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男儿》 第一卷朝阳 第1章 好好活下去 第一卷朝阳 ——即便全世界都抛弃了你,也要面带微笑,一路朝阳—— 第1章好好活下去 重岩村的这个冬天格外冷。 带走了满山绿意,也带走了吴朝阳唯一的亲人。 作为外姓人,排外的偏僻小山村,连一寸埋人的薄地都不肯给。 吴朝阳只得冒着午夜子时的风雪,扛着薄皮棺材踉跄上山,找了块村民难以发现的山崖,悄悄葬下了相依为命的爷爷。 直至太阳初升,才垒起一座没有刻碑留名的小土堆。 站在崖边,迎着阳光,入眼枫林叠嶂,峡江滚滚。 待到明年秋来时,应是层林尽染,碧波千里。 生前最喜欢漫山红叶的爷爷,应该会喜欢这里。 吴朝阳最后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下山。 —————— 推开满是岁月裂痕的门板,吱嘎声尖锐刺耳。 吴朝阳低头正准备进门,身后传来一道嚣张的质问声。 “吴朝阳,你把你爷埋哪了?” 吴朝阳转身,见是陈麻子、陈强两兄弟,还有几个村混子,心生警惕。 “陈二哥,有事吗?” 陈麻子门板一样的身躯往前一站,踩在一块木疙瘩上,居高临下盯着吴朝阳,“村里每一寸土地都姓陈,不管埋在哪里,都得给钱!” 吴朝阳知道几人的秉性,直截了当道:“没钱。” 陈麻子夹着烟头吐了口浓痰。“没钱就拿房子抵!” “凭什么?”吴朝阳冷声道:“这块宅基地是老支书当年分给我爷爷的。” “老支书早死了,你爷爷现在也死了。” 陈麻子大手一挥,“把这龟儿子和里面的破烂玩意儿全都给老子扔出去。” 随行几人一哄而上,其中两人架起吴朝阳膀子把他摁在门口墙壁上,其余几人兴奋地冲进屋子。 吴朝阳挣脱束缚跨进堂屋,陈麻子一脚踹在他腰杆子上,两旁混混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拽到一边,反扣住胳膊把他的头摁在地上。 眼角磕破,鲜血流淌在灰白泥土地上,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绝于耳,各种熟悉的物件如般一件件被扔在眼前,整个世界都在塌陷破碎。 陈麻子蹲下身,拍了拍吴朝阳的脸,歪嘴笑道:“愤怒吗?是不是想剐了我?你这个灾星,外来的臭要饭,老子就是要吃绝户,不服你杀了我啊!” 吴朝阳牙关紧咬,全身紧绷微颤。 陈麻子起身走向里面,“别瞎几把乱扔,有值钱的东西给老子留着。” “,屋子里还摆个灵牌,吓了老子一跳,真他晦气。” 听到灵牌,吴朝阳牙呲欲裂,怒吼一声甩开摁住他的两人冲向里屋。 但还是晚了一步。 陈麻子随手拿起灵牌扔在地上,他弟弟陈强顺势就是一脚踩上去。 “咔嚓!” 吴朝阳怔怔站在原地,一股热气从脚底板涌起直冲天灵盖,身体因双拳紧握而剧烈颤抖,原本清秀的脸瞬间变得狰狞。 陈麻子不屑地看着吴朝阳,“瞪啥?没得卵蛋的窝囊废,就算老子借你十个胆子,你龟儿子还敢打老子不成?” 陈强嘚瑟地抖着腿,“没妈没老汉儿的狗,再瞪,挖了你的眼珠子。” 话音未落,吴朝阳如一头下山猛虎,飞扑过去。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吴朝阳敢动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陈麻子已经被扑倒在地。 手起拳落,陈麻子鼻梁被一拳打断,鼻血飞溅,惨叫声骤起。 “!”陈麻子破口大骂,旁边几人见状赶忙过来拉吴朝阳。 吴朝阳蹭蹭后退几步稳住重心,又奋力摆脱拉扯疾步冲过去,抓住刚爬起来的陈麻子胳膊,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他狠狠砸在桌子上,破旧的八仙桌啪的一声碎成两半。 其余几人霎时间懵了。同一个村子,他们知道吴朝阳有把子力气,但没想到他那单薄身体里竟隐藏着这么大的力量。 吴朝阳不做任何停顿,再次骑到陈麻子身上,一拳接着一拳招呼在他满是麻子的脸上,连日来郁积的悲愤在这一刻如山洪决堤般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帮忙呀!”陈麻子含混不清地惨叫呼救。 其余几人也发了火,嗷嗷叫着冲上去再次把吴朝阳拉开,围成一圈拳打脚踢。 吴朝阳不躲避也不格挡,直接无视其余几人的拳脚,怒火只往陈麻子、陈强兄弟身上烧,趁着混乱一把掐住陈强的脖子怼到墙壁上。 陈强被掐得张大嘴巴,脸色发紫。 被打得面目全非的陈麻子艰难起身,见弟弟只剩半口气,抄起墙角的扁担,一闷棍打在吴朝阳后脑勺上。 “老子打死你个龟儿子!” 吴朝阳脑袋嗡的一声响,直挺挺倒地。 所有人愣在当场,陈强剧烈喘息之后,有些胆怯的问道:“二哥,会不会出人命?” “草,怕个锤子,先送我去卫生所包扎,等半夜没人的时候装麻袋扔野人沟喂狼,让他的尸骨无存。” 陈麻子捂着血糊糊的脸,临走前狠狠给了吴朝阳肚子一脚。 雪还在下,飘飘洒洒落在这栋被遗忘的老屋上。 无尽黑暗,万籁俱静。 黑暗中,隐约出现一座桥,爷爷站在桥的尽头,正向他挥手。 吴朝阳大声呼喊:“爷爷!” 桥那头,爷爷一如既往地满脸慈祥。 “爷爷,我没守住我们的家……” “朝阳,只要你在,家就在。” “爷爷” “朝阳,答应爷爷,好好活下去。” ———— 吴朝阳睁开眼,泪流满面,映入眼帘的不是爷爷,而是一张清丽的脸庞。 “小雪?” “朝阳哥,你终于醒了。”陈雪擦了擦微红的眼眶。 吴朝阳抬了抬头,头疼欲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雪说道:“下午,我一来就见你倒在地上。朝阳哥,你流了好多血,我送你去镇上医院吧。” 吴朝阳吃力地坐起身,用枕头垫在身后。“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陈雪,赶紧给我出来,刚回家就往别人家跑,像啥子样子!”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大嗓门。 “诶!来啦。”陈雪皱着眉头回了一声,对吴朝阳说道:“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没多久,外面传来陈雪母女的对话声。 “跟你说多少次了,离那扫把星远点。” “癞想吃天鹅肉,不要脸的东西!” “妈,别说了。” “怕他听见?我就是要说给他听!你是大学生,以后是要在城里生活的,他算个啥子东西!” 吴朝阳躺在床上,心中一片悲凉。 陈雪妈说得没错,如果说陈雪是金凤凰,那他只能是癞,还是只烂在泥地里的癞。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背靠背坐在山坡上看清风明月、大江东流,如今已是恍若隔世。 中考完那年暑假,爷爷中风瘫痪,他留下,她继续去县城上高中,去江州上大学。 所有的美好戛然而止。 吴朝阳挣扎着下床,屋子里一片狼藉,旧衣物、旧书散落满地。 忍着全身剧痛,弯腰一本一本捡起。 这些书五花八门,天文地理、科学艺术包罗万象,部分是爷爷的藏书,大部分是以前的同学李清源从城里论斤淘回来的废旧书籍。 爷爷说良田万顷不如诗书传家,不读书再大的家业早晚也会败光。 吴朝阳没有家业可传可守,读书自然不是为了诗书传家。 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外面世界的样子。 重新放好了书,又一件一件收拾起为数不多的旧衣服。 当捡起一件爷爷从未穿过的呢子大衣时,一个泛黄的信封飘了出来。 第一卷朝阳 第2章 一路朝阳 ‘江州市渝城区十八梯花子巷222号。’ 吴朝阳拿着未开封的信怔怔出神,在他的印象中,爷爷从未提起过有任何亲戚朋友,更别说还是在江州那样的大城市。 撕开信封,里面只有八个字。 “如遇困难,到此找我。” 没有落款。 翻转信封,邮戳上隐约可见1986年字样,那时他还不到两岁。 十八年过去,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吧。 吴朝阳随手将信封放进口袋里,坐在门槛上,抬头望着北极星。 爷爷说,当遇到过不去的坎,抬头望望星空,宇宙之大,世间之小,再大的坎也就不那么大了。 吴朝阳试过很多次,屡试不爽。 黑夜中,一道黑影举着手电缓缓靠近,吴朝阳立即猫腰起身,抄起扁担躲在门背后,当来人走近看清长相,才松了口气走了出来。 “朝阳哥,我给你送饭来了。”陈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饭菜。 饥肠辘辘的吴朝阳没有客气,接过碗筷,端起胳膊就要扒饭,引得肋骨一阵剧痛,深吸一口气才端稳了碗,风卷残云般往嘴里灌。 不到两分钟,一大碗饭和肉吃得干干净净。 “朝阳哥,好不好吃?”陈雪问道。 吴朝阳咧嘴傻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回锅肉。” 陈雪浅浅地笑了笑,欲言又止。 吴朝阳看在眼里,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陈雪张了张嘴,又微微摇了摇头,“没有。” 吴朝阳哦了一声,以前无话不说的两人变得安静下来。 陈雪与吴朝阳对视一眼,旋即又低下了头,然后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抬头盯着吴朝阳的眼睛以极快的语速说道:“朝阳哥,我谈恋爱了,他是我大学学长,他爸爸是教委科长,妈妈是中学老师,我寒假实习单位是他爸帮忙找的,这大半个月我都住他家里。” 陈雪说完之后,呼吸急促,低下头平息了半晌之后,喃喃道:“吴爷爷刚去世,我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告诉你,但不说我心里又堵得慌。” 陈雪低头呢喃道:“中考完那天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心话,如果那时候吴爷爷没生病,就好了……” 陈雪低声抽泣,眼泪如珠子般颗颗落下。 “对不起…” 吴朝阳看着陈雪的侧脸,很好看,也很陌生。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脑袋昏昏沉沉,陈雪后面说的话其实都没听太清楚。 陈雪擦了把眼泪,豁然起身,挤出一抹灿烂地笑容。“朝阳哥,出去看看吧,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 “祝你幸福。” 短短四个字,好像费劲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会的。” 她说。 陈雪弯腰轻轻给了吴朝阳一个拥抱,转身快步走进了黑夜。 吴朝阳目送陈雪的背影消失,颓然低下头,又茫然地点点头。 滞后的疼痛感像野火般开始肆虐,蔓延到全身每一个细胞。 爷爷临死前的遗言只有一句————“即便全世界都抛弃了你,也要面带微笑,一路朝阳。” 吴朝阳仰望星空,用尽全力挤出一丝微笑。 宇宙之浩瀚,星空之辽阔,第一次抑制不住那钻心的疼痛。 深夜的寒风凄厉呼啸,像是在嘲讽这个被全世界都抛弃的男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方路口闪烁起几道飘忽不定的手电光,吴朝阳起身进屋,提起扁担躲在门背后。 随后陈麻子和陈强两兄弟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麻袋和绳子。 吴朝阳心一直往下沉,胸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原本以为陈麻子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是真要他的命。 “咦,人呢?”陈麻子拿着电筒扫了一圈,“那龟儿子没被打死?” 当手电筒扫向门背后,看到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猩红眼睛,吓得他张大嘴巴。 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扁担已经砸在了他的脑袋上,陈麻子啊的一声惨叫倒地。 吴朝阳从门背后冲出,一根扁担轮圆,胸中的屈辱、痛苦和愤怒像压抑上万年的火山,喷薄而出。 另外三人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扫翻在地。 吴朝阳将四人扔出去,将就几人带来的绳索,绑在院坝边缘的大枣树上。 陈麻子脑袋被开了瓢,满头鲜血,凶狠地瞪着吴朝阳。 吴朝阳半蹲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为什么?我和爷爷在村里向来与人为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陈麻子咯咯冷笑,满头满脸的鲜血看上去格外狰狞。“少废话,有本事你杀了老子,否则,老子早晚弄死你。” 吴朝阳思索了片刻,说道:“我明白了,有的人天生就坏,不需要理由。” 陈麻子仰起头,“来啊,你个孬种!” 吴朝阳捡起一块石头,盯着手里的石头怔怔发呆,半晌过后,自顾呢喃道:“我什么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吴朝阳的话轻飘飘如一股微风,但却吓得陈麻子再不敢开口说话。 陈强吓得脸色惨白,胯下屎尿齐出,恶臭难闻。 吴朝阳抬起头,目光从四人身上挨个扫过,哦了一声,“原来你们也怕死。” 陈强哆哆嗦嗦地说道:“吴朝阳,你、、你别乱来,我、保证以后不再欺负你。” “我也是、我也是。”另外两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吴朝阳转过头看着陈麻子,神色平静,也不说话。 大冷的天,陈麻子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面对一个不想活的人,任何威胁性的话语都失去了震慑意义。 对视了十几秒钟,陈麻子终于扛不住,咬着牙说道:“我也是。” 吴朝阳手掌一松,石头掉落在地上,“我爷爷心好,生前一直告诫我要感恩,看在当年老支书收留的情分上,饶你们一命。但这房子是我爷爷当年亲手搭建的,不能给你。” 说完,吴朝阳起身回房子,翻出上学时候的大背包,从书堆里挑了两本书放进去,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装上几块昨晚吃剩下的土豆饼。 收拾好行囊,吴朝阳将剩余所有的衣物和书堆放在一起,点燃一根火柴扔了上去。 火光照亮满屋。 走出房子,吴朝阳抱起屋檐下准备过冬的木材扔进去,木头结构的老房子配上干柴火,火势越来越旺。 站在院坝边缘,吴朝阳最后看了眼熊熊大火的家,转身走入了黑暗之中。 走到山下的大路上,吴朝阳朝着爷爷坟地方向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之后大步前行,没有回头。 漫山的白雪,滚滚的长江,都被抛在身后。 ———— 清晨的走马镇冷冷清清,要不是临近春节,平时比重岩村热闹不了多少。 全镇唯一的一条街道边缘,一栋低矮平房上挂着块摇摇欲坠的招牌——李太平惠民超市。 小卖铺的卷帘门哗啦啦打开,当李清源看见头缠带血布条,冻得满脸青紫的吴朝阳,吓了一大跳。 两人不仅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更是过命的朋友,那年发大水,要不是吴朝阳拼了命将他从漩涡中拉了上来,他坟头草都好几米深了。 “朝阳,怎么回事?你来了多久?” 李清源一把将吴朝阳拉进屋子,倒上一杯热水。“先暖暖身子再说。” 吴朝阳喝了一大杯热水,身体渐渐暖和起来。“清源,我要去江州。” 李清源眼睛一亮,推了推黑框眼镜,兴奋地说道:“好啊,等过完年开学,我们一起走。” 吴朝阳摇了摇头,“我今天就走。” “这么急?”李清源吃了一惊,“那吴爷爷” 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吴朝阳左臂缠着一块黑布。 “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 李清源看着吴朝阳头上的血迹,着急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朝阳简单将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李清源立马起身。“走,我们去报警!” 吴朝阳没有起身,自顾问道:“你在江州大学上学,知不知道十八梯在哪里?” 李清源气得脸色铁青,“难道就这么忍了?” 吴朝阳从背包中拿出纸笔,看着李清源很认真地说道:“我连县城都没去过,找不到路。” 李清源了解吴朝阳的性格,泄气地坐下,“从镇上坐农客到巫县,转大巴到万城,到万城之后坐222路公交车去国本路车站,再转乘去江州的长途大巴。” 说着,李清源又强调道:“到江州的车有好几条线路,一定要坐到朝天门的大巴,千万别坐错了。到站之后你问一问,十八梯离那里不远。” 吴朝阳记好之后念了一遍,在确认无误之后收起了纸笔。 李清源劝道:“朝阳,在我家过年吧,年后我们一起走。” 吴朝阳起身背上背包,咧嘴微微一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梦想吗?我是没法实现了,顺带把我那份一起实现,好吗?” “等等!”“等我一会儿。”李清源知道劝不住,快步跑上楼,等他拿着三百块钱下楼,只能遥遥看见吴朝阳的背影。 李清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火,大吼道:“吴朝阳,你这个大!天底下那么多事,你扛得完吗!扛得住吗!你早干嘛去了!” 一通发泄完,李清源眼眶微红,低声呢喃道:“一路顺风。” 吴朝阳背身向后挥了挥手,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他仰着头,迎着阳光,一路朝阳。 第一卷朝阳 第3章 逆流而行 华夏的春节是整个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迁徙。 短短几天时间,南下北上,东来西往,数亿人口离开大城市,流入全国各地小县城,再从县城分流到各乡镇村庄。 吴朝阳刚下车还没来得及细看县城的模样,就被卷入到汪洋大海的人群中。 身处其中,他就像一条执着的爬岩鱼,在归家的人群中逆流而行。 一路过巫县,到万城,他对两座县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车站里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臭鸡蛋、方便面、汗臭、脚臭、狐臭聚变成难以描述的复杂气味。 呼吸惯了山里清新空气的吴朝阳,几度差点吐出来。 花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坐上前往江州的长途大巴。 江州城给他的感觉,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天京、东海没有区别,都是个熟悉的地名,陌生的城市。 上车之后,吴朝阳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戳他的大腿。 睁开眼睛,起先他并没注意到身旁坐的是什么人,这时才看见是一个穿着时髦、眼睛灵动的年轻女人,此时正频频向他使眼色。 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去,一个黑色皮衣男人正伸手向一名熟睡的乘客。 他有一对又长又细的手指,像把火钳,缓缓那名乘客裤兜,瞬间抽拉出来,不到一秒时间,一个黑色钱包就落入了他的兜里。 吴朝阳看得目瞪口呆,第一反应是这手速不去弹钢琴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男人得手之后,若无其事向后走,注意到吴朝阳的目光,投来凶狠的警告眼神。 吴朝阳把头转向窗外,出门在外,形势不清,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去当这个见义勇为的英雄。 男人一排排摸过去,专挑熟睡的人下手,几分钟后大巴车进入梁山县服务区加油站,男人顺便下了车。 旁边的女人指了指窗外,吴朝阳看见车外四五个男人迎上了摸包男,其中一个外套较短的男人,腰间隐约露着把砍刀。 “小弟娃,第一次出远门?” 吴朝阳感激地点了点头,背包里的钱不多,但却是他的活命钱。 女人朝司机努了努嘴,轻声道:“长途汽车出站前都会加满油,这趟车才开到第一个服务区就进加油站,他们是一伙儿的”。 吴朝阳不可置信地看向之前还觉得和善的司机,此时再看却是阴险可怖。他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大多来源于爷爷偶尔间的闲谈和那一屋子的书,但是看了那么多书,没有哪一本书上讲过这种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那些书上讲过山村的穷,讲过山野的美,也讲过山民的质朴憨厚,就是没讲过陈麻子这种人。 女人很健谈,自我介绍叫韩悦,万城县人,在朝天门批发市场做服装生意,本来已经回家过年,但因相亲问题与父母大吵了一架,年也不过了,直接坐上了返回江州的车。 韩悦一路热情地给吴朝阳讲述江州城的繁华,各大商圈,各个地标式建筑各种好吃的好玩儿,喋喋不休。 吴朝阳只是含笑倾听,除报了自己名字,几乎一句话没说。 韩悦看出吴朝阳有顾虑,笑问道:“年纪轻轻防备心这么重?” 吴朝阳转头看着韩悦,二十来岁,长得挺漂亮,也很面善,属于那种一看就令人生出好感的人。 “对不起韩姐,我对江州很陌生,插不上话。” 韩悦感慨道:“第一次出远门,没有人陪同,也没有人接应,你胆子也太大了。” 吴朝阳没有接话,他的内心一直忐忑不安,仅凭十八年前的一个老地址,真能找到那人?找不到该怎么办?找到了又该说什么?那人跟爷爷到底什么关系?真的会帮自己? 韩悦微微弯腰,一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目不转睛盯着吴朝阳。 吴朝阳被看得很不自在,低下头,又正好看到韩悦的胸口,雪白色的紧身毛衣,勾勒出优美的圆弧曲线,赶紧又将头撇向了另一边。 韩悦突然问道:“朝阳,有没有人说你长得挺帅?” 吴朝阳不禁想到陈雪,她曾说过他是世上最帅的男人。 韩悦盯着吴朝阳看了半晌,说道:“你要信得过姐,姐可以给你找份好工作。” 吴朝阳不敢轻信,摇了摇头,“不用,谢谢韩姐。” 韩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这脾气得改,要在江州立足,就得不要脸的混人脉,攀关系,不能有半点怕欠人情的心理障碍,否则会饿死在路边。” 吴朝阳认真咀嚼着韩悦说的话,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问她到站之后十八梯怎么走。 韩悦见他要说话,故意把头往外一撇,赌气地说道:“我是人贩子,小心被我给卖了。” 吴朝阳有些尴尬,毕竟人家刚才帮了他。“韩姐,你知道十八梯怎么走吗?” “你要去十八梯?”韩悦惊讶道。 “嗯,去找一个”吴朝阳停顿下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位写信人,停顿了一两秒才说道:“亲戚。” 韩悦眼睛眨了一下,随即笑道:“那你算问对人了,我住的地方离十八梯很近,到了站,等我放好行李就带你过去。” 吴朝阳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谢谢。” 韩悦笑道:“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多笑,要有朝气。” 经过四个小时的车程,大巴车终于抵达朝天门汽车站。 一下车,乌泱到处是人。 吴朝阳跟着韩悦你这人群来到一处天桥下,过了十分钟,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停在了路边。 上了车,汽车在城市交错复杂的道路上左弯右拐,刚钻过一个洞,又过一座桥。 韩悦说得没错,没有人带着,贸贸然一个人到江州,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 开车的是个男人,戴着副墨镜,从上车开始一句话没说。 韩悦解释道:“刀哥不爱说话,但其实人很好。” 吴朝阳从车内后视镜对开车男人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男人的嘴角咧开一条缝隙,笑得比他还难看。 城市里并不全是高楼大厦,汽车驶过繁华的街道,进入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巷子两旁全是低矮的老旧楼房。 汽车进入巷子几百米之后停下。 下了车,吴朝阳抬头看着门牌号,童家巷子325号。 韩悦说道:“等我放好行李吃完晚饭,送你去十八梯”。说着把行李箱递过去,“帮姐提一下,有点重,要爬三楼。” 吴朝阳原本不想上楼,但又不好拒绝帮韩悦提箱子。 上了三楼,韩悦敲了敲门,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染着黄毛的男子探出头来,见是韩悦,笑嘻嘻地说道:“韩姐回来了。” 韩悦拉开门问道:“水哥在不在?” “在,正等着你呢。”黄毛一边说着话,目光一边在吴朝阳身上扫来扫去。 吴朝阳放下行李箱,对韩悦说道:“韩姐,你家里有人,就不便打扰了。你告诉我十八梯在哪个方向,我自己过去。” 不等吴朝阳拒绝,韩悦拉着吴朝阳的手就往里走。“出门在外要多结交朋友,正好给你介绍几个朋友认识,对你以后在江州有好处。” 第一卷朝阳 第4章发起冲锋 房子外面虽然破旧,但里面装修得很好,地砖、沙发、彩电,还有空调。 沙发上坐着四五个男人,年龄大小不一,大的三十几岁,小的看起来应该跟吴朝阳差不多大,长得都不差,其中一个还跟某男明星有几分相似。 吴朝阳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那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韩悦带着吴朝阳走向最里面一间房。这是一间卧室改造出来的办公室,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一个健壮的光头男人,嘴里叼着烟,半眯着眼,懒洋洋地坐在椅子里。 当他看见吴朝阳的时候,慵懒的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朝吴朝阳招了招手。“过来,走近点。” 吴朝阳看了眼韩悦,韩悦拉着吴朝的胳膊,附耳轻声道:“这是水哥,在江湖上很有地位,你要是有幸被他看中,在江州也就站稳脚跟了。” 说着,韩悦拉着吴朝阳走到办公桌前,鼓励地拍了拍吴朝阳的后背,“好好表现。” 光头男直勾勾地盯着吴朝阳,一对眼珠子像弹珠一样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看得吴朝阳浑身不舒服。 “很好!”光头男看了十几秒钟,对韩悦说道:“干得不错,解了老子燃眉之急,马上给何老板打电话,天天催,催得老子火急火燎。” 韩悦面露不忍,“水哥,朝阳还是第一次,要不还是介绍给佟姐嘛,好歹是个女人。” 吴朝阳听得云里雾里,但已是心生警惕,开始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光头男不满地皱起眉头。“韩悦,你是第一天出来混社会吗?哪个出得起钱就做哪个的生意,男的女的死的活的跟老子有啥子关系。” 吴朝阳越听越不对劲,转身就走。 “给老子站住!” 身后光头男一声大吼,客厅里所有男人全部起身,挡在吴朝阳身前,个个虎视眈眈。 光头男手里的烟头一扔,“d,煮熟的鸭子想要飞,给老子把盖子捂死!” 韩悦对光头男使了个眼神,说道:“水哥,人是我带来的,让我先开导开导他。” 光头男冷哼一声,重新点燃一根烟,“给你两分钟,好不容易找到个满足客户要求的,得不得行都必须得行!” 韩悦拉着吴朝阳的手说道:“朝阳,姐是在帮你,你进城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挣钱吗,我保证你今晚能拿到两千块钱。” 两千块!吴朝阳很震惊,两千块顶得上重岩村某些人家全年的收入,他不相信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情。 余光继续观察,四周全都围着人,客厅里五个,办公室里韩悦和光头男两个。 客厅里的窗户被防盗钢管焊死,唯有光头男旁边有一个小窗户半开着。 韩悦有些难以启齿,咬了咬嘴唇说道:“很简单,陪人睡一晚。” 吴朝阳身体颤抖了一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光头男仰着头说道:“看在还是个雏儿的份上,老子破例给你三千。” 之前开门的黄毛儿调笑道:“那位何老板中看不中用,也就几分钟的时间。” 另外一个年轻男人也说道:“小兄弟,大学生坐办公室也就千把块钱一个月,几分钟挣三千,放眼整个江州,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工作。实在是何老板喜新厌旧,要不别说三千,三十我都干。” 吴朝阳回转过身,朝着光头男走去。 光头男以为吴朝阳回心转意,笑呵呵地抬手,想拍吴朝阳的肩膀。 吴朝阳陡然加速,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光头男伸出的胳膊就是一个过肩摔。 “哎哟!”光头男被狠狠砸在实木办公桌上,吴朝阳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推开窗户,双手一撑一翻,跳了下去。 老旧楼房的空高不高,但三楼跳下去也不矮,还好下面是一个花台,里面有不少低矮的绿色植物。 落地瞬间,吴朝阳膝盖顺势弯曲化解冲击力,一个侧身翻滚,站起来拔腿就跑! 慌乱之中,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跑出去几分钟,吴朝阳暗暗叫苦,这一片都是低矮的老旧楼房,房子都长得差不多,巷子也差不多,左拐右弯,转来转去,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身后追喊声传来,吴朝阳慌不择路,左转冲入一条阴暗小巷子,向前跑出去几百米,暗叫糟糕。 前面是一条死胡同。 刚转身,就看见光头男带着一帮人冲过来,个个手拿棍子砍刀。 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冲到近前,光头男手里明晃晃的砍刀指着吴朝阳。 “妈卖批的狗崽子,竟敢打老子,你晓不晓得老子在这一带的威名。” 黄毛挥舞着手里的钢管,“水哥,跟他废话干啥子,直接弄,打断他的双手双脚就老实了。” 光头男一巴掌拍在黄毛后脑勺,“哈麻批,打坏了,你撅起给何老板捅?” 说着手里的砍刀一挥,“下手注意分寸,这崽儿值上万块,哪个打坏了,老子找哪个赔钱。” 这个时候,韩悦也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劝道:“弟娃儿,姐理解你的心情,当年姐第一次到江州跟你一模一样,相信姐,只是第一次有点难以接受,后面就慢慢习惯了。” 吴朝阳看着韩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走到近前,他手里没拿武器,“最后在警告你一遍,乖乖就范,免得受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吴朝阳评估了一下现场的局势,决定先下手为强。 不等男人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反手抄住他的腰,膝盖一顶,将他掀翻在地。 动作太快,众人目瞪口呆。 “d!给老子上!”黄毛大喊一声,几人蜂拥而上,手上的钢棍乒乒乓乓往吴朝阳身上招呼。 乱棍之下,吴朝阳只得抬手格挡护住头部往后退。 光头男急得跳脚,大吼道:“轻点轻点!莫把老子的摇钱树打坏了!” 趁着棍势停顿,吴朝阳发力向前猛冲,直接撞翻了黄毛,手上一拉一带,又掀翻了另外一个人。 杀出一条空挡,吴朝阳一路前冲。 光头男挥舞着手里的砍刀,“停下!赶紧给老子停下!” 吴朝阳怎么可能停下,冲过去一把抓住光头男持刀的手臂。 “砰!”的一声,又是一个过肩摔。 “哎哟老子的腰杆老子的!” 吴朝阳冲向巷子口,与韩悦擦肩而过,两人目光接触,那双原本干净的眼神,此刻满是厌恶,刺得韩悦一阵心疼。 冲出死胡同,吴朝阳沿着光头男追来的路,折返往回跑。 远处,那辆黑色桑塔纳静静停在巷子里。 吴朝阳一阵欣喜,这意味着路找对了。 但是下一刻,桑塔纳车门打开,戴黑色墨镜的男人站在了路中央。 男人身材不算高大,但透着股与之前那些人不一样的气质,只是往那里一站,就给人一种无法逾越的压迫感。 男人膝盖微微弯曲,在与吴朝阳相距十米左右的时候突然发力,发起冲锋。 第一卷朝阳 第5章爬不出去 十米的距离很短,吴朝阳拉开手臂一拳打向男人的鼻梁。 下一秒,拳头一空,男人歪头躲过,一拳正中吴朝阳腹部。 吴朝阳蹭蹭倒退出去几步,腹部一阵绞痛。 墨镜男人不禁咦了一声,他这一拳,在童家巷子一带放倒过不少狠人,眼前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男人却仅仅只是后退了几步。 吴朝阳疼得倒吸了口凉气,他看出来墨镜男人是个练家子,而他会的只有一招过肩摔。那还是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镇上莫名其妙冒出个外地口音的小女孩儿,每天守在学校门口,一见他就跑过来给他一个过肩摔,一连摔了他一个月。后面还教了他一套广播体操,说是可以强身健体,再后来就莫名其妙消失不见。 身后,再次传来追喊声。 吴朝阳很是着急,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一辆轿车通过的宽度,想从男人身侧偷跑过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拼了! 吴朝阳一咬牙,再次冲向墨镜男人,拼着脸上挨了一拳,张开双臂弯腰抱住他的腰部,用力往前推。 墨镜男人被推得连退数步,吴朝阳趁着男人重心不稳,双手抓住墨镜男人的胳膊,侧身弯腰使劲儿往前摔。 墨镜男一手抵在吴朝阳腰部,一脚弓步抵在他的臀部,吴朝阳连续两次发力都没能将人摔出去。 眼看光头男带着人已经追了过来,吴朝阳心急如焚,再次转身一头撞向墨镜男胸口,墨镜男这次扎稳马步,双拳如锤鼓般敲打他后背。 吴朝阳忍着背部疼痛,大喝一声往前推,硬生生推着墨镜男往后退。 墨镜男很是惊讶,这个看起来不算健壮的年轻人,力气大得出奇。 后面,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听见光头男的咒骂声。 吴朝阳心中默念当年小女孩儿教给他的诀窍,猛地抓住男人一条胳膊,下蹲、弯腰、冲撞、弹压,以臀部为支点,把全身力量转化到对方身上。 墨镜男不屑道,“还来!” 话音刚落,只听吴朝阳一声低喝,一股巨力瞬间蔓延全身。 “砰!”吴朝阳以倒拔杨柳之势,硬生生将墨镜男摔在了地上。 拔腿就跑! 刚追到近前的光头男目瞪口呆,“d,又是过肩摔!” 吴朝阳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出童家巷子,直到跑到大马路上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仍然不敢停留,也不管方向对不对,沿着大马路继续狂奔,一直跑到跑不动才停下来。 墨菲定律,任何可能出错的事情最终都会出错。 吴朝阳心有余悸,等平静下来才发现——又迷路了。 站在十字路口的天桥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高楼大厦林立,俨然一座钢筋混凝土森林。 吴朝阳啃着干硬土豆饼,观察着路上忙碌的行人,思索着要是拦下个人问路的话,自己这身狼狈样会不会把人给吓着。 “指点迷津,化解灾厄”。正犹豫间,一阵吆喝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吴朝阳循声走下天桥,行道树下有个算命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上有着浅浅的褶皱,留着一撮山羊胡,眉毛很长,往下弯到了眼角位置,穿着一身破旧道袍,见有人走近,半眯的眼睛陡然睁大,余光迅速瞄了一眼吴朝阳全身。 “呀!小兄弟,我看你印堂发黑,大凶之兆啊。” 吴朝阳并不太信算命这种事,但这十字路口附近只有这一个摆地摊的人。 “请问,十八梯往哪个方向走?” “问路,那你算是找对人了” 中年男人掐指一算,眼珠子定住,张大嘴巴,喊道:“坏了!” “怎么了?” “城管来了。” 中年男人迅速卷起地摊,扛在肩上,撩起道袍就跑。 速度极快,走位灵活,几个瞬息就消失在人群中。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的男人气喘吁吁跑过来,问道:“小兄弟,有没看见一个穿破烂道袍的人?” 吴朝阳回答道:“刚才还在。” “现在呢?” “眨眼就不见了。” 男人气得直跺脚,“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子下次一定逮住你。” 吴朝阳借机问道:“城管叔叔,请问十八梯怎么走?” 男人斜眼看了吴朝阳几秒钟,“第一次从农村出来打工?” 吴朝阳尴尬地点了点头。“迷路了。” 男人气呼呼地说道:“就是你们这些没素质的农村人,把城里搞得乌烟瘴气。” 吴朝阳没有反驳,但心头不快,转身就准备离开。 “站住!”男人指着一条路说道:“一直走到底有块路牌,沿着路牌指的方向走二十几分钟。” 吴朝阳点头表示感谢,男人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打工就好好打工,不要偷鸡摸狗。” 吴朝阳不明白男人为什么说这样的话,走出去几米后,隐隐听见身后男人满腹牢骚,“小屁孩一个人到大城市闯,不饿死就坏死,造孽。” 沿着一条斜坡路往下走到底,吴朝阳最先看到的不是路牌,而是一江泛黄的江水,江水浑浊沉寂,远不如重岩村峡江那般清澈豪迈。 悠长的鸣笛声格外刺耳,巨大的货轮像一栋栋水中移动的房子。 沿着路牌向前走,一辆辆重型货车冒着浓烟哼哧哼哧费力爬行,轧过道路坑洼处,泥浆四溅。 吴朝阳一个躲闪不急,溅了一身。 一路上看见不少穿胶鞋,挑担子,喊着‘嘿呦嘿哟’号子的人。 吴朝阳前两年看过一部叫《山城棒棒军》的电视剧,知道江州有种职业叫棒棒,靠爬坡上坎担货过活。 走到人群密集处,吴朝阳停下了脚步,不用问也知道十八梯到了。 长长的青石台阶望不到头,两边鳞次栉比地分布着砖木混杂的瓦房老屋,一间挨着一间,一层垒着一层,从下往上看,一直延伸到天上,看不到尽头。 拾级而上,房屋墙壁上层层叠叠贴满了、不孕不育、重金求子五花八门的小广告。 蜘蛛网一样的电线密密麻麻在头顶上杂织。 地上的青石板路像是经过了千百年的人马踩踏,摩挲得铮光发亮。 上下阶梯的人摩肩接踵,大冷的天,不少棒棒光着膀子担货在台阶上行走。 两边房屋大多两三层楼,上宅下店,密密麻麻,老茶馆、李小二酒家、凌汤圆、张小面、、、酒旗飘飘,招牌古老,恍若穿越到了古代集市。 吴朝阳一张张门牌看过去,才发现之前想简单了,原本以为十八梯只是一段阶梯,没想到是一个由很多街巷组成的大地名。 在里面走了大半个小时,从门牌上看见的街道就有五条,巷子更是不计其数。 一直到天黑,才终于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道找到了花子巷222号。 大门紧闭,门锁锈迹斑斑,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过。 吴朝阳坐在门槛上,来之前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所以现在也没有过多的失望。 重岩村没有他的立足之处,这偌大的加州城,依然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如何活下去,成为他目前唯一需要思考的问题。 连日心灵和身体的双重打击,吴朝阳想着想着,靠在木门上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他梦见自己坠入冰窖,怎么爬都爬不出去。 第一卷朝阳 第6章居高临下 没下雪的江州城,比下雪的重岩村还冷。 潮湿空气裹挟下的冷意,能够轻松击穿厚厚的棉服。 吴朝阳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黑沉沉看不见一颗星辰,又低又暗,像一个满是锅灰的锅盖。 哆哆嗦嗦从背包里拿出厚衣服裹上,仍然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吴朝阳站起身,摆开架势,做起当年小女孩儿教的广播体操。 十几年过去,已记不清小女孩儿的模样,只隐约记得她的皮肤黝黑,眼睛很亮。 排除杂念,放空大脑,随着动作的起落,渐渐感觉到两股暖流从脚底板升起,游走四肢百骸,在头顶交汇,再回到小腹。 连续做了十几遍,身体才渐渐暖和起来。 天冷无法入睡,吴朝阳只得一遍一遍循环往复维持体温。 直至天光放亮,一股油炸香味从空气中飘来,勾得肚子咕咕作响。 吴朝阳在背包里翻了半天,只余下些许土豆饼碎屑。 一股脑全倒进嘴里,不但没有缓解饥饿感,反而饿得心慌。 循着香味走出花子巷,巷子口一个中年妇女正炸着油条。 油条在油锅里噼里啪啦翻滚,金灿灿发光。 吴朝阳咽喉蠕动,右手紧紧捏着衣服口袋,爷爷卧病几年,早已花光了本就不多的积蓄,口袋里仅有几十元钱。 “两根油条,一碗皮蛋瘦肉粥。”随着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略微佝偻的老人从身后走来,路过吴朝阳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继续走向油条摊。 “陈大爷,今天比往日早了些啊。”中年妇女笑呵呵地说道。 “年纪大了,睡不着。” 老人接过油条和瘦肉粥,付了钱,返身走进花子巷。 吴朝阳看了一眼油条摊,转身跟在老人身后。 老人背着手,装着油条和瘦肉粥的塑料袋在他身后晃来晃去。 吴朝阳咽了咽口水,把目光移到别处,但脑海里依然满是油条晃荡的画面,挥之不去。 跟着老人往巷子里面走,路过花子巷222号继续走了十几米,老人停在一栋低矮的木质结构房子前,回过头,皱着眉头盯着吴朝阳上下打量。 吴朝阳赶紧解释道:“大爷,请问您知不知道222号房主人是谁?” 老人眉头稍稍展开,“我就是。” 吴朝阳心下大喜,赶紧问道:“大爷,您是不是给巫县重岩村写过信?” “什么村?” “重岩村。”吴朝阳紧张地看着老人。 “没听说过”。老人说道:“有可能是之前的某位租客。” 吴朝阳心情起伏,问道:“那请问您知道这位租客去哪里了吗?” 老人发笑道:“租过那间房子的人多了,你想问哪一个?” 吴朝阳张了张嘴,一脸迷茫。 老人接着问道:“男的女的,高矮胖瘦总该知道吧?” 吴朝阳失望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老人笑道:“那我就没法帮你了。” 吴朝阳说了声谢谢,转过身去,彻底放弃了找到写信人的希望。 “等等。”老人突然喊住了吴朝阳,问道:“投亲无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吴朝阳回过身,挤出一抹笑容。“这么大一座江州城,我相信总会有我的立足之地。” 老人把手上的油条递过去,笑道:“走投无路还能笑出来,小伙子心态不错”。 吴朝阳只是笑了笑,没有伸手去接。 老人淡淡道:“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去找你的立足之地。” 吴朝阳没再客气,感激的接过油条,虽然很饿,但仍然习惯性的细嚼慢咽。 老人眯着眼睛含笑看着,等到吴朝阳吃完油条,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掌,平摊在身前。 吴朝阳疑惑的看着老人,一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人的手指头向里动了动,“天下没有免费的早餐,两块钱。” 吴朝阳嘴角抽了抽,不可置信的看着老人。 老人很有耐心的等着,没有半点收回手的意思。 吴朝阳愣了好几秒,才确定老人不是在开玩笑。 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皱巴巴的零放在老人手掌上,吴朝阳并没有不满,说道: “不好意思,是我会错意了。” 老人把钱放进兜里,这才掏出钥匙打开门,一只脚刚迈入门槛,又转头说道:“对了,那处房子还空着,不如你租下来,说不定你要找的人哪天就回来了”。 吴朝阳对此不抱希望,但他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三百块。”老人看出了吴朝阳的窘迫,说道:“可以先拖欠一个月。” 吴朝阳下意识攥紧衣服口袋,犹豫了片刻问道:“房子有多大?” “十平米左右。” 吴朝阳思考了几秒,说道:“我考虑考虑。” 老人笑道,“别考虑太久,十八梯的房子虽然老旧,但离上半城的繁华都市很近,不愁租。” 吴朝阳说了声谢谢,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 太阳升起,阳光穿不透雾蒙蒙的天空,有些朦胧。 吴朝阳沿着看不到尽头的阶梯往上走,四周的环境与昨天看到的差不多,上宅下店的老旧低矮房屋,走几步就会出现一条的狭窄巷道,各种颜色交织乱搭的电线电缆,坑坑洼洼又摩挲得光亮的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无法描述的混合气味。 湿冷的清晨,除了几家早餐店,大部分店铺都还没有开门营业。 石梯上面,上上下下来往着不少棒棒,往下走的扛着一根竹棒,竹棒上挂着两根尼龙绳,往上走的挑着货物,或是扛着比常见麻袋大很多的大麻袋,麻袋比人还高,从上往下看,看不见人,给人一种麻袋在爬石梯的错觉。 再长的阶梯也有尽头,当踏上最后一步阶梯,豁然开朗。 眼前,高楼大厦林立,直插天际,车水马龙喧嚣,来往如梭,男人大多西装革履,穿着铮亮的皮鞋,女人个个涂脂抹粉,手上挂着精美的手提包,与身后的十八梯判若两个世界。 这就是繁华的大城市,与书上描写的差不多,感觉也差了很多。 吴朝阳在原地站立了很久,低头看了眼露出脚拇指的胶鞋,转身回头就走。 刚转过身,一个大麻袋迎面怼在他脸上。 吴朝阳压根儿没想到身后会有人,扛麻袋的棒棒埋头往上爬,也没想到会有人往麻袋上撞。 随着一声惊呼,麻袋和人往后倒去。 吴朝阳眼疾手快,一步跨下,双手齐出,一手抓住麻袋,一手抓住那人的衣领。 那人站稳之后第一时间赶紧抱住麻袋,当感觉到很轻,才注意到麻袋被人拎着。 单手拎着! 吴朝阳放开那人的衣领,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本能想冒火,但见吴朝阳力气这么大,压下半截火气,不满地说道:“小伙子,走路看着点。” 吴朝阳再次道了声歉,小心翼翼将麻袋重新放在他背上。 那人没再纠缠,背上大麻袋踏上最后一步台阶,朝着远处走去。 “棒棒?”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朝阳回过头,台阶下的平台上,一个女人正看着他。 他站在高处,女人站在低处,但女人却带给他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 第一卷朝阳 第7章惊鸿一现,冲天而去 女人一身雪白修身大衣,戴着墨镜,长发披肩。 很好看,但却给人一种强烈的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吴朝阳转头看了眼身后,空无一人,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女人指了指身旁的皮箱,“裕兴雅苑。” 吴朝阳本想解释,但女人说完就留下箱子走上了台阶,只得走下去提箱子。 原本以为箱子很轻,入手才发现起码在七十斤以上,对于吴朝阳来说不算重,但对于一个年轻女人来说,绝对算不上轻。 吴朝阳保持四五米的距离跟在身后。 女人身材高挑,走起路来挺拔高贵,光滑的长发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吴朝阳不好意思直视,目光下移,腰部如流水般优雅。 再下移,臀部曲线玲珑。 继续下移,吴朝阳只能盯着女人的脚。 白色的长筒靴,修长的小腿。 吴朝阳很无奈,目光一低再低,最后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路。 走了几百米,女人突然停下脚步,吴朝阳没注意差点撞在她身上,抬头才发现走到了红绿灯路口,赶紧后退几步保持距离,等绿灯亮了,再跟着走了上去。 他看不见,女人的柳叶弯眉向上挑了挑,眉头也不自觉微微皱了皱。 刚走到马路中央,耳边轰鸣声响起,抬头一看,一辆摩托车疾驰而来。 吴朝阳大惊,一步上前,抓住女人的手腕用力往后拉,女人双脚在空中跨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平稳落地,宛若惊鸿,吸引了路上众人的目光。 也就刹那之间,摩托车带着刺耳的声音从身前驶过。 “你没事吧?”吴朝阳心脏狂跳。 女人神色如常,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吴朝阳心里微微有些不爽,自己好歹也算是救了她一命,竟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走了十来分钟,在一条狭窄街道的尽头,看到了“裕兴雅苑”四个字。 门头满是青苔,原本红漆大字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小区地面坑坑洼洼,只有几栋六七层楼高的房子,墙壁是的青砖,怎么看都与“雅”字扯不上关系。 吴朝阳没想到女人会住在这种老旧小区里面。 走到楼下,女人停下脚步,从精美的手提包里拿出十块钱递过去。 “不用找了。” 吴朝阳放下箱子,愣了几秒才接过了钱。 女人提起箱子转身就走,七十斤的箱子在她手里看不出半点吃力的样子。 很快,女人的身影就消失在楼道上,只余下靴子敲打台阶的哒哒声,给人以如梦如幻的感觉。 吴朝阳盯着手里的十块钱,拇指与食指用力搓了搓,很真实。 他的眼里逐渐放出了激动的光芒。 往回走的路上,吴朝阳脚步轻快,对一路的都市繁华视而不见,也迅速将那惊鸿一现的女人从脑海里清空。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东西与他无关,爷爷不止一次说过,专心做好眼前的事,对于那些明明现在遥不可及的事情,哪怕多想一秒钟就是在浪费时间。 未来的路能走到哪里,没有人能提前知道,只有一步一个脚印去丈量。 结果可能达不到想象中的样子,但也可能远远超越想象中的样子。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得活下去,并且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重新回到十八梯顶端,从高处俯瞰,低矮的瓦房连成一片,一直蔓延到遥远的江边,与从下往上看相比,别有一番壮观。 吴朝阳一路向下。 十八梯在阳光下活了起来,所有店铺次第开门,小摊小贩走街串巷,叫卖声洪亮,录像厅里放着港片儿,时而传来一阵哄笑声,贩夫走卒,打把卖艺,旅店、茶馆、酒馆、饭馆、麻将馆,不一而足。 陈旧杂乱,但也热闹非凡。 这里,才是属于他的世界。 吴朝阳一条条街巷走过,逐条记在心里,横街竖巷,上坡下坎,弯弯拐拐,串联成七街十六巷。一副清晰立体的十八梯地形图在脑海中逐渐形成。 厚慈街,板凳面馆。 吴朝阳终于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 那副恨不得把碗一起吃了的样子,把面馆老板都看呆了。 吃完面,吴朝阳并没有离开,整个下午就坐在那里。 厚慈街位于十八梯最底部,这里是货物聚集的地方,也是棒棒扎堆揽生意的地方。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善健谈,不但没有赶他走,反而有一搭没一搭跟他闲聊。 “小吴啊,想当棒棒?” 吴朝阳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看了一下午,看出点门道没有?”老板姓孙,名平贵,不是本地人。 吴朝阳想了想说道:“胆大,心细,脸皮厚。” 孙平贵咦了一声,他本来想卖弄下老江湖的见识,没想到吴朝阳一语中的,让他有些不服气。 “具体说说。” 吴朝阳指了指下方,上下的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提着一个大箱子正吃力地往上走,几个棒棒上前询问均被拒绝,最后一个还被她大骂了一顿。 离中年妇女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着比较时髦,打着耳钉的年轻男人,身后跟着个提着两袋子肉的棒棒,看袋子的大小,一个袋子也就十来斤的样子。 孙平贵眯着眼,他虽然不是棒棒,但在十八梯开面馆二十多年,自然明白这些门道,但吴朝阳不一样,看样子也就二十岁左右。 沉得下心,稳得住气,最关键是还如此年轻。 人生最大的资本是什么,就是年轻。 年轻就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 “以后到我这里吃面,给你打八折。” “嗯?”吴朝阳回过头,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讶。 孙平贵深吸一口烟,咧嘴一笑,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感觉跟你很投缘。不过你所看到的还远远不够,江湖的水,远比你想象的要深。” 说着,孙平贵停顿了一下,感觉力道不够,又补充说道:“深不见底。” 吴朝阳能感觉到孙平贵的善意,问道:“孙叔,能给我讲讲吗?” 孙平贵想了几秒钟,摇头道:“我只是个卖小面的,哪里讲得清楚江湖的事,反正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就对了。” 吴朝阳笑了笑,“谢谢孙叔。” “别小看十八梯,现在虽然没落了,但曾经可是江州最繁华的地方,出过无数风云人物。”孙平贵语气中充满了对过去的怀念,就像在怀念一个热血沸腾的时代。 “不过,太阳底下无新事,江湖从不会老去。哪里都差不多,哪个时代都差不多,哪个行业也差不多。” 吴朝阳望着孙平贵,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瘦瘦矮矮的男人高大起来。 孙平贵笑了笑,“别这么看着我,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十八梯曾经的一位大人物说过的话。” 说着,孙平贵指了指吴朝阳的位置,“当时,他就坐在你这个位置吃面。” “现在呢?”吴朝阳问道。 孙平贵指着十八梯顶端,“十八梯之上有座天门,大人物当然是鲤鱼跃天门,冲天而去。” 吴朝阳望向云端,哦了一声,回过头问道:“孙叔,十八梯的房租大概是什么价格?” 第一卷朝阳 第8章止不住好喜欢 夕阳西下。 老人正躺在藤椅上悠闲的喝着茶。 斑驳的阳光落在独凳上,凳子上精美的青花瓷茶具散发着幽光。 蜂窝炉上的烧水壶冒着热气,发出呜呜的鸣叫声。 老人撇了眼走到近前的吴朝阳,喃喃道:“考虑得怎么样?” 吴朝阳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打听过十八梯的房租行情,十平米的房子,大约在两百块一个月左右。” 老人放下茶杯,转头盯着吴朝阳,说道:“你说的是正常情况下。” 吴朝阳疑惑地看着老人。 老人笑了笑说道:“你难道不想等那位写信的亲戚?” 吴朝阳眉头微皱,“他既然走了,多半就不回来了。” 老人淡淡道:“你也说是多半嘛,万一呢?” 吴朝阳咬了咬牙,“二百五。” 老人呵呵一笑,转过头去,惬意的躺在藤椅上,不再说话。 几分钟过去,老人打起了呼噜。 吴朝阳怔怔的站在原地,十几分钟过后,转身往巷子外走。 他走得很慢,期待着老人喊住他,正如老人所说,万一呢,写信那人或许是世上唯的一亲人,错过了,很可能就是一辈子。 一直走出去十几米,老人也没发声,吴朝阳无奈的暗叹了口气,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年轻人就是缺乏耐心啊。”在吴朝阳彻底放弃之时,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吴朝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老人。 老人慢悠悠从兜里掏出纸笔,一边写一边缓缓道:“二百五不吉利,二百六。” 吴朝阳重新走到老人面前,这一次他选择了接受。 接过老人递过来的纸,是一张合同,上面的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算不得多好,但很有力量,特别是落款的‘陈长庚’三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力透纸背。 “你最好赶紧找份工作,我只缓一个月房租,下个月一起交两个月,再下一个月按季度交。” 吴朝阳张了张嘴,本想争取一下按月交,但老人直接摆手打断,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说道:“既然你打听过十八梯的房租价格,就知道房租没有按月交的规矩。小伙子,以后你会知道,有人愿意跟你讲规矩,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到时候你就会庆幸遇上了我。” “好。”吴朝阳接过纸笔,果断地签上名字,将其中一张递了回去。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尽管他是第一次出社会,但重岩村的村民早就给他上过这一课。 老人接过合同,又查看了吴朝阳的身份证,才把钥匙递交给了他。 吴朝阳道了声谢,走到花子巷222号门前,再次看了眼十几米外的老人,打开了锁。 门嘎吱一声打开,一股霉味儿扑鼻而来,门上的灰尘扑扑簌簌掉落一身。 吴朝阳扇了扇迷眼的灰尘,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老人说这房子很好租,但看样子起码有好几年没住过人。 墙上白灰斑驳,地上坑坑洼洼,屋顶全是蜘蛛网。 幸好基本的生活物件还算齐全,一张小床,一张小桌子,一根独凳,床上铺着稻草,桌子凳子虽然都掉了漆,但好在四肢健全。 角落里有个蜂窝炉、十几个蜂窝煤,几个陶瓷碗、几双筷子,一口生锈的铁锅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用的电饭锅。 吴朝阳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简陋的屋子像个动物园,蟑螂、蜘蛛、钱串子、夹板子,认识的不认识的,起码有十几个物种。 不到十平米的屋子,吴朝阳花了近两个小时才收拾干净。 天已黑尽,肚子又开始了抗议的吼叫。 吴朝阳走出屋子,准备去巷子口的小卖部买把挂面,就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惨叫声。声音有些耳熟,闻声望去,巷子里没有路灯,一片黑漆,只能隐隐看见几个黑影正对着另一个黑影拳打脚踢。 “滚!”漆黑中一道吼声传来。 吴朝阳回过头,锁好门转身就朝巷子口方向走去。 “救命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背后传来。 吴朝阳心头一紧,但没有停下脚步。 “救命啊!杀人啦!” “前面的兄弟,救命啊!”呼救人声嘶力竭。 吴朝阳默念着‘事不关己,莫管闲事’,继续往前走。 前面传来微光,吴朝阳加快脚步冲出花子巷,这个时间点,守备街上店铺都还开着,来往的行人不少。 “巷子里打死人了,大家快去救人啦。” 一声大喊引来路人的目光,但这种目光很平淡,平淡得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各行其是,不再理会。 吴朝阳跑到小卖部门口,老板是位壮实的中年妇女,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织着毛衣。 “大姐,巷子里打死人了。” 中年妇女没抬头,手上针线如梭,平静地说道:“巷子里哪天不打架,大惊小怪。” 吴朝阳微微张大嘴巴,既惊讶又无可奈何,买了把一块钱的挂面,忐忑不安地往回走。 巷子里惨叫声弱了许多,但打骂声依旧。 吴朝阳心乱如麻,嘴里碎碎念着爷爷的教导,“君子不救,量力而行!君子不救,量力而行!” “救命!”兴许是那人发现有人,再次声嘶力竭地呼救。 吴朝阳开锁的手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收回钥匙,将挂面放在门口。 “住手!” 一声大喝之后,黑暗中停止了殴打,天地俱静,落针可闻。 三个男人齐齐转头,夜色很暗,只隐隐看到有个身形挺拔的人走了过来。 “小子,你找死!” 话音未落,已相距不远的吴朝阳弓腰前倾,脚下陡然发力,速度之快,眨眼就到。 出其不意,吴朝阳先是撞倒一人,紧接着抓住另一人胳膊,干净利落一个过肩摔,剩下一人刚反应过来,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吴朝阳有些意外,这城里人竟然比陈麻子兄弟还不禁打。 地上被揍那人嗖地窜起身来,一把拉住吴朝阳的手。“快跑!” 吴朝阳没想到此人被揍了这么长时间还如此敏捷,被他拉了个趔趄。 “想跑,你们两个死定了!”最先被撞倒之人爬了起来。 吴朝阳甩开拉住他的手,趁着那人没站稳,一拳打在他的面门上。 那人啊的一声惨叫再次倒地。 吴朝阳没有就此罢休,上去对着躺在地上的另外两人就是一通乱踢乱踩。 陈麻子和陈强两兄弟给他提供了一个宝贵的经验,哪怕是再凶悍的人,被打服了也会害怕。反正不得罪也是得罪了,不把对方打怕,他担心事后被报复,毕竟三人虽然未必看清楚他的样貌,但以后经常在巷子里守着找他麻烦也会是件很头疼的事情。 惨叫声不绝于耳,比之前的声音更大。 吴朝阳力道很大,但下手很有分寸,只往痛处打,不往死里弄。 每打几下就问一句,“服不服?” “服你妈啊!”一人刚起身就被吴朝阳一个过肩摔再次摔倒。 “服不服?” “老子早晚弄死你啊!痛!” “服不服!” 吴朝阳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吓得身后之人眼皮直跳。 ‘妈耶,好凶猛,但又止不住好喜欢。’ 第一卷朝阳 第9章 烈酒配三七 世上有没有骨头硬得宁死不屈的人? 应该有,但肯定不多,至少眼前这三人不是。 他们的骨气只支撑了几分钟就认错求饶。 吴朝阳目送三人一瘸一拐走进巷子深处,才长长松了口气。 转过身看向所救之人,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是你?” “大凶?” “不不”意识到说错话,那人赶紧改口道:“我昨天一看就知道你是大富大贵之人。” 吴朝阳看着生龙活虎的算命道士,很是后悔,早知道这家伙这么抗揍就不该瞎出头。 “一点没事?不用去医院?”吴朝阳还是有些疑惑。 “我自己就是医生嘶真他疼啊。”算命道士双手撑着腰部,倒吸口凉气,抬手勾住吴朝阳的肩膀。 他的身高不矮,勾着吴朝阳的肩膀丝毫不违和,但是身材很瘦,走起来路像是竹竿在飘,吴朝阳十分好奇,这样的身材怎么会如此抗揍。 “大恩不言谢,我请你吃饭。”算命道士说道。 吴朝阳并没有立即答应,昨天童家院子的经历让他对陌生人产生了本能的戒备,特别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算命道士见吴朝阳有些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许拒绝,否则就是看不起我。” 吴朝阳到无所谓看得起看不起谁,但转念一想,自己救了他一命,吃他一顿饭也不算是天上掉馅饼。 当然,最关键是能省一顿饭钱,这对于全身上下只有几十块钱的他来说,很重要。 路过出租屋,吴朝阳将挂面放进屋子,重新锁好了门,才跟着算命道士往巷子外走。 算命道士嘿嘿笑道,“你住在这里啊,我住在厚慈街的轿铺巷,离这里不远,以后咱俩可以经常串门。” 吴朝阳不习惯别人勾着他的肩膀,抬手拨开了算命道士的手。 算命道士毫不介意,问道:“请问尊姓大名?” “吴朝阳。” “啊,好名字啊!”算命道士啧啧称赞道:“朝字有早晨、日头初升之时的含义,代表着新生、希望与开始”。 “阳字是光明、温暖的象征,更有光芒万丈、傲视群雄的意思。” “吴字发音平稳,“朝阳”二字声调为阳平和阳平,音韵和谐,顺口响亮。而且‘吴’字在粤语和吴语中与‘我’字音似,我朝阳,我一路朝阳好名字,好名字啊!单单这名字,就注定不一般啊!” 吴朝阳当然不信他的胡诌,但俗话说三句好话暖人心,不知不觉中也被这位算命道士拉近了距离。 可能是因为职业关系,算命道士特能说,一路喋喋不休。 “我叫猴上树。” “猴上树?”。 “侯爵的侯,尚贤、高尚的尚,巴蜀的蜀。侯、尚、蜀!” 走出花子巷,在灯光之下,吴朝阳才看清楚侯尚蜀的惨样。 额头上顶着两个大包,眉骨破裂,鼻血长流,脸颊红肿,嘴角也挂着血,道袍上满是脚印。 惨不忍睹! 侯尚蜀伸出舌头扫了一圈,哧溜一声将鲜血卷入嘴里,嘿嘿笑道:“精血金贵,不能浪费。” 吴朝阳有些担心,说道:“要不你还是去趟医院吧,饭可以改天再吃。” “不用不用。”侯尚蜀吹了吹长长的眉毛,说了句‘稍等我几分钟。’然后走向小卖铺对面的一家店铺。 吴朝阳看去,门头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华佗在世”四个大字,笔力雄浑,有些眼熟,里面有个白胡子老头儿,正坐在柜台里面打瞌睡。 侯尚蜀进去叫醒了老头儿,一边比画一边说着什么。 老头儿听了之后转身打开几个抽屉,随手抓了几把药材出来,用牛皮纸包好递给了侯尚蜀。 侯尚蜀乐呵呵提着药出来,要不是因为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不知道还以为家里老婆要生了。 吴朝阳本想劝他回去先把药吃了,但侯尚蜀很执着,坚持报恩不过夜,非要今晚就请他吃饭。 一路向下走到厚慈街,厚慈街的晚上比白天更热闹,整条街小酒馆林立,烧烤烟缭绕。 侯尚蜀的眼睛何等尖锐,看出吴朝阳是刚进城不久,一边走一边介绍道:“厚慈街临近十八梯底部,下面就是码头,不少靠码头讨生活下力人,收工之后都会来这里喝上两杯”。 吴朝阳跟着侯尚蜀走进一家叫马三鲜烧烤的烧烤店,大袖一挥,喊道:“先来一瓶诗仙太白,再上一份三鲜。” 两人坐下之后,侯尚蜀说道:“马三鲜,鲜脑花、鲜黄鳝、鲜鸭血,绝对巴适。” 吴朝阳这才仔细打量起侯尚蜀,尖嘴猴腮,确实跟他的名字很相配,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脸肿了的原因,脸上的褶皱没有昨天见那么深,下巴的一撮山羊胡也消失不见。 侯尚蜀抹了一把被打乱的三七分发型,嘿嘿笑道,“坑蒙拐骗不,算命问卜,不扮老点没人信。悄悄告诉你,其实我还不到四十岁。” 吴朝阳指了指他长长的眉毛,心想四十岁已经很老了。 侯尚蜀笑道:“眉毛是真的,天生就很长。这叫智慧眉,相学上讲‘眉长者智多’,我是生不逢时啊,要是放在古代,不说诸葛亮,起码也是智多星吴用那样的大军师。” 吴朝阳笑了笑,没有说话。 诗仙太白上桌,侯尚蜀打开酒瓶就要给吴朝阳倒酒。 吴朝阳赶紧将纸杯子捂住,略显尴尬地说道:“我很少喝酒。” 侯尚蜀抓住吴朝阳的手,“我以前在老家滴酒不沾,但现在身在江湖,江湖缺了酒就像炒菜不放盐,虽然也能吃,但寡淡无味。” 吴朝阳看了眼四周划拳喝酒的人,缓缓挪开了手掌,说道:“少倒点,半杯就够了。” “放心,我有分寸。” 酒倒到半杯,侯尚蜀手一抖,半杯变成了大半杯。 “哎哟,不好意思,手抖了。” 吴朝阳没太在意,虽然以前很少喝酒,但他的酒量其实不算差,只是家里穷,吃饭都困难,哪有闲钱买酒。而且爷爷生前也不喜欢喝酒,常说喝酒误事,不是不喝,最好少喝。 侯尚蜀给自己满上一杯,打开牛皮纸,抓起干药材就往嘴里放,一边嚼一边拿酒往喉咙里送,看得吴朝阳目瞪口呆。 侯尚蜀含糊不清地解释道:“三七、白芨、藕节、地黄,外伤无关痛痒,我担心的是万一有内伤。” 吴朝阳瞪大眼睛问道:“你确定这样吃没问题?” 侯尚蜀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烈酒配三七,活到九十七。” 吴朝阳觉得这两句话的搭配怎么听都不像是中医术语,烈酒配三七,还可以只活到三十七。 两杯烈酒下肚,侯尚蜀像老牛吃干草一样将一副干硬的中药全部吞进了肚子里,还打了个酒嗝。 吴朝阳很怀疑待会儿烧烤上桌他是否还能吃得下。 第一卷朝阳 第10章人杰 有的人明明看上去很惨,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惨,甚至连半点同情心也升不起。 侯尚蜀看着干瘦,肚子却似一个大箩筐,刚干吃生吞完一副中药,就开始大快朵颐桌上的烧烤,那吃相比野狗刨食还要凶悍,完全忘记他是在请人吃饭。 吴朝阳从小受爷爷的影响,讲究个举止得体,虽然很饿,但本能地细嚼慢咽,结果就是本就不多的菜,大部分都进了侯尚蜀肚子里,他这个客人也就只尝了个味道。幸好烧烤店有免费的米饭,干了一大盆才填饱了肚子。 酒过三巡,侯尚蜀开始天南地北的胡吹海吹,把自己吹得地上没有天上绝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边吹还一边在只剩下佐料的盘子里夹菜,连辣椒皮和葱屑都没放过。 这他的这副吃相让吴朝阳很是担心,担心这家伙是否有钱结账,以至于心不在焉都没听进去他吹了些什么。 侯尚蜀醉眼迷离,拉着吴朝阳的手说道:“兄弟,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一声侯哥,以后在十八梯,哥罩着你。” 吴朝阳不好意思直说嫌弃,硬着头皮挤出勉强的微笑。 “好兄弟!”侯尚蜀一巴掌拍在吴朝阳肩膀上,力气还不小,差点将吴朝阳手上的筷子拍掉。 侯尚蜀高高举起纸杯,一饮而尽。 吴朝阳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说道:“侯哥,你身上有伤,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侯尚蜀摆了摆手,“日饮夜饮前程似锦,日醉夜醉长命百岁。” 说着对吴朝阳眨了眨眼,两条长眉毛像两条毛毛虫在蠕动。 “朝阳兄弟,临近春节出来打工,家里出了啥子事?” 吴朝阳没有多少说话的欲望,敷衍道:“一言难尽。” “既然一言难尽,那就一饮而尽。” 侯尚蜀也没有追问,拿起快见底的酒瓶就往吴朝阳杯子里倒,“人生苦短,加满加满。” 吴朝阳抬手阻挡,被侯尚蜀一把抓住。 “话没说透,是因为酒没喝够。” 吴朝阳很是无语,看了眼里面,壮实的老板娘正叉着腰横眉冷对看着这边,壮观的胸口起伏不定。 三样菜,一瓶酒,坐两个小时,还扒拉了一大盆米饭,搁谁谁也气。 老板娘这架势让吴朝阳更加担忧,正准备起身离开,侯尚蜀突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 “肚子疼。”说着起身就走,健步如飞,边走边回头嘱咐,“等我,我去拉个屎先。” 吴朝阳目光扫过虎视眈眈的老板娘,都已经抬起的又放回到了凳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朝阳如坐针毡,其实他心里清楚侯尚蜀多半是不回来了,之所以还一直坐着,不过是在绝望中挣扎那一抹虚无缥缈的希望。 烧烤店里的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他一人一桌。 该来的总归会来,躲不过的始终无法躲过。老板娘那不输壮汉的身躯朝着吴朝阳移动过来,每走出一步,巍峨的双峰随之震颤。 吴朝阳心提到嗓子眼上,不等对方发难,起身先开口道:“老板娘,你认识那道士吗?” 老板娘一巴掌趴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碟跳起老高,落下之后滴溜溜哗啦啦作响。 “当然认识,的神棍,欠老娘好几顿饭钱。” 吴朝阳鼓起勇气说道:“今天是他请客,正好他欠你钱,就一并记在他账上吧。” “马三鲜!”老板娘扯着嗓子一声大喊,震耳欲聋。 “来啦!”屋里一声洪亮的声音传出,紧接着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跨出门槛,两步走到老板娘身前,低眉顺眼地小声问道:“老婆,什么事?” 老板娘指着吴朝阳的鼻子,“这小子吃霸王餐。” 马三鲜转过头,憨厚温顺的面容立马变得凶神恶煞,一对三角眼圆瞪像要吃人一样。 “年纪轻轻学会吃霸王餐,给钱!” 吴朝阳下意识拽紧衣服口袋,“老板,真的是他请客,你若是不信,下次遇上亲自问他。” 马三鲜一把抓住吴朝阳的衣领,大声吼道:“不给钱就剁手!” 吴朝阳自觉理亏,强行压制住了给他一个过肩摔的冲动。 “多少钱?” “六十。”老板娘声音很大,硬是把六十喊出了六万的气势。 吴朝阳拽紧口袋的手抖了一下,随之缓缓松开,最终还是把钱拿了出来。 一大把零钱,十几个钢镚,在桌子上堆成了一堆。 老板娘一把将钱刨到她身前,一张一张,一个一个地数。 随着老板娘数钱的节奏,吴朝阳心跳不自觉加快。 眼睁睁看着一大堆钱都进了老板围裙口袋,桌上只余下一个孤零零的钢镚,吴朝阳心头在滴血。 收完钱的老板娘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笑盈盈地说道:“欢迎下次再来。” 马三鲜也收起了凶悍的表情,微笑问道:“需不需要半个会员卡,我给你打八折。” 吴朝阳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路过已经关门的板凳面馆,驻足停留了好几分钟。 孙平贵说得没错,江湖水深,深不见底啊。 回到出租屋,拉开电灯,灯泡呲呲作响,不停闪烁。 吴朝阳手里拽着唯一的一块钱钢镚,屏住呼吸凝视,直到十几秒之后灯泡发出稳定的昏黄亮光,才吁出一口气开始整理床铺。 两天时间,两次上当受骗,吴朝阳很郁闷,但并没有自怨自艾多久,这几天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实在是太累了,他需要好好补上一觉。 简单洗漱一番,当低头脱下破烂的胶鞋之时,床底下一个黑乎乎的物体吸引了他的注意。 吴朝阳立即趴在地上,撇着头伸手使劲儿往里面够,当手掌握住那物体之时,心头狂跳。 拿出来一看,更是欣喜若狂。 竟然是一根竹棒,上面还缠着两根尼龙绳。 吴朝阳拿起旧衣服做成的抹布,小心翼翼擦拭着竹棒上的灰尘。 竹棒粗壮结实,颜色泛黄,光滑圆润,连竹节处都相当平整,一看就是经年磨砺,岁月久远。 擦拭干净的竹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通体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吴朝阳爱不释手地着竹棒,手指摸过第一节竹棒时,入手有着细微的凹陷。仔细一看,是一行被磨得很浅的小字。 吴朝阳将竹棒凑到灯光下,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才看出了是什么字。 ‘南山一根竹棒,挑起一座江湖。’ 这句话的旁边还有三个字,第一个字刚好处在缠绳子的位置,几乎完全被磨平,认不出来。 后面二字清晰可见——人杰。 第一卷朝阳 第11章 白衣猎猎 吴朝阳抱着竹棒躺在床上,就像抱着新媳妇儿一样兴奋躁动,良久才渐渐入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还做了个好梦。 梦里面,一个高大伟岸的男人挑着担子在石梯上健步如飞,阳光照在他的背脊上,金光闪闪。 第二天一早,吴朝阳早早起床,摸索了很长时间才将从未使用过的蜂窝煤炉子点燃。 临到煮面的时候才发现,昨晚只买了把挂面没来得及买盐。 吴朝阳吃着寡淡无味的面,把侯尚蜀的家人狠狠地问候了一遍,他算是明白侯尚蜀为什么挨打,这种人不挨揍谁挨揍。 草草吃完一大碗面,背好蜂窝煤炉子的火,吴朝阳提起竹棒敲响了陈长庚的门,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用之前还是应该给主人打声招呼。 陈长庚瞥了眼吴朝阳手上的竹棒,问道:“准备当棒棒?” 吴朝阳点了点头,抓着竹棒的手背青筋蠕动,他对这位房东老人的印象不算坏,甚至还有些亲切,因为老人的眼神跟他爷爷很像。 但有一点不一样,爷爷淡泊名利,而这位老人在金钱上却是格外的斤斤计较。 陈长庚盯着吴朝阳的手背看了片刻,忽然笑道:“东西不是我的,你可以随便用。” 吴朝阳松了口气,露出轻松的微笑。“谢谢。” 陈长庚淡淡道:“不过别弄坏了,要是哪天东西的主人想起回来取,坏了的话你得赔。” 吴朝阳点头道:“陈爷爷放心,不会给您添麻烦。” 说完,吴朝阳兴冲冲地就准备走。 “等等。”老人从兜里掏出纸笔递了过去。 吴朝阳先是吃惊老人竟然随身带纸笔,之后又有些迷茫不解。 老人将纸笔塞入吴朝阳手里,说道:“空口无凭,立个字据。” 吴朝阳愣了一下才接过纸笔,按照老人的意思写了张字条。 陈长庚拿过字条,眯着眼睛仔细地看,半晌过后才说道:“别怪我不近人情,信守承诺的人我见过,但背信弃义的人我见得更多。” 吴朝阳一脸笑容,“我理解,村子里为田地间的一寸地界,为一句口舌,打生打死的亲兄弟不在少数,更别说对于您来说,我只是个陌生人”。 陈长庚饶有兴趣地看着吴朝阳,“朝阳、朝阳,朝着阳光,面带笑容,你家长辈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吴朝阳挠了挠头,笑道:“我爷爷取的,爷爷说经常笑的人通常运气会不错。” 陈长庚点了点头,问道:“那你觉得你运气好吗?” 吴朝阳张了张嘴,停顿了片刻,说道:“不算好,但如果不笑着面对的话,肯定会更糟糕。” 陈长庚将字条折叠好放进兜里,说道:“记得下个月要一次两个月的房租。” 提到房租,吴朝阳感觉手上的竹棒重了些。 陈长庚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还是没挨够生活的毒打啊’,关上了房门。 —— ‘面带微笑,一路朝阳’,哪有那么容易。 吴朝阳带着满腔热血来到厚慈街,迎接他的是当头一盆冷水。 春节将至,还有两天就是除夕,十八梯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仅仅是一天之隔,昨天还颇为热闹的厚慈街,今天就变得冷冷清清。 “板凳面馆”挂着歪歪扭扭‘暂停营业’四个大字,不远处的“马三鲜烧烤店”大门紧闭,整条街的商户大多关门闭户。长长的石阶上,别说提着重物上下的行人,就连同行棒棒都很少。 吴朝阳一手扛着竹棒,另一只手揣在兜里,下意识紧握着全身仅有的一个钢镚盯着下方的阶梯,望眼欲穿。 身后,两个三十来岁的同行警惕地盯着吴朝阳,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吴朝阳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 通过这两天的经历,他算是看出来了,村里村外都差不多。 穷苦大众并不一定会同病相怜,甚至会同病相煎。 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懂。 下方,终于出现一个提着两大袋东西的中年妇女,吴朝阳刚迈开步子,身后一阵风刮过,一人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冲了下去。 吴朝阳无奈叹息一声,收回了跨出去的脚步 “大姐,需要帮忙不?”男人热情地问道。 “到校场路多少钱?” “十块。” “什么?”中年妇女将袋子放在石梯上,叉着腰气喘吁吁地说道:“抢钱啊,平时都是五块。” 男人苦着脸说道:“大姐,过年过节就是这个行情。” 中年妇女看向阶梯上的吴朝阳,问道:“五块钱走不走?” 不待吴朝阳开口,男人猛地回头,恶狠狠盯着吴朝阳,身后也传来脚步声,另一个扛着竹棒的男人走到吴朝阳身旁,满眼警告。 “喂?走不走?”中年妇女再次问道。 吴朝阳摇了摇头,笑道:“大姐,大过年的谁不想回家团聚,我们也不容易。” 中年妇女一脸的不高兴,对着身旁的男人说道:“十块就十块,动作快点。” 两人走后,身旁的棒棒才收起了警告的眼神,不过眼中的敌意仍然没有褪去。 吴朝阳装作没看见,迈开脚步向下走去。 欺生这种事并不稀奇,他在重岩村就有过刻骨铭心的体会。 十几步的阶梯下去就是江边,江风吹过,寒意森森。 吴朝阳下意识紧了紧衣服,四处张望,周围除了几个懒洋洋拄着竹棒的同行,没看见一个潜在客户。 其中一个棒棒引起了吴朝阳格外的注意,倒不是说他长得多么与众不同,而是因为他牵着一个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个马尾辫,可能是起得太早的原因,小脑袋靠在男人的腰上打着瞌睡。 “船来了!”男人晃了晃小女孩儿的手,小女孩儿睁开圆溜溜的眼睛,有些迷糊。 周边几个棒棒立刻提起了精神,目光都望向了江面。 吴朝阳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江面上一艘渡船如一叶扁舟缓缓朝这边驶来。 随着渡船的靠近,吴朝阳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船头。 江风吹在她身上,长发飘飘,白衣猎猎! 第一卷朝阳 第12章 笑开了花 吴朝阳正看得失神,棒棒们已经跑步冲到了码头边缘。 “老师,搬东西不?马上走。” “妹儿,重不重嘛,我帮你挑到顶顶上去。” “兄弟,坡坡坎坎难得爬,我搭把手嘛。” “”。 看时容易做时难,吴朝阳昨天观察了一下午,临到真正揽生意的时候,竟然茫然不知所措,成了人群中最格格不入那人。 “棒棒。”熟悉的清冷声音传来。 吴朝阳看向船头,这一次他确定是在喊自己。 “裕兴雅苑。”女人一如昨天语言简洁,说完就一步跨下船,动作优雅流畅。 留下两个齐腰高、古色浓郁,朱红色大漆的箱子。 吴朝阳激动地哦了一声,小跑步过去,一跃上船,稳稳落在船头。 解下竹棒上的尼龙绳熟练的捆绑箱子,从小在山里砍柴挑担的他,这种小事信手拈来。 刚入手就感觉到箱子异常的沉重,也不知道是实木箱子本身重,还是里面装的东西很重。 捆好箱子,吴朝阳半蹲下身子,肩膀在竹棒下挪了挪找到最佳着力点,深吸一口气起身,船头立刻下沉了几公分。 很重,比预判中还重,每个箱子至少在一百五十斤往上。 船在水中荡漾,吴朝阳挑着箱子下船重心不稳,刚落地,两个箱子就在空中旋转摇摆。 吴朝阳赶紧双手抓住尼龙绳,绳子绞得手掌生疼。 站在岸边的女人秀眉微蹙,待吴朝阳站稳了身形才转过身去。 “看着点路,里面的东西很贵重。” 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刚走出几步,吴朝阳就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投过来,他没有理会,之前在厚慈街没有抢单只是不想坏了行业规矩,并不是因为怕事。 人都快饿死了,还有什么事是值得害怕的。 吴朝阳加快步子跟上女人的脚步,三百斤的重量以前不是没有挑过,但挑着三百斤爬十八梯这么陡、这么长的阶梯却是第一次。 前几段阶梯还好,当走过厚慈街进入守备街,就逐渐感觉到肩膀生疼,脚下发沉。 十八梯的石梯东歪西拐,并不是笔挺向上,有些转角的地方道路逼仄狭窄,需要侧着担子才能通过,两个箱子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大部分重量压在后面,吴朝阳抓住绳子的手青筋高隆,微微发颤。 历经岁月洗礼的青石板虽然磨平了硌脚的棱角,但却坑洼不平,有些地方积水湿滑,一不注意就容易脚下打滑。 女人脚步轻快,丝毫没有顾及身后有人挑着三百多斤的重担。 吴朝阳紧跟其后,沉重的担子让他失去任何欣赏女人曼妙身姿的心思。 七街十六巷,才走完下三街就已是汗流浃背,但女人仍然没有半点减缓速度的意思。 前方,传来一阵稚嫩的歌声。“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清早光着小脚丫,走遍树林和山冈。” 歌声断断续续,气喘吁吁。 吴朝阳抬起头,原来是之前在码头看见的男人和小女孩儿。 陡峭的石梯上,男人一手扶着扛在肩上的麻袋,一手牵着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边爬梯坎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唱着儿歌。 “爸爸,我走不动了。”歌声停下,小女孩儿委屈地说道。 “快到了,再唱一遍就到了。” “哦,采蘑菇的小姑娘啊!” 小女孩儿脚下一滑,身体向后倒去。 “小可!”男人惊呼一声,身体被小女孩儿一带,也跟着向后倒。 “让开!”吴朝阳大喝一声,来不及放下担子,一个箭步越过女人。 女人身体停顿了一下,下意识侧身避开,瞬及感到身前一阵风掠过,转头就看见吴朝阳一手撑住男人的后腰,一脚弓步在前抵在小女孩儿的后背,肩上竹棒剧烈颤抖,两个实木大箱子打着转转圈。 男人赶紧拉起小女孩儿,惊魂未定,回头看着吴朝阳半天才说出‘谢谢’两个字。 吴朝阳长长呼出一口气,暗道好险,也暗自后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刚才突然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大的力气。 走在最前面的雇主这才发现身后的险情,埋怨道:“带着孩子当棒棒,出了事我可不负责任。” 男人连连说对不起,再次对吴朝阳感激地点了点头,牵起小女孩儿继续往上爬。 小女孩儿回头看了一眼吴朝阳,她眼里闪着泪花,牙齿紧咬着下嘴唇,那副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刺得吴朝阳一阵心疼。 “休息一会儿。”女人突然开口道。 吴朝阳摇了摇头,刚才情急之下像是激发出身体潜能一般,身体的疲惫消减了不少,感觉反而没那么累了。 “挑重物最好是一鼓作气,停下之后会更累。” “随便你。”女人转身踏上石梯,速度较之前有明显减缓。 踏上十八梯顶端,阳光明媚,神清气爽,吴朝阳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恰巧女人这个时候回头,光洁的额头微微皱了一下。 吴朝阳咧嘴微笑,露出一排白牙。 女人很快转过头去,走向了红绿灯。 再次来到裕兴雅苑,女人在楼道口停下了脚步。 吴朝阳望着没有电梯的老旧楼房,问道:“你家住几楼?” 女人淡淡道:“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吴朝阳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愣在原地。 “我说放在这里!”女人转头看着他,语气中充满了命令的口吻。 吴朝阳没有再质疑,放下箱子抽出竹棒收拾好绳子。 “大件二十块,春节期间加十块。” 女人打开手提包,取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元。 吴朝阳有些为难,“我找不开。” “不用找。” 吴朝阳接过钱,说道:“下次我免费给你搬一次重物。” 女人嘴唇微抿了一下,看上去有些生气,“你这种人不适合在城里讨生活,趁早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吴朝阳笑了笑,说道:“我没见过世面,但看过很多书,书上说做生意要讲诚信才能长久,否则一锤子买卖挣得再多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女人笑了笑,不像是那种认可的笑,更像是在嘲笑。 “你可以走了。” 吴朝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小区大门。 好奇心使然,他很想知道女人如何将两个箱子搬上楼,走出去几步之后又悄悄返回,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女人像脑后长了眼睛般猛地回头,正好看见他探出半个头。 吴朝阳尴尬地笑了笑,赶紧缩回了脑袋,转身朝着十八梯方向走去,心想,女人家里应该还有其他人吧。 肯定是男人。 是他的父亲? 还是男朋友? 都与他无关。 回去的路上,吴朝阳举着五十元大钞面向太阳。 脸上笑开了花。 第一卷朝阳 第13章 到这个地方 短短几天,从走投无路到绝处逢生,从带着希望到落入绝望,又从绝望中再次找到希望。 大起大落,大悲大喜。 人生激荡,大抵如此。 吴朝阳盯着五十元大钞一路傻笑,一直走到十八梯顶部才小心翼翼将钱放进贴身衣兜里面。 放进去的瞬间,整个胸膛都是热乎乎的。 活下去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一天五十元,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元,已经抵得上坐办公室的大学生了。 想着想着,他就情不自禁地发笑,引得路人投去异样的目光。 他只惘然不觉,扛着竹棒一路小跑向下,跑得飞快。 ———— 事实证明,凡事不能高兴太早。 接下来的一整天,吴朝阳只接了两个活儿,一个是帮一位大爷提了十斤米,另一个是帮一个年轻女孩儿提了个小行李箱。 一共挣了八块钱。 这还是年轻女孩儿比较大方给了五块,要是放在平时,十几斤重的小行李箱不到两公里的路,行情价也就两三块钱。 第二天更惨,全天只接了个提果篮的活儿,雇主还是个嗓门大爱计较的大妈,吴朝阳讨价还价的时候不仅在音量上完败,还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最后好说歹说也才只收到三块钱。 临近天黑,吴朝阳灰溜溜地走回花子巷,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陈长庚迎面走来。 “陈爷爷好。”吴朝阳率先打招呼。 陈长庚停下脚步,问道:“这两天怎么样?” “不太好。”吴朝阳实诚地回答,继而又说道:“我相信年后会好起来。” 陈长庚笑了笑,说道:“好运垂青乐观的人。” 吴朝阳内心感到一阵温暖,“谢谢陈爷爷鼓励。”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陈长庚接着说道。 吴朝阳脸上的笑容尬在当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长庚背着手从吴朝阳身边走过,边走边说道:“别忘了房租。” 吴朝阳眼皮子跳了一下,暗自肺腑,过年过节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么。 回到屋子才发现挂面吃完了,吴朝阳又返身出了门。 十八梯的老住户大多搬进了上半城,还有少部分也搬去了其它地方,如今住在这里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进城打工的租户。 明天就是除夕,最后一批回家过年的人也走了,巷子里家家关门闭户,幸好巷子口小卖铺还开着门。 两天下来,买面买油买盐,一来二往,吴朝阳对小卖铺一家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老板叫蒋文正,名字大气,人是个耙耳朵。 老板娘叫刘雅茹,名字文雅,却是个典型的巴蜀女汉子。 两人有个上高中的女儿叫蒋小咪,昨天早上出门看见过一次,长得小家碧玉、温婉清新,算是唯一的名副其实。 一家子是极少数还住在十八梯的原住民。 这些信息倒不是吴朝阳刻意打听,实在是刘雅茹骂起人来声势浩大,哪怕是住在巷子里面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没走到巷子口,就听见刘雅茹的大嗓门在吼。 “狗xx的背时龟儿子,又背到老子抽烟!” “赶紧把烟丢咾!” “老子数到三!” “三!” “啊!耳朵耳朵揪落咾。” “没出息的东西,挨邻隔壁都搬去上半城咾,就我们一家还窝在这个凼凼里头,让老娘造孽不出其,还让小咪跟倒遭人白眼” “有人” “有人又啷个,你还晓得要脸迈?!” “真的有人。” 刘雅茹回过头,立刻换了副面孔,满脸堆笑地说道:“哟,原来是新来的小帅锅呀” 吴朝阳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老板娘,买把一块钱的挂面。” 刘雅茹一手趴在柜台上,一手托着腮帮子,沉甸甸的两坨肉顺势搁在了柜台上,她眨了眨眼睛,勾了下耳发,一脸的风情万种。 “大过年的,不吃点好的?” 吴朝阳打了个冷颤,避开刘雅茹‘勾人’的目光看向里面,蒋文正那张满是沧桑的脸绿得发亮,短粗的胡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一把面就够了。” 刘雅茹瘪了瘪嘴,转身朝里走,“还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没得意思。”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给人拿面。”刘雅茹踹了蒋文正一脚,抬腿上楼,随着她踏上楼梯,木质的楼梯嘎吱作响,看得吴朝阳心惊胆颤,生怕楼梯被她给踩踏了。 蒋文正揉了揉膝盖,回头撇了眼楼上,立即捡起地上的烟点燃,深吸一口之后才慢悠悠地从货架上拿出一把挂面放在柜台上。 “一块五?” 吴朝阳愣了一下,“不是一块吗?” 蒋文正翻了个白眼,冷冰冰道:“过年涨价。” 吴朝阳看了眼楼梯,低声说道:“蒋叔,抽烟不好。” 蒋文正嘴角抽搐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小子,你要是敢告密,看我怎么收拾你。” 吴朝阳笑了笑,“蒋叔叔放心,我不是这种人。” 蒋文正切了一声,“看在你叫我一声叔叔的份上,那就一块钱吧。” 吴朝阳付了钱,问道:“蒋叔,您一直在这里开店,对巷子里的租户应该很熟悉吧。” 蒋文正侧着身子,一边余光瞄着楼梯口,一边用力猛吸。 “那是当然。” 吴朝阳问道:“那您知不知道花子巷222号以前的租户是谁?” 蒋文正看了眼吴朝阳,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吴朝阳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直说道:“我凭着一封信找到了这里,那人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亲戚。”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轻微响声,蒋文正立即转头盯着楼梯,把后脑勺留给了吴朝阳。 吴朝阳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说道:“蒋叔放心,我替你盯着呢。” 蒋文正回头说道:“你要问我附近几条巷子的房子是谁的我清楚,租户换来换去,一年都可能换上好几拨,我哪里记得住。” 吴朝阳哦了一声,本来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并没有太多失望,说了声谢谢之后拿着挂面走进了巷子。 打开蜂窝煤炉子生火煮面,经过两天的实践,他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使用这个新奇玩意儿。 收拾好餐具,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吴朝阳打开缺了封皮的《百年孤独》,这是他离开重岩村时带走的两本书之一。 不仅仅是因为书中的魔幻能够模糊现实的存在,更因为孤独两个字特别应景。 第一卷朝阳 第14章 听不进劝 蒋文正瞪大眼睛盯着吴朝阳,“小伙子,你以为是买肉啊,就五毛一张的红纸,你还给我拆开买?” 吴朝阳讨好的笑道:“蒋叔,第一次见您,我就觉得您是个大气的男人。” 蒋文正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裁纸刀开始裁纸,“这倒没错,提起我蒋某人,整个巷子谁不竖大拇指。” 吴朝阳目光在店铺里四处搜索,“那是那是,陈爷爷就不止一次夸过你。” 蒋文正裁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吴朝阳,“陈老头也会夸人?” 吴朝阳意识到马屁拍过头了,指了指货架上的墨汁和毛笔,岔开话题说道:“蒋叔,能借用一下旧墨汁和旧毛笔吗?” “过分了啊!”蒋文正放下裁纸刀。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蒋文正骂骂咧咧打开柜台下面的抽屉,在里面翻了半天,拿出半瓶墨汁和一支开了叉的毛笔放在柜台上,阴阳怪气地说道:“要不要我直接给你写好?” 吴朝阳硬着头皮赔笑,“那倒不用,我自己写。” 蒋文正哼了一声,斜眼瞥向吴朝阳,眼睛逐渐瞪大。 “咦,看不出来啊!” 吴朝阳拧紧墨汁瓶子收拾好纸笔,笑道:“谢谢蒋叔叔。” 蒋文正拿起吴朝阳写好的春联,眼睛放光,“不错,不错,很有卖相。” “蒋叔叔?” “嗯?” 吴朝阳指了指角落的香烛纸钱,“一把香,一对烛,一叠纸钱,多少钱?” 蒋文正嘿嘿笑道:“帮我写二十幅对联,免费送你。” 吴朝阳装作没听见,仰头看向店铺里面竹竿上挂着的腊肉。 蒋文正顺着吴朝阳的目光看去,一脸肉疼的说道:“再给你一块腊肉。” “好。”吴朝阳立即答应,麻溜地重新拧开墨汁瓶,拿起毛笔。 蒋文正一边裁纸一边感慨道:“你小子不做生意真是太可惜了。” 写到一半,木质楼梯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爸,吃饭了。” 一身粉红色毛绒睡衣的蒋小咪站在楼梯上,弯腰低头看着下面,一头秀发搭在一侧,目光正好与抬起头来的吴朝阳相对。 吴朝阳对她笑了笑,蒋小咪一把捂住胸口,嘴唇轻咬了一下,脸颊微红。 蒋文正抬手拍了一下吴朝阳的脑袋,“瞎看什么看。” 说着回头说道:“你们先吃,我等几分钟上来。” 蒋小咪哦了一声,余光有意无意瞄了吴朝阳一眼,转身小碎步跑上了楼。 蒋文正笑嘻嘻看着吴朝阳,得意扬扬地说道:“我女儿小咪,漂亮吗?” 吴朝阳郑重地点了点头,“漂亮。” 蒋文正呵呵一笑,随即脸色一变,警告道:“不许打她的主意。” 吴朝阳哭笑不得,这哪儿跟哪儿啊。 “蒋叔您想多了。” 写完春联,吴朝阳左手提着春联香烛,右手提着腊肉走进巷子,满面春风。 ____ 大年三十,除夕。 一个人的年也是年,吴朝阳一早起床,大扫除,贴春联。 辞旧迎新,高居宝地红红火火。 万象更始,条条道路朝朝阳阳。 横批:一路朝阳 吴朝阳锁好门,看了眼自己亲手写的春联,扛着竹棒再次出发。 别人今天可以休息,但他不能。 走出巷子口,蒋小咪正弯腰站在石阶上洗头,随着她舀起一瓢热水淋在头上,水流顺着长发如瀑般流下,沿着地上青石板间的缝隙往下流去。 吴朝阳跨过水流从蒋小咪身边走过。 “妈,水迷了我眼睛,把毛巾递我一下。” 吴朝阳回过头,看见蒋小咪的手在旁边摸索,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放在石墩上的毛巾。 “妈,快点。” 吴朝阳走过去,拿起毛巾放在她手上。 蒋小咪擦了擦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双露出脚拇指的胶鞋,顺着往上看,一张笑脸正看着她。 “谢谢。”蒋小咪赶紧低头擦头发,声音软糯细小。 “不用谢。”吴朝阳笑了笑,转身朝着阶梯下面走去。 “这字是你写的?”身后再次传来蒋小咪的声音。 吴朝阳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小卖部门口贴的对联正是昨天自己写的。“嗯,怎么了?” “哦,这春联很好卖,一大早就卖完了。” “嗯?”吴朝阳立即问道:“你爸卖多少钱一幅?” 蒋小咪伸出四根修长的手指。 两人都怔怔地看着春联,蒋小咪心想,这字写得真好看。 吴朝阳心想,奸商太没人性了。 ———— 城里的年味很淡,听不见鞭炮声,看不见红灯笼,特别是在十八梯这种租户居多的地方,一路上连贴春联的房子都很少。 一路向下,偶尔看见一两个行人,估计也都是住在十八梯的居民。 码头的渡船昨天就已经停了,江面上只有几艘趸船孤零零地停在江边。 吴朝阳在江边逛了几个小时,喝了一肚子冷风,一个活儿也没揽到。 想来也是,大年三十谁会在外面乱跑。 “小兄弟,聊两句。” 刚走到厚慈街,永兴巷里走出来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吴朝阳心生警惕,这两人他认识,第一天上工时对他有敌意的同行。 “两位大哥什么事”?伸手不打笑脸人,吴朝阳面带微笑地问道。 两人一高一矮,都很健壮,身体单薄的干不了这一行。 高个子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吴朝阳,问道:“小兄弟看着面生,哪里人?” “巫县,刚来城里不久,还请两位大哥多多关照。” “巫县?”矮个子男人看向高个子,“你有认识的巫县人吗?” 高个子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盯着吴朝阳问道:“谁带你入的行?” 吴朝阳疑惑地看着对方,当个挑担的棒棒还需要人带? 见吴朝阳半天不回答,矮个子男人冷笑了一声,“看来是野路子。” 高个子男人淡淡道:“长话短说,立刻、马上离开十八梯。” 吴朝阳下意识握紧拳头,冷静片刻后说道:“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两位大哥,还请告诉我,能改的地方我一定改。” “很简单!”矮个子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这个萝卜在这里没坑,懂吗?” “不懂。”吴朝阳的确不懂,自己一不偷二不抢,本本分分靠劳动求生活,碍着他们什么事儿了。 高个子男人冷冷道:“以前不懂不怪你,现在还不懂的话,我只能告诉你,后果会很严重。” 吴朝阳没有再理会两人,绕开两人继续向上走去。 身后传来矮个子男人的声音,“亮哥,是个愣头青,听不进劝怎么办?” 第一卷朝阳 第15章 团团圆圆 “站住!” 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一只大手搭在了吴朝阳肩上。 吴朝阳抬手抓住手腕就是一个过肩摔,‘啊’的一声惨叫声在清冷的石梯上响起。 “亮哥!”矮个男人滞后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将高个男子扶起。 “小子,你竟敢打人?!” 吴朝阳平静地看着两人,“村子里有个恶霸经常欺负我,我一直试图跟他讲道理,但换来的不是理解同情,只有变本加厉,后来我忍无可忍,把他绑在树上狠狠地打了一顿,然后他哆哆嗦嗦的向我认了错。从此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遇到愿意讲道理的,我可以让三分道理,遇到讲不通道理的就不必讲道理。” 高个男人扶着腰杆,恶狠狠地的说道:“我不管你在老家如何,这里是十八梯,十八梯有十八梯的规矩。” 吴朝阳砰的一声将竹棒拄在地上,“我确实不懂十八梯的规矩,但再大的规矩也大不过活下去。” 矮个男人跃跃欲试,被高个男人拉住了手。“小子,你等着,我保证你在十八梯活不下去。” 吴朝阳站在高处,扛起竹棒,居高临下的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去。 李洪亮看着吴朝阳渐行渐远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 “发奎,今天的事情千万别传出去。” 张发奎收回瞪红的双眼,他明白李洪亮的意思,被一个野路子新人打了,要是传出去会成为整个十八梯同行的笑话。 “亮哥,要不要给李哥打个电话。” 李洪亮揉了揉腰杆,疼得龇牙咧嘴,“别打扰李哥在老家过年,春节后再说。” ———— 吴朝阳不是没想过得罪人的后果,但人家都逼他离开十八梯了,已经退无可退,至于以后会怎么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蒋文正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惬意地抽着烟,见吴朝阳脸色不是太好,说道:“一单活儿也没接到吧,哎,大年三十大家都窝在家里过年,谁没事儿出来瞎晃荡。” 吴朝阳看了眼楼上,“老板娘没在家?” “嘿嘿,带着小咪去上半城给她外公外婆送肉去了。” 吴朝阳也不着急回去,走过去蹲在蒋文正旁边。 “蒋叔,你知道十八梯有个叫什么人杰的棒棒吗?” “什么人杰?”蒋文正吞云吐雾,心不在焉。 吴朝阳将竹棒递过去,“人杰地灵的人杰,姓被绳子磨掉了。” 蒋文正只是瞥了眼竹棒,问道:“你知道整个江州市有多少棒棒吗?” 吴朝阳摇了摇头,“不知道。” 蒋文正竖起四根指头,又粗又短,跟蒋小咪完全没法比。 “四千?” “不对。” “四万?” “格局大点。” 吴朝阳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四十万吧!” 蒋文正老神在在的说道:“十八梯上连上半城江中半岛,上面有江州最大的商业圈和大量高档居住区,还有小义乌之称的天门综合批发市场,下通下半城两江沿岸,下面有十二个码头,六个专业市场,是江州棒棒最密集最活跃的地方。” 吴朝阳惊讶得目瞪口呆,“那得有多少棒棒啊?” 蒋文正说道:“所以啊,你说的那个什么人杰,鬼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来的泥腿子。” 见吴朝阳沉默不语,蒋文正深吸一口烟说道:“我不是说你啊,你看上去清清秀秀,文质彬彬,还写得一手好字,要是换身衣服都看不出来是农村人。” 吴朝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我本来就是泥腿子农村人。” “哟!”蒋文正盯着吴朝阳说道:“小伙子心态不错嘛,其他人要是说他一句农村人自尊心就崩塌了,大多数人都会回顶一句‘城里人了不起啊,放几代前你家也是农村人’。你倒是很坦然。” “哪里人都分三六九等,在农村外来户是最低等,在城里”吴朝阳笑了笑,“留在十八梯没搬进上半城的人连自家婆娘都瞧不上眼。” “咳咳”蒋文正一口烟呛到肺里,“你小子敢偷听墙根!” 吴朝阳笑道:“蒋叔,老板娘那大嗓门用得着听墙根吗?” 蒋文正长叹了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两人沉默了半晌,吴朝阳一本正经的说道:“蒋叔,谢谢你。” 蒋文正一脸茫然,“谢我什么?” 吴朝阳悠悠道:“你一个城里人,竟然愿意平等的跟我聊天,这是我没想到的。” 蒋文正瘪了瘪嘴,“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你我都差不多,在各自的阶层都是最低等的人,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你。” “所以啊。”吴朝阳深吸一口气,“我觉得跟你特别投缘,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亲切,就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蒋文正一脸警惕的看着吴朝阳,“你不会是想打小咪的主意吧?!” 吴朝阳抚住额头,“蒋叔,我有自知之明。” 蒋文正长吁一口气,笑道:“我突然也觉得我俩挺投缘。” 吴朝阳说道:“蒋叔,既然我们这么投缘,你看以后店铺进货搬运能不能交给我?” 蒋文正噎在当场,但气氛到位了又不好开口拒绝。 吴朝阳笑了笑,大气凌然的说道:“如果为难就算了,没关系的。” 蒋文正抓了抓头发,小声嘀咕道:“也不是太为难,只是之前长期合作的棒棒是你刘嬢嬢找的人这突然换人”。 “哎,那就更不能给你添麻烦了,毕竟你们家是刘嬢嬢做主。” “胡说八道。”蒋文正一拍大腿,“我才是一家之主,那婆娘就是吼得凶,我一发火乖得像只小猫咪。就这么定了,从年后开始,店铺所有进货搬运交给你。” 吴朝阳看向上方,眼皮猛跳了一下,刘雅茹正站在石梯上方,脸上满是杀气,蒋小咪提着两袋子东西,对吴朝阳浅浅地笑了笑。 “那就这么说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说完,吴朝阳起身拍了拍,提着竹棒走进了巷子。 身后,一阵哀嚎。 ———— 年夜饭,家家户户团团圆圆。 吴朝阳只有一个人,一碗面,一块腊肉。 将煮熟的整块腊肉装在碗里供在桌上,点上一炷香插在捡来的一块泡沫上。 吴朝阳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不孝子孙吴朝阳恭请列祖列宗享用,保佑我明年事事顺遂,平平安安。” 供完祖宗,吴朝阳拿着香烛纸钱来到门外,一边烧纸一边自言自语。 “爷爷,孙儿不孝,不能回家给您上坟,您在天有灵就到这里来取吧。” “请爷爷放心,孙儿活下来了,活得好好的。” “爷爷安息吧,孙儿答应您,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第一卷朝阳 第16章 不讲信誉 一碗腊肉面,便胜却美味无数。 他很感激蒋文正,白天对他说的谢谢并非故意讨好,这人虽然是个奸商,但却实实在在让他吃上了肉。 吴朝阳只切了一小块放进面里,重岩村有个说法,过年期间天天有肉吃,来年一整年才会有肉吃。 一人在外的除夕夜,免不了想家。 但是,吴朝阳已经没有了家。 他又情不自禁地思念起人,陈雪的面容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很美,美得令人心痛。 青梅竹马二十年,说散就散,说淡又难淡。 他不怪陈雪,不怪爷爷,好像也不能怪自己 吴朝阳摇了摇头,告诫自己大过年的不能想不开心的事情。 想到李清源,吴朝阳脸上才露出了笑容,这位看起来木楞,实则心细如发、志向远大的死党明年就大学毕业了,江州大学的高才生,应该会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想来想去,吴朝阳发现自己能够念想的人是如此的少。 莫名中,一袭白衣宛若惊鸿的身影闯进了脑海,吴朝阳赶紧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驱散了那道身影。 正胡思乱想间,门口突如其来地响起轻微的敲门声。 吴朝阳打开门,蒋小咪提着一个保温桶站怯生生站在门口。 “我爸让我给你的。” 吴朝阳接过保温桶,象征性地说了句谢谢,内心没有半点感动,不是他没有良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他在重岩村就明白,到江州的这些天体会更加深刻,更别说蒋文正还有前科。 见蒋小咪站在门口没有走的意思,吴朝阳想着要不要请她进去坐坐,但一想到蒋文正的警告和刘雅茹那副凶相,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有什么事吗?” 蒋小咪咬着嘴唇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每年除夕江边都会放烟花。” 吴朝阳哦了一声,没了下文。 蒋小咪微微低着头,脸蛋憋得通红才继续说道:“我一个人不敢去。” 吴朝阳呼出一口气,女孩子说话太拧巴了,有什么话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什么时候去?” 蒋小咪抬起手腕看了眼粉红色的电子表,十分钟后在巷子口等,说完转身小跑向巷子口。 吴朝阳摸了摸脸颊,难道是因为长得太帅了吗? 想着又轻轻拍了脸颊一巴掌,冲动了,要是让蒋文正知道,好不容易揽到的生意恐怕就要飞了。 十分钟后,吴朝阳老远就看见等在巷子口的蒋小咪,脑袋不停往巷子里张望。 吴朝阳向她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 换上紧身牛仔裤和白色羽绒服的蒋小咪更显清纯。 一路向下走向江边,吴朝阳终于知道蒋小咪为什么说一个人不敢去了,前几天还热闹的街道,今晚几乎看不到人,偶有那么一两个人在巷子里走动,影影绰绰像鬼魂一样,更加吓人。 蒋小咪属于那种文静不爱说话的女孩儿,吴朝阳也没有没话找话说,他现在想的是千万别让蒋文正知道。 刚走过厚慈街,还没到达十八梯底部,天空上窜起一个红色的光点。 光点达到最高处,砰的一声炸开,满天星光。 “好美。”吴朝阳情不自禁地感慨,这样的烟火只在电视上看过,但身临其境的感觉,远非隔着屏幕所能比拟。 随着第一道烟花绽放,一连串光点带着咻咻的尖啸声升空,砰砰炸裂,天空亮如白昼,五彩斑斓。 吴朝阳第一时间想到了一句诗,‘千树万树梨花开。’ 蒋小咪小脸难掩激动兴奋之色,一改之前的淑女形象,欢快的小跑向江边。 吴朝阳紧跟其后,看着蒋小咪的背影,又没出息地想起了陈雪,多少个日子里,她也曾经是如此欢快的在他面前奔跑。 两人趴在江边围栏上,抬头仰望天空,烟火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心堂。 陈雪说得没错,他是该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见得有多好,但确实多姿多彩。 吴朝阳虽然认识蒋小咪才几天,远谈不上熟识,但看得出来她是一个不自信的女孩儿,至于为什么不自信,他没有问,也不打算问。 美好的事物总是特别短暂,半个小时的烟花秀短暂得像是只有几秒钟。 天空恢复了黑暗,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证明着黑漆漆的天空刚才灿烂过。 蒋小咪兴奋的小脸恢复了恬淡,还带着淡淡失落和浓浓的不舍,吴朝阳喊了她两声才回过神来。 或许是小女孩儿心性,又或许是更加熟悉了的原因,回去的路上蒋小咪没有之前那么拘谨,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并拢,一步一步地往上跳着走。 “谢谢你。” 吴朝阳笑道:“该我谢谢你才对,让我看到这么好看的烟花。” 蒋小咪停止往上跳,缓步走在吴朝阳前面。“可惜我爸妈不喜欢看。” 吴朝阳哦了一声,“其实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他们讲,或许他们会陪你一起来看烟花。” 蒋小咪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们家很奇怪,自从小时候那场大火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吴朝阳本想随口问问那场大火,但听蒋小咪语气中透着悠悠的悲伤,转移话题问道:“你爸妈今天是不是又吵架了?” 蒋小咪耸了耸肩,“他们哪天不吵架。” 吴朝阳问道:“因为什么事?” 蒋小咪想了几秒,说道:“晚饭的时候,有只老鼠从桌子底下跑过。” “嗯?” “我爸骂了句死老鼠。” “哦。” “然后我妈说过年说‘死’字不吉利。” “城里人也信这个?” “我妈什么都信。” 两人默默走了几步,吴朝阳忍不住问道:“就这事儿?” “嗯。” 吴朝阳心中忐忑,仍不死心地问道:“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因为其它事?” 蒋小咪皱着眉头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了。” 吴朝阳心中暗骂奸商、耙耳朵,不讲信誉,活该被媳妇儿欺负一辈子。 正心里骂得起劲,走在前面的蒋小咪突然停下脚步,吴朝阳差点撞在她身上。 不待吴朝阳开口问怎么回事,蒋小咪后退向下一步,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吴朝阳这才看见正前方左边巷道里走出来五个人,灯光昏暗看不清样貌,但能看见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短棍。 第一卷朝阳 第17章 拔腿就跑 吴朝阳知道事情不会就那么结束,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矮个子男人厉声道:“小子,我说过,你在十八梯活不下去。” 高个子男人居高临下盯着吴朝阳,“离开十八梯,你没得选择。” “好,我明天就离开十八梯。” “” 吴朝阳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得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高个子男人身旁一人,“李洪亮,大过年的,不动手也得给钱。” “放心,不会少你钱。”李洪亮冷冷盯着吴朝阳,下午的事情过后,他本来是想等年后其他人回来再说,但回去之后越想越气不过,才找上这几个混混出来撸人。 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一句象征性的场面话,原本按照他的推测,吴朝阳这种愣头青一定会杠起来,他就可以顺理成章报下午的一摔之仇。 他是完全没想到午还那么钢的一个人,转眼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软得没有半点骨气。 张发奎心理状态也差不多,集聚了满腔怒火准备大干一架,结果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一口气堵在气门芯,难受得不行。 吴朝阳仰着头与李洪亮对视,“我们可以走了吧。” 李洪亮虽然心有不忿,但已经说出去的话也不好反悔,而且最终目的已经达到,冷哼一声侧身让出了路。 吴朝阳握住蒋小咪的手,小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等等!” 两人刚从五人中间走过去没几步,身后再次传来声音,吓得蒋小咪小手抖了一下。 吴朝阳转身问道:“还有事吗?” “小妹儿长得挺漂亮的啊,要不要去哥哥那里喝两杯。” 吴朝阳一把将蒋小咪拉在身后,目光投向了李洪亮,“棒棒也干这种事?” 张发奎欲开口说话,李洪亮拉了拉他的手说道:“我们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别多管闲事。” 三个混子甩着手里的短棍,冷笑着看着吴朝阳,“小子,我们跟小妹妹有几句悄悄话要说,你是想留下当观众,还是自己先走啊?” 蒋小咪躲在吴朝阳身后瑟瑟发抖,吴朝阳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放心自己不会丢下她不管,同时脑袋飞速运作该怎么应对。 若是没有蒋小咪在,别说这三个混混,就是五个人一起上,他也敢拼一把。 但是现在,若真动起手来,对方手上还有棍子,很容易误伤到蒋小咪。 三人一脸坏笑地缓缓靠近,手里的棍子在手掌上打得啪啪响。 “她是本地人。”情急之下,吴朝阳报出了蒋小咪的身份。 吴朝阳话音一落,三人脚下的步子明显停顿了一下。 见有效果,吴朝阳继续说道:“花子巷口的小卖铺就是她开,你们要是敢动她,我敢保证,你们在十八梯再也待不下去。” 吴朝阳睁大眼睛瞪着三人,尽量露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慌得一批。 三人的距离很近,他已经能清晰地看见三人的表情从刚才的嚣张跋扈逐渐变得恐惧。 吴朝阳没想到‘本地人’几个字的杀伤力竟然会这么大,竟能让这几个混混产生恐惧。 “咳咳,开个玩笑而已。”其中一人咳嗽了一声,打哈哈说道。 吴朝阳长长松了一口气,拉起蒋小咪就往上走,在确定身后没人追来之后,加快了脚步。 三个混混目送两人的身影进入转角,也是长长松了口气。 “良哥,你也听出来了?” “废话,那晚问了我们几十遍‘服不服’,我这几天做噩梦都是他的声音。” “妈耶,还好及时刹住了车。” ———— 两人转过转角,才彻底放下了心。 吴朝阳一阵后怕,要是蒋小咪出了事,蒋文正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没事了,虚惊一场。”吴朝阳赶紧安慰蒋小咪。 蒋小咪脸色虽然仍显苍白,但脸上已经看不出惊惧,相反,还有一些异样的反常兴奋。 吴朝阳实在不了解小女生的心思,刚才还怕得全身发抖,转眼就像经历了一场刺激的游戏,反倒兴奋起来了。 “谢谢你。”蒋小咪羞涩的说道,苍白的脸色有了些微红的血色。 “应该谢谢你才对,是你本地人的身份把他们给吓住了。” 蒋小咪勾了下耳发,动作跟她妈一模一样,但视觉效果完全不一样。 “你比我爸勇敢。” 吴朝阳笑了笑,“其实我当时也很害怕。” “手。” “嗯哦。”吴朝阳赶紧放开蒋小咪的手。 蒋小咪揉了揉刚才被吴朝阳牵着的手,低头不语,默默往前走。 穿过厚慈街,再往上走两段阶梯就到花子巷。 “你明天真会离开?” “当然不会。”吴朝阳说道:“刚才只是权宜之计。” “啊?”蒋小咪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看不出你这么老实的人也会骗人。” 吴朝阳附和着笑了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那他们以后再找你麻烦怎么办?”蒋小咪情绪变得低落。 吴朝阳耸了耸肩,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相信这个世界不会让人活不下去。” 走上最后一段台阶,吴朝阳看见蒋文正着急地在店铺门口转圈圈,暗道不好,本能想躲,但蒋文正已经看到了两人。 “小咪,你跑哪去了?”蒋文正快步走过来,又是担心又是责备,“跟你说过多少次,十八梯外来人多,鱼龙混杂,晚上不能出去乱走,怎么就不听话!” 趁着蒋文正教训蒋小咪,吴朝阳侧着身子悄悄往巷子里走。 “站住!” 吴朝阳停下脚步,陪上笑脸。“蒋叔,过年好。” “好个锤子!”蒋文正两步走到吴朝阳面前,指着鼻子吼道:“你以为长得帅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吴朝阳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竟是无言以对。 “爸,不关他的事,是我求着他陪我去江边看烟花的。” “你你你,还好意思说,你才认识他几天,你知道他是谁吗?万一他是怎么办?是人贩子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妈怎么办?” 趁着蒋文正回身数落蒋小咪,吴朝阳拔腿就跑。 一口气跑到222号,迅速打开门锁,一步跨进去,反手就关上了门。 第一卷朝阳 第18章 高档场所 关了两天的小卖铺终于开了门,刘雅茹正蹲在门口用力搓着一条红色大裤衩。 吴朝阳忐忑不安地走过去,虽然蒋文正信誓旦旦答应把小卖铺搬运的活儿交给他,但以他的家庭地位,恐怕也就只有个建议权。 真正能拍板的还得是这位老板娘。 “老板娘过年好。” 刘雅茹抬头看了一眼,“好个屁!” 声音冰冷,怨气极重。 吴朝阳心里拔凉拔凉的,刘雅茹虽然脾气大,但主要是针对蒋文正,对他每次都还是笑嘻嘻的,现在这个态度,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 “刘嬢嬢,那晚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 刘雅茹端起铁盆就是一盆水泼在地上,水花溅了吴朝阳一脚。 吴朝阳没有生气,相对于在重岩村受的欺负,这点小打击对于他来说约等于无。 “刘嬢嬢,我三天没接到一单活儿了。” “关我屁事!”刘雅茹站起身,双手叉腰,怒目等着吴朝阳。 吴朝阳硬着头皮说道:“刘嬢嬢,我需要一份活儿活下去。” “你谁啊你!”刘雅茹指着吴朝阳鼻子骂道,“你是老儿子还是姘头?你死活关老娘啥子事?” 吴朝阳被骂得脸颊发红,仍然不放弃地说道:“蒋叔年前答应过我。” “我呸!”提到蒋文正,刘雅茹像是被点燃了桶,“狗xx的老龟儿,不要脸的狗东西。” “妈,我那件红色衣服你放哪儿去了。” 蒋小咪及时地走了出来,小手背在身后悄悄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 吴朝阳一开始没明白过来,蒋小咪又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才明白,心下顿时狂喜。 刘雅茹对着蒋小咪说道:“他就是个扫把星,以后离他远点,听见没有。” “妈,我知道了。” “我上楼晾衣服,你看着会儿店。” 刘雅茹端起盆子走进店铺,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吴朝阳一眼。 蒋小咪看了眼里面,在确定刘雅茹已经上楼之后才小声说道:“我爸让我告诉你,他说话一言九鼎,让你明天来找他商谈细节。” 吴朝阳激动不已,问道:“你爸今天没在家?” “他在床上躺着。” “这个点儿还没起床?” “他跟我妈打了一架,暂时下不了床。” “啊?”吴朝阳感动得眼眶发酸,“就因为我的事儿?” “哎”蒋小咪长叹一口气,“我也不太清楚,平时他们虽然也吵闹,但打得这么狠还是第一次。” 吴朝阳抬头盯着二楼的窗户,肃然起敬。 对于上半城,吴朝阳有种本能的抵触,这也是他为什么第一天站在十八梯顶端毫不犹豫掉头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人站在里面,却有一种灵魂被阻挡在外的割裂感。 这里的楼太高了,高得直冲云霄,也太密了,密得能遮住阳光。 身处其中,仿佛被一群钢铁巨兽包围,给人一种呼吸不畅的压抑感。 要不是因为这几天下半城实在找不到活儿,他不愿意到这里来。 相比于身后十八梯的脏乱差,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高楼大厦林立,道路干净整洁,处处张灯结彩,连地面都奢侈地铺满了地砖。 吴朝阳刚开始连走路都很小心,生怕踩脏了地面。 不少商城已经开门营业,进出的男男女女穿着时髦,谈笑风生。 这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世界,一个令他惶恐不安的世界。 但是,相较于活下去,这点惶恐算不了什么。 毫无目标地走了半天,吴朝阳坐在一处花台边缘静静地寻找潜在客户。 对面是一栋四五十层楼高的大厦,美美百货几个精美的大字告诉着人们此处不是一般人能够消费得起的地方。 进出大厦的女人居多,往往进去的时候空着手,出来的时候就会提着大包小包。 看了一个多小时,吴朝阳决定去碰碰运气。 “大姐,需要我帮你提东西吗?” “老师,你这两大袋子看起来不轻哟。” 吴朝阳学着同行揽活儿的话术守株待兔,出来一个就上前询问,但效果不好,忙活了大半个小时一个活儿都没接到。 眼见一个年前女孩儿提着四五个袋子出来,吴朝阳赶紧迎上前。 “小姐” “滚,你妈才是小姐。” 吴朝阳愣在当场,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话。 门口的保安注意了吴朝阳好半天,终于忍不住说道:“小弟娃儿,才从农村出来的吧。” 吴朝阳点了点头,看着已经走远的年轻女人,一脸的茫然。 保安说道:“小姐这个词不能乱用。” 吴朝阳疑惑地看着保安,问道:“为什么?” 保安像看一样看着吴朝阳,“在江州,小姐是指出来卖的女人。” 吴朝阳嘶了一声,还有这个说法,果然尽信书不如无书啊,不仅是书上,连电视里面都是骗人的啊。 “保安大哥,那我该怎么称呼。” 保安勾了勾手指,吴朝阳傻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保安说道,“身上有烟没有?” 吴朝阳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说道:“不好意思,我没有烟。” 保安叹了口气,“瞧你一副傻兮兮的样子。算了,听你口音应该是江东北那边的大山区出来的吧,我是奉县人,勉强能算半个老乡。” “我是巫县的。”吴朝阳赶紧说道,“离得不远。” 保安说道:“以后看到女的,不管年纪大小,统一喊美女。” 吴朝阳嗯了一声,牢牢记在心里。“男的呢?” 保安接着说道:“年纪大点的可以喊老师,年轻一点的可以喊帅哥,兄弟。” “谢谢。”吴朝阳感激地说道,指了指里面又问道:“帅哥,我可以进去吗?” 保安皱了皱眉头,“咱们好歹是半个老乡,叫帅哥就太见外了。我叫李韬奋,你叫什么名字?” “你掏粪?” “木子李,韬光养晦的韬,奋发图强的奋。” 吴朝阳伸出手,“李哥好,我叫吴朝阳,口天吴,朝天门的朝,阳光的阳。” 李韬奋没有伸手,“这里是高档场所,进出的都是有钱人,你进去会影响顾客的购物体验。还有,跟你聊了半天我已经违规了,要是经理看见我跟你握手,我会挨批的。” “理解理解。”吴朝阳缩回手。 李韬奋指了指远处,说道:“这里主要是卖衣服化妆品,袋子看着多,其实都不重。那边有个江州百货,里面卖家电产品,你去那边效果要好得多。” 第一卷朝阳 第19章 曹牧野 走进江州百货,吴朝阳算是大开眼界。 电视、空调、洗衣机、笔记本电脑很多东西都只是听说过没见过。 吴朝阳停在一台巨大的电视前,震惊得挪不开脚步,这台电视竟然只有两三公分厚,像块黑板一样挂在墙上,竟然还那么大,跟村里露天电影幕布差不多大,竟然还如此清晰,连小鸟的羽毛和鱼儿的胡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最令他咋舌的还是价格,刚开始以为是看错了,仔细数了一下,五个零,十万块。 一个电视十万块,吴朝阳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被冲得支离破碎。 “离远点,碰坏了你赔不起。” 趴在柜台上的男销售员对吴朝阳喊了一声。 吴朝阳对销售员点了点头,立马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一对穿着考究的年轻男女走进了彩电区域,懒洋洋趴在柜台上的销售员立即像打了鸡血一样弹起来,小跑步迎了上去。 迎着两人走到电视机前,销售员一把推开吴朝阳,将他和年轻男女隔离开,堆起笑脸开始介绍。 “这个电视是我们的镇店之宝,索尼最新款的等离子电视,比液晶电视对比度高,色彩还原度高,可视角度也更大,动态响应速度也更快,还可以连接电脑、dvd播放器、摄像机、游戏机” 吴朝阳听得津津有味,年轻男人则听得有些不耐烦,打断道: “有现货吗?” 销售员竭力压制住兴奋,“没有现货,不过这个样机昨天才搬过来,跟新货没什么区别。” 年轻女人有些不满,“我们是用来结婚的,新房里面全都是新的,怎么能用开过封的样机。” 销售员赶紧说道:“能摆出来做样机的产品都是质量最好的产品,质量绝对比新机更有保障,新机没开过封,完全碰运气,运气不好遇上质量差的,后面可能经常会遇上维修。” 男人看向女人,说道:“我们都看过好几家店了,都没有现货,要不就这台吧。” 年轻女人撅着嘴,“你就是喜欢大的。” 男人嘿嘿一笑,“你不也喜欢大吗?” 女人瞪了他一眼,对销售员说道:“我们还要买冰箱洗衣机空调,得给我们打折。” 销售员心花怒放,“没问题没问题,我给你们整个套餐,然后去找店长打八折。” 男人嗯了一声,说了个地址,交代销售员今天就把电视送过去。 销售员激动得拿笔写字的手都在抖,单单这一台电视,这个月的销售冠军就稳了。 吴朝阳则是惊骇不已,十万块的东西,就跟买菜一样,太匪夷所思了。 “喂,棒棒。”销售员仰着头喊道,“你没长眼睛吗,在顾客身边瞎晃悠什么?影响了顾客买东西,你承担得起吗?” 吴朝阳连连道歉,“对不起大哥,我刚才听入迷了。” 销售员切了一声,“你听这个干嘛,买得起吗?” 吴朝阳没有因被鄙视而有丝毫生气,试探着问道:“大哥,需要搬运吗?” 销售员看了吴朝阳一眼,没有回答,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老张,有趟活儿,赶紧找两个人过来。” 吴朝阳暗叹一口气转过身去,打算去其它区域碰碰运气。 “等等。” 吴朝阳回过身,销售员朝他招了招手,“之前合作的棒棒在老家过年还没回来,你联系两个人把电视打包搬到后门的小货车上。” 幸福来得太突然,吴朝阳快步走回去,“谢谢大哥。” 销售员转身进入后面的仓库,从里面拿出一个巨大的箱子。 “你喊的人什么时候到?” 吴朝阳看了眼电视,问道:“这电视有多重?” “一百多斤。” “不用喊人,我一个人就行。” 销售员楞了一下,“开什么玩笑,你知道这电视多少钱吗?” 吴朝阳为难道:“大哥,这个时节大多数棒棒还在老家过年,实在找不到人啊。” 销售员一阵头大,把那个叫‘老张’的人骂了一通,无可奈何地说道:“先打好包,我跟你一起搬。” 在销售员的指挥下打好包,不等销售员上手一起搬,吴朝阳直接将电视扛在了肩头,吓得销售员大气都不敢出。 “小心,小心点”,他很想破口大骂,但不敢,生怕声音大了吓到吴朝阳。 吴朝阳对他微微笑了笑,“大哥,麻烦你在前面带路。” 销售员就像一个被歹徒拿刀挟持的人质,战战兢兢地走在前头,边走边低声嘱咐。 “小心台阶” “慢点,这里有个坑” “转角,斜一点” 一直到吴朝阳将电视平稳放在了小货车上,销售员才破口大骂,“龟儿批崽子,嘿死老子,嘿死老子咾。” 吴朝阳拍了拍胸膛,骄傲地说道:“大哥放心,我在老家村里的时候就是全村力气最大的人,随便扛起两三百斤的东西轻轻松松。” 销售员白了吴朝阳一眼,掏出二十块钱拍在吴朝阳手上,“力气大有屁用,在城里混得动脑子。” 吴朝阳附和着点头,“大哥卖这个电视能挣不少钱吧?” 销售员摸出一根烟点上,提了提裤子,坐在台阶上吞云吐雾,“还行,六百块提成到手。” 吴朝阳余光瞥了眼香烟牌子,说道:“一天六百,那一个月岂不是能挣一万多?” 销售员扬起嘴角翻了个白眼,“做梦吧,每天一个,这是商场里最贵的一台电视,一年能卖一个就不错了。” 吴朝阳陪着销售员坐下,“今天开门红,大哥这一年都会有好的财运。” 销售员吐出一口烟雾,“还差得远,老子要在城里买房子,还要娶个城里媳妇儿。” 吴朝阳发自内心敬佩销售员的远大志向,他现在还只想能有口饭吃,能交上房租。 “大哥志向远大。” 销售员呵呵一笑,“看你傻乎乎的样子,嘴巴倒是挺甜,想揽我的活儿吧?” 吴朝阳没有被戳破后的尴尬,郑重地点了点头,“实不相瞒,我要是再揽不到活儿就交不上房租了。” 销售员为难地说道:“老张跟我合作了一年多,突然换人太不讲义气了。” 吴朝阳心里一阵失落,勉强地笑道:“没事,我再到其它地方看看。” 销售员眯着眼睛看了吴朝阳十几秒,叹了口气说道:“看见你,让我想起了前几年刚进城打工那会儿。” 吴朝阳笑了笑,“刚进城人生地不熟,大哥你那个时候也不容易吧。” 销售员摆了摆手,“往事不堪回首,岂止是不容易。这样吧,要是有活儿分一半给你。” “谢谢大哥。”吴朝阳激动地说道,“我叫吴朝阳,大哥贵姓?” 销售员起身拍了拍上的灰尘,仰头望向最高那栋大厦,“我叫曹牧野,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去那栋楼的顶楼吃大餐。” 第一卷朝阳 第20章 狡猾得很 吴朝阳顺着曹牧野的目光看去,那栋大厦高耸入云,起码有两三百米高。 他不敢想象在这种高楼楼顶的餐厅该是多高档豪华。 反正他是没有这么远大的理想,今天能够接到一单活儿就已经够他高兴半天了。 不过他还是被曹牧野这股子舍我其谁的气质所感染,这个只有一米七出头的男人,硬是散发出了两米高的气质。 “留个手机号码给我,有活儿打给你。”曹牧野回过头说道。 “哦?我没有手机。”回过神来的吴朝阳说道。 曹牧野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吴朝阳。 吴朝阳赶紧说道:“我住的地方有个小卖铺,有座机。” 曹牧野叹了口气,“暂时就这样吧,不过我劝你尽快买个手机,新的买不起至少也要买个二手的山寨机。” ———— 在江州百货商场转了一天,又接了两单样机搬运的活儿,吴朝阳如法炮制想建立合作关系,但没之前那么好运,都被以已经有熟人棒棒为由拒绝。 不过对于他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回去的路上,吴朝阳信心满满,一天挣了四十块,这还是在人少的春节期间,可以预料春节过完之后,肯定会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活下去,活下去,好像又开始变得简单。 路过巷子口的时候,守摊的依然是刘雅茹,吴朝阳不敢触霉头,加快脚步走进巷子,身后还是传来她的骂声。 “扫把星,害人精,这么大个江州城,偏要来祸害老娘一家”。 吴朝阳很是不解,不就是因为除夕夜带蒋小咪去看了场烟花吗,至于一直记恨在心吗? 关上门,吴朝阳感慨道,‘巴蜀女人多豪杰,江州女人更胜虎啊’。 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大早如约来到小卖铺,吴朝阳差点没认出蒋文正。 蒋文正一只眼睛肿成了一条缝,腮帮子里面像是塞了两个馒头,鼻梁上还贴着一张卡通创口贴。 吴朝阳一阵愧疚,之前还怀疑蒋文正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其实也是条一言九鼎的真汉子啊。 “蒋叔,您受苦了。” 蒋文正哼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还不是怪你,以前搬货的棒棒是她找的人,突然换成你就已经让她很不高兴了,结果你小子又带着小咪去看烟花,还遇上了几个混混,她那火药桶性子,一下子就炸了,把老子炸惨啰。” 吴朝阳蒋文正的脸,心里愈发愧疚,“对不起蒋叔,我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麻烦。” “对不起就算了!” 吴朝阳掏出五块钱递过去,“蒋叔,给我一包朝天门。” “你还抽烟?”蒋文正拿出一包烟放在柜台上。 吴朝阳拿起烟说道:“我不抽烟。” “算你还有点良心。”蒋文正伸手过去拿,吴朝阳抽出一根放在了他的手上。 “就一根?” 吴朝阳从打火机夹子上取下一个打火机给他点上,问道:“蒋叔,我什么时候开始给您打工?” 蒋文正不满地哼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拍在柜台上,“每周一和周四早上六点,你拿着进货单去储奇门七码头取货。” 吴朝阳拿过单子逐项仔细看,一些零食还好说,里面还有大量的米、面、食用油、洗衣粉这些东西可都不轻。 “蒋叔,这些东西一趟可搬不完。” 蒋文正说道:“那是你的事情。” “多少钱?”吴朝阳盯着蒋文正的眯眯眼问道。 “按月结账,一百五。” 吴朝阳眉头紧皱,他知道七码头的位置,到了江边之后还要走三四公里,一个星期两次,每次就算两趟,一个月就是十六趟,这么远的距离还都是大件重物,平均一趟还不到十块钱,远远低于市场价。 果然是奸商! 果然除夕那天让蒋小咪送肉是一个惊天大阴谋! 再次看向蒋文正,吴朝阳没有了半点愧疚之心,活该啊,这样的人不挨打谁挨打,老板娘还是太仁慈了,应该往死里打才对。 蒋文正深吸一口烟,瞥了眼不说话的吴朝阳,“这可是我豁出去性命才给你争取到的,别不识好歹啊。” “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吴朝阳决定忍了,安慰自己力气花了力气在,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力气,最缺的就是钱。 蒋文正嘿嘿地笑,那样子怎么看都是奸计得逞之后的浪笑。 “再来一根。”蒋文正盯着吴朝阳手里的朝天门香烟,勾了勾手指。 吴朝阳装作没有听见,将香烟装进了兜里,拿起进货单就准备走。 “等等。”蒋文正抬手压了压。 吴朝阳回头警惕地看着蒋文正,“还有事?” 蒋文正说道:“听小咪说除夕那晚你一个人震退了五个混混?” 吴朝阳淡淡道:“不用谢我。” “谢你个屁。”蒋文正瘪嘴说道:“老子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 吴朝阳现在是半点都不想理会这个奸商,生怕他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没事儿的话,我要出去干活儿了。” 蒋文正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说道:“合同都不签,不担心我月底不给你结钱?” 吴朝阳暗道好险,愤怒是魔鬼啊,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儿,赶紧拿起合同仔细看,前面还好,跟之前说的差不多,看到后面差点炸了毛。 蒋文正竟然让他每晚接蒋小咪下晚自习,最后一条还专门备注,若是蒋小咪有任何磕磕碰碰,他要负全责。 不待吴朝阳反抗,蒋文正已经将签字笔放在了柜台上,“签了吧,你不亏。” 吴朝阳心头一万头奔腾,一百五的低价剥削不说,还免费给人当保镖,这叫不亏?这他都亏到唐家沱了。 见吴朝阳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蒋文正有些心虚,咳嗽了一声说道:“这样吧,我每月免费送你五把挂面。” 吴朝阳强压着怒火说道:“五把挂面才多少钱,蒋老板,你这是在打发要饭的吗?” 蒋文正直起脖子,“哟,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有脾气就不要挂面。” 吴朝阳轻哼了一声,拿过笔在合同上刷刷刷就写,然后拿起一份装进兜里,头也不回地朝十八梯上方走去。 蒋文正得意洋洋地拿起合同,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只见合同最后一条下面写了句补充条款。 ‘蒋文正每月免费赠送给吴朝阳五把四块钱一把的正阳牌挂面。’ 看着吴朝阳的背影,蒋文正喃喃道:“龟儿子狡猾得很呀。” 第一卷朝阳 第21章 套路太深 吴朝阳看过很多书,读过很多道理,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懂得很多道理。 但这段时间下来,他才发现自己错了,他只不过是读了承载道理的文字而已,离真正的懂还相差十万八千里。 于是他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书上再好的道理,只有躬身入局才会真正知道它好在哪里。 路过美美百货的时候,吴朝阳主动上前给李韬奋递了根烟,听他讲了半天附近商场的情况,哪家商场是卖衣服鞋子,哪家商场卖家具家电,比他自己无头苍蝇般瞎逛效率要高上太多。从他口中还得知新华书店定期会有新书上架旧书下架,由于货车开不进步行街,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全靠棒棒肩挑背扛。 吴朝阳牢牢记在心中,临走的时候又给李韬奋递了根香烟才去了江州百货。 刚走进江州百货就看见曹牧野在那里着急忙慌地打电话,见吴朝阳走进去,赶紧朝他招手。 “兄弟,你还是赶紧买个手机吧。” 吴朝阳小跑步过去,“曹哥,有活儿?” 曹牧野拉着吴朝阳就往后门走,边走边说道:“昨天的样机卖了,今天重新上样?” 吴朝阳疑惑地问道:“曹哥,你昨天不是说没现货吗?” 曹牧野没有解释,只是说道:“这里面的道道你不懂,赶紧去把新机扛上来,晚了送货师傅就要拉走了。” 刚走出后门,一个中年男人就冲着曹牧野怒吼,“狗xx的曹牧野,搞快点,老子还要送下一家店。” 曹牧野连连弯腰道歉,“对不起黄师傅,春节期间棒棒不好找。” 吴朝阳有些感动,刚才明明看见有两个棒棒在商场里逛,曹牧野还是等着他来。 感动归感动,动作不能慢,吴朝阳赶紧跑过去,在曹牧野的指挥下扛起箱子。 有了昨天的经验,吴朝阳动作更加麻利,曹牧野也更加放心,全程让他一个人将电视扛到了店里。 吴朝阳正准备拆箱子帮曹牧野一起安装好电视,被曹牧野阻止。 “搬到后面库房里面” 吴朝阳将箱子搬进库房,出来之后曹牧野又递给他二十块钱。 “曹哥,几步路而已,昨天你就给多了。” 曹牧野将钱拍在吴朝阳手里,“拿着吧,你昨天不是说连房租都交不上了吗?” “可是,这不合规矩啊。” 曹牧野一脸同情地看着吴朝阳,“哥教你一个道理,有便宜不占是龟儿子。在这个世界上,富人嘴上说讲诚信造福社会,背地里干的尽是男盗女的龌龊事,穷人口口声声要发家致富,遇事儿总是扭扭捏捏冲不破所谓的规矩。什么是规矩,那是权贵富人的工具,是穷人的枷锁。” 吴朝阳感觉自己脑容量有限,有些理解,也有些茫然。 他不是不知道世道人心的险恶,只是他觉得做人做事还是要有底线,否则很难长久,也很容易走火入魔陷入偏激之中。 爷爷生前不止一次说过,无论世界是黑是白,都要坚守本心,保持清醒,不能沦为欲望的工具,成为权力、金钱和野心的傀儡。 见吴朝阳拿着二十块钱浑身的不自在,曹牧野呵呵一笑,低声道:“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有现货还卖样机给顾客吗?” 吴朝阳确实很好奇,问道:“为什么?” 曹牧野得意地笑道:“样机本来就打八折卖,昨天那对新婚夫妻又买了冰箱电视空调,拿了个店里的套餐价,那台电视就相当于打了七折。” “然后呢?”吴朝阳听得云里雾里。 曹牧野笑问道:“如果一个月后,我打电话给那对夫妻,告诉他们有没开封的新机到了,让他们把样机拿回来换新机,你说他们愿不愿意换?” “当然愿意。”吴朝阳想了一下又不解地问道:“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曹牧野挤了挤眉眼,“再想想。” 吴朝阳思索了一会儿,眼睛逐渐瞪大,“曹哥,你是想让他们补差价?” 曹牧野踮起脚尖拍了拍吴朝阳的肩膀,“小伙子不错嘛,一点就透。” “曹哥,那你打算让他们补多少差价?” 曹牧野伸出两根指头。 “两千?”吴朝阳试探说道。 曹牧野笑了笑,“刚从农村出来,格局还没打开,哥原谅你。” 吴朝阳大惊失色,“难道是两万?” 曹牧野赶紧捂住吴朝阳的嘴巴,“声音小点,这种事只能做不能说。” 吴朝阳惊得头皮发麻,“他们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曹牧野胸有成竹地说道:“会同意的,能拿出七万买这台电视的人,不缺那两万。如果实在嫌高,那就给他降到一万五就行了。” 吴朝阳脑袋嗡嗡直响,“他们要是知道了真相怎么办?” “他们不会知道。”曹牧野说道:“我会提前告诉他们,我是偷偷背着公司给他们以样机换新机,是冒着被辞退的风险在帮他们,他们只会偷偷配合我,还会发自内心地感激我。” “而且,”曹牧野笑了笑,“他们也应该感谢我。原本要花十万块买台新机,结果他们只花了八九万,我们是双赢。” 吴朝阳长长呼出口气,低声呢喃道,“还可以这样玩儿啊。” 曹牧野说道:“所以啊,这二十块你就安心收着吧,这一单哥可是发大财了。” 吴朝阳把钱揣进兜里,又问道:“昨天你说没新机,就不担心他们掉头就走不买了?” “孺子可教,问到了关键处。”曹牧野毫不藏私地说道:“昨天我讲解的时候你注意到两人的不耐烦没有?” 吴朝阳点了点头。 曹牧野说道:“这说明他们已经在其它商场看过这款电视,而且都没拿到现货。” “他们都跟你一样的想法,想赚这个差价?”吴朝阳恍然大悟。 曹牧野点了点头,“相比于600块的提成,2万块的利润值得一搏。这款电视是目前市场上最贵的电视,机会可遇不可求” 吴朝阳感慨道:“套路太深了。” 曹牧野呵呵笑道:“哥再手把手教你一个道理,人在江湖混要大气,千万不要想着一个人把钱挣完了。” 吴朝阳茫然地看着曹牧野,相比于两万,二十块的搬运费实在算不得多大气。 曹牧野说道:“你不了解我们这个行当,我虽然在江州百货上班,实际上我是索尼厂家的员工,江州各大家电卖场都是如此,每个星期索尼厂家会召集分散在各大家电卖场的销售员培训开会,相互之间大家都认识。” 吴朝阳边听边给曹牧野递上一支烟,曹牧野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特别是江中区几大家电卖场的销售员,私下都是兄弟伙。别看我这次能挣两万块,还得分一半出去。” 听完曹牧野的话,吴朝阳感觉脑袋瓜涨得厉害,什么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就叫啊。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挎着手包的中年妇女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小曹。” “哟,谭姐。”曹牧野赶紧迎接上去,热情地说道:“谭姐,又来买电视?” “你以为是买菜啊。”中年妇女说巧笑嫣然,从挎包里拿出一张设计图递给曹牧野,“我侄儿的婚房装修好了,你帮我配一套家电。” 曹牧野接过设计图,笑呵呵地说道:“谭姐,您侄儿侄媳妇儿不亲自过来挑一下?” 中年妇女摆了摆手,“你是行家,他们相信我,我相信你。” 吴朝阳看着中年妇女离去的背影,啧啧称叹,“曹哥,你太厉害了。” 曹牧野眯眼看着装修设计图,说道:“老客户,去年在我这里买了台样机,后来补了两千块差价换了台新机,从此以后对我信任得不行,就差把她女儿嫁给我了。” 第一卷朝阳 第22章 棒二代 江湖水深,深不见底。 曹牧野今天讲的事情,再一次刷新了他对社会的认知。 吴朝阳很庆幸能够结识这样一位大哥,韩悦那女人虽然差点把他卖了当鸭子,但她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出来混社会就是混人脉混关系,朋友多才出路多。 江州百货今天只接了一单,毕竟上样机这种事不是天天有,而且其它销售员都有自己熟悉的棒棒,好在曹牧野给他提供了另外一个信息,旁边的红星大厦有家公司刚装修好。 吴朝阳在大厦后门等了三个小时,就在他以为今天白等准备走的时候,一辆小货车开了过来。 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副驾驶跳下来,对吴朝阳招了招手,“这一车货搬上楼多少钱?” 吴朝阳小跑过去,看着满满一车家具,两眼放光。 “多少楼?”吴朝阳强压住内心的激动。 男人一脸的疲惫,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拿出纸巾擦拭着西装上沾染的灰尘。“货梯坏了,要靠人力搬到二十五楼。” 吴朝阳心头砰砰狂跳,不是因为要爬二十五楼,而是这一单太大了,不知道该报多少价合适。 见吴朝阳不说话,男人只以为是楼层太高不愿意,主动开口说道:“三百块搬不搬?” “搬。”吴朝阳激动得手都在发颤,说着就准备上前,刚走出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这一车货我一个人搬不完,我去再找两个人来。” 男人眉头微微皱了皱,“那你快点,我赶时间。” 吴朝阳嗯了一声,转身就跑进江州百货,在一楼没看见上午的两个棒棒,又跑向二楼。 路过曹牧野柜台的时候,吴朝阳问道:“曹哥,你看见上午在商场里转的两个棒棒没有?” 曹牧野抬起眼皮,见吴朝阳又是兴奋又是着急,笑道:“遇上大业务了?” 吴朝阳点了点头,“曹哥,你看见那两个棒棒没有?” 曹牧野笑了笑,“多大的业务还需要找外援,你不是力气很大吗?” 吴朝阳着急地说道:“曹哥,你上午不是说过吗,出来混社会不能一个人把钱挣完了。” 曹牧野竖起个大拇指,“不错嘛,这么快就用上了。” “曹哥,我现在没时间听你的表扬。” 曹牧野指了指楼上,“刚看见一个上去了。” 吴朝阳给曹牧野发了根烟,说了声谢谢,快步走上扶梯。 上了二楼,吴朝阳转了一圈,才在角落发现那个棒棒。 那家伙正蹲在一台滚筒洗衣机后面偷看女销售员的,流了一嘴的哈喇子。 吴朝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他一下子窜起来。 在商场转了两天,这人吴朝阳见过,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但是身材矮小瘦弱,身高只到他肩膀位置。 “你,你,要干嘛。”那人仰着头等着吴朝阳,有些生气又有些害怕的样子。 吴朝阳拉着他的手腕就走,一边走一边解释,“有个大活儿,赶紧给另外一个棒棒打电话,我们三人一人一百。” 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的棒棒听到一百,又把手机放回了兜里。“我没有那人手机号码。” 吴朝阳看了眼这家伙,瘦不拉几没几两肉,年纪轻轻黑眼圈极深,也不知道昨晚干嘛去了。 “算了,那就我俩吧。” 真正搬东西的时候,吴朝阳才知道自己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猪队友,才搬完两趟,这家伙就已经汗流浃背双腿打颤。 搬完第三趟,这家伙直接一坐在楼道台阶上,靠着墙壁气喘如牛,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不行了,累死我了,我要休息会儿。” 吴朝阳着急地说道:“老板赶时间,我们得加快进度。” 那家伙不慌不忙掏出一根烟点上,气喘吁吁地说道:“大哥,这可是二十五楼啊,再加快进度,我得把命交代在这里。” 吴朝阳懒得理他,货梯坏了客梯没坏,坐客梯下了底楼,扛起一张实木办公桌就走。 在楼下监工的西装男人正抽着烟,眼皮微抬,显得有些惊讶。 独自一人搬了两趟,西装男人忍不住问道,“怎么你一个人,你兄弟伙呢?” 吴朝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道:“他身体有点不舒服,不过老板放心,不会耽搁你时间。” 西装男人抬腕看了看手表,催促道:“还有半个小时,有个大客户等着我,耽搁不起。” 吴朝阳点了点头,扛起沙发小跑步跑向楼梯。 西装男人深吸一口烟,不自觉多看了吴朝阳背影几眼,搬了大半个小时体能还依然充沛,现在已经很少能见到这种年轻人了。 直到吴朝阳独自搬完第三趟,那棒棒才下楼重新开始搬运,不过为了节约时间,吴朝阳不再与他一起合力搬,只让他搬一些较轻的物件,自己一人扛比较重的大件。 忙碌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按时搬完了所有东西。 当接过三张百元大钞的时候,吴朝阳双手都在颤抖,不只是因为激动,实在是全身肌肉都酸疼得厉害。 “留个电话给我,以后需要搬运的时候好联系。” 吴朝阳喘着粗气,呼吸沉重,“不好意思,我没有手机。” “我有。”站在一旁的棒棒赶紧毛遂自荐。 西装男人看也没看他一眼,从兜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名片夹,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吴朝阳。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现在这个社会,最重要的就是信息联通,当棒棒也一样。” 吴朝阳接过名片,江州机电设备服务有限公司,总经理,石继东。 “谢谢石总,等我买了手机打给您。” 分钱的时候,吴朝阳还是给了那人一百五,本想着那人要是懂人情世故的话肯定会还五十块给他,毕竟活儿是他找的,大部分也是他干的,换位思考,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不好意思平分。 但他判断错了,那人还真不是个正常人,心安理得拿了钱不说,连句谢谢都没有。 吴朝阳很好奇,这样的人是怎么在城里活下来的。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因为这家伙一路吹嘘他有个舅舅如何如何牛逼,在十八梯当了二十年棒棒,在行业内威望很高。 吴朝阳很是感慨,听说过官二代富二代,没想到还会有棒二代。 第一卷朝阳 第23章 打到你服 熊彪也住十八梯,住在上三街的凤凰街蓼叶巷,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很大,主动给了吴朝阳电话号码,说要是以后在十八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他,以后他罩着吴朝阳。 吴朝阳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个被长辈宠坏了的孩子。 果不其然,还没走到十八梯,上一秒还聊着天,下一秒就急冲冲地跑进了一家网吧。 随着春节的假期一天天缩短,十八梯的人气一天天地恢复。 昨天还冷清的十八梯,今天就已经有了热闹的迹象。 吴朝阳一路上看见不少人扛着大包小包分散进各个巷子。 走到花子巷的时候,蒋文正也许是良心发现觉得愧疚,主动跟吴朝阳打招呼,还关心地问他需不需要跌打损伤的膏药,他那里有,随时可以去取。 吴朝阳自然也不能小气,随意跟他客套了两句,还递了根烟给他,两人算是重归于好。 当然这只是表面功夫,蒋文正奸商的形象已经深深烙在他的脑海里,很难再改变。 在小卖铺免费拿了一把四块钱的正阳牌挂面,又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打算晚上再切一小块腊肉,煮一碗腊肉青菜面,想起来心里就美滋滋的,特别是想起蒋文正拿出挂面时的心疼表情,心情更加美丽。 刚走进花子巷没几米,吴朝阳美丽的心情戛然而止。 ——前方有杀气!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他在重岩村山里碰上过四五百斤的成年野猪,当时那头野猪红着眼睛盯着他,吓得他脚步都挪不开。 吴朝阳本能放慢脚步,离家还有十几米距离的时候,花子巷221号的房门嘎吱一声打开 一条粗壮的大长腿跨了出来。 男人弯腰走出房门,两步走到巷道中央,身体挡住了夕阳余晖,整条巷子瞬间暗淡了几分。 就是这种感觉,吴朝阳仿佛再次回到了重岩村的大山里,再次遇上了那头四五百斤的野猪。 “你就是吴朝阳?”那人声音低沉但洪亮,带着股浓浓的压迫感。 “是。”吴朝阳正准备寒暄两句,那人已经迈步朝他走过来。 “那就对了!” 吴朝阳觉得很不对,将手上的挂面和青菜放在一边,下意识微微躬身,“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男人没有回答,脚下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米的时候突然发起冲刺,像一辆重型卡车碾压过来。 吴朝阳双眼圆瞪,后腿一蹬冲了出去。 吴朝阳率先出拳,男人后发先至,一拳打在他小腹上。 吴朝阳小腹一阵绞痛,整个人腾空飞起,重重落下,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男人缓缓走到吴朝阳身前,冷冷道:“不是你的东西就别拿。” 吴朝阳挣扎着起身,眼中没有怯意,只有愤怒。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男人冷笑一声,“挨了我一拳还能站起来,还不错。” “还有更不错的!” 吴朝阳突然发起俯冲,双手抱住男人腰部,肩头顶住他的胸膛猛推。 男人冷不防被推出去两三步,身体前倾后腿一蹬抵挡住吴朝阳的推力。 就在这停顿的瞬间,吴朝阳双手上移抓住男人的胳膊,猛地一个转身,发出一声低吼,小山一样的身躯被抡上天空,狠狠砸在地上。 吴朝阳站在男人身前,冷声道:“谁不让我活下去,我就跟谁拼命。” “你成功激怒了我。” 男人双手一撑,拔地而起,碗口大的拳头带着风声打来。 吴朝阳提前有准备,后退一步躲开,但还是低估了男人的臂展和拳速,硕大的拳头擦着额头而过,留下火辣辣的疼痛。 不待吴朝阳继续后退,一条粗壮的长腿一脚揣在了他的胸口。 吴朝阳连续后退出去四五步,刚稳住身形,男人已经两步来到身前,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凌空将他提起,砰的一声砸下。 吴朝阳闷哼一声,全身骨头像散架一样疼痛。 “服不服?”男人质问道。 “不服!” “啪”的一声脆响,蒲扇大的巴掌扇在脸上,吴朝阳脑袋立即嗡嗡作响。 “服不服?!” “服你妈!” 吴朝阳觉得这台词有些熟悉,但他来不及思考,大吼一声,爆发出全身力量就地一个翻滚,硬生生从男人的控制下滚出去,顺势一个翻身站起来。 毫不停息,吴朝阳上前就是一脚踹向男人的腰部。 男人只是迟疑了瞬间,大手一招,一把抓住他的脚踝,一腿扫中吴朝阳的支撑腿。 吴朝阳再次倒地,男人上去就是一脚将吴朝阳横踹出去一两米。 “服不服?!”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吴朝阳疼得龇牙咧嘴,颤颤巍巍地起身,双眼瞪得血红。 “服你奶奶!” 两人的动静惊动了巷子里的住户,这两天已经陆陆续续有部分人提前返城。 花子巷199号房门打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一手提着毛线团,一手提着根小板凳走了出来。 吴朝阳以为女人会劝架,但那女人在门口放下小板凳之后,没事儿人一样坐下织起了毛衣。 202号楼上窗户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叼着叶子烟看着下面,吞云吐雾。 222号正对面的200号房门打开之后又砰的一声关上。 正当吴朝阳绝望的时候,好几天没出现的李长庚提着两盒脑白金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李爷爷新年好。”吴朝阳忍着全身的疼痛打招呼,他知道自己不是男人的对手,期待老人能够当个和事佬。 李长庚眯着眼睛看了吴朝阳几秒,又转头看向男人,“回来了?” 男人挤出一抹微笑,笑起来有点憨。 李长庚盯着男人皱了皱眉,“别把房子打坏了。” 说完,李长庚哼着小曲与吴朝阳擦肩而过。 吴朝阳目送他开门,进屋,关门。 男人脸上的憨笑消失,换之以冰冷凶悍。 “最后问你一遍,服不服?” 吴朝阳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脚长在老子脚下,老子不想走,谁也别想赶老子走!” 男人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不见棺材不掉泪,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痛!” 第一卷朝阳 第24章 你服不服? 蒋文正竖起耳朵听着巷子里的动静,带着火星子的烟灰落在棉服上也茫然不知。 “爸,你衣服着了。”蒋小咪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赶紧提醒道。 蒋文正嗅了嗅鼻子,低头一看,立即从凳子上弹起来,手舞足蹈又蹦又跳。 “哎哟,老子的新衣服啊。” 蒋小咪趴在柜台上踮起脚尖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爸,巷子里是不是又打架了?” 蒋文正看着破了个大洞的棉服,心痛地说道:“十八梯七街十六巷,哪天不打架,只要不出人命,连警察都懒得管,见怪不怪。” 蒋小咪秀眉微蹙,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半晌之后还是问道:“刚才,你是不是在和吴朝阳说话?” “不是,你赶紧上楼复习功课,马上就要开学了。” 蒋小咪伸长脖子往巷子里看,但巷道并不是笔直,什么也看不见。 “爸,你少抽点烟,妈知道了又要骂你。” 蒋文正摆了摆手,笑道:“赶紧上去吧。” 看着蒋小咪上了楼,蒋文正绕出柜台往外走,一只脚刚跨出门口,身后就响起刘雅茹的声音。 “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就永远莫回来!” 蒋文正赶紧收回脚,嘿嘿笑道:“看看热闹嘛。” 刘雅茹砰的一声将饭碗放在柜台上,“一群臭要饭的为了口吃食狗咬狗,几十年了,还没看够吗!” 蒋文正咧嘴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出来讨生活都不容易。” “我容易?!”刘雅茹双手叉腰,指着蒋文正破口大骂,“这七街十六巷,还有几家邻居住这里?!连王寡妇一家都搬进上半城住上了楼房。我受委屈就算了,小咪小时候多么开朗爱笑,就因为住在这里,在学校被同学看不起,性格越来越内向,还有那场大火” 刘雅茹没有说下去,眼眶里全是泪水。 蒋文正闷头大口干饭,一大碗饭菜不到一分钟吃得干干净净。 “嗝”蒋文正打了个满足的饱嗝,笑呵呵地看着刘雅茹,满眼的柔情蜜意,“老婆,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比旋转餐厅里的大厨还好上千百倍,哎呀,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啊。” 刘雅茹破涕为笑,冲过去对着蒋文正的后背就是一顿猛捶,“没心没肺的龟儿子,逗晓得哄老娘开心。” “哎哟,哎哟,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爱不自在。” ———— 巷子里,男人一记膝撞顶在吴朝阳腹部,抓住他的衣领怼到墙壁上。 “服不服!” 吴朝阳咬紧牙关不回答,一脚踢向男人胯下,男人双腿并拢夹住吴朝阳的腿,双目中燃起熊熊烈火,单手拎起吴朝阳狠狠地扔了出去。 地面的青石板又冷又硬,吴朝阳在地上滚出去好几圈,停在了织毛衣的中年妇女脚下。 女人有些看不下去,停下手里的毛衣针说道:“小弟娃,何必这么硬,你就说句服了又怎样。” 楼上抽叶子烟的男人也说道:“年轻人,出来混社会,该软的时候要软,该弯腰的时候要弯腰,不丢人。” 吴朝阳全身每一处都在疼,疼得浑身战栗,两次努力想起身都没起得来。 他又何尝不想软,在重岩村他就一直按照爷爷的教诲与人为善,如果不是陈麻子兄弟要强占他的房子逼得他在村里活不下去,又何至于烧了房子背井离乡。 他不是不知道软,道理他懂。 但是好不容易在江州找到一条活路,如果服软离开又该何去何从。 重岩村排外,十八梯排外,其它地方就不排外吗? 哪里都一样。 如果在这里无法立足,那么江州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有他吴朝阳的立足之地。 吴朝阳紧紧咬着牙关,双手撑着地面剧烈颤抖,鲜血从牙缝里丝丝溢出,手臂一寸寸抬高撑起。 也许同情弱者是人类的本能,坐在一旁的女人屏住呼吸,情不自禁地念叨,起来、起来。 吴朝阳终于站起来了,满脸鲜血地站起来了。 “我逃过一次,绝不会再逃第二次!” 男人一双虎目直勾勾地盯着吴朝阳,不管是在老家,还是在十八梯,都从未遇到过这么硬的人。 “最后再问你一遍” “你已经问过很多遍!!!!!!” 吴朝阳发出一声怒吼,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像一头发疯的猛虎,一往无前! 男人完全没想到这个时候吴朝阳还有这种程度的速度,还没来得及出拳,就被吴朝阳一头撞在胸口。 吴朝阳死死抱住男人的腰,嘶吼着往前推。 男人一步退,步步退,一直退出去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也就是这刹那,吴朝阳故技重施,双臂上移抱住男人的一条胳膊,弯腰沉身瞬间转身发力。 但是这一次,男人已经有了预判,任由吴朝阳如何用力,仍是岿然不动。 吴朝阳牙齿咬得咔咔作响,额头青筋高隆,一字一顿的发出呐喊: “我!只!是!想!活!下!去!” 男人庞大的身躯应声而起,带着呼呼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悍然砸地! “轰!” 平地一声惊雷! 织毛衣的中年妇女手上一滑,毛衣针戳破了手指而浑然不觉。 对面趴在二楼看热闹的男人惊讶得张大嘴巴,嘴里的叶子烟烟杆啪嗒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 吴朝阳一步上前骑在男人身上,拳头如雨点般砸下。 “服不服!” “服不服!” “服不服!” 男人双臂护住面门,侧身反手一个肘击打在吴朝阳鼻子上,鼻血长流。 吴朝阳毫不理会,趁着男人肘击露出的空档,一拳打在了他的嘴上,嘴唇破裂顿时流出了鲜血。 “够了!” 男人发出一声怒吼,一拳打在吴朝阳额头。 这一拳的力量很大,打得吴朝阳身子后仰,脑袋天旋地转嗡嗡作响。 男人顺势起身,一把揪住吴朝阳的衣领,胸膛剧烈起伏。 吴朝阳晕晕呼呼了好几秒才看清了怼在眼前的一张怒脸,正当他准备挥拳打这张脸的时候,男人一把推开了他。 吴朝阳跌跌后退,脚下虚浮,一坐在了地上。 “我说够了!”男人吐出一口血水,又怒又气,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今天算是深刻理解了这句江湖道理的含义。 “不打了?”吴朝阳茫然不可置信的问道。 男人怒气稍稍消散,一脸无语的说道:“为了两百块钱连命都不要,你至于吗?” 吴朝阳扶着腰杆起身,仰望着这个浑身散发着野性气息的男人,傲然问道:“你服不服?” 第一卷朝阳 第25章 比往日更甚 男人强忍下再给吴朝阳一拳的冲动,转身回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中年妇女见没了热闹可看,也提起小板凳回了屋。 吴朝阳扶着墙壁缓缓坐下,如坐在刀尖上一样,疼得他龇牙咧嘴。 抽叶子烟的男人跑下楼捡起烟杆,对吴朝阳竖了个大拇指,转身上了楼。 吴朝阳坐在石梯上,稍微动一下就钻心的疼,他有些担心伤到内脏,想着要不要去蒋文正那里买瓶白酒,再去厚慈街那家‘华佗在世’买一副三七,也来一顿烈酒配三七。 足足坐了十几分钟,吴朝阳才缓过气来。 天已经黑尽,他找了半天才在十几米开外找到了被踩得稀碎的挂面和青菜。 一阵心疼之后,一瘸一拐走到巷子口,蒋文正头朝向里面,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 “啪!” 吴朝阳啪的一巴掌拍在柜台上,疼得他满脸抽搐,吓得蒋文正从凳子上站起来。 “干啥子!”蒋文正怒吼道,当他看见吴朝阳浑身的伤,咦了一声,“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 “装,接着装!”吴朝阳实在是全身疼得厉害,否则保不定会给他一拳。 “哟!臭小子,冲我发什么脾气,又不是老子打的你。” 吴朝阳伸出手,“拿来。” “什么拿来?老子又不欠你的。” 吴朝阳冷冷盯着蒋文正,虽然不说话,但刚才的戾气余韵犹在。 蒋文正瘪了瘪嘴,嘀咕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跌打损伤膏药,又从货架上取下一瓶云南白药。 “这些可都是我的私货,得给钱。” 吴朝阳一把抓过药,“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知道什么?”蒋文正避开吴朝阳的目光,抬头盯着天花板。 “我现在没心情看你演戏。” 蒋文正双手一摊,“这也不能怪我呀,是你自己死皮赖脸要接我店铺搬运的活儿,你抢了人家的活儿,人家不打你打谁?” “你应该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早告诉你就会知难而退了?”蒋文正瘪了瘪嘴,“群狗抢食,不进则退,一步退,步步退,退到最后只有饿死。” 吴朝阳很想发火,但张了张嘴,竟发现无言以对。 蒋文正朝吴朝阳勾了勾手指,示意吴朝阳给支烟他。“十八梯天天都在上演这样的戏,老子见过太多了。” 吴朝阳迟疑了片刻,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递了一根扁平的烟过去。 蒋文正点燃烟深吸一口,“怪我没去劝架?老子怎么劝,是老子背信弃义在先,没打招呼就把他的活儿给了你,我哪有脸出面。” “再说了,你以为你谁啊,是我儿子还是女婿?老子把活儿给你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真当我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蒋文正吐出一口浓痰,“恶狗争食,谁赢了给谁吃,老子不欠任何人。” 吴朝阳原本是来兴师问罪,没想到被蒋文正一顿反杀抢白,而且还不知道该怎么还嘴。 蒋文正见吴朝阳吃瘪,叼着烟得意扬扬地将一张单子拍在柜台上,“别忘了明天早上六点去储奇门码头给老子进货。” 见吴朝阳咬着牙不说话,蒋文正切了一声,“受伤了搬不了?那我让他去。” 吴朝阳一把拿过进货单,“你以前给他的是200块一个月。” “对呀。”蒋文正一脸理所当然,毫无半点羞耻,“白纸黑字,你我签的合同是150,关他什么事。” “奸商!”吴朝阳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转身就往巷子里走,步子跨得太大,疼得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蒋文正在身后喊道:“你行不行啊,不行明早换人。” 吴朝阳没有搭理他,闷着头一瘸一拐往里走。 路过221号房子,吴朝阳停下脚步,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还是敲响了房门。 木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男人见是吴朝阳,眉头紧皱。 “你有完没完?” “你还没回答我服不服?” “你!”男人火冒三丈,“你是不是没被打够!” 吴朝阳咧嘴笑了笑,又是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开个玩笑。”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男人说着就准备关门。 吴朝阳赶紧抬手撑住门,“这位大哥,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男人一脸的诧异,“你这种要钱不要命的人也会道歉?” “一场误会。”吴朝阳解释道:“我以为你是另外一伙儿人的同伙,想逼我离开十八梯。” “垫县人?” 吴朝阳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总之是场误会。同时我也要向你道歉,是我抢了你的活儿。” 男人冷冷道:“那你把活儿还给我?” 吴朝阳尴尬在当场,没有答话。 男人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出了混就是这样,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你狠算你赢,老子认输。” 吴朝阳递出蒋文正给的膏药,“这是我从小卖部老板那里拿的。” 男人瞥了眼吴朝阳手里的膏药,“你觉得我需要吗?” 吴朝阳看着男人的脸,除了嘴角破了点皮之外,完全看不出刚打过架。 “我叫吴朝阳,大哥贵姓?” “向东。”男人不耐烦的说道。 “东哥,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多多关照。” 男人敷衍地嗯了一声,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吴朝阳叹了口气,低声呢喃道‘看着这么大个子,心眼比针眼还小。’ “你他抢了老子的活儿,还要老子笑嘻嘻感谢你吗!”一阵愤怒的吼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吴朝阳脸颊火辣辣发烫,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回到家中脱下衣服,吴朝阳被自己身上的伤吓了一大跳。 手臂、胸膛、肚子、腿,全是大块大块青紫,完好的地方没几处。 这还是看得见的地方,后背被摔了那么多次,估计更惨不忍睹。 白天搬家具上二十五楼,本就手脚酸痛,现在更是连抬起来都吃力,等费尽力气涂抹好膏药、喷上云南白药,已经累得全身是汗。 收拾好浑身的伤,吴朝阳站在床前,做起了小女孩儿当年教的广播体操。 以前在山里干重活儿,每次腰酸背痛筋疲力尽之时做上几遍,精神和体能很快就会恢复,屡试不爽。 这十几年来,除了特别情况,每天早晚都会做上几遍。 吴朝阳放空大脑和身体,默念着口诀,缓缓踏步游走。 炁涌星河上,神栖太虚中。 玄泉通九野,玉阙纳三光。 无念观沧海,有心窥鸿蒙。 肺宫化白虎,肝宫现青龙。 九霄种灵根,青冥环宙宇。 一息周天转,炁海孕纯阳 连续做了几遍,腹部热浪翻腾,比往日更甚。 第一卷朝阳 第26章 有没有油条粗 后背一沾床就疼得不行,吴朝阳趴着睡了一个晚上,再加上心里惦记着第二天一早的活儿,一夜没睡好。 冷不丁下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肌肉里堆积的乳酸经过一夜的发酵,比昨天还疼。 忍着疼痛原地热身了几分钟才逐渐适应那种酸爽。 扛着竹棒出门,天黑漆漆一点光亮都没有,一直走出巷子才有一盏勉强散发着昏黄灯光的路灯。 倒春寒,江风刺骨,江边的温度起码比上面低了好几度。 吴朝阳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服,加快脚步朝着储奇门小跑步前进。 一路跑到储奇门,吴朝阳发现他并不是去得最早的,虽然年还未过完,码头旁边的仓库已经灯火通明,货车进进出出,也有不少同行肩挑背扛着大包小包的货物。 仓管员看上去四十来岁的男人,很瘦,但目光很犀利,拿着进货单盯着吴朝阳看了老半天,看得吴朝阳浑身不自在。 吴朝阳笑呵呵地递上一根烟,“换人了,以后都是我给蒋老板送货。” 男人接过皱巴巴的烟看了一眼夹在耳朵上,说了句“在这里等着”,转身走进了仓库。 等了几分钟,吴朝阳察觉有两道阴冷目光投来。 转头看去,隔壁仓库门口站着棒棒,正是除夕那天遇上的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高的那人听混混喊过名字,叫李洪亮,矮的好像叫张发奎。 吴朝阳只是看了一眼就没有再理会,经过昨天那一架,他的底气更足。 打过猛虎还怕豺狼?向东那样的男人都能打服,这两人也就没什么可怕了。 等了二十几分钟,仓管员才慢悠悠地拉着满满一推车货物出来,吴朝阳对着提货单仔细核对了一遍,才解下尼龙绳开始打包。 米面油盐洗衣粉,东西很多,一次搬不完,吴朝阳再次给仓管员递了根烟,拜托他帮忙看着剩下的货物。 仓管员接过烟,吴朝阳赶紧摸出打火机准备给他点上。 “仓库重地不能抽烟。”仓管员把烟夹在另外一支耳朵上,“比之前那个大个子会来事,就是这烟”,男人皱了皱眉,“你拿坐过?” “没有没有。”吴朝阳赶紧说道:“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压着了,下次买盒好的。” 男人点了点头,“去吧,我替你看着。” 吴朝阳说了声谢谢,挑起货物起身,肌肉受到重力压迫,瞬间疼得全身颤抖了一下。 男人说道:“小伙子力气不行啊,以前那个大个子都是一次性搬走,还轻轻松松没事儿人一样。” 吴朝阳苦笑一下,心想哪能跟他比啊,那家伙就是个非人类,表面上看长着人的样子,实际上就是头野兽,从出生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生猛的男人。 挑着货物走出去十几米,肌肉适应了压力,疼痛感随之逐渐消失。 还没走到十八梯底部,身后传来脚步声,吴朝阳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李洪亮扛着一个大麻袋追了上来,夹枪带棒地说道:“小兄弟,出来混讲的就是‘诚信’二字,出尔反尔是大忌。” 吴朝阳懒得理他,加快脚步上了台阶,他不是不懂诚信,但跟这种人讲诚信,无异于投身饲虎,那不叫诚信,叫。 几步将两人甩在身后,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来吧,老子可是打服过向东的男人,不得怕你们。 李洪亮看着吴朝阳健步如飞的背影,脸色铁青,也不知道是被吴朝阳的无视气的,还是肩头上的麻袋太重压的。 张发奎咬牙切齿地说道:“亮哥,老子忍不了了。” 李洪亮冷哼了一声,“不着急,等李哥他们回来再说。” 一口气挑到花子巷,小卖铺还没开门,等了十几分钟蒋文正才顶着鸡窝头打开门。 吴朝阳将半包皱巴巴的烟扔给了他。 蒋文正惊讶地盯着吴朝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还没出来。”吴朝阳不冷不热地说道:“再给我一包。” 蒋文正笑呵呵地从柜台里拿出一包朝天门,“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还挺懂社会,不抽烟也能一天散一包烟出去。” 吴朝阳拿过烟揣进兜里,“从我搬运费里面扣。” 蒋文正笑容僵硬,“老子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吴朝阳没有理他,转身朝着阶梯下面走去。 蒋文正嘴角抽了抽,“小兔崽子,哪里学的烂章法。” 再次来到储奇门码头仓库,吴朝阳重新递了一支烟给仓管员,感谢他帮忙看货。 仓管员这次露出了笑容,“年纪轻轻就这么会来事儿,有前途。” 吴朝阳谦逊地说道:“大哥过奖了,我只是个下苦力的棒棒,能有什么前途。” 仓管员拍了拍吴朝阳的肩膀,鼓励道:“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我看你天生就是当棒棒的好材料,说不定哪天就成为棒棒之王。” 听到这样的夸奖,吴朝阳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说了声谢谢挑起货就走。 第二趟货送到小卖铺,天已经微微放亮,巷子口飘起了炸油条的香味。 卖油条的正是昨天坐在门口观战的中年妇女。 吴朝阳主动点头打招呼,对于她昨天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态度并没有人什么怨恨。 非亲非故,帮是仁心,不帮是本心,华夏五千年才出两个半圣人,哪能要求人人都慈悲为怀。 中年妇女笑呵呵地问道:“小弟娃,来两根油条不,刚出锅热乎着呢。” 吴朝阳摇头说了声谢谢,一根油条一块钱,能买一把最便宜的小作坊挂面,够他吃上好几天。 蒋文正抽着烟笑道:“王大姐,这小子是个抠抠,脚指头能抠出个地洞来,他才舍不得买你的油条。” “哟,蒋老板来两根不?” 蒋文正笑嘻嘻地说道:“我嘴里叼着一根,下面吊着一根,你想要哪一根?” 中年妇女叉着腰挺起胸脯故意大声说道:“来啊,先掏出来看看有没有老娘炸的油条粗。” 蒋文正神色大变,“你小声点。” “蒋文正!”楼上窗户哐当一声推开,刘雅茹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 “信不信老娘把你那玩意儿给剪了!” 第一卷朝阳 第27章 她不冷吗? 吴朝阳在巷子口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刘雅茹下来剪掉蒋文正那玩意儿,很是失望。 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巷子这种狭小空间里,像一堵墙移动过来,给人以巨大压迫感。 “东哥早。”吴朝阳主动打招呼。 向东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提着根大号竹棍擦肩而过。他走过之后,巷子里的光线都要亮堂一些。 吴朝阳回头看着向东的背影,一阵后怕,昨天到底是拿来的勇气跟他干了一架。 回家煮了碗白水面再次出门,这段时间下来,他算是逐渐摸到了些棒棒这一行的门道。 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扛着竹棒在路上转悠只能接一些不固定的散活儿,这些散活儿大多是小件搬运,一单只有两三块钱。 真正挣钱的是大件,虽然很累很耗费体力,但一单就有十几二十块,相当于十个小单,最关键是业务稳定,就像蒋文正的小卖铺搬运,每个月有固定的活儿,有固定收入。 但要拿到这种大件业务并不容易,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这个萝卜想要找到坑,就得把别的萝卜给,就像昨天拔掉向东这棵大萝卜一样,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他突然有些理解李洪亮和张发奎为什么要赶他走,蛋糕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分,其它人就得少分。 但理解归理解,他绝对不可能离开十八梯。 过年期间停运的轮渡再次开启运营,吴朝阳望着江面上缓缓驶来的渡船,不禁想起船头白衣猎猎的场景,自从上次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位白衣女人。 在江边接了几个小单,三个多小时只挣了不到10块钱,吴朝阳还是决定去上半城看看。 “吴朝阳!”刚走到凤凰街,一道喊声从背后传来。 吴朝阳回过头,看见熊彪顶着个黑眼圈从网吧走出来,大为惊讶。 “你从昨天进去现在才出来?” 熊彪打了个哈欠,“昨天托你的福挣了单大的,开了个豪华包间玩儿了个通宵,爽。” 吴朝阳摇了摇头,心想还是少和这种不良青年打交道。 正准备离开,熊彪踮起脚尖勾住吴朝阳的肩膀,“玩儿过热血传奇没有?” “没有。” “梦幻西游呢?” “没有。” “天堂、星战前夜、石器时代、网络三国” “没听说过。” 熊彪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吴朝阳,“大哥,都2003年了,21世纪了,你竟然连听都没听说过?” 吴朝阳摇头道:“我不玩儿游戏。” 熊彪拍了拍吴朝阳肩膀,“没关系,下次我带你一起玩儿,保管你爱得欲仙欲死。” 吴朝阳有些看不下去,劝道:“我们都是挣的辛苦钱,能省则省点吧。” “切,正因为钱挣得辛苦才要好好享受嘛,老子挣钱又不是为了吃苦。” 非亲非故,吴朝阳不愿多费唇舌。 熊彪眼睛突然睁大,“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跟人打了一架。” “谁打的!”熊彪立刻炸了毛,脸上露出凶悍之色,“告诉我,老子帮你弄他。” 吴朝阳看着全身上下加在一起可能还不到一百斤的熊彪,再想到向东那小山一样的雄壮身躯,估摸着向东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他。 “你赶紧回去补个觉吧,我到上半城碰碰运气。” 熊彪揉了揉昏沉沉的脑袋,“那行,等我睡一觉养好精神再去帮你弄人。” 吴朝阳对熊彪的印象好了几分,不管是在重岩村还是在十八梯,踩他坑他的人不少,帮他的人一个也没有,熊彪是第一个主动提出帮他的人,尽管只是口头上说说,尽管听上去像是个笑话。 烟是个好东西,能很快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一来二去,李韬奋也愿意指点吴朝阳这个小老乡一些社会经验。 李韬奋叼着烟努了努嘴,“看见那人没有,觉得怎么样?” 吴朝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西装革履,夹着个皮手包,头发梳得锃光瓦亮的男人从美美百货门口路过。 “这人应该是个大老板吧。” 李韬奋瘪了瘪嘴,“大老板,不是卖保险的就是拉的。” 吴朝阳惊讶地看着李韬奋,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韬奋又指了指对面,花台边上的长椅上坐着个衣着朴素穿着双布鞋的中年男人。 “那人才是真正的有钱人。” 吴朝阳问道:“韬奋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韬奋皱了皱眉,“麻烦你把奋字去掉。” 吴朝阳尴尬地笑了笑,重新喊道:“韬哥,给我讲讲。” 李韬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越有钱的人越低调,那些一天到晚打扮得跟公孔雀一样,恨不得把有钱两个字写在脸上的男人,多半都啥钱。” 李韬奋吐出一口烟雾,继续说道:“也正因为没钱,才需要一身好看的行头获取别人的高看一眼。真正有钱的男人,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外在吸引别人的注意,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都不一样。” 吴朝阳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男人,隐隐约约是觉得与普通人不太一样,但一时又说不太上来哪里不一样。 “晓得哪里不一样吗?”李韬奋自问自答道:“自信!掌控!真正有钱的男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自信,透着股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 吴朝阳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那男人确实给人一种自信从容的感觉。 “韬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李韬奋得意地笑了笑,“开玩笑,哥可是侦查兵转业,跟孙猴子一样有一双火眼金睛,要不然你以为能在美美百货这种高端卖场当保安?不是我吹牛,这进进出出的人,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哪些只是进去逛逛,哪些是真会买东西。” 吴朝阳发自肺腑的钦佩,“韬哥,你是怎么练出火眼金睛的?” 李韬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很简单,多看多观察多琢磨,你以为我一天在这里站八九个小时是站着玩儿啊,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揣摩这些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人。” “李韬奋!” 吴朝阳正低头琢磨李韬奋的话,一声刺耳的喊声响起。 一个穿着黑,包臀裙,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波涛汹涌而来,指着李韬奋的鼻子就骂。 “上班时间抽烟,还跟人聊天,是不是不想干了。” 李韬奋赶紧灭了烟头,弯着腰堆起笑脸。“何经理,以后再也不敢了。” “再有下次,直接给我卷铺盖走人!”女人哼了一声,看了吴朝阳一眼,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回了商场里面。 李韬奋目不转睛盯着女人的后背,啧啧感叹道:“真圆啊!” 吴朝阳则是想,大冬天穿,她不冷吗? 第一卷朝阳 第28章 野哥 刚走上二楼,就看见曹牧野在跟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棒棒说话。 在这个年代还穿补丁衣服的人很少见,吴朝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棒棒五十来岁的样子,身高不高,背微驼,衣服和裤子上都有补丁,正一脸苦相地跟曹牧野说着什么。 吴朝阳缓缓走进电视区,背对着假装看电视,竖起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 “曹老弟,你不能说换人就换人啊。” “哎,老张啊,谁叫你前几天不在。” “我是有特殊情况,今年儿子带女朋友回家过年才来晚了。” “那就不能怪我了,人家在我最缺人的时候顶上,我总不能事后就把人给踢了吧。” “曹老弟,我儿子好不容易耍了个城里女朋友,要是筹不到钱买房子恐怕就要黄了。” “你儿子买房子关老子屁事!”曹牧野一下子火了起来,“老张头儿,你他脑袋有屎吧,供你儿子上完大学还要给他买房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啥德性,连老子都买不起城里的房子,你他还敢异想天开!” “我求求你了。”棒棒恳求着说道。 “求个锤子!”曹牧野火冒三丈,“玩意儿,你把全身肉卖了也买不起城里一套房子!” 棒棒哭哑着嗓子说道:“曹老弟,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滚滚滚,别来烦老子,你早晚要死在你那龟儿子手里。” 棒棒没有再说话,几十岁的男人,只是低头啜泣,半晌之后低着头拖着竹棒走向了扶梯。 吴朝阳目送他下扶梯,目送他走出商场大门,他的背好像更驼了。 直到那人消失,吴朝阳才走到曹牧野身边,递上一根烟。 曹牧野接过烟塞入嘴里,转身推开消防通道门走了出去。 吴朝阳跟在他身后来到楼道里,拿出打火机替他点上。 曹牧野蹲在墙角,夹着香烟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都听到了?” “嗯。”吴朝阳不知道说什么好,陪他蹲在地上,他突然想到昨天蒋文正说的话,饿狗争食。 曹牧野情绪很低落,“很残忍,对吧?” “嗯。” “但也很现实。”曹牧野弹了弹烟灰。 “谢谢曹哥。”吴朝阳很认真地说道,但心里却有些难受。 “谢个锤子!”曹牧野突然发火道:“你以为是为了你?你跟老子才认识几天?我告诉你,老子跟他认识三年!” 吴朝阳诧异地看着曹牧野,没有说话。 曹牧野双眼微红,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熏的。“当初刚到江州人生地不熟,钱用完了也没找到工作。老子睡马路,住桥洞,还翻过桶,是他递给我一桶热腾腾的方便面。” 吴朝阳脑袋嗡的一声响,“曹哥,要不” “你他别孔雀开屏,老子说了不是为了你!”曹牧野打断了吴朝阳的话。 楼道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之后,曹牧野狠狠抓了把头发,“他上了年纪,身体也不好,去年就摔坏了一台电视,我没让他赔偿。” 曹牧野一口气将烟吸得呲呲作响,“货摔坏了是小事,大不了几个月白干,万一他摔倒了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几年辛辛苦苦挣的钱全都得打水漂。” 吴朝阳再次取出一根烟递过去替他点上。 曹牧野叼着烟,嘴唇微微颤抖,“我早就想让他走,但是一直开不了口,直到遇上你,才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你不一样,年轻力壮,几乎没什么风险。” 吴朝阳低着头不说话,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曹牧野看了吴朝阳一眼,吐出一股长长的烟雾,“是不是觉得我很势利很冷血?” 吴朝阳心里堵得慌,就像胸腔里塞满了稻草,堵得死死的。 曹牧野牙齿紧紧咬着过滤嘴,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我跟他说了很多次,身体不好就退休回老家好好休息,他一开始告诉我等他儿子大学毕业就退休,好不容易他儿子大学毕业了,他却告诉我还要给他儿子买房。” “我艹!”曹牧野咬牙切齿,“!!!” 曹牧野连着说了好几个,“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自己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 曹牧野猛烟,几口就将一根烟吸完。 吴朝阳默默地替他续上,安静的当他的发泄桶。 曹牧野转头盯着吴朝阳,“老子又不是亿万富翁,凭什么冒着风险给他扶贫,就因为那一盒方便面?” “我有我的梦想!”曹牧野咬着牙说道:“老子也要在城里买房子,还要买别墅!” 曹牧野双眼通红,眼里闪着泪光,“老子要去旋转餐厅吃大餐!” “老子要睡最靓的妞儿!开最好的车!喝最好的酒!” 曹牧野擤了把鼻涕,“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了,这店里的主管、店长,哪个不是心狠手辣,能挣大钱的,没一个心慈手软。” “穷人,只有穷人才他讲道德,讲规矩!” “道德良知,都是有钱人用来洗脑穷人的工具!” 曹牧野突然哽咽起来,“我妈!这的世道!” 吴朝阳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曹哥,我理解你,出来混,谁都不容易。” “你理解个锤子!”曹牧野一把抓过纸巾。 吴朝阳很认真地说道:“曹哥,其实你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要不然你不会哭得这么伤心。” 曹牧野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哭了!告诉你,别跟老子谈感情,干大事的人从不谈感情!” 吴朝阳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都有自己的选择,即便你把这活儿给他,他也买不起房子。没有人能够靠别人的同情接济过上好日子,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我觉得他现在应该明明白白告诉他儿子家里的情况,也告诉他儿子女朋友家里的情况,愿意就结婚,不愿意就分手,省得最后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曹牧野直愣愣地盯着吴朝阳,“你哪个大学毕业的?” 吴朝阳苦笑道:“曹哥,我要是大学生,又怎么会出来当棒棒。” 曹牧野扔掉手里的烟头,“,说话文绉绉的,听得老子心烦,从今以后,叫我野哥!狂野的野!” 第一卷朝阳 第29章 在干什么呢? “曹牧野!” “来啦!”曹牧野立即掐灭烟头起身跑了出去。 “死哪里去了,不想干别干了!” “郝主管,人有三急,刚去上了个厕所。” “懒人懒马屎尿多,给我站好,吊儿郎当影响卖场形象。” 吴朝阳探出头,看见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黑着脸训斥曹牧野。 曹牧野站得笔直,堆着笑脸频频点头。 男人看见吴朝阳脸色更加不好,“还有你,除了搬货时间不许进店,赶紧给我滚出去!” 曹牧野向吴朝阳努了努嘴,示意他赶紧离开。 吴朝阳走出江州百货,春节假期结束之后的步行街恢复了往日的繁忙热闹。 作为江州城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来来往往的人个个衣着光鲜气质高昂。 而他站在人群中就像一个透明的灵魂,他能看见别人,却没人能看见他。 喧嚣下的热闹,最是清冷孤独。 吴朝阳怀抱竹棒坐在长椅上,盯着半包香烟出神了许久,取出一根放进嘴里,点燃轻轻啜了一下,呛得鼻涕眼泪直流。 吴朝阳只吸了一口就掐灭了烟头,这烟不是个好东西,伤钱伤肺还伤心。 擦了把鼻涕眼泪,双手用力揉搓了几下脸颊,吴朝阳挤出一抹笑容,起身走进人群。 “帅哥,箱子需要搬吗?” “美女,需不需要帮忙?” “老师,你这箱水果不轻哟。” “老板,今天进货多哦,我帮你搬进仓库,保证不得磕碰”。 “大爷,我帮你提袋子好不好?” “干啥子!想抢老子东西迈?”老人手里的袋子一甩,扯着嗓子就大喊,“抢劫!抢劫啊!” 吴朝阳张嘴想解释,但看见周围人仇视笃定的目光,低着头拔腿就跑。 在上半城转了一整天,才发现前几天太过于乐观。 春节假期结束之后人确实多了,活儿也多了,但同时棒棒也多了,竞争更加激烈,而且过年那几天价格更高,现在价格恢复到平时,要低了不少。 忙了一天,活儿是接了十几单,但全是小件,全天一共只挣了二十几块钱,比前几天都要少。 房租、生活费、水电费,一天五块钱的烟钱。 这让他意识到得尽快再找几个小卖铺搬运那样的活儿,否则月底的时候很难筹齐一次性两个月的房租。 天已经渐黑,吴朝阳朝着十八梯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步行街就远远看见一个鹤立鸡群的身影,出于抢了人家活儿的愧疚心理,吴朝阳还是决定过去打个招呼,毕竟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冤家宜解不宜结。 还没走到近前,吴朝阳就看见向东走向一个拉行李箱的年轻女人,人声嘈杂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那年轻女人突然啊的一声尖叫,拉着行李箱就跑。 向东迷茫了几秒钟,又走向一个提着大包、背着个半大小孩儿的大妈,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姐,你去哪里?需不需要我帮你提包?” 这一次离得比较近,吴朝阳听清了他说的话。 大妈停顿了一下,仰头看着向东,双目中充满了警惕。 见女人不说话,向东又说道:“帮你背孩子也行。” “救命啊!抢孩子啦!”江州妇女嗓门大,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吴朝阳见势不妙,上前拉起还处于迷茫状态的向东就跑。 穿过红绿灯,吴朝阳才放开向东的手,他是完全没想到这位猛男这么不专业。 “东哥,你到十八梯多久了?” 向东看了吴朝阳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半年。” 吴朝阳不可置信的看着向东,心想半年了怎么看上去还像是个刚入行的新手。 “东哥,干这一行,背孩子是大忌,会让人误会的。” 向东眼皮子抬了一下,没有说话,抬腿就往下面走。 吴朝阳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而行,向东的肩膀比吴朝阳高出一大截。 “东哥,你是行业前辈,肯定比我懂得多。只是你揽活儿的时候能笑一笑就好了。” 向东没有回答,他的步子很大,走一步,吴朝阳要走两步才能跟上。 “东哥,你个子高又长得威猛雄壮,再加上你说话严肃,整个人看上去不怒自威,会让部分胆子小的客户感到畏惧,你揽活儿的时候要是弯点腰、带点笑,效果可能会好一些。” “你在教我怎么做事吗?”向然停下脚步,一双虎目带着摄人心魄的精光。 吴朝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道,“没有没有,只是交流经验心得。” 向东没有再理他,大踏步走下台阶,很快消失在了下方。 吴朝阳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知道储奇门码头仓管员为什么说向东不会来事儿了,这段时间下来,吴朝阳对棒棒这个行业的认识比之前要深刻深入得多。 这个行业,绝不是只有一身力气就行。 吴朝阳并没有太着急,缓步一路走一路看,十八梯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热闹的气氛半点不比上半城差。 相比于上半城热闹中清冷的割裂,这里更让他有归宿感。 一路的店铺这几天早就仔细观察过,只是过年期间关着门找不到老板,现在这些店铺都开门了。 吴朝阳很想一家一家问过去,看有没有类似小卖铺那种固定的大件搬运。 但是想到向东,还是强忍住了这种冲动。 这些店铺不可能没有长期合作的棒棒,他现在已经因为抢小卖铺的活儿得罪了向东,要是再得罪几个,恐怕真难在十八梯立足了。 他现在才算是真正理解曹牧野那句话,千万不要想着一个人把钱都挣完了。 但他是真的很缺钱,还有半个月就到月底,一次性要交两个月520块钱的房租,这还不算生活费、水电费和烟钱。 好几天没吃青菜,昨天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还因为打架给踩了个稀巴烂。 再次来到菜市场,这个时间点的青菜最便宜,他准备去买把没有卖完的便宜菜。 讨价还价半天买了一把莴笋,付钱的时候又看到了向东那熟悉的身影。 这个威猛的男人正蹲在菜市场角落的堆旁,灯光昏暗,不知道在干什么。 吴朝阳本着化解矛盾拉进邻里关系的心态走过去,对着向东宽大厚实的后背说道:“东哥,在干什么呢?” 第一卷朝阳 第30章 好好做人 向东转过头,手里拿着一把泛黄的烂菜叶,表情不是一般的复杂,惊讶、羞愤、恼火。 “又是你!” 吴朝阳尴尬地挠了挠头,撞见别人捡烂菜叶,他难堪,他也难堪。 “是啊,这个好巧啊。” 向东以极快的速度将菜叶装进兜里,嘀咕了声阴魂不散,起身就走。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路过的时候身体撞到了吴朝阳的肩膀,撞得吴朝阳横移出去两三步。 吴朝阳揉了揉肩膀,跟在向东身后走向花子巷。 快走到巷子口,向然停下脚步,转头瞪着吴朝阳。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吴朝阳摇了摇头,“不能。” “你。” “东哥,我们是邻居,回家走的是同一条路。” “哼!” 向东冷哼一声,转身加快了脚步。 吴朝阳这次没有跟上,等了几分钟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吴朝阳意外看见熊彪正站在小卖铺门口与蒋文正聊得火热。 “吴朝阳,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老半天了。” 吴朝阳走过去,看了蒋文正一眼,问熊彪道: “找我有事?” 熊彪啧了一声,“这么快就忘了,上午不是说好的吗,等我睡一觉之后来帮你弄人。” 吴朝阳又是感动又是惊讶,本以为只是随便说说,完全没想到他竟然是认真的,问道:“你知道你要弄的人是谁吗?” “知道。”熊彪一边卷袖子一边说道:“我都打听清楚了,你的隔壁邻居,叫向” 熊彪转头看向蒋文正,蒋文正抽着烟嘿嘿笑道:“向东。” 熊彪扔给蒋文正一根烟,说道:“老板,谢了。” 蒋文正将烟夹在耳朵背后,一脸伪善的笑道:“不客气,我这人最喜欢助人为乐。” 熊彪朝他竖起大拇指,“江湖中人,耿直!” 吴朝阳瞪着蒋文正,“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不待蒋文正说话,熊彪拉起吴朝阳的手就走,“走,弄人。” 吴朝阳一边走一边说道:“一场误会,我已经不追究了。” “那怎么行,江湖男儿,被打了必须要打回来。” 吴朝阳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着急,“算了,你打不过的。” “你瞧不起我?”熊彪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吴朝阳。 吴朝阳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人不仅长得高大威猛,还是个练家子,不是一般的厉害。” 熊彪脸上不仅毫无惧色,反而战意更加高昂。“江湖男儿,打不打得过不重要,关键是要敢打!输阵不输人,输架不输气质!” 吴朝阳苦口婆心地劝,但熊彪就是不听,非要找向东一决雌雄。 吴朝阳深知口说无用,也懒得再费口舌,等他见到向东的时候,自然知道什么叫锅儿是铁铸的。 向东生燃蜂窝煤炉子,坐在门槛上清洗捡来的菜叶,这些菜叶虽然又老又烂,但去掉黄色和烂掉的部分,还是有小半盆可以食用。 收拾好菜叶,转身进屋准备取盐,刚走进屋里就听见背后哐当一声。 猛地回头,那盆好不容易摘洗干净的青菜叶散落一地,盆子倒扣在地上。 “你就是向东!” 向东一步跨出门槛,看见一个小鸡仔似的年轻男人,在他的旁边还站着吴朝阳。 “欺人太甚!”向东双拳咔咔作响,一张大脸杀气腾腾。 吴朝阳没想到熊彪是真的彪悍啊,见到了向东本尊还敢动手,赶紧一把拉过熊彪,解释道:“东哥,误会,误会!” “你管这叫误会!”向东一声虎啸,声音响彻整个巷子。 吴朝阳心脏狂跳,“真、、、是误会啊。。” “怕他个锤子!”熊彪说着就要冲上去打向东,被吴朝阳及时抓住后领提了回来。 熊彪张牙舞爪,对着向东又是挥拳又是踢脚,“敢打老子兄弟,老子弄不死你!” 吴朝阳死死地拉住熊彪,心里头是一万头飞过,这家伙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向东气得不轻,全身都在颤抖,额头青筋隆起老高,很显然憋得很辛苦,随时都有暴走的可能。 吴朝阳赶紧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青菜递了过去,“东哥,这菜我赔给你。” “滚!”向东一声怒吼,捡起地上的菜盆,提起蜂窝煤炉子转身就进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熊彪还要冲过去撞门,被吴朝阳抓住衣领拉进自己家里,摁在了凳子上。 熊彪满眼通红,那双本就显得凶悍的三角眼冷冽骇人。 “要不是你拉着我,信不信老子今天弄死他。” “我信我信。”吴朝阳连连点头,“但弄死了他是要坐牢的,不划算。” “管嫩个多!”熊彪气呼呼地对着门外吼道:“人死卵朝天,出来混就是要争口气,敢打我兄弟,老子见你一次打一次。” 吴朝阳一阵头大,赶紧去关门,恍惚间察觉到隔壁门口有个人影,探出头去一看,向东正蹲在地上捡散落在地上的菜叶。 向东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四目相对。 “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完,吴朝阳赶紧关上了门。 “啊!”门外传来怒吼,吼声悲壮、凄凉。 屋内,熊彪嗖的一声窜起,“他,还敢顶嘴,老子今天必须弄他。” 吴朝阳一把将熊彪摁下,“算了算了,其实他也挺可怜,你刚才踢翻的那盆菜,还是他在菜市场堆里捡的。” “嗯?”熊彪眉头微微皱了皱,脸上的杀气瞬间减少了许多,“,看起来这么大一坨,这么废!” “是啊是啊!”吴朝阳说道:“这人比较古板,还死要面子,看样子也混得很惨,所以我才说算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出来混大家都不容易。” 熊彪叹了口气,对着隔壁的墙壁大声说道:“老子原谅你了,以后好好做人!” 吴朝阳嘴角抽了抽,生怕向东破门而入,还好隔壁一直没有动静,才松了口气。 “今天谢谢你了,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我给你煮一碗腊肉青菜面。” 熊彪摆了摆手,起身说道:“算了,我要去网吧打游戏,那里有免费方便面。” 第一卷朝阳 第31章 好自为之 吴朝阳端着一大碗青菜腊肉面站在隔壁门口,犹豫了半晌才敲响了门。 “东哥,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同情你,确实是因为抢了你的活儿,今天又打翻了你的菜,这碗面是赔偿。” 吴朝阳站在原地,透过门缝能隐约看见向东背对着自己坐在凳子上。 等了半天,向东的后背还是一动不动。 吴朝阳想了想,说道:“东哥,出来混,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向东宽厚的后背终于动了一下,“滚,老子饿不死!” 吴朝阳暗自腹诽,他算是明白向东为什么当了半年棒棒还像个新手一样,死鸭子嘴硬啊。 坐在自家门槛津津有味嚼着腊肉,蒋文正给的那块腊肉本就很小,每天切一小块,今天吃完就再也没有了。 巷子里由远及近走来一个年轻男人,那人两只手里各提了好几个大袋子,香肠、腊肉、鸡蛋、果篮,还有两大装精美的大礼包。 看得吴朝阳瞬间觉得嘴里的腊肉都不香了。 那人来到向东门前敲响了门,等了十几秒钟没回应,又用力的敲了敲。 “敲敲敲,你到底有完没完!”里头响起向东的咆哮声。 “东哥,是我。” 吴朝阳嘴里的面条挂在半空,心想孟浪了,看不出来傻大个还是个大人物?难怪看不上一碗腊肉面。 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毫无感情,还带着点质问,让吴朝阳很是替他担心,担心得罪了那人,人家提着东西就走。 “城哥让我来给你拜个年。” 向东低头看着那人手里的东西,冷冷道: “东西拿走。” 吴朝阳手里的碗一抖,差点掉落在地。 那人一脸的为难,“东哥,你就收下吧,要不然我回去很难向城哥交代啊。” “那是你的事。” 那人抬腿想走进屋,被向东庞大的身躯挡在门外。 “东哥,城哥是真的很看重你。” 向东冷冷道:“回去告诉戴鼎城,我向东就是要饭,也不会给他当狗腿子!” “你!” 向东没再理那人,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那人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向东,老子是给城哥面子才叫你一声东哥,别给脸不要脸!” 里面没有再响起向东的声音,那人在原地站了半晌,提着东西骂骂咧咧离开,临走之前还狠狠瞪了吴朝阳一眼。 “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挖了你的眼珠子。” 吴朝阳低头干饭,有种坐着无辜躺枪的感觉。 没过多久,一碗面还没吃完又来了一个人,手上提的东西不比之前那人少。 这一次向东让他进了屋,不过很快那人又提着东西走出来,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吴朝阳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刚收拾完碗筷关上门,门口响起敲门声。 吴朝阳打开门,看见一个身体颇为强壮的男人站在门口。 “你敲错门了?” 来人笑了笑,“你是不是叫吴朝阳?” 吴朝阳点了点头。 “那就没错。”那人没等吴朝阳说话,直接走进了屋子,目光扫了一圈简陋的屋子,坐在了全屋唯一张凳子上。 “聊两句。” 吴朝阳疑惑的看着来人,迟疑了片刻还是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那人显得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接过了烟。 “听说你是刚进城不久,这么快就懂得人情事故,很不错。” 吴朝阳摸出打火机准备给他点烟,“大哥尊姓大名,在哪里听说的我?” 那人说道:“我叫李光明,李洪亮的堂哥。” 吴朝阳手里打燃的打火机瞬间熄灭,手也缩了回来。 李光明没有在意,自己拿出打火机点上烟,说道:“十八梯上连江州最繁华的渝城半岛,下通十三个码头,七个物流大仓库和八个专业市场,粮油、茶叶、食盐、百货大量大宗物资在这里集散,整个江州城近四十万棒棒,人人都想到这里来当棒棒。” 李光明深吸一口烟,问道:“你知道十八梯有多少棒棒吗?” 吴朝阳没有答话,警惕地看着李光明。 李光明做了个八的手势,“八百!江州城四十万棒棒只有八百人能在这里讨生活。” 吴朝阳冷冷道:“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光明淡淡道:“七十二行,行行都有自己的规矩,八百个人,多你一个不算多,但口子一旦被打开,那是不是就可以多十个、二十个、一百个?蛋糕就这么大,全江州的棒棒都想到这里来,那是不是人人都可以来?” 吴朝阳冷笑了一下,“说得好听,听李洪亮说,十八梯的棒棒都是亲戚带亲戚,朋友带朋友,只要有人带,就能在这里干活儿。” “没错。”李光明点头道:“只有亲戚熟人关系才能团结一心,要不然怎么抵挡外来棒棒跑来抢地盘。” 吴朝阳冷冷道:“我没有熟人介绍,属于外来抢活儿的人,所以必须得离开?” 李光明语重心长的劝道,“小伙子很聪明,一点就透,在哪里都是找饭吃,何必非要待在十八梯呢?” “没有别的办法?”吴朝阳问道。 李光明叹了口气,说道:“从个人角度上讲,我挺欣赏你,刚出社会就能这么快融入,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超出了大多数年轻人。但是很抱歉,规矩就是规矩,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这个口子不能随便开。” 吴朝阳冷冰冰地问道:“如果其它地方也有这个规矩,那我该怎么办?哪里才会是我的立足之地?” 李光明笑了笑,“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当然不关你的事!”吴朝阳陡然提高声音,“但却是关系我能否活下去的大事!” 李光明深吸一口烟,眉头紧皱,“年轻人,相信我,你在这里活不下去。” 吴朝阳冷冷一笑,“先礼后兵?软的不行打算来硬的?你大可以试试!” 李光明呵呵一笑,“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看来我要收回刚才夸奖你的话,你也只是表面融入了这个社会,实际上依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吴朝阳瞪着眼睛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懂。我只懂得一点,谁不让我活下去,我就跟谁拼命!” 李光明缓缓起身,淡淡道:“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好自为之吧。” 第一卷朝阳 第32章 别得寸进尺 吴朝阳在床上坐了半晌,起身出门。 蒋文正笑呵呵地问道:“你那小兄弟挺虎啊,敢挑衅向东,还能完好无损地离开。” 吴朝阳甩了一根烟过去,问道:“认识李光明吗?” 蒋文正接过烟放入嘴里,“听说过,不熟悉。” 吴朝阳问道:“能给我讲讲吗?” 蒋文正叼着烟望向别处,没有说话。 吴朝阳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烟。 蒋文正深吸一口烟,笑道:“垫县人嘛,出了名的狡猾市侩、凶悍抱团,这十八梯的棒棒,估计有三分之一都是垫县人。不仅如此,就我所知道的,十八梯的小餐馆,十家里面起码有三四家是垫县人开的。” 吴朝阳听得眉头直皱,又问道:“除了垫县,还有哪几个地方在十八梯梯当棒棒的人比较多。” 蒋文正想了想,说道:“好像罗温县、碧城县的人也不少。” 吴朝阳问道:“他们也排外?” 蒋文正弹了弹烟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小子想要在十八梯立足,还够得折腾。” “蒋叔,你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打住。”蒋文正打断吴朝阳的话,阴阳怪气地说道:“我是奸商,可当不了某些人的叔。” 吴朝阳堆起笑脸再递上一根烟,“蒋叔,您不仅是我的叔,还是我的老板,我要是被赶走了,以后谁给您搬货呀。” 蒋文正接过烟瘪嘴说道:“胸大腿长的美女不好找,下苦力的泥腿子还不好找?” 吴朝阳赶紧说道:“当然好找,但是像我这么便宜,还愿意当免费保镖的就不一定了。” “是吗?”蒋文正翻了个白眼。 吴朝阳笑呵呵地点烟,“最关键是我老实,您也不放心让其它棒棒接小咪下晚自习吧。” “你老磨刀石。”蒋文正吞云吐雾,“要不是小咪觉得你可靠,你以为老子会同意?” “是是是,蒋老板和小咪都是我的恩人。” 蒋文正叹了口气,“这事儿我帮不了你,本地人的优越性仅限于你们这帮外地人不会主动找我麻烦,但要说我面子有多大,那你就想多了。这个世界上啊,不涉及利益,大家都和和气气有说有笑,一旦涉及利益,兄弟姐妹斗得你死我活也不稀奇。” 吴朝阳追问道:“真没办法?” 蒋文正吐出一口烟雾,“实话告诉你,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从不参与你们这帮外地人的江湖事,不仅是我,原住民都是这个态度,知道为什么吗?” 吴朝阳摇了摇头,问道:“为什么?” 蒋文正反问道:“你在路上看见一群狗为了一块骨头打架,你会参与吗?” 吴朝阳眉头微皱,默然不语。 蒋文正看了眼吴朝阳,淡淡道:“这个比喻是有些伤人,但话糙理不糙,事实就是如此,人不可能去跟狗抢骨头,不仅仅是因为人瞧不上狗,还因为把狗惹急了,也会咬人。” “我理解。”吴朝阳并没有不满,因为他觉得蒋文正说得并没有错。 蒋文正从柜台里拿出一张提货单递过去,“明天星期四,别忘了。” 吴朝阳没有再说话,拿过提货单就准备回去。 蒋文正继续说道:“小咪明天开学,晚上9点半下晚自习。” “还没过完大年十五,这么快就开学了?” “高三最后一学期了,学校提前开学,知道二十一中在哪里吗?” “知道,就在解放碑步行街那里。” 说完吴朝阳转身走向巷子,身后再次响起蒋文正的声音,“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求人办事,特别是跟你非亲非故的人,被拒绝丢脸是小事,最可怕的是人情债比金钱债更难还。” 吴朝阳停顿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进了巷子里。 —————————— 路过向东门口,吴朝阳发现他竟然坐在门槛上发呆,连他路过都没有反应。 “东哥,在想什么呢?” 向东像是从梦中惊醒,看了眼吴朝阳,没有理他。 吴朝阳走过去挨着他坐在门槛上,“聊两句?” 向东抬起就准备进屋,吴朝阳及时拉住了他的手腕。 “东哥,我遇到点麻烦,想请教你几句。” “我凭什么要帮你?”向东冷冰冰的说道。 吴朝阳说道:“刚才蒋老板跟我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求人办事,人情债比金钱债更难还。我觉得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你放心,我不是求你帮忙,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向东重新放下,没有说话。 吴朝阳说道:“之前我向你道歉,对你说我误以为你是那伙儿的同伙,我记得你当时提起过垫县人,他们是不是也找过你麻烦?” 向东转头看了吴朝阳,“找上你了?” 吴朝阳点了点头,“他们想赶我走,但你应该了解我,我不可能走。” “那倒是。”向东轻哼了一声,“像你这种要钱不要脸,甚至连命都不要的人,他们算是又啃到一块硬骨头了。” 吴朝阳脸颊有些发热,但听到个‘又’字,突然又看到了希望,“东哥,你是怎么留下来的?” “很简单,打!” 吴朝阳直愣愣地看着向东,心想你倒是说得简单,你能打,可我不行啊。 “那要是打不过呢?” “也很简单,滚。” 吴朝阳泄了口气,耷拉着脑袋。 向东见吴朝阳的状态,戏谑道:“怎么?怂了?之前跟我打的时候不是很能吗?” 吴朝阳挤出笑说道:“东哥,你就别洗刷我了,之前是你让着我,要是动真格,我早就被你打死了。” 向东说道:“如果你连最简单的一步都做不到,那就趁早赶紧滚。” “最简单?”吴朝阳苦笑道:“还有更难的。” 向然悠悠道:“世界上很多事都不是用拳头就能解决的,打赢了只是能留下来,并不代表能活下去。” 吴朝阳疑惑的看着向东,“还有比这一关更难过的?” 向东起身拍了拍,“等你过了这一关再说吧,我要睡觉了。” 吴朝阳拉住向东的手腕,“东哥,时间还早,再聊两句?” 向东一把甩开吴朝阳的手,“小子,你别得寸进尺!要是换做以前的我,早打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第一卷朝阳 第33章 难有立足之地 储奇门七码头二号仓库,吴朝阳比上次提前半小时达到。 “马叔在这里当仓管员有不少年头了吧?”吴朝阳递过一支烟问道。 马红军看了眼周围无人,接过烟点上。 “小十五年了,想让我帮你找活儿?” 吴朝阳说道:“马叔好眼力,实不相瞒,除了蒋老板这趟大件搬运,我没其它大件活儿可做。” 马红军说道,“那倒也是,在马路上瞎晃能挣几个钱。当棒棒挣钱还得靠大件,不仅单价高,要是找到几家货源广的固定业务,一个月挣的钱不比那些坐在高楼大厦里的白领少。” 吴朝阳竖起大拇指,说道:“马叔老江湖,什么都懂。” 马红军笑了笑,“少拍马屁,大件搬运不是那么好做的,不仅要力气大、身体好,还要吃得苦、熬得住才行,好多人干几年就把身体熬垮了,挣的都是卖命钱。” 吴朝阳信誓旦旦地说道:“我没问题,力气有的是,也不怕吃苦。” 马红军看着吴朝阳,忧郁地吐出一口烟雾,“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马叔,贵公子在哪里高就啊?” 马红军愣了一下,眉头微皱,“小子,要想融入十八梯,以后他别说这种文绉绉的话。” 吴朝阳尴尬地笑了笑,“记住了。” 马红军摆了摆手,“不提那小子了,提起他老子就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把他给射墙上。” “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马红军问道。 “说到大件搬运。”吴朝阳赶紧接话道。 “哦。”马红军吸了口烟说道:“上半城有个天门批发市场,知道吗?” 吴朝阳点了点头,“听说过。” 马红军说道:“江州最大的综合批发市场,有小义乌之称,里面有一万五千多个摊位,二千多家企业在里面设置了经销代销处,货物批发到整个江州所有区县乡镇。” 吴朝阳听说过,但还是很震惊。 马红军继续说道:“这些货物的进出大部分走水路,到了码头之后大部分靠棒棒肩挑背扛到天门批发市场。” 吴朝阳连连点头,问道:“这些货为什么不走公路,一趟货车顶棒棒跑好几趟。” 马红军斜眼看了吴朝阳一样,“渝城半岛是整个江州最繁华的地方,你在上半城看到过大货车进出吗?” 吴朝阳摇了摇头,“我只看见少部分小货车和面包车。” 马红军说道:“大货车限行不允许进上半城。而且,整座渝城半岛就是一座大山,十八梯就是直通山顶那条最快最短的捷径,汽车运输要绕很远才能绕上去,运输成本不见得就比棒棒搬运低。” 吴朝阳听得很激动,这么多货物,要是自己也能分一杯羹,那就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 但激动之后又有些担忧,“马叔,这些搬运活儿是不是要找天门批发市场的老板们对接?” 马红军又向吴朝阳要了根烟,吴朝阳赶紧递上点燃。 马红军淡淡道:“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个难处,这个世界上啊,没有什么比挣钱更难。凡是能挣钱的地方都被很多人盯得死死的,新来的人要想进入比登天还难。” 吴朝阳想了想,问道:“马叔,我有个问题想不通。比如我自己找那些老板谈下业务,其他棒棒还能逼迫那些老板不用我不成,就像我搬运蒋老板的货,只要蒋老板同意,其它人也没办法。” 马红军笑了笑,反问道:“你是怎么接到蒋老板的搬运活儿的?” 吴朝阳没有立即回答,认认真真思考了好几十秒才说道:“我住在花子巷,进进出出会经过他的小卖部,也经常在他那里买东西,一来二去熟悉了,慢慢我就开口提出帮他搬运货物。” 马红军叼着烟笑道:“这就对了嘛,他知道你住在哪里,而且你们还离得很近,再者你们已经熟悉了,要不是因为这样,你以为他会放心把货交给你搬运。” 马红军吐出一口烟雾,“天门批发市场那些老板跟你不熟悉,你要是把货扛跑了他找谁?特别是那些货量大的大老板,需要的棒棒多,他们没有时间精力去甄别哪些棒棒可靠,况且棒棒这个行业本来流动性就很大,哪怕是长期合作的棒棒,哪天要是不干了,扛着一批货就跑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 吴朝阳连连点头,边听边思考,要是换位思考,如果他是那些老板,该如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见吴朝阳若有所思的样子,马红军没有打扰,停了两三分钟才开口问道:“想到了什么?” 吴朝阳呼出口气,缓缓道:“如果我是那些老板,就找些威望高的棒棒做担保,由这几个人安排分配人员给他们做搬运,出了差错就只找他们几个担保人负责。” 马红军深吸一口烟,狠狠道:“他,老子怎么就没生出个你这样的儿子啊,老天不公啊!” “我说对了?”吴朝阳试探地问道。 马红军叹了口气,“八九不离十吧,已经很接近了。所以,你要想做天门批发市场的搬运,要找的不是市场里的老板,而是那几个棒棒头子。” 吴朝阳恍然大悟,难怪向东说很多事情不是拳头能解决的,打赢了留下来,也不一定能活下去。看来是有人刻意打压他,才使得他空有一身力气而无用武之地,只能去大街上碰运气接小单散活儿。 听到这里,结合蒋文正、向东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差不多把这里面的道道摸清楚了。 “听说十八梯的棒棒大多是垫县、罗温县和璧城县的人?” 马红军眼里掩饰不住对吴朝阳的喜爱,“小家伙,思路挺活跃的嘛,还知道不同渠道打听消息。” 马红军弹了弹烟灰说道:“你说到关键点了,这个世界上什么团伙最容易聚拢?不就是三亲六戚和老乡老表嘛,乡里乡亲的,要是哪个棒棒敢偷货,跑都跑不掉,即便跑掉了全村人都会看不起他,连回到老家都无法立足。” 吴朝阳暗自叹了口气,自己孤身一人,无亲无故,看来是真的难有立足之地了。 第一卷朝阳 第34章 比老子还惨 见吴朝阳愁眉不展,马红军只是含笑看着他,没有说话。 气氛沉寂了几秒钟,吴朝阳突然说道:“马叔,麻烦给我提货吧。” “不再聊两句?”马红军显得意犹未尽。 吴朝阳摇了摇头,说道:“下次再向马叔请教,晚了蒋老板该骂人了。” 马红军也笑了笑,“他那婆娘我见过,不得了不得了。” 吴朝阳附和着笑了笑,没有对刘雅茹做评价。 “等我一会儿。”马红军掐灭烟头,拿起提货单走进了仓库。 看着马红军的背影,吴朝阳叹了口气,他刚才差一点就忍不住想问马红军有没有熟悉的棒棒头子,能不能想办法帮他说句话,毕竟他在这里当了十五年仓管员,说不定就认识其中一两个。但想到蒋文正的话,还是及时刹住了车。 非亲非故,只是散了两根烟照了两次面,别说关系了,连熟悉都算不上,人家为什么要帮他,即便真帮了,这么大一个人情,他拿什么还。 临走前再次给马红军散了根烟,吴朝阳才挑着货物离开。 马红军看着吴朝阳离开的背影,喃喃道:“到底还是年轻,脸皮太薄了啊。” —————————— 今天接货的是刘雅茹,看着她对照提货单一件一件核对,吴朝阳很是紧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除夕那晚私自带蒋小咪去看烟花的事情,这位老板娘自那天之后对他就没有过好脸色。 一直等她核对完所有的货物,吴朝阳才松了口气。 “老板娘,我可以走了吧。” “慢着!”刘雅茹叉着腰,直勾勾地盯着吴朝阳,盯得吴朝阳心里一阵发毛。“别以为你有几分姿色就想打小咪的主意!” “我没有!”吴朝阳吓得后退一步。 “你敢说没有!”刘雅茹上前一步,指着吴朝阳的鼻子骂道:“老娘还不晓得你们这些狗男人的德性!老的少的,除了挂在墙上的,哪个龟儿老实!” 吴朝阳一边擦脸上的唾沫星子,一边步步后退。 刘雅茹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吴朝阳的鼻子,步步紧逼。 “癞想吃天鹅肉,泥腿子想当城里女婿,我呸,你龟儿子想得美!” 吴朝阳欲哭无泪,“老板娘,我是真没有啊。” 二楼窗户突然打开,蒋小咪还穿着睡衣,气呼呼地说道:“妈,你再大声点整条街都听见了,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刘雅茹冷哼一声,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吴朝阳说道:“我警告你,要是让我知道你对小咪图谋不轨,老娘一刀剁了你玩意儿喂狗!” “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证,我保证”,吴朝阳点头如捣蒜,提起竹棒就往十八梯上方跑,一口气跑到凤凰街才停下来。 没吃早饭,又舍不得买包子油条,吴朝阳只买了一碗玉米糊充饥。 昨天曹牧野告诉他有一批新型号电视上样,让他今天早点去。 早早来到江州百货,大门还没有开,来到后门,曹牧野已经等在了那里。 “野哥,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耽搁了。” 吴朝阳边说边递上烟。 曹牧野情绪不高,看来还没完全从昨天的事情中走出来。 吴朝阳识趣的没有说话,他很理解曹牧野,自己的恩人被自己给踢出去,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等了几分钟小货车才开了进来,两台液晶电视,三台大尺寸的crt电视,每台搬运费五块,十几分钟就挣了昨天一整天的钱。 吴朝阳再次递上烟表示感谢,曹牧野摆了摆手没接,“这两天抽多了。” 吴朝阳哦了一声,把烟夹在曹牧野耳朵上。“等想抽的时候再抽。” 曹牧野眯着眼睛看着吴朝阳,“你小子真是才从农村出来?” 吴朝阳点了点头,“以前最远就到过镇上,辍学之后连镇上都很少去。” 曹牧野竖了竖大拇指,“有天赋。” 吴朝阳笑了笑,“我爷爷教得好,我在村里无聊的时候也喜欢看书,看了些皮毛道理,也不知道对不对。” 顿了顿,吴朝阳说道:“野哥,人要天救,必先自救。你已经帮他很久了,摔坏了电视也没让他赔,该报的恩已经报了。你总不可能还要替他儿子买房子吧。再说了,你即便帮他儿子买了房结了婚,那还有孙子呢,何时是个头。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他自己,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如果他儿子女朋友真为了房子分手,我反倒觉得是好事。今天能为了房子结婚,明天就能为了车子离婚,他这样的家庭,折腾不起。” 曹牧野紧皱的眉头微微散开,“你小子懂得不少嘛。” 吴朝阳不禁想到了陈雪,叹息了一声,喃喃道:“其实我也算是过来人。” 曹牧野一巴掌拍在吴朝阳后脑勺,“臭小子,夸你两句还真上天了,少在老子面前装深沉。” 吴朝阳呵呵傻笑,“对了嘛,这才是志向远大豪气干云的野哥嘛。” 曹牧野切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吴朝阳。 吴朝阳拿着手机愣了半天,茫然地看着曹牧野。“给我的?” 曹牧野取下夹在耳朵上的烟点燃,“波导手机,手机中的战斗机。” 吴朝阳赶紧将手机递回去,“我没钱。” 曹牧野不耐烦地推回去,“我换了个新手机,这是我用了快两年的旧机子,不值钱。” “这样不好吧,要不你说个价钱,等我有钱了补给你。” 曹牧野转过头,摆了摆手,“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再啰嗦老子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吴朝阳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脑海里像电影快放一样闪过重岩村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受过的欺辱、委屈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曹牧野回过头,见吴朝阳的样子吓了一跳,“你他别吓我,一台旧手机而已,老子可是钢铁直男,绝不接受以身相许!” 吴朝阳擦了擦微红的眼睛,笑道:“野哥,你是第一个拿我当兄弟的人。” 曹牧野眉头微皱,“堂兄堂弟,表兄表弟也没有?” “没有。” 曹牧野深吸一口烟,“艹,比老子还惨!” 第一卷朝阳 第35章 江湖骗子 从离开江州百货到去办完手机卡,吴朝阳的眼睛一直通红。 是激动。 也是感动。 兄弟,对他来说是一个多么陌生,多么遥远,又多么奢侈的词汇。 在重岩村家家都有兄弟,不管是亲兄弟还是堂兄弟表兄弟,人人都有兄弟,就只有他没有。 陈麻子陈强两兄弟为什么能在村里嚣张跋扈,就是因为他们家兄弟众多。 吴朝阳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有兄弟。 站在人潮汹涌的步行街,吴朝阳仰望天空,整个世界是那么的亮堂。 爷爷,您看到了吧,我有兄弟了,有手机了,我活下来了,活得越来越好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知晓天命,趋吉避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了吴朝阳耳朵里,打散了他的情绪。 “大姐,看你面带倦容,想必最近为生活操劳少,其实很多事儿啊,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要是提前知晓一二,就能少走好多弯路。” “小朋友,别跑远啦,带着爸爸妈妈过来。叔叔能算出你将来是不是能考上大学,是不是能成为拯救地球的超级大英雄。” “这位帅哥,我见你双眼泛红,好生熟悉。” 吴朝阳半蹲在地上,“侯道长,你好生健忘啊。” “原来是朝阳老弟啊。”侯尚蜀先是一副惊喜的表情,转眼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天晚上我拉完屎回去发现你人不见了,我赶紧问老板,才知道你已经结账离开了。哎呀,老弟你太仗义了,我十六岁出来闯荡江湖,混了二十年,第一次见到你这么仗义的人。” 吴朝阳伸出手,淡淡道:“给钱。” “什么钱?”侯尚蜀一脸茫然地问道。 “你说什么钱?” “我是真不知道啊” 吴朝阳气不打一处来,“烧烤钱。” 侯尚蜀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吴朝阳,“老弟啊,我才夸你仗义,你这这也太不仗义了吧。” “少啰嗦。”吴朝阳招了招手,“我也不占你便宜,那天晚上一共花了六十块,一人一半,三十块。” 侯尚蜀一脸为难,两条长眉毛挤成了一堆。“老弟啊,实不相瞒,我今天还没开张呢。” “那是你的事情。” “能缓缓吗?” “不能。” 侯尚蜀眉头一抬,“要不我给你算一卦抵债?” “不需要。”吴朝阳态度强硬。 侯尚蜀两手一摊耍起了无赖。“没钱。” 吴朝阳一把揪住侯尚蜀的衣领拉到身前,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口袋,上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搜。 侯尚蜀配合地张开双臂,任由吴朝阳搜身。 外衣、裤子摸了个遍,连一毛钱都没搜到。 吴朝阳仍不放弃,伸进他的里面继续摸。 “哎哟,痒、、痒、、、哈哈哈哈、、、、嘿嘿嘿、、、、哟哟哟、、、”侯尚蜀一边叫唤,一边扭动身体。 吴朝阳摸完外衣摸,连鞋子袜子都没放过,硬是连一个钢镚都没摸出来。 见吴朝阳一脸的沮丧,侯尚蜀安慰道:“小老弟,出来混讲的就是个‘义’字,义薄云天的‘义’,所谓大义不拘小节,今天你请我喝酒,明天我请你吃肉,才能打得拢堆,聚得拢人。干大事的人啊,最大的特质大气,千万不要因小失大啊。” 吴朝阳直愣愣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侯尚蜀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你看水浒里面的英雄,口谈禅就是‘哥哥你随便吃,弟弟你随便用’,‘哥哥你拿着用,弟弟你不用还’,同生共死看淡金钱,才能聚齐一百零八将,开创一番事业嘛。” 侯尚蜀正说得起劲,一个面带焦虑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这位道长,算命多少钱?” 侯尚蜀立即推开吴朝阳,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贫道乃方外之人,济世救人乃我之天命,谈钱就俗了。” “能给我看看吗?”年轻女人坐在侯尚蜀对面放着的小板凳上。 侯尚蜀眯着眼睛看了女人几秒钟,摇了摇头,又连连叹气。 年轻女人双手不自觉握在一起,忍不住问道:“道长还请直说。” “哎”侯尚蜀长叹一声,问道:“小姑娘,最近是否感觉诸事不顺啊?” 年轻女人瞳孔放大,立即点头道:“对。” “把你的手伸过来我看看。” 年轻女人听话地伸过手去,侯尚蜀双手抓住女人的手,眯着眼睛缓缓,两条长眉毛微微上翘。 半晌之后,年轻女人焦急地问道:“道长,摸出什么了吗?” “软、、、软弱。” 侯尚蜀放开年轻女人的手,闭着眼叹气道,“不用问你的八字,我就知道你缺金神、官星,日元身弱,比劫重重,这导致你性格太过软弱,想争争不赢,想放放不开。” 说着,侯尚蜀微微睁眼观察女人的表情,然后又缓缓闭上。“你啊,容易在感情中陷入三角恋,在生活中受欺骗。” “道长,那我该怎么办?能化解吗?”女人眼眶微红,着急地问道。 侯尚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睁开眼睛,又是一声长叹,“命是天注定,化解就是逆天改命,逆天而行,我不但会折损道行,起码还要折寿十年。” 女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把五块十块的零钱,估摸着有七八十块的样子。“道长,我身上现在就这么多钱,您帮帮我吧。” 侯尚蜀瞄了一眼女人手里的钱,眼中一闪而过一抹惊喜,摆手道:“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有违天命啊。” 女人立即从手腕上解下手表递过去,“道长,我真的很爱我男朋友,我不想跟他分手,没有他我活不下去啊。” 女人低声抽泣,满脸恳求。 侯尚蜀一脸同情怜悯,一边伸手去拿钱和手表,一边唉声叹气地说道:“小姑娘,你这、、、、、真的让我很为难啊。” “为难就算了。”吴朝阳一把抓住侯尚蜀的手腕,转头对年轻女人说道:“他是个骗子。” “你别胡说!”侯尚蜀用力地抽了抽手腕,没有抽出去。 吴朝阳见年轻女人不相信,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也被他骗过。” “不关你的事。”年轻女人犹疑不定地说道。 侯尚蜀不住对吴朝阳挤眉弄眼,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 吴朝阳不理他,继续对女人说道:“我喜欢看一些杂书,大概知道一些算命骗人的伎俩,你一来就面带愁容,谁都看得出来你最近可能遇上了烦心事,‘想争争不赢,想放放不开’这句话放在绝大多数人身上都合适,更何况你一看就是性格偏软弱的类型,更容易对号入座。他通过观察你的微表情,用话术套你的话,看你的反应,步步引导,一步步将你引入他精心设计的情绪陷阱中。” “请相信我,他就是个江湖骗子!” 第一卷朝阳 第36章 绝对不可能 年轻女人犹疑了半晌,终于收回了钱和手表,向吴朝阳感激地点了点头,起身快速离开。 侯尚蜀气得吹胡子瞪眼,“过分了啊,在江湖上,毁人营生犹如杀人父母,我可以向你发起生死决斗。” 吴朝阳放开他的手,继续蹲在一旁,“时间地点你选。” “你、、!!”侯尚蜀梗着脖子,“我要是打得过你,一定跟你拼命。” 这时,一个中年大妈走了过来,还不等侯尚蜀开口拉生意,吴朝阳抢先说道:“他是骗子。” 中年大妈愣了一下,看侯尚蜀的眼神一变,转身就走。 侯尚蜀欲哭无泪,“大哥,大爷,你到底要哪样嘛。” “给钱。”吴朝阳干脆利落的说道。 “大哥,你咋就这么轴呢,你刚才不是搜过了吗,我没钱,你等我开张了给你钱行不行?” 吴朝阳没有理他,路过一个人就说一声‘他是骗子’,也不管路过的人是否是要来算命的人。 “好好好,老子服了你。”侯尚蜀无奈地伸手入裤裆,在里面奋力掏了半天,掏出一大把钱。 有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还有几张一百块的。 吴朝阳气得一把抓过钱,“我没说错,你就是个骗子!” “啊!”侯尚蜀一声尖叫,就像是有一把了他的心脏一样,叫声凄惨悲鸣。 吴朝阳撇了他一眼,“叫吧,叫来城管收了你的摊子,要是叫来警察更好,省得我还要报警。” “大哥,杀人不过头点地,做人不要做太绝,江湖道上,留条退路行不行?” 吴朝阳从一大把钱里抽出三张十块,剩余的递了回去。 “爷爷说,该是自己的要理直气壮地拿,否则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别人抢走,不该是自己的一分一毫都不能要,否则因果循环,怎么拿到手的将来就会怎么被别人双倍甚至全部拿走。” 侯尚蜀立即抓过钱抱在怀里,一阵哀嚎:“打了一辈子鹰,头一次被鹰给啄了眼啊。” 吴朝阳拿到了钱,才起身离开。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得了个兄弟,拥有了手机,一大早挣了二十五块钱,又向侯尚蜀要回了三十块钱,大四喜啊。 踩在步行街光滑的地砖上,脚步都轻快了些,抬头仰望天空,阳光都灿烂了不少。 吴朝阳拿着手机爱不释手,第一时间存了曹牧野和熊彪的手机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 曹牧野回了‘嘚瑟’两个字,熊彪回了一长串,恭喜他收获人生第一部手机。 吴朝阳望着远处的红星大厦,拿出那张制作精美的名片,犹豫了半晌还是在手机上输入石继东三个字,存入了他的手机号码,并发了条短信过去,不过等了十几分钟也没等到对方的回应。 吴朝阳有些后悔,不过很快又释然,人家是一家公司的老总,那天只是随意给了他张名片而已,怎么可能会记得他一个棒棒。 来到美美百货找李韬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被那位何经理骂了的原因,他今天站得特别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韬哥。”吴朝阳边走边掏烟。 “别害我了,上班期间不能抽烟。”李韬奋一脸严肃的说道。 “韬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吴朝阳兴致勃勃地说道。 “你妈改嫁啦?”李韬奋依然站得笔直,目光一直关注着里面,神情显得很紧张。 吴朝阳拿起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韬哥,我有手机了。” “靠,好大的喜事儿,恭喜恭喜,从此以后你就是江州最牛逼的人了,要不要在江州日报头版头条登个报,或者在万汇时代中心大屏幕上投个屏,晚上再到校场路的黛丽丝大酒店整个百八十桌庆祝一下。” “呵呵,韬哥,你真幽默。” “幽默个锤子,你才幽默,一部破烂二手手机,高兴得像中了五百万一样。” 吴朝阳乐呵呵地问道:“韬哥,把你手机号码告诉我。” 李韬奋说了串数字,吴朝阳记下之后又重复了一遍给李韬奋听,确认无误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放入兜里。 “韬哥,你今天怎么这么紧张?” 李韬奋神色陡然一变,“闭嘴,快闪开,闪远点。” 吴朝阳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 站在离美美百货十几米远的地方,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还是一袭白色大衣,淡黄色束腰腰带,只是款式略有不同,黑色的长发,黑色的墨镜,黑色的短靴。 她一出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十几个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就冲过去。 李韬奋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跨下台阶,张开双臂顶在最前面。 与女人并肩而行,身穿黑色中山服的中年男人侧身护在女人身前,身后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两个保镖警惕地挡在两侧。 记者们奋不顾身往里面挤,递出话筒大声发问。 “杨小姐,听说你是私生女,刚出生亲生母亲就去世了,是真的吗?” “杨小姐,你亲生母亲是不是被害死的?” “” “让开!让开!”两个保镖一边推记者,一边大声喊。 年轻女人在保镖的保护下逐渐远离,朝着步行街外停在路边的黑色汽车走去。 有那么一瞬间,吴朝阳好像感觉她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吴朝阳揉了揉眼睛,李韬奋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的,这群记者真他生猛,差点没顶住。” “那女人是谁啊,这么大阵仗。”吴朝阳问道。 “你不知道?”李韬奋擦了把汗说道:“你不知道也正常。江州剧院台柱子,江州川剧大青衣,巴蜀花旦第一人。” 李韬奋滔滔不绝地说道:“准确的说应该是全国川剧界都是最牛逼的人之一,只要是有她出场的剧目,全国都有人来看,一票难求。” 李韬奋越说越兴奋,“江州十大青年杰出人物,川剧协会理事,川剧艺术协会名誉会长,江州第一美女。” 吴朝阳哦了一声,“唱戏的。” 李韬奋:“” “你懂个锤子,她是我的粉丝,不,我是她的偶像” 李韬奋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我是她的粉丝!” 吴朝阳愣愣地看着李韬奋,他不是太能理解一个人为何会对一个陌生人狂热到这个程度。 “说了半天,你还没说她叫什么名字。” 李韬奋一脸朝圣般的仰起头,“她有一个集美丽、智慧与霸气的名字——杨惊鸿!” 吴朝阳看向远方,黑色汽车已经驶离,他不禁想起那天拉着她的手腕躲避摩托车的场景,还有那天从船头下船的场景,宛若惊鸿。 “其实,我也算认识她?” “什么?”李韬奋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瞪着吴朝阳。“不可能。” 吴朝阳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还拉过她的手。” “不,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