丝粲然一笑,“是造福,也是堵悠悠之口吧。”出银使力,自都有她的目的。 至于这一举措下,谁能出头,全凭各人本事,个人造化。 “短时间内能找到?” “可以。” 他应得干脆,倒让王雁丝略感意外。 前者见她有疑,笑着解释:“之前真不是我故意拖你,柏冬兄不放话,我哪敢随意给你塞人。当时你教的又是亲亲的顾家儿郎,我更不敢大意。” 换言之,现下你只是找办学的先生,倒不用那么费劲儿。 王雁丝嘴角抽了抽。 在米铺喝了两盏茶,拜托的事儿已说,告辞出来。 出了门,她想着要怎么避开映雪,取些物资出来,鸡鸭肉类的家里都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她不时进去辛苦喂食,总得填点进肚子,才不枉一番付出。 前两日倒忘了这茬,没让顾行之配合她去整一队拉回村。 映雪却道:“夫人可是要映雪回避?” 王雁丝心脏漏跳了一拍,迟疑不定死死盯着她。 对方垂着头,“将军有交待,若是夫人有异常的举动,只需帮夫人找个隐蔽的地方,帮忙遮掩。其余的一概不准多嘴!” 她这才微微抬起一点眼皮,与主子的目光短暂对上,又飞快垂下:“奴婢一家子身契都在顾家,夫人只管相信奴婢,这些事绝不会往外泄半点。” 其实,顾行之能把 她们接到这边来,就足以说明其忠心程度。 “那找个无人的巷子吧,你放帘下车注意下周遭便是。” 映雪认言而行,车行至一处僻静处,自跳下车,在巷口守着。 好一会听到主子出声:“走吧。” 她跳上车,便觉车身沉了许多,心下诧异,却谨守着绝不多问的本份。 车绕着镇子主街走,没别的原因,夫人嘴馋了,誓要吃一圈这镇上的吃食再回去。还说要去什么大勺处,整几个菜带回去给大伙晚食加餐。 听她的指挥,绕到一处人气不错的馆子前。 她俩刚一下车,正在炒菜的王大勺就认出王雁丝,招呼道:“大妹子来了。自己屋里找位子,吃什么自个吱声哈!” 王雁丝乐呵地应了。 带着映雪往里,挑了个能看到车马的位子。 自己倒了粗茶啷了下碗筷,取了个单子勾了十来样。 王大勺婆娘过来的时候,也一眼认出了她,笑着点头招呼。 将自己的单子递给她:“嫂子,这次我可有经验了,就这些!我们要装盒带走,你张罗下。有什么新菜没有,你加两个,我一起尝尝。” 那妇人被她逗得直乐,取了单子自去。 没多会,端过来两样小碟,她摆手道:“都装盒就行。” “这是新菜,给你试味的,这个不算银,你试了觉得好,我再给你加单子上做整份的。” 王雁丝登时像占了大便宜一般,连连道谢。大嫂子看她这个反应,比收了银还 要开心,又抽空给她们端来两碗碴子藜麦饭。 随口问道:“上次你那个一表人才的好小子没来?这位是你妹子吧?” 映雪和寻梅二人年纪只比顾行之略小些,主仆俩年纪上看起来,确实与姐妹无异。 “我们不……” “是哩,大嫂子眼神真好。”王雁丝打断她:“那小子应试去了,这是我妹子。” 大嫂子:“应试是好事啊,这个时间,是院试吧。哟,都是童生了,恭喜恭喜!还有你这妹子人才也俊!” 王雁丝小母鸡一样咯咯咯直笑。 朝映雪顽皮地眨了眨眼,本该稳重端方的顾夫人,此时像个使坏的大孩子。 就着碴子藜麦饭,试了两口新菜,示意映雪一起吃。 见她跟着吃了,才面露满意之色:“如何?” 大约是在边线呆过的原因,映雪吃相比一般的女子要粗犷些,是大口扒饭的那种。 听到问她,如实道:“比家里重口些。” “嗯,这是实诚话,他们做的中下层百姓的生意,这些人日常餐食没什么油水,干活又累,重口味的菜会更对他们的胃口。” 映雪便点点头。 阿雁又问:“好吃吗?” “挺好吃的。” 阿雁朝那大嫂子喊了声:“加两样。” 大嫂子闻言,像得了极大的肯定,很是高兴。 她们不赶时间,吃完又坐了一会,人渐散了,王大勺两口子整治完了,装好食盒亲自提过来。 “大妹子有段时间没来了。”王大勺拎了个小小 的茶壶,大口灌着茶,整日对着炉花,烘得他口干舌燥。 阿雁:“这段是什么光景,你们也知道。” 王大勺两口子都点点头:“世道太难了。我们也停了好长一段时间档口。” “这样。” 王大勺:“最近你村里若有什么喜事,谁家需要做席的,帮老哥吆喝下,啥席都做,给优惠算。” “得,这事我给你们传到位。” 对方见她爽快更是大喜,指着店里装酒那个大瓮,指使他婆娘:“给大妹子打两斤回去尝尝。” 回头道:“酒粗,你尝个新奇。” 王雁丝含笑应了。 双方闲话了好一会才打回转。 映雪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物跟在阿雁后面,面不红气不喘,很轻松的样子。 “她这妹子是怪力小媳妇吧,力气这么大。”王大勺两口子在后面看人兴叹。 车到路口,被人拦住,李天林的声音在外面道:“一早听说夫人上镇上来了,掌柜差我过来等着呢,务必请过去喝口茶。” 王雁丝掀帘探出头:“掌柜的说没说啥事?” “有没有事,也该聚一下,难得你上这来。拨个拢,我来赶车可好?这请不到人,我无法交差呀。” 他叫着苦,脸上却笑嘻嘻的。 这是吃定王雁丝不会让他难做。不小心翼翼,也不刻意拍马屁,就是双方来往得多,互相体谅的一种默契。 “去去去,就你贫。映雪进来。” 外面笑声渐大,映雪猫着腰进了车内。 路口到成衣店就 是两鞭子的脚程。 李天林勒定车在店子后巷,早有打杂的小工端下车凳来。 映雪先一步下车,回头牵她。 阿雁定眸看着她笑了一下,才伸手去搭她的手。等车移开,主仆俩一抬头,阶上站了两人,一个是掌柜。 另一个……张良全。 337,开耕无地 可能是顾行之的反应太大的缘故,现在她见到张良全,就莫名心虚。 掌柜是话未出口笑先行,“大妹子,现在要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王雁丝:“大哥,你这不是说笑了么,你几时传召,小妇人没来?” 二人对视大笑。 张良全开口道:“我有要务才走了几日,回来才收到风声,怎么明智他们没到说好的地儿落脚。” 王雁丝连连告罪,又不能公开对外说顾行之的身份。 “原是顾家族里的一个表亲,听说了明智,帮忙打点了。只能辜负你的好意,千万别见怪。” 张良全显然对这个表亲的身份不大感冒:“是什么表亲,此前一直没听说。你不妨说出来,我帮你们打听一二。明智才刚中童生,就有表亲冒出来了,可别是你们被人盯上了,要来诓你们。” “确认过了,虽说出了表字,确实是亲戚没错。” 怕他再问,看出点什么来,又道:“进去说话?” 掌柜的忙请了手势,“快请进,里面吃点茶闲坐。” 听他这话,并没有什么要紧事,王雁丝带映雪跟在后头,边笑:“就坐一会,家里还有事儿。” “不打忙不打忙……” 他们这样说,实则还是喝了好几盏茶,最后映雪抱了满怀的礼品出屋。 ——张良全硬塞的。 说是人人有份,拒都拒不了。 她们回到顾家大院,将礼一一分了。 连映雪、寻梅、嬷嬷几个都有份! 王雁丝心说,这些做外 贸的人,果真一股八面玲珑劲儿。 直到拆开她自己的礼品时,才皱眉,狐疑不定。 这个朝代男子送女子发簪,是不是不大合适,这东西她好像隐约听说过,只有夫君送妻子的。 王雁丝触电般,手一抖,将簪子丢回锦盒里。想了想,原样包好,想着还是找个机会退回去。不然,那个大醋坛如果回来听到风声,旁人是没什么,就怕某人要搓磨她。 只是等她下楼见到寻梅她们时,人又迷糊了。 “怎么你们人人都是簪子?” “可说呢?”寻梅正乐得不行:“我一拆开,吓了一跳,簪子哪有随便收的?再看映雪姐姐的,可好,人人一样,连嬷嬷都是一支老绿的簪子。大伙正在说,这老光棍没个媳妇真不行,送礼都送不清楚。” 王雁丝只觉得哪里怪得很,又觉得寻梅分析得有理。 只好暂时作罢,人人都一样,她若退回去,岂非打人家的脸? 但听外面传来极大的争执声,众人都大感意外。 曼青才从工坊转了一圈回来,这时奇道:“各样事务才选定了相关负责人,正是样样有着落的时候,怎么还能吵起来?” 大伙侧着耳听了一会,实在听不清,又好像不是一时半回能停的样子。 “我出去看看吧,别不是将士们才撤走,那些刺儿头就出来了。” 都怕这种事,嬷嬷忙道:“映雪跟紧了夫人。” 映雪匆匆跟上,主仆俩出了门,吵架声竟然是从 合村办那传过来的,也不知道烧的谁的新官第一把火。 “差你当了,事要解决啊,不能欺负我们是后落户的,就不管吧。” “没说不管,你得给我们考虑对策的时间。众所周知,这是头一年,凡事急不得。” “我咋能不急呢,春化一完,就开耕,是佃是买,你没个准章,我也想等,节气能等得起?” 才当选的土地一块的负责人语气听得出来,在拼命压着,“急也急不来,你先回去,我们商量出章程,会通知你。” 王雁丝离远站定,没马上过去。 那人又道:“我信了你的鬼话,你们这些当差的,我还不知道?拿差饷走得比谁都快,办事不是推来推去,就是拖字诀!我不管,你要是今日不给我解决,我就不走了。” “对对对,我们也不走了!” 负责人:“你们后落户的人不少,堵在这,我们还怎么做事?赶紧回去!等我们合议出结果,自然会找你们。”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后落户的人多,现有的田地根本不够家家户户耕种的。别说买卖,佃都没得佃!不管你们找谁,今日须得给个说法,我们才能走。” “虽说地不足,总归工坊那边,运雪那边现在都是有进项的,大伙落了户,就是相信合村,一样一样大事慢慢解决……” 这么会王雁丝是听明白了,耕种在即,新落户的人没田没地。 田户没田耕种,就是进项再多,心里也没 底。 尤其才饿了几个月肚子的人,对粮食的偏执,根本不是暂时的一些进项和几句场面话能安抚得了的。 只有实实在在自己种了粮,才能稍稍心安。 但眼前困难也是明面上的,随着大量人口的流入,原本王家村、刘家村的田地各有其主,分不了。 离远些老村有些田的,要上工,还要走那么远务农也不实际,这些人才急了。 这确实是个叫人头疼的问题,不过,对她来说,却不是全然没有解决之道。 王雁丝走过去,合村办的小楼前乌泱泱的围满了人。对着负责人,说起话里唾沫横飞,群情汹涌。 主仆俩站在后面好一会,前面的人浑然未觉。 这么来回又是一番拉扯。 前面的人越发压不住气性,不知是谁道:“你们要是再推托,可就别怪我们了。” 负责人一瞪眼,“你想做什么?” 那人道:“妈的,他们不给解决,我们就自己解决,大伙给我进去抢,把田地登记薄抢出来,凡有地我们直接佃了!” 对方大骇,“干什么,硬闯村办,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们也给银,怎么就没王法了?兄弟们别听他的,我们去抢,手快有手慢无。我看这阵势,真让他们拖两日,到时要是谁使了银子,先抢了,我们哭都没地去。” 这些人本就忐忑,听这么一鼓动,哪还顾得了许多,当即推着搡着往前涌。 也不知是谁出的手,一把就将负责人搡倒在 地。 在村办做杂事的两个小哥,一看情形不对,赶忙上前帮忙,嘴里喊着:“要翻天啦,他们闯进来了,快来帮忙!” 338,少来往 村办其他人闻声而动,全都从内冲出来。 分不清第一个是谁动的手,混乱中你一拳我一脚,一场混战就这样开始了。 “妈了巴子,是谁砸的老子的?” “啊,我的眼睛……” 映雪道:“夫人,要不要阻止?” 王雁丝无力扶额,再这么下去,又是流血事件。 不,已经见血了。 人群里先后钻出两个不知道被谁砸破了脑袋的人。 王雁丝抬脚往前走。 还是上面的负责人眼尖,刚从分不清敌我的人群里爬起来就看到了她们,顿时如蒙大赦,激动得拔高了调子喊:“顾夫人,你来了。快,前头来!” 乡亲们这才发现她们。 映雪在前头引路,这些人见是他们,都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顾家如今在合村的地位,自然是能说得上话的,众人见到她,倒好像来了个能帮忙说理的人,纷纷要她表态。 负责人一脸为难,“顾夫人,实在这事不想麻烦你,苦于一时也没有解决之道,你看帮忙劝劝各位乡亲 ,给我们些时间 。” 田地有实际困难,王雁丝相信他们不是不知道。 眼下逼得这样急,不过如他们前面所言,怕根本解决不了,只是拖着他们。 遂道:“大伙也知道如今村里的情况,这一时半会的,肯定给不了什么具体的章程。你们听我句劝,先回去,我和负责人在此表个态,承诺各位乡亲,最多三日,一定给你们个说法!” 三日。 有个确定的日 期,来讨要说法的人情绪定了很多,混战这才算彻底停了下来。 他们低着声交头接耳,小声交换意见。 “既然顾夫人都开口了,那就三日,三日如果没个说法,到时我们可要直接抢的!” 王雁丝冷眼盯着那个说话的人:“什么叫你要抢的!你快要饿死的时候,是合村收留的你,有个进项。现在是吃饱了,有力气了,倒要掀了合村的窝了?这是姓甚名谁的白眼狼,跟强盗地痞有何分别?” 这些人本都是让情绪推着走的,越炽越高,才发生如今这样的事故。 方才也不过是就着事尾,嘴欠在放狠话。 被王雁丝这么一堵,瞬时语窒。 只听这顾夫人又道:“实际困难,你们比我更有数。你们逼村办也逼不出结果来。但这个事早晚要解决,我们也承诺三日给章程!只是你们也要清楚,承诺是想尽快解决问题,不是向你们认怂!” 选举会上与大将军、镇府大人同处高台,又被大将军另眼对待。平民百姓对官家总是带有惧意的,面对被官家眷顾的王雁丝自是也不敢放肆。 “现在这日子难道比起年前更难捱?那会怎么不见你们去斗这个狠?今儿个我话就撂这,合村容不下这些逞凶斗狠的人,要在合村耍横,就自己做好被驱逐出村的准备!” 声调不高,字字却都掷地有声。 良久,合众中一个小小的声音道:“我们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是 饿怕了,才逼到这个份上。顾夫人别跟我们一般见识。都听你的,三日后再来商量。” 负责人忙道:“是是,各有各难处,乡亲们互相体谅,现下先散了吧。” 人群扶着受了伤的人,四下慢慢散了。 其中不乏有个别,仍面带不忿的。映雪低声问:“夫人,要不要盯一下?” “算了,一个两个也翻不出大浪,先解决事情才是根本之道。” 说话间,田地这一块的负责人梁天桂,已经往她们来,这是梁氏族宗推的人,倒不见得多出色,主要是他原先负责这块时间较长,对田税地税这些十分熟悉。 此刻如释重负:“好在夫人及时来到,否则,真不知道会有什么恶果。没伤着你吧?” 王雁丝摇摇头:“没事。” 她要有点什么事,一边的映雪不能如此淡定。 出来帮忙的其他村办人员也松了口气,各自回去忙自己的。 梁天桂见人都散了,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方才夫人说的三日,可是有解决之道?不怕夫人笑话,这事实在伤脑得很。田就这么点,人口却有那么多!” “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但需要斟酌下。咱们周围的这些山林,归属、税收等都是怎么走的,我想先了解下,你现下得空?” 梁天桂心下疑惑,山林替不了田地,这些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对方既问了,他还是应答:“也就是在烦这点子事,但山林这些的契税登记,我要 找一找,才能与你说。顾夫人有其它事,尽可先去忙,我一会拿齐文书,再与你细说分明。” “那你晚些得闲,带了东西到我家去,我现下还有需要细虑的地方。” “行,我稍晚过来。” 主仆俩打道回转大院,王雁丝道:“我眯一会,人来了你再叫我。” 映雪应下,替她宽衣放好,才合了门出去。 王雁丝躺上床,立马进了系统。 山林大而空旷,春化后做种植,浇灌、土质、地势,均不利于主食作物生长。 但是春化腐木甚多,做药材和菌类培育,最合适不过。 待到夏日,山林变得丰茂,再加上畜牧养殖,麋鹿、狍子等。 这哪一样不比纯耕种更有赚头!他们愿意佃,那这个大头她拿了,把山林卖下,分发种子,教种教养,包收包采。 一条龙服务到家! 各方得利。 这是送上门的劳力和金山啊。 王雁丝内心忍不住激动,系统能收,还能通过张良全外销出去。 即过得了明路,又赚得了银子。 爱财如命王雁丝,当即在系统里看起各类种子的介绍来。 务必要选出收益最快的几样,快速变现才能给他们种植的信心。 人性如此,没有实在的好处,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做正经事的时候,时间过得就是快,等她选定几样,告一段落时。发现外面天色已然有些黑了。 听到开门动静的映雪上楼来:“村办的人来了有好一会了,叫了两趟,没 叫醒你,他也愿意等,就等了会。” 王雁丝点点头,见她面色踌躇:“还有其它?” “全爷也在楼下,和取货的车一起来的。夫人,容奴婢多嘴一句,撇开将军对他颇多意见不提,乡下人多嘴杂,人言可畏,还是与他少些来往,才妥当。” 339,山林 王雁丝深深地看着她:“你这是替你旧主子打抱不平,还是为我着想?” 映雪扑通跪下:“奴婢只得夫人一个主子。” “你拎得清就好,别什么都跟你家公子报,不然你就回你公子那去。我有没有人服侍都是一样的。” 映雪匍伏在地:“奴婢是夫人的婢子。” “起来吧。”她说着话,往楼下走。 映雪忙起了身跟上。 楼下人看到她,都眼露喜色。 梁天桂扬了扬手中的文书资料:“都齐了。” 王雁丝含笑颔首,权当打过招呼,目光一转,与张良全对上:“你是来闲话,还是有事?” 后者愕了下,冽嘴露出一口白牙,“细听这话,是夫人找我有事了,那就是有事。” 阿雁丢了个白眼过去。 近得炭案边,随意找了个位置与他们隔案而坐,映雪上前替她洗盏入茶。 阿雁先喝了两杯。 才接过梁天桂的带来的文书,大略翻了翻,便收起来,“这些现在都属于村里?” “正是,因为现在相当于各村都整合了,所以由镇府特批,几条村都全部在这里。” “若我以个人名义买下来呢,税收怎么计,要多少银子。” 梁天桂:“买下来?” 张良全也抬眸往她处瞥了一眼,又垂了下去。 “你有这个意向,那我也不能瞒你。这些山林看着地大而多,实则产出并不丰盈。近几年来,除仲秋前后,各村人自己去捡下山货,没有其它进项。” 也是因为这样 ,镇府看不到油水,又怠于管理,索性就并到合村了,让他们自己打理。镇府不干涉。 梁天桂暂时对它也没有规划。按着正常操作,每年准许所有人进山,能给自家添多少进益都算各家的,村里也不要。 “我知道,你报个价给我听听。” 梁天桂只得又翻了翻手里那些山契,和登记记录。 少顷之后:“全部要吗?” 王雁丝心道,要么要完,要么不要。只要一部分,一旦收益明朗化,掌握其它山岭的人,就算是她的商业对家了。 这是留祸害。 “嗯,要完,你报价吧。” “那从原刘家村这里算起,连绵通到梁屋、临风村、周家镇、方家村等等,绕回到原王家村止,约有四十六座。都是普通的峻岭,所以是二十两一座,绝卖价。” 绝卖享的是永久使用权。 四十六座就是九百二十两银。 这点银子,她现在拿得轻松,关键是一下拿这么多银子出来,就太打眼。 买是要买的,看来得跟村里签一个保密的文书,只对外公开现下要用的几座山为她所有,其它山岭,在她未亲口公开前,不能对宣扬。 梁天桂见她面色凝重,以为是金额太大,所以为难,便道:“你若确有需要,也不必都要完,峻岭都大,有几座做什么都尽够用了。” 张良全观她神色,踌躇了下小心插话:“你若是银子上有难处,几百两,我还是能借……” “不用。”王雁丝断 然拒绝。 前者噎了下,表情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我有其它事要你帮忙,银子倒是自己能想法子。你别误会,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天桂兄弟,辛苦你回去帮我起草一份购买和保密文书,这些山林我都要,明日我来村办与你详谈。” 梁天桂迟疑道:“真的都要啊?” “嗯,辛苦你。” “这倒是不辛苦,就替你心疼银子,要不我和总统筹还有里正商量商量,总价上给你实惠一些。” “他们当时是我指定的人,这才第二日呢,还是避嫌吧,免得他们难做人。” “这么多银子,不多考虑下?或者跟屋里人再商量商量。” “没事,去吧,辛苦你。映雪——” 映雪不知几时走开去取了东西,正往这边来,闻叫紧走两步,将手里两个捆一起的油纸包送过去:“辛苦你来回奔波,这是镇上才带回来的,带回去给孩打打牙祭。” 梁天桂有点不好意思,他虽当了个差,但家里还没完全缓过来。点心、糖果根本不可能有,这些东西对他们一家子老小都是有吸引力的。 下意识往张良全瞄了下。 对方乐呵呵道:“说出来你们见笑,我到这年纪了还偶尔打馋,一会我走的时候,也得顺你们两包。” 梁天桂便接了,喜滋滋道:“夫人给的自然都是好的。你且放心,今晚我给你起草完成。” “嗯嗯,劳驾,映雪替我送天桂兄弟。” 映雪应声又往前一 步,作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在前引着人往外走。 到门口处,梁天桂又停步回头:“那个,耕地的事……” 王雁丝笑道:“这不正想法子呢,咱们这山林的事早点落实,早点出方案。” 梁天桂愣了下,想到什么,张张嘴,最终啥也没说,道别回去。 见映雪合了门。 张良全才开腔:“现在可以说了?啥事能让你主动开口。” 孩子们都跑出去玩了,曼青在工坊那边忙,嬷嬷在屋里做着针线。 身着淀蓝圆领锦衣长袍的男子,这会接手了那滚茶的活儿,韩信点兵,一点一点七分满,三盏茶水排得笔直。 他往王雁丝原本坐的位置推过去一杯。 侧着耳认真听王雁丝说话:“我对你们那个商贸行不了解,是啥东西都能转销吧?” 张良全自己捏了一杯,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道:“具体什么?” “比如各种菌干,鹿茸,药材这些呢?” “那这些确实是可以转销的。”他一口抿空,将杯稳稳放回原位:“你买山林做这些?哪来的人手?还要有老师傅带。” 王雁丝听着他每个问题都在关键点上,心里直叹气:偏偏他不得顾行之的眼,否则,有这么个人密切合作,以后赚银的路不知有多顺? “你只管收,其余的我自会理通就是了。给个准话,确实能?” “嗯,能。药材、鹿茸这些有多少要多少,菌干那些看品类吧。新鲜的放不了,干货有一定市 场,就现在这个条件,晒不出干货来。”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 王雁丝没当回事,只要确认销路,品种可以改。 他们要药材,那就改主意,先从药材下手。 “看你这样,是做定了。我回去给你整一份药材的收货标准细款给你,你参考参考再说。”张良全定定地看着她:“山林里天材地宝是多,你想做个药园子,却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340,笃定 不管难不难,先得做起来。 梁天桂拿人手软,起草文书效率高得离奇,晨早就让人带了话来,说等她几时抽空过去谈。 头一回花这么大笔银子,王雁丝不敢马虎,确认过细则都没问题,当即套了车驾带了梁天桂一起,去镇府盖戳落实过明路。 直到快回到合村,梁天桂再提耕地的事儿时,她扬扬新鲜到手的山契,“这就是解决之道。” 前者不解:“山林跟耕地有何联系?当然也解决不了耕地的问题。” “那可不一定。” “顾夫人如果有奇招,说出来让我也宽宽心,我这几日可真的是头发都愁白了。” 车外映雪“吁”了一声长调,车身慢慢停下。 王雁丝胸有成竹:“下晌我到山上转两圈,回来再跟你说对策。” 她这么笃定,倒是真宽了梁天桂的心。 “顾夫人,这一趟我真的要指着你了。” “放心放心!” 回屋吃了午饭,王雁丝甚至没有午睡。只捎了个水囊,便领着映雪进了山。 映雪算半个知情人,她也就没有过分遮掩。一进山里,就打开系统提醒功能,将各类尚存一息的植物。 都跟着系统认了一遍,又将一些格外植钱的挖了直接变卖。 好多种纯天然野生野长的草药,叫系统小雷达全找了出来,王雁丝小小地发了一笔横财。 看得映雪一头雾水,又佩服不已,由衷赞叹:“没想到夫人认识这么多中草药,有些甚至连张叶子都没 有。要是换了奴婢,就是杵到跟前来,也不一定认识。” 王雁丝引以为荣,口放厥词,“嗯,我生来对这些东西,格外敏感,见过一次就认得住。” 映雪眼里一片景仰。 “可是,咱们到这来干什么呢,雪压了一冬,这林里也没什么可看的。若是运气好,倒是能抓点小东西回去开开荤。” “你看——”王雁丝指着一模大树下方,示意她看:“雪化了。这么厚的雪压过,无论山地还是田地,都是没有虫害的。” “但山地取代不了田地,它种不了稻。”映雪用鞋底抹开一声松软的雪,那雪化了水,渗进地下,“凭山地能解决田地之困?” “以前我看过一本书,上面有一段话,是这么说的。” 映雪看过来,等她往下说。 阿雁目光则平视前方,望向远处,好似在回忆。 “它说,一块地,如果种不了瓜,那就种豆试试;种豆不行,就种点藜麦;藜麦也种不了,换成辣椒看看;辣椒还是不行,就种菜、种花、种树……总有一种是适合它的。” 她收回视线,看着映雪笑:“收成没有那么难,大不了多试几次。” 映雪欲言又止。 阿雁问她:“你知道山林适合种什么吗?” 如果是刚才,映雪会直接说,什么也种不了? 但听了阿雁方才那个话,好似觉得也有道理,便老实摇头:“不知道。” “它啊,其实适合好多东西。山林自有它的灵气,只 是我们不懂。” 映雪还是懵,阿雁也不管,继续说自己的:“不过,为了大家都看到它的宝贵之处,我选了样长成快的。” “长成什么东西?”映雪抓住关键点。 “林下种植,药材得益最高,就板蓝根吧。” “板蓝根?” 阿雁奇道:“你难道竟然没听说过?” 板蓝根,叶能出茶,能浸色,炮制成粉,便是青黛,入药佳。根是板蓝根,中药剂使用率高得离谱。 要知道,后世的岭南人将其制成饮剂,蓝星通售。 连小孩都能叫出它的名字来。 她又确认道:“你真没听说过?” 映雪不好意思道:“奴婢对药理知之甚少。在边线有军医,府上有府医,奴婢只知金创药,也是买的制好的。” 阿雁挫败地叹了口气,很快又兴奋起来,“没事没事,不是人人都晓得的,那咱们就是第一拔这么干的人,收益有保证了。” 映雪却不似她这般乐观。 能填肚子的稻没地种,你说叫人使钱佃山种什么板蓝根,谁晓得那个什么玩意儿? 说是说有收益,能卖银子,万一种坏了呢,没种活呢,佃山、买苗都是银子,下去的是人工。 白干?!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果然让映雪估了个正着。 她费了老鼻子劲儿才说服梁天桂出章程。 结果二人用了大半天,一点点细节抠出来的章程文书,才贴出来,合村里便翻了天一般。 乌泱泱的人群这次是把整个合村办的小 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各小队长在前头苦口婆心安抚着大伙的怒气。 心里也没底。 “叫梁天桂出来给我们说清楚,三日就想了这么个办法?” “我就说那会不能走,商什么议,合计了三日,就是以山林取代,有个毛用。” “当时我们可是看在顾夫人的面上,才同意你们合议三日的,现下这种情况她也得有个说法吧。没田没地的,这可怎么过啊。” “我可不会犯这个傻,你们谁爱种谁去种。想来想去,指望村办是没用了,不如问问有田地的人家,肯不肯佃两亩给我,哪怕加些银钱也行。” 这话说动了不少脑子活,家里也有点银的人。 不知是否担心下手慢了,佃不到好田,悄悄儿就走了。 没多会,人群无知无觉少了好些人。 但大部分都是有那个心,没那个银的人。就算想到了这一层,也只能留在原地,跟着乡亲们一起,集众之力,希望能逼着村办给个妥当的对策。 方氏小队里的人率先跟他们的小队长提意见:“大柱叔,你也是没田没地的,最能体谅我们大伙的心情。” 说话的人眼神殷切地看着他们的小队长,刘大成的舅舅。 “你和总统筹说一说这个事,山林怎么能代替田地呢,还有劳什子板蓝根,全合村就没人知道这是个啥,这怎么种?种稻才是我们的希望。” 方大柱也是为难,他也对这个什么林下培植没信心,这时却不好 给大外甥生事。 一时沉默下来。 341,板蓝根 接到通知的王雁丝正在早食,一家子喝粥吃素包子,呼噜噜的,闻报十分意外。 “不愿意?怎么不愿意,这是赚银的好事儿,还没有耕种辛苦。” 这大半年来,顾家上下早已习惯了,王雁丝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不管懂不懂,理解不理解,只要她说行就一定行。 不行也行。 这会也跟他们娘一条阵线:“对啊,赚钱的好事儿,为什么要闹?” 映雪、寻梅是有话不好说。 好在嬷嬷敢插几句话:“夫人说的这个什么板蓝根,大伙都没见过。但稻子可是世世代代都在耕种的,好歹都是看得到的东西。” 她示意映雪给主子添了箸小菜,继续道:“换老奴,也只愿种稻。” “但这东西能挣银,有银就能置换粮食。” 秦嬷嬷笑了,“挣银?谁拿到了?恕老奴僭越说一句。夫人,挣不挣银,现在说来,还为时过早,可都只是你的嘴上功夫,谁能证明?” 王雁丝愣了愣,“这……,总得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听我说,才能见到呀。” “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还是第一个蠢才,谁来保证?” “秦嬷嬷,我娘每次说都不会错的。”明礼道。 “如果他们有你们对夫人这种坚定的信任,今天也不会闹出这一出来。”秦嬷嬷看着小三公子:“毕竟她是你们的娘而已呀。” 理是这个理,一家子还是气馁。 尤其提出这个对策的王雁丝。 她本以为赚钱的事, 应该都会很顺利,毕竟乡下人家,一年到头,最紧要的就是能攒点银。 不过,他们闹这么一出,倒让她找到根源了,总之六个字:不认识!没信心! 要与外人建立一种绝对的信任,让人出银出力跟你干,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动员村办这些人。 只有村里领头的这些人带头,才能让一部分人在存疑的情况下,壮着胆子跟着干。 用完早食,她往村口办的小楼去找人。 这事闹得大,就这当口,好多乡亲还在楼下守着,势要他们拿出个人人满意的对策来。 阿天这个里正,当然也要头疼。听她说过来商议这事的,即刻将相关人等都叫到一间屋里,好叫大伙来个各抒己见,出谋划策。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也给你们添麻烦了。”王雁丝率先认责。 大伙都摆手,阿天道:“说到底,你也是为村里着想,不能怪你。” “现在这事怎么来,大伙有什么想法没有?” 几个人都沉默,楼下人还在闹 ,如果有想法,早就提出来了。 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还是阿天开口:“夫人,可是想到了应对之道,咱们都是自己人,直说无妨。” 他说出这话,其他人都殷殷地望过来,眼里全是期待。 王雁丝:“不是什么好方法,但如果诸位敢一试,肯定有一定的带动作用。” 众人眼神无声,来回转了几道。 刘大成:“夫人这意思是想我 们带头佃山先种?” 王雁丝点点头:“这个我个人可以打包票,销路绝对没有后顾之忧。” 这是她的底气,就算张良全那里有变故,她还有系统兜底。 “夫人,你跟我们交个底,这东西你自己种过没有?” 王雁丝俏面微红,别说种,她连理论都没有! 但是有一说一,她有系统啊,最好的种子,最全面的种植方法。待她得空,再取些空间水,分给各家加肥。 阿雁从没想过这东西种不成。 这些人本来都务农的,对土地人有着刻入骨髓的常识。按书培育种植的话,不消说第一次多丰收,赚点银子肯定没问题。 要知道,这个时代,药材本身就比米粮精贵得多。 穷苦人家用不到好药材,重病全靠熬。 种药材一途比起其它的生计,更长远也更稳定。 这话由王雁丝亲自开了口,其实就是等他们一个表态的问题。在座好几个都是她一手推上去的,何况这也是一村生计的大事。 稍顷之后,刘大成第一个应下:“那我家打个头,认佃三亩或是五亩,就算不成,来年你若再叫,我还认。” 总之就一个意思,不管靠谱不靠谱,你既开声了,那我家愿意砸银子跟着你混。 这话一听就还是不相信这事能成! 但阿雁还是很受触动的,谁家的银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一次试错,可以当报恩。 两次、三次,就全凭交情和信任了。 “我也认佃五亩吧,一个我老 子、老娘年迈了,干不了太多活。二个,过不久,就是我大喜日子,需要用银的地处多。不然我多认佃几亩也应当。” 阿雁记起她刚到刘家村时,好像是听他提过订了哪家的姑娘,开春以后要办喜事的。 “你有特殊情况那就算了,心意上支持这个对策,也十分难得,我记下了。” 阿天:“那不行,我做里正的认佃,比十个普通乡亲认佃都有带头作用。大伙都瞧着呢,心意是心意,看不到,他们也不会管,双眼只会看我们怎么做。五亩,就这么说定了。” 他一认佃,他的副手也开口认了三亩。 这副手是原族宗里一个太爷的儿子,年纪与他相仿。 阿天选了他,一些事拿不太准 ,或不甚熟悉时,这些背后的老狐狸才会倾囊相授,在关键或细节提点他们。 族宗的人也不会倚老卖老,更不会给他们使绊子。 平衡术这些,阿天真可谓学到了二爷的精髓。 一个接一个,方敏兴道:“我家人头多,进项还行,劳力也够,也认四亩吧。” 这些人里,他年纪最轻,得了这个差在村里绝对是豋高了。他家里没一个人做到这个层次,也没什么可教他的。 日里耳提面命,只让他紧跟刘大成和顾家的脚步,万事别越过刘大成就行。 认四亩是他斟酌过才说的,越不过两个领头人物,也向顾夫人表达了足够的诚意。 王雁丝下意识到:“要不要和你家里 商量商量 ,到时出银出力的,主要还是他们。” 方敏兴摇头:“不用不用,他们会支持的。再说,我也有我的判断力,夫人你不是相信我,才提携我的吗?” 阿雁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由噗呲笑了,“是。” 342,说得轻巧 商定后,又问了村办的其他人,几个小队长在楼下劝人,也得了消息。见当差的几乎都认佃了,各人也自认了些,都是两亩、三亩,表示的是支持的心意。 阿要将这个认佃的情况张榜公告出来,好叫乡亲们都看到,他们也是真金白银认佃了的,不是只让乡亲们试错。 榜单由负责村里文书工作的人写好,阿天这个做里正的,亲自站在榜前为大伙讲解。 “虽说是新事物,大伙没见识过。像你们只管问一问身边懂点医理的人、郎中,或者到镇子上问一下医馆里的坐堂大夫。” 阿天几若是拍着心口在作保。 “药材精贵,种一次,积累了经验,以后是稳定的进项。当然——” 他目光从前面围成包围圈一样的人群脸上一扫而过:“说再多不如看行动,我个人先认佃五亩!种苗由村里和顾家提供,第一批认佃的不收取费用。” 说到这,阿天停了下,等他们消化这个信息,才继续道:“第二批开始种苗便要银钱了,众位乡亲,这个福利,只有第一批才能得。” 有人不满道:“里正你说得轻巧!先不说药材精贵,不是一般人能种的。就是能,凡好药材没有个几年、几十年,根本长不成!” 那人左看右看,用目光寻求其他人的附和:“是吧,这么长的时间,这中间我们喝西北风去?” “是啊,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几十年都有,谁顶 得住。” 阿天笑了,心说,夫人还是准备充足。 “这正是我要说的另一个好处!板蓝根从种下到采收,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不比种稻耗时长。到底有没有赚头,几月便见分晓。” 乡亲们不敢相信:“真有这样的药材?” “真要几年、十几年,你以为我们这么傻?我们的银子也是银子是不是。” “这倒是。” 阿天见他们似有松动,心下暗喜,按商量好的话术,接着道:“这对策是顾家牵的头,山林也是人家买下了的。别的我一概不提。咱就是说,换, 换谁愿意花大把的白银,拿来打水漂?” “是啊,不可能吧?” “当然不会。人家营生做这么大,差咱们这三瓜两枣?不过是拉村里一把罢了。我和大伙都是一样的,头一回。这银子撒下去,也担心收不回来——” “对对对,我们更怕这个,稻子种了十几年,不管是旱是涝,再差都看得到。这劳什子板蓝根,咱们是真的没底啊!” “我是这么想的,乡亲们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阿天抛了话头。 “你说。” “横竖现在村里确实变不出田地来,这是没法子的事。山林佃银比田地低,不如咱就试一试。也不说多,一亩两亩的,花不了多少银,几个月之后,能不能赚,抵不抵种,便知真章!” 他指着榜上列明的人名和数目,“你们看看,这些都是我们村办的人佃的,我们佃的是 大头,真亏了。我们亏得比你们多得多。是不是?!”、 守着的乡亲们这会真是心动了:“里正说得有理,若真是打水漂,他自家认佃的可是五亩!我们佃个一亩两亩的,既抵了无田地耕的空档,若是有赚头,便积了经验了。这头一批不收种苗钱的。” “那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也佃个两亩试试?” “现在也佃不到田地,不干点啥,心里闹腾,慌得很。” “不瞒哥,我也是。” 这二人商量不避人,你来我往的,众多乡亲让他俩说得越加动摇。 人群里有人举手高声问道:“种苗多少都不收银吗?” 阿天:“那当然不得行,按佃的山林大小领取。” 其他人发出一片嘘声,“你小子,还真是什么便宜都要占啊。”乡亲们轰然笑成一片。 这么一下,前头要说法的那种紧张感便消了个干净。 刘泽天暗暗吁了口气,加最后一把火:“各位要佃山的,抓紧时间,准备开始育苗了,到时赶不上趟,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下批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人同时喊道:“那我佃个两亩,在哪登记交银。” 这句话对梁如同天籁,马上应道:“有意向的,都到我这边来……” 人群慢慢散作几堆,有直接登记的,有还在交流犹豫的,还有些直接往屋赶,或是为了拿银,也可能是听听家里的意见。 只有个别几人还不死心,堵着阿 天问:“里正,真匀不出一点田地来?” …… 王雁丝领着映雪趁人不注意,在小楼后面下了楼,往顾家走。 这个事,刚开始就这么不顺利,最后有惊无险回到正道上,挫败感还是很大。新事物后面的问题只会更多。 阿雁再不敢掉以轻心,一回去就在系统里购买了种子,直接在系统田里先育起苗来。 直接将种子拿出来用的话,要是失败了,育苗这块大概又要让不少人打退堂鼓。 系统这会已经开垦了三块地,她将种的菜蔬都清收了,全部用来育苗。 好一顿锄地松土整理,累得她大汗淋漓。不得已,泡个澡,继续干。 等她将买的种子都点了窝,从系统出来,外面天居然都黑了。 映雪报说梁天桂那边传了口讯来,暂时启用的山林都全被佃下了。 阿雁才放下一半心事:“水库那边囤雪怎么样了?” “下昼在小楼那边,敏兴那小孩提过一句,说也就再囤这两日,看这个天时,准备着雪停开化。” 果真让方敏兴说了正着,凌虐了整个冬季的风雪,一夜间说停就停了。 隔日明显的气温回升,春化开始—— 化雪使得才回温的天时骤然遇冷,夜间比下雪时还要冷得多。王雁丝的意念在系统里劳作到半夜,才真正休息。 这日晨晓,止了雪的天空,久违地有了点阳光的影子。 春寒料峭不减,今日的王雁丝格外嗜睡。 映雪敲了好回门,都只听到里 面模糊而不耐地应了两声,便没了动静。 快午食时,映雪等不住了,暴力打开了房门。见榻上隆起一堆,王雁丝似是看了她一眼。 映雪正要领罪,阿雁用几近是气声挤出一个字:“水——” 她顿觉异样,入眼便夫人通红的一张小脸,有些难受地喘着大气。 344,生病二 王雁丝不以为意,又根据自己生病时经常出现的情况,交待了几句。 她越是不在意,映雪越是心疼。 擦身带来的那点短暂的舒缓,没保持多久,头部神经又突突发疼。 阿雁再无意与她多话,闭着眼跟那股子难受抗争。 好在布洛芬开始发挥作用,她慢慢陷入黑暗。不知什么时候,隐隐听到身边有人说郎中来了。 再醒只觉一身黏腻,但头好歹不痛了。 映雪正扶着她褪她的衣物,见她眼缝半开不开,问一句:“夫人醒了吗?” 她闭着眼,懒怠说话,简单应了个:“嗯。” “你发了大汗,奴婢替你擦一下,把衣物换了。” 阿雁梦呓一般:“我重不重,你不好换就忙别的去,等会我好受点了自己换。这会子不大想动。” 映雪对主子的心疼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哽着声道:“奴婢的力气你还不知道吗?夫人别撑着,放松再睡一会,再醒的时候身上就松快了。” 阿雁点点头,心里知道病中有人替她做了这些,自己无需操心,惫懒劲让她头一歪,又睡死过去 ! 她这一病来势汹汹,本以为发了汗,又灌了药便好了。 前半夜热已全退,映雪告诉众人放下心,自己守在榻边眯了一会。 天边发白的时候,被主子的喘气声惊醒,一探,人又陷入了高热。 顾家大院的车驾,大早就被挥鞭赶出院子,往村口方向去。 明礼坐车里,出门时嫂嫂郑重交待: “去成衣店找李天林。让他引见掌柜,请个本事大的大夫来。” 在村里行走的郎中到底所学有限,王曼青不敢也不肯拿婆婆的身子玩笑。 寻梅在院里放了只飞鸽。 然后帮着其余的人楼上楼下折腾换水。 王雁丝在识海里寻浮不知多久,才见着一道光,像蕴着巨大的力量,吸引着她过去 。 光的那一边,两个孩子的声音道:“姐姐,姐姐,你去哪了,我写信你都不回!” 阿雁意识到,这可能她资助的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说不清为什么,这一刻她特别想见见他们。 便不由自主地朝那道光走去。 她刚要穿过那道光。另一边又有个小娃儿喊她:“祖母别去,娘在哭呢。” 阿雁不高兴道:“谁是祖母,你全家都是祖母!叫姐姐。你娘是谁?” 小娃儿挥着藕段一样的小胳膊,“我娘是你的媳妇呀~~呀~~” 曼青? 她又想到,她这一病,王曼青大概是要急死了。 还在发懵,虚空中又有一道沉稠的声音道,你要去哪?不准招惹野男人! 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来而来极尖锐的一阵痛感。王雁丝浑身一激灵,倏地睁开眼。 耳边响起一阵欢呼。 “醒了醒了,娘醒了!” 她循声望去,王曼青喜极而泣,“娘,你可算醒了。” 正要回应,目光恰巧落在她凸起的圆肚上,不自觉喃了声:“好小子。” 对方没听清:“娘说什么?” 王雁丝:“没什 么,你们怎么都在这?” “娘你后来又热,一直退不下去,昏睡有两日了。好在有全爷找来的大夫,医术真的厉害,才施了几针,你不醒了。” 她说着,眼神往旁边示意了一下。 阿雁这才感觉到身上那似无若有的,小虫啃咬般的轻微不适,竟是这个人还在施针。 那大夫捏着支极长的细针,手上工夫不停。 口道:“夫人脉息凝滞欲散未散,气血运行不畅,致使脉息沉重而不灵活,惟敷调畅症状乃活血化瘀,促进气血通畅。老夫施针行血,热退之后静养安神,冀得身心康健。” 王雁丝心说,听不懂,你说人话。 出声却是:“请问大夫,我这几时能好?” 大夫看向她的眼神里都是责备,像在看一个不听医嘱的病人。 “贵脉真气不足,气血循行缓慢,症状消弥亦不可掉以轻心。宜扶正固本,益气活气,此乃静养之道。” 王雁丝无奈,歪过头去。 映雪忙道:“奴婢都记下了。一定按大夫交待的来。” 那大夫这才缓了些:“老夫施完这趟针,今日三趟汤药过后,症状可消。务必照看好你们夫人,不宜忧思,更不宜过度动作。” 映雪连连点头。 众人静息等待,大夫施针的手法纯熟,轻易能看出其医术远远高于村里的郎中。 等他施针完毕,嬷嬷、寻梅等都跟着下楼等开方。 明礼,还有从巡逻营赶回的明德也被赶了下去。 小小的房间挤下 这么多人,也真是不容易! “夫人喝不喝水?”映雪小声问。 可算有个可心的了,她点点头。 喝过水,喉头润了不少,再说话也没那么难受了,“我睡了两日,外面如何?” “村办上下,不同时间,基本都来问过了,很是担心夫人。乡亲们也问,奴婢琢磨着,他们大概是担心种苗供不上。” “是该担心,毕竟佃山林的银子已经交过来了。”她动了一下,想起身。 映雪劝道:“大夫才说夫人要静养,就别动了吧。” “身子都躺麻了,他是叫我别剧烈跑动,坐一下总行是不是?” 她有气无力的样子自带一股羸弱感,越发引人心疼,前者拗不过,便上前扶她坐起,往她腰后塞了个枕,“靠着舒服些。” 阿雁这倒听话,乖顺地靠着。映雪张了张嘴,却无话出来。 她轻笑:“有话就说,我现在感觉很好,不至于一头又倒下去。” “夫人胡说什么?”映雪低斥道。 “我不胡说,那你说,什么事这么难张嘴?趁我昏着,合村翻天了?” 映雪气恼地撇过脸。 她扯了下对方的衣袖:“那到底是什么嘛?” 映雪轻声道:“奴婢现下说这个,实属不该,还是得提醒夫人。” “啥?” “你这次病得突然,村里的郎中不管用。小三公子去镇上求的成衣店的掌柜找的大夫。” 没问题啊,有什么问题? 总不能让她等死吧。 等等,方才曼青说谁找的大夫 来着? ——张良全?! 她可算知道映雪纠结什么了。 正要开口,门外寻梅上来了,隔着个门请主子示下:“全爷闻听夫人醒了,问能不能探视一眼,道是隔门看一眼就行。” 343,生病一 “夫人!” 映雪惊喊,紧行两步到榻边:“病了?” 阿雁眼半眯半闭,头疼得厉害,艰难道:“是难受得紧,你帮我探探,我是不是发烧了?” 在现代时,她一发烧,就头疼,是几若裂开的那种疼。 不退烧就缓不下来。 映雪微带薄茧手掌覆到她额上,掌心触到滚烫一片。 “夫人,是烧起来了,我去请郎中。” 将军交待过,夫人的身子底子差,若有病痛,要格外小心。她更零碎从顾家上下口里听说过,夫人生完小小姐和小小公子后大病过一场,真正好起来还没几个月。 映雪几乎是奔下楼的,正是快午食的时间 ,一家子都在。见她如此失仪,忙问其故。 “夫人病了,烧得厉害,寻梅快去请郎中来。嬷嬷帮我搭把手,先给夫人擦一遍身子。” “哐啷。” 一家子巡声望去,地上散着碎了瓷片,腌制过的萝卜小菜,汁水呈半圆装均匀贱射在四周。 王曼青维持着碟子的姿势,双手仍悬在半空,脸色十分难看:“你说什么?娘……病了?” 映雪微不可觉轻蹙了下淡眉:“烧得有点厉害。” 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而过,楼梯那边响起咚咚的踩步声。 寻梅小声急叫:“大少夫人,你还有身子呢。”追了上去。 明礼忙道:“映雪姨姨,我去请郎中,你们照顾娘和嫂嫂!” 秦嬷嬷和映雪都朝他投去赞赏的目光,嬷嬷道:“小三公子很 稳重,把大概的情况和郎中先说一遍,让他带上备用的药材,不要拘银子。” 明礼应下跑了出去。 余下两人眼神对视,焦急后面又带了欣慰。 “夫人将几位公子教得都好。”映雪感叹。 “是,冬哥儿有福气。去打盆凉水——” “是。”前者应声,旋即一愕,目瞪口呆地看着楼梯那边又奔下个人来。 寻梅追着叫,“大少夫人,别跑了,还有映雪和嬷嬷呢。” 前头的人充耳不闻,奔厨房那边取了水盆。手脚麻利装了大半盆冷水,取一块干净的巾帕,扭身又往楼上走。 这些事她做得很急,偏偏每一步又都很稳,除了脸色略白些,看不出异样,连盆里的水都没有太大幅度的荡漾。 寻梅身形突闪,侧位切入,赶到她前头。 叫不住便不叫了,索性一把抢过她的水盆自己扛着往楼上去。 不忘叮嘱:“大少夫人你小心脚下。” 又给堪堪回神映雪她俩打了眼色,分明在说,快帮我看住这个叫不听的祖宗。 王曼青全副心思现下都在楼上婆婆那里,也不要人扶。 跟着寻梅的脚步走得飞快,这是她有孕以来比较少见的。为着肚子里的毛毛,她做事虽说仍然利索,明眼人还是能看出来,她处处小心。 尤其现在的月分,肚子很显怀,除了每日在工坊那边巡几转,很少出门。 这会的表现却像完全忘了她还有毛毛的事,上下楼梯这个速度,就是明礼他们 平日这么噔噔噔也要被说上两句。 四人鱼贯进门。 寻梅的水盆刚放下,榻边的位置就让王曼青抢了。 绞了凉水的巾帕先给昏睡得迷糊的人抹了把脸。 映雪上前道:“大少夫人,夫人得擦两遍身子,好让热度降一降。你肚子不方便,不如帮忙绞帕子,我们仨扶着人擦。” 总算这话她入了耳,让开一点。 二女脱鞋跪着上了榻,分一左一右将人搀着。 秦嬷嬷接了帕子从手脚开始,没放过一处,小心翼翼都擦了一遍。 才掩 了衣裳。 映雪跳下床,留三人先看着,下楼换了盆水上来,如此这般,又多擦了一回。 感觉热度褪去不少。 王雁丝人也清醒了些,道:“劳驾,我想喝水。” 曼青忙倒了水过来,凑到人唇边:“娘,水来了。” 王雁丝就着她的手,将水都喝了,又要了一杯,整个人清醒过来。 开口便是:“郎中几时来?” 秦嬷嬷三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不约而同心说,比起大少夫人,夫人确实是个极省事又分轻重的人 。 病了当然第一时间找郎中,余的都没用! “小三公子去请了。” 王雁丝心说,自己烧得这样厉害,纯中药怕还得受不少罪,先降温好受一些。 中医效果好,就是药效发挥要的时间稍长,这个时候,现代医学倒是能帮点忙。 遂道:“你们先出去,屋里人多,我透不过气来,留映雪服侍着就行。” 王曼青不想走,“ 我守着娘吧。” 前者看着她的肚子:“我孙儿不同意。” 曼青脸现纠结之色,映雪瞥了一眼寻梅。对方好说歹说,将人劝出了房。 王雁丝从系统购了颗布洛芬,“倒点水来。” 趁映雪转身倒水的时候,动作极快地将药塞进了嘴里,就着对方送过来的水吞了下去。 “替我取套干净衣服出来,一会发汗要换。” 见映雪满目惊疑,扯出一抹浅笑:“别多想,我就是想做个省心的病人。” 现代的她每次生病都是一个人,已经养成了自己照顾自己周全的习惯,遵医嘱,少活动。药效作用昏睡时,怎么最大程度减少消耗自身能量。 将近三十年下来,甚至形成了一条高效实用的生理反应对症链。 退烧发汗后只换衣擦身,不能洗头,所以干爽的衣服和水盆都要备好,方便擦洗和替换。 中间需要多次补充温水,用最大的保温瓶将水装好,放在抬手能拿的地方…… 等等。 “小病而已,不要紧张。实话说,方才你们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我快要死了呢。后面不必这样劳师动众的。” 映雪听得喉头发紧,她见过顾府风光时的尊荣。落魄后老太爷病倒,请不到宫里的太医诊治,几个女主子呜呜咽咽,感叹人间悲凉。 她们根本想象不到,千里之外,为顾家伺机而伏的小公子和夫人一家子,过的什么日子! 高热说是小病。 堂堂主事夫人,没人侍疾,要 自个提前备好要换的衣裳。 小三公子年纪不大,面对突发情况,处事瞬时老成稳重,像个小大人。 他们是吃了多少苦头,才养成如今这样的下意识反应? 映雪听不下去,强忍着酸意,低声道:“夫人过去受苦了。” 345,阴阳 映雪小声求道:“夫人——” “替我谢过他此番援手,只是现下探视于礼数不合,待我好全,会让明德携礼致谢!” 门外应了声:“是。” 阿雁又道:“原话转给他吧。” 寻梅再应下,等了一会,听她没别的吩咐了才退下。 “满意了?”王雁丝掠过去一眼。 她这一眼说不出有多凌利,病体疲惫,也没什么气势。 映雪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迫。随着话音跪下道:“奴婢僭越了,求夫人责罚。” “罚你俸银没意义,也不由我出,自己去后院跪两个时辰吧。” “奴婢知错。夫人尚未痊愈,让奴婢先侍候了,可否等夫人好全,再去领罚?” 王雁丝:“不用,把秦嬷嬷叫上来,你自去。” 映雪叩头退下。 没过多久,秦嬷嬷端了清粥上来:“夫人久未进食,老奴服侍你先用一点?” 阿雁点点头,搅着匙羹吃了小半碗,小菜一点没动。 “要不要擦擦身子?” “不了,张良全走了?” 秦嬷嬷:“寻梅传了话,他就提了告辞,大公子去取药了,小三公子送的人。” “嗯,我再躺一会,乏得很。” 嬷嬷上前,替她取了靠枕,掀了被子让她躺下,“老奴就在门外守着,夫人有吩咐随时叫老奴。” 后者轻轻“嗯”了声,闭紧眼。 感觉到嬷嬷收拾着轻手轻脚合了门,才进的系统。 在系统田培育,成功率就是100%,外面两日时间,小苗已经 长有两个指节长短。大约是这玩意儿金贵些,它在系统里的生长速度不如普通蔬菜的速度。 三垄不得够,她先都挖了,用系统里的水暂且养着,又点了几垄。 病了几日, 不好过度劳累。也不做其它了,在里中喝了些水意念归位。 村里人知道她好起来,都相当高兴,秦嬷嬷与寻梅拦了好几拨要来看望的人。 天便黑下来,中间她又用了半碗清粥,实在胃口不高。 映雪领完罚回来侍候,低声道:“全爷差人送了好些好药材和补品来。” 更没有再说其它。 阿雁睡多了睡不着,又无事可做,支着眼,望着床顶想药材种植的事。纵然有这么外挂 ,她还是忐忑。为保证完全脱离系统她也能好好生活,现在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这么想着,夜至三更人还清醒着,夜很静,映雪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低而清晰。 叩叩—— 窗棱很轻地响了两声。 阿雁陡地看向窗户,心里说不清怎么紧张起来,她瞪着眼,等了一会,窗棱却没了动静,莫名一股失落。 倒是惊醒了映雪:“谁!” 她颓然道:“大约谁家的猫或是四处窜的老鼠,随它去。” 窗外这时叫了声:“映雪,开窗。” 王雁丝腾地坐起来。 映雪也惊喜道:“将军。”她身手迅捷,下一瞬,窗外的寒气扑了进来。 从窗口跳进来一个人影,身上还带着湿润的雾气。 窗扇又以极快的速度合了起来 。 “你……怎么回来了?”她疑心自己在做梦。 说罢,掀了被子,赤着双足要奔过来。顾行之伸手做了个挡的动作:“你别过来,免得我身上的寒气过给你。” 阿雁足下顿了顿:“我不怕。” “我怕!”男人声音很哑,是一路被风肆虐的结果,“回榻上去。你好些了吗?” 阿雁乖乖坐回被窝里,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映雪已经退下合了门。 顾行之解了披风,屋里炭盆因为要关窗移了出去,只比外面好一些,也是冷的。他搓着,让自身的气走了一个周天,寒气消去不少。 才移步过来黑着脸隔被将人拥着。 阿雁以为他要教训人,先发制人,楚楚可怜诉苦:“好疼,烧得我头疼死了。” “春化的时候最要小心,她们是怎么侍候的?” 王雁丝生生打住。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怎么就无故连累到旁人了。 “不、、不关、关她们的事,是我自己没注意。” 男人叹了口气,“昏了几日?” 前者老实道:“他们说我睡了两日。” 男人便没有说话,阿雁将头靠后靠在他肩上。良久,男人身上的衣物也沾了些暖意,才掀被进去将人锢在怀里,一同平躺着。 “我天亮就走,嬷嬷她们的劝,你偶尔也听听,身子是你自己的,疼起来我还能替了你去?” 阿雁讷声道:“这次是意外,风寒高热,是多平常的事,不过是这次严重一点,现下也好了,你就别 生气了吧。” “我不生气,我生什么气,不舒服的不是我,疼的也不是我。” 阿雁噎住,“你不安慰我,还阴阳怪气的。” 顾行之“哼”了声,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停往他身上拱的意图,气息一滞,隐忍道:“别撩火,你才刚好。身子受不住。” 后者俏脸一红,幸好有黑暗做了掩饰,“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想抱你紧点,却好像越用力越抱不紧。” 男人默了一会。 略凉的唇毫无预兆覆上来,在唇舌相抵中漏出一句:“那、、这般、便 、便不会了,阿雁……” 满身的寒气消弥。 被窝里热气交融。 阿雁这一觉起来,神清气爽,精神头很足。 映雪绞了帕子送到她手边:“将军鸡鸣时离开的,交待将带回的东西好好给你用上。” 他随身带了些固一培元的好物,也不知是几时搜罗的。 “其它呢?” “没了。” 阿雁感觉像吃了几斤天然野生蜂蜜,心里齁甜:“午食后通知人去划林地,然后等我通知凭条子来取苗了。” “要不先歇两日,大夫交待过,不能忧思过重。” “不行,节气不等人,按我说的办。” 映雪应了差,寻空去合村办传话。 “你是经常跟着女东家的那个媳妇子吧?” 她认真打量对方,到底没认出来:“是,我是顾夫人跟侍候的,怎么称呼你,可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夫人?” 单从面皮来看,将她拦下的人将将三十上下,只 是耷拉着的倒三角眼让人判不清根底。 对方讪笑道:“没什么事,就想问问,到时领苗在哪?好像没见过什么育苗种地。” 映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种苗是根本,要从外面进来呢,你只管留好了佃地的条子,听通知等领就是。” “是嘛,我见一直没有育苗的动静,还从是诓的大伙佃林地呢?” 346,种苗 “他这样问?” “是,奴婢怕应不好,被有心人胡乱传话,当时也没想到好的托词,便应了到时种苗要从外面进来。”映雪担心道:“是不是应得不对?” 这种苗确实不能无端端出现,从外面进来是最好的说词。映雪知道点这个情况,又不敢擅自往深里猜测。编这么个理由,合情合理。 只是当下 ,此前留给她押物资的小队,已然让顾行之撤了,范子栋也不在,一时倒不好找能信得过的押运队伍。 映雪斟酌道:“可需要奴婢打掩护?” 这意思就是问,种苗是不是从她不知道的渠道来。 王雁丝深深看了她一会,这是顾行之专门给她送的人,连这么私密的事都有交待。就算态度上有时难免要歪一下旧主子那里,忠心二字,总归是毋庸置疑的。 “你去隔壁的镇子上,赁个地方,够大,不引人注意就行,到时苗从那里走回来。” 她将模作样在妆台处摸了会,从系统银行取了张面额相当的银票,“前头这些事做得隐蔽些,等种苗到村口,咱们再张扬。” 映雪双手接了银票:“是,奴婢这就去办。” 未料她车驾刚出村口,又碰上了晨间那人。 “哟,这是要往哪去,看种苗去?” 他一提种苗的事,好多路过的人就忍不住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想听点小道消息。 毕竟村里佃了山林的人不少,刚告一段落,顾夫人就病倒了,说好种苗由顾 家提供,偏偏又见不到一点育苗的动静。 大伙都关注着这事,这会听到,自然要留意。 “你这人怎么回事,晨早才打听过,现下又来打听。我看你不像是担心苗供不上,倒像是——” 那人像是心虚,下意识反问:“像是什么?” 映雪睥着他:“你真佃地了?莫不是想用我们家的种苗趁机捞什么好处吧?” 她本只是随口一诈,没想到对方却像被戳穿了般,面色生变,很快恢复原样。 映雪何等眼利,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个小动作。 心思微动,继续道:“我家夫人大义,第一批种苗是免费,你别不是想着趁机捞银?这样对得起合村这么多乡亲,对得起我家夫人一片善心?” 她啐了一口,扬声怒斥:“你的良心真是喂了狗了!” 映雪这一嗓子,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这人身上。 “那是谁?” “我认得,原来王家村的吧?哦,记起来了,确实是王家村的,说起来这人跟工坊大主管沾点亲。是她那个挂名娘家那边的一个叔吧。” “哟,早听说过那家人的‘威名’了,真是一种水养不出两种人,有点那意思了。” 这话里话外,嘲讽拉满。 毕竟当年还不是大主管的王曼青,被亲哥亲娘逼到投河这事,隔离几个村传得沸沸扬扬,很少有不知道的。 王家村因此被拖累不少,好些丫头说了亲事到王家村的,出了这事,好几桩都退了。 把 王氏族宗气得要命,那会王金山收了监,求到族里,硬是没人理。 有些人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细究到这个份上,就有人有疑了:“原王家村的?那他有田地啊,怎么会佃山地,没佃地还追着问苗,是什么意思?” “真让人说中了,他要在这种苗上动手脚,捞银?!” “那千万不能跟他透露,这种人心都是黑的!” 帮口的乡亲对暴风雪道:“大妹子,你忙你的去,别跟这人搭话,我们帮你看着。” “那多谢你们了,我这急着给夫人取药呢,大伙也知道这请的是外面的大夫,眼看之前取的药吃完了。” 映雪脱了身,没有刻意回避,直往镇子上而去。 她驾着车穿镇而过,在隔壁不远的镇子上赁了间荒废了的屋子。 等文书一通,没有多耽搁,就往回赶。到村口时,天已经墨黑一片,她特意四处打量了一翻,果真在不打眼处,瞄到了日里那个身影。 没做停留,一鞭子下去,促着车驾快速回到了顾家大院。 先报了租赁的事,才提起这人来。 “行,我找曼青问问这人,看她有没有印象。没人知道你去哪了吧?” “奴婢只说是给夫人取药去。” 顾家从外面请了大夫来看诊这事,村里不少人都知道。 “做得很好,过两日你挑人与我去取苗。现下先去歇一会,叫曼青来找我。” 她现在还在静养,一日都没下楼,儿媳妇按三餐上来问安、恙 。她无事正好趁此机会,从系统里买了板蓝根种植的要点书籍,仔细研读。 如此这般,无甚大事,又过两日。映雪挑好了人,组了个十来人的小队伍,听候王雁丝的吩咐。 王雁丝去校场跑马多了,见多了身手不错的将士,慢慢也能区分出一些练家子人与普通人的不同来。 双方第一次打照面,她见小队伍里个个眼蕴精光,身姿站位都格外挺拔有气势,就知道不是什么普通人。 阿雁放下车帘子,“你上哪找的这么拨子人,眼光倒是不错。” 映雪也不隐瞒,“将军留有人在附近,奴婢请他们行了个方便。” 好好好,她就说,就是镇府里的官兵,也挑不出几个这样的人来,果真是大有来头。 不管怎么说,王雁丝在这方面看得很开。自己男人的人么,不用白不用。 月黑风高,映雪先将她带过去,种苗全部出了系统,才叫他们在指定地址装车押回。 拉苗的车马慢,天亮恰好到达村口。这时王雁丝早已先一步回到顾家大院,又出来村口等货了。 种苗到了是大事,她现场指挥人通知村办的人前来分苗。 送苗的人,映雪自去打发了。 天光大亮,除了要上工的,其它不管有没有佃林地,都跑到村口看稀奇来。王雁丝给回来的映雪使了个眼色。 后者就满场就不动声色打量起在场的人来。 过了一会,映雪附到王雁丝耳边,悄声道:“那人真来了 ,且总盯着种苗看。” 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这当口,梁天桂喜庆地宣布:“凭条子领苗了!” 映雪面色微变,阿雁恰好瞥到,“怎么?” “他一个有田有地的,怎么也排到领种苗的队伍里去了?!” 347,王富贵 王雁丝蹙眉,“你去请梁天桂来。” 映雪小跑着去请人。 没一会,梁天桂一脸喜意过来见她:“顾夫人。” 他说:“这种苗押回得太及时了!你可知这两日,几多人明里暗里跟我打听种苗的事,大伙都在担心我们诓他们。种苗一出,再无人拿这个说事了。” “辛苦你周旋这几日。” “不客气,夫人才辛苦,病中仍要挂着这些事,才好些,种苗就到了。” “咱们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请你来,另有别的事要问问清楚。” 梁天桂:“正是。夫人有话只管吩咐。” “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我想问问,咱们村里有田地,还佃咱家山林的人有多少?” “有田地谁还佃山林?”对方下意识道:“实在没得选才佃的山林。” 王雁丝心下打了个突,神色如常,“哦!但我听说有人本身有田地的,又佃了山林呢。方才我那丫头还跟我说笑,说你这宣传的工夫,做得可真到位!” 梁天桂观她不似说假:“真有?” “你造的册,你不知道?” “这怎么说啊,田地和山林是分开登记的,一时没注意,再者这是新东西,一时看不到银子的。除了村办有差事这几个情况特殊,普通人家有田地的,谁还肯出那个银?” 正是这个理。 所以那人的行径才很值得推敲。 “我听讲确实有这样的人,你回去查一查,看有几家,来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心里有数。” 直觉告诉梁天桂这事大概没这么简单,却不好深问,便道:“你且等一会,我回去拿登记册看看。” 王雁丝提醒道:“也不用一个个对比,只需看佃山林的,有几个是原王家村和原刘家村的人就好,就这两村人有田地。” “晓得,我先回去看看。” 梁天桂出得来,脸上的喜意已全敛起来。 顾夫人方才一提,他想起来,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自家田地不少,但是又佃了山林的。 王富贵! 这人人如其名,本来有点家底,是他老太爷那一代积下来的。 只是从他老子、娘起,一家子都多少沾了点好吃懒做的风气,败了不少。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饶是如此,他家田地还是比同村里的人多出不少。 是王氏族里少有的,年年有余粮的人家。 就是因为他家田地多,梁天桂登记造册时,才对他家印象尤其深刻。 所以发现佃山林的登记里有他家时,也小小疑惑了一下。只是佃得不多,只当他们是佃着试试新奇,便没当回事。 但今日顾夫人既然特别提起,那就肯定不是他以为的这么简单了。 他得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有同样行径的,才好去跟顾家分析合计这事。 梁天桂急匆匆回到领苗登记处,将特意拿来备用的登记册,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两道,最终确认,就只得那一户,是这么干的。 他揣着册子,又回到了与王雁丝方才交谈的地方。 “确认 过了,就只得一户,原王家村的王富贵家。佃得也不多,只佃了一亩。” “哦。”王雁丝应了声,却没下说。 半晌后,梁天桂坐不住了,“顾夫人专门问起,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雁丝道:“我也说不好是哪里不妥,但这个行为极不合常理。好不容易说服大伙佃了山林,发展新产业,就怕出什么幺蛾子。” 一时没有确切的猜测,她只能侧面提醒梁天桂多注意些。 要知道这板蓝根产业如果搞砸了,到时这些后落户的都跑来砸合村办,那就是大事故。梁天桂新官上任,在合村得个差事不容易,别凳子没坐热,就叫人掀了。 他自然不能答应。 连顾家都觉得蹊跷,又这般不合理,当然是要盯死了才行。 “是,我这边找人多盯着些,顾夫人如发现什么情况,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这是自然。说到底,这些山林的最终得利者,我才是大头。” 有这句话,梁天桂心安不少,二人就着话题,又说了几句种苗的情况。 “我跟前的映雪,下昼到山林那边亲自带教大家种植,这事劳驾你多上心。” “夫人思虎周到,实乃合村之福。” 王雁丝摆手道客气,梁天桂告辞出去。 “映雪。”她招手叫人。 “夫人你说。” “这事虽说各方都注意着了,我还是有点不安,感觉要出事。你下午带他们下种,我就不去了。我琢磨着还是得再做一手准备 ,以防万一!” “行,奴婢没回来前,夫人在家还是静养为主,有什么事,吩咐寻梅,她靠得住的。” “我知道。不然你们将军不会将你们接来。” 映雪点点头:“那奴婢先陪你回去,这儿风大,化着雪又冷,呆着也做不了什么?” 正是这个理。 主仆正要走,领苗处猝然传来争吵声。 王雁丝心下诧异,就听一个蛮横的男声骂道:“你的种苗啊,守这么紧,一个打杂的,识相点。” 另一个小子的声音委屈回道:“上面交待过,种苗数量有限,人人按佃的面积大小比例领,就你多要。这已经是多给你的数了,再多后面的怎么办?” “什么有限,那话就是诓人的,好比播稻秧,谁家会不多播一斤、两斤种子,多给些备着怎么了?你就能保证每一棵都能活?” 映雪低声提醒道:“夫人,就是那人!” 王雁丝眯着眼望去,倒三角眼,现代剧里的标准恶毒反派长相。此刻正斜着看他对面负责派苗的小子,面上一派颐指气使。 这行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屋里,派苗的小子是他家使人呢。 相由心生,诚不欺我,王雁丝心道。 富贵不富贵的不知道,人品不咋样是一定的了。 那边梁天桂及时上前,斥道:“干什么,王富贵,这些种苗都是有定量的,你想多要,要也问问你后头的那些乡亲答应不答应。” 后面的人当然不可能答应,一个个 不高兴地都开始赶人。 其中一人呛道:“王富贵,你别仗着你家有几亩地就在这耍大爷!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子可不管你有多少家底,反正也不会分给老子半分。但如果你贪了老子的种苗,我的拳头可就不认人了!” 348,招小姑娘呢 “怎么,青天白日的,跟我耍横?你一个无处可去被收留的货色,有处猫身就不错了,还敢蹬鼻子上脸想揍老子,谁给你的狗胆?” “你它妈说什么?我后落户籍就不是合村的人吗?” “是又能怎么样,就是我们善心收留你们,别它妈恩将仇报!” “你这都明着欺负人了,还说老子因将仇报?” 王富贵嗤笑道:“欺负又怎么了,不想被欺负,你哪来的滚回哪去呀!” 梁天桂:“王富贵,你胡说八道什么,只要落了户的,都是自家人,你说这话,是要引众怒吗?” “怒个屁,老子土生土长的地方,自己的地头上,还要让着他不成。” “今日这事,本来人家就无错,这种苗你多要了,后面就不够,那他们找谁要去?” “我管你们找谁去,老子佃了地,要苗天公地道。快拿来,别耽误我的时间!”王富贵转脸又刚上派苗的小子,怒目而视。 “都怪你磨磨唧唧的,爽手点能有这事?” 派苗的小子哭丧着脸,只看梁天桂的意思。事到如今,他也不敢多说话,盼无辜背锅。 梁天桂当下也头疼,不由想到顾家要特别注意他,果然不是毫无理由的。 他态度强硬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出银的人已经说了,数量有限,按比例取。多一株都不行!” 后面的人,听他这话,方才被王富贵激起的怒火才顺了点。 “听到没有,管事的人都这么说 了,拿了你的份就让开,后面这么多人等着呢?” 王富贵撒蛮道:“不给我就不让,能咋的?” 这些人哪肯,队伍里离他近的几个人就要来拉扯他。 出手的人,还没碰到衣角,王富贵就大喊一声,倒好像早等着了似的。对着朝他伸手的人就是一阵拳脚相加。 王雁丝看得目瞪口呆。 看着映雪问:“这就动手了?” “奴婢看他就是故意的,盼着动手呢。” 做主子的奇道:“明显人家人数更多,他还上赶着,我是没看出来,难道他还有点隐藏工夫在身上不成?” 映雪摇摇头:“奴婢看着不像。不过这种情况,须得里正来说话,里正调解了如果不服,就告官了。” “原来这样。”王雁丝道。 映雪讶异:“恕奴婢愚钝,还是没看出,他这是打的什么算盘子。” 阿雁不语,面色却沉了下来,转身道:“别耽误了,你去找阿天,推动一下这个事,他想告官便去告。只另外交待梁天桂,让他另外安排人接着派种苗,此事绝不能耽搁。” 映雪应下。 她又道:“你去找人吧。我自己回去,今日押运的人,叫他们待命着,我还有用。” 说罢施施然转身往顾家大院走。 再不理身后的吵闹。 虽然不知道王富贵的动机是什么,但目的已经很明显了,破坏派苗现场,让他们不能顺利派苗,这是前戏。 长林镇府判这种案,本也不会多公正,屁股总是会歪 的。王富贵是本镇人,再使些银子,后落户的外来户,不会得什么好。 顺利的话,本就没什么信心的人,种植的事如此不顺当,会对此事更加排斥。 不出意外,等映雪带众人都现场示范种植时,这人还要整事。 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拘着他,王雁丝叹了口气,这个种苗估计还得出一批备着。 她想着事,一只脚刚踏入院子,入眼就是张良带笑的脸。 蓦地双眸一亮。 对方穿一身靛青的斜襟锦袍,外罩绣着青竹暗纹的氅衣。长发明显专门梳整过,用带着宝石的长发带系着。 乍看就是一个风度翩翩、出身大家的清贵掌权人。 王雁丝愣了愣,心说,这人今日穿得怎么这样骚包,去相亲了不成? 张良全矜持道,“我听说你能下楼了,过来看看,现下身体如何?” 她奇道:“你说话就好好说话,端着干什么,莫名其妙,都不似你了。” 对方被她这通直白的刀子捅了一下,噎得不轻,面上闪过几丝尴尬之色。 又听王雁丝继续道:“怎么穿这么好看,去相看?” 张良全端不住,噗嗤笑开了:“算是,只是看起来结果是不太受待见。” 他理了理宽大的衣袖,这种衣服就是不事劳动的上层人才穿。只管好看、文雅,委实跟实用方便不沾边。 迎上阿雁的视线:“好看?” “挺好看的。”王雁丝真心道:“你着这么一身,我都不敢认你就是从前在临 风村那个张良全了。像个富户老爷!” “那这银子没白花。” 阿雁奇道:“真相看了?” “你别管。”张良全打量着她道:“看来那大夫不负盛名,确有几下子,你这气色和精神都不错!” “说起来这个,我还没谢你呢,本想过两日,让明德闲一日,带礼专程上门拜谢的。” 张良全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敛了些:“不说这个。今日押了种苗来?闹得动静挺大,镇上都有传闻,说你们运送的车驾有好几辆。” “可不,下面派苗不大顺利,闹起来了,我看得眼疼,才自个回来。” 张良全神色微变,略感意外:“据我所知,只佃山,种苗是你们送的。这还能闹起来?” “可不?”王雁丝扶额。 “需要我帮忙?” “你现在不算本村的,插手也不好,再说也做不了什么,任他闹吧。” 张良全眼底锋芒闪过,稍纵即逝。语调如常:“若要我帮忙的,你别不好意思,说到底,我还是这些东西的最后主顾,还想赚这个银的。” 阿雁这才笑了:“你别瞎担心,我还害怕你出尔反尔,到时让我折腾一通,没法跟大伙交待哩。” “你放手干,销路这块,有我给你兜底。” 他这话说得认真,神情也格外郑重,王雁丝大为受用。 认真道:“得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快进去吧。”她甩了个白眼,逗笑道:“穿这么好看,一搁大门口杵着招摇,不知道的 ,还当你在这逗什么小姑娘呢?” 349,挑衅 张良全不由失笑,意有所指道:“我这个年纪,还逗什么小姑娘?” 王雁丝心说,那可不一定,八十老翁配十八梨花的事,数千年来就没断过。再者,她又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 凭他现在这气度,这家底,好歹比之前的二爷出色多了,还是头婚呢。 她可听说过,那个老不修的,也就是他界高,有不少小丫头都表示过愿意委身他的。 不能想,想到就犯恶心。 二人进了屋。 王雁丝一眼瞧见堆在桌上的几个礼盒,登时头更疼了。 “你又送东西来?!”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对方感觉到了,顿了下解释道:“你知道我就是做这个的,别的就算了,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也不使什么银子。” 见对面色仍是不虞,又道:“好歹我们也是个合作的关系,你病了我不表示表示,这放到哪也说不过去。今日的且收了,你不喜,我不再送就是。” “不要。” 张良全小心道:“送都送来,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搬回去也没地放。这些东西慰问下病人还行,我送别的人,人家还当我诅咒他哩。” 王雁丝睥着他。 对方赔着笑:“保证明日没有了。” 王雁丝无奈:“你钱多没地花,多买几块地,置几间大屋也行,没必要往我家花这许多心思。你们忒大一个商贸行,没可能我这一天几十两银流水的生意,有多少影响。” “况且你今日既去相看了, 就收心养性好好存一分家业,这瞧着就没个正形型的样子。” 她神色凝重,语气克制缓慢,可谓苦口婆心。 “好了好了。”张良全抱怨道:“我送礼还送错了,像个啰嗦的管家婆子。” 王雁丝怔愕住,反应过来,气急败坏:“谁是管家婆子,谁是婆子!!!滚!” 张良全心虚地摸着鼻子,圆润地滚出了顾家大院,临出前,不忘道:“精神真不赖,我回头定要给那大夫送块匾,歌颂他医术了得!” 王雁丝无语凝噎。 见人确实往风雨长廊那边去,没有再回转的意思,才转头。 看着神色复杂的嬷嬷和寻梅二人,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这样确实是不妥当。待药材种下成活,我到省城去看看明智他们,避一段。” 一个异性开始在你跟前注意外在形象时,就要小心了。这说明他正在准备发起攻势! 秦嬷嬷道:“夫人心里有成算就好。” 接下来的话让王雁丝都忍不住喷水。 “全爷今日像只求偶的雄性,从夫人进门起,从衣饰到说话,全方位卖弄!” 寻梅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完全认同嬷嬷的说法。 然后两人目光炯炯看着王雁丝:“夫人觉得呢?” 她坚定点头:“对。” 秦嬷嬷满意地笑了。 阿雁接着正经道:“有一说一,他今日这身衣裳和那条缀宝石的发带是真的好看。” 秦嬷嬷显然很不满这个说法,“论相貌及不上冬哥儿万一, 衣裳就是金子做的,也没用。” 寻梅:“将军那是英气,能护着夫人,全爷这样的在小户人家是不错,跟将军比就差远了。” 王雁丝慧诘一笑,“你们慢慢比较,看看到底你们将军能胜几筹,我好奇得很。” 二人一愣,后知后觉让她绕进去了。 拿顾行之跟张良全比,这本身就是在降顾行之的身份,再要是比出个什么己丑寅卯,那真是太抬举张良全了。 寻梅恼道:“夫人——” “嗯嗯,”好往楼梯那边走:“我歇一会,映雪回来叫她来找我。早食直接端上来吧。” 大约是曼青不让人跟着,寻梅这会子留在屋里。 听得这话,别的就忘了,毕竟她这几日没好好吃饭,一家子上下,没有不忧心的,主动提吃食,自然要重视。 阿雁当秦嬷嬷面整这一出,实则对于张良全却暂时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凡顾行之到他面前绕一圈,这些纠结便自解了,偏偏现在他的身份不宜外宣。 在临风村的时候,她劝不了人,现在一样劝不了人。 更棘手的是,现在的张良全比起在临风村时更难打发,有点小钱,还八面玲珑。 她后面还有求于人。 王雁丝索性不想了,到时避一避,说不定人家回归外面,自己就会找到合适的人成亲生子。 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只要有银,水灵灵的姑娘到处都有,葱管一样鲜嫩的花芽儿,谁能不动心? 寻梅敲门将早食放置在妆台 上。 “等下我补个眠,你们没事就别叫我了,只等映雪回来。” 寻梅应下。 她用过早食,又进了系统,一番挥汗如雨,松了土,再点下三垄种子。 那个王富贵总感觉他跟那些种苗有仇,要是能想法子困住他一段,别让他出来搞事就好了。只要第一批顺利收获,卖出,后面不用吆喝,乡亲们自然自己就会求着要种。 她从系统忙碌不停,出来已经下昼,映雪还没回来。 不由奇怪,自己下楼找人问情况。 秦嬷嬷道:“她一时半会估计回不了这么快,那边闹得凶。” “还没处理好?” “打得头破血流的,里正现在将人拘着,两边骂得正劲儿。” 王雁丝气笑了:“多大的事,整这么久,映雪是不是回来过?” 确实回来过,又出去了。 就是想跟她说一下情况,见她休息,便没有打扰。 “我去看看吧,到底是多大的事儿,怎么能这么闹。” 嬷嬷要寻梅跟着去,她摆手拒绝,“别了,她还是跟着曼青。我人到那边先找映雪。” 但王雁丝也没想到事会闹到如斯地步,或者说王富贵一开始引发事端,就是冲着这个目的来的。 梁天桂第一个看到她来,当即好像谁抢了他的新差事般,垮着一张脸道:“你来了。出大事了!” 村办小楼的这间屋,修起以后,用来议事居多,这会却挤满了人。 梁天桂叫了这么一声,所有人都往她处看来。 王雁丝目光 在人群里中一掠而过,不期然对上那双倒三角眼,明明一头伤,还有血迹顺脸淌下,却满脸邪笑。 350,赔银 而梁天桂即时解了她的疑惑。 “怎么办啊?”这男人一副天塌了表情:“种苗全毁了!” 王雁丝怔住:“什么叫全毁了?” 阿天走过来,语气也是丧气,“两边吵着,王富贵一把火都毁了。现下怎么办,没有种苗,那些山林还原样空着?” “不是?”王雁丝没理清这个脉络,“这么多人看着,他一个人怎么就把火放起来了,又怎么同时全毁了?” “所以这个混蛋就是故意的。”屋里一个汉子指着王富贵的鼻子骂:“谁会无缘无故带着烈酒来领种苗。一坛酒将种苗全砸了,然后引了火。” 王雁丝看王富贵,他受此指控,仍不以为意。 居然朝她挑眉,吊儿啷当道:“我说了,你们骂得凶,我吓得手滑了,不是故意的。” “哦,这样啊。那确实是你弄的了?” “手滑了,不是故意的。” 王雁丝嗤了声,朗声道:“既然你认了,那就照价赔偿吧,一株种苗三十文。梁天桂,今日送来多少种苗?” “约三千多株。” “那我也不要那个‘多’了,给你取个整,就按九十两赔吧。” “什么玩意儿?”王富贵也不耍滑头了:“免费的破玩意,你问我要九十两?!” “嗯,该你免费的部分,方才给你去了,只多不少。九十两只是一个成本价,你想怎么赔?给现银,还是抵田地?” 在场众人都呆若木鸡,他们只知道免费,却不想这东西这么 贵。 一时无人出声,落针可闻。 稍顷,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好啊,恶有恶报!九十两?!叫你不死也脱层皮,家底够不够,用多少田地来抵?” 此话一出,这些等着种苗的乡亲,都似终于得出一口恶气。 “对,让他赔!” 王富贵当然不肯,“说过免费的,这个全合村都知道,再者我是无心之失,别想讹人!” “呸!”他这话音未落,就有人呸了声:“无心个屁!还要多明显?” “不管你有心或是无意!”王雁丝沉下脸:“这是我出银子购的,你那二亩地能领多少,大家心里有数,除去二亩地该有的,九十两银限你天黑前送到顾家去!” 她面色黑沉:“晚一刻,我就请镇府大人抓人!” “随你!我不服!”王富贵兴许是看这事逃不过去了,只得咬牙道:“这么几株手指大的草,还不如野菜能吃有用,就想敲我九十两银?做梦!” 王雁丝不以为意,“话给你说分明了,给我犟没用,记住,期限是天黑之前。” 言罢,又对其他人道:“众位乡亲也不用着急,等他银子一到位,我再联系育苗那边,顶多四五日,第二批种苗就能到!” 有人弱声问道:“说好的第一批种苗免费分给我们,不收钱吧?” “对呀,三十文一株,我们真买不起,割两斤肉都不用这么贵。” “免费,顾家一诺在前,牙齿当金使!说好第一批给你们免费 ,就是免费。这是别人的错误,自然用不着诸位出银。” 议事堂里爆出一片如潮般的欢呼。 开始有人喊道:“王富贵,快回去拿银子,我们还等着种苗呢。” “正是,容不得他这么磨叽。他现在耽误的可是我们的时间!” 乡亲们推搡着,硬是使用人潮术,将王富贵拱出了村办小楼。 没人管他怎么回去,也没人跟着他。 “他不会跑吧?”终于有人提出疑问。 马上有人答他:“怕个嘚儿,他自己都说了,原王家村土生土长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跑了,他那些田地正好顶了。” “有理。那我就放心了。” 这话自然王富贵也听到了,他越过人群看向王雁丝的眼神闪着恶毒的光。 跑不了?那她也别想得着好! 映雪紧走两步,陪在她身侧。 “这人方才看夫人的眼神极为不善,夫人要小心防范着。” 王雁丝:“我尽量少出门就是。” 主仆俩回到顾家,明德从屋里迎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做娘的问。 “听说村里因为派苗的事闹纠纷,还动手了,我怕你吃亏,回来看看。” 明德说完这话,见自家娘面带不虞,知道她不喜人做事随意中断,不专致,忙又解释道:“我正琢磨的东西,恰好有不通的地方,父亲不在,想听听娘的意见。” “做事不可三心两意,这一日回来几趟,还能做成什么事?” 明德不敢顶嘴,他娘在学习和做事这 两样事上,对他们要求一向是极严肃的,便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王雁丝缓了神色:“既回来了,帮娘跑个腿,去镇府报备一下王富贵的事,详细的让映雪姨姨跟你说。” “是。” 王雁丝自己回房,又钻到系统里去看,刚进去发现有提示,她可以开垦第四块地了。 真是磕睡碰到人送枕头,来得不要太巧。 当即热火朝天锄起地来,心说,如果有什么法子,可以事半功倍,种一垄得两垄就好了。 正想着,系统感应到了她的想法,小统的机械音响起。 【宿主,用积分就可以兑换收获加倍券哦】 哈? 有这好事咋不早点提醒! 经过这么久的物资等物品换、购后,她积累的积分快比存银还多了。 点好种后,马上就按要求用积分兑换了收获加倍,这样到时四垄就能得八垄种苗,一次解决问题。 想到这,疲劳就一扫而空。 意念回归后,真正小憩了一会。 再醒外面天色暗暗的,她仍记着王富贵要赔种苗银的事,没再贪床,叫了声:“映雪。” 门从外面打开,她接着说:“种苗银送来没有。” “还没。”映雪取了一边衣物,要服侍她着起。 王雁丝顿了下:“没有?” “还没见人来,大公子到镇上去了,只等我们这边传讯。” 王雁丝接过衣物,自己抖开套上,映雪知她不喜人太过近身服侍,便静立在一边等着。 阿雁系好系绳 ,冷笑道: “那就传讯吧,等什……”么? 话未说全,窗外一阵比一阵高吭的哭声由远而近,主仆俩对视一眼。 阿雁面色不怎么好看:“死人了?” 351,哀兵之策 映雪也是疑惑,她打开窗探头往外看了看,“怎么倒像朝咱们这来了?” 阿雁近到窗前,一大帮人,乌泱泱的。 她皱着眉,感觉没那么简单,道:“别让他们进门来,这么哭哭啼啼的,不管什么事,在院外解决。” 映雪先下去亲自关死了院门。 刚拴上横拴,门就拍响了。映雪方才已看清打头的正是王富贵,不由低声啐了句:“晦气!” 王雁丝下了楼,外面一个妇人拉长了哭腔,哀哀喊道:“顾夫人——顾家的女东家——我们老王家来求你了——” 遂冷笑,对着映雪道:“这阵仗看来是不准备赔银了。” 下一刻,面色微变,“曼青呢?” 映雪也愣了愣,“好像是在工坊那边。方才急着拴门,忘了看一下她们没在屋里了。这事跟大少夫人半点干系也无,不至于连累到她吧。” “这种事哪容得了半点闪失!”跟在她们后面的秦嬷嬷道。 外面继续哭:“开门哪,让我们进来求求顾夫人。顾夫人,我们老王家全家上下都来求你了,九十两银就是要我们的命啊,富贵他不知轻重,我们一家子绑了他来给你请罪。” “绑着来的?”王雁丝问映雪。 “没看太清,大约确实是绑了个人,不过这些都是做样子,全看夫人你的本意而已。” “本意?那就让他赔银!” “是,绑不绑的,原也没什么说法,再者说,就算明面上绑着了,绳结里的花 样多得很,一挣就脱的活结多的是。”映雪对此不以为意。 秦嬷嬷:“正是。老奴觉得,还是先想个法子让大少夫人回来。至于他们,就算是只这么耗着,一会官兵也来了。大少公子看久久没讯,不会干等的。” “明礼,你从厨房后面出去,找着你嫂嫂和寻梅姨姨一起,先好好护着她。” 只待年中过了生辰,明礼就十三了。这半年来,家时经事多,此时已俨然是个正经的当事后生的模样。 听了娘安排,扭身入屋往厨房那边走。 秦嬷嬷心里再次感叹,小三公子实在太当事了,对夫人的认可又高了一层。 “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做,真就这么耗着吗?”映雪问。 王雁丝略一沉吟,嬷嬷说得对,明德见久不传声,必定请镇府出兵。 以前明德或许是镇府大门都进不了,如今靠着他父亲的余威,镇府看在顾家极得青睐的份上,也不会不管的。 “咱们耗得起,用不着多久,村里等着银子到位换种苗的乡亲们会过来的,到时不用我们开口,自然有人与他们理论。” 事不关己,则高高挂起。一旦与自己切身相关,哪怕是几文钱的利益,也会喷到对方寸草不生。 这种事涉及大众利益。不赔银?就算她答应,那些乡亲们也不会答应。 果不其然,这妇人的戏还没唱热场,合村那些乡亲闻风而动,没多会就无召集合到了顾家大院外。 来了就开骂: “日。狗了,今日王富贵不是很威风?现在来扮什么可怜。别以为这会你们来求,这事就能不了了之。” 那妇人哭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九十两是什么数目,你们心里没数,我看你们就是存心要逼死我们!” “那他毁苗的时候,难道不也是在逼我们死?” “就是,我们多少人盼着这苗,他一股脑全烧了。还什么无心之失,我呸!无心你老母!” 这种动辄问候对方祖宗的对骂方式,粗暴归粗暴,但听着真的身心畅快。 “有一说一,那几株野草能值几个钱,说到底,你们就是合伙讹我男人。” 原来是王富贵的婆娘,这妇人还真是豁得出去,可惜摊上王富贵这么个东西。 “呵,不值钱?这是药材,别什么都当野草算。” “你说是药材就药材?谁识得这玩意。拉几车野草回来,说是药材就药材了。也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别诓了你们佃山林的钱,又来诓买药材的钱。” “就是!”这是王富贵的声音,两个字说得极重,像寻到好时机砸下了两块巨石,终于找到了十足支撑的理由。 他说:“根本谁也不认识是个啥,凭她红口白牙几句话,你们就全信了,还敢要我九十两银。想银想疯了,原来是靠这挣钱呢!” 王雁丝听到极微的窸窣声,想是他站了起来。 又听他怒吼:“给老子把破索解了,求个屁的情。我们才该告官,顾家不仅诓 人,还讹人!我倒要看看,顾王氏这么大张脸,镇府是不是是非黑白不分!” “那你快点去,谁在红口白牙呢。人家说了,天黑前你不赔银,镇府的官兵就要来。这眼瞅着天黑了,你且看看你不能叫嚣到几时?” “人家要是真诓人,没底气,敢放话请官府?王富贵,有点家底就把你养废了是吧?” 这声音—— 是刘泽天。 果然有人喊了起来:“里正来了,好了。看他还猖狂。” 刘泽天厉声道:“王富贵,我还以为你是没凑够银来求情的,却原来是想胡搅蛮缠混过去!” 里正在合村的地位是极高的,镇府之下,一村之首。 王富贵家底再好,只要隶属于合村,以后还得仰仗人家生活。 此时见里正言辞严厉,满面斥责之意,气势便弱了下来。 他婆娘更不敢顶撞刘泽天,又改行哀兵之策,小声哭诉:“那怎么办呀,里正,我们去哪整九十两银子出来,你就是把我卖了也凑不出那个钱来。” 外面不知谁呸了声,道:“真是不知羞,老黄花皮都皱了,还想卖钱呢。外面的七老八十的鳏夫,倒可以问问!” 人群里响起带着嘲意的大笑。 若是平时,这样明显带有调戏贬低、攻击他人的话,身为里正就该斥责阻止。 这会子刘泽天却弃耳不闻,还接着前头的话,冷声道:“卖你一个不够,就再卖几个!” 话在这里停了一下,外面也是抽气声四 起。 阿:“你这带的人头不是挺多?用不了都卖,四五个也尽有了!” 那女人惊道:“话怎能这样说的?!” 里正冷哼:“怎么不能,你们声势浩大带这么大队人前来,打着求情的愰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砸人屋呢!” 352,纵奴行凶? “里正也来了,咱们要开门吗?”对于映雪一个在边线呆过的人来说,他们此举,无疑于在顾家头上拉屎。 不给他们点教训,实在咽不下这一口气。要不是怕王雁丝不喜,大约早冲出去了。 而在阿雁看来,映雪是典型的人狠话不多类型,不由好笑:“开吧。” 顾家大院的门甫一打开,门外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都聚拢过来。映雪打头出来,才请的王雁丝。人前她们的规矩和排场都做得很足。 也是在变相告诉村里的人,顾家今非昔比,若是找晦气,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出得门来,王雁丝目带锐意,扫视一巡,最终定在王富贵他们那一处。 最前面站了个妇人,面上犹带着涕泪痕迹,想必就是王富贵的婆娘了。 个子挺高,乍看能与她男人齐平。大约是生过娃哺过乳,这朝代也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保养的缘故,下垂得厉害,胸前像吊着两只瓜。衣服一包,整个身形显得十分壮硕。 王雁丝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说不出观感好坏。 开口直奔主题:“银呢?” 那妇人闻言望来,见到她的瞬间,不由眼露惊艳之色。 微愣了下,霎时双手举高拍下,落在自个身上,眼泪说来便来。 出声时话语已然染上哭腔:“顾夫人啊——” 她像忘了方才才大大声质疑过种苗是野草的事,朝王雁丝走了几步,扑通跪下,膝行过来,要往人身上扑:“你 可怜可怜我们老王家啊,九十两银是要了一家子老小的命了。” 王雁丝瞠目结舌,哪想妇人膝行的速度竟然不慢,她尚未反应过来,人已到跟前。 一时不免有点发慌,正不知如何避开时,只觉眼前一条人影闪进。 哭声嘎然而止,跪着的妇人这么直直朝来处飞了回去,接着是一阵沉重闷响,只见薄薄的雪雾升起。 那妇人短促地“啊”了声,便没了声响。 众人的目光只在那妇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又齐齐都回拢到王雁丝处,对着挡在她面前之人满目震惊。 映雪面色淡淡,慢悠悠收回飞起的脚,抚掌对搓并不存在的灰。 阿雁大喜,粲然笑道:“我家这位天生怪力,方才情急之下,才如此失礼,大伙千万别怪。” 乡亲们闻此暗自惊疑不定,面上却都摆手。 “着急了嘛,人之常情。” “做活多的都有一把子力气,不出奇不出奇。” “要不是她动作快,这会子就让王富贵婆娘沾上了,还好有她这一脚。” “就得是这样的,出门才能安心……” 尽显人情世故。 老王家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去扶人。 王富贵只瞟了他婆娘那边一眼,勃然大怒:“你纵奴行凶,伤我的人,这事要怎么算?” 老王家的人这时已将人扶起,那妇人面色白得很,却看不到明显外伤。 方才落地时的声响闷闷的,大伙心说,身骨子壮还是有好处,换个身量小,风吹就倒的 ,这么一脚怕是要升天了。 又听王富贵大言不惭道:“多也不要,赔一百两吧,抵了你们那九十两什么野草苗的,给我们十两这事算了。” 吸气声此起彼伏,有人实在忍不住口,道:“王富贵,你是真敢提啊!钻钱眼子里的都不敢像你这么开大口的。” “咋的,发婆娘财?说得刻薄点,一百两够买你婆娘命了,更别说现在一点伤也看不到。” 王富贵循声怒应:“管你们什么事?要你们多嘴!” 刘泽天瞪眼道:“王富贵,你闹什么,嫌不够难看?” “里正,你判事可要公道!顾家纵奴行凶动了我婆娘 ,这可是大伙亲眼的所见的事实。” “说什么呢,”王雁丝扬起秀眉,面上还有清浅的笑意:“怎么行凶行凶的,说得这么严重,她不过是护主罢了。” 刘泽天她这边瞥了一眼,从善如流:“既是顾夫人的人,护主份属应当。你婆娘先冒犯,就不能怪人家防备。” 王富贵梗着脖子:“你就是偏心眼,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顾家提名你做了里正,你现在投桃报李,偏帮他们!” “我就事论事,哪来的偏帮!大伙有目共睹,都说说——”刘泽天顾左右各都张望一轮,“是不是他们先来招惹的。是不是他婆娘先那番做派,引人反感,才叫那大嫂子动了脚?” “是啊,别说没看到伤,就是有伤也该!” “这才是真正的讹人!” “啧啧 ,好大一通算计,长眼的都看出来了……” 王富贵:“就许他们讹人……” “你也承认自己是讹人?”王雁丝施施然道。 “就许你讹我,不许我讹你?” “我可没讹你,但是现在大伙都听到了,你确实是在讹我,一会大伙官府的人来了,辛苦大家帮我作个证。” 乡亲们中零落有人应下。 王富贵脸上青红交接,咬牙切齿道:“你们这帮狗腿子!看人势大就去抱大腿。” 乡亲们不干了。 “狗腿子骂谁呢?!” 王雁丝适时道:“你别废话了,给银子还是吃牢饭,都是你自己选。给银就爽手给,我没那个耐心陪你耗。” 在场众多乡亲都盯着王富贵,毕竟有银子才有第二批种苗,这才是最紧要的。 山林都佃了,晚一天种植,都感觉像在亏银子。 “王富贵,别的我们也管不着,这银你却必须急,这是我们的种苗银。” “别它妈跟我说这个,先把动我婆娘的银赔来。”他面上带着狠厉之色,却没再提相抵的话,可能也觉得那样太明晃晃了:“看不出伤来,那内伤呢……” “呕——”像要应和他的话一般,那边他婆娘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这一下,所有人怔在原地,包括王富贵自己、还有王雁丝。 说是一回事,真上升到人命,这就不是一回事了。 王富贵大喊:“吐血了,二百两!” 众人错愕地看着他,有人看不过眼提醒道:“银紧要,还 是你婆娘紧要,先看看人再说其它呀!” 353,官差到 连王雁丝心里也犯嘀咕,按说顾行之亲自挑的人,出手应该是有分寸的。 不由瞥了眼映雪。 后者回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王雁丝瞬时淡定了。 忽地有眼尖的人叫道:“好像有官差进村来了。” 众人都往村口张望,果见两队着官差制服的人往顾家大院而来。 王富贵道:“我婆娘被你们伤到吐血,大伙可都亲眼看着。这血也是刚吐的,这回我看你还有什么说词?” 乡亲们听他这样说,都不由替顾家着急起来,毕竟人被一脚踢飞吐血了,这是事实。 “这次难道真让他得逞了?” “顾家也太冤了,他婆娘都扒到人跟前了,不动手等她扒上去吗?” “这人烂狗皮似的粘上来,以后顾家得不得安宁啊?” “我现在更担心,眼看这九十两真要让王富贵赖掉,顾家可能还要反赔钱,我们的种苗怎么办……” 这些话语自然也落入了王富贵的耳中,他越听越得意,那种挑衅的神色又出现了。 王雁丝却不慌。 或者说顾家主仆几个没一个慌的,秦嬷嬷站在后面,对她来说,只要夫人没伤,就算不得事。 想是明德担心家里,一路催促,官兵们的脚程很快,没多会就到了近前。 见门前集了这么多人,离远明德就跑了起来,见自家娘好好的,小声问:“我媳妇呢?” 王雁丝眼神朝工坊方向示意了下,前者往下心来。 “银子没到位吧?” “不仅没到位,还 打算讹咱一笔银子呢。”王雁丝说完,见官差已近,看了映雪一眼。 映雪上前两步,屈膝道:“各位官大哥请了。” 领头的捕快,朝映雪拱了拱手,以作还礼。王雁丝看着那当差的,杏眸微眯,总觉得对方十分眼熟。 迟疑道:“这位官大哥,可是周姐姐家的女婿?最近家里是否喜添娇儿?” 领队前来的,正是半年前,顾家在集市买牛车时见过的,那位周姓妇人的捕头女婿。 这位大哥明显愣了下,又上下认真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 “啊,是夫人——”大哥眼里藏不住的惊诧,“数月不见,今非昔比。造化可喜呢。” 王雁丝谦虚道:“托官大哥的福。” 那大哥话锋一转:“今日之事,与夫人有关?” “惭愧,我正是事主之一。” 她素手直指王富贵,“状告此人,众目睽睽之下,无故毁我三千多株板蓝根药材种苗,妄图赖掉赔银九十两,要请镇府大人英裁!此事人证、物证齐全,此人自己也亲口承认,以上之事确为他所为。” 官大哥随她所指,看向王富贵:“确有此事?” 王富贵面对这么多官差,到底心慌,又搬出那一套说词:“只是无意之失,况且这指种苗是免费提供给我们,她说过的。” 不用王雁丝开口,旁边立马有乡亲道:“人家说的免费按佃地大小比例免费领取,顾夫人说的九十两银已经除去你能免费的那部分了。 别想混淆视线,赖银。” 又请求道:“官大哥,你可一定要为我们作主啊,这个人毁了种苗,导致我们无苗可植。山地空置,就没有创收。你也知道,前半年我们苦成什么样了……” 官大哥点点头,这半年来什么光景,自是有数。说得刻薄点,如今能留下来好好过日子的,都是了不得的人,多少人拖家带口逃往外地,路上死伤之数亦不知凡几。 当事人自己承认确有此事,现场又有人佐证事件属实,官大哥再看王富贵时,眼里便多了几抹嫌恶之色。 好不容易雪止,耕种有望。只要过渡顺利,百姓乡亲们就算熬过来了,最是要同舟共济的时候。这种自断族人生路的做法,最是忌讳。 “既然事实确定,那就带回衙里由镇府大人审问定罪。”官大哥一挥手:“带走!” 老王家的人听到“带走”二字,腿都软了,情急大喊:“富贵!” 王富贵亦大叫道:“她纵奴伤人的事还没计呢,不能抓我!” “怎么回事?”官大哥皱紧眉头:“胡乱攀扯,污蔑旁人,也是要定罪的。” “没有攀扯,这是大伙亲眼看到的事实,她的使人将我婆娘一脚踢飞,重伤吐血了!”他指着自家婆娘身侧地上一摊鲜红的血迹。 “你看,刚吐的血。”又手指指映雪:“就是这个狗奴才,狗仗人势,将我婆娘伤成这样!” 官大哥没有直接问王雁丝,而将目光锁定 了合村新上任的里正,他们在镇府落实村办人员名册时,打过照面。 “刘里正,王富贵所说的,可属实?” 阿天满面正气,“虽然属实,但事出有因。” “哦?” “这位使人嫂子确实动了手,却是为了护主。王富贵婆娘哭求要赖掉九十两银的种苗赔偿,后突然近身,疑似要攻击顾夫人,使人小嫂子恐她伤主,情急出手护主,乃情理当中。” 官大哥点头,转面继续问阿天离远一处的另一位乡亲,“此事你可有目睹?” “确……确……此、、此事、事。”这位乡亲,头一次被官差问话,发怵得厉害,回答结结巴巴,声如讷蚊。 王富贵大喊:“她将我婆娘伤到吐血这一点,没得抵赖,问谁都一样!” 官大哥一个厉眼过去,“没问你。” 前者怏怏住了口。 官大哥又问:“是护主伤人,还是无故伤人?” 那乡亲道:“护、、护、主。王富贵婆娘扒得……可近,我、们、这……这边看不大清,像、、像是、是她要干架、、似的……,不……不像、求人、人。” 官大哥这才问王雁丝:“职责所在,无意冒犯,还请夫人说下当时的情况。” 王雁丝一时神色惶惶:“我当时不知道她是怎么,霎时贴得这样近的,避无可避,又见她双手挥舞,倏忽而来,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家使人适时出手,才脱了我的困境。” 话语戚戚,隐隐透出一 点后怕。 官大哥颌首,“今日公务,多有得罪。” 王雁丝摇摇头:“为百姓故,官大哥辛苦了。” 问话到此,整件事脉络基本明晰。 官大哥低喝发令:“将王富贵带走,收队!” 老王家诸人大惊,王富贵被人一左一右反剪了胳膊制住,挣扎中情急大喊:“那她呢?为什么不抓她俩?!” 354,人命贱如蚁 官大哥剐了他一眼,“看你这穿着,应该也是念过书的,个中原因,是真不知道,扮懵?” 老王家的人不愿了,“你这个官司是怎么回事?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这人重伤就在这里,你是因为跟顾王氏认识,明着徇私吧。” 刘泽天斥道:“胡说什么,官大哥从来公正不阿的,官兵面前别胡乱说话,诽谤官大哥,也是能定罪的。” “怎么,我只是抱怨两句就有罪了。我儿媳妇血吐在这里你们就一个个都瞎了,咋的,看不到?里正,当着合村这么多人的面,你也想偏帮她们吗?” 刘泽天气结:“只要不站你那边就是偏帮,怎么只偏帮她们不偏帮你们,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不是你家王富贵毁苗在先,有这么多的事?损人不利己,说的就是你们!” “那东西再金贵,抵得过人?你看看这血吐的,人命紧要,还是死物紧要。” 秦嬷嬷在后面冷哼插嘴:“死物?有些人命贱如蚁,可不见得抵得上死物,别太抬举自个!” 众人都看过来,面上不由都带着些惧意。 顾家这几个使人, 在村里人看来就是突然出现的,来路极为神秘。映雪和寻梅对外,身手比村里的壮年男人还厉害得多。 规矩十足,派头、排场,没一样简单的,如今听得这个最老的这番说话,在场这些人免不了都有点犯怵。 只是老王家的人从头到尾在王家村地界内,包括 合村后,对这些知之甚少。 登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也不得的大把柄。 嚷道:“官大哥,你也听到了吧,这个老乾婆好大的口气,是分明不将人命放在眼里了!” 官大哥皱眉,脸上甚至染上了不耐之色。 扬声道:“看你们也是有点家底的人,有机会还是识些字,学些理。当朝律法:杀人而义,宜!且不说你家妇人未亡只伤,她意欲对顾夫人不敬,家奴护主反抗,合乎律法情理。” 在场所有人都傻愣在原地,像被村里老钟罩着重槌了一记。 脑子都是转圈的。 良久,总算有人回过神来,“我的乖乖,这是什么世道,难道打死人还不用背人命官司了?” “非也!如果是寻仇、结怨、强盗等等这些都是杀人要填命的,严重者还有牵连。但立法有依据,自然也是法乎情的地方,好比眼下这种为了护主的反抗便是无罪的。” “那可太好了。还真以为让王富贵讹成功了呢。” “这下好了,等他到了镇府监牢,就算再拿钱打点,也少不得先吃一顿排头。叫他心思这般恶毒。” 暮色四合,天黑下来,官大哥没再耽误,带人将王富贵扭送着走了。 老王家的人这时也顾不得其他,全都跟了过去,连他婆娘也是,就这么白着一张脸,踉跄跟着。 留下的乡亲还在担心:“要是他骨头硬,宁愿吃苦头也不给,那怎么办啊?” 刘泽天道:“那不是还有 田地吗,不给就请镇府大人作主,将田地抵了。” 众人又放下一点心来。 “都散了。”阿天摆摆手。 乡亲们各自招呼着散开,各回各家。 刘泽天近前来:“种苗一事,可有预案?这九十两银子,不一定都能回来,最好的结果能得回来一半就不错了。” 毕竟白花花的银子,九十两啊! 现在翻遍整个合村,除了顾家,估计找不出第二家有九十两银子家底的人。 “先等着吧,看能回来多少?”她不把话说满。 出了一次岔子,就可能有第二次。真有第二次的话,别看现在大伙都盯着王富贵。要是有第二次,她一样怀璧其罪。 对方见她没有深入说,更没有要找人合计的意思,闲了两句,便要告辞。 阿雁想起了什么,恰好四下人散得差不多了,便问:“你最近不是要办喜事了吗,席都定下了?” 阿天年青的面庞上微微发红,破天荒的露出一副又窘又赧的样子。 前者看着只觉十分好玩。 追问:“还没定的吧。” “这些事家时我老子、娘会有计较,一般还是按以往的例子,请村里手艺出名的主勺整治几席 ……”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后生仔娶媳妇儿,成家立业,和和美美过日子,你还怕丑啊?” 阿天越发扭捏,摆出随时要逃的架势,才端了几日的里正架子,荡然无存。 “诶诶,不逗你,都做里正了,这么不经逗!”阿雁道。 “顾夫人 ——” “好好好,打住。我跟你说真的,我家之前不是办过一回席嘛,入火的时候。” 阿天点点头,当时排场好大,还是镇上请的主厨,整整十二道菜。 合那会附近几条村,往前数一百年,都没有过那样的盛大。 他不好意思道:“我之前是打杂的,并没有存下什么家底来,到时肯定弄不出那个排场来。只怕要让你失望。” 王雁丝知道他想岔了,忙跟他说明:“是这样的,我前几日到镇上去,又碰到那个主厨了。你也知道今年的光景,镇上饭店子的生意,停了好多,他也是。” “确实各有各难。” “现在舍得使银子去吃饭的,整个镇上也不多。他想找多点活路,跟我说也接席做。” 阿天为难道:“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银子预算,请他们来肯定不会便宜。” “当然,银子预算是最重要的,我给你透个底吧。上次我做一餐,按二十桌算的,那个标准你是知道的吧,一共使了不到十六两银子。” “十六两?你说真的,还是讲笑?” “当然是真的,你扮喜事嘛,两餐是走不了的,总数上,肯定还能聊一聊。你如果觉得划得过,和你老子、娘商量商量,我给你们引荐如何?” 阿天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那十二个菜的标准,真的只花十六两不到?” “我诓你有金捡不是咋的?我是觉得这事两边着数,你得了体面,大厨那边我也尽 了人情。银子到时你一家子去谈,多少你们能接受自己定下就是了。” “如果真是这样,肯定要谈一谈的!”阿天莫名有点兴奋起来。 355,家底不少 成亲是大事,办席的银是预了的。 刘泽天对应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虽说是两餐,但自己不用做得这么豪华。 当年刘家村的事务办落成时做村宴,才六个还是八个菜。他按这个数量定,同食材做两餐,价格好谈。 家里去秋捡山货,余了不少榛子什么的,做点糕点或者其它,给每桌端上,再买些糖果瓜子,这个本也是有预算的。 加起来摆整整十个碟,多出挑! 自己的未婚妻阿霞也面上有光。 阿天越想越激动,种苗的事一时被抛到脑后去了,恨不得马上回去跟家里商量这事。 “情况就是这样,我尽个人情,你回去商量下。有意的话,到时引荐你们两边认识。”王雁丝当然也看出了他的急切。 对方拱拱手,好容易重新端起姿态告辞。 王雁丝叫映雪将人送到路口,好歹人家现在是正经的里正,该有面子都要给足。 镇府衙门对这些普通百姓的震慑力还是相当可以,老王家一大早就使人送了银来。 然后一个劲地催促他们到镇上言明情况放人,说是王富贵受了大罪了。 王雁丝看着银子冷笑:“还是小看他们的家底了,这么轻易就拿出九十两银,田地是不是都没动?” “回夫人,没听闻有谁要卖田地。” “明德回巡逻营了吗,没回让他跑一趟,回了我就亲去吧。” “大公子一早过去了。” “行吧。”她无所谓地噫了声,跳下床着衫:“现 下什么时辰?” “回夫人,辰时中间。里正来了,说昨日的事需要请你帮忙。” “行吧,看来是商量好了,他一个人?咱俩去镇上吃个午食好了。” “还有他爹一起。” 在村里,这种大事,能担事如刘泽天,家里也要多出个人来帮眼、帮嘴,再寻常不过。 等她捡拾妥当,一行四人驱着车驾往镇上,先去衙门按印销案。 不出所料又与那个官大哥打了照面,远远那人就主动先打了招呼。须臾,他们找了个人少的角落,阿雁领着映雪,先给了后者一个眼色。 映雪上前两步,把手里的半人高的大糖宝送过去,又往官大哥手里塞一个小小的礼盒。 对方十分不好意思,要拒绝。 “本该登门恭贺的,又怕于你名声有碍,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说罢。这大布玩偶,是我们坊里自做的,不花钱。盒子里是给小宝宝的小玩意,都不值什么银子。大哥你别嫌弃粗陋就行。” 官大哥还是推让,“我回来才知道,最近镇里盛传的顾家就是夫人你家,实在当不起。” 阿雁佯装着恼,“你那会帮我选牛选车的时候,我可没跟你客气,如今这些都是给孩子的,你还推三推四,难道是看不上我送的东西?” 好大一口锅,官大哥动作滞了下,映雪乘机将东西都稳稳塞他怀里了,退回王雁丝身后站定。 “我那会就是举手之劳,说两句话,不值得如此重礼回报。” “对你是一句话的事,而对那会的顾家,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如果花光了家底,最后却只得一匹将死的老牛,无疑是天都塌了,当时真的庆幸你帮忙。” “是夫人高德,才会一点小事记这么久!那在下只得却之恭了,谢谢夫人百忙之中记挂!” 王雁丝笑笑。 在他的指点下,找对应的人销了案才出了镇府的大门。 刚出大门,老王家的人就一拥而上,“我们富贵呢,怎么没出来?” 映雪挡在她前面:“我们夫人反正案子是已经销了,至于镇府几时放人,自有律法章程。你们要问就去问官差,别在这瞎扒拉。要是磕着碰着我们夫人,别怪我们掉头就进去重新告你们一状。” 送她们出来的官大哥适时喝道:“谁在镇府门口造次。” 王富贵的婆娘本想故技重施,闻言下意识缩了回去。 老王家的人也不敢再生事,只得离了她们主仆,探头探脑的往衙里看。 二人朝官大哥告别,然后往停车的方向去,刘泽天父子还等在那。 王雁丝方才见王富贵她婆娘脸色白得有些病气,不禁担心,对映雪道:“我信你出手是有分寸的,只是这人面色怎么差成这样,别不是昨日你那一脚,刚好引了她什么旧疾吧。” 映雪回头又细看了看,“旧疾没可能,想是这一夜一日没过好,没进食是可能的。” “不至于吧,老王家九十两银都能拿出来,就缺这 点吃的?” “奴婢听说,乡下的婆婆搓磨儿媳妇,缺吃打骂都是常有的,她男人被抓了,婆婆看不顺眼她少餐吃的不出奇。” 王雁丝想到自己刚穿过来那会,原身的形象好像也是这样的。 虽然总觉得原身的行为有奇怪之处,又理不通是哪里奇怪。 当下无暇细思,车就在不远处等着。 刘泽天见她们过来,忙下车相迎。然后听她们指路,一路往王大勺的馆子而来。 这次来得早,还没太到饭点的时候,那两口子正择菜做准备工作。 映雪刚跳下车,他们就认出来了。 “哟,妹子,你们来了!你姐姐哩?” 映雪回头伸手去接王雁丝,那婶子忙起身迎过来。 王雁丝下了车,高高兴兴与她寒暄,然后领着其余三人,一起进了馆子。 几人随意寻了个近灶台的桌儿坐定,那婶子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大碗粗茶。 “我们这次来,是跟你们谈个席面的,办事的人家我都给你们带来了。”王雁丝示意她看阿天两父子。 开门见山道:“他们是办红事,两餐,详细的你们自己细聊。合适的话,这两位都是家里能作主话事的,现场就能定下。” 王大勺大嘉喜过望,“哎呀,你说——”他亲自起身去灶台哪张罗了一碟花生米,还有点拌的醋味爽口小菜。 搁到他们坐的桌上,扭身又装了两碗自制浊酒过来,放到刘泽天和他老子跟前。 “老哥——”做完这些, 他拖个椅子自己靠过来,喜气洋洋地跟阿天的老子招呼:“先恭喜了!不知道家里办的什么席,是喜事啊,还是添丁,还是别的?” 阿天老子受宠若惊,见王大勺如此殷勤,忍不住想起身回应。 被儿子不着痕迹地按住了。 “想请你们去做我成亲的席面。”阿天转脸与王大勺淡定道。 356,在饭馆 “哟,恭喜恭喜啊,小哥!这成亲可是大事,成亲了,就有婆娘照顾冷热了。”王大勺言词间全是喜意,后才问:“不知你对这个席面,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没有?” 阿天脖子都红红的,好在不上脸。 “我想着做八个菜一席……” 阿天羞涩归羞涩,谈事方面到底是他的优势。王大勺又是个实诚的,加之现在生意不如从前,心理底价比之前更甚。 他们一番你来我往的交流,最终拍板定下,算下来比王雁丝当初是还划算得多,两餐算下来才二十两银子出点头。 阿雁对此结果接受良好,没有什么心理落差。 她前世做业务那么久,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不同的行情,价格浮动很正常。 反而王大勺有点不好意思,抱歉道:“那会子菜价什么都高些。” 她浑不在意,真心替阿天高兴,“我懂我懂!这成亲啊是人生大事,席定下就算成了一半了。这会也快到午食了,今餐我做东,咱几个就在这吃了,就当给新里正道喜了!” 大勺两口子是做生意的,自然有那眼力劲。 马上问道:“哟,这就是合村的新里正啊!我方才心里就犯嘀咕呢,现在的年青人说话做事这么滴水漏的,还疑心自己年纪大了。却原来——” 他转头眼中都是羡慕,举碗对阿天老爹道:“老哥啊,我真是羡慕你,儿子这么年纪轻轻的,都是里正了,你们以后有的是享福的时候 !” 他举碗示意了一下,自己率先将一碗茶全干了:“我以茶代酒,恭贺老哥你!现在又在娶儿媳妇了,小两口孝敬着,放眼整个长林镇,有几个人能越过你去?” 阿天老爹眼角的笑纹褶子能夹蚊子了,没有哪个做爹的,在听到外人这样夸赞儿子时,能忍得住不骄傲自豪的。 面上一片得色,嘴里却还谦虚道:“哪里哪里,他年纪还小,还要多历练。” 大勺婆娘适时道:“正是年纪小才让人惊叹!假如时日不得有更大造化啊。” 阿天老爹又说:“哪里哪里!”笑得越发开怀,碗里浊酒一饮而尽。 “今日也别夫人做东了,老规矩,我做几个菜,你们只管吃饭,权当试菜。以后你们合村里有什么席面要做的,多帮我们小饭馆子推荐推荐!” “这、这怎么好意思!”阿天老爹满面红光,头一回实在享受到,了儿子是里正带来的荣光。 合村里人家倒是也敬着他们,只是他们不怎么爱出门子,感受不如今日这般直接。 能不花钱吃饭,还是在饭馆子里,大厨给做的,这性质完全就不同了。 自我感觉身价都升了不少。 王大勺是实在人,说试菜,马上就点火开炉,忙活起来。他婆娘也请他们安坐,去帮忙打下手。 阿天见老子高兴,也打心眼里高兴,自己动手,去给他爹又添了碗浊酒。 这家店的菜,在座几人不同场合下都是试过的。王雁丝 主仆俩饮食偏清淡些,撇开不提,阿天父子却吃得十分满足,相当尽兴。 说到底,阿天当选里正前,他们家的日子也只比村里其它人好一点点罢了。 饭至半巡,店里的人慢慢多起来,大勺两口子忙得晕头转向,再无瑕分心他们。 差不多的时候,映雪道:“刘家爹爹,天哥,你们吃好了的话,我去要个容器。将余的菜给你们装上,带回去给家里的婶子他们试试味,也好叫他们对到时席面有个数。” 阿雁在心里暗暗给她点了个赞。 大勺这人实在,说是试味,每一样菜送上来还是分量十足。他们四人反正是肯定吃不完的,每样都剩了大半。 但出门在外,男人总要面子,刘家爹爹看着这些剩菜,纠结全写在脸上。 连阿天也神色踯躅,大伙好日子没过几日,自然都是舍不得浪费的。 映雪此番叫带回去让婶子们也试试味的说词,顾了他们的颜面,又将东西都带回去。阿天父子当然心里感激。 刘家爹爹道:“映雪这孩是个会个日子的,你夫家娶得你,可有福气。” 映雪低声谢了他的赞,自己去前头打了声招呼,自去张罗食盒。 这店子忙,自己能做的事绝不劳烦人两口子。 四人装好余菜,又顺手将他们坐的桌子做了一番简单的清理,才知会大勺他们,一起出了饭馆子。 一行四人到了车驾边,阿天先行一步,放下车凳,方便他们上车。 “ 哟,这是谁啊,拿了我们的银子,拉帮结伙,上饭店庆祝来了?” 这话插得突兀,声音也格外的刻薄尖酸。 刘泽天浓眉皱起,语气不怎么好:“老王头,即然人出来了,还是带回家以后安分过日子,少生些事好。” 老王头正是王富贵老子,可能是为了接王富贵出来,一大家子人特别齐,看他们的人里,还有几个是老王家本族说得上话的人。 “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你们心里有数。今日坑了我家富贵,这事不会就这么算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想做什么?合村才成立,好不容易有几日安稳日子,能不能大伙齐心协力,让日子都好起来!合村兴旺,你难道不得好?” 老王头冷哼:“我们能得几多好,天大的好轮到我们头上,有口汤就不错了。” 他视线瞥了眼路边王大勺家的馆子,又道:“才拿到银子,就来吃香喝辣庆祝了,九十两银想来你们私吞不少吧。怎么分的账,可别以后分账不匀,自己打起来。” 这些话如脏水沾身,十分恶心人!阿天还能忍之一二,他老子却忍不了。庄稼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土里刨食,哪肯背这么一口大黑锅。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家是因为要娶亲了,才来问问席面的事,没你说的这些脏事儿。” “呵,原来是要娶亲不够银,便来讹我家富贵。” “你……你!!!胡说八道!” 刘家爹爹气得手 抖,也说出句正经反驳的话来。 阿天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爹,不用跟他们强辩,他们毁苗赔银这事是经过镇府衙门定夺,勒令赔了银才放的人。镇府里都有案子记录呢,凭他说得天花乱坠也改不了这个事实,何必动气与他们争口?” 357,训媳 任老王头面黑如锅,王雁丝一行四人连个眼神都欠奉,先后上车往合村方向走。 后头的人目光追着车驾,王富贵老娘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做了个里正了不起了,在我们面前端架子。” “人家做了里正当然了不起,你看你儿子,现在像什么样子?不是你向来纵着他,慈母多败儿,会有今日?!” 老王头越说,火气越大,“九十两银,咱家三代人才攒下这点家底。当时天灾、病症、没粮,正因为咱家藏着这笔银子,我才有底气一直在留在村里,才等到有药,有物资之日。” 他语气越沉,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这两个不成器的货。 富贵娘不敢顶老王头的嘴,气都撒到扶着王富贵的儿媳妇身上。 上去先是用力掐了一把,直接开骂:“力气呢,你这是扶我儿,还是让我儿拖着你?” 她儿媳妇面色本就极差,经这一骂,更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老王头看得眼冤,斥道:“你昨晚是不是又克扣她的饭食,孙都多大了,你还做这样的事,她身体垮了,这一家老小谁来照顾,你吗?” 富贵娘不服,忿忿道:“就她这身架子,再饿几餐也亏不了。”她说着,心里恼怒儿媳妇这番做派,连累她比老王头斥责,又给了她一下。 做儿媳妇的缩了一下,想要避开,不期然的,手下力气大了些。 王富贵吃疼,骂道:“看着点,你这是扶老子, 还是想捏死老子。” “不、、不、不是的,富贵,我、、我不、小心。你别、、生气、” 他婆娘吓得语无伦次,不由求救看向公爹,若说这个家里还有人将她当个人看,大概也只有老王头了。 “行了,还嫌不够丢脸?快些雇个车回家,别闹得人人都来围观,贪好看?” 富贵娘只得闭了嘴。 同来的有年青的后生,赶忙识趣地去找车。 一行人塞了满满一车,好歹回到了屋。富贵娘付车资的时候又嫌车资贵,嫌找车的后生不会讲价,骂骂咧咧了一顿。 把帮忙去接人的后生气得甩袖要走,明言以后再不管老王头家的破事。 老王头这一日一夜,让这点破事闹得头疼。 当下没忍住,“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老婆娘面上,将她打得眼冒金星。 同时训斥道:“你教不好儿子,把家底搬空了,这笔账我还未跟你算,你又来生事。他们同族才肯同行,去帮忙接人,你以为人家愿意?不说声感谢,赶紧招待吃个夜食,还闹这一出,硬是要弄得屋里鸡犬不宁,你才肯安份!” 老王头发了火,他儿子和儿媳妇全都噤了声。 其它叔伯也觉得今日这遭晦气得很,都要走。 老王头心里还是清事的,忙安抚挽留:“大伙今日帮忙前去,不管怎么说辛苦了,吃顿饭食是要的。老婆子不懂事,我教训过了,看我的面子上,先安坐。儿媳,快去张罗饭食, 几位叔伯都饿了。” “是,爹。”做儿媳妇的忙应了,就要去厨房。 “打米前,先冲几杯糖水出来,给叔伯们解渴。”老王头又道。 “这……”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公爹面上不悦,觉得她这个样子,未免小家子气,有损他老王头的颜面。 儿媳妇为难道:“糖一向是婆婆收着的,儿媳不大清楚放在哪里。” 老王家明明家底不错,老婆子防儿媳却跟防贼似的,连罐糖都要藏进自己的房里,儿媳妇嫁进来这许久,愣是没尝过糖水味。 偏偏她娘家,还以为她嫁过来,不知享了多少福,真是有苦难言。 老王头眼一瞪,朝还没回过神的老婆子低喝道:“死了没有,没有赶紧去开柜拿糖,让儿媳妇冲几碗糖水来。” 老婆子懵懵查查听老头子的话,进房取了糖,倒了半罐子给儿媳妇去冲糖水。 待叔伯后生们都喝上了糖水,她才好容易回过来一点神。心里天大的憋屈,也没敢再去触老王头的霉头。自家老头的德性她最清楚,人前是最要脸面的。 她要是在这许多叔伯跟前,去落他的脸。那绝不是一个耳光能抵消的火气,怕管不到她临老的脸面,直接捶死她都有可能。 权衡之下,她恶毒的眼神又落到了儿媳妇身上。 后者感觉到她的深重怨气,下意识只想避开。她拿了个盆想要去打米,一转身正正撞在自己男人身上。 别看王富 贵在老子面前不敢造次,在婆娘跟前却威风得紧。 当下搡了她一把,“周悦!瞎了还是咋的,看不清你男人在这?” 周悦被吼得神经一跳,“富贵,我转身没看到你,你别生气。” “老子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个倒霉玩意儿,做事没点眼力劲就算了,演戏也没点眼力,硬让人一脚给揣飞了,连个汤药费都要不回来!” 他还对昨日周悦被人一脚飞出去的事耿耿于怀,觉得里子面子都亏大了。 “长这么大个身架有屁用,小山一样的,头发冠起来背后看还以为是个男人,居然抵不住人家一脚。” 周悦伤心道:“你不心疼我便罢了,怎能说这样的话伤我。” “心疼?”王富贵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这副尊容,我也要心疼得起来。日日对着你,我夜里不发恶梦都是老子胆大!” “你………怎能、、怎能这样?”她抓着盆边的手骨,鼓着用力过度的苍白。 只觉胳膊处突然一阵剧烈的痛感,她婆婆恶狠狠对她道:“男人说话,你顶什么嘴,不快去打米把夜食做了,杵这等我侍候你不成。” 说话间,她手上没停,照着儿媳妇腰侧,小臂,甚至脸上都来了好几下。 周悦避无避,忍不住哭出声来:“婆婆,你别掐了,我去打米做饭,饶了我吧。” 王富贵满脸厌恶:“又哭,最近事事不顺,说不准就是你天天搁这哭丧的 原因。” 他娘一听不得了,上去左右开弓就是两耳光,“丧门星,就是你一日到晚这副死样子,才把这些霉事儿招来的!” 358,训妻 周悦哪肯认这个祸端,这顶帽子若真扣到了她身上,以后老王家有什么不顺,全都赖到这上面来,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不是我。” 老婆子现下是见不得她顶一句嘴,又掐了一把,“闭嘴,你个丧门星。老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求了你进门。” 周悦哭得更厉害,哭声渐大。 引起外面老王头的注意,安置大家好好坐着,一进来就见到老婆子正在儿媳妇身上耍威风。 自己那个不成器的狗东西,就在旁边干看着,不说做点什么让这两人安生先将夜食做出来,还不知轻重地在那跟着瞎掺和。 不自觉又想起那个刘泽天,论年纪,自家这个冤家比人家大了快一轮。 看看人家的儿子,看看自个的,真是比不了一点。 “周悦,去打米生火!我看谁再在这里不帮忙,还阻头阻脚,直接按水缸里淹死了事。留着也是浪费口粮的东西。” 做儿媳的如蒙大赦,端着个盆扭身出了灶房。 当家的放了话,母子俩也不敢明着跟他唱反调。 老王头用目光狠狠地剐着他俩:“能不能消停些,九十两银的教训还不够?” 王富贵惴惴道:“这银子本就不该给,根本没人认识那东西,就敢生要咱们九十两银。” “呵,没人认识?镇上医馆的坐堂大夫已经是认过了,那东西就是正经入药用的。听说几千株种苗被烧,还当场洒泪,比死了个人还要惋惜,只有你 说不值钱!” 王富贵疑心自己听错,“当真?” “当着我们所有人请的人,这还有假?你老娘当时也看着,要有一点假,早上去把人撕了。” 他又问老婆子:“娘,真是这样?” 他老娘点点头,想想还是道:“未必没有可能让顾家收买了呢……” “住口!”老王头断然喝止,觉得这母子俩真是没救了。 “收买收买,但凡生了事,尽在别人身上找缘故。当时富贵被带走,顾家没一个人跟过去,人家是早知道你儿子要毁人种苗?还能早早去收买好坐堂大夫!!” 老婆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怨气翻腾,觉得就当是自己错了,老头子也实在太不给自己脸面。 老王头盯着王富践,到底是根独苗,性子已经定了,再气也没法子。 强自按下怒火,放缓了语气道:“你,我也不指望了,往后注意点。须知道你儿子还在外面求学,你要是留下什么事柄,往后就算他有那个能力能吃仕途的饭,也要被你影响。” 王富贵三十大几的男人,半辈子没做成一件像样的事,倒是生了个不错的儿子。求学上很有些天分,叫老王家一门旁得不能再旁,然家底雄厚的亲戚,接去供书教学了。 这年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凡有点读书天分,又有条件的,无不好好供着,只望有朝一日鱼跃龙门,那就是满族荣耀的事。 提到这个儿子王富贵收敛了许多 。 他自己没什么能耐,却也指望儿子哪日挣了功名,官号加身,那他就是大老爷的爹,光用想的,心情就能瞬时好起来。 人也恭顺起来,“爹说得对,儿子以后会注意的。” 老王头略带点欣慰地点点头,至少这儿子还是识好歹的。 又转向老婆子,“你往后少磋磨你儿媳妇,不然,小心她儿子有了造化,回来找你清账!” “他不也是我的孙,忤逆一个我看看。再说功名哪有这么好考的,这都读了快十年,才中了个秀才,我看他天分也就那样。早前人顾家那个老二,听说才启蒙没多久,已然中了童生了。” 这就是明着不看好自家,老王头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妇人见识。 斥道:“你懂个屁!什么叫才中了个秀才,王氏一族根系这么大,数十年来,就出得他这么一个读书人,不然你当人家是银子多到傻了的,往你孙身上砸。” 若不是看这老婆子年纪大了,他真想将她休了省心。 “远的不说,就咱县上,这几年下来,能中秀才的,一只手数都有余。秀才这么容易中吗?他才十九。” 老婆子不懂这些,仍要辩:“要么就是他没好好读书,钱财迷眼,那边好吃好喝,使奴唤仆,是享受的,哪读得了书?上次他及冠的时候那人家来消息,不是说还安排了通房给他。” 当时一家子也是都暗暗心惊,到底那家亲戚家底有多厚? 通房可不是一 般人家能安排得上的。 当时老王头解释道这是大户人家不成文的规矩,只教成了年的男子通人事,不影响以后娶妻。 他老子王富贵很是眼红了一番,别的不多了解,却知道大户人家的通房没有貌丑的,都是选的美婢。 到底还是读书好有用,十几岁就享受了他这个老子,三十几岁都没享受过的东西。 老王头教训老妻,“以后这样的话少说,尤其在外人跟前。四五十岁还没中举的人多的是,孙儿年岁小,机会大。就算这辈子止步在秀才,也够他荣耀半世的,没有他,咱家能免掉那些税收?” 这倒是事实,秀才有免一部分税收的优待,老王家能攒上这些家底,这里中有好孙儿的一份力。 老王头说完这些,又瞪了老妻一眼,这一眼带着警告,老婆子便住了嘴。 见自家爹出了去,王富贵犹在啧啧声感叹他儿子好命,连女人都用得比老子好。 他老娘惯来溺爱他,这时也无所谓道:“你不想要周悦,休了再讨一个便是,反正你这婆娘,我也看不顺眼。” 王富贵大惊:“娘你老懵懂了,这话快收回去,爹刚才才点的我,我哪能随意休妻?会影响你孙的。” 老婆子:“那就讨房妾。” “娘你真是好大的口气,今日之前咱还有点家底,如今这样,谁家好女肯放过来做妾。再说了,别看周悦唯唯喏喏的,要真是弄个妾进门,她能跟我拼命。” “她能翻了天了?” “总之不能,算了,我也就说说,凑合睡吧,吹了灯什么女人不一样。” 老婆子却没有轻易打消这个念头,她浊眼一转,却计上心来。 359,二度派苗 听说王富贵家送了银来,顾家也放出话来,说已经联系了育苗那边,用不了几日,种苗会再送过来。 合村的乡亲才算放下心。 隔了两日,王雁丝让映雪召人,按旧套路将新一批的种苗押送到合村。 合村各路办各负责人,这次打起了十二精神 。刘大成担起主责,从巡逻营借了人,领种苗现场,三个二十人的小队交替叉巡逻。 各小队长也严密注意着自己队里的人,都怕自己的队伍里再出一粒王富贵那样的老鼠屎。 气氛热烈又微带紧张,尤其当王富贵拿着筐子出现时,这种紧绷达到了顶点。 巡逻小队即刻进入戒备状态。 王氏小队长顶着合村诸人略带责备的各种目光,眼睛恨不得粘到王富贵身上。以防万一,又交待个领了种苗的乡亲:“你们跟紧些,护种苗要紧。” 当事人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哼哼道:“我来领我我那二亩地的份。” 终有些人忍不住,小声哔哔道:“真够不要脸的,闹到如今这样,还有脸来。” “呵,你别说,他们家这家底当真是厚实啊,九十两银子说赔就赔了。放眼整个合村,有几人人能一下拿出九十两银来?” “可不嘛,前两日老子还担心他拿不出来银,到时种苗没着落。真等他拿出来,又眼红得紧。九十两欸!!就是合村办新选的这些负责人,大约都拿不出来。” “人家会投胎啊,老王家几代积攒 便宜他一人了。” 阴阳怪气的话慢慢就多了起来,王富贵全不当一回事。 难为他这次没为难派苗的后生,领完他的份,凑到王氏小队的队长跟前,问:“队长,你识得几多律法?” 小队长面色不像高兴的样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问嘛。”他嘻笑着凑得更近些。 一别没心没肺的样:“我问问你,我婆娘前几日不是让顾家的使人踢飞了嘛。官大哥那会说她是护主,所以无罪。无罪归无罪,要是我婆娘伤情过重,汤药费这些她总要给的吧?”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招事,自然没这则祸事,说来说去,祸根不是你们自己?你还找人赔汤药费,我看追根究底,问你自家才对。” 王富贵不认这个说法,嘀咕道:“可人是她们伤的,这是事实吧。” 小队长不管他,却追问:“你婆娘伤加重了?怎么没听说你们请郎中?” “这两日都在床上躺尸呢,家里啥事都不管了。我娘不让请,说她那身型,底子实,一点伤犯不上花银子。” 小队长听得头大,劝道:“这种可能是内伤啊,我听说过,顾家的使人是练家子的,躺能躺好了?快别听你娘的了,请郎中吧。” “我才造了九十两银出屋,哪敢去触这个霉头,反正这事不归我管,她愿意管就管着呗。” “可那是你的枕边人,王富贵,周悦妹子除了皮相不出色,什么事不周到,孩子都 大了。怎么能这样对孩子的娘呢。” 小队长说罢要赶人:“走走走,别杵这了,快去请个郎中。你们真是太儿戏了。本只是小伤,这下要给你们拖成重伤,送命都有可能。” 王富贵前面还是吊儿啷当的,听到最后半句的事时候,整个人凝了一下。 愣了愣道:“你说什么,送命?” 主氏小队长不知道他又要抽什么风,“是啊,你没听过,小病拖成大病,大病就医石无效了。” 王富贵俨然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像想了什么,喃喃说了句,“不会吧。” 声音很小,对方甚至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没说啥。那啥,我先走了。”王富贵丢下这话,急忙慌地走了。 跟方才磨磨蹭蹭、想搞事的样子,截然不同。 其他乡亲见他这么快就走了,也是奇怪。 “他怎么就走了?” 小队长也摸不着头路:“我哪知道他。不过,说他婆娘不大好,这两日躺床上都没下得来。” “你们真别说,周悦那是什么身材,大伙是知道的。”说话的人目光寻求其他人的意见,好几个人都点头,纷纷表示认同他的说法。 那人比划了一下:“这么壮!但那个小嫂子一脚将人踹飞了,我肯定没看错,她还轻松得紧。真不好说下手轻重。” 开口的这人全程目睹了那日闹剧,他说的又是事实,引得不少人都觉得他说得有理。 “这真要是严重到几日下不来床,汤药费 还是得赔一些吧,也不说问她的罪。” “于情于理,我也觉得确实应该赔一些。” 也有不同意见的:“话不是这样说的啊。是他们先招惹的,这不明显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是谁沾上谁倒霉啊,要是这样的话,大伙也只能阿弥陀佛,保佑各自别被他们家沾上了。” “你说得也对,顾家也冤得很,啥事没干,这破事自己撞上门来。” “说一千道一万,有没有谁知道王富贵那会是发的什么神经,好端端的烧人家种苗做什么?” “你不知道啊?”有人压低声音道。 好家伙,知情人士出现了。 乡亲们的八卦心顿时被引了起来,相继催促那人:“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啊。好好的,他是发了什么羊角癫?” 知情人士背后论人是非,是又激动又刺激,生怕人听见,又生怕人听不见。 连方氏小队长都被引起兴致,低斥道:“别卖关了,快说!” “就是啊,这时候吊什么胃口。” 知情人士笑眯眯的:“别急嘛。”没忍住,又四处张望了一番。 众人不耐烦了:“别看了,现在能听到的,都是想听的,快说!” 前才讪笑:“倒也是。老王头家二十几亩良田,这事大伙都清楚吧。” 大伙点点头,其中有人道:“所以人家才拿得出九十两银来啊,有啥出奇的?” “怎么不出奇,这原因就在这二十几亩田上。” “怎么说?” “山林地顾家 未买下分开租赁时,大伙中间是不是有人去问过他们佃租的事儿?” 听事的人马上琢磨出了味儿,“难道他家真有将良田放租的意思?” 360,黄鼠儿狼之心 王富贵提着筐子回到家,他娘正守在灶前,煮着午食要吃的稠粥。他爹在屋前摆弄他的老烟斗。 整个屋子都是安安静静的。 老王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些欣慰之意:“没生事吧?” “怎么会,领了就回来了。” “这就对了!只要你安安分分的,不招猫斗狗,有这二十几亩田地,慢慢咱们的家底还能攒起来。等我孙儿若是哪日有了大造化,咱家真正就光宗耀祖了。” 王富贵将筐子递给他,心不在焉点点头,“我娘这两日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放平日周悦躺着不干活,隔二里地都能听到她的骂声。” 老王头往灶房那边瞥了一眼,就说这几日总觉得哪里不对路,原来是太静了。 “大概是你媳妇伤得重?” “不会的。”王富贵摇摇头:“我娘你还不知道?就上个月,周悦烧那一场,面白得跟死人一样,她一样呼呼喝喝骂她装死,全家是一点活儿没落下。” “可能是自己想通了,怕孙儿以后真找她。这老太婆你知道的,有好处没有不惦记的,你儿子跟你婆娘亲。” 王富贵没有这么乐观。 “你将种苗搁屋里去吧,放外面别冻坏了。” 他拎了筐子进屋,破天荒地去看了一眼周悦。才离开这么一会,总觉得屋里的病气又重了一些。王富贵耸耸鼻子,打了个喷嚏。 眼睛四处张望了,哪来的怪味儿。 “你见怎么样?” 周悦也被他 难得的关心,感动得红了眼。 有气无力道:“心烧得厉害,我躺躺就好了。” 王富贵低应了声,目光落在一边,见床边放了张矮案,上面放了小半碗粥水,像喝余的。 周悦跟着他的视线解释,“娘端来的。” “还喝吗,我喂你。”自己婆娘这个样子,实在可怜,他难得心头起了点愧意,“一会我跟娘说,请个郎中来看看。” 周悦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喝。请郎中娘不会同意的,没骂我没干活,我已经知足了。” 王富贵也没坚持说非要请,他娘亲的德性,确实就如周悦所说,能闭嘴让她躺着,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请郎中?那是没可能的!她自己病了都舍不得请。 “那你躺着吧,我出去转转。” 周悦看着他就这么走了,眼里都是失落,她实在难受得紧,不知是肚里还是胃里,好像在干烧一样。 男人刚出去,婆婆就进来了,看粥水还剩着半碗,不高兴道:“怎么还没喝掉?” 周悦怕她又要骂,挣扎着侧起一点身,把粥水都喝了。 不知道是不是伤着的原因,觉得的那粥米不如平日甜香。 冷透的粥水下肚,好像舒服了一点,她道了声:“谢谢娘,我再躺躺,好点就会马上干活的。” 她婆婆哼了一声,捞起碗扭身就出了屋,是多一句话都不愿跟她说。 周悦习以为常,那点粥水下肚也就舒坦了一小会,又更剧烈地烧起来,太疼了! 她忍不住小小的呻吟出声,怎么这么难受,难道是要死了吗? 过了一会,她突然睁开眼,兴许是那碗粥水的原因,周悦感觉自己有点尿急。 不能尿床上,没人会侍候她,还会招来打骂。 好容易挣扎着下了床,绕到茅厕,她像去了半条命。怕婆婆骂她躺着还不安生,特意从屋的另一边绕过去的。 茅厕就在厨房斜后面,角度的缘故,从这门口过去能见着厨房,那边却看不到茅厕。 因为难受,她解决起来也很慢。好不容易好了,收拾好,刚要推门就听到厨房那边,自己男人叫婆婆。 “娘。”王富贵叫道:“咱们还是给周悦请个大夫吧,我看她这次真的撑不住!” 周悦放轻了动作,想听听母子俩要说什么,又怕开关门的声音,会引起那边的注意,引来不必要的说骂。 只是没想到入耳就是这么一句话,方才他在房里话不多,还以为问一句便算。没想到他还是挺在意自己的,她心里有点暖。 但婆婆不会这么容易松口的,她想。 果然,老婆子马上拒绝了:“你发什么神经。” 虽说这是能想到的结果,周悦此刻还是感到心寒。不免想到,如果这次自己真就这样没了,她会不会因此有一点悔意? 到这时,王富贵不知怎么突然压低了声音。 “娘,周悦前两日明明没有伤这么重,怎么现下却越来越严重了,别说精神,说话都吃力。” “我怎么 知道,伤重了呗,兴许是跟伤寒一样,有几日特别严重的,捱过了便要好了。” 这话不假,凡病了痛了,总有几日是特别严重的,之后会慢慢痊愈。 “真是这样?” “还能有假不成?” 周悦也奇怪她男人会问这一句。 “有没有假,你心里有数,娘,我那个屋子里有股怪味儿。那是什么味?” “什么怪味儿,肯定是是你那个婆娘躺尸出来的臭味。” “是不是什么臭味,儿子能分得出来。” 他老娘明显来气:“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味儿还是我弄给她的不成。” “娘说呢?” 说不清为什么,周悦觉得婆婆的气势莫名弱了。 “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娘是真不知,还是扮作不知?你是不是前两日说了那话,上心了。” 周悦耳朵不由竖了起来,心说,这两母子又是什么事避着她? 老婆子声音蓦然低了下去,似在解释什么,周悦隐约听得: “你既知道……” “等她没了……” “名正言顺……” “挑不出错……” 等几个字眼,她猜不透这些词是什么意思。总之听着不像好事,尤其那句“等她去了”。 等谁去了? 她吗? 周悦瞬时背脊浸汗,难道婆婆这一遭,真是盼着她去死?明明这两日她对自己态度好了很多,都允许她这么躺着不做家务了。 她还以为将将二十年的忍耐终于换得了对方一点心软呢,却原来黄鼠狼之心? “娘!” 王富贵突然拔高了音调,“你是魔怔了?这是杀人,娘可知,杀人要填命的!我不要什么再娶,她丑一点人又不差,我不嫌她就是。” 周悦一愕,这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是她听错了吗? 紧接着,婆婆下一句话如当头捶棒,吓得她手一抖,门发出刺耳的开合动静! 361,何苦在这人间受罪 老婆子冷笑道:“胡说八道,谁杀了,是顾家那使人踢的,是她自己命不好,没捱过去!与我何关。如此顺理成章,娘给你作主,再娶一房貌美的,绝不委屈你……” 茅厕那边发出动静,她倏忽消了声,迟疑着叫道:“老头子?” 周悦捂着嘴,脑子一阵发麻。 在这当头她不敢发出声响,又无处可去! 未及细思,老王头在屋前头回应:“叫什么?” 周悦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此情此景却容不得她倒下。 婆婆打得竟是熬死她,给王富贵另娶一房的主意。 不!不是熬死!她在哪里动手脚了?王富贵方才说的怪味儿,就是她给她使了什么东西。 这没心的一家子,趁她儿子不在,竟然连她的贱命都不放过。不能让她抓住,不然,她从中使坏要弄死她的事,便遮不住了,婆婆不马上灭了她,也要关起来。 如果儿子在就好了,这头家,只有儿子是她的指望,又自小就知道心疼她…… 周悦只觉天旋地转,她心上像着了火,竭尽全力给自己找一个去处。在婆婆的身影出现在灶房的那一头,追过来时,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地方—— 合村妇联办。 就在前不久,在选举会上,她亲耳听到那个顾夫人说。 “凡合村妇孺,遇到不公之事,猥琐之事,受欺霸凌之事,或者无米下锅,日子过不下去要饿死了等等,都可以去找妇联办……” 她现在遇到的就是 不公,受尽欺凌的事啊。 按目前这两方人的纠结,只要妇联办肯收下她暂避风头,婆婆一时便不能拿她怎么样。 只待她养好了身子,喘过这口气,筹点盘缠直接去找儿子。现在唯一能依靠和相信的也只有他了。 求生的本能让周悦浑身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磕磕绊绊往村办走。 从王氏小队的地界到村办,有着不短的路程。她感觉五脏六腑像着了火一样,几度都觉得实在跑不动了。 全凭着,只要到达村办就安全了,这一股子信念支撑着。 也得亏她这个身形,又有长年操劳的底子在,在每次跨步都比老婆子多几寸的先天条件下,两人间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 而王富贵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跟过来。 也幸好他没有一起撵来,周悦心里明白,别说她现在一口气都喘不匀,就是身体康健她也跑不过一个成年男子。 此刻心境矛盾,也想不了许多,胸口燃着火,腿像灌了铅,终于遥遥能看到村办的小楼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婆婆,显然对方也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平时一干活就这疼那疼的身子骨,愣是又加快了步子。 周悦大惊,她实在没有加速的力气了,相反,还越来越慢。 或者说,她能撑到这里,已经是个奇迹,当下巨大的晕眩感促使唤她随时可能倒下。 这么一缓,后面的人眼看就要追到。 想想儿子,想想自身,不,不能就这么轻易被抓到! 周 悦狠心用力咬住了嘴角,剧痛与血腥味逼得整个人清明了些,好似硬拖着两条腿在跑。 她双眼模糊到看不清前路,耳朵嗡嗡作响,五感模糊又尖锐,身上有液体蜿蜒。 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周悦想着,脚下再也使不出力气。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黑暗前,似乎有两条人影闯入她的眼帘。 她拼尽最后一点意志,“救命,我婆婆要弄死我!!” 如失了力的大物,嘭一下,砸在刚化了雪的道上,溅起一片小小的泥污水。 周悦做了一个梦,她的儿子中了举,衣锦还乡,要接她到省城去享福。梦里儿子锦衣华盖,使人成群。 她着了最鲜亮、最时兴的,只有贵妇人才能着的那种华贵的褙子,就像顾夫人那样的,由女使服侍着上轿。 女使们对她态度恭敬,口口声声尊称她夫人。 她沉溺在这样的梦境里,心想,地府这么美好,何苦在人间受罪!! 识海里倏忽一阵尖锐的痛感,嘈杂的声响传入耳道。 一个妇人道:“怎么还不醒?” “上次夫人施了针都醒了,她这个情况严重这么多,救不救得回来,我看悬。” “太可怜了,她婆家家底这么好,我以前还一直羡慕她来着。谁能想到过的日子还不如我。这黑心的婆婆真是该死啊。” “唉……” 周悦意识尚没清晰,一时没分辩出她们说的谁,只心道,就是说,婆家家底跟婆家品性不是一回事。 这当口 ,又是一处痛感分明。 紧闭的双目蓦地睁开! 方在耳边说话那道声音欢快地叫起来:“醒了,她醒了!” 紧接着是窸窣的脚步声:“太好了,你先顾看着,我去告诉顾夫人。” 那个脚步声又跑开了。 周悦这会看清了人:“你是刘大成屋里的?” 她喉咙干得厉害,说话的声音嘶哑难听,不过对方听清了。 和善道:“是我。你见怎么样,哪里难受?大夫在这,哪难受就说出来,好让大夫对症开方。” 周悦反映不大过来,只感觉胸腔的火消了不少,起码比之前躺着时舒服了很多,便摇了摇头。 “文秀姐,你是叫这个名吧?” “对,是黄文秀,你记性真好!”阿秀夸了她一句,见对方面上有点赧然之意,转了话头道:“你中毒了,这事你知道吗?” 中毒? 周悦嘴张张,没发出声音,另一把爽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嫂嫂,我过来路上,听有泉屋里的阿莲说,人醒过来了。” 黄文秀回过头,“是,老天保佑,人醒了。你顺手倒杯水来,她口干得说不了话。” 那人应了声,斟水声起,没多会,水就送到了她的唇边。 周悦这时认出来,那个是妇联办的刘翠英。 她就着对方的手喝了水,嗓子舒服了不少:“这是妇联办?” “是呢,昨日我和阿莲妹子在路上恰好碰到你。”阿秀想起当时情况还有点后怕,抚着心口道:“你那会的样子可把 我俩吓坏了。” 是她们救了自己一命。 周悦眼泪簌然滚满两腮。 姑嫂俩吓了一跳,正要安慰,阿莲匆匆进来,急道:“不好,王富贵家带着人讨要人了!” 362,留人,要人 屋内几人大惊。 周悦一张方盘子倏尔煞白,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一道严厉的男声喝止:“别动!” 姑嫂俩忙按住她,阿秀道:“周悦妹子,你别动。大夫还在施针呢。” 她这才后知后觉这屋里还有一个人。 她被劝着复又躺好,面上都是惧意,紧紧扣住阿秀的手:“他们会不会冲进来,我不能回去,回去会被弄死的!” 对方吃痛,不由皱了下眉。 刘翠英觉察到了嫂子的异样,掰开她的手,反捉住安抚道:“别怕,你不同意,他们进不来。” “真的?” “我们把你带回来,顾夫人第一时间借了巡逻队的人,都守在楼下呢。他们不敢硬冲的,放心吧。” 巡逻队周悦是知道的,闻言惧意消了一些。 “东家那边知会了吗?”刘翠英问。 “我亲自跟她报过了,只是没想到王家的人说来就来,这事夫人那边可能还不晓得。” “我晓得了。”门口处有人道。 三妇人齐齐回头,喜道: “夫人。” “东家。” “东家。” 周悦又想起身,奈何她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有一个大夫对着她怒目相向。 王雁丝摆手:“别动了,好好躺着吧。” 又问大夫:“她现下情况怎么说?” “回夫人,这位病人长期营养不良,加之操劳过度,此次药毒侵体,万幸时日尚短,未侵心经。老夫行针后开方先将毒素驱去,再行培元固本,慢慢将养,多费些时日,总归是 能恢复过来。” “那太好了!”阿莲道:“好在有夫人请得你来,不然我们还不知道如何是好!” “医者本份而已。” 但众人都高兴起来,王雁丝道:“楼下的事你不必理会。巡逻营的后生练了这么久也不是吃素的,他们闯不上来!” 余三位妇人却有些担心,阿秀道:“他们会不会告镇府来镇压,硬硬抢人?咱们再怎么,也不能与镇府对抗的。” “告镇府?我还怕他们不告。”阿雁冷笑。 “先不说他们要不要担心周悦妹子反告她谋害。据我所知,老王头一家都指着家里读书的那个孩子,有朝一日鱼跃龙门。要是闹大了,你们想想谁受影响最大!” “那咱们这样硬留人家的儿媳妇,也于情理不合,我怕……” “话不能这么说,妇联办是救命,是行义。可不是什么硬留!”映雪在她们身后道。 众人一愣,阿雁心道,你别说,有时候高门大户出来的人,就是会说话,看事情也灵活。 周悦忙道:“是我主动找你们的,不是什么硬留,是我向你们求助。”话到这里,她不禁又悲从中来,未干的泪痕重新润湿,哽咽道:“是我求你们救命,求你们不要赶我走。” 阿雁喜欢她知好歹的样子。 “你后面是什么打算?”她问。 “等我好一点,我想去找我儿子,老王家我是不能回去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雁颌首,“也算是一条路 ,我听说你儿子读书很有天资,已经是秀才了。只要他给你撑腰,你婆家的人也奈何不了你。” 说到儿子,周悦的情绪好了些,抹了一把涕泪道:“是,他从启蒙起,就比同龄人都聪慧,十二岁初试就中了童生,族里一户家底好的,将他接去省城供书了,过去不过三年,十五就中了秀才。” 面上尽显骄傲之色,乡野人家,有个秀才儿子,无疑于祖坟冒青烟,她自豪也是情理之中。 又道:“儿子打小亲我这个做娘的,只要找到他,我就有依仗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大伙:“到时我会叫他代我报答你们今日的恩情。” “那就好!”阿秀道:“此次逃过大难,必有后福!” 刘翠英:“我们不要你报答,但如果你真的有能力了,能回报支持妇联办一二,这也是我们愿意看到的。” 大夫这会已经收了针:“你们来个人随我去开方。” “我去吧。”阿莲道,跟着大夫身后出了屋。 周悦起身下床,这一趟针后,她好受了很多,起床并没有那么困难了。 扑通跪到众人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只要我找到了儿子,定然相报!” 姑嫂俩忙去扶。 周悦不肯起来:“我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 “我想求你们,能不能不把这事传出去。” “王家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要忍气吞声?”刘翠英恨铁不成钢。 阿秀也劝道:“都对你下毒了, 明着就是要你的命,怕你不死,外面还闹着呢,你千万不要心软,自己得立起来。” “她不是心软,是为了她儿子,这事如果传出去,一个有人命官司的祖母,她儿子以后就断了仕途的可能!”王雁丝道,她也叹气,做娘的都要为孩子考虑,无法评判对错。 周悦:“是的,老王家这般对我,心已经死了。但儿子不能被连累,他是我这辈子的盼头。” 在场的除了刘翠英,都是做了生身娘亲的,俱能体会她这番苦处。 阿秀将她扶起:“说到底都是难,快起来吧。什么求不求的,这些事你当事人不想往外说,我们能说什么?” 周悦感激无以复加,众人万般阻拦还是又叩了一个头,再提了一遍要报大恩的话。 王雁丝没往心里去,她还是最初那个说法,良心的事谁也说不准。 她们这厢劫后余生,感恩戴德。 外面却不依不饶,要冲入来带人。 妇联办是接着村办划拉出两间空旷的大屋,里面只做了简单的分格,所谓的床也只是一个个木架子搭成,一字排开。 这种摆设是按最长远的打算来安排的。 一间妇人,一间幼童,妇联办刚成立,所以现下基本都空着。 但幼童那间,住了刘泽天之前在事务所照顾着的那个小少年。 巡逻队的人不知缘固,只知道听上头的,要守住前后入口,绝不能让人进去。 老王头后来才知道的个中原由,当时就一个 耳光过去,将老妻打倒在地,狠心收拾了老妻一顿。 马上领着儿子招呼人来要人,他知道其中厉害,不管是什么手段,都务必得把儿媳妇带回来,将此事压下。 巡逻队的领头看他们不达目标势不罢休的架势,只得来问妇联办的意见。 “闹得太凶了,可能会动手,到底放人还是继续拦着?” 363,他有他的难处 周悦紧张地看着她。 王雁丝回望她,“只要你说不见就不见。” “不见不见,不能见!”周悦头满面惧色,想也不想,连连拒绝:“他们会弄死我的!” “那就不让进。” 请示的人出去一会,又进来了。 “怎么回事?”王雁丝面露不悦。 对方小心道:“他们商量说只让王富贵一人进来,绝不生事,想跟他婆娘说几句。” 王雁丝皱眉:“她刚才才说不见。” 进来请示的人便看向周悦,见她面带犹豫,不似说的那么坚定。 试探道:“再问一下周嫂子?” 王雁丝狐疑回头,见她如此,有点来气:“想见?” 周悦讪讪:“他到底是孩子的亲爹,那日我逃出来,富贵并没有跟婆婆一起来撵我,不然我早被抓回去了…… ” 她抬头,视线谨慎地对上王雁丝的:“他应该不会害我的,那日他还跟婆婆说要给我请个郎中……” “你想见就见吧。”王雁丝打断她,不喜她这种出尔反尔的作派。 刘翠英却劝道:“他是你男人,病了痛了给请郎中,本就是应分的,说什么要请示他娘,你还觉得这是对你好?” 她吃过男人的亏,此刻更气她拎不清:“再者他根本没有护你,不然他该拦住他娘,要是跟着撵你,那便是缺大德了。” 这话算是将话都挑明了,凡有点判断力的,都应该知道王富贵想进,来也不是打什么好主意。 偏偏当事人战战兢兢,道 :“你也别这样说他,家里他不当家,也没有法子。我婆婆又是那样一个排外的人。” “对,只排你!”英子气死了,这人怎么就听不进好歹话呢。 阿秀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勿气:“有话好好说。” 周悦有些不开心:“虽说你们救了我,但也不能让我跟我男人生分吧。” 屋内几人不可思议看向她。 “我……我也没说错啊。”周悦顶着几道视线的压力,硬是演了出白眼狼的气码。 王雁丝气笑了,“这屎盆子扣的,权当我的银都喂了狗了。你自己出去吧,既然你男人那么‘疼惜’你,自然会护你到底。” 周悦大惊,“我不能出去,外面都是他们家的人,富贵在外面要听他们的,出去肯定会把我抓回去,我就没有活路了。” “那咋的,你当妇联办是什么很贱的地方吗,被你这样扣屎盆子,还留你?恩不指望你报,倒先怨恨上了。你想见也可以,出了妇联办的地方随意见,别到时不落好,又算到咱们头上。” 周悦哀求地看着阿秀:“但是我哪有地方可去。 ” 请示的人说:“不然你到后门去吧,我把人领到后面。也算离了妇联办了。” 周悦又怯怯去看她们,“可以吗?” 刘翠英冷笑:“东家说过了,出了妇联办,这事就与我们无关,你爱去便去!” 巡逻营的人实在烦老王头这一家人,只想事快些解决了才好。见妇联办已经表 明了态度,不等她再多犹豫,直接道:“那周嫂子你自过去,我去领人。” 这话等于替她做了决定。 周悦又看了几人一眼,想她们看在可怜的份上,理解她的难处。 竟然没一个人肯给她一个眼神。 忍不住哭道:“我这也是没办法,男人不都这副德行吗,他心里还有我,我们又有个儿子,还能老死不相往来?” 王雁丝已经懒得理她,却道:“你男人那么好,把看大夫的银子还一下吧,妇联办救助无依无靠的妇人,你这种还有男人能靠的,不算。” 她说罢,挥挥手,示意巡逻营的人,赶紧将人叫走,眼不见为净。 周悦嘴张张,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出了妇联办的屋子。 刘翠英望着她的背影,啐了口:“不识好歹,我看她见完能怎么样?” 周悦的背影僵了下,很明显是听到了。 她反驳不了,却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刘翠英能和离,是因为没有孩子,还有娘家撑腰,她有什么? 她娘家不可靠,只有儿子,心里也盼着儿子有了造化,自己能跟着享福,到那时,什么脸面都有了。 在后门只等了不过喝口水的功夫,王富贵就过来了。本以为会被骂,她将事闹得这么大。 没想到,王富贵开口却是关切:“你好点没有?我听闻妇联办给你请大夫了。” 周悦心下一暖,越发觉得刚才在屋里时的想法没错。 “我好很多了,那大夫在开方,听他的意 思,吃些药毒就能清。” 王富贵一脸愧意道:“我那日被那变故吓着了,想不到我娘有这么可怕的想法,我应该拦着她的。” 这话正是周悦想听的,刘翠英点她时,虽说她也找了理由给他开脱,到底很难不在意。 此刻他这样解释,立刻就在心里原谅了他。 “我不怪你,那会我也吓坏了。” 王富贵捉住她的手,声音比成亲那会还温柔,“你放心,爹知道了这事,教训了娘一顿,现在她已经被关起来了。你再不用担惊受怕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回去一看便知。”王富贵面上带着少见的情意:“她是年纪大了,猪油蒙了心,以后没有她整日训你,日子就安生了,以后咱们好好过。” 这天大的惊喜,几乎把周悦砸晕了,“你说真的?” “这还能有假?我爹是明事理的,怎么能让她犯这么大的糊涂,就算不看你的辛苦付出,也要你亲生的儿子上。他正考学呢,前途大大的,你难道不想做举人老娘?” 自然想,周悦疯狂点头,喜极而泣:“那太好了!” 公公一向没有对她表现过不满,没了婆婆挑刺,富贵也说要跟她好好过,这样的日子是她盼了许久的。 王富贵见她神色松动,又道:“那你跟我回家吧,这事就算过去了,再闹下去,还要影响儿子。咱们两口子,还是有儿子和,不比外人亲?你呆在这里,也不过是为她们 添声名罢了,你又不是她们什么人,还能真的设心处地为你考虑不成?” 周悦认同他这话,就刚刚她们还要拦她,不让她跟富贵见面。世人都是劝和不劝离的,哪有拦着不让人见,生怕人和好的道理? 364,十几两银 “你说得对。那富贵,我跟你回去。” 王富贵喜出望外,牵了她要走,叫周悦拉住了:“富贵,你能不能给我点银?” 后者面色变了变,很快收起了,笑道:“你要买什么,我买给你就是。” “你也知道我这两日都在妇联办这,她们还请了大夫给我施针、用药。不过她们也说了,我还是有男人依靠的——” 她含羞带涩嗔了他一下:“我这种情况不能免费,要自己给请大夫和抓药的银。” “多少银?”对方问。 “未知呢,一会我进去拿药方,问一声。” 王富贵有点不高兴:“我就知道她们打着各种愰子在捞钱,正常人都请个郎中,谁家动不动就去请坐堂大夫的,显她有银?” “说的也是,坐堂大夫贵好多。”也跟着自家男人,真心实意心疼起银来。只得安抚道:“不管怎么说,我人半好了,也算可以,咱们就把银给了吧。” “那你问问。”王富贵叮嘱道:“别那么实心眼,她们说多少就多少,压压价,肯定她们还吃你一笔。” 周悦觉得有理,嘴上说着免费,这银从哪来,虽然有顾家给的二十五两白银,但银肯定是多多益善的。 她听话,面带喜色地重回了屋里。 与王富贵的这短短的谈话,让她觉得人生一夜之间已峰回路转。 “你还回来做什么?”刘翠英气道。 周悦也有点不高兴,暗自吐槽,真是活该她和离,就这个气性搁 哪个男人受得住,没半点妇人的样子。 “我拿方子,顺便问问要还你们多少银。”她话里也带着气。 妇联办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帮了她一点,就对她甩脸子了? 阿秀忙道:“那你去问问吧,自己拿方子回去抓药。倒也不必我们这边跑了。” 周悦点了点头,没再看刘翠英,脸一别,往村办前头屋子去寻大夫。 过了一会,周悦白着脸回来,阿秀主动开口问:“多少银?” 周悦脑子有点麻。 阿秀这么一问,她登时上前两步来求:“阿秀姐,你能不能帮我求求顾夫人,这坐堂大夫怎么这么贵,他要十几两银。” 前者闻听也是一惊:“十几两银?” 当时东家说,算是顾家请的,让她不必顾虑银子,救命紧要。 郎中无用,又得了东家这话,才请了人。别说,人这大夫确实了得,郎中说不济了,他几趟针下来,人醒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贵。 十几两银,放在合村谁家一下子拿出来,都要肉疼半年。 “是啊,哪个看个病要十几两银的,我这还没抓药呢,就开了个方子。就十几两银,他是塑了金身的菩萨还是咋的?漫天地要银子。” 阿秀也觉得贵,却不认同她这话:“贵是贵些,但救得你一命啊。一条命还抵不上十几两银?我们先前请过郎中的,他们都说你不济事了,才去另请的大夫。” 周悦哪会信这套说词,她现在越发觉得王富贵说得有 理,妇联办这些人,就是这么联手坑人银子的。 但怎么也是在这避了一祸,她不想撕破脸,还是道:“你去帮说说情,这问诊银子能不能便宜点,我实在是承受不起。” 刘翠英讥道:“哟,付不起啦,刚才不是很有底气嘛,王富贵给你灌了迷汤,哄转了你的心,将我们的好心都当成驴肝肺。” “虽然你是妇联办的主管,但也别阴阳怪气的,十几两银谁能给得起,你能?” “我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情况,自然也不需要考虑。” 周悦反唇相讥,“对,你是喜欢一拍两散,搞和离的。前头不就在劝我这个么。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没男人要。” “你乱扯什么犊子,谁没男人要,是我不要那个狗东西。” “是吗,我可听说,和离之前人家就扬言过一次要休妻,你们老刘家一家子都去给你撑腰了,当时好大的阵仗呢。” 刘翠英一口老血冲上喉头,差点没忍住,要向她祖宗二十八代问安。 倏尔想到什么,生生忍下,她双拳紧握,用力呼了两口长长的气。 才道:“我不与你论口舌之争,若是来日过不好,今日我同为妇人,也提醒过了。至于这银——” 她又哼了一声:“老实缴吧,十几两银都是看在东家面上,才给你报的。你去镇子上打听打听,这大夫没有百两不出诊。人家那医术可不是吹的。” 周悦前头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全在那句‘ 没有百两银不出诊’上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十几两没有还价的余地。她自己知道自己事,这条贱命在老王家值不起十几两银。 不禁颓然,捏着那张纸薄薄的纸诚惶诚恐出去找王富贵。 “怎么说,几多银?” 她一只脚刚踏出门槛,王富贵便迎了过来。 周悦惴惴地不知道如何开口。 “说呀。” 她嘴张了张,还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对方不耐起来:“到底多少?” “很、、很贵、贵!” 王富贵已经有心理准备,追问:“贵也有个数,到底多少?” “十、十、、” “十两?!”王富贵大吼,在心里给妇联办这几个不要脸的娘们,盖上了敛银的戳印。 周悦头垂得更低,根本不敢抬起来:“是十五两!” “你说什么?!十五两!?” “是十五两,她们说了,村里的能请的郎中都不管事,请的是很有名望的大夫来。那个大夫没有百两不出诊的,能来这里给我看,都是看在顾夫人的面上。” “我呸,什么看在顾夫人的面上,我看就是她们的说词,用这方法捞钱。当初根本没有这么个点,就是她提议的,还自定了负责人。” 他恶狠狠盯着周悦,好似周悦就是王雁丝般,“现在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后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大夫确实是有本事的,我听她们说只是施了几趟针,我现在比前几日好受多……” “你知道个屁!”王富贵打 断她,“你自问你值得请一个十几两银的大夫?” 365,划地办学 周悦觉得这话不大好听,但她这么几年下来也习惯了,且王富贵说得没错,十几两银的大夫放她也不会请。 “就是说啊,谁家拿十几两银请大夫的。” “而且施几趟针就醒这话,也就是她们说的吧,还是你亲眼见的?” “我醒的时候,那大夫倒是在扎针。” “你的体格子向来都是耐熬的,哪次病了不是躺上几日就好了,娘老说你用不上郎中。就不能是你躺了两日,自己好了,那劳什子大夫刚好扎了个针?” 十几两银刺激下,王富贵思维便空前活跃起来。 头头是道的。 “那依你的意思,咱们要怎么办?” “怎么办?不给。只要你自愿跟我走了,她们还能拦不成?你可是我婆娘,咱老王家的人。” 周悦不知怎的,竟然觉得他后面两句话特别得她心意,不由面上涌上潮红,讷声道:“嗯,我跟你走,富贵。” 王富贵得意地往屋里瞧了一眼,这么大阵仗又怎么样?我还不是照样领人走。 见他们二人一起出来,老王家叫来的人也不再闹腾。 互相吆喝着,就这么走了。 村办小楼门前才算安静下来。 无人注意的二楼窗前,刘泽天望着越走越远的那些人,眼下利芒流动。 楼下妇联办的屋子里,三个妇人也正与王雁丝说话。 阿莲从前头回来了,见人走了,十分意外。听完来龙去脉,更感不可思议:“都这样了,她还敢回去?” “嗐,她自 己上赶着,我们能怎么的,方才我劝她两句,你是没见她那个反应,好像是我要拆了她的家一样,难道是我给她下的毒,逼她到这步田地的吗?” 刘翠英想起来还在气头,“她就是白长了这么大个身型,脑子是一点没长。闹到这个份上,她再回那个家去,能有好日子过就见鬼了。” 阿秀则安慰王雁丝道:“你也别在意,有些人是劝不住的。只是那银……你们说她家还会送回来不?” 王雁丝笑笑,反观刘翠英一脸气愤,便道:“还在生气?” “那王富贵一看就不是会疼人的人,他娘要下毒取她命了,她还能听他蛊惑,真是替她不值,又气她不带眼。” “你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一心想拉她出火坑,她却不听,所以气。不过,别气了,人各有命,我们尊重他人命运。” “尊重他人命运?” “有些人不管你如何努力,她就是注定要受那个苦的,别白费功夫了。我问你们点别的,你们各家的苗都种下了。” “种了呀,那日你不是让映雪姐给我们示范了嘛。跟着就种下了,现在都立根了哩,一株株看着精神的。” “那现下除了上工,也没别的事了?” “东家有别的事儿要我们做?” 其实也不算妇联办的事,不过是李天林代米铺带了消息来,说夫子找着合适的了。 随时可以过来。 既是如此,那学堂就得先划定出来,村办除了个别任 文书职位的,一大部分都是文盲。 她跟刘泽天商量过,以他的名义倡议,强制参与学习。 至于合村的各家幼子,如有条件,也可申请入学,按到时定下的束脩交够即可。 “咱们村真要办学堂?” “这还有假吗?你们到时一个二个,都是要识字的,都当差了,还是睁眼瞎,也不怕外人笑。” 几个妇人自己先笑了起来。 办学堂是大事,这消息一经传达,合村表现出兴趣的人可不少。 好多人问了一下大概的费用范围,回去商量过后,都表示想将自家的孩子送进去。 刘泽天组织人手,先将有意向的人家登记下来,几个孩子,多大,受过启蒙没有……等等,这些大概的情况,都列清楚。 这样初步定几间课室,多大位置合适,添置几多书案等,才能一一进行预估。 可是费了不少时间,王雁丝看到名册不由头疼,“这么多?” “可不嘛,咱们村头一回办学堂,束脩收得也低,比镇子上低太多了。凡有点能力的,都要咬牙将孩子送来的,谁不知道读书好会有大造化。” “按这个报名数,光幼童就要开两三个班。” “确实。”阿天提自己的想法:“我的想法时,不光授课识字,村里的手艺人,工匠,都可以挑请出色的,来教一教。这样孩子就算读书上没天分,别的或许学得好呢,也算是一条出路。” 阿雁抚掌笑道:“这提议好,确实,有 些孩子读书不好,做其它的特别出色,你想得可周到。” 刘泽天低头笑笑。 “你是里正,主张着就快些定下吧,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求知堂。弄完这些,你的好日子要到了吧?” “多谢夫人记着,是的。” “这不是合村头一桩大喜事么,谁能不记得。” 刘泽天最后是红着脸逃似出的顾家大院。当日便马不停蹄,开始划地定点。 要规划至少五间课室,还要给夫子预留一块起居的院子。他选来选去,选定合村正中的一块风水宝地。 村里那口大钟就挂在一侧的大树上。 想法也简单,到时就挂一只小钟,要上堂的时候,拉一拉。读书也是村里的大事,正好和大钟呼应了。 刘泽天亲自督促,合村办每个流程都快得很,半日就将村里公中的银子批出来了。基建队还是建屋的那一帮,优先拨到这边来施工。 一日就定好了地基,隔上两日,往上彻青砖。 紧接着入山找木料做书案。 为了省些银子,刘泽天想了个法子,反正现下村里劳力是有点过余的,有送孩入学意向的,一户出一人,结队进山。 一切便都很顺利,进山的人一想到,可能自家崽子,到时坐的,就是自己亲手砍的木料做案,就干劲十足。 刘泽天相当满意,他盯着学堂工程的进度,亲眼看着主体一点点落成。 还思量着用黑瓦还是红瓦。 刘有泉肩上扛着根木料,健步如飞朝他这边 过来。 “叔你慢点。”他一抬头瞧个正着,急忙喊道,“劲头不错,只是咱也不急在这一会,要是摔了、伤了,可咋办,咱们可就少了个得力的人了。” 刘有泉近了来,将木料往边上一倒,一脑门子汗,满脸急色。 阿天一愣:“咋了?” “山上有贼人!” “什么?” “种板蓝根的山上有贼人!” 366,不用管 刘泽天这下淡定不了了,“板蓝根山上哪会有人,大成叔着人巡着的。” “我哪知,正常自家的看下也没啥,但那人鬼祟得很,一看就有问题,兄弟们怕出事,都叫我先回来报个信。” 难怪他第一个先回来了。 “我马上去看下。”刘泽天交待施工的头头两句,便往山那边去。 这是合村新落户人的全部希望,出不得岔子,不然他这个里正还有得头疼。 有泉也跟了上去。 刘泽天年青,望山跑死马,比有泉先几步到达。 问清了缘固,面色黑沉,“他怎么说的?” “就说看看自己的两亩地,兄弟们也不好拦,人家确实是佃了林地的。” “百八十年没下过田的人,如今倒钻林来研究起这二亩地来了。” 巡逻队的道:“那咋办,总不能不让进。刘统筹的意思是,自己有地的要上山看一眼,画个手印就能放行。这事拿到哪,都是这个理。” “跟你们没关系,是人的问题,我上去看看,别太声张,让我看看这样四体不勤的人,到底在看什么?” 巡逻的忙应了,他们队伍里,不少人家中也佃了林地的。那人上次毁苗的事人人都知,也只能心里厌恶,差事在身,不能将私怨带到这来。 但如果再来一遭这样的事,就算弄死王那人,他们还是难逃干系,自己也会怪责自己。 刘泽天上去,静悄地摸到那鬼祟汉子的身后。 只见对方蹲在那东摸西看, 也瞧不出他想干什么。他等了一会,一时瞧不出名堂,没了耐心,倏忽喊道:“王富贵,做什么?” 前头的人明显受惊,将手里不知道什么东西,一激灵就这么丢了出去。 刘泽天目光跟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处。 “你到别家的地来干什么?” “我随便看看,咋的,犯法?” “如果出了问题,那就是犯法,这地主人家没来过,有任何问题,由头就在你身上。” 王富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嘴上却道:“我路过的,就算有什么,与我何干?” 他说罢,起身拍了拍身上不知几时粘上的土,作势要走。 刘泽天还盯着他,不说话。 前者与他擦肩而过,心底按不住打颤。他搞不懂,刘泽天年青,眼看才要成亲,自己三十大几的人了,为什么还怕一个后辈。 那眼神像座无形的大山,生生将他压得骨头蜷曲。 “王富贵——”刘泽天冷冷的语调在他后头道:“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我既做了这合村的里正,便是定了心,要将合村发扬光大的。” 他话到这里,蓦然抬眸,视线落在前方僵站的人的后脑勺上。 咬字清晰,一字一顿:“类似毁苗这种事,只那一次,没有下例!不然——” 目光挪移,刘泽天望向山下的村落,声调旷远,:“老王头往上三代留下的家底,别怪我不讲同村情分。” 王富贵背脊发麻,但真在这样的小后生面前认了怂,他实 在丢不起这脸。 梗着脖颈道:“威胁谁?就算你是里正,也不能限制我个人处自由。” 说完,大步往山下走去,偏偏方才蹲得久,头有些发晕。说话的时候还不觉,这才走几步,一阵眩晕袭来。 又是下山,上半身前抢的姿势。 几大步跨下来,人一个不稳,栽了跟头,车轱辘般往山下滚。 面对眼前变故,刘泽天微怔过后,便是漠然。有泉领了巡逻队的几个队员跟在后头上来,正正碰上这一幕,不禁都有点错愕。 阿天摆手拦住他们:“别管他。” 有泉这人实诚,不禁道:“这样不好吧,没看到就算了,他这么滚下山去,怕是不妥。” 说话间,王富贵又滚落几尺。这座山的大树本也不多,又特意做了清理,好种植板蓝根。王富贵体型不轻,这一滚便刹不住势,越往下,越停不下。 “去把他刚才蹲过的地都做过标记,这几日要专门留意,凡有异样,即刻报与我知。” 巡逻队意识到王富贵可能做过什么手脚,这时都不敢大意,忙都应下。两人一队分开在地间穿梭,寻着新脚印痕迹,找出他经过的各家的地。 刘有泉道:“怕他搞破坏吗?” “我没捉到他现行,却不得不防。真等苗死了再发现,那就迟了。他上来了这么久,要想动手脚,易如反掌,所经之地不会少。” “他上来要真是这样的心思,那这心是坏透了,以后合村什么事都 不得给他沾手。” “嗯,这里交给我们,叔先去忙的吧。” 刘有泉点点头,转头看了下那个滚成风火轮的王富贵,这人干活不行,遇事叫声都比别人小。 他指着那团轱辘,迟疑道:“真不管?” “不用管。” 里正都这么说了,他便没再理会,自取路往山下去。 隐隐想到,里正大概是要整治一番王富贵,这一路滚下去,碰着压着的板蓝根不少。根定了倒不至于会死,但庄稼人你压了他的苗,不管好歹,总是要找造事人要个说法的。 最多明日,老王头那边,不知道多少人要去兴师问罪。 他摇摇头,为王富贵这番行事叹气。 忽听远处传来震天的巨响,整座山为之一震! 是那种地动山摇的震感。 去巡地的几个匆忙奔来集合,刘有泉目光亦来寻地刘泽天。 各人眼里都藏着惊慌。 刘泽天不由喃道:“是地龙翻身吗?” 简短的一句话,几人没再开口,尽数全速往山下奔去。 此时如果往村里看一眼,目之所及,村里的人也都从屋里出来看究竟。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震,刘泽天耳膜都快震穿了,嗡嗡作响,只知道拼命地往前飞奔。 在他们身后,王富贵的喊声终于杀猪般吼了出来。 屁滚尿流、慌不择路! 等他们到了山脚,才确认,并不是什么地龙翻身,只是也没弄清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们等了一会,那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再没发生。 只要不 是地龙翻身就好。 刘泽天松了口气,刚要说点什么,却远远瞥见顾家大院一匹快马闪电而出。 他怔然而立,马背上的衣袂翻飞的妇人,定是顾夫人无疑。 她惯爱去巡逻营跑马,这事合村无人不知,私下也传过不少难听的话。他有一种预感,她此番突然策马而去,定与方才的怪响有关。 那怪响到底是什么呢? 367,偏爱 王雁丝快马加鞭往校场而来,她听得分明,那声响是化工爆炸的巨大动静。 又是巡逻营这个方向来的,那制造这个动静体的人,只得一人,便是她那好大儿,明德。 果然,她到达时,整个巡逻营乱作一团。 她寻了头儿,如此这般做了一番遮掩说明,让他安下,肃正军纪。 自己才在对方的指引下,去找明德。 他的研究室设在巡逻营后方,平日没人过来。 此刻他正一人站在研究室前发呆,跟前是爆炸后的大片狼籍,浑然不觉他前面所为,给外面的人带来多大的震撼! “在想什么?”王雁丝上前道。 明德闻声回头,看到她时,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娘,娘你怎么来了?” 她心道,天都快让你掀了,我能不来嘛。 “方才的巨响是你弄出来的?” 明德面露惊讶:“娘怎么知道?”他倏然又像想到什么,“哦,哦你刚才在校场听到了?”了 “不止我,全合村都听到了!” “啊?怎么会?”他奇道,又喃喃自语:“难道这东西的威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显然。”王雁丝目光转向地面,“你研究的什么?满村的人都出来找原因了。” “上次我说要请教你,后来忘了,我回来又啄磨了几日,这是第一次成品。如娘所说的话,那还得再啄磨,现在还不能很好控制它。” “还有其他成品?” “屋里还有俩。”他说着,转身抬脚要往屋里走 ,只听“哗啦”的声响,研究室旁彻来煮茶水吃食的地方,塌下一角来。 紧接着,又在四目睽睽下,整间火房瞬时塌得稀碎。 明德错愕地看着火房倒得一块砖不剩,后知后觉道:“似乎破坏力确实有点大。” 一时间,母子俩竟都犹豫起来,这研究室还能不能进,会不会也是如此? 二人眼神交涉,明德道:“我身手还行,进去拿出来,娘你在这等。” 王雁丝欣然应下,她不会逞匹夫之勇,明德为人是不圆滑,身手却是他父亲和范子栋亲自调教出来的,自不必说。 “好,我在这等你。” 顾明德又观察了一下,确认一时半会的应该倒不了,动作迅捷地闪身进去,未久,抱着两个大箱出来了。 等在外面的人显然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巨物,受惊道:“这么大个家伙,你要造原子弹啊?” 前者疑惑:“什么是原子弹?” 阿雁暗骂了句自己嘴快,含糊道:“大概就是说威力很大的意思,我也没见过。” 明徳点点头:“现在看来,这个确实威力太大,不受控制,容易波及无辜,还要重新定量。成品也太难运输……” 他边说边将手上之物放到地上,下结论道:“问题太多,还要重新细究。” “这是你父亲给你定的方向?” “父亲只是想要一些可以携带,又具有绝对杀伤力的兵器,或者小物件。” 既如此,她不免好奇:“那你是如何想到利用 这个的?” “还得谢谢那个方德来,我想火药既然能炸山开路,那只要把量控好了,是不是也能做他用。” “他那个就是瞎操一气的,我听说三次引爆,两次死伤。不过确实,你想法很好!但就是说,第一,你要做带在身上的,是不是个儿得小,威力要大,那要不要精炼?” 明徳若有所思,认真听她看法。 “其二,你要怎么做引信才能保证不误伤自身?是加长,还做一个机括一样的机关藏起来,要用才打开?” 而像她说的这种巧思,恰恰是明德的出色之处。 “谢娘指教,儿子此番有些新的想法了。先送你回去?” 王雁丝看他恨不得马上钻进研究室的样子,哑然:“我自己能回去,关键是你这屋,叫人来先检修一番,再用。” 明德眼底闪过些犹豫,但细观自家娘亲神色坚持,只得应下。 “既如此,我着人来检查一番,这当口,我先送娘回去吧。” 他招手叫了个打杂的,吩咐了几句。 银子养人,顾家不再为银钱发愁以后,顾明德又知晓了自个的出身并非粗野。潜移物化、耳濡目染,慢慢也养了七八分贵公子的气度。 性子倒是没怎么变,用起人来,却顺手了许多。 秦嬷嬷等人刚来时,他还十分不习惯,被服侍时也会表现出明显的不自在。 如今却将吩咐人做事这样的举动,做得便自然无比,像是打小就是这样过来的。 “娘,我 们走吧。”他道。 二人并排步出校场,早已有人牵了马在外面等着。 明德:“娘方才策马来的?” 王雁丝颌首,“你那玩意动静大得委实惊人,我不来看一眼,不放心。” 前者接了缰,在她的马边扎了个马步站定,眼神示意请她上马。 她踩的是一双鹿皮短靴,内有密实的细软长毛,是顾行之拣的皮子,映雪缝制。穿着软和舒服,关键不冻脚,对她的脚十分友好。 当下蹬在大儿子膝上,借力一跃上了马。 顾明德将缰递给她,确认她坐稳了,才一甩下摆,自己轻身上了另一匹。 双腿轻夹马腹,催马在前,往顾家大院去。 他此刻内心说不清一种什么情绪,有点激动的,兴奋的,心脏如擂鼓般跳动。 胸口胀得很满。 自娘清醒,一直都是很好的。他也为此庆幸,还因为父亲的回归团聚,不止一次感受到莫大的幸福, 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陌生的情绪堵得他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话语,就是很满足很满足。 娘从来没有青天白日的在村里策马过,认为过分招摇。 这是头一遭。 顾明德第一次感受到像是被偏爱,他懂事得早,却原来也是喜欢这种偏爱的。 “明德——” “什、、什么?” “你想啥呢,还搁傻笑,我这是养了个傻儿子?” 他应话都带着股憨劲儿,刚才招人吩咐事儿时,那副贵公子的气质全数没了:“那娘喜欢傻儿子不?” 王雁 丝故作苦恼道:“那怎么办?亲生的!” 顾明德哈哈大笑,唬得做娘去抽他马肚子。 骏马受惊,长嘶后,前蹄高高扬起。 夕阳之下,勾勒出鲜衣怒马的青年轮廓。 明德眼明手快,扯缰控住高马,还能分心道一句:“娘,我想到了,那引信该如何做。” 368,会省钱 翌日,刘泽天遣他照看着的那个少年,去顾家大院说了王富贵上山的事。 未久,少年回来复命。 “夫人原话说的是,既然他上赶着,也不必给他留脸,该如何便如何。” 少年说罢,从怀里小心取出一本书籍,继续道:“这是板蓝根种植手册,夫人交待务必熟读于心,再授于村民,但不可外流。” 刘泽天下意识起身双手接过。 若是板蓝根一举成功,那这本就好比话本子里的武林秘笈,是叫人抢破头的宝贝。 他托人从镇上、县上都打听过,药房确实常用板蓝根制药,一直是外收的。 天朝各地,倒也有些专门的药园子,但板蓝根应用甚广,销路根本供不应求。 只要成功就定能出货变现。 合村要发扬壮大,务必要人人有事干,人人有进项,此一条是硬性条件。 刘泽天是燕雀,却怀鸿鹄志!他觉得合村前有顾家工坊,后有板蓝根产业助力。 一旦产业链成熟,不出两年,经济便能在临近的镇子中冒尖。 不出五年,省城就会有合村的名声,十年、二十年积累后,天朝第一村,未必不能是他领导下的合村。 而现在就是打底基的时候,谁也不能挡合村发展的路。 阿天摩挲着书册封面,沉吟良久,才问:“老王头家今日如何?” “热闹得很,都是后来落户的,他们跟老王头家没交情,闹起来是半分脸面都没留。老王头不得已,又不肯使银 消灾,只得当众训子。王富贵趁乱不知吃了多少拳头,现在肿得跟猪头似的,扬言要让乡亲们吃牢饭。” 刘泽天冷笑:“牢饭?他弄的作物,这罪比受两拳重多了,千百年来都是农耕为重,枉他还有个会读书的儿子。” 少年自然是跟他连枝同气的,这是也呸道:“可不是嘛,动不动就告官,不知道的还以为镇府衙门他家说了算呢。” “我给你个新事儿,带着你的小伙伴,帮我盯死了他一家,别给我弄出什么妖儿来。” “我知道,天哥。” 阿天揉了一把他的脑瓜子,“这边住得惯吗?” “惯得很,英姨她们可好了,屋里头有好吃的也给我带。” “她们都是性子好的,你好好跟她们相处。” 少年乖巧地点头。 阿天轻笑了一下,“还有钱吗?” “我不花钱,你上次给的我还攒着。” “想要什么就去买,别家孩子有的,你想要也可以要,我有时顾不到你,没钱了问天哥要,嗯——” 少年又很乖。 “等你大一些,我帮你把户籍立下,到时安排个活计,我同你阿爹也算有个交待了。” “谢谢天哥。” “谢什么呢,我们就像兄弟一样。” 少年抱着他的腰,往他身上拱,阿天又笑了,拍了拍他的背脊。 王富贵从山上滚落,又挨人上门要说法,成为全村的笑谈。 老王头在这生活了几十年,又有不错的家底,一直以来人缘是不错的。短短半 月,拉垮到出门被人指指点点。现下是连大门都不想出,一天在家将不肖儿骂八百遍。 周悦在屋里帮王富贵换药,婆婆说是被关起来,也不过就是被公爹下了勒令,不准出来生事。 现在倒成了她一人干活,三人享福。 王富贵哎哟叫疼:“轻点,想要老子命啊!” “我轻点,轻点,这药也不知道能不能镇痛。”周悦满心满眼都是心疼,说话时还不忘往创口上轻轻吹气,试图帮他减些痛感。 回来后,王富贵很是克制了两日,将素日对她喝来喝去的嘴脸收敛了些。 周悦上头得很,认为总算盼到了她要的安生日子。 只是身子不爽,又一昧操劳着,老王家一个二个像忘了般,绝口不提给她买药的事。 白取了个方回来。 那可是有名望的大夫开的方呢,要十几两银的。 ——虽说他们没付银。 周悦如今也有些庆幸听了自己男人的,没付这个银,也没人找上来。这一省就是十几两银,去哪找啊,就是卖了她,也不见得能得这个数目的银子。 她对王富贵认同又多了一层,觉得他真是有远见,会省钱。 但药还是想吃的,兴起吃了,这身子用不了几日就爽利起来了呢。毕竟那大夫施的针,效果立竿见影。 她换好了药,忍不住轻声道:“富贵,我总感觉没好全,身子重得很。咱们拿回来那方子不是一直放着吗,你能不能跟爹说说,给我拿几日药, 我喝上几日说不定就好全了。” 王富贵皱眉:“你说得轻松,那方子我爹看了。全是平时不咋用的好药材,一副顶我好几副的。我看你现在不是精神得很?用不着,就是躺多了,你呀受不住好日子,干几日活就好利索了。” 周悦窒住,“大夫说过,这药是清毒的,将养是后面的事。”忍不住红了眼,“还说好好待我,毒不清,我半条命吊在阎王手里,怎么安心?” 王富贵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如今正在气头上,虽然老爹耳提面命,到底没那耐心。 又觉着,哄有三五日就尽够了,当下翻脸。 瞪眼道:“有没有脑子,什么毒未清,那都是他们诓你的。你看看你现在,能打死一头牛。只有你这猪脑子,才信那鬼话。” 周悦让他一通说教 ,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心里已经知道配药这事无望了。 没说什么,收拾了东西出房。 迎面撞上公爹:“上好药了?” 她点点头。 “不是我说,你做婆娘的,也劝着点,别整日让他出去惹事。他闯下这许多祸事,到时连累的也是你儿子。” 周悦说不清心里什么情绪,却也没有分辨,麻木道:“儿媳知道了。” 老王头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提醒道:“院里脏得很,做完灶上的活,收拾下。柴火存的也快用完了,抽个空档去补上一些。” 周悦垂着头应了声:“嗯 。” “他伤了心里有气,说什么难听的 话,你也别跟他计较,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都要互相多担待。” 周悦安静听着,逆来顺受的样子。 老王头见她不语,浊而精明的小眼眯了眯。 “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当初好几个孩一起相看,我独独就看好你,你这样的才是过日子的人,她们比不得。” 周悦猛地抬头,这还是她在这个家第一次得到认可,还是由公爹亲口说的。 369,生变 庄稼人种板蓝根,习惯的还是老一套侍弄稻子的老法子,朝早先到山上看一眼,才去上工。 当初没有田地可佃,方春收是闹得最凶的。 主要他家就得父子两个,劳力充裕,但没有余粮。好容易在多方合议下,佃了山林地折衷解决问题,两父子将那几亩山林地看得比什么都重。 儿子自己投名到巡逻营去了,没法子日日顾看地里。他这个做老子的,每日早起总摸黑上山,趁着日头初升,看一看它们沾了露气,精精神神的样儿才心安。 雪化后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格外的温和舒服。 他一低头,心脏却骤然像停了两息。 自家好端端苗怎么就枯了!! 方春收目光腾挪转移,几经流转,登时感觉天都塌了。 几若是踉跄着下了山,直奔村办而来。 刘泽天的警觉不无道理,方春收之后,陆续又有几户乡亲前来哭诉,都是同一件事儿。而这些乡亲,无一例外,都是当初做了标记的那些。 方春收首先发难:“里正,这事你得想法子帮我们治好了。想当初,咱也是信了你们,才佃的林地种的苗。现在这样,咱们那银子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一开声,其他人也纷纷倒起苦水。 “就是说啊,一家子做了两月工,才攒下的这点银子,全丢进去了。还屋账的银还没着落呢?” “兄弟,你这话是说到我心坎上了,咱们是一样一样的。为了多佃一亩地,我 屋账都是借的银,还盼着这里有了收成,能给家里多添些进项。” “谁家不是,我朝也侍弄,晚也侍弄,因为自个啥也不懂,比种稻的时候还要多上十二分心,怎么就能枯了呢?” “倒也不是全枯,也跟死了差不多了。这说没就没,现在是几株,难保其它的不会出现一样的情况。” 有人叫起来,“怎么才几株,我家大半亩地都折了。要是找不出原因来,这东西能不能种还两说。” 大半亩!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太多了。 这要是半亩稻子,简直就是要了庄稼人的命。 说折了大半亩的,哭丧着一张脸,“里正,无论如何,这事都得先解决了。不然,谁能安心?!” 刘泽天头疼得紧,眼下只能先行安抚大伙。 他那副手别的没有,一张嘴就有黑变白的本事。他早得了里正的授意,当下将王富贵日前的异动倒了个干净,还带细节。 “咱们里正就叫一声,他吓得人都哆嗦了,你说他心里没鬼他能这么心虚……” 没一会,来要里正解决问题的人,改而声势浩荡又声讨王富贵去了。 “人暂时是诓走了,这事还得有个解法。”他那副手道。 刘泽天颌首,这事还得从源头找法子。引进和种苗都是顾夫人弄来的,解决这事,少不得要请教她。 “你亲自去,各家地里都挖一两株有情况的,我们带着上门求教。” “得嘞。” 村里的事儿自来扩散就快 ,乡亲们在村办闹,顾家大院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枯了?” “婢子听来听去,好像跟日前王富贵上山滚下来那回有关系。” 王雁丝扶额,若是都枯死了,怕是回天乏术。要是还有一点生机,她还想用系统里的水挣扎下,说不定能挽回来。 “这样,你到山上去,将那些有问题的,取几株回来我看看。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不用了,我们带来了。”门口处有人道。 主仆俩齐齐望去,映雪先问了好:“刘里正好。”又朝他身后拿了个筐子的副手示点头示意。 王雁丝瞥了眼那筐子,道:“可巧,想一块去了。是什么原因,能看出来吗?” “我认真对比过,又找我老子、娘确认了一番,像是烧死的。” “烧死?没起火呀。” 刘泽天愣了下,解释道:“不是那个烧,庄稼说烧死一般是指地肥过量,地太咸。比如有时我们也用粪便加肥,但未露天晒过或者放置过的,以及未加水兑过的尿就不能直接做粪的,太咸了,会烧死作物。” 王雁丝更疑惑了,又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他总不能挑了担尿上去吧?” 这话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往这个尴尬的方向上走了。 刘泽天目光撇向别处,有些结巴道:“没有。但我这里只是解释,不是说就这个原因。” 王雁丝点点头,“那是别的什么也可以达到这个效果?” “有,比方说撒足够多的 盐。不过这不可能。” 他没说原因,然在场的人没有不清楚的,盐是多矜贵的东西?比粮食还贵,跟撒银子没区别。 王富贵再怎么也不能干这么蠢的事。 “除了盐,我一时想不出别的什么来了。” “苗暂且留下,我这边找人先看看,你还是继续找找原因。找不出原因来,我们一时也奈何不得他。” 阿雁留下了苗也没别的法子,带回房,弄进系统连筐泡到河里去了。 小统,有什么东西能让作物起死回生的不? 【报告,宿主,有一款植物复活液,你可以换购使用,应对各种植物问题,可用积分换购。】 阿雁大喜。 当即按小统提示,换了一支复活液,取了枝枯苗试验。 趁此空挡,她又收了些禽蛋,点了几垄蔬菜。 再去看泡着的苗时,竟然真的不一样了,又恢复了绿莹莹,充满生机的样子。连只泡河里的苗都好了很多。 这系统真的是挂王之王啊。 要不是怕万一暴露让被人当异类,王雁丝靠着系统不知过得多滋润,根本不想折腾一点。 验证过复活液和河水确实有效果,这事就不能等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奔下楼叫映雪,“备车,到取苗那边去。” 主子这么说,映雪霎时懂了她的意思。 顾家大院的马车临天黑还出村,自然引得不少猜测去向。映雪早交待了寻梅,对外只说,夫人为了大伙,连夜去寻种苗地想法子了。 这次让王富贵殃 及的乡亲们都感激不已。 “这种时候,也只有顾夫人是真心为着我们着想的,现在什么时辰?一个妇人,还在为我们奔波。” “就冲她这个劲,以后不管她倡议啥的,我都跟!有保证。” “可不嘛,下晌我亲眼看着里正带着苗进的顾家,转头人家就出发了,谁能说她不上心?” “说到底,村办和顾家都在替我们尽心尽力,一直就是王富贵那个杀千刀的,在当中做筏子,故意使坏!我看他们家那个田地,就算往外佃,大伙也小心着点,多个心眼,最好别佃。” “怎么说的,田地还是比山林好吧。” 阿福科普:植物复活液这个东西是真有哈,某宝上能买到,但可能功效让我用系统水夸大了一点,哈哈哈!! 370,汇报 “这样的人沾上都晦气!再者你看看别个是怎么做东家的,他做了东家别说按顾夫人这样了,能不能做到一半都另说。” “那是没得比。那你怎么个意思,有田地也继续佃山林?” “就不至于这么死心眼,我先看看到时销路怎么样,如果差不多价值,我就宁愿佃山林了,好歹有问题,他们是真给解决啊。” “这倒是……” 渐行渐远的车上,阿雁自然不知道身后这一遭。 一到地方,马上换购了一大堆植物复活液,取了系统水兑匀。像此前送苗那样,又拉了回去。 进村口的时候,格外高调。 她走前托人带讯给刘泽天,只要车队进村,就连夜召集人,让这个事不过夜。 凭这解决问题的速度,放在哪都是炸裂的。 这就是王雁丝想要的效果,你硬要整出问题来,动摇大伙的信心。她偏要这事不过夜,明日起来就充满生机充满希望的样子。 各家劳力都来匀了水,细心的一株一株受害的苗去浇。 阿雁带着映雪跟着大伙上了山,山间地头地跟着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 山上扎着各人带上来的火把,亮如白昼。她指着地上一处白白的像薄雪又不是雪的东西问:“这是啥?” 有些经验的拧头过来看一眼,“生石灰吧,都跟水化过了,你瞧,有痕迹。这东西听说去虫什么的,挺有用的。” 阿雁看不大真切,闻言便越了过去。 方才说话的人,提 着水跟着她们,想是他的地就在前边。 主仆俩赶紧侧身让了个位置叫他先走。 等大伙将有问题的都浇了一遍,剩下不多的水,大伙又兑了兑,各家分着,将没问题的也洒了些。顾夫人说水里掺了药的,求个心安也好。 此事折腾完,已到卯时中。刘泽天要组织大伙说几句注意的话,主仆俩就先行了。 没走几步,他的副手提了个火把追上来。 “夜黑路难辨,里正吩咐我送二位回去。” 阿雁笑了:“那代我谢了你们里正的好意,辛苦你走这一趟。” 如今顾夫人在合村的地位是极高的,得她这样礼待,这副手也高兴得很,紧走几步殷勤地到前头引路。 “都是一村的,说这些多见外。” 路程短,很快就到了地方,“进去喝盏茶吧。” “这离得也不远,我直接就回了,顾夫人以后若有什么事儿,吩咐一声就行,我后生,跑腿活什么的,麻溜。” 阿雁又谢了他才进了院子。 映雪在院门口目送对方,才转进去,取水上楼。 先将脱下的褙子收好放到一边,才将浸透了温水的帕子绞干送过去。阿雁接了摊开润了润吹了一夜凉风的面部。 帕子下的声音闷闷的,“阿天日子近了,你帮我挑份礼吧,拿不好分寸可以请教秦嬷嬷。我也不擅这些,以后都得你来打理。” “是,奴婢回头和嬷嬷商量看看。” 帕子闷了一会,感觉全脸的毛孔都张开了,整 个神经一松。 映雪取了养肤的膏、粉,净了手替她细细薄敷。 “奴婢前头听帮忙押水的人道,这两日要走一趟边线。”她手下动作慢了些,“夫人可有什么物品要交托带往。” 顾行之离开又有些日子了,一直没有音讯来。至于边线,也还是那样,要不是她现在已经知道其中实情,怕是谁是主将也搞不清楚,低调得有点太过了。 阿雁心思一动,“你家将军寂寂无名多年,朝廷难道竟没有二话?” 映雪微愕,手上不自觉停了事儿,“兴许、许是五皇子在帮忙掩、掩饰着?” 是吗? 阿雁心提半截,略思索半刻,“笔墨侍候吧。” “是。”映雪应声而动,镇纸磨墨,待到墨汁浓稠,笔架上书铺里最常见的那种羊毫。 “夫人,笔墨好了。” 王雁丝在案前坐定,方才腹稿已定,执笔而动。映雪就立在身侧,明知道夫人当年阁中盛名,还是被眼前格外娟秀的小楷惊到。 此次带信的虽是他留的人,到底是外人,不如范子栋亲近。 阿雁信中只说事,不谈其他 。 短短几句话将事讲清楚,便搁了笔。 自己将信折了一层,才起身离案。 “转交到他手里就行,不必等回信。” “是。” 阿雁躺下后又往深想了想这事,迷糊着就睡了过去,再醒已是午食时候。 顾家上下对她极不规律的作息,已经免疫。映雪端水服侍她洗漱,趁这当口跟她说些村里的 新鲜事。 “昨夜押回的水经过一夜,出效果了,种苗的叶片慢慢在转绿,看着都有鲜灵劲儿。” “老王头那边消停了一段,今早又开始教训媳妇了。” “揍?” 映雪点头。 阿雁冷笑:“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过不得过生日子。” “想是这几日不顺,气没处撒。恕奴婢话密,有些个没本事的男人,就爱在婆娘身上逞威风。” 她晓得,在现代多少这种婚姻缩影?岁月更迭到千百年后,也没有消除掉这种陋飞,不过是不耻这种人罢了。 “本来有立起来的机会,她自己要回去,人自己要找死,我们但凡多说一句,都算是咱们自己不自重。” “是。另外王大勺晨早进了村,到刘里正家看地划灶。” “就这两日了吧。” “后日。奴婢与嬷嬷合计了,打算备一套素银打制的一套两件,耳吊珠和簪子,另备男用、女用,各两匹时兴的衣裳料子。” 映雪抬眸极轻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夫人听过若觉得不周,只管吩咐,婢子与嬷嬷再细斟。” “不用了,我觉得挺好。另外封一个六两银子的红封利是,到时一起送过去就行。” 这样的搭配,既不过头,又显出顾家比别家大方。 光想这个,应该就费了她们不少脑细胞。 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按现代电视里里演的,这样的东西,要是放在满京,就是赏下人,都有些不够看。 但在这 里,却是极丰厚的礼,足够新人们高兴好一阵的。 无惊无险,又过两日,刘泽天家筹备已久的喜事,终于在这日凌晨刚过时,巨大的喧哗声中拉开了序幕。 371,送礼 王雁丝是掐着点儿到的。 远远的,阿天家老子、娘就迎了出来。 “来得正巧,迎亲的队伍就要回来了,夫人见过世面的,帮我们压压场。” 阿雁微微侧身算是敬了这老两口,后面的映雪又自觉上前两步,送上早就备好的贺礼。 对方面上喜意越甚:“哎呀,整这些干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话是这样说,脚下却已引着主仆二人往礼房那边走。 “要的。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这么大的喜事,喜气我沾了,怎么能没有一点表示的。” 映雪将圈了一圈红纸的料子小心放到礼桌上,先打开了搁料上在的木匣子。 一对做工精美的石榴子银耳吊珠,寓意多子多福,一支实心银制扁方,寓意稳重持家。 此两件一出,便先压住了场子。 这么重的礼,在乡下基本上见不到。偶有豪气些的,一般是哪家添丁,娘家那边总得顾全面子,送一对儿小小的银制手镯。 但这东西讲究多,实心、空心、圈大圈小,价格上就差之甚远。 映雪低声报礼:“足银实心扁方一支、足银精制石榴实心吊耳珠子一对。” 屋里屋外被这大手笔震得抽气声不断。 映雪眉目不动,将锦盒合上放置一边,又去揭下面衣裳料子的外封。 继续道:“江南造鸦青色素面刻丝锻一匹,赩炽团纹织花锻一匹。” 写礼的是刘泽天那个副手的爹,读过几年书,识些文墨,今 日主动来帮忙做了礼房先生。为儿子向他的上司示个亲近。 听完报礼手一抖,一滴浓墨滴落纸上。 笑容之下隐了些许艳羡,转念想到自己儿子现正跟着里正。顾家台上台下都是摆明了支持里正的,来日这点光,自己儿子也能沾上。 登时又高兴起来。 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心,手上不停,口道:“好嘞!顾夫人家,实心银制首饰两件,布匹两匹,都记上了。快和你家夫人进去宽坐用茶。” 映雪点头示意,退回自家主子身后。 刘泽天的老子、娘目光不舍地从那些料子上收回,眼角的纹路又撑开了几分。 招呼屋里人:“快些,备好的茶泡了没有,果脯点心都摆上。顾夫人来了!” 屋里嘈杂着,来帮忙的人来回提着滚水穿梭,嚷着:“泡了泡了,快请人进来坐着,吃点茶,说说话。” 王雁丝这时候来,就是怕这个。 到早了,怕人围着扯些说不清的情分,无非是与巡逻营及工坊有关的。两边她都不想沾身,怕无意中令两边负责人难做。 来晚了,又怕人诟病她像那几个族老,爱拿乔。 她不着痕迹地目光巡睃了一遍屋里院外,确认过那几个老东西果然是还没来。 ——礼房那位除外。 刘泽天如今已经是里正,再让人家反复去请不至于。但压着点最后到,以示地位高人一等。这事那帮老东西能干得出来。 二老安置了王雁丝用茶,阿天老娘引着 她跟大伙说话。 阿天老爹就出了屋,一出门,赶紧找人。 “你领几个本家的后生,再去请下那几尊大佛。这顾夫人都到了,他们还没来,眼看着迎亲的就要回到,迟迟不来像话吗?自家子侄的喜事也是这个做派,真是老糊涂了。” 一早来帮忙的刘有泉应道:“我带人去吧,我好说话些。” 阿天老爹一看是他,面色好了点。有泉他叔是好说话的,他带人去,再由他叔圆几句,这趟就稳稳把人都请来了。 “那有泉啊,就辛苦你了,等今日喜事办圆了,叔再谢你。” 刘有泉道:“叔说的哪的话,你只管放心,我定把人请来。”他说完,招呼了本族的几个后生,说说笑笑出了院子。 中途,阿天老娘出来,往礼房走了一圈,将王雁丝带来的礼,摆到屋里最打眼的地方。 她有她的私心,要让来吃席的,还有一会来的新娘子娘家人,都看看,他们阿天是前途无量的年青人。 旁人送礼都格外舍得下本。 这当口,那几尊大佛也可算来了。 到了门口处停了一下,这意思是阿天老子、娘得出去迎一迎,才显请吃的诚意。 老两口心下不约而同想骂人,还得扯着脸皮往外走,准备去迎。 这时后头忽有个声音道:“咋不走啦,走啊,多热闹。” 众人都去看,是本跟众人后头的五太爷,大约是一时走着走着停了,感觉奇怪,自己往前率先打头进了院。 留下后头几个族老一应全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有泉这点眼色还是有,见他叔没停直接进了院,便带着那几个后生,互相请了请那些个呆着不动的佛爷。 跟在后头也进去了。 到了这一步,如果他们再拿腔作派,那就是故意给人为难。 要落人语垢的,这些人自来爱这些虚面子,也只好都跟着往里走。 不过老两口的笑容还是淡了几分。 ——这帮老东西,果然是空手来的。 方才头一个五太爷就算了,不用想也知道,如果不是他,这几个人没那么容易将人请到。 那其他人是怎么的,论身份,他们家阿天如今是里正了。 连顾夫人都给他面子,亲自带礼上门,也不用三催四请。 他们论起来还是自家阿天的长辈呢,也不嫌臊得慌。 五爷一进院,当眼就是院里正要往外走的老两口,笑呵呵地拱手恭贺:“呀,老兄弟,咱们同年纪这批就你最有福气了。阿天今年娶亲,你明年弄孙。可叫我眼红得紧!” 这话说得好听,老两口面色缓了些。 恰在这时鞭炮声远远响起,不知道谁叫了一声,“新娘子来咯!” 老两口便朝五太爷拱了拱手,“有泉快带你阿叔他们入席。” 说罢,抱歉朝他笑笑,连眼色都是不再给那几个老东西一眼,顺理成章丢下他们招呼人准备点炮,预备着接新人入屋。 人忙着,心里还骂了几句晦气。 王雁丝等人在后 面将他们方才的火蛇看了个尽,低声跟映雪咬耳朵:“这帮老家伙上次顾家大院办席,也是如此,狗改不了吃屎。” “刘里正今非昔比,他老子、娘不虞情理当中。这是被人求得多了,养出的坏毛病,早晚得让人一棒子敲下来,就看这举棒子的是谁了?” 372,敬酒 刘泽天今日喜袍加身,春风得意!在长辈的引导下,踢了四抬喜轿的轿门,以红绸为媒牵着新娘子进屋。 好事的人,数了数妆台,竟然有整整六抬! 看得出来女方家里为了给女儿、女婿长面子,是动了血本的。 按照流程拜过堂,后边王大勺带来的人,就开始走菜了。 男方家自是又在女方送嫁的人面前好好长了一回脸。 油水丰足不说,光硬菜就有好几个,送上桌时那个摆盘的花样儿,好看得叫人舍不得吃。 “不愧是做了里正的,这排场我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呢。” 女方送嫁那一桌更是面带欣色:“我们阿霞是真的嫁到好郎君了,一嫁过来就是里正夫人,咱们族里往上看三代,都找不出一个比她命好的。” “她打小时候村里算命的,就说她命好。我就说这丫头以后是享福的命格。” “现在人家是里正夫人了,不能再丫头丫头叫啦。” 几个娘家婶子同桌唠着闲话,笑成一团。一打听,竟是预备的十二个菜的大席,这怎么也得回去宣扬宣扬! 自家族里的丫头嫁得这样好,说出去,面上也有荣光。 “真真是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席,听说是镇子上的专门请来的大厨,也不知道到要费多少银子。” “说明这男方靠谱啊,想想当年我女儿,真的是嫁亏死了。勉强凑的六个菜,有两个还是野菜硬凑的,寒酸得我都没脸往外说。” “欸, 你娃还不错了!我听说你女婿银钱虽然赚不多,胜在孝顺,逢年过节,再怎么都提点东西上门问候你们的。好日子咱也不说,起码他不会亏了你丫头。” “正是。”说话那人得了这句话,不由高兴起来:“我那女婿本性还是很值得说道的。” 能选来送嫁的,都是些有眼力劲儿的婶子,自然又是一番恭维。这婶子得了好,转头又跟大伙夸起今日来,尤其对礼房里那些打眼的好东西,啧啧有声地夸赞了一番。 菜走到第十道,新郎官也出来敬酒了。 王雁丝这回被安排到主桌之一,和村办的人坐一起,还有一位是族老太爷。 映雪不肯落座,就站在她身侧服侍着。 她知道映雪在坚持什么,说了几句只得由她去。 同是宴席上,同是主桌,距离顾家大院办席不过数月,待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次再也没有人提什么妇人不能上桌,这样扫兴的话了。 刘泽天带着一帮发小敬酒,从主桌开始,率先敬了她。 “顾夫人。”他话未开场,一仰脖,沉声道:“我干了,你随意。” 王雁丝骇了下,反应过来起身含笑,极斯文地抿了一小口:“恭喜你,阿天。” 没想到对方接着问:“你信不信我会带出一个全新的合村?” 满桌的人也不知他怎么,突然开口说这些,又暗戳戳想知道这个本村富户,是到怎么看待合村将来的,俱都面带惊讶看过来 等她回应。 村办这些人说到底都是普通村民,头一回当正经差事,说到底,忐忑和忧虑都是难免的,时不时总有种被饼砸到的心虚感。 好几个位置不低的负责人,甚至连大字都不识一个。 自认本事不大,所以他们自上任以来,一直兢兢业业的,行事作风俱不敢,像族里那几个老人那般随意。 “当然!”她肯定道:“我从前在一本奇闻轶谈的书籍上,见过一个实例。” “什么?” “说的是有一条名不经传的小村子。在里正的带领下,全民劲儿一处使,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壮大,实现了全村家家是富户的终极目标,最终成为天下第一村。” “家家是富户?”阿天喃道。 桌上其他们也震惊了:“家家是富户?!” “这怎么可能?” “一条村要是有几户富户,这个村就差不了!能到十来户的,绝对会名扬省城,倘若富户数量能超过一半……” “要是能超过一半,那已经当得上天下第一村的称号了!” “这根本不可能,我长这么大,连传说都没听过。” “我也一样,要真有这样的,老一辈的也会说上几嘴吧,从来没有过。” “做梦都不敢这么想,家家是富户,那得是什么样的盛世好日子啊!要风调雨顺,要百市兴旺。” “天朝皇帝得给这个村立匾!” 刘泽天:“真有这样的村?” “你要相信你的潜能,尚年青,一切皆有可能!”王 雁丝深深地看着他,“那你信我吗?” “信!” 对方坚定地点头。 “你信的人信你!”阿雁绕口令一样说了这么一句,便收了话头,大喜的日子,不应该纠结在这些事上。 她未语先笑:“祝我们阿天小两口,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早生贵子这短短四字,其中隐含促狭揶揄之意,不言而喻。 桌上轰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刘泽天红了脸,着意由喜娘绞过面毛的脸,今日格外精神,此刻却染上薄红。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酒意在这一刻上了头。 他带着人匆匆敬了全桌,转战下一处。愣是让起哄的众人,看出了几许落荒而逃的滑稽感。 众人笑得更欢了。 笑过之余,众人安心享用今日的盛宴。 映雪上前为她布菜,举止之间处处彰显着贵夫人才有的大家气派。 偏偏她现在清淡口,这种席面菜,去岁还因为肚子闹饥荒吃得香。现在却嫌油腻太咸,每样都是浅尝辄止。 大部分时候都在用茶。 茶是镇上买来的,好一点的粗茶,偏涩。 但阿雁这会很受用,恰好能压下不少席面的重口之味。 同桌的乡亲们看得啧啧称奇,刘翠英习惯了跟她说说笑笑的,这时也不避忌:“我说东家,你吃这么点猫食能饱啊?” 阿雁正喝着茶呢,只得以帕掩了嘴角老实道:“现在干活少,饭量也跟着少了。” “我说呢,听说大宅里的夫人都吃得少,真是的。”另一 人接着道。 众人不禁好奇心起,都去看在场唯一一个,可能在大宅里呆过的人:“大妹子,你来说说,你以前在大宅里的吧,那些贵夫人真的吃很少吗?” 映雪停下布菜的筷子,先是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她没有拦下的意思。便退回其身后站定才开口,声调不高不低,正好让同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正经的主子确实吃得不多,一来是吃的花样多,每样一点加起来就已经不少了。二来动得少也是真的,夫人们要注意保持体形,更要少吃……” 这些乡亲平时也没机会接触往上阶层,听映雪说得津津有味。 倏忽从别处传来一声痛苦的哼哼,十分突兀,“哎哟……疼死我了!!” 373,祸事 王雁丝明显感到身后的映雪骤然绷紧的气息。 众人循声望去。 是刘泽天本族里的一个婆子,老态龙钟,鸡皮稀发。此刻她捧着肚子,翻着白眼,一副快要交待在这里的样子。 阿天作为今日主角和主家,又正在敬酒走动。 听到哀嚎,是第一个飞奔过去的:“三伯娘,怎么了?” 三伯娘嘴角边洇出一些白沫,瞳仁有种要散了的既视感。刘泽天大骇,“爹,快着人请郎中来。” 阿天他爹吓坏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儿子大喜的日子,人要是在他家的席上收归了,可怎么是好?! 直到听到儿子的开声,才回过神,“对、、对、请郎中,我马上去!” 话音未落,另一桌,也有人叫了起来:“阿伯,阿伯,你怎么了?!” 全场俱惧,再度循声看,却是又一个年纪挺大的老子,也面色灰暗地捂着腹部,不用说,也是跟这个三伯娘差不多的症状。 刘泽天未及看一下阿伯的情况,另一边同样的情形又起。 “啊!好痛,痛死我了……” 紧接着,好几个来客陆续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前头还是年纪偏大的,到了后面,甚至连刘有泉等人都现出了难忍之色。 王雁丝有点拿不准目前是一个怎么情况,不由瞥了眼映雪。 后者脚下微动,悄悄凑近她低声道:“像是被人投了毒。” 投毒? 这么多人中招,那就是无差别投放。到底是谁这么恶毒,要在人 家的大喜日子,做这样的伤阴德的事。 难怪都是老的先发作,同桌的小辈都要先敬着长辈先吃,老人们几十年也赶不上一次这样的好饭好菜,自然是卯着劲儿造。 他们抵抗力又不如后生的,一通下来最先发作了。 “能看出来是什么毒吗?”她轻声问。 “奴婢看不出来,但想来是投在最源头处,或者混入大锅里的,你看,造得多的,身弱的都发作了。” 细究下来,还真是。 她吃得少,映雪没吃,阿天带人敬酒的,自然还没几口下肚。 好多来帮忙,还没来得及坐下的……,这些人都没事。 觉得不舒服的都是早早上桌,最先开动的。 “要帮忙刘里正看住现场吗?” “你注意下就行,但不必插手,看阿天自己怎么处理?” 主仆二人正说着,刘泽天已经果断对他的副手道:“你带人代我马上到镇上去一趟,报官来处理此事,另外将镇上医馆的坐堂大夫请了带回来。” 副手忙应下,点人。 阿天转向顾家主仆俩:“顾夫人,事态紧急,要借顾家马车一用,还请顾夫人行个方便。” 阿雁忙道:“应当的,你们只管用去,就说与我打过招呼了。” 前者点点头,转个方向,“大成叔,辛苦你即刻向巡逻营借力,将我家围起。现场除了有事务在身必须暂离的,其他人一概不准随意出入走动,务必今日内就要将些事弄清楚。” 不这样是不行的, 若是回去了再有其它情况,除了要散财安抚,往后说不准还有无穷尽的怨意,全赖在他们家头上。 众人一片哗然,有人小声关心着家里,“这怎么办?我家你们也知道,娃娃等着吃奶的。” 旁的婶子忙压下她:“现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如此?就算事情清楚,你一时半会也不好给娃儿喂奶的,还不如安心等镇府那边来人,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那妇人不由小声哼哼:“真倒霉,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 “可别说这样的话,大伙都不想的,谁家愿意大喜的日子,出这么个糟心事。” 这是实话,心有怨意的婶子只得怏怏住口。 刘泽天:“今日暂时委屈各位,吃食先都停了,不舒服的先都灌些盐水下去。等这事明了,我家定会给大伙一个交待。” 他指挥着院里的一些年青后生,把发作觉得不舒服的,都集中到一处,有条不紊。 倒是他老子、娘慌了神,紧张嘴巴开开阖阖,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听儿子这么一通指挥安排,才像有了主心骨,慢慢定了些。 这时不知哪个旮旯角里,冒出一个不怎么和谐的声音道:“这怎么弄的,新人才进门,就出这样的事,这新娘子的八字莫不是和这家人犯冲?” 声调不高,却足以让刚静下来的每个人都听到。 信佛信道的人,下意识就往那方面想了去,心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呀? 连 阿老天老子、娘都下意识对看了一眼,他老娘惴着心小声问老头子:“合过八字说没问题的呀?” 王雁丝闻言,却不由汗颜,这种揣测实在居心不良。 而新娘子的娘家人即时不干了。 女方送嫁来的人中,其中有性子特别泼辣的,嘴上也厉害得紧。 当即发难:“是哪个没心肝的,说这样诛心的话,站出来,躲人后干啥,怕无理被人打死啊。” 另一位道:“可不是,你嫁人的时候是不是没合过八字,这点见识都没有?” “也不是没可能啊,那些无媒苟合的,自然是不用走这一步的。我们周氏都是安分人家,家里的丫头自然也是按足规矩走的议亲流程了。” 躲着的人哪肯背后着这个锅,忍不住出声道:“你这老娘们说话怎么那听呢,谁无媒苟合,乱给人扣帽子。你们那丫头进门就发生这种破事,是不是事实?我说错哪一点了?” “哟嗬,你说话好听?”泼辣婶子腾地起身,朝着说话声那个方向,指天划地开骂:“你这个老娘们说话好听,你这种挑人是非的,我没问候你祖宗十八代,都是看在我们丫头婆家的份上。” “姐姐说得对,真是的,出了事儿,主人家都知道先找原因,她倒在这里泼起脏水来了。这要是因为你乱安罪名,引得我们阿霞跟婆家不合,我撕烂你的嘴!” “咋这么气人呢?” “可得提醒咱阿霞,以后这样的亲 戚离得越远越好。这种黑心肝的人最容易引晦气了,说不准啊,今日这祸事就是她带来的,才会第一时间想着摘了自个分明。” “你说啥玩意儿……”那妇人指着女方家的送嫁客,一副要冲出来干仗的架势。 她身侧的人忙都紧紧拽住她,就怕再闹出更大的事端来。再者今日大喜的日子,眼下这事就够人头疼的,再弄得新人两家翻脸,岂非天大的罪过。 现场乱成一锅粥,刘泽天正要开口。 主屋方向却异常地静了下来,大伙望去,只见那位置的大伙让开了道,一身红嫁衣的女子覆着盖头娉婷行出。 374,失控 见新娘子出来,娘家送嫁来的全都唬了一跳。 盖头未掀,如何能这样随意出来示人的,也不怕落人口实。 那泼辣婶子等几个人,忙上前去将人护着,劝道:“外面有我们呢,天大的事也轮不到你出来面对。” 另一位更是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就算我们再不济,这不还有你男人吗?” 就差明着说,刘家的,你要是有担当,就别让人欺负你的新婚婆娘头上。 刘泽天忙道:“阿霞,那些不好听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阿霞朝他说话的方向,轻轻地摇头,红盖头随着晃动荡起柔软的浪层,轻柔却不可忽视。 “虽然盖头未掀,我和你却是拜了堂的,已经是夫妻了。夫妻一体,不管是我的名声受损,或是你今日被有心人栽祸成功。” 她话到此,停了停,好让众人能消化她话里的关键意思。 才接着道:“若是不管,伤的都是我们老刘家的名誉,绝不能不当回事。我虽才进门,却也知道,夫家的名誉何等重要!” 言下之意,所以别管什么规矩了,我必须得出来,为自己正名。 几个娘家人愣了下,当即以实际行动声援自家人。 “阿霞丫头说得对,你放心,今日有婶子们在这,若是再也发癫乱攀扯,我们撕了她的嘴!” 刘泽天看向她的眼里也漾着异彩。 那会子相看,媒婆只说,这姑娘性子爽利,待人接物比一般人要大气些。阿天当时在 村事务所做事,他老子、娘都觉得就要一个这样性子的婆娘,才能帮他持家对外。 他也觉得有理,见过面后看对了眼,双方就定下了。 除了年节,他按俗提些节礼过去,见了面有长辈在,也说不上几句话。 如今看来,这门亲事真是极好的。他看着那抹娇小的红影,眼里藏着惊喜。 “方才说什么八字犯冲的婶子,出来跟阿霞道个歉,此事可暂且揭过。”他目如火炬,暗含利芒,往还被人拽着的妇人看了一眼。 “不然,无端中伤我家人的名声,认真追究的话,这可不是小罪名。” 那妇人不满道:“我又不是瞎说的,你家一向无事,她才进门,这些不好的事就接二连三出来了。我这是为你们好,才提这一嘴的,别好心当成驴肝肺?”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不也头一回踏进这院子里来,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是你的八字跟我家犯冲,才发生这些事?” 妇人怒极跳脚,挣扎着要往前冲,像一头发疯的母牛,张牙舞爪的要跟新人的娘家人理论。 拽着的她的几个妇人,不知道是哪个让她误伤到了,下意识松了劲儿。 其他人没有防备,乍然间竟让她挣开了。 直往新娘子那边扑去,气头之上失了理智,破口骂道:“娶了个小猖妇,就不得了了,敢这样血口喷人!” 所有人都骇了一跳,又觉这些荤话实在脏耳。 泼辣婶子惊得大喊:“妈呀, 这是癫了,快按住她,别碰了新人,破了喜。” 这一嚎,顿时提醒了众人,平日还能看个热闹,今日确实不宜再生事。 后生和汉子们都不好动手,王雁丝看了一眼映雪。 说实话,虽还没能见其面,却有几分喜欢这姑娘为自己正名的这种作派。 要知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为腿。尤其是这个朝代,妇人名声何等重要,真要让那种长舌妇贴了标签。 再想摘下来,就难了。 这妇人放在平日,大约也不敢动堂堂里正家的人,何况还是里正夫人。 当下就是被在对方你一言我一语激得失了智。 她年青身健,莽撞起来一时无人能拦住。 护着新娘子的几人眼看不妙,忙忙要将阿霞护到身后。阿霞蒙着的盖头未掀,连辨方向都靠感觉,自然也配合不了婶子们保护的动作。 层层原因,眨眼的工夫,那妇人已经冲破了护着新娘子的几人,对着阿霞出了手。 映雪身如闪电,仍慢了一步。 只堪堪拦住了那妇人的第二下。 阿霞到底是让她一下搡到了地上。 “阿霞——”刘泽天大吼一声,奔过来对着已被映雪制住的妇人,就是一脚。 那妇人后知后觉到害怕时,已经不得已受了刘里正这盛怒之下的一下。人如败絮般飞了出去,不能自控地落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 刘泽天抢了两步,扶起阿霞,紧张之下忘了规矩,一把掀了盖头。 红布之下的姿容霎时 暴露于人前,圆脸俏面,眉形弯弯偏带了点英气,很稳重的样子。 现场哗然! 阿霞也短暂地愕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害羞地掩面埋进他怀里。 刘泽天自己明显也是愣了有那么一刹,强自镇定,问:“伤到哪没?” 他这么紧张,倒是缓和了不少娘家人的怒气。 泼辣婶子回了魂,感激地对映雪道:“好在有妹子,你跑得可真快,要不是你拦住了她第二下,现在真不好说要出什么事。” 映雪将人移交追过来的妇人们,才回首对泼辣婶子点了下头示意。 “举手之劳,不足为道。” 那婶子奇道:“妹子说话怪文雅的,是哪的秀才娘子吧。” “并非,我跟我家夫人来的。” 她说罢,又点了点头,慢慢退回到王雁丝身后立定。 新娘子那边的人都不由跟着映雪身影,打量起光气质就飚出现场妇人一大截的王雁丝来。 阿霞这时也没了刚才的羞涩,跟着看过来,耀齿一笑,大方道:“还不知道夫人名讳呢,阿霞失礼了,谢谢你们刚才出手帮忙。” 刘泽天索性揽了她的腰,正式介绍道:“那是顾夫人,村里许多人的生计,都是顾家话事的。” 末了,消了声,以气声在阿霞耳边补充:“当初我能上任里正,是由她推荐的。” 阿霞神色间闪过一丝讶异,极快地隐了。 随即脱离出阿天的怀抱,敛容下拜,“小女多谢顾夫人方才援手。” 王雁丝主仆二 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小小的意外。 是个会来事的!阿天这门婚事,真是定得不错,这姑娘以后会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阿雁摆摆手,想说不必在意。 话未出口,方才被踢飞倒地的妇人,却噗地呕出一口血来。 375,里正夫人 王雁丝眼皮打突,最近这吐血的情景怎么好像在反复重演? 飞这一脚的阿天也惘然,难不成大喜的日子,真要背上人命官司了? 直到映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夫人,别担心,这人没事,反而她还要多谢刘里正呢。” 阿雁回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她经年的一处淤塞,叫刘里正歪打正着打通了。你看她的面色是不是反而好起来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阿雁远远观她神色,虽然喷了一口老血,但脸上较之方才,自内而外发出一股生机感,脸微微泛粉。 周遭不知底细都被她吐的这口血吓坏了,人命当前,暂时都忘了她的恶行,急问:“你怎么了,可别吓我们,哪里难受?” 那妇人懵懵的样子,全然没反应过来。 这下,乡亲们更加担心了,连阿霞都跟关心道:“婶子,不对付归不对付,双方说通就行,你到底怎么样,应个声。” 她说得真切,神态间全是担心,话到最后,忍不住朝妇人走过去。 乡亲们看在眼里,都暗暗称赞,还是阿天老子、娘会看人,这给阿天选的婆娘,秉性是真不错。 合村以后有这样的里正夫人,是幸事。 总算妇人在千呼万唤中回神,人还是有点迷糊,喃声道:“我没事。” “没事?”旁的妇人不信:“你都吐血了,还说没事!” 只觉得更担心了:“别不是磕碰到脑子里了,傻了吧。” 阿霞更是没想到对 方会这样应,她肯定对方脑子没坏,只疑心她反应过来了,推了自己怕不好收场 ,才这样说给双方台阶下。 忙道:“婶子,我知道你心不坏的,哪里不舒服,你不要顾忌别的,如实说出来。” 那妇人这会才完全清明过来,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畅感。 见自己才嘴欠喷过的新娘子,竟然在担心自己,不觉汗颜。她素来就是见不得谁好的性子,任谁有好事,叫她知道了,都觉得好似在向她炫耀一般。 忍不住尖酸刻薄一番。 这种挑事精,除了性子实在弱的,大部分肯定要反唇相讥,骂到她不长毛。 像阿霞这样,反过来关心她的,可以说从来没有过,很难一点触动没有。就连她自己的男人,也动不动骂她嘴臭,每每跟她说不到两句话,就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你……你怎么、、” “我没事。”阿霞飞快道,拉着她,上下查看:“你是不是内伤了,见哪里疼?” “我也没事,真的。” 妇人说话时,面上的红晕深了几分,竟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见围着她的人都是一脸不信,蹦了两下,大声道:“好好的,你们看!” 众人见她如此,又见她好像确实面色极好,说话也恢复了中气,才信了几分。 “真的?” “真的,真的,好得很!”她抬眼看了眼明显松了口气的阿霞,有点害羞之意:“你别担心了,我不会后面找你们麻烦的。 ” 这话说出来,几个妇人都显出惊讶之意。 要知道,这妇人在村里口碑可不怎么样,自来是人人诟病的对象,没事都不愿挨她一块的。 现下能说出这句话来,说是转了性也不为过。 刘泽天也深以为此,这妇人他平时都懒得打交道,有什么事都是跟她男人或者婆婆说。 却对阿霞这般友好,实在很难不让人奇怪。 阿霞笑道:“婶子方才那般说话,我还以为不是好相与的。真的说上话了,才知道婶子原是这样为人着想的人,是阿霞眼拙了。现下你既说无事,我就信你了,后面要是又觉得不舒服,记得来找我们。” “你就不怕我讹上你?” “会讹人的人,才不会自己说讹人呢。我相信婶子绝不是那起子人。” 妇人面红耳赤,含糊道:“随意你怎么想。” 阿霞笑了笑,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转而对众乡亲道:“各位乡亲也是一样的,今日的事原因暂时未明,阿霞既已是刘家妇,自也会跟天哥一起面对。咱们和家人一起来吃酒的,先互相照顾着;单独来现下感到不舒服的,举手示意,我们安排匀人看顾。” 她说话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又顶着里正夫人的头衔,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前头才喷过她吃了人家男人一脚的妇人,一反常态第一个高声附和:“听里正夫人的,我们都待在原地,有事出声。相信主家一定能给大伙一个交待。” 阿霞 递给她一个感激的眼神。 方才的难堪几经反转,到如今双方握手言和,出言不逊的一方还成了另一方第一个拥趸者。 叹为观止。 刘泽天忙将未受影响的后生们分成几队,随时注意着现场出了问题的乡亲。他老子、娘见事有了转圜,提议阿霞回新房去。毕竟是新人,日子未过,就这样抛头露面的,怕人闲话。 被阿霞拒绝了,“外面正是要人看着的时候,我怎么能躲到房里,置身事外呢?等大夫到了再说吧。” 此事心里惶惶的,还有王大勺两口子。 正是走菜最忙的时候,突然被叫停。去前头一打听 ,说好几个叫肚疼的,严重的快要厥过去了。 心下大惊,这种时候,正常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吃食问题。 他问心无愧,但也忍不住怕,就怕这屎盆子扣到自家头上。 好不容易闯了条新路子,有望恢复营收,却来这么一着。 后厨处,他对自家婆娘说:“你悄悄儿到前头去,寻着顾夫人,保证我们肯定是没问题的,请她无论如何在关键的时候,替我们说几句话。” “我觉得不用如此,顾夫人也会帮我们的。毕竟也算是她介绍的生意,我们要是被扣了罪名,于她的信誉也不好。” “话不能这样说,她会这么做可能有各种原因,或者出于对我们的信任。但咱们也要表明事实,叫她心里有数,知道咱值得帮!” “当家的,你说得有理。我 去找人!” 言罢,才要动,见进来一人,不由愕了下:“顾夫人妹子,你怎么来了?” 阿福今日爆个更,有时间的宝子可以 等一等~~~ 376,味不对 映雪道:“我来传话,夫人说,叫你们哪也不要去。已经上到前头的菜不用管,后厨余的这些,一定要看死了,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在这上面动手脚。” 大勺婆娘感激之余,也感到奇怪:“夫人难道就没想过可能真是后厨的问题?” “夫人自有考虑,她信任你们是好事。”映雪交待完,转身便出去回前院去。 两口子面面相觑,包括他们找来帮厨的人都感到十分惊奇。 还有人艳羡道:“想不到老板跟顾夫人私交这么好,这种时候还无条件相信咱们。” “我听说这个顾夫人在合村地位很高,这次要是无事,平稳度过,以后生意肯定越来越好!” 王大勺心底也是大感震惊,他们两口子待人,秉持的就是一个,开门做生意的不得罪人为先原则。确实在之前办席的时候,双方都比较愉快,但他心里有数,远没到这种交情。 说不准有其它因素在。 但她既叫了妹子来提醒,便不能辜负这番好意。 “先别说这些了,听到那大妹子怎么说没有,都将余下的菜看死了,凡不是我们自己人,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咱们的菜三尺之内。” “对对对,本来没问题,等下真让人动手脚的话,就是千般道理也说不清了。” “各人看好自己的部分,包括水缸也要看住了。” “知晓,老板,你放心,就是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王大勺点点头。 未弄清这事是针对 谁前,他还是不安。 如果是同行眼红,混在吃席的队里,使些手段,吃坏人,叫他没了名声,以后自然也没了生意。 也可能是与主家不对付的人,故意他的大喜日子捣乱。 不管是哪一种,都够糟心的。 王大勺叹气,怎么偏就遇上了这样的事? 后厨提心吊胆,前院终于等来了镇上的坐堂大夫。摸过一轮脉,又问情况。 丢出两个字,中毒! 院子里沸腾了,哪个没心的玩意,挑人家大喜日子搞事不算,还要拖上一村子乡亲受罪。 众人骂骂冽冽,情形未明,已经将可能的投毒者骂了个底朝天。 要不是大夫说除了几个年纪大些,要用些重药。其他人毒未入心经,熬几剂药,短时可清除。 大伙的情绪才慢慢平息下来。 大夫在一边开方,映雪趁人不注意时,过去搭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又出在阿雁身后。 “怎么说?” “毒在中途被兑稀了,所以中毒的人多,但不会太深。那几个老的是本身身子弱,趁此次养一养,变相进补了。” “这么多人,还是要伤不少银子。阿天刚上任,月银还没拿上呢,这次婚事怕是家底掏得差不多了。” 映雪点点头:“夫人的意思是要周济他一二?” “怕他不肯轻易接受,你带个借条,送二十两银去,让他应急。” “是。” “后厨那边怎么样?” “奴婢刚才去交待了,想来他们也知道要紧。” “大成兄弟去巡 逻营借来的人,早将这院子守住,那之前的不好说,之后肯定是没人有异动的。” “是。怕反被怀疑,惹祸上身,随意走动的人少。” 大夫开了方,刘泽天让人就近到本村郎中处买药。 来回不过半柱香工夫,在大夫的叮嘱下熬了,预计每人先喝一碗。 熬至中途,正在给已经躺下的几位切脉的大夫耸耸鼻子,责道:“怎么回事,熬个药都熬不好?” 刘泽天的副手一路陪着的,此时惊问什么意思:“我着人在旁守着的。” 大夫动了动鼻翼:“味不对。” 他副手愣了下,拔腿出外面叫人:“统筹呢,带上兄弟们。快随我去捉那等宵小。” 刘大成精神一振,忙问:“在哪?” “后厨。大夫说了,这熬出来的药味儿不对,刚才定然是有人动过药了。快!别让他跑了!” “放心,外围守死了,出不去的。”他回头召人:“兄弟们,跟我来!” 呼啦啦十几个人形成一个小队,跟上刘大成。 里正副手跑在最前面。 进了后厨,他叫的人还好好守在哪,跟熬药的说着话儿。 他大吼一声:“先都捉了,等大夫找一下源头,让镇府来的人发落。” 熬药的是王大勺带来的人,因着认死理,要守住菜,不许外人进来动手脚,才揽了熬药的活儿。一边又有主家指定的人看着。 想着是不可能有什么岔子的。 陡见一帮人进来,不由分说就要捉人,魂差点丢 了。 还是寻来守药的那人问道:“寿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莫名要抓我们?” 刘运寿,也就是那个副手,这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问,我叫你守着,你是怎么守的,药味儿都不对了。” 他这话出口,整个后厨的人,面色都变了。 被抓起这两个尤甚。 “我有好好守啊!” “我什么都没做啊!” 两人一同大声喊冤。 刘运寿看他们的反应,不似作假,更气:“那更要命。药几时让人动了手脚都不知道。大夫还在切脉,一闻就发觉了。这得多大的不同,才能叫他一下就发现不对?” 这二人一头雾水,满脸灰败,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 “那怎么办,寿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直都好好看着的,下药、加水、起火,都没有经人手,也没什么可疑心的地方。”守药那小子哭丧着脸道。 熬药的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讷声插嘴:“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啊。何况药材我一概不通的,怎么动?” 他迟疑着弱弱提出异议,“有没有可能是大夫闻错了。要不你把这煲药抬到前面去,让他再对一对。我是清白的,你们信我。” 刘运寿紧拧着眉,熬药那个就算了,一个外人,不可能听他一面之词。 守着这个却是本家的人,实在没理由去帮外人。 “成叔。”他救助地看向刘大成:“你看这事闹的。” 刘大成也是为 难,他跟阿寿一个想法,外人听不听无所谓,本家人不可能放任不理。 “你们先看着他们。来两个兄弟,将这个抬到前头让大夫再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377,出门不利 大夫仔细拨弄着捞出来的药渣,花白的疏眉蹙成风化的峰。 “药材没问题,但味儿确实不对。方中有味药材,熬煮后酸味迸发极为厉害。整个药味应该偏酸才对。” 他拿匙羹舀了一勺,凑近又嗅了嗅,药中酸辛之味全让一股涩苦遮住,单这个方子来说,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大大的不妥。 这事儿刘泽天着意没有回避任何人,当着大伙面验的。 众目睽睽,到底怎么回事,与其传达,不如大伙自己用眼看。 此时王雁丝心里一动,脱口道:“药没问题,那水呢?熬药用的水。” 王大勺作为这些后厨的老大,这时必须得为自己说句话:“我们用的水,都是主家提前存在水缸里的,不应该有问题。” 众人不禁都心头打突。 主家自然没有自己投毒害自家的可能,那闲杂人又不能往后厨钻。若真的是水里投毒,只能在源头上。 众所周知,刘氏全族共用一个水源。 如果是源头投毒…… 刘姓这些人顿感天都要塌了。 怕什么来什么,院外不知是谁家的娃娃在外面哭喊:“爹啊、爹,你在哪,阿祖喊肚疼死了,阿娘叫你快回去!” 院里一个汉子当时听出自家娃儿的声音:“ 宏茂啊,你说什么……”一句话到尾,声音都发了颤。 他奔往门外:“宏茂啊——爹在这——” 孩子听得出来怕极了,找到阿爹,才松懈下来,泪掉得越发厉害。 抽抽搭搭 叫阿爹快回去。 院里的汉子,屋里还有人没来吃席的,这时纷纷坐不住了。 这些人也包括王雁丝,顾家当时起大院,就近用的刘氏一族的水源。 事到如今,基本能确定是源头水的问题了。 “刘氏一族的乡亲,先回家里看看情况。凡有出问题的,都先带过来咱们这,趁着大夫在,统一用药。” 他目光从院里的人身上一一掠过,“至于各位异姓乡亲们,除了顾家情况特殊,跟我们用同一水源,也可以回去看情况。其他人仍在此处等候,私自离开的——” 话语到此,刘泽天面容一肃,阴沉了语调:“便不要怪我不客气!” 须臾,缓了面色对着王雁丝这边道:“顾夫人,你自便!” 后者颌首回应,起身带了映雪往家走。 幸好今日开席走,这个时辰,大部分家里才开火,走快点说不定还赶得及。 “你是不是会轻功?你轻功快些,先回去告诉他们。我走得慢,别刚好就耽误了这个时间。” 映雪权衡了一会,两边离得其实没多过远,再拐两个弯就对了,事情紧急,权宜行事。 “那夫人自己注意点脚下,我先回去报个信。” “快去吧,这条路也不是头一次走了。又在村里,不至于小心到这份上。” 映雪应下,提气跃走,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在是跟前的人便没了影。 王雁丝脚下也加快了速度,到底放心不下,曼青正捧着几个月大的肚子呢 ,容不得半点闪失。 一心一意快步朝前走,只听身后不知几时多了些杂乱的脚步声,以为也是赶回家看情况的,还往一边让了让,想着自己慢一点也行。 倏觉眼前一黑,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头上罩下。 这是瞬息间发生的事,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觉得身体腾空而起,想是被人扛了起来。 随即一路都是剧烈的颠簸抖动,王雁丝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她忍着恶心,早早在系统选定了几样防身武器,只等一旦有机会出手,绝不手软。 奈何好不容易感觉停了下来,旋即又被人扔到不知什么东西上,砸得她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妈的,被套麻袋就算了,还像垃圾一样被人丢来扔去的。 外面人“咦”了一声,道:“居然还没晕?不能让她醒着。” 那人话里话外很谨慎,感觉就像经常做这种事似的。然后用吩咐的语气说:“把她弄老实一点。” 王雁丝还在想,怎么弄老实,迷药?这朝代真有迷药? 她倒是不紧张,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可惜也就想了那么点,只感觉让什么宽大的布条,将整个头部一下勒住了。 一股异香之后,黑暗袭来,这次她再没发出任何动静。 再醒来时,眼前仍是黑的,只是麻袋感已然没了。 阿雁试图动一下手脚,才知是对方除了麻袋,改而反捆了她手脚。还相当细心的用厚布条蒙了她的眼。 且全身软绵绵的提不起 劲儿,她疑心是不是被灌了软筋散一类的药物。 王雁丝心道,糟糕,这次怕是真要栽了。 事已到此,后悔无用。 阿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有个外挂在身,但凡有点机会,那她逃脱的希望就比一般人要大得多。 发现自己动不了后,她索性继续装死,凝神去听周边的动静。 四周很安静,只能大概判断自己是在一个移动的物体上。但是没有颠簸,所以肯定不会是车里。 如果是马车什么的,走官道定然不止这点动静,抄小道会更甚。 她在脑里盘了一遍这个朝代的交通工具。能装载两个以上的成人,又这么平稳的,只有一种可能。 ——她应该是在一艘船上。 说不好大船还是小船,因为她暂时听不到人声。不知道船上到底有多少人,便无从判断。 更分不清当下的时辰昼夜。 阿雁一时拿不准,该趁此先眯一会,到了地点才好继续盘算。还是会不会普快到了,她撑一会,好等脱身的机会? 没有任何可以依赖判断的条件,这种无力感比她刚穿过来时还要沉重。那会吃不上饭,好歹有系统支持着,更有一屋子劳力可以使唤,饿不死人。 而当前情况是,掳她的人要是什么都不求,只要她狗命,那就是大刀一挥的事,她根本无从抵抗。 好在目前看来,对方是有目的的,不管什么什么目的,暂时能活着。 映雪回头接不到自己,一定会惊动顾行之 和范子栋,他们不会放凭自己不管的。 她要做的只有一样,任何时候,先保命要紧。 然后等救援或者自救。 她心里暗叹晦气,出门不利,心说刘泽天你大喜的日子咋选的,看起来确实不太吉利啊。 倏忽耳边传入有人走动的动静,阿雁忙把呼吸调整回孱弱无力那样,一动不动继续装“死”。 378,等机会 一道粗嘎的男声道:“这次有多少人?” “回胜爷,一共十九人,都是好货色。” “一路就别让她们醒了,最近查得严,免生意外。” “小的知道,胜爷放心便是。” 阿雁听到开门一样的声响,接着两人说话的声音便大了许多,原来她是被关在船上的一间房里的。 “这个……”那个声音迟疑了一会,“年纪是不是大了些,如果生养过,给不了价。” “胜爷有所不知,现在好这口的不少,上次你们那有人问,能不能找几个这种出挑的。小的也是辗转了几道手,才得这么一个。她身段招人得很,只是这样不大能看出来。” “那就也收了吧,有个个例也好,都是嫰?,确实单调。看好了人,到时自有你的好处。” “胜爷放心,包在小的身上。” 门合上,其中一人慢慢走远了。 那个自称小人的隔着门扬声:“来个人。” 一阵小跑,门外又多了道谄媚的声线:“大哥,有何吩咐?” “药是几时灌的?” “刚上船的时候,这会子估摸着,药效也差不多了。我马上逐一再安排灌第二轮。” “嗯,这次不比往常,主子让对家制肘颇多,一定不能生意外。”这道声顿了下,又道:“药量加大,确保她们一路睡到地方。” “好,听大哥的,我马上办。” 两道脚步先后离开。 阿雁的心却比冬日的雪还凉,马上要灌第二轮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了。 到底有什么法子,可以避免灌入这些重份量的药呢,有足够多清醒的时间,她逃跑的机会就越大。 未容她想出法子,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再起。 接着,门就被粗鲁地推开了。 进来的人直接踢了装死的王雁丝一脚,喃喃道:“好像药效还在。” “不出奇,那个药,哥们用过,睡了好几日,更别提她们一帮娘们,能醒才吓人。” 阿雁心里吐槽,要是只得你们俩个,本小姐直接诈尸吓死你们! “别管这些,算来药效也不久了,早灌了省事些。免得她们醒了哭坟似的,烦人!” 另一人发出一阵猥琐又刺耳的笑声:“说得是。” 两人将她扶起一些,方便灌药。阿雁感觉到有只咸猪手在她腰间顺势捏了一把,恶心得努力回想了一百零八遍顾行之那冷冽的雪松香才勉强压下。 “别说,这娘们年纪是大些,皮肉却不比那些黄花闺女差,且更软,摸一把,心都荡了。” “被送上这条船的,能有差的吗,你别作死,好好办差。” 那道声嘿嘿一笑,“是、是。” 一股腥苦之气在鼻翼前泛开来,阿雁下巴被人捏住,拽着头发被迫往后仰起头。 倏尔,脑内小统的机械声响起。 【报告,宿主,发现古法软筋散汤药,价值十两白银,是否出售?】 ?? !! 山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她忙凝神屏息,选了汤药要灌入嘴的那一刻,在识海里飞 快地点了确定。 碗里的重量说没就没,负责灌药的人硬是愕了一息。 一个道:“这娘们要死不活的,灌药倒是倒快,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呢?” “怎么,已经好了?这么快?” “不是怎的,我也奇怪呢,愣是一滴都没漏出来。” “那还不好?” “没说不好,只是没想到这般顺利罢了。要是个个都这样顺利,不知能省多少事儿。” “说得是。那齐活,就撤吧,还有其他人的份。” 两人嘀嘀咕咕,端着碗出去了,门再度合上。 待听得脚步声远了。 阿雁才敢放松,呼出长长一口浊气。 感谢小统,救她一条老命。 接下来就是无尽的等待,等一个四下无人的时候,想法子出逃。 只是不知道是她运气差,还是这些人一向就是这样操作的。每次她以为外面无人的时候,就会有脚步声走过。 想来想去,只通是这趟船大约还设了轮流盯哨的人手。 所以根本不可能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更悲催的是,阿雁深入一步想到,如果船一直在行驶,那她等到也没用。 因为她还被捆着,跳水只得一个死字,船上没有她可以躲的地方,还不如老实呆着安全。 也不知过了几日,中途她几次真的困过去,醒来时,船总在移动。 这么多日水路,也不知道离长林镇到底多远了。 不知道顾行之他们得到消息没有,几个孩子估计找她是找疯了。 阿雁疯狂盼着一个船只 靠岸补给的机会。 这样出逃时还有去处。 这几日她从系统买了把匕首,但角度清奇,费了好大劲儿,才将绳结慢慢磨割断了。当然也没委屈自己的肚子,想吃什么买什么。反正系统银行里,她多的是银。 普通人被掳了,饿到跑不了,搁她这,只差个机会。 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购物车里甚至躺了一支重火,还仔细查阅了使用说明。若真到逼不得已的时候,别人死总好过自己死。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诚心诚意默念了三千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后。终于,在某个不知几时的时间点,船身突然停止了行进。 并且从来回调整的摆度来判断,应该向某处驶入了。 没多会,船上的人,开始逐个检查每个房间。阿雁听着开开合合门板的动静,整个人不由都跟着兴奋起来。 黑布条虚虚系着,从外面乍一看,看不出异样。 门被推开看,外面的人也就是随意看了一下,见跟之前一般无异,也没有细看,就又合上了。 相当长的喧哗过后,船身感受到规律而轻微的震动,推测是有人在陆续下船了。 阿雁听到早前那人粗嘎的声音跟谁说话,道:“停两个时辰,东西补齐,即刻起锚……” 时间紧,任务重。 得先出这个屋子,找个好下水的地方躲起来,瞅准要会下水潜到岸边去。 好险她会水,以防万一,购物车还是备了浮臂。 确保外面无人后,她丢 了布条,和搭在手脚上做样子的绳索,慢慢摸出了屋子。 外面漆黑一片,但能看清是一条走廊。 只在两头各悬了一盏风灯,亮度有限。 她一时有点短路,不知道往哪边走才合适。 黑暗中,突然有个女孩的声音道:“你也是被掳来的吗?” 379,逃出 王雁丝魂差点飞了。 她循声定睛看去,隔离的门板不知道几时悄悄开了条缝,黑暗中,那双眼怯怯地闪着慧诘的光。 那女孩儿又道:“我看你好一会了,你不像是他们的人。也是被掳来的吗?” 王雁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那女孩儿从门后出来,出来的一瞬,她突然停了一下,扶了下额。 阿雁马上意识到,这人大约是饿得很了,她缩在那后面,乍然起身导致眩晕。 女孩儿就这么静静站了一会,才对她抱歉地笑笑:“我蹲久了,一时有点站不稳。” 又说:“你肯定也是好人家的人,我们结伴逃吧。” 阿雁眉目不动:“我们往哪逃?” 女孩儿丝毫不介意她表现出的防备,主动来拉她:“这几日,我偷偷探过,有个地方可以暂避一下。你会凫水吗?” “会一点。” 那女孩有点丧气,“我不会,不过我看中了个东西,它可能可以帮到我。搭板那边咱们是混不下去的。得下水,绕着船找机会上岸。” 她说着话脚下不停,扯着阿雁衣袖的手一直没放,带着她到靠近船尾处的一个屋子,闪身进去。 女孩儿轻轻掩上门,确认暂时没人发现她们,定心不少。 这大概是船上用来堆放杂物的隔间,女孩儿熟门熟路地翻出一只幼童身量大小的葫芦,和一块小小的浮板。 将其中的浮板递给她:“你虽然会水,以防万一。这个目标小,不容易被 发现。下水以后咱们分开走,万一被发现了,谁逃出去了,就报官来救人。” 阿雁神色复杂:“你这么容易相信人?万一我是坏人呢?” 那女孩粲然一笑:“如果你是坏人,我反正被发现了,如果你是好人,能顺手带你走,也算是好事一桩。别说这些了,咱们动作快些。他们停船说是两个时辰,但如果补给快,会提前起锚的。” 她将那大葫芦背到背上,重新打开门,探出一小截脑袋,目光在昏暗的走廊来回睃了一遍,确认暂时安全。 拉起阿雁就走:“快。” 二人很快越过走廊,来到船身面水的那侧。 这竟然是在一条江上,时值入夜,两边沿江灯火热闹。 她们不敢迟疑,直接沿着船身下水。 籍着微弱的灯火,阿雁看到她脸色苍白,身子控制不住的抖动。 “怕?” “我小时候掉入家里的鱼池,打那起就一直很怕水。” 阿雁有点佩服她了。 “要不我们一起走吧。” “不行,目标太大了,姐姐——”她叫道:“我也不知道你年纪,但看着应该比我大些,叫你姐姐吧。记住,如果你逃脱了,一定要去报官,或者想法子,将其他无辜的人也救出来了。” 阿雁:“逃不逃得掉还未知,而且我没有那个本事。” “那做些你能做的,姐姐,哪怕只能救出一个人也是好的。” “如果没有遇到我,你接下来会回头吗?” “我不知道,大概会先 去找我爹,再来想法子,我爹有些势力,也许能帮上忙。” 阿雁想了想:“或者这样,我如果侥幸逃出去了,可以替你给你爹报个信。” 女孩儿此时半个身子已经浸入水里,倒春寒的江水是刺骨的冷,冻得她牙齿咯咯咯的。但她偏偏死死忍着,一声不吭。 听了阿雁的提议,她踟蹰了一下,最后从颈上扯下一条小巧精致的玉豌豆颈绳,递给她。 “如果姐姐逃脱了,无路可去,拿着这条颈绳,去邕州永胜街八号的后巷,找一位徐妈妈。” 阿雁深深地看着她,心思微动,脚已下探进水里,浑身打了个激灵,道:“我们还是一起走吧。水太冷了,互相还能拖一把,分开走,大概率要冻死在江里。你还不会水,光靠个葫芦。” 两人慢慢都下了水,女孩儿找的东西,确实帮两人减了不少凫水的压力。阿雁水性不差,教了她几个怎么减少阻力,以最快速度前行的动作。 怕引起注意,她们很小心,划水的动作也不大,感觉人都要冻死的时候,终于悄无声息的绕过了大船。 二人满心欢喜,四肢其实快僵了,还是不由都暗暗加快了动作。 这时,岸上突然几十支火把同时燃起,照得大船一侧亮如白昼。 本来那个葫芦就十分打眼,二人就刚好露头,恰叫岸上的人看了个正着。 “在这,跑的两个都在这,快,下水拖上来!” 原来他们早已经发现人 跑了,前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大概就是在船上暗暗找。没找着人,才分到岸两边来寻。 阿雁她们大惊!那个女孩儿当机立断,“姐姐快走,能走一个是一个,我不会水,没有你快。而且……”她有些颓然,“好冷,我觉得手脚快不会动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大船上嘭嘭嘭放下三条小船,十来个人跟着船跳下来。 这样一来,正面下水的,加上用小船的,两边就对她们形成了夹攻之势。 “别说这些废话,跟着我,手脚动作快些!”她说罢,硬推了一把女孩儿的葫芦。 对方一张小脸在明明灭灭的江水反射下,白得跟鬼一样。能逃出来的,她没再回嘴,都是头脑清醒的人,知道每多说一句都是在浪费时间找死。 阿雁的目标是前方的一处芦苇荡。 她不怕被追上,只要先一步过去就行。 现下两边虽然都在奋力追来,却离她们有着相当一点距离,这也是唯一的希望。 江水冰冷,后有追兵,阿雁动作渐渐机械化,觉得胸腔像团着一团火,说不准几时就炸。再看那女孩,情况比她还差,随时准备嘎的模样。 “还差一点,顶住!!” 女孩儿闻言望向前头,前方芦苇荡黑漆漆的,看不清什么。但她眼里升起一丝亮光,划动时看着也再度有了一点力气。 不过,泡在冰水里游动,对体能的损耗实在太大了,两人闯入芦苇荡的一瞬,对方就像突然 被抽空了力气,全靠背上的葫芦才没沉下去。 380,叫姑姑 阿雁不敢迟疑,她太知道当中厉害。 在系统里快速买了一罐功能饮料,粗鲁地拧开盖子,对着飘尸似的女孩儿低喝道:“张嘴!!” 对方眼睛无神地转了一下,微微抬起一点头,傀儡似地檀口打开一点。 阿雁将瓶口对好位置,哗哗倒进去两口:“吞下去。” 女孩儿喉咙滚动,咕噜吞下去大半,半口差点呛出来,她这里竟然还带着警觉,自己先阿雁的担忧一步,捂紧了嘴。 好一会,她忍过了这一段,似乎有了点精神。 只是开口气弱游丝:“姐姐,妹妹面皮厚,能再讨一口吗?” 阿雁见她能开口要了,才觉得悬着的心总算定了一些,“来,张嘴,啊——” 对方配合地再度仰头张口,这回又是好大一口,但女孩儿有准备了,没再呛着。 两大口下去,整个人才算有了点活人气。 将最后半瓶倒进了自己的嘴里,才把瓶子用意念暂时丢回了系统里。 “哥几个,你们从那边进,我们在这边,她们跑不远的。” “搜!” 外面熙熙攘攘,火光渐渐移了过来。 阿雁率先弃了浮板,回身接女孩,“快上来。” 脱葫芦花费了点时间,人拉上来时,追兵也进了芦苇荡。 “看到人了,就在前面,上岸了!” 又听一人大喊:“岸上的,她们上岸了!过来帮忙。” 女孩儿急得要掉泪:“完了,三面围抄,我们无路可走。姐姐,你听我的,这次别跟我拉扯 ,你往那边跑找机会回水里去。” 阿雁已经预想到她要做什么,还是冷静问:“那你呢?” “我去将人引开,我们刚上岸,江水寒冷,他们肯定以为你不会再回水里。这样你就有时间到对岸去。” “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 “我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我说了,能帮到一个也是好的。姐姐只需答应我,出去后,一定想法子回来解救我们。 ”她浑身上下淌着水,抖得厉害。 又说:“姐姐其实不用这么担心,妹妹不笨,真抓回去了,说不好到时你回头,还能跟你里应外合呢。” 女孩推了她一把,“别说了,快走!” “最后一个问题。”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哈?” “我想我应该知道恩人的名字。” “柳宛妩。” 阿雁眉眼抽了下,待要说什么。 只听喧嚣纷沓而至,三方追兵齐集,越来越近,将芦苇荡照得很亮。 二人在这种冲天光亮中无所遁形。 阿雁终于说了开口说了一句:“不用推了,抱团突围吧。” 阿妩观了观形势,“姐姐,不如我们投降吧,少受些罪。” 话音未落,她口里原姐姐扯了她,转身往她们身后没有追兵的方向狂奔起来。 外面水上的也上了岸,和其他友军人马一起,散落在芦苇荡中追人。 夹杂着,“走不远的,寻仔细点。”,“她们肯定就在附近。”之类的叫喊。 二人确实没跑远, 窝在一丛茂盛的芦苇下屏息听动静。 过了一会,阿雁忽然起身摸出一个跟水囊差不多样的东西,照着芦苇丛泼上去。 “姐姐,你干什么?” 阿雁分心道:“你别管。” 阿妩默。 须臾,阿雁扭头看着她,“你还是别叫姐姐了,我别扭。” “姐姐可是不喜妹妹?” “说实话,现在有点喜欢你了。不过,姐姐还是不能叫。” 她泼完汽油,丢了小孩玩的摔炮过去。但其实那是个障眼法,响声吸引了阿妩的注意力,她极快点着了手里的打火机。 “呼——”火苗瞬时扬起,在汽油的助力下,火光一下吞噬了点火的那一丛,紧接着,一丛连一丛,火势渐渐形成可怖的威力。 阿妩目瞪口呆,心说,这位姐姐路子也太野了。 阿雁再度拉起她,“走吧,这下他们要找我们就没这么容易了。” 她有心让两人先换身衣裳,系统里也有现成的可以购买,只是没法子当着她面拿出来。只好提议道:“我们先想法子上路面上去,换身衣裳,吃些东西。” 可惜天不遂人愿,二人在芦苇荡里转来转去,也没寻到个出路。 临末了,阿雁暗暗叹息,白废了一场好火。 没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吧!她信手弹出一枚信号烟花。这是上一次让二爷的人掳成功后,苦思冥想好几日想出来的一个防备招。 跟系统用高积分订了几枚信号烟花,散开后是玉佩上那个暗纹样式。 她 后来问过顾行之,知道那是顾家的家族纹,凡顾家人看到,都知道是自己人。 阿雁赌这一局,说不定顾行之的人已经在附近,只是没找到她。 又或者这一块有顾家的人在,认得这个纹路,知道有顾家人遇险,能提供帮助。 烟花炸开,耀眼的焰光,照亮了一小片天空。 这么大的动静,相信但凡附近有自己人,应该都看到了。 “好了。”阿雁双手一摊:“你说得对,少受些罪,咱们束手就擒吧。” 两人原地坐下,等着追兵过来。 阿雁问:“看你的衣饰,不像是乡下的孩子。年纪也不大,家里人怎么会让你落单,被他们抓到这来?” “姐姐觉得奇怪也是正常,只能说是一场意外,妹妹是在一处巷子口等丫头给我买酥的时候,被人掳走的。” 阿雁淡眉微拧:“别叫姐姐了,实在不知道叫什么,你叫我姑姑吧。”好歹长幼有序。 “那姑姑,你是怎么被抓到这的?” “大概是被人针对了吧。”阿雁其实想通了一点关窍。 先是给刘泽天使绊子,大喜的日子闹出中毒这一出,紧接着她被伏了。 掳了她后,大概又怕麻烦上身,才将她转到了这些人手上。 她想到这些就莫名烦燥,不愿再提,转而道:“不过,你看着一副深闺小姐的模样,倒是挺聪明的,还能躲过他们灌药。” 要知道她的年纪,经历得比她多多了,都没想出好的计策来,当时 如果没有系统,她现在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阿妩满脸不解:“姑姑误会了,我并没有躲过去。” 381,重陷 “啊,但我看你行动自如,不像中药的样子。” “确实没逃过,灌药都是两个人进来,我反抗不了。” “那你……” 哪知阿妩突然胀红了脸,很难与启齿的样子。 “怎么了?” “他们走后,我、、我抠喉了……” 催吐。 就是说真正入肚的并没有多少,最多全身无力两日,后面就能行动自如了。 只是—— “你是不是这几日都没怎么进食?” 她记得每日还是会扔进屋半个粗面窝窝头的。 “屋里气味太大,我、、我、实在吃……” 阿雁想到了她刚说的避开药量的方法,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背转身装作从怀袋里摸出两个粗面窝窝头,“喏,别饿坏了。” “那你呢?”阿妩当是她存下来的,觉得这样贪了她的存粮,实在不合适,推拒道:“姑姑自己留着吧。” “你吃吧,其实我是从他们的伙房拿的,我的都吃了,眼看现在又要回到那个贼窝去,也不必留了。” 阿妩这才接过其中一个,慢慢一块一块撕着吃,吃极其斯文优雅,赏心悦目。 不过…… “你得吃快点,等下被抓回去,少不得又要饿一两日。” 对方抱歉地笑笑,进食的速度加快了些。但可能打小养成了细嚼慢咽的好习惯,看着加快了,跟村里普通人的正常吃东西速度还是有一些差距。 阿雁翻出那条颈绳还给她,“到时一起逃出去。” 后者接了,很认真道:“姑姑,如果有机 会,能逃就逃,千万不要因为想要带上我,就耽误了时机。我开门的时候,如果没有恰巧碰到姑姑,也会直接走的。”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这样不求回报。” “阿妩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跟姑姑很是合缘。” “那其它受害人呢?你反反复复交待我,一定要报官解救她们。” “都是些好人家的女孩儿,可能是于心不忍吧。” 此时突兀的男声插入:“哼!于心不忍?我看你们是死到临头,不知怕!” 其实她们早听到了这些人靠近,只是没理会。而阿妩所表现出的这份淡然,也令王雁丝一次又一次震惊,一个十几岁的少女,遇事这个反应,太不简单了。 几个人不由分说,上前三下五上二,将没有反抗之意的她们绑了。打头的人推搡了她们一把,寻常男子的力道对女子来说,都是过度的。 何况这些人被她们折腾了一通,受罪事小,还吃了上面好大一顿排头。对她们自然也没什么好面色。 好几次火把直接戳到她们胳膊上和手上去。 阿妩颇颇皱眉,咬牙忍下。只担心地望着王雁丝,她知道,若是叫出声,会引来更过分的对待。 父亲说过,像这些穷凶极恶的人,精神不似正常人,见人被虐得越狠,叫得越惨,越兴奋,会变本加厉施虐。 察觉到她的目光,阿雁微不可觉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无事。 新时代犯罪解说看多了,她自然 懂点这些的皮毛。 二人被押解回到大船侧,码头站着几个人,正目迎着他们一行人过来。 穿着十分低调,是放在人群里就找不着那种,偏这个时辰码头空荡荡的,王雁丝一眼就先瞧见了他们。 本以为少不了要吃一顿苦头。 意外的是,那人简单瞥了她们一眼,直接吩咐道:“押上船,起锚。” 其他人唯他是尊,得了这一句,带队押她俩的那个汉子一挥手。 所有人便马上做起锚动作准备。押着她们的人更是连拖带拽。容不得半刻耽误的样子。 王雁丝觉得奇怪,他们好像很急的样子。 不其然想到,之前听他们提起过什么对家的,难不成竟会这么巧? 要是能有一场争斗的话,说不定能捡个现成的便宜。 但是眼看着锚都起了,仍没有异样发生,阿雁心说,这下好了,下一次再想逃怕是难上加难。 搭板放回船上原位,胜爷举手往前辟下,船身缓缓移动,随之一起的是阿雁的心越发沉下。 倏忽—— 原本昏暗的码头,骤然火光通明。 岸上有人喊道:“胜爷,且等一等,我们主子想跟你说两句话。” 对面说话的人声若洪钟,这么远的距离,他们在甲板上每个人居然都能听得清晰分明。 胜爷的面色肉眼可见黑了,神色间有几分踌躇,一时不语。 旁边一个大概是他心腹的人小声道:“胜爷,理不理?” 码头上又道:“我们是兴隆商贸行的,胜 爷可否行个方便?” 对方此刻报出名堂,两家如无过节,此举算是释放善意。 阿雁手心一痛,指甲陷入掌心。 兴隆商贸行,那是张良全所在之地。是碰巧还是专为她而来? 她往码头上看,一时看不清张良全是否在人群其中。 兴隆商贸的名堂,在整个天朝都是叫得出名字的。这些人闻言,一时都望向用你,手下道:“兴隆商贸?我们最近没有生意往来吧,专门追来是要干什么?” 胜爷望着码头,面上映出江水反射后明灭的光。 手下又问:“继续走吗?” 他回头看了看船舱,还有甲板上的二女,略一沉吟,最后像做了某种决定:“走!” 阿雁有些丧气,看来这船要带她们去的地方,不简单。 任凭码头上继续喊话,大船转舵往江中心,继续前进。 待码头抛在身后,胜爷才收了神思,吩咐道:“将人关好。” 如鹰锐利的眼神扫过二女,目光越过后,又道:“她们再有逃脱的机会,你们自己知道去处。” 几个手下战战兢兢,齐声道 :“是!” 从头到尾,这个胜爷,都没有跟她们有过任何交流,包括眼神。 每次都是轻飘飘的一眼,然后掠过。 这么会功夫,大船已经走了不少水路。 二女让人押回各自原先的关押点。要让她们不作夭,一碗加重药量的软筋散是少不了的。 这次出动了三个人来强灌,六只眼睛盯着,王雁丝好在有系统, 还算淡定,她有点担心起隔壁的阿妩来。 准婆媳的第一次见面竟是这样的情形,实在意料之外。 “老实点,别耍花招,哥几个都看着呢!”一人凶神恶煞道,直接捏起她的下巴,准备强行灌药。 阿雁也做好了准备,随时瞅准时机,要利用系统将药汤凭空消失。 蓦地,船身一阵巨大的震动,那碗药猛地晃了一下,大半碗撒到了地板上。如此巨大的动静只有触礁,或船船相撞才可能出现。 灌药三人组大惊,顾不得喂药,直接冲出了屋子。 382,两方对恃 阿雁被绑了手脚,此时也动不了,她心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忙从系统购了个锋利的刀片,慢慢磨割那条比之前要粗一倍不止的麻绳,边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上的脚步纷乱穿梭,有人叫道:“他们直接撞上来了,快,抄家伙,准备!” 阿雁跟着一惊,这是遇到水贼还是仇家? 她磨开了绳,走廊已不再喧哗,隐隐听到船尾和甲板处都有人声。 试着探头出去,却见走廊两边已经封死。 心咐,难怪这里没留人看着? 她压着隔壁房间的门板,小小的叫了声:“阿妩?” 里面好一会才回应:“姑姑?” “你见怎么样?” “我……还好,姑姑,我这会走不了,你如果有机会先走吧。” 阿雁想了想自己方才的情形,阿妩大概是让灌了药,药效发作起来,起不了。 她没再说什么。 径直往船尾那边去,摸了半日,不得要点,悻悻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将割断的粗麻绳自己搭回手上去。 走不了,便只能先按兵不动。 前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听到时不时来一阵兵器相击之声。 良久,她快睡着的时候,方才灌她药的三个人折了回来,心道,看来真是水贼,这些人有些东西,还赶走了。 不曾想,三人进了小房,一言不发,架起她就走。 发现她手上的麻绳已经断裂时,不由都愣了下。 一人冷笑道:“难怪前头可以跑出去,这速度够快的。怎么 绳都弄开了,不跑呀?!” 极尽嘲讽。 阿雁面上淡淡,充耳不闻。 出来见通往甲板的一端已经打开,又见这些人只架了她一人,当下想到什么,心下莫名紧张。 到底是张良全带人追了上来,还是顾行之赶过来了? 码头上所为很符合张良全再见后的为人做派,而撞船这种事强势霸道的行径,却是顾行之的行事作风。 她心中万千想法,现实里不过就是几步路的距离。 再抬眼时,裹着一身黑披风的张良全便撞入她眼帘。在他的身侧,绕了一圈手提长剑,身着短打的精健男子。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对张良全呈保护之态。 她与顾行之等人待得久了,很容易就能识别出这些人都是练家子的。 前头嘲讽她的那个人弯腰向胜爷禀报,“人带来了,请胜爷示下。” 胜爷目光及至她身上,这次不同于以往都是蜻蜓点水式,而是焦点就琐定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以及慑人的压迫。 阿雁下意识避了避,视线偏到一边。 张良全喊了声:“夫人,别怕。” 阿雁回看他,对方神情间流出的担心不似作假。不由心底叹气,顾行之,你真是不争气。此番出去,我这恩是报还是不报? “胜爷。”张良全拱手,“方才所议之事,你看——” “我说说,这女子胆识一般人不及,原来是全爷的人。” 张良全眼下闪过一丝黯然,极快敛了,“是故人家眷,还请 胜爷给个薄面,张某愿意在方才说好的基础上,再加半年西行的通商权。” 在场好几人都瞬时抬头,不敢置信看向张良全。 又齐齐将视线转到王雁丝身上。 身为当事人的阿雁,或许不清楚半年西行的通商权意味着什么?但在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跟着胜爷在场上打滚的,就算没吃上这口肉,却知道这半年进帐,至少能顶好几条渠道一年的总和。 最终,所有的视线又回到了胜爷处。、 再好的条件,他不点头,都是白搭。 阿雁却赶在他做决定前,率先道:“还要加一人,那个和我一起的女孩儿。” 胜爷才挪开的目光,又转了回来,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他的手下斥道:“你当这是街市买菜?还买一搭一。” “全爷交换的法码,多一个少一个对你们来说没太大区别,是吧?不如互相成全,日后说不定,其它场合还有来往。” 张良全道:“夫人。”话间有制止她继续之意。 但理是这个理。 胜爷:“牙尖嘴利。” 他垂着眼皮,看不清情绪。 须臾,“加一个人,全爷打算加什么筹码?” 张良全怔了下,笑道:“不瞒你说,在下的任务,只夫人一人。但竟然她提了,胜爷开个价,在下能力范围内,做多个人情,也未尝不可。” “哦?” 张良全含笑而立,两厢视线对上,夜寒的空气里,都是盘算的味道。 胜爷又道:“不如这样,这位夫人 ,你再加半年西行通商权,那个丫头,我搭给你。” 前者的笑僵了有那么一瞬,足够在阿雁意识到这个条件之重。 连张良全都皱眉的条件,那定也不是她能想像的数额。偏她又说不出,诸如“别管我,别答应他”之类,自带傲骨的话。 她迫切想要离开,且十分盼着离开。 “给半年通商权,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胜爷看……” “我相信这位夫人一定值这个价。” 双方陷入短暂的沉默。 “或者这样,”张良全道:“张某原意私人附赠三个条件。” 胜爷扬眉,不自觉又打量起王雁丝,看得前者心里发毛。 “倒是没看出来这位夫人如此紧要。可否告知什么身份?” “不过是故人家属罢了。” 胜爷嗤了声,不置可否:“去把那个丫头也带出来。” 这就是达成一致了。 自有人应差:“是。” 没一会,阿妩就让人拖了过来,她双眼尾泛着红,乍看以为哭过。 阿雁忙上前接扶过她,那几个人就挡到她们跟前。在胜爷未发话前,张良全的人近不了她们的身。 “立据交人。”胜爷道。 “听胜爷的。”张良全应。 双方对抗的人马俱是一松。 虚空中有人朗声大笑,“听谁的,张良全,你说了可不算。” 紧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带起一股强劲的气流。在场诸人面色骤变,有人大喊: “保护胜爷!” “保护全爷!” 好好好!阿雁反身将阿 妩护到身上,要将人带离可能到来的打斗圈。都是爷们,不用顾她们两个弱女子的死活了。 一枝箭矢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稳稳钉入方才两边人马对恃的分界上。 383,获救 数十条黑影持剑从天而降。 原本黑暗的江面,眨眼间亮起数十道渔火,轻舟简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大船靠近。 胜爷怒道:“姓张的,你阴我?” 张良全也是一脸惊愕,“没有,这不是张某的人。” “你以为我会信?来人,将他们拿下,另这两个女一并控住。” 胜爷的人“唰唰唰”一阵兵器出鞘声。 与此同时,张良全急声低嘱带来的人:“快保护夫人,将人带过来。” “你想得美!”胜爷百忙之中冷斥,他格开黑衣人刺上来的剑:“拖走,拖不走就原地处理。” 阿雁心底哀呼,顾行之,你个王八蛋,耍什么帅。先把我们摘出去再耍,会少斤肉? 忽听耳边风声乍起,只觉背脊无端一阵寒意,船头的宫灯折射出利器的杀意。 “小心!” “小心!” 仿佛在转瞬间,所有的人手都朝她们这位置靠拢。 与之同时,阿雁顿感身上一重,一个重物硬生生扑到她身上,接着是男子剧痛之下的闷哼。 她急道 :“张良全!” “我没事,走!” 一柄利剑如同神降,助他挡开了意图对他下杀手的人。 阿雁换到另一侧去拉阿妩,张良全侧就势拉拽住了阿妩的衣袖,口道:“得罪了。” 两人半扶半架着阿妩离开原地,往他雇来的船上去。 几个动作不过喝口水的时间,两人搀着阿妩过了连接的搭板,张良全也过去了。 回头朝她伸出手,“过来, 不用怕,我牵着你。” 阿雁犹豫了一下,终究克服了怕死的念头,白着脸道:“我等一下,你代我看好阿妩。” 她方才在他转身时看到他后背,黑色披风下,有一处的颜色格外深些。 “你的伤……好生养着,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张良全不解道:“怎么了?不管怎么,先过来,刀剑无眼,情势紧急,伤了你就不好了!只有你我都撤了,我的人才能最快撤走。” 阿雁苦笑,她也想,但身后有道视线在刀光剑影间,随时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凡她敢跟别的男人多走一步,怕回去都说不清。只道:“我有我的原因,你先带她走,如果不方便安置,直接帮忙送到顾家大院去。” 她后头飞过来一人,照着她的后背就是一剑刺来,同时骂道:“想走?没这么容易!” 可惜,剑尚有三分余地,便叫一把更快的剑斜插一手,挑了去。 来者一身黑,只有脸上扣着的半张银制面具,鹰眸基于其下,森寒又带着孤狼的暴戾。 在他的身后,他带来的人,短短时间已经占了上风,局面完全控制下来。 扣着面具男人的道:“容易不容易,由我说了算。” 胜爷大骇,他的身手在船上这么多人里,算是一流的,就是在江糊上也排得上名次。不然不会接这种“送货”的事儿。 就在他分神的间隙,剑如白练,已直抵他的喉咙要害。 张良全急喊:“夫人,快, 手给我!” 而那边,胜爷正以一个不可思议韧性后仰躲过。 他听到了姓张的喊话,奈何再无精力阻拦,眼前这面具男子已使他疲于应付。 这时,面具男子去开腔了:“你过一个试试。” 胜爷后知后觉到点什么,忙道:“英雄若是要这个女子,请便就是,在下绝不阻拦!啊——” 手中剑哐啷落地。 痛呼克制而短促。 面具男子嗤笑着将他的剑踢远,在他们的身后,大局已定。 胜爷颓然道:“英雄到底什么来路,可否告知?”他现在能确认确实不是姓张的人。 有这样的身手,是不会屑于为些许银两,替人行事的。 而对方显然也是为了个女子而来,如果不是这男子有特别的身份,那就是这女子的来历不简单。 他心思万转,却在下一刻瞳孔地震。 面具男子一手揽住了女子的腰身,拔地而起。然后抱着她,飞身越过船身,施展轻功于江面踏水而去。 江面上候命的数十只小船,却尽数靠向大船,攀着船身而上,参与善后。 胜爷看着远去的两个人,被人撞弯了膝头,被逼单膝跪地,发出咚的一下响动。 他转头去看张良全,见他一脸,老婆跟人跑了般的苦大愁深,更添狐疑。 短短一个江面水路,阿雁心悬在嗓子眼上就没下来过。 直到双脚落地,她的手还是抖的。回头望回江心,张良全的那条船在调整角度起锚。 幸好顾行之及时来到 ,最 后关头保住了他那什么通商权,还有其它她不知道的各样好处。 不然,这债不知该怎么还。 随即又想到他替她挡了一剑,这恩情大约是还不清了。 “阿妩……”她拽着男人的衣袖:“阿妩在张良全那个船上。” “阿妩?”顾行之丢过来一个眼神,分明在问,是我们那个准媳妇柳宛妩? 二人视线交汇,已事实确认。 男人长眉拢起,“我叫人处理,直接送回邕州柳府。” “嗯嗯,切记提醒你的人做得隐秘些。” 顾行之招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阿雁忍不住道:“那个,全爷代我受了一剑,你那有没有好的金创药,一并给他送一罐吧。” 顾行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就知道他会这样,这些事上,顾行之的心眼比针尖还小。 “可是,”她鼓起勇气与他对视:“他实实在在替我受了一剑的,我不能当作不知道。” “呵,”男人又是一声冷哼,刻薄道:“没那个能力便不要莽冲。” 连救夫人这样的事,都让这老小子捷足先登了,他这个正牌夫君,脸往哪搁? “你有能力,怎么不早点来?”阿雁嘟囊道:“你不知道我一路有多害怕。”一直在担心自己随时被嘎。 顾行之眸色一黯,“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他们能寻到这里救人,想来事件应该都摸得七七八八了。不然无法子一路顺杆套着找过来。 索性他说要处理,便不去头疼了。 转而道 :“不过,碰上阿妩,我倒是挺意外的。” 顾行之也觉得此事意外,不由问:“她是怎么被人弄到这的?” “只说在外面等着丫头买个酥,就让人掳了,不过这姑娘头脑清醒,本性也不错,歪打正着,我俩这次算是结了个善缘。” 阿福预告:今晚应该还有两到三章,可以浅浅期待一下~~ 384,好不好 男人不予置评。 在他看来,婆媳间能处成像大儿媳与妻子这样的,已经难得。 而在满京顾家,他的母亲和祖母,双方都是体面人,私底下还是免不了那些弯弯绕绕。 二人久未见面,此时事告一段落,也不急着往家赶了。 索性夜市还没凋零,阿雁提议不如压压夜街,说点子话,也算是夫妻间难得的温存。 顾行之自是没什么意见,一切以她的意见为主。为了减低存在感,他解了披风,连面具也在无人处摘了,只余一身玄衣。 一个是担惊受怕多日,终于佳人在侧;一个提心吊胆怕小命交待,日夜难安。现在两人都完全放松下来,连街边孩童的哭喊都觉得格外美好,恍若梦中。 食物的香气在氤氲的灯火里,比九大簋都要诱人。 “吃吗?”阿雁挑了两只上面虾公特别大的虾饼,回头笑问。 勾檐之下,重楼叠叠,隔着行人,巧笑倩兮,目光如熙。 顾行之微怔,楼下行人,檐下佳人笑。 倩影绰绰,奔他而来。阿雁摇着手:“夫君?行之?顾行之!” 男人一把捉住:“怎么?” “你傻啦,我叫你半日,都不理我。吃不吃虾饼?” 顾行之幽深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刚出锅的虾饼冒着热气,用油纸半包着。二人间那点点距离,满斥新鲜虾公和面浆油炸后招人口涎的油香。 这东西满京没有,但他见过。,明德小的时候跟着他去长林街置办日用, 路过炸虾饼的摊子,馋得挪不动脚。 直到他摸出几个铜板,小明德挑了自以为,全摊子最大只虾公的三个,包了两层油纸带回家。 男人只是想不到,时隔多年,这个情景会在今日再现,与过去无缝重合。 阿雁真是服了,“吃不吃啊,不吃我要吃光了。” 说罢,像撒气似的,一口咬在炸得鲜红的虾公上。半只虾公便成了她的口中之物,连带下来的,还有炸得酥脆的面饼。 “香!”美好的味蕾享受让她的怨气散了大半。 别了堪堪回神的顾行之一眼,爱吃不吃,不吃她还能多吃点。 “吃。”男人道,原本捉了她手的大手蓦然使力,将人拉到身前。 低头一下咬在阿雁刚咬过的缺口上。 偌大一只虾饼,除了她刚才吃掉的一点,现在只剩下可怜的一小块,颤巍巍捏阿雁的手心里。 顾行之心满意足,“好吃!” “啊啊啊——”阿雁暴走:“刚才问你,半天不应,现在咬这么大一口!” 她委屈死了。 谁懂啊,两辈子加起来有数十年没吃到的家乡小吃,被人抢光了的那种感觉。 明明问过他要不要的。 “赔我,你赔我!”她说着,已经泪盈于睫,把男人骇了一跳。 慌乱中有点同手同脚,要去帮她拭泪。阿雁也不躲也不避,只重复道:“你赔我,赔我!” “赔赔赔。要多少赔多少,我马上去买,你别哭,别哭。” “你快点去!” “去去去!” 顾行之穿过人群,到对面摊子上。 没一会,人回来了,牵着她重回到摊子前,拿了两个,“你吃,吃多少,为夫请客。来,这只虾公最大只!啊——” 多得了那张不争气的嘴,叫张就张。阿雁独享一只虾饼后破涕为笑。 男人附在她耳边:“你看你,为一只虾饼跟为夫哭鼻子,出息。嗯?” 阿雁红了脸。 摊主一副过来人的模式:“大爷这就对啦,婆娘嘛,都是要哄的。哄好了,大爷你的日子才舒服哩。” “是,经验不足,下次就懂了。多谢老板指教了。”他说完还朝阿雁眨眨眼,怎么看好都有股不怀好意的意味。 而阿雁看他的眼神里也带着清奇,旁的谁就算了,顾行之在外面鲜少有这样逗趣的时候的。 老板接着话头:“还经验不足啊,你们这个年纪,应该有娃娃了吧?” 男人笑得更欢了:“托老板的福,有五个孩儿。” “哎哟!”老板叫道:“大爷是有大福气的人啊!那还什么经验不足,我看我得反过来向你请教才对……” 他们一来一往,聊起来旁若无人,意犹未尽。 阿雁羞得没脸见人,扯着他的衣摆求饶,“我不吃了,走吧。” 男人眼底带着一抹宠溺,怕逗过头,又重蹈覆辙,像前头那样,反而不美。 “老板,你把这些都帮我装了,我们边走边吃,有趣儿些。” 老板聊做了个大生意,心里高兴,几十文钱的生意,还给 他们抹了个零。 哄得阿雁越发高兴,捧着满怀虾饼,笑得眉眼弯成一牙小月儿。 告别了老板往前走,嘴角的弧度还久久放不下来。 “这么高兴?” “嗯,好久没试过这种感觉了,什么都不用想,不用考虑。在这个地方,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此时此刻,所有的光阴独余我。只管随自己心意,畅快开怀就是。” 这本是阿雁的一时心境写实,她也没有想太多。 反而男人闻言,神色不佳,“我不在的时日,你操持家里,是不是特别辛苦?” 前者愣住:“没有啊。” 原身摆的大乌龙,累孩子们受了几年苦倒是真的。 但她来了之后,反正是没饿过肚子。 见他不信,又肯定道:“真的。” 顾行之深深地看着她,阿雁想了想又道:“你如果用银子多寡,来定过得好不好,那有一段时间,确实日子是有点艰难。但是孩子们都懂事得很,你走之前教得极好,反而是他们照顾我。” 二人脚下放得很慢,男人一时无声。 过了一会,在阿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突然道:“待大事得成,我陪你这样过轻省的日子,你觉得好不好。” 阿雁不由望向他,硬朗在部线条比起方才在船上肃杀时,少了几分嗜血的锐利。 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心疼、自责。 她不怀疑此刻男人的心意,只是她也有了她的打算,这个打算不包含他。 在此之前,双方各有责任, 她不推卸,不逃避。待责任了了,天高海阔,这个朝代也好,这个世界也好,也该有她可以任意挥洒的天地。 385,大快朵颐 见她久久未语,男人神色变了又变,“这个很难回答?是或否这么简单的问题,需要考虑这么久?” 阿雁不想在此时惹他气性,笑道:“我都叫你问懵了,怎么突然问这个呢?” 她软着身子与他贴得更近,俏皮地朝他眨眼:“这位郎君,是家中妻子不够香,还是夜市不好逛啊,突然这么深刻。” 顾行之其人,是真的很吃这一套的。他环顾四下,见无人注意他俩。 顺势捏了把她腰侧的软肉,低声道:“走累没有,累了我去开间 房,咱们歇一歇。” 这话暗 示意味十足,甚至男人的大掌还扶在腰处,细细摩挲。 此时街上行人渐少,慢慢冷清。热闹一旦消退,这便没什么好逛的了,夫妻难得相聚,不想这些,天理难容。 更兼此时她别有用心,便十分温顺,低声回应:“好,听你的。” 男人方才怨气弥尽,神色间难掩欣喜,一把将她揽得更紧。指着前面的吉祥客栈道:“这家近,就这家。” 阿雁啐了一口,“禽 兽,这点时间都不能等。” “我为何要等?”语气理所当然,还有一种你这个问题就很无趣的意味。 前者噎住,干脆闭嘴。 说近是真的近,走几步路的距离。二人进去,顾行之财大气粗地取了一片金叶子,轻放在账台上。 “要间上房。” 掌柜看着金叶子,眉开眼笑,“得嘞!” 拿了个册子勾勾画画,一会后,“大爷,天字一 号房,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这是钥匙,你拿好。” 顾行之接过来。 对方又道:“本店昼夜供应热水等一应沐浴用品,后厨破晓时升火,三餐另行计价,有需要随时唤我们。” 男人点点头,揽着人往二楼走。 阿雁全程没抬过头,像瑟缩着的鹌鹑。 待二人进了房,合了门,面都憋红了。 “害羞什么,这些开客栈的,什么场面没见过,咱们正经夫妻,出门在外开个房,多正经的事。”他睥她一眼,意有所指:“让你弄得跟偷 情似的。” 屋子很大,上房大概相当于现代的什么至尊豪华大房一类那种。就是各个功能区基本都是独立区分的,里面的大件、摆件,样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阿雁目光巡视领土一般,走了一圈。心说,这男人还真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她将没吃完的小吃什么的,一股脑放桌上,自己在屋里的床榻一则坐下。 此时听了男人话,眼皮都没抬,接着话尾:“哦,夫君喜欢这套的。” 抬眸时,人便像换了个人,情态格外娇媚不说,声音更像含化的糖一般。 “姐夫,咱们老是这样约,姐姐她不会生气吧。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奴家的姐姐这样好,可不敢叫她伤心。” 顾行之愣在原地。 好半晌见她偷笑得肩耸得实在累,又心疼又气,一巴拍在她的屁屁上。 “就你鬼灵精,你要真是我的什么小姨子,用得着偷?你们 感情这么好,就该直接纳了,让你们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 说完,顿感哪里不对,去觑她的神色。 见并无二样,才略略放下心来。 好一会,阿雁状似笑够了,才回头道:“你怎么还不叫水沐浴,一身风尘,你不会就想这么过夜吧。” 行伍之人,三两日不洗澡再正常不过,有时是战事吃紧,有时是任务在身。 总之相舒坦洗个澡,肯定不是容易的事。 不过,今夜漫长,是和阿雁一起。他就摸着鼻子,去门口叫了热水。 阿雁也是快馊了。前面的湿衣是顾行之用内力硬生生烘干的。 旁的不说,免了一场风寒肯定有。 夫妻沐浴的情 趣,无外乎互相帮忙。阿雁在这些事上向来胆大心细,小行之扯旗从起来就没下去过。 男人看着她的眼神仿佛都在用力。 等她玩尽兴了,才反客为主,没几下将人制住。 跟她咬耳朵。 “阿雁。”他叫。 被反制的人儿“……嗯、嗯……?”了两声。 “你腰好 软。” 他手指动了动。 “简直,爱 不 释手。” 这话出口的时候,阿雁脑子里嘭一下,今晚放那朵带着家纹的的烟花再度炸开。 男人又愣了愣,手指下意识又动动。 阿雁箍着他的脖子哭出声来,抽抽搭搭的,好不可怜。 他抽出手,要帮她抹泪,阿雁嫌弃道:“你手脏,滚开。” 顾行之哭笑不得,很认真洗了,替她拭泪。 见她渐渐又有了气力,抚了抚她 的背脊以示亲昵。 然后举着手,表情再正经不过,问:“阿雁很喜欢?” 后者的表情一秒龟裂。 “顾行之!脸呢?” 他指了指趴自己身上跟无尾熊似的人儿:“这呢。” 阿雁滑下来,抬步要远离这个浴桶。被人一把拉住:“阿雁乖,说翻脸就翻脸,这习惯不好。” 对方的回应是骤然发力,泼他一脸水,然后趁机逃之夭夭。 她收拾好自己,又拿了块干帕子绞起头发来。 男人跟着起身,见她这副做派,不由嗤了声,“擦它干什么,一会不还得沾水?” 引来阿雁今晚不知第几个白眼。 只是这次没有前在好运,饿狼洗净了他的食物。 他要大快朵颐了。 不知节制的后果就是,吉祥客栈晨早上工的后厨,火还没生起,就接收今日第一个订单。 “香油拌清笋,金丝小笼,爽口云耳,生滚杂粥,素炒三丝面,葱香小肉包?” 厨工看着五六样餐点,眼神放空,捉住前堂伙计问:“你跟没跟客人说,没得这么快,才要开炉呢。” “说了说了,我能不不知道这些?客人说不打紧,挑做得快的先上两三样,热粥最好能先上,其它的慢慢来,不急。” 厨工苦着脸,嘟囔不停:“谁家好人这个时辰吃早膳,早起的牛也奈不住这么操的。” 小二打了哈哈出去,回前堂做准备工作。 此时,二楼天字一号房的窗户,却被人敲响了。 顾行之的打开窗,先往榻 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什么事?” 来者轻声说了些什么,才餍足的男人,脸又沉了下去:“几时跑的?” 386,温存 胜爷跑了。 他长年在这条道上跑,那些个入流、不入流的伎俩都捻熟。 越是看似绝境的情况,越是出人意料。 “那艘船呢?” “私人船,死不认这个账,只说租了。据属下查探,这个船主的一门贵亲跟三皇子一直有联系。这船与其说租,其实就是专给胜爷‘送货’用的。” 顾行之点头,下属欲语又止,神色间有些垂死挣扎的意思。 长眉微蹙:“还有什么事?” “去邕州的人回来了一个报信,那女子半路被人劫了。” “怎么回事?” “推了下时间,被劫是胜爷脱身后的事,推测与之可能有关,其他人员在按痕迹追踪。” “那个张良全呢?” “那边倒顺利,一夜行船,离目的地不远了。” 男人略做沉吟,“此事我再做计究。去备套女装来,按夫人的身量。” “是。” 关窗的声响扰了阿雁的好眠,哑着嗓子道:“你站那做什么?” 男人没有掩藏:“在听事。乖,你继续睡。” 她又闭上了眼睛,没过一会,又睁开了:“你不睡吗?” 顾行之本在脑子里捋这个事儿,听她发问,才踱过来。掀开衾被上去,他张开双臂,阿雁自己就自动自觉滚了过来,贴着他的胸膛。 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重又变得绵长,他干脆屏了杂念,让自己放松地憩一会儿。 早膳阿雁是在床上用的,困得要死,硬是让人哄着吃了不少。 导致她再度睡下时,脑子里 想的还是,肥了怎么办? 男人可能本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让她吃饱,一次睡足。第二觉睡得酣甜,全程无梦。 人醒来时,有点犯迷糊,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船上,抑或哪里。 转头时,男人面对着她,正坐在堆了小吃的桌侧,写着什么。 察觉到她的动静,抬眸瞥了一眼,“醒了。睡好没?” “嗯。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这段应该也没好好休息。” “我觉少。起来沐个浴,吃东西?” “又吃啊。”阿雁不满道:“我怀疑这两日胖了不知几斤。” 顾行之轻笑:“肉多点怎么了,侬纤合度,为夫喜欢。” 几句话,又往歪处上带,阿雁有些恼,索性背过身去不理他。男人将写好的东西,折好,封住。 起身到窗边叫了声,有人来接了信,飞走了。 他重合上窗,指指床尾才送来的女装,“我叫人备了新的衣物。” “谢谢。现在什么时辰。” 男人透着些许不虞,“你跟我客气什么?睡了一日一夜,又到早膳时候了。难道你不饿?” 阿雁忽略他的前半句,暗自砸舌,想不到自己这么能睡。 但是浑身酸疼也是真的。 有点怪自己孟浪,两人见面时间少,每次做都隔得很长一段时间,后果就是,见面就跟干柴烈火似的,一点就着,隔日起来疼得好像耕了几日的田。 大约是她难言的表情太过明显,男人难得显出几分窘意。 但嘴上半分没收 敛:“哪日我事了了,闲下来,每日连着做,习惯了,你便不会这么难受。” “顾!行!之!” 男人愣从这简单的三个字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好了,哪疼,我给揉。” 阿雁没好气道:“哪哪都疼。” 顾行之这回没嘴贫,大掌贴到她的后背上。前者顿时感到一股热气从后背心而入,走遍全身,酸疼感即时消了不少。 感觉那股气流在身体内走了两周,顾行之才收手。 并伸出一只手给她借力:“起来洗漱,我叫人传吃食来。” “叫水啊。” “估摸着你差不多醒,热水早已经备好,这会水温正好,快起来。” 赖了这么一会,那股子懒劲儿已经没了。便捉了对方的手,一使力,起了身。 她只着了贴身的衣物,长发也披散着,于妇容上是不大合规矩的。 阿雁对这些不以为意,摆出一副在现代准备地泡澡的架势来,慢悠悠抱着衣物,往沐浴区去。 男人在后面失笑,但他又喜欢得紧,她在他跟前毫无保留的样子。 夫妻间自有一番温存嬉戏,好容易二人用过膳食,又收拾妥当。 退了房,在街上走着。 再逛一逛,顾行之就要送她回程。 “你在这等一会,我去说几句话,稍候就来。” “嗯,去吧。”感觉顾行之有很多事,一早上,客栈 那个窗开合了不下两三回。 她等得无聊,正想入一边的铺子逛逛。 余光无意掠过街尾,有什么东西 一闪而过,阿雁退回原地,疑心自己看错了。 预估顾行之不会这么快回来,阿雁也不敢走远。只走了一小段,男人如果回头找她,一眼就能看到。 但那条人影一闪而过,再找已经见不着了。 阿雁找了一会没找到,正要调头,叫顾行之想法子。 然后就像演电视剧一样,那身影居然又出现了。没错,居然是阿妩。 明明顾行之已经说叫人护送她回邕州了,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是回头确认船上的其他人的没有获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阿妩。”她急叫了声。 那人非但没有转头,听到她喊,反而像被捉了什么现行,还一路小跑着往一处去了。 事有蹊跷,阿雁明知不该追,还是放心不下。到底是自家过了文定的二媳妇,本该回家的人,平白出现在这里,定然是生了意外。 不知道顾行之晓得这事没有。 但眼下,她见着了人,务必得把人先看住。 她忙追上去:“阿妩,站住,你跑什么?” 前头的人头也不回,跑得更快。 等阿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阿妩一个弱女子,脚程不可能这样快时,他们已经离了主大街。 心知不妙,调头欲往回走。 一转身,胜爷迎面过来,阴恻恻道:“去哪?” 阿雁骇了一跳,强自镇定道:“阿妩呢?” “阿妩?”随即像想起什么:“哦,她叫阿妩。自然在她该在地方。” 说明人还没事,阿雁暗暗安慰自己, 心说,不幸中的万幸。 她实在没想到,胜爷还会再出现在这里。 “你想干什么!” “在下吃了这天大的亏,总得知道自己折在谁手上吧。既然追不到他的来处,那夫人这个关键人物,只能暂借一用了。” 387,姑姑的神通 “安分点,我不喜欢对女子动粗。”胜爷说着,眼睛往里示意:“自己进去吧。” 阿雁奇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乖乖进去了。 门要关上的时候,她把住门板:“阿妩呢?” “放心,她快来跟你做伴了。”胜爷眼里带着探究:“你们原本认识?” “这不是机缘巧合么,还多得胜爷你呢。就是条狗儿处久了也有感情,何况我与她还出生入死过。” 前者扬了下眉,对她的说词不置一语。转头对他身后的女子道:“将人看好。” “是。” 抬腿出了此处。 就是那个穿了阿妩衣服,一直引着她的人。 “你别说,你跟她背影看真像,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她呢。” 对方看了她一眼,不应不语。 阿雁又说:“你是不是也会功夫,就那种,可以飞的那种?” 那女子背转身,不再看她。 阿雁噎了下,之前在船上就是她一个人,没人说话,嘴都闭臭了。 如今同样的事绝不肯再来一次,她又道:“反正就咱们两个,我又跑不掉,咱们聊聊天吧……” 两个时辰后。 外面又押进来一个人,阿雁伸长脖子往外看,“呀,阿妩可算等到你了。” 守人的女子轻吁了口气,不知怎的,有种如释重负的错觉。。 柳宛妩惊得杏眼圆睁,后退半步:“姑姑,你怎么、、怎么、也被抓来了?” “就是说哈,太有缘份了。” 阿妩难言地地看着她:“这、、这好、像 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还以为你顺利回家了,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好歹咱们有个伴,快进来。”她欢快地朝阿妩招了招手。 这动作,这欢快的语调,谁能想到她们正身陷囹圄? 阿妩已经换了身粗布衣裳,大约是被逼换衣的时候,胜爷的人准备给她的。 阿雁笑嘻嘻道:“这衣服好,天黑的时候 ,不打眼。” 守卫的女子瞥了她们一眼。 阿妩来了,阿雁总算停止了喋喋不休,两个人缩在角落里。 临天黑时,她又去跟那女子搭话:“你都不用休息的吗,今晚不会还是你守夜吧。” 女子眼里都是警惕。 不过,日落时分,女子换防,阿雁同她挥了挥手。 夜深人静,四更过了一会,阿雁摇醒柳宛妩。 守着她们的那个汉子,正倚着门口打磕睡。 她食指抵着唇边,做了噤声的动作,祭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电棍。那汉子迷糊中抽了一下,直接原地瘫坐下去。 阿妩瞪大双眼,表情感觉认知要裂开了。 “快走。”她扯了她一下,递给对方一小根物事:“拿着,碰到恶人,你就按这个。” 说着,她示范了一下,“就这样,给他一下,就倒了。” “别害怕,也别心软。” 阿妩手都是抖的,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猫着身子出到外面,是一处院子,大概是那个胜爷的什么私宅或者别院。看布局,不像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二人贴着墙往 外走,巡逻的人好几拔。 她们停了好一会,才总结了几拨人的大概路过规律。 瞅了个空档,一齐穿过了院子,前面一道月亮门隔开前后院。 “姑姑,我们别往前头去,后院应该有后门,路径更近。” 阿雁表示同意,用气声问:“你知道怎么走?” “各家宅子布局都差不多,料想这间也差不多,姑姑跟我来。” 二人脚下转了弯,往另一边拐去。 刚到后厢房处,阿妩道:“姑姑看,咱们过了那,便有一处后门,只要冲出外面,他们抓人,就不敢那么名目张胆。逃走的机会就大了。” 阿雁示意她引路,自己断后。 两人又行了一段,猫在一处矮灌木丛边,等待时机。 忽听一阵淋淋沥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紧接着,空气中散发出一种难以言的气味。 二人对望,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阿妩更是死死地捂住了嘴。 “哥们,好了没有,老子也憋不住了。” 本以为忍过这位兄弟就行,哪知还有后着。 “好了好了,催个锤子。”这汉子说着,一阵窸窣声,脚步声起。 就是现在。 柳宛妩猫着身往后门方向跑,阿雁紧跟其后。 “什么人?!” “什么,有人?哪里?” “那边,快追,有人混入来了。” 一时吆喝声不断,其他位置巡逻的也被招了过来。二人都不敢停,阿妩边跑边喘着大气交待,“后门一贯会有婆子守着,这会怕也醒了,咱们找 好时机先动手!” 在她们的身后,跑动声纷乱又有序,以极快的速度朝她们这边集合。 后门处果然有个婆子,扯着嗓门大叫:“来人,她们到后门来了——” 阿妩大力按着电棍上的档位,她第一次用,也不知道对不对。像握了条普通的棍子,照着那婆子的颈处落下。 触及的刹那,她明显感觉到对方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就脱力了般砸到了地上。 四更天过半,天还是黑布一样的存在。 见人一动不动,就当是晕过去了,无暇细思。 抢前一步,推开角门。 倏忽一条人影从院子上方如鬼魅一般飞至他们身前。 开声粗嘎,极有辨识度。 “小看你了,这样还能走。”胜爷道。 飞身近二人,要施展擒拿手。阿雁笑道:“还以为你睡着了,不会来呢?” 只见他出手如电,向阿雁正面袭来。 哪知对方早有准备,要的就是他正面向她的这一时机,阿雁手执防狼喷雾,夸夸一顿喷洒输出。 这东西其实就是高浓度工业辣椒水,再牛B的人也受不住这么狂喷。 胜爷双眼已睁不开,且因为刺激性太大,连脑子都是暂时停摆的。 阿雁也不恋战,见胜爷一时没有阻拦之力,丢下他,第一个跑出了角门,阿妩忙忙跟上。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地处停下观望,顺带商议等下怎么走。 “咱们往驿站走,那边天一亮,城门打开,就有人出城,咱们跟着人先混出去再说。 我们对此处不熟悉,留下只会让人瓮中捉鳖。” 阿雁同意她的提议,就是对鳖这个形容不大满意。 前者清浅一笑:“两次都是姑姑带着我跑,姑姑的神通,阿妩可算领教了。” 388,不简单姑姑 “什么神通,一些不入流的小伎俩罢了。”阿雁摆手道。 阿妩却不这么认为,胸有成竹,所以临危不惧,跟母亲说的驭下道理是共通的。 唯有对人性足够了解,还有对细节的把控,面面俱到,才能在关键时候,一举制敌。 好比方才,姑姑使用的小暗器也好,时机也好,都是恰到好处的。同样的东西,交到她手上,今晚二人未必能逃得了那个宅子。 阿妩满脸仰慕:“不管怎么说,姑姑在阿妩眼里,可真真是个妙人了。” 得了自由,又让准二儿媳哄得熨帖的阿雁,好容易压下那一点飘飘然。回归正事:“我很少到省城地方去,不知道这些驿站又是怎么设的。” 跟她在这个朝代贫瘠的见识相比,柳宛妩反而因为跟着父亲外放,走过不少地方,对各种杂事,都有一定的常识储备。 “临近城门不远处应该有一个,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 “不,先避一会。这个时辰,路上除了打更的,不可能有人,我们贸贸然出去,太打眼,两下让人抓回去了。再等等,等一些早点铺子开门的时候,” “姑姑说的是,那要换个地方吗?” “算了,这里离方才那宅子近,越危险越安全。你歇一会吧,饿不饿?我前日买的干粮没吃完。” 阿妩不好意思道:“不瞒姑姑说,确实是有点饿了。” 她这样的薄面皮说饿,那应该已经是饿极。阿雁这次大胆多 了,直接购了一件酸奶慕斯蛋糕:“这个好克化,你尝尝,我昨日吃了一件,至今还在回味。” 阿妩接过,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对方来。 “怎么了,这么黑你也能看到我脸上有东西不成?” 她语含试探:“只是觉得姑姑像藏了个八宝袋,一下子就能变出不同的宝贝来。” 阿雁也知道,非常时候,肯定会有所暴露。 只是…… “阿妩是个好姑娘,这算是咱们的小秘密好不好?”她没有解释更多。 其实有时直接保持神秘,是有好处的,说一点不说一点,只会让人的窥探之心更重。 果然。 阿妩听她这样说,猜测这大概是姑姑的一些防身技能。两人虽然投缘,终究自己是个外人,打探这些极不礼貌。便点头应下,自觉止了话题。 小心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 入口是出乎意料的绵软,偏偏又保留有咀嚼感,清甜中泛起微微发酵后的酸意。 是十分可口,并令人回味的点心。 “不知道这是什么点心,居然这么好吃?” “街上随便买的,忘了问。腻吗?” “不腻。” 阿雁靠着墙根,“吃饱了有力气,你不能总是饿肚子。是不是身上没银子。” 阿妩面又红了,好在天色昏暗,瞧不出来。 “是没有。其实这段日子也没有机会使银子。我身上的首饰当一当,也能应急……” “喏。”阿雁打断她。 “什么?” “这是二十两银票,你身上的东西,大部分 可以当信物用,万一用得上呢?这二十两你拿着,有需要就用这个。” “这怎么行?”她连摇手拒绝。 二十两,这不是小数目。家里一个月也才给她五两银子月例,已足够她一月花销。二十两,就算是一般的小户人家,也够相当长时间的嚼用了。 “拿着吧,长辈给的。” 阿妩不知道为什么她说长辈的时候,说得如此自然,就跟是自己的真长辈一样。 更怪的是,她竟然十分受用。 “那等阿妩到家,再请家人出面奉还给姑姑。” “这不是什么紧要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吃完就休息下,今日是晴天,天放亮得早。路上有人时,我们就得找路去驿站了。” “其实我一直想问姑姑,你当时不也被人救走了吗?怎么又被胜爷抓来了,难道那个带你走的,也是坏人?” 闻言,阿雁噗呲笑出了声。 好一个坏人。 不知道坏人本人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那晚他全程扣着面具,阿妩约莫是没认出来。 “嗯,不是。”她含糊道,“只是中途碰到胜爷的人,她着了你的衣裙,我以为是你,跟上了,才知道是胜爷使的计。” “原来姑姑被抓都是因为我。那个胜爷很厉害,当时有三四个人护着我,还是被他分开,将我带走了。” 阿妩前头有点想不通,自己既然被救了,为什么那些人还会一路追来。 普通的转卖转买,不会死认一个人。 直到这时,她 才确认,胜爷后来劫她,可能目的是眼前这位姑姑。 前晚在船上,那个姓张的男子,是为了姑姑才跟胜爷谈判的,还为她挨了一刀。第二批到来的黑衣人,目的也是姑姑。 脑子清楚,一船十几个女子中,除了自己,只有她当时找到逃出的机会。 今晚又是如此。 出手大方,二十两银子说给就给…… 这位姑姑真正的身份绝不简单。 阿雁:“这事不能赖你,实在要说谁的责任,那只能是使计的人,还有我自己不够小心。” “小女不才,也知道受人恩情,要涌泉相报。姑姑几次施以援手,日后有机会,阿妩定然要报答。” “放心、放心,机会多的是。” “哈?” “哈哈哈,我是说咱们现在要混出城去,前路未定,只能互相倚靠,你还怕没机会帮我?” 阿雁说完这些,不由抚了下心口,好险,嘴快了。 二人又说了下后面的计划。 没坐多会,天色蒙蒙亮起。早点铺打开门,炊烟蒸腾,赶早市的,做生意占摊位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她们才混进行人里,买了两分早点,顺带问清了路,一路朝城门口赶。 至于顾行之,阿雁心知他定然能想法子联系上她。茫茫人海,他找她,比她找他,要容易得多。 现下她带着阿妩先找个安全的地儿猫住,再想法子回去。 二人在路过的成衣店,买了两套现成的粗布衣物换上,头发也打乱重新束过了。赶到 驿站时,天色大亮。 恰巧有一队商队出发。阿雁使了银子,提出自己要带女儿到外地省亲,跟他们一程。 没怎么费劲就得到了允许。 只是她们都没想到,城门口处今日查得这样严。 “好像在找什么人,说是什么大人府上逃出来的。凡是女眷都让拉出去细细分辨一番。”打听回来的商队小哥道。 389,方家小姐 “查得这么严,想来是很紧要的人。抓回去还得了?”阿雁淡定接话。 “嗐,这些事,隔段时间总有一两回,我们都习惯了。两位自己坐好,一会来查的时候配合着的,就没事了。” “说得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除了配合,还能怎么样?” “正是,小婶子这话通透。我回前头去了,有事叫我。” 阿雁摸了角碎银塞给他:“辛苦你了,快去忙吧。” 小哥得了这意外之财,十分高兴,又叮嘱了一番,才走回前头去。 阿妩见他走远了才急问:“姑姑,怎么办,咱们虽然换了装,但仔细认,还是轻易能认出来的。” 后者不慌不忙,从怀袋里里摸出一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扁盒子。 “姑姑还有点别的技能你不知道呢。闭眼!” 这种时候,废话太多是没用的,阿妩听话依言合上双眸。 只感到姑姑像什么东西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的,时不时还停一下,等她要睁眼想看看情况时,那痒痒的东西又扫上来了。 终于,一通忙活后,听到她说:“好了。” 就见一个老妇看着她的脸道:“画得太好了,这样子,就是你母亲本人亲自来认,怕都认不出来是你。” 要不是这老妇说话的声音,跟姑姑一模一样,她还以为谁把姑姑给换了呢。 “姑姑还会易容?”这近乎改头换脸的水平,绝不是一般的妆娘能做到的。 “易容?哈哈,算是吧,但实话说,不 过是些微末功夫罢了,不值一提。” 不是阿雁谦虚,现代人拍某音某手的那些换头视频,才真正配得上一句厉害。 要你像谁就像谁! 她这种就是熬夜族每天上班前,拯救大活人的普通挽救术。 不过,化个衰老妆什么的,还是难不倒她。 阿妩在一旁赞叹不已,她自己却左看右看不怎么满意。突然一拍大腿:“对了,头发。我就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这个年纪头发哪有这么黑的?” 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抠了两坨,分别抹到两人前头和两鬓处。 瞧她就这么挑挑、捻捻,在阿妩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小动作。 再看时,黑发中夹着丝丝银色的效果就这么出来了。 “一会如果要说话,注意压一下声调,你现在可是三十多的妇人。” “阿妩晓得了。” 她们又互相仔细帮看过,才带着一丝忐忑等着即将到来的检查。商队的车队缓缓前行,打头的几辆车已经出城了,停在一边等着后头的队伍。 轮到前一辆车的时候,阿妩紧张的指甲在手心掐出了极深的痕迹。 只听到外面一声“走!”车轱辘缓缓移动。 她们坐的这辆跟着向前,还未稳,车帘就一下被掀开了,两个兵丁举着画像往车厢里看。那眼神不好说善恶,按阿雁的话说,跟个人体扫描仪似的,恨不得将人几根骨头都看清。 其中一个问:“哪去?” 阿雁抵着上颚,压了声线, 哑得比看得到的年龄还要孱弱些:“省亲。我大姨母的姑子的儿子添丁,贺一贺。” 问话兵丁愣了愣,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哪家好人,说门亲戚跟报唱菜名似的。 另一人道:“年纪差得太大,不是。” 负责问话的也点点头,手一动,帘便放了下去:“走!” 载着她们的车缓缓出了城,前头那小哥拿了她们的好处,少不得要来关心一下,正要掀帘。里面急阻止道:“莫掀,现下不大方便。” 小哥抬起的手又放下,“一切顺利,后面还有两辆车,就可起程。” “辛苦了,起早赶车,我们母女小憩一会,小哥不用来回奔走关注我们,只管忙你的。” 拿了银子,还不用做事,他自然乐意,兴冲冲回车头去跟同行的伙计摆龙门阵。 直到车队再次缓缓前进,阿妩才捂着心口后怕:“方才真的骇人,好怕那两个大哥看出点什么来。” 阿雁笑笑。 凡事嘛,无非两种结果,要么顺心顺意,自然成事;要么反之,找应对方案,解决之后成事。 最开始我们就知道了这两种结果的,所以一切都在预料当中。 阿雁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的车刚通过城门口,后面来了匹快马,亲自把关每一车盘查。女扮男装的,装傻扮懵的,硬揪出好几个来。 只能说运气有时也是实力的一种具象化。 她们搭车没走太远,在下一个省城,就告别了车队。 隆化州。 阿妩仰头 看着城墙正当头两个大字,欣喜道:“我记得没错的话,我有个交好的姐妹,他父亲 在这里任职,若是能联络上,也许能帮我们一二。” “你们交情如何,信得过嘛。”不是阿雁多心,最近感觉总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抓住了--跑了--抓回来了--又跑了--又去抓了…… 好累。 “两家也常有来往的,我信得过她。” “安全为上。” “本想找着了,正式拜访的,姑姑这样说的话,我们只找她,不去打扰长辈们吧。” 阿雁觉得可行,真要有什么事,跟个小丫头周旋,总好过跟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狐狸比心眼。 二人一路打听,到了方宅后门的一处巷子里。 她说的好姐妹方书怡,就住这二进小宅里。方家往上三代都不显荣,她父亲外放到隆化也是可有可无的小官一个。 阿雁的主意,去客栈先收拾了一番,才找城里专门替人跑腿办事牙腿子打听。 “方家啊,在隆化总归是比一般小康人家好点吧。说起来,最近有桩新鲜事就是关于那个方小姐的。” 牙腿子客气地灌了杯茶道:“咱们的州府大人是新官上任的,他家那个小姐就办了场宴,说要请州城里的小姐们都过去叙话,认识认识。” “新官到任,大多如此,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覆着面纱的阿妩问。 “正是,小姐们说话到兴头上,便比起才艺来。据说方小姐十项比试,输掉 九场,惹出满城笑话,已经半月不曾门了。你们猜怎的——” 那牙腿子话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 阿妩小声道:“女孩子要脸面,觉得羞也实属正常。” “这倒是真的。只是,现下不出也得出了。” “此话怎说?” 牙腿子:“那州府家的小姐又传出要办宴,听说这头一张帖啊,就送到方宅去了。” 390,鬼灵精 二人皆一愕,阿妩问话的声调都沉了些:“这是什么意思,竟然是想再奚落人家一场不成?” “谁敢说没点这个意思呢?哪家小姐闲着没事,一月连办两场宴,连个正经的名目都没有,有消息说,直接从花市买了几盆花,就套了个赏花的壳子。” 脚牙子说得兴起,忍不住把枝末细节一同奉送说与她们听。 “现下最高兴的莫过于城里的绣庄,各家的小姐都去订赴宴的新衣了。”说到这,他的话,又拉回到方书怡身上来。 “说起来,这方家小姐也是可怜。方家这个职又没什么油水,清廉得很,自然也没有多余的银钱让她三头五日裁新衣的。不知哪传出来话儿,就说,现在就差方小姐没去量身了。” 阿雁笑道:“这些人嘴也是够碎的,这点子事,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怎么传出来的呢?别不是根本就是有心人故意散布的吧。” 脚牙子说归说,可不想引麻烦上身,避重就轻道:“那谁知道呢。” “好了,二位,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要我办什么事?小的可事先说明,不同事不同价。” “我们的事简单得很,替我们送个信给方小姐就行。”阿雁道。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这样的话,十个铜子就行。” 阿雁递给他十个铜子,阿妩取出滴了蜡封的书信。 “这十个铜子是你的跑腿费,我要确保信件不经任何人,直接 到她手里。这事办好了,回头我再追加二十个铜子的赏。” 脚牙子小哥眼都亮了:“当真?” 她取了二十个铜子,堆在茶桌上,“我们就在这等你的回音。” “得嘞,你们放心,管保她是第一个瞧见信件样子的人。想不到方小姐还有如此阔绰的朋友。” 阿雁瞥了他一眼,淡声道:“多做事,少说话。” 小哥轻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连连告罪。 “小的错了,夫人、小姐雅量。” “去吧。” 他拿了十个铜子和书信,一溜烟出客栈大堂。 “我倒是没有想到她过得这样不好。”阿妩情绪明显不佳:“幼时只得两块糕,她也要分我一块;那年我掉池子里,她那么小一只,想也没想,就跳下来救我,我总记着这份情谊。” “人情场上,奉高踩低到处都是,伤感也无用。你要想帮她,财帛都是一时的,想要长远,就得让她在这些贵人小姐跟前立起来。” 阿妩叹了口气:“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她比试十项输九,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书怡打小就不喜吟诗作对,舞文弄墨这些风月事。她每次来信,我都要辨上半日,才能知晓她给我写些什么。” 王雁丝每听一句,脸上的凝重就加深一层。 最后不可思议道:“话说,这样的女孩儿,在你们这些小姐圈子里,真的有存活的可能?” 对方让她一下逗笑了:“她吃食做得极好,只是小姐们并不比 试这个。你如果有机会得试一回,就知道什么叫人间美味了。” “这倒是个好手艺。” “是吗?我小时候嘴馋也这样觉得。但我母亲说,书怡这个手艺有点吃亏,小姐讲究的是贵气,十指不沾阳春水,手越嫩,身份越贵。” “你母亲说得也没错,她也没错,端看她父母怎么看。” “方伯父和方伯母倒是看得开,常打趣书怡,说以后孝敬公婆亲手做羹汤,比谁都心诚。” 阿雁哈哈哈笑起来。 等到脚牙子小哥回来,还带了个丫头一起。 “给两位贵人见礼。”她瞪着眼认了一会,道:“是柳小姐吧。” 阿妩轻颌臻首:“是我。彩荷,好久不见。”她转向王雁丝:“这位夫人,你叫姑姑即可。” 彩荷重又拜了大礼:“奴婢给柳小姐请安,问姑姑好。” 脚牙子小哥见她们互通了关系,便道:“小的这事办得好吧,我可是亲自送的信,没一会这彩荷姑娘就跟着过来请人了。” 王雁丝拢了桌上的二十个铜子给他:“办得不错,这是你该得的。” 小哥小心将二十个铜子揣入怀袋,欢喜道:“两位贵人,再有什么跑腿的活儿,只管叫小的,随传随到。” “行。” 小哥心满意足告退出去。 彩荷:“小轿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柳小姐,还有这位姑姑,请跟奴婢来。” 二人结了茶水的账,跟着彩荷坐轿到了方宅。 她们没有走正门,直接从后角门进 的绣房。 王雁丝一只脚才跨过门槛,里面就飞出一只欢快如小山雀一样的女孩儿,不由分说,直接挂到了阿妩的身上。 “姐姐,你也太大惊喜了,怎么事前都没有透风啊。” “说来都是意外,快让我看看,是不是瘦了?” “姐姐你尽胡说,就凭我这一双手,我能让自己瘦一两,都是对我这双手的不尊重。” 柳宛妩捏了捏她的脸蛋儿,拉着她道:“鬼灵精!快来,介绍你识,这位夫人我叫姑姑的,你跟着叫吧。” “姑姑——”方书怡甜甜道。 她比阿妩小两岁,今年才刚十四。贵小姐的圈子交际早,十二岁母亲就会带出去见人,十四岁已经为相看做准备了。 所以州府那个小姐,单独帖请她而不是由父母陪同,是很正常的。 双方门口都问候过,才在彩荷的提醒下,引进绣房里。 “我们许久没见了,一会叫彩荷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我今日定要亲手做餐九大簋给你接风洗尘。” “不用麻烦,一会我们回客栈再用膳,你这么大阵仗,惊动长辈就不好了。我还没正式拜见方伯父、方伯母呢。” “这有什么,我父亲、母亲,你还不知道吗?待我们最是宽容平和的。若知道是你来了,只怕比我的阵仗还要大些。” 阿妩让她捧得很是愉悦,因而更担心起她的那些关于赴宴的事来。 按住她道:“你真的别忙。来之前,我在街上听说你不少 事。那个州府小姐,真的令你这么下不来台?她是不是故意针对你?” 又道:“我听说你因为她丢了脸,已然半月不出门了,可有此事?” 391,方小姐的菜园子 “瞎说,输了是真的,半月不出门也是真的,但因为丢脸不出门,那就大错特错。” 彩荷:“柳小姐有所不知,小姐只是得了一本菜谱怪谈,在潜心研究,无暇其他而已。这半月厨房都没生过火,每日订的食材,直接就送到咱这,老爷和夫人三餐都要按时往这边来呢。” “这……”阿妩双眸圆睁,忍不住扶额:“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你只是在家为了口吃的?” “看姐姐说的,民以食为天,谁还能三餐不吃升仙儿了?” “就你嘴皮子利索,那我还听说州府家的小姐,又要办宴,现在全州城都在等着看你笑话,可是真的?” “这个倒没错。无外乎就是说我没银裁新衣,参宴也只是丢脸,诸如此类的话嘛。我都习惯了,他们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有新意的。” 阿妩叹了口气:“我听了这些,只顾心急,竟然忘了依你的本性,天大的事没有一顿吃食抵消不了的。” 方书怡嘻嘻一笑:“我知道姐姐关心则乱,不过,见到姐姐,我实在是太开心了,不做一顿九大簋庆贺下,我心里难受,感觉亏待姐姐了。” “怎么不说你寻个名头就要大摆宴席,早几年婉仪姐姐家的狗仔生了崽,你也办席了,别以为我就此忘了。” “姐姐既如此懂我,何不成人之美。”她目光粲然,越过阿妩,去征徇新客人的支持:“姑姑,你说呢?” 王雁丝从进门起, 就切身体会了一枚古时吃货的自我修养。 这年头小姐们的绣房是怎么样的,她没有具体认知。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别家小姐的绣房庭院里,肯定不种辣椒、香葱、和芫茜等等。 这庭园与其说是小姐的花园,不如说是小姐的菜园子来得贴切些。 连摆在窗脚边妆点用的盆裁,都是一棵无论层次、色彩,都堪称完美的羽衣甘蓝。不是亲眼看到,她都不知道,羽衣甘蓝,这么早已经有了。 这妹子,真是生错了时代。若是出生在千年后,再不济也是活脱脱的美食达人一枚。 而在这,又是寒门小姐,再好的手艺,更多时候,也只能用来讨好公婆和夫郎。 未来姻亲的评价很中肯,方书怡这个手艺,确有点吃亏。 此时听她征徇,忙应道:“合该如此,佳肴敬知己,又怎么不算一桩美谈呢。” “哈哈哈,哎呀,姑姑说话真好听,就是如此。姐姐,你可听清了?” “清了清了!既如此,我还是先去拜见长辈,不然,实在太失礼了。”言罢,她面现难色,似有什么困窘之处。 “好呀好呀,母亲见到是你,定然欢喜。他到这边上任以来,我都交不到合拍的朋友,父亲、母亲一直为此忧心不已呢。” 阿妩笑了笑,方书怡已经开始放开手脚准备拟菜单。 彩荷指挥一个打杂的小丫头给她们都奉了茶。阿雁凑过去:“可是为没有准备礼物拜见苦恼。 ” 阿妩颌首:“他们是长辈,我两手空空而来,实在说不过去,传出去也要被人笑话。” “要么我借你一样,改日你再还我好了。” “若能如此,当然也好。” “我对这些送礼的规矩不了解,一般应该送什么?” 阿妩意外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姑姑身份应该不低,怎么会连不懂送礼?但她疑惑归疑惑,却没有说出来。 只如实道:“方伯父好茶,方伯母倒没有特别喜欢的,只她日常主理家里的事,常为银子发愁。我往时拜见,一般会送些方便换银的物件。” 王雁丝再一次为她这份心思赞叹,不知道是她的父母教得好,还是说天性如此,这妹子身上自带一股人性的光辉。 更对她胃口的是,她不认死理,会对一个目的不停争取努力,但绝不会让自己硬吃苦。 这样的宝藏女孩儿,真是便宜自家明智了。 “这不巧了吗?”她笑着拿出一小包普通油纸包着的茶叶,“这是顶尖的铁观音,量也少,只得二两左右。你自己再想法子包装下,应该是拿得出手的。” 阿妩本来看到她拿出这么一个普通的纸包,不免有点失望。听她这样说,又燃起希望,接过来,凑到鼻翼下方。 一股子清冽的茶香在鼻端迸发。 打开细观,不难看出每一芽都是经过精心炮制的树端嫩芽。 再看王雁丝时,眼里的崇拜就有点藏不住了。 “姑姑,这、、这、也太贵重了。 ”这样的顶级茶,别说不是她可能拿得出来的,就是她父亲,也未见得有多少机会能得上一两品尝。 而王雁丝却一下拿出二两来,且就这么随意裹包着,根本没将这东西看得多矜贵。 一个人得见过多少好东西,才能面对这样的好物云淡风轻? 此时此刻,阿妩对于眼前这位姑姑身份的好奇心,达到了巅峰。 她小心谨慎地将纸包原样恢复,郑重谢过。王雁丝又拿出一个小荷包,打开后,取出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籽料。 原玉未经雕琢,水头上乘,不管是换银,还是雕小件,都是最好的。 这两样东西简直给到了阿妩的心巴上。 就是太贵重了,她恐怕还不起。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推回给王雁丝。 “多谢姑姑美意,但这不是阿妩能送得起的东西,不过,得见一回,也算长见识了。” 阿雁的挡了挡:“我们回程,还要他们帮忙呢,你如果觉得过了,就当是我们一起送的。你只承一半情,可好?” “这样的珍品,就是在满京的时候,也没几个人送得出来。我贸然拿出来,方伯父、方伯母,也会有疑心的。” 方书怡这会总算反应过来,她的好姐妹是在送礼头疼了。 “按我说,咱们的关系,也用不着那么见外。他们都把械当我亲生的姐姐看的。” 真是个天真的小妹妹,阿妩轻笑,食指纤纤,轻点她额心,“想好了吗,要给我做什 么好吃的?” 她已决定还是出街一趟,买些合宜的:“离饭时还早呢,我与姑姑出街一趟,买些小礼品,然后正式拜见伯父、伯母。你可要一起,正好破一破方小姐躲在家中哭的传闻?” 392,当街欺压 “我才没有躲着哭,哼哼。”方书怡嘟着嘴:“不过,好吧,谁叫我喜欢和姐姐待一起呢。正好大料没有了,我补一下。” “我就知道,不会单是为了我。” 方书怡不以为意,嘿嘿傻笑。 三个人出行,坐轿不方便,就用了方家平时出行的马车。 方家父母在这方面向来不大约束女儿,只要带了护卫,不走远,随她性子。 一行四人,在车里说着话,主要是阿妩和方书怡在说各自别后的情况。州城的街道平稳,走得很快,没多会彩荷掀帘子时,已经到了城中心的主街。 突然,外面急急的一下勒马,嘶鸣声起,车子按着惯性往前冲了一下,硬生生停下。 车里四人全照着车门撞了上去,摔成一团,又回弹回各自的位置上,并各人发出不同程度的几声闷哼。 赶车的小厮在外面慌了神:“小姐,你们还好吧。” 方书怡揉了揉撞疼的胳膊,不悦道:“怎么回事?” “回小姐,方才前头斜地里插出了州府的马车,小人急着掣停,才、、才、出现这样的情况。求小姐饶恕,小人下次会小心的。” 彩荷自己也撞得不轻,还是头一个爬起来,将其他几位扶好坐定,闻言大怒,隔着车门斥道:“还有下次?!” “小的该死,彩荷姑娘莫气。” 阿雁小声问:“他说的州府家,是不是就是那个爱办宴玩针对的,州府小姐家的?” 彩荷也一直为这事不忿 ,马上盖章道:“就是她家,仗着她家父亲是隆化州最大的官,对谁都颐指气使的。” 方家一戒小官,下人自然也不敢与州府家的下人计较。 小厮控着马,让到一边,打算让州府家车过了再走。 但他们不想惹事,不代表对方愿意当无事发生。 “哟,我说这车这么眼熟呢,原来方家小姐的。”娇俏的女声穿透力极强,相信方圆半丈之内的人都听到了。 方书怡垮着脸,撅着嘴,垂头丧气道:“烦死了,又要应付她。”转脸跟她们低声说:“你们别出声,不然又要生事。” 吐槽完,她也起了身,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 车门打开。 跟车的护卫忙取了下车凳来。 彩荷先一步跳下车,回头扶她。 下了车的方书怡,早已满面堆笑,福了个全礼:“世英姐姐好巧。” 魏世英睥了她一眼,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见谁都是一脸笑。 她最讨厌的就是她这个世事无忧状。 方父官小,方家家势也不显赫,凭什么一天天的,还能过得这么开心! “是巧,我去绣庄看看新样子,顺带取前几日裁的衣裳。赏花宴就近了,不知道方小姐新衣制好没有?” 方书怡叹了口气,神色为难。 道:“妹妹家的情况,世英姐姐还不知道吗,哪来多余的银子制新衣,我还是不给父亲、母亲添堵了。上次参宴的那套裙子,才穿了几次,新的很,到时我就穿那套吧。” 这 寒酸的样子,总算让魏世英心底的气顺了些,面色也缓和不少。 “妹妹也真是的,有困难怎么不和姐姐说呀?一套衣裳,本小姐还是送得起的。这样吧,我身上这套,昨日才上身的,新近胃口不佳,纤瘦了点,不大合身,不如就送妹妹吧。” 她以帕掩嘴,“虽说妹妹的个子是矮了点,但妹妹素来喜食,身量较之我要丰腴不少,说不定刚好合适。” 要将旧衫送人,本就存了轻看之意,遑论是身上穿着的,这简直就是侮辱。 一般的小姐,性子烈的,这会就该质问对方想干什么了;性子弱的,大概率就要气得掉豆子,然后甩帕子走人。 方书怡却欢喜得叫起来:“真的呀,世英姐姐,你真要送我?” 说罢,捏着帕子上前,绕着她走了一圈,看到喜欢时还伸手去拉扯她的裙子。 这边拉,那边扯,布料绷紧后,露出女孩子身体的各处轮廓,叫人羞耻得很。 方书怡浑然未觉此举有何不妥,嘴里念念有词道:“啧,这布料真是好呀,世英姐姐你真的舍得送我……” “住手,休要无礼,方小姐,你当街对我们小姐这样拉拉扯扯的,是何居心?” 书怡的话未完,就让魏世英的丫头粗暴打断了。 还一把拽开了她。 隆化州几家小姐,谁不认识?又是在主街中心,魏世英为了让她丢脸时有观众,从一开始,就扬着一副生怕别人听不到的大嗓门。 方 才她被方小姐拉扯衣物的过程,就被众人看了全程。 魏世英开始还没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她的举动怪怪的。她的丫环一喝,当时就明白了。 目光看向四周,感觉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动作虽然不大,都是在对她指指点点的。觉察到她的视线时,更是不敢与之对视,一个个避之不及。 自己竟然让她耍了。 怒道:“方小姐,我好心好意要赠你衣服,你却要存心让我当众出丑?你的心怎么这么恶毒?” 方书怡吓得小脸煞白,急忙解释:“对不起,世英姐姐!妹妹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你这么贵的衣裙竟然要送我, 实在太开心了,控制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她说到激动处,几若要泪盈于睫,泫然欲泣:“世英姐姐,你一定要信我,我父亲芝麻大的小官,我哪来的胆子敢这样做。世英姐姐——” 书怡忽而大喊,扑一她腿边半跪不跪的,嘴里嚷道:“妹妹给你跪下认错,你别生气……” 魏家的丫头忙上前去扒人,她死死攀住,几个人愣是没将她扒下来。 围观的百姓们忍不住了。 “这魏家是无法无天了么,平时在什么宴的欺辱就算了,当街也这么嚣张!” “就是说,方家官职再小,也是朝廷任命的。同是官家小姐,她这样欺负人,难道就没有人说句公道话?” “什么公道话,谁家权势大,谁就占理。方家能占什么理?” “就不 顾一点官声了?” “哼,官声……?” 魏世英听得面红耳赤,急了,双脚毫无章法的乱踢乱跌蹬,要脱离她的纠缠。 斥喝道:“快放开,方小姐,这样成何体统?” 393,又遇 “世英姐姐,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妹妹吧,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在这里给请罪了。” 说罢,还作势要给她叩头。 魏世英吓得尖叫了声。 她的近身丫头大喝:“你们一个二个是死的吗?”脸阴得能滴水,咬牙切齿道:“还不快把方小姐,请!起!来?!” 几个随从得了指示,都有了动作。 彩荷抢先一步,架着方书怡的胳膊,跟着泣不成声:“小姐,快起来吧,再不起来,夏芝姐姐就要叫护卫们动手了。你云英未嫁,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边哭边唱,方书怡就势让她扶起来了,帕子蒙在脸上,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魏世英冷笑道:“妹妹这个样子做什么,扮可怜,博同情吗?我除了说送你一套衣裙,我做什么了,你就这副被人凌辱过的凄惨样。” “妹妹也不过是多看了两眼,你说要送我的衫裙,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惹得夏芝姐姐这么大的火气?” 百姓们又议论道: “快看,这就主大奴恶,一个奴才比人家做小姐的气势还足,难说是不是平时仗势欺人惯了,这么嚣张。” “在隆化州,魏家的奴才就是半个主子,谁不知道。因为主人势大,被人捧惯了呗,求办事的一个个对他们,跟狗乞儿般摇尾巴,早忘了自己就是个奴了。” “啧……” 夏芝脸红得跟滴血一样,附到魏世英身侧,小声求道:“小姐,不如今日暂且放过她, 先回去。” 魏世英情知再这么下去,不用一柱香的工夫,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就要有魏家主仆以势压人的新本子。 绷着脸道:“既然是误会,那真是委屈妹妹了。快别哭了,这身衣裙等我换了,着人送到方宅去。” 方书怡用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是红的,鼻头是红的,哭狠了的样子。 “谢谢世英姐姐,到时妹妹会禀明家母,叫她好好回谢的。” 话音刚落,周遭发出阵阵嘘笑。 魏世英也是一愣,脸显些挂不住,讪讪道:“不必了。” 又怕她那个不按常理的脑子,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示意丫头:“走吧。” 那丫头巴不得,忙扶小姐上车。 方书怡捏着帕子送她:“世英姐姐小心,慢着些。” 车帘落下前,站着的主仆二人,都感受到了一道恶毒的视线。 州府魏家的马车驶远,人群见无戏可看,也自动散了。 王雁丝看了一场热闹,这时道:“看她这个机灵劲,也不像是会生受人欺的,坊间到底是怎么传那样的话来的。” 阿妩若有所思:“说的是。” 外面的主仆二人回到车上来。彩荷帮主子拭着脸,怨道:“小姐演得也太过了,这妆全花了,一会还怎么见人。” 方书怡见阿妩欲言又止的样子。 “姐姐是不是让吓傻了?” “你、、怎么、怎么变得戏这么、、足了?” 闻问,方书怡情绪有些低,“从前在满京,因为和你还有 婉仪姐姐交好,她们不看僧面看佛面,对我就算不好,再怎么也不会太过火。” 她抬眸,正正撞入阿妩的眼里:“自从跟着父亲来到隆化州,没了你们帮衬,那些家里势大的,就耀武扬威来了……” 彩荷接着道:“开始小姐也会跟她们理论,慢慢就觉得理论没半点好处。不仅会让她们变本加厉,有时还会给老爷带来麻烦。慢慢也长心眼子了,只是不爱与她们为伍。” 果然要一个人成长的最好方法,就是让她自己面对事。 她未跟着父母到这里时,一定是个快活的小户小姐,空闲的时候就琢磨吃的。方家家底再差,让她在厨房折腾的条件还是不缺的。 “所以坊间那些什么受人欺负的流言,其实是你自己散出去的?”阿雁仍是不敢信,才十四的女孩儿,已经这么有计较了。 说起这个,方书怡有点得意,“名声虽然不大好听,但是父亲得益不少。” 阿妩:“哦?此话怎讲?” 彩荷替她家小姐解释道:“因着那些做人家长辈的,对这些事也不是全盘清楚。只道是自己的孩子亏了方家的孩子,便不好再在官场上太过打压。本来方家官身小,影响不了这些人什么利益。他们更怕兔子急了咬人,闹出大事来,得不偿失。” “是这个理。”阿妩捏帕子替书怡擦了擦花掉的胭脂,盯着她看了一会道:“你这个妆花的不能再要了,要么索性都 擦了吧?清清爽爽的还好看些。” “那就听姐姐的,都擦了吧。” 阿妩和彩荷一人一边,细细替她揩着。 “你这的日子过得太憋屈了,方伯父什么时候任满?” “还有一年呢,到时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我看父亲他并不甚在意。”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小姐,到了。” 方书怡应了声,撇开两人的帮助,自己拿帕子用力搓了几下,道:“行了行了,不用这么仔细。” 彩荷早已经开了门,接应三人都下了车。 她要自己去买材料,拔了个护卫给她俩用:“别买太贵重的,心意到了就行,买好了就回来,我一会还在这等你们。” 双方分开。 “方小姐的性子可真好。” 阿妩轻轻嗯了声当回应,情绪也不怎么高,大约还在为昔日姐妹,如今性情大变的事伤感。 稍后,她们进了间专卖玉石摆件的铺子,将护卫留在了铺子外候着。 甫一进去,二人就后悔了。坐在一边用茶的,赫然正是适才才见识过其厉害的魏家主仆。 魏世英刚吃了个暗亏,心情奇差,面色阴沉得很。 她的丫头还有铺子里的杂役,侍候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怕出什么漏子要挨骂。 王雁丝她们进去的时候,魏世英已经在用第二壶茶了。 只见她将小小的的茶盏往桌面重重一磕,夏芝察言观色,马上斥道:“怎么回事,取支钗用得着这么久?耽误我们小姐的时间,你有几条命 可以赔?” 那个杂役吓得不行,马上道:“小的去催一催,马上就来。”说罢,一溜烟往后堂去了。 二人正想着,今日这钗要是取得慢了,这魏小姐是不是又要在这发一通威风。 下一刻,方才还满面不耐烦的人,便像换了个人似的,露出一个标准大家闺秀笑容,看向门口。 394,夸父 门口上,一位长身玉立的公子含笑站在那。 铺子里的伙计见到他,登时如蒙大赦,叫道:“大公子来了。” 那公子应了一声:“嗯,路过,来看一眼。” 目光掠过阿妩她们这边,本已带过去的,不知怎的,又回头多看了一眼。 这时,魏世英语带惊喜,已经出声:“傅大公子,想不到在这碰到你,真是太有缘分了。” 阿雁看了一眼魏小姐。 她说话的时候,面好红,透着些少女天然的羞涩。 “魏小姐,是有点巧。你取东西还是看样子?” 又对店里的伙计道:“一会魏小姐不管要什么,都打八折。” 魏世英受宠若惊:“那多谢傅大公子了,我没想到,这竟是傅家的产业。” 她眼神始终黏在那公子身子,舍不得挪开半瞬。 而对方的态度则客气疏离得多:“隆化州的分号是才开的,魏小姐不知道再合理不过。” 说话间,这位傅大公子走进了店里,但似乎没有跟魏世英再攀谈意愿,只丢下一句:“你宽坐,有什么需要吩咐店里的伙计就是。” 魏小姐怔怔地点头,目送傅大公子走进后堂。 接下来,魏家主仆对伙计们的态度就好多了。不仅给了帮忙换茶的伙计笑脸,还破了声谢谢。 最后还道:“你们这茶不错,香得很,可有售卖?” “怎么没有,小姐要买茶,小的多拿几样给你都尝尝。” “辛苦小哥。” 小伙计对她怎么转性的 ,丝毫不在意,但她想要买东西,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侍候。别的不说,他家掌柜给下面的买卖提成,在整个行业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魏小姐趁着试茶,又不着痕迹地打探起人家少东家来。 王雁丝冷眼看着,到后面觉得无趣,问:“看好了吗,早些买了回去吧。” 这会在外面,阿妩将面纱又覆上了。只看得到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和半个挺括小巧的山根。她疑心看错了,又细看了下。 才压低声音问:“怎么了,面色这么差?” 阿妩摇摇头:“无事,就这两样,咱们去结账。” 阿雁看她拿的东西,一只茶壶不带盏,一对耳珠,只取了其中一只。 明显心神不宁,她细细回想了下,只在方才那姓傅的公子进来时,双方各有过一点异样。随即就跳过了,她当时也没怎么在意。 “那位傅大公子,你也认得?” 阿妩轻轻点点头,“他在满京是声名俱备的翩翩佳公子,是很多怀春贵女的第一夫婿人选。满京说起傅家大公子,没有不识的。” 阿雁敏感地意识到,这两个孩子之间可能有过些什么,便住了口没有再追问。 指着另一层货架上的一个赤金扁方,道:“我看那个不错,你看看是不是方夫人喜欢的样式?” 阿妩微愣,看了下手里只得一只的耳珠,眼下带了些赧意:“让姑姑见笑了。” 阿雁摆摆手,又道:“若是着意要他们能置换, 那个玉棋盘怎么样?不管自用,还是置换,都很合适。” 将耳珠和茶壶放回原处,阿妩听取了她的意见,取了那两样东西去结账,为此她又借了阿雁几十两银,说好等她当些饰物,再还她。 阿雁没拒绝。 到她们离开铺子,那个傅大公子都再没出现。两人与方书怡汇合,回方宅正式拜见方大人。 听闻是故交之女来访,方家长辈显得很高兴。拜见过后,一直跟小辈们在书怡的院子里说话,顺带等女儿的九大簋。 方父是个温文有礼的人,外人无法在他身上看到太多的野心和欲望。 方母则爱笑有趣,她似乎很满足目前的生活,说话的时候两眼睛弯弯的。 他们确实很喜欢阿妩,交谈的时候很亲切,真的是把她当个孩子看。 “今日姐姐在,这一顿我可是按照正宗节令宴来做的……” 阿妩忙道:“那得多麻烦,自己人在一起,你整治几个拿手的就是。节令宴这一通下来,方宅的大厨房都给你搬空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不能拒绝!”方书怡斩钉截铁道:“不能拒绝,听到没有。食材我都备好了,节令宴顺序,我甚至刚才还专门做了功课。要是不做,那不白瞎了?” 阿妩还想说什么,方父劝道:“书怡自小也没个别的爱好。唯一肯花心思的,就这点吃食上,给我个面子,大伙都捧捧场。” 他放松了身子,后仰在太师椅上,叹道:“说 起来,我也好久没参加过这种正经的节令宴了,正好回忆回忆。” 方父对女儿道:“为父就等着你好好表现了。” “得嘞!”方书怡抡着大勺回了专给她备的小厨房里。 几个下人也在其中,都是给他们家小姐做择洗工作,打下手的。 小厨房上方的烟囱炊烟起时,底下热油下锅,嗞啦一下,只见一阵白雾升腾,小厨房热火朝天的忙开了。 正式的节令宴,包含前菜七品,膳汤一品,御菜五品,饽饽二品,又御菜五品,又饽饽二品,再御菜五品,再饽饽二品;然后烧烤二品,膳粥一品,水果一品,最后以香茗告别。 光听方父这一番介绍,就知道这一餐得有多复杂。 “节令宴,午时后入席,起码入夜才散,每一序每一品都是有讲究的。当中的菜品工序多且繁琐。不是我夸自己的丫头,放眼整个隆化州,如果有人能以一人之力做成这个宴,那只有我丫头一个。” 语气间满满都是自豪,没有半点因为她的专长不入流,就嫌弃之意。 方母也笑:“这丫头第一次跟我提时,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真给捯饬出来了,是真厉害!” “阿妩也知道吃此宴的机会千载万逢,只是这样的话,书怡也太累了。” “欸——”方父难得不认同阿妩这一次,连阿雁都不由看过来,要听听他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她以为阿妩说得有理,这么多的菜品, 光听就头疼了,别说全程一个人完成。 难道他不心疼女儿这么辛苦吗? 阿妩:“嗯?” “孩子,你要知道,一个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就算累,也是高兴的!” 395,方家哥哥去哪浪 王雁丝真想给他鼓掌。 这思想就是放到千年之后,也绝对当得上开明二字,何况是在这个女子以夫为纲朝代。 阿妩更是瞪大双眼,喃喃道:“方伯父真是叫晚辈孺慕!世间为人父母者千百样,以子女为阶,攀龙附凤者亦不计其数。他们真该向伯父请教学习,该如何做一位父亲。” 方父朗声大笑,最后只简单几个字:“你这孩子……” 便没了。 话到这里,负责传菜的杂使们,出现在小厨房外。 前菜七品:凤凰展翅、熊子蟹肉、虾籽冬笋、五丝洋粉、五香鳜鱼、酸辣黄瓜、陈皮牛肉。 此七品陆续上桌,陈酒即时开封,方家上下都喝果酒。 方母亲自给王雁丝满上,道:“我虽不识得你,但阿妩叫得你姑姑,便不算外人了。在这里只当是在自己家里,吃的,用的,开口就是。” 阿雁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被第一次见面的人,这样真诚对待过。 方家人完美诠释:只要心中有天地,万物皆自己,何处不广大? 她双手稳稳捧碗,七分满才放下。 笑道:“谢谢夫人想得周到,不过我们在外面客栈订了房,倒是不用叨扰。” “住外面哪有家里自在,两个孩子又能凑一处多说说话,书怡这两年想她姐姐想得紧……” 月亮门处有下人传声:“大公子回来了。” 远远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我听说是阿妩妹妹 来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快让我瞧瞧,变了没有?” 阿雁愣了愣,这朝代男、女有别,这男子随口叫的却是阿妩妹妹。 此时,阿妩已起了身,面向月亮门的方向,含笑等待。 等人近了,竟是未语先笑:“方家哥哥怎么浪到此时才回,来日新嫂子进了门,我看她不追着你打才怪。” 这公子哥到了近处,王雁丝才看清了他,长相不十分出众,但是一笑就给人一种雨过天清般的清爽之感。 光看着就特别舒服。 阿妩福了个大礼拜见:“方家哥哥,经年一别,别来无恙。” 方家这公子还以一个深揖:“阿妩妹妹,再会是幸。” 又道:“几时到的,竟没有通知前来。” 阿妩将日间与方家父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并给他引见王雁丝。 “姑姑好,晚辈失仪了。” “方公子好,方公子自便。” “姑姑叫晚辈书樾即可。” 阿妩就挪了一下自己的凳子,让出个位置示意方书樾坐过去。 从进方家起,她的每一个细节都说明,她跟方家人非比寻常的感情牵绊,难怪入城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向方家求助。 “哟!”方书樾看了下桌面,又看向阿妩:“托你的福了。想不到这丫头竟然会出动节食宴来给你洗尘。” “书怡,你阿兄回来了。”他对着小厨房喊了声。 “欸——阿兄先吃着。”里面传来书怡含糊 不清的回应。 书樾笑着摇摇头。 阿妩逗他:“哥哥今日去哪里,浪到此时?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姐,不敢同家里说。那你说与阿妩听,女孩子最了解女孩子,我教你怎么讨她欢心。” 书樾闷了一口果酒,“傅子煜到隆化州来了,我今日与他小聚,回来晚了。” 又一个姓傅的? 王雁丝下意识看向阿妩。 这次面上没了面纱,神色一目了然。 她没有看错,阿妩方才确实是愣了一会的。 “他怎么到这里来了?”阿妩这话是接着方书樾的话尾问的,极其自然,旁人只会当她随口一问。 只有阿雁看到她竭力平静的表情下,藏在桌底的手正绞着帕子。 “说是有生意在这边,过来看一眼。” 他用公筷给阿妩的碟上添了陈皮牛肉,道:“你不是好这口?多吃点。” 公筷放回原处,接着说:“你到时是不是直回邕州,今日听他说起过几日也要往那边走。你若能多留些时日,到时我雇个镖队,或是亲自送你一趟。要是只这几日,要不要我托他带上你们。” “不必了吧,他视察生意,定是有固定去处的,带上我们,怕是绕路了也不好与你明说,徒给旁人添麻烦。” 语带担忧。 “这有啥,绕点路有什么好说的。咱们起一长大的,这及冠了,还生分起来了?就该让他绕。最好先绕隆化州一圈再出发。” “男、女 有别,总是不妥。” 方书樾抬眸,“阿妩妹妹这话值得一品,男未婚、女未嫁,再说傅家老太君之前不还问起过你嘛。话说,柳家叔叔、婶婶是怎么回的,我后来怎么没听过这事了?” 方父、方母打断他:“你自己尚未娶妻,倒人阿妩操心起来了。明日,我就将隆化州的冰人都叫来,定要给你好好相看一番。” 方书樾如遭雷僻,拱手求饶:“父亲、母亲,放儿子一条生路如何?” 一旁服侍的下人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有阿妩笑不及眼底。过了好一会,她突然道:“还没和伯父、伯母、哥哥说起,阿妩已经定亲了。” “啊?”方书樾怪叫一声:“到底是便宜了哪个臭小子啊?!” 方母:“这事有点突然,怎么就定亲了呢。是哪家的公子,我们认识不认识?” “对啊,到底谁呀,瞒着我们偷偷就下手了,够歹毒的。”方书樾插嘴道。 王雁丝莫名心虚,心说,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连我这个准婆母,都不大清楚是怎么回事? 方父斥他儿子:“你闭嘴,叽哇鬼叫的。喧哗。” 方书樾停不下来一点,朝着小厨房的方向,嚎了一嗓子:“方书怡,阿妩定亲了——” “啊——”小厨房里乒乒乓乓,不知道打掉了什么。 书怡操着大勺冲出来:“阿兄,你说什么?” 她阿兄朝着阿妩处扬眉:“别怀疑了, 就是你听的那样。” 方书怡结结巴巴:“真、、真、的啊?” 阿妩点点头,这时神色反而平静下来,“他是一个伟岸的君子。我们是由双方长辈议下,过了文定的亲事。”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这会去考秀才了,若是顺利的话,还能赶上今年秋闱。” 方书樾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是,子煜已经是举人了啊,可以选官了。他才考秀才,这差得也太远了?” 396,寒酸 好一个青年才俊。 但王雁丝心理不服,我家明智只是耽误了光阴,脚步才慢下来。 要是能像这些个富贵公子哥一样,顺顺当当,按部就班,未必这个傅子煜就能比他厉害。 “每个人的路不同,谁比谁好怎能看一时?子煜哥确实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但我的未婚夫他很有担当,很有男子气概。” 谁的未婚夫谁维护,这是一个女子的体面。 而且顾郎在她心里地位早已不同。 方书樾一时没接话,却直勾勾盯着她看。 “怎么?” “长辈们果真没说错,女生外向,才定亲,就一昧替他说话了。真这么好?” 阿妩认真道:“他真的很好。” “能让荣晟兄应允,这公子想来是不会差的。”方父说:“阿妩都定亲了,书樾你比阿妩还大三岁——” 方书樾再度怪叫。 阿雁觉得这个年青人,随时随地给人一种很有生命力的感觉。 只有方书怡还举着大勺发愣。 烧火丫头跑出来:“小姐,汤要滚洒了。” 她只得回去,膳汤一品罐煨山鸡丝燕窝跟着上桌。 汤之后,会暂歇一段,是众人闲话的时间,后会接着走御菜五品。 王雁丝头一遭有机会参与这么讲究的席,前菜七品光菜式,乡下人一辈子没见过几样。 御菜五品:原壳鲜、烧鹧鸪、芜爆散凡、鸡丝豆苗、珍珠鱼丸。前三种吃法,她听都没没听过。 华夏美食,博大精深!老祖宗果然是更会吃。 方书怡 于这道上,不得不说,天赋实在太高了。 长林镇上的王大勺,能开馆子,能办村席,但想做出这样的席来,水平还差得太远太远…… 到了后面,话题回到州府家办的宴上。 “这次据说是作赋,呵呵。”书怡最后这个呵呵,可以说极具讽刺意味。 除了抡勺,其它的无论做什么,对她来说都毫区别。 “我其实无所谓,就盼她们过了嘴瘾,让我早点归家。” 方书樾说到这个就来气:“你何必让自己去受这个气,阿兄……” “你别多事,嘴上说几句少不了二两肉,我当养气了。父亲的任期还有一年,到时州府大人是他上峰,会如何写评语?你出了这一时之气,届时再去求人?” “只是这样,你的名声都没……” “名声这个东西是最没用的,能丢也能找回来,咱们家一向低调行事,管那些虚名作甚。有这时间,怎么不多读几本书,你那么推崇子煜哥,又是同年,今年秋闱能不能上榜?” 方家兄妹,都不善读书。 方父也不在意,让他慢慢磨,最好能磨得个官身,就这么安稳过。 “其实,”王雁丝插话道:“要是不管名声的话,为什么不来一次狠的,一劳永逸呢。” 方书怡停住了筷子,“这话怎么说?”,吃到这会,她得以暂歇一会。 阿妩也道:“难道姑姑有好法子?” 王雁丝:“一个不算法子的法子,但应该有用。” “是什么?什 么?姑姑快说。”一听说有法子可以一劳永逸,方书怡的眸子都亮了。 “其实你今日算用过——” “啊?” “遇事发疯,有时比使那些弯弯绕绕有用多了。有句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豁得出去,是名声已经暂时这样了,她们可豁不下那张脸,太体面有时候本身就是一个软肋。” 众人一时语窒。 过了一会,方书怡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阿雁:“……话糙理不糙,是这么回事。” & 州府门口,热闹非凡。 魏大小姐办的宴,受邀的各家小姐都是盛装出席。 彩荷带着王雁丝,阿妩,先后先跳下了车。 才伸手去扶自家小姐。 待一行四人都下车整理妥当,护卫和车夫赶着车离开。 方书怡这才看着一身布衣的她们,以帕作掩,低声笑开了。 “姑姑和姐姐这扮丑妆,再加上这最简单不过的下人制服,虽是将美貌各压了三四分。但在这满眼的丫环、嬷嬷里,还是一眼出挑的紧。” 阿妩动作很小地嗔了她一眼,示意她莫闹。 彩茶则忙道:“魏小姐过来了。” “哟,方小姐大驾怎么到的这么迟?”开口的是跟在魏世英身后的一个少女,看着也像是哪家的小姐。 “再慢上半刻,我们都以为你是因为没有新衣可穿,不好意思来了呢。” 她说罢,上下左右毫不忌讳地打量方书怡:“哪捡的旧衣裳,隔老远就闻到那股寒酸味了。” 这话为了 败人名声,纯纯为了说而说。 方书怡今日上身这套是少才兴起的提花绢,尤其是裙子,可谓美不胜收。 此时,王雁丝她们站位已改成跟方书怡的身后,余光瞥见阿妩的面色冷了许多。 这话就差明着说,连制件新衣见人的银都没有,也配叫小姐? 跟往日只在学识上的奚落相比,这绝对算人身攻击了。 果然,彩荷最先憋不住,撸着袖子往前冲,要为她主子出头,阿妩冷静,眼疾手快按下。 只是这丫头的动静有点大,虽说被按下了,到底该看到的人,也全看到了她这番做派。 连方书怡都愣了一下,平时一般都是彩荷替她看着,比她还能忍些,今日怎生这般莽撞? 然当她再看身后的另外两人时,便立时明白了原委。阿妩姐姐从前在满京最是宠她,彩荷做为她的近身丫头,自然了解这一点。 今日当着阿妩姐姐的面,她嘴上不说出来,心里还是对于自己护不了主子,感到愤怒和无力。 “唉,方小姐怎么管丫头的……” “林小姐最近是否眼睛患了隐疾?”方书怡回过神来,赫然又想起两日前王雁丝说的一劳永逸来。 与其时不时让她们含沙射影的羞辱,倒不如一次让她们从心里对她避而远之。 且不必担心会告状,毕竟那晚姑姑也说了,只要她不往好名声处出风头,她们便不会闹到父辈那里去。 思及此,她倏忽笑了,双手扯起裙摆,转了 个圈:“世英姐姐说,这裙子就上过一回身,是新的。怎么到林小姐眼里,就成了寒酸的旧衣裳了?” 方书怡眨眨眼,“林小姐的意思是,世英姐姐场送我的这套是上不得台面的寒酸货色?” 397,人设 此时魏世英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冷着脸道:“芳菱小姐身上这套多少银子置的,可能是世英见识浅薄,怎么觉得你这身新制的,还不如方小姐那身旧衣好看呢。” 林芳菱的父亲也不过是在州府手下混个履历,身无长技可施展,只能从侧面下手,一直叮嘱自家女儿要与魏世英打好关系。 她与魏世英相交以后,一直安安分分做她的嘴替,那些不好听的话,不得体的话,全冲前头代她说了。 长辈们一提起众多小姐来,评价她都是率性随意。 什么率性随意,背后都在嘲笑她没脑子,说她好赖话都不过脑。 倒衬得州府的魏小姐婉仪谦逊,大方得体! 而这些,她也只敢无人时腹诽几句。 此时却有些怯了,魏世英此人,表面上装得多温婉大方。私底下就有多跋扈,睚眦必报。 心眼子比针尖还小! 自己方才不知其中缘由,奚落方书怡的那些话,这会却变成了是针对她说的。 天知道,魏世英无缘无故,为什么送一套着过的旧衣给方书怡。 就算知道,接受这套衣裙的人难道就没有半点傲气吗,还只上身过一次??那不也是旧衣? 鞋不捡破,衣不捡旧,这么违背常理的事,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明明憋屈的是她,现下还得赔着笑脸,把场面圆回来。 “古话说得不错,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同是提花绢的裙子,世英姐姐身上流光盈彩,煜煜 生辉。而方小姐——” 她捏的帕子捂着嘴,“气度这东西真不是人人都可以有的。方小姐还多读点书,不然,辜负了世英姐姐赠衣的心意,那就不美了。” 林芳鞭将她捧得这么高,魏世英面色缓了些,睥了眼方书怡,又剐了眼她身后的三人。 不满道:“带这么多人服侍,连个见人的样子,都收拾不周全。书怡,你要是实在不会调教下人,本小姐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两个礼仪女先生。” 本以为对方会像此前的每一次,赔个笑脸,然后当做听不懂,就这么揭过。 反正从前的每一次被她指点训话时,她都是这样的。 谁料方书怡竟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那样子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魏世英等人被她吓了一跳,她皱了皱眉,低声斥道:“身为女子,最紧要的就是仪态,这样大哭大闹像什么样子?” 她动了气,神色也难看起来。 心里料定她这会定要摆出之前那一套来了。 哪知,这下对方干脆直接吼了起来! “我不服,这衣服明明是你送我的,你穿过一次说好看,我才肯要。如今我听了你的话穿来了,为什么又说我穿的不如你?世英姐姐,到底是她故意说谎讨好你,还是你存心让我出丑!” 一个正经小姐,众目睽睽之下大哭,本就扎眼得很。不止被请的上宾,就连过路人的注意力,都到了她们这边来了,将方书怡的委屈听了个一 字不漏。 路人甲指着方书怡低声道: “这还不好看,啥眼神儿?不过送衣服就送衣服,怎么还兴送上过身的?说得好听是送,欺负人不要太明显哦,想不到这些素日清高得很的大小姐,心思也这么恶毒。” 参宴的小姐有些年纪相对还小,是家里的长辈带着出门的。 旁边一位夫人也目睹了全程,可能也觉得太过了。忍不住问:“魏小姐,这事是真的?你真的送穿过的旧衣了?方家底子是薄些,但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这位夫人的夫君,也是在隆化州的职能官,屈居州府之下。 事情要真是这样简单,倒好回应,不搭理或者正面回应,对方考虑到她父亲的权势也不能说什么。 偏这位夫人的娘家,在满京与傅家是沾着亲的。魏世英自己那点心思藏不住,一心还想着父亲 调回满京后,能与傅府走动。 事未成前,绝不能让不好的名声,从任何渠道传到满京去。 整理了下情绪,忙解释道:“那日也是巧了,在街上碰到方小姐,问起才知道她在为没钱制衣发愁。有心想送她一套,又怕她误会我这样是不是看不起她。” 魏世英回长辈话时,惯是一种温柔平和的语调,不疾不徐的,特别显涵养。 这时唇边噙着一抹极婉约的笑,与那位夫人对视:“我见她总盯着我身上新做的裙子看。这是开春才做的,用的江南新兴的提花绢,就疑心她定然 是极喜欢的。” 那夫人跟着点点头,轻拍了拍身边的女孩儿:“提花绢确实是好看,我家这个小女郎,也曾撒泼耍赖的要制一套,闹得我头疼。” “正是。没有哪个女郎能抵得住对它的欢喜。”魏世英先是附和了她。 接着道:“送新衣怕她多想,又实在想帮她一帮,就找了个理由,说这衣裙正好有些大了,放着不如让她试试。回府就赶紧着人送方府去了。” “这么说来,你原是一片好意。只是这样终归不合俗理,送旧衣说出来是多难听的话。” “正是呢,当晚小女就后悔了,这事若让外人知晓,就是天大的误会。只是再叫人去取,更不合适。世英后来想着,这事既我能想到了不妥之处,方小姐应也如是。绝不会向第三者透露才对。只是没想到……” 她话在这里,慢慢没了音,却是一片未尽之意。 翻译过来大白话就是: 我好心好意想帮你,虽然方式不大妥当。只是想起来晚了,怕有更深的误会,才没去取回来。本来这事大家的都不知道,相安无事,也能顾全双方颜面。 想不明白为什么你那么蠢,自己抖搂出来,让大伙看笑话。 本是一片好心办坏事,而你却立心让我出丑,简直罪大恶极! 魏世英不愧是能在长辈面前装乖卖巧,人设立得最成功的人!王雁丝心付,就这个说话造诣,林芳菱这样的,也就只配给她当当狗腿子。 方书怡恍然大悟,明明脸上还挂着泪,像忽然像得了天大的好般嚷起来:“彩荷,你听到没?” 这一嚷,众人不由自主,又都看向她,看她要说什么? “我就说,世英姐姐不是你们想的那般吧。她当时说我好吃、贪嘴、身形壮,真的不是故意要在大街上,当着大伙的面嘲笑我的。她只是太善解人意了,怕我误会、多想,才特意找的送我旧衣的理由。” 398,何至于此 好比晴天一个惊雷砸下。 魏世英重心不稳,趔趄着连退两步,拽着帕子的手,指着方书怡控制不住的震了好几下:“你、、你、胡说什么?!” 情急看向四周,在场的夫人、小姐、使人们,全都以帕掩住嘴角的讽意,偷笑起来。 方才还对她表示理解的那位夫人,更以一种带着震惊的眼神看着她。 “魏小姐?”她低声叫道,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失望。 魏世英急道:“夫人,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方书怡抢话道:“夫人,托你的福,我才知道姐姐真不是在嘲讽我,避免了一场嫌隙,太谢谢夫人啦!” 隆化州这些小姐们,合起来欺负出身并不显赫的方小姐,也不是什么秘闻。 坊间能传成那样,这些夫人们自然亦曾耳闻。 方书怡这一声谢,叫那位夫人不禁心生怜悯,这孩子是被她们欺负狠了才这样吗?明明是坐实了那起子心思,她倒歪到一边儿去了。 她是个做母亲的,想想要是自己的女儿在外面让人这般侮辱,那她大概是心都要碎了。 余光又瞥了眼魏世英,心道,夫人们口口相传,说她如何是知书达礼,待人和善。今日所见,却并非实情。 但自己夫君还看她那个父亲吃饭:“说这么会话,我也累了,一会歇过再与魏小姐说话吧。” 只朝方书怡招手道:“我看你跟我家小女郎年纪差不了多少,说不定可以说说话,不如跟我一 同进去吧。” 方书怡一行几人,有些惊喜,倒没想到,会有人敢在明面帮她们一把。 毕竟州府大人的实权摆在那,众多夫人也不会这么些小女孩的伎俩都看不透,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这番善意她们自然都是感激的。书怡正要回应,人群中有人喊她:“书怡妹妹。” 众人望去,一位人才极为出色青年,静立在离众人不远处。只是大门口本就集了不少人,又有过路的人看热闹,一时没人注意到他。 魏世英瞪大双眸,眼下明显闪地一抹慌乱。 “子煜哥!”方书怡欢声叫道,神情雀跃起来:“你也来了,几时到的,怎么不早点叫我?” 傅子煜走过来,阿妩低着头退了一步,王雁丝与彩荷也跟着退了。 公子瞥了她仨一眼,眼里似有深意。 伸手轻拍了下方书怡的胳膊,温声道:“到没多久。” 又转身朝那位夫人行了个小辈礼:“晚辈傅子煜拜见表姨婶母。子煜近日初到隆化,身上尚有事务,未及时登门拜见,万望表姨婶母海谅。” 傅子煜在满京盛名日久,凡跟傅家沾点亲的,都引以为荣,这位夫人也不例外。 出色的年轻人本就受长辈们偏爱,何况这孩子又这般尊长重礼,众人跟前,给足了她面子。 夫人脸上带着几分喜意,忙道:“你事务忙,分心不过来,表姨婶母只怨自己不能帮你分担些,还说什么海谅这样的话?快快起来, 自家人哪用得着这么大礼?” 她嘴上这样说,但见傅子煜又是深深一揖,将礼数做到十足,还是压抑不住的高兴。 这孩子,真是不赖! 傅子煜这才朝魏世英点了点头示意:“魏小姐好。多谢魏伯父盛情,子煜来叨扰了。” 语言间都是客套疏离。 魏世英不知道他来了多久,方才的小小闹剧也不知道看去多少。 这位夫人起先还试图理解她的,后面竟然偏向方书怡了。 如果傅大公子看完了全部,看到她刚狡辩过的,又被方书怡几句话反转,会怎么看她? 在满京时,他本来就因为那个婉仪还有柳家那个清高女,对与她们交好的方书怡多有照拂…… 魏世英正担心此事,就听傅大公子说:“书怡妹妹,我也没有其他伴,一起进去吧。” 方书怡求之不得,满口应下。 那夫人跟着笑道:“正好,不如一起,人多还能好好说说话。” 傅子煜道没有拒绝。 朝大门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表姨婶母先请。” 请长辈先行,十分周到。 那夫人朝魏世英那边语气有点淡:“魏小姐,我们先进去了,你自忙。” 魏世英不好阻拦,跟说不出想跟着傅子煜走这样的话。姑娘们的名声何其重要,若传出去她上赶着去贴傅大公子。 按傅家选媳妇的标准,她跟傅子煜就永远没有可能了。 温柔地屈了个小辈礼:“夫人先行,我稍候就来。” 方书怡翘着尾巴与她擦身而 过,愉悦的情绪像要满溢出来了一般,巧笑倩兮:“我先进去啦,世英姐姐,谢谢你的衣服。” 她恼恨至极,又因为傅大公子在,发作不得,还要维持笑容。 脸都要扭曲了。 不能对做主子的动手,还不能对下人撒撒气吗? 她噙着最温柔的笑意目送方书怡,却头也不回斜地里伸出一只脚。 王雁丝等人扮作下人,就是紧跟方书怡的,不过她在另一则,又比较谨慎,自然看到了。 偏与她并排的阿妩,打从傅子煜出现,便有些心神不宁,未等她提醒,她就被绊了个正着,整个人直接往前栽去。 傅子煜一直十分细心的关注着,他后头这些人有没有跟上。几乎是及时就发现了这个情况。 “小心!” 话音出口,人已经迅捷地几步跨过来,不过还是晚了一点。 因为阿妩是往书怡身上栽的,书怡叫他骇了一跳,下意识转身时,将阿妩反向推了出去。 阿妩脚下没有重心,这一甩,最终还是跌到了地上。 她现下着的虽是麻布粗制的下人衣服,又着意将脸画丑过,但百密一疏,那双白皙细致的玉手却没有做特别处理。 跌倒时急着用来支撑,擦破不薄的一层。 血迹与脏污都在一处,跟旁边冷白干净处一比,格外触目惊心。 傅子煜抢在王雁丝与彩荷之前,先单膝跪到了阿妩跟前看情况。 “怎么样?是不是很痛?还伤着哪里了?” 问得又急又快,语气 也是沉稠的。 魏世英不知怎的,竟从这简单的几句问话里,隐隐觉出了他语气里的几分心痛之意。 只觉荒唐至极,一个清贵公子,一个粗鄙下人,他这时的温柔释放得未免过分廉价。 脱口道:“一个下人而已,皮粗肉厚的,傅大公子何至于此?” 399,质问 傅子煜猛地看过来。 视线凌利,魏世英心室一颤,是她说错了什么吗? 一个下人而已,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杀人凶手。 就在她以为,那张凉薄的唇大概要说出难听的话来时。对方又紧张地回过头,忘情地拉过那丫头伤了的手,察看伤势。 魏世英耳边听到一声脆响,那是她心碎的声音。 一个平平无奇的丫头,凭什么! 那丫头战兢了一下,缩回手。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傅大公子面上一闪而过的,那是失落? 这一刻,嫉妒占据了全部思想,魏世英尖锐道:“哪来野丫头,竟敢公然勾引贵人?!” 阿妩面色一白,避得更远,索性站了起来。 眼睑飞快抬了一下又压下,福了个礼:“谢谢傅大公子关心。” 傅子煜神色滞住。 魏世英不依不饶,“放肆,竟敢不自称奴婢,存的什么龌龊心思?” “魏小姐,这不是你的丫头,能不能闭嘴。”傅子煜冷冷道:“再者,就算是丫头,也是个人,开口野丫头,闭口勾引,这就是你大家闺秀的教养?” “你说我?”魏世英瞪大眼:“你为个下贱的丫头说我?她算个什么东西,我可州府家小姐,名正言顺的贵女!” 傅子煜温文尔雅,对女子更是斯文有加,佳名在外。 如此质问,魏世英以为他会缓和一二,或者递个台阶。她已意识方才的言辞激烈,傅大公子又是那等骄傲的人,以傅家的家势,怎 么能容她这般口头放肆。 此时已悔青了肠子,只怕方才一时昏了头。 质问归质问,望向傅子煜的眼里却带着一丝淡不可觉的恳求。 “身为贵女,更是礼仪典范的榜样,你有半点贵女的样子?恕傅某没有看到!” 这对向来以婉约之名对外的魏世英已是极重的责问。 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这番说话,如果换个地点,在满京,那从此足以影向魏世英的婚事,可说都不为过。 然而他说话时,眼底一片漠然,仿佛在对着空气,全然不顾魏世英心碎得面如死灰的模样。 林芳菱站在一边,她不敢顶州府家的小姐,更加不敢得罪满京来的傅大公子。 印了胭脂的红唇开开阖阖,最终弱声挤出一句,“怎么说世英姐姐也是女子,傅大公子说这样重的话,就一点不顾及姐姐的颜面?” 傅子煜睥了她一眼,目光就直接挪开了。 林芳菱讨了个无趣,一点也不意外,只是谁都可以不开口,她却不行。 就算是错,她也要站在魏世英这边。 方书怡朝阿妩招手:“快过来。” 后者又朝二人福了个礼,这次连开口都没有,径直跟上了书怡她们。 这下,连同那位夫人一起,都回头关心她擦伤的手掌。 魏世英肺都要炸了,这些人明面上是一句话没说,实际无一不是在用行动打她的脸。 面色红红白白一片,难堪地对傅子煜道:“我也是跟你一起长大的,你从来待 方书怡她们就比我好,凭什么?” 傅子煜不说话,但目光往方书怡她们那边转了一转。 良久,魏世英以为他再不会开口时,才抛出三个字:“投缘吧。” “呵。” 傅子煜转身朝她们过去,打了声招呼,径自进了州府大门。 王雁丝眼下掩着一丝惊奇,又想起前两日在那间铺子里,傅子煜明明只是一掠而过的目光,到阿妩时就是会下意识的停留。 她真是对这个准儿媳越来越好奇了。 另一方面,更加相信冥冥之中,她会被人掳来此处,也许都是上天的安排。 那位夫人道:“这擦伤说不得严重不严重,不处理一下,少不得要受些罪。不如进去,向主家讨些药物,清洗包扎起来。” 方书怡说:“这种时候,还得是夫人,理应如此。谢谢夫人替我家丫头想得这样周到。” 对方十分高兴,觉得自己以前真是错看了方小姐, 这孩子从不以坏心眼子想人,光这一点,就不知道比下多少小姐去。 方书怡她们在那夫人的带领下,一行众人进了府。 今日的宴,男女傧分开,男傧前院,女傧在后面,但刚进大门就有使人来给她们领路。 众人跟着走到分隔前后院的月亮门处。那里候了一个小厮,见了她们,紧了几步靠过来。 “可是傅大公子的表姨婶母与方书怡小姐一行?” 方书怡作为小辈,代为答道:“正是我们。” “傅大公子交待小的在此,说 这是方小姐你们需要的。” 小厮递过来一个布包:“是一些金创药和包扎之物。” 方书怡喜道:“没错,我正需要呢,代为谢谢子煜哥。” 彩荷上去接了布包,那小厮就退了下去。 那位夫人将今日之事,都看在眼里。但她却比魏世英长了些阅历,不会觉得傅子煜真的看上一个丫头,而有此做派。 真是看上一个丫头,或纳或收房,都是更好的做法。 以他的名声与家势,定然也是欢喜的。 他擅书擅谋,却做到这个地步,大抵是因为要向方小姐示好。 她的目光又微不可察地打量了方书怡一番。 方小姐在隆化州不出众,名声更是堪忧。 但是聪明如傅子煜,他难道会不知道州府家的小姐,更值得维系关系?事出反常,必有原因。 这个方小姐,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她笑吟吟道:“我们家这个子侄,真是心细如发。我这个做长辈的,还是女眷,都自愧不如。” 阿妩脚下滞了一瞬,当没听懂,面色如常跟着方书怡。 “从小时候,子煜哥一向对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妹妹就格外照顾,想来已经习惯了。多得他考虑周到,一会我们倒不必再去麻烦人。” “说的是。”那夫人附和道。 众人进了后堂,州府夫人早已帮自家女郎设了茶点瓜果待客,见了那位夫人,热情地迎过来:“快来快来,正说到你呢。” 又和谒地对夫人家小女郎,和后面正对她 行礼的方书怡道:“小姐跟同方家姐姐去那边寻姐姐们玩,可好?” 方书怡愣了愣,后面跟着的王雁丝也有点错愕。 这是将方书怡当使人在用了? 400,万幸 若是主动要帮忙带的,另当别算。怎么这般不见外的,直接就使唤起她带孩子来了。 那夫人忙道:“方小姐心好,定然是乐意替我操这一份心。只是她现下怕不太方便,方小姐的丫头手伤着了,需要处理下。” 魏夫人不如为然。 随口道:“一个丫头,伤了就伤了,自己找地儿处理好再来服侍人,哪有还要主子反过来照顾的道理?方小姐陪小女郎去玩吧。是哪个丫头伤了,我找人给她找个地儿先候着你们。” 魏夫人此言有点不近人情,却也不是没有道理。 下人就是下等人,伤了病了,都是没有寻医问药的。大抵是如魏夫人所言,自己找个地方猫着,几时好了就出来侍候人,若是好不了,也只能等死而已。 当然也有例外,主子跟前得脸的,还是得些优待。 因为主子离不得她,病了伤了,都会叫府里的医师瞧上一眼,开几剂药。 不过,魏夫人本身就看不上方书怡,更遑论她跟前的丫头。 “采霞,你去。” 她身后的采霞被点名,上前一步道:“是哪个伤了,随奴婢来吧。” 脸上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这可不是什么美差,方小姐又是出了名的,连件新衣都没银制的,下人更不用说了。 她叫了一声,也不等人应,脚下转个方向,打头就走了。 也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跟,跟没跟上。 方书怡等人一动未动。 那夫人更是有点尴尬。 魏夫人在上 现出不满来,“谁伤了,怎么不跟上,难不成真要反过来你们的主子服侍你们不成?” “回夫人的话,这丫头是打小与晚辈一起长大的,让她就这么呆着,晚辈实在放心不下。方才子煜哥哥遣人送了药来。容晚辈告退一会,再来和夫人说话?可好。” “子煜?傅家的大公子傅子煜?” “正是。”那夫人笑道:“可巧,在大门外碰上了。他与书怡在满京时交情极好的,方才知道她这边有人伤了,还特意着人送了药过来。” 魏夫人似是没想到有此一着,微愕了下,道:“既是傅公子有此善心,倒不好辜负,去后面厢房收拾好了,再过来吧。” “要么说魏夫人最是周到,这样就极好,我正好陪夫人说会子话。” 几句话,既提醒魏夫人,他那表侄子知晓此事,又替方书怡她们解了围,实在令王雁丝咋舌不已。 难怪秦嬷嬷几次暗示她要在这些上花些心思。 “将军心疼夫人,说不用理会这些俗礼。但是夫人早晚不得回满京?满京顾宅里学压着好几个佛爷呢,只怕到时他们挑刺。再者,京里那些夫人一个二个全是人精,夫人总有对外的时候……” 云云。 隆化州顶多算个省城,贵人也不多,几句话就这样七绕八绕的。 方书怡在州城里,父亲、母亲又是那种性子的人,她大概也不屑于与人这样虚以委蛇。自然不得小姐圈这些人喜欢。 方书 怡带着人在丫头的引领下到了后厢房。 几人七手八脚帮阿妩清理伤口,再上药,又包扎一圈,看起来比方才好了很多,也不吓人了。 “先这样吧,回去请大夫再看一道。” 阿妩:“其实不怎么疼,是擦伤的地方多,才吓人。” “你一向不爱诉苦,就算是擦伤也痛啊。”书怡不无庆幸道:“这次万幸有子煜哥,你们看方才魏夫人那个态度,指望她能发个善心,不如盼太阳打西边升起来得直接。” 她又道:“你说,子煜哥是不是认出你了,满京的时候,我也没见他对哪个丫头这么好过。” 阿妩慌道:“你别胡说,我是订了亲的。你子煜哥往后也会有说婚的贵女,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以后说不准会惹出什么是非来。远的不说,这个魏世英,她那点心思你难道看不透?” “哼,就她也配子煜哥?别笑死人了,就算了煜哥蒙了心,傅家也不可能同意她啊。” 方书怡促狭地眨了眨眼,“说真的,在满京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子煜哥如果娶妻,不是婉仪姐姐,就该是你。婉仪姐姐早早订了亲,我便以为肯定是你了,结果哩,又不是。” “他……他家里……可能有其它打算吧。等有机会,我介绍顾郎与你认识。他是个很有担当的人。” “姐姐为什么总提担当,满京的男子难道没有担当吗,子煜哥也有担当呀。” “你子煜哥担当的是整个 傅家,他肩上的担子太重。” “也是,那以后他的妻应该也挺累的,我听父亲说,傅家四代人里,中间的两代都没什么建树,好不容易出一个子煜哥……” 王书怡叹口气,好似突然间就真的体会到了傅子煜的不容易。 继续说:“母亲说,他的妻,傅家定会精挑细选的,其实你和婉仪姐姐没绑傅家这棵树,未必不是幸事。” 阿妩低低应了个“嗯”。 好似回到那个月夜,长身玉立的大公子双眼通红,问她肯不肯做他的贵妾。 他承诺除了妻子的名分,所有的爱都给她一人。 柳宛妩何等清高的人,也最了解满京这些大家族对妻子的要求多高,更知道傅家的要求多高。 她想过最坏的结果,就是因为种种因素,傅子煜可能会有妾侍,她甚至想到了这个,还在试图说服自己。 柳家门第不低,她打小就在母亲的悉心教导下,知道要如何经营自己的名声。 她怎么想得到,就是这样的她,还会换来一句,肯不肯做他的贵妾。 柳家的独女,再心悦一个人也不能下贱如斯。 父亲问她要不要随她赴任。 她应了。 她应了,父亲、母亲,就知道了结果。 柳家门槛高,傅家不踩,多的是众多贵公子们趋之若鹜要踩。柳荣晟带着妻女离开得干脆利落。 阿妩有遇人不淑的底气,但是顾明智清醒后第一句话就说,要负责。 他跪在父亲、母亲跟前,腰背挺得很直 ,有让人安心的底气。 那一刻,阿妩倏忽有种泪盈于睫的冲动,她有股冲动,很想问一句傅子煜。 你有没有为了我,同傅家争取过,有没有像眼前的顾郎,跪着求一求他的家里。 401,君子居之 四人都不想回前头去面对那些个夫人、小姐们,累得慌。 索性包扎好后,往另一处僻静处去,几人围坐闲话,偶尔路过的丫头,见是客,并不敢扰。 大半日过去,想着再晚的人应该也到齐了,才施施然要回前后堂去。 “最好将那劳什子比试都避开了,到时只说错过了,比听她们鸭子一样呱呱叫,舒坦得多。” 阿雁觉得好笑:“你不是来一劳永逸的么?” “唉,姑姑,我也想啊,就怕事不按我想的走呢。说起来,阿妩做文章是我们中最好的,我要 是有她一半学识。不说多出众,在中间就行,今日也省这许多事。” “要不我替你做一篇?”阿妩迟疑道,她从没有过舞弊的经历,说出来就是很大的心理挣扎。 “算了吧。”方书怡直接拒绝:“你以为我没想过?你混在她们当中随便做一篇,我都能分出来。你的文风太独具一格了,但凡在满京贵女圈子里露过脸的,都能认出来。魏世英是第一个!” 阿妩不自觉松了口气,总觉得这样有点不磊落。 此时几人已到前头来,阿雁倏忽问道:“亭子怎么都飘纱了?” 方书怡闻言抬头,然后笑了:“比试吟诗作对的时候,她们都爱这么来,比试时一人一亭,有下人侍候着,送出呈上。讲究的是风雅的那一套。” “呀!”少女的声音尖锐地叫了上来:“我就说方小姐绝不是那种,定好了还 放人鸽子的人嘛。瞧!这不是来了吗?” 语中竟还带着丝丝欣喜之意。 她们尚未反应过来何事,那些公子、小姐们的目光已都齐唰唰送聚了过来。 “回早了。”方书怡懊恼嘀咕:“再晚一点就完美避过。” 开声的那个少女,已经不由分说分开人群过来,热情地道:“方小姐,快,笔墨纸砚都备好了。各位姐姐妹妹才刚完成,就差你了。” 说话间,已将人半带半拉,到了一处亭子处。 “杨小姐,你这……” 杨小姐眨眨眼:“快别说话了,就差你了。” 亭中心的台上,一名公子适时重复今日作赋比试的主题。 四人在飘了纱的亭里面面相觑,阿妩神色为难地看着她,想着她要是实在做不出来,是不是索性就替她这一回。 方知怡则撇嘴:“这分明是赶鸭子上架嘛。” 彩荷细心又眼尖,这时道:“那个杨小姐,论到这些,小姐以外,就是她最差。难怪见小姐来了,她这样高兴,怕不是等着小姐给她垫底呢。” 王雁丝闻言,往外看了眼,透过偶尔被风掀开的,细细的帘子缝隙,果见杨小姐面上的喜色掩也掩不住。 “以登科、华衣、茅屋,任选一样为题,做赋一篇,赋成呈上评选就行。” 登科不必说,大概是给公子们准备的,华衣就是小姐们最合适的了,至于茅屋同时出现在主题选项里,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彩荷不满道:“大门前那 事儿,还有几人不晓今日小姐着的是魏小姐送的衣裙?华衣选吧,要给人背后碎嘴。不选吧,登科是公子们的选题,茅屋有什么可写的,故意叫我们小姐为难。” 茅屋? 王雁丝心里一动,“诚然,如彩荷姑娘所说,那茅屋的人一定很少,说不定能出奇制胜。” “按一般人确实如此,但是……”阿妩停了话。 方书怡不以为意,自己接道:“不怕姑姑笑话,我什么胜都制不了。” 王雁丝默了一瞬:“如果你们信得过,让我试试?” “可以吗?”王书怡难掩雀跃,压着声道:“晚辈一看姑姑就不是凡人,只要不用我做文章,好不好都不打紧。” “姑姑可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还是主打一个反差。” “反差?” “嗯,茅屋这个词,第一反应你会想到什么?是不是都与落魄等这些词有关?” 阿妩想了想,轻轻颌首。 王书怡奇道:“茅屋还能让人想什么好词。就是再普通的平民百姓,也不愿住茅屋啊。” “都这样想就对了,提笔吧,我念,你写!” 前者将信将疑,不由看了她最信任的阿妩姐姐一眼。 阿妩也没底,但姑姑一路来,带给她的意外太多了,“现下也没有其它法子,且让姑姑试试看。” “说的是。姑姑,你念吧,也别太在意,只要别输那么难看就好。” 王雁丝点点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王书怡笔从声动,而阿 妩则极快地抬了下眸。 瞬息之间,她已经意会到姑姑说的反差点在哪。 书怡边写嘴上不停:“姑姑,这个是不是太大白话了,你跟我的水平差不多啊。” 后者笑笑,继续轻朗:“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哈哈哈,姑姑不会真给我诵一篇白话文吧。”话语好像是嫌弃,却字字带笑,嘴里说着白话文,自己倒先支了个乐子。 倒像找到了学文的知己一般。 阿妩叫住她:“胡说什么,用简单的话,度有深度的意,这才是最厉害的。别嘻嘻嘻了,写工整些。” 书怡俏皮地吐了一下小舌,继续往下。 紧接着语锋一转,点题:“斯是陃室,惟吾德馨。” 接下来,再没有所谓的白话,茅屋是陋室,陋室却不是陋室。 当王雁丝诵到那一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时,陋室蓬荜生辉,再不是人人弃之的茅屋。 好比“南阳诸葛庐”,好比“西蜀子云亭”。 最后点睛四字:何陋之有! 阿妩再看向王雁丝的眼神,已经带了仰慕之意。 茅屋到底是陋室,还是华厦,不在于屋的本身,而在于住在其中的人。 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姑姑的境界比起晚辈们,高太多了。”阿妩由衷道。 王书怡这个不爱读书的,更是看着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文,直接石化了。 口中喃道:“我方才还说什么别输得太惨。姑姑——”她突然丢了笔,抓住王雁丝的手: “是我莽撞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结果她一丢笔,外面的人去听到动静,杨小姐迫不及待支使丫头,道:“快,你们去将方小姐做好的文章送到选文台上去。” 402,三声咦 那个样子是生怕下一刻,方小姐就毁卷灭迹无可评,她要垫底了一般。 王书怡也只得停了她的彩虹屁,杨小姐叫的那两个丫头边告罪,边直接闯了进来,骇了四人一跳。 “滚出去!”王雁丝喝道。 她就算对规矩这些再不通,也知道断然没有,小姐还没开声,丫头就能闯进来的道理。 打头那丫头一愣,见是方小姐身边一个中年姑姑打扮的人,眼生得很,大约是头一回跟着主子出来的。 又镇定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道:“奴婢是奉杨小姐的命来取书文的。” 王雁丝做过伪装的脸怒意明显,一字一顿道:“不管奉谁的命来的,我家小姐没发话让你进来,滚-出-去!” 她赶人时没刻意压着声,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霎时,外面本来窃窃的私语声便止了。 闯进来的丫头犹豫了一下,却去看方小姐。 方书怡哼了一声:“看我干什么?是我教你的规矩?” 那丫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诧,迟疑着,又重复了一遍:“回方小姐,奴婢是杨小姐叫来取书文的。” “哦,杨小姐——”她尾调拉得有点长,颇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那些公子、小姐们又将目光都投到杨小姐处,后者让众人看得面上挂不住,娇斥道:“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回来?” 又道:“方小姐既完成了,藏着掖着做甚,赶紧的送上去,一起评了。还是说写得太好,还在自我欣 赏。” 后半句一出,四周就响起了低低的窃笑声。 不知谁捏的嗓子道:“写得好,更应该手手传阅。” 这些人又是一阵不高不低的哄笑。 王书怡嘟囔道:“看他们一会还笑不笑得出来?姑姑这个文采,这份豁达乐观,就是男子也未能及。” 阿妩:“我也觉得极好,先送过去吧。” “嗯,彩荷。”她吹了吹书页上的墨迹,将其卷起来。 彩荷上前接过,往台子处去。 余下三人安然待在原地。 外面有人笑道:“快看看,是什么样的惊世之作,让诸位听一听,都长长见识。”语气里不乏取笑与嘲讽之意。 不知是习惯了看人出这种丑,还是贬低了别个,自己显高了一般。 台上的担当临时评官的两位公子,此时已接了书页,其中一人展开咦了一声:“竟然选的是‘茅屋’?” “茅屋?!”另一人忙探头过来,“还真是,这个主题要写好可不容易。” 底下有人小声道:“方小姐的文采,哪一个主题有什么区别。” 诸人又是一阵不大的哄笑,也没人担心他们口里的方小姐会不会翻脸。好似双方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咦?”评官之一又是一声低呼。 另一人忍不住道:“怎么?” 下面不知道是哪位小姐,竟然“噗呲”笑出来,语带揶揄:“看来方小姐这次又稳定发挥了。” “不一定,也可能是超常发挥,没看评官连咦两次?” “有理。” 当 评官第三次再发出一声:“咦!”时,下面的人待不住了。 “好了,不用听了,连咦三次,基本可以知道结果了。” “结果次次如此,毫无悬念,实在无趣得紧,无趣得紧?” “说不定此次是惊喜未定,我看评官虽然连咦三次,但是也没有嫌弃之意,万一是一篇好赋呢?” “好赋?你逗趣儿也别用这个事儿,谁信?反正在下我是不信。” “本小姐也不信。” “评官就别卖关子了,到底如何,前头不是都评了,直接宣布前三甲吧,料想多一篇对结果的影响也不会大。” 这倒是,方小姐的文大部分时候的都是凑数,和做陪衬的。 排名轮不上她。 至于杨小姐,虽说方小姐才叫她落了面子,这会子也高兴起来,毕竟她笃定,有了方小姐的加入,垫底的人就有了,她算是保住了颜面。 本以为台上会应诸人的呼声,直接宣布比试名次。 那个“咦”了好几回的评官却道:“这名次恐怕得变一变。” “什么?” 这些公子和小姐们不够都惊讶地低呼了起来。 “不会吧?” “方小姐还真超常发挥了?” “怎么可能,再厉害,顶多不垫底,还能压得过已经决出名次的这几位?” 魏世英作为主家,又是三甲的常客,这时道:“方小姐到底写的什么样的赋,还能影响已决的名次。” 她在方才的评判中,位列第三,正正能得个好名声。 听闻有变,最 紧张的就是她。 今日傅大公子在,她须得样样都出彩,才能引得他的关注。 “不瞒魏小姐说,方才简略地默读了一遍,方小姐的这篇赋,无论文才,还是立意,都为上佳!但在下一人说了不算。接下来请侯公子一阅,再行合议定夺。” 侯公子指的是另一位临时评官。 侯公子闻言,面上生出意外之色,不由往方书怡她们的亭子处瞥了一眼。 或者说,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跟着往那边看了一眼。 无人往舞弊处想,毕竟隔着轻纱,众人亲眼见是她自己亲笔所书,主题更是她到来才现场选择的。 正因如此,如果方小姐的文出了头,才叫人惊奇。 “咦!” 侯公子这一咦,魏世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众人亦不遑多让,面色各异者皆有。 侯公子仍在默读,忽地抚掌大笑,“妙啊,实在是妙!” 台下诸人大惊,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犯起嘀咕来。女子的前三甲,面色都难看起来,尤其是魏世英。 前两名无论如何,总是会有一个名次,但插一个人进来,她就被挤下去了。 她不由看向傅大公子的方向,他在一众公子里格外出挑,此刻正面带欣赏之意,凝视着方书怡所在的亭子。 此情此景,她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方书怡一向都是拖尾让人逗乐的存在。她这次办宴,第一个就邀请的她,未必没存了那点给众人寻乐子的心思。 她想出头,哪 一回都不会让她这样着恼,偏偏是今日,傅大公子在此,她怎么能落下这张脸。 “何陋之有!好,好文才!” 侯公子放下手中书页,满眼热炽,扬声道:“方小姐此番心境令侯某折服,比之男子还要豁达高远几分。” 方才那评官道:“侯兄阅毕,是否和在下同感,也觉得此文,应在三甲中占一席之地?” 403,文才 “什么?竟真有此事?” “不可能吧?” “两位评官都这个反应,难说。”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之前都在藏拙?” 魏世英更是心脏都快凝住了,手上的帕子也几乎绞烂。 林芳菱看了她一眼,扬声道:“真这么好,就公开出来大伙都听听,到底是什么样的文采,能把前三甲,都比下去。” “别说,我也想听,真好奇了。” “谁不是这么想的呢?能叫两位评官都这个反应,想来是不凡之作。但能与已选出的三甲比肩,又是方小姐所作,想一睹为快的心情完全就是压不住。” “哈哈哈,在下与林公子同感。两位评官——”他朗声道:“不如当众育一遍,也好教诸位都感受一番到底如何惊艳。” “正是,如果能得诸位公子、小姐的认可,三甲自然实至名归。” 两位评官互望一眼,侯公子道:“也不是没有道理……” 另一位道:“那就当众朗诵一遍,听听诸位的意见。” 侯公子重新展开书页,开始之前还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前头两句,底下还有隐隐的笑声,从“惟吾德馨”开始,现场慢慢便静了下来。 各人的神色也由开始的不以为然、不屑、看你真能变出花来……诸如此类半含嘲讽的表情,慢慢严肃、认真、慎重。 再没人出声,现场除了侯公子咬字清 晰的朗诵声,再无人发出任何声响,都怕干拢到台上。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念到这一句时,他的目光随着调子的扬起和顿挫,慢慢掠过在场诸人。 面上都是笑道,似是很满意众人与他如出一辙的反应。 继续往下—— 最终,“何陋之有!”重鼓落定。 见众人久久无声,似都还沉浸在书者的意境里。 良久之后,不知道是谁,率先抚掌而动,叫了一声:“好文章!” 这些人才回过神来,另一人也马上附和道:“果真不俗,环境再苦,不如心境豁达,此文很难想像竟是出自一届女子笔下。在下自认光心境就不及了,实在是佳作!” “实在难得!” “方小姐于风花雪月的诗文造诣一般,不想竟是因为认知全在吾等之上,有此见识和心境,自然不屑于小女子的情爱。之前的那些比试不出彩。倒也不出奇了。” “方小姐竟然能做出这样的文章,要不是方才就在这里现场作下,我都要怀疑她是舞弊了。” 一时间,方小姐胸无点墨的认知,陡然就因为这么简短的一篇文章,极快地扭转了。 现场掌声雷动,性子外放些的更欢呼起来。 在场的公子压倒性的都认为,此前不出众,不过是那些比试,引不起她的兴趣,随便应付而已。 更有甚者,有公子认为,这篇文,完全可以放到公子们做的文一起比拼,再风流的登科 ,也没有她这份心性难得。 此提议一出,两位评官均都眸子一亮:“说的是,此等文章放在登科处一起评选,才叫公平。” 那给什么名次,又成了他们头疼的事。 “登科”为题的文章里,确实有不少出色的作品。要是条件允许,甚至可以造册记下的那种。譬如傅大公子适才做的这篇,就相当出众。 也是得到了全场公子、小姐们的认可的。 又过了不短的时间,二人终于评出了最终结果。 “经过我们合议,方小姐的这篇茅屋陋室之作,我们将其评为‘登科’组第二甲。” 底下一片认可,都觉得这个结果很合理。 有向位公子和小姐示好方书怡。 “方小姐,从前在下眼拙,文章实在出众,往后还请多指教。” “是呀,方姐姐,想不到你竟然这么厉害的,姐姐还长你两岁,实在自愧不如……。” 魏世英勉强保住了‘华衣’主题的第三甲,心情却好不到哪去。 傅大公子的视线就跟粘在方书怡她们那个亭子上了似的,全程没有分心给其他人一眼过。 视线跟着挪到她们的亭子处,眼里的怨怼如有实质。 而那边的四人,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外面掺杂的怨气,还在?自高兴。 彩荷最明显,脸上笑得跟堆了花似的:“小姐这口窝囊气,今天可算是出了!看往后她们还敢不也再叫小姐来比这些。” “这次之后,往后同类的比试就可以名正言顺拒了 。” “就是,就是,而且她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咱们小姐‘只是对小情小爱不感冒’。”彩荷装模作样,小声合着方才那位公子的说话。 不得不说,精粹都具现化了。 三人不由都看向王雁丝,互相心领神会,方书怡道:“今晚我做九大簋,贺上一贺!” 彩荷又道:“方才姑姑喝杨小姐的丫头的时候,气势好足,奴婢还没反应过来呢。” 她的主子跟着点头,悄声道:“不得不说,方才那一下,我心里真的爽翻天!” 阿妩则是深深地看着王雁丝。 比试结果出人意外,或者说,只得方书怡的结果出人意外,着实轰动了一番。 小姐们大都与魏世英抱团的,她们的家里多少要看州府的面色行事。 魏世英不高兴,就算是拿了一、二甲的两位,也不敢表现出愉悦的情态来。 公子们反倒没有这么的弯弯绕,是以比试散后没多会,前堂男傧尽数得知了,方书怡今日耀眼的表现。 魏夫人不知是不是也因此,竟转了个态度。安排宴时,分外热情的地将她安排到了魏世英所在的女傧主桌。 公子们都到了前院,没了这种无形的外在约束,魏世英面上的表情多少有点控制不住。 直到魏夫人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才犹豫着转了面色。 宴到中途时,她更在魏夫人的多次暗示下,示意丫头为方书怡添了酒。 自己也执杯示意,道:“妹妹的今日文才斐然, 实在叫姐姐惊艳。往日交往若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妹妹不要见怪。咱们父亲又是同僚,以后定要多走动才是。这杯浊酒,是姐姐敬妹妹的。” 魏世英说完这些,面都是红的,以袖作掩,仰脖一饮而尽! “请——” 404,避嫌 王书怡只得也举杯。 后面王雁丝等人不由都升起一股担忧,能让魏大小姐低头敬酒,到底会是什么利益牵扯? 然而不等她们多想,下一刻,魏夫人就自己揭了原因。 她亲切道:“你们年龄相仿,难得都是从满京来的隆化,这情份自然比一般人又要浓厚些。碰巧,子煜最近也到这边来了,我记得你们打小关系就好,现在也应该多走动,免得生分了去。” 王雁丝挑了下眉,方才在大门前,那个傅子煜明显对魏世英没什么好脸。 魏家母女想要曲线救国的这番心思,大概是要落空了。 王书怡不笨,自然也晓得了其中弯绕,只是她跟傅子煜的交情,还远不到可以干预人家与谁来往。 撇开这一点不谈,也断没有将一个整日只会奚落她的人,与自己崇拜的哥哥送作堆的事。 再者,她才十四,掇合男女之事,这要传出去,像什么话了。 魏世英几次主动递话,想要她牵头组个局,几个年青公子、小姐聚一聚。 她愣是装傻没接腔,将对方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酒过两巡,王书怡借口喝多了头晕,才脱身出得州府的大门。 方家的马车边除了护卫,又多了前头送药的那个小厮,见了她们出来,忙上前拜礼道:“大公子料到方小姐一行约莫会先走,叫小的先候着了。” 方书怡第一反应去看阿妩。 小厮接着说:“大公子吩咐的药已经交托给贵府护 卫了,一日按三次,不会留疤的。” 王雁丝心里咋舌,这些公子哥宠人的时候真是往死里宠。 诚然那个擦伤看着范围有点大,遍及整个掌心。 但是!!! 毕竟只是擦伤啊,一天三次药,过分了。 方书怡又看了阿妩一下,才笑道:“那谢谢大公子了,还有其它事要交待?” “大公子道是前两日听书樾兄提起帮忙送人一事,他的回复是:很是乐意!” 方书怡掩着帕子,笑容大得根本压不下:“好,到时哥哥会与大公子再商量。” 那小厮就作了个长揖,最后道:“那方小姐没别的吩咐 ,小的就先行回去复命了。哦,对了,大公子听说席间方小姐没怎么吃,命小的送了两包酥,已放到了车上。” “是合梨酥吧。” “正是。” “行,替我们谢谢大公子的好意,你且去忙吧。” 那小厮这才弯腰告退,退走时,眼睑微微抬起一点,不着痕迹地往阿妩处看了一眼。 四人上车一路回到方宅,回到绣房坐定。 方书怡才掂着那两包合梨酥,正正经经摆到卸了伪装的阿妩跟前。 又仔细端详了她的半晌,愣是没说话。 后者让她看得莫名有些燥:“书怡做甚?” “明明伪装得很好呀,今日,魏世英就一点没认出来,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也不是多细节的伪装,魏世英在满京时与我们来往就不多,认不出是正常的。大公子与我们来往密切些,认得 不奇怪。换了书樾哥哥来,他也一样认得。” “是么,那得试试。”方书怡极短促地笑了声。 阿妩恼了,拍了她一巴。 转头与王雁丝商量:“姑姑要回长林镇,我要向邕州去。” 阿雁点点头,“有一段是同路的,我与你同去邕州,再找人接我,或者自己雇人往长林,都不打紧。” “我知姑姑不放心我,但其实我不打算跟大公子的车。” 方书怡与王雁丝都感到意外。 “怎么,阿妩在这里还有要事吗?你失踪这么久,料想你家里可能要急坏了,早日归去才是正经。” “方伯母心细,已经先修书往邕州告知阿妩的情况。我想等上几日,书樾哥哥或许可以送我前往,再等等的话,父亲也会派人前来。所以想请书樾哥哥托大公子先带姑姑家去。” 柳宛妩此举算是避嫌,王雁丝心知肚明。 方家兄妹都提过她与那个傅子煜以往关系亲近,且傅子煜今日种种表现,都说明对阿妩确有私心。 她能这样做,可谓相当识大体且自爱,阿雁心里是很满意这一点的。 想来想去,各人有各人的命运,一直这么等在这里不是办法。 阿妩是个心有成算的姑娘,也懂分寸,她在合村还有一摊子事没完。再者她不出去,顾行之又如何找她? 遂点头同意:“那就这样,谢谢阿妩费心为我着想。” 她摸出几枚定制的烟花,递给阿妩,“如生意外,可燃一枚,若附 近有我们的人,自然会为你提供助力。” 二人从船上逃跑的那晚,阿雁弹出过这样一枚烟花。 后来两队人马来救人。 阿妩自觉是姑姑这一路情谊的回馈,心内自有触动。 又解下那根玉豌豆颈绳,“姑姑,你留着做个纪念吧,山水有相逢。” 两人才定下的事,就两厢依依惜别情。当晚,方书怡践诺,果真做了九大簋,既是庆祝,又是践行。 方家父母初闻《陋室铭》,亦是惊为天人。 他们本就有几分闲云野鹤心,对《陋室铭》的境界赞赏有加。 “可惜了,得聚之日太短。要是多些时日,能与妹子秉烛夜谈,定然快意。” 王雁丝哪有什么心境,不过是觉得正合适,顺手借来一用。至今未变过搞钱、躺平、游天下的初衷。 心说,幸好没这机会,不然全露馅了。 便笑笑道:“阿妩说山水有相逢,来日方长。” 双方又举杯对饮。 王书樾不知道与傅子煜怎么商议的,总之第二日,傅家的车队,已经在出城口等人了。 阿妩送她过去,傅子煜就等在那边。 但他们来之前已经得到消息,傅子煜并不随车队走。只因是受人所托,另外又雇了一个镖队同行,算是尽心尽力了。 双方见礼,这次阿妩没做伪装。 傅子煜就温声唤了句:“阿妩妹妹。” 王雁丝眼都没斜一下,她不像这个朝代大部分的婆婆,发现苗头就要怎么隔开,避开等等手段。 她反而 觉得,像这种情况,更应该给他们机会,自己解决这些问题,以免大婚后,还有纠葛,那才是害人害己。 车要动的时候,阿妩眼眶红了下,“这一路受姑姑诸多照顾,一路小心。到家后,可给方宅或者邕州柳府带信报平安。望来日能有机会与姑姑再会。” 阿雁眼神微闪,竟有所指:“待你事了,我们自有相见之日,阿妩,姑姑相信你是个有分寸的好姑娘。我等你来取你的颈绳。” 405,是你?! 车队离了隆化州,走上官道,车队要走一趟车队往邕州,绕路从长林过。 王雁丝不知道阿妩晨早得知傅子煜不跟车队时,有没有动过干脆一起走的念头。 大抵是动过的,只是鉴于有些事不宜做得太露骨,双方的体面总要留。 她摩挲了下手里的那颗滴翠一样的小豌豆,揣进怀袋里。 心说,希望这趟能顺利到家,这一路折腾,她真的受够了。 又想到顾行之这厮怎么回事,在隆化州停了几日,居然还没追过来? 在她的主观认知里,顾行之就是那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男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情况下,各路人马,都能神通广大找到她,简直跟开了上帝视角一样。 车队行了半日,负责人过来跟她道:“前方十多里外,常有贼人出没,若遇什么突发情况,请务必不要惊慌,自己躲好就行。” 阿雁变了面色:“贼人?” 负责人以为她惧怕,忙安慰道:“夫人不必惊慌,大公子亦知道此行不易,才专门雇了镖师同行,只要我们不惹事,大概率是无恙的。” 阿雁白着脸点点头。 经过这一次被掳,她对自己自保的信心还是动摇了一些。 来几个像胜爷这样的人,她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便小心谨慎地做足了准备。 马车行进的速度不快,队伍也大,到底没能走出危险地带。还好请来的镖师靠谱,众人休整,他们便分成几组,不间断 的巡逻。 使众人都稍稍安了心。 入夜平静无事,只余车外风声呼啸。阿雁有些累了,将车里堆放的不知道是谁的简易行李,整理了一下,要靠着小憩一会。 外面燃起火堆的光,透过棉纱纸糊的车窗子,弱弱的在她脸上印下淡淡的光影。 阿雁想着顾行之怎么还没找来,又想着合村那些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想着想着,竟真的迷糊过去,大约是真的浅浅地憩了会儿。迷糊中感到一阵十分舒服的香气,像置身在温暖的玻璃暖房。 熏得人慵懒无比。 这一觉不知怎么的,忽然就睡沉了。 阿雁醒来时,迷登登的反应了好一会,才醒起自己应该在车上。 只是…… “嗨!又见面了。”她讪讪地打招呼道。 眼前冷睃睃看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胜爷跟前那个女下属。 她瞪着王雁丝的眼里,全是警惕。 阿雁心下暗暗叫苦,怎么无知无觉的,又叫他们抓回来了,这个胜爷,真是冤魂不散。 想曹操,曹操到。 胜爷就在此时进了房。 “人醒没有?” 冷酷女下属拱手回报:“刚好醒。” “哦?”胜爷踱到床边,“夫人心性坚忍又聪慧不拘小节,在下前面真是小看你了。” 阿雁悻悻:“不敢当不敢当。但有一说一,你每次都抓我有什么用?又引不来人。” “怎么会没用,前头这回,若不是夫人自己逃得快,说不定此时,那些人已经是自行找过 来了。我说过,竟然夫人是他们要的人,那只能暂时委屈夫人当一下鱼饵了。” “你不怕我又跑了?” “怎么不怕?所以这次我们会加强看守的。我劝夫人也不要那么多歪心思,隆化州里让你逍遥了几日,必要时,我不介意鱼饵是死是活。” 语气森冷,无半分人性温度。 阿雁毫不怀疑,当下如果真有什么情况,她变成一个累赘,胜爷绝不会犹豫一刻,手起刀落取她小命。 他说完这些,再无其它废话。 外面下属来禀:“胜爷。主子让带人过去。” 胜爷有些意外:“主子到了?” “主子担心有变,抄近道先过来确认此人身份。” “谁出的主意,让主子为一个身分未明的人冒险过来,若有万一,这个责任谁负?!” 来禀的下属不敢应声。 胜爷低头思索了一会,大约也是对那个什么主子无法,无奈道:“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这地儿方圆十里之内都着人给我看死了,再生纰漏,提头来见。” 那下属大气不敢喘,喏喏应了退下。 “将她捆好随我带过去,主子既跑了这一趟,见不着人,怕是交待不了。” “是。” 胜爷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往王雁丝处瞥了眼:“拿铁丝捆,她身上总有利器,麻绳困不住她。” “是。” 王雁丝眼前一黑,心说,好狠毒的男人。 胜爷就这么走了。 那冷酷的女下属果真弄了条铁丝来,给她反剪到身 后的手缠得死死的。 又将她双眼用黑布蒙了,才引领着带往一处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她甚至疑心她带着她兜了圈子,总觉得有几处是差不多的路程,拾阶和转向。 终于,在一处听起来挺空旷的地处,她们停了下来。 “禀主子,人带来了?” 胜爷的声音道:“你先下去,看好外面。” “是。” 脚步声起,渐远。 稍顷,一个陌生的男声开口:“就是她?” “回主子,正是。一共两处人马,商行的那个卑职已经查清楚,另一方目前来路未明。” “你报讯说,怀疑跟老二或者老五那边的人有关?” “能神鬼不觉调动兵马围困我,再带人直接劫船,能有这个通天手段的人不多。但这么号人物,能隐着一直不在人前露脸。怕是那几位的精锐暗棋,不得不防。” “你说得有理。将她蒙眼的布条取了,如果真是暗棋,我看下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对方冒险出面。” 胜爷劝道:“此行风险过大,主子实在不该亲自前来,眼下形势正紧,若是叫人得知我们的联系,终究是不好。” “你说得她如此攸关,我怎能不亲自来确认一番。这么多暗卫,当他们吃素的?!” 男子话到这里,已蕴了怒意。 胜爷静了声,须臾,阿雁只觉眼前一松,光影扎入眼帘,她适应了一会,才模糊觉出逆光处站了一个身姿挺高的男子。 她眨着眼睛,努力想让模糊的视 线清晰起来。 对面男子已经“咦”了一声,道:“是你?” 406,不痛快 阿雁眼皮跳了一下,忍不住眯着眼去打量那人。 同样的,对面也在打量她。 过了一会道:“应该不是,她应该早就没了。” 王雁丝敏锐的意识到,这个人可能跟当年事有关,但无论她怎么回想,都想不起眼前这个人来。 听到对方后面的话,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那人仍在不错眼的看着她,不免给她一种别人板上鱼肉的错觉。 “余的事情交给属下,主子先回吧。对方身份一日未明,都是隐患。” “你说她这几日在隆化州,对方为什么没出现?” “正因如此,才要小心。我们能钓对方,对方亦能,主子既已见过,属下着人先护送你走。” 那男子不以为意,“谨慎是好,倒不必做到这个程度,我反而以为,那什么军队大概就是虚张声势。” “主子——” 那男子手一挥,明显不愿再听他的劝。 胜爷无奈,朝外叫了一声,要将王雁丝先带下去。 然而外面并无人应声。 胜爷面色大变。 一手扯了王雁丝,朝那男子急道:“主子快走!” 男子神色十分难看,应声而动! 方才冷酷女下属出去时合上的门,此时响起缓缓打开的动静。 胜爷与那男子屏息静气,齐齐回头紧张地看向门口。 此刻那道门,在室内三个人的眼里,就像是现代电影的慢镜头,一帧一帧缓慢放映。 阿雁的耳边好似有一个时钟的滴答声,嗒嗒嗒,一下一下。 门的光影遂步移动 ,开合越大,一只玄色的靴子,抵在门与墙的中间。 空气里的粒子仿佛都停止了浮游,门赫然全部打开。 扣着半张面具的颀长男子挺立在门前,周身笼罩一种神秘又危险的气息。 淡声道:“要去哪。” 阿雁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觉得一阵大力,大约是胜爷拽了好一把。被铁丝缚住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向胜爷处倒去。 然后大概是来人向胜爷发起了攻击,阿雁陡觉一阵晕头转向。 等她慌乱中稳下身子,一阵熟悉气味直冲鼻腔。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三皇子殿下,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怎么能出动你的大驾?可是有什么重要人事?” 对面那男子眼里带了一丝惊惧之意,强自镇定道:“你既知我的身份,还不退下!” 顾行之轻笑:“既知你的身份,那自然就不能由你说了算了。这里布防不错,想来三皇子在此处消失的话,最是合理。” 男子惊骇到:“你想做什么?” 胜爷低声道:“主子,你走,这里有属下。” 顾行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阿雁只觉身上骤然一紧,男人单手揽实了她,斜斜刺出一剑:“走哪去?” 胜爷一言不发,提剑直接迎上了去。 三皇子见他们缠斗在一起,趁机从暗道出了房。阿雁恰巧以一个极清奇的角度瞧了个正着。 忙忍着头晕喊道:“那个三皇子跑了!” 大约是她这个称呼实在好笑,取悦了男人。趁着 跃开的空隙,在她腰侧捏了一把,“放心,跑不了。” 说话的同时,手上又是一招使出。阿雁也说不出什么道道,只觉得这剑耍得分外好看。 那边胜爷已然中招,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哼。 顾行之:“来人。” 一色黑衣人进来接替了他。 顾行之出门,将胜爷他们丢在身后。出外,一剑挑了她身上的铁丝。 她活动了下手腕道:“你这几日没出现,不是因为没找到你,只是用我来引那个什么三皇子?” “嗯,他用你吊我,我也可以反过来吊他们。”顾行之含笑看她:“只是没想到你这样厉害,自己跑得挺快。不过……” “不过,你想着他们定然不会这么容易收手,肯定会再找机会朝我下手的。因此,你按兵不动,直到这次他们又顺利抓了我,引出了那个什么三皇子,你才出手。” 顾行之:“阿雁果然聪慧过人,正是这样。” 王雁丝眼下的情绪越发淡了。 转而道:“直接送我回合村吧,外面呆烦了。” “离家久了,想家里和孩子们了吧,我们快马回去如何?共乘一骑?” “按你说的。” 她这样乖顺,共乘一骑也不失是二人温存的好方式。 顾行之神色愉悦,取了匹快马,抱着她跃身上去。 阿雁现下没什么观景的心情,索性放松了身体倚在他的胸膛上,闭眼假寐。 男人以为她倦了,放慢了速度,尽量让她歇得安稳些。 醒了后阿雁提出 跑马快些,与他分乘,两人中间再没怎么歇,一种往长林镇方向驰骋。 有意无意中,便将男人冷落了。顾行之心有微词,到底自觉要体谅她一个做母亲的心情。夜间到达长林镇街。 顾行之勒停了马,道:“还有一点路,现下又是夜里,就别回去劳师动众了,不如在此歇到天亮,再行赶回?” 他本以为对方会满口答应,毕竟离得近了,不如此前,跟家里相隔甚远。 不料阿雁此时恰好吒了一声催马快行,不大不小,不知道是刚好掩过了他的声,还是其它的原因。 阿雁的马越过他,风驰电掣地往前。 还不忘回头催促:“快些!就到家了。” 顾行之无奈,只得重新催马前行,去追赶她。 直到进村,速度才慢下来, 这时再说什么不回家歇,就说不过去了,顾行之沉默着踢踏往前。 浅眠的映雪等人早已听到动静,等在院门口处。见果真是他们,一个二个都是松了口大气,喜气洋洋地将二人迎进屋。 没等众人怎么问。 王雁丝便道:“我倦得很,有什么明日再说,映雪,送水上来我沐浴。” 她极少有对大伙这般冷淡的时候,当下醒了的几人都望向顾行之。 这当口,她已经蹬蹬蹬往楼上走去。 男人微不可沉地皱了下眉,“听夫人的。” 将军这样说,其他人自然不敢置喙,映雪忙去备水。 他跟着上了楼,阿雁除了外衫。 顾行之踱过去,“是 怎么了,哪里不痛快,你说。” 407,义务 “没什么,只是这段时间折腾的,心里有点不得劲儿,现下没什么心情整相见欢那一套。顾行之,我想好好休息几日,你没意见吧。” 语气不像是询问意见。 顾行之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下,体贴道:“那就好好休息些时候。原本他们见你回来高兴,想替你接风洗尘,我让他们先不弄这些,往日怎么样就怎么样。” “嗯,你有公务吗?” 男人有点高兴:“你如果想我多陪几日,也不是不可以,我尽量……” “这段时日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左右家中无事,你明日休整一下,就回去吧。” 顾行之刚要抚过来的手顿了下,面色沉下,“什么意思?” “那个三皇子,看起来不是小事,你也要向上回禀,兹事体大,切不可耽搁了。” 身后的静默良久,若不是男人的气压一直在,她几疑身后无人。 “是从返程时情绪开始不对的,不满的原因是在我身上?” 阿雁淡声应道:“说不上不满,只是这个身份一时还没适应好。”她语带抱歉:“上次还跟你信誓旦旦保证,说再见面,定然是位合格的夫人呢,显然我做得还不到位。” 她抬了一下眸,在铜镜中与男人的一直锁着她的视线,撞个正着,又极快敛下。 “躲什么?不敢看我?”男人没有接她的话,却直接戳破她那点小动作。 言罢,双手扶住她的双肩,略带霸气地将人转了个身 。 “阿雁。” 语气也是克制的,“我说过,夫妻一体,有什么事,尽可摊开说,你总这样,是想将我往外推?” 这话阿雁听不得,冷笑道:“往外推是什么意思?” 不期然想到现代言情小说里那些桥段,外出打仗的将军,凯旋时总要带回一个女子,十有八九是要纳回家。 讽道:“你若有要带回满京顾府的人,倒不如趁早,来日你大事若成,再要娶,名声上可就不好听了。” 男人脸黑得能滴水:“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娶谁?” “娶谁?想来这点倒是不必我来替你操心。” “你到底是哪里不满,直说就是,我日里其他事也不少,哪懂你们妇人这些弯弯绕绕。” 阿雁瞥了他一眼,面上的讥讽弥了去,一时瞧不出喜怒,“这次是意外,往后我会更小心的,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谁说你添麻烦了?” “我说的。”阿雁的语调没有起伏,还是又瞥了他一眼:“辛苦你了。” 顾行之攫住她下巴,神情有些发狠:“你到底想说什么?” 门在这当口被人推开,映雪半只脚刚要进门。 “滚!”里面男人怒道。 脚缩回,门便合上了。 男人甚至没有分心看一眼门口:“说——” “说什么?” 顾行之剑眉微拧,双目轻闭,好一会吐了口气,最终还是像压不住一股子气,道:“那个张良全,在船上的时候,我尚以为只是他一厢情愿……” “你想 干什么?”阿雁冷冷打断他。 “换你来问我了?果然是有点不能宣之于口的想法?” “好歹他替我挨了一剑,这当口我还要刻意保持距离,够自觉了。” “你这么着紧,是真怕我对他做什么?你觉得我要有那个心,你能拦得住?” 阿雁一眼不眨看着他,“正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才要跟你说分明。不管他是不是有那个意思,是不是一厢情愿。我们双方都没有越雷池过……” “我还得为你们如此‘谨守本分’大加赞赏不成?”当中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不应该?” “我该不该,不是凭你几句话,或是你觉得!”他眼下汹涌着滔天的怒意,手下倏然攫紧,低头覆上去。 另一手改按到她的脑后,朝自己身前按来。 说实话,阿雁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所谓霸道行为。 丝毫不尊重她的意愿! 但她也没有挣扎或者反抗。 甚至顺着他的意愿,微启檀口。 男人被升腾的怒意控制着,在她唇上肆虐了良久。似是终于意识到她这种情况下异于寻常的乖顺,压在她唇上便没有了其它动作。 稍顷,拉开一点二人间的距离。 “为什么不推开?” “或者顾府的夫人本该也有这个义务,不是吗?” “义务?” “不然?” “你我之间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事变成了义务的?” “从顾、王两家合力将你我送出满京那日起吧。”她垂眸,慢慢知道这些 秘辛的过程,也不是很难接受。 “还继续吗?如果将军没了这个意思,那妾身想歇着了。一直策马,委实有些倦怠。” 男人神色复杂,只有目下压抑的怒意一直未变过。 阿雁以为他还要再做点什么,才能使他心里平衡些。但他终究松开了她。 叫了声:“映雪。” 门外有人应声:“奴婢在。” “服侍夫人洗漱。” 门被再次打开,映雪端着水盆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如从前那般,先是帮她拆了发髻,除了衣,才绞了帕子递过去。 “沐浴的水也准备了,泡一下吗?”她低声问。 一言不发坐到了榻边的男人这时道:“给夫人备沐浴水,我到楼下去。” 几大踏步出了门。 阿雁没出声,只点点头,似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还温声提醒道:“水温比平时凉一点不要紧,我不想泡太长时间。” 映雪应声下去。 下楼提水的时候,顾行之堵着她:“给夫人熬一碗热粥,稀糊一点的,哄她喝了再睡。” “婢子记下了。” 顾行之还想说点什么,想想还是挥挥手:“你去吧。” 自行到一楼的净室去清洗。 阿雁果然是没什么心情泡澡,没多会就起来了。她从回来情绪一直不高,见映雪端进来的粥,不知道是怠于说话,还是饿了,或者别的什么缘故,总之端起来几口就喝了。 顾行之再进门,见她已经躺下,掩着被子蜷在一边,给他留了大半张榻 的位置。 冷水没压下的怒火,这时莫名消去大半,紧绷的神色也柔和下来。 408,顺从 他走过去,整理着躺下。 轻声道:“睡了吗?” 蜷成一团的人沉默着。 男人叹口气,伸手碰了她的腰侧:“过来。” 阿雁还是没出声,但是翻了个身,很顺从地倚进了他怀里。 “咱们不吵架,说说话行不行?” “将军想说什么?” “叫别的可以吗?” 怀里的身子僵了下,过了很短的一会,“夫君。” 顾行之将她揽实了,正巴抵在她的头颅上。 “不管你当初是不是真心愿意嫁我,两家促成这段姻缘便不好改了。但如今,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举案齐眉过日子的。” 室内又是一阵静默。 顾行之心下发沉,前十来年,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好像把握不住眼前的人,她越是理智温顺的时候,越是觉得她随时会离开。 然而一个嫁了他十几年,连孙儿都快有了的妇人,又怎么可能会说离开就离开呢? 说不清这种慌乱感从何而来。 “你……”怀里的人开了声。 一个字后,似是后面的话难以启齿,就此断了。 “什么?” “你,将我放在隆化州‘钓鱼’的时候……” 半句话后,又断了后续。 “到底怎么?”他好像要知道这次反常是因为什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以你为饵,是不看重你,没将你的安危放心上?” “不是吗?” 顾行之将人又箍紧了些,箍得越紧,越觉得箍不住似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一开始我并没有这个计划。” “ 嗯?” “阿雁。是你太聪明了,那人第一次藏你的院子,我的人还没摸透,你就自己跑了。” 阿雁倏忽抬头,正正撞在他的下巴上。 “啊!” 两人一方摸着自己的脑袋发蒙,一方托着下巴嘶气。 她眼里盛满惊愕,无辜又委屈巴地看着他。 嘶着气的人不由笑了,“真的,你跑得太快了,他们跟我说,夫人聪慧,对方引我们暴露的用意明显,不如将计就计,里应外合。由你稳着,说不定能引出更大的鱼来。” 她仍然不满:“我不是饵。” “我知道,所以三皇子一出现,我们便没再等。只是你见到的情景是最后结果罢了。” 明明是在赞她的。 阿雁却没有多高兴。 她还是觉得,爱这个字,是很难理智的。 不能说他行事有错,相反,确实是最简单引蛇出洞的方式。换了她大约也会这么做,前提要是这个人不是她冲动热烈地喜欢过的,当时爬窗那个身份未明的顾行之。 她不足以让这个男人昏头,不是谁的错。 他一直知晓所有内情,视她如掌中物。 是义务、责任,是纳入了羽翼下,需要周全的人事。 但不是爱! 爱叫人昏头,她不致使他昏头。 这很难说理,阿雁一腔委屈,潮了眼尾:“那几日里,或者我被他们用迷香无知无觉带走的时候,虽然胸有成竹,但是你有哪怕某一个瞬间,担心过我的安全吗?” 男人怔了下:“所有的路线都是 我们的人,地图早就有了。你被带进院子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收网……” “如果三皇子认出了我,突然杀人灭口呢?” 顾行之明显愕住,须臾道:“不会的,他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外面了……” “你的剑比他快,但是他离我比你近。”阿雁深深地看着他:“你想过这个如果吗?” “我……” 阿雁忽然笑了:“我知道,你们都在外面,确实不会有事的。” 男人也看着她,她的笑让他心底发慌,只得顺着她的话:“对,我就在外面,不会有这个如果。” “嗯。睡吧。一路你也怪累的。” 她蜷进他怀里,手甚至很亲密抵在他的胸膛处。 顾行之低头亲她的时候,她还配合着微微仰起,很轻地碰了下他的嘴角。 后面男人的手在衣襟带子上动作时,她也没有阻拦。 一夜折腾滔天。 翌日,阿雁居然很早就起了,去了合村办。 刘泽天见到她当然十分高兴。 “安全回来就好,将军大人着人过来处理此事,投毒的人已经抓了,居然是王富贵那不是个玩意的。” 阿雁微愣,稍顷笑了,“那感情好,处理了吗?” “自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又因为牵连到你。直接送到镇府去了。” “本想说,那个板蓝根一夜焉的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啊,怎么的,这事现在还是无头公案,大伙的心还悬着呢?” 说起来这事巧得很,方书怡那个绣房就 是个菜园子。平日打理用心得很。 有日起身见旁边的池子里泡着白白的什么,翻滚得厉害,问了才知道,竟然就是生石灰。 “这东西可不能直接撒,遇水即滚,会烧死作物的。”彩荷解释说。 她突然就省起,那日她在地上见到的大片的白色粉块,好像正是这玩意。 山上为了方便大伙浇灌,特意修了不同的小渠,水从上而下往下流,所经之处,生石灰遇水即滚,苗一夜让烧死,再正常不过。 当时大伙都没反应过来,倒让那点杀虫的认知圈死了,谁都没往坏处想。 刘泽天听她这般说,也才反应过来,恨声道:“这厮想干什么,断了大伙的生路,对他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 “啊?”刘泽天愕住:“什么好处?” “之前你们一直说他家家底厚,有好几十亩良田。” “是啊,老王头家几代积下来的,这是事实。” “那后来落户的人,最缺的是什么呢?最想的又是什么?” “啊,是良田佃租。大伙佃了林地,他家的良田就没法坐地起价了。” 阿雁点点头。 “前头我一直想不通,现下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这么多事端,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利字。” “这真的是,啊……”太损阴德了。 刘泽天想了想:“我一会走一趟镇府,也将此事一同禀与大老爷听,看如何发落吧?” “行,都禀了吧,也算是给大伙一个交待。” “正是。”刘 泽天踌躇了一会,“顾夫人平安回来了就好,但到底是怎么回事,清楚其中缘由了吗?是不是也跟王富贵有关?” 409,万幸 “这个事,顾家会处理。多谢里正的好意。” 就是不想外人插手的意思了。 这也是分属当然的,顾家的关系网,比起他当然广得多,既然这样说,想来其中缘由、如何处理,顾家都有了自己的想法。 “嗯,万幸人平安回来,这是最大的喜讯。” “你呢,那样的好日子,遇到这样的事也够糟心的,新妇能体谅你吧。”阿雁其实是多嘴一句,看那日新妇的做派,自然是不会拖他后腿的。 谈到新婚的婆娘,刘泽天里正的派头便端不那么稳了,面上露出些独属于愣头青的端倪。 “她能理解我,还帮忙安抚乡亲们,我老子、娘稀罕她能处事。” 阿雁见他隐隐带了一丝自得之意,忍不住笑:“我虽没怎么跟新妇说上话,但看你这样便知这人是没娶错。那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她说这话时,促狭中又带了些作为长辈的包容。 刘泽天神色动容,“那日你叫映雪嫂子给我的银子,用了不少,一时半会还还不上,多容我些时日……” “不着急,几时有了你再还就行。”她没说不用还这类的话,他现在怎么说也是里正,这么点银子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不少,对顾家却不算什么。 断然没有以此挟恩的想法。 “顾夫人今日还有其它安排?” “怎么?” “那个板蓝根苗,最近没人使坏,长势都挺好,你有时间,咱们去看一眼?” 第一次种植,大伙心里 都是半信半疑的。只是银钱已花了,这又是他上任后第一个呼吁的大事,结果越好,对他稳固地位越有利。 退一步讲,他佃了好几亩,真能顺利卖得上价,自家进项也是很可观的。 “一直按你给的册子上的方法照料着,不过,乡亲们都觉得,你看一眼,会更放心。还有——” “嗯?” “想来你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学堂建好了。” 王雁丝颌首,先生该到位了。 “在那里收拾两间适宜的居所,我着人请人来。此前咱们是不是商议过,在村里选些侍弄庄稼的好手,做泥匠、木匠的好手等等,开个小课,全面地教教大伙这些手艺?” “是这么商议过。我粗略想过,这种学现成东西的小课,夜晚开讲,正好跟孩子们错开上堂的时候,也不担心课室不够用。” 阿雁眼带赞赏看着他:“想法很好!” 这个做法跟千年后夜校的做法不谋而合,但在这个朝代,是绝对还没有先例参考的。 所以他能想出这个法子来,可见这个人无论是考虑问题,或是解决问题,都是很有前瞻性的,没有固守旧规。 后者闻言怔了怔,这段时间王雁丝不在,合村大事都是他一人拍板最后落定。各姓氏宗族的老家伙们巴不得他出点漏子,好以此拿捏他,或者干脆将他从里正的位子上拉下来。 家里老子、娘从他上位,便不再插嘴他的公务,总怕自己见识浅短,胡 乱给意见,反害了他。 阿霞新妇入屋,事事以他为尊。 恍然间好像很久,没一个敢给他意见的人这样恳切地肯定他一句了。 刘泽天耳下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片,莫名有点紧张,情状像在跟上锋汇报要务般。 继续道:“小课教资按八十文一堂课算,如果报名的人多,可以另外再抽一部分束脩做提成。这在庄户人来说,是很可观的,想来他们也愿意来教。” 阿雁又肯定道:“不错。” 刘泽天的腰背一下挺直了。 “这两样今日都办了吧。” “行,我让负责文书的做公告。” 二人又扯了几句其他的杂事,阿雁一样没发表什么意见,除了需要她来协助完成的部分,其他的都是阿天拍板了。 拒了他要叫人送她回去的好意,自己出了村办。 映雪等在村办的小楼下,见她出来,忙迎上去,又自觉退到她身后跟着。 “屋里这些时日有什么要紧事吗?” “除了开始是有些慌乱,其他还好,将军的人来得快,很快控制了局面。” “嗯。” 阿雁又叫她着人去徐掌柜那,将请先生入村的事落实一下。 除此之外,阿雁的话便少了,只是偶尔回应映雪“夫人,小心脚下。”诸如类似的提醒。 二人回到顾家大院时,一家子基本都在一楼待着。 明德跟他父亲说着什么,态度十分恭敬。曼青没到工坊去,拿着新样式的玩偶,与寻梅低声交谈。 秦嬷嬷逗着两个小 的玩儿。 见她二人进来,曼青立即起了身,面上地欢喜自然地流露出来:“娘。” 阿雁走过去,那厢父子俩也停了话,往她这边过来。 明德跟在父亲的身后,昨夜母亲说累,一家子的高兴没处安放。早上早早的,她又出了门,便这会不期然都有点压不住情绪。 某些刻入DNA的悲情BGM马上像要随时在脑子里播放出来。 阿雁深觉要是不及时阻止,难保要出现抱头痛哭的场面来,到时她就真不知如何应对了。 忙道:“我没事儿,也没伤着。”她装模作样捏了把自己腰间的细肉,叹气:“没瘦,还重了了些。” 小两口果真让她这一则弄得懵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曼青哭笑不得:“娘,别逗我们了,就算没伤,一路担惊受怕也够呛的,你又不知道将军能不能到,几时到?” 顾行之闻言皱了下眉,不由去观阿雁的神色。 “我知你担心我,来来来——”她出手去扯儿媳妇:“瞧瞧 ,你瞧瞧,全须全尾的!” “娘——”王曼青忍俊不禁,笑归笑,还真煞有介事地将婆婆上下左右瞧了个仔细。 确认无事后,神色明显松懈下来。 “娘出门得早,没用早膳吧。我方才捏了饺子,用一点?” 果见做婆婆的眸子瞬时亮了,愈加欢喜,回头道:“寻梅,快去端来,正温着呢,这会吃正好,不烫嘴。” 寻梅端了饺子来,说是用一点,海碗 却装了八分满。 “锅里还有。”寻梅道:“少夫人说夫人喜欢三鲜馅的,都捏的这个馅儿。” 阿雁先吃了两个,连连赞儿媳妇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第三个的时候,她夹起顿了一下,才放到嘴里。 曼青刚要动,明德拦了她:“我去。”朝厨房的方向走,没多会就拿了个醋椒碟回来。 阿雁眉眼弯起:“来得正好。” 连蘸了两个慢慢吃了,才道:“傍晚李天林过来,你让她来找我一下,托他捎点东西给他们全爷。” 辛苦看书的宝子们给书打个五星十分~阿福拜托啦~~ 410,顾大局 “你要给他带什么?”低沉男音率不悦开口。 他一个长年行伍的人,周身气势本就慑人,不虞的时候更甚。一家子主仆上下心都不由提了起来,手里做着事的,动作也放轻了。 阿雁不受影响般,还咬着半只饺子,并不急着回答。 而是慢条斯理细细吞了,才平声道:“他替我挡了一剑,于情于理,当致谢意。” 她睨着他,眼里不带情绪:“这事本应你来做,亲自登门感谢,最为合适。只是你现下不方便现身,我更不必说了。托李天林带点东西,怎么将军还有意见?” 情理上这么确实没错,但顾行之就是听不得她与张良全扯在一起。 “你就这么惦记着他?” 阿雁目光挪开,不接话,视线意有所指的满屋扫视了一圈,像在说,你确定要在小辈面前说这些? 顾行之薄唇抿紧,一言不发。 周身像笼了冬日最寒的冰。 秦嬷嬷见二人剑拔弩张,生怕他们吵起来,又要几日冷淡。 她的冬哥儿难得回来一次,奔波劳苦,她不愿连他连夫人都亲近不上,又要离开。 心下多少对夫人是有点怨气的,只是冬哥儿吵归吵,对她又护得紧。而且来之前已经明言,凡事要以她为尊。 哥儿的哥儿都这样大了,她再看不惯,也要尽力给二人圆场。 这情形,映雪和寻梅,是断断不敢开口劝的。当下只能由她倚老买老插句嘴:“于老奴看,不妨折衷一点,让大 少公子分忧,由他选了礼,上门致谢吧。” 长子代,这放在那都是合适的。 明德见父母拌嘴,亦有此意,闻言朝秦嬷嬷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忙忙接话:“儿子这两日正好无事,我和曼青商量下,备了礼亲自去感谢良全叔。” 他和曼青一样,倒是打心眼里感激张良全的。 方才听说替了一剑,心就不淡定了。根本不敢想像这转述中的一剑,如果落在母亲身上,自己如今做何感想。 自然也无法共情自家父亲的怒气来源。 只看着母亲,好似她点头的话,这事就此罢了。 王雁丝顺从如流:“嬷嬷提议极好,按嬷嬷说的吧。” 不仅明德喜盈于色,秦嬷嬷也面带欣慰,夫人还是顾大局的。 有心掇合两口子和和气气,又道:“公子一直看着这吃食,是不是也喜欢?” 嬷嬷递了这个台阶,含笑望着二人。若是有心,这时夫人就会从自个碗里,亲昵地给冬哥儿送上一个。 冬哥儿只要肯放低姿态,就着咬上半口。 就又是和和美美的。 她目光殷殷,王雁丝不忍拂了她的意,遂硬着头皮挑起一个:“尝尝?” 秦嬷嬷笑得跟脸上藏了朵花似的,忙怂恿顾行之:“冬哥儿,快尝尝!夫人就爱这馅儿的,肯定好吃。” 顾行之定定看着她,好像在探究这举动有几分真心。 王雁丝举得手酸:“不吃吗。” 语调仍然平平,实在感受不到诚意。 男人一手托住她 的小臂,就这么就着,一低头,将一整只饺子咬入口里。 阿雁抽回筷子,见他囫囵嚼了几下咽下后,恬不知耻道:“再来一个。” 瞪眼道:“要吃自己去装,寻梅不是说了,锅里还有。” “就要你碗里的。” 原本还担心他们要吵起来的众人:“……”? 曼青:“啊,寻梅,我得去工坊了。” 明德:“我也去看看定什么礼合适?” 秦嬷嬷:“小小公子,小小姐,刚吃早膳,别积食了,嬷嬷领你们出去溜达溜达。” 一时间,各人都忙起来,映雪躲在厨房里,犹豫着要不要把锅里余的饺子装了,端出去。 随即放弃了,将军体格子精健,饿一顿半顿没什么。 外面王雁丝无语道:“好了,人都走光了。还要脸吗,堂堂将军爷,在小辈和下人面前,学的什么流氓做派?” “我们是主子,想怎么样自然看我们的心情。他们若是这点眼力劲都没有,那他们也不必在这待了。至于你说的小辈。明德和儿媳也算是过来人了,他们自然希望我们好。巴不好得我们如此!” 阿雁不理他,目光锁死在面前的碗里,只剩最后一个了。 她还没饱呢,这厮太能吃了,一口一个,说话间,就让海碗见了底。 人都识趣散了后,男人的恶劣本性就彻底暴露了出来。大手包着她执筷的小手,强行引导她夹起,悬在二人之间。 二人的姿势也是暧昧至极,引人瑕思。 顾行之眼底一片跃跃欲试。 “你别太过。”阿雁焦点落在饺子上,语带警告。 男人挑眉:“那你吃。” 饺子往她这边靠近,阿雁谨慎道:“你中途不会抢吧。” “不至于。” “最好是。”阿雁没客气,一口叼了整只饺子,然后弃了筷,起身往楼下,一路两腮耸耸。 不知怎的,总觉得那人不会如他所说这般安生,保持一点安全距离为好。 顾行之跟上去。 阿雁脚下不由加快了速度。 他总有那种本事,实在无法的时候,连这种不入流的小把戏也能使出来。好似只要她不能坚定地冷下脸来,二人便不算生分。 反而显得她格外的拧巴。 王雁丝心道,或许追根究底,不过是实在她的三观与这个朝代过分不合罢了。 “你今日不回去?”她在妆台前坐定,想了想王富贵的事,开口又是赶人。 现下王富贵人已被关押镇府衙门等待判处,倒是平了不少事端。 男人俊脸再度黑沉,只是未等他说出什么阴阳怪气的话,阿雁又道:“你既无事,叫人留意下阿妩几时从隆化州出发。待她平安回到邕州,你方便的话,着人给我递个信。” “你对她挺上心。” 接收到后者一个巨大的白眼,“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她也是你的既定二媳妇,你不上心?” 顾行之叫她噎了一下,摸了摸鼻梁,“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想说,你俩好像处得挺好。” 她好像跟两 个儿媳妇都相处十分愉快。 好女孩儿不止长辈喜欢,同性之间也会惺惺相惜! 她剐了一眼对方,这种没经过现代的职场男人,会懂就有鬼了。 “你不懂!到时劳你尊驾,务必着人给我带个消息。”阿雁说着,情绪又再慢慢沉下。 面色疏离愈明。 男人想说点什么,窗边院外传来拍门声:“顾夫人可在家?” 阿雁愣了下,这是刘里正那个副手,刘运寿的声音。 411,生变 楼下映雪在应门。 “阿寿,怎么了?” 刘运寿未说话先叹气,又带着几分急:“才得到消息,王富贵放出来了。” 楼上两人视线交汇,皆从对方眼里看到意外。 楼下映雪这时也问出了他们的疑惑,“怎么会?” “就是说啊,里正才吩咐我赶紧前来给顾夫人知会一声。她在屋里?” 映雪往楼上看了一眼,想着要怎么回应。 楼上阿雁开扬声道:“在呢,我下来说话。” 映雪道:“那快请进。” 阿寿朝她拱了拱手致谢,从对方侧身让开的位置进了屋。 入屋一抬头,顾夫人正在楼梯处下来,穿一身九成新的对襟褙子。 她上半身挺得很直,十来日不见,浑身的气韵好像越发高贵,比之前更多了些不容直视的上位者感。 他忙又弯腰作揖:“顾夫人,听闻平安回来的消息,小子委实高兴,此前一直担心着,怕生意外。” “有心了。”阿雁朝茶案边瞥了眼,示意他坐下说话。 阿寿没动,原地等她走了过来,率先坐下,才挑了下手坐定。 然后将王富贵几时被怀疑,被关押,现下怎么突然被放出来的过程,细心详述了一遍。 末了,才说要请教顾夫人的意见。 王雁丝微不可觉轻笑了下,没说什么。直奔正事:“刘里正原话怎么说的?” “他疑心是王富贵一直寄居在富亲处的儿子使了力。听说他读书上相当出色,那户富亲对他寄予厚望,除了读 书,其余诸多琐事,都会替他料理妥当。” “这孩子倒是命好。” “是,说出来,原来附近几个村,没有不羡慕的。他那富亲身家丰厚,交友广阔,能替他周全下来不出奇。要不是本系的子弟不争气,也轮不到王富贵儿子。” 他说出这些话,又后知后觉,话里话外有见不得人好的嫌疑,悻悻然住了嘴,小心地觑了王雁丝一眼。 “时也,运也,命也。这些事求不得。” 倒似浑然未觉,接了他的话感叹。阿寿心里轻吁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几日不见,距离拉大了。他总是莫名会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到位,不合规矩而坏事。 “这么说来,是有人找了关系,给镇府衙门施了压力,所以王富贵才被放出来了?” “咱们现下分析是这样的。” 映雪这时给阿寿上了盏茶,他忙朝她笑笑,点了点头。 “当时能查到王富贵头上,还是多得将军爷的人帮忙。现下这种情况,具体的原因,咱们已经在想法子打听。就是说,如果确实如预料的那般,不知道将军爷这边能不能再……” 阿雁抬眸,迎上对方小心探究的目光。 明明只是寻常的一眼,阿寿还是莫名感到一阵压力,不自觉避了去。 阿雁顿了顿,停了一会才道:“有什么顾家能帮上忙的,请里正别客气。说到底,将军爷先前只是看在我们为百姓做了不少事的分上,给个薄面而已。他若有难处 ,我也是为难,但会尽力的。” “这个自然,自然。”阿寿手心有点汗:“王富贵此人为一己之利,祸害乡里,若能说动将军爷出面,也不失为一桩为民除害的美谈。” 阿雁挑眉睥他:“你说得是。” 阿寿打了个颤,忙起身长揖:“是小子过界了。” 前者拨着茶盖,眼睑垂下,仔细吹着茶水的热气。既不表态,也不接话。 刘运寿的爹族宗说得上话的人,这是阿天当时选他做副手的缘故之一。 确实一些事他出面办,轻省不少。看其人,也是个有眼力的,一直摆得正自己的位置,目前为止没有过越了里正的行事。 阿天年纪轻,处事、看人方面,不得不说,极有眼光! “你说得不无道理,其中关系,顾家会尽力周旋的。” “那小子代合村受害的乡亲先谢过顾夫人和将军爷!”又是一个长揖:“我此番前来主要是转述这个事,顾夫人可有话要带给里正?” “这一时原因未明,也不好做什么,辛苦你跑一趟。” “没的事。”阿寿拱手道:“那我先回去了,村办里还有其它的事儿。” “慢走。” 看映雪上前一步,引了人送出去。 顾行之拾级而下:“我着人问问情况。” “嗯,如果有为难之处,也不必勉强。” “方才你没有一口应下,是怕我为难?” 阿雁回头:“不然?” 男人神色间隐有愉悦之意:“你这么替为夫着想,为夫高兴而 已。” “嗯,”她指着边上一处:“那凉快,慢慢高兴去吧。”自己抽身又往楼上走。 早上阿天拜托她去看看板蓝根的生长情况,这事推不得,但去之前,板蓝根的生长习性等等,都要先熟悉一遍。 才好依样画葫芦。 走至一半,一声熟悉的震天巨响,好似整个合村连带周围的山林都原地蹦了一下。 二人楼上、楼下目光交织。阿雁道:“明德去校场了?” 顾行之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可能。” 阿雁奔下来,“映雪备马!” 男人及时道:“我带你。” 跃前一步,一手揽了人,飞身出屋。 院子里的映雪反应很快,已经在解牲口棚里的马缰。见二人出来,弃了绳,朝马屁股拍了一巴。 低喝:“去!” 顾行之揽着她,足尖轻点,两人就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那声巨响过后,本来停了挺长一段没动静。 然而就在他们到达校场路口时,又以接二连三的震了起来。 顾行之催马更急,阿雁听着这动静,反而稍稍放下些心。 后面几下间隔时长几若一致,说明是在可控范围内引爆的。 这好大儿大概是什么东西研发达到他想要的效果了,才在前一次之后,又引爆多次来做验证。 两口子心急如焚,直奔明德在校场的去处。顾行之的足尖刚触到门板,待要发力。 院门吱叫着,从里面叫人打开了。 待要出来的明德当机立断向后跃开半丈,才避开自家父 亲的气势! 遂惊喜道:“娘,成了!我制成了!” 虽有预料,阿雁还是由衷感到高兴,“怎么样的,快让娘看看!” “嗯!”顾明德重重地点头,从荷包里掏出个黑咕隆咚的小东西,递给她:“就是它!” 顾行之眼疾手快:“小心!” 旋身将那小东西一脚挑飞出几丈远外。 阿雁:“……”? 412,天生吃这碗饭 脱口道:“你做甚?!” 明德也是一骇,忙阻止道:“父亲别担心,不会爆。” 顾行之讶异过后,迅速接受了眼前的情况,才是惊喜:“这是……成功了。” “回父亲,还算不上,只是一个小东西,但杀伤力很不错,感觉父亲能用上。你们等等——”他说罢,朝方才那小东西落下的地方跑去。 “你也真是,要是有危险,明德会这么明晃晃给我们吗,倒累他这么来回跑。” 顾行之:“算我的错,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你早知道他成功了?” “你不在时候,他爆过一次。”阿雁提起不久前那回,“当时他说是量还控制不好,加上要考虑怎么才能使引爆的时机,变成可控。才又过了这些时日,看样子现在已经是他满意的结果了。” 她望向不远处的明德,眼里满满的骄傲,此子若是放到现代,就算这份天姿,分分钟是上交国家的事?在这里却是她的乖儿子,她吃个饺子停一下,就知道要端辣酱的人。 无痛做娘不说,还这么出色,赚大发了! 阿雁不由瞥了身边的人一眼,孩子们这么出色又孝顺,这个夫君简直多余。 “儿子再好也代替不了为夫。”顾行之凉凉道,鹰隼微微眯起,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回应他的是一个巨大的白眼,见明德往回走,上前两步迎上去:“快,给娘看看。” 顾明德恭恭敬敬送到她手上。 不得不说,天赋 这东西,真的很神奇。 单单从外观而言,这小玩意和现代制造的那些,几若无差。 “娘看这里。”顾明德指着那小东西的顶端一个凸起,下面有一个横拴一样的小铁块,又像是榫卯的结构。 向她介绍道:“这里拔出来,就是开关。拔出来后,大概两到三息的功夫,便会炸开。所以未拔时不要紧,拔开便要扔出去,或是自己赶紧跑。以免误伤自身!” 一息折合到千年以后的时间大概是六到七秒这样,两息则是十来秒钟,这个等待时间可谓相当合理。 “杀伤力怎么样?” 这个是很关键的,如果仅仅是引爆合适,没有攻击力,顾行之未必能看得上。 或者攻击力过重不受控,易误伤友军,那也是不行的。 “父亲、娘,你们请看——”顾明德扬手示意,两丈开外的一处小山丘。 山泥缺了一大块,上面还横了一株碗口粗的小树,被轰得面目全非。无论从山丘的剖面还是小树四分五裂的崩口来看。 都相当新鲜,看得出来是不久前才被破坏的,或者说就是刚才几声巨震里的其中一震。 顾明德又比了不同方位的好几处,没一处保留得了全样儿的。 顾行之面色上渐现喜色,眸中精芒闪过。 阿雁更是咋舌,这孩子,果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你真的太厉害了,明德!娘做梦都想不到,短短日子,你竟能独个琢磨出这么个厉害的东西来。” 她夸 人向来坦荡大方、又直白。 何况这还是她的亲亲大儿。 顾行之心里亦是惊涛骇浪! 起初王雁珩提出让长子专攻这个时,他不过也是抱着认同因材施教的初衷,想着要创造条件给自己长子一个好的学习环境而已。 直到年关前一起狩猎,那个极妙的陷阱才是真正引起的他的注意。 开始考虑他在未来的大事上,或者真正可以帮上忙,在校场设立这么一处,让他折腾。 如果上次的连弩是好运或者意外,这次,明德是真正展现了他在这方面,绝对超群的实力。 “还有几个?”顾行之问。 “回父亲,包含娘亲手上这个,一共还有三个,我打算找机会,找些性烈的牲畜或者干脆进趟山试一下对活物的攻击力。” “下晌就去。” “啊?”顾明德明显有些措手不及:“可是,回父亲的话,下晌儿子还有事待办哩。我同曼青商量过了,下晌到长林街上去一趟,看能不能见着良全叔人,感谢一番。” “这事改日也不晚。”顾行之神色看不出高兴的样子:“实在不行,我着人另做安排就是。” 明德自来将父亲看得天一样重要,当然不会忤逆他,更不会质疑。 反而松了口气,道:“此事由父亲交待人就最好的,儿子还担心做得不好,失了礼数不说,还寒了良全叔的一番善心。” 殊不知他那好父亲要的就是这效果,是越寒他越合心意。 这点小心思, 自然不能跟儿子明说,便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阿雁白眼快翻到后脑勺去了,心说,装什么大尾巴儿狼,也就这好大儿最好忽悠,你换明智试试? “请父亲、娘亲随儿子来。” “难道还有什么宝贝?”阿雁激动道。 她儿子真的是太牛批了! 顾行之眼底亦有期待之色。 “是有个小东西,想法有点滞住了,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快别谦虚了,肯定是好宝贝,快带娘看看,意见不见得有,权当让娘长长见识。” 顾明德让她一通狂轰乱炸式夸奖,直捧得两耳通红。 这点倒是很随他父亲,害羞都红耳根子。 二人跟在儿子身后进了那屋子。 明德取出一个大家伙,一身乌黑发亮,像个直挺的大章鱼,又不完全像。 她急于看宝,忙伸手去接,东西落手时登时踉跄了下,好险差点跟着手里那个沉家伙一起栽地上去。 还好那个多余的夫君就在身侧,出手如电,稳稳扶住了那大玩意。 “松手。”男人温声道。 阿雁忙撒手,“这是啥呀,也太沉了,娘亲这么大个人还扛不住,这东西如果是给前线兵士准备的,怕不得还专门得几个人来抬它?” 末了,她望着长子,“这东西杀伤力……极大?!” “娘没事吧?”明德干惯活的,一身牛力。确实也觉得这东西是比较重,倒没想到,对他娘来说会这么重。 方才被吓一跳,见被父亲接住,才松口气,还 不忘先关心母亲。 “没事没事,你父亲接得快,啥事没有。你快介绍介绍你这个新家伙。” 明德认真打量了她一番,看着确实没事,才正式介绍起他的新想法。 “其实是那个连弩给了儿子一些想法。既然连弩可以同时发出多支箭,火药又攻击力巨大。那如果将火药的威力和连弩的攻击数量,两者优势合二为一,发挥出来的效果会怎么样?” 413,强行开脱 “很有想法。”顾行之道:“只是怕实施起来难。” 阿雁也听得心里暗惊,这听起来就是一个连珠炮一样东西,单发射击都跳过了。 这个朝代,这个条件,不得不说,孩子太敢想了。 但这远远还不及明德接下来的话让阿雁震惊。 “主要难在换装火药这个过程,耽误的时间太久。我这个针对的是单人作战,实现起来感觉很困难,目前不得要领。” 单人作战,那不就相当于多发射手、加特林一类的?!! 阿雁此时的心境,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语言来形容了。这朝代如果跟她之前的时代同个时空,那明德必定会是名垂青史的人物。 他才十九而已啊! 刚穿来时看着憨憨的,谁能想到不过才短短半年,他蜕变至此! 如果不是范子栋,不是有他引导,又恰好彼时的顾家能给他提供这个条件了,那大概率他会被埋没在田地和杂务里。 最好的结果或许是,他凭着天赋带就的手艺,成为一个不错的木匠,与曼青一起努力,让小家庭过上不错的生活。 这都是不错的! 阿雁不由叹气。 而泱泱土地,民间不乏也有一些像明德这类,出生就带着某方面超人天赋的人。比如算数特别厉害,或是特别会驯化飞禽走兽,再抑或对辰星日月的起落更迭尤其敏感…… 其中出身家族身家丰厚的,可以一心钻研;还有个别出身底层,但运气好,譬如王富贵的儿子, 能得到富亲的资助。 然而更多的所谓天才,因为出身不好,也没有幸运地得到帮助,永远被埋没,至死都没被发现自身的天赋所在。 她不由伸手抚上儿子的胳膊,轻拍了拍:“真好!” 见后者眼中一片惘然,旋即回过神来:“不急在一时,慢慢摸索就是。说起来——” 阿雁心里有东西在疯狂动摇:“我此次因祸得福,藏个好东西,很适合你!但是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 “在你个人看来,军士的武器越来越厉害,意味着什么?” “那父亲每次离开,儿子的担心便可少一些。”明德脱口道。 阿雁一愣,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顾行之面无表情,却也不难看出他眸底的动容。 没有大志向,却有孝顺心。 怎么不算是个好回答呢。 “这东西我一直带身上,就想着哪天亲自给你,喏。”她从袖袋里取出一本《枪 械原理与制造》,递给明德:“娘对这些一窍不能,希望里面的内容,能帮到你。” 后者疑惑接过,看了看册子封面,“这个字体好奇怪,不像我平时练的字。” 阿雁一窒,百密一疏,倒忘了她那个世界,普通书页用得更多的是仿宋简体了。 “我也觉得奇怪,你先看着吧,能看懂就看,看不懂就算了。” “没问题,很清楚。”此时明德已经翻了几页,示意父母都来看:“你们看,带图画的,字虽然奇怪,但 认出来不难。” 明德如获至宝,翻了几页,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妙啊,奇书,真的是奇书!到底是何方高人才能写出如此神作!” 顾行之观他那状若痴狂的样,视线再度落回阿雁身上,低声问:“又是你那什么渠道来的?” “将军爷,妾身劝你别管那么宽。” 男人被噎了一脸,讪然语止。 & 父子俩赶不及,午食前就进了山。 日落时分,又到了家,还带了好几样难得一见的野味。 顾家上下,包括阿雁都挺高兴的。吃野味嘛,在哪都是一件叫人愉快的事。 叫嚣着要用炙子烤着吃,最有滋味!一家子其乐融融,今天里还难得给了顾行之好脸。 所以有映雪入来报说,有人来拜访时,多少是有点败兴的。听到来的是王富贵等人时,脸色干脆垮了。 “啧啧,要不说顾夫人是富贵命呢,真是福大命大啊,一个妇人失踪了这么久,还能全须全尾回来。” 心里也愤愤,这妇人失踪十几日,不仅不见半点憔悴败相,反而像去镀了层金似的,气度更上一层楼了。 明明对方只是淡淡地瞥过来一眼,三分无所谓,四分不屑,他便心里有点打突,不敢与之对视。 目光一挪,才见着一旁扣着面具的顾行之。 带面具的顾将军从长林镇开始闹荒时,一直待到合村成立。王富贵虽然没机会来往,却是听闻过的。 放在往日,将军爷在此,他自然不敢造 次,不过这次他硬是撑住了,毕竟是跟了重量级的人过来,连镇府大老爷,都不敢拿他怎么样。 一个没有显赫军功的将军而已,而此次保他的人,可是从满京而来。 满京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权力集中地。从那地方出来的,官阶再差,到了这里,也能当座佛用。 何况此人官阶绝对不低,再者满京的人脉谁不想要? 此番思想支撑下,王富贵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继续道:“将军爷在就好了,我身边这位,是京里来的大人。本人这次被污蔑投毒,多得不少将军爷的手下劳苦功高……” “污蔑?”顾行之冷声打断他。 “可不是么,空口无凭,就乱报官府,将我抓了。现下镇府大人已经明确投毒之人不是我,这个事,你们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顾行之面具下黑如墨潭的眸珠动了一下:“哦,京里的大人,是哪一族哪一府的,姓甚名谁?让我听听,谁的官威这么大,竟敢为有罪之人强行开脱,责令镇府衙门放人。” “好说了!”王富贵提起这京里来的人,就底气十足。 “这可是都察院六科的姚大人,知道我有冤屈,才保了我出来。” 顾行之:“这是你那个什么富亲牵的头?” “将军爷这么问是几个意思,就算是有人牵线,姚大人不过是看不过眼无辜之人被冤枉,才出言做保罢了。” “出言做保,需要提供足以压倒前面结论的关键 性证据。”顾行之话锋陡然凌利起来:“未请教姚大人,提供的是何种证据,有证人否?” 414,贼喊捉贼 顾行之这话对象指向就是那个姚大人,原本他一直在打量站前头的顾、王二人,此时便不得不开声了。 但他开声也不回答疑问,只道:“这位将军可否让在下一观真容?” “都察院六科手伸得挺长,不仅地方小案,要亲自作保,如今连本将都想干涉一二了。” “天朝将才不多,大部分本官都有来往,只是你自称为将,本官却觉得你眼生得很。” 王富贵“啊”了声,脱口道:“不会吧,将军这么大的官,还有人敢冒充?” “姚大人不必故意偏了话题,在下现在问的是你既以官身作保,用的证据是什么?” 姚大人自认为天朝为官者,就算没见过面,也听过名。至于为将者,从数十年前代代忠烈的顾氏一族,被告通敌没落后,便再没出过什么有名堂的将才。 如果有,他不可能不知道。 离此城最近的边线,现任将者,早几年还时有求援急报传回满京。 这几年倒是守出了点成绩,虽无振奋人心的大捷,倒也平安无事,无功无过。 但说到将才,委实算不上。 眼前之人面生,即便真是个将军爷,一个军功不显的将军,凭的什么底气,敢质疑都察院六科的行事? 姚大人轻蔑一笑,“都察院六科做事,还不用向阁下阐明。倒是阁下,如果不能证明你的身份——” 他语气骤然犀利:“那冒充天朝官员,在此地仗势这许多时日,在下就要过问 一声镇府衙门,到底是怎么做一方父母官的,竟让大胆狂徒嚣张到此?” 王富贵听到此处,顿觉捉到顾家一个天大的错处。 原本还有几分畏惧,当下又硬气了几分。 他本就因为知道顾家大院与将军爷私交不浅,即使心里怨恨日积愈深,也只敢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要是这个将军爷是假的,那还怕个嘚儿? 现在儿子得知了他的情况,财力上有富亲支持,仰赖着他,后背还有姚大人撑腰。 连镇府大人都要亲自送他出狱,将军爷如果是虚有其名,他在合村岂非可以横着走? 王富贵越想,心情越激荡,鼻孔朝天地讥讽起来:“啧啧,我就说,一个村野人家,怎么能得大将军的青睐,合着就是你顾家请来演戏的。顾王氏——” 他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浑浊眼珠子滴溜一转,“也别说我欺负你一个守活寡的妇人,这样吧,你一家大小给本大爷叩个头,勉强放过你这一次。” “放过我?”阿雁赠送了个白眼,见过不自量力的,没见过这么没逼数的:“你也配?!” 王富贵最烦她那一副高高在上,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姿态,好像她是天上的女菩萨,而他是什么糊不上墙的地底泥。 侮辱人至极! “呸,给你脸了?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本大爷是给机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识好歹……” “歹”字的音突然便停了。 “呜——呜!——”王 富贵那边迟了半晌,才发出嗯啊的惨叫。 众人盯睛看去,王富双手捂着嘴,鲜红的血液洇透指缝滴落,一滴一滴,接连不断。 紧接着是长剑入鞘的声响,循声再望,面具将军手指按着剑柄,最后半截应声吻合。 “嘴巴不干净,就用血涮一下,顾夫人的如何,还论不到你来评头论足。这次是割嘴,再有下次,本将直接取你的狗命。” 顾行之语调不扬,但他方才一番作为,没谁会去怀疑此话的真实性。 刘大成住得近,得到消息,是第一批赶到的。一来就见到这么个血腥场面,不禁惘然。 问道:“顾家嫂子,这是怎么了。” 本还想质问王富贵一句,他为何在此,见他那个死样,总归是又做了什么损阴德的事让人教训了。 便懒得再开口。 继续道:“可是王富贵又来生事?不行就村里先关押起来,我听人说他走了什么门路,暂时逃了牢狱,总归不能让他再给合村添难。” 王雁丝扬了扬秀眉,“别担心,将军爷会教他做人。” 刘大成这才放了心,对着顾行之揖了个礼:“将军爷,不知你来了,未曾拜见。草民失礼了。” 顾行之也没多亲近,只淡声应了句:“无妨。” 姚大人冷眼看着他们这个做派,哼了一声:“将军爷?你如何确认他是什么将军爷,本官乃天朝都察院六科,御笔亲批的四品大员,他有将印兵符吗?你就胡乱参见,却 视本官不见。” 刘大成瞧了瞧姚大人:“哦,那如你所说,为官肯定是有官印的了,你拿出来我看看,草民就信了你的话。” 姚大人一窒。 官印只在上任时用,谁会无缘无故带在身上,一时之间,他又如何拿出来? 刘大成看他神色变了又变,笑道:“大人连自个身份都证明不了,那我又怎么能轻信你的话?” 王富贵嘴都被割了,这么大的事,连着顾家大院的工坊那边,乡亲们都看了个七七八八,这时更是在默许下,围过来贪看热闹。 听村办的刘统筹话到这里,话锋一转,没有去印证眼前将军爷真或假,反翻出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眼前这位将军爷,在众多乡亲天灾地荒,走投无路时,实实在在扎在此地,支持咱们度过难关,最难的几个月,没有饿死一人!单凭这一点,连镇府大人都叹服。” 他目光一转,定在姚大人处:“若你所说皆为实话,那你身为天朝要员,为受苦的百姓做过什么实事?他既为假,却能为民为百姓至此,扪心自问,你作何评价?” 工坊的人七嘴八舌附和道:“就是啊,真大人都躲着不出门,将军爷如何会是可能是假官!” “就是啊!” “不是啊,这个人是哪冒出来的,怎么他空口白牙的说假就假,当我们瞎了啊。假官能为我们起屋,调物资?别说笑了。” “依我看,这个人来路很可疑。王富贵是 不是就是他捞出来的??能捞王富贵的,能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了,贼喊捉贼,他才是假的!” 415,爪牙 姚大人拧着眉,面色难看至极。 然而他还没有开口,王富贵已经暴跳起来,嗯嗯啊啊指手划脚,激动非常。 “你们真别说,这真有可能,王富贵若是出不来,这么罪大恶极,杀头都有可能?你说他能不拼了命的为自己开脱?” 乡亲们可不会给王富贵脸,说出的话也是含讥带讽的。 将军爷其人,在过去长达数月的驻扎中,联合顾家的所作所为,已经在他们心里树立了为国为民的固有印象。 而王富贵却被指证,是里正大喜之日中毒案投毒人。至今还有好几家老人,还在用药中,谁会待见他? “这是杀头的大事,说起来,更需要请人做戏的,真是你啊,王富贵。 王富贵双手捂着嘴,只知道一个劲的摇头否认。 “不认?那你说谁能证明你没有!” 王富贵当然证明不了,他现下根本开不了口。 此情此景,阿雁看得眼伤,“就这么让他闹?炙肉还吃不吃了。” 顾行之回头压着声哄了句,“要么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你到底是谁?”姚大人突然开口,双眼如有利箭,疾射向顾行之。 “是谁不需要你知道,不过姚家人要插手这事,免不了是要吃些苦头了。”顾行之说得云淡风轻,话里的意思却远没有他表现的这样轻松。 姚大人暗暗心惊,凭他浸淫官场多年的经验,已明确眼前的面具男子绝非等闲之辈。 然要他猜对方来路,从将 才入手,他方才极速地将满京与将沾点边的人家都筛了一遍,还是无法划定这人的来历势力范围。 当然他也不会让顾行之简单几句就吓住,放眼整个天朝,真正能动他的人并不多。 他此番肯顺手在这乡野之地,做一档上不得台面的顺水人情。 说到底是看在银子的分上罢了。 世间人人嘴上嫌弃黄白之物,私下里,却总想得到越多越好。 “我对阁下并无敌意,说不定咱们有些渊源,若是如此,什么事倒可以坐下来谈。”他淡淡扫了一眼王富贵:“避免血腥收场。” 他说“血腥”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甚至没有半点起伏。 王富贵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割了嘴,却半点入不了他眼,根本没将此当回事。 反对动手警告他们的人有些示好之意。 伤者本人不敢置信,再看姚大人的眼里带了乞求之意。 姚大人不为所动:“你站在这里,我们答应的事就已经做到了,至于其他事,与我无关!” 王富贵急得不行,顾不得捂嘴了。情急之下,用沾满鲜血的手去扯姚大人的衣裳。后者面带嫌恶避开了。 扯人的大骇,这十来日牢狱之灾他过得可不怎么好。 还好他爹想的法子,让他婆娘去找儿子。才通过儿子叫他们家富亲想法子,请到了京里来的大人,施以援手。 不然,他现在还在镇府大牢里与老鼠蟑螂作伴,吃馊饭、喝泔水。 他当日被人押去镇府 被收押,在合村丢尽了脸。 才会刚出来,就动想要把场子找回来的心思。 他没想到将军爷这会子就在顾家,本想仗一仗姚大人的势,好叫顾王氏和顾家人知道他有强硬的后台,顺势打压他们一番。 让他们以后都不敢与她作对。 事到如今,他没打压到任何人,还让将军爷把嘴割了。 也不知道药石有没有效。 早知道将军爷在,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会避了这段再说。 本指望姚大人能给他撑撑腰,岂料事与愿违!这才几句话的功夫?这大人怎么好像还跟对方示起好来了? 他一时没扯到人,越发后知后觉地骇怕起来。 要是让对方这些人,知道有些事与他有关,小命休矣。 王富贵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倏忽扑通一下,朝姚大人跪下,还咚咚叩了两个响头。 姚大人眯着眼,盯着他静静看了一会。 忽地转过头,继续他方才未完的事,问面具男人:“阁下怎么说?” 顾行之蓦然打了个手势。 几队将士眨眼间,将姚大人、王富贵一行围了个严实。 “姚大人会武?” 姚大人摇摇头。 顾行之轻笑,“你这几个护卫不行,由此可见,三公子对你重视有余,不怕站错队?” 他此言一出,一路沉着冷静作旁观者状的姚大人终于有了反应。 或者说是一直到现在,他才有了比较明显的神色变化,“阁下到底是何人?” “急了?”顾行之轻嗤。 想起他新近才 收到的讯报,都察院六科让三皇子安插了人。本来还在排查人员中,谁料这姚大人自己就撞上来了。 非诏出、非外放,堂堂都察院的人为什么出现在这穷乡僻壤。 只有一种可能! 三皇子栽在外地这件事外人不得知,他的爪牙却是知道的。此事不宜外扬,那他培养的这些势力,便要四处寻人。 都察院来得巧,正正撞到他这来了。 “别急,你们不是一直在找三公子?在下倒是能成全你们此番心意,送你们相会。” 姚大人怒目而视,“你们将三公子怎么了?” 不料,顾行之却不耐烦于再听他废话了,“聒噪。带走!” 倚仗叫将军爷的人随随便便带了走,王富贵彻底寒了胆。 他惊惧地缩在一边,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王雁丝捏了条巾子,挡在琼鼻前方,皱眉道:“这样子看着怪渗人,丢回镇府衙门去吧。” 顾行之这时面上却带了薄怒,叫了他副手:“你亲自去,谁再来捞人,即刻报上。” 副手领命带人拖了死鱼一样,已然瘫软动弹不得的王富贵往镇子上去。 跟着姚大人一行过来的人,没一个敢上前阻拦的。自有顾行之的人上前料理了他们。 围观的众人群情激动,纷纷鼓起掌来。 有人振臂高呼:“将军爷威武,将军爷为民除害!” 跟着如潮一般欢呼:“将军爷威武,将军爷为民除害!” 男人给了寻梅一个眼神,对方轻点头回应 ,上前几步越过他,去安抚和疏散这些乡亲。 顾行之转身朝阿雁道:“咱们回吧,炙肉的炭大约还燃着。” 后者温顺地应了,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慢慢踱回到大院,才将自己的疑问丢出。 “即刻来报,是想顺滕摸瓜,将他爪子全斩了?” 顾行之递给她赞赏的一眼:“能在外面解决这个阿三,比回京里再去跟他们斗心眼,省事得多,就当给小五扫个障碍吧。” 416,关照 王富贵叫将军爷又送回了镇府衙门的事,一夜之间传遍合村。 加之听说顾家大院的东家夫人,也是将军爷出手助力才安全回来的。 乡亲们提起都交口称赞不已,顾行之在合村越发为民心所向。 甚至有人道:“当时听那王富贵满口喷粪,我也很想为顾夫人说几句话。只是实在不敢在那个当官的面前放肆,将军爷割他嘴时,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哎呀,这不巧了吗?我也是呢。再怎么说,人顾家也为合村做了不少实事。这出了意外,没得他帮忙半分便罢了,还说得这样难听。” “恶言中伤。” “对,就是这个意思。” “还帮忙,你们是忘了他因为什么进的镇府大牢了?” “哎哟,不能提,提就想一锄头捯死他,我家里那老的如今还躺着……” 而被他们议论的王富贵本人,此刻重回牢房,天都塌了。 白日才让姚大人亲自保出去,自认再没可能进这个地方了。他出狱时高调得很,对牢中看押他的狱卒也是趾高气扬的。 狱卒认出他时,同样大感意外。 见过二进宫的,没见过进得这么快的。才半日不见,居然让他们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差点没认出他来。 不过,他们在狱中当差,什么怪事没见过?只愣了一下,很快就意识到,报白日仇的机会来了。 其中一名狱卒手里的鞭,当即好像有了自己意识一般,抽了上去。 “愣着干什么? 什么名,犯何事?自己报上来!” 那凌厉的破空声,光用听的就知道落在皮肉上是个什么光景。 王富贵发出惨叫,割裂的嘴才自己刚止了血,这一下“啊”的动作过大,又裂开来了。 割口溢出新鲜的血迹。 饶是王富贵的营养不错,流了这半日,面上也现出了灰败之色。 只是牢里烛火昏暗,并不多明显,就算亮如白昼,见多了比他更没人样情况的狱卒,也不会当回事。 鞭子所过之处,入骨的炙痛感,火辣辣的。 这种疼痛引起阵阵耳鸣,王富贵疑心鞭子是不是绽了皮肉,不然怎么能疼成这样。 条件反射地朝那抽他的狱卒狠狠瞪了眼。 那狱卒哪将他当回事,敢挑衅,旋即又是一鞭,这次照着他的门面而来。 王富贵避了一下,鞭子正正落在裂嘴边。 这下真的要了他半条命,只来得及短促地发出一声惨叫,不知是气急攻心,还是痛得太过,人就这么厥了过去。 另一位狱卒:“死了?” “昏过去而已。” 开口询问那个不满道:“出去才半日又折进来了,多的是动手的机会,干嘛要急在这会子,厥在这里还要我出力拖进去。” “拖个屁,我去弄盆水来,一泼一个醒。” 动手的狱卒说着,往刑审那块去了。没多会,端回一盆凝着冰渣子的水。 离王富贵还有两步路的时候,直接泼了过去。 水淋下去,躺尸的人没有如预料中及时醒转。狱卒 丢了盆,两指并拢,去探他的鼻息。 探完起身,当下又是一脚,嘴里骂骂咧咧:“还给老子装死!” 稳坐一边那狱卒道:“怎么的?” “气喘得牛一样,还跟我们装死不动!” “呵,他要找死,那你就成全他便是。” 话音刚落,由衙里的捕快头子领着,从外面进来一人。 做狱卒的,都有点想调到外面去的心思,见人进来,当下就暂弃了王富贵,双双迎过去:“哟,张哥,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吩咐?” 这个张哥正是镇府衙门的捕快头子,原黄家村那个周氏的女婿。 他领进来的人,便是顾行之的那个副手。 “兄弟客气了,给你们引见个人。” 在这地方引见人,不是托关照的,就是托关照的,狱卒二人心知肚明。 算是个赚外快的好机会。 不过,既是张哥引见的,这点面子得给,打点银子这些便不好说了。 对方挺有眼色,这时紧走两步,略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新进来的王富贵……” 两个狱卒大哥心里咯登一下,下意识往不远处挺尸的王富贵投了一眼。面上都一闪而过踟蹰之色。 能跟顾行之身边的人,又岂会是等闲之辈,将他们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 “新进的王富贵,跟我们上面有些过节,难得这个机会,还要拜托二位多‘关照’着些。要是再有什么人来保他,也麻烦给我通个气儿。” 俩狱卒大哥,对望了眼,这才稍 稍松了口气。 张捕快这时道:“你们说话,我在外面等你。” 三人都拱手送他,直到他的身影转个角看不到了为止。 副手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很上道的样子:“他在这里叫二位费心了,这里一点小意思,请二位喝茶的。” 这么大方?! 长林镇巴掌大的地方,一年到头碰不到一回这样的好事。 有人给银子叫你“特别照顾”你的仇人。且一出手就阔绰得不行,要不是场合不对,这二人马上就能大笑出来。 也差不离了! 两人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兄弟放心,这里有我们哥俩看着,包保走着进,抬着出。” 副手道:“他一个恶人,自然是恶有恶报的。在下相信二位大哥都是嫉恶如仇的人。” “可不!”拿了银子的狱卒尾调上扬,话里有话:“我们算是官家的人,一向对这些不干好事的人,最是厌恶的。” “二位镇在此处,在下再安心不过……” 三人打着哈哈,你来我往,硬是把王富贵接下来的牢狱生活方案谈定了。 就是王富贵自己,大概也没有想到,再进这里,比之前一回会更加惨绝人寰。 而这次,姚大人因他被将军爷的人带走,王家富亲那边还不知如何?但再无可能再费尽心力去找同样官身的人来保他。 副手见打点已经到位,也不久留,几句之后便提了告辞。 出去之前,他瞥了一眼地上死狗一样的王富贵,轻哼了声 ,头也不回走了。 躺那装死的王富贵感觉一条命已经系到了裤腰上,然而接下来,那个狱卒的话,才更叫他肝颤。 “冷的不行来热的,取烙铁来吧。” 417,长岸 王富贵婆娘在家等了一夜,也没等到男人回屋。 天光听村里人说闲话,才知道王富贵又被抓回了镇府大牢。 即时天都塌了,连滚带爬往家跑,要这两日归了家的儿子拿个主意。 不省事的亲爹出了事,娘亲求上了富亲表叔的门,爷爷年迈,儿子只能跟着回来主持。 幸好表叔家里关系广阔,又使了许多银子,才经人牵线,得了一位京里要员的首肯,伸出援手。 昨日王富贵被保出来,虽看着憔悴了些,总归人还是好好的。 一家子松了口气。 他回来见儿子在,登时恶向胆边生,竟然要去找什么场子。 老王家在王家村算得是有头有脸的人,他老子也觉得找个场子,只要不闹得太厉害,也无伤大雅。 不然以后在合村无法做人。 劝说无果,王富贵儿子心里恼得不行,这些年他因为出身乡野,没少被省学里的人排挤。 还好表叔大方,给他金银散用都相当阔绰,他用那些银子经常请同学们吃吃喝喝,总算挣回几分面子。 他瞧不上他爹这番仗势欺人的作为,心里的不满又多了一层。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神通,竟说服那位京里的要员去给他撑场子。 一夜未归这事他知道,还以为他爹又带着人去哪潇洒,给人灌迷魂汤去了,昨晚还在心里鄙夷了一番。 直到他娘跌跌撞撞闯进他的卧房。 “儿子啊,长岸,完蛋了,你爹又叫人抓回镇府衙门去了!” 周 悦撑着门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扶着门的手,虎口处有一块明显的新疤,听说是起早做早食,困得太过眯着了,栽到火灶口烫的。奶奶被关起起来以后,现在家里家外,都是他娘一个要在操持。 王长岸目光落在她虎口上时,有一瞬的停滞,浓眉蹙了蹙。 “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开了。还说……还说……” “说什么?” 周悦急得话里都带了哭腔:“那位说是官级很高的大官,也让将军爷的人带走了,这事好多乡亲都亲眼见的。” “什么将军爷?哪来的将军爷?” “你去读书了不知道,自去秋之后,村里生了大病,像疫一样。死了好多人,还有好多人拖家带口的逃到外地去了。” “这事我听说了,但这跟那什么将军爷有什么关系?” “大病过后,雪灾又来了,总之一团糟,抢东西的,甚至杀人的都有。将军爷就出现了,说时路过的,见百姓凄苦,就留了一段时间。给大伙平了那些敢乱来的人,还有调物资什么的。” “这么说,这个人名声很好?” “那是相当好了!”周悦道:“合村的落成,合村办选举等,他都亲自参与的。” 王长岸觉得哪里不对:“如娘所说,一位将军,应该会认得都察院的人,怎么反倒把人带走了呢?” “这谁知道啊?是不是他官不够大?昨天你爹要去找顾家的晦气,那顾家自来跟将军就来往 得密。” 周悦忍不住又落下泪来,“长岸啊,你一定要想法子救你爹出来。那个什么官的都被带走了,定是指望不上了的。” 王长岸有点嫌弃她遇事只知道哭的样子。 表婶可不会如此,天大的事,都是从从容容的,举手投足间都是雍容华贵的气度。 “先去打听下为什么又被抓,才好见机行事。” 周悦哭道:“还能因为什么啊,你爹得罪的是顾夫人,她在合村的名声跟将军爷是一样的,谁碰她谁倒霉, 你爹就是不信这个邪……” “什么叫谁碰她谁倒霉?究竟是谁理亏?”王长岸深知自己这个爹的德性,不问清楚,他是不会随便行事的。 只差一步他就是举人了,以后就能选官。 这种时候不能行差踏错。 周悦支支吾吾的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但她这副作态,不需要再说什么,王长岸已经透过表象看本质,知道什么结果了。 他也懒得再逼问,省得她哭哭啼啼的,扰得他心烦。 “表叔现下在镇上,但那个都察院官员,是他使了许多关系,许多银子,才牵上的线。现在临时怕再难找到差不多官阶的人来说话。” 他娘一听,急了,抢前两步,拽着他的小臂急道:“长岸啊,好儿子,富贵可是你爹,你可不能不管的呀。” 王长岸挣了一下,没挣开,心头的烦燥又升腾了几分,去掰她的手:“我知道。撒手!” 他后在这个词证据颇为严厉 ,周悦愣了一下,悻悻撒开。 局促搓了搓带了污迹的衣角。 讪然道:“是娘心急了,你别怪娘。” 又道:“那你现在到镇子上去,好好求一求表叔。他们家没娃,最看重你,只要你开口,他定然会为你操持的。” “娘。他只是我表叔,不是我爹。你以为他的银子就是大风刮来的?你们若识趣,我能争气些还好说。反之,这么多姓王的亲戚,他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子侄可以选择。” 周悦神色慌乱:“怎么会?他不是最喜欢你吗,说你读书最好,最有可能出仕。” 王长岸冷笑:“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娘凭什么认为人家会做这么大的投资在我们身上。你们若再折腾,把名声搞坏了。我没了出仕的可能,你们且看看——” 他语气不重,但话里话外都是冷漠、疏离之意。 周悦呆呆地望着这个打小出色的儿子,愣了好一会,才嗫嚅道:“我不说话,都听你的。快想法子将你爹保出来了吧。他吃不了牢里那个苦。” “吃不了?!”他哼了一声,这些年他对他爹也是越发失望了。 明明家里底子也还行,乡里人家,有几十亩良田,日子没有过不下去的。偏偏回回带讯到省城,既不问他学得如何,也不问身健否。 更不懂得周全一下表亲之间的关系,哪怕给表叔表婶捎点土产,那也是一份心意不是? 每每直白得令他尴尬,无非就是那几句:家里 的日子揭不开锅了,要些银子。 王长岸用力闭了闭眼:“让他吃一吃吧,也好长些记性。” 418,父子相见 长林主街最好的客栈内。 “长岸给表叔请安,表叔这两日可还习惯?” 王长岸毕恭毕敬,跟他表叔季羡人弯腰问安。 “咱们用不着拘那礼,你爹他那是怎么回事?我本打算你们先叙了天伦,今日登门一叙的,就听杨义说生了意外。” 杨义是季羡人的随从。 懂些花架子功夫,又会来事,他平日出门,不管远近,都喜欢带着他。 长岸对此事羞于启齿,正不知如何开口。 他这个表叔这么长时间处,自来知道他有些读书人的清高,等他开口又要耽误时间,索性主动提了。 王长岸越发觉得亲爹跟表叔一比,真真是差之千里,云泥之别。 面带赧色:“本不愿表叔这样费力周旋,只是家里底子太薄,唯一能指望上的人脉也只有表叔而已。” “我知道,你这孩子,跟表叔有什么不能说的,咱家一直是将你当亲儿子看待的,你家里什么情况我最清楚。” 季羡人安慰他,面色又凝重起来:“只是这事确实有些难办,且姚大人不知道有没有事,怕到时牵连到我们。” “长岸知道,这事说到底,都怪我爹拎不清,才惹出这许多麻烦。” “且等我先联系些人问问看,到底有没有法子。” 王长岸感激地郑重拜过。 自去镇府递纸先见王富贵一面。 里面递话出来说不能见,他老子是二进宫,情节严重,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去见面。 王长岸只得打点些银子 ,才使得人松了口,让他进去,由人领着往牢房简短见上一面。 领他进去的人到了一片牢监处呼喝道:“王富贵,有人来看你。” 长岸见角落里有个人垂着头,佝着背颤巍巍起身,身型跟王富贵很接近。 给他的感觉有点陌生,迟疑着叫了声:“爹?” 污秽的乱发遮了那人半张脸,对方含糊着低低地应了声。 王长岸没听清,又叫了一声:“爹,是你吗?” 里面又应了声“嗯。” 他这才确认了,压着气道:“你过来一些,那么远怎么说话?” “就在这说吧。” 王长岸狐疑道:“怎么了,怎么不抬头看我,过来我这边,你躲什么?” 同牢房另一个角落里传出不怀好意的桀桀怪笑:“怎么了?没脸见人呗。” 他眉峰一跳,心里不知怎的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眼神锐利疾射至王富贵处。 “怎么回事?” 那身影不为所动。 王长岸气极,往方才出声的角落摊开手掌,露出一把铜子:“去,把他弄过来,这个便是你的。” 角落里一道贪婪的目光掠来,隐隐带着戾气。 王富贵猛地抬头,双目圆瞪,焦点落在他的手掌心。 又想起什么似的,马上垂了下去。 骂道:“你钱多了烧的,这一把铜子你实在没地花,给你老子也行。” 然而王长岸已经知道为什么他不肯过来了。 一夜之间,他爹的脸上多了一块打眼又丑陋的烙印,新伤未结痂,鲜红得吓 人。 王长岸不知怎的,喉头滚了一下,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之意,难忍得很。 与之同时,另一角落里的人已如饿狠了的鬣狗,扑了过来。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在他呆愣之际,出其不意地抢走了那把铜子。 紧接着,不等王富贵有任何反应,一把将人放倒。 再拖拽着将人弄到了王长岸跟前。 隔着牢房的严密结实的栅栏,道:“银货两讫。” 又缩回他独占的角落里去了。 王长岸没心思理他,见他爹又要往后退,急忙一把扯住,道:“躲也没用!已经看到了。” 后者发出沉闷的一声痛哼,脏发遮脸,好一会没开腔。察觉到哪里不对,长岸扒开他覆面的脏发。 脸上那火烙之印就这么赤裸祼展示于人前。 还有他那张开头怪异的嘴,两边各一条长长的明显血线。 “怎么回事,他们用刑了?” 方才拿了铜子的人代他答道:“那张嘴可不是,我作证,进来前就已经有了。” 王富贵在儿子面前,彻底撕开了遮羞布,羞耻得不行。 索性破罐子破摔,自己将余发一掀,怒道:“又怎么样,我是你老子,你还敢轻视我不成?” 王长岸一阵悲凉无力,“到底为什么非得要弄成这样,你以为表叔找一趟关系是容易的事吗?你每日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劳作。家里,家里推给娘亲,外面,外面又要招惹事非——” 到后面几乎是用吼的:“你知道表叔一届 商贾之身,要找那个姚大人,得托多少关系,要花多少银子?!” 他老子被他吼得心下发颤,又想到自己才是老子,做老子的威严不能侵犯。 遂瞪起眼暴怒压制:“那有怎么了,他无儿无女的,不给我们花给谁花?你个臭小子搞搞清楚,我才是你爹,读几年书,连爹都不认识了?” 王富贵骂骂咧咧,呸了一声。 “没心的东西,白眼狼!去读了几年书,连老子都不知道是谁了?别的我不管,你快点去叫你那表叔,先将老子弄出去,这里的人收了别个的好处,要搞死我!” 王长岸想叫他小声点,在牢里别发狂,好少受些罪。 未张口,守在这里的两个狱卒就过来催赶:“时间到了,快走!” 他从怀袋里摸了摸,今日没想到见面这么难,出来时带的银子不多,打点过前头,已经灿剩多少银子了。 但他在省城跟着季羡人见过些世面,知道这些人是不见银子不罢休的。 将怀袋里的一点余银尽数掏出,悄然递上,赔着笑脸小声道:“两位大哥哥帮帮忙,我再和他说两句。” 狱卒抛起那点银子掂了掂,有点压手,才松口道:“快些,不然上面知道了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一定,一定。多谢通融。” 王长岸回到栅栏边,背对着狱卒们,压低声音:“我再交待两句。第一,不管他们做什么,把态度摆正了,别再发狂,不然受苦的 是你自己。” 他老子梗着脖子不应声。 “听到没有?!”长岸加重语气。 419,表叔如父 王富贵才不情不愿点点头,又理直气壮道:“你让季羡人找关系快些,我在这里受不住,他们想要老子的命!” “你说快就快?就算表叔肯使这些银子,托这些关系,去哪再找一个官阶什么都能压镇府一头的人?几十岁的人了,做事能不能想想后果!你这样是不是想把我的前途都搭进去,才心忿。” 王富贵自持有个出挑的儿子,素日里面上虽敬着季羡人,不过是因为想要银子罢了,心里没多瞧得起他。 没儿子的东西,再多钱有什么用,早晚绝户!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这样想。 “他本来就要帮你,这些年你给他挣了多少脸,帮下我们难道不该?”被亲生的儿子这样质问,王富贵只觉尊严扫地,又瞪眼道:“你别吃人家几年米,就胳膊肘往外拐。” 王长岸被他都这样了,还有脸说这样的话,气得不轻,果断起身,甩袖欲走,最后丢下一句话:“我懒得跟你说,你好自为之吧。” 他最后上下打量般看他一眼:“你要是够硬气,抗得住,也可以继续这么张狂。” 言罢,再没迟疑,朝狱卒们点了下头,抬脚往外走。 背后狱卒的呼喝声隐隐传来:“老实点,二进宫看把你能的!” 王长岸脚下像灌了铅,一点点往前挪。 眼前都是他爹那张烙了印的脸,还有割裂的嘴。 这些印记应该是去不掉了吧,如果有这样一个父亲,秋闱真的能有资格 下场吗? 姚大人至今下落不明,他在满京是哪一派系的,如表叔所说,会不会牵连到他们? 王长岸从来没有这么心慌过,他脚下忽然有了力气,加快速度往客栈去。 这事还得和表叔斟酌商量! 到客栈时,杨义正从外面回来,二人在客栈外迎面撞上。 他朝王长岸作了个揖:“长岸公子。” 王长岸点点头,“办差回来?” “是。” 他跟季羡人身边的人都处得好,可能是被专门约束过,这些人从未有哪一个,曾对他表现出半分看轻之意。 反而经常为他料理各种杂事。 王长岸有时会觉得,人世如果有轮回,那自己前世和季羡人可能就是亲父子也说不定。 他所做所为,比起王富贵这个亲爹更像亲爹。 杨义请他先行,自己跟在后面,始终贯彻着主仆那一套。 季羡人见他们一同回来,也没意外。 “我琢磨着这会儿,你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他递给王长岸一叠备好的银票:“方才去镇府衙门了吧?你走的时候,我一时没想到这茬,那边打点要不少,这个你拿着。” 王长岸一时没动。 “这不比在省城家里,你要用多少,自己去帐房支就是。这里只能我给,长辈给的,拿着就是。我也没个子嗣,不给你用,留给谁?” 话里话外,竟一副理所当然的意思。 外人不知情的,就真当他们是亲父子了。 长岸瞥了杨义一眼。 季羡人笑道:“他以后说不 定也要跟你,有什么好顾虑的。” 杨义转脸朝向紧闭的窗叶,对窗面壁。 长岸没再矫情,上前接了:“表叔万事替我思虑周详,长岸心里都记着。” “亲戚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表叔对长岸好,自然不记这些,长岸却不能做那白眼狼。” 季羡人点点头,没再往下多说,转而说起眼前的情况来。 “关于你爹——” “表叔可是有难处。” “我辗转几道关系。才牵线到一个合适的人,可以代替姚大人帮咱们这一次。” 王长岸惊喜道:“当真?不知是哪位大人?” “是吏部侍郎下的一个副参。” “这个官职可不比姚大人,真能帮得上忙?”长岸语气有点失望。 “凭他当然不能。但吏部掌管着天朝大小官的述职、转调、和外放。他背靠吏部侍郎,自然就不同了。且我得到消息——” 季羡人压低了声音,示意长岸近前一点。 再看杨义,整个人已自觉转成一个警戒的状态。 王长岸上前两步,微躬了腰,向他表叔那边顷了半边身子。 季羡人也侧过身向他靠近,继续道:“我听说,这个吏部侍郎是大皇子的人。” 前者听得虎躯一震,目光与季羡人的交接,对方微微颌首。 “那他的条件是……”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王长岸已深黯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季羡人扶额:“这也正是我头疼的地方,他要我京郊那块地。” 王长岸愣住。 京郊这 块地他此前听他提起过。占地十分广阔,无论做跑马场,还是校场,还是围场都相当合适。 满京寸土寸金,京郊的地也跟着水涨船高。 季羡人每年这块地的收益都惊人得很,他之前甚至和王长岸说过,如果长岸得以选官,光靠这块地的租金,就能支撑他在京城过得比一般小官员体面。 他表叔将这块地示作下半辈子最大的依仗,不是没人出过价,只是他一直没松口而已。 “那不是你的养老地?这怎么行!” “我想拿其它的生意跟他谈谈,看能不能换换,实在不行,也只能……” “不行!”王长岸断然喝止。 季羡人疑惑地看向他。 前者眼眶有点泛潮:“我爹、、他、并不值得、表叔你做到这个地步。” 季羡人怔然,旋即笑了:“傻长岸,单是你爹,到这个时候,我也是不想理了。” “那……” “但是因为是你爹,就不能不理,不然你有个这样的爹,你的前程就葬送了。” 王长岸无法反驳。 他爹是那样的一个人,秋闱光报名审核就过不了关。 一边是长久以来的渴望,盼着有一日登科光耀门楣,一边是为他打算长远的季羡人下半辈子。 他说不出不考就不考的话,又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恩惠。 “你这样踌躇,倒是叫表叔心生欢喜,说明你并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徒,只知一昧要好处。” 他见王长岸仍面带戚意,又道:“若真是 将这个情分放在心里,今年秋闱,你便能下场,好好应试便是。” 王长岸双膝着地,两滴男儿彻底松了管制,滴在客栈的地板上,洇出小片深色水痕。 季羡人不由伸手碰了他的胳膊,叹了口气:“你是个好的,要你是我们的孩子那该多好!” 他这一叹,带着半生的无奈,满心的不甘。 随着这句话出口,整个人瞬时像苍老了二十岁,透出一种暮年的颓败感。 长岸惘然抬头,一股血气带着股压不住的冲动,直冲脑门,大声道:“那我就做你儿子!” 420,打机锋 王长岸的话震得另两人都霎时失声,良久之后,杨义喃声道:“主子,你听到了吗?” 季羡人:“他说……” 长岸为自己一时话不过脑后悔不已:“我、、我、是长岸放肆了,表叔别恼。” “不!”季羡人双眼亮得吓人,腾地站起身:“不不,你说……” 他搓了搓手,来回踱了两步,停下来看着他,看似询问,又似确认:“你说,你愿意?!” 王长岸见他望来的眼里含着期待,心下一动,“长岸愿意呢?” 季羡人深深地看着他:“表叔当真后,你就不能反悔了。” 前者这会脑里又闪过他老子那被割裂的嘴与那黑红的火烙。 他与之回望对视,对方眼里有异样的神采,还带一丝隐隐的逼慑。 最终低头:“父……亲。” 季羡人面上的喜意喷薄而出,上翘的嘴角压也压不住。 “王富贵的事交给为父便是。”他即刻改了自称,像盼了很多年一样:“我另外马上修书给你母亲,让她操办起来,等咱们回去,就能走礼。” 王长岸:“我爷爷……那边怕不肯松口。” 季羡人笑道:“只要孩儿你点头,其它的交与为父就行。” 长岸觉得自己虽有缘故才这么做,到底叛亲离宗这种事,说出去自个多少有些膈应。 索性季羡人这么说了,他心理松驰下来,“辛苦父——亲了。” 他叫得生疏,但对方不以为意,依然含笑看着他:“你脸皮薄,若是 不好开口,为父亲自与他们说。” “还是我自己与他们说吧” “行,为父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他赞许地看着他,满目慈祥。 “昨日不知道今日会生这等子意外,在街上随意置办了些东西,早早定好了叫店家今日送到老王家去了。你回去看看,还缺什么跟为父说。” 长岸又点点头:“费心了。” 场面一时静默下来。 长岸了缓了缓,那股冲动消弥了不少,一种叫做后悔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毕竟是养育他大的家,如今为着更好的前程就撇下,要心安理得,属实很难。 但在那的后面,又暗暗缀着一丝盼意的小尾巴,如果他本身就是季羡人的儿子,那他的人生要顺遂不知几何。 杨义道:“差不多是午膳的时辰了,长岸公子不如陪主子一起用了再回去,小的这就下楼传餐。” “对对对。”季羡人马上道:“快去,按长岸的口味,多叫几个。” “欸!”杨义应声下楼,没多会餐食一一都传了上来。 两人对桌而坐,长岸有点无所适从。经过方才,双方主观上都认可了身份的改变,他有点别扭,不知该如何才是合适的。 季羡人高兴,招呼杨义坐下一起用。 有了他的加入,气氛顿时变了,三人边吃边闲散地说着话,季羡人还用了点酒。 膳后,他提出要午休小憩一下,叫杨义雇车将人送回去。 周悦在屋里等了半日,连午食都没心思煮。 公爹坐在屋廊下,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 几个叔伯也来问了几回,问有消息没有? 每回语气里都带着强烈的不满,王氏一族,数得清的几代人里,从未出个因犯事而被收押的丑闻。 这已经不仅仅是他们自家的事了,关乎整个王氏族宗的脸面。 载着长岸和杨义的马车出现在村里时,几个叔伯闻风而至。 村里除了顾家大院,平日也没什么人会用马车。但王长岸鲜少归家的几回,都是雇的车子,是以,看到车朝老王头屋的方向走时,便确认了里面的人是谁。 马车刚停稳,等在门口的周悦就扑了过来:“长岸啊,孩子。怎么样,你表叔他怎么说的,有办法吧?” 王长岸被问得愣了下,他一路都在纠结如何同屋里开口说,要认表叔为父的事。被问的时候,有点没反应过来。 周悦不知他这复杂的心路历程,见他神情呆滞,好像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令她伤心的话来。 再开口便带了哭腔:“你表叔也没有办法?” 她这一问,后面那些跟着过来听消息的叔伯,便觉得王富贵这回应是没救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便想顺带踩上一脚。 朝老王头责道:“我都说不能这么放任他胡来,老王头你还不好好管教。” “人家姓季的使了大钱,托人弄出来了就应安生才,你非要同他一般见识,要去找什么场子?如今好了,连那大人都跟着你们倒了霉。姓 季的这么多银子算是白使了。” “老王头,这事你首当其责,怎么说?” 老王头也不知道怎么说,事已至此,他能如何?还能倒退回去,拦着儿子不去找人晦气? “那我要如何,叫我这做老子的去替了他?” 方才口出责言的闻言讥道:“你想去也没那个路子,你以为镇府衙门是什么地方,能让你老王家说了算,那不如当没了这个儿子!” 这话就诛心了。 老王头本来理亏,这一上晌,任他们怎么阴阳怪气,怎么讽刺,都只默不作声地忍着。 现下还要咒他儿性命,任是谁也忍不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都是姓王的,说这样的话来寒我的心。”老王头板着脸回应。 对方没想到都到这时了,老王头还好意思回话,呸了声:“说到寒心,谁家比得过你老王头家?短短两个月来,富贵这个不成器的,做了多少丢族里脸面的事儿?” 老王头反驳不了,窒在那里。 说话的人见他没敢回嘴,更加起劲儿:“还有你那个老婆娘,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要不是为了族里的脸面,你以为将她关起来,就没人捅出来了?” 他小眼睛滴溜一转,刻薄起来越发没个分寸,不怀好意道:“长岸这娃子还不知道吧,你说他若是知道了,会如何想?” 老王头骇了一下,看向自家孙儿。 王长岸看他们打机锋,已经心里生厌。 这时听那人说话,立刻敏感地 意识到屋里瞒着他什么事。 “我不知道什么?” 421,不用也罢 方才说话那人,似笑非笑望着老王头,分明在说,你看,他自己问的,我到底是说呢,还是说呢? 老王头面色倏变,急道:“哪有什么,你听他胡说八道。” “胡不胡说,我听了自会分辨,到底什么事?” 几个人一时没有说话,却不由都往老王头家儿媳妇看了眼。 这点小动作被王长岸尽收眼底,转而面对他娘,目光锐利:“娘,你说,我奶做了什么?” 才会这把年纪还被我爷关起来? 实话说,他回来知道这个情况时,也是大感意外。 周悦没想到儿子会直接问她,她自然是不敢真的说什么,婆婆就算被关起来了,也轮不到她置喙。 她不敢说话,更不敢与儿子对视。 王长岸见她面有难色,又带悲戚之意,目光躲闪,便知这事大抵她就是受害者了。但是她们这个年纪了,再怎么婆媳不合,再怎么吵闹,也不至于关起一个来。 方才那人又说什么上不得台面这类的话。 越听越像大宅门里的阴私。 但自家在乡野,人口简单,怎会有这样的事? 他勃然大怒:“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说?” 周悦委屈得要命,期期艾艾道:“就是你奶有一阵子犯了迷糊,给我下了点药……” “什么?!” “娘没事,长岸,你爷已经斥过她了,人也关了起、、起……” 长岸瞪着她,做娘的再说不下去。 最后嗫嚅道:“娘、、娘、真没事。” 王长岸用力闭了闭 眼,深呼了口气,“各位叔伯先回吧,我爹的事,我们自会想法子,一时半会不会劳烦各位的。” 他在省城待了几年,季羡人除了供他诗书,待人接物从不避他,季府上下得他授意,一向将当正经的主子敬着。 慢慢就养出了几分乡下后生没有的气势。 此刻他语调看似平静,却自带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几位叔伯暗地里感叹果真是银钱养人,又想仗着年纪长些斥他几句目无尊长,只是这小子是目前王氏一族,唯一一个能从他身上看到点致仕可能的后生。 现在要是得罪了,他日万一真的做了官,再想挽回印象就难了,那还不如今日留一线。 临走时一个族老语重心长道。 “长岸啊,你久未回家,家里让你那个老子和你奶搞得乌烟瘴气的,你读得书多,明理,先把屋里的事理清了。你爷如今也是老糊涂了,能指望的,只得你而已。” “多谢世伯。” 对方见他一脸疲意交织,大约为了他老子这事伤透了脑筋,没计较他的敷衍,招呼着其他人出了老王头家的院子。 王长岸又道:“杨义兄弟,你也回去吧,帮我跟表叔报个平安。” “是。长岸公子若有吩咐或难处,随时来找小的,或是让人传个话也行。” 他惯来听吩咐行事,此时多交待两句。 长岸能感受到他这话都是出自于肺腑,心下感动:“嗯,我将屋里的事理好,再来找你们。” 杨 义便拜别跟车自回镇子上去。 王长岸到屋,悬了半日心神的人才算有了主心骨。 他先将亲爹的现状转述了一遍。说到他嘴被人割了,脸上还被烙下火烙之印时,他娘惊叫出声,最后还哭了起来。 而他爷也是一阵沉默,只有旱烟的烟气在簌簌升腾,回笼环绕,末了,呛得在说话的长岸连咳好几下。 周悦小心觑着公爹的面色哽咽:“爹,你少抽些,别熏坏了长岸的肺。” 老王头睥了她一眼,稍顷,起身到廊外,将烟斗里的烟叶全磕了出来。 回来,沉着脸问:“你表叔那边怎么说。” “姚大人如今下落不明,表叔担心会牵连到我们身上,他是朝廷命官,若是交待了性命。牵连者都是诛九族的下场。” 鬼使神差的,王长岸下意识放大了负面的后果。 可能是想敲打敲打他们,以后少做糊涂事,也可能是有些别的隐秘心思。 老王头面如死灰,踉跄着后退一步,“怎么会这么严重?况且、、况且、是他自己没有反抗就被人带走了。” “他自知当时情况不敌,避免更多伤亡,才跟对方走,但你们是怂恿他去淌这趟混水的,你说咱们能逃得了?” 屋里这会彻底沉默下来,只余周悦偶尔的呜咽声。 三人在屋里,一个下晌都没有做其它事。天快黑的时候,他娘敲响他的房门:“你表叔晨早托人送了不少东西来,你过目吗?” 王长岸就跟着她去 看送来的东西,吃的用的都有,全是乡下人没见过的。 听说送来的时候,动静挺大。大概是想给他挣面子,可惜王富贵恰巧出了这些事,挣面子变成了丢脸子。 老王头跟着进来,看着满屋好东西,低声道:“你这个爹留了那样的印子,你科举就困难了,我想作主,将你归到宗里去,就当你是吃百家饭大的孩子。” 周悦失声道:“这怎么行。他老子、娘都还在呢,哪有这个道理的。” “那就让他赔上前程?这些年读的书白读了?”老王头怒道:“说到底,你也有责任,富贵那个样子,你做婆娘的在屋里也不知道管着点。” 真是推得一手好锅。 王长岸冷笑:“你和奶都要她以夫为天,她管得着?别什么都推她顶责。奶做的到底是什么事?你们是自己告诉我,还是等我去打听了,再来掰扯。” 当日周悦逃出去,遇到妇联办的人,才捡回一条命,合村众所周知。 好在她肯受儿子的诓,又关起了老婆子,将这事掩过去。 孙儿有心打听,随便出去问问便能问出来。 眼下儿子已经等于废了。 只得一个孙儿,老王头面上不好看,也只好忍了。 又在他的一再逼问下,简略地将老妻趁儿媳伤弱下药的事和盘托出。 末了,道:“你奶此举就是发神经了,爷没让你娘受委屈,将她关了起来,现在里里外外都是是你娘话事。不信,你问你娘。” “ 到底是关起来了,还是趁机躲了清闲,里外全由我娘操持,还要受你们的气。”王长岸冷哼:“我不在家,老王家就这么欺负我娘?” 老王头暴怒:“你这说的什么话,你难道不姓王?” 王长岸甩袖:“若是连自己的娘都护不了,这王字一姓,不用也罢!” 422,二选 一 周悦猛地看向他,慌道:“别瞎说,怎能说这样的话?” “怎么不能,这个姓是让我脸上有光,还是有万贯家财?” 周悦噎在那里。 老王头也眯着眼睛看过来,浑浊的目下一片震惊。 只是他就这么死死盯着,很久都没有出声。 长岸娘稳不住了,小心提醒道:“爹,你说句话呀,人怎么能这么想呢,姓氏哪有随便改的?” “你以为他不懂?”老王头压着气道:“他读了多少书,正经的秀才老爷,你大字不识一个,都知道这个理,他不懂?!” 周悦缩了缩:“那……他怎么……” 老王头给了她一个眼刀,“妇道人家,这个时候添什么乱,闭嘴!” “你老子那边等同于是废了,对你前程影响肯定是有的,正好你说说是个什么想法。” 午晌时,他说过差不多的话,不过那会说的是让他归到宗里,自立个门户,还是王氏的子孙。 王长岸却没正面回复他,反而问:“你儿子和你孙子,只能选一个的话,你选谁?” 老王头和周悦齐齐一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王头迸出一句。 “孙儿问爷你选谁?”王长岸逼近一步。 老王头的旱烟袋倏地砸了过来:“你书读懵了?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是不是?没有你老子,哪来的你?” 王长岸侧头避开,嘴角边一抹嘲讽的笑,极淡:“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知道爷你要怎么选。”他平静 的陈述,眼下落寞一闪而逝。 回头对他娘道:“这个家连你的命都要,不会有好日子的,娘还要跟着爹吗?” 周悦大骇:“娘不跟着你爹,能跟谁?长岸,你别吓娘,你想干什么?” 长岸甚至没有回避老王头:“有机会离开,你要走吗?” “娘怎么能走,娘嫁了你爹,这么走掉,名声还要不要了?你也不要动什么歪心思,长岸,背祖忘宗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现在没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只是当口当面指着咱们家鼻子骂而已。” 在场另二人,无言以对。 “爷让我归到宗里,不也是觉得这个家已经烂了,要留一条路么。” 周悦:“爹,长岸说的是真的?” “你既然知道是为了你好……” “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给你那不争气的儿子留条后路,怕他以后烂死没人理,你心里清楚。” “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同!” 老王头死盯着他。 王长岸不闪不避:“为你儿子好,只有将我归到宗里,保住我,就保住了你儿子下半辈子。但是为我好,那能选的路就多得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好了,表叔对我挺好,视若己出,数年如一日……” “没说不让你跟表叔亲近,他今日做的这些,往后你有了大造化,也可以加倍还他,这些我们都没有意见。” 老王头打断他的话。 “等我有大造化??加倍还??爷,你可真是比表 叔这个做生意的,更会画饼呢。” “那你要如何?凭你老子,还是凭谁可以还?” “哼,既然还不了,为什么还要享受得这么心安理得呢。” 周悦:“他银子多,又没子嗣,给我们用点也不为过吧。” 王长岸不赞同道:“娘,人家有,是凭自己一手一脚赚来的,不是凭空变的,你们也有手有脚,赚了银,怎么不给人家用点? 不说什么银子,我在表叔家里这么久,每次托信,捎点土产,总是不难的。怎么连个泥星我都没看到?倒旬旬能收着爹问人讨银的口讯。” “那……你爹说,人家有银什么都能买到,看不上咱们乡下的臭东西,早几年我是想过给捎些土产的。” 听说他娘至少有个这个念头。 王长岸的面色缓了缓,“人家有是人家的,我们给的是心意。” “是,往后我一定记得。” “那倒不用了。” “什么?” “爹这次闯下的祸,有银也使不动。但表叔接触了个吏部的人,他的后台或许能帮上忙。只是人家要表叔京郊的地。” 王长岸停下来,见他们对他所说的条件,没有一点起伏。 只拿眼问他怎么不继续往下说,根本不关心这个条件对出力的人意味着什么? “京郊的地是表叔所有生意里,最为重要的一处。”他缓慢地,一字一字道:“别人出过五千两都没有出手。” 两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专门说明五千两,这虽是个大数 目。但做买卖的,不都是这样几千两几百百两上落的嘛。 老王头悻悻道:“五千两银子对咱们是笔巨款,但只要你中举了,也不是还不了。” “黄金。”王长岸已经没了跟他们多说的欲望。表叔这些年好声好气的将他们的胃口养大了,五千两都不放在眼里。 明明屋子翻过来,也找不出五十两白银。 “黄、、黄、金!” 两人总算面色有了松动的迹象。 周悦:“那是多少银子?” 老王头:“五十万两!” “这个地下面埋了金子?怎么这么值钱?” 长岸冷笑:“满京寸土寸金,你们以为是说着玩的?这还是京郊,若是在主街,这么大一块可以跑马的地,就是五十万两黄金也不出奇。” 周悦倒抽了一口凉气。 老王头也被这个数字惊得不敢说话。 往祖上数三辈,别说见,他听都没听过这么庞大的数字,更别说是用来盘点黄白之物的。 “牢里的如果是表叔的儿子,爷你有这么一块地,你会拿去换吗?” 老王头表情龟裂了。 他当然是不会的。 别说是季羡人的儿子,就是他自己的儿子,他都不考虑。 五十万两银,再娶个十六的丫头,生两个重新养都够富足几代的。 犯了傻才去换那么个—— 不其然想起孙子的形容:嘴被割裂了,面上带着火烙印记的玩意儿! 猪油蒙了心才会去换! 老王头迟疑了。 周悦好似预感了点什么:“那你表叔是怎么 说的?” “他什么也不说,只将情况先跟我说了。但既要人家出这个力,总不能让人一场空吧。儿子想了想,凭老王家,穷几辈子都是还不起的,索性表叔无子,我过继给他当儿子好了。” 423,白眼狼生白眼狼 长岸抬眸,直视两人惊骇的眼神:“五十万两白银,只换了我一人。”他的神色越发晦暗不明:“说起来,还是你老王家赚了呢。” 周悦还没从五十万两白银的震惊里回神,又让长岸说的把自己过继抵地这事,震得神经快错乱了。 “你说的什么混帐话,过继这种事是随便能说的?” “那娘你是有其他的法子能救你男人?”他连爹都不再叫了。 周悦拍着心口悲呼:“老天爷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们辛苦把你养大,是为了今日要将你过继吗?” 嚎完,要过来拉扯他,妄图用外力,让儿子清醒清醒,看看他说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糊涂之言,却被老王头拦住了。 他道:“如果你过继,那你老子、娘就没人送终了,季羡人总得有点其它表示吧。” 王长岸还是吃他娘这套,起码能感觉到她直到现在都没想过要将他推出去。 反观他爷,呵。 这才几句话的功夫?他倒是冷静得快,马上想到其它利益上了。 “嗯?爷你也觉得我不值抵那五十万两白银,觉得应该补偿他一些?” 他扬眉,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嘲讽之意:“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实在咱们老王家,这些日子让你儿子败得也没个囫囵样了。囊中羞涩得很!” 老王头噎住,停了一会又道:“五十万两银虽是大数目,但要是你真的中了举,日后再及第,那他也是赚的。” “那如果没中 举呢,没有后来呢?” “怎么会没有!” “怎么不会,当时参考者众多,我虽中了秀才,也是排后的名次,可以说有运气的成分在内。秋闱下场,先别说同省的排在我前面的那些,天朝各地,哪儿没有出类拔萃的人?” 他语气平静,没有因为自己是排后面,就像某些人觉得说不出口。 王长岸轻撇了下嘴角:“爷你还觉得十拿九稳吗?” 老王头当然没有把握,他听他的老子说过,富裕的人家,自小家里就有专门的先生,一对一教导着长大,什么君子六艺,什么治家治国这些。 连赔钱的丫头,都是从小有女师傅从女红到诗书,到管家,无一不学着的。 长岸这小子要不是偶然间发现了有几分读书的悟性,也不过是像富贵一样,置几亩薄田,顶天了做个乡下的小地主。 不会有今日这般造化。 十岁周悦带她回了趟娘家,正好季羡人两口子也回去省亲,见了长岸喜欢得紧。知道他家情况后,又过了一年,才一力促成长岸到省城读书的事。 “不行!我不同意!”周悦倏忽大喊:“这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要过继给别人。我不同意,这事不算!” 她疯魔了一般,趁老王头说话松懈了阻拦,顾不上什么儿大避娘,冲上前将人一把抱住,涕泪横流,“长岸啊,你可不能丢下娘!” 她在这个家最大的立脚点就是会读书的儿子。 要是过继了,那她 怎么办,指望公爹和五富贵可怜她吗? 王长岸面上露出一丝犹豫,恰好让老王头捕个正着,耷拉的眼睑飞快垂下,不知在想什么。 周悦哭得有点失性,老王头没那个耐心,不知几时已经出了那屋子。 王长岸勉强哄着,将人半拖半架地弄回了她起居的那间房,见外面也没了老王头的踪影,不知干什么去了。 他低声道:“娘,要么你跟着我,我去哪,你到哪,总归不会比现在过得差。就算是我过到表叔膝下,也不影响我服侍你终老,好过在这里熬。” “你别胡说了,我嫁了你爹的,就算死也是老王家的鬼,去别人家,我成什么了?” “只要你过好了,这些有什么紧要,外面的人又不识得你。谁在意你从哪来?我不想去深究之前的事,但奶能下药要你的命,我要是过继了,你以后你就绝没有好日子过!” “为什么一定要过继?!”周悦生气道:“你是不是让银子迷了银,非要丢娘去省城享福。” 王长岸面色瞬时黑了:“那我按娘说的,在家不动,也不用管你男人死活。” 周悦又是一阵呼天抢地,直说他没良心,白眼狼。 王长岸任她说,不反驳也不搭话,等她哭累了,浸湿平日她净面的一条洗到黑黄的旧帕子,替替她抹了把脸。 才掖好被褥退出。 外面天已经黑秀了,老王头仍不知所踪。他想了想,从季羡人差人送来的东西里, 找了罩灯点上,放到自己临时住的房里。 才出了门往妇联办去…… 他回来时,老王头的屋里仍没有火,不知道去哪能去这么久,他猜测大概是去跟族里说,他要过继到季羡人那里的事。 虽说季羡人为他着想,说一切交给他,但王长岸知道自己老子的德性。与其让表叔来做这个坏人,不如他担了这个恶名。 只是没想到老王头居然也是这样一副面孔。 尤其他知道家里两个男人当家,还让他奶下毒去谋害他娘. 要说午晌那会是因为一股冲动说出的话,现下已经是实打实的,真心想逃离这些令人窒息厌烦的人事。 现在唯一难题是,怎么说服他娘跟他走。 他如果走了,他娘大概率过不到什么好日子的。不过是老王家的一个不花钱的粗使婆子罢了。 王长岸目光又落在老王头的那间屋处,黑灯瞎火的屋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这么点事,要这么久? & 翌日,长岸起床时,他娘鼓着一双肿得快看不到眼珠的水泡眼,来叫他早食。 还殷勤地往为他装好了粥的碗里,赶了不少小菜。 “吃完,你再去求求表叔,他反正银子多得没处用的。再说养老能用多少钱,有吃有喝就行了。你就跟他说,虽然娘不同意过继,但是百年之后,你愿意给他们送终。” 她的眼实在张不开,长岸看不出她眼里是什么意思。 “换你是表婶,这事你愿意?你要是愿意, 就当儿子没问。” 周悦神色有些尴尬,讪讪道:“娘这不是也没有吗。” “娘,你昨儿骂我白眼狼,儿子觉得委屈得很,现在不委屈了。” “啥?怎、、怎么?” “白眼狼生白眼狼,说得通的。” 424,搭个便车 他娘以为他要翻旧帐,乞求一般道:“娘那是急了,没经脑子的,你别恼恨娘。” 又催促他:“快吃吧,吃完就上镇子上去,不管怎么说,先求求你表叔总没错。他对你这么好,万一就答应了呢。” 王长岸已经怠于接她的话。 沉默地喝着粥。 周悦在一边叨叨:“你也别怪你爷,他昨日大概也是震惊过头了,才说那样的气话。他对娘虽说一般,但对你是真的极看重的。” 说的时候,还仔细观察儿子的神色,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 不由心急,“今日早食的粥还是他早起煮的呢,我一起来就让我先喝了好大一海碗。你不在,娘不可能有这待遇,这是沾你光了。” 她以为搬出这个,儿子总该有些表示。 家里有妇人在,谁家大老爷们会进灶房的? 不料,王长岸听说是他爷煮的,便“啪”的一声,将碗搁到了灶头上。 隐忍道:“那你多喝点。”扭身出了厨房。 周悦被儿子这番做派弄得措手不及,不知道是发的哪门子火。 追出去问:“怎么就不吃了,不是喝得好好的吗?不吃就不吃,你是不是要去镇府大牢看你爹,顺便再好好求求你表叔。” 王长岸忍无可忍,刹住脚步,回头怒道:“看不了。” “怎么会看不了呢,你昨天不还看了吗?你真打算不要我们了?” 王长岸两步跨到她跟前:“因为你男人是二进宫,重点关注人员,闲杂人等 见都见不着!昨日我打点了十几两银才进去见了一眼。娘要我去看,这银子是老王家拿?” 周悦骇道:“这么黑心肝?!屋里哪来的银子,一点银子你爹也糟践完了,娘去找你时,盘缠都不够,最后两日想买个黑面馒头都没银。” 这话放在昨日之前,王长岸肯定是要心疼他娘,现在已经难有波动。 “你吃的这些苦也不必与我说,有些苦是拦不住自己要吃的。” “长岸啊……” “还有一事,娘。 ”王长岸欲转身又想起什么:“你男人在牢里日子可不好过,才一日时间就成那个样了,拖久了,到时就算你同意过继,怕也不是个好人样了。” 周悦崩溃:“王长岸,你到底有没有心?” “不多。”他一口认下她的指控,“想好了来镇子上找我。在此之前,我不会跟表叔开任何口。” “长岸!!” 王长岸头也不回出了院子。 他走到村口停了会,要等等看,有没有车往镇上,可以给点铜子,顺路稍他一程。 运气还不赖,没多会,从合村里踢踢踏踏过来一驾马车。 王长岸拦下了车,上前说明情况,斯文有礼的请求能带他一道。 回车小哥精光内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王富贵的儿子?” 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但王长岸头一回真的感觉到了一种无地自容。 他昨晚那一趟,已经知道自己的爹做的那些事,在合村乡亲眼里到底是个什 么东西。 “带他一道,坐前头便是。”隔着马车帘子,里面传出男人沉利的男声。 明明是极平常的一句话,不知怎的,他就是听出了一股重锋沉海的砾金之意。 “是。”那小哥应了声,递给王长岸一个眼神:“上来吧。” 他说着,往旁让出一点位置。 王长岸又郑重地分别谢过,才捉住小哥递出的手借了把力,上了车。 马车脚程总是快些,到了镇上,这小哥还怪好说话,问清了他的去处,直送到客栈门口。 目送他下了车入了客栈,马车才重新移动。 “将军爷日行一善,不拘小节。王富贵这儿子跟他老子,这差别还是挺大的。” “阿雁在取笑我。”男人的声气里带着些许揶揄。 须臾,又道:“不是说他很小就被接去省城了?跟谁长大很重要,至少说明王家那个富亲,不是那等无赖之人。” “明景。”他叫暂时充当车夫的副手。 “是,将军爷请吩咐。” “姚大人肯定是帮不了他们了,你叫人盯一下,看他们最近接触什么人。” “是。” 马车里的二人,阿雁单方面还在保持疏离。 顾行之埋着头往她颈侧蹭来蹭去:“为夫又要走了,给个好脸吧。” 阿雁睥着他:“谁不给你好脸了,别老给我整这套。” 男人有些气馁。 他倒是大概摸着了她为什么不高兴,那日曼清说的话,提醒了他。 虽说平安回来了,但一路提心吊胆是一分没减! 这么简单的问题,连儿媳妇都能共情,他偏偏完全忽略了。 只觉得夫人聪慧,定能理、配合他所为。 其余的俱都没有考虑。 他如今没有好的法子叫她消气,又发现她素日里是无法拒绝他死缠烂打那一套的,只得用上了。 堂堂大将军这番作为,传出去虽然不好听,但哄夫人,无所谓了。 再者阿雁对他冷脸,一般都是私下无人的时候,倒是鲜少有人见得他这一面。 此行他们要到隔离镇去,阿雁此前租了个地儿,打算日后专从那过渡她那些不明来历的东西。 明德那个暂被命名为小爆雷的小东西,研究可以说已经十分成功。 他做父亲的自然大喜过望,打算这次就带一部分回边线去,实地试用。 这就必须要用到大量的原料了。 倒不是说原料搞不到,只是,一来易引起有心人注意,二来阿雁这里倒进倒出,实在便宜得多。 顾行之自诩不是冤大头,夫人的这个便宜,当然还是要占一占的。 才有今日这一行。 车到目的地,留明景在外面暗处守着,两口子自己进去。 阿雁对于在他面前买买买已经十分轻车熟路,没多会就变出满地封箱严实的原料来。 男人在一旁等着,到了后来,他慢慢眯起鹰隼一样眸子,眼底意味莫明。 “让你的人入夜后再来将东西运回校场去。” “为夫省得。” “你那什么若有所思的表情。”她说完旋即心下一突,古言 小说里多少女人因为爱情,被男人利用致死都不知道。 忙表忠心道:“你放心,别管我多大能力,只要几个孩子在,我的就是你的!” 顾行之闻言明显征了下,才摇摇头:“夫人莫忧,不是你担心的那样,别多想。” 425,盯上 “父亲,儿子以茶代酒,敬你一路顺利。”明德举杯道。 为着这个小爆雷,顾行之又耽误了几日,等明德的成品。 “好。明德在家,也代为父照顾这个家。”他执杯主动去碰长子的盏,仰脖饮尽。 将杯置回原处:“为父会尽快抽调人手给你,到时若有疑点多听你母亲的意见,咱们需要一条成熟的制造链。” “儿子记下了。” “你母亲曾是满京久负盛名的才女,涉猎甚广,除了为外人所知的诗书双绝。私下像你研究的这些东西,她也曾有过接触。” 见长子眼里震惊之外,还有满满的仰慕,十分满意。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以后需要阿雁帮忙的事,不消说还多得很。 一下子在小辈面前懂得太多,日后不好解释,不如现在一点点透露,各人看着猜着,慢慢就接受这种固有印象了。 “没想到娘虽是妇人之身,却完全不让须眉,儿子、、儿子真是太意外了。”明德激动得忍不住搓了搓手。 “难怪儿子做什么,娘总是要支持,未正式读书前,也天天嚷着要我们人人都念书,她本就是一个奇女子啊。” 顾行之含笑。 明德的唇角,越发翘上了天。 父子俩在三楼茶室合计这个即将震惊整个大陆的生产链,阿雁自己也没闲着。板蓝根定了根性,她跟着往山上转得也密了。 没事还要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往水渠里倒些好东西。 总之第一批,不管使什 么手段或是法子,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这关乎着她拥有这些山地,能不能长期佃租出去。 银子嘛,没有人会嫌多的。 “这段时间以来,这些长势可真不赖,大伙照料得本就上心,没了人使坏,短短时日就窜了一大截。”阿霞道。 阿霞就是刘泽天的新婚夫人,王雁丝回来后没两日,她就拎着东西主动上门了。先是恭喜她平安回来,又说了一番感谢她支持的话。 总之按阿雁的说法就是,这妮子会来事儿,又八面玲珑的,确实是贤内助的好苗子。 刘泽天有其它事忙,他的夫人自告奋勇,每隔些时候,就陪着过来山上转转。 “挺好,等第一批成熟,看得到银子了,乡亲们自然会放下戒心,下一次村里动员就简单多了。” “正是这样。” 当晚顾行之就离了长林,至于那个被顾行之的人带走的姚大人,阿雁也再没见过。 她不好打听,记起那日男人让明景注意的事,也跟着多关注了下。 还顺带将老王头屋里也一并叫人看了起来。 “你说这两日王氏族宗那边都在吵架?” 映雪:“吵得很凶。” 这就怪了,族宗吵架,无非是利益分配不均,或者族里有重大变故,这两样都无迹可寻。 “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 “怎么?” “周悦又倒下了,病恹恹的样子。” 阿雁皱眉:“有可疑的地方?” “从她儿子离开那日起,开始精神不济的,现下才 两日,已经起不了床了。” “你怀疑你儿子对娘下手?可能是我看人有偏颇,她儿子看着不像是这样的人。” “不是他。是她公爹老王头。” 阿雁顿了顿,瞳仁微缩:“你别告诉我,是她婆婆当初那个手段。” 映雪没有接话,但神色已说明一切。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老东西,还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呢!”阿雁恨声道:“周悦摊上这个家,算是倒八辈子血霉了。” “老王头已经着人去叫他孙子,这几日,王长岸一直住在镇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王长岸不住家里,所以老王头使这手段是为了让他回家?” “奴婢不知道,推测上说,合乎情理。” 其实细想也不怪,如果如阿雁所感,王长岸还算不错的一个后生。 还能跟屋里那几个唯利是图,是非不分的长辈合得来,才真是叫人不解。 “你再叫人看着,弄清楚王长岸为什么不住家里,住外面。”她有预感,弄清楚了这个,那老王头下药和王氏族宗吵架的原因便能清楚了。 “是。” 下晌刚过一点,出口便出现了王长岸的身影,没多久又风风火火出了村,只是这次带走了昏迷不醒的周悦。 至夜食刚上桌时,王雁丝才扒了两口,寻梅从外面进来:“王富贵的那个儿子来了,说有事要求夫人。” 顾家上下不由都望向她,在他们看来,王富贵做了这么多的糟心事,他儿子 还敢上门,实在是……不要脸! 阿雁亦感到意外:“求我?” “是。好像为他娘找什么大夫。” 阿雁霎时明白了,上一次周悦能捡回一条命,是她经了张良全的关系,请的大夫。这人不在长林坐堂看诊,王长岸只能求上门来。 “可不能让他进门!”明德率先开口替她拒绝,“他爹干了那么多缺德事,我们还没找他晦气呢,一出来倒欺上门来了。” 话到这里,他忍不住刻薄地展露出明显的鄙夷之意:“什么玩意儿,还敢在父亲面前放肆!割他一张嘴都是父亲太心善了。” 心善? 王雁丝瞥了眼儿子,心说,小子,你是不是对心善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她目光挪到院里,有一说一,明知两有家有仇的情况下,还能为了他娘求上门来,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这人的孝心定然是有的,也难怪当初那种情况下,周悦口口声声还有儿子做后盾。 也算是周悦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幸运了。 “我不见,叫他回去吧。”她也不是什么圣母,不可能在当口还给他好脸。 寻梅便出去传话。 又过了一会,面带难色再次进来。 阿雁奇道:“你怎么了,他不肯走?” “他在院外跪下了,说求到夫人应允为止。”寻梅愤愤不平道:“这不就是耍无赖嘛,那个屋出来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他还蹬鼻子上脸了!”明德这暴脾气,就是见不得别人忤逆他娘。 说话间 ,人已经起身,要出去教他做人,跟他搞研究时的细致谨慎,判若两人。 被曼青一把拉住,“明德哥别急,听听娘怎么说。” 426,咋还带头呢 “本想说,他要跪任他跪,他爹做这许多破事,咱还受不起了?只是到底难看。再者若有万一,我也不想间接背一条人命。” 阿雁转而向寻梅:“你跟他说,读书人求人,不应如此。刘里正不是说村里开班数量超出预期,先生一时分身乏术嘛?让他义务给村里的孩童做三个月先生抵吧。” 这话出口,王曼青率先看了过来,眼底流动着一抹异彩。 见婆婆含笑对着寻梅,没有多激昂的情绪。好似素日里关注着这事,恰好一个合适的人和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敛了情绪神色,焦点重回到眼前的饭菜上。 寻梅:“那岂非便宜他了?” 其他人跟着点头,她正好问出了他们的疑问。 “无妨。恶人该有恶人的下场,王长岸算是池鱼,罪不至于此。给一个他为村里做点事的机会没甚影响。” 阿雁眸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掠过,见他们俱都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心知自己本身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当日还在临风村时,那个买豆腐的只是刺了王曼青几句,她搬走时还不忘把人家房子打砸了才走。 如今王富贵三番四次挑衅,当然不可能当无事发生。 只是阿雁经了隆化洲那一段,才晓得那些贵人们更喜欢杀人诛心,动辄喊打喊杀不过是莽夫所为。 非上上之策。 譬如众小姐联手,让王书怡成为全城的笑余谈资。 若不是她性格使然,看事物清醒,放一般的贵 小姐,可能早因受不了而得失心疯,或做出什么自残的事来了。 而王富贵呢,老王家一家子飞黄腾达的指望,都在这个儿子身上。要是最终父子离心,反目成仇,岂非比皮肉上让叫他受些苦,更痛苦百倍? 父子反目需要过程,但离心眼下就能出效果。不消做些什么,只管让王富贵知道,他儿子上门求了死对头,还和死对头有来往,就够他喷一口老血的了。 自己如果早晚要回满京,那正好先在此借王富贵练练手段。 业务这东西,多搞才会精嘛。 “去吧,按我说的传话给他。” 她既确定,寻梅便没再犹豫,应下自去传话。 对方果然是听话地回去了。 夜食罢,阿雁将映雪叫来,如此这般交待了一番。 翌日,合村办那边就传出了消息,王长岸受顾家大院的推荐,自愿义务给为新开班的学童做启蒙夫子三个月。 乡亲们惊讶之余,还是很认可王长岸的教学资质的。 “王富贵做人不行,但他这儿子可是正经的秀才老爷,才十九呢,听说今年要下场秋闱了。” “这要是中了举,王富贵不得更猖狂了?如此的话,顾家那边为啥要推荐他儿子来?各家如今省一省,束脩总是不会少村里的。” 这时有个突兀的声音插入,“焉知不是这次王富贵闹大了事,牵连到了儿子,才服软求人家推荐的哩?” “哟,你这么一说,昨晚我放工时,确实见着一 个像是王秀才的人,跪在顾家大院那呢。” “啊,真的?你看清楚了?” “天暗得很,我哪能看清?我也是一样的疑心,只当自己看错了,现下看来,就是他无疑了呀!” “你别说,这读书人就是识事务,像他爹就是拎不清的。” “前程和面子哪个重要?这都分不清的话,这些年书都枉读了,也不可能中秀才。” “但也可能是为了他那死鬼老子示好,听说他那老子在镇府大牢里过的,可不是什么好日子。受刑了呢,哎哟,听说没个人样了。” “这么说,也有可能……” 村里各种说法都有,当事两边却没人出来说话。 不过村里有如此正当后生的秀才来教授,合村这些做父母的还是相当高兴,每日都忍不住问问孩子今日秀才夫子教了啥? 要是听得背后出几句诗词,或是写出一两个大字来,都忍不住要夸赞一番:“这秀才确实不同,教得孩子学得又快又好。” 好在徐掌柜帮找的那夫子靠谱,不是那等龌龊心思的人,不然,大约要生出嫌隙来。 对于自家夫人又跟张良全扯上了关系,映雪是有些微词的,“夫人,将军爷对这事是不讲理些,但是你与全爷这样来往多了,人多口杂,难免有闲言。全爷如今那心思根本连遮掩都不曾。” 阿雁看着送来的那些形形式式的东西,也是头疼。 不怪映雪看不下去,明知僭越也要出言相劝。 但是 顾家的工坊和村里,两边生意短时间内都需要与他对接,习惯了搞钱第一的阿雁是不会跟钱过不去的。 就是顾行之,也不能挡她财路。 “我于他绝无半点超越男女的事儿,这点可以确定。东西让寻梅帮我退回去,不要搞僵了关系。再提一声,就说我的原话,顾家上下都记着欠他一个大恩。” 映雪见她态度坚定明确,神色间松缓了些。 自请罪道:“其实有将军爷珠玉在前,奴婢并不担心夫人的眼光,奴婢只是、、只是、” 她这人说话做事,不喜欢拐弯抹角,倒鲜少有这样难以开口的时刻。 引得阿雁好奇起来:“只是什么?” “夫人请恕奴婢有罪,婢子是担心,万一留下什么话柄来,于以后有阻。” 阿雁看着她,眼里都是疑问,“什么以后有阻?” “将军大事若成,咱们举家往满京。消息一经外流,以满京那些贵人们的做派,大约咱们人还没到,这边的底细就叫人盘得门清了。” 见自家主子大写脸震惊,只得解释道:“这些人一贯如此,到时不止是顾府的对家,其它派系的有心人,还包括天家,咱们顾府自己的各房话事主子……” “是要掘地三尺还是怎么的?”阿雁几若自己幻听。 这么明目张胆的挖人隐私,天朝难道就没有一条律法可以管一管吗? 书上不是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 咋还带头呢? 合着就是传给后人当口 水话说着玩的呗,忍不住吐槽:“他们怎么不干脆把我绑去,直接盘问一番,再放回顾府去,还简单些。” 427,摊牌 名气不同的大夫,医术造诣上差别还是很大的,季羡人银钱上又十分松快,要什么珍贵的药材,都肯使银子。 这让王长岸心里的欠疚感越甚。 周悦扎了几趟针醒来后,老王头不知哪得了消息,带了话来要她回去侍候。 “他能吃能跑能使下作的心眼子,哪需要人服侍?现下需要人服侍的那个是你。”王长岸道,说话时,搭在客栈圈椅上的手指骨泛起一股瘆白。 他娘又是未语先两腮泪:“那我是做儿媳妇的,能怎么办,还不是得回去侍候着?” 王长岸这趟回来,见多了她动辄哭啼的样子,已经厌烦至极。 若不是看在她去了半条命的份上,实在不愿搭理。 “你没听大夫说?这次的毒性跟上次是一样的。爷、奶是要你的命,你是天生贱命吗,拖这副残躯还要回去侍候他?” 用这样的话来说生身娘亲,无疑是极重的。 周悦亦是瞪着眼,惘然地看着他,“他大概只想让病一病,留留你。那日你这样说,他自然心慌。” 王长岸方才说出口,心下也觉得话太重了,隐生悔意。但一看她那副样子,刚生出的一点心疼,又消失无怠。 平日对着那三个不管她死活的人,多过分的行为也唯唯诺诺。像投毒这事,事实摆在眼前,还能自己找个理由替他们开脱。 现下却对真心的他,眼里尽是责备之意。 罢了。 自己这回厚着面皮求到屋里的死对头顾家 身上,才捡回她一条命,就当了了这点血脉恩情吧。 季羡人这时道:“长岸是怕你回去,他们又要对你不好,这罪就白受了。再者你身体还弱,不如先静养一段再说,银子什么的你不……” “你住嘴,别假惺惺了!”周悦嘶喊着打断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长岸都与我们说了。” 季羡人怔了怔。 周悦像是找到了坏事源头,满身怨气都朝他撒来。 “从一开始就没安心,我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又管孩子进学,又给银的。合着是早就筹谋好了,想要的其实是正主呢。” 王长岸拉了她一把:“你说这些做什么?” 硬是让气性上头的他老娘挣开了。 继续骂道:“要孩子让你婆娘自己生啊,这只鸡不下蛋,自有能下蛋的。妄想别人家的,算怎么回事?呸!” 周悦唾了一口,她儿子不自觉皱了皱眉。 在省城,他除了读书,就是跟着季羡人出入应酬,所见之人都是要体面的。王长岸甚至记不清,上一次见这么粗鄙无状的失礼举动是什么时候了。 季羡人先是看了看长岸。 才对周悦道:“既然孩子已经和你们说了此事,那我也直说了。养老的问题不用担心,长岸过继后,我会另外封一笔银子给你们,不多,但足够你们一家子衣食无忧地。” 话到这,他面上带着一点并不明显的笑意,“当是替长岸尽孝的。” 王长岸心下微 动,回望时眼底处有不明显的温情暗涌。 “哼,想拿银子打发人?我告诉你,没门!这是我儿子,只要我不同意,谁也抢不走。” 末了,不忘重申:“我可不是那等见钱眼开的人,不会卖儿子的!” “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我自愿给的,有了这笔银子 ,你们就算再生一个,也能好好养大,其实对你们家的情况来说,也算是好事一桩。” “好事?对你当然是好,得了个儿子,我可是要没儿子了。” 王长岸耐心告馨,“要我,还是要王富贵,自己选一个吧。” 这要是在以前,他有足够的自信,觉得自己是他娘绝不会迟疑的选择。 如今再提出同样的问题,他却不会这么想了,他或许是他娘亲的倚仗之一,但绝不会是被她选择的唯一。 “我为什么要选,你是我儿子,就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我生了你,养了你,你不思报答不算,还伙同外人来逼迫我。我要先告官,告你不孝,让你不能科举!” 王长岸喉头滚了一下,绷不住了,一双眼充血后,红丝多得吓人。 咬牙切齿道:“那可快去,把老王家的男丁都弄进牢里,等着屋里那个一剂药弄死你,正好咱们都到阎罗殿上一家团聚!” 他胸腔激烈起伏,死死盯着她的眼里,是说不尽的失望与痛苦。 周悦被他这个模样骇得,如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愣在那。 在她记忆里,这个儿子 不知道是否,书读得比同村其他孩子都多些,自来就比一般人稳重老成。 老王头常说那是独属于读书人的斯文。 对自己家里人尤其敬重讲礼,对外人也几乎没有过大声说话的时候。 更遑论是对她。 而对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 稍顷,他平复了情绪,却不再看她。 转而朝季羡人:“其它的辛苦父亲替儿子料理,她若不愿,王富贵就先还在牢里呆着吧。” 他的态度十分清晰,明确的没有回寰的余地。 周悦连话都说不全了,指着他的手抖得不成样:“你……” 王长岸提脚,头也不回出了门,回自己隔离的房去。 季羡人瞥了眼杨义。 后者迅速领会,到门口外站定。 屋里季羡人依然面色平和:“说到底,长岸还不是被你们逼的?你扪心自问,作为他的老子、娘,这些年来除了添乱,和跟我要银子令他难堪,可有做过半点有益于他进学之事。” 周悦恨声道:“放屁,他会如此,都是你教唆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用不着人教唆,只消见过别家老子、娘是怎么做人爹、娘的,他自然就知道你们如何了。” “只要他在家,家里好吃的,哪一口我不先尽着他,小时候把屎把尿……” 季羡人叫停:“本份的事,就别拿出来的邀功了。我也不跟你犟,现下你有两条路。” “什么?”周悦有些反应不过来。 “要么痛快应了,王富贵少受些 罪出来,你们还得笔银子。要么你们拖着,到时他是少只胳膊、少条腿,或是赔上性命,那就不好说了。” 崭新的九月,阿福求票票~ 428,突破口 他神色未动,语锋却无端多了几分凌利。 “到时我尽然要跟你清一下两家的总帐,看看这些年你老王家花销我们的银子,你们卖屋卖田够不够赔。” “卖屋卖田?你休想!这哪有选择,分明还是在逼我!” “你说是就是吧。” 季羡人又恢复了那个温和有礼的模样:“做生意我不喜欢等,给你一个时辰考虑,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你男人怕是要多受点罪了。” “你的心怎么这么坏,逼迫我一人还不够,还要对他下手。” “听说,也是你山长远求我来的。” “是,我求了,但我是求帮忙,你却要来抢我儿子。” 季羡人嗤了声,叫杨义:“你看着点时辰,时间到了,她还没有回应,你知怎么做。” “是。” “你们想干什么?” 季羡人嫌她喧哗,想想出了门,回头交待:“你在这,别让她再扰了长岸。” 显然他想多了,周悦见此事没有余地,又觉得自己终究是个妇人,做不得这么大的主,便一心要回去告诉老王头,与他商议。 转头拖着孱弱的身子出了客栈。 临走没忘将桌上刚才让人送上来的药汤,皱着眉头两口灌了,一点没浪费。 她这一去就没回来 ,季羡人似预到她会这样,也没说什么。 只让杨义走了一趟镇府,他看得出来长岸现在的心是偏他这边的,不过一日未走仪式,他一日不安心,得加两把火才行。 这么一来,又 一日过去。 隔日合村突然就多了个传言,说是,王富贵在牢里耳朵叫人削了耳朵。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连三岁幼童都晓得了,有鼻子有眼的。 “这消息最先谁传出来的?” 阿雁这会正用着早食,晨起还有些寒气,吃的热汤面配小煎饼。 问了这一句,又慢条斯理咬了口饼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映雪觑过来一眼,这不紧不慢的的吃相,竟意外地文雅好看。 接着应声:“一时没找到来头,就这么突然就传起来了。” 阿雁挑眉看她:“那就是有心人故意散布的了。” “大抵是这样。” “周悦怎么突然回来了,弄清楚了吗?王长岸今日还准时来给那些娃娃授课,却没等一起顺路送她回来。” “已经问过那大夫了,周悦是才刚醒转就直接回来的。” “就没休养两日?” “一会子都没有。” 阿雁准备吃面的动作顿了下,索性暂停了筷子:“怎么说?” “大夫上晌施针离开时人没醒转,原定下晌还要施针的,下晌去到安置周悦的客栈,人已经走了。婢子对过时候,正是周悦回村的时间点。” 阿雁不解:“她急着回去干什么,跟老王家拼命?” 按理说,她儿子这么强硬将她带走问医,醒后,事件大概也该跟她说了才是。 除了方才这个理由,她想不出第二个原因。 蹊跷也在这,隔了一日,老王家竟然没打起来。 上次她知道婆婆给她下 药,还知道逃。这次竟然一点动静没有,反而从最没可能外泄任何消息的镇府大牢,漏出这么个隐秘事儿来。 还一下就传得所有人尽皆知。 “来禀的人说,倒像是商量什么紧要的事?” 阿雁不语垂眼,陷入沉思。 映雪:“跟他们住的那个客栈的小二打听过,说她走的时候,气哼哼的,像是跟人刚吵过架。” “在客栈能跟谁吵架?” “那个富亲季羡人?” “那这吵的事得多大?但凡还能想点事的脑子,都不会干这样的傻事。” 映雪便住了声,她其实也是这样觉得。 季羡人就像是老王家的小金库。世间若还能有比实际银子的事还大的,一是性命,二是…… 骨血! 阿雁心思微动:“那个季羡人是没有子嗣的是吧?” 她刚开始听说王富贵的儿子天资太好,很讨一个富亲的喜欢,接去问学不说,还年年资助王富贵不少花销。 资助这个事在之前他赔板蓝根苗赔银后,王富贵还有银子潇洒时,已然得到了最好的证实。 主仆俩目光对上,都觉得似是找到了真正的突破口。 “着人往季羡人省城的主宅那边问一问,再仔细些他后面的举动,看是不是真有那个意思?” “是。” 映雪办事利索,很快将事都一一交待了下去。 再入屋时见自家夫人用帕子印着嘴角,桌上的面碗已经空了。 她脚下打了个转,取了早已备好的清茶给她漱口。 “夫人宽坐 一会,奴婢先去备笔墨。” 这是早起时她临时吩咐过的,阿雁颌首,自发添满了盏,示意她自去。 王雁丝这个当家夫人起得晚,往往下楼时,其他人早已用完早食,各自忙开。 她呷了口沁甘的茶水,为晚食时即将要宣布的事打个腹稿。 没多会,映雪下来请,说物品都备好了。 阿雁应声起身,练字还是得静,她还在自己房里练。 映雪直等到她提笔沾墨,慢慢进入状态,才下楼收拾餐余。 原身打小养成的肌肉记忆,一手簪花小楷清雅出色,风骨自成一派,是能立帖教学的水平。 阿雁写满小半页的时候,已然像自己的技艺一般无异,得心应手起来。 隆化州一行,虽险象横生,却醍醐灌顶了她一些事。 诚如方书怡这种打小在满京长大的小女郎,在贵小姐圈里仍然免不了被排挤。 那她就不得不想到,顾家这些小辈长远一些的以后。 若是大事得成,回到满京顾府。野生粗养着长大的这几个孩子,该如何自处。 一个贵小姐圈,尚有抱团欺凌的事。 那公子们呢,他们的未来在朝堂之上,在家族之前。 又该如何自处?! 王书樾还抱了个傅子煜的大腿,自家这几个德、智、礼、义能抱谁? 顾府留在京里的其它兄弟? 别搞笑了,真有那日,没落了这么久的顾府,那些同辈想争脸的渴望只会比他们更甚,谁顾得上谁? 罢了,君子与淑女,该学的 还是都学起来。 至于她自己,自然也逃不去,在这里时,她只是一个得了好时机发家的女东家。 到了满京,她代表的就是前太傅府嫡长女,及百年大族顾氏一脉的嫡少夫人。 阿雁停笔静静欣赏了一番刚完成这一页习字,实在连自己看着都觉得再好看不过,十分满意! 墨迹未干,她便没动书笺,朝这时已忙完候在一边的映雪道:“待干了,寻个地儿专门收着,我日后还练。” 映雪应下。 她又道:“让秦嬷嬷来一趟,我有话说。” 429,笑话 没多会秦嬷嬷在门外请示:“夫人,可是有什么要吩咐老奴。” “进来说话。” 嬷嬷进得来,又行了个礼。阿雁示意映雪:“给嬷嬷看座。” 映雪应声而动,搬了张凳子请人坐下。 “谢过夫人。”秦嬷嬷坐定,乐呵呵道:“蒙夫人厚待,老奴现在不像来做事,倒像是来享福来了。” “这话怎么说的,单就凭你是将军爷乳母这一点,嬷嬷和其他人就是不同的。咱们将军爷这人,你老还不了解吗,最是重情。” 嬷嬷认同的点点头。 “再者,如今你老又替我看着那两只小的。若是没有嬷嬷,我光应付他们就够受的了,也顾不得其它事。” 这话秦嬷嬷十分受用,在她心里最重顾行之,对他房里的人,自然也要偏心些。 除了同顾行之本人比,情分上越不过去,其他时候,这些人都是她眼里要保护偏袒的主子。 自个看重的人愿意捧着自己,这怎么不算一种福气? 她笑得老面皮都展开了,本分却还记得守望,谦道:“是夫人抬举老奴啦。” 阿雁开门见山:“今日请你老来,是有个事儿,我思来想去,需得你老亲自出马才行。” 秦嬷嬷面上一喜,心道,可算有我老婆子发挥的时候了,忙问:“夫人有什么吩咐 ,只管示下便是。” “你是顾府的老人了,见多识广比我经事多。且看下咱们这头家,现在这个人头规模,丫头、小厮、杂事, 按满京顾府的规制,各应是多少?该如何行事?” 嬷嬷没想到会是这事,闻言略怔了下又笑了。 “是。世家大族,这些自然都有对应规制的,只咱们现在在乡下,可以不讲究太细。不过日后回了顾府,还是得抓起来,不然以后出门失了礼,会被人笑话的。” “我后来想想,也觉得嬷嬷说得在理,世家的公子、小姐,该有的风姿、仪态等,咱们也是都得捡起来。” “对对对!”嬷嬷连着三个对,又强调道:“正是如此,夫人英明!” 阿雁忍俊不禁,“我年纪轻些,又窝在这乡下经年了,事关礼制兹事体大,做不来周全。” 她伸手亲热地挨过来一点,覆在秦嬷嬷长了些老人斑的枯瘦手背上。 “思来想去,能把这事做得体面圆满的,我这里,也只有嬷嬷了。无论人手还是还别的,该有的都配上,合村找不到合意的,就从别处买,总之,嬷嬷就都替我筹谋了吧。” 秦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夫人能这么想,老奴也放心了。倒不是老奴觉得现下不好,只是怕日后回了满京,如果因为这些遭人诟病,影响了各位公子还有小女郎的前程,反而不美。” 她此前叫明悦还是小小姐,现在也冠了个小女郎的称谓,到底是顾府老人,察眼观色,细节到位。 王雁丝又向她请教几样杂事,嬷嬷均事无巨细,一一答了。 她随手拉开妆柜的抽屉,取出一 张银票。 “这些事都要花费,这是预支的,不够再同我说。” 秦嬷嬷打眼看去,上面写着千两的面值,笑着接了:“老奴定尽心尽力,把这事儿办妥妥的,不叫夫人操心。” 阿雁轻轻頜首:“嬷嬷办事我放心。” 又说:“哦,对了,这事让曼青跟你身边学一学,不管回不回满京,日后这个小家是交由她打理的,该会的事她得会。” 秦嬷嬷顿了顿,欲语又止。 “怎么?有什么困难吗?” “回夫人的话,恕老奴僭越,听说准二少夫人柳氏女出身高门,这样的贵女,自然打小就由母亲亲自教导怎么做主母理事的。到时考虑让二少夫人主持中馈,不是更合适?” “如果按你们说的,满京顾府这么大,那我们回去,也是轮不上主事的话语权的。不过,嬷嬷,你是我信得过的老人,我如今也给你交个底——” “什么?” “咱们这一房的小家,但凡没分家,主持中馈的第一人选就必然是曼青。” 秦嬷嬷越发不解:“请恕老奴愚钝,一时未能参透夫人的深意,可是有何缘故?” 阿雁坦坦荡荡:“没什么深意,我就是偏心曼青。” 前者微愕,很快调整了情绪:“大少夫人操持多年,照顾夫人和一家大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然是担得起的夫人这份偏爱的。” 但她还想劝一劝,话锋一转。 又说:“这里是乡下,没有什么门户需要来往,大 少夫人主持细务能力足够,自然无妨。一旦回了京,面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心机城府都极深,怕不够妥当。” 到这里,冷不丁一抬眼,见女主子的面色已不复方才和熙,忙圆道:“当然,学着总是好的,技多不压身嘛。” 阿雁敛了笑意,肃容道:“嬷嬷是不是也觉得,曼青一个买来的媳妇子,有今日已经是造化了,不应奢求太多?” 秦嬷嬷如实道:“不瞒夫人说,大少夫人这样的出身,在满京,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混个侍妾,都是造化了。” “嬷嬷肯跟我交心,这是好的。”她这语气不像责怪,更多似提醒:“将军爷头一回见曼青,便赐了她有顾家纹的玉佩,你老可知道是因着什么?” 秦嬷嬷听出她话里暗含的郑重之意,不敢妄猜:“因何?” “她入的是顾家的门,只要顾家人认可她,她来日就是顾家的当家主母。” 她明眸发光:“我们还在临风村吃不上饭的时候,村里那些有点家底或者有点权力的,也没少笑话我们。这和你方才说的怕人笑话,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阿雁笑了:“那时都不惧,真有机会回满京,境况不可能更差,自然更不会惧。” “老奴明白了,一定尽全力协助大少夫人办好此事。”秦嬷嬷道。 “嗯 。嬷嬷人生经验比我强,肯定比我有体会。这世道吧:面子,是别人给的,而脸,则是 自己挣的!顾家只要立得住,顾家的人再如何,别个也只能捧着,谁敢笑话半句?!” 430,状告 秦嬷嬷老脸一热,更为她窝在这乡下地方快二十年,仍然有些这分见地而心惊。 继而又释然了。 王太傅的嫡长女,经年前名动满京,是何等风光,才情相貌,见识家势 ,与冬哥儿都是门当户对,又怎可能是等闲人物? “老奴定当尽心尽力!”她再说这够话,心境和方才已经完全不同。 这次是真心真意,要将王曼青手把手教会,扶起来的意思。 “那就辛苦嬷嬷了。” 秦嬷嬷这才行礼退下,自为这事儿忙去。不过,经她提一句,阿雁也不由想,不知道阿妩回到邕州没有。 顾行之还没给她送消息来。 这事一提起,就有点放不下,同映雪道:“你抽个空跟将军爷的人碰个面,问一句,阿妩返往邕州的事如何了?” 映雪领命而去,没想到她外出一圈回来,阿妩的事没问到结果,却带回了个重磅消息。 老王头竟然击鼓状告季羡人,说他唆摆自己的孙儿王长岸,给自己的儿媳妇下毒。 阿雁大感震惊,重复她的话,道:“周悦给她公爹做了人证,指认是她儿子给她投毒?” “正是。奴婢当时也疑心是不是听错了,还专门确认过。” 阿雁嗤声道:“还真是林之大,凡鸟俱有。” 又问:“这两人这么一番操作,王长岸科举就彻底没资格了,老王头尚能说一句人老懵懂,周悦她是失心疯了不成?” “或许就是夫人之前一直关系的那个原因。 ” 前者闻言挑眉:“这么快有消息了?” 映雪点头:“回来的人说,季家大宅祠堂在做翻新,季夫人不日前接了季羡人传回的口讯,便忙得脚不沾地的。” “忙什么?” “我们的人从一个采买的身上得的消息是,季府过不了多久,将要办一场大仪式,预定了很多供奉用的物品。是喜事,因为府里同时备了相当多的红封。” “季羡人现在还在为王富贵的事想法子,姚大人没用了,定要托些别的关系,这会应该头疼才是。这当口,季夫人却在府里喜庆洋洋翻新祠堂,还近日要有进祠堂的大喜事?” 映雪:“用到祠堂的喜事来回不过那几桩,而能让季夫人都合不拢嘴的,只得一件。” “季府要添一个现成的丁,一个季夫人喜欢且能接受的孩子。” 主仆俩视线交汇,都想一处去了。 映雪踟蹰半瞬,迟疑道:“有一点婢子没想通,王富贵还在牢里,指望着季羡人托人来救,他们这么一闹,是想怎么的?王家是将这两父子一起都不管了?” “季羡人这些年资助老王头家甚多,又将王长岸养得这般知书识礼,进退有度,这账算都算不清了。王富贵自己不争气,一个镇府大牢进进出出。两家凡有点脑子的,肯定都在担心,王长岸受此牵连。” “既如此,双方便更应低调,咋地还击鼓告到堂前去?这么一来,可就人尽皆知了。” “那现在 只有两个可能了。” “什么?” “一家想将事搞大了,多要些好处,一家干脆让他将事搞大,到时轰轰烈烈地断了这层血缘牵连,以后别人说起王长岸,连三岁孩童都知道,再与老王头家无关了。” “倘若真如夫人所说,那周悦为了银,竟诬告儿子投毒亲娘,实在不配为人母。” 阿雁冷笑:“她对儿子不会这么狠心,怕就怕,是被她公爹利用了,还蒙在鼓里。” “不至于吧……” “有什么不至于的,豁出一条命逃出来,能让王富贵几句话就诓回去的人,什么事都有可能。端看这次,昨日之事不过是重演,下毒的人由婆婆变成了公公。敢说她醒过来时王长岸没告诉她前情后果?结果呢…… ” 不知叫人下了什么蛊,反过来指证起儿子是凶手来了。 “白费了当初她儿子求上门来,不顾秀才的清高脸面,跪求帮忙请大夫来救她。”映雪也替王长岸不忿。 “姚大人被将军爷的人带走后,季羡人好几日没动静,大约就是再找有差不多身份的人实在不好找,即便找着了代价也不会轻。正因为这样,他才敢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让人独子过继。” “独子过继,于情理上是不大说得通的。” “季羡人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更难提了。他一心支持王长岸问学,自然知道他什么水平,打点到位的话,今年秋闱就能下场。” 阿雁说了这些话 ,只觉有些口干,目光刚触及桌上的杯盏,映雪就送到了她手边。 她含笑示意,抿了两口,茶水润得喉咙舒服了很多。 才叹:“王长岸才十九岁,年纪上就比别的人机会大。一旦中举,季家就能籍着他完全跃升一个层次。别说处了这么多年感情深了,就单这么个眼看得到回报的投资,季羡人也不会放手的。” 主仆俩在这边说嘴,长林街上镇府衙门处已经翻了天。 往前数一百年,也找不出这么一桩新奇事,远近闻名的天才读书郎,叫自家亲爷告了,罪名还是下毒谋害亲娘。 更叫人大跌眼镜的是,亲娘还指证了这件事。 镇府大人上任数年,都没有得过这么高的关注度。他看着衙门堂前一眼望不到底的黑压压人头犯愁。 是整个长林街的人都聚集到这儿来了吗,就没点别的事做了? 心下也忍不住暗骂老王头这一家子,实在太会折腾! 先是王富贵让人带着画押的口供,亲自送进了大牢,牢房还没坐热呢,来了尊大佛,连威逼带镇压的将人捞了出去。 结果就是,消停不到一日,好好好,又让将军爷的人亲自送回来了。 也不知在外结了多少仇家,来了都不肯让他安生,听说最近那狱卒收打点银子收得有点手勤。 罢了,将军爷那边本来也有话来,要好好“招待”,狱卒一年到头也捞不到这样的好,索性睁只眼闭只眼,权当不知道。 他以 为就此能平静过点好日子了。 一年多没有什么要紧案子的镇府衙门,突然就冒出击鼓告状这一出来。 431,堂审 连隔壁镇都惊动了,蠢蠢欲动的准备过来看笑话。 思及此,镇府大人的就气不打一处来! 好不容易今年的雪灾饥荒,他在顾家大院和将军爷的加持下,创了个出逃百姓最少,恢复安居最快的耀眼政绩,说不准就能高升一波,迁到有油水的任上去。 如今王富贵这一家子老的、小的,闹这一出全镇惊动,要是处理不好,被人诟病,升迁就别想了。 遂,他一拍惊堂木:“堂下王周氏,指证亲生儿子给你投毒,可另有证据?” 周悦三十大几快四十的人了,头一回遇到这般阵仗。 惊堂木每敲一下都像是重锤砸在她的脆弱的心弦上,颤得她整个人摇摇欲坠,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听说要什么证据,人就跟丢了魂似的,道:“草民就是人证啊,还要什么证据?” 镇府大人又拍惊堂木,“胡言乱语,没有证据,本官难道凭你一面之词,便判他有罪?这是衙门重地,不是随便你家什么地方!” 两边的随堂衙差,手中的法板随着惊堂木响起,声势浩大地不停撞击地板。 现场的森严度瞬时又升了几个度,周悦面上带着明显的怯意,双腿不自觉就软了。 只觉尾椎处泛起一阵酸意,她蓦地瞪圆了眼。 堂下有妇人鼻子灵的,突然捂着口鼻,似忍着恶心一般,嚷嚷道:“哪来的骚味儿,呛人!” 围观听审的百姓们,听她这么嚷,也不由跟着耸鼻子去嗅 。 那个奇怪的味儿也越来越浓,到后来不用刻意去闻,都能闻到了。 不知哪个眼尖,倏忽叫了一声,“妈呀,那是啥?吓尿了?” 大伙顺着指示,都往堂上望。 周悦无地自容,瑟瑟发抖,小声向公爹求助:“爹,怎么办?” 老王头嫌丢脸,并不回应,撇开脸,干脆不看她。 周悦惊惧、难堪夹杂一起,只觉这辈子都没脸做人了,埋成一个鹌鹑样,但是底下尿液扩散,避无可避。 围观听审的百姓都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清楚了那怪味的来处,指点直接指明了对象。 高堂之上的镇府大人,肃穆的之下,也暗含一抹厌恶。 师爷察颜观色,忙唱道:“传被告。” 王长岸早已候在一边等传,堂上发生的事,自然也看到了。 无疑,目前这个状况对于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颜面扫地的事。 血亲的三代人,却成了对立的两方,于公堂之上对峙。 季羡人打他前头一步出来,在一处站定等他。 只见他上得堂来,全场先是扫了一眼,目光最终停在他娘亲处。 堂外百姓见他如此,纷纷在心里猜测,普通人遇着这情况,都要发飚,这王秀才是读书人,更重面子,定然会怒极,要呵斥他娘亲了。 此时他的手有了动作,大伙不由低声惊呼,同时猜想,这秀才爷果真是气狠了,竟要对他娘亲动手。 有些心善胆小的,见不得这样戳人心窝的场面,还将双 手挡到眼前,见不得这些。 然而,乡亲们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王长岸只是面无表情地除了自己的氅衣,上前两步披到对方身上,又稍整理了下,正好将有痕迹的地方,暂时地全遮挡住。 然后眉目不动退回原处,在季羡人身侧站定。 周悦面现悔意,却也不过是短瞬的事,接着头埋得更深了。 反而王长岸全程没有情绪,倒是老王头眯着他浑浊的老眼,一直盯着后到公堂上的表叔侄俩。 惊堂木一拍声起。 全声霎时静声。 “堂下何人?” “草民被告季羡人,听传上堂。”季羡人掀袍跪下拜道。 “学生王长岸,参见镇府大人。”他现在是秀才身,有过堂无需拜礼的特权。长身玉立于堂上,只行了个简单揖礼。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镇定自若,加之长得不错,举手投足间,竟有几丝风流潇洒之气散发而出。 老王头与周悦,都呆呆看过来,被他这股面对大老爷的做派慑住了。 连季羡人都要跪,他居然可以站着直面高堂上的官家。 难怪季家花这么多银,这么大力气,也想着要他过粥,此子以后必定会有出息的啊。 老王头眼睑垂下,眼珠连转两圈,打定主意,这几日,孙儿的心已经偏了,留不住的。 现下就是要咬死了,多要点好处。 儿子既然在这个能耐,能生出一个长岸,有了银,自然能再生一个。 他还在暗地里拔如意算盘,又听镇府 大人问:“季羡人,王家人告你,唆摆表侄给亲娘下毒,此事可属实?” “回大人,这是莫须有的指控,草民冤枉!” “方才王周氏已经指证了,说就是他儿子下的毒。” “大人,他们可有什么证据?” 老王头:“证据当然有,他出走的那日,和他娘单独在灶房呆过,且后来在屋里找到了未用尽的毒粉。” 王长岸:“就凭你一张嘴?火房是什么紧要地,谁不能进,那日你们不是也进了?再有那什么药粉,真是我投的,就带走了,你觉得我没脑子到那个程度,等着让你们捡?”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说的是啊,谁这么傻,还专门给人留个把柄?” “王家这桩官司,怎么漏洞百出的,别不是报个假案来消遣我们。” “他们敢!?胡乱攀扯,报假案,也是要定罪的……” 周悦将这些议论尽数听了,不安更甚,下意识往老王头那边看。 季羡人:“长岸这孩子跟他娘最亲,周围邻居都知道,这事一问便知。换个人还有些可能,他害他娘,简直是无稽之谈。” 后面的人又开始接着议论。 “这话倒是有几分可信,看刚才他上堂时,要是我这样丢脸,都不敢说我儿子能像他这样,心平气和给我遮丑。” “她儿子还是个秀才。自来谁听过有读书人肯干这个的!” “闻所未闻……” 镇府大人:“肃静。” 公堂再度静默。 “原告证据不能证明 下毒人就是王长岸,可有其它证据,如果没有,本官就要判他无罪了。” 老王头急道:“怎么没有,他们有目的,那就是证据。” 432,杖 “哦?”镇府大人:“是什么目的,何人可以证明。” “季羡人居心不良,想强抢我孙儿做他儿子!”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哗然,周悦更是像戳中硬伤,嚎啕大哭起来。 “竟然有这样的事?” “就说天不会掉馅饼,不仅好吃好喝还帮问学,原来是有目的的。” 后面的人七嘴八舌,周悦像是终于找到人站她这边了,哭得更加委屈。 更顺着大伙话道:“长岸,你听大家都怎么说的,这个事于礼法不合,你是读书人,更不能这么干,别听季羡人那个黑心的,他不过就是诓你给他做儿子而已。” 周悦约莫是有点魔怔住了,这话说得七不搭八,没个重点,旁人也听不出季羡人有啥好歹来。 老王头忙道:“他如今要诓你,对你自然是极好的,等你真的进了他家的谱,就不是这个样了,到时连他们家的仆人还不如。” 老王头临急乱投医,实则这说辞也没说服力。 在王长岸看来,就算是做季家的仆人,那日子也是比在自家强,还不说屋里有个王富贵那样的爹,整日里惹事。 但他不想掰扯这些,强行回到正题:“现在说的是投毒的事,其它的事一码归一码。如你们所说,居于季表叔的这个目的,他应该对我更好才对,又如何唆摆我下毒?” “还什么如何?你娘亲不同意此事,季羡人就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下 毒把人做了,就没人反对了。” “荒谬!” 王长岸低声斥停,直视老王头道:“若如你所言,最应该被投毒的是你才对。” 老王头一愕,怒道:“你这个反骨的东西,果然是没心的,还想着对我出手。” 听审的人也纷纷指责。 “王秀才,做人可不能没良心啊。” “他可是你爷。” “真是为了荣华和前程,连自家人都下得了手……” 王长岸却道:“急什么,我又没做。不是你说的吗,我投毒给娘亲,是为了毒死她,免得她阻拦了我的前程。” 老王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认了?” “认什么,没有的事,我又怎会认。娘亲她一戒妇人,没有话语权,说什么都影响不了结果。毒她有什么用,真有此心思,就应该给爷你下,你才是王家的话事啊。” 众人一语惊醒。 “对啊。妇人家能说得什么话。不是从夫,就是夫子,王周氏现在还只能从公爹。” 这话有歧视,有个别向来泼赖的,当下就笑出声来,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王长岸目光如刃,朝发出笑声的地方瞥了一眼。 这些泼皮做事,向来是欺软怕硬的,见王秀才如此,生怕秋后算账,笑声便止了。 “这……我怎么……知道?”老王头语窒:“可能是他当时惊慌,错下了?” 王长岸嗤声,转而朝公堂最上的镇府大人道:“学生并无害人之举,请 镇府大人明鉴。” 对峙到这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王家的老东西是心怀不轨了。 但亲爷击鼓害亲孙,这放在哪里都说不通道理。 不知道谁突然蹦了句:“天爷欸,别不是这公媳俩真的搞到一起,叫他孙儿知道了,才先发制人整这死出吧。” 原本只是一句猜测,偏偏契合无比,这么一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毕竟亲爷告亲孙,亲娘来指证,这样的事,实在太考验这些普通百姓的脑子了。没点伤风败俗的事儿,还真压不住。 一阵无人喝止的私语后,这好似成了事实,还有觉得脏眼的甚至朝公媳俩吐了口唾沫。 叫嚷道:“这样败坏人伦的人就该浸猪笼,还好意思到公堂上来丢人现眼。” 周悦经不得这样的恶言恶行,方才有人笑她,儿子还是替她瞪回去了,这时便又下意识用目光可怜兮兮朝儿子求助。 可王长岸这会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还是心痛太甚,没眼看此情此景,压根没接收到她的讯号。 季羡人忙叩头道:“大老爷,他们的用心我们管不着,至少,说明了投毒一事,他们是诬告。还请大老爷还草民清白。” “既已说清,你起来说话。”镇府大人道。 季羡人又谢过, 这才起身,随意整理着跪皱的衣物。 老王头想跟着起来,镇府大人拍着惊堂木:“跪好。” 他骇得不自觉抖了下,复又跪 好。 周悦更是眼白一番,差点厥过去。 镇府大人与师父交换了个眼色,师爷唱道:“堂下原告二人听判。” 一干人等再无杂声,季羡人挺直了腰背。 镇府大人道:“你诬告罪成立,杖五十大板。王周氏黑白颠倒,伪装指证,杖三十大板。即时执行。” 惊堂木一拍,尘埃落定。 两边衙差分出几人搬来长凳,又有几人,过来分别按住公媳二人。 周悦急得狂哭,大喊:“长岸,长岸,救娘!!娘知错了,长岸,救救娘!” 令签从高处掷落到地:“打!” 众衙差按紧了人,五尺有余的法板啪啪响起,发出板板到肉的巨大动静。 季羡人不由看向王长岸,只见他面色绷着,唇线也抿得紧紧的。 小声道:“要么、、我们求求情?” 王长岸充耳未闻。 季羡人没再出声。 老王头到底年纪大了,没几板,嘴角就渗出血来。只一双老眼像要命般死死盯着长岸。 周悦嚎了一阵,渐渐没了声息,她才中毒尚未全清,身子还弱得很,经不得折腾。半数未到,按着他的衙差扬手叫停。 上前禀道:“大人,这妇人晕过去了,后面的数还打吗?” 镇府大人往王长岸还有季羡人处瞥了一眼。 季羡人忙道:“到底是孩子的亲娘,草民愿意捐资二百两给长林镇财政公用。抵王周氏后面的板子。” 镇府大人:“那另一个呢 ?” 季羡人又去看王长岸。 王长岸朝他深揖道:“求表叔接济。” 季羡人:“那再添二百两,请镇府大人网开一面。草民愿意不计较,他年纪大了,到底遭不住。” 433,中选 一场闹剧落幕。 王长岸这会在客栈里反思整个过程。 显然,季羡人定是事先做过安排的,否则一场堂审不会这样草草进行和结束。 四百两银。 真正决定了自己的最终去处。 牢里的王富贵,分不清好歹的周悦,钻钱眼子里的老王头。 其实改姓季,或者确实最好的归宿。 王长岸从衙门回来,静坐了一宿,季羡人没来扰他,但餐食杨义都按时送来了。 临天亮时,他深吁了口浊气,打算去正式拜见季羡人。 棱窗这时笃笃笃响了几下,王长岸一怔,低声喝道:“谁?” “王公子。”外面叫道。 这声音颇有些耳熟,只是他一时省不起来在哪听过。 他隔着窗道:“何人来访,所为何事?” “我们主子想见一见王公子。” 王长岸略思索过,将窗打开,旋即语带意外:“是你?!” 窗檐外悬着的正是那日他出村时,稍带了他一程马车的小兄弟。 明景:“王公子,冒昧打扰了……” & “你们将军爷倒是很会做事,隔着那么远,还能盯得这么死,就这么接上茬了。” 阿雁语气酸溜溜的,她本还有犹豫,要不要卖王长岸一个好,来日或许用得上。可好,叫人捷足先登了。 罢了,别人的儿子哪有自己儿子香。 “算一下时间 ,明智应试的时间差不多就这几日了吧。” “回夫人,是,二少公子已经在准备应试了。有范先生和阿元在,夫人不必担心。 ” “不是担心,他们仨一起,可谓‘文、武兼备’,用不着我操心。就是吧,这久了见不着人,还怪想的。” 映雪逗笑道:“夫人总面上洒脱,奴婢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挂念着。” “你们将军爷给明德抽调的人手,不日即到长林。到时他也没空在我眼前晃悠,这人习惯了热闹之后,突然静下来,怪不自在的。” “夫人若是觉得无聊,不如将四少公子和五小姐带着练字。既练了性子,若能得你五成笔力,日后对他们也大有裨益。” “你还怪会哄我,啥叫五成笔力,也大有裨益?尽吹牛。” “奴婢说的是本心话。”映雪至今对第一次见识她的字体时的惊艳,记忆犹深。 “单论书写,将军爷也不及你,只是他笔下有杀伐之气,一般人比不了,才会觉得不分伯仲。” “好好好,听我家映雪的,以后我练字改到三楼吧,拘着那两只小的,也练上半日,磨磨性子。小三儿呢,这除了用餐的时候,我是一刻也见不着人了。” “三少公子整日里泡在校场,跟校场统领混得可好。将军爷上次还说,下次再回来,要带他到边线去。这下好了,子承父业,将军爷当年也是十来岁上的战场。” 阿雁大惊:“我怎地没听他提起,这怎么使得?” 才读初中的孩子啊,再怎么也没有直接就到一线去的道理。 “我不同意!”她低斥道:“刀剑无眼,历练 可以,十二、三岁,怎么就要将他弄到前线去,没人用了?” 映雪愣了一下:“ 夫人不舍得孩子,这点奴婢也是做娘的,自然能体会。若是放不下心,和将军爷好好商量就是。万不可为此介怀。” 阿雁这时抬眸:“说起来,我差点忘了,之前就听你们说过,你和寻梅都是配了人的,孩儿多大了,夫家在哪谋生呢?” 前者又是意外,“奴婢和寻梅一样,都是家生丫头,配的人都是将军爷麾下的。孩子人在婆家带着,将将有五岁了。将军体恤,每年都有银子补贴的。” 阿雁能理解为什么她们能被调过来了。 按现代的话说,这么根正苗红,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泄密。 没几日,传来王富贵被放出来的消息,但因毁了容,整日只锁在屋里砸东西。周悦受不住,又去找儿子,让王长岸当街亲口断了与老王家的血缘。 隔日回族宗走了仪式,自此出了王氏一脉。 此番举动,众人都猜测他确实应了他表叔季羡人,要过继到季家去。俱等着他几时继入季家时,却传出了季家入族的大祭上,季羡人那个心腹随从杨义改了姓季,成了季家的孩子。 王长岸也行了跪拜大礼,却只认了义父义母义弟,并不改姓。 但当着季氏满族,亲口承诺了和义弟一起,给季氏夫妇养老送终,扶持幼弟。 此后,季羡人因得了这二子,一腔心血顷囊培养,随着二子年 纪渐长,季氏一房慢慢地兴旺起来,光耀门楣指日可待,此为后话,暂且压下不表。 老王家没了王长岸,族里也不再看他们的账了。 王富贵发癫的时候,公媳俩拿不住,终于在又一日发狂时,叫他爹一包药彻底送走。 对于只宣称他发狂自个将头闷到了装满水的缸里…… “在牢里也没听说这么疯,出来怎么就真疯了?”这是王雁丝不解的地方。 “当然也不是没有缘由的。”映雪道:“夫人若是知道将军爷查到了什么,便不会奇怪了。” “嗯?” “这个王富贵就是当日刘里正成亲时,买通了外面的人,趁乱将夫人掳走的人。” “啊!?” “光凭这一点,现在能一包药让他走了,都是轻的。” “那他出来就失心疯,也是你们将军爷的手笔?” 映雪满脸厌恶:“没了根的东西,失心疯不出奇。” 这才是老王头真正会痛下杀心,一包药送他上路的主因。 王长岸已经脱离本宗,王富贵又不中用了,留着费米费心,还惹事。 老王头仅存的那点子父子情,在他闹了几回后,彻底消弥干净,然后转卖家产,带着儿媳妇,辗转往外地而去,彻底消失在合村…… 至于那原本只是被关起来的老妻,从那之后,再也没人听说过她的情况。 合村少了这家子害群之马,发展意外顺利起来。 刘泽天治村有想法,也放得下姿态请教。合村各方面发展,一时 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之势。 阿雁每日里,带着两只小崽子练字,读书,日子还算平静惬意。 这日村口忽地涌入一群敲锣打鼓的官差,从一入村口就大声唱道:“喜报!!喜报!学子顾氏明智,恭喜考中榜单第二十一名中选!” 434,处理人事 这么宣扬着到达顾家大院时,合村都得到了消息。 这种事总是普天同庆的,同一村人都与有荣焉。 顾明德的从校场快马过来,与送喜报的队伍几若同步到达,曼青当即宣布放半日工,回来张罗了炮仗。队伍近大院时,就热热闹闹爆了开来。 就在这喜气洋洋的喧嚣里,合村的乡亲们不自觉都接受了一个事实。 顾家,如细雨润物无声,已跃升至不是他们能比拟的阶层,再不是只有点余银的普通百姓了。 如今他们家有做营生的,还有考学中了选的秀才老爷。另外还听说大公子和三公子,在校场都是得力的人,早晚是要有所建树的。 合村的乡亲们都潜意识里认定,顾家,蛟鱼化龙之日,好像触手可及了。 “这几个荷包先将差爷们打发了,再着人去镇上请王大勺,加些银子,叫他们即时整支队伍出来,务必把晚席安排了。” 明智不在,曼青暂时接管了账房,正好这几日嬷嬷带着她给家里配人手,现成的锻炼机会。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新买来的丫头小厮,各有事务分派。 寻梅配合着她,指那打那,倒也算顺利。 晚席宾主尽欢,合村都在恭贺顾家步步登高,越来越好。 阿雁跟着闹了半日,高兴归高兴,到了夜间,还是生出许多惫怠之意来。 两个小的被哄去沐浴后,自己也寻思着歇下。 “曼青呢,累了一日,叫她也早点歇着吧,双身 子的人了,受不得这么折腾。”她环顾四周,一直就觉得少了什么,才想起席后半程,就没瞧见儿媳妇的身影了。 “大少夫人在理事,一时半会怕还闲不下来。”映雪应道。 “怎么回事?”她如今倒空闲,琐事全由曼青担了去。 本就是要让她这个做娘亲的,安心享受好日子,有点什么事,儿媳妇都着意不惊动她,自己解决,底下这些小纠葛她自然不知。 映雪也是她问起,才细细道来。 人多了总有不均,角落里新买来做擦擦抹抹打杂的几个丫头,下晌就生了口角 。 这个说你做的少,那个说她做轻省,反正是自个吃亏了,各有各的不服气。 若只是私下拌几句嘴,将活圆了,倒也不算大事。偏偏后厨来说,桌椅的供给太拖拉,自己是拿钱上门做事的,催不动,请主家的管事帮忙催一催。 这事先报到了寻梅处。 她过去后面点名点姓地将活全了,才报到曼青这来。 席面还要用人,曼青听了报,一直按兵不动。神色如常招呼着各处,但求礼仪周到了,尽了今日这高兴事。 待到席面撤尽,各人散去,寻梅才领了命,将人提溜到后面,临时搭来给这些人安身的厢房前。 那留了一条宽大的过廊,专用于每日使人们集合,听差禀事的地方。 天气慢慢暖了,曼青还着着下晌那身,专门换了迎客的朱樱色轻便罗裙,端坐在为她听事而设的主座 上。 看着跪在跟前几个小丫头,一言不发。 她们刚刚分别各述过缘由了,听得曼青几次皱眉。秦嬷嬷就立在她的右手位,面上看不清什么神色。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脸。 “倒也不必费神了,时日尚短,咱们也没那个心神调教,有一个算一个,一律十个板子,然后发卖了吧。”曼青端着茶盏,漫不经心道。 底下登时一片哀声,全都求起饶来。 有个看着就口齿伶俐的:“大少夫人听陈,奴婢自知有错,只是这惩罚过重,奴婢自愿罚俸两个月,求少夫人开恩!” “住口!”寻梅厉声斥道:“什么狗东西,竟敢质疑大少夫人的决定!来人,掌嘴!” 有几个才被嬷嬷着重调教过的,当下上前按了人,左右开弓,啪啪就抽了十来个耳光。那丫头连说句话的空隙都寻不到。 抽到嘴角溢出了血迹,曼青摆了下手,寻梅道:“停。” 这下那丫头已经说不出话了。 无关人等,这会也被集合来看犯事者处置的,叫这阵势唬得大气都不敢喘。底下跪着的其余几人,更是抖得筛糠似的。 生怕下一个被拉出来处理的,就是自己。 曼青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一掠过,笑不及眼底。 “今日是府里天大的好事,二公子中选,得了秀才身份。主家登高,于你们也是好的,以后有机会出去见人,面上总是光彩。” 曼青挺直腰身,操劳了一日,腰间酸胀得难受。 寻梅是 过来人,见状退后半步,招了个人,低声耳语了几句。 听到少夫人继续说:“不思着将事做好,倒是为着谁多抹了半张凳子这类微末小事,拌嘴误工。” 又睥着刚挨过嘴巴子的那丫头:“罚俸两月,便要饶了你?嘴利心眼也大,我是动不了了么,倒劳你替我做起主来?”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那丫头脸已经肿了起来,当下不敢求饶也不敢再做别的,只含着泪,被人押着,死命地摇头。 有人送了个靠枕来,寻梅接过,不动声色塞到少夫人的身后,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嬷嬷。” “老奴在,大少夫人请吩咐。”秦嬷嬷躬身听令,始终是恭恭敬敬的。 “这个冒头的,找个‘好地方’安置了。其他几个,按我方才说的,打了板了,天一明就带出去发卖了。其余人无事,都散了休息,明日再听差。我乏得很,这些就交由你了。” “老奴省得了,这里交给老奴,宽心便是。少夫人身子不便,早些歇下吧,万大事,明日再议未迟。” 又道:“寻梅,小心侍候少夫人回去。” 寻梅福了个礼应下,自扶着满身疲意的王曼青往前头去。 待她们走得见不着人了,黑暗处映雪才轻声道:“夫人这下尽可放心了,大少夫人学东西很快,这些人爬不到她头上去。” “嬷嬷和寻梅都在,我倒不担心她会被反欺。不过,今日见她处理这些事,这份魄力,还 是叫我意外,这孩子打小吃苦多,有点机会都要死死抓住,怕我失望。” “且大少夫人,一片赤诚之心只为顾家,没有私心。这一点,却超过很多名门贵女。”映雪由衷道。 阿雁想起前一段嬷嬷还劝过,来日或者考虑让阿妩主持中馈或者更合适的事。 满意地翘起唇角。 435,扩建 大院多了这许多人,原本空阔的地方,一下挤迫起来。 王曼青问了婆婆的意见,将扩建的事提上了日程。 这次扩建不似之前,银子和人都是现成的。顾家要扩建,如今村里的当权者少不得都要给几分薄面,场地让他们只管扩,定下后,再同村里打声招呼就行。 明德在校场自忙,顾不上屋里的事,婆媳俩作主话事,要将大院扩改成三进的格局,前头迎客,中间保留了主宅仍旧住着。 最后头加了一进,给下人安置和放杂物。 图纸刚出,刘大成带着刘有泉就主动上门了。 “我听说你们图纸已然定了,现下村里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初建不是我们也看着么,哪里该注意,都还记得清,想着过来讨个监工的活儿。顾家嫂子别嫌我们脸皮厚。” 监工是个进项,但以现在刘大成一家的收入,和在合村的地位,完全没必要搞上门求活儿这一步。 这是投桃报李来了,还将话说得这般好听。 不过,顾家对刘大成他们家,那一份恩情,是永远记在心里,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 就当初能主动接纳帮助,明眼人一看就是累赘的顾家,单凭这一点,他们在顾家跟前就永远有这个脸面。 王曼青是亲历者,自也没有二话。 “有成叔看着,那我就放心了,这是图纸,用料各方面,需差多少,你只管报用,不必替我们省 着。” 这便是完全的信任了。 刘大成面庞放光,带着刘有泉,真心实意又谢了一番,说定了开工的日期,才打回转。 抽调回来给明德用的人手,路过隔离镇临时接个紧急军务,押几十车物料一起回村。 隔日施工队看着院里一夜之间堆起的建材用料,一个个目瞪口呆。 万事俱备,只欠人工。 刘大成和刘有泉是一心求表现的,水库修葺完成后,有一部分壮劳力就闲了下来。 春耕急着要佃田也是这个原因,闲着叫人发心慌。 正好板蓝根也定了根好好生长了,组一支基建队伍是很容易的。 这当中不乏精于此道的人,大早就热气腾腾地开干了。 曼青上楼来请婆婆的意见:“楼下打基,彻砖什么的,难免过分嘈杂。娘若是觉得不便,我着人在镇上给你先租个小院住上一段吧。” 阿雁一大早被吵醒,眼下大片乌青明显。 无奈道:“要说我们带着几个小的,一并先搬吧,你双身子的人,休息不好,对母体损耗太大了。” 她担心的不是孩子长不好,而是她的身体。 曼青心下熨帖,也不矫情:“工坊这边有几个头儿,运作都没问题的,那儿媳沾娘的光,跟去镇上住一段,正好多长长见识。” 她现下虽说管了不少人,手上捏着实权,钱银都可自由支配。 然而除了之前跟自家婆婆到镇上去过两回买东西,始终 就是窝在村里,没出过远地儿。 当下十分心动,叫人带了个讯给去了校场的明德。 王雁丝道:“那映雪先一步打点下,不必条件多好,有五六间房能大概安排住开就行。反正我们只是短租。” 曼青:“那映雪姑姑来支银子吧,辛苦你跑一趟了。” 映雪忙道不敢,跟在曼青后头去了。 顾行之调过来的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办事靠谱,效率还高。 天黑回来时,说是定了离主街两条巷子的一处两进宅子。之前的主人闹荒举家搬到外地去了,宅子当时便宜放手,至今各行各业还待复苏,价格也不高。 “里面原本的家具都没动,遣人过去收拾一番就能入住了。” “挺好。秦嬷嬷年纪大了,我有心带她一起过去,但那批刚来在立规矩,想来她约莫是不肯走。” “嬷嬷是不打算去,她的想法是,正好夫人你们去住上一段,回来这些人就当用了。才不白费这些日子。” 阿雁想想正是如此,“那由得她吧,到时屋里就全仰仗她了。” “嬷嬷只有高兴的。” 话虽如此,阿雁还是专门请人来当面问了她的意愿。果然如猜测的一般。 “老奴年岁大了,听声要迟钝些,正好。夫人你只管放心去,回来包管给你整利索了。” “我自是信嬷嬷的。” 映雪能干,便没明德什么事,他仍留在校场,埋头忙他自己的。只跟他们 约定了,隔两三日去看一次他们。 阿雁选了晚上的时辰过去,免得大早上的,大伙围观,掰扯一堆。 另多雇了两辆马车一起,他们还带些惯用的物什,人也坐得舒服些。 其实就是四个主子,加了映雪、寻梅,又带了三个粗使。 明礼听说他们不在家,干脆央了王雁丝这个做娘的,直接就住到校场去。 马车轻快,到目的地也不过是月上梢头。 这种分进的院子,对两只小的来说,总是新鲜,加之又清楚这会人在镇上,格外兴奋。 从进了院起,就撒着腿满院子跑。 王雁丝打量四周,跟儿媳妇扯闲:“这地儿好,安静又宽敞,你正好将那些事都放下,好好歇几日。” “是,我连帐本都着人送校场了,这段时间叫明礼或者明德抽空回去对接。咱们家三公子厉害呢,样样事都学得快,机灵得很,我看就算明德撒手,也不成问题。” “你往日打好了基础,自然难不倒他。”阿雁说着笑,目光还有游走。 蓦然停在了一处。 “那个亭子?”阿雁指着倚着墙边的一处,“原本就有的?” “哦,那个啊。”映雪语气里难掩兴奋,“奴婢正想给你介绍呢。当初一眼就定下这个院子,就是因为这里,奴婢想着夫人定然会喜欢的。” 她说着,少见的朝阿雁俏皮地眨了眨眼。 指使那三个粗使道:“你们去,将那儿的灯全 点起来。” 阿雁就这么石化了一般原地而立,呆呆地看着错落有致,霓虹一样的灯火全部点起,院子里生生隔出一条灯路来。 这情景太熟悉了,毕竟她穿来这么久,就只见过那么一遭。 “映雪,这院子是你自己找到的,还是谁给你推荐的?” 436,订房 “怎么了?”映雪微愕,随即意识到夫人不可能平白无故问这么一句,脸色有点不好:“是牙行推荐的。” 她又有点不确定:“婢子找屋子事出突然,并非早有计划,应该……” 阿雁没她这么乐观。 要不是这条灯路,她就信了。因为要做出这种霓虹灯一样的效果并不容易,当日她很是驻足了好一会。 张良全定然是知道她十分喜欢那一处的。 普通的二进宅院,算不得大富之家,谁会在院子里专辟这么一块地儿来搞这个? 他这是还没死心。 能溯源追踪,与顾行之前后脚到达,一路跟到那条船上去救她,这份能力就不容小觑。 大概映雪一出现在镇上,就叫他知道了。 顾行之在镇上布置了多少人,她不得而知。 而竟然能避开顾行之的人,不着痕迹安排了这么个住处,张良全确有他的过人之处。 阿雁此刻有种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无力感,不管怎么表达,都是无用功。 “你亲自去,同全爷约个时间,就说我请他喝茶。在主街上找个雅座就行。” “夫人,这是不是不大好?” “我也知道不好,若是将军爷方便,他往对方跟前一站,倒是没了这些麻烦。现下却不能这么做,不当口当面说清,跟吊着他没两样。” 阿雁叹气:“好歹为我挡过一剑,恩也还没报上呢。要是还心无挂落地享受人家额外的付出,实在太不尊重人了。” 映雪便没再 劝,翌日,去街上先订了位,才上门请的人。 下晌阿雁坐到了长林街最大酒楼,临窗的一个雅间里,映雪跟在身侧。 “这里视野不错,环境也好。在这用餐,饭都吃多两碗。” 映雪叫她这接地气的逗趣话说得忍俊不禁:“夫人喜欢,日后尽可多来几回,往日在村里还嫌路程远,这会就隔条街。再不济,置两个席面叫他们送上门,也是使得的。” “你说得对,现在咱们又不是没那条件。你去,问问旁边的厢订出去没有,没有就订下,再雇个小轿,接了曼青他们来。这样的好地方,不能光我一个人享受。” 映雪目下芒闪,很轻的愣了下,垂眼应是。 转身出去找小二说订房的事。 她们来得早,隔壁果然还余着。掌柜听说她们还要一个雅间,自是相当高兴,亲自上来招呼点菜。 “我儿媳妇有孕在身,你选些合适的菜品推我看看。” “夫人真是大气又细心,你家小娘子得遇你这样的婆婆,可谓几世积福了。” 阿雁笑笑,算作回应。 那掌柜接着连指了单子上的几样:“夫人看这几样,都是难得的好食材,平日自己不易买到,做起来也极费功夫的。滋补不在话下,有孕吃着正好,且味道相当品个的客人都说好,交口称赞的。” 她跟着指点看过去,确都是些稀奇的好东西。再看缀后的价格,都在合理范围内。 阿雁有系统倒腾了这么多的 物料,买进卖出,光差价就嫌得盆满钵满。 再者前些时候,还得了顾行之立的那一份身家字据,同下的她,身家丰厚超出旁人太多。 不管放哪个朝代,都是绝对的女巨富。 这点消费,不过是浩瀚大海里的一个小水珠罢了,不足一提。 当下爽快道:“按你推荐的,都落单,另外你再看看,搭配着上些汤水、清爽时蔬便是。” 掌柜满口答应着,拎了单子安排去。 特别叮嘱给阿雁的雅间又送了个新鲜果切。 阿雁安坐等人,凳子还没坐热乎,隔壁嘭一下,传来像是门被大力揣开的动静。 接着就咋呼开了:“给小爷扮什么生意兴隆,这不空着吗?就这间了,小爷我招待的可是贵客,叫客人坐大厅,脸面往哪搁?” 另一人低声下气道:“庞公子见谅,你来晚一步,这个雅间方才已经订出去了。连菜单都订好了的,人稍候才至而已……” “小爷管得了你这些?人没到就拒了,大不了小爷给你们加银子。加多少,说吧。” “实在对不起,庞公子,咱们这是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经……” “放你妈 的狗屁,做生意不就是银子的事,能是什么事?不管那人是谁,将人给小爷推了——” 接着是什么东西掷到桌上的那种零落、又动静不小的响动。 庞公子接着道:“看到没,小爷有的是银子,爽快的!” “庞公子,这、、这、确实对其他 客人不公平……” 她略一失神,后知后觉省起,隔壁正是她给曼青他们定的那间。 映雪这会下去雇轿接人了,就她一人在,也支不了个人出外面看看情况。 只得竖起耳朵去听。 这会外面另两道脚步由远而近,然后在隔壁的位置一齐停下。 掌柜的声音道:“呀,庞公子,大驾光临!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们人的招待不周,哪里做得不好,你只管提,鄙人一定好好说道他们,勒令整改。” “你来得正好,也别跟我拿腔作派的,小爷招待贵客,你这小二怎么回事?明明厢空着,叫我坐大厅。” “怎么回事?” “掌柜的,没雅间了,庞公子不信,说加银子就要这间。” 庞公子怒声道:“胡说八道,你瞎啊,这不是空房是什么?” “庞公子稍安,这间确是定出去了,这小子没说大话,方才我亲自拟定的单子。” “就算是,这人不是没来吗,小爷先用着。一会他们来了,哪间空的,挪到哪间去就是。 还是怎么个意思,是小爷的面子不够?” “庞公子说的哪里话。不过现下确实没雅间了,大厅有个临窗位,用屏风独立出来的,你平时可能注意不到。” “呵。你可真会安排!大厅尽是些粗俗人,你让小爷在那待客?” “虽是大厅,镇府大人偶尔来,却是最爱坐那个位置,说是既热闹,又自在。这事儿熟客都知道,比雅间还难订些。” 掌柜停了一下,接着道:“刚好上一桌才撤了,空了出来。庞公子你看,我马上着人给你安排?” 不料,那庞公子并不领情,冷哼道:“你这样的话,用来打发别人可以。打发小爷?!真当小爷是那等没出过门的公子哥儿,好歹全凭你一张嘴信口胡诌?” 437,昼夜漫长 王雁丝打开雅间的门,见一个四方白面的年青公子,正与掌柜几个相对而立,呈现出一副圣对峙的状态。 冷声道:“我就是定房的人,先来后到,庞公子可以自便了。” 那堆人中一个男子闻到声抬头,即刻似意会确认到了什么,突然出声:“你回去。” 阿雁想说自己得维护一下自己的权益,刚想张嘴,那人又道:“回去等着,我来解决。” “我能行。”她以为对方是担心自己一届女流被人欺负,忙道。 “我知道。不过,我在这没有你出头的道理。回去等着。” 他说话时语调不紧不慢,却总带着一股护短的意味。 很难让人不去揣度他二人到底是何关系? 庞公子已然笑道:“哟嗬,这是几个意思,叔你要学那些公子哥儿,整个英雄救美?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 那掌柜大惊,断然喝止。 才低声提醒道:“庞公子,你早前去省城问学了,不认得全爷。庞老爷上次还说等你回来,要带你登门拜会的。” 庞公子脸色倏然变了变。 做生意的人绝不会无故插入客人的谈话里。他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这,来了就不吭声的人来。 只见眼前这人三十左右,一身黄粟留圆领锦质长袍,银缕玉銙带白色流苏腰挂,发上束一枚玉璧云纹银冠。 乍一看就是省城里常见的那种,颇有些家底的成年闲人子弟。 庞公子不知怎的,心下总觉得眼前这人的衣 饰讲究得有点过度了,十分骚包的样子。 “他……真是我父亲的老友?” 老友这词自然是硬挤出来的。 掌柜抹了把冷汗,庆幸这小子狂归狂,还没昏了头。 “庞老爷一直想着与全爷多来往,庞公子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听闻庞公子好结交各处朋友,招待每每尽心尽力,今日得见,果真如此。在下兴隆商贸行张良全。” “兴隆商贸?是那个兴隆商贸?” 他这话问得奇怪,但见多识广的掌柜却当即领会了他意思,忙确认道:“是,兴隆商贸生意遍布天朝各地。连庞老爷都说,希望能合作一二。” 隔着门的王雁丝这下听懂了。 张良全后台确实硬,这个庞公子在长林镇家底硬,奈何硬不过人家的后台。 外面默了半晌,阿雁料想着那青年公子哥儿,大概是多少下不了台,一时进退维艰。 又听张良全道:“邻着的两个雅间,都是在下的贵客,庞公子看在下薄面上相让一二?” 掌柜赔笑道:“楼下大厅虽然亦有客,但清出半边还是没问题的。我叫人隔起半边区域,空间大,庞公子朋友多,年青的公子们喝些酒水论学问,也施展得开。实在今日是本店招待不周,全场消费给公子按七折算。” 七折! 庞公子狠狠心动了。 庞老爷虽说总让他多结交朋友,能支使的花销银子不少,却也不是无穷尽的。 他一向手疏,总有拮据的时候。 这 次从省城回来没几日,身上便没多少银子了。要不是这次想结交的人实在是个看着有潜力的,他总要赖到父亲回来,支了银子再说。 “既是父亲的老友,是晚辈失礼了,还请张叔海涵。”庞公子道。 张良全不拿乔,顺着他的话道了声:“好说,好说。” “既如此,那庞公子楼下请,先饮杯茶,我马上让人安排清半边厅隔出来,专留庞公子用。” 庞家在长林镇是绝对的首富,各类营生涉足不少,平日在大都酒楼接待、应酬。掌柜这次少赚一点,后面多来几次,总能平回来。 庞公子被劝下了楼,掌柜低声与张良全说了几句什么话,也下去了。 她听着脚步声走近,门被从外推开。 收拾得格外得体的张良全出现在门口。 “难得你相邀,不想出这么个乌龙事,早知这样,我就作主定地方,倒少了人打扰。” 张良全目光炯炯,眼底藏着不易觉察的炙热。 阿雁哑然,须臾,讪道:“是我请客,合该我抱歉才对。” “咱们都是一类人,说不出两种活。也别客气了,点餐了吗?” “初定了几样,喏,单子。你看看,这个桂花鱼翅是掌柜推介的,还有这个干烧獐子,是酒楼今日才收的野味。” 张良全认真看着单子,饶有兴趣听她一样样说。 说到后面,阿雁有点不好意思:“我一时倒忘了,你见过的好东西才是最多的,比这更好的不知吃过多 少了吧?” “难得的东西,不过是一时尝鲜,和谁吃才是最值得在意的事。” 他见阿雁明显带着尴尬,旋即白嘲地笑了:“是不是太口花了?” 说罢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又接着说:“我来之前,跑腿那个小与子教我如此、这般,果然大家都不自在。” “还有其他人吗?” 阿雁揺摇头。 “那就走菜吧。”张良全朝门外招呼了声:“走菜。” 外面道:“得嘞!” 蹬蹬蹬下楼去。 张良全自觉接过了斟茶的活儿。 阿雁见他嘴角眉梢都是喜意,心道糟糕,索性开门见山道:“其实这次我是有事想跟你说清楚。” 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对方混不在意摆手道:“我晓得,你又要劝我放下。”他话语变得直接:“上次在江上,那个江湖人士是不是也对你有那个想法。” 说到这,话里竟少有的带了一丝委屈:“虽说情急之下,但他凭什么可以抱你?” 阿雁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个话题是怎么歪到那里去的。 再者,那是顾行之,是她这个身份冠了名的正牌夫君。 揽啊、抱啊的,还不是随他心意? 张良全又道:“你前头说非顾柏冬不可,我也尊重你。但如今,你既有松动,我觉得你应该公平一点,至少要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阿雁?阿丝?你说我怎么叫你合适,总之我既不想再叫你顾夫人,也不愿叫你顾王氏。你如今年纪也算不得大, 再嫁也不是天理不容的事。” 他话语恳切,诚意十足,殷殷道:“从前我一无所有,烂泥一坯,你看不上我是正常的。如今我也算小有积蓄,只要你愿意点头,高门宅户不敢说,小康之家的日子一定会有的。” 张良全忽而移了茶,执起离手较远的一杯清酒,仰首一饮而尽。 然后像壮了砂胆,直白而热烈:“日子流长,昼夜漫漫,就是将我当个排解苦闷的木偶公仔,也不可以么?” 438,不合适 阿雁看着眼前面庞微微发红的张良全,内心不可避免感到震撼,竟会有一个人,为她做到此步。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们之间并不合适。” 张良全眉宇皱起,眼中满是不甘:“为何?我哪点不好,我有财富,有地位,能给你比从前顾柏冬给你的,更安稳的生活。” 王雁丝摇头:“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不缺银子,是我对自己的未来已有了打算。” 张良全头一回在他面前沉下脸来:“是那个男人?还是顾柏冬?他已经死了,你还在等什么?” “不,他没有死。”她的眼神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明显有股咬牙切齿的味儿,“我今日就是想告诉你,我们有他的讯儿了,只待天朝军大捷,我们便能团聚。” “怎么可能?”他不是没有打听过,若不是一直打听不到什么有效的讯息,也不会如此笃定地等她点头。 “这个我没必要骗你,因为用不了几年,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其实是他托人找的我们,他一直也在记挂着我们。” 张良全不信,除了上次在江上那些人,他实在追踪不到来历,和怎么也找不到顾柏冬其人外,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试过在他的全盘关注下,有漏失的鱼。 王雁丝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变化,又道:“他有了大造化,跟了个极有前途主将做事。所以不常露面。张良全,你我绝 无可能,你也无需做那许多事。” 对方还没从顾柏冬竟然主动联系过他们的事件中回神,又受一重打击。 绝无可能?! “我……我其实也不是要逼你怎么……就是……” “嗯,我知道,但是明明知道你另有期待,我不可能心安理得,再去接受你的好处。这是不道 德的。” 阿雁打量着他一身崭新的行头,笑着打趣:“其实全爷有财有貌,又不拘小节,多的大家闺秀会喜欢。我是过堂妇,现下都快要做祖母了,真当不上你如此。” 张良全酒气散了一些。 垂着的眼睑之下,说不清的情绪来回涌动。 门在这时被急促拍响。 张良全冷声道:“说。” 外面小二急得不行:“回全爷的话,方才跟在夫人身边的小嫂子,领了位有身孕的小夫人,还有俩孩子,在楼下跟庞公子他们闹起来了。” 二人大惊,方才压窒的气氛霎时消弥怠尽。 视线一触即移,阿雁道:“是曼青,隔离的雅间本是定了给她们的。” 张良全冷静道:“去看看。” 这当口,阿雁已经起身拉开了门。 两人跟着小二急急往下赶。 庞公子这会正在跳脚骂打杂的伙记,“怎么回事?阿猫阿狗都往这边领,一个雅间腾不出来便算了,进个人都要从我这过,一会我的贵客来了,也这么干?” 伙记赔着小心告饶:“庞公子,你大人大量。主要是这位小夫人是有身子的人,又带有孩子 ,从外面穿堂过。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小的也担待不起。” 他连连深赔罪,阿雁听到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响动,大约是在鞠躬赔礼。 “几位都是楼上雅间的,就这么一桌客人,后面不会再有打扰了。一会下的时候,从另一边下,保证绝不再扰着庞公子。” “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呢,我要是没发这通火,你下来还不是照样把人往这领?” “小的不敢。” 声音由远而近,阿雁一路下到大厅。 就听映雪道:“庞公子有礼,实在抱歉,扰了你吃饭的雅兴,实在也情况特殊,还请庞公子行个方便,一会我们会注意从另一边下楼,绝不会再扰着你的。” “可笑,即然现下这里是我的位置,凭什么你客气两句,就要给你方便。” 曼青:“庞公子有礼了,这次确实是我们误闯,做为一点补偿的心意,一会小妇人会请掌柜送两个菜过来,还请公子不要嫌弃。今日之事都是误会,不如就此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竖起的屏风内,一时寂静。 阿雁见事情似乎能有转机,才要跨进去隔区内的脚又收了回来。 还不忘朝跟在后头的张良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停了一会,庞公子才道:“未请教这位是哪一家的小夫人,怎么从前在这镇上从未听说过或者见过。” 阿雁往里觑了一眼,见儿媳妇着的已不是早上那身半旧的暗色衣物。 大约是要来这 种高挡的酒楼用膳,出门时明显捯饬过了,面上还薄薄的敷了一层细粉。 王雁丝别的都撇开不谈,花银子养人,是真的舍得。 儿媳妇被养得十指一日细致过一日,小脸红润光滑,敷了粉更是容光焕发的。 当家话事的,第一就是不准屋里人太省,每次从系统置换东西,都暗度陈仓不少好东西给一家子用,像曼青,光是布料就不知拿了凡几。 女子哪有不爱美的,再者布料都现成了,曼青再怎么节俭,也做了好几套新衣。 她掌了权,又有银傍身,底气一足,披块麻布都有气场。 何况是量身定制。 庞公子大约是敬那一身罗衣和她的气度,怕万一开罪错人,日后尴尬。 才有此问。 曼青:“小妇人夫家姓顾。” “我怎么从未听过咱们这有姓顾的大户?” “庞公子有所不知,我们是满京来的顾氏,你没听过也是情理当中。”映雪适时接话。 阿雁在心里给映雪点赞,听着这事,自家也不占什么理,但明显庞公子是看人下菜碟。出门在外嘛,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再者这也算是事实,能省掉不少麻烦才最紧要。 “是吗?”庞公子道:“这位小嫂子别插嘴,本公子工听这位小夫人自己说。” 屏风架边偷感十足地露出一小截黑脑顶,阿雁往里探头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这个庞公子,在这里突然又好似警觉起来了。 不料,匆匆去跟掌柜禀 报了的小二正好回来,见她那做贼一般无异的做派,给整懵了。 远远就扬声道:“夫人,怎么不进去,两边都劝住了吗?” 再要叫他噤声已然来不及,里面的庞公子当然也听到了,立马道:“谁在那,滚出来!” 439,使力 里面的人齐刷刷看出来,曼青欣喜地喊了声:“娘亲。” 再缩缩闪闪的,未免让人看低了。 阿雁腰背一直,扯了个标准商务假笑:“怎么都在这?正等着你们呢。” 映雪走过来,叫了声:“夫人。” 庞公子恍然大悟:“原来是你的人,我说呢。”又嗤道:“夫人方才是在做什么?” 王雁丝老脸一红,叫苦不迭,悔得肠子都青了,暗骂自己那点子上不得台面的做派。 曼青抱歉地笑笑,温婉道:“我娘来找我们,想是等急了。庞公子你看,方才小妇人的提议怎样?” “你既然这么有诚意的样子,那这样吧,我这今天的花销你们包了就是。” 也亏他这话说得出口,王曼青同两个孩子是后来的不知道,但在场的其他人却十分清楚。 他可是要请客的,而且对他来说,是重要的客人,花费肯定不会少。 阿雁新奇问那专门去通知他们的小二:“这庞公子家家里艰难至此?” 小二也很震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应道:“怎么会,庞公子家是长林镇首富,庞老爷生意做很大的。” “首富?看起来也不像啊。凡事只要打折,或者承包开销,就可以不作计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耍无赖白嫖的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公子这是看得起你们,教你们做人。”庞公子气极。 阿雁也不惯他毛病:“原来是教我们做人啊,我还以为你在教我们致 富的法子哩,要是都像你这样,什么都白嫖,那做首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嘛。” “是你们冲撞无理在前,赔偿本是应该。” “我们的人说了,请掌柜给你送两菜……” 掌柜匆匆赶来,连连告罪:“庞公子这单算本店的,怪店里的人没引导好,冲撞了各位。” 又道:“各位稍安勿躁,各回各处坐定等上菜就是。” 庞公子得他这一句,气消了泰半:“既然掌柜有这解决态度,那我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就不与你计较了。” 心里想的却是,到时仍可跟父亲报账,这餐可不便宜,又能花销好一段了。 王雁丝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掌柜愿意给对方这个脸,自有他自己的考量。 说到底,她要做的不过闲事莫理而已。 曼青似乎也是这个意思,征询的眼神递过来,即时领悟了。 待到她们都上楼在订好的雅间落座坐定,两只小的反而很不高兴,“娘亲,那个人好不讲理,又不是我们故意的。而且嫂嫂都说赔他两个菜了,还狮子大开口!” “虽然过了点,但确实是小二哥不对,他这会客人没到,才跟咱们掰扯,真要是客人在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听嫂嫂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王雁丝也是不可思议,她这个儿媳妇思想觉悟实在可以,要是投胎就在大户人家,怎么也能博一个闺中好名。 既儿媳妇都看得这样通透,她这个做长辈 的倒不好揪着不放。 “你嫂嫂自然是有智慧的。菜都点好了,你们一会先吃着,有其它喜欢直接叫小二哥加。” “娘亲不跟我们一起吃吗?” “娘亲今日请客呢,一会再过来。” “好吧。” 被请的客人适时道:“都是自己人,我看合一起用更热闹些,旁边那雅间,他们收拾一下,给那庞公子用吧,就在大堂确实不便,来往的人多,说不准又来哪个谁冲撞了,倒令掌柜难做。” 王雁丝相想自己该说的也说清楚了,再两人单独用餐,反而有点瓜田李下的。 更高兴道:“那咱们听全爷的。” 张良全了在门外招了个人,低声耳语了几句,两边合二为一。 很快走菜上桌。 都是难得吃到的功夫菜,大伙吃得十分满足。 没多会纷乱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大约是庞公子请的客人终于到了。 隐约能听到庞公子张扬的调子招呼着:“快快,快请,这边来,这是咱们长林镇上最好的酒楼,房可不好订,我来的时候,都没现房了呢。” 有个年轻人的声音捧着他,道:“庞公子出马,哪有搞不定的事儿!” 外面一阵嘻嘻哈哈,就这么过去了。 众人吃至尾声,明悦摸着小肚子道:“娘亲,阿悦好撑,能不能在楼里消消食,我绝不乱跑。” 阿雁踌躇道:“倒不是娘亲不肯,这里地方有限,就怕你磕到碰到。” “阿悦会小心的。” 映雪低声道:“小小姐 想走一走,奴婢可以跟一会,不让她走完,在楼里蹓哒一圈便回来。” 阿悦是个有眼力见的,马上道:“谢谢映雪姑姑!娘亲,这下你放心了吧。” 阿雁不便再说什么:“好吧。先说好,映雪不许由着她性子来。” “婢子省得。” 一大一小,就这么出去了。 曼青在向张良全请教,现下外面走俏的物什,饶有兴致的样子。 “这么说来,各地置业,还是地和房子金贵。” “自然的,大片的地皮和好地段的房子,都是寸金寸土。远的不说,最近你们村里那个王富贵知道吧。” 王富贵虽说也得了他应有的下场,到底,这人添过不少叫人心窒的事。 听到他的名字,几人面色都不大好。 张良全笑道:“我知道他跟你们有些恩怨,不过,我说的是另一码子事。” 曼青给面子接茬:“是什么?” “他之前能从那里面出来,你们是不是都好奇,他那个富亲季羡人从哪里使的力。” “是吧,二进宫可不好捞。季羡人确实是有些银子,但在官家眼里,什么也不是,他是从哪找的帮手。” 针对此事,因为顾行之的人接触过王长岸,她甚至还怀疑过,是不是他也在其中使过力。 但王富贵断了根出来的,又成了那个样子,再多的气好像也抵了,她便没再理会这事。 不过现下听来,好像并非如此,季羡人还是尽了这个力的。 张良全神色间不免藏了两分 得意,似在说,看吧,这种事,还得是我,你才能知道其中缘故。 以略带神秘的口吻道:“京郊一块寸土寸金的地。” “地?” “这个地可了不得,我们兴隆商贸曾经也出过价,当时季羡人说这是他的养老地,给再多银子也不出。如今,肯拿出来交换,将王富贵弄出来,可见他确实是很看重王长岸这个表侄儿的。” 即使这样,王长岸也没改姓,只认了个义父。但他亲口许下,帮扶义弟,给季氏夫妇养老送终的承诺。 可见他对季氏夫妇确实是打心里感激和看重的。 阿雁正感叹,世事坎坷,半点不由人。 那方才出去没多久的一大一小推门而入,阿悦抑制不住的兴奋,道:“娘亲,你猜,阿悦看到谁了?!” 440,斟茶叩头认错 “谁呀?叫你这小眼珠都笑成月牙儿了。” “是二哥和范先生。”明悦大声道。 在场的所有人不由都露出惊喜又疑惑的表情,一齐望向明悦身后的映雪。 王雁丝急道:“真的?明悦别不是看花眼吧。” “是真的。”映雪也是满面笑意:“二公子和范先生就在隔壁雅间,原来庞公子请的客人里,就有他们。” “这样啊。”阿雁刚昂起的情绪落了一半,想第一时间去见儿子的心死了一半。 刚刚才和这个庞公子有过摩擦,还是先不打照面了,免得双方尴尬。 “那算了,回屋再见吧。一会派个人去村路口守着,将他们带到咱们租的院子去就是。” “那可能不行。”映雪道。 “怎么?” “二公子看见小小姐了,估计一会要过来找咱们。” 话音刚落,明智就在外面叫道:“娘亲?” 阿雁忙答应:“欸,在呢。进来!” 映雪她们进来时,门没合上,就那么虚虚掩着。 听到娘亲回应的顾明智,应声推开了门。 做娘的笑容马上堆到了面上,紧接着又听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她心下顿觉不妙,抬眸望出去时,庞公子等人的脸就出现在了明智身后。 范子栋立在明智身侧,见到她们显然也是意外又愉悦的模样。 揶揄道:“哟,我家小妹现在也知道要过好日子了?都拖家带口出来打牙祭了。” 阿雁瞪他:“休要胡说,我几时都大方得很,在屋里 也没紧着谁。” 范子栋不以为意:“没说你,这不夸你呢。”他当家中合聚一般,跨开长腿,径自往里寻了个还空着的位子坐定。 打量一番菜色,接着说:“我懒得回去跟他们劝酒,就在这跟你们一起用吧,菜色不错,都合我胃口。” 曼青带着两个小的忙起身福礼道:“范先生一路安好。” 范子栋朝他们眨眨眼:“别拘那礼,曼青身子不便,快落座吧。你们这两只,过来——,让先生看看,有没有变壮,有没有好好锻炼,好好读书?” 一听他问这个,两只小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意识往自家嫂嫂身后躲。 明悦小声嘀咕:“先生怎么一回来就要问功课的?” 众人哈哈大笑,顾明智这时候已经进了房里,外面围了一圈大约算是结伴回来的学子。 他掀袍双膝跪下,恭恭敬敬拜道:“儿子拜见娘亲,问娘亲安。” 孩子这样正式,又庄重。阿雁根本压不住那股劲儿,忍不住伸手碰了他的胳膊,眼眶不知怎的,居然有点泛潮了。 连声道:“两月不见,我儿又俊了。好,好,娘好得很!” 顾明智上半身前顷了些,好让她触碰时手不用伸得太辛苦。 “我们前不久才得了你中选的消息,大伙都替你高兴得很。你嫂子还专门让工坊放了半日假,办了流水席替你庆祝哩。” 顾明智就跪着转了个向,朝王曼青也叩了一个头,真诚道:“谢 谢大嫂!” 曼青慌得忙站起来,要来扶他,嘴里念道:“这、、这、明智你都是秀才爷了,嫂嫂怎么当得这一跪。” 明智斩钉截铁道:“你当然当得,家里上下都是你在操心,别说一个头,就是三拜叩首,也 是当得的。” 曼青连连摆手:“可不敢这样说,快起来吧。” 她急得不停朝映雪打眼色,催促道:“快扶二公子起来。” 映雪上前,虚虚将人请起。 明智又同张良全问了好。 阿雁余光瞥到门口庞公子吃了苍蝇一样的神色,从激动中恢复一丝理智:“我看你的伙伴们还等着,你俩且先去聚旧。待散了,我着人过来给你们领路,新近这段日子,我们住镇上来了。” 明智不解道:“好端端的,怎么住到这边来了,是出货需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是好事,莫担心。你们先过去吧。” 到这会,庞公子再待不住了,“顾相公,这真是你娘亲啊?” 顾明智不虞道,“你这是什么话,娘亲还有乱认的?” “不是,怎么没听你提过?”对方急道。 前者更疑惑了:“无缘无故的,你们又互不相识,我提来干什么?要提也只跟我先生提。” 庞公子噎住。 这次秀才中选的榜单还没出,庞老爷的口讯就到了,让他务必跟中选者打好关系,尤其是名次靠前的。 顾明智不仅名次靠前,学识超出这么许多省城求学条件极好的学子。 最难得还同 是长林镇出来的,和他兼了同乡之谊。 所以榜单一出,他第一个想着亲近的就是顾明智。在结交中,他觉得顾秀才这人,也确实值得深交,不仅陪他同行的先生,学识渊博,押题准,好多同行的学子都得益了。 往后他近水楼台,也有更多机会请教,说不定下一次考就能中选。 更重要的顾明智本人,年纪不大,却沉稳有度,且待人不分三六九等。自己这次虽未得中,对方也并没有因此低看于他。 “我说个事,希望顾相公千万不要恼气。” 顾明智登时警觉:“你欺负我娘亲了?” 不怪他马上切中要点,这个庞公子自恃家里有几个钱,在省城时就喜欢吆五喝六的,经常会不自觉得罪人。 倒不是这人心地多坏,就是打小这么胡作非为习惯了,坏毛病。 庞公子也觉得很冤:“我不知道她是你娘亲啊,不然我怎么也不可能……” “不是大问题,自己斟茶叩头认错,如果是大问题,那咱们只能比划比划了。” 庞公子惊得几乎跳起来:“比划什么啊,顾相公?咱们这帮人,只有你会飞,你这是明着要欺负人了?” 顾明智不为所动,冷然道:“所以是斟茶叩头那种,还是要动手的?” “斟茶!斟茶!怎么会搞到动手,你别冤枉我。” “嗯?” 庞公子脸比搽了胭脂还要红,期期艾艾道:“能不能不叩头?” 明智给了他一个眼神:“你觉得呢 ?” 庞公子面如死灰,嘟囔道:“为什么偏偏是姓的你这个顾……” 然后从人缝里钻出来,进雅间求了一盏茶,挪到王雁丝跟前,规规矩矩扑通单膝跪下。 441,脸不行 王雁丝对他的举动可谓十分意外。 堂堂长林镇首富家的公子,哪有说跪就跪,说叩头就叩头的。 在她的主观印象里,这些打小被捧大的“娇子”们,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叩头、斟茶、认错,无论哪一件,听起来,都不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 她朝明智使眼色,这不妥吧? 明智摇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朝庞公子道:“赶紧的。” 阿雁没法,只得转了个对象,去看范子栋。 后者含笑道:“你让他叩了这个头,认了这个错,他以后才敢上门找明智。” “那斟茶吧,诚意到就行,叩头实在太重了。” 庞公子面上一喜,结果他一回头,看到明智正落在身上的眼神,忙道:“叩头好,叩头才显诚意。” 咚一下,结结实实叩了个头。 然后双手奉茶高过眉顶:“顾夫人,在下有眼无珠,不知道竟是顾相公的母亲,多有失仪之处。这杯茶喝过,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在下的莽撞。” 王雁丝其实还是担心,做到这个地步,这个庞公子会不会在心里暗暗记恨明智。 明智诚然确有几分智慧,文武各也兼备一些,但是小人难防啊。 尤其是有钱有势的小人。 她只好拿出长辈的姿态,接了茶抿了口,和蔼道:“既是明智的朋友,那前事揭过,以后得了空,来家里玩。” 她表了态,庞公子喜不自胜。 “晚辈谢过夫人。”然后回头:“顾相公,这事 就算了了哈,你可不能往心里去。” 明悦这时又嚷起来:“那哥哥还欺负我和嫂嫂了呢。” 庞公子骇了一跳。 顾明智目光又凝了起来。 王雁丝叫停:“得了得了,你们回去隔壁,聚你们的。我们跟庞公子,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方才他已经表达过歉意了。” 曼青跟着附和:“娘说得正是。” 明智这才缓了神色。 双方不管什么嫌隙,都在方才庞公子不拘小格,勇于认错中消弥干净了。 庞公子这么大阵仗认错,其实大可不必,说到底,他所作所为,其实并没有给王雁丝等人造成什么实际损失。 不过心里添堵而已。 阿雁想来想去,参考前头庞公子明显抠搜的举动。 索性让映雪下楼,找掌柜着意又加了不少酒菜,言明加的这部分,落到自家账上来。 阿雁出了银钱,两边欢喜。 庞公子颜面上好看了,酒楼也趁此平回不少本钱。 一家大小,没坐太久,留了人等明智他们,便雇了轿回了租住的院子。 张良全非要护送他们回院子去。 到了门口,大的小的都进去了。他立在门口跟王雁丝说话:“你立意要等顾柏冬,我也无法。今日见明智,比之从前,又更加不同,如今无需八面玲珑,也能护着你,护着顾家。” 他有些落寞,“这当然是好的。” “全爷替的那一剑,顾家上下,**记这个恩情。”她浅福了一礼,真心道。 阿雁穿过来就是当家 话事的身份,从没有向谁行过礼。 和顾行之相处,一开始将他当恋人,后来将他当男人,甚至一度升级为工具人。 总之也没好好行过礼,说起来,张良全这得的,也算是头一份的“恩宠”了。 “其实抛开非要凑一块过日子这事不谈。你长袖善舞有渠道,我顾家脚踏实地有产业,双方合作才是双赢。” 她由衷道:“我个人是相当欣赏全爷的,短短时间能到如今的地位。除了运气,更多的定然是你个人的能力。” 张良全双眸倏地亮了:“当真?” “不需要我回答,你看你所到之处,身边都是友善之人,便可见一斑。如果不是你能力足够,谁会处处给你面子?连今日那酒楼的掌柜都捧着你。” 对方默了下。 阿雁又道:“哦,对了,他还提过一句,庞老爷一直想拉拢你哩,是也不是?” “利益所致罢了。” “谁不是?你能在这么人当中,显示出你的价值所在,这就是你的能力。”话到这,她语气带了些促狭之意:“人人都得求着你,全爷可真是厉害!” 张良全没忍住,笑了笑。 阿雁站得有些累了,倚到半边墙上。 眼皮半垂,悠悠道:“但我跟你说句本心的话,你别介意。” “什么?” “即使没有顾柏冬吧,你也没有机会。” 张良全面色霎时难看起来:“我就这么差,这么入不得你的眼?” “是的。” “因为什么?他顾柏冬有什 么我比不过,论赚银的能力,论照顾人,哪样我比不上?” 在张良全自己看来,他应该是完胜顾柏冬的,虽说对方有能让妻小吃饱的能力,但银钱委实不多。 单看顾家在临风村住了那么久,一直就是那个土坯房子便可见一斑。 至于照顾人,一走数年,就别谈照顾了。 “他长得好看。”阿雁淡声道。 却如晴天霹雳,打在张良全的心间上。 “怎么、、会、会,你不是这种浅薄的妇人。” 阿雁笑了:“怎么不会,我就是。千真万确,我就是喜欢英俊的男子。顾柏冬长得比你好看,我光看他那张脸,就能叫自己赚银子给他使。” 张良全世界都崩了:“不可能!”他斩钉截铁道。 “事实如此,全爷。姐儿都爱俏,我也不例外,凡夫俗妇一个。你人很好,就是那张脸吧,我有点看不上。” 张良全踉跄了一下。 他富足后,其实面相跟着自身气质的变化,也变了很多,不说英俊,至少面相端正,看着靠谱,这是绝对的。 像王雁丝这样年纪的妇人,难道不应该更注重内在品质,和能不能依靠这些吗? 怎么会……只看脸呢?! 他想不通。 阿雁杀人诛心,继续道:“你看看我们家,哪个孩子在合村里不是出挑的好相貌?就连曼青,她是买进来的,这你也知道。连她的长相,都是极好的。” 张良全不由跟着她的话,在脑内认真比对了一番顾家几 个孩子的脸,还真是如此。 “光凭这一点,咱们做不了一家人。但是有一说一,生意合作这些,我偏就喜欢你这样的,在商言商,做事主打一个效率,赚钱为上。” 张良全如丧考妣,闻到言苦笑:“我真是……谢谢你。” 442,不公 范子栋同明智 ,只在租住的小院停了两日,与她们话了这二月分开的情谊。 便回了合村。 接下来,婆媳俩带着两只小的,很是逍遥了好几日。 这日午晌,小院的门意外地叫人大声拍响了。 粗使开了门,迎进来一个满脸急色的三公子。 “小三儿,你咋来了?”阿雁奇道:“瞧你急的,可是有什么事儿?” 她还有闲心要逗他两句:“是不是想我们啦!” 明礼本来急得很,叫她这么一逗,又小脸窘得不行,低声道:“也想你们。”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嗯。”说到正事,明礼神色也正了正,“家里那些工人打起来了!” 王曼青闻言急问:“怎么回事,咱家这院子的总话事权什么的,不都交由成叔了吗,怎么还能打起来?” 刘大成如今是村里的统筹,他本来在村里口碑就好,做了村官,合村没有不给他几分面子的。这也是当初曼青会提议到镇上住一段时间的最大底气。 这活儿交给刘大成,不用担心有什么闪失。 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成叔怎么说的?”她追问。 明礼也是一面气愤:“就是成叔叫我来问问怎么处理的。” 阿雁插话:“你把这事从头到尾好好说说,我看是个什么情况。” 明礼这才将这事按他知道的点豆子一样,一点不落抖落出来。 为了加快进程,扩建宅院一共用了两组施工队,一组合村后来组成的,当 中每个人有点基建底子,一组是最开始给顾家建院子的那一批。 最开始的那一批,都是原刘家村的乡亲,同刘大成无论情分还是合作,都是很长远的了。 合村后来组的这支,则原本外村人的居多。 这批人过去都做过泥水活儿,肯定也都是能出活的。 但是刘大成显然已经习惯了,同自己这帮原生兄弟队伍的合作,对他们也知根知底。 所以派活的时候,凡是要紧的活儿,基本都点的最开始的那批人,对这些人,他有着最准确的完工效果预期。 活点给谁的时候,就相当已经知道了,这活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本没什么,顾家要的就是靠谱,刘大成不会坑顾家,敢将活给谁,就对他是有绝对的信心的。 但是这样的情况一多,另一支队伍就不依了。 “一次两次,我们能忍,次次如此,泥菩萨也有三分脾气。刘统筹,你这就是明晃晃的偏心了吧,价高的活都给他们,那为何还要请我们?!” 明礼学着对方说话的样子,末了,说:“原话就是这样,我可一点没夸张。那个汉子说完,后面的人激动得不行。” “那这不是还讲着理吗,咋就打起来了?” “可说呢,不知道是哪个嘴欠的,在这个时候,蹦了句‘想打架咋的?’,反正也没弄清楚是哪边先动的手,说话间就打起来了。” 阿雁皱眉道:“别告诉我你来的时候,家里还干着仗? 明智他们呢?” “没呢,大成叔叫人压下来了,但是再开工,就必须得是个两边都信服的章程。”提起二哥,明礼莫名提起一股兴奋劲儿。 “二哥和先生在校场啊,现在校场跟从前可不一样了。欸,说起来,感觉他这次回来,整个人都变了呢,越来越像父亲。他往那一站,我都不敢说话,压人得很。” 阿雁没好气道:“你一向没个正形,你二哥能管教你,娘才正正放心。” 明礼不服:“不止我,那些兵士比二哥的年纪还大些,也没人敢置喙,二哥每日都将人拉到深山里去,厉害得紧。” “难道就没有一两个不服的刺头?”阿雁有点不信邪,明智是不错,但真能有这么大的镇压力? “怎么没有,开始确实有几个刺头。二哥说谁不服,只要打赢他,营区听他调遣一日;连赢两回,调遣七日。” 说到这里,明礼骄傲得不行,“他们一回也没赢过。日日进山前,都有人挑衅,但是二哥从没输过。这可是每日开练前的大戏, 我最爱看他们气到要命,又打不过二哥的样子。哈哈哈——” 小三儿当场就大笑起来。 阿雁放了心,叫住他:“行了,我同你回去看一眼,曼青你身子不便,就别折腾了。” 映雪自然要跟的,王曼青很清楚,自己这时好好待着就是帮忙的事实。 “行,我这有寻梅呢,明悦、明义也乖得很,娘亲快去快回。” 她 没用马车,牵了匹马同小三子一起,快马赶回合村。 天色尚早,骏马在院外嘶鸣,里面的人已经出来迎接。 秦嬷嬷指挥着下人,给她端水净手,又侍候换衣。 经过调教的下人,侍候人确实舒服、周到,阿雁端着茶盏坐下时,先是肯定了秦嬷嬷的功劳。 “调教得很好,我在隆化州省城呆了几日,现在的感受和那会的感受差不多。这才多会的功夫,就有此成果,将军爷着意要你老亲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秦嬷嬷自是高兴:“且再给老奴些时间,隆化州那个小地方,能调教出什么好质素的,怎能跟真正的百年大族比。” “嗯,那我等着嬷嬷给我的惊喜了。” 阿雁放下茶,“这次回来有其它事儿,想来嬷嬷也知道是什么情况。帮我传他们双方都过来,当口当面的把这事理一理吧。” 秦嬷嬷:“翠红,翠绿,你们去通知刘统筹把两队人,都集到往日大少夫人听事的廊下去。” 有两个丫头出列,屈膝应命出去了。 秦嬷嬷引了阿雁,往后廊去,路上阿雁问了几句她对此事的看法。 “你说院里的材料被人动过手脚?”阿雁眉心拧紧,这事小三儿可没跟她说。 “老奴便知道三公子说不清楚,不过也不怪他。整日地泡在校场跟着二公子操练,这一趟还是刘统筹着人请了他帮忙传话,才回来的,知道的有限。” “我本就奇怪,怎么就这么一 下,就要我回来。” “刘统筹不是那等没边的人,他是试过其它法子的,安排上做过不少调动,只是人心一旦存了疑,怎么做,他都是会觉得有不公之处的。” 时间一长,实权在刘大成手里,感觉到不公的人做不了别的,就私下破坏材料,给领了活儿的人使绊子。 叫他不能顺利完工,最好出个丑。下次刘大成同一个活,便不好再派给同一人,另外的人就有了机会。 443,理事 主仆二说着话靠近长廊时,刘大成已将两边队伍都集齐了。 见她们近来,远远就叫了声:“顾家嫂子。” 其它人也纷纷跟着叫人: “顾夫人。” “东家。” 阿雁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身上一一掠过,一时没有回应。 在听事用的圈椅上坐定,马上有小丫头送上茶来。 她拿过来揣手里捧着,仍然没有开口,只是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拔着茶盖。 当家话事的不说话,下面的人也不敢出声,那些做好了准备要好好告一状的人,便先泄了气儿。 好一会,王雁丝才又再抬眸:“这事我听了个大概。现在我有两个想法,一个是你们自己弄出个章程来,我觉得合适的话,就继续施工。另一个嘛——” 她停了下,不紧不慢揭开盖子,要喝不喝的凑到嘴边,目光又睃了下面一圈。 底下一大帮人,都直愣愣等着下文,见她下半句久未出口,面上俱不由现出几分焦急催促之意。 阿雁嗤了声:“另一个就简单了,直接将你们全换了,我另外找人,倒也省了断这些是非弯绕的事儿。” 众人大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知道该如何接话。 上座之人,说完这话,倒好像事情解决了,盏盖虚掩,喝了一小口,才顺手搁回桌边,抚了下衣摆上的折子,好整以暇睨着他们。 合村新组的那支队伍率先沉不住气。 本来闹大这个事,就是想让自己这边能多得些好, 多争取点要紧的活儿。 要是整到没活计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按正常一日十五文的工钱,还是比正常在外面活计赚得多多了。 在顾家工坊打杂的那些人,已经比镇上的工钱标准高,一月也才三百文呢。这院子扩建上个把两月,那合起来,至少也是将将九百文。 这样的好活计,除了顾家,放眼整个长林镇,都没有人肯开这样的价。 “那个……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活还是要干的。同一条村的,近邻近舍,没有将活给外面人的道理。” 队伍中看起来像小头领的汉子道。 “那这位兄弟你说咋办?我是做东家的,总不能自己花钱找罪受吧?现在外面缺工的人多得很,虽说要人是急了些,要找支基建队还不见得是多难的事。” “不不不,其实这活我们都干得挺好的。”他生怕自己说了,东家不信,回头去找其他人认同:“兄弟们,你们说是吧,都干得挺好的!” 这小头领就是这支队伍的灵魂人物,他这一泄气,跟着他的人也慌了。 还是那个主旨,长林镇百废待兴,去哪这样找这样挣银的活计? 就算比不上另一支队伍,也是村里挣钱的老二了吧。 遂不约而同都跟着疯狂点头盖章:“没错,没错,都干得挺好的。” “挺好?你们怕不是在诓我?打量着我远在镇子上,不知道屋里的底细?你们都打起来了,这么大的动静,这就是你们说 的干得好?” “我们真干挺好,挺顺利的,对吧,兄弟——” 那小头领又称了一声兄弟,这次去不是喊他队伍里的人了,而是叫的原刘家村这个本土队。 双方明显没先通过气,对方让他这声兄弟叫得硬是怔了怔神。 毕竟本是对立的两方,任他们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功夫,竟然要联合起来把活计留住。 小头领急了,避着王雁丝这个东家侧过脸,挤眉弄眼地跟他们使眼色。 “啊,啊,对对,我们关系好得很,男人嘛,这头松松骨,过会子就哥俩好了,怎么能叫打架呢。” 对方好在反应也快,还十分给面子地打了一波配合。 比起失去活计,两方商量着各退一步,平衡平衡,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两边利益捆绑到了一起,转眼两边就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甚至本土队的兄弟还要拉上刘大成来作证,“成哥,你说是吧。” 一边的刘大成看着这短短半盏茶功夫,两边人员情绪的反转,也是暗暗佩服。 这些时间他想尽了法子,尽可能公平地安排,还专门同家里人都商量过可行之法。 但不管怎么调,但无法令大伙满意。 总算他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尽然都觉得不公,还是一直干着,直到今日真的打起来。 他还在琢磨,怎么短短几句话,顾家嫂子就把这局面完全扭转了。 比他苦口婆心,开了几次动员会的效果立竿见影多了。 听闻叫他,一 时踟蹰不定,不知该不该应这一声,说到底,原是他叫明礼去请的嫂子。 阿雁在此时极轻笑了下,但很快就隐了,众人来不及捕捉,只当是自个听错。 接话道:“你们双方都这样说,我估且信你们这一回,但我话撂这里,同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回。” “不会,不会,往后我们开玩笑也会注意分寸的。” 本土队的人,也跟着纷纷保证。 阿雁满意地点点:“这样最好,一样的事没有下次。” 双方海点头如捣蒜,都表示知道了。 “这事既了了,那咱们接下来就要算个账了。” 在场诸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刚松了口气的心,又悬起来,均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秦嬷嬷此时最知道她心意的人,替她出声道:“院里那些物料,这几日发现不妥的。是自个认,还是等夫人将人揪出来,再做发落。” 她语气森冷,暗含镇压之意:“想来诸位是能拎得清的。” 底下合村内组队的那个小头领和他的兄弟们俱面色倏变。 刘大成此事还没来得及报,听她们先提出来,也是心下暗惊。 又觉得解决了两边的争端,便算是最好的结果,当下有心想替他们把这事暂时和一下。 “顾家嫂子,这个不如我稍候再与你合计合计?” 阿雁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他稍安勿燥。 秦嬷嬷又叫道:“是谁,自己站出来。” “若是没人认,那就按两队人一起做 的,到时处罚按双倍价值,所有人均摊。”阿雁含笑道:“谁动的手脚,要是有那个脸,连累你的兄弟伙,尽管做缩头乌龟。” 双倍! 大伙在听过这个数字之后,神色有些难看起来,余光更是频繁重复地落在,固定的几个人身上。 提前祝宝子们中秋快乐吧~~ 444,功绩 傍晚,村办小楼。 “她原话是这么说的?”刘泽天从事务中抬头。 “我一个字没改,映雪姑姑还在楼下呢。要不你再亲自问问?”刘运寿也觉得这个想法来得有点突兀。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大伙现在都知道,映雪代表的是顾夫人。 顾家大院使唤的小丫头越发多了,一般的事儿用不到映雪亲传话,她既然来了,刘泽天怎么也得见见的。 “怎么不直接请上来!”刘泽着话,立刻起身。 顾家有银有地有生意,现在顾明智又中了秀才,从长远来说,性质上已经超越一般的富户,往高门这块发展了。 该有的面子得给足。 “是我一时疏忽了,我马上请上来。” “罢了,我亲自去,你备茶水吧。” 刘运寿忙退后,转身回里正专用的理事屋子去取茶叶。 等他沏了茶,那个里正亲请的对象也在屋子里坐下,他忙忙将茶送过去。 对方朝他笑笑:“辛苦阿寿兄弟。” 他摆摆手,轻声道:“你们说话就是。” 映雪颌首谢过。 刘泽天道:“这个事我不是没想过,就是现在吧,村公中的银子是亏空的。本预计着,等板蓝根出长成,看能顺利出一批,那大伙手上都有余银,凑一下人头集个费用。” “到时人手就不够用了,现在正好是闲置人工多。我家夫人也是这趟回来才想到此事,觉得时机正好。” “确实这会子就是闲置人员多,只是现实的 困难也在这,就算乡亲们肯出力,买石料什么的也要不少银子。” 映雪点头:“这一点,夫人已经考虑到了,她的意思是,村里如果拿不出银子来,她个人支持一百两,另外可以以村里的名目向顾家借,不计息。” “不计息?!”刘泽天重复道:“这。。。实在是,这怎么好意思。” “夫人说,铺路本是积功德的,要不是家里银子也要时时周转,吃得紧些,不然咬咬牙全出了,她也乐意。” “已经足够多了,支持一百两银,不够的部分还愿意借给村里,这是应该立碑的大功德啊。” 刘泽天激动得站起来,原地腾了两转。 实在太好了! “这样的话,那我立马把此事提上村程,一会就召集村办开个会,把各方面都落到纸上。争取早日开工。” “嗯,那我也不耽搁刘里正,回去同夫人复命。” “辛苦映雪姑姑。”他现在也跟着顾家几个小辈喊,以显亲近。 映雪回到大院,施工队热火朝天的已经开了工。冷眼瞧着,氛围还挺融洽,看来夫人这趟回来的效果已得达到了。 入屋见秦嬷嬷正交待着一个粗使妇人煮夜食。 “夫人喜欢好克化的,蒸米饭的水要多加些,蒸出来的饭粒软和。” 又提醒另一个备菜的,“那半只鸡吊汤,别炒了,夫人喜清淡,前头我叫你先养着的鱼呢?” “后头缸里养着呢。” 秦嬷嬷:“收拾出来,用葱姜水泡 尽了泥腥,蒸上。” 一转身,迎上映雪,嗔怪道:“你这丫头怎么无声无声的。” 映雪抿嘴,上前亲热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夫人的事办妥了?” 她点点头。 “想吃什么,跟嬷嬷说,单给你做一份。” “好久没吃嬷嬷做的水蒸蛋了呢。” 秦嬷嬷点了她的额心一下:“给你做。这段时间你们在镇上还顺利吧?” 映雪挑了两三件在镇上的趣事,讲给她听。 “听着挺好,没负了冬哥儿所托就行。夫人跟前现下只得个小丫头跟着,你快上去吧。” “那嬷嬷忙着,”她应道,又叮嘱:“粗重的活叫她们来,我和寻梅不在,只得你自己要注意着。” “知道你们心疼我,注意着呢,去吧。” 映雪这才转身,到二楼时,隐约听到嬷嬷的声叫道:“……要加木姜子油……” 慢慢听不清了。 再走两步,卧房里夫人道:“这墨有杂质,砚台方才没先清理吗?” “夫人怒罪,奴婢这个事做得少,不甚熟悉。” 映雪轻轻推开门,屋里两人齐齐看来。那小丫头面上明显松了口气。 “映雪姑姑。” 她走进去,见桌上铺的纸,搁的笔架,没一样是按主子的习惯来的。 “去换个砚台来,然后忙你的去。” 小丫头如获救星,行了礼,急急退了。 映雪低声道:“夫人稍坐,婢子整理一下,很快就好。” 王雁丝让开位置。 看着她从下底架子上取了合适的纸,铺开 抚平,用镇纸压着。 接过小丫头取来的一方新砚,仔细清理过,才注了基底水,慢慢研磨出浓淡适宜的墨。 “夫人,可以了。” 阿雁坐回去,执笔在手,思索着书了一首五绝。 看着与往日无异的字体,粲然一笑:“还是映雪最得我心。” “来日嬷嬷会专门调教,侍候笔墨的丫头和小厮,刚才那孩子还小,夫人莫怪。” “这些都是小事而已。”她把话转回正事上,“阿天那边没问题吧?” “刘里正很支持。” “想来也不会拒绝的,这个事在他任内完成,也算他的功绩。再者,我说给一百两银,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一百两,这里到镇上,一半路程也修得了。不如这钱都出了,将这功绩都归到顾家,日后顾氏重回人前,赚个名声!” 阿雁睨她:“不行,太过。” “嗯?” “到时你们将军爷露了底,可别怪我。” 映雪“哦”了声,不免丧气。 “别急,什么时候将军爷大捷,咱们就可以放开手脚施为了。” “什么施为?” 阿雁噗呲笑了:“我知道,你在替我忧心,望京顾家的儿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 映雪低头,半晌,“其实论家世,其他夫人也越不过你。” “我有什么家世,父亲还在,我才是太傅府嫡女。他与兄长不在了,我也不过是乡野出身的农妇而已。” “怎么会?大舅爷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他还在的话, 应该如你所说这般。你也听过我阿兄?” 映雪眸光闪砾,避重就轻道:“大舅爷年纪轻轻就任国子监教授,满京多少适龄女郎都想嫁入太傅府,奴婢自然知道。” 阿雁轻笑,眼睑垂下,不再言语。 室内安静下来。 掌心大的月饼要切成8份,叉着吃,告诉阿福,宝子们的月饼都是怎么吃的~~ 445,没商量 阿雁处置那几个破坏建材的,简单直接得很: 一是叫他们赔了建材折算的银钱,好在他们就是泄下愤,破坏的不多,算下来,不至于白做工。 再者让他们每日完工后,到村办报到,免费给村里做一个月的劳工。 村里要重修通往镇上的小道,还说是要参考官道的标准来,这消息映雪传完话的第二日就出来了。 倒是很激励民心。 村办按顾家大院给的说法,统一口号,说的是要致富,先通路! 押运的大车进村无碍,自然这村里多少东西都能卖出去。 且往前数十年,不管哪个村,修村里的路都是义务的,一户出一个劳力。 但是现在合村公告说,凡参与的劳力,按人头一日给八文钱。 一月下来,倒能赚上二百多个铜子,这收入可不少。有田地的人家,春耕也结束了。没进顾家工坊也没进巡逻营的乡亲,这会子大多闲着。 到镇上找活计,时有时无的零工,有今日没明日的,修路这种卖力气的活计,一时间,倒成了香饽饽。 何况这路还是自己村里的,修好了,得益的是子孙后代。 说到底,这就就是拿着村里的银给自家干活儿嘛,赚大发了! 这么多人里,只有几个人是不高兴的,就是那日叫王雁丝揪住的几个破坏物料的。 不仅损了扩建那边的收入,修路这个活计,也比一起参与的人,少拿二百多个钱。 “工程尽量赶一上,在板蓝根收获 期前完成,到时出货也方便。”刘泽天照搬了顾家当时的话。 如此一来,凡下了苗的,干劲更大了。 屋里这么点小事儿处理好,她没有马上回镇上,“小三儿说得这么神乎,我去校场看上一眼。” 主仆二人出行,就简单很多,照例是拣村里行走人少的时候,跑马过去。 她们出门得早,晨曦薄雾,蜷缩了一冬的鸟儿也欢快的啾啾啾,清静又热闹。按天色估量,约莫营区这边的人,大概也是刚起。 意外的是,刚靠近营区,就听到了阵阵喝彩声。 两人控着马,将速度降下来,最后索性慢慢跟溜达一样,踢踢踏踏往前走。 营区的守卫见是她们,忙开门放行,要去通报时,被阿雁拦住了。 “莫影响了他们,我就是过来看一眼。” 守卫便给她们指了位置,让她们自便,并替她们牵走了马匹。 巡逻营别看她们进来容易,村里其他人要踏进这一里一步,难于登天。上面早有禁令下来,除了顾家的几个主子外,就是一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她们循着喝彩声前行,没走多远,就见不远处的练武台前,黑压压的列着数千人马。列队分明,望着练武台上缠斗的两人。 映雪眯着眼看了一会:“其中一个是二公子。” 阿雁马上想到小三儿说的,每日进山前的大戏。 没想到正好叫她赶上了。 “战况如何?”她不大懂,只觉得两人一会分,一会聚,跳来跃 去的,看得她眼花缭乱。 “二公子占上风。”映雪说着,突然停下来,脱口道:“就是现在——” 阿雁还在想现在什么?台上其中一条人影倏忽拔高一丈有余,然后是姿势优美的腾空翻转,再持剑逼下。 就在快要接近时,又猝然弃剑出掌。 她还没看清对方怎么出招,只见明智改了个方向,人剑合一,整个人如无敌风叶,高速旋转着,带着一股万夫莫匹的气浪冲向对手。 霎时,交汇的两个人骤然聚拢,又腾地分开。 其中一条人影从交战圈飞出,跌下练武台。 再看台上,顾家二公子抱剑而立,呼吸都不乱一下的模样,好一个意态风流。 他收了剑朝人影跌下方向,淡然丢出俩字:“承让。” 台下人扶起那跌出去的同伴,发出粗野直白的嘲笑:“啧,今日的希望又破灭了。”其他人一片嘘声。 全程范子栋就在边上含笑旁观,见胜负已分,才扬声道:“今日主将还是顾明智。” 又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一个二个也争气点,要是他连赢三十日,以后他可就是你们的老大了。” 底下人嚷道:“明日再来!” 顾明智没有多言,将剑鞘在腰间挂稳,随手抄起身边的大号令旗,纵身往备在红武台边的骏马跃去。 一夹马腹:“吒!” 骏马撒开四蹄,取路往营区门口方向而来。 身后数千人马,乌啦啦尽量保持着队形紧跟马后。 她们下意识往一边 避开,一抬头正与明智的视线对个正着。 马背上的人扯住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高吭的嘶鸣。 顾明智黑色长发用布条简单束起,黑色披风猎猎,游刃有余地控着马,在她们跟前打圈:“娘?” 阿雁不想耽搁他,忙摆手:“不找你,忙你的去。” 二公子没再多言,再度催马跑向营门。 大部队跟在他身后,情形相当壮观,用了不少时间,所有人才全部越过她们。 范子栎不知几时也弄了匹马,慢悠悠晃过来。 这会停到她们跟前。 “干什么,你不用跟着进山?”阿雁仰着头问。 “我殿后的,不急。” 映雪朝范子栋行了个大礼:“范先生。” 范子栎点头道:“你家夫人今日是什么雅兴?” 映雪抿嘴扯了下嘴角,那意思是,你自己问她。 阿雁道:“他的考学就这么停了?” “这不是姓顾的意思?”他说的是顾行之。 “一旦中举,就会选官,他现在暂时还不适合在人前露面。” “前面的考了没关系?” “秀才的身份引不起那些人注意,稍微打点下就可以了,秋闱却不行。姓顾的这一点思虑是周到的,让他先到这里来。几时将这些人驯服,。就几时到边线去,跟着他父亲历练。” 这几日她已经第二回听到,要将人到边线历练这样的话了。 气不打一处来:“他在这里练,你们怎么安排都可以,但要带到边线去,我不同意!” 范子 栋挑眉:“听这意思,姓顾的预先没跟你商量?” “一个字都没提过。”阿雁压着气,想想不对,改口道:“不是,别管他提没提,将他们放到边线的事,我都不同意!” 446,反对 范子栋静静与她对视,半晌才道:“为何这般大的反应?行之兄也是十几岁就跟在他父帅身边历练了,一样的上阵杀敌。为兄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 “无不妥?!”阿雁气极,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放到现代就是娃娃兵,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淡定。 “他们年纪这般小……” “不小了。”范子栋截然打断:“你们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经背负了两家的希望。” 阿雁一时噎住。 范子栋又道:“护在洞里的狼崽不会自己狩猎,孩子长大了要有自己的担当,他们得去磨练。” “我……不是不让他们磨练,相反,他们比起更多清贵子弟受到的磨练本就更多,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硬送到前线去?” 一股气直冲脑门,压得她胸口都在疼,从牙缝里迸出一句:“纯属没苦硬……吃。” 她倏地住声,人也有点呆住,范子栋看她的眼神变了,有点凶凶的,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语气也不复往日温和:“阿雁,顾、王两族一日未重振,奋起和振兴就是咱们的责任。每一个顾、王子孙,都要有这种自觉。如果贪图安逸,得过且过,那我们愧为人长。” 阿雁僵在原地。 这个朝代,族宗有不可侵犯的威仪,家族嫡系子弟更是毕生都在,努力维护家族的声望和荣耀。 为这一个目的,顾、王两族顷最后之力,送二人出京。 顾行之甚至能“抛妻弃子”, 她的孩子们在他们的父亲重新出现后,很轻易就理解了他的作为,且众志诚诚为着终极目的,尽自己最大能力,添砖加瓦。 这些时日,两个孩子要送边线的事不止一次被提起,没有任何人提出过异议,只有她。 只有她反应最大,一直在反对。 而每次反对换来的都是不解。 这个朝代的男子,有条件的,十几岁开始家里就安排通房。从通晓人事时起,便算是长大了。 有前瞻性的家庭会送孩子去历练,也在这个时候。 明智已经定亲,又中了秀才,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不是她口里这种,孩子小到上阵就是虐童的地步。 她的怒气消弥怠尽,取而代之的一种极颓丧情绪在萦绕散发。 阿雁呐声道:“那就看他们吧,自己愿意去就去。” 范子栋越发疑惑,又见不她如此失落的样子,只得说:“顾氏一族,凡嫡系一脉,公子长到一定年岁都会送到前边去。你若是不愿,就同那姓顾的好好合计合计。” 然而阿雁听她这样说,觉得更加没戏,顾行之这个人振兴家族高于一切,必要的时候,妻子、孩子都要靠边站。 况且明智和明礼现在明摆着就是,要是有机会,自个就想冲上去。 她的这颗慈母心,八成要碎到渣都不剩。 “随意吧。”她说这话,像是被人抽干了精神气,说完就要走。 范子栋一把扯住她袖角,有些担心道:“他们有武艺在身,比 一般的兵士还多一重保障,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忧虑。” 有个屁用! 阿雁在心里骂,到了前线都是人叠人,像刚才他们在练武台上那样又是轻功,又是招数的,根本就施展不开。 还不如明德一个小爆雷有用。 丢一个就轰一窝。 啊—— 对!有明德啊,孩子们只要多些防身的小玩意,全身而退的机率不就大大增加了吗? 要是再弄个防弹衣一类的,哦,不对,这里用的是刀、剑、枪这些,应该要金丝软甲那种东西。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 想法一旦萌芽,心就飞到明德那边去了,回应范子栋的话,就敷衍起来:“晓得了,你忙你的去。” 一副要将人赶走的做派。 她刚刚情绪骤变,感觉像是要哭出来了,如今又不愿跟他再纠缠说话的样儿。 王雁珩是做亲哥的,担心就差写到脸上,哪还肯走。 皱眉道:“我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晓得了,晓得了,你去吧,我找明德去。” “你找他做甚?” 阿雁奇道:“还能做甚,看看儿子啊。” 她看到对方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道:“你殿后殿到跟人摆起龙门阵来了,你的那劳什子军纪呢,原则呢?” “你……算了,去吧,我先随他们进山去。” “快走快走。”她将他朝马儿那推了一把,硬催着人上了马,然后没给对方啰嗦的机会,一巴掌拍到马屁股上。 大马撒开四蹄往前奔,原地扬起起一片 尘雾。 呛了她满口,头发上也弄了不少尘。 映雪忙过来帮揩,又是用帕子打,又是轻轻拂掌的,许多细尘还是没弄下来。 看着主子无端弄得一身狼狈,也是很无奈。 “要不,先回去一趟洗漱过再来吧,这样实在无法见人。” 发上一拍一股尘,王雁丝自己也很难受,当即同意了这个提议。 两人往营门口走,离远就见前面好像有谁到访,守卫正在盘问。 “凭什么不让人进,你说他不在就不在啊?” 这声音—— 竟然是那个庞公子。 主仆俩对望一眼,映雪低声道:“那日在酒楼,好像确实听范先生提过,日后这人要来拜会的。” 说完,她又抬颌,眯着眼看了下前头:“这庞公子真是不长记性,去那都咋咋呼呼的,这样的性子如果放在满京,百个庞府也不够赔他得罪人的。” 阿雁笑道:“年纪还小,十几岁的孩子懂什么,起码大事上还是不糊涂的。” “不小了呢,快的话,可以说亲了。” 阿雁无语凝噎,45度悲伤仰望天空。 那边庞公子又道:“你莫不是诓我,顾相公你说出去了,我信了。怎么范先生也出去了?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他们先后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守卫翻了个白眼:“正是,公子要是不信,在此等着他们回来,一问便知。” “那让我们进去等,他们住哪,我们到他住的地处等。” “不好意思,没有通行令 ,不能进去。” “什么玩意儿?你当你这是什么兵部大营呢,还通行令。” 庞公子说着话,无意间一抬头,登时像只炸毛鸡,三分恼怒,七分委屈。 遥遥指着她们大叫:“我就说你这混账东西是故意的,连这等污糟的杂役妇人都可以进,凭啥拦我。” 447,庞公子来访 映雪斥道:“庞公子,看好了再说,哪来的粗使?” 王雁丝更是一脸黑线,咬牙道:“看来是那日头叩少了,所以不长记性。” 庞公子只觉得映雪声音有些熟悉,待他定睛细看,当场恨不得自扇一个嘴巴子。 悻悻道:“是你们啊。” 然后忙忙肃容敛祍,揖礼拜道:“拜见顾夫人。晚辈一时眼拙,失礼了。” 王雁丝见到他就眼冤,总觉得碰到这小子就没啥好事。但是二小子的朋友,再不喜也只能拿出做长辈的风度来。 好声好气道:“范先生和明智确实都出去了,大约不会很快回来。或者你先回去,我到时转告 他们,你来过?” 她想直接劝退,营区里今时不同往日,外人呆久了,瞧出点什么总是不好。 也不知道明智是怎么回事,怎么让他直接到校场来找人。 “别啊,顾夫人,顾伯母,晚辈来都来了,让我进去等呗。”他说得轻巧,好像就是这么顺口一提。 王雁丝却硬是从那份吊儿啷当中,咂出了几分见不到人,势不罢休的味儿。 “这儿是村里巡逻队平日交班的地儿,外人不让停留的。” “这……晚辈也不算外人了吧,顾伯母不是都能进吗,你就当我是你的孩子,与他们好好说道说道,让他们也放我进去便是。你放心,别看我这样,平日其实很有规矩的。” 阿雁不置可否,心下却明白,这小子嘻皮笑脸、能屈能伸的,他今 日要是打定主意一定要等到人,那就肯定不会走了。 “庞公子只等他们二人的话,不如到随我们家去,喝口茶等他们。” 庞公子双眼一亮:“可以吗?” 不可以你也不肯走啊,阿雁腹诽。 面上却一派包容之色:“当然,二小子有友来,我们只怕怠慢了,你随我们一起走吧。” 他们你来我往说话时,脚下没停,这会已经到了营区门口。 守卫见了她们,原要去牵马的,叫映雪一个眼神截住了。 “路也不远,走也不费多少时间,但庞公子既驾了车来,不知道可否搭个便车?”阿雁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马车上。 “顾伯母这是什么话,要折煞晚辈了。当然可以,快请!” 他说罢,退到马车边,微微悬起一截小臂,好让王雁丝借力。 车夫小哥也十分有眼力见,跳下车扎出一个弓字,将自己膝盖当成车凳。 等他们先后都上了车,才在映雪的指点下,往顾家大院去。 车内一时无话,庞公子的视线总忍不住在王雁丝身上打转。当然,他还是有点规矩的,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是也难让人忽视就是了。 末了,终究忍不住,试探般开口道:“顾伯母似乎、、遇到什么事,不、不太顺利?” 阿雁横了他一眼,索性闭目假寐。 庞公子愣了下,终于闭嘴了。 好在路程不长,坐车用不了多少时间。 车身缓缓停下时,映雪先行跳下了车。 王雁丝听 到有个小丫头道:“咦,又是你?” 须臾,又叫道:“原来是映雪姑姑回来了。” 车夫小哥赔着笑意:“适才我家公子来过,是这位姐姐指的路去巡逻营找人。” 映雪笑道:“原来如此。” 又不知道对谁说话:“你过来。” 隐约听她低声交待了几句话,末了说:“去吧,麻利点。” 过了一会,映雪上来,替她裹了个披风,然后扶她下了车。 秦嬷嬷已经得了通报,迎出来:“夫人。” 阿雁止步:“二公子有客来,劳嬷嬷替我招呼好了。” “夫人放心。” “庞公子,当在自己家里一样就是。我还有事,去去就来。” 庞公子揖着礼:“夫人请便。” 主仆俩打头进了院。 先前映雪已让人备好了水,这会直接沐浴就行。 阿雁一直到泡进桶里,才吁了口气:“方才给他们指路的那个小丫头,你同嬷嬷说一声。” & 再见庞公子,已经是午食时分。范子栋同明智已归,二人均着薄款的常服同庞公子说着话。 天气慢慢暖和起来,茶案上的泥炉子发出的热气变得有些炙人。 三人一对二坐在茶案处,听到动静,都看过来。 两个小辈同时起身: “娘亲。” “顾伯母。” 王雁丝含笑示意:“都坐。” 范子栋早上那话还没说完,这会见着她,神色略显复杂:“我听鸿文说,他在营区外面恰好碰着你,一起过来的。没去找明德?” 阿雁当即记仇,那片尘 就是眼前这人干的好事。 倒好意思摆也一副审人的做派来。 “哦,出了点意外情况,所以先回来了。” “下晌还过去?” “明日再说吧。” “既如此,午食后你上三楼来坐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范子栋道。 话中不自觉带了些不容拒绝的意味。 阿雁知他又要说早上讨论那事,瞪了他一眼。 范子栋加重了语气:“听到没有?” 明智不由回瞥了一眼他大舅。 庞鸿文目光更在二人间来回转了两趟,才小声同明智嘟囔:“范先生确实只是咱家西席?” 王雁丝闻言,明显顿了一下,她自己倒忘了,范子栋对外的身份一直是顾家的西席这事。 他刚来的时候,她还对他留着戒心,后来她认了义兄,对方又参与了顾家许多事。 顾家从顾行之本人到几个孩子全都对他敬重有加,礼数周到。 她便差点忘了这个最初的身份。 几人乍听庞鸿文这一嘀咕,也意识到了什么。 明智忙道:“虽然如此,但我娘与先生是义兄妹,平日我们都是当一家人相处的。” “就说嘛。哪有脸这么大的西席,敢对当家夫人发号施令的,余闻所未闻呢。” 话甫一出口,他旋即意识到不妥,嘴又欠了。 干巴巴解释道:“我是说,一看先生就很有长兄风范。” 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地静默下来。 幸好这时秦嬷嬷过来,通知开饭,她忙招呼道:“开饭,开饭。明智,请庞 公子落座吧。” 庞鸿文自知失言,头一个响应,就着明智请的手势,随他往餐桌去。 范子栋落在后面,这时上前一步,又说了声:“一会别充傻,吃完上上面用茶。这事我需得给你说清楚了。” 448,价值 映雪推门进去,自家夫人正捧着茶盏出神。 见她进来,将茶放到跟前的案上。 “禀夫人,问过丫头们,庞公子一直没有离开过。只是中途他说,不知二公子他们几时回,便遣了那小哥先回镇上,同家里报个平安。” “报平安?” 王雁丝扯了个冷笑:“他这样的纨绔公子哥,也会报平安?眠宿青 楼的时候,他怎么不先报庞老爷一声?” “还有一点,那小哥在村口停了许久,一直到二公子他们回营,才离开的。” “我说嘛。” 映雪:“夫人果然料事如神,只是夫人是几时发现这人不妥的?” “今日之前我都没意识到,一直到他来找明智。” “恕奴婢眼拙,好像并无不妥。” “其实我还不十分确定,方才我交待你去找人,去了没。” “回夫人,你叫我去找当日酒楼引路的那个小二,奴婢已经安排了。奴婢现在有些担心大少夫人她们。” “倘若猜想属实,他们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接近我们,大概就是不想打草惊蛇,放心,她们暂时不会有危险。” 阿雁:“不过以防万一,你做些安排吧。” “是,夫人。” 阿雁又去端茶:“范子栋在下面做甚,从我下桌到这会,就是再做一顿也该吃完了。” “先生还在和庞公子说话。” 阿雁抬眸,眸光闪了闪:“还在说?” “是。那便算了,我练会字吧,你留意下,他们聊些什么。” 映雪领命下 了楼。 这一等就等得她练完好几页小楷。 范子栋推门入来时,见她在练字,便没有出声,只靠近身侧看了看。见她临的是观音经,夸了句“不错”,又很轻地跟读了两句,才移步到她对面的一个位置上坐定。 他没有催促的意思,阿雁倒先开了口:“人走了?” “用家里的车马,明智亲自送回去。” 阿雁手下微顿,又恢复如常:“怎么还要二公子亲自送?” “我以为映雪不时在我们跟前晃,是你的意思。” “哦?”她尾调扬起,没有一点被捉现场的尴尬。 她落下最后一个顿笔,惯常满意地看着满纸小蝇:“所以说,我并不是多虑?既然如此,怎么又要弄到家里来。丫头们不懂事,给他们指了巡逻营。” 她放下狼毫,发现虎口处不知几时沾了点墨。 阿雁不自觉皱了下眉,取了帕子擦饰。 范子栋不错眼瞧着她的动作,见她擦得很是用力的样子,挑眉:“那我倒是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发现他的马脚的。” 又好心提醒道:“再擦就破皮了。” 阿雁充耳不闻到,接着他前头的话:“开头不觉,但是警醒之后,就觉得哪哪都不合情理。” “哦?” “长林镇首富的公子哥,考了两三年都中不了秀才,动辄就喜欢用请客来彰显自个,泰半的概率是个纨绔子弟。这类人最是要面子,他能屈能伸得太过了。” “果然。还有?” “或者你们对他的 态度也是一个原因。” “我自认为态度平常。” “不一样。尤其是明智,他不是那种刻薄的人,没有理由为着那么点事儿,就大动干戈要人叩头的什么的。而你——” 她睥他:“居然还帮嘴,按你们的谈话来看,应该是一路做伴回来的,想是忍了一路,终是忍不住要让他吃点苦头了吧。” “嗯。还有?” “在村口一直等到你们回营才走的车夫当然也算一条。你们是多余这一出,让他来,现在倒要去善后。” “善后什么?” 阿雁不解:“怎么说的,听你这意思,还是有意为之?这当中有什么说法不成。” “说到底,庞家是生意人,他们发现不对劲,必然会想法子去查我们的底细。不管他原本是谁的人,一旦发现我们有价值,到时待价而沽才是生意人的本性,最后做谁的棋子,还不好分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们一定是他们最后的选择!” “你是哪来的自信?” “我回来听了那个老王家和季羡人的事,你知道季羡人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银,硬要将王长岸过到膝下?” 阿雁撇嘴:“不就是传宗接代。” “这只是最基础的原因而已。” 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子瞪得洞大:“还有什么?” “王长岸主要是求功名,而且得中的机率颇高。季家三代经商,不差钱,只是士家工商,再多的钱,门楣上也是末等。” 前者恍然大悟 :“他是要借王长岸来日的功名,带季家跳出商圈,挤进真正的贵人圈里。” “天潢贵胄,王侯将相,不要小看人对权利的渴望。” 阿雁霎时就明白了范子栋的底气来自哪里。 庞家这种所谓的小镇首富,就算在商圈比较都是末流的,庞老爷若是真的查得到顾家的底细。 肯定也能想到顾家最终的目的,不管他是谁的人,显然他目前的身份来说,对方是没有给到他最想要的等价交换的。 对方不肯给,暂时落魄的顾家他们却能借此赌上一局。 人生就是要靠搏! 一旦顾家翻身,他自然有机会论功报答。 就算顾家落子,他们也不会卷入其中。 所以范子栋才如此笃定放心,甚至还提供机会给庞鸿文,让他亲自发现这些蹊跷之处。 她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你确定过他们是谁的人没有?” “我原本以为大皇子的人,听了老王家这个事,现在更偏向庞家是三皇子那一阵营的。姚大人失了踪,为什么没人想找,我想了下,只有一个可能。” “让各地像庞家这样的人暗地里寻找,行事方便,也不打草惊蛇。” “对!”他望向她的眼里,满满都是赞赏:“反应很快,这么细微的地方,你都能关注到。不过,无所谓,只要我们身上有相应价值,谁的人都是一样的。” 王雁丝有点得意,可以在这位大学儒跟前卖弄她的小聪明,嘴角微微翘起。 只是又免不了紧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事情的的形势居然就紧张起来了。 顾行之近这两次回来,都感觉他在做很多安排,范子栋,顾明德、顾明智也各都赋予了某种使命,各有各硬指标一样的任务。 思及此,心下不由愈加惶惶,她忍不住问:“你说实话,明智这次回来接掌巡逻营,顾行之给了你们多少时间?” 449,头香 “三个月。” “三个月?!”阿雁今日第二回瞪着他。 无力到极点就是真的会笑,“明智不是顾行之,他在此之前毫无行伍经历。” 范子栋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我们当然知道这一点,如果是行之兄,他给自己最多只会一个月。” 阿雁嗤道:“一个月?一个月能干什么?” 范子栋抬手赏她一个爆粟,惹得她连翻好几个白眼。 又被教训:“你几时养成的坏毛病,不要总翻白眼,再好看的人翻白眼也不好看,你的仪态呢,嬷嬷和映雪拘着你好了一段,又活回去了?” “还不是因为你,没点阿兄的样子。” 对方冷笑:“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阿雁撅着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女孩儿的娇俏之意,霎时熄了范子栋将将出口的道理。 改而笑着睥她:“你问顾行之一个月能干什么?要是他,一个月时间,足以将新营区上下收得铁板一块。” “吹牛!” 范子栋哭笑不得,忍不住又要抬头,到一半时想到什么,改而点了下她的额心。 “你这个夫君,我不见得多顺眼。但是他领军的才能,放眼整个天朝,我扪心说一句,无人能出其左右,这当中包含顾家现在的老祖父。” “这么厉害?!” 她自然没有机会得已见过战场上的他,是何等的英雄豪俊。 他私下对她的那副浪荡又无赖的做派,实在很难想象他统领三军时,气势慑人的样 子。 “不然你以为呢。你呀,主意太正了,他自有大事要做,你在家里也别整日同他耍小性子,难得回来也给人家个好脸。” 阿雁心下难免感触,叹道:“这种话不像是义兄会说的话。” 范子栋面上闪过几许尴尬,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下,将话题引回请她来谈话的最初目的。 “那个,三个月后,明智往边线的事,是既定的,明礼则视他意愿而定。这事我再同你说这一回,但你这么反对,我很想知道个中原因,除了年纪小,还有别的什么缘故?” “年纪小就是最大的原因,战场不比练武场,输赢点到即止,那是收买人头的地方。” “你说得对,但天朝数以万计的将士,有多少是明智这个年纪,就已经在前线举出生入死了……” 这一趟争论持续的时间不长,范子栋一个曾在国子监做过教授的人,愣是没理论赢自己的小妹。 倒不是阿雁真多么伶牙俐齿,实在…… 很久以后,范子栋提起这事,一度抚额,实在这妮子她太会抬杠了。 然而世事无常,坚定反对孩子到边线去的王雁丝,尚未足三月,即主动松口、且强烈要求两个儿子到战场去。 此事还得这日李天林来接货时,在大院等货喝茶扯闲说起。 “倭国?!你说的是那个倭国?”她拍凳而起,神色似怒含威。 李天林骇了一跳,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什么哪个倭国,难道还有好几个 倭国不成?” “你说,那倭国的武士从海上来的,着陆见人就抢,抢完就杀,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啊,整个天朝都传开了。但是,顾夫人,你别担心,那些坏坯到不了咱们这边来,影响不到这边……” “胡说八道!”王雁丝斥道:“唇亡齿寒,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同是天朝百姓,怎能有如此想法。” 李天林小心道:“那依顾夫人的意思,该当如何?” “自然是要人人拿起武器,保卫我们的家园!” 她说得慷慨激昂,没发现背后的楼梯转角处,有一道视线,正奇异地望着她。 “说到这,当地的守城后力不足以抵挡倭寇入侵,别说驱赶了。朝廷听说也正头疼呢,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领军前往支援……” 东南沿海地区经报出现疑似倭国武士,据传他们从东瀛而来,沿海烧杀抢夺,导致数以千计的平民百姓伤亡,且数量一直在增加中。 当地守备兵力阻拦不敌,动用八百里加急,将此消息送到京城。 接城的几个城池,无论是官家、还是百姓,人人自危。 自顾氏没落后,天朝能扛事的武将青黄不接,有些才能的都镇守八方去了。一时之间,满朝文武的竟找不出一个能扛事的人。 有人进谏边线平静,不如抽调边线大将领军前往支援。 直接被一个老武将否定了,边线平静,但敌人一直蠢蠢欲动。若是抽走军队,难保对方不趁此机会 的反攻。 他们不知道,这恰恰是顾行之的厉害之处,既保证了一方安宁,却又让朝廷觉得边线缺不得人。如此,大军便合情合理地一直待在边线,朝廷也不会无事就放个人督军,坏了他的筹谋。 倭国武士来得突然,王雁丝听到这个传闻到时,已经将将过去大半个月了。 同一日,范子栋收到顾行之飞鸽传讯,命他与明智自接讯起,即刻动身前往沿海。 另一边,朝会上,深居简出、不受重视的五皇子主动请缨出战。 范子栋此时手里还捏着字条,拾级而下,试擦道:“哪怕是明智,你也会叫他这么干?” 阿雁闻言回头,前者这才看清她的愤慨之色,不由一愕。 “这倭国此前从没有入侵先例,小妹为何如憎恶?” “有些人长就一副下九流之色,一看便不是好人,这倭国不外是乎,对待这些伤我无辜百姓万千的人,憎恶都是轻的。” 范子栋心里疑惑愈加扩大:“小妹在此前就知道此国?” 王雁丝噎了下,信口诌道:“从《异域志》上看的,弹丸这岛,气量不行,做人更差劲!不对,是根本不配为人。” 范子栋心下暗惊,自家小妹,打小就斯文得体,就算后面忘了不少人事,也是个有胸襟讲道理的人,鲜少见她这般打心底里鄙视一个人,更遑论是一个国。 接下来的话,更是叫他差点惊掉眼珠子。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明智需要历练吗 ?这个机会正好。你同他们说,两兄弟都去,叫他们好好表现,要是能交倭奴杀尽,今年顾家祭祀的头香,让他两兄弟上。” 450,来,刺娘一剑 范子栋做了个抬手的动作,阿雁没好气道:“不用探,我没烧,更没说胡话。” “那就是你鬼上身了。”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子曰,不可怪力乱神。” “那你好好说说,怎么就一反之前的态度,力主要他们去杀敌了,之前一直强烈反对是演给我们看的不成?” 提到这茬阿雁就义愤填膺:“倭国病夫,人人得而诛之!” 她丢下这句话,匆匆出门:“你话说一半干啥去?” “找明德。”王雁丝头也不回道:“老娘要亲自建议,让他整个大炮出来,一炮轰了那些倒霉玩意!” 范子栋没再喊,目下暗潮涌动,捏着纸页的食指与大拇指交搓,转身上楼。 由于前期自家娘亲的反对众所周知的激烈,到晚食一家人齐聚王雁丝主动提起,跟他们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时,操练得身水身汗二公子、三公子,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娘亲,我怕不是幻听了,你的意思是同意我们去历练,去真刀真枪地面对敌人?”小三儿宁愿怀疑自己的耳朵。 明智也是频频侧目。 然后目光带着征询看向他大舅。 阿雁扯起大话来,面都不会红一下,“顾家的儿郎,就要有大敌当前,当仁不让的品性。如今百姓蒙难,我问你们,这时该不该站出来?” 这就是确认同意他们迎敌的意思了。 确认了这个讯息,明礼当场欢呼起来:“娘,你太好了,我就知道,我 就知道。” 他迫不及待要与兄长分享好消息,前顷着身子,抻长了脑袋要往明智那边够:“二哥,听到了吗?” 顾二公子很矜持地点点头:“听到了,好好操练,一个说不准,马上就要迎敌了。” “无须等说不准,你们父亲的传讯已到,即刻出发。我本来也要今晚同你们说这个消息的,夜食之后,收拾行囊就出发吧。” 原本打算餐后才宣布的事儿,范子栋见餐区内没有闲杂人等,提前公布。 饭桌上一向少话的阿元,赫然抬头:“阿元要随二公子一起去。” 自打顾明智成了顾相公,阿元的重心就慢慢转到了他一人身上。渐渐有了映雪、寻梅她们这种服侍专门主子的做派。 一切都以顾二公子为主。 他们从省城回来时,阿元就先他们一步回了顾家大院打点,提前指挥清洁布置卧房等。 如今又两个多月过去,顾家大院扩建完成,几个小主子都有了专属的屋子,阿元也按小主子的标准分得独立的一间。 但他回来这一段,总爱在明智的房里原给幼弟睡的小床上安歇。 明义、明悦仍然爱缠他,秦嬷嬷这段要调教下人,正好阿元分担了。明智每日回校场去,他就带着两个小主子,做晨练,督促他们功课。 阿雁一度调侃他比范子栋还得用些。 现下二公子去出门,阿元不问去哪,第一要求就是跟上。 明智拒绝:“杀敌不比考学,随时可能送 命。你留在家里帮衬着,我更放心。” 阿无执拗道:“我也跟先生学功夫了,虽说没有公子厉害,但肯定不拖累公子。” “我哪是这个意思。”明智无奈,又知晓他的想法,遂劝:“我不需要人专门服侍,你所学亦不在对敌,没有必须要去的理由,留在家里我才安心。” “公子不是阿元,怎么知道阿元所想。”阿元向来腼腆少言,此时却直面众人。 丝毫不掩饰 自己的想法,问王雁丝:“夫人同意我跟随吗?” 阿雁瞥了眼自家二公子:“阿元非我家奴,何出此言,一切全听你的心意。” 阿元点点头,目光转移:“范先生同意阿元跟随前往吗?”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搭上性命也不怕?” “不怕。” “那听你的吧。” 阿元眸子都亮了,转而去盯顾明智,他养在顾家的这些时间,营养跟上了,抽了条,个子窜得极快,已到明礼耳下位置。一身骨肉也丰腴起来。 只是他每日坚持晨练,现在也偶尔摸摸利剑、长枪,身上又比同龄孩子多了股英气。 阿元抿着唇不说话,神色分明在说,你自己看,夫人和先生都同意。 顾明智哭笑不得:“你在家读书不好么,在省城的时候,你还说来年你也要考,要同我做同僚。” “范先生与你都去,我跟着更好读书。” 顾二公子劝不动人:“随你吧。” 阿元登时笑眯眯地给他夹菜:“谢 谢二公子,二公子吃这个,这个好吃。” 王雁丝斜着眼:“哟——” 其他人有样学样,哟声一片,一时间即将要远赴御敌的事,倒先暂时放到了脑后。 夜食到尾声,阿元早已放了碗,先去收拾二公子和三公子的行藏。 曼青回房取了两套衣裳下来,分别给明智和明礼,低声道:“见你们现在整日操练,这原本是做的方便活动的常服,用的最耐磨的麻布,肘关节处,多填了几层的,带上吧。” 两位小叔子忙谢过长嫂。 阿雁眨眨眼:“我有好东西给你们,只是样式怪些,你们万不可嫌弃,定要日日穿在身上。” 再好的衣服,也没有日日上身的道理。 这话成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映雪这时已得了她的吩咐,将准备好的包袱取下来打开。 阿雁摒退上来收拾餐余的下人,才神秘兮兮地取出其中一件展开给大伙看。 “这是件夹衫褂子吧。”曼青迟疑道。 小三儿瞧了又瞧,也没瞧出什么名堂,又嫌弃这东西丑,嘴上嘟囔:“这玩意儿黑咕隆冬的,真难看。” 阿雁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丑?一会你知道它的厉害之处,大概要求着我送你。” 明礼干脆上手,又摸又捏的,翻来覆去仔细研究,还是看不了他娘亲说的厉害在哪:“有点硬 ,感觉像有好几层,总之绝无可能一层。二哥,你来看看——” 他二哥上前两步,接过那物,在手里来回看 了,也不得要领。 曼青笑道:“娘还是开谜底吧。” 王雁丝越发神秘兮兮,直接套到自己身上,然后指着自个心脏的位置对明智道:“来,照着这儿,刺娘一剑。” 451,霸王甲 众人大惊。 明智脱口道:“那怎么可以?” 阿雁笑道:“没事,来,刺一个,我也想试试这宝贝好用不好用。” 曼青担心道:“要试也不用非穿到身上,先放桌上试一回,也能见分晓。” 其他人纷纷附和:“正是。” 然而阿雁信心满满,就是要他们见识下现代科技的厉害。 这种防弹衣不知道是22世纪后,还是更遥远年代后的尖端科技产物,能在枪林弹雨中替穿戴者抵挡住大部分的伤害。 而这个朝代的兵器以利为重,不及未来万一,她甚至都没有担心过。 “你要是不动手,娘亲就自己扎了。” 她明明只是逗笑的一句,还带点促狭之意。 却将在一家子吓得不轻。 范子栋:“万万不可!” 在他看来,小妹不懂拳脚,利器大概就摸过菜刀,下手没过轻重怎么办? 这当口,他连在练武台连挑三十名军士无一败仗记录的明智,都信不过了。 “我来。”他说着,示意明礼去取剑。 小三儿动作很快,但递剑给大舅时将剑抓得紧紧的,不愿放手的情态。 范子栋沉了面色:“你是想我动手,还是你娘自己动手?” 对方马上卸了力道。 他抓起剑,也没见他动作,剑身蓦然发出轻颤,铮的一声轻鸣,众人定睛再看,剑已自行出鞘。 剑鞘被气流掷到一边,范子栋连眼风都没丢过去一个。只不错眼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如果感觉有异,你要及时阻 止我。” 阿雁点点头,兴奋道:“来吧。” 见证奇迹的时刻就要来了,在现代她都没机会摸过这东西呢,到这里反而有机会亲自体验一把,简直称得上激动人心。 范子栋没再说话,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只是试一试,并不需要什么厉害的招式,只需提一口丹田之气,催动长剑刺入,即是对方要的效果。 亲眼看着剑尖一点点刺入,就像投一粒石子入水,生怕它激起水花,偏要慢慢无声的浸入。 阿雁恼道:“这能起什么试验效果,要像杀人那样,出奇不意,一个杀招递来,你到底会不会?不会换人!” 就他这种水浸石子的刺法,就算是刺进去了,真有了伤口,大概率都不会流血。 怒道:“快点,不行就换小三儿来。” 明礼? 这话成功让范子栋黑了脸,那小子一心杀敌,又沉不住气,下手能有什么轻重。 被点名的当事人更是连连摆手拒绝:“不行,不行,我不敢,还是先生来吧。” “那就明智。” 范子栋深吸一口气,松了力道压制,发力刺入。 骤然瞳孔微震,眼周肉眼难察地迅速收缩,稍纵即逝。 他感到剑尖处有明显的阻挡,始终穿不透的感觉,未及细思,力道又加两成。 “——啊!”阿雁突兀痛呼出声。 他手一抖,剑就撒了。 众人忙围上去:“娘,怎么样?” “痛!”阿雁龇牙咧嘴叫唤:“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不扛痛。” 曼 青等几个小的,催促她:“快将这个脱了,看下伤着没有。” 明智皱眉:“先生出手怎么也没个成算,我看你中途还加力了。” 曼青跟着望过来,眼里都是责怪,“你好歹也是先生,怎么比三弟还没分寸。” 范子栋上一次成为众矢之的,还是太傅府蒙难的时候。他百口莫辨,只得说:“还是先查看伤情要紧。” 众人才转了关注焦点,曼青和映雪四手联动,替她解那件奇怪的夹衫。 映雪边道:“去取些金创药来,肯定有创口了。” 范子栋总算在此处能给自己说句话:“没有,取药酒吧,可能有淤青。” 其他人都不赞成:“不可能,你使了多大劲儿,心里没数?” “你们信我。” 连小三儿都道:“先生,这次我听嫂嫂的,剑尖锋利,你至少使了四五成力,不受伤了才是奇事。” 范子栋肯定应道:“我说没有就没有,不信你们且等着看。” 这时,动手帮忙的二人已然将那劳什子怪衣服剥下,映雪挡着人,曼青顾不得忌讳,当场掀开襟前查看。 然后一把掩上衣物,愣在原地。 阿雁这时自己整理着襟口,嬉皮笑脸道:“没事没事,是那剑撞疼我了,没伤着我,真的!” 众人目光在当事二人之间来回游移。范子栋沉冤得雪,冷笑道:“现在信了?” 明礼喃道:“怎么可能呢,明明你出力了的。” 他大舅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 会。 明智这时已反应过来,盯着脱在一边的那个黑麻麻的夹衫道:“娘亲说这是个宝贝,难道它就是传说中的金丝软甲?” “不是。”范子栋直接否定:“金丝软甲不是这样的,也没有这么重。” “那这是何物?竟然有和金丝软甲一样的防御能力。” 王雁丝听他们赞这东西好,喜不自胜,照着系统上录入的名字现搬:“此乃霸王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们穿上后,就算不小心被击中要害,也能免于被刺穿的风险,减少受伤。” 她拎起其中一件,抛给明智:“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要日日上身了吧。” “娘早说是这等好东西,那必须要日日着身上的啊。天爷,我仿佛能预想到,一个敌人乘我不备,给了我一枪,然后发现竟然刺不穿我!哇哈哈——” 小三儿光用想的,就笑得很大声。 “那这真是个好宝贝,这样的宝物,眼下明智和明礼正好用上,实在天助顾家。”曼青松了一口气,又喜意上脸。 本来还隐隐担心,怕此行会生意外。 有了这几件霸王甲,安全又多了一重保证。 “你男人也帮不少忙。”阿雁打趣道,见曼青两腮生霞,才放了她,转而对另两个儿子。 “那个杀伤力巨大的小爆雷,今日明德给了我好几个,你们都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明智极有眼力,忙去谢嫂子,小三儿有样学样,也跟着作揖,一通乱谢。 阿 元这时收拾好了,挎了四个包袱下来。 王雁丝忙给映雪使眼色,低声道:“我床尾那还有一件小的,去给阿元拿来。” 一开始没想到阿元会主动请缨,统共只备了三件,差点漏了他。 映雪听命去了。 明智眼看着阿元走近,接了包袱,才对娘亲道:“庞鸿文那若是再来人,对外就说,我跟着先生出外游学去了罢。” 452,纳尼? 四人漏夜出了村,乘着月色赶往沿海。 快马三到四天左右可到,一路风餐露宿,只求最快的速度赶赴增援。 “你父亲的意思,此次明面上由五皇子统领,实际由你操控,籍此锻炼你的用兵能力。” 中途停在一处取水时,王雁珩如是道。 “大舅,你说的五皇子,就是我们那个一直不得皇帝重视的表兄吗?”明礼问。 “正是。不过他可以认表兄,你们却不能放肆,君臣有别,历来如此。” 明智:“我们记下了。只是我们与这位表兄素未谋面,不知道还有其它需要的注意些什么?” 王雁珩垂眸:“也不必紧张,他虽身份在你们之上,如今却要倚仗你们的父亲,偶有注意不到的地方,想来他也不会介意。只是多注意些总没错,免得给日后招祸。” 两兄弟都应是。 取了水,又都翻身上马,和风驰骋,隔日便出现在有倭国入侵的省城。 但见家家门户紧闭,挂着各式店招,旗招的林立,却不见半个人影。 好不容易见到条人影,他们打算拦下来问一问情况。结果对方缩缩闪闪的,一副恨不得自己隐身的做派,贴着墙角挪着小步,走得飞快。 顾明礼年少,看事哪有这么细,当即扬声喊道:“我们问个路,你躲什么?” 那人一听,脚下移动得更快了。 王雁珩哭笑不得:“这人一看就是惊吓过度,杯弓蛇影了,你这么喊,不是加剧他的害怕? ” “那大舅你说,要怎么办?现下一个问路的人都没有,咱们自己找,几时才能找到军队在哪?” 他大舅没马上回他,反去问明智:“你觉得呢,怎么找?” 顾明智稍作思索:“既然我们不好找,那就让他们找我们。这里应该是省城主街,通街无人,我们这般打眼,定然有哨子注意到了,咱只管稍加休息,等人上门便是。” 王雁珩满意道:“不错。” 明礼瞪眼道:“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他们找我们可方便多了。” 果不其然,没多会,街头就出现了两队士兵,都是甲胄加身,皆持长枪,朝他们这边小跑过来。 远远的,他们就喊道:“干什么的?” 四人一同起身,王雁珩道:“我们应你们主帅之邀而来。” 对方闻言,不错眼地上下打量他们,从衣着到行藏无一放过。那眼神不像接待帮手,倒像在审查细作。 王雁珩神色有些不好,“怎么,城里有贼子混入?” 小队长模样的人一挥手,“不管什么来头,先捆了,带回去细问,有杀错,没放过!” 除了王雁珩,其余三人均一脸错愕。 明礼更是直接怒道:“我看谁敢,在下一腔热血来援手,你们就是这等回应?” 那人道:“前日城关报来,有细作混入城中,未久,城内的好几户百姓遭遇毒手。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换了套路。如果真是友军,那就得罪了!来人,拿下。” 他身后 两列士后持枪一拥而上,四人当即翻身上马。 明礼居高临下,年纪不大,却血气方刚,这会子怒意冲天,嗤道:“敌我都分不清楚,怪不得要吃败仗!” 他大舅断然喝止:“明礼,住口!” 明智沉声提醒幼弟:“任何时候,不要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 小三儿不忿:“明明是他们有眼无珠在先。” “那也不行,他们是友非敌,在外不许生事。” 明礼见他生气,不敢顶嘴,心底却诸多不服,便哼了一声,撇开头去。 他们方才的对话,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料那小队长却不卖账:“别跟老子跟前演戏,老子方才说了,有杀错,无放过。你们磨叽什么,拿下带回去,再细审。” 这回士兵们不再犹豫,长枪对着马身就刺。 四人只得控马先离了他们,两队士兵居然还不肯罢手,一路紧跟其后,追了上来。明礼却得受了辱,不肯再回避。 又心疼马匹,便一巴将马拍走,直接下马迎战。 余三人无奈,也跟着下马。 好在对方人出来的人数并不多,四人中又都是日日苦练的,合力之下,居然还占了个上风。 双方战得正酣,街的另一边却闪现一小队大白日却身着夜行衣,还用黑布蒙着口鼻的人,每人的的腰侧都挂着一把长刀。 最怪异的是,全部踩着一对木屐,一起走动时,发出叩叩叩人的刺耳声响。 混战中有人叫了声:“是倭国的隐 术武士!” 明礼神经莫名一震,利剑挑开一柄长枪,大声道:“在下不同你缠了,杀敌去。” 说罢,拔地而起一丈有余,在空中屈指啸了声,他那匹还没走完的马嘶了个长调,调头哒哒哒跑了回来。 明礼稳稳落到马背上,拍马就往待尾那帮人冲去。 友军小队长,就在这眨眼的几息功夫里,迅速推翻了方才自己所有的不可轻信,朝明礼的背影大喊:“小兄弟,别莽撞,他们的隐术十分厉害,可以闲现在任何地方,直取要害。” 对面自然也看到了他们。 最前那个蒙面男子,说了句什么:“嗦嘎!” 友军小队长话音才落。 那个蒙面男子就从远远的街尾,倏然闪现到明礼的身边。 后面众人看清人的时候,蒙面人平举的长刀在他们的眼皮子下,迅速插往明礼的后背心。 所有人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明智血缘羁绊至深,反应也最快,大脑来不及思考,长剑已朝着那满面人掷出。 接着是明礼的一声痛呼:“啊!谁,是谁偷袭我!” 后面众友军大骇,唯有王雁珩三人快速反应过来,是那个霸王甲。 是它替明礼挡了这致命的一击。 顾明礼年少冲动不错,却也因年纪小,骨架子灵活,反击神速,呼痛的同时,已经还剑攻击。 对方显然是用这一招吃过很多甜头,从没想过,会碰到今日明礼这尊杀不动的小杀神,几乎石化在原地。 明礼 这一下还击才真的是攻其不备。 一招得手。 蒙面人全身上下唯一露着的那双眼睛,死不瞑目中还透着不敢置信。 最终只留了两个字,明礼没听懂,啥是“纳尼?”。 453,闪现隐术 远远看着的两边人马,友军从心里叹息,可怜这个小兄弟来援战,刚来就要被收人头。 他身手矫健,己方又损失一名小将。 另一边敌军则以看好戏的姿态,等着血溅当场的结果,再乘胜追击,将他们一网打阵。 却亲眼看到同伴被人一招反制。 惊得眼珠子快掉到地上去了。至此,他们自登录这个沿海城池以来,利用闪现隐术所向披靡养成的恶胆,也生出了裂痕。 而顾明礼此举无疑是给这半月来,被打得一蹶不振的友军注了一管兴奋 剂。 不知道是谁忽地高呼了一声:“好!” 后面方发出如潮的欢呼。 小队长兴奋之余,还存了几分理智,见反杀了倭国奴的小兄弟得手后一动不动,愣在那里。 急急吼道:“小兄弟,快离开原地!” 顾明智发出一声长啸,已施展轻功,急跃而至,低喝道:“趁现在。” 明礼瞳孔失焦,慢慢挪过脸来。他脸上沾着新鲜的血迹,有个别血点甚至蜿蜒流下,像一条条小小的红沟壑。 前者见状霎时明白了他方才的僵硬,因何而来,小声急稳了句:“让开,我来。” 马匹急驰而来,明智足尖在明礼的马背上轻点借力,旋即正正落到马背上。 与此同时,一枚小小的物件如流星残影,从他所在之处向倭国奴处掷射而出。 敌军这时也回了神,七零八落的骂着“八嘎”、“八嘎呀路”等不知所谓字眼。 并纷纷抽出武 士刀,见似有什么东西迎面袭来,下意识的人人举刀去挡。 混乱中不知哪一把刀先碰到了那玩意儿。 轰!! 震天巨响之后,爆炸的火光与气浪以一种锐不可挡的冲击力,向四周呈波纹状扩散,滚滚尘土火光中抛出十来条人影,随机掉落在四周。 这巨响也将顾明礼短暂混沌的灵台冲击至清明。 他讷声叫:“二哥。” 顾明智目光从爆炸处移回,瞥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 “好些了吗?”他问。 “好些了。” “嗯 。你殿后,我过去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明礼看着眼前破败的场景,滚尘慢慢落下,地下乱七八糟地堆了十几具尸身,几句话工夫之前,这些都还是活生生的人。 他喃声道:“都死了?” 又道:“大哥那小玩意 ,竟然有这么大的破坏力?” 明智在前头查看情况,没人回答他。 显然他们过于低估这个小爆雷的威力了,十几个人,无一幸免,死得干干净净。 在兄弟俩的身后,是镇定自若的王雁珩和阿元。 这两人见过好几次试验爆炸的场面,已经接受良好。 只有更后面的友军,一个个被震得呆若木鸡,满眼惊惧地看着他们。 稍顷,顾明智确认再无遗漏,兄弟俩一起回来,翻身下马。 阿元迎上去,替两兄弟牵住。 此时,友军眼里的惊惧 ,都已成了崇拜。 王雁珩看向明礼,率先开口:“没事吧。” “没事。”当事人面色 微赧,不好意思道:“我方才丢脸了,有负先生教导。” 前者不以为意:“第一次手纫见血,很正常,无须耿耿于怀。” 明礼自己过不去:“二哥就不像我这样。” “二哥年长些,你不一样。而且方才凶险,你还能一招制敌,将他们都震慑住了,我才有机会爆雷。”明智开解他。 “多得了娘亲给的霸王甲,不然我小命可能就交待在这里了。” 说起这个,几人都感到后怕,要不是有霸王甲护体,毫无防备之下,现在的情况怕就没有这般乐观了。 后面小队长这时过来揖礼,语带欣喜道:“几位侠士,方才你们说,是咱们主帅邀请你们来的?” 这是上赶着示好来了。 明礼撇嘴:“现在听得懂人话了,方才干什么去了?” 本以为那小队长怎么也要面红耳赤,自己圆场一番,不料对方哈哈大笑,坦荡荡回应:“大水冲了龙王庙,几位侠士别跟在下计较。在下引路,领你们见咱主帅。” 行伍之人,胜者为王。 他们天性慕强,只要你比他强,又没有立场冲突,你就是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也只当你是雀仔唱歌,绝不往心上去。 “兄弟们,分一队善后处理那些尸首,余的人给几位侠士牵马、回营。几位,请——” 他们此行目的为支援,总不能自己人先内讧,顾明礼见人家大方,自个也不好意思较那死理。 自家大舅打头,由他们簇拥着,浩 浩荡荡地回城去。 营地就扎在城门口,这个地理位置不仅方便甄别细作,城内若有异动,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几人来时骑马,是抄小路进的城,反而错过。 早有那脚程快的,奉命跑在前头通报了主帅。众人才刚入营,便有一队人从里迎了出来。 王雁珩目力过人,忙原地拜倒:“五殿下。” 引他们回来的那些士兵也齐齐拜道:“参见主帅。” 唯明智三人还立着,抬眼望去。 一位身形瘦削的年青男子,正众星捧月地走出来。 他长相俊俏,只是面色异常苍白些,这使得他跟一旁的糙汉士兵相比,略显孱弱。 对方也正打量着他们,然目下流露更多的则是好奇。 王雁珩提醒道:“此乃五皇子殿下,你们快快拜见。” 三人忙跪下拜道:“草民拜见五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五皇子紧走几步,上前亲自去扶王雁珩。 “是范先生吧,快免礼。” 目光越过王雁珩,看向他身后:“几位公子也快快请起。” 又朝同归的那些士兵道:“你们也都起来。” 众人都起身谢恩。 五皇子对适才引他们进来的小队长道:“这是本殿请来驱逐倭国狗的帮手,街上的情况我听报了,果然没找错人。你们且下去继续戒备,本帅与他几位商量对敌之策。” 小队长见识过他们的本事,当下喜盈于色,朝他们拱拱手,以示礼到,才带着人告退。 五皇子摒退左右,将 他们又引进一处居室内,看布置像用来议事的场所。 门扇合上,只剩下五皇子与他们四人共处。 最先进门的五皇子这时倏然转身跪拜:“珩先生,请恕学生方才失仪之罪。” 454,倭国狗 顾明智等人皆面现惊讶之色。 独王雁珩不动声色:“殿下为尊,草民卑贱之身,怎敢当殿下大礼,快起来吧。” 五殿下不为所动:“一日为师,**为父。学生不敢妄称先生为父,却不能不拜授业之恩。恩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王雁珩推辞一番,但对方坚持,这位五皇子结结实实行了叩拜大礼。 他忙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快将殿下扶起来。” 三人忙上前,将人劝扶起来。 王雁珩介绍道:“想来你也猜到了,这两位相貌肖似的,是你舅舅的嫡二子明智与嫡三子明礼。” 五皇子揖礼相拜:“二表弟、三表弟。” 两兄弟忙揖礼相还:“不敢当殿下大礼。” “虽说咱们从小分隔千里长大,但血缘亲情始终是最紧密的联系。母妃在冷宫凄苦,仍不忘时时提醒本殿,若有机会,定要与舅家好好亲近。听她说舅舅打小就与母妃关系最好,每每提及都泪湿衣襟……” 说到动情处,双方都有所动容,各叙了一番表兄弟情谊,才分尊长坐下。 “你舅舅的来信都说了吧。”王雁珩道。 五皇子:“是。明智表弟需要历练的机会,本殿请缨便是为着此举合理,只等二表弟来日奠定领兵基础。此次驱敌,对外以吾之名。”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实非良策,情况特殊方有此举,殿下莫怪。” “怎会,舅舅这是为本殿日后铺路,若是这点苦心都 不能体谅,才真的是枉费舅舅的一番筹谋。” “谢殿下能体谅……” 双方又战术问题做了细说,这些倭国狗,仗着身法怪异,一时偌大的营区竟无人能制肘他们,便分作小队行动。 方才他们在街上遇到的就是其中一个小队。 “这反而好办。”明智道:“可即刻选调两队精锐,先生同明礼、我与阿元,各带一队,趁他们未有准备,咱们逐一击破。” “要不要先歇息半日,你们长时间策马,精力恐有不足。” 明智摆手:“倭国狗可不会管我们精力不足,咱们现在有时间优势,即刻行动吧。” “那就仰仗表弟了,等你好消息传回,本殿今晚在营区为你们接风洗尘。” “阵前御敌为紧,一切从简即可,有个地可以睡觉就行。” 又问:“他们的营在哪?” “没有营,是船只,两三艘能容纳千人的大船。” 明智:“各自散着?不是说海上浪大,散着的船退潮时容易被推出去?” “没有,用铁链子拴着的。”他望过来:“二表弟莫不是想效仿火烧连营?浅滩区,他们又擅水,怕是不好操作。” 明智正要回答,外面有人大喊:“主帅,急报!” 是刚出去警戒的那个小队长的声音。 几人大惊,阿元上前两步打开门。 果真是他。 “什么情况?” “报主帅!街上又集合了好几队倭国狗,朝城门口来了。也不知他们几时混进城的,大约是听到了 前头爆炸的动静,过来看到未及拖走的尸首了。” 小队长急得不行:“现在一路过来,见人就杀,现在已经杀了两个百姓,刚才殿后收尸的兄弟也杀了几个。” 顾明礼晃了下身子,叫阿元眼疾手快扶稳了。 顾三公子喃喃道:“哪些人?方才那几人还同我交过手,夸我英雄少年。” 他的眼眶红了。 “这群无耻之徒!”五皇子痛心疾首,骂道:“百姓何其无辜,我们的兄弟太可惜了。” “我要杀了他们!”明礼大叫,阿元按住他,不许他冲动。 小队长此时对他十分崇拜:“咱们还是要小心应战,他们这会人多。” 明智道:“马上将城中所有大网集来,我有用处,还有方才说的两队精锐,拔了跟我出营。” 五皇子忙按他说的,连发几道指令。 没多会,人员已经集齐。 小队长这会负责与他交接,来报:“大网正在集,人员到位了。” 他有些诧异地望着已经扣上面具的几个少侠,只能从身高和衣饰区分他们:“你们这……” 五皇子瞥过来一个眼神,小队长霎时住了嘴。 “等不及了,大网队辛苦殿下亲自指挥。以咱们的营区为起点,将主街呈一个包抄形势,他们身法再快,要穿网,就要割,自然就知晓方位了。” 五皇子眼底锋芒涌动:“有道理,那大网这块就交给本帅。” “为了隔开营区和百姓,没发现人的过程,要不断缩小大网 的范围。”见五皇子点头,才吆喝道:“其他人,跟我们出营捉狗。” 守城军吃了太久的亏,终于有可能得扬眉吐气的时候,士气大发,全都小跑跟上。 出了营区,明智交待众人,见到人无须出击,只要将人往伏圈赶就行。 众人不解。 “听令行事。” “是。” 不管怎么说,这是大半月来,唯一真正给了那些倭国狗颜色看的人,还收买了对方不少人头。 “报——” “说。” “发现倭国狗足迹,在西街处,有两个小队,正举剑要杀向营区。” “走。” 西街边的铺子角边,被倭国狗们邪笑着逼到墙角的阿婶,满脸绝望惊惧。 天上的仙人啊,她想,有没有人可以救我性命,若此次大难不醒,一定每天烧香祭拜。 这时,倭国武士的长刀已高高举起,并无烈意的日头在刀身上反照出,让人不寒而粟的寒光。 她自暴自弃的想,逃不掉了,死干脆点吧。只是可怜了家中那一对幼子,自己做娘的去了,谁给他们洗衣做饭,以后会不会受人欺辱。 阿婶眼角滑下两滴泪,耳朵这时格外敏感,能听到长刀落下时,气流微微震动的破空之声。 倏然,她敏锐地捕捉到由远而近一阵嘈杂。 空气在更强烈了颤动,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发出短而急的,金属与金属的碰撞之声,清晰无比。 叮! 头顶上传来一阵惨叫,连同器物落地的动静。 阿婶睁开眼。 长刀跌 在脚边那举刀的武士,则叽哩咕噜地骂着什么。 另一边的地上,稳稳插着一支箭矢。 有人来救她了? 阿婶蓦地睁圆了眼,只觉得眼前身影一闪,那武士竟然不见了。 是朝来的人那边去了。 完了。阿婶心里大叫,她见过那些人是如何用这种怪异的身法杀人的。 恩公们要倒霉了。 555,副帅 劫后惊魂未定的阿婶担心着,却也知道自己过去只是添乱。她目光飞快地四下打量,寻到一个隐蔽的小角落,忙猫着腰挪了过去。 不忘将地上的刀收 确认无人注意到自己了,才敢探头往外看一眼。 不远处惨叫不停,她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震。 阿婶抱着头,好半晌才感觉到异常,那个惨叫时偶尔夹杂的哀嚎,怎么更像那些倭国狗的语调。 她壮了下胆子,又伸头去看。 恰恰见到不知几时街尾那又多了一队手拿大网的士兵。 大伙配合着围成了一个天罗地网,将国狗与自己人都困在其中。没了让人闻风丧胆的那些怪异身法的加持,这些狗 日的,就成了瓮里的鳖。 阿婶眼力好,看着己方士兵将那些人,切菜瓜似的,一枪一个,实在畅快,方才的惊惧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其中一个带了张面具的,像是天兵下凡,舞得经浣花楼的姑娘的剑舞还好,杀伤力更是叫人叹为观止。 剑影掠过之处,倭国狗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真是英勇不凡。 阿婶惊喜万分,原来主帅已经想出对付敌人的法子,大伙有救了! 她分神的这一下,那边已经彻底解决她碰到的这两队倭国狗。 阿婶远远看着那个扣着面具的男子,好似朝她这边示意了下,虽说听不清说什么,但他们交谈时的动作和对彼此的态度,不难看出那面具男子是领头的。 果不然就有两个士兵朝她 走来。 待到近了,一个士兵先开口:“婶子可伤着?” 阿婶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没事,没事。多谢将爷们及时救了我。” “你这次行了大运,我们公子箭法精奇,才那那狗 日的刀下抢回你的小命。没伤着阿婶快家去吧,城里不知道混进多少人,正全城搜人呢。” 她又往那边人堆看了眼,才从藏的位置出来。 士兵见她总往那边看,说:“别耽搁了,快家去,免生意外。” 阿婶心里其实也怕,她朝对方行了个谢礼,自匆匆家去。 那边扣着面具的明智,一直目送她走远,才收回目光。 “留人处理现场,别吓着百姓,城里还发现有其它倭国人吗?” “禀公子,暂时没有,主帅已传令,目前现身的处理干净后,请公子先回营,商议后面的战术。” 顾明智点点头,率兵一路展开地毯式搜索往营区走。 回到地点,王雁珩与明礼已先他们一步归位。 “我听说你们杀狗了,二哥你挑了几个?”他语气兴奋,同前头第一回挑人性命时,那个骇怕样天差地别。 明智兜鍪摘下,以右手腕着力,抵在腰间的位置,脚下没里走。 面具下的俊脸浮轻浅的笑意:“这么快就不怕了?” “开头怎么也不敢出剑的,”明礼这语气明显怂包,霎时又扬起来了:“但他们竟敢当我们面,要咱们百姓的命。我当时就一剑掷过去,让他到地下卖咸鸭蛋去。” “ 不错!保持住。” 明礼愈发的高兴:“说嘛,你挑了几个,我可是杀了五个哦。” 说话的工夫,一行几人已到了营区议事处。 明智将兜鍪递给阿元:“去问问我们睡哪,帮我放过去。” 阿元忙接过出去打点。 他自己解开随身带来的水囊,先仰脖灌了两大口:“没你多。三弟厉害,第一次便表现如此英勇,以后能做大将军。” 明礼兴奋得满面通红,一时情态都有点扭捏起来:“我、、我哪有、二哥说得这般好?” 王雁珩看得失笑。 适时插好话进来:“你这会不急着去看兵营情况的话,咱们先同主帅合议看看给你个什么位子,方便你领兵。” “先生说得是。本帅预留副帅一职,你们看,可使得?”五皇子从外面大踏步走进来。 他负责网队,指挥众人与明智他们配合得极好。收网的范围精准点高得离谱。 明智他们刚发现敌人没多会,网队几乎后一步就马上确认地点,迅速跟进了。 他们才能这么快清掉那一批人。 副帅只在主帅之下,可统领、号令营区所有兵力,除了主帅外,权力最大的职位。 明智犹豫道:“会不会太过了,我初来乍到,恐众将士不服,反而影响战力。” “今日之前未必,之后却不会,你们还未入营,就先收拾了一队倭国狗,这不比什么投名状都有用?再者方才你们果断行事,连收敌方几队人头的事,这会子已 经传遍了整个营区。” 明智起身做了个揖,还保持着认真听他说话的状态。 五皇子摆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坐到了他们默契留出的主位上。 “若是你不能胜任,也没有其他人能做了。” “先生他……” 王雁珩打断他:“认识我的人太多,这里天高京城远,却也不能掉以轻心。做个幕僚倒是合适得很。” “先生说得是,就幕僚吧。” 王雁珩颌首。 先生也认可,顾明智没有再推。 明礼自认年纪小,斗狠斗勇还能比划几下子,远没到可以号令人的时候,对这些安排倒没什么意见。 相反,他挺高兴他二哥做副帅的。 营区的兵力不如在长林的巡逻营,二哥能带领他们,自然也不怵这里人马。 阿元就更不可能有意见了。 顾明智忙抱单膝跪倒,拜了主帅,算是正式接了这个差。 “今晚还是接个风,趁此宣布本帅的副帅。” 知道推托不掉,“全凭殿下作主。” 可能是太高兴了,五皇子苍白的脸这时涌起几丝血气,整个人的都精神了很多。 当即传人来将各项需要吩咐下去。 天黑时,酒肉上桌,主帅宣布了立副帅一事。 全场果然没人反对,大都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 最初与明智他们不打不相识的那个小队长附和道:“副帅的本事,我们大伙都见识过了,副 帅一职实至名归。” “对对,实至名归。” “副帅带领咱们兄弟杀尽倭国狗!敬副 帅!”说话的人一呼百应。 士兵们都举起手中碗:“敬副帅!” 这场面热血到顾明智不能拒绝,举碗以回。 比他更兴奋的顾明礼,小小年纪,喝起酒来豪气干云,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他二哥侧过头:“别醉迷了,今晚二哥带你云掏倭国狗的巢。” 456,夜探 明礼眸子亮了:“二哥打算怎么干?” “到时便知。” 自倭国狗登陆以来,己军第一次获胜,众士兵都十分兴奋,一直对饮到月上中天。 五皇子身体略差些,饮了几盅就去歇着了。 众人散去。 明智回到议事堂,才同王雁珩说了要去掏倭国狗老巢的计划。 “太冒险了!本殿不同意。”五皇子从帐后踱出。 明智意外会这时在这儿见到他,抬头观他面色如常,与方才在席上苍白得像要倒的样子,判若两人。 “二表弟功夫了得,剑术也好,能以一敌众,叫人惊叹。今日以一对十,你尚有胜算,但真要直捣黄龙,以一对百,以一对千。本殿觉得还有待商榷。” “我们初来乍到,见过我们的人都死了,正是最好的时机。若是等他们摸清了咱们的底细,做了准备,再想偷袭,就算得手,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五皇子:“本殿能理解两位表弟想速战速决杀敌的决心,只是你们才来,不大了解,他们那个船都是特制的,整个船身都是数不清的机关暗箭,一旦被发现,所有机关全部发动……” 未尽之言,不用说诸人也都晓得。 好不容易两位表弟能克制他们怪异的身法,发起战事可以慢慢合计。 若是一时冲动,折了二人,眼下好不容易才激起的士气,即刻人跌入谷底。另从他们的长远关系来说,五皇子也无异于给将来的自己自断臂膀。 撇开这 些不谈,舅舅安排他们过来助力,真出什么意外,他也无法跟那边交待。 于情于理,五皇子都不可能同意此计划。 顾明智略一沉吟:“探一探是必须的,殿下既这样说,那我们不上船便是。” 本以为这样总该应承了,不曾想对方仍肃着脸。 “怎么?”他疑惑道。 “此举无法确保后果,不宜行动。你们喝了酒,想来也乏了,不如先歇息,御敌的事,咱们明日再议。” 王雁珩这时道:“殿下有殿下的道理,此提议压下,都睡去。” 五皇子见先生认同,心下熨帖。 “一路奔波本就疲累,明日晨间操练,你们还得跟大伙一起,养足精神,才能与倭国狗打持久战。” “那行。”顾明智此言一出,明礼眼里的光一下熄了。 忍不住想要争取:“我们不上船,查探一番不会轻易被发觉的,万一得手了呢?” “不上船能得什么手?”五皇子失笑。 前者嘟嘟囔囔,明智递了个眼神过来,才闭了嘴。 各人自散。 明智、明礼同阿元同住一室,三人合衣躺下。 待到外面二更梆响,黑暗中明礼突然出声:“二哥?” “嗯。” “你说他们睡着了没有,咱们行动吧。阿元?” “三公子,小的醒着。” 明礼去推他二哥:“起来,说好带我去的,不许反悔!” 稍顷,三人各自换了夜行衣,瞅了个巡逻的空档,施展轻功悄悄溜出了营区。 城门紧闭,他们选择了 入城时的小路出城。 那也有卫兵把守巡逻,不过今日他们刚立了功,巡逻的人认得他们,简单问几句就放过去了。 三人籍着月色,一路往沿海而去。 直到远远看到几艘大船才停下。 海边同样也来回巡着好几队倭国武士。 “咱们怎么过去?”明礼道:“沙滩前空旷,我们这么大个人,随便谁过去,都会被发现的。” 明智打量四下,沙滩一边有几间零落民居。 不过因为这些恶人的到来,都弃了家逃到城里避难去了。 “带火折子了吗?” “公子,我随身带的有。” “走!” 三人窸窸窣窣摸入其中一间民居,随便捡了些屋里摆放的柴火,直接点起一堆旺旺的篝火。 “二哥,这是什么说法,你是担心他们太晚发现我们?” “别说话,咱们远一点找地方藏起来,必须得是他们的必经之道。” 明礼不解:“他们寻来我们可就暴露了。” “就怕他们不发现。按我说的做。” 他打头,后面跟了二人,很快在一处屋子的边角处藏了身。这地方斜对着点了火的屋子,如果倭国狗过来,这里是绕不开的地儿。 这些民居空了有半个月了,今晚突然有火光升起,果然很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他们没等多久,有好几队人就呼呼喝喝的走出来了。 但这些人也不笨,一队入屋,一队在外警戒。 屋里说到底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堆火,遍寻不着人影。 火肯定不 会无缘无故升起的,一定是人为,带队的倭国武士一时沉默不语。 倏忽大声叫道:“有诈!快回去。” 外面警戒的人忙问情况。 “这屋里一个人没有,他们一定是用了那个什么调虎离山之计,我们快回去。” 提问的人啐了一口,骂道:“天朝的这些人良心大大的坏!” 说罢,打了个手势, 忙原路返回船去。 “什么的一回事?” “回长官,没人,伊藤将领怀疑天朝人使诈,故意调开我们,趁机上船使坏。” “那还等什么,快搜!”长官命令一下,三艘船瞬间亮如白昼,船上船下的人,都紧张地跑动起来。 长官:“昨天潜进去的几个小队,一直没有消息,只怕被这些天朝人发现,大家给我仔细的搜,一个都不能放过。” “哈依!” 方才带着离岸看民居火光的那个伊藤队长,蹬蹬蹬地带队上船:“所有人起来,有发现可疑人员的,马上擒拿。” 三四支武士小队,来回搜了半晌,也没找到所谓天朝人的身影。 “报告长官,没发现人。” “不可能!”长官来回腾腾:“把你们调离这么久,一定有人混进来了。找不到?好,找不到就点人。所有人集合!” 伊藤将领吆喝道:“所有人,集合!点人头。” 没多会,糟乱的嘈杂过后,每一艘船的甲板上,都站满了倭国兵士。 “去,分几个人,到另两艘船上去点数。” 队尾即刻分出一半 人,往另外的船上去。 457,阵前抗令 武士们都分派到了各个船上,帮忙辅助点人头。 明礼一身倭国武士的装扮,黑布蒙住头脸,只露出两只晶亮的眼珠子。混在一众倭国武士中,将要与阿元分开各往不同的船上时,滴溜溜转了几转。 半晌之后,点数人员到位。 嘭!!! 一枚蓝色特制烟花在天空炸开,现出特有的纹样。 同一时间,轰!轰!轰!三枚爆雷同时爆炸 ,比地龙翻身还要巨大的动静 ,这座寂静的沿海城池瞬时被叫醒。 做工精良无比的战船被炸成粉末。 熊熊火光中,有排山倒海之势的气流中,飞出无数断肢,方才还气势十足的倭国长官和伊藤将领,措不及防也被轰成了肉渣。 空间中除气流的震动,还有带着焦味的熟肉香气。 混乱中,三道黑色身影拔地而起,纵天梯般的身法灵活跃离了船体。 落地后明礼呸道:“死得这么快,便宜这些倭国狗了。”他又耸了耸鼻子:“好香啊,我还以为这些人肉是臭的。” 另两人满头黑线。 阿元道:“三公子,快别说,再说小的以后不想吃烤肉了。” 幸存的倭国兵大乱,一时分不清敌我,见他们的武士装扮,叽里咕噜朝他们大喊了一通倭国语。 阿元:“他们喊什么?” 明礼:“不知道,大概是叫我们给他们个痛快吧。” 顾明智道:“他们虽然伤了主力,但剩的人也不少,我们没有援兵,单靠我们仨,一时除不尽, 先撤为佳!” 其余两人都赞同此举,正待撤退,只听身后喊杀声震天! 回头看去,以五皇子和先生打头,身后千军齐集,约莫是已集了全城之力而来。 三人大喜,当即弃武士蒙头和蒙面布,扔了武士刀,自抽出长剑,表明身份。 朝己方靠近。 打头的两人见了他们,面上俱一闪而过一抹幸色。 五皇子:“可有伤?” 顾明智:“不曾。” “退后吧。” 三人领命,自到后方,汇入队伍里。 这一夜注定不眠,沿海边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城池守备军以压倒性优势,一夜歼敌无数。 拂晓时,四下寂静,只余十来支小队留下善后。 除了极少数漏网之鱼,可能混入城中,倭国狗再翻不出任何风浪。 而那些侥幸混进城里的漏鱼,也会如惊弓之鸟,过街老鼠,惶惶不可终日。 大队人马回城,百姓们群情汹涌,夹道相迎,拍手称快。 这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放下,大伙再也不用担心有命出门,无命归家,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 军队诸人更是好比过年! 然而…… 全军入营,主帅面向全军,突然道:“顾副帅阵前违抗军令,私自行动,跪下听罚。” 沉默震耳发馈。 明礼脱口而出:“凭什么,我们立功了。” 五皇子往王雁珩处瞥了一眼:“功是功,过是过,阵前抗令是大忌,尔等理应反省。” “那我们立的功不算了?” “有功自赏,违 令在前,不可不引起重视。” “那功当如何赏?” 王雁珩:“明礼,主帅跟前,不可放肆,赏罚他自有定夺。” 明礼只得闭嘴,面上不忿之意越甚。 顾明智思虑片刻,率先跪下,余两人也只得跟着跪。 “属下行事有失,阵前违纪,愿自领责罚,他二人不过受令于吾,还请主帅从轻发落。” 底下一片哗然,城中大捷,众将领正在高兴,这时问责,均心生不忍,纷纷求情。 “禀主帅,副帅行事欠妥不假,居功至伟也是事实,还请主帅看在这一点上,酌情处理。” “副帅初来乍到,不熟军纪,情有可原,求主帅网开一面。” 还有干脆想着先帮顾明智开脱,再议后话的:“禀主帅,或许是两位少将私自行动,副帅不得已跟随保护……” 顾明智挑直腰背:“请主帅明鉴,并非如此,是属下带他们行动,责任在属下,请主帅责罚。” “禀主帅,副帅才刚立大功,若在此时处罚,难免影响军心。” “是啊,还请主帅三思。” “请主帅三思……” 一时,众将士跪了满地。 五皇子静默着,没有说话,这当下满场寂静,落针可闻,气氛凝重起来。 良久,上首之人道:“连夜战事,众将都疲乏了,且先休整,功过之事明日再论。” 众将应令退下,三人也回到寝处。 明礼仍然不忿,絮叨道:“要不是我们立了大功,倭国狗哪有这么容易破?岂有 此理,还要处罚咱们……” “住口,行军打仗,怎能背后编排主帅!!”门外传来喝斥之语。 三人皆惊,齐齐望向门口,王雁珩推门而入,神情严肃。 “大舅!” “先生。” “舅舅?” 明礼:“舅舅,难道你也觉得我们做错了?” “在军队,军纪严明,才是治军根本!不遵军纪,军法处置,这是必然。” “可是我们也没有胡来,还立了大功,将功抵过也是功大于过呀。” “军队是整体作战,若人人都英雄主义,目无军法,主帅如何服下?再者,谁能保证行动一定成功?这次的行动如果失败了,造成重大损失,百姓受苦,这后果谁能承担?” 明礼噎住,干巴巴道:“这也不至于,咱们不是立功了吗?再说了,还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呢。” 王雁珩冷笑:“你还知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你是哪门子将,在哪个外?” 顾明礼不语。 明智硬着头皮:“是我们莽撞了,先生莫气。再没下次。” 王雁珩不为所动:“你嘴上服了软,心里大概也与明礼一般,觉得我们小题大作。非得要你们父亲教你们做回人,才知道什么叫军纪严明。” 明礼果然要辩:“要是父亲在这,未必会觉得是我们的错。” 前者睥他,眼神分明在说,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加重语气道:“今日要是你们父亲在,你以为还轮得到明日再论?这会早已吃军棍了 去了。” “怎么会?” “远的不说,就说今日,若不是殿下不放心,先一步叫人留意你们的举动,你以为你们爆炸后,我方守城军能巧合地及时出现?” 三人心惊。 顾明智:“你说殿下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行动?那他为何不阻拦?” 458,处罚 “怎么,你觉得他不提醒,是故意等着抓你,再整今天这一出?” “明智没有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除非大事不成,不然你必然是他以后需要重用的力量。”王雁珩深深地看着他:“看事情目光要长远,人家看十步,你看两步,你从城府上就输了。” 明智心下微震。 另两人也没想到先生会为着这事,这样严厉地批评顾明智。 要知道,王雁珩自从接手他们的教导开始,对他可一直都是赞赏有加的。 “他提醒阻拦你,还要让你们记恨,倒不如让你们撞一次南墙,好好记住一句话,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只想着表现自己,无人听令行事,帅将也没了意义。真到那时,军队也乱套了,何来的凝聚力,又谈何战斗。” 顾明智面色变了又变,忽地跪下,“明智知错,自请责罚。” 王雁珩:“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去向殿下请罪。” 前者叹了口气:“明日吧。” 三人点点头。 王雁珩又确认了他们确实毫发无伤,这才回去。 阿元不安道:“这个五殿下,日后会不会给你使绊子?” 明智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别担心,咱们也快睡吧。明日早些起请罪,以显诚意。” 那两人都点点头。 他们断然是没有想到,天亮以后,不过半日,全城百姓都风闻了此事。 得知这次剿倭国狗最大的功臣,竟然要被问违抗军令 之责。 全都一厢情愿的自发集合到营区前来,要为副帅请命。 午晌之后,除了巡逻士兵,大部分参与夜剿的将士还在歇息中。营区前就被密密麻麻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氏兄弟对此浑然未觉,只知道醒来未等他们主动请罚,处罚令便下来了。 他们被罚十个军棍,另去守出城那个小路出口半个月。 三人被拍门吵醒的,门刚打开一条缝,就被外间的蛮力冲开。涌进来几名士兵,道了句“得罪了”,分别架起他们就走。 “不是,兄弟,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来押他们的士兵中,有两个还是昨晚并肩作战的,这时好心答道:“阵前违令的处罚下来了,副帅同你们一人十军棍,顶守卫之职半月。现在先行棍刑。” 顾明礼大怒:“干老子的,他说罚就罚?谁同意了。” 顾明智冷静道:“处罚之事,不是说今日再论?怎么没声没息的,处罚就下来了?” 那士兵答他们:“不是无声无息,动静可大呢,营区门口全城的百姓都过来为你们请命了。” 三人均愣住:“什么?” “真的,主帅不得不及早处理。” 明礼仍然不依,“处理就处理,处理我们也有知情权吧,谁同意领这个罚了?” 门外一道男声道:“我同意的。” 他们忙敛了神色,齐声道:“先生。” 明礼抢先开口:“先生,昨晚说得好好的,是吧,现在算怎么回事?” “不过 是十军棍,守卫半月而已,不伤筋不动骨,主帅已经是从轻发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这不是从轻不从轻的问题,他说我们阵前抗令,那他这个难道就不是出尔反尔了……” “他也给自己下了道罪己令,作为主帅,管教不力,责二十军棍,清扫城里的主街半月。” “什么玩意?”顾明礼一时转不过来弯,挣开一只手自由,抠着耳朵道:“谁罚的他?” “没听错。”王雁珩瞥了他一眼,“现在还有意见?” 显然对方的罪己令,比顾明智他们罚得重多了。 三人都哑了火。 请命百姓再无二话,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守城军,功劳都还没开始算,主帅、副帅还有战中的两员大将,一起剥了上衣,在等着受棍刑。 两只小的脸阵青阵白,两个大的都看到了。 不由小声关心:“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昨日受了暗伤,没注意到?” 明礼不肯接话。 二公子:“阿元你说。” “二公子,阿元就是觉得丢人。” 明智窒住。 五皇子轻笑,“终有一日,你会知道,面子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他见明智满眼讶异,一时也有点错愕,“难道副帅从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明智神色复杂望着他,良久才摇头道:“没有,我们都没有遇到过。母亲说,人活在世,要有德报德、以牙还牙,谁令我们不痛快,便不用给他脸,还要千 倍百倍还回去。” 五皇子微愣,须臾讷声道:“舅母不愧是舅母,以她的出身,理应如此。” 顾明智晓得他误会了,他也没解释,四人再无人出声,啪啪啪的军棍,此起彼伏落在四人身上。 才打了胜仗,士兵们下手极有分寸,别看棍棍到肉,动静大得很,就是看着唬人,实则以他们的底子,再来几十棍也伤不了根本。 待受罚完毕,百姓们慢慢散去。两位帅将为百姓昼夜大战倭国狗的名声,却是传了出去。捷报回到朝廷时,民间的佳话早已传到满京。 圣心大悦,宣旨让五皇子回京听赏。 听说跟着旨意一起到的还有大皇子。 这不妥妥的就是抢功来了么? 军中哗然,却也没有法子。圣心难测,只是明智他们也留不得了。圣旨到的前一夜,五皇子解了副帅的职 。 百姓生和士兵们都知道,他们本就是五皇子请来的帮手,如今消息说五皇子要回京,这些人解职同行或者离开,都并无不妥。 “我们就这么走了?这仗打得可真窝囊。”明礼是从头到尾的不满,只是有先生和二哥压着,才不敢造次。 “来的时候,咱们就知道打的是无名战,这不也是一样?” “哪一样,我虽然同那个殿下表哥不甚亲近,但他领这功我乐意,现在换个人来顶功,是几个意思?他也算我表哥不成?” 王雁珩摇头:“你这孩子,这些事个中牵涉得多了,哪是你 看的这么简单的。” 言罢,他又略带无奈道:“你这个性子,我还得好好给你磨磨才行。” 明礼大感不妙,撒丫子就跑。 一转身,迎面撞上五皇子,“表哥,你回去京里一定要据理力争,别随意让他将这功抢了。” 459,双杆 对方欣喜道:“三表弟还是第一次叫我表哥呢。” 明礼顿了顿,“听清了吗,你的功劳不要随便让人抢了。” 细观他的神色,又道:“你怎么半点不生气,这么大的事也能当无事不成?” 五皇子在宫里,对这些事早已司空见惯。 功劳这东西,向来不是挣的,是给的。 上面那位说给谁,就是谁的。 “等本殿可以有功劳的时候,自然会有,三表弟不必替我担心。” “你……你……宫里是个什么妖魔鬼怪集中的地方的吗,你的性子怎么长成这样。” 五皇子还是笑:“妖魔鬼怪有什么可怕的,人可怕多了。” 明礼浑身一激灵,觉得实在无话可接,调头还是跑了。 五皇子笑着摇了摇头,没在意,转而语气亲近对屋里的人道:“连夜走吗?” 明智頜首:“连夜走。白日打眼,再者圣旨预计入夜到,我们走晚了,兄弟们难免要念叨两句,叫大皇子的人听到,怕又生枝节。” 前者认同这个忧虑:“确实,那又要辛苦你们一路劳顿。” “恕余高攀,论起来咱们都是亲切的表弟兄,同大皇子自然是不同的。表兄切勿在意这些细节。” 五皇子果然高兴起来。 苍白的面色泛起几分血气上脸的潮红,看着精神头好了些。他之前生受了二十军棍,尽管下属已经最大程度放水,到底还是卧了两日床。 才起来去扫街。 顾家这三人,多少有几分内疚,轮着 谁不用当直去做守卫,就拎个大扫帚儿去帮忙。 诚然一开始是有些尴尬,几日过去,双方都习惯后,却不觉得丢脸了,反而从中咂摸出几分趣味来,两边的关系也亲近了很多。 像方才,明礼能脱口叫出表哥,也不觉嘴酸了。 将将二十年来,他们头一次相见,有些生疏是必然的。 并肩作战又一起受罚,如今分别在即,倒生出几分依依惜别情来。 待至子时,才恢复民生的城内热闹一日之后,慢慢静了下来。 城门前一行四人四马已整装待发。 五皇子又仔细叮嘱了一番,最后道:“务必代我问舅母好,还有舅舅,上次见他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顾明智福至心灵地想到,这个三四年前,大概就是父亲被抓兵丁那会。 所有人合起来说了一个好大的谎,母亲被激得神志不清,一家子过了好长一段苦日子。 好在后面她好了起来,带着一家子,日子也慢慢好了。到父亲主动披露身份,顾家跟着跃上了一个新台阶。一切好似也没有什么损失,反而更像是对他们的锻炼。 只是每每想起那段日子,他很难做到说完全没有芥蒂。 那些罪本是没有必要说非得要吃的。 娘亲也经常说:“人一辈子最蠢的事,一是以德报怨,二是没苦硬吃。” “二表弟?” 感觉到眼前有只残影在挥动,明智回了神。 “怎么,想家了?” “让表兄见笑了。” “这有什么 ,人伦纲常。本殿也想有机会,能自在地与舅母见一面呢,单听你们转述,已知她定然是个清风爽朗的奇女子了。” 顾明智点头:“会有机会的。” 五皇子又拜别王雁珩,他对王雁珩总是坚持恪守师礼,这一点让明智觉得奇怪。 双方言尽一段,终于催马告别,城门的兄弟喊了句一路顺风。 四人策马出城,取路返回长林镇。 而长林镇的顾家大院里,几个人坐在一起正闲聊。 “有此事?”王雁丝侧着头问。 映雪点头。 见其他人一脸好奇,王雁丝笑道:“说是咱们家两位公子,阵前抗令立了功,被罚了军棍呢。” 秦嬷嬷一听就不依了,心疼道:“这怎么回事,怎么立了功还要罚的?” 寻梅解释道:“嬷嬷有所不知,军中纪律严明,自来如此。” 映雪点头:“将军爷治军,除了个别特殊情况,也向来的令行禁止的。” 秦嬷嬷不肯说自家人的不是,斩钉截铁道:“那肯定就是特殊情况,咱们公子岂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再者还立功了呢?这有功不奖还罚起来了,好笑!” 阿雁朝映雪二人眨眨眼,嘴上却附起嬷嬷来:“就是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秦嬷嬷见她站她这边,顿时有了底气:“还说什么自来如此,功过相抵也不是没有先例,倒是一句不提。” 她说到这,却见映雪二女掩着帕子,捂着嘴偷笑,又见夫人亲昵看着她,才知道 这几个妮子在哄着她玩儿。 嬷嬷挽尊:“老奴没说错吧,要是不抗令,说不定这功劳还下不来呢。” 王雁丝捉住她的手:“虽然是逗着嬷嬷玩儿,但你说得也没错。只是军中不比村里宅内,规矩章程都是不同的。” “就算是不同,也没有拿咱们公子作筏子的道理,咱们是去相帮的,退一万步说那劳什子军法严格,也要顾及人情。别不是宫里那位要拿他们立威吧?” 王雁丝一愕,继而又笑:“嬷嬷这话在这嘀咕两句,无伤大雅,往外可不好再说。另外他们立了大功,驱了敌,本就是记的那位的好,人家不可能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理是这个理,嬷嬷就是有点过不去心里的坎。 自家少公子在家里是威风凛凛,风度俱佳的公子,怎么去帮个忙,还帮出错来了。 早知是这样,这历练不要也罢。 阿雁见她虽不再念叨,却满脸不快,试探道:“嬷嬷是觉得孩子丢脸了,你心里不痛快?” “本就是。” 前者噗呲笑得更欢。 嬷嬷摸不着脑,映雪道:“宫里那位当时也给自个下了道罪己令,罚得可比公子他们重多了,还扫街呢,要丢脸也是丢的他的。” “真的?” “珍珠都没这么真。”阿雁接上:“嬷嬷这下舒心了吧。” “再怎么说,也没有让来帮忙的人寒心的道理。” 王雁丝轻轻摇摇头:“罢了,军纪本就有些不近人情的冷酷地 方,才有铁规一说。嬷嬷换个角度看,来日明智自己领兵,旗下的人也学他今日这般,只逞个人英雄,不管他的布局,你说这仗还能打吗?” 460,命苦 “那怎么行,哪有不听主帅命令的兵,都这样还当什么兵?落寇做个土匪好了。” 老人家的偏心眼,一句话,表露无遗。 阿雁不再深入话题,“罢了,这些本也不是我们后宅妇人该论的。” 曼青这时滚好了茶,替她沏了一盏移过来到她跟前。 她的目光便从跟前的杯盏,顺着后撤的手轻移,落在对方孕味十足的腹部。 “曼青的预产期入夏就该注意着了,咱们现在是不是要将稳婆的事先张罗起来。” 当事人闻言抬眸,面上难掩错愕:“还差几个月呢,到时在镇上找个口碑好点的婆子就行,乡里人家,哪有这么讲究?” 这话秦嬷嬷不爱听,“大少夫人。可快打住你这个想法,你肚子里是冬哥儿的第一个嫡孙,矜贵不落贵人,怎么能不讲究?一般的婆子粗手粗脚的,如何能随便给你接生。” 曼青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不免有些意外:“镇上口碑好的婆子也不易请的,到时还要多塞点钱才能请到呢。平常妇人生孩子,直接在村里找两个有生养经验的就凑合了。” 她抿着唇,“我只是觉得,哪个妇人不生孩子?不必如此劳师动众的。” “她们就是普通的农家妇,怎么跟你比?你这想法万万是要不得的,幸好夫人提了这一嘴,老奴看,大少夫人你专心养胎就是,接生这事本也不是要你来操心的,交给老婆子吧。” 曼青有些势弱,讷 声试探:“那依嬷嬷看,是要怎么操办?” 秦嬷嬷一副懊恼的样子:“按府里的先例,胎一稳,这事就该重视起来,如今算是晚了。只是大少夫人,你也别担心,有老奴在,老婆子亲自选人,接家来先备用着。再去信满京,请老夫人选人送来,到时两手准备……” 王曼青听得目瞪口呆。 心说,这哪是生孩子,这怕是生的龙子,帝皇家才会这般铺张吧。 求救地看向自家婆婆。 这人向来主张该花花,该俭俭,接生这种事哪有这么张扬高调的?她自己当年生几个,听明德哥说也是要生了,从镇上请的稳婆。 婆婆肯定站自己这边。 王雁丝沉吟着开口:“嬷嬷说得有理,是我的错,前头只顾让她养身体,漏了这茬。” 秦嬷嬷又是高兴夫人同自己一边,转头想起什么,狐疑地望着对方:“夫人,这次你没哄老奴玩儿,是真心同老婆子想到一处去了的吧。” 阿雁噎了下,映雪二女背过身轻笑。 “没有的事儿,确实我想漏了,得亏嬷嬷细心。这事有劳嬷嬷操办,咱们现在不缺银子,要多少你只管去支,事情办妥就行。” 王曼青小声拦她:“娘,你不劝劝嬷嬷,怎么还跟着起哄了。” 嬷嬷目下明显的不赞同:“大少夫人,今日不同往日。你别以为乡下人淳朴,见不得人好是人性,不分高低层次的。你是一片冰心对人,敢保证人人都如你这 么心善?” 王曼青唬了一跳:“不至于吧。大伙都是识得的,乡亲的情分总是有的。” “老奴可不是危言耸听,总之这些事你别操心,专心养胎。” 寻梅跟着劝:“少夫人别怕铺张,其实婢子和映雪姐姐那会生娃,府里夫人也给了体面,都是早早安排好稳婆的,说到底还是为了胎和母亲好,更安心不是吗?” 都是为着自己胎好,见婆婆和老嬷嬷都这么说,王曼青也不好再辩,过头了倒显得有点不识好歹。 生孩子如过鬼门关,人再身健,也怕意外。 她红着脸,谢了替她操心的众人。 “这就对了,寻梅一会替我修书,老婆子我要同老夫人好好说道说道……” 这事王曼青始终觉得有点小题大作,夜里明德回来,她同他就吹了一句枕边风。 后者同她如出一辙的反应,但旋即自己想通了:“娘和嬷嬷都是过来人,你是第一胎,听她们准没错。” 他除了罩衫自行挂好,挨着她坐到床侧:“怎么,你有其它顾虑?” “村里没有过生个孩子弄这么大阵仗的,怕人家拿来说嘴。” 明德平日性子是有点轴,在关心媳妇儿上,偏偏直白。 “你管人家做什么,咱们家现在是什么家底?不缺银,有学名。跟咱们差不多层次的,谁家小媳妇,不是几个丫头跟着,生孩子自然也不必说了。” “话是这样说……” 明德双掌托着她的脸,一双如潭的眸子, 就这么直楞楞盯着她看,好像要看到她心里去。 曼青便忘了稳婆的事,娇嗔道:“你看啥呢?” 顾明德道:“你这胎像早已稳了吧?” 前者瞬间领悟到他的话外之意,绞着衣角撇开脸,声如弱水:“请脉的老大夫说,三、、三月、月便算稳了。” 明德喜欢看她私底下娇弱小意的样子。 起身坐到床榻上,长臂舒展,将她揽入怀里:“那你怎么不说,我前头总怕伤着你。” 王曼青脸红得像要滴血:“这……这有什么……可说的。” 顾明德埋首在她颈侧,模糊地应了句什么,她气息蓦地急促起来。 又听她男人问:“好香,一样的胰子,怎么你的味道同我不同?” 曼青轻轻挣了一下,只是这段时间,男人为着她的身子一直忍着,导致两人都旷得久了。现下这么耳鬓厮磨的,也动 情得紧。 这一挣得实在毫无诚意,反倒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姿态。 “是、、是娘、娘给的,说是有了身孕不能胡乱用东西。” 明德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王曼青忍着害羞,去扯床幔:“那咱们先、、先、安歇吧。” 顾明德捉住她慌乱的手,自己将床幔脱了铜钩。 帷帐落下之时,王曼青又娇又急地叫了声:“明德哥,灯,灯……” 一缕劲风,最靠近床榻的一盏烛灯被打灭,室内霎时暗了下来。 屋外寻梅悄悄退下,在转角处碰到收拾完准备守夜的映雪。 “ 大公子他们要什么吗?” 寻梅摇摇头:“我下去叫他们备水。” 映雪愣了下,不由看了下自个夫人的屋子,叹道:“顾家这么多位夫人,就咱夫人最命苦,将军爷久久见不得一次。” 461,添堵 命苦的顾夫人正缩在被子里,偷摸在系统算家产。 粗略统计下系统里存的银子,按这个朝代的购买力,随她怎么折腾,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只要大事落成,到时哄着顾行之给她个自由身。她美滋滋地想,身高腿长,八块腹肌,各种风格的俊俏公子,那还不是应有尽有? 到那时的小日子,同话本小说里那些享尽世间荣华的长公主,有何区别? 虽说顾行之多半不会轻易如她的意,但是事在人为嘛,实在不行,用些非常手段也不是不可。 阿雁甚至觉得,她与顾行之是遇错了时候。 若是待她有钱有势以后再遇到,或是顾行之的身份反过来,只是她养的一个男室,她对他的期望点不同,那他的条件,自己倒是很吃,说不定还长久些。 门被小心推开,映雪轻手轻脚,在小榻上合衣躺下。 过了一会,她似是翻了个身。 “你不舒服?”黑暗中,阿雁开声道。 “奴婢身子很好,谢夫人关心。” “那你是有心事?” “夫人何有此问?” “感觉吧,你情绪不太高。”阿雁道,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气压比平日要低,像充斥在空气里的某种异常气流。 不至于严重到带毒 ,就是让人不舒服。 “夫人,奴婢问你两句不当问的话,可以吗?” “你问。” “大少夫人生产后,屋里无甚大事,夫人有没有想到随军呢?” 这样的先例军中也有过。 通常 是屋里高堂康健,膝下无子的武将,若是妻室不嫌边线苦寒,可随军在边关做些后勤细务,多换些与夫君共处的日子。 将军爷位高,夫人过去,只要能忍环境粗陋,起居吃食粗简些,那些俗务自是不需要她沾手的。 但好歹两人见面的时候就多了。 “怎么突然这么问?” “夫人和将军爷一年碰不上几回面,人道见面三分情,只要夫人点头,奴婢相信将军爷能安排的。” 她总觉得这二位大佛,见面总是好两日,怄几日气,就是相处得少了,情分不够如长日相处的人浓。 “你说得有理,早几年,几个孩子都小,我身子也不好,只能留下。现下,孩子都大了,身子也比从前好,去边线说不定还能照顾照顾他。” 话里怨气明显,映雪默了一下:“是奴婢僭越了。” 阿雁不予置评,却也没有怪她的意思。映雪是顾府出来的,她不是不忠,如果碰到危险,她不怀疑对方会为她豁出性命。 只是太过忠心,有时会做事会不自觉地从顾俯角度出发,她反而排到了其次。 主仆俩一夜无话。 翌日,阿雁起得早,开门正见明德从斜对门出来,春风满面的。 寻梅端着水正要进屋,被他拦下,叫不要吵着里面的人。又想到昨夜映雪那没头没脑的问题,莫名就悟到了什么。 她突然明白,古时为啥有底子的人家,儿子都要独立的院子了,尤其是成了家的。 阿雁心下尴尬,面上不显。 明德忙问娘安,他倒是没有这个扭捏,寻常问过后,放慢脚步,同她一起下楼早食。 他吃东西风卷残云,用罢嘴一抹,便往营区那边去。 她则带着映雪上山看板蓝根,几个月过去,这东西长势喜人。 返回时路过村里的学堂,娃娃们读书声朗朗。阿雁支持教育,但不喜欢听人念之乎者也,脑仁儿疼。 离远就想着避开。 正转过学堂外侧边,恰巧见个风度出色的年青公子从里面出来。 她眯着眼,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年青公子也见到了她,遥遥对着作了个揖,主动开口:“顾夫人好。” 老王头家人死的死,断恩的断恩,最后他又带着儿媳妇远走他乡,成了合村的一桩丑闻。 倒难为王长岸仍能遵守当日承诺,践行说定的三个月授课义务。 “王秀才好。” 就这么简单互相打了个招呼,双方都没有多言其它的意愿,摆摆手仍各做自己的事。 回到顾家地界,穿过风雨廊时,远远见着曼青同个老婶子说话。 待近了,依稀听那老婶子道:“……我是出于好心才提醒你,你现在还好,真生了娃,从月子、奶孩子,一大堆事,身体也是脏的,男人哪近的了?早做打算才是真。” 那人声音压得低,鬼崇得很。 王雁丝一向打心里厌恶这种做派,印象先损五分,听了这话,当下就觉得这哪来的老东西,这般讨人嫌。 曼青面色 不大好,显然这话是听进去了。 老婶子见她神色变化,想着自己这怀柔路线约莫算走对了。 趁势又道:“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多不想那档子事的,也不是有先例。哪个男人能经得这种憋屈?” 她目光一丝偏移都没有,始终无礼地盯着顶头的老板看,不放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接着道:“大主管你们家底丰厚,院里小丫头一个赛一个的嫩苞。不如趁早找个本分老实的定下,到时能推出去服侍着,真要是等哪个狐媚子使了下作手段,攀扯上大公子,到时可就晚了。” 二人各怀心思,各有心事,一时竟没谁注意到靠近来的两主仆。 王曼青情绪明显低沉,阿雁想骂人。 只听她大儿媳道:“这些事我哪里得懂,却也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依婶子看,我上哪找这个老实本份的人?” “大主管要操心工坊,再者谁能给自己男人找人不添堵?婶子我是过来人,知你心里的苦,要是你信得过婶子,这事我豁出张老脸,替你看个能拿捏得住的。” 王雁丝闻言先是哑然,继而才放下心来。 果听曼青道:“婶子一心为我着想,我心里只有感激,那就劳婶子帮我看看吧,到时若能成事,定然不会亏待你。” 对方压不住嘴角的喜意,阿雁亲眼看着她往自个的大腿上,下狠手揪了一把。好容易堆出个苦相,抬头应道:“这事搁哪个妇人心里都 不得劲儿,我定好好选个听话的。” 至此王雁丝实在听不下去,清了清嗓子。 462,难受 那老婶子骇了一跳,看清是谁,忙问了好,才自称有事溜了。 王曼青神色也有些不自然,道:“娘去看板蓝根了吧,长势可好?” “挺好的。”她随口应道:“月份大了,身子重,自己注意着点。寻梅呢?” “她去取东西,马上就来,儿媳都注意着呢,娘放心就是。” 阿雁点点头:“那你先忙着,我先回去。” 王曼青看着她,欲言又止。 阿雁知道她担心什么,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娘知道你有分寸的。” 曼青眼珠微微睁圆,目下含着一抹感激,目送婆婆回了院子。 日落时分,明德同往日差不多的时候回来。 院子吱的一声晌,新进院的小丫头杨桃马上迎了上去。彼时曼青在摇椅上晃悠着,假寐养神等他。 听到动静睁眼,撞入眼帘便是杨桃仰着春花一样鲜艳的俏脸,满目崇拜地同明德哥找话儿。 “……好着呢,没咋动,听生养过的媳妇子说过,月份大了身子总懒怠动弹的。” 明德哥的表情说不上有什么特别,语气倒是很好,点头回应的同时,还轻轻嗯了声。 王曼青想起来迎一迎,就动了下。 对方恰好看见,忙阻道:“坐着坐着,我过来,你别动。” 杨桃捂着小嘴笑得鹂莺儿一样娇:“大公子真会疼人!大少夫人真是好福气。” 若是平日,听到这样的调侃,曼青心里只会觉得幸福。 现下却有些笑不出来。 初有身孕时,娘家想 塞那个表妹进她房里,当时明德哥可是一口回绝了的。 今日才知道,原来刚生了孩子的妇人身子是脏的,侍候不了男人,她从前也不知道这事。 这几个月他多数时候为着孩子在忍,偶尔解禁都像吃不饱似的。昨晚两口子第一回较之前闹得放开,好容易他餍足些。 却累得她今日日头照帐里,还没起得来。 想到昨夜的疯狂,曼青面上有些发烧。 “怎么,觉得热?”顾明德净了手挨过来,见她面红红的,不由又往外多看了两眼天色。 时值春夏交加,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的。 但他也听人说过,有身子的人,身子反应同普通人不大一样,有些人怕热,有些人畏冷。 又道:“要是觉得热,我将这摇椅挪离炉子远些。” “不,不,不,没事。今天累不累?” “有什么累不累的,怎么也比从前吃不上饭的时候轻省些吧。倒是你,毛毛有没有闹你?” 最近孩子在肚里有劲儿得紧,没事就踢他娘亲肚皮玩。 “他闹我才高兴,有力气是不是说明毛毛健康?只要他好好的,我才能安心。” 明德:“也是。只是这样,你这做娘的就要受罪了。” 曼青柔柔地笑了:“哪个做娘不受罪,都是这样过来的。” 明德看着憨厚地笑,过了一会,以为他没话说的时候。倏觉头顶笼了一层暗影,自家男人凑到她耳边,压着气声,极短促地说了句:“我 心疼。” 又飞快地移开了。 曼青僵在原位,几个呼吸后,脸蛋爆红,面上含羞带涩,尽是娇嗔。 她睃了他一眼,双手抵着他结实的胸口,做作地捶了两拳,含糊警告:“这么多人呢,别孟 浪。” 顾明德哈哈大笑,往厨房看了一眼:“看样子,没这么快摆饭,我带你回房歇一会。” 又交待寻梅:“姑姑不用候着,摆饭也不必叫,晚些时候我传饭。” 寻梅屈膝应下。 看着两口子蜜里调油地上了楼。 曼青全程低着头,寻梅也是生养过的人,她还是觉得很害羞,直到房门合上才敢见人。 顾明德同营区里的人处得久了,诨的素的自然也听惯不怪, 对这些事接受度开放了很多。 他认为夫妻恩爱就是很正常的,年纪小的孩子面前自然要注意些,其他时候,嘴上打些机锋无伤大雅。 明德让她坐好,自己才去除了外罩衫,换了身轻便的家居常服。 重新挨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昨晚我有些上头,弄得狠了,你今日可见难受。” 王曼青刚消下去一点的热度,再度升温,像煎熟的虾子,艰难回应:“不、、不多、多难受,就是觉多了些。” “你现在本就是觉多的时候,觉得乏了就歇,别的事若是忙不赢,同娘讲,另外安排人。或者我将三弟撵回家来帮你看帐吧,多少减点事儿。” “别别,还没那么娇气。” 顾明德单膝跪蹲到她身前,一手 撩开她的裙角。 曼青大惊,小声尖叫起来:“不能,明德哥,等养两日……” 顾明德愣住,手掖着一个裙角,就那么半空悬着。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不由失笑:“别怕,我不干什么,我想替你看下伤着没有。怪我昨夜没个自制力,真伤着了是不是?” 曼青听说自己误会了,越发无地自容,到听完他的解释,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实在太丢脸了!! 那种时候,双方都情 动,说些诨话谁也不会在意,但是现在…… 啊!!佛祖慈悲,给她一条地缝吧。 王曼青的面色瞬息万变,这在顾明德看来,偏偏可爱得很。 她今日着一件水华珠的夏款家居服,映得她的面容如三月红桃,端的是娇艳欲滴。 本是寻梅姑姑的手艺,做的时候考虑她有身子,腰线做得很高,又怕她被肚里毛毛顶高了憋着,胸口的做得比一般的家居服要宽松些。 明德眸色慢慢黯了。 曼青顿感一处危险气息将自己笼罩了,微微侧了半边身子,慌乱地自抹了好几下裙角。 日里那老婶子的话,这会不合时宜地又在她脑里晌起。 “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多不想那档子事的……” “哪个男人能经得起这种憋屈?” 莫名觉得喉间涌上一阵苦涩的意味,方才的娇怯顷刻散了个干净。 她用力闭眼,忍下眼角的一抹潮意,开口问道:“明德哥,你这几个月、、是不是、是不是憋得特别难 受。” 顾明德喜欢看她私下娇滴滴小女儿状,还没反应过来,见她突然话说得直白,还以为是她忍得难受。 当即无下限地体贴提议:“你要是想,又怕伤了毛毛,我帮你吃一吃,可好?” 463,不出挑 王曼青从没被人这样温柔细致地服侍过,身心都焕发出一种叫做幸福的光韵。 第二日出来见人,脸蛋儿柔得能渗水儿,被滋润足了的感觉。 男人的好她不知道能保持多久,但是现下越发不想同别人分享一个夫君。 有一日算一日,如果哪日明德哥自己开口,自个就成全他。但只要他不提,她就扮傻。 王曼青在心里自己同自己打了一番官非,这事在她这暂时就算揭过了。 然而在别人那还是正当的好时机。 第二日刚放工,那老婶子就神秘兮兮在顾家大院门前,拦住了王曼青,说找了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请她掌一掌眼。 她指着垂头跟在她身后的一个丫头道:“是我本家的一个侄孙女儿,这长相嘛,自然是远远不如大主管的,人也老实本分,家里还有两个幼弟,是最好拿捏的。” 王曼青看过去,那丫头也正好带着些惊惶觑过来。 方圆脸型,发际线略有点高,稀疏枯黄,整体观感并不怎么好看。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人太瘦了,一双眼珠子显得尤其大。 但是没什么神采,还有点儿吓人。 长相这块她倒真是越不过自己去。 顾家人单论人品都是极好的,但是真要挑人的时候,对长相要求却是极高的。 自己当年也是占了长相的便宜,那会年纪正好,在一众乡下丫头片子里,格外周正些。 不然,顾明德也不会肯使十五两银子将她买下来 。说到底,还是有几分见色起意的成分在。 早前那个阿月,她倒是担心过两日,没想到人家肖想的明智,压根没看上她家明德,最后竟然又同成叔扯上了关系,乱七八糟的。 谁也没想到,包括她自己,以为要被家里兄弟一辈子压一头的男人,走对了路子,得了父亲的青眼,在营区也成了人人膜拜的对象。 如今倒也成了众人眼里的香饽饽。 那丫头想来心里很是不安,就算是在乡下,给人做小,一样是没脸的事。 只是顾家有着人人能看到的家业,这丫头家里要真是如这个老婶子所言,肯送她倒是也不出奇。 “你这丫头不合适吧,有十二没有?” “怎么没有,十四了,家里穷,吃不饱饭,个子跟不上,显小些。你看看,我说这丫头是绝不会同你抢人的。” “抢人?你别笑死个人,做粗活儿咱家大公子都未必看得上。” 王曼青愕然回头,谁把她的心里话,就这么赫祼祼说出来了? 杨桃就站在院门那,端着装水的盆,一脸鄙夷地盯着那小丫头看。乍一看,似条护食的母狗儿。 曼青挑眉,还没开口。 那老婶子当即不干了,一拍大腿,指着杨桃的鼻尖骂:“哟,哪来的不要脸的小蹄子,你家少夫人都没出声,要你来这充什么小主子。” 她上下打量着对方,刻薄的目光像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瞧你勾栏烂货一样的狐媚相,这么急 着出头,难不成是你看中了主子的床,想自己爬?” 杨桃气得发急,少夫人跟前,话到了这个明面上,她就是真有这个心,也断断是不能认的。 双膝一软,将盆丢到一边,磕头道:“少夫人明鉴,杨桃绝对没有半分觊觎大公子的心,只是看不惯这老婆子,竟然敢将人带到这给你上眼药,才忍不住出声的。” “哟,说得真好听,敢想不敢做,一辈子出不了头。” 杨桃不甘示弱:“要你管,好过你将人送上门,都入不了大公子眼强。” 王曼青冷眼瞧着,并不急着打断她们,甚至寻梅要阻止她们胡闹的时候,还使眼神阻止了。 那老婶子像得了实锤一般,马上道:“看吧,自己认了,是不,我就知道你这样的小贱人,心思没这么简单。” 杨桃恶狠狠地看着她,若不是少夫人就在跟前,她定然要跳起来撕烂这老婆子的嘴。 “你住嘴!”她气得发抖,“休在我家少夫人跟前胡说八道。” “怎么,想打架?你来啊,看我会不会怕你……” “哪来的泼辣货,顾家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是秦嬷嬷的声音,杨桃的小脸瞬时苍白如纸。 众人都看过去,院里走出个老太太,正是秦嬷嬷本人,她身后还有二人,是顾家的当家夫人和近身照顾的映雪。 三人打量着眼前场面,秦嬷嬷先行了个礼:“少夫人。” 后面的映雪也跟着福了礼。 “怎么 回事?”嬷嬷厉声道:“少夫人跟前还这么没规矩。” 那老婶子自持是来客,不是下人,当即告状。 “老婆子,你来得正好,快看看你们家的刁奴。来客跟前,伶牙俐齿,主子没说话,就抢着多嘴。快把她撵了吧,不然早晚爬到这些做主子的头上去。” 秦嬷嬷先是瞥了地上跪着杨桃一眼:“还不滚进去做事?” 杨桃浑身一颤,顾不得再去辩解,叩了个头,捡起一边的盆子,急忙慌地退回到院里去。 王雁丝打冷眼瞧过去,见那老东西背后跟着个丫头片子,再联系昨日无意间听到的话,即时就明白了个大概。 只听秦嬷嬷道:“你是哪位,到这里来做甚?” 她的语气里并没有半分抱歉的意思,可见她方才喝斥了杨桃是一回事,却不是听了对方胡诌的缘固。 合村没有不知道顾家的情况,虽说同是服侍人的,最先来的那三位,却是也管着下人的,跟坊里的小队长什么的,没什么区别。 听嬷嬷问话,她的嘴脸就变了。 指了指身后那丫头,赔笑道:“这不,同大主管说好了的,带这丫头来给她掌掌眼。” 嬷嬷就往自家少夫人那递了个眼神,只见她不冷不热的地嗯了声,便没了下文。 王雁丝这时替她开口,“这丫头不行,面无二两肉,不管是做工,还是别的什么,都行不通,领回去先养出几斤肉再说吧。” 曼青撇开脸,帕子印在唇边。 老婶子一时有点拿不准当事人的意思,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犹豫再三,如实道:“顾夫人有所不知,大主管这回要人,就是要本分不出挑的。” 464,表现 “这话是大主管说的?” 老婶子只得看向王曼青,希望她说句话。 后者却捏着帕子漫不经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这……”老婶子显然未料到她会这么说,当场有点傻眼,她身后的小丫头,愈加手足无措, 不知如何是好。 老的小心道:“那大主管是个什么要求,同老婆子再说一说?” 阿雁讥道:“你人都带来了,不知道她是什么要求?” 老婶子回头看看自己带来的丫头,仍不觉得哪里有问题,正要开口,听一道男声传来:“怎么都在这站着?” 顾明德大步走近她们,嬷嬷见到他高兴,喊了声大公子。 他轻声应了,目光同自家娘亲招呼过后,便黏在媳妇儿身上。 老婶子退后两步,让开位置,却乘机搡了一把那个小丫头,示意她上前去露个脸。 那丫头本就紧张,意识到眼前的就是顾大公子本人,更是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她家老祖婆搡这一手毫无预警。 她当场踉跄着跌了出去。 整个人硬生生往顾大公子身上歪去。 老婶子愣了下,旋即又心下暗喜,一门算计即时浮上心头。只要这二人身子有了接触,就是硬赖,也要将人塞到顾家去。 与之相较,顾家几位却面色倏变。王曼青亲眼看着那丫头不受控制地栽到明德身上,正常人要冲过去都来不及,更别说她挺了个大肚子。 几个呼吸的瞬间,她无比后 悔为什么要故意放任,这老东西带人来。 眼睁睁看着两人如慢动作一样缓慢靠近的身躯,绝望与悔意瞬时占据了曼青的整个大脑。 王雁丝情急之下,知促地喊了声:“映雪。” 秦嬷嬷大怒:“不要脸的东西,离我们公子远些!” 这些反应都发生的在瞬息之间。 眼看着两人就要挨上,不知怎么的,大伙只感到眼前一花。 一条人影像是疾行的斜线,突然从众人的焦点聚拢处疾飞而出。 便听“嘭”的一下,重物砸落地下的沉闷声响起。 “呕——” 那影子落地呕出一口鲜血,众人忙忙看去,方才那个似是风一吹就倒的黄毛丫头,像去了半条命般耷在地底上。 几道目光,又唰唰望向另一人。 顾明德面无表情,默默收回长腿。 冷漠地瞧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瞥了眼算计落空满面遗憾的老婆子。 王曼青心里大石落了地,慢慢敛住情绪,只是眼下,藏不住的一抹喜意,仍被始终关注着她的明德捕捉到。 她率先开声:“寻梅,快去看看那丫头怎么样了?大公子错手伤了人,该怎么的,你同老婶子说道说道。别说咱们顾府欺负人。” 寻梅忙应下前去查看。 明德道:“是干什么来的?” 曼青的神色又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王雁丝这时道:“本想着你房里可能要添个近身的丫头,你既不喜外人近身,那这就事就作罢吧。” 做儿媳妇的适时朝她投来 了感激的眼神。 其他人不敢出声,顾明德默了下,半晌再度出声:“我出脚不算重,支五两银子给她看伤,再备份礼道歉,这事作罢。” 嬷嬷忙应道:“老奴省得了,遵大公子的吩咐行事。” 那老婶子本要卖惨,听到五两银加礼品,又将话儿咽了下去。 看情形,这侄孙女儿进顾家的福气算彻底断了,索性得五两银子,自家就是大赚。另外还有礼物,顾家家大业大,拔根毫毛也比她们腰粗,定是好东西。 舔着脸道:“死丫头失礼在先,多谢大公子可怜。” 顾明德一个眼风都没再给她,上前两步挨近自己媳妇儿。 王曼青心虚得紧,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明德似是没注意到她的反常,捉了她的手,同自家娘亲道:“儿子陪曼青先进去。” 王雁丝含笑道:“去吧,她今日的燕窝还没用,看着她用了。” 明德点头,携人慢慢进了院门,将外面混乱合在院门之外。 一进院子,杨桃迎过来:“大公子。” “没看到少夫人?” 杨桃愣住,她方才在院门外才因他受了委屈,这会上赶着过来请安,多少是想着能得一个好脸色,最好能有一两句安慰的话儿。 断然没有想到,一向最没架子,又好说话的大公子会突然发难。 忙一边跪下,急急解释道:“奴婢有罪,是想着刚刚在院外才问过安,才没有……” “目中无人的东西,少夫人都入不得你眼了 。” 杨桃惊慌地抬起头来,见大公子满脸怒意,不似作假,吓得眼里登时含了两包泪,没有停滞就从两腮簌簌滚下。 “大公子恕罪,奴婢不敢!”她转而跪挪了个方向,朝王曼青叩头:“少夫人,奴婢真不是有意的,请少夫人如因,请少夫人责罚。” 实在我见犹怜得很,饶是王曼青作为女子,也觉得心生恻隐。 “规矩没学好,怎么能到前院来侍候?你自己去同嬷嬷说,就说是我的意思,要么到后头去重新学规矩,要么就打发卖了,往后不许再在我跟前出现。” 杨桃如被雷击,顿感天塌。 她膝行数步,试图去扯顾明德的裤脚,哭求道:“大公子,大公子,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别撵奴婢走,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哭得怆然,眼泪鼻涕混到一起,薄施了一点脂粉的面上现出浅浅的沟壑。 一张脸花得不成样,那一抹娇艳早已荡然无存。 明德侧身避开,拧着浓眉,朝也在屋里服侍的一个婆子道:“将她拉下去。” 又道:“少夫人的燕窝,送到二楼来。” 屋里服侍的其他人,鲜少见大公子有如此凝重的时候,更别说是发怒,俱都大气不敢喘。 听他发令,忙自觉上来两个婆子,硬将杨桃捂了嘴,死拽着拖走了。 过程中,曼青不敢插话,见自己男人目不斜视,一路小心扶着她上楼,心底是又喜又惊,喜他好似觉察到什么后,这一连 串的表现。 惊的是他定会同她摊牌算帐,她不知该如何同他说明,自己那百转千徊的小心思,说到底不过就是妇人天性的善妒。 王曼青忐忑不安,随着房门合上,这种情绪更是直冲顶峰,目光甚至不能从他身上剥下来。 反而顾明德淡定得很,慢条斯理净了手,换了干净的家居服,又开门接了燕窝。 才好整以暇,踱到床榻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道:“想了这么久,想好说词了?” 465,明德也会哄媳妇 王曼青猝然抬眸,又撇了开去:“哪、、哪、有什么说词?” “没有吗?” 曼青说不清为什么,这一刻觉得十分委屈,她抿着嘴不接话。 顾明德同她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手里是刚接进来的燕窝盅。 这种名贵的 好东西,还是娘亲近期省起,才吩咐炖着备给她的。 媳妇儿嫁进到顾家这么久,真正过上好日子也是近近这一段而已。娘亲一直说她适应不同的生活环境,是所有人里最快的。 从目不识丁到身份转变,从缝制布料开始,到主管整个顾家工坊。自己这个媳妇儿单论过日子的话,比自己厉害得多。 “这些事是几时开始的?”他轻声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她几时用他手上的燕窝。 “明德哥你说什么,我……我不懂。” 顾明德就没再说什么,将手里的燕窝递过来。 她接过,心却不敢放松,手里搅动着汤匙,半天才小小地舀了一口。 明德索性又接了回来,舀起满满一汤羹送到她嘴边,前者唬了一跳,忙不迭张口吃了。 第二羹又到了嘴边,如此反复,小小一盅燕窝,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见了底。 他将空盅随手搁到一边,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她身侧,然后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 “是有谁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没有。” 顾明德分明听出了其中的言不由衷:“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下,接着道:“其 他人怎么想的,我管不着,但是我没有多纳其他人的打算。我想着就咱们两个,以后有几个毛毛承欢膝下就行。” 曼青竭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明德哥真这么想?我生了娃,脏了身子,好久都不能同你做那 事,你也能忍吗?” “书中亦云,发乎情,止乎礼,两口子总不能光用那事来定义好不好,是吧。” “可是……镇上那些凡有点家底的男子,这种时候就算不纳妾,也会去喝花酒,或者偷人……” “可别再说了。”明德失笑:“我能偷谁,就你将我当宝。” “你现在是顾大公子了,多的是自己愿意的,用不着偷。”王曼青小声道,语气酸得不行。 “哪有咱们大少夫人勾人——” 话到最后,顾明德拉长了尾调,毫不隐藏其中的撩拨之意。 “胡说八道,我怎会如此……” “你当然不会,是我,看到大少夫人就克制不住自己。” 王曼青将头埋进他胸口,不肯示人。 顾明德扶住她的双肩,强硬地在二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郑重道:“我不知道妇人生了毛毛,身子是怎么样,大约确实需要比较多的时间恢复。” 曼青仰起小脸泫然若泣地看着他,鼻头和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竟然哭了。 日子最难的时候,顾家一家子都病倒了,娘亲还半疯着,她强撑着去找野菜,辨草药,满山转着找了回来熬药汁,大伙一人分不到半碗野菜米 汤。 她那时都没哭。 明德深吸一口气,托掌着她的头颅,压回心口处。 “我觉得那个事儿,也不是那么紧要。如果你想,我双手服侍你,像昨晚一样,若是我很想,你也能同样的服侍服侍我,实在不行,井里还有冷水。” 顾明德将头搭在她的肩颈处:“我保证,绝不会有第二个女人能近我身,给你添堵。” 王曼青倏然抬头,将他的大脑袋生生挤离了她的肩颈,濡湿的脸上满是震惊,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好一会才哽着声确认:“明德哥别诓我?” 他两边大拇指去抹她面上的泪迹,好笑道:“没诓,诓谁也不能诓我媳妇儿。” 王曼青泪掉得更凶了:“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提的。” “对,我说的。” 她捏起拳头,使尽力气去砸他心口,“这可是你说的!”她哭道:“你给我立字据,白纸黑字写分明,你如果敢诓我,我就找娘作主。” 她也是激动过了头,这种事,天下的媳妇子都断不会想说找婆婆评理的。 顾明德抽了她身上的帕子,手忙脚乱给她揩脸。 妇人果是水做的,怎么能说来就来这么多的泪珠儿。 哄道:“娘亲最疼你,若是我诓你,你就叫她打我。等会我就给你立字据。” “现在就立!”她说罢,就要去翻笔墨纸砚。 顾明德忙拦住她:“我来,我来,你坐着。” 他飞快地找到她平日做帐用的那套文房四宝,当即注水磨 墨,铺纸挥毫。 王曼青不错眼地盯着他,没多会,一张“见不得光”的小众字据就这么赫然立下。 明德吹干了墨迹,递给她:“折好了你贴身收着,只要我有点说话不作数的苗头,你就拿出来声讨我。让娘亲看看我的嘴脸。” 前者果真慎重的收到了妆柜里。 “现下放心了?” 王曼青这才露出赧然的神色:“明德哥,你别讨厌我。” “下次有什么同我有关的事,你就摊开光明正大的问我。咱们两口子,有什么不能床头说清的。生闷气可不好。” 她不好意思地露出了自家男人回来后的第一个笑:“我怕你同其他男人一样。” “信不过我?” “不是不是。”她连声否认,越发的气虚:“是我善妒,没有容人之心……” 顾明德截然打断,逗她:“我就喜欢你妒忌吃醋的样子。” 王曼青又羞又恼,但心里落了一件大事,紧蹙的眉头还是舒展了。 见男人肯这样哄自己,心里甜得不行,幸福像要满溢出来,喃声赔礼:“明德哥,我心里都是你,太在意你,你、、你、别跟我计较。” 见哄好了她,明德也放下心来,他又何尝不为这样的日子满足?只是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他拥着她,两人无声的温存了好一阵。 才再开口:“有个事,你也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 “入夏之后,我会带着新做成的兵器,同明礼一起,到 边线与父亲汇合,我恐怕不能陪你一起,看着毛毛出世了。” 466,阿桂 午休后,曼青来寻婆婆说话。 入夏了,新买的奴才使人,要添置统一夏衣。 她是头一回干这事,请教过秦嬷嬷列了个章程,又定了几个样式,来请婆婆帮眼。 王雁丝现下做着甩手掌柜,有时闲足一整日,曼青怕她长日无聊,见她没有练字或者看话本的兴致时,会寻个由头来找她帮忙些小事。 权当是陪着打发时间。 话没说多会子,秦嬷嬷来请:“前几日说要在找个经验足的本地稳婆,大成老娘给咱们牵线了一个,今日过来了,夫人和大少夫人得空的话,可以一起问几句话。” 王雁丝温和道:“我看你定的样子都不错,直接按你的意思定吧。这会坐也坐累了,正好咱们下楼走动走动,当溜达了。” 曼青笑着应了,寻梅和映雪忙上前将东西收好。 婆媳俩携手下楼,王雁丝抬眸只见茶案边正坐着两人。 大成老娘和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妇。 半旧的细布褙子,花白的发髻挽得油光水滑,髻中斜斜露出一小截银方的式样。 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眉眼是极和蔼的,笑起来的时候尤甚,阿雁喜欢这人的面相。 大成老娘率先向那老妇介绍她们:“妹子,这两位就是顾家的话事女主人,顾夫人和大少夫人了。” 又道:“这位就是同你们提过的阿桂,她接生的经验,在咱们长林是有名的,县上家底不错的好些人家,都专门使车接她去帮忙侍产。” 那 老妇双手交织,行了个礼:“老妪一直只闻贵人名,今日得见贵人面,三生有幸。见过顾夫人、大少夫人。” 阿雁紧走两步,亲自将人扶起:“你看着长我些年纪,若蒙你不嫌,我叫你一声桂姐,咱们这不讲究这些虚礼,快起来吧。” 她回头看了看曼青:“我儿媳的胎,一会还要你帮忙看看哩。” 顾家的名声,阿桂自是听过的,在整个长林镇,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见她们并没有那些有钱人家的高高在上,反而很尊重每一个身份不如她们的人,心下也十分诧异。 要知道,她之前确实去过好几回有钱人家去帮忙,见到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些府上,就是服侍的下人和守门的狗,都分三六九等。 阿桂去了,少不得也被莫须有的呼喝过,完全就是看在银子的分上,才去接的活。 “夫人折煞阿桂了,我出身粗鄙,怎敢与夫人姐妹相称?一点微末技艺,若是还能入夫人和少夫人的眼,定会尽心尽力的。” “这是什么话,有什么敢不敢的。就叫你桂姐了,桂姐,你也别谦虚,大娘同我们说过,你经验足,往前几年,有好几回,生产遇到凶险的妇人,全靠你的一双手托着过了鬼门关的。” 这方面,桂姐确实有些真功夫在身,闻言却也没狂妄之意,反而道:“产妇和毛毛都福大命大之人,阿桂也沾了不少喜运。” 王雁丝越发喜欢她 。 笑着同儿媳道:“你看如何,不如就让桂姐先瞧一眼你的胎?” 曼青其实也喜欢这个妇人,便点头应允。 “正好最近不知是不是月份大了,总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叫桂婶瞧瞧也心安。” 其他人登时慌神,嬷嬷最先出声:“大少夫人不舒服怎么不提,老奴好叫大夫来看看。这可不是小事,映雪,你替寻梅跑一趟,务必将大夫请来看一看才放心。” 阿雁也紧张得很,现代医学发达,尚且有那么多人挺不过生产关,何况古时这些时候,一半看天命的。 跟着催促映雪:“驾马车去,快去快回。” 映雪不敢耽搁,应声就要往大院外走。 阿桂拦了一下,道:“索性阿桂虽不如大夫医术精,但胎像还是能观一二的。现下我既在这,不如让我先看两眼,若是不得要领,再找大夫未迟。” 秦嬷嬷面带犹豫,在她看来,王曼青肚里是顾家嫡长一脉,最正统的新一代,半点马虎不得。 曼青:“说得是,那辛苦桂婶先帮我看看,除了憋气,倒也没有别的不适。” 众人忙简单捡拾了一下,让她在平日休闲的那张躺椅上坐躺下来,又摒了闲杂人等。 才请阿桂上前。 阿桂先是分别切了她两边腕脉,才撩开她的上襟,去摸胎肚。 她摸得很细,每一个位置都是慢慢轻压、挪移,一些位置还会来回感受,偶尔还询问几句。 阿雁全程旁观,心下啧啧称奇,这 动作、这细致度,同现代照B超也没甚区别。只是人家有仪器影像,这里全凭一双手。 其他人侧是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影响到她。 好半晌后,阿桂终于停了动作,细心替曼青将襟衫理好。 秦嬷嬷已经迫不及待开口:“不知我家少夫人如何?” 阿桂自信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无须担心,毛毛大了,五脏六腑自然会有些压力,少夫人感到憋气是正常的。早晚到开阔的地方去溜达几圈便是。” 大伙不自觉人齐齐松出半口气。 不料桂婶又道:“倒另有一个小问题,要重视起来。” 众人的心又悬起来。 桂婶接着道:“毛毛似乎活动有些放不开,凭我的经验推测,约莫是被什么牵制着,思来想去,可能是脐带将毛毛绕了。” 在场这些妇人虽说都生过孩子,唯一一个没自己亲自生过的,多少还懂点现代医学。 这时都急了,大成老娘问:“闻到所未闻,从没听过这种说法,可有什么解的法子没有?” 余的人也都眼巴巴看着阿桂。 阿桂笑道:“只说要重视,老妪我在这不是大问题,待细细确认过,再慢慢帮她推上几回,是能解的。” 嬷嬷忙对王雁丝道:“依老奴看,这妹子确实是有功夫在身的。她说的这种我曾听有圣手提过,可不是没有前例的。不如就留用了。” 王雁丝更多的是惊异于术业专攻的神奇之处,后世人传承到精华的 东西实在太少了。 “媳妇也看行。”曼青道:“她方才问的每一点,都是我这几日不大自在的地方。” 众人便殷殷地看过来,只等王雁丝一句话。 她正要开口,院外使人来报:“夫人,门外有两位老婶子求见,说是为了少夫人的胎来的。” 阿雁怔了怔,下意识望向嬷嬷,又望着大成老娘:“你们还约了别的稳婆?” 467,不要脸的 二人都摇头否认。 映雪道:“奴婢出去看看。” 过了一会,人回来:“是昨日那个老婶子,开口就说是为大少夫人找了个稳婆。” 曼青不解:“我并没有对她示意过这方面的事儿呐。” 王雁丝听了两句便明白了。 冷哼道:“怕不是昨日那五两银子给她打开了胃口,以为不管成不成,总有银拿。” “老奴想也是如此。本来大公子是看伤着人,怕她们吃亏才大方舍银子,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司马昭之心连我个老眼昏花的,都看出来了。” “说来这事也有我的缘故在,寻梅你去将她们打发了,交待往后不要再往顾家送人,没有差遣更不许她自作主张胡乱打着我们的名头行事。” 寻梅便出去了,没多会,院外竟传来争论声,稍顷,寻梅面色不佳地进来了。 众人都关注着这事呢,见她如此,自然要问的。 “怎么了,她不肯走?”王曼青道。 寻梅往大成老娘她们看了眼。 大成老娘笑道:“是钟底下的那户那个老东西吧,她一向最是精明的,左邻右舍各家的便宜她都占。” “乡亲们都知道,那肯定避着她,怎么还能让她占了好的?”王雁丝忍不住好奇问。 “这也算是她的过人之处,她这人看人看细,很有一套。不论好话歹话,总能说到人心坎上,叫人难免容易被她牵着走。” 此话正中事实,曼青就是听者有心,才引出后面的事来的。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换个人也一样会对这些事介意。 王曼青看向自家婆婆面带赧意:“说到底怪媳妇处事不周,才招到她这样的首尾。” 阿雁朝她安抚地摇摇头,转问寻梅:“现下是怎么个情况?” 说到方才寻梅气性就上来了:“厚颜无齿,说什么来都来了,就算不合适,也该有口茶水费、车马费的。脸真是大,谁请她了?” 曼青似也被震住:“她竟然这样说?如何说得出口的?” 阿雁苦中作乐,逗她道:“脸皮厚也算是门功夫,她要是脸皮薄,昨日可赚不到那五两银子。” 这倒是事实。 只是今日曼青看这个桂婶很是合适,现正议着此事,她并不想闹得难看,想了想还是道:“拿七八个大钱,先打发了吧。” “奴婢先前也是想着拿几个钱打发了算,免得扰了大伙谈事。哪料她们胃口大得很,张口就要奴婢拿二两银子。” 诸人都让这个数目惊到瞠目结舌。 大成老娘忍不住啐道:“就是真的请了她带来的稳婆,生下毛毛了,都没有给二两这么多的。她往门口这么转了一溜儿,怎么敢开如此大口。” “除了高门大户、家大业大的主,早早定了稳婆养着的。寻常百姓,不是影响到性命要请大夫一起帮看着,轻易都不可能拿二两银子出来。”寻梅愤然接话。 桂婶笑道:“这着意是狮子开大口了。既是同行,不妨看看,到底是哪 家的圣手,区区茶水、车马,就要二两银子的。” 外面拍门声不断,夹杂着大声的叫嚣:“你们怎么回事啊,不能这么欺负人吧。这么大的家业,连这点银子都不肯拿,也不怕传出去闹笑话。” 阿雁啧了一声:“那就将人带入来吧,倒弄得咱们怕了她似的。” 并递了个眼神给映雪,后者领会悄悄退下。 外面放了叫嚣之人进院,一看屋里竟有不少人,登时怔了怔。 或许觉得这情形自己势弱,竟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王雁丝开门见山:“说来你我两家来往也不算多,倒没想到,你到我们顾家的事这样上心。这就是你带的人?” 那老婶子稳了稳心神,忙扯出一抹讨好的笑:“正是,这可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接生婆子,婶子我费了老鼻子劲,才将人说来的。” 刘大成老娘当场戳穿:“我说,你真想吃这个银子,也花点心思。什么十里八乡有名的??有名的刽子手吧,这人接生五回,三回大人都挺不过鬼门关。现在都没人敢请了。” 老婶子身侧那个婆子还没开口表现,就叫人臊了个面红耳赤。 怒道:“你胡说什么,听谁红口白牙的胡说八道,败坏我的名声,把他叫出来。” “这还用听谁说,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谁不知道啊。我说嘛,谁都知道这婆子惯爱唬人的,也只有你这种掉钱眼里的,才会跟着她赚这种黑心钱。” 那妇人还要 辩,阿桂这时开口道:“哟,巧了,你也来这里找活儿?” 凡做这行,就没有不认识阿桂的,甚至不少妇人,都是跟着阿桂学的接生的本事。可以说得上是接生这一行的长林镇大拿了。 她自然不敢当不认得,再胡搅蛮缠。 只悻悻道:“老姐姐你也在呢。” 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发现屋里在听过刘大成老娘的述说后,个个都对她虎视眈眈,人人都是一副要当场将她撵出去的神态。 这人贪财也没有带她来那人的厚脸皮。 此时识相道:“你既在这,这事定然没跑的了,我家里还有事,就先家回了。” “欸,回啥回,茶水钱、车马钱还没给呢?”老婶子忙拉着她。 后者使蛮力一把挣开,“啥也没干,要啥呢,你自己要吧,我先走了。” 说罢,不顾人在后面跳脚,一溜烟转出了顾家大院,生怕阿桂一个不高兴,和各处说她不是,那以后她是真的一个活都没别想接了。 屋里的人目光便齐齐都落了老婶子身上。 曼青不冷不热开了口:“婶子自作主张跑这一趟,倒是辛苦你了。” 这话听着带刺,但对不要脸惯了的人,毫无杀伤力。 “大主管既也认为老婶我跑这一趟不容易,那茶水钱什么的,还是要赏一些的,是吧。” 寻梅斥道:“不是看不上我给的几个大钱嘛。” 那婶子毫无羞色:“姑娘你是做人奴的,也只能拿几个大钱,哪能跟 你的主子比。实话说,办事跑腿哪有几个大钱就能办下来的?” 468,治病良药 “上赶着不是买卖,老婶你说的哪的话呢,咱家谁叫你办事了?”王曼青这下也不再顾脸面了,说话直头直面。 “虽说没叫,但我事是为你做的啊,为了你好,这心意你得领吧。” “你要这么说的吧。我觉得婶子你精神不济,头脑不清,不大好的样子。不过你别担心,我家里正有治这种病症的药呢。” 她转头吩咐寻梅:“去,给老婶熬上,要熬得浓浓的,务必一碗见效,三碗治病,五碗断根。” 寻梅屈膝应命,声音清脆:“得嘞,马上来!”转身往厨房方向去。 那老婶登时骇了一跳:“你们想干什么?” 曼青笑不及眼底,好声好气劝道:“老婶别怕,我这药好用得很,是镇子上的坐堂大夫开的,不收你多了,二两银子吧,只当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在场众人先是没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听到最后,都掩嘴轻笑。 嬷嬷帮嘴道:“碰着咱家少夫人,可算你有福了,这药光开方就十好几两银子呢。” 大成老娘也道:“老妹子真是好福气,看病开方都不用自己使银,只需二两银子就吃上药了。” 老婶大骇:“啥药要二两银,再说谁说要喝你家药了,我不喝。你们用心不良!” 王曼青不紧不慢道:“老婶这是哪的话,我都是为了你好,一片心意你不能不领吧。” “什么心意,我看你们是为了赖茶水钱,故意想毒死我。” “嗨,你 这老婶咋这么不识好歹呢,这是一片心意,心意知道吧,唉,看来真的是病得不轻。寻梅,你速度快点!” 寻梅这时在厨房那边喊:“用海碗装吧,少夫人。” 曼青应道:“行,先端一壶来,叫老婶灌上三五碗,定然药到根断。” 寻梅拎了个大壶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大海碗。 到了跟前,温声轻语:“老婶子只管放开了喝,这药起效快,未出门病就能好了。” 说罢,当即斟出满满一大海碗递过来。 老婶子连连后退,方才退出去的映雪不知道几时已回到屋里。 见此,朝左右各打了个眼色。 刚被叫进来的几个粗使婆子分别上前,将人困住,一人接了那海碗,扼住她下巴,生生将一海碗药灌了进去。 老婶拼命挣扎,一海碗倒有大半顷洒在身上,憋得她脸型都扭曲了,说不出的狼狈。 刚灌完一碗,老婶已经苦不堪言,连连干呕。 寻梅又欺上来,作势要倒第二碗,嘴里同时道:“苦口良药,老婶可不能像个孩子似的,因为怕苦就不喝,要多喝几碗,才能除根。” 接了碗,又要斟。 老婶干呕完一波,紧忙喊道:“不要了,不要茶水钱了。快放开我家去。” “别忙啊,一碗药起不到太大的效果,这都是现成的,再喝两碗。不是说要茶水钱?这不比茶水好百倍嘛,解渴带治病。”寻梅说着,又是满满一碗。 朝粗使婆子们打眼色,老婶被押 着,避无可避,又是满满的一碗被灌下去。 一时呛咳不止,间或呕几声。 这下啥也不想了,只想快快离这个鬼地方远远的。 连声大喊:“什么都不要了,快放开我,我要家去。” 王曼青道:“老婶喝药这么不经苦,身子骨怕是不大好,得好好养养,往后顾家的事,还是少操些心吧。” “不操心了,老婶保证往后再不敢往这领人!” “银子来来往往的,易遭有心人惦记,这茶水钱和药钱算是抵了,老婶你觉得呢?” 老婶被人架着,点头如捣蒜:“抵了,抵了,听大主管的。” “你叫得我大主管,想来在我家坊里是有差事的,看你如今这身子骨实在不行,将差事卸了,好好养着吧。” 老婶心下拔凉,求饶道:“大主管大人有大量,求你别卸了我的差事,这差事要是没了……” “等我们确认你那日真正好了,还是可以回来的。”曼青将她下面的话堵死,至于怎么才叫真正好全,那便是由顾家说了算了。 偏将话说得这样好听。 老婶几十年的人生经验,焉能听不出这话外之意,只是也反驳不了。 她嘴张张要再求情,寻梅又开始倒茶,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上半身衣襟已经湿了大半,老婶泄了气:“什么都不要了,不敢了,放我家去吧。” 王曼青体贴道:“你药又不肯喝完,效果没发挥,这样我们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家去。这样 吧,我叫她们送你家去,以免路上生出什么意外来。” 左右两个婆子,因为是做粗活的,比同年纪的人孔武有力得多。 一用力,老婶双脚悬空,吓得反拽住两边婆子不敢放手。 寻梅笑道:“老婶,你请吧。” 几个婆子簇拥着,将人抬了出去。 待院门合上,早有映雪指挥小丫头将方才的地面收拾干净。 王雁丝笑吟吟道:“我们失礼了,你们别见笑。” 大成老娘迟疑道:“那个药……” 寻梅未语先笑:“嗐,这不巧了吗?家里阿黄这几日躁动,熬给它静心的,喝不死人,不过苦倒是真的苦。” 前者闻言放下心,竖起大拇指道:“恶人就得这么磨,经此一回,怕是几年都不敢再对你们做这样的事。” 王曼青笑笑没接话。 转而道:“我看桂婶挺好,就定下吧。” 秦嬷嬷接了话头,说顾家的要求:“大成他娘想是和你先知会过了,咱们这定下的话,就要住家里来。” 见阿桂点头,接着道:“住家到生产,一月领二两银子,顺利生产后,再包五两银子的红封。你看可行?” 这对庄户人家来说,绝对是咋舌的高收入,倒省了中途在别处接活儿。 桂婶很满意,虽说偶尔县上有钱人家来请,银子得的更多,但机会也少,一年碰不上半回。 这养两三个月就是两三个月的银。 “肯定行。我也不吹那个牛,这比一般接生给得多多了,且少夫人身 子看着康键,操心还少些。只是我长期离家,每月想抽两三日闲回屋看看,希望主家能够应允。” 阿雁道:“这是人之常情,自然能够。” 门口忽有个小丫头探进来,朝映雪招手。 469,抢收板蓝根 送走了大成老娘和桂婶,映雪才凑到王雁丝身边:“将军爷那边来信了。” 阿雁一下想到了阿妩:“可能是阿妩到邕州了,拿来我看。” 映雪奉上信笺,她展开信页,专心看信。 未顷,她咦了一声。 大家都听她说了在那一段时间,与准二少夫人,互相帮衬,一路逃出生天的事儿。这时见她的反应,都不禁有些担忧地看过来。 曼青先问:“可是柳小姐遇着什么危险了?” 阿雁秀眉轻扬:“非也,不过也是大事,大好事。” 众人听她这么说,更加好奇。 “什么大好事?” “柳小姐她没有直接回邕州,而是与她父亲派去的接应的人汇合后,一路沿江而下,找到了那艘船的踪迹,然后顺着线索,将原本船上的姑娘全部解救了。” “那……可真是太厉害了!”曼青由衷惊叹,稍顷,目下眸光闪动,眼睑垂下。 阿雁继续看信,倒没注意到大媳妇这点细节。 信上说,她救了人,又在当地驿站使银子,托了不同方向的车队,将人一一送往各地。 顾行之的人也因为暗中相助,又发现三皇子的一条暗线,一并铲了。 现已留了人,暗随邕州柳府的人,一路护送柳小姐回程。 王雁丝放下心,前头看到她这么大胆,还是难免担心的。想到她这么一个弱女子,身无外力,全凭一腔孤勇和聪慧,竟能搭救出这么多被卖的少女们。 就是放到千年以后的现 代,也是全国通报表扬的楷模,不由为她感到骄傲。 “柳小姐胆子也太大了,她脱险已是千难万难,怎么还回头行这等险事呢。”秦嬷嬷语气有些不满:“这哪是闺秀能做的事儿。” 王曼青抬眸,未进门的妯娌就能得娘高看,不免吃味。闻言,却不肯苟同嬷嬷的说法。 “柳小姐虽是女子身,但一腔热血,倒是世间少见,不下男儿郎。曼青却很是佩服呢。” 王雁丝奇异地看了她一眼,才发现她神色下隐藏的一丝复杂心意。 “柳小姐出身好,读书也多,眼界、见识,比我等广阔,这是毋庸置疑的,也值得我们学习。以身犯险确实不应提倡,难得的是她这份初衷。咱们明智算是选对媳妇了!” 王曼青点点头,再度垂下眼。 嬷嬷也只是呜呜两句:“再怎么,自身才是最紧要的,若是一个不小心,传出不好的话来失了名誉,影响的就是二少公子和整个顾家。” “嬷嬷多虑了,阿妩她能做出这个事,就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只要我们顾家不出声,旁的人再多话也不打紧。” 她一厢情愿护着这个未来二媳妇,秦嬷嬷便住了嘴。 阿雁这时又道:“我大媳妇主管产业,主持中馈,得心应手。二媳妇眼界高,心气傲,有侠气。这是顾家的福气,一门双殊,燕栖顾家檐。” 王曼青猛地抬头:“娘!” 前者笑道:“怎么,我大媳妇羞啦!” 曼青 眼角泛起轻潮,讷声道:“我、、我、媳妇哪有你说得这般厉害?” “哦,那让嬷嬷说,她向来最是中肯的。嬷嬷,你来评一评,大少夫人如何?” 秦嬷嬷怔了下,忙道:“还用老奴说嘛,这屋里屋外,大少夫人的威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王曼青脸腾地烧起来。 酸涩悬空的心意,一下落到了实处。 & 阿桂翌日就住进了顾家大院专门给她准备的房间,就在少夫人屋子隔离,原本隔离住着的明智同阿元,干脆搬到营区去了。 有了她看着,王曼青的肚子安然无事,饮食上又细致了许多。 个把月后,满京送来的稳婆也到了,听说还是王雁丝的婆母亲挑的人。 如此,安生的地过了俩月,顾氏三兄弟果真被他们父亲一封书信召到了边线。 自些顾家留守的这些人,开始了牵肠挂肚的日子。这期间,长长的日子,顾行之再没露过面,书信甚至也断了。 这么过着,又一月,山上的板蓝根要收成了。 王雁丝同张良全早早约好了日子,准备采收。 合村自村办和村学落成,热闹过两回,还是头一次有这样振奋人心的时候。 到底佃山能不能与耕种比拟,今日便要见分晓了。 这是合村的大事,晨早,刘里正同所有村办公职人员就集齐了,巡罗队除了被顾明智带走了的人马,筛选余下的人员,全员出动,维护秩序,绝不允许任何人搞破坏。 张良全商 队的押运车一到,山上各家即时开采。 保证最快速度装车。因为运输需要时间,从采收到加工炮制之间的时间控制得越短越好。 这就是全员大抢收的景象,连田里的庄稼都先给今日让了道。 这么忙碌的时候,主理的两位顶头人物,王雁丝同全爷,却在顾家喝上了茶。 “倒是没有想到,你们第一批次就能成功,我方才过了一眼抢送下来的第一车,品相非常不错。”张良全道。 “那是自然。”阿雁语气间有些自得,也不看看她洒了多少系统里的水在上面:“这东西走哪里,就是做药?” “做药是最好的去处,叫价也好。”张良全应道,旋即接着话头问:“听你这意思,还有其它炮制方法?” 阿雁神秘道:“自然有的,这批量少。下一批吧,到时量大了,我给你多支两条思路,若是可行,那个叫价更高。” “现在不能说?” “多一分筹码,自然是为了保证我的利益。” 张良全摇摇头:“有时我都要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无意中吃了什么仙丹,脑子才这么活,这么好用。” 阿雁笑得不能自抑:“对,在梦里偷吃了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仙丹,脱骨换胎了。” 对方也被她逗笑,稍顷,收了嬉态。 正式道:“在商言商,这第一批从我这走了,板蓝根这条路在我们之间,便算是有了一个无形的约定,我们才是你的第一经销商。后面你们加 量,咱也吃得下,不能随意与其它第三方,再行互商之举。” 阿雁颌首:“这点规矩我懂。” “就是人家加价,你也要帮我稳住这些乡亲。不然,往后其它商路,我也会放在一起衡量综合得失!” 470,庆祝 阿雁不免觉得他想多,心说,现下除了他这边的销路,她也只有系统一个选择而已。 但那是轻易不能动的。 日幕西沉之时,几座山的板蓝根已经全部装车。 各家排着队等兴隆商贸专门派来的帐房清点银子。 新鲜的板蓝根每斤三十二文,这段日子天时倒是十分给力,日头和天水都算应景。 他们首批种,王雁丝怕收成没有保证,影响乡亲们的信心,着意加了许多外在助力,亩产高,在九百到一千斤之间浮动。 折合下来,凡佃了林地的人家,均有大大几两到将将二十两的收入不等。 点银的队伍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招呼声。 “哟,阿叔拿到银了,得了几多?” “唉,佃少了,才得十二两多。” 阿叔嘴上这样说,面上的笑容却出卖了他,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应话的阿叔正是方春收,种苗刚成活那会,王富贵一场黑心祸事,害得他家的地方损了不少,如今竟然还能得十二两银的收入。 这会就是天下冰雹,也不能将他的笑容砸落他的脸。 庄户人家,仅凭一两个劳力,就没听说过谁家能一季靠种地挣到十几两银的。 十里八乡,往前百年,可谓从来没有过先例。 “你呢。预计有多少?”他反问道。 那后生,面上带着点懊悔:“别提了,我佃得更少,这次才得几两银。” 他安慰道:“几两银也不错了,种稻可种不出这个 银来。” 后生本也没有真伤心,闻言就笑开了:“可不是?我家就我和我娘侍弄,得了这个银,就攒够首付买个小的屋了,留些银,再多佃两亩。等下一批苗成,屋里的日子就能好起来。” “后生肯吃苦,不愁没有好日子,埋头干就是。”方春收给人加了一把劲,又实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意。 他几十岁的人了,头一回这么短短时间,赚到这么多银子。 诚心邀请道:“今晚带你娘到我家晚食,我儿子一会下工了,去镇上打酒菜。咱们喝一盅。” 后生舔唇,喝一杯的提议实在诱人,但是有点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我儿子上工的时候,也多得你帮我不少活。实在过意不去,等你日子好了,你再请我。” 他顿时丢了那点子不好意思:“行。” 两人都喜滋滋的,一个家去准备晚食,一个继续排队等领银。 这个数目当时就红了其它没佃地的乡亲的眼。 良田侍弄得好的,亩产能达到四百斤谷子就是丰收。即使是最上品精贵的大米,饥荒那会才卖到三十多文一斤,平日断断是没有这个价的。 更遑论没有脱壳的谷子。 这么一来,原本有田地的刘氏小队,心里便不平衡了。 一天忙碌过去,合村的夜里,倒是少见的越发热闹起来,跟过年一样,一半的人家屋里欢声笑语,吃肉喝酒。 享受时隔长达一年多的丰收喜悦。 而当时为了做榜样,佃了五 亩林地一起栽种的刘里正家里,却坐满了刘氏小队的人,氛围凝重。 “里正,你也是咱们刘氏族宗的,这事你得替咱们支楞起来呀。不能让外人压过咱们本族的人去。” “就是说,咱们这地能不能也种这个劳什子板蓝根,你得帮去问一问。” 阿霞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都喝口水,大伙别急,你们的想法,天哥肯定给你们转到实处。再怎么,有良田契还是最实在的呀,他们赚了银没错,林地都是佃的,也可能有变故的。” 这个话安慰到了实处,来的人安静了些。 但银钱也确实惹人眼:“不管怎么,先问一问。要是能种,我们自己的地,还不用佃,这收入都是实打实的。” 刘里正严肃道:“当初你们不肯信人,任我说破了嘴,也不愿支持,如今眼红了,再去说,咱们就失了先机了。” 底下被斥得无人应声。 阿霞圆场道:“新鲜的东西,乡亲们心里没底也能理解。你先问一问,能不能的,都有个说法。” 刘氏小队来的这些人,心里都感谢这位新媳妇子。 果然是能做里正夫人的人。 刘泽天这才缓了声:“你们先回去,一会我亲自过去,同顾家那边问一问。” 这些人如今已经无比信服刘泽天,得了这句话,如吃了定心丸。 都奉迎道: “里正出马,肯定没问题的了。” “田地如果种不了,其它的路子,也问一问。他们家赚钱的法子 多,咱们能从他们手里捡漏一点,都顶一两年净余了。” 刘泽天爽快应下:“既问了,我到时自会多问几句。” 乡亲们这才被劝着散了。 刘泽天的老子、娘,这才敢出来摆饭。 他们家佃了五亩地,产量也稳高,收入很是可观。心思细的阿霞,抢收刚开始,就托人从镇上带了不少平日难得吃一回的肉食。 这会整治过上桌就显得相当丰富。 刘泽天真心感叹道:“这次能丰收,真是没有想到,我当时想着,只要还能成,就算有个交待了。当初佃那五亩地,一个想着先解决无田可佃的困境,另外多少也有点投桃报李的意思。” 他老子道:“我侍弄了一辈子庄稼,都没从庄稼得过这么多余银。这次应该能一次清了做席时,顾家送的二十两银的帐了吧。” 阿霞接道:“能清了,这季咱们再勤力点,今年定能攒下一笔银子来。” 她婆婆还有点激动:“真是跟对了人,就鸡犬升天,阿天自从得顾家相助扶上这个位子,咱们的日子眼看着就好了。” 她揩着眼角的渗出的泪水,感觉自己两口子以后闭眼到地下,对着列祖列宗也算是有脸了。 一家人的都感触良多,尤其是阿天,“别说这些了,日子好了,该欢欢喜喜的才对。咱们好吃好喝,才对得住这好奔头。来,咱们也碰个杯。” 几人这才收拾情绪,放开心绪,推杯换盏起来。 待酒至半酣, 都吃得差不多了。阿天仰脖喝完最后一滴,站起身道:“你们且慢坐说说话,我替族里先去趟顾家。” 他老娘这时有点不解:“这些事,以往向来是找族宗出面的,这次怎么来找你了,不怕村里其它族宗的人有闲话?” 阿霞替他解释道:“没法子,比起族宗,咱家天哥跟顾家的交情更能说上话,这种时候,找族宗远不如找咱天哥靠谱。” 471,造访 阿天进屋时,迎面见顾家那一屋子妇孺,正围坐在茶案边说话。 他发现她们挺喜欢这样围坐扯闲的,来十回,有八回都是这样的情景。 一家子说说笑笑,有商有量的。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什么事都能商量着来。 自家里则反之,人丁不旺,大部分事儿都由他作主。感觉随时腰板都得立得很正,否则担不起一头家乃至一条村的责任。 正巧顾夫人一抬头,见到他便笑了:“我估摸着你今晚是得来一趟。” 阿天知道同她兜弯没意义,也跟着笑:“陪屋里人喝了点,才来晚了些。” “无妨,高兴的日子,本该如此。当初还多得你肯领头做样,幸不辜负,这一趟丰收有你的功劳。” 他哪敢领这个功,摇头道:“你知道当时其实我也没信心。” “才更值得感念。这趟是刘氏族里的人找你了吧。” 阿天面闪过些许羞愧。 王雁丝自然看得清楚,她指了指早准备好的另百亩林地契纸:“现在可以将这些都放出去了。这次的林地,有一半可能会试种其它的品种。” “有了板蓝根的成功的例子在前,这次加品种不会太难。” “我知道。不过为了顺利些,我另想了个法子。” “怎么?” “要种新品种,要另外加收一两银的押金,才能领苗。” 阿天短暂地错愕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门槛越高,反而会使乡亲们信心越盛,继而趋之若鹜。 “顾夫人这巧 思实在厉害,阿天服了。” “不过是换个角度看事儿,不值得你这一赞。此来还有其它事?” 她问这话时,在屋里服侍的小丫头很有眼色地为阿天添了茶盏。 阿天冲那丫头点了下头,无声谢过。 才应道:“刘氏族里想将田地也种上板蓝根,可行否?” “倒不是不行。”她道,见阿天面现喜色,接着泼了他一盆冷水:“只是土地性质使然,产量不如林地高,他们若是不介意,到时可以供苗。” “啊?按说良田的土质更加肥沃……” “针对不同的作物,需要的肥力是不同的,良田种稻或者时蔬类,产量更高。” “这些买不起价,现下人人都盯着板蓝根三十几文一斤的高价。” 阿雁颌首:“这是我要增加品种的主要原因。我不清楚对于商行那边,多少算量大,量过大就会压价,我们要保证单品的高价采收,乡亲们的种植才有意义,才有回报。” 阿天这会只余真心的佩服。 顾夫人计之深远,而他只着力于眼前,鼠目寸光。 “顾夫人的想法只管与我说来,执行这块就交给我。” 阿雁给他请茶:“刘里正一心为合村的发展,你做里正,是合村之福。” 又道:“粮为一方根本,这是不能少的,新的山头优先佃一部分给刘氏小队的吧。其余按乡亲们的意愿,佃多少就是多少。新品种,辛苦你们村办再带个头……” 刘泽天从顾家出来时, 月儿挂在树梢,平日走的小路如白练一样,不像冬天那般,入了夜,看什么都是黑咕隆咚的。 二十两还揣在他兜里,顾家让他下一季度再还,先过渡了眼前再说。他脚步轻快往家走,心中激荡着无限的情绪。 隐约感到,合村可能真的要在长林镇,乃至整个县城出名了。 合村将会在他的任期内,走上一条人人羡慕的强村发展道路。 屋里的饭都收了,阿霞在门廊下等他。 刘泽天足下加紧,快步往光处去。 才翌日,阿雁就明白了为什么张良全要先给她打招呼,需遵守商业规则,不能随便易主而商。 庞鸿文的来访猝不及防。 明智等人往边线后,来过一回,告之游学去了,便再没来过。 这番登门又十分热切,赠礼看得出每一样都是被人专门指点过。秦嬷嬷道是相当考究,为此,还专门就着那些礼给曼青开了个小小的培训会。 庞鸿文的谈话也有人专门引导过:“顾家伯母,晚辈此番前来,是为着板蓝根这门生意。” 开门见山,又隐晦守礼。 阿雁想起张良全的话,应道:“不瞒庞公子,板蓝根这点子小生意,是我们一直合作的一位老主顾负责销路。我们没有半路易主的意思。” “是这样的,我此番其实代表的是家父。他命我带了些东西来,给顾家伯母过过眼。” 他说罢,朝身侧始终跟着的那位中年男人打了个眼色。 那人忙恭敬地给王 雁丝奉上一个锦盒。 映雪上前一步接了,打开呈到跟前。阿雁瞥了一眼,示意映雪收下。 庞鸿文接着道:“家父还有一句要我转述。” 阿雁漫不经心,道:“哦?” “家父说,我们庞家是和顾氏同进退的。”庞鸿文说着话,目光却一瞬不错地望着王雁丝,要将她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捕捉。 阿雁则盯着刚端到手里的茶,眼皮始终没抬,好像茶里藏着什么乾坤。 慢条斯理地拔着茶盖,唇边隐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情绪。 庞鸿文看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回头用目光征询那中年男子的意见。 王雁丝懒洋洋抬眸,眸光在他那打一个转,才与他的视线交汇:“庞公子叫得我一声伯母,也不好拒你,只是愿同顾氏同进退的人,不止你庞家一个,你觉得令尊有何筹码,我必须得选他。” 庞鸿文暗暗抹了把冷汗。 心道: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传话的。 他身侧的中年男人道:“我家老爷在各地都有些小生意,想来还是有些地处使得上力的。” 阿雁扬眉:“听这意思,你们觉得我会弃了兴隆商贸,选择你们?” 那男子一愕,“你们难道不只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瞧这位先生说的,自然是,但既要选盟友,自然选择有实力的。庞家若是拿不出像样的筹码——” 她示意映雪将锦盒送上。 “——这东西也只能物归原主了。” 中年男急道:“夫人可 否明示。” 阿雁将茶盏轻搁于案面上,“连接京城与邕州之间,人口密度大,但商业凋零,不知道庞老爷有没有意愿,在那里拓出一片天地来?” “什么?” 472,出身 “那里地处荒凉,附近却有几处要紧的城池毗邻,我希望庞老爷能在那里拓市。” “岂不就是一个开荒牛?” 王雁丝定定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若非是开荒,你以为轮得到你们庞家?站队还需要投名状,你不会以为随意给本夫人看个什么物件,就能要挟到本夫人了吧。” 对方噎住。 阿雁并不催他,这才抿了半口淡茶,“你倒不必马上答复,可先行回去商量。另外,转告庞老爷,板蓝根这一道不必费心思了。若谈得拢,本夫人,倒有些别的可以同他聊聊。” 庞鸿文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一时不知该不该插句话。 家中殷实,父亲却希望他走科举一道,来日光耀门楣,带领庞家跃上新层阶。 至今未接手家中事务,今日带来的这位叔辈,是父亲左右手,可以指点他周旋,又能观察顾家看到物事的反应。 庞鸿文被保护得好,多少有几分天真性子。这会只觉得,还不如他直接找顾相公,二人凭交情做一单有来有往的生意。 好过你算计我,我算计你,面对面的两人,加起来有八百个心眼子。 他也不想想,没有这心眼子,他父亲一辈怎么赚银,保证他的锦衣玉食。 突觉后背让什么戳了一下,庞鸿文霎时回神,语带恭敬,“我们一时不好做定夺,且回去请示父亲,再与顾家伯母共商。” 顾家表面拒绝了板蓝根的合作,实则保留了更 深度来往的可能,兹事体大,这二人未敢自专。只能先行回府,请示庞老爷。 此事到此,暂没有继续深入的意义。 王雁丝话头一转,开始留饭。 庞家二人这次造访只坐了半日,马车便出了村。 王曼青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寻梅和阿桂,两位稳婆这几日开始已经轮流跟人,还劝主子不要走远。 她的肚子眼看着这几日就要发动,若是离远了怕生意外。 阿雁有心将院里的事暂接过来,王曼青却说什么也不肯让她操心。 无奈只能交待秦嬷嬷暂时替她多分担着。 她拾级上三楼,叫映雪将天朝地图找出来,摊在其中一张书案上。 看着地图上的位置在想拓市的事。 要不是兴隆商贸太大驾驭不了,怕被反噬,她倒是想谈一谈兴隆商贸。 顾家三兄弟都去了边线,这当中其实传达了很多讯息,必须得早做准备。 “这几个地方地处僻凉,常有落寇。夫人为何偏偏选定此处。”映雪不解道。 “此乃三边城池中间点,左边是邕州,柳大人任期内,将军爷通行无阻。另两座城池,我虽不知道将军爷是否有布置,却晓得至少要给他留出两条活路。” 她并起两指,点了点地图上的邕州及中心点背后的群山。 映雪双眼一亮:“拓市连通两边,少不得与另两边城池联系,交点掌握在我们手里。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夫人要先给我们的大军布置可行退路。” “ 将军爷筹谋多年,一旦翻案,这着棋便用不上,有备无患而已。” 映雪又道:“那这里定然不能只得庞家,只是院里一时无人可派。夫人如何打算?” “曼青可往。” “少夫人?”映雪愕然,明显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眼下即将生产,如何胜任?” “自然不是现下。” 她站着看了好半晌,不觉有些累了,就近拖了张椅子坐定,气定神闲道:“撇开生产这事不谈,你觉得少夫人如何?” “学东西很积极,很用心,很发奋。”映雪如实说着自己的观感。 阿雁点点头:“很拼命是不是。” 映雪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大约是出身低的原因,少夫人做事总是对自己要求高些。” “没错。她是买断来的媳妇子,若不是机缘巧合,像她这样出身的,按顾家院里现下的情况,顶多就是个服侍人的丫头。” “也是少夫人的福报。” “她的出身,在这里人人都知道,连院里的丫环,私底下都有悄悄议论她配不上明德。她打小吃糠咽菜长大的,以往顾家穷困,还觉得门当户对。顾家一发展,她就得紧跟步伐。她不敢不拼命。” 阿雁很多时候都挺佩服这个儿媳妇。 从目不识丁、没眼界、没学识,到现在能掌管一方小天地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若她不拼命,不学习,不熟悉,这些经验和成绩,自己能从天上掉下来? “顾家总有一日要离开合 村,到更广阔,更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去。合村的小打小闹,锻炼不了她,让她带着孩子去,多请几个妈子,秦嬷嬷和寻梅随行。” 阿雁目光坚定,她相信这个安排,定也是儿媳妇想要的:“我要让她回京之前,脱胎换骨,无人敢拿她的出身说事。” 映雪整个人被震住,这样的安排和打算,就是亲母女也无二般了。 她像想到什么:“夫人为大少夫人费心周详,会不会对柳小姐不公平?” 阿雁像听到什么滑稽言论,噗呲笑出声,欢声道:“那个丫头你看看她干的事,明知困难重重,也要直闯龙潭救那一船女子。这性子像是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人?” 映雪仍有忧虑。 她主子大笑:“她面上清冷,但心中自有天地,后院用得到她便罢了,用不到她也会体现她的价值。” 最终叹息:“出身还是决定了很多东西的,曼青不如她运气好。” 映雪再不言语。 二楼与三楼的楼梯转角处,王曼青印了下眼角,仰头轻声道:“我一时也不想看话本了。下去吧。” 三人无声,慢慢原路下楼。 而在三楼,凝神静听的映雪睑下眸光微闪,最终落在浑然不觉的主子身上。 不知怎的,头一回对将军爷的魅力感到怀疑,夫人心中沟壑如林,她真的会如她们想当然觉得的那般,在意将军爷吗? 而阿雁此时又对着地图陷入深思。 只是这份安静,未能维持太久 。 楼下突然整个嘈杂起来,秦嬷嬷难得慌张几分:“少夫人发动了,快,将人移到备好的产房里去。” 473,献祭 王雁丝大惊起身:“怎会这么突然?” 她说着话,人已往楼下奔。 听到秦嬷嬷怒斥:“将那贱蹄子捆了看好,先打二十板,丢到柴房看好了,等老婆子空了收拾她!” 她心里顿时闪过不好的预感。 一路狂奔到一楼,王曼青人已经送进了待产房,细碎的痛哼七零八落。 两个稳婆、寻梅、嬷嬷都涌到产房去了,阿雁拽住一个丫头,“怎么回事,大少夫人怎么说发动就发动了。” 那小丫头年纪挺小,大概做使人不久,头一遭遇到这样的情况,面色都变了:“杨桃冲撞了少夫人,突然就发动了。” 杨桃?! 阿雁眯起双眸,脑内迅速闪过好几样血腥的念头。 又很快回过神,冲到产房门口。 阿桂镇定自若地指挥:“备热水,按多多的备,纱布,剪子……” 秦嬷嬷忙道:“东西早早备下了,热水马上就到。” 另一个稳婆正安抚着王曼青:“大少夫人别怕,你的胎一向稳健,老奴与阿桂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什么情况没遇过?你这个包稳的,放宽心。” 王曼青疼得泪眼婆娑,头脑发昏,手指骨在床沿着抓出泛白的颜色。 喘着大气交待:“要是有什么情况,别管我,保毛毛。” 王雁丝心急如焚,突然听到这一句,当场怒从心起,吼道:“保什么玩意,要大小平安!” 她这一吼,旁人只是吓了一跳,曼青却清明了几分,眼泪失 控看过来:“娘——” 她叫了这一声,后续就断了声,好一会,才似喃似呓接了半句:“我好疼……” 阿桂关注着被底,她小声道:“好像要见大红,老姐姐,别叫她睡,拍醒她用力。” 另一位稳婆忙去拍她脸,这时也顾不得怜惜了,倒怕拍轻了她醒不来。 好不容易王曼青睁开半丝眼缝,那稳婆忙道:“参片呢,拿半片给她含着。催产汤煎好了赶紧端来。” 参片当即送到她手边。 “催产汤来了。”映雪道。 稳婆先灌了催产汤,又塞了参片到她舌底,叫寻梅将人看着。她空出手来将多余人赶走,准备和阿桂一起人工手动催产。 王雁丝从来不知道,生孩子是如斯恐怖的事情。 她前世见同事也好,朋友也好,要生宝宝了,均是一段时间不见,然后白白胖胖的小宝宝就抱到了满月席上。 随上一个红包,逗几下哭了或者笑了,反正主家都欢喜。 产房门在她眼前嘎一下严丝合缝,耳边却能轻易分辩两位稳婆用力的动静。 王曼青不知道是真的清明了,在用力,还是痛得凄厉,一昧地拉长调子叫。 高一声,低一声,叫得人心惶惶。 光这阵仗就不知道维持了多久。阿雁记得她从三楼往下跑时,外面日头打得屋里亮堂堂的。 不知几时屋里厅里点满了烛火,明智那会中选秀才的灯笼,都拿出来点上了。 就怕谁出来传个东西,磕着碰着。 后来听 到消息大成老娘、阿秀、刘翠英等等这些人都来了。 连刘里正家的阿霞都提了篮子鸡蛋来问情况。 她也是新媳妇,早晚要经这一遭,看得那张圆脸白了红,红了青,青了白,变幻莫测。 末了,牙床打着颤,安慰王雁丝这个家属:“我娘说,第一胎总是折腾些的,你别担心。” 王雁丝绷着脸说:“大伙都有心了,在这里也是干等,先回去,等这边瓜瓜落地,再同大家传讯。” 这时,月亮已经悄悄儿升上天空。 倒是不停往里送东西,肉沫米糊糊、各类王雁丝认不出的玩意。 换水的速度需得厨房架着两口大锅,没停过柴火,一盆盆血水出来,触目惊心。 明义、明悦两只小的吓得坐不安稳,叫映雪带到刘大成家去,同大毛、小毛作伴壮胆去。 这一晚,村里的狗都叫得格外凶。 王雁丝坐得屁股发麻,双腿也僵了。 她想,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忽地抬头问:“杨桃那贱坯子呢,关哪了?” 事实上她多此一问,问完自己就气势汹汹往柴房的方向去。 王雁丝不用管杂事,心情总是朗朗的,同下人们大多时候和颜悦色。她突然发威,个个都骇了一跳。 秦嬷嬷道:“少夫人生产紧要,那践蹄子跑不了,晚些收拾不迟。” 阿雁阴恻恻道:“叫她多活一刻钟,都是对我儿媳妇和孙儿不重视。” 王雁丝这一虐成名。 柴房连声息都没有,但是两刻钟后 ,她神色淡然打开柴房虎掩的门,吩咐道:“找个没人的荒山,扔了。” 她面上溅有几滴鲜血,一身煞气似地狱归来。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映雪同他们使了个眼色,才上前劝:“夫人去洗洗手,一会别吓着少夫人。” 说话间,几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响彻整个大院。 王雁丝回头看映雪,确认道:“我疑心自己听错了,生了?” 映雪面带喜色:“生了,是少夫人生了。” 话音未落,两人先后往前主宅处飞奔而回。 产房大开,京城来的稳婆抱着包了包被的婴儿出来报喜:“是位小公子,恭喜恭喜。” 红彤彤烛光,映得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阿雁心落半截,“曼青如何?” “夫人安心,少夫人累极没有力气,现下说不出话来而已。” 王雁丝素手在孩子的脸上轻触了两下,说了句:“真丑,同个皱皮老头一样。” 大伙都嘻嘻哈哈笑起来。 她抬脚往产房里跨,稳婆在后面大喊:“夫人莫进,里面血腥气盛,冲煞。” 阿雁头也不回,扬声道:“不怕,我刚弄了个牲口献祭,再大的煞也不敢招惹我。” 稳婆语窒,疑惑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映雪接过宝宝护住:“没事没事,快去将少夫人收拾妥帖了,移回二楼养着。” 王雁丝踢开门,浓重的血腥味冲得她喉头一甜,差点干呕。寻梅抬头见是她,眸子一亮,善解人意轻声道: “没事没事,累极睡着了。” 她目光下移,王曼青刚抹过汗的脸上,热气蒸腾未消。 似有所觉她进来,撑开一点眼缝,讷声道:“娘,我还活着。” 阿雁紧走两步上前,抚了下她汗湿搭到一起的发,“该死的另有其人,你当然会活得好好的。没事了,安心睡吧。” 王曼青终是泄了那口气,陷入黑甜。 474,大捷来 三年后 弘光二十三年,天朝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上下的事。 当年牵连甚广的将军府通敌案,出现转机。 要知道当年,太傅府和正载功归来的威远将军府,一夜之间,两族共数百上千人全数入罪的通敌案。 当时最关键的一个监军人物失踪,导致案件缺失其中一款结案,当时其余的证据完整,判定罪名成立。 然而时隔二十年后,该监军被天朝大军边线退敌时,发现其现身敌军阵营,被俘虏归案,送回朝廷听审。 此后整整两月,这事在民间越传越盛,酒楼里的说书先生,硬是就事生事,衍生出百八十个版本,权势争夺或风月无边,各种类型。 朝廷上风云诡谲,京兆府尹将相关人事又挖地三遍,硬是查出了一个与二十年截然不同的案情结果。 当年的罪人,而今一跃竟成了有功者。 因案没落的顾氏一族,如今恢复名誉,重新露面于人前。 至此,世人都叹,只可惜了当年的王太傅,人丁单薄的太傅府,如今找不出一个活着的人。 不过,坊间亦有传言,说当年太傅家的两个子女,早已被人暗中保下,并没有殒命,只是不知去向。 又过半年,边线大捷,被称为国之梁将的威远大将军,恢复名誉后,将刚寻到的最小的儿子顾柏冬送上了前线。 半年后,天朝时隔二十年后,获得首个大捷,顾家武将地位重回巅峰,又再回到天下百姓视野。 王 雁丝这会安坐在荔平城的别院里。 庞家当年应命在这做了开荒牛,半年以后,小有成果,王曼青才带着孩子过来。 两方联手,短短两年,荔平城就从一个,商队、旅人沿途路过避之不及的荒芜地,到各大联名商号闻风而至,在此开设各类分店。 繁华程度几若赶上各大发达城镇。 “这案子冤了这么多年,说翻就翻了。”王曼青刚小憩完,到婆母这来陪着闲话。 “不翻不行了,可不就只能翻。彦哥儿呢?” 问的她亲亲的嫡孙儿。 两年半前王曼青带他过来,那会还是个襁褓婴孩,如今已经三岁有余。正是看不住人的年纪,眨下眼就找不到影踪。 “嬷嬷带他去同他小叔叔、小姑姑玩了。” “明义这段时间开始得拘着学东西了,八岁可不能听他的主意来,前几年总想着他年纪小,便纵着他。” “我晓得的,请了先生了,娘看,明悦的女红要不要也学一学。” 早几前明悦只跟哥哥们学些大字,诗书什么的。 王雁丝不由笑了,她反正是不会针线的,己所不欲,她当然也不好强求顾家这位小女郎。 “请个功夫好的绣娘,先教她一段,你看看她有没有天赋,若是不擅此道,也不强求。要是悟性还好,就拘着她练一练。” 这年代,做人娘子的,替夫君缝几套贴身的衣物,纳几对鞋子,总是要的。 高门贵女也逃不过这一茬。 王雁丝想尊重孩子 ,也不敢太悖时代而行。 “明悦性子不闹,不说多出色,学一学,做点简单的东西应该是没问题。” 阿雁颌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前方大捷。你做准备吧,不日应该就有信来,要往满京去了。” 王曼青在商场浸淫几年,如今看事不似从前。婆母这两句话,她已经能自行领悟其中深意。 恭恭敬敬道:“媳妇稍候就安排起来。”又叹道:“明德哥他们一走就是几年,一点讯儿也不带回来,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样?” 明德、明智的冠礼都洇在边线的喊杀声里的,王雁丝过不起自己心里那道坎。 着人送了两枚男子专用的插簪冠前往。 连回讯都没有。 “没讯儿就是好讯儿,他们归来之时不会久了……” 映雪过来通报:“庞老爷来谈这一旬的事务。” “请进来吧。”曼青道。 稍顷,庞老爷跟在映雪身后过来,见王雁丝也在屋内,忙揖礼道:“顾夫人。” 知天命的年纪,庞老爷身形有些富态,脸圆圆的,双下巴压出来的时候,有几分憨憨的佛相,人显得很亲和。 阿雁笑道:“莫多礼。我听说鸿文今年已是庞相公了,还未贺你呢。” 提起此事,庞老爷真心地笑了起来,面上的肉挤得快看不到眼缝了。 “托顾夫人的福,总算这次有了好消息。府里打算贺一贺,到时顾夫人还请给个面子,来捧个场。” “这是天大的喜事,你就是不开口,我 自个可也是要来的。” 庞老爷被抬得哈哈大笑,很是开心。 隔日帖子就送到了阿雁的案头。 荔平城发展步入正轨,年前打回都忙得没影儿的王曼青,现在有时间空下来,好好陪儿子,再同婆母说说话。 阿雁指着那帖子笑:“听说定在你名下的会所办,他自己的大酒楼最是气派的,怎么还弃了没定呢?” “大捷了嘛,关系再亲厚,这会也要再刷刷脸。” “他多虑了。” 王曼青捏着帕子品茶,闻言跟着笑。 “不知道京里的家人好不好相处?”她多少还是有点忐忑的。 “顾家没落了这么久,来源有限,他们暗地拔出的银两,全都砸到你公爹的军需上去了。回到满京,你就是个财神爷,一屋子女眷,都等着你手疏漏点碎银子接济呢,就是不好相处又如何。” 曼青果然被安慰住 :“还是多得娘当初信我,竟肯将全部家底都拿出来给我造。” 阿雁心里打个叉,不敢认这个情。 毕竟,王曼青以为的全部家底和她实际的全部家底,不是一个事儿。 阿雁偶尔去看看系统银行里,那一串数字,人都是麻的。 做梦都不敢想,她竟然也会有一日,钱多到只是一串数字的程度。 怪就怪,军需差价赚得太多了。 前线给家属没半个字带回,倒是隔三差五的来讯儿索要造武器的材料。她这个中间商,想不富都难。 “这有什么,事实就是我没看错人。” 她朝门口处一指:“这堪比王府规格的别院大宅,还不是因为有你,才置得下?” 475,故人 庞家的宴摆得大,荔平城叫得出名字的都来了。 曼青妇人之身,抛头露面总是不好,她后期学了那些成功商号的经验,针对性地培养了一批人,专用于各处的巡查和查账。 正是因为她这一举动,庞老爷那个老狐狸才真正对她另眼相看。 一个妇人,掌权很难,掌了权后肯放权,更难! 放了权仍能掌控整条供需链,便是真真的难上加难! 顾家的车马很低调,素色棉布裹的外层,没有繁复的装饰。甚至比不上城里的一些后进大户家的奢靡。 庞家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阿雁尽管不喜这种扎在人堆里,奉高踩低的场面,仍要高高兴兴来露一露面。 庞鸿春风得意,由他父亲带着迎出来。 “顾伯母,顾大嫂。”庞鸿文作揖问好。 他肖似母亲多些,本人是很俊秀的,如今有了秀才的身份,气质都变了。 冷不丁的这么一打眼,已经是位长身而立的青年才俊了。 王雁丝笑道:“鸿文年纪轻轻便是相公了,来日中了举,入了仕,给你母亲挣诰命,你父亲 亦面上有光。” 庞夫人听得眉开眼笑,“承顾夫人吉言,他得选秀才,我们已经老怀欣慰了。” 庞鸿文忙道:“晚辈同明智兄比,还差得远呢,在下立心要向顾兄学习的。” 双方你来我往,谦逊了一番。 庞老爷道:“快请顾夫人先里面稍坐,哪有让客人站在 外面说话的。” 一家子又是一番告罪。 庞老爷又道:“这虽是顾少夫人的产业,不过,今日我们作东。夫人,你同鸿文引二位进去。” 母子俩当即热情地请了二人,先一步往里走。 这个会所隐密性极好,到这里办事的高官,或是谈大生意的客人,最喜在这定座。包管走漏不了风声。 王曼青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她们走了一段,阿雁便道:“前面就是兰园了,我看今日来客众多,咱们是自己人不必客气,庞夫人不如先回前头,帮忙庞老爷迎客。” 这倒也是实话,庞夫人有点不好意思:“你们才是我的贵客,怎么能先行离去?这也太失礼了,老爷也会怪责我们的。” 阿雁扶着她的小臂,十分亲昵,“天知地知,你们知我们知,咱们四人,谁也另说漏嘴,你家老爷哪里得知。” 庞夫人是知道些顾家底细的,最喜欢她们明明身份高贵,同她却完全没有官夫人的派头。 不像以前在长林,光镇府大人的夫人,就够她应付的。 总觉得商贾低下,攀镇府的门第高了。 每次相约,她都呕得要死,全凭一股为了庞家大局的心志在撑着。 “哎呀,我真是每次同你说话、相处,都特别舒服的。那一会我再来寻你们,新近我得了饼好茶,一会亲自沏了与你共品,一直没舍得喝的呢。”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婆媳俩便应了 。 “那顾伯母,顾大嫂,你们先自便,小心脚下些。” 二人欣然颌首,摆手催他们快回前头去。 没了这些热情的招呼,婆媳俩自在多了。 “你这儿,我有段时间没来了,这些景致摆设,是不是又有变动,上次好像不是这样式的。” “娘记性真好,确是的。这些景致摆设半月一换,怕老熟客看腻了。人家花了银子,总得要让人觉得物有所值才是。” 两人沿着曲折鱼廊从一片湖上经过,到对面的兰园。 她说话时语调不紧不慢,仪态也越发练得好了,举手投足间尽是娴雅之姿。 有几位客人一时无事,正探身拿着会所提供的鱼食,往下撒着逗鱼群玩。 阿雁跟着探身看,两人越行越慢,最后索性停下来吹一会风。 撒鱼食的公子,阿雁看着十分眼熟。 他气质偏冷,神情有点郁郁的,她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一眼不打紧,当下面色有点变了。 阿雁心说,不知道他认不认得我,到底要不要打过招呼? 说到底,自己还算受过人家好的。 她还在纠结的时候,那公子忽地无意间一个眼风过来,他应该本是寻常的一瞥,只是目光到阿雁处的时候,就这么停住了。 阿雁只得友善地笑了笑,那公子道:“姑姑?” 他叫的是当年在隆化州时,阿妩叫她称谓。 “傅公子,你好,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 傅子煜也挺意 外的,“庞老爷的客人?” 这倒是没错,阿雁就点了点头。 “傅公子是有生意在这边?” “是,新近在这边设了两个分号,我过来瞧瞧。” “荔平城近一年来的发展势头很好,那祝傅公子财源广进。” 傅子煜起身,顺手拍了拍衣摆,才作了个揖道:“多谢姑姑金口玉言。” 阿雁见他欲言又止,不由奇道:“傅公子有话说?” 对方张了张嘴,不知怎的,玉白俊脸上竟浮上一抹可疑的微红。 须臾,道:“在下冒昧,想同姑姑打听一下,阿妩可有同你通讯来往?” 一直旁听没有出声的王曼青目下闪过一道微芒,惊奇地打量起傅子煜来。 阿雁道:“实不相瞒,从她到邕州后,我们就少有联系,偶尔过节,倒是会知会人送些节礼来,没再见过。” 傅子煜:“有节礼来往,姑姑肯定是她看重的人,不知可否帮忙转一封信件给她?” “对不起,傅公子,你这个提议于礼不合,恕我不能答应你。” 傅子煜面上明显的挫败感:“在下托人带去的信,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那怎么不直接前去寻人呢?” “我有我的难处。” “哦。”阿雁拉长了尾调,有些质疑的意味。 傅子煜似是预感她要说什么,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她不肯见我?” 阿雁不吃他这一套:“她既不见你,自有不见你的理由 ,你再托我带信,岂非更不合适?” “她……她……只要肯看我的信,定会给我机会说清楚的。” “你是这么觉得的?” “姑姑难道觉得不会吗?” “我以为她的态度已经说清一切了呢。”阿雁嗤道。 476,引路风波 傅子煜神色复杂,凝视着她,半晌后才道:“我与阿妩之间,姑姑并不了解,其实我们……” “我是不了解你们。”阿雁不留情面道:“但是你一个外男,这样直呼已订婚女子的名讳,十分失礼。再者——” 她上下打量傅子煜:“但是傅公子应当是成亲了吧,这样关注一位未出阁的小姐,合适吗?” 阿雁的不喜表达得这样明显。 对方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举动确实是唐突了,忙深揖道:“在下失言了,姑姑见谅。”末了又补了一句:“在下与阿妩之间有许多误会,不是姑姑想的那样。” “傅公子还是满京贵公子呢,今日真叫我大开眼界。” 几句话,王雁丝已十分下头。 招呼曼青:“我们到兰园去。” 王曼青朝对方点了个头示意,便跟上婆婆离开。 会所很大,兰园不过是其中一隅。 二人行近时,在兰园负责招呼的丫头即刻迎了过来,“可算给两位盼来了,快里面先坐用茶吧,好些夫人在里面呢,正好一块说说话。” 王曼青轻轻颌首:“劳你带路。” 小丫头打头往里,兰园平日贵宾区处,正坐着许多位贵夫人在说话,各家的丫头分别照应着。 她二人的近身丫头没跟上来,显得格外打眼。 引路的小丫头是有眼力的,悄声问:“近身侍候的姐姐不在,两位夫人看奴婢安排两个人过来?” 曼青先是看了眼婆婆,才道:“不必麻烦了 ,正常看茶吧,你们今日也忙。” 小丫头就招手叫人过来先送了茶。 “这儿都有丫头们守着的,有什么只管吩咐她们就是。” 二人谢过,目送着丫头走开。 她们一路走过来,也确实有些渴了,各抿了口茶,各自慢慢打量其他人。 哐当! “作死啊,你,会不会做事,毛手毛脚的!” 婆媳俩对看一眼,往声源处看去。 只见一位年轻的妇人正站起来,半探着身去拔身上那件,绣金牡丹纹亮缎圆领薄褙子上的茶迹,又抖了抖妃红蹙金海棠花鸢尾长裙。 她近身的的丫头这时柳眉倒竖,高声斥道:“不长眼的东西,可知道我家少夫人是谁,你家主子得罪得起嘛?” 犯事的丫鬟,脸都白了,扑通跪下往大声求饶,往那位夫人身边挪:“这位夫人,是小的笨拙,才冲撞了你,求你大人大量,饶小的一……” 她话未完,那年轻妇人的丫头兜着她胸口就是一脚,继续骂道:“哪来的贱蹄子, 敢用你的脏手碰我们主子。” 她骂完,仍不解气,上前又补了两脚。 那小丫头蜷成一团,不敢抵抗,见她住了手,忙又爬起来,匍匐着重新跪好。 年轻妇人面上怒意毕显,她近身的丫头已经指着另二位随行使人:“你去取少夫人的备用衣物。你去找这里管事的,问个合适的地处,将衣物换了。” 这时各处都在忙,那个去问管事的使人,一脸难色回来禀报 :“绿衣姐姐,没找到管事的。” 绿衣瞪了她一眼,低声斥道:“废物,再去找。” 王曼青眼瞅着,本来是不想管闲事的,但在自己的地盘上,真闹起来,于会所声誉也有损。 那使人正待再去,她起身道:“这位夫人,我知道有处地方,那儿平日就是给宾客歇息的,不如由我带你过去,等衣物换了再说其他吧。” 绿衣面上一喜,随即又警醒道:“你是谁,怎么连个近身的丫头也没有,别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来了吧。” 王曼青被这人身攻击激得人一愣,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妆扮。虽说为了低调,专挑了素色的衣物,但藕荷色绣荷短襦配月白织锦长裙,这一身不算天价,也要大大几十两银才置得下。 倒不至于入不了这丫头的眼吧。 “我恰巧对这里熟悉,给你们行个方便,若有这层担忧,那便算了。”曼青说着,又坐回原位。 她是与人为善,但若是人家不领情,她也不会热脸去贴冷屁股。 那边主仆俩一时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绿衣低喝道:“你是何人,敢在我们少夫人面前摆这种谱?” 她毫不避讳,直白地盯王曼青自上而下的打量,“连个近身服侍的人都没有,想来也不是多矜贵的身份。” 王雁丝甩了个眼刀子过去:“别管是谁,给你行方便,却被你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们是什么香饽饽吗,都这样了, 我们还要凑过去?” “大胆!无知贱妇,我家少夫人,夫家正五品御史中丞,娘家是正四品尚书左丞,朝廷大员家眷,你竟敢轻待,可知罪?” 婆媳二人眼神交汇,曼青起身屈膝示歉:“失礼了,夫人海涵。” 绿衣不敢置信:“就这样?” 王曼青轻声道:“茶又不是我泼的,还要怎么?” 绿衣待要发作。 她主子按住了:“僻野地方,你还指望这些粗人懂多少规矩,有空在这扯皮,先让我将衣物换了。” 主仆俩一人一句,旁的夫人却无人敢吱声。 一开始只是张望,后来知道了底细,便彻底噤了声,毕竟这开头只是个丫头的事,实在气不过,发卖打死都行。 自个却是断断不能惹一身骚的。 好在庞夫人已经闻报赶来,“傅少夫人,实在对不起,快随我来,先将衣物换了。” 她赔着小心,举止也是小心翼翼,尽显恭敬。 庞夫人是主家,她这个作派,确实说明此人身份不轻,想来方才她婢女自报家门一事不是吹牛。 绿衣往顾家婆媳处发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阿雁却在这时抓住了关键字,脱口问道:“傅夫人?傅子煜的傅?” 傅少夫人面色变了变,与自己的婢女对视一眼,又带着疑,盯着王雁丝二人再度打量起来。 才缓声道:“傅子煜乃我夫君。” “夫君?!”阿雁直楞楞笑出声来。 又喃声自语:“竟然是傅子煜的夫人,呵。” 绿衣 不满道:“你是何人,既识得我家姑爷。还敢这番作派,你笑什么?” 这时,从外面传进来一道清朗的男声:“绿衣休要无礼。” 傅少夫人先是往王雁丝二人处瞥了一眼,才欢声道:“傅郎。” 众人看去,傅子煜琢玉一样站在光处,他没理妻子,反而朝王雁丝作了个揖礼道:“姑姑,抱歉,是我没有约束好她们,望姑姑海涵。” 477,眼睛长头上 “傅郎!”傅少夫人低喊道,眼里尽然都是委屈。 傅子煜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带一丝情感,甚至还有些冷漠。 “夫人先随庞夫人换衫。”他道。 傅少夫人帕子快绞烂了,人前却不能反驳打他的脸,咬咬牙,跟着庞夫人走了。 傅子煜道:“还请姑姑见谅,清婉只是任性些,人不坏的。” 阿雁笑笑,不置可否。 不料,对方见她这般反应,以为是不肯揭过之意,皱眉道:“若是她有过分rwpy之处,子煜再替她道歉。” 王雁丝心里替他夫人不值。 “傅公子,你来了多久,清楚整件事吗,你一昧替她道歉,就确认全部是她的错?” “难道不是?她一向刁蛮任性……” 阿雁讥道:“嫁给你,是希望你为她遮风挡雨的,你作为她的夫君,有事你不能替她担着,外人面前不能替她撑腰。要你何用!” “帮理不帮亲……” “笑死,自己的夫人都护不住,还帮理不帮亲,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同我打听别个,她的眼可不瞎。好心告诉你——” 阿雁瞟了他一眼,又厌恶地挪开了目光。 “诚然傅少夫人是有点得理不饶人,她的侍女也不是什么狗嘴里能吐象牙的好东西。但事确实不她主动惹的,不过是笨手的丫头先惹恼她了罢。你倒实在没有必要上来不问究竟,就把所有的事推到她身上。毕竟——” 王雁丝 意有所指,一语双关:“你别以为先把错都推到她身上,就可以为你的所作所为开脱了。” 傅子煜面色难看,“如此,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他有些恼羞成怒,再开口已带了几分阴恻:“话说一直都没有请教姑姑,到底是哪个府上,夫家姓甚名谁呢?” “怎么,准备以势压人了?我怕你没这么大的脸,压不住。” 傅子煜自负一笑,“小小荔平城。” 阿雁嗤笑:“那你去打听打听,小小荔平城,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打听出来。” 顾家现下可不比从前,从前要低调,总是藏着掖着。 如今随着翻案成功,满京顾家的子弟重又混回了贵人圈,扬眉吐气起来。她们虽在远在荔平,但公爹威远大将军官复原职,正一品大员,还要忌惮他一个五品官不成? 可笑。 “傅公子——” 庞老爷同庞鸿文远远招呼道,二人急急赶来,想来也是听报了这边的事。 近得前来,见王雁丝同傅子煜正面对面而立,不似单纯寒暄的样子。 不由问:“顾夫人同傅公子,是旧识?” “算不上,只是见过。”阿雁刻意拉远双方的距离。 傅子煜闻言却微微一愕:“顾夫人?顾,满京威远将军府的顾?” 阿雁却不再理他:“庞老爷,那你们说话,我们娘俩闲走两步。” “得嘞,顾夫人有事只管叫丫头们。” 她点点头,执了儿媳妇的 手往外走。 直到离兰园有些距离了,才停下来,两人寻了个有休息地的位置,打算坐下说话。 一抬头,迎面浩浩荡荡一队人,不是别个,正是领了庞夫人与傅少夫人一行。王雁丝眉眼乱跳,只觉得今日碰上这对小夫妻,简直晦气。 两个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仗着是京官家族出身,就自视甚高。 她拉着曼青,正想避一避,不料庞夫人眼尖,已然看到了她们。 “顾夫人,好巧,你们娘俩感情是真的赛亲母女啊,看着就叫人羡慕,要是以后我鸿文娶妻,与我有你们一半和睦,都算是福气了。” 曼青接话:“我粗人一个,是我娘气量大,能包容而已。庞公子以后娶的女郎,定然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庞夫人又是这么好的性子,定然是没问题,说不定还会传出一段婆慈媳孝的佳话呢。” 庞夫人嘴快咧到耳边去:“承少夫人贵言了。”她仍没忘今日是主家的责任,介绍道:“方才情况特殊,想来你们与傅少夫人还没互相认识吧。” 婆媳俩相视而笑,曼青道:“已见识过傅少夫人身边这位婢女的威风了。” 绿衣不忿,心想荔平城这么个才窜起的小地方,眼前这二人就算是这里的地头蛇,也可不能越过京里的正四品官去。 自己无须怕她们,待要回敬一番,被自家少夫人按住了。 傅少夫人行了个平礼,一改前 头那不可一世的作派,温声道:“方才被溅了茶水,仪态有失,心中着实恼火,失礼之处,还请两位海涵。庞夫人,劳烦你替我们引见下吧。” 好歹也是在银子窝里生活的人,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双方一来一往的话语间,庞夫人已听出了当中定然有什么隔阂。 但既然一方愿意软下态度叫她引见,那就是没到闹僵的地步。再者自家办的席,真要是让两方不识得的人,因为来吃宴请闹大了,传出去,最伤的还是自家的面子。 “这位是顾夫人和她的儿媳,我们两边一向是交好的。顾夫人,这位是满京来的傅公子的家眷,傅少夫人。亲近的人都唤她一声清婉,她娘家父亲是满京尚书左丞,姓姚。” 姚清婉听她介绍完,当场又是盈盈一拜:“顾夫人,方才多有得罪,万望你不要与晚辈计较,待席散后,小女再行携礼赔罪。” 阿雁心说,六月天都没你变脸快。 嘴上却端的一副长者的好姿态:“傅少夫人折煞我了,有话说开就好。” “对对,有话面对面说开就好了。今日是怪我们没照应好,等这事了了,我们定要赔罪的。” 两边都忙阻止。 阿雁道:“今日你是主家,事情千头万绪的,还给你添麻烦,我不好意思才对。” 三方又你来我往,各自要将错揽到自己身上,几番下来,表面上将引见的双方那一点不愉快 消弥干净。 最后分开时,差点上演一番依依惜别的戏码。 曼青回头看走远的那一大队人,心有所感,叹道:“一想到到了京城,可能日日过的都是这种虚与委蛇的日子,就觉得心累,还不如在荔平城这舒服自在呢。” 478,登门 吃这个宴请,不过就是给庞老爷面子,走个过场。 宴至半程,婆媳俩就推说有事先退了。 回到别院,秦嬷嬷说邕州送了节礼来。 “眼看中秋了,这柳小姐真是有心。”曼青道,虽说素未谋面,但她这两三年来礼数都做得极好。 每一次礼到,家里不管大小,人人有份,她自然也没落下。 曼青有时会拿自己与她相比,难免自卑,心里却也不由期盼,与这样的女子做妯娌,应该不会有像从前村里看到的那些矛盾吧。 明智是那样聪明的人,他找到的妻子,一定也是最好的女子。 “还和以前一样,都交由大少夫人料理便是,各人份的分一分。曼青,前方大捷了,这次回礼重一些,叫未来亲家看见我们的态度。” 王曼青应下:“媳妇省得。娘前头叫人打的几套头面,样式新,做工也精致,咱们娘俩也戴不完,我看加两套一起回, 正正合适 。” “你看着办吧。” 婆媳说着话往里走,彦哥儿兴匆匆跑出来:“祖母,母亲,你们回来了。彦彦可想你们啦!” 两个人登时都眉开眼笑地张开双臂去接,倒弄得彦哥儿一时不知该往谁怀里去。 小脸疑惑,原地停下,搔了搔小脑袋。 阿雁立即被他这小模样可爱住了,自觉起身:“去你母亲那,祖母快抱不动彦哥儿了。” 小家伙想了想,先到了祖母跟前,朝她示意了一下。 阿雁弯腰去就他,彦哥 儿踮着脚尖儿,双手够着到她的颈子抱住了,接着只觉脸上一片濡湿。小可爱一个响亮的“吧唧”,才放开人。 咯咯大笑:“祖母,彦彦最爱你了!” 喜得阿雁捏着他的小脸蛋稀罕得不得了,着实逗了好一会,才让他到母亲跟前去。 曼青双手抱起儿子,寻梅在一边照应着。 之后无事,王雁丝回自己的院子里小憩,都迁到荔平城的别院后,按主子分了院子,各自独立自在,只晚膳还在一起用。 初秋风好,小憩也睡得尤其酣甜。 起来时,大半个下昼都快过去了。 映雪入来服侍她使漱口茶,顺带禀道:“大少夫人着人来报,今日宴上遇到的傅公子携夫人来访,问夫人可要见一见?” 阿雁以帕遮掩,吐了口里的茶水:“几时的事?” “没多会,夫人起来前一刻钟光景。” 她在心里估了下时间:“反应挺快,这个时间大概就宴散就来了,想是已经在宴上将咱们与满京顾家的关系,打听得差不多了罢。” 映雪在主子小憩的时候,已然听说了在她们在会所的事。 此时接道:“他们家那样的官阶,也就只能到这里耀武扬威了,在满京路边抓一个都能压他们一头。倒有脸在夫人你们这头蹦跶。” “此一时,彼一时,倘若是早几年他们这么干,我也只能避其锋芒。那会在隆化州,我就什么也做不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有眼无珠的人,总 是要让他们长长记性。” 阿雁笑笑。 门外的小丫头朝映雪悄悄招手。 映雪便示意左右侍候着,自己蹑手出去应话。过了一会,回来道:“前院又来传话,傅少夫人说那个言语无状的丫头已经处置了,想当面同夫人致声歉。” 梳头的丫鬟这时拿了支如意头金簪,在梳好的发髻上比了比。 阿雁及时道:“就这支吧,余的不必了,重得很,压脖子。” 小丫鬟掩嘴轻笑,比量着替她簪好。 又朝镜里看了眼,薄施脂粉的妇人,端的是风姿绰容。 由衷赞了句:“夫人品貌好,简简单单的,就足够高贵大方。” 阿雁头上松快,这会心情也好,逗她:“哪及你们这些小孩儿,嫩得青葱一样。”她作势轻捏了说话的小丫鬟一下,“随便都能掐出水来。” 后者嘻笑着躲了,去收拾首饰匣子。 她站起身,瞧了眼身上的衣饰,见客也合适,便懒得再换。 “走吧,去看看她想怎么个道歉法。” 映雪上前一步撑着门引路,她抬脚出了房门。 这别院眼下没有能掌家的男主子在,素日里万大事由王曼青打理着。婆媳二人若非必要,一般也不对外交际。 同她们有来往的,比如庞家,打来就知道,这家都是夫人们话事的,早已习惯成自然。 这么一来,别院里没有男女之分,前、后院,都是她们出入。 只分见客和起居,见客在前,起居在后。 这会子曼青在前院 的会客处,同傅氏二位说着话,寻梅悄然进来,近身低声道:“夫人过来了。” 她点点头,转而笑道:“我母亲到了。” 说罢起身退到主位的右下首位站定,含笑朝门口处望去。 傅子煜同姚清婉忙跟着起身,同向而立。 只听轻而清脆的几声环佩琳琅之声,一眨眼,映雪已现身在门口处。 曼青目光越过她,向其身后道了声:“母亲。” 傅子煜便躬身深揖,姚清婉盈盈屈膝,异口同声称:“顾夫人万福。” 阿雁在门口处驻足,睥了二人一眼,才走到主位坐下。 屋内几人的目光跟着她,人也跟着礼仪不变地转了个方向。 曼青道:“母亲从宴上回来就喊头晕,现下感觉如何,可见好些?” 傅子煜夫妇明显僵了下。 低垂头,互相以余光觑了眼对方。 只是主人家未发话,一时也不好主动开口,这情形乍一看,倒有像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正经小辈们立规矩似的。 “坐吧。”王雁丝道。 夫妇俩局促坐下,视线再度交汇,眼中都带着些不安。 但主位上这位显然没有什么容人的雅量,她厌恶傅子煜在阿妩的事上纠缠不清,又兼一副自负甚高的做派,越发看不上眼。 “小小荔平城,”她淡声重复着此前在宴上,傅子煜说过的话,语调没有一丝起伏,更不管下首听到这话的人,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垂眼在素净的指尖上轻描淡写:“傅公子确 实神通广大,宴才散,就打听到我们的府第了。” 话到这里,倏然抬眸,眸光如流芒带刃,明明只是个深闺妇人,却莫名带了股逼人的气势:“傅公子这是仗势压人来了?” 479,畅快 仗势压人什么的,这自然不可能的了。 但这话一出,还是成功让傅子煜脸胀成了猪肝色。 “晚辈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当时不过是气性上来的几句浑话,顾夫人千万莫怪。” 阿雁瞥了眼他身侧,就算是他口里娇蛮任性的女子,此刻也陪着他恭恭敬敬来善后。官家的贵小姐,没有一个能为了自己活。 “如此说,倒是我较真了。” “怎么会,怪就怪晚辈只图嘴快,话不过脑,才叫人误会,本就是晚辈不应当。” 阿雁无所谓“哦”了声。 才后知后觉省起似的道:“怎么都还站着呢,快坐下吧。” 小夫妻俩这才分别坐下,只是情绪仍不敢松懈。 姚清婉主动开口:“我跟前那个小丫头绿衣,有眼无珠,不识抬举,今日胡言乱语,还请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她朝自己新带来的一个小丫头使了个眼色,对方捧了个匣子上前。 姚清婉起身接过,“这一匣是东海的珍珠,每一粒均有龙眼大小,当做我们向夫人赔礼的一点心意。” 说罢,亲自接了那个匣子,呈送给王雁丝。 映雪上前两步,将匣子转送到自己主子跟前。 阿眼打冷眼一瞥,不咸不淡的,“傅少夫人这是做什么?” 姚清婉赔着小心道,“不是什么稀罕物儿,难得个头都一般大小,做成珠串,或者璎珞,或是镶在冠上,皆是不错的物件。夫人莫嫌 弃,收着把玩,或者赏人都是可以的。” “东海的珍珠,珠女打捞不易,本就是不菲之物,何况有这一匣子之数,想必价格可观。但据我所知,傅家明明是入仕之人,姚小姐娘家更是清流人家,倒是我见识少了,如何能这般财大气粗。” 傅子煜道:“傅家也有些小生意,自给有余,也能给家中女眷添些心头好。” “嗯,黄白之物俗气,又人人想要。说到底,绿衣那个小丫头也没说错什么,要不是我们同顾家是这层关系,商贾之人,确实上不得台面。” 小夫妻俱面色一白,相继告罪。 “我们绝没有这个意思!” 阿雁含笑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我自然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急什么,快坐下说话。” 二人又惴惴回位坐下。 她亲切地对姚清婉道:“看你们小夫妻恩爱的,成亲多久了,可有孩儿了?” 后者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但无论如何,她不再纠结于失言之事,总是好的。 羞涩应道:“回夫人的话,清婉与夫君成亲一载有余,尚未诞有孩儿。” “一载有余?年轻人新婚最是痴缠,怎么没要个孩儿呢?” 傅子煜一直垂着的头,这时猛然抬起。 说到这个,姚清婉心里也苦,她自己倒也是想要个孩子,新妇有了孩子,才真正算在夫家立住了脚跟。 要是男孩就更好,以后在傅府,谁也不 能撼动她的位置。 可是,孩子一个人怎么生呢?新婚夜刚过,夫君就说要料理外省的生意,第二日就带着随从,从傅府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知道娶她不是夫君的本意,满京都知道他读书时,就同翰林院修撰柳府的小姐来往从密。 可惜傅府做主的,看不上一个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家的女郎。 傅子煜风采满京城,虽家里门第不高,但京城的贵女几乎都是做过成为傅少夫人的梦。 只是傅家挑,贵女们的家族也挑,他家看得上的,别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他。 从他十五岁挑到十七岁,选来选去,最终选了正四品尚书左丞家的嫡长女姚清婉。傅家底子薄,入仕也不过才两代人,能让姚家首肯,还是看在他早早中了举的份上。 都想搏一个好前途。 两家问名纳吉也用了小半年,柳家依然没有动静。 姚清婉慢慢就认了这门亲事,她本也仰慕傅子煜,只是她姿容放在贵女堆里,实在寻常。两边家长拍板说定时,她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纳吉之后,大局已定。 傅、柳绝无可能了,她才松了口气。 半月后,一直没有动静的柳家忽地升了个五品同知,外放了,举家迁出满京。 她心里越发暗喜。 只她不知道,同样得知消息的傅子煜,眼都红了。 凡身在其中的人都知道,升职外放,这就是上面要重用的意思。只等在外历练 几年,待再回京时,定然是早有安排的。 不止他,傅家做主的更是捶足顿胸,若是当初全了傅子煜的请求,定下柳家,几年后,少不得是可以帮衬一番的。 事到如今,却再无可能了。 傅子煜气得头一回对着严父拍桌,“柳家才貌不缺,如何肯委屈做妾,你当你儿子是什么香饽饽?!” 然,关起门再怎么悔,也不能流露半分,定下的亲,却得成了。 两家都丢不起那个脸,傅子煜反抗不得,过了新婚夜就借口管理生意,消失了大半年。 隔了年,傅夫人被儿子的任性气到病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确认了儿子的位置,直接将儿媳妇强行送到了儿子的身边。 更是明言:“若敢轻怠妻子,回去打断他的腿直接从族谱上除名。” 母亲这番气急攻心,傅子煜哪还敢造次? 又不想回去受家里管束,到时强行要他做更多不愿意的事。 才折衷将人带在身边,反正也不缺养夫人的那点银子。 自此,再貌合神离,这小夫妻俩也偶尔有了点夫妻的样子。 这厢姚清婉闻言失控地红了眼尾,死死忍住了,攥紧了帕子,勉强笑道:“孩儿都是天定的缘分,只能随缘。” 阿雁点点头:“说得是。姚小姐家风清流,以后有了孩子定然也是好传承,傅公子得姚小姐做夫人,不知道羡煞多少好儿郎。” 姚清婉含羞带涩地便觑了傅子 煜一眼,面上染上一团红晕。 傅子煜隐忍道:“我俩尚年青,这些事倒不急。” 前者那点子绯色顷刻散了个干净,回头惘然看着他,随后慢慢埋下脑袋,渐渐面色冷漠起来。 阿雁心里无比畅快,目光掠过那一匣子东珠,心里的喜意又多几分。 大发慈悲道:“也是。日里宴上也不过是闲话,倒不必放在心上。两位刚散宴就来陪我说这些话,想来也是疲乏,不如就先回吧。来日我再请二位来坐。” 480,人脉 一辆装饰富贵的马车从顾府离开。 车里傅子煜沉着脸,姚清婉绞着帕子气恼道:“在宴上觉得傅郎分明与顾夫人识得,没想到她会这么不给面子。” “此一时,彼一时。那会顾家还没翻案,她连姓名都不曾透露。但不管怎么说,威远将军在三公之中,是正一品大员,如今又风头正盛,就是你娘家到人跟前,也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 “我娘家清流,能有什么事要搭上他们。”姚清婉道:“不过,我看她们也不是那种会以势压人的人。” “这种事还用得着她们做?只要势在那,我们就只有低头的份。” 姚清婉便住了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的傅子煜情绪格外不好,这一点,从打听到顾夫人的来历开始,便十分明显。 “那傅郎如今有什么打算?要将这里的生意挪走么?” “那倒不必,荔平城虽然主要是她们说了算,但她看在当年我那一帮上,不会断我财路的。再者荔平城有那位少夫人太多心血,她们只会盼着荔平日盛,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想都不会想。” “既然如此,傅郎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傅子煜剑眉蹙着,他愁的不是这些俗物,他愁的是这位姑姑竟然是满京顾氏家的人,那自己再想说动她帮他,同阿妩有所牵连,那便断无可能。 他瞥了眼眼前的妻子,芳华十九,正是一个女子容色最好的时候,她 却平平无奇。娘家门弟不算高,却是清流,京中倒有不少人家交好。 而傅家看中的,也正是这些。在满京立足,出身和人脉这两样东西最为紧要。 “原本是难得的好人脉,如今倒叫绿衣那张没把门的贱嘴,作得一点不剩。都怪你日里纵容,弄得这关系尴尬无比。就算我来日能中进士,也少了一条好走动的路子。威远将军府一句话,不比你娘家强上百倍?” 姚清婉理屈,任他数落,一句话也不敢回,最后小心翼翼道歉:“傅郎别恼,以后我定约束好她们。妾身也没想到,这小小荔平城,竟然还有顾家的人在,还这么低调。” 傅子煜自己也没想到,他数落完顿觉有些过了。 姚清婉是什么人,她跟前那些丫头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得很,并非一两日如此。 人是母亲送到身边来的,真说狠了,她回头跟母亲哭诉,少不得又是一顿说教。 自个前途未定,来日需要仰仗岳家的地方还多。 思及此,他竭力调整好情绪,微微一叹,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胳膊:“我适才话重了,你别往心里,我知道你并非故意如此,日后注意些就是。” 姚清婉揪紧的心松了一瞬,眼尾渐渐红了,她顺势倚进傅子煜怀里,轻柔道:“傅郎能明白妾身心意就行,妾身是绝对不会故意害你的。” 说到这,连她也觉得今日之事,确是都怪绿衣那个贱蹄子,若不是他, 傅郎也不必如此落脸,腆着去给人赔不是。 她回去定要收拾她,发卖算了,也算为了傅郎给顾夫人一个交待。 姚清婉想着要怎么平息傅子煜的怒火,不跟她离心。 另一边他们忌惮的婆媳俩也正在说他俩。 “这傅公子听说在京中颇有才名,早几年秋闱就中了举,只是一直再难进一步,后面连续几年春闱都未能上榜。不过他年纪轻,又打小在京中经营,一旦上榜,前途无量。” “三年前我在隆化州见他,那时他尚未带冠,如今却带上了,年纪同明德应该差不远。” “看得出是个会办事的,年轻一代有他这样的子弟,也算晃傅家之福。” “所以我没太为难他,一是记他当年护送一段之情,二是随意断人家路,实在不是我本性。” 曼青轻笑:“还以为娘是不想未进京就竖敌,原是我想得复杂了。” “不是你想得复杂,这是大部分人会有的想法。不过这种小闹腾,影响不了什么,你若是遇到,也不用拘着自己出口恶气。过分谨言慎行反而显得心机城府深沉,如此,还不如保留一点个性。旁人还赞你一句本色。” “儿媳也怕给府里添麻烦。” “不用怕,最上头那位就希望听点这些事,权大势大还口碑好得人心,那才真的会死得快。” 曼青微愣,旋即就明白了,如方才所言,矫枉过正绝非好事。 但傅子煜夫妻还是很快离了荔平城,走 之前特意送了礼进府算是告别。 “这个傅子煜确实在很懂处世之道,有了这份劳什子告别礼,咱们进了京,总得也知会他一声,才算礼数到位,有来有往。如此,两边又扯上了干系。” “他这是还不想放弃娘这条人脉。”王曼青应着话,边拆开礼品:“哟——,这礼不轻!” 阿雁探头瞧了一眼,笑道:“恰到好处,显了诚意,又不至于让咱们推掉。” “正是。”后者应和,同侍立在旁的寻梅道:“拿下去,登记入库吧。” 寻梅上前将礼品收走,屋外门房传进来一封信。 映雪转呈上来,阿雁看了眼。 她轻声道:“是旧府里用的信封。” “拆吧。” 映雪拆开了蜡封,取出信笺递给她。 阿雁走马观花扫了一遍:“上次叫你准备进京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王曼青微愣:“这么快?” “你们父亲要班师回朝了,到时总得一家团圆。” 前者闻到言,面上已少见地泛起几分十分鲜活灵动的情绪:“父亲他们都安好吧?” 做婆母的看出她其实更想问的是自己男人,忍不住揶揄:“你明德哥还是全须全尾的。” 曼青果然面红,恼道:“娘笑我做什么,你不也盼着公爹好好的嘛。” “我没说不是啊。”阿雁大笑。 王曼青不再接她的诨话:“已经准备妥当了,那媳妇交待下去,将这边的人事处理一下,挑个日子出发吧。” 阿雁两指捏着信笺 撇嘴,“不经逗 。” 屋里侍候的丫头都掩嘴而笑。 这事就此抬上日程,却没有预定的顺利,一切起源皆因,同信而来的,京里还带了两个教导嬷嬷来。 用意很明显,要她们在进京前,先将京里的礼仪学清楚。 481,刁奴欺主 “小女郎,贵女要有贵女的样,腹臀收紧,背挺直——” 说话间,细长的鞭子就这么落到皮肉上。 明悦痛得大叫:“嬷嬷,你教便教 ,打我做甚?” “小女郎恣意惯了,养成不少坏毛病,要纠正这些,光用说是不行的。唯有吃些鞭子,才能长性子,记得更牢,事半功倍。”教导嬷嬷扬着下巴道。 明悦忿忿,但想到娘亲说的话,跟着嬷嬷好好学,免得来日进京,让人拿仪态说事。 只好忍下,道:“嬷嬷说话,我都听着呢,也在做,别动鞭子,我怕疼。” 对方目下的不屑明显:“京里乃天子脚下,贵女众多,都是从小严格教导着长大的。小女郎本就比别人晚了几年才学,才养出这诸多坏毛病,必须得更加严格,才有成效。” 明悦虽才八岁,却也不笨,她明显不信这话:“你别以为我小就好诓,秦嬷嬷说过,我的礼仪是松些,绝对不差!” “那个老婆子不过是纵着你,好不好老奴能看不出?臀收紧些,撅着干什么,一副勾栏样……” 又是一鞭,屋里都是明悦的呼痛声。 门外送东西来的寻梅脚下一滞,想想退了出去。 在小女郎的院子里招手叫了个洒扫丫头:“小女郎这几日学规矩,日日如此?” 洒扫丫头是荔平城本地买进来的,见识有限。 但一个贵女为了学规矩,叫个婆子这样教训,亦从未听说过。 这时也是满脸不解:“奴 婢也奇怪,京里的嬷嬷都这样凶吗?小女郎昨日也是一直呼痛,还哭了,后叫嬷嬷罚面壁一个时辰。听屋里的姐姐说,昨晚吉祥给小姐揉了好久的腿,心疼得直掉眼泪。” 吉祥是明悦跟前近身服侍的。 寻梅塞给她几个铜子,“要是小女郎又哭,你就到少夫人院子里通报一声。” 洒扫丫头欢喜地收了铜子,连声应下。 “吉祥呢?”寻梅又问。 “教导嬷嬷说,小女郎学规格要用什么东西,喊她去找来。” 寻梅点点头:“那你去忙吧,我来过的事,不要和人说。” 小丫头拎着扫帚继续洒扫工作。 寻梅回到自己主子院里,见夫人也来了,同少夫人等陪着彦哥儿玩一个小鹿皮球。 传来传去的。 夫人说这个彦哥儿这个年纪,多玩这种游戏,能锻炼小孩子的手足协调能力,和综合反应能力。 所以少夫人吩咐过,院里空闲的,都可以陪着小主子耍,不拿规矩说事。 她自己更是经常亲自作陪,眼前情景其乐融融。寻梅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同少夫人说小女郎院里的事。 倒是曼青眼尖,见她带去的东西又带了回来,奇道:“怎么回事,明悦不喜欢?” 寻梅面现难色,阿雁无意瞧了那匣子一眼,随口问:“是前头你订的那百蝶起舞发饰吧,我看那个款式娇俏,就知道你是打给她的。” 曼青:“什么也瞒不过娘的法眼。” 又道:“怎么了, 有话直说,我这个做嫂子的还能同小姑子较真不成,她若是不喜欢款式,我着人改一改便是。” “不可能,向来你送东西过去,她都欢天喜地的。”阿雁笃定道。 她也看出了寻梅似乎有话要说。 便说:“到底不如小娃娃的精力足,玩这么一会便累得很,咱们进屋里坐坐。你们几个带着彦哥儿继续玩。” 彦哥儿听说祖母和母亲都不玩了,有点不高兴,撅着嘴道:“那你们歇一会,还要来陪我玩。” 阿雁点着他的额心答应。 几人鱼贯进屋,小丫头们绞了湿帕子分别送给两个主子擦汗。 “说吧,那边院是什么情况,我没记错的话,她这几日应该在跟教导嬷嬷学规矩来着。”阿雁拔着茶盖,隔开了茶芽子,文雅地喝了口茶。 寻梅这才将她在明悦院子里的所见所听,如实道来。 听到“勾栏”字样时,曼青脸都白了:“她真这样说?” “一字不差,奴婢问了她院子里的人,这几日均是如此,这事要确认,却也简单。少夫人亲自去看看,小女郎身上是不是有伤痕,便知真假。” 王曼青怒道:“我定然要去看的,当初在合村,范先生教书严格,对她最重的处罚,也不过扎一会马步,她算是什么西,教规矩教到骑到主子头上撒野。” 阿雁对映雪道:“你去叫秦嬷嬷来,我有话问。” 映雪出去叫人。 王曼青道:“从她们来了,好几个管事都 叫苦不迭,有的还闹到我这来。我本想着怎么也是京里来的人,不好下她们面子。现在却不得不多问一句,京里的顾府,真有这许多规矩?” 寻梅摇摇头:“奴婢和映雪姐姐算老太爷院里的,老太院厚待上过阵的老人,并不以规矩约束奴婢们,所以并不十分清楚。” 阿雁又问:“这两位,在府里听谁的话行事?” 寻梅想了半日:“好像在二夫人跟前见过,她主持顾府的中馈。” 婆媳俩均感意外:“不是母亲吗?” 她们说的母亲是顾行之的生母。 “顾妃娘娘被迁入冷宫后,将军爷也失踪过一段时间 ,大夫人病倒在榻,理不了事。老太君说二夫人虽是商门出身,钱财之事倒是分明,就暂代了,后来就一直没换人。” “原来如此。” 映雪在外面道:“秦嬷嬷到了。” 王曼青忙道:“别多礼,快请入来。” 二人进得来,寻梅在主子的示意下,给嬷嬷搬了张凳子:“嬷嬷坐。” 秦嬷嬷谢过,才敛祍坐下。 寻梅又将明悦院里的事重头叙了一遍。 秦嬷嬷霎时大怒,“这老不死的,竟到这里耍起威风来了,她们算什么东西?还敢拿小女郎的规矩说事,小女郎的规矩最多懒怠些,绝对不差!她们还敢对主子用起刑来了?好啊,这是当咱们院里没人了,看我老婆子非得撕了她们不可!” 她说罢,当即就要起身,去跟那两个老东西拼命去。 众人在惊,忙忙将人拉住。 阿雁道:“要撕也是我来,我可是明悦亲娘。” 482,掌嘴 悦园。 明悦屋里。 “小女郎,这个步法可不对,贵女的步法讲究的是轻挪慢移,步步生莲。你看看你走的,什么乱七八糟,重来!” 又是一鞭甩过去,只是这次没有落到皮肉上。 顾明悦轻巧地避开了。 “你个老刁奴,本小姐是不是给你脸了!我不想给府里添事,又尊你年纪大,才听你教导。倒叫你以为我好欺负得很,拿来!” 她说罢,欺身上前便去夺那条这几日叫她恨得牙痒痒的教鞭。 那教导嬷嬷显然没料到,前几日还忍气吞声的人,会突然变脸,当下尖叫出声。 “你个没教养的,干什么,竟敢对教习之人动手!啊——!” 伴随着这一声惨叫,明悦已跳到她身上,抱着她的脸一顿好挠。 那嬷嬷便挣扎着左右猛烈摇晃,企图要将她甩下来。 明悦立意再不忍了,要好好给她点教训,大喊道:“吉祥,帮我按住这老东西!” 被这变故吓得目瞪口呆的吉祥,被这一声大喊惊醒回神,她心疼自家小女郎,早就看这婆子不顺眼了。 一挥手,招呼着同在屋里侍候的三四个小丫头一起上前,按手的,按脚的,硬是将这老刁奴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明悦这才起身,走到这刁奴前头,一把扯着她散乱的发髻,逼使她抬起头来。 鄙着她:“院里人人敬老,又看你京里来的,给你几分体面,你便分不清好歹,眼里没个主子了。” 她扬手干脆利落 就是一巴掴了过去。 嬷嬷眼珠子快瞪掉了,不可置信道:“你敢打我?!” 啪! 又是响亮的一巴。 将她整个人直接打蒙了。 明悦此时没半分贵女样,神态却鲜活明朗,艳若春花:“我不但敢打你,还敢弄死你,信不信?你当我们一院妇孺不争不抢,默默无闻能有今日之势?天真!” 说着,竟真的咯咯笑了起来。 这刁奴脑子发糊,痛得眉头拧成结,却还是改不了怅性,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天真。” 老刁奴发狠地地盯着她,明悦笑越发欢快:“母亲打小就教我,若是人善被人欺,那便无须在意什么教条规则,往狠里收拾便对了。要是还不行,就直接弄死!人死总好过我死。” 明悦也不知哪来这么大力气,一只小手钳着她下颌,闲着的手老实不客气的在对方面上啪啪两下。 啧声道:“你说,今日这一顿,你能不能老实,还是千里迢迢来这里,把你的贱命留在这。” 嬷嬷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强自镇定道:“别想吓我,我可是京里派来的,到时人要是回不去,你们同京里没法交待。” “一个老刁奴,需要交待什么?这里人人见你如何主下不分,欺辱于我,拉扯间,你撞到柱上自己死了。我堂堂顾家长房嫡孙的嫡小女郎,还能为你偿命不成?咋想的呢?” 嬷嬷目眦欲裂。 她眼前这小女郎分明只得八岁,又在乡野之地长大 ,理应是畏事瑟缩的性子,怎么会这般条理分明,敢想敢为? 还有…… 方才她突然发难时,手劲也太大了,根本不可能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力气。 她要是知道,王雁丝教子,将强身健体视作重中之重,从来没让懈怠过,诗书反而不怎么强求,也就不意外了。 明悦虽才八岁,从她第一回跟着范子栋晨练开始,几年来从没断过,又是精力最好的年纪。 又岂是这老刁奴以为的那些柔弱的贵女可比。 “老奴要跟夫人报告,你目中无人,对教导之人行此大逆之事。你不知轻重,我不信夫人也拎不清。” 此话一出,明悦确有一瞬迟疑,这几日她一忍再忍,也是不想叫母亲和嫂嫂难做。 就在这极短的迟疑中,门外忽地有人高声应道:“你来我这,怕是只能叫你死得更快些了!” 屋内众人大惊,竟一直没注意屋外什么时候来了人,还没人通报。 明悦已听出来的正是自己的娘亲,忙起身抹衫理发,敛祍裾礼,口道:“娘……母亲。” 她素来喊娘亲,觉得亲近。唯有有外人在时,才会尊称母亲。 此时是受尽委屈,才解了恨,只想冲娘亲怀里撒个娇,好叫她心疼心疼。偏这老刁奴还被按在地上,一时脑中便觉有些错乱。 做娘帮她理了下鬓角的乱发,“方才口齿不是蛮伶俐的嘛,叫娘亲烫嘴?” 明悦微赧:“阿悦叫她搞得犯迷糊了。” 又叫了声: “嫂嫂。” 王曼青含笑看她,轻轻颌首回应。 阿雁居高临下睥了地上的人一眼,眸里尽是厌恶之色。才将目光又挪回小女儿身上,上下打量她:“听说你这几日受了不少罪,忍功大长嘛。” 明悦看她们这阵仗,便知道自家娘亲是什么态度了。 大大方方低着头告罪。 秦嬷嬷怒不可遏,进来就骂:“老婆子我服侍了小女郎这么多年,擦破点皮都舍不得,今日倒让你这老不死的作践上了。来人,先掌嘴,把牙都打了,再计较别的。” 两个粗使婆子当即上前,左右开弓,啪啪之声,是巴巴到肉。 将老刁奴的一点侥幸之心彻底打没了。 她呜呜咽咽咒道:“我可是二、、二、夫人的、、的、人,伤了我,看……你、、如何、同二夫人交待。” 秦嬷嬷上前就是一脚,她七十几了,踢起人来精气神十足,一点不亚于明悦。 啐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她一个经商出身玩意,能进顾府就算积了阴德了,手竟敢伸到长房嫡孙的院子里来,什么腌臜玩意了!” 秦嬷嬷在顾府奉献了一辈子,冷清些的主子都骂得,骂这么个老乾婆那还不是信口就来? 骂声中,掌嘴没停,教导嬷嬷嘴角没多会便渗了血。 她接着骂:“还要来教我们小女郎规矩,就她那个出身,先自己好好学学,别出了外面丢顾家的脸。” 她正骂着,院门外一阵粗戛的嚎声传进来:“夫 人啊。” 一个婆子身后跟了好几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见了王雁丝便大声道:“求夫人作主,咱们这小公子,老奴是教不得了!” 483,扛揍与不扛揍 王雁丝看着这相差无几的阵仗,冷眼扫了过她身后。 打前的丫头有些眼色,忙顿首在地道:“夫人明鉴,奴婢等实在扯不住这婆子,请夫人责罚。” 阿雁的面色这才缓了缓,“不打紧,你带她们下去自忙,让这婆子自己同我好好说说她的憋屈。” 那丫头忙又叩了个头,轻声招呼了其她丫头退了下去。 阿雁皮笑肉不笑:“京里来的嬷嬷尊贵,你既要跟我告状,那就好好同我说说你受了什么委屈吧。” 这嬷嬷此时已发觉院里情形不对。 目光越过门口往里,才看到被按在地上的老姐妹。 后者眼神溃散,甚至看到她时一点反应都无。面上红肿一片,指痕交错。 她瞬时身子佝偻伏下,方才还中气十足的嚎喊,这会像哑了火,颤声道:“这是作甚呢?” 王雁丝淡声道:“教导不用心,几日了小女郎连个走路都没学好,失责之过。” “失、、失责、责?” “正是。嬷嬷你方才说什么?什么是‘教不得了’?是才干不够,教不了小公子,还是别的什么?” 嬷嬷仿佛被一下抽干了力气,瘫在那里。 少时,道:“老奴来请罪,小公子仪态偏方,进退有度,老奴实在没什么可教的。特来回禀夫人,自请回京。” “这怎么能行,嬷嬷是府里派来给我帮忙的,才待了几日就要走,岂非说咱们院里慢怠了嬷嬷?” “夫人是主子,老奴是奴,哪来的慢 怠一说,夫人言重了。” 王雁丝不眨眼盯了她半晌,嬷嬷忙稽首以礼,头伏于地,不敢妄动半分。 良久,按着人的一个婆子道:“夫人,这老刁奴厥过去了。” 嬷嬷只觉身上冷汗如泼,头顶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荔平城后面的群山,往深里去间有猛兽出没,丢进去。” 伏在地上嬷嬷身子终是不能自控地抖动起来。 又听那仿如女罗刹的人一字一顿道:“荔平城自来偏热,嬷嬷这是觉得……冷?” 她一下泄了心防,猛地叩起头来:“老奴知罪,老奴该死,求夫人饶恕!” “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嬷嬷这是做什么呢?” “老奴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命。” 阿雁冷哼一声,再没说话。 映雪斥道:“张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谁的地儿。别说在荔平城,就是在京里,咱们夫人和这院里的小女郎、小公子,都是名正言顺的顾家主子!再有那瞒上欺下,给脸不要脸的,一律生拖去喂狼。” 她这个话,配上身后那两个婆子,拖着一动不动人死透了一般的情景,跪地的嬷嬷像脱了水的鱼,此时除大口大口的喘气,什么也做不了。 王雁丝这才大发慈悲施恩道:“你既教导不了小公子,后院那边粗使婆子不够用,暂且调去帮手吧。余的,等来日回京再议。” 她如蒙大赦,癫狂了般咚咚磕头,不停口地说着谢恩的话。 “下去吧 。” 嬷嬷忙踉跄爬起,磕磕绊绊退出悦园。 直到身后人声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才真正觉得捡回一条命,此时,身上的衣衫湿透,脏污不堪。 她却没在意,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 悦园里的秋后算账才刚刚开始。 王曼青着人去找小公子,这厢又捋起明悦的衣袖查看,果见上面好几道明显的鞭痕。 心疼得眼都红了。 她气道:“你怎么这么蠢笨,就算不还手,还不会避么,居然全让她招呼到你身上来的。” 吉祥在一边道:“小小姐是怕你们为难,才忍的,也没想到那老刁奴竟然越来越过分。” “我往日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阿雁也是又气又恨铁不成钢:“不要将吃亏当福气,自己都护不好自己,又要如何护人。” 明悦自知这亏吃得窝囊,只得摇着她们的小臂撒娇:“明悦知错了,没有下次了。娘亲、嫂嫂,这伤好疼,快给我呼呼。” 王曼青担心道:“叫大夫看看,开些活血化瘀的药,也不知道这种伤留不留印子。” “留印不至于,受罪是跑不了。”她睨了小女儿一眼:“看你往后还犯不犯这种傻。” 明悦娇声道:“不犯了不犯了。” 院子外明义小心道:“犯什么傻?谁犯傻?” 阿雁往外看,院里不知何时进来一个芝兰玉树的少年郎。 八岁的明义身高随父兄,已有了少年人的模样,今日着一套浅云色圆领竹纹广袖长袍半 臂,长发高高束起,饰以同色长锦带飘在身后随风扬起。 端的是公子端方,陌上无双。 他前头才戏耍了那个教导的老嬷嬷,躲到树上没多会就被人找到,说是他嫂嫂找她。 便料定定然是那老嬷嬷去长嫂处告了状。他敢动手,便不怕她告,打定主意要过来同那老东西理论一番。 一进院子,见娘亲也在,便怵了。 嫂嫂待他温柔,说教也舍不得说重话,他再耍个赖,天大的事也过了。 娘亲却不管这些,凡他犯了事,必须是要吃一顿排头。她说男孩子皮实耐造揍不坏,不揍才会坏。 这会只得歇了那同人理论的心思,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却听他娘说:“你看看,聪明的小公子来了,都是我生的,人家怎么就懂得护住自己,你个不争气的。” 他抬眸看去,一眼见妹妹手上的刺眼的伤痕。 便忘了什么规矩礼仪,猴一样霎时窜到众人跟前,捉住她那小臂,厉声问:“谁干的?!” 阿雁被他这一下弄得硬是愣了下,故意道:“有没有可能是我揍的。” 明义死死盯着那痕,头也不抬:“不可能,她不是我,不扛揍。” 阿雁真不知该夸他聪明呢,还是该夸他聪明呢? 索性去训那个小的:“你自己看看,明义都知道,连我都舍不得动你一下,你让一个奴才欺负成这样。” 明义登时炸了:“是京里来的老东西干的是吧?我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玩 意!还教导,教导个屁,就是打着个恍子名目张胆给我们下马威。” 他气得跳脚,四个兄弟,就这么一个宝贝妹妹,咽糠吃野菜的时候,她碗里的粥都要比旁人多两口。 如今倒叫一个老奴才欺负了去,简直比欺负他还叫他难受! 484,旷 两个京里来的,一个丢到山后喂猛兽,一个成了最下等的粗使。 荔平城的顾家别院此番作为,无疑于在使人中掀起惊天巨浪。不免有人背后议论,说处理得太过凶狠,没有人性。 少不得有些话尾传到王曼青耳里。 她这会亲自给明悦上药,听着她叨叨叨替她娘抱不平。 “娘亲又没做错,他们凭什么这样说。” “你这样说,是不是心里也觉得娘做得太狠了?”曼青上好了药,捉着她的手臂轻轻吹了吹:“这药使得,痕迹淡了好多。” 明悦瞥了眼自己的手,“已经不痛了。” 又道:“就算是狠一点,那也是她们先欺主!” “娘这是敲山震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顾家翻案成功没多久,王曼青记得婆婆就同她说过,要开始注意院里的人。 她们最终总是要回满京的,光凭这一点,那些权力中心的人,就不会放任她们不闻不问。这也是王曼青后面越发低调,不再抛头露面的原因之一。 包括但不限于,与顾家有利益冲突的、一人之上万人之下那位,就连同他们利益一致的顾妃及五皇子一系,还有与顾妃对立的等等。 这些都不提,光顾家三房,就不知道有几路人安插在荔平城甚至别院里。 唯有人人都知这家女主子不好惹,才能好好享受后最后这段日子的平静。 她们其实不想同人斗,王曼青出身低,她对现在的 生活已经满意到不得了。 阿雁银钱多到用不完,回京好比进牢笼,哪有外面天地广阔。 只是她们得回去。 顾家这样的人家,以前条件不允许是迫于无奈,现下重见天日了,怎么可能会允许他们的血脉流落在外。 夜深人静的时候,王雁丝苦思冥想,要找一个恰当又能让顾行之不得不答应她和离的理由。 直到出发的日子近在眼前也没想出来。 反而本该班师回朝的顾行之先一步出现在荔平城别院里。 果然人长得好,再怎么经霜历雪,也不影响他的魅力,顶多是换个风格继续帅。 眼前这人胡子拉茬,面容深刻如刀削,披一路风沧站在院墙之下,远远盯着她,一眼不错。 阿雁左右看看,映雪等人不知几时已避了开去。 她哑声道:“你怎么来了?” 对方眉峰微聚,有些不满道:“你只有这句话可以说?” 阿雁又道:“你翻墙了?” 顾行之神色复杂,稍顷,张开双臂,“过来。” 阿雁慢慢挪过去,自发将自个送入对方怀里。 三年长长,夜半无语时,她也偶尔会想念这个男人,想念两个耳鬓厮磨,水 乳 交融的那些日子。 她拥有超前的思想,对身体不时涌出的,那些难以启齿的情绪,并不会以此为耻。 只是身在这个朝代,担了个有夫之妇的名头,背德之事她也做不出来。 阿雁闻着这熟悉的男人香,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借此稍稍平复被这 人勾出来火气。 男人将她箍得很紧,此时见她这一副傻傻的小模样,沉了半日的脸总算缓了回来,失笑道:“想我了?” 阿雁埋头感受他的气息,笑声连带着胸腔的震动,感官感受越发清晰。 他们身在别院的小花园里,此时四下无人,原本在这干着活的,肯定也教映雪撵走了。 安全得很! 思及此,阿雁的胆子也大了,倏忽生出一股冲 动来。 她揪着对方的甲胄,着力往下一拉扯。 男人的俊脸赫然变大,杵到了她跟前,阿雁心痒痒的,自己仰脸迎上,贴住了对方的柔软。 顾行之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瞳仁微微收缩。 阿雁叼住他的薄唇,不管不顾,毫无章法地来回研磨着肆 虐了一番。 感觉解不了瘾,才女流氓般顶开对方牙关,打算攻池掠地。 只是这技艺几年不练,确是生疏了,出兵不利,直接弄破了对方的嘴角。 顾行之嘶了一声,动作并不明显,直接没了下文,连眯起的双眸都没有异合。 她是尝到血腥味才发现的。 “弄破了。”阿雁道,一截小小的嫣红,舔扫过双唇,很快隐没在红唇之后。 男人眸光幽暗:“不妨事。” 继而撩拨道:“还要不要。” 阿雁眼里都是跃跃欲试。 顾行之这才满意:“你房间在哪?” 怀里的人颤巍巍指了个方向…… 旷了三年的男人惹不得,这话用在妇人身上也同样适用。 顾行之往前二十几年,都没见过 她这么主动、热情的一面,甚至有些凶狠,像要从他身上生啖出血肉来。 有几回听到她呜咽着叫:“你……狠一点……点,别……怜……怜……嗯惜妾身……” 每每整个人头皮发麻,一路到尾椎骨。 差点交待! 他们此番闹得实在凶,幸好如今都分了院子。映雪是个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这会亲自守在院子门口,连只蝶都别想进去。 王雁丝昏了睡,醒了缠,不知疲倦。 隔日天光日晏,顾行之在浅眠中感受到轻微的动静,睁开眼。 见她正好一仰脖,咕噜吞了个什么东西。 “吃什么?”他的语调带着明显的事后慵懒感。 阿雁心说,好一个勾人的男妖精。 丢开水杯,又袅袅亭亭一样扑将上来,一双小猪晃得人眼花。 顾行之微怔:“你还受得住?” “小看谁,公粮未交够,就想退却?你是不是不行?!” 男人捞起她,直接一个翻转,顷身覆下,噬咬着她的唇瓣,话语模糊不清:“全身上下,就嘴最硬。一会不准你求饶。” 阿雁缠 紧他的脖颈,吹气如兰,“话少些,多干实事。” 顾行之觉得身下这人,怕不就是他的英雄冢。 娇啼婉转,莺莺呖呖,媚眼如丝微震,颤动如蝶娇怯。 “阿雁。” “啊……嗯?” “想我吗?” 阿雁美目紧闭,被他迷得分不清白昼黑夜,闻言在浮沉起落的拉扯中,双手摸索着托住他的俊脸,不自觉来回摩 挲着上面的胡子茬。 “想死了,你感觉不到吗?啊——!!” 485,小道遇险 顾行之的大军班师回朝的路线,本是特意绕开荔平城的。 阿雁睡死之前,问了一句:“你这样跑来,大军怎么办?” “子栋与明智率军往京城而去,我、明德护你们一路。” 她实在困乏,并没有深入追问,只含糊道:“挺好,省了请镖队的银子。” 然后沉沉睡去。 行程是预定好的,父子俩没怎么在别院停留,到达后不过三日,第四日已整装出发。 连续几日索取不休,阿雁是实打实地劳累了。 队伍出发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补眠中度过。偶尔队伍休整时,才被顾行之强势要求下车稍稍活动。 往京城的路线,大部分是官道,只有一小段因为地形地势的缘故,不得不抄小路前行。 阿雁望着前头婉延向深,前弯看不到后弯,担心道:“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吗?这条路前拗、后拗重合,视线受挡严重,遇伏怕也很难及时发现。” 男人眼里带着明显的赞许,“确实如此。” “所以是没得选择?” 顾行之没正面回答,笑着吩咐下去:“一队前行,女眷居中由二队警戒,三队断后。” 队伍连夜开拔,一路至月上中天,久等人未归,阿雁才隔着车窗问:“映雪,将军爷呢?” “夫人,将军爷有其他事要办,交待过若夫人问起,只道天亮前会回来。” 她默了会,好一会才道:“你去曼青那,取之前我之前看过的那份沿路地图来。” 映雪应下 ,没多会地图卷轴取回来送到她手上。 阿雁展开,找到轴上他们所在之处的位置,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标记上。 良久:“方才去取东西,可见明德在车上?” “回夫人,并不见大公子。” 车里又问:“将军爷可还有其他交待?” 映雪心说,将军爷猜得可真准。 恭敬道:“将军爷说,夫人无须担心!” 等了一会,车里再没后问,映雪控了马,慢慢跟着队伍走。 但阿雁的心却悬了起来,果然不是单纯回来护送她们的。 这几日她叫欲 望冲昏了头,更因着有人接手主理这事,做了甩手掌柜,而将要注意的地方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途经这一段在地图上有个点,距离他们现下行进的小道不过二十里左右。 所在之处面对面,正好可远眺他们走的这条道。而且视野上没有局限,所有的位置一目了然,尽收眼底。 当时她就预感此道险要,想要避开,只是尚未定下具体的方案,顾行之就回来了。 这样的事有他在,她自不会费心思的。 在此之前,曼青曾使银子打听过,那儿大概率是一处土匪窝。 今日同他说这一段容易遇伏时,她还没将前后事联系起来,直到这几日黏人得不行的那个主儿,久久未归,才蓦然想起。 至子夜,远远传来连续几正爆破式巨响。 震醒了几驾马车上昏昏欲睡的诸人,王雁丝听到将士策马而过,急喊着:“全队警戒。” 她揭 开车帘子:“映雪。” 后者忙控马靠过来:“夫人请吩咐。” “将军爷共留有多少人护送车队。” “回夫人,百骑有余。” 阿雁秀眉轻蹙,那土匪窝虽是遥遥相隔,但真的要出山的话,却只有这一条道。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父子不能速战速决,一网打尽,那漏网之鱼,便会顺道跟上他们,一旦碰上,双方只能硬拼。 车队里妇孺占数不少,到时若真生意外,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你将指挥使叫来,我有事相商。” & 静谧的山寨在睡梦中叫人炸了粪。 一阵地动山摇之后,整个山寨陷入无尽的慌乱中。顾行之带着人如神兵天降,一剑挑了瞭望塔上的喽啰,转身就将山寨的大当家困于剑光影网之间。 这当家生得浓眉粗犷,气势十足,不像落草为寇,倒是一身兵气,似领兵的大将。 他单斗武力值明显不如顾行之,顾家父子今夜袭击又来得突然,此时心神已大受影响。 只见他勉力顶住顾行之的雷霆一击,低喝着逼出一句:“吾乃大皇子麾下,尔是何人,敢来夜袭?!” 顾行之轻哂,扯出一抹鄙夷:“顾家军听闻此山上匪寇暴虐,祸害山外百姓多时,今日我们路经此地,特来剿匪,为民除害!” 言罢,又是一道极快的身法,寒剑光尖挽出剑花星星点点,眨眼间便挑了对方的咽喉要害。 大当家最后一刻睁圆了眼,死不瞑目,大概致死 也没清楚今夜是个什么情况。 领头羊一死,寨内诸人全乱了笼。 眼看兵临寨中,来势汹汹,心志一般者,早已骇破了胆,一部分直接弃械投降。其他的也看敌我双方战力悬珠,士气崩塌,很快就抵抗无力,溃不成军,叫顾家军拿下。 顾行之持剑而立,目光巡视着寨中各处,不远处有一将神色不佳,匆匆来报:“将军,有数十人的小队突出重围,朝山下去了。” 男人面色倏变,霎时杀意骤显:“传我的命令,马上集中一队追击,务必在他们与车队碰上前全数拿住,不必留活口。” 来将领命急退,顾行之屈指啸来一匹骏马,接着身形干脆利落,一跃而上。 山下人马集结完毕,取路往车队方向紧追不放,穷寇速度再快,亦不及快马。 追出十余里地,便隐约赶上了那一小股漏网之鱼。 然更为让顾行之心焦的是,更前方的位置,火把光点聚集,显然自家的车队就在不远处。 至此就形成了一条三点直线,顾行之与寇兵之间,隔着十余里,快马追上倒是不难,但按着这个时间,他们同样能追上前方的车队。 到时制住这几个人容易,却不能保证,他们死到临头,会拉谁垫背。 果不其然,对方也注意到了前方光亮。 只是他们的视野更近更清晰,看到的却是严阵以待的将士,像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但明显比后头追兵人数要少。 其中一人道: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总归是死,同他们拼了!” 他们总数只有数十人,却是存的必死之心。高举着刀,数十双眼盯死了目标,杀气腾腾朝前奔去。 谁料还未靠近,抝口形成的弯区处、小道边的山上,一时乱石势如破竹,滚滚而下。 寇兵纷纷避让不及,每个人此时只得一个念头,它娘的,对方究竟有多少兵马?!! 486,不入眼 山上伏员无法估量人数,寇兵只能拼命往前求一条生路。 只是前头百骑要攻破亦不得要领,千钧之际,不知是谁,发现了骑兵后的车马。 一人大喊:“他们身后有车,肯定有要保护的人,大伙往前冲,只要刧得一人在手,便可保我们无虞。” 显然,其他同伴都认可了这个说法,横竖是死,能求一线生机谁都想放手一搏。 一时喊杀声震天冲将过去,如猛兽下山,势不可挡。 竟真有数人冲过骑兵阵,直冲后方车马而去。 远远的顾行之,胯下良驹如一道残影,疾驰而来。 只是来时已晚,那数人目的明确,直取目标,当即就劫了其中一辆车马。 几人将马车团团围住,刀横前胸,其中一人高喊:“住手!” 双方一时僵住,无人敢动。 寇兵见同伴得手,登时大喜, 数十人纷纷警觉着退到马车旁,瞬时将马车真正的困了个严实。 骑兵指挥者先往来路那边瞥了一眼,才冷眼看向对方。 对方自然也看到了他这个小动作,嘲道:“他们来了也没用,你们若敢妄动,这车里的人,老子的刀可不会留情。” 骑兵不语,战马被控着原地打转,似在思索对策。 对方见他们果然颇为忌惮,不由暗喜,心道,看来是赌对了。 又说:“别它娘不说话,放我们走,不然马上送他们去见阎王。” 指挥者神色复杂,不好说是在笑他们天真,还是真的投鼠忌器。 他还未做出决定,友军纷沓而至。 顾行之的脸黑似锅底,一身气势比十二月的冰雪还要冻上三分。 他看得分明,寇兵困住的马车上斜檐吊一盏夏荷角灯,随着夜风摇曳不定。 他们劫的正是阿雁所在的那辆马车。 顾行之面色越是难看,对方越是心安,这说明他们劫对了,车上的人身份重要,这样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才越大。 又叫嚣了一遍让出通道,放他们走。 然而,顾行之盯了那马车好一会,神色竟慢慢缓和下来,终于开口道:“一个不留,射杀!” 寇兵闻言面色大变,打头的大喊:“你敢!?你就不怕我先宰了这车里人?” 男人冷哼,眉间隐现自得之色,嗤道:“有眼无珠的东西,你们劫了车这么久,可有听到车内有半分动静?” 寇兵皆愕,最靠近马车的几人,马上跳上车掀帘查看,当即大骂:“格它老子,空的!!这帮狡诈的人,用几辆空车来骗我们中伏!” 对面的骑兵,及后来的追兵,这时已将这数十人困至中心。弓箭手准备妥当,只等一声令下,无论哪个角度,都再无脱困的可能。 大势已去! 乒乒乓乓,寇兵纷纷掷了兵器,道:“别放箭,我们投降!” 自有将士上前,将人捆了,收拾残局。 这当口,不远处,马蹄声隆隆,是留在山寨上扫尾的明德也完成任务,回来了。 顾行之环顾四周一圈,垂眸思索。 再抬头, 心里已有了答案,控马往前头滚石落下的位置前,扬声道:“余孽已清,可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某一丛灌木后慢慢露出束发高顶。 明义笑嘻嘻道:“父亲,人都俘虏了?” 顾行之故作严肃:“人小鬼大,快带你母亲还有嫂嫂她们下来。” 明义素日怕惹母亲不喜,却从不惧他这个父亲,闻言又是嘻嘻一笑,朝不远处道:“娘亲,嫂嫂,妹妹,咱们还是下去吧,一直在这喂蚊,也不个法子。” 笑声从好几个位置零落不一发出,本应在马车上的人,纷纷露脸。 顾行之扫视一圈,见人都平安,放下心来。纵身下马,朝阿雁处跃将过去。 待近了身,才道:“山路难走,我带你下去。” 几个小辈抿嘴,装作没看到,扭头各自在寻梅、映雪的引导下,慢慢往下走。 王雁丝皱眉想说什么,孩子跟前,到底忍住了。 待到分别都上了车,顾行之弃马挤上来。 她才开口:“此番一切顺利?” 顾行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强势地将人拉入怀固定住:“还算顺利,是不是吓到你们?” “是哪一路的人马?” 想想又补了一句:“不方便说的话,我也只是顺口一问。” “小五的人日前探得大皇子在此插有一支精兵,约有两万人马,伪装成土匪落寇藏匿于此。此地离荔平城近,想来当初就是为了制衡顾家军而布置的。” “所以你才打着护送我们回京的 恍子,顺手将这一枚钉子拔了?”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夫人慧眼。” 阿雁语气很淡:“前方城镇离得不算特别远,怎么不先将我们送出去,再定攻打计划?省时吗?” “我们这么大个队伍途经此地,很难不引起他们注意。速战速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是最快摧毁寨子的方式,咱们有秘密武器,一击之下,必然得手,时机定在此时,才是最佳。” 送人出去,再行攻打,对方肯定会有准备,那费的兵力和时间,都会翻倍,还远不达到今晚的效果。 他不用说后续这些,阿雁已经能理解。 包括孩子们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对他们今晚的计划有任何不满。 大约只要冠了“顾”这个姓氏,所有人都会懂得大局为重。 连曼青都是,当她知道顾明德跟随公爹前去剿匪之时,眉眼之间全是崇拜之色,还道要彦哥儿要向父亲学习。 可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归根到底,今晚之举,不过是党派之争。在她看来,甚至不如顾明智等人,当年支援驱赶倭国狗有意义。 但是权利,不管是当年的太傅府,还是现下的威远将军府,都必须争一争。 阿雁心下轻叹,暗暗劝自己,世道不同,局面不同,无谓矫情。 轻声道:“累了一晚,好好歇一歇吧。” 在她身后,顾行之神色黯然,他看得出来,她不大高兴。 只是也实在想不通,她到底为什么又不畅快。他 们今晚以最少的损耗,一举腰斩大皇子一枚二万精兵的暗棋。 换了任何一个人在他身边,这会都只有替他高兴的份。 眼下自己的妻子,却是如此反应。他的荣耀和功绩,就这么入不了她的眼? 487,我不喜 王雁丝心下不痛快归不痛快,日里并没有表现出来。 而似乎顾行之他们,也仅有那一夜的剿敌计划而已,主线任务还是护送她们回京。后面的路走得无比通畅。 一路上经过好几个大省城,男人还体贴地将队伍扎在城外,然后陪同她们进城游玩,此举倒让这几年出门比曼青还少些的阿雁,见识到不少好东西。 那些不痛快也在血拼和倒卖中,消弥了不少。 兼顾了花银看新奇和倒卖赚稀奇的她,也在这一道上,越发坚定了以后定然要多出远门,过一些走走看看生活的决心。 也只有她如此,其余几只小的,包括曼青,都觉得长途跋涉太辛苦了。 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官道上,坐得人身子都僵了,只有停下休整的时候,可以活动下手脚,才振奋几分精神。 彦哥儿饶是活泼的小团子,如今也是恹恹的。 “嬷嬷,早些到满京就好了,彦彦的屁屁都坐疼啦!”他坐在他父亲的脖子上同寻梅撒娇道。 “彦哥儿乖,满京的宅子可大了,到时你撒欢儿跑,没人会拘着你。”寻梅哄道。 王雁丝闻言不置可否,还没进京呢,就传出规矩一大堆了,她可不敢奢望,因为小团子小,就能在府里撒欢儿。 不过,她也没所谓,自己的小孙儿么,府里不能跑,就在外面买个别院任他跑就是。 又不是没那个条件。 但彦哥儿信了寻梅的 话,小心肝期待起来了,每日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她吹了一会风,重又上了车里,打算寐一会儿。 换个角度不就是特种兵旅游么,除了打卡,吃饭和睡觉基本都在车上。 阿雁也就头几日觉得受罪,待看清了本质,角度一转,便适应良好了。 “怎么不多活动一会,吹吹风也是好的。”顾行之追上来。 “我不喜欢晒日头,这个时辰,日头一会就大了,车上还舒坦些。” 男人便没说什么,挪了个位置,将她的头颅枕到自己的腿上:“怕日头,头疼吗?我给你按按。” “没那么娇贵,我躺一会就好,可能是这几日热得很,人有点不得劲儿。” 顾行之蹙眉:“是不是在前头省城吃的东西,太热气了,肝火虚盛,都有哪儿不舒服?” “说不上具体哪,大概就是哪哪都不大爽利。到满京还有几日路程?到时找个大夫开两剂药便是,妾身想着应该问题不大。” 她人不爽利,说话也懒洋洋的,说完这句就不想再接下一句的情态。 男人便住了话头,用极轻柔的力道替她按着头顶。 别说还是有点用的,阿雁迷迷糊糊的还是很快睡了过去。 再停车外面天就黑了,车里没了顾行之的身影。 “映雪。” “夫人醒了,你等等。” 她听到映雪转身离开的声响,过了一会,车帘掀开,映雪端了什么东西,自己爬上来。 将车内的薄衾简单收拾放到一边,立在一边的矮桌正中摆好。 原来是装净水的盆子,挪到矮桌上,她洗了帕子递过来:“夫人净面清醒下。” 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整个人发沉。接过帕子随意覆到面上来,登时一个激灵。 讶异道:“冰的?” “将军爷才去前边的省城取回来的冰,秋老虎叫人心燥,这么激一下,人也舒服些。” “倒是。”她赞同道:“亏得他有这分心思。” 心说自己怎么没想到这方面来,到系统里泡一泡,那还要什么药剂。 这年半来,曼青得力,她又想尽可能的地融入这个朝代。系统除了倒卖些值钱的古玩,生活上对它的依赖越来越少。 倒忘了这么个天大的作用。 冰水激脸爽快了这一会,她得了趣,索性将整张脸埋头浸到冰水盆里去。 映雪一时阻拦不及,面色都变了。 “夫人莫贪凉,这是冰的,快起来。” 她会听才怪,感觉将脸浸透了才肯抬头,这当口,车帘子打开,叫顾行之撞了个正着。 阿雁面上才冷过,叫热空气这么一冲,一个响亮的喷嚏,映雪面色呆滞,下意识往将军爷那瞥了一眼。 果见他黑着脸,冷声道:“水盆端下去。” 映雪一把夺了阿雁手里的湿帕子,投回水盆里,又麻利下车腾出了位置。 阿雁看着映雪的背影讪然:“完了,肯定是气着她了。” 男人 冷笑:“很好,现在一个婢女都比我这个做夫君的有地位,你有闲心操心她是不是被你气着,不如担心下自己,要怎么跟我交代又不听劝贪凉这事。” “你别说得这么严重,我洗个脸怎么了。”犹在疯狂摩擦他的底线:“映雪日日同我相处,她心情不好,自然会影响我,我不担心她,担心你?” 阿雁从鼻腔憋出一句冷哼:“咋想的?” 男人沉沉道:“我现在不跟你计较,用完晚食再来同你算总账。” 说话间,又有脚步声朝车这边来,果是映雪。这次不用自己打帘,端着托盘直接上了车。 简单的几样餐食摆上矮桌。 “今晚是老鸭粥,用地胆头同老鸭慢煲的汤水,滤出来再加米慢慢熬煮而成。清肝火去燥,将军爷专门吩咐做的,夫人用完叫奴婢来收拾。” 地胆头是一味新鲜的中药材,有清热凉血之效。一些地方的人最喜拿它做药膳。 她说完该说的,便低眉顺眼,退下了车。 临离开前,才再开口道:“将军爷,沈家的那位小姐,说脚疼得厉害,问你能不能去看看,帮忙请个大夫。” 阿雁有一瞬的错愕:“哪来的沈什么小姐?” “将军爷去取冰的时候带回来的。”映雪解释道。 “我回来的时候,见有贼子拦了过路的车马,只是碰上得晚了,只救下这位沈氏小姐和一个护着她的丫头。一时没地方安置, 就带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同日里一般无异,坦荡荡的。 阿雁知道他这个性子,遇着了不救才叫人奇怪。 “问过来历了吗?” “我从前在京里时,也听说过这个沈氏,只是没有来往,如今碰着了,也没多少行程,一同回京,再做计较。” 阿雁点点头:“于情于理,合该如此。” 她抬眸看他:“只是你既是我的夫君,这种同外妇接触的事,就别去沾身了,以免有什么事说不清楚,惹我不喜。” 488,跪错人 顾行之眉梢间情意浅栖,“你在意?” 阿雁回视他,神色好像在说,你在讲什么笑话:“咱们是夫妻,相互的脸面还是要顾及的。” 男人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免有些失望,但是阿雁在意,他还是觉得很受用。 “这几日夫人这里不用你侍候,你就去看着那沈小姐就是。”他同映雪道:“同在京里,以后免不了有要跟沈宅打交道的时候,结个善缘。” 后者应令退下。 二人目送她行远,顾行之再回头时,阿雁已经径自舀了粥,推了一碗到他跟前。 男人挑眉,神情愉悦。 “看这量,你大概率也没吃,只喝粥能行?我叫人给你拿点饼子、肉干什么的。”阿雁说罢,纤纤素手已经有了动作,要去撩帘子。 “用不着,我不怎么饿,跟着你用点粥就行。” 阿雁回头看他:“当真?” 后者失笑:“这还有假?你要是饿,我叫人送来,我的话,委实不用。” 她听了劝,两人面对面慢慢喝着粥。 “回京之后,圣上会有一轮封赏,咱们在满京就算是有了正式的名号。此后,明智的婚事得抓紧操持起来。” “嗯,听将军爷的。” “顾府大得很,各房各有各自的院子,你不喜对外,等明智新妇入门之后,咱们就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阿雁颌首应下,顾行之见她兴致不高,便打住了话头。 她喝完一 碗,又添了小半碗。 趁此时说起另一件事:“听说府里是二夫人打理中馈,母亲并不管事。倒也无所谓给多少银子开销,咱们自己的银钱就够用。但我们既回来了,恐母亲也有些别的想法,虽说是后宅事务——” 阿雁将粥轻放至自己跟前,用匙羹来回搅着散热。 “想请将军爷示下,看你是个什么意思,咱们院子里,妾身还是属意曼青主理的。” “她做得好,继续做着便是。我没什么意见,从前我名下那些铺子什么的,上次大部分也归到你名下了。要银子用就自己支。” 顾行之往她碗里送了一箸酸爽开胃的小菜:“别光喝粥,这是荤汤熬的,仔细吃多了又觉着腻。” 她听劝地将送来的一口全吃了,自己又添了一箸,“咱们院里不差银子,曼青可是赚银的好手。” 话既说到了此,阿雁提醒道:“别的先都可不提,此番回京,明德、明智得先将功劳落实了,想法子弄个有实权的职位。曼青出身不好,入府以后,明德少不得要有个可以给她撑腰的身份。” 明智也不必说,他要娶亲,总要有个实职,新妇才不至于被辜负。 “这事我记着了。” 两口子么,感情只有在榻上的时候才浓烈灼人,平时的也不知道各自在较什么劲儿,都爱端着。 这会聊了半日,来往全是家里的杂事。粥喝饱了,顾行之随手招了个人 ,将东西撤下。 “下车走走消消食?” “也好。” 男人先行一步跳下车,才伸手回接她。 两人沿着车队的边沿,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顾将军!”一道惊喜的女声传来。 阿雁循声看到一个二十六、七的明丽女子,披一身素白,梳了个妇人髻。 她愣了愣,才确认道:“沈小姐?” 男人随口应了声:“是。” 又往那女子的方向点了下头,以示回应。 “怎么竟是成了亲的?” “听她说是夫君早几月急病死了,她因为没有子嗣,夫家拿了沈家的好处答应放人,让她回京重选良配,所以对外只称沈小姐。” 沈小姐见到顾行之相当高兴,眉梢眼尾盛满笑意,顾行之明明没有开口说半个字,她得了个回应,就瘸着腿一步步过来了。 “顾将军,听使人说你事务忙脱不开身,也不敢打扰你。这会既见了,定要好好谢将军一番的,多谢将军今日救命大恩,小女无以为报。” 她说拜,便像勾起了什么心酸之事,眼眶腾地红了,语带哽咽道:“要不是碰上将军,小女怕是早已尸骨无存了。” 沈小姐说“无以为报”的时候,阿雁眼皮打突,真怕她接着就要蹦出一句“以身相许”来。 娇弱的女子,面容明丽,一身缟素,盈盈下拜时,泫然欲泣,欲语还休。 好一朵会勾人的白莲花。 阿雁当自己透明 ,冷眼看顾行之要怎么回应。 只听他说:“萍水相逢,举手之劳而已,换别人我也会这么做的,沈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将军人品上乘,施恩自然不望报。小女却不能做那等薄情寡义的人,回家后,定请父亲、母亲携礼拜谢。” 言罢,低着的头颅,微微抬起,眼波流动,眸光在顾行之处轻轻打了个转,又含羞带怯地敛了垂下去。 好一番心机女勾引大将军的做派,阿雁心里的白眼快翻出天际了。 “不必。沈小姐只管好好养伤,到了京里,我会派人送你回沈宅。这一路有任何事,同她说——”男人指了指映雪:“ 能办的我们尽量满足。” 映雪适时过来:“将军爷,夫人。” 顾行之:“沈小姐是客,务必服侍好了。” 映雪忙应下。 沈小姐至此,才好像忽然看到顾行之身边还有个人似的,柔柔弱弱道:“问姐姐好,方才净顾着感谢顾将军,一时没发现姐姐也在。请恕妹妹失礼之罪。” 当事人睥她:“我父亲、母亲只生我一个女儿,哪来的什么姐姐妹妹,沈小姐是成过亲的人,这点礼仪理应清楚。实在不知道如何称呼的话,称我一声顾夫人,也算正当。” 沈小姐小脸一白,眼眶更红了,委屈得好像日里劫她那些人是王雁丝叫去的一般。 “将军爷明鉴,小女只是觉得你救了我,心中感激,想与你身边的 人更亲近些而已,没有别的意思。若是无意冒犯了你夫人,小女向她道歉。” 男人蹙紧了眉,面上显出几分不虞。 沈小姐目下暗喜,一闪而过,又道:“都怪我不识礼数,才惹恼了顾夫人,要是道歉不够,便是下跪也使得。” 说罢,膝盖一软,竟真是要下跪赔罪的样子。 阿雁恶心死了,暗自骂顾行之眼瞎,这么明显的绿茶都不会分别。 顾行之居高临下,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跪错人了,你要赔罪的是顾夫人。” 489,沈小姐的心思 在场的人皆是愕然。阿雁更是忍俊不禁,噗呲笑出声来。 她是有不想同顾行之过的心,但只要这个人还是她的,也断不能忍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觊觎。说到底就是一个寡妇,男人死了还没多久呢,转头就惦上别的她的人了。 王雁丝刻薄地想,是不是成过亲,思想就完全放开了?! 沈小姐窒住,好一会才道:“什、、什么?” 顾行之:“你要同我夫人赔罪,却朝我跪,恕顾某不懂说话,无意冒犯,此举难免有几分惺惺作态之意。”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只是一时情急……” 顾行之一个跨步,移到自家夫人身后。 王雁丝更乐了:“哎呀,这么点小事怎么使得这样的,但既然沈小姐执意如此,那浅赔一个吧。看来,这沈家的家风,还是很不错的。” 沈小姐面色青红不定,她好似受了万般委屈,咬唇去觑人身后的顾行之的神色。 后者却像瞎了一样,接着他夫人的话道:“这行礼讲究的就是周到,尤其是赔罪的,哪有什么浅行深行的说法?自然都是要规规矩矩,步步到位,才显诚意。” 沈小姐两眶欲掉未掉的泪,终于真情实意地滑了下来。 她在自己丫鬟的搀扶下艰难下拜,那条还瘸着的腿,在整个行礼的过程中,异常打眼,显得她格外狼狈和柔弱。 王雁丝睥着她,像看一条闯入家里的野狗,三分悲悯,五分凉薄,还 有两分快意。 “沈小姐有这份心就可以了,怎么能当真呢。”她回头询问自己男人意见:“是吧。” 顾行之:“夫人说是便是。” “行。沈小姐自便吧,友情提醒一句,队伍里大多是将士,出入注意多避着点,若是冲撞到沈小姐,那就不好了。” 阿雁说着,脚下打了个转,往另一边去了。 压根没有回应叫她起来,抑或免礼的意思。 沈小姐马上抬眸,目光去寻顾行之,只见顾行之大步一跨,追自家夫人去了。 她难掩失望之色,自己挣扎着借了丫鬟的力,慢慢起了身。 映雪上前一步,说请沈小姐回安排给她的马车那边去。 她感激地谢过,主仆二人跟在她身后了回到马车边。 “天黑了也没别的什么事,我坐一会就要歇下,不敢劳姑娘一直守着,先回去忙你的。”沈小姐摸了一下身上,想到自己被劫,盘缠一概没了,只剩两个人。 面上现出一丝尴尬,很快隐了,摸索着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塞到映雪手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这几日还要辛苦姑娘帮忙打点。” 她家那丫鬟适时道:“等到了京里,我家大人会另有谢礼,这几日就劳姐姐多费心了。” 映雪接了金钗,行礼告退:“份内的事,谢沈小姐赏。” 沈小姐见她接了东西,心里才觉稳妥,挥手叫她走了。 见她走远,沈小姐那贴身丫鬟又四下打量过,见无人注意她们,才低声 道:“小姐真看上那顾将军了吗?他方才那个态度,不像是对小姐有意。” 沈小姐示意她装了上车凳,扶着她的手上车。不愧是京里出身的女子,瘸着一条腿,仪态还是极好的。 “小姐小心腿。” “无妨。”沈小姐往车里钻。她的腿顾行之叫来的那丫头早叫人给上了药,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 方才不过是示弱给顾将军看,引他怜惜一二而已。 等小丫鬟也爬进了车。 她才应前头的话:“顾将军方才那样,才合我意。” “小姐怎么这样说?” “他若是轻易就叫人能招惹到,那便也不是什么好人。你看他对夫人的态度——” 小丫鬟道:“那倒是顶好的。若是姑爷生前对小姐能做到这样,小姐也不会一门心思只想回沈家。” “别提那个怅鬼,他能跟顾将军比?舔鞋都不配。”前夫就像是她的一片逆鳞,一提便仪态尽失。 稍顷,自个平复了那股怨气,道:“顾将军不是那起子风流薄情的人,自然也不会轻易说要谁。但一旦要了,便会如今日待他夫人这般,好好护着。这才是真正的男人,能遮风挡雨。” “小姐这么说,确实是。只是他同他夫人伉俪情深,小姐想要嫁,怕是极难。虽说是孀妇,但堂堂御史家的嫡次女,总不能给人做小。” “若能得他这样的人庇护,做个贵妾也不是不行,要是父亲肯出力,做个平妻才叫称心如意。” “这也太委屈小姐了,咱们府上这种身份,只管听夫人的安排,选个良配才是正理。” 沈小姐叹气:“那个怅鬼就是父亲、母亲选的,你看结果还不是这样,这个就当我自己选的。他能不惧对方人多势众,一柄利剑救了我们,这就是天定的缘份。” “小姐要是只想谢他,老爷定然能有安排,总是不用将自己搭进去。” “你懂什么!我也不求什么一心一意了,你看看这个顾夫人,嚣张跋扈的样子,这样都能得他爱护,我就不信我还引不出他的铁汉柔情。” 沈小姐神色坚毅:“他只得一个妻室,后院简单,是多少妇人惦也惦不来的。心意也不必多,只分我一半,便胜过那怅鬼千倍了。” 丫鬟见她一门心思只在顾将军身上,实在劝不动,怕再劝出反效果,只得停了劝说。 转而道:“顾将军既是名门出身,定然将名声看得极重,一定也喜欢知矩识礼的女子。小姐这几日切勿露出心思,万事到了京里,再由夫人想法子掇和。” “啊?一定要这样吗,我还想和他好好相处,留个好印象呢。” “千万别,小姐!”丫鬟急声打住,她又不敢说主子的不是,只能继续委婉道:“要是他误会你是那等轻浮的女子,可就不美了。” 这话说到了沈小姐的心坎上,她悻悻道:“可是我一看到他,就想同他说话,唉,方才若是他夫人不在就好了,我 腿没好,站不稳摔他怀里,到时有了肌肤接触……” 她越说越懊恼:“有了这个基础,我再温柔小意一点,又不计较名分,成事就简单多了。” 490,又起争端 王雁丝一副怠懒样斜靠在大靠枕上。 面前的矮桌上,除了刚烹的茶,还有一枚造型精致的金钗。 “她既给你了,就留着吧,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好歹你是将军爷亲自叫去听她差遣的呢。我估摸着她这会确实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了。就当是加班费,报备过了收着便是。” 映雪对她这副视钱财如粪土的作派,早已见惯不怪。 年节时还给她在京里的婆家送过节礼,要不是婆母来信要她去给主母谢恩,她还不晓得这事儿。 说不感恩是假的,她送礼讲究实用,不像从前府里的太太,即便是赏,也只是赏一些华而不实,或者家里用不到的东西。 婆母说送的都是用得上的物品和数目可观的银票。 真是每一点都考虑到点上了。 非大贵之家,唯有银子才是最实际的,家里需要什么添置什么,每一分银子都能到实处。 听说寻梅在少夫人那里待遇也是一样的,想来这婆媳俩私下还专门商量过这些闲事。 映雪拎得清,也记恩。 夫人这样说,她便将金钗拿回,塞入袖袋里。心里想的却是,这钗分量不轻,要是融了,给明悦小女郎做个束发的金扣,正正好。 “她那条腿怎么说?” “大夫说就是崴着了,想是昨日那会逃跑的时候弄的,敷上几日药,痛感消了,就能正常行走。不过扭着筋,还是得养些日子,她到京自行休养便是。” “将军爷 有其它交待没有?” “只吩咐奴婢看住了人,莫让她们胡乱跑,免生枝节。” 阿雁对自家男人的识趣很是满意。 “那你过去吧,不管她给你什么,收就是,不必再来回我。” 王雁丝从不信不拔毛的老板能有忠心的人,对近身的这几个最是大方,轻易不能叫外人勾了心去。 映雪就下了车。 秋高气爽,眼看中秋就这几日了。顾家老太爷、老太君的意思是,让他们赶在中秋之前到达,一家人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过个节。 二老的心愿,自然是要顾着的,阿雁明显感觉今日的车程都快了许多,停得也少了。 她随意招了个将士来问:“到京里,还有多久的脚程?” “回夫人的问,按现下的脚力,后日午间可以到达。” 那这两日估计轻易是不会停车休整的。 又问:“将军爷人呢?” “往前方探道去了,约莫一个时辰能回来,夫人可是有急事,属下可着人快马通报。” “没事儿没事儿,不必麻烦,我就是顺口问一句,你去忙吧。” 将士控着马离马车远了些,然后跟着队伍前行。 阿雁难得一个人呆着,正是个好时机,进系统里好好泡个澡。 这段时间哪哪都不松快,浸一浸舒筋活血。 她躺好,心随意转,便进去了。 叫小统安上了月亮,红果果地“扑通”将自己砸进了温度适宜的河中心,还哼起小调来。 人更不闲着,顺便就将系统又都查看 了一翻,当然也看到了系统银行的存款数字,感觉比她前一世去扫墓时,买的那全天地银行的数字还唬人。 心里越发大定。 背靠顾家大树,又有这数不清的银子傍身,就差个能抛夫弃子的出走理由,然后就能畅游天下了。 阿雁掐着点,在顾行之回来之前,收拾齐整回了意识。 一起出来的,还有系统菜垄上的时蔬,长得实在太馋人了。加之想到这段不停就没有补给,大概都是简单果腹。 果然,男人一上车就叫那一堆东西整得哭笑不得。 扯了个蛋 疼的由头,叫人搬到伙头军那两辆备吃食的车上。 “下次你先给我提个醒,嗯?” 王雁丝泡了个澡,一身轻松,前头的惫怠都消弥无踪,这会心情极好:“行,听你的,下次加菜,先通知你。” 男人这一路头一遭她这么情绪,正要逗她两句。 外面寻梅道:“问夫人安,少夫人叫奴婢来问问,将军爷可在车上。” 两人对视,都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顾行之:“何事?” “将军爷,你救回来的那位沈小姐,少夫人想问问,与顾家可有什么缘故在其中没有?” 男人脸一黑,沉声道:“她不安份呆着,去曼青那做甚?” “倒没有,是她的车与明悦小姐的车碰上了,来往间说话有些难听。少夫人不想忍这一口气。” 寻梅说得直白,倒是给阿雁寻了个乐子,抿着嘴装模作样看窗外,实则耳朵竖得高 高的。 顾行之拿眼神去睨她:“你搁这看谁笑话呢?” 后者但笑不语。 男人对外道:“本来都是自家的,看看车有没有损坏,错开继续上路就行,这么简单的事,还能吵起来?” “沈小姐大约是一时忘了自己在咱们的车队里,小女郎也没跟她客气,上来一顿排揎,一方觉得颜面挂不住,才有了争端。” “我去看看,你歇着。”男人说着,人已经掀了帘。 阿雁紧追其后:“都是女眷,我也去看看。”实则她还在回味寻梅那一句,少夫人不想忍。 以她对曼青的了解,要真是公爹的客人,她是不会如此无礼的,定是听到了什么话,又加上对方这一闹,想替她和明悦都出口气。 男人哪里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无奈道:“这种热闹有什么好凑的?” 阿雁吐舌:“你不懂,快去吧,那边可等急了。” 引得对方一阵无语,“谁等急了?” 前者不理他,自己直接跳下车。才发现因着她们谁也不肯服软,导致整个车队都停下来了。 曼青拉着彦哥儿在一旁看戏,只等寻梅回来现决定干涉与否。 明悦小小年纪,火力全开,“啧,都梳妇人髻了,还自称什么小姐啊,莫不是看上了哪个野男人,搁这扮嫩枝呢。” 阿雁大惊,迈着小碎叔到曼青身侧,小声道:“都谁都她这些乱七八糟的。” 曼青奇怪地望了她一眼。 “你这是几个意思?” “是你啊, 娘。”曼青无辜道。 491,大姨 王雁丝一愣。 儿媳妇好心提醒道:“这些话,明悦可都是从你淘的那些话本子里学的。” 好的,阿雁可算知道为什么现代家长都不让孩子看闲书了。 就跟刷各类烂梗视频一样一样的,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懂一大堆你不想让她太早懂的东西。 “那个,是娘考虑不周,往后那些话本子,就少给她看吧。” 曼于掩嘴轻笑,觉得婆婆难得吃憋的样子蛮可爱。 顾行之眼里亦笑意渐盛。 “也不知道是哪个贱人生的,这么没家教,竟也轻视主子家的客人。”那边沈小姐的丫鬟大声道。 因为在长途坐车,明悦的打扮较为利索素静,又因被困了,偶尔休整都是怏怏的,没什么精神,不如往日贵气外露。 按理说她该跟着阿雁这个娘一辆马,可她又一昧说自个长大了,要同哥哥一样,自己独立。 做嫂嫂的拗不过她,到底给她也单独安排了,想着车和车都是跟着的问题不大。 明悦刚要反击,一抬眸见自家父亲和母亲携手联袂而来,眼登时亮了。 沈小姐自然也注意到了她这点小动作,跟着回头,便瞧见人看戏一样的几人。 但她才来一日,又只顾着想怎么创造机会与顾将军偶遇,这些人的关系,尚未有那么清楚。 当下她一惊,第一反应是回想方才有没有什么过激的话语,叫对方听到了,怕坏了印象,赶紧找补一下。 却在下一瞬,被明悦开口的一句 话,恨不得有条缝钻进去。 明悦欢声喊道:“父亲、母亲!” 沈小姐面如死灰:“你说什么?” 明悦不理她,什么都抵不过这一刻父、母一起来了,更让她高兴。 起舞的小蝴蝶一样翩然飞了过去。 “你们是来看我吵架的吗?”她语气里带着小女孩儿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还要向父母炫耀本人很强:“放心,她们吵不过我,包赢的。” 彦哥儿也给她作证,“祖父,是真的,小姑姑超厉害,她们两个人都不够小姑姑说的。” 顾行之屈指在女儿小脑袋上弹出一个爆栗:“人小鬼大,来者是客,规矩呢?” 话虽如此,神态之间并无半分责怪之意。 明悦扮了个鬼脸,张着双手撒娇,“要父亲抱抱。” 仗着身量纤细灵活,直接往父亲身上蹦。顾行之骇了一跳,忙将人稳稳接住。 阿雁嗔怪道:“阿悦这么大了还要父亲抱抱,羞羞。” 明悦不以为意,反有几分小得意,叫阿雁捏了她的团子脸。 彦哥儿羡慕地看着,小声同他母亲道:“彦彦也想祖父抱高高。” 曼青吓得忙去捂他的嘴,轻哄他:“彦哥儿乖,母亲抱你。” 不曾想顾行之已听到这细微之语,调整了一下,空出一只手来,朗声笑道:“彦哥儿,来!” 彦哥儿眉眼登时弯起来,咯咯笑得像只快乐的小老鼠。 这边天伦之乐融融,沈小姐却是后悔极了前头的举动,带了丫鬟过来赔礼找 补。 “丫头言语无状,冲撞了小女郎,实在是对不住。小女郎,都怪我驭下无方,才闹出这样的乌龙,过后我定狠狠管教她。” 她心想,这么大的小女郎也该有些眼力劲儿了,总不能让她这个客人下不了台吧。 哪晓得明悦见父亲、母亲方才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她性子聪慧,又常跟着嫂嫂理事,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大声反驳:“这位大姨胡说,她明明也帮口了,就是她让她那个丫头这样说的,当我小孩子好诓。” 沈小姐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住。众人都以为她被明悦戳穿了心思,羞恼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比起被戳穿,更叫她恼怒的是,这小屁孩,竟然叫她大姨!! 大姨?! 她才二十六,还没生过孩子。 她如此笃定能搭上顾行之,就自恃自己还算年轻,容色也不错,心里怎么比量,都觉得年龄是她日后同顾夫人较量时最大的筹码,怎么一下就在这屁孩子的嘴里变成大姨了? 沈小姐气得摇摇欲坠,几乎要厥过去,恼恨这小屁孩骂人真脏。 又柔弱无助看向顾行之:“顾将军,你就让她这么说我,不管一下?” 顾行之皱皱眉,“她才八岁,能懂什么,自然是有一说一,更不会刻意迎合大人。但她既说得实话,又没有说要沈小姐怎么样,你倒也不必揪着她一两句话不放。” 沈小姐瞪大眼:“你听不出她在挤兑、作践我吗? ” “沈小姐言重了。我看就是车碰了一下,小事情,各自回车,继续行进。”他说着,将两个孩子放下。 起身接着道:“以目前的速度,后日大概便能抵达京城。沈小姐无事也少出来走动,一是能好好养你的腿伤,另一个是如今的行程耽误不得,我们需得在中秋之前到达。” 这一场口角,本是两边的不肯退让造成的。他一番话,生生变成了沈小姐被人救了还不安份,在人家的队伍里惹事生非,耽误了行程。 她眼眶泛红,只觉得被他这样说,一分委屈如今也变成了十分,面上悲戚越甚,伤怀道:“好,顾将军既然这么说,那小女一切听嘱,希望不要再给将军添麻烦。” 沈小姐神色凄然,在丫鬟的搀扶下涩意转身,她腿还瘸着,腰身却挺得很直。 “她倒不卑不亢起来了。”明悦哼道。 顾行之蹲下,宠溺地刮了下她的小小琼鼻:“不话背后妄议他人,你可是顾家的小女郎,这点风度得有。” “好吧,听父亲的。”明悦撅着嘴。 男人回头目光来寻阿雁,轻笑道:“同你一样,又不肯吃亏,又爱耍蛮。” 阿雁羞耻得不行:“孩子跟前,你胡说什么?” 曼青笑着招呼彦哥儿:“快跟母亲上车,咱们就要见到阿元叔叔他们了。” 阿元有几回回来押料,倒是同彦哥儿玩得很好。 又同明悦道:“你闷不闷,要是觉得闷,就到嫂嫂车里来。 ” 明悦想说好,阿雁道:“阿悦到父亲母亲这来,陪我们说说话。” 顾行之丢了个眼神给她,未开口,远处有马奔来。 这动静? 探路兵不会弄得这么大,三人的互相交汇了个眼神。 骏马由远而近,马背后的人大喊:“急报。” 是明德的声音。 492,遇伏 顾行之等人原地停休整开会,已经大半个时辰。 王曼青陪着阿雁在另一边看着孩子们说话。 她有点担心,不知道前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娘,除了那一次计划剿匪,一路都很顺畅,这都快到京里了,怎么还有人敢惹事?” “怕就是那一次的祸端,虽未入京,但大皇子此人睚眦必报,何况涉及继承大业。手段自然是凶狠的。” 只是这次打的是护送家眷入京的旗号,带的人有限,一概在战场上使用的那些杀伤力巨大的武器,也都基本没有。 顾明德的小队大部分跟明智那边了,现下赶制也不可能。 大皇子筹谋已久,顾行之不是没有准备,唯一失算的,怕是没想到对方敢在天子脚下动手。 想来明智他们此时已入了京,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收到风声,赶来支援这边。 这种机率太低了。 日至中天,顾行之那边才散了,过来陪她用午膳。 “你忙就忙去,不必总陪我。”临敌当前,阿雁还是那个体贴人。 “陪你用膳,也不影响什么。”他自然接了自家夫人递过来碗,捡对方喜欢的先布了两箸,才吃自己的。 大概是真的饿了,默声不语吃了大半碗,才再开声道:“我还想问问,你那个渠道,有没有点别的什么,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王雁丝挑眉,她倒是蛮欣赏这人坦荡的性子。 有些男人总觉得朝妇人求助,是无能的表现,死要面子也要自 己来,结果就是样样不行,最终还要将一事无成的由头当大帽,推到妇人身上。 “怎么,没有胜算把握?” “倒不至于,这里离京城不远,他再怎么布置,也兵力有限。我想更有胜算一些,这些小的也能少受些惊吓。” 这话倒实诚。 他分析有理,天子周边,真有大批私兵,肯定早被查了,在京里拥兵自重,就算是皇子也不行。 她笑道:“你还有银子?” “真有啊。” 合着他是来诈她呢。 “我问银子呢,你有银子吗?” 顾行之满面喜色,放下饭碗,挨蹭过来,腆着个脸讨好道:“夫人有,夫人施舍为夫几两碎银用用。” 阿雁伸手去推他:“滚远点,你这样的色水,我可看不上。” 男人佯装在恼怒将她扑倒在车板上。 吃饭用的矮桌挡了路,阿雁差点一脚将它踢翻,避开的时候,腰骨一阵剧痛。 阿雁咧着嘴哈气,真是撞鬼,老腰闪了。 车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顾行之移了矮桌,小心翼翼将她扶着趴好。阿雁埋头不语,没脸见人了。、 男人周身气压极低,道:“待回了京,我给你订一架宽敞些的车,咱们就是在里面打起来也无妨。” 阿雁呜咽道:“快给我用药揉揉,疼死了。这得疼几天啊。” “这种抻伤的,每日用药油揉一回,顶多两三日就不痛了。” 偶尔路过马车的将士们,看着一顿一顿的车身,听着车上传出的断断续续的低 泣,一个个面如猪肝,各自加快脚步。暗地里纷纷感叹大将军神勇。 最后阿雁哭累了,伴着未消的痛楚和揉出的热意昏睡过去。 顾行之下车去代她问药,独自迎接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审视。 入夜的时候,阿雁被人用披风裹住,远离人群取武器。 天子周边不能用爆雷这些了,威力太大,如地龙翻身,会惊动京里。 阿雁这次给他取了百来杆最传统,最旧式的火铳,据她所知,明德的研究已经略超这个水平。 她又备了足够量的弹药。 顾行之大喜,通知明德说,他之前的一批研究用的半成品,有暗线运了过来,让他带人验收。 成品发到每个人手上,皆都惊了,包括明德自己,“这里我一直没弄清,当时只是用一个活钩扣住,打算回京再研究的,没曾想只是换个扣法,就完全合理了。” 做父亲一般正经鬼扯,“嗯,这么说来,歪打正着,不谋而合了。” 这话换任何人讲,顾明德都不至于这么无脑偏信,偏偏是他最崇拜的父亲,父亲说是就是。 不出阿雁所料,大皇子此次设兵,就是要报剿寨之仇。 从消息传回,就一直心疼安插在那地儿的二万精兵,居然被人拔了。 稍打听就锁定了顾家军动的手,除了他们,也没别人能这么神鬼不觉将他们一锅端。 不过,他坚信上次被端窝是因为没有准备,这次设兵他可是做足了计划,务求让他们损 失惨重,若是一不小心将顾柏冬俘虏,那小五即便再厉害,也断无有与他再争的可能。 是夜,秋风吹动昏沉夜雾,他们的队伍行至高处,与夜色混为一体。 队伍里的灯悉数全灭,只余天上繁星。 沈小姐怕黑,嚷嚷着点灯。 映雪劝道:“沈小姐稍安勿躁,前方遇伏,安全为上,等将军得胜归来,自会燃灯。” 她这才安静下来。未几,却见脚下小道狭谷内,火把通明,不满道:“何以这些人可以起火借光?” 映雪无奈,安抚过后,报与夫人阿雁。 “御史大夫家的小姐,不至于这般无脑,她在矫情什么?” 映雪也说不清。 “无需同她客气,叫她嚷不了就是。” 于是沈小姐再出声时,映雪一记手刀先一步辟晕了她,她身边的丫鬟差点被吓破胆。 “今夜对敌,还请尔等多体谅,燃烛或是说话,都可能引起敌方注意,招来杀身之祸。好好看住你家小姐。” 小丫鬟一句话不敢多问,捂着嘴疯狂点头。 底下的火龙如缓慢的岩浆流体,慢慢穿过,倏忽一声号角撕开冲锋豁口,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朝谷底包抄。 火把顷刻间尽数熄灭,更尖锐的破空声从耳畔呼啸而过。 黑沉谷底一时喊杀声震天,在密集的大刀利剑掩护下,更多大军蜂拥而至。 大皇子麾下的将士都在想,顾家这一支,这次死定了,插翅难飞! 天崩地裂间,旋起滚滚尘土,忽听一人 高呼,其声朗朗,众将士抬头,杀红了的双眼在狰狞的但面孔中闪烁出利芒。 一名大将位于谷底中心,凌厉如霹雳,他高举利剑,“火铳手,开枪!” 493,美男计 激战持续了整夜,顾家军数百将士对大皇子不知多出几倍的兵马,火铳火药炸出的轻微火光,偶尔能看到一些人将士的脸,带着血腥复仇的恨意。 阿雁听着谷下惨叫声连天,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旁观权力中战争的残酷。 忽然觉得为了顾、王两家隐伏在外,又迎战阵前的顾行之,确实理应得到所有的温柔与接纳。 下方小小的峡谷尸堆成山,血流如河。 这一夜明明秋高星明,可是温柔的风却挟裹着生锈一样的腥气。 叫所有人都心生不安,惶惶终夜。 王曼青面色白得纸一样,握着她的手反复低喃,“娘,我好怕,我不知道,明德哥这三年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 回来的明德确实是不一样的,一个木讷的汉子,变得很黏媳妇。 不该他轮值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带着彦哥儿和幼弟、妹玩,或许孩童的天真,妻子的温柔,是他一直能坚定在边线同父亲一起浴血奋战的动力。 秋天的日头,染红半边天际。 谷下动静渐小,顾行之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他发号施令,仍其声朗朗,除了尾调中一丝不易觉察的疲意。 红日冲破禁锢的最后一片层云,化作万道金光顷泻于山谷中万物,和覆在每张仰起的脸上。 顾行之踏着金光而来,他身后跟着明德。 父子俩的身上鲜血未清,污迹斑驳。 曼青撒了彦哥儿的手,冲向她的男人,急切道:“你受伤没 ?” 顾明德张开双臂接住他的妻子,彦哥儿哇哇叫着也上前云。叫顾明德一手稳稳捞住了。 阿雁眯着眼,看男人一步步近来。 顾行之皱眉,“吓着了?” 不知哪个角落传出一声尖叫:“顾将军!!你可回来了,吓死小女了。” 一道白色身影拖着条瘸腿,竟然还走出了风声。 此刻阿雁反应有点儿迟顿,有那么一刹,居然在想,这女的怕不是有毛病吧! 沈小姐不管不顾冲到了前头,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狗胆包天的要撞到顾行之身上去。 这么电光火石间,阿雁神奇地找回神智,并且迅捷无比地从系统里信手取了她挖地的小锄。 没有人看清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明明没眨眼,一道物品黑影紧跟着撞在了沈小姐身上。 很短促的一声惨叫过后,顾行之原地避开了,开始是硬扑,后来是刹不住势的沈小姐。 她就这么栽到地上,轱辘辘连滚三四圈才停下来。 沈小姐的丫头心如死水,埋头往前冲去救她家小姐。 阿雁打冷眼看着,不作声。 一双眸子像只慵懒的贵妇猫,半眯不眯的。 顾行之轻笑:“做什么?” 阿雁:“日头打眼。” 男人朗声大笑,长腿紧迈,几个大跨步,到了他跟前,高大的身躯将阳光挡了个结实。 一只手过来,“仔细你的腰,嗯?”一语双关。 这会子阿雁的心很软,将自己的手送到他的大掌掌心。 谷下诸多 首尾自有下属善后,队伍走另一条路,绕过山谷,往京城方向继续行进。 直到前方一处平整地,才停下休整煮点简单的膳食。 顾行之脱去沾血的甲胄,换了一身浅云绣万里江山纹圆领窄袖长袍,头发也仔细重新束过,上扣一枚玉环云纹冠。 胡子剃过了,刀削般的下颌线略带凌厉感,这跟他长期在战前生活有关。 他沉脸的时候,能随机吓坏几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但是顾家这些小的都不怕他,这很神奇。 阿雁本就决意这些日子定要对他好一些,这一身打扮叫她眸子一亮,偏又勾起了她的色心。 顾行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大约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他竟然也会沦落到会以色相侍人的地步。 腰背挺直,下巴微扬,连阳光从哪边来,才能勾出最好看的轮廓,他都考虑到了。 阿雁果真看迷了眼。 她看着光影中完美得像个雕像一样的顾行之,喃喃:“顾行之,有没有人跟你说,你长得真的很勾人。” 男人竭力维持着姿势,还要做出自然而立的假象,心里暗喜翻天,面上还要不动声色:“是吗,不管怎么说,男子行于世间,顶天立地,怎能过分在意皮囊。” 阿雁哈喇子快流出来了,迷瞪得开始口不择言。 “简直比楚馆里的清倌人还招人爱。” 顾行之眯了下眼:“楚馆?” 阿雁点点头。 “清倌人?” “那里的清倌什么性子的都有, 而且个个貌比潘安。” “你去过?” 阿雁的求生欲强势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劲。 她眨眨眼:“去哪?” 男人咬牙切齿:“楚馆。” 楚馆?阿雁这会是真清醒了,按着腰骨道:“哎哟,腰疼。” 顾行之叫她唬了一跳,明知大约是假的,还是要看一眼才放心。正要过来,倏忽面色一变:“谁?” 他们所在的位置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坡,上面有不少灌木丛。其中一枞树丛处传来窸窣声,阿雁惊在那里,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恶心感。 方才他们是叫人偷窥了吗? 顾行之已经纵身跃至声音传来处,然后阿雁听到他不虞道:“沈小姐怎么在此?” 连丫头都没带。 沈小姐慌乱无措,突然惊叫起来,声音凄厉:“将军,救我!” 顾行之纵然千般武艺,这时也难以反应,说时迟那时快,沈小姐就这么生生将顾行之扑倒,然后抱紧了,一同顺着那个小土坡滚下去。 当着阿雁的面。 当着整支队伍的面。 原本将军两口子在那耍花枪,无人在意,但沈小姐那一嚎,确是石破天惊,穿透力极强。这些在休整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青天白日的,沈小姐就这么抱着他们将军,滚落在众人眼前。 沈小姐的丫鬟,像生怕旁的人不知道同将军爷抱一起的是什么人,立刻哭喊着上前:“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小姐你别吓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婢回了沈家怎 么交待啊!” 丝毫没有注意到,顾家的几个小辈的目光此时已慢慢变了。 曼青立在车边,目光下意识往土坡那边瞥了一眼,自家婆婆失了魂般,看着地面还死抱着的二人。 494,抵京 阿雁从没想过贵小姐也有这样的嘴脸,自己会让人这样算计。 而这位沈小姐从抱着顾行之滚下土坡,被众人看到开始,便开始以顾将军的人自居。 今日不出意外就能到达京城,队伍刚停下做最后休整,她竟然来阿雁的马车前,说要给姐姐请安,还要服侍顾郎日常。 引得将士们纷纷侧目。 阿雁掀帘看了眼车外,老白花衣衫单薄,瑟瑟发抖地立在带着寒意的秋风里,任劳任怨候着。 按她这个做派,到了京城,那用不着一日,就能传得人尽皆知,到时纳个妾事小,只是膈应人。 她撇下帘子,昨日的柔情早已荡然无存,冷哼道:“你怎么想的,是干脆纳了她息事宁人,还是有别的安排?” “此次是我低估了她,现下不好撇了她不顾,回了京城再同沈家说清楚吧。”他探手抚了抚她的鬓边:“我并没有纳妾的打算,这次是意外。” 阿雁没同他兜弯,“我不是那种大度的人,这种事只会觉得恶心,倘若你处理不好,她要是进府,你就等着我向京兆府尹击鼓要求和离。” 天朝律例有规定, 天朝男人,不能对娘家无人可依的妇人提出休妻。 且和离这事本也是她入京稳定后的想法,沈小姐等于误打误撞帮了她一把,但不知怎的,她竟然高兴不起来。 男人沉下脸,“谁让你有这种想法的?” 他浸淫战场多年,一身的肃杀之气,然阿雁半点 不惧,迎上他沉稠的目光与之对视。 眸里是不屈,眸下却暗藏着不易觉察的委屈。 顾行之心里某处一软,揽过她低声保证:“只要我坚定不要人,沈家也无可奈何。你信我。” 阿雁不作声。 她现下心里也很矛盾,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按初衷,顺手推一把,帮这个老白花上位,还是籍着这份体面和爱护,困在顾府的后宅终老。 几个儿子都争气,就算是在顾府后宅,也不会过得很差。 但是……但是…… 她又不能彻底说服自己,两世为人,好容易有钱有闲,条件成熟,却还不能随心所欲,享受花花世界。 自由的诱惑力是如此大。 气氛抑压沉郁,队伍终于抵达京城,顾行之命映雪亲自将人送回沈家。 这本只是一件小事。 车内的两夫妻都没太在意,却听一阵骏马嘶鸣,映雪的劝诫略带警告,隐隐传来:“沈小姐,将军爷要奴婢先送你回沈家,请你不要为难奴婢!速速上车,我送你过去!” 沈小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映雪姑娘,你就全了我对顾郎的一片心意,让我先侍候顾郎和姐姐入府吧。虽说顾郎还没给我沈如眉名份,但你们心里清楚,我已经是顾郎的人了,规矩还是要做到……” 接着是一阵呜呜的挣扎声。 顾行之黑着脸,跳出车外。 那呜呜声渐渐远了。 马车穿过满京热闹的大街,行至威远将军府。 秋风不减,锦衣猎猎, 府里各房长幼,都等在门口,以示看重。 顾行之打马及时回到,亲自掀了车帘,接夫人下车。才携手带着一众家眷上前,一一拜见顾家众多长辈。 又与各房平辈见过礼,接受小辈们的问好。 顾老太爷为首,老怀欣慰看着他们:“好好好,回来就好,这些年,你们在外受苦了。” 老太君伸手拉过阿雁,轻拍她的手背道:“阿雁这些年陪着冬哥儿,想是十分不易吧。那会你们出城,还是个小丫头……” 她说到这,又想起当年的屈辱与不甘,想到最疼爱的幼孙被迫送到外面隐姓埋名,日子也不知有多清苦,就禁不住悲从中来。 捉着阿雁的手直掉泪。 阿雁劝道:“幸在祖父、祖母福荫绵延,如今归家,也算全了夫君与孙媳的一片孝心。这是大好事,祖母怎么还掉金豆子了?跟你曾孙女的一样,嗯?” 她语带促狭,说完,还俏皮地朝老太君眨了眨眼。 老太君一愣,恍如回到当年,小女孩儿初次来拜见她,才十一、二岁,周到的礼仪规矩下,还隐着几分奶气,端坐在她的面前。 她好像突然就释怀了。 是啊,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团圆圆才是真,那些过去了的糟心事,何苦再提。 她一改愁容,舒颜笑了:“这张嘴真会哄我老婆子,不怪冬哥儿疼你,凡向府里要什么,都只拿最好的给你。” 阿雁垂头,羞涩地笑了。 大夫人,也就顾柏冬的 母亲,这时道:“门口风大,快让他们进府吧,仔细几个小的受不住。” “对对对,先入去,再叙话。” 两口子分别扶了老太爷和老太君,被众人簇拥着,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入了府。 大堂之上,二老稳坐主位,两边嫡长次分别坐定。 顾柏冬带着家小,再度郑重叩见了各位长辈。 威远将军如今已过知天命的年纪,子嗣出色,欣慰之余还是忍不住感慨连连。大夫人更泪沾衣襟,颇颇拭眼。 叩见完毕,众人按礼坐定。 这当口,管家适时来禀:“宫里来了人,宝妃娘娘的赏赐到了。” 老太爷道:“圣上体恤,让你到府休顿再进宫觐见。近日你姐姐已迁出冷宫,封了‘宝’字,顾妃娘娘,如今称宝妃娘娘了。” 古代皇权之下,世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才第一日,就让阿雁切身体会了一遍。 顾宝珠未出月子,就被打入冷宫,熬到五皇子长大,熬到母家复荣,熬了二十几年,才算出头。 宝妃娘娘听闻弟弟归来,赏赐了不少好东西,这其中当然也有圣上的授意在内。 流水一样的珍宝,送入顾家。 顾柏冬带领一家上下,谢了皇恩浩荡和宝妃挂念之情。 大夫人喜盈于色,一贯病怏怏的身体,今日竟也说了许多话。 待叙旧告一段落,这时二夫人开口了。 她含笑瞧着王雁丝,语调亲切道:“大嫂身体不好,这些年府里的大小事,都暂 由你们二婶我代着。如今你们回府了,也到了该将中馈归还给长房的时候。” 495,中馈之事 王雁丝微微怔住。 未入府前,她便知道,按世家大族的规矩,中馈权是后宅重中之重,能不能打理好一府之事,令后宅安宁,关乎世家的脸面,更体现着一个府第女主人的能力。 也有特殊情况,譬如将军府现在这样的,本应主理中馈的大夫人,长年缠绵病榻,精力兼顾不了。便可在府里另寻能干之人代劳。 只是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长房出了有能力的人,这中馈权还得还回来。 阿雁知道随着她回府,这事早晚得提上日程,只是没想到这样快,板凳还没坐热呢,就被架到了台面上。 二夫人见她这反应,笑得越发温和。 “你本是太傅府出身,这些自幼想来就都是学过的,长房里有了能干的人,二婶总不能鸠占鹊巢,越俎代庖,这不合适。籍着大家都在,这事二婶就先跟你提了。” 阿雁下意识往主座上的老太君望去。 老太君笑呵呵道:“二房的,你也是急性子,孩子才回来,好歹缓一缓,哪有一上来,就这么副担子压人身上的。” 二婶:“老太君说的是,是媳妇心急了,这不也是怕外人拿此说嘴,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反而叫大伯、大嫂他们不好看。” 阿雁又看向自己的公爹和婆母,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也是,二婶要是真心实意的为着她好,要归还中馈,就该等她稳定了,再协助将账目慢慢理清,等上手了,再提归还之 事。 毕竟将军府三房嫡出,还有两房庶子,偌大的府第,人口众多,可不是随便个把月就能理得清的存在。 她再看余的人,或担心、或讥诮、或看戏,百态均有。 大夫人不高兴道:“阿雁才回来,你再怎么担心人传什么闲话,也要等她适应适应,这么上赶着到底是好心,还是假意要架她到火上烤?” “大嫂说的哪里话,我自然是一番好意的。” 一旁的顾柏冬不忍她为难,正要开口,被敛了心神的阿雁及时按下。 她粲然一笑,很好,你谋划已久,那我偏不如你意,将这水打浑。 “二婶这份心意难得,只是我们院里,一向是由我儿媳曼青主理的,院里对外的营收也是她打点。我们听听她的意思,她要是觉得可行,侄媳也是没意见的。” 来前她就预料到总有这一茬,婆媳俩早已就此事商议过,如今也不过是比预定计划早些罢了。 你要拿捏我,那我就用更小一辈的媳妇来恶心你,要是这么年轻的小小辈都能干这份差事,那二夫人这二十年来的苦干就算是白搭了。 连孙侄媳妇都能越过她去,岂非说明她也就是捡了个好漏,这府里谁要是有这机会都能干得比她好? 二夫人一愣,这孙媳妇,她自然是打听过了,侄媳妇不理事,坐着享福。孙侄媳妇是真正厉害有手段的,不然怎么在荔平城,以妇人之身,拼出偌大的家业给婆母享受? 这 人设立得好,关键时刻就是能镇场子。 王雁丝见她面色变幻,早已不复方才的得意。 心里暗爽。 二夫人神色抗拒,艰难道:“你尚年轻,也身子康健,哪有让媳妇越过你去的道理?” “二婶此言差矣,自古以来,万事讲究有能者居之。若非如此,中馈一事,当初老太君也不会指给二婶你担着,是吧?” 后者窒住。 她就是笃定这个侄媳妇,拿不住这么大盘事务,才敢在这当口提出中馈易主。只要她接不了,日后她接着主理中馈,才名正言顺,府里府外的人也不敢有二话。 “侄孙媳妇到底年轻……”她眼带乞求,看向上首的老太君。 两位老人神情也变了,不像刚才慈眉善目。 老太君默了好一会,才呵呵笑道:“阿雁是心宽的人,不在意这些虚名,才由她媳妇主理杂事。 不过,孩子确实还太年轻,担此责怕还是吃力。这样吧——” 她温和地看向坐在角落的王曼青:“孩子,你自个表个态,这事你接得来接不来,老婆子心里也有个数。” 阿雁心下微哂,果然。 二婶掌管府里这么多年,老太君就算是单为了各院安宁,还是会先让二婶继续中馈的。 二夫人听老夫人之言,还是属意她来打理将军府,心定了些,面色稍霁。闻听后话,心又揪起来,紧张地看着那个进府开始就一直低调的侄孙媳妇。 王曼青起身上前,盈盈下拜,先感谢 了自家婆母的赏识爱护,和老太君替她易位考量。 末了,才道:“二奶奶掌管中馈,在府里是有口皆碑的。曼青作为小辈,有许多要向二奶奶学习的地方。想来想去,府中之事,还是由二奶奶料理最为合适。” 二夫人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老太君面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满意道:“年轻不怕,多历练就行,跟着你二奶奶学几年,总能上手。” 学几年,就是短期内都让二房主理的意思。 曼青点点头:“学习还得打铁趁热,曼青在荔平城的时候,主理的产业里有一部分是纺染成衣的。咱京里穿衣讲的是贵气,而南边样式新颖时兴,比较之下还算别出心裁。” 她说这话,目光掠过屋里的女眷,见她们都面带赞同之色。 老太君也因为她方才的识大体之举,这时也附和道:“说得是。” 她才继续:“不如,曼青就厚着脸皮,同二奶奶讨了府里这针线房的差事,主管府里大小四季的衣物,和使人们的制服。也无需从府上走账,曼青自己贴补银子,当是多年在外不能堂前给长辈们尽孝的一点心意。” 老太君喜逐颜开,示意王曼上前,拍着她的手:“真是个好孩子,如此甚好。” 她瞥了眼二夫人,暗含警告之意,只面上仍笑着,继续同曼青道:“你只管好好跟你二奶奶学着,大福气都在后头呢。” 王曼青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颅,轻声 应了。 二老又问了些在外的细事,才放他们回院安顿。 寿康堂内,服侍老太君几十年老嬷嬷荣嬷嬷,给老太君送上刚沏出的千岛玉叶。 这茶原称千岛湖龙井,绿翠露毫,香气醇厚清高,内质清香持久,一般的高官府第也难得喝上。 这是宫里新近才赐下来的。 荣嬷嬷笑道:“冬哥儿那儿媳妇,到底年纪小,讨这么个差事,还搭上银子,不见得能讨好得了府里的人。” 老太君回味着茶韵幽香,半晌才道:“你以为她搭银子要差事是为了讨好人?那你就错了,曼青此举,正是再合适不过的做法,这孩子聪明着呢。” 496,窥得 荣嬷嬷愣了下:“原是老奴愚钝,这是怎么个理?” “你当她上赶着拿个不起眼的差,还贴上银子,是初来乍到要讨好府里?大错特错!老二家的掌管府里快二十年,新搬回将军府,帐上能有多少银子?空账烂账是少不了的。她就是天大的本事,要是现下接了,也是一个烂摊。” 前者茅塞顿开:“小姐这么一说,确是如此,那二夫人怎么还要抓住不放手?说那孩子聪明又是怎么说的?” 她是当年老太君的陪嫁丫头,私下里还是习惯称呼她为小姐。 “这针线房的差事不大,却与使人们切身相关。只要不出大差错,府里上下,人人都知道她是个主事的。又是走的私账,二房要从中使坏断无可能。只等她们理清了这府里的事,日后这中馈接管或是不接管,都有说法。” 老太君瞧着她,“老二家的不争气,孩子也不成材,她能怎么办,能拢一点是一点,总不能叫整个二房喝西北风。” 荣嬷嬷恍然大悟:“真是这样,之前听说冬哥儿的大儿媳妇是乡下农女出身,还是买断的,目不识丁,老奴还替冬哥儿惋惜。现在看来冬哥媳妇将她调教得极好,也算带得出去了。” 没再提二房的人。 老太君睨了她一眼,“何止带得出去,短短时间就能想出,如此进可攻,退可守的两全之法,府里拢共也找不出几个来。你可别小看了她。” 她叹了口 气,继续道:“老二家的吃相太难看,这样也好,我还怕她们不懂这些道道,少不了要吃府里一些暗绊子。今日这一照面,怕是不少人都歇了那个心思,老婆子我也算省了这份心。” 荣嬷嬷道:“小姐就是爱操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大面上过得去,任他们折腾吧。不然几时是个终?” “你说得在理,不痴不聋,难做家翁,随他们去……” & 顾家过去二十年囿于边郊窄小的别院里,搬回来也才半年不到,很多下人都是新采买的。 掌管这么大的府邸,二夫人的面子和里子,较之前都不可同日而言,自然不肯轻放了这管家权。今日她思虑不周,差点给二房断了路。 二房可不比长房,大伯有威远将军的名号,又有宫里的赏赐,自然很快就能富贵起来了。 自家夫君不争气,文不成武不就,年青时有老子福荫罩着,还算荣光。结果年过半百,自己不成器便算了,膝下连个拿得出手的儿孙都没有。 这些年还全靠她娘家补贴 ,才将日子勉强平出来。自己若是不紧着这差事搂点儿,自个院里的日子就只有叫人看笑话的份。 想到这,二夫人就心殇,大嫂真是好福气!二十年来都病歪歪的,万事不用操心,末了末了,儿子争气,上场就立功。 还以为在她那乡下呆久了媳妇、孙媳,能拿出来做个文章,倒好,才要交手呢,差点将她的饭碗连 锅端了。 她一路往回走,二夫人气到胸口疼。 将军府一共有六进,因为是武将出身,还带一个练武场。 当年也是圣上亲赐的地,在京城里最好的地段。 二房的院子在第四进,回去需经过第三进长房的院子。 长房预留给冬哥儿的院儿就在月拱门边上,名归暮苑,当中又分了几个小院。 隔着不规则的冰裂纹窗棂,她看到王雁丝坐在廊亭里握着笔,休闲自在的写画着什么,映雪侍立在一边磨墨。 映雪算是将军府的老人了,从前在两个老的院里服侍的,有一段时间突然不见了人影,后来才知道调去给他最疼爱的嫡孙儿差遣了。 她看过去的时候,对方好像恰巧写完了还是画完了一样东西,指给映雪看。 映雪探头一眼,轻笑着回了句,总之是听不清的。 但这个毫无违和感的话面,倒像她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一样,舒心随意。 这时那个差点夺了她掌家权的王曼青,也入了画,声音清朗道:“屋子给弟妹们都定好了,娘今日练得可顺手?” 二夫人心下诧异,分好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一家子,四五个孩子,老大的拖家带口,老二眼看也要操持婚事,分房这样天大的事,至少不得闹上四五日? 她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了,两个儿子各有家室儿媳,搬回来时,为了争院子大小,布局好歹,硬是吵闹不休,差点闹到老太君那去。 咋这么眨 眼的功夫就好了?! 且语气里似是对大夫人给他们留的位置,没有半分不公的怨气。 要知道长房的大儿子、二儿子当时为了院子,虽不像她院里闹得凶,也是拌过几句嘴的。 咋到他们,就一句不提,真是乡下来的,没见过好东西,随便个院子就能打发了? 要真是这样,日后总有闹的时候。 二夫人安慰自己,这情这影无论如何,看不下去了,二夫人带着人匆匆穿过月亮门,往自己那边去。 冰裂纹的窗棂后,婆媳俩还在讨论字。 等阿雁练完一幅,示意映雪收了,才道:“府里的事,你还是要多仰仗秦嬷嬷她们,到底是府里的老人,有她们提点,许多事都省些力气。” “曼青省得。” “你今日做得很好,侯府新搬的,中馈费心力不说,也几个子儿的油水,你讨了个差,叫大家认认主就是。” “还好是娘早前提点过,没想到二奶奶会这么迫不及待。” “圣上用边郊困了顾家十几年,也困了眼界人心,二夫人是被困久了,才折了翅膀。不过长房尊荣,咱们用不着同她争这一亩三分地,全给她吧。到底是公爹的亲兄弟,一笔写不出个‘顾’字。” “都听娘的。” 归暮苑的另一边,大夫人由自己的婆子陪着,仪态娴静地立在蔷薇墙下,无意听到墙那边的对话,也是微诧。 她轻声道:“房嬷嬷,你听,这竟是个无须让我操心的。” 房嬷 嬷替她开心:“谁说不是呢。不愧是太傅府的嫡女,看事长远,格局大。自个的媳妇调教得也好,今日在堂上那一手,够二房那几个年轻的媳妇子学半辈子了。” “总算没有辱没冬哥儿,当年事出仓促,我其实还是忐忑不已。后来传回来的消息说她都疯魔了,只觉得苦了我儿。不想今日再见,她好好的,还将小家也操持得有声有色,孩子也都教养得很好。” 497,传言 “夫人福气大,子孙、媳妇都争气,更大的福报还在后头呢,你看大少公子的那个小哥儿没,虎头虎脑又古灵精怪,多逗人喜欢,咱们院里再出三代都拿得出手。夫人坐等享儿孙福就是。” 大夫人心里高兴,面上血气上涌,看着精神头不错。 房嬷嬷喜道:“老奴陪夫人再逛逛。” 主仆俩慢慢踱着步子离开。 一墙之隔这边,阿雁问:“分给各院的礼都备好了?” “都好了,秦嬷嬷帮忙掌的眼,她从前跟着祖母的,最是门清这府里的眼眉高低。晚膳的时候,我着人备了送到前头去。” 回来的第一日,这顿团圆饭定然是人人到位的。 带回来的十来个下人杂事上都算能出力,指挥着分给他们院的洒扫丫头归置物品的,俱能按令行事。林林总总几车东西,一日时间,竟然大差不差的,给弄得井然有序。 除了格局略有不同,其它方面竟叫阿雁生出个与在荔平城别院时,也无甚区别的错觉来。 快到晚膳时,一同去宫里觐见的几父子也回来了。 回到院里才沐浴过换了常服,顾柏冬的随从就急匆匆进了议事堂。 阿雁顿觉讶异,问映雪:“知道是什么事吗?” “好像是沈小姐与将军爷的事,传出去了。” 也不知哪走漏了风声,说沈家那个孀居的嫡次女,已经是朝中新贵顾柏冬的人了。 坊间将他们抱着滚土坡的事,传得有鼻子有眼,恍如亲临 现场,甚至衍生出不少风月香艳的版本来。 有说因为顾柏冬的原配,长相丑陋,宛若夜叉,顾柏冬才找了这么个美娇娘。 有说顾、沈年少时就有过情缘,种种原因不得不分开,如今是破镜重圆。 又有说顾柏冬天之骄子,风流倜傥,是沈小姐情窦初开的慕艾之人…… 一版比一版富有想像力,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京里还有人设了局,赌沈小姐最后会不会嫁入顾家,赌注高达一赔八,一是能入,八是入不了。 另设有局用什么身份侍奉左右,贵妾一赔二,平妻一赔五。 群嗨之下,好歹还有半点清明,不至以为抬个平妻是多容易的事。 阿雁听得连连冷笑,真当她是死的了。 “你去告诉曼青,我给她指个赚钱的机会,赌沈小姐进不了顾家的门,这次,我定要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笔横财。” “不必娘说,儿媳妇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发达机会?” 王曼青来了。 “娘不必在意外头说什么,公爹的人品,我们做小辈的都是有目共睹的,定然不会辜负娘。” 阿雁目光闪烁,轻声道:“我不是死霸着顾夫人这个名份不放,只是让这样的人上位,简直是奇耻大辱。” 曼青未及深想,只觉得她这样说也是情理当中。若是夫君变心,还有二话,一个不择手段孀居妇人,凭啥说插足就插足? 就凭她比别人不要脸吗?! 她是打心里替婆母气恼,又心疼 她。 那个沈小姐太不是个东西了,公爹救了她,不求她回报,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 归暮苑中下人们也听闻了传言,明明是喜庆洋洋的日子,愣是一一个个面上没点笑意。 前院即将开席,曼青自带了其他人先到前头候着去了。 顾柏冬才从议事堂出来,往起居室这边来接她。入门之前,先同映雪搭了句话:“夫人什么反应?” “她让大少夫人去坊间跟人下注,说要给她指条不用费神就能发财的路子。”、 顾柏冬轻笑,绷着脸缓和不少,看着没那么骇人了。 他挥挥手,映雪行礼退下。 梳洗丫头在给阿雁梳妆,她正头疼用什么妆饰,太隆重的话,脖子受罪。太简单了又怕旁人觉得不重视,引起误会。 两个丫头拿着各种饰物比来比去,没一个合她心意的。 男人上前,从后面拥上来。 丫头们当即识趣地退了下去。 阿雁自己拿了副耳珰比划,嘴上阴阳怪气:“顾将军拨冗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眼前这人,这几年阴阳他也不止一回半回了,顾柏冬习以为常。 双掌亲昵地托着她的脸板过来,“夫人要不要为夫帮你画眉?” 阿雁横了他一眼,“我这正室眼看地位不稳,哪有心思描眉?” 男人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取了桌上的眉黛,替她细细描起。 她嘴上厉害,人却安分,凭他精工细琢地施为。 稍顷,顾柏冬放下眉黛,念了句酸诗:“妆 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阿雁凑近镜面子对比眉形,随口接道:“错了,是问娇娘,我可不是什么夫婿。” 对方从善如流,重又念了一遍:“妆罢低声问娇娘,画眉深浅入时无。” 阿雁才扯出一抹笑,男人取了支赤金雀纹掩鬓替插入鬓间。 “这支吧。我夫人天生贵气,无须那些繁复的东西点缀。” 他说得好听,阿雁心道,左右瞧瞧,又真香觉得他的眼光着实独到:“好吧,眼光还是不赖。” 顾柏冬这才将人拉起,实在拥住,轻声道:“不生气了?” 怀中那个娇娘瞪眼:“你要是处理不好,你看我生气不生气。别以为我没有娘家倚仗,就奈何不了你。” 男人目光闪烁,在心底默默为某个人点蜡。 当初她为着他瞒她一事,气性有多大,可谓众所周知,如今他倒要看看那个某人有没有那样的好运,能消得了她的气性。 “你也心知我的为人,定让曼青将这笔银子赚了,可能得夫人心?” 他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全落小娇娘祼露的颈子上,成功引起对方一阵战栗。 阿雁略施了粉黛的面峡绯红,推开他:“前头宴要开了,咱们赶紧过去吧,叫长辈们等,成何体统?” 拉拉扯扯终于出了门。 迎面撞上二夫人带着二房诸人,也要往前头去。 京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顾柏冬与沈小姐的韵事,他们自然也听说了。 二夫人不知为何, 今日郁郁的心,竟顺畅了不少。见了两口子,互相问好后,开口劝道:“侄媳妇也无需在意那些事儿。男人嘛,三妻四妾再平常不过,说到底,她就算真进了门,还能压过你去不成?” 498,送礼 阿雁皮笑肉不笑,她算是看清了,这个二夫人哪,就是不能给她好脸,容易顺竿爬。 “二婶说得是,我说二叔在别院那就好几个通房,想来都是二婶大度张罗的。唉,说到这个,侄媳妇就做得不够了,饶是我说破了嘴,你侄儿也不肯纳人。你说说,我这也是为难。” 二夫人面色当场黑了。 阿雁火上加油,又道:“等我闲了,定要同二婶请教请教,究竟要怎么才能说通男人应允这事。从前在乡下便算了,如今回了府,这个贤名,咱们还是要争一争的。” 一旁的顾柏冬闻言像气恨了般:“凭你说破了天,我也不会要那些烂瓶烂罐,有你一个就够了,休想往咱们房里塞人!” 他说罢这话,竟勃然大怒,甩袖而去。 阿雁朝她忧心道:“你看看,你看看,就是这个样儿,我的命真是太苦了,摊上这么个不为我考虑的死鬼。” 末了,无视二房诸人逐渐龟裂的表情,挥着帕子,嘴里喊着:“夫君,夫君、你别气,我不提就是了,等等我呀!” 追人去了。 徒留二房诸人,石化了一样,伫立潇潇秋风里。 阿雁小碎步瞪瞪瞪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在与前院的月亮门边追上等她的人。 恼道:“你跑得也太快了,做做样子就好了呀,跑这么远。” 男人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做戏做全套,太假了就没那效果了。 二婶气坏了吧?” “自然。就是要叫她吃憋,不然她闲下来喜欢找事。” 阿雁气喘之余,神色间却没有生气的迹象。 顾柏冬适时邀功:“怎么样,为夫这轮配合打得不错吧。” “嗯,还不错。”阿雁贼眉鼠眼四下瞧了瞧 ,见无人注意,当下踮起脚,勾下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重重有赏!” 男人眸色晦暗:“这叫重重?” “不然呢?” 顾柏冬侧过身弯腰凑到她耳边轻说了几个字,阿雁面色爆红,一把将人推开:“臭流氓!” 撇下男人,一溜烟儿往前厅去。 她此刻心如擂鼓,男人暧昧的气息犹在耳边。 好在映雪及时出现,她才生生将那份燥意压下。前厅诸人已经到得差不多,连她的婆母虽身体有恙,却也早到了,陪着老太君在那说话。 见她进来,当即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阿雁稍稍整理了一下表情,才轻移莲步上前。礼多人不怪,她又扎扎实实地叩了头,喜得两个长辈,真夸她懂事。 大夫人亲切道:“阿雁坐到母亲这边来。” 她听话地坐过去,很是温顺。 “冬哥儿呢,没同你一起过来?” 阿雁不自觉又想起了方才那一幕,控制不住的面红耳热,她羞得不行,觉得在长辈跟前这番情态,实在轻浮。 老太君和大夫是过来人,二人出身高贵,年轻时都与自个夫君有 过蜜里调油的时候,一看就知道,冬哥儿怕是来前才刚哄过人。 视线交汇时,不由会意一笑。 外面的传言,府里人人都知了,她们也没有不晓得的道理。 这事说到底,本就是冬哥儿理亏。要纳人,她们可以不管,但这刚回府,正室夫人正是要见人的时候,在这时闹出这些风月来,就是打阿雁的脸。 她二十年来,陪着他在外生活,多有不易,断没有在这种时候给人难堪的道理。 大夫人温和道:“你们两口子感情好,这是好事,有什么好羞的?” 她说着,从皓白的腕间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子,要套到阿雁手腕上。 阿雁惊道:“母亲这是做甚,儿媳自个有呢。” 大夫人心里更喜,想着这孩子虽在外受了不少苦,却没有半分贪念。她这个镯子,撇开意义,就是单论价格,那也是价值不菲。 这可是她早年的陪嫁物,那时娘家和夫家都风光,不是最好的料子,都带不到她手上去。 “你这孩子真是,母亲给你的,只管收下。” 阿雁还是不安:“两位嫂嫂都有吗?” 大夫人笑道:“她们有她们的,这是你的,拿着。别跟母亲在这推来推去的,不好看。” 阿雁诚惶诚恐地接了。 这当口顾柏冬进来,见祖孙三代正说话,先见了礼,才笑道:“你倒跑我前头来了。” 阿雁嗔了他一眼,意思叫他长辈跟前收 敛点。 老太君打趣道:“自个媳妇不护好,跑了活该。” 顾柏冬朝她眨眨眼:“祖母和母亲都偏心你,我是没有半分地位了。” “你瞧这个泼皮白眼的,再胡说八道,我可就要打你嘴巴子了。” 阿雁越听,头埋得越低,快缩成一个鹌鹑了,索性这时二房的人也到了来请安,才解救了她。 二房身后是三房,两房庶子分住在宅子第六进,最后头。 不似二、三房的简单请了安,就能分开暂坐到两边摆好席面凳上,听老太君同一众小辈说话。 两房庶子待遇较长嫡子们,总是差些,上来拜的是规规矩矩的大礼。 等他们拜完,阿雁适时道:“阿雁自嫁入顾家,就跟着夫君在外面,一直未有机会同家人欢聚。如今从荔平城归来,给大家带了些特产、小物,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说话间,她给曼青递了个眼神,对方微微颌首,扬首让下将装了礼物的箱笼抬进来,顾家人口多,竟满满登登装了几大箱。 曼青指挥着她身边的几个丫头,将箱笼盖一一打开,里面锦盒、精美的木匣摆得整整齐齐,不漏一丝隙儿。 “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或者饰面,大伙用得上的用,用不上的留着把玩,也能得个趣儿。”阿雁说了这话,王曼青就对应各家,开始一一送礼。 趁这当口,也顺当认了人。 这些礼大多是给长辈们的,送过一轮 ,就只剩坐在主位这边,这一溜儿能说得上话的还没拿到。 当然,给他们挑的东西自然又更贵重些。 只是与公爹、婆母同辈的几位,阿雁没有特意分出嫡、次,一应男子都是搜寻的前朝几位有名的书画大师的真迹,人手一幅。 夫人们各人一套镶玉点翠的头面,款式精巧华贵,不管赴宴还是别的重要场合,都能用上。 实在拮据的时候,或当掉,也是十分值钱的。 顾府看着人丁兴旺,实则复荣才半年,公中的银子都不多,遑论个人手里的余银了。 她这一下,算是送到了大部分人的心坎上。 499,花钱买清静 这样大的手笔,不止众人,连大夫人都被震住了。 阿雁看礼都到了各人手中,贴心补充道: “我本是凭着个人喜好选的,未必能合各位叔叔婶婶们的心意,也可自己换了别的喜欢的。总之诸位长罪领了小辈的心意,如何处置,凭你们高兴便是。” 这话才出,首选两房庶叔庶婶面露喜意,后来二房、三房也明显热切起来。 三夫人道:“都是一家人,阿雁也太客气了,不过你诚意乾乾,我们要是不收,倒是疏远了。你们初回府,总有不顺当的地方,有什么不明的,只管来寻三婶,知无不言。” “那先谢过三婶了。” “就是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下人、使从,凡有做不好的,统统报给二婶,二婶收拾他们。”二夫人看在这好东西的分上,竟也弃了前嫌,主动破冰。 阿雁抿嘴一笑:“有二婶手拿把掐,阿雁哪用担心这些。” “正是,正是。” 这时曼青取出了最后两个锦盒。 阿雁接过,恭敬地呈到上首老太爷和老太君前,“这是两支百年的老山参,极是难得,我无意得到,留了好几年,都舍不得用,今日专呈赠于祖父、祖母,愿二老身康体健,耳聪目明。” 百年山参。 老太君不由动容。 这可是千金难求的东西,不是有银就能买到的,她竟然一下拿出两支来。可想而知,确实是下了苦心的。 老太爷翘着胡子,连声赞道:“冬哥儿 ,你这媳妇真是可以,孝悌恭亲,很有大家风范。” 顾柏冬谦虚道:“祖父谬赞了,她是顾家的媳妇,孝顺二老都是应该的。” 威远将军附和儿子:“既是小辈的心意,父亲只管收了,可不好落了你孙媳的面子。” 老太爷爽朗大笑:“正是。那祖父也谢谢阿雁了。” 眼看着箱子慢慢搬空,顾氏与彦哥儿一辈的那些小豆丁,面上都显出失望来。 他们见这么满的箱笼,满以为人人有份,不想他们小的,还是不在收礼名单上。 三夫人的小孙子鸿哥儿今年四岁,正是啥都想要,啥都要争的年纪。 这会子,小嘴一扁,直接开嚎:“鸿哥也要礼物,怎么大家都有,就我们小的没有?呜呜呜,七奶奶不好,糖人也行,冰糖葫芦也行,怎么鸿哥一样没有?!鸿哥也要,七奶奶,鸿哥也要!” 大家都有,就几个豆丁剩着,可想而知鸿哥这委屈有多大。 他哭得真情实感,嚎得情真意切。 阿雁却让这一句七奶奶雷得外焦里嫩,平日彦哥儿叫她祖母都不大习惯,如今也只能生受了。 三夫人吓坏了,刚得了人的好处,怎么也没有这般下人脸的。 去骂她媳妇:“怎么回事,不看好孩子,实在失礼。” 她媳妇也骇了一跳,奈何根本拿这个小霸王没法,只得一边不停抱歉,一边尽力去哄鸿哥儿。 三夫人拿人手软,且家里人基本人人有份了,这么的豆丁没 备自然是不能怪人的。尴尬道:“都怪我们平日纵坏了他,才这般没规矩。” 上首二老的面色也不好看,老太君开声道:“孩子小不懂事,带下哄,没得糟蹋了阿雁的一番心意。” 三婶忙道:“是,是,马上带他下去。” 阿雁拦了,笑眯眯对鸿哥道:“七奶奶怎么能忘了鸿哥儿,不止没忘你——”她含笑瞧着几位眼巴巴,又被母亲或者丫头死死拘着不准闹事的小豆丁,“七奶奶说了人人有份的嘛。” 鸿哥一脸惘然,语带希冀:“真的吗?” “七奶奶从不骗小孩。” 鸿哥怯生生道:“那箱笼都空了。” 曼青上前来,笑着哄他:“婶婶叫彦哥儿给你们带来了,快去看看,有小玩意也有零嘴儿。” 说罢,扬声喊道:“彦哥儿,快来带你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去拿礼物。” “好嘞,母亲,你只管放心。”彦哥儿声音洪亮,一点也不怯人。 老太爷捋着花白短须,乐得连声赞她:“彦哥儿这孩子不得了,年纪虽小人却大方,孺子可期!” 世上没有母亲不喜欢孩儿被夸的,她嘴上谦逊,面上难掩喜色:“曼青代彦哥谢老太爷赞。” 才回头继续道:“零嘴、玩意都哄孩子们开心的,另各人有一小抓金瓜子儿,才是他们的礼物。请各位长辈代自家哥儿和小女郎收了。” 除了长房和二老,各房大喜。 长房今日这是给各房送银来了,送得正是时 候。现下顾家复荣,各房都免不了对外要走动,多少都有点拮据。 今日得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能很好的松一松,过渡一段时间了。 人人满意,也不由对他们刮目相看! 原想着乡下困苦,家里的男丁也到边线去了,这家子定然是潦倒的,想不到他们在外面,竟将日子经营这般富贵,这般好。 送完礼,大伙热火朝天地围着他们说话,不管平日同长房关系如何,今晚都能攀谈两句,还专挑长房爱听的来。 直到二夫人来宣布宴席开始。 有了礼物的铺垫,席上热闹非凡,共同举杯贺他们回府。 鸿哥儿等一帮小豆丁举着小木剑,小蝴蝶等各种小玩意,叼着冰糖葫芦,穿梭在席面之间。 气氛同过年无异。 老太君是真高兴,多饮了两杯果酒,扯着大媳妇说话:“你这媳妇好,心眼通透,你比我命好,以后能少操心。” 大夫人含笑哄着,送她回寿康堂。 待大夫人出了院,老太君才坐起来,面上的红光没退,眼里却一片澄明。 荣嬷嬷沏了茶送上,她接了慢慢品着,叹道:“果酒甜是甜,就是迷人脑子,还是茶好。” 嬷嬷垂首站在一旁:“今晚归暮苑做了散财童子,倒确实是人人尽兴了。” 老太君:“散财没错,主要是堵那帮人的嘴。要不是这一出,今晚这席想吃顺当,老头子怕是要拍烂几张桌子才行。” 嬷嬷想像一下那个场面,也忍不住 笑:“这倒是好,花钱买清净。” “老婆子听报说,曼青那孩子经商上很有些才干,大半个荔平城都是她撑起来的,从无到有不简单。长房这是锦上添花了。” “这不正合小姐你的意?你一直盼着长房争气,如今也算没有辜负你期盼。” 500,家法 老太君叹气:“偌大个府,成器点的就得老大一个,到他自己生,也不咋样,好在还有个冬哥儿,到底是将顾家的门楣撑起来了。” “冬哥生的几个哥儿都争气,这次能到圣上跟前论功行赏的,就有三个。最小那两个今日跟着进府,哟,那气度,老奴看京里年纪相仿的,就没几个能比得上,来日也是人中龙凤。” “正是这样说。也是怪了,过去十几年都捱了苦的,其他几房,怎么就没一个能及得上冬哥这边?”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哪个府上能说子弟个个出挑的。咱们府上现下却能当一句一门荣光了。” 老太君点点头。 这主仆俩的私话,自然传不到外边,宴上继老太君之后,大夫人等几位长辈也相继说要回去歇息。 大夫人临走时叫人招了顾柏冬到长房的松涛院说话。 松涛院内又分了四个苑,除了顾柏冬住的归暮苑,还有长子的临风苑,次子的锦绣苑以及威远将军夫妇自住听松苑。 听松苑在松涛院的最前方,顾柏冬进了院子,直走就是了。 他立在堂前听到母亲在里屋叫他:“冬哥儿来了,快进来。” 顾柏冬进了里面,拱手深揖:“母亲。” “坐吧。” 房嬷嬷亲自给他搬了张凳子,顾柏冬又谢了房嬷嬷才坐下。 “我叫你来,是什么事,想必你心里也有数了吧。” “母亲可是为着那沈小姐与儿子的事?” “这当中到底是什么 缘故,你一五一十,都清楚道来,母亲才知道如何帮你。” 顾柏冬面皮有些发热,他不是十几岁的少年郎了,这个年纪惹上无端风月,却教父、母忧心,总是不好。 遂道:“母亲安心养身子便是,这些事,儿子自会料理。” “你要纳了她?阿雁同意么?”在大夫人看来,这确实是最简单的方式,若放在今日之前,她不会觉得此举有任何不妥。 但是现下,她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严肃郑重,秀眉也淡淡聚起。 忧心道:“她为你生养了几个孩子,一个个都是极好的,又知进退,识分寸。你偶尔在外面混一晚两晚,母亲不好说你,纳妾还是算了。凭空惹她伤感。” 顾柏冬怔了下,才笑道:“才短短一日,母亲怎么为她说起话来了?” “我不为她说话行吗,府里这些人,今日拿人手短,管住了嘴。明日呢,后日呢,她出身矜贵,当时就是再尊贵的公子她也配得,为着两家命运交搭,只能跟你。” 她说到这就有些发气:“我真恨不得拿马鞭抽你一顿,你实在犯浑,就是去青楼都比招惹这些心里十几道弯的女子强。她一个死过男人的,你是做了什么,才跟她扯到一起叫我忧心。” 大夫人说得火起,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上不来。 吓得房嬷嬷跟顾柏冬上前又是拍背,又是顺气,才险险喘过这一口气。 顺过来后第一句又是:“你简直气死我了 。” 顾柏冬再不敢卖关子,将那日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大夫人恨声道:“不要脸的贱人,可见是你救了她时,就盯上你了。还御史大夫的嫡次女——” 她难得刻薄,全用来骂这个心机女了:“什么家教,才教出这种往男子身上扑的女郎来。” 顾柏冬不敢应声,他遭人算计,也是他的问题,明明早知她不是什么好人,却没有一直警醒,才背了这个烂锅在身。 倒连累得将军府,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事你也别自己处理了,对这些不要脸的女郎,你治军那一套没用。母亲辛苦些,替你料理了吧。” 顾柏冬眸子一亮,霎时又收了起来,不好意思道:“怎好劳动母亲,父亲会打死我的。” 威远将军正从外面进来,将这话听了个全,怒道:“你知道我会打死你,还去招惹这样的风流债,不就是奔着叫我请家法的来?” 顾柏冬忙忙起身,他如今三十几了,父亲跟前,还是下意识的规矩听训。 见父亲动怒,便直挺挺跪下,不敢顶嘴。 大夫人不满道:“冬哥儿才回来,你吼他做甚,再者你听尾不知头,他也是让那个贱人算计了。只能算我们冬哥儿倒霉,叫她攀扯上。” 他父亲气性难消,忍不住反驳妻子:“除了二弟那个混不吝的,他还是顾家第二个惹上风流债的人,我怎能不气。没有马上抽鞭子,都是看在他媳妇的分上。” 一提到阿雁,大夫人才消的气又再上来,忍不住重重拍了一着他的肩头,“你真是……” 吃了痛又缩回,又气又恼:“你别管了,听母亲的。”、 顾柏冬只得眼神向父亲求助。 未料,威远将军默了一会,竟道:“听你母亲的,这些阴私事,只有她能替你料理掉。” 顾柏冬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他眼眶隐有潮意,重重叩了个头道:“孩儿不孝,竟要让母亲病着还要替我善后。” “阿雁是个好的,你好好待她,只要你立得正,咱们这房三代之内都不会败落。”大夫人语重心长,话到后面,语气逐渐严肃,“听清没有!” 顾柏冬又是重重一叩:“儿子记下了。” 阿雁是待至戌时回的归暮苑,才听映雪说顾柏冬在听松苑被请了家法,现下跪在听松苑的风雨廊里反省。 她面色微变:“府里的公子,惹上这些风流事都被请家法?” “府里鲜少有这些韵事,除了二房的那边,二老爷有些拎不清,各房的老爷都是同老太爷一样,并不纳妾。” 阿雁知道顾柏冬为什么说不纳妾的时候,态度这么坚定、端正了。 好家风起了重大的作用。 顾家这一点还是很值得人推崇的。 “那……”她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我这个做妻子的,要怎么做才能讨长辈欢心啊?” 映雪愣了一下,不由笑了,有时她也觉得夫人这人性子委实可爱,有几分同龄妇人 身上没有的天真感。 她半认真半促狭地献计,“去跟大夫人求个情,世上泰半的婆母,都是希望儿媳妇能以儿子为天的。” 501,赴宴 顾柏冬要是知道映雪献的馊计,大约会提前支开她这个敢陷害前主子的大胆奴婢。 跪至中途大夫人心疼他,本正打算放过他的。 阿雁一来求情,好家伙,当场加罚一个时辰。 想到阿雁当时那个又惊又呆又后悔的样,实在忍俊不禁。还跪着,就一个人傻笑起来了。 这夜,顾柏冬在听松苑结结实实跪足三个时辰,才一拐一瘸的让明景架着回了归暮苑。 阿雁赚了婆婆的喜爱,但累了自家男人,自觉理亏,觉得她讨的喜,是建立在顾柏冬的痛苦头上的,很是内疚。 一直等到他受完罚回来,替他沐浴上药,料理妥当了,才肯上榻。 后果就是被他按着狠狠体罚了一宿,她第二日硬是又睡到了天光日晏。 去给婆母请安时,都快午时了。 但同一个屋檐下的王曼青,却没有这个烦恼。阿雁一向让她不要对自己搞晨昏定省那一套,她自己也渴睡。 大夫人见她进来时,面色红润,隐含春情,心中满意,道:“我听你带回的人说,你从来不对曼青整站规矩那一套,如今到母亲这也不必这样。你的两个嫂嫂一贯也是如此的,只逢初一、十五来点个卯。” 阿雁点头应下。 大夫人又同她说明,逢初一、十五,合府女眷还需到寿康堂去陪老太君说说话。 提点过,才招呼她一起用午膳,膳毕快要告退时,大夫人牵着她的手, 亲热道:“明日太尉府上有寿宴,你陪母亲去吧……” 从听松苑出来,她还有点想不清,听闻婆母因身体抱恙,一向这些宴请,都是婉拒的,实在拒不掉,也会请二夫人或是三夫人带两位嫂嫂代劳前去。 今日一反常态,到底为哪般?难道是想锻炼自己,好早点融入京里的贵人圈子? 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隔日到太尉府,她才找到可能答案。 沈如眉也宴请之列。 她还真豁出去了,京中将她与顾柏冬这事越传越烈,她还敢来应请。 沈如眉一见她们婆媳,登时双眸一亮,急急赶过来行礼道:“顾夫人。姐姐。” 阿雁满脸黑线,“姐姐”是什么很贱的词儿吗,凭啥要给她这样污了。 “沈小姐,我说过了,我母亲得我一个女儿,并没有什么姐姐妹妹,别乱叫。” 沈如眉委屈道:“妹妹与顾郎的事京中人尽皆知,姐姐却不肯应我一句,难道就是姐姐一直拦着,顾郎才不肯松口让妹妹入门?” “沈小姐有这一身本事,什么样的男人钓不到,专盯着我的男人算怎么回事?” “妹妹与顾郎两情相悦,求姐姐成全。”沈如眉忽地跪下,饮泣道:“妹妹不求名份,只要能陪在顾郎左右已经心满意足。” 她哭得凄惨,这事本又传得人尽皆知,这些妇人日里无事,只要与自身无关,没有哪个八卦是不想听的。 几句话的 工夫,已经将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全聚了过来。 忽地不远处传来一个妇人的呵斥声:“如眉,你在干什么?” 阿雁循声望去,见是个打扮清贵、五十上下的贵妇人,面相与沈如眉有七八分肖似。 果然,沈如眉哭道:“母亲,你就全了女儿的一片心吧。” 沈夫人当即责道:“住嘴,我沈家的嫡女,怎能无名无分跟人做小,我今日就送你去庙里做姑子,青灯古佛,终其一生,也缺不能让你辱了沈家的名声。” 说罢,指使身边两个婆子道:“去,将小女郎带走,送回家里先关起来!” 一直未出声的大夫人拦道:“沈夫人莫动气,她既口口声声说是与我儿有情,这么带走,将我顾家至于何地了。快别粗声大气的,那边戏台子是不是开戏了,咱们过去坐下,看看戏,说说话。” 众夫人这几日传言听了不少,都知道顾家是不打算认这门账的,见她这个反应,心下不免各都有些犯嘀咕。 有位夫人低声同隔离交好的夫人道:“外面不是说顾家根本不认这事吗,顾柏冬明言过不会纳人。如今顾夫人这个态度,看着传言不太对啊。” “男人三妻四妾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赶紧纳了息事宁人,过段时间大伙就都忘了,我要是顾夫人,我也不跟儿子较这个劲。她一向不出来应酬,今日特意来了,谁能说不是在表态?” “说 的也是……” 这些话沈如眉自然也入了耳,她今日会来这里,本来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母亲打听过顾夫人赴宴,才带她来的,就是为了在顾夫人面前演这一则苦情戏。 这点把戏定然逃不过顾夫人的眼,她们也不是为了让人信她多深情。不过是籍此逼顾夫人顾全脸面,松口让她入门罢了。 只要顾夫人首肯,其他人自没有置喙之地,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如今听顾夫人主动开口相邀,心下大喜,当即叩头道:“谢顾夫人邀请,如眉很愿意侍候夫人左右。” 阿雁冷眼看着,看着这对母女使这种拙劣的小手段,逼婆母开声。 大夫人率先带着她往戏台处走,沈如眉同她母亲就在其后,母爱伟大,沈夫人为了女儿,真的是老脸也舍出来了。 顾夫人暗地拍了下阿雁的手背,轻声道:“有母亲在,你莫慌。” 到了戏台处,大夫人一眼挑定了个位置走过去。 待到分别坐下,才发现连一起的只得三个空位了。 最后的沈夫人静了有那么几瞬。 沈如眉道:“那儿空着,母亲过去那吧。女儿陪顾夫人说说话。” 沈夫人无奈,也没法,叮嘱道:“长辈跟前,不要耍性子,好好侍候着。” “女儿知道了。” 待沈如眉坐下时,顾夫人已纡尊降贵地是斟了香茶,将其中一杯移动她跟前,笑意温和:“如眉,喝茶。” 她叫得 这般亲近,沈如眉受宠若惊,心下的狂喜快要压制不住。 忙乖巧道:“谢谢夫人。 ” 竭力维持住娴雅文静的仪态,慢慢将茶抿了,顾夫人再看她时,杯已经空了。 讶异道:“喝这样快,渴了?”又亲自替她满了一杯。 这个态度—— 沈如眉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这个态度是不是说明,顾夫人已经默认同意她与顾柏冬的事了。 秋风潇瑟,一如这会她看到的王雁丝的臭脸。 沈如眉心下大定,见顾夫人皱了下眉,无意紧了紧衣衫。 她观人入微,主动卖乖讨好:“今日风大,夫人是不是觉得冷?小女去替你取件挡风的衣物。” 顾夫人眼带赞许:“如眉真是用心,我的婢女带了御寒衣物,就在那边。”她伸手指了个方向:“劳你走这一趟。” 502,料理 沈如眉离开没多久沈夫人就发现了。 她顾不得客套,急问:“我女儿呢?” 顾夫人眉目不动:“人有三急,沈小姐说去去就回,沈夫人无须担心。” 都是千年的狐狸,沈夫人哪肯听她这片面之词,厉声追问:“顾夫人,都是做母亲的,别跟我耍心眼子了,我女儿呢?” 后者神色岿然不动:“沈夫人教养的好女郎,怎么倒要向我问去处?”她眸光一凛:“沈氏的门户清贵,沈夫人可千万教你的好女郎辱了门庭。” 这就是撕破脸了。 沈夫人狠瞪了婆媳俩一眼,咬牙切齿的转身叫人:“马上去找女郎,不管她在做什么,都给我拦下。” 她心里清楚,沈如眉多半是着了顾夫人的什么道了,只希望来得及拦住。 沈夫人莫名心慌得很。 忽听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这些贵夫人们大惊,望过去只见其中一处楼阁浓烟滚滚。 阿雁一愣。 那个位置—— 正是方才婆母指使沈如眉去取衣物的位置。 沈夫人意识到什么,撒腿跟着人群往起火那边去,边跑边交待近身侍候她的人:“不用管我,悄悄混进灭火的人里去,只要看到小姐,马上要想法子带到别处,再送回府。” 两个婢女应下,加快脚步跑到前头去了。 这些自然都落在后面关注着她的人眼里,顾夫人施施然起身,漫不经心拍了拍身上的不存在的 灰。 携了她的手道:“母亲今日替你们料理了这桩事,日后你同冬哥儿定要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 顾夫人缠绵病榻,如今却要为他们操心,来陪这些几百心眼子的所谓贵人应酬,使她自己都看不上眼的阴私手段,替他们清理障碍。 阿雁活了两世,还是头一回,有一个人像个母亲一样,替她周全,心里实在感动。 她濡湿了眼眶,搀紧顾夫人的小臂。 “母亲。” 顾夫人又拍了拍她,“走,同母亲去看看,那些算计落到她自己头上的时候,是个什么嘴脸。” 火势越来越大,光靠人力运水根本控制不住。 有人急喊:“控不住,里面有没有人,先救人,再救火。” 一个小丫头道:“不久前见有位女郎进去了,好像没见人出来。” 太尉府的人一听,这还了得?阁楼烧了事小,要是哪位贵女交待在这里,那就是一辈子的仇。 主事的忙道:“来八、十个人,打湿棉被披了冲进去,见人先拖出来。” 立马召集了人,湿棉被也准备了,数人分工明确,分别冲向不同的房间,忽有一人喊道:“找到了,快过来,在这。” 其余诸人都冲了进去。 屋内一声尖厉的抗拒声传出,便再无声息。 房门忽被冲开,进去救人的下人,先拖出一个发髻凌乱的女子,衣衫尽|褪,肚兜都没了,攀着拖他出来的其中一个下人的 手臂不肯放。 还恬不知耻人的要往人身上】蹭。 那下人脱不得身,骇破了胆,只得使大力将她甩开。 正好同屋又拖出一人,是个堪堪三十的男子,双眼被一件女子的肚兜蒙住。 神志迷|乱,嘴里胡叫着:“沈小姐,沈小姐,在下想与你日日这般|欢|好,快到我这来,像刚才一样,你的小嘴儿好甜……” 他舞着手,还在胡天胡地的说。 沈如眉拖出来时的位置,本与现下那男子的位置之间有一段距离,好巧不巧,她要缠那下人,后来被甩到了那男子身侧。 教他摸索几回就摸到了人,两人一下缠到了一起。 沈夫人天塌了,失控大吼:“浑帐,住手!” 身子踉跄着,几若厥过去。 那些带着自家女郎的,早已吓得将人带走了。 留下的全是顶着长针眼的风险好传八卦的。 沈夫人带来的人,冲上前要将人分开。奈何那对痴男怨女揽得死紧,根本不给任何人将他们分开的机会。 那男子还在信口胡言:“沈小姐方才那样,,在下……在下十分受用,再来……” 沈如眉媚眼如丝,神情沉醉痴缠,“只要郎君欢|喜……” 沈夫人再支持不住,晕过去了…… 婆媳俩同车回府,大夫人道:“京里的贵人们表里体面,暗里腌臜之事多的是。母亲看你也不是那等喜欢应酬的人,真有此意的话,不妨像母亲这样,关 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这样于将军府的名声无碍吗?” “你拒绝几次,他们论过几回,往后习惯了便不会再论,礼到就行。” 阿雁主动牵住她的手,她看得出这一趟明明连剧烈点的动作都没有,但大夫人就是很疲乏的样子。 她大概更多是心累。 “对不起,母亲,累你这样操心。” “你离京久了,乡下人事简单,怕你心软。母亲务必得让你知道,当家话事的,不做就不做,一做就要做绝,不能给她反咬的机会。” 阿雁点点头。 今日之后,沈小姐这辈子都别想再和顾柏冬沾边了。 “得罪御史大夫不要紧吗?” 大夫人平静道:“从沈如眉攀扯上冬哥儿起,两家就不可能共处了,不妨事的。顾家在边郊幽困了这么多年,如今不也是好好的么。再者说,今日要打掉牙齿和血吞的是她沈家。” 阿雁粲然一笑:“多谢母亲操劳。只是你身子也太虚了,母亲往后同我锻炼身体吧。” 大夫人半眯着眼,一副要睡过去的样子:“母亲是底子空了,以药石养着的,你的心意母亲知……” 话在这里大概未完,但大夫人真的就这么睡了过去。 房嬷嬷给了阿雁一条薄衾,后者轻柔地搭到了婆母身上,然后一路想着事回到将军府。 她们人未到,太尉府的事已传遍大街小巷。 说是一个骑都尉的小官,才刚死了夫人, 不知怎的就得了御史大夫家沈小姐的青睐,二人一个没了男人,一个死了女人,干柴烈火在太尉府办的宴上,搞|到一起去了。 此事道是千真万确,恰好他们厮混的地方走水,才被宴上诸人众目睽睽撞破,好多人亲眼目睹。 当时两人玩得可花,沈小姐的肚兜还蒙着那小官的双目,现场香|艳得很。 503,奴役 大夫人被小心送回听松苑。 阿雁也回了自己院子。 丫头们给她卸今日出门簪的钗环,顾柏冬在一旁无聊地翻着一本书。 钗环取尽,丫头们退了出去,屋内只剩夫妻二人。 阿雁幽幽开口:“母亲的身子一向如此吗?”她歪过头看他:“我是说,这般虚弱。” “二十年前那场大变故,遭心的事一桩接一桩,她就倒了。我估摸着还是精神的缘故,府里大喜的时候,精神能好一些。” 他将书搁到案上:“我带你到长林后,你精神还要差些。不过世事哪有日日顺畅的,幸运的是,你好了。她就这么拖着,慢慢就拖重了。” “大夫怎么说的?” “一直用最好的药材养着呢,这两年好一点了,你看昨日,她还陪着祖母说了好一段话。” 阿雁嗯了声。 过了一会叫了声:“顾柏冬。” 男人望着她,等她说话。 见半晌未开声,他的视线又落到案上,看样子要将书籍重捡起来。 未顷,她又叫了一声:“顾行之。” 他再度望过去,秋日穿过通透的棉白纱纸,给妆案前的她打出一个完美的侧脸光影。 “做甚?” 阿雁扭过头来,笑得特别温柔。“觉得你母亲特别好。” 顾柏冬挑眉,语气也是很温和的那种:“也是你母亲。” “嗯。”她没同他掰扯这个:“我觉得我可以为了母亲,同你好好过日子。” 他咬着后槽牙,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喝了一坛子陈 年老醋:“咱,们,才,是,夫,妻。” “可是,”她语调中含着几分少女才有的调皮:“母亲的魅力比你大耶。” 顾柏冬郁闷了大半日。 翌日,顾柏冬早早上朝去了,他如今闲着,只等封官的旨意,只是每日祖孙三代四人都要去金殿上露个脸。 明礼年纪太小,虽说功劳不小,还是被留在了府里。 阿雁今日特意早起,过来找曼青商议,要在归暮苑里挖一个汤泉。 “娘怎么突然想要挖汤泉?”曼青不解道。 “我听人说,多泡汤能纾解疲劳,强身健体,想试试。” 这说得曼青也不免心动,她这两三年没少跟着婆母尝试新事物,多了很多有趣的体验。 “那我先同二奶奶那边打听打听,找人来量个大小,备料,施工。半个月应该也弄好了。正好得母亲你的指点,赚了笔横财。” 阿雁挑眉:“京城是不一样哈,赔银就是爽快。” 又不满道:“这是磨洋工,你在荔平城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效率的,这汤池子最多五日我就要用上。” 曼青同她分析,这里就算是自己出银子,找人还要经过一道二奶奶那边,做汤池又不比别的工程,每一道工序要都要停下等干透,这个是最耗时间的。 半个月都快的了。 明礼不知从哪旮旯角窜出来:“什么东西要半个月?” 阿雁瞧他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就来气,明智说他回来这段时间,不是泡在练武场,就是 往京郊校场那边扑,一点贵公子的自觉也没。 “挖个汤池子,你娘亲我等着用。”她斜了他一眼,戏谑道:“我看你挺闲,不如给你娘亲我卖卖力气如何?” “可以啊,儿子正没事干呢,给我娘卖卖力气尽尽孝,两全其美,多好的事儿。” 他说干撸起袖子就要干:“搁哪儿挖,我去取铲子和锄头来。” 阿雁左右瞧着,指着八角亭靠着桂花丛那边道:“就那,接着亭子的阶子挖。” 明礼迟疑道:“娘你确定,这位置可是露天的。” 但是她看上了这个位置景观好:“到时喊你父亲将这块封上便是。” 明礼摇摇头,“好好好,儿子只管卖力气,到时用不成别怪我没提醒你。” 三年军阵前历练下来,顾明礼小小年纪却成了一个真正的糙汉。 他老成在在丢下这么一句,抡开锄头就是干。 等他父亲回来时,汤池子快要成型了。 “这是要干什么?”顾柏冬蹲在边上问:“你娘心血来潮想开个鱼池子养鱼?” 明礼抹了一把汗,头也不抬,应道:“猜对了是个池子,但咱不养鱼,娘要个汤池子泡汤,说是能强身健体。” 说到这:“父亲大人,你自个看看你的夫人,强身健体就要操起来,泡汤管个啥用,她要跟我说耍水玩,我还敬她两分。” 这熊孩子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活儿是一点没落下。 顾柏冬想到什么,捏了块泥,用大拇指和食 指慢慢碾散了,又抛进池子里。 正正落在干活的儿子头,惹得里头埋头苦干那个叫苦不迭:“你不用忙就算了,咋还添事儿呢。” 他父亲看起来心情很好,起身时在他头顶弹了个爆栗,话里都是笑意:“为父去拿工具,咱们整个父子兵。” 明礼炸起的毛登时顺了,欢声道:“好哩!” 没多会,明德、明智闻讯也加入进来,不大个池子,四个身高腿长的男子有点施展不开。 顾柏冬目测了一圈,道:“明德、明智,你俩从那儿挖过来,咱们将这块挖一半。到时你们娘,你们媳妇,带上明悦和祖母,都能转得开。她们能边泡汤边说话,才叫尽兴。” 要么说上阵父子兵,这干活,父子搭配也效率惊人。 曼青去二房那边一趟回来,池子的基底眼看要挖成了。 “后日中秋,二奶奶那边要忙晕了,我还说这事儿估计得再往后推推。得,既然有咱这几根顶梁柱出力气,那我备料吧。” 只好立即吩咐买料。 午时前后,府里人人都知道松涛院那边,四父子要给院里的女眷挖个汤池子。 二房、三房还专门着人来问,想看看是怎么个名堂。 阿雁看着院里卖力干活的四人撇嘴:“真够张扬的,这下好了,整个威远将军府都在传,我挖池子不想使银,奴役你们。” “可不是?”明礼顺竿子道。 她笑得嘴都歪了,“是,是,是,谢谢你们哟。” 院子里 不分上下,都跟着笑。 顾柏冬在池子里挨过去她那儿,道:“有个事要同你说。我们的职位分别都定下了,母亲也封了三品淑人的诰命,稍候圣旨就会到。中秋宫宴,咱俩得随父亲母亲进宫去,到时宝妃娘娘会召见母亲和你。” “你说到这个,我一直忘了问,范子栋人呢,怎么没有封官,我们回来也有两日了,也不曾见他露面。” 男人正要应她,前院遣人来报,说是圣旨到了,大爷请小公子领人往前头接旨。 504,封官 几人赶紧放下工具,一个个速度飞快往自己屋子去,接旨有接旨的规矩,衣饰不整或者污秽,都是不敬。 阿雁跟在男人身后也往里走,她倒不用换衣,只要想知道范子栋的情况而已。 “他现下有些别的情况,不方便出现在人前。”顾柏冬大跨步往里:“不过,很快就会见面的,你放心便是。” “又是我不能知的计划?” 男人顿足:“这次倒不是你不能知了,只是大概他亲自告诉你,比较合适。” 阿雁狐疑,“可不要说,这次又是为了我好。” 顾柏冬神色复杂,又有些微妙:“不是,我这次是明哲保身。” 两人这会子已经进了起居室,他不躲不避,随手就将外罩的缂纱罩衣除了,扔在一张圈椅上。 又去除里面的外袍。 阿雁扭身出了屋,并啪一下合上。 拍着自己快要烧起来的脸蛋,暗骂自己不争气。 ——什么都没看到,紧张个屁啊! 等他们都收拾齐到达前院,香案已经摆上了,只等人到。 顾府这次有四人受封,下人、主子跪满了堂屋。 圣旨正如顾柏冬前头所言:先宣封了长房大夫人为三品淑人,接着分封顾柏冬为从一品骠骑大将军,顾明智从四品副骁骑参领,顾明德为正五品上都护府长史。 末尾,另传了长房四人后日参加中秋宫宴的口瑜。 四人接了旨,宣旨太监拂尘一甩,如同沐圣恩,满面喜色贺道:“一门二将,这不管 是哪朝哪代,都没有过的先例,圣上看重之心,可见一斑。恭喜恭喜!” “公公客气了,留个便饭吧。”威远将军道。 “不了,不了,宫里还有事呢,也耽误不得,咱家这就回了。” 管家上前暗暗送过去一个荷包,“辛苦公公走一趟,请公公吃个茶。” 入手的分量不轻,宣旨太临笑得像个弥勒佛,“那咱家就先回了,奴才看骠骑将军夫人容色绰绝,简简单单就很出彩。” 阿雁微愣了下,须臾,福礼:“谢公公提点。” 送走了宣旨太监,各院的人不知几时都涌到前院来了。 老太爷和老太君也在内,长房几人得封官身,合府上下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不怎么说,长房出挑,其他各房总是沾光的,出去交际,人家也要看威远将军府的面子。 老太君叫了明德和明智到跟前,道:“倒是没有想到,圣上会这么看重你们兄弟,无论从四品还是正五品,这起点都是极高的,在任上,需得谨言慎行,凡事多与你们父亲或者祖父商量。” 两兄弟郑重应下。 她又道:“明智的婚期议定没有?” 阿雁道:“柳大人不日任满,回京述职,到时两边一起议定,以女方的意见为主。” “应该的,柳家就这么一个嫡女,他们肯配合咱们将婚期一拖再拖,这样的亲事难得,幸而今日有官身加持,也不算辱没了他们。” “两个孩子是有情分在的,这个更重要 。不过,这事叫老太君操心,倒是我们做小辈的不对了,该打。” 阿雁自己轻轻拍了一下自个的脸,半是正经半说笑。 转而道:“正好大伙都齐人,今日松涛院有喜,我出银子,从外面叫四五个席面送来,大伙吃过喝过,也算庆祝了,这事还要辛苦二婶替我们张罗一二。” 二夫人一听又能省下一顿的银子,当即笑出来:“这天大的好事,再辛苦也不叫辛苦,就放心交给你二婶来办。” “有二婶这话,我就放心了,多少银子,你只管来报便是。” “欸!” 又说了一串恭喜的好话,高高兴兴招人办事去了。 众人得了好,也跟着各种恭贺,才慢慢散了各回各院。 阿雁能感觉到每个人好像都是真心的祝贺,面上维持着笑意不减,心下却暗暗吃惊。 等长房最后往回走时,不由将疑问问了出来。 大夫人淡淡轻笑:“顾府有个别府都没有的好,就是每个人对自己是什么位置都很有自知之明。” 阿雁原地驻足:“怎么说?” “自己不争气,就绝不在外惹事,给府里招事,只安心享受府里的福荫。” 这在高门大户里,倒真是个不多德的好品性,但是真的能做到人人都有这份觉悟吗? 大夫人哪里看不清她的疑惑,只说:“有时候不是人的觉悟高,两害相较取其轻而已。” 她似是觉得这个话题略显沉重,换了个好奇的表情:“我听说你们在院 子里挖汤池子?” “是,弄好了我邀母亲来泡汤,强身健体的。” 她笑嘻嘻买乖:“现下汤池子虽然泡不了,不过母亲要不要来品茶,我有好茶哦。一直窝在屋里多没意思。” 到末,故意扮作鬼祟的样儿:“把两位嫂嫂也叫来,咱们长房的还没亲亲热热说过话呢。” 大约是看在她们才从外面归来的面上,拒绝实在说不出口,一向不爱出门的大夫人,犹豫了下,还是应下。 等归暮苑婆媳俩张罗好茶案,大夫人带着同是长房的两位妯娌也过来了。 大嫂的性子较之二嫂要爽利些,一进门就欢声道:“哟,咱们这几位爷真是在挖池子呀。” 婆媳俩忙迎上去,曼青忙福礼:“祖母,大婶、二婶。快里面请坐下说话。” 阿雁道:“天时好,风也舒服,咱们就在这亭子里坐,正好呀,做做监工,看他们有没有偷懒。” “这才多少活儿,你说得跟多大的工事一样。你们且坐,茶水晾上,等晾好了,我们也就弄妥了。” 顾柏冬从挖了大半的土坑子里抬起头。当年在临风村照顾一家子信来黏来,现下只是挖下汤池子,自然也不在话下。 说是吃茶,其实就是坐一块儿说说话,同母同胞的自然总是比旁人要亲近些,才是应份。 归暮苑是后回来的,主动组局就对了。 最紧要的是那水。 婆母这个身体,她上了心。想来想去,都说水是生命之源,那说 不定这回系统也能帮上忙。 她方才早早从系统弄了几桶系统水,专门叮嘱过,一会送水,只送这一种。 只是,大伙才刚坐下,大夫人就说了个不大好的消息。 中秋宫宴,官居御史大夫的沈家也在赴宴名单内。 505,入宫 眨眼到了中秋,宫宴是晚宴,顾府索性将团圆饭改到了中午。 “只要人齐,就是团圆,是午膳还是晚膳,无需拘那细节。”老太君如是说。 于是阿雁早上开始就让府里的热闹,吵得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午膳免不了被劝了些酒,回到归暮苑就开始睡,一直睡到顾柏冬来叫。 一家子是要一同入宫。 宣旨太监提点过素静些,正合她心意,还担心太寒酸会不会被小瞧呢,这倒是省事了。 又是簪的那日顾柏冬帮忙挑的雀纹金簪,余的一概不要,看着简单,实则那一圈红绿宝石熠熠生辉,是低调的华贵。 不会无意抢了谁的风头,也不至于让那起子惯会奉高踩低的看低了。 衣裳按身份选了身料子最贵,式样最素的。 两代人同车而行,公爹跟前,阿雁少见的安份规矩,不怎么敢开口,车里的气氛莫名有点尴尬。 大夫人见她拘谨,拉着她说话:“前日在归暮苑喝了不少茶,回去后,精神头确实好很多,你那是什么茶来着?母亲跟你讨一点,再喝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个效果。” 阿雁:“真的?” “当然真的,你问问你父亲。”大夫人看着自己的夫君:“我那日回去是不是还同你说了小半日话。” “不止。”威远将军说起那日,意外的还有点激动:“晚膳的时候,你说不知道是不是茶水喝多了,有点饿——” 他竖起一根手指:“要了一小碗 饭,全用了。” 阿雁心惊,府里的餐具精致得过分,装饭的碗只比茶杯大一点,她每次都要添几回饭。 她小心插话:“一碗不能饱吧?” “阿雁有所不知,母亲从病了起,厌食之症也跟着,每餐吃上两口都算是胃口好的。”顾柏冬神色黯然,提起母亲这副身体,他常觉压抑,除了心疼,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年凡有名医,父亲也想法子请来看了,总是不得要领。 “这样啊。”阿雁哑然。 吃不下东西,就没有能量。一个人如果断了能量补给通道,那离死就不远了。 难怪她整日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孱弱模样。 阿雁心里有了计较,更坚定了前头的想法。 将军府的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口,四人在接引太监引领下,先后下了车。 说来了是冤家路窄,阿雁刚站稳,熟悉的身影就撞入她眼帘。 ——沈家母女。 大夫人目不斜视,听路引嬷嬷的换坐轿撵,准备御花园去,今日的宫宴就设在那。 倒是那母女俩,约莫是这次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乃至一见到他们人,登时就失了态。 沈夫人风度尽失,朝着大夫人的背影,啐了一口:“看着一副清高样,心比谁都毒!” 路引嬷嬷瞧了她一眼,旋即垂首不语。 沈如眉却破了防,那日奇耻大辱,她连续几日都在做恶梦:“你看什么看,你知道其中来龙去脉吗,什么眼神。” 路引嬷嬷忙跪下赔罪:“是 奴婢失了规矩,求沈小姐莫动气,奴婢知罪。” 气归气,沈夫人到底还是清醒的,这是宫门口,真闹大了,被有心人拿住,到时倒累了老爷。 喝止了沈如眉,又亲自扶起路引嬷嬷,客客气气道:“实在对不住嬷嬷,我家女郎气性大,你多担待些,千万莫怪罪。” 她赔着罪,十分自然地褪下手下的一只金钏,略带强势地套到对方手腕上。 “今日风这样大,辛苦嬷嬷在此站了许久。莫嫌弃。” 路引嬷嬷的神色好了些,沈小姐的事,她自然也在耳闻,心下鄙夷,什么荡 妇 淫 娃,做都做了,还怕人说? 看在金钏的分上,到底没说出难听的话来。 淡声道:“再气也要沉住气啊,沈小姐,这可是宫门,多少眼睛看着。” “正是,多谢嬷嬷体谅,如眉,快谢嬷嬷不计较的心。” 对方那一跪,及时拉回了沈如眉的理智。忙道:“嬷嬷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小女是一时气极,才失心疯了。” 路引嬷嬷笑不及眼底:“不妨事,奴婢本就是引路而已,两位快换了轿撵,入宫吧。” 沈氏母女又抱歉了一番,才上轿撵。 今日中秋,四品以上官员都受邀带眷着进宫,君臣同乐。 御花园里喜庆洋洋,各式精巧别致的官灯挂满廊下。中心有一片空地,绕着其中的亭子,散落着数十帐白色纱帐,一帐供两到三家人使用,用来隔秋雾的。 这会早来又关系 好的,已经互相走动起来。 场地正中湖心,上面搭了个台子,助兴的歌舞也已早早开始。 中途父子俩被请走,婆媳俩带着丫头径自往宝妃娘娘的帐处去。 宝妃娘娘只比顾柏冬大两岁,大夫人唯得这么一个女儿,当时是不肯放她入宫的,奈何拗不过女儿情窦初开的对象就是圣上,苦苦哀求。 老少配就旧老夫人伤心的了,结果还落了个未出月子就迁入冷宫的下场。 难怪大夫人会受不了打击,雪上加霜,一病不起。 等候的宫女,远远就认出了她们,笑迎过来:“拜见淑人。老夫人可算来了,瞧你这气色真不错!” 来迎的是宝妃娘娘的心腹,大夫人頜首,亲切道:“劳你专门等在这,太受风了。这是冬哥媳妇,你认认人。” “一点子风有什么打紧的,老夫人心疼奴婢,奴婢晓得。”银月朝王雁丝福了个全礼:“骠骑大将军夫人安。奴婢银月,从前在将军府时就服侍宝妃娘娘的。” 阿雁忙侧身半避开她的礼,从系统换了枚二指宽的金如意,递过去:“我初次入宫,还劳你多提点着。” 后者要推,阿雁朝大夫人撒娇:“母亲快帮我说说。” “快拿着,也不是什么大物件,拿着把玩。”大夫人很给阿雁面子。 银月这才不好意思收了:“快请进内吧,宝妃娘娘昨夜起,就念叼着二位了。” 她一个动作,里面的打杂宫女就替她们打起了两 边的纱幔,婆媳俩跟在银月身后走去。 这个帐肉眼看着比普通官眷的帐子宽敞得多,她们往里走了几步,听得一个声音道:“母亲。” 阿雁抬眸,主案坐着的一位气韵不凡的美妇撞入眼帘。 506,宝妃 那气质绝佳的美妇这时已起身绕了案迎过来。 在与她们隔着两三步的地方克制停住,大夫人带着阿雁,忙稽首以礼,齐齐唱喏:“臣妇拜见宝妃娘娘,宝妃娘娘万福金安。” 宝妃娘娘这时已等不及上前,双手去扶大夫人:“母亲现在也是诰命加身,就是不行这样的大礼,别人也说不了什么,快请起吧。” 大夫人就着她的手起身,低声道:“礼不可废,这里头多少眼睛看着。” 宝妃娘娘愧疚道:“女儿不孝,连行个礼这样的小事,都不能凭自己的心意来。” 大夫人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来日可待,何必在小事上费精力。” 又示意她:“这是冬哥媳妇,明德、明智他们的母亲。” 宝妃娘娘赶忙去扶阿雁:“弟妹快请起,外面孤寒,这些年操持在外,教养大几个小的,辛苦你了。” 说来也怪,冷宫凄凉,一般的嫔妃进去,没多久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美貌流失,人也得了失心疯一样。 她在冷宫困了十几年,却与外面同年纪、保养得当的贵夫人一般,美艳依然。且气质中有一种沉淀之美,似能容纳百川。 阿雁就势起身:“宝妃娘娘言重了,这些都是为人妻者的本分,臣妇不觉得苦。” 双方简单叙了几句久别后情,才移至案边坐下。 说不到两句,帐外有男子之声传入,“母妃,儿臣听说外祖母与舅母来了,特来问安。” 宝妃娘娘高兴道:“是皇儿。” 银月已经快步出外请人:“五殿下,老夫人在里面呢,快请进。” 屋内诸人都望着纱帐入口处,一名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背光行入。纱帐放下,阿雁再看,白皮明眸,眉眼间与宝妃娘娘有几分肖似之处。 婆媳俩起身拜礼:“五殿下。” 五皇子忙忙上前扶住了不让拜:“你们是长辈,怎能如此。” 又退开三步,郑重拜道:“外祖母、舅母,小五给你们请安啦。” 他一向以身弱示人,宫里的说法是,未足月就跟着母亲到了冷宫受苦,落下的不足。 这会说话带了几分小辈在长辈前才有的孩子气,整个人倒显得鲜活。 宝妃娘娘嗔怪道:“你这孩子,第一次见你舅母,也没个正经样。” “舅舅疼小五,几位表弟同小五也跟亲兄弟一样。今日与舅母虽是第一次见,总觉得比跟宫里其他娘娘相处,要亲切得多。”他深揖赔罪,“舅母千万莫怪我淘气。” 阿雁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是五殿下爱重,那两个小子定然是殿下跟前放肆了吧,舅母回去就收拾他们。” 五殿下,“欸,舅母万万不可,我们表兄弟间亲厚,正是小五求之不得的,切不可因此让小五和表弟们生了嫌隙。” 阿雁还是惶恐,宝妃娘娘劝道:“表兄弟嘛,就是亲亲热热的,才叫好呢。咱们做长辈的,要是说多了,反而叫他们不喜。这么大的 孩子,可有主见了。” “娘娘说的是,眼看他们一个二个都讨媳妇了,还不知稳重,臣妇这心里就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你那几个孩子都是好的,个个都出挑。这可不是易事。不信你看看根基好的世家不少,真能教养得个个孩子都成材的有几个?” 大夫人轻咳:“娘娘过誉了,京里才俊层出不穷,何来此说。” 宝妃不以为意,但还是亲厚地牵着阿雁的手,终结话头:“反正我就是觉得我那几个外甥,个顶个的好,你做母亲的功不可没。” 阿雁笑得很满足。 宝妃开始撵人:“问了安去找你外祖父他们吧,别阻了我们娘仨说体己话。” 五皇子佯作不怎么开心的样子退了出去。 宝妃瞧了瞧阿雁的妆扮:“弟妹今日略显素净了些。” “贵人们气质天成,年轻的小女郎又一个个花苞儿似的,臣妇中人之姿,只好低调些了。” “弟妹容色,何须多言,当年才貌双绝之名,可不是凭空有的。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讲虚乎的那一套,今日九公主借宴看婿,你低调些,倒也不出错。” 阿雁微愕:“九公主?” 宝妃娥首轻点:“她与你年纪相仿,十几岁的时候说不定你们还较过劲儿呢。”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阿雁,似在看她有没有想起来。 她当然没有,这个原身的记忆将从前抹得干干净净,还在长林镇时,顾、 王两家的牵连渊源,还全靠顾柏冬一点点说的。 “她夫运一般,前头嫁的探花郎,隔年得痨病人没了,也没留下子嗣。当时太后还在,要替她作主再选一位附马,她自己不愿,胡混了这些年。今年圣上看不下去了,想为她再相看一个。” 阿雁面上难掩惊讶之色,难怪那宣旨太监要她低调,这看得成看不成先另说,差不多年纪的同辈,真要是艳压了九公主,可就不怎么妙了。 “你为人谦逊,今日也算歪打正着,九公主那性子,真要让她记了仇,可不好脱身。” “幸得娘娘提醒,否则弟妇一个不注意,得罪了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会她不再自称臣妇,算是主动亲近示好。 宝妃越发真切:“这算什么,本宫与冬哥是同胞的姊弟,咱们是手足血缘,哪是旁人能比的。” “是娘娘爱重弟妇。” 宝妃又提起留在府里的明悦,要她改日带宫里来耍。 主要是她俩说话,大夫人静静听,银月叫人搬了张贵妃榻摆在里面,好叫她养神应付一会的宫宴。 一直待圣上和皇后要移驾过来,宝妃才依依不舍让银月将她们送回,给将军府预留的帐子来。 那父子俩已在帐内等候,见她们回来,双双起身来迎各自的夫人。 阿雁目光在帐内遛了一圈,另一家不知是来晚了,还是什么原因,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等觉察到帐子门口有人过来,准备起身打招 呼时,人就在有点犯蒙。 对方见到她更是意外,驻足对视时,阿雁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507,又是故人 这人居然是王长岸。 他当年在合村约定的免费授课时间满后,直接回了季家。再后来,长林镇便渐渐像忘了这么个人,再没人提起过他。 阿雁也一直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但是她如果没记错的话,顾柏冬好像是和他接触过的。 她看看王长岸,又看看自家男人。 怎么跟不认识似的。 她要开口说点啥的时候,顾柏冬先一步,朝王长岸前面的那位男子长揖以礼:“大殿下。” 阿雁反应过来,忙屈膝福身:“大殿下安。” 一时,拜倒一片。 大皇子年纪与他们相仿,还年青些,约莫是刚过而立之年。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上位者的贵气。 这和五皇子是很不一样的,两人年纪也相差极大,五皇子比之小了一轮有余,再怎么稳重也难免在细节处,不经意漏出怯来。 眼前这人气质儒雅,含笑站在那:“这位就是先太傅家的嫡女?” 信步闲庭的姿态,实在很难将他,与那个谋划了峡谷一战的背后之人对上号。 阿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顾柏冬在他这话问出的瞬间,一身的气势聚然提了起来。 她敛眉垂眼,应话:“回大殿下,家父确是先太傅。” 对方淡淡应了声“嗯”,一时没有说话。 众人还拘着礼,阿雁只觉得这气氛格外诡异,脊骨一阵寒意陡生,像被毒蛇盯上。 那晚谷底的杀戮和飞溅的鲜血,作不得假,都在提醒她,眼前这个大 皇子绝不是什么善茬。 “骠骑大将军十几年没有音讯,怎么刚露面就跑到边线去了呢?”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洲。少日拏云志罢了,再者身为天朝子民,护国守家是本份,理应如此。” 大皇子目下显见地翻起一抹轻嗤,稍纵即逝:“大捷得正是时候。” 一语双关。 说这话时,他神色似笑非笑。 旋即恢复如常:“不愧一门二将!此乃国之幸事,本殿心亦甚慰,今逢佳节,百事同贺,一会多喝几杯。” “是。” 他摆摆手,迈步欲行时,忽顿了下,问他身后的王长岸:“长岸与骠骑将军夫人认识?” 王长岸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在长林镇见过,那是在下的家乡。” 大皇子挑眉,停了一会,短促地笑了声,没再问,打前领着人往亭子那边走。 父子俩引着两婆媳回帐坐好。 阿雁看帐前挂了各府的字牌,方便各家寻找。 他们这个帐上,一边是个“顾”字,另一边则吊着个“魏”字。 “这魏家不知是什么官职?”阿雁问大夫人。 大夫人愣了下,转头问自家夫君:“这魏家是回来述职的那家吧,定下来了?” 威远将军:“今日是四品以上携眷参宴,不管定没定,肯定是四品或以上了。这么说的话,现下可能的位子就那么两三个,工部侍郎有个空缺、太常寺少卿上个月告老了,还有一个盐铁使的,但盐铁其中关系厉害,估 摸着是轮不到他。唯有前两样,哪一个都是人人觊觎的位子。” 阿雁心里一动:“莫不是之前在隆化州城那位魏大人?” 顾柏冬笑笑:“是他。亏得你还记得有这么个人物。” 前者正要反驳他,说几句“我记性哪有这么差”之类的话,不远处一行几人正往他们这帐走来。几息的功夫,人已到了跟前。 她看过去,果真见到两条熟悉的身影。 魏夫人与魏世英。 几年不见,魏世英还梳着未婚女子的发式,脸长开了些,稚气渐脱,却隐现几分刻薄相。 这种感觉倒是蛮奇怪的,刻薄不是一个好词,尤其出现在一个未成亲的女郎身上。 讶异也就那么一瞬,她即时敛住了。 双方已经在寒喧,阿雁跟着起身见礼。几位官场同僚你来我往客套一番后,分别坐下。 她听到魏世英同魏夫人咬耳朵:“母亲,你看那位年轻的夫人,就是骠骑大将军夫人?女儿怎么觉得她眼熟得很。” 魏夫人听她话,多看了两眼,阿雁这时故意抬眸与之对视。 对方友好地笑笑,自然道:“这位少夫人此前不曾有机会见过,可是骠骑将军夫人?” 顾柏冬随口介绍道:“这是内子,几日前才回京,魏夫人不曾见过。” 阿雁:“魏夫人好。” “顾少夫人好,顾少夫人雍容大方,气度高华,实在叫我艳羡。我们回也不久,这次举家随老爷回京述职,带了不少难得的秋菊品种 回来。” 她说话时始终带着笑,往魏世英那睨了一眼。 “这是我家女郎,她提议说,要邀从前的旧识来家里赏菊办诗会,籍着名头聚一聚,认认人。听闻顾府也有好几位差不多年纪的公子、女郎,不如一起来热闹一番。” “母亲这提议好,都是才回京来,想来也是有意认识些新朋友,不知顾少夫人可否赏光,若你得闲,小女明日就到府上下帖子。” 阿雁抱歉道:“倒有几位公子,只是才授了职,他们自有正事。还有个年纪上倒靠点边,但人一日到晚往他兄长那边钻,我整日里也见不着他人。怕是只能拒了你的好意。” 魏夫人微微变了脸,还没开口,魏大人先道:“可是今日授职的两位顾公子。” 他夫人愕了下。 阿雁谦虚道:“让魏大人见笑了,他们还年青呢,需要多历练。” 魏大人明显双眼一亮,却没说什么,反而对他夫人道:“公子们当然是前程要紧,哪能整日里想这些花啊、诗啊的。不如叫世英挑两盆,亲自送将军府上去,也算应节了。” 亲自? 阿雁忙朝大夫人求助:“母亲。” 大夫人笑道:“魏大人这番盛情,本不应拒,只是他们也才回来,府上乱糟糟的,怕下人们笨手笨脚,若是不小心碰坏了,倒十分可惜,且等下次罢。” 魏夫人:“也有道理。你看帖子我们还是下过去,到时若是有空来露个面,肯定是好的 ,若是不得空,只待下次。都在京里住着,总是有机会的。” 大夫人笑笑,亭子那边一声长调,高声唱道:“皇上、皇后驾到!九公主到!” 508,旁观 众人跪下,山呼万岁! 阿雁小心往上觑了一眼,帝、后在亭子中并肩而立。 按她了解到的情况,皇帝应该快到花甲之年了,但眼前所见,须发都还是黑的,没有一点老年感,保养的太好,乍看就是四十几将将五十的模样。 眉宇之间,盛满喜气。 他一只手轻抬:“都免礼。今日中秋,普国同庆,诸位也都别拘着,咱们共享节庆之乐。” “谢皇上!” 阿雁这才敢抬头,却在亭阶下,众人之首处又发现了一张旧熟面孔。 ——傅子煜。 没想到这么快会再见到他,不由就多看了几眼。 他身边还有几个老臣,都恭敬地听上首的皇帝说话。 皇帝这时说起今年天下几桩为人津津乐道的事儿,又延伸到边线的大捷,栋梁归朝…… “父皇,天下归一,天朝向荣,你这一件件论,这节还让不让人过了。”一个带点任性的女声道。 阿雁循声看去,见那女子满头珠翠,年纪与她不相上下,面上带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皇后正宠溺地看着她。 皇帝也丝毫没有生气的意味,说话时甚至还带着哄人的调调:“看来小九是等不及了,也好,开宴吧,边饮边乐。” 帝后携手在亭中布置好的案前坐好,九公主陪坐在侧首。 方才陪同帝、后一起过来的傅子煜等人,这时全数退下,入了其中一个帐子前。阿雁看到那帐前挂着“傅”、“姚”两个字牌。 她压低声问 顾柏冬:“那位是?” 男人抬眼随意看了眼:“傅子煜?他是今年刚上榜的进士,现在翰林院任编修,比明智大一岁,前程大着呢。” 阿雁不懂这个,但她在意别的:“几品?同明智比如何?” 干什么不要紧,她只想着对方这官身别越过明智就行。 顾柏冬失笑:“没有这样比的,文武不同袍,盛世文官出采,不太平的时候,武将自有他的施展之地。你硬是要比的话,明智略胜一筹。他现下是从四品,编修是正七品。” 阿雁脸上明显有了笑意,“那没事了。” 男人来回觑了她两回:“真没事?” “没事没事。”她摆手,目光不经意掠过一边的魏世英处,她正死死盯着一个方向。阿雁琢磨了一下,没看错的话,就是傅子煜那边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还惦着这个傅子煜。 一时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悄悄儿挨近大夫人:“母亲,你看那个,傅子煜,你同阿雁说说,他在上京真的很受欢迎?” 大夫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好比当年冬哥吧。” 阿雁对自已这个婆母可谓十分佩服,她虽不喜对外应酬,可这京里大小事都瞒不过她。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阿雁又问:“你觉得他同明智比呢?” 大夫人这时忆眼含促侠了:“那自然比不了,咱们明智文武双全……” 前者眉眼弯成月牙:“对,对,文武双全!” 这时皇帝 邀请众人举杯,阶下众人纷纷附和,君臣同饮之后,皇帝让各人自便。 帐与帐之间彻底热闹起来。 交好的府与府总要敬上一杯,有来有往,说话声也渐渐嘈杂。 阿雁只是没想到博子煜会主动过来。 他带着姚清婉,礼仪规矩无可挑剔,行过大礼后才道:“上次别后,姑姑安好否?” “很好,劳你们挂念……” “子煜哥。” 阿雁未说完的话被生生打断,下意识回过头看始作俑者。 魏世英难掩紧张:“过节了,问你和婉姐姐好。” 傅子煜一时僵住,面色不怎么好看,立在那里。姚清婉有些尴尬,尴尬之下又藏着几分难堪,她下意识去看夫君的反应。 然后又难为情地看向阿雁她们婆媳。 魏世英见众人都露出讶异的表情,脸上窘色越甚,期期艾艾道:“我……我……” 魏夫人让她这起子上赶着不值钱的做派,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低喝道:“没规矩,子煜还在和长辈说话,你这是做甚,还不退下?!” 魏世英抿着唇,面上尽是挣扎之色,她朝傅子煜处递了个眼神,希望他能说句话。 不料对方为了避嫌,只往他自个跟前的顾夫人处有目光回落。 至这会子,他身侧的姚清婉,脸色难看至极,目下的嘲讽是藏都没再藏一下。 魏世英没法,只得退下,只是一双水眸红得,像是当场要哭出来。 “傅郎此番叨扰姑姑同各位长辈,主要还是问 个节好,这几样酥点——”姚清婉打破这诡异,朝后面示意了一下,几个婢女端着几碟子东西上前。 “这是我们吃着还比较别致的几样,特送来叫长辈们也尝尝。” 大夫人道:“你们有心了,叫下人们送来就行,还要你们专程走一趟。” “晚辈也是想籍着送东西的名,来给长辈们问个好呢。夫人就成全晚辈的一点心意嘛。”姚清婉暂且放下了惜才的纠结,说出来的话落落大方,又带了几分娇意。 倒真像是家里的小辈,在同长辈说话,十分讨喜。 阿雁是喜欢这种有眼力见的,有锅就补,该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绝不猖狂。 她也乐得给人这个面子:“心意最难得,收下了。” 姚清婉面现喜色,邀功似的看向傅子煜。 见后者的眼里也目露赞许,笑意越甚,美眸灵动,微不可察轻轻住阿雁身后打了转。 阿雁下意识跟着回头,瞧见魏世英脸都黑了。 她心下一突,姚清婉竟是清楚这人对傅子煜有意的。 话又走过两合,小夫妻才告辞回自家的帐去。 稍候,帝、后和宝妃娘娘也着人专门送了吃食来,以示恩宠。 月上中天,皇后笑吟吟道:“今日大节,只是吃喝,难免乏味。本宫想着,着人又设了些游园小游戏供众位玩乐。” 她说着话,从鬓间拔下一支赤金缀珍珠步摇来。 接着道:“每个游戏胜出者,都会获得一枚花令。这支步摇就当是 彩头,最后获花令最多者得。” 509,把柄 台下年青的公子、女郎们跃跃欲试,当朝皇后戴过的东西,是何等的尊荣,就是作为女郎出阁的嫁妆,也是极尊荣的事。 在皇后说开始后,各帐内坐的人,慢慢就少了。 各自呼朋唤伴在御花园中找游戏入口尝试。 大夫人道:“御花园景致不错,你们不必陪我,也去热闹热闹!” 顾柏冬无所谓,看她的意思:“要不要走走,吹吹风,散散酒意也行。” 果酒香甜,她方才还是用了不少。 阿雁还没见识过皇家园林是怎么样的,从入宫开始,视线就不敢乱瞟,不免十分心动。 男人看出了她的心思,率先起身,朝她伸手:“那咱们转转。” 阿雁有点不好意思,没伸手,起身低头跟在他身后。 轻声道:“那,母亲,阿雁先失陪一会。” 大夫人了然笑笑:“去吧。” 两口子转出纱帐区,绕着湖心走,慢慢将鼎沸的人声抛在身后。 顾柏冬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专挑曲折幽静的小路带她转悠。 有些地方半丈之内找不到一盏宫灯,暗得瘆人。 阿雁嗔道:“伸手不见五指,看景或是凑热闹,哪一样沾边了?” 男人凑近来,打量着这地四下无人,原形毕露,抚着她的脸:“跟这些人凑一起,有什么趣儿,同我单独呆着多好。” 说罢,不待阿雁反应,低头噙住她微张的檀口,好一顿噬咬顷轧。 看着端了半日端庄做派的小女人,星眸倏尔睁圆,在他怀 里慢慢松懈心防,软得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心里涌满了奇异的满足感。 好半晌,阿雁才找回一点点神智,挣扎着开了口却破碎不堪:“别别别孟浪……会有人来……的……” 顾柏冬话里是满满的恶趣味:“哪有人……” 戛然而止! 真有人来了。 他单手将人揽实闪入一处隐蔽地。 “你怎么回事,这点儿事都做不好?请个人有多难?” “小姐,夫人说过,不准小姐私下同傅大人有接触,你听夫人的吧。” “你到底是谁的丫头?” “奴婢要是这么做了,夫人会打死奴婢的。小姐,老爷再赋职肯定也是极好的职位,多的是门当户对的公子可选。你听奴婢一句劝,那傅大人已有妻室……” 啪! 阿雁跟着抖了一下。 耳边有个禽兽含含糊糊笑道:“你怕什么?她又不敢对你呼巴掌?” “恋爱脑真可怕。” “什么?” “没什么,忠言逆耳,这丫头命真歹,跟着她。” 顾柏冬笑得嗡嗡的。 外面那丫头似是跪下了,阿雁听到不小的动静。 “小姐,你今日再恼,也听奴婢一句劝……” 外头是咚咚的闷响,这是叩上了? 阿雁也想不通,那傅子煜再好,魏世英堂堂一个明眼得知的四品官家贵女,难不成还要为了他做小不成? 若是郎有情、妾有意,倒也罢了,那傅子煜明显眼风都不带她一个。 “可是……”魏世英开口了,竟是一副颓败之调:“我能 怎么办,那年我初到满京,花宴之上,所有的贵女都将我排在圈子外,随意奚落我。” 像是陷入了某个回忆里,她语气越发幽幽,“是个贵女都能来踩我一脚,只有他挺身而出替我仗言。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王小姐,她当时同柳小姐还有那个阿婉一起。” “奴婢记得。奴婢当时也很感激傅大人,但是小姐,这些恩情你都可以用其它的还,怎么能蹉跎自个呢?” “她们三个家势也一般,就因为有子煜哥护着,去到哪里都没人敢欺……” “小姐,其实柳小姐当时才名已经日盛,而且她家属清流,未必是靠着傅大人……” 啪! “胡说八道,就是仗着子煜哥,否则,她们同我,有何区别?” “小姐……”丫头的低喊里已然带了哭腔。 “姚清婉那个贱人,仗着自家在京里比我们势大,生生夺了子煜哥夫人的位置,若是再晚上两年,像今日,等我父亲重新进京就职,怎么会轮得到她?” “小姐,你想干什么?你不会……” “我要那贱人给我腾位置!” 外面一时寂默,阿雁想,这丫头上了魏世英这条贼船,现在是谁也救不了她了。 又暗替自家阿妩捏了把汗,心说,祭十二支香感谢傅子煜当年不娶之恩! “别在那哭哭啼啼的,要是引了人来,或者走漏了风声,我扒了你皮!” 语气刻薄恶毒,好像她面对的,不是近身服侍她的丫头,而是就 是姚清婉其人。 魏世英又骂了几句,带着人走了,这一块恢复原有的静谧,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打在阿雁颈上,过分潮热的气息。 阿雁缩着脑袋,好容易挣脱人男人的禁锢,小声道:“你说她想干什么,难不成真要买了姚清婉的命?” “是不是与我又有何干系,我只当不知。来日若有什么,倒不失为一个把柄。” 这话若放在数年前,她刚穿过来时听到,定然是胆颤心惊。 只在自己也历过许多事后,收买人命这事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就是收买人命,那也是为了自我保全。 她自个还亲自下过要人命的指令。 阿雁垂首,似在思索。 顾柏冬敛起眸下某种灼热的情绪,“你若是想好心……” “算了,尊重她人命运,倘若她命该如此,那也不是我能阻止的。” 黑暗藏起她眼里的复杂情绪:“我们回去吧,你老是不正经,叫人撞见了,得有多难为情。” 顾柏冬耸耸肩,“撞见又能如何?” 阿雁索性率先往前走了几步,男人忙大步跟过来。 也就几步,她又被拖到了暗处。 阿雁快被气笑了,怒道:“这是御花园,能不能有个正形——” 她突然哑了火。 是顾柏冬眼疾手快捂了她的嘴,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接着,窸窣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但这种脚步声,同方才魏世英她们的,又不大一样,像是 刻意放轻了的。 阿雁瞪大了眼,无声问道,是谁? 这时,一个熟悉的温润男声,闯入耳畔:“都安排好了?” 510,御花园变故 二人回到顾家专用的纱帐前,听说宝妃娘娘刚走。 “她早说想见见你,回来几日了,也不曾见着。”大夫人同顾柏冬说,话里不免有些遗憾。 顾家父子是朝臣,要见顾宝珠反而还不如大夫人来得容易。 只要求得皇后口喻,大夫人还是能进宫见见女儿的。 顾柏冬面色平静,“我们既回来了,总有机会见着,不必急在一时。” 纱帐外适时有人过来找父子俩,说是皇上传二人过去说话。 男人道:“阿雁,你陪母亲去宝妃娘娘处说话,我到时与父亲直接过去接你们,正好也能拜见娘娘。” “正是,这样你们正好见上一面。”大夫人听这个安排,很是合心意,当即双手赞成。 阿雁眸光微烁,轻声应下,“那你,早些回来,我同母亲等着你们。” 两人视线相交,顾柏冬一凝,“你且宽心说话,我们很快回来。” 大夫人打趣道:“不至于。皇上传唤,应是有事,你们妥当了再来找我们便是,若实在时候太长,宝妃娘娘也会着人安排先送我们回府,无须分心。” 威远将军点点头:“正是。” 阿雁刚垂下的眼眸,又忍不住抬起。两人目光触及,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仔细着些母亲。” “是。” “我自会小心,你们快去吧。”大夫人怪道:“你这小子今日是怎么回事,做事怎么磨蹭起来了?” 顾柏冬笑笑:“我还不是怕你累着,要真是累 ,就在娘娘那小憩一会,就算外人瞧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来。” “是是是,我们又不是三岁孩儿,何至于?快走!” 做儿子的无奈:“走走走。” 父子俩才走,阿雁按顾柏冬的意思,陪同大夫人来到宝妃帐外。 银月远远瞧见有些意外:“老夫人,夫人。这会子过来,可是有事?” “皇上传了他们父子问话,臣妇想着左右无事,又难得见一回娘娘,多说会子话也是好的,一会冬哥过来接我们。”大夫人道。 银月听最后一句话,一下明白了她的来意。 “说的是,泰半的公子、女郎都去游戏了,娘娘这正冷清着,要寻人说话呢。” 忙将人迎了进去。 几人叙话没多会,顾母果然疲态明显,二人商量着,服侍她在贵妃榻上躺一会。 阿雁有点懊恼自己太粗心,有这么多机会,可以给大夫人掺点系统水,助她振振精神的,愣是一点也没想起来。 宝妃眉宇间写满惆怅:“宫里的御医,隔月定时出宫问诊,母亲这身体怎么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夫君说,症在根本,暂只能养着,要恢复怕是很难。” 宝妃的淡色长眉拢得越发紧:“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阿雁想到顾柏冬说,婆母真正倒下,一大部分原因,在于眼前的宝妃未出月子就被移进冷宫,刺激的。 “或许等她真正能心无牵挂的时候,会有起色的。” 顾宝珠面色郁郁,她大概是也 想到了什么,神色难看。 二人一时无话,默然对坐。 良久,她幽幽道:“冬哥儿有没有同你说过,那个人最后是如何发落的?” 阿雁疑惑:“哪个?” “他亲自捉了送回来的那个,当年的关键人物。” 她只知道顾、王两家翻了案,一夜之间,重回天下人视野。但是具体人是怎么处理的,她还真没问过。 顾柏冬后来也没有主动提起,好像翻了案,这些事就不再重要了。 “赐死?” 顾宝珠恨声道:“就只死了他一个,背后之人一个也没有牵连。” “怎么会,这么大的案能翻,牵涉之人或多或少,绝无可能一个没有。” “你看,人人都觉得不可能,实情却偏是如此的。丽贵妃还道什么,顾府的名誉也恢复了,该有的尊荣也给了,何必赶尽杀绝。呸!!!” 她看着阿雁:“远的不说,你娘家一百多口,你的父亲……”她话到这里,语意凝噎,捉住阿雁的双手:“这仇,咱们早晚会报!” 阿雁想纠正她是“父兄”,又被一股无来由的陌生情绪牵制着,眼眶好端端的就红了。 想来,或许是这个躯体的身体记忆,提到血缘至亲,总是悲戚。 她眨眨眼,将汹涌的泪意压下,一时失言,只是眼尾和鼻头的潮红露着端倪。 顾宝珠又要开口,银月进来报,“九公主落水了,大皇子妃遇了袭。” 宝妃一愕:“怎会?今日宫里禁卫众多,落水尚且 能囫囵说清,遇袭断无可能。” “据说大皇子妃、二皇子妃都陪着九公主在湖边亭那。贼人先是将九公主吓得跌进了湖里,而后要对二皇子妃动手,只是大皇子妃叫声惊了他,才伤了大皇子妃。” 阿雁心下咯噔一跳。 听宝妃问:“两位皇子何在?” “大皇子说是被皇上传去了。那边暂且是皇后娘娘在善后,抱着九公主喝令禁卫捉拿贼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宝妃冷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倒是没有顾忌。” 银月道:“皇后娘娘膝下无子,只得九公主,自然不管这些,水是弄得越浑越好。只是现下御花园里乱得很,咱们要不要先将老夫人她们送回将军府?” “不用,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这会出宫,反而说不清。出了这样的事,皇上定然要过来,到时仍由父亲将人接走,才是正理。” 银月点头:“那奴婢再去留意着。” 顾宝珠摆摆手,银月退了出去。 没多会,本来高高兴兴去游戏的公子、女郎们都被人带了回来,禁军分散着将这处看得严严实实,谨防贼人混入其中。 又调集了不知多少人马,鸡飞狗跳的满园搜人,燃起的宫灯和火把,让整个御花园亮如白昼。 年纪尚小的女郎胆子小,一个个小脸仓白,躲在自家长辈身后,不知此事几时才能结束。 忽听湖心戏台那边,有人大叫:“找着了,贼子在此!” 一呼百应 ,大队的禁卫都往叫声处去。 阿雁心里落下一口气,明知道这人定然是逃不出去的,毕竟皇宫大内,不可能是任人随意来回的地方。 只是身在其中,很难真正安心。 不料,半刻钟后,银月又来报:“那贼人刚捉到,就服毒自尽了。” 511,一桩接一桩 “可真巧。”宝妃讥道:“那现在是个怎么说法?” 银月:“从那贼人身上搜出来个腰牌,是……二皇子宫里的人。” 顾宝珠微愕,须臾便笑了,只笑不及眼底:“你前头说,那贼人原本是要对二皇子妃下手的?” “娘娘好记性,正是。只是大皇子妃叫声惊到了贼人,才转而伤了大皇子妃。” 宝妃垂首,稍顷,摆手让银月退下再探 ,自己踱到案边坐下。 “这事弟妹有何看法?” “是二皇子?” 顾宝珠目光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探究,落在她身上,旋即挪开:“可能是二皇子贼喊作贼,故意为之,也可能是别人给二皇子下套,谁知道呢?” “这样难断的案,得由京兆府尹接手吧,只是嫌疑人是皇子,他们能审?” “在御花园放肆,就是皇子也不行,皇上定然会下旨着令严查。到时有了皇上的旨意,皇子自然也是要配合调查的。” “是这个理。” “阿姐——”帐外传来一个男子亲昵的叫唤。 顾宝珠瞳仁微张,欢声应道:“欸——!” 阿雁微怔,她才发现,宝妃娘娘的神色竟然也是可以这么鲜活的。 “冬哥儿!” 人已从案翩然起身,迎了出去。 顾柏冬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才拉开距离瞧了瞧她。 阿雁确认她没有看错,男人面上极短促的一抹诧异。 “阿姐可好?” “好的,你呢?”宝妃问着话,很顺手去抹了抹幼弟的衣 服褶子。 顾柏冬同他两个兄长的感情,好像并没有这么亲密无间,这几日也就是互相客气的问问,基本没有更亲近的互动。 亲密指数在她看来,还没有她和两个妯娌的高。 “自然是好的。”他笑着绷起精健的小臂示意了一下。 被顾宝珠嗔怪着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巴。 顾柏冬才问:“那贼人没惊着你们吧?” “没的事,离得远。”她想问问对方于这件事的看法,银月又进来了。 “娘娘。” 宝妃蛾眉轻拢:“怎么,这么快又有变故了?” 银月摇摇头:“回娘娘的话,不是贼人的事,是另一桩。” “哦?” “魏家的小姐当时也受了惊,差点掉进湖去,离近傅大人拽了她一把,料想是用力大了,魏小姐没刹住势,撞他身上去了。” 阿雁猛地抬头,看了看银月,又看看顾柏冬。 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 顾宝珠也看笑话:“那要怎么办,傅家要抬魏家的女郎做贵妾吗?” “可不吗,姚家的女郎贤惠,当即表示要替夫君周全,抬魏小姐过门。魏夫人哪肯同意,现在哭天叫地的嚷着要将魏小姐绞了发做姑子。” “是一条白绫,还是做姑子,都同我们无关,不过这姚小姐倒是有几分急智。” “一个妾再贵,也不可能越过当家主母去,生死全凭她拿捏,姚小姐又不傻。” “那本宫有点好奇傅大人的态度了。” 阿雁也好奇得紧。 “傅公子 说,要认了魏小姐做妹子,来日她出嫁,会如兄长之礼送嫁。” “是个好法子,虽说勉强了些,好歹两家的颜面是能全过去的,想来魏家能接受。” 银月又摇了摇头。 这些顾宝珠真的好奇了:“竟然不同意?” 但阿雁知道原因,怕是魏家很愿意,魏世英自己不肯。从前头的举止言行来看,她对于要嫁傅子煜这事,已有执念了。 顾宝珠又了然般幽幽叹了口气:“是了,女心外向,是魏小姐自己不同意吧。” “正是。” 顾宝珠呵呵两声,像勾起什么心事,再没说话。 顾柏冬道:“我同父亲原是从那边过来的,现下父亲在那边帮忙,搜寻那贼子有没有同伙,今晚怕是出不去,皇后娘娘划立了宫殿说要给各家休息。” “这样的话,本宫去求个恩典,你们住本宫宫里正好。”言罢,她朝银月道:“这事本宫得亲自去,你留这照应着。”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提议,一家人这么聚一下,也是极难得的。 没人有异议,顾宝珠带了个小宫女就出了帐。 银红也退到了帐外守着。 顾柏冬瞧了眼榻上的母亲,肉眼可见的心疼:“憩了多久?” “我们到这没聊几句就歇着了,你也别太担心,她从晌午的家宴,撑到现在,确是累得很。” 男人点点头:“你待母亲如此上心,我该谢谢你。” “夫妻一体,你说这些做什么,况且她待我好,我不过是投桃报 李罢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你肯上心,我觉得她会好的。” 阿雁噎了一下,转话题道:“我本还有个事要问你。” “什么?” “那个,长岸是大皇子的人?” 顾柏冬递了个别有深意的眼神过来,嘴上却道:“他今年中举了,季家用京郊那块地敲开了大皇子的门,王长岸现在跟在他身边,也算是个谋士。来日他若能上榜进士,自有大造化。” “哦。”阿雁瞪了他一眼:“我说呢,原是季家给他铺了路。” “两厢获利的事。” 她便没再说什么。 没多会,顾宝珠求了恩典回来,将顾家人接到祥和宫留宿一晚。 阿雁悄悄儿在祥和宫安排给大夫人的沐浴净水里,加了半桶系统的水,又在稍后沏了些加料的香茶让人送去。 总算大夫人的面色好了很多。 众人也不觉有异,只当是她休息好了,又难得同女儿团圆,高兴了,精神头好。 但是夜并不太平,夜半未央之时,大皇子的母妃启瑞宫再次遇袭。 这次的目的就明显的多了。 二皇子成了指向性最强的嫌弃人。 皇帝雷霆之怒,不顾二皇子的皇子身份,连夜让人押送到京兆府尹处,要连夜开审。 “丽妃娘娘这会在乾承殿外脱簪请罪,哭得眼都快瞎了。她母族那边一夜递了四五道折子进来,皇上跟前的小桂子说,皇上根本不看。” 宝妃散披着如瀑墨发,素颜妍白娇怯:“丽妃这回算是栽了 个大的,若是不能全身而退,二皇子出来怕再无争位之力。” 威远将军:“这样的话以后还是少说。” 512,嫌疑 顾宝珠自知失言,有些讪讪:“我也是在自己宫里才说两句。” 威远将军肃声道:“你从冷宫出来才几日?多的是眼红的人,宫里多少眼线谁也说不准。” 后者面现赧色,旋即端正态度,道:“女儿晓得了,谢父亲提点。” 大夫人嗔道:“你也别板着脸,她要是在自己宫里都不能随心所欲,那还有哪里能让她心安?” 威远将军不反驳自己夫人,却支使儿子:“娘娘这里你上点心,拔几个得用的人给她。” “是,儿子记下了。” 阿雁这时却担心另一件事,她悄悄儿扯了扯顾柏冬的后衣摆。 男人回头递了个眼神给她,人不出声,眼珠子却轱辘在眶里滚了个圆。 顾柏冬道:“有几句话想与娘娘说。” 宝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才摒退左右:“宫女们都下去。” 又道:“银月,去门口守着。” 待殿里只剩他们自己人,顾柏冬才道:“是阿雁有话要说。” 诸人闻言齐齐朝阿雁望来,眼里均带着询问的意思。 宝妃上前两步,亲切道:“弟妹有什么话,现下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阿雁斟酌道:“请恕阿雁愚昧,想确认下现下参与争位的,一共有几位皇子?” 这问题直白得有点欺君罔上那味儿了,诸人都轻愕了愕,顾宝珠狐疑地看向弟弟:“京里的事,弟妹都不清楚?” “她忘了不少事,早几年我是想着她不必太早操心,这几年是一 直在边线,还没机会说呢。”男人回了宝妃的话。 又自动自发替她解答:“三皇子叫我在几年前就废了,这事你是知道的。” 阿雁点点头:“是,这事我晓得。” “现有能力一争的,除了今晚罪名扣头的二皇子外,还有就是大皇子、四皇子,同咱们小五。” “四皇子?” “我们进京前,他接了差事,现下不在宫里。你想说什么?” “二皇子下狱了,大皇子虽然当时同你们在一起,但大皇子妃受了伤,想来想去,今晚发生这么多事,唯一一个在宫里又置身事外的皇子,只剩五殿下了。” 宝妃顿时面色难看:“这些本来跟小五就没关系!” “是,我们知道,但外人知道吗?”阿雁反问。 顾柏冬蹙眉:“确实,指向太明显了,皇上虽然勒令让二殿下下了狱,心里多半也觉得他是冤枉的,不过是为了堵悠悠众口。” 威远将军的神色越发严肃,“一旦起了疑心,要消就难了,小五呢,今日他去哪里了,我好像没见过他?” “刚入宫的时候,小五专门来拜见过我和阿雁的。”大夫人忙为外孙说话,问女儿:“他后来去了哪,有没有同你报备。”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么大早已独挡一面,怎会事事同我报备。况且我一再叮嘱,若有事拿不定主意,可找你们商议。”顾宝珠道。 这话没错,五皇子若有为难的事,一向是找外祖父或是小 舅舅的,现在也同明德、明智走动很密。 “不管他做什么去了,这些事肯定不会是他干的。为今之计,还是要未雨绸缪,赶在背后之人将矛头明白指向小五前,先将这嫌疑摘了。” 宝妃:“这要怎么摘,总不能将那贼人放了,让小五也受点伤。” “也不是不行。”阿雁道。 顾宝珠睁圆了眼:“你说真的?” 阿雁颌首:“只要五殿下没有置身事外,即便不是那个贼人伤的,也不打紧。撇开到底谁是背后指使暂且不提,咱们将五殿下先排除出皇上的怀疑范围最为紧要。” “在理。”威远将军看着这个儿媳妇,眼里尽是欣赏,不愧是那老东西亲自教养出来的,这份聪慧,在当朝贵人女眷里,属实少见。 “但现在去哪找这么个合适的时机,叫小五淌进这浑水里?”顾宝珠情急道。 众人皆默。 阿雁弱声道:“最近皇家就没有点什么隆重大型聚会了吗?” 大夫人眼前一亮:“有!” 顾宝珠忍不住问她母亲:“女儿怎么不记得?” “你上一次参加这个盛会,距今二十几年了,记不得很正常。再者,每年后宫也只有皇后娘娘出席,你没印象才是情理之中。” 阿雁淡眉微拧,怎么听大夫人说的,这聚会并没有多大型? 而威远将军这时却附和道:“说起来,确实有一个场合,而且距离如今不过七八日光景了。” 顾柏冬似终于想起来:“是秋 狝。” 大夫人:“没错。宝珠还在闺中时,以家眷的身分去过两回,同今日宫宴一样,都是四品官员可带家眷前去,热闹得很。” 京里的贵女重女德,一年中能光明正大出门的机会并不多,未嫁前的顾宝珠确实是很热衷这类名目的聚会的。 那会顾家还风光,大夫人身子也好,疼女儿的她只要有机会,都尽量带她出门。 阿雁无意抬眸,却见顾宝珠神色恍然,眼角隐有泪光闪过,她飞快地垂了眸。 听到威远将军道:“秋狝在皇家围场,由皇上、皇后亲自主持,皇子、公主们都会随行,还有各级大员,官眷,小五若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事,那嫌疑不洗自脱。” “自己人动手倒是更有把握,伤重一些,反而能避开不少事。” “我本心疼他平白无故要受这个罪,现在看来别无他法,弟妹说得在理,自己人动手,总比外人动手强。请父亲和冬哥儿看着安排吧。” 顾宝珠说罢,还朝她父亲屈了个礼。 阿雁心下暗叹,不愧是能进宫侍驾,还能在冷宫忍二十几年再杀出来的人,她的情绪里已听不出半点起伏。 她甚至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看错了。 顾宝珠又对阿雁笑笑:“弟妹,还好有你提醒,不然我稀里糊涂的再过两日,野火上身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娘娘过誉了,弟妇只是恰巧想到而已,再者,我既嫁了夫君,娘娘的事,本也 是弟妇的事,都是份属应当的。” 威远将军与大夫人视线交汇,眼里尽是欣慰之色。 大夫人亲热地牵过她的手,对顾宝珠道:“你不知道,你几个兄弟里,冬哥这个媳妇最是合母亲心意的!” 又道:“阿雁,今年秋狝,母亲与你一起去,凑凑热闹,可好?” 513,论如何让一个皇子合理退出夺谪 本想营造君臣同乐的太平景象,结果出了这么多事。 天子震惊,连夜将一干人等,都叫去问话。 五皇子没有漏掉,听说是睡梦中被人叫起来的。宝妃得到消息恨得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好在她的小五很快就回了自己的宫殿。 这事使她一心更盼着秋狝快点到来,阿雁他们出宫时还听她念叨着:“到时全仰仗父亲和冬哥了。” 政治的无奈也在于此,五皇子生下来,就是必须要参与这些旋涡其中。而顾家作为宝妃的母族,同样别无选择。 其实皇帝虽然六十有余,并不见衰老,那个位子还能坐好长时间 翌日,回府的马车上,阿雁问道:“皇上龙体康健,争位是不是太早了点?” 威远将军道:“大皇子成年已久,二皇子也要过而立之年了,中宫皇后膝下无子,没有嫡子就意味着所有的皇子都有机会。朝中一日不立太子,争夺便不会消失。” “即便立了,也有变数,都是庶子,能立这个,自然也能立那个。”顾柏冬接话道。 顾家才刚翻案,他们父子俩暂时其实还不想马上参与到其中去。 有些心思太明显,会落人诟病,他日成为对手对其口诛笔伐的由头。 “父亲、母亲,阿雁一点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男人瞟了她一眼,长眉轻挑,那意思分明在说,还有你不当的事儿? 惹来前者暗地里好大一个白眼。 “车上都是自家人,有什么 当讲不当讲的,有话你就说。”威远将军道。 阿雁压低声音:“不知父亲、母亲有没有想过,让五殿下先别参与夺谪,他们斗他们的,五殿下年纪小,总有思虑不到的时候,不如趁着皇上龙体还好的时候,韬光养晦。” “这事怕是由不得咱们的心意来,只要他的身份在那,就是别人的拦路石。要么将人绊倒,自岿然不动,要么让人当作垫脚石,踩着上位。宝珠她自己也不肯让小五落于人后的。” 个中利害关系,众所周知。 但顾柏冬目光落在她处,深深看了她几息。 他最了解阿雁,不是明知不可为还胡乱提建议的那种人。 “你可是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我们刚回京,小五羽翼未丰,他的几位皇兄俱均筹谋已久,若能暂避其锋芒一段,不失是一种策略。” 大夫人闻言双眸一亮,眼含希冀道:“阿雁真有顺里成章的法子?” 三双眼眼甘甘望着她,无端来的一股压力。 “反正都要用苦肉计,索性狠一点,也不是不能……” 马车仍在朝威远将军府行走,车内的气氛却凝重起来,落针可闻。 一直回到将军府,几人都再没就此事出声。 归幕苑的主院里,夫妻俩刚沐浴过,映雪服侍着在绞干湿发。 顾柏冬只着了件单衣,倚在拔步床栏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床头吊着的穗子。 情绪偏是绷着的,似是想着事,完全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两个 粗使丫头进来清理净室的余水,大气都不敢喘,埋头埋脑清完赶紧退了下去。 映雪眼里只有活,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往别处去。 终于,顾柏冬似玩够了那穗子,总算拔冗往她们这边瞧了一眼:“还要多久?” 阿雁靠在圈椅上,微眯着眼,映雪动作小、力度又适中,她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做甚?你补你的眠,我一会好了自己会过去,昨晚大家都没睡好,今日没谁会那么没眼力劲来打扰你。你在等我?” 男人道:“车上你提议的那事,我还想同你再论两句。” 她直起身,饶有兴致回头,又手垫在圈椅上承着她自个的小脸,看他,“怎么,你也觉得可行?” 顾柏冬挥手,映雪无声地退了出去,门跟着合上。 阿雁不满道:“你让她下去了,你给我绞发?” 男人只得认命起身,几步踱过来,捡起映雪留下的半干的巾子,接手了未完的活儿。 他手上动作着,话头自然打开来:“皇子残疾这么大的事,定然会有太医院、各地名医召集会诊,你有可以瞒天过海的法子?” “这要看宝妃娘娘舍不舍得让五殿下受罪了。” “此话怎讲?” “我没有瞒天过海的法子,但是可以将人恢复如常。” 阿雁的信心,是从大夫的极短暂的两次试验中确认的,昨晚的茶水加过料后,大夫人到回来时,精神头还很好。 同车的两个糙男人也许没注意到,因为 在屡试屡败后,潜意识里已经不太强求大夫人能好起来这件事。 然而大夫人下车后还能不需要人服侍,同自己一路从正院走到后院来,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系统的水就是太神了!! 她有八成的信心,五皇子即便真的断了手或者腿,在这个朝代超绝的中医技术下,配以系统水还有系统内种、殖食物的辅助疗养,在需要他健康起来是时候,恢复如常是没问题的。 这事也确实难办,天下没几个做娘的,真肯让儿子去受这个罪。 说服宝妃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确定?”顾柏冬知道厉害,不由多问了一次。 “我确定。” “你只要确定能恢复,余的事我来做。” 顾家被困了二十年几年,也需要时间在京城重新建起自己明面上的关系网。 阿雁的露面,倒是给顾家提供了不少便捷好处。先太傅早年门生众多,如今大多作为一方的砥柱中流,少不得给老师女郎的家人行些方便。 她还疑惑于他怎么短短时间,就下了决定,浑然不觉头上的动作已经停了。 男人弯腰将人圈住,英俊的大脑袋挨在她的颈侧。 又是蹭,又是嗅:“夫人怎么这么香?明明我们都是用的一样的胰子。” 阿雁又是个把持不住的,叫他蹭得性起,只是大白日的到底不便,躲道:“发干了吗,你别对我毛手毛脚的,正经点。” 说罢要去推他。 顾柏冬不肯就范,黏黏糊糊道:“ 明义明悦也大了,日子也稳定,你日里无聊,不如咱们再生一个?” 514,跑偏 这个惊天巨雷霎时将阿雁从意乱情迷中惊醒,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人推开,自个弹开数尺远。 疾言厉色斥道:“将军爷,你也是做祖父的人了,现在还叫生一个,知羞不知?!” 这一下猝不及防,顾柏冬自诩底盘极稳的人,硬是让她推了个趔趄,稳住后,有些愧窘地望着她。 徒劳解释道:“莫恼,我是一时话快而已,你生他们两个的时候大伤过。我没有真让你再生的意思。” 前者哂道:“理智让我这一下给找回来了?我要是没这一下,现下已箭在弦上了吧?你三十几岁正是壮年,要中个彩实在容易得很。真要有了,到时你是不是又要说,落了也伤身,好生养着,直接生了。” 她无意这样恶毒地揣测他,但生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绝对是一个男子困住一个妇人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顾柏冬望着她,不肯承认,他确实是有这么点隐晦的念头。 他从边线回到荔平城后的这段日子,二人私下相处时,阿雁在两人关系里太过于平静,松驰,感觉主动权永远在她的手里。 这使他充满了危机感,他希望他的女人能全身心的依赖他,而不是一副只要他稍有异动,她便随时能抽身退走。 他由始至终只认她一人,也希望对方回馈同等的重视。 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排斥这件事,生孩是妇人过鬼门关,生了这么多外,顾柏冬自认是能共情 她现在心情的,压下气性试图去安抚她。 “你说不生咱就不生,只过咱们的日子。再者说,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咱们此前在长林和荔平也不是没试过没羞没臊,不是一直也没有?” 哼!阿雁心里冷笑,之前没有中招,可不是因为他们生不了,而是她事后药吞得足够多。 要不是她一直用系统水将自己养着,这些年吞的药,怕早就伤到根本了吧。 “总之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打那种主意,我就直接休夫。”她怒目而视,“都有五个孩子叫你你父亲了,还不够你忙的,还生生生生,生个屁!” 她呸了一声,挑衅地直面顾柏冬。 男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成亲二十多载,还是头一回见到她如此粗俗不堪的一面。 呓语一般:“你你你……怎么,怎么?” 又倏忽想到什么,气到脸都黑了,“你方才说什么‘休夫’?!你敢!!!” 阿雁斜眼乜着他,气定神闲:“你只管试试,要是你敢让我怀,我就敢一碗落胎药落了,再休夫。” 顾柏冬这回是真的气狠了,感觉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骄傲,全让这妇人拿在地上碾踩、蹂躏。 “怀我的孩子,让你这么恶心?恶心到未怀就说要扼杀他这样的话,还要休夫。” 阿雁叫他这凶狠的样子,慑得打了颤中,回想方才的行为也有点惘然,不知道事情怎么一下子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她明明前两日 还想着要好好同他过日子的。 意识到不对,她放软了语调:“不是这样的,我大概只是生了好几个,怕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阿雁稳了稳心神,上前几步,试探着去碰他,见对方虽然气极,却没有避开,心说,还好,还不至于失了理智。 干脆攀上他的胳膊,祭出现代哄男友大法的必胜招,将人板过来,在他即将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飞快地一个吻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又极快脱离。 顾柏冬愣了愣:“你这时候别……” 阿雁的吻又欺了上来,再度成功将话截住。 男人顿了顿,“这样子也没……” 一吻终结。 “你……” 唔。。。 顾柏冬一身郁戾之气不知几时,早已散尽弥消,他面上少见地染上些许绯色,看着她欲言又止。 阿雁眨眨眼,娇声娇气道:“夫君还在生气吗?夫君还想说什么?” “别以为你……” 但她根本不给男人开口的机会,嫣唇不点而红,印在对方粗砺的薄唇上,这次离开前还得寸进尺,轻轻撕咬了他的唇角一下。 快拉丝了。 男人眼底怒气被某种强势的情绪代替,翻涌起伏,逐渐浓稠晦暗。 阿雁说话还是娇娇的,眼里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是不是有一点什么不明类别的倾向,一开始她只是想将人哄顺的,什么时候开始跑偏了 好像有点喜欢这种撩骚的上头感是怎么回事? 脑子里翻江倒海 ,嘴却很诚实:“夫君,别气,阿雁任你罚好不好。” 顾柏冬的眼里燃起一簇火,低声骂了句:“妖精!” 此情此景,不将她罚得哭嘤嘤,他还是个男人?! 啪! 大掌响亮地落在她的翘臀上,一把将人揽实了腾空抱起。 阿雁瞪圆了眼,四脚偏无比自觉地勾紧了树桩子,发出低低的一声惊呼 。 顾柏冬笑得嗡声嗡气的,一个转身,将她抵在妆镜前。 铜镜里人影慢慢重叠,绞干的长发如瀑一样悬在半空,由轻到重由缓到急摇摆不定。 在某个时刻,阿雁分了个神,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似乎她吵架的时候,尤其喜欢跑偏,跑着跑着,就不知道往哪个赛道去了。 但是,她忽地掐住了对方的双肩,泛红的眼角洇出清泪,骂道:“顾柏冬,你个无赖!” 到底还是让他如愿做了点想做的事。 大半日过去,守在门口的映雪听了下屋里的动静,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出一点,招来个小丫头,“让大厨房送沐浴水来。” 屋里阿雁放眼放空望着帐顶,一双小猪起伏不定。 她喃声道:“顾柏冬,我累死了。” 身侧的男人手隔着衾被搭在她身上,闻言在她露出被外的圆润的肩头安抚地啄了下。 “等下泡一会热水,会舒服点。这事不赖我,要不是你老是拒绝我,咱们没事多行几次事,容纳度好了,你自能享受这事儿的美妙之处,你不,现下受罪的还是你自 己。” 温热的大掌贴到她腰上,阿雁只觉一阵热源从他手掌所在之处,慢慢传遍四肢八骸,整个人像泡在温水,暖洋洋的,舒服得马上要睡过去。 迷糊中听男人说:“那汤池子,我尽快弄好了,多泡汤对你还是好的……” 阿雁骂了句:“禽兽。”心里一松,彻底睡了过去。 515,主下之分 大皇子府。 “老四那边怎么样?” “殿下放心,那边有我们的人,只要给他使些绊子,没这么快回来。” “嗯。”安坐主位的大皇子将手中茶盏随手搁到一边的桌案上:“小五年纪在那里,本不足为忌,但顾柏冬回来了,顾家又渐渐得势,不防不行。” 心腹躬身立在他跟前:“是。还有那个先太傅的嫡女,她重新露面,礼部、吏部两处,明里暗里都会给顾家几分面子。到时殿下才真的施展不开。” 入鬓长眉微蹙,眼前不期然又闪那个年轻妇人妍丽无双的脸,一双水眸妩媚多情。 当年她在满京何等盛名,他在登高楼远远见过一面,当时就想,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连他母妃都说,王太傅之嫡女,大家闺秀,名门典范,堪为皇子妃。 五指攥紧,那个女子,若不是这当中种种变数,如今本该是他的正妃。 他身为长子,按祖宗规训,理应继位,美人和江山,本应都是他的。 父皇身健,自己也等得起,要不是父皇迟迟不肯立储,各个弟弟又都成人,势力渐成威胁,他又何需如此紧迫? 顾柏冬一个浪荡子,当年凭着一张皮囊,迷得一众无知贵女为他魂牵梦萦,后来打着在外游学的名头,往军营里扎了好几年,倒真的成了个内外兼修的佳公子。 彼时顾家势大,宝妃一索得了个皇子,他母妃怕留着终是祸害,到底出手推动了 这许多事。阴差阳错间,王氏女却便宜了顾柏冬。 他万万想不到先太傅托孤会托给顾家,在那之前,他明明已经明确暗示过先太傅,只要他站队到他这边,可保他一脉生息。 大皇子攥紧的拳,猛地砸在桌案上,方才搁置的茶盏弹起跌落,茶水飞溅,手背上、腕上,都沾了茶迹。他混然不觉,只觉胸腔间积着一股郁气,难以纾解。 在他左下则,王长岸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他跟着大皇子的时间不短了,也算得他青眼,很多事都有份参与献策。 他自诩还算了解他,在外总以温文儒雅的面目示人。私下却手段了得,杀伐果断,从不心软。对自己的几个弟弟下起狠手来,也是眼都不眨。 但这样外露的阴鸷,却极为少见。 王长岸眼里的探究一闪而过,后退两步,掀袍同其他人一样跪下,头垂得更低。 心腹劝道:“殿下息怒,王氏嫡女虽有先太傅的余荫护着,到底先太傅也去了这么久了,这世间真正能将一个死人的情分记住的也没几个,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上面那位嗤道:“你以为本殿在意那点子助力?” 心腹一愣,不在意那你发这么大的火?! 又提醒道:“还是得防上一防。先太傅桃李满朝,说不准突然哪个时候,就有人知恩图报,坏我们的事。” 大皇子压下情绪,“此事由你帮本殿留意着。” 心腹应下。 上首的人又道:“前 晚计划还算顺利,接来该如何布置,本殿想听听你们的意见。都平身,诸位坐着说话。” 满屋的人,纷纷行礼起身。 “王公子,你先来。” 王长岸之前一步,“启禀殿下,在下以为此时不宜再动。” 另一谋士反驳道:“在下以为,目前各路线索都指向二殿下,我们应该乘胜追击,将他罪名钉死。” “太冒进了。”王长岸皱眉:“做得太过,反得其所。” 那人不满道:“二殿下谋算多年羽翼颇丰,之前几次对他的行动都半路被破,若不趁此一举铲除,以后再难碰到这样的机会。” 大皇子沉吟不语。 那人转向王长岸:“王公子,这几次行动你都知晓,其中难处想必也清楚,你还坚持主张按兵不动?” 大皇子也看过来。 王长岸肃容道:“冒进易露马脚,现下看似矛头都指向二殿下,实则局中人都知道,情形未明。这个时候,谁动手,谁的嫌疑最大,殿下千万要沉住气。” “王公子的意思,谁动手,谁背锅?” “显然。” 对方一窒,干脆面向主子:“余还是觉得,机会难得,不应错过。” 大皇子神色严肃,目光虚虚落在一处,若是细看,其实是没有实点的,这是他在深入思考时惯有的表现。 良久,他才开口:“本殿再想想,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躬身告退。 大皇子忽道:“王公子留下。” 王长岸足下顿住,余光注意到方才与他 持相反意见的那人,同样也滞了一下,才退出去。 待诸人均退,屋内只主下二人。 大皇子道:“那日宫宴上,你说在家乡的时候,就认识王氏嫡女。” “是。并不熟悉,余当时在省学求学,甚少回乡,只见过几面。” “你对她印象如何?” “顾家在那个村里风评很好,骠骑大将军并不一起生活,现在看来,当时应该就在边线了。他夫人当家,日子过得不错。想来是个心态豁达的,京城贵地能过,穷乡僻壤也能过,不似多数的贵女娇气,余欣赏其这一点,当时回乡的几桩事多少也与她有所牵扯,故而印象深刻,在宴上一眼就认出她来。” “处境再难,也风骨不减,确是难得。”大皇子点点头:“我观她如今气度,一般的乡间妇人不可能有,当时你没多想?” 王长岸悄悄觑了上首的人一眼,藏在袖里的手心泛起潮意。 “或许是有意藏拙,余在村里见她时,穿着打扮远没有宫宴时清贵,只比村里寻常妇人略好一点,故而只当这家底子比一般人家好些,没作多想。” “如此,也说得通。”他挥挥手:“无事,本殿就是问问,你下去吧。” “是。”他低头慢退,退到门边时,又行了个礼,才转身出了屋子,反手将门合上。 隔着门扇,王长岸微不可察地吁了口气。 大皇子的人肯定早早去过长林合村了,该知道的定然都清楚。 幸而他 在合村的时间不多,这些人调查他时,应当也是以季家这边为主。 屋里人生性多疑,倘若挖出当日他因为他娘受过王雁丝的恩,那季家豁出京郊养老地求的这一席之位,便会化有乌有,还可能因此给季家招来来门之祸。 他不敢不小心应付。 516,福星 阿雁有心在秋狝前,将大夫人的身体借助系统外挂紧急调理下,日里无事,见天的三邀四请,请她过来归幕苑坐坐。 说好来坐坐,往往一日就都在归幕苑待着了。 她总有各种由头留人,不是拿个话本子同她讨论,就是请教她各家干系。说得口干了,沏好的茶就在手边,膳食的时辰当然是要留下一起用的。 后面几日,连威远将军也被请过来一起。 秋狝前一日,汤池子上汤了,提前一夜趁着月黑风高从系统引出的活水注满池子。大夫人被阿雁硬拉着,先下池感受了一番。 秋狝出发的日子便到了。 房嬷嬷一早指挥使人们,服侍主子梳妆。梳头的小丫鬟用篦子理着发,中途忽地咦了声:“大夫人的发色似乎亮了些呢。” 大夫人笑道:“这几日在归幕苑吃喝无度,还泡汤,大约是养了些血气。”细想又觉不可能,带着些嗔怪道:“你这丫头尽说这些好听话来哄我,就是仙丹也断没有几日见效的。” 房嬷嬷正看着人收拾些点心,好带到车上垫肚,这时头也不抬接话道:“小姐这几日精神确实好很多,冬哥儿媳妇每日都要同你说上大半日的话,也不见你倦。” 话到这里,她蓦地抬头,去细瞧自家小姐的面色。 岁月的细纹本是清晰的,现下看淡了不少,病气也不见了,像染了极浅一层的胭绯,一改往日恹恹的苍白样,鲜见的流露出一丝 ,只有保养极好的贵人才有的气韵来。 大夫人自己这会也觉出了不对劲,她的视线与房嬷嬷对上,迟疑道:“嬷嬷,你瞧我,面色如何?” 房嬷嬷叫眼前这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实,冲昏了脑,喃声反复道:“很好,很好。小姐现在看着,气色好,精神也好。” 简单的两句话,硬是叫她说出喜极而泣的势头:“小姐,太好了。老奴真以为……以为……” 巨大的喜悦像块旧铅,堵住了她的嗓眼儿,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囫囵。 大夫人还是不敢相信:“阿雁这几日硬要拉着我在归幕苑,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定然是。”房嬷嬷比大夫人还要高兴:“冬哥儿媳妇真是顾家的福星,她一回来,小姐你便回了人气一样,竟好起来了。” “你瞧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回了人气?”她有些恼,回想起这几日阿雁异于常人的黏人举动,八分确信了她定是早有准备,专哄着她过去,好不知不觉帮她治这病体的。 到底免不了奇怪:“我过去也没做什么呀,不过是同她说说话,吃喝也是同众人一样,寻常的荤、素,并无特别之处。这是怎么做到的?” 房嬷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如自家小姐所言,这几日她也随奉左右。自家小姐倚重她,归幕苑的人自然也敬着她,吃的、喝的,与主子们都是一样的。 那梳头的小丫鬟伶利接话:“要说夫人气色好 的话,房妈妈这几日,精神头也格外好呢。” 主仆俩俱都一愣,大夫人也认真地端详起嬷嬷来。 房嬷嬷先一步盖章定戳了小丫鬟的说法:“老奴这几日倒确实并不怎么感到累。” 她年纪大了,身体摆在那,总是有些力不从心的,往日夫人小憩的时候,她也会跟着小憩一会,才有精神头接着服侍。 经这小丫鬟一提,她才省起,这几日在归幕苑服侍,不如在听松苑方便,她中途可没有眯过。 主仆二人的目光再度对上,房嬷嬷疑惑地摇了摇头。 门口的使人通传道:“夫人,归幕苑那边映雪姑姑过来了。” 大夫人喜道:“让她进来。” 稍顷,映雪进屋先行礼,又不着痕迹细观了两眼大夫人的气色。 房嬷嬷将这小动作看了十足,更加认定就是归幕苑给自家主子带了好,心里不由亲热些,自发去搬了张凳子,“映雪丫头,快坐着说话。” 映雪眼里流露出些许诧异,随即掩起,轻声谢过。 对大夫人道:“少夫人差奴婢过来同夫人禀一声,夫人本就抱恙,还要陪小辈们出行,她也做不了什么,归幕苑将一路所需用度吃食都替夫人备下了,你们这边一会只管轻车上路便是。” 大夫人闻言微愕,不由往房嬷嬷处瞥了眼。 才温和道:“说起这个,刚才我和房嬷嬷还在说呢,这几日在归幕苑,胃口格外好些。” 她神态寻常,笑着打趣:“归幕苑 的吃食掺了仙丹不成?” 映雪面色微变,怔了怔,才应话:“小公子之前同少夫人提过,夫人病中没精神,但高兴时精神头会好些。” 她抬眸迎上大夫人的视线,停了几息,又极有分寸地垂下,低眉顺眼,规矩一点不差:“少夫人想是将话听了进去,有意请夫人过去,同小辈们多相处。精神头好了,自然吃的香睡的甜。” “你这么一说,似乎也是这个理。” 映雪作势起身,“奴婢话已经传到,就先回去了,看需要帮着收拾的,搭把手。” 大夫人朝房嬷嬷轻轻颌首,后者忙道:“老奴送你出去。” 映雪惶恐,急拦道:“房妈妈,这怎么使得,折煞奴婢了,快别这样。” 房嬷嬷点了她一下,语气都透着亲昵:“你这丫头,夫人爱护少夫人,你又是她跟前贴身侍候的,咱们夫人爱屋及乌,这心意可推不得。” 映雪不好再推,唯有应下,任她亲自送到院门口,才作别回归幕苑去。 两个院子离得近,统共也没几步路。 她到院门口时,看大伙收拾得基本完成,两三个箱笼摆在阶上,都是一会要带上马车的。 阿雁就站在正房门口,她换了身利落的女式骑马装,正同王曼青说着话。 见她进来,随口问道:“话带到了?” “是。” 她往王曼青身后的寻梅处递了个眼神。 寻梅适时同自个主子道:“女眷较多,每驾马车的人员怎么安排,主子 是不是要同二奶奶那边先确认好?” 王曼青打住话头,笑道:“那娘,媳妇过去看看。” 阿雁点点头:“辛苦你。” 她带着寻梅捏着随行人员名单出了院子,阿雁转身进屋,映雪忙跟了进去。 “什么事?”阿雁问。 二女方才的那点眼神来往,她的角度可是尽收眼底。 517,秋狝一 “夫人她们似乎发现了什么,奴婢今天过去房嬷嬷态度热情许多。” 映雪是她近身的,好多事肯定瞒不住她,索性顾柏冬当年让她过来,也考虑到这一点,选的人靠谱。 系统的事儿她对映雪的态度就是,不刻意瞒、不主动说。 “身体是她自己的,有什么变化肯定会觉察,你当不知道就好。” “是。” 又道:“今日启程,贵人云集,少夫人是不是太素了些?” 阿雁因为着的是行动方便的骑马装,乌油长发就只是简单挽起,像还在长林时一样,后脑上简单扎了条细布巾子。 英姿飒爽之余,全凭那张脸撑起几分骠骑将军夫人的贵气。 这身扮相在珠翠环绕的贵人圈里,显然是不太够看的。 映雪个人也是战场上走过的人,倒是真喜欢自家主子这分利落劲儿,但出了将军府,面子上的事,做奴婢的总得提醒着点。 “我听说九公主这次还会同行,低调些吧。”阿雁道。 几日前在宫宴上,那位打扮出挑的沈小姐,可没得着她的好脸色。只是当日发生的事一桩接一桩,才没闹大。 其实阿雁也觉得很奇怪,沈小姐怎么说也是御史大夫家的嫡次女,怎么会显得那么蠢。 大门户里长大的女郎,表现得好像谁都能随意算计了她似的。 映雪听她这样说道,也没有再劝。 大事上她一般只提醒,主子坚持的话,还是凭她的心意行事。 巳时初,各家马车集 合后浩浩荡荡出了皇城,往皇家围场行进。 大皇子率人探路。 这事往年是由几个皇子共同协作的,今年二皇子下了牢,四皇子未归,宝妃请了恩典,要五皇子陪侍。 宫宴那晚说是受了惊,这几日精神都很差,皇帝心疼她说要带她出宫散散心。 从皇城到围场的路程快马是半日可到,秋狝同行的女眷太多,马车行得也慢,总要走上一日半。 中途要扎帐住上一晚。 大皇子奉了皇命,早早探好了合适扎帐的位置,各家都是自带了简单炊具这些的,就在临时营地里直接升火简单做些吃食。 顾家其它几房,各送有两名小辈一起出来,都是适龄的公子、女郎。 在京里,秋狝也是变相的相看会,在长辈们的眼皮下,适龄小辈不越矩的接触。看对眼了,又门当户对的,长辈们作主,回京就能定下来。 每年的围场之行,都会定下几对来,年年都是京中的佳话。京里有要婚配小辈的人家,凡能够格参加的,就没有缺席一说。 因为携带不便,各家带的那点简单的吃食,都是一些耐储易带的食材。譬如小米熬粥,拿出熟肉干和早早准备好的饼子搭着吃。 不说多好,对付一餐半餐总是没问题的。 顾家一门武将,此次大房祖孙三代男子都随行了。不用两位大将军出手,明德、明智就去猎了不少野物给大伙加餐。 除了给圣上那边送了一部分,余下的做好 了,着人给户部尚书、礼部尚书两家也各送了些。 顾家营帐前,火光熊熊,架起的烤鹿滋滋冒着油,明智正往鹿上撒孜然。 “二哥,多撒辣椒籽,阿悦喜欢辣的!” 他头也不回从一边的备料碗里又抓起一把香料粉末,均匀地抖到鹿身上,“一会你的那份,我给你单加,大伙都要吃呢,有几位妹妹是吃不得辣子的。” 明悦得了这一句,欢声喊道:“那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 他抽出匕首,用备用的巾帕抹了抹,在鹿身上划花刀。 阿元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小厮,抬着方才从鹿身上剔下的骨头。 “二公子。”阿元道:“这鹿骨也是个好东西,我架大锅加些干货熬汤,秋日入夜凉,人人都喝上一碗,整晚人都是暖乎乎的。” “好,就按你说的,要什么料,你看看那案上,若是没有,去找母亲拿。” 阿元嗯了声,亲自上前取了大锅指挥两个小厮加水。 这些水都是少夫人专门叫人拉来的,说是野外做食,不怕东西粗,怕水源有问题,煮食专用。 顾府与明智他们同辈人的公子、女郎,之前一直跟长辈们被幽禁在京郊,头一次能参与这么大的盛会,在他们眼里什么都是新鲜的。 跟出来的孩子们,这几日都置了新衣,蝴蝶似的簇拥着明悦,都围在烤鹿前,叽叽喳喳的像活泼的鸟儿。 公子们也跟着看,说得兴起时,一个个撸起袖子 ,跃跃欲试。 明智索性退居二线,只叮嘱了几句,让开好叫他们施为。 人群后面的帐子里,阿雁同大夫人他们,伴着喧闹说着闲话看星星。 “这几个孩子这次是真撒了欢儿了。”大夫人感叹道。 阿雁:“他们这年纪,不撒欢儿做什么?整日拘在屋里,不是女红就是文章,多无趣,这样才叫日子嘛。” 似是应她这句话,人群那边,二房的小女郎叫道“怎么可能?”。 明悦脆生生道:“真的,你们不信问我二哥,秋日有活,次数不多。到了猫冬的时候,三头两日不是这样炙肉,就是烫锅子。十几个人围着火堆,热闹的很。” 明义混在公子堆里给亲妹子做证:“阿悦说的是真的!偶尔还投壶,或干别的,总之猫冬最有意思了。” 其它几房的几个小辈,不论大小,全都羡慕地看着他们兄妹。 方才说不信的那个小女郎一脸期待:“今年你们都回府了,不知道小婶子会不会在府里也这么搞一场?我们都还没试过呢。” 她的阿弟道:“阿姊别想了,祖母老呻公中无银,怎么肯拿银出来搞这些。” 这确二房奶奶会做的事,几个公子、女郎个个都丧了兴。 明义、明悦小小年纪便感到压力山大,心里见不得哥哥、姐姐们这样。 但到底懂事了,也不敢轻易允诺,这时期期艾艾道:“我们问问母亲,说不定会在我们院子里自己搞一场,到时我和 阿悦邀请你们来。” 那几个明明快议亲的年纪了,听到比自个小好几岁的弟弟这么说,还是全然信了,登时高兴道:“明义阿弟,你一定要问啊,我们可都指着你了。” 518,秋狝二 不远处的大夫人忍俊不禁,戏谑道:“这下好了,给你揽事儿了。” 阿雁财大气粗,显然是不怕人吃的。 “孩子们能玩到一起,总比勾心斗角好。”她是真的觉得,大家族里委实不需要太多出挑人。 这样一开始就不会有争夺,反而长久。 她看向孩子们那边,嘴角轻扬着,显得心情很好。 “哟,这不是顾家四小姐嘛。”女子说话娇俏是娇俏,就啧啧有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吃什么东西吧唧嘴。 那声音紧接着讽道:“着新衣啦?专门着新衣来,怕不是要勾哪家公子吧,这是思春了?” 阿雁一愣,望向大夫人,眼神分明在问,京里还有这么下头的女郎? 对方也听清了,方才还慈祥和蔼的神色这会已被冷然替代。 “房嬷嬷。” 房嬷嬷马上道:“老奴叫人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起身朝不远处招了下手,大夫人跟前那个叫墨香的一等大丫头,到前头帮忙的,马上小跑步过来。 “房妈妈?” “墨香,去听听来找事的女郎是哪个府上的,回来报我。” “是。”墨香屈膝行个礼,就退下了,往人群那边而去。 人群这边,二房这个小女郎正委屈得不行。 既不敢回嘴,怕得罪人给府上惹事,又觉得屈辱得很,一包泪含在眸里转来转去,眼看包不住了。 明悦仗义,挺身而出,拔开对方二指捻着的,堂姊身上的衣料,气势十足的回道: “你这人 说话办事好生奇怪,出来玩,难道你不做新衣吗?再者你问便问,做什么还扯别的坏心思话。我婷菲阿姊是淑女,才不会应你这种坏坯子的话,不安好心!” 那女郎唬了一跳,回过神来睥明悦一眼,只感到眼生:“哪来野孩子,不男不女的。敢说我坏坯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便胡言乱语。” 明悦性子好动,为了方便,今日着的是同阿雁一样束袖骑马装。 头发也是梳的公子样式,高高耸起,扎一条缀了宝石的锦带,落在脑后跟着马尾一甩一甩的。 几房的阿兄阿姊,都喜欢她的装扮,说好看也利索。 落在眼前这位女郎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只当是顾家那两房不得看重的庶子之后,才会打扮得这么不伦不类的也没人提点。 眼里盛满鄙夷:“顾四小姐,你自己在外丢人就够了,还带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怕是觉得顾家丢的脸还不够?” 顾婷菲脸都气红了,将明悦拉到身后护着,泪珠儿就这么不争气的地滚了下来。 她哽咽着讲道理:“庞小姐,我顾家的案子圣上可是亲自翻了的,我小叔叔才打了胜了仗回朝,如今也封将了,还有我的两位阿兄都官身加持。奉劝你说话注意些,欺负我便算了,还要拉扯我阿妹。” 话说得有理有据,可圈可点,偏偏是哭着说的,她说话本就调子软,这样一来,不像劝诫警告,反而像诉委屈。 旁人哪会 将她的话当回事? 庞小姐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女郎们拌两句嘴,你小叔叔还要小家子气的找上门不成?再者人家同你还隔了一房呢,你真当他们会为你出头啊。” 她噙着抹不怀好意的笑:“想得可真美!” 顾婷菲被她噎得接不上话,她就是没有底气。 却陡觉一阵大力,谁将她推开了。只听明悦大声斥道:“谁说不会,你且等着,我叫阿元哥哥将你撵走。阿元哥哥——” 阿元坐了锅,交待两个小厮看着火,刚离开一会,就听到明悦喊。 几乎说得上闻声而至:“阿悦,怎么?” 明悦自从温饱得了保证,就没受过这样的气。家里兄长多,一个人比一个出色,还全都宠着她。 这时直指庞小姐:“这人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没规矩得很,我们好好说我们的话,她上来就拿夹枪带棒的挤兑人。将她撵了!” 阿元上前两步,看对方果真一脸跋扈样,当即不客气道:“这是我们顾家的营地,麻烦小姐你离远点,这里不欢迎你。” 行伍几年,阿元的身量已长开,最需要营养的几年,补充很到位,身长怕有八尺了。 听说阿悦被人欺负自然没有好脸色,从阵前打滚过下来的人,自带杀气。 他面色一绷,气压陡升。 庞小姐连退三步:“你……你想……干,干什么?我父亲可是太尉。” 阿元不置可否:“不管是哪家的小姐,这里不欢迎你。 马上离开。” 庞小姐面色变幻不定,她身边的大丫头也吓得犯哆嗦,硬着头皮喝斥:“大胆,你是何人,敢对我家小姐无礼。” 阿元淡声道:“在下不才,日前圣上亲封八品骁骑尉。” 庞小姐听他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心定不少。讽道:“芝麻大的小官,给我父亲提鞋都不配,也好意思在这里逞英雄,替人出头。” “小官怎么了,我阿元哥哥才十六,平步青云大有可期。”明悦争道。 “这种话,哄哄不懂事的三岁幼童还差不多,怎么你竟还信了。啧啧,真是蠢哪。” 顾婷菲急了,怕她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到时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小叔叔小婶婶他们:“庞小姐,够了,我们这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赶什么人啦,还着了新衣,不就是来勾个公子回去吗,实话说,你又不是你家长房一系的,好人家的公子挑女郎都看家势,谁家看得上你。”语气越发出格,不将她放在眼内。 “庞小姐看来家风不错,很会仗势,可惜你轻狂错了地方。” 他回头低喝了声:“来人。” 上来两个做粗活的婆子,阿元道:“将人丢远些,再敢回头,就打回去。” 他说的是丢,两个婆子果然冲上去就要架人,真是要丢出去的做派。 庞小姐大声尖叫,她的近身丫头更是吓坏了,忙忙要拦,去扒那两婆子:“放开,放开,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动 我家小姐。” 主仆俩大呼小叫的,阿元皱着眉,又道:“让她闭嘴。” 其中一个婆子顺手扯下自己平日抹鼻涕的巾子,就往庞小姐嘴里塞。 丫头急得大哭,又打又挠地阻着不让她塞:“死婆子,快放手,放手!” 这关头,一道略显成熟的少年声响起:“何人在此拉扯,此番圣上同行,这般放肆就不怕掉脑袋?!” 519,趁人多将她架回去 庞家主仆俩愣了下,循声望去,霎时噤了声。庞小姐胡乱抹着脸,玉容微敛,方才还疯丫头一样的,像换了个人,“你……你是何人?” 顾明智冷眼打量眼前混乱的,他才离开一小会而已,又生了意外。 目光掠过几个弟、妹,还好,诸人都是全须全尾的。 见又来一个靠山,明悦欢呼起来:“二哥。” 阿元亦喊了声:“二公子。” 明智颌首:“怎么回事?” 他这会面向阿元,没有注意到明悦叫出那一声“二哥”时,庞小姐瞬时变了的面色。 “此女自称太尉府的人,在此寻衅生事,我正命人要拖出去。” 明智的目光又转过来:“寻衅?” 明悦抢着告状:“她好没教养,一上来就说婷菲阿姊着不起新衣,又说阿姊着新衣是为了勾人……” “住口。”明智低喝道:“不许学这种舌根。” 婷菲惊得一颤,顾家别的不说,子嗣丰茂这一点是看得到的。到她们这一辈,各房的兄弟姊妹加起来有二三十之众。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刚得了官身的二哥,从四品就算是在京里这种遍地贵人的地方,也是高官了。何况二房从上到下连个芝麻小官都没有,在她看来封官即四品简直是神。 回来几日,只在家宴上见过两三回,**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忙主动揽责:“二哥别恼阿妹,庞小姐是针对我,明悦阿妹替我出头来着。” 刚压下去的委屈,这 时又全数涌了上来。本还红着的眼,再度蕴满了泪。 顾婷菲的泪点低得惊人,一点小事就会控制不住垂泪,即使并没有那么害怕的时候。 明悦朝她二哥吐吐舌头,忙不迭去安慰婷菲:“你哭什么呀,二哥会替你主持公道的,他官大,从四品呢,别怕她。” 又转面同她二哥道:“你可别轻饶她,她还瞧不起咱们顾家呢,说咱们家无人可出头。” 顾柏冬这一脉,回来京城也没几日,新封官的这三个后生,在京里的走动还少,真正认识他们的人不多。 庞小姐在此之前自然也无从得见,闻听明悦此言,小脸煞白。 但目光奇异地殷切了几分,他就是近日贵人圈里一直在传的,才双十就从四品的那位公子?! “公子莫误会,小女只是过来同顾四小姐打个招呼,开了个玩笑而已。” “太尉府在京里的声势,几十年来如日中天,不愧是京中贵门。顾家即使一门二将,子弟亦有官身加持,到底在庞小姐眼里也不算什么,才让庞小姐动辄,轻易拿我们的姊妹开几句玩笑。” “我、、我、小女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相熟,才来说说话。” “放屁,她还说咱们给她父亲提鞋都不配!” 庞小姐急道:“没有,没有这样的事,我说的是顾婷菲那一房,不是说的你们。” “阿元。” “二公子。” “去请秦嬷嬷,就说是我说的,顾家人不喜同这位小姐玩 笑,将庞小姐送回太尉府的帐子去。现在就送吧,过来的时候,看那边正热闹,务必让嬷嬷将事都说清楚了,免得庞小姐日后不长记性,再来同我的阿弟阿妹们开-玩-笑。” 诸人即时都消了声,顾家这些公子、女郎面上不显,心里都无比畅快。 二哥他们未回京前,顾家刚刚复荣未成气候,那会宫里的宝妃娘娘也未从冷宫出来。二夫人曾领他们出门走动一二,受的冷脸比今日过分的也有。 顾明智特意说明要嬷嬷在人多时将其送回,还要将事件说清楚,明摆着就是要当众打她脸。 太尉之女教养无方,上门滋事,还被人送回来告状。 单这两条,以后有心同庞家或者顾家联姻的人家,都要慎之又慎。况且今日能在此地聚集的,全都是京里数得上名的人家? “不,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要毁了我的名声!” 庞小姐说话间就要冲过来,两个婆子眼疾手快,忙按住了她。 “好,这主意好,叫她欺负人,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嘴脸。”明悦第一个支持。 婷菲担心道:“二哥,这样会不会得罪太尉府,往后影响你们在京里行事。” 庞小姐马上喊道:“识相赶紧放了我,不然,我定要我父亲……” 半句话堵了回去,顾明智眼神如锋利的刀刃,悬在她的头顶上,令人遍体生寒。 “你父亲再大的官级,教女无方也是他的一大败笔。”明智 没再给她耽误的意思:“将人带过去找嬷嬷。” 阿元带着人,就这么走了,庞小姐的侍女见势不对,眼珠子一转,撇下他们,往自家的帐子去。 明悦道:“她是不是先回去告状了,我们要不要拦着,可别让她黑的说成白的。” “无所谓,我们敢绑人上门,庞太尉不会让她三言两语轻易蒙蔽的。” 婷菲还是害怕生出事端:“二哥你为小妹出头,小妹很感激,只是这事要不要小叔叔和小婶婶说一声,好教他们心里有数。” 顾明智瞥她一眼,“你不用担心这些,难得出来,该怎么玩就怎么玩,万大事有我们呢。” “谢谢二哥。” “嗯,莫放心上。”他转身欲走,又回过头来,目光从几个弟妹身上掠过:“你们以后出门在外,该立的时候就立起来,必要时尽可将我们的名头抬出来,绝不容人欺了你们。” 几个弟、妹均面露喜色,性子活泼些的直接问道:“真的可以吗?可是父亲勒令,不准随意拿顾家的名头在外面生事。” 明悦不满道:“无端生事跟方才人家欺上门来可是两码子事。” 明智赞许的点点头:“明悦说得对。你们记住二哥的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双倍奉还。整个顾家都是你们的后盾!” 弟、妹们顿时欢呼起来。 顾明智失笑,摆摆手,往后面的帐子去。 一抬眼,见祖母同母亲笑吟吟地望着他,不由心生 疑惑:“怎么?” 大夫人道:“倒是个不怕事的,这样好,顾家的儿郎就是得支楞起来。” 明智谦虚道:“母亲教导示下,人不能太善,以牙还牙才最好的处世之道。” 大夫人明显顿了一下,面上一抹错愕,回头问阿雁:“明智信口胡诌的,还是当真家训如此?” 520,爽 “奴才们自然挑人最多,谈兴最浓的时候送进去的,在帐前我还唱报过。”回来的婆子被几个孩子拦住,硬要她说说将人架回去的情形。 他们不比明悦、明义打小看着母亲和嫂嫂处事,见得多了,预判事态和承受后果的能力差距确实大。 两小只云淡风清,一点不受影响。其它孩子们都担心生了事连累府里。 “别忧思了,母亲说过,被人欺负了就要反抗。倘若因此引起不好的结果,家里会给我们兜底的。” “兜底?!”婷菲不可置信道:“闯了祸,家里不打死已经是轻饶了,怎么可能还给兜底。” 明悦撅着小嘴:“你们不信,被人欺负不叫闯祸,我们又没有招惹别个,被人欺负了还不反抗那是蠢猪。” 婷菲迟疑道:“小婶婶真这么说?” “当然啦,你看看阿元哥哥也要治她,二哥也要治她,我们才不管她是谁家女郎。” 几个堂兄弟姊妹想想方才,还真是如此。 本悬着的那颗怕被大人们责怪的心松了一半。 “希望庞太尉真如二哥说的,能明辨时非,不偏私。我还是怕他们往后对咱们家使绊子。”婷菲道。 明义:“这是免不了的,不过没事,本来她敢来找事,两家就不会交好。” “她或许只是看我不顺眼……” “那不过是明面上的。”他们身后传来明智的话语。 众人见他复转,有些意外,忙规矩站好,叫二哥。 顾明智道:“ 太尉府只得她一个嫡女,其她几个都是庶出。肯定是严格教导长大的,她不会真的是什么天真不知事的女郎。还有这样的行为,要么是她府里默许,要么就是确实不将顾家放在眼里。不管哪一种,你们都不能听之任之,凭她欺负。” 他目光从弟、妹诸人的面上一一掠过,这些稚气未脱的脸上,大多是慌乱的情绪,不知是不是听他说了这许多话的缘故,又夹杂着些许好奇和恍然。 “否则,忍让不会换来心生愧疚,只会使欺辱变本加厉。懂吗?” 他就近揉了把明悦高耸的发束,若得对方心生不满:“二哥,头发你弄乱了,等下丫头又要帮我重新打理。” 明智温柔地笑了,去问那个架人回去的婆子:“方才没问嬷嬷,你说一下也行,那边是怎么个反应?” 兄弟姐妹们的目光重又锁定回了婆子身上。 婆子一看这架势,几个小主子都眼巴巴看着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理满足感。 绘声绘色道:“好几位夫人在,秦嬷嬷认得人,说都是叫得出名堂的家眷。我们这么闯进来,夫人们全都看到了。太尉夫人当场脸拉得有那么长——” 那婆子双掌相对,一下撑开一个无限长的高度:“有这么长。” 孩子们嘻嘻乐了,连一直苦着脸的婷菲都笑道:“你这婆子忒会夸张,这么长,那就不是脸,是鞋拔子。” “对!”婆子登时认可了她这个说法, 重重点头道:“就是鞋拔子。” 孩子们越发笑得前仰后合。 婆子继续往下:“这要是换了我来传话,这么多贵人看着,可能腿就软了。但秦嬷嬷你们都知道吧,她老人家可是见过大世面的,这种时候可谓不动如山,条理清晰,声音洪亮,将事从头到屋就这么当着众人面说了一遍。” 她双手一摊,那姿势就是在说,你们看—— 接着道:“这一下,别说那帐子里的许多人,就是帐外路过的使人,都知道了庞小姐是如何缺乏家教,去人家帐前惹是非的。” “嬷嬷说,她们就信了?”婷菲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嬷嬷厉害啊,她上去就说,替我们府里的孙少公子传话,为此专门报了官职。哎哟!”婆子一拍大腿,声音都亢奋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二十岁的四品职,历朝历代,就咱们府里这一位啊。”她说得红光满面,好像那个二十得封四品的,是她的儿子一般,与有荣焉。 “满京里打听打听,能来围场秋狝盛会的还有谁不知道这事?都赞年少有为呢,自然就只是那个庞小姐自身不端了。” 这婆子说得手舞足蹈,一干人等原本的担心全没了,受她感染,都崇拜地看着自家的二哥。连那婆子老眼炯炯,眼珠子像沾到了明智身上一般。 “你们事办得不错。”明智说着,不知打哪摸出一把大钱,抛给那婆子,后者手忙脚乱接了。 “这是 赏的,一起架人去的,将这钱平分了,下去以后好好办事。” “欸!”婆子脸上的褶子都跳舞了,谢了赏,喜滋滋去找另个婆子分钱去。 明智道:“鹿肉好了吧,分了,先给长辈们送去,你们亲自送,再回来一起吃。” 一众兄妹高声答应着,个个面庞都在发光。 全是兴奋的。 从记事起,府里便没有谁,在他们沾上事后第一时间替他们出头,还让对方吃下这口亏的。 情绪高涨,七手八脚分了鹿肉,挑最好的部位,给长辈们送去。 婷菲端着满满一大份,给小婶婶这边送,见三代媳妇,正围坐着看话。 大夫人看着精神很好,一点也没有往日那种风一吹就倒的病态。几个人也不知道说什么,人人嘴角都是扬着的。 待行近了,小婶婶第一个发现了她:“哟,这么快烤好了?” 秦嬷嬷同映雪姑姑就立在她身后,也正低声说着话,见她过来,双双递了个眼神过来,算作招呼。 她不期然又想到,方才那婆子说秦嬷嬷如何厉害,将自己这边的理,传达得清晰分明。 这会子微微佝着腰在主子身后,一只手自然搭在小婶婶肩上。 婷菲亲眼看着小婶婶轻拍了一下那个手背,道:“鹿肉养气血,对咱们妇人尤其好,都别分什么主仆,各人都拿些用。” 她原以为做下人的,总得先推拒一番,主子若是盛情,再取一点,然后谢恩…… 一向下人们受 这种厚待,都是如此流程。 不料,立在大嫂身后的寻梅姑姑闻言,当即笑嘻嘻迎了上来,接过她送来的盘子,瞧了瞧,道:“我们人人都吃,这有点不够分呢。” 对婷菲屈了一礼道:“辛苦四小姐专门送来,劳烦你回去时带个话,找个小丫头再送一盘来,这几位主啊,可都是喜欢这些野味的。” 521,围场一 婷菲愣了下,下意识去看大夫人,见大夫人只笑不说话,又看小婶婶的方向。 “是不太够。”阿雁眨眨眼,又道:“差点忘了,映雪。” “少夫人。” “你找几个人,去咱们放东西的那辆车上,搬几坛酒去给他们助兴。再抱一坛到咱们这来。” 映雪应声去了。 “婷菲吧。” “回小婶婶,是婷菲。” “方才的事,我们都晓得了,如今你大嫂接了针线房的事儿,衫裙不够,只管找她要,别替她省银子。你正是花朵儿一样的年纪,别管出不出门,素日里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顾婷菲赧红了脸,难为情道:“衫裙都够穿了的,府里也正等着做冬衫呢,因为要出门,大嫂又赶着给我们新置有几套,尽够的。” 言罢,她朝王曼青盈盈行了个礼:“还没谢过大嫂呢,那些新衣婷菲都很喜欢。” 曼青:“你喜欢就好。我们明悦的衣物,一季就得有七八套的。此前府里什么规制,我也不大明白。到我我接手了,府里的公子、女郎,该有的数量,都给你们置齐,若有其它要求,比如要显纤细些,或是裙摆喜欢大一些的,都尽可以来告诉我。” “谢谢大嫂,婷菲真的都很喜欢。” 她不由自主摸了摸身上的衣料,细腻、轻手、滑得手搁上面会打溜。听说府里女郎的衣裳,全部用的打南边最时兴的料子,一匹就得十几二十两银。 衣物刚送到二 房时,她亲嫂子私下羡慕得不行,嘀咕说,秋狝她也能来就好了,最起码得几套新衫。 曼青颌首:“喜欢就好。” 又打量了她一番:“打扮素了点,女孩子要美美的,人看着也赏心悦目。” “婷菲看阿悦妹妹也是简单爽利的装扮,很好看。” “勿要学我们阿悦,她就是皮猴子,被我们惯坏了的。况且她年纪比你小些,还没到必须出门应酬的时候。” 做嫂嫂的嘴上嫌弃,眼底却尽是宠溺。她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夫人奇异地看了她一眼。 王曼青拔下自己头上的赤金步摇,示意顾婷菲:“你来。” 后者怯怯上前,曼青道:“这步摇虽简单却不至于太素,正好衬你。” 婷菲拒道:“此乃大嫂之物,我怎能要。” “我首饰多得很,没事的。”说话时曼青轻拉了她一把,直接替她插入发间。 插好后,又对脸仔细端详了一番:“真好看。比大嫂带的好看多了!” 顾婷菲不由伸手去探步摇上的流苏,精工细雕的金链子垂成一小团短暂地停她的指腹,感受明显的金子份量。 十几岁的女郎掩不住心事,喜欢都写在脸上。 言语拒绝,所有的肢体动作都明晃晃说着想要。 在场哪个都是小姑娘过来的,自然晓得她那点子害羞的小心思。 曼青:“戴着吧,明日到了围场也戴着,叫旁人看看顾府的小女郎有多俏。” 婷菲这才含羞谢过,行礼告退。 顾家帐 子的气氛在映雪带人将酒分发下去时,达到了巅峰,这一帮小主子,在府里轻易是不被允许碰酒的。 今晚繁星满天,篝火熊熊,鹿肉散发滋滋的油脂焦香,他们头一次在野外过夜,本就兴奋得不得了,刚才又好好出了一口恶气…… 几位公子每人都喝了点,阿雁这个做长辈的,又命人给女郎们准备了花茶,主打一个敞开闹,心满意足。 第二日马车摇摇晃晃重新出发时,没有一个是清醒的,一个个睡得小猪一样,到了围地营地才清醒过来。 秋狝的安排,年年无非是那几样。 第一日休整,第二、三日都是围猎,第四日开始,公子、女郎们可以在这里进行各种有意思的比试。 各家的年青的公子,朝中武将还有各位皇子都会参加。今年情况特殊,只有大皇子和五皇子一同前来。 大夫人歇在帐中,叫他们自己出去玩儿。 围场的空间大,阿雁同顾柏冬得个单独的帐子。到围场后男人就没了影子,小半日后回来问她要不要去骑马,顺便猎点小东西。 阿雁自从搬到荔平城,就没好好跑过几回马。 “去啊,我也活动活动。”话一出口又迟疑了:“女眷是不是不好去做这些,会不会落人口实?” “今日还没正式开场,我就带你在外场转转,没人管这个。这会先去探场热身的人不少,也有女眷,宽心便是。” 男人说话时,目光在她身上自上而下 走了一圈,笑道:“你带的衣物,泰半都是骑马装,不跑不可惜?” 阿雁嗔了一声,打了他一巴当调情,跟着他出了帐。 顾明智迎面过来:“父亲,母亲。” “我同你娘亲去跑跑马,咱们住的这一片,你同明德注意着点。” “你们放心去,这里交给我。” 顾柏冬拍了拍儿子的肩,带着娇妻头也不回去挑马。 “你同我共骑还是分……” “分开。” 男人一愣,继而失笑:“你怕人闲话?不用怕。” “倒不是。”阿雁断言否认,见对方似乎不怎么满意这个答案,在心里将要说的话修饰了一番,才说:“难道有机会,我也要试试练骑射,合骑就练不了了。” 对方神色稍虞。 替她挑了匹温顺的小马驹:“初练怕你兼顾不到控马,这个温顺些,你练起来上手快。” 阿雁没有意见,人嘛,不懂的要学会听人劝。 毕竟人家可是战场上打过多少仗的人。 男人又给自己挑了匹青壮的,一看脚力体力都超绝那种。阿雁眼馋,心说,骑这样的骏马,驰骋时,大概真能像风一样。 两口子翻身上马,阿雁几年不跑,有些生疏了,好在这马不野,小跑了几圈,就找到了感觉。 一旦上手,她就坐不住了,嚷嚷着要顾柏冬带她去猎东西。 想象一下在马背上,抽弓搭箭,是何等的英姿勃发。 还没开始,她就要让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迷倒了。 “射猎切忌优柔寡 断,看准了直接松弦!”顾柏冬丢了个不知几时从哪弄来的小活物,到远处,那小东西落地后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像是感觉到安全,又挣扎着起来要逃命。 “它折了腿,跑不快的,你就追着它——” “咻!” 男人话未完,阿雁的箭已经离弦。 只听得空气中一声轻微的箭矢入肉的动静,阿雁欣喜道:“中了!” 又得意道:“想不到我竟有这般天赋,第一箭就能命中目标。” 顾柏冬刚要从善如流夸一番,忽地变了面色,喝道:“谁在那!?” 522,围场二 阿雁心下一突,敛容凝神,控着马不敢妄动。 下一刻,眼前一条人影掠过,不远处响起窸窣微响。 顾柏冬人已到了二十步开外的位置,盯着一处道:“跑了。” “怎么不追。”阿雁控马过来。 “对方身份不明,我不能留你一个人。”他脱口道。 阿雁心下微动,眸光闪了闪。 男人让两匹马儿靠近:“围场有其他埋下的人手,这事可大可小,得和父亲商议,明日再来?” 大事当前,况且她也不喜欢拿小命冒险:“嗯,咱们回去。” 他们的位置,算是还在围场外围,没多会就回到了外面人多处。 顾柏冬再离开,到午膳都没有回来。但礼部侍郎夫人却带着自家的小女郎来窜门子。 大夫人歇了小半天,精神已经完全恢复,这些时日的调理,效果是肉眼可见的。 她罕见的妆扮了一下,对阿雁道:“侍郎夫人此番来访,看的是她家老爷与你父亲过去的情分。我此前听说你与她闺中时,关系是很好的。只是物是人非,也不知道对方怎么个想法,总不好太敷衍,你去换身装束,母亲先去招呼着。” 阿雁这部分记忆是不全或者说基本没有的,关于原身父亲的人脉关系,更是无从深究。 也幸好大夫人心里有计较,她忙回帐中重新妆扮了一番。一路上心里却隐隐有些期盼,不知道原身的好友,会是怎样的人。 入帐时只见一位气质娴雅的夫人,软 调低语与大夫人叙话,旁边立着位十一二岁的小女郎。 听到动静,里面的人循声看出来。 见是她,那位夫人霎时红了眼,起身似想要迎出来,不知怎的又顿在原地。 阿雁忙主动伸手往前,两人双手交握,面对面互行了屈膝平礼。 对方未语先垂泪,“早几日就听闻了妹妹入京的消息,只是想着你初回来,大约也是忙得千头万绪,姐姐没敢打扰,延至今日才见上面。” 她说话的腔调柔柔的,与自身的气质混然一体,是那种开口就让人觉得很舒服的人。只是话语中带着哭腔,凡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她这番盼友归的酸涩之意。 “锦华姐姐。”阿雁喊道,这是方才从映雪口中得知的名字。 “阿雁。”对方眼神殷切,满溢对好友久别后的想念:“你……当时就那么直接消失了,我一直到嫁给老爷,才知道你没死。” 话到这里,林锦华的泪掉得更凶了:“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 一时情绪失控,不能自抑,伏到了阿雁的肩头上,泪如滂沱。 阿雁慌了手脚,无措地轻拍的她的后背,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哄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林锦华依旧埋着头,拽着帕子的手捶了她好几下:“你居然、、居、然,一点消息也不给我。” 她斟酌着用词:“我、我怕连累你。” 林锦华又继续哭,阿雁一点办法也没有。 幸好这时那 小女郎道:“母亲,母亲,外面还有人呢。” 林锦华的哭声噎住一样,小了许多,只是肩头耸着,低声抽泣。 阿雁亦湿了眼眶,此情此景很难不动容,她安抚道:“如今我回来了,姐姐安心。” 后者终于从她肩上抬起头来,一双水眸湿漉漉的,尽然已经三十多在年纪,还是显出我见犹怜的韵味。 阿雁看迷了眼,不由道:“姐姐保养真好,好美!” 林锦华一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反露出几分憨态可掬的情态,阿雁看着只觉十分可爱。 对方佯装怒道:“你够了,你婆母还在呢,就敢说这样的荤话。” 阿雁笑着拉她坐下,自己则在她对面坐定,同大夫人道:“母亲你看,哪有人到别家作客,还掰扯主家的。” 林锦华作势真要起身打她,嘴里道:“好啊,好啊,你,经年不见,越发没个正形了。” 大夫人见她们情谊深厚,识趣道:“我精神不大好,阿雁你替母亲陪陪侍郎夫人。” 林锦华瞪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地对大夫人道:“晚辈失仪,叫你见笑了。” 大夫人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这些。 阿雁拉了人:“到我帐子去说话吧。” 又同她那个小女郎招手:“跟上呦。” 一行几人,移步到阿雁的帐子。 还没叙旧呢,明礼在外面高声叫:“母亲,我来了!” 阿雁没来得及阻止,一个挺拔俊俏的少年已经愣头闯了进来,嘴里还嚷着: “大哥、二哥都有事,就我没地儿去,母亲这让我待一会呗。” 但他一抬头才惊觉失礼,忙敛容裾礼,瞬时又成了个翩翩公子的模样,有模有样道:“不知道母亲在待客,明礼失仪。拜见这位夫人,夫人万安。” 林锦华面带诧异地看着他。 阿雁忙解释:“这是我的第三子,明礼。” 又道:“明礼,这位是礼部侍郎夫人,也是母亲闺时的好姐妹,往后可不兴这般莽撞了。” 明礼自知有失,长揖着不敢起身,应道:“是明礼的错,还请夫人海涵。” 林锦华赞道:“你这孩子身姿出众,也识矩知礼,自己人私下随性些无妨,快起来吧。也不必夫人、夫人的叫得过于正式。我同你母亲是少时的情分,你叫一声林姨吧。” 顾明礼忙又深揖:“林姨好。” 林锦华指着一边的小女郎,“林姨有两个孩子,这是我的小女郎,大名周沛春,小名囡囡。囡囡,给你顾家哥哥见礼。还有,还没拜见你阿雁姨姨呢。” 能直接以女儿的小名见外客,这绝对不是一般的情分了。 周沛春上前一步,先拜见了阿雁,又同明礼见礼。 阿雁道:“正好囡囡在这陪我们怪无聊的,明礼,你是做哥哥的,带囡囡去找明悦他们玩吧。” 周沛春长相肖母,生就一副美人骨,性子同她母亲一样,看着就是文静娴雅的性子。明悦跳脱,明礼宠爱妹妹是一回事,看到这类高 贵端庄的大家闺秀,还是大为震惊。 人都板正了许多。 从见了礼起,就偷看人家八百回不止。 听母亲这一声,登时喜上眉梢,郎声回应:“好嘞!” 上前小心地请了矜贵的小姐,一前一后,行出帐外。 帐内二人相视而笑,阿雁忍不住吐槽:“人小鬼大。” 林锦华嗔她:“是那位上过战场,但年纪最小的公子吧。” 前者点点头,“是,上过阵,可有主意了,头……” 帐外倏忽一声娇斥,“干什么,走路不带眼?” 523,围场三 林、王二人目光一碰,均显惊异。 “出去看看。”阿雁说着,已牵了人往外走。 她们听得分明,那女声不是囡囡,偏又熟悉得很。 帐外明礼不留情面地正怼人:“我道是谁这么嚣张,原来是你,不要脸的东西哪会长眼。” “你说什么?别以为你是顾家的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那声恨极,居然是沈如眉。 明礼冷笑,语气满含嘲讽,道:“怎么会,在下可不敢小看沈大姨你的脸皮。这世上哪有你不敢做的事啊,毕竟满京都传遍了,沈小姐最是敢想敢为的人,最近满京还有谁没听过沈大姨你的佳名呢。” “你……”沈如眉被他这句“大姨”噎死,柳眉倒竖。 明礼半分余地不留,继续输出:“话说,秋狝是四品以上家属才能来,沈大姨你怎么也来了?在下记得没错的话,你那夫家只是骑都尉的一个小官,身份低贱,没资格来这吧。” 沈如眉目眦欲裂,满脸恨意不作掩饰,一字一字,咬牙道:“我父亲是御史大夫,我是家眷怎么不够身份?” “哦——”明礼作恍然大悟状,“沈大姨还没下嫁呀,我说怎么还能来。那沈大姨可要注意了,有看身份才能去的地方,得抓紧时间多去几回,不然等嫁了,就去不成啦,毕竟身份不够。” “你的家教呢,顾家的公子,就这般同长辈说话?” “好心提醒大姨怎么还急了呢,啧啧。”顾明礼 装模作样摇摇头,面上没有半分遗憾。 前者警告道:“再叫我一声大姨试试!” “沈大姨。” 阿雁二人噗呲笑出了声。 林锦华以帕遮掩,另一人则大摇大摆露出八颗牙齿。 沈如眉恶狠狠望过来:“你教的好儿子。” 阿雁敛了笑意,上前一步,目光一错不错始终盯着她。 “你想干什么?” 她心里对阿雁藏着恨,仗着父亲是御史大夫,断定对方不敢真的拿她怎么样,越发的有恃无恐。 阿雁突兀地呵了一声。 然后—— 抡圆了胳膊—— 啪! 空气像是凝住了。 全场肃静,落针可闻。 沈如眉捂着脸,眼里都是不敢置信,翻涌着仇恨:“你……敢,打,我?!” 啪! 如果说第一巴是久积的怨气爆发,那接着这一巴就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了。 连沈如眉都愣在了那里。 阿雁睥着她,一言不发。 半晌,对方回过神来:“你……我……我跟你拼……” 啪! 世界诡异地安静,连挨近顾家帐子,和路过的其他官员家属都纷纷侧目。 只没人肯淌这个混水,皆暗地里用余光打量,没人前来劝说或者拉开。 沈如眉的两边脸都肿了起来。 林锦华目瞪口呆站在阿雁身后,听着她用全然陌生的冷淡语调道:“沈如眉,这下如愿了吗?” “你说……什么……如愿?你将我……” 啪! 用余光围观的登时兴奋起来,心说,是场大戏。 还有那天性八卦的,开始呼唤姐妹来 看戏。 脑子灵醒的,则赶紧避开了去,就怕引祸上身。 一瞬间,沈如眉理智尽失,张牙舞爪的直冲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明礼已提脚蓄力,一个旋身飞踢。 正中沈如眉的腰腹。 对方即如败絮的草就这么飞了出去,重重掼落在不远处。 发出沉重的闷响,一动不动。 她带的那个丫鬟,总算有机会出声,哭喊着扑过去。 阿雁慢慢踱过去。 那丫鬟哭着控诉:“我家小姐可是御史大夫家的女郎,你怎么敢!?” “御史大夫家的女郎,平常时候,我自然要敬她几分。但你这个主子什么德行,你心里有数。我放任你们够久了,才叫你们误以为我软弱可欺。” 阿雁说着,又上前两步,居高临下睥着她。 “从你敢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勾搭我男人开始,你在我这就不算个东西了。一而再,再而三在我头上拉屎,泥人也有三分脾性,今日这几个耳光,只能说是你自取其辱,你爹娘不会教,我就拔个冗,教你做人。” 她双目如炬,闪着慑人的光。 丫鬟震住,不敢说话。 沈如眉则是回不了话。 阿雁道:“来人,叫两个人,将人拖回沈家的帐子去,就说再有下次,沈家备棺材来接人。” 看热闹的人闻言都打了激灵,忙低头避开,生怕等下真的牵连到自个身上来。 有些人则直接趁人不注意,悄悄离开了。 看着婆子将人拖走。 明礼道:“母亲,到时若沈 家真拿此事参父亲他们治家不力,你们只管将责任都往我身上推,就说我少不更事,缺乏管教便是。” 这孩子糙归糙,关键时刻就是可人。 她踮着脚够了一下没够到对方的脑袋,只好退而求其次,拍了一把他的肩。 “好小子,娘亲没白疼你。不过,用不着你来挡这些小风雨,有你父亲他们呢。” 明礼还不大懂这些弯绕,但既说了父亲,那定是没问题的。 他哦了一声。 阿雁又道:“囡囡是不是吓着了。”转而同林锦华说:“抱歉,让你看这些。” 林锦花白着脸,挥了挥帕子:“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囡囡没事,跟你明礼哥哥去找其他哥哥姐姐玩。” 周沛春神色从容,行了礼跟着明礼告退。 阿雁心里暗叹,看不出这小姑娘倒是沉稳。 一回头见林锦华红着眼,吓了趔趄:“你这是何故?” 对方一脸戚戚:“从今日便知你此前过的什么日子,一个御史大夫家的孀居妇,都敢这般作践人。阿雁,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得很苦、很难?” 阿雁嘴角抽搐。 斟酌道:“应该是没有你想的这么难的。” 林锦华哪里肯信:“你就别瞒我了,难怪你这么久,一点音讯也不给我……” 她犹自伤心,没注意阿雁满额都是黑线。 阿雁突然能明白,顾柏冬那厮说什么为了什么你好,所以不告诉你的荒诞行径了。同现下林锦华的一厢情愿本质上是一样一 样的。 阿雁压着性子,耐心地将人哄好了,待要继续叙旧。 一抬头,不远处一伙人正气势汹汹而来。 她愣了愣,看清打头的正是沈如眉那个娘。 哦嗬,寻仇的来了! 524,围场四 林锦华这时也看清了来人。 许是对方人多势众吓着了她,急道:“骠骑将军还没回,不如你先避一避。无谓与她们正面冲突,免得吃亏。” 阿雁心下冷笑,谁吃亏还不定呢,她可从来不怕近战的。 “我怕她?!”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林锦华急道:“万一误伤……,总之先避一下,晚点再叫顾将军为你主持公道。” “你说得有理。” 林锦华一喜,以为她听进去了。不料接下来的阿雁的话,又让她深深无力。 “是要找人来主持下公道。映雪,你去,以将军爷的名义,去请皇上、皇后来。” 林锦华彻底被她弄懵了,“你这是做甚,拿这种事惊动圣上。” 阿雁不以为意:“沈如眉敢这样嚣张,不就仗着不要脸么。比豁得出去,谁怕谁。” 映雪领命去了。 林锦华悬着一颗心,不知如何劝,沈夫人一干人等,已经到了跟前。 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顾王氏,我女儿的事,你必须得个交待!” “你要什么交待?是让我昭告众人,你女儿不守妇道,勾引我男人;还是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与人苟且,不懂廉耻为何物;还是她心怀怨念,上门寻衅……沈夫人,这桩桩件件,请问有哪一件是要我来给交待的?” 她下意识将林锦华扒拉到她的身后,自己则上前一步,迎上对方阴狠的目光。 继续道:“沈如眉行事没有丝毫贵女风范,我还奇 怪京里名门如泽,如何能养出这样的妇人来,合着都是沈夫人教导有方。你这信口雌黄,颠倒黑白的本事,可也有传给你那妇德不端的女郎?” “你——”沈夫人保养极好的手指着阿雁,贵夫人风范荡然无存,放话道:“任你巧舌如簧,今日如果没个交待,我绝不会轻饶你。” “怎么个不轻饶法?” 沈夫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自然我女儿承受了多少,人,也要你还多少!” 阿雁嗤笑:“啧,我以为按沈夫人的作风,要双倍奉还呢。” “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她语调骤然一转:“来人,顾家妇不尊长者,不友同辈,欺上罔下,给我掌嘴!” 沈夫人带来的两个婆子冲上来,阿雁暗地里从系统调好了小警棍的页面,只等她们真的动手,就立马提棍在手,一棍一个。 绝不留情。 林锦华大惊失色,一阵大力拔开她,挡到跟前,厉声道:“沈夫人,她与你同为朝臣内妇,岂能由你随意折辱!” 沈夫人眼神一撇,带着几分怨毒:“方才侍郎夫人可在场?不知道她打我女儿的时候,有没有这般出力维护?” 前者语窒。 她冷笑道:“既没有尽维护之意,如今来阻我又是几个意思?难不成周家是要公开与我沈家为敌不成?” 林锦华怒道: “难道我怕了你?为何不维护她,问问你的好女儿,因为你女儿方才欺负的 是我家女郎。沈夫人的意思是,要我放着自家女郎不管,去给你女儿助威?!” 沈夫人与阿雁双双震惊地望着她。 沈夫人大约是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路转峰回。 而阿雁,她是没料到别人都怕惹祸,林锦华却仗着前头,冲突之初无人注意的空子,揽屎上身,主动淌入混水。 其实她完全不必做到这地步,全京城都知道沈如眉肖想过顾柏冬,她们二人起矛盾再正常不过。 林锦华此举全凭的私人感情,如果这样的情谊还不足与说明,她们年少时确实执帕相交,铭记至今,那还有什么可以说明呢。 但沈夫人为着女儿冲动是真,却也不是没有脑子,她只稍想一下,便断然道:“胡说八道,绝无可能。” 若是如此,那如眉的丫鬟回来,不可能一个字不提。 可见,前头的事,侍郎家的小女郎绝没有参与其中,就算有,也不是主要人物。 “我听说过侍郎与先太傅的关系,但侍郎夫人你这般自甘下贱,替她揽责上身,你以为就能改变结果了,我明着告诉你,今日这口气,我非出不可!” “沈夫人慎言,秋狝来的都是天家的肱骨之臣和家眷,圣上、皇后均在,这等妄为,就不怕皇上、皇后置微?” “我不过是气不过女儿受辱,想来皇上、皇后也能体谅我这为人母的心。” 阿雁气笑了:“就你有个女儿,在场的妇人,谁不是别人的女儿。” “凭 你怎么说,今日这口气,我出定了!人呢,愣着干什么,给我动手!” 两个婆子冲上来,要拿住阿雁。 阿雁亦小棍在手,做好了准备要干票大的。 倏忽一条人影由远而近,生生插进来,便见两团黑影飞出,男人怒道:“下作东西,凭你们也配碰我夫人?” 顾柏冬来了。 紧跟而来的是明礼和周沛春。 林锦华喊了声:“囡囡。” “母亲。” 顾柏冬朝林锦华点了个头:“周夫人好。” 林锦华忙执裙还礼:“顾将军。” 顾柏冬飞了个眼神,看看跌出去的两个婆子,才转而面对沈夫人:“沈夫人好大的架势,当我顾府无人?” 沈夫人黑着脸,周身怨气似有实质,她明白顾柏冬一来,这会大势已去,再想上手教训王雁丝是断无可能了。 “是你顾家一再欺辱我沈家,如今更是直接上手了,这笔帐顾家难道就没个说法?” “不作死就不会死。”阿雁插嘴,“你女儿要是能守好妇道,自然没有后来的事。” 沈夫人今日被她这样一再当众撕伤口,早已忍耐不住,陡然大声喝道:“闭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男人没那个外心,她纵然有心又能如何。说到底,还不是两厢情愿……” 总算将这话吐出来了。沈夫人一直就觉得,这事只怪她女儿,根本不公平,男人若是没那个心,再多手段也是枉然,她女儿是有错,但这个男人也有责任。 为什么罪 名全让她女儿一个人担了! 525,围场五 顾柏冬冷眼打量着她,良久未言,但眼神中竟慢慢聚起一抹杀意来。 沈夫人背脊渐感寒意生起,气势不知几时无声无觉弱了下去,嗫嚅道:“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就事论事,没说错你。” 顾柏冬再开声,每一个字都像渗了冰:“有缝没缝先不论,当时一念之善从山匪手下救了她,引来这一番恩将仇报,我确实悔不当初。” 他们闹得这般大阵仗,许多家眷都忍不住过来看热闹。 顾柏冬与沈如眉那点子风月传言,之前本来也只是传,真正内情没几人知道。如今听到还有这么个前情,一个个才后知后觉。 有人道:“我说,怎么班师回朝还惹了身风流债回来,看顾家的家风也不是那样的,原来还有这番缘故在。” “要是这样,沈家的教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孀居妇更应注意规矩礼教啊,怎么还扒上去了。” “也不是这样说,这人往高处走,孀居妇更想找个好依靠。人人都知道骠骑将军只得一个正室,若是攀上了,确实是个好去处。” “听你这意思,是这沈小姐一早就有了这打算,故意为之?” 那人朝沈夫人呶了下嘴,示意另一人噤声:“我可没有这么说啊……” 沈夫人面红耳赤,这些底议论,像是把她扒了衣服,赤裸于众人前,是什么脸面都丢尽了。 思及此,不其然又想到女儿在太尉府,与那个下贱的男人青天白日演的活春| 宫,更是心如刀扎,如哽在喉。 她那如珠如宝的女儿,使了多少银钱,才脱了与那短命夫家的关系,让她回京重新择配良人,不想落得如此下场。 一时神色变幻莫测,复杂难言。 “说一千道一万,你夫人今日动手掌掴我儿,此事多人亲眼所见,你又该如何说。” “掌得好!”顾柏冬肃然道:“早知道该本将动手,免得疼了我夫人的手。” 全场哗然! 沈夫人大怒:“顾将军以为自己只手遮天?!” “这话该问夫人,是不是觉得御史大夫拿着随时能参人一本的乔,才叫沈夫人,红口白牙,颠倒黑白,目无王法。” “好,好,好得很,我要到告到皇后娘娘那,看看你们打人,是不是还这么嚣张。” 适逢此时,一声长调唱道:“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在场诸人俱都一惊,忙跪地行礼,齐声高呼:“恭迎吾皇,皇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后面上看不出喜色,大概的事件,来前他们已问清楚。 涉事其中的,一个是谏官之首,一个是刚立了大功的武将大才。现双方正面对上,无论如何,对皇帝来说,都不是什么易解的局面。 “众位平身。” 众人谢恩,自动避让出一条路来了,好让帝、后通行。 帝、后近前,观双方神色都不甚妙。 心下不虞,只是面上不显。 皇帝道:“沈夫人乃女眷,朕不好多言,还要 辛苦皇后。” 皇后忙道:“妾身分内的事。” 又道:“沈夫人,你与我进帐说说话。顾、周两位夫人也来吧。那边围场开放了外围,其他人若想寻些野趣,不妨去看看,也不枉来这一趟。” 皇后金口玉言,这些人又个个都是会揣上意的人精,当下都附和说是该四处逛一逛,没多会,现场的人便散尽了。 阿雁这时道:“明礼带妹妹去找祖母玩。” 明礼复施了礼,带着周沛春离开。 阿雁又道:“帐外风大,恭请皇后娘娘入帐坐着说话。” 一行四人带着随从都入了帐内。 皇后端坐主位之上,望着立着的三人良久,忽道:“你们二人,可知罪否?” 沈夫人与阿雁当即跪下,只是二人面上都是不忿之色。 沈夫人率先道:“皇后娘娘明鉴,是她动手在先,臣妇女儿这会还在家里躺着呢,小半个月都不能见人了,臣妇替女儿讨个说法,难道错了吗?” 阿雁不甘示弱:“臣妇心中有怨,不吐不快。” 皇后肃容道:“有何怨,你且说来我听听,什么怨弄到一个贵夫人亲自动手打人,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似恨铁不成钢:“两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天家肱骨之臣后宅相冲,天家的颜面何存?” 阿雁早已笃定了主意,跟这些体面人打交道,定然是不能要体面,唯有使出一副人不要脸,天诛地灭的仗势,才能全身而退。 比起过份聪明有手段 ,让天家猜忌,不如就索性让她们认定,她从乡下回来,粗俗不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滚刀肉。 叫她们人人都怕沾上身。 “说起这事臣妇就满肚子气,她那个女儿沈如眉,没有半点妇德操守!我家男人好心从山匪手下救了她,她却使了手段,想要赖上我男人,没有点廉耻之心!” 声音洪亮,就差喷口沫子了。 另三人虽已都是为人妇的人了,还是当场教她这副粗俗的样子震得怔在原地。 好一会,皇后艰难开口:“或许不是夫人想的那般……” 阿雁登时炸毛:“她就是!都是妇人,她那点花肠子臣妇能不懂?皇后娘娘也别安慰我了,她定是被救回来后,见我男人长得俊,兼打听到我男人刚立了大功,就想着是个好依靠,才想尽法子黏上来。哼,她休想如意!” 沈夫人怒而驳道:“胡说八道,我女儿不是那样的人!” 阿雁嗤笑:“不是?太尉府上那点肮脏事,我都不屑得说,人尽可夫的丑态,不止我一人看了,京里多少人都见过。” “你住嘴!是你们故意设局害她,还在这里倒打一耙。” 阿雁不承认也不否认:“她要是个贞女烈妇,谁又能陷害于她,自个立身不正,就别找籍口了。” 沈夫人彻底压不住火了,当日那个情景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因着这事,她回去受了老爷一巴掌不说,去到哪里,只要见人聚着小声说话,她就如 芒在背,总觉得是在议论那件丑事。 她失了理智,全然不顾皇后娘娘还在场,起身就朝阿雁扑过去,嘴里还在胡乱喊着:“我叫你乱攀咬!” 526,围场六 阿雁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一个闪身,灵活地避开了。 皇后大怒,喝道:“按住她。” 两三个嬷嬷马上上前,沈夫人的带来的人,跟着跪在她身后,没一个人敢上前劝自个主子或者帮忙的。 沈夫人很快就被制住,她双眼血红,眼珠瞪得像要吃了阿雁。 “皇后娘娘,你看看,这次你亲眼所见!臣妇不过在陈述事实,她就这般反应,就是看我在乡下过久了,又没有娘家倚仗,当着你的面,就敢对我动手。皇后娘娘——” 阿雁重新跪下,咚咚叩头:“你是母仪天下的国母,这天下的妇人都要以你为表率,定然是明理护弱的,你可要替臣妇作主啊!” 皇后看着跟前咚咚叩头的美妇,轻轻扶额。 这妇人看着行为粗俗,发蛮无状,实则从方才开始到陈述,再到现在,字字句句都恰到点上。 与沈夫人辨驳时,每一句都能准确无误戳中对方的痛脚,如今求她,更是摆出了两个她不得不考虑的点。 旧案才翻,将军府复荣了,但先太傅在这个案子里却搭上了性命。现下先太傅一脉,只剩她一个孤女,明面上,这便算是皇家欠她的。 再者,她提到她从乡下来,不仅很好避开了,她籍着她的行为做文章的可能,还提醒天家,她的这些苦日子,不懂规矩礼仪等等事儿,天家都有不可推脱的干系。 简单的几句话,全在要紧处。 皇后的眸色转幽,她究竟 是真的粗俗莽撞,还是扮猪吃老虎? “贱人,你陷害了我女儿,现下又要来害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皇后怒:“崔嬷嬷,让她清醒清醒。” 皇后身边的崔嬷嬷取了桌上的一盏冷茶,照着沈夫人的面就泼了过去。 冷茶触面,沈夫人打了个寒颤,眼里瞬间恢复几分清明。 她打量了一番帐内情况,见她的死对头正直挺挺跪着。 回想方才情形,大骇。 砰然跪倒,叩头请罪:“皇后娘娘,臣妇殿前失仪,臣妇该死,臣妇有罪,请皇后责罚。” 她叩头如点地,心里暗暗叫苦,自己此番被对方激得一时失了智,皇后娘娘跟前状若疯妇,便是有理也变无理了。 此番只怕出气不成,还要连累老爷受责。 想到老爷的滔天怒火,她心里一颤,脚都软了几分。 皇后神色淡淡:“本宫跟前,沈夫人这般狂妄,言语无状,可有将本宫放在眼里?” “臣妇该死,臣妇方才一时失了心疯,请皇后娘娘责罚。”沈夫人大气不敢喘,告罪过后,以额抵地,屏息待处。 “骠骑将军救你女儿,本是出于一番好意,不想几番辗转,事如愿违,竟演变成如今两家恶言相向的局面,实在可悲。沈夫人教女无方,兼殿前失仪,罚你母女俩在家禁足一月,静思反省。另约束好沈小姐,免再生事端。” 这就是将责任全推到沈家母女头上了。 皇后娘娘金口亲裁,盖棺定论,往 后再有谁敢拿这些事出来说道,便是对皇后不敬。 阿雁得偿所愿,见好就收,双手并举高声谢恩:“皇后娘娘慧眼如炬,谢皇后娘娘为臣妇主持公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夫人余光瞧着她那得瑟的做派,直咬碎一口银牙。 皇后道:“沈夫人退下,即日回府自省。” 沈夫人不敢悖其意,垂头退下,颓丧地带走了她带来要教训人的一干人等。 来的时候有多声势浩大,现在灰溜溜退走就有多打脸。 陪同在帐中的林锦华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皇后换了副神情,亲切道:“你才回来,这些年过得不易,如今适应得如何?” “谢皇皇娘娘惦着臣妇,都挺好的,相交的夫人们也大都是好相与的,适应得来。” 皇后嘴角抽搐,心说,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时还不忘阴阳沈夫人一把。 面上却笑道:“那就好。”她朝崔嬷嬷递了眼神。 后者领悟,不知哪变出一柄小巧的金镶玉如意,捧上前来。 “你受委屈了,这柄如意有事事如意的好寓意,本宫今日赐予你,盼你日后都顺顺利利的。” 阿雁登时两眼放光。 意外之财啊,不仅出了口气,还得了这么个好宝贝,再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瞧着那如意笑了。 高高兴兴叩头谢赏。 而在上首的皇后看来,眼前的妇人完全就是,一副见钱眼开的市侩小民嘴脸。 她一时也疑惑,难道这顾少夫人,真的自 精神不好后,就完全忘了少时的一切,成了粗俗无知的农妇? 诚如当初顾柏冬所预知的,在他们真正露面后,不知道多少路人马,在长林和荔平都打探过她们的前半生如何? 索性摆摆手:“这事既了,那本宫也回去了,顾少夫人这些年想来少有机会参与这样的活动,这几日尽可放开了玩。” 她转向林锦华:“侍郎夫人打闺中时礼仪就是出挑的,顾少夫人这许多年疏怠了,你与她从前说得来话,如今要帮忙提点着些。” 林锦华忙忙应下:“臣妇谨遵懿旨。” “如此甚好,摆驾吧。” 崔嬷嬷扬声唱:“皇后摆驾。” 恭送皇后等人离开,远了身影。阿雁摩挲着那如意对林锦华道:“你看这色相、这水头,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后者方才被她的胆大妄为惊出一身冷汗,这时才算完全放下心来,嗔怪道:“你还有心思管这宝贝,方才可把我吓坏了,皇后跟前,也不知道收敛着些。” 阿雁嘿嘿一笑。 林锦华又道:“赶紧收起来吧,这东西再好,不能当,不能用,也就只能做个摆设。” “什么意思?这东西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怎么啥也不能干?” “宫里赐的东西,历来就是不能转卖、易手的,摆在府里倒是长面子。你说这话是想怎地,你还真打算要变卖?” 阿雁讪讪道:“这东西一日两日还能看个稀奇,谁知道竟是不能当使的。” “你呀。”林锦华哭笑不得。 帐外明礼叫道:“母亲。” 阿雁无奈:“这皮猴子,掐着点儿又来了。”继而扬声:“进来!” 明礼身后仍跟着周沛春,小姑娘经了几番阵仗,还是淡定得很。 “儿子看着皇后娘娘的人走远了才过来的。” 林锦华夸他:“方才幸好有你及时叫了你父亲,不然,你母亲可能就要吃亏了。”回想起来,她还是后怕得很。 明礼摇头:“不是我,其实是囡囡说,只怕那姓沈的不会善罢干休,让我去找父亲,以防万一。” 527,围场七 阿雁陡然对这小姑娘佩服起来。 没想到她看着话不多,心里竟有这份计较。 “真是你?告诉姨姨,你当时怎么想的?” “囡囡只是想,这人蛮横不讲理,又吃了大亏,不可能善罢干休。她若是带了人来,母亲和姨姨定然吃亏,才向明礼哥提议。” “提得好,囡囡心思细密,日后主持一府中馈,定是一把好手。” 林锦华乜了她一眼,“囡囡还小呢,说这个为时过早了。” “囡囡今年多大?” “才过了十二的生辰。” “那也不算小。”阿雁打趣道:“十二、三慢慢相看着,十五、六定下,绣一年半载的嫁妆,好容易养大的闺女,就是别家妇了。” 话到这里不免吁嘘,从前她还拿现代同年龄段,做参考,怎么都觉得自家的孩子还小。 结果,一眨眼,几个孩子就被他们的父亲拎着上了战场。 在这个朝代,很多东西根本无法以现代的眼光来看待。她如今也能坦然谈论十几岁嫁娶之事。 林锦华亦是戚然。 阿雁又道:“我明礼今年十五,现下还文不成,武不就,想来想去,也只有等他在京里慢慢混出个样来,才能将这些事提上台面来。” 这二人自说自话,两个小的羞得满面通红。 明礼率先道:“我还是带囡囡去找四姐她们吧。” 阿雁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从系统里换购了条钻石手链,递给周沛春:“囡囡,这个是金刚宝石,咱们天 朝没有的,异域才能寻到。初次见面,姨姨也没什么可送你的,戴着去找她们玩吧。” 周沛春先看向自己母亲。 林锦华拒道:“这东西一看就贵重,你拿她做什么?” “姨姨,囡囡不能拿。” 阿雁轻轻捏了她的俏脸蛋儿一下:“你别听你母亲的,明礼有个嫡亲妹妹,才八岁,她也有一条一样的,姨姨就爱给小女郎带这个。快,拿着。” 林锦华只好道:“那你谢谢姨姨。” 周沛亲这才接过,乖巧地谢了人,阿雁真是稀罕惨了她这个斯斯文文又乖巧的样儿。 目送他们走完了,才舍得收回目光。 忍不住脱口道:“这么好的小女郎,要是我的多好。”她话一出口,心下一动,望向林锦华。 后者一愣:“明礼和囡囡吗?” 阿雁这时真生了那点意思,小姑娘聪慧、斯文,哪一样不是挑儿媳妇的首选啊。 当即半玩笑半认真道:“说真的,这两小只若是自己处得来,囡囡又肯点头,把囡囡留给我家吧。从前便算了,如今两家也算相衬。我的儿子我知道,明礼以后不保证平步青云,总归是不会太差的,我稀罕囡囡得很。” 到底是女儿的亲事,林锦华不敢自己作主,孩子父亲的意见也是紧要的,斟酌着应道:“我同囡囡父亲说说你这意思,还得好几年呢。” “晓得,晓得,我就是要你首肯,其它的看缘份。” 林锦华这一天心绪愣是让她揪了 个十趟八趟,不由揪出些少女时的小性子来,点着她的脑袋道:“你如今这性子,也太跳脱了,我几回险些跟不上。” 阿雁呵呵一笑。 小半日相处,她也真情实感的喜欢起林锦华来。这人就是那种乍一看是高高在上的名门贵人,偏又对你完全没架子。原身与她的情分使然,对方还一心为自己着想,这搁谁身上,谁不迷糊。 “明日围猎就开始了,你家还有个公子是吧,来没来,会不会参与。” “他跟着他父亲历练,晚我们一日到,明日来了正好能赶上,到时引你们见面。” “大公子是科举入仕,还是怎么?” “这个我都不知如何说,沛霖于文章上没有出色之处,他父亲托人在太常寺给他谋了个微末差事,如今正学着处事。他是真到议亲的年纪了,这会却很难选出一户合适的人家来。” 说到这,她又冒出点希望:“你日后也帮我留意留意,有合适的女郎,给我说说。他各样不出挑,性子却是最是温和,也不好与人争夺,倒是安稳的那一挂。” “行,这事我也记下了,若遇到合适的,给你通个气。” 林锦华很满意。 与她谈起一些少时的旧事,阿雁大多推说不记得了。林锦华又要红了眼:“他们说你有段时间精神不好,忘了许多事,原来是真的。” 阿雁悻悻:“你们的消息可真灵通。” 林锦华扭着帕子追着她打,后面顾柏冬回 帐,她才提出告辞。 阿雁道:“侍郎大人不是还没到?你回去也是只得二人,索性就在我这边用晚膳,人多热闹,孩子们才玩上呢,估计还舍不得分开。” 林锦华盛情难却,留到定昏之时,才带了周沛春回帐安歇。 翌日。 大部分人刚用过早膳,开猎仪式就锣鼓喧天的开始了。 顾家由顾柏冬带领,五骑一列排开。 分别是德、智、礼、阿元及顾柏冬自己。 五人不分年龄,个个皮囊出色,就连阿元,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都吃同一锅饭的原因,无论行事作风,甚至是长相上,都开始向他们靠拢。 端的是俊俏。 他又爱跟着明智学,读书、打仗都跟着,便完美融合了少年的英气和一丝书生气。 乍一看,比不少京里有名的佳公子还出挑些。 大皇子和五皇子侧骑马跟在皇帝身后,开猎第一箭,按传统由皇帝亲自来。 阿雁感慨果然在古代能做帝皇的都不简单,六十的老人了,张弓搭箭,一气呵成,直命靶心。 硬是宝刀未老,引起现场阵阵喝采。 并不复杂的几个流程之后,随着一枚烟花升起炸开,围猎正式开始,此起彼落的“驾,驾”驽马之声起,众儿郎策着马,以万夫莫开的气势,分散冲入了猎场之中。 今日以所猎猎物多寡,评出前三甲,彩头是在所有猎回的猎物里任选一样。 他们冲进去没多,后台看礼的女眷们便慢慢散了。大夫人叫住 阿雁:“一会别乱跑,或不如带着小辈都到我帐子来说话?” 都到? 阿雁疑惑间,见对方神色慎重,倏忽想起这次秋狝的另一隐晦目的来。 528,围场八 猎场深处,顾明智率先拿住一只獐子,拔下头筹,。 侍卫喜报送到看台,皇帝对威远将军赞道:“你这孙儿不错,年青一辈,也算后继有人了。” “皇恩浩荡,他才有施展之地,皇上过誉了。” 紧接着又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大殿下猎得野兔一只。” 又报:“顾明礼猎得麋鹿一只。” 再报:“傅子煜猎得黄猄一只。” …… 各家儿郎争相恐后,不甘为人后,围场今年夏季没有捕猎,里面的小东西一个二个都贴了膘。 皇帝听着通报,喜盈于色,“好好好,天朝儿郎个个都是好样的!今日猎物颇丰,届时一半现场 炙烤,君臣同庆。另一半分下去,各帐也开个小灶尝尝野味。” 一众陪同的老臣,俯首应和。 皇家猎场规模巨大,占据了好几座山,前头的一通连报后,慢慢各家公子都深入里面去了,外面不得而知,便不再报。 毕竟大伙也只想听最前头部分而已。 围场看台上回木柴已经架起,烤架也备下了,一应酒水果点,都有准备。皇帝同大臣说着些不轻不重的事儿,只等各家公子的猎物到位。 天子之乐,其乐融融。 这时一名身着侍卫制服的男子,伏在马背上,狼狈地出现在猎场前。 通报官最早发现异常,忙过去接应。 等那人被带到诸人跟前,在场的人才看清,他已经身负箭伤,手臂上还有一处刀口,正汩汩流血。 皇后首先低呼 出声:“这不是小五的侍卫吗,出什么事了,快快报来!” 宝妃尖叫,几若仪态尽失,抢行几步下了看台,朝那名侍卫道:“五殿下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侍卫身上都是血迹,失血过多的脸白得不行:“回禀皇上、皇后、宝妃娘娘,林中有伏!五殿下中伏已负伤,其它人还在与刺客周旋,让卑职出来求援。” 他拖着重伤,跪地请援:“皇上,此次刺客对猎场相当熟悉,显然有备而来,卑职请求马上派兵支援。迟则生变,恐有不测。” 几句话的工夫,宝妃看着快要厥过去了,她哭倒在地,闻言往帝、后处匍匐几步,央道:“皇上,快派兵吧。小五身弱,已经受伤了,拖不得久。” 刺客? 中伏? 这两个词,无论哪一个,都不是皇帝近期内想听到的。 中秋宫宴夜的混乱历历在目,二皇子还在京兆府尹的大牢里,尚待定罪。 再度事故是为了给牢里的二皇子洗嫌疑,还是另有跷蹊? 到底是谁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天家威严。 天子雷霆之怒,生生将椅子扶手拍散成几块,对威远将军道:“你亲自去,务必将小五带回来。刺客一个不准漏,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孤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威远将军离座领命,即时要点人马随往。 皇帝怒气攻心,将案上茶盏尽数挥落地下,瓷片四分五裂,掼出四个字:“狗胆包天。” 一众大臣并 内命妇,顷刻尽数离座,以额触地:“皇上息怒。” “骠骑将军父子几人怎么会护不住小五,难道他们竟没有一起吗?”一个女声道。 是九公主。 这个时候,也只有她还敢顶着盛怒提出疑问了。 但她也正问到了点上。众所周知,骠骑将军是五皇子的亲舅舅,与几个表兄年龄相仿,平时走动也密切,今日围猎无论出于何种考量,照理都应有人跟在他身边的。 那名侍卫看着奄奄一息,公主提问,不敢不应。 只是气息微弱,说话费劲得很。 “回九公主的话,原是在一处的。是发现了一只白狐,五殿下执意要亲自拿下,不许旁人插手,才将他们散了。明礼公子仍跟着,但刺客来者甚众,又很熟悉猎场,明礼公子也负伤了。” 跪着的诸人,大气都不敢喘。 侍卫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巨大。 首先,五皇子为什么发现白狐就将人遣散了? 其次,刺客熟悉猎场,那背后策划者,是不是可能就混在这次来的人员中? 再者,顾明礼也负伤了,五殿下又是顾家的外甥,那顾家首先排除在外。皇帝闻报第一时间会让威远将军带人支援,也是这个缘故。 谁都可能密谋伤五皇子,顾家是绝无可能的。 九公主却不肯轻易松口:“他为什么看见白狐就执意要自己来,白狐确定是猎场内的吗?” “卑职不……”那名侍卫坚持不住,昏死过去。 皇帝:“带下去 ,让医官给他看看。” 又道:“其他人,协助威远将军,拿人!孤就坐在这里等着,亲自看看,是哪个有胆子在孤的眼皮底下,翻风搅浪。” 猎场深处一时鸟飞弓藏,着了甲胄的兵士,将外围围得水泄不通,搜索区域遂步缩小。 天罗地网在外,内又有顾家父子兵,看台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抓住刺客,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阿雁与大夫人等便是在此时,被皇后请到看台的。 一帐子女眷,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婆媳俩目光交汇,阿雁道:“曼青,看好弟妹们。” 有些事连曼青也不知道,她笑道:“娘放心去,妹妹们规矩好,不会乱跑的。” 阿雁意有所指:“娘相信你。” 凝重的神情让王曼青微怔,二人已跟着来人出去。 路上,大夫人笑道:“可是猎了不得了的好东西,要叫我们女眷都长长见识?” 来请的内侍,目不斜视,不咸不淡道:“夫人到了便知。” 婆媳俩更不再开口,到了看台后,宝妃也在,见着她们,不由一愣:“淑人怎么来了?” 大夫人眼底闪过诧异,皇后出声了:“是本宫着人去请的,小五遇剌,顾家的顶梁柱们俱都在猎场内,本宫心想两位夫人,定也希望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大夫人大惊:“五殿下遇刺?!” 一边的九公主似笑非笑:“夫人不知?” “家里的女眷来得不少,怕她们年纪小惹事,儿郎 们入了猎场,母亲便叫了侄子侄女们一起,在帐子里说话。倒不曾听闻外间之事。”阿雁扶着大夫人,代为答道。 “见人来请,我们还以为是得了好东西,皇后娘娘叫我们也来开开眼界。五殿下现下如何了,人呢?” 529,围场九 “听淑人这意思,竟是全不知情?” 大夫人微微一笑,不卑不亢:“臣妇斗胆,九公主这话是说什么,暗示遇剌之事,臣妇应该知道什么?” 九公主:“本殿也不过是多想一些罢了。” “恕臣妇见识短,自然是要多问一句的,现下知道了说是公主多想一重,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当我们顾家在谋反呢。” 皇后:“淑人误会了,小九也是看见小五遇刺,到底都是手足,心乱了多想而已。” 大夫人声音很淡:“九公主当真是这样想的?” 九公主面上不忿,到底在皇后的示意下压下性子:“自然,不然呢?” “今日之事,五殿下现下若在此处,定然不会这么想,别无他故,凭他私下亲近时,也叫臣妇一声外祖母,顾家便绝无可能做出那等 令他身陷囹圄的事来。” 她抬眸,目光迎上九公主,带着经历过岁月沉淀的人独有的压迫感:“九公主因着公主和皇子分别排行,年纪上实际比五殿下大上一轮有余,个中情理当能理解。既如此,臣妇斗胆请问,皇后娘娘与九公主今日之请,用意何在?” 皇后有点后悔方才没有阻止女儿,她儿子夭折后,求子多年终没结果,只得一个皇女,自然是怎么娇宠怎么来,才养成如今无法无天的性子。 女儿不争帝位,皇帝怜惜她失了个孩子,对小九比别的孩子多几分纵容,这些年任她再怎么胡作非为, 也没有多说半句不是。 只是今非昔比,眼前这位可是威远将军夫人。 当年那案子怎么回事,局中人都知道,推波助澜到那般境地。 最后关头,顾家不肯认栽,硬是承了先太傅的力,保下一府,将如今的骠骑将军送走蛰伏。宝妃那个贱人月子里就搬到冷宫,捱足二十年,硬是挺到了骠骑将军挟功强势归来。 一眨眼,小五那个贱种,也到了争皇位的年纪。 虽说不管谁来继位,她都是毋庸置疑的皇太后,但若是同宝妃那个贱人平起平坐,那她得怄死。 一门二将,子弟出色,如今的威远将军夫人、三品淑人,自然就能挺直腰杆子说话,连公主都敢质问了。 思及此,她含笑安抚:“小九这孩子什么性子,淑人还不知道吗?最是心眼简单的人,想到了便问,没有那些弯绕。淑人不值得为她两句话上心。崔嬷嬷,快,给淑人赐座。” 崔嬷嬷端了张锦凳过来,恭敬道:“淑人快请坐。” 大夫人站着没挪步,也没其他动作。 皇后面色难看了一下,很快调整了,对宝妃道:“妹妹还不快帮忙劝劝淑人。” 宝妃不语,先看向皇帝。 在座诸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人出声。 皇后为难道:“皇上,你看这……” 皇帝神色不虞,审视的眼神在三方之间来回打量。稍顷,沉着脸道:“小九,你胡闹也要有个度,还不快向淑人道不是。” 皇后推了下九公 主:“快去,她是长辈,你道个不是,理所应当。” 九公主精致的妆容下,都是不甘:“我不要!”她说罢,恼极了般扭身跑离了看台。 “这孩子实在太没规矩了,本宫代她向淑人赔不是。淑人莫同她计较。”皇后适时道。 阿雁侧目,皇后此举无异于将婆母架在火上烤。 顾家战功再显赫,但她贵为中宫皇后,竟要向一个下臣内妇低声下气,往轻里说,是皇后待下宽宥,代女赔过。往重里就是顾家太过狂妄,目无天家,连皇后都要看她面色。 她朝帝、后福了个礼,轻声道:“皇上、皇后娘娘,九公主既是有口无心,说过便算了,又何必非要赔个什么罪呢?你们方才提到五殿下遇刺,事情到底如何,这天大的事,反倒没个跟我们细说。” 阿雁重又扶住大夫人:“五殿下虽贵为皇子,私下到底也敬臣妇婆母一声外祖母,谁家的外孙儿出了这等大事,还能安然坐着,去掰扯莫须有的东西?” 宝妃再度泪沾衣裳,哀哀对皇帝道:“猎场那边的小五生死未卜,这里又要挑臣妾母亲的不是,今日桩桩,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针对,还请皇上替臣妾作主。” 皇后:“宝妃妹妹,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想说今日之事乃本宫指使。” 宝妃:“妹妹不过是请皇上作主而已。” “你这不明摆着就是在说本宫与今日之事相关!” “皇后娘娘要这 样想,臣妾也没有办法。妹妹不过是觉得这天下事,绝没有这般巧合的。” “你听听,这还不是在说本宫……” “够了,住嘴!”皇帝青筋都露出来了,只觉得眼前情形荒诞至极。 皇后与妃子在大臣面前,不顾身份,不顾形象,逞口舌之快,纷装不断,体面尽无。 哪朝哪代也没有过这样的事。 他有些恼恨瞪了一眼皇后,“小九胡闹便罢了,你是她母后,应知轻重,不想着如何管教约束,反而被她带偏,忘了本意,岂非惹人笑话?” 皇后恨得牙痒痒,也只得住口。 幸好猎场那边这里有了动静,才解了她的窘迫。 一匹快马先行过来,眼尖的已经发现,端坐马上的,正是朝中新贵骠骑大将军顾柏冬。 至于他身前趴着的另一人,尚看不清面目,只知道满身血迹,像是负伤极重。 明知道不可能,阿雁的心还是紧了一下,真怕伤的是自家那几个之一。 “是五殿下!”有人叫起来了:“怎么伤得这么重?” 远远的顾柏冬急声喊话:“请太医,快请太医,五殿下重伤!” “我的皇儿——”宝妃蓦然一声尖叫,往前走了两步,便腿软得直接跌坐在地。 银月搀着她,心疼道:“娘娘,越是这种时候,你越得撑住,五殿下还要治伤呢。” 皇帝这会真正急了:“快传太医,快!” 几句话间,快马已到看台前。 顾柏冬飞身下马,回头去抱马背上的 五皇子,满身都是血,一时竟分不清,究竟伤在哪里。 皇帝大骇,上前质问地:“创在何处?” “双腿。”顾柏冬话犹如一记惊天闷雷,彻底撕裂了在场诸人的心防:“双腿骨都断了!” 530,围场十 “断了?”皇帝重复道:“断了是什么意思?” 他紧盯着顾柏冬,企图能在对方神色间找出一点夸大其词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顾柏冬神色焦急,步履匆匆,一路催促着快找太医。 宝妃上前,拦着她的弟弟:“你告诉我,我小五不会有事的!” 他肃穆又怜悯地看着她,没有否认,而是沉声道:“先治伤。” 宝妃整个人霎时像要碎了,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然后身子忽地后仰,于众人眼前,就这么直挺挺躺下了。 银月失声:“娘娘——” 皇帝:“快送宝妃回帐,传太医!” 皇后道:“还是先看小五吧,他乃皇子,伤又重。” 皇帝瞥了她一眼,神色晦暗不明:“自然要看。” 若真是双腿断了,治好也是残疾之身,五皇子再无继位可能。 不止皇后,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这个结果会影响朝廷政局风向。 太医被五皇子的近身侍卫半拎半拖,连滚带爬带了过来。 调整气息,一手搭上五皇子的脉,听了一会,不自觉摇摇头。又扒开五皇子的眼皮看了看:“先拔箭,再治腿。” 在太医的要求下,五皇子被移回他的帐里治疗。 顾柏冬目色凌厉,对皇帝道:“皇上,以免有人遇事慌乱出岔子,臣请求五殿下的治疗过程,能让臣的母亲和内子在旁守着。” 这本于礼规不合,但是在猎场,皇帝眼皮下,仍有人行凶,不到人家不 谨慎。 宝妃厥过去了,顾家唯一能信的,就只有自己人。 皇帝没有片刻犹豫,大手一挥,“准了。” 顾家三人齐齐谢恩。阿雁扶了大夫人,婆媳俩忙跟进了五皇子的帐。 五皇子痛得意识模糊,太医与徒弟正在烤刀,做拔箭准备。 阿雁凑近一点,问:“小五,舅母给你喂点水,兴许能缓缓……” 一旁的太医,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手上的事。 五皇子撑着一丝清明:“辛苦舅母。” 阿雁回身去倒水,趁人不备,将系统里早已准备好的强力镇痛剂加入水里。 将人扶起一点,水盏凑到人唇边:“喝过闭眼休息,其它的有太医呢。” 五皇子艰难地看了她一眼,张嘴慢慢喝了那盏水。 没一会,重新放平的人慢慢闭上了眼。 太医拿着烤好的利刀来挖肉拔箭,见五皇子闭着眼好似熟睡了一样,不由愣了下,下意识探手切了下脉。 还好,没死! 五皇子整个拔箭及接骨过程,都是寂静无声。 外面的侍卫,亲眼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却不闻帐内半点动静,终于有忍不住的了。 “怎么回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挖肉拔箭,接骨上板,没有哪一个能受得了?以往见过拔箭的,哪个不是惨叫得哭爹叫娘的,昏过去又能疼醒过来。” “就是啊,你看这些血水,光看着都吓人。这五皇子也太能忍了。” “五殿下这么能忍,实乃我 朝第一人。要是能继大统,这般意志,还怕天朝不兴隆?” “不愧是五殿下……” “嘘,你们活不耐烦了?敢在这里议论这些事。”众侍卫都噤了声。 不止他们,里面亲自动手的太医都迟疑了。他顶着满头汗,将夹板绑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徒儿边收拾药箱用具,边奇道:“头一回见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沉睡,中间徒儿一直担心是不是出了问题。” 太医捋了一把胡子,“我曾经听我的师傅提过,人在性命堪虞的情况下,会自动引发身体的求生本能。五殿下伤得太过,沉睡或许就是他身体的意念自我保护。” “如此说来,那倒真的是太神奇了。” “正是,现在性命暂时是保住了,只怕醒来还会痛的厉害,先准备几付安神的药,煎好备用。” “是。” 太医带着徒儿朝阿雁她们施礼:“两位夫人,五殿下的伤暂时处理了,后面的情况还要等他醒来后,才能看情况定。” 二人还礼,大夫人道:“有劳太医了。”她朝房嬷嬷示意了下。 后者上前两步,递过去两个荷包:“五殿下后面还要仰仗太医。” 太医只简单推辞了下,便收下了荷包:“老夫还要去皇上处复命,若有任何问题,随时着人来通知老夫。” 大夫人颌首,看着他们出了帐子。 房嬷嬷守到帐子门口,她的泪才敢落下来:“太受罪了!” 阿雁安慰道:“看台上那 些全是千年的狐狸,不这样根本不会信,受罪是真的,但为了大局,也只能如此。” “道理都懂,看着还是受不了。” 阿雁又软语安慰了一会。 等交待好,事告一段,她才回了帐子。 确认了一番镇痛的东西是不是备够,五皇子是个能顶事的,居然能生受这些罪。 只宝妃只知道计划会受伤,也没想到会如此严重,才会受打击太过,一下厥了过去。 顾柏冬背着光从外面进来,见她发着呆想事。 “你给小五弄了什么,我听说挖肉拔箭都没吭一声。” “不过是些镇痛的东西罢了。”她回过神,“手尾都处理好了?” “放心,父亲亲自抓的人,身上掉出了二皇子府的腰牌。” “皇上没怀疑?” “父亲说一开始估计是怀疑的,但小五伤得太重了,宝妃又这样反应,天大的疑虑也消了。” 阿雁望过来,“那一箭是必要的吗?双腿断了对于一个皇子而言,应该已经足够了。” “是他自己坚持的。” 阿雁不再说话,就算没真的参与过这些争位的事,历史上有名的九龙夺谪她还是知道的。 皇位嘛,不就踩着大部分人的尸骨往上走吗?! “有一个事……”顾柏冬倏忽道,却又临时顿住了。 “什么?” 男人同她视线相交,“今日父亲他们带队搜索刺客,有几个小尾巴逃了猎场。父亲率人一路追踪至一处别院,才将人拿住,同时发现了一处地下密 室,密室里有一个人。” 531,围场十一 “密室?谁?” 顾柏冬深深地看着她:“子栋。” 阿雁猛地抬头:“什么意思,范子栋让人抓了?” “算是吧。”男人斟酌着字眼:“抓了二十年。” 他说话时,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 阿雁眨眨眼:“二十年?” “嗯 。”顾柏冬没有多叙,在她看来,妻子足够聪明,无须赘言。 她嘴角抽搐了下,“谁的别院?” “大皇子的。” 阿雁低头想了想,半晌没出声。顾柏冬轻声道:“没有其它想问的吗?” 前者抬眸:“范子栋究竟是什么身份?他此前说是前国子监教授。” “这倒也没错,出事前,他确实是国子监教授。且等你再见到他,你便会知道……” 顾柏冬说得没错,在密室里被“困了”二十年的范子栋被带到皇帝跟前时,阿雁呆住了。 “你说他是范子栋?” “准确的说,他姓王,王雁珩,子栋是他的表字。和我一样,行之是我的表字。”男人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声些,可别露了马脚。计划之一。” 王雁珩、王雁丝。 再加上那张两人之间有八分肖似的脸,阿雁甚至不用再多问一句。 她可算知道回来后,为何顾柏冬每每提及范子栋,就闪烁其词。 哼! 这伪装的本事,确实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只是眼下还不能发火,众人跟前的范子栋,哦不,是王雁珩。 衣衫褴褛,皮肉污糟,全身上下,都是被虐打的痕迹。 阿雁心下一 紧。按顾家这帮人演戏但求逼真的B路数,这身伤八成是真的。 那得多疼,好好的人,怎么就偏要用苦肉计?! 她又气又恼,过去数年里相处的日子使然,心里胀胀的又酸又涩,眼泪自己就涌上了眼眶。 一种陌生的情绪充斥了整个人,阿雁趔趄几步上前,未语哽咽,似是不敢相认。 上首皇帝道:“顾少夫人,你且仔细看看,此人可是你那兄长?” 阿雁缓缓抬眸,盈目氤氲。 须臾,她试着伸手,触了触王雁珩被打得翻转的皮肉,喉咙像堵着什么东西:“疼吗?” 王雁珩避开眼光,没有应答,这在旁人看来,便是他作为兄长,并不想让幼妹见到如此狼狈的一面。 只有阿雁知道,这厮根本就是不敢面对自己。 她意识到这一点更气,双手将人板过,眼里都是警告,蓦然哀嚎了一声长调:“阿兄——” 王雁珩浑身抖了抖,下意识转过身要避开。 不料他这个反应,更坐实了前头众人对他的猜想。是啊,若是平常,总是兄长护着幼妹,如今反过来,凡有点骨气的男儿,哪个能做到心安理得? 皇帝道:“顾少夫人,你可认清楚了,这真是你那阿兄?” 阿雁咬牙切齿:“就是化成灰,我也能一眼认出。” 当事人又打了个激灵。 只见阿雁继续道:“皇上,阿兄失踪二十年,臣妇一直以为他早已殒命。却不想,如今再见,也不比不见轻松。” 眸光在王雁珩的身上打转,清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那一身的伤,放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难联想,过去二十年,他经历的是怎么人间炼狱一般的日子。 王雁珩这时似是终于克服了那种难堪的心理,转过头,艰难说了声:“莫哭。阿雁莫哭。” 阿雁再回头,两兄妹终是抱头痛哭起来。 顾柏冬上前一步揽住她,轻声安抚:“让大舅兄先收拾一下,该用药用药,该治伤治伤,休息好了,再说后事。” 皇上似才被人提醒,忙道:“正是,宣太医为王卿家看诊。” 阿雁挣开男人的怀抱,扑通叩头道:“臣妇本以为一戒孤女,此生再父母兄弟的亲情缘分,今日得已相见实属上天垂怜。” 她两腮泪痕汩汩,语调呜咽:“兄长之事,臣妇人微言轻,求皇上为臣妇作主,还臣妇父亲和阿兄一个公道。” 上首的帝皇大怒:“给朕传那个逆子!” &&& 一夜之间,大皇子被褫夺皇子身份,被幽禁到皇家别院,无旨终身不得外出。 秋弥发生了这样的事,注定要和中秋宫宴一样不欢而散,草草收场。 还有两日,帝、后、宝妃带了五殿下等先行回京。至于其它臣子命妇家眷,则得皇上口喻,难得来了,只管停上几日再回也无妨。 这样的安排情理当中,只一桩事叫帝、后大为头疼,又叫众人都意外不已。 九公主不肯与帝后同行回京。 “九公主虽贵为公主,也 是妇人身,我阿兄于殿下就是外男,如何能让你近身?公主不自重,丫头们拦不住你,也要顾及几分我阿兄颜面。” 阿雁厉声拦住又要擅闯顾家帐子的九公主道。 实在不是她想这般疾言厉色,是对方一二再,再二三,三番四次没个名头,就想拿着公主的身份压人,硬要亲自照顾王雁珩。 这算怎么回事? 留下的命妇不少,九公主的行径早已传得人尽皆知,阿雁实在是忍无可忍,才有前头这一幕。 见是她,九公主难得好脸了一会:“傅少夫人,本殿念你是珩哥妹子,无意为难你,若是硬要拦本殿,也只好对不住了。” 阿雁毫不退让,甚至讽道:“二十年前公主说不上话,太傅府一夜之间消声匿迹。如今二十年过去,公主又何苦来这演一往情深?殿下也是成过亲,养个小倌的人,莫不是觉得我阿兄没了太傅府,便可随意欺辱。” 九公主面色瞬时惨白,“你休要胡说!” “臣妇有没有胡说,殿下心里自有数。阿兄自我安排的人照顾,殿下要探望,以后请先行打招呼,由顾家长辈陪同再来。” “阿雁。”九公主倏地放软了语调:“本殿无意为难你,当年事出本殿年纪尚小,使不上力,也说不上话。” 她神色有些凄然:“我本也以为他殒了,权当死了这条心。但偏偏他又出现了,我如今孑然一身,想来未必不是天意,也在给我机会 ?” 九公主语气有些激动,甚至连本殿都不再说,而自称“我”。 “孑然一身?”阿雁冷哼:“臣妇是才回来不久,对京中诸多事不够了解。但关于公主的后院轶事还是略有耳闻。” 见对方居然面露赧红,越发句句戳心:“要是真的成全了你,到底是缘分,还是在羞辱我阿兄!” 532,围场十二 九公主面色渐变:“顾少夫人何必这样说,即便如此,他如今的身份,本殿堂堂公主,难道配不起他?还是说,你只是不爽小五出事时,本殿对你的质问,故意报复。” “怎么能说没有呢?”阿雁坦然承认:“自然是有的,我虽不知彼时你的恶意从何而来,但来而不往,也不是我的作风。” 她秀眉微挑,“公主不会觉得你能比得过我这唯一幸存的幼妹吧。” 眼中挑衅明显。 当然是比不过的,九公主深谙这一点,否则按她的性子,不可能对阿雁这般低声下气。 太傅府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王雁丝能保下来是幸运,王雁珩身为嫡子,更是! 这两点仅存的王家血脉,必定是紧紧相依,互托脊背,任何一个外人,都休想插进他们的血脉之间去。 别说她对王雁珩只是年少倾慕,对方甚至还不知道她的情意。即便知道,即便是两情相悦,只要眼前这位顾少夫人表现出不乐意,不满意,王雁珩也定然偏于考虑这唯一妹妹的心情。 九公主心知肚明这一点。 “前头的事,我同你道歉,顾少夫人。”九公主双膝微弯,双手交叠于身前,竟是以公主之身向阿雁行了个全礼。 在场的宫人、嬷嬷都吓愣了。 她身边的一个嬷嬷忙劝拦道:“公主,不可!你是皇女,怎能向臣下内妇行礼?” 九公主苦笑道:“若她不能原谅我,嬷嬷觉得珩哥会愿意看我一 眼?” 嬷嬷无奈:“再怎么也不应如此,你纡尊降贵,就能如愿?” 阿雁明显也怔了下,九公主的乖张任性她早有耳闻,知道眼前这个仗着皇后生母撑腰,皇帝又宠爱,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 “九公主此举何意?你以为这样,我便会前事不计,替你说好话了?” “但求顾少夫人前事不计,已是幸事。” 她姿态放得极低,低到让人觉得阿雁要是再拿那事说嘴,就过了。 阿雁嗤道:“九公主可别跟我整这一套,我们的嫌隙不会轻易消,你无故针对我的时候,可没有留情。” 九公主窒住,她如今是当然是懊悔的。 十几岁时,对那个少年郎一眼惊艳。但是母后属意的人选另有其人,她抵死不从,也拗不过母后,反而在她绝食相逼的时候,传来了太傅府殒落的消息。 明面上说太傅府一个不留,全死光了,她不信,疯了般打探消息。 然而十几岁的女子,能做什么呢,甚至因为是皇女,被看管的得更加严谨罢了,最终无奈死心。 没过两年,她遂了母后的意,嫁给那个早已为她选好的人。 到底是附马福薄,享受不了天家恩宠,没几年就没了,也没留个后。 不能生养,原因在谁身上也不清楚,婆家当然觉得是她的问题,死拖着不肯让她再嫁。 九公主自己也不分辨,反正她嫁过人了,不想折腾,正好以此避去烦扰。 房中寂寞,养了几个 男宠聊以慰籍,传出越发荒唐不堪的名声来。 但因着没再嫁,婆家也拿她没法,母后愁坏了,她却觉得日子还不错。 中间也几次提过要她定性找个人,只要她点头,婆家的事,父皇、母后自会解决。是她不愿,没有合眼的人,她不想出一个火坑又入一个火坑。 就这么过了十几年,只是不知怎么母后最近对此事的态度,突然又强硬起来。 她兀自苦笑,贵为大天朝最受宠的皇女又怎么样?有多少事能是她说了算? “那顾少夫人要如何才能消气?” 阿雁杏眼微微圆睁,须臾,“九公主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语间的嘲讽不加掩饰。 她也说不清怎么,或许确实是出于报复,或许是正以一个小姑子的眼光,在挑剔一个心系阿兄的人。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公主,饶是再尊贵,她愣是没看上眼。 “公主请回吧,臣妇不想消这口气,也不想阿兄与公主有什么联系。” “你真不让?” 阿雁乜着她,不发一语,意思却不言而喻。 双方视线在半空相遇、交汇,迸发出无形的强烈火花!九公主似乎不愿再委屈求全,阿雁亦寸步不让,气氛一时竟有点剑拔弩张。 两边各自带的下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她俩,就怕自家的主子出点什么意外。 蓦地,她们身后的帐子传出一声轻咳。 火花登时消弥,二人双双下意识往回看了眼。 阿雁反应很快,当即斜 出一步,完全挡死了帐口:“九公主自重,现下不管什么身份、理由,你可都不合适,出现在这里。” 她说罢,朝映雪明示:“守好,尤其是九公主的贵腿,不能越过这里半步。” 后者领命,阿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低头避过帐门帘进了帐内。 九公主才要探头,帘子在阿雁身后放下。 帐内阿雁叫了声:“阿兄。” 王雁珩没敢应。 她又叫了一声,接着道:“别装了,不应只会死得更惨。” 王雁珩悻悻坐起,他受是的皮肉伤,吃了些苦头,弄得这么严重,也不过是做给皇帝看而已。 讪笑道:“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咱们阿雁。” 阿雁一脸我信了你的邪的表情看着他,不说话。 半晌后,王雁珩受不了了,“好好好,是打是骂,悉听尊便,憋死为兄了。” 前者冷笑:“阿兄说的什么话,暗渡陈仓、瞒天过海,你耍得好哩,怎么就要打要骂了?” “阿雁,都是为兄的错,你要怎么我都认了,你别这么阴阳怪气的行不行?” “当年你到长林,当时牵涉到依附族宗的事,我说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怎么那么大的反应,合着全然是真情实感。我当时没能体会你的苦心,大约很是失望吧。” 王雁珩赔笑:“怎会,为兄觉得阿雁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对的,正确得不得了。是为兄当时过分激动,过度反应了。” 阿雁没接这话,她这会已踱到床边 ,倏地弯腰凑近。 前者被她唬了一跳,下意识后仰避了避。 阿雁亦步亦趋,快抵到他了,眼神像打量货物一般打量起他来。好一会,溜圆的杏眼眨了眨:“你、我果真有八九分肖似,前面带的什么?人皮面具?” 533,围场十三 “咱们一母所出,不像就奇了。” 阿雁又开始不说话,很认真端祥他。王雁珩受不住,投降道:“真的,你要如何,你说,别这么折腾人,为兄疹得慌。” 前半句莫名耳熟,方才在帐外才听过差不多的话。 她道:“前事我忘了很多,这事你是知道的。” 王雁珩点点头。 “我问你一事,你之前说的身世那些妻子亡故了什么的,都是真的吗?” 前者赧然道:“诓你的,若是纯孤身一人,怕你不肯接纳我过去。怎么了?” 她想想还是有点不放心,索性多确认一句:“你还在京中时,没惹什么风流债吧?” “那时父亲倒是有些要相看的意思了,只是未来得及。到底怎么了?” 阿雁问清楚,心下微定。见他不识好歹,将手里的巾子团起,一下砸到他脸上。 趁着对方愣神,擼起袖子,上前将人按倒,便是左右勾拳、直拳,拳拳呼应,寒冰绵掌、化骨掌,掌掌到肉。 这人气人得很,不可能真的不要,或者不认。只有先胖揍一顿解气。 阿雁边揍边想,他要是敢避或者敢还手,他就死定了。 王雁珩果然没敢回避或者格挡,他身上的伤是才上过药的,这下不少地方又裂开了来,渗出点点血线。 帐内男子惨叫连连,动静委实大得有点过分,让人想不听都难。 映雪才让侍卫强硬地请走了公主,揭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不由一顿。 夫人虎起来的时 候,她也不是没见过,还是头一回见真的亲自上手教训的。 唇角不知怎的轻扬了浅弧。 过了好半日,阿雁从帐子里出来,目不斜视,低声吩咐道:“去将军爷那找个军医,来重新上一次药。还有这门口,叫爷亲自派人来守。” 映雪一一应下,自落后几步,自去办差。 阿雁回到自个帐子,见大夫人正在。 “母亲?” “围场里有早先准备好的在秋会郊游项目都是现成的,我放孩子去玩了,横竖无事,过来你这坐坐。” 帝、后虽然回去了,但同意他们留下来,就是让他们玩的。按程序今日是秋狝第五日,本是适龄的公子、女郎们结伴出游的日子。 “不知今日是什么活动?” “猎场后面有几座茶山,说是爬上去,在上面烹茶,对诗。明礼、阿元也去了呢。” 他们家适龄未婚的公子里,也就明智这个早已有了婚约的,还自觉留守在帐子这边。 “挺有雅兴。” 阿雁坐下来,见大夫人手里还有未完的茶盏:“嬷嬷,可是我们带出来的水烹的茶。” “少夫人放心,凡夫人来,都用带出来水,这你交待过,夫人要用最好的,老奴可不敢忘。” 秦嬷嬷话里带着笑,还有几分打趣的意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大夫人目光在茶盏上打了个转,微微侧目,与她身后的房嬷嬷接上。 旋即挪开。 目下一抹不易觉察的闪动顷刻消失。 “对了,是这么说 。夫人身子弱些,外面的水质,怕太硬,又怕太软,总之不能随意用之,一定要小心服侍。” 大夫人微笑,心下熨帖:“去你哥哥处了?” “是,碰上九公主,耽搁了一会。” 九公主的行径,大夫人亦有耳闻,闻言皱眉,“从前未闻她心慕你哥哥,此举倒是教人意外。” “二十年前还是少女心事,不知道也不奇怪,如今经过人事,反而大胆出格得令人不喜。” 大夫想着她大约是,嫌弃对方名声如此不堪还来纠缠自家兄长,也不便说什么,她只是姻亲的都嫌,莫说阿雁。 婆媳闲谈两句,本守在外面的秦嬷嬷又进了来。 “夫人,少夫人,茶山那边传来消息,四小姐她们出了事。” 阿雁奇道:“明礼、阿元不是也去了?能出什么事?” 她心思一转,话本子里这些大小会最易惹出什么风流韵事。 急道:“不是掉人设的局里去了吧?” 秦嬷嬷神色复杂:“差不多,夫人还是去看看。” 阿雁腾地起身,余光见大夫人跟着起来了,忙道:“母亲坐着等我便是,那边还有些路,仔细累着。” “动一动身体好。”她目光闪闪,意有所指:“想是近日你们回来了,心态放开,整个人都好了很多。” 阿雁便没有再拦,只道:“给夫人传个软轿。” 她自己率先行了出去,秦嬷嬷紧跟着她。 “详细的情形,你一五一十说与我。” “想来是那晚惹的 祸根,庞小姐将四小姐困在了一处坡底,然后带人将四小姐衣衫凌乱地捉了个现行。”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顾府的妇眷以后婚嫁是别想吃什么好果了。 “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她既是故意的,自然是人知道得越多越好,来传消息的丫头说,去活动的公子、小姐,泰半都在那里。” 阿雁神色肃起,“曼青呢。” “也通知了,大约正在赶过去。” “叫映雪跟来。” “是,少夫人。”秦嬷嬷掉转头往后去。 她往前再行一段,果然追上了曼青她们。 “母亲。” 阿雁点点头:“此事你怎么看?” 曼青原本没有表情的脸瞬时严肃,“只要没有捉到苟且,媳妇就要那下手的玩意儿自食苦果。” 一般的女子被人捉到衣衫凌乱,便百口莫辩,这辈子基本就没有翻身可能了。 茶山山腰的那一处坡前,挤满了人,听说出了事,各家的主母也纷纷带人前往,要带走自家的孩子。 阿雁等人,远远就听到明悦在骂:“我四姐是摔了一跤,散了些钗环,不是你们说的什么狗屁私会!” 庞小姐的声音道:“顾明悦,谁不知道你要为你四姐开脱,摔一跤?笑死,都摔到公子的怀里去了。” 那山腰登时发出轰然的笑声。 “庞小姐何必以恶意揣度他人,我相信四小姐的品格。再者她摔了,路过的人拉一把,这是风度,怎能往那些腌臜之事上扯。还是说,庞小 姐本性爱看这些,故而什么都爱往上带。” 这是周沛春的声音。 囡囡倒是阵线分明。 不知那家的小姐,又踩了顾家人的痛脚,明悦极速顶了回去。 双方竟然混乱地打起了嘴仗。 映雪这时追了过来。 阿雁远远地环视一周,不见明礼和阿元,想是到坡下去了。 但这不要紧,她此刻心里已有了计较。 534,围场十四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妆扮贵气、排场浩大的贵夫人问映雪:“那位是?” “那是定国侯夫人,出身勇毅侯府,祖上往前三代,是开国老臣,真正的贵人。跟二十年前未变故的顾家,可谓鼎足而立。” 那就是太尉府也不敢惹的人了。 “她身侧那位,是她的女郎?” “是个晚来女,如珠如宝的。 ” 正合阿雁的意,她打量了一眼对方所处位置,倒是没有直坡,一个长长斜坡而已。 侧首同映雪耳语了几句,后者悄悄退下了。 过了一会,大夫人的软轿也到了。 她的尊驾,在场人的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好几位夫人同她打招呼,连对面的定国侯夫人,都遥遥招了下手。 只是眼前几位夫人神色间或多或少,都藏了点看好戏的那个味儿。 一位夫人捂着帕子轻笑:“顾夫人,你说说,你家四小姐也太不小心了,这样的事啊,要是我家的女郎,回去少说也送庵子念上几年经的。” 婷菲十四有余,真去念几年经,便是完完全全的耽误了。 这人面上笑茄茄,实则心思歹毒不一般。 大夫人横了她一眼:“李夫人惯有佛心,想来菩萨定然将你家保佑得福运昌盛吧,就没有求一下子嗣?” 众所周知,李府人丁单薄,三代单传。 所以李府娶妻第一条,不看门户身份,也不求相貌出众,只要五官端正,身体健康,好生养者优先。 大夫人这一句可算是踩着她 家的痛处蹍压。 对方气极:“顾夫人,说人不说短,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夫人要是懂这个道理,也说不出前头的话来。”大夫人丢下这句,再也没理她。 却闻对面一声惊呼,定国侯府夫人那边一阵混乱。 其中夹杂了几句“夫人小心”,“小姐小心”。 又是一声长长的惊声尖叫,一条纤细的人影从斜坡下翻滚而下。 定国侯夫人失声叫:“珍珠!” 倏见人群里一条人影飞出,接住了滚落的小女郎。 接连滚了两三下的样子,才稳住身形,揽了人飞身回到定国侯夫人所在的位置。 揖了一礼,退后三四步站定:“救人要紧,有失礼仪,请夫人莫怪……” 本只是围着看热闹的人,这下更是兴奋莫名,一个个都争着抢着,要去看那救人少年的相貌。 “谁推我,看着点啊。” “莫推,莫推。我站不住了。” “哎呀,急什么!看清了吗,是哪家的公子……” “唉呀——!” 又一道人影从坡上滚落。 “庞小姐——” 与此同时,映雪又悄无声息回到了阿雁身后。恰逢大夫人一抬眸,看看她,又看看阿雁,没说什么。 映雪行了个礼,垂眸静立。 那边的庞小姐也被人接住,救了上来,只是她的运气不大好,滚落的地方,正好来维持秩序的侍卫的地方。 就是个普通侍卫,三十出头,一身腱子肉,寻常的军中糙汉。 他眼看着人突然滚落,怕人出意 外,完全就是条件反射的上前将人接住。 这边大夫人道:“李夫人,你说,像定国侯夫人家这种抱着滚的,该念几年经。庞小姐呢,是不是要直接做姑子。” 定国侯夫人宝贝晚来女,李夫人嘴再欠也不敢多置喙。 她方才嘴快,也不过是看顾四小姐并不是大夫人这房的,以为她不会在意。 这会白着一张脸,干巴巴道:“突发意外,权宜之举。” 大夫人冷嗤:“这会你倒分得挺清。” 阿雁朝中心喊了声:“明悦,喊你哥哥,带你四姐回家,再看看是哪家的公子,记下了,紧急之时能伸把手,俱是风度,是善举,定要携礼拜谢的。” 远远的定国侯夫人闻言,茅塞顿开,亲切道:“多谢方才小公子的善举,稍迟些我们老爷亲自上门致以谢意。” 那小公子难掩失望,不过还是规矩地告退了。 庞小姐这边就没这么顺利了。皆因她的丫头们都扯了那个糙汉,不准他走,嚷嚷着碰了她们小姐,便要乱棍打死。 那侍卫哪肯由她们胡乱攀扯性命,自己是救人,又不是故意要碰她。 “小姐们行行好, 小的一介粗人,哪懂这许多礼仪,只是不能看着她摔死也不管吧。” 理是这个理,但一帮侍候的想着她们回去无法跟老爷夫人交待,怎么也要拉个顶罪的,无论如何也不放他走。 这么拉拉扯扯的回去了。 众人见再没什么戏可看,慢慢散了,好多公 子、女郎们事不关己,又继续往上爬,还想着烹茶做诗的雅事。 顾婷菲被带上来,阿雁看了眼,说什么衣饰凌乱,其实就还好,只是确实有几支钗环掉了,发髻松散下来。 不过,无所谓,有定国侯家在前,谁要是敢嚼今日的舌根子,谁就是跟定国侯府作对。 正常人犯不上嘴欠,为自家惹麻烦。 隔了一日,围场外却轰动了。 阿雁被外面的喧哗吵醒,人还是懵的,踢了一脚身侧的男人。 “你的人怎么回事,会不会值守,见天的吵死人!” 顾柏冬皱了皱眉,起身披衣。回头替她掖好被角,好脾气道:“你且睡着我去看看。” 阿雁翻了个身,咕哝着:“要么你晚上少折腾,要么你看好这巴掌大的地方,睡个觉都不安生。” 男人失笑,摇摇头整理好衣饰出去。 这一去,好半会也没回来。 阿雁实在睡不着,叫了映雪进来:“外面怎么回事?” “回夫人,大事儿,今日一大早,迎亲的仪仗就到外面了,现下都快打起来了呢。” “仪仗?谁家成亲,谁会在这成亲?” 映雪难得打趣人,掩嘴笑道:“太尉府呐,那日那侍卫救了他们小姐,不仅没有谢意,还被说是故意为之。想是那侍卫家里气不过,得到消息,整了付仪仗过来,说要负责,迎庞小姐做贵妾。” 阿雁一愣:“太尉府能允他们这般胡来?” “能不能的,反正这会仪仗已经到外面 了,端看他们这次怎么下台。” 535,围场十五 顾柏冬从外进来,见映雪候在里中,笑道:“我正想叫你别睡了,起来看大戏。想来你都知道了。” 阿雁忍不住八卦:“真的啊?” “这种事哪能有假,太尉府帶來的家丁,這會子正撵人呢,还妄想指使明智,用守围场的人帮他们赶人。明智道是这是家务事,并不听他的。” “明智又不傻。” 男人轻笑了声,在她身侧坐下,递了个眼神让映雪出去。 “她是罪有应得,谁叫她是罪你,说不得倒让那侍卫赚了个贵妾。” 阿雁横他一眼:“你很羡慕?” “怎会?今日本也要回程,你之前说想要试着狩猎,这几日一直也没有机会,如今离启程还有些时间,要不要去?” “可是……”她有些难以抉择,八卦也想看。 “你呀,”顾柏冬轻刮她的琼鼻,很有些少年夫妻的打情骂俏之意,“左右是不可能真的能将人抬走,但这位庞小姐,以后说亲是定然艰难了,大约只能在外放的下属官里选一个将就。” 阿雁不置可否:“那也是便宜她了。不过,这消息谁这么快捅到京里去了?” 男人扬眉:“你培养的人,深得你的衣钵呢?” “曼青?” 阿雁这才想起,她说过,要让对方自食苦果之类的话,“她如今也对贵人们这些阴私事,捻熟在肚了。不过挺好的,好过让人骑在头上拉屎。” 成功引得顾柏冬又赏了她一个爆栗,“我看你还是跟我去狩 猎吧。午晌正好加餐。” 说罢,取了床侧的衣物,逐件替她打理。 为了不让她看到热闹挪不动步,男人故意带他从另一边绕到猎场去的。她久了没有跑马,撒开蹄子跑到发汗,那种酣畅淋漓感才出来。 就着那一股劲,跟着顾柏冬张弓搭箭,策马追踪。 赶出一身热气呼呼往外冒。 阿雁心绪一放,大开大合。豪言道:“我再打几只山鸡,拎回去给我阿兄补身。” 男人朗声一笑,将人掳到自己的身前:“给大舅兄猎鸡补身,怎么能少得了我。” 他从背后的箭袋里抽出三枝箭,扣着她的手,一起拉满弓弦:“我带你,这样便算是我俩的。” 阿雁没有拒绝,不得不说,她还挺吃这一套的。 这不比养个小倌好用?又能带骑马,又能带狩猎,文能暖床,武能护卫。一举数得! 两口子开开心心猎了一大串猎物回帐加餐。 吃不了的,让人收拾着,带回将军府再说。 “太尉府是把人赶走了,但这家人先一步到京城,还不定怎么唱衰他们呢。回去大概率还会因此事被皇上召见责令几句。” 那庞小姐的婚姻运就算是彻底完了。 “闹得很大?” “今日本就要回程了,围场里诸人无事,一看有热闹看,家家都出来看。那家人将此事狠狠宣扬了一番。连没去茶山的人都知道了太尉府仗势欺人,人走了,私下还谈论不休,回去不得好好跟没来的人宣扬? ” 曼青笑道:“太尉府人还没回去,就扬名了。” 阿雁侧过头偷笑:“你这丫头,也是焉坏。” 不想曼青笑意竟是散了:“娘会因此不喜媳妇吗?” “怎会,你能反击是好事。” “只要娘不嫌弃就好。” “娘最喜欢你了,”明德道:“根本无须担心这点。你做什么她都觉得甚好。” 阿雁瞪眼:“曼青心里有计较,知分寸,不像你,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除了研究些能用的东西,人际交往我能指得上你一点?” 明德哑然:“虽是事实,娘你说得儿子都不好意思了。” 众人哈哈大笑。 几个小的也纷纷表示,还不想回去。 这几日虽然事端不断,但对于难得放出笼子的孩子来说,快乐的时候是更多的。对于大人们看来不得了大事,反而不以为意。 吃过午膳,众人都整装待发。 阿雁环顾一圈:“明礼呢?” “哦,明礼公子见余了不少猎物,说是送些去给周夫人尝尝,提了四五只处理好的小玩意到侍郎夫人那边去了。” 他几日倒是一日也没有虚度,交了不少朋友。 还与侍郎家的那个平庸的大公子称兄道弟的。 阿雁想起自己那点不好提及的小心思,心说,这小子倒是挺积极的,她看明礼是真有点喜欢黏着周家那个女郎玩儿。 平日糙得很,到人家小姑娘跟前就规矩了。 笑笑:“那由得他去。” 威远将军护送帝、后回去后,留在京城,没 有回转。 这趟全程便由顾柏冬父子护送。 明智与阿元负责与各家交接,明德则跟着父亲,检查一种要用的器材。 顾柏冬有子堪用,物尽其用,自己安坐等出发。 一会阿元来报:“九公主那边要求坐在先生后面那一座车驾。” “那个位置原是安排的谁。” 阿元望了一眼阿雁:“少夫人的。” “这几日你的人没让她帐吧。”阿雁狐疑道。 “没有的事。”男人矢口否认。 阿雁对阿元道:“那你去同她说,阿兄回程由我亲自照顾。好叫她死心。” “是,夫人。” 阿元出去半刻钟不到,帐外报道:“九公主召见骠骑将军夫人。” 这是放低姿态不行,要拿身份压她了。 “替我回她,就说阿兄这里离不得人,需要我寸步不离的照顾,还请公主等回京了,再召见。” 帐外的脚步声走了。 帐内王雁珩指着脸上后来新增的指甲口子道:“寸步不离?照顾?” 阿雁:“你有意见?”她一只手探过去,隔着巾子搭在他的胳膊上,“这是不是寸步不离?” “是是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阿雁一瞪眼,做出夜叉恶状:“你有种再说一次。” 王雁珩举手投降:“我真是多余惹你。” 帐外忽有人高声喝斥:“滚开,什么下贱的东西,也敢拦我们公主的路。” 帐长诸人皆愕,又听外面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养的人也一样给脸不 要脸!”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顾柏冬脸都黑了,腾地起了身。 536,回程一 他揭帘走出,外面的骂怕顿住:“骠骑、、骑、将、将军?” “何事大声喧哗,污言秽语辱人。” 骂人的丫头不敢辨,悄悄拿眼去看自家主子。 九公主冷笑:“骠骑将军,你夫人好大的派头,如今是连本殿也召不动了。” “未请教公主何事召她?” “怎么,听骠骑将军这意思,本殿没个正当由头,如今是召她不得了?” 顾柏冬:“臣不敢。只是先太傅之子乍然救回,现下正是脱得不人的时候。内子作为他的胞妹,义不容辞,理应近身照顾,伤势重,离不得人,这阵子自然劳累些。” 他似笑非笑,睥了对方一眼:“若是怠慢了公主凤仪,还请海涵。公主无事或觉得无聊,可找其它同龄的夫人说说话,内子实在抽不开身来。” 听他提到王雁珩,九公主的眸子亮了亮:“其实本殿是想说,照顾人劳累,应多休息。本殿无事也不怕辛苦,很愿意分担一二。” 想想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合情理,又补弃道:“先太傅乃朝廷重臣,父皇、母后都敬重有加,他的嫡子有难,本殿也不能袖手旁观。” “骠骑将军。”九公主突然软了语调:“你帮帮忙,若能叫本殿就近照顾,其它方面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帐内阿雁听得分明,瞧着那个罪魁祸首:“你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按说什么人性都了解了。何况她还养着男宠 ,对男女关系应是看得很淡的,怎么会硬要扒着王雁珩这一棵默默无闻的树呢。 王雁珩指天发誓:“真的没有,我甚至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没见过?” “只知道宫里有个九公主,没见过。” 那真是奇了。 帐外顾柏冬也没有如她的愿:“顾家对公主没什么要求,公主请回吧。你是外妇,又是皇女,王家只剩子栋这一脉,你若真是为了他好,就该远远看着他重立门户,而不是一昧给他添各种麻烦。” “麻烦?将军觉得本殿的垂青对珩哥是麻烦吗?” 男人递过去一个眼神,分明在说,不然呢。 又道:“珩哥这个称呼也不适合公主叫,下次别叫了。” “本殿是正宫皇后亲生,你问问他,这些助力,他就完全看不上吗?” 前者到这时,已是不耐至极,不由声色凌厉起来。 “敢问公主,堂堂男儿,铁骨诤诤!到底是要凭自己之力撑起门楣,还是要依靠妇人的关系来重入朝野合适。公主口口声声为爱而行,却做尽令人反感之事,公主这么大的威风,不知道的,只当你又看中了哪家的公子,要纳入后院。” 九公主趔趄着连退数步。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对他从没有过这种想法。” “公主所行之事却不是这般。”他耐心耗尽:“公主没别的事先回吧,队伍即将出发,臣还有要务。” 顾柏冬忽而低喝:“来人!” 几名将士赫 然出现。 男人道:“九公主身份尊贵,你领一个小队,全程护在公主的车驾周围 ,没我的口令,任何人不准离开车驾,包括公主本人。” 九公主大怒:“骠骑将军,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想干什么 ,软禁我?” “公主言重了,臣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眼神一凛,往周边一扫:“还不请公主上车?” 小队长带着人,将九公主严严密密围住,硬硬请上了车。 其他人也在各家使人的服侍下,各自登上自家车驾。 顾柏冬回头同阿雁交待了一声,整个车队开始慢慢移动。 车才刚动,两个硬挤上来的小的就兴奋道:“娘亲,今夜歇脚时,咱们再支个火堆,烤点什么吧。” 明悦仰着明艳的小脸道,她才八岁,却因为得了爹娘的好血脉,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美人坯子。 “是你想,还是哪个哥哥、姐姐想呀。小不点儿。 ”阿雁点着她的俏鼻,明悦这孩子年纪小,大家都宠着她,想要什么有什么,很少会对一样东西有持久的兴趣。 “是哥哥、姐姐们想,但阿悦想同他们一起,相当于就是阿悦想了。” 小明悦坦坦荡荡,眸子也亮晶晶的。 “那就遂了阿悦的愿吧,到时你叫二哥、三哥或是阿元哥给你们猎些东西,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还能像上次一样喝酒吗?” 合着是馋酒了,这一帮小酒鬼。 “好,到时我叫你映雪姑姑再给你们抱 。” “耶!娘亲太好了!”她迫不及待要跟人分享这个天大的喜悦,趴到车窗那喊并排的另一辆车:“四姐四姐。” 那边帘子掀开一点,顾婷菲担心道:“阿悦别趴那窗棱子上,小心掉下来。” “不怕不怕。”明悦吐了吐舌头,急着邀功:“你们不是都想再吃一回烤肉?娘亲应承了,等今晚歇脚的时候,叫哥哥们去猎了东西,随我们怎么搞。” 顾婷菲显然也很激动,“真……真的吗?小婶婶都答应了?” “那当然了。我说了嘛,娘亲一向顶支持我们这样干。” 阿雁往前露了张脸,和蔼道:“我答应了,到时随你们玩。” “谢谢小婶婶,我们大伙都高兴得紧,回去可能好好同其他兄妹炫耀了。” 阿雁笑了笑,那是小孩子的快乐。 明悦又隔着车窗叫了另外两驾车马,传达了同样的消息,顾家这些孩子显然是过去从没有过这样的机会,欢呼声恨不得把马车给掀了。 一路都是欢声笑语的。 也正好一路无事,顾柏冬瞅着天黑,就在距来时歇脚地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平整地,让车队停下。下休整。 阿雁践诺,叫几个大孩子去猎了东西,将侍郎府的人一起请了过来热闹。 半途,将十来报说公主闹腾,顾柏冬眉目不动:“不用管,到京里送回宫里就是了。” 他吩咐看守的兵士:“兄弟们辛苦这两日,将人看好,回到京里,本将先给你们安 排沐休,另再一人赏银二两。” 来请示的将士喜滋滋地回去了。 礼部侍郎比顾柏冬的年纪还大一点,眼瞅着约莫快四十了。他是先太傅的学生,见了王雁珩,第一时间也是关心他的后续如何打算。 “回京皇上定然会有旨意,先将府邸定下挂匾吧。”他语气微沉:“也叫那些人知道,王氏一但脉还没绝户,我王雁珩回来了。” 537,回程二 回京一路还算顺利,几个小的昨夜被长辈们纵着,闹到后半夜,算是过足了瘾。 翌日,马车到府门口,有两个喝迷了的,还叫不起来,是小厮扛进去的。 醒来后,这几人就满府宣扬这次秋狝有多好玩! 本来留在府里的几位听到回来的消息,说在围场上生了许多变故,还暗暗庆幸过幸好他们没去。 现下又狠狠地羡慕了,生了这么多事端还这么好玩,要是没有那些事儿,那不得玩疯了? 都跟自个房里的长辈闹,说长辈们偏心。 各房无奈,索性他们带了许多野味回来,二夫人便作主,说给合府也弄回炙肉吃,大伙都讨个新鲜。 归暮苑从善如流,送了酒来说,不能厚此薄彼,人人都有。 各房承了她的情,都说长房的好。 归暮苑自己开小灶,除了匀过来一小部分炙肉材料,还将留用的野味用系统里的水清炖后,给顾柏冬的两个兄嫂,还有寿康堂那边都送了不少。 回京第一晚,合府尽欢。 第二日起,明智的婚事操办正式提上了日程。 皆因柳荣晟那边已经传来书信,不日将到达京城。顾家现在开始将院子婚房划定,必须的一些物品都提前备齐。 这是顾府复荣的头一桩喜事,是顾家的脸面,容不得半点闪失。老太君已经发话,让二夫人务必配合归暮苑。 与此同时的,京都街头的小吃摊前,早起开工的好几个粗汉各叫了碗阳春面,坐下开 始闲聊。 互相打着招呼,“兄弟,今日去哪上工?” “到城东头那处去。” “城东头,那边没有工地吧,宅子都没到翻修的时候,是要内彻什么院子?” “那倒不是,今日的单子将第一间那间宅子推了。” “推了?!”对方奇道:“我没记错的话,那宅子还是我看着起的,远未到要推的时候。” “你没记错,说是有人置换了,要起新的宅子。” “置换?”那人又倒抽了一口凉气。 众所周知,在寸土寸金的京都大街,尤其黄金地段的城东头,能不惊动任何人转换一间宅子,这得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或者手段才行。 他压低声音凑过去:“有没有什么消息,知道是谁转换的?” “我哪有那本事。”后者一瞪眼。 对方讪笑道:“你不是都接单子了嘛,我以为你能知道。” “不过也不是全无消息的。” “哦?”那人又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消息?” “我看过预备施工的图纸,我阿爷说,那个规格跟几十年前先太傅的太傅府的布局是一样的。” 这人说话时,眼睛还往上挑着,四处的转,随时觑着谨防有人偷听,惹祸上身。 “当真?” “这还能有假?而且我还听说……”他声音压得越发低,问话的人也配合地更倾过身子来。 “我听说,那个位置,二十几年前,本就是太傅府。”末了他连声交待:“可千万别说出去,这是要杀头的。 ” “晓得,晓得,我晓得的!”对方也连连点头,又压低声凑过来。 “只是先太傅府的人不是都死光了吗?幸存的就一个嫡女,嫁到威远将军府去了。难不成是她置换了要重新起宅子,供奉王家的列祖列宗?” “胡说八道,这置换的人,不是那顾少夫人。” “你怎么确定?” “我说不清,但肯定不是。” “那你这不是废话吗?” “别管这些,记住别往外说。” “晓得的啦。”那人说着,面摊的老板娘叫着面好了,他屁颠颠的起身去端面,道:“我先吃了。今日活重,得赶早过去。” 另一人也爽快,“先吃先吃,我今儿地儿近。” 无人注意,在他们的身后,一位衣着整齐的男子,匆匆结了帐,往城东头而去。 他到了方才吃面大哥口中所说的,城东头第一间处对面站定,过了约莫一柱香,果真来了一拔人,拿着钥匙和文书。 进去没多久,就传出了拆房的动静。 屋外那男子绕着那宅子走了一圈,最终自一个方向去了。 归暮苑的议事堂里,王雁珩正端正坐着,他有武学底子,伤好得也快,又有阿雁的系统各种好东西加持,平常举动,已经不大看得出来人正伤着。 他面前摊了个图纸,正仔细比量着上面的布局。 上面赫然书着同个大字《太傅府布局图》。 阿雁手松,直接砸给他一叠银票:“我出钱,你出力,除了银子,别的只能靠 你了。我是一点都没想起来。” 王雁珩笑着揶揄:“富婆,交给为兄。” 顾柏冬从外头进来,见他们兄妹,正面对面抵着案桌说话。本就因为同样是瞒,待遇全然不同而心理不平衡的人,一进门就赶人。 “这是我的议事堂,你真当自个书房用呢。” 王雁珩抬起眼子瞟他一眼,“你若是不同意,我喊阿雁另外给我腾地儿。” “行行行,你是舅兄,你最大。” 又问:“那宅子你置换好了?” “好了。” 顾柏冬还是有几分意外:“那你有点水平,这都能置换到,那可是个好地儿,一般人不肯放手。” “倒是,多得了吏部侍郎的帮忙。业主今年可能要外放,我就钻了个空子。” 吏部侍郎同礼部侍郎一样,同为先太傅的学生,又因为对他们二人有过提携,是以一直将先太傅当父亲看待的。 王雁珩露脸,不管会不会官复原职,这二人定然能帮的忙还是会帮。 吏部负各官员述职之能,王雁珩找上人,再卖个顺水人情,这对一般人来说难以登天的事,对他反倒轻而易举。 “今日有什么新鲜事?”王雁珩问。 顾柏冬明知此时他在此有事,没有要务,应该不会来打扰。 “四殿下回来了。”他道。 案后人落在图纸上的手一顿:“这么快?” “大约也是急着回来探查大殿下之事。二殿下下狱,大殿下幽禁,五殿下眼看残疾。怎么看,既得利益人 都是他,不回来摸一下情况,他不会安心的。” “五殿下这次狠归狠,总算是将自己摘了出去。一个腿残之人没有夺位可能,自然所有的事都不可能是咱们所为。” 顾柏冬道:“他这次办差,中饱私囊不少。若能钉死了,日后倒是一个不错的辅助。” 538,回程三 四皇子府。 简约的书房内,莽衣男子与一随从装束的男子,相对而立。 “你说王雁珩将先太傅府旧地买下了?消息确认?” “属下亲自去看过,已经在动工了,八九不离十。” 四皇子:“你想说什么?” “属下怀疑,这次大殿下被幽禁的事,同威远将军府脱不了干系。那骠骑将军的夫人可是王雁珩的胞妹。” “即便如此,也说明不了什么,顾家要扶持只会扶持小五,但小五残了。顶多只能说老大想造个局弄小五出局,没想到将自己搭了进去。” “那么巧就让他们找到了王雁珩,这些年,各路势力都找不到。包括上面那位——”随从指了指头顶之上。 继续道:“那个别院,连我都亲自去过至少两次。” 四皇子陷入沉默。 “那到底他们为什么呢,动机说不通,这事就成立不了。再者你怎么凭一座宅子,就能断定与将军府有关?” “殿下试想想,假如王雁珩被拘禁二十年这事是真的。那他刚出来,哪来的银钱置换那宅子。只能是他的胞妹,骠骑将军夫人给他提供支持……” 话到这里,他停住了,看着自个主子。 不用说,四皇子也知道他后面的话。 将军府一样是新近复荣,小五如何手段滔天,短短几年积累,也拿不出多少银子给他们周转,更别说再另外支持王雁珩置换城东头的旧宅。 那儿一块地,可抵万金之数。 这节骨眼上, 偏偏小五残了。 但顾家这股势力却得之如虎添冀的,被人盯上不奇怪,最快出手会是谁呢? “是老二!”四皇子脱口而出,“你想说,老二可能已经出手了,借王雁珩搭上了威远将军府这条线?” “没错,而且属下觉得他们搭上线不会很久。殿下想想,王雁珩刚回来,他背着仇恨二十年,这时定然是急着重新回到大众视野,是最好利用的时候——” 四皇子看着他,随从点了点头。 “会不会太冒险?” “富贵险中求,现下情形同冒险有何区别,明日大殿之上,还不知道圣上如何问话,只怕这次差事的功劳是一样都不会再提。” 确实,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自己,除了加持筹码,他没有第二条路。 “你亲自联系,不管老二许了多少好处,本殿给翻一番。”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老二垮了,大位早晚都是他的,何必在意眼前区区小财。 随从领命刚要退下。 “等等。” 随从眼带疑惑站定。 四皇子道:“你同王雁珩说,只要他能保证顾家为我所用,等我登基之日,他就是天朝新太傅。” 随从眸子一亮:“殿下圣明!属下这就去办。” 悄然退下。 果如四皇子自己所料,翌日金殿之上,圣上对他此行差事成果,只字不提,反而一再核对他此趟行程的各种细节。 最后还让他回去,将这一趟差的所有时间点,落脚点,所办何事,整 理一封完整奏折上呈。 散朝时,四皇子怅然若失从金殿出来,下玉阶时,同刚官复原职王雁珩并了下肩。 对方身则恰是骠骑将军其人。 他含笑拱手:“还未恭贺王教授官复原职,择日不如撞日,本殿请你喝一杯?” 王雁珩道:“不巧得很,我妹子托妹夫带了话,今日要一起用膳,下次有机会,我再请殿下。” 四皇子料定他要拒绝,也没有表现出失望来,只道:“子栋兄同舍妹感情深厚,真是羡煞旁人。” 王雁珩不自觉皱了下眉,旋即笑了笑:“没办法,就这么一个妹子了。” 四皇子点点头:“那有机会,还望子栋兄赏脸。” 对方拱手回应。 四皇子回到府里,随从忙跟上。 他脚下不停,开口道:“怎么样,能不能搭上线?” “已经找了中间人,今日便能有结果。殿下今日上朝如何?” 四皇子沉下脸:“你我所料不差,今日果然只对我的行踪咬住不放,政绩一字不提。” 随从觑着他的神色:“那事不宜迟,现下基本可以确定,皇上已经对你起了疑心。” “这次白让老二得了这渔翁之利,我现下怀疑,中秋宫宴那些事就是他搞出来的。故意先将自个推到被怀疑的点上,这样,一旦怀疑动摇,所有的罪都脱了,且再也不会有人怀疑他。” 他狠声道:“使得一手好心计。” “殿下莫慌,咱们现在还是有转寰余地的。宫里娘娘怎么 说?” “还没机会说上话,现下也不能去拜见,怕那位多心,疑了我们密谋什么,倒连累母妃。” “那就先不拜见了,当务之急,一个是确认中秋宫宴上出手的人是不是二皇子,二个,用事实钉死大皇子之事,他是被反噬,与殿下你无关。王雁珩那边,属下盯着,一旦能与他对上话,尽量争取他到咱们这边来。” 四皇子吁出一口浊气:“辛苦你了。” “为主子尽责,是属下应份的,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四皇子挥挥手,随从退了下去,他又一个人想了会儿事,外间管家来报,早膳好了,他才出去。 同一时间,归暮苑。 王雁珩与顾柏冬在议事堂不知道聊什么。 主居这边早膳也备好了,阿雁差了个丫头去请那两尊佛过来用餐。 小厨房做的早膳,是荔平带过来的,最符合大伙平日的口味。顾明智今日早早到了,问了安,在往日的位子大刀阔虎地坐下。 举手投足越发成熟,极有他父亲的印子。 丫鬟给他装了大半碗味粥,他就着煎蛋和小菜,喝了小半碗。 阿雁道:“今日的金芝芋头糕不错,你用一块。” 他就搛了一块,一口咬下大半,慢慢嚼着吞了,才道:“是不错。” 又就着粥用了半张烙饼夹咸菜,然后将粥喝清光,放了筷。 接过丫鬟送来的漱口水,啷啷两下,茶盏搁托盘里。 一举一动,不急不徐,举止文雅,清贵公子的范儿 浑然天成。 他最后用软帕揩干唇角的水迹,耳垂处莫名先染上一抹粉红。 半晌开口道:“阿妩约莫后日能到京城,不知道母亲方不方便,届时邀她过府聚一聚。” 539,婚事一 阿雁愕了愕,继而笑了。 但她焉坏,也不马上应答。一向这个二小子是最难逗的,难得有个机会,她如何肯平白放过? 愣是看着他从一开始只红耳垂那一点,慢慢到整个耳根都红了,又漫延到后脖。 那两尊大佛从议事堂过来,见此不由双双顿在门口处。 顾柏冬率先进屋,瞧了眼二小子:“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王雁珩是后头进的,好巧不巧捉到妹妹唇边一闪而逝的一抹坏笑,跟着坐下道:“你娘亲欺负你了?” 无论哪个问题,顾明智都答不了,他腾地起身,“辛苦娘亲替我周理着,儿子先告退了。”长腿抻开欲跑,又定住了,特别违和的一个深揖:“父亲、大舅,慢用。” 这回是真的逃也似的跑出了主居。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明礼的痛呼:“二哥,你跑什么,有鬼追你啊。” 阿雁放声大笑,男人不赞同道:“孩子都大了,面皮又薄,你逗他干什么?” 她白了他一眼,“就是大了,这种机会有一次算一次,只会越来越少的啊,当然要好好利用了。你不懂!” 明礼嘟嘟囔囔从外面进来,先躬身请安:“娘亲早安,父亲早安,大舅早安。” 三人都点头以示回应,做父亲的道了声:“坐吧。” 他捡了个位子坐下,“二哥方才是怎么了?” 阿雁笑道:“你二哥想媳妇了,方才请求我,想人一到京城,就送帖请人过府一聚 。你们说说,哪有这么猴急的。” 男人无奈:“自己的儿子,你留几分薄面给他。” 明礼则道:“说来,我还没见过二嫂嫂呢,不知道为人怎么样,有没有大嫂嫂好说话?” “你要想知道,不如后日你同你二哥一起,去城外接他们便是,到时可第一时间见到人真面目。” “真的?娘亲。你肯让我跟去,不怕我坏事?” “你有分寸,我知道的。” 这种招数对十几岁的明礼十分有用,一整日都是乐呵呵的。 “你倒是会哄人,方才怎么不直接告诉明智,让他后日接人,还要回头交待你费心张罗。”王雁珩道。 “逗他玩嘛,你们瞧他越来越稳重了,一点少年气都没有,不逗一逗怎么行。”阿雁理直气壮。 两个男人都无话可说,一桌四人说了些闲话,更多在说后日柳荣晟回来的事。 阿雁让明智去迎,一则表明顾家记着他们,归京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二则也说明对婚事重视,明智历练了几年,性子、气质都大大提升,这些说的没有直面冲击性大。 再者,还能让小两口相隔多年,见上一面,以解相思意。 此举实妙。 眨眼到第三日,一早顾明智就将明礼从床上扒拉起来,带人整装出城。 到地儿停下时,明礼跳下马,不可置信地绕着五里亭连转几圈:“二哥,咱们是不是迎得有些远了?” “不远。” “不远?这是第几座五里亭了。” “ 不远。”明智说着话,极目远眺,枯树荒地,并没有人影。 才下马进了五里亭,端坐在亭沿凳上。 看着稳如老狗,实则下意识插直的背脊,微颤的指尖,均说明了他此刻内心的慌得一批。 明礼余光看了好几回,差点憋不住笑出声。 柳家人是晌午才到的,随行的人只说了一句:“好像是柳大人他们到了。” 话音未浇,明智已经翻身上马,一人一骑往前奔去。 后面的人无奈,只得跟着翻身上马追随而去。 他们到的时候,明智正在拜见未来泰山。 他本是个气宇轩昂,长身玉立的清贵公子,此刻微微弯腰,躬身施礼,尤显礼诚。 明礼翻身下马,亦不敢怠慢,上前恭恭敬敬行礼道:“顾家明礼,问柳伯伯安。” 柳荣晟看着眼前两位翩翩公子,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一双人中之龙。 顾家确实是要崛起了。 他下了马车,亲自上前将二人扶起:“经年不见,明智成长了。” 顾明智微微红了脸。 柳荣晟又道:“这位明礼公子,亦英气十足,可见是少年英豪。” 明礼丝毫不掩饰被赞的开心,“谢谢柳伯伯夸奖。” 这时柳夫人也下了车,后面跟着位带了帷帽的少女。 二人忙上前,“问柳夫人安,柳小姐好。” 柳夫人丈母娘看女媚,越看越满意,喜笑颜开道:“有心了,还劳你们兄弟俩亲自来迎。阿妩,上来见过两位公子。” 阿妩娉婷移步上前 ,秋见掀起帷帽一角,面容如雪,清冷如昨。 她微微屈膝,大胆地叫了声:“顾郎。” 顾明智的眼珠子便有些移不开了。 阿妩又道:“明礼公子。” 顾明礼忙揖礼还了。 柳劳晟道:“来信说,你日前已得了官身?” “在下不才,封的是从四品副骁骑参领。” “这个年纪从四品,太了不起了。我此次进京,未必有合适的位子,到时不一定能越过你去。” “伯父谬赞了。” 明智稍稍回了神,道:“柳伯父,伯母,由我们护送你们入城吧。” “如此,就辛苦你们了。”柳荣晟越发满意这个女婿,也感受到了顾家发出的诚意。 待他们重新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主城方向进发。 柳氏夫妇俩心知肚明孩子们那点小心思,给小两口留了说话的空间,两个老的上了其中一辆车,让女儿单独一辆。 车队缓缓行进时,顾明智控着马走到阿妩的马车边。马和车几乎是贴着的。 明智轻轻叫声:“阿妩。” 车帘便被撩了起来,隔着车窗,阿妩取了帷帽,玉容一览无遗,一路舟车劳顿,似乎清减了些,但不损半分颜色。 明智拽马缰的手指骨泛了白。 “顾郎。”她微微侧头,发丝飘动,目光与他交织的一瞬,时间仿佛凝住。 青年男子下意识往她那边倾了倾身子,一只手不自觉抬起,似乎想要触摸她的脸庞。 稍顷,少女羞涩地移开了一点眸光,如 同拉丝的糖人,甜蜜而粘稠。 而他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带着少年人最初的心动和后来的坚定。 一道快马如魅影掠过,只听明礼的声音道:“二哥,莫怪我没提醒你,磨磨蹭蹭的,天黑都入不了城哦。” 540,婚事二 柳家的宅子一直有专人看着、清扫,柳大公子有职务在身,偶尔回来住,这阵子又领了差事出城了,故而他虽然是留在京里,却还没有和明智碰上面。 兄弟俩将人送到柳家府邸,才不舍告辞。 柳氏夫妇归家第二日,顾家的帖子就上了门,邀请他们过府坐坐。 柳宛妩第一次跟着父母上未来婆家做客,受到了顾家空前热情的招待。 未来公公、婆婆带着她的未来大伯、大嫂,还有几位公子亲自到门口接人。 阿妩进门叫人的一瞬间便愣住了:“姑姑?” 阿雁含朝她眨眨眼:“我说过吧,咱们会再见的。” 柳夫人暗暗吃惊,女儿竟似与未来亲家很熟稔的样子,但她什么也没表露出来。 只笑着寒暄:“少夫人,十几岁闺中那会就听过你了,一直不得机会认识。没想到啊,这十几年后竟然有做姻亲的缘份。” "谁说不是呢,阿妩这样的好女郎,谁家不得抢着要,也就咱们下手快,早早定下了。要不现在不知该往哪哭去。" 阿雁笑道,又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几个孩子:“他们分别是明智的兄弟、嫂子。” 柳夫人打量着曼青,温和道:“这是明智嫂子?人长得真标志!我在邕州城就听过你,都道你持家理事是一把好手。这方面正好是我们阿妩欠缺的,往后进了门,还要她多向你请教。” 话语间,坦露出日后家里中馈之事以她这个嫂嫂为尊之意。 王曼青受庞若惊,下意识望向自己婆母。 她这几年接触外人越多,了解世情越甚,就越加清楚,中馈之责是对一个刚嫁为人妇的,世家女子的最大认可。 尤其像未来妯娌这种打小就按主母标准,严格教养着长大的女郎。 她此前也想过这些事,觉得自己现在银钱够用,夫君虽不及明智,到底是不可代替,总会有她的体面。 二弟妹倘若有意,她是可以让的。 这种让不是单纯说,想什么家和万事兴,而是她也做了几年生意,总觉得凡事有能者居之,才能使收益最大化。 王曼青怎么也没有想到,柳夫人上门第一件事,便是就此事,先宽她的心。 “夫人谬赞了,曼青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她说话时,面颊都在微微发红。 她总觉得,能得到柳夫人这样的贵妇夸赞,也是很荣耀的事儿。 “是你太谦虚了。” 其他几只小的也忙都齐齐拜见两位长辈,不过,他们更多的还是,总忍不住将好奇打量的目光,悄悄落在阿妩这位未来二嫂身上。 顾柏冬适时道:“门口风大,咱们进去说话吧,我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在前厅等着了,他们都十分期待你们来的。请——” 柳大人:“请。” 阿雁亲热地携了柳夫人的手,“咱们也走。”跟在两位男人身后,一同往里去。 阿妩还在原地,抬眸间,边上那位一直含笑的男子,轻易便闯入了她的余光当 中,玉白俏面登时爬上了胭脂色。 曼青抿嘴轻笑,上前挽住她,“我与你一起走,带你进去。” “谢谢大嫂。” 几个孩子簇拥着,众人顺序入了前厅。 顾家重视,都在行动上。老太爷、老太君全程作陪不说,传说中身子不好的大夫人,也陪过了午膳,才回去自己的院子歇下。 午膳后,阿雁将柳家一家三口请到了归暮苑。 孩子们领着阿妩在外面说话。 屋里几个大人聊到了婚期的问题。 顾柏冬先道:“当年定的两年之约,没想到一拖再拖,直到如今,这事是我们顾家失礼在先,实在抱歉。婚期方面我和内子商量过,尽量以你们的意见为主。” 阿雁加了一句:“我知道柳家是不急的,不过话说回来,孩子的年纪也都差不多了,个人还是觉得宜早不宜迟。” 言罢,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赶人上架的那味儿,又找补道:“阿妩这一日没进咱家门啊,我总担心她给人抢喽!” 对方两位都轻笑起来。 阿雁目光炯炯对柳夫人道:“阿雁到咱家来,你只管放一百个心,你且看咱们家曼青就知,我不是那起子爱拿乔的婆婆。” 柳夫人忙道:“我们自是信你的,阿妩能得你们这般相待,也是她的福气。” 柳荣晟道:“回京前我也同拙荆斟酌过,两个月后有个好日子,诸事皆宜。我们想着入冬前将事办了,冬日府里繁忙,她也能跟着她大嫂学些庶 务。” 阿雁闻言微愕,不由看了看柳夫人,见后者跟着丈夫说话的停顿处,颇颇点头,想来确是二人的合议后的意思。 她默了一会,顾柏冬想要开口,阿雁用话拦了。 她打算开门见山:“家里的中馈……” 不料柳夫人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及时叫停道:“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不瞒你们说,来之前,我们了解过,曼青那孩子料理得确实好,咱们阿妩对庶务一向是不大上心,是真的不好。” “那你们的意思是……” “夫人有所不知,她虽然于庶务上无意,却有一项顶厉害的地方。”柳夫人卖了个小小的关子。 “嗯 ?” “阿妩对京里的关系十分敏感,我是想说,其实她们妯娌二人算是互补。曼青擅庶务,能理财,阿妩擅人际交往,二人合作岂非完美?” “真是如此的话,可就太好了。”阿雁抚掌而动:“这些时日,曼青还跟我抱怨,京里这些贵夫人弯绕太多,要维持与各家的来往关系,硬是头疼。以后这些由阿妩帮衬着,再合适不过。” 柳夫人点点头,她捉住阿雁的一只手,亲昵道:“两个孩子的事,虽说拖了段时间,但那是不得已为之,我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阿雁感激道:“也就是你们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智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说句交心的话,咱们做父母的,说来说去, 不就是这点子盼么,盼哥儿立得住,盼女郎有个好归宿。” 541,婚事三 “正是这样说。”阿雁道。 余光见一条影子从门外闪过,好笑道:“你干什么,有话进来说。” 明礼硬着头皮站出来:“弟妹们都想知道,二嫂嫂几时能进门,叫我来听听。” 阿雁挑眉,明显不信他这鬼话,却也没戳穿他。 柳夫人也笑:“明礼公子喜欢阿妩,这是好事呀。过上几日,柳府里要办暖炉宴,好与从前交好的人家,重新走动走动。你来找她玩,她还有个阿兄呢,你这样年纪的公子多了,才热闹。” 明礼有点兴趣缺缺,阿雁知他除了对骑马、练功上心,其它的事都并不热衷,便道:“礼部侍郎周家到时可在受邀之列?” 果见明礼双眼條地亮了。 柳夫人心感诧异,面上不显,道:“自然。老爷与侍郎大人在京中时,就私交不错。” 明礼才道:“柳伯母相邀,明礼自当前往。” “那到时伯母就等着你了。” 明好心满意足退下。 顾家一直留他们一家过了晚膳,才让明智将人送回。 等进了府,阿妩才要告退回房,柳夫人叫住她:“今日一直不得机会问,你同你未来婆母之间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渊源?” 阿妩将那年不小心被带走后,与一位姑姑一路惊险的事又提了一遍。 “这些事我们都早已听你讲过,因何重提?难道你与她的渊源与此有关?” 阿妩:“因为我之前提过多次的姑姑,就是今日所见的顾少夫人。” 柳夫人 大惊:“老天爷!”,她一把拽紧了身侧的柳大人。 “太离奇了,这种情况都能碰上!” “女儿刚认出她时,真的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想到!” “别说你,光听你说就够吓人的,你不是说那个船上都是与你一般年纪的?我后来想,那可能是一伙专拐少女的贩子,顾少夫人是美貌,三十多和十几岁的少女还是有区别,怎么也被拐上去了?” “好像是另有原因,当时有两路人马来救她,其中一种还带着将士。如今想来,其中一路必然是顾将军了,只另一路虽然他后来曾护送过我一段,至今不知他的来历。” 柳夫人听到胆颤,心说自己嫁的夫君,虽说不显赫,好歹不至于这样被惦记性命。 一家三口说着话往里走,管家过来报:“大公子来了口讯,多则三日,就能到府。” 柳荣晟点头,脚下不停,他们先回了夫妇俩住的院子,三人围桌坐定,丫头奉上茶来。 柳父先呷了一口,对女儿道:“你今日过府,感受如何?” 他想问的是女儿,经过在顾府一日的亲身体验,能不能适应顾府这种大家庭的生活? “女儿觉得,顾家虽说人口多,私下各房都是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没有京里多数大族那种坏风气。” “确实,我们进去坐下,两个老的在上,小辈们都规规矩矩的,没见那些急出风头,或是见不得谁好的事。”柳母道。 柳荣晟附和: “夫人观事于微处,确实如此。” “不止这一点,听说府里的中馈是二房的那位夫人主持,张罗起来相当用心,这在别府是绝对不可能的,这种时候,不使绊子便算是有良心的了。” 她啧啧感叹:“要么人家被幽禁在京郊二十年还能翻身,看看人家这家风,一家子力都往一处使。” 阿妩听着父母夸赞顾家家风,不由也觉得很自豪。 女心外向,她与顾明智的婚事只差临门一脚,早已将自己当成半个顾家人了。听人夸顾家好,自然高兴,尤其是父母,这说明顾明智这个人,很得父母心意。 柳夫人是过来人,哪会看不透女儿此刻的小心思,与自家老爷会心一笑,道:“顾家对你很是上心,这点我们很满意,已经初定了两个月后的婚期。” 阿妩猛地抬头,须臾,又垂下眸子。 柳父:“邑同兄伉俪正在赶回来,只等他们择定吉日,邑同兄他们便会代表顾家上门。 “一切全凭父亲、母亲作主。” 柳夫人对现状很是满意,“当初你没有受傅家公子蛊惑,决定跟我们赴任,我就知道,你往后会有好日子的。” 提到这个人,阿妩神色间有些戚戚:“那事已经过去了,母亲不要再提,女儿也不想顾郎知道那些个往事。” “这是自然。你拎得清,母亲只是感到掀慰。过几日府里的暖炉宴,你来协助我。” 阿妩有些意外:“往年这些事,不都是 有专人负责,母亲统筹的么?” 一瞬又想明白了,面庞微微发热:“原来母亲要锻炼我。” 柳母摆手:“这是其一。到时顾府你婆母定然要过来,也是你表现的时候。你未来大嫂主理院子里的钱财物事,你不好伸手摊这个活儿,我今日替你夸下海口,说你人际方面出挑! 因而这次的迎客事宜,都交予你。这几日将要请客的各家名帖都熟读了,别叫你婆母失望。” 一时间,阿妩竟有些紧张感,好像回到少时最怕的事,就是女学的先生,突然说要考核功课。 惴惴不安道:“女儿若是做不好,叫他们失望怎么办?” “怎会,你向来做什么事都是最妥帖的。退一万步讲,真的没做好,也不要紧。也就是嫁进去少些事务罢了。 母亲只怕你没些事务在身,就惫怠了。眼看明智是个有出息的,你往后终有要与各家夫人应酬周旋的时候,现在多长些经验,免得日后真正遇事了,处理不当,落人口实。” “女儿谢母亲替我想得长远。” “这算什么,父亲、母亲不替你们着想,还能替谁。” 柳父:“暖炉宴傅家定是在受邀之列的,届时你自己注意些。明智现在对你一条心,但男人在这些事上,眼里掺不得沙子。若是在外遇上了,分寸也需得拿捏好。” 阿妩心里也清楚这事多紧要,神色郑重道:“女儿知道。” 心说,这些日子只在家熟悉名帖 ,就不往外走了,几个月很快过的。 只是世事有时就是这样,越是不想遇到什么 ,就越会发生。 阿妩从琅钰楼出来,迎面撞上陪姚清婉来选首饰的傅子煜时,整个人登时如遭雷击,脸都白了,一时僵在原地。 542,婚事四 她身边的丫鬟小声道:“是傅大人。” 是了,他如今已经拜了官。翰林院正七品编修,官职虽然不高,但这个位置往上走好了,日后便是天子近臣。 以傅子煜的才华,没人会怀疑他会走不好这条路。 阿妩遥隔着行了个平礼,“傅少夫人好。”才转向傅子煜,也行了个礼:“傅大人。” 语气里充斥着跟熟人见面时,该有的小小欣喜,她道:“好久不见,清婉妹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们。” 姚清婉抢行几步,朝她伸手:“宛妩,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几时回来的?” “才回来,”她笑道:“父亲回京述职,我便跟着回来了。” 她又瞧了瞧傅子煜,打趣道:“我可知道你们已经成亲了,可惜没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姚清婉羞答答地唆了眼傅子煜,低声道:“嗯 ,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阿妩:“傅大人能陪你来此,我看可不止你说的这样。” “我也没想到会是我,”前者更羞了:“你还在京里时,他与你还有书怡她们关系最好,我以为会是你们其中一个……” 她说到这,突然想到什么,笑意隐去,盯着阿妩的神情道:“你那会怎么突然要走,我还听到消息说你在相看。” 阿妩挑眉:“我啊,现在已经定亲了呢!” “你定亲了?!” “你定亲了?” 同样的话出自两个人的口,一个是寻常意外的反应,另一个 则—— 姚清婉的面色倏变,猛地回头去看傅子煜。 后者神色复杂,目下来不及,或者说忘了掩饰的苦涩尽收她眼底。 这一刻不必说什么,即便她再迟钝,也觉到了哪儿不太对劲。 清秀的小脸煞一下全白了。 傅子煜的声音越过她,“定的谁,几时定的?” 姚清婉的心如附冰窖,黑暗得摸不到救续。 而对面的女子还笑盈盈的:“婚期已经初步定了,到时我给清婉和傅大人递帖子。” 姚清婉勉强扯出一点笑容,“定是要的,到时我一定来。”她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但她身后之人这时几若失声:“阿妩……你……” 阿妩先一步道:“我这准备回转了,母亲喊我早点回去,那你们慢慢逛,有机会咱们再聚。”她行了个礼,朝姚清婉笑了下,丫头扶着她垂着头往外走。 “啊——”她低声惊呼,人已经与外面进来的人撞上。 在她身后,姚清婉瞪着傅子煜还悬在半空,明显是想抓住什么的手,眼里的怒火如有实质。 她紧抿着唇,再看向阿妩的目光便变了。 “小姐——”阿妩的丫鬟急得不行:“你没事吧?” “你眼瞎啊,看不到有人进来?” 丫鬟:“到底谁眼瞎,我们从里面出去,看不到外面正常,你从外面进来也不看?” 对方丫鬟:“明明是你们先撞上来的!” “明明是你们!” 阿妩头疼,又顾忌着身后还有傅子煜,低斥道:“闹什 么?天子脚下,京都大街,这样逞口舌之快,像什么样?” 她转而对另一当事人想说声抱歉,然后愣了愣,“魏小姐?!” 姚清婉登时后悔,今日非要拖傅子煜陪她来取首饰。这个魏世英绝对也是她出门最不想遇到的人,没有之一。 仗着自己的父亲述职后,想来定然比她父亲官职高,一直不将她放在眼里。 而最不能忍的是,这个人对她夫君傅子煜的那股变态占有欲。要是杀人不用偿命,魏世英绝对会一刀结果她的小命,好自己上位。 她与魏世英,是台面上就撕破了脸的,势同水火。 阿妩这时道:“方才很不好意思,我家小丫头也是护主心切,说话不大中听。这只是一场意外,魏小姐若是没伤着,不如咱们就化干戈为玉帛,此事作罢。” “什么叫没伤着,你撞得我肩骨都痛麻了,怎能作罢?” “那依魏小姐的意思,意欲如何?”阿妩奈着性子道。 “当着这所有人的面跟我说三声:对不住,我不该冲撞魏小姐。我便算了。” 她身边那丫头低声提醒道:“柳大人同样是回京述职的,尚未定落,小姐,闹太过了面子上过不去,不如趁着她给的台阶下吧。” 魏世英反手一巴掌掴过去:“你是谁的丫头,吃里扒外,我父亲八九不离十是工部侍郎,他父亲离撑死了能升一品,还能越过我家去?” “魏小姐,任命还未定呢,你仗势是不 是早了些?”傅子煜冷冷道。 魏世英现在正记恨着宫宴那晚,她都那样了,傅子煜仍不松口说要她,令她颜面扫地的事。 这会也没什么好面色:“我能仗势,你欲如何?” 但长久的执念,一时半会又岂能消除,也就嘴硬几句。 方才她就是远远看到傅子煜的背影,才一路跟过来的。她一门心思都在傅子煜身上,才会进门没看人,将柳宛妩撞倒了。 不过她可没半点不好意思,或者说,还有点解恨。魏世英是京里少数几个知道傅子煜与柳宛妩那一段情的人。 她至今还记得几年前的那个宴上,嫌无聊一个人踱到了无人处,亲眼看着傅、柳二人红着眼相对。 柳宛妇摇着头喃喃自语:“柳家嫡女不能做妾……”便跑了。 没过两日,柳家带着嫡女外放的消息就传遍了满京。 她便知道,傅子煜真正在意的人只有柳宛妩,但柳氏女出身不算高,他父亲官至六品,在京里甚至可以说有些拿不出手。 傅家家势也不显,全指望傅子煜光耀门楣,柳家给不了助力,傅家的大家长可能因此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魏世英那会相当兴奋,如果单论家势,那她是最有希望的,同龄人中,没哪个女郎能越过她去。 她不是京城长大的,也曾被人排挤过一段。傅子煜这人本来有点老好人特质,对谁都是温文有礼,很有风度。 那会就是傅子煜护的她,她知道对方家里 在意什么后,派头不由就端起来了。 面对其他贵女也是一改往日怕惹事的性子,变得疾言厉声,以期引起傅子煜的关注,尤其是对她身后父亲的势力关注。 谁曾想,父亲竟然也外放了。 543,婚事五 魏世英的父亲外放,后续的事不必再提,没等她再回京,傅家替傅子煜选定了媳妇。 身份家势,同彼时在京里的她都差不多。 她觉得她输在了造化弄人,宫宴当晚她放低身段,仍不得傅子煜一个正眼,才整一个破防。 现下见傅子煜又要为柳宛妩出头,心下悲喜交加。 喜的是,姚清婉果然不是他自己的选择,换言之,换人也不是不可以;而可悲在于,恐怕阿妩已成了他的执念,不论是谁做他的妻,都将忍受自家夫君,心在旁人身上的可笑情形。 这种认知叫她心中忌恨横生,甚至口不择言起来。 “嚣张跋扈,毫无贵女风范!”傅子煜肃口判断。 简单八个字,却如寺庙沉闷的古钟,一下一下撞击着魏世英的一颗痴心。 傅子煜是永远都有风度的人,却唯对她言辞凌厉,可见说出这些话时,对她的厌恶到了何种地步。 她是真的恨。 恨她始终入不了他的眼。 魏世英乜了他身后的姚清婉一眼,“傅大人这么护着旁的女子,傅少夫人不会有意见么。” 傅子煜头也不回:“清婉自是识大体的,她才不会跟你一样,有那样腌臜的心思。” 前者嗤笑,“识大体?” 她捏着帕子绕着二人转了一圈,意味不明:“凡是爱人,就没有识大体的,自己的夫君护着旁人,没弄死大方已是大大的善,哪来什么识大体。” “胡说八道!”傅子煜斥道:“自古 男人三妻四妾,哪家的主母不是贤良淑德,料理后院一团和气。” 魏世英毫无仪态地啧了两声,挑眉道:“姚清婉,你看看,就算你嫁给他了,也得不到他的心,那又有什么意思。” 说罢,不给姚清婉发作的机会,挑衅一般道:“你这么护着她,不如你替她说?” “你……!”傅子煜看起来气极恼极,憋红了脸,指着她的手都是发颤的,“毫无女德可言!” 魏世英笑了,只是那神情怎么看都比哭还难看:“要么你替她说,要么她自己说,别跟我扯旁的。” 阿妩冷声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一桩小事,你扯傅大人做甚!” “怎么不能扯,”前者呵了一声:“怕旁人知道你们有过……” “住口!”阿妩断声喝道。 是因她看到姚清婉的神情,已然是快哭了。 傅子煜可以不爱她,但不能叫她受这等欺辱。想来这事由自己而起,暗自平复了下,放缓语气道:“对不住,魏小姐,是我不小心,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魏世英:“按我的原话学,怎么,这么简单都学不来?” 傅子煜抢道:“我劝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又怎么了,她是你的人吗?这么紧张?” “即便只是路过,看到你如此欺辱人,也会仗义出言。” “哈哈哈哈——”魏世英笑得不能自抑:“可笑,实在可笑!仗义出言,那你怎么不为我出言,偏要为她。” 傅子煜皱着眉: “你张狂如斯,无须何人出言。” 阿妩真怕他再继续下去,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来。毕竟往后大家都还要在满京走动,真有什么难听的话出来,实在叫各家都难抬起头做人。 忍不住冷声打断:“魏小姐,歉也道了,这事原本不是什么,非要闹到不可开交的事,就此扯平。小女先告辞了,家母还在家中等我归家。” 说罢,示意自己的丫鬟,二人抬脚欲走。 “站住!谁准你走的?我说了,按我的原话大声说,不然不算道歉。” 阿妩回头,声若寒雪:“魏小姐,别说你的父亲官职未定,就算定了,你与我也是平起起坐的女郎,今日之事本不好论对错,但若你太过分,休怪我翻脸!” “翻脸?!哈,我怕你你不成,你翻……” 啪! 魏世英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紧绷着一张俏面的柳宛妩,对方眼里的怒火像要溢出来。 而她像被打懵了,愣在那里,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第一时间要扑过去,挠她的脸。 阿妩被她的虎样骇了一跳,连退两步,抵着门扇站定。 她的丫鬟已经反应极快地挡到了她面前,嘴里大叫:“不准动我家小姐!” 魏世英自从放了天性,仗着她父亲的势,就没谁敢多说半句,别说今日这样的亏。 她才不管那丫鬟说什么,只管上前,到这时她的丫鬟也赶紧上来,帮忙去拉。 真要闹出点什么 难堪来,这些近身服侍的丫头, 头一个被责罚,轻则打板子、罚月银,重则直接打死。 小丫鬟眼泪花儿在眼里打转,边拉边劝道:“小姐,消消气,此事可回去禀告老爷、夫人为你作主!” 魏世英将她一把搡到地上,恨恨道:“你个践蹄子,今日第几次了,只知道吃里扒外,滚开!” 转头气势汹汹又要去找柳宛妇的晦气。 傅子煜看得目眦牙裂,待要上前,被身后的姚清婉死死拽住:“傅郎,你不准去!” 他脸色难看,不满道:“阿婉,我以为你是识大体,顾大局的。现下这种情况,我怎能袖手旁观?” “你是为了帮人,还是帮阿妩,你心里清楚。” “你也跟着胡闹是不是,这二者有何区别?”说罢要挣脱她。 “当然有区别,”姚清婉道:“倘若这人不是她,是旁人,你还会帮吗?还是独善其身?” “没有倘若,现在她被人欺辱,我如何视如不见、不管?放开!” 姚清婉眼里蓄泪,不停地摇头:“不,我不放,你不能这样对我,傅郎。” 傅子煜倏地发力,猛地甩开了她! 姚清婉跌到地上,捧着脸呜呜地哭,她的丫鬟赶忙上前要扶她。 阿妩边避着眼前形同疯癫的魏世英,却喝道:“傅子煜,不准过来!” 后者足下顿住,迟疑又焦急:“阿妩。” 在魏世英看来,这二人胆敢在她面前眉来眼去,简直快气炸了!怒气攻心之下,战力暴增,竟然把阿妩跟前那丫 头拔开了。 然后张牙舞爪扑向后面的阿妩。 傅子煜急呼:“阿妩!”也扑了过来。 544,婚事六 阿妩心下大骇,再不隐忍。 突然扬声:“魏小姐,你不要过来,魏小姐,别打我,啊!!!!!” 她看似胡乱挥舞的双手,对着魏世英左右开弓,每一巴都使了全身的力气,还不忘持续高声尖叫。 一团混乱之中,一道清沉男子声带着疑问斜插进来:“阿妩?” 丫头欢声喊:“顾大人是你!太好了!” 好? 听到这个声,阿妩只觉天塌了。 她小脸煞白,负隅顽抗般回头,那点微乎其微的侥幸登时烟崩瓦解。 嘴唇发颤:“顾郎?!” 顾明智也只是远远看着像是她,才过来看一眼,没想到真是。 他表情愉悦,看着心情不错,不过,待他看清眼前情形,笑意便凝在了唇边。 先是目色冷冽地巡视了一遍屋内,见傅子煜,还意外挑了下了眉:“傅大人?” 最后才定格在她还悬着的纤纤素手上,目光游移,自下而上,衣衫微乱,鬓发也有一些散了下来。 这跟他心里的形象是完全不同的,她向来是个清冷柔弱的美人,但今日这样虽说不够端庄,倒也有几分趣味。 不过,眼下这情形…… 他冷淡地暼了眼正一脸恶狠狠看着他的女子。 “阿妩,这是做甚?” 面前要是有条地缝,阿妩直接就钻进去了。 她想着怎么解释一下这场混乱,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还好她那丫鬟伶俐:“顾大人,小姐受了惊吓,你听奴婢跟你说。” 她见顾明智来,觉得有人 撑腰,胆子也壮了。 上前一步,指着魏世英道:“就是她,撞了小姐还仗势欺人,反要小姐同她道歉。顾大人,你以后就是咱家小姐的依靠,可要替小姐作主呀。” “仗势欺人?”顾明智冷哼一声:“仗的哪门子势?” 这会魏世英面部已经肿了,她只觉得脸火辣辣的,气愤道:“现在吃亏的是我,你们给我等着,我定要将此事禀告我父亲,为我作主!” “魏小姐。”阿妩道:“我已经一再忍让,若你非要咄咄逼人,何至于此。” 不料,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忍让”,魏世英像吃了火药,即时炸了。 “让?本小姐是什么人,用得着你让!要是这般高洁,人淡如菊,男人你让不让?” 在场诸人,闻言全都面色大变。 “住口!”阿妩断然喝道:“大庭广众,你胡乱放什么厥词?” 魏世英后知后觉也知道那话说错了,但要她向柳宛妩低头,绝无可能。 又觉得自己这般,更像是为对方做了嫁衣,越发衬出的她的好。 怄得要死,当下更加口不择言。 “我说错了吗,方才有傅子煜,现在又来了个顾大人,你柳宛妩果真会哄男人,人人都来为你出头。” 阿妩果见明智又往傅子煜那边投过去一暼。 心下大乱。 “今日事我不想再与你掰扯,你要如何就如何吧。” 至此,又冷声道:“魏小姐以势压人惯了,不知道有没有想过哪一日若是失了 势,会如何呢?” “你打我还敢诅咒我?” 阿妩并不想在明智面前表现出泼辣的一面,这时却不想再忍了。 “打你是你活该,至于是不是诅咒,己身不正,关怪力乱神何事?” “走。”阿妩说完,率先第一个要动作出门。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眼都没往明智那儿看,她不敢。 “等等。”明智倏地出声。 阿妩的心一沉,她强撑着回过身,像失了所有力气,只勉强扯出一抹看不出笑的笑意,声音都在发颤:“怎么?” “你们说她仗势欺人,欺的是你?” 阿妩不应,她不知如何应,是像个小女孩向自觉可靠之人撒娇一样,乘机告一状,好听他心疼自己,以后让魏小姐扯出傅子煜之事,从此在明智心理埋根刺。 还是含混带过,先避开今日再说。 明智等了一会,不见她答。 目光从她身上挪走,落在她身侧的丫鬟上:“你说。” 丫鬟忠心为主,早就想说了,见顾大人问她,忙窥了一眼,见小姐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索性眼一闭,全部抖搂出来:“没错,就是她,仗着我家老爷不如她父亲官位高,明明是她撞的人,硬要逼小姐给她赔罪。” 顾明智眼底杀意涌现,眯眼锁定魏世英:“她所说属实?” 魏世英被他的气势慑住,小腿打颤,仍梗着脖子不肯服软,“属实不属实又怎么样?你也要替她出头?啊。” 她最后的那一声惊呼,仓 促得像被掐了尾。 事实也确实骇人得很。 阿妩低声喊:“顾郎,别。” “当我的面,还如此张狂,可想而知,我来之前,只会更甚。” 他钳掐住对方脖颈的铁掌又加了三分力,大拇指与食、中二指配合,死死扣住对方的命门。 魏世英的丫头吓得魂飞魄散,上来要扒拉开顾明智的手。 哭求道:“大人手下留情,饶过我们小姐。” 顾明智眼风都没动一下,飞起一脚,将丫头飞出了琅钰楼外。 魏世英翻着白眼,只觉每一下呼吸,似乎都在抽尽胸腔里的最后一点气息,生疼。 短时间内,脸从红肿变成黑红。 那丫头连滚带爬,又冲进店里来,“求求你,顾大人,高抬贵手,我们小姐她知错了。” 顾明智:“是吗?”那语气竟不像在跟活人说话。 魏世英脑子空白,只余耳边一道尖锐的爆鸣,盖过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她可能要死了,她想。 竟然是被人掐死的。到最后就回眼珠爆突,五孔流血,死状吓人。 或许是这个死想实在太难看骇人了,大大震了她。倏忽脑中一股清明袭来,不!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么难堪地死! 丫头的声音这时闯入耳绊,又听顾大人的以一种地狱下来的声音道:“是吗?” 魏世英尽全力拽着他的手腕疯狂点头。 顾明智面上都是鄙夷与不屑,“要是不甘心,只来威远将军府寻我。但若是你敢去找阿妩半回晦气—— ” 他拖长了尾调:“我就剃了你的发,再丢你寺庙,为我的阿妩祈福。” 阿妩愕然抬眸,满脸疑惑,这人方才在说什么? 现场数个不少丫头使人,也暗暗咋舌。 “为何?” “嗯?” 阿妩:“为何要剃头,女子若是没了头发,那跟姑子有何区别?” “正要如此,不然让她祈福,我怕她心不诚。” 只有傅子煜:“你说,你的阿妩?” 顾明智:“你有意见?” 545,饥民一 姚清婉自嫁给傅子煜以来,就没见他这么落寞颓丧的表情,整个人好像要碎了。 顾明智却不会管他,反而又逼上一步:“傅大人一戒外男,对我的未婚妻直呼其名,似乎不妥吧。” 傅子煜踉跄着退了一步,嗫嚅道:“下官……下官……”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姚清婉平复心神,上前扶住他,对顾明智挤出一抹得体的笑:“顾大人请了,方才场面混乱,我家夫君担心闹出大事,才一时罔顾了称呼。还请顾大人雅量,别放心上。” 那一抹笑,挟杂着几分凄然,还不如不笑。 顾明智没立即接话,魏世英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庆幸捡回一条命。 阿妩心虚,垂着头更不作声,这店内一时诡异地静默下来。 好一会,顾明智才再度出声:“阿妩还有事?” 阿妩摇头:“准备回府的。” “那走吧。”他接过丫鬟手里的帷帽,亲自替她系好,又朝柳宛妩伸出手要牵她。 后者微愕,顿了顿,才红着脸,将自己的手送过去。 她带的小丫鬟出了恶气,又见未来姑父威风,只觉十分长脸,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跟在他们的身后,主仆仨人前后走出了琅钰楼,再没回头看一眼,自也不管他们如何想。 明智交待小厮牵了马跟着,自己跟着上了马车。 “你先回吧,我自个能回去,离得也不远。” 明智不言。 二人沉默着,马车慢慢移动起来。 车外带着凛 意的秋风席卷长街,阿妩心越发往下坠,父亲的话这会又在耳边响起,“男人的眼里不容沙子”。 “我与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回京以后,这也是第一次见。” 顾明智眼底晦暗:“不是我想的哪样?” “我与他幼时一起在京中长大,两家以前有来往,所以走得近些。” 顾明智不迂不避:“是他对你没有其它想法,还是你对他没有其它想法,还是你们对对方都没有其它想法?” “顾郎——” 顾明智默然,目下暗流涌动,见眼前人打上了车就有点惴惴,心下恍然。 他叹口气,将人拉近了一些:“我本不应小心眼,却没法不在意。阿妩,往后咱们要过一辈子的,你往后心里只容我一人行不行?” 阿妩惊讶抬眸。 “你……你,不怪我了?” “我不愿深究,也不愿怪你,青梅竹马之谊,我比不了。只是我也小气,你日后莫要私下与他相见。” “不会的。我早已不理他,今天只是意外。”阿妩迫切表达自己的态度:“以后都不会了。” 她垂着头,小声辩解:“今日若不是撞到魏小姐,我打了招呼就要离开了。是魏小姐一直纠缠不休。” 顾明智想起他刚进琅钰楼时,阿妩那略显狼狈的样子。 “我回去派个人给你用,往后你出行,就带上。” 阿妩想到那日见未来婆母时,她身边站着的映雪姑姑。 母亲后来提起,说嫁人就要嫁像顾家儿郎那 样的男儿。 她未来大嫂和未来婆母身边的两位姑姑,一看就不是普通媳妇子,身上都是有功夫的。 “几年前,你们稀里糊涂定下的亲事,母亲一直担心会不会看错人,你日后受苦。也不曾想你有这福气,歪打正着真的遇到了好人家。你公公这一房,房里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你未来大伯眼下看着也是个爱重妻儿的。” 阿妩拎得清,顾明智、顾家都是她最好的选择。 至于傅子煜,数年情谊不假,她也确实一心想过做傅家妇。 只都在那次他问她愿不愿意入府为妾时,俱都消弥了。 阿妩水眸略抬,与他的视线对上,只觉心跳得厉害,被男子握着的手指指尖潮热,还微微发颤。 不自觉忆起数年前那一日,男子每每有力的撞击。 男子眉眼清俊,英姿挺拔,是现下朝上人人称颂的少年武将。 这么出色的男子是她的未婚夫。 “阿妩。” “嗯?” “你别这样看我——” “我”字模糊,被吞吃入腹,顾明智覆唇而上…… 将人送回柳府,顾明智打马回家,在门口看到大嫂步履匆匆,面色隐见不安。 把人叫住问:“嫂嫂,何事惊慌?” 曼青回头看是他,莫名松口气,脸仍绷着:“回归暮苑说。” 明智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大嫂主理家里的生意和事务多年,早已练就小事从容,大事不惊的本事。 能让她这副神态,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一行人 回了院子,阿雁正陪着大夫人在亭子里烹茶说话,亭边接着的汤池上新搭了个遮挡落叶的棚子,秋阳斜斜投在水面,蓝滢滢的。 有两朵漏网的残花漾在池边。 听响动抬眸,见是她们,扬眉笑了笑。 本要移开去的目光,下一刻又挪了回来,仔细端详曼青的神色,“有话要说?” 曼青看看祖母,又看看她,迟疑着点点头。 大夫人和蔼道:“正好我这老骨头不耐久坐,去走两步活泛活泛,你们娘俩也说说话。” “这事孙媳拿不准,本也想要问问祖母意见。” 大夫人才起一半的身,不由失笑:“你这孩子,那你这是个什么表情,我还以为是你娘俩想说点体己话。” 方才在门口,曼青明言进了院子说话,明智便也没有回避。 在她们的身边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 “我今日外出逛了会儿,近城门口的那块。” 王曼青说的地儿,在场人都知道,接近城防那一块。因为挨着城门口,最是热闹。运气好的话,能淘宝不少外番进来的好东西。 见众人跟着她的话轻点头,接着道:“今日那儿出了骚动,不知打哪来了不少饥民。” “饥民?” 大夫人下意识看向明智:“你可听到相关消息。” 明智摇摇头:“我今日散朝就去了校场,从校场直接回来的,还不曾听闻。” “近日可是哪个地方有闹灾?”阿雁问。 大夫人面色凝重:“若说有,只得一个地 方。” 546,饥民二 “哪?” 见她神色不似方才轻松,“母亲可是想到了什么?” “若是城外那些饥民真如你所说,与闹灾有关,那这事就不简单了。” “怎么说?” “天朝这几年风调雨顺,百业兴盛!唯有一处,今年入夏以来,数月不曾降雨,导致当地夏种颗粒无收,闹过灾。便是四殿下日前奉命前往的赈灾之地。” “怎么了,是他去的有什么不对吗?”阿雁奇道:“再者说,既然赈过灾了,怎么还有饥民闹到满京来。” 大夫人:“问题就在这里,既赈了灾,怎么还闹到皇城来?再者,我前头说了,这几年风调雨顺,国库充盈,此次拔的赈灾银定是历代以来最多的。” 阿雁听明白了,比以往更多的银子,灾没赈好,那现在本就在风口浪尖上的四皇子即便解释清楚了,也得脱层皮。 外面传来洒扫小丫头的问安,“公子回来了。” “嗯。”阿雁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一听果是顾柏冬那万年不变的调调。 众人不由都看过去,后者也望过来,“人挺齐。”男人说着话,迈着虎步过来。 “你今日怎么这个点儿回来了,往日不都泡在校场,天黑才归?”他问明智。 后者应道:“无甚要事,许是早起太过,去了校场有点儿提不起劲儿,便回来了。” 顾柏冬点头:“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他进来第一眼就察觉有异,几人并不是素日说笑时的神情。 阿雁率先 道:“城门口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你们消息倒是灵通。”他又看向二小子:“你说的?” “父亲,是我。”曼青道:“儿媳今儿在那边逛了一会。” 大夫人:“你从哪里回来,宫里可有消息传出来?” “这事虽然不好,来得却正是时候。”顾柏冬冷笑:“倒能让他们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小五的伤身上,小五也不必再费心神,他们自个就能乱成一团。” “说起小五,他的伤怎么样了?”阿雁问,她每日趁男人早朝时,叫他带药进去,只辅助镇痛。 治疗反正有太医院呢。 “除了一双腿动不了,其它暂都好。” 话到又对大夫说:“阿姐明知是戏,还是日日以泪洗面,皇上怜她,这些时日,都留她宫里。” “为人母者,哪见得了孩子受苦的,她心里难受,忍不住也不出奇,能得皇上几分怜惜,也算是意外之喜。” 阿雁眸光闪了闪,没再接话。 但城门外出现饥民的事,却不能不谨慎对待。 大夫人:“房嬷嬷一会替我拿两封银子,去二房那边,提醒她注意下外面的风向。一旦谁家带头支了施粥棚子,咱们家就马上跟上。” 曼青道:“不知道咱们做小辈的,能做点什么?” 大夫人:“你捂紧你那点银子,免得别个眼红。这京里遍地都是贵人,他们家底殷实着呢,实在不行,还有朝廷,国库有银!别忘了,咱们可是被圈了二十年的 ,不可能手太松。” 曼青低眉称是:“那孙媳备些药,以往饥荒之后总有各种病症,说不准能用得上。” 大夫人赞许地望着阿雁:“曼青这孩子是能干,想事也周到。” 明智道:“嫂嫂自来是个好的,这个咱们府里哪个不晓?” “正是。”阿雁跟着吹棒,望着曼青笑,几个人硬是将她瞧出十二分不好意思来。 礼尚往来道:“来日阿妩进门,定然比我更好,她知书达礼,又受过好教养,我每每看到她,才觉得这京里的贵女,果然名不虚传。” 顾明智面上闪过些被戳穿心意的不自然。 他想了想,正好提一件事,道:“祖母,孙儿有件事,正想求求你。” “什么事你只管说,跟祖母怎么还求来求去的。” 明智:“过几日是柳府的暖炉宴,孙儿想请你亲自过去坐一坐,人前同阿妩多说些话。” 大夫人看阿雁:“他这是唱的哪出戏,这事你知晓不知?” 后者摇头,也道:“你若是同你的泰山表达咱们的诚意,怎么不求你母亲我?” “母亲喜欢阿妩,眼里都是笑,不用求。儿子请祖母前往,是想给她份体面。” 顾家的大夫人亲自表达出只认她做二孙媳,是三品淑人长辈给的脸面,至多一日便会传遍满京。 顾家二小子的心眼子比针尖还小,人姓傅的什么还没做,他就急着冠名了。 婆媳俩相视而笑,大夫人道:“这有何不可。你母亲这 段照顾我无微不至,我觉得人都松泛了,就去坐坐吧。” “孙儿谢过祖母。” 又道:“不知便算了,如今知道城外有饥民,我还是回校场一趟。” 众人都说公务要紧,任他走了。 他一走,大夫人也起了身,由房嬷嬷服侍着,说也要回听松苑。曼青识趣地一并出了主居这边,回后头自己的屋子去。 眨眼只剩他们两口子,亭子里人一少,坐着就莫名冷清。 二人并肩回起居室。 阿雁想起一事,道:“我那时让阿兄出现乱了一阵,如今要问问你。” “怎么?” “大殿下筹谋多年,断无可能那般容易叫你们闯进别院密室去,别说你们还要将人弄进去,弄出那个死样子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有内应?” 顾柏冬好笑:“你这个反应我看不是乱了一阵,是乱了好久才对。” 阿雁给了他一记粉拳,嗔道:“快说。” “是有内应,你道是谁?” “我怎么知道。”她没好气道,见对方似笑非笑看着她,“是我识得的人?” 她看着他,灵台倏地一闪。 “王长岸?” 王长岸读书确是有天份的,他中秀才的年纪,天朝百年来寻不出三个人。不然单凭季羡人一块地,不可能将人送入大皇子府。 且短短时间,就混到了大皇子带着他出席宫宴的地位。 男人眼里有光闪耀,阿雁便知自己猜对了。 “他这个人有恩必报,且目标明确,幸得他是自己人,要真是 大殿下幕僚,这次我们不会这么顺利。” 阿雁敏感地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 “可是追过去时并不顺利?”她后来想想就觉得怪,太轻易了。 547,暖炉宴一 “舅兄是他帮忙弄进去的,我们只需带足人马闯进去就行。” 阿雁这才想通小五为啥一定要这么恨,弄断自个的双腿外,还附带了一枚铁箭。 唯有伤得足够重,伤得没可能自己人下的手,才能真正打消上位者的疑虑。 这个事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弄明白。 “还有一事。” “你今日怎的有这么多疑问?”男人笑道:“你说。” 阿雁又嗔了他一眼:“方才说起宝妃娘娘,母亲的反应我总觉得同寻常母亲略有不同,其中可是有什么缘固?这你可得好好同我说,免得日后相处时,无意戳了她心窝子仍不自知,罪过就大了。” 她说日后相处时的语气自然至极,完全就是一副立定心意,长久过日子的。 顾柏冬听得嘴角轻扬,莫名愉悦。 稍顷敛了神色,道:“这本不是能拿出来说的事,也是我们必须扶持小五的缘由。” 阿雁心下疑惑,顾家扶持小五,理应血脉联系占第一,怎么听男人这话,竟好像也不完全是。 男人语气低沉,说起往事,竟带了些许恨意。 阿雁越加不解,疑团也越来越重。 难道说,宝妃娘娘入宫之事真的另有隐情? “那年也是秋狝……” 往事昏黄,顾柏冬面容越发冷凛。 那年的秋狝,正当妙龄的顾宝珠出落得明艳动人,顾家一众粗汉子宠出一颗熤熤生辉的高贵珍珠。 引来大批追随爱慕者,引得诸多贵女都艳羡不已。 可惜成 也潇河,败也潇河。 开猎仪式上,被时值壮年的皇帝一眼看中,当夜的庆祝夜宴上,便找了个由头传了她,强行宠幸了。 后半夜得到消息的顾母直接哭晕,威远将军提枪要找皇帝算帐。 是顾宝珠拦住了他们,此事一旦闹大,顾宝珠已经是皇帝的人,旁的人不敢说什么,但顾家的脸可就丢尽了。 顾家人破罐破摔,不肯让唯一女儿入宫,坚持不认这盘帐,威远将军的意思是,宁愿女儿日后多赔嫁妆低嫁些,也好过入那个龙潭虎穴。 然而帝皇的尊严怎么能被这般践踏,惊动朝野的大案便发生了。 顾宝珠又恰在这时发现有了身子。 种种因素堆到一起,王太傅太过不阿,屡屡出言规劝天子,被连累,王家大厦倾覆, 顾宝珠入了宫,顾家圈禁在京郊。 最终两方合力,送出了彼时锋芒毕露的顾柏冬和及笄不久的王雁丝,蛰伏于野。 原来如此,阿雁感叹,如此一来,很多事便都说得通了:“小五也知道这些?” “想来阿姐与他可能没有说得那么细。” 阿雁不好评价,一个母亲总是不好,同孩子说孩子父亲的不是,何况那个还是天子。 却知晓这场夺嫡势在必行。 “大舅兄官复原职,这事你知道没有?宝妃请了恩典,让他教导小五,说是读书好转移些注意力,免得他胡思乱想,皇上恩准了。” 阿雁颌首:“这也在你们计划之内?” 小五登 基,王雁珩便会直升太傅,皇家欠王家的,等小五上位,一点点还回来。 & 饥民之事传进宫里,天子震怒。 责令四皇子办事不力,一时间,二皇子鹊起, 局势微妙,风云诡变。 顾家借着五殿下断腿,顺理成章的低调起来。府里各房好似也被人提点过,适龄的公子和女郎也不急着说亲了。 日月更迭,柳家的暖炉宴在说话间,再有一日便要到了。 柳家有心让阿妩在顾家面前露脸,这次整个宴会都是她统筹的。 “姚夫人同魏夫人有嫌隙,让她们分开,东西厅各一位吧。” “尚书府与太常寺的这位,两家在议亲,安排他们坐隔离正好,方便两家说话。” “这家有个庶子,新近有门生意要求到侍郎府,将他的位置调到边厅那边的桌子去,到时过了偏厅便能见着人,有心的话,能说上话。” 托着名册的丫鬟听她说着,边拿着毫笔圈圈画画。那丫鬟身后还站着两人,都拿着册子一类的东西,也在等着回话。 柳夫人坐她对面,欣慰地看着她。 “咱们家虽说办宴的机会不多,但你学得很好。” 阿妩羞赧浅笑,“女儿将母亲同父亲的直属上锋夫人安排到了一桌,届时恐得母亲应酬一二。” “这是自然,这次你父亲升了阶。有些关系本也要走动的。” “女儿有些紧张,怕出毗漏,到时反而在顾家长辈前丢脸。” “别紧张,你是我生的,能力能 到哪里,我最清楚。你是他们认准的人,便是真出了岔子,他们也只会帮你圆回来。” “明日母亲会同女儿一起迎客吧?” “那是自然的,你阿兄今晚就会到,他这次耽搁久了,但肯定赶得及替你撑门户。” 阿妩点点头,后面的丫鬟拿着册子,上前来继续询事,母女俩便止了话头。 柳家人丁简单,柳父除了成亲前有一个通房丫头,没再纳妾。即便这样,通房丫头也在柳母进门后,便放了身契,给了银子,打发出了府。 柳母心里欢喜,生下一儿一女后,便不再生,家里人口少,自然没那么多污糟事。 如今自己女儿嫁人,定是也盼着更好,柳母对顾家的家风最为合意。 翌日,看到是顾家威远将军夫人,三品淑人,亲自带人登门时,还是忍不住惊喜万分。 “没想到淑人能赏脸亲自来,柳府真是篷壁生辉!拜见淑人!” 柳父带着妻小齐齐揖礼,以示尊重。 大夫人看着人来人往,使人们也忙中有序,丝毫不乱,赞道:“这宴办得好,暖炉宴就是要热热闹闹的,这么多人,千头万绪,夫人辛苦了。” 柳母笑道:“说出来淑人可别笑话我躲懒,这次我可没操那个心,都是阿妩操持的。” 大夫人更加惊喜:“哟,那更不得了,呀,这孩子不得了,这么年青,事就做得这么有条理!还是我们明智高攀了。” 柳家嫡女刚回京,便有人来打听 过婚嫁之事。他们也顺势放出消息,柳宛妩已经定了人,是已这段日子,心思活泛、长袖善舞的人家都在打听,这柳家嫡女,到底定的是哪家的公子? 但柳家没刻意宣扬,外人一直不得知,这才算从正主的口里得了亲口认证 。 548,暖炉宴二 一侧便有夫人接话:“我说呢,这柳小姐原来定的威远将军家啊,难道说就是年纪轻轻就位至从四品的那位?” 大夫人一脸谦虚:“不是为他,也不敢求娶阿妩,这孩子我是见一次更喜一次,太合我心意了,现在几个小的,全盼着她进门好叫嫂嫂呢。” 阿妩红了脸:“淑人谬赞了,阿妩初次经手办宴,若有考虑不周的,请淑人和各位夫人多包涵、多提点。” 方才说话的那位夫人道:“会有什么不周,我看挺好,你这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主持中馈十几年了呢,竟这般处处周全。” “我年纪小,还要多历练呢。” 大夫人笑了笑,看向阿妩身边的年青公子,“想必这位便是阿妩的兄长了。” 柳父道:“这是长子伯修。” 柳伯修深深揖礼:“晚辈柳柏修,是阿妩的兄长,拜见淑人,问淑人安。” “快别多礼。”大夫人伸手虚托了下。 对方才慢慢直起身。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慢慢大了,我现在看到这些风华正茂的年青公子和女郎,心里就高兴。” “淑人说的哪里话,单看这张皮,说句不知羞的话,你要是不说,别人都只当你是我姐妹呢。”柳夫人捧道。 威远将军夫人,三品淑人,一向在京里都是足不出户的,竟然会给阿妩这份体面,小小的暖炉宴,亲自登门。 柳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又去招呼阿雁,真心感谢:“想不到你们百忙之 中能抽身过来,这分心意,实在让人心里暖暖的。” “应当的,这是柳府回京后第一回办宴,再忙也得来。再说——” 她笑暼了一眼阿妩:“我来了才知道,阿妩还有这么出众的能力呢。” 阿妩头垂得更低。 二人视线交汇,会心一笑。柳夫人道:“快请里面坐着说话吧。” 柳母亲自引路,阿妩接手房嬷嬷扶着大夫的小臂,态度柔顺恭敬。 前头接话的夫人,带着家仆,一起也在进去的人群里。 这时羡慕地与她身边的嬷嬷悄声道:“柳家这是走大运了,才回京升了官,女郎又定了顾家,柳大人和柳公子坐等平步青云了。” “怕没这么容易吧。” “你懂什么,要说之前还要担心万一,”那夫人悄悄儿打量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道:“现在五殿下一受伤,就什么顾虑都没了。” “夫人这话何解?”那嬷嬷不解问:“原还有希望做国丈,现在怎么听夫人的意思,还更好呢?” “你呀,真是老糊涂了,原来五殿下好好的,顾家做什么都有顾忌。如今不同了,他们做什么都不可能是为了大位。” 她又瞭了四周一眼,声音压到几若气声。 “他们现时就是中立的,中立就是上面那位的人。长的正当健年、小的青年才俊,眼看着又要得天家重用,这柳家真是捡到宝,今日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 “真是……” 或许正如这位夫人所言,顾家在朝 中今时不同往日,一路去往后院,路上凡见到大夫 人,无有不热情招呼的。 暗地里又在羡慕柳家,竟然无声无声就攀上了这么一门好亲事。 更有心思多的,将目光放到了顾家其他的适龄公子和女郎身上。 大夫人等人被引入后院花厅,里面这会坐了不少打扮贵气的妇人。外面走廊上,正当妙龄的贵女们更是如蝴蝶一般翩然穿梭。 有几位年轻的夫人,见了她们,不约而同纷纷来见礼,又嚷嚷着要阿妩同她们一起说话,都是阿妩从前在京里玩得来的几个小姐妹。 大夫人也是少女过来的,让她只管去叙旧。毕竟那些年轻的夫人们如今也是嫁作人妇,出趟府,可不如从前闺中时容易。 阿妩却坚持要将大夫人送到座位上,轻声道:“便是淑人今日没来,阿妩也要周理宴上诸事,都是不得闲的。这会却正好借着陪淑人,躲一会子懒,你就莫赶阿妩了。” 她本是冷情的性子,大夫人跟前说话,便软了许多,心里又感激她今日给她这份体面,心里不自觉就将彼此的关系拉近了,隐隐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大夫人亲昵地点了下她的额,“你这丫头!” 说话间,大伙都入了花厅,里面的夫人们一看是淑人来了,都起身拜见,心下不禁都感到惊讶。 这威远将军夫人,新封的三品淑人,不是一向不喜这类宴请的吗,怎地今日人竟亲自来了? 上一回 太尉府上的事虽说闹得众所周知,不少人也知道她也去了。但大家都认为她是去给她儿媳妇,骠骑将军夫人撑场子的。 那今日这小小的暖炉宴,有何特别之处,竟能请动她? “傅夫人,周夫人好。”大夫人颌首示意。 周夫人:“我听说阿妩同淑人府上的亲事只等婚期了,现下看果是真的。瞧瞧你们,不知道的说是亲祖孙也信。” “是,到时记得来饮杯喜酒。这小阿妩啊,我真是越看越合心意。” 傅夫人心下暗惊,从她们进门起,就觉得哪里不对,原是她们太亲近了。 她竟不知,柳家这个女子居然寻了顾家做亲。不仅如此,素来不爱对外应酬的顾家还这么看重她,连淑人都待她格外亲厚。 这傅夫人正是傅子煜的母亲,一想到自己当初看不上的女郎,这会儿攀上了顾家这门贵不可言的亲事,高出傅家一截她心里就膈应的跟吃了苍蝇似的。 神色也复杂起来。 柳夫人在一旁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只觉无比畅快! 抬眸见周夫人同她打眼色,不由怔了怔。 周夫人:“还是你们会选女婿,顾家那个二小子是多出众的好男儿,也就我囡囡还小,不然啊,我是豁出这张脸皮不要,也要抢你一步了。” 众人都乐起来,同她交好的夫人笑着打趣她:“周夫人现下在这说笑,你家沛春的好人才,我看用不着等两年,周家的门槛就要踩光了。” 柳夫人叹了口气:“谁能想到?早几年,我还忧心,说这孩子性子也太傲了,来日难找婆家。可见缘分这个东西真的是可遇不可求,我们也对明智那个孩子合意得很!年纪不大,凭自己挣的军功拜了官身。” 她说话时,余光还关注着傅母,见对方的垮着脸,面上的笑意便越发真切。 549,暖炉宴三 傅夫人面上燥热难当,像被人大庭广众除衣羞辱了一般。 两个孩子那点子事,双方长辈都是知情的。柳父也看好傅子煜,故而两个孩子表现出那个意思时,便没有一意阻拦,只是没想到末了会是那样的结果。 傅家竟然看不上柳家。 柳夫人方才说的那些话,正是当日傅夫人私下里用来说阿妩的。 她的原话是:“我看她能傲到哪去,要家势没家势,凭一张脸就想入我傅家做少夫人,她想得美!” 自觉以傅子煜的才华,拜官是早晚的事,但傅家没有根基,找个母家有势的人,才能给儿子助力。 傅子煜自己也急气,在一众京都子弟里,确是出类拔萃的。读书、科考,都没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操心。修养、风度俱佳,京里大把家势好的女郎,等着子煜点头。 他连续上榜后,没靠丈人关系,就进了翰林院,来日有岳家的关系帮忙,平步登高,都是看得到的。 后来她回想,觉着自己松口答应儿子,让阿妩进门做贵妾,都是仁慈了。毕竟儿子就算成亲后,仍有贵女上赶着扑过来,也是真的。 魏家那个女郎便算一个。 谁能料到,这斜地里竟杀出个顾家,还有一个跟子煜同龄,光凭军功就官到从四品的顾明智。 将傅子煜的风头都抢了去。 傅夫人心里潮起彼伏,面上却不敢说出什么不体面的话来。 顾、柳两家结亲,双方都满意,她但凡敢说半个 不好,都要被这些惯会须溜拍马之辈用唾沫淹死。 偏偏柳夫人点她道:“傅夫人,你说是不是?” 她倒是想说不是,傅夫人暗地里撇嘴,干巴巴道:“是吧。” 周夫人又道:“你家阿妩啊,天生贵命,合着这些年没定亲,是最好的在这后头等着她呢。” 众夫人都附和:“正是。” “周夫人说到点上了。” “天作之合……” 柳夫人今日设宴倒没想到还有这层收获,她剐一眼帕子都快绞烂了的傅夫人,憋了几年的一口郁气才算尽数散尽。 你当日嫌弃我女儿出身低,如今我女儿让你高攀不起。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门口处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诸人循声望向门口。 魏夫人只见众人站到一处, 瞧不见恰恰好被挡在后面的大夫人。 琅鈺楼那日的事,魏夫人已经知晓。 实在想瞒也瞒不住,魏世英叫顾明智青天白日的吓得小命都快没了,一身儿狼狈回去,魏家能不觉察才怪。 但魏家不像柳家和顾家,后院几房妾侍,每日闹腾得很,且个个都有子嗣。 魏父与魏世英父女情分很一般。 当魏夫人领着女儿跟他说是顾明智动的手,要他替女儿出头。 魏父听说顾明亲自动手,当即反手掴了魏世英一巴。 顾明智虽然刻意低调,整日不是校场,就是办事处或者将军府,三点一线,仍然挡不住日盛的风头。 魏父对他早有结交之心,魏家的关系网 要是能多一个顾家,那再上两代也能保证兴盛。 “你好大的本事,竟叫一个男子不惜身负恶名,也要亲自上手教训你。从今日起,你给我乖乖呆在房里思过,若敢出房门半步,到外面去丢人现眼,我就送你到庄子上去。” 魏夫人大骂:“姓魏的,她可是你的嫡亲闺女,你不为她出头,还要这样吓她!” “我吓她?!”魏大人怒极,指着她的鼻子骂:“慈母多败儿,就是你终日纵着她,纵得无法无天,整日胡作非为。在隆化州城,别人惧着我,自然不敢到我面前来多说,你以为这是什么地儿?天子脚下!” 他气得双眼微突,本就不怎么和善的长相,此刻现出一股狠戾。 “我现下实在后悔将她接回来。不怕放话给你,若你看不好她,任她再跑出去,做出什么祸事,伤了魏家的门面,我只当没这个女儿。” 说罢,甩袖而去。 魏夫人看着他的背影,一边怪他心被那些狐媚子勾了去,对原配如此无情,一边暗暗将 这笔帐记到了柳氏女身上。 说到底,她现下也不敢惹顾家,只好挑软柿子柳家捏。 朝野关系盘根错节,柳家的宴绕不开魏府。魏夫人今日便是寻仇来了。 “一路进来就听到了好消息,老闺女说是定亲了,哪家的公子,如此大度雅量,我来问问,省得日后出门大水冲了龙王庙,那可就不美了。” 花厅内的诸人都一脸诧异地 看着她,连傅夫人也忍不住抬头。 一些关系上同魏家搭着线的夫人,忙对她使眼色道:“阿妩如此好,定亲的公子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魏夫人觉得对方是看今日柳家是主家,想为她打圆场,却不知道是花厅内另有举足轻重的人物。 只当没看到,继续道:“什么人中龙凤会到这个年纪还不说亲,出挑的公子,未及冠就都定下了。” “当然是最出挑的,最好的往往不都在最后嘛。”她这般不领情,快将那位夫人急死了。 另外有些关系的夫人也忙附和,几乎挑明来说:“就是就是,顾家的公子哪有不好的!” 柳夫人已沉下脸:“魏夫人,你这是几个意思?” 魏夫人就怕她不恼气:“哎哟,咱们的夫君同朝为官也好几载了,不是外人,差就差些呗,有什么不好说的,我也不笑话你。” 她嘴上说着不笑话,面上却满满都是嘲讽之意。 最先开口提醒她的那位夫人,真怕她继续下去不好收场。 索性明说:“魏夫人,你还不知道阿妩定的是威远将军府的顾家吧,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官至从四品的,顾,家!” 她房间咬重了顾家两个字。 意思已经很明显,顾家咱们惹不起,你可闭嘴吧。 “不就顾家吗,去打了几年仗,回来就混了不错的职,谁知道他是真打假打,不过是傍了他父亲的荫,将他捧出来了罢了。” 在场的夫人们闻言面色齐齐大 变,当下不约而同生出一个想法,得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才行。 一位夫人率先道:“呀,我手上的镯子怎么不见了,我得找找去。” 说完也不等谁搭腔,带着使人,几步就出了花厅,一转身门边人就没了影。 550,暖炉宴四 其他夫人见状,纷纷效仿: “呀,我的压裙坠子什么时候掉了,找找去。” “我的帕子……” “我的耳环……” 更过分的,有个说:“我的口脂脱了,我去补补……” 连傅夫人都没有留下,神色难言地看了眼魏夫人,一声不吭,直接离了花厅。 一时间,本隐坐在众夫人身后的大夫人才现身于魏夫人眼前。 大夫人轻拨茶盖,隔开茶叶,慢条斯理地浅浅抿了一口香茶,才乜了她一眼,不疾不徐道:“魏夫人方才说我家明智混了什么来着?” 魏夫人僵在原地,半晌出不了声。 良久才干巴巴道:“淑人也在这里?” 阿妩就服侍在她身侧,扬声道:“魏夫人乃我柳家座上宾。” “我……”魏夫人自己噎住,一时竟不知该说点什么。 大夫人道:“你家那位女郎,我若是没记错,同我家阿妩年纪相仿,不知道说了亲没有?” 她说的是她家的阿妩,意思再明显不过,要将人归于顾家的羽翼下护着。 魏夫人绞紧了帕子,双膝一软,跪地求饶:“方才是妾身妄言了,求淑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妾身一回。” “呵。”大夫人俯视着她,目带睥睨,“既有这忌惮之心,方才为何还要口出狂言,大放厥词,你打量着我没来,这里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妾身不敢!”魏夫人额顶触地,不敢再抬半许:“妾身与柳家有私怨,只是气头上话赶话,没 有冒犯顾家的意思,请淑 人明鉴。” “那想找柳家的晦气,这个是事实了?” 魏夫人不知该如何应对,沉默下来。 大夫人手中的茶盖,又不紧不慢刮着,倏忽面色一凛,哗啦,整个茶盏,掷落在跟前跪着之人的身侧。 精美的瓷片,四散溅开,滚热的茶水,溅得地上之人面上,衫裙上都是。 后者惊慌而短促地“啊”了一声,下意识要避让,又想起什么,马上原样跪好! “淑人息怒!”魏夫人骤然遍体生寒,失声喊道。 “息怒?!”大夫人神色岿然不动,“我孙儿明智的官身乃皇上亲封!魏夫人私下里竟敢置喙皇上的旨意,可是不将皇上放在眼里?” “淑人明鉴,妾身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是我家明智没真本事?” “淑人,淑人,妾身方才是失心疯了,胡言乱语,你大人大量,别放心上。” “这可不行,他官到从四品,可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这事不说清楚,往后顾家不明不白背上了一个混官做的污名,还要不要做人了。” “要么是你的问题,要么是你说的,圣上的问题。总要有一个合理的说法吧。” “是妾身的问题,是妾身胡言乱语,求淑人饶恕!”魏夫人连叩好几个响头,“妾身立身不端,因为和柳家生了嫌隙,才故意这般说。妾身愿意接受任何处罚,求淑人高抬贵手。” 大夫人复落了 座。 下人们极有眼色,重又送了茶来。 阿妩接过,态度恭顺呈送到她手边。 大夫人:“什么处罚,什么高抬低抬的,你、我虽然隔着辈,也同为命妇,这话可就严重了。” “是妾身行为不端,特请淑人教导。” 前者轻笑,笑意时带着股淡淡的无所谓,魏夫人咬碎银牙,尖锐的指甲尖扎进了掌心,借着那股痛意才险险隐忍下来。 “阿雁,你看呢。” 全程冷眼旁观,不发一言的,正在心里给婆母摇旗喝采,心说,仗势欺人就是爽,魏夫人在自家婆母这个封了诰命的人跟前,天大的屈辱,也唯有受着。 敢当口当面这样泼她家明智脏水,活该! 但真的叫她拿个主意,怎么罚一个命妇,那可又有点超纲了。 这题在长林和荔平城,都没练习过哇。 忽地眸光一转,见阿妩仍乖巧地候在那,心里有了主意:“母亲,今日既是柳家的主场,魏夫人又是因为阿妩,才失了言,不如就由阿妩来定个法子吧。” “我看可以,那阿妩你且说说,该如何呢?” 阿妩微惊,蓦然抬眸,推道:“那怎么使得,阿妩尚小,哪能替长辈论这些?” “夫人也觉得使不得?”大夫人深深地看着魏夫人。 魏夫人气得肺快炸了,顾夫人便罢了,她是圣上亲封的诰命。余的两个,一个同她差不多的地位,一个黄毛丫头,竟然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大咧咧地讨论,要如何处 罚她。 凭什么! “使得,使得。” 大夫人和蔼地对阿妩道:“你看她都说使得,你莫慌,且说说你的想法,我姑且听听。” 阿妩看了眼不敢抬头的魏夫人,在未来婆母满是鼓励的眼神下,开口道:“阿妩想着,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处罚不是重点,主要是人真的认识到错误,反省错误。” “你说得有理,细说说。” “若论诚心,不如就请魏夫人,步行到城外的护国寺去,在我佛跟前,抄足五百份保平安的菩萨心经,也算将前头魏夫人的失言抵了。” 她话到这,轻轻抬眸,耳廓红了泰半,飞快的重又垂下头颅,好似羞赧难当,此时声若讷蚊,道:“不知两位长辈意下如何?” 阿雁抚掌称好。 大夫人也笑得合不拢嘴:“阿妩果是个聪心慈的女郎,魏夫人走路上护国寺抄经祈福代替处罚,即不会将此事闹开难看,又叫魏夫人到佛前反省自身,同时还祈了福,实在一举数得。妙!” “多走动还利于身子康健呢,魏夫人一看就是平日尊处优的,偶尔走动下,出些汗,对身子是大有裨益的。” 大夫人一语定音:“那就这么吧,我觉得挺好。” 魏夫人神情郁郁:“可否让妾身乘马车前往?” 护国寺在城外,还要爬两座山,即便如此,到了寺庙山门前,还有几百阶云阶等着。 她光是用想得,腿已隐隐发酸。 “步行才更显心意,魏夫人既 然有这个心,索性就功夫做足,走着去吧。” 魏夫人心下发沉,果然还是被拒绝了。 接着,大夫人又轻飘飘丢出一句:“左右魏夫人同柳家交情一般,想来在这坐着也不自在,不如即时出发吧。+” 515,朝局动荡一 魏夫人在柳家的暖炉宴,奚落柳家嫡女,叫顾家给了好看的事,当日就传遍了京里的贵妇圈。 这消息不仅在外间流传,更是传入了宫中。 皇后这段日子被九公主磨得没了整个人都没了精神头,她搞不懂,这么多年过去了,九公主又要跟她纠缠先太傅家的那个嫡子。 “先太傅同宝妃那个贱人的娘家是姻亲,你父皇为了堵悠悠众口,不日就会复他的职,那贱人又请了王雁珩去做小五教授。以贱人的心性,你以为她以后会让母后好过?” 她气得心疾都要犯了,这个女儿油盐不进,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皇后恨铁不成钢:“若是你宫里收的那几个不中用,你再收几个,母后只当睁只眼,闭只眼,你父皇也不会说你什么。总之王家那个人,不准你再同他扯上关系!” “我已将他们都遣散了,他要是不愿意入公主府,我就随他。母后,二十年前你不肯依我,我认命了,这次我怎么也不会妥协的。” “你真的是想气死我才算?你要跟他,将你母后置于何地?你能不能替母后想一下?” “我还不够替你着想?”九公主瞬时红了眼,“二十年前我听你的,结果我如意了吗,我过得好不好,母后你亲眼看着还不清楚吗?” 她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如今他重新出现,也许就是上天在可怜我,可以续这一段缘。” 九公主上前一步,跪到皇后 身边,又膝行两步,埋首到皇后膝上,哽咽道:“母后,这次,你成全女儿好不好,我没有兄弟,不管来日谁继成大统,都不影响你皇太后的身份……” “你住嘴!谁都可以,绝对不能是宝妃那个贱人的儿子!” “小五已经残了,他不会继承大统。” 皇后冷笑,“你怎么确定他真的残了,总之这个贱人宫里的事,我是一件也不信。” “已经残了,这是太医院诊定,父皇也确认了的事,母后难道觉得父皇对这些事不会慎重吗?” “她当年进冷宫,我也觉得她气数尽了。”皇后面色狰狞,目下暗涌着一股疯狂:“二十年后,她居然出来了,卷土重来!” “出来又怎么样,小五残了是事实,父皇年事已高,即便父皇对她恩宠再多,她再得一个皇弟的可能性也太小了,再者即便得了,能不能生下来,也未可知,左右不到大局。” “除非小五死了,只有死人才不会惦记这些东西,不然,母后绝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容易死心。” 九公主终是忍不住,声泪俱下:“母后,你怜惜下女儿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吧。” 皇后娘忍无忍,扬手一巴打过去。 这一巴没有任何征兆,皇后夭折了一个,再生九公主又伤了身。 把女儿当眼珠子一样养大,什么都是最好的,即便是在深宫这样规矩森严的地方,也从没有拘着她的性子。 事事为她安排好,二十年前 听话乖巧,只因为婚事忤逆过她那么一次。 二十年后,又为了同一个人,忤逆她第二回。 九公主捂着脸,“母后……” “我以母后的身后,最后一次警告你,若再提此事,那我就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母后!”九公主嚎啕大哭,“为什么要这样逼女儿,你真的想看我死吗?” 啪! 九公主怔在原地,甚至忘了伸手去捂另一边脸。 “母后,你是真的想我死吗?” 啪! 母女俩的眼神死死僵着,这回九公主没再说话。 良久,皇后道:“我将你从襁褓婴儿,养到现在,三十几年,我自问对你顷注了所有。小九,母后没有对不住你的对方,也不求你回报,就希望你富贵快乐。我今日打醒你,想不想得通我不管,但这事,在我这就一个态度,那就是不行!” 皇后说罢,甩袖出了大殿,边吩咐她近身的心腹宫人:“看好小九,她若要强闯,即刻 缚了来报我。” 大殿的门合上,隔着厚重的大门,里面九公主的哭声凄苦沉闷。皇后的绷着的脸一下垮了,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被心腹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皇后娘娘,小心。” 皇后满面俱灰:“嬷嬷,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皇后娘娘说什么呢,等公主想通了,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皇后苦笑着摇头:“她想了二十年,只想到要反过来找我算帐,哪有半点理解。” “公主一向 爱重你,娘娘你多给她点时间。” “本宫还能怎么样,就算她恨我,我也要这么做!那个贱人,这次我不会这么便宜放过她。” “五殿下大概率是真残了,她还能搅出什么风浪,皇后娘娘少伤些心神吧。” 皇后按了按太阳穴。 苦恼道:“我这几年实在不该由着她胡闹,如今的名声委实太差了,有几个我看条件不错的,圣上一提那个意思,人家就诚惶诚恐地拒绝。圣上也不好强求。” “那不如就让公主这么着,做个公主不比做谁家妇自在些?” “她没留个子嗣,本宫怕自己哪日去了,护不住她。她如今的这些兄弟,你看看哪个不是吃人的狼,尤其是小五,一旦让他上位,小九不会有好下场的。” 嬷嬷叹了口气:“希望公主能早点明白娘娘的用心。” 又道:“启瑞宫那位来了,在偏殿候着等召。” 皇后冷嗤:“她来求我有甚用,她儿子如今这形势,谁说情谁受牵连,本宫何必去触皇上这个霉头。” “大殿下那确实气数不多了,老奴去打发了她?” 皇后摆摆手。 嬷嬷先一步退了出去,皇后回了寝宫,一直用手指按着额,神色也是疲乏无比。 近身的宫人极有眼色,请她在贵妃椅上以舒服的位置躺好,替她按摩放松。 才过一会,去打发人的嬷嬷回到殿中。 轻声道:“人是送出去了,没走,在凤仪宫外跪着不肯走。” 皇后懒懒地撩 起凤眸,声音却是不耐:“她想干什么?” “听说今日朝会时,圣上下旨责了她的母族,想来如今除了皇后娘娘,也是求救无门。” 月票还有吗~~~~ 552,朝局动荡二 皇后抬眸:“这么不经事?” 嬷嬷知道她说的是殿外跪着那位的母族。 又道:“也是,顾家回朝,分管了不少皇城里守卫的权力。加上先太傅的嫡子、嫡女先后现身,朝中不少站了位的文臣,现下又摇摆不定了。” “依娘娘这么说,五殿下现下腿断得对咱们来说,正是时候了,否则这些人要是都倒向他那边,宝妃的尾巴不得翘起来?” 皇后却没有这么乐观,“这只是表面,底下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怎么说得清。小五如今除了腿,其它并无大碍,连当日那支看唬人的箭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她长长叹了一声,只觉得一口浊气憋在胸口。 “本宫不会淌这趟浑水,小九有句话还是中听的,不论是他们谁登大位,都要尊我一声皇太后。” “那老奴去传话?” 皇后却提起了另一事:“城外饥民的事,你可曾听起过?” 嬷嬷一愣,“是,宫里的人提起过。” “听说群臣在今日朝会上,为此事争论不休,放不放灾民入城,皇上也头疼得很。” “放入城来,恐引祸乱,不放又显得天家凉薄寡义,搁谁身上都会头疼的。” “你说,如果有人能替圣上解决掉这个问题,圣上会怎么样?” “那必然会……”嬷嬷顿住,后面的话止住。 皇后微微一笑:“你看,不管什么困局,总是有法子可破。对吧?” 嬷嬷点点头,“皇后娘娘高见,自然 能解常人难解的局。” “去吧,将人劝走,跪在本宫这里要是让有心人传到皇上耳里,本宫要如何解释?” 嬷嬷应声去了。 皇后复眯了眼,享受着近身宫人技艺娴熟的揉捏。 慢慢呼吸绵长起来,身后的宫人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撒手,去给她取张毛毯。 闭着眼的尊贵妇人,忽然出声:“容雪,之前让你安排到宝妃那边的人,如今如何?” “回娘娘话,映霞机灵,如今已经能入殿侍候了。” “很好。”皇后露出满意的神色,“让她藏好些,过些日子便能用上她了。” 容雪福了礼:“是,皇后娘娘。” 嬷嬷进来,皇后只看了一眼:“走了。” “是。应是听懂了老奴的话,谢过恩回去了。娘娘还是心善, 大殿下眼下被皇上嫌弃着,也不知会不会牵连到娘娘惹皇上不喜。” 皇后自嘲一笑:“他本来对我也没几分欢喜,如今有这份体面已经是他看在夫妻情分上了。” 又道:“老大筹谋多年,不会这么一击就倒的,不管能成不能,本宫送他个顺水人情,万一日后他成事,也多一分情谊可以拿来算。” 她目光无意扫过关着九公主的殿门,神色再度郁郁:“小九的亲事不好再拖,皇上的身子这一年败得厉害,京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大事发生,还是将她暂时送出京城吧。” 嬷嬷大惊:“娘娘!难不成想为她择个庶民?公主再怎么说 也是金枝玉叶,多尊贵的人,庶民福薄,怎生堪配。” “只要身家清白些,能藏得住她,日后大局定了,我再将她接回来,也未尚不可。” “即变如此,也不是只有庶民可以选择。怀才不遇,或是人生低谷的男子多的是,只要有志气,等大局定了,你开了声,新皇会给这个面子的……” “要依附公主的男子,会有什么志气,本宫但求他对小九好,尊重爱护她,莫与她置气,余的也不必指望。” “太委屈公主了。”嬷嬷心疼道,她是看着她打小长大的,她跟着操的心不会比皇后少。 “总比在这让人吃了强。本宫记得上次中秋宫宴,说是外间的人赞助的银子,能把手探着宫里来,不管是谁,定是有些本事的,你去打听一下,将背后的人找出来,本宫想见上一见。” 嬷嬷越加绝望:“士农工商,商贾之人,一身铜臭,最是低贱!这殿中,随意拿一件东西,够外面的活几年了,这简直就是折辱。” 她忍不住跪下,求道:“娘娘,公主她是任性些,但本性不坏,将她禁足放在眼皮底下看住便是,求娘娘打住这个想法,公主她受不住的。” 皇后苦笑:“启瑞宫那位,有儿子,母族也不差,你看如今。” “本宫担了个皇后的名头,偏偏没有儿子可以依傍。今日是启瑞宫,明日又是哪个妃,必要的时候,宝妃那个贱人,你以为就做不出 今日殿外之事?” 母族太有势力,也不见得是好事,香饽饽,人人都想抢。 今日还是用求的,来日说不准,小九就会成为她们手里用来交换的筹码,她不得不防。 “只要我还在,她的福气便在。” 嬷嬷老眼浑浊,却也不得不承认,皇后所虑周详,哪朝哪代那个位子接班不死人? 她抹着耷拉的眼皮,“老奴去打听,已经委屈她了,不能再让人欺负她。” 嬷嬷佝偻着身子往外走,颤魏魏的。 容雪暼过去一眼,很快收了回来。 & 近日,京都奇事频发。 一是,坊间传说死了二十年的先太傅府嫡子,被人在大皇子的别院里发现,救了出来。 先太傅府所涉子案子已翻了案,天子体恤雁珩公子二十年所受之苦,圈禁了大皇子后,将王家嫡子官复原职。 二是四皇子才赈过灾的灾民,逃荒逃到京都来了。 第三事最为让京都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据说那位生性奔放的九公主,竟遣散了她的后院。 众所周知,九公主骄淫跋扈,又有天家撑腰,一向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没想到还有幡然醒悟的一天。 这种风月韵事,百姓极是喜欢,没两日便衍生出了数个版本,话本子紧接着便搬上了说书先生的案台。 阿雁得到消息时还颇为意外 ,挑眉揶揄王雁珩:“阿兄竟有这等魅力,如小妹眼拙了。” 王雁珩眉目不动,“当时收人是她以势压人,如今遣散也 未必是良心发现,再者——” 他坦然迎上自家妹子的目光:“与我何干?” 阿雁啧了一声,送他四字真言:“不解风情。” 553,局势动荡三 十一月初的满京,下了初雪。 城外的饥民衣衫褴褛单薄,叫一夜冬寒冻得瑟瑟发抖,有两三个年纪大的,到底没捱过去,翌日发现时人都硬了。 朝上争论了几日,也没个定论,一时拿不出妥善的法子来。倒有几户官家以天家的名义在城外搭起了粥棚,每日施一回粥。 其他家见状纷纷效仿。这么一来,城外那块突然嘈杂起来。 顾府的二夫人早得了大夫的提点,又拿了银子,只等第一家粥棚搭起,她也张罗了起来,堪堪卡在了第三家开棚施粥的。 房嬷嬷私下也赞道:“二夫人打理府里的事这些年,眼色也比过去好了,这时机卡得多好,不出挑也不落人后。” “你说得是,我那会想着,只要不让人拿着错处,办得不那么好看也不要紧。倒没想到办得这么漂亮。” 这会子主仆俩正每日例行般,又在归暮苑里闲坐。 大夫的身子越来越康健,往日病气荡然无存。这么些日子下来,二人早已看出,这个小儿媳妇定是以什么她们不知道的方式,悄然无觉地帮她调理着身子。 但阿雁摆明了不想明说,她们也就装不知道,只房嬷嬷格外重视起来,每日里便是请也要将请她请过来,呆到用了晚膳才回去。 院门打开,杂使的小丫头进来,朝众人福了一礼。 阿雁随口道:“都收了吧。” 小丫头道:“都收下了,两位少夫人喜欢得紧,让奴婢代为谢 过。” 阿雁摆摆手,叫小丫头退下了。同沏着茶的曼青道:“让明义、明悦带着彦哥儿几个,多去他们伯伯的院子里,找那几个孩子玩儿。” 大夫人眸光微动,暗惊她竟如此周到。晨早她还同房嬷嬷嘀咕,这么日日过来,怕长子和次子那边有意见。 曼青道:“媳妇晓得的,也就玩这一段,我已经托明智留意着,打算给府里这么多孩子设个学堂,就自家的孩子读书的。” 王雁珩倒是个好老师,只现下他官复原职,又身兼了宫里五皇子的教导,本就脱不得身,再者堂堂国子监教授,在府里做个区区先生,也屈才了。 “曼青考虑得细致,这些孩子,一个赛一个能长,眨下眼,就拔了尖儿,出了年,身量又要窜一截儿,出去就是翩翩公子和小女郎了,若是胸无点墨 ,真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自家的孩子一块儿读书,还有个好处。”曼青面色赧红,有些不好意思。 继续道:“哪个孩子适合走科举的路,或是于做文章无意,也好好在其它的天赋上做努力。因材施教,越早越好。” 大夫人奇异地看着她:“你这论点倒是新鲜,一向从没有觉得自己孩子做文章不行的,都只怪孩子躲了懒。” 她笑望着阿雁:“凭她这份见解,满京女眷里也找不出几个来。” 阿雁笑纳了她的赞美:“母亲这话是真。” 王曼青羞得不行:“孙媳也是受母 亲的教导。” “哦?” 大夫人好像被引起了好奇心:“你好好说,她都是怎么教导你的?” “回祖母,这得从我们刚读书认字时说起了。”曼青眉眼温柔,将从前在长林时,阿雁坚持要所有人都读书识字之事娓娓道来。 末了道:“那会我目不识丁,村里妇人基本都不识字,她坚持要我学,说好歹不至于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明德哥文章平庸,并无可取之处。但母亲说,读书做文章好不好不要紧,先学着,慢慢就知道自己所长在哪。” 顾家人都知道,明德做文章不行,但如今兵器营缺不得他。 威远将军去那边走动过,私下里不止一次同大夫人吹枕头风,说明德在兵器一途上的成就,百年也出不了第二人。 曼青从进府,就没人敢拿她的出身说嘴,除了顾家的规矩严正,她自己有银手松,自身端正秀雅,还有明德的功劳。 官小不是问题,关键在于,无可取代! 顾明德爱重她,屋里除了曼青,其她人只准许在屋外侍候,归暮苑这一房尽出这样的情种,其他院子里的夫人,暗地里没有一个不眼红的。 “母亲想听听阿雁怎么说。”她笑着看向阿雁。 阿雁没有扭捏,大大方方道:“我想着人生来性子就天差地别,那擅长的东西也必然有所不同,有些人好静,擅诗书,有些人则好动,生就练武的料子,这些想来母亲比我清楚。” 大夫人 不自觉点头,“理是这个理,但没几个人真能孩子这么小就认清现实。” 大部分人即使最后认命,也不会真的甘心,多少存着几分侥幸,想着万一哪天孩子开窍了呢。 “不愧先太傅亲自教出来的,这份通透真是难得。” 阿雁心下不敢认这份赞,逗起长辈来心里却连尊卑都懒得在意。 “不是我王婆卖瓜,婆母只说自家的好。你将孩子们的父亲教得这样的出类拔萃,难不成这功劳还能安我头上?” 这样的话没人不爱听,大夫人还没说什么,房嬷嬷脸上便像堆了花似的:“少夫人说话好听就多说点,夫人要不是来这边,一日下来也开不了几回口。” 大夫人亲厚地给她送上一杯茶:“你喝你喝,当口当面的,就编排起我来了。” 大伙都被逗乐,一个个以帕为掩,呵呵呵笑起来。 归暮苑都是笑声,院子外管家陈伯扬声禀:“夫人可是在苑内,魏大人带着其夫人登门请见,道是来请罪的。” 闻言几人面色都转了样,阿雁脱口嗤道:“她手脚倒是利索,这么快抄完了。” 房嬷嬷早几十年是见惯了这些贵人们的手段的,这时道:“她也就是去做个样,真会自己抄?” 阿雁同曼青也就是惊了一瞬,便释然了。她能一步一行到护国寺去,已是屈服。不能要求更多。 只是魏大人亲自上门请罪了,倒不好不见。 “你陪母亲去吧,阿雁。” 阿雁推 托不得,又想起那玩意儿当日置喙的可是她家明智 ,气噌地又上来了。 她扶着大夫人,往前院走,威远将军正在前头端坐,面上隐见几分不耐。 那日之事,威远将军当晚就知道了大概,顾家的子弟,怎能让人如此随意指点,要不是夫人当场发作过,他说不准就自己提枪打上门去。 如今看魏家二人,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魏大人赔着笑脸,微躬着身子始终不敢落座。 魏夫人跟在她身后,眼里都是不甘,又不得不忍耐的样子。 554,朝局动荡四 待行得近了,魏大人的声音便清晰起来:“这愚妇已按淑人吩咐,抄完五百份心经。下官等她来,就亲自押了她来请罪,还请将军和淑人莫与她这等愚妇计较。” 魏夫人眼里面上都是不服,她家势不错,打小没受过气。嫁给魏大人后,魏大人多少要依仗岳家,便也不十分要求她妇行妇德,魏夫人素日一言不合也是要与他顶嘴那种。 当下不高兴道:“妾身是不该妄言,但你家夫人也不好惹,当下就发作了,妾身认了罚,五百份心经手都废了,难道还不足以谢罪?还要故意在我家老爷跟前拿乔。” 她话音一落,屋内两名男子明显都愕了下。 魏大人面色瞬时胀红,只恨不得一巴掌打晕她丢出外面去。无比后悔自己怎么非觉得唯有她亲自上门谢罪才显诚意。 怎么不干脆将她也禁足。 这是天子脚下,京都大街上遍地官身,她还以为是隆化州城,那个他能只手遮天的小地方吗? 威远将军不屑冷哼。 魏大人慌得赶忙跪下,顺带扯了她一把,看她犹不自觉,伸手使劲儿一按,强势将人按着跪下。 鼓着眼,咬牙切齿:“再敢胡来,老子回去就休了你!” 魏夫人面色大变。 忙正身跪好,心里却在骂人。 大夫人一脚跨进前厅,将魏夫人无声的咒骂尽收眼底。 冷笑道:“这是怎么了,弄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威远将军府在仗势欺人呢? ” 魏大人头抵着地上转了弯,他如今是正四品官阶,即便大夫人和威远将军的封阶都在他之上,也远不需要到如此隆重的跪拜程度。 这次真的被那个愚妇害的。 “淑人安。下官治理家宅不力,才让贱内冲撞了淑人,特来请罪。” 大夫人居高临下:“魏夫人似乎很不服气,可是今日上门并非自愿?” “淑人容禀,她是诚心诚意来赔罪的,抄完经文,刚到家就上门了。” 前者不置可否:“哦——,这么说经文是都抄完了?” 魏大人待要再应,大夫人道:“让魏夫人自己说话。” 魏大人只得闭嘴。 “自然。”魏夫人低着头道。 “很好。”大夫人赞了句,朝她伸手:“拿来。” “什,什么?” “经文。” 见她愣住,似乎听不懂大夫人的话,阿雁好心朗声指点道:“经文,你亲自抄的那五百份经文。” 哪来的经文?! 魏夫人面色变了又变,好一会才强自镇定下来,手抄五百份心经,这明摆着想要她半条命了,她怎么可能真的去抄什么五百份经。 不过是做了个样子,上了山,入寺后添了香油,便只管吃喝躺下,胡乱对付了几日,便回来了。 经文自然是一个字没有。 “我……我……都焚了,对,抄好就焚了,祈福最紧要就是心诚,妾身已经将经文都在菩萨跟前焚了,会有福报的。” 阿雁也是微怔,想过有枪手,没想过是这结果,合着 这姐们,是一个字没动啊。 她的目光在魏夫人贴合在地上的双手上打了转,轻飘飘地又移走了。 似笑非笑道:“五百份经文字数不少,魏夫人辛苦了,想是手都写起茧了吧。” 魏大人闻言目光避着往回走,最终落在他夫人染着大红蔻丹的纤长十指上。 红润白皙,保养极好。 莫说茧子,就是印子都没半点留下。 冷汗霎时浸湿了后背,当即道:“祈福这样的大事,五百份哪够,起码一千才显心诚,贱内回去后,再去一趟护国寺,斋戒沐浴,焚香净手,让福报绵延。” 魏夫人现在是听到抄经就怕,下意识反驳:“为什么还要抄,我不抄,要抄你自己抄!” 魏大人人仍跪着,只直起身,冷冷看着自家这个蠢货,一字一顿。 道:“不,你喜欢抄,抄经祈福,本就是我佛慈悲的事,若得好果再结一个佛缘。” “我不……” 魏夫人后面的话,被魏大人凛冽的眼刀生生逼了回去。 又在他强烈的眼神压迫下,吐出:“是的,我愿意抄,我喜欢抄经。” 魏大人这才复以头抢地,长拜。 大夫人道:“早听说魏夫人书艺出众,一直未能一观,是为遗憾, 这回不知道可有机会一阅。” 魏大人道:“待她抄完,会命人先送予淑人过眼,再行焚点。” “那本夫人就等着了。” 魏大人又叩了两个头,才道:“下官先告退。” 魏夫人只好也叩了两个头, 跟着退了出去,难堪至极。 阿雁心下啧啧称奇,不过,她再不懂阶级,也知道,顾家还远没到让一个官阶不低的人,如些忌惮卑微的程度。 不由好奇问:“他怎么好像很怕咱家似的。” “他是怕。”威远将军道。 阿雁更加惊讶:“是怎么一回事?” 她公爹道:“冬哥儿还没回府,想是还未来得及同你说,工部尚书告老,圣上今日定了冬哥儿兼工部尚书一职。” 尚书乃三品,骠骑将军虽只得个名,好歹也从一品。 只是这一部之主,总是实权,确实可喜可贺。 “但这同魏大人今日这举有何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大着呢。”大夫人打趣她:“你说不管事,便是真的一概不管,两耳不闻窗外事。” 阿雁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 大夫人好心告诉她:“魏大人回京述职,如今朝上空出的职不多,工部侍郎算是拔尖儿,又合乎他的升职路,才使了不少人脉拿下了。” 阿雁忍不住小人得意地大笑,好家伙,魏大人前脚求职成功,他夫人后脚替他开罪直属上锋的儿子。 刚出顾府的魏大人,黑着脸,直接钻进了马车。 一点也没有要接应夫人上车的意思。 小厮忙搬了上车凳,侍候着魏夫人也入了车里,才上车扬鞭。 薄雪覆盖的路面要化不化,他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生怕打了滑,惊着车里人。 车内蓦然传出一声清脆的巴掌,小厮一个激灵, 手抖了下,绳鞭落在马腹上,车身一顿 一扬,倏地加快了速度。 小厮吓得忙拉了下缰,听到里面一声暴喝:“贱人!你这次要是再敢敷衍了事,我就亲自命人押着你抄,抄完再将你休弃!” 555,朝局动荡五 魏夫人的声音不甘示弱:“你敢!方才在顾家,我给你留面子,没跟你闹,你凭什么休我!” 魏大人冷哼一声,小厮脑中不自觉浮起他平日发怒时,似要将人活剥了的那种气势。 只听里面说:“我有什么不敢,便是拉岳家来评理,他们也只会说我休得好!你个蠢货,说话只知道逞一时口舌之快,你可知道我的仕途都要葬送在你这张口里。” “怎么会?他顾家就算是一门二将,官威再大,又如何能阻碍你,你的任命可是过了龙案,盖了玉玺的。” “怎么不能?你可知今日朝上皇上亲口定下,顾柏冬兼任工部尚书一职。” 前头的小厮闻言,也不禁暗暗喝一声彩。这顾将军真是不得了,不仅打了天朝二十年来的唯一胜仗,超越其父威远将军不到四十就做了大将军。 如今竟然还领了天朝实在的职责,要知道,凡有战功者,大都在朝上没有权力职位,此乃惯例。 尚书一职,这是多少读书入仕者,穷极一辈子也到不了的位置。 自家老爷堪堪五十,官至侍郎已经是耗尽人脉的结果。 难怪他说出尚书这两字时,字里行间都带着浓浓的艳羡。 “工部尚书?那岂非他成了你的直属上锋了?”魏夫人道。 她这几日虽没好好抄经,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在护国寺待着,自然也没不知道到这么短短功夫,她前脚才得罪的人,后脚人家的父亲就成了自家 老爷的上锋。 “你现在清楚你今天干了什么蠢事了?” 车内魏夫人的态度软下来:“老爷,今日是妾身不对,主要妾身也不知道那外顾柏冬竟然……竟然会成为工部尚书。” “魏家差点被害死!” “只是他一个武将,按理怎么也不可能手伸这么长。那位是怎么想的?” “今时不同往日,五殿下不再参与大位争夺,顾家瞬间就变得可靠了。主要他保持中立,那位自可高枕无忧。要稳住顾家,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权,工部尚书的位子空得太是时候。” 魏夫人这会姿态已经彻底软了下来,听到顾柏冬成了老爷的直属上锋,便知道自己这顿气受得不冤。 “今日是妾身不知缘故,才犯下这等大错!” 得知原由后,她怨气已消得七七八八,自己一厢情愿要阻老爷的前途,老爷没当场动手,都是看在她娘家的面上。 又忍不住道:“你一路上也不说一声,但凡给我透点风声,也不至于此。妾身本就因为抄经这事丢脸,心里难受憋着气,这么上门,哪会给他们好脸。” “你还有理了?” “没理,没理,妾身的错,老爷你别恼!只是现下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事已至此,说好的一千份经文,你拿出个态度来,虔诚地抄好了,亲自送到顾家赔罪。他家现在是我的上锋,只要我们姿态做足,他们反而不好太为难咱们。” “这怎么说的,妾身 只怕他们还要更加猖狂。” “如今外面人人都知道顾柏冬是我的上锋了,若是你做到这个地步,还被为难,到时要是宣扬出去,满京城的百姓可就有新谈资了……”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在共同的目标跟前,再大的火气也暂时放下了。 车里的声音越压越低,车外的小厮,在风声与马车行进的声音动静干扰下,渐渐不闻。 & 当夜城门外又冻死一人,这些饥民们更渐渐等不住了,想入城,城门口有重重禁军把守又不敢越雷池。 民怨越积越重。 威远将军府停施了一日粥,却弄来十几车半旧的棉衣,按两个人头拿一件的比例发放下去。 新晋工部尚书牵头,扎了两个军用大帐,分开男、女各一帐,避一避风雪夜里好捱得多。 此二举比起施粥实际,工部尚书得了不少民声。但顾家对外一率只说,此乃圣上之意,绝不贪功。 只是朝上对于如何安置这一大批人,仍无定论。 这日早朝,各派系又开始争论不休。禁军统领这时入内,说有事禀报。 “启奏皇上,京郊别院传来消息,大皇子得知饥民在城外多日,饥寒交迫。说有一计,可妥善安置他们,想请皇上恩准他到殿上说明。” 皇上已见雪色的粗眉挑起:“他消息倒灵,既有法子,那就让他过来说话吧。” 禁军统领领命退下。 三刻钟后,殿外太监高唱:“大殿下觐见。” 一进传一进,八声过后 ,大皇子在殿外朗声道:“儿臣求见父皇。” 龙座侧后的公公见上面那位轻颌首,随即腰背一直,捏着嗓子唱:“传!” 文武百官往殿门口看,只见一清瘦壮年男子迈着方步,从容而至。 至殿中心,稳稳立住,掀袍跪下,缓缓叩拜,“儿臣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皇高高在上,盯着玉阶下的儿子,温和道:“免礼吧。” “谢父皇。” “清减了些,这段时日可反省到错在**?” 大皇子立于殿中,百官观他,离上一次公开见面时,不止清减了,身上的志得意满也再看不见。 如今的男子看着平和得多,不知是否幽禁的日子清苦,不长的时日,眼前人有了些无欲无求方外之人的那股子意思。 殿中唯一人表现出明显的不屑,便是二殿下。 朝会之上,他也不好说什么,干脆别过脸去,不看人。 耳边只见大皇子道:“回父皇,这段时间,儿臣效仿古时有名之士,放下世俗,自在地过了一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惊觉身上轻松甚多。” 大皇子微微躬身,双手做拱礼,“心态平和了,有时忍不住怀疑从前,怎么竟会觉得世俗外物难得,其实真正难得的只有两个字。” 在这,他卖了个小小的关子。 二皇子忍不住轻嗤了声。 上面那位似起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回父皇,这二字便是‘心安’。” 皇上点点 头:“你真这么想?” “父皇面前,儿臣不敢诳语。” “历代祖训,要吾等励精图治,求社稷安康,国泰民安。说到底,也是说的要让百姓都过上人人心安的日子。你有这等觉悟很好。” 大皇子感激道:“多谢父皇教诲。” “他们说你有安置饥民的法子?你且说来,让百官都听听,是否可行。” 556,风云诡谲一 大皇子所献之计,可谓顺势而为。 皇太后的寿诞在冬至后两日,这两年国库充盈,皇帝有意大办,早已定下冬至之前将皇太后居住的永寿宫大修葺计划。 他的计策便是,将原本的施工队杂工换成饥民,以工换粮,既节省了国库,又解了眼下燃眉之急。 永寿宫之后,宫里宫外,多处工事,也正好要重新维护,至少能用他们大半年的工时,半年过渡,便相当于将这问题完全解决了。 皇帝大喜:“此法甚妙,只需留一部分工长指导考教,这些人足以代替施工队。”有了修葺永寿宫的基础经验,再做其他的工事,事半功倍。 又说:“既是你献的计,那此事,便交由你办吧。” 他瞧了眼顾柏冬:“顾卿家以为如何?” 顾柏冬原来位列在武将第二位,他父亲之后。现下兼了尚书,便挪到了文官那列。 闻声出列,道:“臣全凭皇上定夺。” 皇帝露出满意之色:“那就这样吧。” 想是解决了这一大难题,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很多。后面百官启奏的几桩事,都一一得了具体的回应。 今日朝会在皆大欢喜中散了。 顾柏冬回到归暮苑,将朝上之事说了。 阿雁道:“想来多问你一句,探的我与阿兄的态度。” “不错。” “饥民无辜,他要牵这个头,便让他牵。”阿雁道。 “他出来了,你不怕他起了势再对付咱们?” “他早晚会出来的,筹谋多年 ,这么一次就一蹶不振不现实,与其我们找机会让他出来入局,这倒省了不少事。” “只是外面的饥民有数百之众,如何保证他们在皇宫出入往返,及解决最基本的民生问题,这些都不是小事。” “先让那位表现表现,他能解决再好。” 顾柏冬挑眉:“听夫人这话,想是已有了万全之策。” 阿雁没好看瞪了他一眼:“长林镇当年安置以千为计,我不信尚书大人没有法子。” 前者呵呵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夫人,到时还需夫人资助一二。” 阿雁手里的帕子往他脸上砸去,“滚。” 顾柏冬扑过去,强势地将人牵带入怀,窃了个香,逗得阿雁差得喘不过气来。 男人在她的颈子后又是蹭又是嗅,好一会才闷着声继续说正事:“皇后那边召见了上次宫宴出资的人,你猜她想干什么?” “干,干什么?皇后总不缺银子。” 男人提点道:“她母族势大,虽不争位,终归是皇子们眼里的香饽饽,但她有一个软肋。你可知是什么?” “软肋?”阿雁倏地灵台清明:“九公主!” “没错。” “正好九公主遣散了后院,皇后此时加一把火,找个身家清白的,将她送走,不失为一条路子。” “真正身家清白的人,又有几个能护得住她。” 男人半晌没声。 阿雁疑惑抬眸时,便撞入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只要人送出去了,到底是谁来护着, 便由皇后说了算了。” ——皇后母族势大! 方才的话倏忽闯入阿雁脑海,恍然大悟:“哦——” 只要有个合适的名头,将人送走,那送到哪里,自有外面的人说了。皇后母族声势日盛,难道还护不住区区一个女子? 阿雁不满道:“你明知道我对这些不敏感,还故意看我笑话,安的什么心?” 男人哈哈一笑,将人禁锢入怀。 与此同时。城外。 一条小道消息悄然在众人当中传播开来,说是由大皇子提议,要让他们以工换粮,入城做修葺的工事。 “要真是这样,起码不会饿死人了。” “是的,将军府捐了冬衣,夜里才没冻死人,现下又能以工换口粮,那咱们这个冬肯定能捱过去。” 顾家虽用了天家的名义,但到底谁在做这些事,百姓们心里还是清楚的。 “大殿下真是一心为民啊。” “大殿下才干绰绝,将来也定能管理好社稷,让百姓安居乐业……” 大皇子此番献计,意外获得了城内城外一众百姓的好评,人人都道,天朝未来有大皇子,天朝必定会太平盛世。 这传言经过一夜发酵,喧嚣尘上,甚至传了首歌儿出来,坊间幼童拍手,满街颂唱。 长天瑞彩映华堂,子承大统众民钦。 登堂理政江山固,基绪传承伟业歆。 太岳巍峨镇八方,平波浩渺运隆昌。 盛年风采千秋颂,世路亨通万载祥。 有些个身上有真学问的人,细细一品,竟品 出这是一首藏头诗。 全诗各取首字,便是八字:长子登基,太平盛世。 皇帝还好好的坐在龙椅之上,坊间却传出这样的东西来,岂非在咒皇帝早崩? 偏一些幼童及城外的饥民,他们本就不识字或者识字不多,只当这诗歌颂了大皇子的功德,确是好诗。 为了表达谢意,几乎到了人人都能哼唱出口的地步。 大皇子得了口喻,亲自督办用饥民修葺永寿宫工事一事,今日要出城将饥民名数登记造册,方便编队调派。 马车穿经京都大街,大批幼童见了了他的仪驾,不仅不回避,还一个个兴高采烈地挤到前边来,对着他的车驾,又蹦又跳的,拍手说着什么。 他心下奇怪,从掀起的车帘看了一会,才招人来问:“怎么回事?他们在喊什么?” 护卫扫了街边一眼,回道:“禀主子,他们在唱对你的赞诗。” 大皇子心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赞诗?” “回殿下,你提议要饥民以工换粮。虽然要出卖苦力,但有一口粮,这些饥民就能熬过这个冬天。城外的百姓感念你的好,不知是谁,作了这首打油诗来赞颂你。如今,城里城外,没有一个百姓不念你的好的,人人会唱。” 大皇子眉眼狂跳:“赞诗说的是什么?” 护卫如实道:“不曾细听,都是些赞颂的字眼。” “你去听,写来给本殿。” 护卫领命去了,大皇子对着正朝他拍手大声唱着 什么的几个孩子,露出个温文儒雅的笑,才轻轻将帘放下。 帘放下的那一刻,笑意消失无踪,一身气势如霜沐雪。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多年来对于危险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有一股不为人知的力量,此时正悄悄掐上他的命门。 若他不能尽快识破反击,只怕前脚才出了京郊那座圈禁的落魄之地,后脚又要被遣送回去。 不!他绝不能轻易被击倒! 大皇子广袖之下的拳头攥紧。 557,风云诡谲二 翌日。 大皇子府。 一名侍卫躬身站在书案前,案后的男子,蟒袍加身,神色冷峻,死死盯着案上摆着的纸笺,薄唇抿成直线。 他半晌没有动作,良久摆摆手:“下去吧,将王先生请来。” 大冷的天时,侍卫却冷汗浸背。 他恭敬地行了个礼,谨慎退下。 大皇子端坐在圈椅里,面前那张薄薄的纸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对他闪着慑人的寒光。 纸上寥寥几行,乍一看就是市井流行的寻常打油诗,而他看却像看着催命符。 这绝不是什么无知书生流出来的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奔他而来。 他拿起的纸张一角,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内容,自嘲地笑了,“长子登基,太平盛世”? 到底是谁,不但算出了他能从京郊别院出来,还知道他会献计,早早设下这个局。 大皇子数年筹谋,怎会不知道,但此时自己早已被人引入了局,若是不能破局,下场只有一个。 他蹙着剑眉,脑子里一时不得章法,只原地来回转着,试图理清这一团麻。 良久之后,外间传来轻微的走动声,他挺直脊背,看着王长岸迈着方步,躬身进来,朝他揖礼。 他转而面对着他,迎过去,隔着一个人身的距离,虚扶了对方一把。 大皇子府的谋士不少,眼前这个最得他心,不仅仅是年纪轻轻,便有方圆的识人办事能力,更主要是他秋闱已经中了。 这人要是用好了,培养出来,日 后他得继大统,便是他的左臂右膀,肱骨之臣。 “先生总这样拘礼,说过几次了,本殿跟前,你不必同那些人一样。” 王长岸坚持行了礼,才直起身说话,“主是主,属是属,主子大度,在下却不能佯作无知。” 他说话时,眼睑始终是垂着,态度谦逊又恭敬。 大皇子心下越发满意,摆得正自己的位置,这很好。 不像另外那几个老东西,时日一久,多少有点倚老卖老的意思,忘了尊卑,要不是眼下还要倚仗他们一二,早把他们打发了。 “唉,随你吧。”他无奈一叹,好似拿他无法。 接着话锋一转:“外面的事,想来你也听说了吧。” “殿下是说唱赞诗的事?” “正是。这是有预谋的,对方早早算到本殿要从别院归来,在这等着我。” “确实不像是临时作为,殿下有何打算。” “父皇这两年身子差了,更听不得这样大逆不道之言,我现在就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还不知道烤炉是谁架的。” 见王长岸点头附和。 又道:“现下我明显已经被人带入局,对于如何破局,一时之间却束手无策,特意请先生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王长岸:“这事的背后后主谋,殿下可有推测?” 大皇子摇摇头,想到自己的几个兄弟,都不像,又都像! 老四才受了责令,小五现在没有争的意义,老二看着老实,实则腹黑得很。 “这个人能提前布局,说 明可能是身边人。”王长岸理智分析:“至少参与或者知道让殿下出来的这个计划,不然时机不能把握这么好。” 大皇子像被提醒了什么,下意识望了他一眼。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按常理绝不会被怀疑的人。 ——皇后! 她没有子嗣,却有母族支持,即便无子,这些年来,父皇也没有动过扶其他人上后位的念头。 这次的主意却是他母妃为他从凤仪宫求得的指点。 男子的眼神蓦然转暗,整个人显得阴鸷,“当务之急,还是先定破局之法。” 他的态度转变明显,却没有说出猜测。 眼前的年轻人,也没有追问,只道:“既如此,依在下看,不如就把这水搅浑,这些诗能捧长子,自然也能捧次子,次次子。再不济,那些大族势力,拖几家下水,说他们有谋反之心。” 大皇子已懂他之意,大喜:“先生大才,父皇忌惮这些,到时,我这事便算不得什么了。” 王长岸颌首:“正是这样,今日长子登基,明日就张家花开,李家花落,这种戏码一多,最先是怎么样的,谁还能想起来。” “就听先生的,本殿即时吩咐人去办。” 他招了心腹手下进来,当着的王长岸的面交待了事项。 等心腹领命出去,他对外道:“送些热茶点进来,再给先生拿个手炉。” 王长岸受宠若惊:“殿下,在下不用。” “诶,别跟本殿见外,晨起,我在院子里 打拳,还飘着轻雪,你过来时不知止了没有?” “止了,止了,在下穿得厚,走过来热乎,殿下不用担心。” “说起来,你住府西边,难免过分僻静,我居室旁边的流云苑空着,着人帮你搬过来吧。” 府里的人都知道,住所挨殿下的主殿越近,就说明越受重视。 王长岸吓了一跳:“殿下,在下最后进府议事,何德何能……” “本殿说搬就搬,你不必推辞,也无须担心他们有想法。”他这时示意对方到书案前坐着说话。 自己也坐回了书案后的位子。 “一向能力出众者就该享受更多优待,再者你秋闱已经上榜,等春闱开考,若你再次登科,前途宽广,又岂是他们能比的。” 王长岸诚惶诚恐。 大皇子道:“本殿看人一向不差,来日我们共同成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同我开口。包括之前送你过来的季家,只要你点头,本殿便是赐他们一姓尊荣,也未尝不可。” 见案前的人神色明显松动,“今日便搬吧,我离开这些时日,搁置的事,都须重新议过。” 王长岸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都听殿下的。” 大皇子很满意。 心下便计较起别的事来。 宫人这时送来热茶点,其中果真还有手炉,王长岸拿到手上,对大皇子露了个感激的表情,又谢了一番。 等他从大皇子的居室出来,雪又纷纷扬扬飘了起来,伶俐美貌的宫女在前头引路,领他 去往流云苑。 一直等着他的小厮迎上来,“公子。”这人是他还在季家时就跟着他的。 558,风云诡谲三 王长岸颌首:“蒙殿下看重,今日起,咱们改住流云苑了,你拿些银子,一会出去补点日用。” 那小厮叫来春,得了季家给的姓,只比自家公子小两岁,听他这么说,登时高兴得很:“得嘞!” 王长岸又道:“你既出去,不如去一趟挨着城门口的那个馄饨摊子,给我带一碗回来,有些时日没去,竟有些念那一口了。” 季来春也应下,对着美貌的小宫女咧嘴笑道:“我家公子不知怎的,就好那一口,隔些日子不吃,还不舒坦。” 美貌宫女道:“想来定是十分鲜美的。” 王长岸敲了他一个脑崩子:“跟姑娘嘴贫什么,快办你的差去。” 来春性子和长相一样,憨厚得很,被弹了脑崩也不恼,笑嘻嘻搔着后脑对美貌宫女笑。 宫女转开脸不看他,他才跑了。 流云苑早几年住着一位得宠的侍妾,后来难产人没了,这院子就空了出来,位置好,也没人觉得晦气,好几位侍妾,还求过大皇子,说想住过来。 也不知当时大皇子是不是有其他打算,总之,现在还空着。 今日倒是让王长岸搬了进去。 进了院子,里面收拾得焕然一新,宛然的石板小道上甚至还有,杂草拔出带出的新土。 “多谢姑娘送在下回来,到这里便可,替在下感谢殿下的好意。” 美貌宫女道:“王公子可唤奴家阿彩。” 王长岸:“多谢阿彩姑娘。” 阿彩翩然一笑,却没有离 开的意思,反而又径自进了流云苑。 王长岸疑惑不定,跟进去,见里面有好几个洒扫的丫头婆子,还在做事。 想想这院子已经是他话事,便体恤道:“下雪了,你们不必赶在一时,待雪停以后再弄罢。” 从里面出来个看着像院子主事的婆子,先朝他拜了一礼。 “老奴夫家姓黄,是殿下指来给王公子这边的,暂时主理流云苑里的杂务,公子有事,只管吩咐老奴。要是有那等偷奸耍滑或是怠慢的,全凭公子发落。” 王长岸目下暗流涌动,却不动声色,“辛苦嬷嬷了,有你在,想为也没人敢怠慢在下,这院子里的事,往后就有劳你老人家费心了。” 黄家的笑得舒心,能住到流云苑来,自是得殿下看重的,自己能在这主一院之事,也算是一份体面。 “公子若累了,就先歇一会,稍后午膳便会送来,屋里地龙已经烧了,暖乎得很。” 王长岸轻颌首,想说叫她送阿彩出去,一回头,却发现早没了阿彩的身影。 心下暗惊。 他想了想,还是先按指引回了居室。 推开门便见一人在屋里摆弄着什么,正是方才不见人的阿彩。 回头见是他,嫣然一笑,将手中的茶壶放下:“热茶沏上了。” 王长岸刚松了口气,阿彩已走到身边,轻声道:“公子,奴家替你宽衣。” 说罢,便要依过来,他险险避开,阿彩扑了空,趔趄了一下,很快站定。 他忙道: “屋里不需要人侍候,你出去。” 阿彩低着头没说话,王长岸脸色难看。等了一会,显见的不耐烦,刚要再开口赶人,阿彩抬起头来,眼眶整个红了,泫然欲泣的样子。 好一副我见犹怜的风流样。 他愣了下,半句要出口的话,到底放轻了语气:“我不喜人近身侍候,你且出去,如果不好复命,便说是我的意思。不为难你。” 以前在季家,季羡人是真心要培养他的,在男女之事上,绝不容许他乱来,不过,倒是往他房里塞过通房,被他拒了,就再没提过。 王长岸向来知道,美人计,也是英雄冢。他不是英雄,却也不愿沾染。 他指了指门口:“出去的时候,将门带上。” 说罢,自顾自踱步到榻边坐下。 一直没开声的阿彩,又凑过来,跪到他跟前:“公子,奴家帮你将鞋。” 王长岸差点向后翻倒,恼道:“滚出去!” 阿彩两滴泪顺着脸颊滚下,捂着脸跑了出去。 他鲤鱼打挺一般,腾地起身,冲到门边将门胡乱合上,还顺带拴了横拴。 才又急急回到榻边,胸腔起伏,连喘了几口大气才慢慢平复。 眼中利芒闪过,又是院子,又是美人,大皇子的意思已十分明显。 这次看来是真的要重用他了。 这当口,黄家的来敲门,问午膳摆在哪? 他好一会才打开门,屋外除了黄家的,她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提着食盒的使人。 见她开门,忙福礼道: “公子,在偏厅用,还是……” “往后都在偏厅用膳。” “是。” 王长岸又道:“那个阿彩,可还在院里?” 黄家的笑吟吟道:“在呢,公子可是要她服侍用膳 。” 他终归说不出那种话,便点了个头。 黄家的欢喜道:“老奴去叫她。”指挥其它人将膳食摆了,自己匆匆往院前去。 这边饭才张罗摆好,阿彩便跟在黄家的后面过来了。 她面上已瞧不出哭过的痕迹,只一双小鹿似的眼睛,还红红的,看着怪惹人怜爱。 王长岸瞥了她一眼。 阿彩忙上来,取了筷子为他布菜。黄家的带着人,悄悄儿出去了。 他慢悠悠地用了小半碗,才道:“我不习惯人近身,往后你就先在内院服侍着。” 阿彩惊喜地抬眸窥了他一眼,忙跪下谢过。 王长岸的手碰了碰她的头发,轻声道:“你以后乖一点,我喜欢听话的女孩儿。” 后者仰着脸,面上都是期望之色。 青年大掌自然地落在她的小脸上,大拇摩挲着她白嫩的肌肤,声音有些发沉:“你这双眼睛,真是好看!” 那对眸子里,又漾满了雾气,湿漉漉的,是寻常人很难把持得住的风情。 王长岸索然撒了手:“起来吧。” 阿彩起了身,就连起身的样子,都充满着诱惑力。 青年怔了怔,脸腾地红了。 好一会道:“殿下怎么没收你入房?” 阿彩复又跪下:“公子容禀,奴家身子清白,还不曾服侍过其他 人。” 559,风云诡谲四 来春出了大皇子府,他身边还跟着个人,是府里总管派给他帮忙的。 他心里明白,说是帮忙,实则是盯人。 二人都将手套地袖筒里,嘴里哈着白气,一路将各样杂物添齐了。 被指派来的那个小子,手里捧得满满当当。听说还要绕到城门口那边去打一碗馄饨,面上是显然而见的不满,啧啧有声:“你家公子好讲究,用得着这么些好东西。” “这天冷得很,叫你受累了。” 来春赔笑,指着眼前的一个小酒馆子,“正好是午膳的时,也莫等回府吃了。你去那里坐着喝两盅,我请客!” 那小子闻言,精明的小眼倏然一亮,霎时又拿起乔来:“那怎么行,总管知道了要责罚的。” “饭口呢,总管也要让人吃饭吧,这事儿没办完,不就得陪着么?放心,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说的也是哈。” “是是是,当然是,是我硬要请你的,你且坐着慢慢喝一会,我去卖了馄饨就回来。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便是在皇族的府里当差,他们这种最低层的小虾米,也是捞不到什么好的,油水都让上面一层一层抽完了。 一年到头也碰不到两回像来春这种,请喝酒,还让他随便点菜的人。 那小子态度立马就变了:“这怎么好意思。” “是不是兄弟,是兄弟莫说这样见外的话,”来春佯装生气道:“再说你是陪我采办,才耽误回府用膳的,请你是理所应当,敞开喝,算哥的!” “那行,来春哥,那你也莫急,让老板给你做好好的,雪浸的路滑,你慢着走。” 来春点点头:“省得省得。”又扬声喊小二哥:“给我兄弟上酒,再切一斤卤牛肉来。” 小二哥那边高声应了。 他去柜台先押了一角银子,又回头交待:“哥先去了,你看好东西,吃面还是还是吃点别的,你自己点,等我回来。” 有酒有肉,那小子哈喇子都到嘴边了,心情大好,满口答应着:“好,好,你且去,我等着你。” 来春才出了那馆子,一路往城门那边去。 城门外,今日施粥的人家还在继续,大皇子已将人都登记造了册,这两日就要将大部分人带走。 来春顺利出了城,来到顾家的粥棚前。 在外围看到明景,便径自走过去,碰着他的胳膊:“兄弟,借个道,让我过去。” 明景瞥了他一眼…… & 归暮苑的亭子里,明智刚去柳府送东西回来,正帮自家娘亲架着火炉子。院子里的几个女眷兴致高,说下雪了,要整什么围炉煮茶。 他瞥了眼旁边加摆的一张案子,上面还备了不少肉品,眼瞅着,归暮苑今日的晚膳也是不打算好好吃了。 明景遥遥朝亭子这边拜了拜,才往顾柏冬的议事堂去了。 阿雁抬眸正好看到,奇道:“今日粥棚散得这么早?” 但公事她一向不大关心,只偶尔问几句,了解下他们的计划,进展到哪一步。 过没一刻钟,议事堂来人将明智请了去。 阿雁仍然没多问,好好陪着婆母叹茶炙肉,几个小豆丁喜欢这种事儿,在她们身边转来转去的。 过一会来问点吃的,一会来问点吃的,他们倒是心满意足。 阿雁眼看着明智中途匆匆出了院子,权当没见。 心下却不免有些好奇起来。 她秉承着绝不多操心外间事的原则,到底忍住了没问。 结果翌日,顾柏冬才刚刚散朝,明景便匆匆来归暮苑来将人请走了。 街上喧闹起来,陈伯来传了大夫的口令,所有女眷无事不准外出,府里的护卫大部分集中到了前后大门,严阵以待。 曼青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娘亲可听说了?” 阿雁摇头:“找个人去问问陈伯,母亲也没过来,约莫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咱们不添乱就是。” 王曼青打发了寻梅去问。 没多会带了消息回来。 “外面街上正在动乱呢,今日是大殿下带人入宫的日子,进宫时出了乱子。现在好多饥民在街上打砸 ,说是要自己找出来。街上好多是铺子都关门避祸了。” “怎么会这样,既是大殿下亲力亲为,又是圣上口谕的差,谁敢在这块给他使绊子?” 曼青也想不通。 “还有别的消息没有?”阿雁又问。 “听说今日在宫门布防的是禁军统领。” 阿雁一愕,寻梅专门提起这个做甚? “有什么说法?” “据奴婢早年所知,禁军统领是皇后娘娘母族的人,只是怎么要在这里给大殿下添堵,奴婢也想暂不清楚,此前只觉得皇后娘娘无子,理应是中立的。” 阿雁一听她说禁军统领是皇后的人,心下便有了计较。 “吩咐归暮苑的人,听陈伯的调遣,不准轻举妄动。” “是。” 这种紧张的形势,一直到父子俩回府,才真正解除。 顾柏冬回了居室,阿雁后脚跟上,进房就将门拴了。 “如何?” 顾柏冬除着沾了些暗色痕迹的外氅,将剑也拔出来用帕子拭干净,挂回墙上。 回头见自家夫人死死盯着那柄剑,挑眉道:“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事?” 阿雁这才挪了目光落处:“不冲突。” 男人呵了一声,靠近她,大拇指与食指捏起她的下巴:“哄哄我怎么了?” 阿雁抠开他的大掌,主动将自己的手送进去,反握住他的。 “莫恼莫恼,说正经事的时候,人也正经些嘛。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的人,怎会突然朝同大殿下发难的。” “拜你们兄妹的妙计所赐,他大约以为这次的赞诗之事,同皇后有关。昨日王长岸给他出了个搅浑京城这池水的主意。他今日也出了个打油诗,将皇后的母族率先拉下了场。” 所以禁军统领率先发难了。 阿雁抚掌大笑,不免有些得意。 “我就说,人的心眼子不能太多,不然很容易狗咬狗。他这一招破局倒是好使,就是对象选错了,哪怕选你顾家呢。” 顾柏冬不满道:“是咱们顾家。” “对对对。实在不行,将二殿下,四殿下再拉出来遛遛也不是不行,他咋想的?” “他倒是想拉顾家。”顾柏冬语气间三分嘲讽、四分凉薄,神色也沉了下来。 560,风云诡谲五 凤仪宫。 装着滚烫茶水的杯盏,在昂贵的地毯上四分五裂,溅得四处都是。 官人纷纷跪下,跪在正中间的那位官装丽人,更是忙以头贴地,大喊:“娘娘息怒!” “息怒? 看看你儿子干的蠢事,没脑子的东西,既如此,你启瑞宫当日行必求来!” “娘娘——”那宫装丽人,正是大皇子的生母瑞妃,膝行上前:“娘娘息怒,臣妾可以替他解释的。” 皇后冷笑:“解释?你以为本宫还会信你的鬼话?” 瑞妃心里叫苦,要不是为了她的皇儿,她才不会在这里受她的气。 幸好今晨一出事,皇儿就派了人来,给她提前准备了说词。 “此事另有隐情,娘娘容禀。” “既如此,你说来。本宫看你能不能辩出花来。”皇后拍着主位的椅围,怒极! “禀娘娘,今日之前皇儿已透露过,此乃故意为之。” “故意?” “正是,故意。”瑞妃肯定道:“此事确乃皇儿所为,却是为了后面要撇清与娘娘这边的干系故意为之。” 皇后的神色和缓了些,“你详细说。” 瑞妃暗喜,面上仍是惶惶的样子,“皇儿说了, 虽然不知道谁设的这个局,但只要水浑了,众人分不清真相,届时在水池里的人反而清白,尤其娘娘母族,最开始便被诟语,才其身分明。” 皇后听她说完,没有再继续责备,主位上的人沉默了。 好一会才道:“即便如此,为什么没有提前同本宫说明。” 瑞妃忙道:“娘娘,皇儿说了,便是要娘娘这种真实的反应。统领大人今日一怒,确实引起不少麻烦,但皇上那边是不是也信了?娘娘你在皇儿回府的事上,现下便算是摘清了。” 事情发生后,圣上确实没有对统领有责罚,两人闹到跟前时,也不过是和了几句稀泥,将人打发了。 主位的尊贵妇人,眼眸微垂,这时道:“你们母子俩玩得一手好花计,以为将事理顺说通了,我便会信你的话。此事再有第二回,让你那好皇儿滚回京郊去!” 瑞妃大惊,叩着头连声求道:“娘娘明鉴,臣妾不敢!皇儿和臣妾一起,都是唯娘娘马首是瞻的!” 她母族不如皇后,这些年全靠儿子手段了得,又占了长子的优势,才拼下如今的脉网。 大事未定之前,绝不能和皇后撕破脸。 她双眼通红,眼尾隐见水光闪烁,面上的妆也花了,唇角有晕染出的口脂,看上去颇为狼狈。 “求娘娘信臣妾,这深宫之中,若不是娘娘庇护,臣妾也走不到今日,臣妾都记在心里的。” 皇后眉眼轻挑,居高临下睥着她:“你最好记得,本宫能帮他,也能毁了他。” 瑞妃浑身一颤,看着像是让皇后这话吓着了。 "臣妾万万不敢有其它想法。" 主位上的人目光从她近身嬷嬷身上一掠而过。 那嬷嬷旋即道:“一个个没眼力见的,还不快收拾了?如此尖锐的东西,要是伤着哪个主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几个宫人忙膝行过去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起身退了出去。 这个过程中,瑞妃一直跪着,不敢妄动分毫。 又过了好一会,皇后才道:“妹妹怎么还跪着,快起来吧。仔细伤了膝盖。” 瑞妃诚惶诚恐起了身,身形虚晃了晃差点打趔趄,她身边的宫人机灵,一把将人扶稳了。 担忧地望着她。 “谢娘娘关心,不妨事的。”瑞妃站稳第一句话就道。 “不管是什么缘由,本宫不喜欢被人推着走,同样的情况没有下次,瑞妃,你可记牢了。” “臣妾记下了,谢娘娘教诲。”她朝身边宫人示意了一下,对方忙上前一步,向主位上的人呈上个锦盒。 瑞妃道:“此乃妹妹娘家不久前搜罗的一支百年山参,十分罕见。臣妾哪配用这么好的东西,娘娘近日总为皇儿操劳,正需要补一补,妹妹就想着借花献佛,还请娘娘笑纳。” 宫人将锦盒打开,一支根须完整,品相极佳的野山参便展现在众人跟前。 殿中不少人眼里都露出惊叹之意,皇后瞧了一眼,目光便挪开了,神色也是淡淡的:“你有心了。” 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她也不是没有,说到底不过是些俗物。 瑞妃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见此心下发沉,这人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好在她早有准备。 继而扯出一抹轻笑:“听闻小九这几日都在宫里,也不见来找臣妾说话。我这还有一匣子东珠,粒粒圆润有龙眼大小,妹妹想来想去,也只有她的气质同这珠光最衬。不如就送了她罢。” 另一个宫人又呈上一个匣子。 方才那出声的嬷嬷对皇后道:“难为瑞妃娘娘有心,咱们公主打首饰就偏爱用这个。” 皇后:“妹妹是小九的长辈,她怎么好夺人所爱?” “娘娘这就见外了,小九也是妹妹看着长大的,僭越的说一句,早已把她当自己女儿看待了,哪来什么夺的说法。” 对方这才满意,笑道:“那我就替小九谢妹妹割爱。” “只要小九喜欢,咱们说这些做甚……” 瑞妃告退出凤仪宫时,天已黑齐,雪又飘了起来。听候在外面的人说,皇上今晚去了宝妃娘娘宫里,也并没有什么反应。 小五废了,圣上不过是安抚。 当年太子夭折,不也连宿在凤仪宫长达半年之久?且看这次皇上能不能超过半年之期。 “大殿下听说了娘娘在凤仪宫的情况,着人送了东西进来,他如今不方便进宫,怕百官拿此事在朝上说道。” 瑞妃心下熨帖,“他有这个心就好,我们是母子,哪能计较这些。” “是。”来迎她的嬷嬷附和着:“只要大事能成,娘娘如今受的气,还怕没有报仇的时候吗?” 瑞妃仰脸望天,黑洞洞的,像个无底的旋涡,什么东西都能吸进去,吞没。 她吁了口气,白雾随着她开口说话袅袅升起,“你说得对,咱们如今所作所为,隐让,退避,都是为了来日。我们本就是没有退路的。” 嬷嬷见她神色不佳,大约是在凤仪宫里的气积着,便不再继续,轻声道:“铺雪了,路滑。老奴传了轿撵,坐轿撵回去吧。” 瑞妃点点头。 她身后的凤仪宫里,嬷嬷捧着那匣子东珠,道:“外面有了消息,这次替小九寻的男子,无论年纪还是条件,都十分符合娘娘要求。最紧要的是,这男子还是初婚!” 561,梅园一 “好男子哪有这个年纪还初婚的,他是个什么情况?你细细说来。”皇后皱眉道。 嬷嬷说起这个人,神色间却透出几分满意:“打听过了,不是什么隐疾,或是别的原因。他早年是在乡下混市井的,没人肯跟他。后来才得了机缘,慢慢到人前来。” 一听这人从前混市井讨生活,皇后更不满了:“这找的什么人,小九再怎么也是金枝玉叶,别阿猫阿狗都同她拉配,这样的人跟她提鞋都不配。” “老奴知道娘娘在担心什么,叫宫外的老姐妹替我悄悄儿掌过眼,相貌、气质都是不错的。他替人办事,自身不显赫,家里清白,得他一人,老子、娘都早早没了……” 嬷嬷越说越顺畅,直觉得这简直就是为了九公主量身定制的再嫁夫婿。 听说那男子身边还算干净,没什么乌七八糟的风流事。九公主要是肯点头,连婆媳相处这道大坎都不用迈。 她上一段亲事,也被婆母暗地里磋磨过,吃了不少苦头,嬷嬷每每想起就气得牙痒痒,直想弄死那个老乾婆。 皇后奇异地看着她:“嬷嬷似乎十分中意?” “娘娘,老奴是一心为公主着想,你想想她之前受的罪,便能觉出这人的好来。没人立规矩,无须侍奉公婆,那男子一辈子都见不着几个贵人,公主高贵,下嫁了不得捧在手心上?” 皇后不由点点头。 嬷嬷继续道:“老奴没有说公主不好的意思,就是她虽是对上与你亲生的嫡公主,到底也历了这许多事了。要在贵人堆找一个真心疼她、护她,又能让咱们都看得上眼的,这委实不易。” 嬷嬷说的都是实情,也是皇后的心刺。 “再者。”嬷嬷继续劝:“这样的人,正因尚未有大成,才能听娘娘话,不管有没有野心,都得看娘娘你的面色行事。这怎么不算是给公主多一层保障?”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也是这么回事。”皇后捏起一颗匣子里的东珠,莹莹光泽涌动,怎么看都是极品。 “来日即便小九再要折腾,他没权没势,也不至于闹得难看。” “娘娘英明。只要娘娘无碍,便可保公主一世无忧了。”嬷嬷像吁了口气,语气里都有点喜滋滋的。 “既如此,明日将人带来本宫瞧瞧吧。” “好,老奴来安排。那圣上那边……” 她想问皇帝那边要不要请过来也瞧一眼,在九公主亲事上,帝、后始终是一条心的。 这也是嬷嬷这些年来最感念皇帝的地方,虽说皇太子幼年夭折后,皇后没能再诞下嫡皇子,却从没动过废后的心思,更没有容许后宫哪一个妃嫔,骑到皇后身上去。 二人是主仆,都说下人的行动就是主子的心思,这话不错。至少在这件事上,皇后同嬷嬷的都是一样的心情。 她心里也是念着皇帝好的。 “你去请吧,他看人与我看人又有不同,他看看要是也觉得好,咱们心里也定些。” “娘娘说得是,老奴一会就去请示圣上。” 不出所料,皇帝果然满口应下。 不过,却道是在宫里见太过大张旗鼓,若是事没成,到时不好下台,不如出宫找个合适的地方,届时不成也没什么。 “圣上对公主果然上心,想得这么细。”嬷嬷回话时感慨。 这事儿于是定在了三日后,皇帝口喻,届时让那名男子会在京郊的一处梅园,举办寻梅宴。 此等雅事,京里凡有些名望的都会去凑个热闹,皇帝的意思是,到时他与皇后乔装出宫,谁也不会知道。 即便让人察觉发现,只道是微服体察民情,还能赢得民间口碑。 京郊那处梅园,本是私人地方,这男子也算有些本事,临急临时,竟也能托人牵线租得一月使用。 请柬以各种渠道,短短两日送到了满京各家主事人的手上。 顾家自然也在其中。 “那一园红梅与雪辉映时,确有灼华之姿,去看看也好。我记得你喜梅,在荔平的时候,还写信同我感叹过冬日无梅,索然无味。” “两三年前的事了,难为你还记得,我是喜红梅,真如你所说,那我定然是要去看的。”阿雁来回翻着那请柬,脑子里胡乱猜着这神秘人是什么身份。 又道:“就是听说这次这位神秘人,请的人可不少,京内好多人家都收到帖子了。别到时人比花还多,那还有什么看头。” “能带家眷,自然人多,那原来是私地,大多数人只听过,没亲眼见过,我估摸着不少人要去。” 顾柏冬踱过来:“不过,你只知其一,不晓其二。这人到骁骑蔚请了命 ,希望能派人帮忙维持秩序。据他们提供的流程里,到时同时间,还会在园子外又办个裙幄宴。提供食材与炊具,让年轻的公子、女郎自在玩耍和炊饭食的,野趣得紧。这么一比,梅园里便不会有太多人了。” 那确实,能光明正大地撒野,是每个京都公子、贵女的都向往的事儿。 相比之下,再好看的梅园,也要黯然失色了。 “统筹这次宴请的也是位妙人,梅园外面接着环城河, 这会子慢慢上冻了,据咱们去现场看过的人回来说,他们截了一段,往里倒了不少好货,不管哪位贵人想上手学太公坐钓,都会有收获。” 本以为这么说可以打消这位娇气夫人的顾虑,明日领着人出去消遣。 不料对方却蹙起了眉。 “怎么?”男人将人扯入怀里抱紧了,引起对方一顿挣扎扑腾,有些无奈:“到底怎么,我又哪句话错了?” “我也说不清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阿雁心里怪怪的。 “那就别想了,明日去那好好玩儿,赏梅,炊食,坐钓,统统走一轮再回来。” 阿雁好笑地推他:“你说笑呢,我已是个孙儿都有的妇人了,还统统走一轮,别招惹旁人笑话。” 男人不置可否:“谁敢多嘴置喙,你放心玩便是,在长林的时候,这种日子你日日都要去跑一趟马,这里本就是困着你。偶尔出格些,也无妨。” 阿雁很是受用,忍不住回应般轻啄了下他的嘴角,巧笑嫣然:“得你这句话也够了。” 男人眸色一黯,倏忽将人抱住,几个大跨步,双双落到榻间。 大掌取下她锢发的簪子,另一手拂了幔帐。 青天白日,幔布摇曳,红帐生暖香! 562,梅园二 位于京郊南边的梅园之大,堪比两个将军府,皑皑白雪覆于红云之上,墨色虬枝错落,堪称一绝。 如此美景,凡进过梅园之人,没有不惊叹的。 阿雁来得晚,到了梅园大门还是免不了一惊,这么大的排场,几乎遍请京中有名有姓之人,末了,居然没有迎宾。 也不知主办的人是谁,搞得这么神秘。 门口有不少看着像临时主事的男子与妇人等在外面,无论是哪一府哪一户的人到来,这些人都能极快将人认出来,热情地引进院子去。 负责引领顾家的这位姑姑,面相柔和,粗细适宜的弯月眉,笑的时候,像一弯半满的月,让人一看就觉得十分亲近。 顾家这次来的人不少,其它各房的都有人一起,大夫人这次没有同行。 这次由二夫人带领。 顾家与明智他们同辈的这些公子、女郎们,一进梅园纷彻底端不住了,不止他们,别府的也差不多。 引领的姑姑见惯不怪,递给她们一卷头皮卷一样的东西:”这是梅园的观赏路线图,诸位公子、小姐们都大略记一记。“ 二夫人当场展开走马观花地看了眼,谢道:“有劳。” “客气,园里有统一服制的使人,若有认不得路,或是不知如何取物等等,都尽使唤她们。”她指指散落在园中各处的,伶俐小丫头。 最后福了一礼道:“诸位贵人请自便。” 她口称贵人,举止却不卑不亢,礼仪周到。不刻意奉承,也不着意保持距离,十分得阿雁的好感。 只是那种怪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那位姑姑一走远,二夫人便道:“你们几个小的,知道你们心都飞了,婷菲你同兄弟们,带着弟妹一起,自玩去,只一样,不准惹事。有事马上报给你们大嫂或是小婶子和我。” 几个小的当场小小地欢呼起来。 各自施了礼,簇拥着离了她仨,只余了阿雁婆媳俩陪在后面。 二夫人迎着阿雁又道 :“方才入园时二婶看到了几位相熟的夫人,打算寻了她们说话。你们——” “二婶只管去,我这么大个人,还怕走丢了不成?再者还有曼青在呢。” 前者高兴道:“说的是,这园中美景,平日难得一见,你们慢慢赏,我是不懂这些风雅的。”她自嘲,“那二婶去了。” “去吧。” 二夫人人乐呵着也走了。 阿雁笑道:“这下可好,你有没有相熟的,也可自便。” “不怕娘笑话,我相熟的,多半还在长林合村呢。” 阿雁本想说句自己也没几个相熟的,余光瞥见林锦华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王曼青掩唇轻笑,面向林锦华来的方向:“周夫人好。” “嗯嗯,你好你好。”林锦华面上也是笑意盈盈,面对着她们婆媳俩:“我猜你们一准儿要来,阿雁这家伙,从前在闺中时,就爱梅,便领着囡囡来。” 周沛春上前一步:“问姨姨安,问嫂子安。” 婆媳心情极好地应了。 林锦华四下看看:“你们顾家就来了你俩?” “怎会,府里一帮子都正是爱耍的年纪。不过是到园子里头去了。”阿雁微微弯腰,问周沛春:“囡囡去不去找他们玩,婷菲和明礼,明悦他们可都来了。” 周沛春带了两个丫头,林锦华便没有拘着她的意思,征询道:“是同母亲一起说话,还是去找几位哥哥姐姐玩儿?” “囡囡想去找他们玩。”这女孩儿也大方,直白坦诚。 不似有些小姑娘,心里明明想要,但嘴上硬是不说,最后若是没如她的意,还要使性子。 阿雁心里越发欣赏,心说,过上几年,也不知道明礼有没有这样的福气将人骗回府。 她招手从不远处叫了个小丫头:“带咱们这位小女郎,去寻一寻顾家那帮小孩儿。” 小丫头福礼领了命 ,请了人跟随她走了。 林锦华目送他们好一段,才回过头了来,“怎地?我来得早,园里有煮茶赏梅的地儿,早早滚水了,一起过去?” “感情好。”阿雁欢喜道:“美景当前,一二知己,正正合适,走吧。” 三人明明其中还有人隔着辈,这会说话竟像是手帕交般亲近。 王曼青在京里没有熟稔的旧识,阿雁也一直把她当闺密处,外出时她反而有点黏婆婆。 她们不管周遭人的侧目,快活地往梅园的一处小路去,渐渐湮没于红云其中。 林锦华着人先预下的地儿,是相对僻静的一处,简单一个小泥炉,几张软椅。 在离他们略远一点的地方,也围坐着几人。阿雁一眼过去,看不清样子,只大概从衣饰分别出有男有女。 互相干扰不到对方。 忽听有人喊了声:“王氏。” 阿雁心下一突,总算知道那股怪异的感觉从那来了。 她眯着眼从声音来源,就是离她们略远一点的那圈人望过去。只见其中一人迟疑着缓慢地招了招手。 王曼青眼尖,低声惊呼:“是全叔,他怎么也到满京来了?” 事情到这一步,不过去打声招呼便说不过去了,阿雁说:“我们先过去说两句话,你且在坐等一会。” “一起过去吧。”林锦华叹气道:“我认出其中有九公主和皇后娘娘,他们想必是微服出宫,但认出了不见礼,却不合适。” 阿雁心下疑惑更大。 张良全又怎么同皇后扯到一块去了呢,难怪今日整得神神秘秘的,原来有这些大佛在。 两位年长的在前,曼青在后,往他们那边去。 待行得近了,三人才看清,除了张良全、皇后、九公主,还有圣上,一位打扮富贵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同大夫人差不多气质、年纪的妇人陪同在侧。 三人均已看出帝、后确实是微服出宫,原因不明也不敢张扬,低声拜见后,才问了张良全好。 帝、后也奇怪的很,见到她们第一时间,都是不自觉拧起了眉。 皇后先道:“骠骑将军夫人,梅园乃风雅之地,与人相处,万不可再将你在外面时那一套搬过来。” 563,梅园三 她没有说出乡下这词,倒也算是给阿雁面子,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阿雁稍加细想,一下便明白了其中缘由,怕不是她这个人在帝、后眼里,还是那个粗鄙的乡下农妇形象,遇事只会死乞白赖,非要争个输赢,毫无教养和风度。 这点自知之明阿雁有,在场的其他人却不明所以。 林锦华想起秋狝时,在帐中皇后意有所指的话。 今日再听她毫无上位者的风度,再度拿一个流落在外二十载,妇人的规矩仪态反复做伐子,即便她与对方地位悬殊,也忍不住皱眉想替阿雁说话。 阿雁却不当回事,抢先笑道:“谢娘娘关心,臣妇遵循你的教诲,最近好好学着规矩呢。” 她的心思还在张良全身上,琢磨着这人到底什么神通,竟能混到与帝、后同席而坐的 九公主倒是一改从前见到阿雁时,嚣张跋扈的做派,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复杂。 皇后见女儿看着阿雁,心中登时生起警觉。 “我们这边尚有事要谈——”她语焉不详说了这么一句。 阿雁马上道:“那臣妇告退。” 九公主脱口想叫住她:“那个……” “小九。”皇后眼神过来。 林锦华旋即跟上:“臣妇也告退。” 王曼青倒是有心想与张良全多攀谈两句,毕竟她对外主持事务的那几年,张良全是给过她不少帮助的。 奈何场面不合适。 也只得跟着长辈们行礼撤下。 三人回到原预定的位置,曼青又往那边看了几眼,奇道:“九公主好似一直在往咱们 这边看。” 林锦华低声道:“莫再看了,咱们换个地儿吧,帝、后想是借这个地儿给九公主相看。只不知道相看的对象是你们那位旧识,还是另一位气度上要强一些的,年纪上看着倒是都合适。” “全叔怎么合适?!”曼青忍不住反驳,用帕子虚掩着唇角,悄声同林锦华道:“全叔尚未有过妻室的,他是个老光棍。” 她说到老光棍这个词时,自己先笑了。 同自家婆婆蛐蛐:“从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全叔居然是条老光棍!” 说到这,笑得越发不能自抑,整个身子都抖起来。 阿雁想起顾柏冬的话,却知道定然是张良全。 他身家清白,没有倚仗,最重要的是,曼青说到了点上,他是一条老光棍。这种条件,目前的局势下,最符合皇后的要求。 九公主再怎么也是金枝玉叶,平民男子没权没势,财帛也比不过皇家,张良全占了身家清白,人也清白这一条,硬是在这个时候入了帝、后的眼。 好一番通天的造化,只不知,是不是张良全想要的。 但她没兴趣关注,于是用气声说:“我说,咱们还是换个地,再在这呆着, 混身不自在。” 三人招了丫头过来,打点到旁的一个僻静处,静悄悄地挪了。 后面又飘起小雪,漫天雪景里簇簇红梅,比水墨画上的还要有意境的得多。 “不如就地化雪来烹,说不定还有红梅的香气。”阿雁提议。 她这提议立刻获得林锦华的支持,让近身的丫头去办,又嗔道:“你也是,怎么出来一个丫头都不带,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阿雁笑笑没接话。 她和曼青都是生活能自理的人,映雪和寻梅虽是近身侍候的,素日里也是办正事用得多。这些煮个水,泡个茶的活儿,做惯了自己来还顺手些。 她后仰着半躺在软椅上,空气里都是馥郁的梅香,萦绕满身。 现下左右没有外人,也不会被轻易闯入,阿雁用丝帕盖住脸,用闷闷的声音哼着小调。 是一个在场诸人都没听过的唱词: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你这词儿不错!”林锦华远远招来个梅园这边的丫头:“你来——” 一个丫头由远快步小跑过来:“夫人有何吩咐。” “替我取文房四宝,这位夫人醉了梅香,作了一首好词,我得记下来。” 那丫头眼带小小的惊讶,先悄悄窥了眼盖着丝帕的贵夫人,才应声领命:“夫人们稍等,奴婢马上取来。” 不得不说这里的丫头调教得很好,一起送过来的,还有张小矮几,有了它,铺纸书写就方便多了。 待收拾的丫头退下。 曼青磨好墨,林锦华执笔沾墨,叫道:“嘿,盖着帕子那位,劳烦你老人家,将方才的调儿再唱一遍罢。” 丝帕下发出一声冷哼。 过了一会,阿雁又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林锦华羊毫滑动,清丽如其人的行楷跃然于纸上,曼青看得有点呆了。 前者写罢吹了吹纸上墨迹,见她那副模样,不由好笑:“这是怎么了?” “夫人的字。” 对方翘唇乐了:“同你母亲比,如何?” 曼青抬头看阿雁,又垂眸看了纸上的字,“曼青不才,实在看不懂其中门道,只觉得看着好看,舒服。” “过得去罢了,你母亲的行楷比我要胜出许多。” 曼青神情惊异,小声道:“我只看过母亲写簪花小楷,确实不俗,先生说风骨自成,还没见过她写行楷。” 阿雁在那边嘟嘟囔囔,“又不靠抄书为生,能认便是了。” 余二人噗呲笑出声,取了雪回来煮的小丫头出声:“回几位夫人,雪水化好,可烹茶了。” 阿雁揭了丝帕,深嗅一口,“啊——真香。来,先滚一炉新梅罢。” 林锦华跟曼青咬耳朵:“你母亲啊,唯有吃喝玩乐才是最厉害的,所有贵门子弟会的她都会,她要是生作男儿身,便是纨绔中的纨绔!” 一条丝帕团成一团砸过来:“揭人不揭短,梅花茶还喝不喝了。” 在场诸人笑成一团。 远远一队人寻过来。 有人高喊:“母亲,嫂嫂。” 明礼奔过来,手里捧了满满一怀梅枝,仍有残雪留于花瓣上。 阿雁诧道:“你赏便赏了,何故还要折人家的?” 明悦抢答:‘不是我们,是全叔,全叔叫人折了给我们的,说带回府插瓶正好。’ 564,梅园四 她们被小辈们拉到了园子外,明礼钓起来几尾青鱼,问长辈们想怎么个吃法。 从那一捧红梅出现,阿雁便有些心不在焉。 她有点拿不清,这次张良全出现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眸光不期然落在暂放在一边的红梅上,红艳如火,新落的白雪在上面覆了薄薄的一层,衬得越发风姿绰约。 她拉过明悦:“娘亲问你个悄悄话。” 明悦有点儿兴奋道:“娘亲要问什么?” “今日你们是怎么遇见张良全,他又是怎么跟你们搭上话的,搭了什么话,你一一说来?” “我们就是进园子来的时候碰上的,他问我们为什么会在京城,现住哪里?” 阿雁:“你们都如实说了?” “哪会,三哥哥的性子娘亲不知道吗?他表面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心同二哥一样细。再者说话留三分,连阿悦都懂。” “很好!”阿雁赞道,不过暗里却没有多乐观,顾家在京里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张良全想要知道,打探起来并不难。 得了夸赞,明悦明显有点小得意,终究是年纪小,娘亲的夸奖还是很受用的。 扬着小下巴继续道:“三哥哥说得含糊,是跟着嫂嫂进的京。” 这话原也没错,阿雁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全叔就说,方才也碰着嫂嫂和娘了,这园子他现下能说上两句话,又说咱家的人爱梅,折几枝给咱们带回去插瓶。” 明悦面露疑惑,“咱们家明明只得娘亲你爱梅,不过三哥说,娘亲喜欢的就是我们喜欢的,今年是第一回见梅开,他心里又想娘亲欢喜,就承了人家的情。” “那娘亲还要谢谢你们呀,随时随地记得娘亲。” “娘亲欢喜不?” “欢喜。” “欢喜就行啦!”她歪着小脑袋,“娘亲就问我这个吗?” “就问这个,去吧。” 小公子们都在学着软食,女郎们凑成一堆在作赋写诗,但明悦明显不是这块料,见母亲果真不再问话,索性凑到明礼那堆公子哥里了。 阿雁心里有点乱,她压低声问林锦华:“你确定方才圣上和皇后娘娘,真是在带九公主相看?” “八九不离十吧。”林锦华笑道:“怎么了?骠骑将军今日有公务,这么好的景致不见他陪你来。” 阿雁撇嘴,有些不高兴,嘟囔道:“没什么,你提醒得对,我家那尊大佛,是该牵出来 遛遛见见人了。” “又不是马驹儿,瞧你说的。” 两人正说话,不远处忽地开始纷纷行礼:“参见九公主,九公主玉安。” 阿雁抬眸望去,果见九公主正疾步朝她们这方向来,心说,你可别来找事,老娘今日也不是很松快。 奈何怕什么来什么,九公主竟真径直朝她而来。 诸人只得起身拜见。 九公主免了众人的礼,道:“骠骑将军夫人,本殿想和你聊几句。” “这是公主口喻,还是什么?” 对方不耐,“说几句话还要什么口喻?” “那不聊。”阿雁拒绝得干脆利落。 “你敢?!” “你如果要拿身份压我,自然不敢,那既不是公主口喻,又怎么不敢?” “聊几句怎么了,又不会少你块肉?” “是不会,但我不愿,公主你不是那等强人所难的人,是吧?”话到后面,阿雁声音扬八度。 九公主看着诸人都朝她二人看来,顾家几个小的,更是一眼不眨的。 她气得不行,她又不是洪水猛兽,用得着吗? 殊不知,她在人家眼里,比洪水猛兽还要难缠。 九公主只得压低声音道:“咱们就说几句话。”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道:“我想问下珩哥……” “公主!”阿雁倏忽拔高声调,“你问错人了,有什么话,你可以同当事人说。” 对方气极,恼怒地往周遭剐了一眼:“看什么?滚!” 满京的人都知道这九公主不好惹,一时自顾自找圆场,都在别处有事儿了,散尽。 以他们为中心,方圆一丈之内,愣是找不出第二帮人。 “我现下出不得宫,母后将我禁足了。” “那站我跟前这个是鬼?”阿雁嗤道,不过心里更坐实了前面的林锦华的话,她今日出来看来确实是相看的。 忽地盯着她的双眼,打了个直球:“你今日相看,看的是那两个男子中的哪一个?” 九公主愣了下,才气急败坏道:“不是,我没同意的。” 阿雁也显见地有些不耐起来:“我问你是哪一个,没问你的态度。” 她竟然敢这样同公主说话。 顾家这些小的,就算平日再怎么被教导着不怕事,这会也是惊了。 二人身侧的林锦华更是心下惊骇,一错不错地留意着九公主的反应,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九公主不好惹。 阿雁怎么偏偏还要同她硬碰硬? 有什么事敷衍几句,糊弄过去就行了。 思及此,她又瞟了阿雁一眼,心道,这个死妮子,还说忘了多少从前的事,小性子怎么还跟从前在闺中时一模一样的。 不,也不是一样的,感觉现在更有恃无恐了。 幸好九公主也只是被气得窒了一会,自己强自平复了情绪,语气里带了点恳求的意味:“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他,我想见他一面,一面就行。” 便是平日,阿雁也不可能答应这种礼规外的过分要求,何况这是在节骨眼上。 她断断不会让阿兄同她沾上半点边的。 九公主的名声,在京城已经烂透了,烂到连普通百姓都没了好奇心。 王雁珩可不同,官复原职的他,如今是京里那些,因各种原因耽误了最佳婚龄的贵女们的首选。 阿雁还想着等旧府建好,替他张罗门好亲事的。 可不能让九公主搞没了。 “公主说笑了,脚在你身上,眼在你面上,想见谁自去便罢了,找我做甚?公主自便吧,这儿炊食呢,油烟大,会影响你的美貌的。” “你是不是还在记恨,那次秋狝,我怀疑顾家的事,这个事我可以道歉。” “不止。”阿雁坦然道:“我们来往有限,但每一次,都不是什么好记忆。九公主,请恕臣妇冒犯,大逆不道说一句,你我性子不合,以后还是少交流为上。” “既知大逆不道,为何还要口出狂言!”不远处有人斥声。 565,梅园五 这是…… 九公主失声道:“母后!” 阿雁回头,果见皇后正怒气匆匆而来。 她扯扯嘴角,心咐,果然一般人也养不出九公主那样的性子,可不是因为事事有人护着吗? 这一点她倒是蛮羡慕九公主的,毕竟在现代,她最缺的就是这种名目张胆的偏爱与守护,不然也不至于因为大夫人对她好,就改变主意留在府里安生过日。 诸人见皇后驾到,都下意识停了手上的活,等着拜见。 她似笑非笑望着皇后走近来,微屈了下膝:“皇后娘娘安。”不等回复,就直起了身子。 敷衍至极。 按例,任何场合见到皇后,都是要参拜大礼的,顾家这些小辈也有这个认知。 但见阿雁的态度,一时便有点拿不准,到底该如何。 须知顾家人从来都比大部分人更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任何时候,都要枪口一致对外,即便自家有错。 曼青最先反应过来,当下福身道:“皇后娘娘安。” 礼仪之敷衍,与阿雁如出一辙。 那帮小的,有了大嫂做样,都有样学样,微屈膝福礼,或者拱手揖礼,齐声道:“皇后娘娘安。” 皇后一时没说话,染了口脂的红唇抿成一线,自带一股凌利之感,似在等待一个发作的时机,目光却落到了林锦华母女身上。 这可是在闺中时,礼仪大方得体就是出了名的,如今又是这么个情况。 每一分眼神气势都在明显她,做一个选择。 是跟着顾家这些人同流合污,还是拿出一个命妇对中宫皇后该有的仪态。 林锦华却微微一笑,简单大声招呼道:“夫人也来了?好雅致。今日红梅满园,梅香萦绕,夫人是该来一赏!” 她声音婉转清砾,如鸟儿唱歌一般,引得正好经过她们外围 ,不知内情的人,也侧目过来。 帝、后此番微服出宫,替女儿看郎君,这事除了恰好碰着的双方,其它人知之甚少。 甚至阿雁他们自己要不是恰好遇上,林锦华推测,也是不知道的。 她这声“夫人”,此时便不能算不识事务,反而是有眼力劲儿。 周沛春跟着她娘喊 :“小女沛春问夫人安好。” 皇后眸光闪动,说出来的话比红梅上的雪还要冰冷:“周夫人真是生了好一颗七窍玲珑心。” “夫人谬赞,折煞妾身了。” 皇后不再理会她,从她身边绕过,与阿雁面对面。 “骠骑夫人好大的威风,还使到我儿身上来了。果真是乡下回来的,粗俗不堪,这就是你对皇家公主的态度?” “哦——”阿雁挑眉道:“我是粗俗,不懂得你们皇家的教养,便是这样——?” 她话里话外,都分明在指九公主纠缠王雁珩的事。 九公主被禁足了这一段,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王雁珩。她自知自己现下是一厢情愿,对方根本没那个意思。 可是荒唐了十几年,她已经厌了,只想守着最初的那份心动,度过余生。 她如今也三十出头了,人生有几个十几年能让她磋砣呢。九公主移步到皇后身边:“母后,是儿臣跟夫人闹着玩呢,你误会了。” 此时此刻,她不愿得罪阿雁,哪怕从她这里得到帮助的希望微乎其微。 “你是个金枝玉叶!”皇后恨铁不成钢,“任何时间都不用对人低声下气,委屈求全。” “是吗?”九公主苦涩道:“那我嫁人的那几年,算什么?” 皇后一窒,她挑错了人!满以为那一家子都要仗仰公主的俸禄过日,理应爱重她的女儿,没想到却是一家子白眼狼。 吃公主的,穿公主的,那个老乾婆还有脸给她女儿立规矩。 女儿自来听她话,怕她担心,死忍多年,直到附马死透,女儿盼无可盼,才瞒不住了。 她当时那颗做母亲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只恨自己发现得迟 。 当即以雷霆手段控制了那家子,让他们到女儿面前叩头认错,自掌嘴巴,上刑撒盐等狠狠地折腾了一遍,才处置了他们。 这一次,九公主确实体会到了权势在手的好,自此恢复自由身便放纵天性,一发不可收拾,荒唐十多年。 她低声求道:“母后,她打外面回来,规矩疏些,你是知道的,看儿臣的面上,莫与她计较,好吗?” 阿雁撇开头,虽说她现下算是为她说话,终是有些看不得眼前这个情形。 皇后气得手发抖,咬牙道:“你要我说几次,你和他不可能,赶紧给我死了我这条心。” 九公主凄然一笑,“你们要我相看,我今日不是也来了吗,母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是害你吗……” 阿雁掀了掀嘴角,越发不识抬举,打断她:“公主是金枝玉叶,娘娘带回去教吧,何必当着我们让她难堪。” 诸人都被她这个厥词吓了一跳。 林锦华忙上前一步,低声帮劝: “夫人一片苦心,做女儿的又怎会不明白,不然今日也不会乖乖跟你出来,是不是?她做人经事总是没有夫人多,但这么多小辈在,也要顾及她的颜面,不如先带人回去,再做计较。” 这话在理,皇后也是一时被怒气冲昏了脑,林锦华这一通提醒,她及时刹住。 轻声道:“先跟母后回去,什么事我们可以再慢慢商量。否则……” 她眼神倏地一凛,目下闪过一抹狠戾之色,意有所指地环顾了一周顾家上下。 九公主面色苍白,知道母后拿顾家诸人挟制她。珩哥现在顾府栖身,她要是敢与顾家为敌,那这辈子与他,更是想也不能想了。 她眼带乞求望着皇后:“母后——” 皇后:“走不走,你自己看着办!” 她又睨了眼阿雁:“我看你有嚣张到几时,顾家又能护你到几时。” 阿雁无所谓道:“到几时算几时,真有那日,我还能求你放过我不成?” “你休想!” “那就对了。”她打了个响指:“反正我是没规矩的乡下妇人,现在能放肆就多放肆几日。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准今日我出了这梅园,就让人挟了呢;或是一会吃这鲜鱼,让刺噎死了;那临死之前想到今日软弱,受了这窝囊气,岂非悔不当初。” “母亲,休要胡说。”曼青忍不住低声责道,她不愿她这亲诅咒自己。 当事人却笑眯眯的,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何问题:“所以啊,明日和意外哪个先来,谁也不知道。” 阿雁笑得越发顽劣,似是存心恶心皇后:“你便是天皇老子,要是踩我面上拉屎,我就敢让你给我舔干净!” 566,城外之乱一 “放肆!” 皇后喝道,待要发作。 九公主情急上前,拉住她:“母后,儿臣跟你回去。” 前者无奈,瞪了阿雁一眼,开声责的却是林锦华:“周夫人,上次秋狝就说过,多提点她的规矩。今日之事,是她学得不好,还是你教得不好?” 林锦华轻轻下拜:“妾身多谢夫人指点。” “母后,走吧。” 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又觉得还是先将人看住要紧,到底妥协了,带着九公主离开。 众人目送着他们离开。 林锦华一回头,面带薄责之意,嗔怪道:“方才要不是我先说话,你还想说什么?尊卑有别,她是天朝皇后,母仪天下。即便没有皇儿继承大统,你、我也不可如此犯上。” 曼青附和道:“这次媳妇赞同周夫人的话,母亲这次太过了。” 别说是礼制之下的她们,就是放到千年之后的现代,对一国之母如此大不敬,都不是理智行为。 阿雁自知有错,只是也不后悔,去掉皇后的名头,她也就是管教不好小辈的长辈,偏还和她阿兄扯上了关系。 “她要是真的追究,如何都是你理亏,又何必逞那一时口舌之能?” “反正我在她眼里就是这样粗俗的人,不如让她坐实了印象,说不定反而有利于我,她少来拿捏我,否则我如此不知轻重,倒不知能惹出什么不能控制的乱子来。” 林锦华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她的语气里带有无奈与不自觉的浅浅宠溺,“怎么还是这副性子。” 王曼青眼底一抹小小的讶异。 她秋狝后知道眼前这位是母亲闺中时的密友,只是没想到两人亲昵如斯。回想她曾经也有幼妹,只是在那个家里,人人都只想着怎么干完活,能多吃一口饭,甚少有这样亲密无间的时候。 眼角泛起轻淡的潮意,她用帕子印掉了。 几个小的不敢置喙长辈的行为,一个个都看着她们,事实上他们的心里的也都是惊涛骇浪的,缘由与他们的大嫂的想法,不无二样。 都在等小婶子表态。 阿雁也是无意抬头,才发现小的几个一直还在年着她们,笑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天还没塌呢。” 她佯装凶相,瞪眼道:“做甚!还不动?” 众人才回神继续方才的活儿。 梅园内实在景好,也有趣儿,大部分的人家都留到了天色渐晚,才打道回府。 长辈们也有趁机走动关系的,总之是老少尽兴。 顾柏冬接人来得准时,在门口见到明礼抱着那一大捧带花梅枝,先与林锦华母女相互见了礼,才道:“连吃带拿,说的就是你们了。” 一众小辈都笑,明礼趁机撒娇道:“父亲,你好久没与儿子同乘了,今日再带我一次嘛。 ” 顾柏冬目光往阿雁身上打了一转,见她面色与寻常无异。 便道:“就你事儿多,那为父今日带你一程。” 明礼浓眉疏朗,龇了一口白牙,带着些得逞的小意味,朝众兄弟姊妹扬起棱角渐锋的下巴,引来数道羡慕的小眼神。 林锦华母女也诧异于这种亲热的父子情。 双方依依告别。 那棒红梅被移到了马车上,跟车来接人的映雪从车龛里找了个容器暂且装上。 阿雁自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映雪递过来一个手炉,她捧在手里,面上略显疲意。 慢慢复盘今日之行。 梅园奢靡,还能将圣上和皇后引来,若不是属意请的,便是帝、后自己的意思。 倘若只是一个寻常富商,什么原因竟会在帝、后面前刻意露富呢? 她想不通这一点,所以便无法确定九公主的相看人选,到底是哪个? 张良全不具备这样的财力,另一个男子怎么看也是有家室的人,至少和张良全不会是同一类人。 从气势上说胜过张良全许多。 那是一种长久浸淫在富贵窝里泡出来的气场,拿银子不当银的轻淡描写。 阿雁有些乱。 她记得大夫人说过,这几年累积下来,国库充盈。这点应该是不假,太后寿诞要翻新宫殿这一点可以佐证。 “映雪,张良全进京了这事,你可知晓。” 映雪轻愣:“回少夫人,奴婢不曾留意此事,他是几时进京的,可要奴婢着关注一二?” 她想了想:“你留意着吧。” 映雪应下,听她又说:“对将军爷那边无须瞒着,他若是有觉察问起,大大方方说。” “是。” “今日大殿下带人进宫之事如何?” “圣上亲自调解过,自然畅通无阻。不过……” 阿雁睁开眼:“怎么?” “方才有消息来说,死了一人。” 气氛凝重了些,阿雁坐直身子:“什么个情况?你细细说来。” “为此,奴婢专门找府医了解过,想着大汗之后,失温太过,一时不着。饥民这段日子本就虚弱,一时承受不住也是有的。宫里将消息捂得死死的,至今一丝风声都没漏出来。” 阿雁瞥了她一眼。 映雪会意:“我们的人心细,核过进宫和出宫的人数对不上,才打探到的。” 她赞道:“你办事很靠谱。毕竟才第一日,若是饥民惶恐,闹起来,外面祸乱,皇城难免受影响。可不得捂死!” “是。” “将军爷知道晓此事不知?” “回夫人,奴婢也不能确认。” 阿雁便没有再问,车里陷入静默,车外明礼缠着他父亲的动静便放大了不少。 顾柏冬非正事时,对小辈们总是格外宽容。 上到木讷的明德,少言的明智,下至话正碎又多的彦哥,没有不喜欢他的。 二人不知说的什么,阿雁侧耳听了没听清,只隐约听顾柏冬问:“几时的事?” 她要细听,又听不到了。 映雪这时道:“这些人出了宫,仍回城外的临时大帐,只挡风雪,不御寒,你之前让布的衣物,现下已经起不到用了。再者还有一难……” “嗯?” “这事谁也不敢往朝上报,前两晚的夜里,有不知是饥民,还是皇城里混出去的乞儿,在女帐那边拖了小丫头强了人家。” 567,城外之乱二 死人的事到底没捂住,那人还有个七岁的孩子,日里托付给了同是逃荒过来的一个婶子,帮忙看着。 结果他直到天黑沉了也没回来,孩子哭着要找爹。 进宫这些人没侍卫带着,过不了城门,那婶子领着孩子在进出口等到夜深。 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找城防要人。 城防哪知道人在哪,见到他们就烦,恶声恶气将人往外赶:“没了,官里出来的全放过去了!” 婶子急得拽住大喊:“怎么会没人呢。官爷,你行行好,帮忙看看,这孩子的爹,晨早跟大伙一起进的宫,怎么就没人了呢?” 侍卫急着回去避风,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你问带进去的人。” “也是一位官爷带进去的,我找谁!?” “你爱找谁找谁,总之我不知道。” 可怜见的一大一小闻言皆慌了,婶子不肯撒手,小的也吓得扑过来扯他的甲胄袖子:“你们是坏蛋,把我爹还我!把我爹还我!” 婶子跟着抹泪,“这是什么事哪,好好的人进去,怎么就出不来了?!” 侍卫恼火得很:“你这是想干什么?把孩子领走,别阻着我们当值。” “官爷,官爷,你们得给个说法呀,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他是犯了事,还是怎么的,你帮忙问问,我们心里也有个底,好知道怎么找人。” “上面没通知来,我上哪给你问,滚开!” 急着回避的侍卫,粗鲁地掰开她瘦骨嶙峋的脏手,一脚将人揣了出去。 这些饥民们现下每日能领上一餐稀粥都是好的,一路艰辛过来,身子也早已熬坏了,哪受得住这么一脚? 人似败絮般飞出去,跌落在污秽的湿地上,半晌“噗”地吐出一口血,人已经爬不起来。 那孩子吓坏了,连滚带爬扑过去,哭喊着:“婶子,婶子,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当值侍卫的不耐归不耐,真闹出人命却怕收不了场,见她这副模样,也是骇怕。 “别装死。”他喊道:“我帮你问一声便是。” 侍卫说着,快速回到了值班的小屋里,“怎么回事,外面那两人说还有个人没出来。” 一起当值的另一位侍卫有些惊讶:“我说你们在外面嚷嚷什么,怎么还有人,带队出来交接的可没说,别是他们在诓你。” “这事儿不对,你快去问问,悄悄的,我疑心出什么事了,一个妇人领着个孩子,只找人,也不说别的。” 前者闻言,起身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怎么动手了?” 那人不耐道:“他们缠着我要人,也没怎么用力,谁知道她这般不经力。” 对方没再说,交待道:“你稳住这里,莫让他们纠了人来,要是闹大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我去问问。” “我知道。”揣人的侍卫道:“便是她这样半死不活的,我怕惹事,不然我真不想管。” 说要去打听情况的侍卫拍了拍他的肩,出了小屋。 揣人侍卫站在小屋门口往外望了眼,缩回去,目光落在桌上,上面胡乱摆着晚饭吃剩的两大白馒头和一点乱炖大锅菜汤。 他拿了那两个白馒头,走出小屋。 朝那个哭得凄惨的小家伙扬了扬:“小孩,过来。” 小家伙看到他手里的白馒头,因瘦削而更明显的大眼一亮,旋即又无措地回头看半卧雪污地里爬不起来的婶子。 半晌没有动作。 “给你们。”那侍卫喊道:“你和她一人一个。” 小家伙面露挣扎之色,稍顷,慢慢起身挪到他跟前来,迟疑地伸出手:“给……给我?” 侍卫干脆将馒头往他手里塞,“拿好,垫下肚子。” “我不吃。”他小心地将其中一个馒头藏到脏兮兮的怀里,“留给爹。这个——”他举了下手里的:“给婶子。” 侍卫有些错愕,好一会才劝道:“你吃半个也行。” “爹今天干活了,他出去的时候说的,干活以后就能换粮,他要吃东西才有力气干活。” “那你呢?” “大人说小孩经饿,我吃过施粥了。”他比划了一下,“今日我排队的那家小姐来施粥,她人美心善,给我舀的很稠。” 侍卫沉默没接话,皇城里的官家小姐,为博一个好名声,有些人家会故意安排家里适龄的小姐来露几回面,以便于回去宣传佳名。 “我爹真的进去干活了,我们没说谎,叔叔,你能不能帮我们去找找。” 小家伙眼里都是恳求,他方才不敢这么说话的,想是侍卫拿的这两个馒头,又让他没那么怕了。 “这个我不清楚,不归我管。” “那怎么办?你们能不能不关城门,他可能只是晚一点,你们关了他出不来。” “时辰到了就得关,这个也不归我们管,我们当值只负责开和关。” “那怎么办?”小家伙的未干的眼眶,又涌上了满满一包泪。 他是真的害怕,小小的身子不知是冷,还是绷得紧了,这下似是不能自控地抖了起来。随着他瑟瑟嗒嗒的动作,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怎么办?”他哭着又问了一次。 侍卫还是不应,最后叹气道:“我们问好了告诉你。” “你帮我去问吗?” 小家伙仰着脏兮兮的脸。 “试试看,不能说一定问得到。” 不远处的那婶子这时呻吟了一声,两人一起回过头去。 侍卫说:“你婶子还有家人在吗?” “婶子家的哥哥在帐里,他今日也去做活,方才跟着大队回来了。”小家伙再次重申,“我爹没回来。” 侍卫心说,我知道了,你不用反复说。 “先将东西吃了,省得叫人抢走。再去叫你那劳什子哥哥来,将她带回去。” 他等于说了句废话,那小孩听到他婶子叫唤,脚下像有自己的意识,直接就奔了回去。 那妇人哀哀叫了几声,又安慰小家伙,“婶子没甚,只是疼得厉害。” “我去叫哥哥来,背你回去躺着。” 那婶子不应声,疼得又要昏过去。 小家伙看着她出气多,入气少,黢黑的小脸涌上一种死灰般的惘然。 他垂着小脑袋,好一会才想起什么来,将手里的白馒头送到那婶子嘴边:“这个你吃,吃了就好了。” 然而,霎时一道黑影窜出,小家伙只觉得被一道大力撞上,人被撞得头脑发昏,原地趔趄着打了个转,手里的东西便撒了。 等他回过神,方才还稳稳捧在手里的白馒头,早没了踪影。 568,城外之乱三 小家伙愣在原地。 连带那侍卫也愕了下,旋即怒从心起,不知怎的,一股暴戾骤发。 他像离弦的箭追了过去,小家伙失神地看着两道追逐的人影,面无表情。 或许这东西太好太梦幻,又或者是拥有它的时间实在太短暂了,那只白馒头的去处,似乎与他关系不大。 他只是腹诽,这人胆子可真大, 敢在官大爷的眼皮子下抢东西。 瞧瞧骤然空了的手,小家伙佝着身子要去扶躺地上的妇人。 蓦然感到身后一阵莫名压迫感,刚想要回头,小小的身子已不受控地软下,再不知晓外事…… 侍卫喘着大气将人拖回到城门口,见原本在地上的妇人和那个小家伙都不见人影。 心说,这妇人的儿子来得倒挺快,这么快都将人带走了。 抬头却见说去打探情况的人,一脸凝重从城门内走出,语带责意:“你去哪了,怎么敢没人留守就离开,脑袋还要不要了?” 侍卫方才追至一半,才记起此着,也是冬日里浸出一身冷汗,足下加紧将人抓了回来。 “这混蛋敢在城门口使坏,我抓他去了。” “为什么不示警?你以为这是哪里,这可是城门!” 侍卫理亏又怕担责,若着脸道:“是我的错,一时忘了,兄弟可要帮我守住这事。” 去探消息的人面色未有半分舒缓,反而更加严肃。 他瞥了眼被捉住的,长得就是一副寻常市井无赖的样儿:“将人捆上,同我一起去见队长,这次怕是没这么简单。” 前者心下骇然:“出什么事了?” 那人没有回答,只道:“捆了人跟我来,方才我已申请调了小队把守城门口。” 抓人的侍卫不再说什么,招呼才调过来的同僚帮忙,取了绳子将人捆住,才押着人去见他们的队长。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走后,约莫一个时辰,时至午夜,那妇人的儿子带着人在城门口偌大的荒地上寻找无果后,到城门口问守卫要人,闹得皇城的夜里也没得安宁…… & 归暮苑的女眷普遍起得晚。 阿雁端坐在镜前,梳头丫鬟在她身后,动作轻柔正替她选着合适的发饰。映雪从外面进来,屋里的小丫头相继叫着映雪姑姑。 她逐一回应着走到阿雁身侧垂手站定。 镜里多出一个人,阿雁从中懒懒观了一眼:“有事?” “回少夫人,城门口昨晚又失踪二人。” “别告诉我又是姑娘家。” “不是,只是同昨日在宫里没了的那位饥民有些联系。小的是那人的儿子,另一位则是他托负儿子的妇人。” 阿雁慵懒的身子正了正。 映雪朝屋里的侍候的丫头们摆了下手。 正选着饰物的丫鬟停下手上的动作,无声地退了下去。 “怎么闹出来的。” “据说是那妇人领着托负给她的小孩找爹,一直没回大帐。她自个有个亲儿子,成年了的,昨日也在入宫名单内。半夜不见人归,带了人寻找无果,在城门口问守卫要人。” “嗯?” “一早探到的消息,昨晚那妇人曾领小孩到城门问侍卫要爹。” “当值的侍卫怎么说?” 映雪不由往门口处看了一眼,才不自觉行近两步,压低声道:“被控制了。” “谁?” “想是大皇子府的人。” “他想干什么,杀人灭口?”语带轻嗤。 阿雁这么顺嘴一句,想当然是不可能的。 有四皇子和二皇子的人虎视眈眈,这当口他不大可能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 怕他不是想杀人灭口,而是怕别人杀这二人灭口。 这事眼下看是瞒不住了,皇城门口,天子脚下,今日朝会之上,定然会有人捅到皇帝跟前。 今日的早膳是枣茸粥和干煎小鹿肉干,并一碟爽口小菜。 王曼青牵着彦哥儿过来。 小团子奶声奶气道:“给祖母请安。” 阿雁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小鹿肉干。 “请娘安。”曼青自然道,与婆母面对面坐下:“这东西早几日庄子上送来的,烤着最有风味,但我怕燥热大伙受不住,吩咐煎来配粥了。” 前者点点头,伶俐的小丫头已经给曼青也装好了膳粥,由寻梅轻送至她面前。 她颌首示意过,寻梅才转头招了彦哥儿,亲自哄他用早膳。 归暮苑的餐桌间,不似府里其它院子,该说笑还是会说笑。自个关起院子过日子,秦嬷嬷也不“强求”她们什么食不言。 主子们爱说笑,底下人服侍起来就松快些。 当初提前拔人过来时,丫头小厮们虽明面上不敢做什么出格的行为,暗地里都希望千万别挑中到这边来。 他们才回来短短时间,这情形便一反初时,前日归暮苑有个洒扫的,晨起太早冻病了,院子里不仅请人看诊,免费配了药,还拨了休养的日期。 这下一个洒扫的位子登时金贵起来,下面抢破了头。 除了讨好管事派事的婆子,更甚之还使起银子走门道的。这年头使人的命不值钱,从来没有说主子给请人看诊的,莫说还免费配药,给日子休养。 寻梅与映雪从前在老太爷的院子里,便有些脸面,如今成了归暮苑的管事姑姑,在这个府里已然被 下人们奉为半个主子。 院子外这时有人来传话。 曼青吩咐让人进来。 前院跑腿的一个小厮,被领到餐室门口,在外立定,规矩传话:“小的代陈伯禀少夫人,有位张姓男子投帖拜访,大夫人那边给了话,少夫人得空见的话,自便便是。” 阿雁筷子滞了一下,神色不动将刚夹的鹿肉干自然无比地放到自个碗里。 曼青也有些意外:“是全叔?没想到他会亲自登门。” 毕竟顾家现下在满京,跟在长林镇 、荔平城时,还是有差别的。在满京,与人交往时,双方的身份、地位,人脉关系,都有牵扯讲究。 按一般惯例,先发信件到府上,没有顾虑的话,再私约一个双方都觉得合适的时间见面,才是上选。 张良全此举,大大跳出这些俗章之外,不免让人觉得他另僻蹊径,是另有所图。 曼青为难道:“全叔这次做事的路数,怎么和往日差别这么大?” 阿雁这时几乎能确定他就是新附马人选,只是他是怎么做到打破出身局限,成功进入帝、后选择范围的? 匪夷所思! 她搁下筷子,淡声道:“见吧。” 569,城外之乱四 小厮自退下回前院复命 。 阿雁吩咐 道:“给亭子里添炭,在那里见吧。” 丫鬟们的手脚麻利,小厮引着人进来时,亭子里炭火已旺,水也烧上了。 “你找个人去拱花门上守着,将军爷回来就请过来。”阿雁低声交待映雪。 那道拱花门通门前院,顾柏冬不知怎么,一向对张良全有着明显的敌意,她不得不多些一举。 映雪应下,悄悄到后面去了。 张良全在院子外先远远揖了一礼,口称:“骠骑将军夫人。” 廊下阿雁看过去,轻笑:“你知道了。” “在下从前有眼不识珍珠宝,还请夫人莫要介意。”他说着客套的话,唇线微不可察地垮了下,又恢复原样。 叫人莫名从中感到几分颓丧之意。 在昨日相见之前,张良全如果说还弄不懂情况,抱有不该有的想法。那昨晚确认后便只死了这条心。 即便他现下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甚至在天子跟前,也有了露脸的机会,还有机会可能尚公主。 他仍清楚地知道,现下横在二人之间的已是天垫。 ——顾柏冬不仅没死,还是新晋从一品骠骑大将军。 而他一向自以为除了她是个寡妇外,其他无一不与他极为登对的孀居妇,居然是先太傅府出身,底韵厚重的贵女。 张良全,这会是彻底哑了希望之火。 寻梅亲自迎过去:“全爷,请随奴婢来。” 这几年的张良全,早已在各种声色之地浪荡过,更在大老板的引荐下,与不少贵人都打过交道,一些规矩捻熟在肚。 上前没有半分犹豫,双膝一弯,以头触地,稽首以礼,长拜道:“草民张良全,拜见骠骑将军夫人,夫人金安!” 他匍伏于地,中间不曾抬头。 阿雁道:“咱们都是故人,何致于行这样的大礼,快起来。” “夫人宽容,草民深感大恩。” 前者朝一边的儿媳妇递了个眼神。 曼青上前一步,劝道:“全叔,从前在长林,多得你伸援手,我们,甚至府里,只有感激的,快请起来吧。” 她对送人过来的小厮道:“快将全叔扶起。” 那小厮上前,劝起了张良全,又请到亭子里坐下。 张良全面上还是有几分不自在的神色,始终不敢抬眼与首座之人对视。 阿雁打破尴尬:“说来,昨日之后,我本也想叫人找你说话的,没想到你倒先来了。” 前者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主动道:“这几年你们在荔平韬光养晦,在下也不算闲着,现下跟着上面的,也混到满京来了。” 双方都不是傻子,今日之事该有心照不暄的默契,现下本不应是这样,摆到明面上的尴尬情形。 张良全今日这番做派,他笃信顾家是顾念情谊的人。 可能也是为了别的什么。 京里的权贵都是人精,今日之后,多少人都会知道,他张良全在顾家蛰伏之时,曾与之交好。 这份情谊发生在顾家落魄之时,不以利益为载体。 更能叫人念一念好。 单这一份情谊,那些权贵们再要给他使什么绊子,或者做对他下手,便不得不多考虑几分。 索性阿雁也没有藏掖着之意,她开门见山道:“昨日与公主相看的,确实是你?” 她问得直白而坦然,没有丝毫扭捏之意,张良全的虽心已死,还是沉到谷底。 对方似乎真的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半分心思。 作为男人的自尊是挫败的,然而一旦想到她与顾柏冬的出身,他便是放牛郎,又如何敢盼,竟能拴住天上的仙女? “是。”张良全说着,小心往上首觑了眼,在触上她视线之前,又赶忙撤了去。 “方便细说?” “是商号大老板牵的线,个中利害得失都有阐明。” “大老板是昨日同你们一起的另一个男子。” “是。” 阿雁停了半晌,入京的这一段,她让这时代的规矩和尊荣,养得气度华茂。张良全如今再与她面对面,便有了明显的阶级尊卑感。 这会服侍在侧的寻梅,给张良全请了一盏茶。 阿雁接着问:“我方才说了,故人一场,你于我还有救命的大恩,这次登门,我能帮到你什么?” 张良全忙起身,复又跪下:“将军府如今中立,在朝中举足轻重。在下除了一身清白,求娶公主没有任何筹码,求夫人给一个承诺。” 前者玉容微肃:“你可知道,身家清白才是你最大的筹码。” “那不过说拿到台面的说法。在下若是真没点安身立命的保障,便是求娶成功,最终也只会是弃子。” 他看得通透,阿雁唇边扬起便清淡的笑意,“你想我如何做?” “在下托大,想做夫人在外时认的义兄。” 他头贴地更甚,“在下逾越,求夫人见谅。” “知道逾越,你还敢开口?”他身后传来男子清冷的哼声。 阿雁眸子一亮:“你们回来了。” “嗯。”男人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反正不像高兴的样子。 跪着的张良全挪了个方向:“草民张良全拜见骠骑将军大人。” 他偷眼望去,另一男子十分眼熟,脱口道:“是你?” 阿雁识趣,正要起身迎那个一脸不爽的醋坛子,男人拦道:“你坐着。” 原本坐着的曼青,这时站起来退后半步,立定。 顾柏冬大踏步过来进了亭子,在自家夫人身边坐下。 张良全:“范先生。” 曼青适时插话:“这位是国子监教授,我母亲的嫡亲兄长。” 前者面皮像要烧起来一样,他方才说什么? 要做谁的义兄?! 张良全抬不起头,徒劳道:“在下今日有些犯混,脑子不大清楚,夫人就当下说的胡话吧。” “你也知道自己异想天开。”男人语含嘲讽。 王雁珩:“妹夫你这是在为我抱不平?” 这波嘲讽拉满。 在场明眼人都看得来顾柏冬在跟谁置气。 柔软的小手从案底下半是安抚半是强势地塞进温暖的大掌。 无人在意的细节处,男人长眉轻扬,面上不自觉泛出丝愉悦之色。 他轻轻哼了声,再没了那阴阳怪气的调调。 王雁珩笑了笑,没在意他这点出息,朝张良全揖了个同辈平辈拱手礼:“张兄一别数年,风采依旧。” 570,城外之乱五 张良全口称不敢,目下却是羡色难掩。 当日在长林,只觉得这些人比起旁人格外出众些,不该是在那山村僻壤处窝着的。 再相见已摇身一变,成了出身高贵的天之骄子,在他面前揶揄打趣,谈笑风生。 更显得他塘泥气质难掩,凭圆滑和眼色吃饭。 所以大老板说给他做个媒,还是当朝公主时,当时便觉得此事绝无可能,高高在上的皇女,怎么能跟他扯上关系呢? 直到对方阐明个中利害。 尽然这公主也不是好啃的骨头,名声放荡狼狈,但他孑然一身,一辈子没什么本事,要是真能求娶成功,那就是张家祖坟冒青烟。 张良全感觉若此事成,那他这一世是没有枉活的。 思及此,他忍不住抬眼,从他的角度,好巧看到案下那双交缠的手。 一只白皙细致,一只上面有隐隐的青筋,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顾柏冬行伍,那是执剑的手。 张良全莫名感到巨大的失落,然而,转念一想,也只有顾柏冬这样,名将之后,出身尊贵,还自有建树的人,才配得上那样的天仙。 他目下黯然,嘴上却道:“草民眼拙,拜见王大人。” “别行那些虚礼,你于舍妹有救命之恩,快请起来!”王雁珩亲自上前将他扶起。 阿雁笑道:“说起来,你这个提议不算过分。” 张良全猛地抬台:“夫人应了?” “只是……”她话锋一转:“朝中形势,不知道你了解多少,这大殿下和皇后母族是有些来往的,若你是我的义兄,会不会横生枝节?” “当然不是大张旗鼓的,在下会在适当的时候,私下跟皇后娘娘提起,到时她必然要求证真伪,只需顾家在她求证时,证实一句在下所言非虚就行。” “这倒不难。” “至于其中牵扯,她找我这样出身的,求的无非就是,来日若有个万一,能保证公主全身而退。在下有暗中有你们护着,对公主来说,也多一重保障。只要不是明面上,她不会拒绝的。” 张良全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在座的没有哪一个是笨的,他自然晓得万不能自作聪明。 凭着当日船上替座上之人挨的那一刀,只要他不作死,顾家能帮他一把的时候,绝不会有二话。 关键的时候,真要碰上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比起在一手提携他的大老板,顾家更靠谱。 商人本质,他身上有价值,才会提携和推举,若是他平庸、默默无闻,这些好处自然也落不到他头上。 他有自知之明。 “你还算坦诚。”顾柏冬哼道:“那一刀确实是我欠你的,就应了你今日所求吧。” 张良全大喜,忙再跪谢。 王雁珩再度将他扶了起来,恰在这时明智从外面进来。 他今日散朝没和父亲一起回来,去柳府转了一圈。见院里有客,也是怔了怔。 “全叔,你来满京了,几时来的?” 因着那一刀,顾柏冬这一房人,没有不感念张良全的,明智亦然。 后者昨日见了人,已打听过一回顾家的情况,当然也知道顾明智现下官至从四品的事实。 心下赞叹不已,不愧是他一心念过的人的儿子,小小年纪,这般出挑。 据说也定了亲,同是四品官家的一个嫡女。 门当户对。 张良全又要大礼相拜,阿雁先一步道:“他年纪小,现在是在府里,没有官阶之说,你可别折了他的运。” 前者生生顿住,一时不免有些同手同脚,不知如何应对。 明智却紧走几步,朝他揖礼:“一别数年,全叔可好。” 张良全忙不迭道:“好,好,我好得很,昨日在梅园遇见你母亲,回去一番打听,今日才冒昧登门。” “能再见便是缘份。” 明智请他坐下,案子边寻梅又添了位子给明智。 一番相聚离后别情,茶过数盏,张良全才告退。 等他人离了府,好一会,前院将他带来的礼送到归暮苑来。 曼青看着那些滑腻溜手,毛色极好的皮子,异域才有的各种宝石等等,啧啧有声。 “全叔一贯大手笔,这种纯色毛皮子,便是我拿银子去买,也不见得能买得到。” 顾柏冬不置可否,“他不就干这个的吗,说到底就是倒腾。”语气里总归是有点酸味儿。 曼青掩唇轻笑,挑出其中几种格外闪耀的宝石,道:“母亲,这种宝石,媳妇从未见过,真好看,挑几块给你打几副首饰吧。” 阿雁漫不经心抬眸,笑道:“连你都说没见过,那……” 她蓦然噤了声,檀口未张,样子说不出是一种滑稽还是紧张,看着她手里躺着的几块亮闪闪的石头。 居然是钻石! 还是有颜色的! 阿雁发誓,两世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大块头的钻石原石,包括在现代的电子设备上。 这至少得有大几十克拉吧。 她面庞放光,哈喇子快流出来了,一双眸子亮得吓人,腾一下原地起身。 紧走两步,迫不及待取了她掌心里一颗淡蓝色钻石,凑近细观。 透过晶莹剔透的质地,异彩流光,熠熠生辉。 它静静躺在手心,沉稳而神秘,华丽到了极致,令人窒息的美感。 针对阿雁的收藏价值论,这东西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她一个银子多到快只当个数字的人,说话都哆嗦了:“有……有几块……这样的宝石。” 王曼青被她这副像入了魔的情状吓坏了:“母、母亲,你没事吧。你是喜欢……还是怎么了?” 她将摆在桌上的匣子送到她跟前,“都……在这了,娘,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媳妇!” 曼青说话的语调带了颤意,她的婆母精神不好过,这是事实,曾经她可以不当回事,如今却做不到。 “娘……你别吓我!” 在座的其他人也紧张地望着她,顾柏冬更是上前来,扶住她的双臂,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明显的哭腔,成功制止了阿雁继续为银子疯魔的状态,回过神来,讪讪道:“别担心,我就是太喜欢这东西了。这可是个大宝贝,值大银子了。” 571,城外之乱六 “娘你真的没事?”一着急,曼青母亲也不叫了,只急切地唤着娘。 “没事没事,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宝贝,一时有点没控制好,千万别担心我。”她笑道。 王曼青这才定了下心,到底也不敢全放了。 小心问道:“母亲认得这种宝石?” “嗯。”阿雁全颌手:“这种在异域名叫金刚石,后来又有个钻石的叫法,是世上最坚硬的宝贝,用它做打首饰再合适不过。大块的也可以作为收藏。总之就是值钱!” 尤其这一匣子,每块都是有色的,除了她手里现在拿着的这块蓝色的,匣子里还有粉色,红色,黄色。 每一块都不是简单的克拉数能够形容的大小。 阿雁打从赚了银以来,头一回产生了贪念。 她悄悄打开淘宝贝系统提示音,里面果真欢快地提示着: 【报告,宿主,发现珍稀钻石原石,价值无法估计。】 无法估计! 阿雁叭一下点关了提示音,懒得去听其他毛皮那些的价值了。 她腆着个脸道:“曼青啊。” “嗯?” “你喜欢那个色儿?” 曼青深深地看着她,好一会,指着桌上的另一个匣子道:“媳妇喜欢那个头面。” 阿雁当即高兴万分:“太好了,那这些宝石都归我吧。余的全由你处置。” 太贪心了。 在场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这么一句。 但没有哪个没眼色的真敢说出来。 顾柏冬越发酸意呛人:“他送来的东西,就这么喜欢 ?” 其他人见势不对,纷纷告退。 曼青不忘指使寻梅,将案子上的东西都清了,只留下婆母紧紧搂在怀里的一匣子宝石。 阿雁犹未警觉:“好东西谁不喜欢 。”甚至有些不耐:“你一个男子,哪懂我们妇人的小心思。” 这话捅了蜂窝。 那只匣子被一只大手强势抽走,而阿雁其人也被人困住。 她怒道:“干什么?快还我,别动我的宝石。” 男人冷笑,咬牙道:“来,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阿雁听他语气不对,抬眸看到那魅力非凡的俊脸沉如霜雪,当下有些蒙:“你怎么……” 又改口道:“跟谁送的没关系,我就是喜欢这东西。”她想想,继续找补:“如果是你送的就完美了。” 顾柏冬嗤道:“不就几块石头。” 阿雁瞪大眼:“几块石头?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价值连城啊。一块能买半条京都大街。” 男人蹙眉:“这东西这么值钱?怎么从未听说过?” “没听说过?”阿雁说完,忽地想到,或许这个时间,金刚石刚在市面流通,还没人懂它的价值。 “那你能不能寻到,多多益善!”她扑进他怀里,放软了调子诱哄:“要是你送我的,我会更喜欢,更珍惜的。” 男人嘛,现在又没仗打,有路子的时候,就该让他去挣银。 “你想要,我着人给你寻便是。那——”他的眸色幽深,蓦然变得危险起来:“要是为夫找来了,有什么好处。” “夫、、夫、妻之间、间……” 男人将她怀里,在她耳边吹气,打出的气流,比烧起的地龙还要燥人:“夫妻之间自然不能像外人那般拿银子计。不如就|肉|偿吧。” “你……”阿雁挣扎着推开他:“青天白日的,你别老这么没羞、没臊,下人们都知道怎么回事,我还见不见人了。” 顾柏冬索性将人打横抱起,穿过外间,进了起居室,将人抛到榻上。 阿雁刚要爬起来,又被他扯着玉白的腿踝,一抖,复跌回去。 男人顺手往下一带,绣牡丹花样缀着锦玉明珠的绣鞋,就这么褪了下来。 前者尖叫一声,极快的自己止了。 男人阴恻恻地道:“你喊 ,只管喊 ,我看哪个也进来救你。” “你不正经!” “可笑,我跟自己的夫人共处一室,要什么正经。” 他一手除了自己的外罩衣,接着整个人覆过来,在她耳边狠声道:“夫妻关起门来还正经的男人,送你怕也不想要。” 男人面上带着恶劣的笑:“回想你我重逢后,第一回在合村那儿时,你那个又疯又黏人的劲儿,三年将你素成那样,真要一辈子守活寡,我看你得哭着同我求要。” “你住嘴,我才没有!” “是嘛?!”他仍在笑,忽地一手斯了眼前襟依。 凶前一阵凉意,路出大|片白嫩,阿雁霎时大叫起来,被男人的大手捂住。 接着他低头,隔着轻薄的的细布料子,一口、咬|住其中一边。 阿雁双目圆睁,他轻轻扯了一下,女乔小的人儿眸中慢慢涌上一股熟悉的潮气。 顾柏冬松开手,捧住她的小脸,静静地看了有那么几息的功夫。然后在阿雁下意识要箍上来的动作中,含|住了那片描绘极美的姻脂色。 软|肉搅、弄,啧啧有声。 辰角溢出些许清涎,追逐不休。 三江镇产的细棉布,绣着热烈的红梅,带子松散,如雪的红梅绽放。 仿似氤氲在梅香之中,点点嫣红落在雪上。 阿雁辰齿发干,像渴水的鱼,打了他一巴,发出的尾音都是颤的:“你、太|坏了……” 破、碎不堪其重。 男人这种时候什么罪名都肯担:“是我不好。” 他从麦芯枕下摸出一枚鸽蛋大小的小物,阿雁还悬着腰|身,想问那是何物。 奈何被狂风骤雨打得溃|不成军,只觉NA处倏忽冰凉,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檀口再度被|封住。 太刺、激了! 红雨瓢泼落下! 良久,阿雁失神道:“顾柏冬。” “嗯?” “别仗着你会排兵布阵,就这么见天欺负我。” 男人轻笑,抹开她汗湿的几缕长发:“喜欢吗?” “什么?” 男人意味不明地推了推手下那件小物。 阿雁差点又叫|出来。 只是连生气都再懒怠,却不怕死道:“作为夫君你确实好用,保持!” 顾柏冬才餍足的好脸色,终是沉下,狠声道:“想是教训得你少了。” 红梅又遇急雪,冬日馨香如泉。 572,外城之乱七 下晌曼青请了婆母的意见,拿那些宝石一同外出做些首饰。 她得了阿雁的指点,说这东西做出来的首饰,闪耀如天上的繁星,女郎和妇人们都会喜欢的。 “你若是搜罗得足够多,来日开首饰铺子,可专做贵妇人的生意,倒少了与那些不上不下的妇人们扯嘴皮子。” 有银的人,只要东西好,是不会在乎使多少银子的,服务到位就行。 曼青记下,她到了京里,赚银的脚步也没停过。 荔平的帐本月初就送了过来,虽说她人不在荔平,各个产业的收益还是相当可观的。 加上庞老爷给分红,曼青的财力,绝对是府里的前三。 阿雁还是第一回做钻石首饰,还是一匣子那么多,心情自是相当激动。 前世勒紧裤腰带才舍得买一个几十分的小钻,为了出来的效果好一点,大一点,周围会专门围一圈小碎钻。 现在不一样,她富贵了,拿出的可是鸡蛋那么大的一块块原石。 “不知夫人的宝石从哪购得,天朝几乎没见过这样的。” 掌柜也是个有眼力的,物以稀为贵,越是难得见着的东西,越是卖得起价。 “是友人所赠,想用来打些手串,项饰。”曼青道。 掌柜的反应,更是坐实婆母的说法,曼青心里已有了计较。 阿雁道:“可有笔墨,我画个样子,你们按我要的样子做。” 掌柜看到原石就知道这是大客,闻言忙吩咐打杂的小丫头:“快去,给贵客备笔墨。” 又道:“两位夫人且请楼上用茶,笔墨马上就来。” 众人移步上楼,上面分隔两个小间,都布置得雅致清幽,相对私密,想来平日就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 她们在其中一间坐下,即刻有杂使送上香茗。 茶是好茶,琅钰楼做的是中、高端客,配套服务都是顶级的。 紧接着,笔墨呈上。 阿雁先画了个手串,还着意将切割面的闪耀效果也画了出来。 曼青看样图已经赞不绝口,“这是真正的珠光宝气,母亲画功益进,眼力尤甚,是怎么想到这么做的。” 阿雁笑而不答,不过是借鉴现代的一些样式罢了。 各色都有,她给自己每样都画了件超大鸽子蛋戒面。 曼青见她除了戒指,光手串就各式都做了两条,有些奇怪,但她一向偏信偏听她的婆母,这会也只是说:“各色都打上,好衬衣裙。” 阿雁莞尔,弯了弯嘴角:“我打算给府里的女郎各人两串,这东西往后会值钱的,便是日后嫁了,当做体己银也做得。” 做儿媳妇的愣了下,继而笑。 婷菲几日前过府参加诗社,说是被人奚落偌大的将军府,女郎竟拿不出一件像样的首饰。 穿着隆重,素面朝天,只有面子没有里子。 回来硬是锁在房里哭了半宿,却不敢同府里说,还是大夫人差人来说的缘由。 曼青今日大阵仗地出府置办,本也是有意,给府里的小辈们,各打些像样的饰物。 无论公子、女郎,年纪大了,终归是要见人的,各房都安份,不惹事,也敬着她这个嫂嫂,自己投桃报李,总归是不能让人小看了他们去。 自己不差钱,就不必介意银钱那点事儿。 光是上回进京时关于沈如眉的那场滑稽的押赌,所得银子就够合府几年嚼用的。 “还以为母亲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想到心细如发。” 她着人又取了店里的花样册子来:“既然打,就多打几样吧,换着用。如今府里声威日盛,府里出去的人,该有什么派头也得有。” 王曼青从前无疑是节俭的,自打到了荔平城打拼,便深切体会了,先敬罗衣,后敬人。 如今对待弟妹们,也是这个想法。 这些弟妹虽不是一房的,比起来,还是比同血脉兄妹待她还亲近些,她甚至有些享受被他们簇拥着。 掌柜的上来看样时,也是惊叹钻石做原材的那些画的样式华贵。 加之曼青着意添了不少数,更是喜出望外。 凑着近乎道:“两位夫人眼生,不知是哪家府上。琅钰楼提供上门定做服务,凡在满京的客户,有需要时只须打发人来一声,三日内便能安排上门定样。” “你们这服务怪好哩。”阿雁笑道,心咐销售一道,果然是千古以来积累的经验之谈。 “那是当然的,就这一块,京都的铺子里,咱们琅钰楼称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掌柜语气里都是自豪。 曼青侧着头,又点了个样式。 “咱们是威远将军府的,这些东西预计要多长时间能全做好?” “哎呀,是将军府的两位夫人,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为表诚意,这次单子,咱们给你打个七折。带原材的部分,手工费就不收了。” “那感情好,多谢掌柜大方,这分诚意,我们记着了,往后都找你家。” 掌柜也喜得连连感谢,威远将军府新近复宠,重沐皇恩,府中人头不少,这往后置首饰的时候多了。 当场将她们自画的样子拿出来,又夸了一番夫人眼光极好之类的。 正说着,楼下有人扬声,“贵客上楼。” 掌柜的打了个揖:“老朽过去招呼一声,两位先自便。” 婆媳二人没在意,摆手让他去了。 一会听到掌柜低声道:“玉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之类的话。 隔间这边的二人对望一眼,曼青轻声道:“难道是九公主?咱们要不要出去拜见?” 阿雁摇摇头,掌柜既然没有特意叫出名头来,她们当作不知就行。 忽听外面那贵客“咦”了声,继而道:“这是你们铺子里的新样式?拿来我看看。” 还真是九公主。 没想到堂堂公主也会到琅钰楼来,可见女人真是不管几岁,血拼都是天性。 不过,按昨日的说法,她不是被禁足在皇后宫里嘛,这就解了禁足了? “贵人容禀,这不是店里的样子,是客人自带料画图定制的,小的……”掌柜为难道。 573,城外之乱八 “哦,连我也看不得?”九公主道。 另一道女声道 :“放肆!睁大你狗眼看看,满京哪个铺子的东西,我们主子看不得?” “小的……” “废话什么,还不赶紧拿来?” 一阵窸窣之声,带着纸张抖动的动静,显然是掌柜手里的东西被人夺了去。 阿雁暗嗤,这些皇族的人,一个比一个恶心,连他们跟前的一条狗,都这般嚣张,果真不失恶主风范。 那边掌柜有些急了,“姑娘,注意着点,是客人亲笔所画,小的不好交待。” “便是毁了,又能怎样,也不瞧瞧我家主子是谁,看你这点出息。”接着那恶奴换了一种语气:“主子,你看。” “嗯。” 过了一会。 “这种款式从未见过,去拿给我瞧瞧。” “贵人恕罪,这是客户自画的,届时原材也由客户这边提供,琅钰楼并没有实物。” “这么说,还看不到了。”九公主的语调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 那使人的声音却斥道:“没眼力见的,不管是谁,既是咱主子看上了,只管取来让主子一观,被主子看上,那也是她的福气!” 贵人没有叫停,这是贵人的意思。 婆媳俩眼神交会,听着隔壁掌柜有些慌张起来,约莫是想到无论是眼前的贵人,抑或是威远将军府,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店里新近到了新样子,不如现下就送上来请贵人过过眼,这纸上之物,确实本店一没原材,二也不确定能不能做出来,只怕反而扰了贵人兴致。” “什么新样子,左右来去就是那几样,不是金、银、玉,就是点翠,有什么看头?我看这画的样子,不像是寻常宝石,反而想看看呢。” “这……” “怎么,对方是什么不得了的人家,我也动不得,要不得?” “贵人哪里的话。”掌柜大汗泼泼下,眼下竟不知如何应对,其实明明客人就在隔离,他要是不想惹事上身,只需如实相告,便可自行脱身。 如此,眼前的主仆,自然会自己去找对方。 到时结果如何,便同他无关了。 然掌柜不敢也不想,隔壁的客是贵客也是大客,真要这么干了,这样大手笔的客再想遇上是很难的。 别看京里贵人多,一户每年能换两转首饰的人家也不多。 像她们这种,头一回来,就下人家整年量的,更加是凤毛麟角。 “贵人恕罪。” “恕罪?!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不听我们主子的吩咐,轻飘飘一句恕罪便想揭过?” 啪! 紧接着,阿雁听到重物落在木地板上两声沉闷的声响,好像是掌柜跪下了。 果又听到了咚咚叩头的响动。 心说,这掌柜不愧是做生意的,是个玲珑心思,他知道自己就在隔壁,事情听得一清二楚,若是不惧怕对方,肯定会看在他受尽屈辱,也不肯说出自家名堂的分上,过去帮他解困。 要是本就不愿惹事的,他也至少保住了自家这个大客。 曼青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母亲,咱们要么说句话?九公主看先生的佛面,一向敬你几分的。” 但阿雁未及表态,两人窸窣的细碎动静,还是叫隔壁听了去。 那个使人尖声叫道:“什么人在隔壁?” 掌柜忙道:“也是看样的客人,求贵人莫要牵连他人。” 九公主却道:“看样的?莫不是就是画这图样的客吧?” 前者面色大变。 使人看得分明,道:“定然是了。” “正好,你方才说,这画样是客人自己的材料,让我也开开眼,是什么好宝贝,藏得这样紧。” 那使人高声道:“隔壁是死人么,还不过来拜见?” 她以为是京中哪家的贵人。 既是京中的,就没有不知道她们公主,或者敢不敬着她们公主的。 说出来的话语也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阿雁好整以暇,愣是没半点动作,她要看看,接下来,这个九公主还能纵容恶奴到什么地步。 反正她跟皇后都不对付的,对公主不敬,更是多少人都见过的场面。 那恶奴见这边半晌都没人出声,也不由愕然,心说,莫不是人还没见着,就已经吓晕过去了吧。 毕竟她们公主的名声在外,确实是有些“厉害”。 掌柜亦担心起来,那两个少妇,看着也是好说话的人,将军府一门二将虽说骁勇,只怕女眷们未见过这种阵仗,吓坏了。 他心下着急,奈何不敢妄动,后背快叫冷汗浸透了。 “主子,奴婢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放这般放肆。” 想是公主点了头。 脚步声随后便起,往她们这边来。 满以为推开门,要么是自己听错了没人,要么就是吓是惊弓之鸟一样的妇人。 总之不会是她现下看到的情景。 两位年纪看着差距不大的美妇,正施施然手拈着茶点,齐齐望向她,案上摊着琅钰楼的样式册子。 确实是来看样的。 而立在她们身边的使人,神色平静,也无半分害怕的模样。 只她仗势惯了,这会也不含糊,当即斥道:“哪来的妇人,方才问你们,为何不出声?” 寻梅:“哪来的野丫头,我们夫人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休统?!滚出去——” 她是上过战场的人,这一吼,中气十足,过来找事的丫头,若不是背后后站着的是九公主,怕就怂了。 偏偏那使人有公主撑着,天不怕地不怕。 也不晓得往深里想一下,以九公主在京里的名声,哪家夫人会认不出来她的声音,知道是她,谁还敢这么大胆。 敢与九公主对着干的人,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 她被寻梅这一声吼,硬是吼得愣了半晌,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 直到九公主在隔壁不耐烦道:“那边是谁?” 她才回过神来。 “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是谁的人,敢让我滚。” 阿雁轻笑,心说,要是真的不知道,就被你糊弄住了。 但她这一笑,让本就觉得过来就被人叫滚的小丫头,更觉颜面大失:“你笑什么?方才我们主子开声,听到没有,再不知死活,看她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574,琅钰楼二 阿雁淡定地看着她:“哦。” “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她斥喝一声。 隔壁九公主再次道:“到底是什么人?” 她这次出行,带的不是近身宫人,近身的宫人正在凤仪宫里替身偷溜出来的她。 “回禀主子,这俩人不识好歹,还叫奴婢滚。” “我听到了,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问是哪一家?” 那丫头眯着眼又打量了一番,她能跟公主出来外的机会少:“奴婢没见过,认不出来。” 公主皱眉:"谁在那边,自己报上名讳。" 仍然没人应声。 这下,九公主彻底拉下脸来。 好一个狗胆包天,现在京里这些夫人,也越发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她今日定要看看是谁,敢这么明着不将她当回事。 九公主越过隔间屏风,她身后还跟着平日护她的侍卫宫人,再简单也有两三人之数,在相对狭小的隔间空间里,乍看竟有种声势浩大寻仇的既视感。 只是当她踏入隔间,看清里面安坐着的二人时,傻眼了。 “骠骑将军夫人。”她调低八度,轻叫了声。 那使人没有留意到九公主的异样,这时道:“原来是将军府的,便是认得咱们主子的了,方才为何不拜见?” 阿雁不理她,径自看着九公主:“你看中了我的宝石?” 恶奴:“还不快快呈上?能让我们主子看上,也是你的造化!” 九公主反手一巴掌抽到她脸上,脸都气白了:“住口,你个贱人,谁给你的狗胆在骠骑将军夫人跟前没大没小的!” 后面追过来的掌柜心说,这不就是仗的你的势么? 他算看出来了,堂堂九公主,威远将军府这二位却是不惧她的,那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只是看着稀罕,好奇罢了。当然不会叫夫人割爱的。” “方才你那奴才不是这么说的,她说这是我的造化。” 挨打的使人这会子终是发觉了自家主子,面对对方时区别于旁人的态度。 心下也不免暗惊,连圣上和皇后娘娘跟前,都经常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主子,竟然会对一个不入流的贵夫人另眼相待。 却在下一刻听到九公主的话,整个人如坠冰屈:“将这个贱人带回去发落。”九公主道。 “主子、公主,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知道你与这位夫人有交往,公主饶了奴……” 她情急之下,连公主尊称都叫了出来,完全忘了,出门前是怎么交待的。 但其他人又怎会容她胡言乱语,忙捂着她的嘴,将人带了下去。 阿雁依旧淡淡的,面上也没有多热络。 九公主没想到会是她,但她还是有点高兴的,还将宝石的事一下抛到了九霄云外。又开始契而不舍地要她帮忙。 阿雁厌烦的同时也有点佩服她了,能不顾冷脸冷言,这么一直缠着她,看得出来,她对自家阿兄,真的是心有执念了。 她笑着同她们身后的掌柜道:“我们说几句话,你且下去忙吧。” 掌柜如获大赦,当即告礼退下。 直到脚步声也下了楼,她才开口。 “圣……嗯,你父亲和母亲在给你相看这事,满朝皆知,贵人又何必如此?” 九公主面色不怎么好,“二十年前,我便是这样,依了他们,才至如今这副模样,若是结果都是一样的,那挑个自己属意的人,起码过程再苦也是甘愿的。” 越是这样,越不能给她希望。 “贵人口口声声倾慕,想必定然知道,作为太傅府唯二幸存的血脉,唯一的香火传承之人,我阿兄最需要的是什么了。” 阿雁一瞬不错眼地盯着她,见她脸色霎时白了。 继续扎刀子:“我想,总该不会是想尚个高高在上,又声名儿狼藉的皇女,让人戳脊梁骨。” 九公主身形晃了一下。 她身边婢女低喝道:“大胆!” 九公主摆摆手,示意让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贵人是真的让情绪遮了眼,还是刻意不去想这些,若是我阿兄二十年前,于你有情,他是重情之人,你等他到今日,必然也会报之同样的情分。这显然是没有的——” 她看了像要站不住的妇人,好心暂时止了话,道:“贵人,请坐吧。” 方才斥责阿雁的宫人扶了她坐下,曼青推过来一盏茶:“平平心气。” 宫人瞧了她一眼,手掌轻贴杯沿探了下温度,才移到九公主跟前。 阿雁继续道:“他官复原职了,贵人清楚吧?” 九公主颌道轻应:“知道。” “尚公主便不能入朝为政,公主也清楚否?你是要断他后路?” 九公主面如死灰,不自觉摇头否认,喃喃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想求跟他有一个结果。” “没有任何身份,不明不白的跟着也可以吗?” 若是这样,便是连个外室也不如。 “那怎么行,我们贵人何等身份,怎能委屈至此。” 阿雁神情戏谑,“你看……”你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也要脸面,也要名分。 “我们全无希望吗?” “贵人聪慧,不过是被外面不明真相的人传坏了名声,你母亲她确实是一心为你打算 ,总陷在过去里,过不好当下,希望贵人三思。” 阿雁灿然一笑,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她和颜悦色的:“是我阿兄福薄,但是我诚心谢你曾如此这般喜欢他,这份心意珍贵,不应受到指责。只是你们确实缘浅。” 九公主苦笑:“我要说谢谢你?” 阿雁不答,转而道:“你真喜欢这个手串?” “怎么,你要送我一串,好还我这份心意吗?”九公主话里染了淡淡的嘲讽。 “那你想多了,不过,你会如愿以偿的。”阿雁说完。 话锋再度一转,开始赶人:“你我性子不对付,若只是简单逛逛,不如你先回吧,我们给府里女眷做首饰,不会那么快。免得呆在这,两看生厌。” 九公主一噎,有些恼:“你还真是半点不将我放在眼里。” 575,寻父一 “怎会,我俩就是单纯性子不怎么合罢了。相信公主这段时间,忍我也忍得很辛苦。” 九公主窒住,好一会才狠声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既如此,”她又道:“那倒也不必太过给夫人脸了。我今日出来得隐秘,身上也没什么银两——” 她凑近阿雁,语里带了一点于她这个年纪不符的恶趣味,低声道:“本殿今日在琅钰楼的开销,不如就由夫人看账吧。” 言罢,站起身来,她身姿挺直,下巴微扬,没了以往在阿雁面前那份做低伏小的谨小微慎 ,恢复往日骄傲的孔雀的高傲。 阿雁不满道:“你要是搬空琅钰楼,难不成把我卖了给你填账?” 九公主原地不动,微微回首,面上的笑意尤显轻松无比。 “怎会?”她恶劣道:“一个你哪够,得卖了你俩才行。走!” 曼青瞠目结舌,看着九公主走出雅间后,楼梯轻微的震动感传来,好一会才消失,紧接着,听到她婢女唤掌柜的声音。 “被她捞了一笔。”阿雁忿忿道。 一回头却见儿媳妇眸子里闪着在她看来“诡异”的光。 怒道:“你做什么这般神色?” “母亲真神了,媳妇还以为她听不进去这些苦口婆心的话呢,毕竟同样的话,皇……嗯,她母亲肯定也和她说过。” “那能一样?” 曼青疑惑:“有何不同?” “打个简单的比方,就咱们府里那些,你的小叔子小姑子们,他们的母亲待他们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虽说顾家才复宠,他们也没有多少资源、银子,但对自家孩子,定是没说的。” “这就对了。但是你看,他们近期是不是更黏咱们院的人。” 曼青默了下,好一会才道:“媳妇想,他们心里肯定知道自家父母也是好的。” “不错,不过你这个‘也’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我再说一件,一个孩子锦衣玉食,若是不慎走失,饥寒交迫数日,这时遇到个好心人,给了他一碗白粥。你说,这时他更感激往日给提供锦衣玉食的父母,还是感激这个给他白粥的人。” 曼青陷入沉思。 阿雁笑道:“人就是这样的,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怎会往心里去?被记住永远是求之不得,或是求而不得时得到的一点点反馈。” 她话到这里,及时打住:“哎呀,说教了。莫说这些沉重的东西,咱们继续看样子。” 婆媳俩收拾心神,又添了几样,才收手。 大约是都穷过,这两人都有个小小的缺点,十分享受为家人使银子。 等一切妥当,婆媳俩在柜台结账。 “你说多少?!”阿雁几疑心自己听错,怎么会这么大笔银子。 “夫人先别急,听我给你理,你们这边的部分,想必是清楚的。另外那部分是适才走了的那位贵人,她吩咐带走的东西,道是同你商定了的,入在你们的账上。” 他指着一边博古格上刚空出来的好几个地方。 道:“两位夫人请看,这些都是贵人要了的。这一格是尊青花白地瓷梅瓶,这格是缠枝牡丹翠叶熏炉,这是芙蓉白玉杯,这是镶宝石凤蝶玉簪,这是鎏金穿花戏珠步……” “打住。”阿雁盯着那个数额,忍不住出言讥讽,“真是花别家的银,一点不知道心疼,这么多银子还不如卖了我。” 掌柜忍俊不禁,噗呲了一下。 曼青嗔道:“母亲休要说这种胡话。” 又对一脸乐呵的掌柜道:“既是贵人要了,就付银吧。” 掌柜这种混迹商圈的人精,如何看不透主顾表面看似恼气,实则根本不将这点银子放在眼内。 不过是疑问罢了。 曼青取了印章,盖上自己的名讳,又付了银票。 掌柜喜滋滋接过银票,道:“不知道有哪几样是急用的没有,咱们排工期是可以优先。” “那就辛苦掌柜的,将那些年青女郎和公子用的样式,先排一排吧。” “好嘞。这是收据,你收好。届时货好了,老朽会亲自送上门,不必再辛苦两位前来。” “如此,多谢掌柜。” 结清了数目,双方又客气一通,掌柜才毕恭毕敬将二人送出琅钰楼。 “天色看着有些黑了,母亲看是回府,还是索性在外面用晚膳。” 她是了解自己的婆母的,凡有机会在外面用食,都不愿错过,理由一向只有一个,理直气壮得很,来都来了。 阿雁忿忿,“才让那个谁坑了一笔,不好好吃一顿,怎么能平我心头之气,走,母亲请客。” “那媳妇着人回去说一声,吃完再逛一会京街夜市吧。” 京都大街的夜市生活还是很丰富多彩的,阿雁每每出来,留连忘返。 “我看极好。”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她们一向只去京里最出名的那间大酒楼,服务好,环境优,二楼用餐的同时,可以最佳视野位置,听楼下中央台子上的买艺小姑娘唱小曲儿。 店门口招待的小厮,见到几个使人簇拥着两名美妇,径自朝自家来,即时笑颜逐开迎上来。 “两位夫人用餐来了,快快请进。”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团黑影,将阿雁等人生生撞了个人仰马翻。 幸得寻梅反应奇快,一手拽住了自家主子,又马上腾出手扶了阿雁一把,才叫两个主子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摔成一团,狼狈得不行。 那小厮爬起来就破口大骂,“哪来的野小子,竟敢冲撞我们的客人。” 他眼尖瞧着那撞人的脏团团像是想逃,情急之下,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衣服后领,众人这才看清竟是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身上衣服补丁累着补丁,还裂着口子。 小小的一只,那小厮身量也不魁梧,却能一手将他提起来,看他悬在他手里扑腾挣扎。 “你小子落在我手里,算你运气不好,撞了我的客人,还想跑?没这么便宜的事!” 那脏孩子灰头土脸,干裂的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只有一双眼睛黑得疹人,带了戾气在其中。 他嚷嚷道:“我不是故意的,我要找我爹,快放开我,我要找我爹!” 576,寻父二 阿雁眼皮跳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情绪,使她脱口而出:“找什么爹?” 那小孩充耳不闻,仍自顾自叫着,像被猎人拿住了七寸的受惊幼兽。 小厮朝后招呼道:“来个人,将这小子捆了,先扔到后面柴房去,等大掌柜闲下来再发落他。” 很快有个人过来接个那小孩,拎鸡仔一样绕过酒楼大门,到后面去了。 小厮赔着笑来请:“莫让那小子扰了兴致,两位夫人快请进去坐着,这天色闷,一会该下雪了。进去喝点热茶,热热身子吧。” 阿雁虽说多关注了两眼那小子,到底是陌生人,各人有各人的命,她管不了许多。 婆媳俩一起进去了,大堂小二接手,将她们引到二楼一个极佳的位置。 跑堂当即送了热茗与果干、瓜子几件小碟。 同时送了菜单来,曼青翻着菜单,捡婆母爱吃的点了两三样,又点了两样自己喜欢的,末了道:“你们这生意怪好哩,我本以为城外有饥民多少有点影响。” “还是有影响的,看着国泰民安,实则乱得很。就刚才,”下单的伙计道:“外面大帮人马,也不知道是兵还是民,像找什么人,凶神恶煞的,骇死人了!” 阿雁本来注意力都在楼下戏台那儿,唱曲的小姑娘身段实在是曼妙,这时耳朵灵敏地捕捉了伙计话里的关键词。 “找人?” “大约还是个年轻的、男的。”伙计见她好奇,便多说两句:“他们一直嚷嚷着什么那小子跑不远。” 伙计没说,倒是给店里带了一波生意,凭着这些人好一顿骚乱,一拨人本只是想进来避上一避的,临了倒有点不好意思直接走了。 索性也坐下来,招呼跑堂的上茶。 阿雁自己发现了这一点,笑道:“好说不说,也给你们一波客,将他们当财神看好了。” 伙计于是高兴起来:“夫人言之有理,小的受教了。”他点了下记录的菜单子:“六菜一汤,没别的吩咐,小的就先下去安排。” 她摆摆手:“去吧。” 寻梅立在曼青身后,眼光却四处巡了一圈,末了小声提醒:“大殿下也在这里,且低调些。” 阿雁一愣:“在哪?” “与咱们斜对角的雅座处。他好像看到你们了……” 婆媳俩这下都不好四顾去寻人在哪,只得装作听曲儿的样子,目光投到楼下的戏台子上。 没一会,果然有个随从装扮的男子,手里捧着一碟颇受女眷们欢迎的酥点过来请见。 “两位夫人,这是我家主子命小人送来的蝴蝶玉星酥,还请笑纳。” 阿雁惊讶道:“你主子是哪个,在哪?” 那随从便指了一个斜角的方向,同寻梅说的无异。 小声道:"大殿下微服出来,无意惊扰百姓,还请夫人勿要声张,也不必专门过去拜见。" 阿雁循着他的手势看去,取茶朝着那边,浅抿过后举杯示意。 “寻梅,你跟这位大哥过去,代我们好好谢谢大殿下,有心了。” 寻梅应下,跟着那随从往那边走。 她们又不经意地往那边多看了两眼,发现王长岸也在,还有两位眼生的,一时猜不出是谁。 心说,这小子在大皇子那边混得硬是不赖,不难看出大殿下是比较倚重他的。 曼青恹恹的有些扫兴。 阿雁却道:“加菜吧,叫一桌席面回去给院子里的人涮涮口。” 前者讶异,旋即回过味来,也有了精神,嗔笑道:“母亲真是——” 招来伙计,直接叫了两台精致的席面,让送到将军府去,“只消说是归暮苑少夫人请的客,府里便知道了。” “得嘞!”伙计眉笑眼开,外送席面提成更高,奉迎的话张口就来,“两位夫人当真贤淑。” 一通吹捧后,才脚跟脚的下去后厨。 “慢慢坐,别急了,总之这顿饭得蹭上。”阿雁语气坚定,丝毫没有占有便宜的不好意思。 “会不会不大好,一向男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想着给上面卖个好,抢先付款。” “你也说了,是男人们,咱们能一样吗?他借了宫里那位的力,那位的女儿才坑了我们一笔,说起来,那位排九的,也算是他的妹妹,怎么就不能代她还一点来了。” 阿雁只嫌不好叫太多,蹭少了。 “两位主子想来不必久等。”从那边回来的寻梅道。 “哦?!”阿雁尾调扬起,像在问何故这样说,而面上却一片了然。 “婢子方才看他们桌上是皆是餐余,想来就快结束了。” 男子间谈事,一般只用茶水或者喝酒,当餐桌扫尽的时候,便是事已谈完,到尾声了。 贵族男子们更是如此。 况且这些贵人们没有那重口腹之欲,真到开始用餐,事其实已了。 等她们的菜式上桌的时候,大皇子打头,身后跟着好几人,过来告辞。 “账已先清,两位夫人可慢用。” 婆媳二人恳切谢过,阿雁面带窘意,“怎好意思叫殿下破费,今日我还置了席面回府……” “欸——”大皇子手中的扇子一合,拦住她后面的话:“区区两桌席面,何必介怀。” “还是多谢殿下。” 他深深地看了阿雁一眼,有一瞬间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里:“只要本殿愿意,便是再多也不算多。” 阿雁愣了下,只觉得他这话十分奇怪。 对方却很快敛了心神,“本殿先行一步,再会。” 阿雁她们又行礼送了人,才重新坐下,放开了用膳。 差不多尾声的时候,寻梅先一步下楼备车,很快又折返,阿雁恰好目光扫到她从楼下大门进来,不由叹了口气。 “怎么了?”曼青关心道:“好端端的母亲怎地叹起气来?” “只怕麻烦要来了。” 曼青正不解,寻梅已上了楼:“主子。” 婆媳俩都看着她。 不是熟悉的人看不出来,寻梅如常的面色下,暗藏着一丝紧张。 “出什么事了,你直接说吧。” 曼青瞥过来一眼,倏然想起她方才无缘无故的叹气,恍然大悟。 “长岸公子留了人等着,交给婢子这个字条便走了。” 她摊开清瘦的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个折叠得很小的便条。 577,寻父三 阿雁取了纸条,只简单一眼,面色倏变。 低声急道:“那个孩子,寻梅,快,悄悄儿去问店家——”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将那个孩子带回将军府,莫让人瞧着。” 想起那个孩子一直说要寻他爹,原来竟然是他。 竟然就是在宫里没了那人的孩。 “快些!”阿雁意识到用餐时伙计说的那拔来路不明的人,四处寻一个小子,大约便是来寻这孩子的:“找到人带到车上藏好,马上回府。” 一向沉稳的寻梅,也有些紧张起来,“奴婢马上去。” 她办事自有章程,对外周旋的人情练达比映雪还要出色些。 阿雁又吩咐两个小丫头下楼将车看好,她才携了曼青,慢慢下楼。 她无从计算寻梅需要多少时间,只能尽量慢,好等对方。 曼青低问:“母亲方才是怎么知道有事儿找来的?” “我看着她进的大门,折返的时间不对,这是其一。其二,寻梅和映雪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人,方才她的脚下比平时快一些,这一点不熟悉的人,倒不会注意到。她是知分寸的,再大的事也稳得住。” “母亲观察入微,媳妇就并没有注意这些。” 阿雁道:“希望她顺利,那孩子要是被抓回去,便是不死,也要吃顿苦头。让我们带回去,或许有朝一日能用得上,今日尽然是看他造化了。” 曼青懂她的话外之意。 她们是客,酒楼的人当面处置时自然是温和的,说要暂丢到柴房等发落。 实则这些人,和大户大门里的人家处事也并无不同,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打一顿丢出去,或者打死丢到城外的乱葬岗,也无人追究。 婆媳俩在丫头们的服侍下,慢慢上了马车。 又过了半晌,眼看再不走要引人生疑了,车帘从外掀起,寻梅推进来一个一动不动的孩子。 一张脸脏兮兮,双目紧闭,看着哪只一个惨字。 阿雁皱眉:“怎么回事?真挨打了?” “他谁都不信,挣扎得厉害,奴婢怕惹眼,砍了他一记手刀。” “做得对。” “前面设卡了,想是实在找不到,开始全城放开了搜。咱们确定要带他回去?” “什么?!”曼青低呼。 阿雁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她看着一览无遗马车空间,愈发头疼。 …… 等她们终于收拾妥当,出发,车没行多久,便遇上了关卡被拦停,好死不死,居然是大皇子亲自监督的一关。 架着车的小哥勒紧缰绳,寻梅跟在车边,含笑望着带头的侍卫。 侍卫头子与她对视了一会,忽而让开位置,大皇子从后面出来,他们适才才碰过面,寻梅便简单福了个礼:“奴婢参见大殿下。” 对方和颜悦色的:“刚回?” “回殿下的话,夫人喜听那小曲儿,贪听了会儿,故而晚归。” 又朝马车扬声道:“少夫人,是大殿下执行公务。” 阿雁的声音从车里传出:“你这丫头,休在这里胡编,我几时做这样的事,妇人用餐但慢些罢了。” 寻梅以帕掩嘴,噤声了眼里也全是笑意。 大皇子目光落在马车上,驾车两人,各扯着一截缰,一个大点的汉子,五大三粗的,不怕冷,衣服着得不多。 另一个明显身材瘦小些,怕冷得很,整个人穿得臃肿得像个球,头上还扣了个护耳帽子,脸小得几若看不清人。 他们都埋着头,不敢看他,自出生起,便是近身服侍的,也没几个敢直视他。大皇子的目光一掠而过,最终落到马车上。 车内的女声又道:“大殿下,妾身方才饮了两杯,恐殿前失仪,不便拜见。还请恕妾身无礼之罪。” 声音如雪地冷莺,清雅中带着点像是染了酒意的慵懒感。 他眸光动了一下,心神微荡。 “大殿下?”寻梅见他久久没有回应,迟疑着叫了声。 “咳,嗯……”他回过神来,“无妨,将军府与本殿也算不得外人,无须多礼。” 这时,他身边的侍卫却提醒道:“殿下,倒行搜索总是要的。” 寻梅见大皇子方才拢着空拳轻咳的手,明显滞了一下,便好奇道:“奴婢斗胆问一声,不知是什么公务,搞这么大阵仗。” 大皇子没有怪她不该开口,反而亲和回应了:“有个要犯。不如就配合一下,检查一番?” 寻梅没有立即回答。 反而往车的方向递过去一个眼神。 “执行公务,理应配合,寻梅,让他们搜,我们配合便是。” 大皇子对侍卫头子道:“车里是女眷,莫要粗鲁,免了冲撞。” 侍卫头子领命应下。 车内窸窣一会,另一道女声说:“好了,搜吧。” 有丫头便主动撩开了车厢的帘子,有两个侍卫过来,往里看,女眷都覆了面纱遮面。 他们也就只看了几眼,便没再看了,主要是那车里,委实没什么可看的,除了人就是车厢木板子,只在坐的地方铺了几张锦垫子。 车身轻薄,车底也是一眼望到另一边的那种。 明眼就知道藏不了人,不过就是各府里最普通不过的出行用马车,主打简便,省些脚程。 帘子轻易就被放了下来。 负责搜查的侍卫便回到众人身边,回禀道:“队长,没有异常。” 大皇子道:“走走过场,夫人莫怪。” 阿雁在车里道:“殿下言重。” “我们少夫人酒后人容易犯迷糊,既无事,就先回了。免得她在车是迷着了,还要受罪。” 大皇子朝看着关卡的那些侍卫打了个手势,栅栏后分工明确的两队侍卫,快速抬开拦着主街的两道大栅栏。 他朝马车扬声道:“夫人饮了酒好好休息,早些归府吧。” 又指使驾车那二人道:“你们驾车稳些,莫颠了车。” 那汉子代为应下:“请大殿下放心。” 他摆了摆手,示意马车通过。 汉子仍不敢抬头,扯着缰,甩了一下鞭子,轻喝:“驾。” 马车慢慢移动。 寻梅让开一步,恰好挡住了大皇子的看着马车的视线。 她回头行礼:“那奴婢先告辞了。” 大皇子仍是那副没有架子的模样:“去吧。” 寻梅追上马车,车马慢慢离关卡远了。 578,寻父四 “禀殿下,有线索。” 大皇子收回目光,语气已不复刚才的亲和:“说。” “落日时分,千味楼前,有人见到一个小孩冲撞了准备入千味楼的客人,千味楼的将人扣起了。听描述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小子!” “我们这么大张旗鼓找人,他们还敢藏人?” “咱们的人已经将千味楼围了,只要人没死,定能搜出来……” 大皇子已大步流星向前,待卫忙跟上。 继续禀报:“城外的乱葬岗也派人去了,生见人,死见尸。” “嗯。”大皇子颌首,对手下的办事能力表示认可:“事办得不错。” “此乃卑职本份,不敢当殿下的夸。” 几句话的功夫,二人已到了离得不远的千味楼前,等在原地的侍卫马上迎了过来。 “殿下。”迎过来的侍卫道:“千味楼已被团团围住,期间没有人可以进出。” “找到人没有?” “还没有?已经叫人去通知千味楼大老板。” 这时千味楼的大老板匆匆赶来,一路上他已经听叫人的小厮,将事情说了大概。 当然是先去拜见了大皇子,又同那小厮道:“掌柜的人呢,快去喊他来回话。” 千味楼背后另有靠山,掌柜的情况不明,亦不敢胡乱回话,现下听说大老板来了,忙主动走出来。 大老板道:“事情是怎么样的?你如实同大殿下说。” 那掌柜的一下就领悟了大老板的意思:“是。” 继而转向大皇子:“大殿下万福金安。您但问,小的知无不言。” 大皇子瞧了他一眼,示意身边的侍卫:“你去同他了解下情况。” 侍卫便把掌柜领走到一边问话。 大老板赔着笑,“都是等,殿下不如进楼里坐一会,在下日前得了一饼好茶,尚未来得及拆封,殿下舌头最尖,不如帮在下尝尝?” 大皇子瞥了他一眼,“只怕今日不行,虽说不是什么复杂公务,却也不好怠慢。” “是是是,本应如此,是在下不懂规矩。” 一番折腾后,终于找到了当时在楼前迎宾的那位小厮。 他跪到大皇子跟前,紧张到话都说不完整:“是……是是,我抓的他。他冲撞了我们酒楼的客人,所以把他抓起来了,但是我发誓绝对没有打他……” 大皇子皱了皱眉:“说重点,人呢?” “丢到柴房了,当时我叫阿松带他去的后柴房,不信你们问阿松。” “阿松何在?” 马上有人带了阿松前来,也跪到大皇子跟前。 “大堂忙得很,小的将人交给后厨的老张了……” 这一下又拉出好几个人来,大皇子越发不耐,“到底谁是最后一个接手那小子的?” 他跟前几人,忙匍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伏。 “有位年轻的妇人将他带走了。”突然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大皇子猛地抬头:“年轻的妇人是谁?” “小的也不认得,大约是来吃饭的夫人的哪个婢女?穿得好,妆扮也利索,应该是在贵人跟前得脸的。” 大皇子心思微动:“是不是碧荷色衣服,梳的是妇人髻?” 应话的人愣了一下:“大殿下见过此人?好似就是这样的。” 大皇子冷笑一下:“见人就笑盈盈的,笑起来很有亲和力?” 那人道:“对对对,虽说记不大清样子了,但确实就是这样。” 前者的面色渐沉,稍顷转向千味楼大老板:“可否借笔墨一用?” 大老板忙摆手:“殿下要用,吩咐便是,何必言借。” 遂吩咐小厮马上取来。 便有侍卫上前,躬背而立,支起一个临时的人形桌案。 另一侍卫上前铺开新鲜宣纸。 大皇子醮墨而立,略作沉吟之后,笔尖丝滑如舞者足尖,在宣纸上画就。 没多会,一张人脸更赫然出现在其中。 他停下来,自己端详了一会,又稍作润色,才将笔递给一边候着的侍卫。 朝方才说出人来的那人道:“你过来,认一认,是不是这人。” 那人爬起来时腿打着颤,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放了不该放的人,这人正是大殿下,现下大动干戈要找的。 他靠过去,小心翼翼往纸上窥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大声叫起来:“是她,是她,就是她了。她进得后厨来,熟门熟路的,开口便是,方才丢过来个小子在哪,掌柜的说在后面关着。” 这人想起当时的情况,仍觉得自己冤得很,年轻的妇人语气很随意,他以为是得了掌柜的授意才到后头来的,还亲自带了路…… 他只觉得颈上凉嗖嗖的,担心着脑袋随时不保。 不料大皇子好似没注意到他的心理,当下嗤了一声,说了句什么。 对方像是自言自语的,他只隐约听到什么“好啊”,“小看”之类的词。 一听便知道,在大皇子的心里,这个账怕是已经记到谁的头上去了。 又听大皇子淡声道:“将东西撤了吧。” 想是这事跟千味楼有关的部分到此为止了,他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却不想,大皇子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瞬时要了他的命。 “这些人,私藏犯人,又纵走犯人,拉下去,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矜贵的皇子拿帕子拭着手上沾到的墨汁,冷冰冰抛下这么一句后,将脏了的帕子砸到那人的脸上。 大老板骇了一跳,忙道:“殿下息怒,此事突然,在下的这些伙计也不知内情,才大意犯错。若是知道,便是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断不敢这么干的。还请殿下网开一面。” 那人被脏帕子砸了,更是骇破了胆,当即原地跪倒,听大老板一番话后,跟着其它几个倒霉鬼一起,咚咚咚叩头附和:“小人们确实什么也不知道,求殿下饶命!” “求殿下饶命!” “求殿下饶命!” “……” 他们这时不敢,也想不到别的可说的,只知一昧求饶命。 大皇子嗤道:“大老板好一片维护之心,本殿都忍不住动容了。或者这样,要是大老板肯替你的这些人挨二十个板子,本殿今日便放过他们的狗命,大老板以为如何?” 579,寻父五 此时夜已黑沉,千味楼的灯笼光照却很远,光影投在众人身上,摇曳不定。 大老板面色倏变,霎时没了方才老神在在的自如感。 派系与派系之间,有些重要的人物,其实也是摆到台面上来的。 千昧楼的大老板,四皇子一系举足轻重的钱脉之一,这点关系在几个皇子之间,心照不宣。 而在这京城里,各派人物,轻易不会互相招惹。毕竟在天子眼皮下,一着不慎反引火烧身的事前例太多。 大老板神色凝重,这时一字一字道:“大殿下言重了,区区在下,如何能顶这许多条性命。不过是殿下本心仁厚,扯个由头罢了。” 他微躬着身,话也说得谦卑,只神色间却没了之前的刻意亲和,变成了阴毒与算计。 没人接话,现场剑拔弩张,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要大皇子下令,下一刻,面前这些人便有可能人头落地。 紧张害怕到要厥过去的,只有酒楼的几个伙计。 他们的命除了他们自己说了不算,现场人人都能说上两句。 底层人命贱! “大皇兄。”另一道男声传来。 大老板一喜,心道,可算来了。 大皇子面色有些难看:“四皇弟还真是消息灵通?” 他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嘲讽,“大哥今日在千昧楼花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过来?” “大皇兄说笑,恰巧路过罢了,若是肯赏脸,皇弟我自该请客。” 大皇子哼了声,不置可否。 四皇子又道:“大皇兄在执行公务,皇弟反而不好干扰。那你且忙去,我来都来了,千味楼的八珍鸭有点手艺,总是要对付两口的。” 大皇子又嗤了声:“可千万别委屈了四皇弟这张嘴。” “谢大皇兄关心。” 前者黑着脸,甩袖而去。 看着人走远,大老板才沉声道:“四殿下来得及时,要不他可能真敢伸手。” “接到报信,本殿就匆匆来了,幸而赶上。就算想动你们,现在也不是时候,他今日发什么疯?” 大老板回想了一下:“他前头还很正常,是从认了人开始突然变脸的。” “认人,谁?” “有些眼生,在下一时未能认出。”他目光四下寻找,终是放弃:“画像拿走了,不然四殿下看一眼,说不定识得。” “那便算了。” “不过,在下若能再见这人一面,应该能认出来。” “那你留意着。他们这么大动干戈的找人,找到没有?” 四皇子这话问出,大老板复又有些动气,指着还跪着的几人。 沉声道:“我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本来人自己撞到我们手上来了,结果让人诓走才知道这人是谁。” “哦?”四皇子的眼色也往后扫了一眼。 跪着的人人如芒在背,恨不得缩成一团,好避过他的视线。 “笨手笨脚的,关起门来调教,只是也不能让人越俎代庖。” “在下省得。”抬眼望了下黑暗中有点灰蒙的天,又关心道:“夜黑沉了,殿下进去暖暖身子,在下再传轿子送殿下回去,若是没用膳,就顺便对付两口,八珍鸭是现成的。” “不了……”四殿摆手,正欲说走,蓦然又止了话,低声吩咐道:“去准备。” 人已朝不远处的一道人影扬声招呼:“雁珩兄!” 那边挺拔的男子闻声回头。 四皇子几步过去,亲近道:“嗐,约你总没空,这次怎么也不能推了。肯定没吃吧,我也没吃,一起喝两杯。” 大老板适时道:“原来大爷约了友,我说呢,菜都备好了,且快进去。” 成功将王雁珩要出口的拒绝,堵了回去。 王雁珩面带错愕,稍顷无奈道:“唉,真是……那便,却之不恭了。” “对嘛,对嘛,约你可真太难了,咱们这就叫相请不如偶遇,快请进去,这会儿怪冷!” 一左一右,硬是将人请了进去…… 四皇子和大老板都没注意到,被他们簇拥着进去的人,低头时眸光闪了闪。 一直至亥时中,千昧楼的马车驶出,穿过说京都大街,驶到威远将军府大门前停住。 车里跳下一个小厮来,与驾车的小哥一起,一左一右,将车上烂醉之人搀扶下来,其中一个腾出手叫门。 好半晌,门从里面打开,一见那醉着的锦袍男子,唬了一跳。 连声道:“哎哟,我的舅老爷,这是怎么了,怎么醉成这样?” 那小厮塞过去一个荷包,道:“这是一点心意,有劳你了。王大人与我们主子吃酒,劲儿有点上头,还要你费心照顾着些。” 门房乍得了好处,愣了愣,才道:“自是应该的,你且放心。”嘴上也没了方才的一堆问题,反道:“舅老爷小心脚下,小的扶你进去。” 俨然是拿人手短了的做派。 送人回来的小哥眼神交汇,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放下心的意思。 最后道:“那我们先回了,咱们从千味楼过来,若是王大人有什么东西漏了,我们没留意到,可着人传话来,我们送回。” “好好,我定转告到位。” 两位小哥这才退了。 将军府的大门合上,守门的招呼人来将他扶回归暮苑去。 天方亮,那个过手未热的荷苞,就摆到了管家陈伯这边。 陈伯拉出抽绳,随意瞧了眼,出手大方,有两三角碎银在其中,只怕是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 “你自己拿一角银去,请你对班和同值的吃酒,余出来便是你的。至于这些——” 他指指那个钱袋子:“也不充公,哪一日你到期要出府,或者娶妻了,我仍给你,暂寄在府里。” 守门的千恩万谢。 威远将军府幽禁将将快二十年,这些家仆一个未散,记的就是这点好。 打理中馈的二奶奶,便是府里最紧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削减他们的月银。 小公子带着家小回府后,府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守门手里攥着一角银子,抬眼望天,积了两日薄雪的天今日乍然放晴了。 远远见个熟悉的身影过来,忙打招呼:“映雪姑姑,这么早怎到前院来了?” 对方颌首:“归暮苑要请府医去一趟,你昨夜当值?” “正是。”他有些惊讶道:“是哪位主子不适,我去叫。” “那辛苦你,请他务必马上过来,孩子烧得厉害,人迷糊了。” 580,寻父六 归暮苑里的人进进出出,顾柏冬下了朝哪也没去,就呆在院子里。 那孩子烧得不住呓语,正由曼青亲自照料着。 按理归暮苑使人不少,有的人可以照看着。偏偏那孩子不知怎么回事,谁也不让靠近,只要曼青近的时候,人安静些。 阿雁也自觉不是那等有耐心的人,索性退回了自己这边,交待让人请了府医便算尽了心意。 回来自己这边,到底心里有些挂着,便背着人取了系统水,让人熬了白粥送过去温着,几时醒了,可适当用点。 死人和丢了人的事,一直也没有结果,今日城外的饥民直接罢工了。 说朝廷就是骗他们去白做活,死了人没个说法,人无缘无故没了还是没个说法。 “我怕到时民情汹涌,会强闯城门口,已经派人过去看着了。倘若我出府,会留明智在府里照看着,诸事另有祖父和父亲作主,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说起这个——”阿雁好奇道:“兵符是不是还在你手上?” “嗯。”男人看她一眼:“好奇?” 阿雁老实地点点头:“便是现在上交,我也觉得晚了。圣上是怎么能容许顾家一门二将,手握兵符在皇城里。” “他容不了也只能容,二十年前的我们吃了教训,兵符交不交,结果都一样,反而在手里他们还投鼠忌器些。” 见自家夫人的神情仍有几分懵懂,笑道:“你以为这段时日,你这么嚣张,他们也不敢真拿你如何,是因为军功?错了,他怕我们这房在外面心野过,真闹起来豁得出去!” “小五和宝妃娘娘在……” “帝皇之家,最不信这个东西,又怎会觉得我们在意,小五和阿姐眼下算是平衡的一颗棋子,却不会是最终的棋子。” 阿雁暗自咂舌,觉得自己有点像是拿自个小命,在陪他玩这一场政治游戏。 但她没有喊停的权利和理由。 先太傅是她父亲,所有人推也会推着她往前走。 “我现在能做什么?” “夫人有银,自是能做不少事。不过——”他朝她眨了下眼,眉宇间藏着点焉坏的痞味儿。 “别急,等局面坏到一定情况再说。几个皇子都成年了,迟迟不立太子,自然有人心急。他现下还用得着我,去跟各个皇子对立。 ” 阿雁觉得自己真是撞邪了,居然还觉得这样子的男人,有几分可爱。 她嗔了他一眼。 男人故作严肃道:“说正事,别撒娇。” 这回后者没客气,丢过去一个巨大的白眼。 顾柏冬终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换个话题道:“曼青近期是不是有置产的打算?” “你这眼神够毒的,她心软,大约是看那些饥民受罪心中不忍,想将长林那一套搬到这边来。” 男人垂眸思索了一会,“京郊和城里都没地了,但是往外二十里,却有大片的空地。” 他言外之意很明显,阿雁眨眨眼:“正正合适,那的地皮,想必不贵吧。她现下拿地是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嗯。只需她去看过合适,我派个人给她跑腿。” 他说派个人,想必这人自然通晓京城地契买卖置换诸事的了。 “曼青不知道会怎生感谢你这个公爹。” 顾柏冬笑笑,“你从荔平城开始就不大置产了,怎么,银子赚够了?” 要不是他转给她的铺子仍在收益,他都怀疑是不是该要再贴补她一些了。 “赚累了。”阿雁无所谓道:“一个府里有一个人赚银出色就好了,倒也不必人人都去闯。不怕引人注意?” 她的银子已经多到成了一串数字,现在谈赚钱荡不起她的任何激情。 “说到这事,曼青要在其他房选一个或者两个不善诗书的兄弟,帮衬生意,这事我跟你说过没有?” 男人摇头。 “府里开个小学堂的事已经定下了,过两日便开课。到时看看有那合适的,带出去平日里帮衬着,府里最好还是有个男子对外。 “她是想帮一把其他几房,这是好事。他们会念她好的。”顾柏冬话又扯回到那个孩子身上:“那小孩不知道现下怎么样了?” 两口子正提着这事,映雪在门外低声禀道:“寻梅过来传话,带回的小孩府医给了药,吃过没多会发了两身大汗,现下退热了。” “到底说病了,还是要寻医问药的,这不,用药不就有效果了么?” 阿雁搞不懂,这个朝代为什么会有,下人病了 ,不能问医,这么个损人不利己的规矩。没医好人,谁服侍主子? 她最近还琢磨着,在府里设个小药堂。 再有些偏僻还空着的院子,可以暂时利用起来,养些家禽和种些时蔬。 府后面那口塘,十几年没人住,一直荒废着的,搬回来后二夫人一直还腾不出手来,二个手头也没银修葺,便暂时丢了几尾锦鲤进去。 数量太少了,偶尔路过,连个鱼影子都见不着。 阿雁想着开了春,就找个月黑风高认,从系统里偷渡一批鱼苗进去。 偌大个府邸,务必要能保证即便被困在府里两三月,也能保全府饿不死才行。 “你神游什么?”男人大掌在她跟前挥了挥。 “没啥。”她提议道:“不如咱们去看看那小孩。” 左右这一会无事,顾柏冬直接起身,自找了氅衣穿上,又顺手捞了阿雁的一件厚披风,示意她起身。 阿雁嘴上不说,心里是很享受这些小动作的。 面对面时,她眸里便不自觉带了些情意。 男人被瞧得手上顿了下,一本正经道:“现下不方便,回来再说。” 阿雁反应好一会,才意会到他说的不方便是什么不方便。登时脸颊爆红,充血一般,恼羞成怒,一脚碾在他的靴子上。 硬是狠狠转了两圈,才收脚,然后头也不回,率先出了门。 她到的时候,彦哥儿屋里也正乱着。走进去见一地狼狈,曼青也不在屋里。 “这是怎么了?” “主子说他的衣服不能着了,见势退了,要去给他寻两身差不多身量的衣物来,中途他醒了,便闹了起来。” 寻梅忙解释道。 小孩想是一直很不安,睡也不敢睡,热才退,又闹起来了。 她说话这一会,那小孩摸到头枕,又捡起往寻梅身上砸,恶狠狠道:“走开,别想抓我!” 581,扰人心一 寻梅不躲不避,那枕正正落在她身上,发出小小的闷响,幸得那是决明子的,并不怎么痛。 寻梅神色如常,想是他闹了蛮久,已经习惯了。 反而替他说话:“这两日约莫是受了不少罪,除了主子谁近身便跟谁急。” “怎么偏要曼青?”阿雁奇道,难道真是儿媳妇身上的母性光辉太耀眼? 正说着曼青进来了:“母亲。” 阿雁颌首,目光却看向那小孩。 小孩本发着蛮,见曼青进来,便停了动作,眼巴巴望着她。 像只可怜的小狗。 这一幕看得阿雁啧啧称奇。 “莫急,我只是去给你寻两套衣裳,你那个不能穿了。”曼青过去拍了拍小孩的背,又问过公爹和婆母安。 小孩只定定望着她,也不说话。 曼青心软,哪受得住他这么看着,越发心疼,哄道:“乖乖,刚退热不得受凉的,回被窝里去,再睡一觉可好?” 小孩面上有几分挣扎之色,却一动不动,“姨姨你别走。” 曼青道:“我不走,你换了这个寝衣再睡吧。” 那寝衣原是三房那边一个哥儿的,身量长开后留下来的,曼青看小孩的身量看着差不多便讨了来! 她将小孩拉过来,动作轻柔,替他换了,孩子有点害羞,过程中还有点扭捏。曼青笑着用被子裹住了他。 “姨姨,你就在这。” 曼青道:“好,我就在这守着,姨姨的母亲给你熬了粥,你要不要用一些。”她指了指在一旁的阿雁,还有搁在一边温着的小炉。 小孩眨巴了一下眼睛。 阿雁笑了,忍不住道:“为什么就只喜欢这位姨姨?” “姨姨是好人。” “哦?” 阿雁奇了:“你同他见过?” 曼青摇摇头,“委实没什么印象。” 她转向小孩:“我们在哪儿见的面,姨姨想不起来了。” “在城门口,姨姨给我装过粥,你说我这么小,太可怜了,让派粥的大叔又多给了我一勺。” 曼青想了一会,还是没有想起来。 众人皆感意外,没想到这中间居然是一段善缘。 “姨姨是好人,阿爹说的,你不会害人。”小孩儿肯定道。 在场诸人都沉默了,这几日的事,几人都大概知道点,可想而知,他是如何担惊受怕,又如何绝望地要找爹。 好不容易逃出来,到再被人抓起来丢到柴房,甚至,寻梅带他回来时为了让他安静,也用了非常手段。 他所以地抗拒和发蛮,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也更惹人怜爱了。 阿雁回头,悄悄同顾柏冬咬耳朵:“是长岸给我信儿,我才想着带回来或许你有用,现下要怎么办?” 男人朝她示意了一眼,率先往外走,她朝儿媳妇打了个手势,忙小步跟上。 “怎么?”她追上男人问。 “昨日刚天黑,大殿下请了旨,满城搜人,你胆子好大,还敢将人带回来。是怎么带回来的?” 阿雁想起当时不由笑了:“这个呀,还是多得了寻梅,她想的好法子,硬是把人都糊弄过去了。大殿下当时跟他面对面,大约就没往那处想。” 接着将当时如何把晕了的小孩,乔装成驾车小哥就坐在前面瞒天过海的过程,详细同他说了。 “为了不使他突然歪下来,我们费了好多功夫。最后将他与控马的缰绑在一起,再让车夫牵着。” 她杏眸睁得圆圆的,很亮,急着寻求认可:“你就说,这样的法子你能想到不?” 不料男人面上全无半点喜色,反而皱着眉道:“他不是那样能轻易糊弄的人,你说的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现场有其他事扰了他的心神,不然绝无可能。” 阿雁有些不高兴:“你这话什么意思,就不能是我们的主意好。” 顾柏冬沉声道:“不会。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若真如你所说,这种小把戏,根本不可能瞒过他的眼。你是不是漏了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现场还有什么其它事?” “没有!”阿雁恼道:“你别把他那么神化,再厉害能比得过你吗,就算当时你在那,也不见得能认出来,寻梅将他伪装得可好了。” 男人嗤道:“我认不出是正常的,你在那,我的心神怎可能还跑到旁的人身上去?” 前者捶了他一拳:“什么时候了,还不正经。” 而对方却在说完那句话后,突然默了下来,一脸狐疑望着她。 阿雁被瞧得浑身不自在:“你做甚?我跟你说,这可是在儿媳妇的屋子处。” “我知道。”男人忽道:“当年你、我是临时定的亲事,你听没听岳父提过,原打算给你定的是哪一家公子?” “你莫要胡乱醋,我哪来的什么先定,没有的事。” “我不是吃醋,先岳父真没跟你提过?” “这种事怎么会随便提,不是板上钉钉了,也不会让我知道。” 这倒是事实,为避免万一不成,传出什么不好听的传言,不到但全走礼之前,都是不会让女郎本人知晓的。 但顾柏冬却隐隐记起一桩事来。 若那事是真如他当年所听,那阿雁昨日能顺利脱身,也不算全然没有原因。 阿雁这时却道:“好吧,在那之前,我们与大殿下在千味楼恰好碰面,他走时还替我们结了账。大约是有了那一账的牵连,到被关卡拦下那会,士兵们对我们的检查要松好多。” “就这?” “便是这样了,还要怎样?”阿雁真的有些恼了:“寻常人,才一起说过话,戒心总是轻些。” “你说得确实有理,却未见得。你与他搭话了?” “自然免不了要搭上两句的,我与曼青当时可是连车都没下,在车里说的两句话。” 末了,她又加了句:“大大方方的,可没扯嫌。他这人使阴的时候是恶毒,披人皮的时候,也是人模狗样的,谁好意思伸手揭他的皮?” 顾柏冬剑眉轻拧,余光见一道颀长的人影,喊了声:“子栋。” 阿雁跟着他看过去:“阿兄。” 王雁珩踱过来:“都在这做甚?” 阿雁正要应他,男人抢先一步道:“你来正好,我问你,当年在我之前,岳父是不是曾给她定过人?” 582,扰人心二 如今情况有点超出阿雁的控制。 “不过是当日宴上瑞妃的一个提议,父亲没有应允,做不得数的。”王雁珩最后道。 事情不会这样简单,被瑞妃点了名的贵女,还有哪家敢求娶。 “且后面出了咱们两家的事,瑞妃怕被牵连,忙不迭给大殿下定了另一门亲事,当日的戏言彻底作了废。” 阿雁已经不想再听他的安慰。 阿兄知道得这般清楚,那大殿下本人自然也知道。还有当日宴上的人,这么推下来,顾府的老人们必然知道。 人尽皆知! 除了他们两口子自己不知道,一个是当时一直在外游学,一个确实是没人告诉她。 她下意识去看男人,对方神色复杂,说不出是醋意更浓,还是另一种更深层的情绪。 “这事我真不知道。”她举手发誓。 “嗯。” “嗯?” “你心虚的时候,没有这么理直气壮。” 好的。 阿雁道:“那你现下给我摆个脸子做甚。” 顾柏冬横了她一眼,“这个人对自己的东西看得很紧,他几次见你,情态都不寻常,不是什么好事。” “我又不是他的所有物。” “你被瑞妃点过名,在他看来,你就是他的人,当年不过是形势紧急之下的权宜之策。” “想啥美事呢,一厢情愿罢了。” 男人绷着脸,听她这话,微愕了下,神色缓了不少,多了些柔软:“往后尽量避开此人为上。” 阿雁应了下来。 屋里的小孩安分下来,曼青出来说睡了。 “带回来也好,怎么也是多一重牵制。 ”顾柏冬道。 “昨夜我从千昧楼出来时,街上的设的卡已撤。”王雁珩道:“我后来同这人打交道不多,若他真是如你所说,城府之深,那他八成已经猜到人是小妹带走的了。” “所以近日你们不许再单独外出。”男人转向阿雁道:“此事不是儿戏,你须得往心上去。” 阿雁不满道:“阿兄喝得醉熏熏的,还记得卡撤了?” 曼青却自告奋勇,“儿媳会看好母亲的。” 顾柏冬很满意:“曼青很好。” 有儿媳这话,他自是放心,阿雁做事有事难免有点油盐不进,不管不顾的劲儿。但多数时候,曼青劝着的话,她还是会顾及几分。 公爹这样直白夸她的时候不多,王曼青面带赧意,垂下了头。 顾柏冬又道:“京郊再往外的那些地,你母亲应同你提过了,待你想法成熟,派人跟我说就是。” “多谢公公。” 曼青第一回体现到了家里有人好办事,从来这些关系都是要走一走的,如今却只为她服务。 如今公爹当权,倒反过来了。 顾柏冬正想要与大舅兄合计一下四皇子的事,便引了人到议事堂说话。 屋里那小孩随时可能醒,曼青不想离远了,婆媳俩索性就在屋子外,拿了几把椅子坐着。 阿雁做事向来是不怎么避她的,这时想起昨日在琅钰楼的情形,便当着儿媳妇的面,招了映雪:“你替我跑一趟,跟张良全说个事。” 映雪凑上前去,听她耳语交待了几句。 点头离开。 曼青这会子取了帐本子在看,见人走了才道:“娘想跟他说那个宝石的事吗?” “是也不是,我不过告诉他一句,公主对这东西有些兴趣罢了。” 前者移开本子看她:“娘有心让他们成一对?” 她人凑近来,压低声音道:“大逆不道说一句,良全叔人不差,公主虽高高在上,到底名声太差了,媳妇还觉得有些委屈了良全叔呢。” “这个我不好定论,但我觉得他好像不是很抗拒这回事,兴许有其它的想法也说不定,我们外人不好多嘴。我传句话给他,怎么做,他自有计较。” “也是。”曼青小声分析道:“其实村夫出身,能尚公主的话,确是祖坟冒青烟的事。以后若能得一儿半女,生下来便是皇亲国戚,后人要一步登天了。” 确实如此。 倘若一切顺利,这也算是张良全的造化。 牵扯上了张良全,那阿雁背了人家的一剑之恩,有些事顾忌便多了。 事关天家,婆媳俩不好深谈,转而到另一件事上去,却是近日一件大事。 “迎亲诸事需要的物事,还有两三日便要到了。银两方面,媳妇也另拔了三千两白银给二奶奶那边,明日约了柳夫人,到时看看当日的流程。” 曼青话到这里停下看着她:“不知娘亲可有要交待的。” 阿雁想了想道:“你问下柳夫人,压阵的物件是什么?” 王曼青愣了下:“娘亲思虑周到,阿妩大龄出嫁,有些能震场的物事,自是能减不少闲话。这样吧,我私库里新近进了好几样好宝贝,明日带上过去,若是柳夫人有需要,便赠了阿妩妹妹。” 话音未落,只感手心一紧,却是婆母握住了自个的手。 “阿妩的婚事如此大阵仗,你心里可会不舒服。” 她眼眶霎时泛起潮意:“娘亲何出此言,我如何同阿妩妹妹相比?当年明德哥肯花十五两银子卖断了我,其实已是我的机缘。如今我能在归暮苑当家作主,有银傍身。也全是托了你们的福——” 王曼青反握住她:“娘,顾家从来没有薄待过我,你也不必因此而小心翼翼,我……我……” 不知怎的,那点子话到了嘴边,只觉酸得很,人竟扭捏起来,半晌才说得完整:“你那年从水里捞起我,我便将你当成我生身的娘了。既是娘同女儿的联系,又何必在意这些呢。” 她继续说:“况且明智敬我,尊我。他如今贵为四品官身,便是另外立府,叫阿妩妹妹当家主也是应份的。却早早放出话来,归暮苑内宅事务,以我为尊。” 曼青是很知足的:“等阿妩妹妹进了门,我们各有所长,自然能联手将归暮苑打理出不同的好光景来。” “明智谢过嫂嫂一片冰心,阿妩进门之后,定也会同我一样,尊嫂嫂为重的。” 婆媳俩循声望去,只见明智正立在不远处,不知他听了多会,此时正朝她们这边行了个郑重的大礼。 583,出嫁一 饥民的事情尚未有最后定数,柳家要嫁女了。 柳氏嫡女现算得上是大龄女,要是嫁的普通人家,那些多嘴多舌,怎么也要诟语几句。偏偏是当朝新宠顾家,便没人敢赘话。 霾了大半月的天时,这日倏忽放了晴。 柳家人喜庆洋洋,来客都在说:“多好的兆头,柳小姐往后到了顾家,定然日子美满,儿女双全。” 柳夫人合不拢嘴:“承你贵言,承你贵言。” 冬阳打在红绸上,胭色殷殷。 喜房里阿妩坐着,柳夫人亲手替她蒙上盖头,叮嘱道:“前院明智在做催妆诗了,你安稳等着便是。他不似一般武将,五大三粗,诗才很好,来客都赞不绝口呢。” 柳家的人有心显摆这门亲事,要替女儿晚嫁找回面子。 又是知道明智底细的,柳大公子一首接一首,恨不得要这位人才出色的妹夫,现场就作出个诗集来,给妹子挣脸。 顾明智神采飞扬,早有准备的他,三步一绝,五步成诗,出口章成,信手掂来,引得观礼的众家夫人连连顿首,恨他怎么不是自家女婿。 直到眼看日头渐高,才笑着求饶:“大舅兄高抬贵手,给我留点文才,来年在下还要参加秋闱。” 话出口,一石激起千层浪,现场一片哗然。 今日来客,均是在城中叫得出名字的家眷,谁家不望族中子弟出色?顾明智以及冠之龄,四品加身,已引得不少人眼红。 贵人们不知战场残酷,不识寒衣缺食,私下本就有人说顾家这个小子是吃了他老子福荫,顺带捞的一个四品官。 如今好了,众目睽睽之下,这是要公告全京城,他不仅能武,还打算在文人科举路上,再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人群中的沈夫人刻薄道:“哟,好大的口气,怕是作不出来了吧,江郎才尽便罢了,还要吹这样的牛?” 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也附和道:“可不,别为了一时面子,届时下不来台。” 众人看去,是太尉夫人。 两家原本也不合,只是都在顾家妇人前吃过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会竟联手了。 顾家妇做事不爱虚面子,行事霸道,如今又风头正盛,这二人回去受了家里老爷的责问,不敢在顾家跟前再造次。 当下在柳家说几句酸话,却没人能拿她们怎么样。 也算是变相在给顾家找不痛快了。 未料顾明智寒目一凛,眼刀子如有实质,往二人处疾射而来,“两位夫人家中亦有子弟,在下不才,想与贵府子弟比试一二,可敢应战?” 两位夫人均是一愕,随即被窒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本以为,这么酸几句,主家为着体面,也只能当没听见。却不想,人家的新姑爷硬气,当口当面的,就跟她们提出了要与其子弟比试。 她们两家要是有出挑的子弟,自家老爷也不至于,整日唉声叹气,吃了亏,都不敢跟顾家对上。 一些与她们不和的夫人,则以帕虚掩,笑将起来。 有人悄声道:“该,人家大喜的日子,也不看看场合。以为自家能压柳家一头,便能放肆?这打的可是顾大人的脸,新郎官怎么能依她们。” “谁说不是呢,顾大人与她们老爷同朝为官,便是她们老爷在此,也不敢这般下顾大人的脸!” 两位夫人面色难看,太尉夫人道:“我们也不过就事论事,顾大人这么大反应,莫不是叫我们说中了?” “中不中的有什么紧要,比试一二,我有没有江郎才尽,便知分晓。”明智冷笑道:“莫不是族里的子弟拿不出手,夫人才说出这样的话,好借此避开吧。” 在场的客人, 要不是顾着彼此的面子,早就哄堂大笑了,谁看不出这二人的那点小心思? 这两家族中如何,都在京里,谁瞒得了谁。 “若是子弟不争气,余以为还是低调些好!”顾明智又道。 言词犀利张狂,不留情面。 这话放任何一个年轻一辈来说,即便素有盛名的傅子煜,也会落人口实。 偏偏是顾明智,及冠之龄,便官拜四品的人。 柳大公子瞧着二人青红不定的嘴脸,心中只觉畅快,扬声道:“好,那便罢了。” 男方的喜婆忙忙高声唱道:“请新郎进门迎新人!” “今日事多,难免招待不周之处,沈夫人不日前才送了女郎出门,想来也是能体谅一二。两位夫人入座吃些酒吧。”柳大公子客客气气道。 众位贵妇中,终是有人没忍住,大笑了一声,又忙忙噤声。 其他人也乐了,沈如眉那能叫嫁吗?没有成亲礼不说,轿子都是自家雇的。 最丢人的是,去到婆家还被婆婆嫌弃丢人,那妇人粗鄙,骂骂咧咧的进了门,还不如一个小妾体面。好在她确有几分姿色,那骑都营小官还稀罕着,肯护她。 沈如眉便挑拨着两母子的关系,日日与婆婆打擂台,婆婆觉得亏,又不愿与儿子口舌,转了阵地,见天的上儿子岳家哭诉。沈夫人前日才让人打过一回秋风。 俨然成了满京的笑料。 因着这层关系,她才如此沉不住气,只要与顾家相关,便忍不住要挖苦两句,未料又撞到了铁板上。 柳大公子吩咐身边的使人:“还不快请夫人落座?!” 新郎接人,本应是观礼的时候,她们却要被人请到座位上。 大庭广众,各家的贵妇看着,老爷还在前厅,传出去叫她们两家该怎么见人? 沈夫人努力扯出一抹笑道:“吃酒什么的几时不行,新人要出门了,咱们看着也沾沾喜气。” 柳大公子挑眉,“那夫人自便罢,若要沾喜气,只管多说几句好听的,喜气自然来。” 沈夫人绞紧帕子:“说的是。” 柳大公子撇嘴,转头高声招呼一众喜人,“走走,拦人去!” 一大群人簇拥着他,浩浩荡荡往的后院去。 没多会,柳大公子红着眼,背着一身红嫁衣的新人出了大门。 八抬的大红喜轿在大门前停稳了,顾明智先一步在轿子边等着,小心扶了新娘子上轿。 柳大公子猝不及防,往他胸口擂了不轻不重的一拳,有些狠声道:“你可要好好待我妹子。” 明智郑重施了一礼:“请舅兄放心!” 嫁妆一台台从柳府抬出,打头出那抬,竟是两尊硕大的白玉三镶福寿吉庆如意,以托举的摆法,突出前面一尊精美的赤金如意来。 哟!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富贵了,这么偌大的白玉料,光是原料便一块难求。 众位送出的贵妇瞧着,没有不眼红的,纷纷暗中腹诽:这柳家看着清流,没成想竟有这般实力。 584,出嫁二 柳夫人见此,心里也不禁为亲家考虑得周到而欢喜。 虽说多等了两年,让人说过几句闲话,今日总算是里子面子都有了。憋了这么久,等的就是此刻。 欣然道:“说出来不怕众位笑话,打头的几样宝贝,都是亲家那边给的添妆。这么好的东西,我哪有脸留下,都给她带过去傍身吧。那柄金如意,本是皇后娘娘亲赏,亲家母道是皇后娘娘福泽深厚,这些福气就该由小辈绵延下去。” 见众人面上皆露惊讶之意,继续道:“另外那两柄白玉的,是姑爷他嫂嫂着意要添的,说是同我们阿妩一见如故,恨不得生作姐妹,如今能做妯娌也是缘分。” 顾家长房的小公子,骠骑大将军身下的长媳,听说经商颇有些手段,现在基本能供整个将军府开销。 人群一时失语,心思百转千徊。 说就说士农工商,商贾上不得台面,但是人活一世,哪哪能少得了这黄白之物。再者人家夫君争气,府里兄弟也有出息,半点不影响她的体面。 只谁能想到,她竟能如此大方?! 别家长嫂,新妇未入门就想着怎么下马威了,他家倒好,未入门就先拢人心。 这下各位贵夫人的神色,已经不能用单纯羡慕来形容了,更多的是求之不得的酸意。谁家嫁女郎不担心妯娌关系,柳家这是得了天大的福气吧。 柳夫人一朝扬眉吐气,又比了比后面的几台嫁妆。 “这是阿妩的准亲姑子添的。” “这是明智其它房的兄弟的。” “这是明智其它房的姐妹的……” 嗬! 这阵仗,柳家大龄嫁女,倒是顾家一家子上赶巴着了。 放眼满京,哪有这样的前例,便是高嫁女,一向也是由男方主导。 “幸得亲家亲厚,柳家才有今日盛况,这嫁人啊,除了看姑爷,还得看家风。” 众夫人都频频点头,连声称是。 柳夫人笑着同角落里一声不吭的人道:“沈夫人,你说呢?你家老爷是御史大夫,谏的就是群臣品行,这方面想来最有话语权。” 贵妇们掩嘴轻笑,其中的嘲讽之意也懒得再掩了。 沈夫人面色难看,咬牙道:“柳小姐是个有福气的,柳夫人也能安心了。” “正是。” 柳夫人出了这口恶气,心里熨帖不少。 她在后院听了禀报,当场便恨得牙痒痒,柳府嫁女的大好日子,这些不知轻重的东西也落她的脸,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十城红妆穿街过巷,游了两圈,才在威远将军府停下。 此时,将军府宾客满堂,红绸高挂,丝竹声声入耳。 满口还摆了铺着红布的大喜长案,专给过往的路人发喜点,要为新人讨口采。 顾明智志得意满,风度俱佳从马上一跃而下,去踢轿门。 喜人们遵行古礼,一步一步引导着他们牵了红绸,被众多兄弟姊妹簇拥着往里走。 在顾家的礼程就顺利得多,毕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将军府放肆。 新妇被送入后院新房。 曼青带着一众姐妹陪着说话,免她孤单。 “去取些精致点的小点心来,新妇肯定没东西进过肚。你是烟云吧?” “奴婢烟云,拜见大少夫人。”她是打小近身照顾阿妩的。 “快起。”曼青亲切道:“这是我带来的才榨的鲜果子汁,快给你主子斟一杯润润喉咙。” 一个小丫鬟手捧着个大玉壶上前一步,烟云忙接了谢过,才倒了一盏,送到新妇手边。 阿妩清冷的声线从盖头下传出来:“谢谢大嫂,替阿妩想得如此周到。” “咱们往后是妯娌,这是应份的。”环视房里一周,又道:“如今在房里的都是自家姐妹,你不必拘着,怎生舒服便怎生来。若有长辈来,会有丫鬟来报,你只管宽心。” 阿妩喝尽了那盏果汁,递了碗出去,不自觉放松了下挺直的腰背,微斜着身子,松了些重量到一边的烟云身上。 提前几日,顾郎就同她说过,届时进了府,大嫂会帮忙看顾她,一切尽可听大嫂的。 “顾郎说进了府,若有不懂的,只管同嫂子说。今日进了府才知道,嫂子果真是一等一的好嫂子,不怪顾郎提起嫂子时,总是尊敬有加。” “我做的都是长嫂该做的。明智在兄弟里最是稳重,又最重礼仪,对我这个嫂子的一向很是尊重,这都是他本身教养极好的缘固。” 妇人听人夸自己的夫君,总是喜不自胜的,何况是新婚。 阿妩小声道:“那也先得要嫂子足够好。阿妩别的不盼,只望与顾郎能像大哥大嫂这样,举案齐眉便满足了。” 顾家长房的好家风,没有妾室,没有通房。 是京城多少女子盼望的归宿。 “你和明智只会更好,你信我。” 曼青伸手执过她的手:“嫂子托大,跟你先交句心,母亲说过,往后咱们长房的事,你对外,我对内,只要咱们齐心,没什么可怕的。” 阿妩的手颤了下。 须臾,道:“我都听嫂子的。” 曼青没再深入,笑笑道:“太细的事,待你明日拜见过长辈过后,我们再谈。” 吃完这话,瞥见捧着点心的丫鬟入来,“先用点点心垫下肚子。” 烟云一时脱不得身,寻梅亲自上前接了点心,帮忙送过去,烟云投来感激的眼神。 捻了一块杏花糕,送到主子嘴边。 才用了两块,又用了一盏果汁,外面一阵喜气洋洋的嘈杂声由远而近。 外面有人高声喊着:“新郎倌来揭盖头了。” 嘻嘻哈哈的闹腾声。 曼青短促地笑了下:“来得真快。” 阿妩隔着盖头,轻轻地捏了一把嫂子的皓腕:“嫂子莫笑。” 众姐妹见此,都哄然大笑起来,这当口明智等人已至新房门口,身后兄弟朋友不明所以就跟着起哄。 明礼大叫道:“二哥,快快揭盖头,那日二嫂过府,我都没能仔细看。” “快点快点……”一大帮人喊口号一样,整齐地叫了起来。 顾明智被人拥着,三两下被推到了新妇跟前。 酒气氤氲,屋内登时熙攘,曼青捂着帕子,“你们这帮坏小子,灌你们二哥酒了?” 明礼理直气壮,咣咣应答:“新郎倌哪有不喝酒的。” 另有一男声道:“傅子煜,你说,那会子你成亲,是不是也是这般,喝了不少吧。” 585,出嫁三 盖头下的女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下。 明智黑眸如潭,狭长的眼尾半眯起,跟着众人看向傅子煜,“傅兄?” 后者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然,一边的公子见状,佯怒道:“顾二公子大喜,还有心思管别个。柳小姐盛名已久,却叫你抱了美人归,快快揭了盖头,让我们瞧瞧新娘子!” 其他人又是一阵“对对对”之类的附和! 明智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他执起秤杆,看着眼前娇小的身子似在轻颤,心生怜意,不由笑了。 明礼不满道:“够了,二哥,你这时发什么花痴,麻溜的!” 众人大笑,阿元一心向着他的二公子,徒劳道:“大喜日子,明礼莫闹。” 明智赏了明礼一个爆栗,曼青也嗔怪道:“明礼,二嫂嫂的好日子,注意言辞。” 明礼扮了个鬼脸,后面不知谁打趣他:“小心我告诉周小姐。” 明礼忙敛衽:“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哈,这么怕她?” “胡说什么!”明礼蓦然肃色:“周小姐才貌双全、蕙质兰心,说是名门典范也不为过,咱们素日里荤素不忌,说笑几句,无伤大雅。但女子名节何其重要,怎能不知轻重拿她说笑。” 顾明礼近日才扎进满京贵公子圈,虽刻意低调,但他有行伍的经历,光这一点已够同龄人艳羡。 且他得母亲和嫂子资助,使银子时格外豪爽大气,非一般名门子弟能比。好在他打小就知道要攒银子,寻常人也不能轻易诓了他去。 现下他变脸,那些公子们便不敢再多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场面竟有点尴尬。 曼青做长嫂的,眼波流转,笑道:“明智快挑盖头,几个小的等不及要看二嫂嫂哩。” 众人嘻嘻哈哈笑起来,明智秤杆斜挑起喜帕一角,在场几许抽气声起。 盛妆的阿妩满室烛光下,端的是雪容昳丽,不负闺中时满京盛名,果然清贵高雅,如菊中魏紫,不可方物。 “哇!” 同龄的几乎都在暗叹顾明智好运气,顾家的打小在外野生野长,一回来就抢走了他们自小口口相传的女仙子。 明智也定定看着,不知是被震住了,还是分了神。 诸人跟前,阿妩羞涩得只敢端庄坐着。 喜婆婆笑吟吟的:“新娘子真是天仙一样人物,瞧,把咱们新郎官都看傻了。” 又催促道:“说句话呀。” 明智回过神,挠了挠耳下,有些憨态地叫了声:“夫人。” 新房的屋顶好险没被笑飞。 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顾大人平日里道貌岸然,不想竟也有今日露怯的时候。” 连阿元也揶揄他:“二公子莫慌,新娘子不会跑的!” 难得阿元也这样,明智无奈,耳朵却分明红了。 阿妩垂着的眼眸悄悄抬起一瞥,又极快收回,只一个眸光,娇颜酡红一片。 喜婆婆见状,越发笑开了怀,引导新人:“请新娘、新郎饮合卺酒,从此合心合意,举案齐眉!” 闹新房的这帮人,一个扒着一个,像看什么稀奇,面上均带着莫名的兴奋之色。 便有使人送了酒上来。 顾明智一手一杯取了,将其中一杯送到阿妩手中,二人这才名正言顺对视上一眼。 视线交汇的瞬间,双方心底皆是一颤。阿妩饶是冷静自持,此刻内心也是一片兵荒马乱,飞快移开了。 这种感觉是很微妙,唯二人间自行意会。而见她这副情状,本也不甚冷静的明智的反而淡定了。 他轻笑了下,长臂舒展,主动绕过她被嫁衣衬得白玉一样的梏腕,眼神锁着眼前人,满满都是占有。 闹腾中有人低喊:“子煜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但很快让起哄新人的声音淹没,明智眼下有流芒涌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两位新人仰脖喝尽杯中酒,喜婆婆领了赏,合不拢嘴地祝他们夫妻恩爱,长长久久。 明智余光往某处暼了眼,淡声道:“明礼客人回前厅喝酒,我稍后便来。” 众人闹了新房,都是识趣的人,说了几句要顾大人再请酒之类的话,打着哈哈,一起回前厅去。 曼青带着众姐妹在后面也道:“那你们俩说会子话,我去前面看下有没有短啊缺的。一会我着人给你们送些羹汤类的热食来。” 顾明智对长嫂尊敬一向是不变的,这会揖了个礼道:“有劳嫂嫂操劳。” 阿妩附和道:“等过了今日,阿妩再好好谢谢嫂嫂。” “都是一家人了,说这些做甚?娘亲说过,咱们一个锅里吃饭,不用总客气来客气去的,那样反而生分。” 她招呼着几个妹子:“婷菲,明悦,各位走了走了,二嫂现下有你们二哥呢。” 几个女孩子吱吱喳喳的跟着曼青走了。 烟云有眼力见,也退了出去。 顾明智目光一错不错,就这么静静看了她一会,阿妩教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眸光便清泠泠的往下打了个旋:“顾郎——” 后者又笑了一声,亲自替她取了压人的头冠,入手略沉,视线下意识停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挑眉道:“这么沉,你方才怎么不早叫我取下?” 阿妩头上松快下来,心神却在另一件事上:“新娘子总要受一遭的,无妨。顾郎可是有事要问我?” 明智面上看不清情绪,将问题抛回给她:“你要和我说?” “你在意吗?”阿妩认真与他对视。 “在意的话,阿妩要如何?” 阿妩目下黯然,仍仰脸直面他:“他曾经是少女情怀,你是天命归宿 ,这样可以吗?” 对方没有立即接话,她不免有些紧张地等着。 稍顷后,男子手掌抚到她鬓边,一下一下摩挲着,“阿妩。” “嗯?” “那次琅钰楼,或者其他任何时候,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先一上跟我说清楚,为什么都没说,今日成亲,却来说此事,嗯?” “顾郎想听什么答案?” “自然是阿妩的真心话。” “我说我们已全无纠葛,顾郎信吗?” “他对你还有情,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586,出嫁四 “没有什么明眼人,满京知道的人不会多。”阿妩急道。 顾明智轻嗤:“阿妩在自欺欺人,傅子煜今日这番情状,你当众人的眼都是瞎的?” 她自是知晓这一层,不然也不会第一时间要同他解释。 “顾郎——”阿妩握上他仍停留在她脸上的手:“或许我曾经憧憬过,但那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是你的妻。” 她眼尾泛红,两行清泪终是藏不住:“顾郎,我随父出京遇上你,是天赐给你我的缘份。” 男子缄默不语,只带着怜意将她揽进怀里,叹了口气。 好一会才道:“阿妩,我没有追究你过往的意思,你这么好,有人爱慕不出奇。” 怀里的娇人儿抬起湿淋淋的睫,像被雨打过一样,“顾郎?” 顾明智扶住她的双肩:“往后, 我都会是你始终如一的选择,是不?” 阿妩什么话也说不了,只知道慌乱的点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咱们终是要做长久夫妻的,你明白?” 有什么事,都不要害怕同他坦诚,夫妻是可以交予后背的人,他是她往后始终如一的选择便可以了。 她只觉如释重负,复又埋首进他怀里:“我怕你介意,我不敢。” “我介意。” “那怎么……” “但是他先出现是事实,事实是不能改变的。”他面上的表情到这时总算有了细微的变化,是郑重的,是愉悦的:“而你是我的妻——” 他将人扶起,在两人间拉开半个身的空位,再出口时,语言间颇有几分青年得意:“这也是事实!” 最后一个话音洇没在两人交贴的唇齿间。 阿妩双目紧闭,眼尾泪痕未涸,而此时夫妻间亲密的接触,无疑让她大大安心下来。 良久,男子气息渐重,不得不主动中断这场耳鬓厮磨,放开同样沉溺其中的人儿:“我还需得去前厅敬酒,你先洗漱,累了先歇下,莫等我。” 阿妩一时没能回过神,喃喃道“什么?” 这样懵懂的她倒是很少见的,性子使然,她一向是清冷,微带羞涩。 “烟云。”明智喊了声。 烟云从外面进来:“主君。” “服侍好夫人。” “是。”退下张罗热水。 男子在阿妩的目上印下一吻:“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想了,嗯?” 阿妩点点头,她双目脉脉含情,讷声道:“你……早点回来。” 明智大拇指抹了下她微肿的眼皮,轻笑:“好。” 起身自行整理被人拽皱了的喜服。 稍顷:“我过去了,等一会热食来了,别忘了吃一点。” 阿妩又点头,像只听话的瓷娃娃,明智看得心软,又噙住她的唇瓣吃了一口,才不得不走了。 烟云进房来,见自家主子垂目静坐,一只素手抚着红唇发呆。因大喜日子而染的丹色口脂,明显淡了不少,却水润润的,越加饱满丰盈。 “主君待小姐这样好,夫人和老爷要是知道,也该放心了。”她是做下人的,主子过得好,面上全然都是高兴之色。 阿妩眼尾还是红的,目色却清明了不少,“他这样好,所以我更不能让他因为我的过往,被人置喙。 ” 烟云不解:“主君如今官拜从四品,跟老爷都差不多平起平坐了,又背靠将军府,谁会这样没眼力劲儿。” “得意时自然不会,终究是个隐患。” “小姐想怎么做?”烟云如今说来还来气:“不是奴婢马后炮,傅大人同主君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他既说服不了家中长辈同意亲事,为何要招惹小姐,竟然还想委屈小姐做妾,做他的春秋大梦!” “有什么好气的,既是没担当的,早日让我看清了也好。”阿妩回想从前,幽幽道:“他生来顺遂,天赋也好,什么东西得来无需费太大力气,不若顾郎在外面长大,继承的是顾家的脾性。” “话是这样说,但奴婢就是替小姐不值。”烟云忿忿道。 这时门外送来了热水,主仆俩止了话头,烟云指挥人将一应沐浴的东西备好,才服侍人过去净身洗妆。 王曼青吩咐备热食来得也及时,出浴时恰好送到。 是夜,顾府热闹到月上柳梢,客人们才慢慢送走散尽。 二夫人忙碌了一天,回到自个院里,孩子们跟着热闹,也才回来,孙女儿婷菲迎上来扶她:“祖母累了一天,快坐下歇歇。” 她今日着一身湘妃色梅花折枝绣的裙子,雪色狐毛的披见还没解下,脖间毛绒绒的一圈,看着就暖和极了。 这身妆扮,凭二房自家是舍不得置办的。 想来又是长房归暮苑那边的手笔。 二夫人娘家亦行商,几代人的积累还不如归暮苑豪气。又碍于顾府没落了这么多年,她娘家见攀不上什么好,近十年来,慢慢断了支持。 这事儿顾家的老太爷、老太君倒是没什么难听的话,说的是逢高踩低是人之常情,怪不到她身上。 对待她的态度也没变,只是顾家复荣后,她娘家打发人想续上这份姻亲情谊,老太君的态度却淡了。 今日归暮苑娶媳,娘家也送了礼来,可惜的是直接就归入了库房,甚至都没能到长辈跟前走一眼。 “你着这身好看,合日子,也娇俏。”她赞了一句孙女。 婷菲性子温软,代她娘服侍孝敬她,肯尽心尽力,很得二夫人的心,素日里待这个孙女比起其他小辈,总要亲近些。 “是大嫂嫂置的,阿弟他们也有。”婷菲扶着她进了起居室,二老爷不在屋里,想是去妾室那了。 二夫人气归气,却也不多在意这些,打小时在娘家,这些事她见多了,见惯不怪。相比娘家那边而论,二老爷都算是洁身自好的了。 “现下近年了,大嫂嫂说往后好日子多,我们见人的时候也多,多置几身衣裳总是好的。” 见自家祖母颌首应和,接着道:“今日二哥大婚,和孙女同辈的几个都早早说好了,各自穿哪身,保证谁也不能抢谁的风头,又不能落了府里的颜面。” 她说起大嫂嫂时,语间不自觉透着亲昵,面上始终是笑着的。 事到如今,二夫人也不得不佩服长房这个长孙媳。 虽说只手握一个针线房的话事权,硬是用银钱生生收了府里从上到下的诸多人心。 587,认人一 要知道在满京,同样规模的府邸,一个不上不下的主子,想要在府里说得上话,绝不是光有银子就行的。 “她待你好,没事就多过去说说话,都是一家人,多走动也亲热些。” 婷菲点头应下,她母亲也这样叮嘱她,甚至话说得比祖母还要直白:“眼看你要说亲了,长房有权有钱,处好了,自有你的好处。” 顾婷菲出生起就跟着府里,被幽禁在京郊别院,没什么机会跟同龄人打交道,自然也没有京里其他贵女那么多弯绕的心思。 她服侍着祖母洗漱歇下,才自回到自己那边。 披风厚实,冬夜里也不觉得冷,这个冬天是她长这么大来,最暖和也最热闹的一个冬天。 想到明日二嫂嫂认人敬茶,少不得还有一轮热闹可以凑,她就觉得日光可期。 翌日,天刚拂晓。 王曼青睁开双眼,掀开被子准备起床。顾明德感觉到动静,哑着未醒的声线问:“怎么了,起夜?” 她回头轻手轻脚将被子压回去,温柔道:“天快亮了,今日新妇敬茶,我得准备着,万一有什么漏 子,也好及时发现,说出去都是归暮苑的人,我做长嫂的,总得多看顾些。” “那也用不着这么早,新婚夜都爱折腾,哪有这么早的。”明德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伸手拉了她一下,“再睡会儿,天亮了再说。” “万一呢,明智和阿妩都是重礼的人。”她明明已经生养过,和夫君说到这些,还是会觉得羞耻得不行,双眸垂着,不敢与自己男人对上。 顾明德回京以后,待人接物似乎圆滑了些,不再像从前木讷。 “没有万一,明智等了这么久,终于将人迎进了门,洞房花烛夜没有不折腾的。”他索性撑起身子,张开双臂将人半揽半拖往被窝里里送。 须臾,有些不满道:“怎么才一会你身上就冰成这样,地龙几时熄的?” 不由分说,腾出个手来,将被子一拽,包住大半个人儿,按进自己胸口前。 他从在长林时跟大舅练拳那日起,直到回京,每日便没落过朝早打两趟拳,加之男子天性阳刚,整个人冬日里也是热乎的。 曼青挣扎着,口中道:“此乃明智的大事,我做长嫂的,总要多思虑一层。” “足够好了。”明德头除了床第间那点子事,甚少有这样强势的时候,,微哑的声线里暗藏了些别的什么情绪。 王曼青何许人,与她同床共枕了这么些年,哪有不觉的? “怎么了,明德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一想到可能是真的哪里不舒服,她就有点不淡定,语气也急了起来。 “是有点不舒服。” 这下,曼青更急了。 “到底怎么了?”她说着,又要挣脱他长臂的禁锢:“快放开,哪里不舒服,我看看。” 顾明德松开她一些,前者得了自由,掀了被子要给他查看。 男人按住她的手,捉紧了,两手重叠 ,移到她的心口处,眸光深邃。 “你当年嫁我什么都没有,如今弟妇进门,却十里红妆,声势浩大,你这里——”他抬眸去看她:“会不会难受?” 曼青愣了下,继而笑了。 用没被他扯住的那只手捶了他一记,嗔道:“你真的……” 又道:“我怎么会难受,我现下拥有的,比之十里红妆只多不少。一时一时的情况不同,这哪有可比性。” “真的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真的不会。“曼青将手从他的大掌中抽出:“我如果连这点事都要计较,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明德的木讷劲又上来了,“你们进门时的待遇相差悬殊,便是不高兴,也在情理当中。你这话是怎么说?” 曼青不由睥着他,无奈道:“明德哥,你也就是搞研究,要是让你当传话的信使……” 话到这里,她神色复杂起来:“只怕人是上晌过去的,战事等不到下晌便要开始。” “怎么无端端扯到信使上了,再者两方交战时,若能派出信使,便说明有不打的可能,咋还抓紧打起来了呢。” 曼青十指纤纤,食指戳着他的胸口,没好气道:“你自己说,我这个当事人还没表现出什么,你就这么上赶着来问我,是嫌我们日子过得太平静,恨不得起点矛盾才好是不是?” 男子急了,“我怕……总之,我绝不是你刚说的这个意 思就对了。” 前者笑意盈然,:“嗯,我知道。但我真的没有不舒服。归暮苑人人待我都好,阿妩也是个好姑娘。" 感觉到她确实没这方面的失落,顾明德心里怜惜更甚。 总觉得这些年来,实在太亏欠她。 他停了一下,继而放开人,要起身的意思。曼青拦他:“还早,你再睡一会嘛,今日你不是沐休了吗?” “我取个东西。” 他身高腿长这一点,和其他兄弟一样,尽得他们父亲的好传承。 此刻长腿一屈一伸,曼青只觉得身子两侧明显的下陷动静,下一瞬,人已经到了榻外。 稍顷,他从挂屏风上的常服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又转回来。 在榻边,先送到她跟前,摊开手掌,里面赫然躺着一对小巧的玉珰。 “给我的?” 男人颌首,“这是我头一回刻玉,手生些,你拿着当玩儿,改日我重给我挑个好料子,再刻个好的。” 这是一块嫩青色的料子,水头足得很,放在手心里,单薄的烛光投影下,在手里投下一道小小的光斑。 王曼青接过,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料子中间全镂空,做是圆球的样式,但其实是一副耳珰,圆球中还有粒小珠子,一动就骨碌碌在其中滚动。 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 “喜欢,喜欢!”王曼青忙道:“外面都做不出这般好的手艺。” 她将耳珰对比到自己的耳边,“好看吗?” 明德这是很认真端详了半晌,“好看。你带什么都好看。” 曼青恼道:“你光知道哄我,问你什么都是好看。” “真的好看,”他上前一步,急着要同她解释:“真的好看,样式衬你,颜色也衬你。” 这个愣头青样子,成功取悦了曼青,她噗呲笑了:“逗你玩儿的,急什么?” 她将东西收起,男人就撑在床边看她,因为弯着腰,胸口处并没遮全,不难想象往下的腹肌,会是怎样的好风景。 王曼青的眸光直白地落在上面,至少停了有几息那么久。 588,认人二 新妇敬茶是重要的事,曼青教顾明德绊住,来得明显晚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低着头进来,连连告罪。 明德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阿雁观她双颊绯色醉人,水眸氤氲,跟新妇几无二样,心中了然。 今日整个顾府的长辈都到了,算是给足归暮苑院面子。 老太爷、老太君端坐在首位,见她进来,并无责怪之意,老太君更亲热道:“也才齐人,快坐下吧。” 府里的开销自打有了归暮苑明里暗里的补贴,不再如从前拮据。归莫苑各人都不贪功,对外全说是曼青得力。 她的夫君顾明德,为嫡曾长孙,虽说为直肠子些,不转弯,胜在立身立户都正气。他这个正五品上都护府长吏,可是没有一个外人提出过质疑。 要知道连明智的从四品头衔,背地里偶有个别不知所谓的酸人置喙一二。 然凡知点底细的,都晓得顾明德在天朝的军中地位,是无可取缔。 他的本事,可不是随便谁能糊弄的。 而顾明德爱重夫人,这一点在顾家,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老太君这样的人精,自然不可能拿这些小事儿做她伐子,徒惹不快。 反而道:“到曾祖母这边来。” 厅内众小辈暗自心惊,老太君的疼爱也太明显了。 曼青也是足下一顿,这种场合—— 下意识用目光去找自己的婆母。 阿雁笑道:“老太君爱重,本是好事。只是长幼有别,今日是智哥儿和阿妩的好日子,可不兴这么没规矩的,还是让她到孙媳这边来吧。” 老太君话出口时,其实也觉出了不妥之处。 要是智哥儿媳妇想岔了,自己还得落怨怼,便要顺着冬哥媳妇给的台阶下,不料三夫人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老太君对长房还真是疼爱有加啊,只是今日认人的,可是智哥儿媳妇,是不是也得疼疼她?” 众人被她这酸话骇得不轻,好好的日子,二老跟前,这样掂酸挑拨的话,她怎敢出口? 又听她继续道:“说到底,这也怨不得老太君,长房家大业大,子弟也有出息,自该看重多照拂些。不像我们几房各方面都拿不出手,哪敢奢望这些。” 厅堂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了,小辈们低着头,不知所措,三老爷被震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细想也能理解,府里嫡出的三房人,长房有权有势,自家立得住,内外都受看重。 二房掌中馈,从前府里银子艰难,还能自我安慰说,是个烂摊子,不要也罢。但今时不同往日,有长房补贴,烂摊子变成了香饽饽。 相比之下,三房什么也没落着,身后的小辈也多平庸,落差感一下就出来了。 怎么能不眼红? 她的长媳却知道话有不妥,忙悄悄儿扯了下她的袖子,试图拦住她的话头。 正委屈着的三夫人浑然不觉。 长房大夫人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老太君递来的眼神制止。 老太君环视众人,缓缓道:“莫说三房也是我嫡出的,便是你们庶出的兄弟,老身待你们,向来一视同仁。方才之事,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若你觉得此事有不公之处,大可说出个具体来。“ “母亲嘴上说一视同仁,那为何我们几房之间,差距如此大?曼青之前,好几个小辈进来,你怎么不招呼?“ 大夫人面现恼意,这神态分明是,若是老太君压不下这个妯娌,她就要自己上场了。 “德哥儿媳妇往日来我这走动得多,服侍老身起居,陪老身说话解闷。见了她,我亲近几分属实正常。若是这人换了你们中任哪一个,今日也是一样的。” 老太君盯着三夫人:“便是老三媳妇你,也是一样的。”她重申道。 后者噎语,正是老太君传的好家风,不磋磨媳妇,她嫁进顾府二十几年,虽说跟着经历了大起大落,除了这个,若论其他,却比娘家其它姐妹松快。 三老爷这时已回过神来,怒斥三夫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母亲跟前,你怎么有胆如此忤逆?” 眼看连一向温吞的自家老爷都动了怒,她更是不敢再造次,缄口不语,五味杂陈的立在原地。 “还不快向母亲磕头认错?”三老爷接着道,但他这话听着,提醒的成分更大。 毕竟各房小辈们都在,他也不愿让老妻丢脸,有什么事,还是关起门再论。 三夫人绷着脸,到底不敢逆丈夫的意,往前挪了几步,屈膝弯腰:“媳妇昨日酒吃蒙了,至今还犯着迷糊,冲撞了母亲,求母亲莫怪。” 厅内鸦雀无声,老太君面色仍沉着,没去看三夫人,反对着众人道:“家和万事兴,你们都是我的儿孙,我岂会偏心?一笔写不出个顾字,这个道理你们不仅要懂,更要时时记在心里。” 三夫人低头听训,小辈们更是垂手而立,不敢有其它动作。 “咱们顾家在京郊二十年,都没有垮掉,靠的就是始终拧成一股绳的心志。”她放缓了语调:“老三媳妇,你可明白?” 擎着礼的妇人,此时一脸愧色:“媳妇明白。” “起来吧。”又朝三房人的位置招了招手:“峰哥儿——” 峰哥儿是明德他们这一辈最小的弟弟,在三房很是受宠。 但在众多长辈跟前,就有点怯怯的,这会先看了自己祖母一眼。 三夫人轻声道:“老太君叫你,你便过来。” 峰哥儿这才出列,他年纪比明悦还小些,平日在三房横行霸道,到了前院,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典型的窝里横。 老太君刚说过他祖母,余威犹在,峰哥儿不敢造次,举止间难免有些缩手缩脚的。 老人家更喜欢大大方方的孩子,见此越发看不上眼,到底忍着不喜,待人到跟前,朝荣嬷嬷递了个眼神。 才拉着峰哥儿上下端详了一番。 后对三夫人道:“峰哥儿今年长得快,身量抽开了,前两日德哥儿媳妇孝敬你们老太爷两匹墨绿色锦锻,对他的年纪而言色水有点浮了。我看峰哥儿正合适,就给峰哥儿用吧。” 三夫人到这时已知利害,闻言顿了顿,抬眸飞快地窥了眼首位之人的神色。 589,认人三 峰哥儿也没有任何回应,他讷讷站在那里,见祖母没理会他,又去看自己的母亲。 他母亲忙接话道:“峰哥儿怕是高兴坏峰哥儿,怎么都不会说话了,还不快谢了老太君。” “谢谢老太君。”他跟着他母亲学,话里听不出半点感激或者高兴。 本也不是缺衣少食的孩子,三房又纵他,对得两匹料子这样的事,即便高兴也是有限的。 完全比不上对上曾祖母的畏惧。 他口里说着谢,却垮着脸,一副马上要哭出来样子。 老太君耐性耗尽。 荣嬷嬷笑着提醒:“老太君眷爱小辈有的是时候,智哥儿媳妇还等着要给你吃茶呢。” “对对,可不好耽搁了。”峰哥儿的母亲,忙上前来接了儿子的手。 她心里说不出有些怨恨,婆母在这种时候,惹了老太君不快,才使峰哥儿受这个惊吓。 这时一道清越的女子声线道:“未入府前,就从长辈们处听闻老太君慈下,对小辈们最是关心爱护的。今日才真正见识了,无论是小辈的媳妇子,还是幼童,老太君统统都这样上心。”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阿妩着一身海棠红织金禙子,双手交叠于身前,袖口是精致的缠枝莲纹,衬得她愈发秀丽高雅。 她是新妇,今日的场合,衣饰上无疑是极合适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落下,这是她嫁入将军府的第二日,认亲的场合,却遇上这样的场面。 换个性子弱些的,这会子或许已经泪湿眸眶了。 阿妩眸光轻轻掠过长房的位置,见大夫人与婆母都眼带鼓励之色,微不可觉的浅浅颌首。 她抿了抿唇,端起烟云早早准备好的白瓷茶盏。 “老太君。”她双手奉盏,轻移莲步缓缓上前。 只感步伐轻盈,裙裾却纹丝不动,举止之间,尽显清门贵女的大家气度,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 连上首二老,都目现欣慰赞色。 不愧是清流之家教出来的谪女,此等气派,岂是一般人可比?老太君往长房那边又投去一瞥。 怎么能怪她心往那边偏,人家教出来的,娶回来的,都一个赛一个出挑。 “阿妩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但见这茶汤清亮,香气怡人,想请祖母品鉴一二。”她眨瞅眼,语中都是笑意,带着几分做女郎才有的俏皮劲儿。 “祖母方才又招了嫂嫂,又是给人锻子的,总不会不应阿妩这个小小请求吧,那阿妩可不依呀。” 老太君从善如流,“你这丫头,刚进门,倒学着人掂酸吃醋起来了。荣嬷嬷你说,是不是该打?” “哟,我的老太太——”荣嬷嬷被她逗笑了:“你就嘴上厉害,真要打,你舍得?” 二夫人忙凑趣跟着喊:“打量着我不知道呢,定是做样子给我看的。”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这一笑,厅中凝重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小辈们纷纷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这个新进门的二嫂。 阿妩呈上茶:“请老太君品鉴。” 荣嬷嬷上前接了茶,送到老太君手中。 老太君同老太爷道:“我倒要看看这丫头呈的什么宝。” 老太爷须发全白,精神倒还行。闻言捋着胡子道:“贵在孝心。” 众人都听出他这是给小辈先铺好台阶,本来阿妩也是在替大伙打破尴尬,是以厅内诸人都善意道:“说的是,说的是。” 不想,茶盖揭开,老太君淡淡地嗅了嗅,“这茶……” 她微微眯起双目,神色间闪过一丝享受,“确是好茶。” 悬着心的众人,均偷偷松了口气。 “老太君喜欢就好。”阿妩抿唇浅笑:“听闻你老喜欢兰花香,这是特意着人寻的君山银针,这茶需得在清明前采摘,一芽一叶,形如银针,泡开后更是香气清幽,养心最佳。” “你有心了。”老太君面色霁和,笑意也真挚起来。 她朝荣嬷嬷示意了一下,后者忙招呼身后捧着个匣子的丫鬟上前,取了匣子打开,才送到她跟前。 是一对用料上佳的白玉蝠纹翡翠手镯。 老太君拉过她,露出纤细的手腕,直接帮她套了上去。本是难得的好东西,莹润的质感在雪白肌肤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漂亮极了! “这是我年轻时候带的,一直到嫁给老爷还带着,算有个好寓意。今日给了你,也望你以后顺顺利利的。” “多谢老太君对阿妩如此用心爱重。” 阿妩福了礼,烟云托了新茶上前。 她轻移几步,到老太爷跟前,照一样的礼数,也奉了茶。 老太爷直接给了个厚厚的红封。 按辈份长幼,明智和阿妩小两口纷纷敬了一轮。到阿雁时,二夫人促狭道:“冬哥儿媳妇,你这个做婆母的,是不是要给新妇立立规矩,什么三从四德,开枝散叶的?” 阿雁道:“倒真有一句。” 明智叫了声:“母亲。” “哎哟!”二夫人夸张地叫了起来:“咱们智哥儿心疼了。” 阿雁睨了眼明智:“你急什么?” “还请母亲及各位奶奶,高抬贵手。”明智作了个深揖。 “那我还说不说了。”阿雁好整以暇。 “当然得说。”二夫人道,难得见这母子俩打机锋,当即起哄:“做婆母的哪有不叮嘱两句的,你说,是三从四德,还是开枝散叶。这两样都是顶顶紧要的。” 阿雁拍了二夫人一下,假意怒嗔:“你个为老尊的,要不你替我说?” 二夫人笑得直不起腰,连连摆手。 她这才拉过阿妩的手,“你莫听她胡诌,二奶奶是个老不正经的。” 这话听得二夫人不干,直嚷嚷冬哥儿媳妇目无尊长。 “母亲只跟你说一句,好教你宽心。” 阿妩垂立在她身侧,恭恭敬敬等着她的话。 “子嗣之事全凭机缘,无需强求,你们小两口只要把自己的小日子经营好,才是母亲最希望见到的。” 此话一出,厅内诸位长辈纷纷侧目。 从未听过这样的婆母教导,大夫人和老太君行投来奇异的目光。 590,认人四 阿妩也忍不住抬眸,望向这个从初识就不似寻常女子的婆母。 有些顶尖的清流人家,会将原配四十无后才可纳妾这一条放入家规之中,彰显家风优良。 单凭这一点,便已是京中贵女人人盼着的好人家。 而眼下的她的婆母却说,子嗣机缘,全凭天意,无需忧心。 她第一次好像真的明白了,父亲和母亲说的,家风才是第一顶顶紧要的,是什么意思。 厅中年少的女郎们均眼露艳羡之色。 诚然方才三夫人搞了这么个幺蛾子,场面不大好看,即便圆回来了,也是很难说不心存腷臆。却在这一刻,什么体面都有了。 阿妩眸光闪动,妆容精致的眼尾泛起浅潮。 真心道:“谢谢母亲教导,媳妇记下了。” 阿雁笑笑没有多言,随着孩子一个个成家,她慢慢习惯了作为长辈的身份转变,性子沉稳许多,想是渐渐有了在这个朝代,做人长辈的自觉。 随后,阿妩也给弟、妹们送了些精心准备的小物件,以示心意。 二夫人安排了认亲宴,奉茶告一段落后,大家又很是热闹了一番,才慢慢散了。 寿康堂内,老太君一手撑额,眉头紧锁。 荣嬷嬷将热茶送上,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姐为他们操持了半辈子也够了。再者说,现在长房兴盛,会看顾其他几房的,大老爷也是重情的人,不会不管。” “长房重情没错,咱们要是尽着一房要好处,情分早晚也会耗光。这段时间长房匀出去的,哪房没得着好?但你看看今日老三媳妇的那副做派。” “她到底年轻些……” “孙子多都大了?还年轻?我同她一般年纪的时候,父子俩长年行伍在外,婆母病重。我侍老教儿,撑起整个府邸,那时的光景也不比如今好。怎么就她许多酸话,老三也是拎不清。” 荣嬷嬷叹了口气,三老爷大概还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藏得好,小姐大半辈子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就差没点明了。 “三爷想是被吹了枕头风,他素日对大爷是很敬重的。” “你莫要为他说话,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枕头风是一则,他想来也有这个意思,不然他媳妇今日说不出这个酸话来。” “他总有一日会了解小姐你的苦心。” “不能这么放任,真等他们耗尽情分撕破脸,与长房生了嫌隙,日后再想修补可就难了。咱们合府最坏的二十年都捱过去了,同过苦,必然也能同甘。” “那依小姐的意思是——” “之前曼青提过,府里弟、妹多,要在府里办个小学堂,若无诗书天分的,想从中选几个,带到生意上去。” “是有这么回事,听说西席的人选都定了,冬哥儿的姻兄王教授若得空闲,也会不定时教些课程。” “这很好。”老太君的眉头总算松了一些:“长房的人做事是有远见的。阿雁的兄弟愿意抽空档关注一下,更是难得。端看归暮苑几个明字辈的,得他亲自授业,均各有出路,便知他的能耐。” 她面色郑重:“到底是先太傅的嫡子,外人如何能比。” 荣嬷嬷附和道:“听闻昨日迎亲,智哥儿对外说,要弃了武职参与春闱,奴婢一时不知真假。” “他既说出来,就必然是真的。” 前者担心道:“会不会太过儿戏?” 老太君却不赞同,“你们大爷跟我提过,这孩子十五岁只跟着他大舅学了一年,隔年便中了秀才。京城多少子弟,打小名师教导,真正出头也没几个。” “明智想是确实于文章上是有些绰越的天分。现下他有弃武从文的想法,想必早已同他父亲和大舅商议过,既然二者都不反对,定然是有底气的。” 荣嬷嬷:“当年事出从权,顾、王两家的婚事定得仓促了些,大夫人还一度忧心过,想不到二人却是良配。” “挑媳妇挑得也好,我见曼青与阿妩出身悬殊,还以为会有争端,到底是我看走了眼,这两妯娌,早早互相给铺好了台阶。” “都是懂事的孩子。” 这时有婆子来报说是新妇遣人送了东西来。 荣嬷嬷示意让人进来。 烟云端着个木盒子出现在门口,喜气洋洋,未语先笑,上来就见了个大礼:“奴婢烟云,拜见老太君好。” “哟,是烟云呀。”荣嬷嬷亲热地打着招呼。 “也问荣嬷嬷好。”烟云又是一礼。 荣嬷嬷直呼不敢,亲自上前将人扶了:“你我都是给主子当差的,我怎么能受你的礼。” “荣嬷嬷入府早,资历就不必说了,便是这个不提,单你是服侍的是咱们老太君一项,奴婢就得多敬你几分。各院的主子总有事务,平日不能尽孝膝前之时,不都是嬷嬷在费心?莫说当奴婢一礼,便是我家主子,也要道一声嬷嬷辛苦的。” 柳家以立身治家,连柳家出来的使人都这样知矩识礼,荣嬷嬷心里也不禁暗暗赞许。 “你这丫头,口齿实在厉害。” “嬷嬷谬赞。”烟云轻轻巧巧又行了个礼谢了她的赞。她是初进府,却大大方方的,话锋自然转到正事上:“奴婢这趟,是替我家夫人,给老太君送茶来。” 老太君想起今日那盏银针,确是令人回味。 “她有心了,这茶不易得,也不必都尽着我这个老婆子。” “老太君说的哪里话。”烟云佯装不满,面上却满是笑意,“恕奴婢僭越,斗胆多嘴两句。” 面前主仆二老都望着她。 接着道:“奴婢出身低,东西好不好,难得不难得的,也不懂!只一句,是从前柳夫人常说的,孝敬二字,重在用心,东西倒是其次的。奴婢想,我家夫人虽是初嫁入府,但对老太君一片孝心,是毋庸置疑的,还请老太君接纳了心意,奴婢也好回去复命哩。” 这样的话,谁不爱听? 老太君教她哄得皱纹像开了花,“你这丫头,好利的一张嘴,老身若不领,倒是辜负阿妩一番心意了。” 591,家学一 烟云这回却没谦虚,语带雀跃之意:“谁说不是呢,那老太君千万得收下。” 两个老的教她逗得忍俊不禁,都笑出声来。 荣嬷嬷朝一边的丫鬟打了个眼色,那小丫鬟上前将礼接了,态度恭敬地收回堂后。 老太君道:“我跟前倒没有你这样伶俐的丫头,阿妩调教得好。” 说话时,她瞥了眼荣嬷嬷。 “来之前,夫人还担心奴婢太聒噪,怕老太君不喜呢。得你老这一句话,奴婢够炫耀一辈子的。” 荣嬷嬷从一边的桌子,亲自端了盘鲜果过来:“这是府里单给老太君备的果子,你坐一坐,吃着说会话。” 烟云先行了一礼,半点也不扭捏地伸手取了两个小果子儿攥在手里。 才辞道:“奴婢沾了老太君的福气,难得吃上一回这样的鲜果子。奴婢本还有活儿在身,听说是给你老送东西,抢破头才抢得这好差事,差事完成,奴婢也得回去继续干活儿了。” 老太君被哄得心花怒放,精气神都提了,又亲切地同她说了好几句闲话,赏了她,才放了人去。 荣嬷嬷送了人回来,见老太君已倚着贵妃椅眯起了盹。 想是年纪到底上来了,她这段时日,精神差了不少。 取了个毡子,轻手轻脚上前,想给她盖一盖,老太君蓦然开了口。 “送走了?” “走了。” 又道:“这丫头机灵,说话也得体,智哥儿媳妇性子清冷些,她正好补上。柳夫人挑陪嫁,想来是考虑的这一点。” “柳家嫡女的陪嫁,自不会差的。一个丫头尚且如此,阿妩更不必说了,嫁之前,柳家就透露过,这孩子对外很有手腕,她是内秀。” “归暮苑挑媳妇,真真是眼光毒,柳家这门亲,定下有好几年了。还有德哥儿那个媳妇,就是农女出身,硬是从一片歹竹林里,挑了独一支的好笋子。” 老太君睨了她一眼。 荣嬷嬷敛祍,“是奴婢僭越了,不该妄议主子。” “你跟我也久了,什么话该说不该说,还不如烟云有分寸。” “奴婢往后定当多加注意。”见老主子又再以手抚额,忙道:“小姐要是疲了,就憩一会儿,再来人,奴婢打发了便是。” 老太君耷拉的眼皮,半眯半张,要抬不抬的。 “学堂的那个事,你给老二家的递个话,让她上心些。长房荣光足够多了,这个学堂摆到明就是让二房、三房出头的。还有最后头那两房,这些年也算安分守己,不拘庶出,都送到前头来。” “这些事让小辈们自己操心便是。” “老二家的有些事好磨洋工,我不发话,总要拖上一段。你替我递个话过去,让她督促着,早点落实了。” “奴婢晓得,一会奴婢亲自去一趟。” 荣嬷嬷服侍着人回内室榻间躺下,老太君临睡前还念叨着,“现在这些事也是等不得,早些将各房安顿了,我才能放心去。” 她语气里掩不住的疲意,荣嬷嬷气道:“什么去不去的,小姐无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也不知道忌讳。” “我已经是半身入土的人了,有什么好忌讳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走了,走之前将他们安排好,我才能放心。” 荣嬷嬷心疼得不行:“小姐这一辈子操劳还不够么?好在大爷一房出息,总算对得起你半生心血。现在累了,按奴婢说,也不必想那许多,儿孙自儿孙福,你将养好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老大君双目紧闭,没再说话。 半晌,荣嬷嬷以为她睡过去了,正要起身,榻上的人又开了口。 “我名下的庄子上,往年这个时候,应有些野味送来,你去问问。若有现成的,取了好的给归暮苑送去。” 这是要安抚归暮苑众人的意思,也是在敲打三房。 荣嬷嬷应下,见她再无话,慢慢呼吸绵长起来,确认这回是真睡去了,才起身去张罗。 她先往二夫人院子去了一趟,出来才叫人抬了那些野物,往归暮苑去。 府里人人都知,归暮苑今晚打牙祭,是老太君给的好东西。 各房无一不眼红,却也不敢再有酸话出来。 等到了下昼,归暮苑放出消息,邀了各房晚上在府里炙肉吃酒。 小辈们那回秋狝之后,早已念叨过好几回,当时明义明悦他们吹嘘的,冬日炙肉的热闹,闻讯合府欢腾。 倒像提前过年了似的。 如此,趁着新妇入府,玩乐了两三日。底下的使人即便犯了错,也是从轻发落。 顾明智娶亲沐休三日没有上朝,假期一销,回去请辞了官职,专心备起考来。 皇帝倒是百般恳切地挽留了一番,到底还是准了,道:“顾家的好儿朗,来日,孤在金殿等你。” 学堂的事到底落到了实处。 先生也定好了上课的日期。 后头庶出的两房才是真正的高兴。 老太爷敬重发妻,后院的事老太君说一不二。庶出的子女虽不会有明面上的磋磨,到底是没有嫡出的好过。 遇到不公,嫡出的闹一闹,老太君再气,也能兜着。 比如那日三房所为。 换了他们是万万不敢的。 顾府人丁兴旺,这些年没落也不影响他们开枝散叶,府里的学堂一起,需要进学堂的竟也有十来人之众。 又按年纪分了两班,各在堂中以屏风分开男女席。 有几家交好的,家里恰好有适龄公子、女郎的,听闻说王雁珩会不时参与授课,都来托关系,要进顾家的家学一起学习。 这当中就有周家的小女郎周沛春。 “太好了!”明悦拍手欢呼,“周姐姐同我们一起,那明礼阿兄就不敢老是欺负我了。” 这话是在早膳的桌上说的,众人哄笑,顾明礼大窘。 阿雁逗他:“这么怕她?” “我哪里怕她。”明礼辩道:“不过她是女郎,我让让她罢了。” 明悦当场拆的他的台,“籍口,那你怎么不让我,我比周姐姐年纪小,还是你的亲小妹。” “我还不够让你的?”明礼气得要命:“你一时要天上的星,一时要水里的月,我就差将原地飞升后,满身法力供你使唤了。” 他喊完,却见明悦用碗挡着脸,阴阴嘴地笑,才知中了这妮子的计。 592,家学二 “好啊,”明礼越发着恼:“你故意的。” 众人又是轰然的一阵笑声。 明智与阿妩小两口今日来得迟了些。 她刚进府时,阿雁就跟儿子表明,不需要新妇给她来晨昏定省,近身服侍那一套。 这让烟云三朝随小姐回门时,对着柳夫人大肆宣扬了一番,柳家对顾明智这个女婿也越发顺眼。 小两口坐下,简单问了几句,便知了来龙去脉,跟着笑。 阿妩作为新加入这个家的成员,很喜欢这样的氛围。觉得与方书怡家是很相像的,区别在于,现下顾家势大些。 待到众人怕真惹狠了明礼公子,止了笑声,阿妩才道:“不知道母亲可还记得书怡?” “隆化州城的方家??” “正是。” “怎么突然提起他们。” “方家?”顾柏冬插了一句:“四殿下赈灾留的烂摊子,最近正拟定召回方大人前往善后。” 阿雁挑眉:“有这事?” 阿妩道:“确有此事,媳妇先前听家父提过,母亲你也知道,我柳家与方家是有世交的情谊在的,父亲对方家的事一直都有关注。” 后者颌首:“这怕是算不得什么好差事,做好了,是捡前人的成果。做不好,上面那位朱笔一批,方家这辈子怕是更难有出头之日。” “这也是个机会,方家若是把这事做好了,是有机会回京城来的。”顾柏冬就事论事。 阿雁想起方家人一个个藏拙,在隆化州城关起门过的小日子,真是惬意。心说,这是外人的想法,他们自己或许并不会这么想。 “父亲也是这样说的,只必定不会这么容易。”阿妩道,她是真心盼着方家能回京的。 “说起这个,”阿雁忍不住问,“皇城门口的事,圣上还没有定夺吗?” 旋即感觉到身侧的男人的目光,她回视他,“做甚?” “那个孩子一时找不到好的地方安置,不过,我方才突然想到个巧法子。” “嗯?” 不止阿雁,这时桌上的人,俱都看过来。 这几日府里喜乐喧天,丝竹不断,那小孩问了几次,是不是他阿爹修完房子回来了。 曼青无法,又见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只得告诉他实情。小孩蒙头流了两日泪,现下倒是老实了,也不排斥寻梅她们靠近。 只是人恹恹的,双目没有焦点落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脑子痴了傻了。 “是何法子?”曼青也问道。 她一手一脚照顾了那孩子几日,照顾出感情来了,是这些人中,最关心他安置问题的人。 “咱们家学那边,对外便说曼青娘家来投奔的,将他摆到明面上去,他日里上学也不出府,大殿下的人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将人这么暴露人前。” “妙啊。”阿雁眸子霎时亮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法子可行。” 阿妩听到后面,越是心惊,终究面上不显,陪着细嚼慢咽用完了早膳。 直到回到二人的婚房,合了门才敢问:“咱们院子里向来是这样的吗?” “怎样?”明智一时不知道她问的是哪样。 “那个孩子……”她斟酌着字句:“是外面大殿下一直在搜的那个?” “嗯。”明智看着她慎重的神色,不免失笑,突然就明白了她想问的是什么。 温声道:“不必惊讶,母亲习惯大小事都一家子商量着来,也不大约束我们食不言寝不语这些规矩,她觉得若是相处总是无声,难免少些温情。” “只是弟、妹尚小,彦哥儿还是爱说话的年纪,总有些事,是不大适合为外人道的……” “弟妹虽小,也知分寸,你看明礼平日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实际他最有成算。” 明智在书案边坐下,取了书籍,翻开书签标记的地方。 还在新婚,他不忍抛下妻子,索性在起居室支了张书案,享尽了红袖添香的美事。只有大舅在府里时,才会移步书房。 见她好似不敢苟同,笑道:“你回京来的也有不少时日了,想来也听说过他,京里什么事儿他不去凑一脚?且说说,你可有听到什么出格的事儿没有?” 阿妩摇摇头:“那倒没有。” “参与这些事,到决策这些事,能让人无形中意识到自己在事情中所要承担的责任,所以是他们自然就知道分寸。” 明智背书袋子一样复核了这么一通话,道:“这是母亲原话。一开始我跟你有同样的疑虑,事实证明,母亲说得对。” 阿妩想到还叫婆母为姑姑时,她那些匪夷所思的行为,寻常妇人根本不可能做得出来。 不由道:“是,那会在船上遇到她,就让我感觉这个妇人真是很不一般。只是没想到她就是顾郎母亲。” 明智将书反扣,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她,示意她过去。 待人近了,顺手轻轻使力,将人拉到膝上整个圈进怀里。 明明是新婚燕尔中,亲密点无可厚非,阿妩还是低低惊呼了声,旋即粉面布满飞霞。烟云掩着嘴退了出去,还颇有眼力见的,替他们掩上了门。 “大白天的,叫下人们看笑话。”她看着合紧的门扇,有些羞恼道。 这副小女人娇态跟她在人前时,是完全不同的。明智明显稀罕她这副样儿稀罕得紧,一改平日沉稳,尽往她纤细白皙的颈子上蹭。 阿妩忍着羞意,气息有些不稳道:“母亲不用我服侍,如今无事,下晌我想去找嫂子说说话,嗯……轻点,顾郎……” 颈侧的人癞皮狗一样,闻言还不肯抬头,只含糊道:“你莫急,母亲和嫂子体谅你新婚呢,让你轻闲些日子,年前肯定会给你摊出事务来。” 她有些惊喜:“当真?” “大哥不知跟我抱怨过多少回,说嫂嫂常忙得夜里还在翻账本,她荔平城产业多得吓人。还有分到我名下的那些产业,来日也要你来周理。松快两日就珍惜吧,咱们也就这么段好日子。” 阿妩有些意外:“归暮苑尚未分锅吃饭,你哪来的产业?” “连明悦都有,我怎会没有?” 顾明智见她不信,有些不舍地起了身,临末还在她颈子咬了一口才肯罢休。 两步挪到床头处,从一个壁龛中取出来一叠账本和契纸,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