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万历》 第一章贺俶真 陈国苦县。 西街庙市住着户杜家,老爹杜懋曾是朝廷侍郎,后觉仕途艰难,加之年岁已高,就辞了官身,定居苦县。 杜懋有一女儿唤作杜倩,生得面白唇粉,着衣时体露半襟,行走时绮罗染尘,好似朵苦县白莲。 还是个有孝心的,早晚请安,无一例外,这日杜倩就起了个大早,待洗漱后出了闺房,按例去问老爹老母安好。 杜倩来到二老门前,呼喊后发现无人应答,心生疑惑下推门而入,哪想若不推还好,这一推可被吓个半死。 只见她那父母直挺挺躺倒在床,身子手脚俱全,唯独大好头颅不翼而飞,血液淅沥沥,正流向脚边。 杜倩被吓得跌坐在地,满脸痛苦,咽喉如同被人死死扼住,难以发声。 她颤巍着手去摸那黑红血迹,确认了真假后,心中惊骇恐惧转为伤心绝望。 杜懋为官勤勉,体恤穷苦,自始未有严苛待人一事,哪想今日不得其死,被人割去头颅。 手中鲜血温热,杜倩知凶手仍在此地,此时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连滚带爬冲出家门。 …… 这时庙市的另一头,有两位被连骂带打、踢出门户的道人,其中扎着莲花髻的道人脸色忿忿不平,一味地责怪同伙。 “你竟是个上不得台盘的蠢笨之人!那家人抬举你我,故请去驱邪做法,你又因甚么不在我起坛后燃起那黑水符,反要跟人多嘴,说我骗他?” 挨骂这人国字脸,短胡须,扎着个太极髻,他咕嘟个嘴说道:“耍些花招把戏骗人上当,枉费心意不说,连忠厚贫苦人也不放过,还在事后怨起我来。” 莲花髻道人姓贺,唤作新郎,字俶真,穿着靛蓝道袍,身后背着剑,他听这话后怒气更甚,止不住对他叫骂。 “你既见他贫苦忠厚,早先何必答应与我去行那哄骗之事?眼下钱财落空,名声又坏不说,家伙事也让人砸了,以后怎么起事吃饭?” 太极髻道人姓马,单名一个二字,马二晓他气在头上,也不接话,只在心里嘀咕,“有手有脚,哪里没得饭吃?偏要行些腌臜勾当。” 前些日贺俶真辗转此地,靠着几手不知哪里学来把戏,到处哄骗俗子百姓,说这家的邪祟,那户的风水。 眼下正值苦县动荡,满城风雨阴影,百姓听后只道高人出世,个个被他唬得晕头转脑,花钱消灾。 这马二有些呆气,也不知真假,误以为是个真道长,还求着道人带他去耍,起初两日贺俶真还有所藏掖,不让马二看真切了,到了今日才要他拿着黑水符去装弄鬼怪。 一个装神,一个弄鬼,这时马二才知晓这人是个骗子,那些道门术法都是耍的江湖把戏。 马二知他底细后心生怨怼,想砸了他饭碗,要让众人清楚这是个江湖骗子,故在事后说出一切,使得二人被扫地出门。 贺俶真被当面戳破,又气又恼,正要再骂,突有道身影慌慌张张,娇软温和带着香风,一头撞他怀里。 怀里莫名多个曼妙女子,浑身抖动发颤,若受惊狸奴,贺俶真怒气被堵得不上不下,不知骂是不骂。 杜倩抬头看去,见是位年轻道人,身旁跟着个国字脸的汉子,误以为是对道门师徒,纳头便跪。 “道长救我!” 贺俶真将她扶起,要她慢慢说来,不必作此慌张模样,杜倩扶着胸口,紧握他手心,将缘由讲给他听了。 待听过之后,贺俶真只略作思量,心中已有计较。 他说道:“我寻贼人多日,知他家住何处,只是苦于没个由头,故不好杀他;今你有幸遇我便不必多说,料是他死期已至。” 杜倩听后也顾不得礼法,紧紧拽着道人问处置之法。 贺俶真拿出个纸条送她,说道:“眼下你先去到县衙报案,将纸条送县太爷,要他依纸上住处去擒贼,随即央县太爷来此寻我。” 杜倩疑惑道:“小女不曾见过贼人面容,手中也无证据,县太爷就是想定贼人罪名,怕也无处可审。” 贺新说道:“央县太爷派人寻我正是为此,姑娘若做好了,定要那贼人死得明明白白。” 杜倩千恩万谢,施了个万福,依言去了。 这番下来,可让马二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要出言提醒杜倩,莫要轻信了江湖骗子,却好似喝了哑药,一个字说不出。 贺俶真对他厉声说道:“待会随我去了县衙不许胡说,不然一顿好打!” 马二使劲揉嘴,发觉能出声后喊道:“你又想唬人!” …… 杜倩行至县衙,敲了门前大鼓,侧门出来个小吏,问过缘由后便带了进去。 县太爷陈礼听说冤案,出内屋升堂,问来人是何种冤情。 杜倩行至堂上,躬着身梨花带雨道:“老爷在上,妾身杜倩,父亲杜懋曾拜为本朝侍郎,后告老居家在长乐街。本以为能颐养天年,不想今日同家母被人一齐割去头颅,惨死家中,特请老爷平冤!” 陈礼听后面色愁苦,又是这劳什子破事,近来本县的无头凶案已有六起,休说县衙破案,就是道门或是学宫来人,亦无处可查。 日子长了,还有好事者多嘴,到处乱传,从起初的贼人入室、仇杀摘颅,到当下的阎王点卯、邪祟作乱,凶案愈发玄乎。 以至苦县上下人心惶惶,各家各户求仙拜佛,祭祀鬼神,求邪祟远离,县太爷想办也难,委实有心无力。 最让其揪心的是,这次是老侍郎头颅让人摘了去,他不敢也不能糊弄。 正当陈礼思索作何答复,杜倩又道:“妾身来时见一道长,说知贼人藏身之处,要小女将这纸条交由老爷查看,待拿过犯人再去西边庙市寻他。” 陈礼面色一变,忙叫左右胥吏呈上台来,待细看后大怒道:“即刻去到西水门河房,缉拿要犯金东华!到庙市请那道人时再往长明街送老侍郎尸身来此!” 左右官卒领命,各领一班衙役动身。 西边庙市。 贺俶真好声与马二说道:“去了官家千万住嘴,旁人问起此事,你只管往好的说,知不知道?” 马二说道:“若你真有破案本事,我乱说也无碍,你若敢在县衙胡说,不用我多嘴,县太爷自会出手治你。” 贺俶真冷哼一声,说道:“你既清楚,就安分做自己吧。” 官法如炉,熔断贼心,到底不是去寻常人家,说起去见县太爷,马二心里止不住打鼓,这会怕得不行,要问问他有何本事。 “我晓得你见杜姑娘容貌出彩,想做那救美英雄,可你晓不晓得,哄骗老爷是要杀头的,你有甚本事敢去官家胡说?” 贺俶真左右敲了瞧,眼睛滴溜转一圈,低声道:“你方才不曾看后墙么,有人藏哪儿,且那人我又看过,知他姓名……” 马二啐了一口,不等说完就骂:“你个狗头,原是要抓人顶包!只因他昨日被你撞见,今日又让你撞见便是贼人,那你这几日到处哄骗,反被我撞破又是什么?!” “穿着道袍,平日造孽也罢,老侍郎尸体尚温,你怎敢行此悖逆之道?臭牛鼻子,说甚么叫贼人死得明明白白,担心今夜大雨,祖师爷落雷劈死你个假道人!” 贺俶真不知他这般愤慨,忙将他嘴堵住,“你个傻宝,未到县衙就要胡说,今天非要打你个臭死!” 二人拉拉扯扯,打来打去,连发髻也散了,最后还是贺俶真手脚重些,骑在马二身上,举起拳头,照头便打。 拳头噼里啪啦如雨打浮萍,掌影似风走门户穿过前堂,马二连躲也躲不过,眼下分清利害,晓得打他不过,为免受拳脚,开始讨饶起来。 “哎哟……收了拳脚,在不要打了,我随你去县衙就是……哎呦……嗬……你还打!” 贺俶真撅着嘴,哼了一声,随后从他身上起来,重新扎好莲花髻,得意道:“你再骂我,我还打你。” 马二咕嘟个嘴,闷闷坐在一旁…… 过不多时,县衙小卒来请,见眼前二位都是道人妆束,就说了来意,老爷有请,二人听后一起去了。 到了县衙,犯人金东华已被擒来,正跪在台上苦苦喊冤,杜倩则站他身旁独自哀怜。 陈礼见道人已来,将那惊堂木重重一拍,呵斥道:“本官已着衙卒请来人证与你对供,你趁早认了行凶之举,好免受活罪。” 又对贺俶真说道:“你仔细说了,这人是怎样行凶,你又是如何知晓,若有半分不妥,你二人同罪!” 贺俶真上前稽首,说道:“小道云游此地,昨日在茶馆与他见过的,那时观其面容黑气缭绕,踞颧骨而不散,脚跟轻浮而目含凶光,只一眼就知他邪祟加身,早晚作恶。” “今遇杜姑娘时又见他行踪不定,藏于后墙,后知老侍郎身死才觉所料不错,他果真行凶杀人。” 陈礼问杜倩道:“犯人金东华果真追杀过你?” 杜倩说道:“确实有人,但小女惊慌间不曾目睹容貌,不知是他否。” 金东华跪倒中堂,反绑着双手,以头抢地,哀嚎着出声:“这等冤屈事怎就落得到我头上?小人整日居家,如何追她?更遑论小人同老侍郎无冤无仇,又因甚要杀他?” “这道人口出雌黄,说我目含凶光,难道老爷看我也如此么?还是老爷要凭他一句早晚作恶便定我罪名?青天老爷明察啊!” 马二见此心生恻隐,两只眼珠鼓得好似圆铃,满是怒气的盯着贺俶真。 陈礼心中思忖,金东华所言不差,此时定罪未免冒失了些,眼下毫无证据,恐旁人不服。 这时贺俶真说道:“小道有门微末本事,专让奸佞小人显出本相,好不教邪祟当道,俗子受苦。” 转而拿出个古刀样式的钱币,继续说道:“此物流传百代,年岁深远,后经小道炼化,阳气似火,若遇着邪祟,定烧得他现形。” 县太爷点点头,让衙役松了金东华说道:“世俗高真并非书中志怪,亦非甚么罕见事,你既要试本官也允了,可你要知,若试出个邪祟还好,否则少不了落个冤枉他人,扰乱公堂的罪责。” 贺俶真打了个躬,走到金东华身旁,正要说话,马二突然擒住他手腕,低声道:“你若耍古怪手段,唬得他心神迷乱,胡乱认罪,休怪我不顾情面,倒出你那丑事来!” “呆子,你再敢坏我好事!” 贺俶真铁青个脸,甩脱马二手臂,转而蹲下身来看着金东华说道:“这钱币不论邪祟作乱或人心鬼蜮,遇着就有火起,你既自认清白,就将它握在手心。” 被松了双手的金东华一把夺过钱币,紧紧握在手心,愤恨道:“臭牛鼻子,今日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要讲个律法,还我清白!” 第二章贫道手脚也不轻 贺俶真见金东华夺过钱币,也不答话,双眼紧盯着他手心,额头上逐渐渗出细密汗珠,观其紧张模样,好像被审贼人是他贺俶真。 高坐官帽椅的知县老爷,此时也抬起,想要看个明白,更不消说亲人遭此毒手的杜倩,做人板正的呆子马二。 唯独金东华死盯着贺俶真,双眼好似能喷出火来。 氛围愈发紧张,堂中二人紧紧盯着对方,豆大汗水滴落不停,连衣服也湿了一片。 等待许久,钱币未有异样,如此也就烧不着金东华手心,眼下来看,这人就是被冤枉了。 恰好此时,去到长乐街的衙役将杜老侍郎夫妇的无头尸体抬了回来,杜倩又见老爹老母惨状,两条玉腿一软,噙着泪水倒地,竟是连哭出声也不能。 爹娘惨死,县衙又因道人闹出这等丑事,只怕凶手早已离去,再难捉拿,想到此处的杜倩神色哀怨,再不怜惜泪水。 金东华积压已久,大喝道:“贼道人,你还有何话可说!你倘真有本事就应去寻那真凶,不该在此冤枉我!” 县太爷陈礼拍打堂木,说道:“你这道人胡诌乱扯,扰乱公堂,险让本官害了好人,左右的拉出去,杖责五十大板!” 马二卷起袖子,一把摁住贺俶真肩头,怒道:“原不是我要为难你,早便讲过,你若敢在县衙胡说,老爷少不了要治你罪!” 众人骂的骂,哭的哭,独不见道人贺俶真要说甚么话,做甚么事。 贺俶真钳住金东华手腕,笑道:“凡胎浊体自然眼拙,贫道不怪旁人看不真切,你这孽畜怎敢欺我。” 旁人不明所以,县太爷眼见为实,哪还愿听他胡扯,大喝道:“县衙不是别处,容不得村野妖道,你再敢说些疯话!” 此时马二也躬身说道:“老爷,这道人就是个江湖骗子,许多苦县百姓都在他手里着了道,来县衙前这道人还哄小人装神弄鬼,如今心生歹计又想害人,请老爷……” 马二说着话,突然瞧见周身黑烟飘过,熏得眼睛火辣,顿时止住话头,往身旁看去。 钱币在金东华手心起火,黑烟滚滚,好似燃起的秸秆,脸皮也逐渐扭曲起来,底下似有另张脸要冲出束缚。 金东华卷起一阵黑烟,硬生生将两位衙役脑袋拔了下来,怪笑道:“真厉害呀,竟让你发现了。” 正要上前的衙役被这一幕吓住,不敢上前,转头看着县太爷,殊不知此时的陈礼也吓得心尖打颤。 这马二也真是个呆子,竟敢再有动作,金东华斜睨一眼,将他掀倒在地。 煞气席卷而来,马二似溺毙之人,于水中挣扎不得,只能感受来自颈部的凉意。 在他绝望之际,煞气如潮褪去,只见妖物的利爪被眼前道人死死扣着,周遭煞气往他二人中心聚拢。 贺俶真面皮好似受潮壁画,簌簌落下,此时才是他真正模样,气态朴拙,古貌古心。 死里逃生的马二神色木讷,呆呆的看着贺俶真变化,嘴里喃喃道:“你竟是个真神仙,真有神通傍身,是我误怪你了……” 金东华周身泛着黑气,躯体也涨至一丈,眼珠子冒着瘆红光,非妖非怪,骨骼嶙峋,说是山魁旱灾,可有三魂,说是孽障厉鬼,又长了丈把躯体。 他嚼着衙役头颅,满嘴红白浆骂道,“真他娘倒灶,老子好不容易寻到苦县,却被你这牛鼻子坏了好事。” 贺俶真置若罔闻,说道:“暂且不论因你这孽畜的凶残而造成的种种杀业,单一个荼毒苦县,闹得人心惶惶的罪名,你就该得个死字。” 话虽如此说,金东华猩红眸子都是讥讽,“发现又怎的,你个道人想做甚弄甚?” 县衙众人无不神色惊骇,脚肚子抽筋,但因煞气能拘押人畜,在场无一人能动。 贺俶真袖袍飘摇,好心提醒道:“贫道手脚同样不轻。” 砰! 巨响传出,被妖魔鸠占鹊巢的金东华想要挣脱手腕束缚,一臂横扫砸去,贺俶真侧头躲过的同时拧转身躯,一记高位鞭腿甩了过去,重重踢它头上。 金东华顿时感觉晕头晕脑,好似飞了起来,但因手腕被擒的缘故,又被人拉了回去。 贺俶真手中金光闪过,再五指攥拳砸了过去,金东华头颅向后仰出个夸张弧度,下一刻又被一记膝撞打得弓身如虾,一路凿穿衙门,跌落街头。 杜倩几人瞪着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的怪力道人,此时心底只余一个念头,非人哉。 贺俶真拧了拧手腕,施展太金覆身咒加持手脚,歉声说道:“欺瞒诸位并非小道本意,若早早让这孽畜知晓根底,只怕它远远遁去,如此小道便杀它不得了。” 说罢,贺俶真脚下一跃,一脚将要起身的金东华踩了回去,街上俗子何时见过此等妖魔鬼怪,纷纷做鸟兽散。 大口喘着粗气的陈礼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后说道:“各领班房衙役,锁了街道两头,万不可让妖魔脱身。” 杜倩连同马二,不晓得哪里鼓出来胆气,竟出了衙门,要亲眼目睹收妖场景。 金东华想要挣扎起起身,又被一拳打在头颅,再次躺倒在地,一时挣脱不开的它躯体燃起青黑焰火。 “狗头道士,你既强出头,老子就炼了这座县衙!” 县衙门前,不论草木枯石,都被这焰火焚化,丝丝缕缕的气息钻入金东华躯体,原本数次重击已让它内里损坏,眼下又恢复起来。 贺俶真懒得搭理,太金覆身咒覆盖身躯,以道气将焰火压了下去。 “不消多说,你有何本事只管使来,贫道只怕你招待不周。” 贺俶真心底还是有些诧异,这妖魔的炼化之法他有些熟悉,曾见人耍过,却又想不起来。 城内百姓太多,贺俶真也怕意外,立即收回思绪,双手捏诀,施以天罡地煞咒,刮来一阵若千百把飞刀的罡风。 风刀削骨剥皮,金东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销骨立,片刻间化为细沙尘埃散去。 然世事总有古怪,那骨灰似滚动沙砾,片刻后竟涌出一股邪气来,自空中打个旋,往南边去了。 贺俶真见多怪事,知道拦不住那邪气,加之还有要事,不如随它去了,于是收了术法,敛了太金覆身咒,回到衙前。 先是金光席卷青黑焰火,随后大风刮过,金东华散如青烟,见此术法的几人眼神呆滞,似乎梦里见天人。 在半柱香前,这人还是个村野妖道,眼下却成了真神仙,此刻又走到他们眼前。 马二内心惶恐,只求他是个心胸宽广的好道人,不然有得苦头让他受用,脸皮火辣,不知怎样开口的汉子只能挠挠头,强挤出张笑脸来。 小有意外的是,贺俶真也不计较他,反报以微笑道:“论起来你也无错,只是法理内外也讲人情,哪能这般冒失,日后不可莽撞,须是多加虚心勤勉几分。” 经过此事的马二哪有半分质疑,老实在一旁应承下来,心底怅然道:“不惜名利,无怪他人,真乃道门义士。” 县太爷此时小跑过来,想要请贺俶真进内堂,奉为上座,但被后者被拒绝了。 贺俶真说道:“那妖物本体是怅鬼与山魁,被人施以炼化之法合在一块,方才的邪气想是往他哪里去了,所以此事远未了结。” “近月以来的凶案多是因此,大人可上报州府,早日结案,小道因有些要事,不便相留,就此拜别诸位。” 言尽于此,贺俶真转身就要离去,县太爷不好挽留,只能依言拜别,马二似有话要说,咕嘟半天不曾开口。 唯独除妖过后,一直捻着衣袖,低头缄默的杜倩走了过来,直直盯着贺俶真,还未等他出言询问,又纳头跪拜。 “妾身杜倩,求拜师道长!” 马二眼珠子滴溜溜转不停,左看右看,听到此话后竟也跪了下来,“求拜师道长!” 他二人身世孤苦,虽无温饱之忧,却有生死之愁,如此世道下,怎能安心度日呢? 当下历经生死,窥得道门一眼,渐知山高岳重,有何理由要错失眼前道人? 贺俶真略有错愕,随即便道:“我与你二人并无不同,也是苦县人士,今日刻意除妖,而非有意救命,你二人侥幸活着就该离去,怎的拜起师来?” 第三章众仙朝上图 聚散离合,是去是留,总要讲个缘法,只这样便拜师成功,那合该道门永无清修之日。 杜倩忍着泪水道:“双亲俱死,小女已无心尘世,道长不愿收留也罢;待他日安葬老爹老母时,我再跟着去了,如此也好过一人孤苦。” 马二在一旁喊道:“早两日时我说要跟着你,你是答应过的,怎么今日成了真神仙,反而端着架子,做起言而无信的事来?” 二人所说是不错,只是难为了贺俶真,一个修为不过三阳的三境小道士,要怎么去收人为徒,当他们的师傅呢? 今日不是贺俶真所学术法高深,那被人炼化的山魁岂是他能应对。 话虽如此说,贺俶真学成归乡,本就是红尘炼心,斩断旧我,现在撒手而去只怕有碍修行。 贺俶真思忖片刻说道:“杜姑娘先将老侍郎安葬了,期间马二同你一起,事后再去城隍阁,我会在那里等你二人。” 说完似乎怕她不信,又拿出封笔札交给杜倩,“这封祭文你留着,日后再遇今日困境可拿出来。” 杜倩起身将其收下,躬身道谢后转身进入县衙,马二见状后也一起进去,准备入殓尸体。 县老爷陈祇作揖,随后说道:“愿道长修行顺遂。” 双方拜别,贺俶真就此离去。 …… 县衙有道士降妖除魔,街道两头的百姓看得清楚,消息很快传遍苦县。 都道邪祟已除,县太爷也上报州府,将积压许久的无头冤案结了。 众人除了感谢道人之余,还感叹城隍爷显灵,纷纷来到城隍阁还原。 城隍阁落在一处大湖旁,行人入门都需走廊桥进,水底因水草茂盛,故显得水质又暗又黑,与各殿灯火格格不入。 香火之盛,好似点起无数盏羊角灯,主殿内外如同白昼,青烟游至殿内,连城隍老爷金身也看不真切。 有大殿供着六十甲子神,两侧竹林十丛百株,白日染一墙碧色,夜里满婆娑阴影,若有明月,更显幽静。 贺俶真就居住在此。 厢房内,后知后觉的他才想起,能以特殊术法炼化魂魄,并且能让其拥有自我的手段,只有一个势力能做到 ——阴阳养鬼宗。 在踏上修道这条路前,贺俶真对此势力闻所未闻,当然,这是因为二者相差太多的缘故,俗子哪闻山上事。 而在他修行以后,从州府到郡县,总能在各处看见他们的影子;炼化活人,勾魂夺魄,吸食山水气运,种种恶行都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天下饱受战火侵蚀,各势力明争暗斗,铁衣枯骨,恶臭野道,山泽河流只见蛮荒,不见浩然。 这世道于阴阳养鬼宗就是片沃土,待扎根此处,势力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所造恶行罄竹难书。 想到这的贺俶真沉浸心神,拿出那幅让自己走上修行路的画卷来,众仙朝上图。 上绘百位仙人身姿,正朝着画卷中心祭拜什么,只是宝卷年岁久远,底画呈暗褐色,连他也有些看不清。 每一位仙人代表着一种术法,一条大道传承,可惜贺俶真只点亮了三位仙人。 十二岁时,贺俶真离开苦县,想到泷州求学问道,可生处乱世,那是他想学就学,想闯便闯的,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仙人高真不曾遇见,倒是路过几处战火荼毒之地,途中晃荡两年,不知天南地北,逐渐心灰意冷。 某年冬,大雪似棉絮飞舞,落魄潦倒的贺俶真迫不得已,敲响了绛州城隍阁的门,想要躲寒一晚。 要知道,对于这种世道来说,敢于夜半时分敲门,就是门缝长把菜刀,劈头盖脸一顿砍都不奇怪。 索性他足够幸运,开门的庙祝并未赶人,甚至没有因为来人打搅美梦而发火,反而带进厢房,将炭火上的热水递给他。 贺俶真不出意外的留在了那里,平日里扫清供台香灰,给香客们递香,帮个子不够的孩童挂许愿条。 大祭日时为墨画绘彩,木龙点睛,在这城隍阁内,做着赋予名实意义的事。 直到某一天,一场神仙斗法殃及池鱼,城隍阁被毁去大半,当年给他开门的庙祝惨死,他的平凡生活结束了。 正当他目光惊恐,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漫天火海之时,有位道家修士连同长剑,一起跌落在他脚边。 随后金光闪过,他昏死了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只模糊的记得一个高大身影,还有一处名叫三清山的地名,以及脑海中的众仙朝上图。 修行界从此多了个小道士,又三年过去,贺俶真回到了故乡苦县。 贺俶真每常入定,都会努力回想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可面对一潭死水,他搅不起一朵记忆浪花,今晚也不例外。 贺俶真看着第四位仙人,等待许久不见光线亮起,有些疑惑道:“图卷怎得也没动静?” 这较往常不同,自得画卷以来,出手便如撞钟,敲之必响,举手投足皆有回馈。 第一次从脑海中拿出众仙朝上图,一位依松而立的仙人亮了起来,他的修行根底《扶抱大日冲虚法》也因此到来。 第二次点亮图绘仙人,是他依照修行根底,改变某处村落风水,让乡野俗子免受瘴气毒害的结果,除妖所使的《太金覆身咒》来源于此。 第三次点亮图绘仙人,则是在陇州边境,阴差拘押孤魂时被人算计,又恰好被他撞见,收拾了残局,有形销骨立之能的《天罡地煞咒》也因此被他学会。 好像只要循着人间脉络行走,他便能点亮一幅幅画卷,摇摇礼敬画中仙人。 《扶抱大日冲虚法》包罗万有,涵盖总章,为贺俶真撞出条修炼大道。 修行境界有三大道:金丹、畅玄、论仙,金丹大道分六境,纳气境、凝液境、三阳境、结炉境、金丹境、蝉蜕境。 贺俶真当下即是三阳境,此次县衙除妖,他本以为能再次点亮仙人身姿,习得术法,不想没点动静。 “难道放走邪气是我错了?” 贺俶真心中想到,阴阳养鬼宗以山魁厉鬼搜刮精魄血肉,苦县既然遭了毒手,其他州县更不用讲。 若白日所杀不过其中之一,抑或对方所谋甚大,也不怪画卷毫无动静。 倘若他将完整脉络理清,解决这一事件,能点亮哪位仙人,习得甚么术法? “也罢,现在管他不住,只等明日去查。” 念及此处,贺俶真打算日后再说,于是横剑在膝,脱去衣物开始修行。 扶抱大日冲虚法,之所以讲为贺俶真撞出条通天大道,就在其开篇两句。 扶抱大日撞太虚,仰吸虹倪震九紘。 就算夜里运转经文,贺俶真身周仍是出现无数细细粒粒的金色道芒,在被炼化后悉数鲸饮殆尽,不断淬炼肉身百骸。 若是青天白日修炼,更是能直接拔擢火阳精气,用以凝练金丹雏形,他日功成,即是金丹大道成。 怎算不得一条通天大道呢? 炼至寅时,神魂安息,经文自行运转,正可谓不知山中寒暑。 …… 城隍主殿。 殿内供着尊彩绘木胎神像,此时夜深,只余着两把大红烛在烧,大风刮过,烛火虽未熄灭,但已不足再照事物。 那些纸钱灰烬被大风乱吹,好似无数枯叶飞舞,城隍宛若一处破落大庙。 竹林起伏不定,一道黑影掠过,霎时压弯青竹无数,片刻间落入主殿,若白日县衙那些人在,定能说出这人姓名。 金东华非但没死,观其精气神反而更为饱满,只听他说道:“那道士虽连我也瞒了过去,可他既在你眼下居住三日,总归是你失察。” 县里俗子日日来此烧香,不曾想拜错了爷爷,连累了后世子孙;只见神像动了动,张开木疙瘩嘴道:“我晓得了。” 金东华说道:“这三日还依计划来,我算着时机再会会那道士,你好生躲着,勿要提前让他瞧出门道。” “我自听了白日那事,当下连看他一眼也不敢,又怎会叫他识破了去。” “此事不成,你也进炉里去吧。” “劳金兄宽心。” “……” 不知二位是人是鬼,密谋些什么,苦县或真要应了这个“苦”字。 木胎神像又道:“这道人来时哄骗城内俗子,卑职是见过的,哄骗是真,把戏亦是真,可假把戏如何破得了风水煞气?” “况他既有本事,昨日又怎会被扫除门庭,又遇着了那女子呢?依我来看,定是早有预谋,算着了金兄出手!” 纸钱四处游荡,过金东华身前时被捻在手心,随后燃了起来,只听他说道:“那便妥当些,等到明夜此时,你我去杀了他。” 殿外风声越发大了起来,里头火盆烛台被刮在一起,叮叮锵锵撞个不停,恰好供台烛火熄灭,仿若阴暗处传来刀剑声。 竹林阴影张牙舞爪,枝节剐蹭着墙壁,若磨牙咀嚼声,像极了怅鬼吃人的动静。 第四章午夜城隍断魂 今早贺俶真起得迟,等他睁开眼睛,竹影已透过漏窗照他脸上。 穿戴好衣物,他走出门去,来到文昌阁旁的仪门,要找庙祝说些话。 仪门两侧有许多杏树,更外头还有些槐树,以九宫八卦位种好,每有风吹来,绕过树梢,走风门出去,大风朝向与仪门相同。 庙祝唤作岑昇,是个甲子岁数的老汉,虽眼眶凹陷,可眼光不似老人浑浊,反而透着股精气,披件大黑袍,走起路来力气也足。 见是贺俶真来了,忙起身奉座,将那烫的滚熟的苦茶递了过去。 岑昇提着茶水道:“初时见道长来此,我只当是寻常道观来的,未有上心之举,差点因此错过真神仙呐。” 这两日城隍热闹得紧,香客来往都会谈起县衙一事,岑昇作为庙祝,自然也知道那些他们嘴里的道人是谁。 贺俶真倒是淡然,“老庙祝再不要抬举我,他人言说修道长生,总要摒弃七情六欲,除却杂念幽居山中,如此才算真神仙。” “我侥幸窥得天容道貌,另起一峰,在得道长生前,自是要为苦县做些什么。” 这话不是夸大修行,贺俶真年少时命途多舛,为拜师仙家,辗转于几大郡县,却始终不得其法,不入此门。 而心灰意冷之际,敲开了城隍大门,浸染香火数年,非但没死于神仙斗法,反而得了众仙朝上图。 岑昇试说道:“那劳道长在此多住几日,容我早晚请教。” 贺俶真点点头,沉吟片刻问道:“城隍阁夜里可有古怪?” 老庙祝摆弄着苦丁茶,听见这话一哆嗦,忙开口道:“道爷,这话说不得,难道不曾看过苦县旧志么。” 贺俶真暗暗记下,又说道:“确实不曾看过,庙祝既如此说,那古怪也是实的,与我讲讲看。” 岑昇人比茶苦,不敢答话,苦县能得安稳,已是百姓齐天之福,不应再生事端。 “都是些阴怨煞气么。” “哐啷!” 茶壶跌落在地,岑昇默默蹲下收拾,接着坐了回去,犹豫半响,还是开了口:“道长看穿此地风水,我也不瞒了。” “夜里许多古怪事是有的,不过阴气重了些,倒也无关人命,只因这阴气源头在别处。” “南边大山号称哀牢山,这个道长想是清楚的,道长说的阴怨煞气正是走那里溢出,流至苦县,城隍阁香火最盛,所以成了这些至秽气息聚集地。” “气息虽被香火引来,却也因香火翻不起浪,虽持续多年,倒无碍善男信女,贩夫走卒,家家户户都不曾出过问题。” 贺俶真问道:“阴怨煞气自古有的么?” 老庙祝摇头,说道:“不知道长是否听闻,那场大起风暴的万人厮杀,若不曾听过,恐要去书上寻了。” 涉及朝堂,岑昇又是一地庙祝,这不是他能说的,所以要他自己寻书去看。 这时岑昇突然开口:“去哪里看旧志,道长想是知道的。” 贺俶真应承下来,随即起身道别:“劳烦庙祝相告,小道先去了,待上香过后再去看书。” 出了仪门的贺俶真又到了主殿,亲自为那尊木胎神点了香,随后去到县衙,找县太爷陈礼要了部苦县旧志。 出了县衙,他步行走到街头,东西长街,南北小巷中,豪绅士子,梨园弟子,伶人僧道,拎花挑担往来不绝,俨然一副市井小民图。 可在道人眼里,与百鬼游行并无不同,只因人来人往,全无一丝“生气”,地涌黑风至楼台亭轩,周围一片惨绿。 任哪一位道士修为深厚,见了此番景象,都会觉得在看一具具暴于荒野的腐朽白骨,诚然,看的不是眼下,而是今后。 “我要不管,岂非人人命不久矣?” 贺俶真叹息一声,接着回到厢房内,翻开旧志,看看当年那场大起风暴的万人厮杀。 苦县旧志:苦县前身,是为庄县,属泷州,处哀牢山北,因多恶山恶水,虫豸虎豹,故民风彪悍…… 太祖起兵之地,随从百二十人,开国六公侯,四人出此…… 宫廷血案,陈王败逃哀牢山,公侯子孙怜太祖血脉,再起兵戎…… 天子亲征,陈王再败,余得残兵万人,又至哀牢山…… 天子深恐先帝余威,遂围困残兵,陈王搏杀数日,黄沙遮蔽万里,皆死尽…… 时值天子肃清内外,庄县动荡,百姓困苦,改为苦县…… 贺俶真目光看向南边,紧盯着哀牢山之巅,低声道:“竟是这般么。” 归乡时贺俶真走绛州回到苦县,见途中许多乡县都遭阴风鬼物毒害,已是旱地千里的景象。 而苦县近来气运扭曲,俗子面露死相,加之那道邪气,二者就是最好证明,他不信会草草了事。 岑昇所讲不至于人人皆知,也算不得秘事,定然还瞒着他些什么,原由他都知晓,倒也理解这老人。 收回视线,贺俶真正欲看后续如何,可不知怎得竟困乏起来,倒头便睡,随后似身处梦中,魂灵一路游荡至主殿。 主殿内,只见木胎神像动了起来,化为城隍爷端坐高台,左右站着两排小鬼,几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跪在堂前。 不知是否身处梦中的缘故,他动弹不得,却能看得到,有几个汉子被一股青烟裹着,不让他看清脸庞。 若不出所料,应是撞见城隍爷断案了,不过贺俶真很好奇,为何拘押冤魂的不是阴差,反是些小鬼。 “难道……”贺俶真心底了然,往那些汉子的颈部看去。 果不其然,那股青烟的来源不是小鬼,正是他们的脖颈,他们都是被炼化血肉,摘去头颅的俗子冤魂。 贺俶真诧异之际,大门又出几只小鬼,手持铁链钢叉,牵着两位无头犯人走来,观其衣物,正是杜倩老爹老母。 城隍爷见都跪得齐整,一拍堂木,唧唧哇哇的大叫起来,两侧小鬼跟着起哄,一起大喊大叫。 贺俶真修为不够,不曾沟通阴司,也听不懂对方说的什么,脸色凝重的看着这一幕。 几位犯人不知听了些什么,突然胡乱的挥舞着双手,更有甚者,起身便往大门逃去,几个小鬼按也按不住。 城隍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惊堂木甩了一丈多高,将官袍胡乱一扯,从底下钻出几只青面獠牙的小鬼。 接着以人言大喝道:“冥顽不灵,左右的拉出去,剜二两心尖肉,再剐其三两骨粉!” 几只青面小鬼拖着刀具,拐呀拐的走了过去,完全不顾犯人死活,又笑又骂,举起尖刀铁锉就使。 冤魂哀嚎声不绝如缕,闻者皆生恻隐心,城隍爷听得烦躁,又大喝一声,“割了三寸舌尖,再不要让他喊冤!” 不多时候,青面小鬼拿着铜盆,里面装好心尖肉与舌尖,拐着腿送到供台上,城隍爷拿起嗅了嗅,抓起就塞进大嘴。 而随着往后行刑,冤魂的身影也愈发淡泊透明。 贺俶真能看,却也行动不得,但从老侍郎冤魂出来的那一刻,他也清楚,那道邪气的主人找他来了,说不定还是金东华。 等冤魂彻底魂飞魄散时,所有小鬼,目光齐齐往他身上看来,就等他跪倒堂前,青面裂嘴,翻着灰白眼珠,说不出的诡异。 贺俶真扯了扯嘴角:“吓死个人。” 城隍爷气得换了副模样,头顶冒着黑烟,两颗獠牙刺破腮帮,胡子挂着碎肉,又将惊堂木重重一拍。 “既见老爷,为何不跪!” 贺俶真懒得搭理,看向四周说道:“想你是有些神通在身,故敢寻回此地,可你要知,小道不是同你来耍的,不会你要如何便如何。” 此地到底还是苦县,不是豪绅广施仁义,乞丐流民来就有的义粥铺子。 “另外,小道既回了苦县,便不会和没回一样,故而奉劝一句,趁早离开,成事与否不说,你真会死的。” 魂灵不知受了何种术法,竟似做梦一般飘来主殿,眼瞧着事物发展而无法作为,可受限于人,不代表他们能为所欲为。 金东华躲在暗处,见他身陷窘境还敢在此危言耸听,便说道:“成或不成你说了不算,试试再说。” 霎时间,主殿门户大开,莫名吹来一阵妖风,众小鬼乌乌泱泱挤在一块,化作大团漂浮青烟。 妖风推着青烟,合作冤魂煞气,刮过主殿梁柱和木胎神像,竟凭空多出无数痕迹,好似利斧砍凿而出。 城隍爷大脚一跺,铁索钢叉往他手心飞来,竟踏着天罡七星步,将铁叉掂量下,便朝着前方狠狠掷出,对方是要钉死贺俶真,再由煞气磨尽他的魂魄。 “谋划不行,又沉不住气是这样的,难怪白日里让小道逮了。” 贺俶真说道:“话先说这些,明日再来上柱香,希望城隍老爷接得住。” 话音落地,魂灵归去,贺俶真在案桌醒来,手里还拿着苦县旧志,火烛尚未燃尽,可见出窍时间不长。 贺俶真看着主殿方向,想着要不要直接过去。 主殿有两股气息,其中一道与逃走邪气相似,那人估摸着就是主谋了,剩下的气息应当来自木胎神像。 对方二人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方才的围杀,或是觉得他会主动过去,试着等等看。 至于为何他们不在贺俶真入梦时杀来,是因修为不够,金东华只要来到厢房四周,贺俶真就会“梦醒”,那时可就没得退路了。 贺俶真主动开口,说道:“暗里伤人,伤的是修道福报,无故造孽,造的是自身业障,你等皆要死于我手了。” 梦中不曾见到本人,可听声音便知,那人是金东华无疑。 外头传来一阵冷哼,两股气息散去,动静渐渐的也停了,金东华还是放弃行动,独自离去。 贺俶真摇摇头,收了书籍,吹灭烛火,睡去! 第五章旧事荼毒人心 之后未有风波,后半夜过去,阴阳交替,人间逐渐阳盛阴衰之际,贺俶真记着要去上香,故起了个大早。 拎上木盆,走到香积厨后院,往深井打了桶冷水,倒入木盆后回到西厢房,正点燃艾草准备洗脸,有敲门说话声传来。 “道长,老朽从主殿回来,听厢房内有些动静,知是你醒了,所以来瞧瞧。”听声音是庙祝找来。 贺俶真看了眼屋外,眼下才到卯时,庙祝便给城隍爷换烛焚香完了,当真一片好心,他擦了擦手,将门打开。 “老庙祝说要早晚请教,小道以为只是奉承话,哪想未曾清醒,老庙祝就来了。” 请了岑昇进来,又将木炭收拢燃起,准备烧水泡茶,随后捧起冷水,继续洗脸。 岑昇拿着对铜钹,一根金刚杵,进来后坐下,帮着添些碳屑,笑着说:“不敢老早麻烦道长,数十载换烛焚香,都是寅时去的,只是回来时见道长醒了,想来讨杯茶水。” 贺俶真洗完脸,见艾草尚未燃尽,就拾起丢入盆里,随后重新扎了个芙蓉髻,对着房门坐下。 听了岑昇的话,他说道:“小道这里也只有苦丁茶,还是老庙祝央人送来的,不消说甚么讨不讨的。” 岑昇双手烤火,笑呵呵道:“苦县近来清苦,也只有些苦丁茶了,道长不嫌它才好。” 自十二年前大雪时,有位庙祝给贺俶真开了门,从此各地城隍阁、道观、香火聚集地,于他就有了股亲切感。 数日前他回了苦县,不见回到故居,走到客栈,偏来到城郊,来拜访老庙祝,待二人同去上香,又叫老庙祝安排了厢房。 岑昇见他换了个芙蓉髻,心中奇怪,道门科仪对此应是严苛的,瞧他气态不似个悖逆之辈,不应有此逾越才是。 思虑了会,还是开口道:“道长早先扎的是莲花髻,怎的今早换了?” 贺俶真摸了摸发髻,知他心思,就说道:“要做些事,所以换了,我如今不比寻常道门,故不算逾越。” 岑昇点点头,想再问师承,又突然想起事来,贺俶真说自个是苦县人氏,不过早年为了访仙求学,独自出远门去了,可如今学成返乡,怎不见他归家? 所以又问他道:“道长既是苦县人,父母也必是在这住,因甚么不回家去,反在城隍阁落脚?” 贺俶真愣了下,苦笑着摇头,略过这事不说,把那本苦县旧志拿了出来,要问问这守阁数十载的老庙祝。 “昨日去了县衙,把这书要来了,看后晓得了陈王兵败哀牢山,后头因被贼人扰了,还不曾看到,老庙祝知道么?” 岑昇见此说道:“我不过老匹夫罢,如何记得,道长往后一看便知。” 说出这话,贺俶真就知道苦县必有灾殃,若不然,岑昇有话直说便是,哪里需要和稀泥,又何必装得一切无碍的模样,就是不愿相帮,也该将缘由说了。 贺俶真把书放下,倒了两杯滚烫茶水,与他挑明了道:“哀牢山北的林、矿底蕴雄厚,本是朝廷用以建造宫阙危楼的重地,东西方位气清景明,南北青崖有白鹿成群,县内都称它是福地。” “可自山巅阴怨煞气逃逸,不知累及多少生灵俗子,现今他们还敢上山么?而立秋至今多出的无头凶案,其缘由老庙祝难道不知么?” 岑昇叹道:“兹事体大,州府来人尚且草草了事,县衙连同城隍又当如何?况堵不如疏,那陈王怨气不灭,贼心不甘,又恰逢邪人来袭,道长要我等如何去做?” “苦县今死一人,明死一人,虽置百姓不顾,可也留得十数万人口性命在,但改写气运风水,要死多少人才够?” “道长纵修为高深,到底不是个真神仙,解决不了如此大事,帮不了苦县百姓,一直相逼是何苦来哉?” 县衙案情,不论哪种都是要记录在册,报给州府,州府再交到皇帝老儿手中,由他翻看阅览后,再拿朱笔批红,传回原本郡县。 秋分本是农务繁忙,一国大收的时节,收成多少,又关乎着国力、国策如何,不论怎讲,这段时日都尤为重要。 苦县就不同,秋收收了个稀碎,百姓个个歪着脑壳淌口水,无头冤案一件接一件,连个贼人也抓不住。 这两事撞在一块,泷州州府敢将此案上呈至御台? 典吏带着公书,才送到知事府,那位知事大人就去到学宫,钦点两位学生,要他们陪着典吏,一同回去苦县。 两位学生来了,就住县衙考察,留了两三日,见没得眉目又去哀牢山,去时好好的,回来阴沉着脸,慌忙回州府复命去了。 后续没得人提,县太爷至今不知二人办得甚么事,如此过了半月,道门又来一人,只在县衙吃了杯茶水,随后直奔哀劳山。 要说学宫弟子好歹也留了几日,这道门牛鼻子来得快,去得就很快了,来去不过半个时辰,接着一言不发,独自走了。 县太爷看在眼里,虽清楚这事非人力能及,却难保不心灰意冷,州府来人尚是这模样,更何况其他人? “你好傻啊!” 贺俶真有些恼火道:“陈礼不过凡俗人子,看得出甚么底细来?你命数被拴在城隍,更晓得利害才是,怎学起‘安之若命’这套?” 岑昇挎着脸说道:“老朽比不得道长,却还是要问,道长学了术法返乡,为何事来的?难道要恃着修为,依着性子胡来么?” 苦县之事根本,在于哀劳山,当年陈王兵败哀牢山,天子自山巅持剑,亲自斩首陈王,天清地静,因二人相争的大风暴瞬间平息。 料想不及的是,陈王万分不甘,兵戎杀气纠缠执念,无数阴怨煞气冲天而起,这龙兴之地,硬生生被其改写,成了受人厌恶的无法之地。 一地风水气运大变,伤得是天和,也是苦县百姓,福地之称不在,伤残病鬼纠缠不休,将福报消磨得一干二净。 如何解决容易得紧,除去阴怨煞气,打散陈王执念,苦县太平矣。 贺俶真见那水沾了艾草灰,挽起袖来,把手洗了洗,问道:“老庙祝清楚当年么,小道才脱了开裆裤没几年,怎一个人去了外乡求道?” 未等老庙祝说话,他自己答道:“哀劳山,小道爹娘身死之地。” 贺俶真将手擦干,发现天光透亮,已近辰时,又正了正芙蓉髻,推门上香去了。 岑昇独自缄默,随后拖着大黑袍去到阁门,放等待许久的香客进来,回到仪门搬出长椅,在阁门一侧闭眼坐下,不知想些什么。 贺俶真走到大殿,不先拜神敬香,而朝殿内梁柱看去,风刀凿出的沟壑还在,说明昨夜做不得假。 那昨夜冤魂,也确实魂飞魄散。 供桌、香炉、烛台,供着的金字牌位,摆的都是新的,殿内不显乱象,应是老庙祝收拾过。 木胎神像彩绘斑驳,被划出许多条条道道来,两只眼珠同石子一般,直勾勾的全无生气,派头远不如昨夜“断案”模样。 贺俶真拿着香,点燃香炉,把手放在供桌道:“阁里供着道家神仙,小道又算作道家门生,论起来你我都算祖师子弟,说不着将来就一起共事;而今便算了,欲要苦县清净,须是小道代祖师出手,扫清门户才行。” 神像未有异动,贺俶真却有感觉,那双如石子一般的眼珠,似乎缓缓转动,诡异的盯着自己。 “天下众多杂家,无论何种教派,好像只要冠上神佛名号,百姓的病不用药也治得,只消往炉子点香就成。” 贺俶真又笑了笑,摇头道:“小道这话说得差了,哪有人这样古怪,得了病不去开药,反提着猪头肉去烧香。” 话音仿若泥牛入海,主殿里头虽燃着火烛,却也显得清冷,贺俶真站在里头,也不再说话,因气态古拙,外人看他就有些沉闷。 对城隍爷此类人便不同,眼前道人说话时怪模怪样,捉弄意味浓厚,不说话时只消站着,便给他一种莫大压力。 良久,城隍爷按捺不住,终是开了口:“百姓俗子害了病,去哪里自有计较,求医烧香都不和旁人相干,再者,俗子烧香都是害了病才来的么?” 贺俶真笑了笑,摇头道:“乱弹琴。” 第六章哀牢山 殿内青烟升腾,城隍爷把嘴闭着,瞧着眼前道人,心下也着实明白:“这道人性情不定,全然摸不着头脑,到了跟前不见做法示威,反倒烧着香,敬起祖师来。” “料他今日不会善罢甘休,我权且忍这一时,看这臭牛鼻子要做甚么,能翻出多大浪花。” 贺俶真心思想得奇怪,他觉着百姓俗子不曾害病,倒是佛龛神祇上的菩萨天仙病得不轻,既如此,他们便是祠野神,吃不得香火。 如不然,烧香怎得会无用? 世间道山、道观、庙宇、城隍类的香火供奉地,就是座请神降真的巨大法坛,贺俶真一介道士,知其中玄妙,更知其中不易。 一方善士体恤一方善民,感天之道生乎于地,感怀厚德而化于民;可因甚么,俗子求仙拜佛不灵,烧香祈福开始鬼神莫测。 定是什么害了病。 贺俶真想得认真,有人走身后来,把他肩头拍了拍,他转过去看,是个老婆子,后头跟着个面黄女子。 他二人模样皆阴森可憎,老婆子眼眶深陷,阴影若尸斑遍布,老皮松动,脸上沟壑若腐朽树皮纹路;面黄女子气血虚弱,双眸同死人一样涣散,说她是自纸扎店跑来的陪葬纸人都算抬举。 老婆子带着笑,脸上皱纹更甚,开口道:“劳道长递个香,唱个青词。” 原是将贺俶真当作阁内接引香客的道士了,这事他在之前做了好些年,便问了二人姓名,笑着答应了,老婆子道了谢,同那女子跪下拜了拜。 贺俶真持香引燃,嘴里唱着青词:“伏以,乾坤定位,阴阳交感而生成;祸福无门,善恶感召之所致。今有信士……” 念毕,将香递了,又说了些心诚的好话,老婆子道了谢,接着叩首上香。 老婆子名为祝山凤,面色发黄的女子唤作粟婉,待二人拜毕起身,又问了贺俶真些话,说是要去六十甲子殿,求得守护神护佑。 祝山凤说道:“早先县里生出许多怪事,我这孙女也为此沾上邪祟,熬坏了身子,孝敬过寺庙香油,也去过几次医馆,总不奏效,眼见是不济事了。” “不想前日来个道长,在县衙里头除了妖物,还百姓太平不说,婉儿身子也跟着好了,我等念及恩德,来此还愿,顺道依照八字,求甲子神仙庇佑。” 说罢,粟婉抬头报以微笑,骨相俱佳,就是面色气息不比寻常人家,蜡黄得厉害,不然也是个娉婷女子。 贺俶真闻言点点头,也不问生辰年岁,把手伸进袖子,掐指算了起来,一会儿便心中有数。 “老嬷嬷去到甲子神殿,拜的是甲戌神,施广大将军;粟姑娘则拜戊辰神,赵达大将军。殿里有道长主持科仪,二位去后只须心诚,不必多拜。” 祝山凤谢了谢,往箱子投了几分钱,拉着粟婉去了。 时辰逐渐往后,香客多了起来,香火烟气顺着拱梁,依着青砖灰瓦,逐渐往天上飘去,贺俶真又帮着递了几回香,待原本杂役道士来到主殿,他才退了回去。 贺俶真目光所及之处,不论是殿内或殿外香客,气色均不似活人,如同一股死气萦绕众人心尖,再由面相呈现而出。 再看哀劳山,离苦县七十五里,道路多崎岖,山中多虫豸虎豹,这两日又多出许多煞气,估计更为凶险。 贺俶真在厢房内为要骂岑昇,说他傻? 非是州府羸弱无力,管不了那些阴怨煞气,而是当今天子怨及那群开国公侯的子孙,憎恨他们怜惜陈王,助他再起兵戎,以致黑云压城,天下大起风暴。 所以弃之不顾,要借陈王阴怨煞气,毒损苦县气运,绝门户之种,将此地变成一座阴阳养鬼宗的森罗场。 若市井文风尖酸,人人心凉薄情,机缘福运势必变薄,祸端难免灾及其身;倘使苦县设阴谋,积阴私,伤阴骘,如此事事皆阴,自然殃流后代。 “好毒的心思!” 贺俶真神色阴冷的看向南边,内敛气息,运转修为,太金覆身咒加持九窍百骸,身如长弓炸碎,迸裂铁筋,刹那便消失原地。 好似霸王夔角弓上的离弦箭,克拔四方的摧城弩,掀起一阵气流大风,惹来一片赞叹惊呼,先前要他递香的香客当下看在眼里,方知他就是除妖的道长,争相跑出大殿喊叫,要目睹真神仙。 “就是这位道长!那在县衙门口与邪祟斗法,我亲眼见过的!” “术法这般高深,真是个活神仙!” “我方才看清了道长容貌,和神龛中的天人是一个模样!” “道长此去过后,苦县定然无灾无殃,我等不要再看,快去添些香油!” …… 古人有个说辞,讲得是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可待后世人走过万里,眼界见识有了学问做根底,发觉古人亦非无错,须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群山大岳总是孤高,岂会因一言一语而定了性。 臂如这哀劳山,偏要自东南拔地而起,穷尽道途之险峻,列起百嶂千峰,似戟开天而去;山中荒林巨木,参差披拂,状若华盖遮蔽天日,俨然一处天地形胜遗迹。 可惜陈王兵败于此。 山间道路巉岩耸立,一座青崖处,藤蔓攀附虬枝,一粗壮毒蚺正蜿蜒藏匿于此,因被煞气侵蚀灵智,它大肆绞杀四周生灵活物,又用腥臭的血毒,将数百里变得污秽不堪。 除了这座青崖,别处都已遭血毒污染,其余活物觅食只能来此,毒蚺则稳坐钓鱼台,躲在阴暗处猎杀。 此时一头怀有身孕的白鹿,径直来到此处,走进“屠宰场”,白鹿知这是那毒蚺在打窝狩猎,但母性战胜了理性,只能来此赌一赌,希望毒蚺暂去了别处。 可惜赌运不好。 毒蚺在其头顶倒垂,白鹿察觉顶上劲风,眼神惊恐的往上看去,却只见腥红大嘴张开,朝它噬咬而下。 可它运气很好。 白鹿绝望之际四肢跪倒在地,闭着眼皮等死,忽有劲风刮过,啪叽声传来,待白鹿再抬头看去,一位道人正站它眼前,笑吟吟的看着它,手掌献血淋漓,握着颗翠绿珠子。 不远处的崖壁间,毒蚺尸体被镶了进去,鲜血溅射如花骨朵,在其腹部有处大洞,被剜去内丹,眼见不能活了。 道人正是贺俶真,他蹲下身捋了捋白鹿毛发,又撇了眼它的腹部,笑道:“这内丹送你吃了,应当能保你孩儿降世,记得跑远些,别在来了。” 说完用道气裹着内丹炼化,一同化作灵力送进白鹿体内,做完站起身,就要离去,哪知白鹿将他道袍咬住,神色惊恐的朝山林深处看了眼,又朝他摇摇头。 “竟会担心我。” 贺俶真颇为感慨,他又蹲下同白鹿道:“此地凶绝我才来的,如不然就该在道观吃吃斋饭,唱唱清词了,还来做甚?” 白鹿仍旧咬住,一下一下的摇着头。 贺俶真无奈,正要强行挣脱,忽觉这白鹿极富灵性,为打消它顾虑,便说道:“小道姓贺,唤作新郎,字俶真,于三年前拜入道家门庭。” “本家祖师撰写道藏,曾言‘万物同状,生死一府’,想来你我并无不同,皆能修行,若祖师道藏不虚,望你苦心孤诣,竭诚向道,待此山太平,你我再见。” 白鹿那灵动眸子定了定,似有水雾聚拢散开,稍顷,竟把两只前蹄跪下,朝贺俶真纳头拜了拜,接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第七章不曾料到 城隍阁仪门,庙祝住所。 县太爷陈礼似火烧心尖,急得把仪仗队甩后头,恨不得手脚共用赶来,不想还是晚了,见屋内就岑昇一人,顿时神色一慌。 “嗐呀!大意极了!你个老庙祝日夜守着,不拦着也算了,怎就放脱了道长,任其跑哀劳山去了!” 岑昇扯了扯黑色袍子,说道:“拦不住,再说道长走这趟哀牢山,虽私心,但更多为的公家,我拦他做甚?” 陈礼说道:“那你不把话说明了?哀牢山是本朝龙兴之地,可自陈王兵变后也是座战场遗址,更是陛下用以斩龙脉的死地!” 龙脉被斩,苦县百姓俗子不消十年,家家户户陆续绝种,贺俶真救不救得了苦县暂且不提,此等行为就是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 贺俶真今日设法将人救了,明早人们就又得死,最后把自己搭进去,自身难保了,谁也救不成。 又遇着阴阳养鬼宗作祟,搞不好就弄巧成拙,加快了“斩龙”进程,岂不倒灶,故他二人虽敬重贺俶真,可心底却不信他能做成此事。 岑昇在厢房内有句话想说但也没说。 “这不是你能掺合的。” 陈礼又道:“为了苦县,道长毕竟除过妖的,本官不能害他,借书一事本官不追究你,但你须去城外守着,要让道长全须全尾的回来。” 岑昇知这还是怪他,叹口气,往城外走去。 …… 哀牢山北。 贺俶真来时紧迫,到了山间反而不急,盖因南疆荒林多瘴气、阴气,哀劳山更是一绝,运转人身经脉时若吸入过多,灵力流转难免受其阻滞,来时无此顾虑,去则多加上心。 送别白鹿离去,他收拾气息,复向深山走去,来此只为一件事,探查阴怨煞气因甚么泄露,走哪里流出,当年朝廷那群风水之士,到底设下何种禁制。 眼下已至正午,天地阳气完全涵盖阴气,可山风清寒,林中雾霭仍旧凝成水珠,贺俶真道袍已被打湿大半。 “战场遗址会在哪里?” 贺俶真首要怀疑的一处,就是当年天子亲征与陈王决战之地,且有一点,当年引动的天地异象,真是万人厮杀,而非坑杀么? 要说士卒间的万人厮杀,牵引天地异象,从而诞生大黑风暴,这种事不论怎么讲都不可能。 此番乱世下,战火燎尽四方,只余得千里赤地,其中饿殍尸骸,又何止数万,怎不见风沙四起,天昏地暗? 可若神仙斗法,坑杀练气修道士过万就有所不同,此类人养气练气,得证于天,大都和合自然,命数与一地山川水运相连;行大肆坑杀之举,损了天和,则天弃、地怨,人怒,天地人三才格局皆破,后世人不死也难。 苦县百姓被遗恨至今,当年那群公侯子孙的下场可想而知,加之金东华等妖人作祟,说不定在某一日内,苦县就要人畜悉数暴毙,再被炼化魂灵,断绝来世。 贺俶真寻着颗百丈巨木,一跃而起,脚步再往枝干一踏,瞬间来到树冠最高处,目光循着山势起伏看去。 “金戈杀伐,主克木,土又生金,木再克土,土碎泄金,好个周流运转大阵。”贺俶真暗道一声好手段,也将这布局看了个明白。 三者互相克伐,伤的是哀劳山气运,损的是苦县俗子,加上后来战场阴灵与陈王执念,共同组建一座灭门绝种大阵。 贺俶真运转修为一跃而下,朝着某片低洼地奔去,那里既是山脉归处,也是云雾生出的地方。 过重峦山岗,云雾瘴气陡然加重,贺俶真身上有种讲不出的滑腻感,这让他非常不适,夜里视物无碍的双眼也在此刻收到影响。 “一股死人味。” 龙椅上哪位是真不屑遮掩,入山无禁制,凶阵天机不曾遮掩,这万人坑也只是靠着草木自行生长来遮盖。 眼前低洼盆地中,无数铁甲槊刀破土而出,因年岁久远,大都损耗严重,又因材质稀缺,未曾彻底腐朽。 深挖下去,说不定能刨出两具尸骨。 虽不知宫廷血案发生了甚么,以至陈王满腔不甘,不惜联合公侯子孙数次起兵,龙椅上哪位又为何像个毒妇,不死不休。 估摸着和村野东西两头争水没有区别。 贺俶真神色嘲弄,这些天横贵胄还真是一个德性,为了下那张椅子打生打死也就罢了,非得累及百姓,千里饿殍才甘心,日后得了机会,非要拽着天子发髻磕头,如此才能解气。 这地虽看着明了,细想下就晓得不简单,不然州府那边不会草草了事,当然,畏惧“天威”也有可能。 贺俶真就无所谓。 以往修行都是内视己身,而这次他将扶抱大日冲虚法的范围扩散至整座盆地,不论时日多久,他打算长久在此,直到所有气息炼化吞噬。 贺俶真周身纯阳似火,整个人如鼎炉炉膛,大放火光,三丈内气息通红,无数阴煞怨气又如碳屑,齐齐涌入炉膛。 “又是个道人。” 突兀传来声响,火光蒸腾着云雾瘴气,有一战马驮着将首,同热浪一道走来,随着距离加进,战马逐渐奔走起来,马蹄声震,那将首离着贺俶真还十丈远,悍然抽刀蓄势。 贺俶真听他讲话不觉一惊,这阴灵早先悄无声息,眼下走哪里出来?既已死去多年,如何开得了口,哀牢山难道还是养尸地么? 不及多想,将首战刀离他头颅只有三寸,贺俶真侧身拔剑,一脚踢断马足,趁将首翻转下马之际,倒持长剑甩出,连人带马一并钉在地面。 将首正要以牙还牙甩出战刀,却被踩住手腕,又被一拳砸在胸口,铁甲当场破碎。 贺俶真低头看去,问道:“你有实质躯体,绝非寻常英灵,既能看出小道门派,想必还有神志,因甚无故伤我?” 将首身躯逐渐腐朽,空洞的眼眶紧盯着他,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死……国……” 顷刻间,山河震动,天地刹那转为暗红色,大地撕裂,从中冒出无数战火黑烟,旌旗大纛遮蔽天空,无数阴灵显化生前姿态,再次冲杀! 此时场景,才是真正的战场遗址。 血火翻腾,术法神通散如流光,身怀伟力者,更是拳倾大岳,陈王竟是以万人厮杀数十万! “裹挟这样的大势,当年的公侯子孙强至何种地步?!” 正当贺俶真沉浸心神之际,厮杀场景激荡一空,一块高如牌坊的石碑镇压而出,上撰八字古文。 “李嗣敕令天嶽战祇。” 李嗣,本朝天子,当今皇上,这八字是他亲自写的。 难怪州府来了便走,见此战祇,那个敢留?见识大战画卷,那个能留?陈国李嗣要人死,那个不会死? “这那个能破?!” 贺俶真做了预料,也不曾想这处竟是李嗣亲自镇压的,修为欠缺,以至落个心有余,力不足的下场。 可这样退走,他又该往何处去? 修行于他何益,还能点亮画卷么? 对于这样的结果,贺俶真是些难以接受的,战祇镇压龙兴之地,岂非斩龙,断绝国祚?他李嗣脑袋让陈王打傻了? 更无法理解,宫廷血案,本就帝王之家那几位兄弟的倒灶丑事,一切起因在己身,何必怪罪他人? 贺俶真挥了挥手,脱离真正战场遗址,继续炼化也无意义,不和当年解决村野瘴气相同,这次结症在于李嗣,继续炼下去,就是和当今天子遥遥斗法了。 也可以如此说,在阴煞怨气爆发前,苦县生死,只在李嗣一念之间。 云雾愈发深重,天色昏暗,下起绵绵细雨,雨虽小,落在荒野山林,声不小,贺俶真看着沾上雨水的槊刀,伸手拔了出来。 能在战场持槊刀者,必有不同凡响之处,可惜折戟于此,终成黄土。 贺俶真以袖里乾坤收了槊刀,正待离去,忽的悚然,瞬间抬头看去,只见金东华悬停高空,阴恻恻的盯着他。 金东华说道:“这样大意,怎敢惹我?” 说罢双手掐诀,以行云布雨之势,聚拢无数阴煞怨气,在上空下起场血色大雨。 贺俶真似遭雷劈,神色阴鸷道:“那些俗子到底错在哪里,又在哪里对不起你,所以一定要死!” 两地气运连成一块,血雨阴怨煞气,自常人头顶落下,。 暴怒下再次运转太金覆身咒,施以金光炼化袖中槊刀,倾力掷向高空,灵力激荡筋脉,自在而上的撞向金东华。 威势出乎意料,金东华一时未能躲过,竟被贺俶真一击撞烂胸膛,再被激射槊刀砍下头颅。 尸首分离,却无血水落下,反倒如纸人让大火烧了,散做满天余烬,金东华最后嘲弄道:“我敌不过你,却也不蠢,会当面施展术法么?” 说完便浸没血雨中。 贺俶真重重落下,将地面砸出个大坑,心有不甘的看着苦县方向。 意思很明显,在他进入哀牢山之际,金东华便施展手段毒害气运,如今出现,纯粹恶心人的举动。 他唯一的疏忽,就是万万不曾想到,李嗣竟会亲自下场,让他一人徒自辛苦。 不是靠着哀牢山,这妖人掀不起一滴浪来,得势便跋扈,还敢来他面前寻衅,真是不死不知厉害。 贺俶真到了哀牢山,成事有成事的法子,不成有不成的法子,三番五次惹上门来,也该还礼了。 第八章杀了就是 苦县。 万点飞红腥如血。 众人头顶像被残墨浸染的宣纸。 一片灰白腐朽。 老庙祝岑晟望穿秋水,巴巴地等着贺道长身影,身边还站着两人,撑着同一把伞,马二和杜倩。 二人办事利索,安葬好老侍郎去了城隍阁,虽不曾见到贺俶真,却碰到准备回县府的陈礼,问后才知他去了哀牢山,又听老庙祝在城外等着,二人商议着一起来了。 岑晟伸出手,接了些血雨,良久后叹了口气道:“合该苦县遭此劫难。” 他命数被栓在城隍阁,最先察觉变化,事情本末知晓个大概,有些悲悯在心,但更希望贺俶真回来时无恙。 马二转过脑袋,问他道:“老庙祝,道长都去了,怎下起了血雨?” 岑晟转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看杜倩,再看看自己,马二疑惑转头,被惊得蹦了起来。 “杜姑娘你要死了!” “呆子,胡说什么!” 杜倩收回视线,朝马二瞪了一眼,忽地又呆住了,微微颤抖地拿出铜镜,照了照自己,随后把铜镜往马二身上拍去。 以往是朵苦县白莲,眼下是一碟黄花菜。 马二接过铜镜,神情恍惚地看着镜内的自己,那蜡黄脸色,好像死于非命一般,他喃喃道:“我们要死了么?” 风雨欲来,二人心底悚然,一股不安充斥于心头,天色渐垂,压得他们心慌鬼打墙。 岑晟开口道:“道长还未回来,你们也不消哭哭唧唧,他是个极好的人,难道还怕他不管你们么?还是这会儿挂着泪水,见着道长时好报丧?” 听他一说,二人虽有惶恐,也不答话了,同先前一样候着。 苦县景致原本是很好的,城外荒野有桑麻,竹篱茅舍帘子高扬,有卖酒的住着;还有卖茶的红火炉,仕女游人都在的桃柳争妍地,更有三十六家不用提的花酒店和管弦楼,美人名士处处皆是。 如今却毁了,这样的景致苦县许久没见到过,今日血雨,时时有散人争着入城,因低头赶路,动不动就撞三人身上,马二和杜倩虽打着一把伞,可也被撞湿了,老庙祝披个大黑袍,早便湿了。 血雨骤然大了起来,似雨打芭蕉叶,像无数红珠子碎在地上,溅得几人视野模糊。 天色愈发暗了,城外无一闲人,这让等待之人多出几分不安,开始担忧是否出事了。 马二心中焦急,与杜倩再商议会,不如二人往多走几里,说不定就能碰见道长。 杜倩点点头,心想血雨渐大,可手中举着伞,不算大事,道长安危要紧。 正往前迈步,发现身前雨幕站了一人,差点撞个满怀。 “道长!” 杜倩欢喜喊道:“妾身正要去寻,你就回了,可见道长‘福感及人’也是念着妾身等人。” 贺俶真点点头,再看要说话的马二,提前说道:“县衙时同你讲过,不得冒失莽撞,你不好好候着,要去哪里寻我?这异象你看不清么?已感染自身不清楚么?” 又对杜倩说道:“既要拜师,就该潜心笃信,老实本分,不要做些多余之事,害人担心,不知道么?” 马二和杜倩看他气质阴沉,言语甚严,就把原来的话憋着,答道:“晓得了。” 岑晟走来说道:“也是担心道长,况二人尚未修行,自是分不清利害,回吧,不说他们了。” 四人一同回去,贺俶真为岑晟撑着伞,马二杜倩则跟在身后。 贺俶真说道:“小道失策了,不曾解决哀牢山阴煞怨气,反让贼人钻了空子。” 按照心中所想,只要解决哀牢山,苦县之事就完成大半,金东华不论怎样都无所谓,再敢造孽,杀了就是。 眼下则反了过来,金东华死活于大局无碍,根源仍在哀牢山,此事或真无办法。 岑晟对此淡然许多,笑道:“不能怨道长,世情如此,都是些无可奈何的事,往低处想,是苦县劫难,可往高处想,就是陈国劫难了,让陛下弄去吧。” 成也苦县,败也苦县。 贺俶真叹气道:“极承诸公抬爱,小道本该上着心,多做几件大事,哪知此行会着天子名讳,枉费诸公心意。” 走到城隍阁前,走廊桥过湖,桥两侧停着许多舟船,都是用来采莲子的,更早些,还有仕女泛舟游玩,如今是不行了。 因下着血雨,莲农都来廊桥避雨,淤泥污水不停从卷着的裤腿滴落,大片水渍蔓延开来,看到老庙祝来后,怯怯诺诺地往角落挤去,生怕脏了几人。 莲农神情麻木,肤色又暗又黄,布满血痈毒疽,长久遭煞气侵蚀,生气所剩无几,贺俶真看得更深,见他们如见白骨,所作所为似冤魂一遍遍重复身前动作。 魂魄得以寄居人身渡世,本是天下最大造化,可这几个采莲人还算是造化嘛?他们当真是和我一样的活人? 贺俶真恼火得很,丢下几人快步离去。 “直接去主殿。” …… 城郊,乱葬岗。 黑鸦盘旋高空,聒噪的喊声混杂着阴风,说不出的悚然,日子一久,这里就变成一处死气极重的山头,因大坑中堆满尸体,这也成了阴鸷秃鹫的觅食地。 自城内动乱,一些无法安然下葬的枉死尸体都扔来这里。 “嗬!” “臭牛鼻子!早晚要你死我手里!” 尸堆深处,怒嚎声划破寂静,惊起大片黑鸦。 大量尸体皲裂散落,四溅开的血肉又重新合在一块,粘成一具新的身体,只是面容未曾变改。 赫然是失算的金东华,原本是靠着术法和贺俶真周旋,恶心他时顺带拖延时间。 他哪里想得到,贺俶真出手这样凶狠,三拳两脚把他替身打了个稀烂,而替身寄托着魂魄,本体伤得也不轻。 金东华捂着心口,运转功法《黑尸聚阴术》,把整座乱葬岗阴气都吸来炼化,修补伤势。 “师傅既说我成丹之机在苦县,断然不会是假,而今那道人清楚了哀牢山根底,眼下心思定然在我,时时刻刻想着找出来杀了。” 金东华心思急转:“不能再拖,需尽快起炉烧了城隍阁,好成我金丹,助我脱俗。” 念及此处,他一个闪身,瞬息没了踪迹,留得满地黑鸦秃鹫尸体在此。 主殿内。 木胎神仙中的妖人悚然一惊,忽感厚重道气传来,定眼看了过去,只见贺俶真跨过门槛,取下长剑站立在神像前。 “你是哪家修士?金东华在哪里?!” 贺俶真眼睑低敛,持剑盯着木胎神像,看着精神凶恶,架势甚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它当柴火劈了。 老庙祝晚些走来,听他说话后奇怪道:“道长在和哪个说话?县老爷不说金东华已死么?” 贺俶真对他说道:“老庙祝糊涂么?!有妖人鸠占鹊巢,夺了城隍爷宝座,眼下就在木胎神像住着,小道问的就是他!” “至于那金东华,他手段多着哩,县衙是他,昨夜扰小道看书是他,今日钻空子行云布雨,带来阴怨煞气的还是他!” 岑昇又惊又怒,说道:“这贼人,偏有许多倒灶事要做!” 贺俶真剑指木胎神像,厉色道:“要死趁早,今夜子时前小道在厢房里候着金东华,等不到他,先拿你开刀!” 说罢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第九章 鼎炉 云雷一鼓天作怒。 风雨似河坝决堤,水流似蛇乱窜。 百姓纷纷闭门闭户,满城无一明亮处。 城隍阁香火也都熄了,残烛余烟飘至外头,一会儿就消弥了踪迹。 西厢房里,两把长凳围着地炉,炭火噼剥作响,锡壶热水在上头烧着,四人围炉而坐,一声不吭。 杜倩低着头,时时看向和她对头坐的贺俶真,她觉着火光映衬下道长,脸色看着总算柔和些,还很认真。 “有些莽撞了。” 良久,贺俶真抬起头,看着二人说道。 “啊?是嘞,城外道长说过的,我已经晓得了。” 杜倩和抬头的贺俶真对视一眼,莫名慌张红了脸,在炉火下不显异样,只是说话有些磕磕巴巴。 马二也立马答道:“是嘞,我也记住了。” 谁知贺俶真摇摇头,说道:“是我莽撞了,在主殿说要等金东华,是不曾考虑你二人安危,稍后他若来,不论生怎样个事端,你二人不得出门一步。” 旋即把剑递给岑昇,说道:“这剑暂且留这,请老庙祝拿着,帮忙护着二人,设使小道敌不过金东华,也不至于将他们置于险地。” 岑昇接过剑,不安道:“那妖人果真有大本事,能败了道长,老朽如何护得住杜姑娘与马先生?恐有负所托啊。” 贺俶真摆了摆手,说道:“老庙祝不须忧虑,小道死前定会做些事,今夜他注定讨不了好。” “既是这般,老朽便推脱不得了。”岑昇收起长剑,朝贺俶真打了个道门稽首。 贺俶真起身还礼,随后提起锡壶,把苦丁茶烫了个滚熟后递给几人。 把事交代清了,房内又只剩下炭火声,及吹拂热气声,众人心思各异,岑昇闭目养神,杜倩不时偷看,马二欲言又止。 马二抿了抿嘴,还是问道:“如道长这般神通广大,又学了道门科仪,可见世上还是有许多宗家门派的。” “都言正道扶危济困,普度众生,怎除了道长,不见其他神仙来,是这话说得不真,还是离着苦县太远,神仙老爷听不见也看不见?” 贺俶真闻言略感诧异,脸上难得露出笑意来,他答非所问道:“你若修行,学了术法神通,会怎样处世?若有修道有成,会让眼下情况变得怎样?” 马二思索一会,喝口茶水道:“前者不晓得,后者应当比现在好许多。” 贺俶真笑了笑,说道:“仙家宗门是有的,离着也不算太远,距苦县东南七百里处,有一大宗,称天虚府;正东五百里处有一道观,称飞灵宫;州府绛州在西北,要走一千二百里,是座大城,其余便不提了,太远。” “他们各有道统,脉络分明,依你们目光来看,都是活神仙,至于为何不来苦县,我是不清楚,或许天晓得。” 陈国立国数百载,疆域算得上广袤辽阔,也有个十四州,下辖许多郡县,又有灵气充沛之地,修行势力当然不会少。 “有道长还不够?”杜倩朝马二眨了眨眼,说道:“神仙再多,愿意教你么?会在市井同你耍么?” 马二实诚,说道“不会。” 几人都笑了起来,沉默气氛松了不少,混着热水沸腾声,炭火噼剥声,渐渐地连屋外雷雨也不闻不问了。 …… 城隍阁主殿。 香火不存,火烛不明。 木胎神像上,好像罩着一层天青色的薄纱,嘎吱声不断传出,许多裂缝顺着纹路散开,神像本就斑驳,如此更显败落。 神像眼珠原本呆滞,下一刻泛着淡绿荧光,两道青色光芒喷了出来,在供桌前缓缓汇聚成一道扭曲身影。 正是夺了城隍爷宝座,寄宿于木胎神像的妖物,如冤魂在殿内来回飘荡,它若是人,定会传出急切的脚步声。 要问何种妖物本事这样大,能夺城隍宝座,最具本命天赋者,当属大妖鬼车,只是不知何种缘故,使得它以魂灵姿态存世。 鬼车早已把事告知金东华,却迟迟不见人来,如何不急?若非舍不得这样一个好去处,此刻都要破窗而逃了,它可不敢试长剑锋芒。 忽然,地上涌起一阵阴气漩涡,大量血肉凭空出现,慢慢地拼凑成一具完整身子,灵光飞入身体,金东华就这般无声无息的来到城隍阁主殿。 鬼车见他终于赶来,急急上前说道:“昨夜才试过那道人深浅,他不过出言捉弄一番,你又何必寻衅于他,趁人去了哀牢山,下起一场血雨。” “如今惹得他撕破脸皮,找上门来要杀你我,这可如何是好?你或真有本事,也不该意气用事,误我性命。” 金东华面色淡然,开口道:“多说无用,你我走上这条修行路,这一天迟早要来,容不得半分退却之心。” 半年之前,金东华听师尊讲话,说他成丹之机就在苦县,于是他辞了师尊,来了此地,或许是修行功法相近,金东华感知到了鬼车存在,但误以为是城隍爷本尊,所以不曾相交。 直到某次金东华撞见鬼车吞食香客精气,才知这是个假冒的,妖物因来历特殊需吞食精气,妖人因肉体特殊需吞噬血肉,当即一拍即合,共谋大事。 恰逢哀牢山之事,金东华冒出个荒唐想法,借助阴怨煞气,他要炼了整座苦县! 把苦县做鼎炉,城隍阁当炉膛,百姓俗子是炼化的宝物,阴怨煞气就是碳屑,阴阳养鬼宗术法,就是大火! 鬼车知他所言不错,可如今刀架脖子上,哪管甚么退却不退却,大道再宽,也要有命在身才能走,适才方寸大乱,也是为此原因。 金东华说道:“子时前见不到我,他便拿你开刀,那道人当真说过这话?” “这如何有假。” “他要等便等,要来就来,你我就在这里。” “那便……开炉?” “开!” 鬼车闻言后躯体闪烁,又进到木胎神像里头,主殿内刹那鬼火森森,一片幽绿充斥四方空间。 人死则魂灵归去,生气流逝天地,而葬者,则乘生气而上。 鬼车就是遵循此理,把苦县所藏精气、生气当作飨宴,会请五脏魂灵,以此为修行根底,重塑肉身,超脱鬼物范畴。 金东华扯出张九宫八卦图,这图较世俗不同,十二地支从内走起,中间后天八卦不变,最外头才是中央九宫。 随后手指并拢作敕令诀,朝着木胎神像重重一指,呵斥道:“去!” 九宫八卦图如蒙大赦,飞速将神像裹了起来,如害了发溃流脓病症之人,全身裹满绷带一般。 主殿坐镇城隍阁中心,神像发生异变,整座苦县的气运风水瞬间倒转过来,就连五行生克也逐渐显化。 郊外大湖阴气氤氲,底下水草状若无数黑发,一股脑全冒了出来,发疯似的攀附缠绕城隍阁;妖风自仪门吹入,杏树槐树张牙舞爪,纷纷聚拢从城内游荡而来的精生二气,再循着根系纹路,一同被带入主殿神像中去;连着千家万户的地脉翻滚,城内数十万百姓,不论念经的、磕头的、打更的、守夜的、入眠的,皆是睁着眼,面色诡异的盯着城隍方向。 金东华万事俱备,就差一场大火开炉,炼了整座苦县,于是摆出血旌、黑纛、红伞,魂幡四大法器。 “阴邪聚散,百鬼游天;五方增损,冥煞遮天;千幡引魂,血肉作弦……” 此法正是阴阳养鬼宗大法之一,也是他的修行根底——《阴厄五秘》。 幽绿鬼火烧成一座鼎炉虚影,荒郊村野的秽气,将死未死的怨气,不得其死的憎恨,沉寂已久的气息在城隍爆发出一阵如酆都地狱般的阴寒。 木胎神像被画满符箓的九宫八卦图缠绕包裹,意味着城隍内外天机,皆被遮掩了去,期间再有修道士途径苦县,就是瞧出古怪也不晓得古怪在哪里。 因号令四旗,加之运转邪法,金东华额头青筋,双眼猩红,发咒临近末声,届时凡属活物者,就如同被抽血吸髓般,身体魂灵迅速干瘪下去,而他则会突破结炉,炼成金丹,更能摆脱这具让他恶心的身体! 金东华将功法运转到极致,怒喝道:“火……” “喀喇!” “嘭!”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沉闷声响如水下巨石撞击地底,金华面部发生夸张形变,随后整个人都扭曲了起来,直接凿入墙中。 贺俶真破门而入,手臂横扫重重砸在金东华脸上,待对方要起身时冲了过去,一拳揍个满天星,五指摁住其面门提了起来,并把昨夜的一句话又说了一次。 “你等皆要死于我手了。” 第十章打生打死 贺俶真不是讲道理的老学究,岂能本本分分等子时再来,好死不死正好撞见这紧要关头。 木胎神像里的鬼车被这变故一惊,忙变出数位手持火签铁叉的鬼物,不由分说的举起铁叉,照头甩去。 贺俶真转头看去,见铁叉沾着阴毒煞气,一时不好碰它,正要提着金东华去挡,一面黑色大纛铺面扫来,还有红伞更是古怪,张开伞骨悬他头顶,丝丝缕缕的黑气垂下,似一座镇压小塔限制着他。 四周险象环生,不得已贺俶真先捏碎金东华脸庞,再把他甩向黑纛,一个缩地成寸,站在六尺之外。 聚拢大量新鲜血肉的新躯体,两下被打得破破烂烂,金东华此时脸色狰狞,满身毒怨如剥皮恶鬼,将松松垮垮的脸皮撕了下来。 金东华脸上血肉淋漓,嘲弄道:“你术法无甚厉害,只拳脚重些罢了,鼎炉虽未完全开启,却也给此地又蠢又愚的俗子点了柱血香,香灰落尽那一刻,还是我赢。” 似为了印证这说辞,他面皮竟快速生长,只一会儿就恢复如初。 这血香就如拿血肉精气铸就,气血充足的汉子好比大香大烛,燃得久些,可以晚些死,稚童次之,老者再次一等。 也算不该死绝,最短命的也还有一炷香的光阴可活。 而血香燃起的烟火,就是纯粹的气血精气,顺着鼎炉法阵涌入妖人妖物体内,今夜要将其打杀,较之往常可难了。 贺俶真神色冷淡,说道:“世间倘若真有功德一说,今日就是死无葬身之所,也不枉小道走上这一遭,为此地求个安宁;世间或真有鬼吏端坐酆都阴司,今等就是再受用不尽,去了阴司也要判个有伤天合,损害造化的死罪。” 话音一落,贺俶真直掠而去,原地只留得残影,感受到劲风的金东华脸色一变,使唤血旌似红绫,升起片大红血幕护在身前。 血雾蒸腾着毒煞,落在周围似消融雪花一般,常人挨着就是个死,此外更能引魂动魄,惑乱人心。 始料未及的是,贺俶真看也不看他,金光闪过眼前,木胎神像连带底下神台被踹得倒退数丈,鬼车被这怪力道人踹得脸色一变,急忙生出四条锁链去捆他,可是论迅捷,它就是再快也比不得术法加持的贺俶真。 贺俶真腾跃一丈多高,躲过锁链时顺便摁住神像头颅,一把将其掀翻在地,声势浩大之余,主殿都跟着晃了晃。 双指并做剑诀,太金覆身咒衍化而来的金光咒亮彻鬼车瞳孔,正要打碎它头颅的贺俶真陡然一个侧身,剑诀往后甩去。 “轰咔!” 雷鸣声暴起,原是金东华驱使的大团煞气罡刀砸来,与剑诀直直地碰在了一起。 “罡风化刀?”贺俶真变化剑诀,手臂竖于胸前,神色阴鸷地看着对方:“小道也会。” 天涌罡风,地起兵煞,有形销骨立之能的天罡地煞咒充斥主殿,刹那间同煞气罡刀撞在一块,锵铮声密如蜂群,四周顿时满目疮痍。 不同的是,贺俶真竖于胸前的手臂往后一伸去,再以抽甩之姿,迅猛地往前送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金东华目睹此景,开始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瞬间脸色大变,完全不顾形象在地上翻滚,咚的一声,在他原先所站位置,赫然出现一道裂缝。 捕风为刃。 方才贺俶真抽甩而出的,正是凝罡风为实质的刀刃,因难以感知其存在,故防不胜防。 贺俶真故技重施,速度逐渐快了起来,身形起伏,腾挪不定,双手如车轴轮转,一时之间,主殿内仿佛有千百把兵器飞来。 横梁、檐柱、额枋被砍得沟沟道道,摇晃得几欲坍塌,金东华则如散家之犬一路逃窜,狼狈至极,那木胎神像若非有九宫八卦图缠着,此刻恐怕真被当做柴火劈了。 “狗头道士!” 金东华心底悲愤欲绝,身上血肉剥落在地,他就如一位画作大家,于冬日严寒之际,画笔沾上染料,轻轻地印在雪白宣纸上的朵朵红梅。 …… 厢房内。 主殿动静太大,即便马二杜倩也听了个清清楚楚,那时时传来的震动,好比大锤敲在心口,心慌害怕之余还有些担忧。 杜倩坐在长凳上,弯腰时手掌抵住额头,主殿每传来动静,她都会挣扎着把眼闭上,不设身处地,很难体会其中意味。 马二或站或坐,除惶恐不安外,还有许多无力感,他觉着哪怕是有些微末道行也好,这样也许能随贺俶真一起去主殿,不至于这样着急忙慌,接着打定主意,今夜一过,怎样都要学门修行法子。 二人心思都在贺俶真身上,故始终不曾察觉,岑昇为不吓着他俩,已经将大黑袍遮盖面容,双手缩袖子里头去了。 命数被拴在城隍阁甲子的岑昇,不止是老庙祝,还是苦县守夜人。 细看黑袍下,无数状如蛛丝的细线缠上躯体,这一条条的都是因果丝线,为苦县消劫,非一人之力能成,没他或是不能度过的。 …… 金东华脸上纵横交错,隐约可见白骨,靠着无数气血精气,真让他抵御了天罡地煞咒,在他身旁两侧,立着两位青面与红面獠牙的鬼将,俱是鬼车敕令而来。 血香自点燃起,已烧了三分之多,这样下去,苦县人死绝前,这两头妖物如何都死不了。 贺俶真灵气消耗颇多,手脚已不如先前那样重,当下收了所有术法,默默调养气息,同时想着怎样破局。 “牛鼻子多管闲适,我就是把家家户户杀个精光,又在哪里碍着了你,道力不涨丝毫,还搭进许多灵气。” 金东华抹了一把脸,擦去血污道:“这要管那要管,活该成不了事,去了哀牢山又灰溜溜地跑回苦县。” 贺俶真一笑置之,从袖里乾坤拿出样破损兵器来,战场遗址中拔出的槊刀,除去断裂位置,还长有十二尺。 金光咒覆盖缠绕槊刀,霎时间威势大曾,贺俶真上次这样施展手段,就觉着格外顺手,于是生出一种直觉,扶抱大日冲虚的仙人,他所用仙兵,会不会就是槊刀? 真伪不得而知,但不影响他今日杀妖。 金东华见槊刀,心里不免发怵,上次去哀牢山寻衅,正是这把兵器将他头颅砍了个稀碎。 槊刀拖曳金影,贺俶真已然出刀,寒芒劈杀而下,青面鬼将举起铁叉去挡,却齐齐被砍成两段,红面鬼将见此横扫千军,哪知被拽住铁叉钢刺,一把夺了过去。 贺俶真夺过铁叉,朝金东华掷了过去,同时挥动槊刀,再将红面鬼将拦腰截断,自此两位鬼将皆化青烟散去。 金东华隔飞铁叉,收拢红伞冲向贺俶真,准备近身厮杀,绝不让他有耀武扬威之机,红伞品秩高明,双方碰撞数击,竟不见丝毫破损。 到是这持伞人吃了大亏,槊刀几次砍下的震颤余韵,全落在金东华几处关键窍穴,导致运转窍穴修为如淌水过河,受到极大阻滞。 这也让贺俶真瞧出些门道,这妖人由内而外,其实是会积压伤势的,他早先出手只求个力字,想要迅速镇压,当下才知是错的。 于是金光咒灌注刀尖,使得锋芒外露三寸,再踏地前跃,仍旧以劈砍姿态落刀。 金东华见他锋芒虽盛,可招式不变,倒也也壮着肥胆,以云横山顶之姿硬接槊刀,就是是接它不住,再把皮肉伤了,也可靠着城隍气血恢复。 贺俶真见他不知死活,拧转腰身时槊刀以截枪式架住红伞,收拢右腿自上而下的撞了过去。 膝腿如撞鈡,金东华胸口瞬间塌了下去,当场撞碎墙壁飞入杂间,正要召回脱落红伞,又被贺俶真踩住他左手,友手则被槊刀钉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贺俶真手刀贯穿金东华,直接握住他整条脊柱,说道:“不知你这九窍百骸比之寻常修士有何不同。” 金东华无丝毫反抗举动,反朝着木胎神像呵斥道:“你个亡物,再不施展手段,今日我便算死你手里了!” 被掀翻的木胎神像一个蹦哒,在听金东华喊声后竟又立起来,血旌,红伞,黑纛,魂幡绕着神像快速转了起来,还拖曳着百十条煞气。 一股不安蓦然笼罩心头,贺俶真当机立断,施展缩地成寸,退到了主殿大门处,外头黑风似刀,血雨当头,内里阴怨煞气无数,鬼火幽幽,城隍阁已然成了森罗场。 贺俶真哪怕退却迅速,却也慢上一步,等闭眼再睁开,四周场景俨然脱离了苦县。 入眼景色,是乡野,是麦垄青青。 第十一章愿景 这夜里雨势浩大,风似连弩离弦,紧过天地吹起龙卷,不知横扫几家门户,若大的苦县竟无一线之明。 云层走天上下来,聚合着无数精气,作漩涡状垂在城隍阁上空,精气先是如水银倾泄鼎炉,又让瓷瓶般的鬼车吸收殆尽。 气血走地脉流出,只是淌过就将仪门两侧的杏、槐树养得枝干虬结,张牙舞爪,作为血池金东华更不消讲,浑身血气滚滚,一直有新的肉芽冒出。 前者三阳境,后者结炉境,故它“二人”此举又契合着结炉成丹之理。 黑纛、红伞、血旌、魂幡兀自转动不停,中间立着的贺俶真像个大黑茧,让蔓延来这的黑发缠得严严实实。 不同外头的生死阴阳,贺俶真神色恍惚地看着眼前村野。 时节好,风景也是好,走过田垄看稻,几个妇人和汉子在那里劳作,有穿杏色外套的,也有穿藏蓝色的,等到出了汉水,又把外套脱了放在田垄垫着,一起说着话。 还有几位女客走在水渠旁,手持黑纱香扇遮着些日头,有位大概是热了,拖去鞋袜,露出白净小巧的足掌来,脚趾头圆润似玉,粉粉的。 她扶着同行友人,笑着把脚放进水渠,一遍遍的在那里玩水,不时把水花溅在身旁女子身上,惹来阵阵娇声笑骂。 “小道这是……” 贺俶真无意欣赏莺燕,只把手掌拿出来看了看,他能感受到所见几人的情绪,但人身灵力消耗都是真的,城隍厮杀也就做不得假,怎会来了这里,这又是哪里? 走完田垄,又走了二里路,见到一户户的人家,有许多挑着担子的卖货郎在,卖酒的,卖茶的,卖饼子的。 他还是无法确定,看见不远处有一山岗,于是又走过去看看,过山门一步步上去,清风徐来,有出彩女子迎面朝他走下,擦肩而过时香气扑人鼻子。 要说开口问是不敢的,贺俶真很清楚,自己肯定是着道了,这里必然是假象,走许多路是为了丈量这里的大小。 上到山岗不见顶,左右看了,发现还有小路径,复又走了上去,百来步后视野突然开阔,有户人家在这里住着,四周都用矮墙围着。 贺俶真走过去,发现有个妇人正在哺乳婴孩,那妇人发现门外站着位道人,脸色立即红了,仓皇扯过衣物遮挡。 随后走进屋内放好孩子,走出来想要问一问那道人,是不是云游来了此处,想要讨一杯水喝,可已经不见人影。 贺俶真下山走去,眉头紧缩在一起,从田垄至此,那个妇人是唯一见他后有反应的,先前不论田野的妇人汉子,女客卖货郎,还是上山时遇见的貌美女子,无不当他不存在。 “这些孽畜,还有手段可以耍。” 贺俶真走下那条小路,打算画个破障符,试着强行破除此地,若行不通就麻烦了,血香还燃着,一刻耽搁都不得。 正当思索时,四周突然火起,大火燎燎,入眼一片赤黄,贺俶真脸色变了变,蓦然想起了山顶哪位妇人与婴孩。 可转过身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山顶,大火早已吞噬那户人家,只能看见一道左右冲撞的人影。 正是那妇人面色焦急绝望,想要抱着怀中婴孩冲出大火,奈何火势强盛,又有大风助威,费劲气力也只得原地打转。 贺俶真想以太金覆身咒覆盖全身,直接冲过去救出那妇人,可不知怎的,此刻的他好似魂飞主殿的那一夜,对此只能看着。 “哇——” 突如其来的婴孩啼哭让他脸色苍白,想要冲进大火救命,可对此根本无能为力,过不多时,那妇人的哀嚎声也传了出来。 妇人把婴孩死死护在怀中,可如此高温那个婴孩受得住,声声啼哭之下,妇人受着烈火蚀骨之痛,内心焦急绝望,还要目睹亲子惨死怀中,发疯般想要冲出大火。 贺俶真脸色难看,内心同样生出一股无力与绝望,这时又有道鬼神可诛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那牛鼻子躲得深,以至于废我许多力气,待寻见他定要活活烧死!” 抬头看去,赫然是妖人金东华与鬼车,它此时一脸得意的看着火中母子,巴不得对方乱冲乱撞,好让它多多观赏。 又转头对鬼车道:“听闻逐鹿山有一温养魂魄的好去处,待炼了苦县,你要好好陪我走走。” “老子就在这里,你是瞎么?!” 贺俶真语气阴寒道:“今日不管天门大开,又或是幽冥路通,我敢保证你那都去不了,你一定会死!” 话虽说出,可不知为何,金东华亦是当他不存在,大手一挥,将那母子烧为灰烬后直接离去。 满山破败余烬,山风吹过,贺俶真又无碍行动,他慢慢的走了过去,伸手着地上痕迹。 “愿此界无灾无难,清净悠然。” 贺俶真脸色平静,他已经明白了,不论对方手段怎样离奇古怪,假象与否,总还在术法范畴,收敛好道袍,且在地上盘腿坐着,心中念着扶抱大日冲虚法。 道无高低,术法还是有的。 主殿内。 辛苦主持着幻境的金东华眉眼飞扬,眼前黑发缠绕越发紧密起来,说明贺俶真正缓缓沦陷其中,如此不枉他将许多亡魂融入秘法。 黑茧里头,贺俶真看见的许许多多人都是真的,画面进程轻微跳动着,是因他们身前本做着不同的事,死后一齐被拘押进了四旗。 血香燃烧过半,再过一刻光阴,就能炼化一地气血重铸肉身,结成金丹脱俗。 木胎神像中住着的鬼车炼化无数精气,二者已有了融合迹象,木胎生长血肉,鬼物再变大妖。 “术法怎样?”鬼车和神像融合,木胎脸上也有了情绪,它不安问道:“能困死那牛鼻子么?” 金东华说道:“大局已定,料他手段用尽手段也逆转不得。” 不知是否因不安生出了错觉,鬼车总觉着那些黑发正收缩着往后退去,只好再问他:“是我错觉么?这术法总在退却。” 金东华脸色晦暗不明,逐渐难看起来,错你娘个错觉。 “呲呲。” 无数黑发在此刻似遇见熔炉,霎那化作青烟散去,后头黑瀑也如潮水退去,那穿着道人影忽得凸显出来,马上又能出现在二人视线。 “动手!”金东华大喝一声,血旌黑纛化夺命枪,红伞化帷帐落下,魂幡带着鬼魂凄厉哭声扫过。 鬼车唤出增损二将,踏着天罡步,手中钢叉倾力朝前掷出。 可全然无用,黑瀑似的长发直接起火,中心大放光彩,贺俶真如一轮白日照耀了城隍,撕开漆黑夜幕。 一线金光撞去,红伞魂幡两大法器当场破碎,金东华右手连带小半个身子被撞出个大洞口来。 金光势头不停,增损二将来得快去得也快,稍微挨着些便碎落了一地,鬼车见金光过来,惊恐喊道:“滚开!” 平地惊雷起,木胎神像成了碎落一地的石块,鬼车心中大恨,为了不受波及,只好收拢魂魄强行脱离神像,以至于魂魄大损,半柱血香的精气功亏一篑。 金东华同样落得此下场,眼神带着怨毒看向那金光。 贺俶真显化人身,撇了眼两条丧家之犬,开始以太金覆身咒加持身体,金光咒炼化槊刀。 第十二章城隍爷 贺俶真槊刀金光大盛,锋刃转为赤红,下一刻只剩残影,槊刀似星火烧穿天帷,鬼车身周的阴怨煞气只一碰就散。 虽冲破囚笼,却不曾改变境地,贺俶真越是要打杀妖人妖物,便越要花费大气力,对方为了不被打杀,只能掠夺吸收更为庞大气血精气。 手刀贯穿金东华头颅,再将其甩向鬼车,槊刀穿过,扎糖葫芦般的把它二人串了起来,而黑瀑中又生出千百黑蛇,如暴雨急射噬咬贺俶真。 贺俶真身似电光石火,槊刀纵横披靡,那串在刀尖上的金东华与鬼车还未落地,四周又升起一血雨腥风。 金东华虽头颅被穿,却未即刻毙命,其口中仍念着阴厄五秘,身外血气翻腾,竟在伤口处生出肉芽,试图裹住那锋芒无匹的槊刀。 鬼车此时修为爆发,周身阴风怒号,鬼气森森,在槊刀束缚下,以上百条黑蛇编成一张死亡大网,若是细看就能察觉,那黑蛇上布满人面,除去撕咬吞噬之能,还要凄厉惨叫扰人心魄。 贺俶真见此扯了扯嘴角,捕风为刃似连弩激射,将黑蛇悉数斩尽,道气涌动激发灵力,槊刀之上金光再盛,瞬间化为一道炽热的金虹,再次将二人拦腰砍断,毒血飘散,空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发腻的腥臭气味。 金东华旁门左道学得杂,一时间血刀,血枪,小鬼,怅鬼,山魁都让它喊了出来,主殿内密密麻麻,被这鬼怪手段堵满了空余地带。 贺俶真只能拳刀不停,不断灭杀着这群杀之不尽的鬼物。 …… 厢房内。 起初贺俶真让金东华和鬼车联手拉入了梦境,老庙祝顿时变了脸色,只因他能以命数感知主殿状况。 贺俶真修为不再浮动,气息又消失不见,若非那妖人在主持着什么术法,岑昇都觉着他身死道消了。 饶是这般,岑昇心中也莫名焦躁起来,又怕惊扰了马二杜倩,他俩无丝毫手段,知道后只会更急,说不定都能强行去看一眼。 不过事情至此地步,他也不瞒着他们了,把大黑袍拖去,让二人看下已经到了那个地步,情况怎样惊险。 浑身蛛丝般的黑线,仿佛有性命的活物一般,周而复始在他体表攀附游动。 “稍后老朽要去主殿,可道长委托老朽照顾你二人安危,故老朽请求二位,万不可脱离厢房,因意气用事而丢了性命,哪怕是为了老朽不失信于道长,也不可生出意外。” 岑昇自嘲笑道:“没得道长来此,今夜恐怕就是老朽面对那妖人了,苦县百姓也定是不能活了,所以老朽能做一些做些,还请二位答应。” 马二同杜倩约莫是太过担心,见了这模样的岑昇竟也不怕,反在听他说要去主殿后提起股精气神来。 “老庙祝只管做事,我们虽是没得本事的小辈,难道还不会听话么,不消多虑的。” 杜倩也说道:“小女等人虽不曾真正拜师,却也将道长当救命之人来看的,自然不会忤逆了他,老庙祝安心去就是。” 岑昇露出笑意,点了点头道:“这样就最好了。” 约莫半刻钟,金光照彻城隍阁,三人神色一喜,眼中似藏着无限风光,杜倩神采奕奕,她脸色本是蜡黄,这会儿竟也因为欢喜而充斥着血色。 岑昇持剑披袍,说道:“老朽先去了。” …… 主殿败落,梁柱已不堪重任,齐齐倒塌,血雨透过顶上大洞倾斜而下,那无数若游鱼般的精气也映入道人眼帘。 贺俶真抬着头,血雨滴落在他眼眸中,精气泛着微光,因此他眼色看着也有些晦暗不明,片刻后把目光扫向鬼车。 这都是让它炼化了,它有何等功德? 百姓对不起它么? 鬼车被那漠然眼神看得发怵,在它眼中,狗头道士神情眼色比它这种鬼物更不似人,看人不是人,见鬼不是鬼,唯一见过的脸色就是阴冷。 贺俶真收回视线,开始看着精气来路的痕迹与气血行走脉络,主殿不破他还看不透布局,以此也能清楚,这两头孽畜的来路很大。 增损二将是受佛家某位发过宏大誓愿的菩萨降伏感化的,今夜却被鬼车屡次请来神念作恶,如此一来,哪位菩萨知是不知? 再看鬼车自身,根脚属大妖一类,却以鬼物姿态存世,不可谓不蹊跷。 嗯? 贺俶真脑海电光闪过,想到了什么,问鬼车道:“你是阴间来的,你见过那位大菩萨了么?那个教你用着法子的?” 鬼车神色一变,若非是鬼物,眼下定然出汗不停。 见它是这模样贺俶真也懒得再看,又问金东华:“小道在边境也杀过你同宗之人,他比你类人,却不及你麻烦,说明你师承蛮厉害的,修行秘法要高出他许多。” 金东华咬牙切齿,死死盯着贺俶真。 “这样辛苦,为的竟是这些。” 一个阴间来的大妖鬼物,学了佛家手段,妄图吸收炼化精气融合木胎神像,生出肉体脱了鬼物。 一个一身烂泥血肉的阴阳邪道,想要吞噬气血重塑肉身,从而夯实结炉境界,使“炉子”变得能承载金丹,为下一境做准备。 贺俶真差点笑出声,说道:“最初你二人肯定不是一起来的,因甚么碰在一起,既是各有所求,怎得不省些力气,把对方吃了看?” 金东华如遭雷击,想起它师尊说它结丹之机在苦县,又想起自己当初为何能在白日里感知到鬼车。 能教它阴厄五秘的修士,会是那种连结炉境的小事都算不出的人么? 人身诞生之处,靠的是血肉么?精气交合阴精,二月有余,胎血精胞凝也。 这是不修行,没天资么?看来是学反了。 贺俶真见它是这模样,更是大笑不止。 笑声尤其刺耳,金东华对此奈何不了,于是毒怨的向后看去,鬼车不明所以,不懂它听狗头道士说话后想到了什么,以至如此看着自己。 看穿对方根底,知道其所作所为之目的,那再来看鼎炉大阵便不难,贺俶真收了槊刀,双手十指交叠,举过头顶活动了下三焦。 门道已然清楚,接下来就是吃。 妖物吞噬血肉精气,那他就来吞噬妖物。 恶心是恶心,该吃要吃。 第十三章城隍爷2 贺俶真既要将它们当作“资粮”来吃,厮杀法子是要换一换的,譬如这活动三焦就很有道理。 人身躯体能分作三段三焦,心肺部是一段上焦,主气之宣发升散,蒸腾气血津液如云雾上升,故又有“上焦如雾”这个说词。 脐肚位是脾胃,是二段中焦,乃是气血生化之源头,它还过滤杂气污垢的效能,因是脾胃沤渍区,故中焦又有“中焦如沤一说。 下段下焦是大小肠结、肾脏所在,糟粕在此如大渎入海流出体外,故又有“下焦如渎”之说。 那道人都要“动嘴”了,金东华仍旧站着不动,眼神死盯着鬼车,看过一会竟把脚步反过来,朝身后走去,眼神里不甘、悔恨、憎恶,几种情绪渲染在一块。 修行问道路上,样样机缘机遇都珍惜,休说过了这村没这店,下一处就是连村也无,这个道理那个不知?金东华因鬼车错失结丹之机,心里头也是恨的。 再与贺俶真搏杀,就是靠着整座城也是不济事的,无非多几人陪葬,手段被识破了去,它没了退路,气急失心之下要在赌一赌,当场炼化吞掉鬼车,以结成金丹! 鬼车见它走来,脸色不由得一变:“狗头道士不过胡说八道,金兄怎的还信他,难道是要说我与金兄相处许久,敌不过他一时乱扯么?” 金东华置若罔闻,拿起残破黑纛,踏步蓄势似军阵甲士舞旗,紧接着黑纛化蟒,两眼冒着血光朝前吞去。 鬼车叫苦不迭,只得化城隍爷擒蟒,与它搏杀在一块,可木胎神像已让打碎,城隍爷就是空壳子,只僵持一会就落了空,被咬去右臂。 “打得好。” 贺俶真见对方已经翻脸,一个缩地成寸闪到金东华身侧,一把摁住其左脸,再擒住它挥拳右手,张嘴便咬。 金东华登时吃痛起来,开始大喊大叫,它感受得到,那些炼化气血的最终去处已由自己变作了贺俶真,眼下它伤势都是实的。 接着就是发癫发狂的白额虎般,疯狂扑腾出招,要把这比它更像鬼的疯道人甩脱。 现在不必先前厮杀凶猛迅捷,却更血腥癫狂。 贺俶真见它像“过年猪”,自己一时竟有些摁不住,于是又退了回来,抹了抹嘴里血污,笑着把目光看向金东华。 吓疯了的金东华不管不顾,收了黑纛大蟒,紧紧缠着身体,头颅左右张望,满是毒怨地看着贺俶真与鬼车。 “降生此天地,你们人人憎我恨我!” 金东华记起恐惧事,癫狂一样说着话:“我无皮无肉,那群人就要无情无义,无怜无悲,难道杀了他们是我错了么?!” “狗头道士三番五次坏事,不伦不类的孽障害我多矣,这城里俗子又蠢又愚,连君王都要杀,我杀不得么?!” 贺俶真眉头皱了皱,不知是否吞了它血肉的缘故,总觉不对,便说道:“你收了阵法,关了鼎炉,小道定然会听你好好讲话,在这之前,没哪个能憎你杀你。” 金东华大喝道:“不关!你道貌岸然,谁要信你!” 金光转瞬即逝,槊刀把金东华钉死在墙,风刀划过四壁,鬼车魂魄似薄雾飘荡,神色愈发痛苦起来。 贺俶真正要在出手,忽地又停了,把手掐算一二,算出血香只余得三分之一,心中不禁焦灼起来,时辰一到,苦县不说死绝,大半人全要死的,这般就是杀对方千百次又有何益? 天罡地煞咒施展不停,风刀滚动如笼把鬼车罩了起来,径走到金东华身侧,贺俶真握着槊刀,一改先前神情。 “已成之事小道不愿再提,也能既往不咎随它去了,可你有话要说,神像已破,鼎炉效果怎的还在?” “我不会说的,天下道门是一样,你或真有不同,可又于我有何益呢?” 金东华道心破碎,生不如死,贺俶真道力再高,无可奈何。 这时有人冒血雨走来,开口道:“道长不必求那妖人!” 贺俶真听见这话一个回头,刹那缩地来至他身前,以手相搀道:“老庙祝既有办法,还请速速决断。” 岑来人正是老庙祝岑昇,他虽浑身因果丝线,可眼下紧急,贺俶也顾不得担忧,知他拴着命数不易,可二人辛苦至此,为得不就是苦县,有何衷肠事只待日后再讲。 岑昇把剑还了,快步走到神像台座处,接着似抽筋扒皮般,将因果丝线活生生地扯了出来,随即念着城隍古咒,把丝线截断天云,接连地脉。 “道长先把妖物看住,其余事让老朽来做就好。” 贺俶真见状收了天罡地煞咒,炼化长剑一把钉死鬼车,至此妖人金东华,妖物鬼车皆被降伏,当下只剩苦县风水命数。 无数丝线在续接瞬间,一股庞然气运顺着丝线发散,岑昇似星树火花,天风卷去云层,持续半日的血雨终于收住势头不再落下,鼎炉效果在这气运下如春阳照雪不复见,散落到各处的木胎神像碎块被丝线缠绕拾起。 “道长!” 岑昇大喝道:“把木胎神像炼化完整,不曾燃尽的气血精气都要送还苦县百姓。” 贺俶真一步跨出,念道:“金顶有鹤,仙人依松而卧如凤栖于桐;火阳无极,天人恃道而存如天地念我……御太虚而定寰宇,彰三光而照五形……” 这就是贺俶真最后手段了,扶抱大日冲虚法那位仙人在授法时唯一亲口传他的东西。 流火似水席卷主殿,木胎神像如获新生,所有气血精气再次化作游鱼,百十万记的幽光在苦县上空游曳,最后重返原主人身天地,阴怨煞气退了又退,最后只能退至哀牢山。 厢房内。 杜倩神情恍惚,因不再受到侵蚀,幽光照耀下,城隍阁内再生白莲。 马二退去病秧蜡黄,此时再看他得意神色,竟也有几分少年意气。 “道长……赢了。” 苦县重见天光,月色清冷,赛霜欺雪,杜倩呢喃后提着裙摆,直接打门朝主殿走,马二反应过来,紧跟着去了。 城外莲农起得早,不闻血雨滂沱声,又见外头一片大亮,误以为天亮了,穿戴整齐,又叫醒家中人妇与老婆子,要趁着雨停把事都做了。 几十户都陆陆续续的走了出来,但只是一会儿就呆住了,此刻天色远未亮,天空浮现照耀他们的自然不是大日。 那是太阴,是月光。 主殿内。 贺俶真看着同木胎神像合作一体,已然成了新任城隍爷的岑昇,不免感慨道:“有此见识,小道也算不虚此行了。” 岑昇以英灵姿态显世,走到贺俶真身前扶着他,说道:“道长能来,是苦县之幸,老朽亦是跟着走运。” “不必如此说,命数是这样的,况城隍爷忘了么,小道也是苦县人。”贺俶真虽说话无碍,可脸色惨白,显是耗尽了灵力与道气。 岑昇知道今夜凶险,扶着他坐下,随后心有灵犀,一齐看向被钉着的金东华与鬼车。 现在没了大阵,它们是如何也挣脱不开的。 杜倩这时跑了进来,捻着裙摆,小脸通红的看着贺俶真,竟然拘谨的话也说不出,后头站个马二,咧嘴傻笑,也不说话。 贺俶真也觉得有些好笑,虽无奈也不知道说些甚么,事情尘埃落定,又是在新城隍爷的地盘,不会出事的。 “贺道长好手段,真是个有大本事的。” 月色下有人说话,音色撩人。 贺俶真看清来人后微微眯眼,脸色跟着一冷,就知道这二人不简单。 那日来城隍上香,有人竟悄无声息的站他身后,还拍了拍他肩头。 祝山凤和粟婉。 第十四章娑婆 那时虽未细想,但对方既到了也不觉意外,况且对方能藏匿许久不被发觉,本就说明修为道行要高出他许多。 贺俶真撇了二人一眼,同岑昇径直走到金东华身前,让这位新城隍爷使出类似搜魂的手段,查探下它的身世。 被冷落的祝山凤也不恼火,腰肢摇曳的走了过来,同他们一道查看,片刻后怜悯道:“惨兮兮,竟是个打娘胎生下来的剥皮鬼。” 香风滑腻,惹人暖醉,贺俶真却皱了皱鼻子,城隍爷更是敬而远之。 贺俶真若非为了查出金东华身世,早带着两位准徒弟跑了,两条腿能甩多快甩多快,这会儿岑昇是爷,又是在爷的地盘,他哪里还愿意管事。 而这金东华也着实惨,不知家中惹了甚么事,从胎中便让人把皮活剥了,诞生起就是个鲜血淋漓的无皮婴孩,又不知听了哪家麻衣神婆鬼话,便一味土方子让全身结痂,终日拿布匹裹着。 婴孩长得不算慢,故血痂动辄血水流散,惨不忍睹,十岁那年家中父母惨死,此后人人避之如恶鬼,又憎又恨。 要说为何不自行了断,生不如死存活多年,大概是那日夜苦熬挣扎的日子里,有无数仇怨支撑着它,直到两年后,遇见了阴阳养鬼宗的某位大人。 …… 祝山凤见他还是不说话,神情哀怨道:“新郎今早才帮妾身算过命,怎的到了子时夜深时刻,反要泼人冷水。” 贺俶真听她不叫自己的字,反而不带姓地喊名,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有话直说就是,不消做腻人姿态,夹七夹八地讲。” “这是新郎自己说的,妾身不好忤逆啊。”祝山凤说罢将发丝抚至耳后,露出粉嫩耳垂,随后竟直接把手抬起,环上贺俶真脖颈,鼻尖轻轻地碰了碰他。 贺俶真脸色一变,不是惊讶她有此举动,而是自己一身修为深陷泥潭,丝毫动弹不得,就连一旁的岑昇也不例外,以至于他躲也躲不过,更遑论挣脱。 他早先是将灵力与道气耗尽了,但毕竟是众仙朝上图之主,恢复生息太简单了,至于岑昇动弹不得更是闻所未闻,以功德跻身金丹,脱离人身成一地城隍神,又是在自家地盘,哪有这古怪事。 贺俶真躲不过去,硬着头皮说道:“小道现今圆满,陪着你作甚?这是不能的事,若非修道之初与人有过约定,小道情愿世世幽居山中,不沾人间丝毫。” 又在心底想道:“除去白日里烧香撞见,早先我绝不曾会见过这夫人,她定然是有目的的,这不过是她软刀子,绝非本意。” 祝山凤听后皱着眉头,说道:“新郎不愿呢,这要妾身怎么办才好。” 双方距离不过毫厘,旁人看着风光旖旎,贺俶真头都大了,爱憎恶惧此四类情绪一起,最易坏人道心,若说强行从了更是荒谬绝伦。 贺俶真没有想错,对方确实有所求,故而带着软刀子来的,原因虽简单,却很难想到,正是因为那部扶抱大日冲虚法。 祝山凤历经天地南北,这趟要走的是一处亡国遗址,白日路过此地,本要直接掠过,但因感知到这股大道气息便来了,于主殿与他相逢,起初不确定,直到他念出那句“依松而卧如凤栖于桐”。 人间说新人胜旧有许多的好话,师承间也有“青出于蓝”这一说,其中有句最为契合她修行归属,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句“雏凤清于老凤声”,当下的贺俶真虽有特别处,也还是境界太低,太弱,根本不曾意识到自己是在修行一部怎样的大道经文。 这类经文不存在甚么书面手抄,若主人不愿,旁人就是再修为通天,道力深厚如渊也学不到丝毫,用搜魂等下作手段就是找死,作为贺俶真的修道根底,别一个不小心引得传道人找来。 她要的就是这部《扶抱大日冲虚法》。 这是她突破大道关隘的至高契机。 祝山凤又道:“妾身本名祝清凤,字娑婆,新郎一定要记住,知道么?” “知道。” “新郎真不要妾身么?” “小道身子骨弱,要不起的。” “哎呀!贺新郎!” 贺俶真受不了与她鬓角厮磨,又打她不过,只能服软说道:“若日后你我再见,不论你求的甚么,小道再不情愿也会怜你志苦,予你一线之明。” 祝清凤双手使劲更多,神色认真道:“天地作证,这话是道士贺新郎自己讲出口的。” 贺俶真重复一遍:“道士贺新郎自己讲出口的。” 事关道统传承,这下就是贺俶真吃亏不自知。 不过一旁的粟婉却不这么想的,听见他说“一线之明”这样的话,好好的脸就黑了,狗头道士不知天高地厚,知道他眼前人是谁么,敢这样说大话。 过四海四洲,三岛三域,哪个不是低眉顺眼,求着沾些交情在身?偶有例外,也是那几座祖庭出身,与她身份相当的人开口说话。 祝清凤总算把手放下,贺俶真瞬间拔出槊刀,带着金东华退至神像一侧,马二杜倩立即来他身边,岑昇引动山水气运,运转神通隔绝双方。 祝清凤闲庭信步,完全无视城隍神通,径走到杜倩身前,狭长的眸子眨了眨,说道:“这小脸鼓的,都快要吃了妾身。” 又看着贺俶真,可怜兮兮道:“新郎不跟着走,真舍得妾身走夜路,不担心么?” 贺俶真扯了扯嘴角道:“小道快要担心了。” 祝清凤巧笑嫣然,再迈步时连带粟婉皆已消失。 主殿破败,月色入户。 贺俶真长呼口气,就地坐下来道:“这些个姑娘、妇人,闲着要解闷时就要没话找话,没事找事,最喜捉弄他人,等耍够了,心中欢喜,旁人那是概莫能近,一句话都不理的。” 又叹了口气,还要再说,察觉有目光不对,转过去发现杜倩盯着自己,咳嗽两声把嘴闭了。 岑昇笑道:“道长是会说笑的。” 邪祟彻底铲除,大概是有深厚道气,又有新任城隍爷的缘故,连哀牢山来的阴怨煞气也暂时退了回去,短时间内的苦县是生不出怪事了,念及此处,岑昇看闹得人心惶惶的主谋都顺眼许多。 贺俶真看了看金东华,对岑昇说道:“这人虽事出有因,可赎罪是要的,哀劳山有天子立的斩龙战祗,阴怨煞气随时会波及这来,就把它挡中间,等小道下次再来,见它确实有功再带着它行走山河。” 金东华道心破碎,原本是心如死灰的,当下立即说道:“狗头道人最好祈祷我死在哀牢山,不然等到你所谓的行走山河,我见一个杀一个!” “啪!” 杜倩竟一巴掌呼了过去,骂道:“念头挺多,你这会儿不想死,道长便留你性命,再敢作孽是你求死,到时任你讨饶求活也要死,明白么?!” 岑昇摇了摇头,还真是欠收拾,不打不老实,又看这鬼车说道:“这个孽障?” 贺俶真冷哼一声,说道:“纵它从阴司来,学了佛家手段,也是一定要死小道手里的!” 说罢拿着槊刀走去,要将其活活砍死。 “我愿前往哀牢山抵着煞气,求道长饶我性命,放过我吧!”鬼车发疯一样扭动,想要将钉住它的长剑拔出。 “用不上。”贺俶真炼化槊刀,朝它头颅重重砍下,金东华生来如此,死活不由己,只得以最大怨念求活,鬼车算什么? 本以为能轻易劈开它头颅,哪知又起事端,一朵金色莲花自锋刃开出,挡下这一刀。 第十五章此非示尔等有禀赋立于人间神龛 “没完没了!” “当小道好说话是吧。” 贺俶真修为爆发,太金覆身咒与金光咒催动到极致,一遍又一遍砍向那朵金色莲花,势必剁碎了它,可一圈圈金色涟漪散出,莲花与鬼车始终无损。 鬼车见状大喝道:“菩萨救我!” 金色涟漪扩大数圈,渐渐地旋转扭曲,化作巨大金色漩涡,一股瀚如烟海的的阴冷气息从中弥漫散出,阴风四起卷动碎石,里面似乎传来无尽哭喊。 贺俶真与岑昇脸色一变,立即护着杜倩马二,这风是阴司来的,活人吹着些就死,无半分活命可能,只因这人有三火,火灭则魂灵去,而这漩涡连着阴司,魂灵离体的刹那就要被吸入带走。 同时几人心中大感诧异,“菩萨?那个菩萨?谁家菩萨?” 贺俶真更为震惊,降伏接受增损二将的菩萨只有一位,他不愿相信,鬼车背后站着的竟真是佛门大人物,这孽畜有甚奇特之处? “我佛家事,居士该罢手了。” 空明,恢宏,震撼,这道声音当真如佛祖菩萨显灵,可竟是为相帮一孽畜,佛家事是杀人事,听菩萨讲话,这些他都晓得。 贺俶真绝无让鬼车活命之理,盛气凌人道:“它造出那些业障,菩萨比小道清楚得多,要带走它就早些来,菩萨佛法宏大,难道不知么?此刻来是做甚弄甚?” “这就是居士乱了分教,逾越了。” 漩涡内禅印飞出,击在贺俶真身上,太金覆身咒与金光咒接连破碎,血气翻涌顺着他口鼻淌下,气息瞬间萎靡。 “道长!”三人神色惊悚,想要上前,贺俶抬了抬手,拦住他们。 岑昇愤懑道:“好厉害的的菩萨,只一句话就要伤人,这孽畜在城隍阁蛰伏许久,不知害人多少,苦县人人杀得,道长还说不得!?” “我于昔日立下宏愿,不知造下功德多少。” “我先闻道,又居于高位,你等为何僭越?” “我今要赎一孽畜绰绰有余,你等为何话多?” “我在佛龛日夜受供,岂连它也赎不得?” 佛光普照,念的是《诸我经》。 这经文是那位立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宏愿的菩萨创的,盖因这世间冤死、枉死人太多,菩萨若要数着数渡过去是不能成事的,故有此佛经问世。 佛念通达诸界,顺着一切因,一切果走去,言辞举措似花开结缔,结局也似瓜熟落地,换言之,菩萨眼下都不曾入场,只是由这经文衍化鬼车生死。 贺俶真压内翻江倒海,说道:“害人不来,开炉不来,莲农寡民要死不来,炼化血肉精气不来,小道杀它你来了,饮酒误事,原来香火吃多了也误事。” 杜倩神情担忧的扶着他,因担忧对方再出手伤人,希望他不要再说,可又恼火对方伤人,自己都想骂人。 “我于此地功德无量,绝非你能谈起。” 金色漩涡蓦然扩大,拖拽着鬼车进入阴司,显然“因”的衍化已定,只待日后结“果”,鬼车就此被带回阴间。 “这不代表你们有资格受供于人间!” 脸色阴冷贺俶真还要出手,可这话说完,忽的一个趔趄险些倒地,恍惚间觉着这天地……似乎晃了晃。 “咦?” 不知是在哪里,有人疑惑出声,几人环顾四周不见身影,岑昇做了新城隍爷,对此感悟最深,他摸着心口,以为声音是心湖响起。 贺俶真看着消失漩涡,心情极差,自己劳役拼命许久,苦县求命活不成,这妖物窃取城隍宝座,引来妖人金东华荼毒一地,反倒是有命不该死。 岑昇看得开些,过来安慰他道:“救苦县是首要事,除妖杀人要次一等,道长把首要事做的这样好,还管次一等事做甚。” 马二也过来说道:“这清光白月,我是许久都不曾看到过了,其他人和我也是一样,而今又能看到,道长是出了大力的。” 这几日折腾实在饱了,几人虽未陪着贺俶真往来,也不曾同他见识各种凶险,但眼里看得清楚,此时他眉眼疲惫,已不如初见那般有神意。 或许是今夜耗尽心力,废尽心思,这会儿他本人也不曾察觉,施展太金覆身咒时的金光淡泊透明,差先前远矣。 贺俶真觉着二人说得对,是该停下手了,除妖救命一事做的是很好的,于是坐着长舒口气,抬头看了看被拆大半的主殿,打算再做些事。 “离明日香客来还留着几个时辰,小道眼皮也还撑着,常言道:‘凡事不求至美,但要尽心’,我等不如再出些力,把大门立起来,让香火重新燃着。” 贺俶真淡淡道:“不枉小道今夜废尽心机。” 自然不是建新的主殿,这样就难了,补上几口窟窿防雨,垒起几堵墙挡风就容易得多,他三人对此自是无异意,当即动起手来。 岑昇说道:“请马二先生同杜姑娘去杂院伙房,把香烛纸钱,供桌火盆弄来,二位应清楚在哪找得到。” 二人听后答应,立即去了。 说完重回神像,生出千百细丝缠着断裂横梁房柱子,将它们续接在一起,又施法抬起碎墙垒在一块,虽是城隍爷,奈何许多都被打碎了,修复颇为不易。 再看贺俶真,不知几时已然睡去,岑昇见此也不打扰,反为他隔绝四周声响,转而继续修缮主殿。 过些时候,杜倩拿着香烛先走回来,同时带着彩绘物件,马二因搬运供桌火盆便晚了许多。 碎墙裂瓦缓缓堆砌,红烛重燃,映照神像庄严肃穆,香火又起,月色下青烟如波。 又过寅时,东方即白,大日散布烈烈朝晖,此时的阴阳轮转,亦是人间今与昨相互交替。 …… 城隍阁外许多香客等候多时,大门缓缓打开,马二笑着将人迎了进去,双方点点头,各自去到殿宇烧香。 来甲子神殿的与往常相同,都是许愿,祈福求庇护神保佑。 来主殿的发现今日城隍大不相同,木胎神像不同了,彩绘是新的,看着亲近许多,青词也是写好,由一女子递给他们。 他们这次自己唱着青词,焚香跪拜。 今日的香客有莲农,小贩,乡绅,庄稼人…… 身份各异,所求各异,却总带着相同的一句话。 “皆愿苦县再无灾殃。” 虔诚话语随着香火升空,直达天听。 神像后躺着的贺俶真,也在此刻显得静穆庄严。 第十六章天容道貌 天海山川起玉京行宫,紫虚高楼自太虚显化。 十二大柱撑开画卷,若撑起恢宏天门,众仙姿仪虽有不同,却如繁星光彩照人,天门中轴线,似条无穷极的煌煌大道。 “又来了。” 贺俶真神于化游,乘运气游天池,至昆仑而开天门,点亮三位仙人,但除去习得扶抱大日冲虚法时,其余时刻都不曾到此,这次到此又是因甚么? 不知尽头在何处。 不知行走了多久。 行走天门大道,每有一步踏出都似激荡起绚丽琉璃,而除去众仙朝上之所在,四方又都溟溟濛濛,如浓墨翻滚。 “不知道是哪位仙人来。” 贺俶真以手掬水式,捧起许多绚丽琉璃在手,又缓缓将其吹散,飞入无垠太虚,他觉着世间清净,俗子高真悠然时,仙人不必请人来此,大可去人间授道。 不过应该蛮难的,各朝风雨各朝事,大都是门户私计,不止人间王朝,仙宗家里也闹的私计事,“活神仙”手段那么多,那么厉害避不过的。 抓来一团彩云躺着,他也觉着自己蛮厉害的,出苦县到泷州,那可是千里之外,又到绛州飘荡许久,换人来是定然不济事,要死半途中。 “好悠闲。” 贺俶真闻言直起身子,顺着声音看去,有一人走来,穿着灰白长褂,发髻是寻常人家都会别的,簪子也是普通木簪子,他正要说话,那人却摆了摆手。 不过倏忽间,贺俶真急速下坠,有股大势压着他,使之完全定不住身形,连心思也被拉扯,连开口说话也难。 不知多久过去,他心念忽有异动,似蝶破开茧衣,眼中所见焕然如新,就同那新生婴孩诞生以来,头一会睁眼看待事物,所见所闻皆是难以理解琢磨。 众仙朝上图蓦然合拢,周遭异象随着图卷一寂,贺俶真又昏睡过去…… “这年轻人和我讲了差不多的话,如此才将我唤醒的。” “可见你沉寂多年,也还是念着人间。” “我和他踏上修行路的时机差不多。” “那你要传些甚么。” “微末本事留着无用,都传予他吧。” “你既看重他,那肯定是对的……” …… 贺俶真知道自己在城隍主殿时睡去了,似乎又因消耗过大,不曾真正睡死,也怪总有人在他耳旁说些听不懂的话,思虑片刻睁开眼,要去看看主殿修缮至哪一步。 起身睁眼,所见却让他眼瞳猛地一缩,穿灰白长褂那人就站他眼前,若贺俶真是古貌古心,来人便是天容道貌。 那人说道:“我有东西送你。” 接着也不等贺俶真开口,伸出双指在他额头点了点,便化流光消散。 那人身姿也在众仙朝上图中亮起。 贺俶真脑海里多出两部经文道藏。 明皇经。 溟涬剑道。 …… 西厢房。 岑昇皱着眉头来回踱步,这也太奇怪了,人身天地全然无碍,灵力充裕,道气未有丝毫沾染,怎的醒不过来呢? 城隍一役已经过了七日,就是再困乏也该醒了,若出了问题……哪儿有问题呢? 马二面色愁苦,透过漏窗看向几位孩子,他们正垫着脚尖,想把祈福许愿的条子挂上去,往常他会出去帮衬一二,眼下实在没心情。 杜倩方才依照城隍爷教的,打来冷水,将艾草燃起,准备帮贺俶真擦拭一下,正打湿手绢要去擦拭,一只手握住了她。 “我自己来就好。” 贺俶真醒了过来,对几人笑了笑,随后起身走到水盆前,把脸洗了擦拭干净,又把剩余艾草扔了进去,转身戴好芙蓉冠。 这时三人才好打扰,一齐走了过来,岑昇说道:“道长吓唬妖人也就罢了,怎的连自己人也吓个臭死?” “劳你挂念了。”贺俶真报以微笑,又对杜倩马二说道:“你二人随我走走,待今夜授道。” 马二愁苦几天的面庞总算得以放松。 杜倩也终于放下心来。 …… 苦县是太祖龙兴之所,立国那几年是建得极好的,在旧有外城上又外扩了十里,立起城门有十二道,此外还挖出条宽达三丈的护城河,往里又延伸八里,立起八道城门做内城。 内外双城间又有例如布衣巷,说事巷,太平巷等几十上百条小巷,楼台街道那是十人十手也数不尽的,还有那由护城河水流淌至此,形成的八条内河流,天气好时,许多名士美姬就要泛舟游玩。 东西门两处的河房连绵成片,也有吸髓销金的勾栏之所安在那里,许多人喊来灯船本是耍乐子,结果那勾栏俗花一招手,他就意乱神迷,一头扎进去了。 内城里则是官家和其他大族住的,那群公侯子孙也大都在这里,到了太祖后期,许多勋贵不愿再淌庙堂浑水,也会来这住着,后来形成风气,一些告老居家的大官员也会来此,有些街巷就是为此生的,例如杜老侍郎住的长乐街。 城隍阁因是在外城,所以贺俶真说要走走,那是从外往里走去内城。 在过大湖廊桥时,几人转过头去,想要看看那群采莲农,大小船只停泊或游荡,景色怡然,气象清明,莲农说说笑笑,身上毒疮不复再见,压抑心头的死气早已消散。 贺俶真说道:“杜姑娘,马二,你们也看得到,城隍阁的事算是过了,如今苦县已无生死之愁,当真还有必要修行问道么?” “尤其是杜姑娘,你有个好身份,老侍郎之事小道察觉得迟了,为此是不好意思的,故有心补救,不让苦县再生事端,但你也晓得其中凶险,学了术法不一定好的,不妨再听……” 杜倩眼眶当即红了,喊道:“不听,就学!” 马二使劲挠头,说道:“有必要,要修行。” 心底又奇怪,道长似乎没睡醒,在厢房里还说今夜授道,怎的才出城隍又变了,难道是耍人开心? 一旁的岑昇开口道:“相处也快一旬了,你们还觉着道长是无信之人么?刚才说的都是考虑后再说的,不论怎样,都要先听完的。” 这时几人到了途经西水河房的内河,贺俶真喊来船家,要了艘稍大的船,上去后围成圈坐下,又让船家端上茶水来。 岑昇喝了口,点点头道:“那日天才亮,县太爷陈礼就来了,说了许多好话,见道长昏睡还让人送了好些东西来,又因邪祟一除有好多公务,不便相留就回去了。” “走时着急忙慌,说等道长醒来,要我第一个同他说,稍后上岸估计能碰着他,这个家伙,不知要摆出多大阵仗迎接呢。” 有关公务一事主要在解禁,诸如寺庙道观,关乎怪力乱神,事关香火信仰这类地方,还有解夜禁,开内河。 当然了,城隍能上香一是因岑昇在,二是不能禁绝,百姓总要存些念头,县衙管不了也要神仙保佑。 第十七章说话 贺俶真哑然失笑,做这些事传来的回应比自己想的要好上许多,只是道家人哪儿会喜欢应酬官家呢?若有,那多半是假道士。 也罢,躲着也不像话,于是说道:“县太爷这几夜不比从前,睡得踏实舒服多了,精神气好力气便足,折腾折腾也属常情。” 船头过桥头,两岸有些卖时鲜花的,也有卖茶的,又过一处,有人拎着花篮卖木簪子,贺俶真看后想了会,要三人等等,他去去就回,茶水热气打个漩,人就消失了。 只片刻又回,手里还拿着两根簪子,一根钤着花,他把有花的递给杜倩,没花的递给马二,对二人说道:“这簪子虽制式普通,但让我炼化的似玉非金,就送你二人当信物了。” 马二疑惑不解:“信物?” 贺俶真说道:“是信物,我道家门生信物,要么?” 二人本还在摩挲把玩,听见这话立即收了捂住,尤其是杜倩,直接取下原本的金枝玉叶制式的簪子,把这根别上去了。 岑昇见状笑道:“说你二人几回,总是不听,不得冒事莽撞,先前要耐着性子听道长把话讲完,也不至失望心慌一路,连话也不想说。” 杜倩乖巧坐着,马二正襟危坐,脸上写满期待,道长快讲。 贺俶真说道:“金东华在我昏睡期间,想必已经被老庙祝施展城隍爷的神通,困在哀劳山与苦县之间了,因甚么这样做,你们清楚么?” 那施展最后手段,不单单融合了木胎神像,还出乎意料地如涤尘一般,将阴怨煞气悉数逼回哀牢山,彻底消磨了自战祗松动以来,流溢至城隍阁与苦县的各类气息。 如此作为当然可敬,可动静如此之大,龙椅上那位会察觉不到?战祗可是用他名讳写的,金东华师承非比寻常,肯定会有老妖人来寻他。 不杀金东华,除了怜惜他身世,加之可以用他抵挡阴怨煞气外,就是怕有人因他的死寻来苦县,届时来人若杀戮之心,谁能挡? 反之金东华只要不死,阴阳养鬼宗又远在天边,苦县未来很长时间都不会再生祸端。 这些弯弯绕绕,二人均似懂非懂地摇头,非常疑惑,这与传道何干? “我要去洛神都,会见李氏天子。” 贺俶真说道:“途中太远,带你二人容易耽搁,成不了事,所以传道后你二人要留在城隍阁,稍后我再劳烦县太爷,等你们入了第一境,再送你们去州府。” “去州府的原因还有一个,要请学宫或道门来人,防止金东华师尊到来,涉及哀牢山不敢管可以不管,阴阳养鬼宗总是敢管的。” 杜倩急忙问道:“那日后呢?” 贺俶真反问道:“解决哀牢山一事的日后?” “嗯!” “天地广阔,你是自由的。” “好!” 世情变化多古怪,没那个能料到的,若有,也眼下能揣度,苦县至洛神都岂止万里,途中会落得哪种境地,只有天晓得。 船行到了一处分水闸,走左边是继续去内城,走右边到西水河房,那里比不得东边,暗狗盗辈,籍户者多住此地,金东华的手段多本事大,在西水河房寻分身养怅鬼炼山魁,到内城杀大官老爷。 岸边聚的都是这种人,景象自然污眼难看,管它寒风暖风,吹到这都要打个旋转头,勾栏白日里情交合,承欢婉转声放浪,外头尿渍黄屎糊墙,乞丐身兼盗数职,打砸寻衅时时有,叫骂哭喊处处闻。 籍户者除去西水河房,内外城都是不能走的,要去城外也只能依着河道走右边出去,其余不管他是哪种人,来西水河房并无任何规矩。 故有人曾讲过,这西水河房就是苦县的茅厕,进去后在哪里脱裤子都行。 岑昇让船走左边,解释道:“那边多是罪臣族人,有新犯错的,也有世代贬谪为籍的,太祖曾势微不得时,受前朝人欺压过,后起兵称王称帝,就欺压回去。” “汉子童男有烧死的,也有腰斩活埋的,也有受断袖之癖人欺辱打死的,妻女丫鬟则贬为籍,划出一块地来,似圈养牲畜般养在那里,日夜受人凌辱。” “太宗年间因贬了些本朝官员在此,故曾下令变革,陆陆续续变好了,可籍不变,他们也做不得人,历任县太爷见怪不怪,也就不去管了。” 马二问道:“太祖至今过了六百多个年头,再大罪也赎完了,前人不管也罢,当今县太爷是个极爱民的,怎也不去管?” 岑昇叹道:“如马先生说,西水河房存续至今也有六百年多年,住那的人男盗女同样有六百年多年,劣根性太重,放出来不好管的。” 往常也有县太爷管过,但就好比提着漏桶装粪水,真是一路淋一路,全臭完了。 贺俶真说道:“费些心思,从他们后人开始做打算,先选些勤敏的稚子蒙童,送县里学塾或大族书斋里进学,把字识了,日后举不起业,也可做些账房僚幕活计,次一等的送去为奴为仆,学些规矩礼数,如此也算改变门庭。” “这些人,包括剩余人要想去军伍杀敌立功的也由着他们去,县衙做好安排就是。总之先把西水河房的“门”先开了,放些后生出来,再把内外城的“门”关上一些,不能再让他们去西边为所欲为了。” 一代复一代,总要好起来的,总有人想脱离籍,再不济也要送子孙儿女出去,等有了先例,不怕没得人想学好。 岑昇把茶斟好,说道:“道长这主意施展起来是顶好顶好的了,待上岸会着了陈礼,老朽要好好说这事的。” 几人继续坐着船游玩,河边沙堤种了许多的细柳,细柳开新绿,瞧着就有生气,细柳后头有片大青草原,摆了几十件丝竹管弦,琵琶箫笙在那里,看样子是有人请梨园弟子唱戏。 贺俶真问道:“马二,我记着初见你时是在外城管弦楼,你会弄乐器么?” 马二说道:“我早年孤苦,又无手艺生计,没得办法只好去梨园做些杂事,做事时常常听人唱,心里痒得紧,可苦于没人教,只好自己学了些,倒也算不得会弄。” 杜倩这会说道:“妾身会许多古乐,还学了舞,道长要听要看么?” 这姑娘出身大族,自年幼起见识得多了,眼界也高,寻常女子会的她都要学都要会,不会的更要学更要会,天生聪颖可人,百般舞姿技艺只看一眼便算会了,于乐理更似古仙,稍稍侧耳便知完整语调。 贺俶真笑了笑,说道:“等你日后踏上修行,学好了术法我再听不迟,这会儿听就太早了。” 杜倩笑眯着眼,像一条好看月牙,答道:“好哩!” 船到桥头,县太爷陈礼早早带人在这候着,未曾见到人就激动半天,等到几人上岸,连忙走过去,搀着贺俶真一起走。 “道长术法如龙。” 第十八章传道 一行人上了岸,走到内城的评时巷,这条巷铺的大青石板,两旁是高耸的马头墙和雕花木门,因这里住的都是老爷,所以设了许多茶寓总馆在巷里。 贺俶真再看东西街与南北巷,景象和从县衙借书出来那会儿完全不同,他笑道:“才回来那日,小道行至城门楼,正好撞见那黑风刮惨绿,也就那一瞬,都以为走错了地,这不是苦县。” 陈礼说道:“糟心日子难过啊,半年以来受害死作病鬼的有几千人,再往前过半年算来,被那妖人妖物害死的也有几千人,这还没算哀牢山害的人嘞。” 又道:“老朽这顶帽子也不牢,被州府李大人摘过几次,却总摘不掉,道长晓得是因甚么?” 贺俶真笑着说道:“而今的苦县哪个敢来赴任,那些进学举业的老爷估计宁不做官,也不要来这,李大人没得奈何,又只好想起县太爷来了。” “早先想起这事,不知苦县累我多少,眼下再想,也亏这官帽戴得紧,没让摘了去。” 陈礼颇多感慨,说道:“苦县无道长一人,才真是没得奈何。” 贺俶真见行至总馆,伸出手请道:“茶水喝不醉,尽说场面话,闲话休提。” 几人笑着走了进去。 他们步入的这家,只见室内布置典雅,茶桌案几流线精巧,连同摆的茶具都是早年哀牢山红木、铁树及古榆木造的,玄关处有几个雅人挥毫泼墨,中间几个士子扎堆,或品茗对弈,或探究乐理,一派闲适悠然之景。 见是县太爷来了,一个环佩执扇的秀气男子走了过去,行礼说道:“大人尊驾上移动,小的听你老人家要来,早便安排妥当。” 陈礼点点头,示意不用多礼,也不消跟随,那人听后作揖,退下了。 来到一处靠窗位置,杜倩闻着茶香与梅、桂香交织在一起,知下边有卖糕点的,与贺俶真说了声“我要吃”又跑下去了。 陈礼看得明白,就问道:“道长可曾答应请求,收杜姑娘与马先生为徒?” 贺俶真打趣道:“出门卖弄玄虚,不收二人做弟子,怕回了山门不好说话啊。” 离开绛州州府时曾遇见一山头,无甚灵气机缘,但于他有股莫名吸引,走上去发现有几座山峰气势非凡,就在那里建了座小道观。 后经世问道,入山访仙遇见些人,双方脾性相投就结为好友,因暂回泷州,几位好友就代他打理道观,有一人说,“既是道观,不说香火,弟子是要有的”,所以这趟贺俶真也带了些收徒心思。 岑昇问道:“不知道长这些年去了哪里求学,传的哪条道统,老朽挺好奇,甚么样的道门高真才能育出道长这般高义名士。” 贺俶真扶了扶额,一个城隍爷一个县太爷,说的都是哪些话啊,怎尽是恭维人的,这要如何接下去,不过要说哪条道统,他也不清楚。 已有的三门功法神通,加上新有的明皇经与溟涬剑道,真要说的道统的话至少有四条,可那些仙人来历不明,除去传道并不多说。 那位天容道貌者,是唯一例外。 可同样不知其道统。 贺俶真摇摇头,说道:“侥幸不死,得了些造化在身,至于哪条道统,小道也不晓得。” 马二听后说道:“既是这般,道长写篇新的经文,称宗作祖就好啦。” 众人皆是一愣,氛围当即静了下来,窗外的评事街气清景明,日光照在贺俶真脸上,他转头看了出去,云卷云舒风吹去,天际似在回缩。 “道长试试这个!” 杜倩不知几时回来了,拿着块糕点塞进贺俶真嘴里,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贺俶真回过神,吃了几口道:“比以往的好些,糕点想吃着不腻,是要在清香二字下工夫的,这个做得就很好。” 杜倩笑意盈盈,拿出几个给两位老爷,又把剩余的给了马二,说道:“呆子,让你尝尝。” 这样一来,先前的话众人也不说了,恰巧总馆这边又上了许多素菜,都是:糖糕、香蕈、笋芽,黄花菜、石花菜、蔓菁、萝菔、山药、黄精。 陈礼说道:“不知道长食不食得荤肉,故老朽备的都是素饭,不周处还请担待了。” 贺俶真道:“如此就好。” 几人吃着饭,又说了许多话,把西水河房一事也讲了,陈礼早有此心,当即应承下来。 因还要传道二人,贺俶真不便久留,吃过素饭就回了,县太爷一路送至岸,双方拜别去了。 …… 城隍阁。 马二杜倩还和贺俶真一起回西厢房,岑昇做了城隍爷,要处理香客愿景,就回主殿了。 “修行一事不难,难的是不得其法,不得法就不能入门,而进不去门,一切都是空谈。” 贺俶真说道:“常人若无传承,又要修行,只能靠着福源深厚,偶遇机缘,或被哪位云游仙师看上,带回宗门。” “你二人情况类似后者,更多也是福源深厚的缘故,日后学成了,不必说修行至那一境,万要记得学道初时记得甚么,之前经历了甚么,绝不可惩善为恶。” 马二杜倩坐得较为随意,都在一条凳上,听后齐声答道:“晓得。” 贺俶真记起一事,问道:“你二人有字么?” 马二说道:“我是由祖父带大,父母都不曾见过,取名都随意取的,没有甚么字。” 杜倩说道:“老父说待妾身及笄时在取,而妾身不愿许配人家,年岁又不满二十,也是无字。” “这样啊。”贺俶真沉吟片刻,本想依着字给两人取个道号,没有倒也不妨事,就是不知从哪里想起,也怕取不好。 贺俶真走到二人身前,手心贴住其额头,说道:“我先为你们洗清经脉,并传些经文术法,若合适就取道号。” 接着灵气倾泻而出,瞬间笼罩二人,使之如光团般,手掌再稍加用力,一股金色道气与灵气交融,大旱多年的经脉遭遇甘霖,自是贪婪无厌地吸收这股造化。 贺俶真一挥道袍,四周顿时溟濛无光,只有白芒芒如珍袖明月般的悬浮光团,天降气血淋筋骨,人身天地有感而自生自化。 “人身大窍三百有余,各自附有五六窍穴,引导灵力冲击窍穴,使其成为福地洞天般的存在,此间骨碎筋断,再疼也要受着,我会为你二人修补躯体。” “那些金色游鱼就是修行经文,将其镌刻在洞天四周,做不到就试着与我念头沟通,我同样会助你们合二为一。” 贺俶真紧闭双眼,一身修为灵气悉数喷涌而出,思绪化茧缠住二人,有哪派修士如此引后人修行,又有几个传道人如此传道? 一人而已。 突然,贺俶真察觉了到异样情绪,诧异地往杜倩那边看去,随即叹息一声,继续为其传道。 …… 入夜庙宇静。 城隍爷岑昇来到西厢房,看着就地坐下的贺俶真,笑问道:“这动静太大了吧?” 贺俶真神情疲惫,说道:“两位求道者心诚,传道人不敢不尽心啊,你老人家来了就好,我去仪门那边歇息去了。” 岑昇点点头:“有劳道长。” “说的甚么话。”贺俶真摆摆手,去了。 第十九章道与剑道 来到仪门处,自然是去岑昇先前住所,先前时间紧迫,贺俶真不曾感悟那人所传经文,这下收了弟子,完成答应之事总算有空闲了。 那日神于化游,过万山昆仑至天门,贺俶真遇见一穿灰白长褂,头别木簪的人,此刻想起那人的容貌来,仍旧觉着惊心动魄。 脱凡入圣,无关人间美丑;清逸绝伦,于造化有功。 贺俶真伸手自右往左抚过,一线金光生起,长三丈六尺的众仙朝上图徐徐铺开,往常绘的还是百位仙人,那日后就多出一位,不偏不倚地立在图卷中央。 这下再看就清楚了,那百位仙人朝拜的就是他。 “这年轻人和我说了差不多的话”。 依稀记得那人说贺俶真将他唤醒的缘由,这从何处想起呢?不免太玄奥了些,只一句话就醒来,还传了道法,哪个敢信? 贺俶真摇摇头,想不通暂且作罢,留得明日想。 转而沟通那本明皇经。 道高路远避穷途,生死虚幻,还要古人破,千秋兴王都作土,人间谁称东道主。 争霸王权求利禄,机关算尽,终把性命误。枕上不知黄粱梦,役其形骸难解脱。 贺俶真这几日一直想着这篇楔子,觉得内容没错,浸染尘世,妄想憎爱,来去取舍,笼统说了些世人看不破的,又笑世人所做都是劳役形骸,徒自辛苦。 明皇经成书年代久远,除记载众家学说外,题序中还有不少杂说,陈祇这下想的就是出自此经书。 虽如此说,道人得道后著书立言,留于后世道子徒孙,此作为自然算他功德,只是后世人如何能懂其中真意? 道书玄言又非世俗道理、扫帚簸箕,拿来就能用,三言两语怎能通玄悟道,要这般容易,天上就该到处是人,寺庙佛龛中都是些书店掌柜了,毕竟他们看书最易,容易懂得多。 “古来无‘不念经的和尚’,他既传道予我,不论多艰难晦涩也是要看的,如不然怎对得起这番心意,对得起这道藏。” 贺俶真收敛所有心神为粒子,又凝聚虚无,将心神粒子扩散至整座人身天地,他昏睡时受人传道,修为就已突破至结炉。 明皇经-修道外境篇:闻真人得道,提挈天地,与阴阳生,固源守一,不好生恶死,不屈于人,不魅己,不与俗同。 扶抱大日冲虚法自行演化,仙人醉卧高松,梧桐冠顶有凤来仪,景象瑰丽奇绝,二者同协贺俶真感悟修行。 异象哺育人身“丹炉”,于此观道悟道,所有道藏经文好像生来知之,修炼起来倍感轻松。 数天后的某个夜晚,明月高悬,月色素洁,而后忽有飞星落下,落入贺俶真眉心,好似荡开涟漪,水融一般。 三阳境说的又是三焦境,这境界是由凝气境凝成的灵气甘霖浇灌五脏六腑、九肢百窍,除涤荡净垢境时,不曾彻底洗出体外的杂气污秽,更是拓宽经脉以承受更多的灵力,也是重塑躯体,为造出能炼化金丹的丹炉做准备。 杜倩马二能浇灌筋脉,镌刻经文于人身洞天窍穴,那是靠着贺俶真尽心尽力,不惜灵力道气为他二人护道,如不然要走好长路。 与炼丹药理相同,鼎炉级别越高,金丹品秩就会更高,而贺俶真经由两门仙人道藏的修行,也可以说句大话,天下丹炉,此作为巅,日后结出的金丹,自然也是。 城隍爷岑昇站仪门外头,双手掐着诀,用地利神通遮蔽这修道天机,奈何老脸憋得通红,也不曾遮住,怪不得他,委实动静太大。 “这古怪道人……” 岑昇憋着劲,咕嚷半天才吐出半句话,当真难以理解,到底座道门势力能传此大道,教出这样一位气象恢宏的道士来。 既然遮挡不住天机,他也不留了,继续回主殿看香客许的甚么愿,又请他保佑那些事。 …… 贺俶真在这时睁开双眼,其中道气萦绕,金光充斥入眼所见,才过数日,结炉境就成了大半,下一境就该是凝炼金丹,不做凡人了。 神意满当,他丝毫不知疲倦,又唤出另一部攻伐道法神通,溟涬剑道。 溟涬罔象,未析毫芒。意为自然混沌之初,不见丝毫景象,这剑道是太初、原始无为,亦是座剑道天地。 剑道天地内,贺俶真二指并拢划过,剑光自虚无起,如天地初开混沌中那一线光芒,剑光轨迹穿空裂虚,剑音深幽而苍茫。 “世间锋芒当真无匹至此?” 这剑是他贺俶真手指挥出,却暗自咋舌想道:“我往常出手,太金术法炼化长剑,剑气最远不过七八丈,远不如手刀开膛破肚来得快,而今这剑要开天地了。” 贺俶真那日传道杜倩马二,四周之所以溟濛无光,就是处在剑道天地内的缘故,类似城隍爷身处城隍阁般的道场,却要更为浩瀚无垠,深邃莫测。 除去不必多想,这天地也定然是传道那人给的。 贺俶真感慨道:“好个‘微末本事留着也无用’,这若算作微末本事,那天下人还修甚么道,学甚么法,老实做些庄稼活就好了。” 这天地除去厮杀时笼罩敌手,炼剑习剑时还能随着心意念头衍化剑光,贺俶真放开思绪,身后流光浮动暗影,不知疲倦地穿梭此天地。 剑法如龙,穿梭太初虚无,剑光从无生有,开天一分,斩地为二,剑尖所指,万法生灭不定,时时显出其后那混沌未分的原始之景,又刹那间天地归虚,一切皆无。 贺俶真蓦然收了天地,又重回仪门厢房,恢复入定姿态,溟涬剑道所载经文,皆化青灰剑意涌入脑海。 “借天时变化作剑,以心相显化……” “炼剑观天地炼,千剑炼,百端兵戎炼……” “识海淬锋、神祇养意、道意流转剑脊;剑柄存神、剑锷即术、长剑锋芒无匹……” 又有经文显化,出自明皇经。 “道如薪火,一脉相承”。 “火光不会消失,会有无数逆风持炬之人走来”。 “浪花淘尽,终有求道者屹立不倒”。 第二十章马二先生 贺俶真闭关多日,苦县也有许多趣事发生,这新学了术法的马二就撞见一起,委实让他威风了一把。 那日修行结束,马二走在街上,看着两旁酒肆茶居、绫罗春楼,心中有些怅然,修行前还记着戏耍玩乐,修行后还如何比得了,若不能得果位、证长生,他情愿立即。 早先一贫如洗,只在偏僻陋巷有座木柴房子。他越走越是冷清,加之师傅贺俶真闭关修行,更是让他心沉如水。 正皱着脸走着,一丝血腥味如投石入水,激起涟漪的同时钻进马二口鼻,让他瞬间警觉起来,目光朝流经内城的一条河流看去。 “去不去看?”马二有些犹豫,虽说自己这会儿小有本事,可不知道事件底细,若阴沟翻船就成玩笑了。 又想到,妖魔横行的世道,又有哪个是真正置身事外的?早晚遇见而已,妖人金东华不就是例子么,今夜不去,明日不去,那不如在城隍阁时就去了,省得犹豫。 马二想通此节,当下运转灵力,快步向血腥味传来之处滑去,虽只有净垢境,跑起来倒也有些速度,随着距离靠近,渐渐有因惊恐而发出的声音传入耳中。 “竟还有活的。”马二有些诧异,随即翻身上墙,在一处屋檐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正发生的一幕。 一位身型富态的中年胖子,脸色潮红地瘫倒在地,身旁一位女子衣裳不整,坐倒在地的同时双手朝后撑着。 两人颤若筛糠,面色惊恐地盯着前方,两条壮如虎狼的野狗正在啃食另一位女子,嚼碎骨头的声音如同催命钟一般。 “这老猪狗,竟在公家地盘做些腌臜下流事。” 马二一个没忍住笑出声,而下方的两人两狗被笑声吸引,纷纷向上看去。 一个想着终是得救了,一个想着今晚可以吃个大饱了,三者心思各异,但都很开心。 那富态胖子顾不得仪态,翻滚起身时拉着女子使劲磕头求救,“只求大人救我二人,万贯家财任凭驱使!” 从一来到这时,那两头野狗的底子他便清楚了,约莫是哪片被阴怨煞气浸染的山头跑来的,中了邪气,变得血腥嗜杀,肉体也变得与那些江湖门派中的横练武夫无异,可能更强,但没区别。 待他杀了在请教师父,查明原因。 其中一条野狗看了过来,又回过头来,继续啃食白花花的酮体,一个小年轻,可能有些本事,下来就死。 马二见那孽畜继续吃,他也就放弃了立即出手的想法,因想起师傅说要去洛神都,没得钱财如何成事?转而和那胖子谈起价格来。 “你多有钱?” “大人岂不见我身旁两位娘子?大人只管开口罢。” “两千贯给不给?” “小的有些银票在身,大人可尽数换取。” “五千?” “就是万两也取得啊!” 胖子脸上肥肉抖动,胆囊都要碎了,裤裆里不知是被汗水还是尿液,又或是其他什么水打湿,此刻肝胆欲裂,就怕猪妖摁着他脑袋开啃。 一旁小妾有些哀怨,心底念念叨叨,“这些老爷有本事在身,就喜欢捉弄人,要钱便要钱,何必戏耍?” “这么有钱?”马二发觉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这些狗大户,还是太客气了。 终于,那野狗吃干抹净,直接拽咬住小妾的脚踝,粗暴地拖了过来,女子神情惊骇,看着野狗那参差牙口,几欲翻着白眼昏厥。 “开膛破肚。” 随着声音传来,小妾并没有感觉到野狗啃咬,反倒是有许多温热腥臭、又黏又滑的东西落她身上。 睁眼看去,一个没稳住又惊呼出声,只见那野狗头颅已不见踪迹,颈部连同身子被人划开,大把内脏正往外掉落。 一个眉头粗长,长着杏眼的汉子站在她身前,正按压着指节,想必刚才就是这只手,从背后捅穿猪妖身躯。 中年胖子从惊恐中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银票,躬身答谢道:“劳大人出手,一些钱财权当孝敬。” “贼胖子,难怪满嘴流油!” 马二接过银票,看到上面数字后直接骂人,五千两银子,整整五千两银子被他揣在身上。 中年胖子听这话一抖,误以为对方嫌他吝啬,急忙道:“小的出门办事,只有些随身钱票,大人若觉不够,可随小的回去取来,顺道今夜休息,明日再走。” 又补充道:“小的姓赵,单名一个嗣,就住长乐街赵家。” 马二饶有兴致地看了那位小妾,又看了看赵嗣,办事?办的什么事? 察觉到目光,那位小妾脖颈通红,连忙将衣服往下拽了拽,眼色幽怨地看着赵嗣,还不是这死鬼喜欢刺激。 马二扯了扯嘴角,爷还没走呢,要耍回去耍,难怪打野被抓。 赵嗣打个躬,说道:“请大人移步。” “得了,自己回去吧,记得带走那女子尸体,日后小心些。”马二说完后跃上屋檐,独自离去。 随着他离去,此地又平静了下来,流水静逸,旁边三具残破尸体散发着浓烈的腥臭与血腥味。 赵嗣和小妾对视一眼,这尸谁敢收?于是急忙如丧家之犬,拉起手便跑。 赵家势大,收尸这等事何其简单,等他二人回去,都不用等明早,今晚就能让人处理。 “这金光咒,硬是要得。” 马二所学术法,正是脱胎于太金覆身咒的金光咒,金光似水流溢全身,起初光芒夺目,开碑裂石,后来追云逐月,破碎山岳。 既得长生,也能杀人。 “多要得?” 马二正喜不自胜,忽闻熟悉想念之声,立即转过身去,笑着喊道:“师尊!” 贺俶真从马二去救人时便跟着了,直到此刻才出现,他也笑点头,说道:“现如今本事不小嘛,也能杀妖救人了。” “可惜去得迟了,还是死了人。”马二惋惜地摇了摇头。 贺俶真说道:“那野狗气息甚弱,早先我也不曾察觉,如何怪你,那赵嗣同那女子因你而活,该要谢你才是。” 说起这个,马二想起那银票来,立即拿出给他,说道:“弟子知师尊要去京城洛神都,想着路远难走,又不能同行陪着,便问赵嗣要了些俗钱,用来做师尊盘费。” 贺俶真把他手推了回去,说道:有心了,你留着就好,不必担忧我。” 又道:“你杜师姐眼下也碰着些事,陪我去看看就好。” 第二十一章芙蓉夫人 杜倩那日清楚师尊闭关,就别了马二,还回家里来住,老侍郎沉浮半生,老来乐得清闲,故把奴仆都散了,买了座四进庭院,又把前后两街买了下来。 院落虽平平,挨着后街的庭院却立有座十丈高楼,飞檐斗拱,钩心斗角,许多做官时别人送他的词话都题在那里。 顶上可凭栏远眺,天气清明时能看到十里外,既见清池莲花牡丹,又闻桂花荷香。 杜倩这日脱下鞋袜,露出温润细腻的脚指头,一步步走了上去,来到顶上忽地一个跃起,双腿朝外,坐在那在此刻显得极其纤细的凭栏上。 已如芙蓉般粉若朝霞的女子,微微低着头,侧眼看了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好像胖了些。” 随即又感慨起来,这高楼气派显眼至此,金东华驱使怅鬼来此杀人,或许就是因某日走在后街,瞧见了轻敲凭栏的老父亲。 可要怎么去讲这样的事,这楼不高,怅鬼不来杀人,她又怎能慌不择路,与师尊撞个满怀,一脚踏破无妄门。 想到这里的女子眸光荡漾,似秋水横波,不知师尊几时出关,自己现在这模样,他见了会不会开心些,思绪飘摇间,肤色白皙透亮,几见红玉肌理的芙蓉脸色又红了起来。 师尊好像知道了吧? 那日传法,为协助二人冲刷浇灌经脉,贺俶真的神念亦是以蛮横之姿,强行裹住其脑海念头,也是那刻,二人的思绪记忆被知晓了大半,除去不愿回忆想起那些,其余都被融了进去。 “嗯?”杜倩眉头低敛,朝下方看了过去。 一位青年男子正盯着她看,那人穿着绣以金边仙鹤的玄色直裰,头戴玉笄,观其衣裳佩饰皆不像泷州苦县的。 杜倩神色淡漠,都懒得再瞥一眼,收回双腿往楼下走去,待穿好鞋袜,那人已站至楼外不远处,她原本心情大好,眼下有些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这就烦了。 那人开口道:“我叫吴积玉,是天虚府来的。” 没心情想这人哪里来的,又是怎样悄无声息进了庭院来到这里,杜倩点点头,走过一楼廊道,来到一处观雨台坐下,拿出本戏曲史安静看着。 看的是戏曲史,心里又在想:“这楼真是有问题的,尽是惹来妖人妖物。” 虚天府离着苦县七百里,常人行走多有不易,于修行人讲就是近邻,哀牢山异象变动,好比右边邻家汉子婆娘安稳度过多年,某日突然大吵大闹,还动起手来,那左边邻家可不得过来看看。 哀劳山势拔五岳,何等雄伟无匹,大小动静落在这群“神仙”老爷耳里,就同白日旱天雷般,惊得诸老爷觉也睡不好。 吴积玉出身天虚府,不是甚么弟子门生身,乃宗府嫡亲是也,那走出府邸,宗门老爷就让人传话来了,说哀劳山阴怨煞气退却,苦县恐有变化,要他带人走一趟。 龙兴之地落得人憎鬼厌的下场,许多人都有兴趣来看上一二,吴积玉得了许可,断无拒绝之理,说不定啊,那飞灵宫也有人来了。 吴积玉初到这旧城,只觉确实配得上事变之前的名头,几百条大街名巷,人烟紧凑处,亭台楼榭无数,但他既高贵,又是练气修道者,于此地的感悟再好也有个顶,直至他瞧见那坐在高楼栏上,裸着足的女子。 春水秋波湛湛妖,眉目间多有春思;粉唇汲情盈盈媚,心口多半存情郎。妆容技艺不似凡,衣襟袂带不落尘。青腰细柳迎风摆,怎堪峰峦日夜压;纤瘦玉笋着金缕,莲步生香慢慢行。 当真是: 紫虚宫外金风玉露,南华殿里芙蓉夫人。 莫说这天虚府之人难自持,就是菩萨贵公子撞见,那心儿也要似雪化了。 吴积玉见她性子冷淡,慢慢移至案几对面,悄悄地坐了下去,说道:“倒也别说,这庭院规模甚小,却能在后头立起座不合陈国礼制的高楼,可见这家主人是个有身份。” “既如此,姑娘身份不说甚么尊崇,至少也该是个大户小姐,是知礼懂理的人,怎有客来此,一句话不说,反抱着本梨园戏书来看?难道天虚府嫡亲,还比不得一杯茶水么?” 杜倩放下书,起身道:“你有话直说就是。” 吴积玉说道:“我要你陪我回天虚府邸。” 修行问道,是贪,是念,是好生恶死;练气,养气,是场掠夺,是予取予求。 杜倩走出高楼,说道:“你也看得出,我亦是修行人,会修行自有传承,我师尊眼下就在城隍阁里,你有事不必多问,和他老人家说。” “既如此,你我现在就去!”吴积玉眉飞色舞,把汇聚的灵力散了,依最初想法,这人他是一定要得到的,不惜手段也要夺回去。 正当吴积玉觉着对方会拒绝,打算施展手段时,他却说他师尊说了算,且就在城隍阁,当即心头一喜,只因他早去过那里,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才结炉境的新任城隍爷。 她大概是觉着那老东西能护着她吧,所以出此言论,也罢,稍后施展手段,也让这绝色看清差距,好死心塌地跟着自己。 吴积玉笑道:“师出有名,这样也是好的,同去,同去!” 说罢颇有礼数地伸出手,请她先走。 杜倩漠然,正要迈步,头上木簪子的簪花忽然动了动,于是笑着回头看去。 吴积玉被这笑容整得意乱神迷,却也不曾失态道:“姑娘不去找师尊了么?” “不必了。” 有道身影出现在吴积玉身旁,一手摁住他肩膀道:“小道已经来了,你有话直说就好。” “师尊!” 杜倩欢喜地喊了一声,立即跑到贺俶真身旁,双手抱住他手臂,似全然不知一旁有人在。 贺俶真点头,轻轻拍了拍她手,又把自己手抽了出来,说道:“蛮聪慧的。” 杜倩笑意盈盈看着他,也不答话。 一旁的吴积玉神色僵硬,想要动弹,可肩上那手太重,如何也挣不脱,想要开口呼唤护道人同样困难。 这时屋顶青瓦发出异响,杜倩抬头看去,发现是马二到了,这呆子笑着朝她挥挥手。 “杜师姐,你好啊!” “呆子,踩破了瓦要你赔。” 杜倩心情又好了起来,也会说笑了。 马二翻身跃下,从怀里拿出银票来,笑嘻嘻道:“如今也不瞒师姐,我钱多了,莫说赔瓦,就是在送栋宅子也是可以的。” 杜倩推开他手,说道:“那个要你臭钱,我若要,师尊还会不给我么?” 师徒几人说说,把吴积玉晾在一边,这天虚府嫡亲几时受此委屈,把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贺俶真总算放下手,说道:“晓得你有人护着,让他来吧。” 第二十二章道号 吴积玉脸色愤懑,见道人把手松了,瞬间跳至一旁,大喝道:“滚出来!” 几阵气流划过,两道身影似鬼魅般出现在吴积玉身旁,同眼穿着玄色直裰,有一处不同的是,来人服饰并未绣以金色仙鹤。 “少爷!” 二人皆是而立之年,模样算得上周正,一个唤作王林彦,结炉境,一个唤作秦治,金丹境,修为不弱的他们称三阳境的吴积玉为少爷。 可见其地位之高。 吴积玉怒道:“把那女子抢来!” 秦治面色一滞,朝杜倩看去,又看了自家少爷,在心中念道:“少爷真是糊涂了,那女子虽惊艳绝伦,动人心魄不假,可也不该这时候去觊觎,眼下心入魔障,反被迷进去了。” 他思虑片刻,劝道:“少爷,那道人气象非凡,这又是苦县地界,我等还是小心为妙。” 秦治虽事从人主,倒也不糊涂,吴积玉就不一定了。 “你双眼瞎了么?那道人才结炉境,连我都感知得清清楚楚,你感知不到?!” 吴积玉喝道:“人就在那,你二人看着办事,做不到就再请人,七百里远么?!” “这……” 王林彦迟疑片刻,看了看他脸色,最终狠下心,朝贺俶真抱拳道:“对不住道长,只要你那弟子走一趟,其余绝不为难。” 马二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立即嫌弃说道:“我不搞这个的,西水河房,让你少爷去西水河房,哪里耍这个的多,保你少爷今夜无眠。” 贺俶真对眼前几人视若无睹,和同境或低一境的可完全无视,只比他高一境,不能说当其不存在,只能勉强当其是人。 所以他转头对两位徒弟道:“你们学了术法,也要这样么?会是我在时好好的,等我去了洛神都就要肆意妄为么?” 马二脑壳摇得似拨浪鼓,连忙道:“真要这般,不需师尊出手,我自己就把自己羞杀了。” 杜倩也说道:“妾身要与他成了同类,岂不愧对老父老母,愧对师尊所传道法?这样事是万万不敢,也不能做的。” “晓得了。”贺俶真点点头,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王林彦见对方没得反应,还敢出言辱人,立即运转修为,施展术法,不曾想眼一花,那道人的小腿胫骨已贴他脸上来了。 “砰——” 声音略显沉闷,随后又响起数道声音,王林彦被一脚踢出庭院巷子,跌入内河昏死过去,其间撞破数道红墙。 “记得帮我弟子修缮好。” 贺俶真转头看着剩余二人,伸手收拢五指,把吴积吸了过来提在手中,说道:“天虚府七百里当然不远,小道得了空,会去坐一坐,讨杯茶喝。” 日光洒落而下,忽地又分开了些,贺俶真侧过头去,一缕发丝被割了下来,他有些诧异道:“承影分光术,不愧是结了金丹的。” 丝丝缕缕的剑气挥洒四周,庭院各处顿时破破烂烂,秦治闪转腾挪,瞬间冲过去要夺回吴积玉,他见贺俶真一眼看出术法门道,心中惊愕不已。 “道长既晓得厉害,就把少爷放下。” “嘴挺硬。” 贺俶真笑了笑,提着吴积玉的那只手手腕下压,扣住秦治手臂,另只手掌底自下而上穿击他颚骨,秦治头一歪躲了过去,哪知那只手早有预料,反过来抓住他脸庞,直接往下摁去。 一记膝撞直迎门面,秦治顿时鼻血横流,瞬间退了回去,他鼻子,以术法擦去血渍,说道:“好厉害的道人。” 贺俶真手臂一甩,把人丢至河道打水漂,让吴积玉去陪王林彦,并说道:“接下来认真些了,不然鼻血够你流的。” 大白天斗法,二人都收敛了许多,只以术法加持手脚,不然别说贺俶真道力修为深几许,就是秦治也能将整座庭院加高楼给拆得一干二净。 “不来了,不来了。” 秦治捂着鼻子说道:“那二人对姑娘不敬,道长惩戒得好,护不住少爷是我的问题,劳道长高抬贵手,饶过我等。” 贺俶真说道:“记得找人修缮此地。” 秦治点点,抱拳后闪身离开,赶紧去河里捞人。 贺俶真转身来到马二身前,问道:“看清了么? 来时知道马二从那一日传道中学了金光咒,故今日这场斗法他有意施展这门术法打人,为的是让马二看清术法运转人身天地时,那一线金光走的是那几条经脉,要过哪些大窍,如何覆盖九结百骸。 马二说道:“劳师尊上心,看得真切。” 贺俶真点点头,又问杜倩道:“你学的甚么?” 杜倩眉眼一挑,说道:“不说,等日后妾身同人斗法厮杀,师尊一看不就晓得了。” “不是这个,”贺俶真说道:“知你二人学的术法,我才好取个道号。 道号就是道士新名字,不取道号,就与人无名,成了无父无母之辈是一样的。 杜倩说道:“师尊可依着我二人性子相貌来取,管他学的甚么?” 马二也道:“是嘞师尊!” …… 片刻后,观雨台,师徒三人围着案几坐下,案上摆着两幅字,一个写着“静斋”,一个写着“芙蓉”。 贺俶真把写着静斋地递给马二,说道:“这二字送你,只因我道家历来有‘凝静心斋’这话,望你日后保持虚静,潜养生性,凡物都以心感受,对待他人不可存着丝毫攻讦念头。” 马二郑重接过,说道:“晓得。” 复又把写着芙蓉的递给杜倩,说道:“这芙蓉二字送你,这虽是花名,却也是我对你期望深重。” “这芙蓉淡雅脱俗,高贵纯洁,又德才兼备的意思,外形纤细娇美,望你日后不染一尘,心境如此芙蓉,高贵纯洁,又因德才兼备,不欺人,不贬低,不看轻他人。” 杜倩接过二字,抚过一笔一划,轻声道:“晓得。” 似乎想到甚么,她又说道:“既如此,妾身再取个字,就叫绿卿好了。” 贺俶真想了想,笑道:“这个字取得好,也是与芙蓉含义契合的。” 做完这个,杜倩同马二端上茶来,说自城隍阁传道结束,师尊还未喝过他们的拜师茶,这是不好的,所以当下补上。 二人把案几移开,跪坐贺俶真身前,举着茶杯一起说道:“门生终身顶戴师尊高育栽培。” 贺俶真神色动容,双手接过喝了。 杜倩接过茶杯,对马二说道:“把茶具都换了,茶也换了,都换成新的过来。” 马二正要说话,被使劲瞪了一眼,立即灰溜溜去了,贺俶真看在眼里,无奈笑道:“这姑娘……” 话未说下去,杜倩已换了副模样,缓缓靠近他道:“师尊传道那日念头通达,都知晓了吧?” 贺俶真笑容一凝,吞吐道:“这哪里话……为师……” 再看杜倩,已然脱去天青色香纱外裙。 美则美矣,身躯高挑而丰腴饱满,前后靡肉浑圆,荡漾风情涟漪无数;白腰玉腿似孤峰清雪,来者欲观深幽,醉旖旎吮香乡甘露。 二人已结为师徒,贺俶真最重道统礼法,怎会违背,当下施展术法,消失在了原地。 “师尊来看,那伙人本事不大,修缮房子蛮厉害的,那些坏了的只消一会儿就修好,看来日后不修道,也可当个补刷匠……” 马二提着茶水进来,发现只有一人,贺俶真不在了,就问道:“师尊呢?” “应是回了。” 杜倩早已穿好香纱外裙,手里拿着那本戏曲史,安静看着,说不出的娴雅淡然。 第二十三章城隍爷爷 城隍阁。 贺俶真还住西厢房,回来就坐那,手里撮着把苦丁茶,苦苦思索,日后该怎的面对杜倩,她那心思真似个霹雳惊醒痴虫。 这样的事任哪个来都料不到,谁家姑娘会对一道士生出情愫。 西街庙市到县衙,后又在城门会面,随后不过又是在城隍阁待上一夜,怎发生这样事了,贺俶真总觉着儿戏,一把将茶叶撒了。 “乱弹琴。” 稍后再会着她,定仔细说清了,修行路上的情爱乱说不得,身处道门就该守着些礼节,再者说,哪有门生弟子喜欢先生师傅的。 思绪颇乱的他在房里来回走着,走几遍也想不通,也情有可原,年纪少小时就离了苦县,漂泊三年有余,又在绛州城隍阁住上三年,在应历经人事岁数当了杂役道士,后又学法三年,如今回了苦县,哪能想通这样事。 “须尽早把事安排了。”贺俶真意识到不能耽搁了,来时景象他还记着的,哀牢山气运甚浓,牵扯的是周遭万里,非苦县一地一城。 他才满十二那年,爹娘死在哀牢山的那日,一道拔地而起的赤红光柱,就如在山间开出轮大日,一切人事烟消云散,化飞灰逝去。 就因目睹这异象,知这绝非世间寻常手段能做到的事,他就要外出学道,官家的凡夫手段查不出,那就去找神仙,而今说破天去,就是其它事不管,可爹娘身死原因,他是一定要知道的。 这次返乡见了战场遗址,知道有天子立的战祗,可这不是原因,九年过去他也知道,那赤红光柱乃人为的天地异象,绝非甚么煞气爆发,如不然苦县人畜那日起就该死绝了。 当时他在厢房里说出自己爹娘身死哀牢山后,还是老庙祝的岑昇当即闭口,缄默不言,想来他也是记着的。 “不对!” 贺俶真神色忽然凝住,自己只说死于哀牢山,可不曾说是怎样死的,岑昇必然是不会联系到十二年前的天地异象上去,自己先入为主,以为人人都还记着。 那日二人谈的是阴怨煞气,城隍爷思绪再活络,也不会往那想去,而自己因被金东华扰了,执意要管气运风水一事,也不曾想太深。 念想及此,贺俶真当即缩地成寸,一步来到主殿,为避免香客认识,又故意出现在神像后头,而今这城隍爷的寄身之所可不比往日,要气派了许多。 苦县变好,许多香客还是知道些缘由的,尤其那日来这上香,遇见贺俶真那些香客,又有陈礼这个县太爷在,城隍主殿自是要翻新的。 木胎神像换了,先用的白色岩石雕刻拼接,再把天生赤青色的矿料捣碎,似制墨水染料般制成彩绘涂物,那供桌蒲团、烛台香炉、金钵火盆,一律用纯铜做新的,等做好又在上头刷上层金箔。 那香帐绸带、绫罗彩衣、陪祀佐官行服,都是官家织造署用千丝万缕,经天纬地编造法织成了,平时里大风一吹,绫罗绸带齐飘,参杂些香火青烟,说不出的庄重静逸。 “城隍爷,你如今可发达嘞!” 贺俶真打趣道:“我再来这里,初看时还想,小道这是来了哪处州府城隍,又想这是苦县,哪儿是甚么州府,定睛一看,才发觉是你个老庙祝!” 岑昇嘴角抽了抽,显出身来他身旁,说道:“老朽自知有招待不周处,道长有话就说了吧,不必捉弄老头子。” 贺俶真哼了哼,正要开口,哪知岑昇耍了个心机,知他出现在神像后头是怕被香客认出,惹出堆交际事来,故大喊大叫起来。 “道长那日出城除妖,今日功行圆满回啦!” 一个离得稍远的香客听见喊声,跪在蒲团的双腿蹬的一下就直了起来,往神像后头看去,发现果是道长后回头招手大喊。 “真是道长!数日前踏出城隍除妖时还帮我唱了青词的,大家快些过来!” “是在哪里?快让开放我过去看!” “夯货!快过去请过来,难道我等还要道长自己走来么?” “劳道长递过香往后退去,给其余人留个空!” 霎时间,静逸肃穆的主殿乌乌泱泱,大片人挤过隔道,握手的握手,拽袖子的拽袖子,还有的站贺俶真身后,双手推着他后背走。 有位夫人带着自家孩儿,知自己不便动手,就把孩子递过去,这孩子也不知福至心灵怎的,双手环住她脖子,小脸使劲对着他脸庞蹭,口水淌了一脸。 贺俶真一脸遭人“算计”的表情,不可置信地看着返回神像的城隍爷,随后在人挤人中被推了出来,无奈只好收回视线,挤出笑容回应香客的热衷心肠。 …… 半日过去,贺俶真坐在香积厨门口台阶上,一手端着香客为他煮的福禄寿面,一手不停嘴,他想清楚了一事,收弟子未必一定要先学甚么术法大道,先学了道门科仪,在把青词记了可是要得的。 也不全然是香客累他,麻烦他递香唱青词,主要受人抬举,不做些实事是不行的,城隍爷就是看中他这点热心肠,要刻意堵一堵他这喜欢捉弄人的嘴。 唱几个时辰的青词,贺俶真觉着自己嘴没歪也要歪了。 岑昇眼下就在贺俶真身旁,使劲憋着笑,身为一地城隍主神,那些俗子能否看见城隍爷显灵,还是岑昇自己说了算,故他两就算并肩立在主殿,香客百姓眼里也只有心心念念的道长。 贺俶真拿筷子卷起大把面,也不管烫是不烫,张嘴就吃了下去,含糊开口道:“小道年纪小,想得少心思弱,比不得城隍爷爷一把年纪,想得多心思重,劳城隍爷爷多留小道几日,在这住着,容小道早晚请教。” 岑昇笑容一僵,这那个惹得起? 见他不说话,贺俶真又道:“也是,城隍爷爷如今是个神仙,日夜要忙,对小道?没空闲的。” “道爷,再不要开口,吃了面,要如何就如何,怎样?。”岑昇都要跪下。 贺俶真又是一大筷子下去:“劳老庙祝替小道寻马二来,小道有东西送他。” “得嘞!” 岑昇如蒙大赦,急急如漏网之鱼,溜了。 不消一会儿,贺俶真这边才进香积厨放好碗筷,那边马二就同岑昇来了,内息混乱,气喘吁吁。 没法子,听见师尊有东西要送,立即跑来了,比谁都急,这会儿见了贺俶真,瞪着双眼,满是期待,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来啦。”贺俶真抬了抬下巴,这速度要得哈,随即擦擦手,伸入袖袍里,拿了本《道门秘讲》出来递给马二。 “我辈存身此界,要有神通傍身,也要礼敬天地生灵死物,这书就教的这个,你好好看。” 马二果是个尊师重道的,哪怕是学些繁重科仪,也欢喜道:“谢过师尊,弟子这就学了,明日即可校考。” 贺俶真点点头,说道:“静斋就在西厢房里看,我有些事要问城隍爷爷,就不陪你耍了。”又对岑昇道:“尊驾移步去仪门,小道要请教些话。” 马二心里念着道门秘讲,不曾注意城隍爷脸色,听师尊讲话后有些疑惑,嘀咕道:“城隍爷爷?老庙祝令尊可以啊,这样能活。” 贺俶真大笑不止,拉着一脸黑线的岑昇走了。 第二十四章这难咯 “道长也太浑了!” “老朽这不是认输了么?” “还有马先生……嗐!” 岑昇是又气又急,想要再说,又怕贺俶真再开口,那真要活活羞杀人了。 贺俶真烧好炭火,把热水烧起来,又接着捣鼓苦丁茶,看老庙祝还气头上,出言道:“小道胡说的,老庙祝不要转啦,脑壳发昏嘞。” 谁想得到,这老庙祝也是个注重繁文缛节的,倘若不说“城隍爷爷”这词,乱了他心中辈分,他或不会这样气急败坏。 在城隍爷心里,贺俶真是正统道门来的高真义士,是有德有道之人,更是救济苦县的道长,被他称作“城隍爷爷”还得了。 岑昇叹口气,总算坐了下来,说道:“道长说起话来,真是折煞死人,日后再不要提起来,不然道长这茶水,老朽是万万不敢喝了。” 又道:“道长说有话请教,但请明说吧,而今不比往昔了,老朽晓得的都会说,不会再同哀劳山天子手书战祗一样瞒着道长。” “老庙祝还记得那日在西厢房,小道说爹娘身死之地就在哀牢山么?” 贺俶真正了正神色道:“那日不曾往细了讲,小道爹娘并非死于甚么妖魔鬼怪,而是死于九年前那道赤红光柱。” 此刻且问岑昇,是因他命数早已被拴在城隍阁一甲子,而贺俶真不但清楚这事,还晓得这事已长有甲子年岁,就是从苦县旧志看来的。志书中不曾提及原因与姓名,可看遍苦县数十万人,只有庙祝这层身份最合适,加上初见自己时他披着的大黑袍,似压制屏蔽着什么,就更坚定这一想法。厮杀那夜岑昇脱去人身,成就一地民间神灵,就是直接证明他就是被拴命数那人。 赤红光柱升起过去了九余载,可任凭哪个忘了,岑昇都会记着,且是根深蒂固地刻脑海里,不会有人比他清楚。 “这样事……老朽须是想想才能记起。”岑昇眉头紧锁在一块,极力思索那年的天地异象,想着时人记载,其辉烈烈,其芒赤练,宽百丈有余,高若抵天之柱…… “这事是实有的,可道长要问的,想是那光柱因甚么出现在哀牢山地界,”岑昇摇摇头,叹道:“有负信任,老朽对其缘由也不甚明朗。” “这样啊……”贺俶真没有想到,连老庙祝也不清楚那光柱底细,因期待悬起来的心,刹那又落下去了。 要说是甚么天地造化也太胡扯了,昔年往日许多属朝廷的林、矿重地都只是因陈王兵败而被圈禁起来,并非彻底禁绝,阴怨煞气流溢出逃前,哪里仍旧是福地,早先在那片地界为朝廷做事的人都有自己的路子,能从山间各野道偷溜上去,暗中开采砍伐。 贺俶真的父亲贺化州就曾是朝廷命官,任苦县将作监监丞,属六品官员,这也是年幼贺俶真能一人出走苦县的原因,无此肥水衙门,钱财盘缠从哪里来。 苦县作为谋逆之臣的附庸地,因圈禁重地而失职的旧官员,朝廷是不会再管的,贺化州官职丢了,但家中日子还要过,彼时年幼,还被人亲昵称作“新郎”的贺俶真也要吃饭长身子,无奈只好借着经验,循着遗弃旧道去偷采。 那日贺俶真母亲李师素见贺化州许久未归,便去了去哀牢山查看,哪知光柱拔地而起,山间悬崖连同陆地支架都被打穿了去,这动静再去一千个也打死了,俗子那个能活。 那遗址眼下还留哪里呢,贺俶真学成返乡,因甚连故居也不敢回,要在城隍阁西厢房里住着?就是心底不愿、不敢面对爹娘死去这一事件,上次去山里查探阴怨煞气已是“壮着胆”了,如不然连家都不敢回的人,怎敢去爹娘死地? 岑昇见贺俶真是这反应,也知这是他心底大恨,奈何自己于此事全无用处,说劝劝他也全然不必,九余年过去,在难的结也想通了,想不通……就是不愿想,不到水落石出,不会罢休的。 “老庙祝既是个循理法的,小道还有话要问。” 诚然,贺俶真知在去到洛神都前,这事都不会有结果时,就把思绪压了回去,转而提起另一事来。 岑昇说道:“道长请讲。” “小道收了杜姑娘与马二做弟子,这个老庙祝是清楚的……”说起这话贺俶真破天荒忸怩起来,有些不知从何提起,这过程是细说,是不说,还是明白就好? 贺俶真又定了定,说道:“小道今日为二位徒弟取道号,马二是“静斋”二字,杜倩是“芙蓉”二字,她还自己取了个字,叫“绿卿”,蛮好的是吧,字与道号相契,确是顶好的了……品行好,又才德之意……” “杜姑娘喜欢道长是吧。” 岑昇见他扭捏半天,扯来扯去不说重点,索性直接挑明了,同时心中还是有些感慨的,道长于情爱一事,当真就如那迂腐酸儒,看似一身正气,实则不知在防些甚么。 贺俶真老脸一红,问道:“这哪个讲的?胡说八道!” “老朽以为道长要问怎生对待处理这事,不是就算了,老朽告辞。”岑昇笑容玩味,说着就站起身,要飘回主殿。 这下把贺俶真吓个臭死,急忙过去以手相搀,让他坐下,说道:“好你个老庙祝,取笑也就罢了,吓唬小道作甚。” “老庙祝怎晓得?” “这连马先生都看出来了。” “不应如此啊。” “老朽说错了?” “没错。” “娶了。” “啊?” 岑昇说道:“道长出身道门,是个极其明事理的,怎对情爱这事如那稚子蒙童,只会念几句儒家“子曰”,“之乎者也”,既迂腐又小孩子气,远不如杜姑娘大胆开明。” 这事要论将起来也是拜师前的事了,贺俶真在县衙露出古貌古心的面容,似天人自天上中宫降世,那时起就如举起山野巨石,在杜倩心湖狠狠砸出道深坑痕迹来,那满溢出的湖水就是无数爱欲思绪。 本不至于到此地步,可杜倩目睹爹娘凄惨死状,又被邪祟追杀,本就肝胆欲裂,魂飞体外,却意外撞入贺俶真怀中,那一刻魂灵安定,身形落在实处的感觉,试思己入其局,能不生出异样情愫?更遑论那夜城隍厮杀,气态内敛的道人是如何锐利无匹的。 岑昇说道:“杜姑娘拜师原因有二三个,但最主要的,还是想同道长成为一路人,能跟随道长,故而喜欢爱慕在前,拜师称尊在后,不算违背礼法的,再者说今夜你二人把堂拜了,哪个晓得这对新人是师徒?” “不是这样的。”贺俶真脸色愈发红了起来,说道:“老庙祝话是对的,可小道对绿卿并无任何爱意,如何能答应她?情绪念头可升起压着,但此爱意的是与否,小道如何做得了主?” 岑昇嘬了口茶水,说道:“那就难咯,道长虽无错,可杜姑娘要因此被道长误以终身了。” 第二十五章离别 这次别了观中好友,离开绛州,是为解决爹娘身死之因才回的,路途里的见闻,回苦县后的妖人妖物,哀牢山的阴怨煞气,天子战祗都是不曾料到的。 收弟子也是期间生出的小事,有些缘法收了也无碍,可谁晓得,所收弟子中有人对自己生出爱慕,就是大意外了,才学明皇经没得几天,里头的“浸染尘世,妄想憎爱”就已经在他身上落下。 “这果真也是不好的,”贺俶真愁道:“绿卿是好姑娘,小道对她期望蛮高的,如不然也不能‘芙蓉’做她道号,倘若把好事变坏,误了她终身,小道就该无地自容了,旁人听闻这事,难保不会来句‘你当初因甚么收她?不如早放她回去的嘛,’这就是小道先前说的不好了。” 贺俶真站起来,继续道:“这事要先放着,急不得也拖不得,早先在船里也讲了,小道要去洛神都,他们不便陪着,这趟不知要多久,也算留时间让绿卿多想想,这情爱是不是真如她想的一样好,日后再见,她若想法依旧,那小道就按老庙祝意思来。” 除去这样,还可严词厉色训斥她,说她侥幸踏破红尘,得以拜入道门,只该静着心安分守道,不该生此杂念,又或再狠些,与她终身不见,管甚么喜欢与否。 可修道过后,到底不是寻常人家了,种种念头生发,所作所为最终都要落在人间实处,甚么因,甚么果都是自己造的,倘若这事成杜倩执念,从此情根深种,此后化为修行动力,修为道力突飞猛进,只为再见贺俶真,听着好,实则要出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修士心魔化天魔,鸠占鹊巢打杀宿主的这样例子,世间还是有许多的。 况贺俶真也狠不下心,做不出这样事。 岑昇听后说道:“道长真是揽活大王,不愿弟子受委屈,心境受障碍,就干脆自己受着。道长先前才讲的,对杜姑娘无甚爱意,如此娶她……不好吧?于修行怕也是无益的。” “这好办的嘞!”贺俶复又坐下,用热水把苦丁茶烫了滚熟,递给岑昇后说道:“男女情爱一事,定是存着幻想在里头,爱慕时希冀着日后怎样怎样好,就是舍了命也要求,及至手就味同嚼蜡,不复从前,这样例子虽多,却没哪个是看得破的,小道觉着绿卿就会如此。” “哼哼。” 岑昇笑了笑,说道:“要不会呢?” “老庙祝又胡说了。” “老朽岂敢胡说。” “这样事小道不会错的。” “天晓得。” …… 内城西街,长乐巷。 杜倩看到了某句话,细细思量记住后就把戏曲史合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呼气声慵懒闲适。 那句话是杜倩年幼时看过的,起初不懂,后又忘了,如今见了贺俶真,结成师徒后复又记起些,因记不清是在哪页,只好字字读,页页翻,耗时许久总算看到了。 她侧着身子,横躺在绸缎锦罗上,那起伏不定、大幅跨越的曲线,就是那夜的祝清凤见了,也是要喊姐姐的,她看着观雨台外水池,游鱼细虾众多,可惜不曾下雨,听不着打荷声,又想起那句话来。 “愿普天下的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杜倩醉眼朦胧,细细念道:“芙蓉……道长也戴的芙蓉……” 就这般想着,沉沉睡去了…… 城隍阁。 贺俶真喝了茶水,想着这两件事都说了,余下的就是几时动身,前往洛神都会见天子了,想起马二就在仪门,就拉着岑昇一起过去。 “苦县暂无安危,老庙祝又做了城隍庙王,除去两位弟子,其余事无需小道顾虑,所以小道打算今夜动身,向西北走去。” 贺俶真同岑昇走在香火神道上,感慨道:“回来半月有余,初来时见黑云压城,可让小道惊了一把,后察觉城内血腥气浓厚,明白了妖物作祟,苦于不知从何处查起,只好装作江湖道人,往死气萦绕的人家走去,也是因此才在市井会见静斋,与他结此师徒缘法。” 可见世情虽难测,也是些齐整脉络在里头的,不去经历怎会明白,又因马二那日的临时变卦,结识杜倩,引出后头许多事来。 岑昇也颇有感悟,说道:“城隍甲子年岁,终日浑噩,辛苦来去不知为何,寂寥半生只觉尘世难熬,光阴多磨,幸又会见道长,得以摆脱此身,成了香火神灵,此后虽道高路远,却也窥得天地一眼。” “老朽能得此福源造化,与道长脱不开干系,如今马先生与杜姑娘拜入道门,也是如此,常言说日升月恒,这世道没了哪个都一样,可老朽看来,有无道长,又或有无道长此类高真,是很不一样的。” 叩首求道,天地回声,震耳发聩。 行至香火神道尽头,便到仪门所在了,两侧杏树,槐树枝叶婆娑,恢复往昔模样。 仪门住所内,马二正读书,忽闻说话声,知是师尊同岑昇一起来的,连忙跑过去把门开着,笑着招呼道:“师尊,城隍爷。” 二人诶了声,进去坐下,马二要去折腾些茶水,但被贺俶真拦住,要他一齐过来坐,不必讲这些规矩,再者他来时喝许多,再喝就撑了,马二依言入座。 贺俶真说道:“静斋,这次是来同你道别的,因你是在仪门住,我就先来找得你,之后再去见你绿卿师姐,待此间事毕了,今夜就离开苦县,走西北去洛神都。” “就走么……”马二神色不舍,虽那日在船里就把这事说了,可那会不曾说几时走,他又满心满脑记着的都是拜师,对此感触不深,如今受道学法,踏入第二境,感情愈发深厚,哪里还舍得贺俶真走。 马二问道:“这世道又乱了起来,今路途遥远,师尊何不带着弟子一起去了,弟子本事微弱,做不得甚么大事,可伺候些起居饮食也还做得,师尊就算不用,路上有人说话解闷也好。” 贺俶真哑然失笑,说道:“并非是去玩的,是为日后解决哀牢山一事,静斋也说了,而今世道又乱,远走万里许多事都是未知的,不便带着人,况你去了,你绿卿师姐能不去么?那姑娘倘若闹将起来,教不得,说不得,骂不得,打不得,我头痛哩。” 原本就不愿带着弟子冒险,如今晓得了杜倩心意,他更不敢带了,路上怕一刻消停也没有啊。 岑昇说道:“这路途是远,可依道长脚力的话就近了,就算路上耽搁,至多两年就回,等彻底解决哀劳山,你和杜姑娘修为也高了,还怕会不着道长么,届时你二人要做甚么,道长也是不会管的。” 贺俶真拿出本小册子,说道:“这册子记载着关于此方天地的一些事,还有自九年前我离开苦县求学问道的所见所闻,也有我修行后的一些感悟,闲暇时可以看看,不消多虑,你绿卿师姐我也备上了一份。” 马二收了,说道:“谢过师尊。” 也算存个念想,让其晓得其中辛苦,得道前的求道问道是不轻松的,登山易登顶难,些许不舍思绪该舍就要舍了。 只是贺俶真不便明说,这要二人自己体会才是好的,等到那时,杜倩和马二也算出师了。 贺俶真继续道:“我走后你可去西厢房住着,毕竟这仪门是庙祝住处,这会儿空缺,以后是要有的,等再过几日县太爷陈礼应当会安排人,送你还有绿卿同去州府。” 安排妥当,贺俶真站起来说道:“为师能教的不多,静斋万要心诚多思!” 随后身形闪过,消失在了原地。 马二挥了挥手,呆呆地坐下,岑昇见他魂不守舍,本想着安慰几句,却又看见那本道门秘讲,笑了起来。 “静斋先生,老朽有事请求……” 第二十六章待到山花烂漫时 是夜。 太阴:月御曰望舒,亦曰纤婀,中有玉兔。 杜倩侧了侧身子,撇了眼天色,翻过来用双手枕着粉面,迷迷糊糊还要睡,可已经睡饱了,再入梦就难了,怎奈何梦见了师尊,她不想醒来。 “春宵苦短呀……”可惜这梦短了些,若再给自己半个时辰……哼! 轻微翻书声传来,杜倩蓦然睁开媚眼,清醒过来,惊觉不是梦!是师尊真到此。 贺俶真来了恰好半个时辰,见杜倩熟睡中,不便打扰,就拿起那本戏曲史,边看边等她醒来,当下感受到动静,就把书放下,问道:“绿卿可是醒了?” “嗯嗯。”杜倩理了理发髻,翻过身坐好,问道:师尊早上才走,怎晚上又来,是要问妾身话么?还是……”说到这她姿态摇曳,缓缓道:“想念妾身,要来看看?” “我是要同绿卿道别才来的。”贺俶真面色平和,说道:“这次返乡整理旧生涯,虽差着圆满甚多,收获却也甚多,尤其是得了你和静斋两位徒弟,可让为师在心底欢喜了几日。” 杜倩脸色霎时冷如寒霜,怕他施展那劳什子缩地成寸跑了,过去拽着他道袍一角,质问道:“道别,道的甚么别?师尊要去的地方是哪里?难道不能带着弟子同往么?抑或是妾身还有个师娘在外头,师傅离别许久,赶着与她会面?” 声若寒风吹绞彩云,冰尖撞碎琉璃。 贺俶真颇为无奈,这就是他不要岑昇陪着,一人到此的缘由,这姑娘敢对做师尊的大胆说出心意,自然也敢在此问题上放肆。平日相处会见了,任贺俶真荒谬绝伦在她心底都是对的,事还未做便对了八九分,话语出不出口都是金玉良言。一刻不见是行的,师尊要忙,撇她一人是犯官法,要杀头的。 “绿卿忘了么?那日在船里讲过哩。”贺俶真耐心说道:“为师走哀劳山回来,空中曾下着血雨,绿卿知道么,血雨虽是金东华弄来的,却是依托哀劳山里陈王的阴怨煞气,城隍一役为师赢得不彻底,不过暂时把阴怨煞气逼退罢了,倘若就此不闻不问,陈王执念势必带着阴怨煞气再来,如此苦县危矣,而这事根底还不在陈王,是在当今天子,此去洛神都就是会见他。” 杜倩神色弱了下来,手却不曾松开,说道:“那日以为师尊言而无信,不要妾身,哪里听得进许多话。” 贺俶真轻轻拍拍她手,继续说道:“为师都晓得,这才独自来找的绿卿,要把事说明了,才能让为师对你放下心来,毕竟绿卿的心意……为师也清楚了。” 来时贺俶真对此事经过长时考虑,到底要不要与杜倩提及,走走停停,耽搁至夜里才来的,想到这时不说,等去洛神都复返再说就突兀了,可在此说了,就是给这姑娘存了个念想,像是要她等自己。又想到,倘若那时她心思爱意依旧,自己怎生面对才好呢?难道师徒二人要一直没个正形么? 既如此,倒不如坦荡些,该怎样就怎样。 杜倩神色一紧,拽着道袍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弱弱说道:“师尊都知道了,还拒着妾身,这样不好哩,爹娘身死,师尊就是妾身唯一了。” 其实不论是贺俶真自己或是心如明镜,将这事看了个通透的城隍爷,他二者都不太清楚,杜倩自小因地位尊崇,身份高贵而养成满腔傲气,她受爹娘宠爱,百般舞姿,千般乐理,杂书道藏儒经佛法,骑射礼御书数,茶花诗酒画书琴棋,六艺八雅样样皆会。正如那日所说,因满腔傲气,寻常女子学的她要学,不学的更要学。 她也深知这是爹娘带给她的,所以她又是个极有孝心的女子,可这一切自目睹爹娘惨死,悉数化往事青烟,哪个能知她在那一刻的悲愤绝望,而横空出世的贺俶真在她眼里又是怎样的光彩夺目。 “为师不愿误你终身,又怕此事成你修行魔障……”话说一半,贺俶真突然起身,把杜倩吓一大跳,差点整个人抱上,紧紧给他锁住。 “师尊这是……”杜倩神色惊慌,怨世间礼法太重,师尊不能将其抛得一干二净,意乱情迷,只恨术法微弱,不能将他强留。 贺俶真原本是要把同岑昇说过的话再说一次,例如“小道于绿卿全无丝毫爱意……”可又忍住了,这话可说不得。 “嗖——嘭!” 五色火焰升空,自空中蓦然炸裂,变得五光十色,内外城有人在放烟花。 “绿卿,陪为师走走吧。” “嗯呢!” …… 二人途中未有说话,杜倩也是乖巧跟在贺俶真身后,随他一路游玩下去。 乘画船游舫,升红灯、燃花船,湖中小洲观梨园子弟作戏、听小娘唱曲。 烟火江边烟花楼,火龙升腾,照得晦夜如昼。 要结束时,游人纷纷离了小洲,等行至岸上,聚拢好些烟花火硝,点燃引子后解了船绳,让船自顾往下游去。 引子点燃火硝,烧着游船,聚在一处大放红光,照得水里好像有条条火焰通道。 百十条起火游船,那烟花数不清、看不尽,是赤黄青白莲花开在天上,更是璇玑合纵日昴、天苑连横上清。 那些风流男女,好不尽兴,醉倒西亭,将那些个梨园弟子,勾栏俗花齐齐请了出来。 相互推搡,拉拉扯扯,觥筹交错间,一杯酒往往要传个六七人,流袖飞舞,遮蔽视野。 暗情迷离,挨挨擦擦,喝至深处时,戏子同俗花相互依偎唱戏,颠三倒四,既野又艳。 请戏之人左右手太忙,依红偎翠,软玉在怀,看得哈哈大笑,嘴也是合不拢。 火树银花,星火满天,夜里无瑕,共此良夜。 奈何绚丽过后,只余得满地余烬。 贺俶真轻声道:“回了。” 杜倩依旧点头。 …… 回到府邸,贺俶真蓦然笑了起来,说道:“而今这苦县只余得名字是苦的,其他啊,为师看还是蛮好的嘛,绿卿说呢?” “师尊居功至伟。”杜倩不知何时有拽住贺俶真道袍,说道:“无师尊辛苦至此,这内外城莫说是放烟花,就是点根炮仗也是件大难事,若要放还得挨骂嘞。” “绿卿都知道嘛。”贺俶真面对着她,说道:“洛神都离着泷州苦县有万里那么远,为师要过走泷州,绛州,大禹州,兵行州这四大州,期间会有些幸苦,但至多也就二三年就回了,那时再见绿卿,定是比眼下要出彩的。” 杜倩因心绪惊慌,情迷意乱,神情显得娇艳无比,她小声问道:“不能带着妾身一起嘛?” 贺俶真答非所问道:“今夜有烟花白昼,等为师归来时也定是有的,绿卿知道嘛,哀牢山有处青崖,长有各色花卉,还栖息着白鹿,等自洛神都回来,哪里定然百芳争艳。” 杜倩这次连话也不说了。 忽然,贺俶真握住她手,使得她娇躯轻颤,只听他认真问道:“绿卿愿等我么?” 这次并未自称为师。 杜倩泪水似玉珠滚落,掌心松开他道袍,重重地点了点头。 微风徐徐,拂动了她及腰长发,他却消失了。 但她虽难过,却不伤心。 第二十七章赵老爷子 哀劳山。 有峰弯似鹰嘴,又似倒悬金钩。 这峰此嶙峋模样,却称作悬峰,峰顶不是最高处,峰腰才是,因在远处顺着山脊脉络看去,就如雄鹰啄啃大地,故又称作刑峰。 贺俶真站在山腰,双眸有流光溢散,俯视着被囚禁山尖的金东华,因被城隍爷施展神通将天机遮蔽了,须施展手段才能看见他。 修士看穿天机与否,于某种意义讲就是能不能看到另一层面,如是马二来看,此地除悬峰奇异,无任何特殊处,贺俶真则不然。 悬峰范围内,气流大风呈暗红色,沙砾似不知从何处起,战火冤魂齐吼,在其中间位置,有具被扒了一身人皮的血肉模糊的躯体,被蛛丝一样的丝线倒吊在峰尖上,因时刻受阴怨煞气侵蚀,正死挣扎地扭动,想要冲破束缚。 贺俶真闪身来此囚牢,待看过他挣扎扭动,就说道:“你受过哪些累,小道那夜看后也晓得了七八分,这是你而今能不死,在这受罪的理由,但不是你荼毒苦县的理由。修道者此生跌宕,苦难会过去,就是需穷尽寿元去弥补心湖空缺,它也是要过去的,只因除去跌宕,还有无数机缘可取,可身死之人,死了就是死了,道理机缘怎样也掺杂不进。” “小道也知晓你大恨这人间,这是没得奈何的事,‘试思己当其局,未必能效彼万一’这样的道理小道是懂的,故不论你日后怎样,在小道下次来此之前,你都能活,至于之后……小道只说一句,想死并不难。” 下次再来,就是彻底解决哀劳山气运时,若金东华仍旧无丝毫改变,依旧似今日这般,想着将天下变作森罗场,入眼者皆死,那他现在可以祈求贺俶真死在外边了。 金东华初来苦县,那时心底恨意少些,未必就察觉不到他师尊所指的成丹之机,就是静心一刻钟,今日也不会继续受累,命不好全然怪天?也不尽然。 “狗头道士!”金东华嘶吼道:“你有甚么资格在这里喧闹?!这世道是你能变的么?!我用所受苦难回敬此世道,到底哪错?!” 贺俶真说道:“你扰小道看书那夜,魂飞魄散的冤魂错哪里?幻境中被烈火烧死的村野母子也是实的罢,他们错哪里?难道要一问一答,没完没了地追究下去么?你若说此话,岂非下辈子依旧被剥去皮囊,就是抽你命魂,点着魂灯烧生生世世都是该的!” 那村野母子,及幻境里农妇村汉、游玩女客、挑货郎皆是金东华将其杀后,拘至魂幡的枉死魂魄,好在捉对厮杀时当做法器邪祟打出。 “吔嘻嘻——”金东华发出诡异笑声,说道:“说甚么鼙、鼓、钟,磐敲的是古音,分明那极蠢极愚的村野妇人死前的惨叫声,才是至美古音!” 贺俶真伸手,把身后背着的剑拔出,但想起这妖人能抵挡阴怨煞气,只好把剑其插了回去,强忍一剑劈死他的冲动,换成手掌贴上那无皮躯体。 “嘶喇!” 大块血肉被他撕下,深可见骨,贺俶真提着血肉转身,离开时摆摆手:“山中畜牲多,小道先去喂了。” …… 月色溶溶,横照山涧。 贺俶真寻着一处河流小溪,先把手洗净,后紧盯水中倒影,这次要如十二岁那般出门远走,却不是再为求学问道,也非单纯为爹娘身死原因。 “枕上不知黄粱梦……”看着水中倒影,道人想这次再出门,是否也会蹉跎近十年,去了京城,当今天子是否会见自己,再回苦县自己还要走么? 自偏隅苦县走出,习得炼气成仙法,此后眼界高远,再往后应是胸臆壮阔,立誓游便人间山河,可因甚么这地偏是坑坑洼洼的模样,这要他怎样下脚? 思绪纷飞间,水中倒影模模糊糊变换,化作那犹如开在天上的赤青白莲烟火,倒映在山涧,就成水中莲花盛开,道人伸手拂过,水中变得只有自己……及天上明月。 贺俶真笑了笑,起身往北走去。 …… 苦县地位特殊,不同寻常乡县属郡王府管,而是受泷州州府,子州直接统辖,民情公案,县纲律法,徭役赋税需越过郡城,直抵子州。事虽这样子,人若要在两地往来,也是绕不过颖川郡的,需老老实实走官道过去。 贺俶真星夜赶路,去的也是颖川郡,因来时走的这里,故离别此城不久,算满也不过半月,这颖川虽是郡城,论规模大苦县不止十倍,建造种类还要更胜一筹。 道观,寺庙,楼阁众多,香火鼎盛,古朴里透着沧桑,但其营造最多最浓厚的,还是学府文气,这里私学盛行,官家大设公馆授徒,里头又多是大儒讲经,教出许多名士,如此做官的就多,官多世家多,地位就在陈国水涨船高,就此轮转下去,文风也越发盛行。 要说这颖川郡离着苦县不过三百里,两地差距却似云泥,盖因苦县处哀牢山极北,是靠山而立,颖川郡却是因一条浩荡颍河自东西横贯而过,祖人是依水而栖,差异自然大,若非苦县是本朝龙兴之所,二者哪有资格并论。 月色淡泊,似薄雾飘洒空中,显然已至后半夜,城里却还是灯火通明,文人名士不论抱负如何高远,大都是所谓的浪漫理想主义,哪个不喜欢耍风月?不管名士有多雅,吹箫引露,插花弄玉总是要学的,学府多,天香阁也多。 “真是老样子……”贺俶真不紧不慢,终是在一个时辰后赶到颍川郡,看着城内亮如白昼,他记起些不好的事来。 十二岁那年出走,并非他一人,毕竟也是阔过的官家人,不说甚么奴仆走狗,府内管家还是有的,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子,姓赵名安,在年幼贺俶真‘教唆’下,一老一小就这般求仙问道去了。 可惜老头子离乡两年后去世了,那时贺俶真远未走出爹娘阴影,又遭逢赵安离世,伤心之外还有自责,不该任性让赵老爷子带着自己出门的。可老头子对此却看得淡,人活一辈子他还没见过那个不死的,还说活着时贺俶真可操心一下,但死就是他自己事了。况他无儿无女,那么疼爱贺俶真,怎放心他一人离家,再说他一辈子都在苦县,也想在死前出来走走,见见世面。 因死后丧事都已提前安排,不用年仅十四的贺俶真如何操心,又因钱财耗费干净,只能草草下葬,最终老头子埋在了泷州与绛州的接壤处。 之所以记起不好的事,是这城太可恶了,贺俶真才来此地的夜里,差点让人卖进大儒府邸,当那童生面首,修道后古貌古心,修道前自是粉雕玉琢,不比寻常少年。 赵老爷子年轻时悍勇,老来依旧血气方刚,硬是打了个头破血流,死命地把他抢了过来,随后更是一手护着贺俶真,一手持着磨尖铁棍,直面那班世家走狗,豪言道:“哪个再来,一棍捅死!” 年轻时哀牢山抢矿杀人,老来痛打鹰犬走狗。 第二十八章夜里颍川 城内无宵禁,是夜灯火阑珊,内外亮如白昼,但城门禁制要严上许多,每日酉时立即关门,论他是何人也进出不得,现在又是深夜,想进更难了。 贺俶真无此顾虑,修行根底暗合周天星宿,移星换斗之理,他虽做不到此地步,可施展缩地神通,一步跨个里不难,要运转修为极力施展,还可远上数倍,可惜御风蹈虚须是金丹境才可行,不然可缩地山河,将人间风景悉数纳入眼底。 往事又现心头,贺俶真消失在城外山野,出现在城内,周遭环境变化,氛围也随之一变,从静逸无声到人言鼎沸,华灯似夜火悬浮空中,灯笼自内城墙起,悬挂十里有余,处处是人烟凑集的勾栏瓦舍,金粉楼台。 “千年世家……”贺俶真并非首次到这,可不论来几次,都会想起这话。来此地界,就像到了佛家娑婆,外界苦难此地不染丝毫,战火更烧不到此处,就算烧来,也是换人当家做主,城内这些名门大族只要传承在,给谁做官不是做。 氏族势大,背靠家族底蕴兼并城内大半产业,又靠着联姻依托朝廷,或做官渗透军政文武,使权利吞没一切土地,外头因大旱战乱,或因邪祟修士作乱惹出来的大祸,一件都落不到他们头上,更别提某些族中,本就有修道练气士,只说送往州府子州学宫的族内弟子,那个没得术法神通,都是一脉相承的。 颖川郡势力最大,话语权最高的并非郡王府,乃荀氏、陈氏、钟氏三大望族,其余氏族份量也重,至少在郡王府议事厅有一二把椅子摆着,能说上话,一些朝政大事,在他们眼中或成门户私计。 贺俶真感受着四周氛围,想道:“日后适宜了,可写几封书,让人送静斋与绿卿手里,稳固境界后可来这城走走,二人慎重些应当不会有事。” 片刻后笑着摇了摇头,“静斋或许可以,绿卿就算了,早些年老侍郎不曾退隐,她又是洛神都长成的,不是没见过大场面,未必就对此地感有兴趣。” 路过一牌坊,高七八丈,横跨主干道,与城门遥相呼应,上还写着西江月三个鎏金大字,贺俶真看过后侧头望去,旁边就是被改造为城内河的颍河支流,上空无遮拦,水面宽阔,月满西楼时,就会完整倒映明月,如此又能与牌坊上西江月相呼应。 “文人多些,布局确实巧妙……”贺俶真正驻足观赏,内城河驶来艘庞大画舫红船,比牌坊都要高个几丈,许多妩媚美姬于红船歌舞,飘摇彩袖惹来无数人流连,名士才女高坐船头,皆有美人面首相陪。 “是荀家二公子的钩窃红船,每到后半夜都会请城里那些花魁名妓,有名才女上船游玩,途中在引那些名士美人上船耍风月,谈阴香。” “这人也是真风流,如传闻中的一般放荡,可惜我等既非名士,又非美人,上不得这船。” “胡说嘞!你要给得起百两纹银,那也是要得的!” “不都说他是个极好相与的么?不把限制取消不说,怎还要百两纹银?” “你果真也糊涂,荀二公子虽喜热闹,但也怕俗,才德美貌钱财总要一个才肯放人上去,如不然放些乞丐流氓上去,红船够不够大不说,岂不玷污花魁身子?!” “哈哈哈……” “你果真也是个浑球!” 贺俶真听得旁人说话,又听阵阵大笑传来,想起当初自己要被卖去的地,就被称作“钩窃楼”,细细琢磨下,钩窃楼,苟且楼,名倒也不虚,刚才那人称红船为钩窃红船,想来那楼也是荀家的楼了。 红船靠岸停下,待那群所谓的名士美人上船,这时红船上的名妓一个靠这船边,那娉婷女子似海棠,长袖轻纱下片片粉嫩,白腰迎风若细柳,又道残柳败花愿情郎勿怪。 说来这船也古怪,靠岸一停,两侧行人见着那女子朝他笑,俱是骨软筋麻,身子酥了不说,连魂也飞了。 贺俶真看着先前谈话几人争着上船,啧啧称奇道:“这世间真有不羡鸳鸯不羡仙的去处,这一个个瞧见功名富贵也未免是这丧魂模样。” 随即脚步一踏,到了船上,却不是为了游玩,而是来了底层寻些吃的,这样一个地方,不说甚么龙肝凤髓,奇珍异果和好酒好茶总是有的。 果不其然,进来不曾寻到确切位置,那种种异香就飘他鼻里,底下庖厨虽多,端着各色吃食走上走下,进出似游鱼贯水道,但贺俶真耍点障眼法,让他们看不真切是简单的,跟这着几位端菜伙夫行走,来到间沉木制的门房。 “红船才开出,这菜应是先在此放好,时辰到了再呈上去。” 贺俶真待伙夫出去,显出身来,将门用灵力顶死,旋即来到那张长方大桌前,这不看还不晓得,这群遭温的附骨之蛆,哪怕不是家宴也要吃上好的。 眼前摆的是“锦绣八珍羹”,里头放着干贝、鸽蛋,海参等八种食材,汤呈琥珀色,原料定非羹中食材熬出。不远处摆着“牡丹玉脍”,鲈鱼白嫩,切做细薄片覆上鲍鱼,再佐以大火吸饱汤汁,放上牡丹花瓣,朵朵饱满异常,再远些还有金汤蟹黄豆腐,火树银花烤鸭,翡翠珍珠丸…… 贺俶真拉过凳子,在以灵力化作碗筷,以风卷残云之势祭祀五脏庙,等道爷先吃,尝尝是咸了是淡了,又或甜了不够辣,你们再去换换。 “可惜那日吃的素饭。”贺俶真边吃边感慨,做官的都吃好喝好,会吃会喝,若提前叫县太爷备好酒饭,说不定比这还好,当真可惜…… 忽然,贺俶真放下筷子,手掌往桌下一抓,提了个人出来,不小心把那人头磕了一下。 “咚。” “嘶,痛死了!” 是个小个子姑娘,约莫八九岁,穿得还像个人,就太瘦太瘦,和吃饭筷子一般,贺俶真提到眼前看了看,问道:“你是哪个,走哪里进来的?” 那姑娘被他提手里,使劲捂着头,嘶哈嘶哈个不停,听见问话后立即大喊道:“我错啦老爷!我在也不偷……唔……好香啊。” 贺俶真赶紧把人放下,拿只烤鸭腿塞她嘴里,说道:“乱喊,哪个是你老爷?” 那姑娘眼里嘴里只有鸭腿,哪还顾得上答话,贺俶真看得有点意思,伸手撩了撩她打结的头发,又觉着奇怪,这小家伙应是早先藏好的,至于时机,白日里红船不用时总有的。 只一会儿她手中只剩骨头,观其模样也还饿着,却不再开口,老实站在一旁,见贺俶真在看她,有些腼腆地把头低着。 贺俶真问道:“你不曾告诉小道姓名,又是哪里来的嘞。” 她把头抬了抬,说道:“苏瑾,城外来的。” “砰砰砰!” “里头的人出来!担心误了上菜时辰,剁了你狗头!” 闻言的苏瑾脸色一白,紧张的看着贺俶真,忽然说道:“你不是老爷,同我一样是偷跑进来的!” 贺俶真挥动道袍,带走几样看着花里胡哨,但不曾来得及平常的吃食,又牵着苏瑾的小手,说道:“是啊,现在要跑了哩!” 下一刻二人出现在河面上空,苏瑾几时见过着怪事,又看要掉水里,吓得大喊大叫,贺俶真重重踩在水面,身子激射出去,似黑色狸奴穿过夜色,瞬间消失在夜幕中…… 红船上有位青年和女子似有所感,朝他离去方向看了,可惜只看见个背剑身影,还有个……小女孩? 第二十九章食色厉鬼 红船上座,坐着位姿仪俊美,长着双丹凤眸子的年轻人,他这会儿正如孩童般,坐在位丰腴妇人怀中,那妇人身子贴着他后背,挤压柔软,身旁还坐着两位国色,虽有穿着却状若无物,吃酒饮茶都要喂他,一举一动,若隐若现。 他发现自家姐姐与好友转头看其他地方,他也好奇看去,却并未觉得有不对,就问喊二人道:“大姐,庾生?” 说话这人正是荀家二公子荀煦,字阳启,他问道:“心不在焉,我这钩窃船虽不值得留恋,难道还不值得耍一会儿么?” 被他称作庾生的男子转过头,笑道:“阳启不知道么,钰儿在我才来的,她要玩多久我都陪着,与你这红船好不好可不相干。” 能同荀氏二公子耍在一块,又能称其大姐荀钰为钰儿的,背后家族自是不差,这庾生就出自庾氏,只差三大族一线。庾氏祖上也曾出朝为仕,辅佐过三帝,于军武最为突出,但战争不过权利的延续,陈国除去那场宫廷血案,已太平二百余年,文气压过兵戎,在庙堂说话的声音自然小了。 不过庾生倒是争气,以儒生为根底踏入修行路,后又拜入子州太行学宫,成了大儒门生,而今在郡主府挂了个主簿的虚职,协助郡主处理公务,为何是虚职,只因他还是个修士,等挂几年仕履厚了,再经他那大儒老师升调,就可去太行学宫任职,参悟儒家大经了。 荀煦则要反过来说,这人生得容貌出彩,一双丹凤眸子比寻常女子都要好看,怎奈是个食色厉鬼,死都要死妇人怀中,白日遇着貌美女子,不论在何处都要与其亲昵、挨擦一番,若夜里会着她,更是要今宵共枕,好好快活一番的。庭院中女子比夏日蚊子都多,床榻无绫罗褥子,只有女子。他这色心比那悬崖绝地还深,多少也填不满,如不然弄不出这样一搜红船。 按此来说,一位儒家门生,一位食色厉鬼,二者怎么耍都凑不到一窝,可奈何这庾生自见过荀钰后便似丢了魂,一头栽死在她身上,日夜想着念着,此后每走州府回来,过家门不入,就要去见见这勾人女子。 “你总烦着我姐,难怪她不喜欢你。”庾生脑袋向后仰,蹭了蹭妇人娇容,说道:“学问我是没你高,可奈何这事关男女爱欲,八个你都比不得我,故听劝些,在这船上找个花魁,要她把此生手段‘学问’都耍你身上,只消耍上一夜,你就晓得厉害,再也不会想着把心肝剜出来给我姐瞧瞧了,说不定事后连学宫也不愿回,就想住我这钩窃船上。” “哟——来让姐姐看看。” 荀钰把头转过来,听他说完话,把他身旁一女子拉到身边,捏住她下巴,左右看了看,说道:“妹妹唤作甚么姓名?都会那些‘武艺’呀,让姐姐试试学得精不精可好?” “奴家姓柳,单名一个韵字。”柳韵声线温柔地说道:“奴家‘武艺’是精的,可让姐姐试便算了,恐玷污姐姐身子,于姐姐名声不利。” 荀钰眉眼如丝,微微捏着她樱桃小口,往里吹了吹气道:“可姐姐就要试呢。” 柳韵不敢违拗,只得动手脱去轻纱薄衣,说道:“无论坏是不坏,但凭姐姐说了算。” “哎呦,好妹妹……” “且行且止。”庾生屈着指,扣击在桌上,说道:“钰儿,可以了。” 被庾生这一打断,柳韵竟面色呆滞,真停下手中动作,待回过神来,面色又先前的妩媚妖娆变作惊恐,慌张的看着他。 “啧啧,无愧大儒门生,这手言出法随耍的。”荀钰被这一闹没了兴致,说道:“嗐呀,可怜妾身春闺寂寞无人识,而今好不容易认个妹妹,还被你吓住了。” 庾生说道:“不还有我么?” 荀钰不耐烦道:“我不喜欢你!” 氛围一僵,一脸看戏的模样的荀煦起身拉着丰腴妇人,又把两位女子带走,细声说道:“让他们吹风,我们里面耍去。哎呀,韵韵身子都吓白了,待会脱了让我好好查看是,可不能出问题……” 庾生反应出乎意料,相当淡然了,没法子的事,已经不知听过几回,起初犹如晴天霹雳,而今就是香风吹,是她和他说的为数不多的话语里的一句。 荀钰无奈道:“你一届儒生,只该用着心去做文章,想着经世济道,但只要你学问好了,修为高了,任凭其余闲事失意,你也是得意人;倘或是个白丁,道行积弱,任凭我如何答应,你也是个失意蠢人,全然无用!知道么?!” “钰儿是说我等学问高了,你就愿从我了?”庾生眼里似冒着精光,意气风发道:“终有一日,我定要钰儿明白我心意!” “明你白!”荀钰起身抓了把头发,这人怎能烦她至此。 沉默间,二公子来劲了。 “哈?老子的牡丹玉脍没了?金汤蟹黄豆腐也没了?” 船头厢房传来怒骂荀煦怒骂声,“狗奴才,肥着胆子敢偷吃,把他妻儿拉上来糟蹋了!” 荀钰翻了白眼,说道“说些甚么蠢话,没了再做就是,何至弄到这田地?族内养不起你了?” “错啦!”荀煦从里头跑了出来,说道:“姐啊,金汤蟹黄那个不见好说,另一个都不是用来吃的哩!” 私下里这食色厉鬼曾为这菜取了另一名字,叫做牡丹鲍,他看着这菜,远比吃来的愉悦,以至于与人共枕时,总要把这佳肴放上,作秀色可餐,如不然总觉事前少了些意思。 荀钰只一听就知他腌臜念头,一巴掌拍了过去,说道:“一个个,烦人。” 说完不顾其他,跃下红船离去,走前对庾生说道:“今夜你再敢跟着,莫怨日后我对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话当真给把这痴迷男子唬住了,刚抬起的又放了回去。 荀钰本想回府,突然想起那背剑身影及那小姑娘,再联想不见的菜品佳肴,冷笑一声,念道:“好大胆的牛鼻子!” 随即施展修为,来到贺俶真身影没入夜色的地方,又施展术法寻查痕迹,半响后皱着柳眉,嘀咕道:“他修为要高我许多么?可如此的话,又怎能让我发现?” “罢了罢了,今夜都是烦人家伙,不如回族内歇息去。”想到这正待离去,却又闻见股气味,复又寻查,一条微弱、断断续续的光线出现在她眼前,一路亮至城外。 “牛鼻子藏得住自己,藏得住那小姑娘么?”荀钰身形起落,沿着光线追去。 而此时的贺俶真到了苏瑾所说地方,是离着郡城只有二三里的小镇,说是小镇不太合适,说是祖上阔过的村落更确切。 贺俶真踏入小镇辖地瞬间,心神蓦然震动起来,小镇无一丝死气漫延,但也没得丝毫生气,生死二气不存,这是甚么鬼地方? 第三十章木渎镇 贺俶真脚步渐渐慢了,牵着苏瑾的手也松开来,双眸流光已化金色,却也看不出问题,得不出结论,无生气死气,镇子百户人家如何活的? 甚么支撑着他们?执念么?绝无可能的事,若如此也该是魂灵之姿,哪怕是有大神通者,至多让他们如大妖鬼车那般存世,怎可能维系人身,遵循人间四时,平日里劳作与常人无异,夜里还能安息入眠。 郡城内儒士,道人那样多,难道都不曾察觉……不对,这地要都是死人了,往前定有灾殃生出祸事来,既有祸事,那郡城里也应有数,倘若没有祸事……哪个道人同自己一样,丑时还来此小镇耍宝。 “小贺不走了么?”苏瑾看他停下脚步,又见其面色凝重,怕他临了变卦,说道:“小贺不说要看我家的么?前面就是了嘞。” 小贺这称呼,是贺俶真来时同她说话,只说了个姓,她皱着淡淡的眉头,仔细想了会儿才想出小贺这名来。 贺俶真回过神,笑道:“要看嘞。” 这地叫木渎镇,由四个乡集在一块,每个乡姓氏不同,最少的也有百二十户人家,务农耕读的居多,有散人在郡城里寻些短工、长工做,也有织造布的,砍柴烧炭卖的,还有造些小物件挑城里卖的挑货郎,林林总总,都有事做。 镇上有私塾,六间屋舍,后头紧挨着座菩萨庵,周围还有几十间空屋子,乡里间有大的事要说,有公事要议,都会聚在这里,不过镇子败落,许久不曾用过了,泥塑菩萨也落层厚厚的灰。 苏瑾住在镇子前头的苏家集,贺俶真问她怎去的船上,说是娘亲在郡里给人当织纱女,那家人好,念她娘亲手工女红精巧出彩,郡城乡里来去辛苦,清了间杂房出来,让她不必多走,做完工还在那里住。苏瑾有时跟着进去,可因爱玩总坐不住,喜欢城内瞎跑乱逛,起初她娘亲还因找不见人,担惊受怕地训斥过她,可后来就习惯了,只叮嘱城门禁闭前定要赶家去。 到苏瑾家里,虽然不大,但也有三间房子,中间是个小院落,厨台摆在外面,放着口大缸在旁边,缸里头还养着两尾青鱼,夜深时看去也只是有些冷清。 “小瑾住这不算清苦,怎瘦得和灶下的柴薪一样?”贺俶真捏了捏她脸庞,笑道:“还不如汤圆馅多嘞,难怪要偷偷登上船头,躲在厨房。” 苏瑾拍掉他手,撅着嘴哼了一声,说道:“小贺长得老高老高,不也跑去偷吃么?还说我哩!” “吱呀。” 二人互相取笑时,一位汉子推开门出来,留着几绺胡须,披着件沾满黄色油渍大青布衣,手里拿着烛台,问道:“小瑾回来了,和哪个在讲话,今天带客人来了么?” 这时间不曾睡去,想是一直在等自己姑娘回来,今夜若非贺俶真到此,岂非挨到天明,再者那钩窃船哪是甚么好地方,若偷吃被伙夫撞破,怕是要卖去钩窃楼啊。 “小道出自苦县,姓贺,苏老哥称小道新郎或俶真都是行的。”贺俶真稽首道:“小道今夜入城,恰巧遇见长者孩儿,想着夜深不便归家,就将她送来了。” “这下知你姓名啦!”苏瑾神色狡黠,又转头对那汉子说道:“爹,就是这牛鼻子送回的我,他还会飞檐走壁嘞!” 苏劲隼把火烛移近了看,发现是个真道人,赶忙说道:“死丫头又胡说,喊道长!”又对贺俶真道:“这孩子顽劣,说话直来直去,道长万勿怪她。” “爹平日里遇着观里人,不就叫的牛鼻子么?”苏瑾面色疑惑,说道:“我都是随爹的叫法嘞。” 贺俶真扯了扯嘴角,确实直来直去。 汉子脸色尴尬,说道:“劳道长移步,去屋里坐坐,喝些茶水,待歇过今晚,明早吃了午饭再走。” “坐坐就好。” 三人进去坐下,桌上还摆着红枣、栗子、炒黄豆,想是这汉子等得迟了,颇为困倦,拿出些喝茶的东西来。 苏劲隼去院里缸中打水煮茶,苏瑾这鬼头转着眼睛,戳了戳贺俶真,说道:“你是真和尚道士,会法术么?就志怪书写的,甚么撒豆成兵,呼风唤雨,张嘴吐火,这些是真的么,你都会么?” “我才学,哪会这些。”贺俶真说道:“小瑾说的都是大本事,我接触不到。” 苏瑾朝他做了个鬼脸,说道:“骗子!谁要信你!” 苏劲隼这会儿烧好水过来,烫出茶水后拿给贺俶真吃了,问道:“道长说出自苦县,那是太祖发家起势之地,道长走那里出来,想必也是不俗的了,难怪能跨过城楼,送小瑾回来。” “不是哩!”苏瑾略有激动道:“小贺走到城楼下,不过牵着我走了一步,我们就到城外啦!” 那感觉奇怪,眼里事物都倒着走,瞬息间似游过万里,可抬脚落下,又是脚踏实地,似腾云驾雾,可她仍在地面,下次要小贺教自己,不教就一直缠着他。 “道长手段变幻莫测,是有本事的。”苏劲隼说道:“在这乡里乡间做庖厨也有大半辈子,不想还能撞见‘活神仙’,也算涨见识了。” 贺俶真说道:“苏老哥是红白事的掌勺师傅?” “是啊。” 苏劲隼说道:“除去这些事啊,各集有甚么祭祀,或请人吃饭,阵仗大了就要喊我。眼下秋收农忙不是才结束么,一些地主老财早先请了许多人帮忙,如今事毕要请人吃席,隔三岔五有人来请,有时累了不愿去,可也没得法子,我是庖厨就做这行的,有人来请,我能不去么?有时忙得两眼打转,昏头转脑,连是盐是糖也分不清。经年累月,老来熬坏身子,不知还要累我多少。” 又道:“道长这趟云游不是首次吧?动辄来去千百里,依次来看,道长也非等闲道门弟子。” 贺俶真说道:“这世间要多是苏老哥忙事务实人,那该省好些麻烦,除去无数蝇营狗苟,小道比不得苏老哥苦累,只是多有奔波罢了。” “哪里话。”苏劲隼说道:“道长竭诚向道,修的都是功德,只是我这易看得见,摸得着些。这世间多几个道长这样的心诚道士,也会好上许多。” 虽处没落小镇,却也是个磊落汉子,身为庖厨也无村野气息,贺俶真对此还是小有意外的。 “稍等。” 贺俶真忽然消失,惹得身旁二人一惊,随后屋顶似有动静,有人倒吸冷气,发出因疼痛带来的吟叫声,又听砖头破碎,墙院倒塌声传来。 父女二人傻傻愣愣,大眼瞪小眼,不知外头发生了甚么,动静如此大,苏瑾起身说道:“我去看看。” 苏劲隼吓一跳,死丫头啥都敢看,要出事了可怎生事好,他刚要阻止,贺俶真去而复返,坐下时也把苏瑾按了回去。 “一只粉面蝇虫,烦死了。”贺俶真喝口茶水,又说道:“小瑾胆子蛮大的。” 苏瑾哼了一声,把头别了过去。 苏劲隼亲眼见他来去无影,更为佩服,于是二人又说了好多话,直到寅时方才分房睡去,苏瑾不情不愿,但从白日玩耍至此刻,精神也弱了,还是回自己房屋睡去,片刻后,确认二人都入眠,贺俶真身形闪烁,来到一处倒塌的院落墙角。 这有一女子被封了窍穴,五花大绑地丢在这里,因绑时太过用力,绳索紧勒着肉,让本就体态的女子,愈发显得玲珑妩媚。 正是想要追贼的荀氏嫡长女。 荀钰神色本是哀怨,有些愤懑的,可见贺俶真来了,她复又勾人起来,娇滴滴道:“哥哥原是喜欢这样玩,早知如此,妾身就把自己绑好再送来了,哪敢劳哥哥亲自动手。” 第三十一章名士死尽 再无风流 “搞不得。” 贺俶真搬来两块垫着,坐下说道:“小道身子骨弱,经不住刮骨钢刀几下,姑娘艳福当真受用不起。” 此地风气太怪了。 人间百代千秋兴亡,此地历经各朝中央政权中心移转,又经东西南北朝帝王再造,何止是四百八十寺,算尽梵宫道观,就是四千八百寺也不止,内城河横贯南北,月色烟光凝灯火,两侧女郎轻纱曼舞,官妓吹笙日夜不绝。神仙老爷吃饱了,把西江月当作流金镶月之所,日日同官卿老爷在那里耍,夜夜疯癫不知几时。 一座千年世家扎堆,名臣大儒佛子降生地的悠悠古城,好似成了耍花月的地方,个个流离幻梦中。要说这地果真如此,又未必尽然,任由它改朝换代,战火燎尽天下,亦或神仙斗法,邪祟作乱,都挨不到它丝毫,因甚么如此呢? 难道靠花魁官妓美姬面首? 又或靠所谓的名士才女? 只因此地的天仙女流不输须眉,道门神仙更多,少年将军够强,大儒学问够高,历代天子门生数不胜数! 贺俶真觉着的怪,是一种败落的怪,颍川郡气运再浓再厚,千载过去,剩得几斤几两?若说风流花月,在西江月听那几人讲话,讲的是风流么?钩窃红船上荀氏二公子若色中饿鬼,耍的是花月么? 说甚么德才容貌钱财总要一个可行。 但此钱财最易得,但凡遇着钱财,前两个都要让路!有了钱财,但你极丑极愚也上得红船,反之不过红船上的童生面首,吹箫官妓! 木渎镇离着郡城不过二三里,四个乡集在一处,五六百户人家,二千余口俗子百姓,既无丝毫生气又无一丝死气,这是常人存世姿态么?城郊尚是这般,再远些怕已有乡县绝户。 天下瘦而颍川肥,瘦天下而肥一城。 贺俶真神色漠然,绳索化灵力散去。 荀钰被勒得红痕道道,一身酸麻疼痛,先是活了会儿身,又蹲在他身侧,拽着他道袍晃来晃去,可怜兮兮道:“哥哥既已松了妾身,又何必还封禁着妾身窍穴,不如一齐松了吧。” 贺俶真屈指在她额头一弹,真替她解除封禁,谁知只此一瞬,女子脸色蓦然一变,再不似先前低眉顺眼。 “你今天就死这吧!”荀钰心中杀意暴涨,金丹修为暴露无遗,竟使得手雷法,照彻坍塌院落,掌心雷芒游离,朝眼前道人心口狠狠穿去! 贺俶真撇了一眼,太金覆身咒加持右手,朝她当头拍下,二者接触刹那,雷芒被拍作花火散去,在荀钰骇然眼神中,巴掌直直扣下。 “咚!” 沉闷声响起,荀钰如撒娇孩童般,被拍得一跌坐在地,随即目光呆滞看着眼前道人,分明就是结炉境,怎可能有此怪力,先前她被绑,只觉着是贺俶真突然现身,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才输,故而低眉顺眼,引贺俶真松开她,要再来一次,哪曾想…… “姑娘是高小道一境。”贺俶真说道:“寻常修士或许会死于那手掌心雷,可在小道这边,金丹大道中,除非高出两境,如不然与俗子无异,是输是死只看小道下手轻重。” 荀钰闻言看着他,又看了眼其所背长剑。 手脚分轻重杀金丹蝉蜕,拔剑岂非要杀畅玄? 贺俶真说道:“况姑娘先前演技太差,连梨园初学戏子都能得胜姑娘三分,小道早有防备,如何能得手?” “怎见得此说?”荀钰愈发茫然呆滞,这天下男子,不论僧道儒生不是一样的么? “姑娘虽妩媚勾人,却无丝毫邪,低眉顺眼作寻欢姿态,又无气缠身,言辞浪荡不羁,身上又带着傲气,休说小道察觉不对,就是那荀二公子来了,也要紧紧裤裆,清醒一二。” 贺俶真说道:“方才姑娘又使出雷法,可见小道所言不虚,姑娘但非是出自城内世家,也该有个极好的师承,如不然养不出你这奇女子。” 荀钰细细听着,本有些诧异,可听见“荀二公子”后又捂着嘴笑了起来,后听他讲两句好话,心底又欢喜起来,顿时连在西江月带来的愁都没了。 “妾身便是荀氏荀钰,字翠微。”荀钰起身打了个道门稽首,说道:“先前妾身不晓事,惊扰了道长,虽无甚礼数,妾身却也要求着道长见谅,万望……” “诶诶诶诶诶!” 贺俶真急忙摆手,说道:“可以了,你怎学起那老庙祝来,说话就说,何必迂腐,尽涨些刁风习气。” 荀钰俏脸一红,心底有些疑惑,城隍阁庙祝应是位中年男子,道长称他为老,难道是为驻颜老神仙?忽又想起,道长绝非颍川郡人士,说的不一定就是本城庙祝。 于是她问道:“道长是从哪里来?若方便,将道号告知妾身,这般好称呼。” 贺俶真说道:“苦县人士,贺新郎,字俶真,暂无道号,今夜才到颍川郡。” 荀钰心下自疑惑,念道:“道长无道号,岂非连师承也无,若大本事,难道自学的么?” 听他如此说,不自觉又把他在自己心底地位提了提,不等贺俶真答话,荀钰立即又说:“道长既是苦县来的,想必暂无住所,不如随妾身回族里住上段日子,若有不明处也好请教道长。” “这个或是不能了。” “啊?” 荀钰脸色失望,小心问道:“道长还生妾身的气呢?” 贺俶真说道:“多虑了,小道要在此挨到天明,等小瑾醒来才好走,荀姑娘若要请小道回族内住着,怕也要在这吹吹冷风,等早上再走。” 原本是寻家酒楼,等今夜一过,休息一日在走,可眼下因苏瑾知道这一古怪地,他不能视而不见,如不然,与那些神仙老爷有甚么不同。 “好说哩!” 荀钰面色一喜,同样搬来两块砖头,与他不远不近地并肩坐着,主动找话,问东问西,贺俶真道心赤诚,知无不言,其言必实。 …… 天色清明,乾坤朗朗。 苏瑾醒后顾不得洗清小脸,忙跑出屋子,去另一边看小贺在不在,醒没醒,跑着跑着忽又停了,往院子里看去。 只见院落早已摆上桌子,放上昨夜从红船带来的酒饭吃食,她爹苏劲隼正拿着水瓢打水,添在锡壶里烧开,旁边坐着小贺,还有……漂亮姐姐。 贺俶真见她醒了,赶忙招手道:“小瑾,来来来,看看我厨艺如何,能否合你胃口。” 苏瑾走过去打了他一下,撅嘴说道:“又骗人哩!这菜在船上我见过的,都是小贺走时偷来的!” “被发现啦!”贺俶真笑道:“不过现在算不得偷了,那船主人的亲姐姐在小瑾家坐着,该是船主人孝敬亲姐姐,让小瑾受用才是。” 荀钰朝苏瑾眨了眨眼,挥挥手道:“放心吃,不够姐姐再让船主人亲自当会庖厨,好好做顿家宴,让小瑾吃个大饱。” 苏瑾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反对着贺俶真小声说道:“我长大了,也要长得像这姐姐一样妖艳。” 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出来。 “丫头就爱胡说,把脸手洗了,快来吃饭,道长和荀姑娘等你许久了。”苏劲隼过来坐下,斟好茶水赔笑道:“让荀姑娘见笑。” 苏瑾朝她爹吐了吐了舌头,蹦蹦跳跳去了。 “不会。”荀钰道:“小瑾纯粹活泼,比城内那些世家稚子要好许多。” 贺俶真点点头,认可此说法。 待苏瑾洗过脸来,几人正式开动。 这大早起来,饮食不似寻常乡野,倒也算户人家。 第三十二章荀氏 城郊野外多野草野花,多池塘柳树,梅李成群,奈何景色越是繁荣,贺俶真心中越是焦虑疑惑,是因甚么呢? 荀钰就看着他自走木渎镇出来,就一直把眉头皱着,也觉着奇怪疑惑,好像在这颍川内外,两只眼睛看去,就没得哪个是让他称心顺眼的,不晓得是这事物处处在和他作对,还是他要处处和事物作对。远不如苏瑾在时宽心,可人姑娘年纪尚小,正是进学的年纪,吃过饭就去了镇上私塾。 “道长不过别了小瑾,等晚些再来就是,或过阵子,妾身把她接去城内学塾,如此日日可见,又何必把眉头皱着,让妾身多想。”荀钰自昨夜同他讲话,又在苏家集吃过饭,心里那是喜不自胜的,可这路上走来…… “这事无关小瑾和荀姑娘。”贺俶真对她说道:“木渎镇内,把耕读人家的田野、地主老财家佃田、砍柴烧炭的山头等,都归拢算在一块,也有近百里土地范围,百里内皆是这等模样,郡里怎不让人来管。” 荀钰有些摸不着脑壳,问道:“不是挺好的么?” 贺俶真也摸不着脑壳,问道:“哪里好?好哪里?” …… “你们看不出?”贺俶真恍然,说道:“这百里地,不论人畜草木,全无丝毫生气与死气,既非要活的态势,又不是要死的样子,全靠‘人气’吊着一副躯体,等这‘人气’一散,所有事物就皆如泥塑木雕般,徒有其形,成了沙砾石子般的死物。” 事后吹阵大些的风,霎时百里赤贫不闻人烟,待城里头那个官老爷心血来潮,耍个微服私访,来这定睛一看,把狗眼瞪掉也看不出甚么,届时怕还需拉过身旁奴才问道:“这处集镇呢?本官记着这有处集镇的。” 那还真他娘是呜呼哀哉了。 荀钰运转修为,眸光视野掠过山头河道,又顺着道路尽头看向木渎镇,仍是疑惑不已,说道:“妾身眼拙,看不出异样来,但道长既如此说,想必事是有的,待回到城内,妾身再向族人与郡王府说明。” “既如此也不耽搁在此地了,早些回吧。”贺俶真以手扶额,快步走过荀钰身前,擦身而过时朝她摇摇头,叹了口气。 荀钰顿时神情低落,随后紧咬着粉唇,快步跟上。 一路无话。 …… 酒气未散,癫气未散。 去荀氏府邸需经西江月,如此也会过城河,两侧金粉楼台看得清楚,钩窃红船游过几个时辰,回来就摆在那里,乱糟糟,船上船下一片狼藉。 贺俶真扯了扯嘴角,说道:“双腿还在打摆子,这船啊,怕是不好下。” 荀钰还沉浸那声叹息,不曾察觉语气嘲弄,听他讲话后讷了讷,不明所以道:“妾身不太明白。” “力由地起,过腿脚经腰肢发散全身。”贺俶真也算认真,说道:“耍了一夜,男女具是骨酥腿软,哪儿还有力气踩地,下得了船。” 荀钰看着红船,没来由的生出火来,又见贺俶真就在身侧,故不好发作,只好忍了回去。 贺俶真倒也不说多迂腐正经,只是不知木渎镇百里范围何时就化赤红沙砾散去,又才走那里回来,心底正郁闷呢,城内这些人不说都是大族来的,却也有不少,更遑论还有郡主府,世家豪阀立在俗子尸骨上,资源气运由下而上堆积聚拢,城外有大事发生,不说如何管,就是看一眼也好,谁知他们竟连晓也不晓得。 “小道回苦县时途经许多郡县,大都有民不聊生之迹象,更甚者已然绝户,那时小道心里念着苦县,念着爹娘,不敢耽搁太久,故在外许久所做虽有成效,却无法改变其根底,毕竟道法甚微,天下也并非小道天下。” 贺俶真说道:“哀劳山之事想必荀姑娘略有耳闻,小道所做正如处理哀牢山一般,尽是些有头没尾的事,空负身上造化。” 荀钰不知他怎又突然哀怜弹唱,却也心有戚戚然,忽又惊醒,震惊道:“逼退哀牢山阴怨煞气的是你?!”意识到失态,她压抑着激动心情,凑近道:“道长此番作为,为何不早讲!” 初听贺俶真说来自苦县,却完全不曾往那方面想,想不到,不敢想。 “太近了。”贺俶真把她脸推开,疑惑道:“又非彻底打消阴怨煞气,或渡了陈王执念,算甚么作为?” 荀钰嘴角抽搐,不知从何讲起,苦县作为太祖龙兴之地,哀劳山乃太祖敕封的第一条龙脉,后宫廷血案,天子御驾亲征斩了陈王,有从龙之功的公侯子孙一夜之间悉数成了叛乱之臣,同时跌落神坛的就是龙兴之地这个名头。 颍川郡何等势大,莫说当今苦县不清楚的它清楚,就是州府子州不清楚的,它也一样清楚。 阴怨煞气的退却,连七百里外天虚府都有察觉,不过三百余里的颍川郡更是一清二楚,一些大人物老家伙,至今日仍旧觉着是道家哪位高真悲天悯人,出手救命一次 荀氏乃三大氏族之一,荀钰又是荀氏嫡长女,年岁不过二十有二,便已突破结炉跻身金丹,修道根底更是道门雷法,她清楚的会少么? 至于让贺俶真揍了……这城随意拉个金丹大道的出来,哪个不会让他揍? 哀牢山成了斩龙脉之地,此事县太爷与老庙祝虽清楚,却不知其中厉害,更别提斩龙脉所使刀刃,就是陈王执念所纠缠的阴怨煞气,金东华亲眼见贺俶真逼退阴怨煞气,他敢说些杀尽天下人的狠话,敢说报复贺俶真么? 陈王乃何等人物,虽说败,却也是败给当今天子,寻常修士惹不得,更惹不起,凡有力克陈王者,天子不必亲征。 县太爷陈礼得知贺俶真去了哀牢山,火急火燎去见老庙祝岑昇,说是不怪他,却也要他去城外,保证贺俶真全须全尾地回来,岑昇是奔着以自己命换贺俶真命去的。 因甚么?只因陈王太强,哪怕身死,贺俶真道法再高,彼时不过三阳境,没人觉着这是他能掺活的事。 在后来,陈礼与贺俶真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道长道法如龙。” “劳道长快些走,妾身好侍奉请教。”荀钰不知如何讲干脆不讲,不顾礼法要推着贺俶真走。 “诶诶!”贺俶真喊道:“乱拉乱扯,像甚么话!” …… 荀府。 朱漆金边大门高过牌坊,可称门楼,左右侧门宽达一丈二,大柱以玄黑巨木造就,撑起层层套叠的飞檐斗拱,却无丝毫雕刻镂空花雕,只在飞檐走脊处挂上百十铜铃法器,清风徐来之际,铃声悠悠如生物之息。 “荀姑娘年幼时应常常在家中迷路。”贺俶真站在府前,看了看大门,又侧头看了看宛若城墙的庭院围墙,由衷出此感慨。 此营造规模气势,莫说泷州,他在绛州也不曾见过多少。 荀钰重重敲了敲左侧门衔环兽首铜环,俏声道:“妾身不呆嘞!” 门开出来个中年男子,见是荀钰,侧身施礼作揖,喊了声小姐,又看身旁站着位道人,更不多问,点头稽首后把人请了进去。 进院恍入小天地。 第三十三章荀赦 贺俶真入门后见玄关,边角饰以流云姿态,又刻着许多诗话词赋,多是荀氏历代大儒所言,中间极宽的地方写着“德才”二字。 左右各有百丈古木立着,枝叶似华盖交织,光线射不到丝毫,只有开正门或西角、东角门,那光线才不偏不倚照在刻有“德才”的玄关。 二人走左进去,入眼竟是湾颇具规模的湖泊,中心有座湖心洲,在那还立着芳园,也有青墙白缝做主体的拱门,上挂着块鎏金匾额,写着“芳菲尽”一词。 对岸是汉白玉石广场,正对着的宫院延绵不绝,日光照在琉璃青瓦上,宫院顶部潋滟若水裔鳞甲,核心处乃荀氏宗祠,香火煌煌,锦绣华章,历代家族神主在此受着供奉。 中轴线把整座府邸一分为二,湖心州左右两侧东西两街,东街错落庭院由白玉甬道相连,曲折游廊相间,轩昂楼台内有嶙峋假山水榭,苍翠松柏竹林。西街要多出些园林,木卉奇花争艳,甚么桃柳也都种些。 西街除住着的除荀氏重要人物,十之七八的女眷也都是在这,故此地时闻莺歌燕语,银铃巧笑声,嫡亲每人庭院名字又不同,如荀钰她住的就换作“玄都苑”。 贺俶真摸了摸下巴,看此景象不免纳闷,初到这若非早知是荀府,不然他定然觉着是来了哪位皇亲国戚府邸。 “道长不要再看。”荀钰又拉着他往西街庭院走去,“妾身先带道长见过父亲,再到妾身住处随意选一庭院住下,之后道长要去哪里,要看甚么妾身都陪着。” 贺俶真说道:“要去拜访家主,也该小道整理袖袍,戴好芙蓉冠再走,荀姑娘对小道拉拉扯扯,被人瞧见了,与那僧妖道有甚么不同。” “胡说” 荀钰不听他说,只拉着走。 …… 清源阁,荀氏家主,荀赦住处。 荀赦正坐厅内主位,身侧坐着位青年男子,着披甲行服,腰间别着把战刀,气场跋扈,容貌甚伟,正手持形势图同他交谈。 “父亲!” 二人正要再说,厅外传来荀钰声音,过后见她走来,眉眼间神采飞扬,喜不自胜,心情瞧着比往常都要好,身后还跟着位道人。 “钰儿这是……”荀赦停下交谈,起身朝她走来,说道:“煦儿今早回来要见你,不曾撞见你人,又说昨夜你心情不好,便撇下庾生那孩子,独自下船走了。” 荀赦奇怪道:“怎昨夜钰儿心情不好,要独自离去,只一夜过去,心情大好不说,还带着位道人回来,看架势还是今早回来,一刻不停,就把人也带来了。” 看似推测,实则样样要搞清,不容点点疏忽,这也是个没得法子的事,荀赦只生有三个儿女,荀钰,荀煦,荀闵。二公子荀煦都懒得多看,看了发愁,迟早死女人手里。由他去了,三公子荀闵要好许多,可惜不爱讲话,莫说是旁人,就是他这老父亲,一年半载下来也说不得几句话,整日闭门读书,兵书儒学道藏样样看,境界却始终停滞,不涨丝毫,荀赦看了也是叹气,荀氏不缺资源脉络,更别提荀赦早已跨过金丹大道多年,乃连过畅玄数境的天纵奇才。 可即使这般,他也想儿女出色些,不说日后接替这荀氏家主位,就是为免受欺压白眼,也该努力修行,或是入朝为官,当个文官老爷也好。 旁系或其余主脉怎样纨绔,他也不太管,但定是不如对亲生儿女上心,希冀他们好好修行,毕竟荀赦再是天纵奇才,护不住荀氏生生世世。 好在这嫡长女荀钰就出彩得多,容貌天赋俱是上乘,二十结金丹,后又拜入道家神霄门下苦修雷法,至今两年有余,再过个二三年,说不得就要跻身蝉蜕境,修个金丹大道圆满,就是旁类学得也快,读书见解颇多,荀煦是很看重的。 故而也怕,怕她肆意妄为,放纵自姿,枉费心思不说,堕了这身天赋,若像荀闵还好些,若是像荀煦……他本事再大,杀不尽一城人。 “父亲晓不晓得他是哪个?”荀钰眨眨眼,煞有其事说道:“嘻嘻,说出来怕要吓到父亲嘞!” 荀赦如遭雷击,似被雷电劈了通透,脑壳都麻了,担心的还是来了,这道人也真是,天下女子那么多,偏来误他闺女,也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了。 “结炉境,古貌古心,道气古拙,蛮厉害的。”荀赦小声问道:“哪座道观来的道人?品行如何?是同门么?” “嗯?” 荀钰先是愣了愣,旋即俏脸绯红,说道:“爹在胡说甚么?!真是这般就……他是哀牢山逼退阴怨煞气那道人!” 荀赦神色一凝,蓦然出现贺俶真身前,先前那带刀男子听着父女二人说话,本神色恬淡,此刻也站起身来。 “荀家主,太近了。” 贺俶真眼观鼻,鼻观心,侧了侧头,心底想道:“小道莫非小瞧了自己?这一个个,反应不免太大了些,又非打散陈王执念,只暂时逼退了罢,况即便真做成此事,亦不见得甚么厉害处。” “请上座。” 荀赦回主位坐下,又吩咐道:“敬香茶。” 贺俶真稽首,依言坐下,荀钰坐他身旁,待喝过茶水,便道:“小道贺新郎,字俶真,苦县人士,昨夜走苦县到此,意外相与了荀姑娘,就来扰个方便,住上几宿。” “道长既出自苦县,管管哀牢山是情理中的事,但也清楚这意味着甚么吧?” 带刀青年说道:“还有则是,本将并未看低道长,却也捺不住好奇心,想要问一问,以道长修为要如何逼退阴怨煞气?” “他叫单青,据说是兵行州来的。”荀钰在他耳旁说道:“族中有叔父任职兵行州,是甚么右骑将军来着,那边矛盾历来深重,这次他来,应是为的此事。 贺俶真点点头,说道:“李嗣手书神祗小道看过了,若非继续炼化下去就成小道与他斗法,哀牢山怕已恢复往昔,单将军说的‘意味着甚么’,应是指小道站在天子对立面罢了。” “至于逼退阴怨煞气,小道虽修为低微,也是带着本事在身,事成则成,至于缘由……正是修为低微才只能逼退阴怨煞气,不能荡清哀牢山。” 荀煦赞道:“了不起,我虽久不出颍川,却也晓得陈国道门有那些,高真有几位,道长横空出世,自称苦县人士,可陈国境内,没有哪个能教出道长这般人物。必是道长早年问道访仙,如今去而复返,救同族于水火。” 又转头吩咐道:“道长在此扰几日,你们快做安排,挑几间空庭院让道长去选。” 荀钰闻言立即起身,说道:“免了!我早有安排。” 第三十四章天人 天仙 庭院深深深几许。 玄都馆种满桃树,院前院后,亭台左右,又从湖心引水成溪,在馆后汇聚一小池塘,桃树种植繁密,走步就有一株,桃花落叶纷飞,似蝶飞花恋恋不去,馆内因此桃红一片,粉嫩嫩的。 据说馆名取作玄都,又种许多桃树,是大小姐翻阅杂书,看到一句“玄都观千里桃花,尽是刘郎去后栽。”便想着若要看花,何不早种?又因喜爱这句,就都改了,后虽察觉这诗讥讽意味,并非赏花,却也不曾改回。 庭院后紧挨着片竹林,里头有座竹屋,也是早年荀钰建的,后来修为渐高,心事也多了,发觉难以静心后就不再去,空在那里。 贺俶真就让她安排在此。 竹又名绿卿,习惯多思的贺俶真来此触景生情,不由想起杜姑娘来,因木渎镇带来愁消了些。 荀钰见他到这后脸上带着笑意,问道:“道长喜欢竹林?” “算吧。”贺俶真说道:“今且到这,小道近两日一刻闲都没有,要歇息一日,荀姑娘也是,要有事还请挨到明日再来。” 荀钰撇着嘴,不舍离去,又想来日方长,便道:“那道长早些休息,夜里妾身再来请教。” 说罢施了个万福,去了。 …… 竹舍多笔墨,四周散落许多草稿,里面陈设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去除桌床椅子就再无多余物件。贺俶真轻轻跺脚,尘埃四散只剩清明。 歇息倒非真歇息,只奈何求道艰辛。 贺俶真坐竹床入定,开始悟剑。 上次自剑道天地练剑,像是持剑者初学剑招,只肆意比划挥剑,不曾感真正感悟剑道,再说剑术,溟涬剑道也是有的。 剑道天地又称溟涬天地,溟涬显世,此方天地凛然,万物失色,事物身处其中,就像身处一幅尚未彩绘的黑白画卷,贺俶真就是天地东道主,唯一夺目之人。 第一卷:四象御极 御极伐道,剑光衍虚无。 贺俶真以道气凝为长剑,此法一出,又悉数转为剑气,溟涬天地内,剑意翻滚似大潮,凝聚显化十余条墨色龙魂,其腾杀之姿,如连接天海的漩涡龙卷撞碎礁石。 一线微光闪过,贺俶真身形化虹,持剑挥出剑光,剑术现,墨色龙魂消融不复见。 御极无伤,抟兵止戈。 剑意大潮才退,失色天地一线开,璀璨剑光金芒直斩而下,无匹锋芒似搅碎整座溟涬天地,然贺俶真身形暴退不止,却全然无碍。 剑有百残,太和消竭。 礼尚往来,贺俶真倒持长剑西去,拖曳剑光不知高天几千万丈,直直撞入天地一线中,刹那天地清明,金光不复再见。 长剑御极,天地有伤。 贺俶真只一个简单动作,持剑横扫。 …… 玄都馆内,荀钰正对镜贴花,指尖擦了擦粉唇,要将胭脂红抹均匀些,又把绾做宫妆,同时想道:“今夜再去,看他怎么假正经!” 忽觉鬓角发丝散了些,素手摸去,竟是一缕头发丝,细细看去,切口齐整,似利刃划过,庭院落花无数,却有一瞬,半数桃花一分为二,被流水冲去。 “钰儿。” 荀钰疑惑之际,忽听父亲声自庭院后方传来,待出去要问何事,却罕见现出骇然神色,竹舍上下一分为二,离着近些的竹子皆齐腰而断,四周凌厉极寒,如坠冰窟。 “罪魁祸首”就是端坐半截竹舍中,剑意似水流淌的年轻道人,剑意浓厚,剑气更为夸张,竟在白日里明幌幌,与日光争辉。 荀钰来到荀赦身侧,问道:“道长这是?” “道家天人,剑道天仙。” 荀赦说道:“并非我夸他,这练剑异象与入定姿容,绝非道种二字能涵盖解释,更非甚么修道天才能与之挂钩。早先他不说是苦县来的,这下再见我定会认为他是走青霞洲来的。” 陈国苦县,当真容得下他么? 或陈国苦县当真有此气运,能将他孕育出来? “钰儿请回个‘真神仙’来族里。”话音落下,荀赦消失在此地。 …… 溟涬天地被一分为二,贺俶真也略微惊讶,四象御极,四式各有千秋,可最后一式的攻伐杀力未免太高了些,连溟涬天地一并斩开来。 “可惜只是衍化。” 贺俶真叹气道:“不知境界高了,能否如术法神通般用处溟涬天地,如此会见天子,也多出几分把握。” 不日夜兼程去往洛神都,自是修为不够的缘故,现在去了怕是宫门也进不去,又不能闭关修行,等跻身畅玄或论仙再去,真要这般,苦县早已是坟头连青山的景色了。 不知李嗣何时引陈王执念,携阴怨煞气灭绝苦县,又不知自己几时能成事,只好定两年为期,百姓等不起,他不敢多等,若在此期间苦县没了……那也好,贺俶真不用回了,也不用担心,日后只管修道练剑,待他日道成,不用进皇宫会见天子,只消闯皇宫杀天子! “小天地显化绝非毫无可能。” 天下疆域无穷极,更有无尽海域,千百万年过去,早已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术法神通何曾少了,只要潜心求道,没有甚么是不会的。 入夜。 贺俶真神清气爽,起来拧动腰身,看向天空笑道:“练片刻你就要黑,小道若要闭死关,你岂非沧海桑田?” 拧转完事,正待看书,忽又抬头,大喝道:“那个把小道竹舍拆啦?!无法无天!” 难怪不曾开天窗也能望见高空,抬眼看去,四墙皆无,竹舍只余半截。 荀钰听闻动静跑来,见贺俶真脸色忿忿不平,一看就晓得是因甚么,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身前摇摇晃晃,笑着说道:“糊涂道长糊涂蛋,修炼将家拆了也不晓得,还想怨他人。” 贺俶真霎时熄了火,明白是那最后那一剑砍的。 “那个……荀姑娘可还有院落?” “有嘞!道长随妾身来!” …… 贺俶真左右看了看,说道:“虽是闺房,但桌上不曾摆些胭脂,床褥又都是新的,想是荀姑娘备着用的庭院,也好,小道只住一夜,明早去砍些竹子,再造栋竹舍。” 荀钰笑吟吟道:“是咧,不过这庭院备着也无用,道长不必动手,在这住着就好” “谢过荀姑娘了。”贺俶真说道:“奈何小道不能长久霸占,竹舍还是造的。今夜晚了,但此男女不便,还请荀姑娘早些回去。” “道长好坏啊!” 荀钰气鼓鼓道:“妾身才把这院送道长,道长只谢一句就要赶人。” “小道不收,只住一夜。” “妾身送了,道长莫说不收,就是烧了也随道长心意。” “这是个好去处,烧了做甚?” “不管!道长要先陪妾身!” “荀姑娘有话只管请教,说甚么陪不陪的。” “哼!” 荀钰也不多说,往床上坐去,说道:“那还请道长耐心些,妾身问题可多哩!” 第三十五章天下 贺俶真见此拉过椅子来,坐下说道:“小道虽多有打扰,但出口言语都是实的,荀姑娘有问就问,小道没有不耐烦的那个道理。” “道长是在苦县学的道法么?”荀钰不怕惹他烦,问道:“道长当真是苦县人士么?父亲见你似走青霞洲来的,早年是出海访仙,而今再回。道长今日炼剑,学的剑术还是剑修练剑?。” 相处一个日夜,了解了贺俶真许多,可不了解处竟也越多,说根脚不明,走苦县来的。是道人衣装,以为有个道门祖庭的师承,可连道号也无。又说古貌古心,也合乎此地气运,奈何修炼气象却如神异最多的青霞洲。 因甚么有此说?只因有天下四海四洲。 青霞洲、太真洲、东都洲、夷洲。 青霞洲神异最多,机缘气运堪称天下之最,故争斗算计也最多,修道练气士的天上人间与酆都阴司,书中太华仙人,世外野鹤在此云集。 太真洲多是人间王朝,深受战乱毒害,遍地古战场遗址,阴灵鬼物之多,煞气杀气之重,冠绝天下。此境遇注定其多邪魔外道扎根。 夷洲莽荒大地,凄凉荒芜,只论气运灵气贫瘠,最差的,最苦的,最为受罪的地域,都在此洲,无人愿意沉沦此苍茫古地。 东都洲多人间宗门势力,三教百家在此云集,西北紧靠夷洲,烽火已燃,二者争斗千万年不止,此外最南部有一地域唤南荒苗疆,中心有天渊,无尽妖族日夜攻伐不休。 此四洲境地各不同,孕育出的生灵修士自然差距甚大,如贺俶真所处的太真洲,人间王朝征伐战乱,兵戎杀气冲天,寻常修道练气士只觉有碍修行,故虽有些三教百家在这传道,却也是收些弟子传道统法统,或入庙堂,或入军伍等,唯独无人愿渡这世道,任其自行发展。 故虽“乱糟糟”一团,却因少人渡化干扰而合和天意,使气运古拙朴素,又人心发展甚慢而最近古时,故而修行练气法也似古人。 青霞洲吸引太华仙人到此,就因机缘万千,气运浓郁似水,仙气缥缈,道法散如播种,仙人于危楼高歌,故最近四时气运,贴合世情规律运转,修行练气法继往开来,气清景明。 贺俶真听了许多问题,一时不好答她,思虑片刻说道:“小道身世做不得假,年岁十二家中突生变故,不得已出门求学问道,奈何始终求而不得,空耗三载光阴出泷州到绛州,只得拜入当地城隍阁,做名杂役道士,小道衣着正是因此来的。” “当了三年杂役道士,本想着先于此安身立命,待日后再长些年岁,接着出门访问仙去,哪知又突生意外……具体小道不好讲,总之是因此踏上修行,又过三年,小道念着家中旧事,半月前回了苦县。后来事荀姑娘就晓得了。” “至于练剑一事,小道连修士本命物也无,从何处孕育本命飞剑,故算不得剑修,只练剑术罢了。” 除去爹娘身亡,众仙朝上图之事,贺俶真算得上有问必答,绛州意外不说,是因他本人亦是糊里糊涂,至于,本命飞剑应是学剑光阴不长,还未得其法门,不曾孕育还算正常。 “这就奇了。”荀钰说道:“道长若言行不虚,道龄不过三载,早便错过幼年打造根骨之机,却以小妾身一岁之势,修炼至结炉,道力之强更是领先数境。” 贺俶真摆手道:“说小道命好罢了,有甚么奇不奇,荀姑娘这时见小道自是如道门高真,倘或早个载,未必多看一眼。” 各中艰辛不必多说,何况小道若非赵老爷子舍命抢夺,怕如今还在钩窃楼伺候老爷嘞。 荀钰道:“道长这话就谦了,试问求道途中,哪个不是倒灶,有的成,有的不成,如道长白日讲的,‘事成则成’,哪有甚么命好与坏,就算有,亦是由自己作的罢了。” “是如此不假,奈何小道确实命好。” 贺俶真经此想起那夜发生绛州城隍,使城隍崩塌的神仙斗法来,那夜自己若非因去拒绝某事,暂离城隍,怕也早化火海冤魂死去。 思绪间,他感慨道:“严着此心以拒外诱,须如一团烈火,遇物即烧……” 这恍然模样,又让荀钰呆了。 “道门天人,剑道天仙”。 她不禁想起父亲荀赦的评价来,难不成他当真天人降世,来此世间不过游玩历练,待功德圆满飞升而去?倒也非说这般不好,可真要如此,自己还怎么……难道最后,自己枉费一场神思? 荀钰蓦然意兴阑珊,也不深思了,起身便说道:“道长既愿讲,断无哄骗妾身之理,如此妾身也知晓本末,可以回了。” 旋即不等他再说,快步走了。 “这姑娘……”贺俶真把她神色变化看得清楚,只是不晓得其中缘由,把床榻理了理,更衣睡去。 早先在苦县事多,还都是火急火燎的事,除外还有鬼车金东华两位妖人盯着,他一直不曾真正安神入睡,现到了颖川荀氏,必是没得意外的,便收了一切思绪,只管睡去。 …… 玄都苑。 荀钰扯去发簪,青丝随风而动,又换上白玉轻纱侧卧桃林,手不知几时提了壶酒,于花间自酌,虽美人美景,却如女子心思般,寂寞无人识。 强行压制驱散修为的女子不胜酒力,数口下去就面若桃花粉红,虽是这副模样,手中酒却不曾停下,这画面不止有一次了。 她其实不爱长生修行。 学了道法,得了长生能做甚么?要长生寿元无尽,只是怕死,道法神通,只求不被打死。 浑身绯红玉髓,若熟透蜜桃的女子醉眼朦胧,无尽春与愁。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这是她所求,有结果之人与事,亦是她所求。 那日红船上,同柳韵间,可说半真半假,所求不得,又觉天下男子不论僧道皆是一般模样,宁可退而求其次,寻一女子恣意妄为也是行的。 奈何又见道人。 怎料是个天人。 第三十六章兵戎 清源阁大厅,荀赦正来回踱步。 除他之外,在场的还有兵行州,子州,泷州,绛州,各方修行势力的人在,此时面色都有些凝重,原因就是桌上的一密信。 这封信来自抵御邻国西晋王朝数百年,屹立于群山万壑间的雄关——漠城。 信上内容的大致意思是,在西晋王朝的带领下,焦燎域联手蝼蛄河,出动大军三十万,直抵渡阎山。 漠城与渡阎山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二百六十里。 这意味着随便找位修为高点的修士,稍微用力点,能一耳光从这头打到那头去。 此刻漠城将士已经能感受那股浓稠似水的昂然战意了,若有修士施展望气术就会发现,远处天幕都被染成血红色。 荀赦在中殿不知踱步多少圈,叹了口气停下来说道:“老实讲,此非荀氏这点气力能碰,把诸位找来也只是在这等个人而已。” 三十万大军,又许多修士,深么概念?若是在泷州外都不用打的,齐吼一声就能震碎城墙,吓杀百姓无数。 四州修行势力大大小小加起来不下二十,来到这里共六人,其所在势力底蕴比起其他门派都要深厚许多,几人都是那代表人物。 分别是,百兵山,慈航寺,清水宗,通幽教,隐林山脉,以及火阳宫分支阳炎宗。 “西晋王王朝过了许久好日子,是让陛下进攻燕儿山一事给刺激到了?” 名为于阗的兵家修士说道:“还是说虚张声势,为了点醒陛下美梦而已?” 佛吟声出,双脚赤裸,法号“天灵”的头陀说道:“清风拂水尚起涟漪,何况这等动静,西晋此举不亚于投鞭断流,阻断江海。” 佛家六神通,其中就有天眼,天灵眼中的因果丝线比起世间最繁杂的织造工艺还要复杂。 隐林山脉来人身形佝偻,身披宽大黑袍,声音幽幽传来:“不去整合修士武夫前往漠城,反而在这里说些废话,难不成在那西晋已经找好主子了。” 说罢,他褪去黑袍,显出庞大真身来,妖兽獬豸。 荀赦皱眉道:“慢着獬豸,我这可经不住折腾啊。” 獬豸双眼扫了扫众人,吐出两口粗气后又变化人形,独自向外走去,依靠在门槛上。 于阗说道:“祖庭兵极庙那边我已经传信告知过了,不用多久就能调集人手来。” “没什么好担心的,漠城不是乾坨王朝祠堂,想破便能破,想进就能进的,议事结束阳炎子弟会自行出发去往战场。” 祝照浑身似热浪滚动的气息散发出来,好像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清水宗来的是一位女子修士,只听她说道:“鹿鸣会将此事上报师尊,想必这几日就能派人去往漠城。” 荀赦无奈道:“还是兵行州位置太过重要,又太过特殊特殊。” 众人不置可否,若这位置无足轻重,西晋那边也不会整出这动静。 对于整个兵行州的掌控,陈国颇有几分名不副实的意味在其中,其原因也不外乎是因为地理位置。 兵行州往南走,有条通天河水回流分支的河道,可以一路南下,直抵颍河到泷州颍川,速度比起走陆路要快过数十倍不止,往北则直接通向另一朝廷,北宁国。 这条通天河道出现在此的原因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片区域河水流动,确实是从通天河水中分离出来的一段。 虽然同宗同源,但这条支流的终点却不是同通天河之水一样的西海。 太真州西部三国被通天河连在一块。就像一道田垄,连接分割着数亩稻田。 兵家欲酬雄心志,需先在此立为王;只有坐镇中枢,才能看得更远。这么个重要的位置其争夺有多激烈可想而知,也就近些年太平了不少。 往上推个上百年,各朝廷势力战乱不休,争来争去人倒是死了不少,各国士卒的脑浆子都能一缸一缸的往外运了,可对于这处位置的进展却半点也无。 后来陈国,西晋王朝,北宁国,三大王朝的意见渐渐的开始达成一致,让兵行州成为三洲之间的缓冲地带,不属于任何势力,但任何人都可以去的地方。 因靠拢陈国,所以名义上的归属是陈国,可要说那天又打起来了的话,此处绝对是主战场之一。 到时暗处的各势力不论是隐是显,藏得或深或浅,绝对要被抖搂出来,改换门庭也只在一瞬间。 荀赦接着说道:“兹事体大,非我荀氏家事,陈氏与钟氏不可能在此事脱身,相信他们也早已得到消息。” 这时,坐门槛上的獬豸站起身来,向突然出现的几人行礼,屋内五人看清来人后也纷纷起身作揖。 来者有四人,除征西大将陈煌外,还有单青与一位老者,他们就是要等的人。 荀赦率先开口道:“这位乃天师张望,龙虎山旁系天师,张望,道号清虚。 “礼数什么的先免了,谈谈正事吧。” 张望让众人重新落座后说道:“你们传信时贫道师和这位单将军正好在兵行州,于是陪我一起来这边了,就由贫道同你们讲讲后续该如何吧。” 张望说道:“贫道虽多年不曾下山游历,可有些事还是很清楚的,修练过后并不意味着从此脱离世俗,眼中只有长生了,恰恰相反的是,修士的野心欲望比之一般人要更强烈。好比某些仙家府邸,虽然高高在上多年,但其底部犹如树根深扎地底一般渗透世俗王朝,好比附骨之蛆。” 台前幕后扶植傀儡当那太上皇,戏耍一国一地,整片国土乌烟瘴气,哀鸿遍野。兵行州虽不至于此,但其中的混乱可想而知。 今日来这的修士皆沉默不语,心中各自盘算着。 见没人说话,张望接着道:“所以去往漠城一事不会有任何人逼迫诸公或逼迫诸公身后势力,但是,假若漠城被破,兵行州沦陷,西晋顺着通天河南下时,胆敢有人助纣为虐的话,那么贫道将会背剑持印,亲自走一趟对方所在宗门家族。” 此话一出,厅内氛围也随之一变。 “待到所有人都知道了此事,这条‘律令’还劳烦诸公散布在各地,这个想必不难?” 祝照问道:“假如真到了那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呢?难不成一定要与西晋分个生死出来。” “这个不用担心,暂时只说最坏的结果罢了,主要是回去后让四州所有人,知道这件事就行。”张望嘴角含笑的安慰着众人。 漠城那边的消息一出,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而是一定有人或势力会选择叛离这边加入西晋的阵营当中去。 如今天策兵团和陈国第一将江林都在燕儿山对抗北宁国,几乎不可能花费多余心力来兵行州这边。 假如在有人因为此事勾结西晋,为其与北宁国那边牵线搭桥,从让江林腹背受敌变为让整个陈国腹背受敌,那时什么局面根本不敢想象。 现在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减少这种可能而已,不说完全阻止,那怕让某些人晚点生出这种心思也好。 “想必诸公都会照做,接下来就说说该如何应对此事。” 张望说道:“贫道山门那边在路上时贫道已经传讯沟通过了,届时会有天师去往漠城,包括无数机关,术法,法宝等。” “剩余四州的所有军队都会赶往漠城,还有江林麾下的另一支军队也会赶去。” “修行势力想去的就去,历练也好,见世面也好,都随意,只要别给人添麻烦就行。” 因为时间缘故,临时决定就这么些,多了的得看洛神都那边如何决定。 接下来就是散布律令,调动宗门弟子来整合战力,做完这一切便可以发兵漠城。 第三十七章诠言 夜里入眠的贺俶真皱着眉,心里着实有些古怪,似是沉沉睡去,身子手脚俱是不得动弹,奈何思绪清晰,只闭眼躺着般,像市井里的鬼压床。 修道者自不会受此困扰,只因他还做了个梦,身处寂寥之地,无人之境;四周溟濛昏暗,视野尽头站着道模糊身影,与他不近不远对立。说近,只用迈出一步,二人就要擦肩而过,说远,这一步偏偏跨不出。 待要出声询问,又惊觉自己正卧于床榻,稍微起个念头就会退出此地,做这怪梦定不同寻常的缘由在里头,所以贺俶真不愿醒来,只小声念道:“莫非是我幻想?” 倏忽间,二者间似有河流回溯,贺俶真与那道身影如站在光阴长河的上下游,身处光阴长河渡口,不在乎时间长短,长河河回溯倒流,逆转无数年岁,不知耗费光阴几许,那道身影终是转过身来。 古人见今。 “求道后来者,逆风持炬之人。”说话时那人朝他走近,身形逐渐清晰,依旧是那穿着灰白长褂,天容道貌的传道者,那张脸庞不论见几次,都要让人生出奇怪错觉;得人身存世修行求道,倘或得以会见他,算见过“道”么? “我昔年是有个字是“衹”,后又得“诠言”一词,你要好奇我姓名,任意择个字词就好。”诠言这次未有故作玄虚,走来便将称号说予他听,步履踏虚,掀起万丈霞光琉璃,竟是将扭转光阴回来,今人会见今人。 “诠言前辈……” “不须有长者词。” 贺俶真才开口就被打断,听他说后又道:“我来这里必是因诠言才来的,那这处地界是在哪里,诠言又因甚在传道后与我再见面?” 这情景还是他头回见,往常亮起的三位仙人,传道后除众仙朝上图能观其一二,后面再未有显化现身之举动,又除去传他扶抱大日冲虚法的依松仙人,其余二位,更是从始至终不曾现身,这次诠言非但去而复返,反倒将他拉进此地。 诠言看了周遭,说道:“此地因是颍川郡那条主要光阴河床,没得奈何,我要用眼下这落魄模样见你,只能是耍些笨法子。再见是因我有难题与你做,加之有些拙技不曾传你,刻意去而复返,拉你来见我。” 说话时诠言说心虚握,自左及右拂过,一把长剑出现在手,这剑贺俶真认得,是那年绛州城隍落在他旁的那把,制式与道门法剑是一样的。这剑品秩也算法宝,奈何他剑术不好,使起来远不如太金覆身咒下的手脚,所以很少用它,如今被诠言拔来此地,不知为的甚么。 诠言看过长剑,掂量一二,说道:“这剑应是三清山法剑,制剑技艺很好,就是太‘轻’了些,此时的你来用勉强凑合,日后若把我拙技都学了去,修为日渐高了,这剑就不好了,承载不住几两剑意,如此不如无剑;但你既留着它,必是因那夜它出现在身侧的缘故,如此一来……罢了,我把它重制一二就是。” 说罢诠言握住剑身,掌中熔金璃光淌溢,似擢拔粹然神火,打磨剑锋时把手中长剑彻底重铸,片刻后,一柄长达五尺,剑身通体青玄,剑柄如墨的崭新佩剑悬浮二人身前。 贺俶真接过手,先行谢过,又道:“此剑原不至于劳诠言出手的,参悟溟涬剑道,诠言还怕我孕育不出本命飞剑么?诠言说日后这剑承载不了几两意,可眼下我修为甚低,也用得它几载。” 诠言道:“不须多说,昔年我亦持双剑,况我有难题予你,不做些事不行的。” “难题……”贺俶真一时哑然,不知怎样接话,踏空光阴河水,使其完整光阴河船来,这等自己不曾听过的神通被他说是笨法子;溟涬剑道与明皇经被他说成微末本事;称还有拙技不曾教自己,而他又称有难题予自己,此类天人眼中的难题…… 贺俶真问道:“不知诠言说的难题指甚么?” 杀人、复仇、执念、权利、长生、救一地一国、度化太真洲?绝无此类可能,这事有难有易,可在诠言手中都要太过简单。先前还不清楚,溟涬天地能否如修士小天地般落地生根,可再见诠言他就晓得,一定行的。 诠言道:“这次让你唤醒,须解决些陈旧事,又要将昔年余着不曾做的大事做了;当然,没得这些旧事我也做不到要让你做的事,我要没时间了。” “难题是甚么,待我最后传道,日后你即可晓得,说是说不清的,唯一怕的,不是你能否成事,是我今日会不会看错人。” 贺俶真正色道:“诚然我心即天心!” “好好好。”诠言天容罕见放出笑颜,连说几个好字,旋即双指并拢,朝贺俶真眉头点了点,笑道:“去吧。” 瞬间,贺俶真被弹出光阴河床,那万丈华光琉璃在他身前轰然炸碎,重化光阴流水落入河床,而此时,许多本应早些升起,却被诠言拘押的念头,此时也在识海升起。 贺俶真最后离去一瞬,诠言仍旧笑着看自己,他不禁也笑了起来…… 重回床榻,光线潋滟湖波,又折射到他如今住的疏影苑,光阴长河里的画面始终在他脑海,道人正回忆着,蓦然有些神哀,诠言话语内外,还另一层意思,他已经死了,如今存世姿态,不过一缕神识执念。 因时间不多,刻意拘押了他关于三清山与木渎镇的念头,若不拘押,贺俶真在听闻三清山后定会问起有关问题,之后必定又会说起木渎镇之事,如此就要耗费许多光阴,况木渎镇一事……诠言已经解决了。 木渎镇之所以无丝毫气息,正如二人见面所处的颍川郡主要光阴长河,诠言踏空光阴流水,只余得河床在;木渎镇就是处在河床中,有道痕却无道意流转,难怪初见苏瑾时不曾看破,到行至木渎镇才发现此事 苏瑾好比河床当中游鱼,从无水之地木渎镇跳到有水的颍川郡城,复又跳了回去。诠言最后恢复颍川光阴长河时,如引流般使光阴河水流入木渎镇,那百里地域,早已恢复如昨。至于发生原因,恐贺俶真自己去查,正如哀牢山冲天而起的赤红光柱般。 贺俶真除去接受诠言剑道感悟外,识海中又出现本新的经文,称《强名曰道》。又想起二人方才会面时,诠言先介绍了自己的一字一词。 衹:神衹,地衹,万物提出者;诠言:言说万物者。 第三十八章悟道 “是甚么难题……” 贺俶真昨夜习得新经文,好比稚子持着竹蜻蜓,爱不释手,一刻也不闲着,把识海金字看过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是天地至理,仔细琢磨理解,就会生出许多新的感悟,道力积攒越发深厚;强名曰道不与名皇经同,不在修行境界,旨在打磨道心,积蓄增长道力。 其中“与天同构”这句最得他心意,修士求道者不能以人身天地契合外界天海山川大天地,举形行飞升法,最后天人合一与天同构,那就是割据人间的藩王盗贼;经文明面是教人修行,可细细探究一二,仍旧在讲道心,须知修行即是掠夺,试想求道者养气,炼气,存神,有哪个不是对天地予取予求,待鲸饮天地气运灵力,修得金枝玉叶身,无垢琉璃体,终是长生久视时,可会反哺此方天地? 天地虽无穷极,却也经不得万万年糟蹋,万类生灵栖息此地,历年气运灵力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就如庄稼遇着不好的四时,百姓年岁也要跟着差了,只因朝廷赋税依旧,百姓家里只有出没得进,经年累月要饿死人的,修行求道者之于天地也是这个理。 可修士与天同构就有不同,此时的修士人身小天地不输外界大天地,亦是个生生不息、和合大道的世界。此后岂非养气、炼气用不着再夺取,就连一身道力灵气都不用擢取天地丝毫;又因二者相连行的飞升法,还可时时反哺回馈此方天地,若不愿,岂不就成了那割据藩王盗贼。 做不到于天地而言便是盗贼,生生世世要在老天爷牙缝里扣剩菜剩饭,也怪不得老天爷要在修士破境时惩下雷劫。 贺俶真除修行参悟外,还一心二用,想着诠言与他的会是甚么难题,说传了拙技后他就知晓,可道藏经文并未有校注,年岁亦不曾标注,虽于参悟无碍,却无法了解其成书年岁背景,历经过那些朝代大事,样样皆无,不好猜嘞。又可参悟许久,想起还有剑道感悟传承。 这次传道就有孕育本命飞剑一事,修金丹大道时炼出飞剑最好,再具体些,就是飞剑同金丹一并孕育炼出。之所以有此说,三大道蕴含意义各有不同,金丹大道代表着“超凡脱俗”;畅玄大道则是“物我为一”;论仙大道最为玄妙无穷,代表着“道者成仙”。 天地衍化至今,天都不晓得出过多少修士,此类人此生唯一所求,就是跻身论仙大道! 金丹大道六境:纳气、凝液、三阳、结炉、金丹、蝉蜕。 畅玄大道六境:凝心、存真、洞玄、虚天、入玄、天化。 论仙大道四境:神仙、飞仙、天仙、玄仙。 贺俶真如今结炉圆满,炼剑天机已显,可说最佳孕育本命飞剑之期,就是凝炼金丹之时;荀氏家主荀赦跨金丹大道,后连破数境至虚天境,此境神于化游,已近天矣! “破镜时机不免凑巧。”贺俶真念道:“木渎心事已除,本欲再会着小瑾同她道别,事后不再耽搁,打算跨越数郡,直抵州府,眼下行不通了,要结金丹再走。” 念罢,又收拢心思,参悟道藏。 …… 论将起来,昨夜的天师张望与荀氏荀钰还有些渊源,他二人一个出自龙虎山支脉正乙派,一个出自支脉神霄派,两派虽同祖不同宗,法脉传承迥异,却也有些联系,故天师张望来荀氏,还是有迹可查的,譬如今日荀赦便在湖心州中、芳菲尽里设下游宴,目的就是让荀钰见见天师。 入园处的白缝青墙爬了许多紫藤萝、粉蔷薇,枝叶繁茂染出大片绿幕,其中浅浅紫色的紫藤花,娇嫩粉红的蔷薇花点缀在其中,未曾入园便许多春意在里头。 踏入园里头,先见杏树成林,虽说杏黄淡雅却也有白的,眼下虽非盛季,也有稀稀疏疏的洁白杏花粉饰枝头,若离近看仔细了,还有许多清晨残露,连花香都清雅许多。 随着花瓣坠散铺就的小径走下去,花卉颜色渐次粉嫩可人起来,许多桃树、樱花都种深处,每有清风吹来,花瓣飞舞,香气袭人,又有杏花的洁白,桃花的粉红,紫藤的浅紫混在一块,缤纷多彩,园里绚丽极了。 青石板铺成的小径曲曲折折,四通八达,府内女眷婢女扎堆,行走时巧笑嫣然,裙摆生香,状若莺燕离枝;士子家丁容貌清秀,个个气态内敛,举止似大家。 游宴设在园心处,主位坐的家主荀赦,左边是天师张望,右边坐的荀钰,其余旁系叔伯顺着资历辈分左右坐下,今日到场人虽多,可荀氏主要人物除家主荀赦外,大都不在府邸内,在外有的年轻些,在朝廷任翰林、庶吉士,或去了兵行州,又或在宗门不曾归家;年老些的出任各州知事、主薄,甚至在朝中当个尚书侍郎。在内的打理颖川郡内族中产业,或在学宫学塾讲经文教学,不一而足。 “钰儿在师门两年有余,今辞了祖师归家游历,不知要去哪里,为的甚么?” 天师张望说道:“神霄派雷法出众,阳刚霸猛,修行者道心激荡,故性情起伏,易被道心牵着走。所以依门内道律,弟子在门内修行两年,不管学成与否,都要辞了祖师游历山河,历练道心。钰儿天赋出彩,二十又二便结了金丹,为打实底子,对道心一事还需多加上心。” 虽非同门,了解也甚多。 荀钰说道:“弟子虽辞了祖师,奈何没有理由,不知去哪处磨砺道心,故归家数月,也只在城内瞎玩,枉费祖师栽培,愧对父亲与天师期望。” “不至于。”张望喝了口茶水,眼角微微抽搐,说道:“钰儿只耍数月便要羞愧,煦儿怕是要走西江月跳下去才好。” 只见不远处的荀煦戴高冠,着大红锦绣直裰,左右各有女郎服侍,当下正抱着钩窃楼花魁,“眉眼儿上下其手,时不时在其胯上胯下游走,惹来一阵哀柔惊呼、低沉婉转声。 适才天师瞧见着这幕,忍了又忍,最后眼角抽搐才出言提醒,光天化日下,要管管的吧? 荀赦揉了揉眼角,吩咐道:“让煦儿过来,不愿意就把他和那女子一起扔湖里。” “是,家主。” 那人去了,低在荀煦耳畔说了几句,奈何荀煦充耳不闻,把脸贴在眉眼儿那白花花,沉甸甸的胸脯上,还喊着好香好香,眉眼儿被他鼻息弄的身子发痒,只痴痴地笑着。 传话那人年岁不大,看得脸色发红发烫,像块红烙铁,荀赦没眼看,招了招手让他回来,又对张望说道:“这逆子平日还算听话,可到了女人肚皮上,那是雷劈都不撒手,圣旨也不侧耳的。” 张望摇摇头,继续喝茶看花,也不再说。 其余旁系见此冷了场,正要说些别的好玩事,却听外面喊道:“陈氏,钟氏来访,要见老爷!” 荀赦眯眼看去。 若说荀氏二公子上不得台面,这两家更是倒灶,颍川风气全他们害的,荀煦早年便是受某人影响,此后食髓知味,一发不可收拾。 第三十九章三氏族 恰逢荀氏游宴,芳菲尽外头小厮说陈、钟氏到此见老爷。三大氏族共存颍川,那关系可非甚么手足亲朋,相互提携帮衬,也非甚么淡如水、相互礼敬的君子之交,其中的大小算计,蛮精明的。 此时两家携手来,自是稍后要做的太过难堪,须尽早下压力,在风言风语上占得便宜先机;那除去朝廷庶务,及是门第氏族做官,还是庶民子弟举业做官这类矛盾,又或是罗织罪名,谗言诋毁这等小手段,还有甚么须占得便宜先机呢? 自是为西晋王朝攻伐漠城来的。 原本兵行州漠城离着泷州颍川还远,漠城输掉战事前,颍川可以打死都不急,奈何通天河宽八百里,去向西入西海龙王怀中,来路似自天上奔流来的,支流无数,其中一条直插陈国南面腹地,那就是颍川河。 漠城作为西北国门,若败,陈国南面疆域也要让其瞬间贯通,只消二三日,西晋王朝的军伍大纛就可插在哀牢山巅了,别州兵团走陆路,怎样都来不及支援。颍川经流十余州郡,别的宗派势力早已整合战力,直抵漠城,唯独这颍川郡…… 荀赦正存想间,两氏族人成群,踏着青石板迎面走来,最后头跟着两位古稀老头,都穿杏黄色直裰,似课业结束的老学究;前面走着三男一女,都是着华服,看着都是钟灵毓秀,充满朝气的年轻人;为首并走着两位中年男子,看着三四十岁,一位穿着宝蓝行服,一位穿着玄色行服,他二位就是陈、钟氏家主,陈秉乾,钟正衡。 来到近前,不见几人如何叙旧,陈秉乾说道:“荀兄许久不曾相聚我二人,按说这次游宴是要派人送请帖,请我和钟家主来的,不按理来请也罢,怎我等来了,也不见荀兄起身奉座,再添两张椅子,难道荀氏座椅金贵,其余氏族坐不得么?” 没那个晓得这是好友打趣,或是阴阳讥讽荀赦小气不大量,这些人幼年不论学得甚么,都有过儒生经历,修身养性不曾学到多少,迂腐酸臭说怪话的本事十分里到学了七八分。 “有意见便蹲着。”说罢,荀赦又对先前传话那人说道:“让族中庖厨备顿家宴,拿大盆,要拿大盆装好送来,免得让人小觑,说荀氏请不起饭吃。” 那人依言,当真去了。 游宴哪有满座的,陈秉乾几人听后也不恼,就近寻一位置坐下,不在搭理荀赦,转而对张望道:“这人有些气度,想是正乙派天师张道长,贵派离颍川远嘞,因甚么来的。” “应是看望徒子徒孙来的。”钟正衡看着荀钰,说道:“荀氏嫡长女不神霄派的么,他二人虽同祖不同宗,但都要拜一个姓张的祖师爷爷,门下出了个天资卓越,又貌若兰芝的女弟子,不来看看,怕夜里睡不着啊。” 说话时喝口茶水,砸吧两下嘴皮,轻轻呸了声。 同行哪位女子叫钟舒窈,虽非钟氏长女,模样身段却不输荀钰,腰肢若无骨般,走路时风情万种,把手搭在心口,娇声道:“那真是尊长有爱,弟子来亲,老天师……” “骚东西,臭死了。” 钟舒窈面色一僵,转头看去,荀煦正搂着面色潮红的眉眼儿同她擦肩而过,方才那话就是他说的。几大氏族有点好,说是说,叫是叫,从不脸红脖子粗破口怒骂,这不,听此辱人至极的话,钟舒窈也只是把嘴闭了,看着荀煦搂搂抱抱,回去主桌坐着。 “来了就来了,作甚么要乌乌喧喧?”回到主桌的荀煦总收敛了些,说道:“既到此莫说些废话,老天同单青将军一道来的,是为的兵行州漠城。郡城甲士整合好了,就等各氏族门下子弟作随军修士,此外又有粮草古钱币需送去。今日不谈其他,就论这后两件事。” 荀煦说完故作老气横秋,拿着茶杯喝了起来,装那个不会装,你钟舒窈能借族威说话,我荀煦难道不能么,恰好还都是老二。 “这小子。”张望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事被他打岔,对其印象倒是回转一二。 陈秉乾闻言,竟也不再啰嗦,顺着小辈意思说下去,看着荀赦道:“出兵出粮,是义不容辞的。怎奈陈氏近来族中事务繁杂,子弟们也各有差遣,若是要出人,怕是只抽得出五位族人做随军修士,调出两千精壮来。至于粮草能拿五千石,古钱币能拿出两千贯来,再多,可就有些为难了。” 说得诚恳,嘴角又翘得老高,不明不白的捉弄。 钟正衡轻咳一声,接过话茬:“诸公都是明事理的,颍川郡内三大族情况差得不多,我钟氏弱些。能出三位族人,精壮这边出的一千五百人,都是淬炼过体魄的子弟。粮草可支援三千石。古钱币也有个八百贯。”不得他人再说,话锋一转,又道:“我等都是小的,做些锦上添花之举,荀氏作为颍川大族,在这战事上,必是会拿出更多的诚意,来做雪中送炭的人情。” 这说的是屁话,单青与天师都懒得接,粮草是次要,庙堂里头站的不都是死人,会做安排。古钱币两族加在一块不过二千八百贯,够做甚么?熔了打条狗链套脑壳上? 这古钱币不同市井钱财,那是以玄幽铜矿打造,灵力与道意在里头的钱币,一些制式特殊的,除含有道意,还可做法器使用,例如贺俶真在县衙时,烧得金东华现身的刀币,古时流传至今不知几多年,越老的钱币灵力道意越是浓厚,开采却又极为简单,寻常汉子也采得,加之太真洲多战乱,古钱币流通极快,故寻常人家也有些。 怎奈怀璧其罪,常人无修行法门,用处不大,轻而易举让人哄骗了去,要么打杀夺了去,此例子屡见不鲜,而在此城内,则会让巧立名目,及各类花月玩耍搜刮了去。这两族都是附骨之蛆,历年不知搜刮多少,竟只出这些,当真可恨。 荀赦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神色倨傲道:“那要得。老子荀氏凑够百位族人,各做千夫长,领衔弟子精壮十万人,粮草十二万石,古钱币七万贯。不过老子丑话说在前头,此次出兵,军权须由我荀氏之人掌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两族人纷纷交谈起来。 陈秉乾皱了皱眉,率先反对:“此事不议。” 钟正衡也点头附和:“军权关乎战事成败,岂由一家独揽?须得各氏族共同商议,择一合适人。倘若荀氏独掌军权,其他氏族哪个能放心?” 谁敢交兵权,沙场生死太过正常,届时荀氏把其余氏族全拉上去做前锋,硬抗西晋大戟军,与送死有甚么不同?其他氏族不傻,要抗命?抵抗军令也是要杀的。 “关门!” 荀煦不耐烦地一拍桌子:“你们莫要啰嗦!我荀氏照你二人意思来的,这事初定,后非有甲士变更,不得再变,若你二人不同意,这门不用出了!” 第四十章漠城 寒风肃杀,万千芳菲落尽。 荀赦修为爆发,已然入玄。 陈秉乾同钟正衡变了脸色,诧异他突破修为,又烦他胡诌乱扯,荀氏钱粮有许多他们信,可哪有精壮弟子十万,抓壮丁么? 天师张望开口道:“漠城要打生打死,诸位在此坐着可不能吵。粮草好,古钱币也罢,是为西北国门,亦是为的陈国南部,与各氏族利益是相关的,不要人不做,要做那败国奴才。军权一事,可放长远些来看,要尽快定下出兵的细节,筹集人事交由郡王府来看,免得贻误了时机。” “事先放下。” 这时一长者说道:“今我荀氏族内游宴,只管赏花游玩,不说其他事,陈钟二族是个习惯计较的,觉着漠城必是输不了,要来讨价还价,这随你们去了,就是不出一丝半缕也同荀氏无关。要还敢在此地糊弄寻衅……事先告知一二,老头子脾气其实不好。” 长者名为荀渊,荀赦叔父,年轻时游玩山水,求仙访道,最烦族内庶务,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也有他人不知的,就是喜好斗法。他既如此说,其余杂事必不会再提了。 “让小辈们玩吧。”荀赦收敛气息,化虹离去。 陈、钟二族不欢而散,陆续带人离去,先前那三位青年,只剩一人在,就是庾生,他走过去,坐在荀钰身旁,奈何对方都懒得撇他一眼。 荀煦把眉眼儿灌得似摊烂泥,见差不多,悠哉离去。钟舒窈看着他离去身影,若有所思,随即又把目光看向荀钰。 被一男一女盯着,这让荀钰有些恼火,太闲就去修行,如不然先氏族一步去到漠城。 “钰儿……” “闭嘴!” …… 漠城在知晓西晋大戟军来那日,就将城内除军机帐此类谍报组织外的俗子百姓送走了,边疆重镇比起内部各州有所不同,官员将首都按修为排的。 主将韩杰,执将程勤,刑律北溪,司库楚文风,下又设七大领军,十大修士,共同执掌十七万大军。 守将府内。 众人围绕在一幅由无数灵气丝线交织而成形势图旁。形势图较简单,漠城和渡阎山之间的二百六十里战场。韩杰聚集所有人在这里,也不是讨论甚么战法奇术,而是分配站位,待西晋大军冲击而过时,谁去挡在最前面。 侧翼奇袭也好,中央突破也罢,或者干脆直接凿阵,此类战法不合守城。还有则是,大战至后期,该如何阻滞西晋源源不断的增援大军。以少打多,又一直陷入被动,等着对方来了在思考对策的话,惨败是早晚而已。 屋内人数不少,除漠城将领外,还有子州知事府派来的六位修士,及燕儿山调集过来的军队主将、兵极庙来的一位兵家修士。 “兵进之地必有奇道,下次由守转攻时,我来凿阵。”修炼体功法的武夫岳攸缺,说话语气温和,对于这种事似未曾放在心上,因在与西晋王朝先锋部队撞见了,于厮杀中破境。说完后似是怕韩杰不答应,又说道:“以守城弩极限为准距离为准。” “贫僧会与岳居士一同去往最前方。” 站出来说这话的是一位僧人,说完后朝着韩杰点头致意,接着就在一旁闭目养神。 听了这句话的韩杰眉头才舒展开来,上次厮杀出了些变故,他真有些怕岳攸缺因好友身死而意气用事,有僧人天明在的话就放心得多。于是同样还礼道:“有劳天明大师了。” 与这位大师一同来到这里的还有头陀天灵,他与天明是师兄弟。天灵双手合十,对江林说道:“愿庇护先锋兵团。” 两尊金刚佛陀护法,把先锋统领岳攸缺糙脸都羞红了,就与二位大师说道:“累及大师,但先锋兵团既称做先锋,肯定不需要庇护等多余手段。” “不消多说。”天灵眼也不抬,双手合十同师兄闭目养神。 这时兵极庙那位兵家修士站了出来,问道:“听说西晋打仗最喜猎杀万人敌?” 他名为秦闵,出身在北部的秦家,幼年时便去往祖庭修行,至今已有三百余年。他并未脱离兵极庙加入任何势力,只是因为数年前为达成某一目的,兵极庙“暂借”给陈国的。 司库楚文风点点头:“那边由来已久的习惯。” 西晋除却威震八方的大戟军,还有让人胆寒的暗杀蛛网,最喜捕杀场内万人敌,因是他们先手,故很不好躲。 “行,我就先回去住处了,稍后的内容让转告我就好了,包括韩主将对我的安排。” 喜欢杀那就试试看看,老子就在这等你们。打过招呼后秦闵独自回去,他只要知道自己最需要做什么就好。 主管刑律的北溪刚要说话,只听来自隐林山脉,獬豸一族妖兽的低吼传来。 “我对你们陈国的规矩其实很不满,又非杀人,为何不许大范围屠杀?就连肆意吞噬自家气运也不许,领地万里之外的禁令还要更多,如今上了战场就不要啰啰嗦嗦的了,侧翼战场闲杂人等不要安排过来,万一被当做西晋血肉我可不认。” 韩杰揉了揉眉心,这事安排的啊,议事开始前还以为困难重重,各方势力皆有顾虑,功过得失,宗门基业,长远发展…… 如今这样顺利,让他太觉意外,都要怀疑是不是西晋主将把手伸自己这来了。不过成了最好,韩杰拨动调转形势图的光线,将前线与侧方位置划分好,最后分为数份,交给在座的各位。 北溪刚想说话,獬豸抢先说道:“西晋大戟军首次冲击就由隐林山脉来解决,开战时韩主将记得刻意让条道出来。” “可以。” 韩杰脸色诚恳,说道:“若此战过后,江林还活着,诸位也还在,那么同样的地方,我再来感谢诸位。” 本以为诸君会一起说些好话,鼓舞人心,不曾想全走了。 “随时都会打起来,我得好好巩固下修为了。” “大军初来乍到,未必见过这场面,我要回去好好说说。” “百端之火,意在我心·…终于有点眉目了,闭关去。” “” “怎么都走了?”韩杰一脸错愕。 “搞这氛围,遭不住的。”北溪拍了拍他,随后也走了。 …… 荀氏,疏影苑。 贺俶真不在修炼,出门往芳菲尽看去,笑道:“耍些甚么这样热闹。” 第四十一章好耍 “你太过分了!” “原本何至于疏远你。” “奈何你偏要和另两家往来。” 荀钰这会儿不唬不骂他,看着不同原先那样恼他,又不似心情好时柔媚,只说些道理规矩内的话,言辞虽认真,但听在庾生耳里,就要太疏远刻薄了。 较之先前,荀钰说好话坏话,是恼是喜,个中的情绪起伏总是因他庾生,他是有参与感的,即便她再无理又刁蛮,落他眼里都是十成十的精怪活泼,相当喜爱的。若是待他如客,礼敬有加,那就愁了,只因她待谁都如此,情绪起伏是与他无关。 “适才讲话听了么?”荀钰又说道:“这天下那个不知太真洲世家遍地,都把根系扎入朝廷骨髓了,那两家人讲话怪模怪样也罢,事关家国大事怎也敢糊弄!你同他们耍到一起,日后去太行学宫参悟儒经,难道只为的氏族,不为陈国百姓么?!” “岂非如此……不是的钰儿。” 庾生如丧考妣,不晓得说甚么,休说他是为庾氏如此,荀氏族人所求亦是为整个荀氏所求,荀钰一清二楚,却捏死他不会反驳顶嘴,拿这话来质问疏远他。 “这颍川郡几时生出朵白莲来。”钟舒窈媚眼一瞥,娇声道:“可笑庾氏书生,在情爱里,不着锦绣华衣流连风尘,反痴着心要在白莲撞朵血花出来;可怜天下寒士,不知负心多是读书人,每常遇见都要凑上瞧瞧去,最后冷了一副热肝肠。 她俯身在庾生耳畔,嗓音妩媚道:“庾公子晓得不晓得,她此时恃宠而骄,就同那“拥兵自重”的藩王是一样的嘞,只随意立个清君侧的名目,就要造你的反。庾公子几时看过,可曾有过一个造反藩王,是被天子一赤诚之心感化的?” 庾生侧头皱着眉头,不悦道:“啰嗦,你有话讲话就是,在这胡乱扯甚么名堂。” “庾公子须是霸王硬上弓。”钟舒窈淡淡道:“寻一时机,待她孤身落单,将她不就省去许多事了,庾公子先是男子,才是书生,还不好一女子么?待用尽手段,不怕她不摇尾乞怜。” 荀钰听这话,面容似笑非笑,随后又是一惊,却并非因这话如何害怕,而是她听见庾生在某一瞬的粗喘声,弟弟是个食色厉鬼,本身又在那夜上过红船,她怎不明白这喘息意味甚么。 庾生端着玉瓷白杯,细细饮下酒水,待钟舒窈说完,他道:“你这浪子也该让阳启骂做‘骚东西’,听闻你那‘汲情馆’女奴官妓众多,不输阳启‘天香苑’丝毫,日夜声不绝,连入定老僧听了都要破戒,而今听你讲话,才知传闻不虚。” 这女子是个镜中恶鬼,就喜磨镜,比之寻常纨绔更要喜怒无常,常言女子何必为难女子,她馆中女子隐晦处大都有伤。有大儒戏谑道,“荀氏二公子,钟氏二小姐,这不金童玉女么!” 荀钰面色晦暗,起身就要离去,不曾想钟舒窈行至她身后,不动声色地拉着她手道:“荀家主说让小辈们耍,此处又是荀氏园子芳菲尽;这分明就是让姐姐招待我等,如此姐姐怎能先妹妹一步了。” “钰儿今日怎的了?”庾生站起来道:“今日三家碰面不易,不说如何畅谈,就是多饮几杯也是要的,况钰儿心宽,难道会因钟小姐方才讲话生气么,你也晓得,她历来如是;倘或真生气,稍后钟小姐敬两个赔罪就好,何必走呢?” 荀钰神色震惊的看着他,这位昔日敬她爱她的男子,竟能说出如此下作之话。如今不敬不爱,或说爱极生恨就要如此待她,更何况此地还是荀府,若不是,他是不是真要依着那骚东西的法子来? 心中虽羞恼,却也不愿搭理的荀钰余光一瞥,见各族一些小辈都在,不远处陈氏嫡长子也坐着饮酒,虽未看她,却也晓得这边发生了甚么事;旋即在心中念道:“骚东西是有备来的,众人皆知本家与其他两家不和,又知骚东西喜好女奴,并与之寻欢,而今定是要丢我荀氏脸面,我就此一走,与羞愤而去有甚么不同?” 念头至此,荀钰待要坐下,忽地如触电般把手抽回,愠怒地看着眼前女子,她竟敢以指尖画圆摩挲自己掌心,岂非当她是馆中女奴,当众辱人? 钟舒窈咯咯笑着,说道:“姐姐生气也可爱,想‘疼爱’姐姐的人应……” “啪!” 荀钰正欲发作,清脆耳光响起,钟舒窈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娇嫩小脸肿得老高,她神色呆滞捂着脸,似在确认现实梦幻,待火辣痛感来袭,抬头看去,发现有道人站在一旁。 “你果是个荒唐极了的!”贺俶真说道:“枉小道先前当你是个女子大家,如今同荀小子一路货色也罢,怎也学老迂腐讲怪话,老龟公做坏事来,岂非讨打?!” “好胆大心宽的牛鼻子!” “你可知她是谁!?” “你竟出手打人还要说教,当钟氏是骡子,要骑要抽!?” 先前有未曾离去小辈的小辈,本想看自家小姐“”荀氏嫡长女的大戏,哪知大戏看了,确是自家小姐的,此刻又惊又怒,一齐出来指责,陈氏嫡长子也起头,往那边看去。 贺俶真恍若未闻,又把手放在庾生所坐椅子上,看着眼前心慌害怕,面色却相当平和的男子,他说道:“光天化日,你是儒生还是老僧?” 庾生正两嘴正张开,蓦然觉着四周摇晃,眼中景色旋转不停,不等察觉,眼中忽现碧波,接着撞了进去,咕嘟咕嘟喝个饱。 “扑通。” 落水声起,庾生原是连人带椅子让贺俶真扔湖里去了,这下其余人把嘴闭上,不敢再说,家族势力再大也须来得及,谁晓得这古怪道人下一刻是扇是扔。 “不做好事。” 贺俶真哪里管他们说不说话,见者有份,身形闪烁,湖中如下饺子般,中轴线两岸的馆、苑、阁住的荀氏族人听得落水声,虽疑惑,却也知今日家主在芳菲尽设了游宴,只当在玩好玩的,并不做理会。荀赦在宗祠内,感知灵力波动传来,但无斗法搏杀气息,又料青天白日,无人敢光明正大欺辱他荀氏族人,也不去管,只叹道:“这些年轻人……” …… 荀钰看着贺俶真背影,哀怨自己遇见他,又惊喜他遇见自己。怪哉,不是觉着自己运气好,而是觉着他运气好。 “最后一个。”贺俶真来到荀氏嫡长子身前,也不动手,就看着他。 “晚辈陈靖远,字谨之,见过道长前辈。”陈谨之心理硬是要得,反正自己不曾开口乱看,只喝酒,这“饺子”万万下不到自己头上,除非这道人性情古怪。 贺俶真侧身不受他礼,说道:“小道贺俶真,未满二十,做不得你前辈。” 第四十二章天之诠言 贺俶真来到荀钰身前,哼了声后坐下,就如他那日遇着绿卿时,同弟子静斋“打斗”一场,赢后得意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小道厉害吧!” 荀钰撅着樱桃小嘴,坐他身旁时也学他哼了一声,又说道:“道长昨夜可歇息好了?” 昨夜将他安排在自己闺房,其实还些小心思在里头,陈国是有个习俗的,未曾出嫁的女子都算待字闺中,故不论你修为是高是低,是老是幼,族内祖父爹娘,都可喊“闺女”二字,此类女子也无甚不同,就是床榻小有讲究,那是女子日后夫君、丈夫才能坐或睡的;若女子请男子坐,就是表明心意,若那男子答应,则是接受女子心意,愿结连理。 这道人只把心思放道藏,又着女子哄骗了。此虽是她顽皮举动,却也暗合着道理。 贺俶真点点头,说道:“疏影苑处处暗香,又不腻人,小道昨夜先是做个好梦,又参悟道藏,积攒许多道力,如今修为越发实了;这与钰儿心思细腻,布置巧妙脱不开干系的。” “那就好。” 荀钰睫毛颤动,随后就盯着他脸庞,看他喝素酒,挑选爱吃干果佐茶,光线照在他眉宇,那狭长眼眸似天下山河,神意圆满彻虚,似倒映瀚海星河;她则老古董似赏画般,心中越看越是喜爱,情不自禁,竟走起身把素手怀上他颈部,用力抱了抱。 贺俶真瞳孔一缩,却未有如与绿卿相处那般感觉,知这样不好也不对,就要起身避开,荀钰却提早把手松开,坐了回去,把手擦了擦泪花,又笑又哭地说了句,“谢谢新郎。” 她明白了,似这般人物没哪个女子能留住的,说不得这世道从根本处,就没有东西值得他留恋,任他何人何物,而她能这般与他相处,还能这样看着他,心中已无遗憾,所以决定日后安心修道,自身后踩着他足迹渐渐登高。 人间男女不止有情爱。 贺俶真见她哭了,待要起身询问,却看一男一女急忙走来,正是荀煦与媚眼儿,这对浪人气息靡浪带着腥咸,一看才作为好事。他见人少了许多,外人就剩个桌上的陈谨之,地上躺着的钟舒窈,先走过去揣了揣地上女子,问道:“浪蹄子趴地上耍甚么,找娘娘么?” 又瞥了眼似天人而立的道人,没见过,不晓得,不敢看,只能问荀钰道:“姐,你们先前耍的甚么,就扑通扑通下饺子那个,小弟能跟着耍……你咋哭的!那个王八日的惹事生非!” 荀煦虽浪了些,火气却不小,作为三氏族之首的荀氏二公子也有此底气,先前几位家主在时,他敢搂搂抱抱又说又骂便是证明,如今见长姐落泪,那还了得,左右看过,只有眼前道人嫌疑最大,适才连看也不敢看的道人,他竟把手一指,怒道:“牛鼻子说话,是你么?!” 贺俶真仔细想了想,觉着钰儿落泪是与他沾了些关系的,便说道:“钰儿她平日蛮好的,只是今日不知是因甚么……” 荀煦大为震撼,只觉眼前道人愈发不似俗人,比宗祠历代神主还要不沾凡尘,言语间多有自责,似在自省,被指着叫牛鼻子面色也无异样,他破天荒懊恼起来,这是他此生头回自责,“不该以此态度面向道长的,肯定非他所为,就算是,我也该细着心,慢慢……” “哎呦!” 荀钰哪知荀煦心中条条道道,使劲揪住他耳朵,一脚踹了个叠罗汉出来,飞倒在装死钟舒窈身上的荀煦使劲耳朵,随后一巴掌朝身下女子拍去,顿时肉浪翻滚,只听他骂道:“,这地不让睡觉!” 原本是因怕被贺俶真扔进湖心,故在此装死的女子惊呼一声,捂着浑圆臀部,悲愤交加的施展修为离去。 “那些人是被新郎扔下去的。”荀钰擦干泪花,说道:“先前这些装作一伙,要为难欺辱我,新郎便将其一个个扔下去漱口洗洗身子。” 荀煦斜着眼瞧了一眼,迅速跑至媚眼儿身旁,搂住她低声道:“好妹妹,你也不敢看着道人么。” 媚眼儿颤若筛糠,埋进胸脯的头点个不停,她自进来瞧见贺俶真第一眼起,便未敢再抬头。荀煦看了看已经游回湖心洲的外族人氏,又看了看贺俶真,愈发怕得不行,想着来日在找这群长了狗胆的人算账,抱着媚眼儿快步离去,说道:“这里吓人,妹妹还陪哥哥耍去。” 贺俶真晓得他们怕自己的缘故,盖因他二人气息太浊,满是阴精污秽;而他一身道气特殊,阴怨煞气尚能逼退,更遑论男爱。此也表明他二人无论心底或肉身,皆不愿受此道气度化,且于之产生对抗,那股恐惧其实来自性命最深处的本能警示。更让贺俶真诧异的是,荀煦对媚眼儿是真情在里头的,那岂非对其余花魁也……大爱之人了不起。 “那些人?”贺俶真下巴朝游上岸的人抬了抬。 荀钰神色淡漠,说道:“新郎不必理会,且随妾身去趟宗祠见父亲。” 贺俶真点点头,正要随她离去,却瞬间抬头望向高空,只见天幕灿若太微曦辉,万道金光滚过紫霓,两股气息疯狂交织缠绕,最让他震惊的是,其中有股气息是诠言的,受诠言传道的他绝无认错可能。” 荀钰见他抬头望天,又变了脸色,顺着视线看去,未有异样,她俏脸鼓了鼓,戳一戳他,说道:“新郎快些走……” “咚!” 话不曾讲完,直接跪了下来,似被滔天大势胁迫挤压;宗祠内修为已至入玄的荀赦脸色苍白,虽不至跪下,脊梁却也被缓慢压弯;荀煦正宽慰媚眼儿,下一刻也似夫妻对拜跪在一起;坐着的陈谨之脑壳硬,跪下时将桌子也给磕烂;刚行至钟氏府邸大门,脸色羞恼的钟舒窈正要敲门,也被这无名伟力压得似罪人认错,跪倒门前;被扔入湖心之人,及时游上的能跪,其余皆被压至湖底,惊骇恐惧充满心头…… 陈国苦县,太真洲修行求道者,青霞洲太华仙人,夷洲莽荒,东都洲人间龙兴之地,不论何人皆在行跪拜之礼,修为高者抗衡“天下”,修为低者如凡俗见龙。 唯一例外者,只有贺新郎。 三清山,有位道士身材高大,鬓角如霜,他感知到两股气息,想要出剑,可也忍住了,只是叹息道:“诠言……这人间……” 天下大动,自己又安然无恙,想要扶起荀钰又不能,一身修为倾力爆发仍旧无能为力,此时他想起诠言离去说要解决陈旧事,又说要解决余着的大事,此时总算晓得是怎样一个大事。 “初生原道开辟终极之际我讲过了。” “此非示尔等有禀赋立于人间神龛!” 第四十三章昔年道心 诠言声若天地撞钟。 大概天见怜可,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有本源清流涌动天地间,太初出道,天地恢复如初,所有动荡于此刻平静下来,也就是这一时候,一声叹息在修道练气之士心中响起。 贺俶真心湖传来话语,是诠言留与他,亦是留与人间最后篇章。 “你道心严如烈火,遇物即烧,修道够,与此人间却差太多,道藏经文再深无法点明,我再传你最后一法。” 是诠言与好友诠子的一件有趣事。 …… 天地初定。 东都洲西王城。 道法迁徙过后,诠子见就他和诠言在此,抬头看了眼天幕后说道:“这下没其他事了,曾听得东都洲有处西王城,哪里名士美姬说的都是大言,颇有道门论道风范,我要去看看。” 诠言听他语气认真,透着些迂腐气,打算耍他一耍,“那城内名士美姬举止是不俗,就是好生惹眼,似蝶飞花,让人恋恋不去。” 诠子说道:“他生得惹眼撩人,我却无甚在意,只去看看,名不副实就回了,又怎会绊在他那里?”接着他转念一想,“诠言有此修为道力在身,不该会有沉溺之心才对,哪来的恋恋不去一说?” 诠言笑道:“我等一日不得其法,不得其道,就是此刻拔地飞升,也是那红尘俗人,去了西王城难保不与俗同。” 诠子觉得不无道理,可初来乍到,期待已久,不能不去,于是问道:“听诠言一说,那地好像成了文人耍花月的地方,难道这天下初定,就没有我辈屈身之地嘛?” “那些神仙老爷吃饱了,将西王城当做个村野茅房,红尘皮肉场所,这屈身之地不要也罢。” 诠言正色道:“我知道一好去处,专门做些道门科仪,批阅道书的正事,就连学宫子弟得了闲空也得去坐坐。” 诠子问道:“有这好去处就够了,诠言说是在哪里?” 诠言晓得他在想什么,眼见诠子信了自己,知道他在认真说话,当下不曾墨迹,把地名说了出来。 “西城门位置有座织造署,你顺着它左侧拱门往上走,约莫两百步后再往左走,此时能看见一巷子,两旁有竹林,你穿过去后不必再走,会有人带你去一处水榭园林。” 诠子听后没有多疑,问道:“哪里道书诠言必是校注过的,手中可有底本?让我先看看,到了地方后好有话可说。” “校注的倒是不少,不过都是些孤本不便携带,我当下又不便讲解,想知晓些确切内容的话得等些日子。” 陈祗看他上了当,忍住笑拍他肩膀说,“又非同僚,要说甚么话?行及会心处,自有人与你当面论道。” “若真有此去处,也不枉我游戏一洲山河,况诠言既不曾携带底本,我何不自己找去?”念及此处,诠子也不耽误时间,直接御风前往西城门。 诠言看着诠子离去身影,摸了摸下巴嘀咕道:“正经得有呆啊。” …… 到了夜幕时,诠子御风掠过西王城,远远瞥见了四大高楼最上方的观景台,观其景象当真不俗。 流冕飞袖争相挂檐,处地极高反觉天低;风流士族编选经纶,居危楼而高歌明月;青腰衣袂无风飞迎,若天仙出游赴瑶池。 曲声歌调好似那堂前风,吹得西王城各家各户也闹哄哄,还有那一派通明景色,俗子连灯也不须在点。 诠子因先听陈祇讲过此地俗套,当下就觉眼中场景聒噪碍眼得紧,再仔细看过,有人身着朝服,被一群士子居中围着,身旁各有美姬作陪,好不快活。 见此情景得诠子心中叹息,“这些人得了官身,位居万人之上,又为天离办事,理当思君国社稷,忧百姓困苦,不想在此地疯癫顽皮,连君臣纲常也忘了。” “想我那太真洲,世代都受古战场刮来的阴风鬼物毒害,动辄旱地千里,遇上苦年头,莫说喝些风流酒,就是少死几人都难。” 不过转念又道:“这样一个世道,俗子能活一日算他多赚,又管他疯癫做甚?多快活些也好,何必多管闲事,乱了此地风气?我亦非无处可去。” 诠子当下收了思绪,落在西城门,瞧见了织造署,找到诠言所说的左侧拱门,循路走了上去,过弯寻着竹林时遇着些零散闲人,个个春风满面,脚下生风。 诠子有些奇怪,“看几人脚步是走竹林出来,可形色气度皆不似正经人,难道此地别有去处,我找错了?”又道:“先去再讲,且看他有无人带我进去。” 径直到了水榭,诠子也不再走,等人带他进去,暂时无事就找起水流源头与去处来,水流自上而下,流经眼前小巷,绕过竹林,往西街庙市流去。 诠子观其水脉纹路,疑惑更甚,沉吟道:“此地楼阁背阴,水脉蜿蜒向东走去,最终流向应是那湖心洲,甚道门科仪会在此种“不入流”之地?” 过不多时,他不及想清楚,有一头戴巾帽,小厮模样的伙计找他,“这位老爷,随小的走吧。” 诠子懒得再想,此行到了地方自然水落石出,当下跟着小厮出了园林,走台阶下去,打开旁边小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条约莫十丈的通道,四周麝香味重,诠子微微遮着口鼻问道:“这道观主人是谁家修士,你先前见我又因甚如此称呼?” 小厮面色奇怪道:“老爷真会说玩笑,此地若是道观,那天下道士都该无地可去,无饭可吃了。” 通道短小,不等二人再说就到了,小厮向前推门,大喝道:“请老爷往里进!” 内里景象饶是见多怪诞场面的诠子也奈何不得,只因这去处要削人血髓,损人精气。 景色旖旎,暗香浮动,眼中皆是宫闱细腰,多情处处沾惹花月,先解罗裳漏银背,再与郎君画红妆,长夜不明,如何先睡。 随着小厮开门喊声,好些女子若莺燕离枝,先后搀着诠子争风吃醋,动手动脚。 裹着四周行拳猜令声,酒水撒地声,急切躁动声,承转迎合呻吟声,呢喃细语勾魂声。 哪是甚么道观科仪、学宫治学所在,分明就是白面芙蓉扎堆、白骨妖精丛生的风月青楼。 诠子见此情景,心中惊讶之余已晓得陈祇是哄他,当即挣袖,扫开身上不安分手脚,瞬间消失在原地。 子州鬼怪神异事物甚多,诠子这手缩地成寸倒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反倒惹来一片娇呼惊吟,“还是个神仙老爷!” 御风蹈虚悬停空中的诠子又气又觉好笑,“诠言这狗头,净是胡说!” 第四十四章旧人间 经过这番折腾,诠子也不再想甚么去处,作甚么道书古言,又御风回到原先,要与陈祇好好计较此事,免他日后再胡说八道。 诠子回了府邸,见府内人影攒动,各殿紧锣密鼓,心中虽有疑虑,却无心询问,他要先寻着诠言,细说那好去处。 眼看到了厢房,同行好友邓成梁突兀出现在身前,并询问道:“可有要紧事?不然随我去趟大殿,凤将军要请你我等人共商受降其余各界一事。” 诠子说道:“虽无甚要紧事,可我刚从西王城回来,正要问诠言的话嘞;凤将军既要请你我二人,想来诠言也去得,你在此稍等,我去喊他来。” 说着便绕过邓成梁,要去打门,但走近时才发觉,厢房四周已被设下禁制,诠子不明就里,不好强行破门进去。 邓成梁过来说道:“诠言有位道侣在此,他二人小别胜新婚,加之天外撤离时遭人暗算而落下伤势,你我还是不打搅的好,况凤将军有别的麻烦事要请诠言去做。” 诠子心中思忖,诠言于天下出力甚多,今又落下伤来,理当安生休养,况他虽哄骗我,可事却是做得不俗,这般比较,我这也非大事,眼下凤将军又请,是不该乱了事情本末的。 想通此节的诠子也不纠缠,点头说道:“既如此也不找他了,只待明日再说,我随你去大殿吧。” 二人随即赶到大殿,恰好又遇西王城城主李存业带着几位道门高真过来,几人一起进去,殿内有凤栖松,秦择端在,正拨弄着东都洲十二国的形势图。 凤栖松见人来后先招呼几人落座,随后说道:“离开天外时道祖有话交待,恰好李大人又说神京城有谕令传来,我看过了,两边说的是一件事,请二位小友来也是为此。” 诠子观察形势图,问道:“是受降其余十二国与接收天仙神人余孽?” 凤栖松点点头道:“前者是今夜议事内容,后者要请诠言小友走趟神京城,这是道祖离开时同我讲的,还说要问过你三人。” 二人听得明白,也无拒绝之理,眼下也不叙闲话,转而说起受降一事来。 秦择端将无数光线交织而成的形势图立在众人眼前,说道:“现今天人间占据东都洲,但也有十二天国不接受我族受降一事,故须我族发兵一事需各“道人”调遣。” “属玄金王朝的泷界、煊界、归云界接壤本朝的篁州、磐州,就由本朝州牧共同出兵,凤将军与诠子二人领衔同往。” “太华王朝只有丹霞界与本朝的藜州、绛州接壤,届时由我和邓成梁领衔州牧同往。事成后需押送敌国将领来子州俯首称臣,那时就需要李大人携带官印与陛下诏书,亲自宣读画押。” “期间诠言定然从神京城返回西王城,再由他带来的天仙神人旧部前往受降几国任职,最后则是肃清那群犹如附骨之蛆般的余孽,彻底重整东都洲。” 李存业沉吟片刻后说道:“老夫携带官印诏书不成问题,可宣读画押一事该由陛下来做才是,否则岂非乱了本末。” 天子可是天离国主,真正的东都洲之主,此前虽也去了,但那时肯定早已返回,李存业那愿行这僭越之举。 “李大人何必多虑,陛下那边想来是计较过的。”凤栖松说道:“受降之计就是如此,还请李大人将朝廷给的进攻路线图与路途仙家宗门的形势图拿来,我好做行军安排。” 如此李存业也不多说,朝廷自有朝廷道理,对带了的道人赵仪说道:“各分三份,除王府外都拿给二位将军。” 赵仪领命,把形势图拿了出来,凤栖松看过后说道:“待周天大醮结束,诠子随我去篁州灵韵郡,秦将军和成梁则去到绛州胭脂郡,走东北与东南向,最后以合围炫金王朝之势会合。” 邓成梁问道:“途中郡县做甚处理?若有投诚官员又如何处置?” 江林说道:“后续会有天离将士加入战场,一路押送回来就是,暴动者以杀止乱。” 到这时众人晓得个大概,天离想拿下十二国自是越快越好,人情得失不疑他人多虑,最后修补山河与人心的事交由余孽旧臣来做,此事做他们唯一用处,要摆脱余孽身份也要看他做得怎样。 议事最后,几人又商讨三日后的周天大醮,先请僧人佛陀筑坛念经,俗子百姓还愿,再行观灯、破狱、取水、金桥过往、放烟火、施食等诸多事情。 诸公又商议多时,赵仪拿出酒水来,喝过三更天各自回房睡去。 …… “这是……旧人间。” 贺俶真识海多出无数记忆,天仙神人,余孽,十二国,州界,西王城,诠言好友,诠子,邓成梁…… 那位凤栖松将军,贺俶真晓得他,扶抱大日冲虚法之主,曾经天离王朝第一将。 “尘埃落定”之际,一段金色文字似游鱼闯进他心湖:『大道初开之际,万类生灵戏游天地间。紫极高楼自太虚显化,玉京昊阙拔地而起,天界从此诞生』。 『有天地遗世而独立,太初便取天精地魄,以神和合为人民,人间由此诞生』。 『然世间浩然之气向来与腥臭气同存,天界背后,有无数天魔同类相生;苍生背后,是那邪欲孽障汇聚邪灵』。 『万类生灵所在天下本互相隔绝,互不干扰,可随着天道衍化,各族所在地相继撞入对方“天下”时,一场跨越光阴长河的大戏就此展开:天界神祇独战百族』。 思绪难以平静的陈祇站起身来,看着那些变幻莫测的金色文字,他想要知道最后结局。 『不知多少年过去,天道濒临崩溃,各族不得不停下手来,让天地休养生息』。 『此后无数云游野鹤、太华仙人纷纷落地生根,共建璀璨大世』。 『这是一场长达万年的文明迁徙,也是各族之间的融合与包容……』 『本一切向好,可战后积弊深重,万物间与日俱增的矛盾,仍是让天道崩塌,人间再起乱象……』 随后有天容道貌者,持双剑横空出世,且说:“此非示尔等有禀赋立于人间佛龛!” 浪花淘尽,终有求道者屹立不倒。 现今此话又出,屹立不倒者,贺俶真。 第四十五章亦是人生百态 万道金光滚红霓的景象散,天下人恍若梦醒,虽也有察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心扉,也不甚在意,想着今个日头那么大,许是晃了眼罢。 贺俶真神色复杂,待荀钰拍头整理思绪后,说道:“忽的想起些事,宗祠就要钰儿独自去了,若有难题还去疏影苑找小道,上香见着家主代小道问好,有疑惑处可随钰儿同去。” 也不等她回话,施展手段离去了。 …… 贺俶真去后也不进苑,就在梅花树林坐下,不悟道不修行不修心,面色漠然的瞧着飞落梅花,众仙朝上图来历他晓得了,也明白诠言出自那里,做过些甚么事,又交给他些甚么事,岂止是难题。 诠言再传他的最后一法,既非经文术法,又非甚么道藏感悟,是基于此人间爱欲,讲了个小道理给他。 初到这城只觉此地处处靡浪荡,所谓名士风流不过助兴由头,似面对些高傲出彩女子时,有人见着她,就大起邪心,看着越是高傲出彩,就越想将其踩在脚下凌辱,非把她拉到自己这泥坑不可;城里各氏族间的“雅事”也多如此,觉着甚么儒生僧道,才女名怜,遇着爱欲都一路货色,便舍命糟蹋凌辱,要讥讽打压,最后郡城内人人如此想,以成就今日之局面。贺俶真如是想,故从他内心是厌恶这城的,而今再看呢? 这本身不是人间嘛? 不是本能欲望,复杂人性隐晦藏于深处的情感么?修道长生做文章好,此行为就一定不好么?荀煦媚眼儿见着贺俶真又惊又怕,其本能也不愿受古拙道气度化,他二人从心底便从未觉得修行长生好。又说经世济民,做些文章……陈国苦县少媚眼儿一篇文章,文坛地位要一落千丈? 这本身不是人间百态嘛? “小道不免太狭隘了些。”贺俶真笑了笑,若真为此人间出力,这其中的一幅幅画卷都要接受的,诠言是担心他,担心他日后受过苦难挫折就要一蹶不振,不愿再劳心劳力。故这最后一法,诠言是在与未来的他说的四字。 人间值得。 而那众仙朝上图,上面绘着的百位仙人,是昔年人间翘楚,是惊才绝艳,天纵之姿的得道天人,画上众仙或已然身死,可人间能有今日,又可见昔年天人尚未死绝。至于天人作古成画,又落他手里便不得而知。 “接了副不得的担子啊。” 贺俶真起身走出疏影苑,想道:“当年没做成之事,能在他手里做成嘛?仅各族的包容与融合就困难重重,更遑论其他。” 暂时驱散这念头,他对颖川郡已无隔阂,所以转转去,而经此异象,人身天地已可以结丹了,也意味着可以准备孕育本命飞剑一事了。 …… 其实诠言解决“旧事”所造成影响之大,非寻常可比,荀钰等人能在事后忘却,且毫无影响,是天下诸公出手的缘故。 三清山祀堂祖庙。 里头一团糟,一道道责怪与怨气话语传出。 “你们大长老可真是威风啊,先是将泥垢峰搞得破破烂烂,现在又是不顾一切,只管出剑,怎么,是料到宗门这边会为他擦了嘛?” “他现在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等他回来再好好问问。” “这事过去后宗门又不知损失气数多少,他黄巢就这么败家的?还有诠言,他既早已沉眠,又何必在去管那破摊子。此事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峰主急什么,损失气数刑堂自然会负责到底,不论需要功德还是道韵,还是灵气流失,刑堂负责到底。” “刑堂于三清山而言建寡功而犯大过,这第二次了吧?难不成刑堂上上下下都一个德行?” “你什么意思?那件事轮得到你现在提及?” “安静点,买菜呢?立即将山门大阵打开,让山水气运与沛然道气与外部天地衔接,再联系上清律府,东都天离王朝,夷洲熔虚,青霞洲淒丘,天华域剑宗,太真洲悬水,诸公共同建造一座天枢大阵,先稳住再说。” “刑堂全体出动,游走四洲之间,将某些不介意天下再乱点的势力给我盯死了。” 东都洲龙虎山云栈峰顶,一尊法相绝天通地,大天师一手法剑,一手持天师印,德合乾坤,稳固方圆数亿万里土地。 各国钦天监天师亦是倾巢而出,稳固国祚,护百姓气数。学宫上至圣人,下至进学儒生,一个个奔走不停,各洲学宫也立即行动起来,只为保全地上俗子。 黄巢是那位身材高大的道人,也是绛州城隍告知贺俶真日后来三清山的那位,最后时刻他还是未忍住出剑,径直去天外了。 按道理来说应该不必这么麻烦,诠言不在巅峰,与之对敌的“那位”也不是巅峰,找个与二人对等的修士出手抵消就好,行是行,可后续影响太大了些,就好比一套精绝仪器,环环相扣,以一承万,差距不过秋毫,那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而秩序,规则,有灵众生之间的互相依存又要比之复杂百亿倍,想要毫无影响,恢复如初真不容易。 例如想要世人忘却此事便难了。 这也是修行越高之人越少出手的原因之一,祸及他人,累及俗子百姓不说,一片荒芜破败,坑坑洼洼的叫人如何下脚? “那你当老子是在找死好了!”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三清山山主才联系各洲执牛耳者稳固天地,剑光覆盖寰宇,此刻在所有顶尖修士眼中,滔天火阳剑气席卷,横扫太虚,天外如同被人切下的横截面一般,这还只是剑道绵延显化,加上黄巢身处之地早已脱离当下,不知去往何处的结果,不然只会更严重。 “黄巢!” “你日后莫要当我祖师,老子喊你爷爷!” 道法早已绝顶的三清山山主破口大骂,一身恢宏道气托举身形开天而去,去接下这无理一剑。 …… 钩窃楼。 贺俶真来了此地,左右看去,啧啧称奇一番,随后走进去,要找当年拐卖他那人的麻烦,谁知下一刻便僵在原地。 “新郎?” 荀钰又惊又气,才下定决心安心修道,日后能踩着他足迹登高就好,结果他转身便来了皮肉之地,这如何能忍,开口骂道:“臭牛鼻子!你……” 贺俶真不知如何解释,老脸一红,溜了。 第四十六章长剑溟涬 贺俶真一刻不敢多留多想,当即缩地成寸,来了城外无人地,屏蔽心神,设下禁止凝丹孕育飞剑。 溟涬天地中,贺俶真于此中闭关,四周静谧幽然,唯余他匀长的鼻吸,是这寂寥晦暗里唯一生息,唯有多余动作,溟涬化失色天地。 此刻,他正处结金丹之紧要关头,体内灵力仿若千军万马,循着那既定的灵脉轨迹,浩浩荡荡朝丹田处奔涌汇聚而去。 往昔求道漂泊,历经三年至三阳,后又得诠言造化而如结炉,短短数日修至圆满,而今到了结金丹之际,为求此境,埋首于强名曰道,明皇经,扶抱大日冲虚法。先前参悟道藏,为的便是结丹妙法,将诠言与凤栖松所传融会贯通,方寻得契合自身的法门。 “曦霞炼火。” 贺俶真擢取扶抱大日冲虚法席卷而来的火阳气机,大炼失色天地为火域,金丹亦丹,他不走寻常修炼大道,要以火阳气机熔铸浑身修为,及道力与灵力,左手捻霞为珠,右手凝金精成丹,随后丹珠相互绕飞拉起一条长长彩带,顺着经脉自结炉“丹室”走去。 “玉池窍穴生清水,涌出玄关浇金丹。” “中天仙府生宝气,昆仑华盖修真人。” “火升霞降,炼之金精,抟日月成丸”。 前两句出自强名曰道,后一句则出自扶抱大日冲虚法,把二者融合贯通练就金丹 初时,灵力在经脉中肆意冲撞,道力与功法相冲,经文又与功法相冲。若佛家心猿意马难以驯服,然其心不乱,多年奔波劳碌,于心灰意冷中苦修所成的深厚修为,凝神静气,以神识为缰,强硬栓住各类暴动气息,逼入结炉“丹室”。 随着灵力持续注入“丹室”,其间渐生一小涡旋,初始旋转尚缓,吸纳之力亦弱。然未几,涡旋转速渐疾,吸力大增,恰似饕餮遇珍馐,鲸吞周遭灵力。贺俶真只觉“丹室”仿若无底深渊,灵力源源不断而入,自身经脉亦承巨压,阵阵刺痛袭来,却也深知此乃结丹必经之途。不知耗时几何,那丹田内的灵力涡旋已然压缩至极致,光芒大盛,虽是在失色天地内,那璀璨之光亦透体而出,映得天地一片耀目。 忽闻“轰”然一声巨响,仿若春雷乍动,贺俶真体内金丹终成。若大日悬浮人身天地,那金丹圆润光洁,散发柔和光晕,其上灵纹隐现,似天然生成又似蕴含天地至理,纵横交错间,尽显大道玄妙。金丹既成,雄浑之力自丹田弥漫开来,畅行四肢百骸,经脉仿若得甘霖润泽,灵力流转顺畅无阻,古拙道意再填古人气运,尽显超凡之态。 金丹分四等,此为巅峰;次一等圆满无缺妙用无穷,有望论仙大道二境,道龄可见天上移星易宿,地上可观沧海桑田,却难以登峰造极;再次一等则虽有脱俗骨血,年岁三千,却也是腾蛇土灰;最后一等垫底,也有得八百春秋,丝畅玄大道可能。 然贺俶真未敢沉浸巅峰金丹,得诠言传道溟,若无本命飞剑,情愿舍了一身修为不要,故结丹后孕育本命飞剑才是山岳之重。 金丹炼于失色天地,道意灵力皆化剑道真意,金丹动攻伐杀力,道道青灰剑意若百川赴海涌入贺俶真人身天地,他要用人身天地承载溟涬失色天地,与神魂炼做一体。诠言为贺俶真重铸配剑出现身前,剑身青玄,长达五尺,比之寻常长剑还要多出两寸。 “持双剑……”认真思索时脸色便显得有些阴沉的道人,此刻嘴角微扬,想道:“佩剑,本命剑,倒也是个追求杀力的。 忽的,贺俶真心有所动,彻底炼化溟涬天地,一股锋芒无匹之剑意涌现身周。每一处细微之处,皆倾注无尽凛然攻伐杀意,念头缠绕剑意,使其剑身不仅形似,更具神韵,正如他厮杀时。 “天地万物各有其主,阴阳相生,生死相容,五行生克;光暗交界,秩序混乱,好坏得失。”感受本命飞剑彻底诞生成形,贺俶真说道:“规律是种守序进程,吾独好以剑道重建。” 贺俶真拿着长达四尺六寸的本命飞剑,说道:“看来关于撰写道藏,也是可行能试一二的。” 那日同陈礼吃素斋,弟子静斋的话语是可以考虑,恰好自己暂无道号,待得动笔想一个好了。又拿出佩剑,只是稍起念头,都无需任何灵力留转,各持长剑便代表着剑道与术,青黑色与纯粹金色。 代表着出剑过程与剑光轨迹,落剑结果与持剑之初。似那持剑伤人,提手砍下瞬间是怎样,砍中之后又是怎样,这一异象,正昭示着贺俶真正缓缓的融合剑术与剑道。 非是亦步亦趋跟在诠言身后,一股脑全融入修习大道中去,而是类似观道,将其剖析拆解,以自身观千剑之感悟而诞生的剑之大道。修为道力深厚,便不拘泥于招式术法,我要怎样,这术、法、道、式、玄就是怎样。 可算自身大道。 贺俶真收剑,撤去剑道天地,正待伸展身子,人身却极速下坠,从高空坠落,他左右看过,原是结金丹是的禁止已被他剑意消亡,连带山头被夷为平地,可见结丹之际他都是悬浮空中。 凝结金丹御风蹈虚,贺俶真止住身形,随即用力踩了踩,笑道:“空若无所依啊。” 念头契合天地,哪有甚么虚实,接着化虹离去。 …… 天香苑。 荀钰眼眶通红,哭得与闺中小女子并无不同,一便抽泣一边哭喊道:“臭牛鼻子,狗头道长……呜……还说……哼哧……有事请教就去找他,结果不告而别……” “姐……” “闭嘴!” 一脸生无可恋的荀煦跪在地上,不停揉搓膝盖,在他旁边跪着的还有媚眼儿,柳韵、含春儿、弄潮儿等十二位女子,个个面色痛苦,我见犹怜。 原来自贺俶真那日闭关,已过去半月有余,起初荀钰是要回来找好好笑他,不曾想未有见到他,只当他羞愤,暂时未回,荀钰也就安心修炼,不去管了。 哪知连着三日,疏影苑总是空落落,竹林也是旧模样,此时荀钰才晓得,他定是被撞破本相,逃了,因不知几时能见到他,当即自责又懊恼,大哭起来,早晓得不去钩窃楼调戏柳韵了。 旋即又想到,新郎初来时一直同她在一起,那日芳菲尽分开不过几刻钟而以,去哪里晓得甚么钩窃楼,定是遇见荀煦这小子,被他蛊惑着去的。 春思女子,当真不讲理,荀煦那是看也不敢看这道人一眼,还胡诌乱扯? 接着这孩子便苦了,他那帮绝也苦了,荀钰每常想起贺俶真,都要来天香苑一趟,荀煦想过反抗,毫无修为打不过,告状更无用,荀赦正乐呵呢,其余长辈更不管。 柳韵果真不负姓名中的柳字,摇摇晃晃,荀煦在时,柳韵在床榻需众妹妹扶着,现在跪着更受不住,竟倒了下去。 荀煦见状哎呦一声,也不顾疼痛,跃过去给她当垫子,就怕韵韵伤着擦着,旋即又可怜兮兮看向那“魔女”。 荀钰抽泣两声,说道:“韵韵与众妹妹今夜去玄都苑陪我……你……咝咝……” “小道贺俶真,荀煦在这住着么?” “道长救我!” “新郎!” 第四十七章道长这面是少年 这话是找荀煦的,于他就是那道祖唱青词,佛祖散天花来了;要十二位妹妹今夜去玄都苑住着,不如趁早把庖厨磨刀石换作他脑袋,如此要他命也省去好些麻烦。 贺俶真当真救命来了。 荀钰听他话语如至乐古理,身形也似那攻城箭矢射出门去,见着心心念念那人站立庭院,更无二话冲去讨欢。她眉心红痣,细长黛眉下是桃花眼眸,所以柔媚;琼鼻山根挺立,故玉面玲珑;秀颈下两肩光洁,柔而不弱;玉女峰拔地而起,身段自平滑腰腹收束,随后又似冲破藩篱,两胯臀股比之秀肩,竟还宽出数寸;也亏玉腿有力修长,如不然撑不起这思凡女子。 “钰儿也在。”贺俶真说道:“这躺是为荀煦来的,他那钩窃楼有个人,早年犯了错,如今小道需他去泷州与绛州交界处,一名为汶上县的小地方办个事。” 接着又把早年与赵安老爷子处来颍川,遇见的那件不好事说与眼前动人女子听。荀钰本懊恼了几日,觉着日后不能、也不愿恼他,今听过缘由,心底又多出几分自责来,下次定好好听他把话讲了。 荀钰鼻子哭得红红的,擦干眼泪又放笑颜,说道:“新郎下次有事要同妾身讲哩,总不告而别的,天下这般大,要人何处寻你?那日钩窃楼前会见,莫说新郎不是找妹妹去的,就算是也不该羞红脸跑了……” 说到此处,心底又念道:“倒是愿意新郎有此心思,既是这般,哪又有理由拒绝妾身呢?” 贺俶真颇为尴尬,说道:“那日参悟了些新道藏,才晓得世间情爱原算不得甚,但也是此人间百态,人之七情六欲的不可或缺。故对颖川再无隔阂,要亲自去到钩窃楼要人,哪知……” “嗯?” 荀钰先是一愣,后大笑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扶着腿站也站不稳,好一会才笑道:“新郎原是个雏,同那连见姑娘都会脸红的少年是一样的!” 同时传来的,还有内阁床榻众女的娇笑声。 十二岁离乡求学问道,三年漂泊困苦,三年杂役道士,三年修道一年一境,至此刻连破两境结金丹。天资不必多说,要是个在官场的,仕履厚度也有些,运气好难保不是个县老爷。 可要说情爱一事……委实一言难尽,说不得丝毫,早先因道心甚严,如烈火灼烧,见着女子也觉平常,甚么男女有别都晓些,却不太懂,只会讲些道理;如今要宽着此心如春阳暖物,再会见女子,不比穿开裆裤的稚子蒙童好几分。 再遇绿卿,只怕惊慌失措。 贺俶真不敢再接这话,又把荀煦叫了一遍,这浪子先前见姐姐荀钰先他出去,知他二人定要说好些话,故先把柳韵抱榻,将她那柔弱细足放在自己腿上,替她把腿揉了又揉,捏了又捏。柳韵眼神迷离,深情款款的看着眼前这为她捏脚,姿仪俊美的男子。 荀煦见庭院里一时不能解决,又与围坐床榻的众妹妹说道:“每常与韵韵云雨寻欢,我最疼的就是她,身子虽无碍,却不堪驰骋摧折,这些诸位妹妹都是能看见的,故每次都要弄潮儿妹妹陪着韵韵一起才好。如今因我把腿伤了,着实心疼。” 弄潮儿脸色潮红,见他提了自己,佯怒着,把那爱意汹涌的眼眸瞪乐下他,羞道:“哥哥又说了,媚姐姐与其他妹妹还在呢,当心她们……” “稍等。” 荀煦摆手,他察觉庭院讲的不太对,立着耳朵仔细听,他那群妹妹见状也起来学他,待偷听过后,一个个捂嘴娇笑起来。 “似道长这般术法高深,竟是这样的?” “天人都是如此么?” “这是不恋红尘么?这是没得恋哩!” …… “这位道长未必不能是我兄弟。”荀煦摸着下巴思索,想起一人来,觉着若是道长与那人碰一碰,定会搞出好多有趣是来,道长说不得还要谢谢他。 正想着又听外头喊他,荀煦不敢耽搁,起身出去了,又见到人,发觉不似先前害怕,相反还有着亲切感,只听贺俶真说道:“你字应是阳启,你那钩窃楼有一人,换作黄乔,你让他去泷、绛二州间的汶上县,寻一脚薛家集的乡野,去到后山找赵安老爷子墓,去烧香磕头,事后就在那住着,待小道去了他便能回。” 荀煦早先也听了外头对话,晓得是怎样一个事,也不啰嗦,当即答应了下来。 贺俶真点点头道:“既如此小道暂回疏影苑了,可能是今夜,也可能是明日便启程去别处了,届时再来拜别二位。” “妾身今夜先随你去。”荀钰不舍,但也明事理,晓得这个迟早的事,也不强留,只说再去疏影苑陪着,再者玄都苑野在旁边。 荀钰眨眨眼,想提前把那事说了,又想他说回来道别,那时再来讲好了。 双方离去。 …… 疏影苑。 进内阁歇息处,荀钰拉着贺俶真坐下,说道:“新郎,芳菲尽分别妾身去了族内宗祠,与父亲讲了,想去到兵行州。那日原是要新郎同去商议的,哪知你提早走了,妾身只能余着今日来问。” 现今两国交战,正如那日三族商议,荀钰去是以荀氏族人身份去的,她要跟随贺俶真步伐,又不能通行,只能学他游历天下了,虽初次去兵行州,却有族人陪同,除去危险性,很合适了。 “很好啊。” 贺俶真说道:“我此行要去洛神都,要途径兵行州,若那时战事未曾结束,想来钰儿能再与我相见。” “当真!”荀钰激动下搂着她手臂,凑近他脸庞道:“新郎当真要去洛神都?又当真会去到兵行州?那战事若未曾结束,新郎一定要来见妾身,好么?” 此话自然不假,当今天下战乱不休,离着他最近、最大的一场战事只会是在兵行州,州如其名,那边早有耳闻,早便要去看了。 贺俶真说道:“这是自然,那是钰儿可不能同现在这模样了,眉宇间英气十足,同女侠一样。” “新郎喜欢女侠么?” “我有事嘞,哪有甚么时间谈喜欢不喜欢甚么?” “甚么事嘞?” “不好说。” …… 随着诠言出世,这天下进程虽未有变,各事进程却快了许多,太真洲西北有烽火,人间龙兴之地的东都洲也不太平,天离同悬水料尽先机,也准备了…… 第四十八章东都洲 神京城。 天离自以功德铸国运以来,皇都神京城便有了天下首善之城的说法,更有甚者,称其为人间龙兴之地。 处于神京城绝对中心的那片行宫名为『大阙』。 此外还有十七玉澜金宫,十二碧霄青殿,双方如同朝圣般,将大阙包围其中。 加上大阙在内的殿庙共有四九座,如果再把尚未建成的那座算上,就是五十。 此建造布局一出,那句摘自万经之首的言语也开始散播神京城。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四十有九,包含的是大道之内的变数与定数;是天道的有形与无形;既是命,也是定。 而余下的那个“一”则是脱离一切的的变数,是大道定数下的一线生机。 天离王朝种种异常行为,崛起气象都在昭示着此话并非空穴来风,肯定是有其目的。 所以不难想象,此经文在神京城及东都洲引起了怎样的风波。闻声而动,不少出自其他洲国的势力也来凑热闹。 至于那一线生机和变数就众说纷纭了,有说是某人,有说是某件事。 说人:天离中兴之祖、帝兄赵旭、天离第一将凤栖松、圣人顾敬清…… 说事:攻伐大夏、妖族攻克天渊、天妖殿平息内乱、太真洲文国汇聚战场英灵…… 所说人事茫茫多,就是两张雪白宣纸也写不够。好事者图谋不轨,被猜测的人能不被无数眼眸盯上?天离能安生? 还有人说这个“一”不是单纯的量词或数词,所以并非是指某个人或某件事,因为大道广阔,没人可以坐断要津,也不会随事件而更改。 不乏些胆大的,想要向问天离问个什么,凭什么敢、凭什么能。底气从何而来。 对于此类闲谈天离并未否认,因为知道瞒不住,且任由他人谈论不去管,喜欢猜就猜去,最好是肆意更改增添涂抹内容,让此事直接偏离本意。 届时无数脉络纵横交错,思绪交织缠绕纠缠不清,再由数之不尽支线事件爆发,共同织造张弥天大网来,直接将原本真相覆盖。 水中倒影,越搅越糊。这时候那些真正的有心人、不轨者就会抓瞎,每次推演都会感觉迷雾重重,琢磨不定。 大阙行宫。 金宫玉銮中,有条阴暗无比的廊道连接着御天殿和天子书房,赵礼每次上朝都会走过这里。 不同于百官觐见面圣的御天殿那么煌然恢宏,天子书房是阴暗又狭隘,照明物也不过是根根火烛。 此时的书房门外,有位身材佝偻的宦官侍立于此,等待赵礼和监天司主修议事结束。 书房内共两人,天离皇帝赵礼,监天司主修申之旦。 屋内昏暗无比,有道人影正弯着腰,右手把持烛火,左手持朱笔,不停的为桌上形势图批红。 “除去战报,栖松还额外给朕送了封信来,内容是什么你知道嘛?”说话时赵礼下笔如飞,连头都没抬。 申之旦表情有些无奈,“信在陛下手里,而且陛下肯定已经看过了,臣再猜能猜出什么来。” 这位登基三十余载的年轻皇帝在天离群臣众仙心中,不论是哪一方面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唯独这喜欢让人猜的习惯……实在难以理解。 赵礼将形势图拂至桌底,打开待会儿上朝要用到的几本金策,然后说道:“要是猜中了,说明这件事在情理之中,不是栖松突发奇想来为难朕,这样朕也就可以答应他了。” 申之旦试探性答道:“总不能是要大夏皇后的处置权吧?” 有关战事的,肯定清清楚楚写战报上了,如此就只剩凤栖松自己事,什么私事需要请示赵礼呢? 赵礼直起身来,有些疑惑的看着申之旦,“真没事先通气?” 不等对方说话赵礼又自顾自说道:“算了,依栖松的性子这事估计也做不出来,依他好了。” “朕这位好将军真是不改初心,现今遂他心愿,也免他日后悬望。” 这等功勋在身,还管什么礼法,凤栖松想要做什么根本不重要,大夏皇后身份再尊贵,那也是战前,当下不过阶下囚而已。 申之旦多少有些佩服,点点头道:“凤将军性情中人。” 书房内烛光闪动,赵礼落笔不停,批红声蔌蔌作响;之后又是览阅奏折,翻看金策,就这么一直忙活。 “陛下,周天象位更改一事……” 申之旦见赵礼没了下文,手中金策看得也差不多了,思索片刻后说出了此行目的。 赵礼似恍然道:“那份临摹河图?朕看过了,你打算如何解决?” 『损神星逾越,太阴散六合』。 这是监天司观测周天星辰流转后得出的卦语,为此申之旦还以术法将星河临摹成图递交给赵礼。 此星相解:言化妖风妖雨,损一地一国;高位者眼盲失聪,使谗言如鱼得水;小人僭越,国祚有染。 说简单些,天离接下来要么有人靖难,要么有人吃太饱,跑去挖石人、斩白蛇、学狐鸣。 需知修士皆有气运在身,口中言论含天宪,虽然离所谓的一语成谶差远了,可积少成多,时日一久还是会有影响的。 当初为了侵略大夏而施展的一些手段都逐渐显露弊端,等燕儿山结果彻底传遍天下,周遭势力回过神来,天离边疆怕是不好受了。 如果真由外而内出了事,天离内部流传的各种言论就会成为事实,神京城的流传经文也会被有心人以各种角度证实。 然后天离王朝会因太过激进,急于求成而成了那众矢之的,届时想要问个为什么,凭什么的可不只“有些人了”。 申之旦单膝跪地,行朝礼,“借攻伐大夏之机,重整七十四州。道化监天司,做臣一人天地,倾力追溯源头。” 任何入场浑水摸鱼者、妄图损天离龙脉者、或朝内胆大包天之辈,你们好好等着我上门就行。 申之旦想过这个提议被答应,想过被驳回,也想过赵礼会觉得时机未到,更换一个法子。 可没想到这位陛下半点道理不讲,只说了两个字。 “不够。” 赵礼以宣纸捏干朱笔,揉了揉眉心,说出了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让今日申之旦心有余悸的一段话。 “夏朝未灭之前,东都洲是平衡的,皇帝赵礼想要做什么事,自然就会有所顾忌,因为怕打破平衡。” “如今夏朝已经亡国,所谓的平衡就没了,朕也就不用顾虑什么了。” 赵礼五指攥拳,骨节噼啪作响,“接下来如果天离王朝不能以暴力平息一切,需要耍其他手段,那就是天离王朝不够强。” 天离皇帝无半点修为是天下皆知的事,可那一刻的监天司主修、仙人四境的大修士分明看得清楚。 一条由无穷国祚气运凝聚而成的五爪金龙,口衔玉璧的同时趴在天子肩上,以俯瞰蝼蚁的姿态盯着自己。 “如此乱世以功德教化、旁门手段争先?抱歉,朕只有暴力。” 造化,命理、机缘、气运、大道归属及空缺神位,引得各路神仙大展神通。 诸公大可去争、去抢,这些都无所谓,天离只要你们。 第四十九章 青霞洲 三清山是为道门祖庭,道法如龙者众。 又因那年出力极多,故于此界地位甚高。 诠言意外醒来,整理旧有生涯,闹得天地动荡;黄巢心有戚戚然,悍然拔剑向天外,又闹风波,三清山祖山宗祠为收拾干净烂摊子,除耗费庞然恢宏道意外,又联合了别洲大势力。 青霞洲而今是大世,虽也是兴盛繁荣,奈何更迭太快,历年来的仙宗天宫、修行王朝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少有屹立不倒者,其中三清山山主嘴中的青霞凄丘就是其一,理由除同为那场道法迁徙的“同道”外,更是因凄丘沉酿堰仙府那位夫人,她是话事人,也是昔年诠言旧识,一切与诠言有关的,哪位夫人都要尽心尽责,当自家事来做。 资历老,底蕴深,是“同道”,又是旧识,故寻凄丘联手是最好。 但若是有另一势力愿尽心尽力,影响程度还能小些,可他们是三清山山主嘴里“不介意天下再乱点”的势力,要他出力都难,还谈甚尽心尽力? 例如青霞洲南部、统辖无垠疆域与浩淼南海的神符王朝;这朝廷仙气最足而少“人味”,在天上人间一事上,同太真洲是两个极端。 神符王朝立国至今已有三千余年,其前身据说是一片深埋地底、延绵不绝的宏大行宫。 此前的青霞洲南部地区繁荣灿烂,修行之风盛极一时,可谓:高真多如青鹤,流连极境云霞;醉卧天海山川,千秋不及我梦。 但某一日的山海剧变,让这璀璨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五千多年前,青霞洲南部坍塌断裂、行宫暴露,以肉眼可见的沧海桑田让山根水运肆意混合,打破旧有修行道路。 天地换新,万物重造,宏大行宫如雨后春笋破地而出,覆压原先所有势力所在地。 不知情者绝对会误认,觉得此行宫定是耗费无数光阴,以浩大资源建造。 随着玉京行宫面世的,是无尽浩瀚机缘和浓郁道意。从此天下沸腾,众多修士陷入疯狂,纷纷占领入主行宫。 璀璨修行大世结束了,一个混乱征伐不断,持续两千年的乱世到来。 从修行意志鼎盛的时期,到相互征伐不断,从练气纳灵之士变为战场蟊贼,其中差距可想而知。 但天变,不是变天。 传闻世间『好古者』众多,成群结队共循古道,此类人道心最为诚挚,道途最为纯粹。 崇尚游侠古风,无感世俗杂庶,厌恶来世。 恰巧在乱世最虚伪、最空乏的就是机缘福报和来世今生,唯一将其填满的只有武力。 他们看不惯,所以出手了。 何况好好的修行大世变得满目疮痍,不说那群好古者,许多得道高真都不会同意,那些打算终结此世的人,刚好成为这件事的引子。 平息祸源,大统乱世。是每个时代节点必然会发生的事件,此举乃顺天而为。 最后,终结此时代的两个氏族,以行宫为基础,创建出一个顶级修行王朝,称「神符」。 依照此大事来看,人味寡淡也属情理中的事,南部未曾大乱前,不论墨香铜臭或市井气息是极少的,道家天人,太华仙人只修行及至长生久视,悠悠而怡然自得。可到了乱世,人心惟危,反复无常,魑魅魍魉与各路神仙都来了,不知坑杀多少生生世世于此证道的长生仙人,以致个个成了精于算计的账房先生。 后虽有氏族统一,奈何事已到此地步,是无法再逆转丝毫的,此后的证道仙人就好比市井里的“一朝被蛇咬”,此后千百年都要怕一根草绳。 终此乱世的氏族有二,一氏族姓天,一氏族姓李,这两氏族同是神符王朝建立者,这又生出一特殊处;而今天下,宗祠派系最多的就是神符王朝,不同于其他王朝的国事即家事,王族同祖同宗。 神符王朝是以天、李两大氏族为主,其余氏族分封镇守一地的格局,这些氏族的来历,就是当年最开始占据地底行宫的大能修士。 立国之初,代表各家族得天地封证的最强者共十二位,其地位的高低,都是战后论功行赏的结果。 故而神符亦是修行世家、千年豪门最多的一个王朝,繁荣昌盛程度在整个青霞洲都是保二争一。 也可想象,似这般庞然的“氏族王朝”,于控制机缘气运流转会是怎样个严厉法子;无论证道仙人或是那修道练气士,种种争斗算计为的都是修行大道,为的都是“利”字,既是如此,那便将“利”牢牢收紧于王朝统辖范围,将那仙人同修道者的矛盾,转到修道仙人与神符王朝来,要算计和天、李氏族算计去。 能终结乱世,两大氏族亦能把控镇压南部。 如此一来,青霞洲山河大地,又恢复些五千年前的模样,一些争斗算计果真少了许多,如此仙气多,人味又少了。然世情难测,若有目光长远者来看,此计长远不了。 …… 玄都。 神符王朝定都此城,道气浩渺似烟海,玉京行宫仙君沉醉摇晃,众仙随帝汇于北斗,羽衣仙娥彩袂飘荡,引来香风玉露无数。辉煌宫阙最高处,有座悬空高台,上书“道德”二字,似要接天引地,举玄都飞升。 有一人手掌抵着下巴,懒散半躺着,清辉耀日,竟只是照得他脸庞晦暗不明,神符王朝天子,帝龙无相,他朝下瞥眼,开口道:“悬水那成精的老不死又算出些甚么?” 底下有一人躬身站着,听那人说话又把身子低了些,说道:“微臣愚鲁。” 天子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龙榻,行走至玉阶下方时,那人早已把额头贴在地上,跪下了,天子开口道:“记得道法迁徙后,那场册封仙人的祭祀,也是因那老不死衍化推算的吧,将地点选在神京城,而非玄都。” 跪着那人唤作天禹,他已跻身天化并一只脚迈入论仙大道,可眼下他脸色惊恐,瞳孔扩大数倍不说,就连无垢道躯也于此刻暴汗。因为他清楚,天子但凡话多,讲起前尘往事,心中就已是大怒。 果不其然。 “朕岂非小肚鸡肠,时时计较这事,只是册封后的……众仙朝上图呢!?” 刹那间玄都飘摇,风雨如晦,磅礴修为打散道气,直冲青冥,天禹面部扭曲,让他威压压地上趴着,半点动弹不得。 神符王朝当今天子,煌煌天威似涟漪扩散,压倒满城仙人,五爪金龙显化绵延,盘伏至玉京行宫,他又道:“让人走趟太真悬水,再去神京城告诉赵礼,想要大统东都,他没这命!” 威压消散,天光重现。 已不见天子。 第五十章夷洲 要说世道愈发乱了起来,这也未必尽然。 有哪个不是在时时谋划呢,各类生灵数以亿兆记,且单论人世间,任他何人都要生出思念想法,若将它看作带着光亮的丝线,人间怕再也不需日月星三光照彻,靠此密密麻麻丝线就能点亮山河。 只是有些念头小,若石子入水,似神仙老爷念头就大些,好比那山岳砸入湖泊,虽水浪滔天,动静骇人听闻,却也会消弥于平静。 也有天不见其怜可,地不藏其德的治所。 夷洲。 九垓山。 遍地残刀断槊,尸山堆积,恶臭难闻;血海江河,浓似糖桨。气味腥腻发齁,黑风妖雾弥漫,如刀刮碎骨,削残这万山之首。 两军交战中央,无数恶鬼冤魂嘶吼,想要挣脱牢笼,逃离这森罗域般的战场。 它们都是自开战以来,身死之人的神魂,只是在死去年岁中,不断地被道韵造化涟漪,天地四时冲刷,耗尽了那本命灵光。 英魂意志,求胜执念,各种战场英灵都有,可终究被此地所缚,长久禁锢,不得超脱。 群山之巅,一座本不该存在于世的光阴漩涡被强行拽出显化,大道气息不断聚拢、压缩、崩碎,如此循环往复。 在中心深处,有道无穷伟力覆盖的身影。 是大嶽山神巘,祂被镇压封禁在此了。 双方道意如起争端,散成无数五彩琉璃色的碎片后又被巘给炼化吞噬,但无论如何挣扎,最后还是被圈禁在光阴渡口内。 战场中象征胜利的,是那由无数人头堆积而成的京观,在最高的那座京观上,夷洲武神持砍刀站在那里,面向天地东方,俯视破碎大地。 “可惜手脚疲软,只能镇压而非打杀。” 武神豢川,属夷洲乾陀王庭豢龙氏一脉,为王庭大统夷洲,今日此战打穿十万大山,镇压大嶽山神巘,杀尽三大部落五十余万俗子修士。 豢川走下京观,踏着血色大地朝乾陀大军走去,只是每走一步,就有噗呲声传出,细看之下,哪还有甚么大地,那是十寸厚烂泥碎肉。 十万大山似天堑,横矗夷洲北方西部,是乾陀大统路上的硬骨头,而今山神让他镇压,三氏族杀尽,接着长驱直入,打穿西北就好。 余下的几大地域,一群烂虾烂鱼瞎折腾罢,豢川看着已整合齐整,肃穆,死寂,却能显化实质杀意的乾陀蛮夷,,心中不禁想道:“听得东都洲蛮荒苗疆有一天渊,无尽妖族似大潮滚动,不知比起我乾陀大军如何。” 又想道:“那个于道法迁徙中活下的甚么凤栖松,如今强为天离第一将,不知比起我如何,他那天刀兵团比之我黯渊军又如何。” 西下东征! 只要打穿此人间,所有的所有皆能验证! 豢川意气高涨,神情癫狂地提起砍刀,朝西方一指道:“何人何物不谈,入眼即死!” 乾陀大军正式西征。 近百万大军,暗红精炼符甲,似血色大潮滚动,压抑,沉闷,似恶鬼低语凝视。仿若汹涌的一线大潮,裹挟着肃杀之气滚滚西进。大地本就贫瘠荒凉,眼下于行军脚步中微微颤抖,飞沙漫天,仿佛修士渡大雷劫的阴影迅速蔓延。 行进途中,天空陡然变色,墨云如被无形的巨手拉扯,迅速汇聚。一道诡异的黑闪撕裂长空,却未伴随着轰鸣雷声,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咆哮,仿若苍茫大魔怒号。 豢川心中淡然,猜出对方来路,如今他十万大山被破,西部一些势力是该着急了,这不为打探虚实,将那遗落人间的大妖给唤醒了。 “你……不太够呀。” 危险已然降临。他猛地抬头,只见乌云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庞大而神秘的轮廓,似兽又非兽,周身环绕着奇异符文,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停!” 豢川的怒吼在旷野回荡,声音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乾陀大军刹那止步,却无丝毫惯性晃动,手中兵器寒光闪烁,目光始终不曾偏移前方。 令行禁止。 大妖死兽,浑身青黑焰火燃烧,将身躯探出天幕,庞然身躯引得风云激荡,待确定此行目的,那张若漆黑深渊、无尽虚无的巨口张开,一股磅礴吸力从中传来。 破碎刀刃,英灵残魂,血肉烂泥,包括无数人头堆砌而成京观,悉数被吸入死兽深渊,数十万人头漂浮,冤魂嘶吼,如万鬼游天。 唯乾陀大军不动丝毫。 “老子也是亲手堆了几个大脑袋的。” “你这孽畜怎敢毁坏?” 豢川刹那消失原地,血色虹光拔地而起,开天而去。他周身涌起股更为苍茫的蛮夷之力,血色火焰燃烧,比之死兽青黑火焰还要耀日数倍,天涯一线刀光斩去,当场砍下死兽前足。 “吼!” 黑血迸溅,死兽发出凄厉的嚎叫,前足断落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半边天幕。豢川身形再度拔高千百里,由上自下,直直一拳砸在死兽头颅,接着出拳不停,撼天动地。 倘或此时修道者从远处看来,便能看见天开窟窿,一人搏杀万丈大妖。 死兽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扭曲翻滚,青黑火焰与血色火焰交织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显然是强弩之末。豢川身形再次暴起,若天狮子下云端,血色虹光再次闪耀,一刀接着一刀,先前这孽畜敢吞噬他以尸体铺就的烂泥碎肉大地,这下便砍成肉浆,再铺一次! 刀光如织,血雾弥漫,死兽的哀鸣声渐渐微弱,最终,庞大的身躯化作满天血肉,似暴雨轰然坠地,激起一片暗红沙砾。豢川立于高空漩涡,死死盯着天幕窟窿,气态悍然,有我无敌。 死兽身死,窟窿散去,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豢川盯着手中砍刀,刀刃上犹自挂着几滴漆黑的血珠,这刀不过寻常军武砍刀,却被其炼化如神兵利器。 他环视四周,乾陀大军肃立,如同一片血色林海,静默中蕴藏着无尽的杀意。明显能察觉,大军虽未动弹丝毫,可在见识豢川打杀死兽后,那种癫狂与高涨气势,更胜先前。 这是夷洲武神,亦是他们的领兵主将! 此时,一阵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水与细碎的血肉,将它们抛向高空,又狠狠摔下,似此方天地对此莽荒大地的哀叹。豢川看着大军,深吸一口气,怒喝道:“脱离此境,大统天下!” “进军!” 第五十一章太真洲 这地士族豪阀林立,都是要拿嘴皮子碰刀子的,别处修士或武夫糙汉,他若随性做事时,有人拿本儒经要同他讲话吵架,怕是来人嘴皮未动他就抬起手,当场给打杀了。 这太真洲不会,再恼火无非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看着那些呆头呆脑,着实可恨的文坛士子,是不敢杀么?是的,能让修道练气士退却的只有恐惧;盖因天下十成文运,此地占了八九分,也属天公垂怜疆域,枉杀冤杀是要天厌天弃的,又因此地多人间王朝,甚么治学治国的学塾学宫也多,还有甚么儒道大圣也有些,门生遍及天下;你倘或打杀了一“腐儒”,他门生晓得于你讲不得道理,那他不会学法,参悟儒经么?也是有修为的,再打不过,振臂一呼,儒生子弟云集而来,你是水牛也给唾沫星子淹死了。 论及到此处,又绕不开一人。 早年这局面不显,进学举业同普罗大众那是无甚相干的,那些士族豪阀把“文以载道”这路死死攥紧手心,你就是有别的修行法子,修行登高也要慢他一截,只因他受“天眷”,再者大儒经文也在他手里,你那修行法子比得过么?他有先生师承,你也有么? 修行看书不是比谁家朱墙高门阔气些,这样是不好的,须是有人变革,打破些陈旧不堪的门第观念,让此文运聚拢任,儒道气运似高悬明月,厚泽一洲。 这人在后世被尊成首位儒道大圣,因礼乐合乎“道”,故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多以言传身教度化一地一个国。诚然,这文风绝非一人能促成,能让修士乖乖听话,还因太真洲道教圣地——悬水。 因果。 这词也算个陈词滥调了,奈何人人避之如恶鬼,一些顶尖修士得道后亦不敢轻视,日夜抽丝剥茧,消除修道练气途中积攒的无数因果。 “算尽后世千万载,推出万年生死机”。 这话说的就是悬水,千万缕因果丝线亦包含其中,哪位儒道大圣在其相帮下,硬生生改天换地,让太真洲气运换了新颜。 僧不言名,道不言寿,儒不可欺。 …… 悬水。 卜山顶峰有八卦图,有一道号为“算返”的古稀老道踩在坤卦上,穿着制式普通的藏青色道袍,满头灰发似秋日干枯野草,无一丝生气。他轻轻抬脚,踩了踩坤卦,半响后笑道:“日后百姓俗子的何去何从,去留来去,要贫道等人怎么去衍化想象?” 气运留着他看得清切,神京城与玄都接连显化的国运真龙,十万大山暴增的业障,算返道人只消心算一二便摸清来龙去脉,晓得了底细。他说这话是考虑世俗,等到将来正式开战,寻常人不可能有丝毫立身之地。任何规则秩序都会遭到破坏。 得以生存王朝之下,受一地庇护,虽生死不过百年,但到底能在规矩内获取最大自由。最重要的是能有命在身,不会一觉醒来发现脑袋搬家。 而那些混乱无法之地,比如夷洲、青霞洲神符王朝南部等,人和猪狗畜生没任何区别。 还真是万物天生,众生平等。 “积弊已久,再起乱像,加上各种秘境遗址现世,很难不让人觉得要发生点什么。” 有位以青年模样现世的道人,他站后头说道:“这天下鱼龙混杂,除有大统之势的乾陀王朝,其余三洲大小势力数量需以千万记。” “修道求长生之人最多的世道,恰逢远古机缘遗址、大战遗留机缘显世。看似僧多粥多,人人有份,实则人人自危,瘦他人而肥己身。” 混乱膨胀,到时别说底层俗子,就是修道之人也要被一齐炸死。人人争渡,逆流而上,只会加剧这种变化,更加肆意掠夺天地。 道号为玄机的道人说道:“想我悬水,道主当年借助先天神机图,一直在推衍此事终极,要算出个最后结果,最后也实如道主所料,着才落得几年太平,难道要我们学当年么?” 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侧耳倾听的卜山山主睁开眼,直接说道:“何去何从不知道,但以现有格局肯定不行。” 接着他就做了个比喻,“如果将整座天下看作朝廷,所有势力都是裂土封王的诸侯,是不是可以更好的理解?” “群雄并起,逐鹿天下。”玄机接过话道:“这天下,需要大统。” 自古以来,无数宏图霸业以灭顶之姿席卷旧势力,过程堪称动人心魄,叫旁人恨不能亲眼所见;天离、乾陀或是别个势力既想灭人道统,当然不能例外。 大夏境内的道门势力不少,可赵礼仍是能缔结天静宫等道家势力不顾香火情谊对其出手,可见其除了利益外,定然“迫之”大义情理。 就好比上古时期,人族历史首个一统大洲的乾元王朝,那时的人间大地刚好是继仙人落地生根、各族矛盾爆发后,道法迁徙前的时间节点。 纵横老祖王诩,以一己之力游走各国的同时激发矛盾,强国以大喜功诱之,弱宗则逼以道统兴盛衰亡。众弱以攻一强,以一强而击众弱,最终在那充满暴力与动荡的时代中,求得一个新的秩序。 那个秩序就是乾元王朝,取名很有讲究,出自万经文之首中的某篇彖辞,“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与“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 二者起承转合,遥相呼应,同源同流,只不过乾元始皇帝心比天高,弃了坤辞不用,只取乾元二字,委实弃天地阴阳大道于不顾。 结局可想而知,等后来矛盾彻底爆发,内乱开始,这个华丽而盛大统一王朝便逐渐分崩离析了。 乾元王朝让人间伊始,却未能生生不息,统御天下,却未能顺承天下,让许多经历过那个时期,又见了如今世道的修士倍感惋惜。 当然不可能是只一个原因便亡了国,可这就像早有先知一般,事物发展轨迹早已预定,不说什么顺承,至少也不能背道而驰。 说来也怪,乾元亡国被灭之后,各类百家学术璨如繁星,且再不虚无空乏,好像都随着那群仙人一起落地生根了,几个大教更是如日中天,悬空照耀人族数万年矣。 后世的神符终结乱世,乾陀一洲大统,包括大夏前身,很大程度上是延续了乾元王朝的精神意识,这种观念可谓深入人心,例如玄机也会说一句,“这天下需要大统”。 当世修行王朝比之乾元还远矣,既如此就得花费更多的心思,以更不可理喻的姿态来袭。 只说除今日之天下的局面更为复杂外,很多道统法脉、人情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很难再去改变什么。没有将一切推倒重来的魄力是很难把这件事做成的。 第五十二章小普陀寺 话说那日贺俶真同荀钰在房里讲话,忽说到佛家来,又想起城外二十里处有一庙宇,称小普陀寺,二人就约着离别那日出城,来烧烧佛家香火,倘或可能,求得场水陆法会最好。 来到小普陀寺山下,登山处有三道牌坊,名三解脱门,门下一小沙弥正打扫落叶。 贺俶真走上去问道:“请小师傅通报一声,就说道人贺新郎,仕女荀钰求见,为两位大师而来。” 小沙弥双手合十,唱了声佛号,说道:“祖师早有吩咐,二位居士可趁早去。”说完又拿起扫帚,往上扫去。 贺俶真说道:“想来住持已经知晓,故让这小沙弥告知,你我快些上去,免误人课业。”荀钰点点头,旋即开始登山。 山路两侧种有松柏、银杏,金黄杏叶与翠绿松针交相掩盖,山内各殿香火飘摇至此,平添几分肃穆宁静。随着登山越高,日头渐足,照得殿宇金顶明晃晃,如有佛光宝相显化,钟鼓声传出,源远流长之意深重,又添几分博大精深。寺庙贴有偈语: 僧佛金口也说平常话,要甚么庄严,不如平日诚心。 法华经书也要纸笔抄,岂由他可诎,不怪烧香不灵。 二人上来,入眼的是药师殿,大慈航寺尊的佛是那愿普天下的众生都能无灾无殃,怡然无忧的药师佛。 这时一僧人过来行礼问道:“二位可是走郡城内来的?若是的就随我去见住持。” 贺俶真还礼答应,跟着僧人走进大殿,见着了住持后。几人相互问候一番,说了出身道统,又奉座吃了些茶水。 荀钰说道:“旧时不曾来过,又闻得小普陀寺声名,都是功德深厚,佛法精湛的僧人,误以为其所在寺庙定然恢弘无比,而今看来妾身又愚鲁了。” 小普陀寺不大,除了药师殿便是华严殿与大雄宝殿,且规模也就世俗二进院子大小,僧众约莫百余人,所占地左右不过三百丈,说是山野小寺也不为过。 住持法号觉凡,长白眉,短白须,双眼似眯非眯。他开口道:“敝处向来如此,州府、郡城那边也曾许我钱财扩建,不过被老僧驳了回去,况我等本就出家修行中人,若在意地盘大小,床榻软硬便不出家了,寺中弟子对香火一事也不甚在意。” 贺俶真说道:“大师此言不错,庙内香火少了,说明天下人欲淡泊,无灾无殃,少是非祸,老幼生养无虞;如此也应了药师宏愿,无愧脚下土地。” 觉凡点头称赞,“正是此理。”又问道:“贺居士陪荀善女来敝处想是有事相商,不知老僧能在哪里解惑?” 贺俶真说道:“西晋王朝兵戎向北,欲施暴行,幸有大师联手各势力去到漠城,逆转危局,我等感激此情,愿做水陆法会祷告超度亡灵,相信这也是颍川百姓所愿。” 站事规模过大,凡牵扯了随军修士,必会打得山河崩碎坍塌,成就一片血色大泽,又漂浮断肢无数,说不尽的惨烈,倘若弃之不顾,那里绝对会变成一处死人禁地。 天地罡风刮过,四时杀气流转,很快就能消磨战场上所有的英灵神魂。 觉凡说道:“老僧也曾有两位弟子战死兵行州的,只因西晋贼子势大,劣徒恐陈国南部再起杀孽,故携师弟去漠城拦上一拦;弟子尚且悲天怜人,老僧岂敢推脱,二位就是不来敝处,老僧也要走一趟。” 贺俶真起身谢过,接着道:“这位荀氏家族出身的荀钰姑娘,小道不日就要离开,后续要有法会相关之事宜,主持可让人寻她。” 觉凡闻言笑着点点头,对荀钰说道:“荀氏乃颍川三大氏族之首,在陈国境内也是有名的,荀善女要作些积攒功德,以求渡世的好事,老僧岂有不允之理。” 荀钰正要说辞,一旁有个和尚说道:“西晋王朝南下,山河倾覆百川沸腾,不知这世道要多好多业障,可陈国近来东征,杀孽也数之不尽,不知道长几时去北宁国故土摆那周天大醮?” “慎言!哪有你这无理说法?”觉凡向后转头,盯着这位由徒弟战亡前带回来的小和尚。 老僧知他心里想的,陈国也好西晋王朝也好,能成就今日之霸业,其手中定然浸染鲜血,基业垫脚尸骨更是难以数记。 千家万户成了坐下累累白骨,陈国各氏族难辞其咎,虽受命于人主,可到底是那持刀人,事后损功德度化世道,那早先何必挥刀呢? 这人是早年被带上小普陀寺,性情同其余稚子蒙童并无差异,只是学佛法后就变了,似今日冒犯举措时时有,觉凡为定他心思,就为这佛子取法号静根。 静根摇摇头,示意主持莫要误会,继续说道:“依小僧来看,世间杀戮未有改变,唯有持刀之手在变,之后虽会有道长此类人去缝缝补补,修缮刀下缺口,可小僧想问:为何不论过去多少年,道书佛经写出多少本,改变的都只是持刀之手呢?” 贺俶真晓得意思,知他那种愤怒,于是说道:“要明世情变化不似燕雀衔泥筑巢,非持恒心便能功成。” “佛经有言:‘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世间不会有固定的我性,亦不存在不定的空性。道书有类似……” 话未说完,静根打断问道:“我修为见识不如道长,还请道长说得明白些。” 贺俶真心底也无任何芥蒂,摇摇头说道:“你最后一问小道也不知,但小道可以讲些知道的说与你听,道理再大,大不过村野匹夫手中庄稼,大不过渔船底下浪头,也大不过蛮子刀锋,更大不过活着二字。” 见弟子还要说话,觉凡也不顾什么礼数,起身像拎鸡仔一般,提起静根扔了出去,说道:“去塔林思过三月,做些书匠活计,把那太行学宫出的蒙学刻在石板上,法事结束为师要看。” 接着对贺俶真说道:“劣徒本性如此,几次冒犯道长,烦请心中勿怪。” 荀钰却微笑着,说道:“佛子如此,不怕佛门无人,老住持不要为其遮掩,须是让人好好修行,早日入世。” 觉凡唱了声佛号,说道:“世家大族,除不拘别家教派还更为洒脱,佛门或是不能比较,只因这番易乱了分教。劣徒果真有慧性,不怕没人识得他” 贺俶真起身拜别,行礼道:“小道和钰儿回去荀府准备,住持不必多走,时日一过,钰儿又差人来请。” 老僧答应,拜别后又目睹他二人下山。 …… 第五十三章兵家气运 月光洒落人间,而明月却始终高悬于天,万古不变。 此时贺俶真和荀钰坐在高楼屋脊上,肆意畅玩一天,最后再来看顾下历代星辰。 看着天上明月贺俶真有点好奇,望舒,纤婀当年都被打碎了,那现在这轮明月是哪里来的呢? 荀钰指着其中一颗星辰说道:“新郎你看,那颗星辰周围都是亮的,唯独它晦暗不明。” 天外星河流转,九星七曜汇聚一处,贺俶真看得也有些入神,“那可是紫薇垣啊,当年天界的主战场之一,多少先贤的埋骨之地。” 不过这些话贺俶真都未说出口,而是指着另一处说道:“你知道嘛,我有一传道人,他曾携手好友远游天外六千年,期间就在那里喝过酒。” 荀钰顺着方向看去,本想说贺俶真吹牛,可一转过头去,发现身侧之人笑容平淡,她就改口说道:“真的假的?” 贺俶真笑道:“以后你就知道啦。” 刚接受传承时,贺俶真对于诠言以前的所做所为有些不理解。脚下位置越高,离得人间越远,就越不用拘于世俗,似天地野鹤。 世人修行练气,是为从心随欲,我行我素,更是为能超脱一切,长生久视,与日月星辰三光同辉。既已修得大道,超然物外,所立之地在太虚,为何要在乎世俗呢? 道义再厚重难道还真能压死人?真能和这修行万载的悠悠岁月相提并论?可惜啊,那一日诠言所剩时间不多,不然贺俶真可以多问些。 “等查清哀牢山爹娘身死缘故,就可以试着完成诠言那个难题了。” 贺俶真心里想着诠言做过的一些事,随后对荀钰说道:“就把这事当做我的终极目标啦。” 荀钰翻过身,问道:“不懂,不过妾身应该会和新郎一起的吧?” 她境界随道心,修心即修道,时间一到,先闭关在破境,就这么简单。既然修行都不用多心,还有什么是荀钰需要多想的呢? 有结果的人和事,就是当下所求。 就在这时,一阵灵气暴动的气息袭来,话在嘴边的贺俶真神色凝重,瞬间站起身来。在他眼中,一圈圈如巨石砸入湖泊的气机涟漪不断从某地传出。 “怎么了?”荀钰看到贺俶真脸色变化也有些担心,但她修为低下,加上余威尚未扩散至这边,反而感受不到。 贺俶真叮嘱道:“此事非同寻常,你在这里等我。” 然后又拿出被他炼化的刀币,叮嘱她道:“要是有什么意外就折断它,我瞬间就能赶来你身边。” 荀钰点点头,“新郎小心些。” 随后目送贺俶真离开这边。 …… 就在数个时辰前,悬水来了几位年轻修士,萧暮仙和杨铁心,为追查各国气运流失,一路来到颖川郡文翰阁前。因是悬水来的,又打过些招呼,这里的人早被郡王府那边驱散,周围都有军伍甲士巡视。 杨铁心挡住刺眼阳光,眯眼看向文翰阁。 “虽然早已被隔绝天地,但离这远远的就感受到一股冲天妖气,偏偏太阳光线又那么足,看来这趟行程不会轻松顺利啊。” 萧暮仙说道:“文运流散的速度有点快,在这样下去说不定真能影响到燕儿山那一战。” 悬水的道士都修有一门特殊的望气功法,下至堪舆寻穴看风水,上至观察气运造化与命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了,后者肯定得修为高了才好使。 这边的修士已经得到了命令,所以并未阻拦他们,师兄弟二人径直的走了进去。 推开厚重大门,一条宽管长道直通阁楼主殿,两侧都是副殿,供奉文昌与儒林大儒等“先生”的地方。 还没走几步就有声音传来,“二位趁早离去,惹得我恼火事小,白白费我力气在你们身上事大” “吓死个人。” 杨铁心一跺脚,仙台阵道矗立,无数金色丝线在阵中交织缠绕,化作五把除魔枪,枪头雷电吞吐,寒星闪烁。 大殿内风云变幻,萧暮仙施展九宫阵道,以甲木熔入丙火,刹那间殿内火起,红蛇乱舞,烈焰迅猛燃烧。 悬水一派的阵道乃天下三术之一。 萧暮仙说道:“暂且不提因为你这孽畜的贪婪而造成的文运流失,单一个霸占文翰阁,致使文运流转受阻而影响正常战事的罪名,你就该得个死字。” 儒道大圣石像中,一尊大妖身影逐渐显露出来,九头苍兕。当下八个头颅咬住儒道至圣石像,五彩琉璃色的文运正不断从金身涌入它的体内,而中间那个头颅死死的盯着对方二人。 “不愧是北宁国吴氏那边派来的,装腔作势的样子还挺唬人,但如此卖命,你有何把柄在他们手上?” 这点让萧暮仙非常疑惑,敢孤身来到此地,在他看来和找死没什么分别。 “而且小道有点好奇,像你这种凶兽是怎么逃过各方视线来到这里的。” 萧暮仙淡淡道:“总不能是北宁国吴氏知道自己得国不正,早晚有一天要还旧债,所以早早的把你留在了这里。” 听见得国不正四个字时,苍兕瞬间面目狰狞,松开文翰阁金身,九个头颅齐齐张开血盆大口,一股吞天摄地之威孕育其中。 势撼五岳,九道华光倾泻而出,杨铁心一挥手,五把除魔枪瞬间穿过仙台阵道,攻伐之力爆涨,而萧暮仙手掐威火诀,那股猛焰包裹除魔枪,一起轰杀出去。 大火撩撩,华光流淌,文翰阁内围瞬间夷为平地,只留那裂纹遍布的儒道大圣石像。 萧暮仙挥手驱散烟尘,他们二人都有些狼狈,唯独那头苍兕毫发无伤。 “有这事?”杨铁心满脸震惊的说道。 他是道士兼内境凝心,萧暮仙虽然只有蝉蜕,可在阵道加持下,并不输他太多。两人合击居然不能在修为存真大妖身上留下点痕迹? “先前郡主便同我们讲过了,师兄不必惊疑。”萧暮仙安慰着杨铁心说道。 道理杨铁心都明白,可发生在眼前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看来只能是削去此地气运,斩断大妖与文翰阁的的联系了。”萧暮仙思索着对应之策。 刚才也算确认真假了,这苍兕是把自身与本地文运绑定在一起了,每次攻击都被转移到颖川万里河山了,难怪会在那一击下没事。 除了先斩断二者之间的联系,不然就是请一位大能,以绝强手段直接将大妖和此地同时打崩,可那样的话对颍川文运也不好。 第五十四章斗妖 这两道人来者不善,苍兕不清楚自己在颖川许久不被察觉,怎突然便被揪出,但即是悬水来人,倒也在意料之中。 又活这本身就是郡主府那边金钩钓鳌的把戏,故意让自己觉着万无一失。可不论怎讲,这事都不曾脱离掌控。 “修为不易,何必在这里耗着,说到底这事和你们有什么相干,你们悬水不是不管太真洲嘛。”苍兕说道:“趁早回去。” “受人所托,不敢怠慢。”随后萧暮仙对杨铁心说道:“有劳师兄了。” 杨铁心点头致意,五把除魔枪重新围绕周身。 萧暮仙则退至其身后,盘腿坐下,太极八卦图显化蔓延,光辉笼罩苍兕,不断从它身上抽丝剥茧分离出文运。 强烈的不适感袭来,苍兕怒吼一声,身形瞬间高达百丈,长达数百米的头颅朝着萧暮仙噬咬而去。 杨铁心身形一闪,长枪拍击而下,把数个头颅砸入地面,再一个横扫击退苍兕。 手持除魔枪的杨铁心说道:“我还没死呢。” 一个杀人,一个截杀,两道身影快如青烟,苍兕头颅与除魔枪碰撞时的声响,如环佩叮当。 这让杨铁心有些好奇,大妖躯体因血脉的变化,难道越来越接近“器”这类? 杨铁心左挡住砸下头颅,顺着手臂方向一拨,右狠狠扎入苍兕颈部。 这大妖能挡不挡,硬吃这一枪之前,其余几个头颅就已经咬向杨铁心。 妖类体魄坚韧,能以伤换伤,可人就不行了,被这么一咬,别说受伤,命都得给咬去。 杨铁心将剩余三柄除魔枪抵住巨口,身形跃空的一瞬间,长枪掠影,直接把苍兕拍入地底。 但不多时,苍兕又重新爬出,与杨铁心厮杀在一起。苍兕境界略高,加上又是大妖真身,气劲之大超乎想象。 长久以文运淬炼肉身,加上本体与颖川地势相连,这几乎让它立于不败。 战斗时间推移,以气机驱使除魔枪的杨铁心渐渐的有些力不从心,只能用五柄除魔枪交攻。 除魔枪相互牵引碰撞,其中一柄被击飞,立马就有新的飞入杨铁心手中,气机指引除魔枪,如宝相绕于周身。 枪法为手中术法延伸,除近身厮杀外,道铓相撞苍兕气机粒子,如云雾环绕山腰。 好像雾霭当中人影浮动,枪影华光闪烁迷雾。 虽看上去不如近身厮杀,招招致命来得爽利,实则后者更加凶险。双方厮杀过程,体内灵力流逝,不论多寡,都需不断从外界大天地汲取补充。 假如在这期间,自身大道气机争不过对方,人身天地被对方气息强行挤入,那相当于江河强行灌溉田地,使得人身山河大发洪水,不断冲刷各大窍府。 越发感觉难受的苍兕一声咆哮,九个头颅术法齐出,腥臭瘴气,捕风为刃,熊熊烈火,荒芜毒气。 术法眼花缭乱,杨铁心周围三杆长枪环绕的同时手持双枪冲了过去。 先天罡气弥漫,除魔枪凭空刻下锁金除魔大阵,金色锁链如影随形,将双方困在方寸之间。 杨铁心所使长枪术法『行阵』,将自身道法作为基础,配合当前所刻阵法,以锐利金气肃杀一切妖邪。 轰鸣声响不断传出,厮杀引得周围大地震颤,若非知事府那边提前隔绝了文翰阁及周围土地,恐怕今晚的子州城内没人睡得着。 许久过后,刺耳吼叫声传出,苍兕击退杨铁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浓稠血液流出。 苍兕满眼杀意的看过去,它居然被伤到了。 杨铁心更不好过,除魔枪半数破碎,道袍被血渍浸透,身体上下遍布伤口,有几处都逐渐被腐蚀。 “萧师弟干得不错嘛,这孽畜已经能被伤到了。”杨铁心丝毫不在意身体伤势,更不惧眼前大妖,哪怕境界不如对方。 太极图华光愈发强盛,分离气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意识到不对苍兕变回原来大小,成为三个头颅的大妖。 它能吸取陈国文运,当然也能吞噬人之命数,大口齐齐张开,如同漆黑甬道一般。 太极图用以剥离气运的光芒都在流逝,缓缓的被苍兕吞入腹中炼化。苍兕嘶吼如春雷绽放,一道雪白光柱轰出,整个文翰阁地动山摇。 杨铁心挡在最前方,其背后一尊约莫六丈大小的法相,缓缓笼罩本人。 五柄除魔枪合为一柄,在法相手心兀自旋转不停,杨铁心脚步一踏,直接冲入光柱当中。 笼罩文翰阁的阵法瞬间崩塌,灵气风暴以二人为中心扩散,整个子州都感受到一股凶悍气机铺面而来。 知事府派来隔绝战场的修士凝重,只能再起术法,重新升起光幕阻挡余威扩散。 锁金除魔大阵彻底消逝,占据阵眼的杨铁心气息萎靡,呼吸越发的急促起来。 见此情景的萧暮仙担忧道:“这孽畜肉身强悍,师兄状态不佳,不如暂时由师弟来拖住它。” 说罢,萧暮仙就要站起身来,交换太极图的掌控权。 杨铁心吐了几口粗气,边调养气息边说道:“不碍事,师弟只管分离气运。” 还没来得及说更多,文翰阁深处,大水浩浩荡荡,铺天盖地,随着苍兕吼声一同滚来。 萧暮仙变幻方位,脚踩离、坎小卦,推出个“水火既济”来阻挡大水。如此虽能拦下攻击手段,可道力分散,剥离气运的速度也慢了起来。 苍兕张开大嘴,吐出煌煌内丹,向四周爆发刺眼光芒。萧暮仙见状神色一变,大喝道:“师兄躲开!这孽畜要自毁!” “太晚啦。” 苍兕笑容狰狞,“这可是你们逼我的。” 毁灭光线照耀,天地灵气紊乱不堪,杨铁心来到萧暮仙身边,先天罡气护住两人。 轰! 整个隔绝禁制再次支离破碎,四周警戒的氏族修士都被这股气浪吹飞。 周边建筑先是如风吹麦穗,齐齐倒向一边,最后又被连根拔起卷入天上。 余威不断扩散至远方,城内百姓俗子听到这股动静似惊弓之鸟,纷纷乱做一团。一些醉倒的风流男女也在此刻被惊醒,嘴里呜呜嚷嚷的喊着逃命。 第五十五章冲突 废墟中,萧暮仙扶着杨铁心艰难起身,突然一阵气血翻滚,萧暮仙直接跪倒在地,鲜血不断从口鼻涌出。 这是阵法被强行破开,气运反噬的后果,而挡住大部分苍兕伤害的杨铁心也不好过,手臂都断了一只。 杨铁心蹲下身来问道:“师弟可还能走动?郡主府来人前,师兄可以再帮你争取一把时间。” 这边的情况很快就会传出,过不了多久郡主府或镇守颖川的兵家修士就会来到这边。 “你们全都要死!”火光映射之地,苍兕拖着还剩六颗头颅的身躯走来。 虽然受伤不轻,但比起半死不活的两人还是要好多了,至于毁去的头颅,它更是没放在心上。 传闻天地间的九头大妖只要能修至巅峰,那便可以拥有九条命,现在当然没那么夸张,可剩下的几颗头颅也足以说明其生命力有多强盛。 “从坏我好事到损我修为,你们才是最该死的。” 本来大功告成,它便可以凭借此举邀功,摆脱那个逃亡孽畜身份,但现在几乎都毁了。 苍兕张开大嘴,打算在来人前吞噬萧暮仙二人的血肉修为,好好滋补一番损失修为。 杨铁心以最后力气把萧暮仙扔了出去,独自对抗那股吸力,同时双指引雷,“霆霄。” 数道紫雷当对着苍兕当头劈下,其中的两个头颅顿时黑烟升起。可由于杨铁心伤势太重,雷法霆霄的威力十不存一。 暴怒的苍兕收拢所有头颅,对着杨铁心疯狂砸下,烟尘四起,扰得视线模糊不清。 头颅如长鞭甩下,好像不把对方砸成肉泥不甘心。 萧暮仙气若游丝的喊道:“师兄……” 正发泄怒火的苍兕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迅速往后一退,待烟尘散去发现一个道人站在那里,正护着杨铁心。 敢情刚才全砸他身上去了。 来人正是贺俶真,只见他拍了拍身上尘土,然后说道:“怎么哪里都有你这种孽畜,老老实实得滚回南疆深渊待着不好嘛?” 苍兕神情凝重,不断往后退去,来人虽然修为比它低,奈何道意浓厚,充斥着一股锋锐之感,反观自己则受伤不轻。 下一刻,贺俶真消失在原地,没等苍兕反应过来便一剑刺穿它的身躯。 随后一剑挥出,雪白剑光直接斩断苍兕两头颅,刚想反击的大妖又被击退数百丈,整个地面都被犁出一条长长的沟壑。 就在贺俶真打算让这大妖老老实实的时候,一杆带有无数杀气的漆黑长枪从天而降。 “年轻人要懂得见好就收。” 反应过来的贺俶真挥剑抵挡,却好像被还礼一般,同样被击退数百丈,整个持剑右手都在震颤不停。 “畅玄后四境的修士?”贺俶真打消对方攻击余韵,有些疑惑的看着远方。 一道身影傲立长空,伸手一招便重新握住长枪。 无任何灵力流转,只是简单的扔出长枪,就逼得他后退百丈,贺俶真握住右手腕,紧紧的盯着这位不速之客,不见丝毫胆怯。 这时郡主李厚载等人也赶了过来,同时还有陈国镇守西北的征西将军——赵煌。 李厚载让数位修士把萧暮仙和杨铁心带回知事府医治,又吩咐在场的人几句,随后就离开了这边。 走之前以眼神询问贺俶真,发现他摇了摇头,并没有要和自己一起离开的意思,李厚载倒也没强求,等结束了再来道谢吧。 现在就剩三人一妖在场,氛围多少有些紧张。 赵煌问道:“你吴狩天不在燕儿山对峙江将军,来子州做什么,背后干那偷人气运的事也轮不到你吧。” “这九头苍兕名为江阴,乃数十年前从我北宁逃离的孽畜,今日我来是要带它回去领死。” 吴狩天长枪指着苍兕说道:“至于吞食陈国儒道文运一事,北宁没理由替这头孽畜担责,它也没资格。” 数十年前,两头苍兕误入北宁国龙脉吸收龙气壮大自身,后来东窗事发,其中江阴的父亲为了护送它而被抓,江阴本人则一路逃亡来到了陈国。 之后搜寻十年无果的北宁吴氏打算就此了结这件事,但在某日勘探国运的过程中,望气修士发现龙运光柱中,竟然分化衍生了另一条龙气。 如此异象自然要查,到最后才发现,那两头苍兕的命格居然与北宁王朝其中一道气运连在一起了。 无奈之下,只好继续开启了对江阴的追杀。 而终日不敢露头,始终躲躲藏藏的江阴听闻了燕儿山的战事后,它便萌生了一个想法。 若此战北宁输,江阴与大夏国运有一丝关连,它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重见天日的江阴转念一想,若自己气运壮大,大夏是否也会跟着壮大? 随后便来到颍川郡城,吸食一地兵家气运,削弱陈国的同时加强北宁。 只要事成,影响到了燕儿山一战,那江阴就可以凭此邀功,摆脱逃亡孽畜的这个身份,和父亲汇合,以陈国文运赌自身未来,不愧是大妖,总有魄力胆子在身。 赵煌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得等燕儿山一战出了结果之后,你若不信,我可以用陈国赵氏的宗亲身份起誓。” 吴狩天握紧长枪,神威大振,盯着赵煌的眼睛,“那就是没得谈了?” “我以为有得谈的。”赵煌摩挲刀柄,同样盯着对方。 剑拔弩张之际,江阴所在地面突然坍塌,身躯跌落地底,一道虚影自地下通道出发,带着它迅速离开这边。 吴狩天身后法相矗立,金色长枪横扫,拦住赵煌和想要追击的贺俶真,“二位在这待上片刻吧。” 随后又有几道身影朝追击飞去,但吴狩天都当做没看见,只要眼前的赵煌没去就行;虽然他修为不如自己,但毕竟是在陈国颍川,动静过大容易出事,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 赵煌脸色阴晴不定,刚才自己被吸引注意,导致没能发觉异常,而早已发觉的贺俶真想要帮忙却无可奈何,还是太年轻了。 吴狩天看着贺俶真说道:“情报没显示有你这么个道人,怎么来这边了?见义勇为?路见不平?” “这么大个动静,怎么睡啊。”贺俶真扯了扯嘴角。 得到这个回答的吴狩天一时还真不知道说些什么,本来想教育这个年轻人几句的。 “你小子挺会扯啊。”赵煌没想到这年轻人有如此胆识,面对修为数倍高于自己的人,居然还有心思调侃。 吴狩天倒也没计较,此行动静越小越好,几句话也成不了自己出手的理由。 贺俶真打个哈欠,“没意思,回家去,回家去。” 随后收了佩剑,跃至高空,御风离开了这边。 回到原地方的贺俶真不等荀钰问什么,直接同她说道:“离别一事暂缓,郡主府。” 荀钰被整得不知所措,奇怪道:“怎么了,去哪里做甚?” 开玩笑,两个畅玄往哪一站,能不急么嘛,陈祇内境都才刚金丹大道圆满而已,还没达到畅玄六境呢。 “当今天下真没个太平地,走哪哪出事,下次真不能瞎掺和了。”贺俶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哪里都有麻烦事,难不成真是我的问题? 见贺俶真不搭理她,荀钰一生气,狠狠的踩了踩陈祇脚背。他像没感觉一样,拉着她就走,并且说道:“要弄清这事须快些过去。” …… 等到了地方荀钰说道:“郡主府除州府律法,其余又不太管,来此地做些甚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啦,”贺俶真也不敲门,而是同往常一样,缩地成寸走了进去,直接来到了大堂。 李厚载晓得有人来,等看清是贺俶真后说道:“亏得小道长,你杨道长他二人才能活下来。” 贺俶真推脱道:“赶巧而已,郡主大人不用在意,那两人道长在何处,小道能否看看去?” “这有多难,道长往这边走走。”接着李厚载就带着他俩来到疗伤住所。 刺鼻药味扑面而来,无数奴仆婢女端着药物穿梭于大堂,一位长须老者正在为师兄弟两人上药。 贺俶真进来便皱着眉,说道:“药力是不是太重了些?这味就是常人闻了都有些昏头昏脑。最严重的应该是被反噬的那位吧,这么庞大的气运说不定连命数都被改了。” “新郎原是救人去了。”荀钰大感佩服,无论是何处,总有人需道长救助,若是佛家弟子,那福报下下辈子也受用不尽 贺俶真又走到那位老者身边,指了指萧暮仙,开口问道:“老先生,这人没事吧?” 那老先生道号“暮云子”是郡主府的供奉,也是颍川郡的医疗圣手。他道:“三魂不稳,体内气息太多太乱,有点麻烦,需要温养体魄,以承载反哺魂灵。” 贺俶真点点头,示意他忙,旋即又找到李厚载,要麻烦他些事。顺便弄清这孽畜怎来的这里,又是几时来的,郡主府既晓得萧暮仙二人来自悬水,那他肯定也知道底细的。 第五十六章口水仗 陈国西北国门,漠城。 山脉万叠,贫瘠荒凉大地之上,漠城仿佛不朽,亘古矗立于此。 守城主将韩杰,修为天化的大修士,此刻站在高耸入云的城墙之上,眺望着二百余里外的西晋大戟军。 随着对方大军气势感染,天上似有余烬落下,大风暴起,白昼如晦,此方天地已经变为暗红色。 韩杰气态内敛,身穿皮甲行服,他出伸手,尝试着接些灰烬在手,可发现这样行不通。 “真是座修罗场啊。” 守城二十载,这场面也是他第一次遇见,以往任何一次战事和今天比起来,多少都有些幼稚。 一起站在这里的还有副将与几位统领。 听到韩杰那句修罗场后副将程勤笑道:“都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还能被场面事唬住嘛。” 又有统领喊道:“一辈子女侠仙子不曾遇见半个,全看这玩意来了。” 韩杰说道:“是有些遗憾,那你选个吧,回子州或者更南边的颍川郡,去看看那些所谓的仙子娇颜。” 声声笑骂传来,“自己想看喊我们去,脸皮薄就是这样,还他娘我选。” “不能这么说,你皮糙肉厚,脸皮却薄,想看不敢看,将军是在帮你找理由呢。” 那名为袁野的武夫话头一转,对刚才那人说道:“姓岳的,你吹牛那毛病真得改改,你不想看?咋的是将军帮我找理由?” 又有兵家统领嘀咕道:“奇了怪哉,看个娘们想看也就看了,还需要打掩护?” “这那个晓得,他们家乡姑娘凶悍,看不得也说不定。”程勤似有意所指的说道。 果然,袁野立马就说道:“嘿嘿,这那个晓得,姓岳的胆子和裤裆那玩意差不多大小,懂什么凶悍不凶悍。” 眼看着岳攸缺要破口大骂,韩杰便有些受不了,举手让他们安静一下,叹了口气后说道:“怕是有点怕,不过我怕的是漠城被破之后。” 闻言后众人都有些沉默,假如漠城被破,燕儿山那边又没解决,后果不堪设想。 渡阎山。 西晋代天侯柳疾,他招了招手,一位魁梧男子立马出现在其身边。 柳疾开口道:“那边有点吵了。” 魁梧男子看了看漠城方向后,跃至高空,五指成勾往前一拉,黄沙滚滚,天地气机汇聚成弓,苍蛮夔兽虚影在他手中凝聚而成。 前方空间都扭曲了起来,摄人之威酝酿其中,魁梧男子一松手,苍蛮之矢瞬间跨越二百六十余里,地面都被带出一条深达十丈的沟壑。 韩杰微微眯眼,“来了诸位。” 武夫袁野跃过城头,金身法相笼罩真身,一身拳意如大江瀚海,撼山摧城。 “揍他第一拳。” 氛围紧张之际,袁野与那道苍矢之间,一位老者突然出现。老者以手指抵住苍矢,轻轻将其叩断,随后猛得一挥道袍,断为两节的苍矢瞬间化作两道雪白光柱,原路返回渡阎山那边。 柳疾身形闪烁,来到高空打散两道光柱,双眼紧紧盯着前方。 这老道出现在这说明那些宗门世家也被拉来了,得通知朝廷那边。来人正是天师张望,他无视渡阎山那边的目光,直接来到了城墙上边。 单青也早早的落在了城头,待向众人行礼过后,他介绍道:“这位是正乙派大天师,张道长,诸位肯定听过了。” 张望对袁野说道:“打扰壮士雅兴了,不过等到进攻时你还是可以作为凿阵先锋。” 这番话让袁野都有些扭捏起来,“天师言重了,什么时候出拳都是一样的。” “这边的战事如此严峻了嘛,需要天师亲自来此?”韩杰觉得此战难是难了点,可不至于严重到这地步吧。 张望说道:“待会儿天师要去趟西晋,得搞清他们这番举动的原因,路途艰险,末将便陪着一起。” 开战在即,选择深入敌国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尤其是像张望等人。但既然还是选择去,就说明是没办法的事,必须得走一趟。 韩杰问道:“眼下局面,渡阎山那边肯定已经上报西晋朝廷,会不会有点太危险了?” “这点韩主将放宽心好了,”张望笑容和蔼,完全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单青说道:“就先失陪各位了,事态变迁较快,不适合耽搁。” 说罢,二人身形直接御风西去,天师沛然道气拖曳出一条青色长虹,掠过西晋大军时刮起一阵名副其实的天上大风。 吹得柳疾脸色铁青,显然是回敬他刚才那道目光。漠城众人会心一笑,老一辈的高人风范还是很足的。 秋日属金,主杀。而州府子州城内,日光垂落,金色光线照耀四方,呈现的是“生气”。 西北地带都是这等气象,更别提一路南下,沿途景物又该是如何的摇曳生姿,而整个子州最繁荣的地带当属——宋王城。 此地为众多学宫佛子,名士美姬汇聚之地,也是修行之人常来的地方。 中心有四栋相距甚远的高楼,楼顶由公输般机关术打造的落地平层,高七十五丈,宽达三里,取名“说文”楼。 四栋高楼因此被牢牢连接在一起,仅有八间厢房,且都是用来准备琼浆玉液、奇珍异宝,锦花灵果之地。四周多是权贵官宦子弟,因醉心做官,故携同类朋党登此楼,共商仕途大事。 中间浩大观景台,内中冕旒悬空,玉带缠绕,极尽眼界视野。此时众多名流巨子来此,待各自落后,便相互介绍抬举。 正东方位是太行学宫的两位名士,苏沐轩、唐晨;对面则是酉阳巫寨的分支,感巫斋的少斋主楚材。 正南方位的是道家神霄一脉,玄灵续派的道种叶子雪,其对面是大慈航寺的佛子“绝业”。 而在这个平层最前方,最高处有琴台,古琴大圣遗音,绝色木鱼儿。 此情此景为何多用琴? 诸多流派名士汇聚,所诉皆是大言,谈笑间庶务少,写意多;虽是大言,可百家各执一词,其高论必有不同,争执时难免气焰凌人,坏了意境。 而琴器有天地人三籁,可状人情之思,可通阴阳玄黄之理;且琴瑟音域静逸悠远,其余韵绵长多变,意境飘渺超凡。 二者思绪连接融合,琴音使人与地浑然天成,最适脱俗场景,故此情此景多用琴。 而后美姬侍女各陪一座,道童玉男各奉其主。 随着一切安排妥当,随着他们二人开口,琴侍木鱼儿伸出手掌,先以细长洁白的双指拧住琴弦,而后用力一拨,使悠扬音色荡漾至整个观景台。 众人相继还礼,学宫唐晨开口道,“前阵子因召集整合战力一事,宋王城、“龙门”等地被封,累及我等不曾来此,不知诸兄怎想?” 除去修行时间,几人大多时候都是在此论道切磋,虽然修炼道路不同,可用来查漏补缺还是没问题。 少斋主楚材说道:“早先各家对西晋大戟军兵临城下心知肚明,只因知事府晓得对方厉害,就大肆召集各势力,后请正乙派道长算它兵家气数,本以为能就此算出二者胜负,不想这天机太深,算天机那道长反被伤了,不得已请出张天师去西晋一趟。” “说到底还是我等势弱才让西晋扰乱此地,故宋王城遭遇封禁也是因为我等,所以不算累及各位。” 佛子绝业说道:“各家起初亦未管事,有道长相助也未成事,不也让那孽畜走脱?若江林将军不被燕儿山困扰,岂有西晋放肆余地。学宫学问是大,心思也重,手脚却是一般,” 苏沐轩说道:“太行学宫修的是入世,本朝又最重俗子百姓,那位道长出手在于国之纲常,悯恤百姓,不在成事与否。” 道种叶子雪说道:“常人成功修行,当了那远离红尘的神仙老爷,难免会对这世道看得轻了些,再看向俗子百姓时,眼神未必还会同以前一样;可学宫名士不同,可以说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悟出高见也在情理之中。” 陈国能建近百学宫,以书生底色修习炼气根底,教化一国一地,看重的自然是这点,叶子雪此话倒也中肯,不过可以避开陈国主力被江林带去燕儿山这句……就颇有不妥了。 楚材听后默默的抿了口酒,心中颇有不适,“旁人论道说话,总有个高低好坏,唯独此人不管听见什么,只是附和,从不提出己见,更无任何反驳。” 他想了想说道:“这有何可说,大道高远,确实非一般庶务杂事能比,本就不知寒暑的修道练气,总不能因无益于世俗而落了下乘。不论怎讲,今日诸位总是无错的。” “出世入世,修的只是自身大道,所作所为,思绪也在自身,若无功德福报,这世道几人会着眼看。”佛子绝业说得现实,全程闭目,放任心猿意马不去管,只听言论不看人。 见氛围已起,木鱼儿一改先前悠扬琴风,转而弹奏起愤然、激荡的曲子来。 唐晨说道:“敲鼓鼓响,撞钟钟鸣,行为反馈皆出自自身,且论迹不论心,佛子只消看着百姓有无更好便可,又管学宫心思……” 绝业话不听完便没了耐心,直接打断反驳道:“既如此就不存在甚么高见不高见、深幽不深幽,做了便做了,需要多说?” 这番话把他们全都说了进去,众人相继沉默下来,只剩琴曲回响四周。 第五十七章纷争 郡主府。 话事人李厚载是那陈氏宗亲,修为不甚高,年岁一百二十整,才堪堪修至存真,看着同市井花甲年岁的老爷子是一个模样。 颖川郡世家大族说了算,处理事务是一般不假,可进学举业、去各地出仕途的读书种子多,简而言之就是会养人育才。年年供奉赋税夜不少,如此朝廷对此就宽容,不是甚么谋逆事都由他闹;既是这般,郡主府这边就不能太折腾,不能太强硬,李厚载就同他名里那个“厚”字一样。 厚道,宽厚。 贺俶真想去问苍兕盘踞文翰楼一事,李厚载早就料到,也不劳他多走,就主动邀请到议事厅说明这事。 …… “晓得道长好奇。”李厚载说道:“这不是说话地,劳再多走几步去议事厅讲话。” 贺俶真颇多无奈,难怪能郡主府能周旋几大世家,让朝廷与地方豪绅不至于落个两看相厌的地步,再大怨念不满,碰见笑脸人也只能就事论事,只要是事那就能解决。不晓得怎生接话,于是打趣道:“李大人再这么客气,小道等人可就掉头了。” 李厚载一伸手,又道:“二位边走边说。” 到了地方,分主次落座,待请教过姓名道号,李厚载神情不似先前,转而凝重道:“不瞒贺道长,此事牵扯不小,若非你亲眼所见,恰巧又救了萧、杨二位道长,老夫万不敢讲的。” 贺俶真也收敛了笑意,他要确认陈国李氏攻伐北宁是出于那种目的,故心底把文翰楼一事猜了个大概,却也装模作样思索片刻才说道:“那孽畜吸的虽是儒道文运,却关乎陈国国运,确实不太好解决。” 这时,李厚载的儿子李风玲走了出来,还未落座便拱手道:“有道长在此,颖川孽畜也就去了,郡城内千万户百姓总算安稳了。” 贺俶真委实顶不住这套,不过长久修习道藏还是让他心境恒长,于是起身回礼道:“这想必是李举人了,郡主府劳心劳力,小道岂能争先。” 相互谦让落座,又奉贺俶真次位。 李风玲坐下后说道:“这边疆还真是不太平。” 在洛神都的朝堂上,曾有大臣笑言一句,“兵行州四城,官员躺床上都是在为陛下奉献。” 或许会夸张,但听者也晓得其中艰难。 “文翰楼那尊吸食儒道文运的苍兕,是几时盘桓在哪里不肯挪窝的?这地能人异士众多,大妖境界不过存真,怎去悬水请人来收妖?” 贺俶真最关心的是这个,那大妖是因两国战事出现在文翰楼,可不论它有何种前尘旧事,是为那种目的来,也不该牵扯上圣地悬水,对方还派出两位道士下山。 李厚载无奈道:“那孽畜九个脑壳,鬼精鬼精,先是道化文翰楼作道场,在将自身气运融进颖川万里河山,最后才是吞噬气运,若对它施展术法,非但伤不得它,反被它把术法威能转移至万里河山,我等实在没办法,才让洛神都那边去悬水请人来。” “好精明的孽畜……”贺俶真想道:“如此就怪了,九头大妖本就稀罕,怎会来此气运‘贫瘠’地带,至于以文运影响国运,由此改变燕儿山胜负,是不是把这等缥缈手段想得……太易了?” “背后当真无人指点么?” “是为陈国,北宁国,悬水……还是某个人?” 贺俶真知道这事不是他现在能管的,又问起此行自己真正想知道的来,说道:“自七十年前宫廷血案,朝廷动荡十年,最后平息哀牢山,此后不知李嗣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所图甚大,不断的变法革新,近又挑起战争打破二百余年的边疆太平,天子此举李大人可晓得?” 之所以会有此问,是因为陈国文运正在减弱,而这边的气运减弱又会影响到陈国与北宁国最前线的战争。稍加推演后不难猜出,文翰楼那头大妖肯定与陈国敌对势力脱不了干系;大妖来历非凡,背后站那人,自始自终说不定就是悬水,而能推演终极的道教圣地,定不会做些“无聊事”。 “老夫哪懂得什么深意,但现下陈国最关键的一战就在燕儿山,由江林领衔的天策兵团来对抗北宁王朝的鸣金铁骑。” 李厚载接着道:“本来只要陈国能赢下这场战事,江林就能畅通无阻,甚至能直奔北宁皇都。现如今儒道文运却在流失,若因此影响了前方战事,老夫这郡府上上下下可真万死难辞了。” 听闻此语的贺俶真若有所思的说道:“一洲形势大变,一个新的开始。将本来固有的局面打破,变得谁都可以来掺和一脚。按道理来说,会有新的秩序重建,可大战过后哪来的喘息时间留给陈国呢,到时各路神仙崭露头角,天下只会更乱。” 荀钰问道:“既然这样为什么天离还要主动挑起事端,战后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就算赢了又怎么样,这不是主动揽祸在身?” 若将来大战落幕,虚弱不堪的陈国能有喘息休整的时间,整合吸收敌对势力的一切,使得国力鼎盛,气运绵长,兵甲斧戎之利犹胜从前,如此才能应对后续,否则就是引火烧身。 虽说北宁内部正处于严重内耗的时刻,宫里宫外就像一样臭,但实力摆在那里,哪有那么好打。再者说,内忧外患,轻重缓急北宁吴氏还是拎得清的。 不等回答,荀钰又说道:“新郎开始说不知道陈国是预料到了什么还是所图甚大,意思是未来这天下一定会发生点什么,而陈国李氏这么做可能只不过是场迫不得已的未雨绸缪?” 等到了人人自危的那一刻,整个天下势力都裹挟在其中,自保都成困难了,还怎么生出其他心思? “可能是为了自保,也可能……” 贺俶真转过话头说道:“现在论及天下形势还早了些,具体如何小道也推算不出。” 陈国自宫廷血案落下帷幕,凌云之气昂扬,国运浩荡悠长,近来攻伐北宁一事天下皆知,加上某些言论,便是道家人也略有耳闻。 在此谈及此事也是因为强名曰道中,那句“各族的融合与包容”,要说真实原因,除去悬水,他估摸谁也不算不出来。 “天机难测啊,”贺俶起身稽首,说道:“打搅李大人了,诸多不便还请见谅,小道同钰儿暂先离去。” 荀钰同样作揖拜别。 李厚载父子起身抱拳道:“甚么见谅不见谅,老夫到要感谢贺俶真与荀姑娘一起来坐。” …… 第五十八章情爱难独飞 今夜动静吓人,莫说各府邸门前,就是街道小巷也难见人影,比宵禁时还清冷。 “钰儿平日除去修行,竟也会思虑兵家事。” “新郎小瞧妾身了吧。” “不曾小瞧,只是小有意外。” 荀钰背着手,倒走在路上,忽撅嘴皱眉凑近贺俶真脸庞,左右看了看,说道:“妾身也不曾想到,若按陈国及冠礼来算,新郎除去这身古拙浓郁道气,竟是个尚为“长成”为男子的男孩。” 陈国及冠礼为二十,贺俶真不过十九。 未凑近时贺俶真便能闻见她身上香气,如今四目相对,更是如嗅幽兰,他侧步越过,继续走着,说道:“可见世人……包括小道本身,眼界是如何窄,所见人事又是何等片面,如此一想,做事还是不够周全缜密……” “哎呦。” 荀钰赶上抱着他手臂,娇嗔道:“今夜月色撩人,路上又如此清冷,新郎感受东西街两侧,除去妾身,还有甚么温软之物么,所以陪妾身讲讲话,少正经些吧。” 贺俶真抬头着明月,想起离开苦县,在哀牢山溪流洗去手中血渍时,于水面所见的倒映明月,再看向抱着自己手臂的荀钰,又想起哪位说“师尊就是妾身唯一”的绿卿来。 不知是她二人相似,还是世间女子大都如此 不管低睑垂眉,或秀眉微瞥,绿卿的神态变化永远都是从眸光荡漾至眉眼,似弱水、似碎玉。 女子生气皱眉时;开心敛眉时;因羞恼而聚拢的眉峰;亦或者是心生恻隐时的怜爱眸光。 这些神态大都相同,并无较大差距,最多些,无非就是同一风景,两人观看,心境各异的那种。 “新郎,妾身有要事与你说。” 荀钰见贺俶真莫名发呆,又想到他离开在即,当下一咬粉唇,下定决心要说出那事,拉着他手往荀府御风而去。 …… 又到芳菲尽。 贺俶真眼下有些揪心,不知怎生处理,荀钰说要要是告他,是甚么事他猜也猜得到,可要怎样接受处理才好,是胡诌乱扯躲过去,还是平淡敷衍,哄了她再说? 月色下的荀钰似折桂神女,芳菲尽百花在其粉面娇颜下不过用来点缀她而已,眼中满是期望烈火的思凡女子走近他,大着胆子道:“新郎,妾身……喜欢你。” 夜色倒转日冕下的绝美月光;芳菲尽梅青李白桃红下的旖旎艳丽;光耀湖心波纹生出的潋滟白鳞;荀氏宗祠内直上青冥的袅袅香火。 它们正在见证,亦是在为这动情的思凡女子重复着同一句话。 妾身喜欢你。 贺俶真面色淡然,说道:“在苦县,有一女子,姓杜名倩,字绿卿,道号芙蓉,她思绪比直钰儿更为汹涌,她是我弟子,亦是等候之人。” “钰儿早先不曾料到,也无处了解,所以不知,我不曾提起,是知道不说,所以钰儿可以怨我,却不能怪我,明白么?” 荀钰娇嫩脸庞上绯红褪去,转而由一片惨白替代,颤声道:“新郎……竟真枉费一场神思……可妾身如何舍得怨你怪你……” …… 情欲、、形貌欲……人之情爱绝非心心相念后的一句“我喜欢你”能概括,贺俶真是觉着,眼下自己不过是在杜倩和荀钰心中补缺罢,实际远达不到她二人为其本身构建的梦幻泡影。如不然,他还不晓得自己是否喜爱一人么?何至于需对方提及。 贺俶真背着手,顺着青石板走下去,顺便说道:“在钰儿眼里头,小道几近无缺,真是这样么……”他停顿下,知道这说辞无用,又换另一说法,说道:“就当是吧,可这容貌修为与道法学识,钰儿明白是从哪里来的么?” 荀钰跟他后头,脸色懑懑,轻声道:“没头没脑,妾身去哪里知道……” “那小道就同钰儿讲清楚,这身造化修为是怎样来的。”贺俶真脚步不停,继续道:“说来羞愧,早些年碌碌无为,不过做得几年杂役道士罢,就是城隍庙的递香扫地杂役,此类人钰儿决计不曾看过第二眼的。小道本质未有不同,就区别在命好,不曾多用心几分,却得天大造化,多出数位高真天仙传道。” 不明确讲众仙朝上图,是怕牵扯大了,将一些天机泄露出去,绛州城隍那场神仙斗法,未必和仙图没关系,至于融他识海中,或是那高大道人所为。 荀钰眼眶通红,委屈道:“不知新郎过往,新郎就要怪妾身?倘或早些年遇见,新郎就敢保证妾身一定不会生出爱慕心思么?这与胡诌乱扯有甚么分别?” 问过世间男女,他们都明白,情爱没得道理讲。 贺俶真置若罔闻,继续道:“佛家言“今日因,明日果;昨日果,今日因”。我既受人传道,自是在无形中将某副担子接了过来,可想而知,这里头怎样的因果。钰儿既言说喜欢,不妨再想想,想你我二人终在某日结了连理,便真能成就对恩爱夫妻么?” 荀钰脸色微微羞红,说道:“说来说去,新郎不也答应苦县那位绿卿姑娘了么,再说了,既想知道成不成,不如现在把天地拜了……” “天下大事……不可不查啊。”贺俶真转身往石椅上坐去,荀钰到底不是弟子,他失去耐心冷哼道:“小道要做些事,没得空耍花月,你们一个个都要说,那就等吧,等个千年万年,等到人间大赦。” 看震醒痴虫,还须惊雷吓杀,蛰伏万虫,道理是没得用了。 本洲人间王朝,世家腐朽集权,朝廷都要成空中了;天下边疆烽火已燃,群山之巅尚有仙神;那些踏破无妄门的个个在谋求己身未来事,自己要替诠言整理旧人间;结果弟子绿卿想着卿卿我我,身边人荀钰想着恩恩爱爱,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含义,这妥么? 若无中得道高真所作所为,慷慨激昂地改天换地,哪来后面那场册封祭祀大典,世间又怎会多出至宝众仙朝上图,他又怎可能有今日修为,难道得了一切,就要沉溺世俗,不思回馈么?想到这里胸中气息不免郁结,坐那里一时连话也不想讲。 荀钰见他坐哪里生气,想着反正他心底“人间”位置最高最优先,二人暂时没得可能,就干脆往他身边一坐,也不说话。 “名士死尽,再无风流。” “甚么意思?” 贺俶真忍了又忍,还是屈指在她额头敲了下,说道:“糊涂虫,昔年世道不是这模样,还要更好,知道么?眼下哪有甚么国,哪有甚么家,这点情爱割舍不下么?” 荀钰哎呦一声,捂着额头,眼神幽怨,可怜兮兮道:“天公管理人间就是这模样,天下就是要乱要打要死人,妾身除去追寻喜爱人事,还有甚么办法?新郎就会欺负妾身,初次见面把妾身绑了,讲一大箩筐话,现在又敲妾室脑壳,讲些空泛大话,看日后妾身怎样报复!” 贺俶真又坐下,想着她讲的那句“天下就是要乱要打要死人”。 真是没得法子的事么? 第五十九章开战 天运十八年,十二月八日。 漠城空中忽有灰白余烬洒落而下,攻伐杀气影响气运,且已化作实质,天地灰蒙蒙一片,不闻人言,难见踪迹,似片死寂荒凉的坟场。 西晋大戟军动了。 此时的城头已经站了不少人,并且陆陆续续有修士前往这边。 站最前方的是韩杰和秦闵,守将府和修行势力的众人分左右站在二人旁边。 十二万陈国甲士和所有门派子弟相继跃入战场,整个场面蔚为壮观,先天气机与灵力纠缠,就像无数烟霞碎片如雨落战场。 岳攸缺等统领带着各自兵团去往最前方,兵家修士个个眼神灼热,身形跃至城墙下方时砸出无数深坑。 以杀证道,天地封正,就在今日。 城墙之下的雪白灰烬一扫而空,气运流转不休,逐渐往漠城这边偏移过来。 无数杀气汇聚,气血似汪洋大海,朝着渡阎山席卷而去。两军尚未开战,其势便如蛟龙厮杀巨蟒一般,直接撕开上方云层,数百里内的气机被彻底扰乱。 …… 千峰峻岭,雄关巨城,兵戎气盛如龙卷,肆虐横行大地之上。将军拂剑决戾气,真人正道为太平。 漠城最上方,因整个外围城墙是呈弧形,凿穿起伏山脉建立,众人站位也随城墙站立排开。 主将韩杰,节令使秦闵,两人并肩而立站在最前方。一人手指摩挲刀柄,神色自若;一人环手于胸,眼神淡然。 刑律北溪,司库楚文风,共同站在一侧的二人相视一笑,同游渡阎山,笑谈大戟军,共饮贼人血。 天明,天灵师兄弟二人,宝光法相影影绰绰,慈悲嗔怒欢喜相,金身头陀显威灵。 兵行州州府,世代兵戎的于家于阗,兵魂擅攻,先锋争先赢先机,矛戈损却甲胄光。 清水宗女子剑仙动四方,剑鸣漠城摇关山,余烬散去得真我,凌厉杀气渡阎王。 阳炎宫火修祝照,阳神何惧幽冥地,炎火一起作虚无,祝祀莽荒无来路,照得青冥一片白。 天生神智比谛听,司法实践有良知,隐得额前瑞麟角,毛发作毡肉作泥。 雾霭弥漫,黑雾自通幽教修士伶七身旁氤氲至这个城头,幽幽溟溟濛濛,浊浊阴阴影影。暗暗昏昏黯黯,荒荒戚戚凉凉。 所有人都被笼罩其中,祝照和鹿鸣距离伶七不远,有些好奇看向他那个方向。 黑雾虽浓,里面却无碍视线,但如果从外面看进来就只有漆黑一片了。 西晋大军中,柳疾缩地山河,来到战场中央,目光锁定韩杰,眼神戏谑,笑道:“紧张什么,我还没下令呢。” 柳疾笑容玩味的看向漠城修士,气势不错,最后能活几人,在他身后,有十位肉身“菩萨”统领三十万大戟军缓缓向前推进。 每位肉身菩萨又跟着五万西晋铁骑,更后头些是如蝗群般的随军修士,个个似寄生蠕虫跟随十五万步行甲士,攻城飞梭,天梯,吞剑舟…… 西晋大军落定排开,如东海大潮席卷内陆。 “你下不下令关老子屁事?” 韩杰都懒得正眼看他,瞥了眼出来的地面后说道:“打得不狠,不知道痛,机关手段摆上来不耍,先硬着嘴大喊大叫。” 秦闵嘬嘬两声,抬了抬下巴朝柳疾喊道:“就你喜欢干捅人的事?还叫什么专杀沙场万人敌,待会儿能露两手不?” 其实针对敌方某一个人猎杀是很正常的事,任其杀敌不管才是真的有问题,不过上了战场,脑浆子都打得漫天飞舞了,几句话而已,真不算什么。 柳疾点点头,“好啊,想死还不容易,到时你想怎么死都行。另外,包括你们其他人,想见识就只管凿阵,往前走就是。” 西晋那边,有一少年御风悬停在后方,着金华行服,他听后啧啧称奇道:“阵前叫嚣,没点脸皮口水真喊不起来。” 此次进攻比之百年前不同,西晋大军这边并未选择和之前一样,直接冲杀过去,而是压缩战场距离,在最小范围内给自家军队最大的自由。 一步步更换地利,让己方大军浓稠似水的气势更好侵蚀战场气运和灵气。要知道,天离这边有不少人都是修道炼气之士,这类人面对战场时就好像单独面对一座杀戮天地一般。 在战场上,修士神识沟通天地、灵气的汲取,损耗、术法神通的施展都和外界不同。 这就好比将湖中游鱼扔入四海一般。修士吸收这股战场异象,就是湖鱼呼吸取用海水。除非修为够高,实力够强,不然根本应付不了,很快就要退出战场,反之就是等死。 对方此举漠城众人也都知道,但先机在彼,目前肯定是无可奈何的,只能后手破阵求变。 祝照周身火光灼灼,双眼似要燃穿战场,他“好心”的提醒了对方一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上空顿时出现无数橙色萤光,落入下方时好像星火滴穿帷幕,不断熔解着莽荒异象。 当这一幕出现后,西晋阵营中,一位身穿长褂的男子跃过大军,伸出一只手来,好似接起雨水。 萤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呈漏斗状涌入他的手掌。 长褂男子一挥手,萤光顿时化作数条攻势迅猛的火龙冲向城墙,炎牙焰角,凶相毕露。 焦燎域赤玄山的副山主,圪梁延玺。 火龙扑杀时,身后拖出条烈焰长道,周遭氛围变得异常灼热,无数热浪滚动,碎石沟壑刹那间成为焦土。 “耍这手段,有点瞧不起人呐。”祝照身形消失在原地,一脚将那火龙踩入地面。 方圆十里瞬间坍塌凹陷,连带着另几条火龙一并被镇压。祝照体表火光流淌,双手火龙头颅,硬生生将其撕开,接着以他为中心,无数熔岩流火迸发。 离火长绳贯穿剩余火龙,祝照脚步一踏,御风前往高空,如携火龙飞升。 “南明离火,天地自然。”祝照法诀一出,好似云海起火,燎尽四方。 二者融合变化,朝着西晋大军坠杀而去,只是不等杀伐立功,圪梁延玺又施展手段打散这神通术法了。 第六十章你过来啊 秦闵见二人大展神威,觉得有些说法在里头,说道:“战前恐吓啊,没想到西北战前这边还兴这个。” 韩杰看着越打越离谱的祝照和圪梁延玺说道:“战场夺势嘛,况双方小摩擦一直是有的,谁也不服,两军想着在战场各处找点气势回来。” 两军对垒,冲阵戮敌时的意气高涨,就是另一层面的厮杀。上了战场,就要比在任何地方都要气势凌人。 韩杰看了他一眼,说道:“倒是你,双眸金光流离,目光所及,金色烈焰焚化虚无,不上去露两手?” 秦闵看了看被战斗余波渲染成赤红的天空,说道:“我便算了算了,除非柳疾出手,如不然高一境下场,那与欺负顽童有甚么分别,稍后小心些,几大兵团统领连同你我在内,定有场围杀等着。稍后我打出条天堑来,凿阵时就以此为准,不要越过。” 韩杰点点头,说道:“此地不比洞天福地,许多宗门修士不能长久抵挡那股战场异象,若非迫不得已,还是留守城头的好。” 修道练气士不敢在阵前搅和兵家事,多是因此,大兵团作战,例如此次战役,没那个能怀疑连天地灵气都能让抽空碾碎,既是这般就只能靠人身天地积蓄灵气,都要从战场汲取灵气,需抽丝剥茧剔除煞气,杀气及各类混杂气息,可实在太慢,待恢复状态,脑壳也被筑京观了。 而沙场久经厮杀的武夫甲士则不同,此类人功法多是淬炼肉体,从军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修行,说明了些,有些人天生就要吃某些饭。 秦闵境界已至神仙,敌军主将柳疾亦然,韩杰虽低些,却也畅玄大道圆满,可称大修士。 修为高者则不拘。 场中甲士若非靠着厮杀及功法炼体,淬炼肉身至超出境界二三个,估计来此看秦闵或韩杰一眼,连第三条腿也要软了,更遑论攻城。 就在他们说话时,火威散尽,高空异象被短暂排开,日光垂落,让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祝照和圪梁延玺退回各自阵营,二人再打下去就得是分生死了,暂时还没到那地步。 不曾想秦闵又不老实了,“你们西晋王朝都这么软绵绵的嘛,刚才我是真看不下去,是怕打死祝老哥,所以不敢使劲?” “小娘子打架,边打边骂,挠脸扯头发。” 城头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发现说话者竟是祝照本人。 女子剑仙鹿鸣斜眼祝照,这位中年男子感受到目光后立马转头笑道:“天地良心,绝对是口舌之利,无半点额外意思。” “手段不错。” 鹿鸣倒也不是在意他那句话,而是觉得意外,居然有人狠起来真能把自己骂进去。 “英雄气短,所恶者便多,也难怪漠城上下都喜欢在嘴上争个利字。”柳疾回敬道:“刚才下手疲软,是怕烧死赤玄山副山主?” 韩杰扯了扯嘴角:“可惜你不是个娘们,不然肯定能知道老子的长短。” 战场上下顿时嘘声四起,口哨声此起彼伏,就连黑雾中的伶七都有些压不住嘴角。 “你要感兴趣的话我让人绑了他,今晚送你床上去,毕竟这种事愿意将就的话,男人也行。” 众人看去,发现不知何时,有位俊逸非凡的少年出现在柳疾身侧,身后还跟着一位中年男子。 名为杨烁,字启铭的西晋王族说道:“战事一起,还有那么多话,看来是未曾开打,所以不够惨,死人不够多。” 江林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可既然来战场,那就都一样,他可不会在乎对方来头,便道:“你要是不服,有意见,待会儿你我单独划分战场来打上一架。” 杨烁神色不屑,若非师命难违,他都懒得来这里,说道:“要是你我年纪相仿,你有资格在这同我讲话?不如请我先生来和你试一下?” 突然间,所有人抬头望去,天空中突然出现一尊巨大的真武法相。 恩威浩荡、宝光耀世、青苍华服、锦帔玉甲,龟蛇二将手捧大戟法剑侍于两侧。窒息威压席卷而来,实力不够的人,那颗道心仿佛被人死死捏在手心,整个神魂都震颤不停。 所有人都凝神屏气时,秦闵出现在法相中央,手掌朝着杨烁镇压而去,同时又道:“既然生的晚了,那下辈子就喊你老子早点把你养大。” 这里是漠城、是战场、不是你老家,想要借势凌弱、作威作福就滚回西晋去。 面对那滔天威压,杨烁背脊被缓缓压弯,心火飘摇不定,好像一个不注意真会死在这里,等他身后的中年男子刚要出手时,一切异象又都散去,四周重归于平静。 浑身被汗水浸湿的杨烁抬头看去,发现秦闵眼含嘲弄与不屑的盯着他。 柳疾脸色阴晴不定,暗中保护之人也格外紧张,天晓得这小祖宗被戏弄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来。 他们不是不出手,而是对方动作太快,有意戏耍,况且他们刚才要是还击落空,那估计更倒灶。 可出人意料的是,眯起一双柳叶眸子的杨烁没半点火气,若有所悟一般,转过身去,独自返回军帐。 “不用多想。”放回途中的杨烁丝毫没有被戏弄后的不堪,看上去反而有些轻松。 看到这一幕的中年男子眼底闪过丝诧异,他已经做好“还礼”的准备了,谁知这贵公子竟反着往常脾性来,或许杨烁也晓得,他老师让他来此,就不可能真的是看戏而已。 柳疾不太明白刚才杨烁那句“不用多想”,他也不需要明白,更不会在意漠城众人的言语和秦闵的所做所为。 打仗靠的不是这个,你韩杰有本事就让你们漠城今天少死几个人啊,这位西晋最年轻的代天侯,提起手中长枪往前一指,并无惊人言语。 “西北陆沉,就在此时。” 西晋大军顿时如恶鬼游天,瞬间冲杀而出,攻伐杀气搅得云海如破絮纷飞。 韩杰见状收敛笑意,将佩刀取出,深吸口气后,身形似惊鲵出世,奋力跃向战场。身形如山岳砸入湖泊一般,无数乱石穿空,莽荒大军顿时死伤无数,进攻势头都微微一滞,呈拔刀势的他以一种看人不是人的眼神盯着对方。 “闲话说完,请诸公。” 第六十一章凤栖松 当今天下除去三域以外,只说四大洲部的顶级势力,它们之间无论有何种外交关系,又或是毫无关系,都有条暗线蛰伏。 那就是互为敌手、相互制衡,利益往来越重越是如此,因为关系紧密,任何动作都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 加之四周狼顾鹰盼,敌手环绕,高位者动手前都得摸摸后颈是否发凉,顾及下大局走向。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就比如东都洲西北部的天离王朝,其所作所为让瀚海和青木在内的数个王朝,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先是以雷霆手段清除周边敌对势力,把原本属于他国势力的军关重镇变为无法之地,暗地里派遣谍子修士不断制造混乱。 所有邻近天离的宗门王朝为此焦头烂额,等循着蛛丝马迹一路调查过去,发现此事的源头就在天离王朝。 知晓真相的势力立马炸锅,纷纷要去找天离要个说法,但不巧的是,凤栖松已经带领天刀兵团,踏上了征讨大夏的路。 这让想要个说法的势力都安静了下来,打算新账变旧债,以后再算,当下先解决边疆问题。 事情只到这也算告一段落了,但后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无数观天修士,言说着诸如“照之以心,契之以机”此类经文谶语,并在一洲之地大肆宣扬。 随着这群人的出现,统辖东都洲的太虚之地,所有星相移位,天外荧惑红光如血,斗魁戴匡六星中的司禄星辰却飘摇无光。 三垣四象的变化,让天地四时也被打乱,大地器脉灵力不在,道意散如青烟。 妖类惶恐不安,东西奔走不停,榛田灵物枯萎,逐渐与寻常草木无异,国之运势也在被动摇。 此时再结合那句经文谶言,各方势力心底有数了,这摆明了就告诉你,“天行其道,此乃天机”,此时的东都人间就是这么个样。 如此局面下,那些一宗之主或王朝天子的头皮都愁破了,而各大势力的望气观天士更是无处喊冤。 除去上头压力和机缘气运等不说,天外无尽星海那是自家修道根底所在,说是性命攸关都不夸张。 比谁都焦头烂额的他们差点没吐血,哪怕猜测和天离有关也没时间证实和追本溯源,必须得先让一切回归正常。 于是本相互制衡的势力都关起门来解决自家事去了,浑水摸鱼、落井下石?真没时间。 天离王朝为此准备多年,自然不会同其他王朝势力那般手忙脚乱,何况此事的始作俑者确实是天离赵氏。 一切所做所为,所有事件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大夏王朝。 因两国土地接壤,所以天刀兵团的进攻主路线,就是一路往东走去。因为天刀兵团太强,大夏那边又没当回事,所以前期战事并不算惨烈,名副其实的直捣黄龙。 哪怕推进距离须以百万里算,大夏也还是没太在意,忙着内耗呢。 直到某位宗亲王族战死,大军尸体堵塞了那条闻名于世的青神河,导致一国水运大道灵气出了问题时,姬氏的脑袋终于正常了。 短短数月间,大夏姬氏亲眼目睹凤栖松从双方边境杀到自家中部,照此下去,可能都用不到一年,他们就可以把皇玺送出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大夏境内有座自道法迁徙后,似天公亲自堆砌出的归云界,横贯整个国土,阻滞了天刀兵团的同时,让他们有了依托之地。 半壁江山沦陷,再无退路的大夏姬氏首次放下成见一致对外,派出陛下亲弟弟姬龙雪来统领敕令铁骑、流凰军团。 举国上下,倾尽所有事物,联手境内宗门势力,共赴归云界。 大军抵达最后战场那天,督师姬龙雪,从山脚徒步走了上去,同行者共十七人,他们之所以选择走上去,是因为“巨灵神”在云海最深处。 巨灵神,既是大神名讳,也是神号,没人知道祂究竟存在多久,也没人知道祂在这归云界是何等的睥睨于世间。他们共同镇守大夏,庇护一国气运,他们就在归云界之巅,静待凤栖松及天刀兵团的到来。 双方兵戎甲力强盛、行军大能修士众多,从开战至今,近乎三年之久。 这场能奠定一洲形势的战争,双方都不敢掉以轻心,兵力投入源源不断,参与势力越来越多,仿佛永无休止。 就在大夏所有人都以为能就这样耗下去,让敌方知难而退时,凤栖松给他们好好上了一课。 天离终结战事能力之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概一个月前,此战总算结束。 归云界龙脉。 这地原是有片云海,海域无垠,淡金乳白相环绕,长鲸吟啸响东瀛;天空无底,湛蓝春光褶金鳞,灵禽声嘹振九皋。 据印证传闻,归云界是两国交界,也是大夏王朝云脉青霞升起处;可眼下不过人间炼狱;蜿蜒龙脉上,金带失辉,符文闪烁欲灭,天地灵气几近倾颓,又因混杂血腥杀意而紊乱,仙雾似染墨,沉沉压境。 群山之巅,云海最深处,混沌气息狂躁翻涌,似一个猩红气息似天河倒灌人间,无丝毫道意流转,依照此界景象来看,光阴河床支架,被砍穿了。 在此破碎光阴中,金甲神人高达万丈,翻身滚碎山河,举手捅穿玄黄,却在此牢笼遭永恒禁锢,不得面世。 嘶吼若风雷齐震,天上大风、雷霆炸响,冲突之间,光阴流水再碎崩散,化五彩琉璃般在此牢笼纷飞。巨灵神道躯破碎,已经同那疯癫白虎般,张嘴形如太古巨兽,疯狂撕扯光阴炼化吞噬。祂虽是垂死状,燃尽大道真意挣扎,仍旧无法脱离战场中,那位手持槊刀的男子手心,被无情镇压,囚禁于永恒牢笼中。 天地迷雾沉沉,似是在无声见证这场道意的湮灭与禁锢。 此地亦是京观无数,同样在最高的那座京观上,扶抱大日冲虚法之主,天离第一将凤栖松手持槊刀站在那里,俯视破碎归云界。 凤栖松手里还提着个脑袋,是前不久从大夏国师脖子上割来的,鲜血都未滴尽。 大夏如今的局势,巨灵神被凤栖松镇压,统筹整个战场身死之人,大修士、敕令、流凰军团十不存一。 就剩个姬龙雪带着残余兵甲逃离归云界,打算在皇都郊外,青神河入海大渎处,整合旧部做最后的挣扎。 大胜方天离王朝,大胜者凤栖松。 第六十二章真道士 在凤栖松思考着下一步行动时,有道人御风而来,头戴赤霄道冠,气清且明,周身道意浑厚,洗刷着战场上的怨恨杀气。 道人站在他身侧,一同看着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倘若将来天地巨变,你们天离并没有做到那些应该做的,以欺天手段耍了天下人,届时形势反转,说不定就是他人提着你凤栖松的脑袋站在神京城了。” 道人神色凄然道:“真有必要打到这地步?当年先贤究其一生求来的人间大赦,结果就换来个人族内讧?当年诠言大赦归云界,你如今又要毁了?” 不等凤栖松说话,道人撤了护体术法,走下京观,双脚踩在地面上。 没想到如同陷入沼泽一般,整个人缓缓下沉,直到膝盖被淹没才停止。 道人直接捞起一团粘稠物在手,对凤栖松厉声质问道:“近两尺厚的血肉烂泥,得死多少人才能到这地步?将来你凤栖松就是有天大功德,又那怕赵礼真开了什么万世太平,你二人去了阴司都要判个有伤天和,损害造化的死罪!” 凤栖松神色淡然,“有劳玄法道长,将此地封禁,暂时拘押这无数英灵冤魂。” “对了,不能损却它们丝毫灵光,亦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逃离此地,去往酆都转世轮回” 听到这话的道人脸色铁青,指着凤栖松鼻子骂道:“老子,你们天离狠辣至此,真以为这世道没人治得了你们了?” “生前种种,死后皆消,难道不应该?还是说你凤栖松麾下没死半个人?天刀兵团没留一滴血?这里孤魂野鬼都与你不相干?” 说到最后,道人气不过,直接将手中肉泥甩在凤栖松脸上。 “老子修道数千年,头回遇见你们这种活鬼,还他娘不能转世投胎,你够种就把你老子祖坟昭告天下,看有多少人要去砸烂你祖宗棺材!” 凤栖松抹了把脸,将那腥臭难闻的肉泥甩开,看着大动肝火的道人,他有淡然道:“玄法道长别忘了此事,毕竟天静宫那边早就答应过的了,而且道长不做此事,也会有其他人来做,这般计较一番,道长亲自来做总归放心些。” 玄法咬牙切齿的听着凤栖松对他掰扯利害关系,脸色逐渐发青:“好好,算老子自找麻烦好了,可你别忘了,当初天静宫是如何答应你们协助战场的。” 玄法冷冷道:“还是那句话,若赵礼做不到,到时就别怪他人落井下石,将天离辛辛苦苦以功德造就的国运砸个稀烂。” 到了今天这一步,大夏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了,开战至今不过三年而已,这点时间都不够修士闭个关。 而天离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征服如此庞大的修行王朝,除去自身硬实力够强外,还联合了其他大洲的势力,天静宫就是其一。 具体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但能缔结天静宫这等道门圣地出手的条件肯定非比寻常。 “道长先将‘份内’事做了再来替陛下担忧不迟,劳烦快点,晚了的话就该有冤魂逃离了。” 说完凤栖松直接消失在了原地,去往天刀兵团聚集地,所有天离参与此事的人都在那里。 真名徐阶,道号“玄法”的道人,初学修道法门时,曾以自身指骨续接濒死灵狐脊柱,让其重获新生。 但就是这么个德风绵长,修身养性千载的道家修士,也在这一刻彻底破功。 “我祖师奶奶!” 等到了地方,凤栖松收了槊刀,独自一人向军帐走去。期间有各种气象巍峨的修道练气士,统领和主帅找到他,想要商议战事结果,但都被他打赏了个滚字。 等确定没人再来的时候,凤栖松再也无法保持先前淡然神色,满脸痛苦的他死死握住左手腕。 无穷悔恨叩击心关,一遍遍的敲打着他的灵魂,眼前好像站着无数死人。 麾下将士,兵家修道练气士,挚友亲朋,敌国人士,惨死的俗子百姓,此刻好像都站在了他眼前。 没有发出半点声息,只是以那空洞无神的眼神紧紧盯着他,好像都在问,为什么? 踏上修行道路晚青年时期的他不过一寻常百姓,虽转眼成了所谓天离第一将,可如今满手鲜血,罪孽滔天,修为可以更高,可心关如何能过。 “在此饮恨绝非你们的终点,天离一定会给各位满意的答复……” 偌大的军帐,只能听见凤栖松一人喃喃低语,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那群死去亡灵。 不知沉寂多久,一股恢宏道气传来,无数霞光照耀天地,阴风煞气被激荡一空,条条金色丝线落入战场,化为牢笼。这时的凤栖松回过神来,来到军帐外,看着道气显化。 玄法道长终究还是妥协了,若将来不得看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他真不介意飞升上天,以真正的仙人姿态面世,来对付这暂时让他充满厌恶的世道。 战争是场掠夺,修行也是,都是瘦他人而肥己身。 为了抵挡住西晋最关键的一次进攻,韩杰这次并未守护城墙下方,而是选择破阵,以最大能力去抵挡西晋大军。 战场被划出三大区域,最前方的韩杰,中间区域的其他统领及各宗的修道之人,如岳攸缺、于阗等人。最后方大部分都是修行子弟和低阶修士,共同抵御那些漏网之鱼。 …… 芳菲尽。 贺俶真继续着先前话题,并说出首次离乡时,同赵老爷子所遇见的村口械斗。他认为天下战事,不论何种,没有一个不和这一样的。 “虽然二者的层次、程度天差地别,可我还是感觉这跟村子农夫为了灌溉农田,与邻近村庄争夺水源而打起来没区别。” 贺俶真说道:“我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但其功利性太像了,一个求来年庄稼丝织双丰收,能多吃一碗饭,不用担心因为农事繁重贫瘠,而误了家中稚童蒙学,也不用因为心疼去节约夜里织衣时所消耗灯油而累坏了眼睛。” “另一个则为了长生久视,与日月同辉、天地不朽,于是永无休止的掠夺争抢机缘、气运。非要说差别在哪的话,那就是比谁的理由好听。” 说完这些话的贺俶真顿了顿,神色有些颓然,是不是,对不对有什么用呢,日月亘古亘今,该如何还是要如何。 随即他打了个哈哈,又道:“一个是吃不饱的时候,一个吃饱的时候,小道没得错,二者确实没区别。” 任他高高在上,终究是落得个与俗同的下场。 荀钰听了这些话,不由得又想起他谈及绿卿时,以及同自己讲道理时的模样,思虑再三,还是问道:“那追求情爱是不是就算……另一条路?” 她开口突然,说这话时又一脸认真,好像真有在思考这个问题,贺俶真先是错愕,等与她对视一眼后,蓦然大笑起来。 这位自青霞洲长右古城来的青年道人,今日终解心中郁结之气,身后璀璨虹光摇曳,惊得天上云海、地上山海纷纷以为天人绛世,各自生出瑞色紫气来此觐见。只听得他朗声笑道:“如此可称名士,才算风流!” 假道士混骗度牒,真道士心有明月。人间大地,与我何干? 第六十三章前身 道家言说上士得道,有“紫气东来”一词,又或是作圣人出关西去,引“紫气东来”的说法;可眼下贺俶未有走动,也无“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一说,离着圣人不知几万里远,自不能是后者。 荀钰是爱慕他古貌古心,非但深得道藏真意,且才识不拘一地一国,可她自身不喜欢“空泛”大言,听他讲可以,自己看又不行。 如今又见紫气虹光,不自觉意乱神迷,爱欲情思流淌下,竟双眸朦胧似让水雾,伸出修长食指抵着下唇,喃喃道:“贺郎……” 贺俶真神色古怪,双眸变得同那日探查木渎镇般五彩流离,继而来她面前,捏住她秀面左右看了,最先是在女子桃花眸子里看见自己,又在最深处瞧见某种悸动欲望。 寻常修士见着祥瑞,大都是赤心尊崇,诚心诚意,哪能似她这般迷离狂热,这是将和贺俶真当做大道资粮了,或说她成道之机所在,在于那句“负阴抱阳”,此阴阳冲气以为和之法,又和他的扶抱大日冲虚法相契,撞精关如大日撞太虚,难怪是见他是此迷离模样。 依此来看,荀钰要么别有师承,要么前身是位道家女子仙神,且不论前后者,修炼根底都是那道门天地大阴阳交合法。 荀钰把他手握住,覆在自己脸庞摩挲,眼神妩媚,声线腻人道:“这山河会有豪杰收拾,贺郎劳心劳力是何必?不如留守芳菲尽陪着妾身……”说道这时,她修为爆出桃红气息混淆紫气,又道:“贺郎怕绿卿姑娘独守空房,一并接来就是,妾身懂事得紧,又哪会在意这些……” 贺俶真恢复往日神色,漠然抽出手道:“说这话总要真心实意,若非这般,小道不如让荀煦那浪子带着去钩窃楼,那里花魁技艺精湛、贴心细腻不说,还不如你烦人。” 他现在可以确定,荀钰绝对是某位道家女子仙神转世,而观其桃红奢靡气息,所修炼功法只输《强名曰道》,据明皇经所载,修道底色是天地大阴阳,又有此地位势力的,只有夷洲唯一道教圣地——太上仙宫。 岁月悠悠,若倒走二万五千年载,便能见识人间哪场“道法迁徙”,诠言便沉寂此役中。 有诠言此类人让无数太华仙人,天地野鹤落地生根;也有如太上仙宫、太阴殿殿主这般只顾自身大道的仙神枭姬。 现在的荀钰,不过是个更为狂热的祝清凤,假设后者同她一样,苦县城隍除妖那夜贺俶真就要被掳走囚禁。 桃红气息没入女子体内消散,连带所有紫气虹光一并吞噬殆尽。 荀钰眼神恢复清明,她眨了眨眼,不清楚自己因甚么捂着贺俶真手掌,还不断用脸摩挲他掌心,也不记得他抽出手后说的话,可心底也欢喜,暗暗道:“新郎道法再高,情爱方面不过稚子少年罢,怎可能抵挡妾身诱惑。” “先不用去兵行州。”贺俶哪晓得她在想甚么,只说道:“漠城战事须半年后才见端倪,不急着去,钰儿要不嫌累,可愿随我先去绛州,大禹州,最后再到漠城?” 二人要不曾会见,那荀钰照样会去到漠城,期间或因战事危机引动前身,或因历练破境至蝉蜕境,从而达成离开陈国之机,再横跨游离至东都洲天离王朝,去见于道法迁徙中存活的天离第一将。 这会儿嘛,不但让他撞见,对方还吞了他的紫气虹光,修道岂能事事如愿,尤其是身后事,怎么都要管上一管的。 荀钰不懂弯弯绕绕,她只晓得接下来可以陪着心上人游离人间,做诗词里的天南地北双飞客,她激动站起身子,连带玉峰摇晃浑圆,欢喜道:“愿意!” …… 翌日。 贺俶真先去清源阁,同荀赦说了荀钰随他去兵行洲漠城,领衔精兵弟子的族人要换的事。 荀赦当时没有立即回他,连眼神看的都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女,不过看她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这老父亲也晓得不答应也没得用,只能随他二人去了,真正担心的不是甚么安危,而是自家闺女日后还愿意回来否,毕竟连魂都让旁边牛鼻子钩去了。 二人后又来到天香苑,应荀钰要求同她这食色恶鬼弟弟道别,待等荀煦出来,把话说给他听了,他也只是点点头,转而说道:“道长晓不晓得在那颍川河东去路上有一座山脉,主峰是那青腰峰?” “这青腰峰的传闻也听过些。”贺俶真说道:“不过我后头要做的事不包含此峰,而稍后离别颍川郡是往西北走,也不路过那地界,你若有事要请我做,怕要日后返回此地才行。” 荀煦摇摇头,把一块青玉质地的令牌送他,说道:“这令牌也是奇怪,某夜我梦见一山峰,因终年风雪而似座玉山,山顶有面雷鼓立着。旁边有一琉璃女子睡卧,我本欲上前看她容貌,不想那大鼓忽地震了下,一下就暴雪冻杀万物,梦醒时隐约见那女子瞥了我一眼,莫说头发白的,就是眉柳也似寒霜!我醒后见手里令牌才知那是青腰峰,那女子是青腰玉女。” 荀钰听后皱眉道:“你那次如坠寒窑,睡一觉差点让冻杀就是因这事?可三年前你怎不早讲,那时不讲怎前两日也不讲?这样也好走一趟。” 令牌上刻着玉尘二字,乃古时雪的别称,细想青腰峰传闻,在联系古时司霜雪之神女,倒也有几分可能如荀煦说,那是青腰玉女。 贺俶真把令牌推回给他,起身说道:“这是你的机缘,和旁人是无关的,令牌你就留着,待下次回来再说,届时你我同去也是行的,不必交由我。” 荀煦说道:“道长以为我事后不曾去青霞峰么,哪里就是座荒山,不和梦中相同嘞!” “这不正好印证传闻么。”贺俶真说道:“既已道别,我就先和钰儿去了,记得那日我交由你的是,必要时可以让人跟着黄乔,若我去了汶上县见不到他,回来就把你那些妹妹悄悄卖到绛州去。” 荀钰看着似小鸡啄米般点头的荀煦,笑道:“到时韵韵不会卖,要陪姐姐的嘛。” 如遭雷击的荀煦当下有两个念头,首要是拍贴身护道修士不要再护他,感觉去汶上县盯着早已出发的黄乔,次要则是自己先另寻一宅子,方便将媚眼儿,弄潮儿及柳韵等妹妹藏起来。 “走了。” 贺俶真朝他稽首,随即同荀钰御风离去,此去不经别处,直接去到泷州州府——子州。 第六十四章娘娘 金丹修士御风何其快哉,白云在脚,飞鸟在肩万里山河不过眼中事物,贺俶真荀钰恰好在下午落日之际赶到,远处火烧云似为二人披上件霞衣。 二人在城内走了片刻发现,虽离了颖川郡,却也无任何不适不舍,眼前事物建筑比不多颖川郡紧凑,但作为一州州府是够了。 楼台亭阁紧挨勾栏瓦肆,烟火繁花争斗奇珍异卉;道观庙宇香火鼎盛,官衙塾邸风气清明。 烟火气里生出仙佛气,万卷书里生出浩然气;修道者入山修道,从尘世起,得道者观经渡世,从山中来。 看着眼前的盛大州府,荀钰眼眸笑成对好看月牙,笑道:“新郎陪妾身一起!” 子州西长街,是泷州最大的集市。 正所谓: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种类繁多,例如庙市、茶市、马市、鬼市等,俗子各取所求,各行其事。 当然,能在当今天下交易的物件,肯定不是一般庄稼汉和织造能手能弄出来的东西。 修道炼气需辟谷,绝五谷之气,如此来修自身清气。而种植修道之人所需的土地,号榛田,环境要求极高,需无寒热、无虫蛇、无恶兽,某些苛刻物种,甚至需要淡薄灵气滋养。 昔年乾元王朝国力强盛之初,领衔一国农家修士道门真人,大改土地,结合天地二十四节、天干地支、九宫六壬,造出无数木系、水系法门传授天下,至今已有上万载。 灵能谷物、百味珍羞、甘泉涌溜、九酝流池、将世俗百姓寿命硬生生拔高数十年。 随之改变的,是天下气运,浓郁造化让天下灵物精怪对乾元王朝趋之若鹜,得道之士对此地更是心神往之。 修道天才的涌入,资源的堆积,让本就国势强盛的乾元王朝更上一层楼。 再说得天地垂怜的人间山河,要论何物生于天地自然而不朽,那当属矿穴器脉。 年岁愈是长久,品秩愈是奇绝,分七青、八黄、九紫、十赤,异象越是浓厚,其色泽越是无暇。 天材地宝种类何其繁多,更别提铸造炼化过后。 乾元以武立国,却以功德铸造国运。功德利了当代,又利后世万代千秋! 从道法迁徙前的偏隅小国到中期的顶级修行王朝,厮杀过程有多凶险,旁人根本无法想象,其中艰苦亦是无法言喻。 即便后来许多势力争先模仿,却依旧不及乾元半点,可以说有些事,真的只有乾元轩辕氏能做成。 不过有点很遗憾,乾元再好也只是世情转好受益,五行术法传遍天下,俗子想的不是肚皮鼓不鼓,是如何活下去,加之后来分崩离析,更是让人扼腕吁嗟,何况乾元可以功德铸国运,不代表其他势力与王朝也可以。 到了此地的贺俶真同和荀钰一起,此时正在西街庙市。 官属织造署靠近西城门,主要负责子洲城内大小官员朝服与行服,其次则是寻常权贵所穿衣物。 种类繁多,技艺之巧,似花类摇曳生姿,荀钰只看一眼便被吸引,当即拉着贺俶真跑来这边。 荀钰手拿墨色行服,对着贺俶真比试一二,问道:“新郎感觉这个怎么样,很适合对不对?” “我不太需要,钰儿要喜欢就再看看吧。”贺俶真觉得要更换的话也是挑选道袍或法袍,这等花架子穿来作甚。 袖里乾坤内有件能靠二次炼化来提升品秩羽衣道袍,随时都能更换,贺俶真又不是个在意形体的,所以并无更换打算。 荀钰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贺俶真穿的靛蓝道袍,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贺俶真抬手看了自己两眼,有些哭笑不得,“好像是有点埋汰。” 经历三年杂役道士,又从各地返回,后又于城隍斗法厮杀,贺俶真身上这件黑色道袍损坏颇多,而且有点不合身,就是看上去干净点。 荀钰想说也没说,只是觉得多少会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当下大手一挥,“就这件啦!” 贺俶真见状也不多说,先前往内室更换,荀钰则继续挑选心仪衣物。换好衣服一出来,就看见掌柜的亲自上阵,一脸谄谀地跟在荀钰后头。 他有些奇怪,刚刚没这么热情的才对。 走上前去,本想问问荀钰如何,结果掌柜的先开口了:“这位道爷眼光真如相貌一般出彩,穿此行服后,晓得道长的只道是菩萨贵公子,不知情还以为是知事府的大老爷呢。” 荀钰笑意盈盈,“新郎呐,这下真不能怪妾身心心念念着你吧。” 贺俶真本想捏捏荀钰的脸,想想又觉得算了,只说道:“钰儿觉着好看便多看,想念便多想多念。” 将署内走遍后,荀钰确定没有更喜欢的了,挑出一件镂金丝钮制式、上织牡丹花的纹蜀锦衣。 更衣不消多久,只一会儿织造署内多了位让胭脂生尘的女子,贺俶真第一时间都愣了下,虽然他见过眼前之人的前身。 织造署内其余人也都挤了过来,纷纷看向荀钰,那些纺织娘和裁剪郎走了过来,似乎要将这女子的身段和锦衣样式牢记脑海。 掌柜的愣神之际,竟脱口而出道:“娘娘。” 赤霄阁畔丹枫白露,广寒宫里寂寞姮娥。清粉内裙,曲线毕露,浑圆天成;素洁外裳,流云拖曳,娴兰羞香。 贺俶真来到荀钰身前,轻声笑道:“这模样要胜过道门女子仙神了,修道途中须是道运好才能瞧见的画中人,如今竟成了我身边人。” 粉黛妆成,不知是脂粉点缀眼前女子,还是女子让脂粉含香。荀钰娇俏道:“新郎若是愿意,收了妾身做枕边人,那时无论妾身甚么模样新郎都可以看,今日换这件,明日换那件,夜里还可再换,且就新郎一人能看。” 贺俶真老脸一红,一时说不出话。 在一旁发呆良久,终于回过神来的掌柜,蹑手蹑脚走了过来,“娘娘,可是洛神都来的?” 听到这个称呼的荀钰有些疑惑,贺俶真有些忍不住笑。想来倒也正常,掌柜的眼色阅历丰富、生意精明,遇见些面容姣好的,称个小姐,若是大户,喊声姑奶奶也行;要是那官府里头出来的,就油头滑脑些,喊人奶奶夫人也能讨喜。 但署里来了江湖女侠,天上仙子,就不能这般了,得颂其功绩与行头,不然夸女侠是女侠,仙子是仙子,这和说废话有甚区别? 对掌柜的来说,神仙姐姐太缥缈,唯有那号称天下首善之地的神京城,才会有此等人物,如荀钰这般,可不就是娘娘、贵妃。 好不容易忍住的贺俶真说道:“放心好了,微服私访什么的还早呢。” 荀钰取下耳垂,说道:“方才我摸过那些,全放里面好了,所需钱财,也在里面,你们自己算吧。” 听闻此语的贺俶真轻拍额头,连说几个好字,难怪先前掌柜的如此殷勤谄谀,敢情今日财运兴隆。 掌柜的接过东西,跑动起来,其姿态好像捡着糖吃一样,他长喝一声,“好嘞!娘娘稍等。” 出了织造署,荀钰心情大好,见贺俶真就如那日在木渎镇,坐在倒塌院落听他讲话般,这思凡女子性情虽有些精怪,却极其可人。 第六十五章成疯 “妾以为新郎也是喜欢妾身的。” “钰儿称呼太怪了,又怎以为我有这心思?” “有实无名,有甚么怪的?” 荀钰和他走着,时时要挨着他,又说道:“新郎清楚妾身与你相处会“动手动脚”占些便宜,还要让妾身在游历路上陪着,须是要认下这些才好。” 二人沿着西街庙市走来,也有许多人同他们一样成双成对,挽着手并肩走着,无一例外都是互相倾心的男女。旁人见了二人亲昵模样,也只会觉着这是对新人,荀钰说有实无名倒也合理,不过正是为此,她才多次称“妾”,就是要旁人看来有名有实。 她又说道:“新郎倘或不喜欢妾身,又怎会要妾身陪着呢?都说‘请神易送神难’,届时想要撇下妾身怕是要比送神更难。” 贺俶真说道:“人生南北多歧路,这天下有哪个是不散的呢?钰儿也是也走自己路的。” “你既送我一场神思,这一世就不能走脱!” 荀钰渐渐摸清他性子,清楚地明白就算他真心实意喜爱一人,也会因要做甚么事而弃之不顾,故依她看法来讲,这些重情重义同薄情寡义之人,都属同类,只因前者有太多牵肠挂肚,有太多想做要做,怎奈世情难测,不能事事如他们所愿,故到最后不论何人何事,总要舍弃些才能走下去。 法理讲不通就要以大义压人,讲起冠冕堂皇来一个比一个高明,最常听的便是将爱分成大爱小爱,随后舍小保大,做完还要你实心实意接受,心中不得有一分芥蒂,好像有这份好心,就成了同他一般的“大义”之人,怎能是这模样呢? 既有自身外的事物利益牺牲,大义还是大义么? 难道要“存天理,灭人欲”么? 荀钰桃花眸子不再深情,转而冷意紧盯贺俶真道:“妾听贺郎话,愿意相随,可几时离开,须是妾说的算,贺郎不过‘狗头道人’,懂甚么情爱,日后妾说话做事,不许多说!” “吓人,吓人。” 贺俶真在心底连念了两遍,轻轻拍拍荀钰手背,由她搂着走,又连说两遍道:“再走,再走,日后随钰儿心意说了算,我是再不会多言的。” 荀钰笑靥如花,非但恢复先前模样,又抬起他手用香腮蹭了蹭,欢喜道:“虽不该用此面容态度对贺郎,可贺郎太不晓事,妾也是没得奈何才做那‘冷妇人’的,日后会好好听贺郎话嘞。” 贺俶真扯了扯嘴角,他哪里敢想日后。 …… 二人不走多时,来到处花柳繁华,富贵温柔乡,旁边水榭成群,旁边紧挨着几座楼舫,荀钰凡心大动,自会见天人后凡思情欲越发不可收拾。早年去神霄派求道,也是个有见识抱负的女子,见着此景无甚感触,而今有他陪着,再见榭舫竟生出同他在此定居的心思,但若这时向他提起是万不能成事的,只得是从长计议。 荀钰思虑片刻,唤来舟船,同贺俶真一起上船,待看过水域里的水仙、菖蒲、红莲,又觉此地好极了,待小舟岸了,二人来了楼舫,她问道:“贺郎因甚么要去洛神都,既要去,因甚么不星夜赶往,反要途经各城,这样岂不误事?” “因哀牢山一事,要去会见天子。”贺俶真先把哀牢山所见所闻讲给她听,又说道:“陈王是谋逆罪臣,连带苦县这龙兴之地百姓俗子,成了乱臣贼子;以如今修为去了洛神都,怕不曾会见天子便被安上罪名打杀了,那位又怎可能撤去战祗。途中历练几年再去,可多出几分把握,不说把事做成做好,至少要跑路没哪个追得上。又不知天子几时会让苦县绝户绝种,所以定了个两年期限,时日一到,成与不成我都会重返哀牢山。” 去时会多曲折磨难,来时不用在各处耽搁就要快上许多,只用御风南下就好。 荀钰不知他要做这样傻事,一时慌了神,急道:“谋逆大罪,陈王执念纠缠阴怨煞气,连死也不得安生,陛下不可能饶了苦县。贺郎莫是失心疯,要去洛神都劝他?陈国神仙境的不多,但坐镇皇宫的几人里,正好有一位!贺郎去了那里,难道是要同妾讲道理时一样,和天子讲道理么?凡有丝毫意外,岂非一人面对一国!?” 万一李嗣说句“凭什么?”那还能活么? 她丝毫不怀疑他的贺郎会跻身人间极境,可区区两年能做甚么?他二人就是此刻成亲,待两年后孩子连酱油瓶都拿不住……修道炼气士随意闭关或都不止两年,当真不怕有去无回么? 贺俶真带着她登上一小楼,凭栏而立,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河中各色水系花朵,他神色淡然,又将目光往北看去,似是穿透天光云影,看到了那遥远的洛神都,他说道:“这事艰难,我是晓得的,可不能不去,苦县公侯子孙是先受蛊惑,再生出怜惜之心以助陈王,我也生在苦县,难道那阴怨煞气当真不会有影响么?静斋和绿卿还在那里住着,要弃之不顾么?难道任由事态发展,看着苦县死绝?” 荀钰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攥着贺俶真的衣袖,急切道:“贺郎这样固执,是要逼妾成疯么?妾身怎可能在晓得这事后还让你去洛神都?”她声音颤抖,转又想道:“贺郎提及过老庙祝,是苦县城隍庙祝吧,他难道不清楚这意味着甚么?还有绿卿姐姐,她是本朝侍郎之女,岂会不清楚洛神都是怎样一个地方,如何放心贺郎前去?” “这个不必太担忧。”贺俶真用手指点点她琼鼻,笑道:“我不傻嘞,最后要不能成事,我直接回苦县就是,要是抵挡不住陈王执念,日后安心修道,杀进洛神都!” 不是玩笑话,亦非狠话,苦县不论怎讲也是太祖龙兴之地,是李嗣祖宗老家,亦是老庙祝,马二,杜倩所在地,后面更是数十万俗子百姓,不能受宫廷血案的遗毒殃及。 贺俶真再说道:“还有嘛,我修行路有些特殊,不能以常理揣测,就这一国一地而言,想要不成事也难的。”同时心中想道:“这是做不好,怕是不好面对诠言啊,日后去了东都洲,更是没脸见凤将军。” 可怜先贤夙愿,付之一炬,忍心么? 第六十六章终成 荀钰知道劝他不住,擦了擦通红眼眶,说道:“可以呀,反正妾是生死相随,贺郎别忘了带上妾就好……忘也不妨事,等撇下妾身不要时,妾身毕竟也是金丹修士,到时独自去洛神都,日夜于皇宫外守着,若贺郎有意外,妾也好一头撞死城楼。” 贺俶真重重捏了捏她娇嫩脸蛋,气道:“胡诌乱扯,满嘴荒唐话!我怎可能会有意外,又怎可能撇下你,钰儿在胡说……” 意识到话说急了,他立即松开手,扭头看着别处。 可是荀钰握住他他手,继续放在那因用力过度,而捏出红印的粉面上,同时掌心他脸庞,像是要记住面皮骨相刻在魂灵骨髓,先是让他看着自己,在摩挲他眉宇,再到鼻梁山根,旋即说道:“贺郎知道么,你在妾身眼中,就是人间山河在你眼中,你爱着人间,就如妾爱你,你想要为其做些事,妾也想为你做些是。贺郎是道家天人,应清楚人之情绪是无论伤心,难过都是一样不分大小的。贺郎几时才能明白妾身?” 这道人莫说未成真正天人,就是成了也挡不住这玉面玲珑的女子,怎奈千言万语,也因一时哽住说不出话,他难以言说只好轻轻揉了揉她脸颊,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低声道:“这时提及绿卿是不是太浑了些?” 荀钰眼眶再次湿润,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轻声嗔怪:“贺郎似那不知疲倦的古神夸父,一心追日,却不顾身后还有妾身等人。”她声音又哽咽,似风玉碎清冷,却又带着丝丝酸楚,“妾不喜长生久视,亦不懂贺郎口中的整理旧人间,妾只要贺郎在身旁,至于绿卿姐姐,日后交由妾就是。” 贺俶真捧着她双脸,让二人额头碰了碰,说道:“钰儿,此刻我不能保证甚么,但决计不能撇下你不顾,只是切莫再说。” 两人静静相拥,此时,楼下集市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街头艺人正在表演杂耍,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荀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兴致,“贺郎,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贺俶真点头,牵着她的手下楼,融入熙攘的人群。两人穿梭在热闹的集市中,看着喷火、吞剑等杂耍,又在小吃摊前停下,品尝着软糯的糕点、甜滋滋的糖人儿。荀钰吃得嘴角沾了糖屑,贺俶真笑着伸手帮她拭去。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集市上亮起了一盏盏花灯。荀钰看着那如梦似幻的花灯海洋,眼中满是惊喜,“贺郎,你看,好漂亮。”贺俶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灯火映照下,荀钰的脸庞愈发娇艳动人,他轻声道:“钰儿,你比这花灯还美。” 荀钰脸颊绯红,轻轻捶了他一下,说道:“就会哄妾开心。”说着,她拉着贺俶真走向卖花灯的摊位,说道:“我们也买一盏吧,挑个最漂亮的。” 两人精心挑选了一盏绘着鸳鸯戏水的花灯,荀钰提着花灯,和贺俶真漫步在河边。微风吹过,河面波光粼粼,花灯的倒影在水中摇曳,如梦如幻。荀钰停下脚步,认真地说:“贺郎,这盏花灯就当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不管未来如何,看到它,你都要记得今日的时光,记得我。” 贺俶真点点头,说道:“这花灯是钰儿送的,自不能忘。”他接过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花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带着新人初升爱意流走。 花灯如繁星般漂浮在水面,倒映着二人身影。贺俶真突然牵起荀钰的手,踏入一艘停靠岸边的小船。他熟练地解开缆绳,操起船桨,缓缓向花灯深处划去。 荀钰坐在船头,发丝被微风轻轻撩起,她伸手想去触碰一盏路过的花灯,却因距离稍远差了些。贺俶真见状,立刻放下船桨,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探身去够那盏花灯,险些失去平衡。荀钰吓得惊呼:“贺郎,小心!” 贺俶真稳稳握住花灯,递给荀钰,笑着说:“给你,可别嫌它不够漂亮。”荀钰接过,嗔怪道:“你呀,为了盏花灯,差点摔进水里。”嘴上虽这么说,眼中却满是爱意与笑意。 贺俶真哭笑不得,这恋爱女子都是如此么?金丹修士不说斩浪踏波,也不至落水里去,不免太关心他了些。 船行至花灯最密集处,两人停下。四周花灯环绕,像是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营造出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浪漫世界。贺俶真从袖里乾坤掏出玉骨竹笛,吹奏起轻柔的曲调。 早年初见观中好友,就是因此笛结缘,这玉骨竹笛就是好友在她离别是赠的。 荀钰听得入神,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起来,歌声在花灯间悠悠回荡。一曲终了,荀钰脸颊微微泛红,眼中闪着别样光芒,她轻声说:“贺郎,若能一直这般,该多好。” 贺俶真放下笛子,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会的,此刻我二人不正沉浸其中么,日后或有分别,那也是常事,想那些村野汉子有事不也需进山下水。”荀钰靠在他肩头,两人静静地看着花灯,沉浸于美好又宁静的灯火中,仿佛光阴永固。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那曲调婉转,带着几分喜庆的意味。荀钰好奇地直起身子,循声望去,只见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缓缓驶来,舫上灯火辉煌,人影绰绰,似是有人在举办宴会。 “贺郎瞧那边,好像很热闹哩。”荀钰眼中熠熠生辉,手指向画舫的方向,世间美好越多,她能同贺郎经历的也越多,回忆自然也多。 贺俶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不自觉一挑,想起同绿卿离别那夜所观火船了,但仍旧说道:“钰儿要去看么?” 荀钰用力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期待。贺俶真笑着划动船桨,向画舫靠近。 待靠近画舫,才发现舫上正在进行一场诗词雅会。众人围坐,或吟诗作对,或举杯畅饮。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站起身,声音清脆地说道:“今日雅会,以这花灯夜景为题,谁能作出绝佳诗句,便可得这盏琉璃花灯。”说罢,她手指向一旁一盏造型精美的琉璃花灯,那花灯在灯光下闪烁着五彩光芒,煞是好看。 荀钰看着那琉璃花灯,眼中满是喜爱,不自觉地握紧了贺俶真的手,轻声道:“贺郎,那盏花灯好漂亮。” 贺俶真想着这样的日子不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而后站起身,朗声道:“让小道来试。”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荀钰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贺俶真。贺俶真略作思索,开口吟道:“花灯照水映星河,携手同游意趣多。愿守此光情不断,人间岁月共欢歌。” 贺俶的声音清朗醇厚,诗句是普通了些,但众人晓得因甚而来,倒也纷纷叫好。那华服女子也面露赞赏之色,说道:“道长腔调若要唱青词,必能让香客事事如愿,这诗词便平常了,不过是为心上女子来,这琉璃花灯仍旧归道长。” 贺俶真接过琉璃花灯,回到船上,将花灯递给荀钰道:“钰儿蛮爱热闹的。” 荀钰双手接过花灯,眼中闪烁精灵气息,说道“爱贺郎,爱屋及乌。”她将花灯轻轻放在船头,又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拥抱着他,因是得常所愿,所见人事自然处处温馨可人。 如不然,换贺俶真今日独自离去,还能如此游玩么? 此时,画舫上的宴会还在继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而贺俶真和荀钰,在这花灯的簇拥下,静静相拥,同那些名士美姬般感受对方真情实意,大事是日后要做的,道藏经文是日后念的,此刻做的是要握紧对方掌心,再贴近胸口,细听在这静谧的夜晚,清晰可闻的心脏跳动声。 第六十七章姒姬 这花灯不只有橙红二色,也有因加了各种火硝磷石放出湛蓝光焰的花灯,在此戏会氛围渲染下,五色花灯簇拥中,二人似泛游九天霄汉;青荷绿水不兴涟漪,齐整倒映菩萨游会寒宫仙君,有得天水星火见证,这对新人就是眷属。 她是神女嫦羲思凡,从此别了织金绣凤霓裳,要披鲜红衣裳嫁贺郎,缱绻他温柔心乡;他是天人道辉满裳,向来闲观云卷日月星芒,现弃玉阙仙章迎娇娘,永伴她烟火春光。 荀钰因动情之极,以至心神荡漾飘忽,筋骨血肉俱是酥麻如泥,紧紧依偎贴合贺俶真怀中,浑身散着桃花玉髓香,微张粉唇欲滴血,看着他道:“如光阴自此绕开妾与贺郎,妾情愿生生世世寂寥于此。” “先寻一楼舫。” 贺俶真怀中娇嫩女子,拇指轻抚过她粉唇,旋即消失原地,荀钰知他想做甚么,情欲更如千丈细沙白浪撞击心神,再难忍耐下,玉臂环上他颈部,抬起螓首,同他脸庞贴在一起,又伸出条粉嫩香舌,似伤口、又似品尝清欢,不断在他脖颈留下血红印记。 待现身清雅厢房,贺俶真将她置于床榻,也是同一时机,荀钰双臂稍一用力,将他拉入怀中来感受自己潮红滚烫酥体。 贺俶真捧着她脸庞,看着那勾人神魂的桃花眸子,随后眸中金光照彻,开口道:“差不多了,太阴殿殿主……姒姬!” 万籁俱寂。 床榻女子当场昏死过去,所有情欲悉数归拢进,心神,取而代之的,乃是一天仙神姬,身形丰腴只输绿卿,犹胜玲珑身子玉面卿的荀钰;天姬着鲜红抹胸,因过度挤压饱满而粉腻浅出,宫闺白腰若流素显露,下身裙摆紧裹圆润丰臀;美则绝美,奈何神情似万年冰狱。 “废物。” 声若播撒德辉,确是在骂贺俶真,姒姬说道:“你或许真有天人悟性,奈何也是‘天残’不举,终不得圆满。” 原本在姒姬干扰下,荀钰情思大动,以大阴阳交欢汲贺俶真元阳,那她就能夺他修行根基,得完整扶抱大日冲虚法,从而补缺大道跻身天仙,可这牛鼻子…… 贺俶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说道:“钰儿是钰儿,你是你,小道暂不计较这事,你姒姬党真有本事,可敢分出心神粒子来随小道走一趟?” 姒姬润珠唇瓣动了动,讥讽道:“不知山高岳重。” 话音落地,天地倒转。 姒姬化细微灵光融入了贺俶真神庭穴,既然他自己找死心放开识海,就莫怪她恼个天翻地覆,将他一身修为功法强夺了。 在她彻底进入识海刹那,同样是一尊庞大的漆黑虚影笼罩整个识海,湛蓝赤红光彩,散发粹然的道意精芒,那是天容道貌者。 诠言恬淡笑声传出,道:“你昔年虽自私,却也死得壮观,怎不好好修习,反来欺辱‘不倒者’,是上次死得太舒心?” 这法天象地正是诠言最后心神粒子,在贺俶真正式修行强名曰道,走上天人大道时那一瞬,心神粒子彻底显化凝实。 因贺俶真受诠言传承越发完整,贺俶真修为也不断突破,诠言整个法相也越发纯粹无暇,阵阵汹涌氛霓道气扫荡而出,直接打乱原本识海轨迹。 此刻的诠言以双指捻住姒姬心神粒子,似古神握住那最为庞大的群星神祇,仿佛一个不小心就能将其捏碎。 小施惩戒。 从现在起,最了解姒姬的不是她自己,而是贺俶真,一切念头生发,所思所想,情绪划分归类,提起放下,来源于何处,都能被贺俶真直接或间接操控影响。 本来不至于落到这般下场,实在是道法迁徙中她给诠言所留映像太差,影响太深,在未沉寂时诠言便已生出惩戒种子。 大道从无私心,更不会厚此薄彼,上一刻是贺俶真荀钰遇上姒姬,那么下一刻就该姒姬遇上诠言了。 陡然间,姒姬连神魂带着心神粒子,像是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走去,所有事物都退至身后,就在其愣神间,一股如同江海逆流,山峦崩毁俗子眼前的滔天大势镇压而下,姒姬顿时被强制凝聚压缩为芥子大小。 一尊由贺俶真心神粒子化作的通天法相,俯瞰着此刻比之蝼蚁浮游还不如的姒姬,后者肝胆欲碎,生不如死,只听他说道:“再敢乱钰儿,小道让你生生世世沦为人尽可夫的妓奴,彻底断你天地大阴阳道。” “荀钰本就因本尊而降生此方天地,狗头道人不过得了诠言传承,有甚么资格说教本尊。”作为昔年天下前三的女子修士,她怎可能没得傲气,愿受制他人。 神魂识海之内,贺俶真化作常人大小,看着识海内经文衍化,磅礴道意压得她只能老老实实匍匐身后,半点造次不起。 只听姒姬说道:“修行登高,诠言管不了千年万年,‘人念’是杀不完的,想要修行登高就只能由修士亲自来面对,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哪怕你这狗头道人超越了他,最多短暂成事,千百万载岁月过去,一样是旧人间!” 莫青祀斜眼姒姬,冷笑道:“姑娘似乎不太明白。” 姒姬缄默不语,心中暗恨道:“被诠言这么个老东西掺和一脚,不知道得白耗多少时间,损耗多少道行,等到自由那天,定要这道人悔恨为人。” 刚生此念头的姒姬竟然瞬间凝为实质,半点动弹不得,道行疯狂流逝,躯体顿时传来一股撕裂魂魄的疼痛感。 贺俶真手中金光闪烁,一把长剑凝聚在手,然后走到她身旁,缓缓的割裂着她身躯,并且说道:“总骂小道,不好。” 看着一身道行化作青烟散去,这种让人绝望的大道损耗几乎要让姒姬发疯。此刻它再也顾不得什么疼痛尊严,只顾磕头求饶道:“道长要如何那便如何,我若再敢有半点异心,定叫我死在那滚滚天雷之下!” 贺俶真知她是为自身大道低头,暗赞其道心坚韧时又点点头,说道:“这副姿态总算看着顺眼一点了。” 说归说,但那把金色长剑仍是不曾拔出。 其实在诠言看来,姒姬也好之后的天神仙人余孽也罢,都算不得什么事情,哪怕对方到最后完成心中所想,以近乎无敌的姿态来面对未来人间,诠言同样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因为会有无数‘后来者居上’替代他,也会有贺新郎般的‘不倒者’。 他在意的是未来人间会以何种方式来面对此方天地。人间本就因各族战乱长久不幸,本就是‘太初’所建,又经历了天界神衹战百族,再到道法迁徙,随后天地纲常破碎,以至于今日人间局面。 自诞生以来,人间从未有过一天安稳日子,似乎不论人或物,越是想要安稳度日越难遂愿。 目前人间在诠言看来还好,可等到纲常重铸,王朝仙总百姓子弟,皆成了拥有一身通天修为造化的“天人”想起了从前的伪善与不公,见过了世间不堪和那些令人倍感恶心的事后,又会是什么场景呢? 人间于此方天地意义重大,诠言怎敢不去考虑这些,若是无法裨益世道也就罢了,怕就怕称霸一方,燃起昔年旧恨,反攻‘别处’,天地又乱。 人间正道是沧桑。 第六十八章旧兵极庙 昔年诠言其实出自青霞洲,而姒姬却出自东都洲,诠言大她六千岁,见她犯错惩戒,就如教训孙女般。 再说缘由与生养二位的青霞洲,东都洲,二者之间的氛围和风气的差距非常大,其原因就是修行势力所主张的不同,以功德争先,确实更有人味。 天离王朝国运昌盛,群英荟萃,天下八道七十四州,疆域之大,尤胜大夏、西晋、陈氏在内的数个王朝。 天离之下,修行势力遍布,兴万法,昌武运,因以功德铸国运,引得天下有志之士汇聚于此。 道门、佛家、学宫、巫咒、阴阳、祭祀,六术并存,下有百家。 且有三个极具特点的人物。 皇帝赵礼,虽无半点修为,可降生时伴有玉璧,上刻“中兴”二字。 这让非嫡长的他直接成为太子,关键是他那亲哥哥毫无半点芥蒂,好像寻常人家的兄长,将好物件让与弟弟般。 天离第一将,凤栖松大道修为通天彻地,天刀兵团总兵官,天离兵戎刀刃之下皆是亡国故土。 让人不可置信的是,凤栖松青年时期都还只是个想捞个功名回家,好有人介绍婆市井俗子而已。 护国大真人,张论衡,龙虎山当代大天师,以道生法,道气与德风悠扬。 在成为大天师前,张论衡先后在三清山,天静宫等道门圣地修行。 天下八道,以帝兄赵旭为主,各大蕃王镇守一地,代守国门,天下民心所向。 最关键一点,兵家祖庭兵极庙,就在天离境内。 上古神祇降临人间,长达无数年,冠绝古今的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杀伐之气遍布人,苍茫古意的大地上,杀戮仿佛成了唯一,于是兵家应运而生。 代天而行,行狩猎之举,以杀止杀,以杀止乱。 那个时期,天下人族中,此类人占了十之七八,人族先贤没有俗子,皆是拖曳人间逆流者。 不论邪灵、天魔、大妖,又或是那天界的至高存在,想在这片土地作乱,就先等我们死绝了在做打算。 纷争不断,尸体如蝗群覆盖,密密麻麻,生死如同雨水归江海,尘土归一。 等到形势大好,代天巡狩这群人,他们当中的佼佼者,共建了后世最大势力——兵极庙。 毫不夸张的说,后世战场厮杀,战事侵略,多少都有他们的影子在其中。 兵极庙从来不约束门下修士,来去自由,出了庙门,除上古敌对势力外,想加入任何势力都行。 兵极庙不需要刻意做什么,战事无论何时都会有,只要道统在,那一切都在。 上古大战结束,天道运转受阻,多年后不堪重负,终于崩塌,气运造化散落各地,孕育一处处洞天福地。 又“点醒”多少远古遗址,如今天下积弊已久,再起乱象,隐约间又有了当年模样。 东都洲,西北靠夷洲,烽火已燃,南荒苗疆有天渊,无尽妖族日夜攻伐不息。 青霞洲,神异最多,机缘气运之浓厚堪称天下之最,所以争斗算计也多,修道练气的天上人间与酆都阴司。 太真洲,深受远古大战毒害,遍地远古战场遗址,阴灵鬼物之多,煞气、杀气之重,冠绝天下。 夷洲,莽荒大地,凄凉,荒芜,只论气运灵气贫瘠,最差的、最苦的、最受罪的地方,都在夷洲,怎可能会有人甘心沉沦在这种地方。 此外还有道教正统,圣地所在的三域,上清域、太微域,天华域。 那是人间距离天上最近的地方,也是震慑仙人神祇,邪灵天魔,大妖孽畜的根本所在地。 正是有了这三块区域,当年才会天道运转受阻,神灵才不得已提前退出战场。 在人族厚重历史中,最先讲述的,不是怎样去揭示天地奥秘,而是上古大战的缘故。 虽然天界万神提前退出战场,可依旧算不得人族赢,这更像是达到某个极点后,各方不得不停下手来,让天地休养生息。 而在这之后,无数闲云孤鹤,天地沙鸥,纷纷落地生根;从此人间大小势力兴盛,百国王朝林立,宗门豪阀遍布。 恰似雨落人间,大地万物伊始。 如今的人族看上去势大,是因为当年够狠,先贤舍己赴死,强行改天换地。 各族相互不顺眼,有不同的理由,也有相同的理由,就比如陈祇所遇见的那头天魔余孽的心中想法,很契合当年的人族了。 既然人人都已逆流而上,凭什么还要老子当那井底之蛙? 天下大赦,人间太平,万万年皆是如此,是很多先贤心中宏愿。 数少便以一敌众,位卑则以下克上。 就两洲间各势力神庭的算力和推演能力来说,这些肯定是在意料之中,好像一副棋盘上,对弈之人先后落子,期间各有胜负优劣,棋子也不断更迭。 但不论双方如何打生打死,奇招频出,两罐棋子总数都不变,哪怕再少都能下满棋盘,棋手提子或征吃,就相当于两家利益来往,除非掀桌子不玩了,不然这种局面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管劣势再大,只要稳住局面,不至于崩盘,胜负就尚未可知,优势再大,不能一锤定音,那就还没到最后。 兵极庙古时贵为天下兵家话事人,可世道变更,而今主要负责的并非修道或是参与战争,而是以特殊手段监察兵家气运流转,看其是否流转有序,与祖庭有无出入。 这就像道家推演天机,观天地命数流转;衍化天道,以此来顺天而为,与万物相始终,最终精神形体得以超脱一切窠臼,大化万物而为其主。 而这一切缘由,就是因诠言,兵极庙势力太大,虽有教无类,却不论生杀予夺,是妖是魔是邪都要参与进去推波助澜,只因其祖庙内还立有武庙,兵家历代神主在此长眠,等待后世“杀天”证道,跻身天人。 就是类似姒姬这般手段,只不过荀钰未曾携带气运降世,这或是因姒姬沉寂天外,不及部署的缘故。兵家神祖则不同,历代身死未超脱的神主,除去修为,其余齐齐整整的保留转世。 杀伐不尽,兵家世代万昌,可人间呢? 诠言道成,独步此方天下,远游天外说出“此非示尔等有禀赋立于人间”这句话前,就是一人双剑,同人间讲了个不大不小,不正不歪的道理。 贺俶真了然于胸,故除去她玩弄荀钰本身,也厌烦她身上有旧兵极庙影子。 第六十九章完事 “这个是你没想到的吧。” 贺俶真撤去识海压制,又收了诠言留经文里的道意余韵,说道:“你修道根底是那《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不输扶抱大日冲虚法丝毫,要是于二气交泰讲,则还要高过一筹,与明皇经是同一品秩。这个小道早先当然不晓得;正如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小道会是诠言选中的人,正是因此,小道在见识‘旧人间’时,又清楚有那些神人枭姬。” 至阴至阳都算不得甚么,可倘或二者交泰融合,能衍的大造化就太多了;五行的相生与相克、清轻与浊重、天高与地厚,万类的生与死、释教的佛与魔、儒道的浩然于腥臭、甚至于时的阳元与阴精,乃至一切正反,对立都可算是天道纲常,大道规律。 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正合此至理,若是跻身论仙大道最后一境,倒推阴阳为混沌太初,那如珠子般悬浮寰宇的此方天地,真如稚子裤兜弹珠,一“抓”就是一大把。 当然,若此功法真能走到这步,又真有写经人说的那股神力。 古时那场“道法迁徙”中,诠言携人间倒走岁月,又于太虚开辟古意苍茫大地,大道在其脚下重铸,紫金莲花照耀三元六合,一人双剑改天换地。以此太虚天地做人间“所立之地”。 万类生灵厮杀终末,光阴长河沉寂,姒姬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玄仙境运转功法到极致,要将鲸饮炼化人间一切生死对立,窃取所有修道练气士根基,以此跻身天仙境,随后再将破碎各界重衍混沌,成就极境——天人。 正与天界“至高”厮杀的诠言察觉人间端倪,知道她要甚弄甚,竟舍了本命飞剑不要,一剑斩开姒姬道躯,打碎其道果神魂。姒姬身死道消,一身仙人修为,大道真意化五彩琉璃碎片坠落人间大地,成就一场浩大“迁徙”。 从某种意义上,诠言是她最痛恨之人,眼下诠言既死,仇恨自转到贺俶真身上来,向仇人磕头求饶,怎不是奇耻大辱。又想起方才磕头求饶,心中恼怒不已,不愿再开口讲话。 贺俶真也不顾她开不开口,继续说道:“你容貌形意俱是无暇,在古时就留名于史,更是以女子身得了个‘枭’字,惊材绝艳又慨然无匹,按理不是又蠢又愚的妇人。”他话锋一转,“天地阴阳交合大乐赋品秩再高,就算高过强名曰道,它也不过是古仙所创功法,又怎可能完成你心中所想?” 自古及今的“天人”拢共才几人,没那个是靠着一本道藏经文修上去的,姒姬简直胡扯。 “比起某个狗头道人,本尊还是要强上许多的。”贺俶真撤了诠言大道压制,姒姬嘴反而不饶人,张开檀口讥讽道:“拾人牙慧,作威作福的不举道人,不好好磕头叩谢天恩也罢,还敢妄论天仙大道,眼界窄说话就是轻松无拘,枉得众仙传道。” 看来已猜出众仙朝上图在他身上了,也确实,姒姬神魂同那粒心神粒子,让诠言一并拘押至贺俶真识海,里头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强名曰道》《明皇经》《扶抱大日冲虚法》《太金覆身咒》,初版《天罡地煞咒》…… 除去众仙朝上图,谁又能集众仙经文神通。 “……” 贺俶真瞥了她一眼,说道:“你是前辈说得对,可怎样呢?你无暇玉身破碎,漂泊流转两万余年的残魂也不过是诠言念你早年有功,赠留你的活路而已;今畅玄大道神魂皆圆满,想窃取小道根基,又怎么样呢?从此心神自由么?” 心神遭拘押,念头心绪受人操控影响,倍感辱人姒姬正待发作,破口大骂,又惊觉道人并未强制参与她念头收束发散,只是咬牙切齿道:“大道之行,不论是与诠言,还是与你,无丝毫干系,本尊身死道消两万余年前,落入今日之局面是认的,可不代表你着不举道人随意指摘!” “……” 贺俶真颇多无奈,自己不过关键时把情欲念头拘押了,怎就是不举?难道要让钰儿被她鸠占鹊巢,自己则被他窃取道统么? “你畅玄大道圆满,想要冲阴阳二气以为和,以此作跻身论仙大道关键所在,便盯上了扶抱大日冲虚法,借钰儿情动之机撞天关,待事成再夺舍钰儿,取而代之,是么?” 贺俶真说道:“你就算不把小道放眼里,也该礼敬天地,明白修行流转,这事真能轻易让你如愿?不成事就一昧暗讽大骂,比之村野夫人汉子还要不如。活了数万年,也没些心机城府,小道一开口,竟真敢走这一趟。” 全因她的傲慢及轻视道人,以致今日受辱。 姒姬因肤白肌红,只要美艳脸庞与光洁额头因气极充血,就能看见血管脉络,尤其是深受挤压的玉腻酥胸,脉络看上去更要醒目许多。 “狗头道人,不举废物……” 姒姬忽又一僵,阳春十指上移,摸了摸自己脸庞,待真实触感传来,娇躯不由得颤抖起来。她无暇玉体在昔年道法迁徙中,先是让诠言剑分两截,在被剑道真意碾碎,此后每当想要重塑躯体,都会被新生剑气焦烂,起初以为是神魂未曾圆满,修为低下的缘故,可畅玄大道圆满后仍旧是这鬼样子,彼时她才明白,这是诠言担心她荼毒后世而留的后手。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若流素羊脂般的腰腹,哪里果有条长达十数寸,自腹部斜向下,一路蔓延至后腰的猩红伤痕,是贺俶真方才所留剑痕。 也是那一刻,贺俶真凝实了她躯体。 “你……作甚要……”姒姬声音颤抖,不知怎样说起,下一刻面色又如冰狱寒冷,坚定心中想法,骂道:“狗头不举道人,还学人收买人心,也不掂量有那资格否,真是要活活把人笑死才甘心。 贺俶真除感慨女子变脸速度外,被她骂得有些恼火,指着她道:“你太浑了,你……这辱人败类,不堪与作缘!” 不给她回嘴再骂,贺俶真退把她神魂丢了出去,还回荀钰体内受困,丝毫不担心她再作乱,有诠言道意余韵镇压,加之自己虽让她肉身凝实,但也未让她完美融合。 厢房内,荀钰趟在床上不曾醒来,贺俶真趁此机会说道:“你若能让钰儿问道成仙,等日后小道不再顾忌你实力,自会放你大自由。” 唯有回应。 贺俶真知道她能听见,也不去管,转而搬来张椅子来床边坐下,他带着荀钰行走,正是看出端倪,想要把事解决,起初以为须做长久打算,不想姒姬按捺不住,提早暴露目的,让这事提前结束了。 “道心不坚啊……” 贺俶真有些愁,还是着了荀钰的道,苦县还有个绿卿,这回去可该怎样面对…… 第七十章亲嘴与厮杀 贺俶阵看了看窗外,知明日是阴雨天,走去把窗关了,把屋内铜炉点上,兽形台上烛烛增辉,还觉着不够,又替她将被褥盖实了。 作人无甚高远的举措,摆脱得情欲便入名流;为学无甚增益的工夫,减除得物累便臻圣境。 “是个至理,道人尚做不到,常人能奈何呢?”贺俶真闲空就要想明皇经,有些似“说文解字”,看后醍醐灌顶,一下就懂了,可有些不如不懂,就因做不到,徒添愁思。 看着熟睡荀钰,灯火照得她脸庞既柔媚又娇嫩,贺俶真不禁想到,道心本是遇物既烧的烈火,可经诠言传道后,虽在别处增益甚广,可之余情爱一事就手足无措起来;倘或日后再有如荀钰或绿卿此类女子找来,该如何呢?要同地主老财那样一个个都收了么? 窗外忽有淅淅沥沥声,下雨了。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草;道法虽广,却也只渡有缘人。”贺俶真想道:“我降生此界,注定要受磨难经历,又想人生在世,有所求就有所不得。早年家中虽生变故,可修道路途里的得失、人世间的情爱,我是圆满的,因甚么还要愁苦呢?” “众仙朝上图落我身上,管是甚么原因,也不见得去飞去他人怀里;钰儿是仙神枭姬转世,虽早在颍川郡见过繁华盛大,最终也是随我而去。还有甚么不满呢?” 千秋伟业,最费思量;这复杂情感,也费思量。 “贺郎……” 荀钰醒来,记忆模糊不清,只记得依偎贺俶真怀中,身子似火烧一般,又想起那些旖旎心思,脸色不由得燥热起来。 “钰儿有甚不适处?”贺俶真见她醒了,就起身坐床榻边上,摸了摸她脸庞秀发,说道:“先前有些意外发生,不过已经解决了,钰儿感受下身子,较先前有甚么不好处,有的话我来看看。” 荀钰小脸一皱,似喝了大苦药,可怜兮兮道:“不晓得是睡久了又或怎样,妾总觉胸中气苦,连结金丹后的清明灵台也似染尘般,累及头颅疼痛难耐……贺郎可妾近些看。” 贺俶真依言把身子伏低了,离她不过数寸距离,这时荀钰计谋得逞,有把手臂环上他脖颈,想要将他拉塌。她身子并无异样,也清楚晓得二人未曾奔赴巫山行云雨,当下只觉可惜,要与他再续“情缘”。 这些小心思贺俶真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愿陪她耍,在她手臂抱紧自己时,同样伸出手来,把荀钰从床榻抱起,横坐自己腿上。 荀钰手臂未松,在他怀里咯咯笑着,虽未得逞却要更开心,冰肌玉骨染上绯红,用俏鼻蹭蹭他鼻尖,樱桃小口一张一合,不断的朝他吹香风。 “啊——唔!” 贺俶真见她自己,也知她想要自己做甚么,本是搂着她玉腰的扰至后方,随即用力一搂,使她身子紧密贴着自己,另只手则覆上她修长雪白的颈部,亦是用力一摁,接着便是侵犯她娇艳软嫩的红唇,捕获她香舌与蜜津。 荀钰浑身无丝毫力气,却还是竭力回应他,或她自己也不知,双臂连带手指,本能地怀抱着他,因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像是要融入他身体离去。 热烈而火热。 …… 世情悲欢离合并不相通。 漠城。 主战场中,西晋那边面对漠城领头破阵、奇袭的修士时并未派出相应的战力去阻止,而是不断的让鸣金铁骑和步甲大军去消耗。 但有一人除外,那就是秦闵,倒也不是因战前言语针对他,实在是那尊法相太过披靡,不讲道理。 兵家修士在练气过程中会修炼出一尊兵魂,就好比剑修孕育而出的本命飞剑一般。 青苍兵魂屹立战场,手中大戟与法剑砸向西晋大军时就如同捣肉泥一般,以秦闵的修为根本不需要运转任何法力神通,血肉之躯,触之即碎。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西晋军帐那边就看不下去了,切菜呢? 圪梁延玺与鸣金铁骑统领赫山一同出手阻拦,没曾想二人联手也打不过,最后外加焦燎域唯一修道宗门,清神宗的刑律长老出手才稳住局面。 面对围攻,秦闵非但不紧张,反而觉得对方有些看不上自己,才这种水平,才三个人,这点阵仗就想要老子? 从来自清神宗的渠乘泯加入围杀以来,双方都意识到这样打下去容易波及己方修士,所以四人战场就逐渐偏离两军交战之地。 秦闵也巴不得离这边远点,他独自冲向后方,那些修为高点西晋修士就好比那吸血牛虻一样,不停的往青苍法相撞去。 要知道,虽然世间的浩然气、正气能天然压胜污秽瘴气,可反过来的话,这些浩然正气也最怕被侵蚀污染。 因为这样容易“失真”,就像把那宝光四射的珠玉扔进茅坑泡两天一样,再拿出来时多少都要黯淡几分。 珠玉是珍贵不假,可茅坑香得也不真。 敌方大军不乏邪修的大道气息、血秽形骸,二者就是会不断的浸染秦闵的青苍法相,要平时还好,可现在他还要面对三人围攻。 清神宗主修三刑术,而渠乘泯是刑律长老,他的术法在秦择端看来也是最麻烦的。 动静有法,不合刑律者以刑律斩之。 又因为是在战场,兵戎远胜其他地方,渠乘泯等于无形中与道相契。 渠乘泯体表漆黑雷光滋啦作响,周围金气杀伐丝线环绕,最外层则是数百道莹白杀气相互碰撞。 施展三刑术法,将异象转至秦闵法相上时,就是行刑。 黑雷层层禁锢秦择端兵魂,杀伐丝线顺着轨迹嵌入其中,如若斧戎凿穿山岩。 眼见自身青苍兵魂被刑术打出一块块灵气碎片来,秦择端改变最初分割战场的想法,打算来个更狠的。 收了大戟,秦闵将法剑变做离火大纛,挥舞之时摇动天地,不断吸纳圪梁延玺那股火属大道气息。 战中舞纛,豪迈神异,身似蛟蟒游沧浪,势如芭蕉迎骤雨,凝练战意破阵行。 炽盛火海中,烈焰翻腾不休,天幕都被染成橘红光彩,圪梁延玺显出金身法相,伸出手臂与秦闵争夺此地的气运归属。 一场如大道之争的气运争夺将后方战场完全隔开,无数气运崩如琉璃碎片,与前方的血与歌形成鲜明对比。 由于影响太广,哪怕已经偏离主战场,可还是有近三分之二的西晋大军要么绕路,要么就在后方停滞不前。 漠城距离渡阎山二百六十里,可不代表其横向距离也是二百六十里。 东西延伸上十倍,若非柳疾有意压缩战场,让漠城所有人都挤在一地,战线起码还要拉长个几千公里。 近五十万修士武夫大军不是小国之间的刀剑互砍,尤其还包含各种顶尖修士在其中。 场上浩荡拳意涌来,强行在中心地带挤出条通道,赫山身影出现在其中,朝着前方一拳轰出;先天罡气搅动火势,一路摧枯拉朽,可秦闵手中离火大纛气势更胜,直接打散所有罡气。 见状的赫山原地起拳架,运转练体功法《大嶽》,无数天罡武气如同觐见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一人身上。 拳碎大嶽。 第七十一章美人 战场 子州。 “今日且到这吧。” 贺俶真拿起绘有牡丹的锦衣,又托起她身子,把人抱了起来,说道:“钰儿受累了,待我为钰儿洗浴后便好好歇息。” 她虽见得多,偶尔也会调戏柳韵,却不曾让柳韵及其他人碰自己丝毫,所以是个未经人事的,实不堪折腾,贺俶真不忍她再侍奉承欢,暂且收了心思,想为她好好洗浴番。 “啊……随贺郎说了算。”荀钰想沐浴时必不着寸缕,心底难免娇羞万分,可又想到是爱人替她做这些,不免欢喜,也就不多想了,把下巴搁在贺俶真肩上,由他抱着走。 …… 厢房清雅淡然,内里布置样样齐全,推开书房后的屏风,就能见一池子,顶上悬挂五色绸缎,自上而下飘落浴池四周,用以遮掩池内场景;旁边摆着保暖用的兽首铜炉;顺着浴池周围过去,还放有香油、香纱、浴袍、芍药花瓣、各类奇异珍果…… 此地温泉时走地脉涌来,池水雾气蒸腾,日夜都是热的,也不消担心受冷。 贺俶真将荀钰内裙脱去,只留亵裤,又把披肩短衣给她取了,随后将她轻轻放入池内,把仅剩遮拦物,一件墨色抹胸脱去,之后便留她一人在内。 …… 天色破晓。 贺俶真换上道袍,把楼舫禁制又加重了些,厢房浴池内,荀钰潮红褪去,只剩绝代清颜与浓厚气运,莹白灵力交织,大道所属气运疯狂涌入她体内;破境蝉蜕,意味着金丹大道圆满,更代表着“超凡脱俗”,此后天高地阔,大可去追求“物我唯一”。 早先贺俶真同荀钰有接触,已然暴露的的似姬自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机会,想必早已传将此功法传下,毕竟荀钰本就是她今生,她躯体虽凝实,却也不见得会放弃今生躯体。 一切天地阴阳交合,不论是高是低,是俗是雅,都能为其增长修为道行。 “动静太大了。”贺俶真站起身来,只见一座金色雷池,里头开满金色莲花,无数金雷横贯奔腾,似细微龙蛇飞动。 下一刻,天地失色,贺俶真用剑道天地笼罩浴池,彻底隔绝气息,浴池内温水散如水珠,在碎为云雾,又在金雷贯穿连接下恢复如初,池水聚拢散开又成形,成为片盛大水幕。 沐浴金色雷池中荀钰开双眼,桃花眸子中亦是充斥着金色雷光,虽不着寸缕,却圣洁不可亵渎,她居高临下,笑意盈盈地俯视贺俶真,失色天地中,她是唯一的光。 荀钰缓缓落在他身前,痴痴笑着,把一片芍药花瓣喂入他嘴中,说道:“贺郎吃了!” …… 昨夜落雨,雨疏风骤。 外头阴沉沉,就同贺俶阵不说话时一样,可这会确不一样,二人将门窗户闭了,点起灯火,相依偎于案几前。 “贺郎深喑道藏,那会诗词么?”荀钰坐卧贺俶真怀中,散发幽兰香,说道:“妾说的是贺郎拟写的,不能取前人所作。” 贺俶真想了想,将案几书籍合了,把笔墨拿了过来,荀钰知他要些词,把笔夺了过来,张开檀口润湿,再沾上墨水递给他。 “早年写过。”贺俶真搂着荀钰,边写边说道:“是在绛州城隍写的,当时做个杂役道士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故写下了这首词。” 词不长,待落下最后一字,荀钰拿起来看,遣词造句算不上出彩,正如他坐杂役道士,可从字里行间看,都清楚这是怎样不甘。 “当时才疏,未明学问深浅,妄编选经纶以统序众家;后历经文昌,天地南北,渐知山高岳重,我辈势微,乃不知本末者。” …… 赫山腾转间,来到了青苍法相之上,携天罡武气狂轰,拳意接触法相时火光溅射四周,将整个地面炸得坑坑洼洼。 他想要以此来阻止秦闵的攻伐势头,为后方大军开出条路来。否则照他这样任性妄为下去,两边战场迟早要断层,直接导致西晋大军首尾不能相接,白白浪费兵力优势。 想法是不错,可赫山好像忘了二人差距有多大。 忽然,所有异象都微微一滞,而秦闵手中大纛直接覆盖千百里,手腕拧转带动遮天纛旗,将所有事物都包裹其中。 正夺取气运的圪梁延玺发现金身法相生气疯狂流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色。 “围杀?老子曾在兵极庙修行,什么场面没见过?”秦闵后撤一步,转身收纛,随后左脚往前重重一踏,手中大纛配合弓步扎枪,朝着渡阎山奋力一击。 千丈天火出世,山河倾毁崩塌,好像厚重光幕,一路横推而去,华光侵蚀里数何止千百里,渡阎山被当场移平。 刺眼光芒让距离战场最远的督战官都微微眯起眼来,下意识就要抬手遮挡。等定睛看去时,惊讶的发现两国边境多了个数十里的平原,且攻伐之气缭绕,零星火种散在各处。 至于战场内,首当其冲的圪梁延玺三人就叫苦不迭了。除了鸣金铁骑统领赫山体魄坚韧还能站得住,其余二人皆由于伤势过重而昏死过去。 这还是柳疾帮他们挡下了后续余威的缘故,不然哪里还有命在。 消耗严重的秦闵将剩余灵气全都灌入青法相中,化作一道流光返回漠城之中。 速度之快,让旁人咋舌不已,本想亲自拦截的柳疾也只好作罢。没了这边战斗的干扰,西晋大军又可以肆意推进,漠城最前方的压力骤增。 先前被召集的步甲大军和鸣金全部投入战场,它们是冲阵最前方的炮灰。只为给三十万大戟军开出路来。 还有以符箓唤出六丁六甲,手持赤红巨棍横扫战场,只管埋头苦冲时容易被坑杀,平日或可不管,可作扫清障碍却很有用了。 就好比邻里乡里打架,有人不怕疼,不怕死,思路还清晰无比,任谁看了都会头疼害怕。 而这数以万计的鸣金铁骑,自行化杀气为庚金,冲杀是声浪震杀而过,是干扰漠城统领及大修士的关键。 岳攸缺以武夫之身奔走战场,浑身拳意如大江涌流,厮杀起来尤为凶悍。 每次出手崩拳,前方都要被清扫一空,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敌方来人修为越高,自己则一直消耗,杀敌速度难免缓慢起来。 大慈航寺的师兄弟距离岳攸缺都不远,杀敌的同时还要以佛法庇护漠城将士,更要防止最前方的围杀。 祝照之火如同灾疫一般,以自身为中心扩散而去,哪怕只是沾染些零星火光,都要被猛焰吞噬,祸及身边同族。 火法高深,战场已然是熔岩山口,身处其中的西晋大军,就是焦灼地狱受刑的恶鬼。 最为血腥原始的战场当属獬豸和隐林山脉的其他妖兽。完全依靠肉身让血沫横飞,显出真身的獬豸,开膛破肚死兽妖魔无数,大口撕咬吞食血肉,头上巨角早已变成血色。 扑杀、撕咬、撞击,这是属于野性的美感。 如果说上一处战场是血腥原始,那么女子剑仙鹿鸣所在战场,就是写意飘然了。 剑光缭绕,清锋光彩,剑气涟漪似秋泓。 鹿鸣持剑或踏空、或掠地,身形起落,御风挥剑间,西晋大军皆是齐腰而断。 清水取自冷冽极寒,所以此处又如阴司极寒地狱。如果一直这么打下去,天师张望等人最开始就不用担心漠城被破,柳疾战前也不会让对方随意凿阵了。 西晋那边,八座军帐连同渡阎山都已被摧毁,柳疾也无所谓,之后再建就是,反正对方做甚么,结局仍旧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