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月谋》 章节目录 第1章 归来 冯昭浑身酸疼难耐,嗓子眼阵阵刺痛中又发干发痒,胸口更似压了一块百斤重的石头,呼吸困难,她无力地望着富贵牡丹纹的锦帐发呆。

她明明已经死了,没有去传说中的地府,却穿越重生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朝代,成为新婚第七日的安乐候贵妇冯昭。

周五夜里,邻家阿姨说“我和你张叔报了个旅行团,要出国旅行半月。小昭啊,我瞧我们家晶晶挺喜欢你的,你帮阿姨照顾它半月。”

晶晶是邻家阿姨退休后养的宠物爱犬,张叔与邻家阿姨夫妻俩拿金毛犬当儿子一般照顾,用它来打发退休后的日子。

周六黄昏,冯昭带着晶晶溜街,看到路边的三轮车上有新鲜的水果,就在她买水果的时候,晶晶挣脱她手里的链子冲过了马路,她立马冲过去,不曾想,一辆失控的法拉利冲了过来,毫无悬念,她挂掉了。她依稀听到卖水果的大姐那震破耳膜的尖叫声,还有旁边出来散步的大娘、阿姨们的惊呼声。

冯昭咳得太凶,扯动了胸口的痛,让她的五脏六腑都是要分散开来,这种难受让她有一种陌名的熟悉感。在她记忆里,明明从来没有得过如此严重、如此症状的伤风感冒。

冯昭无力地半倚在靠背上,看着屋子里古色古香的摆设,她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手里握着一面直径三寸大小的菱花手柄铜镜,镜子里是一个虽无倾国绝色之容,却也是如花似玉的清秀佳人,标准的柳叶眉,漂亮的杏仁眼,不大不小、不厚不薄的嘴唇,唇角微微向上微挑,这让她的五官自带了两分甜美之感。挺直的鼻梁,微翘的下颌,再加一张介于鹅蛋脸与瓜子脸之间的脸形,属于耐看佳人,越看越顺眼。

许是因为重病在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看着镜中的美人,脑海里莫名地涌起一个片段:一个五官眉眼酷似镜中人的中年妇人躺在病榻上,无助的、凄凉地咳嗽,身上盖着虽华丽却很单薄的锦衾,而窗外白雪飞舞,她不由得将锦衾往身上裹了又裹……

三天了,她的脑海里总会时不时涌现一些莫名而奇怪的碎片记忆,有时候是一个片断,有时候一个场景,不似身躯本身的却又像是她的记忆,她明明是新过门的新妇,怎会有中年时的记忆?

冯昭解释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她阖上双眸,记忆翻滚间,她仿佛感受到凄凉贵妇生命最后的时光:世子爷汪长生在高中榜发,赈灾有功被晋封三品工部左侍郎,他当朝跪求皇帝,请求皇帝赐封他的生母大姨娘胡氏为诰命夫人。

候府的当家人、他的夫君很高兴,说这是府里难得一遇的喜事,长子得了三品官位,大姨娘母以子为贵,得赏与冯昭一模一样的候夫人诰命服,贵妃娘娘还替胡氏争取到“并妻”之位。

她按捺着满心的不甘,拖着原就不适的病体替府里张罗庆宴,不等庆宴开始,她到底承不住病痛来袭,病卧榻上。汪长生与胡氏母子以府里来的客人太多,将她身边的婆子、丫头都唤去帮衬庆宴。

她们是愿意去的吧?

三十年了,从她嫁入安乐候府,除了新嫁来的第三年怀过一个孩子,之后再没有任何子讯。她看着丈夫左一个贵妾,右一个良妾的纳入新人。这么多年过去,他膝下已有四个儿子、六个女儿,而大姨娘胡氏一人就育有两子一女,是六个妾室里养育子嗣最多的。

她即便身为候府的嫡母,保住了自己的正室地位,却落了个膝下无儿无女的下场。

这是冯昭给她的暗示?还是真正的冯昭留给她的记忆?又或是,上天想给她一个警示?

冯昭心里迷糊着,记忆碎片融汇一处,却有了一个大致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2章 落水生病 阳光穿透了密密挨挨的林间树叶,落在了地上,形成碎小的光花,虽然无法将所有光点连接起来看到最明朗的阳光,可有阳光,便能说明天明。而这一抹阳光,让她看到了如果这样走下去会落得的下场。

她为什么会有那些奇怪的记忆?记忆里病重、凄凉、懊悔、伤悲、哀痛的中年冯昭,落漠、无助地半躺在病榻上,耳畔是府里传来的热闹、喧哗的锣鼓、唱戏之音,庆宴不是一天,而是连续办了三天。

第一天,他们宴请全城、满朝的权贵、名门。

第二天,府里宴请的是姻亲、好友。

第三天,则是由着想要巴结新贵的商贾、小吏上门恭贺。

她的凄苦,他们的热闹风光,而她就是在他们的大戏连台中撒手人寰。

她病了三天,除了她的陪房婆子探望,便是身边服侍的两个大丫头在,她的丈夫没来瞧看一眼。她从未薄待过的几位侍妾姨娘,侍妾们未至,便是六旬高寿的婆母未曾派一人问候,寄在她名下的子女无一人来探望。

一张张熟悉的面容从冯昭的脑海里涌过,怎的穿成候府贵妇?丈夫上心有所属,婆母嫌恶她,嫡庶所出的小姑子个个厌恨她。

冯昭心里默默轻叹一声。

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传来,随着一阵轻柔的珠帘响动之音,一股药味飘入鼻尖,一个甜美柔和的女音道:“奶奶,该喝药了。”

冯昭启开双眸,定定地看着进来的侍女,昨儿才是二月二龙抬头,乍暧还凉,侍女还穿着寒衣,进来的丫头是冯昭陪嫁丫头之一,名唤碧芳。

碧芳迎视上冯昭的冷眸,心上不由微微一颤,语调更为小心谨慎,“奶奶,奴婢凉过,温度正好。”

她将药碗放到榻前的烛台畔,伸手扶冯昭坐好。

冯昭一挪身,浑身越发疼得厉害,尤其是腰,就跟针在扎一般,只怕是她落到荷潭里受了凉气,她不紧不慢地捧过药碗,闻了一下。

碧芳道:“药在回春馆抓的。”

回春馆是京城最着名的几大医馆之一,听说这家医馆的大东家是太医院的千金科圣手医正,但凡贵门太太、姑娘有所不适,都会请回春馆的郎中诊脉抓药。

冯昭睨了一眼,托盘上还有一碟蜜饯,两碗清水。蜜饯是为她喝药后准备的,能解嘴里的苦味;清水是给她漱口用的。

她通过闻嗅,已能准确地判断出这副中药城的材料,确实是治风寒的药材,每一种份量也用得恰到好处。

冯昭沙哑着声音:“世子与夫人可有彻查我落到荷潭的事?”

嗓子疼,就连嗓音都嘶哑了。

一个少女挑起珠帘,捧着几盘果点进来,将果点摆放到内室中央的八仙桌上,愤然道:“奶奶,夫人说家里由世子爷做主。可世子爷早出晚归就没个得闲的时候,大奶奶明明是被三姑娘、四姑娘推下去的,可她们非说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冯昭捧着药碗,一饮而尽,漱了口,含了一枚蜜饯在口。

那些连不起来的片断记忆里,冯昭能感觉到丈夫汪翰对自己的漠视。

外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给世子爷问安!”

冯昭含着密饯。

她来这里有三日了,早前浑身时冷时热,头一日高烧不退,但她醒来就看到了陌生的古代闺室。

章节目录 第3章 世子爷 近身服侍她的是碧桃、红梅两个大丫头,另有她的乳母陆妈妈是这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她的内室除了汪翰,也只这三人能进来。

汪翰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衣着一袭蓝色绣着祥云纹的锦袍,头戴束发嵌翠玉银冠,鬓角如裁,眉如黛描,颜似秋月,眼凝寒冰。生得高挑清瘦,目测身高在一米七八至一米八之间,真真算得一个风姿卓绝的美男子。

冯昭这几日依稀在碧桃、红梅、陆妈妈三人的话里,知晓汪翰是她自己挑中的夫婿,相亲之时,母亲余氏与媒婆让他们在冯家的品茗茶楼里见了一面,只一眼她就被汪翰给迷住了。

陆妈妈打起珠帘,道了声:“奶奶,世子爷来了。”

汪翰迈入内室,一手负后,闻嗅到屋里的药味,不由得微微蹙眉。

冯昭静默地打量着他:长得很英俊,也有贵族公子的风姿。可是他进来时,目光是在内室的精致摆件、六扇的紫檀木嵌双面绣屏风再三幅前朝名家字画上流转。无论他装得多清高、装得如何淡然,可看到那一件件价值不菲的东西时,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冯昭是冯家大房唯一的嫡出子女,她出嫁之时,余氏挑了最好的东西陪嫁。汪翰目光流转处,无一不是冯昭的嫁妆。

虽是武官之家,冯昭从小到大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即便京城富贵地,王族候门不少,可这些候门千金也未必有她使的好。冯父征战疆场,每每大战之后,少不得多一些金银珠宝、名家字画、布帛人参等物,冯家还真是很富庶,远非寻常人家可比。

陆妈妈也留意到汪翰的眼神:自家姑娘病了三日,第一日高烧不退,烧得整个人人事不醒,世子爷没来;第二日,世子爷是在黄昏时候过来转了一圈,瞧了一眼,说了一句“好生侍候着”就离开;第三日便是此刻,人是来了,没先到病榻前瞧自家姑娘,反是先看这屋里摆放的好东西。

在他的眼里,这些值钱东西都比自家姑娘要重要。

陆妈妈心下一沉,她陪着姑娘来汪家时,大太太就不放心,直说这不是良配,可因姑娘瞧上候府世子,太太也拦不住,甚至动用关系,遂了姑娘的心愿。

汪翰扫视完屋里的摆件,目光移落到病榻上的冯昭身上,不由微敛眼眸,一改之前的炽热,转化成冰,语调不亲不疏,不紧不慢地问道:“今儿可吃过药了?”

废话!

没见案几上还放着药碗,没闻到这屋城还有药味?

他若真的在意她,一迈进来,岂有不注意药味、药碗的,他先注意的是那些精致名贵的摆件、字画。

冯昭不由得替前身感到悲凉,在那些无法连接的片断里,她总觉得,这个前身是不是还有一世的记忆,就算是这样,她依旧还是选择嫁给汪翰?

她真是无法理解。

冯昭不答话。

碧桃与红梅交换眼神。

碧桃低声答道:“回世子爷话,今日三顿药,奶奶已按时服下。”

汪翰很不想在这里多待,可他今儿过来是有要事找冯昭,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不能再拖了。可要他张口求冯昭,他真说不出来。

他是名门公子,是候府世子,凭甚求猎户出身的莽夫之女?想到她的出身,汪翰的不由觉得厌恶。思及冯昭的祖父早逝、冯父战亡,冯家大房而今就没男丁,那偌大的家业就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汪翰面上的厌恶之色轻缓了两分。

近来,汪翰听说冯家二房的老太爷正与余氏说过继之事,冯家大房的家业传说有百万两银子,这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章节目录 第4章 丈夫嫌弃 镇国公府权大势大,相传最是富有,老镇国公是太祖皇帝的大舅兄,更是名动天下铁血大将军,一统天一时,不知在战乱时收拢了多少好东西,且他素来阔绰大方,尤其是对他并肩作战的兄弟,每次大捷清点战利品,那就是赏!赏!赏!也至他手下的武将、武官,全都是暴发户,一个比一个有钱。而冯昭祖父便在老镇国公手下领命,且冯祖父膝下唯冯昭之父一个独苗儿子,十几年下来,冯家还真得了不少好物件。

现下,若余氏果真过继儿子,还有他汪家什么事?他汪翰就是为了冯家大房丰厚的家业,才委曲求全娶莽夫之女为妻,怎能任人截胡。

冯昭静静地望着汪翰,像看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在今日突然涌现的记忆碎片里,她已无法再对这男人产生丁点好感。他就在眼前,明明爱慕钱财却又难掩鄙夷、轻视之意。

她穿越前是一位私人医院的女医生,不仅擅长诊脉,更擅察颜观色。在医院上班五年,她接触的病人不少,也看到了不少病人、家属的各式眼神。汪翰眼里流露的是鄙夷还是善意,就这一点冯昭瞧得明明白白。

汪翰多看冯昭一眼,就似脏了他的眼,定定地看着床沿,这张锦榻是他们订亲后余氏请了京城最好的木工匠人入府订制。木材是余氏花了重金购得的一批百年紫檀木,而这院子里订制了全套的上等紫檀木家具。用紫檀木做床,这是极少人家会这么做,但余氏说,紫檀木的床可以养生,也不顾旁人议论,硬是订制了这么一张奢华的牙床。

即便是富贵官宦人家,嫡女出嫁,能早早预备一些黄梨木订制家具就是件极体面的事。而余氏预备的这批上等紫檀木,比黄梨木的价格更贵一倍,即便三品大官嫡女也未必舍得花这价钱购买紫檀木。

汪翰想着自己有事要她帮忙,吐了一口气,脸上有了几分笑意,“阿昭,你……好好养病。娘说待你身子痊愈,就让你主持中馈、打理府邸。娘的年纪大了,操劳了几十年,也该享享福。”

冯昭抑住笑意,在前身的碎片记忆里,在身边下人的讲诉中,还有她的回忆、思忖下,她已明白汪翰娶她的原因:候府是个空壳子,最近十年早已入不敷出,而近五六年早已靠典当度日。先是典当祖宗留下的字画,后又典当店铺、田庄,甚至还变卖了好些下人。用候府夫人胡氏的话说“当今圣上倡议节俭,我们汪家虽是清贵门第,也要节俭养德。”

节俭养德,亏得胡氏说得出来。

汪家过不下去,值钱的字画没了,店铺也卖了不少,田庄也只剩下最后两处,加起来还不到八百亩。汪翰的两个妹妹,三姑娘汪诗正月满十五,已订亲,因置备不出体面的嫁妆,推说请人看了汪家的家运,只说汪家今年不宜嫁女,只得延后婚期。

冯昭想到真相,捧着胸口咳了几声:“世子爷,妾身被人推落荷潭受寒染了风寒,现下浑身都疼,前儿浑身滚烫,昨晚咳了一宿……”

她的话还没说完,汪翰的眉头就无法掩饰的微敛,难掩厌恶之色,虽只一瞬,可还是落到冯昭眼里。

他果然厌恶她至此。

明明厌恶,还想她接掌府邸,想让她拿自己的嫁妆来贴补候府上下,是不是还想她拿了自己的嫁妆给他胞妹汪诗置备嫁妆?以汪诗汪家嫡女的身份,嫁妆少了一万两着实拿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5章 训斥 三日前,冯昭与三姑娘汪诗、四姑娘汪词在御花园里说话,她走在前头,二位姑娘走在后头,不知道她们是玩笑还是故意,将她一掌给推到了荷潭里头。若是玩笑,但凡真当她是长嫂,就不会选在荷潭旁边开这种玩笑。若是故意,一心想置她于死地,这样的小姑子更不值得她以德报怨。

冯昭柔声道:“世人都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世子爷,只怕我这病一时半会儿难以痊愈,我现下这身子也只能打理好自己的嫁妆,着实无法打理偌大的候府。”

想让她拿自己的嫁妆贴补候府,简直就是做梦。

就她的嫁妆,她完全可以让自己与身边的人不愁吃穿地过好日子,别说是过今生,就是十辈子都吃不完,何况她也是个会经营的。

汪翰眸光里的厌恶又重了两分。果然是猎户之后的俗女,眼里只能看到银钱、阿堵物,丝豪没有名门之女、书香贵女的温婉、大气,不就是染了风寒,话里话外总说她是被人推下去的。且不说他的胞妹汪诗,就是庶妹汪词的出身也不知比冯昭贵重几分,若非候府现下日子过得艰难,他又如何会委屈自己娶这样一个女人为妻。

汪翰倏然起身,面露冷厉,“你落到荷潭之时,就你与三妹妹、四妹妹在,你凭甚说是她们推的你?”

他的两个妹妹都是金尊玉贵的,万万不会做出这种事。定是冯昭想拿捏他的妹妹,他绝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她旁的记忆虽不全,可她却能清楚地记得当时她落到荷潭前,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还有一人故意在她脚下挡了一下,就凭后背、脚下的力道,汪诗、汪词任何一个人的力气还做不到,极有可能是二位姑娘联手所为。

“你自己在荷潭畔没站立稳当,就诬妹妹推你。冯氏,诬人名声的话莫让我听到下次,否则休怪我以‘口舌’之过罚你跪祠堂。”

口舌,乃妇人七过之一,若犯此过,可以拿此过休妻。

冯昭只想知道他心里是否真的有自己?

在那些片断记忆里,证实了汪翰的无情,可她总要亲手验证才放心。

汪翰不信她。

不仅不信,而且还很厌恶她。

他娶她,只是为了将候府支撑下去。

汪家到了汪翰下一辈,爵位能不能袭,还得另说,委实他们这爵位得来的太有故事。

汪翰祖父是个纨绔,也是当时出名的败家子;好不容易熬到汪翰的父亲汪德兴袭爵,却也是个坐吃山空的主儿。而今请封了汪翰为世子,府里就只得靠典当东西过日子。

冯昭心下冰凉,让她穿越重生,是待字闺中也行,怎的却晚了七日,若是再早八日,就只八日,她都有法悔了这门亲事。

她声音嘶哑,道:“世子爷何不让三姑娘、四姑娘与我对质?这偌大的候府,即便当时我们三人的服侍丫头都不在一处,总有人瞧见。”

他信他的妹妹们,却独不信她。

就是这样的一个男子,却让曾经的冯昭倾尽了一切,甘愿拿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甘愿替三姑娘汪诗置备嫁妆。

这样的婆家、这样的夫君,这样的小姑子,又如何值得她真心以待。

汪翰大喝一声:“贱妇,你给我住嘴!”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眸光狠毒又无情。

冯昭静静地与他对视着。

他居然嫌弃她。

她还嫌弃他呢。

想到新婚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宁可在偏厅临窗小榻上将息一夜,也不愿碰她。次日清晨,她想扶他一把,结果扶了一下,他却拼命地弹拍着被他碰过的左臂,就是被她碰过之处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到底有多厌弃她,才做得出这样的事。

章节目录 第6章 虚伪 汪翰冷声道:“是你自己不愿打理府邸,你不想打理,自有想要打理之人,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他猛然转身,冯昭以为他要离开,不想他却从墙上摘下了一幅前朝名家的《西山春色图》,动作快速地卷起。

陆妈妈想问,欲言又止。

碧桃、红梅二人看得目瞪口呆。

冯昭嘶哑着声音,“世子爷拿妾身的嫁妆字画作甚?”

汪翰凝了一下,浑身似被什么击中,只片刻,他强作淡定地道:“你嫁入汪家,这些东西自是我汪家之物?”

“这字画是妾身的嫁妆,换言之,只要妾身活着它就是妾身的。妾身不在了,若妾身有儿女,便是妾身留给儿女的。若妾身英年早逝,膝下无儿女,以我二叔公、几位堂叔的本事,自会陪着妾身母亲前来候府取走嫁妆……”

汪诗、汪词为何对她下狠手,心里打的不正是她嫁妆的主意。

汪诗十二岁就订亲了,可因为预备不出嫁妆,只得以莫须有的藉口延后婚期。

旁人不知道安乐候府的底细,冯昭却是明白的,早在她与汪翰说亲之时,余氏就派人细细地查了汪家。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才知道这些年汪家过得捉襟见肘,更是拆东墙补西墙。

再瞧汪翰刚才的举动,从墙上取下字画,卷起,再握在手里,分明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汪翰被冯昭几句话一说,心里一震。

这个贱妇果然奸诈,居然能说出这番话来。

顺天府冯家那脉确实有些本事,占的是皇商之名,更因冯昭祖父之故,搭上了镇国公府,拿到了给宫中供应茶、酒的生意。顺天府冯家家主冯焘,自来对应天府冯家多有帮衬、关照。

汪翰支吾了片刻,道:“我想带到书房鉴赏一二,待赏完就送回来。”

冯昭微微勾唇,问道:“不会是鉴赏完后,真迹变赝品?”

汪翰心下恶狠狠地暗道:贱妇!有朝一日待我飞黄腾达,非休了你不可,只现下却寻不到她的错处。反是早前,他所说的“口舌”真真是个好理由,到时候休了她,因是她之过,就是嫁妆也可以不用退还,她带入汪家的一大笔产业,便能真真成为他们家的东西。

也罢,现下还不是与她撕破脸面的时候,今日且忍她一回。

冯昭吃吃笑了起来。

陆妈妈三人瞧得有些发呆:这样的笑是阳光,是明媚,甚至还笑得充满了自信,这是以前从未在冯昭身上瞧见过的。

汪翰有些气恼。冯昭那句话道破了他的本意。他原想卖了字画,怎么也能换上一千多两银钱花使,回头再照着真迹绘一幅赝品还给冯昭。冯昭不过猎户莽女,其母余氏更是一身铜臭气,除了会赚钱,旁的本事全无。冯昭哪懂鉴赏字画,一旦事破,他就推说冯家给她陪嫁的就是一幅假画。到那时,想来冯昭也不会据理力争,毕竟没有任何证据。

汪翰今儿来瞧冯昭,原就有自己的目的:一是哄着冯昭打理府邸,让她拿自己的嫁妆贴补府中用度;二是再从冯昭那儿拿些银钱花使。

可现在,他堂堂一介名门公子,饱读诗书,如何能开口向她索求银钱,平白被她小瞧了去。他不会开口,他只要她乖乖地、求着他拿银子。

汪翰想到此处,重新坐回到榻前的锦杌上,轻咳一声,让他温柔、深情地与她说话,他可做不到。他是七尺男儿,让他求她,这怎么可能。汪翰拿定主意,用命令地语调道:“本世子明日要请几位朋友去一品楼用酒席。”

章节目录 第7章 装不懂 冯昭心里暗笑,面上不显,“世子爷,男子在外交往应酬之事,妾身不懂。”

不懂……

没听出他的话意:他需要银钱,他要请人吃饭。

没成亲之前,他可以向胡氏讨要,可现在他成亲了,他怎么能再与胡氏讨要这种钱,他是世子,每个月有五十两银子的月例,这月例就包括了他在外头的应酬花使。而他的弟弟汪博一个月五两月例,他胞妹汪诗一个月才三两银子,庶妹、庶弟们一个月就更少了只得二两银子。

榆木脑袋!果真是个世侩、俗气只会钻钱眼子里,就不能主动拿几张银票给他?

要他说破,他拉不下这脸面。他是京城大才子,他是清贵名门公子,怎么能说需要银钱的话。

汪翰此刻坐不是,离开也不是。家里值钱的东西已不多,书房里虽还有两幅字画,可都是祖传之物,不能再卖了,若被候爷汪德兴知晓,只怕又要训斥一场。

母亲胡氏那儿,这几十年下来,她的嫁妆已经变卖了不少,原本胡氏待字闺中时,胡家的家境就落败了,嫁妆统共还不到一万两银子,到了胡氏兄弟这辈就败得更快,就连胡氏嫡亲弟弟嫡长女胡秀秀也在胡家过不下去,早前好几年就投奔了胡氏。

而今的胡家,最体面的就是胡氏庶兄的一个儿子高中了举人,其他子侄兄弟已经泯然于众,早回了胡家的祖籍故土。也只在那里,胡家还能算是当地的书香门第。只是兄弟各房分的家业加起来也不足五千两银子,不过是冻不着、饿不着罢了。

胡氏没法贴补汪翰,胡氏娘家依仗不上,胡氏的嫁妆也所剩无几,现下还握有的不过是一家铺面,又一处三百亩的田庄,还有些她的头面首饰。这些首饰不是她心爱之物,便是胡氏母亲留给她的,她原打算留给汪诗作嫁妆,是万万不会再动这些东西了。

汪诗因为胡氏手头传给她的嫁妆太少,私下也曾埋抱怨过胡氏。

胞弟汪博埋怨汪德兴胡氏夫妇不善经营,没给他们兄弟留下与候府相等的家业。

汪翰如坐针毡,到底没有走,面上故作淡然。

陆妈妈笑眼弯弯,以为世子爷终于想通了,要留下来陪姑娘说说话。

碧桃心下颇是不屑,当谁瞧不出来呢,自视清贵门第,书香世家高人一等。

红梅殷勤地沏了茶水,小心地捧给汪翰。

汪翰接过,挑剔地看了眼茶盅,这是精品上等汝瓷茶蛊,烧制得轻薄,外头是富贵牡丹纹的,色彩华丽,式样精致,与内室摆放的汝瓶花瓶、茶壶依然是整套。

瞧着这样的质地,近五十年市面上倒不曾见过,定是冯昭祖父当年趁着乱世,当刽子手杀人那些年不晓从哪个前朝贵族家里抢来的。这样的东西,只怕得亲王府、郡王府或宫里才能见到。

陆妈妈见他看着茶盅若有所思,轻声道:“世子爷,冯家二房的老太太娘家曾是前朝供奉宫中瓷器的皇商。我们姑娘出阁时,嫁妆里头的瓷器摆件,都是上等好瓷器。”

不仅是好,就是与宫里的瓷器相比也不会逊色分毫。

是了,是了,冯焘能做皇商,也会经营,还娶了前朝瓷器皇商的姑娘为妻,因着这门亲,冯二太太娘家的瓷器皇商身份亦保住了。

汪翰面上露出几分不耐烦,他可不是来听冯氏嫁妆有多贵重的,他想要钱,他可有大用呢。

他与陆妈妈的视线相接,陆妈妈心下明了:世子爷是找奶奶取银钱的,偏他好面子,又不好直说。陆妈妈微微一笑,暖声道:“奶奶,世子爷在外奔波,乃是奔前程,这是头等大事,你看……是不是给世子爷取点银票。”

章节目录 第8章 讽刺 冯昭原想故作迷糊,她可不是开钱庄的,就算她手头的银钱多,倒也不想便宜了这种明明骨子里爱钱,偏要故作清高的主,让她觉得恶心。“奶娘从我钱匣子里取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她从枕头低下拿出一串钥匙,干脆地递给了陆妈妈。

陆妈妈双手接过,寻到了一把钥匙,开了紫檀木衣橱,启开衣橱,可见里头整齐摆放的几只妆盒,陆妈妈抱出一只铜匣子,又用小钥匙打开上面的铜锁,面露难色地道:“禀奶奶,这里头只两张五十两的,再五百两的银票,你看……”

冯昭嘶哑着声音:“回头让乳兄到外头换成二百两的银票再一些银锞子回来,我瞧世子爷今晚也不急着用,明儿一早给他送去。”

她明明有很多钱,却要与他算得如此清楚。

她宁可换成银锞打赏下人,也不愿让他多拿了银子。

猎户女就是这般斤斤计较,不对,她二叔公还是皇商,猎户女粗鲁,皇商侄孙女更是一身铜臭,真真粗俗到极点。就算五百两给他又如何了?他可是她的夫婿,他花使不得她的银钱?

汪翰想到此处,越发不满,开口道:“把五百两的银票给我!”

冯昭微怔,这会子不装清高了?她哑着声儿道:“世子爷,不可!你可是谪仙人物,不似妾身这等俗人,银钱在你眼里是阿堵物,多了没的碍眼。你且放心,妾身敬重你的出尘之姿,绝不使这等俗物污了你的眼,明早定将二百两银票送到你手里,不让你误了大事……”

陆妈妈、碧桃、红梅三人哑然失色。

这是她们服侍十几年的姑娘?怎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世子爷,钱不是万能,但没钱却是万万不能,你说是不是?”

冯昭那嘶哑难听的声音传到耳里,仿似鬼魅一般。

汪翰恨得牙痒。

他不能再卖书房的书籍、字画,最后剩下的东西,都是要留给汪家后世子孙的,不能再动了。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如同汪博那般抱怨自己的父祖败家。

总有一天,待他得拥权势富贵,他会抓一把银子砸到这贱妇身上,让她抱着银钱过日子去,看抱着银钱是能生出金儿子,还是生出银闺女。

汪翰蓦地转身,留下一句冰冷的“陆妈妈,明儿一早记得把二百两银票给我送来。”

这是求人,根本就是命令,仿佛陆妈妈不照令行事,他就要罚她。

外头,传来二等丫头的声音:“世子爷今儿不用了暮食再去书房?”

这二等丫头原就是汪翰身边的服侍丫头,自比那几个陪房、陪嫁要熟络。

汪翰快被冯昭给气饱了。

他原就瞧不上冯昭,现在更是两看生厌,别当他没瞧出来,冯昭也同样厌恶他。

真是见鬼了,明明相亲那日,冯昭还一脸痴迷,就连新婚那几日,她也是温柔、小意,虽然他知道冯昭在装温婉,可那也是装,现在倒好,她连装也不愿意装一下。

汪翰出了兰桂堂,想不明白这才几日怎的冯昭突然就似换了一个人。

他立在兰桂堂的院门外,思忖着自己今晚又去何处安息,东边的石径上移来一个婆子,身后跟着两个丫头,近了跟前,屈膝行礼道:“世子爷,夫人请你去一趟朱榴堂。”

汪翰应了声“这便去。”

章节目录 第9章 话过继 朱榴堂,是候府夫妇居住的寝院,兰桂堂是两进的寝院,而朱榴堂则是三进的寝院,分前院、后院,亦有单独的厨房、服侍的下人院。

前头兰桂堂的家生子丫头悄悄递了话,说奶奶提了她掉落荷潭的事,这会子正巧汪诗、汪词姐妹二人也在朱榴堂,只待用了暮食,姐妹二人便回各自的绣阁歇下。

胡氏一脸肃色地扫过三姑娘与四姑娘,禀报的大丫头并没有避讳二位姑娘,而是低声将刚得来的话递给了胡氏。

胡氏冷喝一声:“诗儿,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冯氏一口咬定是你们将她推到荷潭的?”

汪词身子一颤。她可是庶女,又不是胡氏肚子里出来的,胡氏对她虽不刻薄,可也没多宽厚,何况再有几月她就要及笄了,她的亲事还没着落,可不得巴着汪诗与胡氏。

汪诗不语。

汪词在又一声大喝“说——”的声音下,吓得跪在地上,“母亲息怒!”她结结巴巴,小心翼翼,先是看汪诗,又看胡氏,依旧不敢说实话。

胡氏立时就明白了,如果这话冤了她们,以汪诗那不饶人的性子,肯定会哭闹喊冤。可这会子神色里却一副大义凛然之气,“娘,以大哥的才学、身份,娶权臣嫡女都使得,可爹却非要他娶一个暴发户的猎户女。娘不觉得大哥委屈吗?满身俗气,除了会看账簿,会数银钱,一无是处,哪里配得上大哥。我讨厌她!我是不会承认冯氏是我嫂子的,更不会认她是我们汪家人?”

汪词深以为然,觉得他们是世家名门,清贵门第,无论是前朝,还是如今,那都是望族,凭甚要娶那样一个扶不墙的。冯昭的出身,外听说是武官之女,我呸,明明就是刽子手的女儿,连个善良庄户人家的民女都不如,更别说诗书传家的小家碧玉,别说官宦嫡女了,早知如此,她宁可大哥娶一个五六品官员的嫡女,至少也比冯昭强。

自打大哥与冯昭订亲,这满京城的人都在笑话安乐候府,说安乐候府几时落魄到给嫡长子、世子娶克父的暴发户之女为妻。

胡氏想着汪诗原就是替汪翰抱不平才有此举动,不由轻舒一口气,“我不是与你们说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汪诗不快地道:“娘是说抓住她的错处,降妻为妾?可万一,大笔的嫁妆被冯家收回去?我听人说,平远候的二公子结发就是因错被降为贵妾,前头一降,第二日她娘家人上门,收回八成嫁妆……”

自由身的贵妾可以有嫁妆,但都是极少的嫁妆。妾通卖买,可由主家处置,而大部分的妾是没有嫁妆的。

门外,汪翰静默而立,他一早就知道父亲逼他迎娶冯昭的真实原因,着实是汪家举步维艰,需要借助联姻改变困境。可眼下瞧来,冯昭不是个省油的灯。

胡氏见周围服侍的都是心腹下人,低斥道:“她可是应天府冯家大房唯一的嫡女,她的嫁妆丰厚,如果我们家待她不好,只怕冯太太不肯把冯家的产业交给你大哥。”

听闻应天府冯家大房只怕有几百万两银子的珍宝字画,便是冯家二房名下的铺子都有不少是大房的,谁不眼馋?

如果都归了安乐候府,再不用捉襟见肘,汪家上下就可以吃好的、穿好的,再不用这般节拘度日。

汪诗答道:“外头都在说,冯太太要过继冯家二房嫡少爷做儿子。冯家大房若有承嗣男丁,只怕不肯把家业交给大哥的。”

胡氏反问道:“没有做过,又怎知不行?”

章节目录 第10章 小姑厌恶 应天府冯家是皇商首富,而他家的东西有一半是大房余氏母女的,这个名头可不是虚的,冯昭十日前嫁入汪家的陪奁、嫁妆,唱礼官挑了贵重的一念,令人啧啧称奇。

以冯太太对冯昭的疼爱,就算要过继承嗣子,少不得要找冯昭商量。过继来的儿子,哪里比得嫡亲的骨血亲近。

汪诗不满地嘟囔道:“反正我讨厌她,粗鄙庸俗,满身铜臭,要我去讨好她,我可做不来。娘是婆母又是长辈,娘直接命令她,令她给我置备嫁妆,她那么多的嫁妆,拿出个五六万两银子给我备嫁妆又怎了?”

汪词小心脏颤了又颤,三姐姐是不是疯了,五六万银子的嫁妆,她可真敢想,还真拿人家当钱庄不成。

冯昭的嫁妆丰厚,价值几何,连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只听成亲那日,有礼官高唱:冯家陪了十万两银子的银票给冯昭花使,这钱是冯太太怜惜爱女的手头节拘,特意当零使用的。再有二尺高的珊瑚树一株、鲛绡帐两顶、粉色珍衫一件、帝王绿的翡翠头面首饰全套、名家字画十九幅、顶级双面苏绣的六扇隔断紫檀木屏风、红麝香珠一串、羊脂白玉的一尺高坐莲观音一尊……

粉色珍珠衫,光是一件珍珠衫就价值不菲,偏还是用粉色珍珠制成的珍珠衫,可不更是稀有特别。肯定是冯家父祖从哪家贵族那儿抢来的,果然是杀人的刽子手,上天都罚冯家没儿子,活该!

听闻这粉色珍珠衫的珍珠大小匀称,圆润漂亮;鲛绡帐相传是鲛人褪下的皮所制,夏日挂上能辟蚊虫鼠蚁,还能散发一股清凉之气。

相传冯昭的田庄有五处,处处皆是不下千亩的大田庄;据说她娘家给陪嫁的店铺有三十三家,其间长达五十年的老店铺不小十五家,百年以上的店铺更有七家,而日进斗金的大店铺更有数个……

整个京城的都说安乐候府的奶奶其嫁妆高达数近三十万两银子。以冯家“应天府首富”之名绝不是虚的,从冯昭嫁妆的冰山一角便可窥全貌。冯太太曾说给爱女陪嫁了半个冯家的产业,外头人信,可汪家上下对此抱着怀疑态度。

三十万两银子的嫁妆,搁在整个天下,不比皇族亲王府的嫡出郡主嫁妆差,甚至能直逼嫡出公主的嫁妆,真正是十里红妆,而汪家昔日下聘时只预备了三十六抬,偏冯昭过门时抬了一百二十抬,未动汪家的聘礼,但她的嫁妆大半都是四人抬一抬的,那纯粹就是拿两抬、三抬合到一抬里,俱是实打实的。

“娘,我是安乐候府唯一的嫡女,我总不能被那么个出身低贱、举止粗俗的女子给比下去,我一定要一百抬陪奁。”

冯昭凭什么要压她一头,让她在正月出阁地,一时间名动京师,谁不知道冯昭虽出身商贾门第,可嫁妆诱人。

十万两银子当零使的嫁妆,从来就没人这么干过,偏那一大匣子多则一万两,少则五十两的银票,用红线捆绑在陪奁盒子上,大摇大摆进了汪家大门。

汪诗嫉妒,更有强烈的不满,明明处处不如她,却处处抢占风芒,事过数日,可这件事依旧被人津津乐道。

胡氏轻斥道:“你既想让她帮你置备嫁妆,你还推她落荷潭作甚?你当她是傻的?你都要推她、害她了,她还能替你备嫁妆。”

就算再看不惯冯昭,那也是忍着、装着,先哄好了她,再一步步谋划。

胡氏气恼汪诗自作主张,若打草惊蛇,后头的事就不大好办。

汪诗扬了扬头,气恼地道:“娘,她无父无兄弟,不就是一个商贾人家,我们汪家还怕她作甚?”

章节目录 第11章 责备 胡氏用手凿了一下汪诗的额头,面露失望,“素日我是怎么教导你的,我的话你全当成耳边风?冯家大房是没当家作主的男丁,可冯家二房的老太爷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冯家与太子府走得近,冯家三个儿子都是太子一派的人……”

惹恼了冯家,他们在太子耳边吹吹风,汪家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冯家大房看似尽皆妇道人家,可人家冯家二房的老太爷、老爷能干出息的好几个,这能是招惹的。若没有冯家二房的人暗中扶持帮衬,就凭余氏婆媳两个节妇,能在几十年间将那份家业壮大数倍?说起来,还不是有冯家二房在。

有些人只看到了冯家大房偌大的家业,却没想到这深处、背里的道理。

汪诗不满地道:“虽都姓冯,就说我们家爹和三叔、四叔他们也就是面子情儿。”

汪祖父还在世时,是出名的纨绔、败家子。正经本事没有,背后整人、害人、算计人的花花心肠一套又一套的。生恐其他兄弟抢了他的爵位,抢了他的风光,将有才华、有本事的兄弟弄死,连一母同胞的弟弟都没放过,而汪家也是在这一辈开始急速败落。

到了候府家主汪德兴时,几个兄弟因听家生子的下人们说当年父亲如何害死叔父等事,兄弟生出芥蒂,其他几个弟弟最怕汪德兴也是如此,即便汪德兴没有害人之心,却又怕三个弟弟害他,故而兄弟感情淡薄,维持面子情。

“冯太太母女手头可有一大笔的银钱呢,谁不眼馋,提出让冯太太过继儿子的可就是冯家二老太爷,冯太太婆家嫡亲的二叔,冯太太能反对得了?”

汪家几房人保持面子情,不代表冯家就是如此。

胡氏听人说当年冯家大房老太爷冯然战死,冯家大房老太太主动举荐冯焘为家主继承家业,还拿了大半的银钱支持冯焘买庄置屋开铺子,又约定好,将来这些产业,二房看着给大房分些即可。就凭这个情分在,冯老太爷关键时候,就不会不管冯家大房的人,何况冯家大房太太余氏,也是商贾嫡女,更善经营,这几十年下来,挣下一笔偌大的家业,能与冯家大房的皇商家业持衡,这得多富有。

胡氏语重心长地道:“你少给我惹事,冯家暗里的势力大着呢。”她顿了一下,“但凡是当娘的,哪个不是为了儿女,拢住冯氏,让她拒绝冯太太过继儿子……”

也唯有此,应天府冯家的家业才有希望落到汪家手头。

谁不想自己的钱财足够多。

虽然冯昭粗俗鲁莽又一身铜臭气,除了会赚钱,旁的本事没有,可为了一大家人能过得富贵,能让她的嫡次子娶上体面的妻子,能让她的女儿出嫁时风风光光,就必须拢住冯昭。

胡氏轻叹一声,“但愿冯氏不会因这事恼你,否则到时候看谁给你置办嫁妆。”

家里可是拿不出一大笔银钱了,胡氏手头的嫁妆是要给汪诗的,只这些田庄、店铺还是太薄了,其他的嫁妆,她可是指望冯昭帮衬一把,好歹将这个关口迈过去。再有二爷汪博十七了,得订门好亲。

汪诗不以为然,一个商贾人家能有甚势力,偏她娘胆小,长他人志气,灭自家人威风。冯昭名为武官之女,嗯,她那爹早死了十来年,家里都是靠经商生活。

“娘,她嫁到我们家,做梦都该笑醒。从爹决定让大哥娶她开始,就不是真的要她做嫡妻。娘随便寻一个理由压住她,将她的陪嫁店铺、田庄拿过来打理,有了出息,家里的日子就好过。娘,我听说冯氏手头有几家百年老店,这些店子全是日进斗金的,只要娘接管了来,不出一年,就能赚好大一笔钱……”

章节目录 第12章 旺夫 汪翰心下一沉:妹妹怎能说这样的话,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会去夺儿媳的陪嫁田庄、店铺来打理。汪诗不知轻重,他可做不出这样的事。私心里,汪翰可不想让自己的东西给了旁人,哪怕对方是他的胞妹,若是几千两银子,他没意见,可汪诗刚才开口就要五六万两银子的嫁妆,当初他给冯家预备的聘礼,统共才花了三千两银子,变卖了三幅字画才凑足这笔钱。

妹妹的嫁妆,怎么能比他的聘礼还高出几十倍,最多高出两三倍他是没意见的,各家给姑娘备嫁妆,也是照了家中嫡子的聘礼少则添两分,多则增一倍的量来预备的。

他可是安乐候世子,还是八岁时就请封了爵位,汪诗怎么能要求超过他的数额这么多。

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喝道:“三丫头,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晓规矩!”

安乐候汪德兴一袭藏青色锦袍,自边角小门处翩然而进,目光冷冷地看着偏厅烛光映衬出的倩影。

汪德兴冷厉地扫过汪翰,大踏步进了正厅,掀起布帘门卷起一股寒决进了偏厅,看了眼跪在胡氏膝前的四姑娘汪词,“怎么回事?”

胡氏淡淡地对汪词道:“今儿失礼的事,我不予追究,不可再有下次。词儿且起来!”

她支字未提汪诗与汪词姐妹联手将冯昭推落荷潭的事,也亏得汪词那日反应快,早早寻了汪翰哭上一场,而汪翰便信了她们姐妹的清白。

胡氏不愿让汪德兴知晓实情。

汪翰也觉得没出什么大事,冯昭掉落荷潭不过染了回风寒的小事,委实不值得一提。

汪德兴撩起衣袍坐下,“诗儿,大奶奶是你长嫂,她嫁入候府就是汪家人,你得敬重她。”

汪诗对这个父亲有三分惧怕,声音比早前低了些,“爹,以大哥在京城的才名、出身,寻个什么样的大嫂不好,可你倒好,非逼着大哥娶了满身铜臭的粗俗猎户女。害得女儿近来都不敢参加贵女们的及笄宴、茶点会,就怕被她们笑话。”

汪词心里暗道:这是怕人笑话不敢参加?分明是三姐姐正月办了一场及笄礼,几乎给京城所有相熟的贵女下了帖子,那日可是多少年没有的大宴,贵女、太太们送的礼物不少。汪诗也是抠门的,收礼时欢喜,要让她送出去,就跟割她的肉儿一般。

从汪词记事起,安乐候府是面上风光,她小时候府里的田庄、店铺还多,下人也多,可后来下人精减,田庄、店铺也少了,就连太太姨娘们的四季新裳都减了一半,可见这日子大不如前。

汪德兴挑着眉头,难抑怒容:“你知晓个甚?为父让你大哥娶冯氏女,那是为父听人说说冯氏女旺家旺夫旺子孙。数年前,凌老太君百里挑一相中她,原与冯太太说好,只待凌千烨年满十五就遣人去应天府议亲。谁曾想,五年前北疆生变,平远候府的主子先后战死沙场,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他扬了扬头,面露得意,“也亏得文台与冯氏订亲得早,否则就被新宁伯府抢了去。”

汪诗幸灾乐祸地道:“是要将冯氏许给那个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全家的凌千烨?”

怎么没让冯氏嫁凌千烨啊。听说凌千烨克死家人不偿命,还克未婚妻,真让他们订了亲,说不得冯氏就被凌千烨给克死了,到时候也不用冯氏来祸害他们家。

胡氏惊问道:“新安伯打算替谁求娶?”

章节目录 第13章 被算计? 汪德兴答道:“是新安伯的嫡长孙章济。”想到新安伯忙乎一场,被他从中截胡,他就觉得痛快。

从汪翰记事起,他就知道汪、章两家不对付,他与新安伯的嫡长孙不来往,而他们的父亲也互不往来,也至汪章两家势成水火。两家人背后以互相拆台为乐,更以看对方的笑话为喜。

“我是无意间发现他使下人去应天府打听冯氏的事。我身边的小厮使了银子买通新安伯府的婆子,这才知道,原来章爵爷相中冯氏,去应天府打听她是否订了亲事。他使人去打听,我则是先让官媒登门说亲,又让汪管家的女人亲自走了一趟,否则,这等亲事可轮不上文台。”

冯昭有什么好的?

模样也没有多好看,言行举止更不似名门望族千金,总之,在胡氏母子三人瞧来,就是粗鄙、俗气再外加一身铜臭,如果不是汪家现下缺银子,他们才不会娶她。

胡氏不信,问道:“候爷,你不会被章爵爷给算计了吧?”

汪诗觉得这个可能极大。“爹,女儿也觉得你可能是被章家人给坑了。”她嘟了嘟嘴,大哥与冯如是去年八月初议亲,九月十二正式订亲,十月初定下的婚期。她歪着脑袋,“爹,你肯定被章家给坑了!”

一定是被新安伯给坑了!

汪诗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理由,她这样的名门贵女,都没遇上像新安伯府这样的好亲事,怎么可能被冯昭给遇上。

她参加贵女及笄宴时,也曾遇到过新安伯府的姑娘,她们总是以汪诗的大哥汪翰迎娶冯昭为妻而讥讽一番,说冯昭是个暴发户、粗俗女。

胡氏道:“新安伯好歹也是名门贵族,新安伯的嫡长孙可是太子妃胞弟,太子和太子妃是多精明的人,以章大公子的出身,怎么可能娶一个商贾女?”

新安伯就是只狐狸,行事圆滑,如果真当冯昭是宝,还是给他最疼爱的嫡长孙求娶,这还不得私下讷名、问吉、合了八字,不会流露行迹,更不会令人从一个下人婆子那儿探出来的,怎么想都像是对方故意设的局。

妻子、女儿都认为汪德兴着了人的道,汪德兴这会子迟疑。

冯昭的嫁妆丰厚,就凭冯昭的精明能干,只要哄好她,绝对能解决汪家困境,这可不像章爵爷的为人处事,章爵爷也不会替他汪家解困。可他当初打听到的消息,着实不能放到明处说,这也是现下他瞧不过汪诗,这才点破。

汪德兴神色疑惑。

他真是拿不准,汪、章两家相斗几十年,真有可能是章爵爷故意算计他,究其原因:他这一生,以瞧章家的笑话为最大的乐趣。相同的,章爵爷肯定也想看他们汪家的笑话。

汪德兴努力寻找藉口,也证明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当初凌老太君着实想替凌千烨求娶冯氏,这件事知晓的人不少,凌老太君曾夸赞冯氏旺夫旺家……”

胡氏不快地道:“候爷昔日要我同意这门亲事,说什么我们候府现下度日不易,家中产业出息不多,诗儿、博儿大了,要嫁妆要聘礼,若娶了冯氏,这些事都不再算事。敢情你说的这些大道理,却是你被章爵爷给算计了?”

不!他坚决不承认。

汪德兴觉得很丢脸,早知会被妻女小瞧,他就不提新安伯的事,他最初坚持要这么做,就是想出口气,让章家尝尝被人截胡的滋味,欠了人的,就得还。

章节目录 第14章 心思 汪诗一瞧汪德兴的面容不好看,当即忙道:“爹爹,你比新安伯有本事多,大哥的才华、人品、气度,不知道要甩章济几条街。”

章济虽也是秀才,守成有余,振兴不足。但汪翰不同,十六岁时就赢得了“京城四公子”的名头,这四公子有亲王府的世子,有丞相府的公子,还有皇后娘家的侄儿,再一个就是他的儿子汪翰,这对汪德兴来说是件极体面的事。

汪德兴越来越怀疑自己真着了章爵爷的道,可他坚决不承认。老章头真够厉害的,这般算计他,害他娶了一个粗鄙猎户女当嫡长子媳妇,说不得他们父子又躲在背后笑他愚蠢呢。

汪德兴吐了一口气,“听说冯氏是个会打理店铺生意的,且让她打理她自己个的嫁妆。”

汪诗轻呼一声“爹爹”,“听说她嫁妆里头有几家百年老店,都是日进斗金的好铺子,如果寻了她的错处由娘打理,也会赚好多钱。”

胡氏会打理?

得了吧!

胡氏如果会打理,汪家的日子也不会过得一年不如一年。

汪德兴心里不大痛快,一是中了章爵爷的道,二是因为听到汪诗母女说的话,这母女俩居然想寻了冯氏的错处,接管人家的嫁妆。“你们若真这么做了,惹了冯太太不满,只怕冯太太就不会将剩下的大半家业交给汪家。”

冯家给冯氏的陪嫁铺子都握在汪家人手里,这让冯太太如何想?说不得一个不快,就不再给其他东西。

汪诗想到这个可能,不快地道:“冯太太还真是可恶!如果没她就好了……”

没有冯太太,冯家大房的家业、钱财还不得由冯家唯一的嫡女冯昭说了算。冯昭是汪家媳妇,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主,自是由了汪翰做主。

胡氏的眼睛熠熠闪光。

汪词心里重重一沉:为谋划到冯家的家业,母亲动了杀机,难不成真要害死冯太太?

汪德兴若有所思地道:“听说冯家大房还有一个庶女,比冯氏小一岁多,这样算起来,今年也该及笄了,不知道许没许人?”

一屋子的人一时没回过神来。

不是在说冯氏的事,怎么又扯到那个名不见经转的冯家庶女了?

汪翰当即明白了汪德兴的意思,“虽说是庶女,因冯家大房只得两个姑娘,而冯太太在外多有贤名,只怕庶女的嫁妆不会比六七品官员嫡女的差。”

汪德兴会意一笑,“你三叔家的庶长子今年十六,若能说成这门亲事……”

汪三叔是汪德兴的胞弟,家里的日子也过得不好。

因着他们的父亲是出名的败家子,不到三十岁就因酒色掏空身子离逝,他们兄弟虽是嫡出,却因汪家名声不大好,娶的妻子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胡氏是落败门第家的嫡女,当时胡氏已走下坡路。而汪三太太则是一个七品官员家的嫡女,嫁妆也不多,勉强能维持一家嚼用。

胡氏笑微微地道:“我瞧秀秀倒与三房的阿墨相配。”

秀秀,胡氏娘家的侄女。当年胡家家道中落,在皇城无法立足,举家迁回故里,胡秀秀便投了安乐候府,这一住便是七年。

汪诗不说话。

汪词微垂着脑袋,心里暗道:表姐对大哥的心思不是一朝一夕,她今年可有十六岁,至今也没许配人家。

三房的汪墨是三房唯一的嫡子,也就胡氏敢说这话,若是换成旁人,只怕汪德兴当即就会喝斥。

三房的汪墨是个有才的,十六岁就中了举人,是极有出息、前程的。

汪德兴摇了摇头,“汪墨的亲事,自有三太太做主。”

章节目录 第15章 说亲 胡秀秀除了长得明艳俏丽,又爱扮成飘飘欲仙的仙女模样,因自幼亲娘早逝,后娘不待见,亲爹不疼爱,祖母见她是个姑娘也不爱搭理。当日胡家一大家人说要回祖籍,胡秀秀便带着奶娘、丫头来投胡氏。

胡氏心疼自家侄女,就让她留了下来,一来与汪诗作伴,二来也算是帮衬娘家。这一住多年,到了如今,胡家似乎忘了自家有这么个女儿在汪家。

胡氏想着如何胡秀秀嫁给三房唯一的嫡子为妻,往后虽不能大富大贵,可这一生也不会缺衣少吃。“秀秀在我们府里长大,诗词歌赋,样样不差。”

汪词心里暗道:诗词歌赋精通又有什么用?哪家的嫡母是要求这些的,这不过是妾室们学来讨男人欢心的玩意儿。

汪翰面露紧张。

胡氏抬了抬手,“诗儿,带四丫头到正厅上摆饭。”

汪词想再听,可显然胡氏没有要她听的意思。

胡氏低声追问汪德兴:“秀秀这几年承欢我们夫妇膝下,虽是我娘家的侄女,对我们就跟亲生女儿一般,我觉得这亲事不错。”

汪德兴问道:“汪墨好歹是名门官宦之后,秀秀能有多少嫁妆?你别问了,三房可有四个儿子,虽他一人能分九成家业,可整个三房的家业可不同。三弟妹的嫁妆,是要留给她生的两位侄女。”

汪三太太娘家原就不宽裕,当年她的嫁妆还不到六千两银子,虽然三太太比胡氏善经营,可也不过是多置了两处店铺。三太太生了三个儿女,这感情上自是偏儿子的,她可以拿自己的嫁妆分给两个女儿,但后来添置的店铺是会留给儿子的。

胡氏被汪德兴给问住了,说到嫁妆,她还在替自家女儿的嫁妆犯愁,又哪有本事替胡秀秀才预备一份。“倒是委屈秀秀了,难不成要她与人为妾?凭她的模样定能许个好人家。”

花厅里,汪诗姐妹正在招呼着婆子、丫头摆暮食。

汪德兴不紧不慢地道:“要说好人家,近日还真有一家,豫州知州彭善半年多前死了正室,想求娶一个年轻美貌出身清白的名门姑娘为妻。”

汪翰心下顿时警铃大作,父母这是打算把表妹给嫁出去了。“爹几时认识豫州知州了?”

“去年十月吏部考评,有五六位做了六年以上的知州回京述职,这些个个得的都上评,这是要升迁了。”

做了六年以上的知州,再从中进士从一个小吏做起,只怕这年纪不小了。

胡氏问道:“此人年岁几何?”

“正值壮年,今岁四十六岁。”

四十六岁,照着这年纪推算,不是比汪德兴还年长。

汪德兴今年才三十八岁。

胡氏连连摇头:“这……这怎么可以呢?怎么能让秀秀嫁这么个半老头子,只怕他的儿女都比秀秀大,弄不好,人家的孙子都和她大小差不多了。”

汪德兴不紧不慢地道:“胡家败落了,还当是五十年前的胡家?只怕连像样的嫁妆都不能预备出来。”他顿了一下,“彭善说了,说姑娘美貌温柔合了他的心意,他愿意付二万两银子的彩礼。”

二万两!

的确是一笔数目。

胡氏不假思索,忙道:“有了这笔钱,就能给博儿订一门好亲事。秀秀是不成的,你看词儿如何?”

汪德兴凝住。

汪翰则是五味陈杂,家里是什么状况,他是很清楚的。

胡氏想着汪词的娘翠儿不过是个丫头出身,当年趁着她刚怀着汪诗,背着她爬了汪德兴的床,待她肚子大时,才听说翠儿也怀了身子,迫得她不得不在婆母“主持大局”下点头纳了翠姨娘。

章节目录 第16章 后悔 汪词这丫头是乖巧聪慧,也知道讨好她与汪诗。

可汪词又如何比得了她嫡亲的侄女。

汪德兴摇了摇头,“词儿不及秀秀貌美,彭善可是说了定要挑年轻美貌的,不好看他不要。词儿的容貌清秀有余,貌美不足,以彭善的眼光定然相不中。”

汪词的亲娘是翠姨娘,翠姨娘年轻时候也不过中上之姿,唯有一双绣活做得极好。

彭善做了九年的豫州知州,就凭那位置,只怕手头的银钱不少,若是成了,自能从彭善手里再弄些钱财来。

汪德兴若有所思地道:“词儿的亲事,我心里有数,一直留意着。”

胡氏想到汪德兴近来常在翠姨娘屋时留宿,只怕是翠姨娘吹了什么耳边风,生怕汪德兴将汪词许给彭善,这才说了这些话。汪德兴一个大男人,虽说在礼部领的是正五品的员外郎一职,可好歹也是正五品的官职,哪有时间过问庶女婚事。

胡秀秀生得好,诗词歌赋也学得好,四年前又太小,没赶上太子与几个成年皇子选妃,而今年纪正好,却因她的身份尴尬,寻不到合宜的人家。

花厅里传来汪博不奈烦的声音:“天都快黑了,怎还不开饭?”

汪诗睨了一眼,清脆甜美的声音:“爹、娘、大哥,用暮食了!”

不多时,汪德兴父子与胡氏出了偏厅。

汪词动作熟练地配合着婆子,给汪德兴夫妇盛饭,再恭敬地捧到他们手里。安乐候府还有一个庶子、两个庶女,但这三人极少来朱榴堂用饭。而汪词因为与汪诗一道长大,自小学会逢迎胡氏母女,又有汪诗帮衬,这两年时常留在朱榴堂用饭。

汪家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

兰桂堂里,冯昭独自看着一桌的饭菜,因她生病,特意拿了银钱给陆妈妈,单独采买了一些合宜的吃食,只在兰桂堂的小厨房里做来吃。

陆妈妈想到早前的事,见冯昭用罢饭,服侍她漱口、洗手,“大奶奶,你今日怎能那样与世子说话?好歹他也是你夫君,你总得给他留些颜面。”

冯昭想到汪翰看到自己时厌恶的目光,再忆起新婚第二天清晨,看他睡在临窗小榻上,一只胳膊落到榻上,她随势扶了一把,他当即睁眼,竟将她扶了一下的胳膊连番弹抖,就似那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奶娘,我后悔了,后悔没听娘的话,执意嫁进来……”

余氏识的人多,而且也与她分析过,安乐候府也算是名门贵族,好好的怎会求娶一个丧父孤女,且家里还行商的商贾女为妇,她一打听,就知晓安乐候府这几年入不敷出,靠着典当、变卖字画、值钱的珍宝、甚至于变卖田庄、店铺来度日。

安乐候府求娶冯昭,就是想让冯昭用自己的嫁妆贴补府中上下的花销。

汪翰的弟弟没订亲,汪翰的妹妹待字闺中,一旦过门,只怕他们的聘礼、嫁妆都要落到冯昭身上。

陆妈妈轻呼一声“大奶奶!”

现在已经嫁过来了,再说后悔又有什么用。

冯昭不紧不慢地吃着饭:汪翰真够恶心的,既做了表(和谐)子,还想立牌坊。一面嫌弃她满身铜臭,嫌她粗鄙不解风情,可又想借助她的钱力替汪家上下解困,将来他知晓冯家大房与镇国公府的关系,还要借镇国公府的势力往上爬。求娶的人是他,嫌弃的人还是他。

陆妈妈继续说道:“你不差那几百两银子,给二百两与给三百两又有甚差别,何况为了三百两银子惹世子不快。”

“他令我不痛快,我还要去哄他?”

她可学不来拿自己的热脸对他人的冷屁股。

前世做不到,即便从现代魂穿到古代,她依旧做不到。

章节目录 第17章 记忆1 她来了这里,就要遵循这里的社会观念,不能太过激进,否则只会让自己伤痕累累。

陆妈妈心里暗道:这都是怎了?对汪翰一见钟情、非君不嫁的可是自家姑娘,落了一回荷潭,病一场,看人的眼神变了,行事的风格也改了。

她还记得就在去年,自姑娘跟着太太去一品楼相看后,姑娘一回来便对汪翰一千一万个满意,颇有“一见倾心”的势头,即便太太认真地与她分析的利弊,说了安乐候府求娶冯昭的真实缘由,可冯昭心疼起汪翰的不易,说他一个翩翩名门公子,要为银钱折腰,她想帮他,要做他的贤妻。

冯昭还是对自己那些无法串连的碎片记忆感到奇怪,那不像是梦,哪有清醒的时候突然就忆起一段记忆的,就似亲身经历过的。

三十年后的冯昭,会在汪长生母子的光鲜体面中病卧床榻,最后撒手人寰。

呵呵,没有她借着父祖留下的人脉,安乐候府再袭爵位难如登天。冯长生如果没有得到机会入镇国公府读书的机会,能考中榜眼?

没想到,冯太太丧夫,为了支撑家业走了商贾之路,可祖父、父亲两人征战沙场,还有好些同生共死的异姓叔公、伯公、叔父、伯父身居高位。而这些人一直挂念着祖父、父亲的好。只要她遇上难处,遇上门去相求,十次便会有七次伸出援手。

陆妈妈与红梅扶着冯昭躺回榻上。

冯昭阖上双眸,脑海里翻滚起一段记忆:

北风,呼啸拂过窗棂,在夜里仿似鬼哭狼嚎一般。

兰桂堂花厅的门被人推开,一股寒风袭卷而来,管事妈妈迎了过来,唤道:“右太太,请你给我们太太请宫中的太医吧。”

冯昭不认识这位管事妈妈,可她却知道这位自陆妈妈之后的管事妈妈叫陆嫂子,她还知道陆嫂子是奶娘的儿媳妇、是她乳兄的妻子,对她既敬重又忠心。

她听到一个妇人柔弱而好听的声音问道:“左太太可歇下了?”

并妻,胡秀秀是右太太,她冯昭是左太太,其他各府,再没有这样的称呼。

寒风从推开门口侵来,吹动了门上的珠帘,传出沙沙的声响。

那妇人道:“近来府里忙着庆宴的事,本夫人一听说姐姐病了就过来探望。陆嫂子,你去给姐姐熬药,我进去瞧瞧。”

冯昭看不到陆嫂子的表情,但她依稀能感觉到陆嫂子的不安。

一个年轻的丫头声音传来:“陆平婶是信不过我们右太太?你可别忘了,皇上、皇后已经下旨,现在我们右太太与左太太一样,都是正二品的诰命夫人,不分大小,皆是一样尊贵。”

陆嫂子忙道:“右太太,奴婢是怕您过了病气。”

好听声音的妇人道:“我隔远些瞧上几眼,你去熬药。”

陆嫂子离开了。

好听声音的妇人冷厉着声音,“翠萍、翠藤,康老郎中说了,左太太已然油烬灯枯,瞧这光景,是熬不到年关了。你们这两个丫头正值妙龄,如花似玉,你们俩可比不得陆平一家,他们一家子可是被左太太早在数年前就赏了自由身的……”

两女相互望上一眼。

翠萍道:“求右太太给我们太太请太医……”

妇人讥笑道:“天要下雨,人要死,再好的良医也救不了她的命。春兰,盯着她们,我进去瞧瞧左太太。”

章节目录 第18章 记忆2 冯昭躺在病榻上,头昏昏沉沉,身子沉重如山,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低沉的脚步声,没近病榻,而是看着屋子里的那个六扇双面绣隔断屏风,她艰难地启开双眸,看到一袭明紫色的华衣锦袍,那妇人穿戴得异常华贵,不似真人,反有些像神仙妃子一般。

妇人道:“冯昭,你知道我有多恨?三十年了,你压在本夫人的头上整整三十年,如果不是你,我当是大表哥的结发原配,是你夺走属于我的嫡妻位……”

冯昭艰难地问道:“我……我……待你不好?”

“好?你没厚待我,也不曾薄待我罢了,可夺份之仇如何能消我心头之恨。”她轻缓迈步,转了一个圈,在灯光下,她褪去外袍,里面披的是她的嫁妆粉色珍珠衫,在盈盈烛光下,珍珠漾出迷人的光芒,“冯昭,我美吗?哈哈……”她得意地笑着,“你压我三十年又如何?最终成功的是我!你不过是夫君重振门楣的棋子。”

“当的你落胎之时,原就该被休,夫君说你在赚钱上是一把好手,这一点,我不如你。夫君的仕途需要银钱打理,夫君要做从龙之功的权臣更需大把的银子支助还是五皇子的先帝。

镇国公、荣国公、平远候、新安伯这些开国勋贵,个个都位高权重,却全受过你父祖的救命之恩,夫君更得借用冯家孤女夫婿的身份为了五皇子拉拢这些人。”

“你不过是满身铜臭,除了会赚钱就一无是处的俗妇,诗词歌赋,你不及我;容貌模样,你不及我;性子温婉、善解人意,你更难与我相提并论。呵呵……知道二十六年前,你那还未成形的血肉是如何没的吗?”

此刻,陷在这莫名片断记忆里的冯昭似在梦里,艰难地道:“是你?”

张狂地妇人恣意地笑,“二十多年来,你一直踩着我,也一定以为是我使的手段吧?我现下便告诉你真相:当年你嫁入候府第七日,意外落入荷潭,那不是偶然,你早前也怀疑是汪诗所为,可后来见她一心讨好你,你就不再怀疑她。”

明明被人推下去的,汪诗一赔礼,又有汪翰求情,就真的原谅了汪诗姐妹。

这样的女人,就是个笨蛋、蠢货!

如此好欺负,自然是要来欺负的。

“你一个莽夫猎户女、商贾女,血脉低贱,如何配孕育汪家的子孙。你落水染风寒、中寒毒,怀孕、落胎,失去做母亲的资格,每一桩、每一件,绝非偶然乃是人为。你自恃能干聪明又如何?你入不了夫君的心,更让他满心厌恶。身为女人,没有男子庇护,任你如何聪慧能干,也不能保全自己。你不怪别人,只能怪你自己出身猎户,后又做了商贾事,出身贱,行事更贱。”

“冯昭,你压我三十年,可到头来,你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而今,安乐候的爵位再续三代,我儿子被立为世子,而我儿子娶了皇后娘娘的堂妹为妻,我们母子的好日子就到了,以我儿媳的才干贤惠,完全可以打理好候府,你再也没有活着的必要,安心地去地下找你的母亲。”

电光火石间,冯昭突地忆起母亲余氏似乎也患了一样的风寒,“我娘……不是病逝的,她……她是中毒?”

“你近日是否头痛、头晕、烦燥、咽食困难,喉咙干疼、胸口闷痛,呼吸艰难,不似风寒胜似风寒?”

是中毒!

这一定是毒。

章节目录 第19章 中毒 冯昭忆起自己听人说的几种毒药,“是马钱子?”

马钱子又唤番木鳖,呈扁圆形或扁椭圆形,小的有姆指头大小,大的有两个姆指大。一面隆起,一面稍凹下,表面有茸毛。边缘稍隆起,较厚,底面中心有突起的圆点状种脐,质坚硬。毒性成分主要为番木鳖碱和马钱子碱。原是药材,主要用于风湿顽痹,麻木瘫痪,跌扑损伤,痈疽肿痛;小儿麻痹后遗症,类风湿性关节痛,据说还可用于重症肌无力。

妇人笑得清脆,“你还不傻,只是到底可怜可恨。一个多月前,我儿长生自江南赈灾归来,此毒下在你的茶水之中,三两日一次,只得一点……”

是药三分毒,马钱子一次下得太多必会令人当场毙命。若是下得少,积少为多,积轻为为重,中毒之人会一点点虚弱,最终卧床。待得卧床严重之时,即便被郎中诊出是中毒,也无回天之力。

她看着汪翰左一个良妾,右一个美人地纳入府中,看着这些姨娘侍妾一个接一个地生儿育女,四个庶子、六个庶女,看着庶子庶女们渐渐长大成人。她待她们不薄,甚至待侍妾们也不差。如果不是她,不是她带入汪家的巨资,汪翰拿什么养活这么多的侍妾,养活这些庶子庶女,又如何能让这些孩子成长得出色。

汪长生,是寄在她名下,可到底不是她所生,他功成名就之时,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的生母胡姨娘请封诰命,借着皇权,让胡姨娘与她平起平坐。

并妻!

真真是可笑之极!

胡姨娘得意着、张狂地笑着,眸光贪婪地落在六扇隔断屏风上,上面嵌着最精致的双面绣,即便过了几十年,因为双面绣屏风经过特殊的秘方处理,依旧光鲜如新,任何一面绣图拿出去就值不少钱,何况这还是六幅。

冯昭曾幻想过,四个庶子,寄她名下的有二,一个是汪翰的长子,一个是出生就没了生母的孩子,这些孩子里总有一个有良心,会念她的好。然而,不是血脉至亲,到底隔了一层。她这一生,深爱着汪翰,只要他一句宽心的话,就能让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就能让她为之欣慰欢喜许久。

他不爱她!

从来没有爱过她。

他娶她,只是为了替汪家解困,只是拿她当一枚棋子。

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替他给赚钱,为了替他拉拢人脉,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借用了冯家父祖留下的人脉,用这些人脉来成就了安乐候府的今日。

“谁?是谁给我下的毒?”

冯昭还是想问出口。

胡姨娘微敛着眉头,没有看她。

而冯昭却看着胡姨娘依旧漂亮的侧影,胡姨娘比她长一岁,她已经四十五了,而胡姨娘瞧上去最多三十岁,她红颜已逝,而胡姨娘却依然美丽,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相反让她多了一些难得一见的妖娆风韵。

傻!

她真傻!

为了汪翰,她甘为牛马,任劳任怨,打理完府邸,还得想着如何赚钱,又要想着如何教养他的儿女,管好他的侍妾们,太多的杂事,消磨了她的心,也磨去了她的棱角。她学会了如何驾驭侍妾,如何稳住自己的嫡妻位,却忘了如何去爱自己。

胡姨娘沉声道:“你就要死了,本夫人也不想瞒你,能坚持长达月余给你下毒,自是你身边之人。”

陆嫂子?不会,她信得过陆嫂子。

章节目录 第20章 守财 翠萍、翠藤两个大丫头的其中一个,只片刻,她就想到近来翠萍那妮子时常走神的事,“是翠萍?”

“长生许诺她,只要你死了,就抬她做长生的第四房侍妾,她就会背叛你,按时给你下药。”

主谋居然是汪长生。

谁都可以毒她,却是寄在她名下的长子所为,果然是狠毒心肠。

如果不是她去镇国公府说情,请求汪长生与镇国公府的公子们一起读书,他焉能高中榜眼,可他居然要杀她、害她。

冯昭的胸口一阵刺痛,心痛得支离破碎,喉咙干痒难耐,她吞咽了两口,立时咳嗽起来。她启开双眸:夜已深,内室的烛光摇曳。

红梅披着寒衣走近病榻,关切地问道:“奶奶可要喝蜂蜜水?”

冯昭从记忆抽身出来,久久回不过神,来到这儿几日,见天地被那些记忆碎片所折磨。她能感觉到痛楚,这样的清晰,那些片断绝不是幻象,更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摆了摆手,“给我一盅白开水,要温热的。”

红梅服侍冯昭喝了水。

冯昭看着屋子里的六扇双面绣隔断屏风,轻声道:“你明儿告诉奶娘,让她把我的银钱首饰都看好了。”

看着面前这张年轻清秀的面容,记忆里的陆嫂子正是面前的红梅。红梅原就是孤儿,无父无母,是被余氏从荒年里买回来的。那时冯昭八岁,红梅七岁,可以说,她是最值得信任的,两人虽是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冯昭捂着嘴,轻咳道:“我瞧东边角门处那间屋子放杂物不大妥当,明儿得空,你使小厮去唤泥匠来,垒个小灶,素日烧个水、煎个药或是热饭也都使得。”

红梅低声道:“奶奶,兰桂堂有小厨房,再在寝院里头设小厨房,这……”

安乐候府很大,大大小小的寝院、阁楼就有十几处,又分了前府、后府,前府是男人们的地方,候爷、世子宴请亲友时就在前府。后府又称后院,是女眷们的地方。

冯昭道:“那就添买两个红泥小炉。”

兰桂堂是两进的庭院,院门进来是前院,自东边的边角门进来,便是寝院,有正房四间,东西又各有四间厢房,东厢房有三间堆放的都是冯昭的嫁妆。近身服侍的大丫头、管事婆子、四个二等丫头都住在西厢房城。

正房四间,东头是内室,有偏厅一间、花间一间,西边设了一间小书房。

红梅望着冯昭,这几日总有些不踏实,着实冯昭看人的眼神很怪,有时候看着她时,就像在瞧一个陌生人,有时又似着一股寒意。奶奶原是欢喜汪翰才嫁到安乐候府,可落到荷潭醒来后,看汪翰的目光不再有爱慕之色,反而带了嫌恶之意。

红梅担忧地问道:“姑娘,是因为被人推到荷潭的事无法畅怀么?”

冯昭想着自己又不是真正的冯昭,虽然名字相同,可内里的灵魂是两个人,“在鬼门关兜了一圈,还能不多想些。红梅,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荷潭虽有淤泥,可直达齐腰身,将我推下去,最多就是给我难堪,看我出丑,又淹不死我……”

“莫非要给姑娘一个下马威,要姑娘明白,她们不好招惹。”

“给人下马威,不都是寻人错处,怎会自己做错事害人?”

红梅还真是想不明白了。

冯昭想到半梦半醒间涌起的那个片段记忆,“红梅,明儿你请一位信得过又精通药材的郎中入府,我有事请教。”

“姑娘又发现了什么吗?”

冯昭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你明儿去寻一个就是,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请回来给我瞧病的。”

至于说辞以红梅的机敏,肯定会有最好的说辞。

章节目录 第21章 歹心 冯昭饮罢水,“娘和二姑娘许已知晓我生病的事。”

红梅接过碗,将碗搁好,“陆平昨日就去了趟冯府,回去的时候,太太正在查看几处大酒楼、茶楼的账簿。自去年十月至今,太太一直忙着给姑娘预备嫁妆的事,已经好久没看账簿。”

冯昭轻声道:“娘很辛苦,我一直都是知道的,我很心疼她。”

红梅笑应一声,她反倒成了恶人。人在病中,最是脆弱,她不是怕姑娘多想。“太太拨了一个三百亩的田庄,又一个饭铺子给二姑娘练手,还让二姑娘管了府里的大厨房、杂库房。陆平去的时候,二姑娘正在见田庄上的庄头、饭铺子上的掌柜呢,听陆平说,二姑娘做得像模像样的。”

“二姑娘一听说姑娘落水染了风寒病倒,急得跟什么似的,就说要过来,被田妈妈给劝住。今儿没来,以太太与二姑娘的性子,只怕明儿要来探望。”

冯昭想了片刻:余氏与冯晚来探生病的她,以余氏的行事风格,定不会空手,而余氏生怕她在婆家受委屈,到时候少不得要备厚重的礼物,不仅是给她的,还有给胡氏、汪诗汪词等人的。

该给的见面礼,她在新婚第二日敬新人茶后就给了,见面礼备的都不薄,贵的价值近一千五百两,轻的价值五百两。

冯昭道:“明儿五更天,你就让陆平去见我娘,让我娘别把礼物备厚了,就照着寻常人家的规矩走。”

“姑娘……”

红梅有些不明白了。

冯昭道:“你与陆平一道去见我娘,把我被汪家姐妹推下荷塘的事细说一遍,让我娘带一个精通医术的郎中来,我要请教一些问题。”

她又补充道:“好些事,我想不明白,自要问我娘与郎中,你回头悄悄与奶娘、碧桃叮嘱一下,就说是你的意思,让她们留意小厨房。”

她现在还不敢确定,虽然猜到了,可到底不大确切,也只有暗暗留意。她实在想不明白汪诗姐妹的举动,如果是看她出丑,自是人越多越好,完全可以选一个客人多的时候让她出丑;如果想害她性命,荷潭不过齐腰深,又淹不死人。

她可不认为汪诗是小孩子性子,想到记忆里涌现的片段,她无法释怀,可里面的人和事太过真实,不由得她不信。

红梅一一应了,扶了冯昭躺好,看冯昭睡下,方回值夜的耳房小榻上躺下。太太如看到姑娘现下变了许多,只不定要如何心疼,任何人的改变,都会经历坎坷和风雨,她宁愿自家姑娘简单一些。

早前,太太可没想将姑娘嫁出门子,而是想留她招婿。

自姑娘与汪翰订亲,二老太爷就提出要太太过继一个儿子,还说二房的孙子日字牌的公子们除了嫡长孙,谁都可以过继来。

二老太爷是不想大房没了后继之人。

太太只说要再想想,其实是怕姑娘受了委屈。

*

翌日一早,冯昭尚未醒来,红梅、陆妈妈、碧桃三人便各自忙碌开来。

碧桃给汪翰送了二百两银票。

红梅与陆平出门,“我们得去给大奶奶抓药。”

冯昭病了,且病得很重,府里上下皆知。

陆妈妈则指挥着两个陪嫁来的二等丫头给冯昭煎药、预备晨食。

冯昭接过药碗,想着昨晚叮嘱过红梅,以红梅的谨慎性子,定会私下让陆妈妈与碧桃多留一个心。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章节目录 第22章 诊脉 外头传来二等丫头带着喜色的声音:“禀奶奶,冯太太与冯二姑娘来瞧你了,还带了一个郎中来。”

红梅与陆平并未一道进门,许有些避讳。

冯昭一听带了郎中,就知红梅陆平二人先一步见到了余氏。

冯昭忙道:“快!扶我去偏厅!”

陆妈妈简单给冯昭套了件寒衣袍子,扶着她在偏厅的暖榻上躺好,又简单给她拾掇了一番仪容。

冯昭想到古人生病,都忌讳过了病气,“碧桃,让娘和二姑娘坐远些,莫让她们过了病气。”

余氏、冯晚母女迈入偏厅。

瞧到冯昭眼下的阴影,面容蜡黄,余氏道不出的心疼。

冯晚到底年纪小,眼里流露出几分愤然之色,更是心疼自家姐姐染病卧榻之苦。

余氏要近榻前,冯昭隔着锦帐,嘶哑着声音道:“娘,你坐远些,我怕过了病气给你和妹妹。我吃一回苦就罢了,可不能累了你和妹妹。”

冯晚正要说汪家姑娘把自家姐姐推荷潭的事,余氏与她使了眼色,只得咬唇忍下,心下越想越生气,真是欺人太甚,他们冯家父祖是武将、武官,后来又成了商贾家,又不是瞒着别人,这是世人都知道的,求娶的是他们,娶进门了反倒是嫌弃上了。

难怪祖母在世时就常说,这候门贵族里头的龌龊事最多。

余氏轻呼一声“我的儿”,“怎的病得这般重,连嗓子都哑掉了。”

陆妈妈道:“回太太话,奶奶今儿已经好多了,前两日病得更重呢。”

余氏道:“我请了傅郎中给你瞧病。”她与带来的年轻男子使了个脸色。

傅郎中会意,走近暖榻。

陆妈妈取了迎枕。

碧桃领着两个二等丫头给侍奉茶水。

傅郎中约莫三十岁上下,五官端方,既有读书人的三分书卷气,又有男子的阳刚之气,他微蹙了一下眉头,“汪大奶奶换只手。”

余氏原是坐着,见傅郎中的神色不对劲,不由得拽紧了手中的帕子。

冯晚与带来的大丫头也隐隐感觉到异样,紧张地将视线流转在余氏与傅郎中之间。

碧桃进了角门,远远儿地就故意道:“咦,人呢?”

二等丫头笑道:“碧桃姐姐,亲家太太带了郎中给大奶奶诊脉呢。”

碧桃左手提出几包点心,右手又拧个大盒子,带着东西进了花厅,一古脑儿地将东西堆放在桌子上。

陆妈妈见傅郎中不说话,抬了抬手,道:“燕儿,取些零嘴来招待冯二姑娘。”

燕儿原是汪家的二等丫头。

待燕儿一走,红梅就站在了花厅门口,防备有其他人靠近。

偏厅里,冯昭道:“傅郎中有话但说无妨!”

傅郎中若有所思,“能你家奶奶近日吃的药给我瞧瞧么?”

陆妈妈吩咐了陪嫁二等丫头去小厨房把药渣取来。

傅郎中在药渣里翻看了一遍,闻了又闻,嗅了又嗅,神色越来越凝重。

余氏急道:“傅先生,这药是不是有问题?”

傅郎中面有难色,看了看冯昭,又看着余氏与冯晚。

余氏道:“晚儿,你去院子里赏杏花。”

章节目录 第23章 中毒 冯晚唤了声“娘”,她原是不能唤娘的,但因她的亲娘是姨娘,在冯父战亡第三年,由余氏做主,劝了她姨娘改嫁山野村夫,还替姨娘备了良田做嫁妆,另给了几抬嫁妆、五百两银子。余氏将冯晚记在自己的名下,对外就说是自己的女儿,但到底不是真正的嫡女。

冯晚五岁时就跟着余氏了,见冯昭唤娘,她也跟着喊娘,余氏当时并没有拒绝,想着自己膝下只得冯昭一个女儿,她有一个姐妹多了一个手足血脉,就允了冯晚喊“娘”,久而久之冯晚就喊顺口。

余氏道:“听话。”

冯晚嘟着嘴出来。

余氏低声道:“傅先生,屋里就剩我们母女与我女儿的奶娘,皆是可靠的。还请傅先生实言相告。”

傅郎中用手拨弄着药渣,照理这药渣还要煎一顿的,他道:“这药材原没问题,但是里面被人加了其他的药粉。”他将手指抬起来,指尖有褐色的细小颗粒,似什么东西磨成的粉,他闻又闻,“这是两种少见之药制成的药粉,一种是提升至寒药效,一种正好与这副治愈风寒的药物相克相生,在两种药效之下能让吃此药的女子,不仅无法化解消除身上的风邪寒气,反而能让寒气提升数倍,从而身中寒毒。”

余氏沉吟着:“寒毒……”

冯昭嫁过来这才几日,算上今日方第十一日,汪家就有人坐不住了,想害她的女儿。

傅郎中继续道:“这是一种慢性寒毒。数日服食,积毒成疾,一旦毒深则有碍子嗣。”

陆妈妈闻到此处,只觉耳边雷声隆隆。

有碍子嗣……

他们要断了大姑娘的子嗣!

大姑娘一旦中毒,一生都会失去做母亲的资格。

冯昭心下一惊:难怪碎片记忆里的冯昭在怀过一胎后,再没有动静,经名医、太医诊断,说她宫床有寒症,恐一生再难孕育子嗣。更有太医诊断:此寒症有可能是大奶奶胎中带来,又或是从小到大未记生冷所致。

总之,按照那位太医的说法,不是她天生带有寒症,就是因为贪嘴爱玩没记生冷落下此症病。

好!可是真好!

明明是汪府遭人陷害,而记忆里的冯昭生怕因不能生养被汪翰休弃,任劳任怨,尽力尽心地打理府邸,甚至还把整个冯家大房的产业带入汪家,独自承下所有的痛苦,看着汪翰享尽齐人之福,左一个美人右一个良妾的纳入府中。而她还得故作贤惠大方,为他管侍妾,为他养儿女,还得教养好公子、姑娘们。

真相大白,不是冯昭不能生,而是入府不久就被人毒害。

寒毒之物虽不是绝育散,却同样狠毒,更让人防不胜防,甚至就算将来被郎中诊断不能生养,也不能怪到汪家人的身上,只推说是她自己身体不好。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甚汪诗要推她下荷潭,这才是汪诗真正的目的。

汪诗厌恶她,所以要绝了她的子息。

这怎是一个深闺小姐可以做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24章 后悔 她自认从未开罪过汪诗,新婚第二日认亲之时,她给汪诗、汪博兄妹的礼物可是最厚重的。她送汪诗的是一整套的赤金嵌红玛瑙首饰,也价值一千五百两银子。

她给汪博的见面礼是一整套文房四宝,仅砚台就是难得一见的名贵砚石打磨,出自名匠之手,价值一千三百两银子,更有白玉狼毫笔一对,算下来最少也是一千五百两银子。

其他几个庶子、庶女,她的礼薄些,也是一人五百两左右。

傅郎中继续道:“我刚才给汪大奶奶诊脉,她已中寒毒,好在时日极短,调养月余就能驱除寒毒,只是不能再沾寒凉食物,否则……”

时间再长些,此寒毒侵入内脏,再难化解。

他自知候门贵族的后院不清静,害人的法子也是呈出不穷,没想到居然有人借让人中寒毒来断对方的子息。

陆妈妈此刻又是懊悔,又是惊愕。

余氏难掩怒色,轻声道:“还劳傅先生给我女儿开药化解。”

“冯太太多礼了!”

陆妈妈取了笔墨。

傅郎中提笔写了一个方子,“汪大奶奶的风寒极重,病上加毒,需得静心调理月余。以汪大奶奶现下的身子,千万不能再沾此毒……”

陆妈妈吓得不轻。

冯昭反而一脸淡定。

这毒真正古怪得很,可她知道,这中药材原就有相克相生相助的药效,汪诗推她落荷潭,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她感染风寒,然后借风寒药材再下寒毒,断她子息,真可谓是一环套一套。如果这真是汪诗所为,这个小姑子还真不能小窥。

如果不是,幕后要害她的人又能谁?

在她的碎片记忆里,那个叫胡姨娘的女人,只说这一切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却没说到底是谁所为。推她下荷潭的是汪诗,但给她下毒的却未必真是她。

这么狠毒的法子,不像是汪诗一个深闺女子能想出来的。

傅郎中开了药方。

余氏塞了一个荷包给傅郎中,恭敬谦逊地道:“今日的事,还请傅先生对外保密,辛苦傅先生。”

“冯太太客气!”

傅郎中彬彬有礼,举止得体。

余氏自来大方,待府中下人内严外宽,逢年过节多有赏赐,像今儿她给傅郎中的荷包里除了银锞子还有银票。

“陆妈妈,你送傅先生出去,让陆平去药铺新抓两副药回来。”

陆妈妈满是愧疚,觉得自己对不住余氏母女,“太太,奴婢……”

“什么都别说,我信得过你。下次小心些,陆平不是买了两个红泥小炉回来,往后你就亲自盯着煎药,煎完药把药罐放到你屋里去,只要小心些,就不会给人下毒的机会。”

陆妈妈应答一声“是”,心里恨得不轻,“太太一定要帮大姑娘抓住恶人。”

“先去抓药。”余氏看陆妈妈送傅郎中出去,心情繁复地走近暖榻,坐在榻沿,定定地看着女儿。

冯昭的五官里,额头眉眼随了她,而鼻子、下颌、嘴巴却随了冯父。她这一生,就只得这么一个亲生女儿,打小就是当成眼珠子般疼爱。在丈夫战亡、儿子小产后,若不是上有婆母,下有幼女,她真想随了丈夫而去。

看着满是疼惜、怜爱的母亲,冯昭心下一软,莫名的没有陌生感,反而是强烈的想要大哭一场,“娘!我错了!娘,我后悔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娘……”

章节目录 第25章 莫蹈我路 余氏紧搂住冯昭,所有想要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哪个女子不曾梦想过爱情,偏汪翰又是京城四大公子之一,这四位名门公子个个才貌双全,个个皆是天下女子的梦中情郎,她的女儿正值妙龄,又怎会不深陷其中。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带着女儿去一品楼相看。

如果干脆地拒绝,就不会看女儿痛苦,看女儿任人欺负,甚至还被人下毒加害。

冯昭抱着余氏,低声哭泣。

她不是怯懦之辈,怎么就哭了,难不成这不是她在哭,而是真正的冯昭在哭,她在后悔,她在痛苦。

冯晚自花厅进来,看到母亲、姐姐抱成一团,她虽没经历过,却也猜到几分,问道:“娘,姐姐的药里是不是有腌臜东西?”

冯家当家老爷走得早,冯家老太太也跟随而去。冯家就只得余氏母女三人相依为命,因为家里人口少,心思单一,余氏要忙着教导两个女儿,还要忙着打理家业,冯晚自幼跟着冯昭一处长大,虽不是同母所出,姐妹感情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同胞姐妹还要好上三分。

余氏道:“小姑娘家家的,莫过问此事。”

“汪家欺人太甚,光天化日把姐姐推荷潭不说,事后还不给一个说法,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冯家没男丁,就可以任人欺负?我们大房没男丁,二房、三房、四房可是人丁兴旺的,大婶娘可在京城。二叔公说过,如果我们有难处,可以找她帮忙。”

冯晚气得不轻。先是推人下荷潭,现在还下毒害人,安乐候府上下都干这种不上台面的事?她才不让别人欺负她姐姐,她们冯家是商贾之家,可三房叔父亦是朝廷命官,不管是花钱捐来的,还是考入进士得来的,这怎么也是官。

冯昭抹着泪,看到已初绽少女体态的妹妹,“是我对不住娘,是我不好,害得妹妹为我操心。”

冯晚忙道:“这怎能怪姐姐,都是恶人的错。原想姐夫是京城四大公子之一,怎么着也是才德兼备之人,谁想到府里尽出腌臜东西。姐姐,你原就病着,得好好调养身子。”

姐姐明知道汪家不好,可因为喜欢汪翰就不管不顾地嫁过来,说到底,都是情之所系,心之所向。冯晚体谅冯昭,但无法理解汪翰的所为,求娶的是他,就应该敬重、疼爱自己的妻子,可汪翰似乎对自家姐姐并没有什么好感,更别谈喜欢了。

冯昭想到有人下毒的事,低声央求道:“好妹妹,姐姐拜托你了,我被下毒的事,你莫张扬出去。这院子里除了我的陪嫁丫头,可还有汪家的家生子丫头,我既知晓实情,就万没有被人平白欺负的道理。”

余氏疏了一口气,“我一直担心你被情迷了双眼,分不清轻重缓急来,听你这么说,我倒放心了。”

汪翰厌恶她得紧,她也厌恶汪翰,真可谓两看生厌。

冯昭道:“妹妹他日可莫蹈我的旧路,定要寻个喜欢你、重你、疼你的人才好,娘过的桥比我们姐妹走的路还多,听娘的不会错。”

冯晚虽然嘴上厉害,让她顶撞余氏,她还真不敢。

母女三人还要说话,就听院子里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冯太太,我家夫人请冯太太去朱榴堂说话。”

她们商贾妇,胡氏是有品阶的命妇,自要贵重几分。

章节目录 第27章 话亲事 冯晚站在余氏身后,心里暗道:骗旁人还行,就汪家的事,哪里骗得了她。她可是经商的,这消息最是灵通,姐姐未出阁,她就知道汪家连给姑娘备体面嫁妆都预备不出来了。分明是这个缘故,偏说什么不宜出阁的鬼话。

余氏笑微微地道:“儿女都是债,操不完的心。我们家昭儿出阁了,还有一个晚儿。前儿,二房的大弟妹热心帮忙相看了两家,一个是侍郎家的嫡长子,一个是上届得中的二榜进士,各有各的好,一时间都不知道订哪家好。”

六部侍郎这可是从二品的官职,上届二榜进士这可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才能考中的。胡氏还想提汪家三房庶长子的事,如今有这样两家珠玉在家,她如何好开口提。汪家庶长子,以为配冯二姑娘就绰绰有余,没想人家还说了比汪家庶长子更好的人家。

余氏是多机敏的人,胡氏一个劲儿地将话题往儿女身上绕,又带着审视、挑剔的目光打量冯晚,她多少就猜到几分,不等胡氏把话挑明,索性先说了冯家二房的大弟妹保媒的事。

“订侍郎家的嫡长子,年纪倒也相当,总觉得有些高攀。”

胡氏心想:她倒有自知之明。“结秦晋之好,还得门当户对的才好。”

余氏心里微沉,“我原是这么说的,可大弟妹说,这是男方托她来问的,中间保媒人身份贵重。只因这贵人不好直接与我家说话,就托了大弟妹来问。”

这中间保媒是谁,二房大太太没说,但余氏亦猜到了几分。冯家二房能做皇商,三房能入仕,借的都是大房翁爹、丈夫留下的人脉。这也是那两房人一直敬重大房,甚至还诸多帮衬大房的原因。

胡氏面露诧色。

保媒人是个身份贵重的,莫非是皇族中人,是亲王妃,还是哪位皇子妃?难不成还是宫里的贵人。

胡氏打足了精神,还真是小窥了冯家,她虽知冯家不简单,却没想到冯家还与皇家贵人扯上关系,居然有人替她家庶女保媒说亲。“不知这中间保媒人是……”

余氏笑微微地,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冯晚是知道近来有大堂婶帮忙张罗给她说亲的事,立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余氏答道:“是宫中贵人,许是上元佳节大弟妹带着两个嫡女参加宫宴,看入了贵人的眼,直说我们冯家的姑娘个个生有富贵福相,偏大弟妹家的两个嫡女年纪偏小,最长的才十岁,就问起我们家两个姑娘的事来。”

问了等于没问!

胡氏还是不知道到底是宫里的哪位贵人。暗骂余氏狡猾,这似是而非的话,令人难以琢磨,她暗自猜测一番,听说冯家二房与太子走得近,莫非是皇后娘娘。

这位皇后自来体弱多病,虽是六宫之主,可协理后宫的却是贵妃娘娘,反是贵妃比皇后更为得宠,在宫里地位不在皇后之下。

中间保媒人如果真是皇后,胡氏还真不敢再提给汪家三房庶长子说亲的事,着实万一让皇后知道此事,这不是把皇后给得罪了。

外头,传来了一阵嘻笑声。

一粉、一绿一白的三个倩影翩然而入,竟是三个俏生生的少女。

汪诗故作天真无邪地道:“娘,听说家里来客人了?”

胡氏笑道:“是你大嫂的母亲冯太太。”她招了招手,“你们三个还不快来拜见长辈。”

她给了一只银镯子出去,这一回,只怕都能赚回来,她听说余氏是个出手大方的。

余氏盈盈浅笑。

章节目录 第28章 贵气 第028章贵气

汪诗姐妹三人打量着冯晚:头上的首饰不同,丝毫没有商贾女的模样,身上穿的是浅玫红底上绣黄菊纹,广袖裙摆裙,脖子上戴了一个赤金璎珞项圈,腰上围了一条蝴蝶纹白玉腰带,佩了一块白玉蝴蝶挂佩。

挽着漂亮的小姑娘圆髻,髻上各插了一朵珠花,正中一枚姆指大小的南珠,周围则是绿豆大小的碎小宝石在极薄的赤金花瓣上,她扭头之间,那金花瓣就颤微微的,极是诱人。这样的玫瑰状宝石珠花,只一支就价值不菲,何况还是一对。

冯晚的额上还带了一条宝石抹额,眉心上坠了一枚水滴状的宝石坠,周围用上等珍珠串了三圈,煞是好看。

瞧瞧她的打扮,就这样衣饰走出去,要说她是庶出,恐怕十个就有十一个人都不信,也只知晓身份的人知道,冯晚亲娘是余氏的陪嫁丫头。

冯晚亦在看着她们:穿粉衣的女子,身上的衣裙似新做的,颜色也正,式样也是今年天衣阁出来的新款,这定是汪家的嫡女汪诗,笑得一脸无害,又是推人落荷潭,又是下毒的,可不能被她给骗了。

穿绿裳的女子,身上的衣裳有些不合身,略有些肥,衣裳也是六成新的,将这身衣裳套在汪诗身上,许能更合身些。这个,应该就是与汪诗狼狈为奸的汪词了。

还有个穿白衣的,打扮得楚楚怜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宛似一朵白莲花,又不守孝,偏作白衣,这是当自己是仙女儿,男人就喜欢这样儿的。

汪词见着冯晚,难掩羡慕,大家都是庶女,生母都是丫头,可怎的差别就这样大,瞧瞧人家的衣裳,一瞧就是新做的,再看人家的首饰,随便一件拿出来,比他们一身的东西都值钱。

汪词立时忆起余氏的大方之名来,微微福身,汪诗已抢先一步:“给冯太太请安!”

冯太太……

她才不会承认余氏是自己的长辈,冯昭的母亲与她没关系,但有见面礼可拿,只有傻子才会失了礼数。

余氏笑微微地道:“这三个姑娘个个都是美人,贵府真是风水宝地,男儿才德兼备,姑娘们出生得出不俗。”她一抬手,身后的管事婆子立时递过三只荷包。

余氏笑着道:“初次见面,一点心意。”她将紫色荷包给了汪诗,又将蓝色的给了汪词,另一只蓝色的给了胡秀秀。

胡氏道:“诗儿,这位是冯二姑娘。”

冯晚款款福身,举止落落大方,半点没有小家子气,一旁的婆子丫头看得呆了,早前不曾注意,现在姑娘多了,搁到一处有了比对,高低立现。

胡氏想着汪德兴想将冯晚说给汪家三房的庶长子,笑道:“冯二姑娘的规矩学得真好。”

冯晚柔声答道:“回汪夫人话,小女与姐姐的礼仪规矩,是与宫里出来的冯嬷嬷学的。”

冯家一介商贾之家,居然延请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当教引嬷嬷,这可连安乐候府都做不到,着实这些老嬷嬷不花重金请不来。

汪诗此刻正掂量着自己的荷包,捏了一下,里头似一对镯子,只不知是什么材质的。

汪词也在暗自捏握,又不好意思打开细瞧。

余氏不紧不慢地道:“冯氏族中,早年曾有入宫的冯氏女。十几年前,冯嬷嬷受皇后娘娘恩典出宫,出宫时说服了几位无家可去的宫娥、嬷嬷投奔二房。二老太爷说我们家有两位姑娘,就令冯嬷嬷与两个宫女来教导她们姐妹。”

汪词眼城的羡慕之色更明显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穿孝服 冯晚满是狐疑地问道:“姑娘有长辈新逝么?怎的穿着孝服?”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胡秀秀身上。

胡秀秀的亲娘早在八年前就过逝了,亲娘没了后不到半年,她就投奔了安乐候府,一直住到现在。

她喜欢穿白衣,是因为白衣穿在身上,给人一种飘飘欲仙、纤尘不染之感。

胡氏心里暗恨:到底是商贾姑娘,哪有这样说话的?

也怪秀秀自己个儿,什么打扮不好,偏穿一身白衣见客人,当真晦气。

胡秀秀一脸通红,眼里有泪,欲落不落,仿似被冯晚给欺负了一般。

冯晚自幼在余氏身边长大,说的都是女人也可以支撑家业,还能过得自在快乐,着实有冯焘一直护着,余氏经商还真没遇到什么难事,就连她家的大铺子、大生意这背后都有权贵夫人、皇家贵妇占了份子,也不怕人找麻烦。

胡氏道:“诗儿,带二姑娘去逛花园。”她呵呵笑道:“年轻姑娘家都喜欢花儿香儿类的。”

冯晚福了福身,道:“禀汪夫人、母亲,我有好些日子没请教姐姐女红厨艺。前儿白瞎了上等好食材,今儿我一定要与姐姐学会煲燕窝羹。”

胡氏今儿与余氏聊了一阵,也大致明白,冯家虽是商贾人家,只怕结识的朝中权贵、贵人不少。不光是她小瞧了冯家,便是汪德兴父子也都小瞧了去。如果能借冯家之力,让汪德兴父子在官场走得更远,倒不失一个好法子。

胡氏有心让汪诗与冯晚结交,可冯晚似乎并没有此意,冯晚虚心要学女红,她又不好反驳。不就是商贾庶女,居然还瞧不起他家嫡女。

规矩礼仪是学得不错,可这心境是远远比不得候府姑娘的。

胡氏想到上前,几个姑娘行礼问安的动作,冯晚就比汪诗做得大方好看,浑身不自在,如果在汪诗出阁前,也请一位宫里的教引嬷嬷来指点汪诗就好了。

胡氏原本的不快散了,道:“冯二姑娘且去找你姐姐讨教。”

冯晚行了一礼,优雅地退出朱榴堂花厅,惹得汪诗三人直直地看着冯晚,她们三人似乎对这商贾之家有了不同的看法。

冯晚携着丫头出来,正看到两个少年、两个姑娘过来,年长的有十七八岁,年小的只得七八岁模样,在院门外遇上,走在前头的四个主子都齐刷刷望着冯晚。

来的四人城,年纪最大的正是汪博,他揖手问道:“姑娘可是大嫂的妹妹冯二姑娘?”

冯晚微微福身,面上含着浅笑,瞧着汪博身边的少年看呆了双眼,嫡姐嫁大哥,妹妹可以嫁他啊!

汪德兴的第三子乃是大姨娘所出,是胡氏的陪嫁丫头开脸做了侍妾,名唤汪赋,冬天满十五。当年胡氏气恼二姨娘背着她爬床,在知二姨娘有了身孕后,挑了身边美貌的丫头送给汪德兴做侍妾,还非要立这位侍妾做大姨娘,生生气得二姨娘落了胎才算了事。

当时的候府夫人瞧着自家儿子尽抬丫头当姨娘,瞧不过眼,在大姨娘生了汪赋、二姨娘生了汪词后,她花了银子,聘了一个美貌的官宦庶女为贵妾,这便是六姑娘汪琴的生母三姨娘,过得几年,候府夫人没了,胡氏又挑了一个美貌丫头给汪德兴做妾,育了最年幼的庶女汪棋。

汪琴而今有十二岁模样,此刻甜甜一笑,“见过冯二姐姐。”

冯晚笑问道:“我正要去兰桂堂瞧我姐姐,回头再找你玩。”

章节目录 第30章 谋划 汪家这么多的姑娘,冯晚只对此女有好感,一来是这姑娘的眼神正,不像其他人先是好奇,却暗藏鄙夷之色,如汪博眸露轻视;汪赋眼神微色;汪棋年纪最小,难掩贪恋荣华之色。唯有汪琴,眼神很干净,待人也有礼貌。

汪琴道:“我们今儿还没与母亲请安,待请过安,我找冯二姐姐玩。”

冯晚微微点头,举止优雅得体。

汪家兄妹四人讷讷地看着冯晚携着两个丫头远去的背影。

汪赋难掩激动之色。

汪博冷哼一声,“你没见过女人?真失礼!”

“二哥,我是庶子,她是庶女,你说我们是不是正好一对?”汪赋想到此,就觉得热血澎湃,他一眼就瞧出冯晚的穿戴不俗,而冯家的人口少,这庶女一直养在冯太太膝下,情同母女,可是拿嫡女养大的。

汪博苦笑,“少打她主意了,我听母亲说,想替她与三房的汪章保媒呢。”

胡氏就是私心,有好的,宁可便宜三房也不让他得到好儿。

汪赋心里依旧琢磨着:如何能娶到冯晚就好了!这姑娘模样生得好,举止也得体,更重要的是,他当初看到冯昭过门时的嫁妆都傻眼了,虽然冯晚出阁难与冯昭这个嫡长女比,可总得有二三万两银子的嫁妆。着实冯家太有钱,庶女许到官宦名门为妻,肯定要备一份体面嫁妆。

兄妹四人进了花厅,立成两排给胡氏行礼。

其实,今儿一早他们已经与胡氏见过礼了。

汪棋过来,是听二姨娘过来递的话:“我的姑娘啊,你怎么还在这儿玩,今儿府里来了大方的贵客,你怎不去朱榴堂给客人请安?”

府里过得紧巴,就算是三位姨娘也少有赏赐,三个姨娘唯有三姨娘有份嫁妆,三姨娘这些年一直在打理自己的一处田庄与一家杂货铺子,手头虽不富裕,过得比胡氏还要自在些。

但大姨娘、二姨娘不同,两人都是丫头出身,二姨娘自是一门心思地替自己的一双儿女谋划,素日来也是千方百计地巴结、讨好胡氏。今儿听到这消息,先告诉了汪赋,再去告诉汪棋,就是让她们去朱榴堂好领一份见面礼回来。

兄妹四人装成今日过来给胡氏请安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给胡氏行礼。

胡氏一一与余氏介绍起来:“这个高的是我嫡次子汪博,现下正在议亲,说了好几家,一时还没说定。这个略小些的,是府里的五爷汪赋……”

随着胡氏的介绍,被介绍到的公子姑娘就向余氏行礼问安。

余氏从身后的管事婆子手里接过一个荷包,一一递过去。

余氏因为两家结亲,早借着冯家生意的关系网,将汪家祖宗十八代都给查了个底朝天,对于汪家有多少姨娘、多少庶子庶女,心里早已默然于心,面上却温和端庄地夸赞几句:“早就听说安乐候府的世子爷与二爷学问做得好,一瞧汪二爷就是正经做学问的,浑身都有一股儒雅气。”

“这是汪五爷啊,一表人才,清秀有礼,真是好儿郎。”

“汪六姑娘生得真是秀雅!”

“汪姑娘长得喜人,见人就笑,真讨人喜欢……”

余氏应付自如,一一将荷包递了过去。

几人谢过后,退立到左侧落座。

章节目录 第31章 缘故 朱榴堂的花厅上正上方摆了一张雕花案,案上又摆了果点等物,案东、案西各摆了一张太师椅,案东为尊,是一府男主人的位置;案西为次,是女主人坐的位置。通常有客人来时,若是诰命贵妇,则可坐于左侧上首位置,因余氏本是商妇,只能坐于右侧上首的客座上。

余氏笑得温和,“汪六姑娘瞧着与我家晚儿同龄,今年多大了?”

汪琴温声答道:“回冯婶婶话,琴儿今年虚岁十四了。”

“我家晚儿今年虚岁十五,五月就要满十四了。”

汪琴喜道:“冯婶婶,可真是巧了,我也是五月的生辰呢,正好比冯二姐姐小一岁。”

余氏好奇地审视着汪琴,“你的眼睛生得好,早年待字闺中时我有一位手帕之交,也生着这样好看的眼睛,也是六姑娘这样漂亮的鹅蛋脸,一见到你,倒是想到她了。”

汪琴垂着首,她姨娘就曾不止一次地轻叹:“你是我生的,长得不像我,眉眼随了你大姨母,其他五官像候爷。”此刻,试探似地道:“冯婶婶,我听姨娘说,说我长像随了大姨母。”

余氏悠悠轻叹一声,“我那位好友随夫去了蜀省做知州夫人……”她一脸沉思、向往。

汪琴喜上眉梢,惊喜道:“冯婶婶,我大姨母随姨父在蜀省嘉州任上,冯婶婶的手帕之交莫非真是我大姨母。”

余氏疑了一下,问道:“你生母是……”

汪琴答道:“我姨娘姓陶,在娘家姐妹里行三。”

余氏问道:“芳名可是上如下兰。”

陶如兰!

这正是三姨娘的名讳。

汪琴惊喜地连连点头。

当年,陶如兰随父在应天府为官,她们姐妹初到应天府时,都不足十岁,嫡长姐陶如月得配官宦嫡子为妇,丈夫也争气,会读书,后来高中进士谋得知县一职,随夫去了任上。

陶如兰原是庶女,由父母做主,配给了汪德兴做第三房侍妾。

汪琴三岁时,陶老大人年迈致仕回了祖籍,虽然陶家几个儿子里头有两位入仕,可她的大舅父在鲁省任知州,三舅父是同知。陶家原是徽省淮南人氏,陶老大人致仕后带着儿女妻妾都回了淮南,这也让陶如兰失了娘家依仗、撑腰。

胡氏母子三人听到此处,一个赛一个的脸色不好。

余氏拉着汪琴,越发不撒手了,“还真是巧了,我倒瞧着你就觉得亲近眼善,原来还有这段缘故。”她一抬手,二话不说,就从手腕上摘下一对金丝嵌翡翠的镯子来,“好孩子,你是陶大姐姐的外甥女,就与我自己的亲外甥女一般,这是我去岁生辰,大弟妹送我的礼物。听说是两年前,太后千秋大寿,内务府特意订制的富贵如意镯,今儿我就送你了!”

太后六十岁千秋大寿时订制的富贵如意镯,当时听说统共只做了六十对,且六十对镯子式样各有不同,有极品翡翠镯十二对、极品白玉镯十二对、金嵌玉镯十二对、宝石赤金镯十二对、赤金富贵长寿纹镯十二对,听闻翡翠镯、白玉镯都赏给了皇族女眷。而其他三种镯子则是打赏了诰命内妇。

胡氏当时也参加了太后的千秋盛宴,得的是一对赤金富贵如意纹镯,是五种镯子里最末等的一种,内务府打造,式样精致绝美,她是打算将自己的这对留给汪诗当嫁妆。这会子,余氏想也不想,从手腕摘下来就要送给汪琴。

章节目录 第32章 有亲 汪琴迭声道:“冯婶婶……使……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琴儿承担不起。”

“傻丫头,你、我原有这段渊源,怎能说承不起。这是我的一番心意,你快收下!莫推来推去,反倒失了礼数。”

汪琴听余氏这般一说,只得勉为其难地收下,看着手腕上那金丝缠绕的金玉镯子:漂亮的金丝线饰成了牡丹仙鹤图案,缠绕在碧绿的镯子上,好看又贵重。

汪琴微微福身,“琴儿谢冯婶婶赏……”

“傻孩子,你唤什么冯婶婶,得唤我一声余姨母。”

汪琴这才改口唤了声“余姨母”。

余氏甜甜地应答一声,继续道:“陶、余两家是世交,又是姻亲,我胞妹嫁的便是陶家三老爷;陶家二房的嫡长女,许给我娘家二侄儿,订的是今年五月初二的吉日佳期。因路途远,到时候赶不回太原府老家吃喜酒,可这贺礼却是要送的。”

三姨娘一直以为京城没有娘家人,她待字闺中时,因是庶女,认识的也是几家官宦庶女,这个好友,嫁得好的,给人做继室;嫁的不好,就与她一样,做了人家的妾侍;还有的索性嫁了商贾人家、小户人家为正妻。

嫁了人,因地位悬殊、身份有别,来往的也少了。如今这十几年下来,幼时好友们,有的早已仙逝,有的却早无年幼时的单纯快乐。何况身为侍妾姨娘,哪配拥有什么好友,不过是各自自求多福了。

两个人自顾着说话,余氏连连赔礼道:“汪夫人莫要见怪,着实琴儿这孩子长得像我的手帕好友、金兰之交,我一时没忍住,让汪夫人笑话了。”

余氏知晓陶如兰的事,只是她困陷安乐候府后院,少有出门,很难见到,一早就想好了,若是有机会,定要去瞧瞧陶如兰,到底是相识一场。

胡氏不喜大姨娘,更厌恶三姨娘。

三姨娘是官宦庶女,听说娘家兄弟里头有两个都谋到了实缺官职,近几年也一直与娘家保持着联系。她娘家兄弟隔得太远,想帮衬也帮衬不上,再说这两个兄弟原是嫡出,对三姨娘也不算很亲近。

汪棋羡慕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太后千秋节时做的金缠玉镯子,这可是内务府的精品,光是这么一对,只怕就值不少银子,难怪外头人都说冯太太出手大方,还真是不假。

胡氏心里骂道:在别人家作客,反倒认起亲来,着实失礼。她若计较,反而被人认为没有气度。

胡氏故作寻常地问道:“陶、余两家原是姻亲,真没想到。”

余氏答道:“汪夫人,到我侄儿这辈,陶、余两家已结三代姻亲。不瞒汪夫人,陶太夫人是我姑母。开元年间有四大名士,太原冯、淮南陶、洛阳余、成都李,余乃我娘家,洛阳余正在我娘家高伯祖,淮南陶乃是贵府陶姨娘的高祖父,太原冯是今昔的顺天冯。”

她的话诿诿道来,只惊得汪博兄弟二人目瞪口呆,开元四大名士,可是颇得周太祖皇帝赏识,其陶、李二人官拜前朝宰相一职,而太原余是开国后第一位户部尚书,金陵冯乃是第一位吏部尚书。

这冯家来历不凡,而且与镇国公府、周朝皇祖一样,俱皆是祖籍太原。

“四家先祖是至交好友,当年留下遗命,要四家后人世代结为姻亲。近二百年来,时光飞逝,四家的子孙人丁兴旺,也是因这缘故,陶、余、冯三家每代都有儿女结成一对良缘。”她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地道:“冯家大弟妹正是我堂妹,因这缘故,我们的感情比寻常妯娌更好些。”

章节目录 第33章 根由 汪博好奇地问道:“成都李的后人呢?”

余氏不紧不慢地道:“当今李相大人便是其后人。”

这不是贵妃娘娘的兄长?

胡氏心下已是惊涛骇浪,这是说给冯二姑娘保媒的便是李贵妃娘娘,因为他们四家是世交,而这四家更是前朝的名门。

转而,她又想:这是唬她的吧?不是说这冯家祖父是猎户,冯父亦是个山野莽夫会些有拳脚,冯家祖父曾在老镇国公手下做副将,这冯父也在镇国公世子手下做了十来年的小将,若真有这般来历,为甚落成了商贾人家。

假的,这余氏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胡说一通,若真有这门道,候爷早打听出来了。

余氏轻声道:“四家后人,李家门风更为严谨,而我们三家在永安年间开始败落,泯然于众,后有先辈为振兴家业开始从商经营。这才有了后来的商贾冯家、陶家、余家,到了高祖年间,高祖皇帝听说我们三家的渊源,便赏了我们三家皇商身份。因我们三家从商,与李家有所疏远……”

成都李这一脉,未曾从商,自开国立朝至今,每代都有子弟在朝为官,是本朝的名门世族,到了如今,前朝有李相,后宫有贵妃,真可谓权倾天下。

余氏那一句隐晦的“有所疏远”令人暇思无限。

汪博、汪赋兄弟俩此刻听到这段渊源,更是兴奋鼓舞,汪家正想法子想接近李家一直不得其法。

胡氏心绪繁复,听余氏道来,这三家盘根错节,弄不好,他们三家与李相府、贵妃、五皇子还有交情,她还想谋冯氏的嫁妆,只怕这不大容易了。毕竟这三家人早前是商贾、后是皇商,如今这三家人都有子孙在朝为官,又改回了官宦名门的门庭。譬如这冯家大房就是一满的寡儿孤女,二房是皇商,三房可是入仕为官。

余氏原是余家的嫡长女,又是冯家嫡长媳,就凭这样的身份,她原比常人知晓的多。

胡氏好奇地问道:“冯太太的婆母出自瓷器皇商万家,这个万家莫非也是开国时的哪家名门之后。”

余氏答道:“是开国功臣平国公万家后人。”她默了片刻,答道:“我二婶娘家卫氏老太太便是万家姑娘。”

难怪这卫氏做了瓷器皇商,原来是万家换了门庭,将这祖传的生意给了出嫁的妹子。

果然!

即便是开国名门,后来爵位断了,后人不争气了,自然也泯然于众,再流转几代,出了会经商的后人,又再度被世人知晓。浩浩历史长河,这些大家族在漫漫时光里沉沉浮浮,或泯然于众,或扬名于世,就似今昔权倾一世的承恩候李家,也曾经历过繁胜、沉没、再振兴、扬名、权贵一时。

胡氏沉吟道:“万家瓷器生意甚好,竟是交给了姻亲卫家。”

“万家是极疼女儿的,否则不会将这祖传的秘方交给出嫁女。”

瓷器这东西焉是寻常人能弄出来的,且还是宫窖,更不容易了。

也就是说经商、皇商,只是这些大家族暂时的身份,而今他们都在改变自己的身份,且这几家都已经改换成功。

皇商,亦商亦官。

这宫里的供奉生意,自来争夺得厉害,可皇家当年怎么就单单给了这几家,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的内情,原是帝王念旧,忆起这几家原是开国名臣之后,特意照顾他们。

章节目录 第34章 怒骂 安乐候汪安是在八十年前崛起的,第一代候爷将美貌的妹子献给前朝皇帝,借着裙带赏赐了候爵。若说底蕴,是万万不敢与李、冯、陶、余、万等这几家相比的。在这些人眼里,最是不喜像汪家这样的行事作风。

汪琴因与余氏认了亲,此刻就乖巧热情地服侍在侧,亲自提了茶壶给胡氏、余氏蓄水。

几人正说着话儿,突地就听到几声刺耳的哭闹声,隐隐夹杂着妇人的训骂声。

胡氏蹙着眉头,“外头是怎了?”

汪诗寻声望去。

汪词回道:“禀母亲,好像是兰桂堂方向。”

余氏倏然起身,寻着声望去:真是兰桂堂?

“莫不是昭儿出事了?”她福了福身,“汪夫人,妾身告辞!”

胡氏一直沉浸在余氏说的事中,这会子回过神来,如何冯昭将兰桂堂搅得鸡飞狗跳,她正好抓住冯昭的错处,一个兰桂堂都管不好,哪里能打理好自己的嫁妆,到时候就有藉口打理她的嫁妆。

“亲家母,我与你一道去瞧瞧!”胡氏带着婆子跟上,又道:“博儿、小五,你们回去读书。”

汪博应答一声“是”。

*

兰桂堂。

外院的院子里头,燕儿跪在中央,周围立着兰桂堂的婆子、丫头,还有外院的跑腿小厮。

燕儿衣衫凌乱,神色狼狈。

陆妈妈怒目要向。

冯昭的两个二等陪嫁丫头桔子、杏子面含恨意。

待胡氏、余氏等人赶到时,燕儿浑身颤抖如筛,见胡氏与几位姑娘到了,眼泪扑簌簌地滑落下来。

胡氏喝问道:“出了何事?”

众人齐齐向胡氏行礼。

外院的管事婆子小心翼翼地道:“回夫人,是……是燕儿,她往大奶奶的药罐里下药,被老奴与桔子抓了个正着。”

桔子是冯昭的陪嫁丫头,可这个管事婆子可是汪家的仆妇,算是汪家的老人。

胡氏心下暗暗叫苦。

边角门的布帘后面,挑起了一角,红梅静静地注意着外院众人的神色,先是燕儿,再是胡氏、胡秀秀、汪诗。

胡秀秀眸露惊慌。

汪诗则有些意外。

胡氏无措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与正常。

胡秀秀走近燕儿,扬手就是一记狠重的耳光:“贱婢!你给大奶奶下药,是想害她性命?当真该死!”

啪!啪!

又是两耳光。

胡秀秀是府里的表姑娘,喜作一身白衣白裙,人前楚楚怜人、弱不禁风,说话也是柔软好听,可今日一改柔弱模样,抬手就打人。

莫非,这件事与胡秀秀有关?

不仅余氏这般想,就连陆妈妈也有怀疑。

燕儿的脸颊上立时落下了两个红通通的巴掌印,可见胡秀秀下手有多狠。

桔子走近胡氏、余氏,福了福身,伸出手来,“夫人、太太,这是燕儿的药包,里头的少许药粉是她被我与秦婆子抓了现形,误倒在灶台的粉末。大部分药粉她已倒入药罐,这就是证据。”

余氏接过药包,瞧了一眼,这可是害她女儿的证据,她朗声道:“堂堂安乐候府,出了谋害主子的恶婢!难怪我女儿病得如此严重,原来不是病,而是毒。汪夫人,今日的事,你们候府必须给我冯家一个交代。”

陆妈妈轻声道:“二姑娘遣了陆平去城南冯府报信,要请冯家大夫人过来主持公道。”

章节目录 第35章 再下手 胡氏听余氏说过,余氏堂姐嫁给冯家二房的嫡长子为妇,担着冯氏宗妇的名头,冯家三房的嫡长孙在大理寺任少卿一职,这可是专门破案的。

冯大夫人知晓此事,这不得说给大理寺少卿知道了,只怕不出几日,这件事就会传得沸沸扬扬。汪德兴一生最爱惜名声,着实上一位候爷把汪家的名声毁得干干净净,到了如今,外头好不容易有了几分好名声,再被这样毁了,汪德兴还不得生出杀她的心思。

胡氏连连道:“亲家母,这件事汪家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就……就别惊动外人了!”不等余氏回话,胡氏迭声道:“来人,快把陆平追回来!”

她着实丢不起这个面子。

可恶!素日瞧着燕儿是个机敏的,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出了事,胡氏就会一口一个“亲家母”地喊,早前可是瞧不起冯家,也看不起她。如果不是想着自家女儿还要在汪家生活,余氏哪会一忍再忍。

余氏道:“汪夫人,这恶婢下的是什么药?要害我女儿如何?总得请几个郎中、太医来瞧瞧药性,再给昭儿诊诊脉,瞧瞧她中的是什么毒?可有碍身体。若中了毒,就得设法解毒。”

胡氏心潮起伏,原想神鬼不知地办好此事,可现下功亏于匮。

胡氏如果拒绝请郎中,只怕余氏就会坚持请城南冯府的人过来主持公道,到时候丢了脸面,坏的是丈夫、儿子的名声,更是整个安乐候府的名声。

胡氏忙道:“来人,快去请回春馆郎中。”

余氏道:“杏林医馆、保和堂药铺的郎中都请来。”

只请一家,她可不放心。

虽然余氏早已知道这是什么毒,必须得把这层纸撕破。

怎么好好的,下药的人就露出了底细?

余氏隐隐觉得,定是冯昭又做了什么手脚?

此刻,冯昭躺在偏厅的暖榻上。

冯晚听着外头的喧嚷声,“姐姐,你可真沉得住气,你不出去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染了重病,正卧床静养。有婆母与母亲在,她们自会替我主持公道。”

冯昭感兴趣的是燕儿背后的主谋是谁?

她让红梅站在边角门后头观察那几人的神色,她是想去看看,可又不能去。

红梅瞧了一阵,转身回到偏厅。

冯晚捧着一盘切成薄片的水果片,上头插着几根牙签,冯昭自优雅自如地用牙签叉着水果片吃。

冯昭怕过了病气给冯昭,让她脸上蒙了一块丝帕,帕子上还抹了薄荷油。

冯晚挑了挑眉头:“姐,你是怎么猜到那丫头会再下手?”

冯昭面含浅笑。

冯晚巴巴儿地望着冯昭,眼波流转,让冯昭想起了穿越前代邻家大妈养的那只宠物犬晶晶。她心下一软,着实不忍拒绝,细细讲叙起来。

早上余氏与冯昭从她这儿离开之后,冯昭想了良久,对汪诗推她入荷潭的事百思不得其解,有时候想不明白,必有她猜不到的真相。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自己便是下药人又当如何?

冯昭让陆妈妈、红梅、桔子等人放出消息,说早前郎中开的药吃了三日无甚效果,从今儿晌午开始,冯昭要改吃余氏带来的傅郎中所开的药。

下药人听说她要换郎中、换药方,又想着寒毒之药不能断,只有积少成多,才能达到目的,自会重新下药。

其实,药还是原来的郎中所开的药。

章节目录 第36章 下毒人 红梅带了两个红泥小炉进内院,对外说:“大奶奶这几日叫冷,备了银丝炭取暖。”

今晨陆平、红梅出门一趟,不仅买了两个红泥小炉,还买了两麻袋银丝炭回来,这样的说辞,其他人也不疑有他,虽然天气转暖,可冯昭病了。病人原就体弱,自比不得健壮人,自然也无人怀疑。

燕儿见陆妈妈与往常一样,拧着一包药去小厨房煎药。

通常煎药时,陆妈妈加了水,待水煮沸,就会改成小火,叮嘱小厨房的婆子帮忙盯火,就会预备晌午吃的食材,还要按照冯昭的口味喜好订下菜式。

陆妈妈转身去预备食材,只得灶上的婆子在,婆子又要做饭,又要洗菜,燕儿趁着这当儿溜了进去,借着与婆子说话闲聊的空儿拿着药粉,刚拿着药包动手倒药粉,就听到桔子大叫:“燕儿,你干什么?你在大奶奶的汤药里下毒?”

前院的管事婆子吓了一跳,就见桔子冲进小厨房,当场从被吓呆的燕儿手里抢过纸包,还收集灶上的药粉,因为发现得快,就连药罐边沿都有粉末。

管事婆子生怕扯上自己,恶奴害主,这个罪名是可以直接打杀的,她一人的性命不要紧弄不好还会牵连到家人。她还有儿子、儿媳与两个孙儿,只是儿子一家都在乡下庄子上,为了自保,她必须站在桔子这边指证燕儿下毒。

冯昭讲完,又道:“妹妹问,我为何猜到?很简单,药粉必须与风寒药材混于一起才会变成含有寒毒的汤药。她连续做了好几次,一直未被人发现,就连旁人也不曾怀疑,她的胆子大了,自然毫无警惕与防备之心。”

害人如同偷盗,第一次做坏事总是提心吊胆,若第一次得手顺遂,而行坏之人就会心存侥幸,最后也至胆子越来越大,大到再无顾忌。

记忆里的冯昭,直到死前才被胡秀秀告知:她所有的不幸都是人为,而非偶然。冯昭一直思忖其间的关键,她与其他的穿越者不同,她适应得更快,她用三日的时间说服自己来接受现状。只是莫名的,她又觉得这里的一切很熟悉。

燕儿放松警惕,下药这种事对她而言是很容易的事。

冯昭病了几日,几乎每日就要换一副药,一副药煎上三顿就要倒掉。故而,下药之人必须在每副药新煎的那顿就下药。

冯晚沉吟道:“所以姐姐故意放出消息,说你换了郎中亦换了药方,为了让姐姐中毒,她必须继续下药?”

冯昭点头。

她布好了局,又刻意叮嘱了陆妈妈与几个丫头。

陆妈妈是离开了,可桔子却躲在暗处盯着,就等有人动手,第一时间来个人赃俱获。冯昭原是准备好几日的时间,她真正吃的药,是不会在小厨房里熬的,小厨房里的药只是做样子,掩人耳目,就为了诱人上钩。她服食的药,其实用红泥小炉在陆妈妈的屋子里煎,陆妈妈离开小厨房回来,其实是在她屋里悄悄煎药。

冯晚咋咋舌头,“姐姐这法子可真好,如果换成我,就想不到这些。”

冯昭无奈苦笑,“姐姐嫁错了人,我不想妹妹也走我的路。妹妹他日莫被男子的英俊外表蒙蔽,越是英俊、越有才华的男子就越是虚伪,越是薄情寡义。”她心头一沉,轻声道:“新婚那夜,他酩酊大醉,五更天时,我见他睡在偏厅暖榻上,一只胳膊掉在榻上,想着他睡得不舒服,就随手扶了一把,没想到……”

章节目录 第37章 醒悟 冯晚虽待字闺中,因姐妹自幼在一处长大,也明白冯昭话里的意思:难道姐姐、姐夫新婚之夜,姐姐去独守空房。

“没想到,被我碰过的地方,他却觉得脏,用手拍了又拍,抖了又抖,眼里全都是嫌弃、厌恶……”冯昭失神追忆,眸里含着泪,瞧得冯晚心里又气又恼。

“他凭什么嫌弃姐姐?就因为姐姐扶一把,碰了一下他的衣袖,他就这般欺负人?”

冯晚觉得这是被信任,姐姐很少说自己的心里话,现在告诉她,是拿她当成最信任、最疼爱的妹妹。

冯昭原是陈述,心下锥心般地难受,这不是她的感情,应该是真正的冯昭。

冯昭觉得有必要提醒冯晚,看着面前秀丽纯真的妹妹,脑海里莫名有了冯晚的结局:冯晚在今年春夏交替之时去寺庙上香求姻缘,归来途中遭到贼匪掳劫。贼匪索要十万两银子的赎金。次日,余氏令管家带了赎金前往运河码头赎人,不曾想到,赎回的却是被糟塌玷污的冯晚。

余氏千般开解,只说日子还要过,大不了寻个乡野农户为婆家,就如冯晚的亲娘,原是丫头,先嫁冯老爷,后在冯老爷北疆战亡后,改嫁给庄户人家的丈夫,再嫁之后育了一女两子,日子过得不比以前差。

然,冯晚面上听了余氏的劝导,却在一个月夜风高夜,悬梁自尽。

余氏受此打击,大病一场。

也是这一病,余氏的身子日渐消瘦,直至今岁十月便撒手人寰。

冯昭想到此处,心下愧疚、怜惜交加,柔声道:“妹妹长得好,虽无害人心,难保他人没有算计的意思。”

冯晚娇应一声,腻歪在冯昭的怀里,“姐姐,娘一直说我的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我可没有姐姐的胆子敢与娘顶撞。”

余氏再疼她,又如何比得冯昭。

冯晚不敢顶撞余氏,她的亲事得由余氏说了算。听冯昭说懊悔没听余氏的话,她哪还敢自作主张。

冯昭低声道:“我的事自有主张,心里也有分寸,妹妹不许插手,我怕这些腌臜脏了你的手。”

冯晚想帮忙,可也知自己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着实不好插手姐姐、姐夫的事。结结巴巴地问道:“可是姐夫……都……都不碰姐姐。”

这对冯家来说,是耻辱。

“他嫌我,还我嫌弃他。想花我的嫁妆银钱,又说银钱是阿堵物,说我粗鄙夷、俗气,嫌我父祖皆是猎户、莽人,真够恶心的,夫妻之间若无真心真情,就要睡一处,还不得像畜牲一样。”

碧桃听到家姑娘的话,瞪大了眼睛。

冯晚也是一样的惊诧的表情,仿佛不认识自家姐姐。

冯昭笑道:“我吓着你了?”

冯晚茫然摇头。

冯昭轻叹道:“经历过一场大病,又被人算计,许多事也就看透了。”

汪翰不屑碰她,她正好乐得逍遥,待一切熟络了,她再设法离开安乐候府。安乐候世子夫人,谁爱当谁当,反正她是不想要。

冯昭怕再说出惊人之语,道:“我们虽是姐妹,到底是女儿家,家里到底缺个男丁。”

冯晚“咦”了一声,“姐姐早前不是不同意娘过继二房的公子做我们的兄弟?”

“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姐妹总不能只想自个儿,还得为娘思量一二。爹走得早,娘将我们姐妹拉扯大不容易,总得让爹娘有后继香火之人。妹妹,你说呢?”

章节目录 第38章 责问 最早时,余氏想让冯昭招赘,但话没说死,如果提亲的人家够好,也愿让女儿嫁出去。冯昭与汪翰订亲后,余氏想让冯晚招赘。但这个提议,二叔公不同意,说用嫡女招赘还成,哪家是让庶女招赘,二叔公建议余氏在二房、三房挑一个日字辈的子侄过继来。

汪翰在订亲后,曾在寺里见过冯昭一次,那次会面,他说的就是冯家大房过继子嗣的事,说了两句好话,挑唆冯昭拒绝余氏过继子嗣。

冯昭记忆里,就是因为她寻死觅活地与余氏闹腾,直说余氏过继儿子就不疼她了,也至余氏一直没有过继子嗣。

她为了让冯家二房、三房的人断了念头,还放了狠话,说冯家几房人早就分家了,他们大房的事,让两房人少插手,还骂他们是想贪大房的银钱。二叔公气不过,放话说:他的子孙不会过继给大房。

二房不过继,三房的子弟多是读书人,想走官宦路,为了名声,更不想过继,不想误了子孙的仕途。

冯昭在冯家的事上,从不曾细想过,祖父壮年战亡,父亲英年战死,母亲余氏一介妇人,若没有二房、三房的人多加庇护、帮衬,如何能攒下大房那么偌大一笔家业。

二房乃是茶、酒皇商,又手握整个大周天下三成的茶酒生意,但凡极品的好茶、上等的好酒,无一例外都出自冯家,哪里就瞧中了大房的这点家底子。冯家大房是顺天府的首富,那么二房便是天下的四大富贾之一。

冯昭被汪翰利用挑唆一场,把冯家二房、三房的人都给得罪狠了。因着这事,冯家二房、三房的人在余氏仙逝后,再不过问她的事。

这可是在古代!

冯昭自断依仗,孤立无援,如果不是她拥有赚钱的本事,又善于恩威并施的手段,将安乐候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嫡妻位早就不保。

冯晚掖了一下锦衾,“姐姐,我到外头瞧瞧。”

她领上两个服侍丫头,自边角门出来。

外院大花厅上,胡氏坐在上座,左上首坐了余氏。

院子中央跪着燕儿。

三名郎中陆续查看了汤药。

回春馆郎中抢先一步揖手答道:“那药粉只是让这一副药材失了药效。”

余氏一早就知那药粉的功效,冷声道:“候府是有人要我女儿的病好不了还是要我女儿的命?”

保和堂的郎中左右为难,他们早前以为是给人瞧病,可现下瞧来只怕是掺合到内宅阴私之中,照实说,只怕要惹事;不照实说,到时候又误了保和堂的名声。

杏林医馆的郎中与冯府有些渊源,冯府太太姑娘三病两痛,一直都是请他们医馆的郎中去瞧,何况这杏林医馆的大东家便是冯家二房的大老爷。他揖手道:“启禀汪夫人、冯太太,这药粉是两种药材为引,若服下此汤药,风寒之症不见好转不说,还让侵入身体的寒邪更重,时日一长必中寒毒,长此以往,妇人宫床受寒有碍生养。”

回春馆郎中没想这位郎中会如实禀报。

燕儿跪在院子里,无论是让大奶奶不能康愈,还是让大奶奶中毒,她的罪怕是大了。

陆妈妈冷声道:“燕儿,你是受何人指使?恶奴毒害主子,朝廷对这样的奴婢会罪加三等,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不会连你娘、妹妹和弟弟的命都不管了吧?”

汪家四姐妹与胡秀秀立在院子外头。

汪诗急得团团转。

胡秀秀魂不守舍。

章节目录 第39章 香料起家 汪琴就不明白,大嫂出手大方,待人真诚,府里怎么有人想害她。因与冯家认了亲戚,汪琴就觉得怎么看冯家人都顺眼,反而是胡秀秀装模作样,惯会扮可怜。

汪棋年纪最小,又是好奇,又是不解地望着院门里头,嘴里时不时地问道:“三姐姐,燕儿为什么要害大嫂啊?那可是下毒。”

“四姐姐,燕儿的胆子怎这么大啊?”

汪诗不睬。

汪词只觉得汪棋烦得很,今日听余氏说了几家皇商间的渊源,她想到推冯昭落到荷潭的事心里就直打鼓。“三姐姐……”

汪诗的眼睛却直直地瞪着胡秀秀,她已经忍了太久,猛地走过去,一把拽住胡秀秀,“表姐,你不想闹开,我们就去旁边说话。”

汪琴静静地盯着汪诗与胡秀秀:汪诗的样子很生气。胡秀秀曾有些底气不足。真是怪了,难不成秀表姐怎么招惹到三姐姐了?

汪琴瞧了一阵,领着自己的贴身丫头去找三姨娘。

且说汪诗拉了胡秀秀到兰桂堂外头的花园子里,两人立在杏花树下,又让丫头们退出丈许外,汪诗愤然低斥道:“你在利用我?”

“三表妹说的什么话……”

“胡秀秀!”汪诗大喝一声,“燕儿哪儿来的胆子敢给冯氏下药?我娘是让燕儿盯紧冯氏的一举一动,却没让燕儿给冯氏下药,是不是你做的?”

胡秀秀轻唤一声“三妹妹”,满是哀怨、可怜地道:“三表妹,你不可以诬我,我……我自小连蚂蚁都不敢踩死,哪有这种胆子……”

汪诗抬腿,一脚就踹了过来,踹重了胡秀秀的小腿,“少给我装模作样,你什么样的人儿,我还不知道。是不是你让燕儿下的药?”

胡秀秀连连摇头。

汪诗有些迷糊:她是想胡秀秀认下这事。她第一个怀疑的对象是胡秀秀,原因很简单,因胡秀秀数年前入府之时就打着要嫁给她大哥的主意,尤其几年前汪翰扬名京城且成为京城四大名门公子后,胡秀秀的心思就更重了。早拿定主决:非汪翰不嫁。

冯昭被害,唯一获益的只能是胡秀秀。

汪诗厉声道:“冯氏不能死,她若死了,冯家定会把她的嫁妆一件不少的拉回冯家。你敢坏我的好事,我饶不得你。”

既不是她做的,胡秀秀上前为何冲过去打燕儿耳光?胡秀秀站在兰桂堂院门外头手足无措,怎么瞧都有问题。

胡秀秀迭声道:“三表妹,真不是我指使的燕儿,真的不是我,你要信我。”

汪诗道:“要我相信你,你就对天发毒誓,若幕后指使之人是你,你无儿无女,一生凄苦,不得好死。”

这么毒的誓?

胡秀秀似不认识汪诗,她们好歹是一处长大的表姐妹,居然逼她发毒誓。

汪诗勾唇,冷笑道:“胡家曾做过熏香生意,祖上就是靠调制熏香发迹。我娘只学会做胭脂水粉,而你却学会了调制香料,我……早该想到是你。”

胡秀秀不愿发毒誓,好的不灵坏的灵,况且这誓言太毒,她赌不起。

汪诗面露讥讽,猛然扭头,“你为何挑唆我把冯氏推下荷潭?”

章节目录 第40章 千机丸 胡秀秀心乱如麻,汪诗知道她的真面目,会不会告诉汪翰。在大表哥的心目中,她一直都如白莲花般圣洁、良善溢的好女子,她不想功亏于匮,更不想断送这段良缘。“三表妹,我……求求你,你别说出去好不好?”

“你为何挑唆我把冯氏推下荷潭?是不是故意害她染风寒,好方便你下毒。”

想嫁给她大哥,就得让她抓住胡秀秀的短,有朝一日,她还可以拿出来逼胡秀秀为己所用。她被人利用了一回,总要知道真实原因吧。

汪诗咄咄逼人,眸光微敛,利如寒剑。

胡秀秀弱弱地用极低的声音道:“姑母、大表哥和你都讨厌冯氏,可是我们不得不借冯氏的钱财解困。我不能让冯氏生下汪家的子嗣,我调制了几枚千机丸,又调出了寒冰散。”

“千机丸……”

“与传说中的四大奇毒之一的‘牵机’有些相似,原本无毒,寻常只作药引来使。但因千机丸,可让药效加倍,若与治病的良药混到一处,就是更好的良药,若与毒药一处,毒性也更为厉害。”

汪诗微微凝眉,“寒冰散呢?”

“这是一种寒毒,与千机丸配合使用,能让寒毒的药效提升至少三倍以上。但最令人惊奇的是,这两种药搭配风寒汤药使用,服食者非但不能袪除寒邪,反而能让寒毒侵入五脏内腑变成寒症,若连服半月便……便终身不得解。”

好毒的心思!

装得跟个仙女似的,害起人来半点都不心软。

汪诗问道:“你没想让她死?”

胡秀秀忙道:“我知道姑母和大表哥的用意,怎么能坏了姑母的大事,我只是不想让她生下大表哥的子嗣。”

汪诗依旧不明白,“那是寒毒,最后变成寒症,又不是什么绝育汤药。”

胡秀秀见她眉宇间的怒气已消,知汪诗不再怨怪自己,忙道:“女子若患寒症,寒气侵入宫床,时日一长会一生不育,更会给人造成是病非毒的假相。”

汪诗听她一解释,当即大悟,低声道:“你可真够狠的!还好我们是表姐妹,否则碍了你的事,我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胡秀秀微微含笑,柔声道:“你可是大表哥最看重的妹妹,就算是为了大表哥,我也不会伤害你。冯氏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粗鄙不堪,满身铜臭、自以为是,若她真有孝心,就该把她的十万两银子的嫁妆拿出来给姑母掌管。”

如果姑母得了这么一笔银子,定会给她置备些好首饰、漂亮的衣裙,她可不想穿来穿去就那么几身,她还想到了好几种更漂亮的新式样衣裙。若她胡秀秀穿上,定会美若天仙,更能迷住汪翰。

可惜,府里的余钱不多,她每季只能做两身新裳,且价值不能超过五两银子,就这样的新裳,也比府中几位庶出小姐还要优厚。如汪词每季说是做两身,其实只做了一身,另一身是汪诗穿过的七成新旧掌代替。汪诗心情好时,就多给一套、两套,权作是给汪词新做的。

汪棋每季也只做一身,但二姨娘针线活好,喜欢用汪诗的旧衣裙给她改缝成合身的新裙,也会再加绣上一些漂亮的花上去,哄着汪棋说这就是新做的,汪棋只要有漂亮衣裙穿就很欢喜。

汪琴则不同,她姨娘有嫁妆,一旦田庄、铺子有了出息,就拿钱给汪琴再添两身新裳。因是三姨娘自己的嫁妆贴己添置的,旁人也不能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41章 暗示 汪诗深以为然,“她的嫁妆店铺那么多,明知道家里花钱的地方多,也不晓得拿几家给娘打理。我娘得了银钱,还不是花在府里。”

如果母亲掌了这些店铺的打理权,得了银钱,就能给她置备体面的嫁妆,她就能风风光光地嫁到婆家。

汪诗担忧地道:“燕儿不会把你招出来吧?”

胡秀秀低声道:“她唯一的弟弟生了怪病,需要我的解药才可保命,她若敢说出我,我就让她弟弟活活痛死。”

燕儿的弟弟生了怪病?汪诗已经相信那不是病,而且中了一种毒,弄不好是胡秀秀给下的毒。

难怪胡秀秀虽无钱财,却能将燕儿拿捏在手里。

汪诗捂嘴笑道:“回头表姐也教我几种调配药香的手法吧?”

她可是要嫁到官宦人家的嫡次子为妇,这样的夫君,他日少不得要纳妾室,她可得学几样法子对付侍妾姨娘这些玩意儿。

汪诗与胡秀秀回到兰桂堂院门外,秦婆子正恭敬地将保和堂、回春馆的郎中送出来。抬眸望去,外院花厅上多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年轻女子裹着斗篷,脸上蒙着丝帕,杏林馆郎中正在给冯昭请脉。

两位郎中各得了一个荷包的赏钱,荷包是寻常的茧绸布缝制的,里头似有好几两银子。胡氏没有这等阔绰,许是余氏赏的。

汪棋热情地迎上秦婆子,“秦婆子,大嫂如何了?大嫂没中毒吧?”

秦婆子低声道:“姑娘们都散了吧,这里有夫人做主。”

胡秀秀提着白裙迈入院门,语调轻柔,又故作生意地道:“燕儿,你的胆儿可真大。是谁指使你的,你快告诉陆妈妈与汪福婶。”

燕儿抬头,正好与胡秀秀四目相对。

谁指使的?

表姑娘不是比谁都清楚。

胡秀秀很是惋惜地道:“你怎么能做这等糊涂事,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该为你娘、为你妹妹,尤其为了你体弱的弟弟着想,你怎能干出这等事?”

她若敢招认出来,只怕弟弟的药就要断了。

没了胡秀秀给的灵药,她弟弟就只能等死。

她可以死,但弟弟不能,弟弟才九岁啊,而且她在父亲的病榻前发过誓,一定要尽起长姐的责任,将弟弟哺养成人。

她不能招!

如果她死了,她被贱卖了,也许胡秀秀看在她的情面上,还愿意给弟弟药。

冯昭望着与燕儿说话的胡秀秀,现在她更加肯定,自己中毒的事与胡秀秀有关。

余氏朗声道:“汪家姑娘、胡表姑娘,请入花厅小坐。”

胡秀秀还真不放心离开,虽说她拿住了燕儿的软肋,可又怕陆妈妈等人给燕儿用刑,万一燕儿承不住把什么都兜出来,她可就真毁了。

胡秀秀顺水推舟迈入花厅,福了福身,在花厅右侧的贵妃椅上坐了下来。

杏林药铺的郎中开了一张新方子,“汪大奶奶先吃两日,第三日在下再入府请脉,毒入体内,需得小心将养。”

余氏身后的管事婆子接过药方,随手递了一只荷包,“有劳郎中了!只要给我们大姑奶奶调好身子,我们太太另有厚谢!”

虽说是大东家的本家,但大东家不愿让人知道杏林药铺背后的大东家的秘密,他亦不能点破,接过荷包谢过余氏,又道:“这张纸上写的是近来两月忌讳的食物,不可再犯冲克,否则汪大奶奶的余毒难清。”

婆子道:“有劳郎中!请——”

章节目录 第42章 搜院 余氏冷着脸,“汪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胡氏不想听余氏的,但现下是被余氏拿了短处,人家健健康康的女儿嫁进来,这才十来日就被人算计陷害。若是传出去,只怕她的嫡次子汪博再难说亲,儿女的亲事原就艰难,再有这么一出,谁还敢把女儿许给汪家公子。

胡氏按捺不快,起身随余氏进了外院的偏厅里。

余氏爽快地道:“汪夫人不愿我请城南冯府的人主持公道,我也得给汪家这个面子,不让我大叔子、弟妹介入。可是我女儿中毒这是事实,一个小丫头,哪来的毒药,汪家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汪夫人,令人彻查府邸罢。”

胡氏面露难色。

余氏不愿就此轻轻揭过,她是商贾不假,可若她不给女儿撑起,往后还不得再被人欺负了去,“如果汪夫人不同意搜后院各处,小妇人就请城南冯府主持公道。我是妇道人家,说话没有份量,想来我做大理寺少卿的大侄子是有份量的。”

如果惊动了那边,汪德兴还不得恨死她。

胡氏千般不愿,也只得道:“搜!我定会给冯太太一个交代。”

余氏道:“我女儿病毒缠身,她现下莫名丢了大半条命,我实在不放心,这几日我就暂住贵府,直到汪家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再离开。”

她这是要等一个交代了?

胡氏心里暗暗叫苦。

余氏暖声道:“汪夫人,请——”

胡氏唤了声:“汪福家的!”

这是管家的女人,也是个管事婆子,颇得胡氏看重。

胡氏低声道:“你带几个精干的媳妇子、丫头,将府中各处都搜一遍……”

余氏重申道:“就先搜贵府表姑娘的屋子,一定要搜得仔仔细细。”

胡秀秀与燕儿说的那句“你怎如此糊涂”的话,猛一听没错,可胡秀秀到底年轻没经过事,还是露出了形迹。冯昭能疑上胡秀秀,余氏又如何怀疑不到她身上去。

胡氏惊呼一声,“亲家太太这是作何?怎地要搜起来了?”

“太太若是不应,我们冯家就报官。我好好的如花女儿,嫁到你家不到十日,就被人算计下毒,如今你还不让我寻到幕后真凶,那就让大理寺的官差来捉真凶。”

余氏与冯昭谈了一场,冯昭一再地说自己后悔没听她的话嫁进来,她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女儿,千娇万宠地养着,岂是给汪家作溅的。

今儿这事,她已经拿定主意要大闹。

胡氏蹙了蹙眉头:商贾妇就是商贾妇,一点道理也不讲,还拿报官要胁。“亲家太太,你家姑娘可是要在我家生活一辈子的,你真要将这事闹僵。”

冯昭在汪家生活一辈子?余氏立时乐了,她多在外头开铺子,丈夫战亡后,也是她劝家里的姨娘改嫁,如果不是她敬慕亡夫,而丈夫又得她之心,这才留在冯家守节。若丈夫待她不好,她可是也会改嫁。对于女子从一而终,在她看来,这都不是事。

何况,她可是知道,汪翰嫌弃冯昭粗鄙俗气,成亲十来日,碰都未碰过,就算新婚当晚,当家以醉酒为名,硬是在小榻上睡也不去牙床。

“夫人是拿定这点,才纵容真凶的吧?可惜呀,我不吃这一套。”余氏拿定了主意,不让她追查,她真就报官,撕破脸面也要给汪家一个下马威,让他们明白,不能伤她的女儿。

章节目录 第43章 名点 胡氏冷哼一声,“好!好!这是撕破脸了,你要搜,我且容你搜,回头全皇城知道,你在女儿婆家大闹搜人院子,看你母女还能有脸面。”唤了陆妈妈来,让陆妈妈带上桔子、杏子两人跟着汪福婶一道去胡秀秀住的寝院搜查。

既然阻不住,而余氏更是不搜就报官,她自是不能再拦。

花厅里,汪家除汪琴不在,几位姑娘都坐在里面。

汪词等人见汪诗进来,也跟着进来小坐。

汪棋见汪琴哄好了余氏,就得了一对价值不菲富贵如意金玉镯子,这会子正全力讨好着冯晚,还热情地捧着果点盘:“冯二姐姐,别客气,吃点心!”

冯晚很给面子地拈了一块茯苓糕,“汪七姑娘,你也吃,这是如意点心坊的点心。”

汪棋微怔:“冯二姐姐说的是可与皇宫御膳糕点相毗的如意点心坊?”

冯晚连连点头,“点心是我吩咐身边的服侍丫头,今晨天未亮就去排队买了,买的是小全套。”

汪词这会子也顾不得了,问道:“点心还有小全套?”

冯晚小咬了一口,道:“小全套是十二种点心,中全套是二十四种,大全套为三十六种。这些点心又分为药膳点心、养颜点心、多味点心、鲜花点心、夹肉点心……种类繁多。听我大叔母说,宫里的贵妃娘娘,安康大长公主都爱吃如意点心坊的点心。”

汪棋听说是如意点心坊的,取了一块放到嘴里,看着手里盘子上的点心,放了十二块,每样都不带重样的,“冯二姐姐买的是什么类型的点心啊?”

“我买的是药膳点心和美味点心两种,这盘就是药膳点心,是用薏仁、茯苓等中药材制成的点心。”冯晚一抬手,取了旁边的一盘,“这是多味点心,有偏辣的、偏甜的、偏咸的、偏苦的,有十二种味道,很是特别,是用豆粉、杂粮制作。”

汪棋一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就拈了块点心,一含到嘴里,当即道:“果然是辣的,不过吃起来很香,真好吃!难怪如意坊的点心卖得这么贵。”

冯晚笑道:“一分价钱一分货。如意坊每天只买十份大全套、二十份中全套、二百份小全套,京城和应天府加起来得有多少人啊,我是前天就预订,抢到了领点心的号牌,今儿一早才买到。”

汪家几个姑娘里头,也只汪诗、汪琴吃过,汪诗吃的也不是全套,只是其中的几块,还是在别人家的宴会上吃过。汪琴吃过,是因为汪诗几年前参加完别人家的酒宴回来夸口,让汪琴羡慕不已,三姨娘这才花了二十两银子给汪琴订了一份,是不是小全套汪诗不知道,反正这东西精贵得很。

胡秀秀一颗心都在偏厅,想知道胡氏与余氏说了什么,待汪福婶出来时,便与陆妈妈、桔子、杏子离开了。

胡秀秀有种不好的预感,连连与自己的贴身丫头使了个眼神。

丫头会意,跟在汪福婶等人后头出了院子。

汪棋见这花厅上摆了好几盘,捧了一盘,各取一块点心吃,一边吃一边品:“不愧是如意坊的点心,多味点心还真是多味,当真有十二种滋味。”

红梅进入花厅,不顾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点心好吃,低声问道:“大奶奶,大厨房预备的酒席好了,午饭是摆在内院还是摆这里?”

冯昭扫了一眼,“我近来病着,内院许有病气,就摆在这里罢。”

冯昭起身,碧桃扶了她一把。

她微微福身道:“婆母,儿媳病着,着实不便招待我娘和妹妹,有劳婆母坐陪。”

胡氏笑道:“不碍事,你回屋歇着。”

章节目录 第44章 招认 大厨房的管事婆子领着几个丫头、小厮进来,一样样丰盛的菜式摆上了大圆桌,汪棋吃着点心,一双眼睛又盯上了好菜好肉,比过年节地还丰盛啊,光是闻一闻就觉得香,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

余氏问道:“二爷、三爷那边可有这样的席面?”

红梅答道:“回亲家太太的话,大奶奶让大厨房做了两桌席面,一桌在兰桂堂,一桌在朱榴堂。”

余氏颇是满意,自有女儿也不是小气之人,只要待她好,她就会待旁人好。“这么大一桌席面,几位姑娘也留下来一道用。”她轻声对花厅门口站着的小厮道:“把六姑娘也请过来罢,人多热闹。”

胡秀秀欠身行礼道:“姑母,我略有不适,我……我先告退。”

燕儿已经被秦婆子带人关起来了,关到了何处,冯昭不知道。

冯昭行礼告退,回到了内院。

红梅扶冯昭回转后院,碧桃留在前院服侍太太、姑娘们用午饭。

有下人送了几样清淡的饭菜来,这与往日相比已丰盛了许多,娘家的母亲、妹妹来探她,她自要好生招待。

因燕儿犯错,与燕儿一道的莺儿也受了冷落,不敢往冯昭跟前凑。

冯昭进了偏厅,看了眼八仙桌的饭菜。

红梅欲言又止。

莺儿正坐在她与燕儿住的房间门口,一脸惶恐。

杏子从边角门进来。

莺儿快速起身,讨好地冲她傻笑。

杏子装作未见径直进了花厅,从里头的案几底下抱出一个笸箩,坐在矮杌上做起针线活。

红梅低声问道:“姑娘,指使燕儿下毒的会是谁?”

冯昭捧着饭,不紧不慢地吃着,“我娘插手,就会有意想不到的答案。”

余氏年轻守节,一介妇人能独撑一房,在冯昭看来:余氏就是现代社会里的女强人、女总裁,她所执掌的是冯家大房的商业帝国,在外能打理好家业生意,在内又能教养好两个女儿,且家里家外都没出乱子,就凭这一点,余氏就足够让她敬重。

外院花厅的午饭刚吃到一半,就见秦婆子神色匆匆地进来,附在胡氏耳边道:“夫人,燕儿招了,说指使她的人是三姨娘。”

秦婆子说话的声音虽低却足让酒席上所有人听得明白。

汪琴当即起身,大声道:“不可能!我姨娘万不会做这种事。”

汪诗轻哼道:“六妹妹,你又哪里知道人心险恶,早前三姨娘不知道陶、冯两家是姻亲,毕竟陶家早在十年前就离开了京城回了祖籍,不晓陶家事也是有的。”

胡秀秀还真说对了,燕儿不敢说实话,定是被打得狠了,胡乱咬人。

汪诗心情舒畅,余氏不是要与三姨娘认亲戚吗?三姨娘要害冯昭,这会又有热闹瞧了。

汪琴再也吃不出滋味来。

她相信三姨娘不会这么做,可燕儿去说是三姨娘指使的,她得想过法子给三姨娘解危,她坐在饭桌前,突觉饭菜索然无味。她们希望京城能多个依仗,今儿她回去告诉姨娘,姨娘心情很好,还教她莫唤余氏叫“余姨母”,要唤“表姨母”,姨娘还说她有一个姑母就嫁到了陶家,两家是世交,也是姻亲。

汪琴今儿再过来用席面时,就改口唤余氏“表姨母”,余氏应了。

冯晚见汪琴心不在焉,轻声道:“琴妹妹,黑的变不成白的,白的也成不了黑的,安心用饭。有汪夫人和汪家长辈在,他们自会主持大局。”

章节目录 第45章 我没害她 冯晚不信会是三姨娘,以前不认亲,三姨娘不会这么做,她害冯昭,无论成败如何,都无甚利益关系。因先有汪诗汪词将冯昭推下荷潭的事,冯晚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汪诗,毕竟汪词是庶女,她不敢下这种狠手。可汪诗就不同了,出了事,自有她的亲娘帮忙收拾残局。

汪琴欲言又止。明明不是三姨娘做的,燕儿为什么要污三姨娘?燕儿攀咬三姨娘,分明就是想让她们与冯家撕破脸面。

她已经大了,今儿三姨娘还说让她与冯昭姐妹好好相处,想走余氏的路子,替汪琴谋一门好亲事。三姨娘一直没指望胡氏给汪琴寻门好亲事,胡氏恨毒了她,不害汪琴就是行了大善,哪敢奢望胡氏真心待汪琴。

一顿饭,众人各有心思,也就汪词、汪棋用得兴致盎然,尤其是汪棋,吃得连打了三个饱嗝,惹得胡氏一脸嫌弃地看了她好几眼。

汪棋傻笑道:“母亲,点心真好吃,酒席也好吃……”

如意坊点心,可相比宫中御膳房的点心,果真名符其实,真的很好吃。何况,光是那一个小全套的点心就得二十两银子,就安乐候汪家都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她可不得每块都尝一下,结果这一尝,就吃了两盘点心二十四块,见酒席上的菜式丰盛,又是每样都吃,不知不觉,吃撑了。

汪棋只觉得食物都堆到喉咙了,她几乎都快不能吞咽口水了,还想吃,偏肚子再也装不下,硬是包嗝连连,肚饱眼未饱。

汪棋很失礼地打了个饱嗝,冲着汪诗打的,一股混杂的食物味直扑汪诗而来。

汪诗气恼地瞪了一眼,“你是猪啊!点心是当零嘴的,你一口气也能吃两盘。”眼神似一把鞭,仿似能抽汪棋几鞭子。

两大盘啊!这是要当顿吃了?

汪诗暗骂:再好吃,也不能你一辈子没吃过似地,瞧汪棋那吃相,实在太失礼。

汪福婶与陆妈妈从外头,身后是几个媳妇子,又有朱榴堂的二等丫头,最后跟着胡秀秀主仆三人。

汪诗的心不由咯噔一下:出事了!

该不会查到胡秀秀头上了吧?

现下,花厅里的席面已经用完了。

陆妈妈与汪福婶交换了一个眼神。

汪福婶道:“夫人,从表姑娘的寝院搜出了好些香料、药粉,陆妈妈从中寻出几个陶瓶,那味道与燕儿手头的药粉很像……”

胡秀秀大叫着:“姑母,我调的是香料,不是毒药!我没有害大奶奶,我没害她!你相信我。”

余氏语调轻缓,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言辞之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我们不懂是香料还是药粉,请了有经验的郎中再来瞧看。清者自清,表姑娘只需静心等候郎中们的决定。”

胡秀秀心下惊慌,待她回自己的寝院时,就见汪福婶与陆妈妈带着七八个丫头、媳妇正在她的寝院里搜查,胡秀秀身边只得两个服侍丫头,两个都是二等丫头,定成二等就为了省二百文月钱,一个随她去了兰桂堂,一个留在寝院看守院子。

胡秀秀心下一惊大叫:“你们干什么?”

陆妈妈一脸肃容:“表姑娘,夫人下令,搜查后院所有寝院。”

搜查所有女眷后院,可她们却第一个搜她的。

是因为她看着比较好欺负?

胡秀秀喝道:“我……我要去找姑母问清楚。”

章节目录 第46章 搜查 汪福婶垂手道:“表姑娘不必问了,确实是夫人下的令。燕儿给大奶奶下的毒,这等东西,不可能是燕儿自己的,毒是长期服食的慢性毒药,想来指使燕儿的人手头还有这等药。”她顿了一下,事情闹得这么大,冯太太咄咄逼人,如果夫人不下令彻查,冯太太就不依。

冯太太是商贾妇人,可人家背后有人。

整个顺天府冯家就是她的依仗。

夫人为了安乐候府的名声,不敢将事闹大。

冯太太吃准了夫人怕外人掺合进来,这才答应彻查此事,搜查女眷寝院。

陆妈妈道:“表姑娘,你闺阁有一口大箱子,劳烦你把箱子打开,容我等搜上一搜。”

她们要查、要搜,还想开她的箱子?

真是……

欺人太甚!

胡秀秀与陆妈妈目光相对,胡秀秀眼神似淬了蛇毒,陆妈妈神色淡然。

桔子讥笑道:“表姑娘,若非你的箱子真藏有害人的药?否则,你怎么不敢开箱子。”

“桔子,你休要诬陷我们姑娘?”

胡秀秀的丫头秋雁反驳出口,将胡秀秀护在身后,生怕她们欺负了去。

杏子接过话道:“若表姑娘真没藏害人的毒药,为甚不能打开箱子。她心里分明有鬼。”

她们大奶奶都被人下药了,如果大奶奶没个善终,她们这些陪房、陪嫁也不好过,她们的命运是与自家主子联系到一处的。

汪福婶温声道:“表姑娘,把箱子打开,这可是夫人下的令,不仅是你的院子,三姑娘、四姑娘、六姑娘、七姑娘与三位姨娘的院子里都要搜。”

既然所有女眷的院子都要搜查一遍,你也不能例外,这不是针对任何一个人,而是针对所有后院的女眷。

汪福婶可是胡氏的心腹仆妇。

胡秀秀千般不愿,万般不甘,在汪福婶第三次提出要开箱子时,只得迟迟疑疑地拿出自己的钥匙,“汪福婶,我箱子里装的都是香料。这三年,姑母和三姑娘屋里的熏香都是我调的……”

陆妈妈心里暗道:胡秀秀居然会调香。

这会调香者,都略懂一些药理。

香料多是用带有香味的花木香草树叶等调制而成,香有各种各样,可救人,也可害人。

胡秀秀闺阁大箱子的锁一开,陆妈妈唤了汪福婶一道搜查,而桔子、杏子就站在一边帮忙,将她们寻出的小瓶、小罐、布包、纸包一古脑儿地全收集到一个偌大的托盘里。

调制熏香,不应该都是粉末,怎么还有汁液、凝露类的东西?

陆妈妈道:“表姑娘,这些东西都要带到夫人那里,请人查看,如果里面确实没有燕儿所用的药粉,自能证明你的清白。”

胡秀秀立在一侧,满心气恼:冯昭,这可是你招惹我的,这次的事你能避过,下一次我要你的命!

胡秀秀面容铁青,死咬着下唇,胸口起起伏伏,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床榻,汪福婶带来的媳妇正在翻她的病榻,将她叠好的被褥、放好的枕头翻得乱七八糟,还从她的枕下翻出了一本话本子的闲书……

胡秀秀一回头,视线落到东厢房的杂库房上,神色一凝,“她们搜了杂房?”

秋鹃无奈地道:“姑娘,汪福婶领的头,奴婢不敢拦。”

谁不知道汪福婶是夫人跟前得用的人,汪福婶年轻时候可是在夫人跟前服侍过好些年的老人,也是夫人做的主,将她嫁给了管家汪福。如果夫人连汪福婶都信不过,这府里就没有夫人相信的仆妇下人了。

章节目录 第47章 香囊 陆妈妈只对胡秀秀的箱子感兴趣,“表姑娘,你且放心,我不会弄坏你的瓶儿、罐儿,只要证明你的清白,这些东西就会原原本本地还回来。”

但若证明她与大奶奶中的毒是一样,那胡秀秀就是幕后的主使。

胡秀秀绞着帕子,与秋雁使了眼色,见她们都忙着搜查她的闺阁内室,低声道:“你去找燕儿,让她招认主谋,告诉她,可别糊涂咬错了人……”

秋雁点点头,小心地退出闺阁。

胡秀秀自认做得好,陆妈妈却用余光留意到她与秋雁的神色与动作。

要说与她无干?

陆妈妈可不信。

好好的,她似乎格外紧张杂房,杂房里除了几把不知名的草药,也没有其他的东西,难不成那些草药有问题。

陆妈妈想到此处,唤了声“杏子”,领着桔子又前往杂房,寻到那几把草药,一并交给桔子抱好。

此刻,胡秀秀看到陆妈妈与杏子的举动,越发不安,脸色变得逾加难看,就跟涂了一层墨汁似的。

陆妈妈迎视上胡秀秀的神色,又看了看几把草药,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杏子惊道:“妈妈,这不就是几把草药?”

“没听汪福婶说,她会调香。真正的调香师能把寻常的树叶、枯草变成香味馥郁的香料。”

她能制香、调香,把这些草药变成害人的药粉就不是难处。

汪福婶出来时,桔子捧着一大托盘的瓶瓶罐罐与竹筒,东西多达二三十样。

陆妈妈道:“我们先把东西送到夫人处。”

一行数人出来时,去三位姨娘寝院搜查的两个婆子与几个媳妇、丫头已过来。

一个丫头手里捧着几个香囊,“汪福婶,这是从二姨娘院子里搜出来的香囊。”

汪福婶的眸光落到一个媳妇手里捧的盘子上,上面放着一个木偶人,“这……这……”

“这是从三姑娘的床下搜出来的。”

汪福婶只觉头有些昏,怎么这一搜,搜出这么多的东西,她指着那个石观音:“这个呢?”

“是三姨娘屋里供奉的送子观音,这个要送到夫人跟前?”

人家拜的送子观音也给搜出来。

三姨娘生了六姑娘后再没了消息,她一直想生个儿子,偏肚子不争气。

汪福婶道:“送子观音给三姨娘送回去。”

婆子应了一声。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往兰桂堂。

此刻,看着搜出来这么多的东西,胡氏立即就不好了:大小的瓶罐、五六只带着异香的香囊、还有一个巫蛊人偶……

原想查女眷们屋里有没有藏害冯昭的药,怎的翻出这么多东西。

本想息事宁人,怎的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自认打理后宅做得极好,怎的有这些东西。

余氏与冯晚的眼睛先是看着那两只大小托盘,又看着那只盘子,上面放了一个穿紫衫的木头人,身上扎了五六根银针,上头还写了一个生辰八字。

不等冯晚出声,余氏的婆子已大呼出口:“太太,木偶人上写的是大姑奶奶的生辰八字!”

汪诗的身子微微一颤,当即大喝一声:“五妹妹!是你做的?我都劝过你了,大嫂就算是不是官宦贵女,可也是我们大嫂,你怎么不听我的劝,还做这种巫蛊之术?”

汪词一脸怒容地望着汪诗。

这是要用她顶罪。

章节目录 第48章 陷害 汪词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做,她是不喜冯昭,可没有汪诗挑头的事,她根本不敢动手。

余氏心里暗道:汪家嫡女的反应够快。

汪词连连摇头:这东西不是她的!汪诗凭什么一口咬定是她做的?她今年就要议亲,要出了这事,好人家谁敢要她?

“不!不……”

胡氏咬碎银牙,一巴掌落在汪词脸上:“我们汪家乃名门贵族,怎出了你这么个心肠歹毒的!就算你不喜大奶奶,那也是你的长嫂!”

杏子脱口而出:“真是怪了!刚才瘦高个嫂子明明说写有我们大奶奶八字的人偶是从四姑娘闺阁床底下搜出来的……”

婆子当即道:“杏子记错了吧。奴婢明明说的是……是从五姑娘闺阁床底下搜出来的。”

陆妈妈与桔子也记得那婆子说是从四姑娘床底下搜出来的。

杏子一脸迷茫,努力回忆,对方说的是四姑娘还是五姑娘,她听得很清楚,怎么可能记错,何况这是刚刚发生过的。

汪福婶忙道:“真是你记错了。汪大义家的说是从五姑娘床底下搜出来的。”

虽只片刻,汪词已然明白真相:龌龊东西是汪诗的,但现在被搜出来,汪诗就诬到她头上。汪诗是嫡女,有夫人护着,但这些证物不能落到汪诗头上,只能诬到她身上。

汪词百口莫辩!“母亲,这不是我的东西,真不是我的东西……”她跪在地上,如此事落到她头上,她的命运可想而知。从小到大,她处处讨好汪诗、巴结汪诗,虽是庶妹,却像小丫头一样服侍她,到头来这就是她的结局。

明明不干她的事,可被汪诗诬陷。

汪诗说是她的,胡氏说是她做的,就连府里的管事媳妇、下人都说是她的。

汪诗生怕汪词反咬,神色俱厉地道:“我知道你不喜大奶奶,上回就因大奶奶说了你几句,你就忌恨在心。大奶奶不过是好心教你规矩,你把大奶奶推到荷潭,我已劝过你,让你以和为贵,可你还不听,私下行此巫蛊之术。五妹妹,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冯晚抓住汪诗说的话,厉声道:“我姐姐一直说她落荷潭是被人推的,原来真是你推的,好啊!你们汪家的门风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又是推人下荷潭,又是行巫蛊之术……”

胡氏想着自家的名声,宫中的太后、皇帝都是最厌恶巫蛊之术的,但凡与此扯上关联的嫔妃,不是打入冷宫,就是当即赐死,还有的甚至因此罪牵连娘家一门。“亲家母,今日五姑娘行此错事,我一定会严惩她的,还请亲家母谅解。我……我是真心疼爱昭儿这孩子,拿她当儿媳妇看。”

余氏想着这里到底是汪家,而冯昭嫁进汪家就在汪家妇,她是要给女儿讨公道,却不能把汪家得罪狠了。“既然汪夫人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多说。今儿就说说昭儿中毒这事,是谁指使燕儿几次三番给昭儿下毒?”

汪诗忙道:“冯太太,燕儿已经招认,说是三姨娘指使的。”

她还想跟着胡秀秀学调制奇毒,现下自是保住胡秀秀要紧。

余氏看了眼香囊、瓶罐,“请几位经验丰富的郎中来看,汪夫人,如果你不放心,拿了安乐候府的帖子请太医来一趟也使得。”

让太医来瞧香囊与这些瓶罐,这不是让朝臣、宫中贵人都知道府里的龌龊,胡氏想到汪德兴那爱面子的性子,万万使不得。道:“就和上午一样,请杏林铺、保和堂、回春馆三家的郎中再来一趟。”

章节目录 第49章 调香 汪家信任的是回春馆,而冯家信任的是杏林馆,这保和堂也是京城几大医馆之一,都是信得过的。

胡氏当即让汪福婶使人去请郎中。

汪诗拽着绣帕,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汪福婶与陆妈妈等人离开,这大半个时辰竟是搜了胡秀秀与她等汪家女眷的寝院。

可恶!

母亲要搜女眷寝院,怎么不先与她说一声。

还好她机敏,把木偶推到汪词身上。

胡秀秀在汪府的地位,比汪词、汪棋还高些,她们独自一人带着两个丫头住一院,而汪词与汪棋姐妹挤在一处寝院城。

汪琴因生母三姨娘是几个姨娘里最得宠的,也得了一个单独的院子住,虽然她的寝院不大,但也是得父亲看重的象征。

胡氏朗声道:“来人!把五姑娘关入祠堂,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私下见她。”

汪词大喊“冤枉”。

冤她的人是汪诗,她从小到大的讨好、示弱,换来的就是汪诗的栽赃陷害,她好恨,汪诗将木偶栽到她身上不说,连推冯昭落荷潭的事都推给她。

谁可以帮她?

她如果再推说是汪诗,只怕性命难保。

胡氏若要弄死她,就跟弄死一个丫头一般简单。

汪词痛苦摇头:“我没害大奶奶,我不知道木偶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我的东西,不是我的。”

汪琴心下惊愕:人偶明明是四姐姐的,四姐姐却诬到五姐姐身上。五姐姐对四姐姐惟命是从,帮她绣嫁衣、绣百子千孙被,从小到大,帮着四姐姐不知道做了多少事。可四姐姐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将她自己摘出来,把五姐姐推出来。难怪姨娘说,要她离四姐姐远些,说四姐姐和夫人一样都是自私自利之人。

胡秀秀快速地想着对策,在汪词即将离开时,她突然说道:“那几把草药不是我的,是……是五姑娘暂存到我那儿的。”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胡秀秀觉得汪词已经顶了汪诗的罪,不在乎再替自己顶罪。对,虱子多了不怕痒。几把草药不是她的,可草药是制作寒毒的原材料之一。

汪词心下悲凉,胡秀秀落井下石,对于草药之事她一概不懂,怎会把草药放到她那儿。她是认还是不认?她一个小小的庶女,又如何能与胡氏斗,如何能与汪诗与胡秀秀斗。在胡氏的心里,任凭她们母子三人做得多好,多尽心,她到底连胡秀秀在胡氏心里的一半都不及。

不要逼她!

千万别逼她!

否则兔子急了也咬人。

余氏冷声道:“胡姑娘,汪五姑娘不懂草药,而胡家会调香、制香,如今还开有香铺子。就连供奉宫中香粉的皇商,也从你们胡家香料铺采买过一部分原料。”

胡氏心下暗惊。她瞧不起冯家是商贾之家,却忘了她娘家胡家最早也是从制香、调香的商人起家,后来家里日子过得好了,供了胡家子弟读书,考中进士入仕为官。只不过,胡家的香料生意一直做得不大,胡家最鼎盛富有之时,家业也不超过十万两银子,在祖籍县城算首富,但在州城不值一提。故而没有商人之名传出去,外头知晓这事的不多,胡家祖上有人入仕为官后,就有了“书香门第”、官宦之家的名头。

余氏继续道:“胡姑娘祖父这辈入仕为官之时,胡家嫡系在京城、应天府开过好几家香料、香露铺子。胡家制香、调香的手艺却是祖传的。”

章节目录 第50章 诬陷 她走到摆着几把草药的托盘前,拿起一把闻了又闻,再拿来一把又瞧了一下,唇角带着古怪的笑意。

汪词不反驳,要替汪诗顶罪,她无奈也必须如此。

余氏道:“人啊,到了什么时候,不作死就不会死,若是自己都认命求死,别人又如何救得了。”

这话是说胡秀秀,也是在告诫汪词。

汪词替人顶罪,以为这样别人就会感激她,这次的事闹得太大,如果余氏没说错,只怕胡氏已经动了杀机,想处死汪词。

汪词听懂了余氏告诫之话,挣扎着道:“我没采买过草药!这么多草药,如果到外头采买,城中各大药铺是会有记录的。”

她可不信,胡秀秀会自己跑到山上去采药,不是采来的,自然就是买来的。

府中上下知道胡秀秀会制香的人可不少,她每月都会让秋雁、秋鹃中的一人去药铺或香包铺子买些她需用的东西。

汪词脱口道:“可以查保和堂与云记香包铺!且问问他们,我可曾买过草药、香花?”

胡秀秀恶狠狠地盯着汪词。

没错,她最喜去采买的两家,药铺是保和堂,她不爱去回春馆买,回春馆与安乐候府的主子太熟。她前头买了什么,后头府里的人就会知道,所以胡秀秀信不过回春馆的人,宁可去保和堂买。

她常买香花、香叶回来,就是为了调制熏香。这几年汪诗、胡氏屋里用的香料都是胡秀秀调制的,光这一项上,就给胡氏母女省了一大笔花销。

汪词愿意替汪诗顶罪,可不代表她可以替胡秀秀顶罪。胡秀秀对冯昭做的事,那可是断人子嗣,她不能认。

她才是汪家的女儿,胡秀秀不过是寄居在府里,凭什么穿的、用的比她这个正经汪家姑娘还要好,她不甘心,她一千一万个不甘心。

早知汪诗会这般待她,她又何苦巴结着汪诗。

胡氏没想汪词会说这些话,心下气恼不已。

余氏道:“汪夫人,事情未明,不宜处罚五姑娘,等一桩桩的事弄明白方好处置?”她扫了一眼盘子里的人偶,“巫蛊之术乃是大罪,五姑娘,这人偶是不是你的?”

汪词不应。

汪诗道:“汪福家的与几个媳妇子、丫头可以作证,这东西是从五妹妹床底下搜出来的。”

余氏不紧不慢地道:“当今太后最厌恨巫蛊之术。去岁,李相府的三奶奶文氏因用此术诅咒大奶奶,被李家所休。文家将其送往庵堂,文家因出恶女,累及文氏一族的姑娘亲事艰难,其间有两位订亲的姑娘因此被人退亲……”

胡氏眼眸瞪大。

汪诗心下惊慌,她是听说过此事的,没想到文氏送到庵堂还没结束,累及家中妹妹亲事艰难。

汪词身子摇了一下,余氏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胡氏对也下重手。

汪棋年纪最小,虽然不晓轻重,可听到“亲事艰难”四字,当即跳了起来,指着汪词大骂:“五姐姐,你这个祸害!你……你要害了家里所有的姐妹?”

文家原是书香名门,祖上曾出过一位皇妃,连他们都保不住自家姑娘,她们又如何能得顺遂。

胡氏想到汪诗的婚事许因这事被连累,恨得咬牙切齿地道:“当真是祸害,家里的姑娘都被她连累,这……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让她累了诗儿姐妹几个。”

汪词心头一震,再不反驳,只有死路一条,她不想死,“人偶不是我的!冯太太若不信,亦有迹可查,做人偶的布料和布条上的笔迹都不是我的。”

章节目录 第51章 疯魔 汪诗心头警铃大作。

如果查布料,的确能查出来,汪诗用的布料是自己去年做夏裳的边角料,但凡有印象的人,她有一身和人偶一模一样的衣料。

汪棋此刻似恍然大悟,当即大叫:“原来诅咒大嫂的人偶是四姐姐的!我记得四姐姐有一件和人偶一样的衣裙,很漂亮的!”

一语脱口,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了汪棋身上。

汪棋年纪小,看众人看她,不由有几分得意,“四姐姐,那么漂亮的布料,四姐姐怎么舍得来做这东西。”话未说话,立时就被她的奶娘给捂住了嘴巴,“七姑娘,你休要胡说。”

胡氏担心毁了汪诗的亲事,急道:“疯魔了!家里进了邪崇,先是五姑娘,现在又是七姑娘中邪了!一个个都疯魔了!”

一句疯魔,将人偶、推冯昭下荷潭的事推得干干净净。

胡氏不能严惩汪词,弄不好汪词就要说那些事是汪诗做的。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毁了汪词,虽然她恨不得立马杖毙了汪词,但为了汪诗,她必须留着汪词。

“汪福家的,堵了五姑娘、七姑娘的嘴,把人送到祠堂去,请祖宗保佑,改日请了高僧、道人上门驱邪。”

汪棋此刻手舞足蹈,大叫道:“我没疯!那衣料就是四姐姐的。”

杏子最初听到的话,汪棋因年幼单纯道破的实情,余氏与冯晚母女俩面容凝重、苍白。

余氏心下暗自权衡,这件事越来越麻烦了,进退不是,虽然知道人偶是汪诗做的,可她继续追查不是,放手也不是。

胡秀秀附和道:“秦婆、汪福婶快堵了二位姑娘的嘴!”她顿了一下,“对笔迹,定能找到做巫蛊之术的人,我相信,无论是四表妹还是谁,都不会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一时间,所有人面面相窥。

汪福婶想到这件事许会累及府中姑娘们的亲事,万不能是姑娘们做的。

余氏微微敛眸:今儿一出事,汪家几个姑娘什么性子她都有数。汪诗心狠手辣,心思相对单纯,但极为自私;汪词看似忠厚老实,今日的事后,定会对胡氏母女生出怨恨;汪琴倒是礼数规矩不错,性子也还算好;汪棋看似天真无邪,虽只八岁,但未必没有自己的心思。

最厉害的,还是汪家的表姑娘胡秀秀,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会儿诬汪词,现在又说是其他人栽赃,是个难缠的人物。胡秀秀会调香、制香,这熏香粉制作有多繁琐,余氏是商人,自然明白,她手头就有几家胭脂香粉铺子,名下也有香粉作坊。

汪大义家的忙道:“我想起来,当时我们进五姑娘的闺阁,好似有人故意将我往床底下引。”

胡秀秀一脸凝重,仿佛与她无干,问道:“谁?”

汪大义家的一抬手指,立时指向了汪词的服侍丫头——小红。

汪诗的服侍丫头翠浓站了出来,指着小红怒骂:“好啊,半个月前,我做针线活时你还缠我说话,说要帮忙,待你离开,我针钱盒子里就少了一块布料,定是被你拿走了。”

小红惊慌失措。

汪词目瞪口呆,没想到片刻之间局势再转,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她的服侍丫头小红。

小红跪在地上,“我没有!我没有……”

汪诗的另一个大丫头翠染道:“奴婢可以作证,当时翠浓丢了块能做四条帕子的布料,还与我念叨了两回,最初以为是奴婢与她开玩笑,故意藏起来,把奴婢的床上都翻乱了。”

章节目录 第52章 冤枉 立时,又有个汪诗院子里的婆子道:“禀夫人,这件事老奴也有印象,当时翠浓和翠染两个人为此争执起来,还是老奴把她们俩拉开的,说‘不过是块做夏裳的边角料,何必伤了和气。’”

布料是小红偷走的,布偶是在汪词床下发现的。

汪词知大势已去,她就想保小红也保不住了。

不是小红,便是她背这罪责。

翠浓、翠染再一个汪诗的乳母三个人一起指证,她如果说小红不识字,难道要说自己也参与其间。

余氏母女冷眼旁观,不到片刻,又有二等丫头出来指证,说她曾在花园里看小红偷偷摸摸拿树枝在地上练字,然后还有会写字的小厮说小红曾请教她一些生辰八字的字。

小红有口难言,在这诸多证人的连番指证下,她就是一个心狠手辣、背主弃义,栽赃陷害自己主子的恶婢。

余氏说了一句:“小红为何要这样做?”

刚问完,便有年轻媳妇子出来道:“回夫人、冯太太话,奴婢知道,有几回小红站在世子回寝院的路口张望,奴婢有一回还看到小红缠世子说话……”

因情害人,因爱算计人。

这个理由十足,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愤然、不屑、鄙夷地看着小红。

小红能言会道又如何,可此刻无法替自己辩解:她一个丫头,因对世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用巫蛊之术诅咒大奶奶,证据确凿。

胡氏微阖双眸,“来人,将这心狠手辣,行了巫蛊之术的贱婢杖毙!”

人偶的事,不能是四姑娘,也不能是家里任何一个姑娘,就必须找一个顶罪的下人出来,而小红就是最好的人选。

小红声嘶力竭地大叫:“五姑娘,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汪词漠然地看着小红,“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害我?偷了四姑娘屋里的布料做人偶害人,如此狠毒,我如何救你?”

这是与她一起长大的四姑娘,旁人不知道,四姑娘应该知道她的啊?

小红泪流满面,这一刻,她不再央求。

这,就是汪家!

就像一群疯狗互咬,三姑娘指责四姑娘,四姑娘为了保命又指责三姑娘,现在胡秀秀几句话,推到她的头上,这些像春笋一般冒起来的证人,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将姑娘们开脱出来,因为她们担不起这么大的错。

胡氏扭头对余氏道:“亲家母,用巫蛊之术陷害昭儿的元凶已经杖毙了。”

余氏笑道:“有劳汪夫人。”

现在喊她亲家母了,她是商贾妇人,但她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余氏轻声道:“晚儿,带着婆子丫头回去吧,家里的事也多着呢。”

“娘……”

汪琴道:“表姨母,让晚表姐与我一道说说话,晚表姐难得来一回,我还没招待晚表姐吃茶。”

余氏道:“未时三刻前必须回家。”

冯晚喜道:“是。”

两个姑娘手挽着手,带着丫头离去了。

胡氏想着圆满处理了一件事,心头松了一口气。小红这丫头长得清秀,已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若是卖出去都能卖上几十两银子,这回倒好直接杖毙,她的心一阵肉痛。

汪琴一出兰桂堂,当即唤了自己的丫头过来,也未避开冯晚,道:“快去禀我姨娘,就说燕儿胡乱攀咬,说是她给大奶奶下的毒,让她快想法子。”

胡氏一直看陶如兰不顺眼,这次又有这么大的由头,万一真诬上三姨娘,就是汪德兴都帮不了她。

章节目录 第53章 被抓 冯晚低声问道:“琴表妹,你早前没与三姨娘递话?”

“我让小蓝递过话,可这丫头一去就没了踪影,只怕是被什么事给缠住了。”

不是事缠人,而是有人故意使坏,想让三姨娘顶罪。

冯晚微微凝眉,“你派丫头传话,倒不如直接找陶三姨。”

二人交换了眼神,径直往三姨娘住的院子奔去,刚近院门,就见服侍三姨娘的丫头奔了过来,“六姑娘,出大事了!管家把三姨娘带到祠堂关起来了,说……说燕儿招认,是三姨娘指使她给大奶奶下的药。”

“胡说!姨娘怎会做这种事。”

汪福婶没动,秦婆也在,胡氏遣了汪管家把三姨娘给带走。

“小蓝呢?”

丫头道:“奴婢没瞧见小蓝。”

汪琴急成一团,心下乱如麻,“晚表姐,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告诉候爷!现在能主持大局的也只有候爷了。我姐中毒,以我娘的性子,肯定会为姐讨个公道,你我都明白,这背后主使人是胡姑娘,她会制香调香,还懂药理,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可是现在,燕儿却一口咬定,是三姨娘指使的她,能帮三姨娘的只有候爷。”

冯晚道:“让冯家的人去找候爷报信。”

“晚表姐,谢谢你……”

冯晚粲然一笑。

汪家乱透了,今儿瞧了许久,真真是一群疯狗,倒是让她们瞧了一场好戏。

人偶到底谁的,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相”是另一回事,冯晚也不愿无辜的汪琴被这事给拖累了。

冯晚未久等,稍作停留告辞回家。

*

兰桂堂的众人移到了朱榴堂。

三大医馆的郎中抵达时,将搜出来的香囊一一查看。

保和堂郎中不愿开罪人,故意闪躲。

回春馆郎中推了杏林铺的郎中先看。

杏林铺郎中来的还是上午的那个郎中,只不过这次换了一身衣袍,打扮得体,一瞧就是读书人,将托盘的瓷罐一一查看,闻一下,再放下,再取一样,没问题带过不提。

余氏的眸光时不时落在胡秀秀身上:胡秀秀立得中规中矩,可她僵硬的四肢还是说明了她此刻的紧张难安。

杏林铺郎中连续闻嗅了几样,最后拿着一只小瓷瓶地,闻了又闻,还从中倒出一枚,“这是千机丸!”

汪诗暖声道:“我听说此药丸原本无毒。”

胡秀秀忙道:“这是我用来制香的药丸,可以提升香料的药丸。”

杏林铺郎中勾唇道:“只千机丸一种,确实不能害人。在贵府汪大奶奶的药里,此丸被人研成粉末下到了汤药中。”

那两个郎中不敢说,但他敢说。

上午说了实话,没道理下午再来地就不敢说实话。

这会子,朱榴堂的花厅上,除了余氏、胡氏,就是汪诗、胡秀秀,再有一个秦婆子侍立在服侍茶点。

胡氏的身子微微一颤,心里将这多事的郎中骂了三百回。

你说无毒,但这东西出现在冯昭吃的汤药里。

杏林铺郎中放下小瓶,道:“其他都是花露、香粉。”他一扭头,看了另一只托盘放的几只香囊,一一闻过,从中挑出两只:“这两个香囊有问题,里头的香花里有沉香,且此香经过处理,若是妇人长期闻嗅,难有孕。”

章节目录 第54章 禁药 他说罢,又了眼托盘里的几把草药,从中挑出两把,“这两种草药皆是至寒之物,正是汪大奶奶汤药中的寒性药粉。”

胡秀秀脱口呼道:“这不是我的,这是旁人……”

余氏冷冷地道:“胡姑娘,千机丸是你的吧?那可是汪管家、陆妈妈等人亲自从你屋里拿出来的。而这些草药可是从你寝院的杂库房里寻出来的。”

“在我屋里搜出来就是我的?冯太太,有时候看到的就未必是真。”胡秀秀定定心社,毒害冯昭,这个罪名她可不认,只要她不认,就有法子脱身。

胡氏对另两位郎中道:“二位都帮忙看看,刚才这位郎中说的可对。”

这两人先前,一一查看。

片刻后,答道:“张郎中所言属实。”

胡氏唤了声“秦婆”,“将三位郎中送出去。”

秦婆备了荷包,给三人一人一只。

三位郎离了朱榴堂。

胡秀秀昂首阔胸地道:“姑母、冯太太,燕儿招认了,指使她的人是三姨娘。我是制了千机丸,可这药丸是为了提高香料的香味,再说千机丸也并不是我一人才有,外头有的地方也有得卖。”

胡氏扭头,端容道:“亲家母,秀秀这孩子的秉性,我是信得过的,知书达理,进退得宜。”

胡秀秀一身素白,打扮像朵白莲花,又如天仙一般不沾纤尘,千机丸与制寒毒的草药都从她的寝院搜出来,也算是证据确凿,可就是这样,胡氏姑侄二人还要睁眼说瞎话。

余氏不语。

胡秀秀继续道:“给大奶奶下毒的分明是三姨娘,希望冯太太不要欲加之罪。”

余氏问道:“胡姑娘确定自己没害我女儿?这千机丸只是用来提高香料香味的?”

“是!我没害人。”

胡秀秀说得义正言辞。

然,此刻外头传来一个男子怒喝声:“胡秀秀,你好大的胆子!”

一个紫袍男子翩然出现在朱榴堂的院子里,他的身后跟着哭红了双眼的汪琴,汪琴身后跟着头上裹着白绫的小蓝,那布上还有药渍。

胡秀秀福身行礼,“侄女拜见姑父!”

“你真藏有千机丸?”

胡秀秀微抬下颌,“回姑父,我没害人,千机丸只是为了提高熏香香味的。”

汪德兴冷哼一声,“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千机丸乃是朝廷禁药?”

朝廷的禁药?

胡秀秀一怔。

余氏起身与汪德兴行礼。

汪德兴抬手,“亲家多礼了,请坐。”

经他一提点,余氏恍然大悟,请了安乐候来,果然是得了一个帮手,安乐候宠爱陶如兰,必是要保他。而陶如兰知书达理,必是做不出这等害人的事。

余氏不紧不慢地道:“胡姑娘,千机丸、千机散、千机露在先帝时期,就被先帝下令列为朝廷禁药。若在药铺、市井之中出现此药,那可是治罪之事,药量在二钱以上,可发配边寒之地五年。”

胡秀秀根本就不晓得此药是禁药。

汪琴走近,拿着那只装千机丸的药瓶,“表姐这瓶里的药丸不可止一两了。”

汪德兴道:“私制禁药,乃是杀头重罪。”

不过是千机丸,怎么就成朝廷禁药了?

胡秀秀花容变色。

汪德兴没想胡秀秀今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胡秀秀第一个想到的是:今日那三个郎中会不会知道她私制禁药,这不是说,她的生死都握在别人手里。

她不安的摇了摇身子,连连后退。

章节目录 第55章 往事 汪德兴恶狠狠地瞪着胡氏:“看你教出来的好侄女,那可是禁药。”

胡氏不解地问道:“千机丸怎么就列为禁药。”

余氏轻声道:“先帝在世,宠爱当今太后,世人皆知太后膝下唯有安康长公主一位,可太后年轻时,在安康长公主之后,曾育一双孪生龙嗣。”

这牵扯到宫闱隐秘,当今太后年轻时候也是在众多后妃里厮杀过。

太后怀至四月时,肚腹奇大,太医诊断,说是腹中乃是一对孪生龙子,先帝大喜过望,先帝那时年过二十五,膝下虽有两位公主,却无龙子,对这两个皇子颇是看中。然而,就在太后怀孕七月时,却中人算计,落下一对男胎,大的出生不过一个时辰就没了气,而小的只活了三天。

后来皇帝严查此事,发现是嫔妃使人下手,将红花藏在太后所食的点心之中,而这红花是用千机露浸泡过的,其药效在寻常红花的十倍之上。

先帝听闻后,勃然大怒,从此千机丸被列为禁药。

太后的一双儿子,也是唯一一对虽出生后早夭,却被封为亲王的皇子:仁王、礼王。自那以后,太后因为中毒太深,再不能孕,后来就将她身边的两位宫娥抬为才人,送给先帝为妃。当今皇帝的生母,就是其中之一的李才人所出。

李才人病逝后,皇帝就养在太后膝下。

因着这缘故,太后厌恶后宅争斗,也极恨千机丸。

太后恨此药,在她的千秋宴上,她特意提过“千机丸乃禁药,哀家不希望出现在后宫。”她是借此提醒后宫嫔妃,任何人不得使用这等下作手段。

仅是红花,太后最多落胎,也不会险些丧命,更不会从此失去生育之能。

汪德兴没有明说原由,道:“当年,先帝下令,私藏此药二钱以上者发配边寒地服役五年,私藏超过一两者发配矿场十年。若私自制造此药,斩首!”

汪德兴正在外头与几个朋友聚会,谈诗论词,风花雪月好不快活,结果冯家的小厮寻到他,说是家里出了大事,他不得不赶赴回来,一进二门就见汪琴带着小蓝候在那儿,主仆二人的眼睛哭成了桃子一般,瞧得他心疼不已。

汪琴将家里发生的事简要的告诉了汪德兴。

汪德兴想到余氏抓了个正着,怒火燃烧。

刚进朱榴堂就听胡秀秀底气十足的说她的千机丸是为了提升香料香味,更是怒火乱窜,这可是禁药,她叫得这么大声,是怕他人不知道?

胡秀秀自以为是,那三个医馆的郎中肯定是知道的,医馆即便有此药,若有人买此禁药,那也是要实名登记入册,以备官府查证。千机丸是药亦是毒,用好了也能救人命,但在官府、皇宫是禁止使用的。就连医馆里,为免生出事端,也是能不备此物就不备,且一旦备下,只能备几钱,还不如不备,所以寻常医馆根本买不到此物。

汪德兴派了自己的心腹小厮去保和堂、云记香包店找掌柜,胡秀秀会制香,他知道,毕竟胡家早年就是靠制香、调香起家的,说三姨娘会害大奶奶,汪德兴怎么也不相信。

汪德兴对余氏道:“冯太太,你且放心,今日之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大奶奶不仅是世子的妻子,更是我的儿媳,我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头。只是这千机丸的事……”

余氏明白,如果传出安乐候府藏有千机丸,连他们都会受牵连。“候爷,我们冯家三病两痛请的是杏林铺的郎中,与杏林药铺的人说得上话,我会叮嘱他们守口如瓶。”

汪德兴点头。

余氏告退离去。

汪琴抹着泪,“爹爹,大嫂中的就是千机丸与寒毒。”

汪德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章节目录 第56章 该打 兰桂堂。

冯昭躺在暖榻上。

陆妈妈几人很不高兴。

但凡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害冯昭的是汪诗和胡秀秀,可胡氏却一个劲儿的维护,汪诗的害人伎俩推了个小红出来顶罪,这次轮到胡秀秀,又不知道会推谁出来。

余氏过来时,正瞧见冯昭坐在榻上看书。

冯昭意外地问道:“这就结束了?”

余氏道:“候爷回来了。”

汪德兴会管这后宅之事?

婆子低声道:“大姑娘,胡姑娘屋里搜出的千机丸乃是禁药。”

胡秀秀以为推说那是调香用的就没事了,这可是禁药,私藏要发配边寒地服苦役,而私制此药是要被杀头的。

汪德兴插手,也是因为家里出现了禁药。

这一回,胡秀秀怕是在劫难逃。

冯昭取了一块新帕子,“娘,我病着,莫过了病气,这上面我抹了薄荷油,你先戴上。”

余氏接过,想着是女儿的一片心意蒙在脸上。

冯昭问道:“我听人说,娘把大叔母送你的生辰金玉镯给了汪琴?”

那可是太后千秋特意的六十对镯子之一,一镯难求,何况还是一对,价值不菲,在她看来汪琴不错,但那镯子委实太珍贵了。

“你在这汪府人生地不熟的,三姨娘到底是候爷的宠妾,有她在后宅帮衬你一把,你的日子能好过些,不至在这后院做个抹眼黑。”

为了让女儿过得更好些,别说是一对金玉镯,就是夜明珠她也舍得。今日,她才知道自己娇养的女儿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过的是什么日子,小姑子算计她,恨不得诅咒死她;就连那寄居府上的表姑娘也不容人。

冯昭心下感动,“娘!”轻唤一声,搂住余氏,眼里有泪。前世的她,亲妈去得早,虽有弟弟、妹妹,却不是一个娘生的,而她在父亲再婚后,就被父亲送去与退休的爷爷、奶奶生活,爷爷很严厉,奶奶就如母亲一般,可在她十二岁时,奶奶也没了。

父亲怕爷爷孤单,就接了爷爷和她一起生活,每每看到父亲、后妈与一对龙凤胎弟弟妹妹的幸福日子,她就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她从十三岁地就读寄宿学校,就连周末都在学校,只寒暑才会回去。

冯昭在骨子里就渴望母爱。

“娘,你一个人过日子太不易了,要不你从冯氏族里再招一个与爹同辈的堂叔、族叔为夫婿吧,生了儿子寄在父亲名下……”

余氏不等她说话,直接用手指弹了一枚爆栗。

冯昭吓了一跳,摸着额头。

“娘一大把年纪,还招什么夫婿,你说你该不该打?叫你胡说八道。”

冯昭一脸委屈,她一片好心,在现代别说是三十出头的妇人,就是七八十岁的老奶奶也有嫁人的。余氏才三十三岁,看上去最多二十六岁,怎么就不能再嫁了。“娘,如果你活一百岁,你还要活六十七年,人生才过三成,为什么不能再……”

“臭丫头,打趣起娘来,不许再说这种话。”

陆妈妈哭笑不和。

余氏身边的贴身婆子道:“太太莫恼,大姑娘是心疼你。”

冯昭轻声道:“我瞧她就是胡说八道。”她顿了一下,“陆妈妈,我要在府里住几日,你从东厢房给我拾掇一间客房住,昭儿病着,我不放心,得等她大好了才回去。”

陆妈妈唤了红梅,又叫了桔子、杏子两个人去帮忙,将东厢房第一间拾掇出来给余氏住。

黄昏时,母女俩一处用了暮食。

桔子在小厨房给余氏取了香汤。

章节目录 第57章 捡的 余氏二更地就歇下了。

冯昭白日睡多了,也没了睡意。

正与陆妈妈、红梅闲话。

冯昭蹙着眉头:“奶娘,今天我劝娘招夫的话,我是真心的。”

红梅张着嘴儿,哪有当女儿的劝娘招夫。

陆妈妈轻斥道:“我自然知道大姑娘是心疼太太,可太太若要招夫,早就招了。”

还有这事?

陆妈妈一面做着绣花鞋,轻叹一声,“老太太临终前,拉着太太的手说,‘丫头啊,你还年轻,你和大姨娘替他守三年就成,满了三年就再嫁,你是冯家妇,就算再嫁也只能招夫,且只能招冯氏族里的后生……’”

那时候,太太才二十多岁,大姑娘、二姑娘都还是不懂事的孩子。

“太太和老爷因着二房大太太嫁入冯家,他们早早熟识,感情深厚,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老爷曾许诺太太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太太知大房子嗣单薄,劝着老爷纳了大姨娘。除却巫山不是云,这种感情大姑娘应该明白。最初,大姑娘非嫁世子爷不可,也是因为太太明白这种感情,才成全了你。”

在余氏的心里,除了亡夫是树,是真男儿,世间的男子都只是草,是不相干的旁人。

老爷战亡后,余家老太太、太太、老爷们也曾几次劝她招夫再嫁,可余氏都没答应。

冯昭道:“娘还年轻啊。”

“大姑娘,太太是不会再嫁的,你若真为太太好,就劝她从冯氏族里过继一个能撑起大房的公子来。”

“奶娘,我会劝娘。”

余氏不愿再嫁,心里一直念着亡夫。

亡夫虽去,心却相随,为了他而活,为了他留下的女儿而活,苦苦支撑着家业。

冯昭望着窗外看向东厢的客房,母亲屋里的灯光已暗,今儿陪母亲住在那儿的是贴身服侍的婆子。

母亲余氏这一生过得太苦,也许于她自己不是苦,至少她膝下还有两个女儿要拉扯。

陆妈妈望着外头,“怕是世子爷不会过来了。”

汪翰不来,定然是去前院书房歇下了。

他不是要以读书为由,虽然要歇在那儿。

冯昭对外头道:“桔子,给我备热水,我洗洗睡了。”

桔子甜美地应了一下。

陆妈妈、红梅二人相断退去,回了自己的房间。

今晚值夜的是碧桃。

这会子,碧桃正坐在房里,没做针线,却拿着一本话本子瞧。冯昭身边的几个陪嫁丫头,大丫头都是会读书识字的,二等丫头也会识字,但识得不多,待成了她的大丫头,时间一长都会识了。

桔子捧来热水,低声道:“大奶奶,奴婢有件东西给你。”小心地看了看外头,似怕被人发现。

碧桃正要进来,冯昭道:“碧桃,我与桔子说会儿话,你半个时辰再来。”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桔子笑呵呵地,似捡了什么宝贝一般,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

冯昭迟疑地接过,层层启开,里头竟是一本蓝皮书,书皮上写着《香谱》,她翻开再看,不是纸张书页,而是羊皮书页,羊皮两面都用古篆字记录着文字,冯昭一看是古篆体,十个字里头也认不和三个字,蹙着眉着,用手摸了一摸,这羊皮书只怕有不少年头,羊皮发黄,字迹是用褐黑色矿石粉写上去,即便岁月流转,也没褪色。

上头的文字如半颗黄豆大小,流畅、方正,只是冯昭认不全。

章节目录 第58章 得香谱 冯昭惊道:“你……你从哪儿来的?”

桔子小心地看着外头,低声道:“奶奶,我从表姑娘屋里捡来的。”

捡来的?

在人家屋里捡。

桔子说的可真是高明,这也算是说话的窍门。

冯昭继续翻看着,前头是制香秘法秘方,后头又写有一些女子养颜驻颜的秘方,她蓦地忆起,身躯记忆里,四十几岁时胡秀秀看上去还像二十七八岁的妇人,即便是祖母了,还像是风韵正华的妙龄妇,难不成都是因为这本秘籍。

桔子道:“今儿早上,夫人令人搜查后院女眷的寝院,奴婢随陆妈妈搜了表姑娘的厢房,最后搜的是内室。当时我们在搜她箱子城的瓶瓶罐儿,陆福婶带人翻她的床榻,我们要离开的时候,奴婢瞧见姑娘的枕头下有个蓝布边,仔细一瞧,竟是个口子,这书就放在那枕缎里头。奴婢见大家没留意,随手把布包给取了。”

也不知道这羊皮是怎么制的,摸在手里很软,就像人的肌肤一般,可又很轻薄,这书瞧上去不厚,却有近三十页,前面十页介绍如何制作香料,从第十一页开始写的香方,每一页有两个香方,最后又记录了几种女人养颜驻颜的秘方,末尾两页的书页略厚些,不是羊皮书页,而是绢布,上头绘了几种难得一见的原料。

大周将楷书定为官体字,朝廷科考指定必须用楷书答题写文章,若使用除此以外的字体,就会被作废、视为废卷。

桔子道:“奶奶,奴婢大字不识几个,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还有那个‘人’字,长得不像我以前见到的人字。好奇怪。这本书到底是什么东西?”

冯昭对上面的古篆体都认不全,何况且桔子,也难怪她说这字不像字。

冯昭道:“这上面记录了几种香料制作法子。”

“奶奶若是觉得有用就留着,觉着没用就烧掉,不能还给表姑娘。”桔子大大咧咧地说着,用手挠了挠脑袋,“奶奶,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表姑娘要害你,我们不能饶了她。”

桔子、杏子的年纪不大,都是十二岁,原是准备接碧桃、红梅二人的。

碧桃、红梅二人,红梅比冯昭大,今年十七了,碧桃比冯昭小一岁。

冯昭笑道:“好,我知道!我看不懂烧掉也不还回去,这是我与桔子两个人的秘密,连我娘都不说。”

桔子觉得自己被信任、看重,咧嘴笑了。

冯昭看了看手头的蓝布,将布往红泥小炉里一抛,火苗一吐,立时有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化成了一团黑灰。

冯昭扱上鞋,将《香谱》搁放到一个锦匣里头,上面放了好些银票,将锦匣搁到自己的大箱子里。

桔子因是二等丫头,不能进内室,拾掇了洗脚盆离去。

碧桃问道:“奶奶要歇了吗?”她立在珠帘门外,神态恭敬。

院子里,传来一个丫头的声音:“大奶奶,奴婢是外书房的砚玉,世子爷使奴婢来与大奶奶说一声,说今晚他要在外书房读书,不过来了,让大奶奶莫要等他。”

碧桃应了声:“你且回去,奴婢会转告大奶奶。”

冯昭心里暗道:他许是知道余氏来府里了,以前来是不来,可不会专程使人来说。今儿派外书院的丫头来禀,算是给足她面子。

冯昭躺在榻上:《香谱》上用的是古篆,她连三成的字都认不全,什么时候学会认古篆再研究上面的内容。

章节目录 第59章 攀咬 三姨娘寝院。

三姨娘被汪德兴放回来。

汪琴留在她院里说话。

小蓝正眉飞色舞地讲余氏喜欢自家姑娘,还夸姑娘,更给了姑娘一对价值不菲的绕金丝花纹的玉镯。

三姨娘瞧了金丝玉镯,看到内里雕刻的“大周内务府监制”等字样,“这可是好东西,你好生收着。将来有这么一对镯子当嫁妆甚是体面。余大姐姐与你大姨母不仅是手帕之交,还是金兰姐妹,没想因你长得像你大姨母,倒得了她的喜欢。”

三姨娘长居内院,在几个妻妾里头,汪德兴最是宠她。可到底也老了,她膝下只得这么一个女儿,眼瞧着汪琴一日日大了,就盼着女儿能谋个好亲事。以前她没有门道,现在有人示好,愿意与她们母女结交,心思立时就活泛。

汪琴问道:“他们把姨娘关到祠堂,没为难姨娘吧?”

三姨娘摇头,“把我关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候爷就把我放出来了。”

汪琴拧着眉头。

她一听说燕儿招认是三姨娘,就使了小蓝去报信,小蓝走到拐角处就被人打昏了,醒来的时候满头是血,还是汪琴拿到了自己的体己首饰,使了小青打通门婆子才给小蓝请了郎中。

三姨娘道:“我原不争不抢,可现下却由不得我们,连个二等丫头都要胡乱攀咬,当真以为我是柔软好欺的。”

嫡母胡氏娘家破落了,现下还不如三姨娘的娘家呢。

三姨娘吃亏在自己的娘家兄长在地方为官,如果是在京城为官,哪由得旁人这般欺负她。

汪琴道:“姨娘,胡表姐屋里搜出千机丸和制寒毒的药材,她直说大嫂中毒不是她做的,可大嫂汤药里的毒药就是千机丸和寒毒,就这样她还满口抵赖……”

证据确凿还不认,难道别人会把这样塞到她屋里。

“胡秀秀不认,还不是仗着夫人一味宠着、惯着。”

如果没有胡氏撑腰,胡秀秀也不会这般狂妄。

胡氏看重胡秀秀,看她比府里的庶女还优待五分,可候爷自是疼自己的女儿。

汪琴道:“听说千机丸是朝廷的禁药?”

这事三姨娘还真不知道。

三姨娘道:“寄居府里的表姑娘也能算计我,我倒要瞧瞧这回她如何收拾?”

汪琴不知三姨娘说的“她”是指谁?是说胡氏,亦或说的胡秀秀。

母女正说着话,就见小青从外头进来,神色里难掩欢喜:“三姨娘、六姑娘,候爷下令把胡姑娘关起来了。”

三姨娘道:“以夫人的性子,定会想法子帮她。”

“父亲定是拿到证据,否则不会关她。”

三姨娘想到她今日被人攀咬,心下暗恨。“琴儿,往后你要与冯家走得亲近些,我早就瞧透了,你的亲事不能指望夫人,到时候她还不得把你给卖了。倒不如借你表姨母帮你物色一门好亲事。姨娘这些年也一直在给你攒嫁妆,就算你不如四姑娘,也定会比府里其他庶女风光。”

“姨娘,我省得。”

三姨娘又叮嘱咐了几句,这才让汪琴离去。

她静静地坐在桃纹镜前,看着镜子城依然年轻美丽的面容,可她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身为母亲,能为女儿谋划、争取的,她一定不会少。

婆子进了内室,帮三姨娘放下长发,“姨娘还在生气?”

“候爷早对夫人不满,不喜她将表姑娘看得太重。这一次,为了护表姑娘,诬到我身上,心里定会不痛快。”

章节目录 第60章 杖毙 在候爷眼里,胡秀秀再好,到底是个外人。

府里的日子原就紧巴,可胡秀秀过得比庶女们还好,早前候爷不说,是见胡秀秀生得貌美,他日养好了,也能“卖”个好价钱。

汪德兴前几日留宿三姨娘院子,他也念叨了彭善想续弦的事,对继室的要求还很高,要年轻貌美的书香门第之女,没说是嫡女还是庶女。胡氏想让汪词去,可汪词的模样生得太过普通;三姨娘与汪德兴建议的是胡秀秀去。

着实胡秀秀生得貌美,爱着一袭白衣白裙,真真跟个天仙似的。

三姨娘最怕的是让汪琴去。

好在汪琴的年纪偏小。

府里让未及笄的姑娘嫁人,以汪德兴爱面子的性子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婆子道:“候爷只将表姑娘禁足在寝院,不许她迈出院门一步。”

“候爷如何处置燕儿的?”

婆子低声道:“听说请了保和堂、云记香包的掌柜入府问话,说了什么,不知道。但送走两位掌柜之后,候爷下令给燕儿、秋雁灌哑药,说明儿一早就请牙婆上门,把燕儿、秋雁两人发卖出去。燕儿的娘老子、妹妹、弟弟明日也要一并发卖。”

三姨娘沉吟道:“这么说,候爷是查到去保和堂买草药的人是秋雁。胡秀秀想把草药的事诬给别人,可保和堂的人是人证,药是秋雁买的,胡秀秀想赖也赖不掉。”

到底是府里养了多年的。

汪德兴想把胡秀秀嫁给彭善,那可是二万两银子的彩礼,到时候预备上五千两银子的嫁妆,府里还可以得一万五千两。据汪德兴所说,彭善在地方上做了好些年的知州老爷,手头的银子多,说不得到时候给的聘礼也丰厚,还能多赚一些。

婆子道:“同样是犯过,小红被夫人下令杖毙。”

“小红犯的是巫蛊罪,京城各家最是忌讳。”

必须严惩,否则这事落到任何一个姑娘身上,都会累了其他姑娘的婚事,只有说是丫头所为,这件事才累不得,现下最多也就是让四姑娘落个“驭下不严”的名儿。

婆子是觉得候爷给秋雁、燕儿两人灌哑药后发卖,而不是直接打杀,这罚得轻了。

杖毙未必就比灌哑发卖重?后才是生不如死。

夫人为了卖个好价,定不会给她们寻个好去处,弄不好就是卖往那种地方。虽然候府过得不宽裕,可这两个丫头都是细皮嫩肉的,在那种地方,会不会说话又有什么打紧的。

三姨娘心下悠悠轻叹。

*

汪词躺在榻上,久久无法成眠。

小红是陪她一道长大的,说没就没了,想到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小红临死前望着她无助的眼神,小红是怪她的吧。

想到小红的眼神,汪词睡不着。

好好的一个人,就被杖毙了,就算是死了,也不能下葬,被下人拖到乱葬岗一丢,遇到丢她的下人心好,挖个坑埋了。

汪诗想把错推到她身上,不管她的死活,如果不是余氏说文家姑娘因犯下巫蛊因累及娘家姐妹的亲事,胡秀秀生怕连累到她,这才一下子推到小红身上。

这一天,从生到死,发生了太多的变化。

她从小到大跟着汪诗,没想关键时候汪诗做得如此无情。

汪词的心很凉,又不敢想小红,怕小红会进入她的梦里,瞪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

章节目录 第61章 心善 家里的兄弟姐妹这么多,她从小最羡慕的是汪诗、汪琴,前者是嫡女,亲娘得力,处处都能帮衬到,有好衣好裳也是她的;后者汪琴,虽是庶女,可她亲娘也处处替她谋划,有嫁妆有店铺,虽然不多,好歹母女俩每月有出息进项。而今汪琴大了,每季三姨娘都给她添些首饰,也会添些漂亮的衣裙,穿出去也体面。

今儿白日,汪琴与冯太太认了亲戚,晌午用饭,也是一口一个“表姨母”地唤着。冯太太出手大方,那样值钱的金玉镯,眼睛不眨就摘下来送给汪琴。以三姨娘的精明,攀上了冯家这门亲戚,怕是要借冯家给汪琴寻一门好亲事。

可她怎么办?

她很快就要及笄了。

她是庶女,不敢想与汪诗一样有体面的及笄礼,可她还是盼着有一场热闹的及笄礼宴会。

她不敢再指望胡氏,更不敢相信汪诗,未来她该怎么办?

大姨娘只会让她忍,说谋上一门好亲事就出头了。

真正的好亲事又如何能落到她头上。

早前府里都小瞧了冯家,人家也是百年底蕴的大家族,名为商贾,姻亲亦不少,就连皇家都知道他们的底细,有意提携、扶持。

汪词转圜了一个圈:现在投靠大奶奶还来不来得及?

夫人靠不住,长嫂在她的婚事也能做主。

如果大嫂帮她,哪怕是嫁入商贾人家她也愿意,至少这也是正头娘子,她可不想嫁人为妾。大姨娘就是妾,胆小怕事,又因当年夫人与二姨娘斗法,大姨娘夹在嫡妻、宠妾之间很难做。

她得试试与大奶奶亲近。

汪词想到此处,心下已经拿定了主意。

*

外书房。

汪翰并没有睡。

他正听莺儿细细禀报着今日发生的事。

莺儿说到小红偷五姑娘做衣裙的边角料缝人偶。

汪翰拧着眉头,“是谁从五妹妹屋里搜出人偶的?”

人偶分明是从四姑娘屋里搜的,可夫人为了保嫡女名声,硬是栽到五姑娘头上,就连府里的下人也异口同声说是五姑娘的。

莺儿道:“是陆大义家的,当时有两个媳妇子又两个丫头随她一起搜的。”

汪翰沉吟道:“查的是毒药之事,怎的搜出人偶?莫不是五妹妹开罪了什么人,这才给搜出来的。”

京城各世家大族,多是忌讳巫蛊这东西,府里的下人已经精减了许多,但凡有些头脑的媳妇子就不会这么做。

莺儿哪敢说那东西原是从四姑娘屋里搜出来的。

胡氏一心要护着汪诗,只不敢累了汪诗的名声,万一传到汪诗未来的婆家,人家一听这事,还不得退亲。

莺儿继续讲着后头的事。

汪翰问道:“表姑娘自小心善,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万不会害人。”

要做就做得隐蔽些,怎就被人抓了个正着。

燕儿折进去了,连胡秀秀也落到危险之中。

莺儿道:“世子爷说得是,这件事原不是表姑娘做的,是表姑娘身边的秋雁自作主张。表姑娘会调香,她在旁边瞧了几回,学会调香、制毒……”

那几把草药,是秋雁去保和堂买的。

保和堂的掌柜可以作证,且那边的账簿上也有记录。

云记香包铺的掌柜证明,说这三年秋雁时常去铺子里买香花、香叶类的东西。

两家掌柜生怕累及到自家,他们没卖犯忌的东西,可若有人手头有方子,自己又会制,这自然另当别论。

莺儿讲完了,打着灯笼离去。

汪翰坐在案前,久久不能恢复平静。

章节目录 第62章 夜探 书僮奔过来,低声问道:“世子爷是读书还是歇息。”

“去西秋院。”

书僮凝了片刻。

西秋院可是表姑娘的院子。

“世子爷,候爷说,冯太太因大奶奶病重,来府里照看,让你近日行事得体些。”

汪翰猛地回眸,恶狠狠地瞪着书僮,“爷的事,用得着你来提醒。”

书僮不敢再说,生怕说得多惹得厌烦。

汪翰低斥道:“还不打灯笼,我们去西秋院。”

表妹自小性子善良柔弱,这回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又亲见燕儿被杖毙,不知道心里有多怕,他不过去瞧瞧,心里难安,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汪翰定定心神,出了外书房,一路近了西秋院。

西秋院里,秋鹃时不时往院门外张望,借着门缝看着外头。

胡秀秀坐在案前,目光略有呆滞。

秋鹃瞧了一阵,静立在旁边。

胡秀秀问道:“世子还没来?”

“姑娘,没来。”

以她对他的了晓,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会挂念着的。

她犹记他订亲后,她对他道:“翰哥哥,我们断了吧。”他却死死地搂着她,痛苦地道:“我心里欢喜的人是你,秀秀,一直都是你。”

一直都是。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她才是他心里的人。

如果不是候府举步维艰,需要靠着联姻来解决困境,他怎么会去娶冯昭那蛮妇。

世子夫人的位置,原本是她胡秀秀的。

她在府里长大,得姑母疼爱,得表哥真心,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冯昭抢走她的正妻之位。

她好不甘心!

只要冯氏不能生养,表哥就会很快纳她为贵妾。

可是现下,事情败露,今儿汪德兴还一脸肃容地道:“秀秀,这屋里就我们夫妇与你三个人,这件事我给定到秋雁身上,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别当我与你姑母是傻子。私制千机丸,这可是死罪!”

胡秀秀想说:制千机丸的是秋雁。

可这藏药也同样会获罪。

药是从她的大箱子里搜出来的。

汪德兴吐了口气,“你年纪不小了,前几日你姑母与我帮你相看一门亲事,是工部员外郎彭善。他原配半年多前病逝,家资丰厚,想娶个书香门第的贵女为继室。你过门就是当家太太,虽有原配留下的嫡子嫡女,待你再生上一男半女,在彭家的地位就站稳了。这可是一门极好的亲事,现下京城各家盯着的人可不少。”

极好的亲事……

给人当继室,嫡子嫡女都有,如果真有好的,又怎会说给她。

她的心事,姑母一直就是知道的。

小时候,她想着做汪翰的妻子,现在是盼不上,可她还是想嫁给汪翰。

秋鹃立了一阵,扭头往院门去,立在门缝前张望一阵,这一望,远远儿就瞧见一盏灯笼移来,借着灯光不是世子爷与书僮还有谁,当即叫道:“姑娘,世子爷过来了!他过来瞧你了。”

胡秀秀一惊,快速从案下取出一个小瓷瓶,从里头倒了药水,往眼皮一抹,只片刻,眼泪就化成了断线的泪子。

她能哭,因心事太重哭不出来。

汪翰过了院门,看着门上挂的大锁,“怎么回事?”

秋鹃在里头道:“回世子爷话,这是夫人下的令,说姑娘管教不严,也至秋雁做出恶事,让姑娘禁足思过,不得迈出院门一步。”

汪翰借着门缝,看到窗前那个不停抹泪的倩影,心软成了一团,“表妹!表妹,你出来,让我瞧瞧。”

章节目录 第63章 主意 胡秀秀听到声音,一路飞奔近了院门,隔着一道门,眼泪扑簌簌地翻滚,“表哥,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秋雁,让她心野了、心也大了。秋雁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她是怕我委屈,说我好歹也是书香贵女,怎的连个粗鄙蛮妇都比不了,她这才……才……”

门内的女子,一袭白衣,素净如仙,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汪翰恼道:“那个贱妇,全都是她惹出来的。”

胡秀秀见他向着自己,心里暗自欢喜,想到汪德兴今儿说的事,“表哥,你往后别再来了,免得让人说嫌话,而今你是成亲的人,而我……姑父姑母说已经给我相看了一个人家,给工部侍郎彭善做继室。”

汪翰听汪德兴提过,心下一紧,“父亲母亲与你说了?”

彭善比父亲的年纪还大,他连孙儿都有六七个了,如何能娶表妹。

表妹二八年华,正是一朵娇花,嫁给那样的人,怎么能快乐。

胡秀秀问道:“表哥,姑母说,虽是继室,可过门就是当家奶奶。”

汪翰面上悲凉,“那你可知,彭善的长孙都有八岁了?年纪比我父亲还要大。”

老头子!

她二八年华,如花之龄,要她嫁给一个老头子。

胡秀秀没想会是这样的。

姑母不疼她了?

这些年,她帮衬姑母的还少?

她规规矩矩,自认乖巧、懂事,还帮姑母调香,甚至有好些香都是送到姑母的香粉铺子售卖,虽说赚得不多,可每个月怎么也能赚上二三十两银子。

府里人人都说,她的待遇比庶女好,可谁知道她付出了多少。

她所求的,就是将来嫁给表哥为妻。

汪翰站在院门外,“如果表妹依旧愿意嫁给彭善为妻,往后,我再不来打扰你。”

“表哥心里唯我一人,我的心里早就认定表哥,又怎会愿意嫁与旁人,因心喜表哥,即便……即便没有名分,我也心甘情愿……”

汪翰将手伸过门缝,冲她摇了又摇。

胡秀秀握住了他的手。

两手相握,道不出的难分难舍,感人、动人。

“表哥,除了你,我谁也不要。表哥……”

汪翰的手往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你别急,我正在想办法。我想法说服父亲,让五妹妹嫁过去,可是五妹妹的容貌太寻常了,彭善看不中。”

胡秀秀道:“府里又不是只五妹妹一人。”

不是还有汪琴。

汪翰道:“六妹妹如花似玉,却年岁小了些,彭善要在六月前娶新人过门。”

汪琴的年纪太小了,汪德兴对这个庶女是真心疼爱,他亦想着要给汪琴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汪琴的礼仪、女红都学得不错,在这上头虽不如胡秀秀,却比汪诗汪词还强,这样的女儿,汪德兴如何舍得。

汪翰道:“我今日去找过三叔,三房的锦云堂妹十五,今儿我与三叔一说,三叔三婶说要思量两日。”

锦云是三房的庶女。

汪三老爷汪德华应了,这事就成了大半。汪家三房面上不如候府,可家里的日子却比候府过得更好,候府就是个空壳子,可也能唬唬外头的人。

锦云的亲娘是三太太的庶妹,十四年前就没了,锦云虽是庶女,却是三太太跟前长大的,吃穿用度与正经嫡女没甚差别。

胡秀秀想到这儿,这件事只怕难成。

但凡是真心疼女儿的,谁会给自家姑娘嫁一个比生父还老的老头子。

如果三房不应,她不是就得嫁给彭善。

难怪姑母没有说彭善更多的事,原来他都是做祖父的人了。

不,她不要嫁给彭善。

章节目录 第64章 翻墙 胡秀秀心下一急,哭得更伤心、无助,她现下能抓住的是汪翰。

汪翰乱成了一团,捧着胡秀秀的脸,“表妹莫哭!”

“表哥,除了你,我谁也不嫁,我不要嫁给彭善,我不要……”整个人趁势化成无骨之人,依在门上,以此离汪翰更近些。

此刻,不远的拐角处,在一丛万年青后面,大姨娘静默地站立着,身后的婆子、丫头看着西秋院前的画面。

大姨娘冷哼道:“表姑娘素日装得跟仙女似的,都被禁足了,隔着一道门照样能勾引爷们。”

婆子低声道:“候爷是打算将她许配给工部侍郎彭大人做填房。今儿黄昏说的,现在整个府里都知道。”

大姨娘早前还羡慕,现在才知道,原来彭善是个老头子,连孙儿都八岁了,这不是家里的儿女成群。

胡秀秀不乐意嫁,一心念着汪翰,莫非就要落到她生的汪词身上。

汪翰想让三房的汪锦云嫁过去,可汪三太太未必就会应,汪家三房的日子过得比他们府还要自在,人家一不缺钱用,二不缺吃穿,凭甚要卖女儿。

大姨娘想到今日送出去的香囊,有两个里头有问题,而有问题的香囊是汪词送她的,汪词说这是胡秀秀给汪诗做的。

胡秀秀没道理害汪诗,显然是拐着弯的算计她。

想到这些年,她身上的香囊多是这样拐着弯得来的,她一直不能再生,定这香囊作怪。

大姨娘没有儿子,下半生就没了依仗,心里恨得牙痒。

她低声与婆子叮嘱了几句。

婆子点头。

夜里幽会,哭得如此凄惨,她倒要瞧瞧,如果候爷、夫人知晓了,又会如何?任夫人再如何疼她,胡秀秀这般勾汪翰,换作任何一个母亲都容不得。

大姨娘微勾唇角,今日胡秀秀想害汪词,她虽不在现场,可她又哪有不怨不恨的。

汪翰对身侧的书僮道:“去,找一个梯子。”

“世子爷!”书僮望了望院墙,院门用铁链上了锁,他是打算翻墙进去,“世子爷,冯太太还在府上呢。”

“我原不想娶粗鄙贱妇,瞧了就让人恶心。”汪翰说得决绝无情。

汪德兴自作主张给他订了这门亲事,还逼他迎娶,他是答应了迎进门,可没答应与她生儿育女。那等蛮妇、溅妇如何配给他生育儿女,他瞧不上,山野猎户之后,呸,便是府里温柔的丫头都比她高贵。

书僮站着未动。

如果他搬了梯子,明儿一早,候爷肯定会打死他。

汪德兴抬腿踹了过来,厉骂道:“爷的话都不听了?”

“世子爷,你打死小的,小的也不敢搬梯子。表姑娘正在与彭大人议亲,你也是成了亲的人……”

汪翰怒道:“好!你好得很!”不搬梯子,就当他进不去了,他一转身,看着院门旁的高墙,用手试了试,很快就够到了墙顶,攀着墙往上爬。

墙内,传来胡秀秀担忧的声音:“表哥,小心啊!表哥……”

大姨娘主仆在一边瞧得目瞪口呆。

堂堂世子爬表妹的院墙,真是让人开眼!

大姨娘瞧了一眼,蓦然转身,面上的讥讽之色难掩。

胡秀秀算计她女儿,她就能把胡秀秀干的事给捅出去。

章节目录 第65章 出大事 翌日一早。

冯昭醒了却赖在床上,天冷的时候她想赖床,因病着,胡氏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桔子风风火火地进了边角门,嘴里嚷着:“不得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陆妈妈刚洗漱口出来,问道:“桔子,你嘟嘟囔囔说什么?”

“妈妈,出大事了!昨儿夜里,世子爷翻进表姑娘院墙,两个人……两个人……府中上下都传遍了,今晨一上有好事的婆子跑到西秋院外头瞧热闹,正巧看到世子爷从西秋院翻墙出来。”

桔子说话的声音不低。

余氏就住在东厢房第一间,原已醒来,听桔子一说,立时怒火燃烧,昨晚哄冯昭,说他要在外书房读书,结果夜里却翻了外妹的院墙,这不是打冯昭的脸。

余氏唤了婆子,“你去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婆子唤了桔子细问。

桔子将她听来的事细细地说了。

冯昭病了,夫人下了令,允许她在自己的小厨房做吃的,每日一早去大厨房领一份食材。桔子带着外院管事婆子过去领食材,就听大厨房那边的婆子、厨娘们因这事都议论开了,每个人说到这事,都一脸怪异的表情。

府里没事,婆子媳妇子的不少,就爱一处说闲话。

还有人说得绘声绘色,说亲眼瞧见世子汪翰翻西秋院。

余氏怒火燃烧,汪家欺人太甚,把冯昭推到荷潭染了风寒,又趁机在冯昭的汤药里下毒,病毒残身,人还未好,汪翰哄着冯昭说在外书房读书,却背里爬了表妹的院墙。

冯昭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微挑,胡秀秀到底还是与汪翰勾到一处。

记忆碎片里,胡秀秀是汪翰的挚爱,即便汪翰后来的侍妾姨娘不少,唯独胡秀秀才是那个最特别的,最美的衣裙,最精致的首饰,是上等的胭脂水粉,虽无嫁妆,可胡秀秀一生用的东西全都是最好的。

碧桃亦听到了消息,担忧地立在榻前,“大奶奶……”

冯昭道:“我有些头昏,快扶我起来。”

她知道胡秀秀会成为汪翰的贵妾,但应该是几个月后,因她提前知晓了胡秀秀的迫害,发现下毒之事,胡秀秀与汪翰的苟且之事也提前暴发。

余氏听婆子细说之后,进了冯昭的内室。“寿娘……”

寿娘,这是冯昭的乳字,是冯家大房的老太太给她取的,希望她能长命百岁,老太太在世时常唤她的乳字。余氏会唤她的乳字,今日这一声“寿娘”,蓄满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千般怜爱。

余氏胸腔里怒火乱窜,“汪家欺人太甚,昨儿我为了汪家的名声退让一步,他们就做出这种事……”

“娘,我想和离!”

冯昭道出自己所思。

余氏怔住,到今日冯昭嫁入汪家还不到半月,怎么可以和离,这么短的时间,这让别人怎么看。

“寿娘,不行!这万万使不得……”

余氏连连摇头,冯家还没出过一个和离女。

“娘,汪翰瞧不上我,眼里全是对我的诸多嫌弃。娘,我知你心疼,我更知:若我和离,许会累及妹妹。我有自己的嫁妆,待我和离,我就住到陪嫁宅子上。娘……”

错的是汪家,她为何要委曲求全?

不,她不要这样。

“昭儿,日子总要过下去,不能因眼下这点事,你就要和离。”余氏想到冯昭在这府城的艰难。

章节目录 第66章 我便休 冯昭泪含于睫,“娘,我知道自己错了,我只想纠正这个错,为何不可以?从成亲至今,汪翰没碰过我……”

汪翰竟没碰她?

她余氏的女儿哪里不好,入得厅堂,赚得了钱,就是礼仪规矩也是经宫中嬷嬷教导过的,,可汪翰却因她父祖是猎户,而她母亲做了商贾,便瞧他不上。

“娘,他不喜我,我便休。既然他真心欢喜的是他表妹,当初为何要去冯家求娶?他娶我却满心嫌弃,满心厌恶,他一面瞧不起我这个猎户女、暴发户,一面又想我用自己的嫁妆来补贴冯家,想让我赚钱替他们汪家解危,却无法给我应有的敬重。”

冯昭说得果决。

她似听到一个心碎的声音,更有什么豁然开朗,是原本的灵魂想通透了吗?

“他不喜我,我便休。”为何要一味的付出,就算付出了一生,也未能挽回汪翰对她的一分真心。

汪翰瞧不起她,汪诗仇恨着她,就连胡氏看着她时也难掩眸中的鄙夷,甚至连汪词都可以瞧不起她。

她不需要旁人待她如何,但丈夫的态度很重要。

汪翰既然无法善待她,她为何不能要求离开。

余氏道:“昭儿,这次娘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冯昭痛苦摇头。

她只想和离,她只想与汪家断得干净。

她和离后,不会连累娘家妹妹,大不了自己单独立一个户头生活,天地这么大,既然有她冯昭,就定有一个真心爱她的人。

她还不到十六岁,到今岁十月才年满十六,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不甘心委屈自己。

余氏道:“陆奶娘,小心照顾大姑娘!桔子、杏子今儿在我跟前服侍,听我差遣。”

冯昭受了这么大的伤害与委屈,她一定会替女儿讨回公道。

“娘!”

冯昭大唤一声。

余氏出了珠帘门,“昭儿,你不能因遇到一点波折就放弃自己的婚姻。你外祖母曾对我说,婚姻就像是用惯手的物件儿,不能因为坏了、损了一点就丢弃,有时候修修、补补一样可以用。”

“汪翰他嫌弃我……”

“世间的婚姻,两情相悦的有多少?真正能满意幸福的有多少?就说我与你爹,都说得婚姻得宜,可也让你爹早早地去了。如果我与他的婚姻多些不顺心,如果这样可以换他活得长久,我宁可他对我厌恶几分……”

这是她母亲对婚姻的看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欢喜了汪翰,可汪翰却是被汪德兴逼着去一品楼。她动了心,汪翰的心却系在胡秀秀身上。在爱情的世界里,她是汪翰与胡秀秀间的第三者;而在婚姻之中,胡秀秀是那个插进来的人。

于情于婚,难言谁对谁错。

胡秀秀与汪翰,是在利用她。

她所拥有的一切,让她成为他们利用的棋子。

余氏唤了桔子、杏子过来,吩咐了几句,两个丫头分开行事。

昨日,余氏为了汪家的名声退让,结果汪家就再次做出这等打脸的事。

汪翰使了外书房的丫头来禀,说得明明白白的,说他要在外书房读书歇息,可回头,他就爬了自家表妹的院墙,还闹得满府皆知。

章节目录 第67章 真心 今儿一早,汪德兴去参加朝会。

大周朝廷,每日都有一次小朝会,所谓小朝会,就是各部院的尚书、左右侍郎到议政殿议事;每五日一次大朝会,即是在朝、在京的五品及五品以上文武官员都要参加。今儿正是五日一次的大朝会,汪德兴天未亮就起来,喝了碗人参汤入宫。

胡氏起来就听身边婆子说了昨儿的事,手头的羹汤未吃,愤然砸在地上,来不及细想,怒骂道:“那个贱人!她不想嫁给彭大人,故意引诱我儿。”

真是要气死她了!

胡秀秀自己做过什么,她自己不知道?

她配制了千机丸,还给大奶奶下寒毒,想害大奶奶不育,这事儿余氏可是知道的。

汪德兴亲自插手处理,方才把事情给按下去。

结果胡秀秀蹦跳起来。

汪德兴执意将胡秀秀许配给彭善,原就有处罚的意思在里头。

余氏还住在府里小住,想照顾冯昭痊愈。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余氏母女肯定也知道了。

胡氏骂道:“她给我惹的麻烦还少?我汪家好吃好喝好穿地养她一场,她就是这样回报我这个姑母。我视她如同亲生女儿,待她比几个庶女还好,她居然……居然……”

作为侄女,她是心疼的,可这侄女若是勾坏他儿子,她便容忍不得。

秦婆轻声道:“夫人还得保重身子,你还是想想如何与冯家交代。”

以前以为冯家只是商贾人家,好拿捏得很,现下才知道,并非他们想的这般简单。大理寺少卿冯崇文就是他们的依仗,且照余氏所言,冯家乃是百年大族。

胡氏道:“把秀秀给我抓到朱榴堂来。”

秦婆应答一声“是”,唤来两个媳妇子,说了几句,带了两个小厮,一行数人浩浩荡荡近了西秋院。

汪翰今晨原想翻墙出来,脑袋刚出墙头,就发现周围有好几个婆子、媳妇子在张望,为了避开,又缩了回去。

秋鹃在门缝里打量,发现外头一直有人盯着。

汪翰想着已有人看到他夜宿西秋院,胆子反而大了,与其鬼鬼祟祟,倒不如大大方方,实在不行就给表妹一个贵妾的名分,现在她已是他的人,想来胡氏也无法反对,毕竟胡氏对这个侄女自来疼爱。

两个人腻在一处,好似蜜里调油。昨晚,汪翰痴情得偿,一晚上要了四回,若非胡秀秀连连告饶,直说身上疼,他还不会放过她。

秦婆取了钥匙,打开院门,正房里传来男女的嬉笑声,她心头一沉:天都大亮了,两人还在一处。世子爷往日瞧着也是个得体,只是这回做的都叫什么事?

不是说翻墙出来的,怎么还在这院子里,难不成是出来取了果点之物,又进去的?

这不是公然打冯家的脸面,亲家太太还小住在府里呢,就算大奶奶有病服侍不得,也不能翻表姑娘的院墙。

汪翰、胡秀秀二人听到锁链声,停止了嬉笑,两人都透过窗棂看着外头。

秦婆冷声道:“夫人有令,请表姑娘去朱榴堂回话。”这神色是以往没有的冷与怒。

胡秀秀身子微颤了一下,偎依在汪翰的怀里。

汪翰轻吻着她的额头,柔声道:“别怕,有我呢!今儿我就告诉母亲,要纳你为贵妾。”

贵妾,她只配做贵妾么?

她想为妻。

妾通买卖,即便像三姨娘那样,还得在胡氏面前规规矩矩的。

胡秀秀低声道:“表哥,我……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我都听表哥的。”

汪翰道:“我被父亲逼娶冯氏,这回我让他们同意纳你。”

章节目录 第68章 保护 胡秀秀昨晚原有摆脱彭善的意思,她不愿做继室,尤其听汪翰说彭善的孙儿都八岁,心里更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即便富贵又如何,都是土埋半截的老头子,怕是不待她的儿女长大,彭善就没了。到时候她一个人如何斗得过自己年纪还大的嫡子、庶子,与其如此,还不如找一个与自己年纪相当的男人过活一生,若能嫁给自己喜欢的汪翰就更好了。

嫁给汪翰,且安乐候府住了数年,上上下下早就熟络了,她一直当这里是家,在她当年看到大表哥时,就当大表哥是自己的夫君。

秦婆重复道:“表姑娘,莫让夫人等久了。请吧——”

汪翰扶着弱不禁风的胡秀秀出来。

婆子、媳妇们一个个直直地打量着胡秀秀。

姑娘和妇人还真不同,这才一夜,胡秀秀眉眼中就多了一股娇柔媚态,瞧着倒越发迷人。

汪翰将她往怀里揽了一下,两个人拥在一处走,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轻斥道:“秦婆子,别吓着表姑娘。”

这是护上了!

秦婆以前还高看胡秀秀两分,但昨晚之事后,她还真高看不起来,正经书香门第的姑娘,有谁会干出胡秀秀这种事。若不是她引诱世子,世子怎会翻墙留宿;若是她是个好的,自可以厉声赶人,也不至变成现下这般。

胡秀秀的柔弱越发激起了汪翰的保护欲,将她护得更紧,还狠狠地瞪了秦婆一眼。

昨晚二人一宿痴缠,汪翰尝到甜蜜的滋味,越发觉得这才是自己的真爱。

一路上,两个人相依而行,惹得周围的婆子、媳妇子与丫头下人等驻足观望,原就有议论,这回子见表姑娘被世子爷护在怀里走路,可不看直了众人的眼睛。

几位姑娘也都得了消息。

汪诗直嚷着:“我不信!我不信表姐会这么做。”放下晨食的碗筷出来,正瞧见西秋院出来的二人,看着汪翰护着胡秀秀的样子,不由得怒火乱窜。

汪词远远地站着,神色城全是漠然。

昨日胡秀秀还想害她,今儿却自己先作死。

汪词忆起自己听到的传言,说汪家有意与工部员外郎彭善结亲,难不成是因为这事,所以胡秀秀才故意引诱汪翰。

汪琴呢喃道:“定会生出一场风波。”

昨日燕儿给冯昭下毒的事还没完,又出了胡秀秀与汪翰的事。

小蓝道:“六姑娘,表姑娘为甚昨儿就……实在太奇怪了,莫不是候爷要罚她,所以……”

汪琴若有所思地点头,“毒药是她制的,却尽数推到秋雁身上。”

秋雁、燕儿、小红几个也够倒霉,全替人顶了罪,小红被杖毙,昨儿就没了性命,秋雁、燕儿被毒哑发卖出去。

汪棋跺着脚,嘴里不停地骂道:“不要脸,还有没有廉耻?大白日就和大哥这个样子……”

简直丢死人了!名门闺秀、书香贵女,不得要矜持、大方、得体,瞧瞧胡秀秀的模样,纯粹就狐媚子的作态,令人作呕。

汪博、汪赋兄弟俩从一边出来,看到这一幕,汪赋大叫道:“二哥,我没瞧错?”

在他们心目中,候府未来的当家人、京城四大名门贵公子之一的汪翰,亦有柔情如水、被个女子迷得不分南北的时候。

汪博沉着脸,“大哥还真是糊涂!”

章节目录 第69章 对不住 冯昭是嫁过来了,可冯氏病着,不仅没拿钱贴补家用,更没有打理府中事务。大哥这么一闹,若真寒了冯昭的心,候府的困境很难摆脱。且新妇过门,大哥这是递了一个把柄给冯昭。

胡秀秀看着周围带着异样异色的眼睛:看吧,你们嘲笑吧,与嫁给老头儿相比,我宁愿眼下承受这种鄙夷不屑的目光。总有一日,她要做汪翰的妻房,成为这一府的女主人,待那时,她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让嘲笑过、鄙夷过她的人都尝尝自己的手段。

她望向汪翰时,眸光柔得能滴出水。

近了朱榴堂,东边小径上过来了余氏。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婆子又两个丫头,其中一个丫头是冯昭身边的杏子。

汪翰心下一怔,放开胡秀秀,长身抱拳作揖,“拜见岳母大人。”

“世子还记得我是岳母,记得昭儿是你的妻?”余氏的脸上瞧不出喜怒,一扭头,果决地进了朱榴堂院门,“与夫人禀报一声,除了昨儿我女儿被下毒的事,再有世子爷昨夜欺骗我女儿,说他在外书房读书太晚歇息在那儿,实则翻了贵府表姑娘的院墙。这两件事,汪家是不是得给我们冯家一个交代。”

余氏忆起昨日自己的退让,换来的是汪家的欺人太甚。

胡氏今儿一起来,砸了晨食碗,气得胃疼,茶水亦饮不下去。

大丫头对余氏行了一礼,“夫人请亲家太太进来。”

余氏带着婆子、丫头进了花厅。

胡氏扯着嘴角,强装笑容,“昨晚的事,实在……对不住亲家母。”

余氏道:“不知此事,汪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胡氏在昨日开始就一口一个亲家母的唤,可余氏有自知之有,可不好承了这一声“亲家母”,依旧恭敬地唤她一声“汪夫人”。

余氏迟疑了一下,“我定会给亲家母一个交代的。”她与大丫头使了个眼色:“世子与表姑娘可到了?”

大丫头伸着脖子,正好瞧见秦婆进入院子,“夫人,到了。”

汪翰扶着风吹即倒的胡秀秀,他在见到余氏放开了一小会儿,这会子又扶上了,胡氏瞧到眼里,一时间面上红白交加,变得像染房一般,这是气的、恼的,夫妻二人精心教养的嫡长子,栽在了胡秀秀眼里,丝毫不顾名门公子的形象,还缠着、扶着、搂着。

胡秀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请姑母恕罪,侄女与表哥两情相悦,都是侄女的错,是侄女不好……”

他堂堂男儿,敢作敢当,为何要一个弱女子承受所有的错。汪翰揖手一拜,跪在胡秀秀身边,大义凛然地打断胡秀秀的话:“母亲、岳母,昨晚的事是我强迫表妹,与表妹无干。”

强迫表妹……

胡氏听到此处,面容变得更难看,为了护胡秀秀,他居然说出此等荒谬的话。他一个名门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与冯氏成亲还不到半月,就做出这等事,这让汪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但凡有规矩的名门世家,嫡媳过门,重些规矩的,嫡媳未育下长子前是不允纳妾;轻些的,也得一年以后才允许有通房。

汪翰倒好,直接爬了表妹的墙,还自称强迫表姑娘成就好事。

胡氏觉得丢尽了脸面。

昨儿在余氏面前自暴家丑,今儿又出了这事,她原还觉得骄傲,可现在是彻底在余氏面前骄傲不起来。

郎情妾意,有情有义,他们这是做给谁瞧的?

章节目录 第70章 训斥 余氏这一刹有些明白冯昭为何要和离。

汪翰心里有人,而这个人就是他面前的胡秀秀,貌美如花,温柔如水,柔弱如柳,一身素白,就像不染纤尘的仙女,身上穿的是白绡,上头用银色丝线绣了几朵小巧的莲花。她余氏若是男子,也会对这样的女子生出怜爱之意。

好一个我见犹怜!

胡氏看着余氏冷肃的面容,心头一沉,“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吗?他日待大奶奶生下嫡长子,你要纳妾,我会拦你?可你与大奶奶成亲还不到半月,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汪翰想着冯家不过是商贾之家,他们名门世家还怕了冯家不成,“请母亲恩允,允许孩儿孩表妹为贵妾。孩儿与表妹两情相悦,青梅竹马,且她已经是我的人,还请母亲应允。”

余氏想着自己与丈夫,也曾青梅竹马,夫妻情深,在他们之间是旁人无法插入的情感,冯昭说要和离,是因为看懂了汪翰、胡秀秀,所以才这般决绝。

冯昭嫁给汪翰,不会幸福!

曾经的她这么看,现在依旧这么看。

只是冯昭成亲不足半月,现下就和离,这往后的名声得有多难听。

余氏在心下转圜着、权衡着。

胡氏又气又恼,她是疼胡秀秀,可作为一个母亲,是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女人迷得忘了维护自己的体面,“亲家母,你看这事……”

余氏冷声道:“照着各世家的规矩,先灌一碗汤药,或是尽快配人……”

汪翰大叫起来:“不!表妹已经是我的人,要她嫁旁人就是打我汪府的脸面。冯氏在哪儿?让她过来,我要问问她,她生病不能服侍,为何不许我纳妾。”

余氏苦笑道:“昭儿生病,不就是你们汪府干的好事?昨儿,四姑娘自己指证,说昭儿掉落到荷潭,乃是五姑娘推的。其目的,就是要借她染病好下毒致她染上寒症,世子身为候府未来的当家人,不会不知道府里发生的事?”

汪翰自是听莺儿说了,只是莺儿只说了人偶、下毒的事,可没提冯昭落荷潭的事,这事早前他也听过一些,自是不愿相信冯昭。

胡秀秀道:“下毒的事是秋雁与燕儿做的,我并不知情。”

余氏哈哈笑了两声,“私藏朝廷禁药,这可是表姑娘做的事?昨儿入府的郎中有三位,可有人证,禁药千机丸是从你的箱子里寻出来的。”

胡氏与汪德兴要护胡秀秀,拿了秋雁来顶罪,可私藏禁药同样是罪。

余氏可是真真拿到了把柄。

外头,大丫头禀道:“夫人,大理寺少卿冯家的冯淑人到。”

大周内命妇:一、二品夫人,三、四品淑人,五品称宜人,六品称安人,七品称孺人,还有八品、九品的孺人。

大理寺卿是从三品官职,少卿是正四品官职,故而冯崇文之妻孟氏是四品淑人,这也是宫中下过诰命簿的。

汪翰面对惊色:大理寺少卿冯家怎么掺合进来?

余氏不紧不慢地道:“大理寺少卿冯大人,正是冯家三房嫡长子,是我堂叔子。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血家人,我们大房出了事,自要请他们出面。

汪翰当真没把冯昭放在心上,甚至没拿她当回事,但凡有几分心思,就会打听冯家都有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亲戚。

章节目录 第71章 和离意 余氏的心里对冯昭说要和离的事,认同了三分,若不和离,只要汪翰表态会善待、敬重冯昭,余氏也会劝住冯昭给汪翰一个机会。

孟氏携着婆子、丫头,在碧桃的引领下进了院子。

胡氏起身相迎,孟氏见了礼,胡氏又回了礼。

孟氏唤了声:“大嫂。”

余氏眼圈一红,道:“实在不好意思惊动弟妹,着实我们家昭儿这次被人害得不浅……”

孟氏忙道:“大嫂,在婆家你是我大嫂,在娘家你是我表姐,你们母女不易。一路上,我听丫头们说了,没想昭儿这孩子嫁到汪家才几日,竟遭了这么多的罪。大嫂昨儿就该使人来说一声,我定会出面帮衬。我们两房原出一脉,祖母临终前再三叮嘱,要我们三房多多帮衬、拉扯着大房,万不能任你们被人欺负了去……”

大房不易,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姑娘过活,虽不缺银钱,可少不得受人欺辱。

冯家的太夫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房,千叮万嘱地与二老太爷、三老太太留下了遗言,说他们二房人丁兴旺,子嗣福禄双全,但不能忘本,更不能忘了帮衬人单势薄的大房。

因着这儿,二老太爷冯焘一直对大房明里、暗里多有帮衬。

孟氏今儿一进候府,就听人说汪翰昨晚爬了府中表姑娘胡秀秀的墙,两人成就好事,想着自家侄女原是因为汪翰的妹妹才染病,甚至有人借着生病又下毒……

一环扣一环,可谓设计绝妙。

若非冯昭的丫头当场捉住下毒的二等丫头,这孩子许就被人害得再不能生养。

孟氏大致弄了个明白,神容俱厉,“新妇过门,府中就有人想害新妇不育,千机丸、寒毒,真是厉害。若我侄女被害,只怕日后,还指责她不能生养。世子真会倒打一靶,分明是你妹妹将我侄女昭儿推到荷潭染病,却嫌她服侍不得,自己爬了表姑娘的床,还要逼我侄女同意你纳妾不成?”

孟氏说话可没有余氏的温婉柔和,言辞咄咄逼人,不威自怒。孟氏膝下育有三子一女,四个嫡出,府中亦有两房侍妾,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如果不给大房的侄女撑腰,他日自己的闺女嫁到婆家受了欺负,岂不让人小瞧。

她因是冯家族长、嫡房媳妇,还跨过大房、三房做了冯氏宗妇,加上儿女双全,气势颇足,仅是往朱榴堂一站,也有名门当家主妇的威仪。

胡氏见孟氏该知道的一件不少,看向余氏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善与恼怒。昨儿答应替汪家保密,可这孟氏一来,竟是什么都知道了。惊动了大理寺少卿冯崇文家,这不是说冯崇文也知道这事了。

冯崇文是顺天府冯家嫡房一脉里头三个入仕子孙里唯一一个靠着自己的本事通过科考入仕的官员,精通律法,曾经在蜀省为知县破过两件长达二十多年的旧案,也因此闻名朝野。知县考评时,由皇帝点名调往大理寺担任少卿一职,还说“此人用在合适的地方,方不负他的刑律才华”。

汪翰眨巴着眼睛,似不敢相信,“大理寺冯大人与你们同族,你们不是猎户、商贾?”

她这话一出口,不仅是余氏微怔,便是孟氏也被汪翰的话气得发笑,这得多看不起冯家,竟然视他们为猎户、商贾。

章节目录 第72章 非商贾 孟氏笑哼一声,虽是笑着,眸里含怒,这分明是不看中冯家大房的侄女,这才处处忽视,当着她们的面说猎户、商贾,可见这侄女受了不少委屈。这般一想,更是拿定主意要做这主,“商贾?真是可笑,难道汪家不知道,太祖皇帝登基,封了位一品忠义夫人,还追封了一位忠义候。”

太祖皇帝登基,封赏的圣旨那么多,谁知道下了多少道,谁又知道其中一道与你们有干系。

孟氏身后的仆妇,见他们小窥冯家,心中很是不快,“汪世子爷,忠义夫人便是我们冯家老封君,而这个忠义候正是我家老爷的祖父。”

没听过!

不过是追封,人都死了,谁知道是谁?

胡氏没闹明白,又不好问。

她只知道冯家有两房,大房只得母女三人,二房乃是茶、酒皇商,可几时又冒出一个三房出来。

汪诗见有人来,带着丫头进了朱榴堂。

“大理寺冯大人可真会认亲,是不是但凡姓冯的,都是你们本家。”汪诗面带倨傲,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很了不起,还不如他们家呢,听说是寒门学子高中进士得的官。

孟氏笑了一下,“忠义候、忠义夫人正是我夫君与这位冯太太夫君嫡亲祖父、祖母。”

不是族人,也不是什么本家,而是一对祖父母的孙子辈,余氏与孟其实是堂妯娌。

可是,为什么有的是商贾,有的却是官宦门第。

搞不懂啊!

胡氏现下倒是明白了,听说冯崇文乃是晋省太原人氏,大周皇族的祖地便在太原,他们是同乡,只怕冯家与皇家还有什么剪不断的牵绊,她立时眼睛一亮,忙道:“有失礼数,还请冯淑人莫要怪罪,来人,上茶!”

他们瞧不起冯家的商贾身份,两家结亲,原就是汪德兴为了与新安伯过招抢来的,觉得就是商人,也不屑去继续打听,可现在才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胡氏母子知道冯家还有一个二房,乃是茶酒皇商,可没想到还有一房人,且还是血脉手足的关系。

孟氏心下不快,这汪家对冯家有多不屑,才对冯家的事全然不晓,竟不知道他们太原冯家的嫡支原是有三房,而冯家精明的老封君在死前就为三房后人谋划好了出路。

胡秀秀柔弱无助,用盈盈眸光凝视着汪翰。

汪翰依旧温柔地的揽着胡秀秀,二人目光相对时,一人深情款款,一个含情脉脉,但凡看到的人,都能知他们的情意。

孟氏杏眸扫过胡秀秀,厉声道:“世子也算是京城四大名门公子之一,没想到,会在新婚期间做出如此失礼之事。”

汪翰回过味来,扬了扬下颌,冯家就算出了官员,也没什么大不了,凭什么说他的不是,“男儿大丈夫,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事。”

“我们冯家没拦你纳妾,但万事总得有规矩,这京城哪家公子娶妻之后,不是待嫡妻生下长子长女再纳妾。若嫡妻一时无出,快则一年,慢则三年后才能纳妾。可你倒好,我侄女过门不到半月,你就与府中表姑娘无媒苟合,世子如此作派又是哪家的规矩?”

一句“苟、合”,赤果果地将二人昨晚之事说得不堪于耳。

胡氏更是怒火乱窜。

先是恼余氏不与她商量一声,就惊动了冯淑人,二是恼胡秀秀背着她引诱嫡长子。当然不是她儿子的不是,承认汪翰不是,不是说汪翰在京城的才德之名与实际不符。

章节目录 第73章 两心悦 胡秀秀柔声啼道:“冯淑人,不是这样的,不是!我与表哥两情相悦,我们是真心的……”

孟氏冷声道:“真心!既是真心,他为何不直接娶你为妻?既是真心,又缘何去冯家求娶我侄女?”

汪翰若是真的视她为最重,就当承住压力非她不娶,给她该有的嫡妻之位。

胡秀秀不答。

她想做汪翰的嫡妻,汪翰却从无这等打算。

汪翰是喜欢她,但还不至将嫡妻之位给一个破落户胡氏女儿,且胡秀秀亲娘早逝,继母育有自己的儿女,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与她根本不亲,就连亲父眼里也无她。

安乐候未来的当家女主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没有娘家依仗、还无嫁妆的女子?他亦是需要嫡妻的家族依仗,最好有借助的势力、东风,能助他步步高升。

汪翰被问住。

在他内心深处,从来想的都是娶妻之后纳胡秀秀为贵妾,他可以最宠她,也将她放在心上,却不会给她嫡妻之位,宠爱是一回事,但名分是另一回事。

孟氏道:“我不管你与她将来如何。昔日求娶我侄女的是你们汪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汪家就得给我侄女当有的敬重、体面。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我侄女,是以为我们冯家没人?还是以为我侄女可以任由你欺负?”

冯崇文是皇帝钦点提拔,得皇帝看重,不仅与太子有交集,便是与几位皇子的关系亦都不错,因她是太原籍人,算是皇家同乡。

汪翰想说:我与表妹的事干你何事?但他说不出口,冯淑人是以冯昭娘家长辈的身份说话,人家一口一个侄女,就没拿冯昭当外人。

胡氏虽气孟氏咄咄逼人,说话不留情面,可她还真不能拉下脸面闹翻。今儿这事,处理不好,就会累及府里的名声,撕破了脸面,冯家只怕要将安乐候府私制、私藏禁药的事传出去,若是那些爱找事的御史知道,还不得累及候爷。

胡氏赌不起。

她必须将这事早些处理好,如果候爷回来知晓了,连她都要被训斥。

胡氏忙道:“冯淑人、亲家母,翰儿这孩子自来重情重义,此次是被表姑娘给引诱的。冯家如何处置表姑娘,我都不会说话。冯淑人、亲家母想如何处置,但请开口。”

孟氏有些意外。

余氏若有所思。

汪翰想到昨晚之事,可今晨就要处置胡秀秀,不!是他翻院墙找的胡秀秀,为什么要受罚的胡秀秀一人。他心下怒火燃烧,正要分辩,胡秀秀伸手轻扯他的胳膊,冲他微微摇头。

这样一的幕落在余氏姐妹与胡氏眼里,便是眉目传情。

胡氏不能对余家姐妹发火,此刻抓起一枚点心,冲着胡秀秀就砸了过去,“贱妇!枉我教你、养你数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当着长辈的面,还勾引我儿,我怎么会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侄女……”

胡秀秀生生受住了胡氏砸来的点心,砸到额上,立时碎成了几块,落到脸上、衣襟上和地上,亦让她显得有几分狼狈。

汪翰疼在心上,眸光越发怜爱。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人不让办成,你偏想对着来,更想办成。

此刻的汪翰对冯昭恨之入骨,那样一个只晓银钱,满身铜臭的女子如何得配于他,冯昭连胡秀秀的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

一个是俗世女子,一个是他心中的仙女。

一个是地上的泥,一个是天上的云。

高低已分!

章节目录 第74章 负责 汪翰紧握着拳头,是怒、是气、更是恼,他忍!因为胡秀秀让他不要多说话。

孟氏扬了扬了头,“勾引世子、不知廉耻的姑娘不是汪夫人娘家侄女吗?”

这一句明知顾问,令胡氏有种想杀了胡秀秀的冲动。胡家也曾是官宦人家,是书香门第,胡秀秀怎能做出这种事?简直丢尽了胡家的颜面。

孟氏继续道:“但凡家风端正的书香门第,出了无媒苟合之事,下场只有两个:不是送往庵堂剃度为尼,或是一杯毒酒了此残身,借此保全胡氏一族姑娘的名声。”

胡氏大惊:胡秀秀到底是姓胡的,出了这种事,若真送回胡家,哪还有胡秀秀的活路。

汪翰原在辛苦的忍耐,此刻一把拥住胡秀秀,“我今儿就要瞧瞧,你们谁敢拿我表妹如何?我与表妹两情相悦已久,你们……当我愿意娶那个粗鄙蛮妇、莽夫之女,若不是父亲逼迫,我抵死也不会娶的。”

余氏虽听冯昭说过,可此刻汪翰居然喊出“粗鄙蛮妇、莽夫之女”之言,心里又恼又怒,愤怒之下,他到底是说了实话,他不愿意娶,是被候爷逼着娶的。

孟氏笑了两声,“我侄女粗鄙夷?我冯家祖父便是连周太祖、周高祖皇帝都赞一声‘德义双全,不愧名门之家’,你竟敢道出此话?”

汪翰还真不知道冯家得过先帝与太祖皇帝的赞赏,“冯家乃无名之辈,冯淑人杜撰出这等话来,也不怕被人笑话。”

一个商贾,一个从底层爬到从四品位置的大理寺少卿,当他好欺哄,就敢使太祖、高祖皇帝说话。

昨日余氏与胡氏闲聊时提及过冯家根底,但莺儿并不知晓此事,故而并没有告诉汪翰。

胡氏心下暗怪汪翰不会说话,怎么可以瞧不起冯家,这可是太祖、先帝都夸过的,要是传出去,这不是说他们的话不对,要被人指责一个“质疑皇家”之罪可就惨了。“余淑人,翰儿是被贱丫头迷花眼了,你莫恼!”

胡氏一口一个“贱丫头”,依然忘记她所说的女子是她侄女,胡氏想着若真是自己的女儿做出这种事,她直接送庵堂算了,可胡秀有不是她的女儿。

胡氏一面憎恨胡秀秀,一面又念着姑侄情分,处罚重了不成;处置轻了,冯家只怕不依。真真进恨两退,怎么做都不妥当。

孟氏道:“表姑娘是胡家的姑娘,想来汪家也不好处置,理应送回胡家。”

汪翰心下权衡,今儿若真与余家姐妹对上,哪还有胡秀秀的活路,眼下保住胡秀秀的性命要紧,揖手一拜:“冯淑人、岳母,只要你们同意我纳表妹为贵妾,往后,在下定敬重大奶奶,表妹也会对大奶奶行妾室之礼。汪翰六尺男儿,一时情动毁了表妹的清白,自要对她负责到底,今日,在下请求母亲与岳母给我表妹一条活路……”

看似求人,全然没有求人的态度,反而是要胁,仿佛若不答应,他亦会对冯昭不利。

孟氏提出重惩胡秀秀,汪翰先说赔礼认罪,很快就要求纳胡秀秀为贵妾,这以退为进,说情说理的法子当真使得好。

如果他们冯家不应,反倒成了不让汪翰负责的意思。

余氏道:“汪世子,我们早前说过,不是不同意纳妾,只是要照着世家名门的规矩行事。如果汪世子以为,汪家与京城的名门世家不同,不需要谨守这些妻妾之别的规矩,你不要规矩也使得,但妇人先把丑话说得前头,你若坚持要在我女儿生下嫡子之前纳了胡姑娘为贵妾,我便将女儿带回冯家。”

章节目录 第75章 买人 孟氏深以为然,“昨日,毒害我侄女的事未有交代。今日胡姑娘的事,我给了汪家意见,将此女送返胡家,交给胡家处置才是,我们冯家只管束自家的女婿。”

胡秀秀心下了然,一旦送回胡家,她不是被继母、亲父卖给他人换取利益,就定会被送往庵堂。只得这两条路,不会有第三条,而第一条的可能极大。说不得,到时候所嫁男子比彭善还不如。

计划是美好的,而现实是残酷的。她的盘算在冯淑人的到来后显得越发艰难,她曾以为,冯昭只是一个商贾之女,无权无势,却未想到,冯淑人会如此护着她。

汪翰想纳胡秀秀为贵妾,冯家显然不应。

让胡氏把胡秀秀送回胡家,胡秀秀的下场可想而知,汪翰不应,胡氏也念着姑侄情分下不了这等狠手。

此事僵持不下,冯家不应汪翰所请,胡氏母子同样不应孟氏所说。

秦婆子禀道:“禀夫人,应天府牙行的麻牙婆到了,是来买燕儿一家与秋雁的。”

胡氏摆了摆手道:“这事你去办吧。”

秦婆子应答一声“是”,退出花厅。

*

兰桂堂偏厅。

冯昭已唤了陆妈妈来说话,低声吩咐后,道:“去办吧。”

陆妈妈不解地问道:“奶奶为何要买下燕儿一家四口?既然买她,何不买下秋雁?”

“夫人还真是缺银子,既然她要贱卖下人,我就暗中买下。秋雁买不得,她犯的是制造‘禁药’之罪,弄不好就要累及自身。燕儿犯的是毒害主子,只要拿住她的家人,我就能让她开口说实话。有燕儿在,就等同拿住了胡秀秀的把柄。”

记忆里的冯昭,一生为情所困,爱汪翰胜过爱自己。在得晓自己宫床过寒,能孕子嗣,又恐汪翰休弃,却不知,她的寒毒是被人所害,而她的母亲、妹妹之死都与汪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都说情商高的女人,智商会很低,陷入情网的女人,甘愿被良人欺骗,这其实是自欺欺人。

步步为营,并不是她不会。

为求平安活下去,她可以留下后手。

“安排可信的人去买,不能让牙行的人知道是我买了去,燕儿一家他日还有大用,你去办。”

陆妈妈应声,欲言又止。

桔子进了偏厅。

今晨,冯昭下令,晋升桔子、杏子二人为大丫头。二人虽不如红梅、碧桃,不能进她的内室服侍,但晋为大丫头就意味着每月的月例与红梅是一样。

桔子禀道:“奶奶,世子和胡姑娘太过分,昨晚的事不说,今晨世子还带着胡姑娘去朱榴堂求夫人,要纳胡姑娘为贵妾。”

红梅接过话道:“奶奶,他们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胡氏与候爷为了保住胡秀秀,推了个秋雁顶罪,胡秀秀就不是个省事的,但凡真规矩,就不该引诱世子留宿。这样的人,她们不得不防。

冯昭想到碎片记忆里的事,因为下毒事败,许多事都变了,在那些无法连接的片断里,胡秀秀最终成了汪翰的大姨娘,心尖上最宠的女人,真正有名分还是在半年以后,现下却提前了整整半年。

那时候的冯家大房,冯晚失节自尽而亡,余氏病逝,她要为母守节,不能服侍,汪是此时与胡秀秀勾搭一处。事后,府中上下都瞒着她,直到胡秀秀怀有身孕的事曝露出来,她被迫同意汪翰纳胡秀秀为贵妾。

她那时因骂冯家二房过继子嗣是为家业,狠狠得罪了二房,几乎自断臂膀,但这次,她不会这么傻,她觉得冯家还有许多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76章 僵持 镇国公父子为什么看重她,片断的记忆里,汪翰听闻镇国公替自己的子孙们请了江南大儒杨甫做先生,在她面前连赞此人才华不凡,品性高洁等。为得他高看一眼,她便带着信物去了镇国公府拜见世子夫人。

她还记得,世子夫人接过那枚不值钱的信物时,满脸质疑地反复问道:“你真想好了,用此物换你庶子汪长生到镇国公府读书?”

她果断地回答“是”。

那是祖父留下的信物,曾与祖母留下遗言,说只要手持此物,镇国公府就会为冯家做一件事。

当时镇国公世子夫人竟有一种不可思义之感,觉得她拿着信物大材小用,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她。

桔子继续道:“奶奶,冯淑人没同意世子纳妾的请求,要夫人把胡姑娘送回胡家处置。夫人和世子亦未同意冯淑人的建议,两家正僵持着。”

冯昭问红梅道:“昨日让你留下的三枚千机丸,都搁好了?”

红梅答道:“奶奶让奴婢将西秋院制的千机丸留下三枚,奴婢设法留取了三枚。另外,还有从西秋院搜出的一些药材,亦都各留了一些,分别用纸包好。”

冯昭点了一下头,“捉贼捉赃,治人罪名要有证据。汪夫人将燕儿、秋雁一转卖,就以为此事了了,他们未免想得太简单。”

她现下求的是可以离开安乐候府。

什么世子夫人,她可不稀罕。

她不屑替汪家打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想让她帮忙张罗嫁妆的汪诗,想都不要想,一心想要她死,还谋划着从她的嫁妆里分一杯羹,简直可笑。

冯昭问道:“候爷还没回来?”

桔子答道:“奶奶,听说今儿是三日一次的大朝会,一早就入宫了。”

但凡大朝会,都会商议各部院的大事,有时候君臣一说就是大半日,甚至商议一天也是常事。

冯昭微微眯眼,“听说徽、豫二省从去年十月至今颗雨未下?”

红梅一时没反应过来。

冯昭道:“快到春耕春播时节,北辽去年遭了蝗灾。”

北辽多是游牧民族,遭了蝗灾,就意味着草原的大批牛羊没有草吃,若是天再不下雨,北辽人为了活下去,定会犯边过疆抢夺粮食。

冯昭这里一句,那里一句,弄得红梅等人颇是莫名。她的灵魂来自现代,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有时候看似毫无用处的讯息,却也透露了近来朝廷的种种迹象。北辽为了让自己的百姓活下去,少不得掀起战事,去年冬天就有无数的北辽商人到大周求购粮食,可驻守北疆的镇北军,阻拦不了北辽商人,只能将他们拦阻在雁北关。

今日的大朝会,恐怕不会顺遂。

汪德兴一时半会儿不能还家,以胡氏掌家理事的手段,再加上她偏袒胡秀秀,又骄纵自己儿子,纳妾与处罚胡秀秀的事就无法说定。

在片断记忆里,冯昭知道:汪翰野心勃勃,喜欢将一切都掌控在他的手里。他视旁人为棋子,却最忌恨别人拿他当棋子,更不喜一切失去掌控。

如果余氏、孟氏两妯娌越发逼汪翰放弃胡秀秀,他越不会罢手。与喜欢胡秀秀深浅无关,而是让汪翰觉得自己是男人,他的决定被质疑,就是能力被质疑。他娶妻没由着他自己做主,纳妾就该由着他自己挑选。

碧桃迷糊了,“奶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儿这大朝会大半日许都结束不了,候爷不回府,夫人、世子与大叔母、母亲谈不妥今日的事。”

章节目录 第77章 不忍 汪德兴看似不管家里的事,但遇大事,都是他在做主。

就如昨儿下毒的事,汪德兴一出面,治了秋雁的罪,直接给燕儿、秋雁灌了哑药发卖出去。

这件事若搁在胡氏手上,胡氏就会犹犹豫豫,难怪候府的日子过得一日不如一日,胡氏自恃为贤妻良母,却不晓连后宅都打理不好,又哪里是个真正的贤惠人。

胡氏理财不行,打理后宅也不行,着实是上任候爷是个纨绔,而候夫人也只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嫡女,并非世族名门,就是这样,胡氏还自恃她是官家嫡女,高人一等,想到此处,冯昭就觉得可笑。

红梅道:“候府可是有短处捏在冯淑人与太太手里,他们还不肯服软,不过就是没名分的女子,将胡姑娘送回胡家,这事不都处理了?”

碧桃不解地道:“以前在冯家,听太太常提冯淑人,她是个贤惠能干又精明,怎么这回非要汪家将胡姑娘送回胡家处置呢。”

冯昭不紧不慢地道:“胡姑娘不是个规矩人。无论是千机丸还是寒毒,都是她弄出来的,从我感染风寒,到指使燕儿下毒,环环相扣。大叔母执意要汪家送走胡姑娘,是不想给我留下这个后患。如果胡姑娘留下,那就意味着,两三年后,她会成为世子的贵妾。精通药理,还有手段,偏表面扮成不染纤尘的仙女模样,大叔母是担心我再着了她的道儿。”

冯昭这么一说,三个丫头方才恍然大悟。

难怪孟氏一直都说要送胡秀秀回胡家,让胡家人处置,定然是如此。

只要汪家同意把人送回胡家,以冯家人的手段,走了门道给胡家施压,胡秀秀不是入庵堂,就会被继母寻个愿意出高价的男人嫁了。胡秀秀的继母可不会管对方是否有才德,更不会管对方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是七八十岁的老翁,只要出的钱高,她就会把胡秀秀嫁过去。

胡氏、汪翰自是知晓胡秀秀回胡家的下场,汪翰又怎会退步,而胡氏也不愿看着自己养了数年侄女落到凄凉下场。

两家人各有心思,你不能说服我,我也说服不了你,且各自觉得自己的看法是对的。冯淑人与余氏一心想替冯昭免去后患,汪翰则想自己掌控选择权,胡秀秀必须得一条道走到黑,也必须成为汪翰的贵妾,她现下只得这一条路。

*

朱榴堂。

双方就胡秀秀的事谈了一个多时辰。

汪翰坐在右上首的太师椅上。

左上首位置端坐着冯淑人,下手坐了冯太太余氏。

胡秀秀早前跪在地上,现下跪在拼接蒲团上。

胡氏试探似地道:“冯淑人、亲家母,表姑娘到底是我娘家的侄女,胡家祖籍太远,要不就先将她灌了汤药送到乡下庄子上。过上两三年,待大奶奶育下嫡长子,再说后话。”

说后话……

不如直接说,待冯昭育有一男半女,就让胡秀秀做贵妾。

余氏现下也不兜圈子,道:“私藏禁药,手下还有能制寒毒、能制禁药的丫头,我们冯家还真不敢让这样的人留在昭儿身边。说不得,下次昭儿再遭什么暗算。”

汪翰纠正道:“秋雁做的事,不当记在表妹身上。秋雁心大,表妹虽有管教不严之过,秋雁已经处置了,岳母揪住这事不放又有何益?”

秋雁懂什么?买草药,还不是胡秀秀让买的。这制香、制药的可是胡秀秀,不过是汪家怕惹出大祸,方让秋雁顶了罪。

旁人不晓其间利害关系,余氏又怎会不懂。

章节目录 第78章 纳妾 汪翰真以为那事是秋雁做的,与胡秀秀无干。

他若是自欺欺人,可见是个糊涂的;若他心下有数,便是对冯昭冷酷无情。

胡秀秀这等心狠手辣,心机深沉,余氏怎容得胡秀秀真的与冯昭共侍一夫,有胡秀秀这么个女人在身边,冯昭还不得怄死。

孟氏淡淡地道:“你们想把胡姑娘留在汪家,我们冯家绝不答应。世子想要侍妾,我们冯家不阻拦,他日娶两三个还是五六个,只要昭儿不阻,我们自不会说话。但要让如此一个居心叵测的女子与昭儿共侍一夫,我们真不放心!”

胡秀秀跪在中央,恨不得立时吞食了冯淑人与余氏姐妹俩。

冯家在防她。

冯家可以让别人做世子的妾,却不会要一个算计了冯昭的女子做汪翰的妾。

冯淑人继续道:“今儿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且慢慢说,今日是大朝会,待大朝会散了,我家老爷与候爷会亲自出面处置此事……”

汪翰听到此处,心下打鼓:汪德兴处置,以汪德兴的性子,肯定会听从冯家的意见把胡秀秀送走。胡秀秀回胡家,那不是死路一条。“冯淑人、岳母、母亲,儿子去请大奶奶过来。”

孟氏想到冯昭,心里不快,冯昭对汪翰一见钟情,一眼误终身,若冯昭肯听余氏的劝,也不会明知汪家是个火坑还往里头跳。“昭儿正病着,你请她过来作甚?”

冯昭若听劝,哪会走到今日这地步,凭着冯家建立的人脉,她原可以寻到更好的亲事。

“冯淑人,晚辈纳妾乃是大事,自要问大奶奶的意思。”

汪翰想今日就纳胡秀秀为贵妾。

胡氏则想把人送到庄子上,过两三年再接回来正式纳为贵妾。

而冯家妯娌,根本就没有让胡秀秀做汪翰侍妾的意思。

汪翰想着:纳妾乃是我的事,是我与冯昭之事,冯家长辈非要插手作甚?

他现下已经忘了冯昭中毒的事,在他看来,这下毒的指使者是秋雁,下毒者是燕儿,与胡秀秀完全无干。

汪翰不等几人答话,一揖手退出花厅,站在外头吐了口气,大不了就与那铜臭蛮妇说几句好听的话儿,先哄着她,让她同意纳胡秀秀为贵妾,其他事以后再议。只要她应了,冯家长辈也不好再在此事上纠缠。

他必须尽快处置,否则父亲归府,此事就不妙了。

胡秀秀已经是他的女人,他怎可看自己的女人另嫁他人,若连她都护不住,他算什么男人。

汪翰拿定主意,带着小厮回了兰桂堂。

冯昭拿着本话本子看,着实无聊,一当消遣,二当是熟悉古代的繁体字,她连繁体字都有大半认不全,可说也奇怪,乍一看只会认一小半,细一看却是个个都会认的,难不成,这也是真正的冯昭留给她的记忆,为何看着这些字,越来越觉得很熟悉。

外院婆子立在边角门处禀道:“大奶奶,世子爷到。”

冯昭心头一沉:这是要她出面纳胡秀秀?

汪翰进了内院,桔子挑起珠帘,福身道:“给世子爷请安!”

汪翰打量着桔子:怎的着大丫头的打扮?

候府大丫头着紫褂,头上可戴珠花;二等丫头着玫红色褂子;三等丫头着藏青色褂子。而管事婆子、媳妇子着紫红衣裳,粗使婆子着藏青色衣裳。贴身小厮着深蓝色衣裳,二等小厮着蓝灰色衣裳,三等小厮着灰色衣裳。

章节目录 第79章 假装 桔子似瞧着他的意思,福身道:“大奶奶抬了奴婢与杏子两个做大丫头。早前夫人说过,说照着候府规矩,大奶奶跟前该有四个大丫头服侍。”

这个规矩指的是当家奶奶,冯昭又没当家打理内宅,扶这么多大丫头作甚?

冯昭半躺在榻上,搁下了手头的闲书,“世子爷,妾身病着,无法与你请安。”

“不碍事,你躺着养病。”

冯昭故作病态,声音低沉,昨晚睡了一宿,嗓子略有好转,依旧嘶哑难听,“世子爷,桔子、杏子两个的份例,是从我自己个嫁妆里出的。上回杏子抓到燕儿下毒,立有大功,妾身着实被吓怕了,想着多两个大丫头服侍,许能防备恶人算计。”

汪翰在榻前的锦杌上落座,取了块点心,放到嘴里后才知滋味不同,竟似他在宴会上吃过的如意坊点心,他不由得又看了眼点心盘,“不过是二等丫头晋为大丫头,你做主就好。你今儿的身子可好些了?我昨晚可一直记挂着你的身子……”

昨晚记挂她?

他忙着与胡秀秀燕好,还能记得她生病的事,若是记忆里的冯昭,定会为这一句“一直记挂”感动不已,可她不是啊。此刻他如此温柔、低沉地说话,只怕真冯昭能欢喜得可以为他去死,可惜,她不再是以前的冯昭。

冯昭心下想笑,忍住没笑出来。

昨晚,汪翰可在西秋院里快活似神仙,正与胡秀秀做一对恩爱鸳鸯,哪里记得她,一听就是糊弄人的鬼话。

红梅等几个丫头退出偏厅,静立在珠帘门后等着随时侍候。

汪翰继续道:“害你的秋雁、燕儿已被母亲处置。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底下人去做。”

多温柔、贴心的男人,可惜对她非真心,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世子爷这般,如何让妾身承受得起?”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太可疑了!

汪翰不会突然来瞧她,还做出一副要与她说体己话的模样。

“夫妻一体,理该如此。”

在他心里,她不是他的妻,不过是被情势所迫,不得不娶她而已。

冯昭故作感动状,低声道:“世子爷如此,让妾身感激不尽。”

汪翰越发觉得自己的男子魅力无双,不过几句软话,贴心话,就让她这般模样,如果再与她圆房,想到此处,他就觉得为难,实在是冯昭这样的女子,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心目中的妻子当如胡秀秀,诗词歌赋无一不通,温柔如水,可红袖添香,温柔如水,这才是真正的女子,哪里像冯昭这般粗俗。

汪翰又问道:“你嫁入汪家,我待昭儿如何?”

昭儿,这又唤她昭儿了?

果然有事!

冯昭道:“甚好。”故作娇羞。

他会应付,她亦能伪装,端看谁的伎俩更高。

汪翰悠悠轻叹,“表妹自幼在我们家长大,身体柔弱,最是善良,她连身边的服侍丫头都管不好,否则秋雁也不敢胆大妄为到下毒害你……”

胡秀秀若善良,世间就没有恶人。

如果不是胡秀秀步步为营,汪诗为什么要推她落荷潭,借着她染了风寒,又指使燕儿下药,事败之后,推了秋雁出来顶罪。

偏汪翰对胡秀秀称赞不已,仿佛胡秀秀就是天下最好的女子,真是可笑!

冯昭道:“是非善恶,瞒人瞒己却瞒不过上天。”

章节目录 第80章 求情 在汪翰眼里,胡秀秀就是千好万好,真正应了一句: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们相爱、他们是一对,只何必来招惹她,又何必去利用不相干的外人,临到最后,还怪被利用的人太傻,活该被利用。

汪翰一听冯昭的话,就知她不喜胡秀秀。

汪翰怕她着恼,心里暗道:为了表妹,且先与这粗鄙俗妇周圜一二,待纳了表妹为贵妾,他日再来计较收拾。

汪翰继续沉声道:“昭儿,我心里是有你的,否则不会娶你为嫡妻。我知你被人算计心里有怒,可此事与表妹无关。”

冯昭心里暗道:什么与胡秀秀无关,若不是候爷、汪夫人故意偏护,就胡秀秀私制禁药的事都可以拉出去斩头。胡秀秀不知好歹,还妄想嫁给汪翰为贵妾。

汪翰见她不语,继续道:“表妹年幼丧母,舅舅娶了继室后,待她并不好。幼时来到候府,只得母亲疼爱,不像昭儿,上有亲娘呵护,更有冯家族里的长辈疼爱。她不过是个可怜人,我与她的事……还望昭儿能够成全……”

来了,来了,演了那么多的前戏,终于上正戏了。

他来寻她,就是要她点头,让他纳胡秀秀为贵妾。

胡秀秀可怜,又不是她造成的,她可没害过人,与她何干。

汪翰一脸幽怨,冯昭看着这眼神,她敢情变成棒打鸳鸯的恶人。

冯昭心下怒火燃烧,面上却是浅淡优雅的笑容。

四目相对,他的真心不达眼底,眼里没她,心里就更不会有她。

这么明显,原身是怎么埋着头冲进来的。

她面上笑着眼神却犀厉如剑。

夫妻到了两两伪装、双双虚情假意,当真无趣得紧。

冯昭低声问道:“世子爷要妾身作甚?”

汪翰心下暗喜,又恐她不应,试探似地问道:“表妹所求,不过是一个妾侍名分,昭儿若成全,我和表妹定会感激不尽。”

记忆之中,冯昭也成全了他们,最后换来的是胡秀秀下毒,害得冯昭身中寒毒再不能生。胡秀秀喜作仙女装扮,未做贵妾前,时常穿一袭白衣;做了贵妾后,服饰穿戴上越发讲究,而她穿的、吃的、戴的、用的,哪样不是冯昭的嫁妆。

在冯昭被郎中诊出再不能生后,又善保养,即便后来育有两子两女,也显得比同龄人更年轻,加上她天生丽质,身姿柔如扶风,宠冠后宅,即便汪翰后来的侍妾先后有九人,胡秀秀一直独占鳌头。

汪翰可真好,当着妻子的面,说另一个女子如何艰难,还道出他与另一个女子的情深不悔。

冯昭道:“世子爷想纳胡姑娘为妾,若长辈们答应,我自不拦着。”

汪翰心下大喜,果如他所料,要顺遂纳了胡秀秀,还得让冯昭先松口,只要她同意,冯家长辈再不乐意,也得点头。“昭儿,我纳妾之事,原是我们夫妻的事。我会记得你今日的成全之意,定会敬你……”

敬她?拿她当棋子利用,她之于他,就是一个钱庄,想要钱时,只管来取。

“世子爷想要我如何做?”

汪翰难掩喜色,“你到朱榴堂去,告诉母亲与岳母、冯淑人,说你接纳表妹做我的贵妾。你应了,母亲没有不应之理。”

冯昭心下苦笑,“定如世子所愿,也请世子记住今儿的话:要敬我、重我,不得违背我的意愿。”

章节目录 第81章 立誓 汪翰迭声道:“我自会敬你、重你。”

“若你在此立下毒誓,我便如你所愿。”

冯昭要他发誓。古人多信誓言?尤其汪翰这样的名门公子,在外头有几分才名,自比寻常人更为看重名声。

汪翰面容一沉,“昭儿不信我?”

冯昭暗道:信了男人那张嘴,不如相信世上有鬼。

她还真不信!

换言之,她自来到这里,就没有相信过汪翰一分一毫。

冯昭歪着脑袋,“我所求不过是你敬我、重我,不要逼我做不愿意的事,你连这儿也不能满足于我。我要成全的,可是你与意中人的良缘……”

他不发誓,她是不是就不去朱榴堂说话。

“好!我答应。”

汪翰举起左手,只得三个指头。

冯昭摇了摇头,“世子爷,发誓是站在院子外头四指朝天,你在屋里只伸三指算什么誓言。”

他玩的心眼被她识破了。

发誓都不真心,只用三个指头,果然是敷衍。

冯昭勾唇,“你若起誓,我就信你,亦可成全于你。”她顿了一下,“世子爷就到院子外头发誓,你就说你汪翰对天起誓:你汪翰今日起誓,敬重结发原配冯氏,不会逼她做违背意愿之事。若有违此誓,你汪翰落魄一生,壮志难酬,不得好死!”

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她不是要他断子绝孙,也不是要他用胡秀秀为誓,而是以他的仕途、前程为誓。

汪翰咬了咬唇,我会如你所愿,他翩然起身,大踏步走到院子里头,四指朝天,声音不高,却亦不低,朗声道:“我汪翰今日对天起誓:今生敬重原配冯氏,绝不逼她做违背意愿之事。若有违此誓,汪翰此生与挚爱之人反目成仇,孤独一世,不得好死!”

他以挚爱为誓,却不愿以前程为誓。

原来,胡秀秀也不是这么重要嘛。

还真聪明,竟改了誓言。

红梅几人意外地看着院子里起誓的汪翰。

汪翰当即语调一转,“大奶奶现下可满意了?是否愿意前往朱榴堂?”

“红梅、桔子,进来服侍我梳洗。”

他立誓,她成全他与胡秀秀。

冯昭的眸光微敛。

求得着人时,就小意温柔;达成所愿,当即翻脸无情。这一点上,汪翰还真和片断记忆里一般无二。

冯昭进了内室,不多时换了一声湖色衣袍,脸上蒙了帕子,她到底病着,不敢过了病气给其他人,身上又佩戴了两个香包,由红梅、桔子二人搀扶着出了兰桂堂。

*

朱榴堂。

众人听说冯昭过来,孟氏先是有些意外,余氏面露沉思。

余氏暗道:这个傻孩子,又被汪翰的甜言蜜语给哄了,这般下去,可如何让她放心?

胡氏见冯昭过来,心下大喜。

胡秀秀与汪翰对视,汪翰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孟氏责备道:“昭儿,你不是正病着,怎过来了?”

她不该过来,她原就病着,这件事冯家人自会替她处理,若是她出面拒绝,外头会说她善妒;若她答应,胡秀秀分明就不是个本分规矩人。

冯昭福身行礼,“给婆母请安!见过大叔母!见过母亲。”

胡氏道:“儿媳正病着,且坐下说话。”一副她是贤惠好婆母的模样。

可冯昭片断记忆里有关于胡氏的印象,这可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惯会做表面功夫。

章节目录 第82章 不后悔 冯昭道了声“谢婆母”,落坐后,她不紧不慢地道:“刚才,世子爷去兰桂堂寻我,当着兰桂堂上下的面许下毒誓,说他此生定会敬重我,更不会逼我做出违背我之意愿的事。世子爷,这是真的罢?”

胡氏吃惊。

胡秀秀神色微变。

汪翰应了声:“是。”

“世子爷发过誓后,不曾后悔?”

“不后悔。”

冯家妯娌皆未想到汪翰为了让冯昭同意,会发下这样的誓言。

汪翰进退两难,她是在内院发的誓,她怎么能说兰桂堂上下众人,他为了一个女人,发出这样的毒誓,往后让人如何看。这个毒妇,在算计他!他对她用美男计,她却同样在使计,就为了诱他发誓,他以为她中了计,没想到却是他中了她的计。

现在否认,可有下人为证。

汪翰冷声道:“本世子说话自然算数。”

“好!既然世子爷说话算数,我冯家人更是守诚守信之人。”冯昭说得爽快,红梅给她倒了一盅白开水递来。冯昭接过,浅呷一口:“今儿世子爷求到我跟前,希望我成全他与胡姑娘的良缘。在我过门之前,世子爷与胡姑娘早已两情相悦,此等深情,我怎能不成全。所以……”

汪翰一生最不屑求人,也不愿用到“求”字,可她偏要如此说,打他的脸。

余氏惊呼一声:“昭儿!”

她是傻了吗,一看这胡氏就不是省油的灯,她怎么可以同意。胡秀秀已经拢住了汪翰的心,往后再行挑唆,她的日子可怎么过。

胡秀秀双眸熠熠,为了纳她过门,表哥又发毒誓,又求冯昭,可见他待自己是真心的。

胡氏悲喜交加,喜的是不用把胡秀秀送回胡家,许能保全胡秀秀;忧的事,今日的事传出去,到底有碍汪翰的名声。她此刻恼恨冯昭逼汪翰发誓,怎么可以有损自己丈夫的名声,实在不像话。

冯昭朗声道:“所以,我要与世子爷和离!”

话音落,一屋子的人面面相窥。不会是她们听错了,冯昭说她要与汪翰和离,二人成亲还不足半月,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余氏一惊之后,忆起早前冯昭说过和离的事,方知冯昭不是说着玩的。

胡氏张着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冯昭侃侃而谈:“他不喜我,我便休!”

这一句话,她说得骄傲,说得干脆。

这样的她,落在冯家妯娌眼里,仿似世间最衿贵的女子,不比皇家公主逊色半分。

“河渠有心向明月,怎耐明月无心向河渠。”冯昭似在感慨,又似在说自己。“我宁可寻一欢喜我之人为夫,亦不可一厢情愿喜他人。前者得人呵护、敬重,后者太过辛苦。”

粗鄙至极,果真如此,河渠,明明是沟渠,没有读过书,还真是闹笑话,还好意思提什么和离,简直荒谬。

胡秀秀在笑。

汪翰则是一脸鄙视。“大、奶奶当真决定了?”他的视线在余氏、孟氏之间流转,孟氏是完全被怔住,余氏因早前听冯昭提过,早有防备,只是现下听她说起来,还是有些意外。

胡氏此刻倒有些畅快之感,“大、奶奶,婚姻焉是儿戏,冯家会同意?”

孟氏望向余氏,没说要和离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肯定是汪翰过去时,又说了什么不当的话,直接将冯昭给惹恼了,索性不做这世子夫人。

孟氏正想着如何劝导,却听冯昭继续道:“既然他们原是生死相随、真心实意的一对,我与世子和离,从此后,世子是给挚爱胡姑娘以妻位还是妾位皆与我无干。但若我是汪翰嫡妻一日,决不容胡姑娘做我夫君的女人。”

胡秀秀立时捧住了胸口,此刻唯有握住表哥,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立时泪盈于睫,咽咽如歌似唱,哭得肝肠寸断,泪流满面。

哇靠,这是戏子啊,说哭就哭,说胡秀秀是戏子,那是对戏子的侮辱,人家唱戏的都没她哭得令男儿心碎,令人负罪。

汪翰跳了起来,伸手一挥,“冯昭!你早先可是答应得好好的,你……”

“世子爷可是发誓,说此生定会敬重我,不会逼我做出违背我之意愿的事。你要我接纳胡秀秀做贵妾,这就是违背我意愿啊。”

是你逼我的,你在违背我的意愿啊。

汪翰气得笑了,眼里掠过一丝狠决,“你以为,你不同意,我就不对表妹负责了,她已经是我的人,我不可能弃她不顾。今日……”

“既然世子爷非要给她名分,那就请世子爷写一份和离书,我们好聚好散!”

这是婚姻,怎可如她所说的那般简单。

不说冯家丢不起这人,便是汪家也失不了这个面子,何况冯昭提出和离的原因,是因为汪翰与表妹苟且,这传扬出去,汪家同样会被人笑话。

汪翰勃然大怒,“冯昭,你耍本世子!”

他是要她答应成全他与胡秀秀,可是没想她会提出和离。

冯昭嘶哑着声音,“我耍你?真正欺瞒、利用的是你们汪家?你既心有所属,为何到我冯家求亲?你自将胡姑娘娶为嫡妻便是。你毁了她的清白,想为她负责,又要给她一个名分。你娶了我,无法对我负责,更不能给我一个做为嫡妻应有的敬重、呵护。

世子爷,你、我自成亲以来,新婚之夜,你酩酊大醉,妾身欲扶你回绣榻,你声声念叨‘商贾女!鄙陋俗妇,满身铜臭……’你嫌我,不许我碰你,你宁可在暖榻上将歇也不与我亲近……”

孟氏与余氏姐妹没想到冯昭会因病得嘶哑的声音道出这样的隐情,可见她是撕破了脸面,一心想要和离。

汪翰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她不是欢喜自己,应该事事以他为主,怎的说那时的话。“我醉了……”

“那第二日呢,新婚次日,你睡在暖榻,一只胳膊垂在榻上,我瞧你睡得不舒服,好心将你的胳膊扶回榻上盖好,你是怎么做的?你一脸嫌弃,将我扶了你胳膊处,拍了又拍,弹了又弹,就似被我碰过地方有脏东西。那时的你,可没有醉,而是清醒得很。”

汪翰早就忘了,只是他一想到冯昭的粗鄙,实在无法让她靠近自己。

章节目录 第83章 典当府邸 冯昭继续道:“认亲之时,为了给足你颜面,我替嫡妹三姑娘预备了体面的红玛瑙首饰一套,为二爷预备了体面的文房四宝,这二人的礼物皆不在一千五百两银子以下……”

“你还不承认自己满身铜臭,你身为长嫂,给我弟弟妹妹备礼物,你居然算得如此清楚?”汪翰不甘示弱。

冯昭笑了两声:“第二日夜里,你借口要去外书房读书,近晌午时离开,直到第二日才归。三朝回门,你随我回了冯家,在冯家用了顿午宴便回返候府,刚到二门,你便说要回书房读书。

成亲第四日黄昏,你说要与几个好友约好要到一品楼吃酒席,你说想变卖字画换银钱好招待朋友。我给你拿了一千两银票。

第五日、第六日,你皆未出现,直至第七日辰时,我到朱榴堂与夫人请安离去,被府中姑娘推到荷潭,回到兰桂堂,我虽沐浴换洗,到底因荷潭的水太冷太凉染了风寒,当晚浑身滚烫,吓得陆妈妈、红梅等人手足无措……

陆妈妈要寻人给我瞧病,可二门的门婆子却以夫人、四姑娘下令,夜过二更,任何后院下人不得私下走动为由相拒。”

那一夜,真正的冯昭就是这样病没的,而她来了。

“第八日,你过来瞧了一眼,未入内室,只隔着珠帘门望了一下便离去。第九日,你来了,却不是瞧我,而是想拿了我屋里的嫁妆字画去变卖换钱。”

汪翰忙道:“我没有!”

“你当时已摘下字画,是我答应给你拿钱,你才放弃的。世子爷,妾身来自商贾之家,是一身铜臭,在你眼里,银钱皆是阿堵物,你既瞧不上,干吗一次又一次地找妾身周转银子。成亲第四日给了一千两银子,这才几日,到了成亲第九日你手头又没了。我昨儿清晨令丫头给你送了二百两银子,怕是你心里还嫌少吧?

汪翰,你瞧不起我,我就瞧得起你吗?一面嫌我,一面又要用我的嫁妆银钱,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当真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冯昭怒中可遏,她的命运凭甚要被他人掌控在手里。

汪翰嫌弃她,她还不屑要这安乐候府世子夫人的名分。

既然胡秀秀盘算要做他的女人,她成全,只别脏她的眼。

胡氏面容煞白。

汪翰气得不轻。

冯昭气势不弱,静立而站,“你们汪家是什么情形,你当我不知道?早在去年十月初九,汪家把安乐候府房契活当给南城顺通当铺,当得一万八千两银子。到了三月初十,不拿出二万一千两银子去赎回来,连这府邸都要易主!”

冯昭的话出口,惊得包括汪翰在内的人都吃了一惊。

汪翰直直的望向胡氏。

胡秀秀不可思议地看着冯昭:汪家已经到了抵当府邸的地步?她们知道府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却未曾想到,居然到了如此地步。

胡氏知晓此事,只是她没想到冯昭会知道此事,她一再与汪翰提及,希望冯昭能早日掌钱,就是想让这事神鬼不知地揭过去。

“你们好奇我如何知道的?”冯昭勾唇,从怀里拿出一张房契,放在手城拍拍作响,眉眼间带着怪异的笑容,“这是我花了二万一千两银子从顺通当铺赎回来的,白纸黑字,我还留了文书在当铺,以汪家大奶奶的身份赎取回来。”

汪家想要脸面,她冯昭偏偏要将那层人前的伪装给撕裂下来。

冯昭冷哼一声:“世子爷、汪夫人,昔日汪家上门求亲,冯家老管家等人四下打听,汪家上在六七年前就靠着典当维持生计,我一早就知道。可是一品楼一见,我疼惜世子爷翩翩贵公子,却要因家中困境求娶我这个粗俗女。所以明知汪家是因我丰厚的嫁妆求娶,我依旧愿意。即便我母亲,与我言说门第悬殊,只盼我嫁一个寒门学子,亦或是寻常官宦子弟为婿,只因一见生情故,我愿意!只想与他做一对平安相守、白头偕老的夫妻,我不盼他,如我这般欢喜他,只求他能敬我、重我,给我一个嫡妻应有的体面。

可,就是这平凡的愿望,他亦做不到!他从头到尾都在嫌弃我,当我一次又一次看到他的冷漠,看到真实的他,我无法再接纳这样的男子做我丈夫。既然他与胡姑娘才是真心真意的一对,我退出,我成全。我愿与他了断夫妻情分,从此后,他娶谁纳谁,再与我无干!”

孟氏错愕道:“汪家当真把这府邸都当出去了?”

冯昭将手中的房契与当铺写的《当契》递给了孟氏。

通常这种活当,是需持据契换回原来的房契,可因冯昭是汪家大奶奶的身份,又推说早前的当契寻不着了,令顺通当铺的掌柜查了记录卷宗,照了早前的约定付了二万一千两银子赎回房契。因当铺又另开了两清的《据契》为凭。

孟氏看着两张纸,“还真是顺通当铺的据契,这房契是真的!”

胡氏身子一摇,当时她是实在没法子,才会想到把安乐候府活当出去,着实是要给汪翰张罗娶妻,家里凑不出这么大一笔银钱。汪翰是安乐候世子,聘礼少了一万两银子根本拿不出手,再预备婚宴,至少也得二千两银子,万般无奈中,她只好让秦婆拿了府邸的房契去活当,想着一旦冯昭过门,这个难题自然就能化解。

她千般谋划,怎么也没想到冯昭会在这个时候将汪家的难堪掀于人前。

冯家是商贾之家,可现在被冯昭道破实情,这让汪家在冯家面前就低了一头。

这样不顾体面的儿媳,她不要!

对,不能要。

她可不想从此被儿媳压在自己头上。

她可以穷,但不能没有傲气和体面,更不能失了尊严。

胡氏如同被激怒的母狮,冲着汪翰大吼:“翰儿,休了她!”

冯昭哈哈大笑,“休?汪夫人,你们府里有人私制禁药,这可是大罪。”她不愿在这城多留一天,如果可以,现在就想离开,“犯错的是你儿子和胡姑娘,我凭甚要为他们的错来买单!”

章节目录 第84章 谁稀罕 余氏回不过神,今日的冯昭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说话行事不似从前,她是有备而来。

“府中姑娘推我下荷潭,还有府中行巫蛊之术,小红是死了,可真正行巫蛊之术的人是谁?夫人心知肚明,到时候若惊动了衙门彻查,我想最后的真相一定会让世人叹为观止?”

她受够了!

凭什么要面对一个虚情假义的汪翰,还要看他与胡秀秀在那儿上演苦情鸳鸯的戏码,她觉得恶心,她只想过踏实平静的日子,只要能和离,要胁他们又如何?

“汪夫人想让世子写休书,其实是垂涎我的嫁妆?我若被休弃,你们便有理由不退嫁妆,是也不是?”

冯昭说的是事实,可胡氏打死也不会认。

汪翰有读书人的清高,此刻听她说得如此难听,暴跳大怒:“冯昭,谁稀罕你的嫁妆!谁稀罕了?不要自以为是,你自己满身铜臭,就以为我汪家人也是如此?”

她原就使用的是激将法。

汪家人爱面子,胡氏如此,汪德兴最甚,就连汪翰也是如此,听冯昭这般说,他们哪里受得。

冯昭是拿定主意,不能里子面子都丢了,反正汪家人一直觉得她就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在她看来,这一点并不算什么缺点,那是无能之人的嫉妒。

“既然不稀罕,就写一纸《和离书》,你我夫妻情断,各奔西东,我不带走你汪家昔日的聘礼。敬新人茶那日,汪夫人送的是一对玉镯,候爷包的是一百两银票,我一并奉还……”

但她给汪家人的礼物,最少也值三百两银子,优厚的当属汪诗、汪博兄妹二人,都是一千五百两银子的认亲礼,这对家境不宽裕的他们来说,可谓一笔横财。

孟氏低声道:“昭儿,你真要和离?”

“大叔母,我和离之后会自立门户,不归娘家,更不愿因此累及族中姐妹,请长辈们将我从族中除名……”

余氏惊呼一声:“昭儿啊……”眼泪翻滚,“你这孩子,怎不让我省心呢,当日我与你说了,我们家与安乐候门第悬殊,可你偏不听,而今闹成这样,你为甚不听我的……”

冯昭提裙一跪,重重一拜:“娘、大叔母,昭儿心意已决,此次非和离不可。我不愿看到他伪君子的嘴脸,一面想花我的嫁妆,一面又嫌我粗鄙、一身铜臭,更不愿成为别人解除困境的棋子。他日汪家困境一解,可想我的下场如何?

被小姑子推入荷潭,被小姑子身边的丫头行巫蛊之术诅咒,表姑娘私藏禁药,表姑娘身边的丫头好大本事,竟能配制出禁药害我。这点点滴滴,都在告诉我,我所嫁非人……请娘与大叔母成全!否则有朝一日,昭儿定会命丧此地……”

胡氏听到此处,愤怒之情难掩,拍着茶案,嘴里大叫:“翰儿,你还愣着作甚,快写《和离书》。”她气得不轻,“冯氏,我儿可以给你和离书,但《房契》必须还予我汪家。”

“认亲之时,我送给二爷的一只彩纹玉砚台得还给我,此乃我冯家祖父遗物;另我送给三姑娘的那套红珊瑚头面,也得完好无损的还回来,那是我外祖母当年给我娘的嫁妆;还有我送给胡姑娘的那双金玉对镯也得还我,这也是我娘的嫁妆。至于旁的嫁妆,到时候清点之后随我送回我的陪嫁的四进宅邸。”

三爷、四姑娘、六姑娘、七姑娘这三人,与她并无太多的恩怨,四姑娘推她落荷潭,事实上是汪诗推的,冯昭心里跟明镜似的,再说送他们几人的东西不过二三百两银子,她不在乎。

当初送给胡秀秀的价值约五六百两,原也可不要,但她不想便宜了害她之人,她就算送给乞丐,也不愿让胡秀秀占了好处。

胡氏气恼不已,“我汪家不敢占你冯家的便宜,秦婆子,你带人去把认亲那日冯姑奶奶送给公子姑娘们的见面礼取回来,不得损坏。”她蓦地忆起,昨儿冯氏还送了几个公子、姑娘一些东西,“把昨儿冯太太送他们的物件也都寻回来。”

秦婆子应答一声,带了几个丫头、媳妇子出门。

孟氏劝道:“昭儿,婚姻大事,你……你当真要和离?”

“大叔母,到了今日这一步,再不能回头。”

余氏不希望冯昭和离,这成亲还不到半个月,突然和离,必成京城在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冯昭肯定地道:“有劳母亲和大叔母费心,既是和离,还是请几个德高望重的人坐镇。”

余氏望向孟氏,此刻辛酸不已。

冯昭进入汪家,接连遭遇他人的算计、迫害,现下心灰意懒,又遇汪翰与胡秀秀瓜葛牵扯。

冯昭低声道:“大叔母与新宁伯夫人、镇国公府世子夫人可说得上话?”

“世子夫人与我关系不错。”

冯昭是从片断记忆里知晓,汪家与章家不合,这是上代结下的仇怨,“劳大叔母请新宁伯世子夫人前来做个中人。”末了,她低声道:“既是请见证的中人,除了身份尊贵,还得行事公允,这另一个嘛……”

孟氏道:“刑部左侍郎高家老夫人是出名的厚道公正长辈,可请他出面。”她压低嗓门,“听说高家不喜安乐候府。”

高老夫人是个热心人,若她不喜安乐候府,就会乐得来看笑话。

冯昭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叔母是个妙人,居然想到找汪家的对头来当见证中人,“多谢大叔母。”

胡氏此刻一着急,中人不能都由冯家请,新宁伯府可与安乐候府不合,她咬了咬唇,唤了汪福婶过来,低声道:“你去工部左侍郎汤夫人,再请礼部尚书顾夫人来做中人。”

她们请得中人,她也请得。

汤夫人是汪诗未来的婆母,顾夫人正有意将她最疼爱的孙女许给汪博,顾家相中她的嫡次子,自会讨好她,少不得帮衬着说话。

大周朝,从开国至今共有四十八年,周太祖皇帝一统天下,周高祖开创复兴之史,这两位俱是征战沙场的人物,亦是明君。

章节目录 第85章 大人物 大周朝,从开国至今共有四十八年,周太祖皇帝一统天下,周高祖开创复兴之史,这两位俱是征战沙场的人物,亦是明君。而今到了德弘三年,当今圣上受父祖影响,也是个秉性刚正,行事霸道又沉稳的皇帝。

因战乱结束不久,天下对女子和离、寡者再嫁不仅不会阻止,甚至还会支持。前朝末年,生灵荼炭,十室九空,人丁大减,许多田地无人耕作,大周萧氏为帝,经过四十八的治理,百业俱兴。

冯老太太在世时,曾几番劝余氏招冯氏儿郎为夫,在她看来,再婚并不算什么事。在那战火连天的年月,时常死人,多少破碎的家族重组。

孟氏当即唤了自己婆子,让她拿了自己的帖子去请三家夫人前来做见证中人。

两家和离,因牵扯聘礼与嫁妆,照着规矩是要有见证人的,这也是两家为防止被人说道。

待婆子离去,孟氏方低声对余氏道:“大嫂,我今儿才知,昭儿心里鬼着呢。”

余氏道:“好妹妹,我这心里可愁着呢。”

要嫁汪翰的是她,如今闹着要和离的还是她。

这胡氏也是个犹豫不决的,换作旁人家,直接处置胡秀秀,什么事都了,可现下这般一闹,就闹到和离的地步。

孟氏道:“今儿听昭儿说了许多,我不觉得和离有什么不好?以大房的家业,可让她招赘,再以昭儿的性子,不怕压不住女婿。我瞧昭儿颇有些当年大伯母的行事风格。”

余氏面上更愁了。

冯家大房的老太太陶氏,那可是出名的能赚钱,里外一把好手,现在的余氏能打理好家业,还能管好内宅,都是陶氏手把手教导、指点出来。余氏与陶氏相处极好,又因婆媳都是年轻守节,丈夫都是战死沙场,陶氏拿余氏当女儿待。若冯昭这性子真随了陶氏,往后可找个什么样的才好。

余氏想着,和离也好,大不了回家给女儿招赘,反正大房的老太爷、老爷就这么一点骨血,她还真不在乎。片刻间,她就释然了。只要女儿好,和离便和离罢,回家冯家,总比嫁去别人家过得好。

孟氏自是瞧着余氏的心情不好,原就有意开解她。去年,二老太爷就写信来,说要把他的嫡次孙过继给余氏,说二房的大太太与余氏是堂姐妹,无论是婆家、娘家都是最合适的,这件事余氏因顾忌冯昭,久久没有议定。

孟氏开解余氏也存了自己的小私心,他听丈夫说过,冯家能有今日,除了忠义候夫妇有功于大周皇朝,还有冯崇德父子的人脉。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汪翰提笔写了三份《和离书》,一份送到官媒署存档,而他与冯昭一人一份,只待中人到了,立马画押完成最后的程序。

一个时辰后,仆妇领了几位夫人进来。

待几位夫人进来,领首走在最前头的,依然是一身诰命盛服的镇国公府世子夫人,这一位可是大周萧氏皇族的公主、太后亲女——安康,更是德弘皇帝的嫡皇姐。

无论是新宁伯夫人还是高夫人、汤夫人、韩夫人,俱以安康公主马首是瞻,人未至,安康公主的声音先到,“听说冯家那丫头被汪家欺负,如今是过不下去了,商定好要和离,请我来做个见证!”

胡氏看清缓缓而近的贵人,惊呼一声“天呀”,整个人从贵妃椅上滑坐地上,不顾失礼,颤颤微微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跪在门口,高呼:“拜见安康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康过来的时候,正遇到新宁伯夫人、高老夫人,路上问了冯家的仆妇,这妇便添油加醋地将汪家如何再三迫家刚入门新妇的事说了,直说得冯昭可怜不已,如今更是被安乐候世子汪翰逼着要承认贵妾。

新宁伯夫人、高老夫人两家与安乐候不合,少不得在一旁帮衬附和,还补充上几句,听得安康一肚子怒火乱窜。

萧家祖籍太原,这冯家祖籍也在太原,冯家祖上出名一位大儒,还是萧家先祖的老师,且冯崇德父子二人都曾有救驾之功,现在这家的男丁没了,只留下寡妻孤女,硬是被汪家欺得保不住命。

她是皇家公主,最是瞧不得这种不平事,尤其是这种宠妾灭妻的,立马觉得一定要替冯家母女做主,不能让汪家欺了去。

孟氏携着余氏连连与安康长公主行礼:“臣妇孟氏(民妇余氏)拜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安康长公主、镇国公世子夫人抬了抬手,扫过众人,冯家就算地位不如前朝,可到底蕴还在,瞧瞧这汪家的,一个个都吓得直颤抖,真真是一副小家子气,偏生还有一肚子的小人诡计,委实瞧不上眼。

安康长公主道:“免礼!”她认得孟氏,看了看余氏,又指着冯昭,“要和离的便是这丫头?”

孟氏应答道:“回长公主,正是。”

安康长公主悠悠轻叹一声,“《和离书》可写好了,拿来给我瞧瞧。”

汪翰是知道早前胡氏与汪福婶说话,再看汪福婶站在五位贵妇身后,只当是母亲请来的,颇是倨傲地扬头,有安康长公主替他汪家做主,定会偏着汪家。

他心下大喜,当即取了一份《和离书》,双手捧给了安康长公主。

安康长公主接过,看了看字,“汪文台诗词一绝,只这书法却是平平。”

汪翰以为是夸赞,恭敬地答道:“回长公主话,小子才华算不得出众,皇城之中,比小子更高才者比比皆是。”

胡秀秀的眼睛透亮,一定是姑母请来的帮手,有了安康长公主出面,今儿不死也要冯家脱层皮,没看孟氏请来的新宁伯夫人、高老夫人都捧着安康长公主,哪需要旁人,只安康长公主一人就能拿定主意。

安康长公主扫过《和离书》,“两看相厌,冯氏粗陋,不敬婆母……”她越看,眉头便蹙了一分,“不是因为汪文台早有两情相悦之人,方才和离的?”

不是母亲请来的帮手?

汪翰狐疑地看着胡氏。

汤夫人早已谄媚地笑道:“长公主,这便让汪世子重新写一份。”

可真够要脸面的,明明是汪家行事不端,却把所有的错一股儿都砸到冯氏女身上,要是再早二十年,安康长公主能跳脚将对方骂个狗血淋头,唉,她到底是快做祖母的人,如今可做不出这等事来。

章节目录 第86章 和离书 安康长公主将手中的纸递给汪翰,而现下,整个花厅,有安康长公主端坐,一屋子的人都站在两侧,大气不敢出,尤其是胡氏更是战战兢兢,她自是知道,安康长公主不是她请来的,这是孟氏请来的。

冯家怎么会与安康长公主这般好?居然还请动了长公主出面,今儿这和离,汪家定是讨不得半分好。

安康长公主悠悠问道:“冯淑人,你来说说,你们两家是如何商议的。”

孟氏被点了名,恭敬如流地答道:“汪世子心有所属,定要与意中人比翼双飞,我冯家女儿只得退出成全一对良缘。既是和离,嫁妆随昭儿回冯家,聘礼则归汪家。”

胡氏深以为然,冯昭声声说汪家是为了贪她的嫁妆、银钱才娶她的,他们汪家不背这名声,自不会贪她的便宜。令人唤了汪福婶来说话,说的也是请中人的事。

这会子,余氏让自己的婆子跟着碧桃、杏子去,“且把聘礼、嫁妆都清点出来。”

碧桃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太太,汪家的聘礼放在一间屋子城,大姑娘的嫁妆另放了两间屋子,先前忙着,后来大姑娘又病着,除了把得用的嫁妆寻出来使用,旁的东西连红绸红纸都未拆都锁在兰桂院的三号库房。”

聘礼都未打开!

上头可是贴了封条,这样更好,到时候由着汪家人清点一番各归各家。

余氏道:“让婆子与陆妈妈先把聘礼清点出来,送到兰桂堂前院摆好,我们冯家不沾汪家的东西。”

想着冯昭不能嫁出去就招赘,余氏的心情大好,原本早前她就是这般打算的,心情好了,就不再纠结于往后名声、嫁人的事。

汪诗立在屋子里,听丫头说,自家的房契还在冯昭手里,生怕被冯昭给带走,当即道:“那当铺赎回的房契呢?”

汪翰愤愤地瞪着汪诗,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将安乐候府的房契当出去,传出去,汪家的脸面好看啊。

汪诗继续嘟囔道:“那可是候府的房契,不讨回来,全府上下可往哪里住。”

胡氏的脸听到此,脸黑得能滴墨,这件丑事,委实不能在人前说出来,这不是让人看笑话,也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安乐候府就是个空壳子,儿子成家,为了备聘礼,连祖宅都给当出去了。

新宁伯夫人来便罢,还带了两个儿媳来瞧热闹,这两个儿媳据说一个是嫡长子媳妇,一个是庶子媳妇,这会子庶子媳妇正与冯家的丫头说起话来,显然对汪翰冯昭成亲不到半月便和离的事很感兴趣。

桔子最是活泼,被客人一追问,答道:“安乐候世子早有意中人,我们大姑娘不愿做棒打鸳鸯的恶人,说‘你不喜我,我便休’请求和离,两家长辈已应了。”

章、汪两家有旧仇,章家人很乐意挖汪家的秘密。

正在这儿探问根由,就听章世子夫人笑语盈盈地道:“真有意思,安乐候府把这座府邸当了,还是由冯家姑娘给赎回来的。”

庶子夫人故意提高了嗓门,“天啦,这汪家是过不下去了吗,这府邸可是祖传几代人的地儿,这也给当出去了,亏得冯家姑娘给赎了,要落到外人手里,可怎么好哦。”

汪家人恨不得寻个地缝藏起来,偏生还是那个猪队员一般的汪诗道破的。

安康长公主听到这话儿,当即扫过胡氏母子,问孟氏道:“是真的?”

“回公主,是真的。”

安康长公主想着这安乐候府大小也是一座候府,“不可能吧。”

孟氏知她不信,从冯昭手里接过赎物票契与房契,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当一万八千两,以三月为期,赎回时需付二万一千两,而截止日期还有半月。

胡秀秀知今儿汪家的面子是被踩到了地上,当即道:“赎回的银钱,是我们府里的。”

新宁伯府的二夫人笑道:“哪家会将赎回府邸房契这么大的事交给新妇,还一过门,就给她二万一千两去赎回来?”

在场的人,谁都不信胡秀秀的话,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所有人都觉得这汪家实在不行。

汪翰刚改写了一份《和离书》双手捧着递给了安康长公主。

安康长公主扫过,这一次用词用句倒也稳妥,既不是冯氏女的错,便不能认了,“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只说是二人“志趣不合,实难琴瑟合好,双方自愿和离。”大抵这是大周建朝以来,第一份以志趣不合而和离的夫妻。

但,安康长公主勾唇笑了又笑,显然对这《和离书》很是满意,“抄录两份。”

高老夫人此刻追问道:“冯家丫头,你倒是说话,这房契是你花钱赎回来的,还是他们给钱赎回来的?”

冯昭只想尽快了解,但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安康长公主到底是叔母请来的,还是母亲请来的,那么问题来了,像这等身份贵重的长公主,万不会插手年轻夫妻和离琐事,可这安康长公主行事、言辞竟是在偏帮她。

没见胡氏请来的夫人,一个个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一味地捧着安康长公主。

新宁伯夫人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说了?”

胡秀秀、胡氏、汪翰都用近乎央求的眼神望了过来。

不要说实话,若她一说,他们汪家的脸面今日就丢尽了。

冯昭福了福身,“回长辈话,是……是我用陪嫁银子赎回来的。”

汪诗身子一摇,胡秀秀浑身发软。

章家的婆子、丫头站在兰桂堂外头,很快就与汪家的下人打成了一片,汪家下人穷怕了,着实主子们的打赏太少,不多时,就有小丫头将章家婆子当成了冯家来点嫁妆的管事婆子,跟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

新宁伯庶儿媳道:“即是冯家妹妹用陪嫁银子赎回来的,这钱也得算在里头,此次和离原不是你的错儿,他们就得给你二万一千两银子。”她一落音,立时浅笑问道:“长公主殿下,这冯寡母孤女也委实不容易,连我听了冯家妹妹受的委屈,都恨不得为她大哭一场……”

章节目录 第87章 清点嫁妆 安康长公主觉得这汪家还真够可以的,宠妾灭妻就罢了,居然还做出这等事来,可见府里乱成了一团,“既然这二万一千两银子是你的嫁妆,是该让汪家还你。既然请本宫做了这中人,我自当公允、公正,当铺票契、房契就由本宫收着,待汪家备好银子再钱契两清,如何?”

长公主真好,这是替汪家圆面子,长公主肯定不会让他们拿这笔钱,只是糊弄那几位中人。

汪翰抄写和离书,长公主看罢,三份内容一样。

长公主身边的仆妇捧了笔墨,安康长公主提了笔,在中人处落下“安康长公主”五个字,之后便是新宁伯夫人、高老夫人、汤夫人等四个人,最后便是汪翰、胡氏,胡氏不会写字,识得的字也不多,便按指印代替,到了冯昭与余氏,母女俩爽快地落下自己的名讳,余氏落的是冯余氏。

安康长公主取了一份,对身侧的仆妇道:“你将这一份和离书送到官媒署备案。”

男女和离,若请中人,便由中人里最德高望重的出面将一份送到官媒署,以示公正,而男女双方各执一份。

仆妇接了文书,转身而去。

安康长公主指着四位贵夫人,“你们呀,是请你们来做中人的,只一味吃茶不出力。好啦,分成两组,一组清点聘礼,一组清点嫁妆。”

新宁伯夫人笑道:“长公主责备得是!汤夫人,我与你一组,我们去清点聘礼。”

高老夫人看了眼方夫人,“那我们去瞧嫁妆。”

方夫人哪能说不。

高老夫人唤了身边的仆妇,“阿喜,你陪方夫人去罢。”

方夫人笑应一声,高老夫人与太后同龄,听说与太后乃是手帕之交,因着这缘故,高老夫人的两个嫡子颇得当今皇上看重,而其次子高侍郎更是皇帝的陪读。

新宁伯章夫人带了两个儿媳去,说是看聘礼,若被他们发现端倪,少不得又是一番流言。

胡氏现下瞧不出安康长公主到底偏向谁,从写和离书来看,似偏着冯家,可从刚才安康长公主接过房契与当铺票契来看,又像是偏着汪家。

冯家就是一商贾,哪里请得动安康长公主,对,对,一定是看在安乐候府的面前上再出的是手,莫不是长公主相中了她儿子,想把镇国公府的姑娘许过来。

汪翰才高八斗,又是皇城四大才子之一,便是娶公主也娶得。

想到这儿,胡氏立时有了底气,恭敬地唤了仆妇、丫头添茶递水。

坐了不到两刻功夫,去清点的夫人便已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冯、汪两家的管事仆妇。

章夫人笑道:“禀长公主,安乐候世子的三十八抬聘礼整理出来,除了六抬聘礼包裹的红纸有破从指头大小到鸡蛋大小不等的几个破洞,另三十二抬完好无损。”

高老夫人道:“如此倒也省事许多。”

方夫人道:“嫁妆只拆了一抬书画、一箱首饰、一箱衣裙,再五箱摆件。字画少了一本孤本的前朝李大家的字帖《游镇国寺》,少了谢大师的《群僧拜佛图》、《仕女赏月图》。首饰少了三套,一套是桃花红珊瑚、一对蝴蝶栖花南珠钗,再全套十二件的鸾凤朝鸣。”

待胡秀秀听到蝴蝶栖花南珠钗时,身子摇了一下,眼波流转,待再听到后头的“全套鸾凤朝鸣”面容更变了一下。

不应该让他们和离,可现下已经晚了。

和离书已写,再无转桓。

红梅默了片刻,行了一礼,“桃花红珊瑚在认亲礼那日暂给了汪家四姑娘。”

方夫人继续道:“衣裙里头并不差缺,只是五箱摆件,少了三套前朝精品宫窖瓷器,一套八仙过海,一套富贵长春,再一套根据前朝冯程先生字画炼制的山水画。”

待她的声音落下,花厅里所有人开始四下搜寻,这花厅之中摆了全套的瓷器,正是一套《八仙过海》,白玉般的底色,栩栩如生的人物。

众位夫人哪里不明白,这套瓷器被胡氏摆到自己花厅里了,还真够可以,将新婚儿媳的嫁妆摆到自己屋里,也不怕外人笑话。

胡氏见她们异样的眼神,忙道:“这套《八仙过海》是……是她孝敬我的。”

冯昭知当铺票契的事,已经是撕破了脸面,此刻微微一滞,轻声问左右陆妈妈与红梅,“嫁妆库房的钥匙不是你们管着的,怎会少了东西?”

陆妈妈心下一颤,扑通一声重跪下来,“姑娘恕罪!是……是世子爷在大婚第三天傍晚,非逼着老奴要库房钥匙。那字帖是他拿了,还有那两幅画是姑娘病得昏沉,从姑娘的屋子里取走的。”

红梅跪在陆妈妈身后,“启禀姑娘,这事怪不得陆妈妈,她不给钥匙,世子爷就要踹人、骂人。那一对蝴蝶栖花南珠钗,是世子爷在大婚五天时从姑娘嫁妆箱子里拿的,再有那套十二件的鸾凤朝鸣首饰是昨儿晌午从库房拿的。”

陆妈妈心下狐疑,“这两次,他并未从我手里拿钥匙……”

桔子跪下答道:“这事我与红梅姐姐一起看到的,世子爷手里有嫁妆库房的钥匙。第一次拿的是只不到七寸长的紫色喜鹊登梅锦盒,第二次拿的盒子偏大,足有一尺多高,是只大红色的鸾凤呈祥锦盒。”

安康长公主微微颔首,“她们没说谎,那十二套件的鸾凤和鸣金丝首饰,是本宫二十八年前出嫁时的嫁妆。是我令高家少夫人送到冯家添的妆。”

汪翰原想否认,可此刻只觉天雷隆隆,很显然,安康长公主偏的是冯家。她给冯昭添妆,还是宫里出来的珍品首饰,属大套件珍稀首饰。

他本想反驳,可现下有侍女说看见了,连拿的是什么盒子都能说出来,安康长公主又认定她们说的是实话,说什么都晚了。

汪诗忙道:“不可能!我哥哥乃是端方君子,怎么会拿她的东西,一定是你们胡说。”

余氏一直留意中胡秀秀,胡秀秀的神色自然也逃过安康长公主的眼睛。

安康长公主哪里不明白,这是汪翰拿了嫡妻的嫁妆给自己的侍妾,好一个宠妾灭妻,真令人恶心!“章夫人,带汪家仆妇去这胡氏小妾的屋里搜罢。”

章节目录 第88章 柳公之礼 汪诗眼珠子转了又转,“翠染,去把我屋里那套桃花红珊瑚首饰取来,今日我便还给冯家。”

安康长公主走了,高老夫人亦在侍女搀扶下起身,“今儿长见识了,这世间竟有偷盗嫡妻嫁给小妾的人,真是新鲜呢。”

孟氏、余氏齐齐福身,“有劳高老夫人了,回头冯家备了谢礼上高府。”

高老夫人望向二人,“老婆子最是见不得这种不平事,二位太太不必多礼。”她的视线又落到冯昭身上,眼里掠过一丝心疼,“早和离了好,没的害苦你一生。”

汪翰为了宠妾,都干出偷盗嫡妻嫁妆的事,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胡氏见安康长公主在,她即不敢骂高老夫人,亦不敢对新宁伯夫人说话大声,立时就像只悲情鹑一般怂了。她怕得罪高老夫人,令对方入宫在太后面前告她一状,谁不知道高老夫人与太后亲近,乃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

冯昭福了福身,“汪夫人,小女与你有短暂的婆媳缘分,十日相处,若有行事不妥之处,请宽恕小女。从今往后,小女再与汪家没有干联。”

她提裙一跪,很是恭敬,与人留一线,他日好见面,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深深一拜,“这一拜,谢汪夫人对小女的关照。”

她再一拜,“祝汪家上下平安喜乐,祝汪世子与胡小妾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胡小妾”不是我说的,这是安康长公主定的称呼。好,好,有了这个胡小妾,胡秀秀想与她记忆里一样成为诰命,万万不可能,无论是沈皇后、李贵妃,又或是下一位执掌后宫的皇后,没道理来打安康长公主的脸面。

安康长公主在外行事,代表的是乃是当今太后的态度。

冯昭再一磕头:“这一拜,斩断与汪家缘分,再相见便是汪、冯之称。小女感谢汪世子在小女入门之后,始终秉持柳公之礼!”

听说过周公之礼,这柳公之礼是何意。

众位夫人面面相窥。

柳公,谁,这是谁啊?

柳公之礼是何礼?

尤其是新宁伯府的章夫人,一脸好奇,望向了方夫人,又望向余夫人、孟夫人,可她不能问“柳公之礼”何解?

安康长公主先是一愣,明白了“柳公之礼”三字的意思,唇角掠过了一丝笑意,愉悦中还带了一抹讽刺之意。

三拜一完,冯昭起身,在丫头搀扶下,起身立在余氏身后。

冯家的规矩是极好的,冯昭此举赢得了包括安康长公主在内所有夫人的好感与赞赏,与汪家的失礼、失德一比,更是对冯家高看两分。

孟氏应道:“昭儿回了冯家,且在家好好调养,过上三二年另招夫婿便是。”

高老夫人点了一下头,“你们能这般想,老婆子就放心了,这丫头吃了大苦,受了大罪,是个有后福的。”

余氏答道:“借老夫人吉言。”

高老夫人亦走了,看着年迈,一走起路来不输年轻人,很快就追上了安康长公主。

方夫人亦告辞了。

她回家得与老爷说说,这汪家是万万不能结亲,自家女儿千万不能嫁进去,我的个天,太可怕了,一家子全都是贼,连嫡妻库房的钥匙都敢弄一把出来,还有什么事干不出。

江湖中有各种奇人异士,还能制出一模一样的钥匙。

汤夫人见众人都走了,看了看汪诗,又扫过胡氏,“胡夫人,我亦得回去了,我长子媳妇这几日要生了,家里没个长辈在,我不放心。”

汪诗不是好的,又蠢又没品行,千万不能娶进门。汪家穷得当府邸了,我的个天,只怕这嫁妆都难。

余氏、孟氏与章夫人与胡氏道了一声,“胡夫人,我们也该走了。”

孟氏从自家府里调了一百多个小厮、仆妇,二房那边亦拨了一些马车下人过来帮忙,现下正通过侧门,在桔子、杏子等人的指挥下搬嫁妆。

章夫人笑着道:“冯淑人、冯太太,这事和离得好!一瞧见那狐媚小妾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说这汪文台能干出偷盗嫡妻嫁妆送宠妾的事,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早了早好。”

余氏感激地点了一下头,“章夫人,谢谢你。”

章夫人回以一笑,“冯太太,我们新宁伯府别的没有,就是爷们公子多,我膝下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娶了妻,老三、老四订了亲,但家里的老五今岁十七,与贵府大娘子年纪相当,你看这亲事可做得?”

她身后的两个儿媳瞪大了眼睛,我的个天,婆母这是疯了么,长子是新宁伯世子,二子、三子是对双胞胎,四子、五子都是章夫人所出,这五子可是章夫人最疼的儿子,文不成、武不就,还特娇气、刁钻。

她居然上赶着要让章五娶冯昭。

孟氏笑道:“章夫人可莫玩笑,昭儿遇到这事后,不会出阁的,嫂嫂准备留她招夫。”

章夫人心下一转,忙道:“招夫好啊!凭冯太太与冯大娘子的聚财之能,他入赘冯家不愁吃穿,没有比这更好的。”

孟氏瞪大了眼睛。

她不是当真的,那章五可是章氏的亲儿子,是从章夫人肚皮里出来的,就算章家儿子多,冯昭嫁过一回,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最多就是能庶子入赘,可章夫人居然要嫡幼子入赘。

不仅孟氏不解,便是章夫人身后的两个儿媳都认为她们婆母一定是疯了。

余氏更是诧异。

章夫人道:“我认真的,真是认真的,你们怎么不信呢?就在去岁的时候,我家爵爷原寻了官媒,想替老四求娶你家大娘子,可回头就听说你们在与汪家议亲都换了庚帖。”

余氏尴尬地笑了一下,“命中缘分如此,过去的事,章夫人还莫再提,也免孩子们尴尬。”

“这不是没有议亲吗,现在我说的是我家老五与冯大娘子的亲事,我瞧冯大娘子是个好的,颇有其祖父母风范,定是个有后福的。老五与她的儿女,长子随冯姓,这后头随章姓不就成了,我没意见的。”

这不是开玩笑,怎么都说到生儿育女上头了。

去岁时,新宁伯确实有心与冯家结亲,还私心打听、了解了一番,偏就在打听的时候,被安乐候得了消息抢了先。待他打听好与章夫人商议,章夫人当时就和他大闹出来,气得他将章夫人大骂一场。

章节目录 第89章 暂不议亲 不久后,章爵爷听说汪、冯两家订亲了,当天就喝了个酩酊大醉,章夫人服侍醉鬼,才从他嘴里知晓实情。

原来,当年太祖皇帝携高祖皇帝攻打皇打,久攻不下,最后一场时,极是凶险,当时冯贵瑜便在高祖皇帝与镇国公身边,是冯贵瑜发现了冷箭,荒乱之中挥刀击箭,可箭太多,他以身挡箭救下了高祖皇帝。

世人都说,冯贵瑜是为了救镇国公而死,事实是他救的乃是高祖皇帝。攻下皇城后,高祖皇帝将一枚随手玉佩交给了冯贵瑜的胞弟,即现在的二老太爷,他许若冯家,若冯贵瑜有后,待他心愿得偿,他封冯贵瑜后人一个爵位。

章夫人瞪大了眼睛,“爵爷,你是说,皇家欠了冯家一个爵位?”

“是,是爵位,是国公爵位。如果冯贵瑜不死,他便是晋国公,冯家为萧家皇族所做的远不止这些,没有冯家的财力,就没有萧家的天下。”

章夫人那天夜里才知道,爵爷千方百计要让嫡子娶冯家女的真实原因。

冯家还有一个国公爵位,只是因冯家大房没有儿子,这爵位才迟迟没封。

“爵爷,这高祖皇帝都仙逝了,谁还认这样的事。”

“你懂个屁,高祖皇帝临终前,将这事托付给了当今皇帝,说萧氏受冯家扶持,绝不忘本。百年前,曾有世外高人给萧、冯两家相面,那道人留下缄言:‘萧家真龙冯家凤,龙凤呈祥天下兴’。”

章夫人很是兴奋,低声道:“所以,这冯家会出皇后。”

“对,就是皇后,冯贵瑜这一脉的后人会出兴旺天下的凤后。”

“过继来的呢?”

“那不算。”

章夫人这会子见无论是余氏,还是孟氏都不信她的话,急得不成,很是真诚地道:“冯淑人、冯太太,我这是认真的呢,我家老五生得眉清目秀,虽是贪玩了一些,不爱读书,又不爱习武,旁的大毛病没有,最大的优点是胆子小、听话。若是他入赘冯家,定会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我呢,旁的也没意见,就是长子和姑娘都可以随冯姓,这次子和后头的小子要姓章……”

章家两位奶奶面面相窥,对自家婆母的举止越发不明白了。

婆母是不是得失心疯了,见过卖庶子卖得欢的,没见过卖亲儿子卖得这么热情。

余氏不信章夫人的鬼话,觉得她肯定是玩笑。

孟氏是根本不搭话,换成是她,绝不会让亲儿子入赘,且这还是嫡子,章家又不是饿得吃不上饭。

兰桂院外,鱼贯穿梭的下人、仆妇们正在搬嫁妆,离兰桂院不远的偏门外头,排起了长龙似的车队。

章夫人见她们不信,越发认真,“冯太太,我真是认真的,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老五的庚帖给你,就算冯家不急着招夫,一二年,三五年,我家老五也等得。这好宴不怕时间长,我们愿意等。”

她说到这里,还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艳艳的良帖来。

孟氏原不信,见章夫人掏了帖子出来,颇是讶异,“你……你还当真了?”

“我原就当真的。”章夫人笑了一下,“冯淑人,要不你来做这个媒人。”

孟氏不知如何接话。

章大奶奶只觉冷风嗖嗖,婆母今儿很不正常。

章二奶奶则一脸狐疑,迷惑地看着章夫人。

这不像是说着玩儿,可婆母为什么要将五弟入赘到冯家。

冯家大房不是商贾人家,即便父子俩个都是武将、武官,可像这种出生的,整个皇城一抓一大把。

章夫人当了真,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余氏倒吐了一口气,“章夫人,我女儿嫁过一回了,我没想让她找人门第极高的婆家……”

“不高,不高,我们章家只是二等伯府,与国公府……国公府、候府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国公府……

你家还有一个国公爵位,晋国公啊,原来几代皇帝连爵位都想好了,只可惜你家没有儿子,否则早早就封爵了。

余氏道:“初嫁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女儿下一次是招夫,我想尊重她的意思。夫人当看得出来,我这女儿是个颇有主意的人,她已经输了一次了,她输不起第二次。”

“我家老五真的很听话,胆子小,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冯太太若不信,可以相看相看,满意了再议亲。若是我家老五相不中,章家二房、三房还有三个适龄的嫡子,冯太太可以挑个满意的。若是章家的挑不中,我娘家的公子你也可以挑。”

孟氏打量着章夫人,她这是一定要与冯家大房结亲,眯了眯眼。

余氏问道:“章五十七岁,我弟妹家的冯晓今年十三,我瞧着年纪倒亦相当……”

章家的奶奶们眼睛一亮,这才算门当户对嘛。

可章夫人却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家爵爷相中的便是冯家大房的大娘子,他说大娘子是个有后福的,一看就是旺家旺夫旺子。”

余氏很是不解。

孟氏更迷糊了。

冯晓可比冯昭好,章夫人怎么就相不中呢,一个是黄花大闺女,还是书香门第,另一个是和离妇,换作谁都是选前者,偏章夫人就相中了冯昭。

余氏最后的总线:这章夫人脑子有病。

孟氏:应该是疯魔了,分不出好赖。

章家奶奶:婆母中邪啊!救命!

余氏看着搬东西的下人,轻声道:“章夫人,我家昭儿暂不议亲,上次掉落寒潭,感染了风寒,至今未愈,一切待两年后再说。”

官商有别,她实在不敢与官宦人家结亲了。

宁可低嫁,也不想高嫁。

章夫人笑颜如花,“成,成,亲家母说等两年,我家老五绝不议亲,就等着冯家大娘子。”

冯昭和离了,不能再称姑娘,而是称“娘子”,这是嫁过个与没嫁过的差别。

章夫人看着出入来往的下人、仆妇,“亲家母,可有什么能帮忙的?人手够不,要是不够,我使婆子回府带些人来搭个帮手。”

冯家大房富裕,还真不是一般的富,看看这些嫁妆,一抬嫁妆就得四个精壮的汉子才能抬动,四个有力仆妇都搬不动。

若没有皇家暗里庇护,冯家大房这寡母孤女的三口,哪能攒下这么大的家业。爵爷定不会骗我,那事十成十是真的,既然是真的,这门亲事就结得。

章节目录 第90章 反常 章夫人一想到将来晋国公是她孙子,皇后是她孙女,喜得合不上嘴。

血浓于水,到时候,她只需要多疼老五与冯昭的女儿,说不定连带着章家的爵位亦能再往升上一级。

安乐候老是与章家作对,哼,到时候,他们就狠狠地报复回来。

章家两个儿媳今儿见识到了自家婆母那死缠烂打,上赶子结亲的无赖,人家都说不议亲了,就连亲家母都喊上了,其厚脸皮程度,果真是闻所未闻。

章夫人对身边的仆妇、丫头招呼道:“你们是木头啊,都动起来啊,没瞧亲家母忙得团团转,搭手搭手,能搬什么搬什么。”

“都小心些,这可都是贵重物件呢。”

“小心啊,多几个人搬箱子,不要紧,慢慢走,注意脚下……”

章大奶奶微蹙眉头。

章二奶奶低声道:“大嫂,婆母今儿怎么了?”

“自打听说冯家大娘子要和离,她到现在一直都不大对劲。”

冯大娘子和离,与他们没什么事啊,可婆母就能上赶着要嫡幼子娶冯大娘子。

呵呵,要不是五弟眉眼七分像婆母,她们俩都要怀疑五弟不是婆母生的。

没见过这样的啊。

难不成婆母是相中了冯家大房的钱财?

章家也不缺钱,就算有五兄弟,将来分家,也足花各兄弟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钱。

两个儿媳心里犯嘀咕,猜测章夫人这么热心、上赶着的原因,长媳以为是相中冯家钱财,次媳觉得弄不好这五弟的身世不简单。

不到一刻工夫,冯家下人将冯昭的嫁妆尽数搬上了车。

冯昭罩着斗篷,在红梅、陆妈妈搀扶下出来。

章夫人呼了一声“未来儿媳妇,你风寒还未好,可仔细穿暖和了,千万不能再吹风,快些上马车啊。”

这是神经病?

冯昭望向母亲与叔母。

余氏一脸茫然,这章夫人果真是疯了。

孟氏笑了一下,“章夫人,我们得回去了,今儿有劳你帮忙。”

“啊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不是帮自家儿媳妇和亲家母,那么见外做什么。”

余氏实在不想与章夫人说话,怎么就唤冯昭儿媳妇了,还唤她亲家母,她们明明什么也没做啊。

实在是不懂。

外头的车队动起来,孟氏道:“章夫人,改日再登门道谢。”

余氏福身行礼,“多谢了。”

凉亭中,胡秀秀以一副胜利者姿态张狂凝望,在她的身侧,是昂首而立的汪翰。汪翰不承认自己有错,他想与挚爱在一起是对的,胡秀秀才是他最喜欢的人。

汪琴立在小道上,看到二人的模样,唇角溢出一丝莫名的苦笑:大哥与表姑娘是彰显他们赢了,而大哥与冯昭的和离还引来了安康长公主,安康长公主是为了冯昭来的。冯昭是和离女子不假,凭着她惊人的嫁妆,无论是招赘还是再嫁,并不算难。

章夫人见她们准备上马车,亦自偏门出来,热情地挥手,“两家往后结亲了,便是亲戚,冯太太可要带我未来儿媳妇来窜门啊,两年后再成亲,我家老五能等的哦。”

她扬着手臂,直到冯家的车队看不见了,她方才收回的视线,一看到余氏,看到冯昭,她满脑子都是晋国公的孙儿,皇后娘娘孙女,真是太幸福了。

“我们上车回府!”

章大奶奶道:“婆母,我们的马车停在前院。”

“在前院吗?”

“是,确实在前院。”

婆媳一行正想回转,只听砰啷一声,侧门关上了,章大奶奶厉喝道:“什么人啊,有没有礼数,客人还没离开就关门了。宠妾灭妻,果然没规矩!”

两个儿媳交换着眼神。

章夫人一路骂骂咧咧绕了半个安乐候府才来到前院,累了个半死,多少年没走这么多路,估计明儿双腿得酸疼。

*

冯昭、余氏、孟氏共乘一辆马车。

孟氏道:“今儿新宁伯夫人有些奇怪。”

“可不是么,看样子是诚心与冯家结亲。”

“嫂嫂这下可以放心了,昭儿不愁寻不上好男人。”

“可章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不成是为了替我们冯家寻回脸面。”

不像啊,哪有为了寻回脸面,连儿子庚帖都拿出来的,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冯昭微垂着脑袋,余氏是难得一见的慈母,真心为女儿谋划,生怕她受了委屈,而她,亦不能不为冯家打算,“娘、大叔母,这些东西送回冯府,我常用的就送到陪嫁宅子上,我……还是住陪嫁宅子罢。”

余氏未开口,孟氏轻声道:“寿娘,你受了大罪,我与你娘心疼都来不及,怎么放心你住外头。你家没有兄弟,冯显、冯昆、冯景便是你兄弟,你受了委屈千万别忍着。”

余氏心疼地轻抚着冯昭,“娘之前一直不明白,你为何铁心要和离,可今儿娘懂了,娘不怪你了。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你回家先安心将养,我们不谈婚事,等你什么事有心了,你留在家里招夫。”

这便是亲人,一心只为她所杨。

冯昭的心波一漾,眼里的泪无声滑落,可脸上却是笑着的,“娘,大叔母,你们真好……”

*

兰桂堂院门外。

汪诗汪词姐妹俩静立外头,一双眼睛看着那些丰厚的嫁妆,汪诗心里暗骂:都怪胡秀秀,若不是她,这些嫁妆里就有自己的一份。

汪翰与冯昭和离了,成亲刚满十天,说和离就和离。

今儿又请了对头、姻亲来做中人,只怕明日这消失就会传得满城飞。

和离原对女子不利,可以安康长公主出面袒护,怕是汪家的名声会一跌千丈。

章家婆媳则一路议论冯家大娘子的嫁妆何等丰富,又提到用十万两银票给女儿零使,便是公候宰辅也没这么干的。

章二奶奶啧啧称奇,“我还第一次见给女儿预备嫁妆,有十抬极品绸缎,足足三百六十匹,这些花式竟是外头没见过的。”

章夫人道:“冯家乃是开国名臣之后,祖籍太原,前朝的冯阁老便是大周皇家先祖的老师。道一句真真的百家世族也不为过,只有那些目光短浅的才以为冯家大房、二房是商贾。”

章大奶奶有些意外。

章二奶奶道:“婆母,可是外头都说他们是猎户、莽夫。”

章节目录 第91章 结亲还人情 章夫人连啐两声,“以讹传讹,也就是外头人的胡说八道,就像那汪家,还笑话人家鲁莽匹夫。哼,要说起根脚,冯家比汪不知道清高多少倍,一百多年前,冯大先生桃李满天下时,汪家的先祖连提鞋都不配。”

她是不知道的,可章爵爷很是佩服冯家,还就冯家的根底与她讲过数回,章夫人对冯家也是很敬重的。

章大奶奶道:“前朝冯大先生是他们这一脉的先祖?”

“太祖爷、高祖爷都是受过冯家大恩的,这份香火情没你们想的这般简单,即便高祖爷仙逝……”

二位奶奶听得正起劲,章夫人突然打住了。

章爵爷告诫过她,冯家的事绝不能传出去,若是传出去,他第一个就不放过她。

“婆母怎么不说了?”

章夫人摆了摆手,“皇家与冯家的渊源,不比镇国公府与皇家的浅,你们明白这点便是。”

章二奶奶默了片刻,“所以婆母这才要与冯家大房结亲?”

“是……是我们章家祖上欠了冯家一个大人情,爵爷拿定主意要结亲还人情。”

这是什么人情,竟然要章家牺牲一个嫡子入赘。

章大奶奶想着回府问问夫君。

几家的夫人今儿瞧见了冯家丰厚的嫁妆,不输公主啊,炫目耀眼得让人喜欢,都是女人,有谁不爱漂亮衣裙,不爱贵重的首饰。

*

酉时一刻,今儿的大朝会总算结束了。

文武百官陆续从议政殿出来,晌食是在议政殿偏殿用的午膳,每次大朝会到了晌午,宫中御膳坊会送来六菜一汤,君臣同食。

冯崇文刚出宫门,就见自家的小厮迎了过来,“大老爷,出大事了!”

冯崇文微微凝眉,“出了什么事?”

“今日大房的大娘子出事了,大太太赶去了安乐候府,午后大娘子就和离了。”

冯崇文怔了一下,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和离了,早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刑部高大人正好在旁边,“是和离?这么说做错事的是汪家?”

小厮连连点头,“具体怎么回事,小的也不知道。今儿一早,大房的太太使了婆了过门请大太太过去主持公道,说汪家欺人太甚。大太太就过去了,巳时,便有大太太身边的金妈妈回来,要了二十个护院,又叫了十几个婆子、媳妇子和马车去安乐候府……”

冯崇文惊道:“这么大的事,两位太太就订下了?”

冯氏出嫁女和离,这比两家结姻的大事更重要,前者弄不好会带累名声,而后者则多被视为喜事、好事。

小厮不清楚,只是晌午有人来给他送饭,像他专门服侍冯崇文,将人送到宫门前,就一直要候着,着实不知大朝会几时结束。各家都是下人在旁候着,就连晌午也是在宫门外吃的。送饭来的丫头就当成新鲜大事说了几嘴,具体的,丫头也不知道,不肯多说。

小厮觉得妇人和离,这可是天大的事,就好比哪家的姑娘被人休了一样,虽说和离好听点,但婚姻失败,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这才迫不及待地告诉冯崇文。

知道冯崇文侄女冯大娘子和离的官员好几个,只片刻,好事的就告诉不知道的,“听说大理寺少卿冯崇文的侄女和离了。”

原本不知嫁的是哪家,有心要还刻意点破道:“就是嫁给安乐候世子的冯大娘子。”

“正月才成的亲,没多久吧?”

“不到半个月。”

不到半月就和离,这许是大周以来,第一桩最短的婚姻,十几日前成亲,十几日后和离,冯昭会用现代语“闪婚、闪离”。

因是奇闻自有奇闻的奇效,不到半个时辰,知道的告诉不知道,一传十、十传百,文武百官就有七成人都知道这事了,有三成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有三成人是看热闹、还有两成无所谓,事不关己,听听就罢,更有两成人好奇这和离的原因,甚至想八卦一下。

*

高老夫人此刻坐在马车里,还在回想着今儿发生的事,安康长公主在护冯家,而且还是铁了心地庇护,今儿才知道,冯家大娘子出阁前,安康长公主居然拿了那么稀有的一套首饰添妆,不可谓不贵重,就长不戴,光是放起来,那也令人高看一眼。

“阿苗。”高老夫人唤了一声,仆妇立时抬头:“老夫人。”

高老夫人道:“冯家大房是不是还有一个二姑娘,今岁多大了?”

“有,听说不是冯太太所出,十二年前,冯崇德冯将军战死北疆,有一妻一妾,那妾室是冯太太的陪嫁丫头。守夫孝三年后,冯太太做主,寻了忠厚老实的庄户汉子嫁出去了,还给了一笔银钱,置了八十亩良田,日子过得甚是不错。”

高老夫人悠悠轻叹一声,“冯贵瑜将军死得太早了,唉,以他的军功,若是晚死几日,定能谋个国公。”

“是呢,听说是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比第一代平远候都强三分,死得太早了。”

“忠义公冯品儒有大义。从今儿看来,皇家还是记得冯家的功勋。”

仆妇眼睛微闪,安康长公主今儿就出现得奇怪,即便有冯家仆妇一路回禀讲了汪家的事,可现下回想,从安康长公主迈出公主府开始,她已经拿定主意要替冯家母女撑腰。

高老夫人道:“阿苗,你说让高家的嫡公子与冯二姑娘联姻好,还是让庶公子娶冯二姑娘。”

阿苗没想自家老夫人动了这念头,一时权衡如何回答,“冯家大房是商贾门第,让八爷迎娶合宜。”

安康长公主看重冯家大房,这绝不是意外。安康长公主要打理公主府,还要打理镇国公府,两府的庶务忙得团团转,可她却知道冯大娘子出阁,还提前添了妆,赐了首饰,这太不寻常了。

安康长公主添的那套首饰乃是“鸾凤和鸣”金丝钗、金丝镯、金丝的项圈,金丝的手镯,无论是做工还是式样,巧夺天工,安康长公主怎会将这般稀罕的首饰赐给冯大娘子。

她代表的不是自己,更是太后与皇帝的态度。

安康长公主今儿还提了太原同乡几个字,这事绝不简单。

高老夫人抬手,“不,高家庶子配不上冯家二姑娘。”

“老夫人……”阿苗惊呼一声。

章节目录 第92章 清贵不凡 高老夫人活了六十多年的敏锐,感觉告诉她,这背后还有深意,亦有她还不知道的事,可到底是什么呢。她还需得好好琢磨琢磨,最后是弄明白原因。

回到高府,高老夫人就把两个嫡子唤了过来,说了在安乐候府发生的事,自然亦说了安康长公主对冯家大房奇怪的庇护态度与静默的关注。

高尚书道:“娘,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不就是长公主为冯家大娘子添妆,赐赏了一套首饰。”

高老夫人摇头,“这事不简单。‘鸾凤和鸣’的革丝首饰是先帝在太后痛失一对孪生子后,先帝令名器大师打造完成,当时一共献了十二套,先帝没相中,他请了明泉寺的玲珑大师出手设计,内务府最好的工匠一百二十人,日夜赶工,耗时一月方才完成。

这么多年,我一直未见鸾凤和鸣,没想到,是太后赏给长公主做了嫁妆,更没想到,长公主会将这一套意义非凡的首饰赐给了冯大娘子做嫁妆。

今日安康长公主怒,不是因为汪家欺凌冯大娘子,而是因为汪家盗走这套首饰。”

这套首饰有着特殊的意义,就象征着帝后二人的爱情,当今皇后是太后娘家的侄女,先帝与还是太子的当今皇帝为安太后之心,特意从她娘家挑选一女为后。即便是矮个子里挑高个,可谁都知道太后出生小家族。先帝娶太后为嫡妻后,封了沈家一个“承恩候”,且还将宫里丝绸生意交给沈家打理。

沈皇后一直眼馋这套“鸾凤和鸣”,她生下皇长子即当今太子后,曾明里暗里的想要这套首饰,可太后不仅未给,还训她“不懂礼数,任意妄为”,最后更是借此将皇长子抱到自己跟前教养。

而那时,安康长公主已经下嫁镇国公府杨家为世子夫人,也就是说,这东西并不是安康长公主的陪嫁。如今再次出现,且还由安康长公主转给了冯家大娘子,出现在冯家大娘子的嫁妆里头。

这,到底是有什么她们都不知晓的用意。

高老夫人回来路上都在琢磨这件事。

她与太后是手帕之交,在四十多年前,在宫里见过这东西,虽只一回,却记忆深刻,因为这首饰有先帝对太后的愧疚、心疼,还有先帝的承诺。对先帝与太后来说,这首饰是一种约定。

对如此重要的物件,太后怎会赠送,这绝不是安康长公主的意思,应该是安康长公主授意于太后。

高老夫人道:“你们派人将冯家大房的事彻查一遍。查出结果了,再禀我。”

“是,娘。”

高尚书兄弟二人恭敬地应了。

高尚书知沈皇后讨过此物,太后未给还训斥,越发觉得此事不寻常。

高二老爷道:“娘,连皇后借着繁衍皇子有功,都未讨到的东西,太后怎么会给冯大娘子?”

高尚书道:“正是因为不明白,娘才让我们彻查。”

外头,高老夫人身边的仆妇喜嬷嬷唤了声“老夫人,老奴有事相禀。”

“进来!”喜嬷嬷迈入花厅,对着二位老爷福了福身,恭敬地道:“老夫人,我们从安乐候府离开后,那新宁伯夫人缠着冯淑人要她保媒,又缠着冯太太要将嫡幼子章五许给冯大娘子。”

高家母子听到这儿,从是神色一动,哪有这般卖亲儿子的,是许给冯大娘子,这是入赘,是当女儿一般许出去。这新宁伯府还不至吃不起饭,且听人说,章夫人、老夫人素来最是骄宠这幼子。

喜嬷嬷道:“听说新宁伯夫人缠着她们的样子不是假,事先有准备,竟是备章五的庚帖,虽然冯家未应,可她亦一口一个亲家母地喊着,对冯家太太颇是殷勤讨好。”

高二老爷越发想不明白了,“章家想干什么?难不成知道冯家大房、二房绝不像传言一样,是什么猎户莽夫、商贾人家?知道冯家乃是前朝名儒之后,真正的书香书第,清贵不凡,这是要……”

高老夫人抬手,止住了高二老爷的话,示意喜嬷嬷,“你到外头守着,让侍剑、侍鞭两丫头戒备,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喜嬷嬷应了一声“是”,退出房间。

这么隐秘,难不成母亲又知道了什么,而这是他们兄弟都不晓的事,空气凝重。

高老夫人道:“章夫人此举,倒是令我忆起朝廷秘室,新宁伯看似领了羽林军副统领一职,实则是通政处首座。”

高尚书惊呼一声,“皇帝的刀!”

杀人的刀!

高家兄弟二人一听到“通政处”三个字,面容大变,这委实是先帝登基以后搞出来的一个特殊部门,听说里头的人都很神秘,上上下下直接听命于皇帝调派,集皇帝暗卫与情报于一体,全是暗处之人,专替皇帝监督百官品行、做一些朝廷暗事。

太祖皇帝宽厚,不愿做暴君,得天下,大封有功将臣,八大国公、十六候爷、三十二位伯爷,而高祖登基后,大刀阔斧,灭得如今,八大国公只余其二:镇国公、越国公。镇国公府得保,一则是因为太祖帝的皇后出自杨家,二则是安康长公主下嫁镇国公府。

越国公秦谦得保,这老东西吃喝票赌什么都来,尤其爱美人爱美酒,十年前才驾鹤登天,而现任越国公虽比他老子好两分,却是个火爆脾气,大大咧咧,想干什么就做什么,哪个月都有十份、八份弹劾他的折子。

十六候府而今存四,三十二伯府存六,曾经那么多的权贵功勋,唯余十二家。

高二老爷叹道:“安乐候府完了……”

这次干出一桩此等大事,偏汪德兴还不知死地与新宁伯章济作对,新宁伯竟是通政处首座,那个暗卫头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曾经那些赫赫有名的功臣,十个有九人就死在通政处的刽子刀上,他们获罪的名目更是花样百出,“证据确凿”。

太祖皇帝放过了一群与他同生共死的将臣,可他儿子高祖皇帝容不得,没瞧高祖皇帝连他的兄弟都给杀干净了,而这些权贵功勋,在高祖登基前各有支持的皇子,现下保存下来的十二家,要么是没参与其间,要么就是高祖登基的支持者。

高老夫人道:“汪德兴那老子就是个败家子、纨绔,高祖皇帝时,哼哼,数位皇子谁都瞧不上他,要本事没本事,要势力没势力,不过是凭着家中出美人,在前朝献了美人给昏军,又因打开城门迎入天龙军,才得太祖皇帝赏赐封了一个能不能袭爵还不一定的安乐候。”

章节目录 第93章 宠妾灭妻 汪家的行事作风,太祖帝虽封,但一直不喜。而高祖皇帝不仅不喜,还是厌恶的,觉得就是一门子的卑鄙小人。

高祖皇帝登基前,不是储君,而是太祖的次子,且还是亲娘早逝的庶子,寄养在嫡妻名下。前有封了储君的长兄,后有一心想给他使绊的弟弟。明明在兄弟之中立有军功最多,偏偏与帝位无缘。在数年与众皇子的明争暗斗,越来越出色。在得知太子与胞弟要设计杀他时,他将计就计,将所有兄弟诱入杀局,尽数斩杀。一场“武门惊变”,他将自己的兄弟尽数诛杀殆尽,成为太祖皇帝唯一还活下来的儿子。太祖皇帝虽然震怒,却不能杀他,一旦杀了,这天下便无人承位。

太祖皇帝一怒之下重病在床,索性顺水推舟,令高祖登位为帝。

高祖登基,杀尽手足之后,设了“通政处”,其实就是一群暗卫加情报头子专门部门,里头的人分管天下各地的消息,也是在设下通政处后,数十家开国功勋,在八年后只余现下的十二。

太祖皇帝不愿杀功臣,高祖做了。

太祖不杀手足,高祖也给做了。

高二老爷心肝直颤,“这往后可不敢开罪新宁伯,真没想到,这家伙竟是皇帝的人。”

高老夫人道:“这件事你们兄弟切莫传出去,传出去了,得罪的不仅是新宁伯,更是皇帝。”

高尚书沉吟道:“新宁伯掌握了我们都不知道的消息,以他夫人的性子,不用做这等荒唐之事。”

高二老爷眼睛一亮,附掌一拍,“新宁伯能舍嫡子入赘冯家,我们高家也可以。我的嫡次子文武双全,在外的名声亦不错,嘿嘿,娘,要不赶明儿,我们也请人说媒。”

高尚书面露凝色,“这样……不会得罪新宁伯。”

高老夫人亦在权衡利弊,“既然章家竭力讨好,冯家大房必有我们不知的大好处,老二这主意不错,先投石问路,总能探出这背后的真相。”

母子三人嘀嘀咕咕地商议了半晌,高老夫人亦累了,方令两子回去。

高老夫人是高家的老封君,因她与太后的关系,高家子孙颇是受益。

*

冯昭住回南城平阳巷冯宅,自己未出阁前的明月阁。

她的所有嫁妆尽数被下人存入了明月阁的两间厢房里。

待整理好嫁妆等物,已是二更时分。

冯昭坐在阁楼上,反反复复地搜寻关于“鸾凤和鸣”的记忆,一遍,再一遍,要不是今儿对嫁妆,她不会知道里头有整套巧夺天工的首饰。

她出阁的时候,添妆的多是冯家的姻亲和本家,二房来了两个族妹,三房来了一个族妹,看似来人不同,但未婚的族中姐妹都捎来了礼物,从价值十来两到几百两不等。

“鸾凤和鸣”确实是她第一次见。

她寻出孤本字帖《游镇国寺》,在现代时,她便是中医,字还算不错,单看她的字,会以为她是男儿,有男儿的洒脱、刚毅,很难看出是女子写的。而前身冯昭,因冯家聘请了从宫里出来的本家冯嬷嬷当教养嬷嬷,她与冯晚的礼仪规矩,都学得很是不错。

冯嬷嬷住在冯府的素心苑,拨了四个丫头、一个仆妇应。

当初与冯嬷嬷同来的梅姨,如今是一家首饰铺子上的女管事,已经嫁人,除了一对继子,她亦生了两个儿子,日子亦过得甚是顺心。

当初她们来的时候,余氏就许诺替二人养老。她提笔照着字帖练习起来,只练了十二个字,反复练习十遍后,她搁下笔,活动着双腕、胳膊,洗漱完毕,方才上榻安歇。

与明月阁遥相呼应的乃是冯晚的明珠阁,她站在阁楼的窗前,看到左边阁楼的灯暗了,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整天,冯晚一直不安,生怕姐姐过不去这道坎,她甚至不知如何宽慰,原来姐姐出阁不过十日,却仿佛走过了一生。在汪家经历了那么多的阴谋算计,与冯府只得母女三人的简单日子相比,她们过得太单纯,太平和了。

她终于改变了记忆片断里的人生,从今往后,只要她不作死地再步入安乐候府,不再回汪家,记忆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再重现。

汪翰想与胡秀秀在一起,她成全他们。

没有她的嫁妆,没有了她的扶持,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的爱情能走多远。

今晚,她可以好好地睡一个觉。

*

安乐候世子汪翰与冯大娘子和离的事,在当天便在皇城传扬开来,高、章两家因自家主子与安乐候府是对头,少不得推波助澜,仆妇们添油加醋地黑化安乐候府,将这事夸张地告诉自己熟识的人。安乐候府穷得揭不开锅,什么宠妾灭妻,未出阁的胡家表姑娘与汪翰无媒苟合,而汪翰还偷盗嫡妻嫁妆首饰、字画送给胡小妾等云云。

人们对这种丑闻更爱听,一传十,十传百,先是各世家,再是各坊市、大小茶楼、酒楼等,一时间传得轰轰烈烈。

汪德兴因赶上大朝会,二更天时才回家,一回来便用饭洗漱,想着明日还有要事,未去后院便歇下了。

胡氏紧张了一宿,生怕汪德兴前来问罪,直至三更天,听仆妇说汪德兴在前院歇下,方才才地舒了一口气。

翌日五更天,汪德兴在玄武门前等着入宫办差,远远就听一群官员三五扎堆地议论,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待他下了马车,所有人望了过来,借着各家的灯光,看清他时,现场一片静寂。

以往,总会有官员主动打招呼,可今儿却没一人向前。

“真没瞧出,他家如此没规矩。”

“宠妾灭妻到如此地步的,人所罕见。”

“婆母拿儿媳的嫁妆,丈夫盗妻子的嫁妆,这在世家也从未有过。”

汪德兴见无人与自己打招呼,看到未来亲家汤大人立在一边,抱拳一揖,“老汤,出什么事了,看百官在议论?”

汤大人看到汪德兴,昨儿一宿,夫人又哭又闹,说他怎么给儿子订了那么个女子,那汪诗别说礼仪规矩,女子贞静全无,更是尖酸刻薄,行事不端。还细细地将她去安乐候府的所见所闻都给讲了,甚至于汪诗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安康大公主在汪诗寝院搜出长嫂的嫁妆。

章节目录 第94章 被嘲笑 长嫂都不知道自己的嫁妆被偷,汪翰私弄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拿着钥匙偷取妻子的嫁妆等等。

一句话,汤夫人要退亲,要是给她儿子订这等贵女为妻,她宁可让儿子娶小家碧玉,便是秀才女儿、举人女儿都使得。

汤夫人硬是闹得汤大人赌咒发誓,说同意退婚方才放过了他。

唉,只要汤夫人说的是实话,他是不反对悔婚的。

委实汤夫人与他做了几十年夫妻,有时候这嘴里的话没个实在的,可今儿一到武门,便听百官们在议论此事,听了两耳朵,与他夫人所说悬殊不大,就算汤夫人说的不是十成十,那也是有八分。

若有五分,他也是要悔婚的,何况这是八分。

此刻,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官员迎了过来,与汪德兴的关系以往还算不错,属于仅次于汤大人的。

来人笑问他:“汪大人,下官记得汪世子成亲至亲不足半月?”

汪德兴笑道:“成亲十二天,儿子与儿媳感情甚好,琴瑟和鸣。”

周围立时一片轰堂大笑,汪德兴不知这些笑甚?可他觉得这笑觉非好意。

汪德兴微锁眉头:莫不是家里的事传出去了?

是不是禁药、寒毒之事?那些郎中没守住嘴说出去了?

官员笑罢,“汪世子昨晌和离了,听说请了几家贵妇入府当中人,人家连嫁妆都一件不少的带回了冯家。”

汪德兴惊呼一声:“你胡说!”

官员摇了摇头,一脸同情,“后宅不宁,祸及子孙。”

汪德兴回过神来,他不信,他才是一家之主,这么大事的,怎会不与他商量就和离了,他一路疾奔,路上又有官员问道:“汪大人,汪世子成亲不足半月,怎就和离了,如此行事,婚姻岂非儿戏?”

汪德兴无法回应,拼命往家赶。

汪家祖上虽是定北立功,到了上任安乐候不成器,在朝中官职全无,只落了个空头爵位。汪德兴在其母的教导下,走的是文官路子,年轻时十年寒窗,十九岁时终于考中秀才。他有爵位,自不需再考举人,在其母打点下,谋了个礼部员外郎的闲职,实职也是正五品,还有个正二品的爵位,也长极是不错了。

与汤大人说话的官员见汪德兴过来,立时散去,与旁边的人继续低声议论。

汪德兴低声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汤大人道:“汪候爷,你不知道你儿子昨儿干了一桩惊动皇城的大事?”

汪德兴凝了一下,“他们说文台与冯氏和离,这怎么可能?”还骄傲的挺了挺胸,一定是有人嫉妒他儿子才德兼备,故意诬陷,乱传谣言。

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啊。

怎么就不面对现实,仿佛他儿子很优秀,诗再好,品行不佳,也没人敢嫁。

汤大人默了片刻,难怪安乐候府乱成一团全没规矩,他居然不知道,汤大人很是同情汪德兴,但又想到汤夫人昨晚说的事,不替次子解除婚约,就别回家,“汪候爷,贵府世子、千金太过惊世骇俗,犬子高攀不上,这婚约还是就此作罢。”

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汪德兴愣愣望着汤大人,“老汤,是我哪个儿子又惹了事端?我昨晚二更返家,用罢暮食,看了会书在前院书院歇下,还请指点一二。”

他不知道,他不是汪家当家人。

汤大人摇了摇头,“昨儿贵府世子因宠妾灭妻,与冯家大娘子和离,此事惊动了安康长公主、高老夫人……”

“我儿子宠妾灭妻,哈哈……老汤,你真会开玩笑,我儿子十天前才成的亲,妾,连通房都被我夫人打发了,哪来的妾,哈哈……”

汤大人好意提醒,他还在笑,以为是开玩笑。

一个御史摇头晃脑,连连轻叹:“枉为人父,枉为人父啊!自己儿子干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事,他还不知道……”

得!得!得!

晨曦中,奔来几匹快马,走在最前头的乃是两名武将。近了跟前,领首的武将纵身一跃,动作迅猛,几步窜到汪德兴跟前,汪德兴还未反应过来,胸前、胸上就被拳头砸中。

“他娘的,汪德兴,你教的什么儿子,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汪德兴只觉得痛,摇摇欲坠,被对方一把拽住了衣襟,“汪德兴,你们汪家就是这般欺负冯家寡母孤女的,你到底是不是人?啊!纵着你儿子宠妾灭妻,又是推人下河,又是下毒,冯丫头就那么不受你家待见!”

汪德兴看清面前的人,乃是越国公,虽是年近六旬,可性子火爆,此刻更像点头炮杖,在他身后立着新宁伯章济,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章济这厮在背后捣鬼说了他儿子的坏话,惹得越国公火冒三丈,寻他出气。

“章济,你……你这个卑鄙小人!”汪德兴怒骂一声。

越国公抬手又要打,立时被汤大人等几个官员给拉住,“越国公歇怒,越国公歇怒,越国公……”

“汪德兴,你卑鄙无耻!整个安乐候府穷得把府邸都当了,还想害死冯丫头谋了她的嫁妆,你怎么不上天,你给老子飞上天,那么厉害,啊?你真当冯家没人了,寡母孤女就可以任你欺负?老子告诉你,我越国公秦家受过冯家大恩,你要再敢欺人,老子见你一次揍一次,我儿子、孙子见你汪家子孙见一个打一个。

妈的,自家不是个东西,还要作贱死人!你算个什么东西,还嫌弃冯家是莽夫,冯家他要是莽夫,你们汪家就是卖女求荣的下贱货色。谁不知道你汪家是怎么发家的,给前朝昏君献美人,呵呵,你一门的男盗女昌,肮脏泼货……”

汪德兴几时被人又打又骂过,这越国公算是与先帝一辈儿的,他不与对方计较,可是莫名被打骂一场,这心情也不好。“越国公,我到底怎么招惹你了?”

越国公还要骂,就听玄武门大门开启,官员们排列整齐,往议政殿方向行去。

对汪德兴来说,这一天简直就是恶梦,直到上朝时,他才自家于昨日做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大事,他儿子宠妾灭妻,偷盗妻子嫁妆给胡秀秀,还逼着嫡妻纳胡秀秀为贵妾,在万般欺凌中,冯昭与汪翰和离了。

弹劾他的官员,呼喇喇占据了大半个朝堂。

章节目录 第95章 贬罚 他汪德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受欢迎过,什么汪家姑娘推长嫂下荷花池,什么胡秀秀给嫡妻下寒毒,什么汪翰偷盗嫡妻嫁妆……

还有故事有情节,整个朝堂因这事都炸开锅,尤其是越国公,在朝堂上指着汪德兴破口大骂,什么一门的黑心肠、肮脏货,做了表子立牌坊……

大周朝的小朝会,只有百官议政,唯大朝会时才会有皇帝坐朝。可朝堂上闹成了一团,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德弘帝一袭金黄龙袍,迈着八字步,脸阴沉欲滴,本不想来,可左右丞相跑到御书房请他,不能不来,好嘛,这汪家真不错,干的这些人,当真是令人寡目相看。

他是皇帝,他虽宠爱贵妃,可贵妃从不敢抗逆皇后,即便他的原配发妻体弱多病,那也是嫡妻,必须得敬重。

汪翰宠妾灭妻到连安康长公主都惊动了。

李丞相手捧笏片,朗声道:“汪翰德不配位,臣恭敬陛下,夺去其候府世子之位。”

高尚书向中两步,道:“臣附议!”

“臣附议!”

新宁伯章济扫了一下,他属武将啊,只是如此怎么够呢,那冯大娘子也算是他未来儿媳妇了,留着那小子好辣眼。

越国公秦谦声如洪钟,“陛下,子不教,父子过,汪家狗东西不分是非,与汪德兴也有关系,不能罚了小的不罚老的。”

秦家世代武将,从老国公到这位国公,都是长寿相,说什么是什么,素来讲话不过脑子,就连秦家的子孙也是有样学样,称之为“男子气概”,就连秦家出来的姑娘,也是生得五大三粗,以强壮为美。

德弘帝问道:“越国公以为当如何处罚汪德兴。”

秦谦呵呵傻笑了两声,“罚俸禄肯定是不行,听说安乐候府穷得当府邸了,不如剥夺爵位。”

汪德兴一声惊呼:“越国公!”

这也太狠了,因为他们家穷,不能罚俸禄,就要夺爵。

现下的十一开国功勋个个都不屑与安乐候汪家为伍,越国公的名声不好,可对汪家更是不屑。

德弘帝唤了声:“镇国公!”

镇国公移到中央,恭敬地答道:“越国公说子不教,父子过,汪翰德不配位,宠妾灭妻,确实当罚。可夺去爵位有些严厉,可汪家太穷……”

能穷到当府邸,这得多穷啊。

他们是穷疯了,才会动新妇的嫁妆。

好嘛,现下整个皇城都知道安乐候府穷得离谱。

甚至还有人传出,安乐候府快吃不上饭了,到了市井,居然有人老妇议论,说安乐候夫人抢了新妇的饭碗,不许新妇吃饭,真真是千古难见的恶婆婆。

冯崇文唤声“陛下”移到中央,“汪家穷,一则是老安乐候败家所致,二则听闻安乐候夫人毫无贤德。臣以为,汪德兴治家不严,纵子乱德,汪翰得罚,当夺去世子之位;汪德兴要罚,降其爵位;汪家当家夫人亦得罚,胡小妾乃是汪夫人的侄女,没她纵容,怎会胆大妄为挑唆汪翰不敬嫡妻。臣闻,汪德兴后宅,有位贵妾陶氏,德才兼备,乃是淮南陶公后人,当赐陶氏为妻位,令陶氏执掌汪府,以正家风。”

汪德兴此刻眼珠子一转,冯家大房有钱,太有钱了,而陶氏与冯家还是亲戚,虽是远亲,却是相认的。如果让陶氏掌家,既是惩罚了胡氏,也能让家里好过些,说不定扶她为妻,冯家就会帮衬。

他心下一转,真是丢死人啊,他现在恨不得杀了胡氏姑侄,再打死汪翰,丢人显眼,闹了这么大的事,他汪家的名声这是毁于一殆。

“启禀陛下,臣有罪,臣治家不严,臣恳求陛下,赐封陶氏为嫡夫人,降胡氏为……平妻位。”若是降为妾,以妻降妾这可是犯忌的,定会招惹太后不快,当今皇帝可不如高祖行事犀厉,反而是仁德君子。

妻房有尊卑,若没有尊卑就是桩笑话。

新宁伯微微一笑,躬身道:“启禀陛下,自来妻尊妾卑,降嫡为庶,有违规矩,臣以为,不如封陶氏为并妻。”

方尚书道:“不可,陛下与皇后娘娘已封了胡氏为诰命,这再封一个有违规矩。”他是执掌礼部,这礼万不能乱。

李丞相默了片刻,“就同为五品宜人,同为嫡妻,由陶氏掌家,夺汪翰世子位,降安乐候为安乐伯。”

德弘帝对方尚书,“着礼部拟旨。”

“臣遵旨。”

爵位降了,从候降为伯爵位,品阶亦降了一等,乃正三品。

安乐伯府太穷,若是罚了汪德兴俸禄,他就吃不起饭了,对当今时常罚官员俸禄以示惩戒,到了汪德兴这里,只能罚降爵位。

汪德兴怄得半死,他有这么穷,笑话,要是穷,能每日吃得燕窝。他觉得是不贤的胡氏,再有失德的儿子连累了他,他很想骂人,揍人,直至听到周围如潮的高呼:“恭送皇上。”

如何回的安乐伯府,他不知道,整个人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不晓此地何地,仿若行在梦里,脚步发沉,思绪发票。

汪德兴进入安乐候府,面容阴沉似压下了乌云。

门丁见他如此,大声不敢出。

汪德兴厉喝一声:“世子在哪儿?本候不在家,府里又出了何事?”

门丁谨慎胆小地答道:“回候爷,夫人在朱榴堂,世子与表姑娘在府里。”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门丁不敢答,生怕挨骂。

汪德兴气冲冲地迈入二门,站在二门可见内宅各处的庭院错落。花园凉亭里,瞧见一对年轻男女的身影,男子弹琴,女子随音起舞,瞧到眼里,汪德兴怒火乱窜。

他急驰而去,抢过瑶琴。

嗡隆——

重物落地的声响,瑶琴登时被摔成了两半。

“孽子!我与你说了多少次,要你善待冯氏,可你却将为父的话当成耳边风。现下我汪家成为全京城的笑话,你娶妻不到半月,就与新妇和离……”

汪翰看着勃怒的汪德兴,保持着他一贯的温文尔雅,“父亲,冯氏吵闹着和离,说什么‘我不喜她,她便休’,又说要成全我与表妹的情缘。既然她都不惧,难道我还要求着她留下来。”汪翰继续道:“冯氏满身铜臭,言行粗鄙……”

章节目录 第96章 挨打 汪德兴扬手,“啪!啪!”就是两记耳光,又狠又重,“你嫌她满身铜臭,居家过日子,就如表姑娘这般诗词歌赋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又或她的诗词歌赋可以助你前程远大?她会的玩意儿,是秦楼伎子、侍妾玩意儿做的,你见过几个嫡妻夫人做这些事?”

他虽不知缘由,看到此刻汪翰与胡秀秀两个人的模样,恍然无人之境,今儿在朝堂,他先尽了颜面,才知道他这个好儿子干出了怎般惊天动地的大事。爬墙胡秀秀的院墙,偏偏冯家太太因女儿病重,在旁照看,更是知晓了此事,可他不知错,反而死活要纳为贵妾,冯家能应?

他还真是小瞧了胡秀秀!

候府养她数载,给了最好的,她就是这样回报汪家。

汪德兴指着汪翰:“孽子,因为你,为父在朝堂丢尽颜面,来人,把这孽障给我绑了,今儿我要亲手执杖教训这孽子!”

汪翰哪里看过如此盛怒的汪德兴,高呼一声,“请父亲歇怒!”

“来人,府里的下人都死哪去,快将这孽子给我绑了,再不绑人,全他妈的给我滚出候府。”

汪德兴很生气,就算是他父亲荒唐,名声也没像今儿这么糟糕。

他没遇到一个优秀的父亲,还当儿子是个好的,结果儿子也一样荒唐,将汪家的名声踩在地上玩。

他这一生容易吗,为了振兴汪家,为了保住候爵,做了那么多,他们家的候爵可与那些真正的开国功勋不同,是被人不屑不耻的。他好不容易攒回的几分好名声,一朝尽被这孽子所毁,这是上天在折磨他么。

下人人先是互相张望,不敢动手。

看汪德兴盛怒,在旁立着,汪德兴用一点,指了两个人,“你们马上给我绑了,快点!不绑他,我今日就杖毙你们。”

最后几个掷地有声,两人战战兢兢地抓了汪翰,将他绑在了条凳上。

胡秀秀娇呼一声“请姑父歇怒!”

“歇怒个屁,你个不要脸的溅货,勾我儿子,害他做出此等失德之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让你做彭善的继室嫡妻,你就这么不愿意,上赶着给他做小妾,好,好,我会让你做一辈子妾……”

胡秀秀身子一晃,一辈子妾,意思是永不会让她为妻。

她不要做妾,她要做妻。

妾通买卖,要服侍妻,要学妾的规矩,这每一个都是她忍受不了的。

汪德兴的盛怒,吓得府中众人不敢出大气,只得远远地张望。

汪德兴疯了一般握起棍子,一边打,一边大骂,“让你宠妾灭妻!”

砰砰——

用力很大,恨不得直接将这孽子给打死,也免得在外头丢人显眼。

啊!啊——

汪翰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让你不辩是非!让你枉顾尊卑!”

砰砰砰砰——

再打四下,此刻都怒火填胸,哪管旁的,只想着这等丢人的儿子,打死了便罢,反而他不止一个儿子,不是还有一个嫡子,那汪博虽生得不如汪翰,才学不如汪翰,但胜在行事更为端方本份。

“让你德不配位!让你沉陷女色,让你丢尽老子的脸面……”

每说一句就打两棍子,汪翰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落在身上,痛入骨髓,声声惨叫,刺破空中,直惊得花园的鸟四下飞散。

胡氏听说汪德兴回府,正绑了汪翰杖责,吓了一跳,当即领上汪福婶,风风火火地奔来,而不这处,汪诗、汪词等人亦在往花园凉亭里赶。

汪德兴手持大棍,嘴里骂骂咧咧,“害老子被朝堂弹劾,治家不严,教子无方……”

打,继续打,这样不争气的儿子,如果和他父亲一样,索性打死了事,就当没有生过这孽子。

汪博、汪赋兄弟俩得到消息,赶到后花园时,汪博遥遥唤了一声:“父亲歇怒,你这样打下去,大哥会没命的。”

汪德兴厉喝道:“滚!这孽子,害得我汪家爵位被降……”

安乐候的爵位被降了。

汪德兴将棍子拄在地上,气喘吁吁,双脸通红,“汪翰,我告诉你,我可不止你一个儿子,你害我汪家颜面尽失,害汪家爵位被降,你的世子之位也被夺了,想当世子,门都没有。”

大哥的世子之位剥了?

汪博有些意外。

汪赋只觉天雷滚滚,大哥的世子之位被夺……

胡氏跑得喘不过气,一过来就听到汪翰世子之位被夺的事,放缓了脚步,“候爷,文台的世子位怎会被夺,这……这不可能,不可能!”

汪德兴轻哼一声,看到胡氏,怒火刚歇,又立时窜了起来,都是这胡氏,要不是她不贤,怎会背着他干出这等事,“不可能!哼,你把候府房契抵当出去,我汪家就穷得揭不开锅了,啊?朝堂上都传遍了,说汪家穷得谋划新妇的嫁妆,而这孽子听那小溅人的挑唆,偷了新妇的字画、首饰给她……”

胡氏做错了事,此刻很是心虚。

“你们母子,害我汪家颜面尽失,成了大周最大的笑话!胡氏,你看你养的好儿子,害我汪家爵位被降,你们俩是我汪家的千古罪人!”

胡氏嘟囔道:“陛下不是最爱罚没俸禄,这……这事……”

汪德兴一挥棍子,“你这溅妇,你还说呢?要不是你当候府房契,世人说我汪家穷得揭不开锅,陛下不罚我俸禄,就只好降爵。”

一等候爵啊,就这样变成了二等伯爵,如果能花银子从二等变一等爵位,别说十万两,就是一百两那些贵族也乐意。罚俸才多少,就算是罚十年,也不过一万两银子,可他家是降爵,满朝文武都说汪家穷,他从来没像今儿这般丢脸。

汪德兴指着胡氏,“自娶你过门,你是如何打理我汪家家业的,你是不是将汪家败尽了?”

胡氏哪敢说,你汪家就没多少产业,这家业可是被你老子败光的,剩下的原就不多。

胡氏嫁妆也不丰厚,若是丰厚,也不会将日子过成这般。

汪德兴接掌汪家以来,不敢贪,他怕通政处,这是皇帝的眼睛,只要他一行错,不仅保不住爵位,还得累及全家。

章节目录 第97章 并妻 汪赋讨好地对汪博道:“二哥,大哥的世子之位被剥夺,你有机会了。说实在的,大哥除了会吟诗作对,哪一点比你强,这汪家若落到他手里,早晚得败光。”

他是府里的三公子、三爷,但他不喜欢大哥,大哥一直瞧不上他,嫌他是庶子,似乎也认为二哥读书不够努力。

若是大哥不能袭爵,汪赋觉得二哥袭爵不错,他自来与二哥更亲近些。

现在因大哥一人之过,累及全家,父亲大发雷霆,降爵、丢颜面、失名声,无论哪一样,确实该教训一顿。

胡秀秀听到汪翰世子位没了,面露讶色,不就是与冯昭和离,怎么就没爵位,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想求情,可姑父骂她溅人,无论如何,这个事是她引出来的,恐怕整个汪家都不会有好脸色。

汪德兴指着管家,“将我汪家的家业都好好整理整理,我要知道,汪家还有多少家业。胡氏理家无方,从即日起,就不必掌家了。”

胡氏惊呼一声,为了支撑候府,她把自己的嫁妆都填进去了,可现在却说不要她打理。

胡氏若失理家权,她胡秀秀的日子也会变得艰难。

胡秀秀心下一转,急呼一声:“姑父,不可啊!这些年,姑母打理候府,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哼,能做出当掉候府的主母,哪家有过,啊?”

胡氏得自己很冤,她不是为了给儿子置备体面的聘礼,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寻里晓得,冯家竟然请动了安康长公主,偏她一见到长公主就怂了,更是被冯家牵着走。

不该和离的!只要留下冯氏,就能用她的嫁妆来填汪家,那么多银钱,可是几十万的嫁妆啊,便是拿出十万两来,汪家的日子就能好过。

汪德兴道:“今日朝堂,陛下已经决定了,你胡氏不贤,扶陶公后人陶氏为嫡妻。”

胡氏只觉天雷轰轰,“陶……陶……你要她掌府邸?”

怎么可能,陶氏为嫡妻,那她算什么?

月洞门内,陶如兰与汪琴正静静地听着,汪琴听到这儿,立时眼睛一闪,“娘,你成嫡妻了,你被扶为嫡妻,还是从陛下那儿过了明面的。”

陶如兰喜极而泣,不再是妾,不再受胡氏的气,亦不再被止步后院了,琴儿的亲事她可以自己做主了,不再担心被胡氏拿捏,也不怕汪德兴一人说了算。

汪德兴反问:“不是她,难道还由你继续折腾,你用候府来填你娘家,此乃大过,又纵你侄女挑唆文台,祸害汪家名声?”

对,这样说最好,就算汪家败落,是胡氏填补了娘家,那么无论是胡氏的嫁妆,还是汪家的家业,都可以全部交给陶氏手里。陶氏即便是庶女,可她是名门之后,比这破落户的胡氏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胡氏惊道:“候爷要掌我的嫁妆,你……见过哪家的家主连妻子的嫁妆……”

“你拿我汪家家业填补娘家,败了我汪家多少好东西,我凭什么不能掌你的嫁妆。你要不如实交出来,本候就休了你。”他容了胡氏几十年,早就受够了,这一回他绝不退让,想要翻身,就得将陶氏捧起来,借着陶氏与冯家的亲戚关系,也许还能扭转汪家的困境。

“候爷,天地良心,我哪里填补过娘家,我……”

“哼,还说没有。就在上月初一,你不是派人给你娘家送了银票过去,那是你的吗?是我汪家的。”

他知道!

胡氏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在这后宅,二姨娘一直与她不对付,陶氏看似温婉如水,也是个有成长的,大姨娘看着老实本份,可也有自己的私心,肯定是有人将这消息透给了汪德兴。

汪博有些失望,此刻全然信了汪德兴的话,母亲为了填补娘家,居然亏空了汪家,难道娘家比他们这些至亲儿女还重要。

难怪表姑娘这般狂妄,能连番出手害新妇,这都是看出母亲偏帮娘家,也一定会帮她,才有恃无恐。

汪德兴吐了口气,“来人,从即日起,左夫人胡氏禁足朱榴堂,将兰桂院整理一番,关右夫人陶氏入住。博儿、赋儿。”

二人齐齐上前,恭敬地应答一声:“博儿就接手你娘的嫁妆,她亏空汪家填补娘家,这嫁妆不能再交她打理,你来清点。”

“是,父亲。”

说汪博不怨亲娘,这是不可能的,尤其是亲娘偏帮娘家亏空汪家,他的怨言就大了去,寻常的主母也没有这么干的。

难怪陶姨娘的日子越过越好,汪家的日子越来越差,有个那么大的流财大洞,哪里存得住家底。

“赋儿,你襄助管家清理汪家家业,你们是男子,原不想让你们接这些琐事,可家里如今一团糟,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汪赋心下一动,“是,父亲。”

父亲要用他了,如今府里有两位嫡夫人,左夫人、右夫人,这是并妻啊。

父亲没降胡氏位分,已是最大的包容。

可他们不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月洞门内,汪琴拉住陶如兰的手,喜得连连道:“娘,你终于熬出来了。”

陶如兰是为了汪琴才觉得欢喜,汪家是个空壳子,她是知道的,但能自己掌握女儿的婚姻,这才是真正的喜事。

汪翰已经昏死过去了。

胡秀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地方,全都完了,汪翰因为她,世子位没了,她只能一生为妾,她害汪翰丢了世子位,汪翰再怎么疼她,要说不怨不恨,这不可能。

在兴头上,他可以不提,可兴头过了,肯定会数倍、十倍的恨她、折磨她。

汪诗见汪翰未动,唤了声“大哥”,当即道:“来人,快将大公子放下来,去请郎中!”

汪德兴阖着双眸,“将大公子送到朱榴堂罢。”

言下之意,要胡氏照看受伤的汪翰。

汪诗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父亲……”

汪德兴道:“汤家要悔婚,说你女德有缺,你……你要做好准备。”

汪诗心下一慌,家里出了事,爵位被降,大哥丢了世子身份,她的婚姻亦生变了。

汪德兴沉沉一叹,“治家不严,有妻不贤,有子失德,这世间所有的不好,我汪德兴全遇上了。推新妇落寒潭、中寒毒,盗新妇嫁妆、宠妾灭妻……”

章节目录 第98章 只能为妾 汪诗惊道:“那些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胡秀秀生怕扯到她身上,“姑父,明明已经罚了恶奴。”

他把制作禁药的事诬到秋雁身上,保她名声,没想胡秀秀回头就引诱他的儿子,令汪翰与冯昭和离,如果说这里头没有胡秀秀的手笔,汪德兴绝不会信。

“你当通政处没有耳目,真相如何,谁也瞒不住陛下的眼睛。安康长公主为何会插手汪、冯和离?”

是陛下默许了安康长公主。

也就是说,在后宅女子算计冯昭时,宫里的人就知道了。

“胡秀秀!好,你真好!你就是这样回报我汪家对你数年的养育之恩,毁我儿子的婚姻、前程?”

胡秀秀身子微颤。

汪翰此刻被人解下来,迷迷糊糊中,呢喃道:“父亲训我、打我都可,是我强迫的表妹,她是无辜的……”

翻墙与胡秀秀成就好事,这件事直接导致了冯氏提出和离,也令冯崇文之妻与余氏无法容忍。

成亲不足半月和离,除非这件事已经重于人的性命,否则冯家不会答应和离。

“孽子!”汪德兴扬臂大喝,一巴掌扇在汪翰脸颊上。

汪翰原就有伤,此刻又生生受了一耳光。

汪德兴指着他道:“好!真好!”他突地转身,“汪文台,为父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让冯氏回心转意,为父可以既往不咎,挽不回冯氏的心,为父此生都不会原谅你。”

他出了凉亭。

不远处,有婆子下人远远地看着凉亭里发生的一幕。

候爷得多生气,才会砸了大公子心爱的瑶琴。

汪德兴立在凉亭外,“胡秀秀,以胡家今时今日的地位,你就是给府中庶子为贵妾都是抬举你!”

她想做汪家正经的媳妇,想都不要想。

胡秀秀柔声问道:“姑父,秀秀做错了什么吗?秀秀爱慕表哥……”

汪德兴猛地回头,眸光如剑,“私制禁药,罪可斩首!”

“我不会制药,制药的是秋雁……”

“昨日我将此事定在秋雁头上,你还真以为与你无干?胡秀秀,你实在太小窥京城各家的耳目。胡氏因偏袒你,甘愿自欺欺人,这府中之人谁心里没有一个答案。

胡氏破落,你嫁彭善为继室,彭善是给我汪家面子,比你有貌有才的女子整个皇城数之尽,你以为非你不可。你嫡妻不为,上赶着给我儿做妾,本候成全你,但你之一生,只能为妾,且要等文台嫡子出生,方能给你名分。”

为了逃避嫁给彭善,她故意引诱汪翰,即想荣华富贵,还想要嫡妻之位,竟想害冯氏无子,心肠歹毒。

她将清白给了汪翰,可却没有名分,而她是表姑娘,不是通房,这样悬着,只会让人看她笑话。定要汪翰嫡子出生,她才能有妾室名分。

“小胡氏,你所学制香、制药之技,从今日之后,不得再碰,若你再碰,家法处置。你好自为之吧!”

胡秀秀来到汪家,一直由胡氏教养。

这是汪德兴第一次与她说这么多的话。

在汪德兴这样的男人眼里,所谓的诗词歌赋只是哄男人的玩意儿,而她学得的制香、制药之技太过危险,是能害人的。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胡秀秀听懂了前半句,却不晓得后半句的意思。

虽然让秋雁顶了她的罪,可真正会制香、制毒的人是谁,各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

汪德兴转而去后宅瞧陶氏,他现在只想拢住陶氏,希望冯家能放汪家一马,毕竟,府邸的当契还在安康长公主手里,只有冯家出面才能压下此事。

虽然他在朝堂知道了家里发生的事,可总觉得有些夸大不实,唤了管家汪福来问话,汪福将这一日发生的大小事都细讲了一遍。

汪德兴面容越来越难看,最后阴沉如墨。

汪福讲完,静立在侧。

陶如兰与汪福使了个手势,汪福退去。

汪德兴久外看着地上,一个字不说:完了!父亲不爱汪家名声,他这一生爱名如命,却依旧被毁,他这一生被父亲、被妻子、被儿子给连累了,为什么一个个就这般不靠谱呢。

他闭上眼睛:他这是什么命,有一个纨绔胡闹的父亲,又有一个不分轻重的儿子?

陶如兰柔声问道:“候爷,今晚想吃什么?妾身让小厨房预备。”

陶如兰有一份自己的嫁妆,虽不丰厚,不曾缺衣少食。

汪德兴问道:“胡氏活当了候府房契?如今你和胡氏一样,都是我的嫡妻,也是朝廷的五品诰命宜人,你明儿得暇去找你表姐问问,候府房契能否拿回来,还有那瓷器摆件,白瓷青花字画瓶,我令人收好,你送回冯家。”

陶如兰猜到扶她为嫡妻,但没想到,也是朝廷诰封的,虽然有利用她化解困局的意思,但她不介意这样的利用,只要能掌控琴儿的婚事,她甘愿。

陶如兰柔声道:“此事与候爷无关,候爷是受了无妄之灾。夫人没教导好表姑娘。偌大的候府,一直是候爷在支撑,要在衙门办差,还要应酬文武官员,委实辛苦。候爷身子要紧,事情已经走到这步,你还得放宽心。余家表姐那儿,我会去说,表姐是个宽厚人,看在余、陶两家是世交的面上,定会给我三分薄面。”

“如兰,我早知你是贤惠的,这些年难为你了。若早日将你扶正,汪家也不至落到如此地步。”汪德兴悠悠轻叹。

是他娶错了妻,以为胡氏贤惠,同样是女人,冯家大房的余氏在丈夫仙逝后,一个人拉扯两个女儿,让冯家大房的产业翻了几倍。而胡氏呢,昔日老候爷病逝,账上没有银钱,可田庄、店铺还是有的,日子却过得越来越紧巴,最后不得不典当字画书籍、祖传宝物等度日,甚至还将不赚钱的店铺都陆续变卖出去。

陶如兰捧着热茶,“候爷,你今儿太累了,好好歇歇罢。”

汪德兴身子一歪,躺在陶如兰怀里,由着她给自己按太阳穴,揉双肩,“胡氏与冯太太闹僵,却是你的亲戚,万没有断掉的道理,往后你多去冯家大房走动。我听说,镇国公府、越国公府,皆有夫人与冯家入份子钱一起开铺子。也让你表姐捎带捎带你,好给琴儿挣一份体面的嫁妆。”

冯家虽是商贾人家,可人家有人脉,否则今日不会请动安康长公主、高老夫人、章夫人上门做中人。

冤家宜结不宜解。汪德兴不想在这时候多几个仇人。

章节目录 第99章 可惜 三姨娘喜道:“妾身都听候爷的!”

他不说,她也会这么做。

好不容易在皇城寻到一个靠山,且对方还出手阔绰,她哪里会放手。一定会牢牢地抓住,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了琴儿,她都会做得很好。

“让琴儿去冯家多走动,于她婚事有益。琴儿现下是嫡女,他日会有好姻缘。可诗儿,唉,汤大人与我说了,他要退亲,那日的几位夫人都见过诗儿,怕是往后婚事更艰难了。或是寻个寒门小吏为嫡妻,要么嫁到商贾人家为嫡妻,再不是就是给名门贵族为妾,诗儿到底是我的嫡长女,一个不慎,又要被朝臣们指摘,真真为难得很。”

没想到,她陶如兰居然有主宰汪诗婚姻的一天,看汪德兴的样子,汪诗的婚事不打算让胡氏管了,胡氏虽保留了位份,被禁足朱榴堂。

“府邸房契的事,余表姐那边好说。那可是二万一千两银票,这笔钱还是汪家凑足送去的好。四姑娘退了亲,定会带累其他姑娘,回头我去余表姐那儿打听打听……”

“诗儿的相貌还是极不错的,待退亲后,我再探探彭善的语调。”

“那彭善的年纪大了些,表姑娘都相不中,若订给四姑娘,她肯定会闹腾。候爷先莫急,待我请教了表姐,请她帮忙,先多物色两家,让四姑娘自己挑挑。早前给大公子预备的聘礼,到时候整理、拾掇一番,且给她用上应急。”

汪德兴想到管家汪福说的事,“新宁伯府为什么死缠着想与冯大娘子结亲?”

“候爷这个聪明人都想不明白的事,妾身这个榆木疙瘩更想不明白了。”

汪德兴笑了两声,“你去冯家时,再侧面打听打听,不会又是章济使的什么诡计。”

汪德兴心头一番权衡,觉得这法子好。

冯家的底蕴,他还是小看了,能请动安康长公主,这事不简单。且冯家与两大国公府都有交集,借着冯家这条线,与镇国公、越国公走近些,说不定能和这两大权贵做姻亲,若真是如此,就更好了。

这日,汪德兴与陶如兰出奇的平静,汪德兴在琢磨如何振兴汪家,陶如兰则想着怎么借冯家大房给汪琴觅一门好亲事。

至于汪诗,得了吧,这些年没少折腾汪琴,她不报复就是好的,哪会存心寻好亲事的。

冯家大房日子过得阔绰,既然两家是亲戚,余氏看到陶如兰母女过得不好,许能帮衬一二,人家身上拔一根牛毛,许就能让三姨娘母女过得好些。

汪德兴面上不肯认,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让陶如兰、六姑娘与冯家当亲戚走动,这件事只有好处没坏处。

“亲戚往来,不得与冯家提府中的事。”

“候爷,妾身明白。”

这夜,汪德兴留宿三姨娘寝院。

府里的主子各怀心事。

*

汪诗讷讷地坐在菱花镜前,想到冯昭那丰厚的嫁妆就眼红、心馋,恨不能变成自己的。但她恐惧的事,汤家要来退亲了,已经与父亲提了此事。

退亲过的女子,亲事会更艰难。

汪词久久地盯着烛火,不说一个字,家里都乱成一团了,没想到商贾女的冯昭如此骄傲,“你不喜我,我便休”,说和离就和离。

胡氏爱面子,汪翰清高,被冯昭指着骂,说他们当初求娶就是为了她的嫁妆银钱,提出让她打理后宅,就是为了让她拿自己的嫁妆来贴补,其实汪词也知道,堂堂安乐候世子怎么可能娶一个商贾女,自是有所求才会这般。偏汪家不承认这事,索性同意和离。

只怕他日,待胡氏与汪翰回过味来,又要懊悔一场。

汪博则是心疼他使了两回的砚台,那可是名品宝砚,名家雕刻,又有两位名士使用过的,价值不菲自不屑,更重要的是拥有一定的历史纪念意义。因着冯昭与汪翰和离,这些东西都被胡氏下令还给冯家。

汪博沉吟道:“冯家可真有钱!”

一边服侍的丫头道:“二爷,你还在想冯家的事?”

“能不想吗?近百万两银子的冯家大房家业飞了。母亲和大哥是有面子,可这回里子全没了。”

丫头不敢再说话。

胡秀秀躺在榻上,还在回味汪德兴说的那些话,嘴里沉吟道:“姑父竟然说真正的名门闺秀,可以不擅诗词歌赋,红袖添香不是最美之事,为什么名门闺秀们不擅长……”

她自幼丧母,又无父亲教导,对于汪德兴说的那些话更是反反复复的思量。

胡秀秀想不明白,唤了声“秋鹃”。将后半句话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秋鹃蹙着眉头,想到了关键处,却不知该不该说。

胡秀秀道:“秋鹃,你告诉我罢。”

当年随她到汪家的两个下人,一个是她的奶娘,几年前奶娘的儿子来汪家替她赎身,将奶娘接回乡下过日子了。再一个是秋雁,算是一处长大的主仆,可秋雁被灌了哑药后贱卖了,卖往何处,胡秀秀不得而知。

秋鹃面露难色。

西秋院里,现下只住了胡秀秀与秋鹃主仆二人。

胡秀秀又催促了一声,“秋鹃,你可是明白这话的意思?”

秋鹃问道:“表姑娘,说这话的是谁?”

“是……是我姑父。”

秋鹃心头一沉:候爷这话的意思,是不会同意世子娶表姑娘为妻房,最多只能是个贵妾。昨晚之后,表姑娘不可能像别人那样拥有美满的婚姻,要么嫁给山野村夫为妻,要么就只能给世子为妾。“表姑娘,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制香、制药之技用好了可以救人,可用不好也会害人。秋雁姐姐出事后,虽然配制禁药、寒毒的人是她,但外头的人肯定会认为是表姑娘。”

胡秀秀恍然有悟,“你是说,我会制毒的事已传到外头?”

秋鹃肯定地点头,欲言又止。

胡秀秀道:“好秋鹃,你都告诉我吧,你到底想到了什么?我以为会待你好的。”

她身边只两个丫头,一个被卖了,剩下的就秋鹃一个,可不得拢着秋鹃。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下堂女 秋鹃咬咬下唇,“表姑娘,今儿府里乱着,高家、新宁伯府的婆子下人一来,就趁乱与府里下人打听世子爷和离的原因。奴婢心里发怵,只怕……府里的事已经被昨日到场的中人贵妇太太们传出去了。”

“你是说……她们打听安乐候府的事?”

秋鹃可是亲眼瞧见的,“也怪不得府里的下人,两家的婆子大丫头出手阔绰,出手便是十两银票,又或是价值不在十两银子以下的首饰。这两日发生的事不少,府里下人一直在私下议论,许多事想瞒也是瞒不住的。钱帛动人心,得了人的好就能出去……”

“他们可真是胆大包天,敢将府里的事告诉外人。”

况高、章两家一直与汪家不合,不是有旧仇,就是对头,胡秀秀道:“秋鹃,你一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秋鹃心里暗道:早知如此,就不告诉她了。

她的年纪也大了,只盼着家里人凑足了银钱,早早赎她出去。

昔日胡氏将她拨到胡秀秀身边做二等丫头,也是想着她是良家女,卖的是活契,待年岁大了就回家嫁人,她可不会做胡秀秀的陪嫁,胡秀秀初来汪家,可是没带侍女部头的,她是汪家的下人。

秋鹃道:“早前奴婢哪晓此事,是后来发现章夫人婆媳眉眼不善,这才留意。午后去大厨房取饭菜,竟看到章家婆子在那边,正与大厨房的管事婆子有说有笑,一副很熟络的样子。奴婢心头甚是不安……”她一说完,膝下一软,跪于地上道:“表姑娘,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若要大厨房的管事婆子知道了,定不会放过奴婢,现下我们可不比从前了。”

再有两年,她的活契就满了。

早前想着到候门府邸当几年丫头,许就赚足赎身银子,哪曾想到,月例少得可怜,家里也只能盼她在外头饿不死罢了。

大厨房的管事婆子最是个见风使舵的,自冯昭过门,一直就讨好着她。兰桂堂有小厨房,素日陆妈妈等人过去取食材,管事婆子还挑了好的给她们留着。定是冯昭私下给了她好处,否则管事婆子哪有这般好?

胡秀秀恼道:“明儿,我非得让姑母处罚大厨房管事婆子不可。”

说完了这话,才突地忆起,胡氏不再掌家,掌家之人变成陶氏。

*

平阳巷,冯府。

二月初的新月,如眉似勾。微浅若无的月光洒照天穹环宇,如此的凉,让夜逾加静。夜色中的冯府,是画者难描的夜景。

太太的正院、二位姑娘的闺阁和下人们的寝院亮着灯笼、烛火,让这乍明还寒的夜多了几分温暖。

冯昭坐在临窗的书案前,阁窗半开,她定定地望着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地方,她喜欢这里,喜欢冯府,看到远远近近的明亮的灯光,显得很热闹。

原来,热闹的不是家人的多少,而是心头的那份温暖,就像是冯府,只得母女三人,各处院子都有灯光亮着,即便是老太太陶氏仙逝数年,但她的院子里依旧灯火通明。

老太太虽不在了,但服侍过她的婆子、老仆却留在了那里,住在那处院子的是陶氏陪嫁婆子夫妇俩。老夫妻的儿女们大了,有的在冯家大房的店铺上做管事,还有的在田庄上当庄头,陪着老夫妻的是两个外孙女与一个稚子孙儿。

每至暮食时分,这三个半大的孩子会回到怡然堂陪两个老人一道用饭。

主子少的冯府,是无数人的家,是下人们的家,是余氏母女三人的家,更是那些几代效力于冯家老仆的家。

冯府是几十户家、或者是近百户家组成,他们的生存、荣辱、兴亡与冯家大房紧密相连。

黄昏的时候,城南冯府的冯崇文来了。

孟氏叮嘱丈夫道:“什么都别说,大嫂家里正忙着,有什么话我们回家细谈。”

有了妻子的话,冯崇文尽量少言多看。

行罢了礼,余氏令侍女奉茶,分宾主入座。

冯昭不愿累及族人,弱弱地道:“大叔父,我暂住几日再迁往庄子……”

有些事,不需要别人先提,得有自知之明。

冯崇文道:“大房原就人丁单薄,你在家住着,我们冯家与别人是不同的,自来真心疼爱女儿,那事不是你的错,便不必往心里去。”

明知错的是汪家,他们冯家连自家姑娘都容不下,岂不惹人笑话,枉读圣贤书。

冯昭道:“可是……我到底是下堂女,只怕会累及族中妹妹……”

冯崇文笑道:“若说亲的人家,因你之故嫌弃她们,这样的人家不结亲更好,只能证明他们家风、品行不佳。”

冯昭心下感动。

三房夫妇在大房用罢了午膳,这才告辞而去。

母女三人将他们送出大门外,看他们乘是马车。

冯崇文能成为冯家宗子,是因在崇字辈里,他的年纪最长。二房的老太爷先育两个嫡女,第三个才是儿子。而长房的冯然便是冯昭的亲祖父,十五岁入军随太祖皇帝征战天下,成为一代将领时已是古代的大龄青年足有二十六岁,待她荣归故里,他二弟、三弟的儿女都有好几个。

崇字辈里,冯崇文最长,得忠义候冯品儒亲自启蒙,宗子之位也是冯品儒在世就定下的。

余氏虽是大房妇,可她的年纪却是崇字辈差不多最年轻的,祖父冯然晚婚晚育,父亲冯崇德走了冯然的从军路,十三岁背着陶氏去找镇国公,说要继承父亲遗愿征讨北疆,这一去便是十一载,待他成为游骑将军归家。陶氏方才张罗他的婚事,当时二房、三房的夫人、太太们没少搭手,偏冯崇德忆起二房的大太太大余氏娘家有一个妹子,生得好,主要是活泼可爱很有灵气,就问了句“余家妹妹可嫁人了?”

这一问,余家就将余氏许给了冯崇德。

整个过程,从议亲到成亲还不到一月,委实冯崇德在军中领职,只得三个月的时间,陶氏还想早日抱孙子,早一天成亲就早日有希望。

余氏的肚子倒也争气,待冯崇德还未离开,她就怀上了,只是千盼万盼,生下来的不是男儿,却是冯昭。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别样 冯昭这名是冯崇德给取的,当时他以为是儿子,就取了个男孩的,余氏打趣道“夫君,若是女儿……”

“若是女儿,也唤冯昭,这名字大气。”

冯昭快两岁时,冯崇德从北疆归来,住了三个月,余氏一怀上就将身边的陪嫁丫头安排给他做了侍妾,原想多为冯大房生几个孩子。姨娘倒也争气,只服侍几天,待冯崇德离开后一月,就发现她怀上了,这便是冯晚。

余氏与侍妾大着肚子,在她怀至七月时,冯崇德战死北疆,消息传来,老太太陶氏下令瞒住余氏与姨娘,可余氏在外头巡视店铺时,还是知道了,当即悲痛欲绝,惊了胎气,早产生下一个儿子,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夭折了。

冯昭想,这八月早产的弟弟,若在现代,放到保温箱里,也是能平安活下来的,可这是古代。

冯晚是冯崇德的遗腹女,她一出生,余氏、陶氏就拿定主意要姨娘改嫁,先是陶氏照看了几年,陶氏没了后由余氏哺养。

冯昭觉得冯家大房的福运差,先不说冯然,就说她爹,功成名就时就一命呜呼,他们父子要是不死,那至少也是个国公啊。

可是,转而又想,死得早好啊,没瞧开国八大国公府,只余两个了。

祸福同行,真是难料得很呢。

想来冯家二房、三房敬重大房,也是因为他们两房的今日,少不了大房一双父子的付出,即便大房就余寡母孤女,他们也是尽力帮衬的。

换成旁人家,女儿下堂了,为了其他的未婚女,是绝不会让她回娘家住的,还让下堂的女儿回娘家招夫,从未闻听过。

此刻,冯晚的郁积一扫而光,大房就她和姐姐,她们是姐妹,若她都排挤姐姐,这也太伤母亲的心,连连喜笑眉开,迭声道:“大叔父说得正是。这样的人家,定是没有善恶、对错之分,是个糊涂蛋,早些瞧清楚才是幸事呢。”末了,她还补充一句,“看低我们冯氏女,我们还看不起他们的行事作风呢。”

冯崇文难掩欣慰之色,“我下朝听闻此事,颇是担心,竟不知你在汪家受了这等委屈,是大叔父有愧于你,有失冯氏族长之责。今见着侄女气神不错,我就安心了。”

通情达理的冯家人让冯昭心下感动,片断记忆里的冯昭与他们闹翻了脸面。在冯晚遭遇突变自尽、余氏病逝,冯昭与冯崇文等人不相往来。冯昭将所有的情、所有的心思都耗在汪家,最后换来的不过是凄然而终的下场。

冯昭看着夜色,手放在胸口,无声地道:“冯昭,你看到了么?离开汪家,你可以过得更好,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母亲、妹妹都不会重蹈记忆里的悲剧,她们会长命百岁……”

冯昭待字闺中时住的就是这座阁楼,这还是大房的老太太在生下冯昭的父亲冯崇德之后在府邸建造的。那时的陶氏巴巴地盼着能多生几个儿女,甚至将女儿的阁楼也早早建好,天不遂愿,老太爷冯然却在一统天下攻打皇城那一役战死了。

曾祖父冯品儒是一介文人,却是一心怀天下,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座右铭的爱国文人。而其妻谢氏,乃是名门之后,对丈夫的每一个决定,都会鼎力支持。他们一生共育六个儿女,养大成人的有三子一女。几个孩子全是曾祖母谢氏所出,故而冯家手足的感情都很好。

陶氏年轻守节,膝下只此一个独子,禀奏谢氏请求让二房冯焘承继家业,大房自愿放弃大笔家产。谢氏同意族长、宗子另立他人,但大房的家业不会少,坚持给大房分了五成家业,又让二房、三房各得了二成五。谢氏道:大房为了冯家,为了天下,已经折损了一个支柱男丁,不能再伤她们的心。二房、三房人丁兴旺,他们有男人,就能再挣。

因崇字辈最长的嫡长孙出自三房,谢氏做主,立了冯崇文为宗子,又立了三老太爷做族长,生前更是为三房人的前路定下了前行的方向。二老太爷冯焘擅长经营,走皇商之路;三老太爷冯熹、冯崇文父子颇有读书天赋,走科考仕途之路。

至于大房的,谢氏却未说,她只说这是冯品儒一早就想好的。

三房人分家之后,谢氏跟着嫡次子冯焘一家过活,而陶氏觉得太原府冯家是个伤心地,带着年幼的冯崇德来到皇城落脚,那时,天下初定,陶氏娘家的父兄还在皇城,得娘家父兄帮衬,她很快就在皇城置下了一笔不匪的家业。

十余年下来,陶氏擅长赚钱理财,让大房不显的家业翻了一倍。因家中人口单一,在冯崇德十一岁时,陶氏就想替儿子议亲,偏冯崇德百般不肯,在十三岁时还主动去找镇国公要从军承继父愿。这一去,便是十余载,直将自己熬成了大龄剩男,方才回京娶妻。

然而,上天再次与陶氏开了一个玩笑,就在她觉得日子终于顺遂美满的时候,冯崇德竟如他父亲一般,在封了铁骑大将军后的次月,离奇战死沙场。

冯昭幼时隐约听府里老人提过,说是父亲的死法和祖父差不多,祖父是身中数支冷箭,父亲则是身中两支飞刀,刀刀直击要害。从伤口来看,这飞刀至少是十丈以外发射出来的。

*

明月阁,东厢库房。陆妈妈领着碧桃、红梅、桔子、杏子等还在整理她的嫁妆,因多了些家具等大件,足摆了三间屋子,照着嫁妆簿子一人清点摆放。

院门外移来一抹灯光,冯晚领着她的乳母、丫头过来,人未至,声儿先到了。

罗妈妈笑声朗朗,“二姑娘听说大娘子这儿忙不过来,一直念叨着。陆妈妈,我与翠烟、红云给你打个下手。”

冯晚望了一眼,“你们都仔细些,轻移轻放,我上阁楼找姐姐说话。”

碧桃道:“大娘子坐到暖榻上,你原就病着,可操累不得。”

冯昭自责地道:“我这番折腾,让母亲跟着受累了。”

“太太盼着大娘子与二姑娘好好儿的。汪家就不是好的,大娘子不必自责,眼下还是养好身子的好。”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往事 近来常听下人们如此安慰,去了汪家的下人很是心疼冯昭,没去的,听了外头浮夸的流言,越发觉得他们大娘子受了大罪,更是心疼得不了。

冯晚拾阶而上,沿着木楼梯上了阁楼,勾唇盈盈一笑,“姐姐,你不在家这些日子,我可不习惯了。现下你回来,我们姐妹又能一处说话。”

冯昭伸手,冯晚挽着她的道:“姐姐正病着,还是躺在暖榻上说话。你这一归家,娘的心就该落回肚子里。大叔父过来瞧了一下,大叔母不放心,今晚留在府上,我瞧着大叔母的意思,许是怕娘心里难受。。”

冯晚暮食是在余氏院里用的,余嬷嬷一个劲儿地说,“大娘子回来,我倒觉得不错,她年纪也不大,再过两三年,留她招婿也使得。”

余氏被孟氏一提,念头就出来,女儿嫁到别人家,上有公婆侍候,下还有小姑子,婆媳自来不合,像她与婆母那样如母女相处的更是少之又少。而姑嫂的相处也是千古矛盾,少有能处得像姐妹的。

与其嫁到别人家受气、受委屈,不如招夫。

新宁伯章夫人就很有诚意。

可她太热情了,热情得余氏有些受不了,甚至怀疑章五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言说的毛病。

冯晚觉得留下不妥,就说要过来帮忙。

冯晚从文宝架上取了棋盘、棋子,“姐姐,我们下两盘。”

冯昭道:“你明知我总下不过你,还拉我陪我下棋。”

“我让姐姐五子可好?”

“愿赌服输,让什么让,就让我瞧瞧这大半月你的棋艺长进了多少。”

碧桃搬了个床上摆的案几。

冯晚脱了鞋坐到暖榻另一头,姐妹二人相对奕棋。

冯昭在穿越前哪会什么围棋,她只会下五子棋、跳棋,可此刻因着前身的些许记忆,下得越发像模像样,过得半炷香工夫,冯晚张着小嘴:“咦!半月未见,姐姐这棋艺长进颇大,这一局,我输了。”

冯昭愕然,盯着棋盘,久久回不过神,她真的不会下围棋,怎么就赢了,而且她还看懂了棋局,真真是怪事,照冯晚的说法,冯昭的棋艺应该很臭的,她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这一局,我是侥幸得胜。”

冯晚道:“姐姐早前还说愿赌服输,是我轻敌方输,我可不服气,再下一局。”

姐妹二人继续落子,冯晚心里暗道:姐姐的棋艺,几时如此了得。以前与姐姐下棋,五局四胜,有一局是姐姐赢,还是她怕姐姐输多了再不陪她下,故意不着痕迹的输给姐姐。可今儿,着着实实是她输了。

冯昭又落了几子,心下觉得奇怪,盯着棋盘,记忆深处涌出一个画面:在被诊出她体寒再不能孕育子嗣的消息后,冯昭寻了个才华横溢的女夫子入府,与她学习棋琴书画。白日她要打理府邸,夜里,她就与女先生在偏厅奕棋学习棋艺,又或熟背琴谱,练习琴艺……

她想:待他从地方做知县归来,定会让他见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

然,四年多后,他带着与胡秀秀所生的两个儿子归来,身边还多了一个美丽无双的侍妾,这位侍妾是某位同知大人的庶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她辛苦学了四年多,在那才华横溢的二姨娘面前,再次不成样子,被秒成了渣渣,难不成,这是原身前世的记忆,所以原身的才华她也有。

女夫子要离开候府了,临离开前,对她道:“汪少夫人,女子若不看重自己,又怎会让旁人看重你呢。”

她并未将女夫子的话记在心里,依旧想着要与他的才情侍妾一较高低,想让他看到:她冯昭除了不仅会赚钱,不仅会打理后宅,她也会琴棋书画,也能陪他红袖添香,也能与他谈及诗词歌赋……

漫长的人生,孤独的岁月,她一直在追着他的步伐。

她的脑海城掠过一个明艳无双的瓜子脸女子,“夫人,婢妾输了!夫人的棋艺,婢妾自叹不如。”

若干年后,红颜已逝的二姨娘时常与她相对奕棋。

她的琴棋书画到底能拿得出手,可是他再不需要她红袖添香,因为他的身边有年轻貌美的侍妾三位,他的后宅已经有了七位侍妾。

冯晚半晌不见冯昭落子,而冯昭盯着棋盘发呆。她伸出小手,在冯昭的眼前晃了又晃,“姐姐,该你落子。”

冯昭回过神来,她会下棋,不是自己本身,又是那个冯昭留给她的记忆,为什么她每每忆起一些片断,会难过、会辛酸甚至会愤怒、会懊悔,拥有太多的感情。

冯昭落定一子。

冯晚瞧了一下,夹着棋子思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下定,“姐姐,大叔母与娘提我的亲事……”

她们姐妹自幼一处长大,没有其他富贵人家的勾心斗角,相反,冯晚自小就很相信冯昭,有什么事也愿意和她说。

冯昭想到记忆里的冯晚不得善终,忙道:“提的谁?”

冯晚脸颊微红,扭头看旁边的碧桃。

碧桃忙道:“大娘子、二姑娘,奴婢现下耳朵不好,不该听的一个字没听到。”

冯晚恼道:“那你把耳朵塞住。”

碧桃笑着,还真从笸箩里寻了团纸把耳朵塞上。

冯晚低低地继续道:“大叔母说的是高老夫人的七孙儿,是高家二房嫡次子,名唤高进,说今年十七岁,去年中的秀才,是高家子孙里头最会读书的一个,他亲娘过世得早,是在高大太太跟前长大的,说模样也生得英俊。”

高进!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冯昭在心头寻觅了一番,只片刻,她脱口问道:“高家一族里,自称有状元之才的高进?”

冯晚问道:“姐姐听说过?”

高进在两年后确实高中头榜三甲,不过不是状元,而是被点了探花,着实当时前三的几个人里头,就属高进长得英俊、年轻。状元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瘦汉,生得眉清目秀,但年纪太大,不适合做探花;榜眼三十五六的寒门学子,生得憨态可鞠,颇有福相,亦不不宜为探花。

“我们家是商贾人家,高家可是官宦门第,不会嫌弃我们?”

冯昭是遇到过一次,还真怕有第二次。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输棋 冯晚羞涩地道:“娘也这么问大叔母,大叔母说,相中我的是高老夫人,她说我们家的姑娘有旺夫相,还说我们家的情形,她是一早就知道的。说又不是高家宗子,更不是一房长子,乃是嫡次子,规矩没有那么多。”

冯昭深以为然,汪家瞧不起商贾,未必高家就如此。

对于高家的事,冯昭知晓的不多,她记忆里有高进这个人,首先想到的就是“状元之才”,而且这个人不仅有才华,品德也好,无不良嗜好,自小被其父高固严加管教,但又不是死读书的。

她依稀记得,高进娶了一妻,听说是位郡主,只知封号寿春,听说夫妻情深,偏生在诞下一子后,寿春郡主染了天花,撒手而去。

冯昭道:“你听娘的,准没错。”她顿了一下,“祖母是多精明的人,娘可是被祖母当成闺女待,娘识人的眼光更不会差。”

冯晚连连点头,咬了咬下唇,“今儿听娘的话头也有意。”

姐妹二人说着话,过得大半个时辰,冯晚再次诧异地看着棋盘:“不应该呀!怎么又是我输了,而且输了七子,姐姐的棋艺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冯昭道:“你暗里又让我?还装成我棋艺长进的样子,晚儿,你真是越来越会骗人了。”

冯晚迭声道:“姐姐,我真没有。”

冯昭装出一副打死也不会信的样子。

反是冯晚,怎么输了两盘,“来,再来一盘,我就不信赢不了姐姐。”

“就我这拿不出手的棋艺,要不是你让我,我要能赢才怪,你别不好意思否认,你是不是以为我心情不好,所以故意让棋给我哄我高兴?”

冯晚真没有让棋子。她到底是怎么输的,冯昭下得很随意,而她可是很用心,怎么就输了呢。

夜色近了三更天,陆妈妈、罗妈妈等人已整理清点好库房。

罗妈妈站在楼梯口,“二姑娘,我们该回明珠阁了。”

“来了。”冯晚起身,穿上绣鞋,“姐姐,我先回去,明儿再过来陪你说话。”

冯昭看着棋盘,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碧桃吃惊地道:“大娘子连赢二姑娘两局,第一局赢三子,第二局赢七子,好厉害!”

“二姑娘是故意输给我,她怕我心情不好,借此哄我高兴呢,你们还真信我能下得过她。”

碧桃觉得不像,着实二姑娘发现自己输棋时错愕的样子骗不了人。

冯晚这会子出了明月阁院门,心里还在想着下棋的事,她没让姐姐,可姐姐认定她就是故意输掉的,她分明发现姐姐无心下棋,怎么还让她赢了啊,第二局时,她可是打足十分的精神来下的,竟然输了七子。

陆妈妈将三间库房锁好,这才上了阁楼,将一套大大小小的钥匙交给冯昭,另一套则由她保管。

冯昭道:“今儿辛苦奶娘。”

“大娘子的《群僧拜佛图》、白瓷青花字画瓶还未寻回来。”

红梅道:“娘子真不要富贵长春瓶、八仙过海瓶,这可都是宫窖的极品瓷器,在外头也值不少钱呢,没的便宜了外人。”

桔子附和道:“这瓶儿都能买几十个桔子呢,娘子对坏人可不要太大方。”

杏子连连道:“对哦对哦。”

这是要开批斗会,批斗她放过汪家。

冯昭笑了一下,有她们在身边,真好!

“桔子、杏子都升了一等大丫头,从今儿起,就改名叫金桔、银杏,正好与碧桃、红梅的名儿相应。”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大娘子赐名。”

冯昭点了一下头,“今儿都累了,你们早些歇下。明儿,银杏去如意坊买两份小全套糕点,一份给二姑娘送去,另一份我要去探冯嬷嬷。

明儿红梅先给安康长公主、高老夫人、章夫人三家拟份礼单给我过目。安康长公主那儿的要预备厚些,另外,安康公主府的由我亲自去送。高老夫人与章夫人的礼物,你们请太太再把把关。”

她们的娘子是从阴影里走出来了,但是她这番安排,心里有了成算。

陆妈妈道:“大娘子还病着,可不好去公主府,要不再等等。”

“早前名为风寒实为寒毒,现下对症下药,我的病好了大半。陆妈妈照着预备便是。”她凝了一下,“我刚和离,外头的风言风语定不会少,你们不必太过理会,坦然应对便是。”

“是。”

冯昭今儿看了自己的嫁妆,丫的,真是太富有了,这是从小康一跃成为全国首富的概念,字画、孤本书籍,唯此一样的瓷器,啊,要是带回现代,这得多少亿人民币。

“碧桃明儿出门,从外头给我买几本医书、药书回来,这次我在汪家吃了不懂医术、药术的大亏,是得静心多学些了。否则他日,如何被人算计死,岂不冤枉。”

大娘子到底还是受罪了,现下因为中毒一事,居然还看医书、药书,陆妈妈是她的乳妈妈,此刻更是心疼不已。“大姑娘想学,回头禀了太太,替你寻一个先生。”

冯昭摇了摇头,“不,我先学着。家里的冯嬷嬷是族中长辈,精通药膳,我寻她指点我,想来将冯嬷嬷这一身本事学好,也够受用一生。”

主仆几人寒喧了一阵,各自散去。

*

次晨,冯晚去余氏的院子里用食。

余氏笑微微地问:“晚儿,你大叔母保媒,说的是高老夫人的七孙儿高进,都是知根知底的,你意下如何?”

冯晚垂着头,“我……我都听娘的。”小脸通红,眼睛盯着地上。

余淑华哈哈大笑,“大嫂,我就说能成,既是如此,我今儿回去使人回话,待高家有了准信,我再过来。”

自此,冯晚与高进正式议亲。

冯昭因为病毒缠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闲暇继续过回以往的日子,打理着后宅,也管着家中中馈等,而余氏因为要管店铺上的生意,家里有两个女儿帮衬,回家又有可口的饭菜,一回家,就看到花厅里的两个女儿,有多少烦恼都消了。

就如现下,看着两个女儿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由得笑了起来:“今儿晌午又做什么好吃的?”

冯晚答道:“娘,这些日子的菜谱可是姐姐订的,六菜一汤,七日之内不带重样的,每日还可临时增减三个菜式。”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谢礼 丫头捧了热水进来,余氏洗了手,坐到八仙桌前,看着这一道道精致的菜式,唇角微翘,“你们姐妹在家里已闷了大半月了。天气一日日转暖,得暇也到外头走走。出门在外,得多带些下人,听说西北秦、甘二省旱了大半年,今春迟迟不下雨,城中陆续可见灾民,莫被灾民冲撞了。”

冯昭微微敛眸,亲手将婆子打的第一碗米饭捧给余氏,“娘,我想用我嫁妆银钱买成米面,在西城外头开粥棚。”

余氏问道:“你怎好好的提这个。”

“娘,我嫁妆太丰厚,若我说还回公中,怕娘不同意。我前儿与妹妹商量了一下,还是觉得娘给我们过继一个兄弟的好。族中三房的子孙多,挑个聪明懂事又能干的,这对妹妹和我来说也多个依仗,更重要的是,娘的身边也多个帮衬的人。”

余氏恼道:“我不是和你说了,我要留你招赘。这事,你大叔父应了,二老太爷那边也知道,就不必再说了。你若再提,没的让冯家子孙人心晃晃,反而大家都自在。”

“娘,我有这么大一笔嫁妆,就算招赘也够了,可我们大房的人丁太过单薄,我招赘的事更得几年后才能定,你还是先过继儿子支撑门户。娘,有了兄弟,祖父、爹爹也多几个继承香火之人,人多热闹是不是。

家中无男丁,到底底气不足,娘不妨过继两个,谁能干又孝顺懂事,谁就得大头,另一个就算占了小部分,可对族中子孙来说,就这小部分也比他们在族里分得多。娘,你就过继两个儿子吧,就当是为了我和妹妹。

娘,钱财够用就行,若是太多,不是福反而是祸……”

她辛苦打拼挣下的偌大家业,给一个毫无血脉的外人,余氏心里不乐意。

以前冯昭不同意她过继,可现在冯昭同意了,余氏反而多了好些顾虑。

“娘,若你还不放心,过继来的两个兄弟,都让他们娶余家舅舅家的表姐妹,这边是你儿子,那头是你亲侄女,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余氏看着冯昭,目光移到冯晚身上,无奈地摇头,“过继来的,到底没有你父祖血脉,虽说都是冯家子孙,到底不同的。你刚和离,往后的亲事艰难,你若想让娘抱孙儿,这必得是你和晚儿生的,真是心疼娘,就早日招婿进门。”

这是被逼婚了。

为什么不能过继,还说什么不是父祖血脉,这血脉香火就真的如此重要。

冯晚肯定地点头,“娘说得甚是,过继来的,到底隔了一层。娘一直将姐姐当男儿养,姐姐娶夫才是正理。”

她和姐姐亲啊,一想到将来她出阁,回娘家就是跟姐姐说话叙旧,这感觉就很美,过继来的,到底是不是亲兄弟,且那嫂子哪里比得自家姐姐。

冯晚支持余氏的决定,觉得余氏说什么都是对的。

冯昭近来常与冯昭念叨:“娘这一生过得太苦了,我们到底是女儿家,帮不了娘多少,但其他太太有的,我希望娘也有,我们家没兄弟,外头人总是看不起。如果不是冯氏族里的人暗中帮衬,我们的日子不会如眼下这般自在。”

余氏轻声道:“早前我想过继你大叔母的嫡次子,可你大叔母似乎没这个意思,只一门提议你招夫。算了,算了,这事我也不提,待你将养好,愿意议亲了,与娘说一声,娘这次定睁大眼睛给你细细地挑个好的。”

“娘,妹妹明年及笄,到时候要出阁,没个兄弟,上花轿的时候还请大叔父家的堂兄背她?”

余氏道:“二房堂兄背了你,到时候三房若愿意,便让他们背晚儿。”

冯昭布了余氏爱吃的菜到她碗里,“今儿的菜式照了娘的口味做的,娘多吃些。”

余氏笑。

两个女儿太贴心,尤其是长女冯昭,经过汪家的事后,懂事得让她心疼。她可是拿定主意要让冯昭招婿的,只冯昭刚和离不久,未来三两年都不易提招赘的事。她是想等京城一带议论的人少了,所有人对冯昭的事都淡了,再好生挑一个信得过的男子到家里。到时候生上几个孙儿孙女,日子就和和美美,她这一生也算是圆满了,更对得住夫君、翁爹。

用罢午饭,母女三人坐在一处说话。

余氏道:“昭儿,我们家带头开粥棚不合适,京城一带有多少有头有脸的权贵,我们不能出这个风头。”

“娘,我知道了。”

余氏会意地点头。

冯家是商贾,因冯昭的嫁妆丰厚已经曝露人前,若非他们住在平阳巷一带,家里少不得要招贼。

京城设有应天府衙,城东为大周皇宫,城南为当朝权贵府邸,城西设有应天府衙门,冯家便是城南与城西之间的平阳巷,既有身份象征,又颇是安全,西边隔条街就是应天府衙门。京城八门提督府亦在城西一带,而平阳巷周围有好几处衙门,这也是此处治安极好的缘故。城北是商贾、百姓居住之地。

余氏问陆妈妈道:“杏林药铺的郎中可给大娘子请过脉?”

陆妈妈答道:“郎中说大娘子的身子恢复得极好,体内的寒毒除掉了,只再调养些日子即可。”

“明月阁需要什么药材,只管拿了对牌去领,以大娘子的身子为重。”

陆妈妈应声“是”。

余氏问道:“你把六扇隔断双面绣屏风给拆了?”

冯晚脸上一怔,忙道:“姐姐,我可没说。”

余氏苦笑道:“你是没说,外头都传遍了。真够大方啊,送了高老夫人一面双面绣,又送了章世子夫人一面,还送了你大叔母一面。”

为了给唯一的爱女预备最好的嫁妆,她收集六面双面绣可不容易,可冯昭倒好,二话不说就送出三面。

“娘,东西太稀罕,难免被人惦记。”冯昭笑,“倒不如送出去,一是感谢高、章二位夫人为我主持公道,二也是多个助力,三是妹妹正与高家议亲,得了高老夫人的赞赏,若妹妹嫁到高家,日子也好过些。”

冯晚羞恼不已,脱口轻斥道:“姐姐,你又拿我当藉口,那双面绣屏风可值不少钱呢。”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欠一个爵位 冯昭笑眯眯地道:“好,不说!不说!我不说还不成。”她一脸宠溺地道:“娘,我打算把珊瑚树、粉珍珠衫都想法子都给处理了,还有我手头的一些铺子再变卖一部分,我多凑银子捐给朝廷,就当是我给西北一带受旱灾的百姓进一份心。”她看了看左右,“今儿说的话,奶娘几个可不能传出去,免得在旁人说我满身铜臭上头又加一条精于算计。”

金婆子迭声道:“大娘子,冯府上下没一个嘴碎的,你尽可放心。”

冯家的门风正,家规严,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家里的下人只要涉及主家隐秘,旁人想探得一二——极难,下人们维护主家名声,就如同呵护他们自己的名声。冯家虽是商贾,但月例比正经候门公府的不差,做得好了,时不时还能得些奖赏。

余氏轻哼一声,用手凿点冯昭的额头,“自以为是,我们冯家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别说是章家、高家这样的人家,便是平远候、安远候这样的四大候府,也不屑巴结讨好。”

冯晚面露异色。

冯昭打趣道:“娘,你真霸气!我们一介商贾,连四大候府都不放眼里。”

余氏恨铁不成钢,“只要你在祠堂里祭祖禀告,说你愿意撑起大房,你就能执掌冯家大房所有的家业和……”

秘密,这是冯家最大的秘密,现下知晓这秘密的只有她与冯崇文,但是他们也不是知道得多,那秘密放在祠堂的密室里,唯有冯昭一人能打开。

这是陶氏生前留下的遗言,为什么只有冯昭能打开,余氏不知道,因为遗言就是这么说的。

陶氏生前常说,他们冯家不需要畏惧、讨好任何人,当然镇国公、越国公两府除外。

冯昭知道余氏的话没说完,从不连贯的记忆片断里,她知道祖父、父亲给他们大房留下了好些人脉,四大候府都得给他们家薄面,就连镇国公府也会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到底是什么呢?

“妹妹,你且先玩,我有事和娘商量。”

冯晚娇嗔道:“不,我不要出去。”

“真不出去,我可是与娘说打听到高进的那些事……”

冯晚立时满脸通红,“姐姐真坏,又打趣人家,今儿都别想我理你。”一扭身携着翠烟、红云跑远了。

余氏抬了抬手,一干下人退出花厅,余嬷嬷立在门外守着,一双眼睛戒备地看着周围。

以前的冯昭一心陷在情网里无法自拔,但现在的女儿灵敏了许多,这是余氏乐意看到的。

冯昭问道:“娘,你有话没说完,我们冯家还有大秘密。”

余氏转身坐到太师椅上,冯昭坐在她的身侧,余氏道:“章夫人定是知晓了这个秘密,才一味想将她儿子入赘进冯家大房。”

冯昭听陆妈妈提过这事,只说冯昭的亲事将来也不会差,这不是新宁伯府的嫡幼公子都想入赘进来呢。

“是什么?”

余氏默了片刻:“这几十年来,外头一直说,你祖父在攻打皇城时为了救镇国公身中冷箭而亡。”

“难道不是?”

“不是。”余氏摇头,她很是凝重地道:“这事是你祖母告诉我的,你祖父舍命救下的乃是高祖皇帝。你祖父能文能武,智勇双全,与高祖似友如兄弟。

太祖的懿德圣皇后并非高祖的亲生母亲,世上都说杨皇后乃一代贤后,但身为一个母亲,最爱的还是自己的孩子。高祖的日子并不好过,上有嫡长兄压制,下有嫡出弟弟抵毁。

高祖皇帝才干军功高于长兄,战功远胜于其他兄弟,昔日攻打皇城的冷箭,便是他长兄与弟弟射出来的,他们想在战场上杀了他。”

所以,他祖父冯然发现了,以肉身做箭盾,替高祖皇帝挡下了这些箭。听余氏讲来,当时的冷箭绝不是一支、两支,而是有数支,甚至更多。

余氏继续道:“这是皇家秘史,太祖皇帝与当时的杨国舅都知真相。为了维护皇家名声,杨国舅说你祖父是为了救他身亡,还说镇国公府定会代你祖父庇护冯家大房一脉。”

他说是,那便是,太祖皇帝亦默认了此事。

可真相却永远地藏在了高祖皇帝的心里,以至他一生都念念不忘。

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祖父是为了救高祖皇帝而死,换言之,祖父亦是被高祖以外的其他太祖帝皇子所杀。难怪她的记忆片断里,当她捧着那枚信物去找镇国公夫人(安康长公主)时,她先是意外,后来安康长公主反复问她,要用信物换汪长生入镇国公府读书,当真换这一个心愿。

她当时回答“是”。

待确认之后,安康长公主的眼里有浓浓的失望,更有不能言说的无奈。安康长公主知道这段渊源,觉得她很傻,有了皇家的承诺,而这承诺似乎还被皇家代代相传。

祖父冯然是为高祖皇帝而死,私交更与高祖情同手足。如果祖父不死,想来其地位、荣宠定在镇国公府之上。

镇国公府杨家,并不是高祖皇帝嫡亲的舅舅,而是开国杨皇后的兄长,对杨国舅而言,即便高祖皇帝是杨皇后养大,但到底不是血脉外甥,这里头还是有差别的。太祖一统天下后,杨国舅支持的一直是太子萧承基。

余氏吐了一口气,“你祖父战死沙场后,族中护卫押送他的尸体归来,同时带回的,还有一枚高祖皇帝的随身玉佩。”

冯昭想到那玉佩的形状,玉质很寻常,但雕刻工艺很细腻,“麒麟佩?”

余氏问道:“你见过?”

冯昭应道:“小时候,祖母给我玩过一阵子。”

“对,就是麒麟佩,高祖令人传密函于你曾祖母,说他欠了冯家一个爵位。”

冯昭心下一沉,“高祖皇帝为何没有封赏父亲。”

“你祖父战死那年,你父亲才三岁,待高祖登基时,你父亲已去了北疆沙场。我只记得在我与你父亲成亲后的第三天夜里,高祖皇帝微服来访。当时你祖母、父亲俱在,但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那天足留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

你父亲战死后,你祖母大病了一场,又怕我知晓,只令府中上下瞒着我。再后来,我因动胎气,你弟弟冯明早产夭折,你祖母再受打击,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直至晚儿出生,你祖母说姨娘需得改嫁,为了不让姨娘太过牵绊,晚儿还是由她照顾的好。

我依稀觉得,你父亲的死不简单,可到底是什么,我说不出来。但你祖母肯定知晓真相,她不说,极有可能与皇家有关。”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女家主 难怪陶氏会告诉余氏,说他们家不需巴结讨好平远候、安远候这些权贵,就不需要委屈自己。

余氏沉侵浓浓的哀痛之中,冯家大房的男丁父子都是因皇家而死,冯然是嫡长子,虽只十二岁便名扬天下,文武兼备,智勇双全。而忠义候冯品儒更是大忠大义之人,为了助大周萧氏得天下,除了六十亩田地、一座小宅子与藏书字画,其他的尽数变卖换成银子,赠送给萧氏做了军资。

没有冯家的资助,便没有萧家的天龙军,亦没有后来周太祖皇帝的一统天下。

“老越国公秦勇是个莽人,虽有战功,却无心机。镇国公杨家允文允武,当年高祖皇帝登基,灭了六大国公府,为什么放过了杨家,还将安康长公主嫁给杨家?”

余氏笑了一下,带着无奈地道:“高祖皇帝说,他杀了杨皇后的儿女,但为报养恩,愿放过杨氏一族,但杨国舅不能留。”

冯昭记得杨国舅乃是病死的,难不成他的死另有玄机。

就在她怀疑的时候,余氏低声道:“杨国舅知晓高祖皇帝的心思后,是自尽而亡。但杨家还不敢说他是自尽,对外宣称病逝。”

高祖皇帝这手段令人叹为观止,身为上位者,他要谁生便生,要谁死便死。

冯家不简单。冯家大房与高祖有渊源,可就凭这一点,让皇家庇护冯家大房肯定不够,到底还有什么?

余氏微微一笑,伸手轻抚着女儿的脸颊,“寿娘,接掌冯家大房罢,你才是冯家的血脉,娘会在旁协助帮衬。大房再不崛起,皇家会忘了的,我们必须得在德弘帝这辈崛起来,高祖皇帝会给当今皇上、安康长公主留下遗命,可当今皇帝不会再给他的儿子留下遗命,你……可明白?”

这可是一个国公的爵位,如果不崛起,就要错过了。

就因为大房没儿子,爵位便放弃么。

冯家大房两代男丁死得这么惨,怎么能让后人任人欺凌。

余氏不甘心,她的不甘,何曾不是婆母陶氏的不甘。

两代冯氏大房的女主人,俱是年轻守节,守住的不仅是冯家大房的荣耀,还有一份责任。

冯昭回想记忆里的自己,原身干了多少混账事,用冯家两代男丁的血泪成就了汪翰、胡秀秀、汪长生。

太傻了,傻得让人想骂。

而记忆里余氏的病逝,冯晚的被辱自尽,都绝不简单。

“新宁伯是二等爵位,他们章家是怎么知道我们与皇家的渊源?”

余氏凝了片刻,“新宁伯是通政处副统领。”

通政处?高祖皇帝弄出来的情报机构,有点像现代历史上的锦衣卫。

“如果是夜里,我不会与你说这些,而这等秘密只能白日说。通政处首座通常是通政卫统领,领正职的非皇家宗室之人不可。原本,我一直不知道谁才是通政处的副统领,可章夫人缠着我与你大叔母,再三要将他的嫡幼子许给你为赘婿,我就猜到了,亦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冯昭道:“我们家的秘密,章家知道了?”

“若是换成高祖皇帝,新宁伯此法便犯了大忌,当今皇帝乃是仁君,与高祖皇帝的果决、刚烈完全不同。但是想来,高祖皇帝心下定然不痛快,没有上位者被窥探到秘密,却还被利用算计的。

所以现下,既然要破局,与其让更多的权贵打你主意,昭儿,不如你接掌冯家大房。我不肯保证二房、三房的人知道我们大房还有一个爵位在,他们不会心动。

你……来做女国公吧?”

最后一句吐出,冯昭惊得反应不过来。

余氏是认真的,与其把这爵位给招赘的别家男子,还不如是女儿,她可不想由皇家,由别人来决定,将来是哪个孩子袭爵,不如是她的女儿。

她的翁爹为皇家死了,她的丈夫也是为皇家死了,凭什么她唯一的女儿不能做国公?

这事太突然了,她缓不过神。

不是在说家中父祖的死,怎么就要让她做女国公了?

冯昭笑得尴尬,“娘,娘啊,你……你不是当真的,对吧?”

“不,我很认真。你祖母留下的机关,只有你能打开,在你祖母离逝前的半个月,她将你带在身边,看似每天让你摆弄那些奇怪的盒子,实际上,她是在教你打开机关的技艺。我相信,即便那时候你只有八岁,而你肯定记得如何打开。

你拜祭先祖,接掌大房成为家主,再拿到那枚信物,带着信物去求当今皇帝,说你要做女国公……不能再拖了,前有新宁伯府虎视眈眈,后有高家盯着,恐怕用不了多久,盯着你的人会更多。既然冯家大房的安宁已经被打破,何不主动出击?”

太突然,她得想想。

她不是商贾女,祖母会做生意,母亲会做生意,所以她对打理店铺、田庄亦很有一手。

反应不过来啊,反应不过来,她得再想想,再想想。

“娘,我想想。”

“两天后是十二年一度的大祭祀,三房在皇城的冯家祠堂祭典,而二老太爷则在同一时间在太原祖祠办祭典,两边同时进行。前儿你大叔父、大叔母登门,上门说的便是此事。为娘不想再等下去,当为娘知道,我冯家大房金尊玉贵的女儿在那不入流的汪家吃尽的苦头,我想杀人,我想要他们死!”

余氏的眼里,掠过浓浓的恨意。

安乐候算个什么东西,汪翰居然因为胡秀秀都等不上台面的东西欺负她女儿。

她眯了眯眼,想到了丈夫的英年战死,又想到了女儿受的罪,眼泪扑簌簌地滑落下来。

为什么不能答应呢,她是为了女儿好,消息走漏了,再拖下去,不再是好事反而成坏事。国公爵位多诱人,二房、三房焉有不动心的。

冯昭立时慌乱了,像胡秀秀那样哭,只会令她鄙夷,可余氏这个女强人哭了,“娘,娘,你别哭了,别哭,我们好好商量。”

“两天后,你代表大房参加祭祀。”

啊——

冯昭无语问天。

“你是铁骑大将军之女,你能不能有点他的风范,不就是担起家主之责?”

她要不答应,余氏又哭。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惊人语 余氏是美人,这哭得人难受,是无声的落泪,可那眼神全是恨铁不成钢,就像刀子一般能剜割人心。

“娘,我……我应了,我应了还不成吗。”

余氏拿了丝帕,当即一抹,笑道:“乖,这样才听话嘛。你是何身份,往后可别再被男人哄了去,便是你将来养上十个、八个的男人当面首、侍君,娘都不会反对的。”

天啦,她娘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太逆天了!

“那娘你连改嫁都不愿意……”

“这怎么一样,那些以色侍人的男人,怎么能跟你爹比,你爹可是大英雄,一代豪杰,他们连你爹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你别把自己当女人,你是家主,像你爹一样的英雄……”

冯昭反应不过来,这是被余氏洗脑了。

余氏比她还开明,比她还像穿越人士。

大地啊,苍天啊,这太不对劲了啊。

“娘,我……先回明月阁了,有事赶明儿再说。”

“大祭祀前,不得出门访友,大祭祀的事,我自会替你安排好。”她余氏的女儿就要活得光芒万丈,再不受男子的欺负,而是要站在最高处,让他们仰望。

冯家的日子过得自在逍遥,还有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且与她谈话的母亲。女国公,从未听说过,但听起来不错,不会还能入朝为官吧?

新宁伯汪府近来却是鸡飞狗跳,愁云密布。

*

汪德兴被御史轮番弹劾,高固更是弹劾汪德兴失德无才,说得一无是处,就差指着鼻子骂:一堆烂泥扶不上墙。高固还将汪德兴家里的那些破事给掀了出来,事无俱细,比汪德兴自己知道的还多,更是说汪翰那胡小妾调制禁药……

还好,这是小朝会,皇帝不在。

即便是如此,汪德兴也是紧张不已。

高固说他旁的还好,只这调配禁药一事,汪德兴觉得自己的小命难保。

这高家与他不对付,可这领了个国子监祭酒的高固追着他骂还是破天荒的第一回,以前不都是高尚书高坚骂他吗?

京城百姓早就议论汪翰与冯昭成亲不足半月和离的事,有人说冯昭善妒,因容不得汪翰纳妾和离而去,然后京城亦有另一派人说冯昭之所以和离,是无法在汪家立足。

但被人一件又一件借着大朝会说出来,让汪德兴怒火燃烧,他虽猜到许会被人弹劾,没想人家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汪大人,你女儿、妻侄女、儿子或加害、或逼迫新妇,此事件件属实。大理寺少卿冯崇文与冯大娘子之母余氏,担心自家姑娘被人害了性命,不得不提出和离。冯家从未讲过你汪家的一句半句不是,反倒是你们,在满京城地放出流言,诋毁一介弱女子,说人家犯妒。换成各家为人父、为人兄的文武百官,自家的女儿、妹妹嫁到这样的人家,小姑子、表姑娘甚至是丈夫都连番加害,谁还敢在这样的人家待下去?”

高固带头一弹劾,御史们抓住汪德兴的错处,又弹劾他的女儿用巫蛊之术诅咒新妇。

在百姓谈论汪冯成亲不足半月和离的奇事,几乎一边倒,俱挖安乐伯府的阴私、丑闻。

陶如兰从汪德兴手里接过了伯府打理权,更是于前一日领了晋封安乐伯诰命宜人的圣旨,五品宜人、右夫人,与胡氏一样的嫡妻身份——并妻。

她打理伯府后,率先进行了一次大换血,将各处管事都换了人,该发卖的发卖,该处置的处置,便是胡氏几家陪嫁铺子上的管事都换上了新人。

汪词以往奉承着汪诗,立马转身奉承起汪琴来。

汪诗知道自己会被退婚,想阻止来不及。

现下,胡氏、汪翰、胡秀秀三人都被禁足在朱榴堂,这原是三进的庭院,如今便有两重看守的仆妇,这都是陶如兰拿了自己的积蓄从牙行新买来的,她手里握着她们的身契,又因新来,更是想讨好陶如兰,尽职尽责,连一只猫都进不了朱榴堂的寝院。

三月二十六一大早,汤夫人与媒婆上门了。

陶如兰听汪德兴提过汪诗的婚事,令仆妇将汪诗唤了过来。

汪诗看到汤夫人,想到胡氏的处境,再看到府里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她身边的丫头都被陶如兰给换了,为了对付他们,陶如兰也是下了狠手,把胡氏母子亲近的人全给换了。

汪诗唤了声“汤伯母”,双膝一跪,“求你了,别解除婚约,诗儿哪里不好,往后我改,我改好不好,汤伯母……”

她怕,她依稀听府里的仆妇们议论,说汪德兴还有意与彭善联姻,她不要嫁给彭善。胡秀秀是逃脱了,可她却被推到了风尖浪口。

陶如兰故作大方地道:“汤夫人、张媒婆,请喝茶。”

汤夫人并不看好陶氏,以前还以为是好的,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陶如兰是个庶女,就长陶公有美名,到底比不过嫡女。

汤夫人道:“今儿我们来,是来退亲的。汪家四姑娘盗用新妇嫁妆,这等品性,我们汤家实在不敢娶回去……”

汤家以这道理退亲?

汪诗道:“汤伯母,盗用冯氏嫁妆的不是我,是……是我大哥,为什么要算到我身上?”

“他拿出那么好的字画,你没问过来路?”

汤夫人问出口,汪诗沉默。

“你明知来路不正,还要收下,这是无知。若知来路而收下,则是无品。无论是不知轻重,后者是品行不佳,对你这样的姑娘,我们汤家委实不敢要。想来,还有旁人的人家是喜欢你这样的罢,但我汤家正正经经的书香门第,不敢自误名声。”

汤夫人这话说得很重。

安康长公主都出面庇护冯家了,而汪家名声一落千丈,满朝文武一边倒,她可不趟这浊水。

她还听说,高老夫人使了媒人求娶冯家大房的二姑娘冯晚,两家现下已换了庚帖正在议亲,只等合了八字就要文定。

她家老爷说了,冯家大房绝非寻常人家,和离的姑娘都有人争着求娶。

汤夫人自上回去了新宁伯府,与章夫人问了个明白,心下就有了悔婚之意,却又怕被人说道,一直拖延未决,从章夫人口里知晓不少汪家的脏事,越发拿定主意要退亲。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拒娶 近来朝堂、京城多有议论,而市井之中更是将汪家行事不端,过分到令人发指的段子,什么汪翰半夜翻胡秀秀的墙啊,一家子变着方儿的薄待新妇啦,就连汪诗都出手害人了。

汤二公子痛楚叫嚷:“我不要娶汪诗!她指使庶妹害冯大娘子,这种毒妇娶进门来,万一弄死我怎么办?爹啊,娘啊,她害死我了,你们就没我这个儿子了。”

汤夫人道:“陶宜人,这是汪四姑娘的庚帖、信物,你且过目。”

陶如兰心下一沉,这件事总是要处理的,拖得越久越难办。

汪诗跪在地上,绝望痛哭,又不敢哭出声,回头又被汤夫人训斥没规矩。

陶如兰道:“来人,将四姑娘扶回去。四姑娘好生将养,总会过去的。”

汪诗抹了一把脸,厉声道:“陶氏,你是不是就等着瞧我们的笑话,我被退亲了,你以为六姑娘就不受影响。”

“今儿四姑娘失了礼数,回去抄二十遍《女书》,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可以出来。”陶如兰不容抗拒地扫过左右,沉声对两个婆子道:“你们要好好盯着。”

“是。”

汤夫人见陶如兰处事有章法,心下倒是看重了两分。

这次陶如兰买进的仆从多是上了年纪婆子、老仆和小厮,几乎都是三至七两银子一个。去年时,这个价钱可买不到,这是因为西北、中原一带都闹了大旱,卖儿女的多了,这价儿跌了又跌,好些灾民为了寻条活路,也愿卖家公候府邸做下人。

有志气的,只卖活契;还有的,亦不计较死契。,

婆子只三两银子一个,老仆亦是三两,而小厮亦看健康状态,多是五至七两银子。年轻丫头生得丑的,八两银子;齐整的就得几十两,好看的就得上百两,好看又会读书的得二三百两一个。

前儿买进一批,昨儿卖出一批,一进一出,陶如兰反而赚了二千八百多两银子。委实府里出去的,都是年轻丫头居多,就算是仆妇,多是调教好的,这价格自然就贵了。

对胡氏的心腹、老人,她可不敢用,索性全换了,一水的都卖成银子。

陶如兰态度不卑不亢,令仆妇婆子抱了匣子来,取了汤二公子的庚帖,“夫人,这是庚帖、信物,你看可对?”

汤夫人接过玉佩与庚帖,见是自家儿子的,“正是,没错。”

陶如兰轻叹一声,“四姑娘退亲了,我更会严加管教六姑娘,不让她行差踏错,正要去冯家大房求求表姐,将冯家的宫嬷嬷借来教导姑娘们规矩。”

汤夫人错愕地问道:“宜人与冯太太是亲戚?”

“我母亲与冯太太的母亲是姐妹。”

表姐妹的关系。

陶如兰没说,是族姐妹,她在皇城无依仗,多一个靠山和亲戚亦不错。

陶如兰想着自己得端起来,否则,外人就会小瞧她。

汤夫人尴尬地笑了一下,瞧着这陶氏倒比胡氏得体许多,行事端方得体,难怪陛下下旨赐封了陶氏诰命宜人。

汤夫人道:“宜人,两家的儿女亲事就此作罢,我告辞!”

她眼睛看了又看,想将媒人带走。

媒婆笑道:“汤夫人且先行一步,安乐伯府公子、姑娘多,贱妇还想与他家的公子、姑娘说媒呢。”

汤夫人笑道:“你倒眼利,打上这主意。宜人,我家中还有事,告辞!”

陶如兰唤过仆妇,“送汤夫人。”

汤夫人出了金桂堂,以前叫兰桂院,后来划成陶如兰的寝院就换了个匾额,换了个名儿。

汤夫人看着匾额,“金桂堂,朱榴堂,是金桂尊,还是朱榴贵,有意思,这名儿是谁取的?”

送人的仆妇恭敬地道:“我们伯爵爷亲笔题书的匾额。”

汤夫人意味深长,他这是要让两房嫡妻打擂台,上回来时,这里的下人可不是这样,可今儿进来,那些都是生面孔,倒比上回的更知礼数,还有一些仆妇瞧着规矩还没学好,有人在园子里训练坐姿、行姿。

“你们是来做仆妇的,行路,不可离主子太近,亦不可太远,更不可行在正方,通常是右侧五尺外三至五步的距离……”

远处的凉亭里,汪词、汪琴、汪棋三个正在做女红,旁边亦侍立着两名仆妇。

汪词对陶氏颇是无语,连她的丫头只余一人,其他的都换成了仆妇。

汪琴留了两个丫头,原因是她现在是嫡女。

汪棋也是如此,近来整个府里的气氛低沉,听说府里家业还真不多,偌大的府邸只得五家铺子,两处田庄,整理帐簿时,更有两箱子的当票。

陶氏今晨挑了一张当票出来,给了管家二千五百两银子,令他赎回一家杂货铺子,再赎回一处田庄。

昨儿用暮食时,陶氏说府里一调整下人,还余了二千八百两银子出来,委实惊住了汪德兴,只夸她能干,说早是她当家,这汪家就兴旺发达了。

汪赋近来如同打了鸡血,在金桂堂很是殷切,一口一个母亲地唤,他素知陶氏膝下只汪琴一个女儿,想记到陶氏名下,一旦记到她名下,他和二公子都是嫡子,便能竞争世子。

而现在,汪德兴宠陶如兰得紧,陶如兰说什么便是什么。

听说几天前,陶如兰去了冯家大房一趟,也不知与冯太太说了什么,便在冯太太家的脂粉铺子里入了份子钱,那铺子在皇城颇有名气,连越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也有两成份子,镇国公夫人亦有两成,好不好越了这两家,就占了一成五分。

惹得汪德兴连连夸陶如兰能干。

有了与这两家夫人入份子共同开的铺子,往后关系就不会差。

陶如兰反而不好意思地道:“表姐说,这铺子是半年分一次红利,我们的得从四月开始算,待到七月初一分时,只能给我算两个月的。”

汪德兴欢喜地道:“这是凭你本事赚来的,回头再问问你表姐,若旁的铺子也能入份子,你也拿些体己入份子,琴儿眼瞧着大了,也得置备起嫁妆。”

陶如兰将白瓷青花字画瓶送回冯家了,因碎了一只,她亦不好意思。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房契 冯太太也未计较,原不想理陶如兰,可想着之前自己主动结交,拒绝了反而被人轻视,索性拿了一个不起眼的铺子拉帮陶如兰一把。

但陶如兰只当那是极厉害的铺子,可在冯太太看来,在他家大房名下当真不算什么,冯家大房最好的一等铺子是不会与人合份子开的,只有二等铺子才与人合份子。

媒婆未走,倒是汪福管家领了六个下人进了金桂堂。

汪词眼睛流传,看那几人的打扮,像是帐房、庄头,“六妹妹,我听说家里赎回了店铺、田庄?”

汪琴淡淡地道:“娘今儿要挑庄头、掌柜,好打理家业。”

“母亲贤惠又能干,我姨娘说,不愧是淮南陶府出来的。那一位就会败家,母亲却能兴家。”

汪词又道:“我们家的房契拿回来了?”

汪琴道:“母亲请我表姨出面了。”

汪棋蹲在地上看蚂蚁,奶声奶气地道:“我姨娘说,现在是右娘掌家,府里日子会越过越好。”

汪琴睨了一眼,汪棋坐不住,一会儿摘花,一会追蝴蝶,一会看蚂蚁,“七妹妹,我们也轻松不了几日。待母亲从冯家借到宫嬷嬷,再不能像眼下这般玩闹了。”

汪词道:“宫嬷嬷,母亲要让我们跟宫里出来的嬷嬷学规矩?”

汪琴点了一下头,“这宫嬷嬷可厉害着呢,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错,一旦出错就罚没饭吃。我娘说,要是我出错,若是罚七妹妹一顿不吃,就罚我一天不吃,这些天,我都快担心得睡不着觉。”

汪词喜道:“我也跟着学?”

“是,娘就是为我们请来的。我宁可挨手板子,也不想饿肚子,可娘说我们现在渐次大了,规矩得好好学。”

汪琴早前欢喜亲娘扶成嫡妻,可陶如兰现下对她的要求更严厉,字写不好,罚一顿;账簿算错了,罚一顿。

这不是罚主食,是连茶点果子都不一并不许吃,只能喝白水,她都被罚了两回,半夜饿得睡不着,偏屋里的吃食全搜了个干净。

汪词觉得汪府还是陶如兰当家的好,胡氏就一味偏宠她的儿女,可陶如兰请了宫嬷嬷,可是连她也一起教导的。

汪琴想着汪词也是自家姐妹,低声道:“我娘请了表姨母帮你和四姐姐相看人家,表姨母说到时候会挑好几家给我娘拿主意。”

汪词面露讶色,这是她的婚事,这么说父亲将汪诗的亲事也交给陶氏了,“表姨母帮我们相看?”

“娘说,表姨母可不是等闲人呢,她与镇国公府、越国公府、平远候、安远候都极是亲厚,在安康长公主那儿也能说上话,她相的人家定不会错。冯家二表姐与国子祭酒高大人的嫡次子在议亲。”

汪词越发来了兴致,“表姨母这么厉害?”

“我舅舅给母亲写了家书,他说表姨母是极厉害的人,让我们多走动。”

商贾人家的二姑娘,还是个庶出,就能配高家嫡次公子,这确实不一般。

汪词想到自己的亲事,唤了声“六妹妹”,“你喜欢吃伏苓膏,明儿我亲自下厨给你蒸。”

“好啊,好啊!”

汪琴知道,汪词讨好她,是因为她的婚事捏在陶氏手里,亦是想从她这儿打探消息。

陶大舅说表姨母厉害,可她不知道哪里厉害,难道就因为凭着商贾家会赚钱的手段,还是凭着她明明是商贾,却能替二姑娘寻着官宦人家嫡次子这门亲事?

想不明白啊!

汪琴亦懒得想了。

两个姑娘嘀咕说话间,汪福管家领着六个下人出来了,一前一后,似在说话。

汪福婶现在成了陶氏身边的管事仆妇,正领着十几个仆妇去了金桂尝,不多时就从里头搬出包裹着红绸、红纸的聘礼来,一抬抬的拆开,从里头抱出了布料、药材、首饰等物,又有几个府里留存不多的老仆在登记。

汪词道:“这是做什么?”

“早前大哥的聘礼用不上,要将布料送到家里的绸缎庄去,娘说这些布料今儿不卖掉,明年就是老式样,今岁十二两银子一匹,明年就能跌到六两银子,得先处理掉换成银钱,好将汪家的铺子、田庄多赎几处回来。”

汪词觉得这陶氏还真是英明,看来这些东西都得变掉了,只要冯家不催着赎房契,他们晚些还钱,就能再赚些钱,钱滚钱,遇上能干的就不是难事儿。

姐妹们以为没她们什么事,而当日午后,便收到了来自金桂堂汪福婶带着仆妇送来的衣料,姨娘们一人三身,庶女三身,嫡出的公子、姑娘一人四身,便是全府上下的仆妇下人都各得了两块衣料。

由四个年轻媳妇子新组绣房,只给府中主子裁剪衣服,若是主子们要到外头绣楼做,就得自己掏钱。

陶如兰接掌安乐伯府后,大刀阔斧地整理了一番,管事换了,各处多嘴多舌的丫头、仆妇也都变卖了,又因分批处理聘礼,第一批聘礼一结束,账上一下多了五千两银子。

有了钱,就能再赎田庄、店铺,再整理一番,重新挑人、用人,才接手不到一月,汪府的气氛与以往绝然不同。

明儿,是三月的最后一天,陶如兰准备带着汪琴去平阳巷冯家,想请教冯太太,如今开什么样的铺子好。

汪词看汪琴带着丫头、仆妇在屋里打扮,换了一件又一件衣裙,以为是要赴宴。

转身回到大姨娘院里,将这事告诉了大姨娘。

大姨娘忙道:“六姑娘在试首饰、衣裙?”

“她说是去平阳巷表姨母家,可我瞧着不像,母亲请表姨母帮四姐姐和我相看人家,可母亲却单单带六妹妹出门,六妹妹这么紧张,肯定明儿有大事。”

大姨娘怀过三回胎,只第一胎的汪词保住了,后头都是小产没了,“肯定是冯家有什么大人物,一定是,指不定是给你六妹妹相看人家呢,又或是参加宴会……”

“姨娘,那我怎么办?”

“你现在就挑出明儿穿的衣裙、首饰,早早到她们必经之处,嘴儿甜些还不会,哄着右太太带你出门啊。”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冯晚订亲 三月三十,冯昭起了大早。

近来,她与冯嬷嬷学药膳,还请教一些药草方面的知识。

一个愿意学,一个愿意教,相处和睦。

正煲着一锅药膳,就听外头传来金桔的声音:“大娘子,大娘子,太太请你去前院会客厅。”

冯昭没停下手里的活,“唤我有事?”

金桔进了院子,对着冯嬷嬷行了一礼,“禀嬷嬷,安乐伯府的右太太来了,想请一个教导姑娘们规矩礼仪的人去。太太让我问,嬷嬷举荐一人即可。”

冯嬷嬷是老嬷嬷,没有儿女,但是收了两个干女儿,而现服侍在她身边的便是其一,人称伶姑姑,早年嫁夫生子,膝下只有一子,丈夫病逝了,而今儿子、儿媳俱在应天府的布庄里当掌柜,她便陪在冯嬷嬷身边敬孝。

冯嬷嬷道:“伶儿可愿去?”

“教导姑娘们规矩,多是半年一载才能结束呢,娘舍得?”

“朝廷还有休沐日,一休沐你便回来看我,好歹也给你强子挣点聘礼钱。”

伶姑姑笑了,“好,那我去前院与太太回话。”

冯昭与伶姑姑一前一后来到会客厅。

花厅的人还真多,不仅有陶如兰,更有高二夫人,她身侧坐着一个鹅蛋脸,剑眉剑眸的俊朗少年,略显清瘦,但身量不低,至少亦有一米七五。

一个中等胖妇人正笑盈盈地与余氏道:“报国寺的大师说,七公子与冯二姑娘这八字真真是天作之合,百年难遇的好姻缘。”

而此刻,冯晚正藏在偏厅里,隔着屏风小心翼翼地偷窥高家七公子高进。

在高二夫人的对面,坐着陶如兰,身后立着汪琴、汪词姐妹俩,汪词眼神灼灼,表姨母凭着商贾妇人的身份,居然真给自家二姑娘相了这等好亲事,看高家人的样子,似乎对冯二姑娘满意得很。

余氏亦合了回八字,说良缘天成。

冯晚亦有硬伤,便是她虽养在余氏名下,亲娘却是丫头出身,重要的是,余氏打听了一番,这位高进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亦是高家此辈之中,最有读书天赋的一个。

余氏笑道:“对高进这孩子,我也是极满意了。今日就交换了信物,给这对小儿女下定。”

高二夫人原是不应的,可高家已经打听到了内幕,听说这冯家大房可是得皇家看重的,这一打听就是一个月,还动了不少人力物力,是从太原那边打听到的,说什么是“萧家天子冯家后,日月普照天下兴。”

冯昭和离返家,是要招夫的,而这二姑娘却是要许出来。

有这传言,高家似信非信,可高老夫人为了两家儿女的婚事,特意去宫里问太后,原是试探,太后却道了一句:“你的消息还真灵通。”

之后,再不敢多说。

高老夫人仗着自幼与太后交好,便说了“鸾凤和鸣”的事,太后便冷冷地道了句“冯家大姑娘你别打主意,那二姑娘你们可娶。”

只这一句,高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原那边的传言是真的。

也就是说,太后认定了冯家大姑娘乃是未来的皇后。

可是,她不是嫁过一回人。

高老夫人又想,皇家不计较,她问这么多,只会招来防备。

一回家,就唤了高固夫妇来商议,这婚事就定下来了,为恐夜长梦多,高家提到章济当初想结亲,被汪家截胡的事,天一亮就来登门下文定。

所谓文定,便是两家写下文书下定,再交换信物,这两家儿女便有了未婚夫妻之名。

余氏道:“对他们的婚期,二夫人有什么看法?”

高二夫人笑道:“我们家的意思,是等进儿后年春科考后再办喜事,可以订在后年四五月份。”

冯昭迈入花厅,福了福身,“给母亲请安!见过高夫人,见过汪宜人!”一套下来,如行云流水。

高进双眸熠熠,这般利落、大方的少女很是少见,眉眼生得好,有两分英气,又有一分端庄,更有七分俏丽,丽而不媚,娇而不俗,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气质很是清傲,就像是一株兰。

高二夫人蓦地转眸,看到高进的眼神,忙道:“冯大娘子近来可好?”

不是他的未婚妻,而是未婚妻的姐姐。

高进没见过冯二姑娘,亦不知她生得何等模样,不由得神色一黯。

余氏道:“你妹妹与高七公子的亲事,今儿定下了,八字甚合,百年好姻缘。你去我屋里把那只紫色匣子取来。对了,明儿冯氏族里的祭祖典礼,你的家主祭祀袍再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若不合适,让绣娘连夜改好。”

冯昭应了一声,从后屋的余嬷嬷手里接过一只匣子,行到花厅,余氏接过,从匣子里取出一枚天然生成的飘花山水文挂佩,盈亮如冰,偏里头有绿墨两色相融的一幅典雅山水图,就连空中的三个黑点,都像极了飞鸟。

冯昭没看此物,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枚麒麟玉佩,她抬手就要去拿,余氏扬手拍在她手背上,“祭祀大典后,你才是真正的大房家主,现在,你可不能动家主印,给我乖乖去偏厅试袍服去。”

冯昭应了一声“哦”。

她行到偏厅,碧桃、红梅两个就往她身上套袍服,这是一套儒生式样的礼袍,广袖束腰,就连鞋子亦是配套的,银色中嵌有浅灰色的松竹暗纹,是最上等的宫缎。

花厅里,余氏将那枚价值不菲的信物绿墨如烟山水玉佩给了高家二夫人,高家则备了一对羊脂白玉的玉镯子。

“亲家母,明儿是我冯氏十二年一度的祭祖大典,高进不算是外人,若是明儿得暇,可以到我冯氏的皇城祠堂观礼。”

高二夫人眼睛微亮,“多谢亲家母,进儿能带其他兄弟来么?”

“带二三人可以,太多,族里该有意见了。”

高二夫人很是欢喜,十二年才一次,应是很难得。

高进不解,这冯家就算底蕴不弱,竟还办什么祭祖大典,好奇怪。

余氏不紧不慢地道:“明日,朱正卿先生、杨凤梧山长、苏西岭先生亦会参加冯氏祭祖大典。”

没听错?

不仅是高进,便是苏词都失声惊呼起来,“表姨母,你说的朱正卿先生,是那位江南大儒朱先生?”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名儒后人 余氏点了一下头,“这几日,冯氏二房、三房的人忙得团团转,我们大房要备祭品,怕是不能久留亲家母久坐了。”

高进长身一揖,冯家的底蕴,怕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深厚,“冯伯母,进明日定会早日前往。”

“辰正开始,你们是晚辈,巳正便往明园即可。余嬷嬷,将帖子给七公子。”

这一个又一个的消息,击得众人回不过话。

明园,不会是他们知道的那个明园,外头不是说这明园是皇家园林,为什么冯家的祠堂在明园里头,天啦,这冯家到底是什么来头,为甚这般厉害。

高二夫人想到此处,越发觉得次子的亲事订得好,只怕冯家祭祖之后,想与冯家结亲的人能排起长队。

高进从余嬷嬷手里接过一份银白色的精致帖子,竟是用极薄的银子炼制的,上头有一个偌大的暗金色“祭”字,还刻有一个胡须老儒的侧影,再有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冯世荃先生……先生……”

高进已经激动得不能自抑,冯世荃正是前朝时名满天下的大儒、才子,能着史,能赋词,书法丹青皆是一绝。

冯家大房是他的后人?

这是一个以忧心天下兴旺,心系百姓疾苦,一生留下名着若干,又有功天下的名臣、贤臣、重臣。

高二夫人看自家儿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道:“亲家母,你们今儿府里事多,改日再来拜访。”

媒婆整个人已经呆了,在明园举行祭祖,我的天啦,这冯家了不得,立时欠了欠身,“冯太太,二姑娘的亲事订了,大娘子的亲事我定帮你留意着。”

余氏点了一下头,“余嬷嬷,送高二夫人。”

汪词已经惊得不能自己。

汪琴虽吃惊,但更多的是好奇。

待高家一行人走远,陶如兰已经控抑不住,“表姐,你说的明园,是皇城东南一角的那处九百亩园林?”

余氏捧起茶盏,“那处明园早在三百年前,便是我冯家的祖地,那里曾有一座白泽书院,后来战火纷飞都没了。太祖皇帝一统天下后,听说明园里有我冯家的祖祠,就将明园赏赐给冯家。”

明园是冯家的,三百年前便是。

太祖皇帝一早就知道,可这么大的事,他们冯家硬是一直没有流露出来。

余氏见伶姑姑到了,“伶姑,陶宜人要请你去府上教导几位姑娘,你收拾一下,跟陶宜人去罢。”她呷了一口茶,“表妹啊,今儿我府里事多,还要准备明儿祭祖的东西,暂不留你了。”

“表姐忙着,我改日再来拜访。”

人家府里忙,十二年才一次的祭祖,可不是大事,不能耽搁。

陶如兰携了两个姑娘与一行仆妇出来,自有府里的大丫头将他们送到大门外。

汪词一脸兴奋地抓住汪琴的手,“天啦,六妹妹,昭表姐、晚表妹是前朝名满天下的冯圣人后人,皇城明园是冯家的祖祠,天啦,天啦……”

陶如兰一早就知道,也知晓冯家绝非商贾,就算一时行商,又焉是他人能比拟的,可笑啊,真是太可笑了,汪家的人却骂冯昭粗鄙、铜臭。

他们家与冯家是亲戚,只这一点,她汪词的亲事就差不了。

汪词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汪琴故作淡定,时不时望向陶如兰。

陶如兰知冯家是冯圣人的后人,但她不知道明园是冯家祖祠园林。

明天的祭祀肯定声势浩大,又很热闹。

而此刻,冯昭已换上了礼袍,余氏走在周围,在背膀处、腰上都掐了掐,背膀得收三寸,腰上略有些紧,得放上一寸。

“娘啊,就这一寸之别,不用改了吧。”

“那不行,十二年一度的祭祀大典,言辞得宜是礼,衣着得体也是礼,不能失了礼数,把你的手抬一抬,走上几步给我瞧瞧。”

余氏瞧了又瞧,转身取了帽子给冯昭戴上,“这是儒生帽,是照着旧礼制的,你虽是女子,便改作女儒帽。余嬷嬷,把帽子给大娘子戴上。”

“昭儿,明儿是祭祖大典,你早上饮一碗人参汤,照着旧例,祭典若是进展快未时当结束。我会令陆妈妈给你备一瓶人参汤带上,晌午你饮一瓶人参汤提提神。”

这么繁琐的么?

冯昭道:“不是磕头,烧香便走?”

“你想什么?先祖是圣人,三房半年前就在预备。太原祖籍三年前就在预备,以往是在祖籍祭祀,这还是大周开国以来,冯家第一次在明园祭祀,出不得半点错的。太原祖籍的副族长派了几位老手过来帮忙,待三房那边送了议程簿过来,就知你几时诵祭文。你诵的祭文我已准备好了,今晚你照着抄一遍,明儿可不许怯场丢了冯家嫡脉大房的脸面……”

冯昭连连应声:“我定不会丢了娘的脸面。”

余氏又叮嘱陆妈妈,注意饮食,一不能伤了嗓子,二不能食用辛辣物,更是重之重,冯家大房的最隆重光鲜的一天。

余氏叮嘱了陆妈妈等人大半晌。

冯昭听得头昏,想开溜,却被余氏一把给扯住,“半个月前,我在九姑母那儿看到你写的字,九姑母还夸如明月皎皎,似白云悠悠,明日祭祀你就用那字体的书法示才。”

“死……死才?”冯昭结结巴巴。

这是什么词汇。

余氏恼得用手一弹,“你在想什么?就你这样,也能做家主,糊里糊涂,什么也不知道。示才,是三百年前白泽书院学子们的用词,意思是展示才华。你是冯圣人嫡脉后人,你要没一样拿得出手的,我敢让你出去丢人显眼,说定了,就用你在你九姑婆那儿用的书法示才。明儿,你九姑婆也要去的,你多听她的便是。”

九姑婆便是冯嬷嬷,因她是冯氏本家女,遵了序齿这么称呼。

余氏挠了挠头,这真是要死啊,她那行书,是根据记忆里颜真卿的字体来练的,这个世界在在前朝时便出现了差异,前朝也称隋朝,只是隋炀帝并未登基,而是太子杨勇继位,杨广未等成人便死于恶疾,隋朝延续了三百六十年。隋仁帝既隋朝八十年,冯家先祖冯世荃名动天下,书法丹青一绝,被仁帝破例召入朝堂为官……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圣人车 余氏絮叨了半晌,方才放冯昭回了明月阁。

而她唤了冯晚过来清点明日祭祀用的糕点、瓜果等食材,冯嬷嬷因是冯氏女,虽年纪大了,想到这是立朝以来,冯家第一次在皇城祭祖,神清气爽,指点余氏如何摆,又用何祭器,还讲了出一大堆的观点看法,引经据典,听得冯晚不敢接话。

冯嬷嬷、她的九姑婆也是个能人,看样子年轻时候的书没少读,果然继母少有贤良的,她若不是被继母所逼,也不会入宫为努,唉,真是误人啊。

余氏指挥中人在其间用竹筒编了号,哪一样放在什么位置,都是有讲究的,九姑婆围着转了几个来回,确定无误了,方道:“都对了。”

“我四更天就带人过去摆上。”

冯嬷嬷道:“我亲自去一趟,十二年一次,在本朝却是皇朝第一次,出不得丁点的错。何况还请了三位大儒参加,出了错,是会被瞧笑话的。”

余氏恭敬地道:“有劳九姑母。”

冯嬷嬷道:“我也是冯圣后人,这是我尽的孝心。”她一转身,“晚儿的礼袍可试过了?”

“回九姑婆,试过了,大小合适着呢。”

“明日,你跟在我旁边,照着礼仪规矩做,我会提点你的。”

“是,九姑婆。”

冯嬷嬷道:“去吧,今儿早些歇下,四更天起来,焚香沐浴,梳妆打扮。”

“是。”

冯晚退出了花厅。

冯嬷嬷见她走远,“侄媳妇决定了。”

“两个时辰前,祭典帖子与信物、私信都送到宫里了,会由三房的大堂嫂亲手呈递给太后。”

“开弓没有回头箭,希望这样做能改变天下女子的命运。”

“九姑母不是说过,我们女子原不输男儿,却生来附庸男子,您老有状元之才,却无施展的机会。”

冯嬷嬷倒吸一口气,“既然你想好,就做罢,只是冯氏族老们要知晓我们的目的,定会阻挠……”

“冯家真正拿主意的是嫡长房,是我们,原该我们说了算。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这一日。十六年前,我答应过婆母,就算我这辈改变不了,我女儿、我孙女、重孙女都会为之努力……”

冯嬷嬷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说,她是二房送到大房的,其实是她选择了陪在余氏母女的身份,因为余氏不是止步后宅的妇人,她能闯,敢为,有不输男儿的气度、胸怀。

冯嬷嬷道:“再不拿到爵位,人走茶凉,冯家嫡长房牺牲的两代男儿就白死了。既然要做,就做得惊天动地,嫡长房再不背负商贾之名……”

她们一番话,俱是热血填膺,即便冯嬷嬷是古稀老人,也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她要活,要活得看到冯家的荣光。

夜,静谧,三月末的夜里,微风轻拂,凉意泌人。

冯昭午后睡了一觉,却是再睡不着,那祭文早早就重抄在一份祭簿上,真是够长的。这是余氏不知寻了哪个文人给写的,通篇拗口不说,晦涩难懂。她抄了一遍,也没看明白四成,这还是有了书法、文章方面的记忆,如果没有恢复原身的记忆,怕是更看不懂了。

明日还有“示才”环节,就是展示自己的才华,她问了一下,冯晚也会参加,冯晚则是展示丹青,她绘的梅花颇有灵性,明日冯晚绘梅。

冯昭提笔,照着记忆里的颜真卿字帖临募起来,她明日得寻一首诗词,反复思忖之后,她更喜欢词,既是祭典,就用合时宜的,那挥笔写下苏轼的《江城子》。

用的颜体之风,不够流利,得写得更流畅些。

反复写了数遍,手酸麻了,她搁下笔,挑了最满意的一遍,将其余的尽皆丢入火盆里,然后照着这一篇反复临募,不足处亦是临募练习中纠正过来。

陆妈妈第一个从厢房里出来,招呼道:“都起来,快服侍娘子沐浴更衣,今儿有大事,都快忙起来,快点儿……”

四个大丫头、二等丫头、小丫头快速起床,提浴汤的,采花瓣的,准备冠帽的,准备胭脂水粉的……

冯昭练了一宿的字,早将这一遍深刻在心,所有的稿纸都被她烧了,现下坐在浴桶里,眼前都是那些文字。

用铁壶氲平了衣袍上的皱褶,腰上配上了上等翡翠,腰上亦嵌了南珠,而她的妆容亦由余氏派来的女师傅进行了精心的描绘,冯昭以为会化成猴屁股的妆,却是很清纯、素雅的妆,将七分的容貌,化出了十分清丽。

寅时二刻,冯昭梳洗打扮好,饮了一盅参汤。

外头,传来管事婆子的催促的声音:“时辰到了,有请大娘子!请前院大门外前往明园祭祖,随从牢记规矩礼仪,不得莽撞。”

冯昭下了阁楼,刚出明月阁,却见冯嬷嬷、余晚都立在外头,冯嬷嬷是一袭深灰色的礼袍,余晚则是粉蓝色的礼袍,皆是盛装打扮。

冯嬷嬷道:“昭儿,你是嫡长房家主,今日我与晚儿都跟在你身后,我行于左侧,晚儿行于右侧,晚儿保持刚才练习的距离即可。”

“是,九姑婆。”

冯昭走在前头,冯嬷嬷作为大房副手行在离她三步距离处,而晚儿则是落后四步。

在她们身后,是排列成两列的清秀侍女,各持祭器,神态端庄。

三人上了马车,只这马车没有车壁,而是挂了白色题诗的轻纱,里头不能坐,需得站立其间,式样古朴,马车四檐各挂了一只偌在的铃铛,行动之间叮叮当当地作响,刹是悦耳。

冯嬷嬷道:“此乃圣人车,乃是圣贤所坐,除了儒家名士,寻常人都是坐不得的。”她顿了一下,“圣人顶天立地,所以乘此车需得站立。”

冯昭瞪大眼睛,“若是行长路,也站着?”

冯嬷嬷道:“圣人车只用传学传道、祭祀时所用,这次冯家为了祭祀大典,可是耗费了少心力。尤其是大太太,早在昭儿九岁时就开始筹备了。”

她九岁时预备,冯昭现年十六岁,备了七岁,难怪余氏再三叮嘱,不许她给弄砸了。

在她的记忆片断里,根本没有这场祭祖大典。

随行的侍女簇拥着马车往明园方向行去,穿街过巷间,有见到书香之气十足的马车上挂着偌大的“冯”字灯笼,又有衣着盛装的十二侍女,有好奇的,还有人追着马车。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盛大祭祀 穿巷过街,吸引了不少瞧热闹的,马车原就行得不快,只要行得快些便能跟上,近了明园,赶车的小厮掏出一枚牌子,马车顺利进入明园大门,在明园外头,还有各家的轿子、骏马、马车陆陆续续地云集此处。

步入明园正门,但见里头风景雅致,花木园艺里红粉灼灼,荷塘畔烟柳依依、草坪上绿草如茵,小径旁桃花正妍,偶有晨风过,花瓣飘舞,缓缓而坠。

周围更有数座规模大小不一的楼台、庭院,皆挂有匾额,或书“甲班”,或书“乙班”,又再有“丙班”、“丁班”,一匾有一院,将马车驶入石砌广场上停下,十二名衣着统一的翠绿色少女,自动站立两侧。

明园内已有三五成群的文士雅士,亦有受邀来观看祭典的宾客,时不时穿插着几个盛装出席的儒生名士,一个老者走在前头,身后跟了三名中年文士。

“冯家是将明园建成了三百多年前白泽书院的样子,看那藏书阁巨石刻的字,乃是冯圣的‘先天下之忧而忧,而天下之乐而忧。’令人动容啊!”

身后的中年男子道:“冯家这次为了重开白泽书院,亦是煞费苦心。”

冯嬷嬷低声道:“家主,那位是江南大儒朱正卿先生,是白泽书院聘请的山长。”

她是提点冯昭。

冯昭从容而行,近了跟前,照着文人之礼,长身一揖,“弟子冯昭拜见朱先生,问朱先生问安。”

一行四人神色微诧地打量着冯昭。

朱正卿,记忆里受聘于镇国公府,给杨家公子当学业先生的那位,但前世她从未见过此人,却时常从汪长生、汪翰父子的嘴里听到他的事情。

朱正卿是位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更推崇孟子学说。

师生四人望向那边古朴气息十足的马车,“那便是圣人车?”

“正是。”

朱正卿沉吟道:“太过注重形式了。”

“平日也不用的,圣人车只在祭祀才用。在祖地太原,今儿是祭祀之日,子弟们大多是乘坐牛车,是为了提醒后人,我辈学子,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继圣贤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圣人门下当顶天立地,立志不屈,荣辱不惊。”

朱正卿面露讶色,这分明就是一个女子,却穿着文人的礼袍,他不由莞尔笑道:“你一介弱女,如何立志?”

“志不在年少,志亦不在男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亦有责。匹夫之责在为国强盛,为民造福,为天下太平;而匹妇之责,培育优秀杰作的子孙。

孟母三迁,终有孟子。若世间的母亲,都有孟母的贤德,这天下该是怎般光景?就算不能与孟圣一般优秀,只学其一分、两分,世间又会出多少品德高洁之人。一地父母官贤德,则造福一地一百;一国丞相贤德,则造福一国百姓;一家主母贤德,则造福于一家子不。”

朱正卿难掩动容,她是女子,却有这般见地,确实令人敬佩。

冯昭身后的冯嬷嬷心下一紧,这不是她与大太太商量的路啊,大太太是希望开启女子亦能科考,可大娘子居然说要学孟母,为培育出优秀的子孙努力,这是匹妇之责。

冯昭此刻还不知道余氏与冯嬷嬷的打算。

冯嬷嬷看到那边有人在挥手,低声道:“家主,我们去冯祠了。”

冯昭对着朱正卿揖手行礼,“朱先生,时辰快到了,我得去冯祠祭祖。”

朱正卿点了一下头,脸上带了一股欣慰的笑意。

冯昭携着众人往冯祠而去。

弟子甲道:“老师,这女子身后的老妇唤她家主,她是冯家什么人?”

“冯家嫡长房,她父祖都为国捐躯,家中只剩一个寡母与一个妹妹。”

弟子乙道:“听说是与汪家和离了,这……”

“汪家失德,要致她于死地,还对她下毒,其母不忍她丧命,从汪家将她带了回去。你我读书人,莫听外头那些不着边际的流言,眼见为实,汪家怕是得后悔错失一个奇女子,娶得此女不愁家族兴旺三代。”

藏书阁,高约十余丈,足有六层高,屋宇气派庄严,朱栏鲜丽,黄瓦闪耀,雕梁画栋,精雕细琢。当属明园之中最大的景致,藏书阁足有数层之高,周围绕了一圈长廊,再往外围则是围着长廊而建的八座凉亭。

冯祠在明园的最深处,说是祠堂更像是一座庙宇,内祠乃冯氏祠堂,外堂是儒门三圣殿,我堂三圣殿前是广场,足有三亩地大小,内祠堂外亦是青石板铺就的场地,足有两亩大小,周围无围墙,无厢房,简单明了,却又不是凝重。

当!当!当!

三声隽永、深沉的钟声响起,有人高呼一声:“三圣祭祀大典开始喽!”

又是三声钟响,那声音又呼了一声“三圣祭祀大典开始喽!”

如此连呼了三遍,明园的人陆续往三圣庙方向云集而至。

冯嬷嬷立在冯昭的身后,同行的十二侍女则去了冯祠,她、冯晚都留了下来。冯嬷嬷拉着她站在了冯崇文与冯显身后,而她身后站了二房的冯崇礼父子数人,再是冯崇德的次子、幼子,在冯昆等人身后则站了从太原来的族老、冯家子弟,无一例外,冯家人尽数盛装礼袍。

冯家之侧,又立了一列人。

冯嬷嬷低声道:“家主,穿蓝黑袍的是成都李氏在皇城的子弟,穿明蓝袍的是淮南陶家的子弟,穿蓝灰袍的是洛阳余家的人。”

冯昭曾在记忆片断里见过李丞相,今引领李家的便是他,他亦是着了隆重的儒士长袍,就连的他的儿子、孙子亦得如此。

有人高呼一声:“奏乐——”

立时就传出了一阵悠扬而凝重的礼乐声。

冯嬷嬷继续道:“正中方位,是三圣后人,往西边第一组,是受邀而来的皇城名士、文臣;西边第二组是大周各地赶来祭典的大儒名士,这一组的人,祭典结束后,会留在白泽书院做先生。白泽书院的副山长是杨凤梧山长、苏西岭先生二位。”

冯昭低声问道:“朱、杨、苏三位大先生是谁请来的?”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盛大祭祀 冯嬷嬷轻声答道:“大太太说动了三房的大老爷,请他写信出去,邀天下名士来白泽书院,告诉他们,白泽书院要重开。大老爷数日前就与皇上、太子商议过了,建造书院的是冯家,但待请来山长、先生后,往后这里就交给朝廷接管。冯家只请了三位山长,其他的各地的名士、才子,全是皇上请来的。”

冯嬷嬷在这儿说,冯显往后望了一眼,颇有些意外,他看了看冯崇文,见父亲没有异样,知道冯嬷嬷说的是真的。

冯显低声道:“父亲,这么重要的事,你怎没告诉儿子?”

“我怎么说?说这白泽书院是大房花了七十二万两银子建成,说你大房叔母拜太后、皇上不妥。皇上已经恩典,我冯家弟子可优先进入白泽书院读书,前提是必须和旁人一样通过考试。另外,会给冯家每年两个秀才功名的弟子免试入学。”

这当真算是优厚,只要有功名就可入学。

冯显沉吟道:“在半个月前,我都不知道明园是我们冯家的。”

“你说错了,太祖皇帝的赏赐圣旨上,写的是你大伯祖公的名讳,这是赏给大房的。你叔母重建白泽书院,将书院献给朝廷,功在千秋,利在天下。在半月前,我也不知,你叔母干了一件这么了得的大事。她更为冯家争取每的两名免试入学名额,而陶、余两家则各一名免试入学名额。”

冯昭这会子聆听着他们父子的说话。

冯显问道:“李家没有?”

“这若干年来,李家与我们冯家并不往来,陶、余、冯三家乃是姻亲,你大房的伯祖母是陶家嫡女,你大房叔母又是余家嫡女,没有陶、余两家的协助,这书院也建不起来。这次修建书院,你叔母并没有惊动冯家,可见在这事上,她有自己的谋划。”

礼乐音落,那声音高呼道:“请皇帝陛下高诵三圣祭文!”

所有人连连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德弘帝携着太子又四位成年皇子,翩然而至,走向祭台前,展开祭文簿朗声诵读起来。

冯昭看字不懂,此刻更如听天书,子首者也,歌功颂德一番。

京城文人、文官、学子,尽数如参加祭祀一般跪在地上,就连周围观礼瞧热闹的各家夫人、姑娘,亦得跪在地上聆听皇帝诵祭文。

诵文祭文,将祭文抛入火坛焚烧。

皇帝焚香拜祭,随着那高呼的“一拜!二拜、三拜……”

所有人跟着起起伏伏。

皇帝的祭文谁写的啊,天啦,她听不懂,怎么这么长,诵了大半晌,谁说皇帝好当,这可真是体力活,她的小腿都跪麻了,原想动一动,身后的冯嬷嬷用手拧了一把,示意她不得动弹。

冯嬷嬷跟着来,就是监督和引导她与冯晚。

冯晚更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皇帝拜完,静立一侧,太子、皇子们亦站在一旁。

“请白泽书院山长朱正卿诵赋!”

朱正卿从祭祀队列而出,走到祭坛前,朗声诵读,这人能听懂,前半篇是诵三圣功绩,后半篇是说大周白泽书院重开,将秉承冯世荃遗志,为大周培育贤德之士而努力等等,将不忘圣人遗训,功在千秋,志在社稷云云。

诵完了!

冯晚还等着继续听,结束了!

唱礼官继续大声道:“请白泽书院副山杨凤梧先生诵祭文!”

一个生得富态、圆润的中年男子往祭坛走去,上了祭坛,摸了一本簿子出来,开始朗声诵读,我的天啦,和皇帝的祭文一样深奥难懂。

冯晚听得云里雾里,原来诵祭文就得跪,诵赋就可以站着,还有这名堂呢,好稀奇。

杨凤梧居然是个大胖子,快要胖成一颗球了,但此人书法丹青乃是一绝,颇有一代宗师风范,独树一帜,他的书法圆润流畅,擅长花鸟、仕女图。

诵完之后,又是焚祭文,再三拜。

然后是请另一位副山长苏西岭先生诵赋,这又能站起来,最后再是一位白泽书院的先生,听说是从闽省过来的,唤作李护,由他再诵祭文。

众人又是跟着叩拜三次。

“三圣大祭典结束,奏乐!”

在礼乐声中,众人开始散去。

苏西岭的弟子扯着嗓子大喊,“白泽书院乙班学子开始招生了,乙班山长苏先生亲自考究,过了今日,由书院统一考究入学。”

另一边,又有人呼道:“甲班山长杨先生招收学子,凡考有举人功名者,都可前来一试。”

举人,哼哼,谁家的举人这么容易啊,甲班山长,原来根本等级不同,有不同的山长。

“白泽书院示才开始,琴棋书画,诗词文章,皆可示才!天赋优异者,将有机会拜入朱先生、苏先生、杨先生等众多名儒先生门下,示才啦!”

没多时,明园各处就多了一些旗杆,或写状琴、棋、书、画,又或是诗词、文章,每一个旗杆前都摆了两张桌案,俱有两个文士在打理。

冯昭弱弱地问道:“大叔父,我们冯家的祭祖几时开始。”

“未时四刻。”这是中午三点开始。

冯昭愣了又愣,原来祭祖不是只祭冯家祖先,还得先祭三圣,而冯家的都到下午去了。

冯晚道:“姐姐,我们还是去冯祠罢,这外头人也太多了,我瞧着这太阳,怕是等不了多久就到午时四刻。”她压低嗓门,“那个……那个,祖祠茅房在哪儿,我快憋不住了。”

冯嬷嬷忙道:“晚儿,跟我来。”

冯昭被妹妹一提,也想方便,跟着冯妨嬷离去。

祖祠两侧乃是山长住的寝院,名字也是简单直接“天字居”、“玄字居”、“黄字居”,先生们的则是一居、二居等等,三位山长的尽数建造在东面,后面一排错落有致三座山长居,前面又一排先生居。西面建了两排先生居,每一处庭院相隔不过丈许,院前屋前设有石子小路。

姐妹二人在水井处净了手。

但见朱正卿、杨凤悟、苏西岭、李护四人正陪着皇帝、太子等人说话,很显然,皇帝对于重开白泽书院很是欢喜,与他们有说有笑地进了天字居。

冯昭掏了一瓶人参汤出来,启了瓶塞,小口饮起来。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示才 冯晚跟着学样。

“姐姐,还好让妈妈备了这东西,要不然真撑不下去,我跪得腿都酸了。”

冯嬷嬷吐了口气,“待未时四刻,就轮到我们祭祖了。”

冯昭问道:“这园子不是我家的,就没建造厨房?”

“山长居、先生居各家都有厨房,学子居没有,学子居有甲等、乙等、丙等三种。”

“还分了等次?”

“甲等的一人独住,足有两间,一间住人,一间小厨房,能带小书僮入住;乙等是两人一间,亦有小厨房;丙等是四人一间。丙等不用交住宿钱,甲等一年一百二十两,乙等一年五十两。”冯嬷嬷道:“家主、二姑娘,到示才区瞧瞧罢,示才这一日,是不限男女的。”

冯晚连连带头。

姐妹二人随冯嬷嬷往前头行去,示才都在凉亭,一个凉亭前挂着一根旗杆,想来三百年前,也是如此的,白泽书院是照了三百年前的样子建造。

八个凉亭全都排上了用场,诗词旗前的人最多,听说守诗词的两个文士皆是名士苏西岭的弟子,其间有一个还是他侄儿。

冯昭姐妹正走着,就听一个声音惊呼一声,“昭姐姐、晚姐姐!”

寻声望去,是一个衣着礼袍的少女,在她身侧有好几个少女,有两个亦是袍服,其他倒像是哪家的贵女。

冯晚应了一声,“晓妹妹!”

冯昭竟是忆不起这少女来,晓妹妹,三房的冯晓,冯崇文唯一的嫡女。

冯晓近了跟前,指着浅绿袍少女道:“昭姐姐、晚姐姐,这是太原祖籍三房小二房的冯晓兰堂姐。”

冯熹嫡次子的女儿。

冯晓兰长身一立,对着冯昭、冯晚行了一个文士之礼。“冯晓兰拜见嫡长房昭姐姐、晚妹妹。”

冯昭、冯晚当即长身一揖,躬身回礼,“冯昭(冯晚)见过三房小二房晓兰堂妹(堂姐)!”

冯晓又介绍了道:“这是太原祖籍三房小四房的冯晓语堂姐。”

三人再各自见礼。

冯晓带来的几位贵女瞧得稀奇,她们已经听说了,这明园是冯家大房,暨冯大太太建造的,而白泽书院却是朝廷,但冯家的祖祠会永远留在这里,往后每的四月初一,冯家人会来此祭祖,而每十二年会进行一次大祭祀。

冯晓道:“兰姐姐、语姐姐往后就住在皇城了,二房、四房的堂兄要入白泽书院读书。”

冯昭道:“自家姐妹,往后还要多加走动方向亲厚。”

二女笑应一声“是。”

冯晓语道:“昭姐姐、晚妹妹今儿要示才吗?”

冯昭道:“语妹妹准备展示什么?”

冯晓语微微勾唇,神色里信心满满。

冯晓兰道:“晚妹妹,我展示什么?”

冯晚道:“画。”

“我也展示的是画,我陪你同去。”

两人原是第一次见面,立时便熟络起来,往画旗凉亭处行去。

冯昭道:“我展示书法。”

冯嬷嬷听她一说,立时露出了几份笑意,“家主,请——”

这一声家主,不仅冯晓微怔,便是那四名贵女也惊了。

冯晓语反而没有多惊讶。

行到书画亭前,正有一位公子立在案前挥毫泼墨,另一张书案空寂,冯昭走近,冯嬷嬷开始滴水砚墨。

冯昭佯装沉思状,一手束住衣袖,一手取笔润墨,男子留书寻常,可女子展示书法的却很少,立时吸引了好些公子、少年围了过来,但见冯昭写得很是流畅,“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不相识,尘满面,鬓如霜。”

她回响习练的后半厥最满意的书写样子,而旁边的人却以为她在冥思后头,周围一片静寂,委实冯昭这手书法风格前所未见,却又独见风格,冯昭脑海里掠过后半阙,继续写道:“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她用的真是颜体,昨晚习练一宿,才有今日的下笔如神。

写完之后,她又默了片刻,“江城子,代家母祭亡父。”最后署下了日期,“德弘五年四月初一于明园。”最后才是她独有的前世中医狂草“冯昭”二字。

冯嬷嬷看着跃然纸上的词赋,难掩激动,冯昭定会一书而鸣,这字已具有风格,更难得风格独特,偏这词赋意境不俗,“家主近来悟出草书了?”

冯昭微露讶色,“这字写得很寥草,九姑婆认得?”

“这不正是家主的名讳。”

众学子、公子围在案前,立有杨凤梧的弟子捧起书法,“不知女公子是冯家哪房人?”

冯昭答道:“冯家嫡长房。”

弟子看到草书冯昭二字,“女公子的书法独具一格,这词亦颇具新意,意境更是催人泪下。”

“公子过喻,不敢当。”

人群里,只听一位贵女挥手呼唤:“昭表姐,昭表姐……”

这声音不是汪琴还有谁。

没想到,冯家嫡长房居然不动声色建了一座白泽书院在明园里头,若不是这里的祭祀大典都无人知晓,这一下冯家是一朝闻名天下知,这是造福天下学子的大事,太厉害了。

今儿汪琴是跟着汪博、汪赋兄弟同来的,一张帖子只能进来三个人,没想到里头很漂亮,环境又很雅致,更重要的是那座藏书阁太震撼了,听说里头藏书六十万。

六十万册书,这什么概念,光是这书就值不少钱,他们还听说,冯家嫡长房光是收录这批书就用了几十年。

弟子将书法挂在凉亭外的木架屏风上,懂书法的书院先生听说这边出了一幅极好的书法,纷纷过来赏析,待看到那特别的字体,个个面露讶色。

“灵动洒脱,又不失坚韧,风格隽永,皎皎如明月,悠悠似浮云,没想皇城学子之中,还有此等天赋之人。”一个二十六七岁白衣名士连连称赞。

汪琴立在一侧,“写得真的很好?”

白衣名士道:“是难得一见的好书法,无论是这词赋的字,还是最后的草书,风骨独特。”

汪琴眯了眯眼,一脸骄傲地道:“这是表姐写的,我今天才知道,表姐的字原来这么好,可见流言最是误人。”

汪博的脸猛地一沉。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祭祖 大哥汪翰一直瞧不上冯昭,说她粗鄙、鲁莽,刁蛮,还说她是猎户之女、商贾之女,一身铜臭,可谁家舍得将这么大的园子献给朝廷,谁家会收容数十万册书籍,谁家会建一座书院,而这一切,都是冯家大房做的,直至成功,方才向世人展示出来。

冯昭不仅不粗鄙,还满腹才华,气质高雅。

大哥是被流言误了,就单凭这一手绝妙的书法,整个皇城,再难找到像冯昭这样的奇女子。

汪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书法,再看这些名士一脸沉陷。

“你表姐写的,竟是一介女子所书,想不到,真想不到啊。”俊朗名士问汪琴道:“你表姐去哪儿了?”

汪琴道:“昭表姐是冯家嫡长房的人,今儿冯家要祭祖,许是去冯家祖祠了。”

“原来如此!”俊朗名士一挥衣袖,出了人群,径直往冯祠方向行去。

两个年轻公子追上了白衣名士,“十七叔,十七叔……”

白衣名士一抬手,“你们别阻我,今儿不见到叫冯昭的女子,我绝不甘心,你回去告诉老夫人,就说我相中冯昭姑娘,欲迎娶她为妻。”

一脸狂妄洒脱,抛下一句话,大踏步往冯祠奔去。

栗袍公子道:“十七叔这又着魔了?”

“我们李家多少年不与冯家来往,他怕是要捅出大篓子。”

“就看了人家的一幅书法,就要娶人过门?”

“还是去看看罢。”

两人结伴往冯祠方向行来。

此刻的冯祠大门已开,唱礼官正高声喝呼:“奏乐!”

由六人组成的乐师队奏起了礼乐。

依旧是冯家三房的冯崇文携了冯显兄弟站在正中央的最前方;第二排则以冯昭领首,冯嬷嬷立在中央,最右边立了冯晚;第四排是冯崇礼与其嫡长子,之后是三房的众多嫡出子弟再是三房的庶出子弟。

第四排立了从太原来的冯氏族人,有男有女,其间有冯晓兰、冯晓语姐妹俩。

每五排站立着冯家世交的陶、余两家有身份的代表,因早前他们站在祭祀三圣的队列里,冯昭便已认得。

第六排、第七排都是亲戚、世交或是冯家的学子、弟子,而第八排、第九排则是敬慕冯氏先祖冯世荃的文人学子,其间不乏当朝文官。

这般一看,站立的人群,竟形成了一个扇形状。

她望向身后时,陶、余两家的年轻公子俱是望了过来,其中一个冲她抛丢媚眼。

啊啊——她摇了摇头,鸡皮疙瘩直冒,快速收回了视线。

冯嬷嬷有手拧了她一下,示意她莫要东张西望。

“冯氏宗子冯崇文诵祭文!”

冯崇文迈出队列,站在一排灵牌前,朗声诵读祭文。

冯氏的族长是二房的冯焘,在嫡脉三房里头,就属他辈份最高,听说是回祖籍祭祀去了,两边同时祭祀,但那边的人丁最为兴旺,足有近千人参加不像这里。

宗子一家只得五个人,而嫡长房只三个女子,嫡三房人数多些男女老少有十八个人,而祖籍来的有九个人,再有世交陶、余两家又有十二个人。

不远处,白衣名士正兴奋不已地看着队列里可数的几个女公子,“这冯家有意思,竟不禁女子参加祭祖。李家祭祖就杜绝女子参加。”

身后的栗袍少年道:“听说能参加祭祖的女子必须得是嫡出。庶出是没资格参加的。”

白衣名士道:“可见冯氏嫡女,是精心栽培的,昭娘那一手绝世书法,可见一斑。”

她被内侍带走了,他得与她说说话,得表明自己的心迹。

果然,对祭文这种东西,冯昭就听不懂,又得听天书了,好想将昨晚的祭文给改了,可又担心坏了余氏的计划,余氏为这一天谋划了七年,不能毁了,要是将她的谋划毁了,估计她能疯。

可是,记忆片断里怎么没有冯氏祭祖,白泽书院重开的事。

冯昭正听得昏昏欲睡,有手扯了她一下,却是一个机敏的内侍,低声道:“冯大娘子,陛下有召,请罢——”

冯昭点了一下头,俯下腰,出了祭祀队伍,跟着内侍往天字居去,迈入院门,内门两侧立了四名护卫,仿若门神。

花厅上,三位山长与李护正陪着德弘帝,太子与几位成年皇子并不在其内。

冯昭迈入花厅,恭敬地行礼,“小女冯昭拜见吾皇,吾皇吉祥!”“

吾皇吉祥,只此四字,简单干练,举止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德弘愣了又愣,不是要喊万岁的,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啊。

“学生冯昭拜见朱先生、杨先生、苏先生、李先生!”

德弘帝抬了抬手,“免礼。”道:“冯昭,冯家嫡长房承继先祖遗志,于社稷有功,今有赐封圣旨,你且看看。”

这冯大太太余氏真会给他找麻烦,竟然送入信物,请太后说情,为其女冯昭请封国公爵位,自古以来,可没出过女国公,当然汉高祖的皇后吕氏封了自家胞妹为女国公,这人不算,这是乱矩,更是祸乱朝纲。

德弘帝是一代仁帝,他不望做高祖那样的千古一帝,守成即可,看似仁厚,其实骨子里却最是安分守己。

冯然、冯崇德有功大周,更救过皇族,无论是军功,还是凭舍身救驾,封一个国公爵并不过分,可要封一个女子做国公,他就不大乐意了。

李总管捧过圣旨,冯昭缓缓展开:空的!

不,是这份圣旨的内容还不够全面,中间缺了几个字,赐封冯氏嫡长房长女冯昭为一(之后是空白)这到底是一什么,这分明是五个字,若是“等晋国公”当是四个字,为什么是五字的间隙,后头又有封其嫡长子承袭一等,后头又是空白,好嘛这回是三个字。

皇帝这是拿一份圣旨让她填空。

李总管笑眼弯弯,“咱家听闻,冯大娘子书法、词赋不俗,不如冯大娘子将这上头的字填上。”

冯昭行了一礼,“陛下,小女斗胆,还请陛下恕罪。”

为什么让她填空啊?

冯昭移到案前,取了笔,润上笔墨,第一处空白,是五个字,当是“品晋国夫人”,第二个若是世子当是二品,写了一等二字,又空了三字,应是“晋国公”。

她将几个字填了下去,是照了与圣旨一样的行楷,写得规正圆润又不如风骨,却带了三分她独有的颜体风格。

章节目录 第117章 不相如 她搁下笔,皇帝道:“你且告退,稍后朕会令李总管前往冯祠宣读赐封圣旨。”

冯昭行了一礼,“小女叩谢圣恩!”

她出了天字居,李总管当即将圣旨捧给皇帝,“她的字确实不错,没有二十年的功底写不出来,可她不过二八年华,确实灵透聪慧。”

最重要的是,她懂得进退,写出的字,正合了皇帝的意思,只封她为一品晋国夫人,而她未来的嫡长子为晋国公。

皇帝哈哈大笑两声,“朱先生猜测不错,确如你之前所言,冯昭并无做女国公的意思。”

朱正卿起身,“皇上圣明,也是今晨她一入明园,与臣说了几句话,臣便听她的心思。”

“哦。”皇帝有些好奇。

朱正卿便将冯昭当时说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亦有责……”

杨凤梧连连感慨,“此女见识不俗,谁家所娶得此女,定能昌盛三代。”

她敬佩孟母,觉得一个优秀的母亲,才能培育出优秀的子孙,所以匹妇之责在教子,育子。

冯家嫡长房有一个世袭罔替的晋国公爵位,恐怕这皇城又掀起一场风波了。

在场的四位先生,此刻心里都在琢磨自家族里是否有年纪相当的子弟,即便是入赘,可这爵位是实打实的,且此女见识不俗,他日定能培育优秀的后辈子弟。

他们在琢磨,皇帝听了朱正卿的话,亦是心思一动,为什么不早生十来,若是如此,他便能娶到身边,或是早生三年亦可,就能给皇子娶为正妃。

冯昭正待进入冯祠,一个白衣公子跳了出来,“小生李相如拜见冯大娘子!”

冯昭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长礼,以示敬重,对方有礼,她亦有礼,“李公子,我正赶回冯祠祭祖,先行一步。”

“啊,啊,你怎么就走了,冯大娘子,小生对你一见倾心,改日家母使人说媒,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冯昭还没走几步,就被他张臂拦住去路,“让开。”

“冯大娘子还没说,你应是不应呢?”

冯昭又道了声:“请李公子让开!”

“我若请人前往说媒,你应是不应?”

而此刻,一个锦袍公子在不远处的林间款款而来,看到李相如拦住一个女子的去路,人家往东,他便拦东,在那儿跳得跟只猴子似地,硬是不让人过。

“冯大娘子,你倒是回答我,你应还是不应?我对你一见倾心,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遍,扬起拳头,落到李相如脸上,一拳再一拳,“无耻之尤,还敢问我应不应?”

李相如毫不防备,没想对方直接出拳头,三下就被击倒在地,她纵身一跃,左右张望,发现四糟无人,当即一跳,提起袍摆,伸出小腿连连踢踹,“浪荡子!不要脸,竟敢来戏耍本姑娘,今儿就让你瞧瞧厉害!叫你穿白衣,叫你学人戏姑娘,叫你不学好……”

锦衣公子看得忍俊不住,这冯大娘子委实太有意思了,居然能有这般厉害的一面。

“我……我穿白衣……”

“看看你,不爱干净,偏要穿白衣,穿脏了不好洗,洗不干净你必是不再穿,天天穿新衣,这布料不花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这一身衣裳,都够山野百姓一家五品吃上半年。

俭以养德,可见你这人不晓俭,必是无德。

玄色、青色、栗色、棕色,再有深蓝、浅蓝、明蓝,这么多合适男人穿的,你偏装什么谪仙穿白衣?白衣个头,白衣个鬼……”

冯昭挥着拳头,化成雨点石子一般砸到李相如的肚腹上,一下,再一下,虽然不是很重,可经不住砸得多,李相如刚露出声,冯昭破口大骂,“你丫的,又不是守孝,穿什么白衣?本姑娘生平最讨厌穿白衣的人,白衣的男人闷骚又虚伪,白衣的女人阴险还毒辣……你这么讨厌,还敢求娶,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蠢货!”

最后两字吐出口,李相如瞪大了眼睛。

他自小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是李家最有名的神童,今儿竟然被骂蠢货。

冯昭拍了拍手,站立端正,理好袍子下摆,再整整广袖,“司马相如李相如实不相如。”甩了甩衣袖扬长而去。

李相如坐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你……你骂我,你讽刺我。”

“冯昭冯昭……”冯昭了五六回也想不出下联,气恼不已,“臭丫头,你居然敢打我,连我大哥和娘都不打我,你敢打我……”

写出那等漂亮书法的奇女子,居然会揍人,还骂人,更会用联子讥讽他。

气死他了,他平日多聪敏,这会子竟想不出下联骂回去。

躲在藏处的锦衣公子再也忍俊不住,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李相如厉喝一声:“谁?是谁在笑话我?”

锦衣公子翩然移出,“李相如,这回碰到一个硬钉子了?”

“四……四殿下……”

锦衣公子正是当真四皇子,太子殿下的胞弟。

李相如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殿下几时回的京?”

“今儿刚到,要回宫给母后送药。”

“这次回来会多留些日子罢?”

“北疆那边耽搁不得,得尽快赶回去。”

李相如“哦”了一声。

四皇子萧治道:“你戏各家姑娘惯了,这次被揍了?”

“我没戏她,我是认真的,看了她的书法,我心动了,她就是我寻了二十七年的妻子,没有第二,而是唯一。看到她人我更喜欢了,我不计较她嫁过人,可她却瞧不上我。”

“嫁过人?”

萧治面露讶色,丞相幼弟李相如,眼高于顶,连郡主都瞧不上,竟瞧上了嫁过人的女子,“我听你唤她冯大娘子?”

“她是冯家嫡长房的人,两月前嫁给汪翰,成亲不到半月便和离了。现下回了娘家,听说要在家里招夫,如今是冯家嫡长房的家主。”李相如有些气馁,“我都不在乎她嫁过人,也不在乎她要我入赘,可她居然瞧不上我,这……”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遗愿 萧治的脑海里掠过一个人,他坐在月下的北疆吹着竹笛,凄凉悲伤,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他道:“知道我祖父临终前和我说什么,他说,让我娶冯崇德长女。奶嬷嬷来信了,她说冯昭许给汪翰了……”

“我原想着,待今秋大捷之后,便回皇城提亲迎娶她,完成祖父遗愿。”

他,总是这些孤寂得近乎自言自语。

他学会了聆听。

他是平远候府嫡出一脉最后的男丁,父祖都死在沙场,就因为当年高祖登基前,凌家支持伪太子萧建基,是萧建基的人,他们平远候府虽未灭门,可男丁就死得只剩他一个人。

他母亲在他父亲战死后,抛下三岁的他改嫁了。

他的祖父在沙场失去一臂,他与祖父相依为命,虽是平远候世子,却自小没有父母,老平远候便是他唯一的依靠。

萧治不明白,皇祖父为什么容不得这些开国功勋,将一家又一家都除去了,他弑尽了手足,可以说不得已,但除此诛杀功勋,杀手足,这两件事他委实是一代明君,在政治上英明,令大周国富民强。

萧治问道:“老候爷,为什么要你娶冯氏女?”

“祖父说,冯氏女旺夫旺子孙,若娶到她,能旺三代。他不会骗我的,我信他。”

萧治回到皇城,才知道被平远候世子心心挂念的冯昭又和离,而这次,她不会再嫁人,而是要招夫。

若他带回这个消息,不知道凌烨会作何感想?

以他的性子,定然是不顾忌她嫁过人,也不顾忌她招夫,也要完成祖父的遗愿。

凌烨念着冯昭,李相如也喜欢上她,此女就这么好?

萧治很是好奇,他转过身,在天字居门外静静地伫立,回来了,总得见见父皇,只要父皇不提大婚,其他的都好说。

北疆未定,他不想成家,谁晓得几时没了,反而牵累人家好好的姑娘年轻守寡,皇家妇不是民间女,丈夫没了可以再嫁。

待冯昭回到队列里,冯崇文的祭文已近诵罢。

诵完祭文,便是焚香叩拜,烧祭文。

唱礼官高声道:“冯氏嫡脉四房家主诵赋!”

祖籍队列里迈出一个中年男子,走到祭台前,朗声诵读词赋,既是赋,不会太长,四五百字,有时亦有三百余字。

四房家主诵毕,退出祭台。

唱礼官高声道:“冯氏子弟祭秉先祖!跪——”

冯昭有些意外,祭秉先祖,这似乎与三圣祭祀不同啊。

唱礼官朗声问道:“宗子祭禀。”

冯崇文迈出队列,一抬手,立有家中的冯姓忠仆捧着一卷圣旨,他自气定神闲地掏出一本簿子,携着忠仆迈上祭台,朗声诵读:“后辈第二十一代孙冯崇文,祭禀先祖梦溪居士……”

冯昭听得很认真,原来这祭秉先祖就是告诉先祖们,这些年他的后人都做了什么好事、善事,若是做了什么坏事、错事也一并告罪,并发愿再不干类似坏事、错事。

而冯崇文这份《告冯氏先祖书》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瞧冯祠周围都被围了好几圈,有观望的男子,亦有贵门姑娘,全都听着。

从忠义候冯品儒,变卖所有家业,为开国皇帝周太祖献纹银做军资开始,将最有才华、英勇的嫡长子冯然送往周太祖帐下从军……

这就是说冯氏子弟功绩的家书,还是写给先祖的。

围观的男女这才知道,原来冯家为大周天下做了这么多年,而冯然更是战功赫赫,最后做到了护国大将军一职,太祖皇帝登基后,追封冯然为一品禄国公,其妻陶氏乃一品禄国夫人,禄国夫人一代巾帼奇女,生前于西北黄河泛滥之灾,捐银几何,捐药几何,捐粮食又几何、某某年豫、皖两地大旱又捐银几何等等。

冯然之功说了,便说其妻陶氏之功,不仅利在天下百姓,更教养出冯崇德这样的男儿,颂其有心系天下的慈悲,更有孟母三迁之贤德。

冯昭大汗之冒,不知道谦逊么?这会不会夸得太过了。

陶家的子孙听到禄国夫人这里时,一个个面露傲色,再配是冯崇文的声音,仿似在夸他们一般。

我的个天,她都没傲,这些人就傲得不成了。

禄国公夫妇的功绩终于夸完了,竟夸了两刻工夫,轮到了赞冯然夫妇,先说冯然之功绩,子承父志,十三岁自愿效力于镇北军,几年几月在何役之中立下战功,这般如流水地念了许多,冯昭因涉亲爹,扳着指头数,正数到兴致上,就见陆平一袭灰衫,手捧托盘,傲然立第二排祭祀队伍之侧,而她身后则立了高总管与两名小太监。

冯然生前得封二品铁骑大将军,逝后高祖念其功勋,追封为一等光禄大夫,封誉国公,其妻余氏封一品誉国夫人,说到了余氏的封赏,便有了余氏的功绩,某年某月救助了多少难民,捐献了多少银钱、粮食……

因余氏做的年代更近,时不时就听到周围的人群传来一阵议论。

“我的个天,原来十二的鲁省两州蝗灾,朝廷赈灾官未到便有人开了粥棚,一直都不知道是谁开的,原来是冯家嫡长房誉国夫人开的。”

做善事不留名,今日才真相大白。

“不止开了粥棚,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家断粮了,就在我娘准备将我妹妹卖了的时候,突然就听到里长大喊,让各家去领粮食,虽然我们家按人头只领了六斤,若不是这六斤粮,我妹妹就被卖了,不等我家把六斤粮吃完,朝廷的赈灾使就到了……”

皇城乃至天下的人,居然说冯家大房是商贾、是猎户莽夫,这可真是以讹传讹,误人坏了,此等造福百姓的圣人之后,太令人敬佩了。

萧治站在人群里,早前觉得冯家人在吹捧嫡长房,可是听到他知晓的事件时,对余氏的敬意更是油然而起,做了好事,直至十几年、数年之后被世人知晓,若不是这场祭祖,恐怕天下人不会知晓,可见余氏是不求名利之人。

这么多年,因丈夫战亡,背负着商贾之名,却心系百姓,怎不令人感动。高祖皇帝封余誉国夫人,乃是因其夫之故,若是按她做的这些事,为她自己挣下一品夫人也当得。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赐封 最后是誉国夫人余氏自行筹资造明园,重开白泽书院,并自动将白泽书院献给朝廷,承忠义夫人、禄国夫人之遗风。

哇卡卡,我的个娘啊,这明园的白泽书院,乃是一重园林式建筑,仅是那座藏书阁就价值不菲,七十三万建成,还真不是多报,恐怕还是省了又省,一两银子扳二两才建成,仅是那些藏书怕就不止这个数目。

其间诵余氏之功时,也提了陶、余两家在建造过程中几番襄助,陶家献书几何,余家献书几何等等。

陶、余两家的人听到这儿,便恭敬地与周围与他们打招呼的人回礼。

冯家崛起竟是带动了世交姻亲的陶、余二家。

百年前,这三家是世交,如今依旧是。

无论是陶氏还是余氏,不负名门之后,今日之后,怕是这两家的姑娘要被天下权贵、名门贵族竞相求取了。

誉国夫人的功绩终于诵完,冯昭以为结束,却见冯崇文声音一转,说到冯崇德、余氏之嫡长女冯昭。

说她?她干什么了?

她正要抬头,就被冯嬷嬷用眼神示意,立时垂下脑袋,乖乖儿地跪下。

她在哪里,她在做梦吗,为什么说她建了一座皇城女院,她什么时候建的,还说她拿了自己十六年的积蓄十六万又三千二百四十五两再三百二十六纹钱,这些是诸多首饰、长辈给的压岁钱,每月五十纹月例等等积攒而来……

哇靠,她没干过啊。

冯晚一脸佩服状,原来她长姐还干了这等了不起的大事,母亲重建白泽书院,她便建了一座女院。

听听这数目,有零有整,一听就是真的,讲她出阁之时,都一文没了,余氏感其爱女之心,方给了十万两压箱底的零花。

哦哦,原来是这样。

冯昭垂眸凝视,有这事么?为什么想了又想,一点印象又没有。

周围之人闻听此处,连连感叹,尤其是汪琴,更是一脸佩服、敬仰、崇拜的眼神。

“昭表姐这么厉害,把自己攒了十六年的钱都拿出来建皇城女院……”

十六年长辈给的压岁家、月例等高达十六万两,这冯家大房未免太有钱了吧,太有钱了,如果各家都照这势头,她们自己就能把嫁妆攒足。

今日之后,冯家的荣耀有多高,汪家的名声就会有多惨。

汪博心里恨死了他大哥,这等家学渊源,又受父祖教导的奇女子,竟然被他哥给和离了,就为了胡秀秀那等玩意儿,太可惜了,若是冯昭在汪家,今日的荣耀便是他们汪家的。

汪赋自是也想到了这儿,心里一样恨上了汪翰。

冯崇文的声音一转,说冯昭自愿将皇城女院敬献太后,太后已令安康长公主做皇城女院第一任山长,聘禄国公之族妹冯冰娥、陶门萱若夫人为副山长。

冯冰娥是谁?

没听过,但萱若夫人知道,这是陶家嫡三房太太,好像姓谢,是忠义夫人娘家的人,书画一绝,她的书画不输男儿,颇得世人推崇,是一代真正的才女,品行高洁,丈夫赴任在外,任劳任怨敬孝婆母,养育、教导儿子,儿子曾在上届高中状元,在翰林院做庶吉士。

冯崇文终于诵完了。

唱礼官高呼一声:“荣耀堪夸,冯氏嫡长房长女冯昭献荣耀,告慰先祖。”

冯昭站起身,走出队列,原来陆平就是为了让她取圣旨的。

冯昭对高总管行了一礼,高总管笑眼弯弯,“冯大娘子,嫡长房的几份圣旨,咱家替你一并诵传。”

冯家地位不俗,能得她一礼,世上亦能高看他一眼。

高总管愿意给冯家嫡长房这个面子。

“有劳高总管!”

高总管与冯昭走到祭台,高总管先拿了一份太祖皇帝对冯然、禄国公追封的圣旨,不仅有他的,还有其妻陶氏的。

声音很高,传扬开去,以此证明了冯家对大周皇朝、对天下的功绩。

诵完之后,冯氏所有人叩拜三下,高呼:“太祖皇帝圣明!叩谢太祖隆恩!”

太祖都死了几十年了,可这一份圣旨却藏在冯家嫡长房,一直不曾宣扬开。

之后是第二份,这是高祖皇帝对冯崇德的追封圣旨,封誉国公,其妻余氏为誉国夫人。

众人叩拜三下,高呼:“高祖皇帝圣明,叩谢高祖圣恩!”

诵完一份,冯昭就将收好,焚香奉在冯祠先祖灵牌之处,一份,再一份。

高总管拿起第三份,“冯家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原冯氏嫡长房,功在千秋,造福万民……”

“今冯家嫡长房嫡长女冯昭,敬献皇城女院,志承父祖,端慧贤淑,封一品晋国夫人,太祖、高祖在世时,曾时常念叨冯然、冯崇德英勇忠义,允冯昭执掌嫡长房,他日诞下子嗣,封一等晋国公,世袭罔替,与大周萧氏共享荣耀尊崇……”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晋国公爵位,世袭罔替,只要大周在,这爵位便在。冯家嫡长房对大周的供献那么大,确实当得这荣耀,但皇家给予的也是极致的荣耀。

萧治立在人群,眸光时暗时明,在太祖、高祖乃至是当今皇帝的发小,冯家嫡长房是不一样的存在,即便两代男丁俱战死沙场,只余下三个寡母孤女,但皇家是记得他们的大功,也念着他们的大义。皇家一直没有忘掉冯氏,才有了泼天的富贵荣耀。

可是,这一句“与大周萧氏共享荣耀尊崇”真的太高了,太尊贵了。

汪赋气恨恨地道:“是谁说他们是猎户女,是商贾人家,这些以讹传讹的就该拖下去砍了。”

汪家的和离妇,现在成了香钵钵,封了一品晋国夫人。

“吾皇万岁万万岁,谢吾皇隆恩!”

冯昭带头叩谢隆恩,接过圣旨,将圣旨供奉在冯祠灵位前,却听高总管高呼一声,冯家嫡长房冯晚接旨。

“臣女接旨!”冯晚没想还有自己的事儿。

夸冯晚端方贤淑,德孝双馨,封“婉华县主”。

冯晚学着冯昭的样儿,“吾皇万岁万万岁,叩谢吾皇隆恩!”她举起双手,接过自己的圣旨,故作冷静大方地捧着圣旨,供奉到祖宗灵位前。

冯家嫡长房有一个如此高的国公爵位……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荣耀 冯昭和离了,成了冯家嫡长房的家主,皇家已经同意的,而显然,冯崇文、冯崇礼等冯家各房的人不知道皇家会给冯家嫡长房如此高的荣耀。

难怪啊,在冯昭出阁后,就提了一阵过继,可冯昭归家后,这事儿就没影了。余氏肯定一早就知道冯家在几代皇帝那儿还压下了一个国公爵位。

凭冯然、冯崇德的军功,三代皇帝将他们的晋位压了三十年才赐下来,这事不寻常,冯家嫡长房与皇家还有秘密。

荣耀堪夸后,高总管给冯氏先祖上了三炷香,冯家出了这几代大贤大义之人,不仅值得皇帝敬重,也更令他感佩,他献完香携着两个内侍离去。

唱礼官大呼:“荣耀堪夸,冯氏后人可还有要荣耀的?若有,现在就可上来。”

站在第四排的冯家后人,他们是从太原来的,原是想露出脸,可是在听了冯家嫡长房的荣耀后,丫的,他们夸不起来,在他们的面前,那完全是被秒成了渣渣,现在若是上去,只怕是出丑,还会被人笑话。

不去了,去了惹笑话!

唱礼官又大声问了几遍,这议程簿上头,可是说有五个人要来的,怎么没个反应。

他等着,没人上来。

冯崇文朗声道:“冯氏各房可有人献荣耀告慰先祖的?”

没人动。

他们不知道嫡长房这么厉害啊,这般一出,没他们什么事儿。

场面一片寂静,冯崇文道:“你们不献,那冯家嫡二房来罢。”

嫡二房的冯崇礼压根不想献,可现在被冯崇文点了名,不上来都不成,只得硬着头皮上了祭台,掏了一个簿子朗声读了起来,这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诵完之后,照矩抛入火炉化成灰烬,焚香之后退了出来。

嫡二房是皇商,在皇城、应天府、顺天府、奉天府四地建造了慈幼局,收养孤儿等,这便是他们这一房承继先祖遗志所做的事。

冯世荃的后人,秉承祖志,无论是心系天下,还是造福百姓,又或济扶贫弱孤儿,他们有各自的理解。

众人知晓,这四地慈幼局是嫡二房冯焘这一脉的,就凭此,他们就不是普通的皇商,而是儒商。

冯崇文道:“还有么?若无他人,我嫡二房献荣耀了?”

四排的冯氏族人交换着眼色,嫡长房光芒太甚,他们连荧火之光都不是,前者若是日光,那嫡二房便是月光、星光。

冯崇文见太原祖籍来的人没动静,与冯显一个眼神,冯显手捧着簿子,朗声高诵,说冯家嫡三房建造学堂,这些地方都是冯崇文曾经在地方任官时所停留之处,不仅建造学堂,还接济有读书天份的贫困学子。

但他没说,这些贫困学子无一例外,全成了冯崇文的门生,每年他都会派人送去一笔银钱资助。

虽有五座学堂,这冯家三房亦是不俗,且建成之后,就交给了当地里长、县学,与冯家嫡长房母女献给朝廷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四排的人一个个面色难看,这风头全被忠义候的三房子孙给抢光了。

几人交换着眼神,上不上去呢,到底去不去呢?

冯晓兰气恼不已,对他的兄长道:“把四房的簿子给我,你不去我去!”

她接过兄长手里的簿子,起身昂首阔步地上了祭台,说四房老家主心系农事,常年研制麦种,以前一亩麦子收二百斤,现下已产三百斤,四房还将新品麦种赠与乡邻,现太原麦子亩产优于他地。

从二百斤到三百斤,古代的一斤是十六俩,这算是有亏社稷,增产了五成,了不得。

冯晓兰诵完之后,将簿子焚于火炉,焚香叩拜,退出了祭台。

周围传来了嗡嗡之声,尤其是工部、户部的官员面露喜色,麦子增收了,这冯家还真是人才辈出,要不是今儿祭祖,他们都不知道四房有个精于农事的老家主。

朝廷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冯崇文心下一惊,事先还真不知四房有此功绩荣耀,他朗声道:“六房冯晓义,该你了!”

被点了名,冯晓义只得硬着头皮站到祭台前,结结巴巴地诵了出来,是他六房小四房的叔父,精通木艺,被他捣鼓出了一种新式弩箭,说六房是承先祖遗志,改进兵器为守卫疆土百姓……

全都是自夸的,啊呀,梦溪居士先祖啊,你后人这算不算是走了歪门邪道,可六房几房的长辈事先备了这个,让他来读。

前面结巴,到了后面,也是硬着头皮冲,倒也顺畅了许多。

却不知,萧治眼睛透亮,冯家竟然还有人精通兵器制造,这冯氏一族到底是怎么长的,有精通农事提高粮食亩产的,还有喜欢研究兵器的。

兵部的官员更是觉得此人不弄到兵部,委实可惜啊。

人才,还真是人才。

诵完之后,焚香告退,回到队列里。

冯崇文朗声道:“五房、七房、八房、九房,你们有没有?若有,今儿也一并献耀告祖。”

沉寂,没人应声。

唱礼官是三房的人,又再问了一遍,依旧无人,与冯崇文交换了眼色,“嫡长房家主冯昭祭祀!”

冯嬷嬷扯了冯晚一下,冯晚会意,两人跟着冯昭身后,冯昭在祭台前,她们便跪在祭台下,冯昭读着晦涩难懂的祭文,直读了十八分钟总算结束了,她照着规矩将祭文丢入火盆,取了焚香三炷,叩拜先祖。

“跪,一拜!再拜!三拜……”

冯昭退出祭台,冯嬷嬷与冯晚亦站回到原来的地方。

唱礼官一声:“五房诵赋!”

五房的人上了祭台,诵读词赋,结束后焚了词赋,焚香退下。

“嫡三房冯崇礼祭祀!”

他一动,三房的所有人跟着身后跪在祭台前,冯崇礼抑扬顿挫地诵读祭文。

足有半个小时,那簿子真够长的,就像是朝臣们用的奏疏,可折叠使用,若是拉开了,估计得几丈长。

“拜——”

“一拜!再拜,三拜!”

所有人跟着跪拜叩首。

“淮南陶公后人献赋!”

陶余两家的队列里,走出一人,朗声诵赋,词汇之精妙依人拍案叫绝,待他诵完,代表陶家焚香拜祭。

“洛阳余公后人祭祀!”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名士 队列里的一年中年男子领首,后头跟了五名余氏男丁,诵读祭文者立在祭台,后五人则跪在他身后,待他诵完,三拜之后,退回队列。

“蜀省苏西岭先生献赋!”

苏西岭一袭灰白袍子,诵了他亲笔所写的词赋,焚烧、拜祭退回队列。

献赋时站着,诵祭文跪着。

“江南朱正卿先生祭祀梦溪居士。”

朱正卿带着他的弟子一并先前,他开始读祭文,冯昭做好了多跪的准备,可读了不到三分钟,结束了,他在烧祭文,在焚香。

“拜!一拜、再拜、三拜!”

“冯氏祖祠大祭典结束,奏乐——”

礼乐飘出,所有人起身,陆续散去。

这边祭典结束,皇帝就知道太原冯家出了两个能人,一个制出了厉害的弓驽,一个提高了麦子产量,前者能增加大周军部实力,后者有福于民。

既是能人,朝廷就得重用,当即召了左、右丞相、翰林院学士来议,二人都给了一个五品员外郎,一个安置于工部,一个安置于兵部,令他们三月后于皇城赴任。

而皇帝令大学士拟旨时,冯昭与冯晚还在明园,陶、余两家亦来了几位姑娘,因这场祭祀,算是认识了在皇城几房的冯氏嫡女,因是世交、姻亲,也乐得与她们结交。

余七姑娘一脸羡色,她自是听族中叔伯兄弟们说了,这次冯家嫡长房亦带动了他们余家荣宠,因着陶氏、余氏所为,他们的亲事之路,更好走了。

陶七姑娘道:“听说昭姐姐在示才书法亭留下了一幅《江城子》佳作,书法好,我觉得词写得更好。”

另一个陶姑娘吃吃笑道,“我这七妹妹是个诗词狂痴,但凡见到好的诗词,她就走不动路。”

冯昭道:“二位表姐妹喜欢就好。”

陶七姑娘道:“我听哥哥们说,当时昭姐姐可是很认真的写,真真是文思泉涌,尤其是‘十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还有,‘纵使相逢不相识,尘满面,鬓如霜。’”

这里正说话,汪琴提着裙子,连连唤着“昭表姐、晚表姐”奔了过来,终于可以和她们说话了。

陶七姑娘很是不快,微蹙了眉头。

冯昭打趣道:“琴儿,这可是你嫡亲的外祖家亲戚呢。”

陶三姑娘审视着汪琴,“是三房兰姑母的女儿?”

陶琴没想在这儿遇到舅家的人了,连连福身行礼,“汪琴拜见表姐。”

陶七姑娘轻哼一声,脸色立时拉下,狠声道:“汪家一门子肮脏货色,我们五房可不会认他们是亲戚,羞与他们为伍,没的污了眼睛。”

汪琴整个人呆在这儿。

陶七姑娘携了另一位余家姑娘已是拂袖而去。

冯昭立时尴尬一笑。

更尴尬的却是陶三姑娘,柔声道:“陶家之中,五房最是清贵,不喜与名声不好的人来往。”她又对汪琴道:“琴表妹是被汪家给连累了,你也莫多心,以后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汪琴碰了个不大小的软钉子,见这位表姐言辞婉和,行事端方,问道:“表姐是……”

陶三姑娘道:“我是陶家嫡长房小二房的嫡长女陶思娴,你唤我一声娴表姐即可。”

汪琴与她重新见了礼。

陶思娴道:“我听说过了端午节,白泽书院便要重开。从今日开始一直到初五,都会开放明园,供文人学子观瞻,有身份的贵女们能进明园游览。四月初三,宫中六公主已请下已请得太后和贵妃懿旨,要在明园办游园会,邀请皇城所有贵女。”

汪琴听得神采奕奕,她好想参加。

冯昭微微一笑,“这等宴会怕是与我无缘。”

“表姐哪里话,你若不能参加,皇城又有几人能参加的。”

汪琴迭声道:“是呢,是呢,以前的事是我大哥的错,与昭表姐无干,昭表姐只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陶思娴笑道:“琴儿倒是个心思单纯的。”

冯昭觉得四月初三的事,她不参加更好。

“娴表妹与六公主相熟。”

“我是她的陪读。”

冯昭不好意思地笑了。

陶思娴道:“余表婶闭门守节,听闻对表姐、表妹管束极严,对外头的事,你们怕是不晓得。往后,再不会如此,冯家嫡长房到底是不同的。这些年,两位表妹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往后没有余表婶领着,表姐、表妹也能自己参加皇城贵女的宴会。”

如何不同,大家心思灵透。

冯晚道:“皇城书院要开了,我想去书院读书,才没时间参加这些宴会,得暇了,我还得练习书画。”

才不要参加什么宴会呢,她可听说陶门二房的萱若夫人要来皇城做女山长,她的书画一绝,到时候请她指点,定能有所成就。

陶思娴微微一愣,对上了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自是喜欢这种宴会之事,偏生冯晚还不屑一顿,说得很认真。

冯昭笑微微地道:“我等着晚儿变成卫夫人那般的奇女子。”

冯晚忙道:“姐姐真坏,独自琢磨出那等书法,连我也瞒着。回头姐姐可得送我一本字帖,权当赔礼。”

那是一代书法名家颜真卿的,她只是临募而出,不是她的,她好羞愧,觉得自己是个小偷。

冯昭用手抓着冯晚的脸颊,“想打劫一本字帖就直说,还索要赔礼了,我早前没悟出成功,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冯晚很享受与姐姐的胡闹,这次归家的姐姐,不像以前,总是和她抢母亲,只要母亲待她好,她就会吃醋,反而也会陪她玩闹。

陶思娴眸露羡色,他们家里多是兄弟,虽有两个庶妹,见了她就跟猫见老鼠,都不敢与她说话,像冯家姐妹这般玩闹起来仿若无人的,却是极少见。

陶思娴道:“昭表姐那书法成功用了多久?”

因冯昭姐妹恢复了贵女身份,这一路过来,倒是吸引了不少贵女,不少人识得陶思娴,她们二人走在前头,其他人就追随在后头,想听她们说话。

冯昭拿自己的贴己建了一座皇城女院,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也令人感佩,她们愿意这样的奇女子结交。

已经被推出来了,可让她认为是自己的,她真做不到啊。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往事 冯昭道:“大概八年、还是九年前,我只记得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偷偷溜出偏门外,就看到巷子的雪地上有一个奇怪的道人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当时觉着,他写的字真好看呢,要是我也能写出这样的字,该有多好。

我跑过去,问他,‘老道儿,我怎么没见过这种书法。’

他告诉我说,‘小丫头,你当然没见过,这是贫道自创的颜体,创了数年还未成功。’”

冯晚一脸崇拜地望向冯昭。

冯晚道:“我写的颜体,是颜道长所创。那一天,我站在那儿,看他写下许许多多的字,到底是五百个还是六百个,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告诉我,说他悟出的就这么多,其他的还得再参悟。”

冯晚似恍然所悟,“我记得姐姐总爱从偏门溜出去玩,原来不是玩,你是不是还想在那儿遇到那位颜道长。”

冯昭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总觉得,他写的字,还在我家偏门的小巷里,只要站在那儿,我就能记得那些字来。那位颜道长真真是一位书法大家,可从那以后,我却再也没有见过。”

陶思娴面露感佩,“昭表姐就在雪地上见过一回,就能记下来,真是厉害。”

余家姑娘道:“若换成是我,我顶多能记住十来个,那可是五六百个字呢,昭表姐竟全都记住了。”

冯昭笑道:“我的记性哪有这么好,只不过当时是极喜欢颜道长的字,就觉得天底下的字,都没比他更好看的了,这才用了心。他写一个,我记一个,那天他写了许久,我亦看了许久。只是后来,我被陆妈妈给带回去,后来再溜出来,那巷中的雪地上,有了轮轮印,马蹄印,他的字再也看不到了,不知道是被夜里的风吹没了,还是被行人的足印糊去了,我当时就气得哭了……”

陶思娴道:“要我说,昭表姐记下的不是那些字,而是那书法的风格,虽然年纪小,但冯家乃是圣人门第,你能感觉出不凡,这才承袭了独有的风格。”

冯昭似陷在回忆里,“娴表妹是在宽慰我,没有颜道长雪地留书,就不会有我的《江城子》。”

陶思娴觉得冯昭品性高洁,如果换成旁人,就会随水推舟,说是自己的,可她一直说不是自己的,而是颜道长的风格。“七妹妹可是爱极了昭表姐的《江城子-代家母祭亡父》,真真写得太好了,凄凉婉转,催人泪下。虽不是昭表姐目睹表婶之苦,也写不出这样的名作来。”

“这首词……”她想说这不是她写的,她几斤几两她知道啊。

陶七姑娘不知几时又回来了,跟在后头的人群里,大声道:“昭表姐,你就别推了,若非感同身受,怎能写出此等佳作。我……从词里看到了表婶的不易,我……嘤嘤……昭表姐也太苦了,以前,皇城还传了那么多表婶、表姐的闲话儿,我……好羞愧,我竟然信了,嘤嘤,我对不起表姐……”

这是什么情况,陶七姑娘居然哭了,哭得很伤心,哭得自责羞愧,仿佛是她杀了誉国公,仿佛她是罪大恶极的恶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不相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陶七姑娘一边默然流泪,一边用那独有好听的声音背诵《江城子》,脸颊上的两行泪泉令人动容,“我曾听闻,我们姑祖母曾屡劝表婶改嫁,可表婶一直未应,发愿要守在冯家。我现在才明白了,表婶对誉国公表叔的感情有多深,怕是当年,突闻噩耗,就想随他去了……”

“嘤嘤,我们对不住表婶,也对不住表姐,在你们孤单无助时,我们……我们竟因为表婶开铺从商,与你们疏远……嘤嘤……”

冯昭完全说不出话,这姑娘得多伤心啊,居然羞愧自责得哭成了泪人,难怪陶思娴说他们一房人最是清贵,不屑与名声、品行不好的人结交。

陶七是受了父兄熏陶,不就是一首词,竟能哭得这般惨绝人寰。

陶七姑娘一哭,贵女里亦有几个跟着抹泪,连冯昭也跟着哭了起来:“我以前只顾玩闹,没想娘这么苦,我……我真是不孝!”

陶思娴因受感染,立时就落泪了。

冯昭被搞得眼眶发红,不就是一首词,至于吗?她们为什么都哭起来。

陶七姑娘哭得抽抽打打,“恩爱夫妻天人永隔,年年祭日皆是断肠处,好……好让人心痛……”

汪琴想到冯昭在汪家受的罪,“呜哇”哭出声来,“我们汪家真是做得太过分了,竟然因为流言,那样伤害表姨母和昭表姐,呜呜,我以汪家行事为耻,呜呜……”

啊哟喂,这是要自省己过,为什么汪琴也加入进来了,还说以汪家行事为耻的话。

陶七姑娘指着汪琴,哭得颤微微地道:“你倒还有几分我们陶家人的高洁,与那些姓汪的不同,嘤嘤……我现在愿意让你唤我表姐了。”

汪琴拿着丝帕拭泪,“谁……谁稀罕了……我是真的觉得表姨母和表姐不容易,我……一直就知道汪家那样做不对……”

陶七姑娘娇斥道:“我……我本是你表姐,血脉至亲,焉是我们认或不认便不是的。”

你还知道呢,前头不是说不屑与汪琴为伍。

不远处,冯嬷嬷行了过来,看着一群姑娘在这儿哭,“姑娘们这是怎了?”

陶思娴福了福身,“我们在说昭表姐的《江城子》,没想表婶这么苦,令人难过得哭了……”

这些傻姑娘,居然因为一首词哭了,大娘子这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冯嬷嬷道:“家主,我们得回府了,老夫人还在家等着呢。”

陶思娴拉着冯昭,“昭表姐四月初三一定来,明日我定将帖子送到府上。”

冯昭对众人道:“你们别待太晚,早日归家。”

“恭送昭表姐(晋国夫人)!”

冯昭带着冯晚、冯嬷嬷出得二门,上了圣人车,十二名侍女已在那儿等了良久,一行人出得明园,和来时一般穿街过巷。

自来奇事传千里,像冯家嫡长房这样的奇事,传得更快了,好些百姓都知道了冯家嫡长房的事,孤女掌家,招夫入赘,且还有一个晋国公的爵位。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怒罚 一行人进入大门,圣人车卸了马匹,由八个仆妇厮抬到了库房存好。

余氏在花厅里等着一双儿女。

那边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虽然女儿一举成名,无论是书法还是诗词,这可没有帮忙,是靠她自己的本事,本该欣慰,只是那圣旨却令她着恼不快。

为什么不能封女国公,太后不是答应了,竟是封了她女儿一个晋国夫人,她要的是女国公,是想告诉所有人,男儿能做的,女儿能做的,若女儿要做还能比男儿做得更好。

白泽书院重开,可是她一个做出来的,在这之前,冯家不知道,她是只动用了陶、余两家的姻亲,请他们寻得名匠大师等,而那明园非一朝一夕能成,七年啊,今日明园内的一切,是她倾尽了七年时间才成功的。

余氏阖上双眸,耗心耗力耗财,就是为了给她的女儿一个女国公,为什么不能,为什么?

冯晚、冯昭迈入花厅,见罢了礼。

余氏眸含怒火,“晚儿退下罢,我有事与你长姐说。”

“是,娘。”冯晚有些错愕,今儿她们姐妹的表现都很好,没有出错,也没有让人瞧了笑话。

“祭祀中途,内侍将你带走,这段时间,你做了什么?”余氏的声音带着怒意,更像是指责。

“回禀娘,我……我在天字居里见到了陛下,他给了我一份圣旨……”

冯嬷嬷与余氏静静地听着。

“那圣旨在关键处是空着的,封赏我的是‘一什么’,空了五个字的距离,在我子嗣之后又空了,是三个字距离,陛下身边的高总管,示意我将字补上。”

余氏起身,一声厉喝,将案上的茶器摆件一古脑儿推到地上,一声砰哩磅啷的翻滚,她直气得胸口起伏,“太后与他明明都答应了的,这分明是要我吃下这个暗亏,凭什么女子不能封国公,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入朝为官,竟要借我女儿之手来算计我?可恶!可恶!他是不是忘了,他是……”

“老夫人!”冯嬷嬷打断了余氏的话,指了指屋顶、天空,通政卫的耳目甚多,若是传出余氏对皇帝不满,就算皇帝再仁厚,必也容纳不得。

还好,打碎瓷器的声音,压下了不少余氏的声音,而现下天色未黑,她说的话应该不会被躲在暗处的通政卫听到。

没有她们婆媳的资助,就凭他,亦能登上帝位。

是她的婆母陶氏劝说了太后,将他寄在了名下。

现在他得势了,就可以反口。

当年,他可是答应过婆母的,只要他登基,就封昭儿做女国公。

可现下,他变卦了,他返悔了。

晋国夫人,晋国夫人……

余氏很生气,觉得她们婆媳、冯嬷嬷三人努力这么多年,全都付之流水了。

冯昭此刻才知道余氏的谋划,女国公、女子当官……

我的个妈呀,她娘比她还像现代人,居然想改变女子的地位。

她现在已经被惊得回

余氏被提醒,周围一片静寂,竟似如深夜一片静,静得恐惧、害怕。

余氏快速地寻找补救之法,就算有怨恨,但她不能流露,“你为什么要将那首词写出来,为什么要写?我需要别人的同情?我不需要!我不是告诉你,只要不是你十二岁时写的江城子,写什么都可以,你为什么不听?”

“你是冯氏嫡长房的长女,是冯崇德之女,你祖父、你父亲何等英雄,身为他们的孙女、女儿,可以缺男人,可以缺银钱,但不可以缺气度,更不要别人的同情、可怜!你可真好,竟与一帮子贵女在那儿哭,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冯昭目瞪口呆,先前不是气皇帝耍了她,这会儿又骂她写了那首词,什么十二岁时的《江城子》,她为什么不记得了,这可是苏东坡的《江城子》。

女强人的世界,她不懂。

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

冯嬷嬷忙道:“老夫人就别生气了,夫人已经写了……”

“让她到外头跪着,给我长长记性,我们嫡长房最不缺的就是同情和可怜。”

冯昭回来就被罚跪了。

还被罚了不许吃饭。

余氏坐在一堆破瓷器中,静静地回不过神,她们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想为天下女子开辟一条不同的道理,可皇帝轻而易举就给折了。为什么不能封她女儿一个女国公,只要封为女国公,就能在朝里谋得一官半职。

晋国夫人……

他们冯家嫡长房根本不需要,她要的是女儿进入权力的中心,有她婆媳两代人的积攒财力,人脉,定能让她女儿成为一代女相。

可,全泡汤。

冯嬷嬷陪着余氏,静坐在侧,大气也不出。

她与余氏的目标是一致,当年来到冯家嫡长房,陶氏便给了她一个冯家族中姐妹的身份,还记入了冯氏宗祠,为她正名正身,她是感激的,就算她死了,她的灵牌也会供入冯家嫡长房,受冯家嫡长房后人拜祭。

冯晚听说因为姐姐的那首词,老夫人罚了冯昭。

当即带了侍女过来看,没想到,母亲性子这般骄傲、刚烈,竟不要世人的同情、可怜,因为那词太悲伤、凄凉,大发雷挺,还罚了姐姐。

余氏看到了冯晚的衣摆,厉声道:“婉华,休要替你姐姐求情,否则你跟她一起罚跪。”

冯晚默了片刻,索性提着裙子一并跪到冯昭身边,低声道:“姐,我陪你。母亲太霸道,不就是一首词,有什么不能写的,竟要因这个罚你……”

没看那些人都感动了,说姐姐的文采好,可母亲要罚,竟正在气头上,什么话儿都听不进去。

姐妹并列跪在花厅外头,府中上下先是错愕,而是了然,然后对晋国夫人将十二岁以余氏处境所写的《江城子》传出去,余氏以不需世人同情、可怜为由,严惩冯晚。

不是跪一会儿,而是让姐妹俩跪了一宿。

冯昭、冯晚的乳母送了斗篷和蒲团,姐妹俩就跪在外头,冯晚困乏在依在冯昭身上打盹,冯昭依是跪得笔挺,她若不撑着,妹妹就要睡到地上。

誉国夫人罚女的消息,通过通政卫传到了宫里,不仅皇帝知晓,连太后也知晓了。

沈太后道:“誉国夫人为何要罚冯昭?”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补救法 皇帝答道:“说是冯昭将她十二岁的一首《江城子》写在明园的书法示才亭里了,她觉得冯昭落了她面子,还说不需世人同情、可怜。”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

沈太后也觉得不像。

当日,孟氏与余氏入宫,她斥走了左右,余氏与她说了一番话,竟说要给冯昭请封女国公,太后当时就吓了一跳,可余氏说,到了此辈,冯家嫡长房就两个女儿,难道要因为她是女儿身就不封赏了。

太后当时觉得很有道理,当即就应了。

可是事后,经身边的嬷嬷提点,越想越不对,女国公,除了汉高祖皇后吕氏为了挑恤皇权,故意给自己的胞妹封了女国公,历朝历代就从未有过。这事要是成真,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既然封了女国公,那嫡长房无儿子,是不是可以封个官爵,像越国公、安远候、新宁伯一样领个实职。

领了实职那就是女官,且官位还不能太低。

太后听了嬷嬷一分析,当即吓了一跳,觉得余氏此人城府太深,竟然想要女子为官。

高祖皇帝行事霸道,不容质疑,这也造就了沈太后是个性子温婉,以夫为天,以夫为纲的性子,一想到余氏的目的,她就觉得余氏太厉害。

当然,这只是她私下与身边嬷嬷议论,是不是真还另说,冯家嫡长房没儿子这是事实啊,两代男丁都是为了皇家而死,这封赏也好,恩赐也罢,总是要给的。

太后想到高祖皇帝,想到他无数次地对她念叨冯然,说冯然当年在攻打皇城时,代他死得惨,也时那时,高祖才知,他的嫡兄、弟弟们容不得他,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冯然不仅是高祖的知己,亦是他视若兄弟的手足。

高祖对冯家嫡长房一脉抱有极深的愧疚,沈太后更不愿将嬷嬷的猜测说出来,那到底是空穴来风的话语,不值一提,她宁可相信余氏是贤惠良善,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这余氏的性子太要强,与禄国夫人像!若不坚强,也撑不起冯家嫡长房。”

冯然这一脉,人丁单薄,只一个独子、一个独孙儿,偏独子没了,独孙儿生下来不久就夭折,反观冯焘、冯熹两房人,人丁兴旺。

皇帝自是不提他算计了余氏母女一回的事,太后答应封女国公,他可没答应。他不能违背规矩,又不想落人言,只能借冯昭之手,他是瞧冯昭知进退,便赏了冯晚一个“婉华县主”,有这身份,冯晚就算嫁到婆家,也不会有人小瞧。

皇帝道:“冯、陶、余三家不愧是前朝书香名门,昨儿冯昭乘圣人车得遇了朱先生,还与朱先生说了话。”他便当成趣事一般讲给太后听。

太后一听完,看了看旁边的嬷嬷,瞧你乱猜测的什么,冯昭有此见地,定是余氏教导出来的,还说什么女国公、女官,你怎么不说女皇帝啊,分明就是多事,还害她担心了几天。

“这冯昭说得真是不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妇更有责。匹夫之责在社稷,匹妇之责在培育优秀的后代子嗣,这孩子是个好的。”

皇帝连连附和,“朕算是明白,她为何要拿钱建皇城女院了,是个懂事的。”

太后默了片刻,打消了之前女国公的诸多猜疑。

那嬷嬷听到皇帝的话,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实在是她认得冯冰娥(冯嬷嬷),以她与相识几十年,这冯冰娥就不是个安份的,常说女子怎么了,哪里不如男儿的话,若不是相貌平平,一旦给她得到机会,她就能翻天。故而,嬷嬷这才多想。

太后道:“说了这半晌,那首惹恼誉国夫人的《江城子》到底是什么,竟是惹得她罚了冯昭这丫头。”

皇帝与身后的高总管使了个眼色。

高总管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不相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先帝没了,在世时对沈太后百般呵护,更是信任有加,在高总管的轻诵声中,太后就似看到先帝躺在孤零零的坟墓,而当年大婚、婚后的幸福,再有如此又余她一人,听着听着,泪如泉下,待高总管诵到“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嬷嬷连忙递了帕子过来。

皇帝道:“不曾想那孩子十二岁就能写出此等词赋,但是个颇有才华的。”

太后拭去眼角的泪,“哀家听人说过,说禄国夫人生前曾要誉国夫人改嫁,可她不愿。誉国公离逝时,她才十九岁,若不是夫妻恩爱,又怎会固执如此……”

她说余氏,便又想到自己,眼泪又涌了出来。

皇帝道:“听说昨儿在明园,因着这首《江城子》惹得不少贵女哭了一场。唉……没想这余氏倒是个情深意重的。”

太后道:“既然余氏拿定主意不再嫁,她又重建白泽书院,功劳不小,陛下就再赏她些什么罢。”

皇帝想了片刻,“贞节牌坊?”

太后愣了又愣,太祖、高祖可都不赏此东西的,直说这东西害人不浅。“立书作传,以示旌表,将冯家嫡长房婆媳、父子的事都传扬下去,他们寡母孤女委实不宜,也给那等不长眼的看看,她们是我皇家、朝廷护着的人。”

“儿子谨遵母后懿旨。”

太后摆了摆手,“你国事繁重,保重身体,且忙你的罢。”

她不想理皇帝了,只想一个人想想高祖皇帝,这首江城子也写出太后的诸多能感受,却不能言明的思念与情怀,她觉得,这不是冯昭在写余氏,也是在写她自己。

待皇帝一走,就对一个宫娥道:“朝露,你记下这首《江城子》了?”

“是,太后,奴婢记下了,写得甚好。”

“你再诵给哀家听听罢。”

于是乎,叫朝露的宫娥一遍遍地诵,太后在那儿抹眼泪。

若是冯昭知道,这古人还真是感情丰富啊,昨儿有陶七姑娘,今儿有太后娘娘。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可怨 皇帝听说议政殿那边的小朝会,有人说冯家嫡长房目无君王,太祖皇帝、高祖皇帝的旨意搁在家里几十年,若不是昨儿祭祖,他们都不知道那事。

如果有这圣旨,他们怎么可能将冯家大房、二房传成商贾、猎户等。

冯崇文抱拳一揖,朗声道:“不宣扬开,是当年太祖皇帝许了禄国夫人,高祖皇帝亦许了誉国夫人,说他们一介节妇,生活不易,不愿给她们徒惹事端。”

两代皇帝都许了,你们有意见?

对寡妇封了一品夫人,膝下子女能年幼,难道就能和其他贵妇一样入宫、参宴,或是走下窜门,对于世家贵族,对节妇的要求还是有诸多的约束。

陶家有人在朝为官,轻咳一声,“拿冯家嫡长房有旨厚封而不张扬,以此说道的,都是嫉妒冯家嫡长房。世袭罔替的晋国公爵位,是禄国公、誉国公父子浴血沙场用命换来的。而禄国夫人、誉国夫人承先祖遗志,心系百姓,德与其位,乃当世女子之楷模,当进行旌表。”

群臣正议论,皇帝就遣了高总管来传口谕,令礼部、翰林院着书立传,旌表冯家嫡长房父子、婆媳。

这是流传千古,也是最高的嘉奖。

而此刻,余氏与冯嬷嬷正站在冯昭姐妹的跟前。

余氏严肃地问道:“可知错了?”

冯晚正睡得香,一听这话,立时睁开了眼睛,“娘,姐姐再也不敢了。”

冯昭心里暗道:我没答应你什么啊?

“我罚你,是你不听母亲的话。早前,你执意要嫁入汪家,看你吃了一场苦,我不忍心罚你。可是昨儿,你又执拗,将那词写出来,我不得不罚。昭儿,娘只你们姐妹两个,是真心盼你们好。”

冯嬷嬷忙道:“夫人、县主都快起来。”

冯昭拉着冯晚起身,腿跪得木了,险些跌倒,陆妈妈一把将她扶住,陆妈妈识不了几个字,对于冯昭写什么,她还真是不懂。

余氏道:“都回去歇着罢。”

昨儿给她的打击够大了。

为什么不是女国公呢?明明太后都应了,既然太后应,皇帝那儿也会通过,却是晋国夫人,他们家要这么多的夫人作甚,她们想要女国公。

二人看冯昭姐妹离去。

冯嬷嬷道:“老夫人,你……你看秘室的事……”

原本气馁的余氏,立时眼皮一跳,她的婆母还在秘室藏有东西,说冯昭能够打开,到底是什么?说不定是婆母有后招,弄不好她早就猜到了。

余氏立时精神大作,“九姑母说得是,那里还留有秘密呢,回头就让冯昭取出来。”

*

冯昭回屋后,吃了羹汤便歇下了。

睡到午时分,被红梅唤醒。

她睁着惺忪的眼睛,还以为回到现代了,正在大学里读书,偏生教授发的卷子全是古篆文字,她竟识不得几个,正着急,醒了。

“夫人,夫人,老夫人唤你过去呢。”

冯昭应了一声。

金桔道:“夫人,六公主的帖子送来了,请夫人与县主参加明儿的游园会。”

冯昭道了声“我省得了。”

她愣愣地看着窗户处,轻纱飞舞,四月的天气转暖,正是游春踏青的好时节。

可就是在这个四月,有冯晚的劫数。冯晚便是踏青时被劫走的,待将人寻回时,已被糟践,还以为她已经想开了,谁能想到,在过了大半月后,突然自尽身亡。冯晚一逝,母亲就病到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拖到今年十月便亦跟着去了。

而彼时,她因为过继的事,与二房、三房闹得很不快。

冯晚是死在这一年四月十六那天夜里,冯昭没由来的觉得害怕,这些日子与冯晚朝夕相处,她已将冯晚视若真正的妹妹。

冯晚性子单纯、善良,她不想也出事。

记忆片断里,劫走冯晚的不知是谁?

但她本能地觉得明园的游园会最好是不去的好。

可六公主相邀,这是李贵妃之女,也是当朝最受宠爱的公主,得罪了她,这是自找不快。

整好衣裙,冯晚到了余氏的寝院——静心堂。

余氏正在用午食,“还没吃罢,你陪我一起用些。”

冯昭坐到桌前,余嬷嬷取了一套餐具,冯晚道:“小半碗即可。”

母女俩用罢了午食,又用茶水漱了口。

余氏道:“还记得上回我与你提的,你祖母留了一些东西给你,今儿我陪你取出来,可好?”

冯昭“嗯”了一声。

母女俩相携而行,余氏牵着冯晚的手,“昨儿的事,可还怨娘?”

冯昭摇头,“你是我娘,娘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

“你能明白就好,我儿只需平安快乐的活一生就好,那些人言,你不必放在心下。你自小,我就当成男儿教导,男儿能做的,你也能做,便是三夫四侍,娘也支持你,只愿你好。”

冯昭觉得很头疼。

余氏自己一生只守了冯崇德一人,却要她三夫四侍,简言之就是养面首。她做不到啊,她受的教育不是这样的,同时和几个男人……

啊,不敢想,一想就觉得受不了,不嫌乱么,何况她对那种事并没有感觉,原身留给她的那方面记忆就是寥寥可数,尤其是身中寒毒再不能生后,与汪翰同榻的机会一只巴掌都能数过来,而每次汪翰过来陪她,必是有事相求。

余氏进了宁心堂。

这里是禄国夫人陶氏生前所住的寝院,立有一个老妇人迎了过来,“拜见老夫人、夫人!”

余氏道:“将东屋门打开罢,昭儿过来取禄国夫人留下的遗物。”

老妇人应了一声,取了钥匙,打开东屋,里头很干净,所有的东西、摆件,都照着陶氏生前模样摆设,字画、瓷瓶、书籍一应俱全。

余氏对身后的余嬷嬷道:“在门口守着。”

“喏。”

这里曾是陶氏的寝房,从花厅穿过小厅就能进入寝房,小厅里摆设有长春瓶、矮几,临窗更一张暖榻,在寝房外头放了一张小榻,这是守夜的丫头、仆妇住的地方。

迈入卧室,紫檀木床、窗前的书案,中间隔断的屏风,一应俱全,可见陶氏也是个饱读诗书之人,书案前还有三本书,是话本子。

她生前喜欢看话本子,冯昭的记忆有的,曾经的冯昭也是因为陶氏的缘故,也喜欢看话本子,不仅是她,便是冯晚也有这爱好。

但余氏不喜欢话本子,说这东西写得太假,打发时间即可,不必当真。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秘函 余氏指了指摆放紫檀衣橱的地方,“昭儿,你能打开。”他打开了一扇衣橱的门,用手一拨,出现了一个机关,这是个像罗盘状的东西,脑海里涌现陶氏生命尽头,教她玩罗盘的情形,她当时拿的便是这罗盘,上头刻了十二生肖纹。

冯昭走近,寻着记忆,这里拧了一圈再回到虎上,在旁边的突出处按了一下,耳畔传来祖母的声音:“没错哦,昭儿真乖,昭儿的祖父属虎,昭儿的父亲属龙,昭儿也属龙……”她心潮起伏,这可是古代,居然弄出了像现代密码锁一样的东西,虽然足有盘子大,已经很厉害了。

只听咯答一声,衣橱壁嘎嘎一响,下面出现了一条通道。

余氏取了火捻子,点了屋里的灯,撑着灯率先迈入通道。

里头很黑,行了一段路,听到了一阵水流声。

余氏道:“你祖母给我们留了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她是个顶顶厉害的人。当年,嫡房人分家,因我们是嫡长房,给分了五成,二房、三房各得二成五分。

你祖母带着你父亲不远千里来到皇城,她买宅院、置田庄、开田铺。短短几年时间,就让我们嫡长房的家业翻了几倍。

现在二房、三房的在皇城的产业,泰半都是那时候你祖母给置下的。也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一直在暗中帮衬我们长房。虽然我们长房无男丁,他们却不敢有半分轻视。”

“我嫁入冯家,你祖母视我为女儿,教会我如何看账簿,如何经营,如何打理,她是我婆母,更是我老师。我们相处得很好,我与你祖母的感情,比我亲娘还亲。”

这一点,冯昭信,在她记忆里,有许多祖母与母亲相处的画面,有时候她们还会开一下小玩笑,也会打闹,这是别人家婆媳没有的。甚至于父亲逝后,祖母有一段时间还替母亲相看男子,想替她挑一个最后的冯氏男子进来,那份用心,是真的当成了女儿。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偌大的石室,周围有水从上头滴下来,落到石室旁的水潭里,嘀答,嘀答……

石室的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了一只锦盒,在锦盒的旁边,放了一页纸,只得一行字:昭儿,那锦盒是我留给你的。

虽未署名,可冯昭知道这是陶氏的笔迹。

不应该多写几句,怎么才一句话。

余氏当即抱了锦盒,似抱住了最重要的东西,她就知道,以婆母的精明,肯定还有后手,“好了,好了,这是你祖母留给你的,我先上去了,你不急,慢慢上来啊。”

“娘……”

祖母是留给她的啊。

可余氏不管,只抱了盒子就走。

石室的一边有一张暖玉床,上头挂着鲛纱,帐顶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锦衾、枕头都极美。

看到这暖玉床,冯昭觉得很是困乏,昨儿一宿未睡,果然承不住,她躺到暖玉床上,这床果然很暖,触手生怕,人躺在上头不多时就暖和了,想来就算是冬天,这里也是暖和的。

迷迷糊糊间,她沉沉地睡去。

记忆的海洋里,她又忆起了一个片断:

她坐在清心堂的偏厅里,母亲拉着她的手,“寿娘,镇国公府替你妹妹保媒,说的是高家二房的七公子,你是姐姐,觉得这亲事可做得。”

她只想着如何拢住汪翰的心,哪有心事管妹妹,再说那不过是庶女,“不是娘有相看么,你说好,那便好。”

原来在记忆里,妹妹冯晚还是与高进议亲了。

可为何,最后嫁给高进的并不是冯晚?

母亲笑容温和,“昭儿,你去祖母屋里转转罢。”

她母亲指着她小时候玩过的罗盘,要她打开,她照着记忆里做了,走在那小道里,竟道不出的熟悉,母亲来到了一间石室,率先抱走了锦盒,而她则想看看除了这锦盒,还有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墙上摸摸,水里看看,床上翻翻,除了那锦盒,果真什么也没有。

难不成,祖母将最好搁到锦盒里了?

可盒子被母亲抱走了!

她当即出来,待她赶到清心堂时,就听里头凌乱的声音,是冯嬷嬷:“大太太,大太太!大太太……”

她加快脚步,正要进去时,却见空中掠过了一道黑影,她以为是刺客,进入母亲的内室,却发现母亲呕出一滩血,衣襟、衣裙上皆有血渍,冯嬷嬷正扶着母亲,眼里全是惊恐。

“怎么回事?”

“秘……秘函!高祖皇帝的秘函……被……抢走了!”

冯嬷嬷说完这话,颤微微地调头往外冲。

冯昭记忆归来,倏地坐起身,余氏是看了锦盒里的东西才吐血昏迷,而之后冯晚的自尽身亡,只是加重了她的病情。

她不敢细思,祖母说给她的,可母亲却抢了去,她必须阻止母亲看里头的内容。

在记忆里,那日冯嬷嬷慌乱逃离后,就从冯家嫡长房消失了,冯昭后来再未见过她。

拿定了主意,冯昭出了密室,将祖母的衣橱恢复了原样,出来时,径直往清心院而行。

只听一声刺耳的:“老夫人!老夫人……”

这声音带着惊恐,意外。

与冯昭刚忆起的片断一样,只不同的是称呼。

“娘!娘!你怎么了?”

冯昭加快了脚步,空中掠过了一条黑影,看这柔美的身影,应该是一个女子,“刺……刺客!来人啊,有刺客!抓刺客——”

冯昭下意识地知道:这不是刺客,而是通政卫的人,冯家嫡长房竟埋藏了一名通政卫的暗线,即便是寡母孤女,也在朝廷的监视之下。

这身影似曾相识,她来不及细想,提着裙子冲进了内室。

冯嬷嬷搂着已经昏死过去的余氏,地上一滩血,衣襟、裙摆亦有血渍,这样的场面,竟与冯昭记忆里一般无二。

“来人啊,快来人,老夫人昏倒了,快请郎中,快——”

冯昭一阵高呼,走近母亲跟前,却见冯嬷嬷抖抖索索地道:“是秘函……高祖皇帝的秘函……”

冯嬷嬷仿似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转身,飞野似地狂奔而去,这里不能再留,那封秘函被通政卫的人抢走了,她做的事,皇帝也知道,肯定容不下她。

她不想死,她刚做了皇城女院的副山长,她还有什么事要做。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真相 冯晚听说母亲昏倒了,带着罗妈妈、丫头赶到清心堂。

冯昭与金桔等人已将余氏扶到了榻上。

余嬷嬷掐着余氏的人中穴。

冯昭道:“金桔,快去二门催催,郎中怎还没来?”

金桔应声离去,一路小跑。

冯晚奔到榻前,“姐,娘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昏了。”

“我来的时候,看到刺客了,一眨眼就不见了。”

“娘受伤了?”

“娘吐血昏迷了。”冯昭更改了她的说辞。

冯昭道:“余嬷嬷,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老夫人从禄国夫人的寝院里抱回了一只盒子,说是禄国夫人给她留了东西,她很高兴。令人将冯嬷嬷请了过来,还令奴婢在外头守着。可没一会儿,就听到冯嬷嬷在呼叫……”

冯嬷嬷只说了“高祖皇帝的秘函”,其他的,她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不是早些忆起来,如果早点忆起来,她可以事先进去,再拿走那只盒子,到底是怎样的秘函,竟让余氏看后吐血昏厥。

不多时,郎中来了。

冯管家立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众人让开一条道儿,郎中是与冯家交好那家医馆的坐堂郎中,他诊脉之后,取了银针扎穴,冯昭识得这些穴位,是为了刺激患者,有提神之效。

余氏悠悠醒转,冯晚连唤数声“娘”,坐到榻前,“娘,你好些没?我和姐姐可都吓坏了,娘……”

冯晚是真的害怕,她的亲人少得可怜,如果娘有个三长两短,她和姐姐可怎么办。

余氏看着榻前的两个女儿,尤其是冯昭神色里无法掩饰的忧色。

余嬷嬷道:“有劳郎中给老夫人下方抓药,老夫人这是……”

郎中看了看余氏,似有忌讳。

冯昭道:“妹妹陪着娘。”

她随余嬷嬷与郎中来到小厅,早有侍女备好了笔墨,朗中低声道:“老夫人是激怒攻心伤了心脉,再也受不得刺激了,需平心静气地调养。”

余嬷嬷道:“不应该呀,之前老夫人挺高兴的。”

郎中诊的脉便如此,她提笔写了方子,“着人去抓药罢。”

冯昭与余嬷嬷点了一下头,余嬷嬷掏了一只荷包出来,“有劳郎中了。”

郎中会意,提高嗓门道:“老夫人是忧虑过重,情深不寿,你们要多加开导。”

言下之意,是她想念早逝的亡夫了。

余嬷嬷道:“来人,送郎中。”

忧虑过重,情深不寿,要多加开导……

这些都是鬼话,也是骗外头的。

高祖皇帝给祖母的秘函里,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余氏看过后会吐血昏迷。

“娘……”冯昭唤了一声。

余氏在屋子里搜索了一遍,那匣子不见了,想来那秘函也不见了,问道:“冯嬷嬷呢?”

余嬷嬷道:“我令人去寻冯嬷嬷。”

冯昭起身用热水帕子给余氏拭脸,又认真地给她拭了双手。

而去素心院寻冯嬷嬷的人回来,禀道:“回老夫人话,素心院并没有冯嬷嬷,已经令人在府里寻人了。”

余氏近乎呢喃自语地道:“寻不到了!寻不到……”

冯昭知道一些,但具体的却不晓得。“晚儿,你去给娘熬药,娘这儿我来陪着。”

“是,姐姐,你多开导开导娘,娘还要等着抱嫡长房的孙儿呢,可不能因思念爹爹,就抛下我和姐姐。”

冯晚什么也不知道,还真当余氏是因为思念冯然才病倒的。

都想得吐血了,这是积了多少思念。

一天病一点,今儿是发作了。

冯晚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

余氏有气无力地道:“你们都散了罢,我与昭儿说说话。”

冯昭坐在榻前,待屋里的下人退去,余氏才低低地沉吟:“你祖母……是和杨国舅一样……”

杨国舅对外说是病逝,实则是被高祖皇帝逼死的,高祖皇帝要他死,他不敢不死。而陶氏竟是一样的死因,故意让自己病倒,然后再死去。

冯昭电光火石前,忆起八岁时,祖母教她玩罗盘,那时候,祖母就接到旨意了,却拖了大半个月才逝去。她是舍不下孙女的,还想看孙女长大,可她活不到那时候了。

冯昭的眼眶一红,“为什么?为什么?”

“女国公的谋划,他知道了,他容不下,他不许任何人挑恤……”余氏泪如泉涌,“是我害了娘,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是我将冯嬷嬷带回来的,是我……”

冯嬷嬷总是说“男子可以做的事,女儿也能做到”,她想要女子做官,她想巅覆这个规矩。

她们实在太天真了,皇帝不许,她们就什么都不是。

那封秘函言辞犀厉,训斥陶氏不配为冯然之妻,信里要陶氏永远安份,还说皇家会庇护冯昭、冯晚顺遂长大。

陶氏便是收到这秘函,选择了“病逝”。

而今天,余氏才知道了真相,当即急怒攻心,想她们婆媳为这天下做了这么多,不求名利,只求一个能给女子的机会,可皇帝不许。

“你爹……他……他不是战死,是被人刺杀而亡。”余氏的声音很低。

这一天,她知晓两个极大的秘密。

“你爹支持的是魏王……”

魏王,德太妃之子,当今皇帝的弟弟,他性子、为人更像太祖,很是豪爽。

若冯崇德支持魏王,而陶氏、余氏婆媳却支持了德弘帝,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德弘帝派人杀了冯崇德便在意料之中。

余氏没有细说更多,但她却知道,冯昭明白了,也猜到了所有的真相。

余氏之愧,是愧疚陶氏之死;二是愧疚,丈夫冯崇德之死。

给冯家长房这么高的荣耀又如何,她最敬重的婆母,她最爱的丈夫已经没了。

而两人的死,多少都与她有些关联。

“假的,全是假的……”余氏悲凉地说出几个字。

冯昭捧住了余氏的手,“娘,人活一世,仰头,无愧于天地;低头,无愧于良心。莫问前程有憾,但求余生无悔。那两桩事,是娘对前尘往事的遗憾,却不是你的错。历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世道如此,世事如此,娘又何必为之自责、感伤。

娘与祖母之缘,虽为婆媳,却情同母女。黄泉碧落,若是祖母知晓,也甚感欣慰。

娘与爹爹一世夫妻,恩爱和美,若缘份未尽,总有一世,会在轮回之中再次相遇。

娘万万不可有轻贱性命之举,祖母最后的日子,是盼着看我和妹妹长大成人,嫁人生子,娘要替祖母、父亲看这人世,他们都不曾见过的风光。”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帝王心 余氏怔怔地望着冯昭,“你和离之后,越发会劝人,真难相信,你会说出这番话来。”

“以前吃了嘴笨的亏,就想练得嘴皮利索些。”

余氏粲然一笑,“你说得真好,你如今是家主,嫡长房的家业也该交给你打理。”

“娘,你要早些好起来,还得手把手地教我呢。”

余氏不语。

她想活,可是会让她活。

她知道了不得的秘密,她不该告诉冯昭,不应该说的,即便没明说,可冯昭已经猜到了。

冯晚与碧烟熬好了药。

冯昭接过药汁,一匙又一匙地喂余氏,就像小时候余氏喂她吃药。“妹妹,明日的游园会就别去了,娘病了,夜里我守着娘。白天,你来服侍照应。”

余氏道:“我不碍事,你留在家里陪我就好,婉华想去,就让她去罢。”

冯晚忙道:“娘,你病这么重,我怎么能去游园会,我不去,我在家陪着你。我回头写信给陶家的思娴表姐,让她代我和姐姐向六公主赔礼。”

就算没有余氏生病,冯昭已经拿定主意,不会让冯晚去。

从她涌起记忆片断里,她知道,冯晚被劫,与高进的桃花有关系,但不知道这朵桃花是寿春郡主,又或是旁人。

若是旁人,这就太令人可怕了。

因为这人谋害了冯晚后,又谋害了寿春郡主。

寿春郡主是生下一子后病逝的。

余氏吃了汤药,姐妹俩扶她躺下。

冯昭回了明月阁,留冯晚在那儿照顾余氏。

她坐在案前,默了一会儿,给陶思娴写了一封,说余氏病了,她们姐妹要留在家里侍疾,不能参加游园会,请代她们姐妹向六公主赔礼。

*

她伏案写信的时候,被通政卫夺走的秘函与锦盒已经出现在德弘帝的案前。

陶氏竟是高祖皇帝下秘旨赐死的,真是没想到,高祖对冯然念了一生,竟是赐死了她的妻子。

而后面藏着的几封冯崇德给陶氏的家书,冯崇德反对陶氏婆媳支持大皇子德弘帝,说德弘帝仁厚纯善,不如魏王有明君风范,还赞魏王对外能开拓疆土,治服北辽,而对内能驾御群臣。

他派人刺杀冯崇德,虽是做得隐秘,但家书浮现,又被余氏看过,余氏肯定能猜到冯崇德的死是他做的。

冯崇德胆大妄为,竟然说他不如魏王,委实可恶至极。

德弘帝一封又一封地看完,多是母子间珍贵的家书,并没有其他异样。

“来人!”

大殿上跃下一个黑影,“陛下,臣在。”

“章济,你说誉国夫人对陶氏之死、冯崇德之死知晓多少?”

新宁伯只露出一双眼睛,从头到脚是一片劲装的黑。

这匣子是他埋在晋国府的暗线送来的,他没有看,立马就呈到了德弘帝的案前。

德弘帝沉声道:“处理了罢!”

这是要杀余氏?

这就是皇帝,即便冯家有隆恩,但他若容不了,就得死。

“在余氏看到盒子前,还有谁见过?”

“冯冰娥当时在她跟前。”

“人呢?”

“已经处理了。”

“好——”

德弘帝合上匣子,用手轻叩着龙案,“让她死得体面、自然些,别惹人猜疑。以防万一,还是查查,她是不是告诉了旁人,有或没有,都尽快处理。”

“臣遵命!”

新宁伯应完,人已消失在大殿。

德弘帝令高总管搬来一只火盆,连盆带信一并置入其间,火苗一跳,烧得越来越旺。

*

四月初三,冯昭姐妹因余氏病倒,并未参加明园游园会。

转眼过了半月,余氏却依旧不能起床,夜里还时常咳嗽,太后听闻余氏生病,特意派了太医来诊脉,吃的是从太医院的药。

姐妹二人,冯晚侍奉白天,冯晚侍奉晚上,姐妹轮回,又有丫头帮衬,倒不算辛苦。

余氏的内室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香味儿。

余氏看着她们姐妹时的眼神,越来越不舍了,她知道自己这病好不了,是有人不想她好。她一早猜到,府里会有通政卫的暗线,千防万防,关键时候还是没有防住。

冯昭习惯了通宿通宿地习练书法,既可以照顾母亲,还能练字,字是写得越发的好了,更有了她独有的风格。

四月初十八,这对冯昭来说,是个难忘的日子,在记忆的今天,冯晚自尽了,所以她决定,今儿她得打起精神守在这里,即便是白天,也不离开清心堂。

“姐,你昨晚又一宿未睡罢,我来。”冯晚一过来,就熟络地接过了活儿,碧烟、红云先是备水,她就捏了帕子给余氏擦拭。

“姐,娘昨晚咳疾好些了吗?”

“略好些了。咳了三回,吃了陶家送来的蜜丸子就止住了。”

冯晚道:“希望今天府里不会来客,这样姐姐就不用因为陪客要忙碌了,近来姐姐都瘦了。”

冯昭笑了一下,“不要紧,这些都是世交、姻亲,不是与我们交好的人家,也不会来探娘。”

余氏唤了声“昭儿”,她吃力地抬了抬手,以前吃回春堂的药,还见好,可自打换了御医,便一日沉过一日。

冯昭走到榻前,余氏伸手拉住了冯昭,“果真是瘦了,都没肉了。”说这话时,余氏的眼里掠过泪光,她就要死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她却不能与女儿们道别。想不到,真的想不到,陪在她身边几十年的余嬷嬷是通政卫的人。

冯昭发现手里有一个纸卷,心下微惊,难不成家里已经不安全。

余氏道:“昨儿我咳疾犯了,你一宿没睡,回去歇着罢。”

冯昭柔声道:“娘昨儿没睡好,回头睡一会儿,想吃什么,告诉晚儿,她会吩咐大厨房预备。”

余氏笑了,笑得凄楚,因为咳得厉害,她近来甚至都没有胃口。

冯昭退出清心堂,身后跟着陆妈妈、碧桃等人,她走得匆忙,避开身后人的视线,却见那纸卷上写着“只能信家人”。

这是什么意思?只相信家人,家人只有她们三个,就连陆妈妈也不能相信了,母亲想告诉她什么。

冯昭加快了脚步,往明月阁行去,“陆妈妈,吩咐人准备香汤,一会儿许有人登门探望。”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余氏仙逝 趁着沐浴的间隙,她展开了纸卷,这竟是一封陶氏写给她的信。在纸卷里还有一个红纸条,边沿泛白,似有人时常触碰,红纸上写着“萧家太阳冯家月,日月同辉天下兴。”

这是余氏从陶氏留下的匣子里取出的,当时放在最上面,原有信套封着,上头写着“孙女冯昭亲启”,余氏想着,这信是写给女儿的,她就收到了枕头底下,没想到,它却得已保存下来。

孙女寿娘:

你看到此信时,祖母已不在人世。不要为我悲伤,你要牢记祖母的叮嘱去做两件事:第一件,不得贪恋嫡长房爵位,过继冯氏子孙入嫡长房袭爵;第二件,我为你制的庚帖,并不是你真正的生辰八字,你亦不必问是何时。当你看到六十年前那位玉虚子的卦相,你就明白祖母的心意。你是嫡长房最后的嫡脉,什么都是假的,唯你平安一生远胜荣华富贵。寿娘,远离皇城,找一个真心待你的普通人,平平淡淡度一生……

冯家月,陶氏修改了冯昭的生辰,也就是说,她就是那个冯家月。

这才是亲人间的真爱,为了她,可以放弃所有。

陶氏也好,余氏也罢,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却抵过皇权、皇帝的谋划算计。

外头,传来了碧桃的声音:“夫人,要加热汤了。”

冯昭快速将纸揉成一团,沾湿了水,快速塞到嘴里。

碧桃又道:“夫人,要加热汤了。”

“进来。”冯昭装成从旁边取点心吃的样子,咬了一小口,碧桃提着木桶,往浴桶里汇了热汤,“夫人,老夫人的病可好些了?”

冯昭将头枕在桶沿上,并不接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咀着嘴里的纸,母亲给她传了“只能信家人”五个字,而祖母留下的遗言又要她远离皇城,母亲的病不简单。

碧桃抓了帕子,为冯昭挫洗起来,“姑娘,近来你都瘦了,夫人那是心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可莫累坏了!”

冯昭依旧不说话。

碧桃与冯昭一起长大,情份不浅。她又继续道:“老夫人吃的药,姑娘都要细细地察看才放心,姑娘是怀疑府里有人对老夫人不利?”

冯昭道:“拿回的药,我细细察看后才交给余嬷嬷……”

余嬷嬷,若是清心堂那边出事,最容易下手,又最不能被人发现的便是余嬷嬷,因为她是余氏的陪房。

母亲说只能信家人,是因为她发现余嬷嬷都不可信。

冯昭没再继续说下去,余嬷嬷为什么要这么做?

外头,传来红梅急促的声音:“夫人,夫人,老夫人病危了,你快过去。”

冯昭一声惊呼,从浴桶里跳了出来,三两下套上内衫,取了中衣往外跑,身后的碧桃取了外袍追在后头,将外袍给她裹在身上。

清心堂内,冯晚正唤着“娘”,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一脸哀痛。

内室里,余氏大口地喘着粗气。

冯昭走近,抓住了余氏的手腕,脉搏奇快,快到极致,是会要人命的。

余氏喘着粗气,用眼睛看了看,余氏身边的碧罗会意,取了一只盒子过来,碧罗道:“夫人,老夫人说,这盒子交给你了。”

“匙……匙……”

碧罗又从枕下摸出一串钥匙。

余氏眼神示意,一手抓住冯晚,一手将冯昭的手合到一处:“好……好儿的……回……回太原……”

冯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余氏的意思,是要她们姐妹离开皇城回太原。

冯晚唤声“娘”,哭道:“娘,我和姐姐都听你的,你一定会好起来。余嬷嬷,快,快请太医,请太医!”

“爵……爵位……过……过……”余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想呼吸,可是咽喉却似被堵住了一般。

余嬷嬷立在屋里,低垂着脑袋: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杀你,我全家都得死,只有你死,他们才能活。待你死了,奴婢就来追随你,到了地下,再向你陪罪……

冯昭若未看祖母的遗书,很难知晓母亲的意思。“娘,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给你过继一个儿子,让他承继爵位,你……放心!”

余氏呼吃呼吃地呼救,拼命地挣扎着,她不想死,她的两个女儿还未寻到依靠,可是,她活不了。她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大,越来越痛苦。余嬷嬷跪在榻前,冯晚扒抱着余氏的腰身,而冯晚立在冯晚的身后,她看着余氏,在痛苦挣扎中窒息而亡,没错,余氏看似病死,却是中毒太深,也至呼吸过来,窒息而亡。

一声轻哼,余氏的身子一挺,待不再挣扎,冯晚呼天抢地唤着“娘!娘——”

余氏咽气了!

冯昭重重跪下,“娘——”

外头,冯管家悲怆的唱出:“誉国夫人仙逝了!”

大周德弘五年四月十八巳时四刻,誉国夫人余氏殡于平阳巷冯府。彼时,送给冯家的御赐“晋国府”匾额还未挂上。

不到半日,誉国夫人病逝的消息,整个皇城上下尽知,二房、三房的当家夫人纷纷前来探望,可待她们过来时,发现府里的灵堂已在前院搭建起来,各处的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各施其职,祭奠用的东西,灵堂上已经预备齐全。

冯晚侍疾半月,原就体虚,余氏一死,亦昏死过去,请了太医,只说是悲伤过度,需得好生将养。

冯昭是见过世事的,吩咐了各处管事、仆妇,要她们用心办差。

她将从母亲手里接过的匣子锁好,跪在灵堂里烧着冥纸。

她一直预感到不好,记忆里的今天,那逝去的是冯晚,而现实中,逝去的是余氏。她莫名地觉得有些害怕,她怕冯晚也会如记忆里一般,于十月离去。

她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不能改变冯晚的命运。

冯氏人丁兴旺,尤其是二房冯焘,膝下嫡子、庶子六个,再育孙子辈,仅嫡孙便有十一个,庶孙更是二十多个,两房很快就派了来帮忙料理后事的叔伯、太太。

冯昭吩咐了碧烟、红云、罗妈妈服侍好冯晚。

她则在四月二十日这日召集了两房家主。

章节目录 第130章 过继 对于余氏临终所说的事,府里的下人并未传扬出去,两房也不晓此事。

“三房的大叔父、二房的大叔父,今日我说两件事,第一件:我娘遗命,让我请辞晋国夫人,另荐过继子承袭爵位。”

两房人面露兴奋之色,晋国公的爵位,但要大周在,这爵位在。

但他们不知,这是大周皇家承诺冯然后人的,即便过继了,也不是冯然的血脉。

皇家要不放过谁,只有千百种的理由和藉口。

冯昭凝了一下,“第二件,待七七之后,我会与妹妹婉华扶棂回太原祖籍守孝。另,平阳巷冯府,留下太多我与妹妹的回忆。无论继嗣子是谁,这里都是我和妹妹的家,我不会给任何人。

届时,若朝廷敕造府邸,或是要继嗣子自行建造,若是后者,我会另赠两万两银子。嫡长房的家业,我会从里面分一份给婉华做嫁妆,剩下的取出半数分派给二房、三房,另一半留给未来的晋国公。过嗣那日,我会交接清楚。你们两房各荐三个人出来。”

二房、三房各三个名额,而相看了谁,还是冯昭说了算。

“在这期间,两房人不要来打扰我和妹妹的平静生活,我若图利,就不会让出爵位,毕竟世间最可靠的,抵不过儿子。我只盼这个继嗣来的兄弟,他日能护佑吾妹婉华,莫让她被婆家欺负。”

冯崇礼迭声道:“这是自然,就算没有过继,你们俩也是冯家嫡长房的嫡亲血脉,没道理由外人欺了去,即便是她的婆家也不行。”

冯昭与陆妈妈递了个眼神,“这是我与朝廷写的文书,就劳三房大叔父呈递皇帝陛下。冯昭一生,无心儿女私情,唯愿余生游历万里山河,感悟颜体书法。”她一抬头,头上的孝帽一落,露出了披肩的短发,她竟已削发为道,做了女冠。

两房的人连连惊讶。

孟氏悲从中来,冯家出了一个天姿出纵的女儿,却这般就看破红尘了,“寿娘,你这是何苦啊……”落音之时,冯晓已扑了过来,蹲在脚下,哭得不能自己:“昭姐姐,我知道你苦,被恶人辜负,又遇大叔母仙逝,一时想不开,可你怎么出家了,昭姐姐……”

两房叔伯恶狠狠地看着周遭下人,却见陆妈妈、碧桃等人一脸惊愕之色,冯昭竟是连他们也瞒过了。

冯昭扫过众人,神色淡然自若,“叔伯们勿须责怪,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这浊浊红尘,尔虞我诈,我实在是累了、乏了,倒不如就此清静、干净。”

她顿了一下,依旧平静如陈述般地道:“四月二十六酉正,我娘的棂柩出殡送往城外明月观停棂。”

她看了母亲留下的匣子,才知道城外的明月观竟也是嫡长房的。

只要她不说有多少东西,旁人也不知道。

冯崇礼道:“大侄女,这过继嗣子,是要年纪比你小的?”

还得与她是辈的才成。

若是年纪比她小的,三房冯崇文膝下,只一个冯景达到要求,三房还有小二房、小三房、小四房、小五房,他们那儿还是有嫡子的,庶子嫡子肯定不合适,这样算下来,便只小二房有两个能达到要求。可除了冯景天资不错,这小二房的两个嫡子都扶不上强。

“我已是出家人,只要他能护我幼妹便可,比我年长,我也不在乎的。”

冯崇文听了这话,觉得将冯显过继也不错,一则冯显早已成亲,孩子有好几个,二则他能撑起来。

冯昭道:“宫里陛下那边,两位叔伯怕是得打点好了,我承诺会本着公平公正来挑选嗣子,最优秀者为未来的晋国公。叔伯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没了。”

冯崇俭道:“大侄女,那个……那个,到时候能多挑一个不,大房人丁太单薄了,要不多挑一个,也记到你爹娘名下,呵呵……”

嫡长房有多富有,他可是知道的,二房最优秀的儿子是他的嫡次子,现在不在乎年纪比冯昭大,他更有信心了,可要说天资和三房的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冯崇礼喝斥道:“没听说过继嗣子过继几个的,这是乱了规矩。到时候我们都听大侄女的。”

“多谢各位叔伯体谅,近来辛苦叔伯、叔母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一家人。”

过继两个,到时候嫡长房的产业就落不到他们身上,过继一个,还能分一份,嫡长房有多有钱,他们可是知道的,光是四大直隶府的铺子就很赚钱。

二房有几个姑娘聚了过来,“昭姐姐,我们都晓得,你心里苦,真恨不得能替你分担一些。”

冯崇文道:“都散了。”

他率先领了儿子、媳妇去前头的灵堂。

冯昭起身去明珠阁,冯晚病了,病得昏昏沉沉连做饭都在喊娘。

冯氏族里的几位姑娘过来瞧过,每次她不是在吃药,就是在睡觉,若是醒着时,亦是不停地抹泪。

冯昭问了冯晚吃药、吃饭情况。

碧烟如实答了。

大娘子要过继嗣子,往后,她们的去处就难说了,但冯晚身边的人,是会跟着冯晚去高家的,冯晚已经订亲,因母亲病逝,需得守孝三年。

余氏这一死,冯晚就成丧母之女,若未订定,婚事更艰难。

冯昭探过冯晚,出来时,就见明珠阁外头立着几个族里的嫂子,对着她笑得真诚甜美。

“嫂嫂们找我有事?”

“府里办丧事,叔伯都有事做,兄弟们又在灵堂守着,我们几个是来找妹妹领差的。”

冯崇礼、冯崇文已进宫,将她的请爵奏疏呈交皇帝,现在更有上好的理由,说誉国夫人殁了,而冯家嫡长房没个摔盆捧灵之人,需尽快过继一个嗣子,封其为晋国公,请皇帝陛下应允。

两房的人已有人选,冯崇文把三个儿子的名字都写进去;冯崇礼自家两个嫡子与胞弟家的嫡子。两个老狐狸压根没想由冯昭来定,而是要请皇帝定人选。

到时皇帝定下人选,既不能说冯昭的不是,更能杜绝两房人因爵位撕破脸,一切矛盾都能没了,可以说皇帝的意思,不服众也得服众。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秘闻 在他们看来,冯昭毕竟是个小丫头,没想连番打击,就要出家当道姑,这可真是让他们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个嫂子的丈夫都是名单上的,但想到分嫡长房产业,少不得要讨好冯昭,她手松一点、紧一点,那就是一大笔钱。

冯崇文、冯崇礼兴致勃勃地入宫拜见皇帝。

皇帝接过请爵的奏疏,尤其看到上头“万念俱空,看破红尘”等字眼,气得他几乎要暴跳起来,当即抓起奏疏给撕了成了几块,勃然怒骂:“臭丫头,冯然、冯崇德就她一个嫡脉后人,她要出家当道姑?朕看哪家道观敢收,谁收她,朕就拆谁的道观?”

冯崇礼吓得胆颤心惊,大气不敢出。

冯崇文壮着肚子,“陛下,这……誉国夫人仙逝了,四月二十六要出殡停灵于清风观,没个捧灵牌的实在不成。冯昭那孩子也是被迫无奈……”

“过继嗣子?你们也想吧?啊!”要说不想,他可不信,“你们俩是不是要我大周亡国,啊——”

皇帝扯着嗓子一拍龙案。

他是吃了炮杖,怎么火气这么大?以往那个仁厚君子呢?

冯崇礼嘀咕道:“怎么又扯上大周亡国,好似大周兴亡都系在冯昭一身……”

高总管也被皇帝吓了一跳,要誉国夫人死的是他,可誉国夫人死了,他又有些懊悔,尤其昨晚通政卫偷了冯昭的一页手书,竟是一首看破红尘的诗词,去意已决,皇帝先是赞冯昭才华不俗,乃是奇女子,还颠颠地拿了手稿去给太后看。

哪知太后看罢,却仿若天都塌了,原来,萧、冯两家还有一个秘史“萧家太阳冯家月,日月同辉天下兴”。太后直呼,“万万不可让她出家,若她出家,你就成大周的千万罪人!”

皇帝今儿在琢磨如何哄好冯昭,偏他两个叔伯送了继嗣子请爵的奏疏。

这丫头连爵位都瞧不上,荣华富贵皆可抛,一门心思要出家。

冯崇礼一嘀咕,冯崇文立时忆起那个传言,在太原老一辈里,知晓的都是七十岁左右的冯氏老者。他亦是听父亲说过两回,但没往心里去,这会子见皇帝着恼,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那个日月同辉天下兴的预言,不一定就指的是她吧?”

皇帝愤愤地瞪着冯家兄弟。

他抬了抬,气哼哼地一抬手,示意高总管来说。

高总管看看左右,“你们都退下罢。”

高总管见众人退去,留下的就只得四人,再有的便是这大殿里藏着的暗卫,皇帝怕人行刺,毕竟他登基虽有仁厚之名,也杀过皇族兄弟,最是怕死。

高总管拂尘一挥,“六十年前,曾有世外玉虚子道长入世,途经太原,适逢太祖皇帝与杨皇后大婚,玉虚子到萧家吃了一杯喜酒。为示道谢,替太祖皇帝相面,道‘太祖皇帝龙章凤姿,乃是真龙天子’。”

太祖皇帝萧冲十六岁成亲,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少年,此人就能看出他能当皇帝?这是萧家秘闻,冯家兄弟从未听过。

高总管轻咳一声,“太祖皇帝只当是戏言,笑问道‘道长以为,在贺喜人当中,谁为相为将?’当时有冯家姻亲李家公子同来,又有太祖同窗杨国舅,更有冯家嫡长子冯然,他指着李家子弟道‘他之后人出文臣’,又指着杨家公子道‘此人是你舅兄,他日可为武将’,他再用手指一点,指着冯然道‘萧家太阳冯家月,日月同辉天下兴’,对太祖与冯然道,你二人各将这句话写一遍给我瞧看。”

冯家兄弟听得这等秘闻,越发凝神频息地聆听:六十年前的事,全给那人说中了。杨无病乃第一代镇国公,说是一代名将,一点不为过;想来李公子正是李相的父祖一辈。

高总管道:“太祖皇帝与冯然执笔写下这一句,玉虚长道长瞧过之后,哈哈大笑,说,冯然唯一独子,而其独子唯一嫡脉孙女。”

冯崇礼惊得目瞪口呆,连这也算准了,六十年前,冯崇德还不知道在哪儿,便是冯昭更没影儿了,可人家便已经算到,“大堂兄,这真是神仙下凡啊!”

“玉虚子道:此女若不堪为后,她后人必得姓冯,定出六位皇后,其中有三,之一为大兴皇帝之后,再一为力挽狂澜之后,之一为中兴皇帝之后,冯之六后能延萧氏天下之国运。冯家女子尊如月,日月同辉天下兴。天下可兴,天下大安……

当时,太祖皇帝问曰‘若此女做不了皇后,亦无后嗣当如何?’他答:大周不足百年而终。”

冯崇文听到这儿,心儿一擅,神仙批命,全都准了,皇家不敢不信,他们赌不起,皇帝厚封萧家嫡长房,不是嫡长房的功绩,而是因为这段神仙批命的秘闻。

皇帝气哼哼地道:“她想出家当道姑,哼,门都没有。你们拖着她,待朕再想想,不给冯家嫡长房生下男丁延续血脉,朕灭你俩全家!”

换成哪个皇帝知晓此事不可为,也得灭人全家,这冯家嫡长房前头人丁单薄,似乎后劲很足啊。六位皇后,全在这一脉的后人里头,大兴、力挽狂澜、中兴,这是说明六位皇后里会有三位乃是名垂千古的贤后、圣后。

冯崇文默了又默,皇帝认准了玉虚子的批命,所以才会如此生气,觉得冯昭是要毁他江山,他哪里会乐意。“若冯昭能为皇后,又当如何?”

皇帝气笑了。

她当皇后,她是和离妇,虽有皇子纳寡妇为妾,可这正妃、侧妃却不允许,别说皇后,便是妃位都不行。

高总管沉吟道:“玉虚子……”好像没说。

皇帝默了片刻,他自认没有这个可能,冯昭怎么可能做皇后,他看重的几个儿子几似都有嫡妃、侧妃,后宅没她的位分。但万事无绝对,答道:“若真如此,便是冯昭之子承袭嫡长房,再从冯家子里挑一人婚配。”他冷笑两声,“她做不了皇后的。”

如果不是她嫁过一回,还真是不错的人选。

唉,这事儿就不想了,还是让她先育子嗣要紧。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相信预言 皇帝摆了摆手,“过继请爵之事,休要再提。此事切莫张扬,若敌国听闻,徒生事端。”

冯崇文应了一声“是”。

兄弟二人退出御书房,交换了眼神,当即回到平阳巷冯府。

待二人回来,两房的兄弟子侄都围了过来。

冯崇俭追问道:“大哥,陛下定谁了?”

“谁也没定。”

“为甚?”

冯崇文怕他不知深浅,“陛下只认誉国公的血脉,旁人的一概不认,坚持要大侄女留下血脉。还说如果冯昭未留血脉子嗣出家,就灭了我们两房。”

明明说的是你、我两家,什么时候要灭我们两房。

众人吓了一跳。

“为什么只认禄国公血脉,我们也是忠义候后人,是冯家人,哪里比不得?”

冯崇礼道:“陛下把奏疏都撕了,将我们俩狠狠训斥了一顿……”

往后交好嫡长房,能出六位皇后,难怪大周皇帝要保冯家嫡长房共享荣耀尊崇,原来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江山。

六位皇后,呃,呃……真多,历史上也没哪一家出这么多的皇后,但皇帝信了,且确信无疑。

而此刻皇帝还在琢磨,如何对付冯昭。

臭丫头,自削头发当道姑,这等事,她也能想得出来。

“高伴伴,你说这事怎好?”

为皇帝解忧,乃是总管太监最高职责。

“回陛下,待七七之后,你令太后下懿旨,将她妹妹婉华县主召入宫来,说太后怜她年幼丧母,愿亲自教导。这丧母之女,婚事艰难,有了这道懿旨,再无人拿此说话。又能令天下夸赞。”

皇帝微微颔首,臭丫头现下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妹妹,爹娘都没了,家里只姐妹俩相依为命,这主意好。

皇帝沉吟道:“她要扶棂回太原,暂且由她,届时,她要嫁妹,总得入皇城,届时要接人可以,先带着晋国公来,朕将她儿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冯旦,哈哈……”

和他斗,她还嫩了些。

高总管想说,冯昭这辈是日字辈的,这名儿不对,看皇帝正高兴,也不予提醒,皇帝说什么名儿那就是什么名儿。

冯晚昏昏沉沉睡了五天,直至第六天病情好处,能下地行走,坚持要到灵堂跪灵,冯昭劝不住,只得吩咐罗妈妈等人小心照应。

四月二十六出殡停棂,因余氏要葬回太原墓园,按理余氏无儿子,是不能葬进去的,但是余氏功在天下,又封了誉国夫人,冯家并没有人拒绝。

捧灵牌的经冯崇文、冯崇礼商量,定为三房的嫡次子冯昆,冯昆夫妻乐得不行,只当是皇帝示意,要定他为嫡长房做继嗣子。

冯昭、冯晚跟着他身后,从冯府出来,一路上有世交、姻亲设的灵棚。在灵牌、灵柩经过时,遥遥拜祭,待出得城门,城外亦有学子、文人、当地里长、乡绅等组织的祭棚。誉国夫人乃当世奇女子,重建白泽书院,开放明园,还曾数次捐赠银钱给灾民,乃是真真的大善人。

一路到了清风观,将灵柩停放在清风观事先准备好的房间,冯昭付了香油钱、法事钱等,一出手便是一万二千两,请观中的道长做一场法事。

当年,冯崇德也是在这里做的法事,冯昭一直以为余氏是认为这里的法事做得好。现在才知,这清风观是冯家嫡长房,只是她不明白,祖母、母亲为什么会在城外建一座道观,说不得大,但亦不小,足有三百亩的面积,且清风观还有自己的山林、田地。亦意味着,道观名下还有佃户,道观的道人们不愁吃喝。

冯家人丁多,编成三组在灵柩堂轮值,冯昭得暇时,便领着红梅、金桔二人在道观里走,待走到后山的悟禅院,她放下了脚步,这里有山上流下的山泉,而这水滴之音,还有鸟语之声,竟与她在自家秘道地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闭上双眸,反复地回味,不错,她当日与母亲进入地室,听到的水声、鸟声,还有那依稀可闻见的气息,全是这里的,也就是说,那地室的外头正是此处。

如此狭长的地道,当时她和母亲走了许久,从平阳巷冯府到这儿,弯弯曲曲足有十二里,但若是直线最多四里路,她记得地道折过两次,但很明显,那是很笔直的地道。

心头已是惊涛骇浪,如果平阳巷冯府与这里相通,那么这道观于祖母定有特别的意义。

之后两天,冯昭一有时间便在悟禅院周围打转,周围不是花木园地,便是几树茶树、菜园子,不像有地道,唯一的可能,便是在悟禅院里有秘密,可三座悟禅院,正中有并排的三间屋,两侧是皆是七间屋子,观中道人悟禅都在此处。

地室的出口,究竟在哪一间悟禅室,因是道人们的寝室,冯昭不好进去搜索。

在清风观连做了三天法事,冯家女眷、叔伯、帮忙的兄弟们方才陆续回皇城。

冯昭坐在马车里,对着骑马的冯崇德道:“大叔父,你们三房的三个人选……”

“我们三房人丁不如二房多,你问二房罢。”

他策马扬鞭,径直奔往前头。有了皇帝摊牌,他哪敢打主意,再不听劝,便是自寻死路。为了冯家昌隆,他现在巴不得冯昭能早日诞下后人,皇家表明态度,只认冯然的骨血为后人,过继的不算。

冯昭看着后头,对着冯崇俭打招呼,冯崇俭骑马近前,“大侄女,有事。”

“二叔父,二房定了哪几个过继人选?”

“啊,啊,我们家没有,你问你礼大叔父。”

冯崇俭也曾追问过冯崇礼,冯崇礼让他赌咒发誓,方将那日的事说了。

大哥都告诉他原由,他不打主意。

冯崇礼心里连连叫苦,还好坐了马车,问他作甚?

全往他这推,他得怎么说。

冯崇俭跟在二房的马车前,低声道:“大哥,大侄女在问人选,这要怎么说啊?”

冯崇礼夫人对这兄弟近来的举动很是不解。她都催了几回,可兄弟支支吾吾,却久久没有定下名单,是前让冯昆捧灵,这小子还真当是他,虽然故作谦逊,但得意之色难容。再后来,他们感觉到,二房、三房根本没听名单,且冯崇文、冯崇礼、冯崇俭都在拖诿,故意不提此事。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渣男 冯崇礼道:“太太要不与大侄女乘一个马车,你开解开解她。”

“你们俩兄弟是不是有事瞒我?”

“你是二房大叔母,好好开解她。”

二房大叔母正待下去,后头马车上的大余氏已经下来,她是冯崇俭的太太。与誉国夫人是堂姐妹,虽比誉国夫人年长十来岁,也是众多妯娌里头与誉国夫人走得最近的一个。

大余氏上了冯昭的马车。

冯昭道:“二叔母,三房放弃,你们二房定谁?”

大余氏轻叹一声,“这些天看你难过,我们就没告诉你,你写的那份奏折,被皇帝给撕了,连你两位叔父都被狠狠训斥一通。说他们得多不尽责,让失了父母的侄女看破红尘。你若存这份心思,我们两房都不会落好,哪敢再生他意。”

皇帝斥骂了,他们两房的人不敢再打这主意。

“皇帝管天下雨,还管人要不要出家当道姑?”

“反正你当不成,大侄女,好好在家将养着,若遇难处,你递话。”

冯晚眼神切切,“姐姐,你要出家?”

这么大的事,冯府竟无下人议论。

冯管家当年好,在他看来这就是一阵风,冯昭是出不成家的。

冯昭道:“这不是因身有爵位,对我们姐妹孤女来说,如同一只肥羊进入虎狼之地,是我们自保的一种手段。”

冯晚将信将疑,狠狠声道:“姐姐若丢下我,我……我也不活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不是答应娘,要活得好好儿的,你是要娘死不瞑目。”

冯晚咬了咬唇,心下无尽委屈,姐姐不想好好活,她又何必如此,她们一家人,要死一块死,要活亦一起。可嫡长房里,现下就只得她与姐姐两个人了。

大余氏道:“寿娘,你心里什么都明白,怎么把头发剪了?”

“我断发明志,以前种种随母去,今后种种如断发重生。往后冯昭定要活得不负爹娘生养我一场。”

大余氏凝了又凝,不知道她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委实因为余氏守节,少与这几房的人走动,不,是余氏很忙,她手头有那么多的铺子,忙得不可开交,都没有窜门访亲的时间。“真是胡闹!”

冯昭道:“古有割袍断义,今有我断发明志,这有何不可。”

“你尽说歪理。”

皇帝竟未应旨,真是愁死她了,不是说了让他们两房人去打点关系,这是未打点通环节。

大余氏拿出一个簿子,“你看看,这是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七七陪同你们姐妹去清风观拜祭的安排,你和你妹妹,逢七拜祭,不能同往,这是规矩,你们得错开来。

族里的意思,二七、四七、六七你们都不用去,我们二房、三房派日字辈的子侄去拜祭。三七你去,五七婉华,七七再你带嫡出子侄拜祭。

扶灵还乡的日子请清风观道长看过了,六月十二寅是个好日子,你将随行的人都挑好了,这一回去,便是三年……”

冯昭道:“我会安排的。”

马车轧轧,刚入城门不远,就听到一个深情的声音:“昭儿!”

谁?谁在唤她?

大余氏挑起一角,是一个着素袍的年轻男子,清瘦文弱,头上还绑了条白布条,一身戴孝模样。

冯晚眉头紧锁,“他来作甚?我姐姐早和他没干系。”

冯昭这才知晓,唤她的人是汪翰。

汪翰立在马车外,痛心疾首,深情款款地道:“昭儿,誉国夫人仙逝,我感同身受。我知你悲伤难受,还得节哀才好,你还有我。小胡氏已送走了,她迷不了我,你离开后,我才知道……”

扑啦——

冯昭抢了冯晚手里的茶壶,揭开壶盖,将茶水扑到汪翰身上,他头上顶着茶叶,身上尽是茶水,道不出的狼狈。

冯昭因在守孝,身着一袭白衣,道不出的清丽脱俗,因先侍疾,后母丧,下巴微尖,却多了一股令人心疼的怜人之姿。她冷冷地直视着汪翰,“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回去在你寒潭好好照照自己的影子,想想你有何能耐高攀冯氏女。”

她重重撩下车帘,在记忆的片断里,她丧母之后不久,他借着酒醉与守孝的她有了夫妻之实,偏回头就斥她失德、不孝,重孝在身还勾他。

便是那一回,她就怀上了,中了胡秀秀算计落胎,偏他还说得义正言辞“这孩子没了好,若是生下来,是你母孝之时怀上的,于他、于你的名声也不好。”

这分明是胡秀秀对她的算计,就算她没了孩子,她也不能说他们什么。

胡秀秀伤她如此,就算真被他赶出去了,这事儿也没完。

汪德兴得晓冯昭封了晋国夫人,没影的儿子是晋国公,心思活泛了,尤其是圣旨中“世袭罔替,与大周皇家共享荣耀尊崇……”太吸引人,由不得他不心动。

不仅他动心,胡氏亦是一样。

胡氏看胡秀秀怎么瞧怎么不顺眼,要不是胡秀秀作妖坏了他儿子的大好姻缘,他未来的孙儿是晋国公,说不定他儿子已封晋国公。

既然冯昭容不下胡秀秀,他们把人送到庄子上,偏汪翰想着自己受了一场皮肉苦,怎么也不乐意处置胡秀秀,只说待这事淡了,待他哄好了冯昭,再另想法子。

胡氏想保胡秀秀,即便她恨极了,也狠不下心。

汪翰更是宠她得紧,依旧视为心坎上的人。

他自认魅力无边,只要服软说几句好话,哄回冯昭,待过上“恩爱夫妻”,冯昭放松戒备,他与胡秀秀再谋将来。

汪翰被淋茶水,立在那儿,看到街边的几个学子正在偷乐,这几个也是奉了各家长辈之命来“结识”冯昭的。

李相如长身一揖:“晋国夫人,闻誉国夫人仙逝,你悲痛欲绝,断发明志,斩断前缘,只为活得更好,相如在这儿颇是感佩。”

冯晚面露讶色,“姐姐,有人知晓你断发的真正含义,这人知你,懂你。”她挑起车帘,看着这一袭浅蓝袍男子,“姐姐,你若招他做姐夫,也挺不错的……”

生得俊朗,气度比汪翰强多了,至少不像汪翰那般虚伪。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匣子有秘密 大余氏瞧了又瞧,低声道:“李丞相胞弟,李家老夫人老来子,最是狂傲不羁,最不受管束。”

冯昭不愿与李家人结交,不为旁的,过往几十年两家无来往,自冯家崛起后,李家方有了松动。余氏仙逝,李相府派了公子过来拜祭。

李家只是面子情,若真要修复,必得李相过府拜祭。

他们亦只是做做样子,根本不会真心相待,既是如此,她又何必真诚,应付对应付罢了。

“司马相如李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李十七公子对出来了?”

她的声音不低,马车外头又有好几个公子、学子,只听有人朗声道:“上官无忌杨无忌彼无忌此亦无忌。”

上官无忌乃是前朝的一位名臣,杨无忌乃是第一代镇国公杨无病的胞弟,在随太祖征战天下时战亡。

冯晚挑起车帘,看到那人,道:“姐姐,是高七公子。”

“想与他说话,且大大方方的,你与他原是未婚夫妻,不是旁人。”

冯晚面露羞涩,笑着道:“进哥哥,听说你进白泽书院了,你真厉害,自己就考进甲班了,恭喜恭喜,本该送进哥哥一份贺礼,可是我们家……”

这段时间,家里忙得跟什么似的,冯晚依旧关注着高进。

高进望着冯晚,因近来削瘦,颇有几分我见忧怜,这是他的未婚妻,与冯昭是完全不同的美,冯晚更为纯洁柔和,甜美可人,而冯昭则是犀厉英武,明艳张扬。

有人说,晋国夫人颇有其父祖遗风,性子坚毅又骄傲。

高进长身一揖,“晚妹妹,进有礼了。”

冯晚道:“我和姐姐要守孝三年,往后不好见你,七七过后,我们姐妹要扶棂返乡……”

冯昭微阖着双眸,这个傻丫头什么都跟人家说,要换成旁人,指不定多想。

高进道:“晚妹妹节哀,不过三年之期,我等你。”

冯晚尚未长开,但看她眉眼,三年后风华定会更盛现下,对这个未婚妻,高进还是欢喜的。冯家乃是百年世家,出了誉国夫人母女这样的奇女子,想来冯晚也不会差。

母亲在家里还说,幸好他们订亲早,若是晚上一些,就不定能订给他了,言辞之间颇是满意。

高进今日得见冯晚,对这门亲事亦更是满意。他原想着,冯晚有其长姐一半风华,他就知足,今日一瞧,倒觉得冯晚甚好。

大余氏问道:“可要二叔母留下陪我?”

冯昭道:“二叔母家里亦有好几位兄弟姐妹,且下月还有娶新妇的。孙儿们亦有好几个,哪里走得开身。”

“可我不放心你和婉华。”

“我们姐妹若有事,定会令仆妇小厮去传话,二房离我们又不远。”

大余氏悠悠轻叹了一声,“也是难为你了,既然你不要我陪,我就随你叔父回城西了。”

“二叔母保重。”

冯晚见大余氏下车,正有三分伤愁,被冯昭拥在怀里,“晚儿别怕,你还有姐姐,长姐如母,我就是你的支柱、靠山。”

“姐……”她轻唤一声,任由冯昭拥着,姐姐的怀抱就和娘的一样温暖。

娘没了,但她还有姐姐。

往后,便是她们姐妹相依为命了。

冯昭姐妹归来,冯管家已拾掇出了清心堂,花厅上摆放了余氏的灵位,每日早晚,会在这里给余氏烧冥纸。清心堂旁处摆设依旧。

姐妹俩在烧纸,冯管家便立在一旁禀报府里的事。

“老夫人仙逝,各家的祭礼簿子都整理好了,其间有不少送礼金,都造了账簿交到账房。还有一些祭礼器皿,已经送到了库房了。

嫡长房名下的田庄、铺子一切正常,禄国夫人、誉国夫人选的庄头、掌柜都是极好的,没一处乱子。”

冯昭默了片刻,“这些日子,府中上下都辛苦了,你告诉账房,从账上多给仆妇下人多支两个月的月例,这是我赏他们的,他们尽心,我心中有数。”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操手静立在旁的余嬷嬷,只这一眼,余嬷嬷心头一个机敏,她原想在夫人出殡便轻生追随而去,可是看到乖巧可爱的孙儿,她舍不得死。

誉国夫人猜到是她下毒,可晋国夫人未必呢。

这嫡长房家资厚,几代主子待下人都不错,日子好过,她为什么要死。

冯昭道:“余嬷嬷回头留意些,七七后我与县主要回祖籍,需得添买些会武功的侍女,若是几大牙行手头有这样的好手,叫他们给留下来。”

果然,晋国夫人不知道她下毒,余嬷嬷心头一松,这是分了差事给她,她到底是府里几十年的老人,夫人还是会用她的,笑应道:“不知夫人这次准备采买几个。”

“县主身边两个,我身边两个、四个都使得。”

冯昭近来看似寻常,实则留意着余嬷嬷,说余嬷嬷是通政卫的暗人,她不信,余嬷嬷的的纪比余氏长两岁,又与余氏一起长大,她的爹娘老子都是余家的老仆,只能说,她是被通政卫胁迫了。

通政卫办事,不可能花大笔的银子来收买她,只能是要胁她。

可是,这个要胁她的人,必是潜藏在府里的通政卫暗人。

那天她看到了黑影,必是女子,身姿灵敏,动作极快,是一个少女,为什么母亲看了祖母留下的匣子,立时就会有人出现,抢了匣子。

那匣子里有太多的秘密,余氏便是因为知晓了秘密被害死的。

“冯伯回头拟个回乡随行名簿给我,我过目之后再订下。这次回乡需带几个管事,府里各处的管事、掌柜可调配得过来,若是调配不过来,就从外头采买吧,多看几家,人一定要厚道老实,办事可靠。”

冯管家应了一声,将手头的簿子放到案上,“夫人看看账簿。”

冯昭道:“冯伯事多,你保重身子,我们姐妹初掌府邸,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还得劳冯伯指点。”

“夫人哪里话,有什么事吩咐一声,老奴告退。”

冯管家退去了。

他是冯家的老仆,祖上从前朝时就服侍冯家,就连冯这姓氏,也是陶氏给赐的。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打发丫头 余嬷嬷道:“老夫人去了,清心堂这边的丫头、仆妇,夫人打算如何安置?”

“你是清心堂的老人,且说个章程给我听听。”

害死她母亲,这件事没完,只是她初掌家,母亲又去得突然,这才让她措手不及。

但她会很熟悉起来。

余嬷嬷想了一会儿,“碧罗、红英、金钏、银钗是清心堂的大丫头,年纪都不小了,碧罗、金钏十八,红英、银钗亦有十七,该许人了。”

她刚落音,就听一个声音道:“嬷嬷,从少拿我说话,我是老夫人养大的,老夫人没了我只想继续服侍夫人,我不想嫁人。”

说话的是金钏,她从外头进来,看着余嬷嬷的眼神,带着一股愤然之色。

冯昭道:“金钏若当真不想许人,就不许了。”

余嬷嬷叹了一口气。

“你把另三个唤来,我问问他们的意思。”

“是,夫人。”

不多时,碧罗、红英、银钗过来了。

余嬷嬷将话重话了一遍,三人眼里神色各异,很快就垂下了头。

冯昭道:“一个个地说。”

银钗嗫嚅道:“夫人知晓的,我是家生子,我的亲事,夫人不做主,便是我爹娘老子做主,无论是夫人还是我爹娘总是为我好的。”

神色里俱是娇羞,她们也想许出来,她们是誉国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就算是许给铺子掌柜做媳妇子,而这些掌柜都是小富之家,家里都置有丫头仆妇服侍,亦是极好的。

红英不好意思,人未说话,脸就红了,连耳根都红透了,“我都听夫人的。”

碧罗凝了又凝,很似为难。

冯昭道:“怎么了?是有相中的人了?”

银钗道:“夫人,碧罗姐姐找到失散的亲人了,当年卖的死契,可现在亲人寻来了,听说她长兄还是秀才呢。”

“哦,这是家里要凑银子赎她回去了?”

碧罗重重一跪,“还请夫人开恩。”

冯昭吐了一口气,“我心里有数了,在我回乡前,你允她赎身归家。”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碧罗叩了几个响头。

冯昭道:“近来机警些,别让我娘的钱盆断了火。”

“是,夫人。”

四人退出花厅。

冯昭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是她,那日白天看到的黑影女暗人是碧罗。

谋害了她娘,便想自谋良缘离开了,冯家养了她十年,便是这般容易的,若不是她卖死契,是怎么也做不得大丫头。

在冯府,因是誉国夫人的大丫头,哪一个不是学会了读书识字,识账簿,这便是许多小家碧玉都学不到的。

外头,一个仆妇恭敬地道:“禀夫人,伶姑姑来了。”

冯昭道:“让她进来。”

伶姑姑迈入花厅,看到正中案上供奉的誉国夫人遗像与灵牌,再看冯晚正专心致志地焚烧冥钱。

冯昭道:“伶姑姑可回家瞧过九姑婆了?原说回去瞧干孙子住两日,我娘病了,她都没回来,以九姑婆与我娘亲厚的样子,这可不该?是不是九姑婆病了?”

冯晚听到这儿,“九姑婆这回出门得可真够久的?”

伶姑姑从安乐伯府出来就往冯府来了,原想早过来的,可又想着府里事多人杂,还是等一切上了路再回来,若是给府里添乱,她不忍心。“夫人、县主还请节哀,这是奴婢为老夫人抄写的经文。原想早些回来,可陶宜人劝阻了我,说姑娘们早学上道,若是放松了,怕就废了。”

陶宜人在拉拢伶姑姑,想请伶姑姑在冯嬷嬷跟前说好话,替汪琴觅一段好姻缘。

碧烟接过伶姑姑挑写的经文。

伶姑姑持了香烛,跪在遗像、灵位叩头敬了香。

待她起身后,她又道:“出伯府前,陶宜人提了老夫人为几位姑娘保媒的事。”

冯晚道:“陶家亦有好几位在皇城做官的,五房、嫡长房都有人在,她不是该找娘家帮忙。”

伶姑姑道:“原也是能找陶家帮忙的,可……可是,陶宜人担心这边已经开始捉磨了,怕两头重了。”

冯昭苦笑了两声,“哪有什么两头重了,陶家能帮汪琴寻人家,可人家凭什么帮汪诗、汪词寻。汪家的名声太差,就算陶宜人是嫡房太太,这偌大的皇城,愿给她面子的可不多。我祖母乃是陶家人,我在汪府受了那么大的罪儿,因着这儿,也万不会搭手。”

她直白的道破,冯晚连连点头,甚是认同。

伶姑姑站不是,留不是,浑身如同有毛虫附体,这位夫人可不想老夫人那般八面玲珑,竟半点不给人面子,这可让她如何接话。

余嬷嬷讥讽道:“夫人,这事我知道,这是陶宜人求了老夫人帮忙,老夫人也确实应过此事。你愿意帮就帮一把,不愿意就搁下,那汪家的人,不过是一群卑贱人,你给面子,他们算人;不给面子,就只当是一群苍蝇。”

这一位说话更难听。

冯晚乐了,“还是余嬷嬷说话顺耳。”

冯昭道:“俗话说,父债子偿,母亲应了陶宜人,我却不能不帮,这是诚信。余嬷嬷,明儿你找几个官媒、私媒都寻摸一遍,挑上几家好的,我再派人打听打听,若是打听实了,再回陶宜人的话。”

在记忆里,陶如兰是那种自扫门前雪的人,只管着自己母女好过,她不信陶如兰不知道胡秀秀与汪翰之间的算计、迫害。汪琴在记忆里嫁给了一个酒楼商人为嫡妻,过得甚是不错。后来陶如兰竟在胡氏眼皮底下又怀孕了,直怀到五个月胡氏才晓得,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而那时,她已经去了自己的陪嫁庄子养胎,是生下了儿子才回到汪府,而这名唤汪文的儿子是汪德兴最小的儿子。

冯昭死时,陶如兰与汪文都好好的,那时汪德兴已逝,汪文被分家独过,陶如兰跟着儿子另立门户,又有汪琴的银子支持着,过得很是顺心自在。

如果,陶如兰没在夹缝里生存,想来现下已经怀上了罢。

只是她数年未怀上,要么是没中毒,要么是中毒得了化解之法。或者说,是暗里与胡秀秀达成了什么协议,否则,胡秀秀可不会给她解毒。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失踪 余嬷嬷道:“晋国府寻的亲事,哪有不好的,他们还不得上赶着示好。”

“就说是我给一门远亲家姑娘寻的亲事,将汪家是情况坦然告诉她们。汪家可欠着我们府一大笔银钱呢,我们离开皇城前,得把这笔钱给结了。”

余嬷嬷哪有不明白的,汪家拿不出钱,那就与商贾结亲,商贾定会愿意迎娶伯府千金,肯定会出一大笔聘金。

“夫人放心,老奴这便出府打听。”

“你去罢,寻定了人家,便告诉对方是哪一家的姑娘,也免得误会了。”

“是——”

伶姑姑现下辩不出冯昭的本意,她会伸的手,但除了因为守信,更是因为汪家欠了她一笔钱,她得把钱拿回来。

伶姑姑代陶宜人感谢了一番,方才退出去。

她在安乐伯府很受器重,因为他们知道冯冰娥便是她干娘,因着这儿,连汪家其他几房的太太们都送了她礼物,近来可得了不少赏赐,得有千余两银子了。

陆妈妈进了清心堂,福身禀道:“夫人,宁心堂那边拾掇好了,照着你说的进行了修缮、装修,你的嫁妆、陪奁亦都搬过去了。”

冯晚抬眸,“姐姐要搬到宁心堂去?”

“这次回乡,祖母的遗物全得装成箱笼带回去,娘的清心堂且照着原样留着。回头使人去伶姑姑问问,冯嬷嬷几时回来?若不回来,素心院我们就不留了,另安排人到那边守着。”

余嬷嬷又应了一声,唤了清心堂的大丫头来,分派了一番,方才散去。

余嬷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去伶姑姑家探冯嬷嬷的事给交代给碧罗,她领了两个小丫头,带了马车过去,刚出来就碰到伶姑姑,伶姑姑索性让汪家的马车回府,上了碧罗的车。

碧罗在糕点铺子前买了两包点心,又在杂货铺子买了茶叶、糖块包好。

“伶姑姑,你有多久没回去?这回可真奇怪,老夫人忧思过重,吐血昏迷那天,冯嬷嬷便说要回家看孙子,还说要去寻什么偏方。她说你们家附近有一个游医,对这种疑难杂症颇是擅长……”

那游医的事,是伶姑姑告诉冯嬷嬷的,当时母女俩只是闲如鱼得水,伶姑娘当即信了。

“人称麻九,本来是姓麻,又爱赌,摆了一给人看诊的小摊,有人来时就看诊下方,诊脉费倒也不高,十文、二十文都有,遇到有钱的,他能变着方儿地宰上一回。上次有人富商太太有头疼的毛病,硬是被他糊弄了二百两银子。

他还说什么,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不过我家附近,有个头疼脑热,都喜欢请他出手,这医术还是极不错的,很靠谱。”

冯嬷嬷的失踪,她可是安排好的,先是让宁心院的茉莉站在偏门“送”冯嬷嬷出门;再是碧桃“闯见”冯嬷嬷出门;后是余嬷嬷“知晓”冯嬷嬷雇了一辆外头的马车走,说什么府里老夫人病了要用车,不好用了,索性花五十文雇一辆。

碧罗点了点头,认真地道:“难怪冯嬷嬷要出府请人,这游医本事不错,尚若早些请回来,幸许老夫人就不会……”

伶姑姑这会听了,反倒不安,冯嬷嬷与老夫人感情最好,怎会去家里请游医就没消息了。

不多时,到了伶姑姑家。

碧罗带着两个小丫头下来,“冯嬷嬷,冯嬷嬷……”

伶姑姑的小女儿跑过来,“我姥姥没在?”

“出门了?去哪了?”

小姑娘道:“姥姥都有好久没回来了。”

几人立时面露讶色。

同来的小丫头道:“怎会不在,好些天前,冯嬷嬷说要过来给老夫人请麻九游医去瞧病,好些人都看到的呢。”

伶姑姑心头警铃大作,“怎会失踪了?这样算下来,恐怕大半个月了。”

碧罗道:“伶姑姑,我们府里近来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是还能休沐,怎么才发现冯嬷嬷没在你家。老夫人、夫人多看重冯嬷嬷,现在人不见了,你要我们怎么交代?”

碧罗在这儿倒打了一靶,丢下买的糕点、茶叶,气哼哼地道:“在这四下再找找,一个老嬷嬷怎会走丢了。”

伶姑姑的心早乱了,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且失踪这么久,定然是凶多吉少。

她拉了一个相熟的小丫头,看碧罗带着另一个四下寻人,“你再说说,老夫人是如何病倒了,当时都发生了什么事?”

小丫头说了余氏吐血昏厥,冯嬷嬷惊慌失措地从清心堂奔出来,对她身边的丫头说,要回来寻麻九游医去瞧病,当时有谁谁可以作证等,又是坐了一个怎样从外头雇的马车,冯嬷嬷还很体谅地说了不用府里的车,怕府里请郎中、跑腿用,她用了,府里就少了一辆得用的马车等等。

伶姑姑听到耳里,越发觉得不得劲。

难不成老夫人吐血与冯嬷嬷有关,她是故意支开小厮同往,好自己逃走?

冯嬷嬷要逃走,老夫人大病,这其间肯定发生了大事,而老夫人病倒前冯嬷嬷在旁边。

伶姑姑重重地坐下,冯嬷嬷要不是逃了,便是已经死了。

碧罗装模作样地在伶姑姑家附近寻了一圈,没发现人,就问伶姑姑要不要报官。

“不,不,不用报官了,我回头再问问我义姐,许是在她那儿。”

她知道,肯定不在的。

冯嬷嬷不会再出了,若是逃,是知晓了不该知晓的事;若是死,那便是有人杀人灭口。

老夫人年纪不大,才三十二岁,她不该这样病逝的,说不定连老夫人都是被杀人灭口的,伶姑姑想到深处,后背已是一阵冷汗。

碧罗道:“夫人姐妹要回祖籍,要问冯嬷嬷,她是住两个女儿那儿,还是住素心院。无论住哪儿,每月的月例府上照旧送来。”

“我先去义姐家问问,有了消息,再与府里回话。”

晋国府要派月例,前两回倒是交给了伶姑姑的义姐手里,可时间一长,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说要亲手交,见不到冯嬷嬷不给,这件事,到底不了了之。

冯昭是知道冯嬷嬷已经不在,即便有了府中上下的说辞,她却将碧桃、余嬷嬷、碧罗、红云、素心院的红花五个人给联系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备侍女 红云若不是被买通了,便是通政卫的人,否则,她不会圆谎,那么这些人里头还需要一个领头的,这个人又是谁?

冯昭借着抄经书练字,得暇时亦指点冯晚习练“颜体”,只是冯晚进展很慢,连模仿也只得五分样子。

冯昭可是有片断记忆里三十年的功底。

转眼间到了三七,她一大早整理了祭品去清风观拜祭余氏。

清风观共有十三个道人,清风观主座下有两个弟子,而剩下的小道人都是这二人的徒弟。待冯昭迈入余氏的灵柩前,火盆里还有火苗在串,她快速蹲腰,从火盆里取出一角碎片,上头的字很漂亮,是难得一见的好书法,有人在给余氏烧经文。

冯昭一转眸,看到一抹道袍从边角门处进了后山方向。

“红梅、银杏,你们给夫人烧纸,我一会儿回来烧经文。”

“是,夫人!”

冯昭自边角门往后门行,看到那一个中年道士行色匆匆地进了悟禅院,是正中右边的一间。

她近了右边房间,抬手轻叩,“小女冯昭,特来多谢道长的看顾。”

“我……我没看顾你,你走罢。”

冯昭正待说话,中间的房里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是晋国夫人,进来。”

她推开房门,里头坐着一个老道,颇是清瘦,眼睛却很明亮有神,怀里抱着拂尘,正在抄写经书,看到他的字,冯昭心下一怔,这正是火盆里的字。

她福身一拜,“道长是清风观主?”

“正是贫道。”

冯昭在他的对面坐下,“不知道长与我祖母是何渊源?”

“禄国夫人的父亲是我先生。”

陶氏的师兄,难怪他的字写得如此好,一看就是有深厚的功底,也定是个饱读诗书之辈。

外头,左、右两边屋里各出来了一个道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手里还挥着一柄桃木剑,像是在练习法术,她知道,他们是在望风,是不想有人接近这里。

“我祖母很信任你,我也信任你。”

清风观主道:“你去过秘室了?”

“是,我知道冯府与清风观有直达的秘室,而石室之上便是这里。我祖母、母亲都不是病逝的,是被人毒死,也是被人逼死的。她们皆是当世奇女子,救济灾民,重建书院,救人命,亦救人心,却不得善终。”

清风观主凝了一下,他知道陶氏是被迫而逝,没想到余氏重步了陶氏的后路。

“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很痛苦,也很愤怒,可我却不能表露出来,还得装成我娘是病逝的样子。我娘是中毒,明明一早,我就防备了,但凡抓回的药,我都细细地检查,可最后,还是有人给她下毒。是我娘身边的余嬷嬷,她背叛了我娘,她在我娘身边几十年,我一直以为,她是最不可能背叛的……”

清风观主看着流泪的少女,她拭了一下眼角,这样的伤心,明明她们都是那样的奇女子,无法主掌自己的姻缘,一心支撑起一房,最后还是不被上位者所容。

“我们姐妹要回乡,可冯家嫡长房却像一个筛子,看似严谨,有太多的隐患。我妹妹身边的红云,我身边的碧桃,清心堂的余嬷嬷、碧罗、宁心院的红花,可是她们应该有一个领头的,她们既然选择了背叛,我就不能放过她们。

我需要人,余嬷嬷是冯管家的妻子,我现在连冯管家都不能相信了。我需要能代替余嬷嬷、冯管家的人,还需要武功高强的侍女,能保护我妹妹和我。”

清风观主有片刻的微怔,仿佛时光回梭,他又看到了若干年前的师妹陶慧心,如果他不是寒门弟子,是否就能终成眷属。明明他们才是相爱的一对,可世事弄人,陶家却逼迫师妹嫁给了冯然。

冯然……

在他眼里,只有天下大业,只有光宗耀祖,师妹只是为他诞育子嗣的工具而已,如果他肯真心护她,她怎么会被高祖皇帝逼死。

他怀疑余氏的死不简单,只没想到,余氏也是被害死的,除了那一位,没人能害死她。

“贵府的冯祥,是你祖母留给你的人,他是贵府前任大管家的儿子,才干不输冯福,只是他腿瘸了。当年,你祖母原是要用他,却被冯祥算计跌断了腿。”

“多谢道长指点。”

清风观主沉默片刻,“会武功的侍女,我会替你预备,你直接从牙行买进。往后见面就在秘室罢,那暖玉榻上有铃铛,你一摇响,我便能听到。”

“是。”冯昭不能待太多,她能知道有几人背叛了,可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暴露出来的。

清风观主道:“这两本经书就赠送给你。”

“观主可认识医、武双绝之人,我要习医,亦想学武,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祖母、母亲逝于奇毒,我却无能为力,我不希望我最爱的亲人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冯昭接过经书,里头的字写得很漂亮,是独树一帜的风格。

清风观主道:“你……就这么相信我?”

“很多东西可以说谎,可是字不会说谎,我祖母在临你的字,形学了八分,神学了三分,若非你在她心里有很重要的地位,以她骄傲的性子,万不会做到如此。”

清风观主心下一动,陶慧心不得善终,她视若女儿的儿媳亦是如此,她们婆媳情同母女,除了命运相似,就连情路亦是相同。

冯昭捧着字帖回到前面,“观中的道长敬重老夫人,替她抄了几本经书,这是观主给我的,字写得太好了,我舍不得焚掉。回头我再多抄几本烧给老夫人。”

红梅接过,她是识字的,看了一遍,“没想到这清风观的观主的书法如此了得。”

金桔瞄了一眼,继续焚烧纸钱。

冯昭将供品重新摆放了一遍,拿出这些日子抄了经书,一页又一页地丢到火盆里。

半个时辰后,拜祭完余氏,冯昭带着丫头、仆妇出了观中的垂花门,她出来,却有一个清爽、健壮的少年进来。

领路的小道道:“公子,这位是誉国夫人之女晋国夫人。”

少年长身一揖,“在下平远候府凌烨,听闻誉国夫人仙逝,特来此拜祭。”

章节目录 第138章 遇凌烨 他生得不似皇城人,肤色黝黑,泛着光亮,这是一个健康之色,体形生得很是健壮,气度英武,更有一股不容人忽视的杀伐之气。

冯昭道:“红梅,你们去外头等着,我领他进去。”

“是,夫人。”

少年从身后的侍从手里接过一只篮子,“你不必进去了,在外候着罢。”

小道道:“有晋国夫人引路,小道就不去了。”

他一落音,便先一步回了前院三清殿。

原来,祖母给他选的女子是这般模样,没有皇城贵女的娇气,眉宇之间有一股坚毅之色,祖母说,唯有冯家嫡长房的姑娘,才能支撑门庭,而更重要的是,唯有娶了她,才能保平远候府。

保平远候府,偌大的府邸,只有他这天煞孤星一个人,他的祖父死了,他的叔伯战死了,连一缕血脉都不曾留下,他的父亲亦战死了。

母亲怕被他克死,也回了娘家远嫁他人,恨不得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就连原以为可以活下来的姑母,也在他出生前就病逝了。

凌烨随冯昭进了摆有棺材的停灵屋子,里头有祭案,亦有火盆。

他将篮子上头的布揭去,将里头预备的祭品摆到祭案上,一盘果子,一盘糕点,还有一只完整的烤鸭,更有一束花,经书、冥纸、香烛亦得准备齐全。

这是一束山野采来的鲜花,此人竟用鲜花献给亡者,颇有些意思,不,是心思特别。

他焚香拜祭叩头,“小子凌烨,是平远候世子。四年前,曾随祖父去贵府提亲,可夫人嫌我是天煞孤星,怕我克死了令爱,回拒了这门亲事。”

冯昭面露讶色,她不知此事,如果让她在汪翰与此人之间选择,毫无疑问,她选这人,因他像个男人,更有气概,虽然杀伐之气重些,但眼神清明,是个正直可值得信赖的。

冯昭蹲下身子,取了篮子里的冥纸,“我娘没了,你是专门跑过来抱怨她的?”

“哪有,我是想说,你现在和离了,你看我如何?”

冯昭道:“为了我家的爵位?”

“旁人是,我不会,我们家有平远候爵位。”凌烨笑,将经书一页又一页地抛到火盆里。

冯昭看着抄写的经文,上头的字刚烈、犀厉却又不失傲骨,这是一个骄傲的人,还是一个孤独的人,看字如看人,这般风格犀厉、傲视天下的书法,她是第一天见到,“这是你抄写的?”

“不然呢?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偏我们平远候府的人死得只剩我一个,连一个应酬打点的女人都没有,为避人言,我不好去你们家拜访。”

他手上一滞,沉声问道:“你娘是被害死的吧?”

冯昭定定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她看到了他眼里愤怒、悲痛,而他看到了她的讶然与隐忍,他果然没猜错。

“我祖父也是被他们逼死的,要么祖孙皆死,要么他死,你说可笑不可笑?当初征战天下,我们凌家也是战功赫赫,就因为我祖父在他登基前,谁也不帮,他登基之后便处处打压,故意将我叔伯父亲派往北疆,又让威远候那些溜须拍马之辈做主帅,有了军功,是威远候的,有了过错,是我们凌家的……”

冯昭不知如何点评:“你的胆儿可真大,与我初识,就敢将这么大的事告诉我,就不怕我说出去。”

“你不会,你对祖父、父亲的印象全无,更没有感情,可养你长大、教你成人的祖母、母亲都被他们害死了。”凌烨继续烧着纸,“今日不是偶遇,是我一早打听到消息,说你要来,所以掐着点地出现,听说你们姐妹要扶灵回乡,这一路恐怕不大太平,我送你几个会武功的侍女如何?”

他刚与清风观主提了此事,现在他就说要送人。

“这事太大,你容我想想。”

这个人还真是直接,半点弯拐都没有,直接就说明来意、动机。

“你不信我?这几个人,是被高祖与当今灭掉的开国功勋之后,男丁死了,却留下了女子送到北疆为军伎,是我和四皇子救下她们,重新给了她们身份,武功这是一等一的好。”

“现在还不行,我们府里跟面筛子似的,就连我娘一起长大的陪嫁都能害她,我和妹妹身边,更是有他们的人。有的暴露了,还有的潜伏更深,你一送人,哪怕我要买人,谁也知道,那是不是他们的人?恐怕他们也在想法子往我身边送人?”

“想要人死,很容易,背叛主子更当千刀万剐!”凌烨笑了一下,“我很乐意替你清理。”

“潜伏我家的人武功不俗,你不怕惊动他们。”

“我十二岁上战场,如今已有九年之久,杀过人的已不知泛几,只要不是鼠旗主,其他人我还不放在眼里。”

狂!

鼠旗主,这是通政卫的人。

“新宁伯是通政卫的副统领,这统领是谁?”

“安南郡王。”他吐出四个字。

冯昭面露异色,“那个据说皇帝一怒,能吓尿的胆小鬼。”

“他不装得胆小,又如何瞒过满朝文武和天下,但此人最是心狠手辣。”

“你今日卖了这么大一个情面给我,我收了。他日需要我冯家嫡长房出手处,你只管说。”

凌烨抱拳一揖:“多谢!”

冯昭转身欲走,他沉声道:“将发现的背叛者告诉我。”

有人帮她处理,她就试试他,虽然不认识凌烨,但这里清风观,她因字信他,也因清风观而信她,若不可信,观主就会出现,这么久了,他没出现,说明此人可信。

“清心堂余嬷嬷是下毒害我母亲之人,碧罗是通政卫的人,她有武功;我的寝院宁心堂,碧桃算一个;我妹妹所居的明珠阁,她身边的红云是一个;宁心院里叫红花的也算一个。我要余嬷嬷身中和我母亲一样的毒痛苦、窒息而亡!”

“夹竹桃粉,安南郡王的后院种了很多毒草毒树毒花,这只是其间一种,他将那儿称之为珍稀园,除他之外,谁也不能涉足。”

冯昭抬腿迈出停灵室,一个中年道士正挥帚清扫青石板地上的花瓣、泥土。她看着他时,他亦抬头看着她,视线相接,冯昭却感到了一抹柔暖,就似通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心头咯噔一下,抬头穿过二门。

祖母陶氏有一个爱慕者,为了祖母相守了一生,还做了清风观主;那么母亲会不会也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敕造晋国府 马车上,冯昭微阖着双眸。

红梅、金桔看着窗外的风景。

若是往年这时节,她们该陪着主子踏青赏景,可今年因为老夫人的仙逝,只能拘束在府里。

近了平阳巷,听得了一阵鞭炮声。

“怎么回事?”

这声音是从自家府里传来的,红梅令赶车的小厮加快速度,近了冯府前,却是宫中的内侍、禁卫军二十人正在往大门上悬挂匾额。

内侍飞奔而至,弯腰行礼,“恭喜晋国夫人,贺喜晋国夫人,这是陛下赐的候爵匾额到了,这可是高祖皇帝亲笔所书,一直放在御书房呢。”

高祖所书,当今赐下,可这两位皇帝一个杀了她祖母,一个杀了她母亲,而今母亲新逝,他就赐下这匾额,意欲何为?

“我们姐妹在守孝,何来的喜?”冯昭吆喝一声,祖母给她的遗书,那一片红纸,亦说明即便她知晓祖母、母亲死亡的真相,皇帝也留着她的原因。

他在畏惧。

那么记忆片断里,为什么没有那片红纸出现?

禁卫军领队之人心下一怔,他亦知不妥,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像她这样直言出来的少之又少。

“敕造晋国府……”她觉得讽刺,敕造,这可是他们自家花钱置下的府邸,居然也写着“敕造”二字,“来人,管家,派人上去把匾额给我摘下来。”

冯管家一个哆索。

内侍亦是吓了一跳。

冯昭道:“这匾做错了,多了两个字,拿回去换一个罢。”

“错……错了?多了两个字?”

冯昭肯定地道:“对,多了两个字,要么这匾额换一个地方挂,要么换一个匾额挂,小公公带着匾额回宫复命便是。我可是为了皇家的颜面……”

敕造,这府邸是一早就有了,人家都住了几十年,与皇家无干,并不是朝廷赏赐的,只能挂“晋国府”,而换地儿挂,就必须新赐一座府邸,皇城寸土寸金,获罪的开国功勋们的府邸,要不是赏给了皇子,要么就赏给了公主,哪里还有剩下的,皇帝还觉不够用呢。

冯管家派了两个小厮上去,将匾额重新摘了下来,将“冯府”又挂了回去。

一行人没讨得赏,只提带了匾额回宫。

这事皇帝很快就知道了,多了两个字,人家祖传的府邸,凭什么说是敕造,指着高总管痛骂了一场,又将内务府的总管训斥了,这种事也能弄错?

冯昭一进大门,余嬷嬷便迎了过来,“夫人刚才的言辞太过犀厉,应该软和些,这传说的人,指不定如何添油加醋呢?”

“谄媚讨好未必就能得好,有仁厚之君在,定会无佯。”

仁厚,也能干出派人给一介节妇下毒夺命的事。

冯晚带着侍女近了跟前,“姐姐,你回来了?”

“一切都好!清风观的道长敬重母亲,有人替母亲抄写经书。”

红梅道:“夫人,你可是添了一万二千两的香油钱,别说几本经书,便是几千书也是值得的。”

冯昭低声道:“今儿很出我意料呢,清风观主的书法真真不错,我舍不得烧,给带了回来,我们姐妹一人分一本,是当字帖,还是收藏,都藏是不错的。”

“那清风道长的书法当真这么好?我倒觉得不比颜道长的差呢。”

姐妹二人说着话儿,进了宁心堂,冯昭取了两本经书出来,一本给了冯晚,自己留了一本,冯晚翻看了几页就喜欢上了,“果真极好。”

姐妹俩说了一阵话,各自练字。

*

当晚的秘道地室里,冯昭与清风观主会面。

她说了凌烨的事。

清风观主道:“此人可信,不妨与他合作。”

“好!”

“你有什么打算?”

“先惩背主恶奴,清扫府邸,身边人。”

清风观主道:“你祖母给你留下了可用之人,启用月卫罢。”

“月卫……”

“萧家太阳冯家月,日月同辉天下兴。因这一句,陶家才将你祖母嫁给了冯然。你祖母执掌嫡长房后,善于打理,赚下了偌大一笔家业,你娘拿了近二十年的盈利重开白泽书院,还献给了昏君。”

“她献给的是朝廷,是天下读书人,可不是那一个人,就凭他的品性,不配我们臣服。”

“道长还是说月卫的事。”

“你祖母会赚钱,三十八年前在冀、幽等地开设了慈幼局,从里头挑选孤儿收入月卫营。月卫营里的人不输通政卫,分散在嫡长房名下的各大小店铺里。要接月卫,必须得有主令纹。”

“是令牌?”

“是,是一个特别的纹身,用特殊的药水纹在掌心,平日与常人无疑,用特制的药水擦手即可显现,每次显现的时间只得百息,时间一过又消失。”

“有劳道长替我纹上。”

清风观主取了灯,将地室点得亮若白昼,又取了药水、长针,先用笔在她掌心绘了一轮弯月,而这弯月的周围有几颗星星,月是银月,星是红星。

“月代表着江湖拜月教势力:第一颗为月有星芒,即月卫之主;第二颗四角星,代表着嫡长房名下的所有钱庄,可在那里任意五万块以下的现银,银票五十万;第三颗星代星代表着名下的消息网:茶楼、秦楼。”

“那道长是……”

“贫道是拜月教大长老,而你才是真正的教主。整个拜月教由三部分组成,其中月卫营下辖各地慈幼局,以培养所需的各类人才为主。名下所有铺子的掌柜都是从月卫营出来的。”

“我祖母早在三十八前就开始谋划了?”

“最开始,她不信玉虚子的话,后来信了,所以她就为你准备了这些。如你扶持不起,拜月教就会拥我这一脉的弟子为教主,消失天下。她临终前,恨极了大周皇族,若你扶不起,大周不到百年而终,她也是乐意的。若你扶得起,她希望你能为天下的女子做一些事……”

“女子入仕……”

“不,这是你娘的愿望,你祖母的心愿是,天下女子可以凭己之意得嫁所爱,愿天下有更多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宫廷香方 冯昭的眸光一暗,眼里有泪,这是多卑微的愿意,却是这般的艰难。难怪祖母这般厉害,原来在她的背后,还有一个杰出的男子。

“道长未出家前,深爱着我祖母罢?”

“她是我一生挚爱,至死不悔,在她死的那天,我想随她而去,我答应了她,要替她看着你走上人世巅峰的那天。”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冯昭。

一个时辰后,掌中的纹身成了,鲜艳夺目,手略有些红肿。

清风观主大方的承认他深爱着关陶氏。

为了她,默默地守护,这等情深令人动容。

他取了一瓶药膏,“每隔一个时辰抹一次。”他再取了一只瓶子,“这是现显纹身的药水。”

“道长能将方子给我?我可以自行调配。”

“此药配制不好便是毒,你每次只需用上一滴即可,你身边会有自己人,用完了你就说一声。上次你说要找会武的侍女,我们的人会尽快安排进去,安南郡王亦安排了暗人进入牙行,正在挑选可以替代她们的人。”

将通政司的人除掉,扮成通政司的人混进去,既是打入了通政司,更达到了他们自己的目的。

“道长能教我认古篆文么?”

“你有古书。”

“我明晚带过来。”

第二日夜里,冯昭又进了秘道石室。

带上了从胡秀秀那儿顺来的簿子,清风观主翻看了几页,“这是前朝宫廷香方。”

胡秀秀祖上与前朝宫里的人有关?

还真看不出来,现在这东西在她手里。

清风观主执了笔,将古篆文字翻译成了冯昭识得的文字,又照着宫廷香方再抄录了一本。

“观主留着原本,我拿这两本手抄即可。”

“好,这原本我就留下了。”

他想好好研究一下,“教主以为,用这本香方开几家香粉铺子如何?”

“你来安排,需要银子就说。”

“我是大长老,一次可在名下铺子提取现金一万,银票十万。”

原来,他亦有权力的。

清风观主从怀里掏出三本书,“这是古篆名录,待你比对看完,就全会了。”

“多谢。”

清风观主道:“府中那些背叛者何时清理。”

“我在等凌烨的消息。”

“记得安排好。”

“是。”

二人散去,清风观主看冯昭淹没在深处,希望她不会令他失望,她的祖母、母亲俱一生只为她一人。

*

五日后,夜已深。

冯管家拿着一只药包,双手颤栗,今儿回到他的小书房,案上便放了一封信,还有一包药,那上头说,老夫人的死是他妻子余嬷嬷干的,而这药便是从她妻子屋里搜出来的。

这是她的,因为这药包上用的面料他认得,是她初春时新做的新裳边角料裁的帕子。

夫人知不知道,那人在信里说,要么他杀了余嬷嬷,要么,他就会告诉夫人,届时,便是他全家死。

对于此药的用法,上头亦有详细的说明。

他正看着,只听外头一阵慌乱:“啊,是碧罗,清心堂的碧罗!”

余嬷嬷披衣出来,“在吵什么?”

“禀余嬷嬷,碧罗姑娘死了,失足落到了井里,刚刚被洗衣的仆妇发现捞上来了。”

“碧罗死了?”

“是,死了,怕有好一阵了。”

余嬷嬷心下一擅,拿住她的便是碧罗啊,碧罗会武功,是通政司的暗人,明明六岁就来了老夫人身边,竟然会是通政司的人。

冯管家收好药包,奔出小院,但见清心堂外头,聚了不少人,在一个门板上盖着一床锦衾,金钏拿了碧罗生前用的锦衾给她盖上。

冯昭在夜色中翩翩而至,“如何死的?”

“失足落井。”

“她是死契,赏她家里二十两银子,把人领回去葬了吧。”

罗妈妈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老夫人新逝,碧罗许是想追随……”

“她……不配!”冯昭扫过罗妈妈,她可是冯晚的乳母,就凭她说的这话,她不得不怀疑,任何潜伏的危险,她都不会放过,“原说是死契,突然冒出家人,可见不忠。罢了,二十两银子也不必给,丢到乱葬岗去。将她的家人给我查一遍,要不是她入府有问题,便是他家人问题,还有好好的,为何失足落井?”

冯昭怀疑了?

他下手还真快,这么快就动手了。

余嬷嬷身子颤如筛子,她有感觉,自己做的事,夫人其实是知道的。

碧罗的死,许是夫人出的手,她怀疑了碧罗,这可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会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冯昭漠然转身,“去把县主唤到我屋里,我有话说。”

冯管家看着这样的冯昭,现在碧罗死了,是不是碧罗做了对不住老夫人的事,夫人在开始报复了,近来的夫人令人看不懂。

他看着擅栗的余嬷嬷,伸出手,一把拉住,“走吧,你瞧什么?”

早前有下人不解,可现在有人觉得碧罗的死不简单,夫人肯定是察觉到什么。

冯管家将余嬷嬷拖回自家小院,合上门,“老夫人的死不简单……”

“你……你……”余嬷嬷吓得神魂俱裂,碧罗死了,夫人居然敢对通政司的人下手,她的胆子越发大了,可碧罗是卖死契的,就算死了,任何人也没错。

冯管家看到她的样子,“还……还真是你下的手?”

那是主家,她怎么能弑主。

余嬷嬷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我……我没办法,是碧罗逼我的,我要不给老夫人下毒,她就要弄死我的两个孙儿,这可是我的命根子,我……”

他家的小院外,冯昭带着冯晚,令随行人退到路口,只携了冯晚小心翼翼地潜到冯管家外头的窗下。

啪——

冯管家一巴掌击来,“你这个毒妇!那是老夫人,你怎么能对她下手,难怪宫里的太医都治不好……”

冯晚要出声,被冯昭一把捂住了嘴。

她不能让冯晚在温室里长大,这就是真相,她们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如果她一味单纯,什么时候被害死都不知道。

冯晚眼泪直滚。

“我不想的,阿福,我真的不想的,碧罗给两个孙儿下了毒,我不给老夫人下毒,他们就没救了,阿福……”

“这件事,夫人定然已经知道了,有人从你的屋里拿出了药包……”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深埋的真相 冯昭放开了冯晚的嘴,站在窗外,“冯管家!”

她伸手打开了窗户,立在窗外,一脸寒冰。

余嬷嬷惊呼一声,“夫……夫人……”

冯昭似笑非笑,“背主、弑主,这等大罪,足够你死一百回。为了救你两个孙儿,你就能对我母亲下手,余嬷嬷,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冯管家,你看着办罢!”

不远处,一个男子一摇一晃地过来,恭敬地道:“奴婢给夫人请安!”

“冯祥,从即日起,你来做晋国府大管家,你媳妇就接余嬷嬷的手。你听到了,余嬷嬷害死了我娘!这件事,不必隐瞒,宣扬出去罢。”

“夫……夫人……”

冯福一声惊呼。

余嬷嬷痛苦地摇头,“不,不,这是通政司的人干的?”

“是你和碧罗干的,与旁人何干。”冯昭双手负后。

“夫人,真的是通政司干的,夫人,我……我有……”

一声风过,余嬷嬷挺着身子。

冯福唤声“兰娘,兰娘……”余嬷嬷的身子往前一跌,后背是一枚毒镖。

冯晚原在哭,看到此处,已忘掉了哭泣。

远处,掠过一条黑影,这黑影刚出府,就遇到一个蒙面男子,不过三招,就被对方一招锁喉立时毙命,待他咽气,来人扛起尸体,将其抛入护城河内。

冯昭冷声道:“人死了,冯福,与冯祥做好交接,我希望明日天一亮,他能轻松做好管家。你们一家随我回祖籍,别再和我玩心眼、诡计。我若死了,你们祖宗八辈的尸骨都能被挖出来,‘日月同辉天下兴’,哈哈……”

余嬷嬷死了,她却在笑。

冯晚看看屋里,再看看冯昭。

她跟上冯昭:“姐姐……”

冯昭望着夜空,“祖母、母亲皆是一生和善,一生行善。母亲那么看重她们,被背叛、毒害,晚儿,你看到了吗?在这府里,还藏有太多的危险,便是陪你一起长大的人也未必可信。”

红云一个多索,转身就跑,冯晚似明白了什么,大喝一声:“抓住红云!”

冯昭对红梅道:“令护院守好四门,召集府中上下,在一刻之内赶到宁心堂集聚,本夫人有话说。”

冯晚心潮起伏,这是有生以来,给她冲击最大的一天。

不多时,各处各院的人云集,冯祥、冯福站在最前排,他们的身后都是小厮、护院、帐房管事,陆妈妈、罗妈妈又与一干人仆妇站在一处,红英、金钏等与一等大丫头站在一起。只得两个主子的晋国府,却有三百多号仆从下人。

冯昭道:“老夫人是被余嬷嬷下毒害死的,之前,冯福审妻,我站在窗外都听清了,余嬷嬷说是被人指使的,不等说出那人的名字,就被人刺杀身亡。”

“余嬷嬷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冯嬷嬷失踪,失踪得诡异,我令人去她两个干女儿打听过,都说不见人,几天前,才送了三个月的月例过去,从时间上证实,冯嬷嬷是在老夫人昏厥那一天就失踪的。”

“你们之中还有背主之人,今晚,若是自己站出来,我替你们留一条活路,若是被我查出,家生子,主犯杖毙,家人贱卖;若是独自一人,也别侥幸,灌哑之后,卖到矿场做溅伎。开始计时——”

冯昭取过一只沙漏,这是从库房里特意寻出来的,倒立一放,冯晚立在她身后,频住呼吸,这些背主弑主的人太可恨,他们害死如此优秀的母亲,就算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从最初的悲痛欲绝,到现下的深加痛恨。

她恨这些,亦恨余嬷嬷,母亲待她那么好,虽是下人,可府外还置有二进院子,连她的儿子、儿媳过的也是喝奴唤婢的日子,两个孙儿还能进学堂读书。

冯福垂首而立,余嬷嬷的背叛、毒害,终于招怒了夫人。

冯昭从贵妃椅上起身,移着莲步,在丫头侍女的队列里转,碧桃原就心里有鬼,待冯昭一声轻哼,她一声尖叫软跪在地上。

冯晚大呼一声:“来人,将这背主奴婢杖毙。”

冯昭行到明珠阁一干仆妇下人那儿,罗妈妈重重一跪,“我认罪,我有罪,请……请夫人和县主饶我一命!”

冯晚没有想到,罗妈妈竟然也背主了。

冯昭道:“晚儿,你想如何处置?”

“我……我……”

罗妈妈央求道:“夫人说过,自己认罪,放我一条生路,夫人,我……我是不得已的,是红云说她是……是……”

红云微抬着下颌,洋洋得意地道:“我是什么人,夫人猜到了吧,你……敢杀我吗?”

冯晚紧拽着拳头,脑海里全是余氏的死,这些该死的坏人,害死了她最敬慕的娘,娘重开白泽书院,娘赈济灾民,她一生行善,却死在这些手里。

冯昭道:“那你要杀我吗?或者是,你想杀婉华?”

啊——

一阵尖叫,冯晚从一侧冲了过来,手里握着一根钗子,对着红云便扎了过去,刚扎两下,红云运力反击,冯昭一把将冯晚护在身后,抬腿就是一脚,红云重重摔在地上。

“来人,绑到凳子上,先杖一百不死,再灌哑药,卖到矿场去。”

“啊,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说啊,你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说出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会来救你,还是会来杀你。余嬷嬷可没说出就被杀了!”

“我……我是……”

红云想正要出口说出那人大物的名字,身子一晃,扑通倒卧在地,后脑勺插在一柄毒镖。

所有人四下张望,一个个噤若寒蝉,冯昭护着冯晚,“晚儿,你看到了,嫡长房不太平!群狼环饲,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不是她们死,便是我们亡,在这里,仁慈、善心根本不能保护自己。”

冯昭走近自己院里的仆妇下人处,心里没鬼的,自是淡定自若,一遍,再一遍,待她抬手时,银杏一声惊呼已跪在地上:“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夫人放过我全家,我……我是被碧桃威胁的,她让我盯着夫人的一举一动,每……每次”

章节目录 第142章 严惩叛者 碧桃看银杏招出了自己,她活不成了,这周围有人盯着,只要她们抖出不利的消息,就人有死,被杖毙是死,自尽亦是死,她咬破藏在嘴里的毒丸,重重一跪:“夫人,对不起……”

冯昭漠然地看着她,“你六岁入府,九岁到我身边做小丫头,十二岁提成了大丫头,与我一同长大,我并未薄待于你。”

“我……我不这样做,我的姨娘、弟弟便活不成。”

只这一句,冯晚惊道:“她不是孤女?还有姨娘,难不成是权贵府邸的?”

“对不起!”碧桃又说了一句,身子缓缓倒下。

冯昭道:“银杏背主是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三十大棍后,罚到庄子做苦役罢。”

她一个转身,在清心堂仆妇下人里一转,有一个仆妇吓得颤颤微微,“夫人,奴婢有罪,不该为了一支钗子,就将夫人的行踪告诉李相府的公子,请夫人责罚,奴婢有罪。”

“三十大棍后,罚到庄子做苦役。”

她行在管事、账房男丁这一块,脚步很慢,她抬起了手,再轻柔地落下,有鬼的身子会颤栗,这便是男子与女子的不一样,“账房丁先生,拖下去!”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我……我做了假账,我把银子不回来,夫人饶命……”

“还银子就不治罪,是不是杀了人,再说声对不起就可以逃脱?”冯昭道:“背主、做假账,打腿双腿,收没家产,家人贱卖。”

一个时辰后,查出了二十六个人,有贪墨的,亦赌赙的,还有将府里消息卖给外人的,冯昭根据情况犯过轻重不同,或贱卖,或杖毙,或打腿双腿,或确掉一臂,场面血腥无比。

冯晚没想自来纯善的姐姐,会被逼到这等地步。

冯昭坐回到贵妃椅,“世人该说,晋国府冯家嫡长房极是富裕,从我祖母到而今,对府中下人自来宽厚。余嬷嬷仗着是我母亲身边的管事婆子,背主、弑主,罪不可恕,我念着犯下此等大罪的人是她一人,不要冯福父子的命,但必须得收没家业……”

冯祥想到十年前,他的腿就是冯福弄残的,抱拳一揖,“禀夫人,余嬷嬷背主、弑主,誉国夫人身份高贵,便是诛灭九族也不为过。”

“冯祥——”

他是要报复了。

冯福很害怕,他重重一跪,“请夫人恕罪,请夫人饶过奴婢,奴婢发誓,我儿子、孙子再不敢生出半分不敬……”

“你敬重夫人,就敢抹去你妻子为了保住你一对孙儿,毒害誉国夫人的事实,你那孙儿只是奴婢,如何能与誉国夫人的尊贵相比?”

“堂上教子,枕边教妻,余嬷嬷犯下此等大罪,不可饶恕。杖责五十,发往嫡长房名下矿场做苦役罢。”

命可保,可矿场苦役比庄子上更过。

她不要他的命,但不能轻易放过他一家。

若不是稚子无辜,她都想杀了那两个孩子。

可有过的是余嬷嬷。

“谢夫人大恩,谢夫人……”

冯晚心下一沉,“姐姐,你太仁慈了,杀而不死,必成后祸,我从他儿子眼里看到了仇恨。”

冯昭被她一提,定定地看往冯福之子冯顺的方向,冯顺快速地移开了视线,慌乱、紧张。

“晚儿以为如何?”

“冯福、冯顺杖毙,冯顺妻儿灌下哑药送往北疆,我听说,那边军中有不少喜欢女人,亦喜欢这等小儿的将士。”

这县主竟似比夫人更为狠辣。

冯福没想冯顺如此愚蠢,竟然露出了仇恨的目光被看到,既然仇恨他们,哪里还会有活路。

冯昭道:“冯祥,照县主之意办罢!”

冯福、冯顺父子被绑到条凳上,冯顺拼命地大骂:“哈哈,好,好,我娘杀誉国夫人,杀得好,哈哈……”

冯福轻斥一声:“给我闭嘴!”

“逃了,哈哈,我娘子、儿子都逃了。”

冯昭轻移着步子,“你以为娶了一个良籍的妻子就无事了,我没留后招敢在今晚动手,其实这府里哪些人背主,我早就查实了。”她对着远处喝了一声:“来人,将冯顺妻儿带进来!”

远处行来两个人,蒙着脸,一人提着冯顺的妻子,一人提着两个孩子。

冯顺惊道:“梅花,你……不是出城了吗?”

“夫君,夫君救我,夫君……”

“爹,救我!救我!”

冯昭道:“余嬷嬷背主、弑主,卢先生写下认罪书,给冯福一家签字画押。冯祥家的,灌哑药!”

冯祥家的走向前来,她的儿媳、女儿更是热心地帮忙,一个灌哑药,一个按住梅花,梅花灌下了大半碗,便是两个孩子。

一个孩子吓得瞪大眼睛,即便有九岁,哪里抵得过成人。

冯昭微阖着双眸,她原想放过的,是冯晚发现了他们眼里的仇恨,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晚儿,你想做什么就做罢!”

冯晚向前几步,“余嬷嬷因她孙儿背叛我母亲,害我母亲性命,将这两个孩子给阄了,活下来卖到北疆,活不下来,算他命数当绝。”

狠,够狠!

冯晚走近一个男子,“余嬷嬷是你妹子,谋害主母,罪当连诛,他们一家连罪,全灌哑药!”

她的音落,冯祥一抬手,立有人过来将余嬷嬷大哥一家给抓了起来。

“余春儿,你这个祸害,你连累我们。余春儿,你不得好死!”

冯晚看着冯福侄儿,“你们两家亦不必留下,灌哑药,贱卖他乡,会写字的打断写字的手,会跑腿的,打断一条腿!”

冯昭闭着眼睛,她原意是想冯晚明白,良善很难活下去,可冯晚这般狠辣却是为了哪般,她知道,今晚之后,不仅她彻底黑化,便是她的妹妹也抛下了曾经的纯善。

冯晚道:“姐姐,事已了,我得回去了。”

冯昭低应了一声。

冯晚看着冯祥家的,“你姓什么?”

“奴婢得禄国夫人赏赐,姓陶。”

“这是你女儿?”

“是,名唤桃香。”

“跟在我身边做大丫头,随我走罢。”

“多谢县主,多谢县主。”

桃香紧跟上冯晚。

冯昭冷声道:“各处当差处,哪里缺了人手,与冯祥与陶嬷嬷商议出章程禀我知晓。”

“夫人万福!”

冯昭起身进了花厅。

外头的人陆续散去。

陆妈妈胆颤心惊,她奶大的夫人终于长大了。

碧桃、银杏背主……

她几乎不敢想,而县主身边亦有两个背主的。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名单 罗妈妈背叛了县主,县主很生气,更是下了狠手。

红梅、金桔大气不敢出。

不待天亮,便有皇城牙行的人过来,将贱卖的人带走了,因是贱卖,一个几百文,还有的直接白送。

冯顺死了!

冯福也死了。

冯昭不想他们死的,但冯晚恨极了,一定要他们死。

各处差缺的人,冯祥从几个庄子上调派了人手,当天人手就补上了。

冯昭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正梳洗时,陶嬷嬷来了。

“禀夫人,三大牙行的人来了,说是早前府里递话,要添几个会武功的侍女,请你过过目。”

“在前院候着,我一会儿就来。”

“是。”

宁心堂是二进的院子,内院是寝房,前头还有一个前院,里头住着宁心堂的粗使丫头和婆子。

皇城三大牙行最出名的牙婆带了人过来,少的有两个,多的领了六个人。

而冯昭知晓的,这城西张记牙行是她的人,今儿领了两个,都是大长老精挑细选的,大长老说这两个人可以留在冯晚身边。

三个牙婆见冯昭出来,连连福身:“拜见晋国夫人!”

“嗯,你们都说说,你们学的是什么武功。”

她问的是带了六人的那个,这里头只有两个是她们的人,另两个皆是通政司的人,还有两个据说是一个抄没武官家的丫头,大长老给她看过画像。

一个略胖的女子向前三步,“奴婢胖猪,生来力大,我的拳腿很利索。”

一个容长脸蛋的粉衣女子道:“我叫春兰,会使剑。”

圆脸盘女子道:“我会使棍子。”

“我会使鞭子。”

“我既会拳腿又会使剑。”

说这话的是个瓜子脸,有两分英武之气,生着一对浓密的眉毛。

最后一个道:“我会拳腿还会读书识字,针线也会些。”

另外四个人听她一说,皆是挑起了眉头。

冯昭点了两个人,“好,就你们俩。”

二女大喜,当即站在冯昭的身侧。

另五个人开始自我介绍起来,冯昭点中了大长老安排的两个人,“你们俩出列。”

因会武功,价钱比较高,一个就得三百五十两,尤其那个会拳腿、会读书还会针线的,更是卖了四百两。

冯昭很是爽快的令人取了银票。

将大长老安排的人送给了冯晚,而自己则留了易容成通政司的两个。

冯昭给两名会武功的,一个取名“碧心”,一个名为“青丝”,一来就给了大丫头的例,让她跟着红梅、金桔学规矩,她近来不打算出门,所以就没有护卫一说,还特意给二人订制武侍女的袍服、兵器等。

冯晚亦得了两个武侍女,取的名字更简单:一个侍剑、一个侍针,桃香亦更名为红霞,还让侍针兼任身边的管事丫头一职,代替了以前的罗妈妈。

冯晚不愿提红云,更不愿提及罗妈妈,对于背主之人,不必再念。

明儿便是五七了,冯晚要去清风观祭拜誉国夫人。

陶嬷嬷早早就备好了祭祀用的东西,冯晚更是将自己近来抄写的经文一古脑放到盒子里。

碧烟道:“夫人那边递话来,说明儿县主出门,让你把她身边的青丝带上。”

“不是有侍针、侍剑两个,我带那么多作甚?”

“县主且与夫人说吧。”她现在既怕冯晚,但更怕冯昭,夫人一扫过来,她就直抖索,夫人的眼睛太毒,那一晚就凭一看一盯,就无处遁形。

冯晚啐道:“你倒会指使起主子来。”

“奴婢……怕……夫人得紧,看到她心里就发怵。”

“我姐又不是老虎,你怕她作甚?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冯晚刚说完,吓得碧烟连连摆手,“县主,奴婢胆儿最小了,你可别吓我。”

“好了,不逗你了,你明儿守家,把明儿祭拜的东西都再点点。明儿红霞一早去如意坊买一小套点心,我娘最喜欢吃如意坊的点心了。”

红霞应了一声,“我给二哥说一声,让他预订罢。”

侍针在那边不紧不忙地道:“不用吩咐了,两天前我就使跑腿婆子去预订了。明儿拿了号签直接去领就行。”

冯晚心下一动,侍针会武功,更难得心思细腻,考量周详,几次下来,逾发显得不俗。

*

冯昭在宁心堂练字挑经。

陆妈妈迈入院门,福身禀道:“夫人,安乐伯府陶宜人求见。”

“是来取名单的?”

陆妈妈点了一下头。

而此刻,陶如兰刚下了马车,看了眼挂在大门上的“晋国府”大字,铁笔银勾,气势不凡,早前内务府闹了个笑话,也只有冯昭,竟拒绝那块匾额,后来内务府便重做了一个送过来挂起。

据说第二次来时,是晚上来的,也未放鞭炮,送匾额的内侍连赏银都不敢讨,就悄悄地离开了。

前不久,晋国府处罚了一批恶奴,有人传出誉国夫人的死另有玄机,而是被身边的仆妇算计了,但大多数人不信,一时间亦是众说纷纭。

陶如兰在汪福婶搀扶下跳下马车,又一路自大门进入二门,进了二门望以了清心堂、宁心堂,这是府里最大的两处寝院,俱是两进的,是给当家夫人所居。

一个绿褂婆子道:“陶宜人跟奴婢走。”

陶如兰进了宁心堂。

冯昭自偏厅出来,“陶宜人近来可好?”

“妾身拜见晋国夫人。”

冯昭点了一下头,爽利地坐到主位上,“我们姐妹一别皇城,下次见面便是三年后。安康长公主那儿还挂在你家的房契呢,这笔账还是早早了结的好。《群僧拜佛图》价值三千八两银子,拢共是二万四千八百两。”

陶如兰笑得尴尬,冯昭对汪家可没有好感,单凭她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一批下人,也不是个好招惹的人物。

冯昭与陆妈妈示意。

陆妈妈明了,从内室捧了一个盒子出来。

陶如兰则注意到冯昭身边的碧桃没了,银杏也没了,取而代之的一对身佩兵器的侍女,红梅、金桔还在,一个捧了热汤,一个正在沏茶。

冯昭道:“这里预备了五户人家,陶宜人都过过目,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陶宜人想着身边汪福婶以前是胡氏的人,对她道:“你到外头候着罢。”

汪福嫂应声,携着四个侍女退到院子里侍立。

章节目录 第144章 人选 冯昭道:“最后一位是兵部右侍郎王大人的嫡长子,今年二十二,早前曾订过一门亲,都定了婚期,那姑娘竟是没福分的落水淹死了。

那家想用妹妹嫁进来,没想这王公子倒是个长情的,说要替未婚妻守三年,这后头啊,说亲的人甚多,可他都看不入眼,委实早前的未婚妻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心里还是忘不了前头的。

因着这事,他能瞧中的好姑娘,偏人家忌讳他心里念着前面,疼极女儿的父母又怕委屈姑娘,只不应承;他瞧不上的,又相貌平平,直被他骂成丑八怪。这不,不高不低的延误至今,这一位是定要绝色美貌的才肯点。”

汪福婶这会子扯着耳朵听冯昭说的话,冯昭的声音不高,不仅是她听到了,便是汪福婶也听到了。

冯昭又继续道:“这第二位呢,是皇城东桥县知县大人,前头的夫人死了,留下了三个孩子,想娶个知书达理的官宦人家,庶女也使得的,只是这知县大人是寒门学子出生,日子过得紧迫些。”

一个字:穷。

“第三位,是应天府的举人,算是耕读之家,乃是家中长兄,求娶的是能支撑一家的主家太太,低下有五个弟弟妹妹,全是嫡出,父母双亡。他只一个条件:长嫂得管了低下弟弟妹妹的婚嫁。”

“第四位,是徽省的药材商,常年往返皇城、淮地经商,想寻个皇城姑娘为妻,一来在皇城好落脚,二来也方便走动,不致被人欺负。这位家里很殷实,是个嫡长子,底下有两个庶弟、三个庶妹,母亲早逝,还有老父,这过门就能做当家太太的。要紧的是,他许的聘金好,说若娶得上等门第家的姑娘,愿许二万八千两聘金。”

“第五位是江南茶商,与上一位更有钱些,愿许三万两聘金。只这人虽无儿女,家里却有两房侍妾,是家里的幼子,已分家,父母跟着他大哥度日。”

陶宜人很是满意,尤其是第一个,她想定给汪琴,可汪琴的年纪未免太小了些。

她的动容没逃过冯昭的眼睛。

“陶宜人,汪琴年纪幼,倒不如送到皇城女院多读两年书,待她从那儿出来,许能寻上更好的亲事。皇城女院待到八月时,公主、郡主有好几位会去念书。”

陶宜人道:“皇城女院收女学子是何章程。”

“安康长公主倒给我三分薄面,我给你写一份引荐信,汪琴进去不难。”

陶宜人眉眼一喜,“多谢晋国夫人。”

“我们家从江南进了一批货,留了一批精巧别致的,就给夫人打赏丫头、仆妇们玩。”

“你有心了。”

陶宜人一抬手,汪福婶当即指挥人将一口大箱子抬到了花厅上。

又闲话了几句,陶宜人起身告辞。

*

昨晚陶如兰便与汪德兴提了去晋国府的事。

待她回来时,已近晌午时分,汪德兴正在金桂堂外里等着。

一起的还有胡氏母女、汪词与大姨娘,就连汪博、汪赋亦立在一边。

汪德兴故作淡定,“晋国夫人怎么说?”

“夫人帮忙给挑了五家,这会挑的可真是极好,有兵部右侍郎王大人的嫡长子,有东桥县知县、还有一个应天府举人,又有一个徽省药材商、江南茶商。”

屋子里的人个个眼睛一跳,果然身份不同,寻来的都是好的,仅头一回就吸引了胡氏与汪诗,汪词与大姨娘则听着后头的。

陶如兰将两张纸递给了汪德兴。

汪博与汪赋聚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上头的字。

陶如兰道:“王大公子,早前有一个未婚妻,都订了成亲日子,那未婚妻却是没福的落水没了。后来那家倒是想要妹妹嫁过去,偏这王大公子看不上,心里一直念着前头,直说要替未婚妻守三年。

这三年期过,说亲的人倒是很多,偏生这生得好、家境又好的,人家父母心疼闺女,怕遇上这等心上念着前头未婚妻的,怕嫁过去万一不得心,闺女受委屈。

这相貌略差些的,他就直骂是丑八怪。这不,高不成、低不就,便给耽搁下来。若是我们家要结亲,怕是得先给王大公子过目,若是他相不中,什么都枉然。”

汪诗得意地扬了扬头,带着挑恤地看汪词,还想跟她瞧,也不瞧瞧自己个那丑模样。她是生得好的,王大公子若是见了她,定是乐意的吧。

陶如兰便见五家都细细地说了一遍,哪家贫困,哪家富裕。

汪赋道:“徽省药材商许了二万八千两聘金,我的天,这个不错,一看家里就富裕,妹妹嫁过去不愁没银子花,且过门就是当家太太。”

汪博道:“我倒觉着江南茶商好,虽说家里有两妾,待妹妹过门,还不是由妹妹说了算。”

胡氏耳朵里全是“聘金二万八千两”、“聘金三万两”等字眼,她想要啊,有了钱什么办不成,恨不得自家多几个庶女。

汪德兴问道:“诗儿,你呢?”

汪诗揉着帕子,“兵部右侍郎王大公子……我……我以前见过的,人甚不错。”

胡氏忙道:“你见过他,他见过你没,若是相中你,这亲事就成了。”

“我怎知道?”汪诗声音很低。

汪德兴又问:“词儿,你相中哪一个?”

东桥县知县是娶继室,还有三个儿女,穷得叮当响,她可是穷怕了,这个万万不成。

应天府举人的,底下五个弟妹,不要吓死她,这样的人家嫁过去,光是五场聘礼、嫁妆就得把家底折腾空,还是不要沾染了。

最后,就剩下两个商贾,虽是行商的,但抵不住人家有钱。

“我……我瞧那药材商不错。”汪词答道。

胡氏当即喝斥道:“你怎么挑的,啊,明明是茶商更好,哪个人男人不三妻四妾,人爱还多二千两银子,这可是二千两。”

大姨娘蹙了蹙眉,想将她女儿给卖了呢。

家里又不是没有宠妾灭妻的,还没娶正妻,就有两个妾室,肯定个个都美貌如花,若是嫁过去了,汪词哪里斗得过对方。“老爷,贱妾也觉得那药材商好,可是唯一的嫡子呢。”

他们在议论时,陆妈妈也在提这事。

“夫人,你说他们会挑哪两家。”

“汪诗定是会挑王大公子,而汪词会挑药材商。”

冯昭还真给说中了。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情杀 陆妈妈道:“这里头最好的便是那举人,虽然兄弟姐妹多,但此人重情重义。”

“茶商也不错,虽有两妾,却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前太过荒唐,而今是正经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胡氏想到银子,早就动摇了。

汪词嫁一个,还余了一家。

她当即决定去一趟庄子上。

胡秀秀见她来了,欢喜地问:“姑母是来接我的?”

“秀秀啊,要不你嫁人罢。”

“姑母……”

胡氏低声道:“右太太走了晋国夫人的门道,寻了五户人家,我瞧着有两户甚是不错,尤其是那徽省药材商,唯一的嫡长子,老母已亡,老父在世,你一过门便是当家作主的太太,只要你应了,姑母就能将这婚事从汪词那里给抢过来。你的容貌、才气,哪点都比那小贱人好。”

胡秀秀这些日子住在乡下,她不能穿漂亮衣裙,亦不能吃上可口的饭菜,还得自己洗衣做饭,她真是受够了。

胡氏能低声下气地和她提这事,怕是对方许了一笔不匪的聘金,“他许了多少聘金?”

“八千两。”

“三千两归姑母,五千两给我置备嫁妆,姑母可应?”

胡氏有些不敢相信,她竟答应了。

想着答应得太爽快,怕是胡秀秀会生疑,“这……我好歹养了你数年,你在我家吃用可不止三千两银,要不五千两归我,三千两嫁妆……那家殷实着呢,不愁钱花。回头我求了老爷,把那个有几房妾侍的商人许给汪词……”

“你四千两,我四千两,姑母不能再让了。”

胡氏面露难色,“若是汪词嫁去,我一个子儿也没了,好了,好了,我都听你的,只你得乖乖儿的。”

冯昭猜到了他们挑选的结果,却没猜到胡氏、胡秀秀会插一手。

*

翌日一早,冯昭就令青丝陪着冯晚去清风观祭拜。

待几人回来时,冯晚花容失色,青丝身上还挂了彩,手臂上有一道剑痕,而侍剑、侍针两个一个脸上有道黑眼圈,另一个走路一摇一瘸。

冯昭惊问道:“出什么事了?”

“姐,我们从清风观出来不久,那林子里有人埋伏,要不是青丝拼死护我,又让侍剑驾车回城,我……我就被他们抓住了。”

冯昭对陆妈妈道:“给县主熬一碗压惊汤。”

她拥着冯晚坐下,又用了良久安抚她。

请了郎中来给青丝等三人瞧伤,侍剑的左腿骨碎了,没想这丫头还硬撑着,正骨接骨后,是由人抬回明珠阁的。

冯晚又派了两个三等丫头去服侍侍剑。

冯昭问了几人情形,从她们的讲述中,对方一早就打听到冯晚会出城,还是有备而来,拢共有八个人,青丝三人杀了三个,重伤了两个,另三个击退了,不过那受伤的瘦子说了,他必要报仇,早晚有一日要让冯晚生不如死。

冯晚道:“姐,今儿我快被抓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大胡子汉子,他的武功好生厉害,三两拳就打死一个,那两个重伤便是他打的,如果不是他,我……”

冯昭揽着冯晚,道:“别怕,你还有姐姐,不管对方是谁,打我妹妹的主意,我便放饶不得。侍针,扶县主回去。”

大胡子汉子……

冯昭没想出个所以然。

待冯晚离开后,她坐在屋子里,看到屋顶的黑布,这是她为防他人偷窥,特意加了望棚,上一层是刷了防火油的油纸,一遍又一遍地刷,底下是一层硬麻布,上头浆了一层白纸。

待到夜深人静后,她进了秘道地室。

不多时,清风观主来了。

“今日晚儿在清风观外的树林子里被人伏击,对方想劫持她。大长老知道这是什么人干的?”

“救她的是平远候府凌烨,那伏杀的是通政司的虎旗卫。”

“虎旗卫?”

“不像是皇帝下的手,他们是奔着劫持婉华去的。”

冯昭忆起片断中,冯晚的命运和结局,他们劫持冯晚,就是为了毁掉她的清白,通常做这种事的,都是情敌,“若是女子呢?”

“教主的意思,是情杀?”

“不是杀,是劫。帮我查一下婉华的未婚夫婿高进,就查公主、郡主里有哪些人明里、暗里的爱慕她,这种只为劫,不为杀的手段,只会为是女子所为。”

清风观主道:“这事我知道,高进的爱慕者不少,最明显的便是李贵妃所出的六公主,再是崔德妃所出的八公主,安南郡王之胞妹寿春郡主算一个。”

会不会皇帝知道六公主、八公主爱慕高进,姐妹争夫,最后反倒是赐婚了寿春郡主与高进,寿春郡主后来死了,这究竟是六公主的手笔,还是八公主做的。

观主道:“教主怎了?”

“有点头疼,有时候总会忆起过往的事,总是一闪而过,记得不大清楚。”

“我私库有一只安神药枕,你拿回去枕枕看,若再不适,我让左护法给你请请脉,左护法医、武双绝,最厉害的还是医术。待你回太原时,你带上他。”

“与一个狂道长一见如故,我对他进行利诱,这名目如何?”

“教主高明。”

冯昭道:“大长老可以从这三个女子中,查实是谁下的手。”

三个人,谁都有动机,谁都有能耐。

“有结果回你话。”

“有劳了。”

冯昭出了秘道,刚自紫檀衣橱出来,就见屋里坐了一个人,立时吓了一跳,忙抱拳道:“今日劳世子爷出手救我妹妹,多谢了!”

凌烨一手负后,“仅是谢,没有谢礼?”

“你想要什么?”

“冯家嫡长房,最多的便是银子。而我们平远候府,最差的就是银子。一文钱难死七尺汉。”

冯昭笑道:“多少?”

“一百两不嫌少,一万两不嫌多。”

冯昭眼帘一垂,她还真不缺银子,尤其是接掌拜月教后,她发现自己每天都有万两银子的收入,但那是教中的钱,不能由她个人开支。她行到梳妆台前,启开妆盒,从里头取了一叠银票出来,“五万两!”

凌烨似笑非笑,“你还真给?”

“你缺银子,而我最多的就是银子,我们嫡长房资助了皇家那么多,可最后换来的是他们对我祖母、母亲的残害毒杀,我给你,我自是乐意。”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查核 凌烨接过银票,跟有钱人相处感觉很特别,尤其这还是一个女子。

“你给得很多,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今日伏击的人,我听我的丫头说了,意在劫持,并无杀晚儿之意。劫持……劫持,应该是情劫,六公主、八公主、寿春郡主,这是谁指使的?”

凌烨在心下一转,今儿交手,他有几手熟络感,重伤的一人用的是威远候府的家传武功,而其间有几人是通政司十二旗之一的虎旗卫招式,虎旗卫的人拳风犀厉,就似鼠旗卫的人必然速度敏捷如鼠一般。

“我与他们交过手,是威远候府的武功,从此推断,应该是八公主。不过这次,我让知道虎旗卫的掌旗大人乃是威远候世子,虽然没有撕开他的蒙面,但那身量,体形,还有临走留下的那句会报复回来,是他没错。”

冯昭默了片刻,记忆片断里,必亦是此人出手,用这般歹毒的法子对付冯晚。

“阿烨,你说高进知道三个皇室贵女爱慕他么?”

“知道!”

他答得很是肯定。

冯昭定定地看着他。

他淡然一笑,“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人,非常享受被贵女们爱慕的眼神,即便明知这会给未婚妻带来无尽的麻烦,可他还是会这么做,甚至继续与贵女们明里、暗里的示意、暧昧。”

“证据,我要虎旗卫或八公主行刺晚儿的证据。”

凌烨道:“你真让人意外?”

“他们做了,不是吗?”

雁过留影,风过留痕,既然做了,就得有证据。

没有证据,她也要弄些证据来。

想劫她妹妹,不做些什么,就当她们孤女好欺。

她从来不觉得,什么二房、三房能替她们出头。

有些事可以依仗,而有些就得靠自己。

“只要你妹妹一天是高进的未婚妻,这些伤害就会前赴后继。”

“我明白。”

凌烨走了,“我定会给你一件证据。”

冯昭坐在案前,砚墨、提笔,继续抄写经书,她是将颜体与清风观主的风格融合,独创出一种崭新的风格,她不想用颜体闻名,感觉像是偷盗别人的,可这种独创太难,那就在颜体的基础上走出自己的风格。

她抄了十遍《安魂经》,落笔时已是厚厚一撂,将纸收到桌前的木盒子里,用镇纸压上盒子,她抱着清风观主送的枕头回到榻上。

一夜无梦,待醒来,碧心、青丝正在院子外头过招,传出两人的拳腿相击之音。

用罢晨食,冯昭到明珠阁探了冯晚。

冯晚问道:“姐姐,查出来了吗?”

“有一个方向,具体是谁还没查出来。”

冯晚歪着脑袋,定定地看着冯昭,她有一种感觉,姐姐其实知道。

“姐姐不愿说,是怕伤害我?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

冯昭坐到她身边,看着她面前摆的话本子,“祖母也喜欢看话本子,但娘不喜欢,她说这上面的故事太假。什么相府千金爱上落魄书生,既是一品丞相之女,她走上一步都不多少人盯着,哪有落魄书生就能冲撞遇见的道理。”

冯晚微锁眉头,自母亲逝后,再有了余嬷嬷、罗妈妈的背叛,除了姐姐,她谁也不相信,“和高进有关?”

“晚儿,一个太惹眼的男子,总有前赴后继的爱慕女子,并不是每一个女子都很良善。她们为了爱情,会疯狂,会杀人、害人,而若是遇到一个享受贵女爱慕,甚至于明里暗里示意他也有好感的男子,做他的妻子,会很累……”

“是爱慕高进的女子做的?”

“雁过留影,我已经派人去树林了,希望能寻到些什么。”

“因为喜欢我,他们就要伏击、杀掉我?”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你,而是劫持你,毁掉你。”

冯晚眉头微锁。

毁掉她便是污她的清白,让她再配不得高进。

“我不信高进是这样的人,我不信……”

“晚儿,你不信便不信罢。在你嫁给他前,我会护你。你若嫁给他后,他愿意护你,那你就赌赢了。只是,我赌输了,我不想你拿自己的一生去赌,再等等吧,待我查到是谁,你再做决定。

你得学会多疼自己、多爱自己,如果你自己不疼爱自己,只会令我心痛。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为你牵肠挂肚。因为我们的亲人少,因为我们没有父兄可依靠,我们姐妹只能靠自己。”

“姐姐,我会好好的,不让你担心,我现在就剩下你了。”

冯晚将她揽入怀中,只需要静静依偎,任何话语都不需要说。

姐妹二人一处读书,冯昭陪她下了两盘棋,依旧是冯晚落败,一起用了午食后,冯昭回到宁心堂。

虽还有半月余的时间,但回祖籍的随从名单得定,回祖籍的东西也得预备,晋国府里的库房、东西也需要整理。

这次回去,便是三载。

冯晚看了陶嬷嬷送过来的随从名簿。

“夫人,二房、三房那边各拨了一支护卫,到了太原祖宅,用不了这么多人。嫡长房的祖宅还有三家侍仆,都是服侍了好些的。”

冯昭还真不知道二房、三房拨了人,“要不辞了二房三房的护卫?”

“二房、三房的人说了,这事不能辞,坚持要将你们送过去才能安心。”

“既然两房拨了人,晋国府拨二十个护卫足够。明珠阁那边,四个大丫头得留一个下来,我这儿,红梅行事沉稳,让她留下。红梅比我长一岁,今年十七了,不如让她嫁人,她以管事媳妇的身份守在宁心堂……”

冯昭想到了陆妈妈的儿子陆平,“陆妈妈,陆平今年多大了?”

陆妈妈正在外头拿着剪子修花,抬头答道:“回夫人,陆平十九了。”

“陆平常来宁心堂,他与红梅相熟罢?”

陆妈妈听这话有文章,索性放下剪子进了花厅。

“夫人这意思……”

“你回头问问红梅的意思,男儿娶妇倒也好说,对女儿家来说嫁人好比第二次投胎,若红梅愿意,我将她许给陆平。若她不愿意,问问她可有中意的男儿,不管是谁,只要她说出来,我来成全她。”

红梅在前世时,一直陪在她身边,最是个本分老实的,做事踏踏实实,从不偷奸耍猾。

章节目录 第147章 许配 陆妈妈喜欢红梅的本分,“若真成了,敢情好。”

她出得花厅,叩响了红梅的房间,陆妈妈是单一间房间,而红梅与金桔一间,青丝与碧心共一间,其他的厢房多做了冯昭的嫁妆仓库,每一间都摆得满满当当。

陆妈妈将冯昭的意思说了。

金桔喜道:“红梅姐姐许给陆平哥么?好啊,陆平哥人踏实,和红梅姐很配。”

红梅脸颊滚烫,她是家生子,父亲娶了后娘,不大管他的事,即不要她的月例,也不会贴补她,十二岁时就和她说了,往后自己给攒嫁妆。后娘生了两个弟弟,没有余钱帮衬她。

红梅爹也算是厚道的,没有太苛刻,好歹看女儿大了,告诫了她这些。

红梅十二岁升的大丫头,如今亦有五年,真正能攒下银子的也就是做大丫头,小丫头、二等丫头的月例也攒不起几个。丫头们都有攀比心,衣服虽是府里管,可首饰却得自己添买。

陆妈妈道:“你倒是说句话,应还是不应啊?如果应了,这次就不去太原,留下来看宁心堂。”

“我留下来,陆妈妈你呢?”

“我一个下人婆子,陆平成亲,只是要等成亲后再去太原,我一个人哪着商队、镖局走,快着呢。反而是夫人,一行好些人,走得慢。”

红梅垂首,不再说话。

金桔道:“红梅姐是应了还是没应。”

“呆丫头,她若不愿意,就会拒绝,既没反驳,便是应了。”陆妈妈低声问道:“回头我得审问审问陆平,你们俩是几时好上的,竟是连夫人都瞧出来了,我还没发现。”

“妈妈,你……可别问,丢死人了。”

红梅捂住脸,一转身,只觉浑身都烫的。

陆妈妈与冯昭回了话。

陶嬷嬷道:“这好,陆平与红梅一成亲,就可留下来照看。”

冯昭道:“既然红梅应了,照着规矩走,若是合上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谢夫人,谢夫人!”

陆妈妈欢喜地去前院寻陆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冯昭唤了碧心、青丝过来,吩咐她们带几个小厮、护卫去冯晚遇袭的林子,看能不能寻到什么蛛丝蚂迹。

几次相处下来,她知道凌烨是个急性子,答应了人的事,不会拖,而是会尽快处理。

冯昭对陶嬷嬷道:“我原该亲自出城一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派他们去办,寻一寻、看一看,找到东西最好,找不到也没办法。”

一个时辰后,一行十几人归来。

青丝拿了一块玉佩回来,上头是一只老虎纹。

“夫人,这玉佩我记得是一个刺客的,没想今儿去寻,在林间找到了。”

冯昭接过,这老虎佩应该是虎旗卫掌旗的身份玉佩。

“随我去趟三房,问问三房大老爷是不是在家?若在家,我们去冯府,若在大理寺,我们去大理寺。”

“是,夫人。”

冯昭与人叮嘱了几句,当即带着玉佩去寻冯崇文。

冯崇文在大理寺当差,吓捕头来禀,说晋国夫人来了。

他当即迈出差房,迎是冯昭,将她带入大理寺的会客厅里。

大理寺里,有许多人听说是晋国夫人,或好奇都有意无意地聚在外头,还有的装成看卷宗,还有的似在说话,却是有一句没一句。

冯崇文照着礼数,“拜见晋国夫人。”

冯昭还了礼,“见过大叔父。”

“夫人请上座!”

“大叔父,我长话短说,昨日是我娘的五七,婉华去城外拜祭我娘,回来的时候在清风观以北的林子里遇到了刺杀,这是今儿我令府中下人去那林子里找到的东西。你看看,这些刺客是什么身份?”

她掏出一枚老虎玉佩。

待拿出来,所有人都凝望了过来。

老虎佩,这是通政司虎旗卫的掌旗令。

“除了这个,还有一些衣服碎片,大叔父一并帮忙看看,这些人很是奇怪,他们伏击婉华,却志在劫持,而并不想人命。劫持一个弱女子,是为了勒索?绑架?”

这里正说话,只听一阵爽朗的笑声,“晋国夫人大驾,失敬失敬,哈哈……”

冯昭看了眼中年男子,“我是来报案的,昨日我妹妹在城南的松柏林遇到了伏击,这些衣服碎片还有这块老虎佩,是那拨留下来的……”

大理寺卿一看这老虎佩,立时头大了,虎旗卫掌旗令,怎么给落了。

这案子是接还是不接。

冯昭道:“这案子,你们大理寺接还是不接?若是不接,我拿着证物请陛下做主。”

大理寺卿立马果决地道:“你既报案了,没有不接的理儿,这案子就交冯少卿。”

“我是冯少卿的侄女,他不需要避嫌,由寺卿大人接案么?”

避嫌,这词用得妙。

他想甩锅,还是甩不掉了。

冯昭将衣物碎片与老虎佩收了回来,“证据我先留着了,你们立案调查?”她微微颔首,“有劳寺卿大人,捉到凶手后,我晋国府再备谢礼感谢大理寺上下。冯昭告辞!”

落落大方,干练简洁,说完就走。

大理寺卿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问道:“冯少卿,你看出那是什么?”

“大人不是看出来了。”

“哦,虎旗卫的掌旗令,你说虎掌旗他伏击一个小姑娘做什么?还不是行刺,志在劫持,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晋国府无小事,入宫禀报陛下罢。”

冯昭登上马车,青丝、碧心与她同行。

碧心轻声道:“我们已经传讯给通政司副统领大人,是我在林子里找到的老虎佩,青丝寻了昨日打斗时留下的衣物碎片。”

“若是那人知道老虎佩在我手里,肯定会行动,只怕晋国府不会平静了,回去就在宁心堂布设,毒药、暗器,能布的都布上,就看他上不上勾了。”

“夫人高明。”

碧心会用毒,青丝则会一点机关暗器术,要布陷阱倒,就能更轻松地抓到人。

冯昭还未回府,冯崇文与大理寺卿就入宫了。

皇帝已从新宁伯那儿听说老虎佩与打斗留下的衣物碎片。

“崔峻伏击婉华县主做什么?”

新宁伯故作惊讶,“陛下不知道,难道不是陛下派他去捉婉华?”

他有这么蠢,都已经与太后商议好了,待七七一过,就以太后懿旨将冯晚召进宫来,由太后教导,给冯昭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拒绝。他需要派一掌旗去伏击一个小丫头?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掌旗令 新宁伯道:“我们的人传来消息,说是晋国夫人派了护院、女侍卫去林子里寻找线索,寻了一堆碎衣布不说,还找到了一块老虎玉佩。”

“去,叫崔峻唤来,朕倒要问问,他背着朕到底想干什么?”

不多时,虎掌旗迈入了大殿。

见拜了礼,皇帝道:“崔峻,你的掌旗令呢?”

虎掌旗往与里探了探,摸出的是一块女人佩的蝴蝶佩。

皇帝的脸阴沉如墨,“拿不出来?”

崔峻又摸了摸,还往袖子里探了探,昨儿睡了两个美娇娘,今晨日上三竿才醒,难不成是落到侍妾屋里了。

新宁伯冷哼一声,“崔峻,你可真好哇,掌旗令落在松柏林了,你现在还在装?”

崔峻努力地回想,确实有一阵没看到了,他只有发布任务时才会拿出来,他带人伏击冯晚前亮过一回,后来就再没有,他在松柏林伏击冯晚的事曝露了。

砰——

皇帝执起茶盏,冲着崔峻飞了过来,他本来的一侧身,茶盏落到地上,立时化成了碎片,“可恶!是谁给你胆子自作主张,伏击婉华县主?你不杀人志在劫持,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自来贪颜成性,对一个未及笈的丫头也下得了手?”

皇帝是如何知道他志在劫持,而非刺杀,他并没有那么明显,都怪那个突然冒出的大胡子,就像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功夫太高,虽蒙了脸,可那一脸胡子太明显。

“陛下!”崔峻重重跪在地上,“敢和朕玩两面。说,谁许你这么做?”

“臣……就是想教训婉华县主。”

“一介柔弱小女子,值得你堂堂虎掌旗亲自动手?”

“我不是为了自己罢?是为了谁出手的,说——”

劫持人,却不杀。

“是勒索?绑架?还是有人要你去毁了她的清白?”

待皇帝说到最后一项时,崔峻的眼眸一颤。

“是谁让你做的,说——”

崔峻垂首跪在大殿内,这一次栽了,那老虎玉佩不可能丢在树林里,他记得很清楚,当时离开时,他还压了压,确实在胸口。但,出发前亮了掌旗令,后来再未拿出来,第二次要看便是现下。难不成真落到树林子了,还被晋国夫人寻到。

“启禀陛下,大理寺卿、少卿求见!”

崔峻心下一松,有臣来见,他不被再被盯着了。

皇帝一抬手,新宁伯拉着他藏到了大殿暗处。

大理寺卿与冯崇文迈入大殿,行罢了礼。

大理寺卿将晋国夫人拿着碎衣片、老虎玉佩来报案的事说了。

她这么快就报案了。

大理寺卿看看左右,欲言又止。

高总管斥退左右。

冯崇文揖手抱拳:“陛下,可是你下令捉拿婉华县主?”

皇帝眼色阴狠,他下令算计一个小女子,真够可以,他下令了吗?

“陛下,晋国夫人的性子,臣是知道的,她服软不吃硬,若是动了婉华县主,她会发疯。前些日子,她清理了晋国府,打死打伤再发卖一口气处置五十三人,连眼都不带眨。誉国夫人的死,已经刺激到她,一旦她抱着鱼死网破之心,陛下这是在拿大周的江山社稷冒险……”

崔峻为什么听不明白,听冯崇文的意思,似乎这晋国夫人握有什么了不得的底牌,连皇帝都要忌讳三分。

皇帝广袖里的手握成了拳头,他还斗不过女子么?若不是誉国夫人新逝,他又理亏,他何需这般忍,就容她三年,待她育下子嗣,他就将她除掉,让她和她母亲、祖母一样死得无声无息。

不,其实她们的死,有人知道真相。

皇帝忍了又忍,冷声道:“朕并没有派任何人对付两个孤女姐妹。”

大理寺卿一脸愧色地道:“臣不敢质疑陛下,只是那枚虎旗令牌是真的。”

他很想宰了崔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为什么这么做,他还没有说。

皇帝抬了抬手,“退下罢。”

这是要查下去,就是就此打住,他没说。

通政卫是皇帝手里的底牌,他的态度很重要。

大理寺卿与冯崇文退出大殿。

新宁伯与崔峻现在在大殿上。

皇帝冷声道:“晋国夫人姐妹不许动,再有下次朕砍了你的脑袋。你惹出的麻烦,自己扫尾。”

不能动晋国夫人姐妹,又让他自己处理干净,是让他拿回虎旗令,堂堂虎掌旗的令牌居然丢了,估计他成了通政司最大的笑话。

*

崔峻告罪退出来。

皇帝选择了维护他,今晚他就去晋国府把掌旗令偷回来。

夜,已深。

冯昭在秘道石室之中,她在等待,等大长老拓印虎旗令,她要令拜月教的奇人异士再弄一枚以假乱真的虎旗令,以便他日行事。

崔峻敢动她妹妹,她就得给他一点教训。

以前不知此是谁,但现在知道了。

凌烨此人还真有能耐,知晓的事真多。

大长老拓印了好几套,终于拓印结束了。

冯昭接过虎旗令,取了烈酒洗去上头的墨汁,再用清水洗过,“就这样交给他,真是不甘心。”

“你不能曝露太多,就让他们以为是你身边的女护卫所为,女护卫是通政司的人。”

“内部矛盾,内部消化,内部处理。只是他不会恨通政司新宁伯,却定会恨上我,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太过强大的对手不敢招惹,就只能找可以发泄对付的人下手,这叫柿子捡软的捏。”

“教主并不软弱。”

冯昭微微一笑,“大长老辛苦了,如果他要盗回此物,今晚就该下手了。”

“他今晚下手,必是知道青丝、碧心是通政司的人,会给他大开方便之门。”

“没有防备,就会吃大亏,我在用新式的香方调了几味新式的药,听说崔峻没女人就活不了,很期待他发现自己不举是什么反应?”

大长老一阵语塞,好大咧咧地说了,她不是女人吗,怎么一点也不矜持?

冯昭带了老虎玉佩回到内室,将老虎玉佩伪装成随意放在床头的灯案上,她倚在床榻,不多时便进入梦乡。

崔峻带了一个帮手,小心翼翼地停在宁心堂屋顶,移开琉璃瓦,妈的,竟在屋顶加了一层,什么也看不到,一旦将天棚割开,必会有声响,只能从门口进去。

他对着帮手比划了一通:他下去取掌旗令,你望风。

帮手点头。

章节目录 第149章 采花之事 他翻下屋檐,小心翼翼地往东屋移去,进了花厅,从小厅往东屋而行,小厅里值夜的丫头睡得正香,他蹑手蹑脚地往前行,但见那睡香的丫头却眯了下眼,抬腿一踹。

砰啷——

一声巨响,一股白灰扑面而来。

啊,啊——

是石灰,他的眼睛,好刺痛,得赶紧想法。

崔峻捂住双眼,在痛楚挣扎时,撞到布下的银丝,噗哧一声,是飞箭入体的声音。这飞箭是竹所制,并非战场上的利箭,否则定会重侧,中这胸口一刺,虽不深,必是出血了。

他中箭了,他受伤了……

他一个闪壁,撞到吊着的瓷瓶,瓶儿一歪,瓶塞落,里头的磷粉倒在身上,轰隆一身,后背燃了。

烧起来了,后背烧坏了!

啊——

他一声痛叫,同伴内入屋中,想伸手,却见床上的人缓缓坐起,她猛一挥手,一股浓烟喷发,屋子里立时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妈妈扯着嗓子大喊:“不好啦!有盗贼!盗贼入府啦!抓盗贼——”

屋子里的女子已经睡熟,而他的掌旗令便搁在一边。

浓烟呛得人几乎窒息,崔峻正待离去,后颈处被人猛地一击,他立时昏死过去。

同伴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吸入了浓烟,刚转身回跑,就见一个丫头手持宝剑,一剑就刺了过来,他快她更快,不到十个来回就中剑了。

冯昭令青丝、碧心将盗贼五花八绑。

崔峻醒来的时候,周围火把通明,他与同伴被丢在花园的地上,凉亭里立着一个华服女子,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青涩少女,额头和下颌一般无二,她们是姐妹。

冯昭倨傲地俯视着崔峻,“威远候府世子,久仰久仰,素问世子痴迷女容,不知是谁告诉你,说本夫人容貌绝俗,夜半欲行采花之事,你就这么想要女人?”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什么叫欲行采花之事?

冯昭微微一笑,“你精力旺盛,我帮你一回,城北、城西都有暗门,尤其是城西红灯巷。来人,将两个欲采本夫人的盗贼丢上马车,本夫人今儿亲自护送他们去城西红灯巷。”

呜呜——呜呜——

这女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冯昭迈下凉亭,“你们想说话?”

她摘了崔峻嘴里的帕子,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枚药丸子,喂完之后,她快速地将帕子狠狠塞到崔峻嘴里,她给他喂的什么?

有人将二人移到马车上,冯昭在大门前跨上马背,现代时她学会骑马,跟大学富二代的白富马学的,不算好,也不算坏。

她一挥手,领着马车前往红灯巷,寻了里头最恶名昭着,里头更是奇丑无比的一家,冯昭大声道:“来人,本夫人晋国夫人,今日捉得两个欲对本夫人行采花之举的贼子。院里的大姐儿,好好的服侍,一定要尽力,免得他们总打良家妇人的主意!再行祸害他人之举。

先给一千两银票,满意了,完事之后再付一千两,若是让我听见采花贼子他日还行采花之事,我掀了你们的馆子!”

冯昭一抬手,护卫将两人丢了进去。

她接过一只匣子,将里头满满的银元宝倒在地上。

“银子,好多银子,啊呀,晋国夫人啊,难得你还念着照顾我们的生意。你放心,贱妇一定安排最厉害的大姐儿招待他们,别说一个月不碰姑娘,就是五年,不,十年都不能碰。”

外头银子落地啦,天上掉下一笔大生意。

红灯巷子,乃是皇城出名的暗昌馆,全是一些为了活命从事这一行的,便是十文也有人做,和外头大秦楼头牌的动辄百两、千两,对这里来说就是天价。

最年轻美貌了,也不过几十两银子。

此刻,对面院门一开,立时出来一个香气扑鼻得令人打喷的老妇人,“啊哟,贵客临门啊,晋国夫人,不就是让他们别采良家姑娘,这个好办,老婆子亲自上阵,定让他们一辈子都别想行那事。”

“你真能做到?”

“能,肯定能。”香粉老妇人信誓旦旦,她们这一行的手段多着呢,对付这种采花贼更是花样百出,就她那院儿里,便有两个年轻时遇采花贼毁了清白,被家里人给卖了。

这二位可是恨极了采花贼人!

便是她们俩就能花样百出地对待。

何况还有她这个几十年的老手出招。

“行,此乃采花贼首,且交给你了,要是我再听他采花,可拿你试问,既是保一辈子不让他再害良家姑娘、妇人,我付三千两。另一个,交给你家,说好十年不害人,就付你一千五百两?”

这一家的妇人不干了,“晋国夫人,我家也能保他一辈子不害人!”

“早前你可说的十年,做生意,诚信些好。”

“两千两,保他二十年不害人。”

“好——”

她懒得因为五百两与对方讨价还价,她是同情这红灯巷子的女子,都是为了生存所迫才做这一行,且这里住的都是苦命人。

这女人疯了,将他们达到暗巷来。

崔峻恨得牙痒,可此刻嘴不能说,人浑身乏力,被那又老又丑的女人拖了进去,偏这女人为了证明自己厉害,还拼命的挑逗。

青丝、碧心目瞪口呆,夫人果真非凡人。

冯昭道:“碧心,留四名府中护院,完事之后付另一半——银票。告诉他们,对付采花贼,是为民除害。”

她提高了嗓门,“你们这两家的姐儿、娘子们听着,你们现下虽入风尘,今生已毁,但求来生能转个好人家,你们也曾是好人家的人,或因这般原因,或因那种凄苦才沦落至些,为了少几人和你们一样被贼子所害的姐妹、侄女、姑娘们,对付这各采花贼是为姐妹们、侄女们除害。也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

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是行善。

她们的命很苦,有的被家人抛弃,有的被情郎所抛弃,又或是遇上不良人等等,要说起故事,更是千奇百种,让采花贼再不能害人,她们是行善,行善还有人付银子,这好啊,只要出手了。

立时,一个妖娆的声音道:“妈妈,我出手你可得付银子,二千两呢?”

“柳姐姐可别想一人挣了,得算我一份,一次一结。”

章节目录 第150章 玉佩 妈妈道:“成,成,今儿一次五两,多劳多得!”

五两一次,这可真真是高价了。

冯昭提高嗓门,“众位大姐、姑娘可别让他们闲着,这等年轻、强壮、英俊的采花贼少有,让他们明白,他们害人,你们就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你们这一行的手段尽可使出来!”

崔峻明白了,她喂他的是什么东西,是药,而且是不能出声的药。

该死的,她们居然给他喂了助兴的药粉。

同来的护院们面面相窥。

冯昭留了四人下来,“盯着,若他们干得不好,别付后面的赏钱,干好的都给。”她又补充了一句,“待你们回府,本夫人赏银,当是额外的加差费。”

“谢夫人!”

青丝将银票递给了领首的护院,跟着冯昭回转平阳巷。

冯昭的名声太大,她出来一趟,立时便有不少人知道,偏这里还是红灯巷子。

于是乎,听说有两个不知死活的采花贼夜闯晋国夫人香闺,被晋国夫人绑了,为免这二位采花贼再祸害良家妇女,晋国夫人将他们送到红灯巷子接受这方面大姐、姑娘们的指点。

四名把守的护院,直至第二日未时才归来,说那边的事还没完,两家暗馆表示,一定会让晋国夫人满意,说了一辈子不让他祸害良家姑娘,就定会做到。

另一家答应是十年,就保证是十年。

新宁伯得到消息的时候,久久回不过神,冯崇文说冯昭已经疯了、狂了,看来还真是疯狂得厉害,竟会想到这等整人的招式。

威远候府的人知晓两个采花贼之一是崔峻时,已经是三天以后。

冯晚一脸崇拜地望着冯昭。

“晚儿想问什么?”

“姐姐,我发现你真厉害,这一招够狠,一招制敌,还除了祸害。”

冯晚微微一笑,掏出那枚老虎玉佩,“这是伏击想要劫持你之人留下的。”

“老虎玉佩!”

“嗯,昨晚那个生得阴险嘴脸便是这玉佩的主人。他是八公主的舅家大表兄,而八公主、六公主、寿春郡主倾慕高进多年。”

“姐姐是说,真正的幕后真凶是八公主?”

“这等狠辣的手段,不排除,她联络了其他爱慕者共同来对付你。女人之间的友谊,可以因为一同喜欢上某人,而同时仇恨同一个人;也可能因为一件合心的首饰而背叛。而因为男人反目者,历来不少。女人一旦遇上爱情,就会变成傻子,就像曾经的我,因对汪翰动心,忽视现实,直至撞得头破血流,险些丢命,才明白自己有多傻。”

冯晚拿着老虎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看起来很普通。”

“不,这不普通,姐姐不阻止你喜欢高进,希望你能为自己的爱情保留几分尊严,没有自我的爱一个人,那是丢了自己,太过卑微,亦太过绝望。你现在明白,与一个容貌、才学、家世都不错的男子在一起,得面对多大的危险。”

“这么多人喜欢高进,说明他很出色,这是娘为我挑的。”冯晚有不同的看法。

“不要迷失了自己,更不要忘记最初的你。”

“姐姐,我明白,我喜欢高进是一回事,行事是另一回事。”

“你明白就好。”

冯晚其实不明白的,她与冯昭是不同的,冯昭从现代而来,对爱情看得更通透,再有原身的记忆片断,她不想冯晚受到伤害。

她令人查了高进,此人明明已经订亲,对于各家贵女的暗示,从不回绝,甚至还四处留情,与人暧昧,便是他的表妹里头,都有好几个对他情根深种。深陷其间的姑娘,宁不要嫡妻位,就算为妾也心甘情愿。

冯昭了解得越多,越不看好高进,偏生冯晚对这门亲事是千好万好,只当是亡母对她百般的疼爱。

冯昭知冯晚听不进去,便不再说了。说了多,生出逆反之心,反倒不美。

*

姐妹二人说了一阵话儿,摆了棋盘对奕。

不到半局,二门上的门婆子来禀,“夫人,陶家陶思娴、陶七姑娘,安乐伯府的汪琴姑娘、杨六姑娘、李四姑娘来访。”

“领过来!”

三位姑娘身后各携了两名侍女,站在凉亭外福身同拜:“拜见晋国夫人!见过婉华县主。”

冯晚笑道:“你们是来寻我玩的?我不能出门,也不能访友走亲,真是太好了,我和姐姐在下棋,我姐姐的奕棋越来越厉害,我每回都输,输得我快没信心了。”

陶思娴扫了一遍棋盘,“我陪晋国夫人对奕一局。”

金桔、红梅沏茶、摆上点心、果子。

汪琴道:“这个时节还有这等新鲜的苹果,真不容易,这么大的枇杷很少见。”

“八月皇城女院就要开了,你们通过考试了?”

陶思娴笑而不语,显然是过了。

冯昭道:“还是你们好,能再念书,我却是不成了。思娴考到几班了?”

“高班。”

女院的设置与白泽书院又有所不同,那边是甲、乙、丙、丁四院,而每院又根据学业的程次再分初、中、高三级,便甲初班、甲中班、甲高班等区别。。

女院则分了初、中、高,又有初上、初下,中上、中下、高上、高下之别,是从八岁入学,十四岁学成规划的,亦可六岁、七岁入学,读到高下就算完成所有课程。

正说话,陶嬷嬷带着两个仆妇过来,福身禀道:“夫人,我们家派去西北开设粥棚的人回来了。”

那粥棚泰半是拜月教的人,还有三成是府里的,表彰禄国夫人救济灾民,则将这一部分也写进去了。

陶思娴几人停止了说话。

“请他们过来!”

“是。”

不多时,门婆子领了两个管事模样的男子,一个神采奕奕,一个风尘仆仆,这是前几日冯昭与大长老商议后定下来的,既然做了事,就不能再默默无闻,必要的时候,这些能保命。

“鲁先生从西北回来了,那边情形如何?”

冯昭抬了抬手,“陶嬷嬷,给二位先生赐座。”

两人坐到搬来的绣杌上,又有人移来几案,摆上吃食、沏了茶。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灾民惨 领首的管事道:“小人是府中外务大管家冯吉,今儿过来,一是给夫人说西北、豫徽两地的灾情,二是送灾民派民粮食、粥棚的账簿。”

“豫徽两地,是去年冬天过去的,到得三月二十七,豫地下了一场雨,足下三天,百姓们的春播种下了,后来照着我们府里的规矩,按人头一人派发了一斤米面,发完之后就撤回来了。徽地是四月初三下的雨,依旧每人发一斤米面,撤了粥棚。”

“这是豫徽两地救灾民的账簿,请夫人过目。”

金桔走近,将一个布包接过。

另一人风尘仆仆,“小人是领队去西北救灾,夫人,那边太惨了,惨啊……”

冯昭红了眼睛,“鲁先生刚从那边过来,你且说说那边的情况,西北大旱,是从去岁腊月开始,至今还未下雨。”

“没下呀!”鲁先生痛心疾首,眼里有泪,“原想着,我们府里先撑着些时日,是在甘州、肃州两地设了粥棚,可到了三月初,其他地方的灾民便源源不断地云集两地。虽有冯家二房的商队帮忙运送救命粮,可人太多了。腊月在甘州开了两个粥棚、肃州城两处;到了四月,增加到和四个,还添了一家派送粮食的店铺。如今增加到八家……”

“人太多了,商队的粮食根本无法及时送达,最早熬粥是不能照起人影,能插筷子不倒为准,可人一多,吃不够,为了一口粥,灾民们大打出手,闹出人命的事屡禁不止。”

“我是四月初六从肃州城出发回皇城,这一路回来,屡见易子而食之死,卖儿卖女……实在多不胜举,便是妙龄少女,只要用五斤粮食就能带走……”

鲁先生已是失声痛苦起来。

冯昭默了又默,“去岁至今,已有数月光景,朝廷的赈灾官员还未过去。”

“没有啊,我们与当地人说了,是义商救灾,可当地官员非说我们是朝廷派去的,直至我到了三月底,他们方才相信了,快马与朝廷禀报了灾情,可这些奏疏应早到,却不晓朝廷是否派了官员前往……”

金桔等人瞧看不过,倒是青丝看着这鲁先生,一脸心疼,茫茫然中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旁人哪里知晓,青丝是勾起了同情,她的家里人便是在灾年活活饿死的,为了让她活命,她娘将最后一块馒头给了她。

她做了女乞丐,后来进了冯家嫡长房的慈幼局,再后来被大长老挑入了拜月教。

鲁先生接过帕子,抹着泪,“我们家的粥棚撑不下去了,饿极的灾民快疯了,每天都饿死了不少人,我回来的时候,好些灾民要跟着我走,赶都赶不早,后来跟随的灾民越来越多,如今得有八百多人,小人……小人实在不知如何处置,立马赶来请示夫人……”

冯昭倒吐了一口长气,“且先安排到长平庄,令庄头垒锅熬粥,那庄子上倒还有余粮。”

鲁先生掏出一个布包,“这是西北粥棚的账簿,粮食六十万五千八百余石;给灾民看病施药、在西北粮食手里购粮,拢共花了六万五千三百二十一又三百二十五文钱,请夫人过目!”

冯昭摆了摆手,“鲁先生品性高洁,我母亲信你,我亦信你,账簿就不必看了。若是那边还需粮食、银钱……”

她的话未说完,便听冯祥唤了声“夫人”,抱拳一揖,“我们账上已经没钱了,各处田庄只余庄户、佃户们的口粮。”

冯昭凝了又凝,“陆妈妈,去把我屋里的妆盒拿来。”

冯晚信以为真,急呼一声,“姐姐,你要动母亲给你的嫁妆银子。”

“百姓们太苦了,能救一时算一时。”她一扭头,问左右道:“下次大朝会是几时?”

陶思娴此刻心头已是惊涛骇浪,易子而食,这存在于前朝末年,没想就发生在她的眼皮底下,而这位从西北回来的鲁先生亲见了,西北的旱灾这么重,可皇城的她们却安然幸福地享受这一切。

陶七姑娘幻想着易子而食,又是怕又是心痛,尤其五斤粮食换走一个妙龄、美丽的姑娘,家人只为了让她活下去,也让家人能多活几日,她已经是难过得不能自己。她脱口而出,“明日便是大朝会!”

“我准备奏疏,请求陛下派官员前往西北赈灾……”

冯吉道:“夫人请奏,怕是陛下未必放在心上,西北的官员可是连上了数份奏疏,却石沉大海。再不赈灾,灾民必生暴乱,更会涌入直隶四府……”

冯昭合上双眸,悠悠长叹一声,“二位先生辛苦。”

陆妈妈道:“夫人,匣子拿来了。”

冯昭接过匣子,从里头取出十万两银票,“这是我的嫁妆,冯吉先生且拿着,在皇城再多些粮食,就在皇城往西北的途中建几座粥棚,想法让甘、肃两的粥棚续下去。”

“小人领命。”

鲁先生道:“小人替西北灾民叩谢夫人!”

“去罢!”

冯晚唤了声“侍针”。

“县主。”

“冯吉先生留步!”她朗声道:“去把我的首饰盒子、我攒的贴己全拿来,交给冯先生买粮。”

冯昭没有阻止。

侍剑道:“县主,那……奴婢也尽份心。”当即将自己头上、手上的首饰一古脑儿地全摘了下来,“这些都是奴婢进了晋国府新买的,奴婢不戴了,全给灾民买粮食。”

青丝道:“还有我,我的首饰也能买些粮食!”

有了侍剑、青丝领头,一个又一个的侍女将身上的首饰摘下来,金桔、红梅受到感染,转身跑回去,或抱了个布包,或抱了个盒子,亦将首饰倒出来。

陶思娴看到此处,心头更是热血沸腾,这便是冯家嫡长房,就连侍女、仆妇也与旁人家不同,她们心地良善,她们心系百姓疾苦。

不久的时间,就见四面八方的仆妇、护院、丫头奔了过来,或几件首饰,或一张五两银票,又或是几枚银元宝。

凉亭外头,五花八门的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还有人往这里来,有的送完东西便离去,唯有冯昭、冯晚姐妹身边服侍的留下。

冯昭心下感动,“告诉大管家,将她们的东西都登记,待府中银钱宽裕,我……再补给他们。”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请愿1 陆妈妈忙道:“夫人,你把自己的嫁妆都拿出来了,我们给的这一点算什么,真不算什么,你不必再补给我们。”

碧心又道:“夫人,你真的不必补给我们,这是我们对西北百姓的一份心。”

冯昭默了片刻。

一个又一人地人站出来说不需要再补等等。

陶七姑娘在旁感动得痛苦流涕,索性起身,带着自己的丫头,亦将自己的首饰摘下,刚摘了两样,冯昭阻止道:“陶七表妹,你不必如此,你原是来探我们姐妹。”

陶七姑娘恼道:“昭表姐是嫌我的首饰不值钱,我……我只是想对西北百姓尽一份心,虽然很少,可这也是我的心意。难不成,我一介陶公之后,竟是连这些仆妇、丫头都不如。”

一副谁也不许阻我,动作麻俐地摘下了首饰,还用小眼神看着自己的大丫头,两个大丫头被盯得毛骨悚然,自家姑娘头脑发热,她们也惨了。

陶七姑娘见她们不摘,就差亲自动手了,难道她的侍女就比不得冯家的丫头,没瞧那些七岁小丫头都表了一份心意。

在她的小眼神下,丫头到底是将头上的首饰尽数摘下。

冯晚道:“绢花、绒花不必了,这东西不好换钱。”

两丫头松了一口气,陶七姑娘家最是清贵,崇尚节俭,她们还真没多少值钱东西。

杨姑娘起身,大踏步走到那堆东西前,动作快速地将头上、耳上、手腕上、腰上的首饰全摘了下来,她摘了,她的丫头只是跟着。

李姑娘亦同样如此,心里全都是一种难受,也有热血在沸腾,生活在这样的冯家嫡长房,就连下人个个都是良善的,都与别人家不同。

她不明白,为什么祖父不与冯家往来。

若非她家与陶家有姻亲,她亦不能来这里,她今儿回去,定要与祖父、父亲、叔伯说说这里发生的事,说说冯家嫡长房。

陶思娴走到一堆东西前,将自己的首饰摘了干净,她的丫头倒亦爽快。

汪琴愣了又愣,跟着将全身上下值钱的首饰全摘下来。

大管家令护卫搬了几口大箱子来,将东西装到大箱子里。

鲁先生揖手抱拳:“多谢,多谢夫人、多谢各位姑娘、姐姐、嬷嬷、婶婶、嫂子与兄弟、子侄,多谢大家了!”

冯昭道:“我们姐妹守孝在身,否则,我定前往西北出一份力,快回去罢,正事要紧。”

待二人出了二门,冯晚对陶嬷嬷道:“嬷嬷,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我们的饭菜减半,以前一餐六菜,降为三菜一汤。下人们的菜式也减半罢,府中节俭一文,就能多让一个西北百姓吃一个馒头。”

陶嬷嬷应答一声“是”。

陶思娴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她可是六公主的陪读,若是六公主牵头,必有可为,今儿是不成了,明日她就进宫去。

“昭表姐家事多,我等就不多留了,改日再来拜访。”

“红梅、金桔,送客!”

冯晚起身,“姐姐,我送送她们罢。”

冯昭微微颔首,“我得琢磨明日上奏疏的事。”

奏疏已经写好了,今儿的事,是她事先就准备好的,她是在昨天知道陶思娴几个会来探望的,故意演了这出戏,不仅为了自家,也是为了西北百姓。单凭她一家救灾,是没有成效,即便将整个家底子都陪进去也无济于事。

大周萧家明知有灾,迟迟不赈,一味粉饰太平,那宫里有多奢华,偏还有人大赞皇帝仁厚,乃一代仁君,他若仁厚,余氏就不会被害死。

当天,冯昭拿了大长老事先预备的奏疏,照抄了一遍,再令陶嬷嬷备了一块白布,亲手写上了一行大字:“为西北百姓请愿,请朝廷赈灾!”

*

且说各家的姑娘回府。

有陶七那个哭包多情的人在,一与她同乘马车的陶思娴硬是被她惹得哭了一场,汪琴亦是如此,在陶七那声声:“我以为这世道是太平的,没想西北竟有易子而食,五斤粮食就能带走一个妙龄美貌少女的人间惨事……”

“你我也是正值妙龄,想想百姓家的姑娘,也是爹娘手中宝,掌中肉,五斤粮食,五斤呀……”

她边哭边说,越是想到那种惨境,就越是哭得悲天悯人,惹得陶思娴在她的描述里也是跟着抹泪痛哭。

汪琴看她们哭,也包不住泪,陪着一起哭。

姑娘们各回各家,陶如兰一看到汪琴主仆几个,见女儿哭过,又见出门时的首饰全不见了,“你……你遇见打劫的了?”

小蓝与小青交换了眼神,小蓝福身道:“太太,是西北百姓太苦了,今儿我们过去,正撞见冯家嫡长房的丫头、仆妇在给西北捐款。”

陶如兰仿若听了天大的奇事。

汪琴还在悲伤中,一想陶七说的那些话,当真如同亲眼一般,眼泪又包不住地哭起来。

陶如兰听完自家女儿干的事,满额头的黑线,今儿这一身首饰得好几百两银子呢,女儿一冲动全给捐了,她还不能说不对,这传出去定会惹人笑话。

不止汪琴这般干了,那几家的姑娘也是这样干的,不能落人后,落了会惹人笑话。

你同情别人,傻丫头,自己将来的嫁妆还没落处呢。

陶如兰道:“可与晋国夫人讨到皇城女院的荐书了?”

汪琴愤愤地瞪着母亲,“昭表姐忙得跟什么似的,我为自己个儿的事,如何开得了口中。”

“可……今儿你就是为这事过去的,大好的机会你不提……”

实在是服了,原去做什么,还能把正事给忘了,只顾自己伤心哭泣了。

陶如兰暗道:那陶七就是个祸害,偏因他父亲在御史台做御史,最是清高不过,偏生还悲天悯人,悲春伤秋,一首好词,一句好诗都能让她哭,不仅她哭,谁在她身边,谁倒霉,必得在她种种言语下,被激击得大哭一场不可。

杨、陶、李三家的姑娘回府,家中长辈亦以为遇劫,听她们身边的姑娘说了,才知是怎么回事。

说了她们的见闻,各府也是感慨一场,男人们感叹冯家嫡长房连仆妇、侍女都心系百姓,果然是什么地方养成什么样儿的人,这都是受了晋国夫人影响啊。

不愧是冯公之后!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请愿2 翌日,天未亮,冯昭便沐浴,衣着一袭孝服,抱着一卷席子,带着一群侍女、护院前往玄武门。

待她到时,已来了不少官员,她将席子一放,又领金桔、碧心拉开横幅,跪在席子上:“臣妇冯昭为西北百姓请愿,请陛下与朝廷尽快派遣官员前往赈灾。”

李相刚下马车,一听这话,立时望了过来,你递奏疏不就行了。

冯崇文已经奔进,“我说大侄女,你这又是做什么?可有奏疏,若有,我替你呈递陛下。”

“有奏疏就管用了吗,从去年冬天到如今,快半年了,可朝廷都未派遣官员赈灾。甘州、肃州一带的官员,数次呈递奏疏,却次次石沉大海。这些奏疏是递到陛下跟前,还是被卡下来,今日冯昭在此为西北请愿,请朝廷赈灾!”

冯昭倒吸了一口气,她是现代灵魂,法子多着呢。

“为西北请愿,请朝廷赈灾!”

她一声落,同来的护院、仆妇、侍女便齐声跟着高呼,人多了声音亦大了。

她再呼:“为西北请愿,请朝廷赈灾!”

同来的人亦跟着呼唤。

她已经派了府中下人散发消息,希望能集更多的百姓前来请愿。

皇帝国库没银子,这事她知道,北疆连年战事,而他名为仁君,实贪享受,后宫佳丽三千,公主、皇子十八个,光是这笔花费就得不少银钱。

高祖皇帝时,抄灭权贵,这用的钱就从那里出。

到了当今皇帝,百废虽兴,不过是初兴,并未大兴,这银子进项少,出去多。

皇帝是看冯家祭祖时,高赞禄国夫人、誉国夫人,而这次大灾,西北那边亦有人出手,他猜到是冯家嫡长房,甚至想着能不拿银子便不拿,再说那西北一带的官员,在通政司的挑唆利用下,将冯家的粥棚当成了朝廷的,以为已赈济灾民。

五更四刻,玄武门开,而此刻,在冯昭身后已云集了不少乡绅、百姓。

“为西北请愿,请朝廷赈灾!”

人多了,这声儿就如皇帝临朝的海呼万岁之音,想装听不见都不成。

冯昭听到宫里的临朝之音,声音越发激昂,府里下人跟也高喊,而越来越多的人云集于此,更有不少热血的文人、学子加入进来。

为了今儿,她可是备了清嗓丸,往嘴里塞了一枚,否则喊到后头必然声哑力伤嗓。

“为西北请愿,请朝廷赈灾!”

一千余人的高呼声,直传至皇城每个角落。

有瞧热闹的,待明白原由后,也跟着加入进来。

皇帝坐在宫里,朗声道:“召晋国夫人入宫!”

高总管扯着嗓子:“召晋国夫人觐见!”

这声音从议政殿传出,由一个又一个内侍传至玄武门处。

冯昭起身,手捧奏疏,往嘴里再塞一枚清嗓丸,跟着内侍往议政殿而去,前方便是九十九玉阶,她开始高诵奏疏内容,说西北从去冬至未下颗雨,百姓无法耕种,田间裂缝最宽尺余,河道干裂等,再说冯家救济,可官员误会,而后澄清误会上呈奏疏却屡屡不见朝廷赈灾。现灾区易子而食、五斤粮食可买一妙龄美貌的少女,卖儿卖女之人间惨事在西北屡见不鲜……

最后,她亦说,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帝称君父,百姓是子民,君当视百姓为子……

这奏疏亦是通白易懂,她止步于议政殿三步之外,重重一叩,将最后的内容一气诵出。

“臣妇冯昭泣泪叩请陛下派官员赈济西北!”

赈灾,赈灾,他也想赈灾,可他没钱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皇帝阴沉着脸,“朕……为何不见西北奏疏!”

“冯家嫡长房派出的救济先生,带回了十二份西北官员的奏疏,据他们所言,从今年二月如今,有的官员呈过十六次,最少的亦呈过七次,请陛下明见!”

她将手是的奏疏举过头顶。

议政殿是男人的地方,她不进去是守礼。

高总管派小内侍取走了一叠奏疏,最上头的那份便是冯昭所书。

皇帝一打开,立时就被漂亮的颜体所吸引了,“字写得好!”一出口,便知失态,他回过味来,却见左右丞相一脸便秘的表情,现在大事临头,你还在夸人家字好。

“崔爱卿!”

“臣在。”

“西北连连呈递灾情奏折,可朕没看到,你来彻查此事,所有涉案人员,必须严惩。”

没看到?

老夫明明将奏折放在你案头,你还说什么皇城没看到乞丐、灾民,是那些官员夸大其事。

冯昭不知道,她离开了,冯晚听说后,一大早带了侍剑、侍针亦赶到玄武门外,她跪在席子上,呼一声:“为西北请愿,请朝廷赈灾!”

有她一领头,百姓们又跟着高呼起来。

议政殿在商议赈灾之事,问题是事情好决定,是没钱啊!

皇帝道:“晋国夫人,你有何建议!”

“陛下,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子是陛下的臣子,子民是陛下的子民。豫、徽大旱,朝廷未赈灾,是我冯家赈济,陛下可知此次掏去了冯家大半的积蓄,幸在三月二十六、四月初三两地陆续下雨,旱灾终过。

西北大旱,原想和高祖皇帝时一般,最多先撑上一二月,朝廷的赈灾官员就该到了,可如今已到几月,为何不见朝廷官员。

陛下,天下是你的,子民也是你的,君子死社稷,臣子安天下,你是一个昏君!”

最后几个字,气得皇帝倏尔变色。

冯昭已然起身,“仁厚之君,不过是那奸恶小人对你的溜须拍马。与太祖一统天下解百姓战乱之苦相比,与高祖皇帝造福万民,推行分田制相比,你登基以来,为大周、为百姓做过哪一件大事?”

皇帝指着冯昭,手指大颤,“你……你大胆!”

“说什么,灾情奏折没看到,你那通政司监督满朝文武,便是我家府邸里侍女、仆妇都有他们的人,你会不知道西北灾情?

今日冯昭请愿,就没想过活着离开,乃是死谏!要么,陛下说出个赈灾之期、赈灾之人,道出赈灾银钱几何、拨下粮食多少,否则,别想我离开!

死又有何惧,我乃冯公之后,能为万民请愿而死,我以此为荣!”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劝君赋 李相一脸惊骇,昨儿去了冯家的孙女回来便说了,这孙女自来行事端方,居然说他错了,说他李家居然与忧国忧民的大善冯家嫡长房断了来往。

“冯昭,你信不信朕……”

“陛下要杀臣妇,臣妇家中唯臣妇与妹妹两人,死两人而救西北万民,我们幸哉、乐哉更快哉!”

你来杀啊,你来杀,老子不怕死。

冯昭很是光棍,而脑海里想的却是母亲的惨死。

皇帝一掌呼下,将手里的奏疏重重砸在地上。

冯昭已然起身,“陛下,告诉臣妇赈灾之事商议结果:遣何人、拨银几何、拨粮多少,何时出发,臣妇也好将这消息告诉西北百姓,以安其心!”

老子不怕你,有本事你杀。

满朝文武未想这小女子,还真是胆大妄为,直接和皇帝斗上了。

“数日前,曾有人于松柏林伏击家妹冯晚;昨儿夜里,又有闯入臣妇内室图谋不端。不知陛下看到……”

冯崇文吓了一跳,当即急呼:“冯昭,休得无礼!”

“无礼?”她哈哈一笑,几近癫狂,“这是凶手留下的老虎玉佩,陛下,你为何不捉拿贼首,你认得老虎玉佩吧。为了对付寡母孤女,那些人可真是刹费苦心,世人皆言,我母亲是病亡,她是被人毒害的!”

冯、陶、余三家的官员心下已是大惊。

誉国夫人不是病逝,而是被毒害。

而冯昭不会信口开合,必是拿到了证据。

皇帝亦在想落下的证据。

冯昭冷冷地立在议政殿大门外,“老虎玉佩,凶手遗留,陛下还要包庇真凶么?”

皇帝面露惊恐,抬手一指,“你给朕住嘴!”

大殿中潜伏的暗卫,射发出一枚毒镖,冯昭生生受了,毒镖割破了她地孝袍,却传出叮当一声,落到了地上,而她完好无损。

“通政卫为祸功臣名将,以莫须有之罪名杀害多少忠良,陛下是怕了吗?明明通政司能有更好的出路。他们是剑,可以为大兴天下出力,亦能造福于民。陛下违背高祖本意,屈用了通政司上下官员。”

她,这是挑驳。

通政卫是皇帝的暗招,她的意思便是用到明面上。

有谁愿做阴沟里的老鼠,自然是想做阳光下的人。

原来,他们是可以做人的。

“昨儿夜里,闯入臣妇内室之人,以通政卫的能耐,他们一早就知道这老虎玉佩是何人之物?”

冯崇文抱拳一揖,“请陛下严惩凶手,为晋国夫人主持公道!”

冯昭在为满朝文武说话,更是西北百姓,他们不敢说的,她说了。

冯崇文知道陛下不敢杀冯昭。

大周天下的国运都系在她一人。

立时,便有群臣同呼:“请陛下严惩凶手,为晋国夫人主持公道。”

连呼数遍,皇帝见他们,怕是不杀凶手,就不会停,大喝一声:“章济,这东西是谁的?”

新宁伯跪在人群,痛心疾首:陛下,你曝露我的身份了,啊陛下,你失态了。

“朕问你是谁的?”

“回……回禀陛下,此物乃……乃威远候世子崔峻之物。”

“捉拿崔峻!”

冯昭很是无惧,你今儿就这两件事不给交代,老子就不走,大家都别想散朝。

反正她是不怕死,说了是死谏。

有侍卫统领领命而去。

冯昭微微一笑,福身道:“陛下该议西北赈灾之事了,臣妇是个闲人,就等结果呢。”

皇帝气哼哼地,直气得咬牙切齿,磨了磨牙。

冯昭立在殿门外,还是用依立的,倒颇有几分别样的风姿。

汪德兴看到这样的冯昭,原来她是这样的人,胆大妄为得能逼皇帝,妈呀,他让儿子去追美人,怕是这美人如何蹂躏汪翰也不为过。

李相抱拳道:“现户部有多少银粮?”

这不是开始商议了。

冯昭只管听,待听到户部说三月给镇北军拨了粮饷,国库余银、余粮不多,皇帝的眉头皱起来,他不拨,这冯昭又要指着她骂昏君,她怎么是个这样的人呢,啊呀,真是气死人了。他还不能杀了她,只要想到大周国运都在她生,不忍也得忍。

冯昭就是知晓此事,才故意狂妄,就喜欢看皇帝想杀她却又不能杀她的样子,太痛快了!

最后的商议结果时,现从户部分拨一部的余粮余银,再派出赈灾官员去西北,后头的赈济银粮再分批送去,后面的朝廷可以筹措。

最终通过商议,定了镇国公三公子暨户部尚书杨勃为赈灾使,又任刑部左侍郎为副使前往。

二人领旨。

皇帝恼喝道:“冯昭,你可满意?”

“回禀陛下,臣妇很满意!既然这赈灾西北的事有结果了,陛下是不是该给我妹妹主持公道,严惩凶手。”

皇帝气哼哼地扫了一眼,“来人!崔峻呢?”

“启禀陛下,威远候府无人,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崔峻在红灯巷子啊,是她送去的。

可冯昭不会傻得道出来,她没杀人,也没伤人,还送去了那等好去处。

“陛下,子不教,父之过。臣妇曾无意听从北疆战场回来的士兵们议论,说在北疆之事,这崔家兄弟冒领军功、压制将军之事屡屡发生,有功是他们的,有过是旁人的。这下子,崔峻行刺我妹失败,逃出去了,准备推他老爹顶锅!”

朝堂上的崔峻之父、威远候,怒喝一声:“冯昭!”

“崔老候爷,臣妇今年年岁不大,耳朵好使得很,捉不到真凶、你儿子,要不你来?”冯昭福了福身,重重跪下,“臣妇再呈一折,请陛下严惩镇北军元帅崔伟,欺上瞒下,冒领军功,背后放冷箭,于战场残害智勇双全的游骑将军罗豹、林飞、孟平……”

皇帝一掌拍出,“冯昭,你掺合军中之事。”

“陛下,乃是北疆军中有人找到了臣妇,请臣妇出头。冯家嫡长房虽是女流之辈,承冯公遗风: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既为我所知,我怎能视若无闻?请陛下为北疆数十万将士主持公道,他们征战沙场,亦然流血,陛下怎忍他们为了大周天下,为江山社稷再流泪、受委屈?”

皇帝气得不轻,猛然看到南安郡王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杀意,南安郡王一抬头,收到皇帝警告的眼神。

杀不得,杀不得!

她穿了金丝软猬甲,若是要杀她,必得眉心可致命。

冯昭风格,呈上奏疏,朗声诵出奏疏的内容,由她诵出,真是庆竹难书,令人义愤填膺。

威远候不知,冯昭怎么就与他崔家斗上了。

他哪里开罪了她?

是了,是他儿子行刺了她妹,还被她拿到了证据,而是由章济说那玉佩是他儿子。

当场重臣,谁不知道那是通政卫的虎旗令牌,也是虎掌旗的身份牌,这等东西也能落到别人手里。

看冯昭的样子,一口一个“老虎玉佩”,根本不知是虎旗令牌。

崔伟所为,早令满朝武将不满,他们家里差不多都有子弟在镇北军,就算不是自家的,也是姻亲、世交的,早有耳闻,这不是陛下重用威远候一脉,他们只得敢怒不敢言。

皇帝松了一口气,“朕不给公道,你不离开?”

“陛下是君父,万民皆若子,子女受了委屈,只得找父母主持。”

皇帝被她的话气笑了,笑了两声,“接过奏疏,既有人证,兵部李爱卿,你以为如何?”

“崔伟冒领军功,于后背残杀将领,必须严惩。”

皇帝听了他的话,便知这事是真的。

但兵部李大人没说,此人也是看人下菜,专挑那些寒门武将、没后台的下手,有家族、有底蕴的他不敢动,冒领的军功也是像平远候世子凌烨与一干寒门武将。

凌烨是天煞孤星,与他交好的除了一干寒门武将,便是当朝四皇子。

皇帝还真议了!

威远候觉得不可思义,他怎么能听了一个女子的话,就议了,当真了。

“崔伟担镇北军元帅,帅位由谁接掌为宜。”

武将便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举凌烨的,有举四皇子的。

四皇子去镇北军八年,这些年确实攒下了不少军功,是他的儿子,在军中亦能服众,当即拍板,由四皇子接掌帅令。

这何尝不是皇帝早就有了心思,这几年,威远候权势太过,竟然敢背着他自作主张,不查不知道,一查还有好几桩。狗仗人势,若是狗仗他的势力再损他利益,他就容不得了。

即便他气冯昭,可何尝不是冯昭给了他一个理由对威远候府下手。

“刑部、兵部、大理寺派官员彻查崔伟冒领军功,残害将领一案。威远候教子行凶,押送天牢,着令刑部捉凶犯崔峻归案!”

押他入天牢?

威远候愣了一下,“陛下,陛下,臣冤枉。”

皇帝摆了摆手。

他被御林军押送下去,看着冯昭时,突口骂了一声“妖妇!”

冯昭道:“若我为妖妇能为更多人讨来公道,臣妇乐意,名声尔,臣妇不在乎,臣妇在乎实惠。”

在乎名声的威远候:咬死你!

冯昭蓦地一跪,“臣妇作下一篇《劝君赋》,斗胆请满朝文武与陛下一听。”

劝君赋,也是她请大长老代笔,大长老真他娘的是位当世大儒,若他不是当了道士,不输朱杨之人,甚至其才更在其上。

冯昭朗声诵读,劝皇帝以社稷为先,为子民为先,而全赋之中的点睛之笔乃是“君若舟,民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再有“以镜为鉴,可正衣冠;以人为鉴,可知荣辱;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她写不来,写出来的也是狗屁不通,但到底有几千年的记忆,将认为可用之诗句尽数写出,皇帝听得竟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意,心旌摇晃,身系国运之奇女,其才不输男儿,心志不输男儿,其行亦不输男儿。

为什么就是女子呢?

满朝文官听得激动不已,这是劝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用最通俗的之词,却有惊之语来劝人。

诵完之后,冯昭重重一叩,“臣妇目光短浅,收回先前辱骂陛下之言,陛下真乃一代明君,陛下万岁万万岁,臣妇告退。”

她站起身,继续诵道:“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而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微斯人,吾谁与归?”

冯崇文望着冯昭的背影,旁边的大理寺卿感叹道:“你们嫡长房怎么将她生成了女儿,若是男儿,这必是一代名臣贤相。”

不要命的死谏,却又才华过人。

冯崇文不知道陶氏、余氏是如何教导的,怎么就将一个记忆里温婉柔弱的女子,教成了这般模样。

看罢,满朝文臣都沉陷在那美赋之中,还有人沉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忧则忧其君。令人震耳欲聋啊!发聩深省!”

前头的朝堂有晋国夫人死谏。

李贵妃母女的宫里,陶思娴正讲着昨儿在冯家嫡长房所遇之事,末了,不由轻声感慨:“没想晋国夫人如此忧民,我实在感佩,就连他家的仆妇、侍女也有怜恤灾民,纷纷慵憾捐钱捐首饰,臣女实在太感动了。”

六公主心里则暗道:难怪高进倾心冯晚,必是她也如其姐一般,乃是个大善之人。像她虽为公主,却哪如冯晚心思纯洁。

冯晚遇刺,必是与八妹妹有关。

崔峻可是八妹妹的大表兄,为了达她所愿,崔峻这个杀人魔有什么不敢做的。

她的外家乃是文臣,她最不屑动不动干杀人、毁人之事。

不多时,就听一个宫娥入殿,禀道:“贵妃娘娘,前朝被晋国夫人闹翻天了。”

陶思娴道:“我进来的时候,婉华县主带着百姓在外请愿,请朝廷赈灾西北。”

宫娥低声道:“刚才有好些内侍、仆妇、宫娥都在前头瞧热闹,这晋国夫人才华过人,气度不俗,又是个不怕死的,有人想要行刺她,那毒镖都扎身上了,却突然地跌倒地上。宫的老人说,晋国夫人是受上天庇护的月神临世,必有神佑。”

陶思娴面露讶色。

六公主信以为真,“你瞧见了,那毒镖扎不进身?”

“母妃,难不成是仙法儿?”

李贵妃哭笑不得,“诗蕊是话本子看多了,尽胡说。”

宫娥说了前头的新鲜事,又跑去外头看。

这一回,六公子坐不住,带了陶思娴一并去议政殿外头观望,那里已经聚了一百多个宫人,便是宫中未成年的皇子、公主亦有几个。

她们过来时,正听到冯昭在诵《劝君赋》,这声音好听,这文词美,竟是连他们都听明白了。

最后她告退而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说得真好啊!

六公主凝重地点头,“她是比禄国夫人、誉国夫人还要传奇的奇女子呢。”眼神之中竟有些向往。

他们凝视着冯昭的背影,崇敬地、敬慕的。

陶思娴福了福身,“拜见五皇子殿下、拜见六皇子殿下。”

却是五、六二位皇子亦来了,他们二人还未成亲,现下只是十三四岁模样。

大周萧氏皇族,男儿十六订亲,十七、十八方才大婚。公主则及笄订亲,十六岁出阁。

六皇子道:“五哥,没想这晋国夫人生得这般好看,真真像个仙女下凡。”

六公主不快地扫了眼自家六皇兄,“庸俗!”

五皇子心头则是惊涛骇浪之感,这是当世奇女子啊,没想将父皇气了半死,却让她全身而去。

冯昭出得玄武门,守门卫恭敬地行礼,此女是替他们军人说话啊,少不得哪日就求到她了。

冯晚见她出来,停下了高呼,这近两个时辰下来,声音都嘶哑了,“姐姐……”

冯昭看着外头黑压压的百姓,朗声道:“各位乡亲,陛下已经下旨,封户部尚书杨大人为赈灾正使,刑部左侍郎大人为赈灾副使,明日一早携第一批赈灾银二十万两,赈灾粮十万六千石前往西北赈济灾民。”

冯昭当即对着皇宫一拜:“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亦同样跪下,随着冯昭的引领连呼了三遍,这声音传到了宫里,皇帝很享受,这声音真大啊,比满朝文武的海呼更大。

他是圣君、明君,不与一个小女子计较,要杀了她,她就是个昏君。可是被逼着做了不愿意的事,他还是很不快。打了他两巴掌,再用一遍《劝君赋》来哄他,这可真是,从来没遇见这样的啊,皇帝的心情很酸爽。

他不由自己地,走到了李贵妃的怡春宫。

皇帝噼哩啪啦地将冯昭痛骂了一顿,“臭丫头,集了百姓在宫外请愿,逼着朕赈灾,不答应就不走,朕要不答应,那臭丫头就真够往大殿上撞……”

李贵妃笑意盈盈,“臣妾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有贤者如斯,这天下必要大兴,陛下要做大兴之主了!”

“她说得倒容易,可国库空虚,初春才给镇北军拨了好大一笔粮饷,哪里有钱,如果有钱,早就赈灾……”

李贵妃与身边人眼神示意,当即便有宫娥捧了她的两只首饰盒子来,“陛下,臣妾亦为灾民出一份力罢,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

她走到摆有首饰盒的案前,将浑身上下的首饰尽数摘下,今儿听了陶思娴的话,给了她感悟,宫中的宫娥见此,大宫娥亦走到案前,“启禀陛下,奴婢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和娘娘赏赐,奴婢寥表心意。”她亦摘了首饰。

有人带头,怡春宫的宫娥、内侍或拿着首饰,或掏出积蓄。

李贵妃觉得身边人不错,干得好,“陛下,臣妾办一次茶话,邀家满朝文武女眷为西北灾民捐钱,有多少算多少,一两不嫌少,百两不嫌多,各凭心意。”

看到贵妃宫一下子就集了二三万两银子的首饰,皇帝觉得这主意极好,说不定能有意外之喜。

冯昭拜谢了请愿的百姓,携了冯晚上马车。

冯晚声音几乎快说不出来,她摇了摇头,掏了一枚清嗓丸,“吃了罢,许三日能缓过来,真是傻丫头,我来请愿可是备了清嗓丸,你怎么就自己个儿跑出来了。”

“姐姐,宫里好玩么?我还没进过宫呢,姐姐今天一身孝服请愿,真真美得跟仙女一般。”

这丫头,还夸起来了,不是问宫里的事。

冯昭便将议政殿外的事细细地说了。

冯晚听得很是入迷。

她的姐姐,是不一样的,是顶天立地的奇女子。

“崔峻之父,威远候已被陛下下了大狱,陛下已下旨令刑部捉拿崔峻归案,他不会再劫你、伤你。”

若非为了冯晚的安宁,她是不敢拼死出手的,也是大长老与她分析过,说威远候这两年做的事,有好几桩令他不满。可威远候势力太大,大臣们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不想冒险开罪,她只是给了陛下一个严惩的藉口。

这几年,四皇子在北疆已经成长起来,是一员猛将,既能用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要用外人,这便是皇帝的看法。

军权还是握在皇族手里更安全。

她不过是契机和导线罢了,若没有大长老,她不会做得这般好。

晋国夫人重孝期间,冒死为西北百姓请愿,这事传得满皇城皆知,而朝廷马上就要赈灾,粮食、银钱都会源源不断地送过去。

消息传出,百姓欢喜,城中成了乞丐的灾民更是欢喜,纷纷奔走相告,还有的,已经决定明儿一早随赈灾使回西北家乡,有粮食,这一路亦不愁吃喝。

冯昭迈入自家大门。

大管家连连行礼,“老奴拜见夫人。”

冯昭道:“告诉冯吉、鲁先生,皇城外沿途的粥棚不必搭建了,采买来的粮食,拨出一部分给庄子暂住的灾民,烙成干粮,一人先分派五斤干粮。明早一日在官道两侧给皇城中的乞儿灾民赠送回乡干粮。请灾民们随赈灾使回家乡罢。剩下的粮食,捐给明早出发的朝廷赈灾使,银钱亦同样如此,去办罢!”

大管家应答一声,遣了他儿子去传话。

白泽书院里,朱正卿等几位大儒听了晋国夫人所为。

“禄国夫人、誉国夫人堪为孟母,本朝要出一个大贤啊,一介女儿况且忧国忧民,令我等六尺男儿汗颜。”

苏西岭忙道:“我听说,晋国夫人的两封奏疏写得惊天地泣鬼神,一篇《劝君赋》更是令人拍岸叫绝,可抄录了来,让我看看。”

“奏疏原文在陛下那儿,《劝君赋》满朝文武都听过,我令人录了一遍。”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凌烨求娶 汪德兴如在梦里,一路飘回家,脑海里全是冯昭的声音,从诵奏疏,到诵赋,就连她最后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而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这才是冯公后人,即便是女子,亦不输男儿。

可笑他儿子,居然与人和离了。

若是未曾和离,这个女贤便是他汪家妇,若有她在汪家,汪家后人必然兴旺,门风、家规也会因她而改。

越国公秦谦一入府,当即提高嗓门:“来人,告诉夫人,立马备一份厚礼送往晋国府,本国公要谢谢冯昭世侄女,她为军中除了一害,你家三爷、六爷、七爷、八爷在镇北军能熬出来了。”

管家忙道:“国公,崔伟那厮倒了?”

“倒了,被晋国夫人在金鸾殿上给告了一状,不仅他倒了,便是他胞兄,他侄儿崔峻也一并倒了,陛下要对威远候动手了。哈哈……痛快,痛快,小妮子的胆儿真大,敢指着陛下痛骂,吓死我老秦还以为陛下要砍了她,可她没事了,哈哈……”

刑部奉令捉拿崔峻,偏家里没有,便是他的两个外室那儿也寻了,依旧没有,威远候府上下吓得不轻,生怕引来灭门大祸,各房太太、奶奶们开始琢磨如何脱身之计。

晋国夫人那恶妇把他们给告了,明明陛下应该砍了她,却高高抬起,放过了她,还要治自家的大罪。

这消息清风观主师徒三人都知道了。

观主(大长老)面露沉思,“此女大才,有勇有谋,贫道只是与她分析了利弊,她就敢去做。你不必去太原授她医术武功,贫道跟她同往,收她为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两个护法面露讶色,“师父……”

“主意已定,不再更改。她能出口成章,到底不如男子学过文章词赋,我亲自教导,必成一代大贤。”

大贤,还是一个女子,观主竟对她抱有如此高的厚望。

冯昭在地室听到大长老新的决定:这是玩脱了!

她只想学医术武功啊。

清风观主道:“昭儿,你不必学那些东西,你要学的,乃是造福万民之策。医术,教中精通者不少,武功高强者亦有不少。有他们劳力便可,你的智慧得用在大处上。”

冯昭愣愣地望着观主,“大长老要我做什么?”

“做一代大贤,造福万民,光耀千古。”

这么厉害!

啊,啊,我不行的,我就是唬人的啊。

你不要这样,我真是一个小女子。

“贫道不会看错人,昭儿要相信自己,你所晓的生辰八字是假的,你是天命所归的月神命格,命中注定光耀千古,普照人间。”

冯昭:我在哪里?我又做梦了?他说的这些话又是什么鬼?

女性大贤,但凡贤者,尽皆学富五车,都是思想家、文学家。旷古砾金,啊呀呀,我只想学医术,再学一点武功保命。

“就这样定了,从即刻起,我会将毕生所学传授昭儿,待你孝期满时,希望你能出口成章,文学素养能达到学士之才。”

冯昭几番游说、央求,最后以落败为终,才华横溢的大长老要亲自教她,而明日他会以颜道长的身份入府教导。

“颜道长……”这是她杜撰出来的人物。

清风观主微微一笑,“贫道姓颜,颜色的颜,名长卿,颜长卿是也。你那颜体亦确实贫道二十年前所创,为甚贫道不记得在你家巷子的雪地上写字?”

冯昭觉得自己见鬼了,这种事也能闯上,现代历史上于唐时有颜真卿,这里有人颜长卿,而彼此非那人,且朝代推算,也许……这个时空的颜大家是他。

“十几年前,颜体初成,沙地、雪地、水中都能习字,几近疯魔,直至八年前,你祖母仙逝,颜体大成。”

他说此处,掏了几本书,《颜长卿说注解》第一册、第二册、第三册,拢共有六本。

“且拿回去看,明日我上晋国府,便以你师父之名,正式传授你书法、文学,去罢。”

冯昭苦着脸,不想占别人的便宜,就真的冒出一个颜长卿,还真是一个道长,而且还是爱她祖母一生的男人。

她迈出紫檀木衣橱,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听到声响,他豁然转身,对着他长身一揖,“凌烨代镇北军多谢夫人出手。”

冯昭抱着书,打量着凌烨,“下次别再像鬼魅一般出现在我内室,要是被发现,影响不好。再有,明日我师父颜道长就要入府了,他乃世外高人,若是看到他,会罚我的。”

清风观主是因她祖母之故,对他看顾有加,拿她当后辈。

凌烨凝了又凝,“今日来寻夫人,原就是来告别的,明日一早,我便要离开皇城回转镇北军。”

以前,他觉得她与是有可能结为夫妻,他不计较她和离,她亦莫嫌他鲁莽,可今日她闹出的动静,让他深刻地明白,她不是单纯的武将之后,而是鸿儒冯公之后,她一身才华,是他配不上她。

他来之前,便已经放弃了,是彻底地放手。

是他告诉冯昭关于镇北军中的事。

冯昭道:“战场无眼,你要多加小心。”她悠悠轻叹一声,将手中的几本书搁到妆台前,又取了一只盒子,从里头取了两只瓷瓶,“这是我师兄调制的伤药、解毒药,给你许能派上大用。伤药是丸子,用时捏碎成粉,能有奇效。解毒药若是毒重,吞服两枚,若伤口有毒,扳下半枚与伤药粉末同用。”

凌烨心下一喜,“多谢夫人。”

对她,他很敬重,他知她是奇女子,才华横溢,力压满朝文武,为了西北百姓更能以死相谏。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女子,亦心系百姓、苍生。

“夫人,若烨求娶夫人为妻……”

他壮着胆子道出,却懊悔了,觉得自己这一身杀孽,配不上这样的奇女子。

冯昭道:“你是因为我是冯氏嫡长女身份求娶,你非真情而娶,我视你为友,你莫再提此事。”

“烨多谢夫人不究在下鲁莽。”

冯昭道:“往后若需银钱、粮草,可与我捎句话,虽然现下我府中银粮已尽,待得入秋,又有新粮、店铺银钱入府。”

凌烨心下感动,“夫人开铺赚钱,广置田庄,亦是为了天下百姓,烨佩服不已。烨之一生,最重祖父,而今烨最敬重的便是夫人。”

冯昭微微一笑,不知是喜是悲,她可不是为己,那为民请愿只是个由头,她不以那事开头,后头又如何让朝中有正义的官员向着她,好对付威远候。

她算是先施恩、感动于朝臣,再图报复威远候府。

但这些道理,她不想与凌烨细说。

凌烨道:“待烨回到镇北军,定从军中为夫人挑选一批英勇武士,以护夫人安危。”

冯昭道:“将军言重了,我身边已有女护卫,你不必如此。”

“我进来许久,她们至今未发现,可见武功太差。”

外头,被凌烨嫌武功差的碧心,好窝心啊,我不装作没发现,你能见夫人吗,我们拜月教弟子最重英雄,我是看你是一代豪杰,才故意的啊。

碧心一个翻身,“将军错了,你是三更一刻来的,在此坐了半个时辰,其间翻了案上的书籍,坐了又站,站起又走,拢共坐回五次,站六次,走动三次,即便动作极轻,碧心却已知晓。非奴婢不阻将军,而是奴婢敬重将军是英雄,非崔峻贼子之流。”

她说得轻柔淡定,再不开口,就算再说一大堆了,今儿开始,她和碧心、青丝都感动得心脏要跳出来,已经发愿要跟夫人一辈子,一生就算是死也不背叛夫人。

冯昭笑了。

凌烨很是尴尬。“姑娘警觉,如此,我就放心了。”

他抱了抱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北疆雪山采来的两株极品雪莲,听闻有护肤之效,希望夫人能喜欢。”

“将军所赠,我收下了。”

“夫人保重,烨告辞!”

凌烨退出宁心堂,上了屋顶凝望了许久,她之光芒仿若明月,而他只是一介莽夫,是他奢望了。

像她这样的奇女子,必是孔孟那等的圣贤方可迎娶。

冯昭对外头偏厅上将歇的碧心道:“碧心,记得明早唤我,我去城外送赈灾使一行,银钱米粮且亲自交给他们,我再叮嘱唠叨他们几句方才安心。”

“是,夫人,待得时辰奴婢就唤你。”

内室,传来冯昭解衣上榻的声音。

窗帘静垂,这是外头轻纱,里头有厚布的窗帘,冯昭不想人知道她屋里有秘密,故而用了这种厚布窗帘来挡视线,即便里头灯火透明,亦看不见里头的人影,不晓她在做什么。

*

冯昭翻看着《颜长卿注解》,这是对孔孟学说的注解,很是精辟独到,冯昭最不喜看这类书,她宁可看话本子,可今儿却看进去,实在是注解说得很有新意,能引起人的共鸣。

看了一章后,她合上书,将书放到枕,沉沉地睡去。

碧心知她睡熟,吹灭了几盏灯,只余一盏昏暗油灯,立在榻前,看着冯昭,一脸敬慕、崇拜之色。

天刚微亮,冯昭还没睡到一个时辰,便被碧心唤醒,沐浴更衣,吃了一碗燕窝羹便出门了。

待迈出宁心堂,却见冯晚跟着侍针学剑术,拿着一柄木剑挥舞,只得一刺,一挥、再一转身的动作,一直反复地练习。

冯晚道:“姐姐要去哪儿?”

青丝、碧心各抱宝剑,严整以待状。

冯昭道:“冯吉、鲁先生那儿还有一批银粮,我令他们交给赈灾使大人,有些不放心,过去看看。”

“我同姐姐一起去罢。”

“晚儿,昨日之事,你不该出手,姐姐的名声已经毁了,可你是娇养的女儿,还许了人家,你若再行如此,有违女儿家规矩。陛下要恨,就恨我一人。你在家好好待着,我去去就回。”

“姐……”冯晚只当她可以和冯昭一样,却忘了人言,她其实和姐姐不一样的,姐姐和离了,名声已差,不在乎更差一些。

“姐姐是摔残的瓷瓶,你却是完美的玉瓶,当顾惜人言、名声,我不希望他日你嫁入高府,有人拿你行事任性来议论你的言行。”

冯晚想到高进,立时气馁了。

这到底是古代,既然冯晚选择了嫁给高进,而高进、高府都是书香门第,不可能事事由她。

冯晚恭敬地道:“晚儿谨遵姐姐教导。”

侍针低声道:“县主,夫人真为你着想,处罚下人的事,夫人只说是她严惩的,却没有一人说县主出手了。”

“我知道,坏名声,姐姐替我扛了。”

明明更狠辣的人是她,姐姐怕她误了。

这便是亲情,这世上不会有人再能为她做这些。

冯昭带人出了晋国府,这次不再是坐马车,而是骑马,骑马这种事,做得多了,便熟络了。

待她到得城外时,鲁先生与冯吉已押着浩浩荡荡的粮车、银车出来,一起同往的还是之前住在庄子上的八百灾民,他们从里头选了一个头儿,作为押送这笔灾银、灾粮的队长。

昨儿连夜在几处庄子、铺子里驾了几口大锅做干粮,今晨各人分得干粮后,灾民们搀老扶幼,还得冯昭相赠了数辆牛车,老弱病残便可坐牛车回西北。

对于此举,灾民更是感激了,尤其听说晋国夫人以死相禀,替西北百姓争取到了赈灾粮。

城内,杨勃带着浩浩荡荡的两千队伍,押送赈灾银、赈灾粮的乃是陛下从御林军拨出的二千御林军侍卫。

晋国府护院禀道:“夫人,杨大人出城了。”

他们所站的位置是西城外三里,也是去西北的必经之地,要从这里进入西北官道。

杨勃远远儿见前面有一行人,黑压压的,人数不少,正在疑惑,却见一个翠衫少女骑马而至,远远就喊道:“奴婢晋国夫人身边侍女碧心,今夫人备了银粮,想请大人一并送往西北。”

杨勃骑马近了跟前,抱拳一揖:“见过晋国夫人。”

这女子年纪不大,却有勇有谋,值得他敬重,有贤德之人,不在年纪,至少昨儿之后,满朝文武有不少对她心生敬意。

冯昭朗声道:“大人,这是我用府中上下管事、仆妇、丫头、小厮、护院等捐赠的粮食,亦有我的嫁妆银钱。另外,这八百余名灾民,原是西北人,想托付大人还他们回西北,他们能帮助押送这批银粮回去。”

杨勃问道:“是多少银钱粮食!”

冯吉抱拳一揖,朗声道:“银钱八万七千两,粮食四十五马车、牛车,折五万一千八百六十七石。这些车就不必再回来了,牛车赠予西北百姓,马车赠予赈灾使,到了西北,赈灾使变换成银钱再换成粮食。”

杨勃心下感动,抱拳行了一礼,“我代西北百姓多谢夫人大义。”

“杨大人,这些百姓每人已带十斤干粮,一路有劳你照拂他们。祝杨大人一路顺风!”

杨勃再行一礼。

冯昭看着长长的队伍从面前走过。

以前钱少,这不又添了一些,还是晋国夫人出手阔绰有魄力,听说她的嫁妆都填进来了。

碧心问道:“这些钱到了西北,粮价很高罢?”

“杨大人是户部尚书,这笔帐他会算,从皇城西北有千里之遥,这一路上会经过顺天府,到了那儿,一队先行,另一队会留下将钱换成粮食,装车之后再前往西北。”

在冯昭的记忆里,杨勃亦是能臣,他定会算账,为了西北百姓,更是巴不得将一两银子扳成二两花,哪里肯高价买进,他多买二斤粮,就能多救一个百姓。而百姓们看到粮食,就会跟着他走,自然就回到了西北。

怕就怕,人太多,粮太少。

翌日朝堂,便有李相大人提议捐钱,各凭心意,李相捐了一千两,谢相亦是一千两,各部尚书或八百、或一千,到了左右侍郎多的六百少的三百……

而后宫,李贵妃带着六公主写了数百份帖子,派宫人送到满朝文武的手中,由他们转予自家夫人。

冯昭刚回府,陶嬷嬷迎了过来道:“禀夫人,二房大太太到了,县主正陪她在凉亭里说话。”

冯崇礼妻见冯昭过来,唤了声“晋国夫人”。

冯昭福身行礼,“见过大叔母。”

冯崇礼妻笑道:“今儿也没别的事,就是你大叔父想为西北百姓捐了银钱,可……不知道捐多少合适,怎么个捐法?”

“二房公中能拿多少钱出来?”

“二十五万两。”

是二十八万两,可二房人丁兴旺,全拿出来后,还得生活。

冯昭默了片刻,“捐二十万两,直接以现金方式送,送到户部手里,指名说是这赈灾西北的银钱。”末了,她补充了一句,“皇商捐钱,往往第一个捐的会有意外之喜,大叔母快去罢,莫让他人抢了这个先。”

她得了示意,连连应承,“我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你们姐妹。”

记忆里,确有一个江南布商捐了第一笔款子十万两纹银,当时皇帝大喜,听了李贵妃的劝,大笔一挥,赏下亲笔所书的“义商之家”,而此人自此之后名利双收,生意越做越大,成了绸缎供应皇商。

冯家嫡长房西北赈灾,原是余氏生前就在做的事,只是到了冯昭手里,得已延续。朝廷赈灾,冯家在那边铺排的人手、物力就可收回来。

冯崇礼妻刚离开,二门上的门婆子禀道:“夫人,你师父颜道长来了。”

冯晚面露喜色,“姐姐最敬慕的那个老道,果有其人,他回来了?”

她倏尔起身,提着裙子跳出凉亭,就见清风观主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道翩翩而至,小道士背了一个包袱。

冯晚道:“这……不是清风观主么?”

“我知道清风观主是颜道长不久。”

冯晚见过他写的字,只觉得写得好极,没想他就是颜道长。

冯昭近了跟前,长身一揖,“弟子冯昭拜见师父。”

颜道长四下一扫,“成了,贫道留在你身边指点你学问,那处院子不错,我就住那儿了。”

那是素心院,介于宁心堂与静心堂的中间。

颜道长对身后的小道道:“徒孙,去罢,跟府里的仆妇去拾掇院子,我要教小师叔做学问。”

“是。”

颜道长指着左右,“备文房四宝。”

金桔应了一声,领了两个小丫头回去预备。

待他们过来时,颜道长亦拿出一本书诵读,仿若学堂的夫子教幼童一般,每诵一句,便解释一遍。

冯昭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微微颔首。

冯晚有时听明白,有时没听懂,听起来颇有道理,可细想又不知所以然。这时候年纪与阅历的差异便出来了,可颜道长是姐姐的师父,她又不好插嘴问训请教,这很不礼貌。

待丫头们摆好书案、文房四宝,颜道长还在讲《论语》。

“昭儿功课耽搁太多,从即日起,每日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一个半时辰,上午学文章、经史,下午是经史、文章,往后每三天会有一次上午的诗词,下午的书画。”

冯晚听得很痛苦,她可不想学,看颜道长认真,小心翼翼地起身开溜。

颜道长见她跑了,不以为然,他是冲着冯昭来的,至于那个一心想做贤妻良母的冯晚,愿学就听几耳朵,不愿学亦由了她去。

冯晚学了三天,对思想家、文学家亦有了更深的认识,首先特有被文人认可的新思想,其次得有文学代表佳作,但无一例外,引领一大批文人的追随。

而思想家必是辩论家,这嘴皮一定要够利索。

所谓思想家,就像是悟道一般。

第一天在凉亭授课后,往后每日上午、下午,到了时间,冯昭便去宁心堂。

每日晌午,她有半个时辰的吃饭、休憩。

而晚上回去,还要看账簿,打理庶务等,忙得跟陀螺一般,却有种回到现代上大学的样子。

冯昭不知道的是:李贵妃从晋国府的事里得到感悟,弄了一个宫中茶会,将满朝文武的女眷都请入了宫,自己再率先摘了首饰,添了银钱,六公主跟着学,便是后宫其他嫔妃亦纷纷解囊。

安康长公主亦代太后捐了几盒子的首饰、银钱,镇国公夫人、越国公夫人等,纷纷慷慨解囊,夫人们一身尊贵的来,出宫时,个个身上不见一件首饰,就连同来的姑娘、小姐亦全都如此。

李贵妃这次的茶会,收获颇丰,其捐的首饰,比朝堂上百官的捐款还要多上十倍不止。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俭冯家 贵妇们的一套首饰,尤其入宫时,全挑了最好的,这一套下来,动辄五六千两银子,少则一千两,身份越发,越是贵重。安康长公主没捐首饰,倒是直接给了二万两银票。太后的两盒子首饰亦不在三万两之下。

朝堂百官筹钱,宫中妃嫔捐款,白泽书院邀请皇城女院,共同弄了一个书画会,朱山长下令开放明园三日,将售卖书画得来的所有钱捐给西北灾民。

因冯昭姐妹守孝,安康长公主不好打扰,便想着第五十天上头再送一份请帖过去,若她来最好,不来也不打紧。只是女院这边,除了萱若夫人的书画,就没能拿得出手的,急需一个女子出手挽回些面子。

安康长公主则是拿了自己陪嫁的一幅前朝字画出来,得了银钱就捐给灾民。

杨姑娘得了安康伯母派的差,“明儿送去?”

“今日是誉国夫人的七七,晋国夫人必要出头拜祭。明日过去正好,这不是还有后日最后一天。”

杨姑娘道:“我邀陶思娴同去,再不想带陶七了,那个哭包自己爱哭便罢,每次遇到好诗好词,她哭一场,周围的人也得陪她哭。”

这姑娘也是个有才的,正经让她自己写诗词,也就中上水平,偏生还喜欢点评别人的,说得极是深刻、中肯,性子自视清高,还是个不服输的。

安康长公主膝下没有女儿,只生了两个儿子,都还算成器,长子走文官之路,次子在镇北军,跟着四皇子一处,这也是杨姑娘得宠之故。

“你不喜她,便不与她一处玩便是。”

“她除了是个多情哭包,旁的都甚好。说话行事很仗义,比很多人都强,从不背后说人坏话,有不满处,当面就点出来。左相府的李三姑娘,上回去了晋国府,说我下次再去,定要唤上她呢。”

安康长公主微微含笑,“今儿你便走一趟,将这帖子送到晋国府。”

杨姑娘与身后的侍女道:“遣仆妇去左相府告诉李三,就说半个时辰后,我在晋国府外等她。喏,也去陶府告诉陶思娴一声。”

侍女道:“但凡思娴姑娘在家中,与陶七姑娘便形影不离,等闲也只她入宫见六公主不带着,几乎都在呢。”

杨姑娘面露难色,“罢了,只唤李三来,我委实怕了陶七,稍有点事,她就能给你弄出大动静。”

杨姑娘令仆妇套了马车,带着两个大丫头乘车前往晋国府,待她到时,左相府的李三姑娘已经来了,不仅她来,还跟了右相谢家的姑娘。

谢相倒与府中姑娘们说了,说冯家嫡长房可交,乃是仁义之辈,颇有冯公遗风,颇是赞赏。

谢家姑娘今儿是找李三玩的,原因她们都考中了皇城女院,只等夏天过了,待八月初一时,便是真真的同窗好友,长辈乐见她们交好,只不阻着。

谢姑娘乃是谢相的嫡长孙女,听李三说要来晋国府,便也跟来了。

杨姑娘不大欢喜,却不好指责。

三人下了马车,各见了礼,与门上递了帖子,说明来意。

门婆子笑道:“几位姑娘来得正巧,我们夫人从城外拜祭老夫人将将回府。”

她使了跑腿小厮去禀话,又指了一个粗使丫头领路。

小厮跑在前头,再回来时,道:“颜道长正给夫人讲解经史,这个时辰谁也不许进宁心院。县主在凉亭等三位姑娘。”

杨姑娘听陶思娴说过冯昭那一手好字的原由,“颜道长?可是那个在雪地留书的世外高人?”

李姑娘亦知,谢姑娘见她们满脸诧色,颇是意外。

小厮一脸蒙懂,“具体的小的不知,三位姑娘请!”

小丫头将她们引到花园凉亭里。

各自见罢了礼,姑娘们围坐到凉亭的石案前。

冯晚笑容灿烂,与杨姑娘、李姑娘也算熟识,但最熟的还是杨姑娘,拉着她道:“我现在找姐姐说话都不成,被颜道长盯得紧。上午要读两个时辰,下午一个半时辰,晌午只得半个时辰的午食时间,暮食之后要处理庶务、打理家业,真真忙得不成……”

李姑娘道:“可是雪地上写字的颜道长?”

“正是正是呢,这颜体字是他悟出来的。他不仅颜体字写得精妙,旁的行书、楷体、小篆、大篆、魏碑无一不精。

我最是怕他,他讲的经史、文章太过晦涩难懂,偏我姐还听得津津有味,我一听她讲经史文章就想睡觉。

不过前儿,颜道长讲书画,我听了一回,真真精妙易懂,我以前只会梅花,现在会画兰花、翠竹。

他上课的时候可吓人了,总拿一根竹棍子,答不上来就得揍人,我姐那左手板一直红肿着,全没消,他偏挑了左手打。说是右手要用来写字,不能误了学习。

我姐被他打得可怜极了,我要过去,被他抓住,他能击我手板,我再不敢过去。

他对我姐说,真正的书法大家,不能只会二三种字体的书法,是精通所有写法,现在我姐是行书、楷书、魏碑、小篆、小楷全都在学,他一出手,就给了我姐厚厚几本字帖。近来我姐在研习魏碑,已略有长进。”

有两天没挨打的冯昭:没这么恐怕,人家是有力道的,就是做做样子,打不是结果,主要是长记忆。

杨姑娘道:“严师出高徒,难怪晋国夫人如此年纪便有此等才华。”

“昨儿,他严训我姐,说不教训就不用心,一教训了写出的文章便是上乘,不教训就胡写乱写,能看得他想骂人。”

对将姐姐卖得如此干净的冯晚,三人交换眼神,忍俊不住。

杨姑娘道:“颜道长可是世外高人,今儿来了,想待到午食时,我过去与他见过礼。”

她很想知道,能教出冯昭的高人是什么模样的,听冯晚将他说得如此厉害,她更想见了。

她回头对同来的侍女道:“颜道长入世,你回去禀我伯母,请她给颜道长下一份贵宾帖。”

侍女福身应了。

安康长公主敬重有真才实学之人,犹喜像朱正卿这样的大儒。

杨姑娘道:“婉华近来精研书画,想来精进不少,可让我们鉴赏鉴赏。”

冯晚笑了一下,“去我明珠阁可好?我在那儿招待你们。”

一行人起身往明珠阁行去,却听宁心院方向传来一阵喝骂声:“你再说一遍!”

“师父问我最近悟出什么,我道:化繁为简,道本自然。”

“来,来!仔细说说!”

冯昭便说了自己的观点,现代思想家、哲学家都有,偏她是学中医的,而今全未派上用场,这是胡谄来的。只是觉得有些事是人为的复杂,再复杂的事情都可以简单化。

“譬如一团乱麻,一理更乱,我刀斩,斩成小段,自然就能理清了。乱麻繁复,纠结不清,斩断则能理顺……”

“倒也通俗易懂。”颜道长却觉得冯昭孺子可教,这是形成她自己的道,也是她自己的思想。

冯昭道:“就书法来说,无论什么字体,定是有其规律,都是横竖撇纳勾折提组成,万变不离其宗。万变则为繁,不离其宗则是简。来,师父,我总写不好小篆,你将小篆的横竖撇纳勾折提的几种变化写给我,我照着这个练。”

颜道长眼睛一亮,这也是一个法子。

他提了笔,在白纸下小篆的变化。

冯昭道:“师父不能指望我一学就会,得给我时间,我得练好基本功,才能写好小篆。”

总体来说,她的进展也算极快了,至少魏碑写得能过眼,现在在研习隶书,有颜体、魏碑的基础在,再练习隶书不难。

颜道长索性又写了隶书的笔画构成给她。

“今儿你出城祭拜,耽搁了时间,晌午的半个时辰午食时间,减到两刻,没意见?”

“没。”

“下午一个半时辰延长到两个半时辰。”

“无异义!”

冯晚转着眼珠,“我姐胆儿大着呢,上回我过去,她与颜道长争辩,气得颜道长吹胡子瞪眼。”

“然后呢?”

“然后,颜道长说她是歪理,她说颜道长不讲道理。”

“他们争辩什么?”

“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有才更要有德。他们争辩女子是有才好还是无才好?有才了当如何更好?”

杨姑娘笑道:“这倒甚是有趣。”

“颜道长与旁的夫子不同,做学问严格,但能容纳不同的观点、理论。”冯晚说完,嘻嘻一笑,“这是我姐说的,说颜道长的学问更重在变通二字上。”

一行几人进了明珠阁。

晌午时,冯晚令大厨房加菜,说是自讨腰包的。

解释了一番,因西北大旱,家里钱都捐出去了,现在都没钱在外头买菜,全是从自家庄子种养的东西吃着。

姑娘们很是感佩,当然冯家也没她说的这般穷,冯晚是捐了东西,回头冯昭就补了她五千两银子,她捐出去的首饰,全是过时又不喜的,最喜欢的都留了下来。

但其间的道理,她自不会细说。

姑娘们用罢午食,便说要去拜颜道长。

冯晚令碧烟过去瞧看。

碧烟回来道:“颜道长给夫人减短了时间,说今儿去城外耽搁,晌午只两刻时间,下午再给延了一个时辰。”

安康长公主又给补了一份贵宾帖,派了仆妇给杨姑娘送来。

杨姑娘难掩憾色,将帖子交给冯晚,请她代转。

一回到镇国公府,便拜见安康长公主。

将颜道长的事细细地说了。

安康长公主道:“晋国夫人原是世外高人的弟子。”

“是,近来在府中教导夫人,颇是严苛,听婉华说,晋国夫人那一手好字,便是授他指点。不仅如此,什么魏碑、行书、狂草、大篆、小篆、隶书也甚是精妙。婉华收藏了一些他的墨宝,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字。

世人都道,朱正卿的学问,杨凤梧的书画,苏西岭的诗词,此人便是集他们三人之成于一体,学问、书画、诗词皆绝。”

安康长公主道:“听你说得,倒亦令我心动了,只你年岁尚小,又哪里见过……”

杨姑娘从衣袖里掏出几页纸,“伯母且瞧瞧这个,这是我从婉华那儿讨来的。”

安康长公主接过,“行书的书法功底,在杨大先生之上。”

“我便说了,是个真真有高才的。”

安康长公主又看了颜道长的魏碑,犀利如刻,仿若立体,傲骨铮铮,有梅之隽、高洁,真真是世外之人,这等风格当真难见。

安康长公主道:“可问过,他们可参加明园字画会。”

杨姑娘答道:“人未见着,一个忙着教,一个忙着学,晌午午食只两刻工夫,下午还要因上午晋国夫人去城外耽搁得补起来。”

杨姑娘原是踩着时间点去的,估摸着冯昭上午去城外拜祭回来了,方才赶了过去。

*

黄昏时,冯昭回了宁心堂。

一进去,便有几个仆妇管事开始禀道。

冯昭得拿主意,与他们说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散去。

待她用罢暮食,天色已暗。

她还得练习今天的书法,睡前还得看今天授课的书,得将这些文章给熟读、背牢。

翌日清晨,是在宁心院里与颜道长一起用的晨食。

冯晚壮着胆儿送了两份帖子来,她专遣了红霞在这边候着,一听他们在用晨食便赶过来。

颜道长肯定地道:“不去!”

冯昭点头,“我亦不去,我现在守孝,尽量少出门,上回出门是不得已。”

颜道长又道:“我写一幅字画着人送过去,就当是附庸风雅一回。”

冯昭道:“师父,正合我意,我就出丑,壮着胆心写一幅过去。”她一扭头,“晚儿,你写绘一幅画送过去,就当是支持白泽书院与皇城女院的活动。”

“是,姐姐。”冯晚眯眼笑应。

颜道长道:“既然明儿,我们都要送字画去明园,今日上午上课,下午准备自己的字画。你可莫堕了我颜长卿的名头。”

“师父,待我写好,请你过目,你说能送这才送去,可好?”

正说话,只听外头传来一声高呼:“太后懿旨,请晋国夫人、婉华县主接旨!”

一个跑腿仆妇进了宁心堂,“夫人、县主,请去前院接懿旨。”

冯昭默了片刻,“师父,我去去就来,金桔,备荷包赏钱,稍后送到前院。”

姐妹二人赶到前院。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内侍,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喝了声:“晋国夫人、婉华县主接太后懿旨。”

懿旨没有文字,只是口头传话。

“太后口谕:晋国夫人、婉华县主乃冯公之后,誉国夫人之女,怜婉华县主年幼丧母,赐婉华县主入宫由哀家教导。今次扶灵回乡,婉华县主就不必去了,留在宫中静待孝满出阁。”

冯昭愣了又愣,这又是玩的什么?

不让冯晚回乡,太后要教导冯晚,怎么觉得这么怪。

老内侍道:“婉华县主,收拾收拾,一个时辰后乘太后赏赐的凤辇入宫罢。”

不能拒绝,这是太后美意,要教导冯晚。

冯昭朗呼:“谢太后盛恩!千岁千千岁!”

冯晚亦重呼一遍,头脑里一片空白。

老内侍道:“咱家在大门外候着,且去拾掇罢。”

昨天是七七,今儿是誉国夫人仙逝的第五十天,也许,皇帝和太后一早就有计划了。

冯昭唤了声“金桔”,接过一只荷包,“劳公公收下,这下我们姐妹一点心意,往后宫中,还有劳公公对家妹多加照拂。她年纪小,没经过事,也未离开家,还请公公指点一二。”

公公接过,里头是银票,太后的懿旨原就不多,他们出宫办差的机会更少,蚊子再少亦是肉。

“晋国夫人多虑了,太后最是慈祥和蔼之人。”

“公公所言甚是,我替家妹收拾东西。公公不妨在花厅吃些茶点。”

“罢了,我还是到大门外候着罢。”

他携了一行人出了大门。

冯昭拉了冯晚,冯晚还在梦里一般没回过神,她从未想过与姐姐分开,太后怎么突然下了一道这样的旨意。

冯昭令侍针将冯晚带回明月阁拾掇包袱。

她则飞野似地去宁心堂找颜道长。

“师父,皇家这是什么意思,我娘没了,他们今儿却来接妹妹去太后身边,说什么太后怜她年幼丧母,要亲自教导,这……”

颜道长心下一沉,这是皇帝想掌控冯昭,拿住她最后的亲人、妹妹,这样冯昭就会多有忌讳。

“你将那套《鸾凤和鸣》送回太后手中,另外,再备份礼物去谢恩。你心里不是还有诸多担忧,譬如六公主、八公主与寿春郡主等,今儿不必再学了,且办你自己的事罢。”

“谢师父!”

颜道长令徒孙搬了小案出来,在案前练习书画。

这院子素日只冯昭会过来,只住了他们祖孙二人,日子倒也清静,不过徒孙近来长了不少知识,毕竟像师祖这样教导的少之又少。

小道唤了声:“师祖,皇家是要牵制小师叔?”

颜道长道:“连你都能瞧明白的,昭儿必然更瞧清楚。只是人家以仁爱为名,不容拒绝,婉华是留得留,不留也必须留。”

小道满心不快,“这也太霸道。”

“余生,你以后会看到更多身不由己的事。”

这小道是观里捡来的弃儿,据说是在山匪劫后的婴孩,不知其姓名,余生是右护法给他取的名字,有劫后余生、浴火重生之意。

冯昭令陆妈妈寻出那套“鸾凤和鸣”,又令她备了一份厚礼,这是送给太后的,她自己则搜出素净的衣裙,戴上白绒花进宫,虽在热孝,但因入宫不能穿孝服,便换了一身湖色春裳,上头亦只袖口、衣襟绣了银色祥云暗纹,极是素雅,头上用丝绦绑发,挽了个干练的发式,插了一朵杯口大小的白绢花,耳朵上戴的是素雅的羊脂白玉水滴银耳坠。

备了厚礼,又装了一个大箱笼,冯昭令人抬到前院花厅。

自己则去了明珠阁。

冯晚直闹着不想去宫里,红霞、碧烟正劝着。

冯昭道:“晚儿,懿旨已下,宫里来人接,焉是由得我们的,你是我的妹妹,没有人可以欺了你去。这是姐姐给你预备的银票,到了宫里,花使的地方多,你且拿着。”

这一叠都有好多,从二十两一张到五十两一张。

冯昭道:“我今日陪你入宫,我与太后求求情,看太后能不能答应你与六公主一道去皇城女院读书。宫中太学,初级的蒙学还行,再高等的却是不成。皇城女学乃我用贴己所建,想来安康长公主还会给我三分薄面。”

“姐姐……”

听说可以读书,冯晚满心的抗拒便轻浅了数分。

“我呢,以后给你写信,或写到三房大叔母处,又或是写到皇城书院处,你到时候回信,怎么方便怎么来。”

“是,我知道了。”

“还有,高进的爱慕者众多,你在孝期,不宜参加酒宴聚会,你要耐得住寂寞,这种场合尽量避免。若是有人非你拉你去,你得小心防备,莫要中人算计,落入陷阱,误了终身。遇到难处,可求助三房大叔母处,她是冯家宗妇,会帮你的。”

“你喜欢画梅花、兰花、翠竹,得暇就练,但凡练习了会有进步,重要的是无论无法还是丹青,皆可修身养性。每年娘的忌日,你就回家,在静心堂给娘烧纸。静心堂花厅上供有娘的灵牌、遗像,你是知道的。待三年孝期满,姐姐归来,自会将娘的灵牌请入皇城冯祠。”

冯晚抹着泪儿。

冯昭挑了几身素净的衣裙,令她收了银票,又吩咐了侍剑、侍针陪着冯昭,因是去宫里,照着规矩最多能带两个侍女,便是碧烟、红霞亦带不成了。

碧烟、红霞帮着冯晚拾掇,侍剑侍针二人则拾掇她们自己的东西,冯昭给她们一人二千两银票,一是打点,一是给她们添补衣裙、首饰。

二人没有推劫,接过之后谢了冯昭。

冯昭又问冯晚,近来绘的画中哪幅最满意。

碧烟立马道:“兰竹图,这是县主最满意的。”

“好,明日送到宁心堂,回头我派人送到明园去。”

冯昭给冯晚挑了得体的衣裙,既不能艳,也不能太素让人觉得晦气,而头饰上亦有讲究,只挑了素净与白绒花、白绢花与白色的珠花留下。

姐妹二人出得大门,一群仆妇将两口大箱子抬到车上,冯昭乘了府里的马车,冯晚则在前头的凤辇上,即便姐姐宽慰,可她离开自家,要去陌生的宫里,还要与陌生的太后住在一处,心情惶恐,忐忑难安。

这一别,姐姐回祖籍,她一人留在这儿,姐妹俩更是自此分开,待姐姐再回皇城,她却要出阁嫁人了。

她的及笄正在母孝时,补办及笄礼也只有姐姐归来时。

玄武门外,冯昭下了马车,唤了仆妇将两口大箱子抬入宫门,高内侍唤了两个守门卫抬着箱子进去。

身后,是冯晚的两个侍女,亦是她的侍女碧心、青丝二人。

进了后宫大门,两口箱子交给了内侍抬着。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反被戏 慈宁宫。

已是六月时,天气转热,御花园里,偶有夏蝉鸣叫的声音,虽是晨间,却在那含露的花叶枝头叫得欢。月季园地里,数色月季竞相斗妍。

有几个宫娥或拿着瓶儿收集花露,或拿着剪子挑选插瓶的花枝,有人唤了一声:“是晋国夫人!”

一时间,宫娥面露讶异,或是羡慕、敬仰之色,想近又不敢,见领首的老太监一个转身,便止步于原地。

冯昭牵着妹妹的手,“太后自来慈祥随和,从先帝时就是出名的软和人,往后有什么事,姐姐不在身边,你可以求太后。”

“能得太后亲自教导,他日你出阁,再不会有人说你是丧妇之女,你可是天下女德女容最好的太后教导过的,旁人想挑也是挑不出错儿的。拿不定主意的事,你可请教太后。”

冯昭不会想到,在未来的路上,她与妹妹性格天壤之别,她是张扬如明月,谁也无法忽视,而妹妹却在太后教导下,变成一个标准的内宅妇人,甚至于许多时候,她们的观点都截然不同。

太后宫里,老嬷嬷禀道:“太后,晋国夫人送妹妹婉华县主到了。”

“快请,快请!”

太后笑眼弯弯,坐在凤榻上,看着两个素雅美丽的少女翩翩而来,真真像极了两个画里出来的人儿。

“臣妇冯昭(臣女冯晚)拜见太后,太后吉祥安康!”最后祝福的话是冯昭说的,冯晚找不到词儿,还很紧张,她的大胆,也只能在家里,一出门就有些怂了,上回祭祖,也是因为有姐姐在侧,还有冯嬷嬷在旁提点。

太后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早就听过你们姐妹,今儿一瞧,真是两个小仙女般的人物。快起来,起来,晋国夫人,我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她看过冯昭写的《江城子》,很是喜欢,觉得那就是写她与先帝的,太后拉着冯昭的人:“哀家未见过你娘,倒是见过你祖母,你的眼睛生得像你祖母,又亮又灵动,跟会说话儿似的。唉,你祖母和你娘都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只是去得太早了……”

“谢太后赞誉。今日冯昭送妹入宫,她若有不懂事处,还请太后指点,若是顽皮,训骂、打手板都使得。”

太后连连笑道:“我连公主们都不曾说过半句重话,哪里会训她。我听陛下提了,也是心疼婉华,小小年纪没了娘。”

“太后母仪天下,是天下子民所有人的祖母,慈祥可亲,一见你,就像我再见自己的祖母一般。有你坐镇,家妹的福分便大了,借一借太后的福泽,她便能事事顺心。”

太后被她说得很是欢欣,尤其是天下子民所有人的祖母,更是说到她心坎上了,她喜欢这一句话。

“你真是嘴巧呢,你放心,婉华在我宫里,我定视她若孙女,旁人不敢欺了去。”

冯昭面露难色,“太后不知听过宫外的传闻没有?”

“什么?”

冯昭想到高进,生怕因他给冯晚带来劫数,但有些话,她还是得说,“威远候世子崔峻行刺婉华,是因为八公主爱慕婉华的未婚夫高进。世间好男儿原不缺人爱慕,可我此去回祖籍,一别三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且这小儿女为了感情,一时冲动想伤人、害人亦是有的……”

崔峻那厮行刺婉华,太后略有耳闻,可外头传说是因为八公主爱慕高进引来的,那这婉华不是受了无妄之灾,而八公主未免太过骄纵。

八公主是崔德妃之女,这崔德妃便是威远候的姑娘。

冯昭见太后的脸色微变,只作未见,“前不久,听到鸾凤和鸣这套珍稀首饰的缘故,方晓太后与高祖乃是世间少有的帝后情深之人,至情至性,颇是感动。今日冯昭入宫,将鸾凤和鸣送回来了,还请太后莫怪冯昭行事鲁莽。”

太后听到鸾凤和鸣这四字,凝了又凝,待碧心打开箱子,这是一箱装有极品药材与香丸的箱子。

冯昭接过装着鸾凤和鸣的锦盒,启开之时,立时华光一闪,太后痴痴地看着这套首饰,仿佛时光交错,她当时是忍痛将首饰送出去,原是想阻止冯昭嫁给汪翰,只不想阴差阳错,还是晚了一步,只得当成添妆之物。

“我备了一些极品燕窝、上等人参孝敬太后。另外,那里头的香丸是极好的,乃是我师父颜道长徒孙们所制,在外头是多少金银都买不来的好东西。有助人安神好睡的宁神香丸,还有健脾开胃的健脾胃,更有能舒缓筋络穴脉的舒筋丸,太后且先试试,若是喜欢,回头写信告诉我,我再请师兄们替你预备。”

太后面露从沉思中回过神,被冯昭的师父吸引了,“你有师父?”

“是啊,有师父亦有师门。我师父是世外道人,八岁那年,下了一场大雪,我一个人丢下身边的仆妇、丫头,从偏门出去,见到一个道长在雪地上写字,当时就觉着他的字写得真好看,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竟是看入迷了。从那时起,我偷偷研习师父的书法。

本想着,此生许是再难见到他,因缘际会,我娘仙逝后,竟在清风观里得遇他在观中游历传道。若非他一手极致漂亮的书法,我还真不敢认。

师父怜我在书法一道颇有几分灵气,便破例将我收入门下做了最小的弟子。”

太后喜欢听人讲故事,世外道人,还是一个有大学问的世外道人。

“那箱子里的香丸子、药丸子都是你师门所制?”

“太后且试着用用。”

“好,好,你真是有心了。”

冯昭又道:“婉华尚幼,想念两年书,能否请太后开恩,让她跟着六公主一道去皇城女院读两年。”

太后想到婉华遇刺的事,人家把女儿交给她,万一出门丢了命要如何是好?“哀家原是不同意六公主去外头上学,可怎耐,陛下那边应了,哀家也不好再说。女孩儿家,能识字就行,我瞧婉华是与你不同的,如今京这般大了,正经学些女红才好。”

“太后娘娘,让婉华去上学,每日还能与六公主作伴。”

“六公主哪儿有陪读陶思娴,哀家召她入宫,一是教导,二是让她陪哀家解闷,听说你们冯家姑娘都是极机敏可爱的。”

解闷的,当冯晚是猫狗呢?

冯昭想反驳,可现在人家占了名头、正理,她无法驳斥。

太后道:“晋国夫人只管安心,哀家的宫里,有刺绣最好的,厨艺最好的,还有精通药膳调理的,必亏不了婉华。待夫人重返皇城,我还你一个更有贤女风范的婉华便是。”

冯晚若能讨得太后欢心,有太后疼着,旁人也欺不了去。

风险与成长并存,冯晚的止步宫中,在太后身边,也许危险少了,但快乐也少了。

今日活泼灵动的冯晚,在冯昭名扬天下,以书画、词赋一绝时,她的妹妹却被太后教养成了一个标准的内宅女子,一言一动都像是尺子量出来的。

冯昭不甘心,“太后……”

冯晚见太后似有不快,忙道:“姐姐,能在太后聆听教诲是我福气,我……我会认真跟着太后宫里的姑姑、嬷嬷们学规矩的。”

“晚儿……”冯昭轻呼一声。

太后道:“去将婉华县主住的偏殿拾掇起来,来哀家宫中,不用两个侍女,留一个即可,其他人哀家替她补上。”

冯晚福了福身,“臣女留侍针服侍,谢过太后恩典。”

侍针懂的更多,冯晚只想留她,且侍针心思细腻,常常能想到她未留意之事。

太后道了声:“哀家乏了,记得晚上给哀家试试颜道长的香丸子。”

冯昭起身,“臣妇告退!”

她说八公主之事,那到底是太后的孙女,太后不高兴了。

冯晚道:“禀太后,臣女去送送姐姐。”

“去罢,快去快回。”

“是。”

冯晚行礼退出,侍针跟了出来。

到得外头,冯昭道:“六公主乃李贵妃之女,贵妃素有贤名,对其多有管束。八公主行事张狂,往后你在宫里要多加防备。”

“姐姐,我懂的,只要讨好了太后,她就能庇护我,我会讨太后欢心的。”

“晚儿,放下尊严讨人欢心是不值的,若是伏低作小都不能迎来真心,便不必强求自己。”

冯昭想道破真相,可忍了又忍,觉得有些事,还是少让她知晓的好。

记忆里,冯晚受辱自尽。

而今,她活得好好的。

冯昭拉着冯晚的手,“若在宫里能用手段买通几人为你所用的嬷嬷、内侍,若你有事,有人传递消息也是好的。不要在乎钱,我们家有钱,姐姐就算再苦,也不会在钱上苦了你。”

“姐姐……”冯晚心下感动,这才是血脉至亲,处处为她谋划。

“买通宫人的人,你不必想,我设法为你谋划,你只需在太后用心服侍。我去怡春宫,走走贵妃与六公主的门道,李家与我冯家有渊源,即便现下淡了,我若示好,他们不会拒人千里。”

冯晚看着自己骄傲的姐姐,先是求太后,现在又要去求贵妃,便是姐姐为自己也没做过这许多。

冯昭柔声道:“侍针,县主就交给你了。”

“奴婢定会护好县主,请夫人安心。”

冯昭点了一下头,“侍剑,把你的银子交给侍针,在宫中花钱的地儿多,别舍不得,尽量少说话,多做事。”

“晚儿,我走了。”

“姐姐走好!”

“恭送夫人!”

冯昭幸而多备了礼物,正是碧心身上背的包袱,问了一个宫娥:“怡春宫怎么走?我是晋国夫人,要拜见李贵妃。”

宫娥一听这名儿,当即道:“夫人要拜见娘娘,请跟奴婢来。”

这宫娥正好便是怡春宫。

她进去禀了李贵妃,不多时出来道:“娘娘请你们进去。”

李贵妃正在教六公主看账簿。

冯昭携着三个侍女见罢了礼。

“夫人快起!赐座!”

“谢贵妃娘娘。”

冯昭落座,抬了抬手,碧心取过包袱,打开包袱皮,里头是一只漂亮的锦盒,“这是我令人寻罗来的极品东珠,娘娘给公主打首饰戴。”

六公主顽皮地从宫娥手里夺过盒子,启开之时,里头却是两排六颗偌大的东珠,无论是成色还是质地,都是难得一见的好。

李贵妃知晓,这是冯昭在与她示好,“夫人破费了。”

“今日臣妇送家妹到慈宁宫,接受太后教导。臣妇与她一别便是三年,原想与太后争取一个允她去皇城女院读书的机会,可太后未应。臣妇又想,半个多月前的松柏林遇刺,她若住在宫中许亦平安。可是,崔峻行刺,老虎玉佩乃是铁证,他为何要这么做?

我问过家中老仆,说冯家嫡长房与威远候府并无瓜葛、仇怨,要说恩义,无论是我祖父还是父亲,祖父数次救过第一代威远候,父亲更是救过威远候的命。而我最后查到一件事,却令我惊讶不已,崔峻是为八公主要害家妹。”

六公主捧着茶盏的手一晃,茶水溢了出来,李贵妃将视线移过来,六公主眼神慌乱,她其实是知晓此事的,事前不知,事后她追问过八公主。八公主只说是崔峻为她打抱不平,觉得冯晚配不上高进。只要冯晚死了,她就有机会。

“年轻儿女,情窦初开,一时冲动行事鲁莽也是有的。早知高进在外有那么多的爱慕者,公主、郡主、重臣千金,昔日我说什么也要阻了母亲为她订下这段姻缘。偏生婉华这孩子太傻,一头栽进去,怎么也不愿改。

既是这样,少不得我要日日时时地替她忧心,荣华富贵,权势名利,对于父母而言,更愿意儿女平安健康。我对婉华亦是如此。”

冯昭起身,“冯昭在此,请求娘娘与公主对家妹照拂一二。”

长姐之爱,不输慈母之心。

那般骄傲的晋国夫人,为了令妹也能弯腰叩首,恳求旁人。

李贵妃心潮起伏,她信了冯昭的话,因为刚才六公主失态了,且六公主是知晓此事的。她就怕,六公主也陷在高进身上,一个能诱了那么多贵女之心的男儿,委实不是什么良配。

李贵妃道:“夫人言重了,有太后庇护婉华,她定会平安顺遂。”

冯昭粲然一笑:“臣妇就当娘娘应承了,臣妇替家母谢过娘娘照拂。”

“你快快起来。”

冯昭起身坐回来。

六公主道:“我听陶思娴说,你的书法极好,那首《江城子》亦极妙。”

“公主殿下若喜欢,我再写一遍给你。”

“如此,就多谢夫人。”

很快有人摆好书案,冯昭润了笔,“公主是自留还是送人?送予何人?”

六公主低声道:“皇祖母是中秋寿辰,她极喜这首《江城子》,我想亲自做成贺礼送她。”

李贵妃想到这首词的意境,连连啐道:“简直胡闹。”

“我另写一首。”太后是中秋节的寿辰,而这首苏轼的词正好是中秋,应景忆人,亦是极好,“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下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她写下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最后署名署日期,署名处是“晋国夫人冯昭”,日期则是“德弘五年六月十一于怡春宫。”

冯昭搁笔,六公主看着纸上的字,“夫人真是急智好才,我从未见过像夫人这般有才之人。”

她写出了自己与妹妹的分离,也写出了中秋月圆夜的美景与暇思。

“公主谬赞了。”

“夫人放心,我定会照拂婉华的,绝不让人欺了她去。”

“多谢公主。”

又坐了一阵,只是说冯、李两家的交情,无关政事、风月。

冯昭福身道:“贵妃娘娘,时辰不早,臣妇告退!”

李贵妃只当她心里难受,唯一的妹妹要与她分开,三年后才能再见,待她归来,便是替妹妹预备出嫁之事。

这是长姐,担负起母亲之责的姐姐,她心里定是无措、心痛得无以复加。

李贵妃身边的大宫娥道:“娘娘,晋国夫人还真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

六公主捧在手里,爱不释手,“这与我以前在明园看到的那幅又有进益了。”

冯昭穿过御花园,从暗处突地窜出一个半大的少年,嘻嘻一笑,“哟,这是哪来的美人,穿得这般素净?”

六皇子,她记忆里因为贪爱美人成性,颇是纨绔爱生事的人,在五皇子登基后,更是变本加厉,便是有夫之妇,他也要挑逗,若是对方应承不住,屡屡得手的亦不在少数。

自打颜道长送了她药枕,她用着甚好,已经恢复不少记忆,而此人便调过胡秀秀,自然也调过冯昭,冯昭那时吓得只唤了丫头挡住。

可遇到这种人,他下流,你就得比他更下流。

冯昭微微一笑,“宫中还有这等小美男,你的小香蕉能玩女人了?要不要让姐姐摸摸。”她的眼神极其大胆,还往那地儿看了看。

同行的碧心目瞪口呆,夫人反戏对方。

六皇子当即脸颊通红。

冯昭说着便要下手,他吓得连连闪躲,“你……你不知廉耻。”

“六殿下能戏臣妇,就不许臣妇摸一下。”

她要下手,六皇子吓得调头就跑。

身后,传来冯昭的声音,“六殿下,不玩了,怎么跑了呀。”

她抬了抬手,“臭小子,敢与我开这种玩笑。”

她敛住笑意,“遇到这种下流人,就要比他更无耻,只要你比更无底线,就能将他吓跑。他们享受的是对方的惊恐、无助,若遇更无耻的,他们就会认为没趣。”

三人领教,原来是这缘故。

冯昭并没有出皇宫,而是去拜见皇帝。

皇帝正在御书房,“晋国夫人求见!”

他可知道,她是送妹入宫陪伴太后,还知道从太后那儿出来,又去了怡春宫,甚至送了什么东西都知道。

“宣!”

冯昭迈入御书房,行礼拜见。

“晋国夫人免礼!”

他的话未说完,她已经立起来了,皇帝有些尴尬,在太后那儿知礼,在李贵妃处很谦逊,到了他这儿就是一身傲骨,这女人可真是。

“陛下何必打哑谜呢?我们都心知肚明,将婉华召入宫中,交给太后教导,是你的意思。目的么,就是借此拿捏我。”

不说话便罢,一开口能噎死人。

皇帝很生气,却故作不在乎。

冯昭继续道:“陛下能因我,严惩威远候父子,冯昭感激不尽,在这一点上,陛下还是很男人的。”

很男人,这叫什么话?如果他不做,就是昏君。

果然啊,见到她,她马上就能弄坏他的心情,这女子就是狂妄骄傲不要命的。

“不过,一马归一马,陛下可知崔峻为何要对家妹下手?陛下知道,我也知道,是吧?不就是因为八公主心系高进,这小子还真有能耐啊,惹得那么多的公主、郡主、贵女喜欢他,魅力比陛下还高。”

八公主心系高进?

是因为冯晚是高进未婚妻,所以才指使崔峻做的?

皇帝不说话,“朕还以为,你与那些女人一样,没想也有落俗之时。”

“不落俗的是圣贤,是神仙。臣妇就是一凡人,当然要说烟火凡尘的话。”

她微微一笑,因着她一袭素衫,竟有道不出的迷人,竟是连他三千粉黛都不如她好看,中年皇帝看得痴了,一时心神慌乱,快速收回了视线。

冯昭更乐了,他居然受这一招无赖之举,她的胆儿越发大了,伸出手来,大胆狂妄地轻抚着他的脸颊,“陛下,你转告南安郡王,别让寿春郡主对我妹妹下手。无论是谁,敢在我离开皇城后,伤我妹妹一分。他日归来,我必还以十分。嗯——陛下可千万别当成是戏言,我是认真的,晋国夫人从不妄言。说真的哦——”

妈的,她在戏他。

皇帝的心眼俱是一颤,从来没人敢这样,从来没有,可这感觉好奇特,他整个人仿似触了电。

冯昭伸手,轻抚着他的脸,一下又一下,“陛下的皮肤真滑真嫩,与十月大的婴儿差不多,陛下定会长命百岁,要乖乖等我回来,莫让家妹被人欺了去。”

大殿上数名暗卫,早已经是天雷滚滚,才华横溢的晋国夫人,居然背里还有这样的一面,这是戏了皇帝。

偏皇帝见她如此,连个反应都没有。

“陛下真好,这是答应了,君王一言,十六匹马亦无悔。臣妇代家妹谢过陛下!”她收回手前,还在他的耳朵上摸了一下,收回手时,将手放在唇上,飞了一个,笑意盈盈间,“陛下保重,臣妇告退!”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戏皇帝 她蓦地转身,大踏步出了御书房。

待她走远,皇帝不可思义地大喊:“她把朕给调戏了,她……她……好大胆,她居然敢戏朕,她在勾搭朕……她喜欢朕……”

他要疯了,刚才那触电般的感觉,这辈子都没有过,他一定是疯了。

晋国夫人,实在太狂了。

不过被这等奇女子喜欢,这才是应该的。

皇帝在御书房来回踱步,“她是什么意思?是把她唯一的妹妹交给朕了?她还是信重朕的?她说朕有男子气概,夸朕皮肤好,她还说了什么?哦,哦,君王一言,十六匹马亦无悔,我怎么没听过这典故……”

高总管愣愣侍立,手里抱着拂尘,晋国夫人真是胆大包天,连皇帝的脸都敢摸,还摸了皇帝的耳朵,皇帝似乎还很享受。

于是乎,皇帝得了一种怪病,要嫔妃们摸他的脸。

一个时辰,他让贵妃摸,完了连连道:“不对,不对,不是这种感觉,你再摸摸。”

贵妃哪敢摸,自是不心翼翼。

皇帝没感觉。

他想自己肯定是生病了,对,一定生病了,病得很严重。

贵妃道:“什么感觉,摸脸不都这样?”她好奇地捧着自己的脸,不就这样,没什么特别处。

皇帝在宫里踱步,那奇怪的感觉,从未有过,浑身都是酥了,什么都看不见,脑海一片空白,只看到她的笑,听到她的声音,笑容美过世间一切,声音美丽胜过所有的乐曲。

啊,他居然觉得晋国夫人是绝色大美人,其他人都不如她。

她今天穿的素雅,还真有几分绝色之姿。

冯昭出得宫,迈入晋国府,直接将侍剑调到自己身边。

明珠阁交予碧烟、云霞照看,碧烟为明珠阁的管事大丫头。

冯昭去见了颜道长,说了自己在宫里的事。

颜道长听罢,“你这是画蛇添足,从太后宫出来,就该直接去找皇帝,放下狠话就走,没必要找李贵妃。李家人最是趋利避害之人,皇帝令冯晚入宫,就是为了拿捏你,倒是白白可惜了你母亲留下的六枚东珠。”

“晚儿在宫里传话传书都不方便,有六公主帮忙传书,倒也方便许多。三房的冯晚亦考入皇城女院了,往后在女院碰到公主的地方颇多,我可以直接将信写到三房,再夺大叔母转交即可。”

“为了传几封书信,报酬太过贵重。”

“身外之物罢了,只要晚儿好,我没什么不舍得。”

“但愿她对得住你的付出。”

“师父当知,我这人冷情,一旦发现不值,虽会伤心一场,却会果决放手,我是姐姐,不是母亲,且母亲待冯晚,到底不如待我尽心,是保留了几分。”

她心里倒也明白。

颜道长道:“将那《水调歌头》写予我瞧瞧。”

冯昭想说,这不是我写的,“师父别评词赋,只说书法缺撼。”

她握笔写下,颜道长看着那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是点睛之句,“词赋极佳,能为千古绝唱,可你怎么非得有压力才能写出来?”

“这东西也得有灵感,天晓得什么时候灵感才涌出来,我只是感叹与妹妹分开,心生痛楚,再有六公主说是给太后预备的中秋贺寿礼,就写出这首了。”

“还有别的?”

“师父真讨厌,我就是一写,说了别评词赋,我头不昏不疼的时候,若是灵光一线,还是会做好的。就是……”

颜道长上回听她说头昏头疼的事,“那药枕对你无用?”

“有用的,有用的,头昏头疼与以前比好了许多,只是老毛病还在。”

“我有一位师兄,是道门中人,回头我写信问问他,许他有什么法子治你的头昏头疼症。”

“多谢师父。”颜道长品味着这首词,“上次是江城子,这次是水调歌头,为什么名字这么奇怪。”

“师父,这词,那是词牌名,以前的江城子是词牌名,代家母祭亡父,则是副名。同样的,这一首也是如此。”

“你是开辟了以前没有的,有诗,有赋,而这个唤作词。”

冯昭说不清楚,只想快点开溜,欠了欠身道:“师父,我得准备明日送往明园的书画,先行告退。”

“我看这一幅就不错,将这几个字的写法再精研一下,就用这首词罢。”他顿了一下,“你绘了月夜图还是独有风格,就绘月夜图,究其意境你再琢磨琢磨,挑出一个出来,送我为你参详。”

“是。”

这孩子很有灵性,只是有时候写不出,一旦写出必是佳作,许是因为那头疼症给闹的,颜道长想着给她治好头昏头痛病,觉得必须得治好,否则被这病缠上,一生难安。

*

宁心堂。

冯昭将词写出,又照着颜道长提的意见进行修改,这样一改,整篇果然顺眼多了,最后又提笔绘起月夜图,要说丹青记忆里也画师学过,但那人的技艺难与颜道长相比,几乎云泥之别。但画师讲的画作基本功,颜道长更注重风骨、意境与画技,虽才半个月,她的丹青、书法亦非以前可比。

有名师指点自是不一样,就连写文章也顺遂多了,而她亦懂得更多了。

她脑海里全是古典画展里看到的那些名画,但凡名画,必是意境美,画技精,而她的年纪,本难出精品,要想出好的,就必须反复揣磨。

在现代,上高中时,她想考美院,但家里人说,出来不好就业;花费太大。她的画连美术老师都说有灵性,高二时参加过全市的青少年美术大赛,得了第二名。绘画的基本功她都会,相较同龄更多了一股子意境,美术老师说这便是绘画的天赋。

将现代的绘法也古代的相融呢?

她吩咐了金桔去大厨房,为她预备了好些炭棍,全是筷子粗细,请了大厨房经年最会烧柴火的仆妇烧制的,根根都如筷子长,她裹了纸后,在白纸上细细地描募。

用现代绘法,果然突出了逼真感,她看着旁边的铜镜反反复复地看自己的背影,绘出一个望月思妹的少女,而月亮上模糊出冯晚的身影。

绘好之后,她立在案前细细地端详。

瞧得正入神,碧心进来,久久凝视,“这望月的是夫人,月亮中的影子是县主?”

冯昭歪头,“碧心,这也能看出来?”

“夫人,你绘得这么逼真,只要认识你和县主的,一眼就能看出。”

“碧心,你觉得这画好吗?”

“画,比夫人以往绘的都好,而且这画法是从未有过的,夫人开创了一种新画法。”

冯昭莞尔一笑,“这种画法绘人物、花鸟都可以,可要用于山水还有难度。山水我打算用师父教的绘法,我先琢磨琢磨,如何突出夜景的山水。碧心,你扶我上屋顶,我想看看夜色中的山水是什么样子的。”

“是,夫人。”

冯昭坐在屋顶上,可惜不够高。

碧心又带她去了明月阁,这里能看很远,依稀能看到远处的城墙,而城墙外头则有隐隐绰绰的山脉,原来夜里的山是这样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影子,她可以绘,但需要用工笔画之法才能完成。

她蓦地忆起,这个时空与唐代有些接近,不过是隋之开国皇帝杨坚称隋太宗,隋高宗乃是杨勇,因为杨广年幼夭折,也至隋朝延续了三百多年。后,天下大乱,兵祸连连,周太祖一统天下。

工笔画始于唐代,而现在还未出现。

冯昭唤了声:“碧心,你去外头走走,替我买一些作画的颜料,我要很精细的画笔,各种粗略、大小的都要有。”

“是,夫人。”

碧心领命,当即出了宁心堂。

冯昭因在全市青少年大赛中得了第二名,美术老师曾有一段时间让她绘工笔画,她一得暇便在网上课程中,看过美术院教授传授工笔画,说这国画之中的贵族画法,颇受人欢迎,亦了解了诸多画派。

丹青就用工笔画,拿定了主意,她便开始测量,规划画纸。

一个时辰后,碧心从外头回来,走了皇城最着名的书肆、文宝铺,总算买到了,她抱着一大布包的东西,“夫人且看看,是不是这样的,我问了外头的人,他们推荐了这些。”

冯昭看了一下,工笔画的专门画笔还没出现,也只能用这些替代了,但笔最细的可用,不过要耗很多时间。

“将我屋里的灯挑得更亮些。”

“是,夫人。”

冯昭坐在案前,调了墨汁细研细绘,工笔画更为细腻,即便很久未画,如今再拿着,初是生涩,一个时辰后就熟络了。

碧心、青丝、侍剑三人静静地立在后头,面露讶色地看着进展很慢的冯昭,先前那处绘法奇特,而自家夫人又钻研出另一种绘法,就是用极细的笔来绘,衣上的丝绦,发丝,衣裙上的皱褶都清晰可见,身侧隐约的桂花仿若影子,但桂花树叶与桂花却是黑与灰两种颜色。

碧心想说什么,青丝示意了一下,三个人小心地退了出来。

冯昭继续绘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因上头要题词的空间,这画绘得简单,有远处的围墙,是的,她最终没有画山,而是绘了围墙,桂花树,依旧只是她的背影,是照着炭笔画的背影来的,人有半个身子,却绘出了少女的婀娜与思念。

月亮明亮,而上头的少女身影模糊似舞,又似在笑,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远处,传来了雄鸡报晓的声音。

冯昭终于绘完了。

她唤了声“来人!”

侍剑突地从榻上弹跳起来。“夫人,有何吩咐!”

“将这些画笔和颜料,小心地收到小书房去,莫弄撒了。将我的桌案清理一下,稍后我再来作词。”

“是。”

侍剑有些毛燥,她见金桔起来,寻了金桔过来帮忙。

待书案上清理干净,冯昭取了纸练习了几遍,看着满意了,又在空白处比划了一下,方提笔将词录入画中,待她弄好时,已是六更天。

她晾干了墨汁,卷了画去见颜道长。

颜道长展开画,看到是一幅彩色,而画技新颖,画风凝重,很是细腻的人物画时,久久回不过神,“你这是……是……”

“师父,我昨天到现在,都没睡觉呢,就为了琢磨这个,我称之为工笔画,是用姑娘们用来描红的最细的笔画出来的,你看这幅能行吧?”

行!行!太行了!

颜道长都舍不得送走。

“明日,回头你绘一幅给为师研究研究。”

“哦!”冯昭应了一声,“师父,你的画呢,要是备好了,我派人送过去。”

“让余生与碧心携我们的帖子送过去,我的画标价三千,你的……是新式绘法,标价六千。若是没人要,就收回来。”

冯昭以为他说笑,颜道长唤了余生,将帖子给他,对他叮嘱了一番,“去吧,告诉他们,是南坡居士颜长卿的作品,另一名是他弟子小梦溪冯昭的作品。”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盒子,放在嘴上哈了哈,在冯昭的题拓处落下一方印,上头雕刻的是“小梦溪”,是一块黄色的鸡油玉。

他一抬头,“小梦溪,为师替你想的号,往后这就是你的号。”

“先祖叫梦溪居士,师父定这个,会不会……”

“你当得这雅号。”

南坡居士……

冯昭忆起来了,此人在片断之中,曾经闻其名,却不见其影,乃是前朝的大才子,隋周交替时,他消失了十余年,一度出现时,他便以丹青墨宝、诗词名动天下,书香门第,大周宫中,都以收藏他的作品为荣。

高祖皇帝时期,他再度失踪,到德弘年间又有了踪迹,这次露面,他的作品里便自称“痴狂道人”,创造了更成熟的颜体,亦有了不俗的山水画作。

余生与碧心要离去,颜道长道:“我现在回道观,余生,你回头跟你小师叔去太原。若是有人问起,便说贫道云游天下去了。去罢,要盯着他们,若是没人要,就将画带回来,你小师叔的字画,我的都远胜过以往,意义不凡,贫道舍不得啊。”

冯昭唤了声“师父”。

“师父的身份曝露了,朱正卿等人很是缠人,我先避避风头,待你抵达太原,为师定然也到了。”

“是,师父。”

颜长卿与冯昭用了晨食,他只背了一个包袱,冯昭与他塞了五千两银票,“师父,穷家富路,多带些。”

“罢了罢了,莫要相送。”他压低嗓门:“三更天时,石室相见,继续学习。”

他就说嘛,哪有放过她的,白天不学,改晚上了。

冯昭因昨宿未睡,沐浴之后,回去补觉,直睡到晌午时分,方进来读书、练字,现在的颜料还不齐全,要到宋朝时,工笔画才会到达顶峰。

*

碧心与余生结伴,因有帖子,轻松进了明园,还因余生的贵宾帖有了第一排最好的位置,不仅位置在中央,还有了桌案,更有书院的学子充当临时的小二沏茶、蓄茶,桌案上摆了一盘瓜籽,一盘果子,再一盘点心,与一瓶花卉。

饮热茶就点心,就当是晨食了。

外头,传来一声高呼:“太子殿下到!”

“安康长公主到!”

“五皇子殿下到!”

“五皇子到!”

“六公主到!”

“八公主到!”

在声声唱礼着,一个接一个的人迈入了明园大门,看了一眼广场上坐着的众人,众人扫了一眼,太子殿下等人在余氏二人旁边的桌案前落座。

六公主见过碧心,拉了陶思娴走了过来,“碧心,你是代你们夫人来的?”

碧心起身,对着六公主行了一礼,“拜见六公主。”

陶思娴打量着小道士,见他像护宝一样抱着手里的两幅画。

六公主吃吃笑道:“你是颜道长的弟子?”

“那是我师祖,我是他徒孙,我叫余生。”

“余生,挺好的名字。”六公主笑,觉得这小道士生得怪好看,而且人更好玩,好好的少年,怎么就做道士了,想不明白。

书院弟子们演奏礼乐,朱正卿、杨凤梧、苏西岭行至前头,三人齐齐行礼。“多谢各位大驾,今日义卖书院山长、先生的字画等物,在场各位若有要义卖的,也可呈上来。”

安康长公主从陪嫁里挑的字画昨儿就卖了。

今儿在场的人亦不少,更有贵门公子、夫人,还有不少家底殷实的学子。

“还有要义卖的字画吗?”苏西岭问。

余生站起身:“有,有!”他抱着画走近,“我师祖南坡居士的墨宝,还有我小师叔小梦溪的书画,几位先生给掌掌眼。”

所有人听到南坡居士,俱是一变,委实此人传世的作品不多,每出一幅必是难得的精品。

六公主问碧心:“南坡居士,那位前朝大才子颜长卿?”

碧心淡淡地“嗯”了一声。

陶思娴惊道:“不……不会是你家夫人的师父颜道长?”

“嗯!”碧心又应了一声。

两人错愕、惊讶,我的个天,还真是他,此人行踪飘忽,从前朝活到现在,到底有多少岁了。

朱正卿等人一听是南坡居士的墨宝,取了一幅打开,一股墨香扑鼻,是以画配诗,那龙飞凤舞,傲骨铮铮,却悠若浮云,静若青松之感,就像是一座丰碑,让你无法忽视,他的字出现在众人面前,而浓淡相宜的墨画山水,却给人一种幽远深静之感。

苏西岭道:“南坡居士的书法丹青更上一层楼,当属天下第一人。”

余生骄傲地挺了挺了胸,“我师祖说了,这幅画底价六千两纹银,底于这价不卖可允我带回去。”

朱正卿心下一动,抱拳一揖,“各位贵客,这幅画我白泽书院收藏了,回头我们三人出八幅画补上,各位以为如何?”

他们三人的作品,其价各在八百至一千二百之间,倒也算高价了。

余生挠了挠头,“师祖没说能易换,你们八幅画能超过六千两纹银?”

“能,我们的画底价八百两一幅。”

“那……行罢。”

杨凤梧收好了南坡居士的墨宝,再打开第二幅,竟是一幅彩画。

“小梦溪冯昭?这是晋国夫人的画?”

“是,我小师叔昨儿一宿未睡,便是在准备这画,我师祖给小师叔赐的号,唤作小梦溪。师祖说了,他极爱这画,若是六千两没人要,让我带回去,他正好收藏。”

三个人聚在画前,“惊世之作,开创先河,新的画派,别样的书法,不愧是名师出高徒,晋国夫人居然是南坡居士的弟子……”

安康长公主听说南坡居士的墨宝出来,她想买,买回去收藏也行,可白泽书院说要收藏,她不好和人抢。

五皇子大喝一声:“你们几个,这画卖不卖!”

“不卖,不卖,我们书院用八幅字画换下此画,这一幅我们要珍藏。”

“你们珍藏,能否挂起来给我等观赏一二。”

“今日拍卖会后,我们会将这两幅挂出来,以供诸位观堂,进行拍卖书画。”

他们的画多啊,再补上十六幅,这可是能供研究学习的代表作。

拍卖的字画多是朱正卿、杨凤梧再苏西岭的,其他先生的亦穿插其间,其他先生们的贵的六百两,低的八十两,价高者得。

朱正卿三人的字画,从八百两到一千二百不等,最高一千二百,最低则八百。

经过一个时辰的拍卖后,义卖出三十七幅字画。

结束之后,书院挂着了南坡先生与小梦溪的画。

喜爱书画的聚到墙前,两幅画相隔数丈远。

六公主看到上头的词,“我也有这首词,是晋国夫人送我的,没有这幅好看,我的天,她绘了自己的背像与冯晚的身影,真是太美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下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太子殿下看到这幅画,心怦然一动,若是买下来,待到太后千秋节,献给太后作寿礼,她一定高兴。

他正待开口,却听五皇子大声道:“这幅画本王要了,六千两底价,我出七千两。”

朱正卿揖手抱拳:“殿下,这画不出手,我白泽书院收藏,小梦溪开创了新派画法,对我书院意义重大。臣听闻,小梦溪与皇家亲厚,还劳殿下向她求画。”

章节目录 第158章 亡母情事 此刻,杨凤梧正拉着余氏,“小道长,你师祖近来何处?”

“先生想见我师祖许是不成了,我们出门前,师祖留下话,他要云游去。将字画交给我,他就走了。”

碧心连连点头,神色凝重,“颜道长最喜清静,等闲不见人。近来住在晋国府,是为了教夫人功课。”

“功课?”杨凤梧错愕。

苏西岭道:“小梦溪这新式画法称为什么?”

“这是小师叔所创,称为工笔画法。至于具体的,是小师叔昨日新创,小道也不清楚。”

碧心立在旁边,补充道:“夫人即便离开皇城扶灵回乡,近来很忙,不接受任何拜访。”

陶思娴看着冯昭的字画,心情激荡,冯昭将自己与冯晚绘进去了,那背影很熟悉,正是冯昭的,而月影上的人物阴影只一个隐隐绰绰的轮廓,那是冯晚,这是望月思念妹妹。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相隔千里,思念一样,明月一样……

六公主打量着八公主,“有这样的姐姐真是幸运,许是因为这画,婉华能名垂千古,她的姐姐将她永远留在了画里,就像留在她的思念里……”

八公主恼道:“六姐姐做小梦溪,我便一样幸运。”

六公主语塞。

众多学子先是看南坡先生的墨宝,再看冯昭的字画,同样都是一种震撼,名师出高徒,果然不俗,难怪晋国夫人与众不同,是因为她有一个名扬天下的师父。

朱正卿与众多书院先生,都沉陷在两幅画的诗词、丹青之中,久久地回不过神,南坡居士的丹青前期多是人物、花鸟,后期则以山水为主,他的书法自在一派。

尤其是他的颜体,乃一代书法大师,给人强烈的冲击。他的颜体与他弟子小梦溪放在一起,即便小梦溪更显青涩,却亦有大家风范,只需岁月的沉淀,她便是扬帆远航。

学子们研究小梦溪的新派画法,绘得太过细腻了,连头发都是一根一根,桂花树枝地的朦胧与花的淡雅,即便是糊模的影子,却给一种很是逼真之感。

小梦溪能拜南坡居士为师父,又何其有幸!

杨凤梧立在画前迈不动脚步,“小梦溪成长很快,短短几月,又精进许多。”

众人只顾看画,待有人回过神时,已不见那小道与负剑少女的身影。

余生与碧心出了明园,乘上马车回晋国府。

余氏依旧在宁心堂住下来,习练字画比以前更为勤奋。

冯昭绘了工笔画的专用笔图样,准备见到颜道长后,请他找人制作出来,工笔画又分几种型号,现下用于作画的彩色颜料太过单一,需要更多新式的颜料。

工笔画的颜料多是矿石制作,她知晓几种石头,将石头画出来,还配了制作颜料的秘法。

这般一忙,到了夜里,看了一会儿书,待时辰一到进了秘道地室。

她将准备好的图纸递给了颜道长。

“这些石头能制成颜料?”

“师父派人寻找颜料石,用上头的秘法制作。这上头的笔,乃是工笔画最合适的画笔,用这种笔画出来的画会更细腻。”

颜道长心下疑惑:这不是设计,就像知道这些才是正确的笔,最好的颜料,虽然绘画颜料中确实有好些是用矿石研墨成粉,但像冯昭这般知晓清楚的,还是头一次。

颜道长给冯照讲了两个时辰的课,方允她回去补觉,离开前布置了一些功课。

翌日午后,二房、三房的太太们过来了,同来的还有三房冯晓,二房的三个姑娘。

他们亦听说冯昭那幅画卖出了天价,一幅要七千两,这太来钱了。

二房的小四房太太膝下有三个姑娘,只最长的那个是儿子,就想让女儿也学绘画,觉得这绘画来钱。

小四太太刚说完,孟氏就笑开了,“弟妹这是开玩笑,学书法丹青可是要讲究天赋,口气好大,请晋国夫人引荐拜南坡居士为师。当今天下,上至丞相,下至名动一方的才子,谁不想拜南坡居士为师。南坡居士收昭儿为弟子,乃是看重她的天赋,否则亦不会收她。”

孟氏没见过此等蠢人,还好意思说出口。

男子都不一定收,你女儿就能比男儿有灵性、有才华,当像冯昭这样的女子处处可见,一抓一大把。

孟氏懒得多说,对冯昭道:“她是个没眉眼高低的,切莫理她。昭儿,你回太原,我让你二哥陪你一道回去,你一个人带那么多下人,委实不放心。你府留下的人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

“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有才华便罢,还会打理庶务、店铺,更会看账簿,再没有比冯昭更能干的了。

小四太太被孟氏训了,只消沉了不到一刻工夫,她似想到什么,立时眼睛一亮,“昭儿侄女,要不你替你的四个弟妹各绘一幅那种画,一人一幅,当作嫁妆、聘礼……”

孟氏被她烦得不轻,“你怎不上天呢?你当字画丹青这东西,就跟小孩子玩一样。南坡居士的墨宝值钱,那是现世的少,但凡佳作,不是说有就有的,你赶紧的少开口的,没人惹人看闲话。再这般胡闹,我派人去二房唤大弟妹来。”

这二房的小四房乃是庶出,上头的小大房、小二房都是嫡出,地位不同,前些日子因为给朝廷捐了二十万两,得陛下赏赐,有了一块“大义商”的匾额,现在挂在二房的府邸里,很是惹眼。听说近来二房的大小生意很好,每天能赚不少钱。

孟氏摆了摆手,“四弟妹带着你女儿早早回去罢。你帮不上什么忙,你来晋国府,小大房、小二房可知道?”

不知道!

她是瞒着他们来的,旁人还以为她带着三个女儿去做新衣裙,这不是听了外头的传言,觉得字画一幅七千两,挺赚钱的。

孟氏道:“来人,送二房小四太太。”

小四太太想留,可孟氏乃是宗妇,她招惹不得,回头孟氏要给大太太、二太太传个话,她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她来了,孟氏也来了,还比她来得早,真是倒霉透了,来了一趟,什么好没捞着。

小四太太带着三个女儿离去。

孟氏道:“昭儿,你去了太原老家,对族里那些人像小四太太这样的实在极多,不晓得眉眼高低,一给了机会就会缠上来,没完没了,能烦死个人。你若装得清高不理人,他们摸不透你的性子,反而不敢招惹。

都说皇城冯家嫡长房最是殷实,你助了灾民,人家回家还给立个长生牌位,可助了那些虎狼,你今儿给了百两,明儿给百两,待到后日不给一百两,他们就会恨你。这是斗米恩,升米仇。既不识好赖,索性别理。

到了族里,你与二房小二房、小三房,再三房小三房、小五房的亲近便好,也不用太过热情。他们是识抬举的,无论是你大叔父说话,还是你二房崇礼叔父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她细细地将太原老家的事给孟氏交代了一遍,什么皇城嫡脉这边的有几处院子,嫡长房的在何处,那里还有两户看守的陪房,是陶氏的陪房,倒还算老实本分,到了那儿,两家陪房可以使唤着,不使唤他们会生气,以为主家不要他们等等。

对于孟氏的情分,冯昭是领的。

孟氏在晋国府待了大半日,又问了随行人员情况、留府人员的安排,店铺与府中诸事可安排好。冯昭一一答了,孟氏越发觉得冯昭是个有成算的,安排也不错,有几处亦是细小的不妥,提点了自己的意见,打理一府,宛如小治一方,大治一国,都要讲究制衡、平衡。

府内有冯祥大管事,府外有大管事冯吉,大账房鲁先生,冯吉要动千两以上,必过鲁先生之手,冯祥需用银子,亦得过鲁先生之手,而冯吉因是大管事,赚钱几何心中最是有数。

换言之,鲁先生手头有多少钱,冯吉知道。

而账簿最终的归和是在府里,要由冯祥交给冯昭,所以冯祥在某些程度上就起到监督作用,即能监督冯吉的各铺经营,亦能监督鲁先生的开支收入情况。

孟氏又说冯昆跟着同回太原,家里、族里人备了一份礼物,主冯昭也给族中长辈备一些,多是几位族老,再二房、三房的人,再外些的无论贫富,一家送上百两银子即可。

“太原冯氏是大族,到了如今,共有十二房人,唯长房、二房、三房才中忠义候的子孙,其他九房与我们隔得远些,唯五房、六房是忠义候老祖宗的胞弟后人,这四房是忠义候堂兄的后人,像七房至十二房隔得太远,往上数五代都不是一个老祖宗,得往上数六代、七代、八代才扯得上关系。唯一庆幸的都是前朝梦溪老祖宗的后人。”

“我们嫡脉三大家子的人,不是在祖籍便是在皇城,是日子过得最殷实的。十房、十一房、十二房是耕读、庄户人家,家主一脉略富裕些,其他的一个比一个穷,且亦极是分散,江南有之、蜀地有之便是鲁省、豫省也是有的,有些已经一百来年没有联系,倒是四月初一梦溪老祖宗诞辰祭典那天,豫、鲁、江南等地来了几个人,报了祖上的名讳、来历,你小二房的崇武叔父着人彻查,还真是一个老祖宗下来的,便将他们给记录进去。”

孟氏说到这儿,从侍女手里取过一本簿子,“族里的事,我记在这上面,在路上的时候,你都仔细地看看,心里亦有个数。在外省的,都另立了族谱,算作了分支,现下知晓的外头有五支。自冯祠大祭祀,我们冯家也是名动天下,待到下一次大祭,想来归祖认宗的人会更多。”

从冯梦溪到现下,不过三百多年,便有两千多人的后代子孙。

冯昭悠悠轻叹一声,“待到了族里,我见机行事,大叔母我都记下了。”

他们嫡脉的人喝奴唤婢,总不能看其他族人吃不饭而无动于衷,如何做,怎么做,得回去才行。

孟氏细说完毕,待她离开,二房小二房的冯崇俭妻大余氏来了。

同来的还有小二房的大公子冯时,说是经过二房商议,让冯时护送冯昭与誉国夫人灵柩归乡。

“族里到了日字辈这辈,除了我们嫡房用带日的字作名讳,其他女孩用晓,男孩用显,什么晓梅、晓莲的就有好几个。昨儿,你舅舅带了你舅家表兄弟们去二房,本想过来拜见你,可这些年,他们都在洛阳,洛阳离皇城三百里之遥,便是与你母亲也是数年才见一回面,实在不好意思过来见你。一来,你在守孝;二来,他们怕你心里对余家有芥蒂。你母亲仙逝,他们没帮上一点忙,在皇城为官的这两家,既不是你娘的亲兄弟,堂兄弟都不是,隔得有些远。”

“你大舅、三舅与你娘是一脉同胞,他们的意思,想让你表兄表弟护送你回乡,你回了太原,有个跑腿、打理,不方便出手的事,亦可交给他们来做。你……你看呢?”

冯昭默了片刻,舅舅对她是很新鲜的词。

“女儿出嫁,不是仰仗娘家的地方极多,我娘为何不与娘家来往,有时候细细想来,我娘与二叔母本该是极亲厚,可我总觉得,我娘和三房的大叔母他们更近,这是何缘故?”

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许久。

大余氏被她一回,立时面露难色,这可是牵扯到上一辈的恩恩怨怨。

她抬了抬手,冯昭将左右斥退。

“你……曾外祖父、曾外祖母在世的时候,我们这一房人还是过得极不错的。唉,你既问了,我便与你说实话罢,当年是我保的大媒,将你娘嫁给你爹。那时候,你娘已订了一门亲事,偏偏你爹因为少时见过你娘,就觉得你娘好看又可爱,指名要娶你娘。

你祖母就她一个儿子,偏你爹又说,娶不到你娘,索性不成亲。你祖母寻上了我,我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冯昭听到这段隐秘,也就是说,母亲余氏在嫁给父亲前,其实有意中人,就像祖母与颜长卿一样。

“我娘和前头那人感情很好?”

“好!好,好得跟什么似的,那人在你娘大婚离家那天……就……就……”

冯昭定定地看着大余氏。

“你娘当时从洛阳远嫁皇城,前面三百里路是被她大哥、三哥绑上花轿的,后来几百里路又给她灌了药。这件事,当时只有我与余家人知道,你娘生下你,约莫是你两岁时,她在街上遇见了那人的同窗入皇城赴考,她便多问了几句关于那人的事。谁曾知晓,那位同窗告诉他,说她出嫁那天,那人站在远处看到你娘被绑上花轿,痛不欲生,他回家之后,悬梁自尽。你娘听了,当时就昏死了过去。

那时,你爹战死,你祖母为了护你娘名声,就对外声称,是你娘听了你爹战死的事。你那未出生的弟弟早产夭折,你祖母又处处为你娘所想。那之后,因你娘愧疚、自责,倒是真心与你祖母相处起来,后来更是情同母女。”

大余氏以为,那么多年过去了,余氏应该早就原谅了她们。何曾想到,后来十几年,余氏不愿与娘家联系,对娘家的事,也不问不闻。只是祖父母、父母生辰及年节时,都会请镖局送些礼物回去,却连信也不愿写一字,从来只有礼单、礼簿。

她恨娘家,连她的祖父母、父母兄弟也给怨恨上了。

冯昭猜测,当时陶氏开导余氏,肯定说了自己的故事,她是被家里逼着嫁入冯家,而与她相爱的那人还是当世大儒、当时名动天下的大才子。

大余氏悠悠轻叹一声,“你娘的气性大,你祖母临终前,曾提过她改嫁的事,你娘说,她恨冯家男人。其实她恨的是你爹,她嫁给你爹后,你爹知道她心里有人,因为这事打过她。有一回我过来,你娘躲在屋里哭,直埋怨我多管闲事,明明知道她已经订亲,还要保这桩大媒,又说你爹太可怕,他去洛阳接军粮,在洛阳城看到她和那人逛街,还非得拆散她们。”

冯昭听到这儿,越发不能理解,“为什么?”

哪个男人明知道人家有未婚夫,却偏要去娶那人的道理。

大余氏面露难色,过了良久,才答道:“他说,他想得到你娘那样温柔、深情的眼神,还有那样灿烂的笑容。因为当时,你娘唤那人五哥,他就以为是胞兄,哪里知道,因你娘与那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这五哥乃是从小跟着那人家里妹妹们喊的,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你娘未出阁前,是洛阳出名的美人,擅猜谜接对子,灵动活泼,喜欢她的洛阳公子、少年不知泛几。若不是她喜欢极了那人,不会与他订亲,原本满心欢喜地要嫁给喜欢的人。却被家里人远嫁他乡,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你祖母后来知晓,对你娘颇为愧疚,觉得她的一个决定拆散了一对良缘。所以多有迁就、庇护,即便后来,你娘因那人之死,小产没了你弟弟,你祖母也护着她的。”

真正让余氏接受陶氏,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她们婆媳是一样的命运,一样有意中人,却被家人拆散而后远嫁,一样只能靠她们自己支撑起家业。

冯昭问道:“余家在我娘远嫁后,可诚心探望过?”

“最初几年是常来的,只是你娘拒而不见,直说她丈夫不在家,不见外男。他们连吃闭门羹,只得去我那里住上几日,便再回洛阳。”

洛阳从北地皇城,中间得有三百里之遥,路上走亦要五六天,偏偏余氏不见他们,想来他们的心情亦不好受。

大余氏道:“你可要见你的表兄、表弟?他们不好直接上门,请我过来问问,若是你觉得不必,不必……为难。”

冯昭默了片刻:“他们家的日子过得好吗?”

“谁……谁?”大余氏一时不知道这他们指谁。

“大舅、三舅,表兄表弟他们家。”

“你三舅是举人,表兄弟里头出了三个秀才,这次来的两个都是秀才……”

大余氏一说话,露出一抹不可思义的讶色。

冯昭笑了,“二叔母猜到他们的用意,我亦猜到了。生在皇城,见过天下无数龙章凤姿的我,二叔母以为,凡夫俗子可入得我的眼。”

她站起身来,转身进了内室,大余氏独在花厅,心下转了又转,她的堂弟竟是打这主意,想让儿子入赘冯家嫡长房。

冯昭是谁?即便和离了,可她也是骄傲的,更是拜了南坡先生为师的奇女子。

她今儿就不该来,讲了那么事后,还被余家摆了一道。

冯昭再出现时,手里拿了一封信,再有一只盒子,“二叔母,这是我写给白泽书院的举荐信。我将今年的免试举荐名额都给大舅、三舅的儿子,这盒子里有一处皇城的二进小宅房契,你拿去给他们。

二叔母转告他们:君子之交淡如水,就这样不远不近平静相处就好,我委实也对他们亲近不了。我身边的管事婆子、大丫头,能文能武,我用着甚好。”

大余氏接过信和盒子,“你倒是个有心的,在皇城置一处宅子可得不少钱。”

“若是有人只当我是有钱的香钵钵,那就错了,本夫人能在一夜之间杀九个仆从,贱卖三十七人,这可不是眼里能容沙子的。我连皇帝都不畏惧,能惧谁?”

这句话有些像要胁,别来触她底线,惹恼了,她也是个狠角色。

冯昭得庆幸祖母、母亲给留下的人脉、财力多,所以她有张狂的本钱。

陆妈妈在花在外禀道:“夫人,五皇子、六公主拜见,五皇子说帮忙寻着老夫人留的《群僧拜佛图》。”

大余氏起身,“你这儿事多,我告辞了。那你不用余家的人,我们二房的……”

“你回去二房的崇礼大叔父,就说,三房的大叔父、大叔母都安排好了,随从、护送之人已足,你们二房就不必再派一人一车了。代我谢谢礼大叔父。”

大余氏尴尬笑了一下,“你启程之时,我们在城外送行。”

待她出了二门,伸手就自扇了一个耳光,呢喃狠骂:“叫你嘴贱,什么该说不该说,又好心办了坏事,没想到,他们倒将算盘打我头上,真是太可恶了!”

大余氏生气,是因为她知道余家人的算计。

冯昭许是一早就看出来了,你来说项,让她舅家表兄、表弟护送、跑腿,啊呸,人家身边有能文能武的大丫头,你两个文弱书生能帮什么忙,跑腿自有仆妇、小厮,哪用得着他们。

大余氏正啐骂自己,见两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少女在丫头引领下站在外头,当即故作淡定,福了福身算作打招呼,径直出去了。

六公主看了眼大余氏,“五哥,怪有意思啊,瞧到一个自己打自己的。”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厚脸皮五皇子 二人进了宁心堂,冯昭立在院子里,远远地福身行了个万福礼。

六公主笑道:“晋国夫人,我六哥替你找到你母亲留给你的《群僧拜佛图》了?”

记忆片断里,若不是五皇子给了汪翰、胡秀秀底气,他们哪敢那样算计她、折腾她,对这个未来登上皇位的五皇子,冯昭还真没好感。明明文不及太子,武不及四皇子,可最后却用阴谋算计,毒杀了四皇子,又借德弘帝之手废了太子,反倒是他,这个李贵妃所出的五皇子登上了帝位。

冯昭笑了笑,“这画是汪翰献给殿下的罢?”

五皇子的笑意一凝,六公主更是意外:“六哥,你不是说是你百般寻来的。”

冯昭想坑汪翰一把,“这可是胡秀秀告诉我的,她很得意,用我的嫁妆去巴结五皇子,说汪翰要飞煌腾达了,还笑话讥讽我,说这画一辈子都别想拿回来。”

五皇子气得不轻,那该死的蠢货,果然是宠妾灭妻,将他自己做了什么都告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还由着妾室将这种事说出来打击嫡妻。难怪冯昭和离绝决,更不给汪翰任何回缓的余地,能将宠妾灭嫡做得这么明显的,也没谁了。

“不管如何,臣妇多谢五皇子殿下将画送回来。六殿下、六公主请花厅上座!”

六公主觉得五皇子骗了她,心下很是不快,他们是一个娘生的,五哥是皇子里序五,而她是公主里序六,偏他居然蒙她、骗她,而晋国夫人一早就知真相。

五皇子虽有点小尴尬,想到晋国夫人就是这脾性,脾气一上来,她在皇帝面前都是这直来直去的大闹,还指着他父皇的鼻子骂“昏君”呢,也是有朝以来,第一个敢这么做的人。她拿话塞他,这算什么,他堂堂男子,不与她一般计较。

他不与晋国夫人计较,但汪翰那厮这次将他得罪狠了,别人那儿丢脸无所谓,可在妹妹与晋国夫人面前丢脸,他想杀了汪翰。

金桔领着二等丫头奉了清茶、点心,现下的茶还是茶沫、花粉,真正的叶茶还没出来,民间乡野则采树叶嫩芽晒干碾成粉末为茶。

冯昭看到茶,立时想到了制成茶叶,她前世学中医,还真知道一些制茶的工艺流程。

六公主呷了一口茶,笑道:“夫人这屋里,看似摆设简朴,实则每一样都很不俗,这屋里的墨绿瓷瓶,是官窖的精品罢?”

“是陶家官窖出来的。公主,我祖母是陶家女,当年她嫁入冯家嫡长房,有不少上等的官窖瓷器。高祖皇帝末年,陶家官窖晋为宫窖,外头便很少看到上等瓷器。”

墨绿瓷瓶的色泽,宛似墨绿翡翠一般。

六公主看了看周围,“夫人不是南坡先生的弟子,屋里怎么不挂他的字画?”

“公主,我也是前两日才知我师父颜道长便是南坡先生,我以前只当他是世外道长呢。还没来得及找到他字画,他素日练字绘画常有,可最多保留三天,他就会丢到火盆里。

师父对字画要求极高,但凡有一点瑕疵、一点不满意亦绝不留下,他会用三天的时候来挑那字画的不足、不满意之处。

他教导我说,但凡字画,必要完美,第二幅必得比第一幅有进益,更完美,才能留下,此理同然,每一幅新出的作品,必须比上一幅更优秀……”

南坡先生的墨宝比朱正卿的都高,数年前才三千两银子,如今便七千两,就凭这儿,便不是朱正卿等人可以达到的高度,而且在字画上极致的追求,加上南坡先生不喜应酬,一心致力于字画境界、书法的提升,才有了远高朱正卿的成就。

六公主道:“夫人这儿可有近日新出的字画?”

“尚无,上次那幅,是为了支持白泽书院特意绘的,工笔画法是我新近在师父参悟颜书中得到的感悟,且画法还不成熟,倒是师父对工笔画的期望很高。我记得欠五皇子一幅画便是。”

五皇子知冯昭说话直,笑道:“夫人是那欠债的,本王不急。只要想到夫人三年后回归皇城,待时,本王便可自行挑选。”

这是什么人啊,脸皮可真厚,还想挑选,当她的画很多。

冯昭不想欠任何人,当即唤道:“碧心。”

“夫人。”

“摆笔墨,将我屋里那幅还未题拔,落款的寒梅图取来。”

“是,夫人。”

六公主看了看自家兄长,这是把夫人给气着了。

不多时,几个丫头将书案摆在了院子里,那幅彩绘工笔画梅图出现在案上,梅花的殷红,花瓣的纹路,苍劲的枝干,上头堆积的雪都清晰可见,甚至还能看到枝干上清楚的雪花,真真是细腻。

五皇子一手负后,傲声道:“你就写小梦溪赠萧瑾。”

六公主道:“五哥,我今儿第一次发现你是个厚脸皮。”

脸皮厚就讨不到画,没瞧人家放着也不给人,被他一激就拿出来了。

冯昭润了笔,在稿纸上写了一首关于梅花的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不记得是谁的诗了,只觉得甚好,她绘梅花的时候,便想好用这诗来配,第一遍不满意,再将几处不满意的字修改,写了第二遍,再写第三遍、第四遍……

直至第五遍写完,她满意了,而好身边的金桔、红梅似对此见多不怪,将她丢开的字放到火盆里化了,冯昭对着第五遍的字,用手在画的空白处比划了一番,方提笔落字,待落到画上,这字确实比之前写的几遍都更好,更完美。

六公主明白了,晋国夫人是个追求极尽完美的人,宁可多练习,也绝不留暇疵。

题跖完成,便是署名,并未写“赠萧瑾”三个字,只写了某的某月于宁心堂,小梦溪三字后,掏出玉印,自金桔捧着的印泥里按了一下,落印。

六公主道:“夫人的诗好,画更好。”

她亦想要,可她开不了口。

冯昭立在案前,盯着画和字似在沉思,她则在整幅画的布局是否合理,会不会有更完美的写法、绘法,除了画法生涩,书法是她目前最高的水平,没有什么不足。

五皇子则以为她是不舍,看着画就跟看女儿一样,待墨一干,火速卷了,嘴里道:“多谢晋国夫人赠画,六妹,我们该回宫。”

他拉了六公主就跑。

六公主忙道:“五哥。”

五皇子不说话,直出了二门,才道:“不过是讨了她一幅画,就跟抢了她女儿一样,再不走,万一她不给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

六公主不快地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五哥,你可真够可以,专干夺人所爱的事。”

“那是,那是。”五皇子不以为卫。

冯昭此刻正坐在案前,将《群僧拜佛图》展开,这是前朝旧画,人物神态各异,佛相端严,亦值得一赏,整幅画的人物布局巧夺天工,只是用的是古典传统画法,不能更完美地展示群僧的神态。

碧心不快地道:“那画原是夫人为颜道长准备的,现在却给了他们。”

冯昭道:“不碍事,回头我再另绘一幅更好的,怕是得到太原以后了。碧心,上次你在哪儿买的颜料,我用着甚好,你再去买一些。到了太原,这般上等的颜料许是不容易遇到。”

“是,夫人。”

碧心领命,带了银票去皇城,将那家所有的颜料都给买了回来,上回买得少,用的是纸包,这次都是瓷罐,不同的颜色上贴了不同的红纸。

*

这一日,晋国府上下起了大早。

冯昭要扶亡母灵柩回祖籍安葬。

三房的冯昆带着二十个护院及三房的家仆、随人十余人,足有近四十人的队伍,更有五两马车,四辆是礼物、土仪,只一辆乘人,就算是乘人的,亦搁了偌大的两个大箱子,只能坐下一人。

到得城外,三房与余家人在那儿送行。

因在孝期不能饮酒,以茶代酒,冯昭接过。

大余氏道:“这是你大舅、三舅,与你娘……”

“我娘的事我都知道。”

她福了福身,却怔得余家二位老爷不知如何接话。

余三舅忙道:“你娘对我们有误会?”

“误会不误会,我们心里都明白,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娘为了拉拔你们,将重建白泽书院的名头,归了你们一份功劳。你们分文未出,毫力未使,你们心里有数。陶家好歹帮忙寻了天下名匠,冯家嫡长房与你们余家的情意,到此为止,你们亦别再妄想什么,好自为之!”

最后四字,掷地有音,她没给余家任何脸面。

余大舅恨声道:“若我余家未出力,你娘会说动白泽书院每年给一个免试名额。”

“她为什么会将主权给余家大房,而不是给你们?我祖母出自陶家三房,白泽书院每年的一个免试名额,可是给陶家三房的,你们就没自省其间的原因?”

余家大房乃是大余氏嫡亲的娘家,大房的兄弟也是大余氏的同胞兄弟,二房、三房都是她的堂兄弟,这样看来,确实有些奇怪。

“我娘感激的是整个余家养了她,也记得,她年幼失母,给予温暖和庇护的是大房外伯祖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们没权要求我做什么?从小到大,在我十六岁的人生里,我是第一次见你们。”

余大舅心下一刺,“是你娘守节,不愿见外男。”

他们是不甘心,没瞧两家的儿子那怪模怪样,瞧着就令人恶心,居然还背了包袱,即便穿着锦衣华服,可内里起毛的中衣襟,还是出卖了他们的现状。

他们讨好她,不过是当她是一只肥羊,想从她身上咬下几块肉来。

“外男,是指没有血脉关系的男子,你们是骨血亲人,她为什么不见?你们在她失母之后的漠然,只顾自己,甚至以你们年长为由,将外祖母的嫁妆尽数瓜分。

后来,巴巴地想将她卖个好价钱,看她嫁到冯家嫡长房,过得富裕自在,你们又想从中谋利。是我娘看透了你们,不愿与你们亲厚。

你们不自省品行,就算我给了你们两个入白泽书院的名额,也兴旺不起来,即便为官,若无操守品行,也是贪官、腐官。”

冯昭眼神冷厉如刀,扫过余家几人,用手一指,“你们两个扶不墙的烂泥,去了白泽书院给我安分守己的读书,若敢打着我的名号行事,我就能灭了你。反正我们两家没有恩情,只有怨恨,弄残两三个人还真不是个事儿。”

她的声音阴狠无情,眼睛微微一眯,一道精光闪过,吓得余家几人心头一个寒颤。

大余氏更是惊得忘了呼吸,这丫头也太狠了吧,这可是她嫡亲的舅舅、表兄弟。

“给你们一处皇城宅子,是我最大仁慈,有一种人,若是今次赏了东西,下次不给,就会怨恨。所以,我对你们,不会第二次给东西,哪怕是一两银子。我帮了不相识的灾民,他们还能真心感激,可帮你们,只怕是心里嫌我给得太少。人心不足蛇吞象,实话告诉你们,对看人,本夫人除了看走了汪翰,还真没错过。一次再看错了人,为了不让人知晓,我会杀人灭口,也免让自己再多一个污点。啊哈哈……”

她一挥衣袖,张狂地转身。

二房冯崇俭一个哆索,低声对大余氏道:“她……她怎么变这样了?”

“誉国夫人被跟了几十年的陪房毒害,而那府里那么多经年的下人背叛,你以为,她眼里容得沙子。在经历了汪家的磨难,亲娘的惨死后,她若不能再有些手段,如何能活下来。”

冯崇俭低声道:“我可不想再见她了,看她的样子都怕。”

“你不想见,你当她乐意见你。现下与她亲厚的是三房的人,她连我的面子都不会给。”

大余氏是故意说给余大舅、余三舅的。

余三爷低声道:“爹,我……我还跟去?”

说好他们去跟腿帮忙,时间一长,表兄妹许能生出几分情意。

只是,余家太低估了冯昭。

他们以为冯昭和离,能看上他们年轻、英俊的儿子,且还是没婚配过的,就是莫大的荣幸。

错了,看上余家郎,是余家的荣幸,而不是冯昭的荣幸。

冯昭很是厌恶他们,是那种深加痛恶。

“三哥,没听她说的那些话吗?要我们去白泽书院读书,让我们别打着她的名头行事,我牢记这两点。那处宅子,是她给我们这房人在皇城落脚的安身处。”

余大舅连声道:“明明是嫡亲的外甥女,她怎么就不相信我们,光有宅子,没个皇城的田庄、店铺,这没进项可怎么活,怎么活呀?皇城买把青菜都得几文,真当是洛阳那小地方。”

冯崇俭道:“冯家是大家族,白泽书院的名额是在她手头,她今年能给你们,也是顶着冯家族老的压力。往后是万不会给你们了,毕竟余家也是每年有一个名额,好自为之罢。”

大余氏道:“我大哥为什么不愿把名额给你们二房?”

余三舅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大房的族长认为,他们二房的子弟没有读书天赋,将一门心思用在歪路上。

余大舅道:“他还不是偏大房的子弟。”

“余家嫡长房子孙确实比你二房有读书天赋,同等的年纪,人家是秀才,你们还什么不是;他们成进士,你们才是秀才。换作是我,也肯定愿意将唯一的名额留给长房子弟。”

说话的是冯崇俭,原来嫡长房的大侄女看不上他们啊,真是太痛快了,一家子穷得都置不起新衫了,居然还瞧不起他,说他是商贾。

他们是谁的后人,他们二房是商贾怎么了,这是凭本事赚钱,凭本事做的皇商,还凭本事得了皇帝亲笔所书的“大义商”匾额,是他们这种小门小户能比的。

冯昆看到冯昭那样对嫡亲舅舅,很是讶异,但又听孟氏提过几嘴,说余氏在世时,就瞧不上她的亲兄弟,反而与大房的兄弟走得近。

冯昭从清风观里接出余氏的灵柩,一袭孝服,抛撒冥钱,走在棺椁左侧,便是冯昆亦换了孝服走在右侧,他们要步行远离皇城,才能重新上马车,每到城池又要在地上走。

通常严格的人家,是要求子女一路步行扶灵,像冯家只冯昭一个女子,只在人多的城池做做样子就行了,而其他地方时,自有小厮、丫头充当孝子贤孙,着孝服扶灵,这叫变通。各家都有这样的情况,通常不会有人点破。

冯昆亦是这样想的,待远离了皇城,他便道:“昭妹去马车上歇歇吧,这都走十五六里呼了。”

冯昭淡淡地看了一眼,“我要步行回太原。”

冯昆一脸惊色,“你……你不会当真的吧,步……步行?”

“待我累了,我骑马,马步是步,人步也是步,没问题。马车留给金桔、陶嬷嬷坐。”

陆妈妈留下来了,她得为陆平、红梅完婚,待二人成亲后,陆妈妈在晋国府先顶陶嬷嬷的差事,掌府里的庶务应酬,主要还得教红梅打理,将来冯昭归去,手里才好有人使。

冯昆无语望天:步行是这样解释的,这是歪理。

还真以为她要走回去。

冯昭还真是想的人走,而不是骑马,余氏、陶氏是她此生最敬重的,占了她们孙女、女儿的身体,就当尽一份孝,不是做样子,而是真的从皇城走回太原,就算很忙,可这又有什么?她愿意。

碧心抱拳道:“夫人,你走路奴婢也走,你骑马奴婢方骑,你做什么决定,奴婢都支持,都站夫人这边。”

冯昭笑了一下,就当是强身健体了。

她指了指,“把陆妈妈为我预备的纱帷帽取来,现下天热,日头大,你们注意别中暑了,往后每天早晚,所有人都喝一碗避暑汤。这是我师父寻人开的方子,最是有用的。”

青丝取了纱帷帽,这样的帽子不是一顶,一样的素白帽足有五顶,便是碧心几个也各备了一顶,只式样不如冯昭这个,冯昭这个前头是一层轻纱,周围都是两层。青丝等人的全是黑色纱帷帽。

第一天,众人跟着冯昭的脚程。

第二天,冯昭下令坐车的先行,到了前头等着,可事先在野外驾锅煮饭熬避暑汤。

金桔、红霞、陶嬷嬷带上两个护院、小厮总是走得最快的,每日在前头做好了饭,熬了汤,他们才从后头过来。

七日后,陶嬷嬷劝冯昭坐车,冯昭不允,“我娘就我一个女儿,她是我此生最敬重、最爱的人,我想最后为娘尽一份心。”

金桔道:“一开始,夫人说马步也是步,你根本就是糊弄二爷的?”

“我不这么说,二哥能劝上好一阵,不是为了让他不说才这样,七天都走下来了,我会习惯的。”

陶嬷嬷见劝她无用,人家女儿要为亲娘敬孝,你劝不要敬孝,不是这个理儿,没瞧冯昆见冯昭执意如此,也开不了口劝人。

第一天,冯昭的脚走得又酸又痛;第二天,脚底起了脚泡,将血泡挑了,抹了颜道长给的药;第三新的脚泡再起,再挑……

余生骑在马背上,最初还想着冯昭与旁人一样,到城池走一段,其他时候就坐马车,可七日下来,冯昭竟然坚持了。他可是看到陶嬷嬷一边哭,一边给她挑血泡,劝了好几回,让她坐马车,都被冯昭给拒绝了。

随行的车上,有一车都是路上吃用的,避暑药材、防热风寒的药材、防蚊虫的香包,腌肉、米面等,到了城池就补充采买,一行足有近百人,这一路的吃的都在那辆车上,更有几口大锅、厨具。

陶嬷嬷劝不动冯昭,只每天盯着红霞给冯昭泡脚,挑血泡,再抹药。

红霞早前原在冯晚身边,现在顶了红梅的大丫头,自是更尽心尽力,别说洗脚,让她做别的她也乐意。

行路七天后,陆续有人中暑或热风寒,好在有现成的药,只是生病的人都上了马车。

红霞便是其间中暑的一个,瞧得陶嬷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痛恶:“就你娇气啊?夫人还走路,你一直坐车还中暑头昏,真是丢死人了?”

“青丝姐也中暑了,娘怎不说她?”

“人家走了八天,是顶着日头走的呢,你倒好意思提。”

红霞不说话了。

青丝依在车壁上,“夫人着人预备的草药,很是管用的。在我小时候,我曾看到种田的农夫,因中暑丢了性命的。”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扶灵回乡 陶嬷嬷连连道:“十几年前,我听说礼部有个员外郎,扶亡父灵柩回乡,也是在夏天,最后一行二十人里,中暑就死掉三个,唉……”

想到中暑能死人,她轻叹了一声,不嫌女儿娇气了。

第一批中暑、热风寒的人好了,又有第二批中暑、热风寒,冯昭只得下令,白天休憩,夜里赶路。

第十二天开始,众人黑白巅倒。

倒是冯昭明明是娇养大的,走了十二天啥事没有。

不是她身体好,而是碧心也懂医术、药理,特意将最浓的避暑汤给她喝,看队伍里有人得了热风寒,还给冯昭请脉,配了一些预防热风的汤药吃。

冯昭低声道:“碧心,原来你还懂医术、药理,瞧着医术学得不错。”

碧心笑了笑,“其实,我应该跟着余生一样,唤你小师叔的。”

“右师兄的弟子?”冯昭想到颜道长提过,在冯昭之前他收有三个弟子,便是左右护法,还有一个是谁?颜道长没提。

冯昭亦未追问,猜测许是拜月教中的什么人。

一路上,冯昭步行扶灵,还能看从皇城到太原的风光。

这里的皇城,是现代的西安,从西安到太原不算很远,都属华夏大地的西北方,可因队伍里是扶灵,又有马车,再是步行,很慢,原本很快到了,再因天气炎热,只能入夜二更到六更天,能行四个时辰。

冯昆已经派了身边的小厮随从回祖宅禀报,让嫡脉的人将院子清理出来,又事先请高僧、道长看期,看哪一日适合动土下葬。

两名随从背着包袱骑马去太原。

冯昆立在路口,待灵车到了,问道:“昭妹,禄国夫人的墓,你知道么?”

冯昭道:“这里还有故事缘由不成?”

冯昆也是出门前听孟氏讲的,引以为讶,按理禄国夫人陶氏应该与禄国公冯然合葬,可她临终前却交代儿媳余氏,说她不要与冯然合葬,若是余氏不厌她,她们生前婆媳如母女,逝后愿与余氏合葬。

来生,她们做一对真正的母女,母慈女孝。

“当年是余叔母坚持,说她与禄国夫人情同母女,将来她……她若没了,要与禄国夫人合葬。她拿了二万两银子,派了陪房管事回太原,挑了山头建陵墓。禄国夫人的陵墓并不在冯家祖坟里。”

难怪二房、三房的人没提余氏入祖坟的事,原来余氏生前就做主要与陶氏合葬,还花钱建了陵墓。

她们都不愿入冯家,就似她们都不愿嫁入冯家,孤寂一世,因为命运的相同,最后相扶相携亦相怜相惜。

冯昭想到余氏,十六岁时,被自己的两个胞兄绑上花轿,后来松了绑,却怕她逃跑,又给她下药抬入冯家,她的眼睛湿了。

冯昆只当是她感动于陶氏、余氏的母女情深,哪里晓得,冯昭是想到了余氏一生的凄苦。余氏后来坚持不嫁,不是对冯崇德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她最想嫁、最爱的那个人在她嫁人的那天自尽了。

余氏一次次说“你爹是大英雄,其他男人都比不上他”,只是不想说冯崇德的半句坏话,无论如何,冯昭是冯崇德的女儿,她不想损了冯崇德的形象。

当大余氏告诉冯昭,说冯崇德因为余氏心里有人,还动手打过她,心里就越发心疼余氏的不易。

世间,那些光鲜、美好的,永远都不是你看到的那般美丽,而背后的辛酸又有多少人知晓真相。

冯昭一直在琢磨着,给后世留一个真相,那是陶氏与余氏的婚姻悲剧,后世应该晓得这真相。

拿定了主意,她决定在白天歇息时便为陶氏、余氏作传,将她们的真实故事雕刻成碑文,埋藏在陵墓,当然,对于她们的真实死亡原因,她亦要刻在那里。

冯昭先写了《禄国夫人陶氏传》,后写了《誉国夫人余氏传》,反复修改了好几回,认为很不错了,便将残稿焚去,只余了最后的书稿,将书稿藏在一只专门的盒子里。

弄完这些后,她抽了时间绘制《亡祖母陶氏像》、《亡母余氏像》,是用工笔画法绘出,绘得很是细腻,陶氏并没有穿诰命大妆,而是她记忆里着随常服的正面像,在她的膝前,有她、余氏、冯晚跪拜的情形,在陶氏的身后挂着一幅偌大的寿字图,这意味着是余氏携着两个女儿给婆母陶氏贺寿。

画是的冯昭是八岁的模样,而冯晚是六岁。冯昭采来了果子,冯晚采来了花,两个女童各拿着一物,形象生动,富于灵气。

余氏像亦是正面像,面前跪着冯昭、冯晚两姐妹,却是慈母教女的画面,余氏的手里拿了一根柳枝,微微扬起,是要处罚一双女儿。冯晚手趴地上,作告饶状;冯昭挺得笔直,一身傲气。

出门快一月了,快到太原府,祖宅族老们派了十几个冯氏族里的后生汉子来帮忙,天气更炎热了。

今儿黄昏冯氏族里的人就寻过来了。

十几个汉子听说冯昭是一路走路来太原,个个先是惊讶,再是一脸凝重敬佩之色。他们听闻冯昭才华横溢,有勇有谋,为了西北百姓更是上书死谏,逼得皇帝不得不赈灾,比那些在朝食君之禄,却不干事的大臣都要有风骨。

林间,冯昭正坐在一个帐篷前,面前搭了一张书案。

有人好奇地道:“晋国夫人每日还看书?”

“赶路的时候在替誉国夫人诵经,歇下来时也会看书、抄经,这几日在绘禄国夫人、誉国夫人的遗像。”

冯昆没与冯昭接触过,对他来说,这个妹妹在故事里。这次算是接触的时间最长,知她性子坚毅,对任何事亦是有自己的主张,更重要的是,她很用心,无论做什么都力求做得最好。

冯昭看余生骑马过来,唤了声:“余生。”

余氏跳下马背,抱拳一揖:“小师叔。”

他走近冯昭,冯昭低声道:“你见着你师祖了?”

“是,半个月前,他就进太原府了,现下在太原府的一家道观里落脚。”

冯昭低声道:“我替我祖母、母亲绘了遗像,亦作了传,我想将传刻制成碑文,将装裱后的遗像一起封印在陵墓里。你再跑一趟,交给你师祖,请他帮我刻碑文,装裱遗像。”

她取了案上的画,上头落了她的款:“爱女冯昭绘于德弘五年七月初十。”

将画与两本书放到一个布包里。

“我过来的时候,听冯家的人说,冯家想赶在七月十四前给誉国夫人下葬。小师叔,中元节要到了,他们要图个吉利安宁。无论是装裱还是刻碑,都有些太赶了。”

“你去罢!大师兄和师父会想办法的。”

余生行了一礼,接过布包,转身离去。

太赶了……

七月十四下葬封墓,但她必须将真相随祖母、母亲封在陵墓,祖母也好,母亲也罢,一生孤苦,还是被两代皇帝逼死,是给祖母、母亲一个安慰。

也许若干年后,那个陵墓会被打开,而后人则会因为真相而震惊,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尘封的历史,早是千年或几千年前的人和事。她只是想有人知道,曾经有两个女人,在外表光鲜,却不能自主婚姻里,痛苦地走完了一生。

颜道长从余生手里接过遗像,看着两幅画,久久地陷入沉思,这两幅都是精品画作,可见这一路过来,冯昭很是用心。

余生道:“每一幅都是六七天完成,还有这传,是小师妹亲手替两位夫人写的。小师叔要将传刻制成碑文,将遗像装裱,这些全都封给陵墓了。”

颜道长沉吟道:“余氏为慰慧心,不让她入冯家祖坟,而是花重金另建陵墓。昭儿为慰其母,还了她一个真相和公道……”

“师祖,我从太原城经过的时候,太原府都在议论晋国夫人扶誉国夫人回乡安葬的事,他们要赶在七月十四寅正下葬,今儿已经是七月初十了,时间很紧。”

“你不必过问,贫道只有法子。既然昭儿能为她们做到这些,我得成全。你去罢,告诉昭儿,就说七月十四子时,这些东西会如期送到婆媳山。”

婆媳山,便是安葬陶氏与余氏的那座山。

颜道长相信,待余氏下葬后,那山就叫这名。

七月十一日五更三刻,冯昭送母灵柩进入太原府,亦回到了长房祖宅,将灵柩抬入了府中。

陶嬷嬷安排了人手开始日夜不停地给誉国夫人烧钱烧纸。

冯昭则忙着随葬品,又带着一车当年陶氏的东西,有她生前最爱的衣裙、首饰、摆件,瓷器、珠宝,这次将进入陵墓,与之一起的,还有陶氏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紫檀木梳妆台。

七月十二午后,冯昆进了嫡长房祖宅。

冯昭正在抄经,抬头望了一眼,“二哥来了?”

“族老们请了太原府天龙寺的九位高僧,待大叔母下葬之后开始做法事,连做九天。当年给禄国夫人守陵墓的是两家族中后辈,如果妹妹继续让他们守陵,你现下最好见见他们。”

冯昭搁下笔,唤了声:“碧心。”

“夫人,有何吩咐。”

“去拿一些钱,令这两家族中后辈替我在修一座小宅,待法事之后,我要住在山上替母亲守灵三年以尽孝心。”

“昭妹……”他想说,其实她不必如此。

冯昭道:“就这样罢!”

整座太原府,城南一片都是冯家的,冯家是太原府最大的世家贵族,仅次于皇家萧氏。冯家是连太原知府都不敢招惹的,但冯家还算知礼,族里几个族老都是饱读诗书的人,能管辖族人。

冯昆取了一只荷包,里头是几张银票,二千两,这可是乡下,是好大一笔钱,一座小宅可用不了这么多。他先问问族老们的意思。

冯昆去见族老,待族老们听说后,一个个赞赏、欣慰不已,“不愧是梦溪先祖的嫡脉后人,知礼重礼,便身在富贵乡,却如此纯孝,令人感动啊……”

冯家已经知道冯昭扶灵全程步行,从未坐车骑马,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回了祖籍,更难得的是她现在要结庐守灵,有女纯孝,值得嘉奖。

冯昆道:“昭妹拿了两千两银票,让在山上建茅庐,几位族老叔伯以为如何?”

建一座茅屋十几两银子就够了,还是最好的那种,可她给了二千两,这许是要帮衬族里。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还有的说,外头建得像茅屋,里头一定要照着砖瓦房来,那可是晋国夫人,是冯家的未来,怎么能委屈。

“你这是弄虚作假?”

“什么虚什么假?那是娇弱女儿,你们不心疼吗?啊!那可是山上,夏热、冬冷,不建结实些谁受得住。”

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阵,最终族老们决定,他们要建一座“很实用的茅屋”。

冯昆将银子交给了副族长,“既然商量好了,尽快搭建罢,法事之后,她就要住到山上,她身边服侍的下人、侍女多,得多建几间。”

“昆侄儿且放心,一定建好,不误晋国夫人大事。”

陶嬷嬷听说冯昭要结庐守灵,立时来寻她,劝告一番,说在太原府祖宅住上三年就是守灵,偏她说了半晌,冯昭低声道:“嬷嬷,我是为了避开族人!我是守灵,他们不好来扰我,住在祖宅,你看这祖宅院子前前后后,全是族里的人。自我住进来,那门外时常有人探头寻望,你以为是好奇啊,他们是想寻了机会溜进来。”

“我若守灵,就可免去与族中之人走动、拜访的机会,能得三年清静,我可以潜心读书,习练书法丹青,何乐而不为?”

红霞捂住着嘴,忍着笑意,“娘,夫人不比你想得深想得远?”

冯昭道:“族老们的礼物,先不急着送,待法事之后,再挨家送去。”

“是,夫人。”

日子过得很快,这一次,冯昭新抄的经文,装订成册,打算一套随祖母陪葬,再一套随母亲陪葬。

七月十三清晨,冯昆、碧心带着几口偌大的陪葬器皿上山,专挑了族中守陵人的一间屋子做库房,留了两个护院守着便下山了。

冯昭是后世现代的人,即不是这个时空的,她挑的随葬品,除了有代表意义的首饰,更有摆件,如能表现一个朝代制作工艺的金器、银器、铜器、瓷器,甚至还有黑白棋子、汉白玉棋盘,琴亦挑选了两把,玉笛、玉箫一应俱全。

余生告诉冯昭:“小师叔,师祖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让你派几个人去山上,他提前将随葬品送进去。”

冯昭唤了陶嬷嬷,派了六个小厮再十个护院上山,冯昆听说冯昭的师父颜道长这次要帮忙处理后事,当即领了几个人亦上了山。

颜道长知要与冯家族里的人碰面,索性穿了一身道袍。

余生见到颜道长,见了徒孙礼。

冯昆心下激动,这可是拥有高才、大才的南坡先生颜长卿,“小子冯昆拜见道长!”

颜道长轻哼一声,“好了,休说多话,挑几个嘴紧的人,将陪葬品随我送进去,我再给禄国夫人做一场法事。婆媳合葬,历来少有,誉国夫人要入葬,就得焚香禀告,也免惊了亡魂……”

如果冯昭在,会说:你不是书画大家,怎么还有神棍特质。

颜道长一挥拂尘,“余生,准备香烛,随我去做法事。”

他近了陵墓,守陵人转了一下开关,吱嘎嘎的声响之中,陵墓的石门开启,颜道长立在门前,摆了香案,焚香祈祷,挥着桃剑念念有词地舞了一通,最后迈入陵墓,近了二门,便往墙上的罗盘状石刻按拍一番。

师祖竟似对这里很熟悉,这石罗盘其实是一处机关,他一直觉得奇怪,师祖这么大的年纪,却收了小师叔为弟子。

颜道长又往前行了几步,转过身来,这是一面鼠肖图像,是石雕的圆盘上有只生动的老鼠,他将老鼠转了个方向,再往右行数步,面前则是牛、虎肖图案,先动虎,后动牛,再往左……

颜道长在摆入了棺椁的墓室里转了一圈,将室里的十二生肖石盘几乎都动了一遍,最后收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了两侧的副室了,左右副墓室设置精妙,就像是读书、小憩的房间,里头有石刻的书架、玉案。

冯昆立在陵墓外:“颜道长,好了吗?”

“好了,抬进来罢。”

冯昆走在前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墓室,里头竟建成了小型宫殿一般,主室顶上嵌了三颗偌大的夜明珠,两侧各有一间副室。

颜道长道:“我瞧过墓室布局,东侧为禄国夫人陪葬物摆放处,西侧为誉国夫人陪葬物摆放处,将陪葬品倒进去罢,我和余生先简单布置一番,到时候请昭儿过目,她若满意就算定了。”

冯昆一挥手,抬陪葬品的护院将东西倒入两间副室。

颜道长道:“这几口箱子留下罢。”

“是,道长。”

“外头留四个护院守着,不要轻易进来打扰亡魂。”

谁想进墓室,现在可到了中元节,百姓们很忌讳的。

冯昆退出后,颜道长便令余生去搬箱子进来。

余生出得陵墓,令六名小厮抬了一口箱子进去,放在主室,便又出去。

颜道长从箱子里取出陶氏的遗像与碑文,他用的是自己最擅的颜体,而陶氏的一生传记,经过他的斧正,文词更为考究、优美,署名用的是“嫡孙女冯昭留书。”

他挂好了遗像,亦将碑文立在遗像前,这整个墓室当年是由他亲手设计的,有不少的机关,就是算一千年、两千年,要进来亦很是不易。

“慧心,你在这里长眠,今生不能结为夫妻,但愿来世我们还能重逢。”他看着遗像,似又穿过了岁月,看到了那个灵动而极有才华的少女。

她总是甜甜地道:“师兄,师兄……”

那声音,是他听闻世间最温暖,也最甜美的声音。

余生一惊:师祖爱着禄国夫人,还爱了一生。

我的个天啦,这都是怎么回事?

余氏看着那碑,被师祖用机关嵌在地上,就似师祖一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一块碑。

他想看上头的小传生平,还没瞧仔细,就听颜道长道:“余生,你出去罢。”

“是,师父。”

余生出了陵墓,他今儿知晓了了不得的大事,禄国夫人不愿葬入冯家,是因为她一生喜欢的是师祖,而师祖即便头发都花白了,喜欢的人也是禄国夫人陶氏。

颜道长将陶氏的衣物、首饰、家具等一件件地摆好,絮絮叨叨如聊天一般,“唉,这珠钗是你最好的。几十年了,你还留着,我记得是我送你的及笄之礼,那时天下不太平,这是我寻了珠子自己制的钗子。我还记得当时送给你时,你笑得很美,就像收到了最珍贵的宝贝……”

“慧心,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出现,你生了改嫁给我的心思,高祖皇帝不会为了保冯然的名声,就不会逼死你。明明冯家嫡长房已经有了能当家作主的长妇,余氏明明可以支撑起家业,可他还是不愿放过你。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就算是这样,你只是以为高祖知晓你想要女子入仕为官而由除去你。”

“是呀,这个名声,比你想嫁我更好,便是你最疼的孙女都不知道,是高祖发现你对我有情,才逼死你的。”

“这样也好,也好,至少不会死得那么难堪。不过,在你孙女的小传里,她说你我青梅竹马、志同道合,这一点我认,我一生未娶,一生飘泊,而止步后院,心随我去,我们本该是一对,明明两下相许,明明已订终身,却逃过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颜道长絮絮叨刀,将陪葬的东西一件件地摆好,东室里越显整齐,剩下还有一半,他索性尽数装到一口大箱子里,将大箱子放在陶氏的棺椁之侧,还刻意将值钱却没有多少意义的珠宝放在上头。

弄好了这边,颜道长又将遗像、碑文弄进了西室,在碑文上盖了一块黑绸,又将陪葬之物一件件摆放起来。

“余丫头,你与杜藩却比我们还苦,明明婚期都订了,却被恨心的父兄绑上嫁给冯崇德的花轿。杜藩不忍劳燕纷飞,竟为你悬梁自尽。唉,你们许在地下能见着了,见着了就一起轮回转世,在来生结为夫妻。

冯然文武兼备,虽与慧心争执,却是不会打女人的。冯崇德那性子可不大好,你被她打过、折磨过,慧心是心疼你,她爱重你胜过亲儿子。冯崇德那模样太像他爹,偏那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你恨他便恨罢,就凭你没将真相告诉昭儿,冯崇德就得感激你,他自己做了莽夫,却害你与昭儿被人小瞧。

你们婆媳都不愿进冯家的祖坟,冯家不用以你没生出儿子阻拦,你们也落了个自在。就你们婆媳独占一个山头,往后来祭祀你们的,都是昭儿的后人。

昭儿心疼你们,才为你们立下碑传,将真相刻在上面。”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婆媳合葬 七月十四日子时,冯昭与所有人已经起来,各自忙碌开来,送余氏入陵墓的将是冯氏族中的男丁,且还得命理、属性相合之人。

时辰到,冯昭随出葬队伍上山,在哀乐声中近了陵墓,冯昆与副族长招呼着众人将棺椁抬入陵墓之中,冯昭跟随其后,待看到里头已经整理好,再看到墓室周围的石盘,心下已明了几分,这与祖母教她玩的罗盘有些相似。

这个陵墓,拜月教人设计、建造了。

冯昭在火盆前焚烧纸前,又取了银制的苹果、点心摆在火盆前。

“祖母,我送娘来与你团聚,你们这一生,生之委屈,活得伟大。天下欠你们公道,冯家欠你们幸福。”

不仅是冯家的人,便是颜道长也是一怔。

“生之委屈,活得伟大。”这确实是陶氏、余氏一生的写照。

一个抬棺的冯家男子道:“族姑母不必伤感,虽说陶曾祖母、余祖母年轻守节,可在嫡长房还是过得不错的。”

冯昭冷声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休要插嘴。”

那人再不敢说话,只得低下头,也其他人一道将棺椁扶好摆正,再抽了粗绳,取了扛棺木。

冯昭将一只盒子摆好:“祖母、母亲,这是我为你们亲手抄的经文,有师父指点,我的字越来越好了。我会努力活得更好,照自己的样子活着。我终于明白,为何娘明知汪翰不是良人,却没有阻止我嫁的原因。”

“娘,你与祖母识人的眼光,我远远不及,但我相信,我识人眼光会越来越好。你们在九泉之下,一定要保佑我和妹妹平安、健康。娘,一路走好!”

她将盒子放好,将上头散页经文抓出,纵手一撒,经文飘飘扬扬,散落在棺椁周围,她再抓了纸钱抛散,如此之后,主墓室里,到处都是经文和纸钱。

“祖母、娘,昭儿告退,你们在冥界好好保重!”

冯昭起身,那几个冯家族中男子已经退出陵墓,颜道长转动着十二生肖,冯昭哪里还不明白,这里设有机关,若不是颜道长关闭,想要进入必得死人。

待她退出时,副族长高呼一声:“下龙石!”

有大力士挥起宝刀,一刀砍去,龙石断,一声沉闷的轰隆之音,地面颤栗了起来,摇晃之中,原是圆形帐篷般的陵墓,竟往地底沉陷而去,就连脚下亦似有东西在翻滚,所有人连连后退,奔出数丈外后,却见地下冒出一堆乱石,很快将陵墓封住,乱石与地面持平,再不见陵墓。

冯昆与副族长显然没想会发生这等变故。

冯昭望向颜道长。

颜道长拂尘一回,“这婆媳合葬墓定是请高人设计,真是精妙,断龙石一下,立时沉陷,就算千百年后,有那不良的后世盗墓贼也奈何不得。”

余生附和道:“在乱石上倒一些泥土,就能当良田……”

一落音,立时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冯昭道:“这般亦好,不会再有人来打扰祖母与母亲的清静安宁。”

冯家送棺入墓的六个男子,那么多陪葬,就深埋地下,得值不少钱呢。

祖宅老管家点了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传出,不远处过来几名高僧,围着乱石坪念念有词,焚香飘出,能宁神魂。

冯昭接过碧心递来的冥纸,往空中抛散,今晨上山一路撒冥纸,现在还得撒,冯昆亦抱着一人偌大的竹篮子,他还沉陷、震惊于断龙石一下,陵墓下陷,但见一堆乱石的事实之中。

乱石上挂了白绫、白幡,亦烧了若干的纸扎,这些多是冯氏族人送的,待烧完之时,已是辰时四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祖宅。

接下来九天,天龙寺高僧在冯家做法事。

冯昭重新绘了一幅陶氏、余氏的遗像,对于祖父,没见过,不知其相貌;对于父亲,很抱歉,实在没记住他什么样。尤其听说父亲打过母亲,母亲的意中人已逝,他拆散了别人,还拿妻子出气,算什么男人?

白天,木鱼声伴着诵经声;夜里,诵经声和着木鱼声。

天龙寺高僧分成两批,一批九人,白天九人,夜里又是另一组九人。

冯昭最初两天睡不着,第三天能照睡不误。

山上的“最实用茅屋”还在日夜不停地修建中,副族长的儿子、孙子亲自监督,所有建屋的人用的全是冯家族中男丁。

“你们都给建结实了,这位可是冯家最财大气粗的,待建好了,祖祠、族学、祭田、各房坟山都得指望她呢,喂,喂,那是用来做主梁的木材,不是用来做柱子的,做柱子的最粗最大,没瞧预备了六根……”

“你们用点心,就这建屋的事,各房抢着干的人多的事,这可是嫡长房的大姑奶奶。”

冯昭睡醒去灵牌、祭案上烧纸,按早晚过去跪半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练字绘画。

颜道长惊鸿一现后,带着余生去了一家道观,只说待她上山守孝再过来。

九天后,法事结束了。

冯昆说,天龙寺的高僧要见她。

冯昭在祖宅后院花厅见了高僧。

“阿弥陀佛!”

冯昭回了一个佛礼,“大师这些日子辛苦了。”

“女施主乃有慧根的富贵人,终将明月当空,普照天下。”

女帝?她可没想过要当什么女皇帝。

明月,不就是女帝,她记得武则天在为妃便有明月普照的传说。

这些神棍,不会是为了多讨一些香油钱,这好话不要钱地往外说。

“大师可知,明月当空喻何意?”

冯昭见跟前都是自己的心腹,低声道:“女帝天下?”

冯昆吓了一跳,这种话她也敢说。

冯昭若有所思,“说起来,我不屑罢了,要是想弄不好真能成功。我来人世这一遭,不过是赏景一番尘世浮沉,人世风景。”

她不想做女帝,所以也不必去做。

大师若有所思,眼睛一直凝视着冯昭。

“大师乃佛门高僧,多年来,我一直为头昏头疼之症折磨得时常睡不好,脑海里还会有一些奇怪的记忆。大师,这是何故?”

大师诵了一声“阿弥陀佛”,“天龙寺还是太祖皇帝在位时,拨了一万两白银修建,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现需修缮,女施主是个有大造化的,贫师来化些修缮天龙寺的善钱。”

冯昭笑了。

“大师一来,直说多好,绕上这么一大圈,委实不必。这次做了九天法事,大师当收几何。”

“一百两不嫌少,一万两不嫌多,但凭女施主看着给,想来对法事不满意,定是给了少了,若是满意自就多了。”

冯昭微微一笑,“碧心,取一万二千两银票来。”

“是,夫人。”

碧心取了银票,冯昭道:“一万是给贵寺法事与修缮的银子,这二千两就劳大师在天龙寺替亡祖母、亡母点两盏安魂灯。这两盏灯不能灭,香油钱用完了,派个小沙弥来取银钱便是。”

“阿弥陀佛!”

冯昭接过银票,双手捧递给大师。

大师接过,“女施主是异魂。”

“异魂?”

异世之魂?这大师倒有些眼力。

大师沉吟道:“女施主丢了忆魄,你的记忆也不全。”

“我若丢了魂魄,我现在还能活着?”冯昭觉得很可笑。

大师将银票收入怀中,随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块黑色的玉片出来,上头刻的佛祖头像,“此乃佛佩,女施主常佩身上,可保平安。机缘到时,魂魄自会齐全。”

“多谢大师!”

冯昭接过墨玉佛,可挂在脖子上,贴身佩戴。

大师转身,“女施主,明月是女中至尊之意……”

陶嬷嬷怔了一下,红霞正要开口,被她一个人眼神示意。

女中至尊,这不是皇后。

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便是皇后、太后。

冯昆心下大喜,近来,他与冯昭亲厚了许多,以前是唤昆二哥,现在直接唤“二哥”,可见是视他为兄长,亦未见外。

天龙寺的方丈大师带着僧人们离开了。

只不到一个时辰,冯氏族里就炸开了锅,说什么天龙寺那个闭关多年的方丈大师给冯昭相面了,“明月当空,女中至尊……”

正传着时,被副族长叫了那几个议论的妇人到祠堂外堂,狠狠地训骂了一顿,妇人们立时老实了,族中正是下了严令,谁敢议论、说道或是往外传,一律全家除族。

副族长将嫡长房的两个陪房亦唤了过来叮嘱了一番,不许他们再往外乱传,否则,他不介意将他们往外递消息的事告诉晋国夫人。

两个陪房听了天龙寺大师相面之事,哪愿离开,就想着赖也要赖死在嫡长房。

冯昭只当是一件小事,让碧心配了大红色的丝线,将墨玉佛穿成了吊坠状,挂到了脖子上。“陶嬷嬷,你与嫡长房的老管家说,让他派两个对族里了晓的跑腿小厮,你带着护院家本,将各房的礼物、土仪送过去。”

“是,夫人。”

冯昭又道:“金桔、红霞跟着陶嬷嬷一道,你们不会武功,得学会与人相处、应酬,往后还得学读书识字、看账簿。我身边的侍女,我希望个个都是女秀才。去罢!”

红霞欢喜地连连应声,跟着陶嬷嬷出了内院。

冯昭扫过碧心,“像那种佛寺、道观神叨叨的大师说的话,你们听听就行,莫要当真。他们呀,就是哄人给掏银子,其实我是不爱听这些的,他一开口就说化点修缮银钱,我也是会给的。不是为了旁人,是为了我祖母和母亲,原就想在天龙寺为她们点安魂灯。”

碧心狗腿地笑道:“夫人说什么呢?我也都没信,我就是觉得夫人出手太阔绰了,那可是一万二千两银子呢,你一抬手就给了。”

“你们几个,将我常用的东西都拾掇一下,今儿未时出发去婆媳山。这是留下人员的名单,不在名单之列的人,跟三房的昆二爷回皇城,以前在哪儿当职的,还在哪儿当职,月例晋国府一纹不少,去安排罢。”她给了一份我单给青丝。

青丝接过,扫了一眼,“只留六名护院,夫人,会不会太少了。”

“你们三个会武功,陶嬷嬷、红霞、金桔三个会厨艺、会女红,碧心、青丝两个不变,侍剑与他们四个变成两组,一组两人,陶嬷嬷和红霞一组,金桔与侍剑一组,上半月陶嬷嬷、红霞上山;下半月金桔、侍剑上山。六名护院留在山下,兼跑腿、打听消息,月钱每月加一倍。”

当天下午,陶嬷嬷带着金桔、红霞拜访了冯氏族老,给每房人都送了礼物,从姑娘用的银首饰,到野山参、燕窝、衣料都有,不偏不倚,各房亦得了一百两银子。

有几家说要来谢过晋国夫人。

陶嬷嬷道:“夫人守孝在家,不宜出门,也不好接受他人拜访。她自来喜欢清静,待夫人孝满,你们要谢要拜,且再说罢。”

翌日一早,冯昭等人用罢了晨食,留守的一行十几人往婆媳山行去,半山腰的茅屋已经建成,足有五间,一侧还有专门的杂屋房、厨房。

碧心道:“是奴婢挑的家具,族老们说,你原也用不了两年,是从各家挑出的紫檀木家个摆上,从皇城带来的瓷瓶摆件都摆上了。颜道长住东屋,余生住东二屋,正中乃是一间堂屋,中间一间是夫人的房间,最西边是服侍下人的房间。”

“不错,就这样罢。”

颜道长、余生昨儿就住进去了。

一行人拾掇了一番,上半山腰的必经路口,住了两户人家,皆是冯家守陵人。六名护院便要住到这两家人里,一家暂住三人,隔日还要在山下再建三间屋子,是给他们住的。

今晨时,冯昆已告诉族里。

颜道长见到冯昭,道:“昭儿,从明日起开始读书,功课就和以前一样。”

“是,师父。”

护院将一口口大箱子抬进去,自有陶嬷嬷等人进行整理、拾掇。

冯昆想与颜道长说话,很显然,颜道长一脸不耐,并不与他说话,更无心结交。

“大妹妹,可还需什么?”

“没了,都挺好,往后我就住这儿了,若需什么,会令陶嬷嬷、丫头们去采买。二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自家兄妹不说两家话,我大概三日后回皇城,你若有事,往你武叔父那儿递话,他是副族长,没有不帮忙的理儿。”

冯崇武,冯崇文的胞弟,读书没甚天赋,到了近三十年才勉强得了秀才功名,但打理族里庶务很是沉稳、熟络,也能服众。

“二哥,你回去,我不能送你了,一路保重。大后日一早,我让碧心送几封信回皇城。”

“好,我替你带回去。”

看这里亦忙乱着,冯昆告辞而去。

待到了山下,看到守陵的两户人家,又叮嘱了几句,让她们每隔一日就送些蔬菜上去,尽量不要让人上山扰了晋国夫人的清静。她脾气不好,惹恼了她,谁也不认。

冯昆让送菜,而现下陶嬷嬷与金桔还在谋划着,哪里种点豆,哪里种点萝卜,还说那陵墓那儿,可以弄些土来,在上头种几株松柏、腊梅之类,这样看着漂亮。

红霞听了她娘的打算后,得闲时就讲给冯昭听。

冯昭道:“腊梅甚不错,要不就种这个,令人搜罗一些,若是好品种花钱买也使得,说不定冬天就能看到寒梅傲雪。”

红霞拍着巴掌,“夫人一说,就觉得好美。我在乡下见过梅花,是黄色的,我娘说那是腊梅。可上回我持夫人画的寒梅可是红色的,比那好看多了。”

住在山上,清静是必须的,冯氏族里来过几回人,都被几个护院给挡回去了。后来,太原府的公子、少爷们听说晋国夫人结庐守灵,有借着拜祭誉国夫人名头的想上山,被从路上拦了几回,还有的想偷跑上去,就被护院给发现又抓了回来。

如此闹了几回,还有两次,有好事的太原府公子们真上了半山腰,只是还没与冯昭说上话,就被侍剑、青丝几个给揍了一顿丢到山下,连带着几名护院都挨了一顿骂。

转眼间,夏去秋来,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乱石与泥土间,生出了许多杂草,陶嬷嬷不轮值时,与嫡长房两家陪房熟络,听到不少事,喜欢学舌讲给冯昭听。

金桔有样学样,轮值下山时,也爱在冯家族里转,听了一大堆东家长西家短的一,讲给冯昭听。

冯昭有沐休日,初一、十五,这两天她会在陵墓前烧香祭拜。

祭拜之后,她会见三名护院,听他们讲些外头的事。

“夫人,朝廷邸报上旌表了禄国夫人、誉国夫人,写了夫人的《劝君赋》,我们虽在山下值守,也甚是有脸面。族里常有人来送菜、送粮,我们照着夫人吩咐的,都付了钱,是照着市价再高二成的价支付,定了两家菜干净又新鲜的。”

护院们时不时得冯昭赞赏一句半句,这能令他们高兴大半月。

金桔、红霞、侍剑认的字越来越多,是碧心教她们几个,冯昭见识到侍剑习武一点即通,一说识字读书,就苦着脸表示:“好姐姐,你放过我成不,你罚我砍柴,罚我挑水,做什么都成,就是不要读书。别人不知,你知道的,我最不能读书,我一读书就想打瞌睡,你也别让我学写字,我那字见不得人……”

红霞很是不屑,觉得侍剑竟不好好学本事,武功都能学会,还怕识字写字。

*

两年后。

两载寒暑,陵墓及其婆媳山上,周围种植了梅树、桃树、杏树、梨树、芙蓉树等,亦种下一片的月季、蔷薇,春天时月季、蔷薇开,白色、粉色、紫色、黄色,香味扑鼻,杏花粉粉,桃花灼灼、梨花如雪,别有一番美景;秋天,芙蓉花开,如火如荼;冬天寒梅凌雪,怒放而开,有黄色的腊梅,还有大红色的梅花,刹时漂亮。

红霞看到红色的梅花时,欢喜的连连高呼。

经过两年的种植,婆媳山比旁的山头更美,不仅四季花开不断,还结出了各式果子,即便果子不大,可丫头们却爱上了冯昭琢磨的果茶,喜欢用果子制成果茶,还照着冯昭的秘法制作了果酿、果露。

而这会儿,青丝与金桔一个提剑,一个持棍,正追着侍剑,“臭侍剑!坏侍剑!你又偷我的桃果酿,我今儿非拔了你的皮不可。”

侍剑生来力气比寻常人大,也比旁人能吃,自从迷上果酿后,她自己的果酿早早喝完了,就爱偷其他丫头埋在树下的果酿吃。

几个丫头想着自己酿制的果子酿,他日回皇城,还能拿来给自己的好姐妹分享,没想几个月下来,又少了一半。

一个护院领着两个族中老者过来,就看到两个丫头追着一个微胖丫头。

篱笆墙内,冯昭正在案前作画,绘的是初春山水图。

颜道长拿着冯昭给的石头图纸,照着上头的法子制作,还真研制出了特有的矿石颜料,这种颜料能保千年不褪色,用来作画,效果更好。

而今,碧心、青丝耳熏目染,也学会了工艺画法,只是基础在那儿,虽会,画出来的东西却不能看,但二人与金桔都会装裱,尤其是青丝,还有修补书画之能,每每颜道长与冯昭的字画成了,都交给她们装裱。

护院人称武队长,人姓武,又人六人护院队的队长,站在篱笆墙外禀道:“夫人,副族长与强族老求见。”

副族长冯崇武,强族老便是冯崇强,这位冯崇强年纪足有七十多岁,人还算精干,年轻时做过猎户,身强力壮。

“请进!”

武队长道:“二位老爷,请进吧,在下这就回去了,因夫人的孝期要满了,近来闯山的人多了。”

冯崇武与冯崇强迈入小院。

四下一扫,只看到几个丫头在各自忙碌,并未见到颜道长与那个叫余生的小道,“颜道长不在?”

“武叔父、强叔父,请坐!我手头的画就快完成了,就一会儿,待我完成再陪你们说话。”

“不急,不急的,我们就是来瞧瞧。”

冯家曾想过请颜道长指点族中子弟,可颜道长根据不接话。

颜道长恨冯家人,冯昭便是那唯一的例外,谁让冯昭是陶氏的嫡孙女,又是陶氏带过八年的,情分不一样。让他指点冯家,他没有误人子弟就是好的,哪里肯帮忙。

每次颜道长下山,冯家子弟前赴后继,全都被他冷漠的眼神给吓退了,有一次,颜道长直接啐骂:“资质愚钝,朽木不可雕也!”“顽劣不堪,资质还行,寻个有耐心的先生教导,可成大器。贫道没这工夫,我的徒孙都有几十个,要拜师,找我弟子去。”

他的弟子,谁?

晋国夫人直言:“我不收弟子,收男弟子,被人说道;收女弟子,呵呵,还没遇到和我一样有天赋的。”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守孝三年 打击得一群冯家子弟心口瓦凉瓦凉,这话一出去,冯家自认聪慧过人的小姑娘们来了几个,被冯昭弄了几个脑筋急转弯的题,全都杀羽而归,更有的一道考题琢磨几年也不知道答案。

冯昭终于将《花鸟图》绘完了,上头的鸟儿栩栩如生,住在山野好处极多,便是能观察牛羊、麻雀、黄鹂等,绘出的花鸟亦多了一份活泼与灵性。

冯昭搁了笔,用两块镇纸压住花纸。

碧心移到案前,细细的端祥着:“夫人这对黄鹂绘得不错,活灵活现的,不愧夫人绘了一整天。”

冯昭起身走到水井前,从桶里浇水洗手,“我师父和余生师侄下山云游去了。”

她看着山野的美景,这里的果林是她张罗种植的,尤其是陵墓那一片,是她带着大家一起种的,而今这整个婆媳山风景迷人。

“夫人,陶余庵建好了,这是静修女尼的名单,你看看她们中间谁做主持师太好?”

冯昭一年前在婆媳山建了一座尼姑庵,本无此念,是听陶嬷嬷说,冯氏族里有个姑娘,嫁到婆家六年不生,因至死不同意丈夫纳妾,被休回来了。冯昭让青丝把过脉,说这姑娘有娘胎带来的寒症,无法治愈,不能生。

娘家兄嫂容不得,好几次快要被逼得没活路。

冯昭就想到了建尼姑庵,若是娘家容不得的姑娘,可以在庵里待发修行,静待机缘,除非自愿,任何人不得逼人剃度,且必须得看破红尘的人才能在陶余庵出家。

陶余庵早被冯家人看成是他们自己的家庵、家庙,他们自然乐意建,而且出钱的人是冯昭。

就像冯家建了一座极是体面的族学,不仅有男子的族学,还有女族学,但凡年满六岁的冯家本家男女,都可以免费入学。

女学都教最基本的东西:读书识字,写信、看账簿,指点女红刺绣、厨艺,若是学得好了,便可以考皇城女院。

女学分为甲、乙、丙三级,每一级根据人数可分一个班或两个班,又甲一班、甲二班,甲为最高等。

丙班为蒙学,要晋乙班必须考试,合格了才能晋为乙班,以此类推。

光是冯家族学,冯昭又花了一笔银子,她原不介意,且也是支持的,便是太原冯家的祖祠亦花了几千两银子修缮,说是修缮,其实就是在原来的基础进行了重建,这次用的木料、石料、砖瓦都挑了最结实耐用的。

不仅如此,冯昭还为族人们添置了祭田、族田,不是几百亩,而是足有一万亩,分散在太原各县的分支,也或多或少都给予添置,还允他们的子弟来太原府冯氏族学读书,免费安排住宿,自己管吃喝。

冯昭道:“陶余庵的住持师太,最后是精通佛理,若天龙寺大师有进士之才,我希望她有举人之才。”

冯崇武道:“静玄师太,是天龙寺大师推荐的,在肃州一带颇有美名,若是定了,她会带着她的三个女弟子过来。”

“既是天龙寺大师举荐,那就她了。我祖母、母亲的安魂灯就改在陶余庵常年点头,每逢初一、十五,就令庵中的冯氏女到坟上祭拜烧香。这座山上亦垦了几十亩田,还有满山的果园、花园,亦都归陶余庵。”

这静玄师太得了师兄的信,早早就带了三个弟子来了太原府,名动天下的晋国夫人是一代奇女子,能在她母亲的山上建尼姑庵,她们也愿意来,一来有人庇护,二来听师兄说那山上风景被晋国夫人打理得极好。

冯昭又道:“两个冯氏女,在我回皇城后,让她们上山住,真的看破红尘,才能出家为尼,没看破,便在这院里住着,不必住在娘家看兄嫂脸色。”

冯崇武也看中挑一个精通佛理的师太,默了片刻,道:“还有一事,禄国夫人、誉国夫人的碑文,夫人可定下了。誉国夫人的三年忌就要到了。”

“我令人移了一块大石头在陵墓那边,我已令师父出手,在那上头刻一句话:天下欠你一个公道,冯家欠你一生幸福。”

不要碑文,只得这一句,这怎么可以。

冯崇强道:“夫人,这一句不妥罢。”

“那就刻,‘生的委屈,活得伟大!’”

怎么听着如此令人弊屈呢。

冯昭定定心神,“冯家欠祖母、母亲一生幸福,这是真,也是我的肺腹之言。我祖父,与高祖皇帝亦友亦手足,皇城一役,为了救高祖,以身挡箭,他可曾想过,我父年幼,祖母年轻,他若一死,让他们寡母孤儿如何过?

再有我父亲,他这一生,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皇家,他对不住家人,更对不住我母亲。

大男儿建功立业,可他们不知道,对于女子来说,求的只是一份平安,一家团圆。

我祖母一生,行善积德,哪里有灾,就捐银捐粮,可最后,她是被高祖皇逼死的?”

冯崇武惊了一下,神色慌张。

这山野没有通政卫的人,第一年还有一些人在这周围打探,第二年亦偶尔身影,到了如今,他们都知道冯昭是真心替母亲结庐守孝,便都退去了。

冯昭自己不知道,是通政司的人以为碧心与青丝是他们的人,既然她身边有人就不再盯着。而皇帝下令收回耳目,则是感动冯昭的纯孝之心,步行从皇城回太原,没坐过一个时辰的马车,没骑过一回马,这得多有孝心才能做到。

冯崇强结结巴巴地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祖母希望能替女子说话,能让女子入仕,想开皇城女院,你看看我嫡长房,祖母支撑家业,我母亲是如此,她们的大义,越过多少男儿;她们的情怀,亦超过无数男儿。祖母只是这一个心愿而已,可高祖却无法容忍,赐她一死,我祖母只能自己吞服毒药,一天一天地病去、逝去……”

“祖母和母亲,不欠任何人,天下欠了她们公道,冯家欠了她们幸福。但凡我祖父、父亲心里真有她们一席之地,她们就不会过得这般凄苦。”

她们苦……

冯崇强可这般认为,她们有钱有权还有势,从未缺衣少吃过,哪里苦了。

只是没想到禄国夫人是被高祖皇帝赐死的。

冯崇武想说什么,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最终,冯崇武问出深埋的疑惑:“我听阿昆说,你娘是……中毒没的?”

“我娘和祖母的死一样……”

这几个字说出来,冯崇强已吓得滑落地上,身子微微颤栗。

“我娘是因为她在我祖母的遗物里,发现了祖母死亡的真相。当今知晓后,就令通政卫的人指使她身边的余嬷嬷,令余嬷嬷给我娘下毒。我娘仙逝后,我一夜之间杀了数人,发卖三十几人,便是因这个缘故。”

冯崇强吓得颤得更凶,自己多嘴作甚,这可是一代才女,她既然那么说了,必有原由,现在他知道了禄国夫人、誉国夫人的死因,皇帝会不会杀他灭口。“晋国夫人,这……这种事,你不应该告诉我们,不应该说的呀!”

“我若不说,你们就会在碑文的事上再三纠缠,说了好啊,皇帝若要灭我的口,就得灭你们的口……”

冯崇强扒腿就跑,嘴里嚷嚷着:“我没听见,我什么也没听见,我没听见,没有,今天我没来过。”

冯崇武心下畏惧,而冯昭却笑了。

胆儿真小,不就是死吗,能吓得狼狈逃走。

冯崇武道:“你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光脚不怕穿鞋的,当今皇帝将我妹妹晚儿扣在宫中,就以为能掌控我,他可真是高瞧我。想要我死,我就会让他们皇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狠角色!

说的就是她,这可不是说说,这不怕死的晋国夫人,要是能到金鸾殿指着皇帝骂昏君,可谁不说,她虽是女子,却有一身浩然正气,金鸾殿死谏,你可是女子,这是大臣们该做的,你咋不飞上天啊。

冯崇武颤着音道:“你可千万别冲动,你的事你决定,我再不问原由,我不问,你往后只说决定,旁的都别说。”

他怕再听到什么秘密,没看冯崇强那等人物都被吓跑了。

碧心、青丝过来,看着院子外的一前一后的两人。

青丝道:“他们的胆儿可真小。”

冯昭微微勾唇,“师父与余生离开了,你们也得拾掇起来,再有半个月便是周年祭,我的孝服亦能除下。四月十八,晚儿会回晋国府,在静心堂母亲的灵位前除下孝服。碧心带上金桔,去天龙寺看看,就说四月十八我要给誉国夫人做一场三年忌法事,连做三天。”

冯昭令青丝砚墨,反复练习后,方在花鸟罗上题跖、落款。

侍剑因从树下取了金桔、青丝的果酿,今儿很是乖顺,拿了扫帚清扫院子,时不时观察着青丝的脸色,生怕她着恼,看青丝不理她,知是火气还没消。

冯昭晾干了墨汁,取了《南山春景图》等几幅最近半年的字画。

青丝道:“夫人可要装裱,家里备有材料,明日就能装裱”

“回头你先备着,明天天气还不错,一并裱了。”

主仆二人又取了字画出来晾,正忙着,碧心、金桔回来了,后面哪了陶嬷嬷。

她欠身行了礼,“碧心下山,说要去天龙寺做法事。夫人,山上不是建了陶余庵,新来的住持师太是天龙寺大师的师妹,也会做法事,不如交给她们。”

冯昭微微一笑,“陶嬷嬷认得静玄师太?”

“识得,初一去天龙寺烧香认识的,顶好的一个人,精通佛法,法事做得好,是从肃州大寺出来的,她的三个弟子也晓佛理。”

“行,这事就交给她们,一定要将法事做好了。”

陶嬷嬷又道:“夫人,静玄师太说,你做法事,不用付银子,留一幅墨宝就可以,若是能留在陶余庵大门的风水墙上就更好了。”

冯昭道:“她倒是好谋划,成,今儿下午天气不错,我带人去那边留字。”

陶嬷嬷尴尬地道:“静玄师太喜欢夫人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她竟是喜欢这个。”

“是。”

冯昭同样应了,只是得写上几遍。

她练了三遍后,对书法越发满意,她现在绘画只用工笔画,大篆、小篆、魏碑、隶书、行书、草书、颜体、楷书使得越发熟络,最熟的还是颜体、梅花小楷、行书三种,无论什么字体,颜道长能一眼分辩出是她写的。

说每个人的风格不同,万变不离其宗。

冯昭这三年读了许多的书,除了《论语》《孟子》等,还有《大学》、《周易》等,甚至还学会了写文章、奏疏,最初半年还后,后头来,每天都得写文章、诗歌,硬是将不会写诗的她都学会写了。

颜道长则是掌握出词的写法与规律,还写过几首极是不错的词。

当天下午,冯昭在陶余庵的风水墙上留下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用是的她最熟悉的颜体,待她收笔时,听得外头一阵说话声。

却是冯崇武妻等几房的太太陪着静玄师徒四人过来。

众人齐齐屈身行礼。

冯昭道:“好了,这首词便留在这儿,陶余庵大门上的对联是我师父所书。”

“大慈大悲金光闪闪离南海,救苦救难紫气飘飘过西天。”

大门上的对联是刻在门前的木柱上的,刷了白漆,而字则用黑漆勾了,委实是好字,大气、飘逸又不失宁静致远。

往后,无论是墙上的词,还是对联,都能供后来者观瞻学习。

静玄师太生得眉目清秀,看年纪在四十出头的模样,戴了僧帽,想来是剃度的佛门女尼。

“阿弥陀佛,女施主一瞧……”

冯昭立马打住她的话,“千万别相面说命,我师父乃道门高人,我学的是道经、周易、易经,虽不算个中高人,却亦深谙此术。但我学这些,只是为了相人善恶。天机之事天晓得,自己之事我晓得,不必说,不必说。”

她退后两步,看着墙上的纸,“原来写在墙是这样的,碧心,你有没有觉得没有纸上的好看?”

“是没夫人在纸上时写得流畅,反倒像是夫人一年前的书法,不如现在的好看。”

“你也这么觉得,看来是没错了。这次就当出丑,以后,可千万不能往人墙上写字,没的堕了师父的名头。”冯昭一落音,看了眼静玄师太,“看来你不缺银子花,原想给你们多留一些,那我就留你们给我母亲做法事,和往后给我祖母、母亲点灯的香油钱。碧心——”

碧心应道:“夫人,我带了银子,给多少,两千两还是三千两。”

“法事一千两,香油一千两,静玄大师不缺银子,我们不要用银子污了陶余庵。三年后记得提醒我,再送一千两来当香油钱。”

静玄有苦说不出,这晋国夫人是恼了,她是觉得字画比银子重要,在外头花钱可买不得晋国夫人的墨宝,她的墨宝比朱正卿的价儿还高,一年只流出去两三幅,但凡得到者,必是大摆宴席,请了亲友来赏画。

碧心将两千两银票递给静玄。

冯昭看她为难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直笑得众人有些尴尬。“师太真有意思,我这是玩笑,你看不出,唉,这么开不起玩笑。”她摇了摇头,“万事开头难,陶余庵新开,你们花钱的地儿还多着呢。碧心,再给三千两。”

“是,夫人。”

碧心又数了三张银票。

冯昭道:“四月十八我会带着侍女来庵中暂住几日,三天法事有劳几位师太了。”

“阿弥陀佛!”

师徒四人诵佛,冯昭又道:“这座婆媳山尽归陶余庵所有,你们是佃人种地,还是种菜皆可,我不会插手。你们事多,我先走了。”

她大踏步出了庵门,这陶余庵是一座二进的尼姑庵,不算大,前院是佛堂,塑有观世音菩萨的佛像,南海观音、送子观音、千手观音,拢共有三尊,佛相端庄,是冯家请了太原府的名匠来塑的。

对方一听说是晋国夫人为祖母、亡母建的尼姑庵,不要钱,只求一幅字画。冯昭便又给了那名匠一幅《蝶恋花图》,名匠父子高兴不已,收了墨宝,还在佛堂西殿塑了陶氏、余氏的像,照了冯昭绘的遗像图,塑得极好。

而佛堂东殿则是梦溪居士冯世荃夫妇与忠义候夫妇真身大小的塑像。嫡房的人进陶余庵,只入东殿,而陶氏、余氏是冯昭的祖母、母亲,许了香油钱,他们遗像前的长明灯就不会再灭。

那名匠问有没有禄国公、誉国公画像,冯昭说:“我没见过祖父,对父亲也没印象,委实不知他们的模样,那可是尼姑庵,塑几个男子不妥。”

因她的话,冯家听说后,立马将冯世荃、冯品儒的画像送了过来,觉得尼姑庵有男人像不妥,没见那里头供奉着观音菩萨,索性将他们的夫人画像也寻罗出来,是不是画上的人有待考究,反而冯昭觉得是他们杜撰出来的。她听祖母说过,冯家先祖只有男先祖的遗像,女先祖的从来没有,语调之中,颇是觉得不公。

祖母没道理说假话,所以,冯品儒夫人的画像还能捕上影儿,那冯世荃夫人的,纯粹就是他们幻想出来的人物。

前院是菩萨殿,后院则是膳房、传经堂、藏书堂。两边各带跨院为东院、西院,再后头则是后山,有垦好的菜园子,亦有凉亭、还有水井等,里头亦是一应俱全。

传经堂上挂了一幅丈许高,五尺宽的巨幅观音像,这是绘在上等白绢上头,又经过装裱。

静玄师太一进来,看到这观音像面露无尽的敬仰之色,重重跪下,深深一拜,“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冯崇武妻道:“这是晋国夫人耗时三月之久绘制的彩绘观音像,我听我夫君提过,没想到绘得这么大,这么好,看那眼睛上的睫毛,头上的毛丝全都根根可见,就似活了一般。”

冯昭若听到,定会说:哪有三个月,明明绘了三幅,最差的焚掉了,将最好的一幅留在这儿,还有一幅较好的,只是没有这幅大,只得一半大小,准备留给冯晚当嫁妆。

绢画上留有冯昭的落款,绘成日期,以及她的“小梦溪”印。

静玄师太对这处新庵堂很是满意,虽没有大寺大,但也足够他们修行生活,且里头该有的都有。

这里便是她们往后的家。

四月十八转眼即到,提前一日,冯氏族里的人就开始预备好了,纸扎、冥钱、祭品陆续送上山,放在陶余庵的西跨院里。

对他们而言,冯昭是对族人有大供献的,不仅重修了祖祠,建了更气派的冯氏族学、冯氏女学,还建了一座陶余庵,属于冯家人自己的庵堂,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了祭田、祭山、族田,没田地的族人,甚至于太原府其他县的分支都购入了祭田、族田,族人们有了田,就能过得更好。

四月十八天刚亮,冯昭就携着碧心、青丝等人上山,跪在“亡祖母禄国夫人陶氏、亡母誉国夫人余氏之合葬墓”碑前,陶嬷嬷母女摆出长长的祭品,她烧了好些经文、纸钱、纸扎,将身上的孝服、白花摘下,丢到石砌的火盆里,看火苗舔食。

三年守孝,终于结束了。

余氏已经走了三年。

她的灵魂来这儿几月,余氏便离开人世,对余氏虽有感情,现下想来更多是对皇家的愤怒,愤怒于这般优秀的奇女子却死在皇家的阴暗里。

“娘,你已经走了三年了,我很快就要回皇城,晚儿今年十月就满十八了,她得出阁了。她的及笄礼也要补回来。”

“娘,你要保佑我们姐妹平安、健康!”

“娘,你在九泉之下安歇罢,害你的人,我已经杀了!欠你的,我会替你讨回来,相信我。”她说到这儿,眼睛一亮,“欠我的……陶嬷嬷,安宁伯府可欠了我二万四千八百两银子,我竟然忘了三年,你让红霞给算算,连本带利,现在得多少。”

陶嬷嬷与众人:夫人,你不是在祭母,怎么想到别人欠你钱的事了?

即便脱了孝服,冯昭身上的衣掌亦很清雅。

陶嬷嬷领着晋国府一干下人、护院给誉国夫人烧香、叩了头,众人浩浩荡荡地下山,又有冯家族里的太太、媳妇、姑娘们排队烧香。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孝期满 她们中大多数人是夫的敬重誉国夫人,有人好奇地看了看旁边的巨大石头,我的个天,这么大的石头从哪里弄来的,足有三丈高,两丈宽,就这样立在一侧,上头只刻了一句:“天下欠你们一个公道,冯家欠你们一场幸福。”

女人们面面相窥,不知道这话是何意?

副族长和族老都没反对,她们自然没甚说的。

春风吹拂,冥钱飞舞,这片林子很是漂亮,一年四季都有开不败的花,到了秋天还有果子吃。

冯昭到陶余庵时,她的随身物品已尽数搬进了东跨院,现在这里就住她主仆几人。

“这里的法事已经开始,冯家各房派了代表过来,排队在前院西殿里拜祭誉国夫人,随带给禄国夫人上了一炷香。”

不过一日时间,这陶余庵就多了十几个尼姑,冯昭很纳闷。

碧心低声道:“太原府的尼姑庵不少,听说夫人要给誉国夫人做法事,她们自愿就赶来了,做三天,一个人十两银子。”

红霞补充道:“整个太原府有点名气的师太,都想来这里当住持呢,可夫人点了静玄师太,她们也没话可说。我听二柱说,她们都可羡慕静玄师太师徒,庵里有夫人手抄的十二本经书,还有夫人用三月时间绘成的观音像,风水墙上还有夫人的墨宝,大门的对联还是名动天下的南坡居士墨宝……”

总之,这一处新庵,才刚建成,名声已出去,不是冯氏家庵那么简单,人家是有世家底蕴的。

陶余庵虽在山腰,但修了一条路,可供两辆马车并排而行,乘车即来抵达,且观里还打了三口水井,东、西跨院各一口,正院还有一口,而后山引了山泉流下,是山顶有一处幽潭,凿了小溪下来,陶余庵如今一看,还真真是一处风水宝地。

静玄师太派了座下二弟子、三弟子盯着做法事的师太们,生怕出了一丁点错。冯昭算计时辰,看着差不多,便到那边烧香、叩头,做完就再回来,每天亦只早晚各一次。

她烧了一套孝衣,身上还有一套,原就有三套,待法事结束,这两套便搁到誉国夫人泥像前焚掉,就算是彻底出孝期了。

黄昏的时候,陶嬷嬷过来,对冯昭道:“师太让你过去,再穿一套孝衣,焚化掉,待三日法事结束,你再焚一套。”

“好,我知道了。”

冯昭不懂期间的规矩,但人家提醒,她自是领情。

在那边梦了孝衣,叩了三个头,又烧了几张纸钱、几页经书便再回来,她烧经书的时候,一个师太恨不得扑过来从火里抢出来。

四月十九午后,冯昭继续抄写经书,只听红霞过来禀道:“夫人,太原府知府夫人携着她二女儿、三女儿住在西跨院,特来祭拜老夫人的,知是老夫人的忌日到了。”

金桔当即啐了一口,“老夫人忌日是昨天,她今天来作甚?我们是在做法事。”

红霞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见还是不见?”

“待法事结束罢,就说我现在在研读佛经,打扰不得。”

不想见人啊,还是继续清静的好。

冯昭说完话,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经文,现在抄得越来越溜了,要不送两本跟那两家尼姑庵的师太,她们也怪可怜的。

她现代时,也是个爱热闹的,怎么就变了性子呢?真离奇,她居然能做得住,还是她骨子里就有当艺术家的天份。

冯昭天马行空地发呆。

金桔、红霞斗着眉眼机锋。

冯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看了看手里的笔,不由苦笑一下,润墨继续写,现在是写,委实抄得太多,都会倒背如流。

四月二十这日,山上来了几位官家夫人,知县夫人、同知夫人等等,西跨院那边住满了人,冯家本家的太太、姑姑便住在冯昭以前住的别苑去了。

冯昭一离开,那边的家具、摆件全未动,都照了原样摆在那儿。

冯崇武妻将太太、姑娘们敲打了一番,“这是晋国夫人住过、用过的地儿,都给我老实些,不许弄坏东西,将来就算那两个被休、和离的姑奶奶上山,也只能住杂房、用厨房,其他的房间不能动。”

“晋国夫人分明只住了一间……”

“南坡先生是寻常人吗?那是天下第一的鸿儒、世外高人,他住的地儿都有仙气儿,让你们进去睡就是沾祥瑞。我们家老爷说了,往后呀,这些地方都能派上大用,说不定整晋省、天下的文人墨客都要来这里瞻仰呢。”

冯昭要知道她说的话:这古人就有文物一说了?

但凡名人住过的就有仙气儿、有祥瑞,真真好眼光。

四月二十一日清晨,冯昭穿着最后一身孝服,拜祭完余氏,脱下了孝服,而法事亦结束了,师太们围着她转了九圈,结束了。

她们齐齐行了一个佛礼,冯昭还了一个礼。

陶嬷嬷迎了过来,对冯昭道:“夫人,我们的启程日子定在四月二十五巳正。祖宅那边已拾掇好,你带回来的东西,按你吩咐,挑了一些分给了嫡二房、嫡三房各小房的人,还有一些送给了各族老。”

“甚好!”

放在祖宅用不上,也不一定保得住,留在祖宅的两户陪房,就不是本分,虽看似本份,却极为钻营,更爱搬弄是非,她实在不愿与他们多有接触,只是疏远着,不接触就会有矛盾。

“三房的冯三爷、二房的冯五爷,带着护卫来接夫人回皇城。”

“好。”

陶嬷嬷又道:“要回皇城的土仪、礼物,老奴已经采买好了,除了二房、三房、陶家、余家大房、安康长公主,还有哪家?”

冯昭道:“太原土仪,多预备些,式样可多些,给府中管事婆子、管家、掌柜们的也备些,这些才是自家人呢。”

众人心下感觉,他们才是夫人自家人,那些都是外人。

“你们几个,皇城若有亲友的,轮流当值,另一组就出去采买,出了一趟远门,回去不带礼物,你们也不好意思。”

外头,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禀晋国夫人,贱妇是太原府东原县知县太太,携女前来夫人。”

冯昭对金桔点了一下头,金桔出了香客房,将这对母女领了进来。

冯昭坐在案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品着果茶,这妇人约有三十上下,女儿只得十一二岁,好奇地望着冯昭。

冯昭道:“上茶!”

红霞沏了茶,递给母女俩。

妇人道:“冒昧来访,让夫人见笑了。”

冯昭应了一声“不碍事,以往我要守孝,不便走动出门,也不好见客。夫人的女儿与你的眉眼有几分相似,生得很水灵。”

小姑娘立时红了双颊。

妇人笑应道:“在家里,比她两个哥哥还要顽劣,一出门,胆儿小得跟老鼠似的。”

“小孩子都认生,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福了福身,甜甜脆脆地道:“小女岳巧儿。”

“倒是个乖巧机灵的。”冯昭想到这里,见到顺眼的孩子,都要赏一件首饰当一件见面礼,可她因守孝,身上素净得很,她笑了一下,“陶嬷嬷。”

陶嬷嬷应了一声,她是经年的老人,早就料到了夫人若是见那些人,少不得要赏赐,虽夫人尊贵,不需要用到,但谁又有说准,用不着对方呢。

不多时,陶嬷嬷就取了一只荷包,冯昭道:“真是个乖孩子,拿去戴着玩儿。”

里头是一对镯子,好不好看,她没瞧过,想来陶嬷嬷是挑了合适的。

岳太太道:“快谢夫人赏赐。”

岳巧儿福了福身,“谢夫人赏。”

岳太太看了看周围,她亦打听过了,晋国夫人是南坡先生的小弟子,但凡有才情的人多很骄傲,且还狂妄,偏又是冯家嫡长女,出手阔绰,没见她一回太原。整个冯家都是焕然一新,气象一变,在冯氏族里的地位极高。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冯氏全族受了她的恩惠,整修祖祠,建族学、建女学、各分支添祭田,听说连蜀省、豫省、徽省、江南四地的分支听闻,亦赶回来。虽没拜见,但亦都或多或少得了银钱回去买祭田,建分支祠堂和族学,只要是说添这三样的,她就没有不应的道理。还要太原族里的族老们监督进行。

她守孝期满嫡支且不说,多在太原府,这分支、旁支的人都派了两三人过来给誉国夫人拜祭上香。

冯昭道:“我身边的嬷嬷、丫头都是可靠的。”

岳太太对岳巧儿道:“去后山找你孙姐姐玩儿。”

岳巧儿福了福身,退出厢房。

岳太太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偌大的纸,重重一跪,“夫人,我娘家父兄冤枉啊!还请夫人作主。”

冯昭凝了又凝,谁能告诉她,这又是闹的哪一桩,娘家父兄冤枉?与她何干。

“岳太太是不是弄错了?若你父兄有冤情,可到大理寺或是刑部上告,再或是当地上级官衙上告。”

岳太太举着状纸,“夫人,贱妇是真没有法子了。我娘家原是姑苏人氏,父亲是举人,大哥本分老实,虽无甚读书天份,在三十二岁时亦考中了秀才。一年多前,威远候世子崔峻下江南,相中我的大侄女,便派人提亲,要纳为第十三房妾室,那……那崔峻不能人道,皇城之中众所周知,听说但凡是纳进府的,活不过三月就被他折磨死了。

我父兄不应,第二日便让我大侄女的婆家梅家将人接过门去。谁想那厮知晓了,竟杀我大侄女家,杀了她婆家一家七口,还……还在新婚夜令他的手下女干杀我侄女……

我父兄不服,到姑苏府上告,反而被知府以一女许两家,无故悔婚反害了梅家为由,说他们是杀人真凶,将他们……流放岭南……”

岳太太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冯昭气得牙痒,伸手接过状纸,看罢之后,脸色俱变,胸口起伏,“令人发指,胆大妄为!你的状纸,我替你接了,你改日入皇城告状。”

岳太太连连叩首:“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冯昭摆了摆手,头又疼起来了,阖上双眸,还是疼。

青丝知她有头疼头昏症,“夫人莫动气,你一动气,头疼症又该发作了。”她对岳太太连连摆手,用手替冯昭按着头上的穴位,冯昭闭着眼睛。

岳太太退出厢房,出来看到红霞,她一脸不快:“我们夫人动不气、着不得恼,唉,这毛病都有两年多没犯了。”

岳太太垂着脑袋。

碧心拉过红霞,“这怪不得岳太太,你先回去罢,夫人应了你,就会做到的,只是你们告的那人,在皇城权势太大,可要坚持到底才好。”

“这一次,我说什么也要救父,便是打我板子,我也愿意。”

碧心道:“红霞,你去侍候夫人,我来送岳太太。”她与岳太太的距离很近,金桔低声道:“崔峻在通政卫当差,这些年一直盯着我们夫人,你这样鲁莽上门,他不敢对我们夫人下手,但却能杀你灭口。你离开这儿之后,就装成没事人的样子,去皇城等消息,住在这家客栈,到了哪儿,我们夫人会派人保护你。”

岳太太感激不已,点了点头。

碧心朗声道:“岳太太走好!”

夫人孝期满了,谁晓得这周围有没有暗人,但碧心感觉应该没有,还是小心些的好。

待碧心回来,冯昭呢喃道:“崔峻还活着?他怎么还活着?”她望着陶嬷嬷,“我不是让你留意皇城的动静。”

她一直以为崔峻死了,现在才知又冒出来了。

碧心顿首,禀道:“威远候三年前被下大狱,突然瘫痪了。陛下以为,他原是替其子顶罪,心中有愧,令崔峻将功赎罪,罚了三年俸禄揭过去。”

“那个昏君!他出尔反尔,还好晚儿这三年无佯……”

碧心低声道:“我已告诉岳太太了,让她小心去皇城,入住城南八方客栈,说住进那里,夫人会派人保护她。”

冯昭抬了抬手,青丝与金桔、红霞打了一个退下的手势。

二女退出房间。

“师父和余生应该已抵达皇城了?”

“是,他们骑马走得快,已经到了,只是大长老不能再住清风观。”

“住哪了?”

“报国寺。”

“他是道士……”

“有时候也可以装成文士。”

冯昭很无语,道人、文士,身份随时可以切换。

碧心低声道:“三年前,我们扮成别人的样子,一点点改成现在的模样,你看家里的人,谁怀疑过。”

“那是你们本来的眉眼,与那些人就有六分相似。女大十八变,三年时间,有些变化亦不会引人注意。”

“夫人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我和青丝在你身边。”

青丝低声道:“夫人回皇城,怕是一路上能收到不少的状纸,这才是开始呢。夫人三年前死谏陛下的事名动天下,那些上告无门的百姓,都将夫人视作救世之人。便是江湖中,亦有了月神转世化成晋国夫人的传言,陶余庵外头,近来有不少江湖中人在周围打转,女侠有之,少侠有之,他们想保护夫人,更想结识夫人。”

包青天身边的展昭?

她能当清官老爷,天地作证,她只是女子,没这么大的野心。

“碧心,寻三两个江湖人,付他们一千两银子,请他们暗中护送岳太太入皇城。”

冯昭手指轻叩,“江湖,这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若是能拢络几人为己所用,当然更好了。

碧心出了厢房,在外头转了一圈,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归来。

“夫人,是两位豪侠,已经交代他们了,但是他们不愿收银子,他们说这是为民除害。”

冯昭默了片刻,“西跨院那边,不是还有知府夫人、同知夫人,让她们来见,就说我一会儿要下山了。”

冯昭见了二位夫人,寒喧、闲聊一阵便各自散去了。

她取了两本经书,“金桔,给静玄师太送去,就说是送给另两家尼姑庵师太的,这两幅画亦给他们罢。”

不多时,两家尼姑庵师太得了礼物,特意过来谢冯昭。

小梦溪的墨宝很值钱,放在庵里,偶尔看看也是好的。

冯昭携着仆妇、丫头乘马车下山。

碧心、青丝随她共乘马车,岳太太生怕露了形迹,还要在山上住一宿才回去。

冯昭一走,知府夫人、同知夫人亦相继离去。

来了三年,这路比以前宽了许多,路的两边还种了桃李之树,风景亦比以往美了许多,田野里有金灿灿的菜花盛开,冯昭不记得油菜是哪个朝代引进的。

马车刚入嫡长房祖宅巷子,就见两侧立满不少妇人、孩子,“给大姑奶奶请安!”

“大姑祖母万福!”

冯昭挥了挥,“都是乖孩子,要听爹娘的话,好好念书。”

“大姑祖母,我也想练好字,可我娘抠得很,用几张纸就要骂我。”

“纸上不行,沙上可以,做一个木板,上头铺满沙,在沙上一样可以练字。”

这孩子眼睛一亮,“练字盘?”

冯昭对碧心道:“让族里统计一下,给十五岁以下在念书的孩子,资助一人二十两银子,十五岁以准备考取功名,不拘是什么,一人一百两,让各房派代表来领银子。族学里头,旁支的孩子,让他们自己过来领取。”

“是,夫人。”

冯昭一句话,低下的人便忙碌开了。

刚近祖宅大门,就听到一个熟悉而激动的声音:“夫人,夫人……”

却是红梅与银钗二人,两人都已经嫁人,丈夫是掌柜,也是读书识字的,而今都成了管事媳妇。

红梅已经生了两个儿子,银钗则是一儿一女。

冯昭道:“大管家让你们俩来了?”

“晋国府上下,全盼着夫人早日回去呢。”银钗扶住冯昭,“我翁爹和大管家,早早就铺排开了。”

冯昭下了马车,银钗的翁爹便是外务大管事冯吉,冯吉的三个儿子都很争气,个个都有些本事,银钗嫁的这个乃是长子。

“你们来接我,家里孩子怎么办?”

红梅道:“我婆母在呢,有她看着孩子,再说,二毛有奶娘不用我照看。”

银钗家里亦是如此,在晋国府他们是下人,在自己的小家里他们是太太、奶奶,也有丫头婆子使唤。

冯昭一回祖宅,红梅便道:“夫人是先用羹汤,还是先用浴,都备好了。”

“先用浴罢,好好洗洗晦气。”

红梅道:“夫人不在皇城,奴婢新学了按背、捶腿的手艺。”

“我这里不用服侍,你帮着他们整理一下东西。”

红梅应了一声“是”。

冯昭现在最相信的人是碧心与青丝,侍剑就是个大咧性子,金桔虽学过一阵武功,但拿不出手,红霞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是聪明,又爱掐尖争风头。

冯昭传了话,翌日上午辰时,冯崇武的长子与族中两后生将名簿带来了,各房有谁,今岁多大,都记得清清楚楚。

冯昭看了个总数:“族学和女学有三百八十七人。”

“是,六十七个是十五岁以上的读书人,再三百二十人都是十五岁以上,其间有十五岁以下但有读书天赋的,记得甲等赏金里头。”

“金桔,算个总算,支银票。”

金桔现在学会打算盘,拿了铺子,三两下就算清楚了,还有余有整,又从碧心那儿领了银票。

过得半个小时,旁支在族学、女学读书的孩子在引领下便过来了,清一色都是十五岁以下的,一人领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另再赏一吊钱。

第二日,冯昭又令族里登记了家境贫寒到了娶亲年轻的后生,即将出阁的姑娘,后生领成亲聘金钱一人二百两,姑娘则是一人一百两,仅限太原府祖宅各房。

不到一个时辰,族里就来人交了名簿,冯吉又付了银票。

三房的三爷冯景、二房的五爷冯显其看族里领了一回又一回的银票,颇有些无语。

冯景打趣道:“眼馋了,要说起来,你们家是皇商……”

“我们家每年赚的银子,有六成都交给了朝廷和太子,哪里有我们家多少。嫡长房赚多少都是自己的,这能一样?我爹还巴不得一文钱扳成两个用。”

冯家二房说是皇商,无论是酒还是茶,税赋不低不说,偏太子殿下看上了这生意,太子府在他们家入了三成红利,如此一来,落到自家手上最多四成。二房冯崇礼兄弟好几个,每房有子孙若干,就算将来分家,也得不了多少东西。

嫡长房是出名的富庶,人家的钱只进少出,能撒出大把的银子去,说是造福冯家也不为过。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沿途收状纸 冯景道:“你说我们二房如何将各房所在嫡妻太太、奶奶、家业集中起来,与嫡长房是多少?”

冯显其细细一算,“与嫡长房应相差不远。说起来,我们二房若真是集中,远在他们之上。”

“嫡长房人丁单薄,从来不曾分过家,我们一大房,分一次又一次,而出嫁的姑娘又得带走一批嫁妆陪奁,这般下来,经得住几分。”

嫡长房有钱,这只是外人看到的,换位思考,若是他们,宁可多分几回家,也不愿意将这些钱大把地撒出去给他人。

虽是族人,可这些族泰半是出了五服,不过是顶了一个“冯”字,当真嫡长房遇到事,他们还真帮不上,不下井落石就是好的。

冯昭这般短短几天,几万两银子便又撒出去了,可族里上下没一个说她不好的,大把的好话、赞誉不要钱地往外抛。

冯昭只是不介意,她只是觉得这些钱能让孩子们读书,能让小子们娶妇,能让姑娘有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嫁妆。

陶嬷嬷心疼啊,委实无论陶氏还是余氏,对冯氏族人没甚好感。

陶氏、余氏还曾说过,“帮衬他们,能得几句真心感谢?还不如帮助真正需要的人。”

陶嬷嬷道:“夫人,那些贫寒后生,其实一点不贫,人家有田有地,还有奴婢,哪里就娶不上妇。”

冯昭柔柔一笑。

红梅亦道:“夫人,不能再这样了,再这些撒下去,再多的钱都经不住花。”

冯昭还是不说话。

银钗道:“夫人,陶嬷嬷和陆平嫂说得不错,你的钱也是辛苦攒来的,这些人多数与你隔得远,连忠义候的后人都不是,何顾看护他们。”

冯昭问道:“你们看出了什么?”

几人摇了摇头。

冯昭对碧心道:“你来告诉他们。”

“是,夫人。”碧心应承着,沉默了一会儿,在心下组织了话语:“冯氏一族,看似与普通百姓差不多,但大部分的人,因为是冯圣后人,以礼相待,关键时候,他们或许帮不上忙,但不会落井下石。

三年前,族里有两个因不育被休回娘家的姑娘,有的继母不容,有的兄嫂不容,是族里给她们寻了屋子安顿,还给她们拨了族田耕种,连薄待她们的继母、兄嫂都受了族里的训斥与责备。”

冯昭道:“他们有羞耻之心,也有是非之心,说是给他们娶妇的、嫁女的,为了不让族里训斥,就一定会用在那上面,就算用不完,也会给儿子或女儿。就像若有人说,孔圣的后人偷盗,你信吗?”

陶嬷嬷几人连连摇头,孔圣后人,哪个不是德才兼备的,就算无才,肯定是有品德的,是万万干不出这等事。

“这几天,我明里派钱财,实则让碧心、青丝和侍剑在这一带走动,无论哪一家,都得了上头的叮嘱,‘这是给孩子赶考用的银钱、这是给你阿喜的嫁妆银子、这是你家平安的娶新妇钱’上头有叮嘱,下头按嘱行事,这叫上行下效。”

原来夫人心里早有数,还派了侍剑几个四下观察,当然不止她们三个,还有武队六人,轮批出去,将所见所闻报给碧心、青丝,最后由她们再报给冯昭。

族里有两个得了钱的继母,一个刚打主意,就被丈夫给揍了一顿,还夺了钱,交给他信任的大嫂帮忙掌管。

另一个继母因是姐逝妹填房,倒是信誓旦旦地说,给前头的继子、继女做聘礼,绝不会乱花一分。

冯昭道:“青丝,让武队长派人去请副族长、族老过来,我有大事吩咐。”

不多时,冯景、冯显其便聚到嫡长房的花厅里。

冯显其道:“夫人啊,要不早些启程吧,你这几天撒了太多银子出去,这可是几万两,这……这要是我得这么多,我都能笑醒了。”

冯昭不紧不慢地道:“你赶紧起来,我是代表冯嫡长房,若不是我是女子,宗子的身份便是我的。一会儿副族长与六位族老到了。”

冯崇武来得很快,人未到,“我来了!”

近来虽然被她指使得团团转,但看到各家都很欢喜,他亦高兴。

冯崇强上回听了那事,吓得不敢出门,生怕被人给杀了,今儿传话过来,只说肚子疼,他儿子要来,他拽着不许,非让儿子、孙子给自己侍疾。他疑神疑鬼,觉得冯昭给族里大把撒钱的事不简单,弄不好是她又查到什么事,所以,还是别去沾惹了。

他再不敢好奇了,多问了几句,还问那等隐秘来。夭折哦,嫡长房居然有那么多的秘密。

不多时,大族老则嫡脉最年长之人,是二房的冯焘,被儿孙们抬着椅子过来,他一定要过来,说还没见过冯焘,人已经半瘫了,但还能说能吃,脑子还算清明。

冯崇武扫了一圈,“冯崇强没来?”

众人一阵静默。

一人道:“他说今儿肚子疼,本来他们那一房该派人来的,但他肚子疼得厉害,儿子得侍疾,孙子得去请郎中。”

冯昭应了一声,“近来,许多人都看我大把撒钱,有怀疑的,有议论的,我现在告诉你们:一,我是真心想帮衬族里;二,前两拨都是试探。现在说的才是大事,关系族中后辈儿女命运的大事”

“我自来行事,不爱兜圈子,便直说主题。第一桩,我要建太原书院。第二桩,我要建梦溪大街,我要重新规划整个太原府族人所居的半城之地。”

她声音落下了,冯景、冯显其在议论。

待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完,冯昭道:“议论完没有?”

冯崇武忙道:“议论完了,嫡长房的嫡族老说话。”

“嫡族老……”

“对,对,你就是冯氏的嫡族老,位同族长。”冯崇武望向冯焘,冯焘肯定地点头。

冯崇武道:“这是我们各房家主商议的结果,你有权参加冯氏族里的任何大事。”

冯昭与身边的碧心点了一下头。

碧心再出来时,拿了两幅丝绢,冯昭取了一卷,缓缓展开,上头是一幅彩绘的“太原书院”实景图,整个太原书院是一座园林式建筑,依山傍水,亦分甲班、乙班、丙班,有气势不凡的藏书阁,山长居、先生所住的宅居等,还有甲班学子的甲居,分甲一院、甲二院等,里头又建了三圣祠。

冯焘伸着脖子,看得很是兴奋。

冯崇武道:“我们太原府城,有这样的地方,这是哪儿,我怎么不知道?”

碧心从盒子里取过一张地契。

冯昭将地契放在画绢上:“此乃这一片的地契,一年多前,我令人将这一片买下来了,在南城郊外三里地一带,我请了房屋建造、园林设计方面的名匠估算,要在太原建这样一座书院,需二十万两白银。若是组织民众出力,还能更少些,也就是说,二十万两,是此地的最高预算。

经事我想将给冯氏族里的人来做,你们举荐一个领头的,由他出面与官府、地方接洽;再举荐一个专门负责管钱的。又或是,你们直接交给晋省节度使,让他选派官员来完成。”

一个仅次于冯焘年纪的族老迭声道:“不行,不行,交给官府做,这可不行,我们需要山长、先生,可以向朝廷请求。萧氏宗室在太原也是有人的,我可以出面,请他们向朝廷讨山长、有学问的先生。”

“对,我们冯家人多力大,可以自己做出来。”

冯昭应了一声:“好!这件事,你们回去再商量,我现在要说下一件。”

她取了碧心手里的另一幅纱绢,铺开后,这是她规划后的冯巷,在现有基础,进行了更细致,更合用的规划,临街还有了街道、铺面。

“啊,这是我家,我家在这儿,啊呀,若照这个整修,街道更宽了,铺面也更多了,啊啊,这是族学、女学,祠堂在这里……”

原来绘在纱绢上的冯巷是这样的,太原府冯巷不是一条巷,而是有十二条巷,因有十二条,便有了十二房,分别称为冯一巷、冯二巷。

“这是整改最少的方案,照图整改,需要拆迁十二户人家,但这十二户一拆透,这一条,城中心临街处就能建成一圈的铺面,而这一半,是太原府最繁华、热闹的地方。

我们可以在这些临街铺子上开酒楼、客栈、布庄、成衣铺、当铺、钱庄等,像族中女学的姑娘们做出的女红,便能放到杂货铺子里卖。

商人并不卑贱,没有商人就无法做到货通南北,互通有无。天下卑贱的是人心,是灵魂。族中会读书的就走仕途,可到底多少子弟能读好书?所以大部分人的人不是农夫、便是工匠、商人,冯家族人极多,要养活这么多的族人,就得为他们谋出路。

授人以鱼,不如授以渔。传子千金不如传子一技,这一技就是生存生活的本领、技能,只有活着,才有更美好的明天,因为人可以创造奇迹。”

“拆迁十二户,都是我们的族人,待临待店铺修好了,给他们十二户,一户一家铺面作为赔偿,以前宅基地占地面积小的,就赔一个小铺面,占地大的,就给相应的大铺面,仗量面积,合理赔偿。若是他们不想要铺面,其他族人愿意交换的,可与他们协商。我估算了一下,要完成冯巷整改建设,需要十一万两银子,若是族人们出力,最多九万两。但我依旧照十一万两银子拨款给你们。”

冯崇武问道:“这铺面修好之后,能卖给族人?”

“不,除了那十二户赔偿的,其余全归冯氏族里公有财产,属于族产,由族人们打理店铺生意。这笔赚来的钱分派方法是:一,支付族学、女学先生的月例、年例、学堂房屋的修缮、桌案的更换、修补;二、资助族中贫困户儿女的婚嫁,由族里公中出适量聘金、嫁妆,助其婚娶;三、资助族里的老、病、弱,年满五十岁的老人,每月可以领取养老金适量,长年有病的人,可以领取一份药费,而体弱不能耕种、营生的族人,可以领取一份最低生活标准——即一人一月十五斤米粮的银钱;四,用于修缮维护祖祠;五,其他族中比如修桥补路,再添置族田等。”

冯焘心潮翻滚,听着冯昭好听的声音,老有所依,弱有所靠,病有钱助,这冯家岂不成了人间乐土,“明月普照,是照亮所有人的黑夜,明月……”

他被身后的男子惊呼一声“爹”,冯焘立时打住了话,看着嫡幼子,立时哑然。

冯昭道:“你们六位,推荐一位领头的,一个是冯巷督造族老,简称冯巷族长;另一人负责作建书院事务,为书院督造族老;再一个负责管钱。”

冯焘道:“我……我……管钱。”

他身后的男子又唤了声:“爹啊,你都不能走了,你能管钱吗?”

“我腿不能动,嘴能说,手还能打算盘能写字、能做账,为什么不能管钱。就我!”

有人附和道:“大族老管家倒也合适,没比他更合适的。”

冯崇武看着众人,“我督造书院。”

这都成自荐了,二房、三房的都领了差,剩下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异口同声:“我!”

冯昭道:“到底是谁?”

冯崇武原想让冯崇强领事,可人家不来,叹了一下,只得退一步,“六房族老冯崇兴,统领冯巷督造。”

冯昭唤了声:“银票!”

碧心递过,冯昭动作娴熟地数了一遍,“三十二万两,一两不少,你们过目。”

冯崇武接过,一张一张地检查,全是一万两一张的大额银票,嫡长房就是阔绰,检查完毕再一数,“都是正确的,二叔,你是大账房,这钱就给你了,回头把账目做好,领钱得画押。”

冯焘接过,先礼后宾,再数了一遍,又看了一下,没有错,这才小心地取了一块帕子,将银票揣到怀里,“没错。”

冯昭道:“这两份图纸是我耗半年之久绘出来的,你们若是不满意处,尽可修改,我没有任何意见。我相信每一次修改,都是为了更好,我接受任何修改。”

改她的图纸,虽然应诺,万一不好,还不得被骂死。

冯昭扫过众人,“具体事务,族老们再召家主商量,我不掺合了。”

冯崇武此刻眉开眼笑,办成了,往后族中后辈就多了一项收入来源,家族的人越来越多,需要安置的族人也越多。“嫡族长要回皇城,我们办一次酒宴……”

“办酒宴这种事太铺张浪费、奢侈,能省则省,省下的钱,你们还能再添置成族田。”是她不想喝酒,她也厌恶喝酒,不喜欢三大姑七大婆地聚在那儿瞎说一通。

冯崇兴取了冯巷整改建造图。

冯崇武卷了太原书院建造图。

冯焘道:“真不办酒宴了?”

“不办了,能省则省,我小时候见了多少二叔公,今儿见着了,我就拾掇拾掇准备回去了。”

“好,那你走时,二叔公送你。”

“二叔公,你老腿不方便,多保重自己,我是晚辈,哪能让你送。”

冯焘叹了一声,“你一路小心。”

“好。你老走好。”

三房的冯崇勤唤了儿子过来,抬了冯焘离开嫡长房。

冯焘一走,其他人与冯昭寒喧了亦陆续离去。

冯昭亦累了,回到小榻小睡。

*

四月二十五,祖宅嫡长房上下都起来。

套马车的,装土仪的,随从仆妇、护院出出进进,待吉时一到,冯昭自祖宅出来,看了眼院子,两房人依依不舍,这次有一户的长子夫妻带两个孙儿去皇城,另一户则是刚成亲的年轻女儿女婿去皇城。

两户老陪房,都有几人儿女,长大的先去皇城晋国府谋差事,其他人还得留下。

马车轧轧,出得太原府城门,不过几日时间,晋国夫人出资修建太原书院的消息就传出去了,一些闻讯赶来的匠人、乡绅拜见了冯崇武,表示愿意出一份力。

城门外,数名官员立在路边,其间还有不少乡绅,遥遥一拜,立在路边朗声道:“晋省节度使邓志安拜见晋国夫人!”

“太原知府罗长胜见过晋国夫人!”

一时间七嘴八舌,众人各报名讳。

碧心打起帘子,冯昭道:“多谢各位来送行,只我近日头疼症犯了,饮不得酒,望诸位体谅。”

古人送行,却不动就是酒。

他们即来送行,也是打听了一番,听晋国夫人身边的人讲,她这头昏头疼症已经好些事,不怒不急就跟好人一般,一怒一急就犯病,疼的时候只能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青丝替冯昭戴上白色纱帷帽。

立有乡绅当即换了茶盏,邓志安捧在手里,冯昭只得下了马车,他们看不清人,在那轻纱掩映下,能瞧出是个极美的女子,无论是五官眉眼还是气度,难有人及,接过茶盏,“多谢邓大人!”

邓志安道:“听闻晋国夫人将建造太原书院的事交给了冯氏族人。”

罗长胜道:“晋国夫人,这冯氏族人哪有官府的人办得好,交给下官与邓大人如何,你放心,我们必会用心督造,决不出错,我们俩愿意用官声作保。”

太原书院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一旦他们接手督造,只是出力,不用出钱,建成便是一桩政绩,有了政绩就能提拔、升迁。太原府这是大周萧氏皇族的故里,偏还有几位萧氏宗室的人在,真是不好做官,出政绩太难了。

冯昭笑了一下,“既然二位大人立了军令状,我信你们,改日你们派人去族里拿图纸,取建造款二十万两。”

晋国夫人应了,冯崇武再不放手也得放手。

邓志安笑道:“还是夫人深明大义,多谢夫人宽宥。”

冯昭是想将这功绩给冯氏,可是若不答应这二人,他们是当地官员,惹恼了,在背里下黑手,冯家就会很麻烦,倒不如顺水推舟,送他们一个人情,谁督造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建起来。

冯昭又道:“还劳邓大人待建成之后,给冯氏族人每年五个免试名额。”

五个,不算多,以冯氏的底蕴,凭他们自己也能考进来。

邓志安道:“夫人宽心,此事待太原书院山长上任,我定与他说,想来朝廷也会答应的。”

白泽书院何等厉害,不亦给了冯家每年两个免试名额。太原书院是比不过白泽书院的,他给五个便是。

“诸位保重!”

邓志安道:“夫人留步,在下备了一些晋省土仪,还请夫人带上。”

冯昭顿首。

罗长胜道:“晋国夫人,我家夫人、女儿为夫人备了一份薄礼,还请夫人笑讷。”

有他们领了头,官员、乡绅们或两箱、一箱都送了东西,不多时,马车上都多一只、两只箱子。

“多谢各位了!”

“应该的,晋国夫人造福晋省,这些不过是一点土仪薄礼,不成敬意!”

冯昭伸手扶住碧心,再登上了马车。

马车一行走远了,众人还在张望。

罗长胜道:“晋国夫人应承了,冯崇武总不能再卡住不让我们插手了,二十万两银子建太原书院绰绰有余了。”

“我听说晋国夫人耗时半年,绘了太原书院图纸?”

“走罢,去冯崇武家拿钱拿图纸。”

若是晋国夫人不开口,冯崇武根本不会松,反而他们有晋国夫人那大靠山在,谁也不怕,而人群里,有两个人却神色有异,惴惴不安。

两个人掉在最后头,绿袍官员道:“东西送出去了?”

蓝袍官员道:“嗯,就在那箱子里。”

“唉,希望晋国夫人能看见状纸、证据。”

“那箱子的锁扣有问题,要打开必用大力,一用大力就能发现。”

“不知道晋国夫人会不会恼我们鬼鬼祟祟。”

“为救先生,亦只能行此险招。”

四月的风已经和暖,西北的春天比江南晚些,一路上桃红柳绿,诱人心情大好。

碧心撩起车帘,往外头望了一眼,便见路边的油菜田里闪过几个人,一眨眼又不见了。“夫人,有人跟着我们,不像通政卫的路数,更像是江湖人,上窜下跳。”

青丝吃吃笑道:“自从上回夫人应诺岳太太替她父兄翻案,我们出面寻了两个江湖豪杰护送,其他的江湖人就看到了希望,亦想得一个机会。”

“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便是江湖中人亦有志向。”

碧心低声道:“近来江湖人,知道了百年前玉虚子的批言:‘萧家太阳冯家月,日月同辉天下兴’。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夫人便是那是那轮月,虽是女儿,却是光耀千古的月神下凡,能做到千古以来,许多女子都做不到的事。”

冯昭道:“他们将我神话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冯昭伤 青丝连连摇头,“夫人是一代女贤,更是江湖中传说的天下第一美人,才华横溢,倾国倾城。”

冯昭依在车壁上,微阖之后,脑海里莫名地掠过那两个官员抬一口紫色箱子上马车的事。冯昭凝了凝眉,他们的神色很奇怪,似在与她示意什么。

青丝问道:“夫人的头痛症又犯了?”

“无碍!只是想到一些事。”

青丝道:“夫人忧国忧民,心系天下,你可千万不能倒,威远候世子崔峻又开始作恶了。”

“我不能听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岳太太一介女流,想要为父兄翻案,即便明知,若她投状纸,必是二十廷杖,她愿受,可见父兄确实有冤。”

马车里一片静寂。

碧心贴心地点了一枚安神香丸,这是前朝的一种香粉,但冯昭说还是香丸想,之后便制成了椎形的香丸,从尖上用火捻子一点就燃,且一丸能烧上两个时辰,最是安神静心。

马车轧轧,冯昭依在车壁上已经睡熟,青丝取了一件斗篷覆在她身上。

冯昭睡得正香,马车突地听了,就听到前头的冯显其怒不可遏的喝斥:“怎么回事,你们守孝拦在官道上作甚?”

“请晋国夫人为民做主!请晋国夫人为民做主哇!”

这充满了鲁地口音的语调,冯昭已经醒来。

冯显其道:“你们要告状,请往衙门,县衙管不了,往府衙告;府衙管不了,往省节度使府告;再是不成,往大理寺告。晋国夫人只是一介女子,她能为你们做什么主?”

“公子,我们是鲁省人,他们管不了,我们是有人指点,说当今天下,敢仗义执言,为民做主的只有晋国夫人。请晋国夫人为民做主,晋国夫人明月普照啊!”

晋国夫人明月普照……

冯昭又觉一阵头疼,这都是哪跟哪儿?

“碧心,你去看看,给他们讲清楚,若是诬告,后果严重。若他们当真要上告,就跟着车队走,着人照顾些,别受他们太受苦。”

“是,夫人。”

碧心下了马车,走到最前头,却是一对祖孙二人,年长者已是头发花白,年幼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看二人模样都是读书人。

“我是晋国夫人身边的侍女碧心,夫人让我过来瞧瞧,你们状告之事可是属实?”

“小老儿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

“若是不实,过堂之前先要受杖刑,便是夫人护你们,这朝廷律例也不容挑恤。”

半大少年抱拳道:“我们状告之事,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碧心走近,接过老者手里的状纸,“你们跟着我们车队走,进了皇城,我们夫人自会送你们去大理寺呈递状纸。”一目十行地扫过,碧心已明了。

碧心收了状纸,将老者扶了起来,“老伯饿了,谁有干粮和谁,先给他吃些。”

第一天,冯昭自太原府出来,一路就接了三份状纸。

第二天,再接两份状纸。

岳太太父兄蒙冤、侄女惨死;鲁省刘姓老者,因家有前朝古籍,被人夺宝杀儿子、儿媳,他不远千里亦要状告霸主;徽省商贾人家嫡长女,被知府眼馋家业,以莫须有之名陷害,收没所有家业,还将商人打入大牢,只待秋后问斩;再有江南籍三名读书人,状告威远候府崔峻,在江南期间倒卖乡试考题,不懂文章之人得了解元,江南科考已是一片乌烟瘴气。

冯景、冯显其颇是无奈,一路上总会冒出一些拦车告状的百姓,身份亦是各种各样,最后还有寒门官员的妻儿前来告状,说丈夫被诬陷下狱。

走了五天,天天都有。

*

近三更天,冯昭在一处客栈歇脚。

冯昭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碧心低声道:“是通政卫里出现内乱。”

青丝竖起了耳朵。

碧心道:“青丝没有看出来,我可不信。”

青丝真是摇头,表示自己真没看出来。

“通政卫有正义之士,对暗杀、盯官员后宅,谋害功臣已经厌卷了,而这部分都是暗藏的人,像章济、崔峻他们不在乎,他们明面上身份尊贵,暗里又是皇帝的心腹。这些只有暗人身份的人不甘心,他们想正大光明地做人,像龙掌旗、虎掌旗、马掌旗这些人,就暗中指点了蒙冤之人,指引他们来寻夫人。”

“就因为三年前,我大闹金峦殿?”

“不,还因为两年前,陛下选美,近两年得宠的三位嫔妃,无一例外,眉眼间与夫人有几分相似,要么是嘴像,要么是眼睛像,还要么是声音像,后宫早有传闻,说陛下纵容夫人,其实是喜欢上夫人。”

“胡说八道!”冯昭哭笑不得,三年前离开皇城,在送冯晚那天,她戏弄了皇帝,就是想逗逗他,想知道他是吃硬还是吃软,很显然,他是吃硬,可那日逗,似乎吃软更合适。

冯昭盯着碧心,“你怎么知道通政卫十二掌旗的龙、虎、马只有暗人身份,没有明面身份?”

“夫人,我是通政卫的人。”

吱溜——

宝剑出鞘,青丝的剑已架在碧心的脖子上,“你不是真正的碧心,你是谁?是不是在入府前,你将碧心给杀了。”

“从来,就只有一个人,我是颜道长的徒孙,也是通政卫的人。在我十二岁那年,便由师父安排进了通政卫。三年前,我只是以通政卫暗人的身份进了晋国府。”

颜道长的徒孙是她,通政卫的暗人也是她。

碧心是双重细作。

冯昭道:“你的心里,是偏向颜道长还是通政卫?”

“通政卫只是拿我当工具,师祖、师父却当我后辈、家人。在夫人眼里,我也如同家人一样,夫人,我没有背叛你。”

冯昭信她,如果碧心背叛,她的好多消息早就传出去了,“青丝,收了。”

青丝满脸防备。

碧心继续道:“龙、虎、马三位掌旗大人与我传递过消息。三年前,夫人曾在大殿大骂陛下,说他错用了通政卫,原本可以造福于民,最后却只能用在阴暗处,让他们见不得人,他们一直都记得。所以这次,他们想与夫人合作,他们寻证人、证据,夫人助他们让通政卫走向明路。而帮助这些冤屈的百姓,是他们的第一步。”

冯昭道:“那些是江湖中人?”

“有一些是江湖中人,但更多的是通政卫的人。两边的人这几日已经交手数十次,都以为对方是坏人。南安郡王、崔峻并不想让夫人回皇城。自从天龙寺住持大师给夫人相面之后,陛下已经相信你是明月命格的人,陛下在等夫人回京。”

冯昭道:“无稽之谈!”她抬步进了客房,“今日累了,早些安歇。”

客房里,冯昭自怀中取出一本书,翻看几页,听到低沉的脚步声,随后外头叮叮当当的打斗声,踩破瓦片的碎裂声,更有拳腿过招的声音。

“通政卫的鹰犬、狗贼,你们残害功臣名将,现在连晋国夫人都不放过。”

“你们是刺客,还敢指责我!”

冯昭凝了一下,就听碧心在外头道:“你们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碧心姑娘,他们是通政卫的人,江湖正道早就得了消息,通政卫要刺杀晋国夫人,你可千万别被他们给蒙骗了。”

碧心道:“通政卫里也有好人,他们是我请来护送夫人的人。”

江湖门派的三个人未动,突地,只听一个破窗而入的声音,冯昭盯着窗户,外头挥剑飞来一个蒙面男子,动作即快,近了,快要近了。

“上当了!”

有人一声惊呼,外头的几人齐齐围聚过来,而蒙面人近了跟前,一声“是你”,剑尖一转,刺到了一侧,而他整个人压在了冯昭的身上,四目相对,冯昭看他,他亦在看冯昭。

冯昭还未回过神,就听一声怒喝,剑入肌肉的声音,碧心愤怒一把拽起男子的手臂,另一人摘去他的蒙面,只听碧心一声惊呼:“四皇子殿下!”

这一声呼出,原本准备动手的五人尽数停了下来。

四皇子萧治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哥让他杀的人是她,是晋国夫人,她的名声在天下极好,镇北军、西北百姓都受过她的恩惠,若不是当年在明园文圣祭典上见过她,他不会认出来,差一点,他就欠了她。

一袭玄袍的俊美公子扬着笛剑,似笑非笑,“这朝廷可真有意思,为了行刺晋国夫人,竟派出四皇子殿下。”

冯昭从榻上坐起,“这位侠士是……”

碧心抱拳道:“夫人,是神兵山庄少主莫临渊莫公子。”

脱去素雅外袍,只着嫩黄色中衣的冯昭,长发披至背心,毫无粉黛之色,明眸灵动,未语先含笑,这一笑令日月失光,百花失色,温婉而明丽。

“四皇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冯昭的声音很好听,三分的绵软,三分的清甜,还有一分傲骨,三分和暖,听到人耳里,充分无尽的暇思,尤其是男人,面对这样干净、圣洁的她,竟生出无尽的保护之意。

四皇子开口的第一句话:“你要嫁给我父皇?”

冯昭道:“陛下的年纪都可以做我父亲了,我是一个和离妇,无论是年纪,还是我的身份,更有我的尊严和骄傲,不允许自己做他的女人。

何况,我有病,头昏头痛症越来越重,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每一天醒来,我都告诉自己,今天是新的开始,如果我不死,就又多活一天……

陛下不可能娶一个将死之人,殿下多虑了。”

这样一个完美的青春女子,却身有绝症,不得治愈,这怎不令人悲伤。

冯昭觉得那头痛要不了命,可痛得却真是难受,一抽一刺,就似要炸裂了。

萧治问道:“三年来,你结庐守孝,远离世俗,是为了治病。”

“我这病,不急不恼不生气便和常人无疑,一旦心忧生气就会犯病,最近一次比一次严重。远离世俗,只是想静心地去做我祖母、母亲期盼的人,就算做不到,至少尽了全力。莫问前程有憾,但求余生无悔。仰,无愧于天地良知;俯,无愧于黎民百姓。”

莫临渊抱拳道:“夫人,我等誓死护卫夫人平安,绝不让人再近夫人。”

“自古侠士出江湖,莫公子好意我心领了。我只盼用我余生能为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多柔弱,却是柔中带坚,自有傲骨,冯昭看着包括碧心在内的所有人都是面露感动,见过男子为了天下鞠躬尽瘁的,却少有女子如她这般。

另一人问碧心,“夫人身染重疾,你为何不报?”

碧心道:“这两年有颜道长在,他一直帮夫人压制此症,自从下山,夫人最近已经发病好几回,早前止痛粉还能有效,如今都没效果了。”

萧治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人,就因太子皇兄一句话,他就跑到这客栈来杀人,他出来时是两天前,而她是今晚才住进来的,哪个房间太子都知道,除非……

他想到此,道了声“不好!”忍住后臂的伤痛,拉了冯昭就从窗外跃下,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整个客栈塌了,烟尘滚滚。

碧心胆颤心惊。

冯昭大声的:“其他人呢?冯景、冯显其、青丝、侍剑,你们在哪儿,青丝,青丝……”炸裂般的头疼再次袭来,这次更猛,“啊!啊——”

“夫人,冯昭,冯昭……”

四皇子声声急呼。

冯昭眼睛一阖,已昏死过去。

天,好黑,她行走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到一丝光亮,亦听不见一丝声音,冰冷、无助、难以呼吸,她恍惚之中似看到了水中的人,那是三年前的自己,在水里挣扎着,她透过水波,看到了岸上的汪诗、汪词。

“她……她不会死了吧?”汪词的声音打颤。

“她死了,那些嫁妆都是我们的,我就能风光出嫁了。商贾女、猎户之女、粗鄙不堪,她凭什么配我大哥……”

“救……救我,救我……”昏睡中,冯昭重复着求救的声音。

碧心、红梅几个聚在周围。

青丝正拿着银针扎穴,额上已是密密的汗珠。

红梅面露惧容,“夫人的病现在这般严重,这……都昏迷几个时辰了,怎么还不醒?”

侍剑问道:“青丝,你到底行不行啊?”

“你给我闭嘴!”青丝喝斥一声,取了一根银针扎下,冯昭嘤咛一声,睫羽仿若两片漂亮的蝉翼,她正被放在林间草地上,面前是她身边的侍女。

红梅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有各路菩萨神仙,夫人总算醒了,夫人醒了……”

不远处,冯景奔了过来,四皇子、莫临渊几个也聚了过来。

冯景道:“昭妹,你没事就好,快要吓死我了。你的病都这么严重,怎还瞒着我们?”

四皇子难掩愧色,如果不是他,她也许不会发病,那叫青丝的丫头忙活了一夜。

冯昭道:“客栈的伤亡如何?人可都平安?”

冯昭看着面前的人,“陶嬷嬷呢?银钗呢?红霞还有武队长他们呢?冯显其呢?”

红梅忙道:“夫人别着急,红霞在照顾陶嬷嬷。只是银钗……银钗……”

“银钗怎么了?”

“银钗没了,我们一行死了七个人,金桔和银钗都没了。”

“没了,早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四皇子知道是太子殿下下手,为了对付一个身患重疾,性命不久的女子,他居然会令人弄榻了客栈,住在一楼又没武功的人都被砸死了,二楼的他们,跑得快得已保全。

“随我们入皇城告状的秀才亦死了一个,一个重伤,还有一个只受了皮肉擦伤。”

“就为了杀我,连累这么多的无辜,人命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冯昭站起身,镇定地道:“碧心,替我准备快马,你、青丝、侍剑护我回皇城,将那几人的状纸给我收集起来。”

“夫人,这怎么行?你才刚刚醒。”

“我不能跟他们一起走,与他们在一起,我只会连累无辜;我要入皇城,我要亲口问问陛下,这一次刺杀,害死数条无辜人命,这到底是不是他的本意?就算我死,我也要他给这些冤案受害者一个公道,朝廷是天下人的朝廷,百姓是君王守护的子民……”冯昭催促道:“快去牵马,现在胆儿大了,连我的话也不听。”

红梅飞一般地取了一件斗篷来,给冯昭系在身上,又将纱帷帽给她戴上,“夫人,你大病未愈,一定要小心。”

冯昭应了一声,从碧心手里接过缰绳,碧心扶她上了马背。

冯昭道:“需要我把青丝留下来吗?”

冯景忙道:“不用,我们能找到郎中,何况青丝已给显其接骨正位,只要暂时不移动,他养上半年就和从前一样。”

冯昭道:“三哥,我先进一步,其他人劳你照看。驾——”

碧心、青丝、侍剑各骑了一匹马。

莫临渊与两个江湖侠士追随而去。

四皇子与他的两个护卫望着前方,两个护卫既有心疼,又有不忍。

护卫甲道:“这次殿下被他利用了,他肯定一早就知道晋国夫人有疾在身,许活不久。”

四皇子身上的伤口已被青丝包扎起来,青丝那眼神,万般嫌弃,恨不得杀了他,却又不得不给他包扎。

冯昭将马赶得很快。

“最近的大朝会是什么时候?”

“回夫人,端午节要到了,五月初十。”

“这么久?”

“端午节要放三天,初五的大朝会取消,只有初十有大朝会。”

“我们日夜兼程,大概几天能回皇城。”

“如果不停歇,急行军应是三天后。”

“三天后是五月初六……”

“有各部院尚书、掌院议事的小朝会。”

“我闯宫见陛下!”

“闯……闯宫,敲登闻鼓?”

“少废话,我活着原就是赚来的。”

她不怕死,便是无惧,她若一死,能替这些人昭雪,也值了。

马奔跑在官道上,传出“哒哒”的声音,不到一刻工夫,早前的树林就被他们甩在身后。

冯景不明白四皇子殿下为何要行刺冯昭,差一点冯昭就死了,出门在外真是太危险了,这次要不是冯显其发现不对劲,又回去拉他,冯显其就不会被突然倒塌的屋子砸断腿。是冯显其救了他,他躲过了一劫。

冯昭行了两个时辰后,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磨痛,她拼力地忍着,她虽着了亵裤,却没有长裤,而坐骑得用双腿使力,肯定是磨火了。

待天暗后,一行人还在前方急驰,冯昭发现自己不识路,碧心便在前头领路,她紧随其后。

忍一忍,再忍一忍,三天就能到皇帝。

这该死的古代,从皇城到太原也没多原,骑马还没火车快,她有些怀念现代了,可那个世界她再也回不去,想到现代时,便觉周围的景物在飞。

天就要亮了,终于看到了一处驿馆,一行六人在驿馆换了马,继续往皇城行去,一天后再换马。

青丝一脸担忧,“夫人,你受得住吗,如果受不住……”

“我没事,我能承住。”

大腿内侧已经破皮了,肯定出血了,可这又能如何,再忍忍就好,还有最后一天,她就到皇城了。

只是,太痛了,火辣辣地痛,双腿已经麻木了。

当第四天清晨,他们看到了皇城,这三天在马背上喝冷水,吃干粮,终于到了。

碧心行在前方,大呼:“有急,请让道!有急,请让道!”一路吆喝,冯昭紧追其后,因为有碧心,一路随畅,近了玄武门,她跳下马背,几乎站立不稳。

莫临渊一把将她扶住,她试着迈了两步,每一步都很痛,双腿几乎快不是她自己的,没有了马背的磨伤,这会子反而更痛了。

冯昭走一步,再一步,近了玄武门,守门卫道:“来者何人?”

“晋国夫人冯昭入宫面圣……”

守门卫交换着眼神,却见冯昭身子一晃,整个人依在莫临渊身上,再度昏迷过去。

侍剑跳脚大呼:“快传太医,快禀陛下!呜呜……夫人要死了,她就要死了……夫人怕见不到陛下最后一面,拼死回来。”

守门卫看着冯昭裙摆上全是血渍,青丝用手一撩,腿上已是血肉模糊,竟不忍目睹。

守门卫武官飞奔而禀:“报!有急报!”

皇帝正与年轻的美人打趣,就听到外头一阵“报——”

守门卫武官揖手抱拳,立在大殿外,“禀报陛下,晋国夫人入宫见圣,已负伤昏死。”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冯昭不能死 皇帝推开身边的美人:“冯昭回来了?”

“是,在玄武门,负伤极重。”

负伤了!

“快,快传太医。”皇帝奔出大殿,直往路口去。

宫径上,一个微胖女子不带歇气地背着一个女子过来,身后跟着碧心、青丝。

太医们提着药箱,由院正领着正火速赶往太极殿。

“送大殿榻上,太医!”

美人看到大殿上裙摆之上满是血污,心下咯噔一下,这女子的眉眼尤其那双眼睛与自己一模一样,想到宫中传言,说皇帝是照着晋国夫人挑选美人,她自是不信,这几年皇帝没少提及晋国夫人。

说她“狂妄至极”、“要不是看开国功臣就她一点血脉,真想砍了”之言,现在瞧来,皇帝并无杀她之意,相反,皇帝是想念。

榻上的女子,生得极好,面容苍白无血,但五官极致如雕,真真是一个高山冰雪美人。

皇帝回殿,见那美人还在,不快地道:“下去!别添乱!朕忙!”

美人轻哼一声,刚才还好好的,说忙就忙起来了。

太医诊了脉,扫了眼裙摆上的血,再看几个侍女的满脸风尘,他自退下,这脉像太奇怪了,就似将死之人,不是一种症状,而是数种。

他拿不定,病不能乱说,还是由他们再看看。

他一退,便有第二个太医再诊,他面露惊慌,再退下。

第三个再诊,待他再退下时,皇帝追问道:“夫人如何了?”

这人是医正,他指后面的太医,拉了那两个立在一边,低声议论起来,皇帝见他们一脸严肃,心头预感不妙,第四个诊脉的再退下,加入到讨论之中。

七人聚在那儿,最终商定,由医正出面。

皇帝又问:“夫人如何了?”言辞间有些不耐烦。

医正抱拳一揖手,要是皇帝了,不是他一人之事,法不责众,是他们众人共同诊出来:“回禀陛下,晋国夫人的脉像时弱时无,弱时飘飘……”

青丝不安,太医都不愿说了,她抓住冯昭的手腕,眼泪便扑簌簌翻滚而下。

后头说了一大串什么,这般那般,皇帝硬是一句没听懂,恼怒喝斥:“与朕说人话!”

“夫人心脉已呈油烬灯枯之兆,恐命不久矣。造成此症乃常年忧思过重,现疲劳过度,失血过多,更令此症雪上加霜!油本烬,灯却大燃,如何能不灭?”

皇帝望向冯昭,她要死了,这般一个才华出众的女子竟为了忧虑过重要死,“怎么回事?”

碧心抱拳一揖,将冯昭的病,以及她忧国忧民,一路归来,屡遇拦路告状的百姓、读书人,夫人的忧虑就更重了,也至近来头昏头疼症屡屡发作,一次比一次厉害,以前有颜道长在,他还能设法压制,颜道长云游天下,若要替夫人寻药。这两年病未发作,颜道长以为能离开。

他们一行,一路都有刺客出现,到了第六日夜,刺客险些得手,有人弄榻了客栈,砸死了好几个人随从,其间亦有入皇城告状的百姓。夫人怒急攻心,当时便昏了过去,夜来后,不曾服药、养病,便说要星夜兼程赶回皇城。她怕自己见不到陛下,怕不能替那些蒙冤百姓昭雪冤情,在马背上急行军,每过六七时辰就在客栈换一匹马,三天三夜从不曾合夜,双腿内侧更是被马磨破了皮,伤得血肉模样,一路上痛楚难当,却硬是忍着,这一路流了不少的血,方抵皇城。

皇帝难掩动容,眼眶一红。

七名太医心下更是敬畏不已。

原来伤是这般来的,一个弱女子因心系百姓病得这般重,令人敬仰,有三个太医抹着眼泪。

碧心含泪道:“夫人说,她的病越来越重了,也许哪一次发病就去了。她怕见不着陛下,一定要亲手将百姓们的状纸呈递陛下,请陛下给含冤受屈的百姓们一个公道……”

太医们面容严肃,更有人色有悲切。

皇帝心潮澎湃,一介弱女子,却能心系百姓,满朝文武那么多,百姓们却不相信,他们宁愿相信一个女子,这说明什么?是他皇帝失职,更是官员不堪其位。

他,有愧啊!

他最初还记得《劝君赋》,后来慢慢就忘了。

冯昭一介女流,因忧心百姓而病得越来越重,怎不令人感动,不令人惭愧。

太医院正揖了一礼,“臣去抓药。”

皇帝坐在榻前,用手揭开裙摆,看到半边腿血肉模糊,心痛地阖上双眸,他突地指着太医,“传女医,晋国夫人身上不许留疤!”

“是,陛下。”

青丝握住了冯昭的手腕,细细的诊脉,再诊一次也与太医的病一般,短短时日,夫人的病怎么就如此严重了,这不应该啊,可脉像骗不了人。

皇帝令人将冯昭移到了偏殿,侍剑、碧心、青丝都留在跟前照顾,碧心将一叠状纸尽数交给了皇帝。

皇帝坐在正殿看着一份一份的状纸,威远候世子崔峻两年前在江南犯案数桩,强占民女,还杀其婆家六口;科考舞弊,买卖考题和答案;其崔家族中弟子,在鲁省夺宝杀人,只为抢其祖传古籍,好献给崔峻;有北地官员发现威远候与北辽人明为做生意,实为通敌卖国等……

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发指!

“来人!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右丞相急召入宫议事!传朕口谕,将威远候世子崔峻打入天牢!令御林军困守威远候府上下,不得放过一人。”

半个时辰后,左右丞相、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云集太极殿。

皇帝对高总管道:“将这十几份状纸给他们看看。晋国夫人回皇城,路上行了五天,就收到了十七份状纸,鲁省、豫省、蜀省、徽省的百姓都去了太原府一带拦路哭求,请晋国夫人为他们呈递状纸,为民做主。

百姓们为什么信任一个女子,为什么不把状纸递给官府,这是朕的朝廷、臣子失了民心!更是朕昏聩无能。”

李相一声高呼:“陛下,你是仁厚之君!”

“住嘴,你们一**臣,天天夸朕仁君、明君,却令晋国夫人一介女流忧国忧民忧朕,朗朗乾坤,这等冤案、错案,就在朕的天下出现了……”

百姓们不信官,却信一介女子,令他们汗颜。

皇帝很是心痛,“晋国夫人乃朕之宝鉴啊!朕的宝鉴要没啦,朕再也看不到自己的荣辱、是非、对错,她拼死入宫,朕不能再置之不理,通政卫出现这等惊天大案,群臣不晓,朕更不知……”

大理寺都是主掌律例、案子的,而这些无论哪一桩都是惊天大案,没有送到他们手里,却是被百姓送到晋国夫人手里,难怪皇帝如此悲痛。

“李爱卿监督刑部,谢爱卿监督大理寺,尽快办结十七桩大案,朕限期三月全部结案,否则你们当差不力,立斩!”

三个月全部结案,这上头没有一桩是发生在皇城,顺天府、奉天府、应天府都有,就连各省也有发生,这让他们如何办结。

刑部尚书揖手欲言,却听皇帝痛心无比地道:“晋国夫人因忧国忧民,命不久矣,朕不希望让她带憾离逝,你们也别说自己连一介弱女子不如,莫要辜负天下百姓!”

最后一句,你丫的说三月结不了,你结不了试试。

结不了,你就是庸官,便是无能,也难怪百姓不信你,人家信晋国夫人。

而晋国夫人忧国忧民,病入膏盲,她快死了,你们还要拖托责任。

一时间,原要请延请,刑部尚书改成了:“臣遵命!”

大理寺反应很快,将离皇城最近的几桩接了过来,“臣领八桩案!”

八桩也未必办完,办不完就得死。

刑部尚书看他已接走状纸,江南、蜀省、鲁省、闽省全离皇城极远,略近些的徽省、豫省都到了大理寺卿手上。

皇帝摆了摆手,众人欲退,碧心唤了声:“几位大人”,她快走几步,福了一礼,“崔峻奸杀新娘,残杀其婆家六口的案子在哪位大人手里?”

刑部尚书刚才扫了一眼,“在本官手里。”

碧心道:“那位岳石氏,现住在城南四方客栈,乃是太原府一知县夫人,那受冤的石家父子,是她父兄。大人可去客栈寻她,夫人怕有人行刺,一直令府中护院暗中保护。”

刑部尚书与谢相揖拳一抱,“多谢姑娘告知。”

早结一桩,就能早了一件事。

有了皇帝的口谕,端午节他们也别想过了,还是赶紧查案子,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大案,残忍、冷酷得令人胆颤心惊。

身后,传来三个侍女叩谢皇帝的声音:“奴婢叩谢陛下,陛下圣明!”

碧心呼完,又道:“夫人的伤病缠身,奴婢等这便带夫人回府。”

皇帝心下不舍,她要死了,却记挂着想见他一面,这番情意,他怎能辜负,“陛下,你当圣明,夫人做了这么多,是为陛下,也是为百姓,陛下的名声不容毁,就让夫人回府将养罢。”

三人里头,一直是碧心为领头的,青丝次之,侍剑爬起身,女医正在给冯昭处理伤口,青丝动作熟络地给冯昭包扎伤口,惹得女医连连吃惊:“姑娘也懂医术。”

“是,这些年夫人身子不好,我便学了医,也盼能替夫人解除病痛。”

这个说辞是她与冯昭一早就商议好的。

通政卫的暗人几时突然会医了,正好他们离开了三年,三年的时间学会了,还可以说是得了颜道长指点,而颜道长原就会些医术。

两名女医进来时便听见了,晋国夫人是为了百姓请命才伤病如此,跟在这样的奇女子身边便是幸事。

另一女医道:“给夫人喂了药再出宫罢,医正大人已经亲自抓药、煎药。”

侍剑、青丝望向碧心。

碧心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半个时辰后,她们几人给冯昭喂了药,女医更从太医院拧了几包药来,叮嘱青丝道:“这是两天的药,每顿用小火两碗煎成一碗。后日上午,医正会领太医入府给夫人请脉。”

碧心道了声:“多谢!”

青丝一手提药,一手与碧心扶起冯昭。

侍剑力大,小心地背着冯昭。

碧心道:“夫人身上有伤,你的手力道轻些,莫伤了她的伤口,一伤口裂开,又要出血……”

三人穿过正殿,碧心抱拳一揖:“禀陛下,奴婢等告退!”

皇帝的心绪繁复,脑海里全是冯昭昏迷、满裙血污的模样,仿似随时都丧命,他想过她守孝期满,要给她名分,要纳她入宫,他在她离开后,用了一月的时间,才明白他喜欢上了她,活了四十几年,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触。

他宠李贵妃,也宠过崔德妃,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让他心跳加速,脑海空白,就连她的人、她的声音都是世上绝无仅有。

他十四岁就晓男女之事,十八岁娶太子妃沈氏,同年沈氏有孕,他再娶良娣李氏、崔氏等,后来有了良媛,再后来便是若干太子府孺人。

她们都没有给他别样的感觉。

她要死了,她是为了他的国、他的百姓,他想最后为她做些什么?

侍剑背着冯昭出来,莫临渊三人还在,他迎到跟前,“将夫人给我,你这样背着,她会更难受。”

莫临渊一个公主抱,将冯昭托在手里,她好轻,偏偏这些轻盈的弱女子,却承受不输男儿的责任与压力,他心疼,他难过,他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碧心道:“我来领路。侍剑,把马带回去。”

“是。”

三人一路急驰,仿若小跑,莫临渊尽量走得平衡,不久后便近了晋国府,碧心识得门婆子,“夫人回来了!”

门婆子一惊,正待开口,却见碧心领着莫临渊进了大门,她当即转身,飞一般地去寻陆妈妈。

陆妈妈正宁心堂,指挥着两个丫头清扫,突地见到碧心,“碧心,你回来了,不是还要十来日方到?”

“夫人病了,需要安静,内室清扫了。”

陆妈妈领着他们进了冯昭的内室,莫临渊小心翼翼地将冯昭放在床上。

陆妈妈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再裙摆上的药渍,“这是受伤了,伤哪了?”

“夫人急行军,提前十日入皇城,大腿内侧伤得血肉模糊,那十七桩大案,陛下已经下令交给刑部、大理寺了,夫人能安心了。”

“啊哟,这让奴婢说什么好?夫人为了百姓,这是要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奴婢……”陆妈妈看到一个玄袍青年,生得还怪好看,剑眉明眸,年纪大约二十出头,风度翩翩。

莫临渊抱拳道:“在下是江湖中人,姓莫名临渊。”

“莫公子。”陆妈妈行了一礼。

碧心道:“妈妈给莫公子一行安排客院,这一路多亏了莫公子。”

男子到底与女人不同,侍剑力气是大,可要他像莫公子这样抱着夫人,侍剑绝做不到,便是碧心也做不到。

陆妈妈默了片刻,“明心居如何,那里离偏门近,出入亦方便。”

碧心道:“妈妈安排即可。”

莫临渊与两名江湖侠士住进了晋国府明心居,这是一座带有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厢房的小院,周围是花园,风景好,离偏门近,他们听说这是冯家嫡长房近四十年,除颜道长以外第一批住进来的男客。

每日三餐,自有生得秀美的侍女、仆妇送来,六菜一汤,式样精致,府中上下人亦是有礼有节,不同旁处,只是上下众人都面带忧色,他们还看到仆妇、丫头们因忧心夫人病情,背里抹泪,还有丫头夜里焚香祈愿,愿意折自寿给夫人等等。

冯昭沉陷在梦境之中,走得双腿如行火中,亦不见光明,她再走,再走,入目处都是黑暗,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嘴里、咽喉全是苦涩,痛着、苦着,她再也走不动了,实在太累太痛。

医正带了一个太医给冯昭请脉。

碧心道:“已经两天了,夫人还没有醒,夫人……”

“夫人此次重病突发,又兼有伤,伤了根基,最好自然苏醒,我再重写一个方子。府里派人随我去太医院取药。”

“谢太医!”

碧心与青丝交换了眼神。

青丝会意,跟在两人身后,待出了宁心堂,医正道:“青丝姑娘也通医术?”

“夫人守孝三年,随颜道长静修,颜道长乃世外高人,通晓医术,奴婢有幸得他指点学了一些。”

“姑娘对晋国夫人的病症……”

“早前有颜道长调养,我以为是见好的,可现下才知是奴婢拙见误看了,夫人的脉息依然是油烬灯枯之兆。”

医正与太医都瞧过,这是他们商议的结果,他面露惋惜,“夫人当静心调养为宜。”

青丝也觉得如此,没见府里大下诸事,都给管家与各处管事做主,他们不敢打扰夫人,也知夫人昏睡未醒。

府里亦都知晓金桔、银钗被倒塌的客栈砸死,一起的还有随从小厮、一名护院更有两名江南来的秀才原告。

冯祥管家知晓后,告诉了冯吉,冯吉令长子带人去接人,冯祥管家亦派了一些人去接人,那边死了人,就算夫人病重未醒,该做的他们还得做。

威远候世子崔峻被打入天牢,威远候府被五百御林军包围了一圈,只进不出,便是买菜也不行,整个崔家上下被困在府邸之中,有那强行闯出的,或当众被杀,或被丢回府里,待看到御林军杀人后,崔家再不敢有人动弹。

这一次冯昭昏迷了五天,方才醒过来。

醒来时,浑身酸疼难耐,大腿两侧的伤已经结疤,不再裹着布条。

“青丝,扶我起来走走!”

“夫人,再歇歇。”

冯昭坚持道:“多走走,有益康复。”

在她昏迷的第二天,碧心与青丝就给她擦身,换上了干净的衣裙。

*

而此刻,皇帝被李贵妃一点,才忆起慈宁宫有个婉华县主,已伴太后三载。

李贵妃道:“晋国夫人病重,让婉华县主回家侍疾。”

皇帝长叹一声,与李贵妃结伴去了慈宁宫。

太后看到皇帝,“陛下近来很忙,有一月未曾过来了?”

皇帝被冯昭的事一刺激,越发觉得自己不是明君,近来批阅奏章,处理朝政很是用心,生怕稍有懈怠,便对不住冯昭的一片赤子之心。

皇帝见罢了礼,在太后左侧的绣杌上落座,道:“晋国夫人回皇城了,她病得很重……”

冯晚携着侍针立在慈宁宫偏殿门口,隔着一道珠帘,听到这句,只觉心头一激,皇帝又继续道:“太医们说,她是忧思成疾,油烬灯枯,最多还能活一年,少许只三月。”

冯晚的眼泪化成了断线的珠子,却不敢让自己哭着声儿,只用帕子不停地擦拭着,侍针已是面容煞白。

太后大呼一声:“晋国要死?她怎么能死?陛下,她若死了,你我便是大周千古罪人,不能让她死,你得让她留后。”

冯晚哭不出来了,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姐姐快病死了,太后却一味想着什么留后。

“萧家太阳冯家月,日月同辉天下兴。若无冯月在世间,大周天下难百年。你忘了世外神仙给萧家皇族的预言,现在民间都传遍了,冯月便是冯昭,你怎能让她死!不能,不能……”太后急得团团转,想着高祖一生呕心沥血,大周的天下怎么能毁了。

“得尽快让她留下血脉,留下后人。冯家明月事关国运,现下也顾不得这许多,陛下给她赐几位美男入府。你告诉冯昭,若不能留后,哀家就杀了冯晚血祭大周!”

皇帝惊呼一声,他喜欢冯昭啊,怎么能赐几个男人过去,他不允许,“母后——”

“哀家为了什么?哀家是为了大周,是为了萧家天下。”太后看着李贵妃,“这事你来办,将皇城权贵、名门家的公子都绘出美人图,哀家要亲自挑选,没有一百,这十个、五个总能成,有美男如斯,晋国夫人焉有不答应的理儿。她不是心系天下,那为了天下,她留下血脉子嗣总可以,这是冯家明月的命数,这是她的责任……”

皇帝一时无语。

太后言语不容质疑,“你这是不答应,是女人重要,还是天下重要?眼下还得让留下血脉……”

“母后,她已油烬灯枯,能活几日还不一定,太医说不能让她大怒大悲,万一受了刺激,这……又得让她病情加重。母后,这不行!”

“你说不行,你置天下何顾?既然这事让你为难,哀家来做这恶人,哀家下懿旨赐人,她不敢不从。”

章节目录 第167章 非君不嫁 李贵妃可不想插手此事,有公主偷摸养面首的,可没有上位者给女子赐面首的,亘古未闻啊,皇家不该是表率,太后这样做,定会被文人学子们不能接受,冯昭这几年时不时有诗词出来,其开创的工笔画法更是皇城学子竞相追逐的画派,被赞为画派里的贵族。

便是许多深闺姑娘也在研习,模仿,白泽书院那边学习者亦有不少,那幅《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现在还收藏于白泽书院,一年只取出挂上一回。

皇帝道:“冯昭病重,母后赐婉华县主回家为其长姐侍疾罢!”

太后想到冯晚,当即恼道:“这丫头邪门得后,她未入宫前,哀家凤体安康,可这三年时不时就风寒、胃疼、关节痛,她就是个晦气人儿,克死了禄国夫人、誉国夫人,现在还要克晋国夫人,真真和平远候府那个天煞孤星一般!”

李贵妃惊得不知如何接话。

皇帝恼道:“母后,这种事你怎么说呢?”

“哀家不能说吗?要哀家说,晋国夫人守孝时都好好的,这一回皇城就病倒了,必是被臭丫头给克的,赶紧的让她走,哀家可不想见她。”

冯晚没想太后装成喜欢她,其实骨子里根本就看不起她,还说她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祖母、母亲,如今连唯一的姐姐也要给克死了。她很委屈,她什么也没做,这三年她一步不敢踏错,可到头来,太后还这样骂她。

冯晚不愿再听,转身回了偏殿,抹去了眼泪,装成没事人一般。

皇家果然最是无情,以前留住她,就是为了拿捏姐姐。而今,姐姐病重,还不忘算计。

侍针想宽慰几句。

一个嬷嬷过来,道:“婉华县主,晋国夫人病重,太后开恩,允你出宫为姐姐侍疾。你们俩,现下收拾一下,出宫去罢。”

侍针福身谢道:“谢瑞嬷嬷!”

冯晚坐着未动,脑海里全是太后那语无伦次的话:“丫头邪门得后,她未入宫前,哀家凤体安康,可这三年时不时风寒、胃疼、关节痛,她是个晦气人儿,克死禄国夫人、誉国夫人,现在还要克晋国夫人。”

她要克死家里人……

祖母、母亲真的是被她克死的,现在连姐姐也要死了。

皇帝心下很乱,他还真没想冯家明月的事,现在被太后一提亦是乱了。

李贵妃暖声道:“婉华县主到底得太后教导三年,如今要出宫出家,太后还是赏些什么。”

“她一个天煞孤星,再祥瑞的人都压不住她,害哀家三年病痛,还有功劳了?”

“太后,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你还是赏赐些什么,若是不赏,怕是宫外的人又得议论了。”

太后想着自己的外孙好几个,宫里的公主更多,凭甚要给一个外人,可李贵妃劝了,不赏亦不成,“瑞嬷嬷,挑些不得用,随便赏给她罢。”

皇帝蹙了蹙眉,太后出自小门第,是受过苦的,高祖当年一是因她美貌,而是因她性子好,最是温顺,从不为难嫔妃,对她多有喜爱。高祖不喜犀厉的武将之后,也不喜那些装模作样的文臣之女,觉得沈太后这样的更好,高祖说什么,她听什么,而且是认真遵行,不会错上分毫。便是沈太后的一双嫡亲儿子早夭,高祖让她莫要怨恨,她还真的不怨不恨,只将那陷害之人打入冷宫。

高祖说,将她身边的两个大宫娥赐为才人,生下皇子寄她名下,她就真的接受了,生下大皇子的当今皇帝,只得三天就抱到自己身边教导。

皇帝不喜太后,但因是养母很是敬重,觉得太后有时候令人无可理喻,就像现下,竟是想出要赐冯昭美男的事来。

皇帝道:“朕记得婉华许给高家二房的七公子高进,现守孝期满,要出宫完婚。来人,赏上等宫绸十二匹,宫缎十二匹,再从内府选上等宫瓷六套,赐给婉华县主。”

李贵妃道:“陛下赏赐,臣妾不能不赏。”

三年前,冯昭请她看顾,可婉华连御花园也少去,少得一年不过三两回,李贵妃委实没有看顾上。冯晚也安静得像宫里没这个人,一年到头不是给太后做内衫,就是给太后做鞋子,听说她与那个叫侍针的侍女,这女红刺绣是一等一的好,还得宫里最好的刺绣师傅指点,学会两面绣。

与冯昭的张扬明丽不同,前者名声太大,而后者则是太安静,就像是隐形人。

李贵妃对身边大宫娥道:“将我过寿时,五皇子敬孝的‘富贵牡丹’赐给她,再赏县主袍服四季礼服各两套。六公主自来与她好,让六公主也赏些罢。”

“是,娘娘。”

大宫娥转身退去。

李贵妃赏了,宫里有位份的嫔妃都添了一分,只是新入宫的这一批嫔妃一脸茫然,“慈宁宫有一个叫婉华的县主,是什么人?我怎未听闻过。”

宫娥、内侍们不免要解释一番。

“可真不像晋国夫人的妹妹,若不是今儿她要出宫,本宫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入宫两年,还从未见到,未曾遇到,可不稀奇么。

“她入宫之后,一直研习女红刺绣,听说这三年,太后穿的几乎都给缝制的,这刺绣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好,宫里能胜过她不超过十个。”

“司针局针线一绝,能这般厉害,委实少有。”静嫔忍不住捂嘴笑了,言辞之间尽是讥讽。

她是两年前新入宫的美人,这一批美人拢共只得六十人,皇帝留了六人,其他的尽数赏赐给了宗室、皇子,进了萧氏子弟的后宅。而她因生得好,声音好听,且最会看眼色,便一跃做了二品嫔妃的娘娘,也算这六十人里最是风光的一个。

静嫔将自己几盒子首饰里挑拣了几件不用的,又领了取了几匹不喜颜色的绸缎,淡淡地道:“贵妃娘娘赏了,本宫就赏这些罢。”

“是。”

李贵妃赏了自己的凤辇,又遣了身边的内侍套了宫车,着御林军派十二名侍卫护送冯晚回家。

冯晚行在前头,心头波潮翻滚。

侍针道:“县主,若是觉得委屈,回了晋国府,你好好大哭一场。”

“哭?有用么?”她冷冷地反问。

侍针是准备好,见到碧心、青丝和侍剑几个,一定要好好地哭一场,哭哭三年的憋闷,三年的委屈与不甘,那地方能闷死人,偏冯晚到了那儿后,就像换了一个人,她是越来越看不懂冯晚。

明明在晋国府,是多活泼灵动的人,后来竟天天只晓得刺绣、针线,竟做了太后的私人绣娘,一会儿天寒了,要给太后做冬裳、冬鞋;春暖了,要给太后做春衣;夏热了要给太后做夏衫;秋凉了,再做秋天的凤袍,因为太后的生辰在中秋,这凤袍必须得大气。

侍针现在的眼睛都没以前好了,看东西带重影儿。

她问了冯晚,冯晚说人在十丈远外,她瞧不见是男是女。

侍针才知道冯晚的眼睛伤得比自己还厉害。

冯晚说:“再熬熬,待三年孝期满,我就要出宫嫁人,我姐必会入宫接我。”

谁曾想,姐姐回来就病倒了,听她们说来,病得很重。

宫中上至太后、皇后、贵妃,下至才人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给了赏赐,倒是有满满一车的东西,足足十二口箱子,太后赏了一箱,皇帝再赏若干,贵妃、皇后都各赏一箱,其他的嫔妃或几件、几样,拢到一处便有了这么多。

凤辇与马车停在晋国府大门外。

门婆子看到冯晚,“婉华县主终于回来了,县主万福!”

冯晚微眯着眼睛,竟瞧不清这是哪一个门婆子。

侍针道:“妈妈还是寻几个人帮忙搬箱子,这是陛下、太后、皇后、贵妃及宫中贵人们赏赐给县主的。”

门婆子道:“侍针姑娘,我可不是什么管事妈妈,我是门上的桥婆子,可担不得什么妈妈。”

她招了招手,唤过一个门丁,着他去禀余妈妈。

不多时,余妈妈携着小厮、侍女出来,福了福身,“县主回来真好,夫人病了,你回来府里就多个说话主事的人儿。”

冯晚提着裙子,从车上跳了下来,说好不哭的,可还是忍不住,进了大门,她放缓了脚步,她一入宫,就学了半年的规矩,得暇便是学针线,太后常夸自己的针线如何如何好,如今年纪大,眼睛不好,这才不做。还说高祖皇帝时,高祖的内衫全是她做的,这也是高祖夸她贤惠之故,女人就得相夫教子,针线活是顶顶重要的事。

有人看到冯晚,连连行礼,“见过婉华县主!”

“县主万福!”

“县主终于回来了?”

冯晚或微微颔首,或浅浅一笑,并不说话,举止之间,仪态万方,而此刻,青丝正扶着冯昭在后花园里走路,莫临渊与两个江湖中人立在旁边,在声声下人的呼唤中,冯晚加快了脚步,立在月洞门,看到冯昭走路要人扶,心下一泛酸,眼泪翻滚而下。

青丝喜道:“夫人,是县主回来了!”

冯昭伸出手来,唤道:“晚儿——”

冯晚快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她膝下,“晚儿拜见长姐。”一把抱住她的双膝便痛哭出声。

青丝忙道:“县主,夫人病中,不能大悲大喜,你切莫伤感。”

冯晚一听,仰头泪脸,只是顷刻之间就止住了万般悲痛之色,露出一抹含笑的脸。

冯昭弯下腰,而腿上有伤,刚结痕,蹲不下去,她道:“晚儿,三年未见,你这说哭便哭,说笑就笑,变化可真快。你我姐妹,骨肉至亲,在亲人面前,想哭便自在痛快地哭,想笑便恣意地笑。

晚儿,在我这里,你不必忌讳我,你也莫听青丝的,我的病我自己知道,没她说的那么严重。姐姐弯不得腰,蹲不下身,你且起来!”

冯晚起了身,她以为自己长高了,可姐姐比她还高,虽然清瘦,却比以前更美丽脱俗,她长成雍荣华贵的样子,姐姐则成了世外仙花的模样。

冯昭拿着帕子,轻柔地替她拭着泪痕,“晚儿,这三年我们姐妹只能通过书信往来,你每次报喜不报忧,其实更令我忧心,后来无数次自责,不该拿高进身边那若干爱慕者吓唬你,也至你,连迈出慈宁宫都不敢。

镇日只能拘于深宫,为太后缝制一件又一件衣衫,今日见你,虽然平安,可你的眼睛,却再无当年灵动,你的眼睛是为了给太后缝衣,损伤了吧。”

这便是亲人,只一眼就发现了不妥。

冯晚的泪越发不能自己,流淌得更凶猛了。

冯昭拉着她,她扶着冯昭坐到凉亭里,冯昭静静地看着冯晚,时光交错,当年的冯晚一去不复返。

莫临渊等人识趣地退出了后花园,却在月洞门外徘回。

“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挂念你,也曾令人多番关注高府之事。晚儿,高进此人一年前高中探花,确有才华,但姐姐以为:他与数位公主、郡主、贵女暧昧纠缠,确非良缘。他日成亲,必是三妻四妾,你即便贵为嫡妻,要替他打理后宅,养育儿女,教养庶子庶女,管教妾室,委实辛苦,世间最美乃一生一世一双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女子所求,不过是男儿的真心实意,即便吃糠咽菜那也是幸福美满……”

冯晚扒在冯昭的怀里,那样的依赖,那样的仰慕,“姐姐,女子当从一而终。”

“晚儿,你怎会如此看,若那良人亦一心待你,自当相伴终老。可若良人三心二意,你还要守他一人,迷失自己,这又是何苦。

晚儿,你是我冯昭、小梦溪的妹妹,天下大好的男儿等着你挑,无论是江湖侠士,还是山野农夫,只要他真心待你,能给你幸福,姐姐都可成全。

这三年我观察高进,他分明与你早有婚约,可依旧与那些贵女眉目传情,诗歌表情……”

冯昭不赞同冯晚嫁给高进。

冯晚道:“姐姐,寿春郡主、八公主都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可这又是如何?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原就是我的。”

“你既知晓,难道不觉得脏吗?”

冯晚被冯昭一句话问出,半晌回不过神。

冯昭补充道:“今日与郡主亲香,明日与公主和合,他以为自己是谁?这是男儿风流,真风流是魂之所系,灵之交融,却能守之以礼,他这般乃是可耻、卑鄙、下流。人是什么?是万物之灵长,不是那到了春天动情的猫狗,人得有品德,得有操守,不能管不住下半身,想和谁好就和谁好?这是不负责任,更是下流不堪,这样的人,你还要嫁?”

冯晚被冯晚连番追问,她嗫嚅道:“可……但凡家世好、有本事的,不都是三妻四妾,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只娶一妻,我才不要嫁没本事的男人,反正我是嫡妻,寿春也好,八公主也罢,她们只能眼馋!”

冯晚几乎要被气个倒仰,险险倒下去,被青丝一把扶住,立即替她按头上穴位,“夫人莫恼,千万别怒,你一怒就又要昏了。县主,夫人大病未愈,你怎能气她。”

“她没气我,是太后误我妹妹。我原想着,晚儿已经十五,性格已经定型,没曾想,她真是好大的本事,将我活泼快乐的妹妹硬生生教成了一块木头人。”

冯晚立起身,冯昭竟说她是木头人,“长姐,我哪里木头了?你若非冯家嫡长房,若非是前朝冯公嫡脉后人,就凭你成亲不到半月便和离,你就该送到庵堂当姑子去!”

原想去姐姐亲香一番,哪里晓得,见面姐姐就劝她和高进解除婚约,高进除了多情,处处都好,哪个男子不多情,高祖皇帝盛宠太后,那后宫还有三千佳丽呢,不就是多几个女人在后宅。

陆妈妈从一边过来,正要开口,冯晚恼道:“你们是姐姐的人,自是个个都帮着她,姐姐什么也别说,也别劝了,在宫中三年,我日日期盼能做高进的夫人。除了他,我不会嫁任何人。往后,我不想再从姐姐嘴里听到他半句的不好。姐姐已经做了下堂妇,就莫再让我污了名声!”

冯晚一挥衣袖,移出凉亭,一步一步地往明珠阁而去。

这一身气度,委实不凡,可就是太好了,就像是尺子量出来的,这三年,她就是这样举止,已经习惯了,再想改过来太难。

冯晚道:“姐姐病中,安心将养,我拾掇好明珠阁,便来姐姐这里服侍汤药。”

“晚儿,我身边有青丝、碧心……”

“姐姐,你若真为我好,就让我侍疾,我是待嫁女,若高家知晓唯一的长姐病重,我却自顾玩乐,你让世人怎么看,让高家怎么看?”

“晚儿,我们活着,只要仰无愧于天地良心,俯无愧于他人,便已足够,为何要顾忌他人的看法。”

冯晚蓦地转身,冷笑两声,“名声如女子的羽毛,姐姐的名声已经毁了,自是不需要爱惜。三年前,姐姐为了我,担下了恶名,我心下感激;而今,姐姐也为了我,就让我在跟前服侍汤药罢。”

她平视着前方,目不转动,优雅而去。

她声声说冯昭的名声不好,这是往人的心口上捅刀子。

正因为晋国夫人以前吃过苦头,才疼惜幼妹。

谁曾想,冯昭半点不领情。

冯昭轻声道:“她为了名声,要来服侍汤药,却不是因为同是姐妹,血肉至亲,晚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名声,名声,我在世人眼里,狂妄不已,是没甚名声,只是名声这等东西,不过是虚名,要来何用?”

陆妈妈心疼冯昭,低声道:“县主还小,她现在听不进夫人的劝,心里、眼里,一千一万个都是高进公子的好,待她成亲,就知道遇到一个多情的夫君有何苦。”

“既然她一心想要嫁给高进为妻,我阻不了,劝不了。身为姐姐,总得为她做些什么。

陆妈妈,去清风观添点香油钱,给晚儿点一盏婚姻美满灯,再与观中的道长们问问,最近都有什么吉日,县主的及笄宴该补办了。定下日子,你去一趟三房大太太那儿,听听她的意见。问问县主,她要什么邀请哪些朋友参加?

晚儿在宫中三年,日夜为太后缝衣,熬坏了眼睛,青丝,你想办法配制明目汤,调制明目丸,尽量替她治愈眼伤。”

陆妈妈一一应了,领命而去。

碧心捧着药盏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侍女,“夫人,该吃药了。”

冯昭接过,一饮而尽,“近来梦里,都是数年前,我被汪诗、汪词推入汪家寒潭,险些溺命的事。碧心、青丝,一次两次便罢,屡屡做这样的梦,是什么意思?总是在垂死挣扎,总是在梦里命悬一线。”

碧心心下一转,笑道:“夫人,梦死即生,这是好兆头,夫人的病要大好了。”

“借你吉言罢,给我摆书案笔墨,我写一幅《劝君赋》,当年我献上此赋后,陛下倒做了半年的明君,但若有书法献上,他日夜面对此赋,能多做明智之事。”

人之将死,其言亦善,既然她这个装成女贤的样子很成功,就继续成功下去,也许千百年后,还能名留后世。

青丝面露动容,“夫人大病未愈,实在不易再为之伤神。”

“今日不做,我便多一日不安,陛下明智,百姓获益,只是陛下时常犯糊涂症罢了,他是能做明君的。”

话题太过沉重,碧心打趣道:“有夫人盯着,陛下若犯糊涂,夫人还不得再上金峦殿将陛下大骂一通,夫人当年之风,碧心想来,也是敬佩不已。”

冯昭笑了。

不多时,碧心领了几个丫头、仆妇,摆了书案、文书四宝,冯昭坐在案前一遍遍地默写出《劝君赋》,不满意揉成团,青丝便焚于火盆,这般亦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直至用午食时,也没有停下。

匆匆用了午食,再练习了两遍,这次她比对着两幅字,“碧心、青丝,你们觉得这两幅哪个更好?”

碧心指着颜体字,“这个是夫人最出色的颜体书法。”

青丝摇头,“我觉得行书更有风骨,亦更能引人注意,重要的是能让人回味无穷。”

冯昭觉得两个都不错,是她现下最高的书法水平,“我觉得行书更为合适,青丝,你替我装裱了,改日请人送给陛下。”

余妈妈携着两个侍女从外头回来,脸上挂着喜气儿,远远儿就道:“禀夫人,奴婢去了清风观,张道长给选了期,说五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县主补办及笄,这一日合宜。

三房的大太太给了一份及笄礼议程,上头有各种忌讳也都写清楚了。

大太太说夫人病着,她过来主持,定会给县主办得热热闹闹的。”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撕破脸皮 冯昭没办过这东西,既然孟氏想出力,索性依了她。

就如冯晚所说,不能因为自己的意思,就毁了别人的名声。

莫临渊三人听了冯晚说什么三年前,冯昭替她担恶名,心下好奇,几个人问了府里的下人,这是明心居里拨来的两个小厮,两个不愿说,直至一个出去取午食,另一个才将这事细细地讲了。

说誉国夫人是被身边仆妇毒害而亡,夫人大怒,要严惩恶奴,可这县主比夫人更狠,查其姻亲,夫人原说杖责几十棍灌了哑药卖出去,可县主却定要对方死。

后来,夫人为了护县主名声,对外一直说是她做的。

一夜之间,打死九人,贱卖三十多人,这位县主一面说顾惜名声,还真是顾惜,全让长姐给担了。

冯晚在明珠阁,拾掇的是侍针带着几个丫头,这些丫头多是从各处新挑过来的,侍剑去了宁心堂当差,碧烟还在,现下她身边就属碧烟、侍针最得用,但旁边新来的也是一早就调好的,亦能合用。

陆妈妈想着冯晚宫中三年,出来必要出阁,而冯昭亦早早与陶嬷嬷定好了陪房、丫头、仆妇名单,多数还是三年从外头采买进来的这批。又写信让陆妈妈等几代家生子的老仆妇教导着,而今也是像模像样。冯晚身边的,将来都是要做她陪嫁丫头出府。

侍针想去寻侍剑、青丝几个,她们相识多年,又在一起学过武功,偏冯晚让她干这干那,竟是个没完的时候。侍针与冯晚相处三年,越发看不透她,不想再留她身边,她想到冯昭身边去,又或是旁的什么都成。

什么皇宫,人间最富贵处,那就是牢笼。

而那高府,想来也与那地方相差不远。

晋国府主子少,且这几年她多与青丝有书信往来,青丝的医术更好的,碧心亦能干了,连字都写得很漂亮,就连侍剑那个大咧咧的家伙,字也能拿出手了,学的是夫人给的楷书,旁的学不成,这个学成了。

冯晚用了一日时间方拾掇好自己的明珠阁。

五月夜,天气已经和暖。近来正值端午节,大周的端午节要从五月初五过到五月十五,赛龙舟,饮雄黄酒,采艾草、挂五福袋。

这里的大周是介于唐宋之间,或是唐宋之风的结合朝代,而服饰品种式样繁多。

姻亲、世交送节礼,多是五月初六到初十。

初十这日,高进携着随从来晋国府送节礼,冯昭病中,不宜相见,余妈妈领他去见了冯晚。

高进在明珠阁的院子里,拉着冯晚的手,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亦不晓说了什么,冯晚只将侍针、碧烟赶到阁院大门口,二人除了拉拉手,高进揽她入怀,再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余妈妈将那边的事禀给了冯昭。

“奴婢总觉得,他不怀好心,最初县主还不高兴,被他揽着、拉着似说得松动了。”

冯昭道:“侍针知道,她是习武之人,听力异于常人。只是她一心要嫁高进,我不好多插手,问得多了,反招她怨恨。”

冯昭虽病,因已归来,与二房、三房、陶家、余家大房、安康长公主府等送了节礼,对方亦多有回礼,因她病重,不好来访,倒是二房、三房的太太来拜过几回。

安乐伯汪家主动送了一份厚重的节礼。

他一送礼,冯昭想到当年银子一事,遣了碧心去安康长公主府问,备了节礼随碧心出门。

安康长公主很眼馋冯昭的字画,可碧心带来的都是节礼,又问到三年前安乐伯府房契、《群僧拜佛图》的事,拢共应是二万三千八百两银子。问安康长公主那笔银子收回来没有?

安乐伯汪德兴将胡秀秀许给徽省药材商,得了聘金二万八千两,又将汪词嫁给江南茶商,又得聘金三万两。汪词嫁妆只备了五千两,而胡秀秀的则为四千两,汪词余下的二万五千两都归了安乐伯府公中,胡秀秀的给了四千两给胡氏。

这三年,安乐伯府的汪诗嫁了,备了一万二千两银子的嫁妆,二公子汪博、三公子汪赋都娶妻了,汪博娶的是一个五品侍郎之女,而三公子则娶了商贾之女。

那银子,早在德弘五年九月,陶如兰就送了二万四千八百两给安康长公主,赎回了房契等物。

安康长公主把这钱给花了,今儿被碧心上门问,说要拿回房契等物,她哪里拿得出来。

她是个出手阔绰的,但论赚钱的本事,远远不及冯家嫡长房,她以为这钱就给她了。

碧心见安康长公主不接话,微微一笑,“若是长公主殿下已经收回银钱,这事我们晋国府便一笔揭过,二万四千八百两银子孝敬给安康长公主。我们夫人是想着县主要出阁了,就想将嫁妆办得厚些。是奴婢多嘴了,还请长公主恕罪!”

人家不要了,可她提前花了银子,这是打脸啊。

安康长公主还想讨冯昭的字画,这往后可如何相处。

什么就当,应该就是,这是礼节,她不出面,冯昭能那么顺遂的和离。

“听说颜道长药丸、香丸制得极好,不知颜道长……”

太后念叨了三年了,还是冯昭送妹入宫得了一些,后头就没了。

碧心微微一笑,“颜道长他老人家外出云游,这次夫人的病发得突然,便是他留下的药用完了。”

夫人都发病没药,哪里还有你们想用的。

碧心很不喜,以前还觉得安康长公主人好,原来人家是白捡了二万四千八百两银子花使了,但冯昭在不在意是另外一回事,若换成夫人,定是会补给人家,很显然,安康长公主没想给这银子。

安康长公主道:“我听人说,你们夫人离开太原府,一出手就是几十万两银子。”

碧心叹了一声,“我们夫人的病,长公主听人说了吧,她是不想留下太多钱财给县主招灾,所以能处理都给处理了。这前头处理得太快,也至手头没多少钱了?”

“那……那些皇城、应天府、顺天府、奉天府的百字老店,她可以出手?若是出手,我连带着百年老店的掌柜一并买了。”

你连二万五千两银子都拿不出,还能有钱买百年老店,恐怕若是卖给她,定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这位长公主可真会打盘算。

说话间,外头传来妇人的说话声,却是安康长公主的两个儿媳到了。

“给婆母请安!”

“给祖母请安!”

七个高矮不一的小孩子。

碧心方才忆起,一年前,曾经的镇国公府世子袭了镇国公爵位,而现下的安康长公主乃是镇国公夫人,她的长子媳妇便是镇国公世子夫人。

安康长公主的年纪比当今皇帝还长三岁,快五十的人了,难怪最长的孙儿都有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孙女亦有十四五岁,都是到了婚娶之时。

碧心对着众人福了福身,算是见礼。

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乃是李相嫡女,“这位姑娘,我记得是晋国夫人身边的大丫头?”

碧心垂首,“劳世子夫人还记得,今日奴婢过府是来送节礼的。”

安康长公主的次子媳妇是江南道节度使之女,好像是姓苏,与白泽书院的苏西岭是族人,苏氏道:“刚才进来,我听母亲在问冯家嫡长房百年老店的事,怎么,你们家的老店要出手?”

碧心笑道:“哪能卖与外人呢,在太原府时,冯氏族里的人都问过好几回,族老们说得若是将嫡长房祖业贱卖就是天地不容的大罪人,夫人不敢胡乱卖掉。”

冯氏有族人,他们就算处理,不给外人,言下之意,就算是你们,也莫要打主意。

碧心心里不快,却笑着应酬。

苏氏道:“镇国府与晋国府可是多少年的交情儿,便是几年前,若非我婆母出面,晋国夫人想与汪家和离,还指不定吃多少苦头,而今不用人了,就说是外人。”

“我们是请安康长公主出手,可是孝敬了二万四千八百两银子,哪家请中人许了这等好报酬,且不说另送了一枚夜明珠。”

碧心是什么性子,哪里受这排揎,直接将话给顶了回去。

一时间,整个花厅里人都面容难看。

安康长公主冷哼一声:“好!好!好!既然如此,那我们与晋国府可算两清了,姑娘好走不送!”

苏氏再不好,那也是为了镇国府,哪里能让儿媳受了一个丫头的气。

碧心福了福身,“碧心告退!”

碧心走远,便听苏氏愤然道:“这丫头开罪我们镇国府,晋国夫人指不定回头如何来赔礼道歉呢,这一回,母亲可别轻轻揭过,定要她拿一家百年老店做赔礼,不给我们,我们偏要。”

她们不知,这碧心是自幼习武之人,武功更是几百个女子里挑出的拔尖之人,便是现下的男儿,也少有与她能打平手的。

碧心听罢,更是气得不轻,夫人还好好的,这些人就打上百年老店的主意。

只是她开罪了安康长公主,是她失礼。

*

晋国府,花园。

冯昭在看书,冯晚正服侍着汤水,时不时递个果子、点心来,依然是最孝顺的女儿一般。

碧心当即重重一跪:“请夫人治罪,碧心今日一冲动,给夫人惹了一件大麻烦。”

冯昭道:“你说来听听!”

碧心垂首将在镇国府发生的事细细地讲了一遍,以及她离开后,那镇国府二太太说了什么都说了。

冯晚倏尔起身:“你可真大胆,出门办差,却为家里得罪这么一尊大佛……”

冯昭道:“对,你说得很好,就算我不在了,这些百年老店、五十年老店,会照了祖母遗训进行处置,轮不到镇国府杨家得好。”

冯晚面露惊讶,“长姐,为了一个奴婢,这样做值得吗?你若没了,我怎么办?我依仗谁?”

“你不是有婆家依仗?”

近几日,冯晚通过冯祥、管事婆子们打听她嫁妆预备的事。

“姐姐,既然冯家族人、当朝权贵都在盯着百年老店,不如你都置给我当嫁妆?”

冯昭讶异,陶氏的遗命里,若冯家嫡长房保不住这些东西,就尽数交给拜月教,至少拜月教承她遗志,赚了银钱能帮忙百姓。哪里有灾,哪里就会有拜月教弟子出现。

她自认这是最好的归处,想来记忆片断里,余氏亡,冯晚去,那些以前没有浮出水面的店铺、田庄,都是归了拜月教。

“晚儿,若你嫁妆太过厚重,就像肥羊入狼窝,于你并非好事。”

人人想的不是如何讨好你,而是如何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就似她初入汪家,不就为了得她的嫁妆,恨不得她可以死。

有时候嫁妆太多,太好,反而只会引来有心之人的贪婪。

“嫡长房现下就我们姐妹,不是姐姐的便是我的。姐姐离开太原府,抬手便是四十多万两银子,这是多少年的盈利?三年?两年?”

百年老店,一本万利,银钱滚滚,高进说得对,既然冯昭得了重疾要死,索性都握在手头。高进说她才是他最看重的妻房,他们一定会过得最美满、富贵的日子。

冯昭抬眸。

冯晚苦笑道:“我不如隔了八竿子远的冯氏族人,那么大一笔银钱,姐姐说给就给了。帮扶族人,置族田、添祭田、建族学、修祠堂,他们就是外人而已,所占不过一个冯字。

我们姐妹爹亡娘去,孤苦无依时,谁曾帮衬过一把。怎不曾呵护我们,一饮一啄皆有因果。若姐姐健在自是姐姐的,你是嫡长女,也理应归你。若你不在,我便是嫡长房唯一的子嗣后人,我凭什么不能得?”

冯昭没想到冯晚变得这么多。

不,刚回家时,她只想嫁给高进,没有这些想法,是从高进来过后,她开始打听自己的陪嫁、陪房。

冯昭道:“晚儿回去罢,我这里不用你服侍。”

冯晚苦笑,“姐姐支走我,是不是要逼问碧烟、侍针,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打算?想知那日高郎来,我们说了什么?”

隔得那么远,她们亦听不见。

冯昭被她说中心事,好得很,宫中三年,会揣摸人心了,她素来敢作敢为,“侍针,你来说!”

冯昭怒不可遏:“侍针,你敢!信不信我发卖了你?”

侍针重重一跪,“小师叔,师侄不想做高进的侍妾,我不要!我宁为乞丐妻,不为高门妾!我更不想陪嫁去高家,小师叔……”

侍针说什么,她唤冯昭为小师叔……

这些天侍针想了很我,没想到冯昭竟要碧烟和她给高进为妾,高进却打趣,说碧烟不配,倒是这侍针听闻能文能武还精通女红刺绣,生得亦还不错,能为妾。

当她是什么,她是人。

冯晚道:“小……小师叔……”

冯昭看着冯晚,没想到,冯晚变成了这样,还未嫁人,就要给夫君安排妾室了,真是大度仁慈的贤妻良母。

侍针一跪,侍剑亦跟着跪下,“小师叔,当初师父让我们来保护小师叔,可没说要我们给人为妾。侍剑一直嘴笨,不会说话,我们虽生于山野,可得师祖、师父教导,也有自己的尊严和傲骨,侍剑也不要给人当小老婆,我就是嫁个山野村夫饿肚子,也不当小老婆!”

冯昭道:“晚儿,她们四个,是我师父和师兄安排来的,三年前,我们府里有恶奴背主,为了护你我平安,我求了师父。师兄就将他的座下女弟子给我送来了,为了不引通政卫的注意,故意让我从牙行买进来,那些卖身契早不存在了,她们四个一早就是良籍。”

冯晚几乎不敢相信:“侍针不是奴籍?”

她已与高进说话,要让侍针做姨娘,可她竟不是奴籍,而是颜道长的徒孙。

侍针道:“我姓罗,名巧芬,因我是师父女弟子里手最巧,师父就给我取名巧芬。”

侍剑大咧咧地道:“我姓罗,名千斤,是因我的力气大,就取我千斤。”

冯昭道:“罢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用回本来的名字。”

碧心揖手道:“回小师叔,我唤杨玲珑。”

“回小师叔,我叫曹素雪。”

陆妈妈微张着小嘴,这四位会武功的,竟是颜道长派来保护夫人的徒孙,难怪侍针能文能武更精刺丝,青丝还学会了医术,而碧心更是灵巧柔和,最差的侍剑武功比男子还好。那天夜里,她看到侍剑和莫公子过招了,莫公子与她打了平手。

冯昭道:“晚儿,她们是我师父的徒孙,更是我子侄后辈,你要给高进添侍妾,随你,我不阻拦,但唯有一句:你莫要后悔嫁他为妻。”

冯晚预感到不妙,“你……你要放弃……放弃我了?”

冯昭将视线移到一边,“知道娘在去世前与我说了什么?”

“什么?”

“若我们不争气,百年老店照祖母遗训处置,而祖母遗训是:偌大家业,回归天下百姓。可晓此话之意,便是尽数捐出去。

祖母还说:冯家之女,若是嫁人为妇,嫡长女嫁妆二十万,庶女不得超过五万。延冯家嫡长房血脉者,非冯昭一人尔。”

在祖母与母亲的眼里,她冯晚是庶女,是卑贱的,是与冯昭不同的。

太后瞧不起她,连祖母、母亲都在轻贱她。

说她与长姐不同,是呀,她是陶氏嫡亲的长孙女,是余氏所出,无论哪一个都来知世家名门,是真正的贵女。

而她冯晚不过是丫头抬妾所出,即便得她们教导,血脉里的永远都改不了。

冯昭吸了一口气,“娘对我道:庶便是庶,若你识理,疼你若胞妹;若你不识理,一切随缘。”

余氏最后的日子,只想好好将偌大的嫡长房交给冯昭,根本没想过冯晚的事,只说了给冯晚五万两银子的嫁妆即可,太多就是招祸。还说,希望冯晚能懂事,若是他日不懂事,叫冯昭不要为她难过,那就是不上台面的庶女。

在余氏的心里,冯昭和冯晚到底是不同的。

冯昭与碧心,不,是现在的杨玲珑等人朝夕相处,与她们的感情远胜于冯晚,尤其现在发现冯晚变了,变成了冯昭最不喜的那种人,现在冯晚甚至在盼着她死,这样偌大的嫡长房都是她的。

“晚儿,祖母与娘并不是看不起你,因你是庶女。而是因为曾祖、祖父的遗愿如此,他们早在百年前,世外仙人玉虚子入世,留下批言,只重嫡女。”

月洞门外,一个仆妇领着一个妇人,着小户太太的打扮,身后还跟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眉眼间与冯晚很相似。

仆妇低声道:“碧蔓,你离开十七年多了,县主都长大成人了,这次她及笄,夫人令人将你接来,让你们母女见见面!”

冯晚忆起来了,在宫里时,太后诵了那首童谣,此刻她沉吟出口:“萧家太阳冯家月,日月同辉天下兴。若无冯月在世间,大周天下难百年。哈哈……你是冯月,可那又如何,你要死了,太后要赐你美男,逼你死前诞下子嗣。你这一生,从不曾懂什么叫爱情,也未被男子怜惜过,偏偏看中了汪翰,而他却只喜欢胡秀秀,哈哈……冯昭,你真可怜!”

冯晚不知是被真相气怒,或是心中觉得大不公,想故意刺激冯昭。

尤其出宫前,太后说她是天煞孤星,母亲病逝后,她视太后若祖母一般敬重,比那些公主还要孝顺,却得太后如此评语,她如何不气、不恼,觉得举世都和她过不去,除了高进待她好,旁人都是恶人、坏人。

曹素雪厉声道:“婉华县主,你太过分了,明知夫人在病中,你还这样刺激她,你是想将她气病,以为这样,夫人没了,嫡长房就是你的。”

杨玲珑冷声道:“禄国夫人遗命冯氏族长、族老们都知道,遗书亦在太原冯家。这也是冯家不沾嫡长房产业的原因,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小师叔能长命百岁。”

冯晚惊了又惊,怎会是这样。

冯昭道:“晚儿,刚才你真打着要气死我的主意?你……”

“那么多的秘密,你能知道,可我一个字也不知。冯昭,什么姐妹情深,全都是假的,是假的!我看重侍针,想与她做一生的姐妹,共侍一夫,你却告诉我,她是良籍,是你的师侄,你耍着我很好玩?”

冯晚很生气,她都与高进说了侍针的事,高进对侍针很满意,可现在才知道一切都不对,她觉得自己被打脸了。

曹素雪道:“除了侍剑呆了一些,县主就没想过,我们三个怎么比寻常的丫头要能干得多,玲珑师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是入府之后,不愿表露出来;而我曹素雪,除了武功、书法,医术一绝;侍针亦是文武兼备,有勇有谋,刺绣一流,你没见过侍针的丹青罢,是真真的好,比县主的画要有风骨得多。”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母女相聚 杨玲珑生气冯晚想气死冯昭,觉得她太阴险,“这么多的不同,你自己就相信我们是奴婢,我们能耐何?只能说你蠢、你笨!”

侍针恢复了罗巧芬的真实姓名、身份,此刻道:“小师叔,高进来府,看似送节礼,其实是给婉华县主出主意,要婉华县主尽量多带嫁妆去高家,还说他最喜欢、最看重的便是她。

无论他日后宅美人几何,而县主唯最尊贵。县主便说,她身边的碧烟、侍针不错。高进说,碧烟太庸俗,倒是侍针不错,文武兼备,女红一绝。

县主还说,请高家帮忙彻查,嫡长房有多少家百年老店,她要讨这些老店做嫁妆,反正夫人要死了,当然最好是夫人在她出阁后才死。高进说,若是夫人舍不得,可以将夫人气死……”

罗巧芬明明在院门外,他们的声音不高,就像夫妻间的低语,可她却听得一字不漏。

冯昭的心冷寒如冰霜,冯晚变成了这样,为了高进,为了财产,竟然要气死她。

“哈哈……”

外头,传来一阵爽郎的笑声,莫临渊与两个侠士迈入后花园,拊掌而拍,“精彩,精彩,太精彩了!婉华县主为了嫁妆、家业,居然盼着自己的嫡长姐死,不知太后知晓她教导出来的是这种人,会作何感想?”

冯晚心下一紧,若太后知晓,太后为了名声,能弄死她。

她就要做高进的夫人,她还不想死。

“就凭你,一介江湖浪子,还能见到太后不成。”

冯晚面露冷声,眸里掠过一道杀气。

莫临渊一抬手,身后的侠士道:“莫临渊,实为沈家嫡长房嫡长孙,乃太后侄孙儿。”

沈家的人,荣恩候世孙,应该叫沈麟。

沈麟似笑非笑。

冯晚指着他,“太后要替晋国赐美男若干,你……你不过是其间之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以为很厉害,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家如何,他不过是作为冯昭男侍入府,以为很好?

“只要我央告太后,我愿意陪晋国夫人共度余生,不离不弃,冯晚,太后会不应?”他微微一笑。

冯晚咄咄逼人,为了家财就能逼迫、指责嫡姐。冯昭在背后默默地做事,为她谋划,为她大办及笄宴,枉顾了冯昭一片长姐之心,真真是一只白眼狼。

高进不是个东西,若不他挑唆冯晚,她还不至做出来,毕竟一开始,冯晚是不愿意的。冯晚说冯昭不喜高进,甚至希望她不给嫁给高进,这些话也触怒了高进,便有了后来高进的“出谋划策”。

冯晚心下一转,想到若沈麟入宫告她一状,不仅县主的身份保不住,说不定良缘还会飞,当即福身一拜,“长姐,晚儿错了,晚儿张狂,一定是邪了,你莫与我计较。长姐……”

碧蔓望着冯晚,看着那张脸,尤其是那嘴,竟是百般的厌恨,“民妇麻氏碧蔓,拜见夫人!”

碧蔓?

冯晚侧身,看到碧蔓的眉眼,再见她身后那个与自己有六分要似的小姑娘,“是长姐叫她来的?”

“婉华,这是你亲娘碧蔓姨娘,虽然后来嫁入麻家,但到底血浓于水。我想着过几日是你的及笄礼,你们母女便一起住上几日,让她参加你的及笄礼……”

“她不是我亲娘,我亲娘是誉国夫人,不是她,我亦不认得她。”

“婉华,你不可孩子气。对于一个母亲,没谁愿意与女儿分开,能看到女儿嫁人生子,一生平安,便是最大的期盼。当年碧蔓姨娘离开,是我娘做的主,不想她在府中空度光阴……”

冯晚不想看到她,见到了碧蔓,不是承认她是丫头生的,“长姐,你明知我是记在夫人名下,无论是太原祖祠,还是明园冯祠,我都是余氏夫人的女儿,我不认她,我不认!”

碧蔓身后的少女微锁眉头,“姐姐怎能这样,原本娘不想来,是我劝着娘,想你要出嫁了,我们偷偷地、远远地看着你及笄挽发。我们不会让宾客们知道,我们与你的关系。这些年,娘其实一直挂着你。娘接了府里的来信,就连夜收拾了东西……”

碧蔓低声道:“小蔓,别说了。”

小蔓打住了话,很是不悦,论出身,自己比冯晚还尊贵几分。

冯昭大声嚷道:“长姐故意接她来,就是想看我的笑话,想让世人知道,我到底与你不同,我亲娘就是个丫头、贱妾!”

碧蔓走近冯晚,挥手就是两耳光,“你是我生的,马上向夫人赔礼道歉?她是你的嫡长姐,而我就是个丫头,你是丫头生的,无论何时,都改变不了。快向嫡长姐道歉——”

谁也不曾想到,碧蔓如此强势。

曾经,她是余氏身边的大丫头,也读书识字,性子骄傲,可现下不过是乡野小户人家的奶奶。她再嫁之后,育了两子一女,女儿小蔓居次,前头还有一长子,底下还有一个小儿子。长子十四岁,女儿十二,小儿子九岁。一家五口,过得很是和睦,也没有勾心斗角,丈夫是当年余氏给她挑的,原是个樵夫,以打柴为生,上头有兄嫂,但嫂子过门就将他一个人给分出来了。

若不是碧蔓愿意嫁他,麻二郎在乡下就属于娶不上老婆。

碧蔓当年嫁到麻家庄,那也是八十亩良田,五百两银子压箱底,还有数抬嫁妆,这在乡下是顶顶体面的。

麻二郎从没嫌弃碧蔓嫁过人,反而抢着家里、地里的重活,很是疼人,尤其是生了儿子,麻二郎就更巴心巴家。

碧蔓看麻大郎家过得艰辛,把自己的陪嫁良田分了十亩给他,这麻家大房对她就更好了,平日见她家忙不过来,也会帮个忙、搭把手。

冯晚没想亲娘第一次见面就教训她、打她,捂着脸,“你凭什么打她?”

“就凭我生了你。你目无尊卑,长姐如母,你顶撞就该打!”碧蔓落音,扬手又要打,冯晚猛一转身,哭着跑回明珠阁。

所有人都欺负她,就连长姐眼里也没她了。

为什么不行,这冯家只她们两个,原来嫡长房的家产,就算嫡长姐没了,也不可能落到她手里。高进是想差了。

碧蔓跪在地上,深深一拜:“晚娘不懂事,贱妾代她替夫人赔礼道歉。”

冯晚见这碧蔓倒是个识礼数的,心下便亲近了两分,“蔓姨起来吧,当年我娘也视你姐妹。你们一路风尘,甚是辛苦,让陆妈妈带你们去明月阁住下,一来能在晚儿出阁前,母女重逢,多说说话,有些事,你来教她,比我合适。”

碧蔓定定地看着冯晚,从眉心看到眉毛,心下恍然大悟,冯家嫡长女虽嫁人,竟还是完璧之人,也就是说,未与那人同房就和离了。

碧蔓立时明了,“夫人宽心,贱妾自会教导她的。”

冯晚对小蔓浅淡笑道:“麻小蔓,这名儿好听,叫起来亲切。看到你,我就像看到几年前的晚儿,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只是她在皇城独自生活了几年,这才变了样儿。”

小蔓立时眉眼亮了,“我们村里的姑娘都说我名儿取得好,不像她们,都是什么大妮、二妮、大花、二花、大桃、二桃,要不就是桃花、梅花、李花。小蔓,小蔓,听起来就好听……”

碧蔓对冯晚道:“夫人,这孩子素来在乡下玩野了,没个眉眼高低,夸上一句,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

“小孩子活泼讨喜,也能多两分福气。”

冯昭道:“送她们去明珠阁安顿,安排仆妇、丫头服侍着。”

“谢夫人!”

碧蔓母女跟仆妇去了。

沈麟问道:“你那般厉害的人物,倒被自己妹妹给为难了。”

“自己家闹些口角不足一提,且在我眼里,那不过是小孩子罢了,还劳公子也莫再提此事。”

杨玲珑道:“小师叔,我今儿在镇国府给人惹麻烦了。”

素雪笑道:“听听,听听,在师父、师叔跟前讨喜玲珑的杨师姐,居然也有发火的时候。”

巧芬明白,从现在开始,她就在冯昭身边服侍了,“小师叔,我从明珠阁搬过来同杨师姐她们一起住,我往后服侍你,我现在的针线活可好了,我帮小师叔做鞋袜衣衫。”

冯昭若有所思地颔首点头,“上次骑马受了一场大罪,那你帮我做些东西,我绘了样图给你。”

“是,小师叔。”

巧芬应得很快。

冯昭道:“我的东西不急,再不许没日没夜地做针线,你的眼睛伤了,每日最多三个时辰,天色暗了可不许再做。素雪回头给她看看眼睛,能不能治,需要银钱与玲珑说,从我账上支。”

她的视线落在沈麟身上,“既然沈公子是皇城人,就请回府。”

“晋国夫人……”

“我是人,不是猫狗,可以被任何阿猫阿狗拉来配种,你回去转告太后,若她不怕丢人就来招惹我。我的师侄、妹妹因做针线眼睛都伤了,晚儿在宫中三年,越发不成样子。想来公子也未必是个好的?”她很生气,对着外头大呼一声:“来人!送客!”

一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反而不高兴,明明是江湖中人时,她待他亦是看重有礼。

沈麟主仆被请出了晋国府。

素雪道:“杨师姐怎么会认错人。”

玲珑(碧心)不好意思地道:“几年前,我见过神兵山庄的少主莫临渊,确实与他生得一般无二,个头、五官一模一样。没听说莫临渊与沈麟有关系,明明一个姓莫,一个姓沈……”

冯昭努力地回想,片断里好像有过沈麟、莫临渊的记忆,仿佛是荣恩候世子夫人当年生的是一对孪生子,偏沈家对此非常忌讳,留下了最健壮的长子,将次子送走。

沈家长子游历江南,乘坐的船翻了,沈麟掉下河里下落不知,恰遇江湖游侠莫临渊经过,沈家下人便认定他是沈麟。

沈麟直说不是,可他们都不信,沈家对外宣称,说他乃是得了怪病,在外数年,后来莫临渊四下查访,才知他确实是沈家子,他不是沈麟,而是与沈麟一同出世的另一个儿子。

那么现在应该是莫临渊来沈家后的时间不长,他不喜欢沈家的生活,反而习惯江湖生活。

冯昭携着四女进了宁心堂,低声道:“当年荣恩候世子夫人生的是一对孪生兄弟,他们对此很忌讳,送走了一个。”

“这么说莫临渊便是沈麟,他现在认祖归宗了?”

宁心堂叔侄说话时,明月阁里冯晚正大发雷霆,将自己阁楼的摆件瓷器尽数给砸了。

不给她好东西,那她就毁掉,反正这些也不是她的。

碧烟道:“县主,你怎么能毁东西……”

“不许阻我,你这个蠢货!”

杨玲珑几人还笑她蠢。

她们不是什么奴婢,而是颜道长的徒孙,个个才华横溢,最笨的千斤,只会武功,但她的武功不输男儿,甚至还要强上几分。

冯晚砸得累了,坐在贵妃椅上喘粗气,“今儿杨玲珑给她惹了祸,她不是想要充贤惠长姐,好啊,我要安康长公主做我及笄仪式上的赞礼。”想到这个主意,冯晚乐了,她有一种极致的疯狂,甚至认为冯昭不与她商量,将碧蔓、小蔓带来,就是为了给她瞧笑话。

她的声音很是张狂,住在东厢客房里的碧蔓母女亦听到了。

小蔓道:“姐姐她真是疯了,明知道长公主与晋国府生了芥蒂,人家得了二万五千两银子不还,还想霸占嫡长房的店铺,她还要夫人去求人……”

碧蔓忍得很辛苦。

再看看罢,若是冯晚再这么闹,她不在乎再教教冯晚。

*

翌日清晨,冯昭正在梳洗,碧烟被冯晚逼着来宁心堂。

碧烟小心翼翼地道:“夫人,县主说要请安康长公主做她及笄的赞礼,请六公主、八主公主做赞者,观礼人要请寿春郡主、杨三姑娘、陶七姑娘、汪琴姑娘……”

冯昭却知道,除了交好的,还有好几个爱慕高进的姑娘,冯晚这是嫌拉的仇恨不够,要爱慕高进的八公主、寿春郡主参加她的及笄礼,她是嫌事不够大。

杨玲珑心下愤然,明知道她们刚开罪了安康长公主,现在却故意巴巴给人打脸。

陆妈妈一脸忧色,“禀夫人,景三爷、其五爷回来了,金桔、银钗的尸体亦送回来了,金桔的家里人来领人了。”

冯昭道:“取三百两银子给金桔家里人,其他各家亦是一家三百。”

“是,夫人。”

碧烟听侍剑(千斤)告诉侍针(巧芬),金桔这三年得夫人大力栽赔,会看账簿,会写字绘画,很是能干,可现在她没了,客栈塌了,金桔、银钗都是砸死的。

陆妈妈吩咐了身后的管事婆子去账上支钱,“夫人,入皇城告状的百姓到了。”

杨玲珑取了两张纸出来,这是龙掌旗令人送来的,“夫人,我出去看看吧,他们的案子有的在大理寺,有的在刑部,我令人将他们领去。”

“去罢,路上小心。”

素雪拉了巧芬,两个说了几句。

巧芬会意,退出房间,追上了出去的碧烟。

碧烟的心情不好,她现在也不想跟冯晚去高家,还未成婚,就给高进安排侍妾,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县主再不是当年的县主,让人觉得奇奇怪怪。

巧芬近了碧烟身边,“碧烟。”

碧烟停下脚步。

巧芬低声道:“县主真是胡闹,夫人原在病中,忙得跟什么似的,她不帮忙,还尽给添乱,实在不像话。你与碧蔓姨娘说说,让她劝劝夫人,若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县主还能指望上二房、三房的人?”

你一个庶女,人家凭什么帮他?若她再气死了夫人,名声毁了,冯家各房还不得恨死她,怕是巴不得没她那个人。

碧烟颔首表示明白了,她满腹心事地回了明珠阁,碧蔓与小蔓正在那儿裁新衣,是冯昭令人送了几块衣料子过来,又赏了她们母女一些首饰,还有几天便是及笄礼,能赶出新衣,她们不会出现人前,只躲在暗处观礼。

碧烟将冯晚的事说了。

碧蔓立时难掩忧色。

碧烟眼里有泪,“陆妈妈因着夫人的病都哭了好些回,还不敢让夫人瞧着,夫人的头疼症一犯,人昏还是小事,就怕哪次犯病就没了。偏县主上赶着要惹夫人生气,碧蔓姨娘,这可怎么办呀,你也瞧见了,她昨儿把屋里的摆件瓷器全砸了,今晨又让摆。

二房、三房的公子从太原回来了,要是知道县主总惹夫人生气,肯定饶不了她。奴婢心里怕极了,我真的怕呀!县主怎么就魔症了,全听了高七公子的话,什么也听不进去,夫人有好歹,她能好得了……”

碧蔓道:“你去告诉她,她的及笄不请府外的人,我给她办,我做赞礼,小蔓做赞者,府里的丫头仆妇观礼。我这就找夫人去说!她要怨要恨,全冲我来。”

碧烟愣了一下。

小蔓不快地道:“真是够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变着方儿地想气死自己的长姐,明知人家有病,就想将她的事理得好好儿的,她怎么就这胡闹呢。”

实在想不明白啊,她怎就是那样的性子。

碧烟没接话,提裙上了阁楼,福了福身:“县主,刚才……碧蔓姨娘说,你的及笄不请府外人,就府里的人就成,她去找夫人说这事了……”

冯晚正绣着嫁衣,倏尔起身,“她有完没完,怎和胳膊肘往外拐,走!我找她去!”

碧烟跟在她身后,小蔓看冯晚气势汹汹地出门,亦跟了过来。

*

宁心堂。

冯昭刚吃了药,正在漱口。

碧蔓迈入花厅,重重跪在地上,俯首一拜:“夫人,我想与你单独说几句话。”

冯昭看她神色凝重,抬手示意,素雪、巧芬、千斤三人退出了宁心堂后院,三个人站在边角门外的廊上,低声地说话。

冯晚气势汹汹地过来,正要进去,素雪道:“县主,夫人正与碧蔓姨娘说话,让我们都出来了。”

肯定没什么好话,否则作甚将这些丫头都赶出来,冯晚不管不顾,直往里去,素雪一把拉住了碧烟,“主子的事,你少掺合,没的吃力不讨好。”

花厅上,冯昭要扶碧蔓起来,“夫人,奴婢有罪,不敢起来,请夫人听我把话说完。”

冯晚已经进来,只听碧蔓道:“夫人,晚儿不是冯家骨血。”

冯晚捂住了嘴巴,碧蔓在说什么?她说自己不是冯家骨血。

冯昭道:“碧蔓姨娘,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夫人,见了她长大后的样子,我逾加肯定了,她不是冯家骨血,你看她的眉眼,有哪一点像誉国公。十八年前,誉国公荣升将军,他得了主帅三个月的假期回到了皇城,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十二名亲兵。

我还记得,那一晚,夫人与将军就纳妾的事争辩了几句,将军一生气去了前院客房小憩,他带回的兵卒亦住在那儿。夜里天寒,夫人让我去送被褥,当时……当时我被一个喝醉的兵卒拖进了他的客房……”

不用想,碧蔓姨娘被那人践踏了。

碧蔓捂嘴低低地哭了起来,“那晚,夫人以为我做了将军的人,便说要将我抬为姨娘。那晚屋子太黑,我不知道是十二名兵卒里的何人,更不敢张扬。我做姨娘的头一天,将军知我并非完璧之身,逼问那人是谁,我就说了那事。从此,将军再未碰过我。不久后,我就怀孕了,我不知道这孩子是将军的还是那兵卒的。

直到如今,她眉眼长开了,我才知道,那个将我拖进屋里的人是赖三。她的下巴、嘴、生气的神态和赖三一模一样。赖三原是皇城的地痞无赖,后来在皇城杀了人,被大理寺判了发配北疆从军,还是先锋营死士。

我听人说,他曾在战场救过将军,得了将军看重,提到将军身边做了亲兵。晚儿是赖三的亲生女儿。”

冯昭问道:“我娘和祖母知道吗?”

碧蔓道:“我怀上她后,将军三月期满回了北疆,我坐立难安,生怕被人知晓那事,就偷偷告诉夫人。夫人对我说,这事不怪我,她说若是生下男丁就远远儿地送走,不敢混淆冯家血脉。但若是姑娘,留下也无妨,不过是冯家多一张吃饭的嘴。

那时候,我真不想生,我怕是不是将军的种,好几次故意提水干重活,可她就像在我肚子里生了根,怎么也不掉。夫人想保的男胎却在惊闻将军战死时惊怒之下动胎早产,失了儿子,偏偏我肚子里,却好好地生了下来……

前几日一看到她,我知她不是将军的种,她不是冯家血脉,冯家嫡长房几代行善,贱妾有罪,不该让外人的卑贱血脉诬了冯家。”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亲娘道破真相 冯晚惊得不敢动弹,她不是冯家的血脉,她是杀人钦犯,街头痞子赖三的女儿,她是卑贱血脉……

冯昭抬眸,看到了门外的衣袂,“是晚儿,你都听到了?”心下也是大惊,她到底与冯晚有几分感情,视其为妹。

碧蔓一扭头,“你就别再胡闹了,凭那下作赖三无恶不作的能耐,你若认他是爹,卖你十回八回都是少的,偏生得了这场喝奴唤婢的大富贵。你不念老夫人、夫人养你一场的大恩,还作天作地。你的身世一揭开,别说嫁官宦世家,便是商贾之家都得嫌你!”

她的身世竟是这样的不堪。

她的亲娘被一个兵卒无赖给占了去,后又让余氏误会是将军,这才做了姨娘。

冯晚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是冯家骨血,她与冯家没有任何的干系,这一场荣华富贵,都是她偷来的。

冯昭知晓了实情,这并不是她的姐姐,与她原无干系。

她出得宁心堂,三房的孟氏正从外头来,道:“婉华,你怎了?婉华……”

“我不是冯家骨血,我不是……”她不由自己的沉吟,待看清面前的孟氏,惊得立时回过了神,孟氏凝了凝眉,正待说什么,冯晚已经飞野似地跑远了。

孟氏进了宁心堂,见几个丫头在前头说话。

“给大太太请安!”

几人齐齐福身。

孟氏道:“夫人呢?”

“在与县主的亲娘碧蔓姨娘说话。”

丫头打起边角门的帘子,孟氏止退身后的仆妇、丫头,迈入内院,见冯昭正在宽慰碧蔓,孟氏认得碧蔓,十八年了,但那眉眼变化不大,只是眼角多了浅浅的鱼尾纹。

孟氏道:“怎么了?刚才婉华神神叨叨地说什么‘我不是冯家骨血’这是怎么回事?”

碧蔓没想冯晚就是只纸老虎,遇到大事就承不住,竟是自己说漏嘴了。

她不好意思地道:“是贱妾对不住冯家,对不住将军,当日我跟将军前,被将军身边的兵卒赖三给辱了,那晚夫人误会是我和将军,这才抬了我做姨娘。”

孟氏听到这儿,好久缓不过劲儿,“我说呢,玉虚子顶顶厉害的人物,怎么说冯家嫡长房到了寿娘这辈,只寿娘一个嫡女独苗。婉华竟不是冯家人,这可怎么了得,还记得誉国夫人名下呢,连庶女都算不上……”

她是宗妇啊,知道了这事,她必须得告诉冯崇文,即便是姑娘,也不能乱了章法。

冯昭起身一福,“大叔母还莫张扬出去。晚儿就要出阁,若被高家知道,指定要悔婚的,我们能瞒就瞒着罢。”

这世道对女儿家原就不公,经过今天的事,想来冯晚也该安分,她不是冯家人,自然不能要求得到太多。

碧蔓道:“夫人,妾妇短见,觉得还是说开的好,若被高家悔婚,我带她回麻家庄,找着乡下老实忠厚的男人嫁了,倒也乐得自在。那高门大户,像冯家嫡长户这般干净的可不多,她不知高低,想得太简单了。”

孟氏道:“她现下与我们冯家没多大关系。碧蔓姨娘,你若说开,我们是不拦的,说到底,你才是她亲娘。即便我们冯家养她一场,能做她主的,还得你。”

她进了晋国府,就听仆妇、丫头们说嘴,说冯晚闹得很厉害,还存着气死冯昭的心思,气死了冯昭,这嫡长房是她的。

好歹毒的心思,她一介庶女,能做嫡长房的主,简直短浅得可笑。

孟氏原就有气,这回子听了冯晚身世真相,倒是心里顺气不少,她就说冯家出不了这般歹毒的人,原来不是冯家血脉。

冯昭道:“原本,我请碧蔓姨娘参加她的及笄礼,是给她一个惊喜,哪想她反应这么大。事关她的将来,还是唤她问问罢。”

她对外头唤了声:“来人,派人去明珠阁将县主唤过来。”

曹素雪低声道:“叫她狂,是不是和我们猜的一样,不是冯家人。”

千斤道:“真没看出来呢,原是杀人钦犯的女儿,难怪是个狠角色。”

“小师叔为了她,顶了恶名,真不值当。”

“嫁出了门子,可就与小师叔没干系了。”

曹素雪唤了一个跑腿丫头,让她去明珠阁唤冯晚。

冯晚一路失魂落魄,看着屋子里空荡荡的,摆件被她砸毁了,新的还没摆上,碧烟近来也是爱理不理,魂不守舍状。

丫头禀完,突地感觉到事情严重了,她好像出来的时候碰到孟氏了,她会不会听见,会不会知道,她可是宗妇,肯定会将此事告诉族长、宗子,到时候她就做不成冯家姑娘,也当不了县主。

要冯晚跳了起来,跑到闺阁,看着首饰盒,再将自己的所有的银票钱都放到一处,这才抱了盒子下楼。

今儿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碧蔓就不该来,她不出现就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身世,可现在她的身世曝露了,碧蔓肯定讨厌她,而姐姐也不再是自己的姐姐。

待她到时,冯晚觉得曹素雪她们肯定在看自己的笑话,或是心里瞧不起,她垂着脑袋,碧烟跟在后头,冯晚道:“你就在这儿!”

冯晚迈入花厅,冯昭道:“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碧蔓姨娘的意思,接你去乡下,她是亲娘,我……如今……”

“长姐一日是我姐姐,终生是我姐姐。我知错了,是我狂妄不知礼!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根本嫁不入高家,这是我屋里的首饰、银票……”

孟氏冷声道:“你都是冯家养大的,你从头到脚,哪一样属于你自己。倒是好本事,还敢生出气死家主,霸占家业的心思,我就说嘛,冯家没有这样的恶毒之人,原来是随了你那个杀人钦犯的亲爹。”

孟氏原就瞧不上冯晚,觉得她比自己的女儿冯晓还珍贵,若没有冯晚,冯晓就是与冯昭最亲近的人,幻想着这些事,没想这里还真如愿了,冯晚不是冯家血脉。

冯昭道:“今天唤你过来,是与你商量,你继续做冯家嫡长房之女,还是随你亲娘去乡下?你拿个主意罢,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虽能不说,不代表高家有朝一日不会知晓。再则你的亲生父亲若知你存在,会不会来找你?世间的秘密,没有瞒一世、一辈子的道理,你一直揣着这个秘密,真能幸福。”

碧蔓唤了声:“晚娘,跟娘回乡下罢,这门亲事你不要也罢,娘给你寻个知冷知热的男人,虽不能大富大贵,但……”

冯晚大喝一声:“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出现?你不来、不出来,我的身世就不会被人知道?你那么多年都不管我,现在看我长大了,要嫁人了,你就出来了?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不要回乡下,我自小就在皇城长大,我是冯家女,我要嫁给高进,我那么喜欢他,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冯昭微锁眉头,如果换成她,是宁可放弃高进,随亲娘去乡下,现在又多了几个亲人:亲娘、弟弟、妹妹,想来那麻二郎也能善待她。

碧蔓抹着泪,“你怎么就想不明白,你看千斤、巧芬,都知晓宁为乞丐妻,不做贵门妾……”

“我不说,大家不说,谁知道那事,你是我亲娘,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就要嫁高进,他是我未婚夫,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我只嫁他,我不是为妾,我是嫡妻。”

碧蔓声嘶力竭地怒吼:“你的嫡妻是因为你是冯家女,可你不是,你能做得了?这个秘密早晚会有人知道。你亲爹没死,他还在北疆活得好好的,他在查当年污辱的人是谁?他投了威远候府,你敢说有朝一日不会有人知道?”

这里头还有缘故。

碧蔓吐了一口气,她不想说的,这是被逼的。

孟氏面露异色,“碧蔓姨娘,你如何知道赖三在查这事?”

碧蔓并不想瞒人,她对不住老夫人,也对不住冯家,可余氏心善,不仅帮她瞒下此事,还为她挑了一个好丈夫。现在的她,日子过得很幸福。“两年前,威远候府的人来找过我,问了当年那个半夜抱被子去的丫头到底是夫人身边的什么人?我一早料到这件事,推说是夫人身边已经过世的金坠,她的年纪和我一样,身形也像,但我当时有些慌张,我……我不知道他们信没信。”

冯昭心下一转,赖三一个刺鲸发配的死士入军,这么多年,居然没死还活下来了。“这些年,我曾查过父亲死因,父亲不是战亡,是被人出卖,背后偷袭而亡,令他致命的毒镖是他在战场时,从后背偷袭而死。”

孟氏道:“这手法,像极了威远候的胞弟崔伟所为,看来有人欠了我们冯家一条人命。”

冯晚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能,她亲爹赖三是冯崇德的亲兵,若是他背叛,很可能就是他干的。

她想到的事,孟氏一惊:“赖三背叛了将军,他帮崔家杀了将军,所以……威远候府才帮他查晋国府那人被污辱的女子。”

冯昭神色肃冷,“很有可能,我原想查父亲的亲兵,可没想到,那些人都死完了。北疆的人说,有两个亲兵跟了现在的四皇子,还有一个跟了平远候府的凌烨将军,我一直以为只有他们三个还活着,没想到赖三还活着。”

“你没查赖三?”

“我不知道有他,也是碧蔓姨娘告诉我有这么一个人,我才知道他是父亲的亲兵。那三个活着的亲兵没问题,甚至连他们也曾查过父亲是被谁暗算了。现在看来,赖三的可能性很大,是他投了威远候,害死了父亲。”

完了,完了!

她受了冯家大恩,可亲爹杀了冯崇德。

她是冯昭的杀父仇人之女,她有什么脸面待下去?

以前她敢闹,依仗的是冯昭妹妹的身份,她比不了,她不是冯家人。

更可怕的是,她不能没有高进。

不,她要嫁给高进,必须要做他的妻子。

“我的爹只有誉国公,旁人都不是,我……只认晋国府,我是冯家人。长姐,我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你让我留下来,你说怎样便怎样,我全听你的。我不闹了,再也不吵了,你给我多少嫁妆就算多少?长姐,求求你,别让我走……”

孟氏的眸子很冷,有可能是杀父仇人之女,她有什么资格求情。

碧蔓没想事情会到这地步,如果活着的四个亲兵,那三个没问题,极有可能便是赖三干的。

赖三他怎么敢?他下黑手害了将军,害夫人年轻守寡。

赖三一定能做得出来,他原就是一个不要命的狠手,没有帮威远候府,人家凭什么帮他找人,至少他在威远候府那儿吃得开。

冯晚捧着盒子,“长姐,那些事不是我做的,和我无干,我再不敢闹了,我发誓,我规规矩矩的……”

“昭儿,不是冯家骨血这是事实,你还要心软吗?他亲爹极有可能是杀你父亲的真凶,是一个穷凶恶极的钦犯,昭儿——”

冯晚手忙脚乱,她想保住亲事,只能请冯昭,冯家各房的人都受恩于嫡长房,他们想护的也只冯昭一个,自己什么都不是。“长姐,当年你离开皇城,给我三万两银票,这些年我都没花,一点也没有,全在这儿。我还得了贵妃、太后与娘娘们赏的首饰,我不敢奢望,我只求长姐帮我预备嫁妆,用这些钱就行……”

冯昭太仁厚了,给了冯晚三万两。

孟氏给女儿,最多才一千两顶天,她心里更是气得狠了。

冯晚卑微地跪在地上,捧着盒子,眼神灼灼,可怜不已,这到底是冯昭真心疼爱过的妹妹,以前她没计较冯晚是庶女,现在也不觉得得血脉有多要紧,冯晚还是冯家的养女。

“你就那么想嫁给高进为妻?”

冯晚肯定地点头。

冯昭轻叹了一声,“今日的事,我们冯家知道即可。”

孟氏道:“昭儿,为了她,你连你父亲的仇不报了,还要帮仇人之女?我不同意,不知便罢,今日撞上了……我绝不会视若无睹。”

她倏尔起身,一拂衣袖,气冲冲地出了花厅。

“大叔母,大叔母……”冯昭追在后头。

碧蔓一脸不解地看着冯晚,“嫁给那人就如此重要?”

“你不是我娘,我娘是誉国夫人。”

“可你就是我生的。”碧蔓将脸转向一边,从地上起来,明明可以平静地过一生,偏要拣高枝去。

冯昭追了孟氏,拉着她的衣袖,“大叔母,这件事不能宣扬,碧蔓姨娘到底是我爹的女人,在我爹女人时却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这让旁人怎么看?”

孟氏道:“你在护那小溅人?她与你没关系,她不是冯家人。”

“大叔母,高进挑唆她和我闹,以冯晚的性子,若是嫁过去,能闹得高家后宅不宁。恨一个人,那就将养坏的女儿、妹妹嫁给他,这是冯晚自己选的路。若是不认她,外人如何看冯家?我原不在乎的,可一想到我父亲的名声被毁,我不能这么做……”

孟氏已经忘了誉国公,委实她觉得很生气。

冯昭道:“冯晚是个狠角色,你等着瞧罢,他日会有一场热闹看。既然她不是冯家女儿,及笄礼就办得简单些,外府的人不请了。”

孟氏冷声道:“你要给她做脸,我可不会,害我崇德兄弟性命的仇人之女,被我冯家养大,这可真是天大的讥讽。”

“大叔母,不要声张,求你了!”

冯昭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孟氏走得很快,为了冯崇德还不宣扬出去,必须得捂死了,冯昭为了他父亲的名声也算是拼了。

那该死的赖三,他别想活着。

孟氏出来时,二门上的婆子正在搬东西,皆是太原府的土仪,粟米、菜干等,孟氏难掩怒容,冯景指挥着众人。

“娘——”冯景长身一揖。

孟氏道:“家里有事,我先回去了,帮完忙早些回家,你媳妇惦着你呢,她大着肚子,多哄哄。”

“是,娘!这边的东西一下完,我就回去。”

冯昭折回宁心堂。

碧蔓已经起身,行了一礼,“夫人,有人不希望我们母女在这儿,我回乡下。”

冯昭唤了声“晚儿”。

冯晚道:“长姐,她要离开,与我何干,要走便走。”

碧蔓叹了一声,转身而去。

冯晚刚见亲娘,说是没接受还能理解,可亲娘亦是真心待她,她经过了三天时间还不能接受,甚至还恨上了碧蔓,觉得要不是她,自己的身世秘密就不会曝光。

冯昭不想点评他们母女,她留下冯晚是为了父亲的名声,但这个原因不能让冯晚知道,她怕冯晚以为又拿捏到什么把柄,再次闹腾,反而下了不台。

杨玲珑从外头进来,唤了声“夫人”。

冯昭道:“晚儿要把这些交给我帮她预备嫁妆,玲珑,你接过来。”

冯晚一心,“谢长姐。”

冯昭道:“对于你及笄礼的事,你还有何看法?三房那边不会来人了,但面子不能太差,否则就要被人瞧了笑话。”她拉了冯晚在身边坐下,“你莫担心三房大叔母,我已经求过她了,我说这女儿家不易,要是你被退婚,再寻中意的亲事就难了。她答应不会传出去,我这里,你放心,就算……在我心里,你也是我妹妹。”

冯晚要的正是这句话。

冯昭认得,旁人认或不认又有什么干系,不过是旁人多事。

她心下一动,拥住了冯昭,哭泣了起来,明知不是亲人,可还愿意疼她,这是因为冯昭已经没有亲人了,才这般看重她。

“姐姐,三房的三奶奶要生了,大叔母定是走不开身,外头的人请几个姻亲、亲厚的就成。能不能请高家的姑娘们来观礼,赞者我请六公主,赞礼么可以请越国府的世子夫人,她在宫里看到我,每回都赏我了我首饰,待我可好了。”

通常赞礼都是有上辈的亲人健在,下辈的儿女双全的有福之人。

冯昭是现代人,她不觉得冯晚的事与上辈之间有何关系,这是她真心疼爱的妹妹,原也是天真活泼的人。都已经临门一脚,就要成人、嫁人,若再生变故,可让外头的人怎么看。

冯晚这三年攒的东西,还有宫里赏的有不少,她添补不了多少就能补出来。

只是三房的大叔母不痛快,觉得给一个没血缘的外人那么多好处。

大不了三房冯晓出阁的时候,她添一份厚礼。

冯昭问杨玲珑道:“县主及笄礼的帖子发出去了?”

杨玲珑一回来,就听素雪、巧芬几个说了,就连侍剑都知道,只是她们都装成不知,毕竟这是夫人的事,夫人不点破,她们也当成不知道,乐意给冯昭这个情面。再说夫人聪慧,她这么做必有原由。

“还没呢,原想着明天再发出去。”

冯昭点了一下头,“把名单、帖子给我们,我再与县主商议商议请哪些人。”

杨玲珑折入内室,捧了一个布包出来,上头是名单,下头是十几份帖子。

冯晚看着上头好看的颜书,“长姐,这字是……”

“这是玲珑写的,玲珑的颜体字写得最好,素雪写得一手漂亮的梅花小楷,千斤的楷体写得工整。”

千斤的话不多,她喜欢吃,此刻不好意思地道:“我写信给师父,师父回信说跟做梦一样,小时候他和大师兄拿着棍子逼我学书法,我宁愿挨打也不写,如今的字终于能拿得出手了,嘿嘿……还是小师叔夫人会教人……”

冯昭对巧芬道:“你也莫羡慕她们,得暇你与我学工笔画法,你原就有丹青基础,学起来会很容易,掌握技巧就好。”

冯晚面露羡色,“长姐,我也想学。”

“你的眼睛熬坏了,学工笔画法最是伤眼,若你坚持要学,自会教你。”

“多谢长姐。”

冯晚以为四个丫头不知道她的事,心里还有几分得意:这是我姐姐,我想学就能学。

“六公主做赞者,越国世子夫人做赞礼,谁来插笄,这可得请一个有福气的。”

“长姐来插笄。”

“这不成,赞者是未婚贵女,赞礼是福禄双全,插笄人最好是选一个婚姻美满幸福的,二房里头,小大房、小二房都甚不错。”

“就小二房二太太,她是娘的堂姐,上有长者,下有儿女子孙,也是幸福美满的。”

“那好,就这么定了,回头你领着碧烟亲自去二房走一趟,到底是插笄人,礼数不能少。”

重新检查了一遍帖子,定了观礼宾客的名单,请了安乐伯府的汪琴,李相府姑娘、谢相府姑娘,高家大房、二房两个未出阁的嫡出姑娘,再有冯家二房的嫡姑娘,再有陶家的姑娘,陶思娴与陶七都已经嫁了人,不好再请。

章节目录 第171章 一步权谋棋 余家大房姑娘亦请了。

姐妹二人对了名单,检查了一遍帖子,没有错处,便交给冯晚收起来,着她到了十六下午派仆妇、小厮去各家送帖子。但赞礼、插笄人则必须由冯晚亲自去,也示诚意。

前院那边,早早领仆妇们清扫,摆好桌案、摆件等物,五月十八那日吃的点心、果子亦都预备齐全。

冯昭叮嘱了杨玲珑四个,关于冯晚身世秘密的事不得说出去,至少外头的流言不应该是她们放出去的。至于孟氏会不会说,冯昭说得那么明显,她回去肯定是要告诉冯崇文的。

孟氏一回家,当天夜里硬是久久未睡,一直等得冯崇文回来,方唤了三个儿子过来,又令心腹婆子在外头守着,这才说了冯晚身世的事。

冯崇文没想背后竟是这般,如果冯昭不是一时心善,想让冯晚与碧蔓姨娘母女相见,这个秘密就会一直埋下去。

冯晚不是冯崇德之女,而是亲兵小卒、且早前在皇城杀过人,被发配北疆做死士的街头恶霸赖三的女儿。

孟氏道出冯崇德不是战死,是被人背后放毒镖而亡等等,经过冯昭多年的调查,她一直以为,当年的亲兵只有三个人活着,偏这次知道了赖三也活着,且这赖三极有可能就是背后用毒镖杀了冯崇德的人。

冯家三房的人听着这事,简直就是一台精彩迭出的大戏。

冯昆道:“那丫头不是我们冯家的,大妹妹在想什么?她还要留着,还要将她风光嫁出去,还得给她备嫁妆?”

孟氏低声道:“小声点,小声点,难道让外头知道,誉国公的庶女是个小兵卒生的,他的脸面好看啊?昭儿也不想,死者为大,她是为了誉国公的名声。我当时就急吼吼地想赶走那臭丫头,可回头被她一提,可不是这理儿,你说这都叫什么事?

那丫头气得昭儿犯了病,偏她还要保着,不过那丫头也知道了,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死活不肯跟她亲娘去乡下,一心只想嫁给高进……

碧蔓姨娘倒是个好的,看她上窜下跳,竟打着气死昭儿,她就接掌嫡长房。碧蔓姨娘恼了,私下劝了、说了,可她硬是不听。碧蔓姨娘念着誉国夫人大恩,就寻了昭儿道破真相,她不说,谁知道这事儿……”

冯显摇了摇头。

孟氏道:“玉虚子当年说,崇德大兄弟只得一个嫡女,可真是神了,这嫡长房就一个独苗子女,多一个、多丁点都没有,连庶女,都不是冯家的……”

冯景很生气,“别想我认她是冯家人,手段又毒辣,大姐姐就是个心软的,当年她一夜之间杀了那么多下人,倒替她担了骂名,哼……”

“那时昭儿知晓什么,只当是亲姐妹,这才处处护着,看着就来气儿,还装模作样当贵女,听着高进挑唆,挑唆让她气死昭儿,她就真敢干,是个狠角色。等着吧,这回昭儿也知道了,想顺水推舟瞒下来,等高进后宅乱成一团……”

一家五口嘀嘀咕咕地议论了一阵。

冯崇文来回踱步,“大理寺接了八桩案子,全是惊天大案,至今为止,一桩都还没结案,原告现下都住在大理寺官衙里头。”

孟氏不以为然地轻啐道:“你就不能去找昭儿,自家大侄女,遇到难处,她能不帮,陛下可下了谕旨,到期不结案,全都得罚。”

冯崇文不知道的是,冯显自作主张,给太原族里的冯崇武写了信,还特意讲了冯晚身世纠葛的事来。

冯崇武收到信一看,人都要气炸了,他还召了族老们过来,以为是别人能晓的,很快连族老都知道了,当即他们一商量,直接将冯晚的名字从族谱给划了,不是冯家人,冒充都不行,何况生父还有可能是仇人。单凭冯晚想气死冯昭谋嫡长房家产,他们就不认,就算有血缘,他们都能划掉。

她们在说话时,冯昭已经令陆妈妈将土仪整理出来,照着名单分派,二房的、三房的,姻亲、世家的,镇国府没送大房,而是送了二房礼物;越国公府亦送了一份;平远候府再送一份,余家大房、陶家亦派人送了去。

翌日一整天,府里的仆妇婆子都忙着给姻亲、世家送礼,因安乐伯府主动送了端午节礼,这次便备了一份太原府土仪与帖子一道送去。

高家一拿到冯晚的及笄礼观礼帖,高老夫人令次子媳妇亲自去一趟,得商议冯晚过门的事。

直接备了婚期红帖,将清风观道长相看的五个日子都写在上头。

高老夫人扫了眼最疼爱的孙儿高进,“进儿,婉华过了门,你待人家好些。”

她自家孙子什么人,她也是明白的。

“祖母,寿春郡主怎么办?”

“难不成你还想两个一起娶?”高老夫人生气。

与他订婚的是冯晚,还得太后教导了三年,听说在宫里也是极安份的,去岁高老夫人过寿,婉华出不得宫,请六公主送了一幅双面绣的屏风,虽不及冯晚送的,那也是极好的礼物。

高进想到冯晚说,冯昭不喜他,觉得在外头招惹的女人太多,不会是安分过日子的,甚至动了与他解除婚约的念头。

这怎么可能,想到冯昭在太原大手一抬,几十万银子就大把的出去,太原冯家的冯巷整改工程,再有太原书院的建造工程,哪个不大?

高二老爷道:“收收你的心思,冯家嫡长房极是富裕,得几代皇帝庇护,家资丰厚,这人关键时候,你给我收敛一些,要是让人知道你和寿春那乱七八糟的事,毁了这桩亲事,老子饶不了你。”

冯昭死了,嫡长房就只冯晚一个女儿,就算冯家不允,他们高家也能分一杯羹,看看那么巨富的家业,高家人很动心。到时候他们高家也能在祖籍建祖祠、族学,有了这些就能让一个家族走向繁荣。

冯家多是靠嫡长房撑起来的,二房看似皇商,可大半的银钱都给了朝廷和太子,根本比不得嫡长房。

三房走的文官之路,有几分清贵,虽担了族长之职,可还得给嫡长房几分薄面。

他们高家只是想从中分一点好处罢了。

冯昭极疼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当初离京,一给就是三万两,啧啧,便是高家嫁女,嫡长女嫁妆都才二万两银子,人家三万两跟玩似的。

当然,这些是高进通过冯晚的嘴里知晓的,他告诉了家里人。

高家兄弟都羡慕他定了冯家嫡长房的婉华县主为妻,这位未婚妻样样不差,主要还是很有钱。

*

五月十八一早,便有各家的太太、姑娘们结伴而来,穿过二门,进了御花园。

二房的冯崇俭妻大余氏带着儿媳穿梭其间,忙得不可开交,她是极乐意帮忙的,主要嫡长房需要他们出手的时候太少。

陶如兰携着汪琴、汪棋来参加及笄礼。

不多时越国府世子夫人携着儿媳、姑娘们亦到了。

来的人越来越多,大余氏便带着冯晚与众家见礼,冯晚见二房来帮忙的人多,猜到他们不晓得此事,心下颇是得意,觉得自己是难得一见的贵女。

大余氏道:“晋国夫人头痛症犯了。”

镇国府杨家二房的夫人笑着不语,反是她身后的庶女道:“我听说,是婉华县主不服长姐教导,顶撞长姐被气病的?”

冯晚盯着这位庶女,险些没发作起来。

大余氏默了片刻,“外头人乱传,晋国夫人是被十七大冤案给气病的,当日入宫递了状纸就病着,大病伤身,现下还没好全呢。”

汪琴拉着冯晚道:“晚表姐的衣裙可备好了,我们帮你打扮罢,有你叔母、嫂嫂们张罗,不用我们插手。”

冯晚更正道:“我长姐是为国为民,忧虑成疾,这事儿在陛下那儿都是知道的。”

杨家二房的庶女道:“我怎听说,你长姐许活不久了,乃油烬灯枯之兆,怕她一死,没人管你……”

杨家二夫人大喝一声:“你给我住嘴!”这些怪话从哪里听来的,外头有传言,可别人都没说,就你能,你就说出来了。

大余氏觉得这杨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人,庶女就是庶女。

她们哪里知道,这庶女是被安康长公主身边的丫头挑唆的,故意让她晦气。

冯晚道:“我长姐好好的,她能长命百岁,你少在这儿胡说。”

她几乎都要急哭了,三房不会管她,亲娘又靠不住,她只能依靠长姐。

高二夫人暖声道:“婉华,快回你阁楼准备新裳,一会儿吉时到了,及笄礼就该开始。”

高家二房的奶奶们交换着眼色,晋国夫人定是病得重了,怕是唯一妹妹的及笄礼都参加不了,想早早将婚事给办了。

早办了好,坐实了两家的姻亲关系,往后晋国夫人一死,他们就有立场说话。

不多时,六公主到了,与她同来的还有一袭大红色宫装的八公主。

众人在花园里坐了一阵,陆续去了前院的大厅。

赞礼是越国府世子夫人,赞者定了六公主,插笄人是大余氏。

待仪式一开始,大余氏一走到正中训话,众位夫人、太太心里都道:看罢,晋国夫人果然病得起不了床,快要死了。

他们想着时,便见两个少女扶着一个戴纱帷帽的冯昭过来了,三个人穿戴素雅,她们扶了冯昭在一边观礼席上坐下,夫人们打着眼色机锋,二房的女眷面露悲怆之色。

八公主蠢蠢欲动,想到她舅家、大表兄又因冯昭下了天牢,恨不得吞了冯昭。

六公主低斥道:“你给我规矩些,她若有事,父皇定会罚我。”

八公主努了努嘴,只得按捺下来。

大余氏插笄后,便是六公主拿出一页赞词,开始夸赞,这称之为赞者,还有的会有两个赞者,若身份贵重的赞者,一人即可。

六公主唱完赞,率先放了一块漂亮的蝴蝶玉佩在碧烟的托盘里,以示祝贺。

两个公主给了,越国府世子夫人、杨二夫人、高二夫人、安乐伯陶宜人、冯家二房的太太、奶奶、姑娘,有一个算一个,都往盘子里丢了礼物。

到了冯昭跟前,她直接从手腕上褪下了一对掐丝金镯子,“愿吾妹一生安康!”

八公主吃吃笑道,神色讥讽,“这倒是实在,有些人土埋了半截儿,就是个病秧子,可不就盼着自己的妹妹安康。只是不知道,若晋国夫人一死,冯晚守不守得住嫡长房这偌大的家业。我听说,冯晚巴不得你早死,这样……”

“八公主误听人言了,吾妹冯晚知书达理,最是个安分,八公主今儿说这些,是知我之病最是不能急、不能怒,怕是八公主要失望了。”

她不急,不怒,偏不让她如愿。

八公主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冯昭道:“你这个不要脸面的溅人!自己都和离下堂了,还想挑唆我父皇,你怎不爬我父皇的龙榻呢?”

她还要再骂,六公主一把扯住她,“八妹,你别太过分了?”

“我偏要骂,她就是不要脸,什么忧国忧民,分明是自己不安分,还要管闲事儿?她的病就是被冯晚顶撞给气出来的,你等着吧,你一死,你妹妹高家七奶奶的嫡妻之位也必是保不住,哈哈……你们俩姐妹,都不得好死!”

六公主要拦,八公主不许,两姐妹闪避之间,八公主骂得越发起劲,冯昭不气,早就料到了,早前冯晚要请八公主,不就是为了借她之手来气死自己,而此刻冯昭想了想,要对付崔家,还是“昏死”过去罢。

她身子一仰,昏死过去了。

杨玲珑、曹素雪吓得惊慌失措,“来人,来人,快请太医!快请太医!”

八公主哈哈大笑,“气昏了,气昏了,她果然气昏了,哈哈……”

冯晚花容失色,“八公主,我们姐妹哪里招惹了你,你……你要气昏我长姐,你明知道她身体不好,你太过分了。”

“我过份,要不是她非得替那些贱民做主,我大表兄就不会下天牢,我舅舅一家不会被困家中……”

曹素雪抓住手腕,脉搏正常,没有昏,她立时松了一口气,小师叔装昏,这又是要做什么,只听冯昭颤着音儿地道:“二叔母,尽……尽快与高家商定婚期,让……妹妹出阁,我……我怕是……”

她整个人依在素雪身上。

杨玲珑见以前昏倒是不会再说话,立时就明白她在装,故作惊慌地令人搬来贵妃椅,与仆妇一起将冯昭抬走,一行几人飞奔而去。

大余氏面露忧色。

高二夫人道:“冯二太太,前些日子我们高家寻了清风观的道长看期,上头有五个日子,最近的是五月二十六,你看订哪个好。”

大余氏接过,看了一眼,“五月二十六……”

她是想看冯晚出阁,可现下是五月十八,离出阁只得八日,未免也太赶了。

高家人很满意,巴不得再快些。

晋国夫人病了,众人也不好久留,纷纷告辞。

不到一刻工夫,只余冯家二房的人在。

冯晚此刻恨死八公主了,她好好的及笄礼,被八公主搅和得不成样子,原本照计划,还有赏画宴,她都准备献上自己的双面绣给大家瞧,可全取消了,长姐为了支持她,连观音图都拿出来了,还答应她将观音图给她做嫁妆。

大余氏道:“婉华,你姐怕看不到你出阁,这时间实在紧,可这是她的心愿。”

“长姐一切都是为我好,我自是明白的,可是八公主太过张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人给气病了,她实在太过分了。”

若是以前,她是盼冯晚死,此一时,彼一时,她最大的依仗是冯昭,不想她死,若冯昭不在,冯家嫡长房没了,家产轮不到她,冯家三房知道她不是冯氏血脉。

冯晚想嫁给高进,就必须在冯昭生前,若在她逝后,什么都是虚的。

半日时间,整个皇城世家名门都知道晋国夫人病得极重,被八公主气得昏死过去。到了外头,就变成了八公主因为冯昭插手十七冤案,被八公主指着鼻子辱骂,气得冯昭吐血而昏,听说原就病着,这一病怕是活不了几日。冯昭唯一的妹妹冯晚,会在五月二十六出阁。

人言的力量,传到后头越发变了味儿,而市井之中的人,越发说得有鼻子有眼,仿若这一代奇女即将殒落。

白泽书院里,有不少人为之惋惜。

六公主回宫,就将八公主干的事告诉李贵妃。

李贵妃道:“那位病得狠,你怎么将她带上?”

“我没想带她,也不知她从哪儿听说我要去做赞者,非得跟上的,在婉华及笄礼上,我拦得拦不住,她非要去骂。晋国夫人原就病着,走路都要人扶,这一气,怕是……”

李贵妃知道了这事,皇帝亦知道了。

“你说什么?八公主将晋国夫人气得病情加重?”

“回陛下,晋国府现下都乱了,下人们正惊慌出府,寻太医、寻郎中。”

皇帝倏尔起身,“那个孽女,她想干什么?是要包庇威远候府?”

暗卫垂的侍立在旁,那边传来消息,说晋国夫人在装病,想在死前将通政卫由暗转明,若是皇帝去探望,她就能说服陛下。

龙掌旗不希望晋国夫人死。

“陛下,消息说,晋国夫人病得极重,现在药物已经无用,你带钦天监的李春风过去瞧瞧,他是道士,不是他前不久说,冯家明月已出现,而晋国夫人便是冯家明月?”

皇帝道:“传令太医,朕要亲自探望晋国夫人。”

*

宁心堂。

冯昭正捧着一本书看,突地听杨玲珑说,皇帝出宫了,最多还有两刻工夫就到了。

她眼珠转了又转,“素雪,你扎病重若危的脉像,能坚持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就会恢复正常。”

“好,一个时辰足够了。”

“夫人,扎这种穴,损伤身体……”

“不必怕,扎罢。”

冯昭往暖榻上一躺,视死如归,“你们把戏演好点,通政卫能不能变成通政司就在此一举。如果演好了,你们小师叔也许、可能当一个女御史,这可是女官,或许真能开创先河。”

女帝什么的,她没想过,还是女御史好,是个清水御门,职在监督。

杨玲珑当即道:“快,快请婉华县主!来人,快请外务大管事、大账房、大管家,待三人齐了快来宁心堂,夫人的病又重了……”

皇帝一路过来,责令内侍不得高呼喧哗,就看府里仆妇、下人个个面带忧色,还有仆妇指着两个跑腿小厮:“快去!快去,夫人病重,请外务大管家、大账房、府中大管家齐聚来见……”

明珠阁里,冯晚顾不得仪态,一边哭一边跑,嘴里呢喃喊道:“长姐!长姐……”

皇帝凝了又凝,竟是快死了,这个八公主真不像话,明知别人病重,还要非得把人气病。

“快走!”他催促了一声。

来到宁心堂,皇帝进了边角忙,就听冯晚哭得撕心裂肺地唤着“长姐”。

“长姐,往后我听你的,你说什么我都听,我全听你的。你要好好的,你不是想看我出阁吗,你怎么能走,丢下晚儿一个人,长姐……”

冯晚躺在暖榻,“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虽非同一个母亲所出,打小亲厚,只怕……我看不到你出阁了。我若没了,到了婚期,你要如期出阁,你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了……”

“长姐,我不嫁人了,我不嫁,只要长姐好起来,我这一辈就陪着你,长姐,长姐……”

不晓实情的冯晚哭得凄惨无比,泪流满面。

这太逼真了。

冯昭心里想着,红了眼眶,“别说傻话,姑娘大了,总是要嫁出去。玲珑,玲珑……”

“小师叔,我在。”

“请高进来,我……想见他最后一面,我……我要亲手将晚儿交给她,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要他一句承诺。”

陆妈妈奔至花厅,立马吩咐了一个小丫头去传话。

陆妈妈看到一行五个人出现在内院里,正要喝斥,高总管道:“管事妈妈,这是陛下,听说晋国夫人病重,特来探望。”

皇帝道:“李太医,快给夫人诊脉。”

两名太医进了内室,皇帝与李春风走在后头。

李太医诊了一下脉,面露痛色。

再一个太医诊后,两人走近了皇帝,虽未开口,皇帝已经明白了,是人不行了,救不了。

冯晚急道:“你们不是太医吗?快给我姐姐治病啊,她现在很痛苦,你们快抓药,快她治病……”她见二人不理,站起身,拽着李太医让治。

李太医被她拉得无法,沉声道:“婉华县主,快令府里预备后事罢!”

“你胡说,我长姐好好的,她还没事,她能说话,你居心叵测,你竟然咒她死。”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八公主背锅 李春风立在一侧,晋国夫人面要是福禄富贵俱全的命格,怎会病得这样做?他再细瞧,眯了眯眼,将手拢在衣袖里,缺了一魄,这是魂魄承受不住,再不寻全魂魄就会魂飞魄散丢命去。

冯昭轻声道:“晚儿,不要为难太医,我的病,我知道。”她伸出手来,“陛下,陛下,臣妇临死还能见你,此生无憾了……”

皇帝坐到榻前,看到这般虚弱的她,立时五味陈杂。

“素雪,把我给皇帝预备的礼物取来。”

素雪应声,不多时捧来一卷画轴,“这是我为陛下写的《劝君赋》,臣妇希望我离世之后,陛下能做有为明君。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在这看似清明太平的大周,还有太多的不公、黑暗。”

“陛下,通政卫的权力太大了,他们素来只与陛下禀报于他们无害,于旁人无益的大事,要事,遮蔽了陛下的眼睛、耳朵。这十七大案,其实每一桩,他们都能一早发现。

陛下一定要引以为戒,陛下可将通政卫一分为二,互不制衡、牵制,明可改称为明镜司,归御史台所辖,设掌司一人,掌司之下再设掌旗,正大光明地在各省设置明镜使一职,各省明镜使可由一名御史担任,将其耳目放入各地,用以监督官员品性,百姓疾苦。

通政卫内,身兼两种身份的人,继续留守通政卫,用来做陛下的暗刀,你不方便放在明面的事,交予他们去做。”

皇帝早知通政卫有些不妥,现在才知道,原来可以这样做,晋国夫人当真忧思忧民忧君,这是替他解决了一个难题。

往后,这些人再不能胡作非为,互为监督。

皇帝脑海里豁然开朗,他握紧了冯昭的手,“夫人为朕忧心了。”

“陛下原为明君,却受人蒙蔽,明镜司用来清除世间不公、一切污晦,用好了,可警醒世人。十七大案,臣妇估计,是通政卫内出现了内乱分歧,那些拦在半路的百姓,是受了通政卫正义之人指点而来。

陛下想尽快结案,非用这批正义通政卫官员不可,唯有用他们的眼线、消息网才能尽快查实案情真相。

臣妇曾想,若臣妇是男儿,若得上天厚爱,亦做过大义凛然、一身正气,坦坦荡荡的御史,替陛下清扫世间冤屈、不公……”

冯昭突地呼吸急促,她抓紧了皇帝的手。

杨玲珑忙道:“陛下,夫人病重以来,日日时时挂念的都是陛下,亦是那些冤案,说陛下受人蒙蔽,替那些人担了骂名,为您承受的不公感到义愤,一日也不得安宁……”

晋国夫人竟一直在担心他。

皇帝心下更是感动。

冯晚唤了声“长姐”,又去拽太医,“你快给我长姐看,快给她看!”

李太医又诊了一次,还是摇头,“县主,夫人的病,我等无能为力。请陛下恕罪,臣等告退!”

不能再待了,万一夫人死了,还说他们无能,赶紧开溜。

李太医一出去,另一太医亦相随而去。

陆妈妈走近榻前,低声道:“夫人,三大管事到了。”

“请他们进来。”

三人进来,齐跪地上。

冯昭轻声道:“我若去了,嫡长房所有家业,田庄、店铺的处理,就按禄国夫人遗训处置,散归天下百姓。”

“夫人……”鲁先生抬头望了一眼,呼得悲怆不已,眼泪更是化成了泉涌,如断线珠子一般。

冯昭又道:“你们的去路,我已经安排好了,三位先生不必为前路忧心。当好值,你们的将来不会差。”

她阖上了双眸。

杨玲珑道:“三位先生回去吧。”

三人对着冯昭叩了三个头,抹泪离去。

冯昭问道:“高进来了吗?”

“夫人,还没这么快。”

冯昭道:“你们都退下罢,我想单独与陛下说说话……”她得上催泪弹了,成不成就在此一举。

皇帝与高总管示意,一时间,内室里空无一人。

“陛下,臣妇喜欢你……”

皇帝愣了又愣,快速地握住了冯昭的手,“昭儿,朕亦喜欢你,为什么你就病这么重了,啊?”

她抬起手来,轻柔地抚摸着皇帝的脸颊,悠悠轻诵着唐诗,那一字一句,字字击中皇帝的心坎:“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缠。春蚕到死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原来这才华独步天下的奇女子,竟是倾心爱暮他之人,皇帝想到刚明晓彼此心意,就要天人永隔,那眼泪再也控抑不住,翻滚而下。

“朕不会让你死的,朕不让你死……”

“晓镜但愁云鬓乞讨,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你别诵了,朕的心好痛,好痛,这一生再没这么无助、恐惧过,昭儿啊,朕的昭儿……”皇帝抱住她的手,将手放在额头,哭得一抽一缩。

哇靠,念诗而已,跟真的一样。

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陛下,我祖母所愿乃是为女子争取一个机会,从小到大,她都告诉我,她说要是女子亦能当官就好了。陛下,我要死了,你封我做女御史好不好?有了这个,我到了地下,看到祖母,就能对她说:祖母啊,你的心愿成了,我当女官了……”

这一回,她是真的落泪,那晶莹的泪滴落在脸上,却淌到了皇帝的心底。

皇帝心疼得无以复加,对着外头连声大呼:“高总管,火速入宫拟旨,封晋国夫人冯昭为正三品御史大夫,去,你快去,要是晚了,朕砍了你的脑袋。”

最近皇帝很喜欢用砍人脑袋要胁人。

高总管应了一声,出得宁心堂,带上两名御林军飞奔而去。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皇帝只觉心痛到寸寸成灰,已大失分寸,一把抱住冯昭,她是因为思念他才病成这般,他以为他新入宫的美人才是最宠爱的,“昭儿,朕没有变心,朕没有抛弃你,朕没有,你真的误会朕了,朕……”

“你傻啊,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一早告诉朕,朕怎会不知你的心意,昭儿,我们误了……”

我念了几句诗而已,你呼天抢地,痛断肝肠所为哪般啊。

对了,这就是写一个女子遇上薄幸郎,即便被抛弃,也爱得无怨无悔。

皇帝以为是因为他新纳美人的事让她以为,他从来不曾欢喜过她。

没声音了!

皇帝看着怀里的人,当即大喝:“来人,来人,快救晋国夫人,快救人!”

杨玲珑几个不知该悲该喜,小师叔真厉害,诵几首诗,就能将皇帝哭得像个孩子,就跟亲娘要没了一般,哦,没想到,当今皇帝原来是这样的,实在是有趣。

冯昭则在想,这皇帝原来是个多情种,骨子里喜欢才女,表面再是正经不过,却喜欢不正经,老娘为了当官,可真是没底限了,连皇帝都给利用了。

曹素雪进了内室,抓住冯昭,当即取了几根银针,装模作样的扎穴,“陛下,夫人她……”

皇帝道:“你能救她不?你若能救她,朕封你做一等郡主。”

曹素雪低着头。

皇帝觉得她是没这能耐。

她坐在榻前捻针,取针,冯昭还是装昏死。

皇帝一把推开曹素雪,紧紧地抱住冯昭,“昭儿,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朕什么都依你,都依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上天为什么这样对朕,朕这一生终于觅到最爱的人,可最后,你们却要将她夺走,啊——为什么啊,昭儿啊……”

高进来到宁心堂,立有丫头引他进去,一进去就见皇帝抱着昏迷的冯昭,这一回冯昭是真累了,皇帝厉声道:“滚!谁也别来打扰朕和昭儿!”

高进吓得退了出来。

冯晚见高进被赶出来,抹了一把泪,长姐是为了她,再要见高进的,她冲进内室,“陛下,你为什么要放开我长姐,你放开她……”

曹素雪走近,低声对冯昭道:“夫人,夫人,你之前不是念着高进公子,他来了,夫人……”

她看冯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曹素雪会意,又取了银针,“陛下,奴婢不能让夫人留下遗憾,奴婢只能用银针刺激她苏醒,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听他说能唤醒冯昭,放下了冯昭。

高进今儿似乎、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宫中传言,说皇帝喜欢晋国夫人,今儿一见不像是传言啊,夫人昏厥了,皇帝抱着她不撒手。

曹素扎了几针后,冯昭悠悠醒转,“夫人,高进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

高进迈入内室。

冯晚跪在榻前,“长姐,高进来了,你有什么话就告诉他吧?”

高进只当是交代后事。

冯昭轻声道:“高进,我知你爱慕者众,因我之故,不想唯一的妹妹嫁给这样的男人。多情总被无情伤,最是多情人,亦是无情郎。晚儿说,她此生唯愿嫁你一人,我劝不了她。你能否答应,你之一生唯她一妻?”

皇帝觉得,冯昭这一句“多情总被无情伤,最是多情人,亦是无情郎。”是说他,他的多情深深地伤害了她,他一个又一个的喜欢,她误会了他的情意,也至一错再错,现下走到如今地步。

“春蚕到死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没有切身的体会,何来如此令人心碎的诗句。

皇帝的心揪成了一团。

“进哥,你怎么不说话,我长姐就快走了,她最不放心我,你连这小小的心愿都不能答应。进哥……”冯晚在声声哀求。

高进犹豫挣扎,君子一言,四马难追,他还想娶寿春郡主,想给她同样的妻位,唯冯晚一妻,他做不到,猛然抬头,便见皇帝恶狠狠地看着他,他心肝一颤,答道:“晋国夫人,我答应你了,我高进一生唯冯晚一妻。”

妻子只她一个,但是贵妾、良妾、婢妾可以有很多,他这般优秀,怎么可能只守她一生。

“如此,我将晚儿交给你了。”

她将高进的手与冯晚的放到一走。

高晚虽面上哭,心头的石头落地,果然,真心疼她的是长姐,如果那天她不和长姐闹,是不是她的病就不会这么严重。

皇帝走了过来,用眼神示意,高进拉了冯晚,逃跑一般地出了内室,这下完了,皇帝也知道他对晋国夫人的承诺,一生只能唯冯晚一个妻子。

“昭儿,昭儿……”

外头,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竟是高总管取了圣旨,直接骑马过来了,他跳下马车,一路急驰,“启禀陛下,破例封晋国夫人为三品御史的圣旨来了。”

“昭儿,你当女官了,你能与你祖母交代了,你完成她的心愿了。”皇帝示意了一下,高总管提高嗓门:“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晋国夫人冯昭忧国忧民,受万民爱戴,敢于正义直言,今特封三品御史,监督百官言行……”

二房、三房的人听说冯昭不行了,亦是蜂涌往晋国府而来,刚进二门,就听到一道封赏冯昭为御史的圣旨,冯崇文识得这是高总管的声音。

而此刻,冯昭一激动,我真的当女官了,正三品御史。

然,还没笑出来,她就昏死过去了。

这次是真的昏,因为高兴的。

皇帝搂紧了冯昭,“昭儿,昭儿啊——朕的昭儿!朕的宝鉴,朕的宝鉴——”

高总管愣愣地看着皇帝,仿若民间寻常死去爱妻的男儿,他颤微微地伸出手,冯昭这病症古怪,一旦昏厥,连呼吸都不亦察觉。

高总管脱口而出:“晋国夫人殡天啦!”

他完全已经忘了,这是在外头,还以为是皇宫呢。

“晋国夫人殡天啦!”

杨玲珑四人怔了又怔,小师叔不是说是假的,怎么真死了?

她疯狂跑进,却被千斤抢先,她伸手在鼻息上一探,“小师叔!你怎么就真去了!小师叔,你是个骗子,你说你好好的,怎么就真死了!”

众人一脸蒙,这都叫什么话,死人还有真有假?

冯晚进来,趴在榻上痛得撕心裂肺,“长姐,长姐——长姐——”

杨玲珑将手探了一探,“真……真的咽气了——”身子一摇,重重坐在地上,一时间所有人五味陈杂。

千斤哭得捶胸顿足,哭得凶了,“我要杀了八公主,要不是她气昏了夫人,夫人还不会死,我杀了她!”

她在这儿一通吼叫,点醒了皇帝,他又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人,“高总管,传朕旨意,崔德妃冷酷无情,挑唆八公主对重症之人恶言相向,毫无半分怜悯之心,其歹毒心肠不输崔峻!威远候府即刻查抄,府中上下尽数打入天牢,不得有违圣令!拒不受捕者,格杀勿论!”

千斤听到这儿,大声叫嚷着:“这有什么用?这有什么用?小师叔夫人没了,你是不是男人,小师叔对你那么好,为你忧国忧民,还天天担心你,你为什么不保护她,你不是皇帝?”

千斤说的是,她的小师叔是好人,皇帝、当官的都该保护好人。

而皇帝,则以为她说的是,他身为男人,就应该保护自己的女人。

即便这不是他的女人,但他亦应保护!

千斤原就无甚心眼,此刻发现冯昭真死了,又伤心又难受,用手扯皇帝,“你放开小师叔,你放心她!她不让你抱,不让你抱,她都死了,你抱她做什么?她是为你死的,要不是为了你的江山,为了让你做明君,她就不会病得这么重,你不配抱她,你快放开她……”

其他人这样推攘皇帝,还真不敢,可谁让这人是是缺心眼的千斤。

冯崇文、冯崇礼进了内室,看到的便是千斤正推皇帝,而皇帝被她推得摇摇晃晃也不撒手。

高总管怒了:“大胆!你再推陛下试试?”

“我为什么不能推他,我小师叔夫人是为他而死,他赔我小师叔,他赔我小师叔!呜呜,他是坏人,他害死小师叔……”

皇帝对着千斤,怒目圆瞪:“滚!所有人都滚!不要打扰朕和晋国夫人,都滚——”

高总管对屋里的众人使了眼色,皇帝很悲伤,他是皇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哭得伤心,从来不曾这样失态过。

所有人退出了屋子,皇帝静静地抱着冯昭,现在的她不动了,他低头亲吻着她的额头,“昭儿,没有你,朕做明君有什么意思,朕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懂什么是爱情,遇到了你,朕懂了。朕真的懂了……”

冯崇礼与冯崇文交换眼神。

“族长,陛下这样抱着晋国夫人不妥吧?这人都……”

陆妈妈此刻走近孟氏,哭着禀道:“夫人生前的意思,是要婉华县主如期嫁入高府,夫人说她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了。”

孟氏问道:“她的嫁妆、陪房、陪嫁都安排好了?”

“夫人早就安排好了,多少田庄、多少店铺,又多少陪房、陪嫁,这几日精神好些时,还令人整理嫁妆,令她的师侄们登记造册。”

“既然一切都预备好了,就照她遗愿,送县主出阁。前头的灵堂也该搭起来了!”

冯昭没了,他是冯家宗妇,必须得挑起这重任。

冯家真正的嫡长房,这一次就没人了。

不是说她是冯家明月,为什么就死了。

高进现在看到冯家来了这么多人,宁心堂有人,宁心堂外头还有,整个御花园都站满了冯家的人。

冯昭此刻第一次看到了魂魄离体,她站在榻前,皇帝抱着她,她好奇地看着案上摆放的圣旨,第一次觉得圣旨上的字句很美,她当女御使,只是这不是她想的啊,怎么真死了,还魂魄离体。

她看着圣旨,冯崇文进来,有人结起了帘子,“陛下,你放下晋国夫人罢,冯家得为她摆设灵堂……”

“朕不放,她是朕最爱的人,朕现在才明白自己的真心,从她闯金峦殿开始,朕就喜欢上她了,她能为朕去做任何事?是朕伤了她的心,是朕负了她……”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皇帝沉吟着这诗,“昭儿,你怪得对,是朕伤你,亦是朕负你,朕太多情了,朕的多情太伤人……”

冯昭不再飘时,发现落在安乐伯府的荷潭里,她游在水里,远处有一个球,球里有许多影子,她居然会看见有故事的影球。

她不由自己地被吸引,慢慢地靠近,随后似听到一声“砰”音,沉陷在昏睡之中。

亦不知过了多久,就像在做梦一般,她听到一阵议论声。

“晋国夫人这么快就死了?”

“谁说不是,一代奇女子被八公主给气死了。”

“八公主太刁蛮任性了,全皇城的人都知道晋国夫人有病,她还往上撞,这下把人给气死了。”

“唉,陛下抱着晋国夫人不撒手,谁劝也没用。”

“以前还当宫里的传言是假的,唉,谁能想到呢,陛下是真的喜欢晋国夫人。”

“陛下都三天三夜不曾合过眼,不吃不喝,就那样抱着晋国夫人,连地方也不愿意挪。”

“唉,宫里的太后都惊动了,昨儿去晋国府怒斥、大骂。陛下就像没听见一样,谁说也不管用。”

“在皇城的冯氏族人全聚在晋国府。”

“冯家嫡长房富可倾国,可有不少百年老字号铺子呢。”

“唉,现在晋国夫人去了,冯家的人可乐了,怕是每房人都能分不少。”

有人大叫一声:“世外神仙玉虚子现身了!”

“玉虚子,那不是百年前给萧氏皇族批运的那位神仙?”

“正是呢,听说这会儿已经进了晋国府。”

有人飞奔而去。

晋国府外头,聚了不少好奇的百姓,想观玉虚子的神仙风华,瞧见过的人说得活灵活现:玉虚子仙人一袭素白长袍,头戴白玉冠,手捧拂尘,脚踏穿云靴,他是从天上飞下来,谪仙之姿,头发素白,生着一对白眉毛,眼睛熠熠有神,神彩斐然,手捧一根拂尘。拂尘一挥,能化成长桥,他踏着长桥进了晋国府。

玉虚子似认得宁心堂,径直迈入其间,冯氏族人们退避两侧。

冯崇文近来愁得头发掉了一大把,一是担心族人因争夺冯家嫡长房家业生出争斗之心,二是担心陛下沉陷在冯昭的死中难以振作。

三天了,陛下抱着冯昭不撒手,谁若扳开他的手,他就会大声呼喝,一双眼睛赤红若血。

玉虚子在众目睽睽下进了内室,“陛下这是何苦呢?”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女子为官 皇帝一直在品味她诵的诗,每品一次,就心痛一回。

她死了,他才明白她因为相思所承的苦。

冯昭:我只诵诗,没那么严重,仅仅是诵诗。

她好像惹了一件极大的麻烦。

皇帝不答话。

“无量天尊!”玉虚子诵了一声,“陛下将她交给贫道,贫道能救她。”

冯崇文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玉虚子仙人来了,你将冯昭交给仙人,他能救她。”

皇帝似明白过来,“道长此言不虚!”

“自是不虚,她来历不俗,定有一番大造化,贫道带她去治病。”

“要去多久?”

“短则三五月,长则三五年。”

“朕可以等。”

玉虚子一挥拂尘,一股香风袭过,二人一阵空白,待回过味来,内屋的榻上空了,不见冯昭的身影,玉虚子亦不见了。

秘道之中,白袍道长抱着冯昭,嘴里嘟囔道:“臭丫头,把自己玩坏了,还得为师扮玉虚子才能带你走。那皇帝怎么回事,为什么认定你是他的女人?”

颜道长骂骂咧咧,他就研习了一会儿书画,她就玩出这么大的事。

待他到了地室,将冯昭放在榻上,取出一只罗盘,放在石室中央,围着罗盘念念有词,他摸出几张黄符,“但愿黄老道没有坑你,否则你真玩完了。”

磷粉一抛,轰隆一声,黄符燃烧,三天时间学会这套神汉法术,可真不容易,第一次用这等伎俩,还是为了救他的小弟子,这一辈子,他是离初衷越走越远。

这会子听的是,玉虚子进了晋国府,可人进去,谁也没看到他出来,凭空消失了。陛下终于回宫了,原因是,神仙将晋国夫人带走,短则三五月,长则三五年就会归来。

冯昭正在安乐伯府后花园里听婆子们议论闲聊,近来的新鲜事都听足了,突地一股强大的吸力扑来,就像被吞没一般。

她听到一声悠悠的轻叹一声:“还好,还好,来得及救人,没想到他的黄符还真管用,有脉搏了,哦,还算正常,你就在这里休息,为师去清风观,领你师兄给你开些调养的药材来。对了,还得告诉杨玲珑几个,说你已经转危为安……”

颜道长出了石室,外头是清风观的观主悟道房。

他寻了两个弟子,看到他打扮这等清新如仙的模样,两人都是愣了又愣。

“瞧什么?这不是为了救你们小师妹,世人只信玉虚子,也只能扮一回玉虚子,快去石室给你小师妹,抓药熬汤,哦,再与杨玲珑几个递话,说冯昭没事了。待调养些日子就能回去。”

冯昭是七天后再醒过来,她拍了拍脑袋,好像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除了,她在梦里梦到了好多的事。

她是三世为人,第一世在现代;第二世是记忆碎片里的她,未曾恢复第一世的记忆;第三世即是今生。

第二世,她爱上汪翰,甘愿做一个后宅妇人,后来被辜负、利用、算计。胡秀秀、汪翰以为算计了她,其实她的嫁妆早已转移走,她记忆里自己重病,汪翰、胡秀秀二人的长子汪长生光鲜升官,胡秀秀在她病榻前道破真相时,其实是她服毒装病,她直至胡秀秀成为并妻,才真正对汪家绝望,且生出了报复之心。

她并没有死,而是诈死脱身,在离开汪家前,她把候府给当了,不,是当了很多东西,甚至把胡秀秀给卖了,卖胡秀秀的契书上盖了胡秀秀的手印,哈哈,做完这一切后,在胡秀秀自以为是的胜利中,她死遁而去。许是高兴得过头,一场风寒,夺去了她的性命,再睁眼,她回到了嫁入安乐候府后不久。

她坐在榻前,细细地回味,悲怆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前世她支撑了安乐候府,但最后亦让安乐候府重新成为一个空壳,值钱的,不过是胡秀秀身上的那一身,就连胡秀秀身上的首饰都被她换成了镀金、镀银的假货。

她在石室里住了一个月,没事练练字,看看书,或是睡睡觉。

这日,颜道长道:“黄老道说,多亏他的宝贝,你才有救,他要讨一幅道门三圣画像,救命之恩,唯此可换。”

冯昭歪着脑袋,“道门三圣,容我想想,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画这三个人?”

“太清、上清、玉清。”

“我知道是这三人,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形象。”

颜道长摸了一本书出来,“这上头有,你看完就知道怎么画了,我已令杨玲珑送了颜料来,外头的风声松了,你可以换个地方调养。”

“比如……”

“拜月教!”

“离开皇城?”

“难不成,你还真想嫁给皇帝老儿,他做你爹都嫌老。”

冯昭连连晃头,“让我想想,德弘帝能做多少年皇帝。”第二世的记忆里,“还有十年帝命,这不是说,这十年我都不能自在了?啊呀,怎么是好呀?”

“皇帝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昏迷的时候,他抱着你三天不撒手,将宫里的太后都惊动了,看到他不吃不喝,不问朝政,恨不得能杀了你。”

冯昭答道:“我就吟了两首诗,他就直接疯魔了。”

“什么诗?”

冯昭老老实实地讲诗给诵了一遍。

颜道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真是胆大妄为,连皇帝都敢耍?”

“就是想哄着他给我封我女御史的官当当,这是个清贵官职,没油水,只负责耍嘴皮子,而且不用担责任。看谁不顺眼了,揪了小辫子,告上一状,我觉得有趣得紧,想到了就做了。这不是我祖母生前,希望天下能给女子一个机会。”

“你不会真打算当官?”

“师父高明,只要出现不平事,我立即就去做御史。”冯昭现在很快乐,她已经偷溜回去将圣旨给带出来了,藏在秘道里,准备随时回皇城当女御史。

诵两首诗,就为了骗皇帝封官做,要是世人的官都容易这么来,全都吟诗去。

不过,她诵的这两首还真是不错,至少感动了皇帝。

“没绘好《道门三圣图》,你别想回去,黄老道的人情可不能欠。”

“师父,知道了,什么时候绘好,什么时候回去。我能去清风观住不?总住地室不是个事。”

“皓月别苑如何?”

“在皇城?”

“跟我来!”

冯昭收拾了自己的工具,抱着一个大布包跟着颜道长身后,在地道兜绕了一圈,“这是一迷宫,这里的墙还能推开?”

“什么时候你是一个合格的拜月教主,什么时候就能掌管这处地下迷宫所有地形图,现在能让你知道的只能有三处出入口。皓月别苑,位于明园南侧,与明园一墙之隔,外头只知是一位权贵的别苑,却没人知道到底是谁?曾有传言说,太子、五皇子时常出入那里,其实是他们从那儿借道入白泽书院。”

这处成了权贵别苑的传言,便是因为太子、五皇子在那儿出入。

“你去之后,是在后院,他们每次借道只走前院,从前面的小门进入白泽书院,看守的人不会多说,他们也不会去后院。你记住不要没事往前院跑就成。”

冯昭可不想惹事,记住了这条路,待她出来时,竟是在一个假山底下,假山下有一个能容二人的山洞,而机关在一块石头后面,这石头是上下推拉,往下一推,里头能出现一个机关,是一个石罗盘。

颜道长演示了一番,冯昭点头,表示记住了。

“一个时辰后,巧芬、素雪会过来陪你,玲珑得替你镇守宁心堂,千斤性子直,连皇帝都敢顶撞,现在晋国府颇得人心。”

“师父再见,我进去了。”

冯昭朝一座离假山最近的庭院走去,一名仆妇看到她,福了福身,便兀自忙碌。

她查阅颜道长给的书,将写三清的文字牢记于心,明明只看了一遍,以前得好几遍却能记牢,现在一遍就记住了。搬了书案,砚墨,铺上张,照着书中写太清的模样打底稿,看着墨色神像,想着哪里用什么颜色。

“小师叔!小师叔……”

巧芬一路飞奔,近了跟前,细细地分辩再打量,“我的个天,你真的活过来了,玉虚子道长真厉害。”

素雪道:“小师叔,外头在传,颜道长是玉虚子真人的弟子,你其实是玉真人的徒孙,他知你有难,所以来人间救你一命。”

巧芬坐到一边,将冯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真就活过来了,我们都瞧过,没呼吸了,这样也能救活,曾师祖好厉害。”

玉虚子是颜道长装扮的啊,可这事儿,冯昭不能说,她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他们俩确实有些关系……”

巧芬蹦跳了起来,“天啦,我们曾师祖真的是神仙。”

那一天见到玉虚子真人的皇城百姓可不少,可见进去,不见出来,便越发神奇,好些百姓还想看看玉虚子真人的仙颜,结果没见到,那些见到的,便开始吹嘘,说他们见过神仙云云。

“我绘道门三圣,也谢救命之恩,这是绘了太清道君,你们来得好,帮我调颜料。”

巧芬来了,冯昭绘画的时候,就讲工笔画法的技巧,以及工笔画刀、画笔的各种用法,说得很是详细。

又让巧芬从绘简单的开始,比如花朵、树叶等。

为了绘得最好,冯昭太清道君的绘了两幅,挑了最满意的收了起来,次之的放到另一边。两幅绘完已经是一个月后。

再绘上清道君时,同样从勾图到完成亦用了一个月,但功底更显细腻。

冯昭完成玉清道君画像后,便绘了玉虚子真人画像,是照了颜道长那日的打扮来的,这次同样绘了两幅。

巧芬已经掌握了工笔画技巧,绘出的兰花、梅花颇有神韵,蝴蝶亦绘得不错。

冯昭一时兴起,绘了幅《猫与秋菊图》,观察了别苑黑花猫,白泽书院亦不知谁养的一身纯白毛的白猫,再有一只黄色猫猫。在两株黄色的秋菊下,菊开得婀娜多姿,有盛放的,亦有含苞的,还有打着花骨朵的。三只小猫被一个绣球所吸吸,黑花猫正抬爪玩球,刚一拍球已跑远,白猫正蹑手蹑脚的感来,黄猫神采奕奕,球的滚动绘法在画有一道残影,为整幅画增添了无尽的乐趣。

这日里,天气大好,巧芬与素雪备了材料开始装裱书画,这是一的里,冯昭所有的字画,装裱是个细致活,冯昭亦在一边帮忙。

熬浆、虑浆、打浆、抹浆,而裱画的浆必得细腻如**,又有几分透明,方可使用,不是经年的老手,很难制出上等好浆,而抹浆装裱也需力道匀称,反复上浆、抹浆。

巧芬只能在她自己画上练手,生怕将冯昭大半年的心血给弄坏了,难怪在外头,装裱一幅画,少至几两银子,动辄几十两,这实在不是件人人都能完成的事。

几人正忙碌间,负责后院的微胖仆妇进来,欠了欠身:“禀夫人,颜道长与杨姑娘来了。”

三人互望一眼,颜道迈入后园,一眼就看到忙碌的三人,加快脚步,走到跟前:“《猫与秋菊图》的画技与神韵大进一步,尤其是这球和三只猫绘得极好,这球仿若在滚动。”他抬了抬手,衣袖一挽,接过素雪手里的工具,亲自装裱起来:“昭儿甚是孝顺,绘了道门三圣,还送此画给为师。”

冯昭每每出了一幅好画,必是被颜道长给拿去,但她亦收藏了不少颜道长的好字画,颜道长拿走一幅,亦同样会予她留一幅。

杨玲珑站在冯昭身边,忐忑不安,好几次欲言又止。

巧芬打趣道:“杨师姐,今儿怎了?”

“小师叔……你……你救救我义兄!”杨玲珑说出口,人已跪在地上,“我义兄失踪十二天了。半年前,陛下在御史台增设明镜司,虽挂在御史台,却直受陛下执掌。我义兄是上任虎掌旗,现任明镜司南使一职,监督观察大周南方一带的官员和民情。”

通政卫有十二掌旗,明镜司有五方钦使,自有明镜司后,他们连连出手,将拥有通政卫官职身份的权贵进行了连番打击、弹劾。

明镜司在御史台,一旦查骇确有其罪,就会交给御台们弹劾处置。御史这半年在大周天下的名声、民心直线上升,就连皇帝也好几次夸赞,“正直不阿、浩然正气乃御史本色!”还有一个年轻不知死活的,每次都出风头,因着这儿,还得了皇帝重用,连升三级。

御史们似得了某种提示,最近谁跩弹劾谁。

通政卫最近两月就像一条疯狗,先是中使莫名失踪,明镜司四处寻人,失踪一月后再找到,已惨死在护城河上,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这次是他义兄失踪,杨玲珑觉得怕了。

冯昭问道:“失踪了?”

如果是失踪,杨玲珑不会来求她,定是知道人在哪里,可他们又不敢动。

杨玲珑咬了咬唇,“明镜司得了消息,我义兄被关入南安郡王府的秘室里,早前中使也是被关入那里。南安郡王府干了许多天怒人怨的事,明镜司的掌司诸葛大人盯上了南安郡王。当年在通政卫的时候,两个结了怨,诸葛大人唯一的妹妹被南安郡王虐杀。三个月前,明镜司有人为了讨好诸葛大人,派人掳走寿春郡主,郡主失踪三天,亦用当年同样的手法,凌辱寿春郡主,这件事惹怒了南安郡王,他开始报复明镜司。”

冯昭问道上:“明镜司都是些什么人?”

“掌司、五使皆为幸存下来的开国功勋之后,被通政营当成孤儿养大,这也是第一任通政卫掌座失算之处,开国功勋之后进了通政卫。他们早前还真当自己是孤儿,可有了第一个利用职权查身世的,这一查之下,发现自己的身世秘密。之后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去查。

家族被灭,他们会查真相,其间发现了通政卫捏造证据,编造罪名,诬陷功臣。他们虽是通政卫的人,却对通政卫恨之入骨。我义兄几人不愿再呆通政卫,他们想站在明处,为天下和百姓做一些有益的事。

但底下的人,总有几个野心勃勃想要建功立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

诸葛大人与南安郡王相斗,诸葛大人抓了杨绎、章铜二人,已经传话给他,若是敢杀南使,他就弄死这二人,还说他们是南安郡王害死的,是南安郡王不换人。”

通政卫内斗得天昏地暗,现在分成了两部门,更是斗成乌眼鸡,以前还多有忌讳,现在更是名目张胆。

“今天清晨,南安郡王派人送了我义兄的两个手指头,诸葛大人切了杨绎、章铜一人两根手指头。请小师叔救我义兄!他是鲁国公程家最后一个男人了,请小师叔救他一命……”

颜道长抬眸,似在轻叹,又似在宽慰,“昭儿,想去就去罢,换上你的诰命晋国夫人盛服,南安郡王不是明面上装胆小怕事么,拿出你的威仪。”

冯昭笑了又笑,“突然回家,从天而降……”这一招好,当即拍了杨玲珑,“快回宁心堂,将我的诰命袍服预备好了。”

“谢小师叔!”

杨玲珑得了话,转身飞奔而去。

冯昭想到杨玲珑姓杨,“南使是鲁国公后人,玲珑姓杨……”她眯了眯眼,想得很是投入。

颜道长道:“玲珑才是镇国公的嫡脉后人,是第一代镇国公杨无病的嫡长曾孙女。现在的杨牧是庶子。中间的变故是因各家族的内斗,更有安康长公主的手段。大公子杨政原是镇国府世子,二公子杨牧即现任镇国公年轻时貌比潘安,气度不凡。安康长公主为了让自己的丈夫成为世子,她的儿子能袭爵位,阴谋残害了杨政一家四口。”

若没有恢复第二世的记忆,冯昭不会知道其间的阴私。

杨政当时是镇国府世子,恰逢岳父六十大寿,他娶的妻子乃是家里的幼女。夫妻二人携上长子与幼女,回顺天府给岳父贺寿。路上遇到了贼匪,一家四口与所携的护院、随从无一幸免。

第二代镇国公夫人忽闻唯一的嫡长子一家惨死,吐血昏迷,拖了不到半月撒手人寰。

她死之后,第二代镇国公杨逊扶安康长公主的亲婆母、云姨娘为正室,成为镇国公夫人。再三年后,安康长公主的丈夫杨牧被扶为世子。

杨政除了嫡长子与嫡女杨玲珑,他其实还有三个庶出儿女,但自来没有斩草不除根的道理,即便这是庶出。在杨政遇难后八年时间,杨政的三个庶出儿女以不同的方式死去,二公子骑马时意外落马摔死,三公子与朋友游湖淹死,庶女听说是自小便有心头痛的毛病,是患病而死。

杨政妻生嫡长子时,因胎大难产,生了三天三夜才落地,伤了元气,后来调养数年不见有孕。在嫡长子八岁时,替杨政先后纳了三房姨娘,庶子女添了三个,原以为不会再有孩子,长子十六岁时,杨政妻意外再孕,这个孩子便是杨玲珑。

可世人对这段往事,知道的不多,只晓镇国府有杨牧、二房杨攻,多不知道在杨牧之前还有一个杨政。

冯昭现在忆起半年多前,杨玲珑和安康长公安顶撞的事,她回来便跪地请罪,看似偶然,现在想来却是必然。玲珑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恨安康长公主手段毒辣,害死她父母长兄,那日才会借二万余两银子讥讽安康长公主。

冯昭进入假山秘道,在那道暗门处,本想作记号,发现旁边亦有人作下记号。沿路回到宁心堂,自紫檀衣橱出来,她不在的时候,这处出入口再次进行了修整,藏有机关的地方又弄了一层木板,要进行需推开木板,再开机关,有了双层,更难被发现。

杨玲珑备好袍服,进内屋时,见冯昭已在沐浴,“给夫人请安!”

“好了,我自己洗。”

“是。”

宁心堂的人立时将冯昭归来的消息散发出去。

还未待冯昭沐浴完毕,宁心堂外头候了不少的人:冯祥、各处的管事都聚在那儿,人人神色激动。

仆妇低声议论:

“夫人被玉虚子仙人带去天上了吧?”

“天上的神仙是什么样儿的?”

杨玲珑给冯昭挽了一个雍荣华贵的发式,戴上凤冠,插一对东珠钗,再戴一第红宝石抹额,首饰多一件太多,少一件太少,但每一件拿出来俱是价值不匪,着上大红色丹凤朝阳诰命袍服。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糊弄南安王 冯昭对着菱花镜反复端祥,指了指眉心处:“用大约胭脂绘梅花妆,就用工笔画法。”她取了最细的笔,沾了胭脂对着镜子绘起来,“气势要足,将出门的人挑好,侍女、护院。”梅妆一成,原本的七分颜色,立时变成了十分,她再取了脂粉,给自己化了一个淡妆,用的是现代妆容,让眼睛立时明亮有神了几分,眉毛更美,整个人越发美得不是真人。

杨玲珑令千斤去办。

千斤颠颠地出去了一趟,不多会回来禀道:“禀小师叔夫人,人都挑好了,入选的侍女都回去更衣打扮,护院六十人。”

“在外头候着。”

红霞一脸兴奋状,将入秋的新裳穿上了,还按着千斤传话的要求,梳统一的发式,着统一的衣裙。

“出发!”

冯昭呼了一声,千斤兴奋异常地跟在她身后。

杨玲珑道:“夫人,我不好出现在南安郡王那儿,你带千斤去即可,千斤的武功极好,有她护你足矣。”

冯昭应了一声“好”,刚迈出宁心堂,外头的人微怔之后,立时海呼:“拜见夫人!夫人万福安康!”

冯昭道:“现下,我有要事办,侍女、护院都跟上。大管家,我刚回来,明日你们再来禀事。”

冯祥连连应声。

千斤拉了红霞一下,“快走,让丫头们排队跟上。”

算上千斤共有十三个侍女,她们即新鲜又好奇。

陆妈妈面露惊色,“夫人跟着仙人去了一回,变得更好看了。”

“也不知道神仙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儿的。”

冯昭出了二门,二门外亦有无数婆子、小厮在张望,一个婆子心下一惊,扯着嗓子高呼:“夫人出门喽!”

其他婆子看着她,正待责备,只听冯昭说了一句:“你干得不错,夫人回府、出门都得报。”

被赞的婆子越发得意了,这是她与高总管学的,觉得人家那一嗓子喊出很有气势。

旁边的婆子道:“就你能,我的声音可比你好听多了。”

冯昭出得大门。

不是马车,而是圣人车,轻纱飘扬,花香袭人。

千斤爬上车,“杨师姐说备圣人车。”

“去天龙巷。”

天龙巷多是住着皇家宗室的人,整个巷子的府邸有大有小,天龙巷不是只有一条巷,又分南三巷、北三巷与中三殿,拢共有九条巷子,南三巷都是身份高贵的皇族,中三巷则是萧氏中领有官职的宗室中人所住,北三巷则是萧氏普通人住的。

他们虽是萧氏民众,但因姓萧,又有皇家血脉,亦领朝廷供奉,这便有了一大群姓萧的纨绔,镇日斗鸡溜狗,不干正事。

冯昭出门,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晋国夫人!是晋国夫人……”

年轻的望门公子、书院的学子,跟在马车后头,与现代的追星族颇有几分相似,还有的激动非常。

冯昭被玉虚子带走,给她的身份增加了一层神圣、神秘的面纱,能被世外神仙搭救的人,自不同的,不是有大造化,就是承运于天,和凡夫俗子大有不同。

圣人车前,有十二名侍女提着花篮,里头装满了花瓣。

冯昭问千斤:“这是谁出的主意?”

千斤很是得意,“小师叔夫人,我的主意,嘿嘿,怎么样儿,你回来沐浴的时候,我让丫头们在花园里采的花瓣,还着人去外头买了一些,是不是很有气势?”

冯昭头顶飞过一群乌鸦,“会不会太张扬?”

她要的是气势,又不是张扬。

千斤道:“小师叔夫人可是仙人的徒孙,还是他最喜爱的徒孙,怎么能跟凡人一样。”

出了平阳巷,刚到皇城最繁华的大街,就听有人惊呼一声:“晋国夫人回来了!晋国夫人回来了!”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人云聚在大街上,后方看热闹的,追星的,黑压压一大片,后面的人还在追,近了天龙巷,冯昭低声道:“二巷!”

一巷是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及皇帝的两个兄弟的府邸,二巷则是皇族郡王、候爷们的府邸。

一巷的人听到外头的喧闹声,往外头一看,我的个天,竟然是仙人之姿,后头乌压压一大群人追着。

千斤低声道:“就是这一家。”

不用她说,那大门上不是挂着偌大的匾额:南安郡王府。

冯昭抬了抬手,“本夫人观此府邸上空黑气萦绕,必有不妥,叫门罢。”

她的声音不低,后头追着的百姓听见了。

晋国夫人被她的仙人师祖带走后,这是学了不得了的大神通回来,还能瞧风水观气运了?

冯昭纯粹是胡诌。

千斤跳下圣人车,“砰砰砰”地敲了一阵儿,看门的门丁一看外头,什么时候皇城出了这么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当即打开大门,冯昭在红霞与另一名侍女搀扶下跳下车。她微抬一颌,终于下来了,在百姓眼里,这不是凡人,根本就是仙子。

内着素绫中单,外罩大红丹凤朝阳盛装,披帛曳地,逶迤一条长虹,缀以镂雕玉螭凤纹青褐佩环,袖口、衣沿绣以极贵的凤羽,描金重绘,美轮美奂。

冯昭一进来,身后立时紧跟四个面生的护院,她低声道:“知道在哪儿?”

领首之人点了一下头,冯昭道:“去罢。”

“还得夫人助阵。”

他们这样进去,南安郡王就会下手。

但冯昭,南安郡王不敢。

甚至于南安郡王对冯昭其人,有好奇,有探究,可皇帝下了令,无论是明镜司、还是通政卫的人,一律不得查冯昭的事,否则他会严惩。

冯昭、晋国夫人,而今成了皇帝的禁忌,上至太后,下至满朝文武都知道冯昭简直就是皇帝的命根子。

冯昭死时,皇帝不想活,差点把自己给饿死,就像丢了魂儿,太后赶至,先是劝慰开解,后是怒斥训骂,最后下令拉拽皇帝,全对皇帝无用,惹急了,皇帝连太后也吼。

太后杀羽而归,只撂下一句:“你实在不成体统!”据说太后因这事,胸口疼了大半月才好。

来人走在前头,冯昭走在后面。

南安郡王府很大,比晋国府更为气派,小桥流水,楼台庭阁,十步一景,百步一造,移步换景,可见南安郡王也是一个雅致人。

冯昭直往后院北方一带行去,刚穿过一片桃林,就听一个男子略带沙哑的笑声:“晋国夫人大驾光临,萧理这厢有礼了!”

“南安郡王,你这府邸可不大安宁啦!上空黑气萦绕,本夫人好奇,进来看看,你没意见罢。”

冯昭一个手势,领路的人走得更快,可南安郡王一闪手,拦住了冯昭的去路,另三人亦跟上了领路的护院。

“夫人,夫人,本王自来胆小,你可别瞧错了。”

冯昭笑了一下,她往左,南安郡王就拦在左;她往右,南安郡王便拦在右,这般一折腾,冯昭想过去,却是不能够,不让她去,这得出杀招了。

冯昭心下一转,抬手就叩住了南安郡王的下颌:二十五六的年纪,皮肤白皙,五官看似寻常,组合一处倒也耐看,只这眼神颇有几分犀厉。

这般的人物,哪里平常了,仅是这眼情就骗不了人。

南安郡王竟然是通政卫的统领。

他似没想冯昭会这般出手,冯昭的眼睛似在探究,另一手伸出来,“郡王,说谎可不是好孩子,你今儿给我一个方便,往我亦给你方便,你怎么就知道,你没有求着我的时候。你们现在这么玩,有意思吗?”

这是把话挑明了。

冯昭见他神色里有退让,她松开了手,“你们去帮衬一把,把人给带出来。”

南安郡王笑了一下,“夫人真是好能耐。”

“他的先祖出面了,人家这最后一个后人,便是高祖皇帝都觉不好意思。你以为我愿意掺合,那种好地方,谁去了愿意回来。为了救他的后人真是拼了,我被提前送回来。我比你还想揍他后人一顿出气呢,却不得不来办事儿?”

南安郡王快速地脑补,再联想冯昭神秘的失踪,从天而降显了神迹的玉虚子,虽是大半年,但皇城一带的道观香火极旺。

南安郡王低声道:“我们做的事,他们都知道?”

他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的人退后。

冯昭声音更低,答道:“一饮一啄皆有报,别瞧你们在阳世风光,高祖在冥界,可没少受那一帮枉死功臣的闲气。你们在这儿多杀一个枉死功臣的后人,你们的祖宗在那边就多受一份苦,看起来,好像是你们赢了,可谁又知道呢?

这些个人生前是臣,死后地位可不比你们先祖低,判官、勾命使、阎罗全都齐全了。你们高祖在那边虽得后嗣子孙供奉,钱多得花不完,可没势力呀。太祖是神仙转世,来凡世历劫,使命完成了,继续回去做他的紫徽星君,对他而言,大周太祖这一世就像做了一场梦。

你若做梦,梦里出现一群陌生人,还发生了一些事,你会对梦里的陌生人有感情?紫微星君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人家应劫、历劫,下凡尘转世亦不知走了多少遭,一走了之啊。

倒是可怜高祖乃是数世大善人投胎,好不容易做了一世皇帝,偏功臣名将枉死之后,一个比一个厉害,在冥界还领了官职,可不与阳界时颠了个儿,变成他受气了。

高祖皇帝现在比谁都后悔,当初将那群人夺了爵,剥了权势,贬为庶民也成,杀了他们,偏倒成就了他们。数世大善人,还差两世就能做神仙,全都毁在这上头了,你说他冤不冤?”

南安郡王的眼睛告诉冯昭,他信了,而且是坚信无疑。

冯昭不知道,南安郡王本就是崇信道教的,背地里还偷着做了几回道士,学人炼丹,只是没弄出来,最是佩服像玉虚子这样有真本事的人。

他挥了一下手,大声道:“来人,把他们都放了,晦气,老子惹不起。”

冯昭压低嗓门,“高祖让我给你捎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日留一线,他日好见面。切莫走了他的老路。”

南安郡王心肝直颤,高祖给他捎话了,他自来装胆小怕了,这会子真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冯昭觉得自己成为神棍不远了。

南安郡王居然崇信神鬼之说,瞧瞧这样儿,坚信不疑。

“高祖想转世,偏那得势的现在不痛快,好不容易有几个心软说罢手,另几个较真着呢。为了他们这些前辈、长辈,我在昆仑墟待得好好的,硬是被他们拉去冥界来了个三日游,你知道那感觉吗?以为自己在睡觉,结果却看到处是鬼,都快要吓死了!我敢说不帮吗,我要说不帮,他们就能多让我游几日,甲后人、乙后人,人家都有后台,我是不敢开罪的。”

南安郡王现在也不想得罪,想到他死了,自己能否转世,能转何胎,全捏人家手里呢,原来太祖皇帝竟是天上神仙转世。

可惜了高祖,现在死了也不得安宁。

他快速地脑补起来,冯昭这一招,对旁人绝对无用。在第二世记忆里,五皇子登基后,南安郡王就做了道士,沉迷于各种神鬼故事,还学人炼丹,炼一次炸一次,乐此不疲。没想今儿一试,南安郡王在现在便坚信神鬼之说。

冯昭低声道:“这事是你我秘密,可莫外说。你放他们一马,他日去了冥界,他们会给你一个面子。冥界功德簿上看一世善恶,自有判官按簿进行奖罚,若是商贾命,给你弄个官宦命。

所谓阴阳两面,阴界便是阳界的一个反面,只不过天地道法不同,邪不压正,却是六界运行之法则。

那几家功臣名将逝后已转为鬼修,鬼修即冥界修士,没个几千一万年飞升不了神仙,一帮子人结成了一派,自称大周鬼修派。你若逝后不想转世,想做鬼修,舒通舒通,也不是不能办到。

只你现在却万万别将他们得罪狠了,没了后人,他们就断了人间香火,这可结下死仇,可不是你轮回几世,他们就能忘的事。

我依仗的那位在六界之中有些名头,算是天界众仙敬重的神仙,可对我魂魄被带入冥界,也是无能为力,连他都给冥界面子,你就别太较真。”

南安郡王此刻满眼羡色,只觉冯昭真真是个有大造化了,去了天上一趟不说,还入了冥界三日游,连高祖都见到了,若不是去过,哪里知晓这些事。

千斤就见小师叔夫人与南安郡王立在远处,两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是南安郡王那神色太古怪了,一会儿羡慕,一会儿崇拜,有时又有些担忧。

“小王最是敬重有大福缘之人,改日得暇,可能拜访夫人,请教一二。”

冯昭打量着南安郡王,“真没瞧出来,若不是冥界三日游,我还真不知道你是通政卫统领。装得够成功啊,竟是那等厉害人物。”

“夫人笑话了,笑话了。”

冯昭故作神秘地道:“人间生灵一举一动,皆在冥界判官生死簿中,此簿分上、下两册,上册主生死,下册主赏罚。我替你偷偷瞧过你的生死簿,虽只一眼……”

千斤不喜小师叔夫人与南安郡王说话,扯着嗓子,大声打断了话,“禀小师叔夫人,我们得打道回府了。”

南安郡王觉得这小丫头怪讨厌,正说着关键处呢。

冯昭笑道:“南安郡王,打扰了。”

南安郡王一脸狗腿,玉虚子是她师祖,而她是玉虚子最喜爱的徒孙,这话定不是虚的,否则人家也不带徒孙去神仙福地的昆仑墟。

“夫人好走!有空多来走走!”

冯昭故作神秘,“我偷看过生死簿的事,你不得说出去。”

“夫人多虑,小王这人的嘴自来最紧。”

南安郡王将冯昭送出大门。

冯昭上了圣人车,几名护院扶了三个人出来,全都受了刑,只不知哪个才是杨玲珑的义兄。

她刚上车,就听马蹄声声,奔来十二名骏马,领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跳下马背,恭敬地拜了一礼,“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

原以为还会僵持一番,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冯昭却觉得编故事哄人什么太累。

明镜司那边,自己的人救出来了,倒亦守信,将他们抓的两人亦给放了,两家此次交锋,算是打了平手。

冯昭刚回府,门婆子扯着嗓门:“夫人回府喽!”

她步下圣人车,脚步轻快,所有人都知道冯昭归来,是帮明镜司救了三个人,但谁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救出来,如何救出来的。

明镜司与通政卫都出手了,封闭了消息,就连晋国府的侍女、护院们都得了告诫。

红霞很是不快,“夫人,明镜司的人什么意思,叫我们把嘴闭严了,他们太欺负人了,我们可是夫人的人,他们凭什么管我们?”

冯昭道:“今日此事,何地救人,如何救人,从谁那里救人,一个字都不许提。你们管不住,若被通政卫灭了口,我也拦不住,你们照做就是,只要不说出去,他们还得给我三分薄面。”

通政卫要灭口?

红霞吓了一跳,看来今儿这事,不仅与明镜司有关,还与通政卫扯上联系了,那些聪明的,一想就知道原因,这是两边斗法,请了夫人去救人。

冯昭刚迈入宁心堂,杨玲珑便迎了过来,重重跪地,“多谢夫人相救之恩!”

“起来罢。”冯昭将她扶起。

杨玲珑低声道:“中使并没有死,死的是个假的,今儿不仅救出了中使和我义兄,连诸葛大人的大弟子也被救出来。诸葛大人还以为白大公子去了北方,没想竟是被他捉拿了去。诸葛大人让我谢谢夫人。”

她更好奇的是,冯昭与南安郡王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却能颇是投缘,在那儿闲聊,还似聊得很起劲。

“夫人与南安郡王相熟?”

“今儿认识的。”

“他怎么二话不说就放了我义兄他们三人?”

冯昭呵呵一笑,“人都有性格,顺毛理就没错。”多了第二世的完整记忆,照着那记忆来,果然没错,“别学我,这一招我对南安郡王管用,旁人使出来,他就会震怒。招术得因人而宜。”

她能用,是因为她被“玉虚子”白日带走,她可是死了三天,太医证实过的,人不能死而复生,所以她的事很离奇,她现在说冥界三日游,南安郡王便以为是她死的那三天是去了冥界。

杨玲珑一脸感佩,“夫人真厉害!”

冯昭脱下了诰命盛装,换上常服。

红霞领着侍女沏茶,又将从如意坊买来的点心奉上。

陆妈妈进了宁心堂,“禀夫人,县主回来了,带了一车的礼物。”

冯昭一脸蒙地问:“过节了?”

“夫人,现下初冬,哪有什么节?县主是孝敬你的。”

“请她进来罢。”

不多时,冯晚携着碧烟迈入宁心堂,冯昭抬眸时,发现碧烟挽了妇人的发饰,不像是做管事媳妇,而是被抬了侍妾。

冯晚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她才离开半年,冯晚就有了。

冯昭起身,拉冯晚坐到自己旁边,“几个月了,害喜没,厉不厉害?”

“长姐,好着呢,一点反应都没有。有五个月就是爱吃酸,不过现下各种果子都有,婆母和祖母待我极好,希望能一举得男。”

冯昭伸手在她的肚子上摸了摸。

冯晚便娇声道:“瞧瞧,他爹摸都不带理的,嫡亲的姨母一摸就开始动了,他日生出来,肯定和姨母亲。”

冯昭笑道:“你可得好好将养,争取一举得个白胖、健康的孩子。”她看了看碧烟,碧烟神色里倒多了两分喜色,不像过得差,“你将碧烟许人了?”

“高郎太过分,当初长姐病重,他当着陛下的面,答应唯我一妻,可他居然想娶寿春郡主过门,还许她平妻位,凭什么?说什么我怀上了身这原是规矩。要进门可以,只能是贵妾,她若觉得位分低了,可别入高家门。

说我服侍不了,第二日我就将碧烟给他做了大姨娘,又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从外头买了一个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江南美人儿来,这些日子宠着那娇美人了。怕是将寿春郡主都给丢下了。”

冯晚正滔滔不绝地说寿春郡主的事,三房的孟氏、二房的大余氏、王氏等人就到了,待丫头领进来,冯晚立时哑火了。

她的身世,三房的孟氏是知晓的,至于二房知不知道,她还不清楚,但早前大余氏愿意给她面子,最近几月有些爱搭不理。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善恶事 孟氏扫过冯晚的大肚子,又看了眼碧烟。

二房的王氏笑道:“县主肚子这么大了?”

“回大叔母话,五个月了,活泼着呢,每日早晚都要动一动,素日就懒了。不过先前,长姐一摸我肚子他又动了,还没生就知道看人呢。”

大余氏不接话,她以前是因为冯晚是嫡长房的人才多有帮衬,闹了半天,就是个假货,与他们冯家没有半点关系。

王氏是二房小大房的当家太太,虽知此事,想着冯昭愿意给冯晚做脸,她也不好点破。

孟氏道:“寿娘,下个月初五是你晓妹妹及笄生辰,我今儿来,想请人做赞礼。”

“我做赞礼,大叔母不是开玩笑,我可是下堂妇。”

大余氏道:“你可不是寻常人,是玉虚子真人的徒孙,是有大造化的,谁会议论你。冯晓能有你做赞礼,那才是大福气呢。”

冯昭想到自己来这里,与她感情好的便是身边几个人,在外头连朋友都没几个,“好,到时候我去。”

王氏问道:“晋国随了真人去,那里是什么样儿的?和我们这里一样?”

孟氏道:“怎么可能一样。”

“六界众生当众生平等,俱是天地生灵,生灵原无尊卑之别,有尊卑之别的是人心、是灵魂。世人当以善恶为尊卑,善者为尊,恶者为卑……”

她一出口,几位夫人唬得一愣一愣,听听这话,果然和以前不一样,这定是真人教导的原因。

“我离去数月,在那儿不过几个时辰,上界一日,下界一个寒暑。”

“晋国去的地方在何处?”

“昆仑墟。”

几人面面相窥。

“那地方很高,能遥望到天帝的凌霄宝殿,王母娘娘的瑶池仙宫,还能看到太上老君的兜率宫,月老的姻缘殿,二郎神君的二郎神殿,还有天族太子的青宫,真真是气象不凡,云蒸霞蔚,神仙福地。

没有黑昼白夜,乃是仙气萦绕之地,每日太阳初升,便可见金乌神鸟在阳轮上起舞;待人间黑夜来临,又能见嫦娥仙子在广寒宫漫步。

中秋之时,广寒宫上的月桂神树花开,花气醉人,说不出的好闻,只是这香气也只人间八月十五那一日,而上头只是片刻光阴。”

孟氏早被冯昭的话挑起了兴致,就连杨玲珑也听得津津有味,千斤不知道那日出现的人是谁,知道的也唯有冯昭与清风观的两个师兄。

红霞更是伸长耳朵,生怕听漏了一个字,回头她可以拿出来炫耀。

孟氏道:“真人带了你去,你没四处走动?”

“天条律例森严,原是不允他界生灵进入,若非救我性命,是万万不能去的,就是这事儿,我的事也在南天门那儿入簿登记,性命无碍便要立马离开。”冯昭微微一笑,“天宫未曾游历,只在昆仑墟待了几个时辰,倒是因为要救人,去了另一界游历了三日。”

大余氏惊道:“你没游神仙之地,去了另一界,是哪一界?”

冯昭肃容答道:“冥界!”

几人面露惊色。

冯昭道:“此界的事,叔母们可别追问,说出来怪吓人的,都是些阴间之事。”

杨玲珑听冯昭这般一说,她似乎知道小师叔是用了什么法子让南安郡王放人,南安郡王崇信神鬼之道,最是怕鬼,每年都会去报国寺求符保命。但似乎最后半年,他不往佛门寺庙里去,改往道观跑,与清风观的道长们相熟。

王氏忙道:“寿娘,我胆儿素来极大,不怕的,你且讲来听听?”

“冥界有十世阎君殿、大小判官、勾魂使者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更有十八层地狱。且说十世阎君,乃是天地道法所化,每过若干年,其间就会有一位阎君轮回入世历劫,待历劫之后,再回归阎君殿。

大小判官,由大判官持生死簿、赏罚簿,上册主生死,下册主赏罚,这两本簿子皆为仙书,记录人间众人的命数、善恶。主生死者指你今生何年何月何时生,你一生命数如何,当如何死去,几时死,皆有记录;下册主赏罚,你作恶多少,行善多少,上头都写得清清楚楚。

每过几年,大判官就会开启两簿,行善者,若本是五十命数,可根据其行善轻浅适合延寿;作恶者,亦可适当减寿。有其间大善大恶之人,不改其命数,不是报,而是时候未来。大善之人,殒命之后,通常会补偿他的下一世;大恶之人,殒命之后,同样惩罚于下一世。

勾魂使者黑白无常,人若将死,他们二位必有一人出现,良善者由白无常引入冥界,作恶者自有黑无常引领。

更有若干鬼差,效力各处,与官衙的差捕差不多。

无论是大小判官、勾魂使者、鬼差,必是生前正义良善之辈才有这等造化。

十八地狱,是人死后,根据生前所犯之罪进行处罚,有拔舌地狱,便是多嘴多舌挑驳是非之人,死后便由鬼差处以拔舌之刑,每日里将其舌头拔掉,因其已是鬼魂,每每拔掉之后,又再生出,再拔掉,再生出……”

孟氏已吓得花容煞白。

冯晚连连起身,“长姐,我有些乏了,先回明珠阁小憩。”

真是吓死人了,她还怀着身孕了,这十八地狱的事,她还是不要听,赶紧开溜。

冯昭面露愧色,忘了冯晚怀身孕。

“再有油锅地狱,用来处罚生前,短斤缺两,不讲信誉的商人;还有贪赃妄法的官员。赏罚簿上有你一生短了多少物品,便将这些物品熬成一锅汤,那可是能容百海之锅,熬成之后,就往商人鬼魂的嘴里灌,那商人连告饶,只说不喝了,不喝了,喝不下了,司刑的鬼差便问,这是你一生昧下的米粮,生前不嫌多,死后倒嫌多,依旧不管不顾,继续往他嘴里灌,偏那百海之锅,总不见少。

又有贪赃枉法的官员,生前贪得二万两银子,一生从未被发现,待他死后,就用锅将二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烫成银汤灌下,喝到二百两时,他那肚子就涨得奇大无比,他只喊太多了,鬼差便问:你生前贪二万两,告老还乡后,还嫌那二万两少,方才吃下二百两你就说多?”

三位夫人一个是官太太,两个是商贾太太,此刻更是直打寒颤。

“再有推磨地狱,有一个偌大的磨盘,将生前犯下恶极之罪的人塞到磨盘里推,一边推着,又一边生长复原,再塞进去再推,这种碾磨之痛不绝不断,每被罚入此地狱,若为五年,便是要承五年不绵不绝的痛楚……”

冯昭的声音故意扮得很是阴森可怖,一屋子的人后背亦觉得直冒冷汗。

孟氏搂着陪房仆妇,不敢动弹。

大余氏紧拽着一方帕子。

王氏一动不动,她就是胆儿大的,此刻亦被吓得不轻,“寿娘,不说地狱,我们说旁的。”好心虚啊,回家后定得告诫子孙,做生意得守信诚、本分,少赚点钱可以,千万不能因钱误事,太可怕了!

冯昭捧了茶盏,浅呷一口,继续道:“黄泉路上,开有如火如荼曼珠沙华,一大片美如火海,鲜红胜血。那是一种极美的花,花开不见叶,叶在不见花,花叶永不见。相传是一对相恋的神仙触犯天条律例,被罚变成了此花,女化为花,男化为叶。

过了此处,便可见一桥,名曰奈何桥,这是要转世投胎之人,每每有多情之人,不愿忘却前世,不肯投胎,会被鬼差打上几棍,这也是婴儿出身或后背,或臀部有青紫之故。

奈何桥头,立有一妇,名曰孟婆,她是天地所生的神灵,每日熬制忘魂汤,投胎之人便一人一碗,饮下之后,前尘尽忘,重入轮回。

冥界之中还有一群出生高贵的灵魂,他们不是鬼差,亦非冥界之官,却自由行走于冥界,是介于鬼与仙之间,他们被称鬼修。

鬼修就如人间的道士、僧人,他们是修行者,亦修善缘,待得机缘到时,便可飞升成仙,前往天界。”

众人一阵沉默。

冯昭轻声道:“几位叔母就当故事听了。”

孟氏连连点头。

大余氏心里七上八下,她眼睛一亮,“晋国去了冥界,可曾见到你祖母、母亲了?”

冯昭原就是讲故事,这是第一世的民间传说,传说与梦,都是虚无的,就当成一趣讲出来。她摇头轻叹:“不曾,也许下次能见到罢。”

孟氏道:“你没问问你爹娘、祖父母如何了?”

冯昭垂首故作不好意思,“十八地狱很吓人,哪里还能想到问?”

王氏觉得自己就是胆儿大的,换成是她做梦到了那儿,怕也吓得不轻。

几人在晋国府共用了午食。

午后,几位太太告辞而去。

冯晚却在明珠阁留宿,说要在娘家住两日再回去。

冯昭入睡前,杨玲珑道:“县主是来讨夫人墨宝的。”

冯昭意外。

杨玲珑点点头,“你给她绘的陪嫁《观音图》,她送给她婆母了,她婆母挂在屋里早晚一炷香拜祭,被高老夫人知晓了,将那图给讨了去,高老夫人转手颠颠地献给了太后,现下挂太后的慈宁宫。”

冯昭道:“她可以花些银子请白泽书院的学子绘。我听说白泽书院里头,有好几个学子亦会工笔画法,还各有之长,有擅花鸟,有擅绘马的,还有擅绘人物的。”

翌日,冯昭要见大管家、外务大管家、大账房及各处的管事,从早忙到晚都未曾得闲,她再一次明白嫡长房产业多的来由,仅名下田庄有四十六处,不仅直隶府有,江南、徽省、豫省,甚至于北方幽州、沧州等地亦有,在北方还有两处马场。

近三更时,还有五位管事未见。

冯昭与江南茶场的管事聊天,她谈到了茶道,茶本缘于华夏,可兴于岛国,大周的茶是茶粉、茶沫,她建议茶场管事做新茶,用她知晓的茶叶制作工艺来做。

与茶场管一道来的三个人,个个都精通茶艺,听冯昭一说,精神大振。

冯昭对红霞道:“冯吉大管事还在客院?”

“是,夫人。”

“唤他过来,我有事与他说。”

不多时,冯吉来了,冯昭赐了座。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吉大管事,我想在皇城附近挑一个庄子,研制青茶、红茶,这是一种新茶,需得拨一处茶庄出来,亦需几户茶农、茶师来做,若是得暇,我会去庄子走动。弘扬茶道,改良茶叶,这也是一件造福于民的事,现在的茶多是茶粉、茶沫。待茶制作技法成熟,江南茶场就可照此之法大批量制茶。”

“我想在这庄子上做一些研究——改良农具。现在农民用的农具太落后,可以制出更便捷、实用的新农具。你从我名下田庄里挑选手艺精良的木匠、铁匠,有家的一家子安顿到庄子上,没家的就安排一人。”

“提升粮食产量,寻求更多粮食作物。冯吉,天下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在遥远的大海尽头,还有其他的国家,那里的百姓,与我们吃的粮食不同,你在直隶府多看看,是不是有大海那边过来的商人,若能买到他们那边的粮食种子,先给我过目,再送到庄子上给经年的老农培育。”

夫人这是要大干一场,她是心系天下百姓疾苦的奇女子,自与旁人不同。

就她说的这三桩,哪一件都是造福于民的事。

冯吉领了命,带茶庄的人离开。

一行几人眼里闪着光芒,跟着夫人就会有出路。

到时候他们是这方面的人才,以夫人的性子,定会向朝廷举荐。

这次进去的是一个女管事,说的是花庄、胭脂水粉上的事,嫡长房的生意极广,还有专门制作胭脂水粉的百花庄,而庄子里八成都是女子。

“百花庄的花师多大岁数嫁人?”

“回禀夫人,我们百花庄的花师都要求身子清白,我们百花庄胭脂水粉一直能这么好卖,便是因为无论是种花还采花、制作全是完璧之身的女子。她们不嫁人!”

“这不是太过严苛了?”

“夫人,她们都是自愿成为花师、香师的,没有百花庄就没有她们现在活得人模人样。一个优秀的花师必得近三十岁才能成,优秀的香师也是如此,年纪越大,经验越老道,制出的胭脂水粉就越好。嫁人的,都是那些没有天赋,扶不上台面的丫头。”

冯昭有些不信,女人有几个不想嫁人,竟然还有这样一群女人。

“那有多少花师、香师?”

“花师有六人,香师五人,她们各收了弟子,送踪养老亦有弟子。这次老奴过来,是想请夫人绘一幅《百花娘娘图》,我们百花庄有百花祠,历代花师、香师皆可供奉其内,信奉百花娘娘。”

还以为所有人都不嫁人,原来是有天赋的才能不嫁人,这样算下来,几十个人里只能出一个,但也不算太违矩。

“百花娘娘,你说的是花神梓芬?”

第一世的《香蜜》里,那花神就唤作梓芬,乃六界第一美人,是佛祖座下的一瓣金莲。

百花庄的女管事立时来了兴致,“夫人随真人而去,见过百花娘娘。”

“准确的叫法是花神娘娘,她的名讳唤作梓芬,乃是六界第一美人。要绘她的神像,一时不半会绘不成,你们过百花节?”

“对,我们在江南百花县,百花庄便是当地最大的花庄,全县都过百花节。”

“三月三?”

“是。”

“明年你们派人来请花神图过去,明早你过来一趟,我赏你几种新式香方、胭脂方子,可别堕了花神的名头,别将这秘法给我弄砸了。”

花神娘娘赐夫人香方、胭脂方子了?

花庄管事婆子激动得手脚无指,到底还是问出心里的疑惑:“请问夫人,花神娘娘的名讳是哪两个字。”

冯昭起身,走到案前,写下了“梓芬”两个字。

“花神娘娘仙法无边!真好听呀……”

花庄管事离去了。

四更天时,见完最后一个管事,宁心堂的院门合上了。

杨玲珑递声道:“夫人,高总管传来消息,明晚二更四刻,陛下于皓月别苑相见。”

冯昭瞪大眼睛,“你若不见,他就要到晋国府来,若不是陛下挡着,太后就要给夫人赐下五名美男。”

“她还真赐?”

“我猜陛下是想与你商量对策。”

与皇帝幽会,怎么感觉很怪呢?

冯昭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回了内室,寻出当年从胡秀秀那儿随来的香谱,从里头翻了一遍,挑出两个香方、胭脂方子录到一张纸上,再用她知晓的现代知识进行了改良修改,拿不准的不动,相信照这个制出来的会更优。

一觉睡到日三上竿,冯昭伸着懒腰。

“夫人,花庄管事等你一个时辰了。”

“我梳洗好就出去。”

待她出来时,花庄管事身后多了两个三十出头的美人儿,年岁大了,但却梳着少女头,“禀夫人,这是我们百花庄两个最出名的香师。”

“请坐,这是我照着记忆写的香方、胭脂方子,你们都看看。”

百花庄管事接过,看过之后,激动之色更难言表,“夫人见过花神娘娘,与花神娘娘说过话,这方子可是花神娘娘传下的。”

两个香师眼里的崇拜之色更浓了,小心捧过,一人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制作,简直是神来之笔,不愧是花神娘娘传世香方。”

另一个伸着脖子,“这个胭脂方子当属上乘,只是制作法子更为新奇。”

百花庄管事道:“我是让你们看看,照这方子可能制出来,若弄砸了,别堕了花神娘娘的名头,这是花神方,不是我们以前那些方子。”

一个道:“大庄主,这制法新奇,我未试过,当方子是极好的。”

另一个道:“能制出来,若其他的香方都照这个改进,品质更好。”

冯昭道:“先多试试,不要急在一时。”

百花庄管事感恩戴德一般地离去。

*

入夜,轻风凉。

初冬的月,孤傲而明亮,冷冷地撒向大地,给大地山河披了一层银霜。

冯昭不能曝露秘道地室,只能裹上斗篷,带着杨玲珑、红霞出府。

到了皓月别苑,她下得马车,上次住了大半年,从未来过前院,这才看清前院的布置,正中有一座像是大殿般的楼阁,两侧各有一座院子。

“夫人,在右院。”

冯昭减缓脚步,皓月别苑是拜月教的无疑,倒成了方便皇帝、太子、五皇子等人的地方,他们有人借这里当过道,进入白泽书院。

冯昭是掐着点儿来的,她迈入,就被一个人揽到怀里,耳畔传来急促的呼吸:“昭儿,昭儿,朕的昭儿,听说你回来,朕恨不得立马见到你……”

冯昭挣了两下,他抱得更紧了。

皇帝贪婪地,倾情地拥着她。

完了,她算不算把自己给掉坑里了。

她不再动,不就是抱一下,有什么大不了。

终于,皇帝放开了她,立在不远处,从头到脚的打量,“朕听说你这半年游了两界,昭儿快与朕讲讲,那里好玩吗?和我们人间一样?”

他除了抱一下,后头倒没有什么过矩的事,冯昭说要对奕手谈一局,高总管捧了棋盘出来,两人相对,奕棋是假,更多的是皇帝要听故事。

皇帝要听,冯昭想:我一个现代灵魂,什么神话故事没听过,张口就来。

先是讲月老仙宫,将电视剧里的月老形象说出来,经她嘴一说,活灵活现,皇帝没有半分怀疑。

她讲广寒宫嫦娥的故事,嫦娥奔月亦在大周的神话故事里,但经冯昭讲出来却多了一种别样的味道,更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又说人间一年,天上一日,每逢人间八月十五,月宫月桂神树香气溢出,只是人间一天于上头来说太短,只那么片刻就闻不到了。

皇帝微服出宫,他以为做得隐秘,但宫里知晓的人亦有。

太子正与四皇子议事,听闻之后,惊道:“四弟,你看罢,父皇真是糊涂了,为了一个下堂妇,屈尊降贵地连夜出宫,有失体统。”

四皇子不说话,上次他被太子糊弄,拿了一个地址,一个天字三号房,就去行刺,何曾想到,那个人会是冯昭。他一直没将太子说出来,是念着一母同胞的份上。

“太后要赐美男给晋国,被父皇给拦了。现下晋国可是他心尖上的人,谁也不能动,就连南安郡王现在亦对她佩服得紧,说他是万不会动晋国的,不仅不会动,关键时候,他还会出手相助。在南安郡王府,她到底与他说了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就能将南安郡王的心给收服了。”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太后赐美男 太子望向四皇子,“你说她不会嫁给父皇?她若一嫁,就没我们兄弟什么事,阿治,万事别想太简单。”

“皇兄,她只是一个女子。”

“可她是冯家明月,在这世上,除了母后,我最信的人就是你,若是我得不到帝位,我宁可那个得到的人是你,你出手罢。”

“皇兄……”

“你生得比我好,文武兼备,难不成还搞不定一个女人。她连父皇都能看上,会看不上你,只要你得手,父皇就绝不会要一个被儿子碰过的女人。皇祖母到底还是向着我们的,到时候,我再送父皇十个八个绝代美人,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

兄弟二人正说话,一个暗卫喊了一声“报——”

“如何?”

“陛下除了初见晋国夫人抱了一会儿,并没有其他的举动,两个人反而对奕说话,倒是相聊甚欢。”

“聊什么?”

“晋国夫人讲上界仙人们的故事,更有传世诗词为证。”

太子连连轻哼,“她倒是会讨巧,将父皇哄得很开心。”

四皇子道:“分化通政卫,建立明镜卫,可是她向父皇献计,至少现在,通政卫一手遮天,欺上瞒下的事再不敢做了。对于地方官员、百官也起了真正的震慑作用。皇兄,你是不是误会什么?晋国夫人不是你想的那种女子,她是真心想为天下、为百姓做事,你为什么就不放心她。”

“要我放心,你让她做本王的女人。”

四皇子与冯昭说过两回话,知道她性子骄傲。

“久别重逢,她自视才华过人,哪这么容易被父皇得手,且看着,这是欲迎还拒,终有一日会顺了父皇。若她入宫,以父皇的性子,必会给她最好,到时候哪里还有母后的位置。有一个李贵妃已经够了,自视贤惠大度,再来一个才华横溢,名动天下的晋国夫人,我这太子之位还能保得住?”

太子对谁也不放心,不放心李贵妃,不放心五皇子,皇帝不止一次地夸过,说李贵妃比皇后更大度贤惠,而五皇子则是众多皇子里最聪慧的一个。

屋内,重归寂静。

太子似笑非笑,因着上回让他行刺,还在怪他蒙骗的事,若他说了要杀的是晋国,四皇子绝不会出手。

皇帝发现冯昭的棋艺很高,直至雄鸡报晓,天色微明,这一盘棋亦未分出胜负,但是神仙们的传说、故事听了好几个。

高总管揖手道:“陛下,该回宫了。”

皇帝起身,对冯昭柔声道:“昭儿,明儿还在这里见。”

“陛下,长此以往对你龙体……”

“朕正值壮年,能与昭儿相知,乃朕此生最大的幸事。高总管,回宫!”

他翩然而去,消失在晨曦之中,身后传来一个讥讽地声音:“夫人可还记得当日说过的话。”

这声音是萧治的,他就像个鬼魅,站在离她不足三步的地方。

“世间只有心里肮脏的人,才会想到,男女只有男欢女爱,没有纯洁的朋友。”

她回望萧治,只一眼,似要看到他心里去。

萧治不愿与她对视,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他怕自己和父皇一样沉陷其间,这偌大的天下、皇城,爱慕晋国夫人者比比皆是。

“女人的青春短短数载,晋国夫人还是应该早日找个男人嫁了。”

冯昭心下一转,笑语嫣然,“嫁谁?嫁你吗?”

“你若嫁,我就娶。”对这个女人,没有讨厌,但太子希望他能成事,太子的疑心远胜父皇。

冯昭笑了起来,“但凡嫁入皇子的,嫡妃、侧妃要求极严,就凭我一个下堂妇,怕是让我做个妾室,就是高看了吧。殿下今日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便与说句实话,我冯昭想要的,到现下为止,还没有一个男人给得起,我宁缺勿滥,若是寻不到那么一个人,便不会嫁。”

“你要的,便是我父皇也给不了。”

“是,他给不了,你也给不了。”

“是什么?”

“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双人,没有第三个,他没有妾,她不会有二心,只她与他,仅此而已。

皇帝还真给不了。

而他,却未必。

这便是她想要的。

“既然我父皇给不了,你为什么和他见面?”

“你以为,世间的事,只有黑白与对错,有时候还有权衡,还有退让。四皇子,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与陛下见面,除了答应做他的红颜知己,别无他想。

陛下是正人君子,今晚一番谈话,他答应我所求。他给我尊重,给我信任,但我不会做他的女人。

相濡以沫,不如远远地守望,我守望天下亦守望他,他守望我也守望江山。

你转告太子,他委实没必要来防备我,就算有一日,我需要一个孩儿来为冯家嫡长房延续香火。无论会不会是皇帝的骨血,但那孩子只是我冯昭的儿子,冯家嫡长房的子孙,他姓冯,绝不会有第二个身份、第二个姓氏,更不会危及你们兄弟任何一个。”

四皇子觉得不可思义,她有了与父皇生一个儿子,但他却不会姓萧,更不会成为萧氏的子孙,而是冯家的孩子。

他的心竟然为之一阵刺痛。

“你还说不会做父皇的女人?”

“生了一个孩子就是了?没有他给的名分,那孩子就不是皇家人,只要我拒绝不认,又能耐我如何?但被你一说,为了保险,找男人生孩子还真得好好捉磨,首先得选一个聪明的,其次还得够健康,最后还不能被我讨厌,算来算去,似乎只有他合适?”

冯昭想到了平远候世子凌烨。

这人还算君子,且又接触过几次,甚是不错。

“谁?”

冯昭一脸嫌弃地道:“反正不是你,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当初在客栈行刺,你是替谁来杀我的?”

四皇子抿上嘴,一副绝不会说的样子。

他虽被太子利用,可当时太子亦作了解释。

他们是同胞手足,太子自来信他,他不能怪他。

父皇宠信贵妃已久,五皇子虎视眈眈,太子的压力很大。

冯昭呢喃道:“你不说,我知道是谁?不过是懒得理会罢了,皇权地位,是你的才是,差一步是也未必是。”

四皇子以为她知道什么,一把握住她的双肩,“你说什么?”

“四殿下,你偷回皇城,陛下知道吗?我劝你尽快回北疆。在明年五月以前,都不要回来,有些事你原不该掺合。

太子殿下是你的胞兄,三皇子、五皇子便不是了?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单凭太子殿下的品行、才华,除了占一个嫡长子的名头,他哪里比其他皇子强?”

第二世时,便是德弘八年冬至德弘九年上半年,三皇子与五皇子联手,开始共同算计对付太子,而一同落入圈套的还有四皇子。

五皇子用的招数其实很滥,不过是一招,太子玷辱宫嫔,指使失节宫嫔给皇帝下毒,而宫嫔太笨,被捉了个正着,最后抖出了太子,偏生条条线索证据确凿,更在太子宫私藏龙袍。

德弘皇帝一怒之下,废太子,一月后,废皇后沈氏。

沈氏不堪被废,又受太后训斥,一个没想开吞金自尽。

皇子夺嫡的角逐,现下已到关键时候。

四皇子道:“你不喜我大哥,你……”

“废话!他糊弄你来行刺我,手段阴险,我还要感激他不成,不将心思用在造福黎民上,尽使这些阴招。”冯昭言辞犀厉,“若你信我,就当回北疆战场,而不是在这里与我闲扯,好自为之!”

他答应了大哥,若他不这么做,大哥就会派其他来,待那时,就不是一两个男人,而是一群,他相信太子是说到能做到的。

四皇子心下挣扎,募地抬头,却见远处有人同他比划了一下,他一个箭步,拽过了冯昭,冯昭不妨,跌到他的怀里,他弯腰将她横抱在怀。

“萧治,你想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玲珑、千斤!”

右院的外头,玲珑、千斤二人已被飘过的香风药倒,两名从树上跃下的黑影快速将二人捆绑起来。

萧治抬腿踹开房门,将冯昭抛在罗帐,整个人飞扑过去,脖子上却是一寒,冯昭将一柄钗子架在他脖子上,“夫人以为这有用?”

冯昭手腕一麻,她的钗子被他奔了过去。

“夫人都嫁过一回,本王不嫌弃你,你还不从了本王?”

冯昭立时笑了起来,刚笑了一半,她的嘴就被萧治给堵住,她会被强,开什么玩笑,这种事应该是她来做的。

她的脑海里,竟莫名地掠过凌烨的身影。

冯昭不由自己地轻唤一声“阿烨——”

萧治心下一惊,一把推开了她,“你心里的那个是凌烨?”

萧治哪里碰到过这样的女人,矜贵时宛似高山雪莲,热情似宛如有毒的罂栗,而此刻她就像似要融化了他。

可她那一声如同梦靥般的“阿烨”,惊得他立时回了神。

北疆沙场,凌烨数次救他性命,他知凌烨一直想娶她,却不晓她亦挂念着他。

场面凝住,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角,一人坐在床沿。

良久,冯昭问道:“谁让你来的?”

萧治不语。

难怪她说,她不会嫁给皇帝,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因为她心里只有凌烨一个人,也认定他一人。

冯昭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心潮起伏间,“我明白你要做什么了?你想毁了我,只要我们有了这一场肌肤之实,皇帝陛下必会撒手,而我就不会对你母后够成威胁。”

“我不会碰你,因为你是凌烨的女人,朋友妻不可欺。”

萧治想出去,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入了这场戏,就演完罢。”

*

半个时辰后,太子听到暗卫的禀报,“你看清楚了?”

“是,四殿下将晋国夫人抱进了屋,晋国夫人呼救,她的女侍卫已经被我们绑起来了。”

“好!好!你们设法将这消息传给陛下,他这一生,再完美的女人,绝不许别人碰,他沉陷晋国夫人,不就是因为晋国夫人虽嫁过人却是完璧之身,这样一来,哈哈……”

破局了!

他倒要看看,若是陛下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被他儿子给玷辱了,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将事做得干净些,别让他知道这是我们的主意,这是吴王殿下做的,与我们没有任何的干系。”

“是。”

暗卫退去。

太子似笑非笑,“四弟,大哥可是给你送了一个好礼。你是不是很惊喜?”

他不能碰晋国夫人,因为这会连累他自己。

但四皇子可以,做错了事,最多是被罚一场。

罗帐内,是战后的激烈。

冯昭的咬破了手指,看着殷红的鲜血滴洒在床上。

萧治一脸惊讶地盯着,这殷红血滴落在榻上,点点仿若梅花,格外刺目,“你和汪翰并无夫妻之实?”

“这个秘密,瞒不了通政卫的眼睛,既然是做戏,就得演完。”

她的一席话,将他刚刚升起的火苗扑了个冰冷。

“我就这么不受你待见?”

“不是不待见,而是你和阿烨比,真是差太多了。”

虽然他不说,她哪里猜不到这是太子让他来的。

怎么一次又一次,太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未必也太傻了。

啪——

前一刻还在温婉地说话,下一刻立马就扇了他一巴掌。

萧治立时被打蒙了。

“萧治,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你不过就是禽兽不如的东西。”

冯昭在冰与火的纠结着沉浮,一方面觉得这样不对,可另一方面又宽慰自己,并没有吃亏,可她到底是被他强迫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即便这男人长得不丑,可她实在不喜。

为什么是他?

她还因为第二世的记忆,敬他是条汉子,可他就能对她做出这样的事。

冯昭走得很快,待她出来时,正看到被五花大绑的杨玲珑与千斤,两个人嘴里塞也布团,她的心不打一处涌上来,“萧治,你个王八蛋!卑鄙!无耻!下流!老娘就当是被狗啃了!”

萧治还盯着床上的殷红发呆,她嫁过一回却是圣洁的。

他被皇兄给哄了,说什么像晋国夫人这样不知廉耻的,连老皇帝都瞧入眼,她不知看中了多少个男人。

萧治很生气,气势汹汹地赶入宫中,他要问问太子,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晋国夫人其实不是随便的女人。

待他入宫时,却见路口上立着满脸阴沉的皇帝。

皇帝很怒,更多的是心痛,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被他儿子给辱了。

“畜生、禽兽,你怎么敢对她做这种事,你这个禽兽,你畜生——”

皇帝拽住萧治,一阵拳打脚踢,萧治静静地立着,拳头、脚头仿若雨点。

李贵妃从小径上飞奔而来,身后跟着六公主、八公主,“陛下——”她止住皇帝,又对萧治道:“吴王还不退下。”

萧治未动。

如果不是她唤的那声“阿烨”,他便铸成了大错,能让父皇放手,能让太子满意,这一场戏,值得他演。

八公主见萧治不走,“四哥,你到底做了什么?把父皇气得这样。”

李贵妃已经猜到了,“陛下,她不易,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放过她罢——”

皇帝仰头一吼,这声音很高,似在宣泄,似在愤怒。

所有人吓得噤若寒蝉。

皇帝失魂落魄地转身:“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昭儿,是朕没有保护好你!是朕对不住你!”

八公主看着痛楚的皇帝,又是吟诗又是说“没有保护好你”的话,再看萧治任由皇帝打踹,让他离开又不去,当即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四哥,四哥,你真是英雄了得,你强辱晋国夫人!哈哈……你把晋国夫人给睡了,哈哈……真没想到,你居然干出这等令人大快之事。”

六公主立时回过味。

萧治木愣愣地站着未动。

李贵妃道:“你父皇受了打击,本宫去看顾他。”她懒得多说,对皇帝一把年纪还爱得死去活来,她无话可说。

六公主冷声道:“四哥,她与人是不同的,你怎么能……能这样,我都不知如何说你。我是再没脸见晋国夫人了。”

八公主歪着脑袋,“四哥,你做了一件别人都不敢做的事,怎么样?她是不是和其他的女人……”

“闭嘴,不许你侮辱她一句,不许!”萧治一把捏住了八公主的脖子,八公主呼不上气,只听一个声音道:“四哥,你放了八妹。”

说话的是五皇子,亦不知他在远处瞧看了许久。

五皇子的身后立着六皇子,他正一脸好奇:“四哥,晋国夫人的滋味……”

“她比世间的女人都好,不许侮辱她!”萧治转身,望着五皇子,似乎从他眼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讥讽,“你是在笑话,我再一次被利用,就像个傻子,傻傻地冲上去。对她的名声,皇城一直是誉谤各半。有人说她不知廉耻,可你知道、大哥也知道甚至父皇也知道,她虽与汪翰成亲却一直是完璧之身。她虽是和离妇人,却一直是洁身自爱。与她走得亲的男子,这些年来,也不过是父皇一人。”

五皇子迎视着萧治,“是,我知道!在那样高贵、纯洁、真诚和才华横溢的她面前,我对她下不了手,甚至于,我和父皇一样很愤怒,你真的因为太子一句话,就去做了。

晋国有自己坚守的道德,可你却将这一切毁了。你一旦做了,皇祖母就有藉口赐下美男,待那时,她身陷如何境地?她看似张扬,骨子里却最是规矩不过。

晋国那样的女子,你不懂,看似不在乎,可心里却最是在乎,她有自己的一杆秤,而你正在毁掉她心里的秤……”

明明是他强迫了她,为什么最后,却是以自责、痛楚来收场。

她说那些话,也只是为了让他难过,其实她比他更要难过数倍。

五皇子、六皇子走远。

八公主不敢招惹四皇子,飞野似地跑远了。

慈宁宫太后很快知道了,是太子宫的运作,故意将这事透过去。

*

德弘八年,冬,十一月初六。

沈太后赐五位或温润,或高大,或霸道、或纨绔、或才华横溢的美男出宫,这一次皇帝并没有阻拦。

冯晚原说回娘家住两天,因为还没求到观音图,且未寻到时间开口,又住了下来,她听人说,冯晚的头痛症犯了。

曹素雪、罗巧芬回了晋国府。

晋国府大门处,一声高昂之音:“太后懿旨,请晋国夫人接旨!”

第二世的记忆里,德弘皇帝是个有洁癖的人,是对女人的洁癖,他绝不会喜欢被其他男子沾染过的女人。果然,两天前,她和萧治的事令皇帝放手了。

冯昭来到前院时,看到五位各异的美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冯昭,接太后懿旨!”

“晋国夫人,太后凤旨:冯氏嫡长房唯有一点血脉,百善孝为先,无后为大,你该为冯氏嫡长房延续血脉了。这五位美男子是从满朝文武家中挑选出来的,从即日起都是夫人的男妾,他日夫人若要招夫或扶正,朝廷和太后都会支持你的选择。”

冯昭含笑一拜,“臣妇冯昭谢太后大恩,千岁千千岁!”

老内侍很是欣慰,还怕冯昭会闹上一场,结果她什么也没说,是很平静地接受。

冯昭从杨玲珑手里接过一个荷包,“里头是一点茶水钱,还望公公莫要嫌弃。”

“夫人有心了。”老内侍很是爽快,一挥拂尘:“回宫!”

杨玲珑等人很生气。

曹素雪回来时,将她与千斤痛骂了一场,说两个人蠢笨如猪,连夫人也护不住,当年夫人要习武,是师祖说,她的身边有她们四个,不学也罢。

冯晚挺着大肚,被碧烟扶着过来时,看到五个美男,心下已是惊讶不下,“长姐,这些人你真要留下?”

“皇命不可违,太后所赐同样不可拒。”

“那……那长姐,我出来亦有几天了,得回高府,这就回去了。”

她赶紧回家,长姐有了五个男人,要是高家知晓,还不定怎么看,待得久了,误了自己的名节,高进又得说话了,往后来晋国府可得小心了。

冯昭道:“陆妈妈,从库房里取两斤燕窝,再挑两根上等的人参给县主带回去。”

陆妈妈应了。

五人齐齐一拜:“拜见夫人!”

男妾,多新鲜,她冯昭穿越一场,还有这么多的男妾,一下子便是五个,有壮有瘦,个个都不错,沈麟说要来,却不在其列。

陶嬷嬷低声道:“夫人要如何安顿他们!”

“暂且安排到湖心馆,那里地方够大,风景亦最好,且还有一间书阁。”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五美男侍候 一个清瘦高挑的绿衫男子道:“禀夫人,太后送我出宫前可说了,得让我们为夫人侍寝,若是我们未能侍寝夫人,便是抗旨不遵,别说旁的,便是我爹娘也要受牵连。”

“你今晚侍寝,三更一刻会有人去湖心馆接你,打扮好看些。”她一转头,“嬷嬷,他们的院子安排仆妇、小厮服侍即可,不得让年轻女子接近湖心馆。”

“是,夫人。”

夫人是怎般骄傲的人,要太后却赐了五个美男,早前有陛下挡着,这一回连陛下也不再阻拦了。

陶嬷嬷领了五人离去。

她不觉什么,当年也是陶氏屋里的丫头,凭什么男子三妻四妾,女子就不能有几个男人,要像夫人这样才像话嘛。

陆妈妈跟在冯昭身后,“夫人啊,往后这五位可怎么称呼,若是女子,可称姨娘,这男的,这,这……”

“小爷,前头加姓氏,张小爷、李小爷、王小爷。”

陆妈妈暗道:夫人是不是早有这意思,只是早前皇帝不许,否则怎么知道这称呼。

冯昭云淡风轻地迈入宁心堂,“玲珑,将他们五个的身份说一遍罢。”

“今儿与夫人说话的,是章六公子,新宁伯庶子,也是章家长得最温润,性子最温和的一个,她姨娘是洛阳一代名伎,约摸是他八岁时便去了;那位穿蓝衫的,叫崔十一,是被抄没的威远候府序十一的二房嫡幼子,崔家生得最好看的儿郎;水墨画衫子的这位是李相大人的庶孙,生母是江南布商之女,最喜附庸风雅,序六;那个白衫少年杨映,是镇国府杨家的族人,自幼丧父,家境贫寒,上头有一个哥哥,五年前兄嫂成亲,便不大待见他,他来皇城,投奔镇国府;那个生得高大的,是三个月是兵部罪臣司马耀之嫡长子司马雷。”

冯昭道:“三天之内,我要他们更详细的资料,你能拿到?”

“能。”

若不是她和千斤大意,就不会有今日的麻烦,夫人被四皇子所辱这是事实。

冯昭对赐下美男之事,并没有多少抗拒,而是着人摆了书案,调了颜料,在纸绘画,她这一投入,便是章小爷打扮好看,一身风华地迈入宁心堂。

家里人说了,让他无论如何也要讨好晋国夫人,若是夫人所出的孩子有章家血脉,他就立了大功,还能将他的名字记得章夫人名下。

冯昭在绘画,淡淡地道:“我屋里书架有书,经史、典籍、野史、小传、话本子皆有,你喜欢看什么就取做什么?我今日灵感不错,要绘一幅花鸟图,恐怕你得多等一会儿。若是你乏了,可上榻歇下;若是饿了,八仙案上的点心可以填肚。我绘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章六应了一声:“是。”

早闻这位晋国夫人虽然朝堂上厉害,但最是温和不过的一个人,冯昭这画一直绘到四更三刻才完,她没有留诗,只是在上头落款题跖,留下自己的名讳与号。

章六早已熟睡,手里拿了一个话本子。

冯昭拉了被子,轻柔地替她盖在身上,“这章家可真做得出来,将这么小的孩子送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碰你。”

她的声音很低,章六还是醒了,惊呼一声,翻身坐起,“夫人,小子有罪,竟劳夫人替我盖被子。”

冯昭道:“你坐在这儿,我坐绣杌上,我们聊聊天天,说说话可好?”

“嗯。”

“你在章家过得好吗?”

章六没想她第一句问的是这话,有些回不过神。

“章家人待你好吗?吃得饱不?每月的月钱是否有克扣?有没有人给你气受?”

冯昭一问话,这个只得十五六岁的少年的防备便倏尔一松,控制不住地哭起来,他哭得很伤心,呜呜之声传出,令人悲切。

今晚,冯昭特意斥退左右,不让人守夜,就是想与章六说说话。

章六哭了一阵,发现自己失态,忙道:“请夫人恕罪。”

“在我面前,你不必这么小心、拘谨。在我看来,世间人人平等,就出身地位而言,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有尊卑的是灵魂,是人心。人心丑陋,灵魂恶毒,那便是贱。若心地良善,灵魂纯洁,这便是贵。”

章六从未想到还有这番说辞。

她的样子不像是说说,而是很真诚。

章六道:“我亲娘死后,再没人关心我,也没人问我好不好,夫人是八年来第一个关心我的人。”

冯昭莞尔一笑,美丽之中自有高贵,“你不必怕我,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孩子,一个弟弟。若是当年,我娘未曾早产,我弟弟幸许比你现在的模样还大一些。”

她站起身,“你喜欢读书吗?”

章六见她未上榻,也自上头下来,“喜欢。”

“喜欢读什么书?”

“我喜欢经史,喜欢小传,也喜欢话本子,可章家的书不多,哥哥的书又极珍贵,都不许我读。”

“湖心馆有很多书,下次你想看,在管事仆妇那儿登记一下借出来看,等看完了,再次旧的还回去,再取新的来看。我们府的湖心馆书室,不仅主子可以取,便是府里的下人、小厮、丫头都常去哪儿借书看。若是弄坏、弄脏了,可得照原价赔偿。”

这是当年陶氏弄出来的,所以晋国府的下人与旁人家的都不同。

章六很是吃惊,在他们章家,几个嫡出的兄弟可以进书房,庶子是不能进去的,女儿家也不能进去,可在这里却可以随便借出来看。

冯昭道:“我喜欢看书,我觉得书比人有意思多了,人心太复杂,我总是看不透。坏人,有时候会做善事;好人,有时候也会做坏事。”

她从书架上扫了一圈,“纸鸢记,这是新近才出的话本子,故事颇有意思,如果你爱看,将来可以尝试着也写话本子。”

章六的眼睛亮了,“夫人真会抬举我,小子哪会写话本子,我可写不出来。”

“可以慢慢写,我可以指点你啊。说起来,我除书法、丹青、文章、诗词不错,琴棋也不错,你会下棋吗?”

“不会,八岁时上过家里的私塾,十三岁就再没去了。父亲说我不是读书的料。”

“那你平时做什么?”

“我收藏了十二个话本子,这次离家,没带出来。”

“那不是看完一遍又一遍?”

“我没钱,买了新的话本子,都是别人不要的我收集起来,我很喜欢这些故事的,觉得写得真好。”

冯昭与章六的第一夜,上半夜她的绘画,下半夜她和章六聊天,直至五更三刻,冯昭方令仆妇将章六送走,还叮嘱章六,莫与人说他们俩的秘密。

章六想到冯昭说要教他写话本子,心下很是欢喜,许诺绝不说夜里的事。

冯昭睡到近午时分。

章六因一宿未睡,回去就补了一觉。

四皇子萧治听闻太后给晋国夫人赐了五个美男,生了一场闷气,却被太子再三告诫,不许去闹事。

第二天,萧治就听说冯昭与其中一个美男同房,而两人第三天睡到了近午时分,他怒火乱窜。她的底线、算计,被他给破了,她一定是破罐子破摔,将一切都看开了,不在乎了。

皇帝听说后,生了一场闷气,第二天照样上朝议政。

陶嬷嬷来请示冯昭:“夫人,那五位小爷往后的月例几何?”

“镇国府这样的门第是什么份例?”

“妾室一月五两银子。”

“我们府定为十两,四季衣衫、吃食上都照了镇国府的份例来。”

待杨玲珑将五人的详尽资料带来时,是一本足有几十页的书,一人一章地介绍他们的生平、喜恶、性情等。

隔日,冯昭召李六李小爷侍寝。

李六是李左相的孙儿,从资料上看,此人喜欢奕棋,一下棋就精神百倍,是个棋疯子,没人陪他下棋时,他能自己和自己玩。

待他到时,冯昭正摆了棋盘在屋里,他一看棋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两个相对,冯昭不得不承认,此人的棋奕不俗,第一局冯昭胜了二十三子,第二局就只胜了十二子,他几乎进展迅猛。

李六一整晚下了两局,委实李六总是思忖良久,有时候更有些犹豫,冯昭一边奕棋,还能一边看经史。

冯昭道:“夜里的事,就不必与第三人说道了。”

李六长身一揖,“夫人棋奕不凡,小子佩服,下次还能与夫人对奕?”

“可以,轮到你时,你便与我奕棋,这是我与你特有的相处方式。”

李六颔首,他才不怪冯昭话里的意思。

冯昭赏了他一套宫窖烧制的黑白瓷棋子,乐得李六抱在怀里当成了宝贝。

翌日,冯昭依旧睡到日上三竿。

第三位被她召来侍寝的是司马雷。

想他堂堂司马家嫡子,居然轮落到给人做男妾的地步,可他还不能死,他父亲还在天牢,父亲及母亲、全家的生死都捏在别人的手里,若不是看他长得好,这种事也轮不到他。

司马雷立在通往内室的珠帘前,心绪繁复。

以往都是三更天才召人过来,可他来时是二更二刻,这院子里的丫头、仆妇们都回屋了。

他不知道是进还是出,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透过珠帘看到屋子里习字的女子,她写满一张又一张,她的火盆是特制的,中央有一盏灯,若有纸落下,立时就会化为灰烬。

他不进,她亦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得都快化成了雕塑,方听到一个和暖的声音道:“司马雷,你进来罢!”

要开始了么?他要被一个女子凌辱,他还不能生气、大怒,必须得接受这样的命运。

他硬着头皮走进去。

冯昭道:“写几个给我瞧瞧,不拘什么都可以。”

司马雷接过了她的笔,她递笔的样子很好看,洒脱得是胜过男儿,他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女子,云淡风轻,气度不凡,她微微勾唇,笑的时候很美,就像明月一般,温和而皎洁。

他一时想不出写什么,正纠结之时,只听她诵道:“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深深锁二乔。”

司马雷挥洒而出,落笔时,她立在旁边,“师父常与我道,字如其人,看一个人的字,就似在看一个人,确实大将风范,难得的是这一股子磊落正直气概,你认识平远候世子凌烨?”

司马雷微微一愣,“认识。”

“凌烨是我知己好友,我守孝三年一直与他有书信往来。我时常想,若是三年前,他曾问我,若他求娶,我可会应?我当时回答:不能。那时的我,因重疾在身,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又怎能让他背负克妻之名。

他之一生孤苦无依,祖父、叔伯、父亲皆战死沙场,命途多折。

光阴流逝,转眼三载,回思往昔,后来得世外真人治愈病症,可我欲应他时,可已被人所污,却是再配不得他。

当年我一时情动,不顾母亲反对执意嫁汪翰为妻,他误以为我是商贾之女、猎户之后,嫌我粗鄙,实从未有过夫妻之实,知他心系其表妹胡氏,我果决放手。

我当时想着:你既不爱,我便转身。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我的奢望。

世人都说,是我勾搭陛下,令其深陷其间,帝王之心对于世间女子,绝非幸事而是灾劫。我本无意与他如何,可旁人不信,定要毁去帝王心中美好,却无人知晓,这对一个女子是莫大的苦难。

我曾以为,我是不同的,不与那世间俗女一般,在乎贞洁。可当事发生,同样还是会化为恶梦,不得安身。”

司马雷想到在宫里时,听慈宁宫议论的事,说皇帝打了四皇子,四皇子没有还手,而八公主将四皇子玷污晋国夫人的事宣扬得后宫人人皆知。

现下想来,她这般伤心,那事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真的。

司马雷未曾想到,四皇子那样龙章凤姿的人也会干出这样的事。

他的心,没由来地觉得一阵难受。

“我们大家都是皇权棋局上的一枚棋子。”冯昭落音,将他的字移到一边,“你父亲的案子,我听人说了,疑点颇多,你安心留在晋国府,想来用不了多久,你父亲就能出来,待那时,你便与他团聚去罢。”

“只是眼下,你还不能走,你得陪我将这一场戏演完。”

司马雷道:“你想如何?”

“当然是每三天召一个男子来陪我,这不是他们最乐意看到的,对于皇子们来说,摧毁一个奇女子,就如同打了一场胜仗般得意。那就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的。”

冯昭将司马雷的书法卷起来搁放到一边,“湖心馆书室有很多书,当年我母亲重建白泽书院,亦收录一批书籍入湖心馆,你可以在那里寻到自己想看的书。你既想守疆卫国,除了武功不能弱,还要懂兵法战略。莫将在这里的岁月当成耻辱,在这世上,最耻辱的事是无知。无知令人做错很多的事,甚至做出错误的抉择、判断。”

司马雷早前的紧张一扫而光。“多谢夫人。”

冯昭微微颔首,她立到案前,继续挥笔练字,一笔一顿写得很认真,写好一页,她会捧在手里,瞧上许久,寻找上头的不足,然后再写下一张,直至不知过了多久,她没再抛入火盆,唇角溢出一丝笑意。“总算成了。”

她挥笔留下了留书日期与名讳,又盖上了小印。

司马雷捧着书,怎么也不能凭心静气地读进去,她一举一动都自成风景,沉思也好,打量也罢,专注地练字,都能吸引人的目光。

他有明白,为什么凌烨多年来对她念念不忘,她与凌烨之间还有一段情动的过往,只是被他们二人给错过了。

“司马雷,杨映和崔十一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相信他们。”

她突兀地问出。

司马雷虽与另四人一起进来,到了湖心馆虽在一处,却各有一个房间,亦各有不同的服侍小厮,里还有两个管事仆妇,没有管事仆妇应允,他们不能迈出湖心馆。

“崔十一和章六走得近,喜欢看书,少有出门。杨映这个人也是一样,他恨不得把湖心馆书室所有的书都读完。”

冯昭道:“这一出戏,需要崔十一和杨映参与吗?”

“章六、李六是庶子,又柔弱无主见,极易掌控,在下以为,还是不要将崔十一、杨映扯进来。崔家人自来野心勃勃,杨映虽是寒门学子,看他近来的样子,更想出人头地,绝不会甘于人心,就算入府,必有所谋。看似迷上晋国府的书籍,实则在打听晋国府的事。夫人想赶他走,他也不会走。”

“崔十一能赶走吗?”

“威远候府已经灭了,他父亲、长兄、叔父、堂兄弟但凡十五岁以上的全都杀了,唯有他,因为长得好看,又是太后一早就想安排给你的人,才留了一命。威远候府的灭落有夫人出手,他不恨夫人,这是不可能。反而他入府,才是最危险的,若是时间一长,他定会生乱!”

冯昭面露认可地道:“你的话我记下了,再过一会儿就到五更天,届时你便能离开。”

崔十一不能留,杨映后来娶的人是安康长公主的嫡孙女杨婷,不过那时,杨映叫刘映。也许刘映才是他本来名字。她看到杨映时,便觉得相识。后来想了几日,才在第二世的记忆里寻到了答案。

杨映出现在镇国府的大小宴会中,与杨婷夫妻情深,据说是寒门学子,高中状元后方得娶杨婷为妻。

想通关键后,冯昭反而放心了,安康长公主将杨映安排进来,必然所图不小。

这两人是绝不能留的,李六应该是那位第二世时,因盗取皇家孤本、珍本典籍,后被翰林院发现这些东西全是赝品。五皇子大为震怒,责令严查,查来查去,通政卫的人查到了左相的身上,因为这些书几乎都被左相借阅出宫过。

再后来,发现左相有位庶孙李六,精通更擅长模仿各种书法、笔迹,左相知晓后,在他十二岁时,就请了这方面的能人异士对其进行培养,专门制造以假乱真的赝品。

后来,通政卫在已告老还乡的左相府里,查出了一批典籍,全是珍品,已登基的五皇子一怒之下,将左相李家一脉贬为罪民,流放岭南。

当时这案子闹得很大,世上更惊诧于这位李六的神通,连皇家典藏都敢鱼目混珠,不得不说左相的胆子亦不小。

李六此人得防。

再说这章六,同样不是简单的人,新宁伯是什么出身,通政卫副统领,这副统领的职位是世袭的,与新宁伯的身份是一明一暗,可以换句话说,新宁伯府,就连六岁的小丫头都是做暗人的材料,何况是他的儿子,也有做暗人的天赋。

冯昭不得不说,太后为她挑的人,可个个不是省心的灯,而五人里头还有一个未来的骠骑大将军——司马雷。

*

天微明,司马雷回了湖心馆。

这也是司马雷过来,她便诚心以待,除了她被所辱是假,其他的都是真心话。

冯昭睡到日上三竿,据说这次走路还有些打颤。

你腿上绑了十斤沙袋试试看,不仅有沙袋,还绑了木棍。

晋国府里的人,看司马雷的眼光变了,觉得这位才是能人。

通政卫、皇帝、太子宫的人很快知道了。

太子听完,哈哈大笑。

“司马雷看来是最有望被扶正成为正室的人。”

即便是正夫,这对司马雷来说也是莫大的羞辱。

冯昭与杨玲珑商量一下,让明镜司的人帮司马耀查找无罪证据,她指出了司马耀通敌的几个疑点。

第二世时,司马耀这个时候亦在天牢,是太子动的手脚,原因是司马耀是五皇子的人。五皇子与太子斗法,在五皇子设计废掉太子后,司马耀离开了天牢。明年三月,司马耀就会官复原职。

太子确实与皇帝的宠妃有瓜葛,而这宠妃还是太子安排到皇帝身边,目的是替太子打探消息,替太子说话。他不会知道,五皇子早就知道这件事,正等着他上勾。

杨玲珑低声禀道:“夫人,四皇子萧治带着护卫亲兵,快马离开皇城。”

冯昭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她看着杨玲珑,“我可以信你吗?”

“夫人,你救我义兄。”

“程炯,你喜他?”

杨玲珑垂首不语,但慌乱的眼神出卖了她的心思。

冯昭起身,附在她耳边,“那晚,我并没有被萧治所辱,一切都是计谋。”

杨玲珑看着冯昭,没有,那夫人说服了四皇子配合她演这场戏。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毁掉长公主 冯昭笑着,优雅地、轻浅地,难怪她像个没事人,那晚什么也没发生,害得她被曹素雪、罗巧芬给痛骂了一顿,说千斤傻就说了,怎么素来聪慧的人,那天也傻了。

“玲珑,崔十一、杨映这两人不能留,一个是为复仇而来,另一个野心太大,想谋整个晋国府。今晚将这两个都处理掉,崔十一由我处理,杨映由你们处理。杨映出身寒门,想谋晋国府,只能是安康长公主出的招儿。”

“是,我一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夫人将杨映交给她,还刻意提了一嘴安康长公主出的招儿。

这晚,轮到了崔十一,他等了这么久,终于轮到了。

冯昭只着中衣,坐在榻上,她指了一下床前,崔十一走近,正宽衣解带,就被冯昭狠狠地踹了一脚,崔十一不解,冯昭已冲下榻来:“你这毒夫!你想干什么?服侍人都不会,下这么重的手,把本夫人手都捏青了!来人,将他给我拖出去!”

“夫人,夫人……”崔十一连连告饶,冯昭不管不顾。

曹素雪已进来,千斤扬起手臂,抓住崔十一就是一顿揍。

“太后不是说都挑了最好的,这种莽夫也送我府里来,服侍女人都不会,上来就是一阵捏,快把我臂骨捏碎了!”

崔十一想动手,可他偏是崔家武功最弱的,小时候要习武,他硬是学不会,只得从文,现在被千斤一打,在地上来回打滚。

千斤提了崔十一出去,令婆子捆绑关入前院的杂房。

这里的事刚结,就听到有仆妇一阵尖叫,发现杨映正捂着一个美貌丫头,欲行其事。美貌丫头连连哭诉,说是被杨小爷强迫的,她拼死挣扎。

*

一夜有两男妾出事。

翌日,冯昭唤了陆妈妈、陶嬷嬷来,商议如何处置的事。

“崔十一我可不敢要,一让他服侍,又捏又抓,力道可不轻,搞得像是在强迫,连个人都服侍不来。还有杨映,他是来当小爷的,可不是当家大爷、老爷,背着我对府里丫头下手。”

陶嬷嬷垂着脑袋。

陆妈妈道:“一并发卖了罢!”

陶嬷嬷道:“这可是太后赏赐的人。”

冯昭道:“是他们不识抬举,给他们俩签字画押,给镇国府一个颜面,将杨映送还镇国府去,至于崔十一,发出公告,说他在我府里犯过,若他姻亲、世交愿意赎人,将人带走罢,限期七日,七日期满,贱卖秦楼。”

这五个人,个顶个地生得好。

议定结果后,杨玲珑带仆妇、护院,押送杨映回镇国府。

待她到的时候,安康长公主正在镇国府设茶会,满花园的夫人、太太、姑娘们,真真是好不热闹。

杨玲珑想到这府邸,原是她的家,可爹娘、长兄死得好惨,是被冒充匪贼的死士用乱刀砍死的,她的身上亦有一道好长的疤痕,当时那些人以为她死了,却被妙手回春的师父给带了回去,直养了三个月才好。

待她四五岁时,长得就像别人家三岁的孩子一般,师父说她是幼时负伤,伤了根基,若不是有师父的好药材养着,她能不能顺遂长大还得另说。

“禀安康长公主,小女玲珑奉我家小师叔之令,将贵府公子杨映送回来。昨儿夜里,这位公子不甘寂寞,强拉我府里一个美貌丫环,直喊着‘娇娇妹妹,娇娇妹妹,你别不要我!’不顾我们府里的丫头反抗,非要扑人……”

杨玲珑人未于,远远地就开始大声禀报。

杨家二房的苏氏面容煞白,娇娇正是她女儿的乳名。

安康长公主知杨映不规矩,与她孙女儿书信传情,哄得她孙女一颗心陷了进去,她一怒之下,才将此人给了太后,想逼着杨映做耳目,说若能谋得冯家嫡长房的秘密,一击抄灭冯家时,她愿意成全杨映与娇娇儿的婚事。

届时,她只需给杨映换个身份便是。

她不知道,这事已经被杨玲珑知道了,所以现下才故意学嘴。

安康长公主大喝一声,“你还不给住嘴,我镇国府岂容你诬蔑?”

她绝不会承认这事。

玲珑不惧她,见到仇人,她恨不得捅上安康长公主几刀,“我想问问镇国公夫人,这娇娇是谁?他好像还念了一句婷儿,还真真是个多情人,一会儿娇娇,一会儿婷儿,这种朝三暮四之辈,也想做我小师叔夫人的妾室,我们可不能要!”

娇娇儿还有一个名字——杨婷,在外头都唤婷儿,此刻被杨玲珑道出,所有人亦猜测到几分。

安康长公主厉喝一声:“来人,将这不识规矩的给本宫杖毙!”

“祖母!”一声惊呼,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奔了出来,张臂护在杨映跟前,“祖母,你怎能将映哥哥送去晋国府做男妾?祖母,你要杖毙他,索性就连我一起打死。”

杨映这么喜欢她,若非喜欢极致,怎会出错?

祖母为了拆散他们,却要逼他却做那种事。

她明明都答应祖母,和杨映断了。

为什么祖母还要这么做?

就因为杨映和她两情相悦,她就要毁他一生。

苏氏伸手去拉杨婷,杨婷转身抱住了杨映:“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们不能将我和映哥哥拆开,我们两情相悦,此生不渝。”

杨映配合时宜,深切地唤了声:“娇娇!娇娇……映何德何能,只恨不能金榜题名……”

两情相悦,说得真好,当年安康长公主一句两情相悦下嫁镇国府,也因为一句她不甘心嫁庶子,就杀她爹娘、长兄,推庶子做了世子。

玲珑拊掌一拍,“你是杨婷?那婷儿便是你了,他心里还有一个娇娇呢,你还要他,杨姑娘,为了这种男人可不值得。”

“你住嘴,娇娇是我,婷儿也是我!”

女儿家,哪有将乳名告诉外人的。

玲珑似恍然大悟,“难怪小师叔夫人令他侍寝,推三阻四,原来心里有人啊。”她一转身,对着安康长公主抱拳道:“长公主,上次把你的孙女婿送给我小师叔,今日把你嫡长孙送去,今日我送来一个再领去一人。孙女婿是嫡出,孙子嘛也当是嫡出才好。”

安康长公主怒喝指着玲珑,“来人,将这狂妄丫头给我赶出去!”

玲珑拍了拍手,“我可是颜道长的徒孙,你们来赶呀?”她的手薄在背上的剑上,只要一动,她亦动,“安康长公主,我们夫人特意备了一份薄礼,你呀还是收下的好,来人,抬箱子!”

几个护院抬着两口箱子进来,玲珑对着其中一只箱子拔刀挥剑,绳索一断,里头立时站出一个少年,这人的容貌,竟与嫡长孙有七分相似。

少年的眼睛四下寻觅,待看到镇国公杨牧,双眼一亮,“爹,爹,我终于找到你了。爹,娘病得很重,她想见你,你怎么不去看我们,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最近三年都有认真读书,我已经是秀才了,先生说,下次我能参加乡试,以我的学问,高中举人不会有问题。”

镇国公杨牧的儿子,偏生与他的嫡长孙一般年纪,也就是说,这些年装出的一夫一妻,夫妻恩爱都是假的,杨牧背着安康长公主在外头养了人,儿子都这么大了。

玲珑再挥宝剑,绳索断时,从里头出来一对母女,长的三十出头,年幼的约有十二三岁,母女俩生得很像,尤其是那个小姑娘,众人越瞧越眼熟。

玲珑微微一笑,“柳眉姑姑,你怎么不认得啊?那位盛装贵妇就是你亲娘,你看看你女儿安安,是不是与她生得一模一样。”

小姑娘望向安康长公主,“你是我姥姥?你为什么不认我娘?呜呜,我爹变坏了,他当了官后,总打我娘,骂我娘生不出儿子,你不是我姥姥吗?你怎么不帮我们,我娘都快被我爹和那个玉姨娘给折磨死了。

她们说,我姥姥是当朝安康长公主,只有她能护着我们母女。姥姥,我是安安呀,我又叫怀安,我娘读书不多,她说就是为了怀念姥姥取的这名。

那些人没哄我们,他们真的带我们来见到姥姥了……”

安康长公主在皇城人眼里,一直是贤惠大方,婚姻美满,没想到,镇国公外头有女人儿子,安康长公主外头亦有个女儿、外孙女。

安康长公主心下一转,当即伸的,“是柳眉,我苦命的女儿,当年一出生就被人偷走了。”

玲珑哈哈大笑,“安康长公主,柳长平还在外头呢,可要见一见,这可是你曾经爱得死去活来,不顾一切都要嫁的人,你怎么就忘了他。喜欢时,拆散人家的姻缘,逼人家与未婚妻退婚;不喜时,便将女儿丢给他,将人的腿打断。你的心可真狠啦!”

她连发啧啧之音,安康长公主怔在原地,她不知道这个女子还有多少底牌?

玲珑道:“你猜到了?当日,你不是想谋我小师叔家的百年老店么?向太后献计与我小师叔献男妾,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主意呢。献第二批礼物!”

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很久很久。

待外头的箱子进来,搁一个,玲珑开一个,这一只箱子里两个娇美的美男,两个被捆绑着,她摘了嘴里的布,一人立马开口呼求:“长公主殿下,快救命啊!长公主……”

第二只箱子打开,里头又是两个美男,一拆嘴里的布,就急急地奔向长公主,请求着庇护。

第三只箱子再打开,这次只一个人,却是一个带着伤痕的男子,他站起身时,破口大骂:“萧妲,你休想我从你,你这个银妇,不要脸!就因为老子想入赘晋国府,干你屁事,你囚禁我,为了报复我,你是不是要逼冯昭和你一样,你这是嫉妒,是嫉妒。”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李相的胞弟李相如,最爱干净的他,现下一身污浊,脸上还有伤痕。

左相府李大太太一声惊呼:“小叔子……”

李相如道:“大嫂啊,我被那银妇捉去了,我失踪这么久,你为甚不寻我,呜呜,你看我身上,都是被她折磨的啊,大嫂……”

李大太太嫁到李家后,老夫人才生了这个小叔子,说是小叔子就跟她儿子差不多,这会子看看浑身上下,心疼不已。

安康长公主此刻像摸猫一样,抚着一个美男,轻哼一声,“李相如,你还念着冯昭,哈哈……你真是异想天开,实话告诉你罢,早在半个多月前,四皇子便玷污了她。”

“是……是你指使的?”李相如气得牙痒,失踪半个多月,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是我做的。”安康长公主微抬着下颌,“本宫就想将她变成和我一样,她明明有机会正大光明地三夫四侍,为什么不做?既然她不做,本宫帮她一把。她的条件比本宫当年还要好,啊哈哈……你回来晚了,她现在已先后有了几个男人。”

安康长公主望向杨牧,“镇国公,你别在那儿一副委屈样子,你养了三房外室,今儿来的这个只是大外室。若不是你在外头找人在先,本宫也不会养面首。既然你不忠,又何必管本宫不义,我们俩儿各玩各的。”

这一日,给他们的冲击很大。

安康长公主毫不在乎镇国公。

她笑了一下,“你叫玲珑?”

玲珑昂首挺胸地迎视着安康长公主。

安康长公主道:“多谢你将我女儿柳眉与外孙女安安寻回来,你家小师叔的人情我领了。我算计你小师叔,绝非恶意,而是要助她挣脱樊笼,三夫四侍。本宫生而尊贵,努力一生,却还要受世俗目光,而她能做到本宫做不到的事。”

李相如没想安康长公主做这么多,是为了逼冯昭三夫四侍,人家不愿意,就设计四皇子去玷污。

玲珑觉得她当真卑鄙无耻,她们都以为算计的人是太子,原来是幕后的安康长公主,“小师叔一直向往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你,却害她现在如此痛苦,就为了你想要的,逼着她去。”

“一生一世一双人,真可笑!当年本宫十五岁,爱上柳长平,不计较他卑贱、贫寒,也不在乎他没有一官半职,即便他是侍卫亦将身子许给他。

在我怀着眉儿时,他却与旁人订亲。为了我的眉儿,我逼他退亲怎么了?他哄我说与人退亲,却在我生产眉儿时,回去和贱人成亲。

既然他不仁,我何必要有义?是我派人女干杀了贱人,也是我令人打断他的腿。那时的我,也曾和你小师叔一样傻,坚持世间有真情。自那以后,本宫再也不相信什么爱情。本宫嫁入了镇国府,做了杨牧的妻子。

我原想着,只要杨牧待我好,我便做个贤妻良母。在我生下两个儿子后,背着我包伎子、养外室。既然他背叛我,我为什么要忠于他?他能玩,本宫也能玩。

你小师叔是冯家嫡长女,可在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终有一天,会和我一样。她最大的不同,是上天给了她光明正大三夫四侍的机会。

她坚信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我为她毁掉!四皇子得手之后,不是灰溜溜离开了皇城,陛下因她已是不洁人,再不纠缠。”

李相如指着安康长公主,“你表里不一,不晓自爱,不懂真情,你还好意思算计别人,如今你害了人,还说得这般义正言辞?”

安康长公主恍若未闻:“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她诵动情处,已潸然泪下,“陛下以为这诗是写给他的,而我却知道,这是晋国送给本宫的。”

她推开身前的美男,“明明男儿薄幸,却怪我女子不好。”

安康长公主似笑非笑,“在这世间,本宫少有敬服之人,一个是我父皇,另一个便是晋国。我毁了晋国想要的幸福,她毁了我坚守了三十年的平静生活。”

玲珑朗声道:“安康长公主,毁掉你平静的,不是我小师叔,而是我。你没瞧出我的眉眼像什么人么?”

安康长公主直直地望向玲珑,似曾相识,可就是忆不起在哪里见过。

然,此刻苍老的声音询问道:“你……你可是阿政的女儿玲珑?”

所有人面面相窥。

高老夫人想了良久,旁边的李相府大太太道:“杨政,老国公嫡长子?”

玲珑一转身,唤了声:“祖父,我是玲珑,我没死。二十年前,是师父从贼人手里救下我,祖父,对于爹娘的死,我查了数年,他们不是被匪贼所害,而是有人扮成匪贼。”

杨牧看玲珑跪在老国公膝前,祖孙俩拥抱一处,哭得令人动容。

“祖父都知道!玲珑,阿政的嫡女,玲珑……”

杨玲珑说,今日这些不是晋国夫人的谋算,而是她做的,现在听她所言,杨政一家四口回岳家贺寿便是一场阴谋。

杨政死后,获益最大的是杨牧。

答案很明显,杨玲珑是为了替父母、长兄报仇,才有了今日这一出又一出的变故,她挖掘出镇国公夫妇的丑事,让镇国府成为皇城最大的笑话。

有认得杨政的人,从杨玲珑的眉眼中,依稀捕捉到当年的杨政夫妇模样,看得久了,越是相似。

老国公没有半分的迟疑,认定玲珑就是他的孙女玲珑。

安康长公主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杨牧心里莫名的惊慌,他原是庶子,是因为娶了安康长公主,才得到了爵位。

安康长公主道:“杨牧,当年诛杀你嫡长兄杨政一家,是我们合计谋划,你出的主意,本宫找的死士,如何行动可是你下的令。你休想将责任推给本宫一人,是本宫做的,本宫认,不是我做的,我不认。”

她是骄傲的,既然敢做,就敢当。

老国公老泪纵横,为了一个爵位,骨肉反目,手足相残,早知当日,为什么要这爵位,他几个儿子里,最优先的就属长子;众多孙儿,唯长孙最是文武双全。

镇国府三房杨攻,摇了摇头:“二哥,你为了爵位,竟杀害大哥一家,你怎么能这么做,他……他是我们的手足啊。那是大哥……你怎么下得了手。”

老国公听到这儿,厉斥一声:“杨攻,你给我闭嘴。当年的事,你真当我老糊涂什么也不知道,你二哥设计杀害你大哥,你也是知道的吧。这些年,你二哥拉拔你,是因为你拿这事要胁他!”

杨牧没想他父亲什么都知道。

老国公扶着玲珑,拉着她再不放手,“好孩子,你是个好的,你们长房除了你,你还有一个哥哥在世。走,陪着祖父入宫,祖父要请辞爵位,宁可不要爵位,也不要一家子的子孙为了爵位尔虞我诈!祖父羡慕冯家嫡长房啊,两代单传,再没有这样乌七八糟的事。”

老国公拿定了主意,祖孙二人相扶相携,同来的仆妇、护院一脸迷茫。

杨玲珑道:“你们回去代我向小师叔赔个不是,是……是我仗小师叔的势揭开了镇国府的丑事。”

她从未想过杨家的名声,她只想报仇,想让安康长公主丢脸,她不是最喜欢装,那她就将安康长公主的伪装狠狠地撕下,让世人看看她的真实面孔。

一名仆妇站出来,“杨姑娘,以夫人的性子定不会怪你。”

仆妇领了护院、小厮等人打道回府。

杨玲珑随老国公入宫。

镇国府杨家的丑闻,几个时辰传得满城风雨,而在这丑闻之中,晋国夫人成了其间最大又无辜的受害者。

安康长公主不自重,便算计冯昭被辱。

李相如回了趟左相府,吵着、闹着要去晋府入赘。

左相被吵得心烦不已,偏这个又是他的老来子,是儿子却当孙子养大,自小骄惯。

丞相夫人欲应,左相却不松口。

冯家二房、三房的人听到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孟氏率先登上了冯家嫡长房的门。

冯昭站在院中,摆了张半人高的书案,这是她绘了几张新书院图纸,令庄子上的木匠新打的。

“昭儿,你……”

孟氏眼眶发红,若不是镇国府那边宣扬出来,她还不知道冯昭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大叔母是来问我晓堂妹及笄我为何没去?人没去,不是派府里的送了贺礼去,那幅《千手观音图》可还喜欢,将来晓堂妹出阁亦可算作陪嫁。”

冯昭是识趣的人,冯晚看她有了男妾,吓得当天就跑回婆家。

章节目录 第179章 手札诉辛酸 二房、三房的人一副不想往来的样子。

“昭儿,你受了那等天大的委屈,为何……”

“不告诉你们?”冯昭笑,神色淡然,“告诉你们,你们能帮我什么?是逼四皇子娶我,还是能逼四皇子入赘冯家嫡长房,你看,你们什么也做不了。”

前面说让她做冯晓的赞礼,一看势头不对,生怕她的坏名声连累了他们,便吓得不敢上门,恨不得没提过那事。

锦上添花,他们来;雪中送炭,他们未做。

“大叔母,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求人不如求己。你回去告诉大叔父,嫡长房分支,只这一脉,我——冯昭、小梦溪,是皇城冯氏的先祖。往后我是荣耀也罢,是屈辱也好,皆与你们无干。”

孟氏还想说什么,冯昭唤了一声:“素雪,送客!”

她正在练字,不想与人说项周旋。

既然他们如此凉薄,不要也罢。

“昭儿……”

“你什么也别说,现在的我,只会累及你女儿、你孙女婚事,累及冯氏名声,分支吧,这对大家都好。我对冯家问心无愧,你们别再想从我身上再拿什么银钱、好处,桥归桥,路归路,各顾各家吧。”

孟氏回去后,第二天冯崇文、冯崇礼便寻回来了。

冯昭没有解释,也没有游说,“你们随我来!”

二人随冯昭来到了湖心馆,站在垂花门,能看到里头追逐两个少年,年岁俱是十六七岁,男生女相,柔顺温润,娇丽动人。

“这是太后赏赐我的男妾,另一个令我最满意,他叫司马雷,我想冯家嫡长房很快就有后嗣。我不在乎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只要是从我肚子出来的,他就是晋国府的少主。”

她打发了两个,还留下了三个,她已经不在乎那种事了。

安康长公主的目的达到了。

她转过身,带着二人穿过湖心馆,这后面有一座祠堂。

因冯家嫡长房两代节妇,虽同为冯家人,冯家其他女眷,甚至于其他男丁都不曾到过这里,待冯昭推开乌黑色的大门,一股气息扑面而来,“这座祠堂是四十年前建的。在四十年前,祖母就有分支的念头。你看那些牌位:大隋文忠候冯梦溪之灵位。第二十代孙大周忠义候冯品儒之灵位,第二十一代孙大周禄国公冯然之灵位、二十二代孙大周誉国公冯崇德之灵位,这些灵位,是祖母、母亲生前就弄好的,有大周忠义候夫人谢氏,却没有祖母和母亲的。”

冯昭从乌木灵位架的暗格里拿出一本书,她翻看第一页:“大隋末帝十一年九月初六,吾夫冯然于皇城之役阵亡,我悲痛欲绝,怜子崇德尚幼,只能苟活于世。”

“大隋末帝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三,祭灶日,族里有祭祀,吾出祠堂,族人冯火银戏之,出言不驯,吾生平第一次感寡母之难。”

“大隋末帝十二年四月初一,族中借我言行失当为由,留吾于祠堂,实有族老冯品道逼我从于其子冯火银,吾怒之,拼死奔出祠堂。”

“大隋末帝十二年八月十三,族中流言四起,皆言吾与冯火银于后山林间苟合,吾百口莫辩。婆母彻查,与冯火银合好之人乃与我身形相似七房柳氏也。”

“大隋末帝十二年九月初九,大周立,太祖皇帝萧冲于长安称帝,改年开元,改长安为皇城。翁婆召我,与吾曰:尔去皇城另建一支。族人相护乃为族,若不可同伍弃之尔。”

“大周开元元年十月初一,吾携独子崇德、陪嫁、陪房离太原,刚出南门,族长冯品道携子冯火银拦我去路,不允吾携走冯氏一分一毫,翁婆闻之,赶至南门,当即与众族人核对陪嫁,吾携之物乃尽吾嫁妆也。”

“大周开元元年十月二十三,吾抵皇城,携上下百余人居于城南四方客栈,该店东家乃前朝旧臣,其家主不愿效力新帝,欲售其店,要价五千一百两,然吾之身唯二千八百余两,陪嫁陶嬷嬷与其夫及众多陪房,均献其首饰、贵重之物,终足五千一百两购得其店,此乃吾之一生,在皇城购入的第一家店铺。”

“大周开元元年十二月十六,吾皇得晓吾入皇城,赏黄金万两、布帛若士,召吾寡母幼子入宫觐见。”

“大周开元元年十二月二十一,吾终于在皇城平阳巷购得家苑;十二月二十六大吉,吾携幼子、陪房百余人迁入冯宅。”

冯昭抬眸看着神色复杂的冯崇文、冯崇礼,两个人没想到原来禄国公陶氏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而外间说当年三房分家,独冯氏嫡长房分得五分家业,这都不是真的。

冯昭粲然一笑,“在我守孝之时,若我看到祖母的小札,我是绝不会对冯氏之人舍弃一两银子,他们身为男儿,不护弱小,怎配立于天地之间?”

她又翻了数页:“大周开元五年三月初七,翁婆从太原府写来书信,辗转送来三千一百两银子,托吾于皇城替二房、三房购得宅子。”

“大周开元五年五月二十六,经两月余相看,城中宅邸满意者必在八千两银子之上,我召管家、嬷嬷商议,最终咬牙购入城南永宁巷宅子一处,原价八千五百两;再于城西平仁里购入一宅,原价八千二百两。吾为宽翁婆之心,只道一个一千八百两,一个一千三百两。”

二房、三房那五进的宅子,在大周建国之初,他们还真以为便宜到比如今的一进小院还便宜,原来都是假的,陶氏动了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咬牙买下。

这两房人在皇城的祖宅,若在是,那一处的售价都不会低于十万两银子,甚至还能更高些。

“大周开元六年正月二十四,翁婆再来家书,托我于皇城替二房、三房置田庄、店铺,吾颇后悔慌报其价,翁婆直赞皇城之宅屋比太原还低。捎银钱二千两。”

“大周开元四年五月初一,为二房、三房购田庄两处、店铺四家,实为二万三千两。”

“大周开元六年三月十八,翁婆携二叔、三叔抵达皇城,入住平阳巷。”

“大周开元六年八月二十五,翁婆已晓我欺瞒物价之事,他们稍来银钱不过十之一成,心生愧意,决定为三房人分家业。翁婆将真相告知二叔、三叔,太原嫡长房家业,除嫡长房祖宅一处,其余太原家业尽归二房、三房;然,翁婆现金、首饰折银钱五千三百两尽归于吾,二弟妹、三弟妹不服,大闹,直言我携子离开太原时,翁婆必有偏袒。我,为幼子,拿出五千两平分二房、三房,唯替子承三百两……”

“大周开元六年九月十七,皇城谣言四起,皆言翁婆偏袒,分嫡长房五成家业,皇帝得晓流言,大赞:不愧冯公后人尔。我悲然一笑,此乃二叔、三叔为子孙后代之名,故意为之,被翁爹罚于明园祖祠跪三日。”

冯昭合上手上的小札,“需要辩认真伪,或者请御史、翰林院的学士辩一辩墨迹,看一看这是否真是我祖母的笔迹?”

冯崇文垂下了脑袋。

冯崇礼更未想到,真相是这般的残忍。

冯家嫡长房不仅没沾冯家分毫,全是陶氏、余氏两个节妇一点一滴地赚来、攒来这偌大的家业。

若冯昭真请了外人看这手札,不仅冯家的名声完了,便是他们两房二人也背负骂名,明明两房占了大便宜,为了名声还编造流言,连太祖皇帝都信了流言。

原来,所谓的冯家嫡长房占据一半家业,都是故意为之,实则冯家只给了嫡长房一处太原的祖宅,再三百两银子,而陶氏给冯家二房、三房的远超过这数额,加冯家分给她的,不足其付出的十之一成。

冯昭对着外头喝了一声:“来人,备笔墨!”她微抬下颌,将祖母的小札揣入怀中,“今日两位大叔父既然来了,将这分支文书给签了,别让大家撕破了脸面。你们知道,我是祖母、母亲养大的。当我看到祖母留下血泪书写的小札,我何等愤怒,我甚至想拉了整个冯氏全族为了祖母报仇雪恨!可我一忍再忍,分支罢!”

“我守孝期满,为冯氏一族倾资四十余万两银子,太原书院之事,族学、我不悔;修建祖祠我悔,前朝冯公何等贤德,怎的他的后人全是一副小人嘴脸,恃强凌弱,颠倒黑白,他们死后有魂,就不替这样的后人羞愧?”

“我是先祖,往前我认冯公,往最近几代,认曾祖、祖父、父亲,我认曾祖是他们庇我祖母,但我不屑祖父之名与冯焘、冯熹之流放在一处,没的恶心了人。”

冯崇文、冯崇礼心有羞愧。

冯崇礼道:“我父亲年轻时做的事,确实是……是……”

“是什么?是过分还是失德?”

外头,陶嬷嬷禀道:“夫人,文书已经备好了。”

冯昭莞尔一笑,二人已经不知道是何表情,“二位大叔父,请吧!”

三人迈出祠堂,书案已放了写好的文书,更有笔墨、朱砂红泥。

分支文书,有了这个,冯昭就能自成一支,她说自己是皇城冯氏的先祖,名正言顺地是了。她们这一脉娶进来的女子,个个称奇,而到了冯昭这里,更不落俗。

冯崇文不想撕破脸,他是族长,他有权决定,能代表一族,他相信若不让冯昭如愿,以她的性子,完全会将陶氏留下的手札公诸于众,待那日冯家的名声就会一落千丈。

他拿着族长印,提笔署下自己的名讳,再盖上红印,而冯崇礼代表二房同意,既是同意又是中人,表示他知晓此事,署名之后按了手印。

一式三份,一份送入户部存档,像冯家大族分支,还是嫡长房单分出来,必是一件大事,族里存一份,冯昭再留存一份。

冯昭道:“皇城祖祠,我会进行大整修。”

冯崇礼惊道:“你想怎样?”

“我才是嫡长房,我若分支,你们都属于旁支,嫡长房可以训斥旁支,旁支却没有权力指责嫡长房的一言一行。皇家讲究嫡庶,冯家同然,嫡长房地位尊崇远胜你们。

皇城祖祠只余吾之一脉的灵位,其他人,全部迁走。我要将品字辈,除我曾祖之外的人迁离,冯焘、冯熹只能入太原祖祠,不能在皇城祖祠占据一席之地。你们不应,我就将真相公诸于众,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连陛下都能直言而谏,就你们我还真没放在眼里。为了不让你们父母蒙羞,照办吧,我若出手,不认识的牌位就直接丢到火盆里焚烧。”

冯崇文拂袖而去。

冯品儒是他祖父,亦是冯昭的曾祖,他的先祖又不会赶出皇家祖祠,只是自己莫名就变成了旁支,怎不令他气恼,回头族老们问起,他还得解释半天。

冯崇礼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二位大叔父,冯品儒老先生是你们的祖父,往后大祭,有资格参加皇城祭典的就只得冯品儒老先生的后人一脉,旁人可没资格参加了。”

冯崇文停下了脚步,他的父亲不能入皇城祖祠,他也不能,可他们有资格参加大祭,听起来也没太过分,可想到自己逝后不能入皇城祖祠,他还是觉得气闷。

陶嬷嬷低声问道:“夫人,接下来怎么办?”

“将我祖母、母亲的灵位请入冯氏嫡支家祠,选个黄辰吉日,请白泽书院的几位名士参加冯氏嫡长房开支祭典,明园冯祠就照我们之前说好的整改。”

陶嬷嬷、冯祥、冯吉都知道冯昭的计划,她先是分支出来,之后襄助过晋国府的冯姓家奴,便以副支的名义进入皇城祖祠,不占正殿之位,但可位于副殿之中,他们这些人亦求死后安生能得个香火供奉。

古人对祠堂的敬重,就像是神庙、寺庙一般的神圣,这无疑极大程度地刺激了冯祥、冯吉的干劲,且冯昭还许诺,只要他们干得成绩,在适当的机会向朝廷引荐。

没两日,冯家嫡长房分支成,现前朝冯公后人分:冯氏皇城嫡长支、冯氏太原嫡支两脉,太原那边的嫡支地位未动,这是冯昭给他们的尊重。

嫡支与嫡长支,自是后者更要尊贵。

消息传出,冯昭闭关谢客,不见任何冯氏之人,言道:“冯氏嫡长支就我一人,你们若问嫡长支的事,不必问了,分支文书已签,户部已入卷归档。你们非嫡长支血脉,没权利干预。”

冯崇俭等人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回头就走了。

司马雷没想冯昭能干出这事,问她道:“若是其他女子,定会以族人为仗?”

“骨血手足还不一定指望得上,何必是一群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我名声有损,早前求着我去给闺女做赞礼,回头一听说我被人所污,畏我前去若虎,这可是冯家族长、宗妇所为,你不觉得寒心?我是看明白了,这些人呀锦上添花的事,他们乐意干。雪中送炭……是我送他们的炭,他们会不会落井下石还不定呢。”

以前是她高看了冯家,看了祖母的手札后,她改变了看法,别对任何抱有太高的期望。

祖母陶氏一生所受的苦难已经多了。

“留一群族人给自己气受,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可不干。再则,无论是我祖母、母亲还是我,都对得住太原冯氏一族,往后呀,他们都与我无干,甩掉这些人的感觉令我一身轻松。我这一辈子,有些委屈多是他人给的,为甚还得自己给自己委屈?世间的委屈,能少一点就少受一点罢。”

司马雷没想她是这样的女子,笑了又笑,只是不语。

冯昭将颜道长、小梦溪即她的字画挂在宁心堂里,内室有,花厅有,摆的方位,摆什么类别的丹青都极有考究,整个宁心堂充满浓浓的书卷气息。

杨玲珑回了杨家,镇国府的爵位没了,是老国公杨逊百求陛下收回爵位,说他孙儿杨纬、杨玲珑便是因家有爵位,弄得家破人亡。

杨纬当年与几个同窗游湖落水,险些丧命,老国公猜到有此一劫,一直派有暗卫保护,将人救上来,为恐再遭陷害,只远远地将他送走,交给心腹家将其嫡母陪嫁结成的夫妇俩养大,现已有举人功名。

老国公言辞恳切,皇帝不忍拒绝,收回爵位,但御赐的镇国府留给老国公及其嫡长子一脉后人。

老国公请辞了爵位,将二房、三房分了家,镇国府一分为三,嫡长房因受其迫害,分得半数府邸,另一半则给杨牧、杨攻兄弟俩平分。

杨牧垂着脑袋,对于老国公果决至此,说辞爵位便毫不犹豫地辞去,他是有怨言的。

“你们俩还觉不公,你大哥是唯一的嫡子,你们嫡母待妾室、庶子何等优厚,可你们就是这样回报他们母子。一个手段毒辣,一个知情不报,我已经仁慈已尽,老夫也不望你们两房人养老送宗,老夫就与杨政的次子杨纬,嫡女玲珑一起过活。至于家业,照着杨家规矩分罢。”

杨家规矩是:若只一个嫡子,可独分七成;若有数个嫡子,则嫡长子分五成,其他嫡子得四成;庶子们只能共分一成。

老国公召了杨家族老齐聚,按杨家规矩分家业。只得几天时间,老国公就将三房给分得干净俐落。

安康长公主全程都未出现,只带了女儿柳眉、外孙女柳怀安去长公主府住,她不在乎杨家的家业,她本是公主,田庄、店铺俱有,根本不缺吃穿嚼用。

儿子们给她脸色瞧,回头过不下去,还得来求她。

她不是为了拿捏两个儿子,而是觉得没必要委屈自己。

杨纬已二十有六,膝下儿女三人,俱是嫡出,妻子是一个县丞嫡长女,知书达理,亦是当年老国公借回乡祭祖亲自去相看定下的。

老国公做主,将杨纬记在了嫡母名下,他便算嫡子。

杨玲珑心系明镜司南使程训,老国公听说他是鲁国公的遗脉,默认这桩婚事。

程训坐在家中,突有越国公世子夫人与官媒上门,与他提亲,说的还是他义妹杨玲珑,他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

“那是我义妹。”他一直当妹妹,这次被困南安郡王府,也是杨玲珑求了冯昭,方得性命。

近来他觉得自己见鬼了,南安郡王与他示好,在朝堂遇上,还与他寒喧几句,暗示着:互通消息,明镜司需要什么消息,通政卫愿意方便二三,同样的,通政卫需要的消息,也希望明镜司能不吝相助。

南安郡王的态度让他怀疑有巨大的阴谋。

可是义妹相中他,想嫁他为妻又为哪般?

程训道:“多谢夫人保媒,这事请容在下想想。”

“程大人,姻缘难得,更难得杨姑娘对你一片深情……”

“三天之后,我再予夫人回话。”

程训原想拖三天给拒了,这样杨玲珑就会有接受被拒的时间,谁曾想先是老国公杨逊登门,再是她二哥杨纬说情,最后连掌司诸葛大人都惊动了,表示对这段良缘很是看好。还与他分析利弊:第一,杨玲珑是晋国夫人师侄,没有晋国夫人的纵容,杨玲珑敢掀了镇国府、安康长公主的底儿?在晋国夫人那儿,杨玲珑很得夫人之心。

第二,这次南安郡王放人,都是晋国夫人出面,据他分析,晋国夫人握有南安郡王的大把柄,不得不让南安郡王听从,这很重要。

诸葛大人不愧是谋臣荆国公的后人,说出的道理能一、二、三、四、五,精辟深刻,仿佛程训要是拒亲,不仅于天下百姓是罪大恶极,便是对程家、对明镜司也是罪孽深重。

待诸葛大人离去,程训还如陷梦中。

不能拒绝,只能应下,程训应了,觉得义妹便义妹,就如掌司大人所言,义妹又不是亲妹,“义兄义妹天生一对”。

这日,冯昭正与司马雷在凉亭里散心,冯昭难得一见地令陆妈妈从自己的嫁妆库里遇出了一张古琴,操琴弹奏,司马雷则在后花园里耍枪,枪声豁豁,夹袭着一股雷霆之势。

第二世的记忆里,五皇子登基,司马雷便是他手下第一大将,此人胆略过人,可谓智通双全,这就是冯昭以心相交的原因。

这样的他们,在晋国府上下看来,是夫人独宠司马爷。

其他人都是小爷,近来夫人下令,给了司马雷司马爷的称呼,他们暗暗猜测,若只一个正夫,非这位爷莫属。

自冯昭传了章六、李六各一回后,倒是传了司马雷好几次,除了内院的陆妈妈与素雪几个心腹,旁人不晓,就算司马雷进入内室,他们不是对奕,便是说话。冯昭指点司马雷书法,有时候两个人练字就能练一晚。

章节目录 第180章 盗真籍 红霞领着杨玲珑进来,杨玲珑认祖归宗,如今是杨家大房的嫡姑娘。

素雪眼尖,唤了声:“杨师姐来了?”

杨玲珑面带羞涩,“我……订亲了,明年三月初六就要嫁人了。”

千斤、巧芬两人围了过来,与杨玲珑打听她的未婚夫。

冯昭弹完一曲,司马雷亦收住了招式。

千斤叽叽喳喳地道:“小师叔夫人,杨师姐要嫁人了,是她义兄、明镜司南使大人程训。”

冯昭一早就知道杨玲珑心慕程训,有青梅竹马的情分,这样的良缘人间少有,她起身握住杨玲珑的手,“恭喜你,总算修得正果,这是你们的姻缘,好姻缘不在乎在,你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杨玲珑道:“谢小师叔未因我大闹镇国府的事责罚、生气。”她重重一跪,对冯昭她是敬佩、感激的。

冯昭道:“其实我一早就猜到你的身世,只不过没说出口。你们四个是我的师侄,又得我看重,往后不管谁出阁,我都添二万两银子的嫁妆。来,前些日子我绘了几幅画,观音图、花神图、嫦娥奔月图、月老赐缘图,走走,去挑一副,当是我给你的嫁妆。”

素雪几人立时笑逐颜开,将来她们得遇意中人,不愁婚嫁,有小师叔出手咧。

千斤笑嘻嘻地道:“最近几月,小师叔夫人喜欢画神仙,我就喜欢那幅二郎神君图。”

素雪打趣道:“待千斤出阁,小师叔就将画给她当嫁妆。”

千斤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巧芬哈哈大笑:“原来千斤也会害羞,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招。”

千斤立马道:“芬姐不是喜欢织女图,你还好意思说道我?”

巧芬脸上微窘,“你真是半点不忌讳。”

红霞跟在几人后头,脸上挂着喜色,夫人给四位师侄女这么多的嫁妆,她是夫人的得力大丫头,将来也不会差。

杨姑娘居然嫁了个朝廷命官为妻,没想到杨姑娘竟有这般大的来头,是老国公的嫡孙女,而今与家人团聚。

众人将装裱好的画寻出来,杨玲珑选了《送子观音图》,一时间直惹得众人又是打趣说笑一场,笑声朗朗,令人愉悦。

用罢午食,众人也不再说笑。

冯昭拿了一个簿子出来,“玲珑,一事不烦二主,今儿你带了簿子,去一趟安康长公主那儿,当年母亲为了晋国府立足皇城,有她入份铺子,说是入份,就是白拿一份利钱,你今儿过去与她清算,那二万四千八百银子不再提,告诉她这是最一次分利钱给她,往后她别想再领我晋国府一分利钱。

素雪带人去二房分利钱,同样最后一次,明年我是不会给他们一两银子。

巧芬带人去李相府。”

众人面露讶色,“夫人,李相府还有一份钱?”

“一朝君王一朝臣,一代家主一代人,晋国府不与他们合作了。”

“红霞带人去新宁伯府,结清最后一份利钱。”

冯昭吩咐完毕,“你们是我晋国夫人的师侄、大丫头,别给我怂了,就算在外头骄傲霸气了一些,只要不是无故杀人放火,伤人致残、触犯律例的事,本夫人全给你们兜了。就像上次玲珑掀了镇国府,我愿亲自写信给明镜司、通政卫为她讨一份平安。”

杨玲珑面露讶色。

千斤恍然大悟:“原来小师叔夫人让我送的那两封信,是为了保杨师姐平安。”

素雪惊道:“我说怎么杨师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竟这般安静呢。”

“我要保她,就自能保下来。去罢,拿着你们账簿和银子,让天下、让皇城看看,即便晋国府唯我一介女子,我也能撑起来,打击不倒,荣辱不惊!”

众人只觉胸腔里有一股热血跳跃。

各自领命,今年的红利,冯昭不是给银票,全都是银子,她就是要这些人心疼,即便再多,往后都没有了,因为他们没出一分本钱,不曾出过一份力,就想白得,但往后没有这种好事。

晋国府抬着白花花的银子招摇过街,旁人一问,姑娘们也不忌讳,大咧咧地说,这是与哪家送空份子的红利银子,空份子,即是没有出本钱,只占名头而白分红利。

“啊呀,姑娘,这是多久的呀?”

“一年的,给李相府家分的,我们夫人说了,李相府不讲信义,在我晋国府有难时不仅不帮忙,还落井下石,往后呀都没了。但今年的还给他,我们晋国府讲诚信,他日李相府想求我们办事,就得照规矩办了。”

什么规矩办,你请人办事,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几家一共得了六万三千八百六十两银子,但往后,却没有了,她要做事,就要做得正大光明,让人挑不出错儿来。

司马雷有些替冯昭担心,这般做就不会同时得罪了好几家,三房可是她的族人,还有左相府李家,地位尊崇。

冯昭搁下手里的账簿,“这些权贵言而无信,拿了人的银子,却在背后捅刀子。真当我冯昭是好欺负的。司马公子要不要看不出好戏?”

“夫人这是……”

冯昭笑而不语,“等着罢,接下来三天,这戏会越来越精彩,胆敢算计我晋国府的,我就要他偷鸡不成蚀把米,等着瞧!”

她这又是被人算计了,语调阴狠,似很生气。

她蓦地抬头,“来人!”

“禀夫人,奴婢在。”

陆妈妈快速应声。

冯昭道:“明心居拾掇好了?”

“是。”

“即日起,明心居就赐给司马公子住,安排得力的仆妇、小厮服侍。”冯昭吐了口气,“公子可自由出入晋国府,明心居离偏门很近,只是若领男客回府,你还是要叮嘱一番,我是不喜外男接近的人,他们若来,不可入后院,只能在明心居,旁处不得去。”

这是给了他自由,但亦说明了她的底线。

她不喜外男。

司马雷当天下午自湖心馆迁入明心居,一个人单住一院,赏纹银六千两,布帛六匹、衣袍九身。

章六、李六在湖心馆的小花园里,一个在练字,一个自己与自己奕棋,听两个仆妇在那儿咬嘴。

“夫人近来可是独宠司马爷了。”

“何止独宠,这是打着主意,只要他一个。”

“呵呵,那可真是,每次夫人召他侍寝,第二日腿都站不稳……”

“赏赐极厚,一出手六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光是抬都抬了六大箱子。”

“我听说,夫人想撵了这两位。”

“可不是么,我们俩可真倒霉,派来侍候这二位,还做他们身边的管事嬷嬷,还是杏嬷嬷好运道,跟了司马爷,今儿司马爷得赏,她被司马爷赏了一百两银子。”

“司马爷才像是个大老爷们,人家大气,就连跑腿小厮都一人十两呢。”

“我们俩还是赶紧另寻差事,就跟这两位,服侍不了人,一看就弱不禁风,夫人那样的奇女子,哪里瞧得入眼。”

“我听陆妈妈说,夫人传他们二位,根本就没碰。”

“真没碰?”

“可不就没碰么,章小爷过去时,夫人练了一晚的字;李小爷过去时,下了一宿的棋。可司马爷这不一样,夫人不碰他,他自己个儿不干……嘻嘻,热情得跟什么似的,服侍得又好。”

“呵呵,竟是这样,怪道夫人再不召他们过去。”

“夫人现下,一颗心就扑在司马爷身上呢。若是顺遂,怕是就怀上了。”

“晋国府有了少主,司马爷就是唯一的老爷了。”

“可不就是,夫人所求乃一生一世一双人,哪里会弄男妾这种玩意儿,她性子骄傲得很……”

章六想装听不见,可这两个仆妇说得很起劲,听不见也不成。

他们没服侍夫人的事怕是府里上下都知道了。

各家有什么事,他们自己知道,因为这仆妇说的都是真的。

章六不安心,这些日子,他过得最是自在,只是父亲交代的事,他还没办成,令他寻找晋国府的秘密,若能掌握,借此拿捏晋国夫人。

明明说不再怪他,过了一月又给他下令,逼得他不得不去做。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李六棋盘面对:“李六哥,你……听到了?”

“要赶我们出府了。”

章六小心地道:“她连镇国府、安康长公主都不放眼里,哪里会在乎我们,崔十一没人来赎,可真真儿被贱卖到秦楼当小倌。”

李六落了一子,原来她是喜欢被强的,早前有一个四皇子,现在又来了一个司马雷,这可真是有意思,早知如何,他又何必听她的,反倒白白失了机会。

李六哪里还静得下心,一恼之下,“不下了,不下了,没意思透了。”声音很娇。

他起身回了自己的屋,愣了又愣,从床下拖出一口箱子,这都是入府以来弄来的,没人知道,他左相府李六拥有此等秘技,便是善于伪造,他借了湖心馆书室的孤本、珍本出来,再仿照其做了赝品还回去,短短两月时间,便有了这十二本难得一见的孤本典籍、珍本字帖。

孤本之价无法估算,珍本字帖一本亦得上千两银子。

这些都是他的宝贝,若是拿来孝敬祖父,定能给他一个与嫡出同等读书、栽培的机会。

他得想办法将这些东西带出去。

没错,祖父送他进来,就是为了冯家嫡长房的珍藏,早在这之前,他就知道冯家有一座湖心馆,环境优美,而时有一处书室,珍藏有若干前朝名家的字画、典籍,字画定是收起来了,而典籍都摆在书室里,竟然能供他随意借阅出来,这便给了他机会。

冯昭坐在内室看书,夜幕四笼,夜黑如墨。

陆妈妈低声道:“夫人,湖心馆的人动了。”

冯昭就在等着,一早就有怀疑,只是没寻到把柄,第二世的记忆里,在五皇子登基后,曾闹出一桩大案,便是告退还乡的左相大人利用其庶孙李六擅手模仿、临募之能,偷盗皇家珍藏、典籍,据说不知是皇家的,便是李家的姻亲也有好几家被盗,而无一例外,盗书的方法很简单,便是先借阅而出,再由李六模仿、造出一本看似一模一样的。

冯昭问道:“今儿借了几本书?”

“他想借五本,可管书室的管事说,最多两本,他便了两本,这两本无一例外,全部是前朝留下的珍本。”

“他的味口不小,我放到书室的孤本拢共才八本,一古脑儿全给我换成了赝品,现在又开始对珍本下手了。”

“夫人打算怎么做?”

“令府内秘探传讯南安郡王与诸葛大人,请他们来看出好戏,告诉他们,就说本夫人怀疑,李相大人以职务之便利,将皇家藏书阁的典籍真本换成了赝品,人证、物证俱在,眼见为实,不要错过了机会哦。让他们悄悄的来!”

“是,夫人。”

南安郡王回到屋里,府里的管家神秘至极地递了一封信。

让他去晋国府看好戏,事关皇家藏书阁典籍真品被盗案。

南安郡王火速赶到晋国府,待他到时,已有一个少女迎了过来:“你们二位随我来!”

三人飞檐走壁地行到湖心馆,李六的屋顶上,移开琉璃瓦,见李六正在模仿笔迹制造假品,那动作纯熟得仿若一位名师。

诸葛大人不得不惊叹,若是这小子伪造通敌证据,这得死多少人啊?

南安郡王想自己手握天下各道消息,居然不知道左相这庶孙有这么大的本事,硬是将一本假货弄得跟真迹一模一样。

这案子大了,难怪陛下常说,身边那些所谓的忠臣,大忠似奸,全他娘的是奸臣,连皇家的典籍都能换成假的,他什么不敢干?

李六造一页页地核对,最后照着真迹装订成册,那书皮、线全都一早备好,而被他拖出的箱子里,还有十几本书。

“又换走一本真籍,有了这批书,我李家便能成为世族名门。小爷出品,非大家不能窥破。”

别人看不破,可晋国夫人是颜道长高徒,人家还得过其师祖玉虚子真人指点,人家早看破了,你还得意,得意个屁。

南安郡王在心里狠狠地骂着。

这一回,晋国夫人送了他们一个大消息,也给他们立功机会。

三人看了一阵,确认李六本事后,离了湖心馆。

少女道:“二位大人,夫人请你们去静心堂说话,请——”

冯昭是住在宁心堂的,这静心堂也是主院,但将来是要留给少主住。

各自见罢了礼。

冯昭笑微微地道:“二位大人看到他的本事了,李六以男妾身份入府,实为盗取典籍。若非我师门来历不凡,瞧出书室的真迹变赝品,还真看不出,此人有这等能耐。二位大人还是问问陛下,宫里的珍藏是不是都是真迹。

另外,此人模仿笔迹有巧夺天工之技,司马耀通敌案会不会与左相府有关?若真是如此,伪造一份通敌文书于李家小子来说太容易了。他模仿的可是前朝名家真迹,百家便有百种不同,可在他手里就跟玩似的。”

诸葛大人揖手道:“多谢点拨。”

南安郡王蒙着脸,亦道:“多谢夫人,人情我通政卫领了。”

冯昭笑微微地道:“统领大人,你猜猜章六屈身男妾的目的何在?”

南安郡王在心下转了又转,就听她继续道:“要拿我把柄,掌控我,助他父亲成为统领,将统领大人变成副统领,拥有进入通政卫藏书阁顶层的能力,他要进顶层做什么?是想改朝换代?”

南安郡王已惊得不成,她怎么知道章济是副统领,如何知道通政卫有藏书阁,还有顶层之说,如何知道这顶层的秘档事关皇家。

冯昭握了握手,“听说过道家的催眠术,便是用秘术催眠一个人,在他心里毫无防备之下,令其道破所有的秘密。而他醒来,不会知道自己被催眠过。”

南安郡王此刻佩服不已,“夫人学了道家法术,若有这法术,我们通政卫哪需要什么刑罚,直接上法术,什么秘密不能知道?”

“统领大人还真有趣,你不是应该关注自己被算计丢了官员,还关心起我的法术,你想学?”

南安郡王连连点头。

“想学可以,拜我为师,我将法术给你,师门秘术概不外传。”

“拜!拜……”他正待答应,就见诸葛大人的眼神灼灼,只要他敢拜师,他的身份就泄露了,总不能顶个面具拜师。

南安郡王站好捂嘴轻咳,“夫人,今日叨扰,下官告退!”

真有意思,好似诸葛大人不知道他是南安郡王一般。

有多少秘密不知道,不过是人家管住嘴没传扬罢了。

*

翌日,冯昭唤了湖心馆的章六、李六来说话。

她端坐在花厅,二人行了跪拜之礼,她是家主,这二位只是男妾。

“今日唤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你们并未被我碰触,我准备送你们回家。我对身边的司马爷很满意,不想因你们与他生误会。”

他们想说话,陆妈妈冷斥道:“夫人训话,你们听着,别说是你们,就是你们的父亲、祖父见了夫人也得礼敬。”

二人垂首跪于中央,这感觉太不妙,真真是地位悬殊。

冯昭又道:“你们回去收拾一番,明日我送你们还家,就男妾一事,我自会与你们家父亲、祖父解释清楚。”

她与陆妈妈示意了一下,不想听二人的声音和央求,倒亦懂事,听她说话,不哭不闹。两个人都在意料之中,规规矩矩地起身离开了宁心堂。

章六在前,李六在后。

章六想的是进来两个月,什么秘密都没打听到,虽然夜里偷溜出去过几次,祠堂、书房都瞧过,一无所获,而他想进夫人的内室,可第一晚不敢擅动,后头也没进去的机会。夫人身边的四个师侄皆通武功,且个个不俗,一旦动手,他打不过。

李六则满脑子都是书室的珍本,还有了一大半没换下来,如今全无机会了,不行,明天离开前,换几本算几本,昨儿弄好的先还回去,今儿白日就借心情不畅在屋里再弄一、二本。

冯昭低声道:“盯紧两个人,李六盗书,今晚肯定会送东西出去,十几本书,放在包袱里可是好大一包,一旦送出,将接头之人拿下,明日送李六回府,我一并与左相说道清楚。将之前截下的往来家书一封不少装入盒子,明日出府以礼物形式给我。”

就他们会模仿,她身边的巧芬也会此技,只是没有李六更擅长,巧芬勉力模仿书信,但伪不了名家笔迹。

“章六为探府中秘密,定会四下搜索,祠堂、书房、静心堂都寻过一遍,今晚他会冒险进宁心堂,若是败露,他必是说心慕于我,不愿离去,不管他藉口如何,只要出现,给我用乱棍子先揍上一顿,打伤、打残算我的。”

新宁伯章济,一次又一次地算计,当她是什么,不是说是章五,为什么做男妾的是章六。

而此刻,在皇宫藏书阁,五皇子奉令清查典籍。

现在,大学士告诉他:“殿下,这是赝品,是假的?”

“假的?”

“是,很像真的,但臣家中,收录有前朝冯梦溪先生的字画,这看上去形似,但却无神韵,连十之一的神韵都没有,确实是假的。若不会分辩乍眼一看很像真的,但假的就是假的,这几本典籍都是假的。”

假的,假的?

那真的去哪来了?

五皇子道:“再看,将所有假迹登记造册,本王要查明真迹去向。”

岂有此理,被人盗了真迹,只留了这些假货。

一整天,皇家藏书阁所有的假典籍都清理出来了,一查不出来,其数量高达一百二十八本,五皇子如数禀了皇帝。

皇帝听到这数,皇家藏书阁有多少书,孤本、珍本最多也就一百二十八,竟然全是假的,这偷了多久,要不是南安郡王来禀,说晋国府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左相推荐的男妾李六乃他庶出第六孙,借出晋国府的真迹,伪造成假的,若不是他亲眼目睹,没想到这天下还有如此能人。

不用说,皇帝也知道,这盗书的必是左相。

皇家藏书阁,虽说是皇家人可以借阅,可从太祖皇帝时,便许了重臣借阅之权,只是弄坏弄脏得照价赔偿,但凡借出,官员们都很爱惜。

谁能想到,借皇家的书,还想还回假的来。

冯昭这里开始下手了,天一亮,便令人备了两只箱子。

冯昭道了声:“上圣人车!”

李六回头望着两只偌大的箱子,而冯昭手里还捧了一只盒子。

“那是给左相府备的礼物。”她示意了一下手里的锦盒,笑道:“留你在府里住了两月,登门说清原由,备份薄礼,当属应该。”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催眠探消息 李六“哦——”了一声,他一直伪装成棋痴,不会失败。

他出来时,仆妇们已经搜过他的手,搜过他的包袱,里头只得几张银票和几身衣裳。

马车轧轧,冯昭立在左前侧,平视着前方。

李六立于右后侧,一时间心潮起伏,他即便是庶出,怎能甘心做一个女子的男妾,即便这女子身份尊贵也是不能。

终于要回去了,希望祖父念他功劳,能好生栽培于他。

他亦想光宗耀祖,亦想有一个入仕为官的机会。

千斤与红霞跟在圣人车后,见到街坊便道:“夫人没碰李小爷,要送他回左相府,我们夫人只看重司马爷一人。”

冯昭淡淡地道:“李六公子,你不必在乎自己做男妾的名声,我们一直守之以礼,我连你的小手都没拉过、碰过,你未曾失身于我,是清清白白的男儿家。至于以往是否洁身自好,那就不是本夫人该负责的事了。”

说得他像是个女人,失了清白就要死要活。

李六觉得,从他进入晋国府,也许就是一个坑。

这个女人很聪明,比他预想的都要厉害。

身后,有好事的百姓跟着马车而行。

晋国夫人没碰李家六公子,要送他回家,人家还备了礼物呢,也算是对得住了。

待到了左要府,红霞去唤门。

冯昭跳下马车,“将备的礼物抬进去。”

左相府的门丁飞一般地去禀左相夫人、大太太、二太太等人。

待他们到时,冯昭连箱子带人已经立在大门口,她却不愿再往里走。

“今日有劳众位乡亲做过见证,我冯昭对天起誓,绝未碰过李六公子一根手指头,我与他是清白的。冯昭一生,但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想有一个真心待我之人,不动心不嫁人,一嫁人只得一夫,不愿所谓的三夫四侍,那些事与我冯昭无干。”

若真做了,让她的儿女将来如何立足。

她只想坚守自己的道德底线。

也许,第二桩婚事不尽人意,但若无情时,亦可和离,就像现代,在一段婚姻里,只忠于一个丈夫,这就是她的底线。

百姓们明白了冯昭的意思,她是希望给这李六一个公道,不让世人误会他做了男妾。对于一个男子,这男妾的身份委实是一种侮辱。

不多时,左相夫人、李大太太、李二太太等人来到大门前。

各自见罢了礼。

冯昭道:“今日来左相府拜会,是送贵府六公子归家,我未碰他,连小手都没拉一下。召寝的那晚,我与他下了一宿的棋,他的棋奕并不如传说中的好,两局皆输。”

她看不上李府公子。

左相夫人直觉很丢人,当初她就不同意,是左相一意孤行,定要将李六送去当男妾。

冯昭微扬着下颌,“千斤开箱献礼!”

李家人的心徒地一悬,委实在镇国府,那杨玲珑也是这样献礼,可出现的便是丑闻。

“是,小师叔!”千斤挥起宝刀,砍断绳索,李家人心一紧,希望是布帛、燕窝等物,箱子里出现的是两个小厮。

李六一惊:“怎么回事?”

为什么是与他们传递消息的两人。

一个是晋国府的,另一个则是左相府的。

要买通晋国府的小厮可真不容易,他们左相府可以牺牲了一个美貌、机敏的丫头,用了美人计,才令那小子愿意为他们所用。

“李六公子真是好本事啊,为盗名家典籍,不惜潜入我府中做男妾。短短两月盗走二十本名家真迹的书,我偌大的晋国府,拢共二十本真迹,李家六公子我送回来了,你们该把真迹还我。”

左相府老夫人道:“夫人慎言,你凭甚谁我家李六盗你府中真迹?”

“凭什么?”冯昭对着空中大呼:“诸葛大人!通政卫统领大人,那晚你们可是瞧得真真的,亲眼目睹他是如何调换真迹,伪造赝品典籍。”

空中,传来两个声音:“夫人所言属实。”

一前一后,能听到是两人的,一个低沉,一个高昂得中气十足。

冯昭用手拍了拍匣子:“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截下的几封信,李六与左相大人的家书,上头提到盗书一事。人证、物证俱全,李老夫人,将二十本真迹还给我们晋国府罢!昨晚,这两人来交接,想第二次运走书籍,被我抓住。李府好手段,为了盗名家典籍,不惜让一个李家姑娘失身给小厮!”

这话一出口,门外的百姓立时轰然而议论,太惊人了,为了偷人的书,买通晋国府小厮,连李家姑娘都给牺牲了。

冯昭一个眼神,红霞取了晋国府小厮嘴里的帕子,娇声斥骂道:“你这背主叛府的混账!就为了一个美人,将府里的真迹偷给外头人,你真是不要命了。”

小厮忙忙哭道:“他们哄了我,说那姑娘是大太太身边的丫头,我哪想到,那是李家大房的五姑娘,我要知道是李五姑娘哪敢呀!我愿意负责,我愿意娶李五姑娘为妻!”

李家五姑娘是出名的美人儿,虽是庶出,可李家还想将她培养好了,嫁入皇家。

冯昭就是想折了他们的计谋。

左相夫人气得身子打颤。

李大太太没想赔一个庶女进去。

若真是如此,他们李家的我声就彻底毁了。

那日冯昭派人来李家送空份子的红利,便说过那是最后一次,传话说他们拿钱不干事,还要落井下石,从那时,她就窥破了秘密罢。

“他们要胁我,呜呜……说如果不替他们办事,就要将我玷污李五姑娘的事说出去,到时候我必死。早前明明说的是美貌丫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成李五姑娘,夫人……夫人,我真是被他们算计了……如果一早知道送给我睡的是李家五姑娘,我不敢睡啊,是他们说是丫头的,还说要许我当婆娘……”

那其实就是一个丫头,是李家为了拿捏住这小厮,故意哄弄他,说被碰的是李家姑娘,他吓得半死,哪敢不应。人家说什么他做什么,让他帮忙送信,他就送信;让他将书送出去,他便送出去。

陶嬷嬷跳着脚:“那等事岂是能占的?不过一个小丫头给你碰了,花了银子买回来就成。人家就是故意要算计你,要逼你,一看美人,你就去。人家叫你死,你怎么不死?明摆着有鬼,你还上当,我们晋国府怎就有你这么笨的人。”

另一个被塞嘴的小厮连连呜呜挣扎,红霞摘了他嘴里的布。

他当即大叫:“那个被玷污的就是丫头,不是五姑娘,不是五姑娘!”

陶嬷嬷笑道:“这回子不是了?这是为了你们五姑娘的名声呢,你跑得这么勤,是不是也是五姑娘的男人,我可听这混小子说了,他睡了那姑娘时,可不是黄花闺女呢。那第一回定是你睡的,你现在才帮她说话。”

李府的小厮连连道:“不是!真不是!那就是个丫头,不是五姑娘……”

陶嬷嬷摇头:“你们府里行事真新鲜,谁知道到底是五姑娘还是丫头,如果是丫头,为什么哄弄那小子,说他睡的是五姑娘;若是五姑娘,啧啧,都不知道为了买通别府的人,被各府小厮、护院什么睡了多少回呀?”

李五姑娘因其美貌,虽不是嫡女,却有嫡女之尊,李家指望卖个好价儿,这会子被这般一传,哪里还有名声。

李家二太太衣袖一挽,“你这婆子满口污话,再多说一字,乱棍杖毙。”

“想要打死我,我可不是你们李家人,我是晋国府的管事仆妇。你们李家做得出,还不敢认吗?李六公子好厉害的本事,竟凭双手,就能伪造、模仿名字典籍,若非我家夫人师出一代宗师,还真被他糊弄过去。那名家笔迹岂好模仿,空有其形,却无其神。今儿个,不将二十本真迹还我们,休想我们离开,不还典籍,我们就闹到公堂去。”

晋国府怕什么,人证、物证俱全,闹到公堂,吃亏的亦是李家。

这里正吵闹,但听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陛下口谕:左丞相李相元胆大妄为,借阅翰林院藏书阁名家真迹,偷龙转凤还回伪品,现着五皇子查抄李家,寻回真迹!”

百姓们一片哗然,我的个天,这是连皇宫藏书阁的真迹典藏都给动了,李家的胆儿未必太大,那可是皇帝的书,他就换了、偷了。

五皇子一袭华袍,迈入大门,看到这里的人,抱拳一揖:“晋国夫人!”

他初闻此事亦吓了一跳,可皇帝却将差事交给他来办。

李相府可是他的舅家、外祖家,办得不让皇帝满意,他就能把自己掉进去。

但凡李家顾忌他三分,也不能干出这等的事。

冯昭道:“这是我抓住的两个小厮,就是他们运走我府里真迹,这是失盗的典籍书单。若五殿下寻得真迹,还请将书还与臣妇。

这两个小厮就交给殿下处置!这是李六与左相大人的家书往来,虽只三封,但亦足可证其大罪,亦一并交予殿下处置。”

该交的证据,她都会给五皇子。

第二世时,五皇子得登大宝,除了大臣的拥戴,更有其手段,在众多皇子里,他确实比太子更适合做皇帝。

太子的疑心太重,手段又太上不得台面。他以为,个个都是憨直的四皇子。冯昭就不明白了,四皇子那种再三被利用的性子,前世是如何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

想到此,冯昭立时意识到一件事,凌烨不是与四皇子交好,这二人亦友亦君臣,该不会四皇子的好名声,都是凌烨帮忙谋划而来吧?

她低声道:“五殿下,左相府与太子府有勾结,陷害司马耀大人的文书出自李六,过了左相之手,你顺着此线彻查,定会有意外收获。”

这是送他一个人情。

五殿下不是寻常人,亦不会任人唯亲,第二世时,没有五皇了出手,司马耀就不会出天牢,只是最终也没查出到底是谁伪造了那两封通敌秘函,到底是不了了之。

但这一次,冯昭有了个猜测的可能,五皇子登基后,因藏书阁真迹变赝品,对李家上下狠下重手,而已成为太后的李贵妃并未阻止,肯定是五皇子拿到了李相府与太子勾结陷害他的实证。

这实证让李贵妃对李相府失望,最终只得任五皇子下手处置。

众人不知道她与五殿下说了什么,冯昭退后三步,又道:“书匣之中,有李六、李相的平常笔迹,一个人书写的特点、风骨掩饰不了。他虽能模仿百家书法之形,却不能拥有其神。笔迹、证据交给大学士们一别真伪,便能知晓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是将分辩法门也告诉他了。

太子算计她失身四皇子,她是又痛又恼,现在更是在众多百姓面前助他,是表明她站在五皇子这边。

冯昭福了福身,“臣妇告退!”她一转身,道了声:“回府!”

第二日,冯昭就听红霞滔滔不绝的说了后续。

五殿子带御林军抄查左相府。

后来还是一个心细的御林军发出了左相府的秘室,啧啧,里头的名家真迹可真不少,得有好几百本,有一只箱子里装了二十本,五皇子派人对了一下,正是晋国府的,当即便派人送了回来。

冯昭自然知道这二十本真迹都是假的,有了这个近乎于真的,假的继续摆在书室里,真迹便可以尽数收藏起来。

皇帝派五皇子办了一件差,原本的一百二十多本,变成了近四百本名家真迹,这算是大赚了一回。

李相已以“欺君之罪”打入天牢,李府上下尽数收押刑部。

你动皇帝的东西,这不是找死!

案子传出,皇城之内一片哗然。

然而,当晋国府传出要送另一位未被晋国夫人摸一手指头的小爷归家时,百姓们眼睛亮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似乎又有大事发生。

镇国府如此,李相府如此,新宁伯府又会是什么?

好事的百姓就盯着晋国府,想跟着看大戏。

然,不等冯昭送人回新宁伯府,新宁伯章济带着章夫人备了厚礼齐齐登门,美其名曰:“章六配不上夫人,我们来接他回家。”

冯昭眯了眯眼,似笑非笑,章济夫妇的心更是七上八下。

“章五成亲了?”

章夫人倒吸一口气。

冯昭突地哈哈大笑起来,看把他们给吓得。

章济猜不透冯昭的心事,统领这几日敲打了两回,对他做的事竟是了若指掌,还问他“要拉下我当统领,早说啊,没这么复杂,你直接拿一把刀子,把本座的脑袋割了,说不定这统领之位就是你的。”

他当时吓得满身大汗。

可这一出汗,统领更是坚信不疑,他怀有二心。

统领还道:“你以为晋国夫人那么好利用,哈哈……想拿捏夫人来对付本座,你可不知道,早在上次我放人时,本座便与夫人结盟了。”

章济便知道没机会。

不是他联手对付统领,而是人家抢占了先机,他现在只能死死地被压制,小命和证据掌握在别人手里。

章济此刻忙道:“夫人若需要,我立马让她休妻、和离,入府做夫人的男妾。”

冯昭轻哼一声,“我随意问问,说真的,我可没有拆人姻缘的喜好。既然你们诚心赔礼来接人走,将你们章家那对蓝明珠送来,如何?”

章济定定地望着冯昭。

蓝明珠的事,可是连章夫人都不知道,整个章家除了章济无人知晓,冯昭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统领告诉她的。

冯昭问:“你不愿意?章济,你的秘密和章家的命脉握在我手里,只要你章家灭了,再什么样的宝贝我没门道弄来?”

她就算做恶人,也要明目张胆,能耐她何。

章济长身一揖,“夫人想要,下官这就回府给夫人取来。”

冯昭微微颔首:“这样才乖吗?识时务为俊杰,再则本夫人喜好的东西还真不多。”

章济退出议事厅。

冯昭一抬手,红霞立在门口高声道:“带章小爷!夫人恩赏,允其归家,从今往后再不是晋国府男妾。”

晋国府有时候也学会了吆喝递话,这样更有气势。

当然,夜里不能用这招,只限于白日。

冯昭捧着茶盏,这是庄子上用秋茶制出的第一批茶叶,味道比茶沫子好,“章夫人,你家的公子很特别,时常大半夜不睡觉,不是探我家祠堂,便是翻我家书房,我若再不让他走,他就该闯我闺房,这等不安份的,我可不敢留。

我这次是给你家章家面子,才坐等你们上门接人,要我翻脸,便是人证、物证俱全,章家不复存在了。妻贤家和,人善必有余福,夫人回头多劝劝章伯爷,可别得罪招惹了不该惹的人。你们安分,本夫人也就安心,这次是给你章家最后的颜面,再有下次,便前尘往事一起清算了。”

她的声音很柔缓,可听到人耳里,却有一股强大的震慑作用。

不多时,章六被仆妇带了过来,身上背了一个包袱,章夫人愤愤地瞪了一眼,章六乖顺地立在章夫人身后。

冯昭继续道:“凭我晋国府的实力,别说进士,就是一个状元也能教出来。章六,原本你安分,我还有心将你培养成才,甚至动过念头,收你做本夫人的义弟,可你后来,委实令我太失望了。”

章六眼睛一亮,他欲跪下,她却抬手打住。

“有些机缘,错过就是错过,我曾说过教你写话本子,于本夫人而言,治世华章也是手到擒来。召你第一晚,我说那晚是真心亦是观察,我的出身、祖母与母亲的言传身教,师父的倾心教导,不允许我做一个放浪不羁的女子。”

这里说着话时,章济已取了一只锦盒归来,盒子是一对麻雀蛋大小的蓝色夜明珠,冯昭却知道这对夜明珠还有一个名字——鲛人内丹!

为什么是这名字,前世时,曾有世外之人入世寻觅,新宁伯府便是因为这对珠子与众不同,被世外之人传下了功法。而若他们一早服用,不仅延年益寿,还能改变体质天赋。

章济问道:“夫人可满意?”

冯昭未语,微眯双眼,她记得是否是真,还得观察光泽,鲛人内丹有化毒之效,若将毒粉撒于其间,不仅不吸毒,而人若碰握此珠,就会立马中毒,有毒的鲛珠会有几分邪气。

章济竟在珠子上动了手脚,这珠子浸过毒液。

她眼珠一转,素雪抢先一步,立马止住了章济,而身后的千斤随之而动,章济大惊:“你……你想干什么?”

冯昭道:“将他的手按到明珠上!”

章济的手被千斤按下,快接近时,他拼力挣扎,当手碰到明珠,一股刺痛后,他的手瞬间转黑。

二女放开章济,纵身闪到冯昭身侧。

章济连退数步:“你怎么发现的?”

“素雪,告诉他答案。”

曹素雪道:“我家小师叔精通医术、毒术,她一眼就能分辩是否有毒。”

这是实话,以前她们都不知道,在冯昭守孝的时候,曹素雪曝露了医术,偶尔冯昭还与她讨探药方、毒术,二人彼此学习,冯昭有更多第一世的医术经验,在曹素雪眼里,她小师叔很厉害。

冯昭合上锦盒,“章济呀,往后可莫在鲁莽,介于你刚才的失礼,本夫人很不高兴。让我想想,你家还有什么东西?”

她的手里立时出现一只项链,她的手指跳跃若舞,“你很痛,只要睡着了就不痛了,我数到九,你就睡;我说到五,你便告诉我答案;我听到的这个声音就醒来。”

“一、二、三……”

章夫人与章六被另两个仆妇控住了,嘴里塞了布团。

章济是副统领,这样的人精神力强大,冯昭的声音越来越慢,一刻工夫才喊到九,待九字落时,章济的脑袋一垂,“五,五!”

“主人你问话,奴婢在。”

章夫人与章六已是惊得目瞪口呆,这是道法。

“告诉本夫人,你府里都有什么宝贝!”

“五尺高的红色珊瑚树!一盒上等东珠、十万两黄金……”

章济如数家珍。

冯昭继续道:“藏在何处?”

“在我书房的地下密室。”

“如何进去。”

“移动油灯。”

冯昭与身侧的杨玲珑使了个眼色。

杨玲珑出了院子,不多时又再回来。

冯昭道:“你是乖孩子,到一边坐着睡觉。”

章济走到太师椅上,立时坐下。

冯昭信手拿了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后,冯昭用手弹了一个音儿,章济立时睁眼。

“好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章济回到新宁伯府,才知道五皇子带了御林军来查伯府,从他的书房里抬走了一盒上等东珠、一株红珊瑚树,还抬了十万两黄金。

“谁走漏的消息?谁走漏的?”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父女相认 章夫人道:“晋国要讨明珠,你给她便是,为什么要下毒,你将她惹恼了,她与陛下传了消息,把我们攒了几十年的老本都搬空了。”

“谁走漏的消息?”

“父亲,是你自己告诉晋国夫人的,她学了法术,能令人自己道出秘密。”

对晋国府上下来说,他们家夫人太厉害了,拿一条项链,就能令人道出秘密来。

个个觉得很痛快,那新宁伯居然敢对夫人下毒,还好夫人懂毒,一眼给识破了。

晋国府见冯昭用催眠术的,都引以为叹,觉得夫人不愧游过两界,这神通都有了。

冯昭并未给予解释。

杨玲珑几个对冯昭的景仰之情更深了。

素雪不解地道:“我还是不明白,小师叔讨那两枚明珠作甚?”

冯昭道:“玲珑就要成亲了,我想拿来磨粉制成祛疤膏,蓝明珠是制上等祛疤膏的绝佳原料,这一次我想亲自动手试试。你们从库里取些珍珠来,我先试试手,等制成功了,再用这个来制祛疤膏。”

杨玲珑面露感激,原来小师叔讨这个都是为了她。

冯昭道:“素雪,对毒术你不如我,我先回屋将上头的毒去掉,否则回头没用,记得给我寻一件磨珍珠粉的工具。这是所需的药材,你们替我预备好。”

“是,小师叔。”

她进了秘道地室,在石室里寻到药箱子,将清毒丸取出,捻成粉末化在清水里,再将两枚珠子丢进去,过了一会儿,再捞出珠子,放在地下寒潭里清洗,没了毒粉的珠子越发明亮了。

第二世时,那两个世外之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新宁伯府得了大机缘,不知道这两枚珠子的具体来路,是磨粉吞服,还是直接整个吞下去?

她出去取了珍珠和蛤蟆石磨及药材,蛤蟆石上有无数的坚硬石粒,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就是这种石粒能将珍珠快速地碾碎成粉。她告诉几个丫头,她要制作明珠祛疤膏,不成功不出来,别为她担心。

可以碾碎珍珠,将其磨成细粉,不多时,粉便磨成了,她取了一枚蓝明珠放进蛤蟆石磨,很快变成了蓝盈盈的细粉末。她用干净的毛笔将蓝珠粉扫到一只瓷瓶里封装后,又尝试性地用蜜蜂和了一匙蓝珠粉吃,下肚之后,没有丁点的感觉,先吃粉,如果没效果再整个吞服蓝明珠。

她取出一点蓝珠粉与珍珠混到一起,照着珍珠膏的方子,加了人参粉、绵羊油等,只是药材配料的处理便用了许久。

感觉到肚子饿时,就调一匙蓝珠粉各了蜂蜜吞服,服下之后竟不知饿觉。

累了,冯昭便在石室里睡觉,醒了再继续制珍珠膏。

亦不知外头是多少天,她加了九分的珍珠粉,只一分蓝珠粉,调制成膏状,原本是丁点的蓝珠粉,制出来后,竟是蓝盈盈的珠膏,她用珍珠粉再制了一盒,调合一处,颜色不见减淡,还是那般蓝盈盈。

她再加入一盒量的珍珠膏再拢到一处,调出来还是蓝盈盈。

冯昭心下连连称奇,这果是奇物,竟有这等功效,难不成还能复制?

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眼睛一闪,制成珍珠膏吃呢,这里头全是纯天然的东西呢,想到这儿,她尝了一口,有中药味、蜜蜂味,不算太难吃。

冯昭挑了个瓷罐子,将要吃的珠膏倒入罐里,剩下的蓝珠粉亦一并放进去,加了更多的人参粉、蜂蜜进去,吃起来又甜又美味。

待冯昭出来时,已有三日之后。

几个人围聚了过来。

冯昭从盒子里拿出一只紫色瓷瓶:“这是给玲珑蓝珠膏,你试试效果。”

杨玲珑启开盖子,嗅了又嗅,“很香!”

“你们几个,就只能用寻常珍珠膏。”

杨玲珑手里的蓝珠膏颜色很漂亮,是冰蓝色的糊状,带些透明状,“小师叔,若是这东西真管用,回头我再寻寻,看还能不能弄点这种蓝明珠。”

素雪一脸羡慕,她们知道杨玲珑襁褓之时,在母亲怀里承了一刀,虽然大部分的刀力杨夫人承了,可她后肩有一条极是难看的疤,因着这儿,小时候她们几个一起沐浴,杨玲珑都不愿意。总是在别人沐浴后,才偷偷地去洗澡。

对于一个新娘子来说,自然是以最完美的一面呈现给心爱的男子。

素雪道:“小师叔把两枚都磨进去了?”

巧芬道:“两枚珠子只能制这么一瓶,要是多几枚就好了。”

冯昭给了另外四人一人一瓶珍珠膏,姑娘们就更欢喜了。

红霞几个还是想试杨玲珑手里的。

这珠子,可是夫人冒了中毒的危险才得来的。

千斤眼馋地盯着瓶子,指着自己的脖子,“杨师姐给我抹抹呗,我额头上有个疤,是小时候公鸡啄的。”

杨玲珑一人得了最好的,从里头抠了一丁点,抹在千斤的额头上,那被雄鸡啄过的地方有一个凹槽,一抹上去,就看那疤痕处闪出淡淡的浅绿光芒,不肖片刻,竟是被吸收了。

红霞连连惊呼,“这药膏好厉害,这么快就不见了,不见了,啊——啊——这是宝贝,给我一点,我……我左颊有一个长痘留下的疤,给我抹一抹,快,给我抹一抹……”

杨玲珑又给红霞抹了一下。

红霞转头就往屋里跑,再出来时,手里捧着妆镜,啊啊的连连尖叫,“没有了,这么快就消失了,天啦,夫人制出了神膏。”

素雪没想这东西如此神奇,“杨师姐,你后背的疤,我帮你抹罢。”

冯昭道:“抹一次消不了,就抹两次。每日抹一次就行,抹之前进行清洁处理。”这效果太好了,难怪那两个世外之人给了章家那么厚的机缘。

她倒吐了一口气,回到内室,又取了一匙珍珠蜜膏吃,怎么这东西如此奇特,她一边吃一边想,待吃到嘴里空空,她低头看时,一大罐珍珠蜜膏被她吃了个精光。

是了,这几天只吃这个也没觉得饿。

她倒了水,摇一摇,抱着罐子将水喝了。

连蓄三次水喝罢,肚子咕咕作向,她火速进了净室,一股恶臭袭来,她险些没把自己给臭昏过去,捂着鼻子喊了声:“千斤!”

“小师叔,来了!”

“把恭桶倒了罢!”

千斤应声,捏着鼻子,小师叔怎么拉得这么臭,她快受不了,到得外头,寻了个仆妇交给她就跑回来。

刚进来,就见冯昭捂着肚子,“我得上恭房!”

这一整天,冯昭拉了九次,只饮了糖水、盐水,其他的什么都没吃,偏越拉越清楚。

素雪诊了脉,说一切都好,不像拉肚子。

冯昭只说过去三天吃得太多。

几人也没怀疑,由着她去了。

冯昭睡了一夜进来,发现身上排着黑黑的汗珠,心下疑惑,只令人备了浴汤,洗了三回才算干净,接下来几天,每天醒来都发现身上有黑色的汗珠,白色的内衫都染成了灰黑色、深灰色、浅灰色,最后再没了颜色。

她的精神大好,坐在屋里照着小幅的《花神图》绘了一幅像陶余庵观音图大小的画。

杨玲珑立在案前:“小师叔,这是剩下的药膏,还有半瓶。”

“你怎不用了?”

“小师叔,这东西太珍贵了,我连抹三天,身上的疤就一点看不出来了,你看我的脸,我抹了一回,发现比以前白嫩多了,我全身上下都抹过一遍,实在……不好再抹,剩下半瓶给小师叔。”

素雪眼馋地看着移开的瓶子,冯昭道:“成了,你们三个快去洗脸,一人抹一次脸。”

“多谢小师叔!”

这东西不仅能祛痕,还能养颜,只要抹下去,就能比以前白上两个度,且这白嫩很自然。

给她们用过之后,冯昭便将剩下的收起来。

红霞那张嘴原就藏不住事,见人就说她那个疤,少不得吹嘘一番。

“夫人不仅会法术,还会调制神膏,往脸上一抹立马就不见了。杨姑娘身上那道怕人的疤,颜道长以前也调过几回药膏,都没夫人的神膏厉害,现在瞧不见了呢。夫人待我们可好了,为了给杨姑娘调制药膏,硬是将新宁伯家的蓝珍珠讨来入药……”

叭啦叭啦,红霞正说得厉害,陶嬷嬷几步窜过来,“臭丫头,又在这儿偷懒呢?还不去服侍夫人。”一把扯住红霞的耳朵不撒手。

“娘,娘,我不是小孩子,你快放开,快放开啊!”

陶嬷嬷不撒手,直拉了红霞,往宁心堂里一推,“再敢偷懒,我打断你的腿。”

她刚管教了女儿,就见陆妈妈领着一个仆妇进来,二个相对,各颔首点头。

“禀夫人,南安郡王、寿春郡主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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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议事厅。

南安郡王、寿春郡主兄妹坐在左侧位置上。

冯昭翩然而至:翩若惊鸿,婉似舞凤,皮肤白皙欺雪,眉眼如画,数日不见,南安郡王竟觉得冯昭更美了,难不成这便是所说的女大十八变。

“南安郡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呀!欢迎之至。”

她坐在上位,与南安郡王寒喧了起来。

南安郡王拊掌一拍,“这是一份薄礼,不成敬意。家妹就要出阁了,偏为下颌处的疤苦恼。”

寿春郡主垂首不语,面露娇羞状。

冯昭想到了高进,“夫家何人?”

“是一个寒门学子,现下只是举人,就读于白泽书院,师从朱大先生,姓海,名嵩,字琼琚。”

海琼琚,此人冯昭知道,第二世时乃是一等一的大美男,有潘安在世之称,六公主、八公主在寿春郡主得嫁高进后,姐妹俩在德弘九年的上元佳节,对此人一见倾心。两姐妹更上演了一出二女争夫的戏码,最后是六公主得胜。

海琼琚不仅长得好,品性高洁端方,上通天文地理,中通治世之道,是五皇子最信任的一位文臣,如果不是他是驸马,后来的官位会更高,但他在第二世时,做了翰林院大学士的。

难道是因为冯晚嫁了高进,寿春郡主便得嫁海琼琚。

冯昭暖声道:“海大才子之名我略有耳闻,此人比高进更优秀有才华,郡主还当珍惜良缘,莫负海才子方是。”

寿春郡主见过海琼琚一面,只一眼就觉得如何嫁不了高进,嫁给他亦好。

南安郡王道:“家妹想做个漂亮的新娘,有劳夫人了。”

冯昭与素雪点了一下头。

不多时,素雪取来了瓷瓶,冯昭净了手,“当日从新宁伯那儿,硬是讨来两枚蓝明珠,拢共就这么一瓶。效果倒是极好的,几个师侄用过,有疤去疤,无疤还能养颜,瞧瞧我这老脸,也抹过一回。”

她走近寿春郡主,从里头取了一点出来,小心翼翼地抹在她的下颌,但见抹上后,闪出一抹淡淡的光辉,是前是蓝色,后来化成浅绿,最后光芒散去,疤痕竟奇迹般的不见了。

南安郡王惊叹道:“没想夫人医术亦是一绝,调制的药膏如此神奇。”

“光有药膏,没那两枚主药的蓝明珠,也没这效果。我知晓师侄幼年受伤,一直为身上的疤不快,想让她做个不留遗憾的新娘,查阅不少医书、古籍,上头提到过这种蓝明珠,便想试试,倒不负所望,效果极好。”

寿春郡主道:“哥哥,真的没有了?”

“一点都没了,变得更漂亮了。”

有人送了一面镜子,寿春郡主左看右看,“果然没有了,药效太离奇了,多谢晋国夫人。”

“昭儿!昭儿——”

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待冯昭应声,颜道长从外头进来,“听说你配制出了神膏,来,来,给为师瞧瞧!”

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只瓶子,一把夺过。

颜道长闻了又闻:“鲛珠,竟然真是传说中的鲛珠,暴殄天物,暴殄天物,你竟制成药膏祛疤,啊呀呀,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师父,蓝明珠是鲛珠,有解毒美颜,延年益寿、祛疤、修复暗伤之效,这不是我想着玲珑要出阁了,就想让她没有遗憾……”

颜道长合上盖子,“胡闹,这等好东西,就被做了这玩意儿,这是能炼灵丹的,知道什么是灵丹啊?啊呀呀,我……”他瞪大眼睛,从上到下的打量着冯昭,“你怎么回事?你变得更美貌了,还有了仙根?冰仙根……不是我瞧错了?”

冯昭有第一世的记忆,这修仙小说也看过啊,眨巴着眼睛,颜道长跺了跺脚,再看,再瞧,“还真有!”颜道长将剩下的药膏收好,“乖徒儿,你现在有仙根了,师父就和你说道说道,其实呢……”

他没说完,指着南安郡王道:“你们为何还不走,快走!快走!”

南安郡王长身一揖,“小王拜见颜道长,小王真是三生有幸,竟然今日……”

颜道长抓了冯昭,一股风似地跑远了,来了湖心馆,他继续道:“当年,你祖母嫁人,我伤心离去,云游四海,曾有过一段奇缘。”

“你去了世外?”

颜道长微微颔首:“原想着,我与你祖母再无相见之时,我是仙门弟子,她是俗世凡妇,不曾想,十二年后,师父对我说,我有一段尘缘未了,允我入世了结尘缘。”

陶氏已经先逝了,陶氏便是他的那段尘缘。

“没了,没了,除了你祖母,还有你。”

冯昭的眼睛一闪。

颜道长点了点头,“你现在有仙根,说明你有仙缘。可你有一段尘世情缘,师父会助你了断尘缘。”

他没说:入世的任务是扶真萧家太阳登位,冯家明月为后,只有命运回到原本的轨迹,他才算功德圆满。而只要冯昭随心而为,一切便能因到正轨,她与那人原就是注定的缘份。

他落音,来回踱步:“你不该此物磨粉制成药膏,若用来炼丹,可成最上乘的清毒丹、祛邪丹、疗伤丹,尤其是后者,就算你在俗世与人结为夫妻,服下此物炼制的丹药,便可修复创伤,不损根基之下,重踏仙途。”

“师父,我用了小的,还有一枚大的。”

“你说真的?”

“是真的,我依稀记得这是蓝明珠,是哪本书上写的不记得了,看的书太多太杂,好像说可以祛疤,就从新宁伯那儿给敲来了。”

“快给我,我远行一趟,找你师祖炼制成疗伤圣丹,他日对你定有大用。另外,我再给你留一部修练功法,你得暇练练,对你没坏处。”

“是,师父。”

冯昭回宁心堂,将剩下那枚给了颜道长,他留了一本书给冯昭便翩然而去。

南安郡王疯狂地追在后头,“颜道长,颜道长……”

可没追多远,看不到人了。

他心感遗憾,再调头回来。

冯昭道:“我师父喜欢奇物,如那种蓝明珠又名鲛珠,你若能寻来,许能得他高看一眼。”

南安郡王抱拳道:“还望夫人日后引荐一二。”

冯昭答道:“不客气。”

*

这日,冯昭为杨玲珑预备嫁妆,布帛、瓷瓶、字画、首饰、一座六百亩的田庄、一家五十年的店铺,林林总总装了三十六抬,又写了个单子,令曹素雪和千斤送到杨家。

老国公看到这些东西,连连感慨,程训那儿送了四十二抬聘礼,而今府里正愁呢,委实他没给长房留下多少银钱,有了这个,家里再凑些就能很体面了。

杨纬妻道:“妹妹这小师叔是个厚道人。”

“是呢,小师叔待我极好,像蓝明珠这样的奇物,都用来调制药膏祛我疤痕。”

老国公令人将聘礼与冯昭给的添妆一并收到库房,眼下要准备过年节的东西了。

杨玲珑亦不能再去晋国府,得在府里安心待嫁。

冯晚听外头人说,寿春郡主与海琼琚订亲了,而且寿春郡主近来变漂亮了,有事没事都出来转转,听说是晋国夫人调了一盒仙膏,她有幸抹了一点,能祛疤还能养颜,不过晋国夫人的师父出现,将那仙膏带走了。

冯晚觉着这事不靠谱,现下捧冯昭的人很多,这些吹得神乎其神。

可是,她不信,高家老夫人信了,要她回娘家问问还有这东西没,说要给大房的嫡幼女祛身上的疤。

冯晚回娘家,是因为听说冯昭给杨玲珑备了二万两银子的嫁妆,五十年的老店给了一家,六百亩的田庄亦给了,心下有些不甘。

她的肚子更大了,像是一个偌大的皮球,不能乘马车,太颠,只能坐轿回去,经过繁华大街的时候,一封信就从轿窗上丢了进来,上头用歪扭的写着“吾女赖晚”。

赖三……

冯晚抓起书信,里头只得一句:“晚儿,我是亲爹,来城西福来客栈一见。三天之内,你不来,我便去高府寻你。”

他竟然寻来了,还想要认她。

如果让高家知晓她的身世,便是为妾都是抬举她。

不行,绝不能让高家知道,这个该死的赖三,害死了父亲冯崇德,现在还来要胁她。

冯晚用了许久都不能平复心境,这信万万不能留,当即撕成了碎片,就像撒花一般,伸出轿外,飘散在风里。

晋国府到了。

冯晚在两个陪嫁丫头的搀扶下,挺着大肚站在晋国府大门。

“见过县主。”

冯晚应了一声,“长姐在府里么?”

“最近在绘《花神图》连宁心堂都不大出。”

冯晚挺着大肚,进了二门。

快过年节了,晋国府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仆妇们指挥着护院、小厮正挂年节的彩灯,小径旁边亦摆上了盛放的腊梅。

丫头挑了边角门,但见里头的冯昭正与一个英武男子坐在一排,两人正说着什么,依然是一对人间最平常的男女。

他,应该是那个唯一留下来的司马雷。

而此刻,司马雷与冯昭说的是:“他回来了,你还想嫁给他么?”

他的眼里闪着光芒,如果不想嫁给凌烨,他是愿意娶她的,他亦不在乎她被污之事,他的父亲就要出来了。五皇子告诉他,这次是晋国夫人出了大忙,抓住了左相与李六,方晓那封信是假的,是李六杜撰,就连那印章也是李六造出来的。

对于伪造通敌文书,李六供认不讳。

司马雷感激冯昭出手救了他的父亲与全家,有了以身相许的念头。

“他几时回来的?”

“昨儿夜里,他本想来寻你,可你身边的师侄个个武功高强,不好硬闯。他与我年少时,都曾在西郊大营磨砺过,这是各武将世家的惯例,在那时我们便相熟,也算是过命的朋友。”

“你叫他夜里来,我与师侄们说一声,不会拦他。”

司马雷盯着冯昭的脸颊,原来女子的皮肤可以这么美,好想摸一摸,但他不敢。

这样美的她,配已经毁容的他。

司马雷凝了又凝,快速将脸转向一边,他们的事,他不能掺合,是走到一处,还是最终天涯咫尺,全在她一念之间。

“那我与他传话。”他看着她的脸,总不由自己地一次次沉陷。

冯晚看到此处,司马雷爱上长姐,长姐似乎亦待他不同。

高家有事便热情得很,没事便不予理她。

她退出宁心堂,见千斤在,知这丫头性子最憨,又不藏奸,笑道:“千斤,听说你小师叔调制出了仙膏。”

“嗯,极好的呢,玲珑姐姐身上的疤深入骨头,是自小的暗伤,这次听说都好全了。”

“那还有吗?”

千斤连连摇头,“原是剩了小半瓶,我师祖出现了,一眼就认出那是好东西,给抢走了。”

冯晚笑了一下,“一点也没了。”

千斤继续摇头。

这丫头说没,那肯定是没了。

任务完成,她亦难得来打扰姐姐与他人恩爱,且回高府去。

冯晚挺着大肚走了。

陆妈妈将冯晚回来的事告诉了冯昭。

一听冯晚打听的事,冯昭就明白她回来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娶夫 夜,已深。

冯昭坐在案前继续绘《花神图》,花神能造出各种传说出的植物,绘的是花神种莲图,在她脚步所极处,莲花盛开,而她是赤着脚的,脚趾绘得极是漂亮,为了把花神绘得完美,她几乎是将她身边的玲珑、素雪、巧芬三个人组合起来,第一世印象的国际混血大美女,玲珑的身材,素雪的手,巧芬的脚。

似落叶着地的声音,轻柔得不易被人察觉。

冯昭回头,他快速转身,“阿烨,你来了?”

“司马雷说你愿意见我。”

他用手捂着脸,左颊有一道疤,那是与北辽交战时,一柄大刀掠过脸颊,他当时疼得撕心裂肺,伤愈之后,留下了一道极深的疤。

“阿烨,我的病,师父替我治好了,你还想娶我吗?”

他已经知道,当年拒绝他,其实是因为她有头疼症,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怕他担下克妻的骂名。

“阿烨!”

“司马雷与你之间清白的,四皇子也是,你做这么多,就是想让皇帝放手,不再打你的主意。我都明白。”

她这样的好,可他丑成这样,会不会吓着她,她是他心里的女神。

“阿烨,你怎么背对着我?”

冯昭起身,走到他的背后,用力将他扳过来,他的抚着左颊,她将他的手移开,“留疤了?”她笑着,就像在说,哦,你摔了一跤。这样的不介意,又这般轻浅。

“不丑吗?”

冯昭连连摇头,伸出手来,轻柔地抚着他脸上的疤,“你坐着。”

她转身从紫檀衣橱的暗抽里拿出一只瓷瓶,“这是我调制的药膏,原多调了一些,我师父以为只得一瓶,将那剩下的半瓶拿走了,用来祛你身上的疤正是好用,你脸上的疤深,得用三次才能瞧不见。往后,你夜里就过来,我们说说话,这几年我很想你。”

他听四皇子说了,就在四皇子想强占她时,听她唤了声“阿烨”,亦是这一声,四皇子才知道,她心里的男子一直是他。

她嫁给汪翰,并没有夫妻之实。

就此事,四皇子也一并告诉她了。

她的手很轻柔,微凉,抹着药膏的感觉很舒服。

抹完药膏,她与他对奕说话,他讲战场上的事,说得眉飞色舞,而她听得津津有味。

她许是近来没睡好,竟是打了瞌睡,他将她抱到榻上,盖好被子,像小时候乳母哄他一般,看她睡熟,他悄然离去。

冯昭蓦地睁开双眸,自秘道进入石室,在石室里盘腿打座,照着功法秘笈进行吐纳,她似看到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是蓝色的,照功法吸入再运转于全身,从生涩到熟络,从一点点,再扩大一倍,再大一倍……

当全身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她知道,这是成功了!

她真的成为炼气一层了,她翻看着薄子,后头写着两行小字:“男女合和,若以此法修练,将事半功倍。”

这一页有夹层,从里头掏出一页纸,名为阴阳雪玉诀。最上面写有一句:修练此诀,非身心干净者不可,一生一世一双人,男不叛女,女不叛男,除对方一人,与他人云雨如堕地狱痛不欲生。

世间居然有这般奇怪的功法。

冯昭觉得这诀倒可以给凌烨一试,在不知他没有灵根前,另一部功法就不给他了。

待冯昭从里头出来,外头天色已暗,书案上放了一页纸,是素雪的笔迹:小师叔,凌烨昨晚来过,近天明,你未归,离去。留言:今晚再来。

素雪留书一向简单俐落。

冯昭坐到书案前,拿了笔,细细描绘起来。

不多时,又闻到熟悉的气息,她回眸时,他已出现,她取了瓷瓶,细细地与他抹了药膏,“你对我的事了晓多少?”

“除了你师门神秘,其他的都知道。”

“你当然查不到师门,那里是世外之地,是凡人不能前往之处。今日我要与你说的便是这个,师父回世外前,与我留了修练功法,名为阴阳雪玉诀。修练此诀,女得完璧身,男子未泄元阳,成亲之时,两人同修,方可成。且这一生,唯只能对方一人,若是背叛与他人和好,将痛不欲生。你可想修练?若想修练,我将功法传你,若你修至小成,定有奇效。”

凌烨笑道:“是你想来哄我,还是真有这般奇怪的功法?”

“你怎能不信,难不成师父还会哄我不成,你不想修,便当我不曾提过。”

“修,我修还不成。”

冯昭已经背熟这功法,掏了一页薄绢出来,“你在我屋里将其背熟。”

凌烨一目十行,不多时便背得滚瓜烂熟,还真不是哄他,那上头写有警句。

“阿烨,我们俩,是我娶还是你娶?”

“你娶。”

冯昭面露讶色。

凌烨无奈地道:“这些年,陛下将我盯得很紧,以前一直不明白,后来才知道,我……其实是姑姑与魏王之子。”

冯昭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坐在榻前。

原来,凌烨不是平远候凌家的孙儿,而是外孙,众人皆知凌家有三个儿子战死沙场,却不知道凌家还有一个嫡女。因自幼生在北疆、长在北疆,英姿飒爽,曾发愿非当世英雄不嫁,在她十二岁时,魏王奉高祖旨意镇守北疆。

一来二去,凌姑娘便对英雄了得,智勇双全且有贵公子风范的魏王芳心暗许,再后来,两个人便有了婚约,可不待魏王回皇城,高祖驾崩,当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登基,与此同时,冯崇德、魏王等北疆名将,在沙场一人接一个地战亡,他们都是被当今的追随者威远候府二公子所害。

魏王逝后,十五岁的凌姑娘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未婚有孕,再加上受此重创,身体极虚,郎中亦说不可要胎儿,可她坚持要生。

孩子终于出生,可凌姑娘却因产后大出血撒手而去。

平远候府老候爷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就说是幼子夫妇所出。

这,亦是后来凌三爷战死,其妻毫不留恋地改嫁。

这个秘密,原本知晓的人并不多,不连老候爷临终前也未告诉凌烨真相,只是将一枚皇家特有的螭龙玉佩留给了他。

凌烨后来见过凌三爷的原配,是她告诉凌烨,说她在凌家并没有生孩子,还说凌烨是凌三爷的外室所出。可凌烨知道凌三爷在北疆、皇城都没有处室,苦查多年,后来才从通政卫一个同为开国功勋之后的暗卫嘴里得晓真相。

此人告诫他,这个秘密皇帝、太子都知,因他是魏王之子,对他很是防备,那个还暗中投诚,将一份高祖遗旨给了他,遗旨要魏王登基为帝。

冯昭很是心疼。

凌烨道:“陛下是不会让我有后人的,我们得借司马雷……”

不是她嫁,而是他嫁。

冯昭颔道:“他是你朋友,以他的性子,你若相求,他不会不帮,你顶着盖头,扮成他的体形,旁人不会心疑,只是这般……”

“我不委屈,委屈的是你,司马雷的父亲就要出天牢了,你打了主意放他离开……”

“我就说,我不要男人,我只要孩子。”

她要的是他,除他以外的男人,她都可以不要。

“阿烨,但我有孕后,我就与司马雷和离,反正我不是和离一两次,我不在乎。”

她说不在乎,他反而更难受。

是为了他,她本可以正大光明地招夫,却要与他偷偷摸摸地。

“回头,我就让人看期,就近选一个日子。”

“腊月二十九,是百年难遇的良缘日,我们在这一天成亲,我从明心居嫁到宁心堂,在宁心堂拜堂,宾客只你府里的人。惊动太多人,反而不安全。”

“好。”

*

明心居。

凌烨将这事与司马雷说了。

司马雷一口茶喷了出来,“你……嫁?”

他在北疆亦是赫赫有名的战将、杀神,竟然要入赘晋国府,他的身份亦不低,平远候世子。

“不,是你嫁,我以你的身份嫁给昭儿,就像民间女人一样顶着盖头嫁人,不同的是,穿的是依然是新郎袍服。”

司马雷明白了,这是李代桃僵,“你为什么不挑明?”

“有些不得已的原因,比如,我杀了北辽两位皇族,他们想报复我;再比如,我得罪过通政卫,挖了人家的祖坟,他们想断我良缘、子嗣……”

司马雷听着这藉口,个个都像真的,但都不是真的,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凌烨将手一伸,轻拍他的肩,“应还是不应?还有,我的事千万不能说,说出去必会累及昭儿,弄个不好,她就没命了,谁让我的仇家太多。”

“我能不应吗?你们两夫妻将我夹在中央,她算计过来,你再算计过去,为了逃过皇帝,她也能自污,你说她到底是不是女人?”

女人不得爱惜名声,到了她这儿,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不这么做,皇帝就不会撒手,她是逼不得已。”

司马雷也懒得说了,亏他信了她,结果人家也耍着他,什么嘛,她好好儿的,尽演了一场大戏给人看。

*

宁心堂,前院花厅。

陶嬷嬷与陆妈妈交换着眼睛:夫人说了什么?

素雪惊呼道:“我还以为是杨师姐最早成亲,原来是小师叔,你要娶夫?”

冯昭道:“正是,娶夫司马雷,此举太过惊世骇俗,我不请外人,就我们府里的管家、管事、嬷嬷、姑姑、大丫头们参加。我们也摆上酒宴,关合大小门,热闹上三天,我不收任何礼,只收你们真心的祝福,祝福我和我夫君白头携老,恩爱不疑,早生贵子。”

这说法还第一次听到。

冯昭发了话,只半日工夫,全府上下都知道晋国夫人要娶夫,这夫君是司马雷,要在腊月二十九正式完婚,因太过惊世骇俗,不宴请所有府外人,只本府上下一起欢庆大宴三天。

之后,冯昭定了一个简单的婚礼仪程,拜堂等仪式在湖心馆后面的祠堂完成,其他礼仪尽量一切从简。

腊月二十九,现在已经腊月二十六,上下得了令,立时动了起来,采买的、准备喜堂的,布置祠堂的,因着年节又扎上了红绸。

快年下了,各家都忙,府里人也被下令不得外传,到了日子,只晋国府上下热闹一番。

冯昭则令素雪、巧芬备了两套一模一样的男子新袍,又悄悄令他们拿到明心居给二人试了,还让素雪将凌烨的体形扮得与司马雷一般无二。

素雪低声道:“小师叔说了,拜堂是你、入新房是你、抱美人的还是你。什么喝酒、应酬就让司马公子顶着。”

司马雷嘴里嘀咕道:“我遇到你们这对夫妻,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没这等算计人的。”

这点子是谁想的?

两个人都是人精,一个比一个会算计,偏生还凑到了一块儿。

“兄弟,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日定当回报。”

“得了吧,估计回头你要露真面,我就是被下堂的那个。下堂夫,亘古未有。”

这一闹出来,他就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结发原配,待得他日凌烨归来,没他的事,他被和离。

这可真是太坑了!

凌烨笑得合不上嘴,“若不是昭儿,你全家也不会这么快放出来,不就是委屈一下,委屈委屈也就习惯了。”

“你还想怎样?这都不算小事?你不会要我当你儿子的爹?”

“我儿子的爹只我一个,你最多当义父。”

两人打趣了一阵。

素雪给在凌烨身上这里扯下,那里掐一下,“两件喜袍一般尺寸,凌世子不如司马公子壮,回头得套袄子垫起来。这两日,凌世子得学司马公子的动作、神态,莫被人识破了。虽说府里暂时没有别人的眼线,小心无大错。李家为了算计,不是把李五姑娘都舍给小厮,哄着小厮背叛晋国府……”

凌烨与司马雷一惊,打听起来,素雪就像讲故事一般将这事给说了。

那么一宣扬世人可不管那个丫头到底是不是李姑娘,是他们自己说小厮碰的是李家姑娘,唬得人家背叛晋国府。

李家被尽数打入天牢,全家被贬为罪民,流放岭南。因赶上年节,待入二月再上路。而李五姑娘与两个年轻美貌的姑娘已被太子偷偷带出了天牢,养在太子宫后宅,亦未给任何名分,只以太子宫宫娥身份,每日服侍太子。

能离天牢,对她们来说便是莫大的恩赐。

素雪取了袄子,给凌烨套在中衫里头,又让他模护司马雷走路,她在旁看了一会儿,纠正了几处不妥处,练习了一个时辰,总算是一样了。

两个男人都松了一口气。

待素雪、巧芬离去,凌烨低声道:“昭儿的几个师侄都甚不错,他日成了下堂夫,名声许是坏了,不防娶昭儿身边的师侄?”

“你可真会出主意?”司马雷不快地摆手,可想到刚才的素雪,这姑娘亦是个有才华的,琴棋书画都晓,还会武功,听说医术亦很不错,若是司马府有一个会医术、会调养的人,也好比娶大家闺秀也不差。

“司马雷,你还瞧不见人家,我实话告诉你。曹素雪,是长平候曹家的嫡女,要不是全家遭了难,还轮得上你娶。”

司马雷想着曹素雪,那杨玲珑是杨家嫡长房的嫡女,曹素雪是长平候曹家嫡女,“罗巧芬、罗千斤……”

“陈国公罗家后人,一个是嫡长房、一个是嫡二房的。”

“你怎么知道?”

“还用问?我小时候见过他们家长辈,一看就明白。”

“冯家嫡长房的胆儿真不小,敢收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是几个姑娘,还不给人活路?”

司马雷琢磨凌烨所说的事,对他而言,下堂夫也不是事,他没想过娶亲,早前订过一个,一听说他家出事,人家就退了。他若天雷后,亦是太子说司马家嫡长子生得好,太后便留意上,将他与另四个赐给晋国府。

对于前一句,司马雷最有感慨,以他父亲的性子,怎么可能通敌卖国,竟是左相、太子等人给陷害了,现下看来,这太子的疑心更在当今之上。

当今还忌讳一个晋国夫人,她大闹两回,还肯听上两句。

*

经过忙碌而紧张地筹备。

德弘八年腊月二十九,晋国府各门紧闭,各门有轮流值守的护院、仆妇,其他人都去宁宁心堂外头吃喜酒。

入夜时分,凌烨扮成司马雷的样子,而真正的司马雷已经藏到宁心堂内院的小书房里,在鞭炮声声,喜乐阵阵之中,司马雷被喜婆牵到祠堂。

冯昭一袭华丽的喜服,头顶凤冠、珠钗,在司仪的高唱声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在二人的起伏之中,对着祠堂中的灵牌跪拜,缺的陶氏、余氏灵牌已放了进来,冯昭朗声道:“祖母,娘,我今天成亲了,这一次是我自己挑的人,你们一定要保佑我们幸福!”她拉了一下凌烨,“夫君,拜我祖母、娘亲!”

两个人又三拜。

起身后,冯昭牵着他的手,时不时地提醒:“小心脚下!过桥了!”“有五步石阶!”

一路回到宁心堂,再进入内室。

冯昭取了他头上的盖头,给自己顶上,乖顺温婉地坐在榻前。

凌烨觉得有趣,“娘子,别闹了!”

“你拿秤杆给我挑!”

凌烨道:“我顶那么久,要不你多顶一会儿。”

“你怎这么坏,我心疼你,你不心疼我。”

凌烨到底是给挑了。

小书房里,素雪将司马雷给带出去了。

司马雷看到外院,人还真不少,宁心堂的外院院子不小,足摆了十二张桌子,桌子上已经挤满了人。

“祝老爷与夫人白头携老,早生贵子!”

一个接一个的祝福声,一人又一人或揖手,或福身。

司马雷还以为府里都是下人,可今儿一看,还有四桌文士,打扮文雅,有人张罗着上菜,倒酒声、恭贺声不绝于耳。

大管家指着几张桌子:“你们几桌的,赶紧用喜宴,第二拨的人还在值守呢,别拖太久了啊,一个时辰后过去换他们。这可是要摆三天的大喜宴,各自把握着时间。”

第一天,喜宴在宁心堂;第二天,喜宴摆在御花园;第三天,喜宴则摆在前院。

府里吃剩的菜,就由专人送到城北贫民区,分派给各家,除了剩菜还会送些米面肉等物,而第二天、第三天的剩菜则会送往慈幼局。

住在平阳巷的人听到晋国府里热闹不已,喜乐阵阵,还有鞭炮声传出,有好事的跑去打探,偏大门紧闭、后门上锁,什么也瞧不见,只听得里头似有恭贺、道喜、杯盏碰撞之音,百姓与近邻们打探消息。

通政卫、明镜司却是一早就知道。

晋国夫人与司马雷完婚了,说她娶夫太过惊世骇俗,不想被人说嘴,只请晋国府上下众人参加,不收礼金、不收贺礼,只收祝福。

这说话新鲜,女子娶夫,这不是招夫,人家直接说的是娶夫,其间意味已明。

皇帝听到的时候,亦不知是气的还是酸的,连连哼了好几声,送了五个,唯相中司马雷,那四个人家都没碰,还借这事将皇城翻了个天。

李相府抄灭、镇国府丑闻满天飞……

沾上晋国夫人就没甚好事。

要说好事,似乎只有司马家一个,司马耀无罪释放了,全家老少尽数走出了天牢,司马府还在,只是被抄没的东西还不回来。

若不是司马雷提前令人送了五千两银子回来,这个年一家老小还不知道怎么过。

司马耀一听说他的嫡长子做了晋国夫人的男妾,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直骂:“奸臣误我,欺人太甚!”

司马夫人还没来得及昏一昏,就听人说,他儿子本事了得,得了晋国夫人欢心,不仅伸出援手救了司马家,如今晋国夫人身边只他儿子一个,那四个男妾,晋国夫人压根没碰一指头,立时又乐了。

司马耀还没回过味,又被人告知:“恭喜恭喜,贵府长公子如愿以偿,嫁给晋国夫人当嫡夫了!”

这一波三折的,司马耀到底被刺激得昏过去。

来贺喜之人见不对,立马开溜。

司马夫人原以为是好事,这会子,好好的嫡长子入赘被娶了,啊哟,他们又不是吃不起饭,这都叫什么事,当即大哭了一场。

可日子还得过,还有一个嫡次子、一个女儿呢,庶子、庶女、姨娘一干被她忽视了。

安排了管家拿了银子去外头买米买面,各处各房该添的添,该买的买,对不能改变的事,只能接受。

司马耀想得开:“别哭了,就当他是闺女,不是还有云儿、霜儿在跟前儿,为了他们你也得振作。”

司马霜忙道:“大哥是为了救全家,他不进晋国府,晋国夫人又不识得我们,哪里会帮忙,好歹活下来。将来大哥的儿子还是晋国公,虽不姓司马,还是我亲侄儿,这可是我们家给不了的。”

司马夫人听女儿一说,很有道理,他们家没爵位,人家一个算计,全家都被关入天牢,要不是有人打点,司马家的女眷能不能保清白还不定呢。

章节目录 第184章 真籍案发 正月初二。

晋国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一抬又一抬的箱子,最后有三十六抬箱子摆在大门外,一字排开,好事的百姓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

“老爷回门喽!”

一声高呼,司马雷想骂娘,晋国府也不知何时,主子出入都要喊一嗓子。

他立在大门口,一个仆妇讨好地道:“老爷,这是夫人预备的礼物,说我们府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这三十六抬就当是聘礼兼回门礼、年礼。老爷,马车备好了,请上车。”

一个个小厮、护院出得大门,一个接一个地抬起箱子,颤微微地跟在马车后头。

穿过几条街,就到了司马府。

大门上的人看大公子回来,飞野似地去禀大人、夫人。

一抬接一抬的礼物从大门抬入,不多时就将议事厅外头摆得满满当当。

领首的仆妇道:“司马大人、司马夫人,贵府大公子嫁入晋国府做老爷了,这是我们夫人预备的聘礼兼回门礼、年礼。你们懂的,这年轻夫妻嘛,是恩爱了些,夫人今儿下不了床,还请见谅!”

司马雷怒火乱窜,凌烨那厮太坑人,这等不要脸的理由都能想得出来,偏晋国夫人还由得了他去,想到这三天,酒让他喝、寒让他受,那小子躲在屋里不知道多快活,他就想提刀将人给砍了。

仆妇一说完,又道:“这是礼簿,还劳大人、夫人过目。夫人说了,大公子需得好好补养,这次回门住过十天半月都使得,大公子谨守夫德便好。”

这些话绝不是晋国夫人说的,肯定是凌烨那厮不知道指使了谁传的话。

司马雷狠狠地磨牙。

司马耀夫妇哭笑不得。

仆妇见好就收,携了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司马府。

待他们一走,司马夫人看着司马雷,唤了一声:“雷儿……”眼泪扑簌簌地翻滚下来。

司马雷忙道:“母亲,我并未受苦。”

司马云笑呵呵地道:“大哥能受什么苦?我们蹲天牢,你在晋国府可吃好、身边还有美人陪,我可都听人说了,那晋国夫人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偏生又是个最识规矩的,即便着了安康长公主的道,始终不忘初心,是一心只想过正经日子。要不是她被四皇子……哪里轮得上大哥捡到良缘。”

原是不知道的,正月初一夜他溜了出去,听全城的人都在议论晋国夫人的事,委实这晋国夫人不是寻常人,什么一等一的大美人、旷世大才女,最是识矩的等等,因为皇帝爱慕上她,宫里有人怕她入宫,这才指使了四皇子污辱她。

不曾想,这晋国夫人早前虽嫁过一回人,竟是完璧之人,皇帝早前痴迷,也是因为这事,引以为奇。老子哪能要儿子碰过的女人,皇帝这才放了手。

更有人说,四皇子在晋国府偏门跪了三天三夜请求原谅,愿意补过,可晋国夫人却不愿原谅,这才有了后来太后的下旨赐美人。

司马雷想分辩几句。

司马霜已恼道:“二哥,你说什么呢,大哥已经够难受了,你当入赘好?那可是晋国夫人,再好能有自己家里自在。”

她训斥了司马云两句,捧起案上的簿子,看到上头的东西,“福仙瓶、禄仙瓶、寿仙瓶,娘,这不是我们司马家祖上传下的那几只瓷瓶儿么?”

司马夫人收住悲伤,看着簿子,一页页翻过,看到一件件熟悉的东西,“老爷,这晋国夫人倒真是妥帖,要件便不说,竟是将我们家那些祖传的东西,一件不少全给送回来了。”

司马耀看了簿子,一半都是他们家原有的,紫檀木的老床、老桌等。

司马夫人不由感慨道:“没想这晋国夫人还真是一个有心人,当日因受陷获罪,家里的好东西都被抄没走了,现下却一件不少都回来了。阿弥陀佛,早前人说,是她搭救我们全家,我还不信,这一回到是真信了。”

司马雷先前怒火熊熊,人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他还有什么火的,何况名声这玩意,你当它在,它就在,像晋国夫人那样的女子,为了保全自己不是还逼得自污清白,与她相比,自己受的算什么。

这般一想,他立时开朗了。

“父亲、母亲,晋国夫人待我是极好的,甚是尊重我,从不逼我做不愿意的事,给我分的院子也是离偏门最近的,说方便我出入。每月的银钱也未短过。”

司马夫人道:“这个年节,多亏你送了五千两银子回来,否则,这一大家子人连过年的吃食都没有。”

“我……我送钱回来了?”司马雷是想送,可那几天正忙着,而且他不知道家里人几时回来,他们不出来,他为了避嫌,也不敢撕了封条。

司马云道:“不是你送的,这么说又是晋国夫人令人送的。大哥,别再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捡了个大美人做妻子,人家事事为他设想,他还一副吃苦受罪的模样,瞧得司马云想要揍人。

司马耀微微颔首,“就凭晋国夫人这几次出手,雷儿入赘也不算辱没他。既然成了亲,往后你就好好过日子。家里有我和你娘,待冯家添了子嗣,袭了爵位,你的日子就更好过,有晋国夫人打点,你出仕不难。”

这女人骨子里还是很安分的,到时候孩子一生,看到儿女面上,也不想丈夫脸面上太难看。只要她出手,就没有谋不来的事。

司马夫人忙道:“这话是正理。回头,我再与夫人说说,我们司马家替你娶一房平妻,她生的孩子就姓司马,你两边不落下……”

司马云觉得不能看,他娘这是什么主意,那晋国夫人是温婉贤淑,可前提是不要触及她的底线,招惹了她,那就是抄家灭族,人家把左相府、杨家、章家都坑了个遍,再有那崔十一现下还在秦楼里当小倌呢。

近来因着他是晋国夫人所弃之人,找他麻烦的可不少,听说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什么男儿尊严、骄傲,只怕是后悔没讨好晋国夫人。

司马夫人指挥下人拆了礼物,以前摆哪里的东西还摆哪儿,对于送来的布帛、燕窝、人参等便存入库房,再有首饰珠钗等物,亦各自分派下去,有了这些能撑门面,不至于太过寒酸。

司马家乃是前朝的武将世家,虽以武传承,但代代亦讲智勇双全,家里的男丁一律要读书,而女儿也会要求学些自保拳腿工夫。

司马雷在家里住下,还住回原来的院子。

这日司马辉去看他,他正在练字。

一看儿子的字,竟与以往有了天壤之别,“你的字几时写得这么好?看似还如以前,可这神韵、风骨全有了。”

司马雷道:“夫人是书法大家,丹青一绝,得暇时指点过我。”

“原来如此,难怪进益这么大。”

司马辉在旁静立,看儿子写字。

良久,他方问道:“夫人待你真的很好?”

“自是真的。”

“她性子如何?”

“温婉大方,进退进宜,行事磊落,说一不二。”

司马辉若有所思,外头对晋国夫人这人有褒有贬,但赞美之人更多些,尤其是在西北一带,好些人家都为晋国夫人立有长生牌位。

“我们全家离开天牢时,左相大人还在天牢,听说他是着了晋国夫人的道,被打入大牢的?”

“难不成,他家伪造名家典籍,偷盗珍本、孤本,还是夫人指使?”

自家做错了事,倒怪上别人发现了事情真相。

若不是夫人眼力过人,发现那些典籍被人换了,哪里能抓到李六。”

司马耀就听说晋国夫人不能招惹,谁沾上谁倒霉。

镇国府的爵位没了,便是晋国夫人的报复,安康长公主养面具、镇国公杨牧养外室生儿子,安康长公主在嫁杨牧前还与侍卫生过一个女儿,一桩桩、一件件很为皇城百姓们所说道。

再有左相府的事,更是离奇,左相的庶孙李六竟精通伪造之法,硬生生地盗空了皇家藏书阁的所有珍品、孤本,五皇子带人一抄,平白得了几百本珍品、孤本。

司马耀还听家里有底蕴的文臣在跳脚大骂李相,说他就是个偷儿、贼儿,各家以前借过书的,都发现自家的东西从真迹变成了假品。

偏偏一打听,这李家聪明呀,竟每每是家主不在令人送书回来。发现是假的,只能咽下这口气,不敢得罪李相;有的没发现,后来见事闹出,这才知道变假品了。

“爹,诬陷我家的证据,可是晋国夫人帮忙的,那证据便是李六伪造,你现在是想为左相说情?”

司马耀不知道这事,也没往这上面想,如果不是儿子告诉他,他亦不可能知道。

“左相与太子是一伙的?”

“父亲以为呢?”

“可李相不是五皇子的舅家么?”

“若不是揭发出来,谁能相信李相不帮自家人,反而要帮太子?这里头的事深着呢?唯一的解释要不是太子捏了李相的把柄,要么就是太子许了李相什么好处。”

李相府明明是五皇子的舅家,不帮自己的外甥,反合着外人对付五皇子一派的武将。

皇帝让五皇子抄没李相家,也有看五皇子态度的意思。

可这一抄之下,如果不是晋国夫人点破关键,五皇子根本想不到他的舅家会背叛他,还合着外人设计他。

司马雷似知父亲心思,“爹,你别乱猜了,她与我摊牌了,说是为了孩子才招我为夫,待她生下三两个孩子,就与我和离,我可回司马家娶妻生子。从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司马耀道:“这怎么行?她什么意思?”

“孩子与我们司马家无干,只是冯家的孩子,是她一个人的。她只要孩子,不需要男人。”

“这个女人的想法总是很奇怪,以为她本分的时候,她却有这等离谱的念头。”

那孩子又不是司马家的,凌烨那家伙白天黑夜都缠着她,哪里要他顶父亲的身份,要不是晋国夫人对司马家有大恩,他与凌烨是过命的朋友,他是心瞎眼瞎才干这种不得好的事。偏他应了凌烨,这里头的内情不能说,待凌烨与妻儿相识之时,他自会澄清误会。

司马耀道:“李相是五皇子外家,却背弃五皇子投了太子陷害我们,五皇子知道这事?”

“原是不知道,是晋国夫人点醒他。”

李相府若未背叛五皇子,李家获罪,五皇子亦会设法营救,可现下却一片宁静,五皇子是打算放弃李相。

*

新婚一月,蜜里调油。

冯昭与凌烨新婚还不到半月呢。

最初几天,是日夜缠着她,不应都不成,他似来了兴致,一日便要水好几回,甚至于白日亦有过。那样深的纠缠,沉醉、深陷。

这几日,凌烨总会在她累了、乏了时出去一趟。

冯昭睡得迷糊,“你又出去了?可得小心些?”

凌烨坐在榻前,一面宽衣,一面道:“今儿出去瞧了一场好戏。”

冯昭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正困乏得紧呢。

“静嫔听了太子的挑唆,要给皇帝下毒,被皇帝发现不对劲,严逼之下,得晓静嫔受太子指使。”

冯昭倏地睁开了眼睛,立时坐了起来。

第二世也发现了此事。

凌烨讥讽笑道:“你猜皇帝捉到太子时,他在做什么?”

“什么……”

冯昭其实知道,但还是想听凌烨说。

“李相府的李五姑娘美貌无双,被太子献给了皇帝,皇帝近来宠得紧。可今儿晚上,因静嫔的事败露,皇帝便要抓太子,结果太子宫无人,他却在李美人宫里颠龙倒凤,还被皇帝给抓了个正着,皇帝气得当场吐血昏迷。”

是了,第二世时,也有这些事,皇帝吐血后伤了根基,身子大不如前。

冯昭想笑,历史的轨迹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五皇子的反扑,太子与李相府勾结,诬陷五皇子手下的武官司马耀、司马雷父子,五皇子知道,他再不动手,许就谋算到李贵妃、六公主头上。”

李相府曾是五皇子最大的依仗,如果不是太子使了什么阴招,李相府怎么可能背叛五皇子,这才是五皇子最气怒的。

既然太子要玩,五皇子就陪他玩笔大的。

第二世时,太子先废,其次司马耀一家无罪出狱。

这一世,司马耀一家先出狱,后太子被废。

不过是事情的早晚罢了。

冯昭道:“阿烨,你说这次太子会不会被废?”

“仅是女人,很难说。太子与皇帝在女人的事上,可是两个极端,皇帝绝不会碰被其他男人沾手的女人,可太子却喜欢节妇、他人之妇的美人,觉得这样才有趣。”

冯昭笑道:“我说这次,太子会被废,五皇子的后招会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

“你怎么知道?”

“女人的直觉。李相府里,李五姑娘生得最美,可李七姑娘对五皇子痴心一片,太子从天牢带走了三位李家姑娘,她便是其一。你说五皇子只要与她递过话,李七姑娘会不会为五皇子赴汤蹈火。”

第二世时,这位李七姑娘就进了太子府,那时候李相还在,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竟令太子对她另眼相看,其看重程度不输太子妃。

就是这个李七姑娘,将龙袍藏进太子府。

当御林军进入太子府追刺客,却意外发现了龙袍。

皇帝大怒,当即着旨废太子。

碰他的女人,他可以忍;但想抢他的帝位、江山,他不能忍。

凌烨勾起她的下颌,“这些事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既然你问我,我便告诉你,听过拜月教么?”

凌烨微微低头,深情地看着她的脸颊。

冯昭道:“我……就是拜月教的人。拜月教掌握江湖消息,与通政卫、明镜司都有合作,我们互通有无。”

“那夫人告诉我,你在拜月教是什么身份。”

“拜月教教主,此教是我祖母四十的前所建,因为玉虚子的批命,祖母建立此教只为护我平安。拜月,拜的是明月命术之人,我祖母以为,我就是那轮明月。”

凌烨笑,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一直在等她说出来。

“你说皇子们知道,被我捡到的夫人是个宝,他们会不会气得跺脚?”

“他们生气什么,与我何干?我不想抢江山,只是祖母一片慈心,我总不能辜负回拒。”

凌烨是什么人,听了这些,心里更是有数,心下微痒,他明白为甚祖父临终再三叮嘱他娶冯昭,因为祖父知道,他命运的转折在冯昭身上,冯家明月。“若我说,我想做皇帝,你帮我吗?”

“你是我夫君,我不帮你还帮谁?”冯昭反问着。

现下,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最大的依仗,即便她已经能保护好自己。

他在脸颊香了一口,“夫人如此,我怎能不报,以身相许如何?”

帐沙摇晃,被浪翻滚,一室春色。

(省去两万字)

他脸上的疤已消,就连身上落有暗疾的疤痕不仅消了,暗疾也没了,每每云调雨和,他们各自运转功法,竟有一种美妙的和谐与畅快。

她枕在他的臂弯,低声问道:“你当真要那位置?”

“是。”

“在几位皇子里,最有可能成功,亦最得人心的是五皇子,你得提防他。”

“我先不会动他,我还年轻,熬得过那老皇帝。”

五皇子还在大用,得用他来除掉太子、三皇子、四皇子等人。

沈皇后的两个嫡子加起来都没一个五皇子厉害,太子疑心重,所使手段上不得台面,而四皇子更扶不上台面,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利用,还相信太子不会害他,真是憨笨得可以。

四皇子利用好了,也可以拖他们的后腿。

待太子没了,四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就能开始一场乱斗。

“你心里有数就好。”

夜,更静了。

冯昭迷糊之中睡熟了。

“昭儿,我们是夫妻,却要这般偷偷摸摸,甚至上元佳节也不能像别人一样陪你看灯。总有一日,我们会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我会告诉所有人,你是我萧烨的妻子!”

凌烨要回北疆了,最后两日无论白天、晚上,他亦不出门。

冯大管家、陶嬷嬷、陆妈妈都知道与冯昭成亲的人是凌烨,而非司马雷,他们不明白冯昭为何这么做?但亦都选择了沉默,夫人这么做许有她的深意。

这些日子,冯昭亦指点凌烨书法,甚至还讲了工笔画法的技巧。

正月十七日天未亮,凌烨离开了,就如他的归来,除了冯昭几人,没人知道他回北疆。

冯昭问素雪,“你知道师姑父的身份?”

严格说来,应该唤她师姑。

素雪答道:“魏王与凌氏之子。”

果然,素雪也知道。

“你是听我们说话知晓,还是玲珑的职责由你接替了?”

“小师叔,是后者。我代表的是拜月教联络人,通政卫、明镜司有时候也需要我们的消息。杨师姐先是拜月教的人,后才是明镜司的人,我现在也是如此。”

还明白谁先谁后,令她很是放心。

“知道他身份的还有几人?我说的是皇帝这一脉?”

“皇家之中,皇帝、太子、南安郡王。”

“太子会不会告诉四皇子?”

“很难说。四皇子性子敦仁老实,很好利用。”

“不大像皇家人。”

就是这样的四皇子,在她前世的记忆里,五皇子登基前亦除掉了他。

“明儿上午,派马车将司马雷接回来,让他住在明心居,隔三岔五,夜里请过来坐一回,值夜的小榻移到我内室,小厅里添一张小榻给他睡。”

“是,小师叔。”

冯昭又过回了以前的日子,不是练字便是绘画。

这期间,安康长公主递过两回拜帖,都被她给拒了。

二月来临的时候,冯昭的癸信之期晚了十来日。

陆妈妈的喜欢一天比一天更甚。

她与陶嬷嬷嘀嘀咕咕地盼着冯昭能怀上。

老爷是很疼夫人的,新婚之后,白天晚上都陪着,也许他也想让夫人怀上,夫人二十岁了,那位爷的年纪亦不小,到了这般年纪都想有个孩子。

二月初十天刚亮,高家的仆妇来报,说冯晚要生了,希望晋国夫人能过去。

冯昭默了一会儿,只遣了陆妈妈过去。

陆妈妈知道冯晚不是冯家的种。

高家人希望冯昭来,可看陆妈妈到了,不由得一阵失望。

陆妈妈笑呵呵地道:“我们夫人近来有些干呕,老爷不许她出门,夫人就遣我来了。”

陆妈妈说的是实话,都六十多日没来癸信,素雪已经确诊了,冯昭怀上了。

高二夫人亦听出了弦外之音:“晋国夫人怀了,真是可喜可贺。”

“还不一定呢,再过些日子就能确定了。”

都已经开始害喜了,还说没确定,高家人可不信。

高二夫人立在产房外头,屋里传来冯晚的声音:“长姐,长姐……我要长姐。”

章节目录 第185章 被亲爹勒索 陆妈妈恍作未见,又不是正经的冯家姑娘,给了你不俗的嫁妆就够了,还真当自己是冯家血脉呢。

高二夫人面露忧色:“陆妈妈,你看……”

“我家夫人肚子里的,可比你家的珍贵得多,没了因你家的,就轻视了冯家的,那可是冯家真正的嫡亲血脉呢!”陆妈妈故意提高了嗓门,不仅是说给冯晚听,更是说给高二夫人听,“我家夫人不是女医,不是稳婆,来了也帮不上忙。县主啊,你且自己用力生出来。”

陆妈妈原就不乐意过来,她就当是做做样子,夫人好不容易怀上了,她还想回去侍候着呢,哪怕多做几样吃食给夫人,她也是高兴的。

高二夫人碰了个软钉子。

原想着冯昭来了,开口求个观音图什么,又或是问问那祛疤仙膏的事,听说杨家姑娘身上那个治了多少年的疤去不掉,而今也没了。太后都问了两嘴,太后又不敢去招惹晋国夫人,她不知道冯昭手里有多少把柄,万一有她的,这不是送刀子给她。

晋国夫人有些邪门,冬天做的那些事,李相府都倒了,安康长公主连名声都坏了,太后觉得自己也没脸见人了,她想训安康长公主,反而安康反呛了几句,呛得直说不出话。

屋子里,传出冯晚的痛楚挣扎声。

陆妈妈大声道:“县主,你可得母子平安,你若没了,你孩子就是任由后娘磋磨的,我家夫人再好,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哪有心思去疼别人家、管别人家的孩子。哪怕你是她妹妹,说到底,你的孩子可与冯家没关系。”

你的孩子与冯家没关系,你与冯家也没关系,自家的事自家清楚,就别太矫情了。你自己不请亲娘来坐镇,怨怪得了谁?

陆妈妈道:“县主,你若真承不住,可要老婆子派人将碧蔓嫂子给请来,她是个怪会说话的,也许你听着能舒服些。”

“别,别请她……”

请了碧蔓来,高家就知道她的身份不堪。

冯晚再不想见碧蔓,以为长姐待她不同,可现在听陆妈妈说来,只怕长姐已经放弃她,她谁也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待她出了月子,再去亲自问问长姐。

她心下一着急,运足了力气,只听“哇啦哇啦”两声,冯晚立时缓了一口气。

高二夫人喜道:“生了,生了,稳婆,生了个甚?”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漂亮白胖的姑娘。”

冯晚一听姑娘:“不可能,怎会是姑娘,一定弄错了,一定弄错了……”

可稳婆手里抱的,确实是个姑娘。

是姑娘,不是她盼望的儿子。

怎么就不是儿子呢。

若一举得男,她的嫡妻之位才稳。

为了保住这孩子,她千分万分的小心,连赖三都不敢去见,这些日子受到威胁,她前前后后送给赖三的银子都不下一千两。

再这般下去,若是走漏了消息可怎么办?

原想着冯昭来了,便借着自己痛楚的事,请冯昭处理,可她因为害喜不来了。

冯晚很是悲伤,千盼万盼却是个闺女。

陆妈妈笑道:“姑娘是个贴心小棉袄。县主养着,我回府禀告夫人,鸡鸭吃食,回头就送上府来,县主只管吃着,养好了身体,明年再给高七爷添一个孩子。”

陆妈妈说得对,这才一个呢,说不定下一个就是儿子。

冯晚这般想着,别人不能安慰她,亦只能自己宽慰了。

陆妈妈回府与冯昭通报了一声。

冯昭道:“你令仆妇预备一车二百两银子的吃食送过去,鸡鸭鱼、米面再一些适合小孩子用的衣料、被褥、鞋袜,全一并送去罢,免得回头再送。也不必急一时,五六日备齐送去就成,这是月礼。”

一旁的司马雷觉得有几分奇怪。

冯昭很大方,为何妹妹生了孩子,只吩咐送二百两银子的东西。

“司马,你想问什么,问罢?”

“二百两银子若在普通官宦人家却是合理。”

“在我这儿,就出手得少了?”冯昭补充完后面的话,因知怀孕,现在是站着练字、绘画,很少坐了,但亦不能站得太久,差不多就会走上一会儿,她扫过四周,虽是花园凉亭,但亭子里服侍的是素雪。

“冯晚不是冯家血脉,她的亲爹是我父亲的亲兵,此人与威远候勾结,两军作战时,他从背后杀害我父亲。当年我母亲、父亲发生了点口角,父亲一怒,就迁到了明心居住下,我母亲领身边的丫头过去送被褥,被吃醉的赖三给玷污。丫头回到我娘身边,我娘误以为是我父亲做的事,就将她抬了姨娘……”

这是冯家嫡长房的丑事,既然司马雷又诚心帮了他们夫妇,她亦不能将人推于千里,自是有心结交。

名门世家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故事。

冯昭继续道:“这件事,冯家族长、宗妇、我祖母、我娘都是知道的,只是我祖母和娘不知道赖三是害我父亲的真凶,我也是查了多年才知真相。”

冯昭没有否认冯晚的身份,已经是莫大的恩典,又怎么可能对一个仇人的女儿多好。

司马雷以前听到的,都是冯昭如何看重那个妹妹,可见听见的、看到的都未必是真。

“换成是旁人,却未必会做到如你这般,还替她预备几万两银子的嫁妆,并为她保守秘密。”

“她若自己不作死,可以平安的活下去。她若自己作死,我帮不得她。有些秘密,总有人曝露的时候,比如近来三个月,她的亲生父亲在失去威远候这个大靠山后,出现了、寻上她,还以她的身世为要胁,她先后三次送了一千两银子过去。”

司马雷道:“夫人不出手?”

“要对付赖三,我有的是法子,可我为什么要出手?我就想看看冯晚会做到什么地步,她借自己生产,想要我过门,然后告诉我赖三的下落,借我之手替她除去大麻烦。我既知她谋划,凭什么过去?人就不能太宠,只能疏远,一旦近了,她就是刺猬,能伤人。”

冯晚的谋划还真被冯昭给说中了。

若是三年前的冯晚,冯昭许会过去,但现在的冯晚到底不是以前,变得心思复杂而贪婪,即便因为身世真相而订清了形势,可一宠就得意,她及笄礼时,冯昭可是瞧得真真的。

冯晚自己不处理麻烦,还想别人帮忙,她又不欠冯晚的。

往后都照着礼数走,冯晚有礼,她亦回礼,若对方失礼,她只不需再客气。

高家人想从她这儿拿一幅观音图,甚至还替太后打上药膏的主意,冯昭全都知道,可她不想与高家人往来。高进与冯晚成亲前,她更是直言不讳地说了对高进的不喜,她不喜讨厌一个人,也不会藏着掖着,而是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看,她说出讨厌后,高进从不在她面前转悠,规矩老实地避而远之。

红霞一路飞奔:“夫人,我又在外头听到新鲜事了,奴婢讲给你听。”

“哦,什么事?”

“启禀夫人,六公主与寿春郡主闹起来了。”

“她们俩?”

红霞兴奋地手舞足蹈,“六公主看上海大才子,偏偏昨儿知道他与寿春郡主订了亲,听说五月就要完婚。六公主将寿春郡主与高进的事宣扬得人人皆知,还说寿春郡主为了高进落个胎,说这等不知廉耻的不配喜欢海大才子。”

素雪连连问道:“后来呢?”

“寿春郡主自是不认,两个人在明园打起来了。寿春郡主要送自己亲手煲的汤,六公主则是绘了画,想请海大才子点评。海大才子听了六公主的话后,追问寿春郡主,问是不是真的?”

寿春郡主当即回了一句:“你一个寒门穷小子,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分,是真如何?”

海琼琚听了之后,面露痛色,“娶妻娶贤,郡主此般,在下不敢娶。”他是穷,但他有骨气,对高进他亦有所耳闻,仗着有几分才貌,最是个风流不羁的,招惹的贵女可不少。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不久后,朱大先生便出面,对久宣称令弟子海琼琚与南安郡王府退亲。

寿春郡主以为他是寒门学子,不敢退亲,可对方退了,而且还是通过官媒,将庚帖、信物全都送回了郡王府。

昨儿上午发生的事,昨儿下午就退亲,更离奇的事,今天上午,便有越国公夫人去明园向朱大先生提亲,说的便是六公主。

朱大先生问了海琼琚,他应了。

这等事真是好大一盆狗血,且又出奇的顺利。

寿春郡主出了丑,被南安郡王禁足家中。

南安郡王原是不晓此事的,被六公主道破后,气得恨不能杀了高进。

寿春郡主当时可以否认,偏她是个傻的,来了一句“是真如何?”朱大先生的弟子哪个没有骨气?是真,人家就不要你。宣扬开来,往后再要找,要么是找通政卫里头,要么就得做填房、继室。

几日后,冯昭令陆妈妈给冯晚送了两车吃食,有一大箱子给小孩子的衣物、襁褓、鞋帽、袜子等物,穿的是从专门的成衣铺子里挑了现成的买,吃的是庄子上养的鸡鸭鱼,鸡二十、鸭二十、鱼一百斤,蛋九百枚、燕窝二斤、银耳五斤。

她前头才令人送了东西过去,南安郡王登门拜访了。

冯昭正歪在凉亭里小憩。

南安郡王已听说她怀孕害喜的事,早晚干呕,好在其他时候还算不错。

“晋国,我想与你商议一件事?”

他是长兄,偌大的南安郡王府便只他与妹妹寿春两人,当年在母亲的病榻前,他承诺过照顾好寿春郡主。

他好不容易让妹妹可以放手高进,谁能想到,与六公主一场争执,海琼琚拒娶妹妹为妻。

寿春郡主的事在南安郡王看来原就算不得大事,可因知晓的人太多,妹妹的名声到底是毁了。

“说来听听。”

“将冯晚的身世真相公布出去。”

冯昭睁开了双眸,很快阖上,“你如何查到的?”

他原是不想关注,可谁让他妹妹喜欢上了高进,纠葛太深,为了妹妹,他一直想寻冯晚的错处。他南安郡王的胞妹,怎么可能去给人做小,唯有冯晚有错,寿春才能成为嫡妻。

“福来客栈住着一个叫赖三的,从去年秋冬开始,一直想见冯晚。我的人想了法子,他说你父亲的姨娘碧蔓,在跟你父亲前就被他得手,冯晚是碧蔓与他的种。原是不信,可冯晚与他送了三次银子,第一次二百两,第二次三百两,第三次五百两。”

冯晚不见赖三,有两个原因:一是她当时有孕;二也是最大的原因,她知道赖三是个亡命徒。杀过人,连冯崇德都敢害,她怕见他,更怕丢命。

她从当初冯昭病重开口求陛下,陛下破天荒地封了冯昭为女御史。冯昭亦见高进,高进承诺了唯冯晚一妻。

这两件事让她觉得,若是生死一线时,借着要死为由,求对方一件事,就算天难地难,对方必然会答应。冯晚想借自己临产之机,请冯昭来,届时说出赖三的事,请冯晚处理赖三,毕竟赖三是冯晚的杀父仇人。冯晚想到时,若冯昭应了,她就借机再提几桩要求:求观音图,求去疤药膏,或是直接讨好药膏方子等。

只是冯晚千算万算,她没有算到,冯昭怀孕了,且极其看重腹中来之不易的孩子,拒绝相见。

以为能护好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处理,还想冯昭出手,当初在府里的果决、狠辣去哪里了。

是了,许是念着骨肉亲情了。

给他送银子,冯晚还真做得出来。

慈宁宫住了三年,倒多了一份慈悲心肠。

她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

冯昭是恨赖三,但还不至非得杀他。对父亲她没有任何的印象,甚至因为父亲拆散一对有情人,成亲后还打骂过余氏而不满。

“你这么做的目的?”

冯昭快人快语,她本是不想掀开。

“很简单!我妹妹过门做嫡妻,冯晚为妾,就凭她的身份,丫头与杀人凶犯、北疆永不赦罪的死士之女,真当得妾室?我迟迟未动是给夫人面子。这件事有损誉国公的颜面,我得问过夫人的意思。”

南安郡王不想与冯昭交恶,一来因为冯昭是“受天眷顾”的人,二则是往后需要互相帮助的地方还很多。必要的时候,她能在通政卫与明镜司之间说项、协调。

冯昭阖上了眼睛,这家伙一定早就盯着,想看她的态度,若她给冯晚的月礼丰厚,就当她依然护着;若是寻常,就是放弃冯晚。

她前头送走了价值二百两银子的月礼,南安郡王后脚就上了门,他一直在她的态度,寻找破局的机会。

“赖三有否提过,我父亲是被他偷袭杀害?”

南安郡王心下一震。

竟有他不知道的事,冯昭知道的似也有不少。

南安郡王只想寿春郡主嫁给高进,唯有这样,丢失的名声才能挽回几分。

寿春被海琼琚退婚,躲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他派人劝了也不管用,嘴里叫嚷着高进的名字,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誉国公是赖三所害,电光火石间,他很快就明白了关键,“赖三与威远候有勾结。”

“岂止勾结,更是狼狈为奸,在北疆杀了不少的武官、武将。”

南安郡王点头道:“只要夫人不插手冯昭的事,我会给赖三一个生不如死,恨不得早点死的死法。冯晚身世曝光,夫人能借此将嫁妆带回来。”

冯昭真不在乎那点子嫁妆。

冯晚是余氏养大的,说起来亦有几分姐妹情分,正因为这几分情义在,她放过冯晚。

“夫人不忍心,那夫人可知,冯晚对你真有姐妹情分?”

“你我之间是朋友,不必兜圈子,但讲无妨。”

南安郡王笑了一下,“世人以为四皇子污夫人是安康长公主使的计。夫人可知,背后亦有冯晚的主意。当时慈宁宫中,太后想绝你入宫的念头,安康长公主、冯晚都在,是冯晚告诉太后,说你与汪翰并无夫妻之实。她参与了阴谋,也知道这计划。”

冯昭望向南安郡王,“不是你们查出来?”

“安乐伯未握重权,我们不会盯他,也没盯着汪家。你与汪翰的事,若不是冯晚说出来,没人知道。”

冯晚将这事告诉了太后,有了安康长公主与太子献计。

在那时,冯晚没拿她当姐姐。

参与了害人计划,却因她名声不好,不愿与她交集。

真是好一个过河拆桥,两面三刀。

“夫人被污之事,仅是一个八公主根本成不了事,冯晚为了对付我妹妹,和八公主结盟。她明知我妹妹怀孕,还将这消息告诉了八公主,挑唆八公主出手害我妹妹吃了红花点心,方才落胎。八公主在宫中污你名声,她就在宫外用一百两银子买了一群乞丐和一群多舌妇人四下说嘴。”

冯昭没想冯晚竟在背后做了这么多,第一件事她信,但这第二桩还有待核实。

“夫人不信,银票你总该认得,你给她压箱底的银票,是大汇通钱庄开出来的,所有银票都是连号,能接上。”

冯昭还是不语。

南安郡王为了达到目的,还真是拼了。

他拿出一页纸,“这是碧烟的供词。”

冯昭接过,细细地扫过,这字确实是碧烟的笔迹,是被逼还是自愿写的,其表现的情绪很不多,这一份供词显得很轻松,碧烟当时是解脱的。

“当时,我们告诉她,说这份供词会悄悄送到你手里,她很爽快就写了。”

原来是这样!

情绪会骗人,人心会骗人,但字骗不了人,它就像一个人的眼睛。

冯昭将供词还给了南安郡王,她要彻底地放手了。冯晚,既然你不当我是姐妹,我亦不必视你为姐妹,“她还在月子里,待满月之后,你再动手,别损我父亲颜面。”

即便再不信誉国公,但那也是她的父亲,还是两世之父,缘分不浅。

“多谢夫人。”

南安郡王转身离去。

要说服她还真不容易,她不信银票,却信了一份供词。

冯昭继续晒着太阳,自怀孕之后,她整个人有些慵懒。

三月初,冯昭写信给北疆的凌烨,以朋友间的寒喧语调,多是问候,其间亦说了自己的过况及皇城发生的几桩新鲜事,用暗语传递了“吾已孕。”

凌烨接信后,请了四皇子去喝酒庆祝,支字不提他与冯昭已然成亲。

四皇子萧治总觉得凌烨很奇怪,他喜欢多年的女子成亲了,而新婚不是他,他不是伤心难过,又或是发泄一通,可他却难掩神色中的喜气。

三月十二,皇城再次曝出一则大消息:婉华县主冯晚并非冯家血脉,而是赖三与府中丫头所出。当年誉国公姨娘与丫头乃是同胞姐妹,赖三本是誉国公身边的新兵小卒,姨娘与丫头同时有孕,丫头难产,临终托孤,姨娘一时心软收养了女婴。几日后,姨娘产下一个死婴,她将这女婴抱到身边,慌称是府中庶女。

赖三在皇城作案被捕,自行招认,誉国公之死乃他与威远候崔伟勾结所为,还详细说了如何害死誉国公的详细过程。

现,赖三从眉眼里辩出冯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皇城相认,曾从冯晚手里拿得一千五百两银子。

红霞、陆妈妈听到外头的传闻后,来寻冯昭问询。

冯昭没想到南安郡王会安排出这么一个故事情节,狸猫换太子,合情合理。这般一来,父亲未被姨娘背叛,事情圆满解决。

她不得不佩服南安郡王编故事的能耐,即不伤晋国府名声,又顺利解决了问题。

冯昭对陆妈妈道:“他们的法子不错。”

她接受这样的结果。

陆妈妈笑道:“如此一来,夫人不必再为难。”

冯昭冷声道:“你们说,她这次是求上门,还要胁我?”

陆妈妈与红霞交换眼色。

狗急跳墙,冯晚就是个欺弱怕恶的,因知他亲父是个亡命徒,都不敢见他。可她不知,这般拖着,只会更坏事,若是当真果决的,就当在第一次送信时就处理。

她居然想到让冯昭处理,就因为赖三是冯昭的杀父仇人。

冯昭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等着冯晚处决,偏等来等去,倒是把冯晚自己给陷进去了。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吃屎也不原谅 冯晚因嫌生的是女儿,不想抱她,怨恨为何是个女孩儿,若是儿子,便是嫡长子,自己嫡妻的位置便做得牢牢的。此刻听陪房仆妇说流言吓了一跳,她最怕的便是身世秘密道破,冯昭即便父亲早亡,可父祖都是对皇朝立下赫赫战功之人,在皇家也有一份香火情在。

冯晚惊呼一声:“赖……赖三被抓了?”

他怎么被抓了?且事情还曝露出来。

她知道真相,并不是什么换女婴,她是碧蔓姨娘所生,但外头这么说肯定是为了维护誉国公的名声。

她倏地起身,“来人,备车,我要回晋国府。”

冯昭既然能护誉国公的名声,必然就能护住她,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多时,到了晋国府,冯晚跳下马车,径直往御花园而去。

冯昭躺在凉亭的暖榻上,花园的花香袭人,整个花园如诗如画,真真是一处难得一见的游历胜景,冯昭一脸悠闲,回忆往事,一个人过活不香么,现在的身份、地位、权势都有,即便是女子,活得不输男儿,前世硬生生活得那么憋屈。

冯晚唤了声“长姐”,“我的身世流言,你听到了吗?”

“与我有关的,我若不在乎便不能伤我;对与我无关,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管别人的作甚?”

她若是聪明人,可不要干混账事。

慈宁宫生活三年,要真是不知眉眼高低,只晓做刺绣,就真真是个傻子、呆子。

“长姐说得好轻松,我的名声坏了,父亲被姨娘戴了绿帽,这名声就好?”

果然不是求人,而是要胁人。

冯晚此举,还真是走了一招臭棋。

她是想求冯昭出手,将她身世之秘给给抹掉,最后变得名正言顺,婆家是清白书香门第,绝不会娶一个痞子、市井混子的女儿为妻,便是为妾都是抬举。

冯昭道:“姨娘不过是玩意儿罢了,我娘不在乎,我亦不在乎。”

求人得有求人的样子,可现在的冯晚在宫中几年,倒是将贵女的傲气学了个十足。

冯晚厉声道:“你怎能不在乎,那是你嫡亲父亲,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的名声毁了……”

冯昭不想听,“陆妈妈,与她说说罢。”

陆妈妈顿首:“夫人被四皇子所污前,晚娘子是否在慈宁宫遇到安康长公主,太后忧心陛下会纳夫人入宫。是你将夫人与汪翰并无夫妻之实的事禀了太后与长公主,以此讨他们欢心。安康长公主出主意,算计夫人,你一直都在?”

冯晚眼珠转动,想寻法子,“长姐是完璧之身,宫中经年的老嬷嬷一瞧就知,又……”

陆妈妈打断她的话:“第二桩,你为了防备寿春郡主嫁给高七公子,与八公主联手,你们算计寿春郡主落胎便罢。八公主在宫里放出不利夫人的流言,你在宫外用一百两银子买人抵毁夫人名声。”

冯昭都知道了,所以才任由身世流言的曝出。

“长姐,不是这样的,你的名声是八公主所毁,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我怎么会……”

“赖氏!”冯昭唤了一声,有点动怒了,她捧着肚子,肚里还有小生命,不生气,不生气,“你是我杀父仇人之女,我能放你一次,却不能养虎为患。本夫人不怒,你当我是病猫。来人,将她赶出去!”

冯晚向着冯昭扑过来,只是未近,便被千斤给挡住了。

“就因为我没有冯家血脉,你就这么在乎吗?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你帮我那么多,不能再帮我一次。只要你站出来,说我就是你妹妹,我是碧蔓姨娘所出,旁人会信;又或是你说一句,你在乎姐妹情义胜过是否血脉……”

冯昭居然是这样的性子。

余氏在世时,那个单纯而活泼的,难道是另一个人。

冯昭笑了,笑得释然,笑得漠然,是什么助长了冯晚的贪婪、狂妄。

“赖氏,我恨你……”冯昭道出了这几个字,既然你要恨我,那就让我先恨你。

冯晚不再挣扎,讷讷地道:“从知道我是赖三之女,你……就恨我了。”

“不,是从我调查知道,我父亲确实是赖三暗害而亡,我就恨你。我觉得你和你亲爹一样虚伪,一面讨好我,一面算计我,狼的孩子成不了温顺的小白兔,长大了依旧是狼。

三百两银子是当时威远候府许给你爹的报酬。为了这钱,他故意装成救我父亲一命,以救命之恩成为我父的亲兵。做了亲兵后,利用我父毫无防备,背后下毒手害他性命。

赖氏,你与你亲爹现下又有何不同?”

赖氏、赖氏,她不再是冯晚,而是赖氏。

冯昭恨她,因为她是仇人之女。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有十几年的姐妹情分,这些说抹去就能抹去吗?”

“是不能,如果这情分曾有一百分,在我知晓你身世时便只有五十分,再后来,你在慈宁宫所为再扣三十分,你在皇城散播流言,再扣二十分。今日你明明上门求人,却拿我父之名行要胁之实,那已经是负分。所有的情分不再,剩下的就是我对你的恨!”

冯晚摇头,再摇头,她竟然把所有的情分都耗完了。

“求你了,我现在求你,你帮我,就这一次……”

“人心不足,而我还不至帮一个算计我的人,更不会帮自己厌恨的人。恭喜你,终于恢复真实身分;恭喜你,用你所为,斩断了我对你最后的疼惜;更恭喜你,成功让我厌恨你。”

冯晚在地上不停地叩头,再叩头。

她害怕了,冯昭恨她。

就算是恨,她也想求对方伸出援手。

看着这样用硬不成,又开始求人,可偏偏求人都不会。

冯晚这一生,怎的这般失败。

冯昭在陆妈妈搀扶下坐好,“陆妈妈,拿着嫁妆簿子将嫁妆拿回来罢?冯家的钱可以给慈幼局的纯真孩子,亦可以救助善良的百姓,绝不给仇人、恶人!”

冯晚大叫:“不可以,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留给你,用我们冯家的钱来害冯家的我?你当我傻呀!”她眸光视线冰寒如刀,冯晚抬眸,视线相接,冯晚吓得一个抖索。

只要比她狠,她就更怕了。

冯昭高声道:“陆妈妈,带人过高府,拉回冯家东西。另外,去瞧瞧碧烟姨娘,她可是冯家的家生子,给为留一个庄子的陪房,划出二百亩的田庄给她做嫁妆。”

冯晚的心直直地落下,“你要碧烟踩到我头上?”

“那是自然,若你不算计我,祭祀母亲时,我都不知道如何告诉她,说我厌恨你。有了你的算计,我高兴得很。这样一来,我不用假装与你是姐妹。有人愿意为了寿春郡主,将你的身世掀开来,我乐意顺水推舟。

你不是拿我之事与八公主结盟,我自然也可以拿你之事与人结盟。你既不是我父亲的血脉,更不是我母亲所出,一个外人!

赖氏,嫁入高家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做出那么恶毒的事更是你自己的决断。既然是这样,你的人生,就算沉沦地狱,跪着、爬着,你也得自己走完!”

冯晚似明白了什么,“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在等着我犯错?”

“终于聪明了一回,你知道我等这一日足等了一年,因为我要厌弃你,抛开你这个白眼狼,就必须得等你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

原来是这样,从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开始,她就已经在等这一天。

冯昭抬了抬手,“拉下去,把我们的东西带回来!所有东西都核仔细了。”

凉亭外,一个婆子神色慌乱地拿着扫帚与菀箕正清扫着一团猫屎,“夫人恕罪,老奴这便将东西打扫了。”

冯晚趴在地上,“请夫人宽恕,请夫人手下留情……”

冯昭道:“看到那团东西了吗?你去将它给吃了。”

冯晚看着那仆妇手里的菀箕,那是一团猫屎,“夫人所言当真,只要我吃了,我就是冯家女。”

“一团猫屎吃下便是冯家女,你想什么好事?”冯昭不厌烦地锁眉,“本夫人不想陪你玩了。”

冯昭在千斤与红霞的搀扶下离去。

身后传来冯晚果决的声音:“我吃!”她一个急奔,用手抓起仆妇菀箕里的猫屎,一把塞入嘴里,一边吃,一边鼓着嘴,不敢嚼,委实太臭太难吃,可为了保住身份,为了往后,她只能拼了。

冯晚为了翻身,连尊严和脸面都能不顾,这样的女子是可怕的。一旦她不死,翻身起来,一朝得势,更会伤人。

冯昭的心沉了又沉,“陆妈妈,取回嫁妆时,给她留六十亩良田做嫁妆,庄头下人一概不留。”

冯晚的手停了下来,她不帮忙,只需要站出来说一句话,她就能保住妻位,就能继续做高进的妻子,还可以拿捏那几个姨娘,可现在她就要成为被折磨的姨娘之一。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要你痛苦。

冯晚想到此处,猛地冲着冯昭冲了过去,然而,就快接近时,一个男子出现,一掌击出,冯晚被击落在地,肚腹火辣辣地痛着。

“你好歹毒的心肠!”司马雷骂着,扫过冯晚,他答应了凌烨,会护冯昭母子均安,在这段时间里,他扮演的便冯昭丈夫、孩子父亲的角色,“夫人未免太过仁慈了。她刚才想从背后袭击夫人。”

冯昭冷声道:“所有嫁妆,一点不留,若是差了、缺了就折成银两,拿她补,拿她的女儿补,母女卖光了还不够,就让高家补。”她一扭头,“告诉盟友,赖氏不识抬举,请赖氏去看看赖三在牢里的日子,再不安分,赖三的今日就是她的明天。”

冯晚这会子怕了,连呼:“长姐!长姐……”

陆妈妈一抬手,立时过来孔武有力的婆子,冯晚被二人拖住,拖出了晋国府,抛回了高家的马车。

陆妈妈拿着嫁妆簿子,带着护院、仆妇浩浩荡荡地赶往高家。

冯昭回了宁心堂,往事历历,脑海里还有她在安乐伯府醒来,冯晚跟余氏到汪家探望她的情形。

而今,怎么就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姐妹之情怎么能说断就断,她还是不忍心。

素雪似看出冯昭的不忍,“小师叔还顾念情分?”

冯昭道:“一点不给她留,她就是贱妾了,高进原就对她有怨言,她的日子就会越来越不好过。我本想放她一马,可她不识进退,慈宁宫三年,她什么都没学到。”

“我与巧芬谈过她以前的事,巧芬说,在宫里别的没学到,当面说好话,背后捅刀子却是常干的。有时候还私下将消息卖给嫔妃,以为自己做得好,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也是后来,太后不许她在身边服侍,只让她没日没夜地缝制衣袍鞋袜的原因。”

冯昭笑了一声,“我道她入宫是伴太后,又不是给太后当奴婢,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想老夫人的八面玲珑,却学了个靠卖消息与嫔妃们亲厚,人家需要消息才找到,不需要谁理她。别说太后瞧不上,便是嫔妃也不喜,只不过以前是瞧在冯家的面子上大家没说。

巧芬早不想在她身边,最早半年还时不时劝告,可人家根本不听,还觉得她那是八面讨喜,是她的本事。”

这不是太后教导错了,只能说明是冯晚幼稚得可笑。

从太后打听消息,再卖给嫔妃,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冯昭低声道:“将宫中太后、嫔妃们赏她的嫁妆单独装箱,交给碧烟保管。别人的东西,我冯家不屑,冯家只拿自己的东西回来。

另外,再拨一处二百亩良田,最好与碧烟的二百亩在一处,待地契分割好,一并交给碧烟,再将陪嫁店铺里那处杂货铺子留下,亦交给碧烟。告诉碧烟,一处二百亩田庄、一家铺子是赖氏及其长女的。

赖氏一日不改好,一日不说破真相。

待她长女长大还不改好,直接给她长女做嫁妆。

碧烟是个老实人,她会去做。田庄、店铺的出息,碧烟可自用一半,再存一半留给赖氏或其女儿。

告诉碧烟,晋国府是她娘家,她的爹娘老子、兄弟还在晋国府,可回来多看看他们。”

冯昭安排了素雪去处理这事。

素雪一直知道冯昭心软、善良,就算闹成这样,也给赖氏母女留了一线,只等她改好,便会给她留一份最后的尊严。

赖晚的嫁妆直至黄昏入夜时分,才由陆妈妈带人拉了回来,有几幅字画没了,高家提议用赖晚从宫里得来的嫁妆添补缺口。

陆妈妈原是不应的,最后只得应了。

这般一应,赖晚的东西会填进来。

素雪过去帮忙,寻了碧烟,说了良久的话。

宫里赏赐之物,到底是还是随陆妈妈拉回了晋国府。

丢失的几幅字画,冯昭亲笔所绘的《观音图》献给了太后,其他的几幅,不是被高进拿了去,就是被高二老爷挂在书房,在这一点上,高家与汪家没什么不同。

冯昭颇为不屑的,可当初这条路是赖晚自己选的。

这一日,赖晚被通政卫的人请去大牢。

在那里,赖晚看到了用刑的男子,看到了正在受刑的赖三,有人从他身上剜割下一块又一块的肉,浑身上下,除了脸上还能清晰可辩,其余已血肉模糊。

赖三痛苦地哀求:“杀了老子!杀了老子!是老子杀了冯崇德,哈哈,老子杀的人多了,不在乎!”

赖晚近天明才被送回去,她已经吓傻了,直到孩子的哭声才将她唤了过来。

嫡妻之位没了,嫁妆没了,陪嫁丫头没了,而今这小院里,只有她们母女,甚至于孩子的乳母亦走了。

她怎么就走到了今日,若她拦着寿春郡主进门,赖三的今日就是她的明天。

赖晚被降为侍妾了,碧烟是三姨娘,而她是高进的五姨娘。

几日后,高家派了一个仆妇、两个丫头来服侍。

“听说碧烟苑那边现在好过了?”

“晋国府从手指缝里漏一点,三姨娘就成了贵妾,两个田庄、一个铺子,还有一家陪房。”

“没想到同样是丫头出身,人家还能有这般丰厚的嫁妆。”

“可不是呢,哪像我们侍候的这位,亲娘是丫头,亲爹是朝廷钦犯,真是倒霉透了。”

“早前二夫人还想把大姑娘接身边去,是七爷给拦了。七爷说:一个卑贱的庶女,不值得大夫人费这个心神。还说若是寿春郡主的孩子没掉,就是个嫡长子呢。”

高进待她如此无情,她身世真相一露,就像变了一个人,冷漠、讥讽,仿似她有多不堪,配不上他。

他却忘了,动她的嫁妆字画疏通关系,要不是往后母女俩要在高府生活,她一定撕破他们的脸面。

这样无情无义的男子怎会是一生的依靠,是她错了,她错信了高进。

当年长姐也曾劝过她,是她不听,定要嫁他为妇。

往事历历,她脑海里最多的还是在冯家的日子,从小到头,从读书识字到后来嫁人……

可她并非冯家骨血,现在的一切本该是她的生活。

爱与恨,怒与怨,赖晚就在这样的情绪中挣扎,亦不出门,她觉得整个府里都在看她的笑话。

而今晨,冯昭呕了一回,待那会儿过了,方才吃用了东西。

陆妈妈禀了拉回嫁妆的事,回来的人已经安排下去了。

素雪道:“小师叔,我问过碧烟,她说那些东西留在她手里也保不住。高七爷看似温和君子,那样拿不出的陪嫁字画都是被他拿走,不是巴结了上锋,就是送了太后,府里仅有的一幅亦给了高二老爷。亏得他说得出来,用宫中贵人的赏赐来抵字画钱。

若宫中赏赐的首饰交给碧烟,她是保不住。就连手里的田庄、铺子也不敢说成是代管的,只能说是夫人赏她的嫁妆,虽有出息,却不会太多,但将来有了儿女,供母子二三人却是够的。”

碧烟是很老实,但看事情却比赖晚聪明且透彻得多。

难怪碧烟在高进的后宅,能过得踏实本分,她原是丫头出身,也不在乎嫡母立规矩。

高进要娶寿春郡主过门了,吉日定在五月初二,许的是嫡妻位分。

冯昭的肚子像一个偌大的皮球,越来越大。

陶嬷嬷一脸疑惑。

陆妈妈亦道:“是腊月怀上的,到现在五个月,我怎么觉得这肚子像鲁先生长子媳妇七个月的还大。”

千斤傻乎乎地学冯昭,用双手环着自己的肚腹,“很大吗?我为什么不觉得?”

陆妈妈道:“你一个姑娘,你懂什么?”

她们是过来人啊,夫人现在站着看不到脚尖,肚子上像扣了一个大球,才五个月不应该这么大的。

她们议论时,便见门婆子领着两个太医。

领首的是千金科的医正,抱拳道:“启禀晋国夫人,下官二人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为夫人诊脉。”

“有劳了!”

两个太医看着冯昭的大肚,你看我,我看你,不止五个月啊。

他们快速地脑补。

会不会是四皇子的?

二人没点破。

冯昭伸出手腕,医正听着脉像,眉头挑了又挑。

陆妈妈道:“夫人的脉像如何?少主还好吗?”

医正道:“夫人,请换另一只手。”

他再听,这般强有力的心跳,看似一样,却又不同,这是有两个,一举孕了双胎。

医正坐到一边,另一太医又诊,他惊道:“师父,这是双胎脉像。”

陶嬷嬷当即兴奋,难掩喜色,“两个吗?我们夫人怀了两个?”

年轻的太医道:“是双胎,两个很健康的孩子,从脉像来看应该是两个公子。”

医正很不快,这么多嘴作甚?

陛下说了,让他们来请平安脉,旁的什么都不要说。

冯昭一早就知道肚子里两个,但素雪瞧不出是男是女,她是不在乎的,这是她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是她的宝贝。

“来人,厚赏二位太医!”

陆妈妈风风火火地回去,再出来时捧了一只托盘,上头是一排二十枚偌大听银元宝,再大也只有十两一个。

两名太医谢过冯昭。

太医未走,晋国府上下都轰动了,夫人肚子里怀了双胎,这下更宝贝了,而且太医说是两个公子。

一举就有了两个少主,如何不让他们欢喜。

不到三日,整个皇城都知道冯家嫡长房很快就要迎来两个小公子。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孩子亲父是谁? 司马府。

司马夫人听说是两个,当即激动了:“两个,是双胎。霜儿,快!快准备吃食,我要去瞧瞧大儿媳妇。”

司马霜对自己的母亲很是无奈,三月时司马雷送了五千两银子回来贴补家用。

司马家的日子现下不错,田庄、店铺还在,下人们也都未发卖,一切都和以前一般,只是府里少了一个司马雷。

司马夫人滔滔不绝地道:“两个孩子,一个给冯家,另一个总能给我们司马家吧?司马家与冯家嫡长女的孩子,一定很聪明,这可是司马家的嫡长孙,总能分一个给我们家……”

司马霜不失时机地泼冷水,“娘,大哥是入赘,懂不懂入赘,这可是陛下、太后都同意的,是大哥嫁过去,那是顶了盖头像女人成亲那样……”

那是冯家的孩子,别说两个,就是三个、五个,冯昭也不会给,全都得姓冯。

司马夫人拿定了主意,吩咐陪房婆子备了吃食礼物,满心欢喜地去晋国府,还将司马霜强行给带上。

到晋国府时,冯昭正在后花园里散步。

素雪在一旁弹琴,司马雷在舞枪,千斤扶着冯昭,巧芬正在绘画。

今儿的天气极好,正适合赏花。

司马夫人跟着仆妇进来时,看到冯昭那大肚子,整个人更加激动了:她的孙儿啊,里头是两个!就差奔过去摸一摸了,她就要做祖母,一想到小孩子软软糯糯地唤祖母,她的心又甜又软。

司马霜凝了又凝,她听二哥、三哥说大嫂是美人,即便是大肚子了,依然很美,是那种脱俗清丽而灵气逼人的美。

只是,她怎么感觉不对劲,大哥舞枪,美人弹琴,为什么大哥与美人竟有眉眼机锋,那弹琴的美人还对大哥笑了一下,大哥居然回了一笑。

司马霜觉得这事麻烦了。

她能发现的事,晋国夫人会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晋国夫人直接将大哥给卡察了。

完了,完了,她大哥的小命难保。

司马雷见到母亲、妹妹,收住了长枪,抱拳一拜:“拜见母亲。”

冯昭微微一笑,“司马夫人。”

司马夫人笑眯成缝的眼睛,盯着那大肚移不开眼,“雷儿和夫人的孩子,一定又强壮又漂亮,哟哟,我听人说了,夫人肚子里有两个呢……”

她伸手要去摸,被司马雷一把给拦住,“母亲,你是来瞧我的?我带你去我的院子说话,我令人备午宴,你和妹妹用罢宴再回去。”

“走开!走开!你一个糙汉子,有什么好瞧的,我是来瞧我孙子的。”

孙子……

问题是这孩子与他没关系啊。

司马雷拉着司马夫人,偏这位夫人年轻是亦习过武,司马夫人一挥手挣脱开去,“大儿媳妇啊,我今天过府就是来瞧你和孩子的,你最近吃得好?睡得好不?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你婆母我生了三个,个顶个的壮,我可以和你传授经验……”

司马雷与司马霜站在一处,低声道:“你怎么不拦着娘?”

“她一听说夫人怀了双胞,就欢喜得找不着南北,我劝不了,也拦不住。”

司马夫人叭啦叭啦地讲过不停。

冯昭一直带着微笑,因要做母亲,脸上更显慈祥。

司马夫人见冯昭心情好,唤了一声:“大儿媳妇,你看这肚子里两个,待他出生了,一个随你姓冯,那另一个是不是得姓司马,这可是我们司马家的嫡长孙儿呢,你不能两个都留在冯家,是不是?”

别人是儿媳讨好婆母,到了这儿,司马夫人想到漂亮又可爱的孙儿,就先巴结讨好一下,她要做祖母了啊。

“司马!”冯昭唤了一声。

司马雷立时应了一声“在”,快速立在冯昭的身边。

司马夫人现在乐不起来,为什么儿子这么怕夫人,这感觉不像怕妻子,而是怕岳母,闪出这个念头,司马夫人觉得自己要疯了。

冯昭道:“你这小子,当初我们是怎么说的?”

“夫人生的孩子是夫人的,与在下无干,在下不能打夫人和孩子的主意,在下嫁到晋国府,就是帮夫人生孩子。”

是真的帮忙,他只是顶名,有另一个人出力,这都叫什么事儿?要不是最近看素雪对自己生了情意,这地方他真待不下去。

曹素雪是好的,极好极好,人家琴棋书画都会,更精通医术、武功,这样优秀的娘子打着灯笼难寻。

他前几日才知道,素雪几个的婚事,都听晋国夫人的,因为晋国夫人是小师叔,且是颜道长座下唯一的女弟子。自然晚辈女弟子的婚事就由她做主了。

司马夫人看儿子这个样子,当即怒道:“你是不是男人?你现在怎么变这个德性了,她是你女人,什么叫不能打她和孩子的主意。女人是你的,孩子是你的……”

她伸出手,又打又拧耳朵,真是恨铁不成钢啊,司马家男儿顶天立地,怎么出了这么个没种的。

“娘,孩子是夫人的,我又生不出来,是她生,当然是她的。”

“她的孩子不就是你的,凭什么都由她说了算?”

“她的孩子就是她的,这是一早就说好的……”

母子俩争辩不休。

司马霜一头黑线,搞不懂啊,绕得头昏了。

冯昭笑微微地道:“司马夫人不必着急,你想要孙儿,以后会有的,想要多少个,就让司马给你生多少个?”她的眼睛还瞟了瞟坐在琴台前的素雪。

她这一望,巧芬、千斤几个都望了过去。

司马霜觉得看不懂啊。

晋国夫人知道大哥与那弹琴美人的事?

司马夫人看司马雷望向的地方是那弹琴美人,她顺着视线看了一眼,当即火更大了,“臭小子!你真混账!你又干了什么事?是不是做了混账事?啊啊啊……”

冯昭道:“司马夫人问了,我便说了罢。司马嫁入我府,就是为了帮我生儿子,若这一举得两位公子,待我满月。我二话不说,立马给他一份和离书,不仅如此,我还会与他一份青春赔偿费、报酬费,若是可以,还能帮他娶一位知书达理、文武兼备的美人做妻子。”

司马夫人反应不过来。

司马霜在旁低声地嘀咕了一阵,还暗示司马夫人,那位弹琴美人就是大哥相中的美人,她未来真正的嫂子。

“你是说,我的孙子与我们司马没一点关系了?”

冯昭肯定地点头,“没关系,这孩子就是我冯昭之子,与你司马家、司马雷一点关系都没有。男人嘛,对本夫人来说,就是用来传宗接代、繁衍子孙的,既然他的任务完成了,就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夫人,你说是不是?”

司马夫人只觉天雷滚滚,她说什么啊?

传宗接代的不是女人,为什么变男人了。

还有,有了儿子不要爹,让人家回家,这又是什么事儿。

“可这明明是我儿子的种,为什么就不是我司马家的孩子?”

冯昭见说不通,唤了声“司马”,“你和你娘解释罢!”

她一抬手,随着千斤往湖心馆方向行去。

司马雷拉了司马夫人,飞野似地往明心居去。

司马霜追在后头,一进明心居:“大哥,你和那个弹琴美人是怎么回事?你可是入赘的,你想找死啊,敢在晋国夫人眼皮底下给夫人戴绿帽子……”

她很担心自家大哥的小命不保。

司马夫人则担心想分一个孙子的事落空。

“孩子为什么是她一个人的,没有你,她能有孩子吗……”

司马雷道:“没有我,人家还真能有孩子。”

司马夫人说不出来了。

好半晌,才听司马霜问道:“大哥,那孩子不是你的?”

还真不是他的,与他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这不是被损友给坑了,坑他入赘,坑他像女人一样顶盖头嫁人,最后还坑他照顾人家母子。

好吧,坑到最后,坑得丢了心,居然被凌烨那厮挑唆着勾曹素雪。

司马夫人的心快跳出来了,晋国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儿子,既然不是司马雷的,那孩子就是……

她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孩子是不是四皇子的种?”

四皇子?

人家就没碰冯昭,那是冯昭为了脱身,上演的一出戏,为了摆脱陛下的纠缠,都能自污名节了,她也是拼了。

司马雷道:“母亲就别问了,你记住与我无关就行。夫人已经打算将曹素雪姑娘许给我了,我……我是极喜欢的,只等她点头……”

司马夫人被这一个接一个的消息砸得回不过神,孩子不是他儿子的,儿子想娶晋国夫人身边的师侄。

司马霜兴奋地道:“我早就听说,晋国夫人的四个师侄能文能武,才华不俗,大哥这眼光真绝!”

司马雷不好意思地笑。

司马夫人想到儿子能回家,还能娶儿媳,到时候她能抱白胖孙子,可一想到晋国夫人的肚子,“陛下知不知道孩子是皇家的种。”

“娘,那是晋国夫人的孩子,与皇家无关,姓冯……”

司马夫人一脸轻蔑,明明便是皇家的种。

司马雷知晓的事远比家人要多,司马家遇难,若非晋国夫人,他们家不会洗刷冤屈。

司马霜用胳膊推了一下自家大哥,“晋国夫人是不是没碰你?”

司马雷当即脸一红,大叫道:“这种话是你姑娘家问的。别问!别问……”

司马夫人微眯着眼,母女俩交换了一下眼神。

“臭小子,你不说,就当我们不知道,你从小到大是什么德性,你那眼睛、脸红就能给出答案,啧啧啧,我说你到底是入赘的,还是入府勾姑娘的?”

“当……当然是后者。”

“这么大的事,你就骗着我们,为了入府勾姑娘,连入赘都能想出来……”

司马雷忙道:“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要是她的孩子被人抢了,她能发疯,你们不能说。”

司马夫人想到冯昭,为了孩子也是拼了。

她为什么不嫁给四皇子?嫁了多好,这是皇家的孩子,将来多尊贵。

冯家也很清贵,她不在乎自己儿子是否有皇家的身份。

孩子不是司马雷的,而晋国夫人亦与其他人无干,亦不是那四个被送走的男妾的,到底是谁的?还剩一个人,便是当今四皇子、吴王殿下。

司马雷逼着母亲、妹妹发了誓,坚决不将这事说出去,否则他这辈子不成亲,他就认定曹素雪了。司马夫人想说什么,又想那弹琴的姑娘生得好,才华好,且还有医术、武功,没什么可挑的。

当初杨玲珑成亲,晋国夫人便添了几十抬嫁妆、田庄、店铺都有,算起来与娶四五品官员的嫡女一般,且有晋国府这个大靠山,亦是相配的。

司马夫人回去后,在司马耀面前支字不提孩子的事。

司马霜因是武将之后,亦是守诺之人,也只作不知道,只说是去看司马雷的。

夜里,冯昭预感到要晋级,一直停留在炼气一层,便再未动静,如今怀到五月,突然就要晋阶了,她与素雪叮嘱了几句,说要闭关修练,素雪未问,她便进了秘道地室。

地室里,她开始运转功法,刚运至一个大周天,就感觉到松动,大释吸入灵力,浑身排出一股汗液,她顺利晋为炼气二层,刚停下来,就觉腹部还有源源不断的灵气在输出。

她又试着运转功法,这一运转便再停不下来,仿若不消息胎儿的灵气,肚子便承受不住,一转再转,过了亦不知多久,再次传来了晋级的松动,她晋为炼气三层。

冯昭回到内室,令陆妈妈带人备了香汤。

因肚子大了,她自己不敢冒险,每次用汤,都有素雪或巧芬服侍着。

接下来,每过十天半月,她就会有晋级的松动,而这松动的力量来自于她腹中未出生的孩子。

冯昭觉得很奇怪,难不成她揣的不是孩子,而是两个宝贝蛋。

修士怀孕,通常会影响晋级,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怀孕之后,便再不修练,就等着师父从世外回来,将丹药给她修复身体的创伤与根基。

待到六月上浣时,冯晚已经炼气五层的修为。

七月底,她是炼气七层。

八月底,她成了炼气九层的修士。

而这期间,胎儿按理当是动得少了,可她却感觉到奇大的肚子动得更频繁。

九月初,冯昭的修为晋入炼气十层。

炼气期拢共十层,再往上便是筑基。

北疆边城,凌烨凝远着南方。

她就快要生了,可是他回不去。

她肚子里怀的是双胎,一个都是九死一生,他有些害怕。

四皇子从夜色中过来,以往凌烨不说话时,就会吹磒,可今儿却安静地望着南方,“你想家了?”

“没有。”

凌烨吐出两字,四皇子性情淳厚,说不好听就是有些老实,否则就不会被太子三番两次的利用。他的事,自是四皇子知道得越少越好,凌烨担心他知道太多,会告诉给太子。

四皇子道:“你后悔吗?如果不是你未尽早回皇城,她是会嫁给你的,可她嫁给了司马雷。”他悠悠地望着天边,那两个孩子其实是他的。

她不记得那晚的事,颜道长怕她伤心,抹掉了那晚的记忆。

是他的,一定是。

只是凌烨如此高兴,以为那孩子是他的。

如果凌烨当了真,往后的路便好走了。

他佯装老实,从一开始,凌烨便在他的棋局之中。

“那不是嫁,是她娶了司马雷。这等事,我焉能接受,真没想到,司马雷这小子,为了报恩连男人的尊严、面子都可以不要。”

四皇子惊道:“不是因为喜欢才与晋国夫人成亲?”她不是得太后赏了几个美男,名正言顺地拥有几个夫侍,天下都不能说道。

“喜欢的人多了,有几个嫁给晋国夫人的?分明是司马雷为了报恩。听说如果不是晋国夫人出手,司马家就背负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司马雷就是为了这个,才嫁入晋国府当入赘女婿的。

晋国这个女人比较特别,不按常理出牌,成亲没多久就怀上了,之后再不让司马雷碰。你知道她接下来又做了什么?”

“什么?”四皇子是为了太子才打听的,太子亦得了消息,说凌烨与冯昭是多年的好友,几乎无话不谈。

凌烨笑了又笑,“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想笑,她还是女人吗?我觉得她像男人。”

他兀自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看似觉得乐,其实心下一阵悲凉。

他和冯昭,都是深处棋局中央的人,挣不脱、解不开。

“到底什么?快说来听听。”

“晋国说,她只想要孩子,不想要男人。等孩子出生满月,让司马雷参加完满月宴,就要将他给休了,还要……赔偿,对,她说的就是赔偿司马雷的青春损失费,会给一笔钱给司马雷。结果,你猜,司马雷说什么?”

凌烨大笑,将后头的话说出:“他说他看上晋国的师侄曹素雪了,哈哈……他要娶曹素雪,气得晋国半月不想理他。”

四皇子被这等离奇的八卦吸引了。

入赘的男子被女方和离,女方还付青春损失费,闻所未闻。

凌烨很是庆幸地道:“幸好不是我娶她,若我娶了,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哈哈……笑死我了,她以为自己魅力无双,结果司马雷看上她师侄,如果曹素雪不是她师侄,她能把人给杀了……”

能为她减少多少压力,他就做多少。

在他们闲聊的时候,冯昭正护着肚子,对着外头大喊:“来人,快来人,我要生了!”

怎么是这个时候生孩子,这不对啊,这么强的灵力散发,她快承不住了。

老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一对带着灵力。

肚子在坠坠地疼,一阵又一阵。

素雪翻身起来,将冯昭扶到西屋里,这是早前一早拾掇出来做产房用的。

千斤风风火火地大喊:“夫人要生了,快请稳婆!”

冯昭一把抓住素雪与巧芬的手,“你们三个会武功的,至少保证两个人守在产房,我担心有人抢我孩子!”

“小师叔,有我们盯着,不会有人动手。”

冯昭总是不放心,司马夫人就想抢一个回司马家。

只得两个,个个都是她的宝贝,绝不给任何人抢走。

巧芬道:“小师叔,你安心进产房。”

冯昭躺在产房的床上,可她觉得整个人似要爆炸了,不行,必须得修练,她大抵是第一个在生孩子修练的女人。

一遍又一遍,她亦不说话,素雪害怕得一次次地诊脉。

一天,未生。

两天,还是未生。

她似睡着了,孩子也没动静。

稳婆说:“不像要生呢,早着呢。”

厢房里,三个稳婆继续吃喝,困了就去旁边备好的榻上的睡觉,醒来不是闲聊就是吃喝。

冯昭似陷入沉睡之中。

素雪又诊了一回。

巧芬道:“如何?”

“小师叔没事,就是睡着了,孩子的脉像亦正常,不像要生,我令人熬参汤。”

三天,未生。

冯昭还在睡着,虽是睡着亦能吞下参汤。

四天了,依旧没动静。

陶嬷嬷、陆妈妈气得不行,催了稳婆进去查看,结果是:“夫人不像要生啊。”

“有劳三位在厢房住下,若夫人发动,还得你们看着。”

第五天子夜,天下起了雨。

宫里已经得了消息,说是晋国夫人要生了,通政卫那边有人盯着,却不敢离宁心堂太近,委实那三个会武功的丫头太厉害,一旦交手曝露不说,想脱身亦不易。

杨玲珑听闻冯昭要生了,将程府安顿好,带着丫头住入晋国府。

还差一点,差一点……

冯昭如此告诉自己,她贪婪地吸食着灵力,越聚越多,她似听到一声震天的轰鸣,这是雷声,亦是身体晋级筑基的松动之音。

快成了!

她一鼓作响,即吸天地灵力,亦将肚腹处散发的巨大灵力运转在体内,筑基成功了!

筑基一层、二层、三层……

轰隆隆——

又是一声巨大的雷声。

冯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睛,感觉到肚子里的坠痛,运内力一使。

哇啦!哇啦——

厢房里吃饭的三个稳婆立时跳了起来。

杨玲珑已率先冲进去,这么快就生了?

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妈妈看到孩子两腿间的东西,忙道:“是少主!是大公子!”

三个稳婆手忙脚乱,冯昭还在运转,怎么灵力还没消耗掉,她以为晋级消耗了,再转再转,加快了速度,筑基后,果是不同,运转的速度快了,似乎威力亦更大了。

一个稳婆与陆妈妈包刚出生的孩子,另两个在那儿检查。

瘦稳婆道:“还有一个呢。”

“可为什么看着不像会立马生?”

陆妈妈道:“这生孩子,说生就生啊。”

她心情很不快,请三个稳婆可是许了重金,可她们拿钱不干活,竟在厢房里吃喝,过一阵过来看一下,之后又回去吃。

等,再等。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产子遇祥瑞 都等了六个时辰,还没有动静呢。

稳婆熬不住了,再检查了一遍,不想要生的样子。

但这事说不准,陆妈妈不许她们都走了,必须得在旁盯着。

三个人走两个,一个在这儿守着。

啵——

一声碰障之音,她再晋阶。

筑基四层、筑基五层!

停下来了。

肚腹的刺痛传来,她再一运力。

哇啦,哇啦——

相隔十三个时辰后,随着婴孩的啼哭,冯昭亦睁开了眼睛。

原来,还有这种操作,生的时间很久,可痛的不是很久,只有生时那十几分钟。

晨曦之中,有人大叫:“快看,看晋国府上空!”

天色,还未大亮,正是五更时分。

前两日刚下了一场大雨,而今晨上空彩霞漫天,出现了一道彩虹,出现了一只偌大无比的冰蓝色玉盘,如月非月,皎皎夺目,独傲地撒下冰蓝色的光芒。

冯昭正在迷糊,就听到一个老者呼道:“丫头,你生子竟能成功筑基,快出去,天将降甘霖,能修复体内所有创伤。”

这声音,她从未听过。

得了此人的提点,冯昭从床上跳起,几下冲出,张开双臂,整个人缓缓升空,在那冰蓝色玉盘的天相之中,彩虹处出现甘霖,落在身上,舒服的,曾经的疲惫亦在顷刻间一扫而光。

冯昭正享受着甘霖,一旁飘散过一抹陌生的气息,一个老道出现在身侧,亦是张开双臂,陶醉而投入地分享着甘霖,这老道为什么像极了师父装扮的玉虚子。

冯昭合上双眸,一边运转吸收甘霖,一面巩固修为。

“夫人是仙人!”

“夫人飞起来了!”

“快拜神仙,空中出现了神仙。”

各种声音飘过,晋国府上下对着空中齐齐下拜。

杨玲珑抱了二公子。

陆妈妈像护小鸡的母鸡一般,轻柔又宠溺地抱着大公子。

十五分钟后,甘霖结束。

而这十五分钟直引得通政卫、明镜司的人寡目,这等异样,晋国夫人还能飞起来,果真不是寻常人。明月当空,彩虹祥瑞,更有彩霞满天,这哪一样不是大吉。

冯昭问道:“请问道长法号?”

“我是你师父颜道长的朋友,你唤我一声黄老道即可。”

冯昭抱拳道:“见过黄前辈。”

“当不得,当不得,我们以修为论辈份,你现下比我还高二层,你唤我一声黄道友即可。”

黄老道打量着冯昭,“早前也没瞧出你有仙根,今日一瞧,仙根的品质甚是纯净。”他挥了一下怀中的拂尘,“相逢既是缘,容老道看看你的两个儿子如何。”

“道友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宁心堂内院。

杨玲珑与陆妈妈当即将两个孩子抱给冯昭看。

“小师叔,这是二公子。你看,一点也不像刚出生的孩子。”

三个稳婆接生大半辈子,从来没遇到这等奇事,大人不哼不吭地生了,明明双胎,却隔了十三个时辰。

大的出生,听到哭声才晓其出生,电闪雷鸣,天降大雨。

小的出生,天空更有彩虹、彩霞与明月。

他们自是不知道,彩虹乃是筑基引来的天地异相,而明月则是根据修士资质、命数不同,会出现不同的天相。有的是龙,有的是虎,还有的是凤、是麒麟,因人而异,各不相同。

严格说来,唯有这彩霞才是小公子的天相。

黄老道分辩得出,这也是他想看看两个孩子的原因。

黄老道眯了眯眼,两个孩子生得一般无二,白里透红,大的闭眸入睡,小的睁着一双明眸,眼睛黑亮得像是黑宝石。

“夫人好福气,一个财势亨通,一个富贵至极。”

可孩子太小,还瞧不出有没有仙根。

冯昭觉得许是有的,在肚子里时,就时常散发出灵力,若不是他们,她哪能在短短一年里就筑基成功。

但,这事儿黄老道不知道。

他瞧了孩子,颇是心喜,“相见便是缘,老道送你们俩一人一块平安玉佩,定能保你们一生平安顺遂。”

冯昭道:“多谢道长!”

黄老道拂尘一挥,掏出一只漂亮的玉瓶,“此乃补元丹,赠予夫人。”

“多谢道长!”冯昭行了一礼。

黄老道缓缓升起,“冯昭,后会有期!”他御风而去。

晋国府里,南安郡王对着空中,连连磕拜:“仙人!仙人,小王愿寻仙问道,还望仙人指点迷津?”

黄老道扫了一眼,不过一介凡人尔,身无灵根如何修仙问道。

冯昭从杨玲珑手里接过儿子,粲然一笑,“你是次子,乳名就唤面团,面团儿。”她又看向另一个,修练一场,儿子出生,“你乳名唤作铁蛋,冯铁蛋,哈哈……”

未出生时,乳名就想好了,现在取出来,却有不一样的意味。

冯昭捧着面团,怎么也看不够。

陆妈妈道:“夫人还在坐月子,且回屋养着。”

杨玲珑好奇地问道:“小师叔先前飞到空中,与明月同辉,这是什么法术。”

冯昭笑了一下,“是黄道长将我召出,他是师父好友。师父闭关前,托他照应我。他借天地赐福的祥瑞为我修复生产后的弱症与元气。”

“黄道人是真正的仙人?”

冯昭点了一下头。

陆妈妈等人神色更喜,夫人认得仙人,而颜道长与仙人为友,真真是来历不凡。

红霞进了小厅,隔着珠帘禀道:“夫人,南安郡王求见。”

真是没规矩!

陆妈妈斥道:“哪家做月子的人会见外男,简直胡闹。”

做月子的人连丈夫都不见的,他外头的想见便能见。

冯昭道:“巧芬,你去见见。素雪,你再替我把把脉。”

她现在是有子万事足,抱着面团,回到榻上坐好。

陆妈妈抱着铁蛋,脸上的喜色按捺不住。

“夫人,大公子比二公子长十三个时辰,这其间寻了几个乳娘,都是陶嬷嬷带着几个老道的管事婆子挑选的,偏试了三个,大公子都吃人家的奶。我和素雪便与他喂了蜂蜜水,小孩子原是不敢吃这东西,好些孩子喝了要闹肚子,可他倒好,像个没事人。”

冯昭想到自己怀到五个月上头,两人孩子就释放灵力,助她晋级,就连生产时也莫名地筑基,也不知是孩子的原因,还是当初吃蓝明珠的灵力未释放完。

“他们实在不吃旁人的**便罢,我喂他们。”

陆妈妈唤一声:“夫人,万万使不得。”

便是略殷实的人家,都是请奶娘喂,何况晋国府并不差养奶娘的银钱。

“为甚使不得,这是我儿子,他们不愿吃别人的奶,难不成我还要饿着他们,我心疼着呢。陆妈妈也莫劝我,我喂他们。”

她说着解了衣衫,却闻嗅到一股恶臭,“陆妈妈,给我拧块热帕子来。”

陆妈妈应了,亦看着冯昭对自己身上恶臭的不快,“你可在做月子呢,不敢沐浴吹风,可得记好了。”

冯昭答道:“陆妈妈,我心里有数。”她接了热帕子,在胸口擦拭,干净之后,方抱了略大的铁蛋在怀里,铁蛋一含住亲娘,睁了眼睛打量,待看到冯昭,大口的吞咽起来。

陆妈妈暗暗称奇,“前头三个奶娘,怎么哄也不张嘴,夫人一喂就吃了,听,听,吞咽得很欢实呢。夫人这奶水好,这才几个时辰这便有了,公子们不用怕饿肚子了。”

冯昭道:“素雪懂医术,让她定菜谱,不要太油腥,太油腥的浊物重,照着素雪的菜谱让厨房预备。”

陆妈妈默了片刻:“让红梅过来服侍,她带过孩子有经验。银花也行,银花是禄国夫人身边服侍过的大丫头。十五年前嫁了人,现在四个儿女都大了,家里也能得开。”

像银花这种,若是一家人里头没有在晋国府上当差的,很难谋到好差事,何况是这关键时候,冯昭要给晋国府上下众人恩典,在改造明园冯祠之后,冯祠正殿只余她这一脉,而东西还有偏殿,要设副支、属支,所谓副支便是姓冯的下人,而属支则为其他姓氏,冯家属从的意思。

那里一改造完,每年四月初一或是年节、中元节,各家的人就能在那儿拜祭先祖,也能举办仪式。

“就银花。红梅的孩子还小,都是做娘的,不能为了让她照顾我儿子,就让他们母子分开,这不大地道。”

陆妈妈也是考虑到这点,红梅是她儿媳妇,她又在冯昭身边当差,若是夫人定要红梅过来,家里亦只能请仆妇照应,外人照顾哪有自家人放心。

铁蛋吃饱了,瞪着乌黑的眼睛看冯昭。

冯昭又抱了面团,他亦畅快地吞咽上,小嘴巴一啜一动很是可爱,瞧得冯昭忍俊不住,吃吃地笑了。

曹素雪会医术,住在了小厅榻上。

陆妈妈则搬到冯昭内室的小榻上,一来方便夜里照顾小公子,二来亦是教冯昭如何带孩子。

冯昭一天六顿的养猪日子正式开始,所有的菜谱都严格照着既营养,又不会长膘,要供得起母子三人来做。

冯昭有了奶水后,越发能吃,就连夜里亦睡得很沉。

第二日,银花就来宁心堂领差事了。

是帮冯昭照顾两位小公子。

陆妈妈、曹素雪得暇亦会打下手。

司马耀听说晋国夫人产子,天显祥瑞,连钦天监亦是连连称赞,回家时就道:“大儿媳妇生了,你备上几车吃食送过去罢,早前怀着你还念叨要抱孙子,这回怎不动了。”

司马夫人心里暗道:又不是我孙子,我动个甚?

闹了半天,司马雷那臭小子就是冲夫人身边的师侄女去的,为了娶人家师侄女,这种黑锅都背了。

可她还不能告诉司马耀,那小子为了逼她发毒誓,居然说什么“若娘说与第三人,便不能抱到孙子。”这么毒的誓也能想出来,为了她的孙子,她不能说。

司马耀见她不动,“不是让你备东西?”

“看什么看,看了那也是姓冯的。晋国夫人说了,她只要儿子不要男人,待她出了月子就与雷儿和离,不看也罢,看了反而难受。”

司马耀想看啊,看一眼也行,这不是那三个接生的稳婆,有两个是外头请的,是皇城鼎鼎大名的出名稳婆,近来夸得很厉害,说是那两个公子就是神仙下凡,生得好,一看就是灵透聪慧,虽说晋国夫人生了六七日,但孩子其实没怎么折腾人。

哪家妇人生六七日不折腾人,妇人是不信的,偏有那些好事的男子信以为真。

稳婆们便说生得多么利索,她们听到孩子哭,进去人家都生了,两个都是如此云云。

司马耀恼喝:“不要雷儿,那也是雷儿的种,是我司马家的后。”

问题是:不是司马雷的种啊。

司马夫人不敢说,只能在肚子里嘀咕几句,反正她是不去的,司马雷上次都说那份上了,她去了多没面子。

司马耀见她不动,气道:“你不去,我去!”

司马夫人想拉,但司马耀气冲冲地出去了。

大孙子出生了,外头流言满天,他瞧一眼怎了,不能有了儿子不认儿子他爹,还不认儿子他爷爷,这是过河拆桥。晋国夫人不让他瞧,他就要好好地说道说道了。

司马耀想着这样空手去不成,还得备礼物,把司马霜唤了过来。

司马霜像听了最有趣的事,“爹,你让我给晋国夫人备礼物,我……我还没说亲呢?”

“你就当是练手?”

“为什么不让娘准备,我哪知道,给做月子的妇人和出生的小孩备什么东西?爹,你找旁人去,我答应给娘做一件冬衫呢,你是知道的,我做针线的手脚忙。”

司马霜找了个原由立马开溜,她才不要去自讨没趣,大哥都摊牌了,她和娘都知道真相,真是作孽哦,因为晋国夫人厌恨了四皇子,就瞒着这事儿,只说她一个人的。

自家大哥也就顶了名头,以免将来两个孩子被人笑话。

司马耀见家里的夫人、闺女都不领差,只自己出门去了,去了兵部尚书大人家,向尚书夫人讨了个给生孩子的妇人备礼的礼单。

吃食上有燕窝、人参、鸡鱼鸭、牛羊肉等,还要备小孩子的衣服鞋帽,而且小孩子的东西更有讲究,最好是长辈亲手缝制,什么线头线老都得在外头,也免伤到小孩的肌肤。

看到那礼单,眼边听尚书夫人的指点,他的脸越来越阴沉,家里那婆娘是翻天了,这么大的事,她到底是不知道呢,还是故意和冯家呕气,就算再有矛盾,孙子是自家的吧,你这么做,孩子长大了,还能对祖父、祖母没意见。

没见司马夫人动线,也没见司马霜缝什么东西。

他火了,他很生气,觉得司马夫人太不给面子,更不讲礼数。

司马耀拿了一份礼单,回了司马府,一见到司马夫人与司马云、司马霜欢快的用暮食,气不打一处涌上来。

“吃!吃,你就知道吃!大儿媳生孙子了,你不知道备礼,人家生孩子,你也不晓得去镇着、守着。我司马家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就当雷儿是姑娘嫁出去,也没你这样像个没事人的……”

司马云仿佛不嫌事大,“爹,你可不能怪我。那天,我听朋友那儿听到晋国夫人要生了,立马回来告诉娘,可她不去,我一个小叔子,总不能跑到晋国府去,然后告诉所有人,我大嫂要生了,我来看着……”

司马耀听到这儿,火更大了,扑到桌案,站起身,双臂一挥,桌案磅啷啪啦摔了一地,饭菜、碎瓷、银盆,好不热闹。

“你不去,你让别人怎么看?老子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不知礼的,知道尚书夫人说什么吗?女儿出嫁生孩子,备礼也是有讲究的,得给外孙备百家被、百家衣,你备了吗?”

又不是我孙儿,我为什么要备。何况司马雷说了,叫我不必插手。

司马耀见司马夫人不吱声,当她是心虚了,“不将礼给老子备好,全家都别吃,吃个屁!全城人都盯着呢,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吃饭,我呸——老子都被你给气饱了。”

他骂骂咧咧一声,扭头回了习武场,拿着长枪耍了一个时辰,心里的郁气、怒火方才消散了大半。

司马夫人怕司马耀再发火,只得照他吩咐,令仆妇、婆子去备礼,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面子还得拿过去。

他们还没送礼,冯昭便已经收到了消息。

冯昭抱着面包,陆妈妈抱着铁蛋。

银花、红霞正坐在外头窗下做针线,挑了素白细缎给两个公子做小衫,巧芬的针线活一绝,现下亦在一旁帮忙。

素雪与冯昭禀完。

陆妈妈道:“夫人,这可怎么办?事情处理不好,往后可有许多麻烦。”

冯昭道:“素雪,将我匣子里的三份和离书取出来,你送过去,请司马把字签了,这是你情我愿的事。陆妈妈,你去找陶嬷嬷,就照以前商议的,给司马送二万两白银,就说这是我给他的补偿。”

她看了看素雪,“素雪,我的事你也是知晓的,你姑父这事儿不能让人知晓。你就问你一句,你对司马有意否?若有意,在他离开前,我就做主为你们二人保媒,再请官媒和清风观道长入府合八字,一旦合上便立下婚书。”

她是个干脆爽利的人,她不想为难素雪。

素雪垂着脑袋,“小师叔刚生了两个小师弟,我……不想这么快嫁人,怎么也要等小师弟再大些。”

陆妈妈笑道:“夫人,素雪姑娘愿意。”

“去办差罢。”冯昭笑着,他日待素雪出阁,她将嫁妆预备得体面些。司马雷的事上,到底是他们夫妻做得不大地道。

素雪出去了,巧芬便进了内室。

千斤因为属相原因,被陆妈妈责令,不许看到两个小公子,抱就更不行了,因着这儿,千斤都搬到宁心堂前院去住了。

晋国夫人肚子争气,一举得了两个儿子,满朝文武,先是诸葛大人派人送了两车子贺礼;再是谢相府送了贺礼;越国公府送了一车贺礼。有人领头,文武百官们亦都纷纷送礼上门,冯祥带着儿子、小厮们收礼收得快要手软,光是账房那儿就要登记入库,食材库房亦是忙得团团转。

冯家二房、三房虽是分支,也不能不送礼过来,他们有事,过往都只收礼,没送什么到晋国府。孟氏气恼冯昭收了那空份子的红利,往后再没了,那一年可得近七千两银子呢,说没就没了,比她名下的三家铺子都强。

当天,司马雷与冯昭便和离了。

二万两白银亦预备好了,和着一箱子的衣裳、再一大箱子的布料备好。

陶嬷嬷领了官媒过府,只说了夫人保媒,让素雪与司马雷结成一对,清风观请来的道长当场合了八字,两人新了婚书,交换订情信物,一人拿了一份婚书就完成了。

官媒反应不过来,委实前头和离,后头又订情,就找到下家,还早就心意相通的下家从未见过。

官媒转着眼珠,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司马雷公子不守赘夫规矩,与晋国夫人的师侄两情相悦,晋国夫人生子之后,为成全这对有情人,忍痛与司马雷公子和离。

我的个天,这可真是!

早知道是这样,她不想来当这媒人。

只是,晋国夫人可真大度,大度到自己打碎了牙,和血吞咽。

陶嬷嬷谢了道长,给官媒包了一个大红包。

皇城再度哗然:晋国夫人在生下一对孪生公子后第十五天,她与赘夫司马雷和离啦!

不仅和离了,经过官媒的宣传,据她观察是司马雷喜欢上晋国夫人身边的素雪,晋国夫人为了成全这对有情人,忍痛和离。

正准备出门的司马耀,听管禀报此事,“你打哪听来的?”

“老爷,今上午的事,现在已是满城风雨。”

司马耀跳了起来,“司马雷那畜生呢?他在哪儿?”

无人应声。

他急吼吼地回到主院,却见司马夫人正与司马霜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司马雷呢?上午和离了,都大半日了,他不回家,准备去哪儿?”

司马夫人道:“哦,上午你不在家,他带着银子回来,一放下银子,交代几句,去西郊大营了。”

司马雷不想收银子,是素雪劝了他,说这就是一个名头,实际是冯昭给预备的聘礼,晋国府有钱,不差这一点。

司马雷听了素雪的建议,爽快带回家,交给司马夫人保管。

“他去西郊大营做什么?”

“这不是到年底了,要参加武官、武将家子嗣考校。今年若过关,许能在朝廷谋上一官半职。他现在订亲了,老爷,听说曹姑娘是长平候嫡姑娘,雷儿很喜欢的。晋国夫人应了,还做了保媒人,大抵明年冬天就能娶过门了。”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子是皇家种 司马耀气得大急,最近因这事,他都发了多少次火,“你懂个屁!”

现在好了,两人和离,他想见见孙子都不成。

司马耀猜到,估计这母女俩是为儿子另订了一门不错的亲事高兴,他是想不明白的,这都是哪跟哪,怎么就成这样了。

好吧,娶妇过门是比入赘强许多,何况晋国夫人许的是她师侄,他听人说过,晋国夫人身边的四位师门侄女,个个不俗,各有一身本事。

杨玲珑是杨家嫡长房嫡女,出身尊贵,如今嫁给明镜司南使程训为妻,听说成亲后,夫妻恩爱,感情极不错。

现在是曹素雪与他儿子,晋国夫人若不是真心成全,绝不会是这样。

只是,想到两个孙子认不了,往后都是冯家的,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司马耀依旧带了儿子司马云,押了两车月礼去晋国府。

他难得的讨好一笑,“不知本官能不能见见贵府的小公子?”

“见一眼就成,就一眼。”

冯祥管家做不了主。

他不知道那两个孩子与司马雷无干。

“司马大人先等着,我使人进去请示夫人。”

冯昭听到禀报。

陆妈妈一脸紧张,“夫人,给他见么?”

“大公子生得壮实,抱出去的时候,记得遮遮风,记住了,什么多余也别说。”

陆妈妈应了,抱了铁蛋在怀,将襁褓弄成一定的高度,再用丝帕遮了脸,方领了两个丫头出去。

司马耀与司马云一脸兴奋,近了跟前,陆妈妈小心地揭开丝帕,露出孩子玉雪的脸蛋。

陆妈妈道:“因是孪生子,兄弟长得很像。这是大公子,更为壮实,夫人说抱大公子给瞧瞧。”

司马云看得不错眼,这是他侄儿啊,长得真好看。

司马耀盯着孩子的脸,不知为何,这样的额头,这样的下颌,还有这五官,没一处像司马家的人,可组合到一起,越瞧越眼熟,他立时像被烧了屁股,电光火石间,他忆起这孩子像谁——高祖皇帝。

他见过高祖皇帝啊,老天,这孩子该不会是四皇子的种。

啊哟,作孽哦!

他连连抱拳揖手,“请妈妈回去侍候晋国夫人,我们父子这便离开。”

陆妈妈继续用丝帕给孩子遮住,不让他吹了风,福了福身,回了宁心堂。

司马耀想孩子的小脸蛋,再想高祖皇帝,越看越像,闹了半天,这是皇家的种,他哪里敢给皇嗣们当祖父,这不是折寿哦。

他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也不理任何人,任司马云在后头追着:“爹,侄儿长得可真好看,长大了一定是个英俊公子。”

司马耀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屋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晋国夫人的特色,不近男色,太后送了五个男妾,就自家儿子爬上了嫡夫位置,还是唯一与晋国夫人……

四皇子要是回来,会不会杀了司马雷出气。

不行,他得保儿子的命。

现在入宫向皇帝求情行不行?

司马耀急得团团转,他觉得司马夫人的举止很可疑。

会不会司马夫人一早就知道。

他当即进了主院,冷冷地扫过司马夫人。

司马夫人正在灯下做鞋,纳的是千层底儿,他轻咳了一声:“你们都退下。”

司马夫人道:“将礼送过去了?念着她是未来大儿媳妇的师叔,那也是长辈,这礼是得送。”

司马耀低声问道:“你是不是一是就知道,那两孩子不是雷儿的种?”

司马夫人一针凿到指头,疼得连连地甩手,甩完了手,将生疼的手指放在嘴里啜。

“你果然一早就知道,就瞒我一个。”

“不是我不说,是雷儿那孩子他一早相中了素雪,硬要进晋国府去,这……这是素雪看她师叔苦,求了雷儿帮忙。我问过雷儿了,他和那几个一样,都……都和晋国夫人没……一星半点儿的沾惹,连片衣角都没碰过。”

司马耀轻哼一声,“他倒是痴情种,为了讨好女人,这种事也能应,把老子耍得团团转,还真是好本事。”

现在和离了,真相可以告诉司马耀了。

司马夫人忙道:“你可千万别说出去,素雪那孩子孝顺她师叔,又可怜两个弟弟,才……才……”

“可怜?那也是皇家的种,简直是胡闹不知高低。”

司马耀太郁闷了。

好大一盆狗血大戏,现在才知道真相。

他不能拖,必须主动向皇帝请罪。

司马耀当即换上官袍,入宫请罪去了。

*

皇帝正与李贵妃在一处用羹汤。

六公主今儿亲自下厨做了燕窝羹,一人盛了一盅。

高总管飞野似地奔进来,“禀陛下,司马耀有要事禀奏。”

“宣。”

司马耀进了大殿,扫视一下周遭,这可是皇家秘闻。

皇帝抬了抬手,“都退下罢!”就他那样子,定是要禀什么大事,且不方便外人知晓。

司马耀又看了看李贵妃。

“贵妃是自己人,说罢。”

李贵妃的娘家都没了,她能闹出哪样麻烦。

司马耀重重一跪:“臣请陛下恕罪!臣子和晋国夫人是清白的,他连晋国夫人的衣角都没碰过一片,臣子入赘,那……那也是被曹素雪姑娘给求的啊……”

皇帝正吃着,又来一个没碰的,似笑非笑,“司马雷没碰晋国夫人孩子哪来的?”

“启禀陛下,臣今儿去晋国府瞧了孩子,那孩子的五官眉眼……与……与高祖皇帝有七分相似,臣当时就吓了一跳。回家严问夫人,才知道实情……”

晋国夫人生的儿子和高祖皇帝像?

皇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到底干了什么?

太后给自己的皇曾孙亲娘赐了男妾,给自己的孙子戴了几顶绿帽。

皇帝给自己的儿媳赐男妾,这是亘古未见的奇闻。

皇帝回不过味儿,哪里不知这事要传出去,就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当日出了那种事,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冯昭做四皇子妃,或是为了那个批命预言,让四皇子入赘冯家。

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李贵妃问道:“司马大人,你当真瞧清楚了?”

“娘娘,臣见到那小公子的模样,实实吓了一大跳啊,真真与高祖皇帝、当今陛下还有四皇子都相似,尤其是你们的下颌和额头,是一模一样……”

皇帝的身子摇了摇,晋国夫人生了他的孙子。

这可怎么办?

他现在很窝心,与太后干了一件很荒唐的事,以后这孙儿长大,如何看他们两个老东西,简直太可乐了。见过给自己后辈媳妇塞男人,给自己后辈子孙亲手塞绿帽的没有?从不曾见过!

司马耀可不想知道皇帝的心思,他只想保住儿子,不要被皇帝给误杀了,“启禀陛下,臣可以用性命作保,臣子绝没有碰过晋国夫人。他是心慕曹素雪姑娘,而曹素雪姑娘见她小师叔心里苦,才苦求臣子入赘晋国府,好给两个小公子一个名分……”

皇帝现在明白关键了,“所以,他入赘之时,冯昭已怀身孕?”

这中间可差了几个月的时间。

李贵妃道:“从孩子出生上算,这日子对不上,不像四皇子的孩子。”

皇帝轻哼一声,“颜道长是世外高人,他给晋国夫人弄上一二味药,延后出生亦不是不可能。来人,把给晋国夫人请平安脉的太医请来!”他摆了摆手,“司马耀,退下罢。”

“陛下,臣子绝没有碰晋国夫人一片衣角,他喜欢之人乃是曹姑娘。”

“退下!”皇帝不奈烦。

他相信司马耀的说辞,是太相信了,如果冯昭是在发现自己有孕后,才做出这些事,不,那五个男妾可是太后赏赐的,也是过了他的眼,过了他的耳的。

一个时辰后,千金科医正、太医迈入大殿。

皇帝问道:“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服下之后,能延缓胎儿生长,也至延后出生的?”

千金科医正抱拳道:“禀陛下,臣未闻此药。”

年轻太医唤了声“师父”,“你不记得前朝圣医医典上的记载了。”

李贵妃道:“说来听听。”

“前朝圣医医典上记录了一个案子,说的是一个三代单传的商人,新婚三月后离家经商,因在路上耽搁十一月方返家,巧遇其妻临盆,气得手提大刀冲进去要杀妻儿,被他母亲生生拦住,说她妻子最是知耻守礼。可商人不信,待其妻产下儿子,执意要休妻。

为示清白,婆媳二人请了圣医上门诊断,经圣医再三查看,发现他家种了一株不知名的果树,这树每十二年才开花结果一次,更离奇的是,只有牛年结果,又被称为青牛果。

家里正好有一枚未服的果子,圣医便给城中一名孕妇服之,这孕妇之下,胎儿就停止了生长,直至三月药效一过,复再生长。”

年轻太医说完,抱拳揖行一礼。

医正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确实有这么一件奇事,孕妇服其果,必孕十二月,而牛母孕小牛正好十二月,故而此果名青牛果。”

皇帝问道:“以你们之见,晋国夫人会不会亦服了此果?”

二人齐齐沉默。

那果子只存在传说中,他们没见过,若是有人弄了给晋国夫人亦不是没有可能。

他们的沉默,皇帝就当成了认同,他仰头轻叹:“太后做了一件令天下人遗笑大方的荒唐事。朕还有什么面目去见朕的一双孙儿……”

他抬了抬手,示意两位太医退下。

李贵妃移着莲步,“陛下,这件事不错亦错了,但陛下不能有错。让四皇子入赘冯家不可能,而让冯昭再嫁入皇家也同样不可能。不如陛下给一对小儿赐名,长子姓冯,次子开恩赐下皇家姓氏。长子是晋国公,再赏次子一个爵位便是。面上,陛下不认他们孙儿,可私下多些关照。”

皇帝摆手,“我若给次子赐皇族姓氏,那孩子的模样儿在那儿,你当这天下的人看不出来?司马耀今儿见一面就猜到了真相……”

好为难啊!

怎么就出了这件事。

早先,晋国夫人亦想说的吧,只是她没法说。

她被四皇子所污,又不愿嫁四皇子,偏太后赐男妾,只能顺水推舟。

皇帝叹了一声,“朕去找太后商议商议,看她有没有好主意。”

*

慈宁宫。

太后只余了一个心腹嬷嬷在。

她听罢皇帝的话,“你已经确认了?”

“母后,这件事如何结果?那孩子的相貌在那儿,只要一出现,满朝文武,各家的贵夫人,一眼就能认出是皇家的种。司马耀说,那孩子的五官眉眼像足了先帝,那额头、下颌与朕像,与四皇子也像……”

太后想到这事儿,她一片好心,这是干了一件混账事。先帝要知道,许能从墓坟里气得跳起来骂人吧?

嬷嬷心下发怵,赐男妾这事,她也是出了建议。

太后会不会回头骂她,说这事是她惹出来的。

“母后,要不……让吴王入赘?”

“你不要脸面了,有皇子入赘的?亏你说得出来,那是你的嫡次子。”

沈皇后所出的太子、四皇子,因身有沈氏血脉,最得太后疼爱和高中,就跟她嫡亲的孙儿一般,是不同于其他皇子公主的。

她哪里会同意入赘?

“那……让晋国夫人为吴王妃?”

“她都有过五个男妾了,皇家的脸面在哪儿搁,你不怕天下人笑话?”

那五个男妾还是她硬塞给晋国夫人的,太窝心了,事情怎就成这样了。她给自己的嫡亲曾孙的亲娘塞男人……

太后想骂娘,可这混账事的事主是她。

皇帝道:“母后,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总不能杀了那两个小子?”

“杀?你倒说得出口,那是天降祥瑞出生的孩子,你要杀了,还不得引来上天震怒。”

“母后,那……这可怎么办,朕为这事头发都要愁白了,朕是没主意了,朕一听司马耀说两个孩子长得极好,恨不得过去瞧瞧,天降祥瑞的孩子呢,朕可稀罕得很。”

太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皇帝:“不会是你的种吧?”

“母后,朕就没碰过晋国夫人。四皇子是碰过的,还……还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当时可是有落红为证……”

太后觉得也是,若真是皇帝碰过,四皇子也不会去动。

太后的心比皇帝的还乱,太后想抽自己几耳光,皇帝如何离开,几时离开,她全然不知,全在回忆里,这事怎么做都是错,索性什么也不做。

太后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自己干的荒唐事。

皇帝回到太极殿。

高总管道:“陛下,你要给晋国公赐名讳的事,就定为冯旦、冯白了?”

“不成,让钦天监再多几个名字供朕挑选。”

这是他亲孙子,不能随便取,得合了命数、运数,取一个最合宜的名字。

高总管应了一声“是”。

冯家嫡长房这可真是要一飞冲天,就凭这两个公子是皇家的种儿,无论将来谁做皇帝都不能薄了他们。

翌日,皇帝看着钦天监送来的一组组名字,划掉再划掉,“就不能取个好的?那可天降祥瑞的孩子。”

高总管四下看看,“禀陛下,这里还有一组,是钦天监李春风大人给定的。”

只得两个字:旦、白。

“冯旦、冯白,嗯,旦为初始,白为纯粹,朕的孙儿承得住这两个字,拟旨赐名,封晋国夫人长子冯旦为晋国公,封冯白为……”

封个什么呢?

一定要特别。

冯旦、冯白原就是他替两个孩子想的名字,今儿倒与李春风取的不谋而合,可见他取的名字还是极好。

只听高总管道:“陛下,富贵候如何?”

“富贵候,人间富贵孙,当为富贵候,可世袭罔替八代。”

皇帝似想到什么,“朕记得,数位国公、候爷里头,当属长兴候的宅子建得最好,那宅子……”

“那宅子在明园以北,只一墙之隔,当初六公主讨了两回,陛下并未应允,还空着呢。”

“好,将宅子赐给朕之亲孙儿。朕给不了他们皇家的身份,便不能委屈了他们。明日着人拟旨罢。”

“是,陛下。”

六公主一直眼馋那宅子,但皇帝舍不得,一来那里的方位好,二来里头的风景更好,乃是一座难得的风水宝地。

现在,皇帝大笔一挥,赏给他的亲孙儿。

若不是太后干的事,这两孩子是能认祖归宗的,可现在出了太后赏赐五男妾,四皇子不能入赘,晋国夫人不能嫁入皇家,只能这样处理。

*

德弘九年十月初一,皇帝下旨,封赐晋国夫人双子爵位,再赐其名。

长子冯旦袭晋国公爵位,可这次子冯白不见寸功,为什么得了富贵候的爵位,不仅有了爵,人家还是世袭罔替八代的一等候爵。

赐了爵位、名字不说,还将明园北边的秀水园赏赐给富贵候。

园子与明园相邻,山水好,风水更好,听说六公主追着皇帝讨了好几回,皇帝都没给,现在却给了一个出生还未满月的小娃娃。

太子在府里哈哈大笑,没想到,两个小子是四皇子的种,他那弟弟还真厉害,就污了一回,让晋国夫人怀上了。想想太后干的事,晋国夫人不会嫁入皇家,别说跟皇帝不能,跟四皇子也不能。

即便说晋国夫人与那五人没干系,但太后担不起这骂名,只能打落牙和血吞下去。

父皇是有愧的吧?知道两个小子是皇家子嗣,却不能认回皇家,只能以这种方式给点弥补。

四皇子的儿子,那也是他的侄儿,待他们长大……

可是,他已经不是太子了,而是被废了!早在四月时就因私藏龙袍,污辱宫妃,成了一名庶人。

他想重振其鼓,再复往日荣光。

沈皇后在宫里听说晋国夫人的一对孪生子其实是四皇子的。

她当即兴致勃勃地道:“梅儿,你听谁说的,这是真的?”

“回娘娘,此事千真万确,是吴王殿下的儿子,听说有人去瞧过,与先帝生得一般无二。陛下的几位皇子里头,唯四皇子长得最像先祖,这是太后自来最偏疼他的缘故。”

沈皇后笑:“我有孙儿了,我有孙儿……”

“娘娘,太子的三个儿子也是你的孙儿。”

“不是。”沈皇后大声喝斥,“他们不是我孙儿,他也不是我儿子。只有治儿才是我儿子,只有治儿的孩子才是我孙子。”

太子不是她儿子,她永远都不会承认。

他终于被废了,等了这么多年,她装了这么久的病,太子终于废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太子哄骗她儿子一错再错,往后太子是庶民,再不能哄她儿子干傻事。

沈皇后哈哈大笑,“我有孙儿了,我有孙儿了。”

可是太后都干了什么,居然让她的儿媳不能嫁给萧治,那可是冯家明月,就因为赐过五个男妾,他们一家不能团聚。

沈皇后好怨,好恨!

“双子,双子……”她着魔般地诵着这个词,“双子……”

沈太后当年生了一双儿子,而沈家历来出现双子的可能极高,沈皇后没有任何怀疑,她坚信晋国夫人所出的孩子就是她的儿子。

*

晋国府。

自皇帝赐名、封爵、赏秀水园后,没送礼的人家抢着送礼,冯家名下的商铺,有生意往来的商贾,从大周各地纷纷送来贺礼。

陶嬷嬷和陆妈妈要冯昭坐双月子,既是做满五十天,她生的是双子,最伤元气。

冯昭精神好得很,生产时筑基,元气满满,精力充沛。每日夜里被银花、陆妈妈唤醒,给两个儿子喂奶,总有一种睡不饱,谁说做了修士可以不吃不睡,为嘛她总是吃得香,睡得香,且胃口奇好。每日里总有睡不够之感,偶尔白日还是补觉,反而是书法丹青被她搁下,只围着两个儿子转。

因是双子,一个哭另一人必得大哭,一哭起来能吵得人脑袋发昏,如魔音贯耳,他们一哭,冯昭急得团团转,陆妈妈颇有代两位小公子哭上一场的心疼。

冯昭产子满一月后,洗了一次澡,用后院的牛奶香汤,再撒了养颜香丸,更抹了一回蓝明珠香膏于肚腹之上,妊娠纹奇怪迹般地消失了,她在浑身上下再抹了一遍香膏,皮肤亦更好了。

江南百花庄那边的贺礼亦到了,是一些顶级的胭脂水粉和香露。冯昭用了香露,很是喜欢,这东西有点像现代的精油,她传授了素雪一套现代的精油按摩手法,用在身上,既解乏又活筋络。

孩子一满月几乎是见风长,一天一个样儿。满月后,冯昭的奶水不足,她令人采买了奶羊、奶骆驼,搜罗入府,同专人照看,每日采了羊乳、骆驼乳喂孩子。

她绘了奶瓶,令庄子的能工巧匠照着做,出月子就送来了,银嵌琉璃的,外头能看到里头还余多少奶。奶嘴是用动物皮制成,虽制作得很,到底不如现代的,也能用。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婚嫁忙1 两个孩子出生五十一这日,冯昭在晋国府摆宴席,宴请各请夫人太太入府,亦抱了两个孩子出来。

越国公秦夫人看到两个孩子的五官,心下直打颤。

皇帝怕是早知道孩子是皇家的种,难怪呢,赏赐如此大方,她甚至怀疑两孩子就是皇帝的。但又觉得不应该是,以晋国夫人的眼光,没道理看得上皇帝那老头子。

高二老人瞄了一下,再不看第二眼,只作高深状。

四皇子的儿子是铁定了,怕是皇帝已晓真相,因现下不好认祖归宗,索性赐了冯家的名讳,连爵位也多赐了一个。

她心下一转,回头皇后更得怨恨太后娘娘,总觉得太后毁了她一生,如今有孙儿了,还不能认回去,更不能名正言顺。

皇后生气,她就会发疯,又不知道会胡言乱语地说什么了。

难怪皇帝将秀水园都赐给孩子了。

两个孩子是皇家的种,到底是陛下的还是四皇子的?有待考证。

唯有那些年轻的夫人、太太,一个劲儿地夸孩子生得好。

两个孩子并非一模一样,长子更像皇家人,次子则偏向冯家人的长相多一些,最明显的差别就在于眼睛,额头和下颌都似皇家人的模样,可二公子的眼睛、鼻子、嘴巴与冯昭一样。

三房的孟氏看到两孩子后,心下立时就慌了,冯家嫡长房竟是冯家嫡长女与萧氏嫡子之后,这下可真是,难怪往后只要大周在,冯家嫡长房就是天下最尊贵的。

她心下气恨,怎么就分支了,捧了茶盏只往嘴里灌。

晚秋的风已凉,为何她却觉得像北风呼啸而过,整个人都是冰凉的。

夫人、太太们好话不要钱一般地往外冒,玉佩、小孩戴的铃铛镯子、金元宝等时不时落在两个小公子身后丫头捧的托盘里,叮叮当当,转了一圈,便得了三只托盘的礼物。皇城又管此叫“赐福新生儿”,到了这一天,但凡出现的客人,都要说吉祥话,以示这孩子一生顺遂。

众人正说笑,只听外头一声高呼:“皇后驾到!”

谁?所有的夫人、太太们四下张望。

她们已经习惯听到李贵妃,而非皇后,这位皇后自皇帝登基以来,虽有后位,一不打理六宫,二不母仪天下,只因着生了两个嫡皇子,宫里又有太后护着,方稳坐后位。

有传言,这位皇后娘娘有失心疯,发起病时,连太后、皇帝都怕三分。

这个疯皇后怎么就出宫了?

越国公夫人抬手拽住孙媳妇,示意她莫动,天塌下来也不干他们家的事。

贵妇人们齐跪地上,一位华美宫装的美人翩然而至,年岁最多二十七、八岁,瞧上去竟比李贵妃更为年轻,更有气质,张扬的美,火辣的美,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恣意。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千岁!”

皇后亦不管满屋的夫人、太太,一双眼睛扫了个遍,当即就被陆妈妈、曹素雪怀里的孩子给吸引了,“本宫的嫡亲孙儿啊……”

周围的夫人们满面惊骇。

孟氏已经猜到,而现下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后伸手想抱孩子,吓得陆妈妈、曹素雪连连后退。

曹素雪道:“皇后娘娘是不是弄错了?这是我师叔生的师弟,是冯家的孩子,是我师叔的儿子……”

皇后咬了咬唇,要胁似地大吼:“这是我孙儿,还不给我抱抱!”

冯昭对这个失心疯皇后略有耳闻,因她有病,才不得六宫打理之权,与陆妈妈点了一下头,从陆妈妈手里接过孩子,小心翼翼、百般爱护地抱给皇后,皇后伸出手来,一边轻抚着大公子的小脸蛋,一边絮叨:“多像他爹治儿呀,和治儿小时候一模一样,都怪那天杀的太后,干出那等遗笑天下人的荒唐事,害得我孙儿有家归不得。”她的话未说话,自己个儿倒先哭了。

她是疯子,她怕什么,她自是有什么说什么。

今儿是她孙儿的满月宴,他们不来,她就算是死也要闯宫出来看一看她的孙儿。

皇后歪着脑袋,一边笑一边道:“本宫的嫡亲孙儿就被他们给流落民间……我看定是阴险废太子出的主意。哼哼,他可真是越来越坏,挑唆我儿作恶,如今更是算计得我一双好好儿的孙儿有家归不得。一家子的恶人!也好,也好,我孙儿不用回那虚伪、肮脏之地,就与你们的娘住在这里。”

皇后要抱,冯昭知道她误会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能从皇后眼里看到疼爱,怜惜,这一份心不比自己的弱,冯昭小心地递到她手里,“娘娘搂着她的后背与腰身,不要抱太紧,这两个孩子的性子也不知像谁,抱紧了,不舒服就会哭闹,一个哭另一个也会哭。”

皇后接过孩子,“本宫也是带过孩子的呢,最会带孩子,这可是本宫嫡亲的孙儿呢,生得真好,和治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的声音很轻柔,唤了声“梅儿”,一个大龄宫娥近了跟前,“把我给二位公子备的礼物带进来。”

皇后道:“太后那妖婆,想挫磨我孙儿,她想得别想。其他孩子有的,我孙儿也得有。本宫今儿一早将她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挑了所有入眼的备成礼物就来了。

孙儿呀,这下皇家欠本宫、欠你们的可多了,害了本宫一辈子,现在又想害我孙儿,他们真当我祖孙三好欺负。孙儿……”

皇后抱着大公子不撒手。

冯昭道:“娘娘要不要看看冯白,他是次子。”

素雪见皇后倒是真心疼孩子,壮着胆儿走近,皇后只扫了一眼,“这是你们冯家人,我瞧一个外人作甚?”

高二夫人暗道:果真是疯病又发作了,一胎双子,认一个,另一个就不认了。

冯昭忙附和道:“娘娘说得甚是,冯白是我们冯家人,嫡嫡真真儿一点不错的冯家公子。”

皇后一脸鄙夷的神色,“别当我不知道你的盘算,你在心里还恨着我儿子呢。你恨他,我理解,我也恨陛下,恨了二十几年也搁不下,恨得不想见他,但儿子到底是自己的骨血,与他老子干屁事,这些个臭男人,以为得了身子,就能得到心,做梦去吧。”

一屋的夫人、太太听到皇后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冯昭连声道:“娘娘所言甚是。”

“你不认治儿,我不怪你,可这是我孙子,你不能让我不认,你看我都给送了最好的礼物……”皇后对抬了六口大箱子的御林军护卫道:“把箱子打开,都打开,让大家瞧瞧,我这做祖母的心意。”

梅儿打了个手势。

待六口大箱子一开,各种奇珍异宝跃入眼帘,什么鲛纱帐、芙蓉香簟、成年男子拳头大的夜明珠、上等帝王绿的佛珠,一珠一枚皆珍品,一样的色泽、一样的温润、大小,更难得的上每一枚都刻了一尊佛像,极珠珠佛像不相同,足有一百零八尊。

冯昭的眼睛则看到了掩藏在佛珠之下的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金色珍珠,这珠子虽不是鲛人内丹,似乎与那有异曲同工之妙。她忙对巧芬、千斤道:“快收下皇后娘娘给二位公子的礼物!”

皇后端容道:“这是给我大孙子,你冯家那个,本宫可不给的……”

梅儿低声劝慰道:“娘娘,这怕是不成,就算二公子长得不似四殿下,可这也是你孙儿。你不想让他唤你祖母了……”

皇后很是不快地道:“那好吧,就分一半给冯白,你要告诉他们,他们祖母是给了礼物的。往后每年生辰,本宫都给礼物。太后的私库、皇帝的私库可都多着呢,这次我挑了太后私库的好东西,皇帝还没动。”

要说这事,梅儿回想就打颤。

冯昭令千斤与陶嬷嬷将东西抬入宁心堂的库房里放好。

有人送礼,她乐得世人误会,这样一来,她的两个儿子就更安全了,毕竟别人羡慕是羡慕,可不敢动手。两个儿子的身世就算是过了明面!

梅儿想着李贵妃的叮嘱,最多只能出来一个时辰,挑礼物,又出来,这可不去了大半个时辰,低声道:“娘娘,我们该回宫了,你不回去,万一被人报复,抢了你的宝贝……”

皇后立时紧张了,“对,对,不能让太后老妖婆抢我的宝贝,我们得回去守着。”她将孩子递给了冯昭。

“皇后回宫喽!”内侍一声高呼,众贵妇齐齐唱道:“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回过头来:“冯昭,不许饿着我孙儿,买上百把八十个的奶娘,轮流给我孙儿喂奶吃,定要挑那年轻漂亮的黄花闺女,出身清白,皮肤得好,性格温顺……”

众贵妇们一脸愕然,很快就明白,皇后有失心疯,这是又说疯话了。

黄花闺女能有奶水喂孩子,娘娘这话可真是。

冯昭福身相送:“恭送皇后!”

皇后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冯昭低声对身后的巧芬道:“皇后送的礼物,小心存放,两位公子是冯家人,不需要皇家的赏赐请乳母,回头我派人送还给太后。”

陆妈妈道:“夫人,这般是不是不好?”

“冯旦、冯白是我儿子,与皇帝无干,与四皇子更没关系。”

她不想让人误会,得表明态度。

高老夫人一脸不快,你说无干就无干了,偏孩子那长相在那里,尤其是那五官,连疯皇后都认出来了,说与四皇子小时候一般无二。

高老夫人、越国公夫人,在场上了五十的老夫人哪个不见过先帝,就那孩子的眉眼说不是皇家人,打死也不信。

众位夫人、太太们起身。

冯昭朗声道:“各位夫人、太太,我再说一次,冯旦、冯白是我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儿子,真与四皇子没关系。”

高老夫人更不爽了,如果不是太后默认,能让皇后搬空太后的私库。“晋国夫人,孩子是谁的,我们心里有数,无论父亲是谁,你都是他们的母亲。”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便是她吧。

在女人里头,晋国夫人也是个奇葩。

别人是依仗丈夫、男人,可她倒好,只想要儿子,不要男人。

越国公夫人道:“陛下不是赐了名讳:冯旦、冯白,晋国夫人照着辈份,我唤你一声侄女也使得,这事就揭过去了,往后再不提。”

皇帝不认他们,能给他们如此丰厚的封赏。

但皇帝不能让他们重归皇家。

你想留着儿子,人家遂你心愿了,别太较真。

冯昭对素雪、陆妈妈道:“把公子抱回去,我陪众位夫人、太太说说话。巧芬,将你们姐妹与府中侍女的佳作拿出来,在场的夫人太太们待字闺中时那也是才貌双绝的人,请她们替你们点评点评!”

巧芬应了一声,立时便有丫头们捧着一幅幅卷轴出来,在后花园里置了屏风,将府中侍女(大丫头),玲珑、素雪、巧芬、千斤的墨宝挂在屏风上,对字画略好些的大丫头墨宝也挂了几幅。

越国公夫人走近冯昭,低声道:“夫人是打算替你的师门侄女相看人家?”

“婶婶,我这几个侄女的来历不俗,才学是一等一的好,你亦瞧见了,这人也一个个如花似玉。现下年纪亦到了婚配之时,我师兄乃是男子,将她们交给我,我自得替她们谋划。再有这些有才华的侍女,她们可不是寻常的丫头,都是我冯家嫡脉的属支、副支姑娘,正经的良籍,只是在府里服役。”

有好奇的道:“冯家有属支、副支!”

冯昭笑道:“冯家嫡长房早在一年前便与太原冯氏分支了,现在冯嫡一脉就我们母女三人,皇城冯家又设属支、副支,这属支则为异姓家臣、附属家族;副支则为冯姓家臣、依附家族。明年四月初一,明园冯祠改造工程完成,将进行一次大祭祀,在场的各位夫人、太太若是想前往观礼,可一定要来瞧瞧热闹。

往后呀,我冯昭便是皇城冯祠的老祖宗。像我晋国府的冯祥内管家、冯吉外管家、大账房鲁先生,个顶个都是能独挡一面的能人,人家祖上便服侍、效力冯家嫡脉,我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不能因我是主上,就不给他们先祖入祠的机会,婶婶说说,是不是这理儿呀?”越国公夫人笑了又笑,这种事从来不曾有人做过。

陶嬷嬷则微挺着胸膛,她丈夫便是冯祥,只要冯祥的名字入了明园冯祠,他们一家就不是寻常的奴仆,而是良籍,是晋国府的属臣、依附家族,就主与客,君与臣一般的关系。

众人看着上头的字画,冯昭精通工笔画法,白泽书院还成立了工笔画社,里头的学子全是学习此种画法的学子,就连朱、杨、苏三位大先生也是工笔画社的成员。

巧芬的花鸟图是一绝,更得冯昭的真传。

千斤的梅花小楷亦颇有风骨,虽然其他的字写不好,但这字真真被她练得极好,她能拿得出手的亦只有这梅花小楷。而她抄的,乃是汉代班昭所着的《女诫》,抄写于纸上,倒亦不失工整、清秀。

有夫人看着这字,颇是欢喜,“这字不错。”

冯昭道:“这是我四个师门侄女里最不成器的一个,也就一手梅花小楷还像个样子,各位夫人可不要夸她,不然呀,她又该骄傲不用心。”冯千斤看着那些夫人、太太异样的目光,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赞赏她的字好,可她就只这梅花小楷写得好,旁的真不如何,但因这字练好了,其他字体倒也比以前进益颇大,就连师父都说,没想冯千斤还有这本事。

谢相夫人看着花鸟图,这是一幅《喜鹊登梅图》上头的一对喜鹊绘得栩栩如生,羽毛丝丝可见,梅花亦很鲜艳,“这画绘得好,不输白泽书院工笔画社的才子们。”

冯昭道:“巧芬的工笔画是四个侄女里习得最好的。”

她原就有绘画基础,学起来又肯用心,冯昭每每瞧见,其技法、手法不输冯昭,唯在神韵和风骨上差了几分。

司马夫人与司马霜近距离地看着,司马霜的神色更是骄傲,这可是未来大嫂的作品,没想到大嫂这般厉害,上头的字好,画也好。

谢相夫人道:“这位罗巧芬罗姑娘,是与司马府大公子司马雷订亲的那位?”

“正是她,只因我膝下有一双娇儿要养,她不放心两个幼弟,定要待他们俩大些再出阁。最是知书识理,有情有义,除了这字画好,医术也是极好的,颇得我师兄真传。”

新任的左相大人姓柳,是从江南节度使提拔上来的,柳夫人难掩羡色,“这等好姑娘,倒被司马家给订下了,文武兼备,才貌双全,委实难得。”

得了冯昭师兄真传的医术,有了这儿,自家有三病两痛,她就能出手,这可是其他女子没有的技艺。

巧芬不想与夫人、太太们应酬,早早与素雪回了宁心堂待着。倒是千斤因为原就心思单纯,现下跟在冯昭身边,别人劝夸她,她便垂首故作羞涩状,也不谦虚只道一句:“夫人高赞,千斤愧不敢当。”

柳夫人越瞧越是欢喜,她听外头说,冯昭已经发了话,她的几个师门侄女出阁,一人价值二万两银子的嫁妆、陪奁,堪比娶正五品官员嫡女。她笑了又笑,“晋国夫人,罗巧芬还没许人吧?你看我柳家三公子如何?”

冯昭扫了一眼,“我的几个侄女只配婆家和睦,品行端方,顶天立地,且对方必须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可不想侄女们嫁入婆家,上侍候完公婆,下还是照应一大群的姨娘、庶出子女,没的平白惹来一身闲气。”

柳左相姬妾成群,他的几个儿子也是有样学样,偏生江南之地最是富庶,在地方时,就算没娶亲的庶子,屋里也是有人的。

柳夫人没想冯昭直接给拒了,还说了这番话,当即道:“虽是师门侄女,到底是丫头……”

“柳夫人,今儿话说到这份上,我就挑明吧。杨玲珑是杨门嫡长女;曹素雪乃是长平候遗脉嫡女;罗巧芬、罗千斤两位乃是鲁国公一脉嫡女。要说出生、门第,现今天下,除了越国公、杨家、晋国府、宁远候,寻常人家还真配不得。”

高老夫人心下一震。

高祖皇帝下令杀的人,有了后人。

冯昭是想与皇帝作对。

冯昭继续道:“高祖皇帝晚年,甚是怜惜功臣名将后人,也曾留下遗言,若他们尚有后人在世,望后代子孙恩赦其罪。我不过是照高祖遗旨,照拂开国功臣后人。既是照拂,她们的亲事,我便要精挑细选,不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莫要打我侄女的主意。”

越国公夫人道:“司马雷应了夫人?”

“司马雷与司马家应了此事,司马雷一生唯素雪一人。”

高二夫人轻哼一声,“若她生不出儿子,还不许司马雷纳妾了?”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婚嫁忙2 司马夫人对这个儿媳妇可是万分满意,人家会医术又有武功,这在沙场是最有大用的,“高二夫人,我儿子儿媳还没成亲呢,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生不出儿子?素雪年轻力壮,哪里就生不出儿子了。

有人吃吃笑道:“要我说啊,这就是嫉妒。”

御花园里,众位夫人、太太赏着字画,有的看到《观音图》、《月老图》、《花神图》便好像带回家,这里头没有冯昭的墨宝,但能看出,都是府里姑娘、丫头们绘的。红霞的字画亦挂了两幅出来,其他各院的侍女亦有送来的。

门婆子进了花园,禀道:“夫人,你两位师兄送了两位师侄、两位师侄女入府了,说是晋国府没个男丁应酬不妥。杨姑娘、曹姑娘要出阁,夫人母子身边亦得有人照顾。”

千斤四下张望,眼睛灼灼生辉,“是哪位师兄来了?”

冯昭自来与颜道长一人联系,两位师兄是拜月教的左、右护法,他们在清风观里挂单做道士,倒是听说这二位的男女弟子都有十几人,且个个不俗。

“请进来!”

不多时,见四个神仙人物的男女在跑腿丫头引领下进了御花园,每人都背了一个包袱,领首男子约有二十四五的年纪: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银抹额,穿一件蓝白相嵌的长袍,登着灰缎小靴。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真真看呆了在场一干夫人、太太的眼睛。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琉璃的光芒。容貌如画,俊美得根本就不似真人。

在他的身后,有一男子约莫二十一二的年岁,虽容貌不如领先者,可这风仪、气度,真真是气宇不凡,一举一动都美得极致,偏那眼睛生得最是传神,沉时若思,望时似语,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在二位男弟子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少女,一个鹅蛋脸,虽年岁不大,但亦能看出他日的容貌必是少有人及。

再有一个瓜子脸的,年岁小小便有高山雪岭之花的骄傲、冷漠,其风华与鹅蛋脸的温和甜美更有不同。

千斤惊呼一声:“大师兄!”急急迎了前去,对着那俊美得不像话的男子道:“这几年,我可想大师兄了,师父都没告诉我,说大师兄要入世历练,大师兄……”

鹅蛋脸少女道:“千斤师姐不记得我了?”千斤打量着少女,“你是小十九,四年多没见,长这到大了。”

四个站立一排,对着冯昭齐齐行礼:“宋瑜(周准、尉迟蓉蓉、凌傲雪)拜见小师叔!”

冯昭道:“免礼,这一路过来,跋山涉水,你们辛苦了。晋国府有许院楼阁无数,素雪、巧芬待嫁,正需人手。来人,带几位公子、姑娘挑选寝院。”

她是教主,查看着教中名簿,宋瑜是大师兄、左护法座下武功最好、亦最有才华的的首徒,亦是颜道长的大徒孙。周准是二师兄的三弟子,此人精通谋略,在教中有小诸葛之称。

尉迟蓉蓉年岁不大,但性子古灵精怪,医毒双绝。

凌傲雪性情冰冷,但武功极高,观察入微。

尉迟蓉蓉吃吃笑道:“小师叔,我们出门前,师父叮嘱了,说素雪师姐、巧芬师姐待嫁,让我和凌师姐在小师叔身边照应。我顶素雪师姐,凌师姐顶巧芬师姐。”

冯昭对身后的红霞道:“带两位姑娘去宁心堂安顿,传令下去,令仆妇婆子们将明珠阁、明月阁清扫干净,待蓉蓉与傲雪熟悉了她们的工作,素雪与巧芬就搬入绣阁楼待嫁。”

“是,夫人。”

红霞还以为她们一嫁就有自己的位置,没想又来了两个半大的少女。只凭着本心,她觉得这二人可不好对付。天晓得她们又有什么本事。

冯昭吩咐一个小厮,着他们领着宋瑜、周淮二人挑选寝院。

周淮抱拳道:“师侄听闻小师叔府中湖心馆有诸多珍藏,早生向往。”

宋瑜道:“小侄住明心居就好。”

“领二位公子过去。”

花园里可数的几位姑娘,此刻盯着宋瑜不眨眼,这人生得太好看了,都说白泽书院的海琼琚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怕是也没这宋瑜好看,真真是陌上君子美如玉。司马霜目送着周淮,她的眼睛自与旁的姑娘不同,不是喜欢好看的,而是喜欢最有气概,那周淮看似相貌只是中上之姿,可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男儿气概,一时间心跳加速。

这一日,晋国府又出了新的消息:

第一桩,晋国夫人所出的公子五官眉眼酷似高祖皇帝,更有皇后娘娘凤驾大临,声声唤孙儿。

第二桩,晋国夫人师门师侄一行四位,男子俊若谪仙,女子美若仙娥。参加满月宴的待嫁姑娘回家,有几个害了相思,还有两个原许了人家,正在家里哭闹退亲,扬言“嫁人当嫁宋家郎”。

宁心堂添了蓉蓉、傲雪二人,又多了两个看孩子的。蓉蓉与素雪切磋医术,竟逼得素雪几次败下阵来,蓉蓉将素雪问得面红耳赤。

蓉蓉洋洋得意地道:“师门的规矩,这是论道,既然素雪师姐输了,就搬出去吧,那屋子归我一人住了。”曹素雪连连磨牙。

罗巧芬道:“我们离开师门几年,这后头的师妹莫不是都这般刁钻,就说接我的凌师妹……”

素雪问道:“她亦寻你论道了?”

“说是论道,那根本就是挑战好不好?不到十招,就被她打败……”

冯昭正在屋里给一双宝贝儿子换尿布:“长江一浪逐一浪,前浪拍在沙滩上。你们且迁出去待嫁,这也是你们师妹的一片苦心。”

巧芬嗫嚅着,她们明明好好的,也不知道这两个臭丫头怎么就入世了,她们还记得,当年她们入门,还是五六岁不知事的小姑娘,流着眼泪追在她们身后,生怕被人欺了去。这才几年,本事了得,连她们也打得过了。

千斤呵呵傻笑,她是巧芬的堂妹,自是希望姐姐寻个好婆家,笑声未落,就听凌傲雪道:“千斤师姐,我们得暇比划一场如何,我听说你是上一批师姐里武功最好的。”

千斤的心不以为然,“打就打,我还怕了你们俩不成。”

冯昭道:“蓉蓉和傲雪得学学书法丹青,就算不靠此生活,但能修身养性。素雪、巧芬指点她们,他日出去,莫让她们堕了我的名头。”

蓉蓉道:“小师叔,我带弟弟们出去晒太阳。”

“日头大了记得回来。”

“是。”尉迟蓉蓉很喜欢小孩子,尤其喜欢摸他们的小脸,看到冯白那与小师叔很是相似的眉眼就控制不住的手爪子。

她去了,素雪亦带着陆妈妈、银花跟了去。

凌傲雪硬是将罗巧芬“赶”出了宁心堂,自己拾掇了宁心堂后院的屋子,对自己独住的屋子颇是满意,难得的是,她竟然也有两个服侍的丫头,只她们住在外头,迈入内院,是没有的。

红霞站在角门处,“夫人,宋公子、周公子求见。”

“我马上出来。”冯昭来到宁心堂的前院花厅,宋瑜与周淮见罢了礼,分两侧而坐。

二等丫头捧着茶盏,用的是冯昭所授的茶道,茶叶也从以往的茶沫换成了更可口的绿茶,她根据形状取名绿珠、雀舌。前几日,她给儿子设满月宴,用的便是这绿茶,又用好看的琉璃盏装了,色若翡翠刹时好看。

周淮揖手道:“小师叔,我与宋师兄向白泽书院递了应试帖子。我们今儿过来,想请小师叔指点我们文章、诗词。”

冯昭问:“你们要去白泽书院读书?”

二人的名头很大,怎会想到去那地方?

她心下一转,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他们无论是文才还是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好,自是有一番自己的抱负。两位师兄让他们入世,也有考取功名之意,他日二人有所成就,更能襄助自己。

“你们想入白泽书院,不过是我写一封荐帖的事。”

周淮笑道:“小师叔,我们师兄弟只想以本事入仕。才学是有,可书院和朝廷的规矩,还不甚了晓。”

冯昭赞赏地点了点头,“你们有心向学,我便在湖心馆与你们传授文章诗词。”这些经验与技巧,她是从颜道长那儿学来的,也是传统的方法,至于白泽书院的法子,端看是哪一位考核先生,无论哪一组的考师,少不得要请一位山长出面。

进白泽书院每年有两次机会,一是今年的腊月十二,在这之前呈递应试帖子,再得人作保,便可参加入院考核,若是成绩过关,就会按其学识高低不同,分入不同的班级,而最高的莫过于甲班。

冯昭传授宋瑜、周淮二人制试文章时,三房的冯晓在家正哭闹着不嫁,还说要嫁就嫁给宋瑜,孟氏气得骂了、打了,罚她抄了《女诫》,偏生还是不管用,她现在就瞧上宋瑜,一心只想嫁给他做妻子。

今儿气得孟氏几乎要昏过去,冯晓从家里逃出门,自己去寻了订亲的许家,告诉许家太太说自己已有意中人,非那人不嫁,让许太太去冯家退亲。这不是真真儿地要气煞她。

冯晓陷进去了,孟氏听说还有几家的姑娘亦对宋瑜念念不忘,养在深闺,哪里见过那般好看又有风度的男子,这下子真是八头牛都拽不回来。

冯晓亦不管,只道:“昭姐姐不是族中嫡长姐,那是她师侄,若她保媒,没有不成的。娘怎么就瞧不上,即便宋公子现下清贫,谁又晓得将来呢……”

孟氏厉喝一声:“你给我闭嘴!你是订亲的人,那是有婆家的,你让我们的老脸往哪儿搁?”

“反正我不管,要么我嫁他,要么我一辈子也别嫁。”

冯晓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阁楼。冯家族里的事已经够多,那日满月宴,冯昭放了口风,往后她就是皇城冯家的老祖宗,这口气很大,原以为是受辱怀子,这下子倒成了她最大的依仗。皇家算计她,还不晓得到底是谁算计了谁呢?

冯昭一面传授制试文章的经验,一面亦与他们分析白泽书院几位考核先生对文章风格的喜好,还拿了画簿,给他们看这些先生的画相。

隔日又请了鲁先生等几个晋国府依附文士入府,再与他们讲了文章诗词。这次不仅是宋瑜、周淮要考白泽书院,鲁先生的儿子,又有几位文士之子这次亦准备考白泽书院。

他们只是晋国府的门客、属臣,父辈在晋国府效力,至于下一代则选择了为天下造福,走科举入仕。

鲁先生请求冯昭,想让他儿子亦来听课。

冯昭应了,翌日门客、属臣的子弟们便有十几人进了湖心馆,有时是冯昭授课,有时是鲁先生等几个考了举人功名的人授课,互相传授经验,而所有人每日亦写制试文章、诗词等,冯昭瞧过宋瑜、周淮的,确实见解独到,宋瑜的文章更温润,华词美句时出;周准的文章更偏务实,但词句之间不乏尖锐,令人深思,常常能几句直中要害,令人深思。

冯昭又指点了众人书法丹青上的技巧,说的多是常见之语,这对鲁先生来说无疑是天籁之音,私下里冯昭亦给宋、周二人开小灶,手把手的传授颜道长式秘技,二人的书法几乎是一天一小变,三天一大变。对于工笔画法,她亦不吝惜,同样传给二人,使用的技巧,绘法的经验亦是一说一大套,他们因是男子,在读书天赋颇高,再有她一点拨,二人亦懂得这工笔画法的关键,自是比白泽书院那些观募冯昭丹青揣磨学习的人来得强。

首先,冯昭用的绘笔是特制的,再次便是她用的颜料也是由拜月教名下的颜料铺子专供。她亦赏了二人一人两套特制工笔画专用笔,再赏了全套的颜料,又再给了二人一人三千两银子花使。还有几日便是应考之时,鲁先生等的子弟再未入府读书,而在家里得长辈指点,准备一考即入选。官媒们近来很忙,或有相中冯昭身边侍女、师侄的,又或是相中宋瑜、周准的。

而今儿,便是宫里的六公主听八公主说,“宋瑜与海琼琚,二人同为男子,而海琼琚远不及宋瑜。海琼琚是凡尘俊男,宋瑜却是世外谪仙。”

其实是八公主动了心思,她想嫁一个海琼琚这样的驸马。偏生早前与冯昭结下了私怨,那又是冯昭的师侄,想见不得见,才借了六公主这里说气话。

十公主连连道:“宋瑜当真如此好?”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婚嫁忙3 第190章婚嫁忙3

八公主故作淡然地道:“听说安康姑母动了心思,可她不敢惹晋国夫人。因着皇祖母给晋国夫人赏男妾的事,皇祖母正恼她。”

能不恼么,原是解决一件大事,谁能想到晋国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皇家的。现在因那一遭事,皇家的骨血还不能认回来,不能嫁,也不能娶,没有人比皇太后更郁闷的。

偏也不知沈皇后听了谁的挑唆,发了一场疯,拿着刀逼太后拿私库钥匙,自己跑到太后私库里挑了六大箱子的珍宝走了。

太后的心在滴血啊,要不遂了沈皇后的意,这个疯子真能对她下手。那可是太后几十年的珍藏,还想着他年归西,就随她自己做了陪葬品,被沈皇后拿走大半。可她原就理亏,便想自己干的事,自己多少得做些补偿。

安康长公主近来是夹着尾巴做人,从皇帝收回爵位,她就感觉到皇帝是真生气了,偏晋国夫人的儿子像极高祖皇帝。皇帝一想这事儿就不快,觉得都是安康长公主与太后闹出来的。他不怪太后,太后是深宫妇人,还不是受他们摆唆。

皇帝下旨令大皇子一家撤出太子府,着正月十入前往甘州,不得旨意,终身不得回皇城。他这次是真的要弃了大皇子。

碰他的宠妃,并不算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最后更晏将他未出世的孙给给算计了,这一桩事说起来,?帝都能气个半死,眼不见,心不烦,索性远远地赶出皇城。。皇帝刚令人与大皇子传了口谕,五皇子求见。

五皇滔滔不绝地表达了自己对罗巧芬的一腔思慕之情。

谁是罗巧芬?皇帝问高总管:“这名儿似曾听过?”

“陛下,当年赖氏,就是前婉华县主入宫,身边的带着的贴身丫头便唤作罗巧芬,是晋国夫人的师侄,文武兼备。”

当初冯晚的事曝发击来,皇帝就剥夺她的县主之位,贬为庶民。

早在五月时,寿春郡主得嫁高进为嫡妻,赖晚成了高进的姨娘,被禁足,束缚于一处小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不时还被嫡妻寿春郡主拧过去立规矩,磋磨一番。

最初赖晚还满腹怨恨,可自身世曝光,大病一场险些性命不保,还是碧烟拿钱疏通关系替她请郎中诊脉抓药,处此后便改了许多。

她不止一次地回想过往,在冯家当姑娘、住明珠阁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仿若一场豪华的梦。

皇帝微微颔首,对罗巧苍略有些印象,只记得是个生得标致的妙龄姑娘,且性子亦不错,进退得宜,“你喜欢她,要朕为你赐婚?

五皇子长向一拜,连连磕头,“儿臣谢父皇隆恩!”

皇帝看着五皇子,“我怎听人,晋国夫人为师侄女选婿,要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得纳姜,司马雷想娶程素雪,司马家应下,她方做主许了过去。”

“禀父皇,儿臣对罗姑娘早生爱慕,欲求娶为侧妃……”

皇帝逡了一眼,“此事与你母妃商议过了?嫡妃未娶,就要先立侧妃,她应了?”

皇家已经干了一桩荒唐事,现下再来个乱点鸳鸯谱,弄不好会再丢人,皇帝发现只要与与晋国夫人沾上的事?一业要谨楎,再谨慎,不敢不谨慎,弄不好得丢人惹笑话。

若是求娶的是旁人,他就应了。

别当他老糊涂,看不出五皇子的心思,定是看晋国夫人势力大,偏生晋国夫人的孩子有皇家用血脉,又不用姓萧,是姓冯的,再有那等祥瑞天相,就想着与晋国府扯上关系。

晋国府只冯昭一个女人支持府邸,可好在清流、文人中的名声不错。

人家都与太原冯氏分支了,户部卷宗亦改了,千真万确的事,冯家二房变战了太原的长房、三房变二房。

这父子正说话,柳相大人求见。

柳相一见皇帝,便是重重一跪,“臣入宫为犬子求赐婚来了。”

这位倒是爽快要,拜见皇帝后直切主题。皇帝问道:“替你儿子求的?”“是臣的嫡幼子,相中晋国夫人的师侄罗巧芬姑娘。”

皇帝看了眼五皇子,“一家有女百?家求,这姑娘听说甚是不错。”

柳相夫人与晋国夫人提了,冯家直言相不中柳家,嫌弃柳家男子太多情。皇帝道:“若你儿子是个好的,晋国夫人没有不应之理?”柳相不说话了。皇帝心里暗忖:果有问题。

他扫了一眼,“与晋国府相关的赐婚圣旨,朕一律不予赐婚。”

晋国夫人没应,必是有不应的原由,弄不好他的嫡次子就是个成器的,连个没娘家的丫头都看不上,这得多差劲。

皆帝脑袋转了又转,柳相的嫡次子不成器,他赐一个适龄的公主还不错,“卿与朕作个儿女亲家,八公主下的年纪亦不?了,我瞧二人正是合宜。”

“启禀陛下,臣还有要事要处理,臣告退!”柳相连连打揖,飞野似地开溜。

皇帝道:“八公主这么差么?为什么他吓得跑了?”

八公主可是得罪了晋国夫人,只要与晋国夫人作对的似乎都没好下场。

五皇子未求到圣旨,只怏怏不快地退出大殿。

*晋国府。杨聆珑过府了,直接见了冯昭。

冯昭捧着茶盏,浅呷了一口,“五皇子向陛下与求赐婚圣旨?”

“是,要娶罗师妹为侧妃。”

“他的心倒是不小。我是不屑于任何一个皇子走得太近。”

她不喜欢,也不屑去巴结皇子。

以前讨好过,是为了赖晚,现下除了她的一双儿子,她几乎没有软肋。

玲珑道:“小师叔还是早替巧芬师妹相看人家的好。”

冯昭道:“我倒问过她两回,想找个什么样的,只她没说出来。”

杨玲珑想到自己嫁给了义兄程训为妻,如今程训迈不过心里的坎,名为夫妻,都不愿碰他。现在才知道,在祖父派人说亲时,程训一直拿她当妹妹的,她只盼着时间一长,他的心思能转过。“小师叔,我夫君说,近来打巧芬师妹主意的人不少,你还是早早选个合意订下亲事,只怕久则生变,暗箭难防!”

“除了柳家公子、应皇子,还有谁?”

“南安郡王啊。”冯昭凝了又凝,“他怎生出这意思?”

“他知道小师叔身份不俗,便念上结亲的事。”

杨玲珑揭起茶盖荡去上头的浮叶,不紧不慢地道:“白泽书院那边,几位先生名士想替己的弟子保媒说项,倒是有几位不错的人选,你妨问问巧芬师妹的意见。”

冯昭道:“可有名册。”

杨玲珑从衣袖里取出两页纸,冯昭一目十行看罢,抬手递给千斤,“给你姐送去,此事不易久拖,久则生变,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千斤看到名册,先是欢喜,姐姐有这么多人求娶,这是喜事,可又想一旦姐姐订亲姐妹要分开,又觉得不高兴。

千斤来到明珠阁,将各单递给巧芬。

巧芬正在做小公子的内衫子,这是照了冯昭给的样图做的新样子,现在她是正经师门姑娘亦不用服侍,院里还有服侍她的人,除了绘画便是做针线。

千斤伸着手,却不见她接:“你好歹看看上头有没有中意的,若是有,自有人前去说合杨幈姐忙合一场,你好歹给个面子。”

“你搁那儿吧?”

千斤跺了一下脚脞,“你还真当咱们是以前,有得挑就不错了,当是瞧上你,还不是瞧着小师叔的面子,你还傲上了?”

近来求娶巧芬的多,就连红霞都有好几个庶吉士、小户人家求娶,红霞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偏她要做官太太的样子。

千斤看得直窜火,想着她是姐姐巴巴地送了名单来,人家看都不看,“你就作吧,女儿家光阴就这二年,你可不小了。”

巧芬只作淡然,待千斤走远这才取了名单看,嘴里沉吟道:“若不相逢,自当放下,偏又再遇,你到底对我有没有这等心思?”

她握着名单,但见上头豁然写在最前头的是谢相嫡次子,听闻此人才华过人,是谢相五子里最有读书天赋,只待下场高中就能入仕,今岁二十岁,因此子定要求娶一个:才貌双绝、性情温婉,出身清贵者不可。这婚事便搁下了,要说才貌双绝,皇城达到这点的贵女不少,可论出身清贵,却不大好说,要不是富而不贤,要么就是太过娇纵。

巧芬轻一声,携了两个丫头近了湖心馆。

“你们在此候着,我与周师兄打听一下名单上的人。”

她迈入湖心馆,在藏书室外头的凉亭下,周准与宋瑜正在讨论学问。

“巧芬见过二位师兄。”

周准与宋瑜交换着眼色,因在府里出入,近来倒养出几分贵气来,初初一瞧,谁不会说这是千娇万宠的官家贵女。

巧芬道:“宋师兄,我……想与周师兄说几句话。”

宋瑜道:“我正要找书嬷嬷还书,你们且说话。”他退出凉亭。

巧芬低声道:“周师兄,你喜欢我么?”

周淮凝视着巧芬。

巧芬见他不语,又道:“小师叔问我亲事意见,我想知你喜欢我么?你会不会娶我?”

周淮微锁眉头,一时间心潮起伏,周家蒙冤二十载,他肩负重责,如何能喜欢她,就算娶妻,也必是对自己大事有所助益之人。“我自来当师妹如妹妹一般……”

“若妹妹一般……”巧芬耳畔忆起素雪主过的话,“你说杨师姐是何苦呢?巴巴嫁给程训大人,偏人家视她为妹,成亲几个月,也不迈入内室一步,恭敬有之,尊重有加。可杨师姐还帮他说话,说得慢慢来。这都几个月了,两人也没个进展,我都替他发愁。妹妹一般,当成了妹妹便不碰,亦没有非份之想。”

巧芬心下一阵刺痛,今日问过了,她亦该死心了,问道:“师兄觉得,这名单上何人堪为良配。”

周准接过名册,上头一半是名门公子,且个个不是嫡击就是有几分才德之分,剩七一半是寒门学子,但亦都是白泽书院颅有名气的,下一届会试大考,说不得就高中进士,从此入朝为官。

“谢家三公子颇有盛誉,乃苏大先生的入室弟子,这三位当世鸿儒,非德才兼备不会收为弟子,理当可信。”

巧芬福了福身,“多谢师兄指点,待回禀小师叔,就说我相中谢公子。”巧芬翩然退去,心里落漠不愿为所晓。

周准虽有不忍,但只想到往后,于他、于巧芬都是好的,他的注定不好走,他需要的是一个有妻族势力的妻子,而不是巧芬这样的孤女,小师叔原就是他的依仗,不需要再与巧芬结为夫妻,他想要的不仅有晋国府,还得有其他的外力。

宋瑜从一旁过来,“其实你我若非身负太多,巧芬师妹委实是一门好良缘。”

“她应该找更好的,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罗巧芬出了湖心馆,立在宁心堂外头。待见到冯昭,行罢了礼,“小师叔问过师兄们意见,说谢府谢征可嫁。”冯昭微愣,“不改了?”罗巧芬摇头。

罗千斤喜上眉头,她亦觉得这谢征不错,名门贵公子,早前可是连八公主都想嫁的人,只是谢征是谢家最有希望的公子,自不想他尚了公主,驸马名头好,不能掌实权,在被选为驸马时,前程就断了。

“既是如此,那我递话给谢相府,你的庚帖我已备好。”

“谢小师叔!”罗巧芬退出了宁心堂。

问过周师兄,他无意于他,往后再不妒忌想,只好好的过日子,像小师叔这肌生上几个孩儿,一生和美顺遂。

司马家原想再得等上一阵就能娶上嫡子媳妇,知道素雪住进了明月阁,司马夫人先请了官媒登门,再命了一对新人的八字请高僧选佳期吉日,希望能早日迎娶了素雪过门。待司马家来人时,正遇谢相夫人带着嫡子谢征登门,苏西岭先生同在,竟是为罗巧芬与谢征订亲。

罗巧芬藏在屏风后面,偷偷儿地望了一眼,见这谢征一身气度不输周准,一颗心就更欢喜。罗千斤时不时看自家姐姐,为麻给自己说的不是寒门学子便是小门小房,她罗千斤虽不如巧芬美,也是一个美人吧,这群人全不会看。

司马夫人带着儿子司马雷坐下。

就听苏西岭抱拳道:“夫人府中有师侄宋瑜、周准,此次入院考试得前三,一个录到甲一班,一个在甲三班,我听说还有八个过试新生皆为贵府门客、账房的子侄,名次靠前,真是名不虚传。”

冯昭答道:“这些孩子颇有读书天赋。”

“晋国府的湖心馆名动天下,在下仰慕此处已久,还请夫人赏赐,让在下带着弟子观瞻观瞻。”

周准气度不凡,此次入院试更是得了头名,诗词、文章无一不优,丹青更是颇得冯照真传,书法是地道的颜派风格。

白泽书院乃天下学孒心中圣地,只这一派弟子颇少。

冯昭唤了一声“红霞”,“你令小斯带几位公子过去,与湖心馆的管事说一声。”红霞应答一声“是”。

谢相为二人订亲,原有让谢征来晋国府湖心馆读书的意思,现在府里有成年男丁在正好一起读书。

宋瑜、周准的是冯昭的子侄辈,若有男客来访,就需与人陪同说话。

司马夫为笑道:“今儿真是赶巧,赶上谢、晋两府结亲呢。呵呵,徐后我们司马府与谢府成了亲戚。”

罗巧芬只有一个堂妹罗千斤,与曹素雪有师门之谊,因自小一处长大,有几分姐妹情义。

冯昭见司马雷坐立难安道:“你有些日子没见素雪了?”

司马雷不说话。

冯昭道:“着丫头领你去明月阁坐坐罢,素雪念着你呢,前些日子特意调制了一些治暗伤的药膏。”

司马雷起身,长身一揖:“多谢小师叔。”

司马夫人一脸期盼的神色。

待他一走,司马夫人说道:“早前素雪不放心两个小师弟,而今她师门来了两个师妹。夫人,你看是不是让他们早日完?婚。我请了报国寺的高僧相看吉日,你且过过目。”

冯昭接过,看着红帖上写的日子“明年三月不成,明岁四月初一皇城冯家有大祭祀,祠堂经过改造修缮,副支、旁支的人都要来。五月初的时间太紧,五月二十八可以。”

司马夫人笑遛:“好?就定在五月二十八。”

冯昭留了司马夫人、谢相夫人在府里用午宴。

用宴时,冯昭令人请了唤了素雪、巧芬过来作陪。

婆母看儿媳,越瞧越满意,这二女更是各有本事,素雪的医术,巧芬的刺绣。待得未时分,两位夫人陆续告辞离去。

*

南安郡王听说罗巧芬与谢相府的谢征订亲,直气得想把谢征给弄死。

寿春郡主腆着肚子,“哥就别恼了,你自己不尽快上门,让人抢了先,怨怪得了谁。”

“老子一定要娶晋国的侄女。”

寿春郡主道:“那两个小丫头太小,还不如娶罗千斤,只是她那模样,比男人还厉害,你喜欢的人的美人都是纤柔娇弱的,与你喜欢的不是一类人。”

南安郡王看着一旁似要瞧他笑话的胞妹,“怎么不成了?”

寿春郡主一脸鄙夷,“你要成了才怪。”

“小王现下倒觉得,罗千斤看似比罗巧芬大咧,罗千斤不像那种一肚子坏水的人,心思单纯好对付,不就是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这么单蠢,我在外头养几个美人,她又不知道。若是罗巧芬,这丫头太精,很难糊弄。”

“哥,我可听说罗千斤是几个里头武功最好的,你不怕挨揍。”

“她再武功好,捉不到我的把柄还能如何?就她了,为了后宅安宁,娶一个单蠢的女人为雪,自有她的好处,我不做不了仙师,还不能娶一个仙师的徒孙做娘子。”寿春郡主连连道:“哥,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其实不必娶……”

南安郡王道:“再不抢人,便是罗千斤也许给旁人了,现在就令仆妇给我备庚帖、聘祀,我要带着官媒亲自登门求娶。生得壮好啊,好和是,说不得明年就能抱一个大胖儿子,我地安郡王府就算有后了。体弱的有甚好,生个孩子都能去半条命,罗千斤好,屁股够大,有力道……”

南安郡王带着自备的庚帖,拉着越国公当保媒人,又带了几箱子礼物前求娶。

冯昭听说是为了求娶罗千斤来的。

罗巧芬与罗千斤道:“那人?能嫁,看着像文人,心眼儿特多?”

地安郡王的底细,夫人知道?她们几个也知道,就这么一个人实太奸猾厉害,罗千斤根本斗不过。

现在,她要嫁给一个特务头子,罗巧芬是一百个不愿意。

罗千斤道:“文人都心眼特多。你许的还是谢相府公子。你能嫁,我就能嫁。”

罗巧芬急得想跳,“他与谢三郎是不同的人。”

“啊哟,这都改口叫谢三郎了,这就不同了?不都是读书人,我还说他胆儿小,胆小好欺负,我让他向东他不敢往西,他乖敢娶,我为什么不敢嫁。难不成我还被他的胆小吓了不成。我记得祖母生前叮说过,男人怕妻子,那不是真怕是为疼人,我要错过了,他日指点后悔。”

罗巧芬想阻了罗千斤,可罗千斤现在哪听得劝,听说要嫁个郡王爷,没乐得跳起来就不错,凭什么给她提亲的都不如旁人,现在就有个好的求娶,她要立即答应下来。

南安郡带着越国公来求亲,罗千斤风风火火,大着嗓门道:“小师叔,我嫁!”

越国公看着这过来的微胖姑娘,瞪得眼睛溜圆,这模样,这做派,越瞧越熟悉,颇有他越国公府的风格。

越国公立时想到自己还有好几个孙子未成亲,当即挑了个最俊的道:“今儿老夫上门,替我家六郎求亲。”

南安郡王傻眼,临到关口,还有人抢婚的,果然啊,怕是和他打着一样的主意。“越国公不带这样的,你是我与罗千斤斤姑娘的保媒人,不能抢人良缘。”

“保媒人怎了?老夫甚喜欢她的性子,大方直率,颇有我韦家人之风。”越看越喜欢,再看这长相,胖乎乎,一张脸一看就喜庆,这就是一个有福气的嘛。冯昭眯了眯眼,“千斤,你选哪家?”

“小师叔,我听说南安郡王最是胆小,我祖母说过,男人的胆小不是真胆小,而是能做大事。所以,我决定了,就嫁给他。”

末了,她一回头,脸上的肉颤了一下,“南安郡王,你往后得乖乖的,你乖我就不打你,我还会保护你,要是在外头有人欺负,我就提了棍子打上门去,保管再没人敢欺负你!”

南安郡王这一辈子,第一次被人说保护的话。

冯昭道:“千斤,决定了就不能再改了,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小师叔,把我的庚帖与他的换了罢,订了亲,我就能去南安郡王府转转,那府里的好些地方我可不喜,得改改!”

越国公直乐,这姑娘大方得合他心意,他还当晋国夫人身边的姑娘都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哪里想到,还有这么一个直率简单的姑娘。

“千斤,嫁到越国公府,我的几个孙儿都甚好,个个都是只娶一妻,当然在逛秦楼的事不算……”

千斤一脸不屑,“南安郡王,你给我听好了,和我成亲,你敢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我就会收拾你。”还没成亲,先是被保护,现在又被要胁。

姑娘不知道他的身份,真是邪门了。怎会不知道,这不应该,晋国夫人知道,杨玲珑知道,曹素雪也知道。南安郡王越发觉得这姑娘心大好糊弄。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抢夺推荐帖 晋国夫人身边的三位师侄订亲了,一个比一个的亲事好。

消息传出,全城轰动,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

谢家三郎与罗巧芬订亲了,仰慕谢家三郎的,恨不得将罗巧芬祖宗八代的事都挖出来。

很快,世人就知道晋国夫人身边四位师侄女的真实身份,他们开始猜宋瑜、周淮、尉迟蓉蓉、凌傲雪四人的身份。

而此刻,碧烟正坐在五姨娘赖晚的院子里,与赖晚说着话儿,前儿赖晚的女儿八姑娘又生病了,碧烟掏了银子疏通关节,派了陪嫁丫头去请的郎中。

赖晚听着碧烟说素雪、巧芬、千斤的亲事,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比高进要好,而那傻丫头千斤还与南安郡王订亲了。

她忆起当年冯昭几次说高进不是良人,原来她有本事让自己嫁更高的,可她怎么就认定了高进呢?

高进,多情却又无情,有利用价值的就好好捧着,一朝无用,连地上的泥都不如。

寿春郡主有身孕了,现下已有四个月,生怕出了差子,每日小心地护着胎儿。

赖晚抱着怀里的孩子,弄不好,这就是她此生唯一的孩子了,用手轻拍,看八姑娘阖上了双眸,“我过去是真错了。”

错嫁了高进,错拒了亲娘。

如今,被寿春刁难,罚跪,顶水盆,还要服侍在侧看寿春与高进用饭,高进没给她一星半点的怜惜。

寿春是嫡妻,高进的后院已经有七个侍妾的,这第六位、第七位俱是贵妾,全是官宦嫡女,因为爱他,硬生生哭着、求着嫁过来当侍妾。

这还是寿春有了三个月身孕添进来的人。

赖晚为嫡妻时,是万千防着外头出身好的姑娘进门,大姨娘是高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二姨娘是高二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三姨娘是碧烟,是赖晚曾经的陪嫁丫头;四姨娘是商贾人家的庶女;五姨娘便是赖晚。

碧烟虽是丫头,但也是贵妾,她有嫁妆,有铺子;四姨娘因着碧烟出身,多有奉承巴结,但碧烟最是老实本分,模样在姨娘里是最差的,但只这一点,却最得寿春郡主喜欢。

寿春郡主过门,所有的姨娘都刁难、立规矩地蹉磨了一个遍儿,唯独碧烟,她没有立规矩,还夸碧烟最知规矩、分寸。

赖晚得暇时就绣些帕子,做些刺绣,交给碧烟放在杂货铺子上卖。好几次,碧烟都想告诉她,说自己的两处田庄有一处是赖晚的,自己陪嫁杂货铺其实也是赖晚的,可总到跟前她咽下了。

她一直记得陆妈妈的叮嘱,必须要赖晚真心悔过才能给,在她管着这几年,碧烟可以用出息为自己添些东西,譬如也开一家杂货铺,或者再置一处田庄。

*

安乐伯府。

汪琴、汪棋听府里的人再度议论晋国夫人,是因她的几个师侄许的人家一个比一个好。

汪棋惊呼一声:“罗千斤,就是那个胖丫头,她要嫁给南安郡王?”

丫头答道:“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南安郡王当着官媒、保媒人的面许诺,一生只有她一个女人呢。”

汪琴没想晋国夫人身边的师侄都是不同的,就连那般的罗千斤都能嫁给南安郡王,这得多厉害。

汪棋嘟囔道:“若是当初,大哥没与晋国夫人和离,我和六姐姐的婚事定不会差。”

汪琴现下定亲了,许的是一个五品员外郎的幼子,这位员外郎家风颇好,三个儿子都是嫡子,虽有一房侍妾,只生了一个庶女。而她嫁的便是家里的小儿子,她在皇城女院上了两年学就辞学了。

陶如兰说她订亲就得备嫁,不能再去女院。

她一辞学,便出了安康长公主的事。

而今,皇城女院关闭了。

萱若夫人往朝廷递了几次文书,请求重开,可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山长,她建议由晋国夫人为山长,可上头再未回信,这件事便压了下来。

偏生辞学不到半年,婚期都定了,未来的婆母却病逝了。婆家自有嫡长嫂接掌当家,可她的婚也因此被耽搁了。

汪棋现在听丫头们说罗千斤如何好运,如今连晋国府那些大丫头亦有不少寒门学子、耕读人家竞相求娶。

而此刻,一个仆妇正追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四爷,小心点,四爷……”

这是汪琴的胞弟,安乐伯府的八公子汪墨,是陶如兰最心疼的儿子。

汪墨张开双臂,远远儿就唤着:“姐姐!”

汪琴将弟弟抱在怀里,在他脸颊上香了一口:“今儿有没有背书?”

“有,娘亲打我了,说我不好好背。”

汪墨往姐姐怀里扎了扎,用小胳膊将她的脖子揽上,低声道:“四姐姐回来了。”

汪诗嫁入兵部右侍郎王家公子为妻,可嫁过去,王公子根本不碰她,早前还以为他是念着前一位未婚妻,直至半年后,汪诗无意间去书房送吃的,撞到他与一个清秀小厮在一起,才得晓真情,原来这王家公子是个断袖。

那一天,于她就是恶梦,她本想离开,碰倒了外头路边的花盆,被他冲出来,将她拽入屋里给打了一顿,那小厮竟趾高气扬一脸讥讽地笑话她。

自那以后,早前的平静没有了,而小厮却与她吃醋,将王公子看看紧紧的,王公子为了讨心上人欢喜,时不时打她、骂她。

后来,王夫人瞧不过去,对王公子用了药,让他们夫妻圆了房,不想事后王公子对汪诗更是深恶痛绝,再不进她的院子,王夫人劝了好几回亦无任何用。

王夫人便劝汪诗从王家其他兄弟那儿过继一个孩子,也不知王公子是哪里不对,竟让那小厮的妹妹怀了身孕,一举得了个男胎。

小厮妹妹抬成了大姨娘,母以子为贵,因着其容貌与那小厮有八分相似,前不久竟又怀孕了。

汪诗想着这事太过憋屈,想要娘家兄弟出手,可对她的事,大哥帮不上忙。二哥汪博原就对当年发生的事意见很大,觉得汪翰是大过,汪诗也有脱不开的关系。汪德兴在次子汪博成亲后,先后递了三次奏疏,请求将汪博立为世子,却次次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汪翰现在已成亲,娶的是晋商女儿吴氏,嫁妆还算丰厚,却再不敢嫌弃她是商贾出生,据说她娘家与晋国府走得近。因着汪翰早前令府里蒙羞,成亲之后就被汪德兴给单独分了出去。

汪翰至今亦未得中进士,想考白泽书院,屡考不过,想谋一官半职,原走了五皇子的门路,可五皇子对于他的品行颇是看不上。白泽书院里有无数有为才子,名门、寒门皆有,他已收拢了一批人,对于汪翰这样的,可有可无。

吴氏性情泼辣,据说一年多前,胡秀秀还与汪翰写了一封信,求汪翰救她一命。徽省药材商家里更是乱成了一团,她所嫁的丈夫是个冷情之人,偏她那公公又贪女色,胡秀秀每每请安问好,他就要动手动脚,还拿胡秀秀与汪翰的事说话。

胡秀秀婆家早传她与老翁有染,丈夫不信任,妯娌更是怀疑不屑,因她生得好,翁爹竟任由这些传言四散。

反倒是汪词,当年因被胡秀秀与胡氏算计,得嫁江南茶商为妇。茶商虽有两个姬妾,皆是陪他从小到一起长大的侍女,也颇是懂晓规矩。且茶商是浪子回头型,在外头赚钱养家,自汪词连生两女后,才允了两房姬妾生养。

现两房侍妾姨娘各得一个儿子,若汪词再育儿子,此生便算圆满了。

大姨娘因着汪词写回的家书,不止一次地感谢胡氏当年对汪词婚事上的破坏。哪能想到茶商是浪子回头,真心与人过日子的,这日子过得倒比汪诗都还顺心。

汪棋心下好奇,拉了汪琴一下:“六姐姐,我们去瞧瞧四姐姐吧?”

汪琴淡淡地道:“左院的事,我是不想问的。”

“她也是姐姐啊。”

汪琴道:“我要将墨儿送娘那儿去,你去看看罢。”

汪棋不无遗憾,她就想瞧瞧左院的笑话,以前胡氏没少刁难她姨娘。

汪琴抱着弟弟,刚进金桂堂,就听里头传来一阵惊天的嚎啕大哭声:“右娘,右娘,你帮帮我罢!呜呜……因姨娘与他相好的小厮长得像,就变着方儿地折磨我。而今,还要将姨娘生的儿子寄在我名下,还怪我不生,是我不生吗?成亲几载,他连屋都不进,他不碰我,我与谁人生孩子?”

汪琴不想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汪诗跑到金桂堂来闹,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汪诗抱住陶如兰的双腿,“你与晋国府是亲戚,早前晋国公、富贵候的满月宴,你受邀去了的。右娘,你与晋国夫人求个情儿……”

陶如兰这几年过得好,最大的依仗便是晋国府。

晋国府有了两位公子,就连府里的氛围、气象都比以前更好。

陶如兰被她摇着双腿,淡淡地道:“晋国夫人忙得好,在后院要照顾两个小公子,在前院还要支撑偌大的家业,便是对府里几位姑娘、公子亦要教导,哪里有心思管你这外人的事。”

汪琴痛苦地摇头,“右娘,婆母说了,只要我夫君进白泽书院,他就能改好。你与晋国夫人求求,写一张免试推荐帖,我夫君就能进去读书,他是郁郁不得志,才变成这般的。以前不是这样的,右娘,明年是大考年,你帮帮我罢,若我夫君入仕,他就改好了。”

汪琴心下慌乱,陶如兰与晋国夫人求了推荐帖的事,她是知道的,晋国夫人已经应了,说明年正月就将这份推荐帖给他们。

这事,陶如兰早早就谋划好了,说端看汪琴的未婚夫,若是此次他考入书院,自是不提,若没考进去,汪琴的未婚夫徐三郎就用晋国夫人的推荐帖入白泽书院。

陶如兰只与这事说与汪琴知晓,可汪诗却跑来求帖,当即问道:“这事儿,你从哪里听来的?”

“右娘还要瞒着?徐三郎才多大,他才十八岁,往后有的是机会,右娘把那份推荐帖给我,我一辈子感激你。”

陶如兰恼道:“胡说八道。”

汪诗知她不认,“右娘也莫瞒我了,你借着满月宴,私下与晋国夫人求推荐帖的事,好几位夫人都听到了。徐三郎是六妹妹未来的夫婿,可那……还不一定呢?而我夫君却是真正的汪家女婿,我们夫妻好了,自会帮衬府里。右娘帮我这回,诗儿永记大恩。”

汪琴放下手里的汪墨,“四姐姐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叫徐三公子还不一定是汪家女婿?”

汪诗只想拿到推荐帖,唯有这个才能翻身,就连王大公子自己也说了,只要有这帖子,就好好与她过日子,让她亦生儿育女,丈夫难得对她温柔,再有婆母的保证,好哪有不应的道理。“六妹妹还不知道么?你的好徐三郎,与城南一个卖胭脂水粉铺子的姑娘好上呢?若不是他在守孝,怕是孩子都揣上了。”

“你胡说!”汪琴大吼。

金桂堂里,因为一张推荐帖闹出的风波,汪博、汪赋都知道了,免试入院读书的帖子,即便冯家分支,可太原冯家只拿到一个名额。朝廷与白泽书院依旧给了晋国府每年两个举荐名额,这是旁人都没有的权力。

今年的两个名额还没用,今年的用到明年,明年再用到后年,端看晋国夫人如何用。

汪博亦不去求,早早在二门上候着汪德兴,说了这推荐帖的事。

汪德兴打量着汪博。

汪博连连揖手,“父亲,能不能进白泽书院甲班,儿子就在此一举了,儿子已经二十二了,不能再耽搁,儿子想进甲班,这可是往进士一冲。上一届大考,甲班六个班学子近二百人,得中的进士一百四十三人,剩下的不是同进士便是未参加大考的。父亲……”

白泽书院成为大周最出名,师资力量最雄厚的书院,大周各地谁不以考入、进入白泽书院读书为荣。

只是想直接考入甲班太难了,这最后一年,甲班必是讲究破题、押题的技巧,这些东西是在外头学不到的。没见先帝时的学士、大学士都进去做甲班学子的先生,有他们在,这高中只是早晚的事。

汪德兴道:“你右娘那儿有推荐帖的消息,你从何听来?”

“父亲,是右娘求了晋国夫人,她原是要替六妹妹的徐三郎求的,当时求帖时,有好几家夫人都知道。今儿四妹妹因着这事回府来求,自家兄弟都没进甲班,她倒是巴巴地替她夫君求,就王郎那德性,连白泽书院都没考中,就想直入甲班读书,这不是打晋国夫人的脸面。”

白泽书院甲班更出名,一是因其中进士的人数比例之高而诱人,二是因甲班的先生出名。从乙班晋入甲班需要通过严格的考试,偏甲班拢共六班,每班从二十五至三十五人不等。今年十二月,更有天下各地的名门公子、寒门才子来应试,个个都想在下场赴考前拼一把。

腊月十二那天,进入白泽书院考试的人就高达一千人,偏只录取前五十人,这竞争何其激烈自不屑说。

他才是汪家人,他得中,自比王郎高中要有脸面得多。

再有徐三郎的事,就如四妹妹所说,六妹妹还没过门呢。

汪德兴与汪博进入金桂堂时,汪诗正与汪琴在拌嘴,汪琴直骂汪诗胡说八道,汪诗却信誓旦旦地说徐三郎不是个人,明明有了未婚妻、有婚约,还在外头勾搭小商户家的姑娘。

汪德兴厉喝一声:“住嘴!”

汪诗、汪琴被吓了一跳。

汪诗很怕汪德兴。

汪琴含着泪道:“爹,四姐姐说徐三公子坏话,订亲前,你和娘打听得清清楚楚的,徐三公子是端方公子,哪里会做出这等失礼之事。”

汪德兴沉着脸,只片刻,阴沉不见,暖声笑问:“如兰,你真求到晋国夫人的白泽书院的免试推荐帖了?”

陶如兰扫了一眼,“那是我给徐三郎求的,原想着他若考进去便罢,倘若考不进甲班,便……便给了他用。他虽在乙班求学,可明年秋天是乡试,翻过来后年春天就是大考年,我希望他在娶琴儿时,能入仕为官。”

汪博也好,王公子也罢,与她没多大干系,她是为了汪琴谋划,若未过门就在婆家有了好感,将来嫁过去,日子亦能好过些。

汪博忙唤一声“右娘”,“你怎这般糊涂呢,儿子也在乙班,你问问我先生,是他学问好还是我学问好?恁的给他不给我,我都升不上甲班,他就能成了?”

汪诗没想到中途,二哥亦跳出来争,“二哥,你年纪尚小,可我是女儿家,就这几年青春美貌,这事关我一辈子……”

“事关你一辈子的事,你就要牺牲我来成全你那不争气的夫君?”汪博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才华就只差一点,若有甲班那些名儒指点,肯定能中进士,“我已经是举人了,再苦读一年,定有机会中进士。”

汪德兴道:“博儿说得没错。如兰,徐三郎年纪还小,以他的才学,定能靠自己本事学问晋入甲级,推荐帖就给博儿罢。他若入仕,无论是我们府还是你,脸上都有光。”

汪琴切切地望着陶如兰,说好是给徐三郎的,她都悄悄把这事告诉他了,要是发现没有,这可怎么办?她亦没脸面。

她灵机一动,忙道:“爹,这事怕是不成,晋国夫人行事谨慎,我们求推荐帖,她定要了晓对方人品,要品行高洁才会推荐,帖子上已写徐三郎名讳。”

汪博语重心长,这个妹妹和四妹妹一样都是女生外向,“六妹妹,你也是读书人,咱家几位姑娘,有谁上过正经的书院,你可是读过书院的,你……怎……说出这等话。君子端方,你可是女君子,怎能睁眼说瞎话。”

他待汪琴是不同的,认为这个妹妹是家里唯一能与自己谈学问的才女。

汪琴被他一堵,不知如何接话。

汪博却颇有些得意。

汪家兄弟里头,他得中秀才后考入了白泽书院,如今已经在里头读了两年,学问自是够的,自认为连汪翰都不如他。

当年汪翰还搏了个皇城四大才子,自打有了白泽书院,他那才子的名头都不知道换过多少回。一个连白泽书院都考不进的人,也配称才子,白泽书院可有一千余求学之人,哪个不是风度翩翩,满腹诗文。

汪德兴亦不多说,“如兰,明儿上午,我陪你一道去晋国府拜访,一起去求推荐帖。”

汪诗几乎站立不稳,抱住汪德兴的腿,“爹,我是你女儿,你不能见死不救。爹,不给我推荐帖,王家可真没我活路。”

汪德兴狠声道:“昔日还有举人老爷,是你自己挑中现下这门亲事。你瞧不中的应天府举人,你看看人家,昔日耕读人家,现下官宦门第。”

当年冯昭给的名单里,还有一户应天府严举人,安乐伯府瞧不上,陶如兰就推荐给了汪家三房,汪太太派人去应天府打听一番,在严举人家附近的邻里没有夸的,只说虽兄妹好几个,但这家的公子、姑娘全是知书达理的,且都是一母所出,兄弟姐妹的感情极好,家里过得不错。祖上留下了田庄六百亩,还有一家杂货铺、一家文房铺子。

就算是这样,这位严举人一边照应家里,人家亦轻轻松松地考中了举人老爷,汪家一听这是个好的,没几日就派了媒人上门说合。对于严举人提的什么他是长子,得管底下弟弟妹妹的婚嫁,汪三太太一口应承。

这不,四年多前,汪家的汪书敏嫁过去了,而今生了一双儿女。严举人的二弟对读书天份差,但也是秀才。严举人与汪书敏一成亲,就带着严二郎指点、教会其打理庶务、家业,学得三个月,严二郎什么都会了。严举人在家潜心苦读,又有汪三老爷走了门道,寻了会读书的姻亲朋友,带他拜访了几个,这般指点了几回,严举人竟在上届时考中了进士,虽然名次不前不后,但这对汪家三房也是意外之喜。

提到这事儿,胡氏对汪家三房简直是又嫉妒又恨,汪词的夫君是她挑剩不要的,这严举人也是她不要的,结果这两家都比她相中的要好。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渣男无处不在 汪家三房因为陶如兰给三房姑娘荐了一门好亲事,对陶如兰高看两眼。严举人待汪书敏敬重有加,就连严举人的弟弟妹妹也颇是尊敬这位长嫂。汪书敏在婆家日子过得舒心,每每说到婆家的事,脸上都是笑容,汪三太太便越发觉得给女儿寻的亲事寻得好。

二姨娘知严家底下有两个弟弟,现下那个严三郎亦要说亲了,正好比汪棋年长三岁,正踮着脚地想将汪棋给许过去,这两年更是巴结着汪三太太与陶如兰。

汪三太太倒与汪书敏提过两嘴,偏汪书敏亦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说还得回家与汪举人商议商议。

汪德兴将推荐帖的事儿给定下来,陶如兰虽有不甘,可说话做主的到底是汪德兴,只能闷闷的不作争辩。

他只说徐三郎年纪还小,以后有机会,至于以后能不能求到推荐帖,那却是另一回事。

汪德兴吩咐胡氏与陶如兰一道备了厚礼,还将胡氏敲打了一番,什么博儿是你儿子,得了功名入仕,也是你的脸面云云,现在袭爵的事儿,不上不下,这次拉下脸再一并求求晋国夫人。人家到底是皇家看重的人,只要她开口,也许这爵位就下来了。

汪德兴在这边敲打胡氏,回头陶如兰便知道朱榴堂那边的事儿。

她与汪琴道:“你还一心挂着徐三郎的事,瞧瞧你爹,心偏得没影儿了。推荐帖是汪博的,爵位也想给他,墨儿才是你嫡亲弟弟呢。”

汪琴想着自己失言徐三郎,正恼着这事,哪有心管陶如兰,“娘做事怎的不小心些,偏被几家夫人知道了?凡事被四姐姐一闹,什么也办不成。”

“那一日讨好晋国夫人的那么多,没看冯家宗妇孟氏也围着她转,我要不说,都没机会提。晋国夫人有两个这般得脸的儿子,再加上她自己的本事,她需要看谁的脸色?”

太后、陛下还不是照样在她那儿吃了挂落,她没抗旨,做出的事,倒比抗旨更令他们没脸。但凡她想留几分脸面,太后、陛下也不会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各家夫人、太太的总结便是:晋国夫人不好招,也莫去招惹,惹了她,吃不了兜着走的事儿,弄不好抄家灭门,再不是就是丢尽脸面。

汪琴心情很不好,想着这样不是办法,央求陶如兰道:“娘明儿去晋国府,也带上我罢,我求求你了。”

陶如兰悠悠轻叹一声,“晋国府里,便是看门的婆子都比旁处高人一等,你可莫行差踏错,免得惹了笑话。”

汪琴连连应是。

*

翌日,一大早,陶如兰与汪德兴便起来了。

胡氏唤了仆妇往马车上装礼物,为了儿子的前程,这些礼数是必需的。

待到用罢了晨食,汪、陶夫妇带上汪琴登上马车,前往平阳巷晋国府,人还未进,便见白泽书院的苏西岭、杨凤梧领了三个年轻学子进去,走在最前头的乃是谢相家的三公子谢征。

谢征唤了门,与门婆子行了个半礼,“劳妈妈通禀一声,我们是来寻宋兄、周兄的,想与他探讨学问。”

门婆子道:“这两日,二位公子住在湖心馆,你们从西门过去。府里女眷多,莫要冲撞了。”

她指了一个跑腿小厮领路,一行五人跟着小厮折向西边的木门处。

汪德兴看到此处,心下泛酸:“昔日章济便一门心思,要他儿子娶晋国夫人,我是立马与汪翰定亲,这原就是抢来的,谁曾想到他竟是个不争气的……”

陶如兰道:“多少年的事,休得再提。”

汪家后悔不已,汪翰更是肠子都悔青了,不是你的,就算抢也抢不来。

陶如兰随汪德兴下了车,先到了大门说明来意,门婆子唤了丫头去报信,将他们迎进了大门,又领进东边月洞门。

这是汪德兴第一次来晋国府,这院子里的风景极好,亭台楼阁,真真一个雅字了得;小桥流水又颇具灵气。

兜转之间,到了一处二进的小院,但见院门前立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正在那儿穿花毽,玩得不易乐乎,举动之间颇是生动有趣。

引路的丫头福了福身,“二位姐姐,这是安乐伯及其夫人、姑娘,来拜夫人的。”

正踢穿花毽的小丫头停了下来,其中一个急急进去,不多时便又出来:“且先进去,昨晚夫人没睡好,现下还没起来,怕是你们要多等一会儿了。”

陶如兰不好意思地道:“是我们来得太早,忘了夫人还要照顾两个小公子。”

“三位贵客,请——”

一家三口被迎到花厅,一个大丫头领着一群小丫头鱼贯而入,然后雁翅排开,摆果盘的,摆点心的,再是沏茶的,做得有条不紊,颇有世家大族的风范,一举一动都道不出的流畅。

汪琴就不明白,当年安乐伯府到底是怎么说晋国夫人粗鄙,就这些小丫头的行事作派,不知道比多少官宦人家都强。

汪德兴捧了茶盏,看到上头的绿色茶叶,愣了又愣。

陶如兰低声道:“这是新近皇城时新的绿茶,有绿珠、雀舌、碧螺春等,甚是独特,这是晋国夫人派名下庄子的茶师按秘法制成,比以往的茶都要香,你尝尝看。”

汪德兴点了点头,原来还有这等茶,他尝了一口,感觉很是不错。

陶如兰道:“五皇子孝敬了陛下、贵妃与太后一些,颇是喜欢呢。可贡茶皇商都制不出来,还得从晋国府的茶铺里买了最好的送去。”

汪琴道:“我听外头说了,冯家二房早前想做长房,偏大理寺的冯大人抢先,他一家倒占了长房的名头,二房还是二房,他胞弟冯崇武成了三房。二房的人想要这制茶秘法,没有十万两银子拿不下来。”

人家辛苦研制出的秘法,凭甚给你一个外人。

冯家二房为了保住生意,少不得要花高价买秘法,而晋国府卖或不卖还另说。

红霞只与陆妈妈说了有客来访。

陆妈妈想着冯昭近来睡不好,夜里还得给孩子喂两回奶,便由着她睡。

待听到冯昭起来了,又与银花一道一人抱了一个孩子去花园里晒太阳,身后跟了数个小丫头。不想孩子闹了冯昭,想让她安安静静地用晨食。

冯昭用罢晨食,才听说陶如兰一家三口过来拜访,拾掇了一下,领着蓉蓉、傲雪出来。

“见过晋国夫人!”

冯昭微微颔首:“安乐伯、陶宜人近来可安好?听说汪六姑娘订亲了?”

汪德兴含笑。

陶如兰答道:“都好着呢,现下府里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一些田庄、铺子亦都赎回来了。慢慢儿地,总能更好过。”她看了眼身后的汪琴,“是户部员外郎徐朔的嫡三子。”

冯昭沉吟了一声:“户部员外郎徐朔大人……”只片刻,就忆起旁人给的百官资料,对此人的评价不错,便是此人家宅和睦,三个儿子全是一个母亲所生,纳了一妾,还是嫡妻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替他给纳的,这侍妾只生了一个庶女,家风颇正。

“徐家嫡三子徐仲怀,略有耳闻。”冯昭问道:“陶宜人上回求推荐帖,是为他求的?”

汪德兴忙道:“徐三郎年纪尚幼,学问功底有待加强;且在守母孝,暂不下场应考。”

大周虽亦守孝,但对孝中的礼节颇有讲究:孝期不举酒宴、茶会,不访亲拜友,不婚娶,若官员守孝,上呈文书,朝廷官员五品以上由皇帝批复是“准孝”与“驳回所请”两种,若是地方官员,则向上司呈递文书,上司再向朝廷请奏。

自前隋开始,有孝与大忠之说,大忠则为国尽心,为朝廷办差,当职责所需不能守孝时,便视为大忠。故而这孝亦是可轻可重之说,若准孝,官员就得回乡守孝三年,待三年期满,那官职是不是你的就得另说。

对于官员们来说,呈递文书请求守孝,一面又会私下打点,盼朝廷“驳回守孝之念”。对于学子们守孝,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更被视为一种孝,与“百善孝为先,无后为大”有几分相似。

所以守孝一说,无论是守,或是驳回都是值得敬重的,在朝廷也是默认了这两种方式,通常被准孝的人,不是被对头暗算了,就是上头没打点到位。

在华夏历史上,古代官员、学子对守孝看得很重,直系长辈守三年,祖辈守一年。在大周也有讲究,只是有些东西没有放到明面上,传统中的观念在那儿,并没有与后世的人说明期间的门道。

冯昭笑道:“原是徐仲怀与书院递了守孝文书,不知是哪位先生给批了不得下场应考?”

这种坏人前途的事,白泽书院哪个先生会做,最多就是热孝期间令那学子在家读书。过了热孝期,学子还是可以继续回书院潜心苦读。

汪德兴被她的话问住,忙问陶如兰道:“那位让徐三郎守孝的先生是哪位?是姓王的还姓李的?”

陶如兰知他是故意坑徐三郎,忙道:“我倒没听说此事,许是伯爷听岔了。”

汪琴亦道:“爹爹定是听岔了,这事我也没听说呢。徐三公子最是温润有礼,且这种守孝的事,就与考试犯了小忌,考官帮忙遮掩一二也就过去了。”

守孝停学的文书会递,但通常都会由其先生批示,“学子以学业为重”,有了这些评语,学子多是回书院读书。

汪德兴见陶宜人与汪琴齐齐说没这事,脸上过不去,“难不成……真是我听岔了,许说的是旁人,听成是说徐三郎。”

他脸上讪讪,暗恨陶如兰与汪琴不给面子。

冯昭又问道:“徐仲怀学问、品性确实不错,但是性子太过单纯,容易被人算计。听说他与一胭脂铺子掌柜的女儿走得近?”

前世时,徐仲怀与这家胭脂铺子的姑娘相好,未婚先有外室妇,再有外室子,孩子都有两个,长子五岁了,次子三岁。汪琴才听说此事,彼时汪琴正怀着身孕,受此打击,小产失了儿子,打这之后便伤了身子。

那时候,汪琴才明白,难怪她一个安乐候庶女得嫁嫡幼子为妻,竟是胡氏一早就知道徐仲怀外头有人,因好些的嫡女不愿嫁,差些的又不甘心。因着同命相怜的缘故,汪琴每次回娘家,都少不得来看冯昭,还与她说说话。

偌大的汪家,让冯昭感觉到一份善意的只有汪琴。

陶如兰此刻神色已变:“夫人都听说了?”

冯昭似笑非笑,“因着我祖母出自陶家,你我两家是亲戚。陶宜人,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若真为琴姑娘好,还是退亲才是正经。那……徐仲怀已经有儿子了!”

汪琴惊呼一声:“不可能!前几日他还与我写信,信誓旦旦,说……说……”

冯昭眼神肯定,你若坚持掉下去,我又有何办法。前世时,人家都生了儿子,才娶了你这个庶女,而今生,你可是嫡女,还要嫁这么个人。

汪德兴的心真是一波三折,不知道是苦还是乐,“简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冯昭道:“那孩子是她母亲病重卧榻前就怀上的,正是那胭脂铺的姑娘,最近大半年没有联系,是因为徐仲怀将她送到亲娘陪嫁庄子里生产去。那孩子比我家冯旦还要大一些。”

当初她给了陶宜人建议,让汪琴去皇城女院读书,就是希望汪琴能改变命运。

冯昭悠悠轻叹一声,“我将知晓的事告诉你们,女儿是你家的,嫁与不嫁全是你们一念之间。”

汪琴耳畔雷声隆隆,她全心信他,他有了外室,儿子都生了,当她是什么。

“这世上,好竹出歹笋,歹竹出好笋的比比皆是。”

徐朔本人的品性好,他的长子、次子亦都不错,唯这三子以心软且多情,给前世的汪琴在外惹过好几个女人,美貌的屠夫妹子,漂亮的胭脂铺女儿,还有后来的秦楼逃跑美人,每一个都有一段动人的爱情,却唯独与汪琴没有关系。

冯昭不喜高进,同样也厌恶像徐仲怀这般见一个爱一个,还动不动就是投入爱一场的类型,却唯独忽视了家中的嫡妻。

陶如兰整个人已经呆住了,这可是她千挑万选的女婿,怎就是这样的,背着他们竟然连儿子都有了,这算什么啊?

汪德兴抱拳一揖,“多谢夫人相告!推荐帖的事,还请夫人推荐我次子汪博晋入甲班读书。”

冯昭与身后的红霞点了一下头。

红霞很快抱了一只盒子出来,汪德兴伸着脖子,我的个天,这不是一份推荐帖,而是好几份。

冯昭取了一份出来,提了笔将汪博的名讳记录其间。

前世的时候,汪博是过了三十岁得考中进士,还是二榜进士的倒数第二,险些就落榜了。

陶如兰如陷梦中,被身后的仆妇推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夫人指点之恩,我们母女感激不尽。若是小女再相看人家,定会过府请教夫人。”

冯昭道:“琴姑娘性子是极好的,你原不该急,女儿家亲事原就如同第二次投胎,万万马虎不得。”

“夫人说得甚是,回头我另寻摸几家,还劳夫人帮着掌掌眼。”

冯昭与明镜司、通政卫都说得上话,她的消息来路比旁人广,又因有前世记忆,知晓的事比旁人多。

陶如兰只当冯昭很厉害,连旁人不晓的事也知道。只是不知道汪诗从哪里听来的,竟还拿此事打趣说笑。

冯昭将推荐帖递了出去。

汪德兴双手接过,就差叩头谢恩,看到自家儿子的名讳在推荐帖上,更是感激了。他瞄了瞄那盒子,里头还有几份帖子,“夫人这些推荐帖……”

“早前几年,我在守孝,就头一年的两份用了,这是最近四年的推荐帖。明日一早,我要带人出去布施善缘。”

汪德兴将帖子揣好,这个说法好新鲜。

“布施善缘?”

冯昭道:“我驾着车,到城中转上一转,遇到有缘的读书人,就将帖子送予他,荐他入白泽书院读书。”

京城还有一些皇城所辖各县、乡镇的学子留在城里,亦还有皇城当地的学子,虽不得进入白泽书院,亦在为明年的乡试准备。

红霞抱着盒子又回去了。

汪德兴到底没好意思提袭爵的事,今儿晋国夫人将徐仲怀的事点破,原就是一桩大人情,要是汪琴嫁过去不得好,那时后悔也没用。

陶如兰觉得对不住汪琴,是她没把好关,险些就害了这唯一的女儿。

汪琴一路都在抹泪儿,直到出了晋国府,才信了几分,觉得像晋国夫人那样的人,不屑说徐仲怀的假话。

汪德兴上了马车,叹了一声:“快过年节了,把这婚事给退了罢,原是他们家行事不妥,不会误了琴儿的名声。你也真是的,怎不打听清楚呢?”

陶如兰此刻到底是哭了,想到这事就吓得胆颤心惊,“怎就怪我了,这可是你好友保的媒,你早前可再三说这亲事做得,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外头的事?”

“晋国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家就能知道的,你却不知道。下次别再鲁莽了,打听清楚再订下。他守孝便罢,还要误琴儿三年,你说要耽搁下去,他儿子都三岁了,我们是应还是不应?现在这样更好,回头我就上去退亲的,岂有此理,哄骗人都哄骗到我头上了……”

汪博拿到了梦想的推荐帖,却听汪德兴与陶如兰要去徐家退亲,当天下午,夫妇俩就去徐家了。

徐家原还不认,陶如兰便将冯昭说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

徐大奶奶心虚,这件事经了她的事,是徐仲怀求到她这儿,说已经怀上了,孩子不要万万不成,她便做主将那姑娘安排到自家的庄子上养胎,这孩子确实出生了,乃是八月初生的,还是个大胖小子。

汪德兴一看徐家长子媳妇的心虚,就知道是真的,“你们这是骗婚?是骗婚!他与我家琴儿订亲,那时候就与胭脂铺子家的女儿勾上了,如今连儿子都生了,你们徐家的家风可真好啊!退婚!必须退婚!我女儿还没过门,没的就被人唤母亲的道理。”

这日本是休沐日,徐朔原不晓此事,可看在场的大、奶奶,再徐仲怀不敢接话,汪家去问了晋国夫人,这晋国夫人定是派人查了,不仅徐朔不知,徐朔长子、次子亦不知晓,现在见汪德兴杀气腾腾上门退婚,才知道出了这等大事。

徐大郎道:“安乐伯,这事我们再想想,看看……”

“怎么处理,是贱卖那女人,还是卖了那孩子?你们徐家好竹出歹笋,我闺女就一定要跟你家这根歹笋?不商量,必须退婚!”

晋国夫人是有意提点,这个人情他得领,说不得借了晋国夫人能给琴儿寻门更好的亲事呢。

在汪德兴强硬的态度下,当天两家的婚事就退了。

汪琴躲在阁楼里哭得昏天黑地。

汪棋不敢上去找晦气,心里暗暗庆幸六姐姐还没嫁过去。

婚是退了,汪德兴心头堵了一团怒火。

汪博听说后,让妻子到阁楼开解、宽慰汪琴。

前头退了亲,陶如兰就去了娘家几个族兄族嫂处,从她们那儿打听人家。

待她夜里回来,汪德兴正坐在金桂堂独酌,道:“你就不能省省事,直接找晋国夫人帮你相看。当年晋国夫人介绍的严举人和江南柴家,这都是顶好人家,你看三房书敏与词儿,过得甚好嘛。”

陶如兰道:“不会太麻烦人家?”

“你倒是怕麻烦,你自己能寻摸上知根知底的?徐朔的小儿子人模人样,长得比他两个哥哥都好,谁晓得是那品性?与其两眼一抹黑,不如备了礼再求求晋国夫人,请她帮忙寻摸。”

陶如兰未接话。

汪德兴继续道:“平日颇机灵的人,怎么就不晓得呢,晋国夫人是那种主动揽事的?你带着琴儿多过去串几回门,还怕寻不得好亲事,杨大先生、苏大先生与他们的弟子常去晋国府,走得多了,机会自然就有了。

到时候他们瞧上了,不用你上门求,人家自然就上门提亲。晋国夫人身边那些侍女、师侄,不就是这样被各家夫人、太太看上的。”

陶如兰夜里被汪德兴教了许多,她越想越觉得这个理儿,不仅为了女儿,就是为了儿子,也得主动抱棵大树当依靠。

章节目录 第193章 两个极端 隔了两日,陶如兰备了自家庄子上出的鸡、鱼,又去晋国府拜访。

出门前,还教了汪琴几句。

这一会来得晚些,冯昭已经起来,正在花厅上看各大小铺子送来的帐簿,身边还有几位师侄女哪着学习理账。

冯昭笑着对汪琴道:“红霞,你们都是同龄人,一起说说话。”

红霞笑了笑,“汪六姑娘,你会踢毽子么?”

“上回我来,就见有丫头在穿花。”

“我们夫人要绘一幅名为《深宅》的画儿,要绘踢毽的仕女,还得绘荡秋千的,玩斗草的、扑蝴蝶的,为了让府里的丫头、仆妇们入画,大家都抢着学呢。”

能入夫人的画可不容易,到时候踢得最好的人就会被挑出来,照着样子进入夫人的画中。

冯昭正烦得紧,“陶宜人,你们府里我记得当年还有四姑娘、表姑娘、五姑娘,她们的亲事现下如何?”

陶如兰正寻不到话题,一听她问,便将当年那几桩亲事的事给讲了。

严家这门亲是极好的,给了汪家三房的汪书敏,现下汪书敏的日子亦过得很是自在舒畅。

汪诗过得不好,陶如兰将王公子是断袖的事说了,还这王公子将小厮、人家的妹妹一并给纳了,只不过小厮没有名分。王家上下全知道那虽是男人,也是王公子的妾室。

“你说,这王家还真够可以的,小厮、姨娘一起服侍他,那姨娘生了一个儿子,前不久又怀上了。逼着汪诗回家闹,想与王公子讨了推荐帖去白泽书院甲班读书。老爷没应,将她给赶回去了。”

这门亲事,原是汪诗自己挑的。

前世时,汪家的名声没坏,爵位未降等,汪诗嫁的正是早前的方家公子,只是后来,方家公子对汪诗行事作风很是不满意。汪诗连生了三个都是女儿,方家便替儿子纳了妾,可汪诗还大吵大闹,险些闹得被休,这才老实了,汪诗都有了三十又一才生了一个小儿子,千宠百疼的,偏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会吃奶就会吃药。

汪家几个女儿里,前世,过得最好的是汪词。今生,兜兜转转,汪词还是嫁给了柴姓商人,前世卖她的是胡氏,今生却是她自己挑的,只不过另一个最初以为好的被胡秀秀抢了去。

陶如兰又说到胡秀秀,“原是不知道胡家表姑娘的事,是大、奶奶吴氏回府向左太太哭闹,我们才知道的。原来胡秀秀在徽省过得不好,因她不是完璧身,她夫君只新婚头天与她一起,后头就宠几个外室、侍妾,这全养在外头,说是应天府有,奉天府也有,江南那边还有一房,哪里有他的铺子生意,哪里就有他安置的外室。

这一房又一房的外室侍妾,庶子庶女生了好几个。只将胡秀秀给丢在老家服侍老翁,偏她那老翁最是爱色的,见她生得好,决是变着方儿的装病,说这里疼那里痛,哄着她过去侍候,一旦过去了,又要上下齐手的摸。

本是没得手,硬是被她几个妯娌添油加醋地诬蔑,她和她翁爹有纠葛。她夫君回家听了流言,连她屋里都不去,通常是在外院住上一二日便又离开。

这几年,只当没她这个人。”

陶如兰压低嗓门,“吴氏也是商人女,她特意派人去胡秀秀家查了一下,她还真够可以的,胡秀秀指不上丈夫,勾上了二叔子,两个人眉来眼去,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三年前,她翁爹瘫在床上。胡秀秀就让二、奶奶去服侍,自己倒与二叔子好上了。借了机会,诬了翁爹与二、奶奶有瓜葛,二叔子倒把妻子给蹉磨死了。

这事儿还没完呢,前头二、奶奶一死,他们俩更是没脸没皮到了一处。悄悄儿地连儿子都生了,待她夫君回家,她便道:‘我有儿子了,不是你的,是二叔的,我与他才是正经夫妻呢,要不和离,要不你永别回家。’

那人虽是商人,倒亦有骨气,当即写了一纸休书便离家了。

偌大的家业,原是嫡长子在执掌,家里有八百亩田庄,再有州城的几个铺子,一并都留给了他们。

虽说现下是过好了,要整个州城都知道她的破事,名声臭得不能再臭,她竟说是早得了休书,后跟了二叔子,还哭得可怜凄惨地解说一场。

不曾想,这一哭一卖惨,被知州大人家的二公子瞧入了眼,他半夜翻进院墙见胡秀秀……”

陶如兰绘声绘色地讲起来,竟似比大戏还精彩,不用说,这胡秀秀见知州大人家的二公子有权有势,人又生得好,没几回两个人就好上了,胡秀秀原就精通琴棋书画,待那二公子得晓胡秀秀原是皇城安乐候府长大,只因家道中落,为解姑母家困境才被迫下嫁给商人为妻。

二公子就心疼她的不易,竟是非要带回家不可。

不到半年,胡秀秀丢开第二任丈夫,跟了知州大人的二公子做贵妾,如今连女儿都生了。

胡秀秀委实了得,明明都与二叔子和离,竟结拜成义兄义妹,偏那第二任丈夫还甚是帮衬,不仅拿了银子贴补她,还一个劲儿地替她说好话,只说她甚是不易。胡秀秀从商人家里拿到一处三百亩的田庄与两家铺子,当成自己的陪嫁,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听说有一家铺子专做香粉,生意极好,在徽省一带小有名气。

冯昭想到自己的前世,再看看今生,胡秀秀的手段不一般,即便有了那样的过往,人家依然是打不死的小强,成了官宦公子家的姨娘。只不晓得,有了那般几嫁的经历,再过二十年,她能不能谋到妻位。就算谋到,就凭她的婚史,世家名门的贵妇又有几个瞧得上?

她认真地听陶如兰讲前世熟悉之人的变故与命运。

冯昭回道:“她现在的夫家姓什么?”

“姓何,她翁爹的名儿颇有意思,唤作何来福。”

冯昭似想到什么,问道:“大公子何家宝,二公子何家银,何家太太早逝,何来福只纳了两房侍妾,皆是何太太的陪嫁丫头,育了一庶子、二庶女,但他只看重嫡房太太的两个儿子。”

陶如兰很是意外,越发觉得冯昭了不得,竟是对那何知州一家的情形亦知晓,“正是呢,夫人也听说过。”

“何来福虽说是先帝时的同进士,学问不算顶好,却是一位干吏,在治理地方上颇有几分官声。长子何家宝颇肖其父,次子何家银读书上倒有几分天赋,只耳根子极软,见不到美貌的女人哭就没个主意。他母亲生前深晓两子的性情,特意为何家银娶了绝色又知进退的官家庶女为妻,又留了遗言,要次子媳妇时时劝导,若他不听便哭。”

胡秀秀遇上的次子,若遇何来福与何家宝,你哭得再伤心,那也是对牛弹琴。

陶如兰越发是佩服了,确实如此,她听吴氏讲,说正经的嫡妻居然与一个侍妾斗法,你哭过去,我再哭过来,终有一日将丈夫哭得厌烦了,怕是不愿回家。

“昨儿我去寻娘家族嫂、堂嫂,原想请她们帮忙,给琴儿寻摸亲事,还是伯爷点醒我,说我两眼一抹眼,倒不如求了夫人帮忙。”

陶如兰笑得真诚。

冯昭问道:“想与琴儿寻什么样的人家?”

陶如兰小心翼翼地道:“夫人的眼光自是好的,我信得夫人。”

“女儿是你的,我替你留意留意,有了消息再回你话,只是这会,我寻几家,你挑一家,可不许再另荐人家。”

她这话是愿意帮忙,只是她寻的,定都是好的,不能再任意从中许与旁家。

“谢过夫人。”

冯昭记得清楚,汪家三房的书敏前世嫁的是寒门学子,但绝不是严举人,那寒门学子早前是好的,高中之后一生的坏毛病,后来五皇子登基后,他纳了好几房侍妾,甚至还嫌弃书敏不够贤惠大度。

冯昭对书敏没甚印象,可数的几次,不是胡氏的大寿,便是汪德兴的寿辰,是她回娘家贺寿的酒宴上。明明过得不好,书敏却故作很幸福的样子,脸上抹的脂粉都能往下落,又最喜用自己的幸来衬汪琴的痛,还笑话汪琴没有儿女傍身,指不定那日就被休。

汪琴前世过得痛,到冯昭死前,她没有生下自己的一男半女,后来倒是将一个难产而亡的姨娘之子让在自己名下当成嫡子养。

陶如兰自认哄得冯昭开心,冯昭留她们母女在宁心堂用了午宴,汪琴见冯昭用工笔画法绘人物,那是一幅极长的画卷,这是以前汪琴从未见过的,又新奇又敬佩。

陶如兰绘的是三个踢毽的仕女,而原形便是府里三人通过比赛挑出的踢毽高手,能将一只毽子在三人之间穿花玩耍。

陶如兰见女儿瞧得认真,亦陪着汪琴在一旁看着,大约一个时辰后,冯昭画上的三个踢毽少女就完成了。

三个半大的小丫头看着画上的自己,乐得见眉不见眼。

“这是我,画得真好看!”

“原来我在画里的样子是这样的?我姐姐真可恶,我都说不戴紫绢花,画上看上去好傻。”

“我不觉得呢,你头上那花好看,多喜庆呀。”

“喜庆什么呀,将我整个人都显傻了。”

冯昭笑道:“你们都看看自己入画的样子,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女儿家,无忧无虑,快活自在。以后呀,都要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谢夫人!”

冯昭与红霞点了一下头。

红霞进了内室,不多时抱着一只盒子,“这是夫人赏你们的,一人挑一件首饰。”

“谢夫人赏!”

三个丫头有的挑了一对镯子,有的是一对钗子,再一个挑了一只璎珞项圈,每一件都有五六十两银子。

红霞看着画儿,“明天该绘奕棋仕女。”

“到了时辰安排好。”

“是,夫人。”

陶如兰道:“夫人,我们该回府了,今儿叨扰大半日。”

“有空来玩。”

“谢夫人,改日再登门拜访。”

陶如兰与汪琴一上马车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的亲事有夫人把关,待寻摸好了,会传话过府,到时候你一道过来。”

汪琴垂着脑袋,“娘,我想学工笔画法,我见过白泽书院工笔画社才子们的画,与夫人完全不同,颜料不好不说,就连那笔也不是夫人手里的专用笔。”

“颜书只是颜派最佳,工笔画亦是晋国夫人的更好,旁人即便再模仿,到底没有其精髓。”

汪琴低声道:“我今儿问过巧芬姐姐,她说我若喜欢,可以与她学。”

“你答应了?”

“答应了。巧芬姐姐说,我有时间就能过来,直接去她的明珠阁,她在那里教我呢。”

陶如兰大喜过望,“好,好,你跟着她学学,巧芬姑娘的画好,刺绣也是一等一的好。你跟着她用心学,明儿我安排府里的马车,到了时辰便过府去。”

到时候可以说汪琴哪着晋国府的姑娘们学刺绣、工笔画法,她所掌握的技巧可都是正宗的冯派画法,旁人还不一定能学来呢,将来还能教给汪墨。

冯昭请玲珑挑选了几个皇城少年,不是有官职的便是官宦子弟,她想得很简单,与其在寒门子弟里挑,不如直接从有更好的人里挑。

玲珑两日后送了五个人选过来,拟成名单。

冯昭瞧过,看到上头的:“明镜司东使薛昕,二十三岁。”

“小师叔,这是我夫君的师弟,人很好,唤我师嫂,一直托我给说媒。”

冯昭再往后头看下去,越国公府的韦八公子,她听上回越国公念了一嘴,越国公喜欢千斤,偏千斤挑了南安郡王,冯昭也是没得说了。

“豫省节度使嫡长子房万程。”

都是很靠谱的,人品端方,行事磊落,个顶个的好男儿。

杨玲珑坐到一边,道:“小师叔,薛师弟的婚事可指望你了,他想求娶你的师侄女。”

“你有多少适龄的师姐妹,你自己还不知道?”冯昭反问。

她又不是保媒拉纤的,这种事焉是说成就能成。

冯昭默了片刻,“百花庄是有师承,再等等,过了年,江南就该有人过来了。四月初一的大祭祀关系入祠堂立谱之事,她们肯定有人来。到时候里头定有合适的,替他相看一番。”

杨玲珑原是想薛昕说素雪,偏素雪与司马雷走到一起,没薛昕什么事儿。

冯昭道:“他若想寻个会武功的,越国公府的姑娘甚是不错。”

“你与薛师弟提了,可他嫌人家大字不识几个,等他改了主意,连千斤师妹都成了南安郡王府的,他近来可郁闷了。”

冯昭笑了又笑,“要不问问你师父,舍不舍得另几个师妹,若是舍得,一并许了来。”

杨玲珑道:“原是有几个师姐妹,与我们同龄的,前两年已出阁;再小些的,像蓉蓉、傲雪,年岁还小。”

冯昭道:“你与我说了,我帮他留意着,文武兼备又才貌双全,怕是不易寻。单说你们几个那也是百里挑一,看上了就得下手,人家都定了又在那儿……”她突地止住话,电光火石间:“你瞧司马雷的胞妹司马霜如何?”

司马霜会武功,也会识字,动时有武将之女的风范,静时亦是一个美丽贤淑的贵女。

杨玲珑低声道:“小师叔没听说?”

“甚?”

“司马霜喜欢周师兄,寻素雪帮忙说合,不过素雪说周师兄无心亲事,要等高中进士才会议亲。看她的样子,是想等着。”

冯昭能瞧出宋、周二人有大抱负,在心里定是早有成算。

汪琴的婚事她是很关心的,前世的汪琴过得苦,即便一生凄苦,但她心底一直保存着一份良善。记在她名下的那个儿子视她若亲母,可当时徐仲怀的几个良籍妾室,一个比一个还不省心,甚至有胭脂铺之女的大姨娘,一心想将自己的儿子记在汪琴名下,因汪琴所拒,让她的儿子去挑唆汪琴的养子,说那孩子的姨娘是汪琴迫害难产而死。

那孩子当时只得八岁,曾疏远暗恨汪琴,有一次他讲给自己的乳母听,那乳母倒也是个心善,便分析给他说道“若太太真是狠心人,她自己个儿的儿子会被人给害了?那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还能入府?公子啊,你是被人给算计了。”

孩子听了乳母的话,便与汪琴道破一切,汪琴抱着他大哭一场,只说她没儿子,而他没亲娘,全当一对苦命人一处取暖。她当他是亲儿子,他能否视她为亲娘,端看他自己。

只是后来那孩子如何,冯昭不知,在前世她病逝前,那孩子亦才十六岁,对汪琴敬重有加,也视若亲娘,听说是个品行极好的后生。

在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原就稀松平常,可对女子来说,旁人的孩子到底比不得自己的。就像那孩子,若汪琴真是亲娘,哪里受几个孩子挑唆,就能恨上汪琴,还疑是汪琴。

冯昭只希望汪琴这一生能过顺遂,她这般尽心,亦只是回报前世,汪琴在汪家给予她仅有一份温暖。

至少让她明白,在汪家那残酷的后宅争斗之中,还有一份纯粹、简单的问候、关怀,无关乎利用,亦无关乎算计,就像两个熟识的朋友,明明交情淡如水,每一次见面却能真诚地道一声“你好吗?”

杨玲珑回了程府。

冯昭使人去请了南安郡王,理由是相看婚期。

南安郡王亦想早早成亲。

待他来后,冯昭退去左右,便与他问起薛昕等人的事。

她一连说了五个人的名讳,南安郡王面带疑色。

“你倒是说呀?别说你不认得,你没有斤两能耐,陛下能让你身担要职?”

南安郡王道:“你问他们五个作甚?”

“安乐伯府的六姑娘,她的嫡姨母与我母亲是手帕之交。前几日,陶家人被徐三郎的事给吓着了,求到我这儿,帮六姑娘说亲,将心比心,我既接了这事,总不能苦人家姑娘。”

南安郡王叹了口气,“房万程与韦八郎皆不错。”

冯昭问道:“说详细些罢?”

南安郡王道:“薛昕是明镜司东使,自十七岁后身边的女人不断,与他手底下潜伏的后宅女子,什么庶女、姨娘、丫头,都有那么些纠葛,便是秦楼红伎也有他不少女人。他人确实生得好,到底是八大国公府齐国公的后人,在明镜司五使里头,生得最好,生性最多情,办差能力颇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他与南使程训皆是开国八大国公府的后人,自来走得最近。程训是不近女色,当初在我手底下的时候,我都怀疑程训这家伙就是块木头、和尚。而薛昕与他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可就是他们两个,亲如兄弟,几乎能好得穿一条裤子。”

冯昭听到此处,她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杨玲珑知不知薛昕是这种人。

南安郡王似看出她的心思,“你说程夫人知道否?怕是程夫人不知道,薛昕曾想将她得手,只是每次都失算了,程夫人到夫人身边后,薛昕更不敢了,他曾不止一次地告诉程训,想让程训将义妹杨玲珑许他为妻。”

“程训声称视杨玲珑为妹,与他说喜欢玲珑有关?”

“薛昕是不是真喜欢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因为杨玲珑的家族一直在,他想借杨家的势助自己再耀齐国公府门楣。”

薛昕的心思太深,因他曾经说过的几句话,程训虽与杨玲珑成亲,却一直未曾圆房,偏生杨玲珑还真以为程训视她为妹。

南安郡王道:“在那种地方长大,幼年又曾亲自目睹家族覆灭、败落,没有一点想法是不可能。薛昕和程训这二人,一直是我看不透的,程训的自制力太强,而薛昕则用一种游戏人间的心态掩藏自己。一个表现得太好,一个则表现得太过不堪。”

前世时,这后人一直在通政卫,身份从不曾浮出水面,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冯昭还真不知,只是五皇子登基后,他们以开国名臣后人的身份步入朝堂,一个进了刑部,一个则在大理寺。

在这两处的官员,素来名声都不算好。

“翰林院掌院大学士的幼子李绍安,他亲娘是北平王胞妹平昌郡主,才名是父母给造势出来的,十二岁秀才,那是平昌郡主让他在秦省开封府考的,早早买了试题,又让大学士答题,让他在开封府得了案首之名。

现年得有二十了吧,在白泽书院亦读了四年多的书,考进去时丙班,至今还在丙班,这白泽书院的先生和山长,可不吃这一套的。”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汪六得良缘 李绍安的秀才是舞弊弄来的,考题和答题都是他老子给弄的,堂堂大学士的答题,如何不能得案首。

大学士确实祖籍开封府,也亏得平昌郡主为了儿子,连这种造势、赢名之事也能做得出来。

“北静王是个富贵闲王,爱附庸风雅,在教导儿女上家风颇正,唯王妃一人、三位贵妾。若汪六姑娘与夫人感情好,在下推荐北静王的四儿子萧澈。

北静王妃膝下有三位嫡女,连生三位之后都不得儿子,便将大姨娘的儿子记到自己名下,可不到三年便生了六公子萧涛。北静王妃生怕萧澈夺了她亲儿子的世子之位,哭闹着要去掉他的名字。

那一年,萧澈只得九岁,亲自求北静王叔父带他入宫,他跪在高祖皇帝面前,请求高祖皇帝下旨立萧涛为世子。他对高祖皇帝道‘爵位轻,手足重,不能因爵位至家中不睦。’高祖皇帝大感欣慰,当日下旨立萧涛为世子,赞萧澈年纪虽小却深谙大义,特封他为五品宣威将军。

对此事,北静王颇是喜欢这个庶长子,北静王妃面上感激,却对他的仁厚、聪慧诸多忌讳,之后十二年,他一直藏拙,文,不让其才胜过萧涛;武,不让其武功成为兄弟里最好的。萧涛在白泽书院乙三班读书,他便在乙五班读书,且比其弟多读两年。

以萧澈的学识,他完全可以考入甲班。为了不遮掩其弟的光芒,故意一避再避。”

冯昭微微颔首,“为家中和睦忍让一时,乃是大丈夫之举,可一忍再忍,一让再让,我却是不喜的。大丈夫有一时之忍为气节,若为一世之忍则是怯懦。人生在世,机缘这东西稍纵即近,一旦错失,将悔恨终生。”

南安郡王道:“他与小王也是堂兄弟,夫人之话,我定会转告萧澈。”

冯昭哪里看不出,南安郡王与萧澈的感情不错,说不定私下还是交好的朋友。

南安郡王继续道:“越国府的韦八郎,人生得俊,性子看似大咧,却是粗中有细,亦是越国公最疼爱的孙儿,人品端方。越国府一脉,都是粗人,但最大的不同便是这疼媳妇却是家学渊源,真正懂门道的,都愿意将女儿嫁进去。”

越国府是武将世家,且这一家子个顶个的火爆脾气,一点就着,小麻烦不断,大乱子没有,便是高祖皇帝也在后头没少为他家收拾烂摊子,偏就是这样生事的主儿,竟在高祖皇帝手里平安无事,一家子上下数代同堂,人数多不说,这一家挑媳妇不挑容貌,就只挑那种单蠢的女子入门。

文臣不屑与他家结亲,他们也不喜文官之女,觉得心眼太多。家里的儿辈媳妇,江湖中人有之,商贾女有之,镖师之女亦有之,清一色都是一根肠子捅到底的脾气,妯娌之间相处如姐妹。

今儿你恼了我,我就和你对骂、对打一场,过上几日,你不气我,我亦不气你。在高祖皇帝时,便有越国府的两位太太,带着两家的儿女上阵对打,这事儿曾一度成为皇城大笑话,偏高祖要处罚时,两家太太又入宫求情,只说自己错了,不指责对方。弄得高祖哭笑不得,最后不得不轻轻地揭过。

越国府一家人是皇城之中另类的存在。出名的一家子坏脾气,又是出名的没心眼,觉得你们好,会与你结交;若是觉得你不好,你就算捧着金银示好,他也不会甩你一个眼神。

“豫省节度使房家是开国武官之后,允文允武,门风严谨。房万程乃是长房嫡孙,自小视作宗子教养大,只婚姻不大顺遂,最初与我妹妹议亲,偏我妹妹看中了高进;后来我又与北平王叔父建议,将北平王府的二堂妹许给房万程,偏这二堂妹看长姐嫁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状元公,死活不嫁房万程,本已订亲,又再退了;再后来,他说过两回亲,每至成亲前,不是这样便是那样的原因退婚。”

婚事不顺,还真是不顺,订亲又退,且每次都是女方退婚,也至房万程二十有二,至今亦没娶亲。反而是那些不知内情的,便误传说他克妻。

人家明明是定了三次,非说成是克死了三位妻子,世人以讹传讹,相信的人就更多了。

“宁远候嫡长孙候怀玉,看似洁身自爱,实则与兵部右侍郎家的王大公子是一样的毛病。宁远候府一脉,到了第三代候爷便走了文臣之路,府中子弟尽数从文。候怀玉若有心要夫人保媒,必是看中夫人手里的白泽书院推荐帖,明年秋的乡试,后年春的会试,这可是大考年了……”

但凡文人没有不想下场应试的,宁远候府虽走文官,但论底蕴,远不及冯、陶、余三家,亦不是大周贵族的杨、沈、谢等几家。候怀玉想晋级甲班,但今年大周各地的学子云集,原本是六十个晋级甲班的名额,只给了十个,各地的学子人数高达一千余人,从一千人里录五十个甲级名额、五十个乙级名额,其竞争之激烈前所未有。

此刻,南安郡王笑了又笑,“夫人那儿的免试推荐帖还有么?”

冯昭打量南安郡王,“晋国府结善缘,近日每日一份,已送出去三份。”

近来皇城轰动,寒门学子们都盼着晋国府的结善缘,一旦运气好,就能直晋甲班读书。

南安郡王道:“那个……是我亲娘舅登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唉……实在让人不忍心拒绝。”

“沈家人?”

南安郡王的母亲,当年是沈太后赐的婚,是沈太后娘家侄女,他父亲乃是当今皇帝的兄弟,只病逝得早,偌大的南安郡王只余他们兄妹二人。

“荣恩候府的人?”冯昭摇了摇头,“给了他们推荐帖亦得中不了,这不是浪费名额?”

“不给不行,我与千斤的婚事还得劳我舅母、表嫂张罗,若这事都不帮我表兄,更不好说了?”

南安郡王本不想来,可舅母、表嫂在那儿哭,说是沈家大房有爵位,有爵便能入朝谋个差事,可他们三房什么都没有。

大房一脉是沈太后的胞兄,这二房、三房亦是她兄弟,只是二房、三房俱是后娘生的,大房与沈太后更亲些,就连皇后也是出自大房。当年为了拉拔二房、三房,便从两房各挑了一个嫡女嫁入皇家宗室,二房嫡长女嫁的是太原皇家祖地的萧氏才子为妻;三房的嫡长女得嫁高祖第六子为妇,这第六子得封南安郡王。

“他都有三十一了,从先帝时考到现在,下场数次不中,原本那举人就是吊尾的。可舅父、舅母非说是无名师指点才差一点。他们求到我那儿,我若不答应,就能在我府上哭着不走,舅母能将我娘几十年前,如何姑嫂情深说到我娘病重,她如何跑前跑后请名医……”

南安郡王九岁丧父,十三岁丧母,皇帝见他可怜,带在身边多有提点,虽是侄儿却亦是当成最信重之人教导。

沈家娘舅、舅母对寿春郡主颇是疼爱,一年十二个月,寿春郡主便有九个月住在沈家三房。沈三房的人为了让她过得好,薄了自己嫡亲的儿女,也不会薄她一分。

南安郡王晓得自己表兄的读书天赋,可不来不行,舅母和表嫂的哭功厉害,仿佛他不帮忙,就是大逆不道,罪大恶极。

本来他还想寻办法入府,便冯昭便送了个理由上门。

舅母更是热心地掏了红帖,上头写了明年的五个好日子,信誓旦旦地说,到时候他们全家都来帮忙。

冯昭扫了眼南安郡王,“待娶了千斤,老老实实给我过日子。还有一根臭黄瓜,别今儿给秦楼美人用,晚儿又给府里的俏丫头用,你不嫌脏,回头惹下了病,生出不健康的子孙,你得后悔一辈子。”

臭黄瓜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吃的。

南安郡王歪头沉思,待明白那是指何物时,一张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你且仔细想想,那些育下聪明伶俐又健康儿孙的,其父必洁身自好,别香的、臭的一古脑儿尽沾上,自以为多情了得,不晓得精气不足,孩子不是蠢就是弱。”

冯昭将南安郡王敲打了一番,唤了红霞取了一份推荐帖过来,问了南安郡王亲娘舅家表兄的名讳,填上了名讳,将帖子给了他。

南安郡王收了推荐帖,掏了红帖,“夫人瞧瞧日子,你看哪个合适?”

“五月下浣那一日,素雪出阁,千斤亦一起从晋国府出嫁。”

“多谢夫人,我这便回去告诉舅母。”

南安郡王拿了帖子颠颠地走了。

她派丫头去明珠阁与汪琴捎了一句话,让陶宜人明儿过府议事。

汪琴这两日每日辰正准备来明珠与巧芬学工笔画,基本的绘法技巧已经掌握。

冯昭的手里就只剩一份推荐帖了,而这一份是得用来给汪琴许婚用的。

无论是韦八郎、房万程还是萧澈,许关键时候都能用上。

翌日辰正,陶如兰陪汪琴过来学画,汪棋亦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早早未用晨食便坐在马车等。

陶如兰原想赶她走,可汪棋只说要学画,她拼死拽着汪琴不撒手,气得陶如兰胸口疼,“去晋国府可以,可不许添乱,否则下次,再不会带你。”

定是二姨娘教的,为了让汪棋有好亲事,这可真是拼了。

陶如兰心头不快,对汪琴道:“你将她看牢了,生出了事,汪家出丑。”

“娘,我知道。”

“母亲,我定会跟着六姐姐的,绝不生事。”

得了汪棋的保证,陶如兰方道了一声:“去晋国府。”

近了平阳巷,时不时能看到周围走到的学子、文人,年纪大的足有四五十岁,年纪的亦有十六七岁,因前几日有人得了免试推荐帖,且拿到帖子的人俱是寒门学子,其他学子闻听,一个个跃跃欲试。

晋国夫人的马车谁晓得几时出来,有时候想起了,停在一处,便问道:“可有一位名唤某某的学子,祖籍**……”偏说来亦巧,总有一人站出来,递上户籍帖以证身份,待夫人验证无误,会就在推荐帖上填写其名,一份免试推荐帖就到了。

连续三人拿到这东西,其他的学子都想试试运气。

晋国府的人管此叫“结善缘”,端看夫人的心情,她说给谁便给谁。

冯昭只给了陶如兰韦八郎、房万程、萧澈三人的名单。

她与陶如兰解释分析了一番。

陶如兰听罢,明白这三个都是真真地好人家。她心下欢喜,无论哪一个挑出来,都是十打十的好亲事。

冯昭道:“韦八郎、房万程、萧澈三人俱想入白泽书院甲班,我若出面保媒,就必得再给一份推荐帖,这是我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份。陶宜人明白我的意思了?”

陶如兰想到汪家已经讨了一份,现在为了说成她女儿的亲事,晋国夫人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旁人想保这桩媒,没有她的面子,亦没有她的推荐帖,根本很难成功。

陶如兰没想过韦八郎,而是盯着房万程与萧澈二人,这两人原就在白泽书院乙班读书,她听汪博说过。

“夫人,我回家与老爷商量一下。”

冯昭点了一下头,“你是决定从房万程和萧澈中间选其一?”

“这二位都是极好的呢。”

凭他们汪家的名声,想结这样的好亲事,根本没有门道,这一次全依仗了冯昭。

“年节前能说定最后,莫要拖久了,久则生变。”

当天夜里,陶如兰将汪德兴请到金桂堂商议,说了汪琴的婚事。

汪德兴一听这两家,大喜过望,“北平王长子罢。”

“老爷知道他?”

“九岁时便得先帝夸赞过的,品性高洁,信得过。”

陶如兰又将冯昭说的话细说了一遍,“这一次,晋国夫人为了琴儿的婚事,这保媒人比我们付出的还多。”

汪德兴亦觉得奇怪,“几年前,你有心将琴儿说给严举人,是夫人说琴儿当去读书。府里那时艰难,不咬牙让她读了二年。”

严举人是不错,可晋国夫人阻了,暗示陶如兰,只要进了女院会有更好的姻缘。

汪琴订了徐家,是晋国夫人将徐仲怀有外室、儿子的事告诉他们,就连其父兄都不晓的事,晋国夫人知道,可见是真心在护着汪琴。

陶如兰道:“我百思不得其解,晋国夫人似有意在帮着琴儿。这几年,我们家与她并没有多亲近,因早前和离之事,她对我们府是有怨言的,可在琴儿的婚事上,却一再出手。”

“这是琴儿的福分,待琴儿的婚事定了,我们再备厚礼谢她。告诉琴儿,她的好亲事是晋国夫人争取来的,往后记着这大恩便是。”

陶如兰应了一声“是”。

*

不等陶如兰登门告知相中何人。

北平王携着长子萧澈,先行拜访冯昭。

南安王与萧澈的交情不错,两人私下亦是朋友,是南安王在其间传了话。

萧澈想了一下,晋国夫人要保媒,必是反复思量,就连南安王不明白,明明晋国夫人很是不喜安乐伯府,可她偏偏对这个汪六姑娘多有善意、关注。如果不是晋国夫人道破徐仲怀的虚伪,汪六姑娘就真的得遇中山狼。

北平王备了礼物,他是听了南安王的话,才知道长子一直在藏拙,无论文武都不敢比王妃所出优秀。他私下考究之时,猛然发现,还真是如此,心下又是愧疚,又是难受。南安王暗示他,萧澈的婚事万不可经北平王妃之手,一旦过她之手,婚事肯定不成。

北平王妃一直觉得这萧澈好掌控,想拿捏他给自己儿子铺路,甚至动了将娘家最美貌,却一脑子草包的侄女许给萧澈。

冯昭刚起来不久,待到花厅时,北平王父子正在饮茶。

各自见罢了礼,一个仆妇过来,见北平王父子在,附在冯昭耳边禀道:“安乐伯府的陶宜人求见。”

她看了看北平王父子,“老仆要不再问问?”

冯昭应了,能到她跟前传话的,都是些心思灵透的人物。

陶如兰听说北平王父子来了,放缓了脚步。

仆妇低声道:“陶宜人相中哪一家了?”

陶如兰道:“北平王府的大公子萧澈。”

仆妇又道:“我与夫人禀报,你且在外头候着。”

她再进花厅时,垂首禀道:“夫人,是安乐伯府的陶宜人来了。”

这是相中萧澈,想要掌掌眼,看看人。

陶如兰进了花厅,与冯昭、北平王见了礼。

她小心地看了看北平王身边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岁上下,仪表堂堂,无论是气度还是容貌委实能甩徐仲怀一大条街。

冯昭道:“你们两家儿女亲事,是我保的媒。若无心,两家今儿亦不会聚到一起。我冯昭除了在自己几个师门侄女身上用了心,这还是第一个在府外贵女身上用心的。”

陶如兰一脸感激地道:“夫人热心,陶氏感谢不尽。”

冯昭继续道:“汪六姑娘是安乐伯府陶宜人所出,我愿意插手,撇下我与安乐伯府的恩怨保媒,怕是陶宜人与汪伯爷亦想不通。当年我因守母孝离开,在离开前,要你将汪六姑娘送入皇城女院读书;后来,你将她许给徐三郎,我却将徐三郎养外室且亦有一子的事告诉你们。我为什么要护她?”

陶如兰与汪德兴,昨儿晚上亦想不通,觉得很奇怪,按理冯昭不会待汪琴这般好。

北平王父子亦兴致勃勃,想知道冯昭的答案。

冯昭捧起茶盏,“数年前,我年芳二八,初嫁安乐伯府,当面对府中的阴狠算计,还有无数的冷眼旁观,在我心伤累累之际,是贵府的汪六姑娘用干净而真诚的一句‘你还好吗?’感动了我。

让我明白即便汪府冷漠无情,在那里还有一个心地纯净的姑娘。

时光流逝,我守孝几年重返皇城后,暗里数度观察,发现汪六姑娘初心如当年,干净、良善、真诚,甚至一样的傻,她就像曾经二八年华以前待字深闺的另一个我。

我常常想,在我相中汪翰时,如果有人告诉我,说汪翰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小胡氏,他们情深意重,两情相悦,以我的骄傲定不会嫁过去。

我希望汪六姑娘可以幸福,简单、快乐,不用如我这般,经过岁月的洗涤,变成另一个虽然依旧善良,却再也不知简单与幸福是什么滋味的人。”

她说得很真诚,无论是陶如兰还是北平王父子都被冯昭所感动。

她会保这一桩媒,只是觉得汪琴像曾经年少的自己。

陶如兰亦不知再说什么,只有敬重与庆幸。

“安乐伯府应该庆幸,汪家有汪琴在,否则,这般记仇的我,不会那么容易放过。”

原来冯昭放过安乐后府,竟是因为汪琴。

她看重汪琴,只因在汪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干净、单纯、善良,对任何人都不会抱有恶意,更不会去伤害任何人。在女院里,汪琴的名声颇好,即便有同窗在面前说旁人的坏话,她不会说,只会说那人的优点,更不会挑唆是非。

汪博说汪琴是女君子,便是知道汪琴的性子,才会给她这样的评价,绝不是因为讨好或是奉承,而是真心的。

冯昭又道:“既然说到一对儿女的婚事,我再多说几句,北平王府的事,我知道。我不希望汪琴成亲后还住在王府受嫡母蹉磨。成亲后,北平王将他们一家分出来单过,每逢王妃、北平王寿辰、年节回家探望、坐坐即可。”

北平王想到,这样何曾不是一件好事,他不想长子为了萧涛而牺牲,事到今日,他才知道真相,原就对长子的退让、淳厚愧疚,现下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

“夫人所言合理,小王应了。”

萧澈急呼一声“父亲”。

北平王道:“忍让一时是风度,退让一世是怯懦,机缘稍纵即逝,时不再来。澈儿你要牢记于心,你为涛儿已经退让这么多,爵位给他了,不能再将机会给他。以你的本事为自己挣一份前程,不仅为你,也是为你的妻子、儿女。”

冯昭见这北平王果真是个明白人,倒生出了几分好感,“北平王府可有合适的宅子?”

“一早就为几个儿女备了宅子,长子的宅子在天龙五巷里头,一处四进大宅子。”

冯昭微微颔首,表示很满意。

北平王问道:“陶宜人可将庚帖带来了?”

“带……带来了。”她从怀里掏出庚帖,原是不想带的,可今儿出门前,鬼使神差的便带了。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湖心馆藏书 北平王亦掏出萧澈的庚帖递了过去。

两家当即交换了庚帖。

冯昭道:“汪六姑娘的婚事我插手,晋国府最后一份推荐帖,我准备给萧澈,北平王有异义否?”

送佛送到西,已经做了这到多,甚至为了汪六的幸福,她都提出二人成亲后,分家出来单过,算是替他们谋划深远。

冯昭此生不打算再了,有一对儿子足够,往后只需潜心教导两个儿子成人。

萧澈抱拳:“小子斗胆,听闻府上湖心馆藏书无数,夫人的两位师侄才富五车……”

冯昭笑了一下,“我着人领人过去,这几日谢征与宋瑜、周淮在一处探讨学问,偶尔杨大先生、苏大先生、朱大先生会过来。”

“小子多谢夫人!”他行罢了礼,又道:“那推荐帖,不知夫人……能否给我弟弟萧涛……”

陶如兰惊呼一声,“萧大公子!”

这人怎么如此,这可是最后一份了,何其珍贵,他不留着,却要给什么弟弟。

北平王道:“澈儿,你心地太淳厚了,涛儿已有爵位,就算考不中举人、进士,他也能在朝谋个一官半职,你没爵位!这事为父做主了,原就是晋国夫人瞧在汪六姑娘的面上给你推荐帖,你不能再推让,你晋甲班读书……”

“父王,六弟一直想晋甲班读书,可今年晋级的名额只有十个。我听人说,往后甲班也只有十个,每年对外收录五十个名额入书院,你知道这十个晋级名额会有多难?”

冯昭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朗,似遇到了最是愉悦的事。

陶如兰没想这萧澈竟淳厚如此,偏汪琴也是心思单纯的,他们聚到一处,这日子可怎么过哦。

北平王愁得不行。

冯昭朗声道:“此子赤诚,你若真的决定了,这名额可就真给你弟弟萧涛?”

北平王抱拳一揖,“晋国夫人,将他的名字写入推荐帖,不必理会他。”

实在不可理喻,这等事关前程的事,他还要让,已经让到这地步,怎么可以?

萧澈起身,“夫人三思,我拿定主意是不接推荐帖的,儿子……能常与宋、周二位公子一处读书便好。父亲就给涛弟罢,儿子有信心,明秋定中举,后年定考个进士给父亲瞧瞧!”

他这一急,父王不叫,而是唤上父亲了。

北平王不置可否,越是性情如此,更让他心疼,在皇家原无几分手足之情,可萧澈做得太好了。

冯昭端容道:“萧澈,你可以随意出入晋国府湖心馆,我已经明白你要走的路了,你此生是想做朱大先生那样的名士、鸿儒。”

萧澈眸露精光,起身一揖,“小子所愿,做一个像冯梦溪先生那样顶天立地的君子。今日来府,原对婚事不抱希望,可听夫人一席话,才知汪六姑娘品性高洁,乃少有的奇女子。夫人保这桩亲事,原就是对澈最大的恩赏,小子多谢夫人!”

翩翩君子当如是。

陶如兰很生气,觉得他伤。

冯昭微微颔首,“晋国府愿化为东风,助公子扬风而上!”

“小子叩谢夫人大恩!”

她一抬手,“红霞,取推荐帖!”

一道来的还有笔墨,她握起笔,落下“萧涛”二字,交推荐帖交给了萧澈,他看着帖子,竟笑得温雅而满足。

北平王对长子所为,很是无语,原来长子不是要做官,而想做冯梦溪那样的人,这是只想做学士,不想为权势折腰。

他不懂长子,但晋国夫人懂了。

若真如此,他娶汪六姑娘倒亦算得一桩佳话。

罢了,罢了,到了现下,他哪里瞧不出,长子对这桩亲事很是满意。

*

腊月二十二,汪琴在与徐仲怀闪电般的退婚后,相隔数日,又与北平王之长子萧澈订亲,直至两家订亲,北平王妃才知道此事,她原是打着主意将娘家最美貌的侄女许过来。

她正要闹,北平王便将萧澈的事说了,人家晋国夫人因喜爱汪六姑娘保了这桩大媒,还给了萧澈一份免试推荐帖,结果呢,萧澈死活不要倒是留给了萧涛。

北平王妃还能说什么,长子订亲她未参与,可获益的是她儿子。

北平王随道敲打了一番王妃,还说长子成亲后,会搬出王府,天龙五巷那处四进宅子就给他了。他的动作快,将婚期都给定下了,在明年三月二十八,到完婚亦只三月时间,只推说是晋国夫人的意思,说是小两口完婚,正好萧澈可以寒窗苦读做学问,虽说是乙班,但他想试试。

北平王妃得了莫大的好处,连连保证替长子预备好聘礼、婚宴,绝不让人看笑话。背地里,连连大笑,直骂那个就是一傻子,从乙班晋级甲班太难了,这等难得的机会就让给她儿子了,她做梦都要笑醒。

北平王妃在萧涛幼时,总让他防备萧澈,结果萧澈九岁,萧涛三岁,萧澈就求了北平王入宫求高祖皇帝,硬是将萧涛的王府世子之位给求下来了,而这一次亦是如此。

萧涛知萧澈性子敦厚,素日多有偏护,对这个哥哥,比对他一母同胞的姐姐们感情还好。这回又得了帖子,一时间激动得不知如何表达,“四哥,你怎么不给自己,你……”

“六弟知道的,我无心功名,只想做一个像冯梦溪先生那样的大学问之人。甲班学的乃是制试文章,这与我想的并不一样。”

萧涛是不信的,他看过萧澈素日的功课,也是都制试文章、应考诗题等,他要考功名,只怕自己心里不快,才故意说这些话。

*

冯家三房。

孟氏很快就听说冯昭出手帮汪琴说成一桩极好的婚事,对方是北平王长子萧澈,偏偏萧澈订亲的消息传出后,晋国府里就传出友好手足,品性敦厚的美名。

没两日,朱正卿就将萧澈收入门下做亲传弟子,竟是放出话,念其品性高洁,破例晋入甲一班学习。

谢相府内,谢相唤了几个儿子,正说萧澈的事。

“三郎,你近来与他接触过,此人品性如何?”

“学问功底很扎实,书法只属平常,不过在晋国府得了宋瑜、周淮指点,亦是一日千里,一点就通。我听晋国府里的人,晋国夫人派人观察了解得知,他以前怕掩了世子的风芒,一直在藏拙。至于性情,若不是接触过,还真看不出这世上居然真有翩翩君子……”

谢相笑道:“这可是……傻人有傻福,帖子让给弟弟,得了晋国夫人的赞誉,能自由出入湖心馆。朱大先生听闻后,将他唤去考校一番,颇是喜欢,收为弟子,同样晋入甲班。”

如果是有心算计,晋国夫人眼里不容沙子,那朱大先生也是极聪明的人,他的弟子哪个不是翩翩君子,这是一下子得了好些好处。

傻人傻福!

最欢喜的就是陶如兰,她根本没想到,给汪琴订亲后,萧澈做了朱大先生的弟子,这可是前途无量。有了朱大先生亲自指点,再有甲班的名师,下一届会试定能中进士。

晋国府上下都知道冯昭喜欢汪琴,还夸她是未嫁人前的自己,这赞誉可谓极高。汪琴心下欢喜,却不敢表露出来,生怕被人小瞧了去。

如晋国夫人曾经的自己,那她更得努力,接下来去晋国府更殷勤,偶尔不去时,亦在家里练画练书法。

汪博、汪赋两兄弟与汪琴这儿送东西更勤了,或出门归来带回的点心,或从外头带回的颜料,他们都知道汪琴在学工笔画法,以示看重这个妹妹。

要每日都会问汪琴去不去学画,若是要去,便由他们轮流送出门,因着年关,汪琴亦不好出门。

陶如兰要她在家里备嫁,婚期在明年三月,成亲之后得自己理家,打理后宅、庶务看账簿、掌理嫁妆等事,全都得学起来。

汪德兴多年不得志,如今越发觉得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竟是因为家里的女儿订了个好夫婿,又得了晋国夫人高看。每每上朝,有文官与他打招呼,私下里议论,安乐伯府那片歹竹林子出了一株好笋。

冯家的人得到消息,反应最激烈的便是二房。

晋国府的地位越来越高,虽是女子掌家,但冯昭最多就是给人保媒,再就是将她的几个师侄嫁出去。

外头已经知道冯昭分支了,且这一支只她母子三人。

太原冯氏的族老写信来问,冯昭只将他们的信传到冯崇文、冯崇礼的手里,依然是你一家,我亦另一家,颇有些不奈烦,不想理会之意。

冯家二房大太太、二太太,想到冯昭几个师侄的亲事,一个比一个好,她一出手,竟避免汪琴嫁给中山狼,还帮汪琴得嫁一个真正品行高洁,学问不俗的萧澈。萧澈的端方、仁厚美名亦在皇城传播。

各家的贵妇们这才忆起,原来萧家还有这么一个人物,虽出自皇家,却是极好的女婿人选,偏这回发现这个最佳女婿的还是冯昭。

新年到了,各家忙忙碌碌。

冯昭在忙,吩咐了仆妇们预备交好几家的节礼:谢相府、司马府、程府、南安王府、北平王府,冯家大房、二房、陶余两家大房在皇城的府上。

她正坐在宁心堂的一间私库里,对着六口大箱子挑挑拣拣,这是当初皇后从太后那儿打劫来的满月礼,翡翠佛珠难得一见,留着;那枚偌大的金明珠更难得,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丝丝缕缕灵力,亦留着;蓝色鲛纱能驱蚊,小孩子得用,留着……

这般挑选下来,触手有灵力的,她皆留下,挑拣一遍后,足留下三大箱子的东西。

冯昭将三大箱子的东西送入秘道地室,将秘道研究了一番,地下秘道交错纵横,她相信不止现下知晓的三处出入口,应该还有旁处。意外发现自己的出入口旁边藏了一间储物室。将三只箱子的珠宝搬入储物室。

将隐藏的石罗盘机关取出,她记得祖母教她时,罗盘密码可以修改,反复试验,改换了密码再重新将储物室进行重新设置。这里往后可以作为自己的储物室使用,最紧要的东西都可以存放于此。

外头,传来了婴孩的啼哭声。

冯昭出了储物室,从内室出来,冯旦哭得满脸泪水,她的心一软,将他搂在怀里,孩子闻嗅到熟悉的香味,在她怀里寻觅起来。

冯昭瞧得心疼,解了衣襟喂他。

陆妈妈道:“今儿上午喝了两回驼乳,怎么哄都要哭,二公子睡得正香,恐他将二公子吵醒跟着哭,先抱回来。”

银花多是带二公子的,这大公子嗓门大,脾气更大,二公子更安静些。这会子银花正在花园里,冯昭让庄子上的木匠做了几种式样的推车,里头可躺,二公子在躺车里睡熟了,外头罩了油纸蓬,又能挡风,车里还铺了被褥,很是暖和。

吃了不多时,冯旦在冯昭怀里熟睡了,还传出低沉的呼噜声。

冯昭瞧得甚是有趣,忍俊不住,待他睡沉,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

陆妈妈拿了针线活坐到窗下做,冯昭取了笔墨练字。

“夫人,有些日子没与他写信了?”

冯昭抬眸看了一眼,陆妈妈说的他,是凌烨,亦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还是出生后半月,她便写了信与他报喜,说两个儿子平安出生,他在北疆亦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怕是一早就已知道。

陆妈妈低声道:“今儿夫人整理皇后娘娘送的月礼,真要将东西还回去?”

“挑了几样孩子能用得着的留下,我添了两箱子,待年节时给宫时送去。太后三箱,陛下三箱,皇后娘娘那里亦送两箱罢。”

冯昭是打乱送的,三份礼,每一份都有珠宝,每一份亦都有茶庄送来的上等好茶,这在外头铺子亦是买不到的,听说太后亦喜欢上了绿珠。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冯昭到了子时,令红霞搬来了几筐子小钱出去撒,大门外、偏门外早就聚了好些孩子和乞丐,更有府里的小厮图个吉利,亦参与其间,将钱捡拾个精光。

冯昭又给师侄们一人包了一个封红,俱是一人二百两银子,就连宋瑜亦得了一个,周淮更是笑道:“我过了十六就没领过长辈的压岁钱了。”

凌傲雪道:“周师兄若不想要,不如给我。”

周淮当即收入怀里,众人在宁心堂玩闹一声,直至子时四刻,方各自散去,回了各自的寝院、阁楼。

大年初一,府里热热闹闹地聚在一处用饭。

大年初二,杨玲珑带着程训来了。

冯昭想到他们夫妻的事,到底没忍住,让杨玲珑去瞧素雪,她则留了程训说话。

她轻叹了一声,“你与玲珑成亲的日子不短了。”

大半年了,可现下两个人还是不疏不近地相处。

冯昭道:“若你此生无儿女私情,又或是心中无她,当初为什么要应她?给了人希望却又让她漫长地等待下去,这比果断地拒绝更伤人。”

程训垂首不语。

冯昭道:“上回,玲珑回府,托我与东使薛昕说亲,说要寻文武双全的,还想要才貌兼备的……”

程训抱拳道:“夫人寻着了?”

冯昭粲然苦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若有妹妹、侄女,万不会许给他。对女子而言,一个有担当、有家族责任感的丈夫很重要,他可以没有权势,可以没有钱财,但不能没有责任。

选一个多情甚至滥情的男子做丈夫,女子绝望的不仅是心与情感,甚至还要冒着余生失去健康的危险。男子滥情,谁知道会不会从外头惹回病来,而女子惜名,即便生了病也不敢张扬,到头来,男子一句风流多情便遮掩过去,而女子却得承受身心的折磨。

世道原对女子有太多的不公,谁遇到他那样的男子,怕是会苦一人。你若当他是兄弟、朋友,就劝他自制、自重一些,久处风月,多少自视英雄豪杰的人死在那上头、毁在那上头,累及妻儿之人可不少。”

她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嫌薛昕太过滥情,不会替薛昕保媒。

杨玲珑知道薛昕的事,但因程训与薛昕的感情极好,亦不会将真相告诉冯昭。在冯昭与程训之间,程训相信,杨玲珑最看重的人是自己。那么,只能是冯昭自己查出来的。

这次冯昭为汪琴保媒之人,并不是他们消息里给的五个人选之一,程训甚至能预感到,冯昭对杨玲珑的消息不是十足的相信。

冯昭能知薛昕的事,只能是南安郡王说的,他们原是从通政卫里分出去的,明镜司与通政卫斗得很厉害,只不过诸葛大人与统领碰面,约定好了不动彼此的人。

这是双方给晋国夫人面子,更是为了井水不防河水,可他们各自的职责所在,有时候为了争夺消息,夺皇帝的看重,少不得斗法夺利。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们两处就是对头。

在皇帝那儿,谁都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可两方谁也不承认对方比自己强。

杨玲珑嫁给了程训,另一方面,罗千斤却要嫁给南安郡王。

冯昭道:“薛昕不是娶不了妻子,是不想成家,沾了那么多的女人,没有一个女子真正走入他的心里。我不想冒这个险,害苦人家姑娘。

你与玲珑的事,我是旁观人,真的是迈不过兄妹之情变为夫妻?还是旁的原因,只有你们早早处理好,才能过好日子。

女子的韶华转瞬即逝,不要在她最美的年华,让她留下最大的遗憾。‘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显然,冯昭知晓的事远比程训预想的要多。

程训面上露几分窘意。

冯昭道:“人这一生,因为志同道合走到一处,共行一段,在这漫长的人生里,会遇不少的人,可走走停停,有人分道,最终能一路走下来的人很少。而一路同行的人,不是你迁就了他,就是他为了你放弃自己的路。生命尽头,回思过往,又有几人能说自己一生无悔。”

程训未接话,冯昭说的,就像是经历了太多。

他这次上门,原有为薛昕打听婚事的意思,现在冯昭点破,她是不会为薛昕保媒的,因为她不想害了人家好好的姑娘。

冯昭最后一段话,其实亦有自己的用意。

她站起身,看着天空,“今儿天气不错,程大人请便,我得去后花园看看孩子。”

她抬步离去。

凌傲雪跟上冯昭的步子,回头看了看程训,待走得远了,傲雪问道:“小师叔是想与杨师姐分道了?”

“杨玲珑、程训与我们不是一路人,玲珑最看重的是程训,而程训最重的是薛昕,这三个人纠葛不清。再也,这次我让你杨师姐为汪琴选婿,上头的人多有缺撼,你知道拜月教给我的是什么消息?”

凌傲雪答道:“薛昕以折磨美人为乐,越国府韦八郎自恋,李绍安伪才子,候怀玉并非断袖,而是痴迷上宁远候的小妾。”

推荐了五个人,便有四个有问题,其中一个还有克妻之名。

冯昭望着傲雪,“他们的消息,为什么与我们的出入这么大?”

“通政司和明镜司有人替他们修改秘档。”

“无论是哪一处的秘档,能修改的人可不多。”

“陛下和几个得宠的皇子,再不就是掌司和统领。”

“玲珑是我身边的消息联络人,教中对她一直多有提防。她的心是偏着程训与明镜司的,当初若不是要利用我建明镜司,她不会那么尽力用心。她知道薛昕有问题,却没有提醒,亦让我知道,她是刻意疏远我们,她故意留了这么大一个破绽,往后少与她联系。”

就如她所说,人生路漫漫,在每一个阶段会遇到同行的人,可行得久了,到底会分开。

曹素雪见到杨玲珑的时候,寒喧了几句。

素雪道:“杨师姐,你明知道消息瞒不了小师叔。”

杨玲珑悠悠地吐了一口气,“我是拜月教弟子,但更是明镜司的人,我只能选一个。”

“你选了明镜司?”素雪问。

杨玲珑的沉默,给了素雪一个肯定的答案。

亦不知过了多久,“我到底与你们是不同的,你们可以置身事外,但我不能。我有祖父、有兄嫂、娘家,可真正看重的只有他一个。”

“为了他,你就要放弃曾经?”

“我不想让他误会,对拜月教的事我知道得不多,无法告诉他更多。现在明镜司与通政卫都在拜月教。”

“这么多年都没人查,怎么会……”

“我依稀听到,有人向朝廷递了拜月教的消息,说他对朝廷的威胁很大,其他的,并没说。”杨玲珑道:“告诉师兄,朝廷已盯上你们。朝廷不会对小师叔下手,但对你们却未必。你们是罪臣之后,明明该死去的人,为什么出现?朝廷得到的消息,拜月教教主是女子,陛下已下诛杀令。”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揭发 午宴,冯昭令大厨房加菜,请了宋瑜、周淮过来,所有人聚在一起,看似和睦,但她却从素雪与玲珑的眉眼官司中感觉到两人的不快。

用罢午宴,杨玲珑随程训告辞。离开前,杨玲珑对冯昭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玲珑多谢小师叔这几年的呵护与教导,不日后,玲珑要随夫君去南方,不知何时归来,还请小师叔保重。”

京城是非多,她只想与丈夫安生度日,直至现下夫君依旧视她若妹,守之以礼,但丈夫是她选的,就如冯昭所言,好与不好,含着泪也得走完自己的路。

“一路保重!”

冯昭吐出四个字,她能感觉到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杨玲珑这次似有意与她保持距离。

素雪进了内室,留了凌傲雪在外候着,将杨玲珑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小师叔,我们的事怎会让朝廷知道?还有,师父和师伯让二位师兄到底意欲何为?他们不知道这样很冒险吗?”

冯昭道:“对教中的事,我知之甚少,你师祖不让我插手教中的大小事务。只是将你们几个送到我身边保护我,当年我要习武、学医,他亦不许。”

“朝廷知道我们是拜月教的人?”

冯昭没答她的话。

杨玲珑回来是传话,也是告诫,许是觉得待在皇城太危险,而她太难做,索性去南方。

她是可以留下的,但她选择离开,亦是一种明确的态度,对明镜司与拜月教之间的争斗,她不掺合。

素雪离开后,冯昭去了湖心馆。

她看着宋瑜、周淮二人,“你们入世到底要干什么?”

宋瑜抱拳道:“出仕为官。”

冯昭将视线落在周淮身上,“为周家昭雪。”

“你们真高看晋国府?”她将杨玲珑离开前与素雪的话复述了一遍。

冯昭移着莲步,“我不管你们有何目的和身份,但若敢借我晋国府之势,扰乱我的安宁累及晋国府,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她的心很累,原以为能过平静安宁的日子,突然被人告知风雨已至。她不是一个人,亦无昔日的无畏,她得守护两个儿子。

周淮道:“我们入世经师门尊长同意。有损师门的事我们更不会做,至于那似是而非的消息怎般传出去,我们不得而知。”

冯昭试探性地问道:“你们知道谁是教主?”

二人互望,交换着眼神,皆是一脸茫然。

“师父并未见过教主,师祖是唯一见过教主的人,教主一直很神秘。师父和师叔怀疑根本没有教主。”

冯昭想到自己的教主身份,还有离奇的纹身,现下皇帝下了诛杀令,她更不能曝露身份,如今知晓她是教主的人有两个,一个是颜道长、她的师父,已经去了世外,归期未定。另一个是北疆的凌烨。

凌烨……

她怎么忘了他,不,不会的,他怎么会将自己的身份告诉给朝廷。

他们二人已经生了儿子,是夫妻,是不可能背叛她的。

师父守护了祖母,亦守护着她,是世外修士,没有道理来算计她。

冯昭道:“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荣耀,你们看我似泼天富贵,又怎知我不是步步危机。在府里我能护你们,踏出去了,你们得护着自己。”

她离开湖心馆,行了一段路,停下脚步,她能感觉到周围隐藏的气息,湖心馆里藏得有人,如果不是她亦成了修士,还真的觉察不出来。

她回到宁心堂,在窗前坐了一阵儿,心里的不安扩大,她是不是若惊弓之鸟,还是因为两个孩子变得更小胆小不安。

她起身立在案前,一遍遍地习练书法,直至烦燥的心境归于平静。

“陆妈妈,叫巧芬来一趟罢。”

“是,夫人。”

巧芬来的时候,冯昭搁下了手里的笔,“既然素雪与千斤在五月同一天出嫁,你与谢征在那日完婚罢。”

巧芬想说什么,冯昭道:“师门的事,朝廷已经知道了,我原以为既然通政卫、明镜司查出你们的身份,就会给你们一条活路。可朝廷现在盯上师门,你们是女子,没有那么多顾忌,早出阁就多一重保护你们的婆家。”

千斤与素雪自角门处进来。

千斤道:“小师叔,你们保护我们就够了。”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而若我死了呢?玲珑的性子我还是知道一些,她为了避嫌,要去南方,是不想卷入这些风波与纠葛之中,你们还是早日出阁罢。婆家那边,我会让官媒去说,嫁妆也会替你们预备好。婚期亦会提前,你们都回去备嫁!”

三人想说什么,冯昭神色凝重,红霞立在边角门处禀道:“夫人,南安郡王求见!”

待冯昭出来时,南安郡王行了一礼,眼睛扫过周围的人,冯昭打了个手势,周围的人退出花厅。

南安郡王道:“颜道长是什么人?”

冯昭答:“我师父。”

“他和拜月教是什么关系?”

冯昭看着南安郡王严肃的样子,“你来审问我?”

“现在不是小王审问你的事,而是最近有人屡屡向明镜司、通政卫呈递秘函,揭发拜月教的人,说拜月教主是一个意图颠倒乾坤,逆阳为阴的邪教。

那人揭发颜道长是拜月教大长老,他座下的两个弟子分别是左、右护法。这件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道的?

另,那人的匿名秘函中还说,拜月教收养一大批开国文臣武将的后人,这些人都是被高祖皇帝下令抄灭之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不仅是陛下便是三殿下、五殿下亦容不得。”

为了天下的安宁,皇帝会将这些已经长大的开国功臣后人再杀一次。

冯昭笑道:“逆阳为阴,可真是高看我师父。他一个世外之人,牵涉进这俗世纷争有什么意思?他在世外清清静静地修行不好?偏要掺合这些事情。”

就算有人揭发,她也不认。

只是这个人似对拜月教的事了晓不少,到底是谁揭发的?

必是拜月教内部之人,可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可能,毕竟教主的事,知晓的人少之又少,连周淮都不知道的事,旁人更难知道。

她吐了一口气,“你手里可有匿名秘函?”

南安郡王默了片刻,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片纸,“我猜到你需有用,便留了一角。”

冯昭接过纸片,这熟悉的笔迹,还有那张狂的字体,“冯嬷嬷!我一直以她死了,没想到竟然出现了。她与我娘的死有关,当时我娘吐血昏迷前,她便在身边,后来我虽查到有人买通了余嬷嬷,但她却从此失了踪迹。”

南安郡王对这老妇人有些印象:“冯冰娥,被你祖母、母亲破例录入族谱的人?”

冯昭微微颔首,“我祖母、母亲的死都与她有关。当年他从宫里出来,也不知与我祖母说了什么,什么女儿家也能做到男子能做的事,挑唆我祖母为女子入仕效力。

我祖母最后的日子里,将她的话听进去了。消息传到了高祖皇帝耳里,便下了一道秘旨,让我祖母莫要坏了祖父与冯氏的名声……”

陶氏是被高祖皇帝逼死的,说逼死亦是赐死。

“建造皇城女院时,她与我母亲屡屡建议,说要聘最好的先生,女子要入仕科考,女子不比男儿差等类似的话。她若在我母亲死后亦死,还能得我高看一眼。看这纸片上的笔迹,时间不会超过半月,也就是说,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冯嬷嬷已经疯了,为什么要胡言乱语,牵扯进这么多人的生死。

冯昭移着步子,思绪飘得很好,过往历历在目,前世时有没有这些事,是了,当今皇帝会死,是因为安康长公主想做女皇帝,她的身边有一个神出鬼没的老妇人。安康长公主谋划多年,还给她举事成功了。

彼时,陶氏没了,余氏没了,冯昭困于汪翰的后宅,一心想做个贤妻良母。

冯冰娥在她的母亲、祖母逝后,不是继续帮衬于她,而是另投了安康长公主效力。

“拜月教不过是几个不问世事的道人,收养了一群孤儿孤女与小乞丐。当今陛下不防该防之人,倒是防备几个道人,从来没有听说,凭借几个道士还能改朝还代,荒谬至极。”

前世里,安康长公主联合的是镇北军,而那领兵之人正是凌烨。

冯昭的心下一阵发寒,凌烨与安康长公主结盟了,是他将消息透给安康长公主的?祖母成立拜月教,母亲都不知道的事,而她是从师父那儿得晓的。那么安康长公主是如何知晓的?

是凌烨透露给安康长公主的,他拿她的事作了结盟投名状。

凌烨,凌烨,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南安郡王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四皇子在北疆还好吗?”

南安郡王微怔。

她好好的,突然提到四皇子作甚?四皇子到底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她是因孩子担心他的安危?

“北辽派出最骁勇善战的南院大王出征,去岁北辽遇上雪灾,牛羊冻死无数,今春许是有一场大仗要打。这天下许又要不太平了?四皇子智勇双全,他最大的软肋是大皇子,现下大皇子被贬甘州,远赴西北,回不来了。”

大皇子几次算计四皇子,而四皇子的敦厚与萧澈有得一比。

冯昭不喜这样的人,但亦不会评断估劣。

冯昭淡淡地道了一句:“你盯着安康长公主,她挂在嘴边,男子三妾四妻,女子亦可三夫四侍,说话的格调与冯冰娥有几分相似。臭味相投的人,总能吸引彼此。”

凌烨,我不管你有多大的谋划,但是你若借算计拜月教成事,我第一个不许。不要让我对你失望,我不希望我们有朝一日反目成仇。

南安郡王抱拳,“多谢指点。”

“南安郡王,婚期提前罢,我真怕那些上位者的权力斗争,牵连到柔弱无辜的女子。我一个人护不了她们……”冯昭无助地道破,似在恳求。

南安郡王道:“夫人不要妄自菲薄。”

你都护不住的人,世间又有几个能护住。

拜月教的事连连曝出,皇帝已召了三皇子、五皇子,将七十年前,玉虚子的批命给说了。他希望自己的儿子登基后,要护住冯家嫡脉,冯家明月事关大周国运。

冯家明月指的便是冯昭及其后人一脉,与其他的冯氏之人无干。

冯昭道:“对已经疯了女人说的话,不能当真。郡王派人盯着安康长公主,许有意外收获。”

“小王告辞!”

前世记忆里,安康长公主以雷霆之势,领兵包围皇城,彼时,五皇子已被封为太子。崔伟领十万镇北军从北疆赶回,包围皇城,可不等两军交手,崔伟便在阵前被冷箭所杀。之后,安康长公主自封皓月女帝,阵前叫嚷,说什么凭什么男子能做皇帝,女子就不成,论嫡庶长幼,她才是高祖皇帝的嫡长女,她比德弘皇帝更有资格登基。

她还说什么,一旦自己登基,封同样是嫡出的四皇子萧治为太子。

可最后就像是一场闹剧,安康长公主的嚣张,却不抵潜伏在身边通政卫,就在她放话,限期两天不开城门就要攻城时,她被最信任的宫娥给杀了,对方摘下了她的人头,向德弘帝与五皇子邀功。

冯冰娥躲在暗处,成功射杀宫娥。那时候,冯昭才第一次知道,母亲逝后失踪的冯嬷嬷一直在安康长公主的身边,她不仅是宫里出来的嬷嬷,还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她射杀宫娥后,于数万兵将之中,直奔德弘帝,竟被她一掌击中。

这一掌,成为德弘帝的致命一击,他当即吐血昏迷。

冯冰娥武功再高,却抵不过御林军的三千羽箭,被羽箭射成了刺猬。

安康长公主惨死,太后老年丧女,听闻安康长公主叛乱,惊怒悲伤之下,承不住打击撒手人寰。

德弘帝重伤病危,拖了三日终无力回天,驾鹤西去,在位十五年。

德弘十年的正月,天气寒冷,晋国府花园里的梅花凌寒而开,这个冬天的数九严寒来得迟,也至寒梅正月才开。

冯昭带了官媒去三家重新商议的婚事,原因是今岁晋国府有大祭祀,诸事繁琐,实在没有精力折腾,想在同一日将三位师侄嫁出去。

司马家巴不得早日娶人。

南安郡王亦没有太多意见。

只是谢相府再三说想待谢征高中之后再娶人。

最后协商之后,素雪、千斤的婚期往前移至三月初六,这一日她们二人双双嫁离晋国府,而两位师兄成为背她们上轿的娘家兄长。

婚期提前,晋国府要备两份嫁妆。

素雪、千斤照了一人二万两银子的份例预备,皇城所辖某县的陪嫁田庄各八百亩,店铺各三家(含一家大店铺),陪房三家,陪嫁丫头四个,俱是早前教导好的。

布帛、摆件、字画、首饰、家具一应俱全,派了庄子的木匠师傅去两家测量新房,定制家具。因是经年的老木匠,带足打下手的徒弟子,赶了半个月的工,两家的家具已制完。

挑选祝福字画时,素雪挑了花神图,千斤挑了送子观音。

花神图的喻意是:繁华似锦;送子观音则是:早生贵子。

陆妈妈笑道:“千斤姑娘倒是简单。”

“早生贵子,不都是这样期盼的?”千斤睨了眼素雪,“你怎么挑花神图,是喜欢女儿不成?”

素雪恼道:“我就喜欢花神,与旁的无干。”

二人的嫁妆分别送入他们居住的阁楼,待两家的聘礼一到,素雪的放在宁心堂外院,千斤的则摆放在明珠阁院子里。

巧芬说着祝福的话儿。

这一日,有交好的几家姑娘上门添妆,汪琴带着汪棋上门,又有几位未出阁的陶家姑娘,因着冯昭为汪琴保媒,陶家对冯昭亦颇是敬重、好感。

一整日,各家的姑娘们来来往往,冯晓随着二房的姑娘来时,忙着打听宋瑜的事,本想去湖心馆,人还没去,就被二房的姑娘给拽住:“你可莫害我,要是你闹出了乱子,我回家也得受罚,安份些罢。”

冯晓恼道:“他未婚,我未嫁,怎么就不行了。”

“任你说破了天去,我亦不会撒手。”

冯家几个姑娘怕生出事来,添完了妆,便早早乘车离去,还硬将冯晓给拽上了马车。

晋国府的人只作瞧不懂。

冯晓在二门时,被两个冯家二房的姑娘拉扯着,嘴里大声唤着:“宋瑜!宋瑜,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宋瑜……”

可二房离湖心馆太远了,那边根本听不见,任由冯晓声嘶力竭一副被棒打鸳鸯的模样,硬是被拉上了马车。

三月初六,四更天,全福人就到了,先给素雪梳头,之后便是千斤。

冯昭给素雪备了六千两银票,给千斤的是四千两,对于司马雷与素雪,她本就心生愧意,虽然早前前后后在司马家花费的银子亦有四万两,但这次却是给素雪的。

司马家的聘礼备了二万两,是当初冯昭给司马雷的,这次只多不少会抬过来了,往后这些都是司马雷与素雪二人。

吉时一到,素雪由宋瑜背上轿,千斤则由周淮背上了轿中,二人拜别晋国府,在长长的送亲队伍中前往婆家。

巧芬立在冯昭的身边,不由得心下一阵酸涩,小师叔希望她快些嫁到谢家,可是谢家却以谢征仕途难料,必得高中方能迎娶巧芬。

冯昭拉着巧芬的手,“你的亲事还得等一年,我先将你的嫁妆铺子挑一家出来,你拿着练练手,好或不好,往后都是你的。可得用心打点,现下不好,你就打点好,若是现在好,就让它变得更好。”

在冯昭这儿,巧芬不如那三个,因冯昭守孝三年,巧芬在宫里陪赖晚、太后,但冯昭说了和照着二万两银子的例置备,这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已是一个天文数字。

红霞近来亦在议亲,有白泽书院的寒门学子,亦有外地的耕读之家,但陶嬷嬷说她的亲事还不急,得慢慢相看。其实陶嬷嬷亦寻了周淮打听过提亲的人家,里头有几个甚是不错。

宋瑜、周淮进入白泽书院甲班读书,腊月十二那日,白泽书院面对大周各地学子进行入院考核,录了五十名各地才子。宋瑜、周淮在冯昭的恶补之中,宋瑜得中第一,周淮得了第三名,二人是颜道长徒孙的消息传出,二人的名声大振。

平日,二人住在白泽书院,每逢休沐日,会与几名先生、同窗齐聚晋国府湖心馆。宋瑜、周淮二人认识了不少朋友,与先生与同窗之间相处和睦,但能得他们看重的同窗不多,每个亦是二三个真心结交的好交,而先生们则是对晋国府湖心馆藏书室感兴趣。

白泽书院藏书阁,当年便是禄国夫人、誉国夫人两代奇女子倾几十年之力建成,里头的藏书几十万册,听说原籍、真迹都在晋国府湖心馆。连白泽书院的山长、副山长亦说,前朝典籍令人收获良多。

因湖心馆来人的增加,府里特为那边安排了好几个会读书识字的小厮照看,每日都严格按照规矩借阅,宋、周二人能借出去,但其他人只能在规定的阅室里看书,不能带走。

*

三月中浣,晋国府名下的各地铺子管事、掌柜陆续云集皇城。

百花庄的花嬷嬷带着数名花师、香师住进素心居。

江南茶庄的茶管事带人住进晋国府前院客院。

一时间,晋国府里热闹起来。

四月初一,明园冯祠有祭祀活动,书院亦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祭祀之后会有示才活动。在藏书阁周围的凉亭里,各大才艺亭亦摆上书案。

和六年前一样,这次的祭祀先拜儒门三圣,再拜冯祠冯梦溪先生,不同的是,这次的司礼官,儒门三圣则是由书院杨凤梧大先生担任;冯祠司礼官由冯吉担任。

学子们与陶、余、谢等几家发现,这次穿着礼袍的不仅有冯昭,还有晋国府名下大小铺子的管事,亦有几个气质不俗的女子,冯祠两年前便在整改装修,谁也不知道现在里头是什么样儿,有好事的等着冯祠的祭祀开始。

不同上一回,太原冯家来了人,这次参加祭祀的都是冯家新大房、二房的人,男子们清一色着礼袍,未婚的嫡女亦得穿上了礼袍。

陶、余、谢三家亦挑了代表。

吉日一到,杨凤梧领着先生、学子拜祭三圣,足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

冯昭给两个儿子施了个沉睡术,他们一直由陆妈妈、银花抱在怀里,整个过程不哭不闹,睡得香甜。

和以前的一样,先是祭文,再献赋,再祭文,这般交叉进行,而能诵祭文、献赋都非寻常人。

冯昭其间献赋一遍,之后便退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一见宋瑜误终身 三圣祭祀结束,藏书阁周围的凉亭里学子们的示才正式开始,而其间最受欢迎的无疑是宋瑜、周淮二人,颜派的书法,晋派的工笔画,所有的学子看宋瑜当场绘制工笔画,才知道真正的晋派工笔画法用的笔与颜料都不同,是由晋国府的名匠们专制。

他们的颜料不会褪色,他们的笔绘出的画更细腻逼真。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而姑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美得似真人的宋瑜挥毫泼墨,他绘的是《兰花图》只一株兰花,寥寥几片叶子,题了一首关于兰花的诗,画逼真,字更好,诗亦带了一股仙气。

八公主、十公主与皇家的几位郡主、皇族宗室女,呆呆愣愣地看着宋瑜,八公主似忘了地方,“我还以为六皇姐的驸马海琼琚就是最好看的,世上有人比他还要好看。”

十公主盯着宋瑜,只觉人长得好,做什么都好看,连呼吸都忘了。

几人正看得入迷,只听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翩然而入,手里拿了一根马鞭,她静静地立在宋瑜面前,“你就是宋瑜?”

十公主惊呼一声,“海宁王府的莲湖郡主,她不是在江南,怎么来皇城了?”

宋瑜抱拳应道:“在下正是宋瑜。”

莲湖郡主挥着手里的马鞭,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宋瑜,“我乃海宁王府嫡女莲湖郡主,你可愿意做我的郡马?”

八公主嘟着嘴,“也太不要脸了,竟然这般问话。”

直接就这样问了,便是她们是公主也不好意思这般问。

“为了见到宋瑜,我们好不容易寻了今儿的机会,可她怎么跑进来,太可恶了。”

宋瑜不予理睬。

莲湖郡主喝问道:“我问你呢?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宋瑜冷着声儿,即便很冷,可这样的话出来,越发诱人。

莲湖郡主又道:“为什么?”

宋瑜答道:“我有意中人,但不是你。”

“谁?是谁?比我还好吗?”

“她的身份虽不如郡主尊贵,她的容貌不如郡主好看,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最好的。”

莲湖郡主想着这么好看的人,可人家不喜欢她,也不想做她的郡马。“到底是谁?你今儿不说出来是谁,我绝不会饶了你。”

宋瑜温润如初,不紧不慢地道:“在下宋瑜无心娶皇族贵女为妻,请让开。”

“可恶!”莲湖郡主扬起马鞭飞了过来,所有人倒吸一口寒气,却见马鞭被一人夺下,跳入圈的人是周淮,他蹙了蹙眉头:“师兄,你没事吧?”

昨日周淮便已建议宋瑜,叫他不要出现,免得那些贵女见了他就跟疯了一般。

现在,只见一个翠衫礼袍的少女快奔而至,提着袍摆,这动作委实不大好看,“宋瑜,你说的心上人是不是我?是我吗?是不是我?”

莲湖郡主看着周淮,这人的身手好厉害,只一下就抢了她的马鞭,虽然长得不是特别好看,但这人的气宇不凡,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类型。

周淮看了看手里的鞭子。

莲湖郡主大叫一声:“这是我的鞭子!”

周淮直接将鞭子给扔到一边草地上,“此乃白泽书院,不是西郊校场,你拿鞭子,我执棍,可以打上一场。”

他抢了鞭子,都说是她的,居然给扔了。

莲湖郡主从不到大,都是奉承的人,从来没人敢这么做,这个人好厉害。

她正盯得出神,周淮望了过来,莲湖郡主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很好看,就似能说话一般,这让她觉得此人比宋瑜亦不差,甚至更有男子气概,“那个……公子有没有订亲?”

八公主实在看不下去,“莲湖,你有完没完,见一个就问人家娶不娶你,订没订亲,你不累吗?”

莲湖郡主道:“我们是皇家的金枝玉叶,自与寻常姑娘一样,只要相中了,对方又没订亲、没妻子,怎么就不成了。”

周淮不理莲湖郡主,转身就走。

莲湖郡主追上周淮,他快她亦快,鞭子亦不要,觉得这个人顶顶厉害。她手里的鞭子,便是她父王想夺,没有三十招也夺不走;她大哥得用二十招,其他兄弟用的招数更多。其他人不敢抢夺她的鞭子,今儿周淮只用了一招就抢走了,快得她都要愣了。这个人厉害,只一招,但她知道对方会武功,且是自小习武之人。

宋瑜正走着,前方的白色蔷薇花畔,俏生生地立着一个少女,一袭杏黄的长裙,打扮清爽雅致,手里拿了一块好看水墨丝帕。

他停下了脚步,但见那少女娇唤了一声:“宋公子,是我——柳蕙。”

宋瑜笑,笑得令天地失色,柳蕙只觉自己的世界只剩下他,她回以他更灿烂的笑,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浆。

八公主几个看在眼里,“这臭丫头是谁?”

旁边的宗室女道:“是柳相大人的嫡幼女,上头嫡出的庶出的哥哥一大把,就她一个嫡女,还有比她大的三个庶女,庶女早嫁人了。”

“听说家里宠得好,被柳相夫妇当成掌上明珠。”

“也不怎么样儿,比八公主、十公主差远了。”

“我听说去年冬天,她三天两头的出来买东西,原来是为了宋公子。”

“太不要脸面了,怕是宋公子都不知道她是谁。”

姑娘们又嫉妒又羡慕,宋公子居然对柳蕙笑了,笑得还这么好看。

不远处,冯昭将一双孪生子放在推车里,里头可躺可坐,与陆妈妈、银花等人走得很慢,就像是在溜娃、赏花。

冯旦、冯白显然被这里的大好景色给吸引了,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四下打量,素日在府里,周围的人多,他们亦不认生。

蓉蓉道了声:“小师叔,宋师兄喜欢上那么一位姑娘,看上去很普通。”

冯昭寻声望去,却见宋瑜与一个杏黄春衫的少女站在一处说话,宋瑜落落大方,那少女却是含羞带娇,少女视宋瑜为挚爱,可宋瑜却未必是真心相待。

他若笑着,但笑意难达眼底,反而有一股冰寒的杀气,又似在辛苦的克制什么。

他右手放在腹部,手里转着一片竹叶,另一只手负在身后,这样的人骄傲,同时亦是成竹在胸。

冯昭将头扭向一边,继续推着孩子往前,整改过的冯祠,后头有一座小院,可供看祠人住宿,同时里头还有厨房、小憩室、茶水室等,更有一间主子们可用的三间正房。

冯昭道:“孩子们该换尿布了,先回后院。”

莲湖郡主还追着周淮,想与他说话,更想打听出他的名字。

宋瑜在与柳蕙游园赏景,看二人的样子,似宋瑜在向她介绍什么,柳蕙很享受周围少女们那羡慕的眼神。公主又如何,郡主又怎样,可宋公子只喜欢我,即便我是平民女儿,他依旧会喜欢,因为我是柳蕙,是他眼里灵动、活泼又真实的姑娘,不像其他贵女太做作。

冯祠静休院,从偏门而入,看门的是晋国府的几名小厮,一行人进了正房花厅,冯昭将儿子抱到休憩室,放在小榻上,陆妈妈取了尿布,又有丫头打了热水,给孩子洗了屁股,再换上干净的尿布。

又有仆妇快速递来了温度正好的驼奶。

冯旦、冯白兄弟俩一人抱了一只琉璃瓶喝着,两只小退互蹬,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好像这里不是家里。

冯昭抱着冯白,脑海里都是宋瑜、周淮的样子。

宋瑜不喜欢柳蕙,可为什么他要告诉公主、郡主,说他喜欢柳蕙。

柳蕙喜欢宋瑜,没有贵女能够抵御他的温柔与关切,柳蕙满心满眼看到的都是他,在面对旁人的嫉妒时,甚至还有些小得意。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厌恶柳蕙,却装成喜欢,还有冯昭捕捉到的那一抹寒光带着杀气,他恨柳蕙。

今日之后,宋瑜与柳蕙的事许整个皇城都知道,二人一直守之以礼。

冯昭有一种感觉,宋瑜的事不简单,他的入世绝不单纯地是为了一展抱负,反而有可能是报仇。

拜月教收养大的孤儿,像曹素雪、杨玲珑,哪一个的背后没有一段凄惨的身世过往,但因她们是女儿家,她们报仇的方式不同。

杨玲珑还能报负安康长公主与杨牧,害他们失了爵位,害他们继续变成庶子与庶子媳妇,害他们丢了名声。但最后,又能如何?死去的人回不来,报复了仇人,也不会是让对方丢了颜面罢了。

对于面子,在乎的人才有,不在乎的人那就只是一个玩笑。

冯昭想了银多事,想她因知晓祖母陶氏的委屈,执意要分支,想她有分支来报复冯家,她更怨的是,在她遭受到不公时,整个冯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讨公道。

既然他们不能护她,那她就分手罢。

到底是她对他们的期望太大,这样分支后,几乎没有什么干系,就像年初,冯家大房、二房的人明明想要推荐帖,却就是拉不下脸来求。

冯崇文那儿,每年都有一份,冯家什么也没做,就有了每年一个免试名额。有好处的时候,他们想分一杯羹,没好处时,就什么也不做。

冯昭正想着心事,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小师叔!快去瞧瞧罢,冯家大房的冯晓与柳蕙打起来了。”

冯昭道:“由他们闹吧,他们是大人了,这处事我不掺合。”

而此刻,在草坪上,冯晓发了疯一般,正揪着柳蕙又抓又踢,宋瑜拦住冯昭,用自己的身子护着柳蕙。

柳蕙依在宋瑜怀里,冯晓见有人护着,越发妒火燃烧,“柳蕙,你卑鄙无耻。”

“冯姑娘,不能因你是官家贵女,就欺负平民姑娘,这里是白泽书院,不是大理寺。”

“宋瑜,什么民间耕读之家的姑娘,她在骗你,她是柳相之女。”

宋瑜眼神切切地望着怀里的少女,“柳蕙,我欣赏你的率真,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柳蕙不说话。

其实,从一开始他便知晓真相,她以为骗了他,以为他喜欢的就是与众不同,单纯、率直的平民少女。

他们之间到底是谁骗了谁还不一定呢。

冯晓道:“为了哄宋公子,是不是编了什么凄惨故事出来,你还能骗什么?装得够像,在府里上欺嫂嫂,下欺侄女们,在外头便是知书达理的平民女儿,你可真能编?”

平民之女能进得了白泽书院,除非她有一个拜在当世名士先生门下的弟子,但白泽书院才子无数,最有名气的都拜在三位大先生门下。

宋瑜生意地道:“柳蕙,我待你一片赤诚,你骗我?”

他很生气,临走前,还不忘将柳蕙给扶起来,待她立稳后,他一转身气恼地离去。

宋瑜刚走不远,就遇到几个贵女,叽叽喳喳地劝他,不要被柳蕙给骗了,委实这柳蕙以前也用类似的手段骗过其他人云云,见宋瑜生气,还很好心地宽慰一番。

柳蕙揪着帕子,觉得这些贵女太可恶了,简直是多事,她和宋瑜好好的,竟然还有疯子站过来扯她。

冯晓冷笑道:“你怎不装了?装得多贤淑啊,你要能装一辈子,我就服你。”

今儿的身份瞒不住了,原来宋公子喜欢的是平民女儿,并不喜欢贵女,早说嘛,她也能装出来。

冯昭听着蓉蓉说外头的事,这么明显的戏,宋瑜定是一早就知道,宋瑜对柳蕙绝不是年轻儿女间的爱慕,而是仇视。按理他们俩不会有交集,柳蕙今岁尚未及笄,隐瞒身份,亦定不是偶然。

柳蕙骗了宋瑜的出身,宋瑜何曾不是在骗柳蕙。

外头,礼乐声声,冯昭将手里的冯白递给银花,又细细地叮嘱道:“你和陆妈妈抱着小公子跟在我身后就行。”

“是,夫人。”

冯昭整了整身上的礼袍,率先出了静养居。

外头,早已经云集了很多人,冯吉一声高呼:“请皇城冯祠族长!”

入目处,人似潮水,衣着袍服者比比皆是,更有无数围观、瞧热闹的学子、贵女,亦有官吏、名士,书院的山长等,冯昭走上冯祠正铺着的红毯上,近了祭台,她抬起双臂,大呼一声:“开皇城冯氏祠堂!”

一声沉闷的钟响,随着钟声,冯祠的大门缓缓开启,所有人瞪大了眼睛,这冯祠看似齐整,可里头曾经的一间正殿变成了三间,正中依旧是冯氏嫡脉祠堂,两侧各设左右两处副殿,左边的旗幡、灯上挂有偌大无比的“副”字,而右边副殿上则挂着“属字”。

正殿之上塑有前朝冯梦溪先生的泥像,神态肃穆中不失慈祥,左侧为禄国公、誉国公父子,右侧为陶氏、余氏婆媳而正中位置原该摆放灵牌的位置上,挂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女子画像,上书《小梦溪冯昭自画像》。

冯昭站在祭台前,朗声高呼:“我,小梦溪冯昭,乃大隋冯梦溪先生第二十代嫡长脉后人,从今往后即为皇城冯祠之族长、家主,我就是皇城冯氏的先祖!”

最后一句颇是狂妄,她就是狂了,即便这一脉里就她母子三人,但她的辈分最高,再不受其他冯氏的闲气。

我,就是冯氏的先祖,我就是说话理事的人。

冯昭掏出备好的文章,开始抑扬顿挫地宣布,介于皇城冯氏有数代效力于她祖母、母亲的同姓家仆,从即日起,开设皇城冯氏之副支,所有副支尽为冯姓,只要不背叛冯氏,不违背冯公之遗志,百年之后其灵牌可入皇城冯祠之内,受其后人供奉香火。

又有皇城冯氏之从属、依附之人,设属支,此支以师承、辈份论尊卑,师传弟子,弟子再传徒孙,其绝学、遗志代代相承,继师承正统为荣光,继冯公遗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荣耀……

冯崇文、冯崇礼等人还站在中央,可看到这情形,和以前的不一样了,她居然搞出了这种事,皇城冯氏人少,弄了个副支、属支,更能皇城冯氏族长之令,允冯姓家奴入祠堂,允名下外姓门客、外姓家奴入祠堂,她更好地聚拢了人心。

能入祠则意味着这些人百年之后,不愁没有后嗣供奉香火,不愁灵魂无依无靠,他们都是皇城冯氏的人,能拥有自己的祭田,能拥有自己的传承。

冯昭此举无疑是改了规矩。

冯崇文等人面面相窥,她居然真的让自己成了皇城冯家的先祖,没有灵牌,只有神像,太霸气了。

冯昭宣布了副支两位族老名单,又宣布属支三位族老名单。

之后诵完之后,她宣布一双孪生子:冯旦、冯白入冯氏族谱,一为冯氏嫡支的长子,一为冯氏嫡支次子。

“恭贺少主、二公子!”

两支的齐声高呼,更多的则是难掩兴奋,尤其是冯家各地店铺上的管事,像百花庄这样只有师承,没有血脉的,进入属支,他们亦能进入自己的族谱,单开一脉,称为“百花庄”,唯有精心培养、承先祖遗志者才能进入祠堂。而“百花庄”的花嬷嬷此次更成为属支族老之一,只觉面上有光。

换了一本簿子,冯昭开始诵读祭文,相较于以前那繁长而深晦的祭文,她更短小精悍,诵完之后,祭礼官高唱:“拜!一拜!二拜!三拜!”

冯昭领首拜完,退回到正中红毯。

“请皇城冯氏副支族老冯禄诵赋,公布副支入祠名单。”

冯禄亦是数代效力冯家的家奴,是陶氏的陪房之一,从他祖辈、父辈再到他都是冯家最忠心的家奴,此刻亦穿着礼袍,手捧文书,照着上头高声诵赋。

冯禄、冯吉、冯祥都是几代家奴,论忠心,能为家主去死;论能力,更是不输门客鲁先生这样的一代文士。

诵赋完毕,则有冯吉、冯祥等人各领自己的一队子孙、子侄,手捧父祖灵牌,将灵牌请入灵牌架上先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等位置摆放整齐,而无灵牌的后辈便手捧祭品、祭器,有条不紊地摆放到供桌上,最后的则供奉到嫡支供桌,即便上面已经摆放了祭品、祭器。

冯禄诵赋完毕,由冯吉上祭台诵读祭文。

冯吉是祭礼官,也是副支的族老,声音高昂,为示对先祖的敬重,这祭文并未请人捉九,而是他带着两个儿子写的,早在一年前就在准备,其间修改了无数次。因冯昭说,这祭文太过晦涩,经他们父子修改后,竟是连普通百姓都能听懂一半。

祭文有赞冯公的,有赞忠义候祖孙三代功绩的,还有表示忠心,身为冯氏副支定会严格秉承冯公遗志,忠于冯家等云云。

诵完之后,他率先转身,高呼一声:“拜!一拜!二拜!三拜!”

待他起身,又宣布属支族老百花庄一脉花族老诵赋。

花嬷嬷是有生一来打扮得最华丽、高贵的一次,虽是近六旬的老妇,却因自来擅长保养,脸上白净得没有一点斑点,皮肤光洁而富有弹性,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

花嬷嬷诵赋完毕,由属支茶庄的杜族老诵祭文,三拜之后,宣布属支入祠名单:志贤庄、翡翠茶庄、百花庄、云锦庄、四方楼。

第一排放了第一代五庄(楼)的祖师灵牌,之后是第二代、第三代,五大庄楼又各建一本族谱,其族谱分两册,一册由各五大庄楼的族老掌管,一册供于冯祠之内,每逢大祭,增减员由族老进行修改。

五庄(楼)入祠之后,由各自的继承后辈拜祭先祖。

完成属支入祠后,再一起祭祀拜礼。

几拜之后,祭礼官宣布:“奏礼乐,后辈入族谱。半个时辰后慰祖堪夸。”

这就是即将进入荣耀堪夸这一仪式,意即这些年来,身为后人、传人,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冯昭已将自己的一双儿子名讳记录族谱。

族谱制作精致、大气,金色封皮嵌有冯公侧像,磅礴大气地刻着“冯氏嫡脉族谱”六个大字,第一页只简述了他们这一脉原是大隋冯梦溪的嫡长房后人,并写有冯梦溪生平简介。第二页直接跳到冯梦溪第十九代孙冯品儒夫妇,只寥寥几句以作解说,之后便是冯然、冯崇德父子与陶氏、余氏婆媳。这二位父子占第二页,陶氏、余氏婆媳再占一页,在她们的第三页上,醒目地写了一句“天下欠您们公道,冯家欠您们幸福。”

银花、陆妈妈抱着两个公子代为敬香,叩拜先祖,祈求先祖庇佑后嗣子孙。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祭祖仪式 陶氏、余氏都不愿与丈夫合葬,甚至心里更有诸多不愿,冯昭遵其遗愿,故只尊父子、婆媳,而非夫妻之像。

副支的族谱则写着“皇城冯氏副支族谱”,冯姓的家奴们立在书案前,正排队说着自家后人名讳,生母何人,生于何年何月何日。

冯禄怒目圆瞪,正对一个年轻男子拳打脚踢,其他人亦是一脸怒其不争的模样。

“真是太丢人了,嫡妻没娶,竟然有外室,还要给外室子上名讳。”

“冯家的脸面都被他给丢尽了。”

“就该送到矿场做苦力。”

“今儿可是大祭祀。”

“禄族老是读书人,今儿估计被他侄子气得不轻。”

妇人、年轻姑娘聚在一处,嘀嘀咕咕地议论,生怕被外人知晓,到底他们嫁的丈夫也是姓冯,所出的子女亦有一个冯字。家丑不外扬,族丑亦不能外传。

属支的族谱则有五本:皇城冯氏志贤庄族谱、翡翠茶庄族谱等。

半个时辰后,礼乐声中,众中结束,得已进入族谱的小姑娘、小子们便跟着自家长辈站在队列之中。

冯昭立在祭台,“荣耀堪夸,造福天下,绩慰先祖。”

她摸出一个簿子,朗声诵读起来,说她对冯氏嫡脉最大的荣耀是生了一对儿子,继承血脉,功在后嗣,之其一。第二,心系天下,情系苍生,从冯氏副支、属支挑选人才进入志贤庄,改进农耕工具:铁犁、碎土靶子等;引进西洋粮种:番薯、玉米,试种成功,番薯亩产达到三千六百余斤、玉米亩产五百二十斤,完成了几种粮食的插播混种,可同时收入几种粮食;改进茶品,研制出绿茶,砖茶、红茶制作技艺还在完善中……

围观的人群里,但见三皇子、五皇子瞪大了眼睛,番薯、玉米是何物,不曾听过,还有插播混种,是说同时种几种作物,且每种都能丰产,这是一种新的粮食种植技术。

冯昭表完功绩,合上簿子:“荣耀堪夸,绩慰先祖,还有没有向禀告先祖的?”

花嬷嬷将手一抬,“禀宗主,属支百花庄要禀先祖。”

“上来。”

花嬷嬷上了祭台,掏出簿子,高声诵读起来,她身为百花庄传承一脉的族老,带着弟子、徒孙们将花神留世奇方进行了改进、研制,现在有多少新式胭脂、水粉、凝露、香膏,能美容颜,少不得夸冯昭一番,说冯昭心胸如何宽方,将花神娘娘的奇方传世等等。

百花庄供奉花神,以前唤百花娘娘,只见了冯昭后,就改为花神娘娘了,她能创造世间所有植物,花、木、草、药皆在其间。

花嬷嬷夸完,众人海呼一声:“荣耀堪夸,绩慰先祖!”

之后是翡翠茶庄的族老走到祭台,将茶庄功绩表了表,说他们在成功制出绿茶后,又制了红茶、白茶,红茶有养颜养胃强身之效,但制作此茶不需要多好的嫩牙,而是夏秋两季的老芽为先。一个个美得如诗的绿茶名讳亦出来:翡翠珠、青山绿水、一叶舟。

冯崇文、冯崇礼站在人群,冯昭将他们所有人撇下,是因为她手里握有陶氏、余氏两代人留下的能人异士,两个女人手里的人才比他们整个冯氏举族的人还多。

若不这次大祭,他们不会知道,百花庄是晋国府的,而志贤庄、翡翠庄、五味楼、四方庄都是。他们隐约听说志贤庄云集了一批奇人异士的匠人,只不知是做什么,现在才知道是改进农具,试种新粮食等。

翡翠茶庄之后,便是五味楼,他们说创新多少特色菜肴,每月都会选出一种菜方公布于民,让百姓们亦能吃到更美味的菜,他们五味楼之志:民以食为天,以丰富百姓菜肴为任。

妈的,同样是开酒楼,人家就能开出志向来,因有这话,他们立马与旁人不同,这是他们对冯公遗志的另一种感悟。

四方庄其实就是开客栈的,迎来送往,可人家的族老同样上台,说他们在应天府开设的集住宿、游玩、体念百姓疾苦为一体的四方庄农家乐大获成功,这对帮忙不食百姓疾苦的年轻人来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

冯昭听着,对,只要做好一行,寻到造福于民的新意,也能被人所接纳。

五皇子听到这儿,开客栈的也能开出新高度,这吹捧得真是绝。

三皇子眼睛放光,晋国府果然豪富,太有钱了,光这几行的生意,只一处就是日进斗金,何况还是几处。

云锦庄诵表荣耀时,曾说他们如何改进了织机,又织出了怎样适合百姓穿用的布料——葛布、细麻布等,下一步会每年免费培养五十至八十名百姓家的村女、村妇们学习织布技艺,教会他们纺线织布,愿意将改进后的织机、纺机按成本售价卖给她们,望能造福于民。

朱正卿等人立在周围,原是不想留意,他们听说冯昭弄了副支、属支出来,不想跟一群下人祭祀,现在才知道冯昭领着这些人干出这么多的功绩,单说改进农具,引进粮食作物,提高产量,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造福于民的大事。

待属支五脉夸完,便是副支的冯吉开始“荣耀堪夸,以慰先祖”,他的声音抑扬顿挫,不是夸,而是说副支的职责,重在监督皇城冯氏上下的言行、得失,实施奖罚,说他们协调、沟通副支与嫡支、与属支、与百姓之间做出的努力,如何将番薯在冯氏佃户、百姓家推广。

冯氏副支的存在,就像是行政部门,而属支则是技术部门。

冯昭一个人就敢扬言分支,因为她有人才,她亦想好了出路,根本不需要一个偌大的冯氏。这些人已成为她前进的负累。她成立副支,是为了替她打理和监督属支,是为了让冯家嫡脉走得更高更远。

陶氏、余氏再到冯昭,嫡长房以女子支撑家业,在冯焘、冯熹未来皇城前,他们凭借自己的嫁妆,支撑起了嫡长房,更让嫡长房越走越远,曾经的委屈、耻辱,成就了她们的自强之路。

朱正卿三人听到这里,哪里不知是怎么回事。

皇城冯氏不是一个家族,而是一个宗族,冯昭是宗主。他们这一宗族就像是一个商业帝国,有着他们自己的分工,他们在努力地实践冯公的遗志:为天地为心,为生命请命,继先贤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他们在造福黎民的征途上,尽一份自己的心,因为他们是皇城冯氏,是冯公的后人与弟子……

冯氏副支的冯吉诵完荣耀之后,冯昭走上祭台,朗声道:“皇城冯氏后人、弟子同唱族歌!”

族歌?这是什么歌?

“众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宗族育我兮,胜如父母;承先祖遗志兮,心保赤诚。立身必正兮,赏罚明;造福于民兮,此生无悔。”

冯昭取了香烛,朗呼:“拜先祖!一拜,二拜,三拜!”

在她的高呼声中,所有人跪在属于自己的位置,起伏叩拜。

“大周德弘十年皇城冯氏大祭祀结束!今接受姻亲、世交、外族仰慕者祭拜冯公。奏乐!”

冯崇文、冯崇礼还预备了祭文、词赋,一概无用,人家直接就办了一场更为热闹、轰动的祭祀典礼。

属支的或是见祖师牌位摆放不端,又移一移,又或是几人聚在一处说话,还有的捧着香烛焚香祭拜。

冯昭则与冯吉、冯祥几人说话。

“看守大祠堂的人都挑好了?”

“是,是副支里可靠的子孙。”

冯昭点了一下头,“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得回去了。你们是副支的人,今日大祭之后,朝廷许会派人接洽、商谈,冯吉、冯禄做好准备,接下来你们会很忙。后头的事,就照早前商议的去做。”

冯吉揖手一拜,“夫人要照顾少主,先回府,这里有我们招呼。”

他们的祖辈入祠,他们就有了其名,也是冯家人,而且冯昭还替副支、属支的置了祭田,让他们心有归处,现在更有一种归属感,不再是奴仆,而是一个大宗族的人。他们更愿意与冯昭荣辱共担,亦更爱惜名声。

冯昭又叮嘱了几句,与属支的人打了招呼,带着一双幼儿,再有自己的仆妇、丫头翩翩而去。

正要出白泽书院的大门,却见朱正卿与苏西岭追了过来,“晋国夫人,这三日可是白泽书院的游园会,能否留下一幅墨宝。”

冯昭与红霞使了一个眼色。

红霞从马车上取出一幅卷轴。

冯昭道:“此乃《深宅图》,耗时两年之久绘成,留在白泽书院三日,三日后我会遣冯红霞取回。”

冯红霞,副支冯祥之女,是入了族谱的冯家人。

红霞与两人行了一礼。

朱正卿接地过画轴,这是一幅装裱好的画,对于《深宅图》他早有耳闻,只不曾见过,目送冯昭远去,二人缓缓展开,一幅绘了上百贵妇、贵女、丫头、仆妇甚至还有小厮、护院的长卷,将深宅之中女子们的群相尽绘其间,踢毽的、斗草的、奕棋、弹琴的、习书法丹青,躲在花丛看话本子的,甚至还有烹茶熬汤的。

这是一幅集人物、故事、花木、山水、庭院于一体的长卷,色彩艳丽,一个朝代深宅后院女性生活的画卷,描绘了阁楼里正盯着高墙外的少女情思,她似想从小门逃出去,却又忌讳旁边训斥小丫头的嬷嬷。

《深宅图》一挂出,立时吸引了白泽书院工笔画社的学子们围观,先是讨论神韵风格,再是说里头的人物传奇,最后又说其技法之娴熟。

晋国夫人所出,这画技又更上一层楼,恬静之中带着安祥,画风宁静而致远,每一个人物形象更是栩栩如生,就似鲜活起来一般,整个画里足有一百多个人,猫、狗、马、鹤、鹦鹉亦在其列。

人群里,新婚不久的汪琴与夫君萧澈今日亦在示才亭,汪琴展出的是一幅自己绘得最好的一幅《兰竹图》,收获了不少的赞美,待冯昭的长卷一展,所有人都聚了过去,原来所谓的画,不仅是一人一物,还可以绘出故事,绘出长卷。

萧澈道:“这是深宅妇人生活图,这长卷当真令人震惊!”

当家夫人、深闺的姑娘、玩乐的少女,她们各自忙碌着,做着他们熟知的事,或欢喜,或烦恼,或忧愁,皆是那般真实。

汪琴、萧澈正瞧得注目,就听有人高呼一声:“有人落到九曲湖里了,有人落湖了!”

萧澈看着娇妻,眉眼里带着一份柔暖。

汪琴低声道:“夫君,以后这种事,你可莫去凑趣,每逢老夫人大寿、赏花宴、茶会,总有冲撞的,无意间搂抱的,实在无趣得很。”

萧澈笑了笑,晋国夫人保大媒,他对这个知书识理,又精通书画的妻子颇是满意,成亲几日,真真让他有一种得寻知己之感。“夫人,你可以学习晋国夫人的画法。”

“晋国夫人创工笔画法,写实逼真、情感细腻,我现在只能纷花木,亦不知何时才能绘仕女。”

汪琴看着画上的人物,总有一种相识之感,她可是听说,晋国夫人为了绘好这画,是让晋国府上下众人入画,很是不凡。

他们正瞧着,就见汪棋气喘吁吁地奔过来,“六姐姐、六姐夫,出大事了,兵部袁大人家的姑娘与人起争执掉九曲湖了,被……谢三郎给救了起来。”

汪棋面带忧色。

汪琴的工笔画法是罗巧芬手把手教的,她还想着就算成亲了,得暇继续与罗巧芬学工笔画。罗巧芬与谢征订亲,谢征跳下湖救了袁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在出身上,罗巧芬就输了一截,现在又出了这等事,只怕谢家不是悔亲,便是会提出对袁姑娘负责,而袁姑娘亦是袁家嫡女,万没有与人为妾的道理,要么一个为嫡妻,一个为平妻。

*

是夜,春风轻拂,乍暖还寒。

红霞在前撑着灯笼,冯昭与傲雪后在其后。

湖心馆里,宋瑜、周淮还在看书,一个小厮飞野似地与二人禀报。

二人搁下书本,候在阅书室门口,但人近了,齐齐长身一揖,“见过小师叔!”

冯昭迈入阅书室,扫过他们的书,“红霞,你们几个候在外头。”

她坐直身子,“宋瑜、周淮,你们入世的目的我知道。”她望着对面还在查看的藏书室仆妇、小厮,“你们报仇,用何手段,我可以不管。可是你们利用女子的爱情下手,我看不起!这世间女子原就不易,世间报仇的手段更有千百种,你们选了一种最是不堪,也最不被人瞧得起的。”

冯昭起身,眸光微冷,“周淮,今日谢征的事是你出的招?”

她竟什么都知道。

周淮不敢迎视冯昭的目光。

“昔日巧芬表白,你回拒了她,而后看她与谢征订亲,你亦有悔意。觉着萧澈专心学问想做一代名士的人生亦不错,身边有一真心相慕之人陪伴,懂你、知你,爱你、惜你,方算圆满。

周淮,你后悔了,便可以算计谢征,你当巧芬是什么?她是人,她是有感情的,当你回拒之时,她便彻底放下。如今,她一门心思要做谢征的妻子,你却破坏这门亲事。”

周淮没想冯昭知晓的事比他们预想的都多,这件事是他谋划的。

“小师叔,谢相府当真甘愿娶巧芬师妹,小师妹入谢相府求情,希望他们能早日迎娶,他们为什么要拒。

早前,谢征来湖心馆何等殷勤,后来为何不来?

谢家怕了,他怕与拜月教的人扯上关系,更怕我们连累了谢家。”

远处,传来了低沉的脚步声,这是从后花园方向行来,步步沉重。

冯昭听这脚步声,除了罗巧芬不会有第二个人。

“兵部袁大人之女,自幼爱慕谢征,两家又是姻亲,早有交集。我一介儒生,何得何能算计得了他们。若不是谢征心有悔婚之意,谁能逼他下湖救人?

我并未后悔拒绝巧芬师妹,可小师叔指责我算计,我不承认。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我不会认。

谢征才华过人,颇有美名,但他心里对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是多有忌讳,亦不可能只守着巧芬师妹一人。”

周淮故意提高了嗓门,他知道罗巧芬来了,想让她听到这些话。

罗巧芬亦是天黑时,听身边的丫头说了白泽书院的事,这一天的游园会,许要成全数对有情人。才子们在这里得识深闺的姑娘、平民家读书识字的女儿,像发生落水救人的事,并不算新鲜。

罗巧芬唤了声“小师叔”。

冯昭回头。

罗巧芬笑得楚楚可怜,她的眼睛早前因刺绣伤过,后来素雪花了很大的心力才为她调养好,她带着悲怆地道:“上次谢家借谢征需潜心读书时,完婚会在高中之后,其实我就知道,婚事许有变故。他最后一次来府里读书,我在花园见到他了,他不敢看我。”

冯昭问道:“你同意退婚?”

罗巧芬道:“那天他来了之后,再没有来,我就更加肯定了。小师叔,我不想嫁人了,你给了我铺子,还有心腹的丫头,我想出家做女冠。罪臣之后,本为罪民,这些年,我和妹妹千斤过得很好,允文允武,这偷来的日子,比那些贬为官奴、宫婢的人已经好了许多。小师叔,我真的不想嫁人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

很美,可是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与其寄托于缥缈之事上,倒不如一个人自在。

高祖皇帝最宠沈太后,可他后宫佳丽三千,沈太后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南安郡王承诺唯千斤一人,可罗巧芬哪里不知,南安郡王于秦楼楚馆亦是常客,也曾养过几房外室,不过是还没有儿子罢了。

司马雷倒是洁身自爱,若非如此,不会让素雪心动情系。可二人成亲后,三年、五年,他还能只素雪一人?

罗巧芬不相信,在她看来,司马雷后宅添妾不过是早晚的事。

“百花庄历代掌事庄主,从不嫁人,她们养花调香,制作胭脂水粉,代代相传,不是亦过得挺好。小师叔,将你为我预备的嫁妆改成一座女道观可好?我收几个弟子,做自己喜欢的事。”

冯昭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罗巧芬答道:“是,想好了。”

冯昭轻叹一声,“你要出家修道,就要承得住孤寂,切不可与皇家那些名为出家,实则彩旗飘飘,红灯高照之辈一般,女子还得自重,先自重后人重之。若是一朝堕落,便人人践踏。”

“小师叔今日说的话,巧芬记住了,一生不忘。”

冯昭说不出的心痛,罗巧芬的亲事遇折,她更是不想说儿女私情。

这一切都是怎么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凌烨的信。

那半个月的夫妻之实就像是一场梦。

她的事,拜月教的事,到底是不是他泄露出去的,她生孩子,是她一人事;她养孩子,同样是她一人的事。

当夫妻做到,另一个人可有可无,只剩下一个人时,那夫妻是否真的是夫妻?

冯昭行到花园凉亭,静静地立在亭中,仰望着夜空,久久不语。

罗巧芬从夜色中行来,未带一人,手里提着琉璃灯笼,抬手斥退左右,“小师叔,在想什么?”

“凌烨。”

她吐出两个字。

罗巧芬道:“小师叔信他吗?”

“我不知道,在我众多认识的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我最熟悉且不讨厌的人,我需要为冯家诞育子嗣,其他人都看不上,若是他,我能接受。谈不上有多喜欢,也没有多信任……”

坚信不疑,不至于。

在现代,她听说过各式渣男故事,亦看到太多的婚姻、爱情背叛者。

再因第二世,她不信这里的男人。

在恢复所有记忆之后,她先是自保,再到保护别人,实现自己的价值。

“拜月教的事,小师叔告诉他了,好些秘密,原是宋师兄和我们都不知道的,所以小师叔怀疑了。”罗巧芬寻着冯昭看的方向,悠悠地道:“小师叔没怀疑错。”

冯昭蓦地回眸,定定地看着罗巧芬。

“小师叔,上元佳节那一天,我、凌雪在夜半从小门溜出去了。旁人许不认得凌公子,可我认得。我看见他了,他和……和……”

是一个女子吗?

罗巧芬当时很意外,他与那女子走在一处,一想赏灯,看起来很是亲近。

“和谁在一起?”

“安康长公主的外孙女柳怀安。他的大胡子没了,穿着银白色的文士袍服,陪着柳怀安逛灯市。最初,我以为瞧错,也许是四皇子,可他身上特有的药粉气味,再有他的声音,是他。”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婚事波折 罗巧芬能看出冯昭的寂寞,即便是她小师叔这般惊才绝艳,才貌过人的女子,不同样沉陷于这尘世之中。小师叔看似不在乎名声,却最是自尊自爱。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冯昭问,声音悠远而空灵。

“我不知道小师叔不知道这事,亦不知你与他有着怎样的约定。一直以来,小师叔在我们心里,行事都有原由,有权衡。我怕自己说了,反而多此一举……”罗巧芬没说,“当时不说,也有宽慰自己的意思。腊月时,小师叔去谢家说提前完婚的事,谢家婉拒。腊月二十八,谢征最后一次来湖心馆,他心虚了,我便猜到了结局。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小师叔这般如此了得的奇女子都有看走眼时,而我的事算什么?

我又想,但愿那只是误会,他不会这般对小师叔……我不知道,当时就只想着若你问了,我便告诉你,若你不问,权当什么也不知道。”

用别人的痛来宽慰自己,罗巧芬纠结了许久,今天说出来,她轻松许多。

冯昭道:“你若放手,我便休!”她骄傲满满地说出这句话,早前的怀疑成为了事实,她相信罗巧芬不会拿这事来骗她。

罗巧芬继续道:“其实与谢征订亲后,我是真的有些喜欢他。只是刚刚有了喜欢,便有了他的放手。那晚出去是想试试,能不能碰到他,若碰到,说明我与他有缘,便与他问一问,是不是真的要放手了。

到今天,我终于明白了结果。

我们罗家大难之后,只剩下我与千斤两个,当年的姨娘们早已失了下落。从皇城流放肃州,一路上,我看到母亲病逝、叔母婶婶们死去,可祖母一直在坚持着,她告诉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后来,我们一行人有许多人染病,就在我以为自己得病活不下去时,师父出现了,他给了押送的官差一百两银子,说剩下的孩子都病了,不如卖给他……”

这样的事,罗巧芬可以肯定,师父不止一次地做过。

“经历过家族大难的人,见过太多的生死,反而不会因男人放弃生命,我只想做一个女道,为枉死的家人、族人祈福,希望他们能早早进入轮回。”

冯昭并不觉得出家是什么错事,这是一个人的信仰与选择,她尊重罗巧芬的选择。在余氏离逝的时候,冯昭也曾一度想要做女冠,只是冯家不许,朝廷亦不许。

师父说她有尘缘未了,那她便了结这一段尘缘。

这一晚,冯昭与罗巧芬叙话谈心,对于婚姻、爱情反而看淡了。

罗巧芬想弘扬冯昭的工笔画法,她想做一个有才华的女冠,研究道经,行走天下,她会武功,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冯昭则想着活得风芒万丈,轰轰烈烈,不负此生,没有了婚姻、爱情,她还是她,世界不会因为那人变得灰暗。

第二日,冯昭将陆妈妈与陶嬷嬷唤到身边,说了一句:“从今往后,莫要再谈公子们父亲的事。你们要忘了那人的存在,下次再见,他只是来访客人。见到四皇子殿下要客气、礼敬。”

“是,夫人。”

冯昭给凌烨的信,上一封是二月中浣寄出去,想来北疆的他已经收到。

只是现下,她不想再写信了,却是破天荒地给四皇子写了一封信。

信中寥寥几句,说他若回京,可以来瞧瞧冯旦、冯白,这两个孩子只是冯家人,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亦改变不了他们的身份。而作为他们的母亲,平安、健康远胜于权势富贵,唯愿他们一生做个安分守己的臣民即可。

冯昭给四皇子寄出的信,很快就被人截下来了。

章济亲手将信给了皇帝。

皇帝看着信的内容,“晋国夫人是什么意思?原谅吴王?承认吴王是孩子的父亲?”

章济蒙着脸,这封信很奇怪,冯昭与凌烨是朋友,给凌烨的信中还几次问到四皇子,冯昭是关心四皇子的。

皇帝将信封好,“给吴王寄去罢。”

*

德弘十年四月初六,冯昭与官媒拜访谢相府,为罗巧芬与谢征退亲。

谢家颇有些心虚,退亲之后,冯昭只淡淡地道:“谢三郎与袁姑娘能议亲,恭喜谢、袁联姻。此事已了,告辞!”

谢相抱拳道:“委实三郎污了袁姑娘名声,此事是我谢家不是,还请夫人见谅。”

“谢相大人,你们早有悔婚之意,我还以为会在上元佳节上演一场英雄救美的大戏,原来却是四月初一,能延后这么久,其实一直在等晋国府识趣退婚。是我感谢你们坦承,往后就作泛泛之交。”

冯昭说得真诚,这样的谢家,她不想太过深交,就当寻常人家来往便好。

回到晋国府,冯昭开始着手大事:一、番薯、玉米的推广;二、改进农具的推广;三、茶叶生意由谁交接……

她忙乎了几天,看着时间流转,不能再耽误,一大早令红霞等人为自己换上诰命大妆,她随着文武百官,候在玄武门。

大殿外,冯昭看着争论不休,就大司农当在户部还是工部的问题,两部官员互不相让,她神色淡淡地问道:“启禀陛下,几年前封臣妇为三品御史的圣旨还算不算?”

“若算,陛下是不是当赐臣妇官袍?”

“臣妇即便为官,不乱祖宗国法,只在议政殿外,有事时会在大朝会出现,无事不来碍文武百官与陛下的眼。今日之事议定,陛下请派人入晋国府交接事务。臣妇告退!”

她慎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跪拜完毕,大摇大摆地走了。

果然是晋国夫人冯昭的风格,有事说事,说完就走。

满殿的君臣的注目下,看着那一抹紫裙,将讨官说得这般轻淡,还让群臣不能指责。“三品御史的圣旨算不算?臣不乱祖宗国法……”

她讨官是为大周天下,亦是为民,你拒绝人家,自冯昭执掌晋国府,做了多少有益于天下、黎民的事。

百姓们可不管女子当不当官,在他们看来,只要能替百姓说话的就是好官,是男是女不在乎,管你黑猫白猫,抓得着老鼠便是好猫。

冯昭在清流眼里,是一个高人形象,即便说女子不得干政的老迂腐也不愿指责。上了年纪的老臣依稀亦知那个批命、预言。冯昭只想造福天下,对权势富贵概不在意。

志贤庄的事换任何一人一族,绝不会轻浅地说一句“交给朝廷”,志贤庄是冯公弟子,但更是天下人的志贤庄、朝廷的志贤庄,非一家一族的志贤庄,这等气概与魄力,令人敬重与动容。

在皇帝心里,晋国夫人是不一样的存在。

三皇子、五皇子亦从不说她坏话。

冯昭回到晋国府时,罗巧芬带着一个半大的丫头候在二门上,远远看到她,对她盈盈一拜,迎了过来:“小师叔,花族老她们要回江南百花庄,我想同她们去看看美景。”

罗巧芬主仆二人已换了装束,依然是一袭女冠袍服,任谁一看都晓得她们是道姑,而她身侧的小丫头并不是之前的大丫头。

她剪短了自己的发,只略比披肩发长一点,头上挽了道髻,插了女冠的头纱,在应天府、奉天府、皇城时不时能看到这种打扮的女道姑,年纪有大有小。

冯昭道:“已经想好了?”

“是,这是我收的弟子灵鸢。”

罗巧芬与身边的丫头侍女说了自己要出家为道,唯有这个跑腿的丫头站出来说愿意陪着她,昔日罗巧芬添置侍女,只是第一个从人牙子里买了她。那时候,罗巧芬莫名地忆起冯昭曾说汪琴像极曾经的自己,她觉得灵鸢亦像曾经年幼的她,一样的无助,一样的盼着有个归路。

今天她问话时,灵鸢站出来了,她毫不犹豫地收了她为弟子,说要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她已经想好了,用自己的画笔记录所见所闻,活出不一样的精彩。

谢家忌讳她罪臣之后的身份,她亦不在乎了,没有姻缘,她可以有其他。

冯昭道:“有人作伴就好,待你从江南回来,陶余观就该建好了,去罢,想好了就去做。世间的女子,不该只有嫁人生子这一条路,随心行事,更得品性高洁,以德服人。”

“小师叔的话,巧芬终身不忘。”

翌日一早,天刚亮,罗巧芬带着灵鸢,随花族老一行数人启程去江南。

冯昭令冯禄在城外选址建造陶余观,不到半月,买地、选址俱已完成,离皇城约有六里路,依山傍水,离皇城冯氏祭田、祭庄颇近,嫡脉冯家所在的祭田、祭庄名为大冯庄,副支一脉又建有小冯庄,位于大冯庄之北;东面有志贤庄,南山再建陶余观。

一眼望去,一大片良田,麦苗生长得郁郁葱葱,山上花香阵阵,鸟语声声,仿若一处世外桃源。

罗巧芬离开的第二天,冯昭带着两个儿子去了大冯庄乡下居住。她想在外头散散心,故作不在乎,但凌烨的事深深地伤到了她。

有些人终是要忘去,那一场只有短暂半月的夫妻,就像是一场梦,又像是一段露水情缘,她需要疗伤。

曹素雪随程训在江南任上,有时候冯昭会想,素雪会不会与巧芬在江南相遇,说一些皇城的人与事。

九月,冯旦、冯白满周岁了,冯昭弄了一次抓周宴,只请了副支、属支的太太们来参加。朝廷已接掌了志贤庄,三皇子、五皇子互不相让,三皇子抓志贤庄农具改进,五皇子抓粮种改良与种植技术。

宋瑜与十公主、柳蕙的爱情故事在皇城上演得轰轰烈烈。

柳蕙寻死觅活想嫁宋瑜。

宋瑜以她虚伪为由,不再搭理,自此与十公主出双入对。皇帝更为一双璧人赐婚,只待宋瑜会试榜上有名后便将十公主下嫁。

柳蕙想着早前宋瑜是喜欢她的,几番去白泽书院纠缠,终于惹恼十公主,在谢相府的芙蓉宴上,十公主带着宗室贵女们对柳蕙进行了一番羞辱。

柳蕙失去天人一般的宋瑜,原就不想活,在这犀厉的羞辱下,回家便要悬梁自尽。

九月初九是重阳节,朝廷放假,柳相夫人便因这事寻到了大冯庄。

冯昭早前几日便听红霞几个说了宋瑜的事。

柳相夫人难掩哀伤,只说是宋瑜始乱终弃。

冯昭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宋瑜始乱终弃,这话你敢当着皇家说吗?”

也就是在她面前胡说八道一通。

柳相确有些本事,可对柳家的门风,冯昭自来不喜。

柳相夫人道:“他早前明明喜欢我女儿……”

冯昭摇了摇头,“宋瑜、十公主已得陛下赐婚,宋瑜与你女儿一无媒妁之言,二无长辈之命,不过是见了几次面,说了几回话。与他说过话的人多了去,若说了几句话就算始乱终弃,那你们柳家儿女的罪名可大了。”

柳相夫人面上讪讪。

冯昭道:“人贵自知,宋瑜是欣赏平民女儿的柳蕙,他的欣赏建立于对方的率真。柳蕙隐瞒身份,欺骗于他时,柳蕙的率真便彻底在他心里没有了。柳蕙骗他在前,在得知她是柳相之女后,既然要在权贵之女中挑一个,那他就挑一个待他最真,不会骗他的女子。

现在,他喜欢的是率真的十公主。喜欢率真姑娘这一点上,以前未变,现在未变。变的是你的女儿,欺骗的也是你的女儿。

如今木已成舟,我虽是宋瑜的小师叔,他有权力决定一生的幸福。若非他同意,陛下就不会赐婚。”

柳家还真以为事到如今,宋瑜还会娶柳蕙。

在公主与丞相之女间,难不成柳蕙能比公主更尊贵。

如果不是冯昭那番告诫宋瑜的话,冯昭敢说,柳相满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瑜依旧会报复柳家,但却用了另一种方式。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柳蕙,偏柳蕙认定曾经相爱过,寻死觅活地闹。可她不知道,男人的心一旦离开,十头牛都拉不回,何况对方从未喜欢过。

柳相夫人想到柳蕙不吃不喝,这半年活得凄惨,哭过、闹过、醉过、自尽过,就连梦里唤的亦是宋瑜之名。柳相夫人甚至与她相看了同样英俊的少年,可人是好看,才华却无宋瑜一二成;才华有了,人的相貌又太普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柳蕙每多见一个,不由自己地将那些人与宋瑜比,就越是痛苦得不能自己。

因她纠缠宋瑜,十公主已经怒了,宋瑜还为十公主绘了画像,写过情诗,现在更是皇城公认的一对璧人。

要说十公主最恨谁,自是恨柳蕙,一则因为柳蕙是宋瑜的“初恋”,要不是宋瑜喜欢率真、良善的姑娘,十公主也不会得了宋瑜的心。偏偏伪率真的十公主,恨会演戏的柳蕙牙痒,同一类型的人更是了解对方,十公主怕失去宋瑜,对所有觊觎的贵女都不喜。

不喜便罢了,柳相夫人为了女儿还跑到宫里去求太后,说柳蕙愿意做宋瑜的贵妾。

十公主听了后,只觉得柳家上下全都没脸没皮,她还没大婚,就有人打她驸马的主意。

十公主到底是太后的孙女,她哪能就应了,自是拒绝了柳相夫人。

柳相夫人在太后那儿被拒,就想到了冯昭。

“夫人也是母亲。”

“但我不会让儿女如此没有尊严。”

为了爱一个人胡闹便罢,人家都放手了,她还在纠缠,这般有意思?跟个疯子似的,现在十公主与宋瑜的事已成定局,还不肯放手,还能逼得自己的母亲四下求人,做不成嫡妻,连妾也要做。

冯昭觉得这柳蕙还真是疯了。

柳相夫人求冯昭不成,只得回转皇城。

冯昭虽然感动柳相夫人为了女儿所做的努力,但她绝不赞同柳相夫人的行事作风。

孟氏亦疼女儿,冯晓作天作地,一心想嫁宋瑜,今年八月,冯晓还是嫁了,因为她知道嫁不成宋瑜,宋瑜是十公主的。成婚之后,倒没再闹腾,倒是安安分分地与丈夫过日子,但婚前那一场闹剧,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都是一种耻辱。

若不是冯晓的未婚夫需要冯家的推荐帖进白泽书院,也许他不会娶冯晓,二人成婚后,倒是相敬如宾,想要抹去那件事的影响不可能,如何过日子就看冯晓会不会做人。

十一月,冯昭听到冯白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娘”,喜极而泣,她拥住儿子欢喜得热泪盈眶,待得腊月时,冯白已经会说好多话,可冯旦还是不开口,但冯旦能站能立,已经能摇摇走上几步。

一个先说话,一个先走路,亦是差不多。

两个孩子已经不再吃母乳了,依旧吃羊奶、骆驼奶。

时光在静静地流淌,冯昭带着两个儿子居住在乡下,而皇城府里一切都好,大小事又有族老们分担,各尽其职。

闲下来时,冯昭继续练字、绘画,偶尔还会打座练习,只是修为一点也没有长进。

冬去春天,百花盛开,陶余观已建成,道观里供奉三清,亦供奉了陶氏、余氏的塑像,设计与规模与太原府的陶余庵颇为相似,有左右香客院,有前院的神殿,后院的悟道院、修行院、藏书阁等。

当会试来临时,罗巧芬带着灵鸢从江南回来,与她同来的还有师徒三人的女道姑。女道长约有四十多岁,两个女弟子近三十岁模样,他们在陶余观住了下来,办理了文书,成为陶余观内真正的女道。

皇城之中,名为女道观,实做皮色生意者不知泛几,而罗巧芬是真正的想修道,带回了好些不错的画作,请冯昭给予点评。

冯昭颇是向往,心下一动,她决定带着两个儿子远行。

德弘十一年了,还有四年天下将会有大变,她不相信安康长公主会按捺得住。

罗巧芬听说冯昭要远行,颇是意外地道:“小师叔也要将两个小师弟带上?”

“小孩子多见识一下外头的世界也有益处,出门多备些药材便是。我身边还有蓉蓉和傲雪。”

“我与小师叔一道,我们一起走,会更热闹些。”

“铁蛋和面团到底太小,且再等等,我得将他们的身子调理好。”

德弘十一年春,会试之后的殿试,德弘帝钦点三甲,宋瑜为状元,萧澈为榜眼,海琼琚为探花,周淮为第四名,白泽书院甲班弟子在进士榜中占据八成,整个甲班不是进士便是同进士,消息传出,白泽书院名声震动天下。

考入白泽书院就意味着得中进士的机率大大提升。

冯昭接到了冯祥的来信,说宋瑜、周淮已经定亲,她得回皇城为二人预备婚事,宋瑜娶十公主,海宁王已派官媒来与周淮、莲湖郡主提亲。

两日后,她带着一双已经学会走路,会唤娘亲,亦会说一些简单话语的儿子返回京城。

马车摇摇,进入皇城,冯昭撩起车帘的一角,听到一阵熟悉的“吁——”她打起车帘,却见凌烨带着数名亲兵自车前走过。

她看着他,他亦看到了她,明明近在咫尺,而他们却仿佛相隔了千里、万里。

凌烨想说什么,只听前方传来一个女子甜美的声音:“凌大哥,凌大哥,我在这里,凌大哥……”

冯昭挑起车帘,凌烨似有挣扎,她记得他的容貌,却没有这般寻常,他的五官像极了高祖,可现在的他只是清秀,很显然是戴了面具,但那眼神,那背影,冯昭却是认得的。

银花抱着冯白,低声道:“夫人,那边的女子是安康长公主的外孙女柳怀安罢?听说已与平远候世子凌烨将军订亲。”

陆妈妈伸着脖子望去,眼里掠过迷茫之色。她记忆里的凌烨不应该是那个样子,与夫人成亲的半月,他们很恩爱,可最近一年多,夫人不再给凌烨写信,凌烨虽写了信来,夫人便令人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她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仿佛那一场成亲,那一段恩爱的过往都被抹去了。

冯昭道:“待办完这里的事,我们去江南住一阵子,巧芬很喜欢那里。我们可以去百花庄,花族老一定会很高兴。”

大街上,凌烨走近了立在点心铺前的柳怀安。

冯昭坐在马车,心头已是巨浪冲天,他不会以为,他们之间还有可能,错肩而去,他不由自己地望着马车,期盼再看一眼她,又或是孩子,看到的却是她的漠然。

他的事,她到底是知道了。

柳怀安看着车队,问身后的侍女道:“这是晋国府的马车?”

“姑娘,正是晋国府的,晋国夫人从乡下回来了,许是回来给宋公子、周公子办婚事的。”

凌烨这次回来,亦准备与柳怀安完婚。

夜里,他得去找她一次。

凌烨如此想着。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局中局 晋国府,冯昭回来就忙得马不停蹄。

看着宋瑜和周淮,她不快地阖上双眸,“我是你们的小师叔,不是你们的爹娘,当年我愿接手那四个,是因为他们护我数年。你们俩除了花我的银子,住我的地方,看我的书,还给我添了不少的麻烦。”

她不喜欢,这都叫什么破事儿,让她来主持完婚,当她闲得发慌。

“对你们的师父,我都没有接触过,师兄妹尚且无感情,却要为这些莫名冒出的师侄打理婚事,我真是受够了。”冯昭很生气,看着两家送来的东西,她就烦得很。

她唤了一声:“取笔墨,一人先打五万两银子的借据,你们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没道理来花我一个弱女子的银子。若是姑娘,给二万两嫁妆就罢了,但你们的钱,我不能白填,就当借你们,待日后有了还一一还来。”

周淮笑了又笑:“小师叔,这样不好罢?”

“不好个屁,老娘又不是你们爹娘,凭甚得管你们婚娶,没与你们算读书时候的花费就是恩典,还想怎么样?你们俩就是两只狼崽子,这一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为什么这么评价,她没有细说,大家都是聪明人,各有什么心思,谁不曾明白。

二人各写了五万两银子的借据。

冯昭令冯禄各置了一座四进的宅子,再添买了田庄、店铺,将早前替罗巧芬的陪房分给二人,各自安顿到宅子里,又挑了人手过去拾掇、添置物件。

宋瑜与十公主的大婚办得很热闹,金榜提名时,洞房花烛夜,吉日正是五月初二。

待得五月二十八,便是周淮与莲湖郡主的婚期,好在聘礼、宅子都预备好了,而宁海王嫁妆丰厚,铺子、田庄俱全,两人一成婚就住入那处四进宅子里。

冯昭因需得及,多花了一千多两银子才拿到手,这还是对方看她是晋国夫人,这才松的口,原本前任家主是可卖可不卖的,后来见惊动了晋国夫人,索性一咬牙,卖给她了。

这期间,凌烨闯过几次宁心堂,不是被蓉蓉给药倒,便是被凌傲雪阻挠,一旦惊动护院,他只得退去。

他知道,冯昭真的很生气。

他们真正的相处只得半月,对她的性子,他并不是很了解。

而她,又何曾真正了晓过他。

她不屑于他,他想:在她的生活里,有他没有他,她都能过得很好。

因为与宋瑜、周淮备了两次聘礼,冯昭将晋国府的私库走了一遍,挑了有灵气、特别的东西留下。足有整整八箱子的东西,字画、瓷瓶、珠子、宝石俱有,这一部分她存入自己的秘道储物室里。那些并无甚大用却华贵的东西重新装敛,登记入册,存入宁心堂私库。剩下的东西里头,挑了一些给宋瑜、周淮当聘礼,而这一部分,多是其他各府送来的礼物。

夜,已深。

近来,他闯府得太过频繁,冯昭已经厌烦,今日她在两个儿子熟睡后出了宁心堂闲逛。

六月的风和暖,吹拂在脸颊上,很是畅快。

“凌烨,鬼鬼祟祟有意思吗?连闯了几回,现在反而不露面了?”

声音落时,空中掠来两人,立在凉亭外,冯昭首先看到的是四皇子萧治。

“吴王殿下……”她娇唤一声,凭什么要看他与别的女子亲热,她拥住了萧治,“孩子出生后,我给你写过信,我不怪你了。阿治,谢谢你,给了我两个儿子……”

凌烨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不可能,那孩子不是他的?

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被骗了。

凌烨心下慌乱,孩子到底是谁的?

冯昭盈盈一笑,放开了已经呆愣的萧治。

萧治忙道:“阿烨,不是这样的,我和她……”

“殿下,孩子是你的,在你污我之后,我气不过,用道门秘术抹去了你的记忆。”必要的时候,她宁可让吴王萧治以为孩子是他的,“我可以让你恢复记忆,让你回忆起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烨痛楚地摇头,“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孩子是他的,你明明和我是第一次,你说那功法若是背叛……”

他似想到了什么,说什么若是背叛对方,再与旁人好,就会痛不欲生,分明就是骗人的,所以从一开始,她都骗了他。

萧治不可思义地沉吟,“孩子是本王的?你改了本王的记忆,这怎么可能?这怎么……”

为什么他自己记不得,但他依稀听人说过,冯昭有催眠他人的本事,但她寻常不会出手。若真有这等本事,她

冯昭淡色笑道:“对不起,我那时候太恨你,恨不得将你的事抹去,也不想你记得。阿治,为了忘掉你,我干了一件蠢事,我和凌烨好过,为了让他相信孩子是他的,我服食了青牛果。青牛果服下之后,胎儿会延缓生长,如此一来,胎儿会怀十二月……”

凌烨摇头再摇头,他不信从头到尾,她都在算计他,她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她恨萧治,要借他来报复萧治。

“冯昭,你怎么可以骗我?你怎么可以?”

“你以为自己是谁?从头到尾,你对我真心过?你不过是因为我是冯家明月,而你想改宿命,你未曾真心,又如何能要求我的实意?凌烨,是你将拜月教的事告诉了朝廷和陛下!拜月教做过什么有害天下黎民的事吗?没有!他们的错,就在于搭救了开国罪臣之后?”

凌烨想到这事,“你是为了报复我,才故意说孩子不是我的,是不是?”

“不是,对于孩子是谁的,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想要孩子,只想完成自己的使命。陛下相信了玉虚子的预言,唯有孩子能让我过得更好。而无疑,拥有皇家血脉的孩子最为尊贵,所以当初,我盯上了陛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皇家的男子,我只想生下天下最尊贵男人的孩子。无关风与月,无关儿女情,只是为了小对冯家之责,大对天下之任。大周国运系在冯家嫡长房一脉,我不想担负骂名。”

她想要孩子是真,在这个世上,她看重的余氏没了,心疼的赖晚与她离心,不再是她的妹妹,她若有了孩子,就觉得多了一份温暖。她不相信男人,尤其是在这古代的男人,她唯一一次将希望寄托于凌烨,可是他却伤了她的心。

“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你们俩都只是我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对我来说,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他们是从我肚子里出来,他们便是冯家嫡长房的血脉。无论下一位帝王是谁,六十年后,冯家嫡长房的女儿会嫁入皇家母仪天下,开启盛世繁华。”

冯昭悠悠轻叹一声,“吴王不知道那个预言吗?还是平远候世子没听说过?但我该做的,我已经做了。我要说的说完了。”

凌烨想见她,便是要与她说话。

可她却将他们打入了深渊,将他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你说的是真的?”

“我做我的,你走你的。凌烨,从一开始,你没心,我也没心,你算计了我,我亦算计了你。”

明明早就想好了说辞,可说出来了,心依旧还是刺痛。

从今往后,他们再无可能。

她生生撕碎了所有的美好,既然他要背叛,那她就放手。

冯昭蓦地转身,“凌烨,祝你与柳姑娘百年好合!”

多现代式的祝福,就像他与她早成昨日黄花。

吴王近乎咆哮地大吼,“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孩子其实是我的?”

他有儿子了,可儿子已经很大了,他才知儿子的存在。

“陛下知道,皇后知道、太后亦知道,这天下人都知道……你当知道。”

看吧,这么多的人都认定孩子是吴王的,她不过是说出更多人的看法与猜想。

为了斩断她与凌烨的纠葛,她只有撒谎。

凌烨心中怒火燃烧,她骗了他,他快走几步:“你能借钱给我?”

冯昭盯着他,似要看透他所有的谋划。

“一千、两千?”

“十万两银子。”

“你说的是借,那是说能还?”

在一起时,多珍贵的东西,她都舍得给他用。

也许那时候,她对他有愧,才故意待他好。

他看不懂这个女人,她不像女人,而像是男人。

“是借,有借便有还。”凌烨重申道。

冯昭笑了一下,“你爱还便还,不还我亦不催不讨,毕竟曾经做过露水夫妻。露水到底是露水,见不得阳光,也不必付出真心,太阳出来露水就不见了。”

她吃吃的笑了,却不愿回头,亦不想被人看到她的眼泪。

“你且候着,我去取银票。”

她走得很快,进了宁心堂,从钱匣子里数了十万两银票回来,再站在凉亭时,吴王已经离开,凌烨却还在。

她将银票递给了凌烨。

凌烨接到手里,“那种解毒、疗伤的药……”

“我师父闭关了,那是他亲手配制的,旁人配不出那样的药。凌烨,我们之间连朋友也不要做了,往后私下不必再相见……”

凌烨心头一痛,“孩子到底是谁的?”

“不重要了,你可以有很多的女人,也能生更多的孩子,可是我冯昭一生只能有他们两个。我九生一死,他们是我用命拼来的,凌烨,如果在你和萧治间只能选一个人做他们的父亲,我希望是他。”

她说的是选择,而不是真相。

他那样聪明,又怎会不明白。

凌烨突然笑了,“他们是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骗四皇子,为什么要说抹了他的记忆?”

四皇子竟然信了大半,宫里的太后、皇帝、皇后,近乎于满朝文武都认定冯旦、冯白是四皇子的。

“难道要告诉他真相?凌烨,你太自私了,为了你的目的,你可以牺牲所有人。当你将拜月教的事告密给朝廷,你耗尽了我对你仅有的信任。

凌烨,在我腹大临产时,你又在哪里?你的心里但凡有我一点儿的位置,你但凡当真有一丁点在乎他们,你都不会置我一人于不顾?”

“你不相信我?”

她到底有多不信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她临产之时,他没能赶回来,她生气了,也无法理解了,觉得自己是不乎她。

他没有将拜月教的事告密,为什么她不听他的解释,一见面就认定是他做的,她对他不信任,所以她放弃了他。

声声说他们只是露水夫妻,她竟是这般看待那一场相爱。

冯昭想笑,“凌烨,我不后悔与你做了露水夫妻,因为你给了我一双孩子。不要再来打扰我们母子的生活,不要与我抢孩子,在你未在我生产之时出现,你就不配做我的丈夫,也不配做他们的父亲。既然你不出现,以后亦不必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凌烨道:“如果我说,我没有将拜月教的事告密给朝廷,你信吗?”

“可你和安康长公主结盟了,难道你要说,去岁上元佳节,你没陪柳怀安出现在灯市;还是说,你没与柳怀安订亲;又或者说,在我们好过之后,尚未分手,你没有其他的女人?”

“你一直在关注我?”

他去岁年节回皇城了,因为他的祖父平远候就病逝在正月初六,他是回来祭祀的。柳怀安缠着他,要他陪她去看灯,安康长公主发了话,他不得不去。

只那一次,竟是被她知道了。

世间有些事就是这么巧,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信。

“自知你陪柳怀安出现灯市后,我不想关注了。男人若要背叛,有一千一万种理由,我不想听你的理由。在我与你好时,我想过与你白头携老,亦想过一旦你对不起我,我当如何了断这段缘份。男人若背叛一次就会背叛二次、三次,汪翰如此,你亦如此,我不相信你们的话。”

冯昭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凉薄而冷漠,却带着一种刺痛人心的力量。

凌烨不知道如何解释,任何的话语都已经失去了力量。

他们之间,相隔了太多的鸿沟。

翌日一早,冯昭带着一双幼子、银花、蓉蓉、傲雪、巧芬师徒乘马车离开了皇城。

这一次,她已经拿定了主意短期内不再回来。

她要去江南,去蜀省,去拜月教,去游历大好的河山,那些皇城的恩与怨,情与恨,将与她不再有关联。

冯昭走了,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时,翩然而去。

晋国府还在,因为副支、属支的存在,依然没人敢动。

属支、副支皆有人进入朝堂为官,再有冯昭的师侄女、师侄们身份尊贵,皇城中不少人都会给晋国府几分薄面。

当吴王萧治听说后,跑到晋国府内,只看到宁心堂里看守的陆妈妈与几个小丫头。

湖心馆里已经关闭了,每月初一、十五会有人进去打扫。

萧治失魂落魄,他找了人打听,知道冯昭确实有抹去人记忆的神通,他相信那两个孩子是他的。

凌烨听说冯昭离开,知道她是为了避开自己,她已经厌恨了他,不想与他有更多的交集。*

德弘十三年秋,八月初六,安康长公主反叛,领十万镇北军围攻皇城,自称男儿能为帝,女子也能为帝,而她是高祖皇帝唯一的嫡出子嗣,且本居长,当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女帝。

皇帝于城南迎敌,却中毒掌偷袭,负伤吐血,顿时昏厥。

八月初七黄昏,三皇子战亡于皇城保卫战;五皇子领兵拼死抵御,眼中毒箭。

八月初八辰时,就在安康长公主即将破城之际,四皇子萧治与大将军凌烨领兵增援。凌烨射杀安康长公主于皇城之下,四皇子收归叛军。

八月初八午时,皇城叛祸平息,四皇子在镇北军簇拥下进入皇城。

是夜,沈太后在深宫惊闻唯一的爱女反叛已亡,惊怒之下撒手人寰。

德弘十三年八月初九,德弘帝伤重驾崩,临终封嫡四子吴王萧治为储君,着灵前登基,正位天下。

这一场激战,对于皇城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来得快,虽吓人却亦去得快。

德弘十四年正月十八日,新帝改年号为昭隆。

昭隆二年四月初一,又逢皇城冯祠大祭祀,冯昭母子并未出现,而是由副支族老冯吉与属支五脉邀请冯崇文、冯崇礼共同举办盛大祭典。

冯昭从遥远的他乡寄来书信,说两位公子已开始学习文武,正是关键时候,不得离开。

昭隆三年正月二十二,平远候世子凌烨袭爵平远候,迎娶太原冯氏三房冯晓艾为妻。同年冬天,平远候夫人冯氏产下一名男婴,取名凌健。

小梦溪先生之名流传在江南、南国一带,后,昭隆帝下令寻找,通政卫、明镜司赶到时已不见踪迹。

昭隆五年秋,平远候夫人冯氏再产一女,取名凌柔。

昭隆七年春,凌烨与冯氏嫡次子凌康出生。

昭隆帝并未立皇后,后宫有贵、德二妃,又有四位嫔,可无一例外,无一人生下子嗣,经太医反复诊断,昭隆帝在战场负伤,不育。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御史屡屡上书,请求通政卫与明镜司合作,寻回晋国夫人母子。

然,各地之中,晋国夫人母子仿似消失。

皇城郊外的陶余观中,罗巧芬携徒灵鸢已然归来。

昭隆七年秋,罗巧芬请求重开皇城女院,任山长,称陶余居士,擅书法丹青,颇得颜派书画真传。

昭隆九年春,小梦溪所着的《禄国夫人传》、《誉国夫人传》由商人携带入京,大周有了长篇章回小说,这是由冯家嫡长房两代节妇血泪着成的人物传体书。从告别恋人、嫁入太原,族人争斗,后宅阴谋,支撑家业,真实展现了两位夫人的生平与事迹,以前她们的爱与恨,情与仇,更是隐晦地暗示了她们的真实死因。

穿梭在两位夫人命运中的,乃是大隋末年出现的玉虚子,因他的预言,有了禄国夫人陶氏被迫与青梅竹马的师兄分离,远嫁太原,成为冯然之妻;同样因为他的预言,誉国夫人余氏明明已经订亲,却被胞兄捆入花轿,远嫁太原……

在这传记之中,冯昭用了大量祖母、母亲未曾入世的诗词,更写了他们的真实婚姻状况,解释了“天下欠一个公道,冯家欠一生幸福”的真正含义。

她有悲悯、同情与怀念、追思的浓郁情感缅怀两位女性长辈,对她们在这时代做出的贡献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她在《誉国夫人传》的最后一章,有了自己的小序,写自己从两代长辈的无奈中,不得不照着预言与宿命履行自己的义务与责任,只因为,祖母、母亲不能白白地牺牲,而她的牺牲已成必然,她担负不起改变预言的后果。

两套被商人带入皇城的书,不仅受到了白泽书院学子们的追捧,更受到了深闺夫人、姑娘们的追读,读到禄国夫人与颜师兄挥泪道别,以诗词相和,多少人痛断肝肠。

有人看,便有人抄录,志贤庄的活字印刷术再兴起,将两本书各印了五千套,不过十来日便销售一空,即便一整套下来得数两银子,依旧供不应求。

而与此同时,小梦溪先生的字画开始流入皇城,从长幅的山水丹青,到花鸟、人物一应俱全,只是售价亦从最低一千八百两到数千两不等。

昭隆十一年冬,昭隆帝萧治旧伤复发,病危在即,着寻晋国夫人母子回朝。

拜月教总坛的冯昭已经闭关两年了,多年不动的修为,总算晋入筑基九层,再需冲冲,也许就能晋入金丹。

这是她十几年来的第三次闭关,也是闭关最久的一次,从八层晋九层用了漫长的两年。

她的石室外,冯旦正急得团团转,冯白反而一脸淡定状。

冯白道:“你这么想当太子?”

“我不做太子,便是你做太子,难不成要便宜了旁人。这些年我们在总坛习武从文,武得大师伯真传,文得娘和二师伯真传。娘不是总说,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我们俩原就是大周皇族子嗣,偏便宜老爹就只我们两个子嗣,你想让,我可不想让,就凭我们的长相,便宜老爹想否认也否认不了。”

冯旦说的便宜老爹乃是当今皇帝萧治。

从小到大,有人在耳边叨叨,最初是他们问冯昭:“别人都有爹,为何我们没有?”

“你们当然也有爹,所有的孩子都是娘和爹生的。”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回京 冯昭就像讲美国大片一般,说自己当年年少,如何美貌动人,竟是被先帝德祖皇帝给瞧上,结果他们的便宜爹急了,劫了她丢到榻上……

丢到榻上做什么,她没说,他们俩就是这么怀上了。

结果因她恨透他们的爹,不想让他知道,吃了什么青牛果,兄弟俩便在肚子里待了十二个月,在刚怀他们时,他们的曾祖母沈太后赏了五位男妾……

冯昭觉得,与其别人添油加醋地告诉他们,不如由她来讲故事,她得给他们知道,为什么她没与他们便宜爹在一起的原因,那是因为沈太后赏了男妾逼她为冯家嫡长房留后。

冯旦、冯白对冯昭以前的事都知道,而且很离奇,最离奇的便是曾祖母干的荒唐事,直接造成了他们的便宜爹既不能入赘,而她娘被毁了名声,有过男妾成了她最大的污点,也不可能嫁给他们的爹。

他们觉得这曾祖母还真是奇葩,为了一个预言给自己孙子媳妇赏男妾,估计等他们出生,也呕得要死。

冯昭不紧不忙,沐浴更衣,换了身清爽的衣裙,这才慢腾腾地对着外头大喊:“给我准备清淡的吃食,越多越好!”

半个时辰后,冯昭坐在一张偌大的石桌,已经吃了一大锅的燕窝银耳羹,现下抓了苹果吃橙子。

冯旦、冯白瞪大眼睛看着冯昭,明明清清瘦瘦一个人,这些东西是怎么装进去的。

冯昭眯了眯眼,微微笑道:“我闭关两年,你们是不是惹事了?”

冯白立马道:“没。”

冯昭继续啃吃苹果,“你们觉得是我吃得多?这有能耐的人多吃几个不算什么。”

二人又点了一下头。

兄弟俩打着眉眼机锋,最终冯旦道:“娘,我们得到消息,便宜皇帝爹病了,要不回去看看罢?”

冯昭反问道:“你们俩心动了?”

冯白道:“是哥哥说的,太子位不能便宜外人,要是他给,哥哥就接。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帝王家原就是我们家,我们当然得回去。”

冯旦亦准备了一大堆的话,想说服冯昭离开总坛。

冯昭道:“你们拿主意罢,想好了我们就离开。”

“娘,那你与大师伯、二师伯说一下,他们不打开法阵,我们也出不去。”

冯昭默了片刻,“你收拾东西,我带你们出去。”

这里是一处山谷,周围是山峰,谷口是树林。

待两个儿子收拾了包袱,冯昭带着他去寻两位师兄说话,以前未曾接触,但这几年亦多亏了师伯们照顾与教导。

蓉蓉、傲雪已经先后离开了谷中,与那几个嫁入官宦不同,她们更喜欢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因随冯昭行走过天下,他们亦爱上了大好的河山,两个人都学会了颜派的书画,绘得都不错。

左护法道:“师妹要带他们回去了?”

“是,大师兄。”

寒喧了一阵,冯昭带着两个儿子出了树林,到了外头的小镇,雇了马车离开。

拜月教总坛设在洛阳城山野,离洛阳城还有十二里路,待到洛阳城,冯昭带着他们进了四方客栈,拿了“小梦溪”的印鉴给对方瞧。

“原来是宗主大驾,在下立马通禀掌柜的安排客房。”

等得不多时,就听到外头马蹄声声,靴潮滚滚,尘土飞扬,在薄雾之中,行来了几百官兵,领首之人一袭紫红官袍,人未近,声行到:“下官薛昕拜见晋国夫人,见过大殿下、二殿下!”

冯白道:“你认识我们?”

“下官认识晋国夫人,二位殿下十几年前办满月宴,见过二位的不少,大殿下眉眼酷似陛下,二殿下眉眼有几分似晋国夫人,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冯旦问道:“你这是要护我们回皇城。”

“二位殿下,陛下已寻你们数年,请随下官回朝。”

昭隆帝就这两个儿子,要不是当年让晋国夫人怀上,怕就没子嗣骨血了。

薛昕想的则是,终于寻到了,立了一大功。

从洛阳到皇城,因是急行军,一日后便抵皇城。

皇城的文武百官,上上下下俱已知晓二位皇子归来,早有左右丞相领了官员候在城门口,虽说二位殿下入的是冯家族谱,但这亦是皇家血脉,不容有失。以晋国夫人的才学,想来二位殿下亦不会差。

天,刚蒙蒙亮,左右丞相亦不知望了多少回,远处终于看到了旌旗、骏马,其间还有一辆马车。

东使薛昕他们是认得的,在薛昕身边跟了两个少年,一个五官眉眼甚是熟悉,另一个生得温润如玉,明明是双生子,却不甚相似,一个像爹,另一像像娘。

冯白这里望望,那里看看,“哥,哥,你有没有觉得前方那座城很眼熟?”

冯昭在马车里淡淡地道:“当然眼熟,你们十岁那年,不是到城外乞丐庙称王耍霸,抢了牛王庙丐帮帮主来做。”

这种事兄弟俩没少干,反正只要不闹出人命,少胳膊缺腿,都有人娘出面扫尾,久而久之,他们亦学会了把握分寸。

冯旦道:“娘又哄了我们,都到皇城了,也没让我们进去。”

“你们九岁那年的中秋节,我们不是摸进一座没人的院子,那是先帝赏给面团儿的秀水园。”

冯白的脸色白了又白,“我听说皇城的五味楼极好,里头的吃食最美味。”

“又说没吃,八岁那年的上元佳节,你们俩在灯会上看到一座五味楼,非要进去,点了一大桌的菜,菜还没上一半,就看到杂耍的,跑去玩乐了,后来还拉着我帮你们猜灯谜。别再说没在皇城玩过,一会儿进去,你们俩又说眼熟……”

“为什么娘没告诉我们那是秀水园,那是皇城灯会,还有那个五味楼便是名动天下的皇城五味楼……”

“你们俩长点心,不会自己观察判断,要我说?”

冯昭真是被两傻儿子弄得很无语,此刻从包袱里寻出一面小铜镜,“铁蛋儿、面团儿,你娘我今天美不美?要是不美,我就不露面了。面团儿,你回晋国府,找了陶嬷嬷,取一套顶顶漂亮的衣袍、首饰来,你娘我一定要打扮得像你们的姐姐般年轻貌美……”

冯白张口即道:“美,娘你太美了,美呆了,我都不敢看了,往后寻媳妇,找不到和娘这般美的,日子没法过了。”

冯昭笑了两声,“面团儿,你不会不想跑腿又要糊弄我?我不管,我就是要闪亮出场,美杀四方。快去取我的衣裙,现在这几身,都没法穿了。”

冯旦轻声道:“娘,我去帮你取,只是我不大寻得路,能寻个带路的不?”

薛昕道:“二位殿下,下官已通知晋国府大管家。”

城门口近了,两侧已经清场,只有左右丞相带领的文武百官,一个个翘首期盼,人越来越近了,待面似皇帝的少年近了,两位丞相高呼一声:“臣等拜见大殿下、二殿下!千岁千千岁!”

这等声势,好生浩大,呼声如潮。

冯旦骑马行在前头,朗声道:“免礼,诸位辛苦!我这身委实不易入宫见父皇,且先随我母亲回晋国府换身干净袍子。”

龙章风姿,就他这模样、这气派,果真是皇家的种,像当今皇帝,亦像当年的高祖皇帝。也亏得还有两位殿下,否则立谁为储君,朝堂就得有一番争斗,现下有他们好,少了争斗,一个继承帝位,一个继承冯家嫡长房,两不耽误。

左相抱拳道:“晋国夫人与二位殿下的袍服,宫中是有预备,请三位入宫更衣,早日拜见陛下,陛下想念二位殿下已久。”

冯白对马车里的人道:“娘,要不我们先入宫,父皇病重呢,儿子亦想见见他。”

“成,先入宫罢。”

一行人簇着冯昭母子三人,浩浩荡荡地往玄武门行去。

街道旁,凌烨与司马雷立在一侧,目视着远去的人群。

司马雷似笑非笑,“当年的晋国夫人下了一盘好大的棋。”

“是她下的棋?”

不是她,他在背后动了手,若不是他动手,萧治就会有子嗣,既然她定要萧治成为孩子的父亲,他就在背后推了一把。

他想着,给她天下最尊贵的身份,然后相爱一生,可她不信他,也不屑他的情爱,这一生,他自恃看懂了很多人,很多事,却唯独没有看懂她。

司马雷与曹素雪私下议论时,曾说孩子可能真是陛下的。原因有二:一,冯昭当年说没有被四皇子所污,是不希望他和千斤为此愧疚自责一生;二,她后来演那么大一出戏,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孩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父亲是谁,对晋国夫人来说已经不重要,孩子是她的便好。

司马雷曾与曹素雪分析,极有可能连凌烨当年也是在演戏,因为以他对凌烨的了解,若孩子真是凌烨的,他不可能放开手,只能证明不是凌烨的,凌烨方才放手。在四皇子登基之后,凌烨迎娶太原冯崇武之女为妻,更进一步证实,凌烨亦是在演戏。

真相是什么?

凌烨脑海里掠过当年自己头顶盖头,像女人一样嫁给她的情形,半月的夫妻,于她只是一场露水清缘。可过去十几年了,他始终无法忘怀,忘不了,她替他抹药膏,为他调养暗伤的情形。

他身上的伤痛不知道比当今皇帝严重多少倍,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或多或少都有暗伤,唯独是他,一身轻松,后来几年的战场受过几回伤,却并不严重。

他的身体很健康,健康到没有任何暗伤。

他想,他能如此,得益于当年她精心调养的半月。

冯昭,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

太极殿。

母子三人已经换上了宫中的新袍。

昭隆帝躺在龙榻上,谢贵妃将他扶在怀里,柔声唤道:“陛下,大皇子、二皇子与晋国夫人回来了。”

昭隆帝睁开了眼睛,在晨曦之中,他仿佛看到当年从月色中走来的少女,翩若惊鸿,淡若浮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这般明丽,“冯昭……”

“陛下,是我,小梦溪冯昭回来了!”

他不过四十有余,便时时承受当年在北疆落下的病痛折磨,不仅是他,还有他登基后封的伯爵、候爷们,亦都是如此。在未卧床前,他们亦常与说起病痛。唯独凌烨似乎没有这般痛苦,明明亦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强壮、健康得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

昭隆帝静静地望向冯昭,似有万千的言语,颤着嘴唇,视线落到冯旦身上,泪光闪烁,“旦儿,这是朕的儿子冯旦?”

冯旦长身一揖,对着昭隆帝重重一拜,“冯旦拜见父皇。”

都说他与皇帝长得像,可他自己没瞧出来,父皇的年纪亦不过四十一二岁,怎么就病成这般,莫不是当皇帝的人,寿数都活不大。

冯白将冯旦与昭隆帝比对着,眉眼里确有几分相似,难怪那些大臣看到哥哥和他没有半分质疑,血融于水。

冯白跪在冯旦身侧,昭隆帝看着两个少年,兄弟俩并非一样,但两人的额头、下颌却一般无二,不同的是一个的眉眼像似了昭隆帝,另一个眉眼与冯昭很像。

这是他的儿子,只看一眼,就觉得倍加亲切。

昭隆帝抬了抬手,“起来罢!”

“一别十余载,孩子们亦有十六。我替你诊诊脉,这些年在外头,别的本事没有,学会了医术。”冯昭伸出手,握住昭隆帝的手腕,“春天时患有风寒、咳疾,后来未认真调理,现下入冬复发,你胸口中过一箭,伤及肺部,咳疾牵动了旧伤。”

谢贵妃连连迭声应道:“夫人说得可真神。”

后宫六人,都是昭隆帝登基后入宫的,昭隆帝对女颜上头并没有多看重,对谢贵妃、陶德妃敬重有加,另四位嫔位娘娘那儿,身体康健时,每月都会过去坐一阵儿。只是她们都未能育下子嗣,这亦是她们最大的遗憾。

冯昭站起身,“铁蛋儿、面团儿,陪着你们父亲,我回晋国府取些东西来。”

“是。”

兄弟俩交换了眼神。

昭隆帝对谢贵妃道:“你退下罢,朕与两个皇子说说话。”

“是,陛下。”

冯旦扶着昭隆帝,他们出生,他未看上一眼,待他登基,想养在身边教导,晋国夫人生怕他抢儿子,带着他们离开了。儿子就像在梦里,第一次见面,他们就长成大人了,且还是这样的翩翩少年郎。

昭隆帝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这些年,朕派了明镜司、通政卫寻找你们,可一会儿说在巴蜀,一会儿说在琼州南海,一会儿又说在东海,可待寻去,总是没人。”

冯白讪讪笑道:“娘亲说,皇城是个大牢笼,皇宫便是天下打造最华贵漂亮的赤金牢笼,这地方不好。她带我们去了很多的地方,我和哥哥以为,十六年来,除了不记事的幼时在皇城,其他地方哪都去了,就这里没来。

可原来,我们小时候在皇城的灯会玩过,还在秀水园的屋子里住过,估计白泽书院也是住过的。我们和娘做了许多有意思的事,娘常说,行千里路、读万卷书,要让我们成为世上最优秀的男儿。”

昭隆帝面带欣慰,“她将你们教导得很好。”

冯白道:“九岁以前,我们就是娘的命,她天天盯着我们读书识字、习武功,一天也不落下,我们的武功学好了,娘也成了武功高手。连大师伯、二师伯亦常说,我娘是习武奇才,现在娘能与他们打成平手。”

为了督促儿子习武,将自己练成了武功高手,倒亦有趣。昭隆帝知道冯昭一直很聪明,且很好学,只是没想到,他能学成这般,还一下子成了高手。

冯白比冯旦的话多,生得更为清秀温润。

冯旦则更显刚硬,眼睛更为犀厉有神。

高总管已经苍老得后背微驼,指挥着他的干孙子侍奉茶水,一双眼睛笑得见眉不见笑,皇子们回来了,陛下的病就能好大半。

大殿上,都是亲人相聚的温馨与快乐。

昭隆帝生平第一次依在儿子怀里,这感觉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欣慰,他亦是有儿子的人,当年那一时血气方刚,受胞兄挑唆污了晋国夫人,如今看来却是此生做得最正确的事。

对于冯昭,他有愧疚。

对儿子,更是觉得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昭隆帝问道:“你们俩都学了什么武功?读过什么书?”

太极殿,父子三人你问我答,冯白更温润有礼,冯旦则有些高冷严肃,往往一个眼神就吓得宫人们不敢靠近,反而对冯白颇有亲近之心。

*

冯昭回到晋国府,刚迈入大门,两侧时不时地传来:“拜见宗主!”

“夫人回府喽!”一声高昂的呼唤,晋国府各处的奴仆下人云聚而至。

冯昭径直进了宁心堂,陆妈妈走出来,双鬓已有银发,看到冯昭愣了又愣:“夫人回来了?”

“我先进内室寻点东西,一会儿还得入宫,陛下病了,我总得试试。”

陆妈妈应了一声,皇帝只晋国夫人生了两个儿子,只是看重的,对于他们的身世,除了夫人,没人知晓。

那个人不是亦改变了容貌,只要夫人不说,那人不认,他们的身世就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冯昭进了秘道,又进入储物室,从地下掘出一只酒坛,自坛中摸出一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只瓷瓶,当年她曾用蓝明珠药膏给凌烨祛疤疗伤。她想用真空存放,可只想到这个泡入酒坛的法子,且拿去试试罢。

她并未拧开,将洒坛封好,起身出了秘室,行色匆匆,骑马再离晋国府。

近了玄武门,将缰绳递给了宫门卫。

待她近了太极殿,听到齐声高呼的“见过晋国夫人!”

左右丞相、六部尚书俱在,其间亦有御林军统领司马雷、平远候凌烨。

冯昭微微颔首,太极殿门微阖,里头传出昭隆帝与冯白的说话声,偶尔冯旦会补充两句。

她立在殿门外,“陛下,药取来了,你试试罢。”

她推开殿下,正要进去,凌烨一纵身,“夫人,陛下的病,太医院的太医们更清楚,你还是莫要给他乱用药的好。”

“平远候,我们家的事你还是少插手,这药不是服食,只是外用搽抹。”她冷冷地扫过凌烨的脸,一别十几年,彼此再也回不到从前。

凌烨对昭隆帝做过什么,冯昭心里明白。

他的手拦住了冯昭,而冯昭抬手,平静地推开。

冯昭迈入大殿,轻声道:“铁蛋儿、面团儿,将你们父皇的衣衫解开,我拿药来了。”

昭隆帝见到儿子,心情大好,能靠在龙榻上了。

冯昭坐到榻前,“这药极好,当年就剩下了半瓶。陛下试试用。”

她指挥着冯旦、冯白解开衣衫,待露胸膛,昭隆帝胸品乌黑的毒箭疤痕跃入眼帘,冯昭打开瓶盖,从里头抠了一团蓝盈盈又透明的药膏,里头隐约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味,用手均匀地抹在伤口上。

香气飘散,蓝色的药膏化成浅绿的光芒闪耀。

胸口的疤痕立时轻浅了大半,从早前的乌黑变成了暗红色。

冯白惊呼一声,“娘,这药膏好,给父王肚腹的伤口也用些。”

他伸手抠了一团,当即抹到昭隆帝的肚腹上,这是他身上最大亦最明显的战伤,一处是毒箭留下的,另一处则是九伤,这一抹之后,颜色轻淡不说,他浑身似乎也没这么难受了。

昭隆帝不可思义地看着冯昭手里的瓷瓶,却见里头升出缕缕绿光,丝丝缕缕甚是华美,“这……这是仙膏?”

冯旦惊呼一声:“娘,仙膏……”

冯昭快速将手往瓶子一挡,绿色的灵力融入手掌之中,化成了强大的生机修复之力。“药膏放得太久,开启之后,药效流失挥发太快。”

她两手快速掐了一个诀,本想封住药效,可化成丝缕的绿光还是融入了她的手掌与纤指之间,就似她的身体能吸引它们。

封存无用,冯昭纤指一动,召出药力,化成丝缕引入昭隆帝的口鼻,是极弱极细的一缕,昭隆帝吸入之后,顿时浑身一松,感动到多年未有的轻松感。

冯昭只觉得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需要立马消融,“你们陪着陛下,我去偏殿打坐,一会儿再过来。”

她搁下瓷瓶。

冯白好奇地捧在手里,“药效消失,好生厉害的样子?”

冯旦心里却晓得,母亲有事瞒着她们。

章节目录 第202章 便宜爹 九岁后,母亲闭关几次,最短的时间是半月,最长便是上一次用了两年时间。闭关时,母亲搜罗了好些蜂蜜、珍珠、人参等物,调制成能吃的人参珍珠膏,人哪有吃这种东西的,冯旦、冯白很是不解。

他们问了两位师伯,他们却笑而不答。

昭隆帝自己整好衣袍,看着身上的疤痕浅了许多,人也精神松快,偏生药效没了,冯白还捧着瓶子瞧。

他看了又看,“早知消失这么快,就该给父皇多抹一些,里头的是灰黑色的粉末。”

冯旦瞧过,又给了昭隆帝瞧。

“你们母亲的师父颜道长乃世外高人,师祖玉虚子真人更是神仙。当年你们母亲因忧国忧民,积郁成疾,命悬一线,所有人都以为她亡逝了,可玉虚子出现,带走你们母亲,半年后你母亲归来,所有旧疾都离奇好了。”

父子三人继续说话。

冯昭在偏殿调息,运转功法,一举晋入筑基十层,她压了又压,想一切水到渠成,但今日不是结丹好时候,天地灵力不足,还需要寻到机缘,若是晋到中途失败,下次再晋就会有阴影。再三压制运转后,终于巩固了修为,她从蒲团上坐起。

高总管难掩好奇与讶色。

她竟能一坐就是一日,从清晨坐到了明月当空。

高总管低声道:“晋国夫人,陛下与二位殿下在昭阳宫。”

他们看冯昭在盘腿修练,识趣地只留了高总管下来,父子三人结伴去了昭阳宫说话。

“陛下的病好些了?”

“夫人给的药膏很好,陛下说轻快了许多。”

冯昭望着外头的冷月。

高总管继续道:“这些年,陛下时常念叨夫人与二位殿下,登基十余载,一直未立后,便是在等夫人。”

皇后之位,她真的不在乎。

“我是冯家嫡脉,不可能嫁人,陛下亦不能入赘,就这样罢。”

一别十几年,陛下已是中年模样,而晋国夫人却似二十多岁的青春女郎,容貌悬殊大。对于归来的两位皇子,陛下是极欢喜的,与他们说着外头有趣的事。

“我们去昭阳宫。”

“是,夫人请——”

冯昭与高总管一前一后地行着,高总管时不时地引路,“老奴有十几年没见夫人。”

这个女人让德祖皇帝念叨了一生,即便临终还念着,觉得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便是晋国夫人。

先帝念完了,当今皇帝又念上了,亦是因为愧疚于她,污她生子,甚至沈太后还赐了五名男妾。这件事,对于皇家来说如刺在喉,咽之不下,吐之不说,怕是沈太后生前也觉得她这辈子就被这件事给毁了。

而冯昭,从未将这事放在眼里。

现在的晋国夫人地位尊崇,陛下的一双儿子是她生的,两位皇子更是她教养大的,无论是封谁为储君,她的地位谁也不能动摇。

昭阳宫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打斗之音,只听有内侍尖着嗓子高呼:“刺客!来人,有刺客!”

高总管一听,丢下冯昭,脚步如飞,近了昭阳宫,便见十几条黑影正与两位刚回宫的皇子战成了一团,冯白大声道:“父皇,你大病未愈,紧着自己。”

昭隆帝眼里怒火丛生,多年的为帝生涯,让他身上的气势更猛,儿子刚回宫,便有人坐不住,以为杀了他儿子,他们就有机会。

休想!

顷刻之间,他似想到了许多,将他的兄弟全想了一个遍。

五皇子豫王、六皇子长安王、十一皇子广平王,他们个个都有儿子,若不是当年五皇子瞎了一只眼,这皇位是否是他的还不一定。

他登基之后,这些兄弟便在背后说坏话,说安康长公主叛乱,是他谋划算计的,他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安康长公主是如何收买了镇北军,神鬼不知中,就调动了十万大军包围皇城。

要不是后来凌烨发现军中有数营消失,预感不对,与他领兵回皇城救援,才看到安康长公主那疯子自封为真凤女帝,任帅攻城,是凌烨挽弓射箭,一箭夺了安康长公主的性命。

靴潮滚滚,司马雷带着数千御林军涌向昭阳宫。

两刻工夫后,万籁俱寂,六宫嫔妃各携宫人出现,谢贵妃、陶德妃走在前头,见到路口一袭宫妆的冯昭,齐齐福身:“见过晋国夫人。”

冯昭虽不是后宫女人,但因她育了陛下的子嗣,且将两个儿子养大成人,这于皇家、于天下便是莫大的功劳,是她们望尘莫及的。

若陛下不在,冯昭的儿子登基,她们更得在冯昭手底下生活。

冯昭随六宫嫔妃赶到昭阳宫,只听司马雷道:“陛下,这是豫王令,其中一人末将认得,乃是长安王府的亲兵队长。”

昭隆帝轻哼一声,“好啊!真是太好了,为了帝位,他们连亲侄子都敢杀。若不是这些年,晋国夫人带着两位皇子藏在山野民间,他们是不是就得手了?当朕是傻子?那几年上串下跳,让朕过继他们儿子为皇子的大臣就是他们的人。”

冯旦抱拳道:“父皇,今日行刺的人,个个武功不俗,儿臣与他们交手,有几个像是通政卫、明镜司的人。”

昭隆帝被他一点,当即大呼一声:“章济?他孙女嫁给了豫王世子为嫡妃,好!好——”他连唤两声好,当即厉喝一声:“来人,将豫王府、长安王府、新宁伯府给朕拿下!想杀朕的儿子,朕先杀了他们。”

他现在是父爱爆棚,儿子刚回宫,对他又孝顺,又贴心,那些人就看不入眼了,想杀他儿子——休想!

敢动他儿子,他就杀人!

冯昭的眉头蹙了一下,似想到了什么,终是没有开口。

黑衣人留下的尸体被司马雷带人拖出去了,又有宫人开始清扫、整理,不到片刻,偌大的昭阳宫没了打斗的痕迹,连空气的血腥也没了。

篆烟缭绕,香气弥漫,昭隆帝很生气,冯白正为他顺气,冯旦一身高冷地傲立在旁:“父皇,这事儿臣思忖再三,觉得甚是奇怪。谁要干坏事,还把令牌带着,再有那个被认出的人,长安王府的亲兵队长。长安王要出手,穷得买不到刺客,还是穷得寻不到死士……”

冯白道:“大哥的意思……有人借刀杀人?”

“若父皇杀了他们,这获益最大的是谁?”冯旦神色淡然,“世间的事,其实不过是个利字。”

昭隆帝道:“旦儿,你真是高看你两位叔父了,尤其是长安王,那就是个纨绔草包。早前几年,没少在朕耳边叨叨,说晋国夫人母子早就没了,要朕过继儿子。”

他有儿子,凭什么要过继别人的。

要不是当年在战场受伤,他想多少不能。

只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生,所以登基之后亦未充后宫,当年是多少女人,现在还是多少。

冯昭款款移来,用平静的声音道:“铁蛋儿,你可得想好了?这皇帝呀就是天底下最苦最累的官,干得的活比任何人都累,挨的骂比所有人多。装一下糊涂——昏君,果断刚硬了——暴君,你听听,全都是骂名儿。你还是听娘的劝,做冯家人,明儿跟娘回晋国府。”

铁蛋儿,是冯旦的乳名,通常唤这个名的只有冯昭与二位师伯。

面团儿则是冯白的乳名,兄弟俩长大后,在背后暗磋磋地觉得,他们娘充满了恶趣味,取这么特别的乳名,铁蛋就铁蛋,非得叫一个儿字,有时候唤出来,能唤得他们一身鸡皮疙瘩。

昭隆帝望向冯昭,这种话也只有她能说,旁人谁敢说,也没人会说。

冯昭笑眯眯地道:“回来才一天呢,刺客就上门了,幕后真凶云山雾罩呢。这往后的日子,三天一行刺,五天一回毒,你这是拿命在玩呢?老娘教养你一场,不想你这么玩啊,实在太危险了,跟娘回晋国府,到时候生一堆孙儿孙女哄娘开心,这多喜庆呀!”

昭隆帝不会觉得她是玩笑,委实这种事冯昭能干出来,她想当皇后,早就当儿子出现了,可过了这么多年,要不是他病得要死了,她们母子还不会出现。

“他们是朕的儿子,铁蛋儿就得为天下、黎民百姓负责,他不做储君,让这满朝文武怎么办?这……”

外头,内侍高声道:“启禀陛下,朝中大臣听闻宫中遇刺,赶来护驾了。”

左、右丞相带着浩浩荡荡的十几个大臣进了昭阳宫大殿,齐声拜见,见皇帝无事,两个皇子也安然无佯,倒是皇子身上的有衣袍破了,似刀剑划破,冯旦头上的发髻有些乱,定是大打过一场。

不用问,两位皇子精通武功,且还不弱,否则不会只是狼狈而未受伤。

昭隆帝指着刑部尚书:“董爱卿,给朕好好的审。皇子刚回宫,就派人行刺,一定要给朕审出结果。”

冯昭吐了口气,“宫里就不是普通人住的地儿。面团儿,你大哥不回去,你想赖在你父皇这儿?你亲爹这儿还一大堆的糊涂账理不清呢?跟娘回去吧,他们父子爱闹,由着他们闹去。我们娘俩儿,关着门过自己的日子。”

昭隆帝脸上难看,“朕在宫里,你们要去哪儿?”

这是又要丢下他,他们只管快活去。

现在还想继续拐他儿子。

冯昭扫了一眼,“我姓冯,铁蛋儿、面团儿可是先帝恩赐,都是姓冯的。你抢一个走,我就不说了,就当是可怜你,让给你一个儿子。可两个都抢,未免太不讲理。儿子是我生的,也是我养大的,你不过是就是当年扑倒我一回,你这个爹当得可真好呢?”

要说拌嘴,十个昭隆帝都说不过冯昭。

他没想她会说这事,结结巴巴,脸上时红时白,不知道如何接嘴。

大殿的群臣恨不得一个字没听到。

晋国夫人能顶皇帝,还让他无言以对。

冯昭当即道:“就这样决定了,铁蛋儿归你了,面团儿归冯家,你召他入宫可以叙父子之情、天伦之乐可以,莫再哄他做什么亲王、郡王。铁蛋儿的婚事,你做主;面团儿的婚事,得我做主。回头你可莫越了规矩,管好手脚,否则,手伸我打手,脚长我踹脚。”

她很是霸气,挑了挑眉,唤了声“面团儿,回家!”

身后,昭隆帝想起了重要的事,大声道:“你……不能这样!面团儿是朕儿子,朕想封你做皇后。”

“高祖皇后赏过我五个男妾,你不想成天下的笑话,休提此事。”

昭隆帝又忘了这事,高祖皇后当年干的荒唐事,还让他儿子有几个妾叔,即便事实证明冯昭洁身自爱,可到底是天下皆知的丑事。

昭隆帝呢喃道:“面团儿是朕儿子,是朕……朕……”

冯昭蓦地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昭隆帝止住了话,“他姓冯,名白,与皇家无干。待冯白、萧旦子孙出了五服,冯白的玄孙女可嫁萧旦的玄孙为后,这是萧、冯两家的先祖遗命,就这样罢。”

昭隆帝立时如霜打的茄子。

在场的十几名大臣听到这儿,对玉虚子的批命预言,他们略有耳闻,现下听来这事是真的。是不是昭隆帝时,他会与冯家嫡长女共育一双儿子,对这两个儿子的归路前程早有安排。

两个儿子的后人,会在出五服之后联姻,长子孙儿为帝,次子的孙女为后。

所以冯白必须是冯家的,也只能姓冯。

可他想着这也是他儿子,心里酸得厉害。

冯旦太冷傲,话少得可怜,但冯白可爱,话多又贴心。

他看看冯旦,又看冯白,好想说:冯白留下。

但他不敢,到时候万一冯旦生气,都跟他娘跑了,他就成孤家寡人。

“面团儿,得暇入宫来瞧朕,朕知道你爱吃点心,令御膳房给你备着。”

冯白长身一揖,“儿臣告退,父皇保重。大哥要好生孝敬父皇!”

萧旦点了一下头。

昭隆帝大病初愈,大皇子萧旦回宫,二公子依旧归了冯家。

司马雷见冯昭出宫,派人护送母子回晋国府。

母子二人下了车辇,冯旦跟在后头,有人高呼一声:“夫人回府喽!二公子回府!”

声落之后,无数奴仆从四面八成涌了过来,竟似一夜未歇,冯吉、冯禄、冯祥带着各自的子孙立在前头,“恭迎宗主回家!恭迎少主回府!”

冯昭应了一声,“免礼!今儿天晚了,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静心堂都拾掇好了。”

“回宗主,已经清扫干净了。”

“面团儿,你就住静心堂罢。往后,你与你大哥走的是不同的路子,要习惯没有他相陪。”

“娘,我长大了……”

“行,长大了,大孩子了。”

冯昭对陆妈妈道:“将香汤备好,委实得好好洗洗。”

翌日,冯昭睡得正香,就听说宫里的圣旨到了,不是给她的,是给少主冯白的,皇帝陛下将冯白定为大皇子陪读,着他入宫与大皇子一道读书。

果然是她有张良计,昭隆皇帝就有过墙梯,这一招玩得够顺。

冯昭听罢后,身子一倒,“睡觉。”

陪读,当冯白是几岁小儿,人家十六了,还做什么陪读,不就是想多和儿子玩,还绕这么一大圈。

昭隆十二年冬,昭帝萧治与晋国夫人所出的一双儿子回皇城,这让整个皇城与朝廷多了三分喜色。

冯昭依旧是晋国夫人,却是整个皇城都竞相巴结、讨好的对象。

可她却闭门不了,一不参加任何宴会,二不插手任何朝政,只一心地读书习字练丹青,得暇再打理一下晋国府的产业。

冯白几乎少在家中,唯有休沐时在,这一天,萧旦会从宫里出来拜见冯昭,每逢休沐,平阳巷晋国府周围就会热闹许多,什么年轻美貌的贵女,书香门第的千金,就跟说好似的,或是在大街上摔一跤,又或是弱不经风地被吹倒,再或是坐在附近的酒肆茶楼里张望。

昭隆帝从满朝文武里挑了几位先生,教授萧旦、冯白,又挑了凌烨长子、司马雷长子、越国公世孙长子陪读。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先生将那几个与萧旦、冯白一比,简直就像高中生与小学生,他们竟然教无可教,武功师傅被萧旦给打败了。

兄弟二人,萧旦武功更好,力气大,出招快;冯白偏文,书法丹青,诗词歌赋无一不惊。

先生们觉得教无可教,武功师傅也是一脸茫然,早前为了抢这差使,就差给对手下毒了,结果发现自己的才学、武功还不如大皇子。

昭隆帝很得意,没想到冯昭这般厉害,将两个儿子教得很好,果然呢,有一个优秀的母亲,这得省多少事,尤其是又当爹又当娘的母亲。

冯白心里大呼:我们是两位师伯教的?娘就教我耍嘴皮子。

当然,九岁以前,母亲教他们颇多,陪他们一起习武,为他们启蒙,还给他们绘了不少的画本子,上头有各种各样的故事,让他爱上了读书: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凌烨听司马雷吹嘘大皇子萧旦武功如何厉害,只骂自家儿子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全被皇子、公子给比下去了。

这一夜,他失眠了。

那明明是他的儿子,恐怕他们亦不知真相。

明月当空,凌烨坐在水潭边,看着月亮倒映在水,手里捧着磒,声声悲凉,仿似回到了十几年前,他回到皇城,于一次次夜里进入宁心堂。

她曾经是喜欢过他的,可后来,因为有人告密拜月教的事,她厌恨他,觉得他卑劣可耻。她不信他竟到了这般地步,他们之间渐形渐远,终于在他与柳怀安订亲之后,终究斩断了所有的牵绊与情缘。

后来,她隐于山野,令所有人都寻不到她的行踪。

而他亦在孤寂中,被昭隆帝催婚,被朋友们催婚,他不想再等下去了,对一个离去且无归期的人,他就像一个笑话。

他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这样错肩而过。

今天听司马雷夸张的吹嘘萧旦、冯白如何优秀,他心酸了,痛了,明明是他的儿子却不能认,若他告诉他们,他们是不信的吧,他们相信的是冯昭。

也许十六年来,冯昭告诉他们的,亦是昭隆帝才是他们父亲。

他隐忍了这么多年,默默地付出那么多,亦为了今日做了那么多,她是否知晓?

如果她不告诉他们真相,他觉得不甘。

陛下很喜欢两个儿子,说长子如何文治武功,说次子的字画怎般出色,那显摆得意之色,谁都瞧得出来,还说女人就得像晋国夫人这样,人家一个人就把儿子教得如此出色,颇有孟母之风。

左相乃是陶贵妃之父,右相早已换人,乃是萧氏宗室的人,只不过祖上没得爵位,只因是太原萧氏,后来步步高升做了右相。

两位丞相陪着陛下吹捧儿子,吹着吹着,昭隆帝觉得萧相大人的儿子确有几分才华,便开恩到自己儿子身边当陪读,直接将看不入眼的司马雷长子给踹出局。

“你儿子文才武功太差,没的把朕的儿子带差,好好管教罢。”

司马雷想掀桌,回家破天荒地对曹素雪发了一场火,说我们武功都不错,怎么儿子就成了弱鸡,被陛下各种嫌弃、打击。

萧相大人的儿子从一个小秀才就成了大皇子的跟班,还是极得宠信的那种。文武百官似看到了苗头,在皇帝吹自己儿子时,也竞相吹起自己的儿子、孙子,如何如何懂事,如何孝顺,字写如何好。

原是三分的才华,硬是被吹出十二分。皇帝觉得只有足够优秀的人,才配站在他儿子身边,从中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挑了两个确有才名、德名的少年到儿子萧旦身边。

昭隆十三年的年节到来,各家各户开始忙碌。

晋国府外头排起了长龙似的送礼队伍,满朝文武,挂得上名号的、挂不上名号的,俱聚在门外送礼。

晋国府里忙成了一团,登记收礼的管事定得手软,库房已经堆放不下,可还有源源不断的礼物送来。

太原冯氏在皇城的官员,亦都备了厚礼。

大皇子虽冯昭与陛下的儿子,文武双全,相貌堂堂,颇有皇家威仪,他们家里都有适龄的女儿,看大皇子的样子,将来是个明君。

陛下对大皇子很满意,亦同样喜欢小儿子,时不时夸上一场,现在他若一天不夸三次儿子们,就觉得生活失了乐趣。就算大皇子出宫,带了几块点心,都被他视为孝敬,说多少年没收到那么好吃的点心。

于是乎,后宫的六位娘娘齐齐挽手下厨,咸的、甜的一古脑儿地送到他宫里。

他要的是儿子送的,又不是她们做的。

章节目录 第203章 谋婚事 萧旦、冯白回晋国府看到送礼的,冯昭便下令挑了些好的,直接送了六车入宫。

冯白嘴儿甜,“父皇这里冷冷清清,平阳巷送礼的人快把门槛踏坏了。儿子瞧着不落忍,过年了,也给父皇送六车来。人参、燕窝、好茶、好酒,父皇和大哥一年都吃用不完了。”

皇帝感动了一回,觉得这儿子好,还给他送了六车的年礼,“还是面团儿想着父皇啊。”

“父皇和大哥一样,都爱板脸,官员们都怕你们。我和娘就不同了,我们一直乐呵呵的,娘亲常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瞧着亲和了,送礼的就上门了。”

皇帝哭笑不得,他是不爱笑,萧旦也不爱笑。

可他打心眼里更喜欢小儿子。

小儿子愿意和他聊天,还陪他解闷,大儿子话太少,看着他,总有一种照镜子的错觉。

“父皇,我娘收了好些上好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赶明儿我再送些过来。晋国府就我和娘两个,用不了多少,你拿了打赏给几位姨母,也让她们乐乐。”

皇帝很高兴,这个儿子有好东西都想着他。

“今儿回去,你娘没说什么?”

“娘正与陆妈妈、陶嬷嬷说话儿呢,琢磨给我议亲的事。”冯白淡淡地道,“我听了几句,实在无趣得很。”

皇帝立时想到萧旦了,冯白要说亲,萧旦也要议亲了,他眨了眨眼睛:“你娘没在皇城十几年了……”当即高呼了一声:“老高,把贵妃、德妃召过来罢。”

冯白在皇帝这儿最是自在,皇帝因这儿子姓冯,反宠得给女儿一下,至于大儿子人家心里有杆称,什么该做,不该做,根本不要他提。也就在小儿子里,他能寻到当父亲的乐趣,时不时逗一逗,要是大儿子,逗得急了,只望你一眼,那眼神如刀,让他都说不了后面的话。

皇帝笑微微地道:“面团儿,明年春天,朕令各地才貌双全的贵女入宫待选如何?你看上谁,父皇赐给你当媳妇。”

冯白凝了又凝:“父皇当真的?”

皇帝道:“君无戏言。”

冯白歪头想了片刻,“父皇给儿子挑一个像娘这样的,武能打败数名武林高手,文能书画一绝……”

皇帝凝了又凝,这样的好难找,估计找不到。

冯白看他的样子,立时苦笑道:“儿臣就知道,想寻娘那样的太难。唉,太出色的人都很寂寞。”

他又道:“不会武功也没关系,知书达理,生得不丑就成,重要的是不能太粘人。”

过得片刻,“娘亲说过,选妻子是一生大事,宁缺勿滥。”

皇帝唤了陶贵妃、谢德妃商议替皇子们选妃之事,当然不是一个选一个,大皇子翻年就要立为储君,嫡妃、侧妃、良媛都得挑选,二皇子虽是随了冯姓,可这是他亲儿子,一想到姓冯,就只一个富贵候,皇帝便心疼得不行。

不能再亏了儿子,恨不得再打下一国封给儿子。

皇帝比自己选妻还上心,提了一大堆的意见:出身清白,健康、美貌、知书达理,性子温顺,举止优雅……

陶贵妃、谢德妃心下一动,有了自己的心思,她们娘家是大族,若是能有一个得大皇子看中,那便是太子妃、太子侧妃了,诞下一男半女,对她们也是依靠。

娘家侄女再嫁未来储君,在宫里相伴,也有盼头。

冯昭精通医术,她的儿子定是身体健康,看那武功气势不俗,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诞下皇孙。皇帝高兴,她们高兴,娘家更高兴。

皇帝令陶贵妃、谢德妃于正月办宫宴,将在京重臣的女眷请入宫来,订亲的便不提,那未订亲的贵女也得相看一二。

陶贵妃问道:“晋国夫人那儿……”

“两个皇儿孝顺她得很,请她跟着相看相看。”

消息传出,皇城各家便开始给适龄女儿添置首饰、新裳,外头的绣坊、成衣铺、首饰铺生意红火,有时候几家为抢一套首饰,发生口角的比比皆是。

晋国夫人号小梦溪,品性高洁自不需说,才华横溢得不输一代名儒,那些俗气的首饰自是无人问津,若一套贵重又不失雅致,时常会将价格越抬越高。

冯昭选了个天气不错的一天,将自己的字画给挂出来晾晒。

冯白亦在一边帮忙,时不时看看这幅,瞧瞧那幅,发现了师祖的作品就久久凝视一番。

“娘的宝贝可真不少。”

红梅婶近了跟前,福身禀道:“夫人、少主,太原冯氏长房的老夫人携二位姑娘求见。”

“冯氏长房老夫人……”冯昭一时回不过来,她想到的是冯崇文的母亲,这位老太太不是在太原祖宅。

红梅婶低声道:“是早前的孟氏,现在孙辈们大了,崇文大人两年前辞仕在家。冯显现任大理寺卿,长房的大爷、三爷俱在任上,倒是听三爷的嫡长女是在孟氏跟前教导大的,前些年在皇城女院读书,是少有读到甲班的,有女秀才之称。”

冯昭道:“领过来罢。”她压低嗓门道:“这是冲着你大哥的婚事来的,与你同辈,说起来算是你的族妹,于你大哥却是表妹。到了这辈,应是白字辈,太原冯氏男丁从皓,姑娘为皎,对这一辈的后生、姑娘我没形象。

老夫人孟氏年轻时候是个颇厉害的人物,太原冯氏长房的冯崇文,说起来是我堂叔,也是个顶聪明的人。膝下拢共三子二女,有三子一女便是孟氏所出。那个庶女比嫡女长些,当年许配给陶家一个从商的儿子为妻,日子还过得不错。”

对太原冯氏,萧旦、冯白两兄弟知晓的事,都是母亲写的《禄国夫人传》、《誉国夫人传》,这是他们嫡亲的外祖母、曾外祖母,而他们母亲便是她们教养大的,知道些冯氏族里的旧事,什么冯火银欲染指陶氏,逼得陶氏远走皇城,一个妇道人家带着自己的陪嫁陪房,在身无皇城产业之下,何等艰难。

那时候他就与哥哥说,这太原冯氏是大族,坏人却最不是个东西,欺凌寡母孤儿算什么本事。难怪他们娘后来单开一支,亦不想与那些人有纠葛。

孟氏行在前头,远远就看到凉亭周围围了几圈的屏风,上头挂满了字画,低声道:“晋国府这一脉独占了整个冯氏大半的气运。”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略高挑些的约有十四五岁,再一个略小的亦有十三四岁。高挑的生着一张漂亮的容长脸蛋,下颌圆润,眼睛黑亮,倒有一种温婉娴静之美;略小的生得小巧玲珑,单纯可爱,有一张苹果脸,一张小脸颊上红扑扑,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高挑的少女名唤冯皎华,是长房冯景嫡长女,冯景当年在兄弟三个里头生得最好看,娶的妻子亦是百里挑一的美人,这冯皎华亦自有一股少女的风情。

年纪略小的唤作冯皎妍,一张小脸如红霞铺面,见到凉亭里有个浅蓝袍服的俊朗少年,小脸更红了。

孟氏微蹙了眉头,“这是富贵候冯白,算是你们族兄,晋国夫人看似不惜名声,可骨子里却最重规矩,莫失了礼数了。”

祖孙三人近了凉亭,齐齐福身:“给晋国夫人问安!见过富贵候殿下!”

即便是冯白姓冯,可陛下对这儿子还是极喜欢的,自打皇子们回来,开口闭口都是“朕的儿子如何如何”,也至两位皇子的乳名被他挂在嘴边,什么铁蛋儿、面团儿,张口就来,喊得那个宠溺。

冯昭道:“婶娘且坐,我与面团儿把这字画再晾晾,一转眼,孩子们就大了,虽是装裱过的,可一年难得遇上这等气温、湿度合宜的时候,取出来给吹吹风,去去潮气。回头还能给他们成婚做聘礼!”

大丫头带着一群丫头、小厮过来,摆了案几,沏茶放果点。

孟氏道:“华儿、妍儿,去帮帮忙。”

冯昭忙道:“你们且坐着,箱子里还有两幅长的,挂起来就好。府里亦有丫头、嬷嬷,可我不放心,这里的字画,哪一件都极珍贵。”

若是旁人能做,早就让别人做了,但她怕弄坏了。

冯昭是长辈,两位姑娘不敢坐,俏生生地立在祖母的身后,看着冯昭与冯白在那儿将字画固定在屏风上。

孟氏道:“原是早该上门拜访的,知你忙,就未冒昧来访。”

冯昭笑了一下,“府中上下各处的管事都是副支的人,甚是得力,倒也不甚操心。近来也只是查了一下账簿,比我长居府中还做得精细。原是自己的族人,没什么不放心。”

能近冯昭身边服侍的,不是副支的女儿,便是属支精挑出来的,她将其称为“入晋国府服役”,女儿小子能在主府谋到差,亦是一件体面的事。女儿家能学好规矩,小子们能学到本事。

而这一次属支那边送来的姑娘是个顶个的漂亮,最差二等丫头,体面些的能做大丫头。冯昭哪里不知属支的心思,连百花庄破天荒的送四个美人过来。

冯昭与冯白将两幅长卷挂出,一幅是《深宅》,另一幅则是《万里江山》,绘得极是漂亮,冯皎华姐妹的视线落在那上头再也移不开。

冯白道:“娘,你陪客人,有我盯着呢。”

要冯昭坐到案前,视线扫过一对如花似玉的美人,“婶娘好福气,两姑娘生得水灵又标致,瞧得我眼馋。”

“晋国夫人是有大福的人,过上几年,孙子、孙女都有了。”

“借你吉言了。”冯昭捧了茶盏,这几年大周的好茶频出,品种颇多,但真要说好,还得属晋国府出品的茶,每过二三年就有新品出来,还成立了大周茶行,而晋国府名下的属支掌事就挂了行会会长一职,每过三年就会有一次盛在的斗茶会。

天下各地的新茶、好茶都会云集应天府,若在斗茶会获得名次,生意就会源源而来,而前三名更会得到向宫中进贡的机会,名利双收。

没说一会儿话,红梅婶领着萧旦进来。

他揖手与冯昭见拜了礼,眼睛就落到周围的屏风时,两个活生生的美人看都未看一眼,“娘,将《万里江山图》送儿子如何?”

萧旦站在跟前,看着这长卷工笔画,颜色并不繁复亦只可数几种,但层次分明,更大气磅薄,画中的寺庙、道观,村落、城池、山川河流尽入其间。

“回头你挑几幅喜欢的带走。”

萧旦欢喜地道:“儿子谢过母亲。”

冯昭道:“我若不应他,他能追在我后头讨,倒不如遂了他的意。”

“大皇子殿下是爱画之人。”孟氏今儿出来,原是来刷刷脸,再有几日便是宫宴,不指望就做太子妃,捞个侧妃也成。毕竟太子妃的位置,盯着的人太多,满朝重臣都想将女儿、妹妹、孙女塞进去。

委实当今只两位皇子,个顶个的成器成才,陛下以前冷漠淡然,因皇子归来,立变宠子狂魔,又想狂显摆、狂夸,人家不是瞎夸,两位皇子委实是文武全才,亦晓民间疾苦,朝臣们对皇子很满意。

冯皎妍用手推了一下冯皎华,笑得意味深长,这可是你未来的夫君,长得不错哦,亦是仪表堂堂,只是他为嘛不看一眼,是了,他和白泽书院那些书呆子一样,只看得见学问。

萧旦看着弟弟眼馋的目光,用手指了指,后面跟来的内侍、随从便应了一声。

萧旦大声道:“不许把本王的画弄坏了,那《万里江山图》可是我娘绘了好几年的。”

“殿下,奴才一定小心取下来。”

冯昭看小儿子一脸眼馋,“面团儿,你有相中的回头你收挑去罢。我的东西还不都是你们的。”

“谢过母亲!”冯白欢喜了,亦唤了自己的书僮、小厮、丫头来,用手指一下这,再用手点一下那个。

冯昭看萧旦挑了三幅还在挑,当即跳了起来:“臭小子,你还给不给人活路,让你们挑,三两幅不就成了,你们还挑呢?那是你们师祖留给我的,好歹给我留几幅……”

冯昭恼了,四下一寻觅,从石案上捧了鸡毛掸子就追,萧旦跳了起来,“娘,早给晚给不都要给,我不就挑了五幅。”

“你师祖的墨宝只能取一幅,快给老娘放下,一人只能取三幅字画,师祖的只能一幅!三天不见,就学会贪心了,快给我放下?”

萧旦抱在怀里,哪里敢放,见冯昭举着鸡毛掸子,嘴里喊了一声:“娘,儿子下回再来瞧见,儿子告退!”带着他的人跑出去了。

冯白见大哥抱了五幅跑了,“娘,大哥挑五幅,我也得挑五幅,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冯昭气得不急,连啐了几声,“两个讨债鬼,老娘是欠了你们,就这点家底,还来坑老娘。还是生女儿好……”

冯白讨好地笑道:“娘,待下次儿子入宫,把父皇、皇祖母的库房打劫来。我听说皇祖母那儿的东西可不少呢,上次我在御花园碰到她,她直说替我和大哥攒了媳妇本,既是给我们的,应该可以由着我拿。”

冯昭连连挥手,“赶紧的带你的画回静心堂,我不想见你,一看到你就心疼。”

冯白连连应是,抱了五幅字画跑了,旁边侍立的丫头们只觉得甚是有趣。

花园里立时寂静下来,冯昭道:“让他们挑东西,他们能将老本搬空,养儿子有什么用?”

偶尔被儿子打劫,有时亦动怒,但更多的时候是欢乐的母慈子孝。

孟氏笑道:“前几日,听我家二老爷说,陛下夸二殿下孝顺呢,还给陛下送了六车节礼。隔日又与太后娘娘送了两车,乐得太后说,活了一辈子,终于收到孝敬年礼。”

太后沈氏,自打昭隆帝登基,疯病好了大半。

孟氏呷了一口茶,低声道:“听说荣恩候府沈家人入宫。”

冯昭道:“陛下与荣恩候府之间,自来寻常。”

不算亲厚,也不算疏远,荣恩候沈家出了两位皇后,而第二位还得了失心疯。高祖皇后偏着娘家,高祖封了沈家一个“荣恩候”爵位,到了德祖沈皇后,这位疯皇后上骂太后、皇帝,中骂娘家,下骂她想骂就骂的人。

孟氏笑道:“陛下登基时,荣恩候府便送了一位姑娘去太后宫里,太后是什么性子,她不乐意的事,绝不会管。偏人家硬是有本事,陛下原只相中五位美人,倒是额外将她留到宫里。”

太后不帮忙,人家自己能讨好陛下,还能自己爬上龙榻,照样封了二品嫔位的娘娘留在宫里,只是这些年,宫里六位娘娘谁也未添一男半女。时间一长,才知是陛下在北疆战场负过重伤,伤了根基。算来算去,也只晋国夫人的一双儿子才是陛下的血脉。

冯昭道:“这次见的是太后,还是宫里的沈娘娘?”

“是荣嫔娘娘。”

太后自来就不爱理沈家,哪里会帮忙,所以沈家便求见荣嫔,希望她能帮衬一把,好将沈家女儿嫁给大皇子。

冯昭轻哼一声,对当年高祖皇后赏赐男妾的事,她儿子也知道,他们觉得自己的亲娘真是倒霉透顶了,遇到的亲爹像个棒槌,那曾祖母也是个拧不清的,就不能再等等吗?巴巴地赏了男妾,后来知道晋国夫人生的儿子是皇家子嗣。

这种事也能干出来,他们也是晕了。

孟氏又道:“夫人可知,大年三十那天,陛下赏了大皇子殿下三个美人,都是宫里二十出头的年纪,百里挑一难得的好颜色……”

冯昭倏地一下弹了起来,这是古代啊,她儿子十六岁,就被亲爹塞了美人,大年三十的事,现在都初六了,这么大的事,她竟没听人说过。

她唤了红梅婶过来:“去告诉少主,叫他把大殿下寻来,我有正事说。”

冯昭是听进去了,她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孟氏的目的达到了,她只看不过沈家的行事作风,那荣恩候府的三姑娘,一副就要做太子妃的张狂样儿。

冯昭也知道孟氏的小心思。

孟氏又道:“夫人觉着皎华如何?她满周岁时,跟着她娘去清风观上香,抽中了人间帝王花的命签。”

冯昭似信命理之说,孟氏听宫里的人说了冯昭与陛下的话,说是萧、冯两家的先祖有遗命,冯白、萧旦的玄孙辈可联姻结为夫妻,一为皇帝,一为皇后。

冯昭看了看冯皎华,“这般出色的丫头,当真要送入宫?”

“这是她的命。”孟氏答道。

冯昭定定心神,她儿子可不会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早年也灌输过这方面的东西,闭关了几次,倒是觉得身为男儿,三妻四妾乃人间寻常事。在婚姻观、爱情观上,冯昭自认自己的观念是正确的,可儿子们不这么看。

孟氏见冯昭神色似有松动,“华儿、妍儿你们去赏花。”

“是。”二女福身随丫头走远。

冯昭吐了口气,“旦儿这孩子不爱说话,听说性子像高祖皇帝,也是不爱说话喜做事的人,有一句是一句,一旦出口不容更改。他喜欢温婉坦荡,磊落大方、明丽清爽的女儿家。”

只这几两句话,却胜过太多的话语。

人家一心要送女儿入宫,冯昭总不能劝着,你别送进去,我那大儿子话不多,到现在我都摸不准他的心思,反而小儿子倒比大的更了晓。

孟氏谢过冯昭,不多时便听红梅婶道:“夫人,少主将殿下寻回来了。”

孟氏带着一双孙女告辞,待她们出去,自见着萧旦从外头进来,嘴里只骂:“晦气!”

后头的内侍狗腿地道:“殿下息怒,回头那冲撞的人修不好字画,奴才砸了他家的店子。”

孟氏祖孙三人福了福身。

就听冯白道:“大哥还真是,就一会儿工夫,就被人冲撞。那可是师祖的墨宝,娘稀罕得跟什么似的。”

“我又未骑马,走个路都有人撞上来?”

原来,竟似萧旦抢了几幅字画出去,不曾想就有那不长眼的往他身上撞,当时撞得他怀里的字画撒了一地,有一幅颜道长的字画都落到地上撒开了,还被对方的肉包子给砸了油印儿。

萧旦当时就火了,狠不得揍上一顿,可人家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却是肉包子铺子里掌柜儿子出门送包子,因赶得急就撞上了。

现下,肉包子铺子的店家已经知道儿子闯了大祸,将颜道长的字画墨宝给弄污了,若是皇子骑马还好说,偏人家是走路,瞧见的人都说,是他儿子一边走一边张望才撞落了皇子怀里的字画。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污画结缘 一幅字画多值钱,还是大师墨宝,少说就得几千两银子,便是他们一家卖了所有家当也赔不起。不曾想,一个来买包子的丫头竟说她能处理,只不知道这丫头是谁家的,不像小户人家,亦不似大户人家,生得眉目清秀,身上还有一股子书卷气。

内侍们很生气,觉得那小子太不长眼,还留了人在肉包子钱等着,要是不能将那油印儿给处理了,他们就要砸铺子赶人。

冯白、萧旦兄弟俩进了宁心堂。

冯昭打了个手势,“跟我来!”又领红梅婶几个守在外头。

待她坐好,视线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流转。

“铁蛋儿,你爹赏你美人了?”

萧旦没想唤他回来就问这事儿?

冯昭上下打量一番,“长大了吗?”

两兄弟很窝火,这是亲娘问的话?

对亲娘说什么过分的话,他俩已经习惯了。

冯昭又问道:“还没泄元阳罢?”

冯白有些幸灾乐祸。

冯昭瞪了一眼,“问你话呢?你爹赏你,你就收下了,那可是男儿精气所化,以前我总觉得你们小,没想你们从孩子变成大人。你爹还真不靠谱,才十六呢,这就赏女人了,唉,原本这功法我是不想给的,现在亦不得不给了。”

兄弟俩交换眼神,“什么功法?”

“雪玉和合诀!这是你师祖留下的,我现在纠结要不要给你们。”她又问道:“铁蛋儿,是完璧身吧?”

萧旦不想回答,这都什么娘,有这样问儿子的,还是这种问题。

冯昭轻啐一声,“我当爹又当娘,你现在当我是爹,老实回答。”

萧旦不悦地应答一声:“没碰她们。”

冯昭乐着拍拍手,起身从盒子里取出一块石头,她用手一握,立时闪烁出冰蓝色的光芒,“你们试试?”

冯白道:“娘,这破石头你还留着?每年过生日你都让我们握,握多少年,没见一点反应。”

冯昭就不明白了,明明怀着他们的时候,有磅薄的灵力,还助她晋级,可两个儿子就是没仙根,让她很无语。也许,这便是天意罢,只是她到底有些不甘心,今儿就再试一次。

冯白在冯昭的眼神下,乖乖的握着,过了一刻工夫未见反应又递给了萧旦,依旧不见反应。

冯昭吐了口气,眼神失望,转身将石头放到匣子里,从里头取了一张细薄的纱绢,“这是世外功法,你们俩记住,只能传你们最信重的儿子,旁人一律不许传,以后口耳相传,当着我的面,将功法背熟。”

她坐在一边,神游天外,她一直不相信两个儿子没有仙根,可每一次测试,又确实没有,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想再试。

颜道长留下的修练功法,只能到筑基十层,就连结丹的事儿她亦是一知半解,原想请教二位师兄,却知道他们二位并无仙根,但是听说三位师兄中还有一位三师兄,他是有仙根。连他们二位亦从未见过,不知是个怎样的人。

儿子没有仙根,她一直未说自己是修士,以免知道她有仙根,可他们没有,没的平白失望一场。

半个时辰后,冯白已经背熟。

萧旦还捧着纱绢看,似乎对这纱绢的质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冯白道:“娘,这功法像是……通过和合进行修练。”

“可男女同修,但若遇到同修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与她以外之人同榻就会痛楚万分。若只男修,或只女修,便是一种修练功法。此诀不会伤害他人,反而会给对方带去莫大的快乐,若是邪术,为娘亦不敢给你们。你们先修上几回,梳理脉络,打通穴道,功法运转自如了,再用此诀与心仪女子合好。切记,在女颜上头不可太过纵容,适可而止。”

萧旦还在翻看着纱绢,还用手拽了又拽,那丝看似柔软,却又密又细,触手生凉,委实怪异。

冯昭伸手,接过纱绢,“莫要弄坏了,他日我得还回去。”

萧旦道:“娘有事瞒着我们?”

冯昭将纱绢放回匣子里,“这些年,娘一直在等你们师祖。”

她神色里有柔和与期盼,“师父若来了,我便要离开,为娘不是凡人。”

最后几字出口,她长长地轻叹了一声,她阖上双眸,既然他们问了,她亦不想瞒着,她一运法诀,浑身光芒一闪,哪里是二十五六的青春女郎,分明是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直惊得兄弟俩面面相窥。

她再挽了个诀,眨眼之间,又变成了二十五六岁的妇人,冯昭坐到案前,兄弟俩眨着眼睛,以为是错觉。

萧旦回不过神。

冯白兴奋地道:“娘,你……你是仙人,你真的是神仙。我听宫里的老人说了,他们说当年,你已经死了,整整三天,瞧过的太医都确认了,可后来又活了?”

他们的娘是仙人,一直以为是传说,现在才知道这是真的。

娘是仙人,那师祖亦是仙人。

冯昭端容道:“可你们是凡人,我一直不相信小梦溪的儿子会是凡人,每年在你们生辰时,才一遍遍让你们握那块灵石,希望有一天它能在你们手里闪出光芒。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萧旦道:“娘握着石头能放光,那石头……”

“测灵石,可以测试一个人是否有仙根,拥有仙根便可成为仙人,若是没有,便不能。当年师父说,我有尘缘未了,送我入世,后来就与你们爹有了那些事,生下了你们。我总觉得,你们是不俗的,可血脉却多随了他。”

以前的她没有仙根,很可能是当年吞服了蓝明珠调制的粉末,她三天就吃光了,虽然配了蜂蜜、人参粉、珍珠粉,当年吃下后拉了一天的肚子,所有的污浊都排净了。那蓝明珠便是冰蓝的颜色,后来她就生出了冰灵根,连师父亦再三说过,她是没有灵根的。

她说会不会一早就是隐灵根,隐藏起来了,后来再曝露出来。

师父当时没接话,只说要带着那枚蓝明珠去世外,还说要炼成什么丹药,可转眼间一去便是十七载。

冯昭伸出手来,宠溺地捧着小儿子的脸颊,“修行之路不好走,你们俩没有仙根,就踏踏实实地做一世凡人,我闻世间,大善之人多厚福,来生会得天地赐福,拥有不俗的仙根,你们为自己修一个来世的仙缘罢。”

她放开了冯白,一脸严肃地道:“铁蛋儿,你是大皇子,很快就会成为储君,想要多少女人都可以。真心却只有一颗,若遇到聪明的女子,若你许诺,便要做到;若做不到,宁可不要收拢在身边。女人的爱会很伟大,而女人的恨亦可样可怕。

有的女子明明只爱了两分,却能演出十二分的爱慕。

还有一种女子,明明爱了十二分,却能装出不爱、不恨,无欲无求。

情爱仿若双刃剑,伤人伤己,而若真心被伤,能化成寒冰,珍惜真心人,莫让她太冷太伤。”

萧旦道:“母亲未免小瞧了儿子。”

冯昭凝了又凝,忍俊不住,“那你说来听听。”

“这世上的女人,也不过母亲一个很特别的,可最后发现母亲原来是仙人。她们一介凡女,如何比得母亲?朝堂之中,帝王权术,要制衡,更得恩威并施,正如母亲所言,儿子身边不会只一个女人,定会比父皇更多。

最喜欢的那个宠着就好,给一个不是至尊,又不算太差的位分,而最贤惠的必是嫡妻,有统御六宫之能。”

冯昭很是无语,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原来他早有成算。

冯昭望向冯白。

冯白道:“冯家不是人丁单薄,我先娶一妻,再纳一妾,这两个必是得我之心才能弄回府中,就如娘说的,没有感情就在一起,岂不与猫狗畜生一般。”

又是一个多情的?

冯昭就知道,她的教育失败了。

“你们师伯教了什么?为什么就没一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萧旦道:“娘,你的孙女们定会做到,我是皇子,二弟是冯家唯一的男丁,现实重于梦想,责任重于愿望。”

冯昭心下连连哀叹,她想培养出一个专情的儿子,为什么这么难。

“花心多情还要寻这诸多理由?”她摆了摆手,“走,走,万事悠着点,别给老娘添堵,你们怎就没随我?”

她赶走了儿子,在小厅坐着发呆。

兄弟俩去了湖心馆,两人关在屋子里研究那功法,又一起修练,直至第三日才从湖心馆出来。

两个内侍急得团团转转,今儿宫里有盛宴,贵妃与陛下可是千叮万嘱,一定要两位殿下参加。

终于,湖心馆的大门开了。

内侍迎了过来,“殿下,今儿有宫宴呢。”

萧旦淡淡地答了句:“聒噪,被污的字画处理好了。”

“陛下,那位姑娘可真厉害,字画上的油污瞧不出来,跟以前一模一样?”

冯白的道:“油印都浸进去了,怎会没有?”

“二殿下,奴婢不敢说谎,是真的没有。”

正说着话,两个如花大侍女过来,福了福身,“二位殿下,夫人将你们参加宫宴的衣袍预备好了,请移驾静心堂更衣。”

冯昭今晨起来便沐浴更衣,换上了雍容华贵的一品诰命袍服,这是自外头归来时,宫里赏赐的。

陆妈妈低声道:“今儿宫里来人,说太后娘娘不放心,要亲自相看孙媳妇,这次皇城五品以上官员女眷要携未订亲的适龄贵女参加。太后娘娘这两日与陶贵妃讨了名簿,将那些名声不好的庶女、贵女全给划掉。还将陶贵妃、谢德妃二位给训骂了一顿,说她们不是自己儿子不上心,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给请。”

冯昭沉声道:“太后要插手铁蛋儿的亲事?”

“太后说瞧不得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没的坏了她孙儿的名声。”陆妈妈压低嗓门,“听说下了懿旨,不许沈家人参加,还说沈家就没一个好的。”

这种话,她还真能说得出来。

冯昭一直就觉得太后恨皇家,亦恨沈家,从她当年在冯白兄弟的满月宴上便能瞧出一二,但先帝一去,当今登基,太后这疯病便很少发作。无论她做什么离谱的事,也没人怀疑,到底是昭隆帝的母亲,多少给皇帝几分面子。

不多时,冯昭出了宁心堂,待到二门时乘车辇,两个儿子已经一凤仪皎皎,一个气宇轩昂,一个温润似玉,瞧得她眼前一亮。

“请娘上车!”

冯昭上了车辇,还是他们会投胎,做了皇帝的儿子,且只这两个,可不就得众星捧月。

母子三人出得晋国府,立有御林军簇拥而行,冯昭的车辇在前,两位皇子的在后。

*

御花园里,虽是正月初十,却是百花盛开,寒梅、迎春花竞相斗妍,各家的夫人携着姑娘们穿梭其间。

一声高呼:“晋国夫人到!”

清风步步,花瓣摇曳,梅树上簌簌飞落如雾如雨。枝叶缝隙漏下点点日光,玉肤不沾衣,冰肌香风透。

晋国夫人的风华高洁,气度不俗,十几年未见,却未变多少,她虽是一介妇孺,只凭自己的才学将两个皇子教导得令大学士、重臣们交口称赞,更得君臣敬重。

当今皇帝至今未立后,便是为她留着。

可她为了皇家名声,亦劝皇帝不立她为后。

无论曾经如何,晋国夫人忧思忧民,却又不弄权、贪势,便能清流臣子们敬重钦佩不已。

“大皇子驾到!”

萧旦穿了湛蓝色祥云纹袍服,更显气度高贵,冷傲卓然,一双眼睛仿若刀剑,似要看到人的心里去。

“二皇子驾到!”冯白穿了月白色的锦袍,做文士打扮,一张脸更显温润。那闲淡的笑如初雪中绽放的腊梅,清雅中蕴涵着孤高,虽处严寒却自有一种来自春天的温暖。

他只一抹浅淡的笑意,立时就引得周遭的姑娘们心跳加速,文臣之女多喜欢翩翩如玉的俊公子。

萧旦很是享受这种笑,谁狼谁羊还不定呢,没想到他娘还藏了那等功法,这几日兄弟俩研究了一个精通。

所有人一片静寂,站立曲径两侧,齐齐行礼,“拜见晋国夫人!见过大殿下!二殿下!”

冯昭含笑点头,“好些夫人、太太都不认得呢。”

孟氏听到这话,当即带了儿媳走近,“夫人不认得,吾与你……”

不等她的话说话,就见一个生得又胖又壮,一个顶两的华衣妇人过来,大着嗓门道:“小师叔,我与你介绍罢!”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南安王妃罗千斤,当年得嫁南安王后,五年抱三,儿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一溜地生了五个儿子,据说现下,那南安王府镇日的闹得鸡飞狗跳,上房揭瓦。

“贵妃娘娘驾到!德妃娘娘到!荣嫔娘娘到!淑嫔娘娘到!惠嫔娘娘到!宁嫔娘娘到!”

声声高呼,一个接一个的宫装妇人从御花园的月洞门处行来,贵妃衣着一身鲜亮的玫红,更显贵气。

德妃则是一袭蓝色宫装。

萧旦的视线落在一袭紫袍,就连花色式样都与冯昭很相似的宫装上,神色变了又变。

荣嫔一进来,待看到冯昭亦是紫袍,放缓了脚步,只觉脸上一阵火辣,总觉得是什么人算计了她。

她与晋国夫人穿得一样,两位皇子不高兴,便是陛下瞧了也会不痛快,定会以为她是故意的。

荣嫔捏了捏手,却见淑嫔似笑非笑,“姐姐怎么不走了?”

惠嫔轻哼一声,她可是听说了,太后要插手皇子亲事,不许荣恩候府的姑娘参加宫宴,这沈家是来人了,却是沈家二房、三房的姑娘,而荣嫔出自荣恩候府。

“太后驾到!皇帝陛下驾到!”

所有原在走动的人,快速回到宴席,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

皇帝与太后并肩过来,太后一看到荣嫔,“荣嫔,你这丢人显眼的东西,回宫里去罢。”

晋国夫人参宴,是给儿子相看儿媳,你丫的与正主亲娘穿一样,人家能痛快。

荣嫔跪在地上,深深一拜,带着人退出宴会。

在一阵海呼声中,太后与皇帝坐到正中位置上,她眯了一下眼,“有十几年没见昭儿,模样未甚大变。”

“太后娘娘还是这么神采奕奕。”冯昭道。

“哀家孙儿要娶孙媳妇了,哀家能不高兴,待他们一成亲,哀家就能抱上重孙儿,这个好!贵妃、德妃的宫宴办得甚好!”

两人优雅地行了一礼,虽未说话,却能瞧出心头的欢喜。

太后道:“就照着规矩来罢!今儿入选的贵女,留在宫里接受宫嬷嬷们的教导。大皇子册封储君后,该议亲了,太子嫡妃可得好好的选,马虎不得!剩下的贵女还能指给宗室世子、公子。”

皇帝道了声“母后说得是。”

太后对陶贵妃道:“珍儿,开始罢!”

如何挑选可是一早就商量好的,让各家的贵女的展示才艺,从中挑出才貌双全,品德上佳的留入宫中教导。

太后脾气上来,亲自刷了一批下去,但有的指名不能来,立时就换了一个姑娘,对于跻身嫁给皇子,满朝文武还是很热衷,没见清流也没谁家说不来。

大皇子的于正月十八正式封为太子,届时还会有盛大的庆典、仪式,有太子就得有太子妃,且皇子没被养废,模样、才学皆不弱,各家就更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了。

平远候夫人冯氏,她的女儿尚小,这次就是为了来瞧热闹的,母女俩坐在人群里亦不显眼,女儿只知道吃吃喝喝,可看到冯白时,一双眼睛又是好奇,又是探究。“娘,二殿下生得真好看!”

“她随晋国夫人。”

“一胎双子,多长得像,可他们真会长,一个像爹,一个像娘,额头、下颌一样,一看就是兄弟。”

陶贵妃从手上取了一对价值不菲的镯子,“各家贵女若是展示得好,这对冰玉镯便是彩头。”

谢德妃从头上摘了一对凤钗,“贵妃姐姐添了彩头,我亦加点。”

太后看他们添了,直接将头一只偌大的明珠拽了下来:“哀家添这个。”

另三位娘娘,或项圈,或步摇,都摘了彩头添上,临到冯昭时,她将一只式样精致的白玉牡丹放到托盘上。

太后催了一声:“开始罢!”

率先出列的是陶左相府的姑娘,福了福身,“臣女展示的是诗词,还请太后娘娘出题。”

太后对着旁边桌上的兄弟俩道:“铁蛋儿,这是左相府的陶家嫡女无瑕,三岁识字,六岁能诗。”她看了看身后的梅姑姑。

梅姑姑会意,主动站到二位皇子的身后。

陶家最宝贝此女,是照着宗妇教养大的,今岁有十七了,因其太好,一直觉得寻常人配不上,高不成低不就,直至二位皇子回京,陶家人立时眼睛亮了。

思来想去,普天之下,没有比皇子更尊贵的,且两位皇子俱是文武全才,若是被相中了,也不算辱没了陶无瑕。

萧旦在众多的贵女里,发现了那个修补字画的女子,那一团油污竟真的给除掉了,且看不出修补的痕迹。他问身后的梅姑姑道:“对面第三排,鹅蛋脸、丹凤眼着松绿裳的是谁?”

梅姑姑抬头望了过去,当即垂首,虽只一问,对面的贵妇、姑娘们立时紧张了,大皇子殿下这是瞧上谁了。

梅姑姑低声道:“白泽书院苏西岭先生的嫡幼女,苏大先生前后娶过三房妻室,这是第三位夫人所出,生母是扬州乡绅之女,江南出名的美人儿,她容貌偏西岭先生一些。”

冯白审视着萧旦,“你喜欢她?”

谈喜欢,还说不上,不过是对她比较好奇。

“她会修补典籍字画,上前天被弄污的字画,便是她给修补的。我今儿瞧了,还真是一点也瞧不出来,不知道她是怎做的,有些好奇。”

冯白道:“娘可是说了,男子对姑娘,先是好奇,再是好感,之后便是喜欢,中间就差了一步,大哥应该亦差不多。”

冯昭自晋入筑基十层,听力、耳力越发好了,将他们兄弟的谈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个明白。

梅姑姑继续道:“苏大先生虽学富五车,家里不大和睦。结发生了一双儿女,第二位妻房生了两个儿子,到现下这位年芳二八,嫁了三十八岁的苏大先生。她进苏家门时,原配的儿子早成亲,女儿亦配人。这第二位夫人所出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六,一个十三,正是顽皮刁钻的时候。

听说苏姑娘早前还有一个胞兄,已经有六岁了,莫名就掉到水潭里淹死,说是与苏二公子的儿子起了争执,被推下去的。苏夫人险些跟着去了,最后还是因膝前有幼女活了下来。苏姑娘有一个胞弟,今年七、八岁模样。”

章节目录 第205章 相媳妇 冯白道:“不是一个娘生的,到底隔了一层,各怀心思。她胞兄被害,苏大先生就没惩治?”

“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是将二房夫人生的两个儿子分了出去。苏大先生现下与三房的夫人、女儿、儿子过活,他现下也老了,除了三房夫人微薄的嫁妆,便是在书院教书。”

冯昭听到如此,不由有些同情那姑娘,看她母亲的年纪,应是与自己差不多,可瞧上去,比自己老了二十岁都不止,许是操劳,又或是因为早年长子夭折忧伤。

她见大皇子看了自己女儿两眼,竟有些情绪激动。

“采萱,大皇子和那位姑姑,我总觉得是在瞧你……”

苏夫人坐在第三排,第一排乃是一品、二品官员家的女眷,第二排为三品、四品,第三排为五品。苏西岭是白泽书院的副山长,乃是从五品的官职,最早的时候只是六品,后来因替朝廷培养了不俗的人才,方晋了官职,山长为正五品,书院的先生亦分教授、教导、侍教、侍学数种,每一种亦有正、从等阶划分,侍学则为九品,分正九品与从九品。

侍学为丁班先生,多是举人功名;侍教为丙班学子,多是同进士功名;教导则为进士功名,在才学和名次上不显,为乙班先生;教授则为甲班先生,是名动一时的才子、名士,在进士中名列前茅。

侍学可升为侍教,侍教亦能升教导,同样的教导亦能升为教授。

一些做学问的才子、名士,即便高中进士,因喜欢书院的氛围,也会递交文书请求进入书院当先生,教书育人。

还有的人纯粹就是为了后嗣子孙铺路,明明能为官,偏要去书院做学问,走了门道将子孙给弄进白泽书院读书。

场上,陶无瑕的诗词已经写完,是一首很应景的《春日宴》,陶贵妃因着她是陶家人,不好夸赞,冯昭望了一眼,“在皇城女院读过几年书?”

陶无瑕答道:“回夫人话,小女九岁入的学,读了五年。”

“你的字有罗巧芬的几分风格,写得最像的是那个‘春’字,足有七分,旁的字有三分神韵。”

皇城女院的山长正是罗巧芬,她领的是正七品俸禄与官职,这是昭隆帝看在罗巧芬是晋国夫人的师侄,特予赏赐的恩典。

罗巧芬是一个道姑,不是那种挂羊头、卖狗肉的道姑,是真正的道姑,陶余观供道门三清,亦供禄国夫人、誉国夫人像,从不接待男客,也不与外男交往。

在皇城,陶余观的名声极好,每年去那里踏青赏景的都是各家夫人、姑娘。里头的女道长会讲道经,里面亦有特意的花笺卖,这是深闺女儿家用来制帖子、写书信的专用纸,有一种花香味,还有花的浪漫色彩,在皇城一带很是出名。

人群里,一个妇人笑道:“夫人,无瑕侄女正是罗山长收的第一位俗世女弟子。”

太后用挑惕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彩头里挑一件礼物罢?”

“臣女谢过太后!”陶无瑕走近摆放了所有彩头的玉案前,将里头的明珠取走。

太后立时就乐了,倒是有眼光,“听说这丫头是陶家照着宗妇教养大的,在皇城的名声颇好,对底下的妹妹们也颇是照顾。陛下,哀家觉着让她做铁蛋儿的嫡妻甚好。”

铁蛋儿,萧旦这乳名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谁让皇帝秒变炫子狂人,文武百官不想知道都不成。

因大皇子叫这乳名,百姓家的铁蛋儿立时绝迹,都改成了大蛋儿、毛蛋儿,不管什么蛋,不能叫金蛋儿、银蛋儿、铜蛋儿,难不成你的蛋儿还能比大皇子更尊贵,连鸡蛋、鸭蛋都有了,就是没有金属蛋。

陶贵妃心下大喜,却不能表露出来,这是看入太后眼里了,晋国夫人说了几句,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但也不冷落。

皇帝看了看儿子,又看着甚是热情的太后,“母后还是再看看,今儿这些贵女里头,才德兼备者可不少。”

太后笑微微地道:“贵女们可都热情些,哀家这两个孙儿,可是连大学士、左右丞相都夸口的呢,文才武功样样不落人后,便是状元也能考回来。”

冯白立马站起身,长身一揖,“父皇,皇祖母可发话了,回头就给儿臣给个名帖,儿子要参加明岁的会试。秀才、举人多没意思,儿臣直接考进士……”

皇帝笑道:“你祖母就是一说,你莫当真。”

“父皇,儿臣还真想去考考,父皇……”

冯昭道:“想赴考,就照了朝廷的规矩来,且先坐下。”

冯白坐到案前,第二位贵女乃是王右相家的姑娘,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锦缎舞裙,冯昭盯着这姑娘,总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她迈入中央,行了一礼,朗声道:“禀太后娘娘、贵妃娘娘、德妃娘娘,臣女能否请海珍珠姑娘为我弹琴。”

海珍珠……

冯昭望了过去,却见对面第一排中,一个月白色的美人款款而起,眉眼好熟悉,今儿是自己眼花了不成,怎么一个又一个都有些眼熟。

她正疑惑间,却见海珍珠姑娘身边的妇人冲冯昭微微颔首。

六公主……

冯昭立时想起王姑娘是谁了?陶诗蕊之女,她当年便嫁出皇城,好像夫家姓王,她那丈夫不会就是现在的王右相吧?

冯昭在人群里寻了一遍,看到一个熟悉的妇人,可不是十几年未见的陶诗蕊,五官变化不大,只是眼色有了细纹。

陶思蕊当年便是六公主的陪读,而今她们两人的女儿亦颇是交好。

只是这王姑娘旁的不成,为什么一上来就要表演舞蹈。

冯昭气定神闲,两位皇子却瞧得津津有味,王姑娘的身姿很软,这是自小学舞的功底,不是几日能练成。

太后一脸不快,“这丫头是庶出?”

陶贵妃不解。

谢德妃捂嘴不语,太后是觉得这种跳舞献艺的上不得台面。

琴舞结束,太后不发话,旁人也不敢说挑彩头。

陶贵妃更不想因这事惹了太后的厌烦。

太后对挑孙媳妇之事热情高涨,没见每一姑娘献艺,眼神是十足的挑惕。

太后大声道:“下一位!”

冯昭觉着跳得很不错,以陶思蕊的贤惠、才德、聪慧,不可能让她女儿跳舞献技,这委实不一般。

冯昭正想着,就听冯白对萧旦道:“大哥,原来还有不愿入宫的,王右相之女是故意跳舞惹人嫌?”

萧旦淡淡地道:“她与海珍珠都无意留在宫中,她既无意,本王不留。”

冯白啧啧了两声,“王相大人要知道这事开罪大哥,不晓得会不会后悔?”

萧旦并不接话,是瞧不起他?

被他们一说,冯昭才回过味来,海珍珠与王姑娘是故意的,将心比心,自己也不愿嫁给皇子,越是身世不凡,才华横溢,更说明这二位皇子身边的女子会前赴后继,换作冯昭,也会想设落选。不就是招了太后的厌恶,这与一生的幸福相比,自算不得什么。

在坐的夫人、姑娘,大多希望女儿飞上枝头,其间亦有几位对嫁入皇家不乐意的,要么故意发挥失常,要么才艺平平,在众多美女如云中落选。

大半日后,几乎所有的姑娘都展示了才艺。

皇帝问道:“太后觉着如何?”

“最优秀的便是左相府的陶无瑕,司马府的司马青娥,宁远候府的候宝珠。”

谢德妃的神色微白,太后没提谢家,谢家女儿今儿在晋国夫人面前展示书画,这不是在寿星翁跟前上吊——作死呢,她教养大的儿子,书法丹画俱是一绝,虽只十六岁,比那些快三十岁的进士都写得好。

皇帝唤了声:“旦儿。”

萧旦起身,应了声:“父皇。”

皇帝眯了眯眼,“来人,取宫钗。”

陶贵妃朗声道:“得了彩头的贵女都出来罢。”

不多时,数家贵女离了席位,站成一排,众家的夫人这才明白,说好是相看,而今天对于名分地位便要定下来。

苏采萱献的是绣技,在穿针引线中,很快绣出了一朵牡丹花,这亦是仅有的三个女红献艺者,有了对比,她便脱颖而出。

太后笑眼弯弯,“铁蛋儿,去吧,明珠凤钗是给未来太子妃,赤金凤钗则为太子侧妃,银凤钗为太子宫良媛。”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冯昭:朕可没有直接下旨赐婚,可是尊重儿子的决定,由他来决定谁为嫡妻,谁为侧妻。

太子妃为特一品妃位,太子侧妃为三品,太子良媛为四品,再有承徽、良仪、良侍、孺人等,现在太后要萧旦决定位分尊卑,一时间得了彩头的贵女俱紧张不已。

萧旦移到中央,从站成两排的贵女中走过,他取了一支明珠凤钗在手,交给谁,谁便是太子妃了,姑娘们恨不得将这抢过来,可她们不能,一个个垂首期盼,那漂亮的明珠凤钗从她的眼前掠过。

萧旦经过司马青娥时,停下了脚步,转身从内侍托起的盘中,取了一只赤金凤钗递给司马青娥。

太子良娣,仅次于太子妃,这与司马家早前猜想的差不多,司马青娥能感觉到那一支金钗插入发髻,她抬眸看到了萧旦的脸,眼里掠过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他的脸上有知,虽然轻浅,笑得很明丽。

萧旦来回走了几圈,左手拿明珠凤钗,右手拿银凤钗,在苏采萱面前停下脚步,视线相接,她眼里有错愕,而他曾是浅淡的微笑。

那日她知道他是皇子,可他却不知她是谁?

萧旦将银凤钗插入苏采萱的髻上,这是良媛之位。

他退回到边沿,拿着明珠凤钗近了陶无瑕跟前,陶无瑕双颊通红,就这样看他将明珠凤钗插入发间。

陶无瑕款款福身,“谢殿下!”

那两个不是傻就是错愕,唯有她谢他,行礼。

萧旦对陶无瑕微微颔首,“小时候,读了曾外祖母的故事,觉得她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子,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本王会给你一份权力,让你可以造福天下与百姓。母亲对我说:每一个成功而伟大男人的背后,必有一个优秀又贤惠的女子。”

他相信她,所以选她做了太子妃。

他愿意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如果他是成功而伟大的男人,她可以做他背后优秀又贤惠的妻子。

陶无瑕从未想过,他是这样的不同,他给了她尊重,亦给了她一个承诺,而她做的便是证明自己的不俗。

萧旦将司马青娥与苏采牵出人群,将三个女子的手放在一处,“你们是我萧旦选中的女子,我相信你们和我一样优秀。大周的盛世会在我们见证下到来。你们会与本王一样名留千古!”

哈哈……

皇帝笑得豪情万丈,这就是他的儿子,大周的盛世将会到来。他没实现的事,他儿子能做到,儿子比他更优秀。

太后觉得孙儿选中了她的心思,陶无瑕最适合做太子妃,这是陶家倾力培养的嫡女,无论是才学还是品德都当配此位。

最高兴的是陶家人,陶家要出一个太子妃,未来还会成为皇后。

谢德妃恨谢家侄女不争气,这么好的机会没抓住。连司马青娥与苏采萱也比不过,作死的献书画,在二位皇子面前优点没瞧出,看到的都是缺点。

“启禀陛下,二皇子殿下还没选呢?”

冯白起身道:“禀父皇,冯白还不想选妻,待我得中进士再议罢,近来我要刻苦攻读。”

太后笑呵呵地指着他道:“你是二皇子,考什么进士?”

她的孙儿,想做什么官不成。

“祖母不能灭我志气,孙儿决定了,待得中进士再议亲。”

皇帝道:“好,朕且依你。”他一高兴,呼了一声:“传午宴!”

鱼贯而至的宫娥、内侍过来,在一张张桌案上摆上了膳食,冯昭独坐一张,每一张膳案上都是六菜一汤再四只馒头,瓷盘精致,花色清新,颜色大气,令人胃口大开。

宁远候夫人沉着脸。

候宝珠全无胃口,又不敢流露出来,她是连司马青娥那个武婢女儿也比不上了,再有苏采萱,苏家破落穷酸得连皇城的小宅子都置不起,就靠着她娘微薄的嫁妆和苏西岭的俸禄度日。

她输给陶无瑕无怨言,可输给司马青娥与苏采萱,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未来的太子殿下不同的,单凭他说的那些话便不俗,嫁给官员,将来史书就一个“候氏”,谁需要一个候氏,她想做皇帝背后的女人,名留千古的奇女子。

机会就这样溜走了,她是皇城女院的学子,凭什么陶无瑕可以,她候宝珠就不成。

她不甘心!

在场的贵女中,但凡不想嫁皇子的几位,其他落选的全不甘心的,大皇子的话已勾起了她们的战意,她们似乎看到了另一条通向成功的路。

午宴之后,各家的夫人、太太携着姑娘们陆续出宫,得选的几家既不能走得太早,也不能离开得太迟。

太后赐了三位宫嬷嬷,教导三位太子妃、侧妃、良媛的礼仪规矩。

大周太子妃:特一品,一人;良娣(侧妃):正三品,二人;良媛:正四品,四人;承徽:正六品,八人;昭训:正七品,十二人;奉仪:正八品,二十四人;孺子:末等,若干。

正月二十二日,昭隆帝萧治立皇长子萧旦为储君,正位东宫,着钦天监与礼部为太子大婚选期、筹备。

萧旦在正月二十二参加完册封大典后,浩浩荡荡地从昭阳宫迁入太子宫,皇帝为示器重,给长子赐了铺子、田庄若干。太子宫外再赐太子别苑,位于皇城之内,长子有了储君位,有府邸、别苑,更有了属于他的皇庄、铺子。

皇帝坐在御书房,心里琢磨着给次子冯白赏赐些什么。

高总管低声道:“二殿下的赏赐,陛下问问二殿下和晋国夫人。”

皇帝觉得颇有道理,唤了冯白来。

冯白道:“皇祖父不是赏了晋国公、富贵候两个爵位,近来儿子想过了,到时候亦娶两房妻子,嫡妻承晋国公爵位,平妻就娶到皇祖父赏的秀水园,到时候那边挂上富贵候府的匾额。”

皇帝笑问道:“你不想做亲王、郡王?”

你亲爹是皇帝,你亲兄长将来也是皇帝,给你封个王爵也不算难。

冯白道:“母亲教导孩儿,知足常乐,行事当谨守礼法,太祖、高祖有令,不得给异性功臣封王。既是祖宗家法,孩儿不能违了此矩,让父皇为难。”

皇帝一番感动,多守礼数的孩子,为了不让他为难,不让他与群臣打口水仗,自动放弃王爵。

晋国公、富贵候,次子已经有两个爵位了,这样算来也不算太差。

皇帝道:“今春会有天下各地的贵女美人入宫,朕为你做主,这次由你先挑,你是朕的儿子,想要多少女人都成。”

冯白四下瞧了瞧,低声道:“父皇这话莫被我娘听到,她一见大哥挑了三位妻妾,满心不快。直骂我们随了父皇,全是多情风流的,不如她,这一辈子就只半个。”

皇帝一脸错愕,“为……为何只半个?”

“父皇不是在皇家么,于娘而言,可不就只得半个,偏我娘又最是洁身自好的。小时候,好几次曝露了行踪,就遇到了追杀、行刺,娘为了护我和大哥,数次负伤,有一回,她为了护大哥,被刺客砍了一剑,鲜血如注,可还笑着说她不痛。

还有一次,要不是大师伯来得及时,我们母子三人就被杀了。那一日,娘抱住我和大哥嚎啕大哭,直说她这辈子被皇家给坑死了,只想护我们兄弟周全,却是这点也做不到。

她哭着对我和大哥说,我们一定要学好武功,不然哪天被人杀了都不定。

后来,娘就带我们去大师伯家长住,威胁、耍赖不讲理地与大师伯歪缠,逼得大师伯教我们武功。为了督促我们习武,娘说她要带好头,每日起得比我们早,睡得比我们还晚……

娘原是不会武功的,为了保护我们,也为了督促我们,在我们十二岁那年,娘的武功竟能与大师伯不相上下。

二师伯啧啧称奇,说娘的用心和刻苦是他前所未见的,习武之人,原是自幼开始,可娘已经二十多岁才学却学得不输师伯们……”

皇帝一脸愧疚,身为父亲,他什么也不知道。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女人、孩子曾被人追杀、行刺,无数次死里逃生。他今日看到的儿子出色,却不知冯昭背后付出了多少艰辛。

在他印象里,冯昭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能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定是承受了莫大的痛楚才会如此。

一个不会武功的二十几岁女人,为了儿子竟学成了一个武功高手,其间付出的艰辛更是

冯白继续道:“娘说,如果我们留在皇城,父皇日理万机,必有看顾不到时。若父皇有旁的儿子还好,若是没有,我和大哥就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钉,指不定哪日就给害了。她只是一个母亲,只想护好自己的孩子,能让他们平安顺遂地长大……

当年我和大哥尚幼,娘最初带我们离开,是怕皇家和她抢儿子。

再后来,父皇登基,我们遇到了数次追杀、行刺,她更不敢回来,带着我和大哥赖在大师伯家。住在师伯家的日子是我们过得最平静的时候,每日读书、习武,倒也过得平静……”

遇刺、追杀是有几次,那是因为他们兄弟俩不省心,在外头惹了麻烦,还有他们娘又爱打抱不平,得罪了当地的权贵、恶霸,有不明身份的追杀,后来娘与师伯们分析,可能与皇家有关。

那时候,他们已经知道,昭隆帝负伤,是不可能再有其他的血脉子嗣,唯一的两个儿子便是冯昭所出,皇城有人不想他们活着。

冯白自不会将这些分析给皇帝听,但皇帝会脑补,他很生气,觉得身为父亲,护不了自己的女人,还有人杀他的幼子。

冯白所说的事,对皇帝的刺激很大,他不知是气旁人,还是气自己,冯白看他不说话,定是气着了,道:“父皇,封赏儿子的事就不必了,一来儿子是冯家人,你封得太过,萧家宗族的人该有意见。”

“找你大哥去罢!”皇帝不想说话。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刺杀 冯白从御书房出来,走得不远,就听到里头一阵砰啷叭啦的声音,皇帝咆哮怒吼:“老高,你说是不是老五他们干的?晋国夫人带着皇子都避开了,还追杀到民间。难怪朕这么多年找不着,他们母子不敢露面,是有人一直追杀!”

“可恶至极!连妇孺都不放心,手段狠辣。”

“朕登基以来,对他们多有恩典,原是亲王的还是亲王,原是郡王的还是郡王,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追杀朕的儿子!”

“刑部那边怎么办差的,刺杀皇子的案子结没结?当朕性子敦厚,不敢杀是不是?杀,给朕杀,朕在夫人、儿子那儿的面子全都没了……”

他的女人、儿子被追杀,可他浑然不知,那么多年过去,还当晋国夫人使小性子,原来他们母子过得那么惨。

能让人最刻骨铭心的,不是懊悔,而是愧疚。

皇帝便是如此,在听冯白说了那番话,愧疚之心更是达到了顶点,觉得他的兄弟全都是坏人,杀他的儿子,得益最多的必是真凶。

若他儿子没了,他为了大周江山,必会从最亲近的豫王、长安王、广平王三人中挑选子侄过继。

过继来的,到底不是他亲儿子。

这些人为了帝位,就敢杀他亲儿子。

皇帝连连催促,“把刑部官员召来,年前的案子,这么久了,办结没有?想给朕玩拖是不是?现在朕的儿子们回来了,一旦放过他们,他们还得动手……”

他也是父亲,冯昭为了儿子,二十几岁习武,都能练成高手,只为了保护儿子,他这个父亲做了什么?

敢欺负他儿子,他找那些坏人拼命。

不多时,刑部官员来了。

皇帝问道:“刺杀皇子案,办得如何了?”

“长安王招认了,说是他背着豫王做的?”

皇帝不信,冷哼一声,“朕到今日,才知道晋国夫人为甚带着朕的儿子不回来,在朕登基之后,他们母子三人在民间、山野,一直受人追杀,好几次都差点死了。你觉得这些事,也是长安王那个纨绔能干出来的?他赚钱没能耐,花钱却是好手。他哪来的钱养死士、买杀手追杀朕的妻儿?啊——”

当他是傻的,这种话也信?

“长安王招认,他是想保下豫王。想杀朕的儿子,老子先杀他全家!”皇帝很生气,今儿触动太大了,他跳着脚,“你们刑部是吃干饭的,这么久了,就审出这点东西,给朕好好的办,别管什么豫王、长安王,想绝朕的后,朕就先让他绝后!还有那章家,也不是个玩意儿,要不是他瞒了朕妻儿的消息,能让他们追杀朕妻儿这么多年?章家那儿给朕用重刑,再问不出,你们几个就给朕入天牢……”

皇帝很生气,觉得身为父亲的尊严被挑战了。

他是男人,难道做得还不如晋国夫人一个弱女子。

她为了保护儿子几次负伤,他也能为儿子除掉那些祸害与不安。

皇帝放了狠话,刑部官员只得再上刑审案。

长安王认罪后,刑部尚书递了卷宗与文书,等皇帝御批。

皇帝只扫了一眼,直接用朱笔写处:“主谋腰斩,所有主子一概赐死。”

当今皇帝与德祖相比,少疑心,大臣们少了许多压力;与高祖相比,虽在北疆军中多年,但皇帝本人并不嗜杀,登基前后未杀皇族一人。

这一次,是因有人杀他儿子,直接被激怒,彻查案子后,将豫王父子、长安王父子等六人判了腰斩之刑,而其他两府之人无论男女尽数赐死。

天牢里,两府的女眷哭得惨绝人寰。

刺杀的事豫王是真不知,可长安王认罪,虽说是他一人所为,偏豫王世子承不住刑罚,说是他与长安王合谋的。

这一下,两府都背上了行刺皇子的大罪。

皇帝萧治就只两个儿子,因他再不能生,这两个就是男人尊严的证据,也是独苗,尤其两个儿子又被教导得极是出色,他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千好万好,现在有人要杀他儿子,他就像是被激怒的母狼一般。

*

南安王接到消息,一宿未睡,宗室老族长求到他这儿了,说是得保豫王、长安王儿子,不能让两人绝了后。

皇帝现在要杀人,还是豫王、长安王,这是皇帝活在世上三人兄弟中的两个,还余十一王爷广平王,他的胆子更小,缩在家里,连府门都不敢出,就怕与这些事扯上关系。

豫王、长安王联手行刺皇子……

南安王更相信是北辽人借机生事。

左、右丞相不管此事,在他们看来乃是皇家的事,尤其是左相大人,自恃是太子岳父,他哪有不帮自己的女婿的道理。

宗室的皇家族长一大把年纪入宫求情,希望能给两府留后,皇帝指着老族长一顿臭骂,说他儿子、女人被追杀,可怜兮兮的时候,怎不见皇族老族长出来,对那些人说“就是妇孺,放过吧”。

宗室老族长这才知道,皇帝是知道自己儿子年幼时被追杀的人,动了大怒,非得赐死不可。

翌日一早,南安王草草吃了晨食,便到晋国府求情。

他来时,冯昭起床不久,正用晨食。

南安王见拜了礼,坐在一边吃茶。

“夫人,刺杀皇子案有结果了。”

冯昭应了一声。

南安王道:“小王也是昨日听了宗室老族长说,才知道过去十几年,你们母子被人追杀,数次死里逃生的事。”

冯昭面露讶色,“消息真灵通,还以为你们不知道呢。”

他们还真不知道,是老族长去寻皇帝求情,皇帝生气,骂出来的。那样子皇帝就像是觉得老族长就是幕后真凶,看着勃怒的皇帝,老族长一句求情的话也不敢多说,就担心将他惹火了。

皇帝正在气头上,觉得长安王、豫王,为了自己的儿子当储君,就杀他的儿子。反而皇帝已经认定这事就是他们干的,老族长求情也没用。

南安王道:“夫人,现下能劝陛下的只有夫人了,只求给豫王、长安王留下香火,还有那些妇人、女眷,最小的才三岁呢。陛下要腰斩长安王、长安王世子、大公子、豫王、豫王世子、豫王妃六人。豫王妃早年是有想法,可豫王在守护皇城时,左眼中毒箭,左眼瞎了,脸也毁容了。

豫王当年亦是风度翩翩的俊公子,对皇家、皇城亦是有功的,将儿子过继陛下为储君,早年是有人提过,但跳得最欢的是长安王和广平王。

豫王一直说,陛下是有儿子的,即便归了冯家,但那是陛下的血脉。冯家留一个儿子,总得送一个回皇家。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干出追杀夫人母子的事……”

冯昭搁下碗,“你安排一下,我去天牢探望豫王。”

豫王是本该登上帝位的人,安康长公主叛逆举旗,自立为“凤天女帝”开始,一切变得不一样。本该在皇城保卫战中完好的豫王瞎左眼、毁容;三皇子战死城墙。他们一死一残,在北疆的四皇子救城救驾有功,顺遂立为储君,得已登基为帝。

在这些事的背后,有一支大手在推动所有事件走向与记忆里不同的结局。

*

刑部天牢。

冯昭步入其间,一股血腥味、大小便的恶臭味充斥而来,其间更有一股腐臭味,两侧的牢室里关满了人,有新宁伯章家、长安王府、豫王府,这三家已经没了,家中的下人、仆从已经散去,而主子们成为朝廷钦犯。

章夫人看到一个戴着斗篷的妇人款款行来,想看得分明,可还是瞧不清楚,在昏暗的光亮下,只能瞧出是个女人。

走在前头的官吏道:“夫人,请——”

豫王、长安王乃是皇族,且是先帝之子,是当今皇帝的兄弟,二人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里头有桌案、书籍,有像样的被褥、床榻。

长安王正躺在榻上睡大觉。

豫王穿着囚服,坐在案前看书。

冯昭低声道:“打开牢门。”

她的手里提了一只食盒,官吏示意,立有狱卫过来寻出钥匙,冯昭迈入豫王的牢房,“相识一场,我来瞧瞧你!”

她压下头上的昭君帽,露出本来的模样,豫王定定地看着她,视线相接,她淡然,他冷讽。

冯昭道:“我来探一位故人,时辰一到就会离开。”

“可是夫人……”万一豫王伤到她,太子不会放过他们,陛下也会发火,在陛下看来,即便没封晋国夫人任何位分,但晋国夫人就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我有武功,没人能伤得了我。”

官吏与狱卫示意,二人退避开来。

冯昭将食盒打开,一样又一样地摆放出来。

豫王讽刺道:“昭隆年间,你们母子遇到的数次追杀,确实是我干的。”

冯昭微微一凝,取出一坛竹叶青,“上等好酒,来一点。”

豫王道:“你不问为什么?”

“有些事,你不愿说,自有不愿说的缘由;你愿意说,那也有愿说的原因。”

豫王没想她是这样的女人,“六弟想保我,承认是他干的,实际上,我知道他们回京,是我最后的机会。你忧国忧民,名动天下是真,可你怎么敢?你在混淆皇家血脉。”

冯昭坐在豫王的面前,他知道那一场戏,怀疑萧旦、冯白的身世,觉得他们不能为皇子,昭隆帝命中无子,偏生萧旦与高祖、昭隆帝长得酷似,陛下坚信不疑,那就是他的儿子。

豫王用手捂住遮住的左眼,因为当年身中毒箭,左边脸都溃烂,虽然后来治愈,却留下了难看的疤痕,他左眼瞎了,容貌也毁了。“我这眼睛是平远候凌烨所毁,他以为做得隐秘,仗着陛下信他、重他、护他,就当我查不出来。安康长公主的叛乱,没有他在背后捣鬼,谁会信?纵安康反叛的是他,救城救驾的也是他……”

“本王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待陛下登基,膝下无子嗣,本王就彻查了他,竟然查出他才是你一生唯一的男人。”

豫王很生气,陛下坚信那两个儿子是他的,他想寻回他们继承大统。他不允许旁人的儿子来做皇帝,他自然要杀。

冯昭微微一笑,“若我告诉你,凌烨也被我利用了呢?”

豫王抬眸,久久地盯着冯昭,如果凌烨也被晋国夫人利用,那这局未免布得太大。

冯昭道:“要不要赌赌?我让凌烨的女儿嫁给萧旦为妾?”她笑了,“当年四皇子污我清白,我身边的素雪、千斤为此愧疚、懊悔不已,为了宽她们的心,我故意告诉她们,说我未被污。可真相是,四皇子污了我,我恨他,但这恨却在我发现有了身孕之后,不恨了,我渴望有个孩子,而拥有皇家血脉、却不姓萧的孩子,无疑会得到更多。”

“那时候,先帝痴迷着我,想要摆脱他,唯一的法子,就是与他的儿子好。若与寻常男子好,定会被先帝所杀,但若是他的儿子,他会放过我,亦会放过他儿子。我曾想过勾你,甚至也想过勾长安王,但我尚未实施时,四皇子寻上了我。”

所谓的四皇子污她,这其实是一桩两相情愿的事。

她微微抬起了下颌,“我一直想不明白,明明几次被伪太子利用算计,四皇子还听太子派遣前来污我。我怀疑他在北疆的战神之名得来虚伪,而我与凌烨早已相识,也曾合作过,深知此人是个劲敌。

我从古籍上知道,有一种名为青牛果的果子,吞服之下,腹中胎儿就会停止生长。我令人寻到这种果子,压抑胎儿生长。

高祖皇后赐下男妾,我一一接纳,实则,我对他们根本看不上。我要保住我们母子,我必须未雨绸缪。我的命运为什么要握在他人手里,只因为我是女子,只因我好欺负。

我生平第一次主动向一个男人示好,就如我计划一样,一切都很成功。凌烨并没有辜负我的算计,他得知我生下了一双儿子,认定是他的儿子。

他步步为营,与安康长公主合作布局,却在安康长公主即将成功时,带着陛下化解皇城之危。陛下原能生儿育女,是凌烨在北疆动手,这样一来,他们成为陛下一生唯一的儿子。”

所以萧旦其实是陛下的儿子,这解释了他为何与陛下生得酷似的原因。

豫王一直想杀他们兄弟,现在才知道,他们其实是昭隆帝的骨血。

冯昭道:“凌烨的身世,你知道吗?”

豫王摇头,“凌烨是凌家子嗣。”

“他是高祖第三子魏王与凌家姑娘的儿子。老平远候为了保他性命,将他记在嫡幼子名下。平远候府三太太改嫁后,他曾去相认,三太太说她在凌家并没有生过孩子。他几番彻查,才知他不是凌家的子孙,而是凌家外孙。

凌烨对先帝有着极深的恨意,凌家当年支持的是魏王。魏王被赐死后,凌家受到先帝的报复、猜疑,老平远候父子四人俱已战死沙场,唯留下凌烨一人。

他忍辱负重一直在伺机报复,若没有我的插手,绝不是安康长公主叛逆围城,他必诛尽先帝及其子孙一脉。因旦儿、白儿的出生,他改变了所有计划,推他们中的一个成为储君、皇帝。”

凌烨误以为萧旦、冯白是他的儿子,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唯一的皇子,他在北疆对吴王下手,让吴王失去诞育子嗣的能力。

同时,凌烨谋划安康长公主的叛逆,借兵安康,却在安康围城之后,射杀安康。甚至于,鲁王的死,豫王的残,全都是他一手策划。

最终,凌烨成功助吴王登基为帝,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做皇帝。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冯昭的心,更没算到,冯昭会与他成为陌路。

他从来没想过要与冯昭做夫妻,而那一段夫妻相爱的过往,不过是他给冯昭的一场梦。

豫王不得不正视面前的女子,“你的所为令我刮目相看。”

“从一开始,我是为了摆脱先帝的纠缠,其实是为了保护我们母子的平安,我不能让他们背负指责、欺辱长大,但若他们是皇族血脉,想羞辱他们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豫王为自己再斟了一盅美酒,举筷吃着她带来的菜,道不出的悠闲自在。

冯昭站起身,“旦儿是我教养长大,他有收复北方、远征海外的雄心壮志。天下远比你们想像的要大,南之大海尽头还有数片大陆,更有远域国度若干,没有近虑必有远忧。旦儿是要做千古霸主明君的人,我相信他会做得很好。”

豫王已经无法再讥讽她,凌烨是高祖的孙子,是他的堂兄弟,是魏王留下的血脉,这件事,他今儿才知道。

无论萧旦是谁的骨血,萧旦都是皇家子孙。

但冯昭一口咬定是昭隆帝的儿子,她没必要说谎。

“豫王,你、世子、豫王妃得死,但其他人,我可以出面求情,为他们留一条活路。若你愿意将功赎罪,可驻守北疆。”

豫王苦笑,“我几次追杀皇子,陛下已经大怒,他不会放过我,能在死前知道真相,本王死而无憾。”

若不是她出手搅局,他就该是皇帝。

凌烨谋划这么深,都是为了他的儿子。

到了现下,萧旦、冯白到底是谁的儿子已经不重要。

“陛下不会放过豫王,但能放过庶民萧渐的子孙。”

冯昭出了牢房,她笼好斗篷、昭君帽,说了这么多,能让豫王化解执念,也算是一场了结。

南安王做了这么多年的通政卫统领,他的心软了,想得更多的便是当的豫王何等意气风发。

天牢里一片静寂。

章济手握栏杆,破口大骂:“冯昭,你这个妖妇!妖妇!你危害大周,你混淆血脉……”

冯昭停下了脚步,隔着栏杆,视线冷漠,“当年我被吴王所辱,你和几个暗卫在屋顶看着,我儿子是不是皇家血脉?你们比谁都清楚。他那一张脸,谁也冒充不了,他原就是皇家血脉,是世间最尊贵的人。我何曾危害过大周,我也怕陛下抢走我儿子,远走天涯,那几批刺杀我们母子的人,你敢说与你无关?”

冯昭对身后的官吏道:“严审章济,问寻蓝明珠得来的线索,蓝明珠为药引制药能治愈陛下在北疆战场落下的暗疾。若再得蓝明珠,我……亲自在陛下与太子那儿为你们请功!”

她落音时,身后传来官吏兴奋的声音。

章济继续骂:“妖妇!你不知廉耻,勾先帝,诱吴王,你不要脸……”

冯昭早不在乎了,他骂得越凶,下场只会越惨。

待她回到晋国府时,冯白立在二门,道:“娘,大哥来了!今儿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火药,脸臭得很。”

冯昭与冯白穿过花园,来到湖心馆时,萧旦昂首静立在中央,在他的旁边立了一个留有胡须的青年男子,冯昭眸光微敛。

萧旦抬手,周围的人齐刷刷地退去。

冯昭问道:“你想问什么?”

“母亲与平远候是什么关系?”

静立一边的男子,当即抬手,从脸上摘下了一张人皮面具,这五官眉眼与萧旦有七分相似,除了年岁更成熟,与萧旦,略显长;若与当今皇帝相比,则更年轻。

这是凌烨,他找了萧旦说自己与冯昭的事。

冯昭没想到他如此卑鄙,这是要撕破脸面。

“平远候凌烨,高祖皇帝第三子魏王与平远候府凌家姑娘所出,原是皇家血脉。旦儿要问我与他的关系,我与他没关系。若你不信,便纳他女儿为妾,你看我会不会阻止?”

凌烨怒目圆瞪,“不可能!当年你谎称要司马雷入赘,可实则与你做夫妻的人……”

冯昭定定地望着凌烨,“我抹掉了吴王关于污我的记忆,决定要司马雷入赘时,我的腹中已有了三月身孕。在入赘之事前,我吞服了青牛果,延缓胎儿的生长……”

凌烨痛苦,更是愤怒,“你骗我,你与我在一起时,明明是完璧之身,明明……”

“凌烨!”冯昭打断了他的话。

凌烨定定地看着冯昭,他一直坚信两个孩子是他的骨血,他才在背后做了那么多。“我从不后悔生下旦儿与白儿,从不后悔曾经做过的一切。”

凌烨问道:“为什么?我曾经说过,为了你们母子,我可以做一切,哪怕是死。你为什么要斩断一切,不让我们父子相认,我是高祖的孙子,他始终是皇家的血脉。”

章节目录 第207章 证身份 “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冯昭追问着他,眼里有泪,“陛下敦厚仁慈,你怎么对他下得了手,就因为旦儿、白儿,你能对最好的朋友下手,害他中毒负伤不育。陛下是一个慈父,也会是一个好父亲。”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昭隆帝才是孩子们的父亲。

她骗了豫王,骗了陛下。

可是,她是善意的谎言,她的儿子确实是皇家的血脉,这一点不会变。

凌烨激动地拉着萧旦的手,“听到你母亲的话了,我才是你父亲,我是高祖的孙子,你是高祖皇帝的曾孙……”

她哪句话是承认凌烨是孩子们的父亲?

“安康长公主的叛逆、围城,是你做的;拜月教弟子被通政卫、明镜司追杀,是你告密;皇城之危中,蜀王身亡、豫王伤残,也是你做的。

我只希望我的儿子能平安健康的长大,可你却一次次将我们置于危险之中。

我生旦儿、白儿,是我用命搏来的。

豫王怎会知道你我之事?你是想借他之手,逼出我们的行踪。

凌烨,你明知道我们母子危险重重,却一直在冷眼旁观,你的冷酷、无情,让我对你有了更多的失望。”

凌烨看萧旦做了太子,他去寻了萧旦,将萧旦的身世告诉他。

萧旦根本不信凌烨的话,他们结伴来寻冯昭,就是想问一个明白。

冯昭定定看着凌烨,“我们的秘密原只有几人知晓,章济、豫王是如何知道的?凌烨,旦儿、白儿是陛下的孩子,与你没有任何关系。陛下那么信任你,你却一直在算计他,别再打破现在的局势。若寻不到蓝明珠,陛下最多还能活两年。他身上的暗疾、病痛,最多能压制两年。”

他还是听不懂么?她是告诉他:两个孩子与他无干。

凌烨听到这儿,难掩喜色,“他要死了?好,他一死,我儿子就能登基为帝……”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冯昭击打在凌烨的脸上。

“陛下从少年时开始,就对你信重有加,你对得起他?”冯昭的心一阵疼痛,“当年,先帝痴迷于我,我想破局时,吴王出现了,故意污我清白。之后,他被先帝怒斥、打骂,也没有辩解半句。世人都说他敦厚仁慈,可我却晓,他是正人君子。”

她的心里有泪,更有深深的愧疚。

“再后来,高祖皇后赐下五名美男子,司马雷与我演了一出戏,假装入赘,其实顶着盖头与我做夫妻的是凌烨。那天,我与他说了拜月教的事,恐怕你也不知道,拜月教的秘密只有我师父与我说过,大师兄、二师兄都不知道,可原本只有三个人知道的事,却有人向朝廷告密。”

冯昭直直地盯着凌烨,“不是你说的?朝廷怎会追杀拜月教弟子?当年我离开皇城,你向我借十万两银子,这其实是调兵攻陷皇城所用。”

凌烨笑,“你不愧是我这一生看重的女人,我不将拜月教的秘密告诉安康长公主,如何与她结盟,她的本意是要收服拜月教。”

啪——

他毫无防备中,被冯昭打了一巴掌,又狠又重。

“我心瞎才会看上你这样的男人?”冯昭将脸转向一边,看着自己的手,“凌烨,我这一生未杀过一人,可是现在我真的很想杀你!给我安分一点,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昭隆帝是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凌烨太卑鄙,蒙蔽了她太多的事。

她当初怎么就喜欢上这样的人。

“旦儿,陛下是个好父亲,我想替他寻找药引蓝明珠,若是寻到,就能为他治愈病根。至于这个人,你不必理会。”

冯昭蓦地转身,她不会再理凌烨。

凌烨沉陷在父子相认的兴奋之中。

萧旦哪里不懂母亲的愤怒与痛楚,她甚至希望自己其实是当今皇帝的孩子。如果可以,萧旦也希望是这样。

人的一生,无法选择父母是谁?只能接受现实。

萧旦能看出父母之间早已经反目,母亲良善,可亲生父亲却是一个事事算尽的人。在年幼时,母亲的故事里,他们的父亲一直都是昭隆帝。

冯昭回到宁心堂,身边不让人服侍,一个人坐在内室里,实在太憋闷了,凌烨有什么面目相认。

她想饮酒却想到了豫王。

明日,她得去救豫王。

她编了一个美丽的故事来骗豫王,只希望他能够放下。

翌日,冯昭换上了诰命袍服。

一大早候在玄武门外,随着文武百官入议政殿后,她立在外头,在海呼万岁声后,她呈上替长安王、豫王子女说情的奏疏。

“陛下,你本敦厚仁慈,犯过的是豫王夫妇与世子、长安王与其长子,两府其他人就贬为庶民,发送太原萧氏祖籍,让他们与其他的萧氏人一样,做普普通通的百姓。”

冯昭立在殿门外,言辞恳切。

凌烨手持笏片,朗声道:“启禀陛下,晋国夫人未免太过仁慈。豫王、长安王罪大恶极,意图加害陛下的子嗣,不可纵容,必须施以极刑。”

“平远候,他们是皇族,自本朝以来,皇族杀戮还少?陛下,若真要赐死五名主犯,请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

太子大婚在即,就当是陛下为太子积福,臣妇诚心恳求,为长安王、豫王两府子嗣、女眷请愿!陛下今日不允,臣妇就撞死大殿,以明心意。”

他为了萧旦兄弟杀那么多人,她于心不忍。

萧旦不是他的儿子,他却这般相护,她既感激又愧疚。

冯昭的声音很高,“为西北百姓请愿,愿以死明志!”这一幕,有的臣子记忆犹新。

晋国夫人要保两府皇族血脉与女眷,说出撞死大殿的话表明心意。

萧旦知晓母亲心底的痛楚,她不想看无辜之人惨死,又觉得他和弟弟不是陛下骨血,心中深以为愧,这才苦苦哀求。

他长身抱拳:“请父皇宽恕长安王、豫王两府的萧氏族人。”

皇帝大声道:“旦儿,他们要杀你。”

“父皇,主谋正法,其他就贬为庶民,送回太原萧氏祖地,交给族人照看。正如母亲所说,儿臣大婚在即,确实不易大开杀戒。”

母亲看似温和,可固执起来更是刚烈。

萧旦虽怨母亲在身世上有所隐瞒,但母亲不愿意的,她的内心比谁都苦。

凌烨大声道:“启禀陛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两府之人承了皇族荣耀与富贵,却追杀太子,不得宽恕……”

“凌大人,本王大婚在即,你要本王的婚宴染上血腥?”他都求情了,为了母亲的心安,他愿意这么做。

皇帝纠结不已。

南安王抱拳走出,“启禀陛下,主犯获罪,其家眷能放就放过。臣附议太子决定!”

皇族中人纷纷附议。

那是两府的人命,晋国夫人都出面求情,他们也希望保住这两府血脉。

皇帝望着大殿外跪着的人,每一次出现,都是为了旁人,她未曾因为自己求过谁,“赐主犯赴死,两府之人贬为庶民,送回太原萧氏看管。”

“臣妇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冯昭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开了议政殿。

她望着天空,神思久远,心头的忧郁仍在。

回到府里,她依旧将自己关起来,要了好酒,独自进入地室,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

外头,晋国夫人失踪了,就似凭空消失,萧旦、冯白四下寻人,可宁心堂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

凌烨听说后,与萧旦提了宁心堂的机关秘室,他从未进去过,秘室的机关很特别,寻常人进不去。

萧旦、冯白,寻到那处机关,推开衣橱的暗门,看到机关,试了好几次亦不能打开。兄弟俩正变着方儿地试开启之法,只听轰隆一声,地下出现一条秘道,冯昭一身酒气,神情憔悴地出来。

“娘……”

冯昭淡淡地扫过二人,恍若未闻地出了秘室,看着绣榻,一下扑进榻上,不声不语,就那样静静地趴着。

“人生若只如初见,只如初见,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怨。凌烨,我从未这般厌恨一个人,我想杀了你!”

外头,红梅婶立在珠帘外,“禀夫人,南安王有要事求见!”

冯昭坐起身,迷迷蒙蒙中,“他有什么事?”

红梅婶垂首道:“豫王、长安王两府贬为庶民的女眷、皇族,在回太皇府途中,遭遇诛杀,全死了……”

冯昭一声惊呼,推开帐帘,“全……全死了……”她突地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牢里那么多人,最小者是三岁的孩子,“都死了,怎么都死了?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当年那么多的男妾美人,我不要,怎么挑了这样一个恶魔?”

冯白以为是陛下派人杀的,可萧旦却知道,这派人诛尽两府的人,必是凌烨。

冯昭哭得很伤心,亦更痛心。

红梅婶知道冯昭想救两府女眷与皇族,可没想到,求得了陛下恩典,可到底是没逃过一劫。

红梅婶道:“夫人请节哀,你已经尽力了。你……还见南安王吗?”

“我……”她不知道。

边角门处,南安王大声道:“晋国夫人,小王求见,有些事,小王得问明白。恐怕不问明白,昨日死的是长安王、豫王两府的人,他日死的就是小王全家。”

冯昭止住了哭泣,应声道:“进来!”

南安王进入宁心堂内院花厅。

冯昭神色颓废而落漠,她坐到一侧,久久地凝视着地上。

冯白

“夫人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

“凌烨,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人。”

凌烨要杀两府的人态度坚决,而且她说了豫王知道她与凌烨的事。

南安王默了片刻,他亦觉得不像是陛下出手,若陛下要清理,必会惊动通政卫。

“章济获罪,陛下已让凌烨进入通政卫担任副统领一职,那两府的人,是他带人诛杀的。”南安王继续道:“凌烨在这件事的态度很奇怪……”

“南安王。”冯昭唤了一声,“当年在皓月别苑,我与吴王……吴王……”

“夫人这些年不是不愿提及此事,当时玷辱夫人的是吴王,可出手的还有伪太子与通政卫的人。他们一早就商量好了,用药困住素雪与千斤,后来夫人大声呼救,被吴王击昏……”

冯昭抬头,定定地看着南安王,“这怎么可能,我……我记得……记得当时他并没有得逞……”

“当时监视的暗卫中,有本王的心腹,事后这事记入皇家秘档。没有通政卫的人确认,先帝不会轻易放手。夫人说抹掉了吴王记忆,其实是颜道长在事后出现,他当时很生气,打了吴王两耳光,用道法封印了夫人那段记忆。颜道长不希望这事毁掉他最心爱的弟子,要吴王不得再提……”

冯昭不可思义地望着南安王,为什么她不记得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根据秘档的记载,当时夫人醒过来,衣衫完好,便以为什么事也没发生,其实衣服是那别苑的仆妇换了一模一样的,被褥更是换上一样的。夫人忘掉了那段记忆,还与吴王说,假装污了你,而你居然咬破了手指,将血滴到了床缎上……”

冯昭回忆过往,“后来,师父对我说,我有一段尘缘未了,不是指我与凌烨,其实是指我与吴王?”

“凌烨?夫人怎么会以为你和凌烨有什么?太子殿下与二殿下是陛下的血脉,夫人怕是不知道,荣恩候沈家世代多孪生子,现任荣恩候沈麟原就是孪生子。高祖沈皇后,在安康长公主之后,产下的是一对孪生子;还有当今太后与伪太子生母,同样是一对孪生女。”

冯昭当即站起身,“所以旦儿和白儿其实是陛下的孩子,对不对?”

南安王一脸迷茫,“我听太后说,太子身上那块紫太阳胎记,也与先帝一模一样。太子出生,先帝秘密派了太医、稳婆入府确认,甚至还寻到了青牛果给孕妇服食,证实孕妇若服青牛果,胎儿会在母体之中待上十二个月。

宫中千金科的老医正说,是否服食青牛果,从胎儿身上也能检测出来,待足十二月的婴孩,心跳、脉动比只孕了九月余的孩子更快,亦更有力。

当时太子殿下是五十九下,二殿下是五十八下,寻常婴孩跳不了这么快。这件事,宫中太医院是有记载的。太子殿下与二殿下是陛下的儿子。

夫人,你到底在怀疑什么?难不成……”

那段时间,她除了与吴王有夫妻之实,还与第二个人好了。

冯昭愣愣地道:“我为什么不记得吃了青牛果……”

难不成是误吃的?

还是那段吃青牛果的记忆也被封印了。

“夫人,以先帝的多疑,对是否是自己的孙儿,他会不加证实?如果孩子不是当今陛下的,他会如此袒护、疼爱二位殿下?小王委实不知夫人为何要怀疑两位殿下不是陛下的孩子?”

冯昭迷迷糊糊,南安王没道理骗她。

“陛下知道凌烨是什么样的人?”

“知道,凌烨是高祖皇帝第三子魏王与凌家姑娘的儿子,但他算是过继给凌家承香火。皇家是不会认他回皇族,这件事是凌烨自己告诉德祖皇帝的。”

冯昭心下很不是滋味,但同时又松了一口气,觉得狗血无处不在,“我真不记得,在皓月别苑被吴王所辱的事。司马雷入赘是假,真正入赘的是凌烨……”

南安王听到这儿,忍俊不住,立时笑出声来,“夫人将自己关在屋里大半月,就是以为孩子是他的?”

他没想到,聪慧过人的晋国夫人竟亦有糊涂的时候。

“我被封印了一段记忆,有……误会还不正常?”

南安王端容道:“若是凌烨也以为孩子是他的……”他倏尔起身,“不好,一旦他知晓真相,定会对二位皇子不利,绝不能让他看到皇家秘档。我出来前,正遇到他,他要与我借钥匙!”

他当即抱拳:“多谢夫人解惑,我明白凌烨诛杀两府的真相,告辞——”

凌烨将两府的人杀尽,其实是为了掩埋真相,凌烨以为那两个孩子是他的,他知道儿子是他的足够,却不许旁人才知这件事。

冯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上门来,便是寻求答案和真相。

凌烨是魏王之子,南安王知道,皇帝那儿也过了明路。

冯白与萧旦从内室出来,冯昭还在发呆。

萧旦没想身世之谜亦是一波三折,南安王竟是通政卫统领,凌烨以副统领的身份进去了,那皇家的众多秘密,他便能接触到。

父皇是不是知道母亲与凌烨有过一段,凌烨曾入赘晋国府的事。

母亲完全不记得自己与父皇有过一场,甚至还忘掉了,才一直以为他们是凌烨的孩子,可在她心底深处,是盼着他们是父皇的儿子。

冯白没想聪明一世的母亲竟也有迷糊的时候,他生平第一次看母亲犯迷糊。

萧旦微锁眉头:“娘,你说父皇知不知道凌烨的狠辣?”

“我……我怎么知道?”

萧旦道:“若是父皇从一开始就知道呢?”

冯昭想到这个可能,如果萧治一开始就知道,那么就不是凌烨算计他,而是他借凌烨之手除掉了对头顺遂登基。

冯昭沉吟道:“师父给的《雪玉和合诀》,若男女同修和合,除对方以外,与旁人在一起都痛苦不堪。凌烨再娶妻室,实则是因为他非我的第一个男人,此诀的禁制失效了……”

她悲怆地笑了,人算不如天算,兜兜转转间回到了最初。

萧旦比冯昭还要轻松,凌烨此人野心极大,自相认以来,他没少威逼、说项,他想封王,还想给凌家的三个孩子封郡主、爵位,说他们是他的手足。

现在,他才知道,他是萧治的儿子,与凌烨没有任何的关系。

他有必要告诉给父皇。

冯白看母亲迷迷糊糊,一定是没回过味来,“娘,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和大哥去见父皇,你别再想了。”

兄弟俩出了宁心堂。

冯白一脸忧色地道:“大哥,我以前觉得娘顶顶聪明,今天才知道,她单纯又善良,是那种好哄又好骗的,闹了半天,她就是一只纸老虎,样子做得十足,唉……再被人骗了、利用了可怎么了得。”

萧旦也觉得母亲太单纯。

兄弟二人结伴入宫。

昭隆帝正在太极殿与陶贵妃、谢德妃说太子大婚的事。

萧旦抱拳唤了声:“父皇”,行罢了礼,在昭隆帝的一侧太师椅上落坐。

昭隆帝道:“礼部那边多盯着些,旦儿的意思,太子妃陶家的颜面得给,三月下浣过门是急了些,该备的聘礼不能少。”

陶贵妃在这事上很尽心,一边是太子,另一边是她娘家侄女,侄女能做太子妃,她面上有光,余生亦多了一个依靠,亲侄女决不能薄待了她。

二妃退去。

萧旦看看左右,一抬手,高总管领着众人退去。

萧旦往昭隆帝身边挪了挪,“父皇,你对母亲的性子可了晓?”

昭隆帝想到晋国夫人冯昭,神色一松,“你娘忧国忧民,性情良善,因着玉虚子真人的批命,我们萧氏皇帝一直暗中护着她,从高祖、德祖到朕。她人看似聪明,有时候很单纯,尤其是对身边人,不会有任何防备。”

萧旦问道:“父皇可知,娘和平远候……”

昭隆帝笑道:“他们……他们什么事都没有。杨玲珑、曹素雪做过皇家暗卫,你觉得朕会把自己的女人让给别人,他做梦呢?”

冯白满是同情,“娘真是可怜,被父皇哄骗住,还以为让凌烨入赘一场……”

昭隆帝默了默,“司马雷先是大周臣子,后才是凌烨的朋友。他们有什么计划,你们的伪太子伯父一早就告诉给本王。你娘恨朕,朕又不敢去见她,所以就借了你伪太子伯父的人,给你娘吃的茶水里加了青牛果。”

难怪冯昭不记得自己吃了青牛果,这是父皇安排了人加进去的。

昭隆帝连连拊掌,“凌烨在北疆委实太得意了,他一直以为,你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哈哈……他连你们娘的手都没碰到呢。”

“和娘在一起的人是父皇?”

昭隆帝得意地微抬下颌,“朕与凌烨长得太像了,早前几日,是朕派人动了手脚。每日他们见面不久,就会昏睡,而那时候,就会有一个与你们娘体形相似,易容成你们娘的人与凌烨好。

后来几天嘛,怕漏洞太大,总不能次次都在你娘犯迷糊的时候,让她在梦里与人好,所以朕就装成了凌烨。

要说你们娘是真糊涂,拿着难得一见的药膏给朕抹,将朕身上的疤痕什么全给弄干净。后来的那两回重伤不算,只是想到你娘也给凌烨抹药膏,朕就想杀人。”

章节目录 第208章 话实情 萧旦没想他一早就知道,还能安之泰然,“父皇倒也坐得住,前几日凌烨还说是我亲爹,将娘都唬得信了。”

昭隆帝忍俊不住,“其实你们娘就是一只纸老虎,又单纯又善良,还大方、心软。若不是你祖父与朕护着,朕都要担心她几时被糊弄没了。”

萧旦道:“父皇既知道,为什么任凌烨为通政卫副统领,今晨拿了统领的钥匙,许是要看皇家秘档。”

昭隆帝呵呵一笑,“他要看,让他看,知道了真相能气死他。哈哈,真当朕傻呢,不知道他干的事,朕不纵着他,他能干得成,他很聪明,那朕就装傻,这一招还是很好用的。他不仅帮朕做了太子、皇帝,还护着朕的儿子,将长安王、豫王给灭门了……”

冯白恼道:“父皇,娘听说两府被灭门,伤心地哭了一场。”

“所以朕说,你娘就是心软、善良,朕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她更善良的,你们当朕真在乎人言,朕是怕将她弄到宫里来,活不过三天,就给人害没了。宫里这地方,像你们娘那样活不成……”

不知道的冯昭:我真有那么傻?

什么时候就活成了一个傻白甜,可冯昭是万万不会承认的。

父子三个在背后议论冯昭一番。

而此刻,南安王进入宫中秘档院。

刚迈上顶层,就听到一声悲呼:“萧治,我上你的当了……”紧接着一声噗哧之音,凌烨喷出一口鲜血,他捧住胸口,为什么会这样,他记得当时,冯昭与他是第一次,他往后翻去,出现了“替身”一职。

他们从通政卫女暗人之中,挑选了一个与冯昭身形一样之人,再易容成冯昭模样,这就是真相,在他与冯昭拜天地之时,人便已经易换。

萧旦、冯白是萧治的儿子。

萧治反算计了他。

他以为萧治傻,其实一直被算计的是他。

十几年的谋划,今朝真相大白,怎不令他气恨,凌烨高呼一声:“萧治,你算计我!”

眼前一黑,凌烨整个人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左脸一片刺痛,凌烨从痛楚中睁开了双眸,入目处是一处宫殿,轻纱飞扬,而临窗的地方站着昭隆帝父子三人。

凌烨用手抚上左颊,昭隆帝道:“凌爱卿在秘档院吐血昏厥,倒下的时候撞到桌上的锐器,割伤了左颊。太医说,伤口很深,怕是毁容了。你是男子,无谓毁不毁容。你的妻室儿女定不会介意。”

十几年前负过重伤,毁了容貌,那次有冯昭的药膏,现下没了。

昭隆帝不喜与自己生得酷似的人,但,他的儿子萧旦除外。

凌烨与他太像,尤其是没有胡子的时候,两个人有七分相似。

现在不一样,一个毁容,而他昭隆帝还是昭隆帝。

那难得一见的药膏,本该是他的,可冯昭人傻单纯,用给了凌烨。

冯昭的善良,看到凌烨的狠辣后,离凌烨越来越远。

凌烨并不记得昏厥前有锐器,定是有人毁了他的容貌。

昭隆帝转过身来,又变成那个对凌烨信任有加的人,“凌爱卿能接替章济否?不如将你的长子凌健送入通政营,这孩子武功不及太子二三,文才不及二皇子之一,是得好好磨练磨练。”

他虽笑着,凌烨心里却一阵阵地寒冷。

昭隆帝冷声道:“你杀了长安王、豫王两府的皇族、女眷,冯昭在家里哭成了泪人。凌烨,这一次你过分了?”

他已经下令放过的人,凌烨动手了。

萧旦抱拳道:“父皇,长安王父子、豫王一家三口还未下旨赐死,原是想等儿臣大婚后再执刑,不如放了罢?总不能让他们两家绝了后。”

冯白亦附和道:“父皇,他们是我们的皇叔、堂兄弟,我们兄弟不追究了。父皇降爵就行。”

昭隆帝悠悠轻叹一声,抬了抬手,“老高,下旨罢,豫王降为洛阳王,长安王降为长安候,传旨放人,府邸归还。”

凌烨惊呼一声:“陛下,不可!”

昭隆帝轻声道:“将你长子送入通政营,许能承住两府的报复。朕只能保你一线血脉,这还是看在魏王叔父的面子上,多的,朕无能为力。”

权衡之术,凌烨杀了两府子弟、女眷,洛阳王与长安候必会报复,毕竟皇帝下旨只是将两府的人贬成庶民,并没有要他们死。

南安王是统领,乃是皇族中人,肯定会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两府。

昭隆帝问道:“旦儿,以你之见,皇族之中,何人可堪明镜司之职?”

“父皇,洛阳王叔父家的世子,也该入仕做些事。”

昭隆帝道:“你执掌明镜司,诸葛爱卿老了,从五使里提一人为掌司,空下的职缺给洛阳王世子。”

洛阳王世子的妻妾儿女全死了,虽说还年轻,但他与凌烨之间的仇怨结大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冯昭令人套了马车,她要去陶余观清修。

她的心累了,需要静下来好好地整理。

临出门前,给两个儿子留了家书。

说是清修,她实则是闭关修练。

陶余观后山的悟道小木屋里,冯昭盘腿而坐,过往点滴涌上心头,仿若放电影一般,她以为是真相,可最后才发现都在局中。

人在局中,宛似棋子;人在天地间,便如同蝼蚁。

大道自然,化繁为简,天道如网,人在中央,谁也逃不命运之网。

她沉陷在玄妙之中,这是从未有过的顿悟,天地法则,原该如此……

她的灵魂似冲破了约束,化成了轻风,化成了浮云,一路往上,挣脱了一层结界,就像是大气层,待她再往上飞升,再飞升,看到身后的大陆化成翠绿色的星球,而在前方有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她进入五光十色的世界里,越来越近,发现里头是一片大陆,而她立在一处山门前,但见山门的巨石上雕刻着“太虚门”三个大字。

“太虚门老祖今日在传道堂讲授如何结丹,快去啊!”

有人高呼了一声,四面八方的人蜂涌往前方一座八角殿堂奔去。

殿堂上方,席地坐着一个白发男子,说是老祖不过是三十多岁的模样,正用不紧不慢的声音讲叙结丹之法,将吸天地灵气入丹田,融灵气为液,再凝液成珠,即为结丹。不同属性灵根的人,结出的内丹亦各不相同,这是一个人的修为所化。

待他讲完结丹之法,又诵出一段关于结丹的功法,待所有人记熟之后,又逐句进行了讲解。

他所授的是一部无属性修练功法,适合任何灵根。

冯昭不知道自己在顿悟中为何会灵魂出窍,她听到似有重物落地的巨响,心下一动,整个人不听使唤地被吸走。

待她睁眼时,刚才玄之又玄的景象,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在那天空竟还有一方世界,那里都是修士,那是她将要去的地方。

那太虚门老祖所授的功法,亦不知好不好使。

她试着照功法运转,刚完成顿悟,现在便进行结丹。

*

冯昭闭关了,这次是在陶余观后山。

萧旦、冯白沉默了片刻。

三月二十五日,冯白进入了会试贡院考场,这是他的目标,他很遗憾不能参加大哥的大婚。大哥说让他放心应考,将来他还有各种重要的日子,八月还要纳司马青娥、苏采萱入宫。

昭隆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萧旦娶太子妃陶无瑕,婚宴热闹而气派。

三月二十八日夜,平远候府受到不明身份黑衣人的偷袭,凌烨应接不暇,丢了半条性命,方才保住冯氏母子三人的性命。他的长子凌健已入通政营,接受所有关于暗人的特训项目。

冯氏坐在凌烨的病榻前,哭成了泪人,“你到底得罪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人围攻我们府,专冲我们母子下手?”

“你别问了。”凌烨很是厌烦,如果面前的人是冯昭,她一定不会问这种问题。

到底是哪里错了,为什么他就成了今天这般模样,他耗尽心血助其登基的人,却一直在背后算计,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儿子,到最后,才知是徒劳。

凌烨指了指旁边的信,“着人给司马府送去,请司马雷大人来一趟。”

司马雷来的时候,凌烨正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凌候爷可好些了?听说你家昨晚遇袭了?”

凌烨已经猜到那些人的身份,洛阳王与他之间有早年的瞎眼之仇,再有灭家之恨,而今洛阳王要报复,他想保住妻儿很难。若是将一双儿女送走,更是困难。

为了别人的儿子,他把洛阳王与长安候给得罪狠了。

两府那么多的女眷、子孙,这可是结了死仇。

他的身世、身份,是秘而不宣。

凌烨艰难地坐起,“我与晋国夫人的事,你当年知晓多少?”

“凌候爷在怪我?当年我是配合你们演戏,可这出戏,会不会有其他的戏分,就不是在下能掌控的。”

“你一早就是先帝的人?”

“我们司马府上下都忠于陛下。”

谁当皇帝忠于谁,他们不掺合任何皇子的争斗。

大皇子是毫无争议的太子,文才武功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太子殿下更是选中了司马云的嫡长女司马青娥为良娣,只要司马青娥不作死,不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待太子登基,那就是妥妥的贵妃,其位仅次于皇后。

他日诞下一男半女,司马家成了皇亲国戚,司马青娥的后生亦有依靠。

司马家只忠于皇帝陛下,因为天下是皇帝的,臣民也是皇帝的。

凌烨苦涩地笑了,“难怪当年,我与她成亲,她是完璧,是有人冒充了她。那个女子是谁?”

司马雷道:“这是陛下安排的事,我记得那位与晋国夫人长得相似的女子是南安王送来的,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做她们这行的,没有上头的恩允,是不会嫁人,更不可能生下孩子。你想打听她的事,怕是得问南安王。”他笑了一下,“南安王执掌明镜司了,没想到吧?”

“由暗转明?”

“太子说,他的身份有太多人知晓,不如转明的好。至于现下,谁是通政卫的统领,已经成谜,反正新任的统领是太子选定的人。陛下将通政卫交给太子殿下!”

凌烨想到自家遇袭的事,“是长安候府的人还是洛阳王?”

司马雷道:“有些秘密,不是臣子能打听的,知道得越多便死得越快。当年,杨玲珑、程训夫妇,在你与晋国夫人的事上知晓颇多,陛下让他们回避去南方任上。听说他们的长女十四了,生得颇是不错。这次程训一家回京,便是送爱女遴选。”

凌烨吃吃地笑了,是辛酸。

司马雷的侄女是太子良娣,他怎么可能帮自己。

因着太子执掌通政卫,谁晓得太子知晓多少事。

说不定太子还在暗恨他的猖狂,对于他们来说,晋国夫人是神圣的存在,可他却说自己是他的父亲。

他不是,他被昭隆帝给骗了。

昭隆帝在北疆敦厚全都是假的,他一直在借自己的手除掉劲敌。

他想认为冯昭的孩子是他的,昭隆帝就给了他足够信心的这般看。

到头来,一切都是有心人的算计。

他算计了旁人,不过是为昭隆帝扫清帝位途中的障碍。

凌烨道:“你一早就知道晋国夫人怀孕了?”

司马雷点头道:“素雪告诉我的,也是她第一个知道夫人怀孕。她对夫人被吴王所辱,一直心存疑惑,后来,夫人有孕,更证实孩子是吴王的。吴王怕夫人不会生下孩子,送来了青牛果,令素雪小心加入夫人的饮食里。

后来,你便回皇城,要求我们配合你演戏。这事,我们禀给了先帝知晓,先帝让我们遵吴王之意行事。吴王走了伪太子的门路,从通政卫借了人手过来,至于用了什么手段,我们不会问。他们要的是打乱你的计划,而素雪所求是夫人不受伤害。

待你离开后,素雪告诉夫人说她有孕,让她误以为那孩子是你的,果然夫人大喜,配合养胎,生下了大殿下、二殿下。”

先帝知道那是自己的孙儿,才会给予厚封。

太后从来没有怀疑。

沈家常出孪生子,因一下两胎,太后从来没有怀疑过。

“你们算计了她,就不怕她怨恨你们。”

“不会,素雪与程夫人比我们更了解夫人的性子,夫人喜欢美好的人,而你的心思藏得太深了,待你曝露本性那一日,无论夫人有多责怪,都会庆幸与你保持着距离。”

“在你心里,我是心有城府,哈哈……是谁将我变成这样的?我祖父、叔伯战死北疆,死得多惨,而我原是魏王之子,却不得不以凌氏子孙的名义活下来……”

“魏王是高祖之子,可登上帝位的是德祖皇帝,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放下。”

“那帝位本是我父亲的,要不是他杀我父亲,坐在帝位上的就是我们父子。”

“那只是假设,不是真的。你还想说什么?”

“我要见晋国夫人。”

司马雷笑,“在陛下眼里,她一直是他的妻,在太子眼里更是他百般敬重、保护的母亲。我要安排你们见面,陛下和太子就能吞了我。在这节骨眼上,我可不敢做出这等事。平远候若有本事,自己见她罢。”

他还有一家老小,亦干不出同时开罪两个大人物的蠢事。

司马雷拒绝。

凌烨躺在病榻上,他以为是生死之交的朋友,到头来,先忠于皇帝,后才是朋友,而他更不能妄顾自己家人的生死。

司马雷看他的样子,道:“你也别觉得自己苦,长安候、洛阳王比你更苦,子孙那么多,现在就只余一个儿子。若不是太子大婚,两府的人就要死绝了。你放下那些恩恩怨怨,也许陛下、太子愿意替你们说合。”

“你觉得他们会放下?昨儿那些人,要不是他们派来的,谁都不会信。”

“你杀了他们两府如此多的子孙,还不许人家报复?”

“庶子庶女而已,算个什么东西,死了亦就死了。”凌烨在沙场杀人无数,在北疆他是英雄,可知昭隆帝登基,他在北疆的兵权就被收了。

现在的他,只是皇城的平远候,是在兵部挂了闲职的武官。

若不是以为萧旦是他儿子,他哪里会放弃北疆。

当时,他若不放手,先帝就要彻查北疆一半将士叛变的事,他布那么大的局,绝不能被是出来。叛变的将领后来都被他弄死了,那是几十条人命,但他想为了自己的儿子,一切都值得。

“就算是庶出,那也是他的后人,焉有由你决定生死的道理?”司马雷没想他是这般看的,“凌烨,我不知道是自己从未了解你,还是你后来才变成这样,我记得年少时,我们同在西郊大营训练。那时的你,意气风发……”

凌烨不想听,“你走罢,我不需要你这种虚伪的朋友。”

司马雷轻叹了一声,“收手罢,太子英明睿智,他比先帝、陛下更有智慧。”

眼界决定了胸怀,阅历决定了见识。

太子无论是胸怀还是见识,都决定他不会是寻常人。

太子选妃,就他那几句话,挑拨了多少贵女心思,就连满朝之中有点野心都在张望,等待着新的机会。

就连他那个侄女司马青娥,自那日回来后,天天都是太子殿下如何如何?以前学什么东西,得家里人盯着、求着、劝着,如今竟似意气风发,什么都想学,账簿学会了,打理庶务也学会了,生怕落了后,被人小瞧了去。

宁远候府的候家,头一轮没选上,打着第二轮的主意,候宝珠想做太子妻妾都快想疯了,竟要借入选美人的名义进宫。

现在的皇城,各大小客栈、驿馆,住了不少天下各地来的贵女,就等着参选。

凌烨觉得生活晦暗无光。

他负了重伤,与兵部递了文书,上头回复了“允休养”三个字,他却不知,在这文书回复后的当天,便有人接替了他在兵部的位置。

待凌烨三个月后回到兵部坐班,才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人。

听说这个人是从西北调来的,在地方十几年,终于得到升迁入兵部任职,而他的女儿因生得貌美如花,进了储秀宫待选。

所有人都在忙碌,亦没人与他说话。

凌烨转了一圈,本想寻兵部尚书,有官员道:“今儿是洛阳王世子续弦,太子赐的婚,对方是大理寺卿冯显之女,朝中重臣有泰半去吃喜酒。”

“太子这是看在晋国夫人的面子给赐的婚。”

洛阳王世子,那也是宗室贵族,有爵位、有地位,洛阳王世子亦是允文允武,地位尊崇,要不是早前的妻儿都被人暗害了,以冯显的官职地位,很难得到这么一门亲事。

“太子殿下是念情分的人,冯家二房那个二十多岁都没嫁出去的老姑娘,这次赐给长安候当嫡妻。”

“我听说冯姑娘因得嫁长安候,逼着家里备了八万两银子的陪嫁,不给就不上花轿。”

“她是听说长安候只会花钱不会赚,可不得多讨了嫁妆过门。”

两府的田庄、铺子还在,可积攒的金银珠宝全都抄没了。

洛阳王现下不仅恨凌烨,亦恨新宁伯府,他是被章济给糊弄了,待他们父子放出来,昭隆帝就见了他们,说了太子与二殿下的身世。问他道:“先帝是能被糊弄的?若不是朕的儿子,先帝能封冯白为富贵候?”

这确实不能,可他当时觉得章济的话就是内部消息,追杀了晋国夫人母子数年,最后被告知,那孩子是皇家的没错。

昭隆帝很是大方地道:“寻寻蓝明珠罢,这东西是治伤病的最佳药引,若是寻到了,昭儿会出手制药,你的脸能治愈。”

毁容得太彻底,不戴面具时,乍一看能吓一跳。

洛阳王仿若苍老十岁,虽还有一个儿子,可那么多的姬妾、子女、孙儿都没了,还好没绝了香火,好歹还活着。到时候世子成亲,再诞儿女,慢慢的洛阳王府就热闹起来了。

长安候一听说他的女人、儿女除了长子都死绝,居然很高兴,直说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昭隆帝说要赐婚,开口就问:“给我赐个嫁妆多的、会搂钱的,没钱万万不行,不想过苦日子。”

他啥也不想,就想有多多的钱,然后可以更痛快地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什么美女、姬妾,这都是浮云,差一点就被赐死了,还是好好活着罢。

太子上了心,直接给说了一门好亲。你要有钱的,冯家二房是皇商,家里有个老姑娘,听说性子烈、嗓门大,会打理铺子、田庄,只是性子太厉害,一直没人敢娶。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有孕 长安候直说“这个好,像南安王妃,人家能生,一溜生了五个儿子。”

时间进入八月,太子妃陶无瑕传出喜讯,怀上太子萧旦的嫡长子。

皇帝和太后很高兴,吃食等物流水一般赐入太子府。

贵妃去太子府探望了好几次。

左相夫人更是直接住进了太子府照顾女儿。

九月,司马青娥、苏采萱同日嫁入太子府。

今年的十月冷得早,空气转冷,冯昭还在闭关修练中。

皇帝问了冯昭几回。

萧旦说:“娘在研读道经,她这一生,没承过什么委屈,几次的委屈都在父皇这儿,许得过一阵子才能缓过来。”

冯白中了一个进士,主考官还特意将他的卷子递给皇帝瞧,皇帝为示公允,将冯白的答卷抄录贴在外头,那文辞优美,飘逸动人,却略显空洞。

考官直夸文曲星下凡,看懂的不说坏话,谁让这位是皇帝的儿子,别人都说好,皇帝沾沾自喜,不好意思给亲儿子点状元,就点了探花。

插花游街那日,举城轰动,冯白又迷了一大群的贵女。

从春天到现在,不知有多少个贵女为冯白寻死觅活,还有订亲的,哭着闹着要嫁给富贵候。

皇帝道:“告诉面团儿,别玩过火。礼部左侍郎求朕赐婚,说面团儿抱了他家闺女。当朕不知道,他家那闺女又呆又傻,空有三分美貌,他要娶了这么个呆傻的,回头生出一样呆傻的孙子,你娘得埋怨朕。”

萧旦道:“父皇难不成还挑个女状元给他当嫡妻?”

“女状元?”皇帝眼睛一亮,“你的太子妃在皇城女院颇有才名,是罗山长的弟子,你弟弟的嫡妻也不能差。前半辈子,是你娘操心你们,朕得盯着些。”

他是当爹的,不能不管,总不能全撂给冯昭。

待萧旦离去,皇帝唤了陶贵妃来,让她盯着储秀宫那边,想从里头替冯白挑一个妻子,才貌双全,贤惠大方,不能比太子妃差。

陶贵妃就算为了陶家,为了太子妃,也不能将那不知事的推荐给皇帝,最好能与太子妃合得来,到时候妯娌才能相处和睦。太子就只得一个胞弟,多的都没有,兄弟俩感情甚笃,她觉是若是在太子妃的同窗、表姐妹里挑亦是不错的。

隔日,陶贵妃带着吃食礼物去太子府。

陶夫人亦在,正盯着太子妃用羹汤。

“嫂嫂在呢?”陶贵妃含着笑,这孕妇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陶家盼着陶无瑕一举得男,这样就占了嫡长子的名头,嫡妻的位置更牢固。

陶夫人道:“你宫里近来不忙?”

“整个后宫就这么六个人,还有太后盯着不懂事的,能有多少心操。”陶贵妃看了看太子妃的肚子,“这胎坐稳了,还是顾着自己个儿,娶良娣、良媛过门的事儿,有礼部和本宫办着呢,你只管安心养胎。”

陶夫人道:“晋国夫人去陶余观了,怎的亲儿子成亲不露面,儿媳养胎了,她也不来瞧瞧。”

陶贵妃看着左右。

太子妃斥退下人。

陶贵妃低声道:“也不知陛下如何招惹她不快,去陶余观研读道经去了。本宫估摸着,是心里有坎儿。那父子三个才是一家人,因着何事,一点风声都探不出来。瞧他们的样子,是陛下做了什么事惹那位不高兴了,父子三个半句埋怨也没有。”

皇帝与两位殿下是一家,父子三个时不时嘀嘀咕咕说什么,也不让人听,也只高总管猜了个大概,可晋国夫人因为什么不高兴躲道观去了,谁也不知道。

陶余观是纯女冠的道观,名声不错,里头的女冠品性高洁,他们也没什么不放心。太子估计派了人在那边盯着,陶贵妃猜测,父子三个都犯了错,否则太子哪有一点不埋怨、责备的,宫里硬是没听到一丁点不好的话。

陶无瑕道:“我听太子殿下说过好几回婆母的事,殿下年幼时,遇到追杀,那贼人的刀就要落下来,婆母一把将殿下护在怀里,自己后背被砍了一刀,当时那血都跳得老高,她还笑着对殿下说‘不疼,你们没事就好’。”

她听太子殿下讲这些时,满心都是感动,在太子殿下的口里,婆母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母亲,可以拿自己的命去保护自己的儿子。

陶夫人道:“怕是父子三人一起做了什么惹恼夫人的事?”

陶贵妃猜不出来,道:“他们的事,人家瞒得紧紧儿的,不让旁人知道呢,就不打听了。我要多关心问上两句,陛下就不高兴,板脸吓人。”

陶无瑕道:“太子殿下这性子亦差不多,高兴说的时候,他就多说几句,不高兴说,你问上半晌,也只‘嗯’上几声。时不时就提婆母了,一想起就说几桩往事,什么幼时他生病,婆母将他抱在怀里一宿不睡。又说他小时候不肯用功读书,婆母折了柳枝打手板,打得小手红肿了,待他睡熟了,又悄悄给他抹药,一边抹药又一边哭。”

陶夫人很是欢喜,“他是信你,拿你当知心人才与你说这些。他说你就听着,也时不时问几句。”

“他说我当然得听啊,难不成把他推出去,有时候也问上几句,他在兴头上就乐意讲,倒是将婆母的事知晓了不少。殿下说婆母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他大师伯、二师伯都打不过,殿下被追杀的最后一次,险险些母子三个都丢命了,倒是他大师伯赶过来救了他们。

婆母就哭闹耍赖缠上去,非得让大师伯教他们武功。兄弟二人习武,婆母也跟着学,直说母亲是儿女的表率,数年下来,竟比他们兄弟俩还学得好。

二师伯回来,看到婆母的武功不输自己吓了一跳,直说二十几岁才学武,还能学出来,真是奇怪。

殿下说,他们睡着的时候,婆母半夜也起来练功,就为了让他们明白,无论做什么都要用心。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陶贵妃隐约也听宫里人说过这么一桩,但从太子妃嘴里出来就不一样。

陶夫人道:“太子殿下敬重晋国夫人,能将这么多事,可见心里也是放不下。怕还真是父子三个做了什么出格事,将人给气走了。你回头再问问,若是想到劝人的法子,去陶余观把夫人接回来。回头殿下一高兴,就更喜欢你了。”

太子妃面露苦色,“我问过两回,太子不愿意,只说他娘自己想明白就好了。我又不好多说,就像姑母说的,人家父子三人是一国的,认为那是男人的事,追问多了,他反不痛快。”

陶贵妃也有同样的为难,丈夫自是极好的,只都在晋国夫人身边,仿佛那一个才是顶顶重要的。想着这话题太过沉重,便道:“今儿召本宫过去,说要给二殿下相媳妇,要才貌双全,贤惠大方的。我旁边瞧着,陛下和殿下对我们家无瑕倒是满意得很。让我从储秀宫里挑个好的,我这不想着,是要给无瑕做妯娌的,若娶个不懂事的,她将来也头疼。

我就来问问无瑕,当年皇城女院读书的时候,里头可有什么未许人的同窗好友、手帕之交,或是与她交好的表姐妹。咱们陶家不能再出一位晋国府嫡房夫人,陛下不乐意,太子定亦不许。”

陶无瑕道:“皇城女院里头,与我同龄的大多比我出阁还早,哪里有合适的。倒是比我年岁小二三岁里头,在我从皇城女院辞学后,罗山长收了一个女弟子唤卫紫,家里是跑海船的商人,在直隶府开有铺子,家资颇厚。

这姑娘颇有些厉害,亲娘是个绵软性儿,早年卫家老太太在高祖爷时期买来的罪臣之女,姓顾,这顾氏被买到卫家时方七八岁,人生得好,一半当儿媳,一半当女儿,待到及笄时,就嫁给卫老爷做了嫡房太太……”

卫紫的亲娘出身不低,到底什么来头,陶无瑕不知道,只是听女院里的姑娘说了那么几嘴。还是因为她辞学后在家,几个交好的姐妹一脸酸味,带着嫉妒说的。有不屑卫紫是商贾之女的,有说她运道好的。

卫紫因亲娘性子绵软,她又是嫡长女,行事泼辣,说一不二,底下的胞弟、胞妹全听她的,她把持着皇城的产业、铺子,还管着卫府的上上下下。一面在女院读书,一面照顾家里,竟是两头不耽误。

陶无瑕听说,卫紫当初就是凭着本事考进去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直接考入女院甲班,当时整个女院都轰动了,觉得她很厉害。女院里多是从丙班开始,丙班为启蒙,之后为乙班,再是甲班。

卫紫拜了罗山长为师后,她胞妹进了女院读书。

陶夫人连连摆手,“这事儿切莫再提,商贾之女,回头陛下、殿下瞧不上,没的连我们都要挨训。太子娶了丞相嫡女,就让富贵候娶个这样的……”

连她也不乐意啊,任这姑娘如何优秀,出身在那儿摆着。

陶贵妃笑问道:“除了这个,还有旁的不?”

陶无瑕道:“比我年幼些的,倒有几个,只我听说都是虚名,诗词歌赋这东西,要极兴之作才看得出优劣。像女院的诗会、词会出来的东西,多是由家里父兄帮忙作好,拿到女院搏名头,当不得真。罗山长是婆母的师侄,婆母若有心,不过是她问两句的事。”

这件事,她是长嫂,婆母、翁爹健在,她还是少过问。

好了不是功,坏了一定是过,两面不讨好。

陶无瑕打了个寒颤。

陶夫人立时起身取了斗篷:“双身子的人呢,可不敢着了风寒,让宫娥备点暖身的姜茶。”

陶贵妃本想打听些什么,结果什么也没听到,就陪着陶夫人母女闲话了半晌,直至用了午膳才回了宫。

这个冬天可真冷啊,才刚入冬,这一日就比一日冷了。

陶贵妃缩着脖子,想着下次出门换高襟的冬袍。

此刻的冯昭还在结丹,冰灵力太少了,不够还不够。

冬天来了,冬月初二这日,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雪,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到处都是一片洁白。

冯昭终物吸纳到足够多的冰灵力,陶余观的上空打着旋儿,雪花飞舞,竟似都绕到陶余山上一般,天空乌压压的,观中的几位女道长聚在屋子里悟道、读经,虽有火炉烤着,还是没由来地觉得冷。

快液态了,再吸,再吸……

冰灵气终于化液,但还不够,冯昭疯狂地吸食着天地的冰灵气,亦不知过了多久,当化液之后,便是用功法将液态的灵气凝结成丹。

她一次次地努力,再努力……

当天地不再寒冷时,已是冬去春来。

对于冯昭闭关不吃不喝,观里的人没问,只一日三餐送东西到那个洞口,发现没用又取回去。

冯昭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完成了结丹,用神识内视,丹田里悬挂着一枚蓝盈盈的透明冰珠,闪发出幽幽的冰蓝色光芒,其间还有丝丝缕缕的绿芒,刹是漂亮。

她照着太虚门老祖所授,运转功法,巩固修为,据他所说,功法是可以用到结婴之时,这是结丹期的功法。

结丹初期小成、结丹初期大成,修为停凝在这儿,再不能往前。

冯昭睁开了眼睛,神识铺展得更远,穴络亦更广。

不好,这是要渡劫了!

结丹有雷劫,筑基有天相。

她站起身,一转身从箱子里取了一套衣袍,这是为渡劫后准备的,她出了小木屋,往后山奔去,奔到一处空旷处,将衣袍抛入枝桠,一声轰鸣,一道雷鞭落到身上,她的身子摇了又摇。

真是要命,也不知道什么丹药、疗伤药,唯一有的,便是黄老道昔日留下的补元丹,这是补充元气的丹药,若是承不住了,再吃上两枚试试看。

结丹雷劫是多少,她不知?

结丹之后有没有天降甘霖,就像筑基之后一样,她还是不知。

对于修练,她就是一个小白。

轰隆隆——

又是一声雷鸣。

这一次落在身上,她人往地里陷了几寸,还不待站稳,又是一道雷鞭落下,她又往地里沉了几分……

一声紧似一声,她让自己数着雷声,竟有九声之多。

九声一组?九雷劫,却不知道是几组。

冯昭这般想着,内视丹田,却见内丹颤了又颤,上头漾出银电光芒,竟比早前凝实了一分,她想到那功法,索性运转功法,用肉身生生承下雷劫。

方圆数里,不见一个活物,没有鸟兽,亦无人,空中更是倾盆大雨,入目之处,不知何时已经天暗,在滚滚的雷鸣雷鞭中,她被雷电隆到了一个泥潭之中。

到底被轰了多久,她不记得了,只觉得浑身都痛,只是本能地运转着功法,没有疗伤丹,什么丹药都没有。

她沉沉地在泥潭之中睡过去了。

在疼痛中,感觉到一股暖意,就像在母体之中,被温暖所包围。

待冯昭睁开眼时,山涧的水流俱汇到这处深潭。这些水有一种特殊的灵力,正滋养着她,亦在给她疗伤,皮肉已好了八分,筋骨亦正在修复,只是被雷霹的内伤,这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她继续阖上双眸,潜入水底继续疗伤。

*

皇城,太子府。

母亲怎会从陶余观失踪,从春天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寻到。

大师伯那儿也传书去问了,大师伯说她没去。

通政卫寻不到人,一个大活人怎会就不见了。

萧旦觉得自己为母亲的事,都快愁老了。

三月打雷那几日,他儿子出生了,是个白胖健康的孩子。昭隆帝赐了名字——萧隆,兴隆之意,亦有雷鸣轰隆之意,赐封秦王。

今儿是萧隆出生一百天,外头正办百日宴,热闹不已。

冯昭失踪的事,皇帝父子三人知晓,外头亦未传扬出去。

冯白问萧旦:“娘是不是离开了?”

萧旦道:“不会,娘若要走,会告诉我们。”

而现下,冯昭再度从水潭底睁开了眼睛,她感觉到有人靠近,水里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近跟前的是一个半大的少女,她脱了撒鞋,将一对白玉般的脚放到水里,嘴里大声喊道:“大姐,快过来!这水洗脚很舒服的。”

冯昭隔着水幕,往崖上望去,她的包袱上头搭了一只鸟窝,窝还不小,一看就是喜鹊搭建的,她纵身一跃,一声刺耳的尖叫,冯昭上了树上,一抬手,将喜鹊窝换了个位置,快速从包袱里取出袍子裹在身上。

那对姐妹还没瞧清楚,就见一个人从空中翩翩而落,竟不似真人,可那袍子真不算好,上头有深一团,浅一团的印子,似污浊,又似变了色。

冯昭以为好得差不多,可这一动,五脏内腑都疼得紧,她看着被吓傻的姐妹俩,抬了抬手,“小丫头,过来扶我,我在潭里沐浴,被你们打扰了。”

半大的少女纵身一闪,一把抱住了妙龄少女,“大姐,别过去,谁知道她是什么人?这荒山野岭的,该不会是什么精怪变的?”

冯昭忍俊不住,微微一笑,“我像精怪变得?那前头是陶余观,我是陶余观静修的居士。”

半大少女吓得不敢动。

这女子太古怪了,头发好短,不像是居士,倒像是个尼姑,可若是尼姑,这未免也太好看了一些,还有她刚才不沾一物从水潭里飞出来,飞得那么高,飞上了崖顶的树梢,取得了那只包袱。

妙龄少女走近,本能地觉得这女子有些面善,可又想不起在寻里见过,她扶住了冯昭,冯昭亦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卫紫。”

“是洛阳牡丹名品魏紫?”

半大少女又是好奇,又是害怕,“才不是呢,我们是卫夫人的卫。”

“卫紫,这名字不错。”冯昭发现晋入金丹,她能看到普通人的气运,这姑娘的身上就带着一股气运,是银色的财气,还有淡淡的紫气,紫代表贵,银则为金钱之意,富贵双全。

她再看身后跟着的半大少女,“你们是姐妹?”

“啊,我们是来陶余观来探望……探望长辈的?”

“莫愁、无姻、灵素还是罗巧芬、灵鸢?”

半大少女道:“我们探谁,为甚要告诉你?”

冯昭淡淡一笑,她的筋骨、皮肉伤已经好了,可内伤还在,怕是一时半会儿不易好,现在稍一用力,五脏内腑便一阵钻心的疼痛。

即便有人扶着,可还是很难受,能在雷劫中扛过来,便是活过来,谁说修士好为,简直快要霹死她了。

她在树林里捡了一根木枝,一手由卫紫扶着,一手拄着木枝,缓慢地往前行走。

半大少女讶异地道:“你真受伤了?我还以为你装的呢。”

“翠儿,休得胡说。”没见人家的面容煞白,这像是装的,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尽说风凉话。

半大少女走近冯昭:“看在你真伤了,我……我……背你回去。”

冯昭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

她的名字原来叫卫翠,她很认真地道:“我背得动你的,我祖母瘫在床上多年,我从八岁时就能背得动她,全是我和我娘照顾呢。你瞧上去比我祖母可瘦多了,我能背得动。”

冯昭淡淡一笑,“我能走得动,我受的是内伤,你若背我,会让我更难受。”她对卫翠道:“你去陶余观找罗巧芬,或是寻灵鸢也成,告诉他们,就说罗巧芬的小师叔负伤了,备药、备房,我要养伤。”

卫紫错愕地持着冯昭,老师的小师叔……这不是晋国夫人,当今太子与富贵候的母亲,她不是快四十的人,可面前这个女子比她大不了多久,最多十八岁,虽然头发很浅,但面容年纪骗不了人。

卫翠默了片刻,卫紫道:“快去。”

卫翠应了一声,飞野似地往陶余观方向奔去。

二人行了不到一刻工夫,便见罗巧芬、灵鸢等人赶了过来,罗巧芬先是一怔,这不是十八年前的小师叔,上次见她,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今儿怎么变成十八岁模样。

冯昭道:“你傻了,还不过来,我受了内伤,不能用力,五脏内腑都似要错位。对了,有你师祖的消息吗?”

灵鸢一脸迷茫,她是识得冯昭的,她唤的是师叔祖,怎么变这样了。

“小师叔,是谁把你打伤的?师父不是说你的武功现在很厉害,要将你打成这般……”罗巧芬看着冯昭头上不到五寸长的短发,“小师叔,你看破红尘了?”

罗巧芬道:“灵鸢,快去替你师叔祖准备房间。把你灵素师妹唤过来,给师叔祖诊脉抓药。”

灵鸢应了一声,转身奔去。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次媳妇人选 卫翠歪着脑袋,“还真是晋国夫人?”

只是比她们想的都要年轻。

冯昭睨了一眼,“以后你会明白的,先扶我回去。太子殿下与富贵候那边,给他们报个信,我这内伤得慢慢养,先不回去了。”她指了一下卫紫,“这丫头是来瞧你的?”

“小师叔,这是我在女院收的俗家弟子,唤作卫紫,家里做海运生意,性子爽利,人也能干。今年要辞学,我想留她在女院当女先生,她家祖母应了,母亲想让她嫁人。”

“才学如何?”

“不输太子妃,难得的性子坚韧,是我最喜欢的弟子。”

罗巧芬喜欢性情坚韧的女子,她喜欢陶无瑕,但都比不上卫紫。

她总觉得陶无瑕实在太过贤惠大方,有些不像真人。陶无瑕不是为自己活,未出阁是为陶家,嫁了人为太子、为她的儿子,为了她的贤名。

冯昭道:“既是你弟子,算是我的徒孙,我看她倒是个不错的,在我养伤期间,让她过来侍候罢。”

卫翠奔了过来,“晋国夫人……早前我不知道你在那潭下沐浴,吵到你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向你赔罪,向你认错,你就原谅民女这回……”

冯昭道:“我一个大人与你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罗巧芬与卫紫一左一右地扶着冯昭,进了木屋,冯昭便坐到榻上,懒懒地半倚在褥子上,灵素进了屋子,行了一礼:“见过师叔祖。”

冯昭低应一声,抬了手腕。

灵素诊了脉,“师叔祖怎会受这么重的内伤,这可不敢马虎,传太医罢,稍有不慎就会落下病根。再有,陶余观药房的药材也不如太医院的齐全。”

冯昭沉声道:“说诊状,我来下方。”

罗巧芬对她点了点头。

灵素道:“心伤,肺伤,肝伤,脾伤,五腑内脏就没有一处没伤的。”

冯昭微微阖眸,“不是药物能疗伤,除非寻到木灵之心。”

“木灵之心,这是什么?”

灵素没听过。

卫紫道:“是传说中千年灵木的树心?”

冯昭应了一声,声音极低,近乎蚊鸣,“以千年桃木为上佳,若有其他的亦使得,若是被雷霹过更好。”

卫紫福了福身,“民女家中后院有一株古树,在民女记忆里已经被霹了数次,是一株不能用的紫檀木。民女这便回家,令人将它取来。”

冯昭对罗巧芬道:“你带灵素去取,不用掘树、锯树,木灵之心通常藏在主树根中央,你走得近些,我告诉你如何取得木灵之心。”

罗巧芬将耳朵附近,冯昭细细地说了。

她点了点头,“灵鸢与卫翠侍候着,我去卫府一趟。”

待她们离开后,灵鸢从冯昭的箱子里另取了一身衣袍出来,冯昭换了一声内衫、中衣,未着外袍,就这样懒懒地半躺在榻上。

灵鸢与卫翠在木屋外头,卫翠道:“晋国夫人是与人打架了?”

“那不叫打架,定是师叔祖又遇上恶人作恶看不过去,看样子是被人联手给重伤了,只是这头发……难不成是被火烧的?”

她亦想不明白,师父都没打听到原因,她亦不知道原因啊。

卫翠用带着三分稚气的声音道:“我们家最佩服的是晋国夫人的女中豪杰,心系百姓,比男儿都厉害,能仗义执言,将夫人都打出内伤,那些恶人就该抓起来,关到天牢里去。”

“师叔祖这回的伤得不轻,希望那木灵之心有用。”

不多时,莫愁道长听说冯昭受伤,熬了参汤送来。

冯昭接了参汤,谢过她。

莫愁道长道:“几月前,夫人突然离去,太子与富贵候四处寻人,都快急坏了。”

“现在是何年何月?我负伤之后,昏迷了许多,已经不记得日子了。”

莫愁道长答:“昭隆十四年六月十六。”

“太子已经大婚了?”

“太子妃在三月时诞下秦王萧隆,刚满百日。”

冯昭微微一笑,“错过了长子大婚,罢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些无奈,有些酸涩。

莫愁道长道:“夫人不是寻常人……”

三月时,在秦王出生的那几日,后山电闪雷鸣,所有人吓得不敢出门,可她偷偷地去了,那雷一直击在一个地方,将后山一处空地生生霹成了泥潭,后来又涨水,那些水都融汇到泥潭里。

她依稀看到有人在那儿,还看到了树桠上的包袱,虽没分辩出来,但她知道,是冯昭。莫愁是从江南一处道观过来的,她听过一些传说,这里是俗世红尘,而远在世外是有仙人的,如果她没猜错,晋国夫人是修行之人。

那日雷电便是她在渡劫。

今日再看她的样子,分明虚弱无比。

她说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更像是修行之人说的话。

冯昭与莫愁说了一会话,她依在被褥上睡着了。

以前泡在潭水里很舒服,现在肚子里更是火辣辣,偏若在燃烧,她试着调息,摧动内丹,上头有浅淡的灵力飘散,用灵力疗伤,果然舒坦了一些。

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卫紫与罗巧芬回来了,罗巧芬唤了声:“小师叔。”

“进来。”

罗巧芬进了屋子,手里捧着一只盒子,“事情很顺利,卫府后院的紫檀树果真生出了木灵之心,小师叔,这个怎么用?”

冯昭启眸,看着锦盒里一枚姆指大小的绿色东西,仿若翡翠,她握在手里,“我直接吞服,摧动木灵之心治疗内伤,你替我护法。”

“是。”

冯昭盘腿坐起,她是第一次炼化东西,亦只能用这个法子了,木灵之心进入肚腹,在她的炼化下,散发出浓郁的生机灵力,将灵力送至心脏,心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康复,再送至肺部,肺部又得已快速治愈……

月至中天,冯昭还在疗伤,但面容已不再苍白,有了些微的红润。

太子萧旦与冯白已经得了冯昭的消息,听说受了重伤,连夜出了皇城赶到陶余观。

待到时,却见灵鸢与一对姐妹立在木屋外头,说是刚寻了木灵之心疗伤。

等了大半个时辰,就听到里头的声音:“是铁蛋儿和面团儿?”

“娘,听说你负伤了,我们来看看,太医来了要见吗?”

“进来罢。”

兄弟二人进了木屋,冯昭已经坐起,头发从早前的五寸已经长到了一尺长,披散在身上,罗巧芬道:“小师叔,都好了?”

“只好了一小半,木灵之心的药力已经吸收完了,怕是还得寻两颗木灵之心才管用。”

冯白道:“娘,儿子回皇城再寻,秀水园的花木很多,又是一处老庭院,定能寻到。”

冯昭点了一下头,“辛苦你了,让你罗师姐陪你同去,她知道如何取木灵之心。”

罗巧芬出了屋子,唤了声“卫紫,同我们去皇城。”

卫紫应了一声,对卫翠道:“夫人伤着,你多用些心,莫要打扰夫人养伤。”

“姐,我知道!”

卫翠伸着脖子往屋里探了探,发现冯昭的头发变长了一大截,立时错愕不已,仿佛见到了天大的怪事。自家的紫檀树根底下能生出像翡翠状的珠子来,这本身就很奇怪,看起来那东西很不简单。

太子身边的心腹点了一下头。

内侍退出木屋,“晋国夫人这里有太子殿下侍疾,都散了。”

萧旦面带忧色地看着冯昭,此刻的冯昭再成二十五六岁模样:“旦儿,你想问什么?”

“娘,你的伤……”

“我修为晋级,引来雷劫,是渡动之伤。若是蓝明珠还寻不到,可以用此物替你父皇制药治病。”

萧旦心下豁然,他们看到过母亲的不同,“娘渡劫成功,本事更高。”

“在你们父子眼里,定是笑我像傻子,单纯又心软,被你父皇耍得团团转?”

萧旦不敢笑,他们父子私下里还真是这么说的。

她自以为不傻的,但最后却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她。

她经历三世,独看不透人心。

早前因有重生的记忆,避开了宿命,也避开了那些伤害,开启另一条人生路。

第二世看不透汪翰,第三世看不透凌烨,许是不懂得防备,明明已经防备了,最终还是让自己陷进去,受了伤害。

冯昭看着萧旦眼里的笑意,“你们还真是议论我了?”她端祥着萧旦,“旦儿,对不起,我未能参加你的婚礼,你不怪我吧?”

萧旦道:“你不能参加婚礼,是因为身负重伤,我不怪娘。娘有伤在身,更应让我们做儿子侍疾榻前……”

他的大婚之喜,却是母亲的九死一生,雷劫之伤,过了这么久还未能康复,母亲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冯昭道:“有些劫数,无法代替,就像是没有一模一样的人生,人生中所有的成败悲喜,都得自己承受。旦儿,有一天我会离开,就像我在今生的祖母、母亲,她们会离开,不会因我的不舍就没有分离。”

她看到了这颗翡翠般美丽的星球大陆之上,有着另一方大陆世界,那里与这里完全不同,那是世外,对大周来说,是仙界。

她想去那里,去追寻自己的道。

而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萧旦趴在冯昭的膝上,“娘,我不想与你分开。”

“旦儿,你还有父皇,还有妻儿,还有你守护的天下与责任。对于这方世界,娘早该离开了。面团儿的红鸾星动,他的姻缘到了。”

萧旦不舍得母亲,他知道不旦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母亲。

五更时分,冯白带回三枚木灵之心。

萧旦要回去处理政务,近来昭隆帝的身子又有些不适,大部分的朝政都交给了太子萧旦。

冯白留下来为冯昭侍疾。

冯昭令罗巧芬寻来红泥小炉,半是打趣地道:“面团儿,做孝子的时候到了,给娘煲汤熬药,要亲生做哦。”

这后山的木屋虽人一座,却有两间,正好另一间就给了冯白住。

打发冯白去做燕窝羹后,冯昭独自在屋子里联伤,挑了灵气最浓郁的一枚木灵之心,据说这一枚生长于明园的一株千年松柏树根之内,她炼化了木灵之心,当木灵力融入全身,五脏内腑的伤势亦恢复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便是慢慢调养。

冯白哪里做过煲汤熬药的事,在院子里生火,弄得自己很是狼狈不堪,贴身侍从想要帮忙,被他喝斥住了:“瞧不起爷是不是?当爷连火都生不好,爷还不信邪了,爷六岁就会生火做饭,不就是一破炉子,爷还侍弄不好?”

卫紫、卫翠姐妹过来时,看到的便是冯白手忙脚乱地生火煲汤,冯白的身上、脸上全是黑灰,模样狼狈。

卫翠忍俊不住,将脸扭向一边。

闻名皇城的富贵候,竟有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卫紫瞪了眼妹妹,“二殿下,民女来罢。”

“不就是烧火煲汤,我会,你瞧这火不是生起来了。”

冯白很得意,炉火燃起来了,只需要小心看着,慢慢就好了,他现在得盯火,到时候再加入木棍,火不会再灭了,他再弄汤。

“你会煲燕窝羹?”

卫紫默了片刻,卫府亦有厨房,她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哪里做过这东西。

旁边的侍从道:“少主,我听我表嫂说过,燕窝羹要先用温水泡,再洗,再捡,至于怎么做……我不知道。”

冯白恼道:“你既不知道,就不会去问问,快去,问仔细了再来告诉我。”

卫翠亦不知道这如何做,可二殿下要学,必须得打听清楚。

她一转身就去了前山,很快寻了自家的乳母。

乳母原是会做的,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待卫翠打听清楚回来,便见卫紫正像背书一般指点冯白做燕窝羹,“你把毛择干净,不洗干净,这可怎么吃?”

“爷就知道,你们这种小丫头最是可恶,就会动嘴,不会动手,我都洗了多少遍,怎么不干净了,这东西再洗就没味儿了。不是你说,不能洗太多遍的?”

卫紫蹙着眉头,她是常吃,但没做过,是听卫太太说过如何做,要说厨艺,卫太太的女红、厨艺都是顶顶好的。

冯白恼道:“没毛了?进贡燕窝的皇商怎么搞的,你看爷拣了多少毛出来,这玩意儿真是贡品,肯定被糊弄了。”

“燕窝,燕窝,没有毛算什么窝。”

“可这也太多了,爷都拣大半日了。”他用手在乌盆里捞了又捞,肯定是内府的官员吃了好处,用下品送到宫里冒充上等。这破玩意肯掺了一半鸟毛……”

卫紫也不知道这东西原来毛如此多啊。

她是多嘴了,可这位爷的话也不少,不比她说得少。

卫紫道:“要不你歇歇,水沸大半日,再不下锅不成。”

“女儿家灵敏,你再看看,还有没有鸟毛?”

卫紫净了手,将手放在盆里。

冯昭正躺在榻上养神,听外头的声音,一对少男少女竟为了洗燕窝能说大半日的话。

卫翠怀里抱了一大包袱的东西,“大姐,这是我让乳母备的,说这些都是煲羹汤的食材,我还抄了几份羹汤食谱来。晋国夫人养伤,我们可以变着花样儿给她煲汤。”

她将东西往石桌上一放,蹲到火炉前,“大姐和二殿下煲汤,我会看火,我给你们看炉火,火大火小一句话,保管满意。”

她们姐妹来探罗山长,居然遇到晋国夫人了,而且晋国夫人很亲和,一定要攀上这株大树。

卫翠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一双眼睛看到冯白时,就似看到移动的金人闪闪发光。

亦不知忙乎了多久,一锅燕窝羹终于出锅了。

卫翠还特意寻来了漂亮的瓷钵、瓷盅。

冯白捧在手里,这要是他亲手做的啊,当然那卫家姐妹也帮了忙。

“娘,你要的羹汤好了。”

“是你与卫家丫头做的?进来罢。”

卫翠将卫紫推了推,这种在人前得好的事儿,千万不能谦虚。

冯白与卫紫进了屋子,冯白将托盘搁好,卫紫熟络地盛了一盅燕窝递给冯昭,冯昭接过,这洗了多少次,营养再没了,燕窝的汤味也没了,她用银匙盛了一点,只片刻,就从嘴里取出一截鸟毛。

她意味非凡地看了看面前的男女,没有毛,也必须得有毛啊?她还不能变出来。

卫紫的脸转白,她明明已经检查得很仔细,怎么还有毛?

冯昭再尝了一口,这放了多少糖啊,快要腻死了,真没法与陆妈妈她们做的比,这一次是一团白色被湿的绒毛。“面团儿,为娘一直觉得教子成功,没想到这……”她厉声道:“你们俩是故意的吧,今儿把这一钵鸟毛羹汤给我吃光!”

外头的卫翠一听,吓了一跳,调头开溜。

姐姐还真是,怎么干事不仔细,汤里怎能有鸟毛。

完了,完了,晋国夫人生气了。

让姐姐把鸟毛羹汤吃光!

不吃不行阿,晋国夫人负伤养病,她可是知道自家祖母瘫了后,性子可不大好,有时候发起脾气来能吓死人。

冯昭一抬手,卫紫接到手里,怎么吃两口,两口都是鸟毛?

冯白颤了一下,取了碗盛上一碗,不是太甜了一些,没鸟毛啊。

这么一大钵,他吃不完,用眼神示意卫紫吃。

卫紫接了冯昭的碗,几口吃完,里头没毛啊,可是那毛就是从夫人嘴里被取出来的,她垂着头,冯白喷喷地指着钵,用嘴吐出一个字:吃!

总不能让他一人吃这么大一钵,还不得撑死他。

臭丫头,不是让她检查了,怎么还有毛,他都夸她来着,还让毛混进去。

冯白吃了两盅再也吃不下去。

他正打着主意,就听一个带着怒意的声音道:“故意气我呢?弄鸟毛汤给我吃。今儿你们得吃光,不吃光,我有一百种法儿罚你们。”

冯白将汤往卫紫面前推了一下,示意剩下的卫紫吃。

卫紫愤愤地瞪着她,她明明都尝了,说不能现放糖,他还放了几匙进去,现在甜得不能吃,她最讨厌吃太腻的东西,这太甜的她就不喜。

卫紫站起身,将冯白的空盅接过,愤愤地蓄满,用眼神道:你不吃试试,这是我们做的,要被罚也是一起!

冯白磨了磨牙,这丫头哪家的,居然敢要胁他,还敢逼他吃?

卫紫递了冯白一盅,她又给自己盛上,这意思是:你吃多少,我吃多少?想让我一个人吃,门都没有。

冯白气急,只得捧了盅,神色痛苦地吃完。

待他吃完,卫紫仿若打了胜仗的大雄鸡,一口饮完,干净俐落得像男人,先给冯白盛一盅,再给自己盛一盅。

冯昭故作假寐,却将二人眉眼官司瞧在眼里,这卫紫颇有些意思,没有讨好冯白,反而是要胁。冯白虽有满腹不甘,却不得不被卫紫要胁着一起吃。

冯白以前遇到的贵女,他说东,对方就向东,百般的小意殷勤、巴结讨好,可这冯白是帮他煲汤了,现在因母亲吃出鸟毛,母亲火了,罚他们吃光。

母亲的话,他不敢违,只能拉了这小丫头一起吃。

一锅羹汤又不是他一人做的,是他们两个一起做的,要吃自是一吃。

你一盅,我一盅,谁也不少,吃到最后,钵里还剩了几口,卫紫直接全盛到冯白盅里。

冯白用手比划了一通,这玩意儿太甜了,腻死个人,虽然他能吃甜,但也不能这么吃了,这都吃多少盅了,简相要被坑死了。

他站起身,手臂一伸,将一半倒入了卫紫盅里。

卫紫气得牙痒,她已经吃不下去了,她最讨厌吃太甜的东西,她快要吐了。

冯白用眼神要胁,一副你若不吃就死定了。

卫紫最讨厌这样的男人,是不是男子汉,居然和她这个小女子计较,快要气死她了。她这么坚强的人,焉能被半盅羹汤给吓住。她挺了挺胸,捧起盅,一口馀饮尽。

冯白得意了,吃完最后半盅,将瓷盅往托盘上一放,示意卫紫收拾。

卫紫懒得与他计较,捧了托盘退出去。

她刚出来,冯白就跳出门,快速将门合上,连连捧着肚子:“快要甜死爷了!臭丫头,你到底会不会煲羹汤?你不是女院的高徒,甲班不是教女红厨艺,你这是汤?不是糖水?”

“我说甜味可以了,是你抢着往锅里加糖,这怎么能怪我?”

“为什么不能怪你?我以为你会煲汤,闹了半天,你弄出这么个玩意儿?”

他相信了她,快被她坑死了。

她就只能动嘴皮,压根就不会厨艺。

“这不是二殿下煲的汤,怎么是我弄的?”

“怎么不是你弄的?我不是让你把鸟毛弄干净?”

说来也奇怪,晋国夫人吃两口,两口都有鸟毛,他们俩吃了那么多,半根毛没瞧见。

章节目录 第211章 磨练厨艺 卫紫道:“夫人可什么都没吃,二殿下可是来侍疾的,还是想想给夫人做什么吃食?”

冯白看看天色,这可大半日了,娘不会被他给饿坏了吧。

“这一回,爷打死也不做燕窝羹,破玩意的毛也太多了。”

毛都择不干净,他们吃没有,到了母亲嘴里就吃出来。

简直是丢死人,难怪母亲会着恼。

换作是谁,原就在养伤,儿子做顿饭,一口一鸟毛,这是会被人气得火冒三丈,母亲只发作一二回,已经很好。

他做事不仔细,原该被罚,冯白很是心虚。

卫紫一边从水桶里取水洗刷,一边问道:“那你做什么?”

“银耳莲子羹,这个好,银耳好洗也好择。”

冯白觉得这主意不错,当即从大包袱里挑出食材,开始准备起来,他捧着食谱,将如何制作看了个滚瓜烂熟,照着上头的法子洗择,再细细地照了方子煲汤。

罗巧芬带着灵鸢进了木屋,手里捧着羹汤。

灵鸢唤了声:“师叔祖,这是师父亲自下厨做的燕窝羹,你且尝尝。”

她们已经知道了,是卫翠到前头说的,说二殿下与卫紫合作,没把鸟毛择干净,夫人吃一口一片鸟毛,吃两口还是鸟毛,直接恼怒了,罚他们把一大钵鸟毛羹吃完。

卫翠再不敢掺合了,生怕到时候再有什么不好,罚她一起吃。

罗巧芬听说后,立马就将自己早早预备的燕窝羹给端来了。

冯昭接过,吃了一口,甜淡适宜,好看又有营养,“你们甲班的厨艺不是人人都学?”

罗巧芬没接话。

女院以女红为主,刺绣针线、厨艺都是要教的,便是家常菜也都会学,点心也会教最基础的技巧。

灵鸢道:“师叔祖,乙班学女红、厨艺,甲班是看账簿,管理后宅、礼上往来等。”

“难怪卫家丫头不会厨艺?一盅羹汤能吃得一肚子的火,一口一鸟毛,再一口还是鸟毛,这是鸟窝汤?”

罗巧芬的脸色很窘。

卫紫是她的弟子,这做出的东西变这样,丢人丢到家了。

灵鸢更是哭笑不得。

冯昭看她们脸色不好,劝慰道:“不碍事,你们一个是女院山长,一个是女院先生,你们的弟子、学生做出鸟窝汤是挺丢人的。听说他们变了个花样,现在做银耳莲子羹,你们一会儿也尝尝,我们要相信,燕窝羹做不好,这一回一定能够做好的。”

冯昭很恶趣味地想,她在这里养病好,儿子还来侍疾,多好的调教机会。

这卫紫一瞧没做过厨艺,既想讨好她,却又能唬住冯白,这姑娘是富贵双全的命格,就凭一身气运,那也是嫁给冯白最好的人选。

冯昭对罗巧芬道:“派个小厮回晋国府取人参、珍珠等药材来,再把我需的工具取来,巧芬,我教你制作药膏。”

罗巧芬面露喜色,“小师叔说的是当年你制的仙膏?”

“嗯,我把药材单子给你,你使个人去取。”冯昭吃完了一碗羹汤,将碗递给了灵鸢,“亏得有你们送吃的,要是等他们孝敬,我都要被饿昏了。”

灵鸢备了笔墨,移了一张小案到榻上,冯昭提笔写了一串药材名称,“就照上头的取,没写份量的,取适量即可。蛤蟆石小磨和处理药材的工具,陶余观可有?”

罗巧芬答道:“这山上的工具倒是有的,取药材就成,山上有的药就不必去晋国府里取。”

她安排给了灵鸢。

近午时分,冯白、卫紫做的第二锅羹汤终于好了,这一次有了经验,不敢做太多,只有上次的一半份量,糖亦放少了。

冯白赔着笑脸,“娘,这一次不会有鸟毛,你尝尝。”

冯昭道:“卫丫头,与你老师亦盛一碗,让她尝尝。”

罗巧芬接过卫紫递来的羹汤,用汤匙搅了一下,看上去还行,她尝了一口,味道偏甜,但又不是很甜。

冯白、卫紫满是紧张地看着冯昭,冯昭卡察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块未泡开的银耳,用手捏一捏,还是脆响的。

罗巧芬愣愣地看着,刚合上嘴,就听卡察两声脆响,她也吃到生银耳了。

这可真是,没泡开做的什么啊,看上去明明像煮好的啊。

冯昭笑眼眯眯,“巧芬,孩子们做得不错,我们也别挑了,只要不拉肚子,就吃了罢。”

冯白额上渗下细密的汗珠,这话就是打脸啊。

他愤愤地瞪着卫紫,该不会是这丫头捣的鬼,就因为他拉着她吃了那么多的燕窝羹?

卫紫紧张都得心眼里了,怎么会有几块生银耳,还嘎崩脆响的,她盛的时候也反复确认,不应该啊。

罗巧芬盛了几口,突地被一苦,眉毛眼睛都皱成了一团,我的个天啊,这是黄莲吗,她三两下吞了下去。

冯昭从嘴里扒出一根莲芯,翠绿漂亮得很,“好有新意,银耳莲子羹放了茶叶。巧芬,你吃出这是什么茶叶?”

茶叶?他们没放茶叶啊?

罗巧芬实在不想说话,难怪小师叔这么好脾气的人,也能被羹汤吃得想骂人,让他们俩喝光羹汤,这处罚实在是轻。

银耳莲子羹,那莲子是剥了莲芯的啊,他们的莲子居然没取莲芯。

卫紫现下已认出是莲芯,用食材的时候检查过,怎么还有漏网之鱼,这一回当着老师的面丢人,她低低地道:“夫人,这……我与二殿下把剩下的羹汤吃完,绝不浪费。”

冯昭突地提高嗓门:“你们为了争一口羹汤,连羹汤放苦茶叶的事都能干出来,还有什么干不出的?想吃羹汤,门都没有!你们一人泡一壶莲芯茶,要苦如黄莲,否则,哼哼……别想就这么了。”

她一抬手,指着罗巧芬道:“你来监督!面团儿真是来侍疾的?不是来折腾我?还有她不是你高徒?”

罗巧芬忙道:“小师叔歇怒,师侄一定盯着他们喝完莲芯茶。”

她的面子没了,小师叔也恼了,小师叔有伤在身,这病人脾气都不好。

啊约,这不是折腾人。

“一定要喝光三壶莲芯茶水,少一口都不行。”

罗巧芬道:“让他们喝,一口不少。”

她扫了一眼卫紫,没说多话,“小师叔且养着病,莫要动怒,师侄亲自下厨做吃食。”

“以为做不好就不做了,别便宜了他们。想当年,我能从不懂武功练成高手,他们亦得做,不会就跟着你学,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做给我吃。”

以为不用吃,他们想多了,根本不可能。

罗巧芬将二人带出来,令人泡了两壶莲芯茶来,将莲芯多多的放了,看着他们苦着脸,你一盅,我一盅地喝。

卫紫是觉得没做好丢人,连她老师都知道了,老师教训、惩罚学生乃是常事,严师出高徒,何况这是晋国夫人下的令,从辈份上说,晋国夫人亦是卫紫的师祖辈长者,她也不敢顶撞。

冯白在皇帝面前话多,可看冯昭发火,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一开口,母亲更气着了,她可是有内伤,动不得肝火,只得忍住。

罚就罚,那种甜死人的汤都喝了,还怕晚苦死人的莲芯茶。

这次有罗巧芬指点,将二人带到陶余观的小厨房,一边教,一边盯着他们做,满意了,才让他们给冯昭送来。

冯昭吃得很高兴,“不错,做事就得用心,只要用心便能做好。这羹汤能入口了,明儿做几样清淡小菜给我尝尝。”

卫紫没想学厨艺,像她们家,这种事自有厨娘做的。

可现在,她老师盯着,她不敢吭声,原因是,她跳过了乙班的女红厨艺,现在她得补课,把厨艺练好,这是皇城女院贤妻良母们必修的课程。

卫翠一听了罗巧芬的话,吓得不敢待陶余观,回头寻了个藉口就溜回卫府,见到祖母、卫太太将卫紫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还说了晋国夫人得遇几个江湖恶魔,以一打几,最后身负重伤的事。

卫翠的胞弟问道:“夫人到底是打了几个?”

说两个,会不会太少?说三个也少,以一打五听起来不错,但以一打十更有气势。

卫翠这几日一直在脑补,一个美丽的女侠,为民除害,拔刀相助的女英雄形象,“以一打十。原是十个江湖中恶名昭着的恶人要密谋干大坏事,被晋国夫人知晓,夫人挺身而出,教训恶人,一路追击,被十个恶人重伤,差点连命都没了。”

卫家的丫头、仆妇很快就将这消息传出去了,卫翠说的是以一打十,仆妇就说成是以一打百,再到外头变成了以一十打千。

一群大恶人要干坏事,被晋国夫人追击,因为坏人太多,晋国夫人遭到了围攻,最后身负重伤。原来太子殿下大婚后,晋国夫人正是伤重得险些毙命的时候。

百姓们们不停地脑补,自行将故事进行完善,有的杜撰出,北方敌军意图破坏太子大婚,派了江湖恶人来捣乱,晋国夫人为护太子夫妇平安,以一敌百,诱敌于皇城之外,大战三天三夜,最终打跑了敌国恶人,而晋国夫人身负重伤。

第二版本:有江湖恶人被敌国收卖,企图加害大周百姓,在大周作恶,晋国夫人得到消息,万里追踪,将江湖恶人赶出大周,一边追一边打,然,追到了北疆之时,得遇雪山六大恶人,他们联合了其他江湖恶人与晋国夫人大战九天九夜,最终敌国恶人发誓不再进入大周,而晋国夫人亦身负重伤,命悬一线。

一个又一个脑补的百姓,在他们的故事里,就出现一个为民除害的正义晋国夫人女英雄形象。

左相府的陶夫人听到身边的陪房仆妇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就跟她亲眼目睹一般。

陶夫人惊道:“我就说嘛,晋国夫人是极疼儿子的,太子大婚怎会没出面,原来是敌国江湖恶人出现,她为护太子平安,诱敌负伤……唉,此等慈母,倒是我错怪她了……”

陶夫人觉得惭愧,当天入宫见了太子妃陶无瑕,直说自己是小人之心,原来晋国夫人不声不响地干了这么一件大事,要是那恶人入皇城捣乱,太子有武功能自保,怕是太子妃就要吃苦头。

太子妃愣了良久,“娘听谁说的?”

“我身边的瑞喜嬷嬷,你是知道的,她自来老实本分,整个皇城都传遍了,现下还有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在说晋国夫人为保太子顺利大婚,诱敌皇城外,以一敌百,将恶人赶出大财,自己身负重伤的故事呢。”

太子妃不疑有他,眨了眨眼,“难怪太子殿下说,婆母身负内伤,说是躺在榻上动弹不得。”

陶夫人道:“命都差点没了,这伤必是不轻,难怪两年没露面,唉……你婆母待你可真真个儿的好,要让那些江湖恶人来闹,受伤吃苦必然是你,你婆母是为了保你平安。我虽是你亲娘,要让我拿命搏,娘只怕也做不到呢……”

她真做不来啊,在她心里,虽然陶无瑕好,可到底比不过儿子,养老送踪的还是儿子。

太子妃当即感动不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婆母竟然在保护她的平安,若不是外头说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呢。

大婚时,婆母没显身;她生皇长孙,婆母也没露面。原来人家险些为了保护她连命都没了,也对,只有伤得差点死了,才能阻止一个母亲不出现在儿子的大婚上。

这样一想,太子妃越发觉得以前好生肤浅,心底那浅淡的怨恨立时化成了浓浓的愧疚与感激。

母女俩正说这事,陶贵妃就到了。

她坐到一边,“晋国夫人身负重伤,已卧榻养伤近两年之久,太后今晨赏了几车吃食药材下去。听说晋国夫人回到陶余观,被人发现时都快咽气。太子殿下、二殿下早前就偷偷去瞧过了,二殿下还留在那边侍疾。我从自己私库里拾掇了一车礼物送去,慈母心肠,为了保护儿子、儿媳,这是受了大罪。太子妃,你是长子媳妇,就算再走不开,也得去瞧瞧。”

陶夫人觉得这话有理,要是文武百官听说了,太子妃不去侍疾,唾沫都能咽死她。

这里正说话,外头传来一个内侍声音:“启禀太子妃,司马良娣、苏良媛听闻晋国夫人身负重伤,请求出宫探望,特来请太子妃示下。”

陶夫人不快地道:“她们的消息倒是快,我一听说就来了,人家都准备去探了。”

她女儿还没出门,她们倒是要抢先了。

回头让外人怎么说。

陶无瑕道:“请她们进来。”

司马青娥正腆着肚子,扶着腰从外头进来,苏采萱正一脸柔顺地搀着她。

“太子妃姐姐,婆母负伤了,太子殿下都出宫瞧了几回,若不是外头连百姓们都知道,他还不想说呢。婆母不想惊动朝臣、宫里,可妾身不能不去啊?”

陶无瑕扫了一下她的大肚子,“你这么大肚子,可不能劳累,从皇城到陶余观可得好一段山路。我与苏妹妹去便是,你留在宫里好生养胎。”

司马青娥道:“孩子在我肚里好好儿的呢?我若不去瞧瞧婆母平安,心里搁不下,姐姐就答应了贱妾罢。”

陶无瑕不想生出麻烦,她们出门来问她,不出事便罢,出了事便是她管理为严,“司马良娣别说了,本宫是不会答应你出宫的,一会儿,我与苏妹妹去瞧婆母。”

司马青娥想去,她会武功,只要想到婆母大战敌国的江湖恶人,就觉得兴奋,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知己之感。

陶夫人道:“把隆儿交给我,我带回左相府照顾几天,他最是喜欢与他表哥、表姐们玩耍。晋国夫人那儿,你放心侍疾。”

将年幼的儿子留在太子宫,陶无瑕亦不放心,交给娘家母亲看着,没比这更好的。婆母负伤,她是一定要去侍疾的。

司马青娥到底没去成。

陶无瑕与苏采萱备了吃食、药材等东西,浩浩荡荡地出了皇城。

待她们到的时候,陶余观外头不仅有太后派来的内侍宫人、陶贵妃、谢德妃送的礼物亦都到了,司马府大夫人、二夫人亦在外头候着。

终于,有人出来唤了人。

陶无瑕、苏采萱并司马府的二位夫人进了后山。

罗巧芬师徒、冯白、卫紫正陪在屋子里。

冯昭虽然内伤好了大半,但气色苍白,一看就是失血过多模样。

司马大夫人即曾经的曹素雪,伸手握住冯昭的手腕,眉头跳了又跳:“晋国夫人的内伤颇重,往后可得细细静养……”

她的目光闪烁,似有话未说完,陶无瑕瞧在眼里,觉得曹素雪那未说出口的,必不是什么好事。

今儿一早,已经来了几波太医、名医,皇城出名的郎中都来了,说是自愿来给晋国夫人看诊的,冯昭要不同意,他们就不走。

没法子,冯昭只得让他们诊脉。

一诊完,一个比一个的脸色诡异,只说伤得这么重,竟还能活下来,着实奇特,有的将自家药铺的百年老参送上,还有的推荐了极好的疗伤药,更有的写了专治内伤的祖传秘方。

原是不信的人,因有了太医、名医们的确诊,冯昭在皇城的事儿就传得更离谱。

冯昭看着陶无瑕与苏采萱,“你们不该来探我?无瑕,皇长孙还小,离不得亲娘。采萱刚怀上身孕,最不能乘车颠波。”

陶无瑕面露讶色,却见苏采萱含羞带娇,两颊微红,心下便知道冯昭没说错。

曹素雪道:“夫人的医术越发好了,瞧了一眼就看出苏良媛有喜。”

冯昭是看到苏采萱的气运有变化,不是一人,而是两人的气运,这一胎苏采萱必得女儿,于她而言,却比生儿子更好。

陶无瑕道:“婆母负伤卧榻,儿媳当在跟前侍疾,婆母可莫赶我回去。太子宫里,还有司马良娣,隆儿已由我娘家母亲带回相府照顾,他最是喜欢去外祖家,那儿有表哥表姐们陪他玩闹。”

冯昭轻叹一声,“你真是个傻的,我姓冯,而你是太子妃。你们万万不能留下照顾我,得将太子宫打理妥帖,只要太子好,你们好,我就安心了……”

陶无瑕唤了声:“婆母!”整个人跪在榻前,眼里有泪,被她一望,冯昭越发不忍心。

“我是太子的亲娘,知子莫若母,在陛下与朝臣眼里,他是千好万好的。可在我眼里,他这人太闷,话太少,不风趣随和、太严肃,真真是毛病一大把。有你们陪在他身边,包容他、爱慕他、照顾他,我甚是欣慰。我能为你们做的实在太少,只盼你们和和美美,快快乐乐地过一生……”

她这话是真心的,要陶无瑕却听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婆母真是为她历了大险,甚至险丢了性命。

“娘,你让儿媳愧疚难当,娘为儿媳负此大伤,却还担心我们,不让我们知晓,娘……让无瑕留下来侍疾罢,娘……”

她是真的感动啊,便是亲娘也不过如此。

婆母那一席话,更是在维护她们,亦是在心疼她们的不易。

陶无瑕拿定了主意,“娘说什么,无瑕都不会离开的,娘重伤不能动弹,无瑕要留下来侍疾。娘不答应,无瑕就不起来了……”

冯昭悠悠轻叹了一声,“你这是欺我现在动不了。”

“娘,你就让我留下来罢。”

冯昭道:“我卧榻不能动弹,一直是面团儿与卫丫头侍疾,早前什么都不会,燕窝羹能煲成鸟毛羹,不过现下好了,那一手燕窝羹做得比晋国府的大厨都地道。

那时候浑身不自在,少不得对他们发脾气、训斥,现下看着他们,是越瞧越顺眼。素雪啊,今儿我就麻烦你一件事。”

曹素雪忙道:“夫小师叔,有什么事,你交给我便是。”

冯昭道:“我这些日子瞧着面团儿与卫丫头,倒有夫妻缘份,劳你当个保媒人,去卫府与冯白提亲。冯白一身有两爵即为两房,嫡长房为晋国府,二房为秀水园富贵候府,是我没将孩子教好,一个一个对女子不够专情,都是多情儿的性儿。

卫丫头过门为嫡长房嫡妻,晋国世子之母,晋国府这一房不允有妾室,若男子年过三十无子方可纳妾。若嫡妻有二子,晋国府这一房不得纳妾进门。

二房秀水园富贵候府,可娶嫡妻一人,贵妾、良妾皆由冯白自主,但富贵候爵位必由二房嫡子承袭。那边的规矩就由冯白与二房嫡太太商定。”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儿子多情 曹素雪道:“小师叔的意思,是要冯白师弟一人肩挑两房。”

冯昭微微颔首:“正是我之意,卫丫头过门,与富贵候嫡妻名为妯娌,她们各掌一房,两房互不干涉。冯家嫡长房的产业,尽数留给晋国府一脉。至于富贵候那一脉,陛下和太子另有赏赐,不用我忧心。”

曹素雪轻声道:“小师叔交托给我,我定替你办得妥当。”

“就劳你多跑几趟。”

卫紫面露错愕,她才侍疾半个月啊,晋国夫人瞧上她了,要她做儿媳妇。

她望向冯白。

冯白的脸上瞧不出喜怒,显然不知道冯昭会有此安排。

冯昭用手轻拍着陶无瑕的手,“富贵候那一脉,到时候劳你相看一二,面团儿想要多少美人,都往那边养着,莫让那些姬妾进了晋国府。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曾是我之所求,但我是看不到了,我只想让卫丫头眼皮子底下清静些。你想留下来陪我几日,这般孝心,我倒不好拒绝。”

她说了一阵话儿,便道有些累了。

不是真的累,是心口有些痛,内伤未痊愈,还得静心调养。

曹素雪妯娌俩知道了卫紫与冯白的婚事,曹素雪还得了冯昭相托,要做这个保媒人。

卫紫一时间心潮起伏,她原是商贾女,要嫁官宦人家都难,现下天上掉下来一桩极好的婚事,这是意外之喜。冯白多情,她是听人说过的,在满朝文武的贵女中,颇有眼缘,有好几家的姑娘都喜欢他。

经常被人表白、示好,甚至还闹到太后、陛下那儿,这两位又是出名的护短,自是不说自家孙儿、儿子不好,还嫌人家女儿不守礼数,私下暗磋磋地挑了一大堆的毛病。

陶无瑕安排了侍从、宫娥将苏采萱护送回去。

她带了两个陪嫁宫娥留了下来,又将食材、药材都装到陶余观左香客院的库房里,那院子就算被她征用了。

冯白有些回不过神,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母亲对他的亲事早有安排,坐在榻上,看冯昭睡着,冯昭并没有睡,而是调息养神。

一个时辰后,她睁眼道:“你在怪娘吗?”

“娘,我没有。”

“面团儿,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卫紫丫头便是最适合你的人,娘知晓你的性子,必是不愿一生对着一人,所以也未逼你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晋国府家业、产业太大、太广,必得一个能干的嫡妻才能撑起来。

卫紫性子坚韧却进退有度,人很聪明,更有想法和智慧。还记得以前,娘与你说的话吗?你若要美人,就将美丽却有些呆笨里娶纳回家,哄一哄也就过了。

对于聪明而有头脑的女子,你不能哄,得敬重着,你若给不了一颗真心,就给诚挚的敬重,聪明的女子不仅可以巅覆天下,还能毁掉你的人生。

卫紫、无瑕都是巧芬的弟子,可巧芬更喜欢卫紫,你知道为什么吗?”

冯白这半月与卫紫很熟,动不动就被她要胁、摆上一道,她可一点都不怕他,也不怕冯昭,但她是真心地敬重冯昭,这一点冯白瞧得很清楚。

“她不卑不亢、大方有度,更宠辱不惊。”冯白答着,他不讨厌卫紫,甚至还有几分好感,觉得她与自己以前见过的贵女都不一样。

冯昭问道:“是不是觉得她有些熟悉?”

冯白想了片刻,“娘也这么觉得?我也这样觉得。和她说话、做事,就像本该如此。”

冯昭笑了,“面团儿,你喜欢上她了,却不自知。”

他喜欢上卫紫,因为娘看出来了,才与他说这一门亲事。

“巧芬喜欢她比无瑕要多,卫紫的性子与为娘很像,爱恨分明,活得真实。巧芬在我身边的时间最久,江南百花庄一起生活几年,她性子恬淡,我性情真实,我们熟晓彼此,也知对方的底线、行事风格,相处起来很是自在。

人,如果习惯与另一个人相处,久而久之,就会喜欢上像极那一人的人。

娘是为你留下一个你喜欢的女子,即便你年少时逗留百花深处的秀水园。他日年迈时,能让你心安、快乐,甘愿相守的必是卫紫、晋国府。晋国府是娘始终为你留的家,也是你受伤、疲惫时的港湾。”

母子俩人在说悄悄话。

冯昭曾经希望自己的儿子能一生一世一双人,能在大周创造一个爱情传说与神话,只是他们的身份亦注定了不可能一生只得一个女子。太后不许,皇帝也不许,偏生兄弟俩一个身边佳丽若干,另一个在外头招惹无数的贵女。

在这等情形之下,堵不如疏,她只能不违背道义、良知的前提下,为儿子谋划一二,也为卫紫谋算一二,保住卫紫身为嫡妻的尊严与名分。

陶无瑕亦与罗巧芬师徒在说话。

罗巧芬低声道:“太医和名医都瞧过了,他们说夫人此次身负重伤,极损寿数,现下调养得好,能多活几年,若是养病之中大怒大悲,定然又伤寿数又落病根,最是不敢马虎。”

陶无瑕道:“多谢老师相告,我会注意的。”

婆母待她自是好的,婆母才华过人,教她、指点她一二,便能令她受益终身。

罗巧芬道:“这生病的人,有时候火气、脾性大些、差些,若是被训被骂,你莫顶撞。她到底是因着你们才……”

陶无瑕很是明白轻重,“老师不说,我亦懂分寸。”

罗巧芬没有儿女,她最得意的两个弟子都嫁给了冯昭的儿子,这对她便是一桩最大的宽慰与肯定。

灵鸢在外头道:“师父,卫紫师妹给夫人备的吃食好了,请你过去给瞧瞧。”

罗巧芬补充道:“生病的人有时不痛快稍微折腾些,莫与她计较,权当她是小孩子,让着就好,她闹得没趣,自然就不闹了。”

她看到冯昭刁难冯白、卫紫,让人喝莲芯茶,也只冯昭能想出来,罗巧芬还不能求情,就怕刺激到冯昭。

冯昭想着陶余观是道观,总住这里扰人清静,主动提出回晋国府。

冯白没有不应的,当即安排了车辇,扶她上车回家。

待他们回家时,卫紫与冯白亦开始议亲、合八字,卫府老太太、太太没有不应的,卫老爷听说嫡长女寻了这等好人家,更是笑得嘴都要烂了,还叮嘱卫紫留在晋国府给她未来婆母侍疾,家里不用她挂心。

冯昭见好就收,并没有再折腾。

卫紫、冯白学了乖,做好吃食不能请罗巧芬把关,改请了陆妈妈、红梅婶给看,每每送过去前,二人都说好时,方才送入冯昭屋里。

冯昭令冯祥将晋国府的产业簿子、账簿都抬到屋里,盯着卫紫、冯白看账簿,指点他们打理产业,对属支、副支族人的管理上亦传授经验,还谈了当初自己成立的初衷等等。

“这些产业里头,属支打理的乃是皇城冯氏嫡脉的族业,所谓族业便是族中共同的产业,其收益不能为晋国府花用,钱的花用去向是:直隶府慈幼局、各地若有灾年捐灾银、灾粮、开设粥棚。简言之,这一笔钱是用来济世助民的。

另一部分称为家业,所谓家业便是晋国府的产业,家业由副支打理,里头的盈利用在晋国府及其后人的花使上。家业里田庄、店铺又分了几类,一类是可以给子孙分家时分,另一类则永属晋国府,为不变的永业,可代代相传。

照着我祖母立下的规矩,属支打理的族业由嫡长房的晋国府宗主、族长打理。而晋国府家业则可交给宗妇、晋国府嫡母打理。”

卫紫以前还当自家富裕,可今日仅是晋国府家业部分,那些百年、五十年的老字号店铺一一跃入眼帘,不仅皇城有,便是四大直隶府也是有的,所有田铺店铺又分了不可变动与可变动。

可变动即是可以给后代子女置成聘礼、嫁妆,世人都说冯家嫡长房豪富,这还真不是说说,是真的有钱,不仅有钱,还有仁德,更有济世、造福黎民之心。

“皇城冯氏是前朝冯梦溪先生的嫡长脉后人,是冯氏最尊贵的后辈,我们这一支,无论男女,都可在祭祀着礼袍入祠堂拜见先祖。这是禄国夫人、誉国夫人两代奇女子为后辈女子争取的荣耀与地位。

皇城冯氏的男丁无论嫡庶,嫡出出生满日即可入祠堂,庶出即过三岁;嫡出女儿出生即可入祠堂,而庶出姑娘必须得品行端方于六岁后入祠,十二岁后可拜祠堂见祖宗。

晋国府嫡男家业为九万两银子,其中三万两为娶嫡妻时的聘礼,另价值六万两则为他日分家的田庄、店铺,男子成亲即为大人,认亲礼后,这六万两的分家家业就交付到他手中,由他个人打理。

晋国府一脉无庶出,长房宗妇需得多方考校,身体健康,品行端方,性子坚韧且有才华者方可担任,以贤德、健康为先,容貌其次。

晋国府嫡女,长女嫁妆十万两,包括首饰金银、田庄、店铺;嫡次女、嫡三女等嫁妆为八万两。若是嫡母嫁妆多,愿意给女儿,自当另算。嫡房之女不得与他人为妾,不得给他做继室、续弦,要做就必得是结发元配,即便对方是皇子也不可以。

冯家嫡长房乃明月家族,以玉虚子真人的批命、预言,我们这一房将出数位皇后,皆可绵延国运,救世天下。除了大周萧氏,就属我们尊贵,切不可自甘堕落,自污名声,若后辈之中,出现不懂事的男儿、女儿,便将其除出族名,以正族规。”

卫紫听冯昭细细说来,没想到这冯家嫡长房的规矩亦多,但更多是一种荣耀的存在。要是她的女儿想给人做小,她直接关起来饿死,不要给她太丢人。

“冯家儿女可有铮铮傲骨,但不可傲气凌人。”冯昭躺在榻上,“湖心馆后头有冯家嫡长房祠堂,内有《族规》、《家训》两部书典,乃是我用数年心血根据两位传奇夫人整理而成。陆妈妈,将我紫色箱子里的两部书捧出来。少主与未来的夫人得熟读此书。”

陆妈妈取了书给二人。

冯昭继续道:“你们回宁心堂看账簿、书典去罢,若有不懂或不妥之处,皆可来问我。”

“是。”冯白苦着脸,他竟要被母亲教导理家之事。

卫紫这几日倒学得不错,卫府还送了她的大丫头来服侍。

两个大丫头近来难掩喜色,被卫紫训斥了几回。

卫府的底蕴原就不比晋国府之一二,人家这里的三等小丫头个个都允文允武。且冯昭又挑了两个得力的大丫头来襄助卫紫,字写好,那算盘也是打得哗啦啦直响,唬得她的丫头只能做端茶递水的事。

早前还得意,直接被新来的丫头打击得全无信心。

白芷有十四五岁,生得如花似玉,乃是冯家副支的女儿,“卫姑娘,我们冯家副支优秀的姑娘,都需得入宗族府中服杂役,这是族中定下的规矩,服杂役之人看年龄而定,小可为八岁,长为十二三岁。服杂役到十八岁时,必得宗主府送归各家,回家待嫁。

出阁时,宗主府会替我们赐下嫁妆银子,离开时为管事姑娘的能得二千两银子的嫁妆,若是大丫头则减半为一千两,若是二等丫头则为五百两,三等丫头只得二百两。”

另一个大丫头白芨道:“小女白芨,是副支三房的人,十二岁入的府,进府前就跟随父兄学了读书识字,经济谋算,女红厨艺是学过二年的。”

卫紫的丫头春兰问道:“若不曾入府服役会如何?”

白芷答道:“照了族中的规矩,未服役领差的男丁一人一百五十两的嫁娶银,姑娘则是一百两的嫁妆银子。”她面露不屑地道:“能入宗族府当差是我们的荣耀,能学得很多东西,旁人想进来还不能呢。”

当年的红霞姑娘如今就做了五品知府夫人,无论是规矩、礼仪是一等一的好,自那以后,冯家副支姑娘嫁寒门学子、官宦人家的便有不少。

晋国府是冯氏荣耀的存在,入府当丫头,服侍人也成了她们一生的一段记忆与学习机会。而若离开待嫁前的在宗族府的地位越高,便是才德越高,身份也越贵,上门说亲的人家更好。

卫紫心下连连惊叹,晋国府几代女子掌家,立下的这种种规矩,果与旁处不同,没见府里的三等小丫头那也是热情、积极地当差,原来这里头还有种种学问和规矩在,可以往上升,升到最高能做管事姑娘。

白芨满是骄傲的道:“我哥哥再过二年服役期满,能下场赴考。这几年在宗主府湖心馆读了不少书,上回请白泽书院的大先生考究,直说考个举人没问题。”

卫府的两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字不敢说。

她们是不同的,能嫁官宦人家,人家不是奴婢,自称“小女”、“属下”,是良家子,是冯家副支,就连走路、气势都与旁人不同。

冯昭在分支之后,给属支、副支灌输不少新思想,也至有了如今的情势,无论是哪一支,都以成为冯家后人、冯家弟子为荣。

冯氏副支、属支当职当差,期间未曾犯过,便可回小冯庄或五贤庄养老。每年还发放一定量的养老银子,保证其年迈时衣食住皆无忧。

冯昭有时亦与陶无瑕闲聊,说世间对女子的诸多不公,从宫娥服宫役制度的不足,谈到皇城女院的建立初衷与构想。

“宫娥制度得改,内侍管理制度也得健全,可这一块儿都需皇后来做。无瑕,你能将这一块儿完善做好,这是造福宫人的大事。

宫中随意打杀宫人,这是不对的,他们是人命,可以杖责,可以训斥,却不能因打碎个杯碗就杀人。”

冯昭见折腾得差不多,亦不再让冯白、卫紫给自己做东西吃,而是将重心放在交托家业、产业、管理,手把手地传授经验,他们不懂的,亦愿意讲解细说,不厌其烦,诲而不倦。

她指点陶无瑕编写《内庭规》,将内宫规矩编修完善,更定下服宫役的女子年满二十五便可出宫嫁人,甚至于后宫未曾生育的嫔妃,未犯大过而失宠三年者即降为宫娥,达到年纪便可出宫嫁人。

从军将士婚姻难,亦列入其间,可将部分无家可归,或不愿回家的宫娥整理成名册,将她们许配给军中将士等等。

陶无瑕不足一月,太子宫司马青娥产下一位白胖皇孙,得昭隆帝赐封为广陵王。陶无瑕回太子宫住了两天,不放心冯昭又回来,只是已有身孕的苏采萱来了。

原是苏西岭听闻太子妃在为晋国夫人侍疾,将她给狠狠训斥一通,说既已怀孕足三月,胎已坐稳,当守妇德,敬孝婆母。

陶无瑕不想带她,怎耐苏采萱定要跟着。

待她们到宁心堂时,冯昭正躺在榻上,指点卫紫,将她不明白的地方细细讲解,卫紫一面听着,一面又拿笔记录,能得冯昭指点,她这一生受之不尽。

冯昭道:“面团儿这两日在忙什么?昨儿黄昏见过,今儿却不见人。”

卫紫轻声答道:“伯母,白哥今儿与好友相约游湖,他已经许久未出门了。”

卫紫的丫头不快地撅着嘴儿,“姑娘就惯着他罢,哪里是游湖,分明是皇城几家纨绔请了秦楼娇姑娘、媚姑娘弹琴唱曲呢。”

卫紫愤愤地瞪着丫头,丫头哪里见过她这等眼神,立时吓得不敢再说。

冯昭道:“冯白性情张扬活泼,仗着有几分才华,处处留情。紫儿,嫁给他是委屈你,我能为你做的,便是保住你的尊严、地位,不让他人欺你。有我立下的规矩在,他不敢将外头的女人往晋国府里带。

我知此举太过自私,可儿子是我生的,我教导十几年,却无法管束他的心。他日,你能容他的便容他,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予他计较。他心里亦是有你的,只是无法唯你一人,我只盼她将你看得最重便好。”

丫头垂着脑袋:我家姑娘才不在乎他呢,富贵候就是多情种,秦楼、市井、豪门望族的红颜知己不知凡几。姑娘私下说了,她更尊重的是晋国夫人,觉得冯家嫡长房这几代女子乃是当今奇女子,她甚至觉得将来有了儿女,不要丈夫,只守儿女也成。

就冯白那样的性儿,卫紫也爱不起来。

他爱怎样便怎样,婆母是疼她的,难不成她嫁给寒门学子,有朝一日他青云直上,成了重臣,人家就不纳妾了。

既然是这样,冯白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嫁到晋国府,拥有不俗的地位与身份,还能保护亲娘、弟弟妹妹不受父亲宠妾的欺凌。

就单是现在,她与冯白订亲,多少年在家待不住的父亲,居然能守着祖母敬孝,陪着母亲说话。母亲对现在的日子满意得不得了,这是她嫁给别人都没有的实惠。

“明明他们小时候,我便常说,儿女不在其多,而在其足够优秀便好,女人不在多,在夫妻相爱相知便好,可最后还是没有按照我的心意长成,未能养出专情的男儿。”

冯昭想到冯白是这般,不由得又多疼了卫紫两分。

“你嫁入晋国府便是皇城冯氏的宗妇,你令我很满意,近来听了副支的族老们说,你学得也很不错。”

陶无瑕站在外头,唤了一声“娘”。

“无瑕来了?不是与你说了,在太子宫多住几日,司马良娣产子,偌大的太子宫没人打理怕是不成。”

宫娥挑起珠帘,陶无瑕进了屋,福了福身,“娘,这两日可好些了,要是宫里太医的药吃了不好,就换一个罢。”

冯昭微微一笑,“我的身子自己知道,你可瞧过隆儿了,你不会将他丢在陶家就不管了?”

“皇祖母听说我在为娘侍疾,将隆儿接到慈宁宫去了。这几日,可在那边玩疯了,就差上房揭瓦呢,还有贵妃娘娘在旁照应,比在我身边还玩得乐呢。”

陶无瑕从桌上取了壶,倒了半盏水,试了试水温。

卫紫扶了冯昭,陶无瑕便与冯昭喂水喝。

陶无瑕面露难色,卫紫福了福身:“伯母,我回静心堂。”

冯昭道:“冯白回来,让他过来一趟。”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内庭规 卫紫应了,心下忐忑,这几日冯白原就和他憋劲儿,府里有属支百花庄的女弟子,生得美,又会调香,他就和人家在后花园里乐起来。

她不过劝了两句,他就讥讽道:“还没完婚呢,这就开始管我了。”

“伯母可说了,晋国府女主人是我。”

“我娘还在,晋国府便成你的了,野心还不小。”

冯白讨了没趣,又因卫紫出现,那几个女弟子就散了,越发气她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在那个时候。

既然冯昭给了她特权,她为什么不用。

卫紫与苏采萱亦是相识的,那时候大家都在女院读书,相对各行了一礼。

待出了宁心堂,卫紫一个转身,当即就给自己的丫头两耳光,“会自作主张了,将二殿下的事告到夫人那儿,你安的什么心?”

如果冯昭因这事动怒,病得更重了,连她也要折进去。

冯白近来不知道听了什么人的挑弄,只说他堂堂二皇子、富贵候、晋国府冯公嫡脉,竟要娶一个商贾之女为妻,心里原就对卫紫有几分意见,要再有这事,怕是冯白更有得闹。

“太医千叮万嘱,万不敢让夫人气着、怒着,你倒是拣二殿下的事告诉她,你是不是想气着她?你家姑娘的日子就好过了?”

大丫头垂着头。

另一个更是不敢出大气。

她只是订亲,还未完婚,晋国夫人愿意她以侍疾之名入府,就是为了给她的身份加量加码,虽未过门,却尽了儿媳孝道,身份就比往后入门的不同。

即便那秀水园富贵候府的嫡夫人,也是比她不过的。

出身不好?

夫人会不管?陛下还不得听夫人的。

陛下是为了救太子夫妇才负的重伤。

卫紫低斥道:“再有下次,你别在我身边服侍,若是脑子不好使,只会给我惹祸,我是万万不敢要。”

丫头支支吾吾地道:“外头的人传得难听,说姑娘……姑娘还没出阁,就住到静心堂,实在……”

说她没脸没皮,不知廉耻,女儿家的矜持、尊贵全被她弄没了。一个商贾女得了这等好亲事,立变上赶着想嫁人。

她是住到静心堂了,但与冯白一直守之以礼,静心堂很大,冯白住在前院,她则住后院,虽只一地儿,可冯白素日就不进后院的。

传流言的必是爱慕冯白的贵女,原是嫉妒她得了这门好亲事,又讨了晋国夫人的欢心,留在跟前侍疾。但凡明言人,哪里不懂这里头的文章。

卫紫冷声道:“嘴长别人身上,我们还能管别人,顾好自己个儿便是。”

丫头垂首,刚挨了打,脸颊很痛,但好不能管姑娘。

另一个丫头不说话,却是明白里头的门道,弄不好这丫头今儿犯傻是被人算计了去。

*

宁心堂内室。

陶无瑕低声道:“父皇想退位,已召了重臣商议,他想来照顾娘。”

冯昭哭笑不得,“这是想一出是一出,他是能照顾人的?”

看着他就气闷,莫把自己气着了。

“已经定了日子,九月初九,太子殿下生辰那日登基。”

冯昭面露愕然。

陶无瑕是来告诉她的。

冯昭唤了声:“陆妈妈。”

“夫人。”

“着人去司马府,将素雪请来,为冯白、卫紫商议婚期罢。”

陆妈妈应了一声,退出内室。

冯昭道:“莫让陛下来照顾我,我看到他就一肚子的气,且让冯白早早娶了卫紫过门,这孩子倒是聪慧的,近来学东西上手得快,晋国府交给她我亦放心。”

皇帝想来瞧冯昭,就怕冯昭看到他生气,方才陶无瑕来探探。

冯昭闷闷地道:“皇帝陛下是面忠心奸,焉坏得很,他们父子是一家子,又是蒙骗,又是编派。太子与面团小时候是顶顶好的,回来才多久,一个个变得我都认不得。”

“他想退位,我不是配了药膏给他,那外抹内服都使得,现下活蹦乱跳了,就爱瞎折腾。谁稀罕他来瞧我,不瞧我,我心情还好些,看到他就想到那些憋屈事,恨不得拿把刀捅两下才好。”

陶无瑕暖声道:“娘又说气话。”

“你当是气话,不,我说的是真话。”

她摆了摆手,“采萱不是在养胎,你带她来作甚?”

“儿媳不想带的,可她跪着不起,不应都不成。”

苏采萱带着自己的宫娥立在珠帘外,就听陶无瑕与冯昭仿若母女般的说话,心里羡慕得不成。她立时有些明白,老父亲派娘入太子宫递话的意义,为婆母侍疾过,那是不一样的。

她的眼睛亮了,她的出身原就比不得太子妃与司马良娣,只是书院副山长之女,清贵是清贵,却无甚实权。

“采萱给夫人请安!”

“进来罢。”

苏采萱迈入内室,里头有一股浓烈的药香味,虽然浓却并不难闻。

冯昭即便病了,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无瑕,《内庭规》可修好了?”

“娘,我将这东西给太后和父皇、太子瞧过了,太后是极赞成的,说是修得好。只后宫无出嫔妃失宠三年降为宫娥,年满二十五出宫嫁人这一条,父皇和太子……”

“一门子男人的心思,觉得便是自己不要的破布都要留着才好。”

冯昭很是不屑。

陶无瑕、苏采萱便听冯昭骂骂咧咧地道:“休管他们,不宠不喜了还不许嫁人?外头乡野百姓多少男子娶不上媳妇,就他们不讲理,非得多娶多占。老娘巴不得全天下的男女全是一夫一妻,谁敢多娶纳女人,那就是重婚,全关上几年。

你是不知,看到太子、冯白这糟心的兄弟,我得多烦闷。还是女儿家好,一个个干干净净,和和气气,偏他们就觉得自己占理。他们的理儿是权势、霸道,你要不敢写这条,我来写进去,回头他们有意见,只管来寻我说道理。

你说我怎么就生了这等东西,偏昭隆那皇帝佬儿还当成两个宝贝疙瘩,没见识而已,眼皮子浅得,装得了天下江山,却容不了几个失宠可怜的女子。”

冯昭越骂越起劲,“他们不许,我还得非干不过,失宠不喜达三年,由后宫皇后、四妃放出去嫁人,也别什么做宫娥。什么玩意儿,多吃多占,还不给人活路……”

苏采萱没想看到晋国夫人这一面,说干就要干,催着陶无瑕拿书册,将书册放在榻上,提了笔将这一页的内容写进去。

“嫁的不能太差,赐婚给官员做继室,寒门嫡妻,或将领、武官之妻,原就苦命跟错一回,不能再苦。”冯昭催着陶无瑕,“把《内庭规》取来,我再从头到尾的瞧瞧,细细地修改。”

他们不让,她还非做不可。

叫他们见一个喜一个,就让他们做王八。

冯昭觉得很欢喜,提着笔还真从头到尾地瞧了一遍。

“皇后的事太多,母仪天下,六宫之主。六宫再设各宫主位、正位,即四妃、两嫔,贵淑贤德四妃各占一宫主位,再各设一副位……”

她改得很是欢快,不多时就改了大半。

对内侍宫人的待遇,尤其是养老这一部门有了明确的规定,建立皇庄允内侍宫人衣食无忧的养老,可允内侍收义子、干孙子、徒弟,以防养老之忧等等。

冯昭道:“皇宫那地儿够大,再建一座女红局,对服宫役即将离宫的女子,可入女红局进行统一学习,学回归民间后的生存生活之道,女红、厨艺、纺织、摆食摊等皆可,她们可任选一技、两技进行学习。

授人以鱼,不如授以渔,这是造福天下女子的好事儿。民间可不管什么女儿闺训,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呸,全他娘的胡扯,要个个都死了这世上的人从何而来。

凭本事赚钱如何了?冯家嫡长房还不尽靠女子支撑,太原冯氏难及其项背……”

冯昭改得欢快,曹素雪来宁心堂拜访。

她道:“素雪且坐坐,我一会儿就好。”

她说的一会儿是两个时辰,直至改完,将书册递给了陶无瑕。

陶无瑕收好书,曹素雪进了内室。

“小师叔,你是在养病,又折腾那些书作甚,太医说了,你不能劳神劳力。”

冯昭摆了摆手,“你当了保媒人,这话也变多了。今儿请你来,是议卫紫和冯白的婚期。那混账玩意儿,越发不成样子了,跟皇城几个不成器的纨绔带了秦楼娇花游湖呢。”

陶无瑕觉得婆母今儿火大,指不定就是这事给闹得心堵。她第一次见,不待见儿子,倒是对儿媳极好,天天骂儿子不成器,要都照她儿子不成器,这天下得出多少人才。

曹素雪低声道:“今儿朝会上,陛下封了卫家老爷做户部五品员外郎,这是从商贾一步做官了。”

五品官,很不错了,这是皇帝给次子面子,觉得次子媳妇的娘家太上不了台面,算是恩赏,也让晋国府的面子上好看些。

冯昭道:“你让卫家选几个黄道吉日,早早儿给他们完婚罢。外头传卫丫头的话,我都听见,也亏得这丫头不让我晓得,唉,我不能让人家侍疾敬孝,不给个交代,时间一长,也影响她的名声。早早把喜事办了,我放心将晋国府交给她。”

曹素雪笑了又笑,想说什么,到底是忍了。

小师叔养病,想起什么是什么,可莫惹她生气。

天大地大,生病的人最大。

曹素雪闲聊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冯昭便对陶无瑕道:“你娘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最近几年雨调风顺,你选几处,建几家女院。山长、先生还能从宫人里挑,便是有才学的内侍若有志教书育人,也能去得,宫嬷嬷、宫姑姑有志不嫁人的,便安排进去。”

苏采萱没想这晋国夫人还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冯昭拉着陶无瑕的手,“别担心银子,你娘阔绰得很,除了冯家族业、晋国府家业还有产业呢,不让你做光杆皇后,你不愁没钱。”她拍了又拍,笑微微地道:“回头娘给你交底,让你做有钱皇后,往后你就传给下一位太子妃、皇后,当皇后也不能被皇帝小瞧了去,咱们闪瞎他们的龙眼……”

陶无瑕觉得她是被刺激到了。

“娘,二叔游湖的事,也不是他们传的那般不堪,二叔……二叔……”

人家就是纯粹听曲、风雅,可不是那种逛秦楼的人。

“休与我提那不成器的,想起就来气,生儿子有什么用,哪有女儿家好。娘疼你们,娘的私房家底,不给那两个不成器的。”

苏采萱双眸熠熠,晋国夫人还有家底,听说现下被冯白、卫紫知道的就是豪富了,她还有,到底有多少东西。听她的意思,这手里的家底能撑起女院。

冯昭说给钱立马就给,令陆妈妈抱了一只锦盒来,“这是五十万两银票,建女院用的,你可选几处建起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有才更要有德。一个德才兼备的母亲能教导出更加优秀的子嗣后人,拿去罢。你虽贵为皇后,可总揽此事,分些给良娣、良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人德济天下,不如众人德动天下。”

这,才是真实的晋国夫人,看得比她们广阔,想得比她们多。

陶无瑕既有动容,又有敬重,这些日子下来,她收获良多,“娘,无瑕定不让你失望。”

她已经被冯昭给洗脑了,而是当成了比自己母亲更伟大的女子,从她身上学到的,是母亲给予不了的。

“乖,娘有些乏了,想睡会儿觉。改日让铁蛋儿过来一趟,我得敲打敲打。”

“是。”

陶无瑕退出内室,只觉得手里的锦盒份量太重。

冯昭睡熟了,陶无瑕回了趟娘家。

陶夫人瞪大眼睛:“你婆母给了你五十万两银子?”

“是在各地建女院用的,婆母说女儿家有才更得有德,女子亦能德济天下。”

陶夫人想到太子选妃时,说他会给她们一个名扬千古的机会。

是他给的,更是晋国夫人给的机会。

她知道陶无瑕在编修《内庭规》的书,此书若成,必能获益所有宫人,就有益于后辈子孙,青史留名是肯定,她女儿能在青史留下千古贤后之名。

陶夫人笑道:“建书院、女院好哇,先在淮南府建一座,再去娘的家乡奉天府建一座……”

“娘!”陶无瑕轻呼一声,“婆母心系天下,你如此私心,这怎可以?”

亲娘与婆母还真不在一个起点,她是敬重亲娘,可一想到婆母的心怀,就觉得自己亲娘实在有些不妥。

她是贤后,怎么能有私心,奉天府是直隶府,必是要建一座女院的,可那淮南府算什么,这个万万不成。

陶夫人急了,大声道:“怎么就不成了,你可是陶氏女,你是我女儿,在奉天府、淮南府建女院,乃是回报乡亲族人,反正是要建几座的,你就不能让他们也念你的好?”

陶无瑕道:“不行便是不行,要建几座,我自与父兄商议,娘就别掺合了。”

“我怎么就成掺合了,淮南府可是陶氏祖籍故土,为什么就不能,这不过是顺道的事儿……”

母女俩当即起了争执,陶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是她女儿,真是越来越不听她的。

外头,左相父子刚坐班归来,一进来就听人说太子妃来了。

左相默了片刻,赶到院子里,就听陶夫人正在指责陶无瑕。

“你现在是太子妃了,要做皇后娘娘了,就不记得陶家了,现下不过是建座女院,怎么就不成了?旁处是建,为何就不能在自家地界上建?你建在旁处,你娘还有脸回奉天府,你爹有脸回淮南府?”

左相父子进来,“你们说什么?”

仆妇便将母女俩的争执说了。

陶无瑕道:“虽是婆母出的钱,可这事功在后代,利在千秋,女儿哪能乱做主。偏娘一听,非让在奉天府与淮南府建女院。”

左相斥责陶夫人道:“真是胡闹,这种事是你能插手的,无瑕说得对,这是大事,我们陶家更不能背上谋私的骂名。就照着规矩来,直隶府得建,下一处就选在江南,那里文风最盛,洛阳乃是古都名城亦得有一座……”

陶无瑕苦着脸,“可婆母说,一人德济天下,不如众人德动天下。”

一人之力不如众人之力,一人乐不如众乐乐,婆母的心思陶无瑕颇是感佩。

左相长子道:“晋国夫人的意思,不是让你一人施德,是要带着太后、贵妃?”

陶无瑕道:“可不止她们,还得有司马良娣、苏良媛。”

左相悠悠长叹一声,“你婆母是真心为你,她是怕这功劳太大,给你惹来嫉恨,才让带了太后、贵妃、良娣、良媛。”

陶无瑕道:“今儿听婆母说,手里似还有了不得的私房家底,说要留给我呢,说要让我做个有钱人。还说这家底供着女院是不愁的。”

有人出钱,还不怕后续不济,他们出力扬名,何乐而不为。

左相道:“你婆母乃当世女贤,千古奇女,你回头与太后、贵妃、德妃商议一番,把事儿办好了。”该提点女儿的,左相会提点。

“是。”

陶夫人一听,立时道:“无瑕,娘是丞相夫人,你也带着娘……”

左相怒道:“你简直胡闹,这是皇家女眷的事,你插一手算什么?休得再提,没的惹了笑话。”且皇家出钱出力,晋国夫人虽未入皇家,整个天下是视作国母看待,太子的生母,有生育之恩,更有教导储君之德。

陶无瑕与父兄商议了一阵,请父兄帮忙物色设计女院的名师,自己则带人回了晋国府。

待她回来,陆妈妈只说刚睡沉,不让进去打扰。

而此刻,冯昭并未在内室,而是听到秘道里传出的铃响,进入秘道之中,刚下来便见两个年轻男子:一个灰白的银暗纹长袍,高挽发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湛湛若神君,濯濯如新柳;眉鬓如裁,容貌瑰丽,五官面容极是熟悉。

“昭儿,不认得为师了?”

“师……师父,你怎么一去就是二十余载……”

颜道长再现,一下子年轻这么多,只得二十多岁的容貌。

以前他晋级艰难,他的灵根原就不算好,得了冯昭给的鲛人内丹蓝明珠,回到宗门,换成了几枚丹药,方才开始晋级,筑基四层到结丹,他用了二十年,这还是日夜苦修,不敢放松才有的。

另一个男子背负宝剑,清俊飘逸,着白衫蓝边袍服,峨冠崔嵬,剑眉朗目,面俊仿似昆仑玉,宽袖掀拂间透出硬朗的俊颜。

他指着白袍负剑男子,“这是你师兄萧恪,武门事变前失踪的金城王殿下。”

武门事变,指的是高祖皇帝为夺帝位,在武门设伏,诱太子、兄弟入陷阱,将自己的手足诛杀殆尽的历史事变。

萧恪换拳一揖,“早听师父提到师妹,说师妹天资过人,没想师妹胸怀天下黎民,令人感佩。”

初次见面,师妹已成结丹修士,这是凡尘俗世,要晋一级很难,便是师父颜道长晋级,若没有带回蓝明珠,换得结丹丸,再有晋级丹,想要顺遂结丹很难。

而冯昭在这里都能以不足四十之龄结丹,真真是不俗。

萧恪是一年多前结丹的,可与冯昭一比,天赋显得平平。他在世外也是出名的天之骄子。

“冯昭拜见师兄!”

颜道长道:“到石室说话。昭儿,我回仙门后,一直闭关修练,冲击金丹。前不久晋入金丹真人,得仙门分封一座山头。这次入世是待你了断尘缘,同返仙门。”

“师父,世外是不是有一个太虚门?”

她的话落间,师徒二人都停下了脚步。

冯昭将自己结丹前顿悟,曾灵魂出窍,魂游虚空,看到了一方大陆,更看到了一座太虚门,那日正值太虚门老祖在传道堂讲如何结丹,且他还传授了一部无属性功法。

冯昭更是听了他授课,魂归本体后,闭关冲刺,得已顺遂结丹。

颜道长悠悠轻叹了一声。

太虚门在世外的名声比他们的仙门响亮,人家是三大超级大宗门之一,而他们所在的仙门只是二等门派。

那绝不会是什么巧合,只怕太虚门老祖传功,也是一早占卜到什么,在冯昭灵魂出窍,正好借机传授功法,指点迷津。

章节目录 第214章 诈死离开 萧恪久久地沉默,没有颜道长用蓝明珠换回结丹丸,他无法顺遂结丹。

冯昭道:“师父,有何不妥么?”

颜道长道:“昭儿,你已得了莫大的机缘,太虚门的《太上造化诀》可不是随意什么人都能修练的,你修此功便已是太虚门内门弟子。你我的师徒缘分许要尽了……”

他做她凡俗界的先生、老师即可,再往上他自认做不得。

“师父,你教导我这么多年,我愿认师父为义父,一日为尊长,终身为尊长。”

颜道长望向萧恪。

萧恪点了一下头。

颜道长道:“在红尘,你是我弟子;在世外,你是我义女。”

冯昭当即对着颜道长行礼磕拜,以定父女名分,“女儿冯昭拜见义父。”

“快快起来!”

颜道长扶起冯昭,继续往石室方向行去,蓝明珠换了不少资源,但最后获益的还是他们师徒。

近了石室,萧恪惊呼一声:“谁?”

石室之中,赦然立着一位玄袍银发男子,待他缓缓回身,他似笑非笑:“颜长卿,你哄我徒儿拿走蓝明珠,原本你们的尘缘已了。现在糊弄她认你为义父,你是否过份了?”

他衣着一身玄色的衣,一头银发不羁地披散着肩头,加上那双如潭水样深黑的眸子,几种黑色重叠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观感,仿佛他不是这世间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阳光下的影子。看得见,却摸不着。明明近在咫尺,其实远隔天涯。

冯昭唤了一声:“太虚门老祖!”

“贫道不才,道号玉虚子!”

玉虚子,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冯昭一直以为这是杜撰出来的人物,皇家是为了夺得天下,便编了一个世外仙人的玉虚子形象。

“贫道闭关近百年,世间之人已忘我道号?只闻太虚道君,却难有人提我道号。”

玉虚子脸上瞧不出喜怒,望着人时,就似周遭一切都静了下来,“百年之前,贫道便算出,大周天下会有一个应运而生的冯氏女,她与贫道有师徒名分。”

颜道长心下一颤,他以前可是冒充了玉虚子。

玉虚子竟是太虚门老祖,他还委实不知,只知这位老祖活了近千岁,乃是太虚门的镇派尊宝,只要有他在,整个修仙界都得高看太虚门几分。

现场太过肃穆,冯昭能感觉到颜道长的压力。

她微微一笑,长身一揖,“冯昭拜见师父!”

玉虚子扫过颜道长师徒,“她与此界男子本无纠葛,因你之言,反而过多纠缠。念在她已得造化,贫道不与你算这笔账。”

颜道长抱拳道:“多谢前辈。”

玉虚子一抬手,手中出现一个小木人,“昭儿,此乃替身傀儡乃我门灵宝,用她了结尘缘罢。”

他抬手一点,关于这傀儡的使用之法便尽数涌脑海。

玉虚子蓦地转身,“即来世间,贫道再留一线善缘,无量天尊!”他诵了一声道号,“昭儿,尘缘断时,为师会来此地带你离开,切莫过多纠缠,徒留伤悲。”

“徒儿谨遵师命!”

再抬头,石室之中已经无人。

颜道长吐了口气,如果太虚道君要追究,一巴掌就能灭了他。

萧恪问道:“冯师妹想好如何了结了?”

“是,恐怕我得再留些日子了。”

“冯师妹,红尘俗世与我们当断则断,我们是修士,问鼎长生大道,与凡人到底不同。”

“多谢萧师兄指点。”

颜道长唤了一声“昭儿”,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上头写着“结丹丸”,可这对她已经无用了。

“义父,丹药你留着罢。”

“本想与你寻一枚塑体丹,重塑完美肉身,可丹药太难寻。如今也好,你修了《太上造化诀》定有一番大造化。我与你萧师兄近日在清风观中落脚,若有事,你来寻我。”他一抬手,掌中多了一幅羊皮画,“这是拜月教地宫图,即此处秘道地室图。罢了,此物于你亦无大用,是我着相了!”

羊皮画化成了一团火苗,冯昭并没有阻止,这座皇城之下,有二十七处出入口,而她了晓的只得三处,皇宫之内竟有两处,一在冷宫,另一处在御花园。

冯昭微阖双眸,将地图刻入眼帘。

晋国府有两处,一在宁心堂,另一处则在湖心馆;秀水园亦有一处。

冯昭道:“义父,这些年我受你教导颇多,无论世事怎般,你都是我义父。”

颜道长要的便是这句话,能让太虚道君入世来寻的人,定有大造化。“有事说一声,我和你萧师兄定会助你。”

“是,我回去了。”

冯昭不能留得太久,怕陆妈妈拦不住陶无瑕等人。

她出了秘道,继续躺在榻上,内脏的伤虽愈,还得调养,她不能一下子好全,得慢慢来,否则露的行迹太多。

外头的天色已暗,陶无瑕、苏采萱、卫紫三人候在小厅里,有的看书,有的看账簿,还有的拿着笔修改,却是一个声儿都没了。

陆妈妈听到榻上轻微的声音,“夫人醒了?”

冯昭唤了一声:“陆妈妈,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得很奇怪。”

“夫人做了什么梦?”

陶无瑕搁下手,连连起身,“娘,我令人煲了你爱喝的燕窝八宝羹,你吃一些。”

“好。”

卫紫与苏采萱紧随其后,拧帕子的,递热水的,立时各自忙开。

冯昭用热水洗了手,又用帕子拭水,“今儿这一觉睡得不错,好久都没做梦了。陆妈妈,你说奇不奇怪,我梦到安乐伯府了。梦见自己无儿无女,活了三十八岁,那冬天可真冷,外头下着大雪,我就快病死了。

胡秀秀与汪翰的儿子汪长生升官了,年纪轻轻做了三品户部侍郎,他为胡秀秀请封,胡秀秀做了安乐伯府的右夫人,与我同尊。

我要病死了,而他们却在大办庆宴,为汪长生晋升欢喜。”

陆妈妈一边用手扶着她,一边道:“夫人早离开那儿多少年了,原在那里就住得不久,怎梦到那儿。”

“我觉得奇怪了,我病得可真难受,五腑内脏全都火辣辣地疼着,明明那么冷,我却这般难受……”

陆妈妈心下一揪痛,不敢再说。

冯昭净了手,接过陶无瑕递来的燕窝八宝羹。

陶无瑕道:“娘,我喂你。”

“我没那么严重。”她笑着接过了碗,一下又一下地吃着羹汤,可陆妈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冯昭不多时就吃完一碗。

“娘再用些?”

“吃多了,胃里难受。”

冯昭让苏采萱与陶无瑕坐下,将她们的手放到一处,“无瑕、采萱,你们是跟铁蛋儿最早的人,往后多多包容他些。答应我,无论他日后宫多少算计、争斗,永远不要算计孩子。女人在这世间活着原就不易,又何苦为难女人,孩子更是无辜的。”

陶无瑕唤了一声“娘……你再歇歇。”

冯昭道:“做女人难,做皇家的女人更难,做皇帝与储君的女人更上难上加难。原想与司马青娥也叮嘱一番,在后宫做姐妹不易,有今生没来世,若有一份姐妹情在,相扶相携,这日子也不至太难过。”

苏采萱道:“夫人,妾身会记得夫人的话,终身不忘。”

“别叫我夫人,我能允你侍疾,便拿你当自己的儿媳妇,是与无瑕、卫紫一般的,唤我婆母、母亲、娘都使得。”冯昭伸出手,轻抚着苏采萱,“无瑕贤惠大度,你心思单纯,往后就听她的,这样一生才能平安顺遂。谁说宫中无才女,你只管吟诗作画,佳作扬名,莫要参与那些阴谋算计,只管倾心辅助无瑕……”

苏采萱心里咯噔一下。

冯昭盯着她道:“你可能记住?”

“采萱都听娘的。”

冯昭点了一下头,“你怀着身孕,要保护好自己,这肚子里可是双胎呢,你记住我的话,便能得后福。”

苏采萱乖顺地应了一声“是”。

冯昭叮嘱她回屋歇下。

内室里还有陶无瑕与卫紫。

冯昭又问了卫紫近来学得如何,账簿可能瞧得懂等等。

卫紫一一应了。

冯昭又与陶无瑕说了一阵话。

翌日,苏采萱倒是第一个起来,早早捧了汤药来给冯昭。

冯昭对她低声道:“昨儿我那么说,你似有些不高兴?”

“娘,采萱不敢。”

“你是不敢,却非不能。”冯昭吐了一口气,“无瑕那儿,为你留了一座女院,这一座女院你说建在哪儿,便建在哪儿。

采萱,论才智,你不及无瑕;论果敢勇气,你不及青娥。做单纯、良善的才女皇妃,这才是你的路。

娘因师门之故,会些相面批命之术,你腹中乃是一对公主,为了你的女儿,襄助无瑕,你们母女才能得平安。

你现下心有不甘,我知铁蛋儿在你们三个里头,最喜欢的便是你。你焉知世间没有比你更好的女子,男子都是喜新厌旧,自来只闻新人笑,几人闻得旧人哭。唯有你与无瑕的姐妹情,反倒比男儿情爱更为长久。”

她能说的已经说了,如果苏采萱还听不进去,又或是阳奉阴违,她便没有法子。

无瑕身上的皇后气运强盛,更有一代贤后的命格,只要她不犯浑,就没人能将她从后位上拉下来。

冯昭没说,采萱一生只有两个女儿,且生这女儿时会伤身,之后再不能有其他的孩子。她想平安,就得靠着陶无瑕。

采萱的父亲是一代名儒,可她弟弟是指望不上的,其他的兄弟与她不是一个母亲所出,有好事便想分一点,若有坏事就避得远远的。

苏采萱依旧不快,“娘,药快凉了。”

冯昭接过药碗,心下叹了一声。

萧旦是明白人,就算再喜欢苏采萱也不会乱了规矩,他的性子看似张扬,可实则骨子里就如德祖一般最守规矩。

冯昭吃了药,漱口之后便又歇下了。

待苏采萱离开,她进了秘道储物室,拿出替身傀儡,逼出一滴精血,又分出一缕神识,片刻后,就出现了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

“主人。”

“去罢,你现在是我。”

“是,主人。”

傀儡人出了秘道,继续躺到榻上。

冯昭则在储物室里吞了最后一枚木灵之心,将其炼化治愈最后的内伤。

曹素雪今儿又来了,听陆妈妈说冯昭睡着,便在外头与陶无瑕说了一会儿话,待冯昭醒转,这才进了内室。

“小师叔,陛下和太子令人寻找治内伤的灵药呢。”

“慢慢将养罢。”冯昭悠悠地笑着,“卫府怎么说?”

“最近的日子是八月初九,啧啧,这也太早了,离今儿还不足一月呢。我将红帖带来了,你看哪个日子好?”

“就八月初九罢。”

“小师叔……”

日子太近了,现下已经是七月二十,这不到二十天呢,刚些天刚过了中元节,冯昭因为卧床养病,家祠这边的祭祀是冯白带人去办的。

冯昭道:“早早办了好……”

曹素雪心头一紧,握住冯昭的手,这一诊脉吓得身上一颤,却不敢流露出来,“小师叔已经好了许多,再有太子殿下寻来的灵药,不日就能痊愈……”

“是么,这样就好,你与卫家说说,就定八月初九。晋国府里,近来还有无瑕盯着,聘礼什么,库房都有现在,挑上些仆妇、小子一包红纸、红绸就有了,都不需到外头采办。”

曹素雪强行扯着嘴角,赔笑得很是难看。

她不知道冯昭又说了什么,只知道冯昭许是活不久了,心脉转弱,气若游丝,这是油烬灯枯之状,这种脉像还是当年有过。

她一出来,看了看正带着宫娥取吃食回来的陶无瑕,低声道:“太子妃……”

二人会意,陶无瑕与宫娥说了一句:“稍等片刻。”

出得宁心堂,曹素雪避开众人:“近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夫人的脉像弱了许多,心脉衰亡,这般下去……”

陶无瑕吃了一惊:“婆母这几日也甚好?昨儿黄昏醒来,还说做了梦。”

“什么梦?”

“说是梦到安乐伯府,说她梦得奇怪,竟是梦到并未和离,还在那儿熬日子,活到三十八岁,胡什么的与汪翰的儿子升官做了三品侍郎,替胡氏请封,胡氏与她做了并妻……”

曹素雪又问道:“还有呢?”

“就……就说她病得死了,偏府里还在大办庆宴。”

“梦死犹生,可梦里大办庆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只盼我医术不精,太子妃还是让太医院经年的老太医给瞧瞧……”

曹素雪虽未说得直白,陶无瑕却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本宫知道了!”

苏采萱看曹素雪与陶无瑕在外头说着什么,两个人的神色都不大好。

待曹素雪福身离去,陶无瑕便唤了一个内侍过来,对他吩咐了几句。

苏采萱道:“太子妃,婆母的病……”

陶无瑕冷厉地看着苏采萱,“娘的病转重,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思,但若将心思用在娘身上,我定不会饶你。”

她都应了冯昭,不会算计太子的子嗣、孩子,可苏采萱的眼神是抗拒的,装得单纯清高,当谁瞧不出来。

宫里的皇帝与太子很快就知道冯昭病情转重的事。

皇帝当即派了几个老太医过府。

他们来时,冯昭已经昏昏沉沉地睡熟了。

重新下了方子,交给陶无瑕的心腹宫娥煎药。

太子萧旦听说,追问几个太医道:“我娘的病就真没法子了?”

“启禀殿下,晋国夫人是由伤转病,心脉虚弱,现下是熬日子。”

“滚!给本王滚,什么叫熬日子,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严重了?”

萧旦有很多的事,还得挂着宫外的母亲,当日近午就出宫去晋国府。

卫紫的婚期已经定了,在八月初九,他来的时候,正赶上卫府派人接卫紫回府待嫁。

卫紫却不愿回去,直说冯昭病了,她想多侍候几日,待到八月再回卫家。

萧旦道:“二殿下呢?”

“回太子殿下,二殿下出门有两天了。”

“还不寻回来,娘都病了,他还在外头不着家,成何体统。”

萧旦斥骂了几句,带人近了宁心堂。

进入内院,便见苏采萱立在外头,正望着正房方向,一看到萧旦,唤了声:“太子殿下。”眼泪就似要落下来。

萧旦道:“你这几日可好?”

冯昭摆明就喜欢陶无瑕与卫紫,跟前有两个侍候的,她又怀着身孕,亦不喜她服侍。

“甚好,只是婆母……她……”

“好了,我去瞧瞧娘。”萧旦提腿进了花厅,穿过小厅进了内室。

屋子里,冯昭正与陶无瑕说话。

“我说了将女院的事交给你,便不会插手,你放心做便是。你能顾忌太后、贵妃、德妃,让她们各选一座女院,可见行事妥帖。根据地方不同,建设规模亦各不相同,这叫因地制宜,你想得周详。”

陶无瑕垂首坐在一侧。

萧旦唤了一声“娘。”

冯昭见他近了,抬手打了两下,“养你们两个混小子有什么用,一个个也见不着人影儿,还不如生姑娘呢。”

萧旦任她打了两下,笑着道:“娘这几日想吃什么?”

“你来了便好,陆妈妈,令人在外头守着,你将我的那只青色锦匣取来。”

陶无瑕起身,“小厨房还煲着药,娘,我去看看。”

冯昭并未留她,只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陶无瑕与萧旦这对夫妻,责任大过情分。

冯昭令陆妈妈将锦匣递给了萧旦,“这是整个拜月教的产业,拿着罢。拜月教是由我祖母所建,原是保护冯氏嫡长房拥有明月命格的女子,今日我就将它交给你了。拜月教是江湖中的明镜司、通政卫,江湖事江湖了,有了它,你就能掌握江湖。

记住了,拜月教的初衷是保护冯氏嫡长房的嫡女,明月命格的女子事关国运,你把人护好了。”

萧旦打开锦匣,里头有好些江湖山庄、镖局的地契、房契,这才是冯家嫡长房最大的底牌。

“娘,留给二弟……”

“他是个不成器的,你能信他。你的儿子还能信他、信他的儿子。大周天下是你们萧家的,你们护不好明月命格的冯氏女,那是自毁国运。你们自己护着罢!

你祖父一直对拜月教不放心,还曾下过诛杀令,给了你,反倒简单。你要如何处置,我是不管的,但掌控拜月教者必须忠于皇室,否则后患无穷。”

萧旦垂首坐在榻前,这手里的锦匣却有万斤之重。

冯昭道:“秀水园富贵候那边,到时候你和陛下为他挑一房得体的嫡妻,那边权作冯家二房。晋国府容不得妾室这种玩意儿,冯白的妾室都安顿那边罢,要是你爹觉得他子孙少了,富贵候那一脉姓萧亦可。”

萧旦笑道:“娘,父皇有两个皇孙,甚是满意。”

“子孙多有何用,还得成器有出息才是正经。你盯着冯白,不许他乱了我定的规矩,近来他与卫紫在闹,一个大男人与个女子呕什么气?”

冯昭知道外头的事,近来冯白不着家,不就是瞧着卫紫烦。

卫紫不像外头的女子,迎逢巴结他,他便觉得受了冷落。

你不理我,自有人理我,我找理我的去。这便是冯白的心思,未回晋国府,定是秀水园富贵候府去玩闹了。

萧旦陪着母亲说了一阵话,正说萧隆、萧熙两兄弟的事,却见母亲沉沉地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出了宁心堂,刚正边角门出来,便见冯白带着几分酒气,萧旦瞧着来气,一拳就挥了过去,直中冯白肚腹。

冯白啊哟一声,摔倒在地,“萧旦,你发什么疯,一见面就打我,仗你武功好似是怎的?”

萧旦将怀里的匣子递给心腹护卫,纵身一跳,拽住冯白的衣襟,“你不能在娘跟前陪着,镇日不见人影,你还是儿子吗?啊——”

“娘不是好好儿的,再说了,父皇的身子都康复了,娘的病也定是好了。”

萧旦挥手要打,冯白已跳退开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萧旦不快地抬了一下手,“八月初九就要完婚,安安身身地在府里待几日不好。娘是管不住你了,秀水园那边,你弄了多少美人回去,我不说了。”

冯白轻哼一声,“也不知娘怎么想的,卫紫那臭丫头,仗着有几分学问,不把我放眼里。她不睬我,还不许我去找心里有我的。娘是不是病糊涂了,竟然说她好,我倒是一个字没瞧出来。”

“好是不好,你全给我忍着,卫氏生的孩子才是晋国府嫡出,才算是冯家嫡长房子嗣。”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建女院 冯白很是不快,“摸下手都不许,给我说一大堆,待成亲时,看我不好好收拾她。”

萧旦低斥道:“那是你嫡妻,妻子是用来疼、用来敬重的,你可以不喜,但该给的体面必须得给。你若拿她将妾室玩意儿对待,别怪我收拾你。”

冯白连连道了几声“知道了,知道了。”

萧旦伸手,“别再胡闹,娘的伤病复发,病情加重……”

“不是寻冰山血莲去了?”

“从冰山到皇城,万里之遥,一时半会儿哪就能寻着。”

萧旦将冯白敲打了一番,半是哄,半是要胁,不许他再到外头混玩。

冯白打死不进静心堂,搬到湖心馆去住。

卫紫忙着不想理,只围着冯昭转。

对她来说,她真看不上冯白这人,但她仰慕、崇拜冯昭,觉得这婆母算是一代奇女、真英雄。

萧旦要回宫,冯昭让他把苏采萱带回去。

苏采萱还想留下,还是陆妈妈道:“夫人说,她怀着身孕,帮不上忙,莫要累坏她。”

萧旦笑着应了,扶了苏采萱上车辇。

苏采萱拉着他一起乘辇。

萧旦道:“太子妃要建女院,给了一座名额选址权予你?”

“是,妾身想在福州建一座采萱女院,要建成皇城女院这般大。”

“采萱女院?”萧旦问。

“太后名为梧桐女院,贵妃娘娘要在淮南建淮南女院,德妃的芙蓉女院建在姑苏。”

萧旦似笑非笑,“太后的便不说,德妃与你一纹钱不出,亦不曾出力,只给了一个名头,这就爬上去?”

出钱的是她娘,一个个要不要脸面,还想建一座和皇城女院一般规模的,委实令人生气。

萧旦以前是喜欢苏采萱,那是觉得她识进退,看来现下是心养大了,他冷声一声:“你坐车辇罢,孤骑马自在。”

苏采萱想唤住他,可他已经跳下车辇,一脸不快。

萧旦回宫,看宫人扶了苏采萱,调头就去找皇帝。

总之一句话,萧旦觉得那些挂名的不妥,世上没有一纹钱,又不出力就得美名的便宜事儿,贵妃、德妃也不能挂名,太后是他皇祖母,他没意见,太子妃出力,且育了皇长孙也功,给她面子,他没话说。

萧旦一说,隔日,贵妃、德妃等人建立女院之权被夺,只余太后、晋国夫人、太子妃三人,全以地名命名,广陵女院、奉天女院、临天女院,这名儿一概这么定,不许弄那些乱儿八糟的名。

至于白泽书院,这名儿是从前朝传下来的,但现下天下文人说的皇城书院便是指白泽书院。

萧旦一插手,太子妃将到手的五十万两银子交给了朝廷,最终的结果是直隶府各建一座,江南一座、鲁省一座、北方幽州再建一座,拢共七座,着户部核算,其规模照了皇城书院略次一等进行建造。建成之后,全归皇后、公主打理、掌管。

户部算了一番,四大直隶府的最多五万两,另几座二万两就能建成,省下的钱被萧旦一句话,在江南再建一座书院。

贵妃、德妃与司马青娥知晓后,将多事的苏采萱恨了个半死。

你没事咬什么舌,连带她们的都没了。

太后听闻后,默了片刻,也未说什么,只带着皇长孙玩儿,时不时被孩子逗得哈哈大笑。

*

八月初六,九十抬聘礼浩浩荡荡抬入卫府。

八月初九,冯白与卫紫大婚。

卫老爷得了五品员外郎的官职,在经济账目上颇有几分优势,没多久就将自己的差给摸熟了。因着他是二殿下岳父,户部官员给三分薄面,就连卫翠亦有官员使媒人上门说亲。

卫紫是八月初一回的家,人在家里,心却在晋国府。

没事将她爹请来敲打了一番,那些外室、妾室就在外头,莫弄回来乱了尊卑等云云,总之一句话,皇城卫府是她母亲的,亦是她弟弟的,不许他们来。

卫老爷自是不会动晋国府的聘礼,还拿了大半个家业填给嫡长女当嫁妆,尤其听户部官员那儿听说这冯家嫡长房的来历与不凡,萧家太阳,冯家明月,说的便是冯昭这一脉。

卫紫扫了眼嫁妆簿子,“父亲会不会给多了?”

“不多,不多,与晋国府一比不算多。”

“也成罢,待他日翠儿和墨儿成亲,我再还回来。”

卫老爷忙道:“这是给你的,你留着,将来给我外孙女做嫁妆也使得,这是我当外祖的心意。”

卫紫笑了又笑,给她了,不拿白不拿,“你将来外孙女的那份,爹不想给?那可不行,你到时候可得添妆呢。”

“给,给,我再赚钱,定让她风风光光的出阁。”

卫紫更乐了。

卫老爷低声道:“莫让翠儿知晓,她若寻的亲事有你的好,我同样置这样一份。”

怕是不能了。

太子、二殿下就这么两个,哪能个个都遇上。

卫老爷这是走了大运,才遇上晋国府那样的亲家,还想让嫡次女也有这等良缘,这可能不大。可他就是想啊,哪怕让嫡次女及笄嫁给太子殿下也行,太子殿下就要登基为皇帝了,再出一个皇妃,若卫翠得宠,说不定能捞个爵位。

要说卫翠,在看到卫紫的聘礼后,眼馋得几天睡不着觉,梦里都是自己嫁入晋国府的场景。

今儿冯白大婚,冯昭穿上了紫色诰命袍服,又有陶无瑕带着人忙前忙后,二十年的媳妇熬成婆。

陶府、司马府、太子宫都有人过来帮忙,各处亦是人声鼎沸,热热闹闹,送礼的在外头排起了长龙,直至黄昏时分,冯昭才被红梅婶、陆妈妈等人扶进前院礼堂。

卫紫顶着大红盖头,手拽喜绸,跟着冯白迈入花堂。

冯昭一抬头,便见左侧坐了皇帝,立时心里就堵得慌。

随着司仪高声的大呼:“一拜天地!”

她只作看不见。

又一声:“二拜高堂!”

一双新人对着皇帝与冯昭磕拜,周围全是说吉祥话儿的。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冯白牵着喜绸,带着卫紫进入后院静心堂。

来贺的文武官员小心地打量着冯昭,皇帝一脸的讨好巴结,殷勤小意,偏她连个眼神都没给。

众人看着眉眼官司,怕是晋国夫人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呢。

“启禀陛下、晋国夫人,你们得为我女儿做主哇?”

冯昭一愣。

陶无瑕一脸紧张,“今儿是喜宴,朝堂上的事上朝堂,后宅的事找本宫。”

跪在中央的妇人不是旁人,眉眼熟悉,却是寿春郡主。

寿春郡主大呼一声:“陛下,我女儿怀了富贵候骨血,你得替她做主。”

冯昭问身侧的陶无瑕,“你可听清,她在说甚?”

“晋国夫人,我女儿有富贵候殿下的骨血了,今已三月有余。”

冯昭望向皇帝,喝了一声:“萧治,看你儿子干的好事。”好连连捧着胸口,“快,扶我回去!”

皇帝挑了挑眉头,冯白今儿成亲,这是来砸场子的,那晋国夫人可有病,不敢生气啊,万一努怒可了不得,当即道:“富贵候好美人,你女儿生得极好?”

高家如此落败了,高进当年是入了仕,可在下一辈里,没出厉害人物。

高祖皇后仙逝后,高家就失宠了,更失了帝心。

昭隆帝颇不喜高家的行事作风,对高进也没好印象,高进在礼部做了个五品员外郎,不上不下,偏在皇城这样的官职实在太多。

冯昭对着皇帝骂了一句:“萧治你混账,将好好的面团儿也教成了混账。”

皇帝立时来了兴趣,觉得这才像夫妻,贵妃、德妃都不敢骂他,“朕这辈子也只对你混账一回。”

冯昭抓起案上的果子就丢了过去。

皇帝一把接过,笑眯眯地道:“谢夫人赏!”

“无耻之尤!”没见过这等不要脸的,冯昭带着红梅婶几个离开了。

寿春郡主跳了起来,几步一窜,一把抱住冯昭的双膝:“夫人,你不能不管,我女儿肚子里可是你嫡亲的孙儿?”

“你想如何?让她进晋国府?晋国府可容不得贵妾,只能有一位嫡妻。”

寿春郡主道:“富贵候府……”

皇帝道:“候遗宝,你来告诉她,富贵候府的候夫人是谁?”

宁远候抱拳一揖,道:“高夫人,昨儿陛下已经许诺,为我家嫡女宝珠与富贵候殿下赐婚。宝珠是冯家二房嫡夫人。”

候宝珠想嫁太子萧旦,萧旦在宫中出入,她不是抛媚眼儿,就是丢手帕,可萧旦连个眼神都没给。实在无法了,只得退一步求其次,改与冯白示好。

冯白见她生得好,又擅吟诗作对,颇对胃口,正好有宫人将这事捅到太后那儿,太后看闹得不像话。不能说她孙儿不对,只说候宝珠没脸没皮,皇帝得了消息,觉得候宝珠亦还算不错,就她罢,做冯家二房的嫡妻。

至于秀水园富贵候府那一后院的美人,被他和太后都忽视了。

太后眼里:她孙儿太好,是那些美人勾坏她孙儿。

皇帝摆了摆手,“得了,告诉富贵候府的管家,派一顶小轿把你女儿从偏门抬进去罢。”他兴致勃勃地道,“候遗宝,你家闺女得尽快过门了。”

“是,陛下。”

他闺女好歹捞了个嫡妻,这亦不错了,且将来外孙还有一个爵位。

皇帝喜欢二殿下,太子也只这一个胞弟,他日不会不关照,一辈子富贵悠闲是足够了。

寿春郡主被晾在一边,自讨了没趣,她在人群里寻到南安王,连连使眼色。

南安王只与几个皇族中人在那儿说话,全装未瞧见。

高家落漠了,晋国夫人不想理,皇帝陛下厌烦。

皇帝就是个子奴,他的儿子就算再混账,也是千好万好,那种事你闹出来,丢脸的又不是他。

冯昭借病回宁心堂继续躺着。

府里的酒宴继续,今儿晋国府娶新妇,热热闹闹,从今往后,这府里就有少夫人了。

皇帝本想逗逗冯昭,又怕她气狠了伤身,点到即止。

当天夜里,寿春郡主便将女儿抬进秀水园富贵候府。

一进去,看到满府的莺莺燕燕,百花庄的女弟子、书香门第的娇美人、名动秦楼的大美人,环肥燕瘦,真真是满眼繁花,各有各的好。

她知道二殿下多情,晋国府里是干干净净,所有的多情都聚在这里。

郁闷、伤心地哭了一场,偏入府这日是二殿下娶大房的日子,她们都是看不着人的。

*

翌日,冯昭起来的晚。

刚动身,卫紫就一袭妇人打扮过来服侍。

冯昭看她走路不稳,几近要倒,“你起这么早作甚?怎不多睡会儿。”

“婆母……我睡不着。”

“看你那眼睛都有黑圈了……”

冯白就是个混账,冯昭后悔传了那等功法给两个儿子。

陶无瑕起来捧着汤药。

冯昭接过一饮而下。

“父皇昨儿在湖心馆歇下,已到前院等着了。”

冯昭问:“太子来了没?”

“一早就来了,将太后的赏赐带来了。”

没说几句,就见红梅婶进了院子,“少夫人,圣旨到了,请你到前面领旨。传旨公公说,夫人欠安,就不必去了,少夫人一并领了便是。”

卫紫嫁入晋国府第二日,封一品晋国夫人,冯昭亦尊为特一品晋国府太夫人。

卫紫领了旨,皇帝道:“冯白媳妇儿,这是朕赏你的认亲礼。”

“臣妇谢主隆恩!”

“你得改口唤父皇,和面团儿一样。”

皇帝正说着,便听月洞门处有人呼了一声:“太夫人到!”

冯昭与陶无瑕宛似母女一般地过来。

议事厅上,皇帝、太子、冯白已在,两人立在皇帝身侧,皇帝正装着看字画。

冯昭进了议事厅。

冯白与卫紫跪到一处,“儿媳给婆母敬茶!”

冯昭接过茶,浅呷一口放回去,转身抱了一只锦盒,从里头取出一长串钥匙,“这是晋国府掌家钥匙,再给一个红包。”

冯白看着那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娘,你……”

“给我闭嘴,卫紫是嫡妻,可不是你养在秀水园的妾侍,给我放庄重些。”

庄重难得要摆在那儿当泥菩萨?

他们成亲了,他们是夫妻,他就喜欢戏卫紫,让她敢怒不敢言,只能气得瞪眼,明明气得要死,却拿他没辙,这感觉太有意思了。

冯白捧了茶,“娘,喝茶!”

冯昭给了他一个红包。

他巴巴地看着被陆妈妈抱着的盒子。

冯昭道:“还想要,你这败家仔,我不指望你守家业,全给卫紫了,与你无干,你敬完了茶一边去。我得让你大哥、大嫂补茶呢。”

“娘,我才是你亲儿子,你怎么待儿媳妇比我们还好。”

“你娘病在榻上,跟前侍候的是她们,可不是你。”

萧旦呵呵一笑,见冯白夫妇敬完了茶,将他拉了起来,与陶无瑕毕恭毕敬地敬茶。

皇帝苦着脸,还好有预备的,要不然都没红包了。

陶无瑕唤了声:“娘,喝茶!”

冯昭说了声“乖——”接过盒子,从里头取了一个纸卷儿,“我说过,要你做有钱人,这是江宁织造坊、六安大茶庄、玉液酒坊、白雪盐场的房契、地契与文书,这四处每年可轻松盈利三十万两银子,有了这钱,你建的女院就能应付过去。他日你若扩大经营,赚的钱会更多。”

冯白当即跳了起来,“娘,你又藏私,江南最大的织造坊是你的,南方那座白雪盐场也是你的,你……你……”

“你给老娘闭嘴,这是给你大嫂执掌的产业,是我建造起来的,与你有何干?”冯昭斥骂了一声,又从盒子里掏出一本簿子,“这是三处产业的制造秘方,你收好了,上头用的是我教你的暗语书写。”

陶无瑕感激地望着冯昭,婆母早就算计好的。

冯昭伸手,“你们俩要好好地过日子,至亲至近夫妻,妻子才是相陪一生的人,旦儿,你要好好待无瑕。”

“娘,儿子定不会让你失望。”

冯昭含着浅笑,“娘把武林交托给你了,建立的初衷与责任要代代相传。”

冯白转着眼珠,“娘,武林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拜月教,你把它给大哥了?你怎么能这么偏心,最好的产业给大嫂,你还把整个拜月教……”

冯昭一扭头,只得一眼,冯白打住了话。

冯昭面露悲伤,“你说面团儿怎么就变成这般了,小时候多乖啊,亲娘病了,还在外头玩,为娘真是伤心啊。”她说伤心,话题一转,“拜月教算什么?整个武林比它可大多了,心有多大,武林就有多大。旦儿,有朝一日,你会发现它存在的意义。”

冯白觉得母亲瞒了他许多事。

冯昭扶起儿子、儿媳,“活得轰轰烈烈,万丈光芒,不负此生,不负韶华。旦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内庭规》你们父子是不是给批阅了?”

皇帝道:“失宠未侍寝长达三年且无育皇家子嗣者,降为宫娥,可得各宫主位后妃赐嫁他人?”

冯昭反驳道:“未侍三年则无夫妻名分,既然没有名分了,为什么不能改嫁?你这叫多占多得,民间有多少男子娶不上媳妇,有你们这么占人的。你不疼人家,还不许其他人疼着?”

冯白觉得这一条好怪,“照娘这般说,丈夫赴任,妻子在家独居,若长达三年妻子岂不是可以改嫁他人?”

“若妻子无儿女,为何要守着他,当然可以改嫁。”冯昭振振有词,原本就不合礼数,“多少男子不喜嫡妻,又或是留下妻子敬孝公婆,带着宠妾赴任,嫡妻任劳任怨,待到后来没有子嗣的比比皆是,多少悲剧就发生眼前。凭什么女子敬孝了公婆,最后还要不得善终?”

冯白道:“娘这是胡闹!”

若这一条出来,皇家男子的尊严何在。

冯昭大声道:“你们是误人青春,误人姻缘。你们父子俩是对百姓不负责任,多少人娶不上媳妇,你们还要占着人。你们就是贪,既然贪过了,为什么不给人活路,放人离开?”

皇帝心里暗磋磋地道:她说的是他吧?他们只有那么一回,后来都没有夫妻之实。她心里就没拿他当丈夫,可他却一直拿她当自己的女人。

她怎么就没心呢?既然留这么一条,这是造福别人了,可他们的名声坏了。

女人哪怕侍寝一回,那也是他们的女人。

既然做了一日他们的女人,那一生都是他们的女人。

萧旦正要开口,却见陶无瑕冲她摇头,到嘴的话,他又咽下去了。

冯昭道:“女子哪里不如男,便说我们冯家嫡长房,从我祖母、母亲再到我,我们挣下偌大的家业,才干不输男儿。

我不求自己,只想替后来的女子求一个公道,求一个安身之法,这算什么过分?我没要求与男子同尊,更没有说女子入仕,为什么就不行?”

萧旦暖声道:“娘今儿累了,你病体未愈,这些事往后再说。”他连连冲皇帝使眼色,冯白已被冯昭的话题激到,又想再争辩几句。

冯昭指着他们父子三个,“你们乃天下至尊,能容得下万里山河,为什么就不能给那些可怜的女子多一条路走,贬入冷宫,郁郁而终,这才是合理的?你们既然不喜了,不宠了,不要了,为什么不能让她们另嫁他人?”

卫紫走近,扶住冯昭,“娘,你还病着,莫要气着,这不值当,我扶你回去歇着。”

冯昭问道:“你们当真不应?”

“旁的都能应,唯此不能应。”皇帝答得肯定。

萧旦、冯白也不愿应,这一条出来,第一个是他大哥,第二个便是他。

皇帝都这样行事,这下头的人必然得跟着学。

卫紫几乎附在冯昭耳边,“娘,这事得徐徐图之。”

她扶着冯昭,将她往后院搀去。

冯昭心事繁复,离开前,她想为天下女子请命,亦改一些律例、规矩,她回到内室,令陆妈妈取了笔墨,坐在案前写了起来。

卫紫因次日要回娘家,备了两车礼物,不好太多,但亦不好太薄,问了陶嬷嬷,照了礼数预备。娘家什么滴,虽重要,但现下有她的身份、地位在,渣爹卫老爷也不敢太过,还得巴着她,想做大官、得爵位。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分家业 卫紫亦没想冯白跟着去,冯白倒是自觉地上了马车。

他一路讨好地问道:“娘是不是额外给了你好东西?”

卫紫冷声道:“二殿下以为是什么?”

“肯定不是明面上的家业,定是压箱底的好产业。”冯白吐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昨儿娘拿了江宁织造坊、白雪盐场出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意外。六安大茶庄、玉液酒坊,这出产的茶、酒都是一等一的,多是走海运,我怀疑娘有海船。

你是不知道我曾祖母、祖母有多能捞钱,就凭她们的嫁妆,能赚下偌大的家业,到我娘手里,世上都以为娘是一代女贤,那就是女财神,最会赚钱的。”

卫紫冷着声儿,他们卫府也有钱,可在婆母面前,那就是个零头,人家婆母才是真有钱。将整个武林都给太子殿下了,连太子妃都得了一份好。

太子妃对婆母不仅有感激,更有敬重,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孺慕之情、崇拜之心。

冯白又问道:“娘是不是真生我气了,给了大哥、大嫂,还给了你好东西,就没给我。”

卫紫道;“你想要什么?”

“我也缺钱花的,你不知道秀水园那边……”

卫紫看着他,你说呀,怎不说了?

冯白不说了,那边养了多少女人,他自己个知道,旁人送的,他自己弄回去的。冯昭不许他在晋国府养美人、妾室,他就养在秀水园,那地方够大,风景好,院子亦多,养多少都行,那美人的人数比太子的都多几倍。

女人多了,需要服侍的丫头、仆妇亦多,一样的需要花使的银子也多。

冯昭出手给儿子、儿媳好东西的事,立时就传出去了。

不是晋国府的人传,而是卫紫的陪嫁、太子妃身边的人给传出去的。

晋国夫人真是太厉害了,整个武林送给太子,旁人没不信的,全都信了,人家既然这样说了,定是有门道。

再有给太子妃那几处,白雪盐场知道啊,宫里的御盐便是这一家。这家盐场的盐有秘法,又白又细,不像其他盐有些黑还带杂质,人家白得真的像雪,就如白雪盐场那名儿一样。

白雪盐场不是一处盐场,在江南有两处,在南海还有一大片盐田,他们以前听说那是一个顶顶厉害的人弄出来的,黑白两道上有人,可现在才知道这是晋国夫人的。白雪盐场问世还不到十三年,这一处很能赚钱。

但凡有事,一传出去,立时就像一股风。

左相府上下激动,仿佛这是给了他们。

左相大人坐在家里啧啧称奇一番,对陶夫人道:“去晋国府瞧瞧太夫人,那是太子妃的婆母,心系天下,从不藏私,人家把白雪盐场都给太子妃了……”

左相想的是:陶无瑕有这几处,就不愁钱花,女院建起来,不让朝廷拨款,人家凭这几处产业,就能将女院的山长、先生给供养走。难怪晋国夫人早前说话这般有底气,这几处产业都是不到二十年的,也就是说,全是晋国夫人弄起来的。

冯家嫡脉就是个怪地方,一代又一代的女子都是传奇女子,个顶个的能赚钱,个顶个的厉害。

陶夫人不知是何滋味,上回她都那般求陶无瑕,可她女儿硬是不应答,“无瑕现下哪里还有我这个娘,她怕是待她婆母都比我亲。她婆母这样好,她婆母那样好……”

“晋国太夫人是好啊,人家一代女贤,心系天下,忧国忧民之心不输男儿,再有那些产业,人家该拿出来时,一点不含糊。志贤庄有多少奇人异士,不是都献给朝廷了……”左相很是佩服冯昭这点,一旦说舍,就能痛快地舍去。

陶夫人现在很吃味,女儿夸冯昭便罢,现在连丈夫也是一脸敬佩不已的表情。

那个冯昭还真是,你这么能干,还给不给旁人一点活路。

左相要陶夫人去探病中的冯昭,而司马府上下亦如炸开了锅,司马府的二夫人一听说后,颠颠地进了太子宫。

司马青娥已经坐满了月子,因着太子妃在侍疾,她倒是当了大半个家,太子宫的事都由她打理着。

“你怎么这么傻,太子妃侍疾,又得好处又赚名声,你这月子坐得倒好,什么好也没落到。看孩子不是有乳母,你再不放心,我留在宫里帮你看孩子,你去你婆母那儿侍疾……”

“太子妃在那儿,再有新封的晋国夫人卫氏也在,有我什么事?”

她是母亲了,她只想守着自己的儿子,只要看到儿子就觉得人生圆满。

“你真是个呆傻的,连苏良媛都晓得去讨好,你就不能学着点。”司马二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我出门的时候,听说宁远候府备了礼物去探病,候宝珠怕是过去就要留下来侍疾。这候家也是拼了,是想学卫氏呢。”

司马青娥道:“我过自己的日子,管他们闹什么?”

“闹什么?现在皇城惊动,各家有女儿的,都恨不得将女儿塞到晋国府侍疾。晋国夫人手里压箱底的产业还多呢,拿出一家、两家,几代人不愁吃喝。”

这边母女议论的时候,苏采萱听说冯昭的事。

她果然是偏心的,给了太子妃那等产业,这可是极大的产业,只需四家就能支撑数家女院,说不得还会有节余。

有了钱,什么事办不成。

她为什么都给太子妃,给自己一家也行啊。

偏她怀孕了,想侍疾也不成,太子虽常来探她,可侍寝的都是那些承徽、昭训、奉仪、孺子,太子府的美人没有一百亦有八十。

冯昭忙了两天,写了一篇文章,名为《女子大不易》,倾诉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大侍女白薇进了内室。

冯昭的手一直在轻敲着桌案,她望向白薇:“白薇,你来说说,这世道公允吗?女子这不能,那不能,遇到不良的夫婿,还得任打任骂,任夫家刻薄……”

“太夫人,这是我们改变不了的。”

“不,能改变得了。”冯昭站起身,“将书稿给冯吉族老送去,令他刊印发放各地,还有几日是大朝会?”

“太夫人,你还病着。”

“白薇,人活一世,总得做一些事。请副支、属支族老于明日辰正入府一趟,我有些事要交代,去罢。”

“是。”

冯白这几日不出门,他可不想自家的东西又溜出去了,他亦缺钱啊。

正坐在湖心馆读书,心腹书僮来禀,说宁远候府的人到了,送候宝珠来与晋国府太夫人侍疾。

冯白恼道:“这又是哪跟哪呢?”

心腹书僮道:“殿下不知道,外头的流言满天,说晋国府富可敌国,太夫人一抬手送了太子一大笔产业,连太子妃都得了四处产业呢”

冯白道:“我娘有好东西与宁远候府什么干系,他们凑什么热闹?我娘还在恼我呢,我想破了头也不知道如何哄好她。”

心腹书僮腹诽道:候家姑娘不是你的二房妻室,人家现在是来拜未来婆母,想留下侍疾,正想学了晋国夫人呢。

冯白很头疼,若是他养在秀水园的美人,懂诗文的,写一首情诗立时就好了;懂琴律的,弹一支曲子,人家就笑了。偏她娘这样的太难哄,才学比他还高,书法丹青能甩他几条街,要哄好太难。

送珠宝,她娘的钱多得很,那库房里的珠宝多得数不清。

送华衣美裳,娘私库的衣料、新裳亦很多,听说大哥、父皇经常有送来。

送吃的吧,她娘的嘴太刁,除非是他自己做的。

冯白委实不想下厨了,听说自打太子妃入府,把宫里两个最好的厨娘也带来,估计将他娘的嘴养得更刁。

冯白正忧心,就见两个侍女领了一个美貌少女过来,她含情脉脉一望,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白郎……”

冯白连连摆手,“啊呀,不是说了,晋国府吃的、用的都不缺,莫要送来,我最近可烦着呢。”

候宝珠嘟着嘴儿,“我比你还烦。好东西都被太子夫妇拿走了,我们还剩什么?另一半都给了卫氏……”

冯白道:“我这两日也琢磨这事儿呢,我娘手里的家底肯定还有,她这是故意蹉磨我呢。可我想破了头,也不知道如何哄她高兴。”

“婆母喜欢什么?”

“早前刚回来那会儿,她就爱折腾我,要我下厨给她做好吃的,她现在是换花样了。”

候宝珠道:“不就是下厨,我陪你一起,卫氏能将她哄好,我们还不如卫氏?”

冯白道:“我昨儿要去见她,她让红梅婶传话,说不见。我一打听,话儿难听着呢,说看着我就烦,不见为好。”

当娘的不想看到儿子,他可不得犯愁么?

多久的事,不就是他在秀水园那边多养了几个美人,他娘还真就不想搭理他了。

两人没说几句,心腹书僮风风火火地走近,“殿下,太夫人令人传令,明儿辰正要见几位在皇城的族老议事。”

冯白沉吟道:“有大事,肯定有大事,我娘是要出大招儿了。”他立马对候宝珠道:“你快回去,我娘连我都不见,亦不会见你。”

候宝珠道:“婆母为甚不见你?莫不是卫氏背里说你坏话。”

“你莫乱猜,她现下和皇嫂都是我娘跟前儿的红人,娘喜欢她们比喜欢亲儿子还多。”

冯白好说歹说,将候宝珠哄上了回候府的马车,连带着礼物都没收。

他急啊,不知道明儿会有什么事。

冯昭却一直坐在窗前,静静地想着心事。

既然决定了,便明儿决定剩下的产业是去是留,她悠悠地吐了一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当舍便舍罢。

*

翌日辰正,太子萧旦来了,冯白亦在。

前院议事厅,来了五位族老,分左右两侧落坐。

冯昭在两个儿媳的搀扶下过来,身后跟着抱了盒子的陆妈妈。

“拜见太夫人!给太夫人问安!”

“都起来罢。”

太子与冯白坐在左侧上首位置。

冯昭坐了正中位置,“今日召各位族老碰面,说两件事。第一件,皇城冯氏宗族族长之位,从即日起由冯白代理,待明年四月初一的祭祀之后,正式成为族长;晋国府乃冯氏宗族嫡长房,秀水园富贵候府为嫡二房,宗妇只有一个,便是晋国府卫氏。冯白肩挑两房,卫氏与未来的富贵候夫人是姐妹更是妯娌。

第二件,我手头还有不问世的几处大产业,今日商议其去留问题。去,则是献给朝廷,造福于民,留,则是留在宗族成为族业。

冯氏宗族有三支,三支后人会越来越多,但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考量太多,反而容易出败家仔。”

五位族老有冯祥、冯吉、冯禄,此刻正低声议论。

属支的族老来了两位,也只这二人在皇城,其他人在旁处,无法参加。

冯昭抬了一下手,“一号产业,通达大船行,通达取意四通八达,不仅有出海商船,亦有从皇城到江南,从北到南的船行,总船行在金陵大码头,大小船行共有三十六家。”

她的声音一落,几个族老立时交头接耳。

还有这么一处大产业,他们不知道,晋国府太夫人实在太厉害了,不让他们佩服都不行。

“二号产业,福民盐行,囊括了东海、南海、西海三处大盐田,共有十二万亩,还有巴蜀的福民井盐等,大小盐行共计二十一家,总盐行在应天府福民盐行。”

冯吉抱拳道:“太夫人,福民盐行留下罢。跑船太辛苦,这也不适合我们宗族管理。”

冯昭没说话,“三号产业,圣贤印刷局,直隶府、各省首府各有一家,皇城为总局,各地为分局,拢共是二十八家印刷局。”

冯白的眼珠子转了又转,他就猜到有船行,只是没想到他娘玩得这么大,不知不觉弄了一家这么大的船行,好嘛那盐行也同样很大,还有印刷局,听说这圣贤印刷局以字小、清晰、快速很闻名,因为有印刷局,连书的成本都降了大本。

“四号产业,平安大矿场,名下共有五处矿场,有西北平安银矿、晋省平安大铁矿等五处。我的意思,五大矿场就不必留了,直接上交朝廷。再有福民盐行,交给朝廷掌管。”

冯白大声道:“娘,矿场交给朝廷,福民盐行是你弄起来的,凭什么要交出去,建一处盐田不易,何况是这么大的盐行,可有二十一家……”

这一年得多少银钱?

若给他,他就不愁没钱养美人,别说一百个美人,便是一千个也能养得起。

冯昭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遗子千金,不如遗子一技。面团儿,你最近两年已经完全忘了我对你的教导。只要敢拼,肯吃苦,就能变换出更多的产业来。现在是船行与印刷局,留一家,再献给朝廷一家。大家说说留哪一家?”

冯禄抱拳道:“太夫人,四家只能留一家,我以为盐行留下。”

“我亦赞同留盐行。”

“留盐行!”

冯昭补充了一句:“贡盐、细盐的秘方,已经有了,为造福于民,不仅之后,这样的盐田、盐矿就会比比皆是。盐,乃百姓生活不可缺少,朝廷成立盐务局、盐官,变私盐为官盐,垄断盐业,杜绝走私盐,这是早晚都会走的一步。盐,应该握在朝廷手里,而不是握在一家一族手中。”

四方楼族老道:“太夫人,你是不是一早就主意了,你想留哪一家?”

“印刷局,若留下这个,我会留下一条龙的产业。”

好新鲜的说法,这一条龙是什么意思,他们没听过。

冯吉抱拳道:“还请太夫人明示!”

冯昭对身后的陆妈妈使了眼神,陆妈妈打开了盒子,她伸手从里头取了一叠纸出来,“这是大周民报,是一种民间报刊,上头可登名人文章诗赋,亦要刊登广告,所谓广告便广而告之的意思,同时可登朝廷大事件、朝廷政令等等。留下印刷局,引导人心,掌握天下舆论。”

她取了几个簿子,“这是戏剧,根据不同的地方特色,可以衍生出不同的戏剧,有了印刷局,便能推广戏剧,用通俗易懂的故事编写成戏,可教化百姓。我发给你们的,称为戏本。”

冯吉翻看了一遍,颇有些吃惊,《大周民报》是民间报刊,有些像官府的邸报,但又不同。

冯昭道:“今日,请你们过来,是商议推选一人为印刷局大管事,我这里拟了一份《圣贤印刷局规划书》你们可以相互翻看。看完之后,便明白我的想法与初衷。”

冯白与太子挤到那边,与众人一起翻看,这规划书很厚,足有几百页。

冯昭不紧不慢地捧着茶盏。

冯白看了没多久,他抬起手臂,“娘,我毛遂自荐做印刷局大管事。”

冯昭道:“你别凑热闹,一边听着。”

“娘,我为什么不行?以前是没发现有意思的事,现在有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做,我能做好的。”

冯白似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那规划书写得很精妙,也很新颖,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奇异的窗户。

冯白提高嗓门,“我冯白,冯家嫡脉族长,我是上届探花郎,才高八斗,我不做这大管事,难不成还有旁人能上任。”

冯昭道:“有才华上任的是《大周民报》的管事,这是印刷局大管事,这是两个概念。大管事对才华的要求不高,要的是沟通、协调、管理能力,这得从副支与属支里选人。你想做《大周民报》的管事,好啊,我可以交给你。”

四方楼族老道:“太夫人,留印刷局我附议。”

照这上头所言,这可是造福于民,有教化之功,乃是件大事。

矿场定是保不住的。

船行太危险,这一路出门,遇到的因素太多。

盐行这一块,照太夫人所言,一旦实施盐业官掌,那就是官盐,私盐很难生存。

如此一来,还不如留下印刷局,虽然赚钱不多,但重在能深入人心,引导百姓向善,这意义非凡,这才是冯圣弟子、后人应该做的事。

冯吉看到大半,抱拳道:“在下附议留下印刷局。”

冯禄又道了一声“附议”。

要说忽悠人,冯昭写在纸上的本事亦不差,他们看了之后,就明白这里头的文章,给天下人印书,降低成本,让更多的人买得起书、读得起书。

冯昭道:“推选大管事,各地分局管事已有人选,持大管事印鉴,就能调动各分局。”

冯吉朗声道:“太夫人,在下推荐我次子冯志宁,他是举人,学问不如二殿下,但有能力,亦能吃苦。”

冯祥道:“我附议。”

冯禄默了片刻,与其给属支,还不如握在副支手里,“我附议!”

四方楼族老问道:“圣贤局的人得入我副支。”

“冯姓入属支,他姓入副支。明年四月初一,他们就能入皇城祭祀。”

“请问太夫人,各分局管事有多少是我副支的人?”

“九成。”

“好,这大管事由冯志宁接任。”

他们增加话语权,到时候都将这些人拉到属支来,以冯公弟子的形象入族谱,这也没什么不可以。总不能让人家都改姓。

大管事的事儿定下来了。

冯昭拿了印鉴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交给了冯志宁。

冯白拿到《大周民报》的社长印,成为大周民报的管事。

他很欢喜,就像是发现一件极有意义的事。

有得事做,总比胡闹的强。

这事一定,各位族老便散去了。

冯昭回了宁心堂。

次日,将家业的房契、地契交给了卫紫,又说族里是有清单簿子的,要她将这些家业代代传下去。

另有一个簿子,她反复思量后,分割成了两份,这上头的田庄、店铺都不如家业的好,但甚是可观。

“太子夫妇那儿,已经拿了大头。这是留给晋国府与富贵候府的,你挑一份留给你的子孙后人,另一份我暂交给无瑕,他日富贵候府的孩子们大了,无瑕再照冯家规矩分给富贵候府的子孙,嫡子、嫡女得六成,剩下的四成平分给庶子庶女。”

冯昭不愿她们妯娌生出芥蒂,又补充道:“卫紫,这事无瑕保管比你合适,她是长嫂。”

卫紫道:“娘,大嫂保管比我合适。”

冯昭宽慰道:“你懂事便好。”

陶无瑕已经得了不少好处,对这些田庄、铺子,拢共也不过十万来两银子,她还真没打上眼,不过是婆母交给她代管,她不得不接手。“娘,他日何时交给富贵候府合适?”

“你觉得时机成熟时,富贵候夫人诞下孩子,你可先交一部分,毕竟那边也得过活。”

“是。”

冯昭与她们说了一阵话,便觉得困乏了。

萧旦知她手里还有三大产业,没有问,倒是回宫就禀给皇帝。

章节目录 第217章 诈死离开 皇帝道:“你娘可真是,这回又献给朝廷,你说她要野心大,这大周被她给巅覆了都有可能。”

拜月教、武林门派、镖局、山庄,她还有什么没有的,现在还有矿场、盐行、船行,哪一个都不简单。

皇帝沉吟道:“以你的才干,做一国丞相绰绰有余。”

萧旦笑问:“父皇会让她入仕?”

皇帝未答话。

女子入仕,从未有过。

倒是先帝给冯昭颁过一道圣旨,是封她做三品御史的。

冯昭在静下来时,一个人坐在窗前,她已经写好了奏疏,斩断尘缘已到了尾声,傀儡替身亦要上场了。

转眼到了中秋节,晋国府很热闹。

萧旦、皇帝、萧隆、萧熙、司马青娥、陶无瑕、卫紫与冯白齐聚一处,男人们在后花园里赏月吃酒,女子们在凉亭里陪冯昭。

冯昭将司马青娥与陶无瑕的手放到一处,“你们能好好相处吗?上回我与苏良媛说时,她没回应。”

司马青娥笑道:“娘,我会与太子妃好好处,我们是姐妹,我们会一路相持相携。”

陶无瑕答道:“你敬我,我亦敬你。人若犯我,我必不会一味退让。”

贤惠大度也需有度,不能一味的退让。

她哪里不知苏采萱的野心勃勃,自以为得了太子殿下的心,想独宠,甚至还想拢了太子做皇后。

以为她苏采萱是谁?只要她陶无瑕一日在,一日就会压在苏采萱头上。她陶无瑕才是名媒正娶,太子萧旦的结发之妻。苏采萱是良媛,就算太子登基,也只能成为四妃之一。

冯昭说了一声“好”,又道:“答应我,你们若有矛盾,便明面坦言,是姐妹亦是朋友,不得算计萧旦的子嗣儿女,孩子是无辜的。”

陶无瑕道:“娘,我应了,无论何时,若我知道有人害孩子,我都会阻止。”

司马青娥应道:“婆母,我应你。”她不喜阴谋算计,原就是个爽利人,她没想与陶无瑕争什么。

冯昭笑了又笑,往司马青娥地手里塞一个东西。

借着凉亭的光亮,这居然是一份房契,司马青娥道:“如意坊。”

“他们都有好东西了,青娥,这家百年老店我就给你了,多少亦是个进项,比你的嫁妆铺子要好。”

如意坊的点心很出名。

司马青娥有些意外。

陶无瑕道:“上次苏良媛来,娘想过给她?”

“初心不改,又有几人能做到,她有野心,亦有痴心,我都知道……”

后来,冯昭那般劝苏采萱,可她硬是未点头,甚至还不高兴,许是单纯,但这只是表面,心思可不浅。

“宫里岁月漫长,你们能作伴成为朋友、姐妹,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些,彼此扶携罢。”

陶无瑕道:“娘,我和青娥早在女院便相识,我是喜欢她的爽俐性子。”

“我还喜欢姐姐的才华横溢,那时候觉得她很了不起,什么都会。”

冯昭微微点头,笑得欣慰。

她躺在凉亭的摇椅上,不知不觉便睡沉了。

这一夜,冯昭略有些受寒,回去便又躺下了,太医给开了两剂药,太医们出来时,对萧旦、冯白连连摇头,难掩痛色与哀伤。

女眷不说话,只觉心头压了一块大石头。

青娥因孩子太幼,带着孩子回了太子宫。

陶无瑕依旧留下来侍疾。

八月二十日,是五日一次的大朝会,冯昭拖着病体起了大早。

陶无瑕与卫紫拦不住,只得由了她去。

玄武门前,冯昭又出现了,一袭紫色的诰命大妆,群臣们很不安,可这次由她的两个儿媳扶着,官员们不敢靠近,生怕她有什么。

*

议政殿。

一声高呼:“上朝!”百官海呼“万岁”。

冯昭立在殿门外,“臣妇冯昭有两事禀奏!”

明明都站立不争,可跪下时,声音却很大,人总是这样的不可思义。

“第一事,献三十六家通达大船行、二十家福民盐行、五大平安矿场于朝廷,请朝廷派人接管三大产业,造福于民。”

立有大总管走近,从冯昭手里接过一叠文书,捧在手里是厚厚的一叠。

晋国太夫人竟然又向朝廷献上产业了。

“第二事,臣妇为天下女子请命,请朝廷修改户籍管理法,增设女户,凡有嫁妆的和离女,可立女户;凡有一技之长,可以维系生计,可立女户;凡有田庄、店铺者,可立女户。请朝廷修改婚姻律例,有夫妻分居达三年之久,若女方提出和离,当由官府判其和离;若有丈夫宠妾灭妻,不重妻,不给妻尊严,允妻上告官府,属实者判其和离;若有暴打妻子,令其三次负伤者,当判其和离……”

冯昭将一份奏疏举过头顶,“此乃臣妇所书《女子大不易》,今为天下女子请命,请朝廷给女子以敬重:重其婚姻,重其生存,重其立足之地。臣妇请求陛下,后宫凡失宠未侍寝达三年,且不曾育有子女的嫔妃,降为宫娥,允其出宫嫁人;后宫服宫役的宫娥,凡年满二十五,可允其出宫配人;对无家可归,或不愿归家者,请朝廷挑选夫婿;若不愿嫁人者,入书院为先生,年迈之时入女道观养老……”

人群里,凌烨缓缓望着殿外的女子。

皇帝似在隐忍,他已经说了不会应,可她却固执地请愿。

萧旦的神色有诸多不安。

皇帝朗声道:“增设女户,朕应。女当从一而终,焉有失宠三年便出宫嫁人之理,更不可将和离列入婚姻律例。冯昭,你逾矩了?”

他的声音带着皇帝的威严,冰冷如刀。

“陛下,不应?”

“你所奏之事实乃荒唐。”

一句荒唐,将她认为的不公拍死了。

“陛下眼中的荒唐,却是冯昭此生不悔之愿。”冯昭重重一拜,“今臣妇一拜,愿与君王世世不复见,就此告别。”她站起身,“冯昭为天下女子请愿竟是荒唐吗?苍天在上,若冯昭所愿有情有理,冯昭逝后,勿留残躯于世间……”

噗哧——

冯昭的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陶无瑕惊呼一声:“娘——”她快奔几步,与卫紫扶住了冯昭,冯昭的身子直直往后仰下,两人齐齐扶住了即将倒地的冯昭。

“娘!”冯白狂奔出殿,他的身后,萧旦疯了一般。

皇帝愣怔在宝座。

萧旦大呼:“太医,快传太医!”

冯白拥住冯昭,“娘,娘——”

冯昭紧合着双阖。

大臣们有出去的,不远处,几名太医快速奔近,领首的太医一握手腕,起身退后,又一位太医再诊:“请殿下节哀,晋国太夫人已仙去……”

“娘——”冯白撕心裂肺地抱住母亲,仰天狂呼。

卫紫唤声“娘”,伏身痛哭,

陶无瑕跪在一侧,无声的悲泣,化成了断线的珠子,伤心与痛楚不输冯白。

死了?

皇帝失魂落魄,他曾想过,待退位之后,就好好地陪陪她,她有内伤未愈,太医说许命不久矣,可他一直未信。

他迈下宝座,看到殿外痛哭的两个儿子,他似不相信,伸出手来,放在她和鼻翼,没有呼吸,她真的死了。

冯白道:“父皇,不就是修改律例,你为什么不应她?你明知道她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你为什么这样说?对于你而言,那些俗礼就那么重要吗?”

萧旦急吸一声:“二弟!你不可指责父皇,从一开始,你不是也不应吗?”

“秀水园那边,余下的美人不足十人。只要她们想离开,我绝不会阻止;若她们想嫁旁人,我也不会阻拦。在我心里,最重的是娘,只要她安好,我做什么都可以。”冯白久久地抱住已经仙去的母亲,“娘,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不喜我多情风流,我在改,我想改成你希望的样子……”

他在改,为什么娘就没了。

他的心好痛,他想做娘期盼的样子。

只是他需要一点时间,他之前不愿说,是怕自己做不好,这两年他游走在各式的美人当中,怕自己收不回心。

卫紫道:“二殿下,将娘带回去罢,她一直不喜欢皇宫。”

冯白横抱着冯昭,一步又一步地往宫门方向行去。

父皇说,他这一生最看重的是娘,可他从来不懂得娘,明知道她有病,为什么就不能答应她,哪怕是为了哄她高兴。

他说娘的要求很荒唐,当冯白做到,才发现一点不荒唐。当进入秀水园候府的美人太多,她们发现自己并不是最特别的,一个又一个的女子愿意离开,冯白亦明白,他以为的多情,其实就是一场荒唐的游戏。

她们并不喜他,当她们发现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她们会果决地放手离开。

那些离开的,有的寻了新的权贵,有的则只想觅一段相配的良缘,他以为的美女如云,这其间又有几人真心,又有多少可甘苦与共。

*

大周,昭隆十六年八月二十日,一代女贤、小梦溪冯昭为天下女子请命,因皇帝一句“荒唐”,气绝于议政殿外,享年四十岁。

而此刻,真正的冯昭还在晋国府的储物室里盘腿打座。

终于,到了曲终人散时,不断亦得断,舍不下也得舍,她与自己的儿子终成两个世界的人。她的内伤已经全部痊愈,容貌恢复到十八岁模样,她换了一袭当年守孝时穿的衣衫。

“冯昭”死了,死在了满殿君臣的面前。

皇帝看着冯白抱着冯昭步步远去。

冯白怨恨他,这个最活泼开朗的儿子,也许会因为这事再也无法原谅他。

陶无瑕道:“太子殿下,我想送娘最后一程,待办完娘的后事,我便回太子宫。”她福了福身。

萧旦道:“你为什么不拦着娘?”

“娘早前只告诉我们,说要将三大产业献给朝廷,我不知道她要请愿的事。这些天,她的身子一直不好,饭吃得少了,药也不愿喝,她似感觉到自己……”陶无瑕不想再说,她果决地转过身,往宫门方向行去。

母亲是固执的,她决定的事,谁又阻止得了,这对她来说,或许是最有意义的事。她这一生,在轰轰烈烈中生,亦是轰轰烈烈中死。

而她逝后第三天,皇城、应天府、奉天府及各地省府都出现了一篇名为《女子大不易》的文章,从女子生于世间,男主外,女主内,从女子出生的不易,生后的不易,再到做少女的不易说到婆家不易,这一篇文章在各地传开,感动了无数的读书人。

男女分工不同,女子何等不易,为何不能待女子多一些怜惜,多一份尊重,也多一份包容。

对上头所言,划成了两派,有读书人认为情有可原,但亦有人觉得是多此一举,认为一切都是天经地仪,理所应当。

皇帝在太极殿呆坐了两天,他还是接受不了冯昭突然离逝的结局。

他甚至期盼会和上一次一样,有人出现,然后说能救她。

可是这一次,他等了两天,后又是三天,他才认清一个事实:冯昭仙逝了。

冯昭出殡的日子在八月二十六日,皇帝在最后停灵的夜里来到了晋国府。

他站在棺材前,看着里头依然美丽,仿似睡熟的女子,一阵剜心的疼痛。

冯白从一边过来,见是皇帝,大叫道:“你来做什么?我娘是被你气死的。你声声说最在乎的人是她,可你为她到底做过什么?她为你生儿子,她为你教导儿子,她为护你的儿子险死环生,她为了你们的天下忧国忧民,忧虑成疾,也为了保护你的子嗣出生入死……”

“不就是修改律例,那又不是作奸犯科,不过是立女户,修改婚姻律的小事,你为什么不能应她?”

皇帝不语,他是皇帝,不能事事不思量就应承。

冯白厉声道:“娘没了,你难过有什么用?你说她傻,说她单纯,可你知道娘说什么?娘说她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皇城。皇城是一座大号的铁笼子,皇宫是一座小号的金笼子。她从来不曾喜欢过你,但她从不曾后悔生了我们。娘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你配不上她……”

皇帝定定地看着棺材的人,只有看着时,才能接受她已去的真相。

冯白道:“娘安排那些事的时候,我就该想到,她是预感到不久于人世,那时候,我真该陪着她。”

皇帝定定地看着冯昭,“朕明日就下令修改律令……”

冯白似笑非笑,“我娘已经没了。”

你做给谁看,还是为了告慰她的亡魂。

冯白不知道该怨谁,也许有一个人可以怨恨,这会觉得好受些。

娘,他再也没娘了。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骂他、训他,可最后的日子,他竟发现没有好好地陪娘。

陪着她的是陶无瑕与卫紫。

晋国太夫人冯昭出殡,冯白与卫紫捧着灵牌,穿过街道,浩浩荡荡地前往大冯庄,那里有皇城冯氏的祭田、坟场,而冯昭的坟墓会葬在那里,一路上可见大小不等的各家祭棚,还能看到一路遥祭的人。

皇帝到底是因她改了律例,甚至下令后宫放出一批宫人,由陶贵妃、谢德妃为无家可归,或不愿归家的宫娥挑选夫家。

她们的夫家多是北疆武官、将士,年龄从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不等,两位皇妃会从长长的名单里逐一挑选,最后再派御林军将这批宫娥送往北疆。

太子萧旦静默地看着《万里山河图》,这是母亲亲手所绘,母亲没了,但她的字画却永远地留了下来。往后的岁月能陪伴的便是这些字画,还有年幼时与母亲一起生活的点滴记忆。

母亲最后的日子,不愿见他,也不愿与冯白说话。

对于他们的婚姻,她是不喜的。

在母亲的认知了,应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觉得他们的妻妾太多。

她亦坦言:我不喜皇宫,不喜皇城。

“殿下。”南安王一袭夜行服。

萧旦道:“盯着我母亲的陵墓,若有动静,立马来报。”

“是。”

母亲会死?萧旦觉得不会,母亲说过,那是天雷渡劫,是修为晋级,没道理后来却死了。

母亲还有大秘密,她没有告诉他,也许盯着陵墓能寻求到答案。

此刻的冯昭,已经换成了少女的装扮,正在清风观后山打座。

颜道长、萧恪进了屋。

萧恪道:“她已经下葬了,替身傀儡是件很重要的灵宝,必要的时候能替主人承劫。”

何况还是她炼化,用精血认主,储入了一缕神识的灵宝,不能丢失。

冯昭睁开眼睛,“我知道,我会将它取回来。”

颜道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包袱,“这是我入世前为你预备的法宝衣裳,你穿这个。”

“谢谢义父!”

冯昭想到了储物室,那里还有十几箱的东西,林林总总,无一例外,全有灵力散发,可她觉得那些东西定然不凡。

冯昭问道:“义父可知,我师父现在去往何处了?”

颜道长默了片刻,一脸茫然。

萧恪道:“太虚道君行踪缥缈,需要出现时定会出现。”

冯昭问:“义父当年没瞧出我有灵根,世外不在大周收授弟子?”

“弟子会收的,只是这里出现灵根的人太少,到这里的都是二等、三等仙门。每次不敢惊动凡人,很难一个不漏,多是弟子游历,发现有灵根的便带走。”

冯昭又问:“萧师兄可知如何辨别法宝、灵宝的等级?”

萧悟答道:“有宝器谱,从上面的介绍来辨别,灵宝比法宝的效用更强大。”

三人说了一阵的话,有时候是说修练上的事,有时候则是修仙界的常识,有多少仙门、世家等等。

冯昭突地起身,道了声:“不好,有人在动我的替身傀儡。”

三人交换眼神,冯昭率先出屋。

*

大冯庄,后山陵墓。

夜色中有人正在掘墓,挥舞的镐头,往周围不停飞扬的泥土,出现了内里的棺木。

“冯昭,你死了,我算什么?我有那么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我到底算什么?”

凌烨自言自语,用力打开了棺材,看到里头的人时,“你死了,哈哈……就这样死了,如果不是为了你,坐上皇位的便是我……”

远处的冯昭挽了个手诀,这是召回傀儡的法术。

棺材里突然闪出一道金光,里头的人化成了流光。

凌烨纵身追来,藏在暗处的南安王动作更快。

冯昭握住不到五寸大小的替身傀儡。

南安王追至,看到月色下站着一女两男,他大呼一声:“晋国夫人,是你吗?”

冯昭早有准备,缓缓回过神来,南安王看着月下的三人,每一个皆是仙姿出众,仙袂飘飘,一瞧就非尘世人。

“委实有趣。”冯昭一张手,手中的傀儡立时变大,又化成棺中死者的模样:“晋国夫人是她?”她再一掐诀,立时化成了五寸大小的灵宝,她握在掌心,“她的一生不过是我一场梦。梦醒了,她是我,而我却不是她。没有人会对梦里发生的故事、遇到的人有感情,我亦如此。”

南安王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是在二十一年前,如今再听到。

冯昭冷声道:“轮回入世,劫数已过。义父、萧师兄,我们走罢!”

颜道长踩着一支笔,萧恪则御剑而行,冯昭学会了御风术,三人凭空而起,各有神通,直瞧得萧旦主仆定定地目送他们走远。

南安王反复呢蝻,“他们是神仙!我遇到神仙。晋国太夫人冯氏是仙人转世,世上是有神仙的,我活这一世不过是照凡人的样子在活,我应该修仙问道,我应该寻仙……”

他的声音未落,就听远处传来一阵癫狂的大笑声:“神仙,神仙,她竟是神仙,哈哈……”

凌烨遥远着远方,她是神仙,他只是凡人。

她怎会看上他?他是真的喜欢她,爱得深,爱得沉。

她化凡历劫,她翩然而去,却独留下他。

冯昭与他之间相隔太多,所以这世,她没有喜欢任何一个男子,她看不起他们,觉得配不上他。可他还是好想问出一个答案,不是自己去猜,而是她说出来。

凌烨癫狂,南安王痴呆。

萧旦看着呢喃着说要寻仙问道的南安王,“你看到了什么?”

“殿下,属下看到了神仙,他们是真正的神仙。”南安王抱拳一揖,“启禀殿下,小王要辞去统领一职,小王要问仙问道……”

萧旦微敛眸光,“不说清楚,你休想离开。”

一顿一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质疑的霸道。

南安王将凌烨掘墓,里头飞出金光,然后他追着金光,看到山顶站了一女两男的神仙,那女子一抬手,手中的金光能化成晋国太夫人冯昭,再一握手,便是一道金光。

“那仙子说,晋国太夫人冯氏只是她化凡转世的一场劫数。那一世于她,就像一场梦。发生的事、遇到的人,都似梦中事、梦中人,没有人对梦里的事耿耿于怀,也不会有人对梦中出现的人产生感情……”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前世若梦 萧旦沉吟道:“母子情也可以说弃便弃?”

南安王道:“属下看到了真正的神仙,当时都惊坏了,哪里还能问。平远候凌烨也看到了,他现下已经有些疯癫了,属下也是今日才知,他对晋国太夫人念了一生……”

萧旦恨极了凌烨,此人肖想他母亲,还自称是他父亲,差一点酿成大错。

南安王自怀里掏出一封“辞官文书”,双手递给萧旦,“小王辞去统领一职,告老于家,寻仙问道,请殿下恩允!”

萧旦轻哼一声,“想要成仙,必得有仙根。没有仙根,就不能修成?”

“仙根是什么?”南安王一脸好奇。

萧旦忆起年幼时,每一年他们的生辰,母亲就拿出一块石头,让他们握在手里,一年又一年,年年都握,那记忆就像是生辰的某种仪式。直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件法宝,是检测仙根的灵石,拥有仙根者握上就能发光。

母亲没有说太多,是怕给他们造成困饶,只说望他们一生行善,修一段来世的仙缘,许因前生之善,来世得天地赐福,能得一仙根。

萧旦觉得说出来,只怕更令南安王绝望,“你想如何问仙?”

“炼丹,这世上的仙人、道长不都是炼灵丹、仙丹,属下会寻访得道高人,学习炼丹术。”

南安王眼睛透亮,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萧旦未语,就让他怀揣梦想,这亦是一桩善事,有梦想的人是热情的,也是鲜活的。胞弟冯白因母亲的仙逝,至今还沉陷在痛苦之中,他说要学了母亲当年,去大冯庄后山结庐守孝。

母亲仙逝,将好些事都打乱了。

父皇原说于他九月初九生辰之时便退位,因母亲的仙逝,父皇不愿退位,他的身体好了,是母亲配制外抹内服的药膏治愈。

恢复了健康的父皇,亦不知能活多久,十年、二十年……

萧旦身为儿子,却不能逼他退位,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父皇与母亲之间,父皇爱母亲,早前是愧疚,而今更多遗憾与愤怒,他觉得母亲是在用自己的死逼他修改婚姻律,逼他为女子立户开特例。

在骨子里,父皇是不愿修改的,为了母亲,他甚至同意了后宫失宠三年且无出的嫔妃降为宫娥出宫嫁人。以萧旦的了解,他知道父皇是最大的让步。

*

清风观。

秋风徐徐,明月当空,冯昭静立在悟道室前的院子里,远处出现了一团紫气,渐渐近了,黑点化成了一个玄袍老道,一头银发。

冯昭长身揖手,这是与颜道长、萧恪新学的礼数,“师父。”

玉虚子落在地上,“你知道自己的命数?”

“师父,在我十六岁时,嫁予安乐候府汪翰,新婚第六日,被他的胞妹与庶妹推下寒潭,待我被仆妇救回醒来,多了一些奇怪的记忆片断。

我看到自己嫁给他二十二年后,三十八那年在大雪纷飞的冬天,汪翰的宠妾胡氏长子汪长生因赈灾有功,晋升三品户部侍郎,汪长生为生母请封,胡氏成为安乐候府右夫人。

府中大办宴席以示庆贺,我身边的仆妇、丫头都被唤去帮忙,我在冷清、不甘之中撒手人寰。才晓从我嫁入府中开始,从寒潭到生病,都是为了给我种下寒毒,让我终生不得能一子嗣……”

玉虚子静静地聆听,他的手却在掐算命数,可结果令他心头一动:冯家嫡长房数代女眷善济天下,到了冯昭这里,她该一路顺遂成仙,她的命里当在十六岁和离之后拜得世外高人为师……

这高人应是玉虚子,可他因闭关冲刺晋级,一闭便是近百年,待他出关已晚了二十四年。

一步错,步步错,为什么就成这样了。

萧旦不当出生,萧旦乃是变数,冯白应是誉国夫人余氏从冯氏族人那儿过继来的孙儿。

天运之女与变数成了母子……

昭隆帝本无皇帝命,更无子孙后人,而当是五皇子(豫王、洛阳王)登基,因他成了变数的亲生父亲,命运之轮的转动下,他被凌烨推向了帝位。

与其说是凌烨的步步为营,成就了昭隆帝,不如说是萧旦的出身,给昭隆帝的命运带来了变数,不仅昭隆帝有了儿子,还有了孙子。

天运之女因他的闭关,再因颜长卿这个二灌水的修士被搅得乱七八糟。

冯昭见玉虚子久久不语,唤了声:“师父……”

“刚才为师占卜一番,发现你与太子萧旦的缘份不浅,他是不是知道你是世外之人?”

“他以为我是仙人转世?”

玉虚子道:“你与他结下的缘份纠缠不清,收他为徒罢。”

冯昭道:“从他们五岁开始,年年生辰我都为他们检测。”

她心里很膈应,她付出很大的心力,方彻底放下萧旦、冯白二人。

“师父,你看我貌美如花,若是冒出这么大一个儿子,你让我怎么装嫩?我活这么大,连爱情是什么都没尝过,还得被大儿子毁掉人生。”

玉虚子道:“你当放下!爱慕你者,不会因你有个儿子而弃你;不爱慕你的,就算没儿子也不会心生爱意。”

可她觉得别扭啊。

“师父能为他变出灵根?”

“他和你一样是隐灵根,需得激发,才能显现。你的冰灵根是如何激显的?”

她唬弄颜道长的话,竟然是真的。

“当年,我得到一对鲛人内丹,读书多的好处是知道这东西极好,能驻颜去疤。当时我身边的师侄杨玲珑成亲在即,因身上丑陋的疤痕不得释怀。我用其中一枚小的制成外抹内服的珍珠膏,给她一瓶,自己留了一瓶吃用。”

鲛人内丹极是难得,在修仙界难以寻到,没想此物会出现在凡尘人间。

后来,颜道长再见她,便惊讶地发现冯昭有了冰灵根。

玉虚子若有所思,“激发他灵根显现的关键机缘在你身上。”

冯昭指着自己的脸,“我?”

她摇头,怎么会是她?

玉虚子道:“你仔细想想罢,他是你儿子,也是你弟子,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做你的传人。”

“我不想收弟子……”更不想收儿子做弟子,“我只当凡尘俗世的那一段,是一场梦……”

“俗世之时,是你护他长大,焉知他日不是他护你平安?”

冯昭苦着脸,“是,师父,我这就去做激生他灵根的东西,弟子告退。”

玉虚子望着冯昭,看她进入了悟道室,冯昭占了当年颜道长用的那一间,而颜道长与萧恪则占了两侧。

她进了秘道石室,玉虚子进了悟道室盘腿打座。

兜兜转转,此次入世的机缘竟在萧旦身上。

第一次是他算到了冯昭,这一次却是冯昭的儿子。

冯昭进入储物室,从众多物件里寻出那一枚金珠,她的灵根是冰,萧旦的是什么?在这众多珠宝之间,除了这枚金珍珠,再没有旁的特殊之物。

她眯了眯眼,到底还是决定去问问玉虚子。

待她出现的时候,玉虚子正与颜道长师徒说话,二人一脸恭敬地聆听。

冯昭摊开手心,“师父,你指的是这东西?我就想问一下,他的灵根是什么?”

“此物制成药膏之后,确实能激现他的灵根。为师说过,他的机缘在你身上,你的机缘亦在他的身上。”

冯昭弱弱地应了一声,顿首一揖,转身进了秘室。

萧恪难掩激动:“道君,刚才那是……金虎兽内丹?”

金虎兽相传有金麒麟血脉,这枚内丹品质上乘,难得一见,与之前颜道长寻回的那一枚相比,同样珍贵。这方凡人俗界,出现了鲛人内丹,现在又出现金虎兽内丹,是不是说还有其他的机缘。

冯昭回到地室,将金珍珠用蛤蟆石磨细细地磨粉末,又加了其他的珍珠,挑选了上乘的人参等药材,再用最好的百花蜜调制成药膏,这次调制成一大瓶,金光闪闪,煞是耀眼。

她自己尝了几口,与蓝明珠制成的药膏比,口感差不多,那个是微凉,而这个有些像在吃沙。当初她吃药膏,怎么就口气给吃完了?

冯昭尝了两口,将瓷瓶盖好。

大儿子,娘本想装死,让他们过好自己的日子,这坑人的师父又玩新花样,师命不可违,啊呸,是因为师父说了,大儿子能保护她。

她真的觉得好弱哦,确实需要人来保护。

待得外头天暗,冯昭寻到宫中出入口,晋入金丹的最大好处,便是拥有内视之能,用神识探物,一眼以看出石罗盘的开启密钥。

这是御花园的凉亭,在石桌之下,出得凉亭,她望向太子宫方向,小心地行走在宫径上,在一处宫殿方向,一行宫人正护送着一名美人缓缓而行。

“宝林,陛下传召,你可把握好机会。”说话的是一个清秀宫娥,眉眼中既有忧色,又有诸多期盼。

轿辇上的年轻少女难掩不甘,明明早前说是的他们给年轻的皇族宗室弟子为妻妾,可现在,晋国夫人冯昭一仙逝,昭隆帝就像发了疯,冯昭的二七未过,每晚就会传召一位年轻美人侍寝。

早前不想入太子府的,现在个个都畏惧起来。

以为给年轻宗室弟子为妻妾,却终究逃不过宿命,要服侍能做她们父亲的男子。

冯昭进入太子宫。

陶无瑕正对着一幅画像诵经、祈福,旁边乳母的怀里,萧隆已经睡熟,小嘴儿蠕动着,似梦里看到了美食。

司马青娥抱着儿子萧熙来回踱步,“好了,熙儿不哭,母妃抱着熙儿,熙儿睡觉觉,熙儿是最喜欢母妃的……”

苏采萱挺着大肚,已躺在富贵牡丹绣帐,无法入眠,帐前立着一个宫娥。

“殿下在做什么?”

“回良媛娘娘,殿下今儿黄昏陪太子妃和秦王用晚膳,之后就回了他的寝殿。”

苏采萱捧着大肚子,不由轻哼一声,“陛下痴情婆母,可婆母二七未过,他就一个接一个的宣召新人侍寝。”

这就是男人,人活着时,他为婆母做过什么?

一代女贤,一生行善,为儿子而活,为天下而活,却死得这般不值,不过后宫失宠三年且无子的嫔妃降为宫娥,恩允出宫嫁人,太子的坚持,对户籍条件进行了修改,恩准和离女可自立女户,允许有一技之生或有谋生之能的女子立女户。

婚姻律例却并未修改,夫妻分居达三年之久,可和离这一条,朝臣们很有意见,觉得很是不妥。更有人认为,晋国太夫人已仙逝,陛下做出些许让步即可,却不能让得太多。

宫娥胆怯地看着四下,苏采萱摸着大肚子,“你们可一定要是龙孙,必须得是龙孙。”

冯昭近了太子寝殿——正阳宫。

她一抬手,一个瞌睡诀飞出,正阳宫里的暗卫、明卫、宫娥、内侍与萧旦俱齐齐陷入沉睡之中。

冯昭进了宫殿,用手一点,萧旦醒了过来,看着案前堆积如山的奏疏,再看到面前与亲娘有七分酷似的面容。

萧旦呢喃唤了一声:“娘……”

冯昭爽快地应了一声,“皇帝佬儿就是个卑鄙小人,病得要死不活时,就想要儿子。现在他的病好了,不待归西那日,定不会退位。铁蛋儿,你与娘说句实话?做皇帝还是做仙人?选前者,娘提脚便走;若是做仙人……”

萧旦心下已是一阵惊涛骇浪,当即问道:“娘,你不是说我没仙根,做不了仙人?”

冯昭摆了摆手,“我是你娘,女人为母则刚,娘早年也有人说没有仙根,还记得是从新宁伯章济那儿弄了两枚蓝明珠,当时就想给杨玲珑调制袪疤膏,偏那时候怀了你们,嘴馋,越馋越觉得那药膏真是香,就试着吃了一瓶。这一吃下去,颜道长便是我义父,见到我时,便说我有仙根了。

娘思来想去,这或许也是个法子,就寻了一枚同样奇特的金珍珠,用那种法子制成了药膏,虽然这个是比当年的蓝明珠难吃一点,你就忍着吃吃看,说不定吃下去就有仙根。

若你有仙根,咱们母子就不会分开。

娘是拜了仙人为师,可娘就是凡人修仙啊,娘……娘……放不下你……”

为了哄大儿子,也只好哭一哭了。

冯昭一说完,眼泪就扑簌簌地滚落,“我这心里难受得很,可只寻摸来一颗,面团儿会不会怪我偏心?可我师父占卜说,你有一线仙缘,他没有……”

萧旦早已被冯昭感动不已。

娘还是在乎他的,否则不会再回来找他。

她掏出一大瓶药膏,“你沐浴之后,从头到脚抹一遍,剩下的就吃掉。我记得当年,我是放三天吃光了,你是男儿,吸收快,就两天吃光。”

萧旦接过瓶子,看到里头金光闪耀的东西,娘总不会跑来害他。

他低声道:“儿子今晚刚沐浴过。”

冯昭点了一下头。

萧旦进了内殿,母子俩隔着一道屏风说话。

“你的皇帝老爹真不是东西,人家二八年华的小姑娘,比你还小几岁呢,他就下得了嘴去糟践。”

皇帝对冯昭生了怨恨之心,觉得冯昭是恃宠而为,不给他面子,死就死,便要闹上一出为天下女子请命而死。

现在,她成了天下女子心目中的神,崇敬、敬仰,更因一篇《女子大不易》的文章,惹得多少女人痛苦流涕,觉得高高在上的晋国夫人冯昭懂她们,晓她们,怜她们更惜她们。一篇《女子大不易》道破了天下女子的心声。

旁人不敢叫苦,但女贤、小梦溪为她们叫苦喊屈。

三日前,皇帝要宠幸一个年轻美人,偏美人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儿,指着皇帝的脸骂他是昏君,骂他配不上晋国夫人,当年用强,污了晋国夫人,如今又要污她。

皇帝被这一闹,气得不轻,当即将这美人赏给了御林军。这美人一听,直接撞死在石柱之上,临死还说她要追随晋国夫人去。

*

且说冯昭传了萧旦修练功法,二十一岁开始不算晚,当年她亦是很晚才开始修练的。

第一天没感觉到灵气。

第二天依旧没有。

第三天,萧旦跑了一天的肚子,人却越发精神。

第四天,萧旦感觉到了光亮,是天地间细小若沙粒的金点,冯昭说这便是属于他的金灵力,吸入体内,照功法运转,便能晋级修为,踏上修仙之路。

这一次虽未成功,却让萧旦接触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冯昭带他进了皇宫的秘道地室。

萧旦没想御花园地下藏有秘道。

冯昭取了一枚夜明珠照明,行在前头,“这秘道地室,前朝时便有,只在我祖母时期,记得你曾外祖母未出阁前的那位志同道合的师兄?”

“颜长卿?”

冯昭笑道:“正是他,他是世外仙门的弟子,当年我外祖母嫁人后,一时间伤感落漠,游历天下得了几分仙缘,去了世外修练。

十几年后,他师父说他有尘缘未了,他便回到了凡人俗界,暗里襄助我外祖母建拜月教,再次打通皇城的秘道地宫。

颜长卿是我义父颜道长,我师从世外太虚道君,便是当今天下传说的玉虚子真人。他道号玉虚子,但在世外,修士、仙人都尊称‘太虚道君’,他是太虚仙门辈份最高的老祖。

百年前,他来到人间,留下批命与预言,与萧、冯两家结下善缘。本应在我十六岁时,将我收入门下带走。可他老人家一闭关修练便是百年,错过了时间。我十六岁时遇到了义父颜道长,颜道长的占卜、法术不及他,错算我的命数。

我未能准时离开凡俗界,有了另一场劫数,这劫就是受污生子。师父说,既然我舍不下母子情,随心而为,只要用心,就能改命。修士成仙,便是与天争命,所以我寻得金明珠,希望也能像我一样生出仙根。”

娘舍不下他,就随心而为来寻他,要带他一起成仙。

这,便是母子情分。

冯昭继续道:“你踏上修仙之路,从今往后,便与凡人不同,这地下秘道纵横交错,是我义父在前朝地下秘道的基础上改建。皇宫之中有两处出入口,一处是我们进来的地方,还有一处在冷宫。

秀水园、明园、晋国府宁心堂都有出入口,前方那处石室通向清风观后山。

清风观其实是拜月教总坛,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保护冯氏拥有皇后命的嫡女,保护她们便是保护大周国运。

义父是用这种方式善济天下,修士成仙,岁月漫长,每每晋级,便能延长寿数,有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等。”

母子二人进了石室。

萧旦从未进来过,看哪里都是新奇。

“铁蛋儿,你在这儿修练,我去问问你师祖,看他那儿有没有辟谷丹。若是没有,娘再给你调制珍珠人参膏,你未晋入筑基,得进食。

唯我们母子时,你唤我娘,在人前你得叫我师父。你看娘是不是貌美如花,正值妙龄,你在人前叫我娘,会不会太奇怪?你还是唤我师父,我们是母子,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萧旦一头黑线,还拿他当儿子,还忌讳有个大儿子,他本来就是她生的啊。

萧旦看冯昭转动墙上的石罗盘,不久后,上头出现一条通道,她上了木梯,消失在上头。

皇城地下竟藏了这么大一个地宫,想来父皇不知道,大周的太祖、高祖、德祖也不知道。难怪冯家嫡长房的女眷们如此厉害,竟是得了世外高人襄助。

就如娘所说,他往后的路不一样了。

在仙人面前,帝位算什么,他是要做仙人的。

不到一刻工夫,就听到一阵异响,冯昭再次下来。

她笑微微地拿着两瓶丹药,“这是你师祖给你的,里头有五十枚,一枚管半月不饿,你饿时吃上一枚。还有这一瓶乃是补元丹,感觉后继无力时食一枚。

另外,刚才你师祖说,这地下秘宫,唯天龙一巷地下的金灵气最是浓郁,让我领你去那儿修练。”

萧旦接过丹药,冯昭带着他往天龙巷方向行去,明明是一堵墙,她在周围寻觅了半晌,打开一个暗格,里头有一只石罗盘。“待你结丹,能拥有穿墙视物之能。你记住我开启的手法,下次再来,用此法开启。”

萧旦在旁边用手指划了一个记号。

石门打开,里头是一间约莫有二十坪大小的石室,里头有一张石榻,冯昭对萧旦点了一下头,“这处地下秘宫颇是奇特,之前那处是水灵力充足,这里却是金灵力浓郁。你安心修练,我先出去了。”

萧旦看着手里的丹药,辟谷丹、补元丹,往后修练就得吃丹药,母亲已经是金丹修为,那么上次历雷劫,应该是金丹雷劫。

原来,作为修士,女修的元阴、男子的元阳都是极为重要的,通常筑基前不会与人合好,一旦失去,筑基的难度会加大。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怨忿 萧旦怀疑在冯昭生下他们前,她便已经筑基,往后再不能纵情男女之事,而是要约束了。正好母亲“仙逝”,他以守孝三年为藉口。

他是要离开凡俗界的,未育子女的女人能改嫁的便改嫁罢,莫要误了人家的一生,平白结下仇怨。

萧旦在石室里用了三天时间,终于步入炼气一层,他不会就此错过,继续修练,又半月后晋入炼气二层,一晋入二层,遍体排出灰色的汗液。

他看了看双手,起身练了一套拳腿工夫,方从石室里出来。

太子府已经闹翻了天,太子萧旦神秘失踪,宫里宫外寻了个遍,就连暗卫也不知他的动向。

萧旦出现时,整个宫里的侍卫、姬妾都奔到了正阳宫。

陶无瑕道:“太子殿下去哪儿了?”

“父皇正值壮年,能打理好朝政,我娘仙逝,我想去城外为娘守灵。”

陶无瑕难掩忧色,萧隆还小,不能没有父亲,她性子坚韧,可还是有父亲的好。

萧旦悠悠轻叹,“这次我娘仙逝,我才明白,什么帝王权势,名利富贵都是空的,比不得我娘重要。”

“殿下,你还有隆儿、熙儿,还有妾。”

萧旦摇了摇头,“父皇在防备我,即便我与二弟是他仅有的两个儿子,可他怕我抢他的帝位。”

他伸出手来,修练晋级的感觉太玄奥了,他喜欢。

他要离开这里,去母亲所说的世外修仙界。

双手温柔地握住陶无瑕的双肩,“我娘为了我们,能用性命来保全我们兄弟,无瑕,我相信你为了隆儿也会如此。必要的时候,为了保护你们,我可以放弃权势富贵,只求你们母子可以平安。”

“殿下……”陶无瑕觉得有些奇怪。

萧旦摆了摆手,“好了,你别劝,父皇的态度我们都知道,但我们不提那件事,这是犯忌的事,我现在不希望你们置身在危险之中。”他顿了一下,“我是娘用命换来的儿子,本想去陶余观为娘安魂诵经,思来想去,还是去清风观,陶余观的规矩不能坏。你在太子宫照顾好你们母子,等我回来!”

陶无瑕望着萧旦的背影,他少有这般温柔说话,就连他的气息也没了往日的犀厉,反而是温润了许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皇帝已经决定,九月初九退位,可今年太子殿下的生辰,太后忘了,陛下忘了,而她们几人记得,却不敢提,也不敢庆生。

晋国太夫人冯昭刚逝,还在热孝,儿子如何能过寿,只能忘掉。

太子殿下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皇帝容不下他?

明明皇帝是喜欢他的,为什么就容不下了?皇帝的隐疾、内伤全被婆母给治好了,再活二十年、三十年都没问题。父强子壮,这可是皇家大忌。

陶无瑕正想得沉重,就听一个声音道:“姐姐在想什么?”

司马青娥怀抱着萧熙,已笑微微地过来了,“听说殿下回来了,他去哪儿了?”

近来朝中不太平,原是慈父的昭隆帝亦不如以前那般喜欢太子。

他似乎亦不再炫耀儿子们的优秀,对小儿子冯白遣散后宅的行为很是不满,还说男儿大丈夫妻妾成群才是人间美事,从储秀宫里挑了十位美人赏下去,既然赏了小儿子,就得赏大儿子,于是太子宫亦进了十位美人。

朝臣们私下议论,说皇帝这是要做昏君,他难道不知道,太子殿下与二殿下的亲娘刚逝,他却赏赐美人,这不合礼数。

二殿下已经在大冯庄后山结庐守灵,发愿要守三年,他们听说有人盗了晋国太夫人的墓,晋国府的人到皇城府衙报案,请求捉拿可恶的盗墓贼。

整个皇城都在骂,天子脚下,枉顾律法,盗死人的墓,把棺材都掀出来了。

*

太极殿。

皇帝左拥右抱着两位娇美宫嫔,俱是十五六的年纪,真真人美如娇花。

萧旦见罢了礼,抱拳道:“父皇,母亲新逝,二弟在结庐守灵,儿子想去道观祈愿静修。六部的奏疏已送返六部,儿子即日就去道观。”

皇帝这半月查不到萧旦的动向,他甚至怀疑是这个儿子怨恨他,想要夺他的皇位。

小儿子是怪他的,自己跑去城外结庐守灵,谁劝也没用,连新婚的妻子也丢下,整个晋国府全靠卫紫打理。

冯昭挑儿媳的眼光还不错,卫紫接掌晋国府后,将上下打理得不错。就连太后也夸了两回,直说晋国府的葬礼办得不失礼数,里头的下人规矩亦好。

萧旦说完自己的话,不等皇帝表态,已经退出了太极殿。

这样的男子如何配得上他的母亲,母亲从未后悔生下他们,但却后悔、不屑与这样的男子生下儿子。

萧旦背影坚决而萧瑟,一回太子宫便准备好东西出门。

苏采萱挺着大肚子,眼神切切,万般柔情尽藏眸底,“殿下……”

“采萱,你留在府里好生养胎,我要为母亲守足三月热孝,待你生产,怕是不能回来了。”

“殿下……”他不是最喜欢她,他们在成亲前便结了缘分,为什么要抛下她。

萧旦上了马车,头亦不回,身后传来切切的“殿下”之音。

现在不断,更待何时,为他诞育了子嗣的三位,自是会留在宫里养育儿女,只是其他人能离开的都离开罢。

萧旦住进了清风观,在这儿见到了两位师伯。

当年,他们能护他们兄弟平安,想来如今,二位师伯也能护住萧隆与萧熙,有他们在,虽然他们成不了文豪,但武功定不会差。

夜里,萧旦到了后山悟道室。

他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的玉虚子,一头的银发,但人的面容最多三十出头,他不知道玉虚子到底活了多少岁。

冯昭道:“萧旦,你有何打算?”

“诈死离开,金蝉脱壳。”

玉虚子若有所思,神色未曾变动一下,“既然决定了,那便去做罢。”

“师父,你是不是给他一件法宝?”

替身傀儡,冯昭就是用这个诈死的。

玉虚子道:“他的法子,比你的更好。你治愈皇帝,他能活二十年没问题,他现在沉陷美色,不舍得退位。既然踏修仙一途,就当斩断尘缘,他死在风华正韶之时,比父子反目、两两疑心更好。”

萧旦的灵根好,短短三月便从炼气二层晋到了炼气五层,几乎是一个月晋一层,这等速度,颇与冯昭当年晋级有得一比。

昭隆十五年正月十五,宫中大宴群臣,却有敌国刺客出现,太子萧旦为救皇帝,以身挡剑,身负重伤,性命垂危。

在通过一宿太医的抢救无效后,天明时分,大周太子萧旦伤重离逝。

太极殿中,传来昭隆帝痛不欲生的悲呼怒吼。

太后迈入大殿,神色讥讽而冷漠,“你不是防着他,怕他抢你的皇位?铁蛋儿死了,你哭什么?他死了,你不用再怕他抢你的皇位?就为了那几个奸臣的话,你就防他、伤他,萧治,你就是个昏君!你枉为人父,你这一生,欠了冯昭,欠了萧旦,欠了太多的人。隆儿、熙儿多可怜,才那么小,他们就没有父亲。你让太子宫那些寡母孤儿可怎么活?

哀家今儿就搬到太子府去,守着我的几个曾孙儿,你继续防他们,防那几个寡母孤儿。萧治,你就和你的帝位、皇权过日子罢,哀家不陪你了。”

原来,萧旦早前失踪半月,皇帝不晓其踪迹,以为他要带兵谋反,抢夺帝位;之后,萧旦去了清风观,他又怀疑萧旦是故布疑阵。

甚至于那些敌国刺客,都是他故意安排试探,只是没想到,真的刺客会出现,而他儿子为了救他的命,以死相搏,以身相护,为保萧隆、萧熙便负伤中剑,后来又为救皇帝,再中数剑,致命的一剑便是心脏。

儿子,他曾引以为傲的儿子没有了。

死在了他的猜疑、防备与算计之中,那些无论是他派的刺客,还是敌国的刺客,全都死了。可这一生,他都要活在愧疚、悔恨与自责之中。

他的孙儿这么小,还有一对孪生孙女还未满月,他们的父亲就没了。

他是罪人,他害了自己的儿子、孙子。

太后正待转身,就见一个白影,风风火火地进了大殿,冯白指着皇帝:“大哥是被你害死的?你为什么要怀疑他?他是你儿子,就因为你病被我娘治好了,你就怀疑他用心不良?

说要退位的是你,你不想退位,大哥也没想做皇帝。他的抱负是盛世大周,除北疆之危,定南方之险。要不是我娘,你就断子绝孙了,你害我娘含恨而终,你又害我大哥惨死。

昭隆帝,我羞于承认是你儿子,万幸我姓冯,如果我姓萧,你是不是也怀疑我?此生此世,我冯白都不会原谅你!你就孤家寡人抱着你的帝位过一辈子!”

皇帝憔悴不堪,从看到萧旦负伤,看他伤重挣扎,曾经的怀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吃惊,是自责,更是悔恨,“面团儿,朕……”

“你是皇帝,我唤冯白,我们什么都不是。大哥那么好的武功,还未来得及施展抱负就没了,你的暗卫去哪儿了?”

皇帝惊惶地望着冯白,暗卫都在保护他,但太子那儿没人,这是他下的令,在怀疑深重时,他想过萧旦死,可当这一天成真,他却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是他的儿子,死在了他的面前,他却无能为力。

冯白眼泪滑落,他仰着头,不愿让面前这个皇帝看到自己的心伤与眼泪。短短数月,发生了太多,母亲没了,大哥没了,如果早知父亲的康复是这局面,父亲还不如病弱下去。

他得坚强起来,他还有妻子,还有太子府的长嫂、侄儿需要保护。

冯白蓦地转身,这座皇宫,他不想再来了。

*

太子府。

苏采萱在坐月子,听到太子伤重不治而亡,当即就昏厥过去。醒来后,一直在哭,任她身边的宫娥、嬷嬷如何劝也没用。

陶无瑕、司马青娥带着各自的儿子,在太子的灵堂上焚烧着纸钱,还记得大婚之时,他说的话,从此天人永隔。

几个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将来亦记不得他们的父亲是如何拼死护着他们的性命。

陶无瑕听父兄提到了陛下的猜疑,就连母亲为了避嫌,少来太子府。可她没想到,萧旦会用实际来践行对她说过的话,他说他亦能用生命来保护自己的妻儿。

想到这儿,陶无瑕的眼泪便再也控抑不住。

司马青娥木纳地沉吟道:“如果知道,为护熙儿,他会被砍上一剑,我宁可用熙儿的命来换他的。姐姐,我好怕,我怕熙儿长大,不如他那么优秀,我会觉得自己是大周的罪人,我……”

陶无瑕轻斥一声“闭嘴”,她虽在哭,却神色里更是果毅坚决,“婆母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殿下说过,为母则刚,他们是殿下的儿子,他们不能比殿下弱。”

司马青娥移开视线,“最可恶的便是那些奸人,是他们挑唆陛下与殿下的父子情分……”

正说着话儿,却见一个内侍进来,禀道:“太子妃、司马良娣,陛下下旨了:查抄安乐伯府、高府、宁远候府,将汪翰、高进、候遗宝三人处以极刑,凌迟三千刀,两府女眷贬为军伎送往北疆大营,所有男丁,十五岁以上斩立首,十五岁以入宫为侍。”

很显然,在背后挑驳是非便是这三人。

汪翰与冯昭有前怨,晋国府越好,他就越是不像个人。

高进娶的是寿春郡主……

是了,高进的嫡女进了秀水园富贵候府,还怀了身孕;候遗宝的女儿的候宝珠得陛下赐婚,是富贵候府的嫡夫人。

若是太子不能做储君,陛下就会封二殿下,到时候他想认为另一个儿子,还不是陛下的一句话。

若冯白为储君,候家便是后族,毕竟晋国府卫紫的名分定了,那是冯家嫡长房。而高进的嫡女一旦诞长长子,亦有一争之力。

只是他们没想到,太子是没了,皇帝后悔了,就得有人获罪。他们挑唆了皇帝与太子的父子之情,还因为猜疑害死了太子,他们都得死。

陶无瑕淡淡地道:“候宝珠如何了?”

“陛下没说。”内侍小心翼翼地望着太子妃。

太子殿下是没了,可太子殿下还有两个儿子,他们是皇孙,身份尊贵,也是陛下的孙儿,陛下现在后悔,而富贵候入宫大闹一场,父子之间的芥蒂已经埋下。

司马青娥道:“姐姐,你说他这是何苦?婆母生前请命,他不应,婆母被他气死了,他却怨婆母以死逼他。如今殿下没了,他又后悔,要大开杀戒……”

陶无瑕轻哼一声,“太子殿下比他优秀,多有美名,若不是他嫉妒殿下之才,奸人们如何能挑驳离间。太子殿下是用自己的死,唤醒了他身为父亲的良知,也是保护我们太子府上下……”

司马青娥道:“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太子殿下还这么年轻,隆儿、熙儿还这么小……”

“我们能如何?婆母当年为了幼子能撑下来,我们也要撑下去。太子殿下的遗志就由他们两兄弟来完成。婆母的遗志,我会为她完成。一年不能做到,就两年、十年,终有一天,我们定能完成。”

如果不是与婆母生活数月,今日的打击下,她就倒了。但现在,她斗志熊熊,她得为太子府撑起来,更得为幼子撑起来,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过去。

*

清风观。

冯昭与玉虚子对弈,颜道长、萧恪、萧旦立在一边观棋。

玉虚子道:“你为自己两个儿子挑的妻子都很不错。”

“陶无瑕是铁蛋儿自己挑的,是他眼力好。我挑男人的眼光,向来很差,但我为冯白相中了卫紫。”

玉虚子笑了一下,“她有身孕,再有半年就能诞下一双麟儿。”

冯昭微怔,落下一子,“冯白有后,此乃好事。”

玉虚子走了一子,漂亮的手指再取一枚棋子,“你在俗世的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是我杀父仇人。”

玉虚子不紧不慢地道:“她自尽在押往北疆的途中,尸首被押送的官兵丢入林间。”

冯昭微微一凝。

玉虚子云淡风轻地道:“你是金丹修士,照着修仙界的规矩,可以定道号,想好定什么道号。”

冯昭神色很淡,说了一首与此间毫无关联的诗句:“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玉虚子望她一眼,“泠月?”他亦说了两个与诗没有多大关联的道号。

冯昭道:“师父觉得好就行,名字尔,不过一代号。”

“泠月不错,往后你便是泠月真人。”玉虚子看着冯昭落定的棋子,这一步走得真臭,“泠月,你的心乱了。为师说过,随心而为,你是我太虚道君的弟子,没人能将你如何。去做你想做的事,萧旦,你来下。”

“是,师祖。”萧旦应了一声。

冯昭起身,抬腿轻踹了一声,“铁蛋儿,不随为师出去一趟。”

“师父自去,弟子要陪师祖弈棋。”

冯昭恨恨的瞪了一眼。

成了师徒,就没有母子好使,真是夭寿哦,他是觉得别扭了,她还觉得别扭。

看着母亲比儿子还年轻,儿子比母亲更成熟、稳重,近来萧旦见多了冯昭孩子气的一面,以前觉得她是犯傻,现在配上那极少女面孔,觉得她太年轻。很难想到,这是我母亲,更多时候,萧旦拿她当师父。

萧恪抱拳道:“泠月师妹,我同你一起去。”

一个时辰后,冯昭追上了前往北疆的官兵,一个套一个,俱是妇人,最年幼的少女只得八岁,这一次皇帝很生气,觉得奸人可恶,将三家给灭了。

人群里,寿春郡主正挣扎着:“我是寿春郡主,我是南安王胞妹,我女儿是富贵候殿下的宠妾。我女儿要生了,你们与南安王、富贵候府送一封信,我不要去北疆军营……”

一名押送的官兵轻哼一声,“吼什么吼?高进已经处以极刑。谁让你们胆大妄为,挑驳太子与陛下的父子感情。”

“真是不知死活,人家是亲父子,这种事也干。”

寿春郡主大声道:“我是宗室女,你们不能押我去北疆,照着朝廷的规矩,应当将我送返娘家。那是高进做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不要去北疆,更不要去侍候北疆的大老粗。

候宝珠衣衫不整,自打入天牢,就再没有换过,从正月十七到如今,不过半月而已,陛下直接将三府的人定罪。

身后,传来二房、三房太太、姑娘、媳妇们的咒骂声。

“候宝珠,你是祸害,要不是你,候家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为了帮你当太子妃,候遗宝那个祸害才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候宝珠与自己的母亲在一处,母女俩相依相偎,“娘,二殿下一定会来的,他说过喜欢我,如果不是二殿下喜欢我,陛下不会赐婚。”她提高嗓门,“我是二殿下的未婚妻,你们不能把我送往北疆,我是皇家妇,我……我肚子里有二殿下的骨血。”

哒!哒!哒……

皇城方向,行来了数匹快马,走在最前头的乃是南安王府的世子。

他眯了眯眼,冷厉的眸子扫过众人。

寿春郡主喜道:“大郎,你是来救姑母的?”

“陛下口谕,萧寿春本为宗室女,赐甘霖寺出家为尼,为太子殿下祈福赎罪。”

候宝珠当即大叫:“我有二殿下的骨血,我要见二殿下,我要见二殿下……”

南安王世子似笑非笑,现在他已入通政卫,虽不是统领,但也是领了差使的人,这也意示着,除了通政卫的职,还有明面上的官职。“来人,灌药!二殿下说了,挑驳是非,加害太子,此等孽种不要也罢。”

候宝珠面露惊愕,“不可能,你骗我,你们骗我。”

冯白那么喜欢她,怎会弃了她。

一定是他们胡说的,若不是冯白真心,她亦做不成富贵候府的嫡妻。

萧恪与冯昭立在不远处林间的树上,静静地看着远方。

“泠月师妹要救人?”

“候宝珠说的是假话,她还是完璧之人,是为了自保编出来的。”

南安王世子肯定已经知道是假的,方故意令人灌药。

他的眼睛扫过几十个妇人、少女,“挑人!”

章节目录 第220章 赖晚得救 萧恪道:“挑什么人?”

“通政卫的暗人。通政卫喜欢在罪臣之女中挑选可造之材,安插入文武百官、朝臣的后宅之中,经过精心培训后,她们能替通政卫刺探各路情报。

南安王曾是通政卫大统领,近来迷上了炼丹、修道,看来他的职缺由他的长子顶上了。南安王世子不愿辜负圣恩,就必须干出成绩。

这些女子为了活出人样,避免去北疆,被他们相中就是最好的结局。

护送的官兵亦知他们规矩,通常是由他们挑了人之后,才会任意施为。”

萧恪沉吟着“任意施为”四个字,到底是何意。

候宝珠被南安王世子灌药之后,成了他第一个被选中的人。她仿若一块破布,被丢到一边,软趴在地上,她想说什么,却浑身乏力,她看到南安王世子一行,一个又一个地从人群里挑出了少女,那些年纪偏小的姑娘更受他们看重。

年纪小,更容易学会通政卫的暗人本领。

但年纪轻的,亦自有她们特殊的妙用。

队列之中年少、年轻的女子被挑选了大半,南安王世子一抬手,立有人赶来两辆马车,几个体形魁梧的男子抓住女童、少女往马车里丢,时不时传出一声痛呼。

寿春郡主道:“大郎,我是你姑母,你……”

“罪臣之妻,罪不容赦,若非陛下念在你姓萧,你与她们没什么两样。”

对这个姑母,他原就没有什么好感。

“我不要去甘露寺,你……将我送到你表妹那儿,她怀了身孕……”

“好了,给我闭嘴,我不是父亲会一再纵容你。”

他一抬手,立有人抓住寿春郡主,就似其他人一般塞进了马车。

押送的官差笑意迎人,“世子大人,都挑完了。”

“挑完了!”

赖晚怀里抱着半大的少女,“我女儿极好,聪慧又听话,你们选她,你们带她走。”

她的长女被高家嫁给了一个晋省商人为妻,对方许的彩礼不少,在她出阁的时候,赖晚从碧烟那里拿到当年留下的嫁妆,她才知道,原来碧烟手里的东西,有大半是为她留着的。

碧烟因为有嫁妆,又是良妾,再因碧烟的爹娘家人成了冯氏副支的人,她在高进后宅,得的宠爱不少,一生育了两个女儿,长女嫁了一个县丞为妻。

小女儿便是赖晚怀里的这个,碧烟六年前腹大难产,一身两命。临终前,碧烟将小女儿高十一托付给赖晚。赖晚一生只得一个女儿,便是高进的庶长女,赖晚后来的日子过得极苦,若不是碧烟守约,将嫁妆的田庄、店铺给她,女儿出嫁都没像样的嫁妆。

后来,赖晚与碧烟以姐妹相称,彼此扶持,两人的关系在高进后宅倒有了几分真情意。

碧烟病逝后,赖晚更是倾尽所学地教导高十一,原盼着高十一考入皇城女院,若是进去了,许能搏出一场机缘,不会被高家随意婚配。

碧烟将自己所有的嫁妆都给了大女儿,大女儿出阁许诺胞妹将来嫁人,会替她预备一份。可碧烟也知道,这等许诺就是口头,做不做得到将另说。

南安王世子骑马在队列绕了两圈,又挑了三个姑娘出来。

押送官差道:“世子大人还挑吗?”

“不挑了,一路保重。”他抱拳一揖,一扬马鞭,尘土飞扬,十几人押送着两辆马车而去。

马车里的人吓得连连大叫,而他们却在哈哈大笑,“不想死的,就别颠出来,颠死了,那是你们命短。哈哈……”

赖晚护紧了怀中的半大少女,低声道:“十一别怕,有晚姨娘护你。”

“姨娘,我还是怕。”

南安王世子走远了,领首的官差大声道:“前面是孤雁林,到前头歇歇罢。”

冯昭微眯着眼睛,师父说赖晚会自尽,让她过来收尸?是他们来得太快,为什么看到的便是赖晚活得好好儿的。

一行人进了林子,妇人、姑娘们坐在林间,领首的官差一双眼睛不停地打转,他望向了宁远候夫人,近了跟前,笑道:“候夫人,我替你解了绳子如何?”

候夫人看着他的笑,心下警铃大作,“我不要你解绳子?”

“你喜欢绑着玩儿?”他一扭头,对着左右高喊道:“兄弟们,开乐了!”

有人附和大笑,“这一路有得玩。到驿站,那些公子、乡绅喜欢这一口的可不少,又玩有钱赚。留几个好的,这一路有没有油水,就指望她们!”

候夫人被领首的人束在怀里,传出阵阵呼救声,可所有的女眷皆被绳子绑着双臂,根本动弹不得,林间传来哀哭声。

萧恪凝视着冯昭。

冯昭却看着旁处,“我们救不了她们,她们享受了家族的富贵、荣耀,一旦长辈犯错,就得承受相应罪责与屈辱。她们是去北疆军营,是从天堂沉入地狱……”

她的声音极低,低得只有萧恪能听到。

赖晚护着高十一,“不许碰我女儿,她还是孩子,你们这些畜生……”她疯了一般,拼命地护着高十一,将所有接近的男子又抓又踢地打开,像一只发狂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人群里,另有一个妇人如赖晚一般,乃是宁远候府二夫人,她护着自己只得九岁的女儿,张牙舞爪,从林间拾起一根棍子一阵乱舞,没人护着的姑娘便趁机躲到她身后,“我们是被送往北疆,要是路上就死了,你们无法交代。”

“罪臣女眷,谁会在乎你们?想昔日你们高高在上,现在还不是成了烂泥。天子一怒,血流成河,你们娘家为了自保,也不敢相救。在我等眼里,你们连只狗都不如。”

候二夫人走神的片刻,手中的木棍被夺了过去,没了木棍,她一惊之下,当即护着身后的女儿。

赖晚对着扑来的官差拳打脚踢,官差吃痛,心下一怒,用力一推,赖晚一个踉跄,撞到了一侧的树上,说时迟,那时快,冯昭用手一指,赖晚撞得头破血流,当即趴在树下不动。

高十一唤了一声“姨娘”。

“小姑娘,听说是高家的姑娘呢,呵呵,哥哥陪你乐,到了北疆军营,你就学会了如何服侍人……”

高十一扭头,看了看倒在血泊里的赖晚,果决地转身,朝着巨石撞了过去,冯昭又是一指,高十一立时血如泉涌。

领首的官差正欺凌着候府大夫人,怒吼一声:“刘豹,你干什么?弄死了人,如何交差?”

“老大,几个好的不碰,到了下一处驿馆,高价卖出去,低价买几个进来。”

他们做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

碰上这种事,于他们来说,不是晦气,而是一路玩乐,还能赚点银子。但凡豪门候府出来的,美人可不少,即便被挑了最好的,剩下的也比乡野村姑要美。

“再便宜那也是女人,总不能买了难看的老仆妇交差?一个得二十两银子,不许闹出人命,北疆交人要清点人数。那几个打了记号的不许动,动了卖不出价儿。”

候二夫人还在护自己的女儿,不想脚下一晃,直直摔落下去,冯昭一个幻术,就变成候二夫人被树桩尖刺扎穿了胸口,她女儿一见,高呼一声“娘”,对着她就往尖刺上撞。

一下子“死”了两对母女,而这些并没有让其他的男子停下来。

冯昭一个幻术,三个十岁以下的稚龄小姑娘已昏睡过去,伪造成已亡假相。

被他们选中的少女足有二十三人,但凡有些清秀可取,都未动。曾经的嫡妻、正室,年轻的妇人、有资色的太太与相貌平平的姑娘成了他们欺辱的对象。

萧恪道:“我以为名动天下的女贤、晋国夫人会是一个抱打不平的。”

“有些人我能帮,有时候我帮不了。前世因,今生果,早在她们出生时,今日的劫数便已注定。”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汪翰是渣男、仇人,可说到底,他的妾侍、庶女又何其无辜。寿春郡主因为宗室中人,被带走了,去了甘霖寺好过流落到北疆军营。

“你帮了候二夫人母女。”

“候二夫人的母爱感动我。”她的声音很冷,母爱伟大,女儿的平安就是母亲所有的期盼。

“那三个稚龄小姑娘呢?”

“她们是庶女,原没了亲娘,本就命苦。她们还这么小,不该承受这种伤害。”

萧恪笑,要救人,其实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救人,只要冷眼旁观就好。

为了避开,他们选择了远离那片林子。

又一个时辰后,在一阵吆吼声中,官差们将女眷们重新用绳子串起来,押着她们出了林子,十八个年轻而清秀的少女在前头,身后跟着衣衫已污的太太、奶奶与被辱的姑娘。

前面之人的绝望,后面女眷们的痛楚,被他们押着往北方行去。

待官差一行人走远,冯昭与萧恪回到林间,挽了个手诀,最先醒过来的是候二夫人母女与两个候家的庶女,她们互望之后,摸摸身上,再看看彼此。

候二夫人一脸迷茫,待看到林间的一对男女时,“是二位大侠救了我们?”

冯昭背对着他们,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脸,她是冯昭、晋国夫人,容貌比晋国夫人更年轻,但五官眉眼与以前有七分酷似。

她一伸手,递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银子,换成碎银,带着你女儿逃生去罢,走得越远越好,那些人以为你们死了。”

候二夫人颤手接过银票,重重一叩,“多谢大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好好活着,便是对我们的回报。”

候嫡女看到那两个庶女,“小七便罢了,原是我们二房的。娘,小九可是大房的人,大房作恶,平白累了整个候府……”

“宝珍,这事与小九无关,她也是可怜人,她姨娘没了,大房也没人护她。我们带上罢!”

候嫡女嘟着小嘴,冷冷地瞥了一下眼小九。

小九跪在地上,重重一叩,“二叔母,我不与你同去了,我想拜侠女为师,你们走罢。”

候家的大祸是大房引来,即便与她无干,六姐肯定会恨她,跟着二叔母怕亦过不好,二叔母会护自己的女儿,可她与二叔母没有任何干系。

萧恪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师妹,你好心救人,这是救出一个麻烦?”

冯昭冷冷地道:“一介俗人罢了,不配为我徒。”

跪在地上的小九心下微微一怔,她被人嫌弃了。

萧恪道:“师妹这话就不怕伤人。”

“我最烦带弟子,劳心又劳力,长大了一个个全长偏。”冯昭没好气,她不想收,就不会收。

候嫡女走近候二夫人,“娘,此地不易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去南方找二舅。”

候二夫人对着二人的背影又是一拜,拉了嫡女,又带上庶女小七。

小七用稚嫩的声音道:“九妹妹,你保重,我和六姐、母亲走了。”

她希望那位女子能收九妹妹,也许这样,她的日子不会太艰难。

萧恪低声道:“你真不收她,刚才我瞧过,这丫头有灵根。”

“金水火三灵根,你若看得上,只管收了她。我已有一个弟子,资质上乘,何苦给自己找麻烦。”

水火相克,火克金,除非没了火灵根,许能在大道一途上走得更远。

萧恪笑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小丫头,“她是不会收你的,我就收你做个记名弟子。”

小九恭敬地重重一拜,自报名讳道:“弟子候宝珊拜见师父。”

冯昭一指之下,赖晚与高十一、另一位高家庶女三人齐齐睁开了眼睛,看看还在林间,周围没有官差,林间静谧得只能听见鸟语声。

候宝珊立在萧恪身后,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装出大人语调道:“是我师父、师叔救了你们。”

赖晚携着高十一与高十二,对着他们跪下,“大侠相救之恩,难以报答,请受晚娘母女一拜!”

冯昭缓缓地转过身来,赖晚抬头,看到她的脸,讶异地张大嘴巴,“你……为何与冯女贤生得如此相似?”

她没有答话,而是从衣袖里拿出两张银票:“莫去找碧烟长女高淑芬,也莫找你女儿高淑兰,大难临头,她们能自保便不错,根本帮不了你们母女。高家给庶女寻的夫婿,或求人家巨额彩礼,或看人家好利用,对夫婿的人品从未考核。寻上门去是自讨其辱,更是自讨苦吃。”

她的声音没有不屑,就事论事。

赖晚接过两张银票,一张十两,另一张却有五百两,有这些钱,到偏远乡下,置田置业,虽不能大富大贵,却能衣食无忧。

冯昭微阖双眸,“送佛送到西,你们跟我走。”

赖晚接过东西,亦没有包袱,身上值钱的东西,早在入天牢后就被搜刮干净,身上的衣衫又破又脏,母女三人跌跌撞撞地跟着后头。

候宝珊唤了一声“师父”。

萧恪道:“你泠月师叔的事,我们不好插手,走,随为师回道观。”

冯昭将三人带到乡野山坡下的一座土地庙,“你们在这里待着,我去替你们弄吃的、穿的来,后面怎么做,我会教你们。”

高十一唤了声“娘”,姨娘虽不是亲生,可为了护她,能与人硬拼,往后便是她的娘了。

高十二道:“娘,我们走罢,她给了我们钱。”

赖晚摇头,“我们没有户籍文书,若是遇到客栈,无法住宿。若遇官兵,就会将我们当成逃奴捉起来。待那时,不是官奴便是被卖。她说了送佛送到西,这句话有下半句:帮人帮到底。”

高十一低声道:“我们就听娘的,我们不走,且先等着。”

冯昭在附近的县城里买了几身换洗的衣衫,买了一包吃食,顺道兑换了碎银子、铜钱,又买了些不甚值钱的银钗、银镯、银耳坠与绢花之类。

待她回来,赖晚从破庙里寻了锅,正用石头垒了烧热水。

冯昭冷声道:“包袱里有六身衣袍,还有一些碎银子、铜钱、干粮。”

赖晚未动,高十一、高十二则打开了包袱,里头的衣裳都是乡下人家寻常百姓穿的,衣料不算好,但亦不差,一方帕子里包了一些首饰,若在以往,高府的丫头都不戴这样的,但式样还说过得去,不得特难看。

赖晚道:“恩人救我们母女三人,晚娘不知如何感谢。”

冯昭冷声道:“施恩不为谢,你们在这里等着,三日之内,会有一个疯疯癫癫的男子唤着‘娘子、女儿’从这里走过。此人乃开封府仁和镇马家庄人氏,名唤马铁柱,二十多年前在镇北军中从军,曾立有军功。

昭隆元年春,宫中放逐一批大龄宫娥,而你杜春花便是其中之一,你因早前就是富贾人家买回去替人家女儿服宫役的宫娥,无家可归,遵从朝廷之意嫁给镇北军将士。

你是马铁柱的妻子杜春花,与她成亲十三载余,生下长女马秋香、次女马秋燕。”

高十一问道:“恩人,这样……能行吗?”

冯昭道:“你娘是聪明人,她在宫里生活过,知道宫里的规矩,也知道有什么人。马铁柱的妻子确实是在宫生活过十几年的宫娥。

杜春花不守妇道,早与马铁柱的上司刘校尉好上。前年秋天,大周册立太子,大赦天下,镇北军恩典送一批老将、老兵回归故土。刘校尉父子瞧上杜春花母女的美貌,在即将离开前,灌醉了马铁柱,最后一役,马铁柱因延误军情被罚五十军棍。在他养伤之时,杜春花带着两个女儿掏空马铁柱一生所有的积蓄跟着刘校尉父子跑了。

马铁柱最是疼爱妻女,受不住如此打击变得疯癫。他的身上有朝廷颁发的退役兵士文书,还有一家四口的户籍文书。你们跟着他,身上有钱,若是问起来,就说是他在镇北军从军二十几年拿命赚来的血汗钱。”

马铁柱疯了,因为她的妻女都跟人跑了,钱也没了。

前年秋天回家,在路上走了现在,这是走了两年,也对,他就是一个疯子,到时候可以说,他总是乱跑,她们母女每每走一段路,就要出去寻他。

冯昭道:“跟着他罢,他有武功且还力大,正值壮年,能够保护你们母女,敬他为夫、为父。有朝一日,你们会感谢上苍,让你们遇到他。那些银票,待跟他回到他的家乡,你们就置良田、屋舍,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起来。前尘往事已随昨日而去。”

冯昭这些日子跟着玉虚子,学会了相面,甚至还从赖晚的命运看到,她会有一个儿子,而儿子会是她与马铁柱生的,晚年亦会过得不错。

赖晚想好好地活下去,没有男人保护,她总觉不踏实。“恩人,他……他不会认出我们……”

“他只记得有一个妻子、两个女儿,已经不记得她们的样子了,你们要他信,首先你们自己得信,你们就是他的妻女。有你们陪着他,他的病会康复,待他好了,他不会追究你们欺骗……”

从命数上看,马铁柱的疯病大愈,是赖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乐得几乎要疯了,刺激之下全想起来了。可那时,他自己也不会说。委实赖晚比那马春花强太多,而两个冒充他女儿的姑娘,他真心疼爱。何况他有儿子了,根深蒂固的思想,觉得这才是最大重要的。他不能失去儿子的娘,也不能失去那个家,默认并接受赖晚母女。

冯昭离开前,给赖晚了一只小瓷瓶,“这是祛疤、除暗疾的药膏,你若想与他真心过日子了,就在他身上的伤疤处抹抹,尤其是几处极深的伤疤上,还能喂他吃一些,会有奇效。”

母女三人在破庙里住下,天气转冷,夜里就燃了火堆取暖。

第一天,未等到马铁柱。

第二天近午时分,她们母女三人正烧水吃干粮,就听到外头传来一个吼叫声:“春花!娘子!香儿、燕儿……”

赖晚低声道:“他就是我们要等的人,都装像了,没有户籍,我们就会被当成逃奴,他身上有我们需要的。你们得喊他爹,做良民到底比罪奴、逃奴强,听明白没有?”

高十一、高十二连连点头,都到了这地步,也必须如此。

赖晚出了破庙,“铁柱!马铁柱,我们在这儿,你这个醉鬼,你又跑哪儿去了,你能不能别发疯病,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多久了?”

她朝着那个大块头一样的男人奔去,一边走,一边骂。

章节目录 第221章 赖晚-农妇日常1 马铁柱愣了又愣,看着远处行来的女人,似相识,又似不认得,“你们……怎么跑我前头去了。”

“是我们走前头,我和香儿、燕儿等你两天了,为了寻你,我们腿都跑断了。你能不能不折腾人,从北疆回老家,别人三两月有到了,就为了你,我们母女仨硬是走了两年,这天儿就冷了,你不怕我们冻死啊?”

马铁柱迷迷糊糊,这感觉很奇怪,可是并不令人讨厌,“我把你们弄丢了,我……我一直在找你们。”

他抱着脑袋,到底哪里不对。

赖晚道:“文书都收好了?你不收好,到时候回不了家可怎办?万一官兵当我们母女是逃奴,你就真没媳妇、女儿了。”

马铁柱听到“文书”当即反复念叨,“文书,文书……”

高十一出了破庙,大叫道:“爹,你不会真是疯病发作,把文书弄丢了?”

“没……没有,没有,我藏得好好的。”马铁柱在脖子上掏了一圈,扯出一截红绳来,上头绑了油纸团。

赖晚轻啐一声,“你能不能别再喝酒,一喝酒就发疯,我和两个女儿容易吗,你看她们,都瘦成竹杆了。”

马铁柱面露愧色,“我……我不喝酒了,再不乱跑,也不把你们弄丢了。”

赖晚想摘了油纸团,马铁柱立马拽住:“你不能拿。”

赖晚问:“为何?”

“不能拿,你们拿了户籍文书,你……你们就会跑,不许你碰,这是我的家,有这个在,你们跑不掉。”

赖晚还真想过,拿了这东西就带两个女儿跑,要这马铁柱像护命一样,死活不给她,她亦只能哪着他走了。

高十二低声道:“姐,他看起来不算疯得厉害。”

“拿不到文书啊。”

“只要不疯得厉害,就跟着他走,有他在,别人总不能当我们是逃奴。”

马铁柱进了破庙,取了一只碗,盛了水喝,又拿了石头上烤热的馒头。

赖晚坐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这人似乎疯得不是很厉害,也没有打人、骂人的样子,他抱着碗咕噜噜地喝完。

“秋香、秋燕,把包袱都收收,找到你爹了,我们跟他回家。”赖晚轻叹了一声,又递了一只馒头给他。

她们得靠他生活啊,只能依着他,先观察观察,若是能拿到文书,她们就能得自由。

马铁柱接过馒头,吃得双腮高鼓,一脸的胡子,人长得还算端正,个头高啊,一看就很壮实,从军二十几年,没有缺胳膊少腿,在军中的武功和战力应该不错。

赖晚喝了热水,吃了馒头,道:“铁柱,别再乱跑了,我们母女三个追你容易吗?以前的事就别想了,回家好好过日子罢。”

马铁柱应了,他站起身,又盛了一碗热水,咕噜噜喝了个干净。

赖晚轻叹一声,“把包袱背好,走了!待到了前头,再给你们爹买身换洗的,都快疯跑成乞丐了。”

母女三个的说辞都商量好了,若是马家庄的人问起,就说马铁柱在最后一役中受了伤,脑子有些不正常,有时候连她们都认不得,他一路乱奔,她们母女三个不是为了寻他,就是在等他,简直快要累死了。

高十一、高十二以前是养在深闺的娇姑娘,即便是庶出,也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走了一上午,再也走不动了。

赖晚亦吃不动,好在比她们好些。

马铁柱道:“燕儿,过来,爹背你。”

高十一忙道:“爹,你为什么背妹妹不背我,我也走不动了,为了找你,我的腿都要走断了。”

马铁柱默了片刻,“背,背,我先背燕儿,之后再背你。”

赖晚道:“要不,我们寻个马车、牛车罢?”她又默了一下,“你不会乱跑了吧?”

“不乱跑,我总把你们弄丢,现在不乱跑,我跟着你们母女。我娘说过,若是我娶了媳妇,就要疼着、宠着,我就是一穷小子,娶媳妇不容易,不能打,不能骂,这样才能过好日子。”

高十二喊了一声:“爹,你说要背我的。”

“背!背!”马铁柱蹲下身子,将高十二(秋燕)背了起来,感觉很奇怪,从来没有被人背过,可现在他真的背她,这样宽厚的背膀,是她们的爹。

没有了只会吟诗作对,附庸风雅的高进亲爹,却有了一个征战北疆的兵士为爹。

高十一道:“爹,我快走不动了,你给我们讲你军中的事,听你的故事,我就能有劲了。”

马铁柱听女儿一口一个爹,这感觉很久没有过,听到一声“爹”,什么烦恼都没了,他想了又想:“十八年前,我随当今皇帝迎战那一次……那是初春,北方的草才刚刚有点绿,北辽人就开战了,天还未大亮呢,就听到战鼓响了,好些人都没穿就冲出帐篷……”

母女三个商量好的,缠着他讲北疆的事,从这里回到马家庄,到时候知晓的就更多了,若是有人问起来,就不会露馅。

马铁柱讲了两个故事,母女三人听得新奇,高十一便吵着该背她了。

赖晚觉得背人好,这样不用担心他跑没影了。

她压根不知道,马铁柱一路乱跑,就是为了寻找弄丢的妻女,在他看来,有妻女才有家,现在找到了,让他跑他也不会跑。

背着高十一,马铁柱又讲了三个故事,高十二还想背,赖晚爬上背了。

高十一、高十二觉得不可思义,他不知道累的吗?背着人还跑得比她们都快。

到夜里,他们就近寻农家,或是寻个破庙安顿,便这样走走停停,马铁柱亦很正常,一直没有发病,而且还很听话,赖晚让做什么,他都做。

只是,同行了五天后,终于看到了一座县城,在城里的一个小客栈落脚,又给马铁柱买了两身换洗衣服,一家四人都累极了,要了两间客房,赖晚想偷文书,只要拿到了,她就不再是逃奴,而是有身份的良民。

待马铁柱沐浴换衣,却拉着她要睡,赖晚被他缠着,吃干抹净不说,别说偷文书,第二天醒来,连她自己都是痴痴傻傻的,他居然与高进完全不同,而且很厉害,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快乐,她觉得自己要疯了,因为感觉不错,忘了偷户籍文书。

高十一在马铁柱去外头租马车时,低声问道:“娘,拿到文书没有?”

“没。他……他护得太紧了,我一挨着,他就夺回去了。”赖晚没说实话。

高十二道:“娘,我倒觉得跟着他亦不错,你看这几天,总是轮流背我们,也不喊累。”

高十一也喜欢这种感觉,从小到大,除了亲娘、姨娘背她,亲爹高进抱都不曾有过,这个爹虽然脑子有问题,不打人、不骂人,就是爱讲打仗故事,而且讲来讲去,皆是那几场记忆最深刻的,旁的就讲不出来。

还有,他记得马秋香是早产,才七个月就出生了,不过生下来亦有五斤,被人家足月的还胖。

赖晚怀疑,真正的马秋香估计不是马铁柱的种,但她不能说。

马铁柱说马秋燕小时候最羡慕骑大马的,总缠着他要骑马,对他们一家以前的生活、故事也说了一个七八分,该知道的亦都知道了。

赖晚与马铁柱有夫妻之实后,便认真将马铁柱给打理了一番,也歇了心思,说不歪想了,就跟着他过日子,她就是杜春花,高十一便是马秋香,高十二是马秋燕。

两个姑娘都点头应了,给她们母女感触最深的,便是在路边吃茶时,有几个恶霸想调戏姐妹俩,马铁柱爆怒,赤手空脚将三个恶霸给揍了一顿。

“你们给爷爷的睁眼瞧仔细,爷爷是从镇北军奉旨退役回乡的佰夫长,爷爷带妻女返乡,你连老子的女儿都敢戏,你们不想活了?”

马秋香觉得这爹太厉害了。

马秋燕更是眼冒金光,爹爹如此厉害,好有安全感。她没有姨娘,在高府后宅的日子艰难,马秋香也没亲娘,但有赖晚护着,比她强多了。

姐妹当天就商量好了,就做马铁柱的女儿,跟着他回家乡,一起劝赖晚也做他娘子,其实赖晚自那天有了夫妻之实,就当自己改嫁给马铁柱了。

她从来没想过,从军退役的马铁柱是这样的男人,以前她是瞧不起武官、武将的,原来还有这样心疼女人,爱护女儿的男人,似乎嫁给他也不错。

半个月后,赖晚带着秋香、秋燕回到开封府仁和镇,他们到的这日,正赶上逢集,小镇上很是热闹,镇子不大,麻雀虽小,五胆俱全。当铺、钱庄、药铺、杂货铺、客栈俱有,还有摆小摊的,更有吆喝卖野果、蔬菜的。

赖晚一路过来,也学乡野村妇喊“孩子他爹、香儿他爹、当家的”,喊得越来越溜,这一会儿,她故意喊了一声:“马铁柱,你还记得如何回家不?”

马铁柱迷迷茫茫,看着小镇,摸着脑袋。

马秋香跟着道:“爹,你不会又糊涂了,你要不记得路,我们就不知道啊。”

马秋燕很是认真地道:“爹要不记得路,我走不动,你得背我。”

马铁柱看着小镇上来来往往的人,只听有人走近,上上下下地打量:“你是……是后村马猎户家那个马铁柱?”

马铁柱立时乐了,“我是,我是!你是……”

“铁柱哥,我是二牛啊,二十几年前,你去从军,说要做将军,还是我爹和我送赶着牛车送你去县城报名从军的,你忘啦?那一年,我们县要招六十个兵啊,我们村去了三个,那两个都战死了。”

马铁柱看着来人,“二牛,哦,二牛……”

“想起来了?”

“没想起。”

赖晚忙笑道:“我们当家的,这儿有点问题,最后一役,被敌兵打中了脑袋,有时候有点犯迷糊。”

二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了然,“你们是……”

赖晚道:“我是他媳妇,这两个是我们家闺女,大闺女马秋香,二闺女马秋燕。”

“我的个天,在外从军还能娶上媳妇。”

马秋燕当即得意地道:“我娘是宫里的宫娥,是服侍过太后的咧,因为无家可归,得朝廷恩典,将她赐婚给我爹。”

“朝廷赐婚,在宫里待过,难怪嫂子生得这般好。”

马铁柱在旁边咧嘴笑,“你不是在怡春宫扫地么?”

“早前是扫地,后来被太后瞧上我的针线活,升了我去慈宁宫给太后做鞋袜、帕子。”

马铁柱道:“我怎不记得了?”

马秋香娇声道:“爹你总是记一半忘一半,我们都习惯了。”

马铁柱想不起来了,只知道他娶的媳妇是从宫里出来的,那时候好些北疆娶不上媳妇的都羡慕坏了,上头说,升官、娶媳妇,各人挑一样,他二话不说选了后者,刘副尉选了升官,他早前娶过一个女人,只是生下儿子就没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才是他要的生活。

马二牛热情地道:“铁柱哥,你家的房子,村长还给留着呢。我用牛车带你们回去。”

赖晚笑道:“有劳二牛叔叔了。”

“嫂子客气,乡里乡亲,顺道的事。我们早听说铁柱哥要回来,不是前年放了一批老将、老兵回故土……”

马秋燕不快地道:“快别提了,我爹一离开北疆,一天两头的犯糊涂病,一会儿说要打仗了,他得回去打仗。我们姐妹和娘,又去把他拉回来,要解释大半天,说他不用上战仗了,他总是不相信,说他是百夫长,得上战场……”

马二牛明白了,这是马铁柱脑子有问题。

马秋燕说话都不带心虚的,说得很是像,不需要赖晚与马秋香描补。

马二牛已经信了十成,又有同村的人同行,就听马秋燕在那儿滔滔不绝,口齿伶俐地讲他们一家将回家的路走了两年,而别人听说最多半年,快的两三月就到了。

她爹不犯糊涂病还是顶顶好的,可一犯病,不是说要回去打仗,就是说把她们弄丢了,有时候连人也不认得。她们母女三人就一路找人、寻人,要不就是劝人,你说好好地睡一觉,睡醒了,她爹又不见了,母女三个还得到处打听找人……

马铁柱听到这儿,觉得这种事没干过,可又有些耳熟,这是赖晚在路上念过几回,“不是我找你们?明明是你们走丢了。”

马秋燕忙道:“明明是爹犯糊涂乱跑,怎么成你找我们?要不是我们母女三个到处找你,能将几个月的路走出两年。你看看我,现在多大了,还跟小豆芽一样,都是你的错,我们母女三个跟你回家,真是吃大苦头了。”

马铁柱挠了挠头,“那时候脑子不灵光,爹以后改。”

“不能让我们四处寻你,这日子还过不过?”

马铁柱一家四口回来了。

马铁柱娶了一个在太后身边服侍过的宫娥为妻。

马铁柱脑子不好使,有时候要犯病,大家莫要招惹……

一个又一个的消息从马家庄传出,他们一家快成了整个镇子上的名人。

最重要的是,马铁柱娶了太后身边的宫娥为妻,这可是天大的奇事,皇帝、太后,对马家庄与仁和镇的人来说,就像是天上的人。妻子的名字,女儿的名字都与他们取的不一样,一个叫秋香,一个叫秋燕,甚是好听。

一家四口将以前的屋子拾掇,修缮了一番,就住进去了。

村民很热情,村里的姑娘愿意和秋香、秋燕结交,尤其听说她们姐妹都会读书识字,还会女红,越是羡慕、敬重,听她们讲皇城的故事,讲北疆的故事,姐妹俩将从马铁柱那儿听来的故事说了几个。

马铁柱家原是三代单传,没有田地,靠打猎过活。他娘过世后一出孝期,他就报名参军,这一别便是二十三年,当年十七岁的少年成了四十岁的中年,因为常年练兵、习武,身子还算硬朗。

赖晚决定以杜春花的身份生活,便给马铁柱抹了药膏,小疤两三回就没了,深些的疤五六回亦消得差不多,还让他吃了两回,就算这样,还剩了大半瓶,被她小心地珍藏起来,她知道这是好东西,不能再乱用了。

夜里,一家四口商量置田地还是去镇上生活的事。

马铁柱都听杜春花的。

秋香道:“去镇上罢,我听村长家的马小梅说了,说镇上有家杂货铺子要转卖,那家的儿子在开封府发达了,老家的老屋、田地留着,镇上的铺子、房子都要卖,二进的宅子和铺子一起才二百三十两呢。”

赖晚问道:“他爹,你说呢?是住镇上,还是住乡下?”

秋燕道:“问爹有什么用,他什么都不知道。娘,买下来罢,剩下的钱在村里置上几十亩田地,乡下有田地,镇子上有铺子,爹又能吃苦,我和姐姐还会女红,不愁过不好日子。待有钱了,娘也添买仆妇、丫头,过上好日子。”

赖晚过不来乡野民妇的生活,出阁前的日子过得甚是富裕,出嫁后虽从妻降妾,日子亦过得不错,最艰难的时候有下人侍候。

“不置田地太亏,爹从军二十多年,拿着文书去县衙,还能得朝廷白送五亩中等良田呢,再加上我们买的,能有不少了。娘,就住镇上,县城的东西太贵,镇上正好。”

她们住不惯乡下,镇上人多,亦要热闹一些。

她们怕大地方被人认出来,即便止步于后宅,可也得防备不是。

赖晚安顿好家里,让邻家大娘帮忙照看姐妹俩,若是晚间他们夫妇未回来,大娘就住家里,姐妹俩胆小怕黑。

她与马铁柱去了县城,买了马家庄里的五十五亩中等良田,四两银子一亩,再有退役文书为证,又领了朝廷给退役老兵赠送的五亩的良田,凑足了六十亩,当日便办好了文书地契。

马家庄的六十亩良田买了,赖晚又去镇上,将一座带有杂货铺的小院买下来。

拢共五百一十两银子,剩下的便不多,一家人吃用的米粮、被褥又备齐了一个冬天的,将镇上的屋子拾掇、整理一番,一家四口迁入了镇上的马宅。

杂货铺子亦改成“马记杂货铺”。

赖晚是在晋国府长大,对生意上颇有些头脑,进货的时候买最便宜的无花白纱扇,拿回来后,自己带着秋香往上头绘花鸟,就连进的灯笼也是如此,带回家就再画上,甚至还写了对联,绘了灶神、财神都拿到自家铺子上买。

待冬去春天,二月时,赖晚晨起干呕,吓得秋香、秋燕到外头请了郎中来瞧,却是赖晚有孕了,马铁柱一听说她有孕,干活更有劲儿了。

只是,他过一会儿就得扯着嗓门喊几声“春花、秋香、秋燕”,母女三个的名字能轮流在一天内被喊上百遍,没事喊,有事也喊。

他有时候会犯迷糊,“秋香,你的字什么时候写得这么好了?”

秋燕面露不快地道:“娘原就识字,早年帮太后抄佛经学会的。我和娘识字是娘教的,爹啊,你怎么又犯迷糊,不会将咱家铺子上的东西贱卖了吧?”

马铁柱连连道:“我算得很认真,没有算错账,你娘说了价儿的,我都记得熟络。”

“真没记错?那你怎不记得娘是读书识字,我们是娘教的,你怎忘了?”

因着这儿,整个镇子都高看他们一眼,觉着杜氏是服侍过太后的人,顶顶体面的人儿,宫里待过,那定是通晓规矩、礼数的,甚至县城那边都有人听说过杜氏。

年节快到时,马记杂货铺的生意更好了,但凡有来买对联的,都会来挑选,有时候请一张灶神,或是请一张财神回去。

这日,有几个读书人来到了仁和镇,是同窗之间的走访,待看到有村民捧着灶神时,一个少年道:“等等,你们这是从哪儿买的?”

“镇头马宅杂货铺。”

另几个笑道:“李兄便是个画痴,定是瞧见什么好画了。”

“他族兄在皇城书院读书,还入了工笔画社,听说要求他族兄的一幅字画没一百两银子根本求不来。”

姓李的少年近了马宅,便见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女正招呼着客人,“大娘,你买什么?我给你挑。”

“请一张灶神,堂屋的对联一幅,灶屋的对联一幅。”

“堂屋是大对联,一对二十纹,灶屋十五纹,灶神一百纹,承惠一百二十五纹钱。”

章节目录 第222章 赖晚-农妇日常2 灶神、财神都是手绘,现下还没有印刷版的,且对于农家来说,这不是年年换,而是实在不能再贴了,方才换新的。但对联是每年都换,殷实的就将家里所有门的都贴上,差些的就只贴堂屋,还有的是贴堂屋和灶房。

秋燕对着里头喊道:“姐,堂屋对联快没了,要补堂屋对联。”

马铁柱一面给人取东西,一面道:“你娘怀着弟弟呢,不能累着。”

“对联是姐姐准备的,娘备灶神、财神,不费时,一幅一百纹呢。要是在皇城,细细地绘好,一幅得上百两。”

马铁柱道:“你说胡话,你没去过皇城,哪里知道那里的事,听你娘说的?她住在宫里,她哪里知道,还不是听那些小宫娥胡吹。”

秋燕不说话,险些说漏嘴,原来习惯新生活并不难,现在虽是累些、辛苦些,但比以前的高门大户后宅有意思多了。她有娘还有爹,又有一个姐姐,将来娘生了弟弟,日子更好过了。

原来,她们还可以过另一种生活,她喜欢这样的日子,得暇跟着娘读读书,认认字,再学些女红、绘画,没想到在乡野,写对联,画灶神、财神也能赚钱。

李公子立在外头,看着他家红火的生意,镇子上还有一家杂货铺,但没他家生意好。

父女俩时不时将铜钱丢进自家的钱箱子里,里头的铜钱越来越多,摆放的对联越来越少。还有买灯笼的,这些灯笼多是买了架子,家里自己再蒙了纱与红纸上去,上头绘了吉祥的图案,或写了吉祥的大字。

秋燕扯着嗓子,“姐,堂屋对联没了,快送些来。”

“来了!”

秋香应了一声,一上午就听到爹爹与妹妹催促的声音,她捧着叠好、配好的对联,掀起布帘进了铺子,“娘今儿起来,就喝了一碗蛋汤。”

李公子仰头看着铺子上挂的灯笼,上头的图案与大字都很好,画有工笔画派的手法,大字亦有颜书的风格,从这些字画来看,定是学到了冯夫人的字画精髓。

马铁柱道:“今儿生意忙,晌午让张记食铺送吃的来,你娘不能饿着。”

秋燕忙道:“娘肯定说,能省就省。”

“哪能依你娘的,吃一顿食铺又花不了多少钱,身子最重要。”

马铁柱坚持要从食铺买吃食。

秋燕一面忙着算钱,一面道:“待家里积蓄多了,爹添几个仆妇,会下厨的、再一个清扫浣衣的、再一个跑腿小厮……”

马铁柱道:“你倒会安排,本钱还没赚回来,就想着添下人。”

秋燕笑了一下,“你咋和娘一个样儿,抠得很,将钱留着那儿是能生钱儿子还是能生钱孙子。”

“这话你就在跟前说说,要被你娘听到,又得挨骂。这种话是你一个闺女家能说的。”

秋燕嘟着嘴,“村长家的小梅还能说比这更难听儿的,到了我这儿就不能说。”

“你能说吗?你娘是读书人,你们也是念过书,怎的好的不学,尽给小梅学……”

父女俩一面拌嘴说话,一面忙乎。

马铁柱觉得这样的日子亦不错,若是再有个儿子,他的人生就圆满了,他可有祖上传也的猎户武功与手艺,而妻子杜春花也是一等一的贤惠人,顾家又会读书识字。他马铁柱当年放弃升官,换了娶媳妇,这笔交易做得好。

秋香出来,便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站在自家铺子外头仰头看,看了灯笼、花伞,又看对联、灶神、财神、观音图等。

她是不想娘再绘这些东西,又伤神又伤眼,娘的眼睛早年因为刺绣,眼神就不大好。她不知道,赖晚得了冯昭给的药膏亦吃过两回,还往眼上抹了一下,现下眼睛竟是好了大半,但与正常视力有所差距,回到了当年出宫时的视力。

赖晚发现药膏的神奇,越发舍不得多用,只将马铁柱身上五处厉害伤疤与暗伤治好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伤倒是留了下来,还有一些刺眼的小伤痕也都消失了。征战二十一年,哪能没有伤,全没了也不是一个事儿。就算是这样,马铁柱解了上衣,身上纵横交织的伤疤也能吓人一跳。

秋燕想到赖晚是跟着冯昭学过工笔画的,即便后来先是为了照顾大姑娘,后又为了照顾十一姐,耽搁了不少,但基础在那儿,画技也在那儿。赖晚的画、刺绣都是一等一的好,在她降为妾室,又无嫁妆的年月里,她凭着自己的画技与刺绣也能赚到一些零使。

她那时便偷偷地绘灶神、财神、观音,虽不及旁人,但放在三姨娘碧烟的铺子里出售,每个月亦能一笔收入,比她做姨娘一月五两的银钱要多得多。

只是赖晚的身世在那儿摆着,也至她唯的女儿高淑兰极不喜她,待高淑兰记事起,便一个劲儿地讨好寿春郡主与二老夫人,反而对赖晚这个亲娘置之不理。但最后,还是赖晚将自己的积蓄与碧烟还回的嫁妆全都置成了高淑兰的嫁妆。

高淑兰出嫁前那一月,对赖晚是很感动的。可也仅仅是感动,嫁予晋商之后,对高府也没甚感情,甚至还带着一股怨恨。

幼时怨恨亲娘出身不好,出嫁后怨恨高家没能将她如愿嫁入官宦人家做官太太。有些怨总得寻个理由和出口。冯昭建议她们不要去找高淑兰、高淑芬,便是这个原因,若是寻过去,落井下石有可能,置之不理也有可能,既是无益,不如绝了这条路。

而此刻,秋香到了铺子,也帮着马铁柱、秋燕一起取货、算账,待这一波百姓采买完毕,秋香拽了一下马铁柱:“爹,那个人瞧半晌了。”

马铁柱见是年轻公子,瞧着打扮模样是个读书人,“秀才老爷想买什么?”

李公子尴尬地笑了一下,指头屋顶挂着的绘花、写字灯笼再有一排排的花油伞:“店家,这些灯笼和花伞,花式很特别,是哪里进的货?”

秋燕警铃大作,仿若看到一个抢生意的来了,道:“你想干什么?”

买了灯笼架子回来,娘又手把手教爹做灯笼,那上头的花和字大半都是娘绘上去、写上去的,娘说这样可以省一笔成本。灯笼和花油伞的价儿,全都是娘给订的,一天也卖不了几只,但是娘说这花式好。

秋香轻斥道:“燕儿,你不能好好说话,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娘常说得和和气气,和气生财。”

秋燕双手叉腰,这小模样与马村长家的孙女马小梅有得一比,秋香觉得秋燕是将马小梅那彪悍的派头学了个十足,就似一发现不对,就要动手打架了。

秋燕以前养在后宅,胆小怕事,可来了仁和镇后,觉得这里什么都好,尤其是与秋香一起劝赖晚留下来跟马铁柱过日子后,她就真当自己是马铁柱的亲闺女。

秋燕指着李公子,“有你这样瞧半晌的,你到底买不买东西,若是不买,就赶紧离开,别妨碍我家做生意。”

马铁柱斥道:“燕儿,怎么说话呢?人家多看看,我们又不会丢什么东西?”

“爹,我觉得这小子眼神不对。”

就差说:这小子鬼鬼祟祟不是好人。

马铁柱颇是无语,他记得自家泼辣的明明是大女儿,为什么与记忆里的不同,反是这个小女儿很是厉害,口齿伶俐便罢了,连性子也是得理不饶人的。看来果然是糊涂得厉害,连这种事也能记错。

李公子想偷师,想学工笔画,想学颜书,可家里没有这方面的人指点,堂兄是会的,可每每回来,尾巴都能翘上天上,仿佛他是天之骄子,其他人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副懒得与兄弟们说话的模样。“我……我想……想买两对灯笼,再挑几把花油伞送给家中的妹妹们。”

秋燕原是凶神恶煞的厉害模样,立时笑成了一朵花,“啊哟哟,公子你早说啊,看上那对灯笼了,让我爹给你取下来。花油伞喜欢什么式样的,我与你说哦,这可是在别处买不到的,这些全是我们家自己绘的。”

李公子两眼放光,“你们家自己绘的?是谁?你们家请了工笔画师傅,还是请了颜书才子?”

秋燕厉声道:“你是打听秘密的,还是来买东西。若是打听秘密,恕我们无可奉告,若是买东西,欢迎之至。”

秋香娇嗔地瞪了一眼,“燕儿,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她的声音绵绵软软,一开口就跟羽毛一般,轻轻柔柔地从人的心头扫过去,李公子方定睛秋香,只觉得这姑娘,生得不丑,但亦不是很美,眉清目秀,眼睛透亮,举止亦好,丝毫不像生在山野人家,颇有些大家闺秀的端方得体。

秋燕道:“一看他不安好心的样子,我能好好说话,我没像小梅姐一样拿棍子赶人就是好的。喂,你到底买不买东西?”

秋香低声道:“爹,你去张记食铺买饭菜。娘怀弟弟,想吃味重的。”

马铁柱打量着李公子,从箱子拧了一串铜钱,往斜对面的食铺子走去,点了三个菜,清一色全是害喜妇人爱吃的酸辣味,付了钱还剩了十几纹,人在食铺里,一双眼睛时不时看着自己铺子。

张记掌柜娘子吃吃笑道:“马掌柜,你还担心有人欺了你闺女不成?”

“大的性子太绵软,小的太厉害,你说都是一个爹娘生的,怎么就是两性儿。”

张掌柜道:“我家三个小子,老大太老实,老二耍奸偷懒,老三淘得你一天狠不能揍三顿。”

张娘子是很喜欢马记的大闺女,知书达理,女红、绘画都是一等一的好,想说给自家儿子当媳妇,但张掌柜说,马家是马娘子说了算,怕是瞧不上他们家,弄不好马家要寻个秀才老爷、举人老爷。

秋燕追问着李公子,“挑好了哪两对灯笼了。”

李公子看看这对,又瞧瞧那对,有的是人物,有的是动物,还有的是花,又有的是鸟,还有鱼,更有胖娃娃抱鱼的,真真是不带重样儿的,这便是人家自己有人会画,想绘什么都成,只是这些式样,在旁处还真没看到过。

“麻姑献寿的不错,仕女赏花也不错……”李公子沉吟着。

秋燕眯了眯眼,“这可真真儿的好呢,这是我娘和姐姐绘的,这图样在纸上练了许久,李公子的眼光真好!”

李公子看了眼秋香,秋香在那儿整理对联,压根没看到。

秋燕隔着街大喊:“爹,这位公子挑好灯笼了,你快来取,你个头高,我够不着。”

马铁柱应了一声,回了铺子,拿了棍子将麻姑献寿的一对灯笼取下,又取了仕女赏花。

秋燕心里盘算着,回头狠狠地宰一笔,一看这小子就是有钱人,“公子眼光好,一看就是雅人,还瞧中旁的没?”

“那对一马当先颇有气势,上头的九匹马亦栩栩如生。”

“爹,取一马当先灯笼。”秋燕的嘴笑得合不拢,钱啊钱,这些都是钱,“公子好眼光,这可是我们家工笔画法里最顶级的一对灯笼,看到用的画技没有,纯正的冯派工笔画,旁处可是不多见的,这一对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为了绘这一对灯笼,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你可想好了,这对灯笼最贵,用料是上等的细纱,在纱上绘画,这可比纸上难多了……”

李公子仰着头,就听一个冷傲的声音,“小姑娘,可别糊弄我表弟,纯正冯派工笔画,这种话你也敢说?在皇城,真正的冯派工笔画可就在那几家,晋国府、司马府、程府再是皇城女院的罗山长一脉……”

这声音的后面,又跟了三个年轻学子,一个个面带傲气,他们有的是本镇的天之骄子,还有的是在县里都是出名的才子,年纪不大便是秀才,还有的已是举人。

一个微胖的少年大声道:“本县知县是我舅父,我可告诉你们,你们今儿要是不说出一二三来,我便让舅父封了你家店子。”

马铁柱抱拳道:“几位公子,在下马铁柱,二十几年前在北疆镇北军从军,得朝廷赏赐,与宫娥马杜氏成亲。这是我们的两个女儿,她们不懂事,若是冲撞了……”

秋香看他低声下气,心下着恼,当即朗声道:“爹,这一马当先的灯笼,是娘用了多少日子才画成,原就是为了镇店用的,若有人买,其价绝不能低。他们说要问出所以,我与他们分辩一二便是。”

她倒吸了一口寒气,这些人咄咄逼人,若是一味退让,自会得寸进尺,秋香指着灯笼,道:“大周工笔画法源自当朝冯女贤,乃她自创画派。而此画派的绘画技巧颇有讲究,又分皴擦、染法、点、撞色撞粉、褪色法、罩染、碰染、接染、点蕊、平涂、擦染……”

秋香指着一马当先的灯笼,将里头用到的绘法技巧一一道来,说得诿诿动听,明明是一个柔弱的半大少女,却令他们听得聚精汇神,只说了这些技法应运,却没有如何用,但凡画者,都有自己的秘法,可听她道出里头的门道颇多。

什么绘画里常遇到土、石、树桩等物类,用笔中常以皴增强质地和厚重感,亦是线的补充,较讲究用笔。一般要求自然而顺势,不故作姿态。而这时即要用皴擦。

微胖少年问其间一个冷傲少年,“余兄,你学过冯派工笔画,她说得可对?”

冷傲少年姓余,是誉国夫人娘家余氏的族侄,因族里出了一位誉国夫人,余家的名声还不错。他问道:“你在皇城女院读过书?”

“没有,我娘是宫里出来的宫娥,入宫十余载,物是人非,没得去处,得朝廷恩典嫁给我爹。我娘在宫里学会读书识字,得了贵人青睐指点一二,学得工笔画与刺绣之技。”

胖子立马叫道:“我在县学听人说了,说是仁和镇有一个从北疆退役的老兵,娶了位曾在太后身边服侍的宫娥为妻,不会就是你家?”

马铁柱抱拳道:“公子说的正是我家,我娘子杜氏是从宫里出来的。”

李公子难掩激动,“学问不分男女,小子想拜夫人为师学习冯派工笔画……”

秋燕见众人被秋香唬住,立时有几分得意,“休得再提,我娘是不会教你的。一马当先的灯笼,你们若要,二百两银子便拿去,若是不要,我们自继续挂上。”

冷傲少年抱拳道:“我不要灯笼,我想求一幅《一马当先》的工笔画作,只要绘好了,我付三百两。”

秋燕唤了一声“姐”,眼神灼灼地看着秋香。

秋香微锁着眉头,旁人不晓,可他们家里都知道,这《一马当先》是赖晚打的底稿,指点秋香绘出来,她用了许久时间才成,每天绘一点,是她最成功的一幅画。那对灯笼的定价原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偏秋燕要与人较真,硬是抬到了二百两。

秋燕低声道:“姐,这可是三百两银子呢。姐……”

场面僵持着,秋香想到她们母女三人的身份,可是罪臣女眷,原是要送往北疆军营,现在顶替的身份清白,若是太过张扬怕是瞒不住。

“姐……”秋燕的声音带着央求,有了钱,她们就能富贵起来。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赖晚-农妇日常3 此时,只听一个女音道:“几位公子走罢,我们只是小本经营,绘不出公子要的东西。”

隔着布帘,赖晚温婉的回拒。

秋燕唤了声:“娘!”

赖晚道:“当年贵人指点我工笔画法,不是拿来显摆,也不是为了扬名,而是为了我若在生活中遇到困难,能有一个谋生手段。

我们因生活而绘灯笼、绘油伞,卖的是灯笼和伞,却不能拿画卖钱。她是天上月,娘是地上泥,不能污人名头。

贵人曾言,做人当不忘初心。钱财够用即好,不可助长贪念。燕儿,今晚开始,你每晚读十遍《女德》。”

秋香只是明白赖晚的用意,也是告诉她们自己的身份。

秋燕想的却是三百两银子。

赖晚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反驳,“几位公子请回罢。”

因她对女儿的训斥,虽不见人,但那声音与气势,还是惊住五位年轻公子。

得贵人指点,学得冯派工笔画,那么这贵人很有可能便是冯女贤。

自她仙逝后,这整个天下无论是百姓,还是天下的女子,都极其敬重,更有人为她建了女贤庙。

冷傲公子不由对马娘子生出三分敬意,抱拳一揖,道:“打扰夫人,请见谅!”

秋燕跺了一下脚,“你们还买不买灯笼?”

李公子看着取下的两对灯笼,“买,买,这两对多少钱?再挑六把油花伞,要不同样儿的,有劳马姑娘,这是送我家中妹妹们的。”

他对着秋香行了一礼。

秋香福了福身。

几个公子从秋香的气度与礼数瞧出她的不同,这礼仪规矩更有大家风范。

秋香抬头,在屋顶的雨伞里挑了一遍,“爹,取这把,这把……”

不多时,六把伞取下。

秋燕扳着手指头,“一对手绘纱灯笼是十两银子,两对二十两;油雨伞是二百纹一把,拢共是……”

她的账还未算完,就听赖晚道:“二十一两又二百纹钱。燕儿,每晚暮食后诵三十遍《女德》。”

秋燕苦着脸,显然对她很是畏惧。

秋香低声道:“让你作,被娘抓住了就得受罚,我可不会替你说情。娘的性子上来,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冷傲公子哈哈大笑。

秋燕愤愤地瞪了一眼,“大坏蛋,坏透了……”

李公子取了两张银票出来,俱是十两一张的,“马掌柜不用找了,有钱难买心头好,你们家的东西,值得这个价儿。”

可以卖得更贵,明明可以卖字画,可人家偏要卖灯笼、买雨伞。

马铁柱道了声:“承惠。”

秋香道:“公子且留步,我找你钱。”

她从箱子里寻了碎银子出来,硬是将多余的找给了李公子。

李公子等人看着她,不由又高看了几眼。

秋香道:“家母教导,不敢有忘,君子不吃嗟来之食,我们亦不能多取分纹。”

冷傲公子看着秋香,眼神里从早前的敬重又多了两分欣赏。

李公子接过碎银子,“让姑娘见笑了。”

“公子拿好,欢迎下次再来小店采购。”

几人离了马记杂货铺,这才纷纷议论起来。

李公子道:“我见过堂兄的工笔画法,周大先生乃颜道长徒孙,又是冯女贤的师侄,无论是颜书还是工笔画法甚是精妙。”

他买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揣摩与学习。

冷傲公子道:“马夫人定是得过冯女贤指点,冯女贤乃当世大贤,便是指点一分,也能令人受惠一生。”

“仅是听马夫人说话,就能感觉到不俗。”

“我们往后还是敬重些,认得冯女贤的人,谁晓得还与皇城哪些大人物相熟,不要平白得罪了人,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五个人各怀心事,认得冯女贤的妇人,若是娶她女儿为妻……

李公子则想着秋香的才德,这样的女子娶回去就能繁荣三代。

冯女贤是良母,被称为孟母再世,便有独步古今的才华、品性,有史数千年,能称为大贤的女子也唯她一人,孟母有德,却无她之才;有她之才,却无冯女贤之德与情怀。

这一年的年节,马记杂货铺生意红火,因着马娘子的来历不凡,更得整个镇子的人关注,因着那五位公子,整个镇子上的读书人亦对马家另眼相待。

年节刚过完,便有官媒、私媒上门,为马家长女马秋香提亲。

赖晚自是欢喜的,有举人老爷家的嫡子,还有县知府的外甥,更有开封府同知老爷的侄儿,官宦家有之,富贾家亦有之,耕读世家的亦有。

马铁柱觉得自己闺女要被狼叼走了,“娘子,这就要说亲了?香儿才多大,还没及笄呢,我们家现在日子好过,又不是非得早早嫁出去。”

赖晚笑微微的,秋香的亲事定会比前头的庶姐们嫁得好,“今年才十三呢,我们不急,慢慢相看着,得人品贵重,有没有状元之才都是其次,要待女儿好这才是真的好。”

因着几个读书公子的宣传,来仁和镇买灯笼、油伞、团扇、折扇的人逾来逾多,价儿比旁处略贵些,但却比字画铺子里的东西要便宜。

待到五月时,赖晚打动了。

秋燕咋咋呼呼地一阵怪叫,马铁柱将镇上两位稳婆请家里,经过一夜的痛楚之后,辰正时分,赖晚终于产下一个白胖小子。

马铁柱听说得了儿子,冲到屋子,打开襁褓看了又看,几番确认,确实是儿子,抱着儿子便是一阵嚎啕大哭,哭着哭着,不清楚的脑子一阵动荡,过往的记忆立时就清晰了。

床上躺的不是杜春花。

杜春花没赖晚有气度,还生得有些妖娆。

秋香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秋香,他的长女被妻子教导得很是势力,见钱眼开。

秋燕更不是他的小女儿,那个小女儿一天不说两句话,镇日不是哭就是闹,便是为了一个肉包子也能大吵一场,特爱吃,且记忆里的秋燕生得很胖,嘴馋得整个北疆边城都出了名。曾有一个将军赏了一个乞丐一只鸡腿,他女儿居然冲上去与乞丐抢鸡腿,还被乞丐抓伤脸。将军听闻后,赏了马铁柱一枚五两重的银元宝,让他回家给女儿买烤鸡,他当时觉得无地自容。

怎么妻女全变了,都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马铁柱觉得自己一定是真疯了,怎会认不得妻子,他又打开襁褓,听着两个稳婆道:“马掌柜,你这是后继有人,乐傻了吧。这可是大胖小子,和你五官长得一般无二,哈哈……”

秋香忙道:“多谢二位婆婆,燕儿,快去取红包!”

马铁柱云里雾里,抱着儿子进了屋,坐在铜镜前,看看自己的脸,再看看儿子,最明显的便是他的鼻子、下颌,儿子与他的生得一样。

这是他的种,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杜春花”竟然和他生儿子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走了什么运,在疯傻的几年里,还有女人带着女儿跟了他。那一个杜春花卷走了他二十一年的积蓄和家底,可这一个杜春花带着几百两银子与女儿跟了他。

而他们还在仁和镇风风火火地过起了日子。

稳婆从秋香姐妹那儿接了红包。

“你爹乐傻了。”

秋燕不快地道:“他又哄我和姐姐,还说我们才是他最心疼的,一有了弟弟,就抱着弟弟不撒手,连礼数都忘了。”

胖稳婆道:“有了弟弟是好事,你们将来嫁到别人家,有人撑腰呢。”

秋燕垂着头,稳婆只当是她觉得弟弟抢了父亲的疼爱不快。

可她们知道,这弟弟与她们是没关系的。

赖晚这一生命运沉浮,而今终于得了儿子,也算余生有望。

屋子里,马铁柱依旧比对自己的眉眼,再看看怀里婴孩的,再三确认是自己的种。

赖晚睁开眼睛道:“孩儿他爹,你作甚呢?把孩子放到我旁边,香儿、燕儿就是孩子,也不会侍候,怕得辛苦你了……”

马铁柱回过神,抱着儿子坐到床前,傻愣愣地盯着赖晚,觉得她虽然不如以前那个杜春花好看,但这样子正好,她是真心和他过日子的。

难不成,她是北疆哪个寡妇,没了丈夫,带着女儿跟了他?

那一年,从宫里出来的宫娥可有一百六十个,有的丈夫没了,便改嫁下一个,亦有的因为难产去了,活着的还有多少个他不知道。

马铁柱不认得那些宫娥,他能认得的也只嫁到他们那一营的十二个宫娥,去了四人,待他退役时,还有八个。而他当年就瞧杜春花生得最好,就相中她了,哪里晓得,杜春花竟是个不守妇道的。

“娘……娘子,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这突兀的一句话,惊得赖晚盯着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马铁柱道:“儿子是我嫡亲的,你给我生了儿子,你就是我的结发、元配妻子。”

赖晚道:“你不在乎……我……我嫁过人?”

他居然忆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在北疆边城,妇人守过热孝就嫁人的多得很,你这算什么?不过才嫁一回,我见过嫁了八回的,还有说天字营那边有一个嫁了二十多回,只不曾见过。

娘子,你给我生了儿子,你便是我马家的大功臣,是我马铁柱的恩人,我一辈子待你好。我拿香儿、燕儿当亲闺女。”

赖晚面有动容,她这把年纪才生一个,是因为那两个都是丫头,她还得有儿子才好,且有了儿子,她与马铁柱就是真真儿的夫妻,再也分不开了。

她喜欢现在的生活,一家人有商有量,这是她一生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马铁柱抱着儿子,“娘子读过书,你给儿子取名字罢。”

“秋明,明明白白地做人,小名就唤明儿、明子。”

“马秋明,好,就叫马秋明。”马铁柱一下子觉得他的人生圆满了,他看着儿子,笑了又笑,很想亲一下,但怕胡子扎着孩子,“以前的她,生得美,爱招人,秋香不是我骨血,她跟我七个月就生了,生下来比别人足月的还沉。还有秋燕……她……她其实是刘副尉的种。只要她们喊我爹,就是我闺女。可我没想到,她会带了孩子,卷了我攒下回乡买地的钱跟刘副尉跑了……”

放弃升官娶来的妻子,在战场拼杀二十余载攒下的家当全没了,家没了、钱没了,他一时受不住打击,变得疯疯傻傻,甚至想回战场,索性死在那儿好了。可是他们说他退役了,不让他去,劝他回家。

地字营的将军还好心出了银子,让商队带他回开封,只是他们只到幽州,后来又托了其他的商队,偏他总是想寻回妻女,就这样一路跑,跑丢了,商队下次回来时再寻他,寻到他就将他带上。

只不想回到豫省地界,会在那破庙里寻到“杜春花”母女三个。

赖晚笑道:“若有一天,她回来寻你,你要她还是要我?”

“我要你,我只认你是我娘子,你给我生了儿子,和你在一起,我才踏实快乐。”

“好,你只要我,我也只要你。过往种种,我们都不要再提,一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赖晚从他手里接过儿子,含笑望着,脸上的温柔与慈爱无法忽视,明丽得像是春天最明媚的阳光。“秋香、秋燕是我相熟姐妹的孩子,秋香的亲娘离世前,将她托付给我。秋燕是我前一位丈夫的庶女,无依无靠,我若不带着她,她就没活路了。”

“是被嫡母不容,将你们赶出来了?”

像这种事,他在北疆听了很多,大妇不容人,将小妾赶出家门,就为了多分家产。

赖晚心下很纠结,“一两句说不清楚,我在太后身边服侍过是真,我对宫里很熟悉。我的字画是跟冯女贤学的,我的刺绣是与太后身边的老宫人学的。”

马铁柱道:“她认的字不多,没你这么贤惠端方,两个女儿也没现在的好。娘子,谢谢你!你跟了我,还跟我生儿子,我一辈子重你、敬你,你……你还治好我的腰病,我都以为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赖晚还真不知道这事,“你是明儿的亲爹,只有你好了,我们母子才能好。”

马铁柱连连应声,“我让燕儿下厨给你煮鸡蛋吃。家里若有余钱,就买几个下人罢,我瞧你的样子,怕是富贵府里长大?”

赖晚微怔,娇嗔道:“你……你连这个也能瞧出来?”

“冯女贤是什么人,那可是太子的生母,北疆的将士都很敬重她,她能指点你字画,怕你身份不低。”

她不说,他便不问。

但赖晚的行事作风,但与山野女子不同了。

赖晚的沉默,马铁柱就当自己说中了。

许是家里遭了难,这才跟了他。

马铁柱想问,她为什么会选了他呢,就这样无名无分的跟着,可他怕问得太透,伤了她的心。

马铁柱出了房门,“燕儿,给你娘煮红糖鸡蛋。”

秋燕正在铺子上嗑瓜子。

秋香在做针线。

秋燕道:“爹,你是不是太偏心了,姐姐在那儿呢,你不让她干活。”

“你闲着嗑瓜子,你姐给你弟做小衫呢,我不唤你唤谁?”

秋燕凝了一下,好像挺有道理,起身拍了拍灰,“姐,你盯着铺子些,这年节才过完,怎么生意就淡了。”

马铁柱道:“少不了你的吃穿,乡下还有六十亩良田佃给族人耕种,三分利的口粮,够我们一家吃用。”

三分利就等同每年会有十八亩粮食的收入。

族人们觉得马铁柱能干,每次逢集,会有人送鸡蛋、蔬菜来,他们也会留人在家里用一顿午饭,都是家常便饭,一来二去,马家庄交好的族人也乐意来走动。

马铁柱虽是唤了秋燕,自己进了厨房,动作麻俐地煮了几个红糖鸡蛋,还给两个闺女一个盛了一个,笑道:“你和你姐的,女儿家多吃这个好。”

秋燕翘了翘嘴角,“爹,你要敢有了儿子不疼我,待他大了,我天天揍他。”

“你多大,他才多大,疼还来不及,你打他作甚?你是姑娘家,终究要嫁人,将来还得靠你弟给你争光、撑腰呢,他好,你的面上才有光。”

秋燕愣了又愣,咋乎着声音,“姐,你听听,爹今儿居然会说这番道理了,这是不糊涂了?”

马铁柱道:“有这么说你爹的?”

他得了儿子,一高兴激动,竟然就正常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马铁柱捧了碗,赖晚吃了三个红糖鸡蛋,“你不吃一个?”

“家里就只得几十只鸡蛋,下回逢集,我再买些。明儿一早我杀只鸡给你炖汤。”

马铁柱看赖晚吃完红糖鸡蛋,心疼地看着儿子,“他饿不?”

“生完得过两日才有奶呢,这两日得喂糖水。”

她亦没一个人带个小孩子,赖晚神色里面露难色。

马铁柱给她们母子掖好被角,出得屋,就与秋香、秋燕道:“看着家里,我去寻王牙婆,打听买两个下人的事,不要太吵,你娘和弟都受不住吵闹。”

秋燕当即道:“爹,买下人,你带上我,我去看看。”

“你去作甚?在家等着,你盯着铺子。”

晌午,秋燕看火,秋香做饭,都做了清淡的,给赖晚送到了屋里。

章节目录 第224章 赖晚-农妇日常4 赖晚问了两句,没再说话,又让秋香送了糖水喂秋明吃了几口,糖水不敢太甜,怕糖了孩子的胃。

秋香道:“娘,爹说要买下人,上午出的门,都这个时辰还不见回来。”

“他那么大的人,哪需你问,又走不丢。”

“娘,他脑子不好使,要犯糊涂病,你……不担心吗?”秋香看看周围,突地说了句:“娘是不是拿到户籍文书了?”

赖晚未理睬。

秋香还待说第二句,秋燕立在布帘后头,“我只认他是爹,你们要走,我是不走,没的瞎折腾。”

这个爹好,走不动时,会背她;她想吃东西了,还给她买吃的。

赖晚恼道:“就你们俩事多,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原来早前的两个闺女,也不是他的种,他不在乎呢。秋明可是他亲儿子,为了他儿子,也不会赶我们。放心过日子,可莫胡闹瞎说,就像他说的,我视他为夫君,你们当他是亲爹。不许再提!”

想起来了!

是为了秋明才留下她们。

秋香、秋燕交换了眼神,他的病怎么就好了,几时的事,为何没听说。

赖晚道:“你们是马秋香、马秋燕,是镇上马掌柜的亲闺女,以后少胡说八道。”

二女的面上变了又变。

秋香是不惧的,赖晚能拿命护她,是拿她当亲闺女。

可秋燕是高进从秦楼买回的美人所生,亲娘生下她不久就没了,据说是被寿春郡主给折腾没的,谁让她那时太得宠,碍了寿春郡主的眼。

半下午时,秋香、秋燕又给赖晚煮了一回红糖鸡蛋。

入夜用了暮食,秋燕给马铁柱留了饭盖在锅里,铺子上的门板已经合上了,秋燕闷闷不乐,生怕马铁柱出门就不回来一般。

直至二更天,听到外头传来马车声响。

秋燕奔出门张望,大着声儿道:“爹啊,天黑都不着家,你是想急死人啦!你饿了吧,晚上做的汤面吃,我给你留了一大钵温在锅里……”

她噼哩叭啦地将马铁柱给抱怨了一通。

马铁柱觉得心里暖暖的,以前的女儿可不会这么关心他。

“王牙婆说县城有合适的仆妇、下人,我就和她去县城了,当时走得急,没与你们说。是我听她说,这次的下人是极好的,说是皇城那边有几个奸人挑驳皇帝与太子的父子情,被皇帝拉出去砍了头……”

秋燕吓得立时哑火,该不会把高家下人给买回来了吧?

我的个天,这是要吓死她。

秋香的脸亦白了。

就怕再遇故人,到时候弄不好就要被认出来,她们可不想做罪臣女眷,被贬为军伎啊。

王牙婆从马车上跳下来,笑道:“马家姑娘,这可是顶顶好的,说是……早前宁远候府候家的下人,男人是庄头,妻子服侍过候夫人,带了一对儿女。一家四口才三十两银子,最是合算。”

秋香松了一口气。

秋燕一听是候家的人,她们是庶女,又不到年纪,外头都没见过,当即伸着脖子望了一眼,便见一个男人抱了个三岁来的小娃儿出来,她立时跳了脚,“我的爹啊,你这是帮人养孩子,就这么点大,能干什么事啊?”

王牙婆笑呵呵地道:“人家是一家子,总不能拆散了,你们家养大能当家生子呢。”

男人生得老实,中等个头,模样看着像是本份人。

妇人收拾得干净,眉眼目秀,像是很懂事的模样。

只是那小娃也太小了。

最后下来的姑娘约莫八九岁,生得黑瘦,眼神怯怯,一下车就躲到她爹娘后面,伸着脑袋打量人。

马铁柱道:“你们一家的屋子已拾掇好,都进去罢,孩子还小,与你们住一屋,待再大些,另再分屋子。”

马铁柱谢了王牙婆,另包了一个封红给她。

王牙婆掂了掂,足有五分碎银子,笑道:“马掌柜,你家眼瞧着就富贵了,你娘子人真不错。现在知县夫人都知道她是服侍过太后的人呢,谁不高看两眼。”

马铁柱笑着道:“今儿麻烦你了,下次有事还找你帮忙。”

秋燕在那儿急吼吼地一阵乱叫,“爹,你添下人,为什么要小孩子……”

“你弟将来要做读书人,现在买了,将来就不用再添书僮,一起长大的情分,就和兄弟手足一般。还有那丫头给你们姐妹当服侍丫头,跑跑腿也使得。

你们亦一日日大了,不好去铺面上,旁人要说道。往后我和丁贵招呼铺子,后院有丁贵嫂陪你娘。”

秋香不说话,想着既然马铁柱病好了,他定能考量,说不得是和娘商量好的。

秋燕看了看秋香,“我还小,我喜欢看铺子,看到银子、铜钱放进我家钱箱子,我心头欢喜。”

马铁柱道:“往后你姐和你每月都有零使钱,你们只管做耕读人家的千金,家里有我和你娘,哪需你们操心。”他又道:“将留的饭给他们一家四口吃罢。”

“爹,那是给你留的。”

“我再另外吃些,他们这些日子没吃好,往后两家成一家,彼此照应些。”

马铁柱是从战场回来的,他人讲义气,觉得生活一起就应该像一家人。

新买的一家四口姓丁,男人二十六七岁模样,女人有二十二三岁,瞧着倒是得体的。

秋香带着秋燕在厨房里给马铁柱做吃的。

那一家四口进了西厢房准备好的屋子里,吃着原是给马铁柱留的面片汤,足有一大钵,马铁柱胃口大,一顿就能吃好些。

马铁柱进了赖晚的内室,坐在榻前,看儿子睡得沉,低声道:“是一家四口,不愿分开,在县里的牙行开杂活,大牙头应了他们,若是有人买便卖,若没人要,就留在牙行里干杂活。我瞧是极不错的,村长的三儿子在县衙当捕快,他也说好,我就给买了。

丁贵嫂人勤快,话不多,干活也麻俐,不麻俐也不能看入大牙头的眼。

若不是马三说情,他们还不舍得给我呢。

倒有那些厉害的仆妇、丫头,可这种不能要,还是这一家四口的好。

丁贵夫妇说了,他们儿女小,每月不要月钱,只求给碗饭吃。”

赖晚道:“都是拖家带口的,月钱还是要给,他们夫妇一个月给一百八十纹罢,每年两套新裳。”

马铁柱见她心善,心中更是欢喜,“路上的时候,我许了他们一月九十纹,你倒比我还大方。”

“那……一百二十纹罢,九十纹太少,虽说他家孩子小,谁没个难处的时候。”

“好,明儿我与他们说,一月给他们夫妇一百二十纹月例。”

丁贵一家四口进了马宅,原本是官奴,只能有功名的官宦人家能买,可因马铁柱在战场立过功,睁只眼、闭只眼也就办成了。

翌日,丁贵进了马记杂货铺,这铺面足有三家店面大小,里头的货亦是五花八门,引他注目的便是手绘灯笼、花油伞、手绘团扇等,而今还摆了屏风、帕子等,明码标价,比寻常的人要高。

丁贵看着灯笼,全是手绘的,油伞上的花纹饰样亦很雅致。

马铁柱道:“逢节时,铺子里生意好。县城有铺子从我们这里拿货。”

这些灯笼上的画、字都是极不错的,丁贵心生敬意。

丁贵抱拳一揖,“原来老爷还是读书人。”

马铁柱笑道:“我可没这本事,这是我娘子与大闺女弄的,说是一家铺子没有一点长处,很难经营。灯笼、花油伞、团扇是我家买了材料回来,自己绘制、制作的。年节时,有些人来问屏风,便增了屏风。

帕子是大闺女描的女红样图,给了马家庄那些姑娘、媳妇,她们照了图样绣了放我们铺子寄卖。县城和府城的太太、姑娘可喜欢了,只说雅致好看,他们铺子都从我这里拿货。”

丁贵亦不好多打听,时间一长,就听说赖晚(杜春花)是宫里出来的,服侍过高祖皇后,还得过冯女贤指点,学会了工笔画法,练出了颜派书法等,心中更是高看几分。

端午节时,下了一场大雨。

薯苗下地了,中原大地一派生机勃勃。

冯昭戴着纱帷帽,行走在仁和镇,她站在马记杂货铺外,今儿一早,马铁柱又去了一趟县城,从有往来的那家杂货铺进了一些货,又将自家铺子上的花伞、屏风、团扇与帕子送了一些去。

他们的花伞、团扇、帕子卖得最好,早前是画团扇,绘好之后再装裱,后来便是绣团扇,赖晚亦不藏私,若是附近的媳妇、姑娘来求教,她会指点一二。马家庄里有好几个年轻媳妇、姑娘拜了她为师父,学习刺绣手艺。

每每绣得帕子,就放在马记杂货铺寄卖,马记从中赚二至三纹的报酬,如今在仁和镇,马记杂货铺颇有些美名。

知县夫人想请赖晚去教自己的女儿礼仪规矩,赖晚以儿子尚小为由谢绝,但说若是她们来仁和镇,她是乐意指点的。

知县夫人引以为憾,尤其发现赖晚的花伞、手绘团扇在府城都颇受欢喜,又想到有人传言,说马太太得过冯女贤指点,更加敬重,索性带着两个女儿来了仁和镇长住,这一住便是一年。每日会将她们送到马宅,与赖晚学规矩,两个女儿看赖晚写字、绘画,引以为奇,哭着闹着,缠着知县夫人求了赖晚,硬是拜了赖晚为师,学习字画、刺绣。

赖晚放弃了过往,重新做人,年逾四十方明白平平淡淡才是真,余生初心不改,始终以冯昭为明灯,磊落做人,与人为善,造福乡邻,更传授刺绣技艺。

若干年后,开封府人皆知,有个叫仁和镇的地方,这里的姑娘、媳妇擅长刺绣,且绣技非凡。

冯昭行在前,萧旦走在后头,出了镇子,他终究开口问道:“你不是厌弃她,要离开了,却又放不下。”

冯昭道:“我厌弃的是贪得无厌,卑劣无耻的人。她已改了,不再是我厌恶之人。年少之时,我一直以为她是我妹妹,我们姐妹相处得极好,少有争执、口角。后来,母亲仙逝,我回太原守孝,陛下为了拿捏我,以她年幼丧母为命,扣在宫中……”

“那三年,她变了许多,再后来曝出了她的身世,即便她是杀父仇人之女,我没有恨过她。恶人是她的亲父,与她有何干系。只是她行事太过,与人合谋算计我,我方答应南安王曝出她身世。

经历这么多,也没有什么放下和不放心,若是全然不顾,是对过去、曾经的否认。我很珍惜那段姐妹情,但曾经在凡尘俗界的一切,都如前世、似昨梦,姐妹、母子都只有今生无来世,我既尽力珍惜过,不当有恨,亦无遗憾。

来走这一招,只是想确认她现在过得很好,亦是告诉自己,我们都不曾辜负那一世姐妹情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天涯。

这样,其实很不错……”

赖晚的儿子虽不算最优秀,却极不错,马秋明将来会是举人老爷,既习了马家的武功,还得了赖晚的教导,因资质有限,二十三岁得中举人,连考了两次会试,便放弃了,一心教导子孙。

马秋明的儿子、孙子里,都有人入仕为官。

若干年后,马家成了本县首屈一指的大户。

马家的祠堂里,有“马铁柱夫妇双灵位”,却没有记录赖晚的姓氏名讳,但她却得仁和镇的妇人们赠送了雅号“巧善夫人”,意为巧手善心,颇得全镇百姓的爱戴。她所传授的刺绣技艺也是后来一镇女人们可以赚取零使、嫁妆最重要的技艺。

后来赖晚活到八十又二的高龄,那时候已有曾孙,待她逝后,镇子上的百姓出钱建了一座“巧善夫人”庙。在当地的传说里,这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妇人巧善乃是沈太后身边的宫娥,得过冯女贤指点字画、刺绣,师从冯女贤,是冯女贤的半个弟子。

碧烟的庶幼女高十一得嫁耕读门第的年轻举人为妇,一生安宁幸福;高十二嫁了一位知县嫡次公子为妇,随父赴任,做了官太太,丈夫做到了知州之职。

高十一夫妻和睦,丈夫一生只她一妻;高十二虽为官太太,可丈夫却是三妻四妾,虽有不尽人意处,还算一生安宁。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凌烨-无言的结局 冯昭离了仁和镇。

萧旦以为她要回清风观,可她却在夜色中进了皇宫,是从拜月教总坛的地下迷宫进去的。

慈宁宫太后,正对着一幅观音像转着佛珠,嘴里一遍遍地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不知诵了多少遍,她收了佛珠。

沈太后问道:“陛下今晚又宣召了谁?”

梅姑姑低声答道:“是荣恩候府的那对姐妹花。”

沈太后轻哼一声,“当年哀家出生便视为妖孽,后来沈麟兄弟出身也视为妖孽,挑了最健壮的,另一个就弃于山野,任其自生自灭。

弃便弃了,因德祖皇帝相中沈蓉为后,偏她是个福薄的,生下伪太子就去了。我自做我的安家姑娘,可他们……杀我未婚夫,拿我养父母全家相胁,逼我入宫代替那短命鬼。

多少年了,哀家这口怨气就憋在心里。现在伪太子也病逝于西北,他的子孙将永为庶人,不得再回皇城。

德祖知道我是假的,高祖皇后也知道我是假的,我哭着、求着让他们放过我,可他们就是不让,为了让我死心,高祖皇后还给我下药,让我怀上当今陛下……”

梅姑姑唤了一声“太后”。

沈家以为靠着她就能荣华富贵,她恨沈家,怨恨他们毁了她一生的幸福。

她在梅晗哥哥逝后,便已经几近疯狂。

为了留下失心疯的她,他们让贵妃执掌六宫。

她以装疯卖傻,就能出宫,哪怕容她去梅晗的墓上瞧上一眼,让她以未亡人的身份烧一炷香也好。

这一炷香她烧了,却是晚了四十年,晚到她成了当今太后,晚到她两鬓花白。

沈太后道:“冯昭说得好,她说皇宫是一座金笼子,皇城就是一座大些的铁笼子,这该死的金笼子困了哀家一生。

陛下想困住冯昭,可她就是不进来,许我皇后我也不来,好哇,多好的女子,多像曾经的我。陛下想闹就闹罢,只是你给我盯着些,若真心不想侍寝的,能救就救一把罢。

当年的我,知道伪太子利用萧治污冯昭,可我劝过萧治,他根本不听。那时候的他已经疯魔了,他想得到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他想将她变成自己的女人。可他不知道,女人的身易得,女人的心难求。

心给你了,才算真是你的人。不给你心,得到的只是一个空壳。”

梅姑姑悠悠地吐了一口气。

沈太后一直很理解冯昭,甚至是她在背后劝阻昭隆皇帝,若不是她的再三出手,在昭隆皇帝登基之后,便封她做了皇后。

她是被迫入宫,还做了孪生姐姐的替身,那时的她,明明有了喜欢的人,明明盼着嫁给他,可沈家却强行将她带走。

为了让她死心,毒杀她的梅晗哥哥。

沈太后道:“哀家求了多少年的菩萨,只求来世还能遇梅晗哥哥,来世能嫁他为妻,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名利权势,唯求来生做一对寻常的山野夫妇……”

梅姑姑宽慰道:“太后的苦,菩萨是知道的。”

“她知道,所以伪太子倒了,我儿子登基为帝。”沈太后眯了眯眼,“昨儿救下的那两个丫头呢?”

“这两个都有意中人,已经疏通关节,过两日就能送出宫去,通知了她们的夫婿悄悄接人。”

沈太后摇了摇头,“李丫头那个秀才表哥倒是不错,可孟丫头的师兄,哀家瞧着委实不是个好的。”

“太后,这是她们自己选的。”

“女人看走眼是会自苦的……”

“太后能从陛下手里救人,已是不易了。”

沈太后摆了摆手,“她们自求多福,哀家也只能帮这么多。”

皇帝的年纪不小,早前说要赏赐给宗室子弟,可现下却没这念头了,每过三两日就会传召一个清白美人去侍寝,这些日子下来,宫里的昭仪、婕妤、才人、美人、宝林就封赏了不少,对于跟他最早的六位,他亦敬重两分。

可对这些年轻美人,他是可劲地折腾。

梅姑姑道:“太子妃心善,将那几个承徽、奉仪都降为宫娥了,只待太子孝期一过,就送出去另配他人。”

“陛下的意思,可是要他们全部赔葬?”

“太子陵墓还未建好呢,太子妃是想救人。”这是承认了皇帝有这心思。

沈太后倍感欣慰,“冯昭亲自教导的儿媳妇呢,见地与胆识都不寻常。陛下知道了?”

她虽有沈家血脉,可她长于小户人家,更留恋寻常百姓的安宁与快乐日子。

“陛下发了一通脾气,说太子死了,到了那边,不能没美人相陪。”梅姑姑不紧不慢地答道:“太子妃说,她每年给殿下烧百八十个纸美人。”

沈太后笑,觉得这话说得精妙。

梅姑姑道:“陛下大怒,下了圣旨,说若是太子府养不起,他来养,必得挑些好的去殉葬。”

沈太后凝了又凝:“他……挑人了?”

梅姑姑看看四下,低声答道:“陛下派了老总管去太子府,将几个在太子跟前得宠的拉走了,全关入甘霖寺,说待太子陵建成,送进去殉葬。太子府那边,所有姬妾吓了半死,都盼着太子妃保命。

太子妃胆儿也够大的,将那些姬妾全降成宫娥,一古脑儿都弄进她的宫里当服侍宫娥。你说这些人……”

万一有一个居心不良的,这不是将她与皇长孙置于危险之中。

“她既敢这么做,就有拿捏她们的法子,若是敢伤秦王、广陵王,她们不仅自己找死,还得带累整个家族。”

冯白与皇帝心生芥蒂。

皇帝宣召了几回,冯白直接以自己在为母守孝,不肯入宫。

大儿子没了,小儿子怨上他了。

皇帝赏了东西下去,人家收了,也谢恩,只不会见他。

皇帝指望两个皇孙逗乐,隔三岔五令人将秦王、广陵王带到跟前看一看,偏太子没了,太子妃、司马良娣成了寡妇,他是翁爹又不好过去。要说郁闷,没人比他更郁闷。

冯昭与萧旦出了慈宁宫,来到太子府时,陶无瑕正在查看店铺。

司马青娥的怀中还抱着睡熟的儿子。“姐姐,通达船行、盐行你全接手了?”

“将矿场给他就不错了,这是婆母留下的,就当是给两个皇孙的东西,好大一笔钱呢。”

司马青娥觉得陶无瑕自太子没了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强势,变得坚韧,还敢与皇帝对着来,她甚至有些害怕,害怕有一天皇帝将陶无瑕给赐死了。

冯昭与萧旦进了秘道。

“萧旦,你后悔吗?”

“什么?”

“那些无辜的美人……”

“她们多是为了家族谋利,亦有的是为了自己求荣华富贵,万事有风险,她们只是赌输了。”

冯昭停下脚步,定定地打量着萧旦,“你是我生的,我越来越不了解你。”

太冷漠了。

陶无瑕还在努力地想多救几个人,可他却轻飘飘一句话带过去。

她更没想到,太后沈蓉是假的,而是真沈蓉的双胞胎妹妹,太后当年的失心疯也能解释清楚了,她恨极了皇宫、皇权,私里下亦在救储秀宫的美人。

看她们今天说话的样子,绝不是第一次救人、帮人。

在这座冰冷的皇宫,还有一份柔软与温暖在。

冯昭道:“没想到护住我自由、尊严的人是沈太后。”

“做皇后对你来说是耻辱。”

“若我爱的人做皇帝,那是荣耀;我对他没有感情,既不相爱,却强行封后,那是耻辱。”

萧旦笑道:“我从来不了解我的母亲。”

“我以前没说过,我不屑皇后之位?没说过,不屑做帝王的女人?”

她说过,在他的记忆里不止一次的地说过,现在才知道,她的不屑是有原因的。

萧旦问道:“你在凡尘俗界的四十余年,爱过一个男人吗?”

“爱过两个。”

“谁?”

“你和面团儿。”冯昭笑,“你往后是我的弟子,而做儿子的记忆就像是前世。”

萧旦看着年轻的面容,“你想离开了?”

“不,我还得去见凌烨。”

此时的凌烨,正在平远候府后花里习武。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感觉到什么:如烟如雾的月色中走来一人,如雪容颜笼于迷蒙月色中仿佛一朵夜莲汇集天地间所有的光华清滟绽放,行止如风,衣带飘飞。

“你想对冯昭说什么?”

这声音就似人梦里飘散而来,带着久违的迷醉。

凌烨想到那日掘墓,看到她的情形,“冯昭喜欢过我么?”

冯昭是她,而她许不是冯昭。

“你是他一生中第二有生出好感的人,她一见倾心的人是汪翰,经历了汪家之变后,她畏缩、胆怯,不敢再轻易许心。她信过你,倚重过你,可后来,却在你与柳怀安相交之时,彻底放下了你。”

“如果没有接近柳怀安,就不会有萧治登基为帝。”

他接近柳怀安,就是为了利用、算计安康长公主。

“你在算计他,他在算计你。”

萧治那时候就怀疑凌烨,看着他接受冯昭,却几番出手,破坏了凌烨的机会。

当年娶夫的事,连冯昭都中计了,凌烨更是深陷其间。

“如果不是相信孩子是我的,登上帝位的会是我。”

凌烨差一点就成功了,步步为营,诱安康长公主反叛,借她之手废掉两位皇子。

“因为你是魏王之子,他没有杀你,你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关注下。凌烨,输了便是输了,在皇家子嗣与凌氏子孙的选择里,你选了后者,既然选的是为臣之路,就做一个臣子罢。”

凌烨定定地看着面前年轻的少女,而他已近中年,“冯昭有没有喜欢过我?”

“那段情就像那朵要开的花,还未绽放就被摘下。摘下的花,即便开了,也不长久,有过一刹芳华。”

一刹芳华,短暂的喜欢。

凌烨欣慰地笑了,“你对皇帝呢?”

“没有好感,从未心动过。在我守孝归来的途中,他听从太子之言,行刺于我,那时候我就想,北疆赫赫有名的皇子,怎是听人摆布的。

无论是真傻还是他因谋装傻,他从未在我心里。而我无法否认,当我知晓他是孩子的父亲,我有轻松,有欣慰,至少比成为你的孩子,令我觉得更安心。

你让我觉得太危险,亦太阴狠!”

危险、阴狠,是她对他的评价。

至少曾经,她是喜欢过他。

可他却未能长久地留下她。

“冯昭是我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

“是么,那她很庆幸。”她的声音很轻淡,仿佛在说一件也她无干的事。

“我娶冯氏,是因为她笑起来像极了冯昭,一样的明丽,一样的干净。”

“喜欢就好,既然娶了,无论是幸或不幸,都得自己承受。”

“我有自己的责任,我得让平远候繁衍下去,不能让我凌家绝后。”

“在这一点上,冯昭理解你,她为了繁衍血脉生下孩子。在家族的责任上,你们是一样的,亦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凌烨,你可以放下心结了,她曾经真心喜欢过你,即便时光很短,也足慰平生。

她是‘你既不爱,我便放手’,‘你若转身,我便天涯’,她是多情的人,也是世间最无情的人。”

凌烨歪着脑袋,抱拳揖手,“不知你在世外如何称呼?”

冯昭望着他,“我们不会相遇,就此放下罢。”

她是修士,他是凡人。

他有百年寿数,而她却有无限可能。

凌烨深情地望着她,“现在的样子,是你本来的模样?”

“在世外,算不得最美,也只能算是中上之姿,不过这样就够了。”冯昭不愿与他对视。

凌烨的眸里掠过一道光亮,如果冯昭看到这抹光亮,就能发现他的异样,“相爱一场,你不是应该告诉我你的身份。”

她的容貌其实很特别,她的气质更温润皎洁,却有着最坚韧的性情。那些美人是星子,而她是一轮明月。

“冯昭爱过你,你亦爱过他。曾经拥有过彼此真心,便是对那段情最好的诠释。莫问前程有悔,但求余生无憾。凌烨,保重——”

她立在数步外,慎重地对着他行了一个修士礼节,而这一幕却深深地烙进他的记忆里,他不知她本来的道号、名讳,他却知道,他终有一日会寻到她。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清风观。

天上秋月清明,淡淡月华倾洒大地,使大地覆上了一层银白。秋虫低喃,夜风轻拂,梦幻般的旖旎如诗。

玉虚子、颜道长、萧旦、萧恪师徒已在悟道室外等候。

清风观的两位道长,眼神切切,他们没有仙根,只能习武强身,却不能修练仙术。

萧旦抱拳一揖唤了声“师父”。

冯昭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萧旦。

玉虚子道:“都处理完了?”

“了无牵绊,斩断尘缘。”她答得轻松。

这些日子,她看过一个又一个的故人,他们都过得不错,对仅有不好的,她能帮的便帮。

玉虚子道了声:“走罢!”

拂尘一挥,化成了一条绫桥,玉虚子行在前头,冯昭与萧旦紧随其后,上了绫桥,直入云层,身后传来候宝珊连连惊呼的声音:“师父,我们这是去天上。师父,你们都是神仙?”

也不知这位泠月前辈是何人,还有那位道君,看上去是极了不得的人物,她始终记得,自己想拜她时,她说的那番话。

在绫桥的尽头,停驻着一艘云舟。

玉虚子迈入云舟,听见两个衣袂飘飘的少年齐齐揖手高呼:“拜见老祖!”

玉虚子道:“这是本座的小弟子泠月,那一位是她弟子萧旦!”

二人抱拳行礼,“拜见泠月仙子,见过萧师叔!”

萧旦微惊,萧师叔是什么称呼?难不成师祖在太虚门的辈份很高?

玉虚子看着云舟的船舱内,立着二十多个从六岁到二十出头的男女,“这次入世,只选中这些弟子?”

“回老祖,此次并未寻得天灵根弟子,有三个相生双灵根。”二十几个人,还是六名太虚门弟子游历整个天下约两年之久方寻来的。

玉虚子未答话。

另一个弟子无奈地轻叹:“此界有仙根的人越来越难寻了,启程回去。”

几个弟子见到颜道长(后文中皆称颜长卿),面容微变,很显然他们是修士,但衣着并不是太虚门弟子打扮。

颜长卿抱拳道:“百草谷秋鸣山颜长卿。”

几人见他是金丹真人,回了一礼,“见过颜真人(见过颜道友)。”

颜长卿指着萧恪道:“这是我大弟子萧恪。”

萧恪抱拳与众人打招呼。

候宝珊面露傲色,“我师祖是泠月仙子的义父。”

一个粉衣女弟子从一间云舟雅室里翩然而出,浅粉宝衣衬得雪肌莹莹,长长曳地的裙裾随着步履绵延如水,锦上刺绣镂空白芙蓉,行止间仿千朵芙蓉盛开。衣带鸳鸯风,璎珞环佩,风姿高华,眸似点漆,一张脸真真美如芙蓉。

她轻轻一哼,“太虚道君乃修仙界正道之首,我小师叔泠月仙子乃我师祖百年前就收的弟子。别说你师祖颜真人,便是你们百草谷老祖见了我师祖也得毕恭毕敬地尊称一声‘前辈’。俗世辈份,也敢拿到我们面前说话。”

萧恪忙道:“芙蓉仙子,小徒无礼,还请海涵,她刚从俗世来,不懂规矩。”

“正因她从俗世来,今日我才没出手教训。看你亦是百草谷内门弟子,怎的收了这等资质的为徒,百草谷是人丁凋零无弟子可收了?”

此女仗着是太虚门一峰首座之女,自来骄纵,目不无人。

颜长卿正待说话,只听冯昭和和软软地道:“你这孩子,不过一桩小事罢了,何必闹成这般。”

粉衣少女当即抱拳,笑盈盈地道:“小师叔,晚辈崔芙蓉,恭喜小师叔晋级金丹。”她颠颠地走近,待看清冯昭是冰灵根,而她弟子萧旦是单金灵根,心下更是羡慕两分,亦多敬重了一分。

老祖出山定是寻小师叔去了,没想到小师叔亦收了一个入室弟子。

崔芙蓉自报了家门,颇是自来熟地道:“小师叔,我们师兄妹六人,在凡俗界游走两载,没遇到一个天灵根,原来是被小师叔收走了。”

冯昭笑道:“都是宗门的弟子,你寻到与我寻到有何差别?”她又软声道:“与百草谷的道友寻一间空房。”

男弟子应了一声,对颜长卿三人道:“颜真人,请——”

冯昭随玉虚子进了一间最大的房间。

玉虚子一进来,便坐在案前。

崔芙蓉颠颠在地沏了一杯茶,“老祖,请用茶。”

玉虚子扫了一眼。

崔芙蓉又倒了一盏递给冯昭。

萧旦巴巴地望着她。

崔芙蓉道:“萧师弟想吃,自己倒去。”

“你太势利眼,给师祖与我师父倒,就不给我?”

“你不是有手么。”

他们是平辈的,凭甚要讨好他?就因为他是天灵根?哼,她才不干这事呢,她好歹还是一峰首座之女,在太虚门更是天之骄女。

冯昭取了茶杯,倒了水递给萧旦,“你是男子,怎可与师姐妹一般计较。”

萧旦接过,一口就饮光了,下腹之后,方感觉异样,竟有一股暖暖的热流涌过。

冯昭浅呷一口,品了品,知这是灵泉沏成的灵茶,越发细细品味,但这仪态落在崔芙蓉眼里,却是道不出优雅好看。

也不知小师叔泠月是何来头,这一身气度真真令人折服。

萧旦尝到茶水的妙处,又提了茶壶倒水,一口一杯,连饮了数杯,瞧得崔芙蓉连连摇头,好生小家子气,没见长辈没吃多少,这一壶要尽进他的肚子?

玉虚子道:“我与你小师叔说说话,你们且散去罢。”

萧旦临走又吃了一杯,这才恋恋不舍地出来。

崔芙蓉忍俊不住,“萧师弟很喜欢那茶?”

萧旦笑而不答。

“上等灵茶只有本门元婴真人才能吃,师祖乃是太虚道君,他的茶是本门最好的。这一次小师叔回归仙门,不晓得掌门师伯会安排哪一峰给小师叔。”

崔芙蓉有意卖萧旦一个好,故意讲与他听。

萧旦忙道:“有什么说法不成?”

“在二等、三等门派,晋入金丹,即为真人可得一山,可我们是太虚门,通常晋入元婴方能得封一山。小师叔是师祖的小弟子,地位尊崇,照着辈份,是该领一峰,但若照修为,只能领一副峰、副山。”

屋里的冯昭正与玉虚子相对而坐,对修仙界的一些事,早听颜长卿、萧恪介绍,太虚门的事知晓得并不多。

冯昭为玉虚子蓄了茶。

“师父想说什么?”

玉虚子道:“你这性子就这么急?”

“可半晌坐着不说话算怎么回事?我这性子多少年都改不了,直来直去,干净俐落。”

玉虚子原心中有愧,自己一闭关便是百年,也至于误了她,若在她十六岁时收入门下,不仅能救余氏一命,还能让她早入仙门。她竟在凡俗界生下儿子,就算是这样,亦在三十八岁时晋入金丹。

从炼气一层到金丹,她没有吃过任何丹药,就凭自身晋级,仅是凭此颇是了不得。

“百年前,我要晋级闭关,曾对外宣布,已在凡俗界收得一弟子,名唤泠月。”

百年前,她还未出生,玉虚子便已算到了,还替她取了道号。

“这次回仙门,他们都会知道你只得四十二岁骨龄。修仙界灵力转弱,想要飞升,就得有大机缘,如我亦有千岁之龄,可每千年才只得有一个飞升机缘。”

“仙人飞升,还得抢名额?一千年才一个名额,这……也太少了。”冯昭的话出来,玉虚子有些错愕,这不是名额的事,是多少年留下的规。

不是修为到了就能飞升,而是所有的大能修士都在争抢这一线机缘。

冯昭想着自己修练,要从那偌大的修仙界抢到唯一的飞升名额,压力好大啊。

玉虚子见她说岔了话题,“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一回仙门,他们就会知道,本座早在百年前就知道有你出生,而你的出现可能关系本座能否飞升的大机缘。”

冯昭惊道:“他们以为我能得到替你抢到这个名额?”她摆了摆手,“就算要抢,也是那一群大人物抢,我一个小小的金丹才不干抢夺的事……”

在下界都是阳谋,如今到了修仙界,可不敢明着来啊。

你别想我出手抢,我不抢,弄不好小命就丢了。

“一千年前,修仙界三大门派的两仪门、长乐门为争飞升机缘,长乐门派出第一美人诱惑两仪门首徒,两仪门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出绝代爱恨大戏……”

冯昭觉得自己变年轻后,尤其是看到镜子里十八岁的自己,好奇心满满,人也像极了十八岁,此刻正巴巴地等着听故事,玉虚子不说了。

说好的一出爱恨情仇,你爱我多,我爱你少,你怨我恨,她连连脑补,却只听玉虚子道:“我太虚门上一位老祖得已飞升。那时候,老夫不到八十岁,还是一位金丹修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冯昭反问,一双八卦的眼睛点动着兴致满满的八卦。

玉虚子道:“我入世寻你,晓你已经历几场爱恨情仇,便想若是这一次他们用美人计,想来你不会上当。”

她还等着寻一个真心爱人,是他说,有缘的会动心,一切都凭缘份,至于她早前生过孩子的事,谁看得出来她有个儿子。

“泠月,你要始终保持警惕,修仙界的阴谋算计无处不在,即便是同门,为了那一线飞升仙缘,也能用尽法子。”

兜了一大圈,就是让她小心再小心。

冯昭道:“是谁说我与飞升名额有关的?”

玉虚子低声道:“上一次,本座是气运之子,一线飞升仙缘是我替老祖拿到。你是应运而生的天运之女,气运、机缘在我之上,只要你拿到飞升机缘,待我飞升之时,我就能看到能助你飞升的后来人。我们太虚门能领正道修士,我们有不外传的太上造化诀,待晋入化神后期,飞升之时就能看到未来千年后发生的事。”

所以在一千年前,上一位飞升老祖就算到了她。

玉虚子入世,与萧、冯两家的先祖结下善缘,就是为了等她的出世。

玉虚子微微一笑,“这是我替你预备的礼物。”

一只漂亮的白玉葫芦,巴掌大小的扁葫芦,上头雕刻有雅致的白牡丹纹饰,一根金色的绳子斜绑在白玉葫芦上,编结成漂亮的缨络,两头有一枚上等东珠,坠有金色流苏。

“储物灵宝?”冯昭拿到手里,用神识一探,足有一百多坪,能装不少东西,“师父早前为何不给我?”

“此乃纳物佩,用三千年的吞海贝炼制而成,是不易多见的储物灵宝。唯有底蕴的仙门元婴真人才能得来这样的上品灵宝。”

纳物佩,而不储物袋、储物瓶,人家的名字倒也易懂。

里头有丹药、法衣、符录与灵铢等物,这个修仙界和她在现代看的小说不一样,小说里灵石如山,而里头的是灵铢,就像凡人用的铜钱,铜钱是圆形方孔。而灵铢则是长方形圆孔,那长方形的灵铢上刻有符文,能存储灵力。

灵铢根据等级亦分下、中、上、极四等,等级越发,存储灵力的容量就越大,且这灵铢是炼器师们炼制出来的,具体如何炼制不得而知,一旦灵铢上的灵力耗尽,就会化成灰烬。

玉虚子拿了一只纳物佩出来,向冯昭演示了一遍,“上品灵宝用神识、气息、精血认主,凝出一枚血珠,将神识与气息融于其间,打入纳物佩的器眼内,再施认主法术,这只纳物佩便唯你一人可以开启、使用。”

冯昭想到小说里的情节,常有人半途劫宝,“若我被害,这灵宝是不是就归了旁人?”

玉虚子觉得他有时候哪不上冯昭的节奏,“这认主秘法,各大小宗门各有不同,而一等大宗门的法宝认主秘法多是同生术,你一旦消失,纳物佩就会化成灰飞。拥有上品灵宝纳物佩的,哪一个没有深厚的背景,杀害它的主人,便得做好被追杀的准备。”

冯昭学着玉虚子的样儿,练习两次,第三次方才认主,一经认主,纳物佩从巴掌大的一只,立时变成了花生米大小,挂在腰上,就像一只再是寻常不过的腰间坠饰。

冯昭觉着有了这东西很合用,笑眼弯弯,“师父,还有没有下品、中品的纳物法宝,能装东西就行,送我几个呗,这个等级太高,我再备上一个做掩饰。还有我弟子萧旦,好歹是我唯一的亲弟子,是你的亲徒孙,亦给一个呗。”

玉虚子望向冯昭,“你当纳物灵宝遍地可见?”

“对旁人很难寻,你老是太虚道君,你肯定有多的,五个不嫌多,两个不嫌少。”

玉虚子有些语塞,她还真开口讨,果然啊,弟子都是来讨债的。

他气恼地再取了三个出来,“下品灵宝,不能再讨了。”

冯昭接过,发现每一只都有十余坪大小,只这真是贝壳,不过上头雕刻了漂亮的纹饰,还炼制了一根链子,有一只里头有两身法衣,一看就是男子的。

“多谢师父!”冯昭拿了纳物贝,自己留了一只女款,出了房间寻萧旦,将那只装有法衣的递给他。

萧旦看着这巴掌大小的贝壳。

崔芙蓉道:“这是纳物贝,用来装行李和随身物品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腰上,她身上亦挂了一个,只是编结成了漂亮的缨络挂佩,“萧师弟,我教你使用。”

冯昭立在旁边,看崔芙蓉教完,便知道这下品灵宝只需滴血认主即可,不需要凝神识、气息,可见真不如上品灵宝。

崔芙蓉教完,冯昭已经认主了,指着她腰间的纳物贝,“你这缨络打得好。”

崔芙蓉笑道:“小师叔也觉得漂亮?”

“一眼就能发现很漂亮,你不说是纳物贝,我都没瞧出来。”

崔芙蓉道:“听说上品的纳物贝得有一百多坪,而极品的更妙,还能变幻形状,除了化神大能,旁人都瞧不出来。我这只是中品,里头有三十坪大小,还是我六十一岁晋级金丹,父亲送我的生辰礼物。”

“崔师姐六十一岁晋级金丹?”

萧旦想到了冯昭,三十八岁晋级,而冯昭是二十多岁才开始修练的。

崔芙蓉以为是夸她年轻有天赋,笑道:“六十岁前晋级金丹,那便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我长了一岁,但因是双灵根,也算是天才。”

萧旦道:“若是一个人二十多岁才修练,三十八岁结丹,这个算资质好么?”

“萧师弟,怎么可能只修了十几年便结丹?长乐门有一个天之骄子,六岁开始修练,是三十九岁结丹,一百零八岁结婴,是修仙界的传奇,现在有一百二十多岁。”

崔芙蓉亦是六十八岁的修士,面容瞧上去只得十五六岁模样,显得比冯昭还要年幼。

萧旦看着冯昭,他娘不是比那人还厉害,而且娘还生了他们兄弟,还要教导他们,其间耽搁了不少时间,难怪太虚门老祖一出现就是抢弟子的霸气,连颜长卿都不敢争执,乖乖地退后做了义父,让太虚门老祖做了冯昭的师父。

冯昭笑道:“芙蓉,回头我寻你学打缨络,我先去找我义父颜真人。”

崔芙蓉道:“萧师弟,我怎么瞧着你师父的骨龄比我小,她现在四十二岁,你刚才说的那个人不会是她吧?”

萧旦张合了一下嘴巴,他已经忘了,母亲与他说过,说修仙界里的男女,一个个都活成了老怪物,看着年少,心眼多得堪比筛子。俗世那些心眼,在这些人面前就是渣渣,太没战斗力了。

崔芙蓉惊道:“你说的那人还真是小师叔?”

萧旦道:“怎么会呢?我师父很小就拜入老祖门下。”

玉虚子闭关晋级,用了百年时间,出来时才想到冯昭,结果她都快四十了,这能怪得了谁。想着若是照玉虚子的计划,早早收入门下,冯昭的修为肯定比现在还要厉害。

“可她只有四十二岁,而且已经是金丹修士,还是金丹初期大成,我从结丹到现在,用了八岁时间才晋了一阶,她四年晋一阶了?”崔芙蓉看着萧旦,“你今年二十三岁,现下是炼气九层,多大开始修练?是十二三岁么,炼气期一年、半年晋一层是正常的,修为越高,晋级越是艰难。回到仙门,你就能准备筑基。”

萧旦想着自己也很厉害,他是“仙逝”后才开始修练,至今亦不过两年时间,照崔芙蓉所言,他的天赋亦不低。

也许,这一点是随了他母亲冯昭。

冯昭敲响颜长卿的房门。

颜长卿应了一声:“进来!”

他坐在榻上调息,萧恪正在屋子挥舞着拳腿,候宝珊因被崔芙蓉训了,很是伤感一阵,还以为很了不得,原来世外的三大门派最厉害,而那位银发老道便是太虚道君,是顶顶厉害的人物。早前她想拜师的少女,是太虚道君的小弟子泠月仙子。

冯昭唤了声“义父”,将手里的纳物贝递过来,“与我师父讨的。”她挥了挥手里的纳物贝,“给了萧旦一只,我留了一只,这只给你。”

颜长卿心头一暖,“这是灵宝,这样拿过来,你师父……”

下品灵宝可值不少灵铢,对于修士来说,有这样一件东西,出门在外就多了几分保障。

“他是太虚道君,这样的东西于他很寻常。义父,你拿着罢,出门在外,有这东西亦能方便些。”

冯昭将纳物贝塞到颜长卿手里,“义父,有事可来寻我。我找芙蓉帮我打缨络,瞧她弄得怪好看的。”

颜长卿应了一声。

待她走远,颜长卿解开衣袍,从里头脱下一件比甲,但见后背嵌了一个偌大的贝壳,他认主了纳物贝,从他的比甲里头取出积蓄、法宝,待比甲腾空,又将萧恪的东西取出放回比甲,道:“这件极品法宝便给你,既可防御,还能储物,你穿上亦能方便些。”

萧恪接过,“多谢师父!”

候宝珊刚才看到师祖可带了不少多少,足有两只箱子,那么大两只箱子就装到那巴掌不大的贝壳里头。而且看起来,泠月仙子给的纳物贝比这件法宝比甲的等级要高。

颜长卿并未将纳物贝挂在外头,而是取了绳子系到贴身的胸口,用手一探能摸到,这可是灵宝,里头的空间亦更大,比以前那只比甲上嵌的纳物贝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冯昭与崔芙蓉学打缨络,很快就掌握到了规律,还编成了一只蝴蝶状,弄好之好挂到自己的腰上。

崔芙蓉略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学会了,还学会改变形态,能编出蝴蝶缨络,比她编的还好看。

“多谢了,我回房再练练,回头给我徒儿也打成缨络。”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冯昭心情大好,进了玉虚子的房间,将从崔芙蓉那儿拿来的丝线继续打缨络,这次用那只白玉葫芦编成了手镯,比划了一会儿,待长短差不多时,套到手腕,又拉至比手腕略松一些便成了。

完成之后,她指着手腕看了又看,白玉葫荒被嵌在手镯上,一点也看不出来。

玉虚子看她折腾,突地发现,白玉葫芦编成女儿家的手镯还挺漂亮,而且也够有心意。“掌门在炼器上颇有心得,是你大师兄,你可以请他帮将白玉葫荒嵌到手镯上,你这丝绳不结实。”

“师父这主意甚是不错。”冯昭问玉虚子:“为什么要挂在腰上,男子的可以弄成戒指,女子的可以弄成镯子,这样不是更方便?挂在腰上,若是丝绳不结实,丢了都不知道。”

玉虚子道:“修仙界是凡俗界的一面,凡人的钱袋、香囊都是挂在腰上的。”

“为什么不变通?防丢、化简,不是应该与手接触处更易发现么?”

玉虚子看着自己腰间的白玉麒麟佩,挂在腰间,因为习惯了,也没觉不妥,现在被冯昭一问还真是如此。

冯昭道:“师父,有没有修仙界的史书、律例、界志、丹谱、药谱、器谱、阵谱、符谱类的书籍,借我几本看看呗,就当是我了解修仙界了。”

玉虚子面露愕然,“丹器符阵,你以为人人可以学?”

丹器符阵,符与阵得讲究悟性与天赋,丹、器两道更得讲究灵根。

“了解一下不成么?”

“我给你界史、界志、药谱。”

弟子爱学习是好事,且他的女弟子是凡俗界上下数千年第一个问世的女贤,地位极高,品性高洁。

“多谢师父。”

玉虚子一抬手,出现一只大箱子。

冯昭打开箱子,“和凡俗界的书没二样啊,不应该是灵宝玉简?往额头一放,所有知识就跑进脑子里的……”

玉虚子听她絮叨,什么灵宝玉简往额头一放,知识就涌入脑子里,他怎从未听说?

冯昭取了一套界史出来,捧了第一本看起来,不是说是界史,为什么是《太虚史》第一章讲太虚门创派祖师,大约三万年前所创,从创建之初开始说太虚门发生的大事件、大变故,甚至门中出现了哪些惊才绝艳的天才,又飞升了多少位大能。

《太虚史》更像是流水帐,没有点评功过,只是客观地记录,看得几近打瞌睡,才终于翻到了最后一本,这是最近千年的事件。

还好是有事方记,有人才奇事再记入,否则浩浩三万年,不知道要看多久。

冯昭看完,便取了《修仙界志》出来,这个比《太虚史》有意思多了,写了整个修仙界的布局,三大一等宗门,有八个二等门派,再有二十四个三等门派,有六大世家,这世家弟子众多,亦有拜入一等宗门、二等门派的,因他们的地位比三等门派要高,他们不屑拜入三等门派。

小世家、小家族更是不计其数,有依附于三大门派的,亦有依附于二等、三等门派。

六大世家是单独生存发展,他们有自己的地盘、城池、百姓。

冯昭拿了一本空白的书簿出来,取了笔,根据《界志》进行记录,“万物秘境,每一百二十年开启一次,位于两仪门西北一千八百里沙漠深处。”

上头记录此秘境内,有各种上古草药、灵果,有机缘者进去,就能满载而归,没有机缘者甚至不能进入万物秘境,只能在沙漠上兜圈打转。

这种历险寻宝的事,需要记下,她将其方位、开启时间与规律记录下来。

看到感兴趣的地方,她亦将那一段文字摘抄下来。

没过多久,冯昭的小书本上已写了不少的内容,她看到上头记录的某些没探出结果的奇事,亦记入小书本上,并在前头用朱笔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表示这里有可疑之处。

实在看得有些累了,扫了眼玉虚子旁边的小榻,冯昭歪在小榻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中,她似又回到了第一世的现代,在大学校园的草坪上,她在背中药草处方,而她的室友捧着平板抱怨:“讨厌,太讨厌了,看得正精彩,断更了!”

冯昭道:“又追修仙小说?”

“《修仙女五逆袭记》,很好看的,我追一个月了。”

冯昭放下手里的课文书,捧起室友的平板,“你读到二千三百六十章了,我从头看看。”

这是一本写女五逆袭的小说,在女五之前,有气运逆天的太虚门老祖女弟子冯泠月,还有美丽无双的长乐门掌门之女南宫云袖、两仪门八面玲珑会相面观运玄灵素、有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药王岛女弟子青瑶,身为六大世家之一的东方家族少女东方锦瑟因身具火木灵根拜入修仙界之首的太虚门。

在这个天之骄女们云集里的世界里,她在前面四位的出色之下,显得平淡无奇,为助冯泠月顺遂进入造化渊,东方锦瑟成掩护冯泠月,惨死在青瑶、南宫云袖之手。

重生归来,东方锦瑟发现自己回到了幼年时,彼时的她还是十二岁的半大少女,修练五年,炼气六层修为,正掐算着太虚门十年一次的开山收徒盛典,哪着东方城里的族中兄弟姐妹们,不远万里之遥前往太虚门试运气。

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奉令帮助冯泠月,她要改变自己惨死的命运,想凭借预知之能抢得先机。第一步,她要阻止冯泠月在十六岁时拜入宗门。她凭借自己的火木双灵根与预知之能,表现出自己的不俗,于十三岁时拜入太虚门掌门座下,在坊市买到原本属于冯泠月的空间珠。

那是一枚藏有一方世界的奇异宝珠,里面可以种灵草灵药;二十岁时,她在灵兽岛,买下一只寻宝鼠,只是彼时所有人都当那是一只再是寻常不过的灵鼠;二十五岁时,她献上了空间珠里成熟的一批药材,说是在外历练时所得,赢了掌门与太虚门所有元婴的器重。

即便她未见到老祖,但她却在暗里推动着自己的计划,她献上了空间珠里成熟的道果,也说成是外头历练得来,请掌门送给老祖,助他晋级。

得晓老祖服食道果,东方锦瑟很是欢喜,但他知道,玉虚子会在冯泠月十四岁时出关,为防万一,她让灵宝鼠潜入玉虚子闭关的洞府,在玉虚子常用的茶壶里,下了两枚轮回丹。玉虚子服下加了料的灵泉后,灵魂出窍进入轮回,转世成了一个凡人,在凡俗界走过了四十载,逝后灵魂重归本体,他方才忆起大事。

在故事里,玉虚子醒来赶到凡俗界,却迟了两年,冯泠月在凡俗界的安乐候府后院已经病死。那一生,她嫁给了一见钟情的汪翰,却因汪翰一直深爱青梅竹马的表妹,对她视而不见,她在郁郁而终中过完了一生。

玉虚子悲痛之下,只得返回太虚门。东方锦瑟成功灭掉了女主,开始对付女二、女三、女四,一路上高调地打脸,再打脸,小说一直写到锦瑟站在造化渊前,而彼时拥有进入那里的女修,唯有她一人,周围全是眸露爱慕之色的一干男元婴修士。

故事写到这里便停更了。

造化渊到底隐藏了怎样的飞升机缘,小说里却没有说,锦瑟的前世殒落在此,是为了奉命掩护冯泠月进入而死,照着小说的情节发展,锦瑟代替了冯泠月,她是定会进去的,可小说没有写后来的事,就在这里嘎然而止。

冯昭睡得很沉,她仿佛看到了造化渊,那云雾翻滚如潮,只能放弃生死地纵身跃入,里头是机缘还是危险,谁也不知,可每每那云雾翻滚,出现了深渊,却令整个修仙界的人前赴后继。

崔芙蓉站在外头,抬手敲门,“老祖,太虚城要到了。”

冯昭倏地睁开眼睛,她坐起身,思绪还在那本书里,在这之前,她不记得有那本书,可又似乎看过《修仙女五逆袭记》,在这书里,女主是锦瑟,而在女主文里,冯昭并不是唯一的女主,那写的是一个优秀女子倍出的世界。

她们各有各的骄傲,各有各的性情与品行,各有各的坚持,气运逆天,却一直想帮师父寻到飞升机缘的冯泠月,骄傲任性却不刁蛮的南宫云袖,相面观运的玄灵素看似对谁都好,实则在替两仪门老祖寻找机缘,更有生而为木灵体,生来就能得到人与动物好感的青瑶。

那只寻宝鼠本应是药王岛青瑶契约的灵宠。

东方锦瑟抢夺的不仅是前面四个人的机缘,更借助自己的预知,害死了前面四个天之骄女,冯泠月还没来到修仙界便死在凡俗界,做了一世最寻常的妇人。

难怪呢,堂堂太虚道君居然会因时间误了大事,他是着了东方锦瑟的道,从时间推算来看,东方锦瑟应比冯昭要长三十至四十岁模样,现下是一个七八十岁的女子。

玉虚子惊愕地发现,冯昭身上萦绕着一层紫气,更有淡淡的金光掠过,甚至还有一缕天道的气息。天运之女,更在气运之子,前者有天道庇护,后者只是气运过人;前者承运于天,后者却是数世善缘。

外头,传来了弟子的声音:“都安静,排成列,按顺序下云舟,跟着前面的师兄走,不要乱了队形。”

萧旦在外唤了一声“师父。”

有了梦里的记忆,冯昭对太虚城、太虚门少了几分好奇,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全都知道了。

玉虚子走在前头,冯昭跟在他身后,玉虚子想问什么,她已经是金丹修士,按理不会睡觉,可她这一觉睡了三天三夜。

冯昭不紧不慢地道:“萧旦,一会儿你跟着新入门的弟子爬问心梯,问心梯有九十九丈,每一丈都是对心境的磨练。”

玉虚子只以为她是因为看了《界史》的缘故,知道太虚门有问心梯。

萧旦应了一声“是”,跟上那二十几个新弟子。

冯昭道:“师父,我亦去走走,看能过多少层。”

玉虚子并没有阻止,他有一种预感,她睡了三日,也许不是睡觉,而是在悟道,或是沟通天地,她身上萦绕的天道气息瞒不了他,但那是属于个人的,谁也抢不走。

冯昭出了云舟,对颜长卿行了一礼,“义父保重,我去爬问心梯。”

颜长卿道:“我们出来亦有些日子,得回百草谷。”

“改日有时间再聚。”

淡淡地道别,他们亦总会再聚。

冯昭第二世的记忆里,并没有颜长卿,玉虚子未出现,只是那个预言一直都在,母亲、冯晚相继离逝,她与族人闹翻,后来族人们过继了一个孩子到嫡长房,是三房还是二房的孩子,她不记得了。因为她当时说过,她不承认那孩子,他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那凡俗界的一世,凄凉而无助,原以为是自找的,到现在才知道是被东方锦瑟算计的。

待冯昭踏上问心梯时,早有人已经行在前头,有的已经爬过了十几阶,离她最近的是萧旦,她道:“不要求快,要求稳,求扎实,感觉每一层石阶还来的不同。问心梯,问的不仅是心性、意志,还问天赋、问机缘、问善恶、问因果,你走过的层数越多,收获越多。”

萧旦应了声:“谢师父!”

这是他的母亲,却亦是他的师父。

冯昭笑了一下,在这问心梯上,只能看到人,外头的人却听不到他们谈话,他们师徒就像在散步,却又带着某一种不能言说的契机。

“旦儿。”

“师父。”萧旦望着她。

冯昭道:“无论在哪儿,我们都是亲人,是最亲的人。”

萧旦深以为然,他用了漫长的岁月来接受母亲变年轻的事。

“我被人算计,太虚门有人阻止我回仙门,让老祖误食轮回丹,灵魂出窍,轮回化凡经历了一世。若是他未能来寻我,我便是百草谷的弟子。二等门派与一等门派之间,就像皇城书院与太原书院之间的差别。只是这人,不仅害我,还抢走了我的机缘,回头,你去帮我夺回来!”

太原书院的甲班最多让学子考中举人,而皇城书院的甲班却能让人考中进士,这是一个大等级的差别,不仅是机缘、功法,还有人脉等等,都是不同的。

萧旦答道:“是我们的,抢回来。”

“你来抢。”

萧旦很是认真地点头,她是做不来抢人的东西。

冯昭粲然一笑,将亲儿子收为弟子,且面容是比自己还苍老的模样,感觉很奇怪,不过慢慢的,见过了仙门的师徒,也会淡定下来。

第一层石阶的中央,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感受,站在第一阶脑海里涌现的竟是不到周岁的婴儿,纯白如纸;第二层石阶,这是两岁的幼童,有着最简单的欲望——吃,对所有的东西都产生了好奇,想要尝尝,亦通过尝试认识世界;第三层,是一个蒙懂的三岁幼童……

萧旦即便放慢了速度,还是比冯昭走得快,冯昭才过第三阶,而他已经走到了第九阶上,其他新入门的,已到二三十阶。

冯昭感觉到的是什么,萧旦不知道,他感觉到的第一层石阶是炼气一层,第二层是炼气二层,迈入第二层石阶,萧旦感觉到晋阶的松动,索性盘腿坐下,照修练功法吸纳晋级。

太虚门上清宫,掌门及各位首座坐在大殿,通过水镜看问心阶上的场面。

有人问道:“那个在问心阶上晋级的少年是谁?”

二十三岁炼气十层,若按一年晋两级,当是十五六就修练,莫非是哪个世家的子弟。

掌门答道:“泠月的入室弟子萧旦,老祖已令弟子与我说了。”

“单金灵根,天赋上乘。”

有人难掩羡色,天灵根越来越少,想收一个灵根好,心性亦好的弟子实在难得。

万剑峰的首座定定地看着走得极慢的泠月,“泠月师妹在做什么?”

四十二岁的金丹修士,亦算是天赋上乘,何况还被老祖给忘了,待老祖出关,人家在凡俗界已经晋入金丹,若不是老祖赶到及时,冯泠月就被旁人抢走了。

抢走的不光是她,还有她的弟子萧旦。

这可是两位天灵根修士,在未来定会走得更远。

又有人道:“以泠月师妹的天赋,不应该走这么慢。”

掌门道:“再看看罢,她坚持要踏问心梯,按理晋入金丹期是不必走问心梯。”

冯昭走得很慢很稳,每每行到一层问心梯中央,就会立在那儿感悟,从人的一岁到五岁,而到了六岁后,她所看的不仅人之六岁,还有花木六岁,百禽百兽的幼年,从他们的眼中看世间,只有一番趣味。

因看到的不同,她走得更慢。

花木六岁,吸食天地灵气,受阳光雨露,阳光下欢乐,雨露下饱餐,它们亦有自己的悲欢离合,雨露挂在枝叶,离去了,它们也曾不舍,听到欢跃的鸟语,它们会欢喜;看到翩飞的蝴蝶,也会羡慕它们的自由。

这,是修仙界有灵的花木。

百禽六岁,有灵智的还是蒙懂的孩子,无灵智的已是父母,它们哺养幼鸟,忙碌却拼命的活着,早出晚归,吃山间的松籽,捕林间的虫子,她看到了一只正在寻偶的雌鸟,看着两只雄鸟因她打架。突然,树上掉下一枚银色的果子,砰啷一声落到她的跟前,她歪头瞧了又瞧,啄向银色果子,明明刚碰到,才啄一口,果子就不见了。

这是一枚悟道果,难得一见,雌鸟突然站住了,她似想到了什么,她记得不久前,看到一只同类化成人形,那同类在修道,她不能做一只蒙懂的凡鸟,她也能修道,她也能成为仙人……

百兽六岁,一只金纹老虎在从间与兄弟姐妹们嬉闹,远处一群历练的炼气、筑基弟子进入山林,领首的金纹幼虎咆哮一声,所有老虎四下逃窜,而最弱小的一只,砰啷一声掉入一个洞里,这不知道是什么洞,里头是一间偌大的石室,听到外头幼虎传来的悲鸣。它急得团团转,最后一直往跳窜,到了上头,透过洞口,他看到人类正在虐杀、捕捉它的兄弟姐妹们。

几只成年金纹老虎出现,与它们开始厮杀,血腥而残忍,它的长辈们一只接一只地被杀,它吓得浑身颤栗如落叶。

它不敢出去,它看到人类将它叔伯长辈的皮毛扒下来,剔取它们的骨,皮毛炼制成法衣,骨头能炼法宝,就连内丹亦能炼制丹药,最后的林间只余下虎肉。

那些比它们等级更低的食肉兽类、禽类寻来,在林间吃着经们的肉。

它要强大,它不要被杀,年幼的金纹老虎在心里默默地发愿。

江河的锦鲤六岁,已有巴掌大小,红银相交,头顶有一抹红,煞是漂亮,自由畅游在河河里。

草丛的乌黑小蛇六岁,正潜伏草中,准备吞食鸟蛋。

冯昭迈入第七层石阶,这次想到了七岁的自己,看到七岁的人类小孩,凡尘俗世的七岁,修仙界的七岁……

那只食了悟道果的小鸟走向了修练路。

最弱小的金纹老虎凭着强烈的愿望变得不再平凡,成为金虎群里最勤奋的一只幼虎。

那些早前熟识的花木再次浮现,它们的承受了动物跑过的践踏碰撞,有的承受了风雨的洗礼,有的依旧傲然而生,有的已经弯曲……

冯昭在一步步石阶着,看着得了机缘的鸟长大,金虎亦长大,就连花木亦在长大。

她走近了第十层石阶,萧旦正在晋级,从炼气九层晋入十层,她的眸光微敛,静立在他的身边,感悟着十岁的万物幻境。

她陪着那只鸟、金虎兽、众多的花木又长大了一岁。

小锦鲤略大了一些,小墨蛇粗壮了一点。

待她回过神时,萧旦已经迈入第十一层石阶。

上清宫内,有人道:“炼气十层后当是筑基,可是他却在第十一层继续晋级。”

万年以前,炼气、筑基都有十二层,只是现下天地灵气转弱,只得十层,此子修练的明明太虚门的功法,据他们所知,那功法亦只十层,为什么他晋入了十一层?

萧旦在晋级,冯昭在感悟,萧旦晋入第十层用了三天,而冯昭同样用了三天,那些行走在问心阶的孩子,天赋不俗的已经行到五十多层上。

他们全是从凡俗界来的,不知是谁呼了一声:“有人在问心阶晋级。”

“是泠月真人的弟子,叫萧旦的。”

“萧旦,与大周太子同名的那个。”

“胆儿不小,与大周太子同了名讳,也不知道避讳。”

“这里是修仙界,便是皇帝的名讳也用得。”

新弟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冯昭看了看前后,她的第十一层结束了,抬步走向第十二层……

后面的层数越来越快,因为鸟与金虎已经开始闭关修练,岁月化成了一张仿若照片的印记,花木中还在吸食阳光雨露,以它们顽强的生命力生长。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冯昭踏过了第二十五层,这是二十五岁,却亦是金丹初期小成,她盘腿坐下,感悟修为,感悟天地灵力,她重新巩固了金丹初期小成的修为,踏上了第二十六层,同样年岁与修为皆有所悟……

从二十五层开始,每两层为一小阶,二十七层、二十八层是金丹初期大成,前为晋级阶,后为巩固阶;二十九层、三十层是圆满阶;三十一、三十二层是巅峰阶……

太虚门问心梯是从上古传下来的,第一位建派祖师在这里发现了上古宗门遗址,便在此开山立派,那时候这座问心梯便已经存在。她从《界史》中发现了异样,看到这里时,摘录“太虚门问心梯”时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和惊叹号,以示提醒。

她怀疑这里另有玄机,只不曾想到,这不仅是问心,还能晋级修为。

上清宫内,众人看到冯昭与萧旦双双晋级,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一副见鬼般的不可思义。他们亲眼得见了冯昭是如此从金丹初期大成晋入圆满,再接下来晋入巅峰,而现在她又开始晋级金丹中期。

上清宫里,所有元婴真人仿若炸开了锅。

“泠月师妹到底发现了什么?她在问心梯晋级不说,她的弟子萧旦亦开始筑基了?”

从炼气九层、十层、十一层再到筑基,简直匪夷可思,从来没人连连晋级的,中间除了服食辟谷丹,就不见萧旦做过别的,而且是水到渠成的晋级。

爬到最高处的新弟子们,有的是两年前开始修练,那时被测出灵根,太虚门弟子就带他们去了云舟,传下入门的功法,让他们在云舟修练,每人还发放了辟谷丹。

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大叫一声:“问心梯能晋级,我要回去!”他一落音,当即调头往回跑,有人带头退回第一层,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待他们回来的时候,太虚门的精英弟子、内门弟子一个个已经闻风而动,上了问心梯,走一步,再一步,没感觉,还是没感觉……

掌门的声音传在空中,“你们踏问心梯可以,但不得惊扰晋级中的同门,否则罪加一等!”

原本叽叽喳喳的弟子们安静下来,依旧你推我攘。

没感觉,还是没感觉……

冯昭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从金丹初期巅峰晋入金丹中期小成。

她晋级完成,调息之后,取了一瓶补元丹,连服了五枚,起身继续走。

上清宫的元婴老怪的眼珠子一个比一个瞪得大。

“除了他们师徒,为何旁人不成?”

“泠月师妹到底发现了什么?”

玉虚子圣地等小弟子,等了两个月不见人,来到上清宫,就见里头都在议论,而水镜里出现冯昭的身影。

玉虚子惊呼一声:“晋级了?”

众人齐呼:“拜见老祖!”

玉虚子看着水镜里正在筑基的萧旦,“炼气十二层后筑基……”

一万年前,才有炼气十二层。而今的修仙界,炼气、筑基都是十层,修了十二层的人,不是有大机缘,便是战斗实力比旁人更强,有越级挑战之力。

元婴真人们情绪激动,“老祖,这问心阶是不是藏有大秘密?”

玉虚子对着水镜转圈,“泠月丫头与我讨书看,还拿了个小本子记下来,她从书里发现了什么玄机?当时本座还觉得她是小题大作,原来是从中瞧出了端倪……”

上清宫大门外,一袭水绿莲花裳的少女翩然而入,对着掌门唤了一声“师父”乖巧地立在他的身后,看着水境里出现的冯泠月,东方锦瑟心下已是惊涛骇浪。

她用了那么多的心力,想要阻止她回来,她到底是回来了,即便晚了二十多年,可她依旧是老祖座下的小弟子,现下的她容貌与记忆里一般无二,曾经的泠月仙子是骄傲而冷漠的,可现在的她,浑身却有一股安祥温暖的气息,有怜悯苍生的的慈悲。

前世的冯泠月,在十六岁是踏问心梯,一口走完了九十九层,声势浩大,惊动了整个太虚门,所有的元婴真人啧啧称奇,他们直叹不愧是太虚道君收的弟子。

现在,她出现了,即便晚了二十多年,她的风华依旧未曾挡住,在凡尘俗界还是晋入金丹,强势而耀眼地归来。

东方锦瑟的手不由自己地探入手镯,那上头嵌了一枚空间珠,旁人看来只是以为寻常的东珠,没人知道这珠子里有一方世界。

将空间珠嵌入手镯,是东方锦瑟与冯昭学来的,或挂或放都容易丢,唯有与手镯融于一处,才不会出现弄丢。

锦瑟的面容煞白,冯泠月归来了,另三个天之骄女们,终究是要压她一头,有她们在,她要成为最耀眼的星月,谈何容易。

问心梯上,天现祥瑞,彩霞满天,空中出现了一只金光闪耀的霸气金龙。

掌门惊呼道:“萧旦的天象不俗,金龙现,气势不凡……”

玉虚子想到萧旦的身份,本是凡俗界的储君、太子,而今筑基更有金龙天象,说明此子他日的成就不俗,有问鼎修仙界王者之势。

“萧旦可是单金天灵根,已被小师妹收徒……”有人感慨,如果没有拜师,他们可以抢过来。

冯昭来势汹汹,她从《界史》上就能看出端倪,谁晓得她还知晓什么。三万年了,自有太虚门以来,竟无人知道问心梯的秘密,很显然她悟出来了。

不仅她知道,就连她的弟子也晓得。

他们可记得,他们师徒是最后踏上问心梯的,二人一直走得极慢,仿似要捕净蚂蚁,之前不明白,现在才知道,他们以前三万年,过问心梯的法子全是错的。

萧旦筑基成功,天降甘霖,一些炼气、筑基弟子争先恐后地往他身边挤,他冷冷地望了一眼,众人立时散开,与他保持了三尺的距离。

甘霖降了两刻工夫,雨住云收,萧旦从二十三岁的青年变成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的衣袍显得很空荡,就连鞋也变大了。他掏了辟谷丹出来,服了一枚,抬腿往更高一层的问心梯行去,每一层问心梯缘有九丈宽,一丈长。

萧旦到了下一层,掏出补元丹,连服两枚,继续盘腿打座。

有弟子亦同样坐到萧旦旁边,觉得他的气运上佳,也许能借点运势,有了一个学样的,不到片刻,就有十几个内门弟子坐到萧旦身边。

然,一个时辰后,围在萧旦身边的人一脸茫然,为什么他能晋级,他们就没感觉,再扭头时,一个个痛苦又错愕,萧旦又晋级了。

玉虚子瞧到眼里,“萧旦的丹药快吃完了,取些丹药来,本座予他送去。”

掌门挥了一下门,立有弟子捧了数只瓷瓶,玉虚子看了又看,化成流光消失上清宫,眨眼间出现在萧旦身侧,待萧旦巩固了修为,玉虚子道:“此乃丹药,你留着罢。”

“谢过师祖!”

玉虚子问道:“你在问心梯连连晋级,能告诉本座这是因何?”

萧旦抱拳回礼,答道:“是师父指点于我,让我要走得慢,走得稳,每一步都要细细感悟,她没说原因,但弟子想,师父是为我好,就照她说的做了。”

而此刻,上清宫的一宫殿的人都侧耳聆听。

玉虚子道:“你看到什么?悟到了什么?”

“我在问心梯上,看到一个上古修士,他一步步从凡人进入一个叫蓬莱宗的仙门,从炼气开始修练,我照着他的足迹一步步前行。在问心梯上,我看到自己若留在凡俗界的人生,还有若干凡人的生老病死。”

上清宫内的元婴真人,一个个又炸了起来。

“问心梯上有上古修士留下的传承,这小子是得了上古修士的传承,你们可记得,他可是晋入炼气十二层后方才筑基的人。”

玉虚子微微颔首,“甚好,你继续走问心梯,需要什么,师祖会令人为你预备。”

“多谢师祖。”

走问心梯还能得上古修士留下的传承,他们从来不知道啊。

周围的弟子眼热地看着萧旦。

原来是要走得慢,每一步要细细感悟,他们的方法不对,那再退回去重来。

听到萧旦话的弟子再倒回去,重新走。

萧旦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是筑基一层修士了,他还得继续向前。

萧旦继续在问心梯上晋级,只是晋入筑基三层,便再不能够,他问着前方的冯昭,她还在晋级之中,也不知道师父加母亲现在是何修为。他得了大机缘,母亲定然也是如此。

萧旦立在无法让他再晋级的石阶上,久久的沉思,一遍遍地运转功法,即没有倒回去,也没有跨入下一阶,他享受这种晋级的感觉。

以前总是担心损了元阳,会有碍晋入筑基,但现在他在没有服食筑基丹的情况下,顺遂筑基了,往后修为晋级更为顺遂。

他怕走错了,不能迈下一层,也不能放手,只能等,等冯昭晋级结束。

萧旦在那一层上或打座,或踱步,有时候又挥舞拳腿,就是不去攀梯。

元婴老怪道:“他为什么不走了?”

“不知道啊!”

难不成,是在等待晋级的时机?

众人面面相窥。

其他的弟子见萧旦不攀梯,他们也不动,有样学样嘛。

又半个月后,冯昭晋级完成,她晋入金丹中期圆满,她掏了补元丹,服了两枚后,又取了一只水壶,仰颈而饮。

这一次晋级,她看到了一个上古女修攀上问心阶,她与她一样都是冰灵根,还在这幻境里看到了她走过的步履与足迹……

她甚至与对方过招,说是过招,其实是对方传授了她三套功法:《冰凰诀》、《冰月诀》与《九锻神魂诀》。

萧旦眼神灼灼,深深一揖,“师父,我好像不能晋级了。”

冯昭望向萧旦,面含笑意,“晋级的机缘还有一次,每攀一阶都细细感悟、体会,每一步都要走得沉稳。你立在那儿不要动,我传你一部功法,你照着这功法修练,用最大的毅力与意志,走到你的极限。若能走完问心梯,会有意外的收获!”

她一抬手,从纳物贝里取出一只箱子,又取了笔墨,提笔默写出一页功法。

元婴真人瞪大眼睛,但见上头写的是“九锻神魂诀”五个大字,小字更是密密麻麻,她的字很漂亮。

元婴真人们都在快速地默记这功法,这定是冯泠月在攀问心梯时得到的传承,这功法必然难得一见。

冯昭唤了一声:“太虚门弟子,过来一人,将这功法交予我徒儿。”

她的声音刚落,一个男弟子飞一般地过来,接过功法,一边走一边看,这走路的速度足用了近半个时辰,谁都知道,他是把功法给记熟了。

冯昭只写了上半卷,还有下半卷,这是九锻神魂诀的前五层功法,而第六至第九层的她并没有写出来。

萧旦接过功法,先是从头到尾地看一遍,之后便是照着功法运转。

冯昭地声音从前方飘来,“每一阶都运一遍功法,你会有意外的收获。”

“谢师父!”

冯昭点了一下头,再攀一层石阶,她在石阶上昂然而立,而功法亦开始运转。

太虚门问心阶藏有大秘密,这里拥有太多的机缘,而三万年来却只是被当成心性的考验阶梯,因为各大门派的问心梯都是这么用的,可冯昭在看《界史》时,发现了一件奇事,便是太虚门的开山老祖,在攀问心梯后,从金丹修为晋入元婴。

世间哪有如此奇怪的事,只能说明这里头有秘密。

为何老祖没将这件事细说给后辈,冯昭便不得而已了。

那记熟功法的男弟子再次重走石阶,照着功法重走,没感觉,每运行一遍后就上一层石阶。

精英弟子们都从自己的师父那儿得到了功法,也是有样学样,就连几个表现不俗的新弟子亦是人手一份,一边走一边动转功法。

待第一个记熟功法的男弟子在二十八层停下,开始他的晋级时,上清宫上下开始激动了,这是寻找到了机缘,能晋级了。

元婴真人没有踏问心梯,他们不知道里头的秘密,很显然,冯昭比他们知晓的都要多。

金丹真人有数人挡不住诱惑,背熟了功法后,有样学样,再踏问心梯。

问心梯上足有数百人,从炼气、筑基到金丹皆有。

冯昭显然比萧旦走得很慢,她的目光悠远,就似穿透了空间与时间,看到了很多的人和事,自晋级金丹中期圆满后,她再没有晋级,但是吞食悟道果的鸟、发奋图强的金虎,活泼无忧的小锦鲤、从小泥鳅长成巨蟒的黑蛇、再有那些花木草藤,更有那位上古的冰灵根女修一路跟随着她。

她看到了第二世的自己,如何走过短暂的三十八年,那些恨与怨,情与爱湮灭在纷扬的大雪之中。

她看到了第一世现代的自己,甚至于是看到了那部小说里未被逆袭的本来面目,但所有的影像都终止于她跃入造化渊。

一步,再一步……

一阶,又一阶……

萧旦终于追上了冯昭,唤声“师父”,他抹了一下额上细密的汗珠,“我的九锻神魂诀修到第三层了。”

冯昭道:“修到第五层后,停下你的脚步,巩固修为,在前头等我。”

“是,师父。”

萧旦得了话,抱拳一揖,继续往前。

几日后,萧旦将冯昭甩在身后三阶之外,那一个得了功法的男弟子亦追上了冯昭,感激地抱拳一揖,他已经得了师父的告诫:“修到第五层后,停下脚步,巩固修为,等后面的功法。”

冯昭对他有传功之恩,既然师父这么说了,必是有原因。

崔芙蓉喘着粗气,身上大汗淋漓,但父亲说了,想要晋级得机缘,就必须运转上古功法,往前攀爬。刚刚又传了秘音,让她修至第五层后停下脚步,巩固修为,等后面的功法。

九锻神魂诀共有九层,冯昭写出来的只有前五层,从第六层开始还没给。

上清宫,掌门欣慰地大笑:“看,又有三个弟子晋级了。”

“好啊!”

东方锦瑟这几月时不时过来瞧一回,冯泠月回来了,动静比她熟知的前世闹得还要大,走了两年了,这问心梯还没有走完,其间晋级就用了一年又九个月的时间,直接在走的时候最多三四个月。

冯泠月没有殒落于凡俗界,自己还能弄死她?

原本属于她的机缘,手腕上的空间珠,还有抢了青瑶仙子的寻宝鼠……

她近来一直惶惶不安,冯昭会选择哪座副峰还不知道,就连掌门也不敢定,还得请示老祖,老祖道“待他从问心梯下来再议”。

以前的问心梯最多开三个月就会关闭,可这次却开了两年,惹得金丹跃跃欲试。

“段凛晋入九锻神魂诀第五层了。”

有弟子惊叹一声,眼神灼灼地望着自家师父。

段凛是戒律堂首座的弟子,乃是雷灵根,正是第一个得了功法的少年。他原是筑基四层的修为,早前晋了一阶,现在停在七十六阶上。在他的身后跟着萧旦与崔芙蓉,在二人的身后,每隔几层便有一人,竟有十六人之多。

在十六个弟子的后面是冯昭,她一直走得很慢,偶尔还会挥着手臂,踢着腿,在一阶上停留数日、半月是常有的事。

九锻神魂诀是修练神魂的上古功法,壮大元神与灵魂。

冯昭此刻人还在石阶上,可她的神魂已经进入一处幽冥般的秘境之中,空中有一团团的魂魄球,地上还有一个个灵魂冥体。

冥体有人的轮廓,就像一个虚影,有的强有的弱,很显然强者的虚影更分明,冯昭便是其间显得略为强势的神魂。

“魂果、魄果就要成功了。”

她的身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那是一个陌生的老僧,能看到僧人的影子,手里拿了一串佛珠,他说出话时,错愕而惊讶地看着冯昭的神魂。

冯昭能看到别人,却看不到自己的神魂,她不知道,在这老僧的眼里,冯昭的神魂是无数的愿力与功德之光凝化而成,美得像佛光、圣影。

老僧脱口问道:“道友是功德修士?”

“不是,普通修士。”

冯昭回了他一句。

“你听到见老讷的声音?”

没听到如何回答你。

老僧从未见过这样的神魂,美得如此耀眼。

“大师,这些魂魄在做什么?”

“这是魂魄秘境,有缘者入,一千二百年方得成熟的魂果、魄果就快熟了,所有进来的修士都想抢到魂果、魄果。”

“这东西吃了能壮大魂魄?”

“极品魂果、魄果,能强壮二十至五十倍的魂魄之力,便是炼气弟子也能在二十年内顺遂晋入元婴,若是筑基能在三年内晋入金丹。便是元婴修士吃了,亦能于百年内晋入化神。魂魄强,则修为顺。且此果服食之后,邪魔难以侵蚀魂魄。”

冯昭见这老僧慈眉善目,他有意交好自己,自己也愿意和他交往,“大师,如何辩别其等级。”

“金魂银魄,等级越高,颜色越深越纯净。”

“多谢大师告之。”

“老讷看道友的修为不高,唯神魂不弱,我们合作如何,你夺果子,我替你挡住攻击你的人。事成之后,老讷取一对极品果。”

他只是在闭关修练,突然间魂魄离体,就到了这个地方。他是从寺中古籍的记载中知晓魂魄秘境的存在,修士晋入金丹后,一旦殒落,就会魂飞魄散,没有来世,肉身化成天地灵气,魂魄无法回归冥府,再入轮回,只能进入魂魄秘境,化成魂元力、魄元力,滋养着魂树、魄树,结出魂果、魄果。

冯昭道:“若我抢到极品果,定给大师。”

魂树、魄树,有果无叶,上头长满了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上的果子,很显然,最低的等级亦低,而长于越高处的等级越高,尤其是这偌大的树顶上,金色的魂果几乎要发出金光,而银色的魄果就似月华一般的漂亮。

一股淡淡的果香散发,魂魄体们开始动了。

老僧道:“只抢好的,我数到一,你便开始。”

“五、四、三……”

当一字落音,冯昭纵身而起,化成了一股烟雾冲入树梢,动作极快地抢了两枚极品金魂果,为恐被夺,直接往嘴里一塞。

待她转身,又有魂魄体拦住去路,不待他出手,老僧已挡在身前,“快去!”

冯昭一闪冲向魄树,双手齐出抓了一对极品果。

又有几人围攻而至,她立马将果子塞入嘴里,一个闪身,将一金一银的果子塞到老僧手里。

一个浓黑得散发魔气的魂魄,厉喝一声:“臭丫头!今日本座要吞了你!”

章节目录 第229章 冯昭正待逃跑,却感觉到一股异样,不要命地往树上窜去,在逃窜之中,时不时采摘几枚果子,她是吃了极品,可还有萧旦,还有师父……

那魔气魂魄见她藏入魂魄体群中,气得呜哇哇一阵怪叫,猛地抓住一个虚弱的魂魄直接将对方吞了下去。

冯昭一挥手,又采了几枚果子,这东西亦怪,只要意念一动就能被收起来,那魔头立时化出一张偌大的嘴巴,冯昭一惊,突地感觉到一股吸力,她是被吃了?

然,山风吹拂,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衣袖上竟是一堆或金、或银的果子。

她从纳物贝里取出数只盒子,快速地将将果子按品级放好。

右脚好痛,就似少了一块。

冯昭却来不及瞧看。

她正疑惑间,玉虚子传音道:“你的魂魄体右脚没了,服食一对下品魂果、魄果便能修复。”

冯昭取了一对果子当即服下,亦将果子收回了纳物贝。

元婴真人就看到冯昭原在那一层石阶上漫步,有时候还奇怪的比划着什么,再之后,她的手里就凭空出现了一堆未曾见过的怪果子。

玉虚子笑眼微微,“泠月进了魂魄秘境。”

一宫殿的元婴真人齐齐望了过来。

玉虚子道:“魂魄秘境有缘者入,里头有一对不知长了多少万年的魂树、魄树,能结出金魂果、银魄果。”

掌门问道:“师父的意思是小师妹刚才进去了?”

“刚才她带回的便是魂、魄二果,此果能壮大魂魄。当年,为师未能进入,倒是有本门的师叔进去过,只得了可数几枚。最好的一对给了我师父,他服下此果得已飞升。”

元婴真人们一个个眼睛透亮,冯昭带回了一堆,看得出等阶高低不同。

冯昭坐在那层石阶前,运转九锻神魂诀,修复了缺失的魂体,等完成之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越发凝实、强壮,原修到三层的九锻神魂诀晋入四层、五层、六层。

待晋级完毕已是一月之后,她站起身,继续往前攀阶。

前面已有十九个弟子在等着,全都在与段凛、萧旦同立的一层,他们都是修到第五层的太虚门弟子。

一幕幕幻境光影从眼前飞掠,长大的锦鲤,狂燥的墨蛇,自信的金虎,傲骄的锦鸟,还有那些熟悉的植物,他们有的生出了灵智,开始修练。

冯昭用了三个时辰追上了萧旦等人。

萧旦唤了声“师父”。

冯昭拿出一对盒子,从里头取出一对果子,“魂果、魄果,有助修练九锻神魂诀,你服下罢。”

她取的是一对上品果子,在她打开盒子时,众人便看见了,上品银魄果有五枚,而金魂果只得四枚,现在取了一对,剩的不多。

萧旦接过,一口一个便将两果给吞服了。

冯昭取了笔墨,盘腿一座,取纸默出后面的《九锻神魂诀》功法,只有第六层、第七层,没有第八层、第九层。

她写完时,上清宫的元婴真人们已经看完。

“此诀,千人千法,第八层、第九层端看各自修练、感悟而成,第八层只有一个名字返璞归真;第九层名唤万流入海。”

冯昭给萧旦看时,段凛、崔芙蓉甚至于东方锦瑟亦伸着脖子在看后面的功法。

崔芙蓉道:“小师叔,第八层、第九层只有名字没有功法。”

东方锦瑟对冯昭多有忌讳,这才多久,明明自己比她早入门四十余年,又比她早出生,可现下修为实力却不如冯昭。“小师叔不会是藏私?”

冯昭笑了一下,“旦儿,你有信心悟出最后两层吗?”

“有。”萧旦答了一个字。

冯昭点了点头,“你们悟不出来,便是天赋和悟性不够,怨怪得了谁?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两片树叶,也没有完全一样的人。好自为之罢!”

段凛长身一揖,“多谢小师叔指点。”

冯昭掏出一对盒子,从里头取了一对果子,“送你了。”

“谢小师叔!”

崔芙蓉立时笑道:“小师叔,能不能也给我一对果子。”

冯昭默了片刻,再取一对递给崔芙蓉。

崔芙蓉一接过,当即往嘴里一塞。

冯昭继续往前攀爬。

后面的人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冯昭连走了两层石阶,将他们甩于两丈开外,开始盘腿调息。

锦瑟想要魂果、魄果,偏此物她的空间珠里种不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果子,不像是实体,但却存在,就像是一金一银的两个光球,却能吞食吃进去。

“小师叔,我……用五千年的冰灵果与你交换一对魂魄果。”

萧旦服了果子晋入九锻神魂诀的第六层。

段凛与崔芙蓉亦是如此。

冯昭淡淡一笑,“我二十一岁修练,于三十八岁结丹,生在凡尘俗世,未服一枚丹药亦可晋级。雪中送炭者,难得。灵果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而我泠月一生最讨厌锦上添花的人和物。”

冯昭直白地表达了自己对锦瑟的厌恶。

萧旦面露意外之色,因他服食的是上品魂魄果,虽晋入六层,但体内还有魂元力、魄元力在,亦走得最快,不多时便赶上了冯昭,在冯昭这一层时,师徒二人一起调息修练。

崔芙蓉的父亲看到此处,扫视着掌门,又看了眼戒律堂首座,随后爽朗大笑。“掌门师兄这弟子是惹恼小师妹,小师妹将前头七层的功法都给了,会不给最后两层的。既然她说只有名字,那就是真。”

冯昭是冰灵根,她连冰灵果都不屑一顿,二十一岁修练,三十八岁结丹,从炼气到结丹只用了十八年,这算是天才中的天才,少有人做到。

冯昭又动了,从最后走到了最前面,只是速度显然比最初更快。她仿佛看到了鱼、蛇、锦鸟、金虎、花草等,锦鸟晋入金丹,毛色更美;金虎生出双翼,速度更快,就连毛发中的斑纹亦发生了变化;花草之中第一批学会修练者,拥有了木灵之心。

原来,她用来疗雷劫之伤的木灵之心便是花木的内丹。

又一步石阶,这是八十一阶,她立在石阶上,能看到身后的萧旦、段凛、崔芙蓉。

她的神魂已强壮如化神初期,她亦晋入九锻神魂诀的第七层。

萧旦迈上了七十九层,段凛七十八,崔芙蓉七十七,而其他人虽得了功法,因无魂魄果,东方锦瑟停在六十五层上再难前进,还有人迈入六十七层。

冯昭能感觉到脚下的石阶越来越沉,但她还能承受,她望了眼身后的三人,继续走向更高一层石阶。

萧旦迈上了八十一层,而冯昭已经上了八十九层,他停下脚步,感觉到境界的松动,索性盘腿修练,修练前取了辟谷丹吞服。

筑基五层、六层……

连晋两层后,萧旦继续往前,掏出补元丹服下。

迈入八十一层,段凛、崔芙蓉亦晋入九锻神魂诀第七层,两人相视一笑,虽然很累,但这晋级的机缘到了,俱盘腿打座。

崔父激动地道:“芙蓉晋级了,晋入金丹初期圆满,好,好啊!”

段凛的师父、师兄们亦同样欢喜。

冯昭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为了感悟,而是身上仿若压了一座大山,足有万斤之巨,她的双腿忍不住地打颤。

她可以的!

她这般告诉自己,抬腿迈向下一步,再一步,踏在石阶上,将石阶亦踩得摇摇颤颤。

所有人看着水镜,“已经有三千年没人迈上九十层之后。”

“当年老祖便止步于八十九层。”

冯昭迈上去了,她的大汗如珠,九锻神魂诀的第八层乃是返璞归真,何为返璞,即为自然,即为本真。

功法本真,人之本真,因人不同,第八层、第九层亦有不同。

九锻神魂诀是锤炼神魂,强大元神,强大魂魄……

她回味着这一生,从未忘却初心,她随心而活,自在痛快,因她看得太透,对权势名利并没有太深的追逐。

我便是我,是勇往直前,坚韧而生的冯昭。

她心下一松,原本压在身上的万斤重量,立时就轻松了大半。

返璞归真,归于自然,那天地威压也好,来自问心梯的压力也罢,你胆怯,它便存在;你坚韧,它就软弱。

其实,都是恐惧惹来的祸,若我即便粉身碎骨也要走到最后,又何况这万斤、十万斤、百万斤的重压。

她释然了,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原来第八层是心境考验,而不是神魂,那么第九层的万流归海呢?

冯昭起身,她身上的修为随着心境的释然,再次晋级,在元婴真人们的关注中,在她的继续攀登下,一层又一层地晋级。

“金丹中期巅峰、金丹后期小成……”

“一下子就晋了两阶,实在太了不得了。我记得她刚攀问心梯时,还是金丹初期大成,这是晋两大级。”

数世的阅历,心境的开阔,加上原本的淡然、通透,冯昭迈上了九十五层,她看着上头最后的四层石阶。

可以的,她可以走到最后。

就在她微怔之时,一个人已经一路过去,动作比她快多了。

不是旁人,却是萧旦,他一口气站在了九十七层上,“还有两层,最后的两层就到顶了。”他近乎自言自语,取了辟谷丹与补元丹,将补元丹倒成炒豆子一般往嘴里倒,“哈哈,再修练……”

萧旦竟然已经是筑基十一层了,在她攀登的时候,他一直在晋级。

崔父看着水镜,道:“这人如何比?小师妹修练十八年结丹,她这弟子才修几年?人家二十几岁就要结丹了?啊呀,这才是天才,那些四十岁前结丹的算什么?”

一个微胖首座道:“我好奇的是,老祖从哪儿收的小师妹?而小师妹又从哪里收了萧旦这小子。”

一下子出了两个天才,还是师徒二人。

这都是什么人啊,还让不让他们活了?

水镜里,玉虚子出现了,站在冯昭面前,含着浅笑。

“泠月,将魂魄果交予为师罢。”

冯昭道:“师父是替元婴真人们讨的?”

“为师还没吃过此物,若有此物相助,神魂强壮,有助晋级。”

冯昭点了一下头,取出两对盒子,“我给师父两对上品果。”

留一对上品果还多一枚魄果,冯昭将一对上品果收好,直接将那枚魄果吃了。

她又清点了一番,挑挑拣拣,分派一番后,留了两对中品果、三对下品果,其余的尽数交给玉虚子。

玉虚子一挥衣袖,将盒与果子收入纳物佩,从怀里掏两只瓷瓶,低声道:“结婴丹,你且收着。”

他一转身,走近已经完成晋级的萧旦,将瓷瓶递给了他。

萧旦启开,里头是两枚金丹丸,是用来晋级金丹的药丸。

萧旦谢过。

玉虚子离开问心梯,第一件事便是吃掉两对上品果。

没有极品果,这一对上品全当极品吃了,多吃定有好处。

玉虚子回到上清宫,将魂魄果取了出来,“上品果本座吃了,还有中品果、下品果,元婴首座论资排辈,逐一挑选一对。”

掌门最先,之后是戒律堂、万剑峰……

排在前头的能得一对中品果,而后面就只剩下品果,有得吃总比没有的强,待首座们挑完,还剩两对下品果。

玉虚子道:“掌门首徒一对,戒律堂首徒一对,就这样罢!”

两个弟子眼睛一亮,走近挑了属于自己的一对,服下之后,当即盘腿打座吸收元力。

万剑峰的崔真人一吞下,风风火火地上了问心梯,有他领头,掌门不甘落后,亦过去了。

只是,走一层没感觉,走两层还是没感觉,可走到他们年少时走的那一层前,眼前的问心梯却莫名消失了,不能再进。

玉虚子道:“问心梯,一人一生只能走一次。”

只能走一次,段凛止步在当年停下的那一层,崔芙蓉同然,东方锦瑟也是如此,站在当年那一层,其他的就看不到了,就算强行往后,也会有结界将其拦住。

最终,那高处唯看到冯昭师徒二人。

冯昭此刻已立在九十九层上,而萧旦在九十八层。

萧旦道:“师父,我要筑基了。”

“到九十九层,筑基。”

萧旦点了一下头,一步一挪,终于挪上了九十九层,每一次都挪移得艰难。

冯昭望着前方,第九层万流归海,就如万法归宗,武林绝学五花八门,唯快不破,想来这功法亦是同然。

冰凰诀、冰月诀各有玄妙,冰凰诀重在攻,冰月诀重在守,无论是攻守,都是为了保护好自己,不是为了赢,只在保护。

保护自己得以走到最后,得以求得永生路。

玉虚子看着水镜:她又晋级了,九十九层之上居然还有,只是他们都看不见,她就似行在虚空,但每一步都行得艰难。

万剑峰崔真人大呼一声:“不是只有九十九层,小师妹行到了九十九层之上……”

她盘腿坐在那儿,身上的气息再次攀升,金丹后期巅峰……

众人或惊讶,或错愕,正待细瞧时,她整个人消失在第一百层上,或者说是一百层遮掩了她的身影。

崔芙蓉、段凛欢天喜地回来。

崔父道:“芙蓉,不错,这次晋了一大级,从初期小成晋入中期大成,哈哈……”

“爹,段师兄比我晋得还多,都晋入金丹后期小成了。”

戒律堂首座点了点头。

崔芙蓉沾沾自喜,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落漠难掩的东方锦瑟。

她以为拿冰灵果与小师叔换魂魄果,可小师叔根本就不屑,人家在凡俗界照样能结丹。

锦瑟的前世记忆里,根本没有萧旦,这小子就是凭空出现的,单金灵根,天资出众,只不知道几时修练,现在才二十多岁便要结丹了。

崔芙蓉看着水镜,“萧师弟攀上九十九层了,他……这是要结丹,早前才炼气九层呢,短短五年就要结丹了,太厉害了!”

段凛道:“小师叔只说了第八层、第九层的名字,应是没有固定的修练法门。”

戒律堂首座道:“你小师叔晋入第八层,与萧旦晋入第八层的气息完全不同,我们揣测,这第八层、第九层端看各人的参悟,并没有固定的功法。”

掌门对爱徒东方锦瑟开罪冯昭很是不快,别人都不说,你多那嘴作甚?哪怕是想到也不能说,若她真不拿出来,旁人能耐她如何?

掌门道:“小师妹晋第八层,流泄出宁和气息;萧旦第八层是凌厉的霸主气息。”他若有所指的扫了眼锦瑟,只这一眼就令锦瑟心下煎熬。

这一次她连晋入第六层都做不到,除了段凛、崔芙蓉是服了魂魄果晋阶,十几个精英弟子里头,只有两个凭自身晋到第六层。

掌门首徒揖手禀道:“师父、各位师叔,问心梯关闭了。”

水镜里漾着了彩色的波光,再亦瞧不见人,而冯昭与萧旦还留在里头,只晓萧旦在结丹,而冯昭走到多少层谁也不知。

而此刻,冯昭踏入了第一百零一阶,眼前光影流转,她看到前头一片白云,纵身一跃,待定睛细瞧时,看到高高低低的无数云层,这云白若棉花,却似一叶舟来回流动。

冯昭站在上头,高低云层并无人,她心下错愕,俯视下方,却见底下是一片宽阔的草原,草原有三三两两结伴的队伍:道士、僧人、佛门女弟子,更有穿着华服的世家贵族子弟,还有着宗门袍服的人。

其间不管长相奇特之人:头上生着一对龙角的,或是顶着一对金色牛角、银色牛角,或是红头发、绿头发、蓝头发,甚至于胳膊上露出鳞片的怪人。

亦有一身邪气,衣着黑袍、玄袍的男女,不是银色的肌肤,便是煞白无血色,男子多是凶神恶煞,女子却是邪魅至极。

冯昭心下大骇,她这小金丹到了什么地儿?为什么这些人如此奇特。

道士、僧人们齐齐仰首,看到空中飘来的白云,云上豁然出现两个黑色的字:地灵。

冯昭立在云上,她莫名地觉得很危险,界史、界志亦瞧过,她摘抄下来的秘境大大小小亦有二十多个,没听什么秘境里头有这般奇特的生物,尤其是那煞无血胜似黑白无常的,再有银色肌肤的,不是像鬼就是像银尸,太吓人了。

地上的众人立时像煮沸的水:

“地灵界,此界不是崩溃毁灭了?多少年没看到此界的人进入秘境?”

“地灵界还在啊。”

“这可是魔修地界。”

“天地玄黄,地灵界排名第二,这一界的人还是离远些。”

黑袍、玄袍的人乐了,领首的玄袍人哈哈大笑:“原来是魔修弟子到了,在下北灵魔界三皇子灭善。”

冯昭立在云上,这人在说什么?什么叫魔修弟子?

她身上的魔气很重?

她不敢动,也不愿下来,这些人太怪,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她不知道啊。

她不应声,也不下来,众人越发奇怪。

道士、僧人们打量着那朵闪烁着“地灵”二字的云,除了那两个蓝黑色的字,上头的人没有一丝的邪气、魔气,相反,几个高僧用神识一扫,上头的人简直就金光闪闪的功德修士,便是他们自称佛门大师,得道高僧,只怕几个人加起来才抵得上这一个小女修。

估计她也是被北灵魔界的三皇子给吓住了。

一位着观音打扮的女佛修歪头打量,还未瞧分明,就听道门的大能哈哈大笑:“地灵界封印多年,这是弃魔从道了?”

“长生子,你休要胡言,那女修明明是我佛门弟子,今日我西灵佛界护定她了。”

说话的是一个极其英俊的年轻僧人,瞧面容最多二十五岁,冯昭眨巴着年轻,她爬上了一百零一层石阶,之后看到这朵云,上了云就被带到这儿。

可是,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长生子轻哼一声:“你看她的打扮,哪里像女佛修?”

观音打扮的女佛修冷声道:“你们道门几时出功德修士了?”

“开启你的神识好好看!”

不仅是道门的人,在场所有人无论正邪,齐齐打开了神识,待瞧清之后,那小女修简直就是金光闪闪能移动的功德修士,魔修们眼珠子乱转,地灵魔界竟冒出一个大功德修士,她居然没有被魔修们抓去炼成人丹。

“地灵界出了个千年难遇的大功德修士,哈哈……难不成魔修界已成佛修界?”说话的是一个一头红发,头上顶着一对龙角的怪人,那声音有些尖锐刺耳,仿佛看到什么奇怪的事。

长生子指着云上不肯下来的冯昭,“你看她的打扮,哪里是佛修,明明是道修,这地灵界变成道修界。”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冯昭没有动弹,坐在上头微阖着双眸,没弄明白前,她不准备动,她身上有大功德,思来想去,应是在凡俗界是为百姓请命,为天下女子请命,再有冯家嫡长房数代行善,这些功德都积在她身上,救万千黎民,忧国忧民,竟还能成功德修士。

在《女五逆袭记》里,全文没有提到此秘境,就连魂魄秘境也未曾提及,看来这世界还有许多未解之谜。

冯昭不下来,下面的人又不能上去捉,那云只有那一界的修士能接近,旁界的生灵接近就能化为虚无,在上头便是一种保护。

长生子立在底下,“小道友,你莫怕,在下是南灵道界的大乘修士,你既是我道门弟子,我道门定会护你周全。”

俊美高僧冷声道:“长生子,她明明是功德修士,你就颠倒黑白说成是你道门弟子了?”

冯昭眯了眯眼,“我不下来,我就是因为登上自家山顶,看到飘过一片云,以为好玩,谁知道将我带这里来。家中长辈说了,我是数世大善人,魔修都想捉了我去炼人丹,我要下来,你们不护我,我就会被抓走。”

俊美高僧诵了一声佛号,“你家中长辈定是佛门弟子,难怪难怪,小小年纪,功德之光如此强盛,老讷乃佛门雪禅子是也,我乃西灵佛界两大圣僧之一,佛门禅派之首,老讷既说护你,我禅派弟子便会护你周全。”

长生子觉得这雪禅子真是太不要脸了,竟是哄起小姑娘来,这小姑娘只得四十多岁,便日近元婴修为,且是冰灵根,气运散发紫气,这是天运之女,“小道友,贫道乃道门三尊太清一派之首的长生子,最善炼丹。我以道门太清派许诺,你若跟着贫道,贫道护你周全。”

冯昭还是不动,修仙小说看了几部,不能轻易相信人。

雪禅子、长生子没了法子。

冯昭一副我不理你们,我就在云上修炼调息,这一次她运转的乃是太上造化诀。

刚运到一半,就听魔门三皇子一阵大笑,“无上噬运诀,哈哈……小姑娘,你好生厉害呀,你到底是吸食了多少人的气运、功德才伪造成这般?”

不是正派,而是比他还厉害的魔修啊!

他就说嘛,这地灵界是除北灵魔界之外第二大魔修界,什么时候出来一个正道修士了。

灭善的话出口,正道修士连连退后两步,对冯昭面生戒备,如果真是伪装成正道,那这小姑娘就绝不平常,那不是一个金丹,而是一个大魔头。

冯昭勉力将这一遍运完,神色错愕。

“这不是道门的《太上造化诀》?”冯昭反问。

长生子立时爆起:“你明明修的便是无上噬运诀这等邪功。我乃道门太清一派的大能修士,从未听过《太上造化诀》这部功法。”

冯昭闻听到此处,心头重重一沉,“地灵界三万年来,每一千年方出一个飞升修士,不知诸位前辈所在之界,多少年出一个飞升修士?”

观音装扮的女佛修现在对冯昭是善是恶还不能分辩,但在没有确认之前,有意示好,“我们西佛界大约每八十至一百年飞升一位修士。”

长生子身后的道门弟子道:“南道界每一百年飞升一人。”

一个长金牛角的蓝发男子道:“东灵界每一百五十年飞升一人。”

灭善冷哼道:“本王为何要答你的问题。”

冯昭默默地望向他,“我知道了,你们每二百年飞升一人。”

她如何知道的?

冯昭懒得解释,觉得这个答案应该相差不远。

冯昭又问:“天灵界想来应是三百年飞升一人?”

不远处,一个道袍男子揖手道:“天灵界正是如此,有时候能同时飞升两人、三人不定,综合下来大抵是一百年飞升一人。”

天灵界乃是道修界,与南灵界的关系很是亲密。

玄灵界的人道:“玄灵以佛修为主,亦是每二百年飞升一人。”

“黄灵界以妖修为主,每三百年飞升一人。”

“宇灵界以佛修为主,每二百年飞升一人。”

“宙灵界以妖修为主,每三百年飞升一人。”

“洪灵界以道修为主,每二百五十年飞升一人。”

“荒灵魔界已到!”轮到他们,只说已到,说话的人是一个衣着玄袍的少年,一张脸煞白如纸,“小丫头,你到底下不下来,你不下来,此届的秘境还要不要开?”

冯昭摇头,“我不下来,现下敌友未明,我的修为在这里算是最低的,一旦下来,便是你为刀殂,我为鱼肉。”她悠悠轻叹一声,“三万年了,为何只地灵界是每千年飞升一人,这里头是何缘故?上古蓬莱宗是覆灭于地灵界还是迁往他界?”

现场一片静寂。

观音袍服女佛修道:“你这一身的功德我瞧倒不像盗来的,因何而来?”

冯昭不紧不慢地道:“我来自凡俗界,出生于公候之家,但是我这一脉,数代单传,在我曾祖父时,曾有世外高人入世结下善缘,占卜之后,家族之中会出现一个明月命格的女子。留下预言,萧家太阳冯家月,日月同辉天下兴。若无冯家明月生,萧家天下难百年。

因为一个预言,即便到了我祖父这辈人丁单薄,名门世家还是争先恐后将女儿嫁进去,就为了从冯家借到一缕富贵气运,绵延家族。到我祖母时,她才貌双全,她父亲乃是当世大儒,门下弟子、名士数人,原与师兄相恋,却因我祖父瞧上她了,被迫嫁入冯家。

成婚没几年,我祖父随太祖皇帝攻打皇城,为替太祖皇帝之子即高祖皇帝挡下冷箭,殒落皇城之下。

我祖母年轻守节,偏有族中贪其美人,屡屡欺凌,后在曾祖夫妇的建议下,令她带幼子离开故乡,前往皇城。那时,我祖母的师兄已到世外修行,因其尘缘未了,再回凡俗界,与祖母重逢。他因同情祖母的遭遇,暗中襄助。

祖母用自己的嫁妆置田地、开店铺,建江湖门派,但凡天下各地发生天灾人祸,她就捐粮、捐钱、捐药还开设粥棚,更在各地收留无家的老人、妇孺,建立慈幼局……”

冯昭不会骗人,但她所说俱是实情。

“待我父亲十三岁之时,听闻祖父当年随开国皇帝父子征战故事,亦偷偷去寻祖父故友入军,想光宗耀祖,他这一去便是十余载。那一年,他前往南方押送军粮去北疆,在城中得见我母亲与母亲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二人欢喜打趣,只觉我母亲的笑容明丽动人,甚是喜欢。

私下打听我母亲的名讳、身份,待次年回家,他与祖母请求,说要娶我母亲为妇,否则此生宁愿不娶。

他却不知,被我母亲唤作五哥哥的男子,其实是母亲的未婚夫。我母亲的父兄为了那个预言,强行将我母亲绑上花轿,远嫁皇城……”

她跳过父亲知晓实情,晓母亲心中念着前未婚夫,也曾打她、骂她。

冯昭讲到父亲被人暗算,殒落战场。“祖母知当年拆散一对有情人,甚是愧疚,视我母亲若女,婆媳二人各讲自己的年少情感经历,惺惺相惜,自我父亲离逝后,祖母更是将自己如何打理田庄、店铺等事倾囊相授于我母亲。

在我八岁那年,祖母病逝而去,她不是真的病了,而是因为她心系天下女子,觉得太不公,想与人谋划给天下女子同等科考入仕的权力,挑恤了皇权,被高祖皇帝所晓,下了秘旨,令她自尽。

祖母不吃不喝,有病亦不请郎中医治,终究将自己给熬死了。

她仙去之后,我母亲接掌家业,虽未再壮大,却以保住祖母留下的家业为荣。然祖母的行事风格,被母亲所承袭。天下哪里有灾,哪里便有冯家嫡长房的粮食、药材与银钱、粥棚,冯家名下店铺无数,更有船运、盐业、茶行、酒行。

我十六岁那年,一直以为,我们家是商贾人家,是皇城第一有钱的人,有公候府的世子上门求亲,母亲带我去相看,那人生得很是英俊,我一见倾心。可母亲说,那人看着我时,眼神太冷,心里无我,可我死活不应,定要嫁他。

嫁入安乐候府,他却不屑碰我,更骂我、笑我乃商贾之女配不得他公候之子。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配不上他,而是他心有所属,他喜欢的乃是与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我嫁妆丰厚,他的嫡妹、庶妹已到议亲之龄,再有他表妹都在暗里谋划我的嫁妆,两个姑子将我推下了寒潭,在我染上风寒之时,他表妹再买通我身边的丫头给我下寒毒,其用意便是断绝我生育子嗣的可能……”

“我知晓其心思计划,在出嫁不到半月后,果决地提出和离,母亲为了助我,请来当朝长公主、即皇帝的嫡长姐,更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做中人,我与他和离了。”

“和离后的我,重新回到了娘家,与母亲生活在一处。母亲倾重资重开前朝最大的书院,更以我之名建了天下第一座女子书院。那样大的书院,耗资巨大,可她却献了朝廷,盼朝廷能借书院造福于天下……

母亲要我打开祖母留下的密室。祖母死意已决时,曾常拿一只石罗盘与我玩耍,她其实是教我开启机关之法。”

“我打开了秘室之门,却未想到,这令我母亲亦走上了与祖母一样的路。秘室里有祖母留下的遗书,上头写了她的真实死因,还有她想为天下女子争一份公道的决心,她希望,我能完成她未了的遗愿。

母亲从遗书中知晓了祖母是被迫而死,吐血昏厥亦惊动了朝廷的通政卫,他们派来了暗人,买通母亲的陪嫁仆妇,给我母亲下毒,让她一天天地衰弱下去,最终命丧黄泉……”

她讲了自己如何结庐守孝,又怎样族人谋划生存之道,建太原书院,整改冯巷等等,甚至为了纪念祖母与母亲,买下山头,修建陶余庵等。

她怎样悟出工笔画,怎样与祖母的师兄颜道长学书法,成了当世第一大才女。

她没有说自己如何被污生下孩子,那一段记忆就当成梦,被埋藏在前世。

但她说了自己接掌家业后,如何从海外之人手里得到粮食,请有经验的农户试种,成功之后,将经验与人才、粮种献给朝廷,为天下百姓请命,请朝廷派官员指点百姓种植能吃饱肚子的粮食。

佛门的人听到这儿,没有不信的,冯家嫡长房三代女家主,他们救下的岂止亿万,更是造福天下黎民,那裹腹的粮食乃是功在千秋。

即便祖母、母亲都被皇帝迫死,可她却不怨不恨,心中牵绊与记挂的依旧是百姓,依旧以一腔热忱为蒙冤百姓请命。

她说到自己最后一次请命,是为了天下女子请命,希望朝廷能给她们更多的权益,立女户,修改婚姻律例,甚至还为她们写下《女子大不易》的文章,她当着这些修士的面,朗朗诵出文章,细数凡俗女子人生中的诸多不易,世道对她们的诸多不公,甚至背出那封请命的奏疏。

“那一日,我用替身傀儡诈死离开凡俗,走完自己在凡俗界四十岁的人生。因为我知道,若我活着,陛下必不会应,若我死了,他定会有退让。虽然我祖母的遗愿不能一下达成,但我的出现,我创下的思想、书法、丹青以及诗赋文章,将会如同留下的火种,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我教导过的太子妃、师侄女们,会将我们嫡长房三代女家主的故事传下去,传下的不仅有故事,还有精神。

精神的力量是巨大的,虽不能救命,却可以造就更多的贤能、女杰……”

这个只得四十几岁的女子,拜入仙门时已经四十二岁,可她在凡俗界把自己活成了旷世女贤,拥有着不输男儿的才华与情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长生子满是佩服,他这是遇到一个奇女子了。

雪禅子连诵法号,听了她的故事,这才是救人的新境界,撒下精神与文化的火种,世代相传,她创的书法、画派,被天下文人所接受与推崇,就不会断绝,这简直就是开山立派的一代大宗师。

魔界、妖界的人也听得目瞪口呆。

我在哪里?我们听了什么样的故事?

没人怀疑这是瞎骗,那就是一场惊起动魄,荡气回肠的一代女贤人生。

难怪她身上的功德之光闪瞎了人眼,三代大善之家,更是一代女贤,她这是要与道门的三清、佛门的真佛比肩?

魔族三皇子灭善连连吞咽:“这下不能吞了。”

“殿下,你想吞的人,没有……”

“放屁!”灭善低声道:“这丫头能成一代大贤,来头肯定不小,弄不好就是仙界什么大人物的转世。一代女贤,你当什么人都能成就?”

吞了她,肯定能触怒上天,说不定就是魂飞魄散。

道门的弟子道:“老祖,你觉得她说的故事是真的?”

“不是假的,她身上的愿力、功德之光与她的气息、神魂是融到一处,若是夺他人而来,不会契合得这么完美。”

“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她……还真是了不得,佛门那几个高僧加起来才有她一人的功德点……”

长生子又开启了一下神识。

冯昭喃喃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继先贤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我——冯泠月,想为地灵界开启修士飞升之路,三万年的惩罚已经够了?弟子冯泠月请求上苍给地灵界一个改过的机会。

何为正邪,善即是正,邪即是恶。刀剑无正邪,握于善者之手,是守护天下的神兵;握于恶者之手,是祸害良善的凶器。善恶在人心,功法亦无善恶……”

她自纳物贝里取出一张小案,拿出笔墨,将《无上噬运诀》默写而出,“若此诀是恶,是伤及他人,我愿意将伤人的无形刀剑从自己的体内拔去。”

冯昭定定地看着案上的功法,可是一点头脑亦没有,她合上双眸,努力回想那些功法文字,用神识内视,体内有九锻神魂诀的魂力流转,亦有冰属性功法的灵力,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黑色魔气。

这大抵是无上噬运诀生出的魔气,就像是一种诅咒。

她会的功法委实不多,耳畔立时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这是雪禅子的声音:“冯道友,老讷助你一臂之力,用佛门《驱魔诀》,照我所授运转功法。”

凡俗女贤,身有功德,更有气运,他们佛门愿意结交,她所做到的事,便是他们佛门高僧亦敬重不已,换作他们,恐怕也难有她的胸怀。

冯昭按照他所授,将体内的魔气驱离出体,这魔气丝丝缕缕从眉心涌出,但见观音袍服的佛门女修手掌一挥,火光掠过,将飘散出的魔气立时焚烧干净。

冯昭运转了九遍之后,体内的魔气已消失殆尽,在魔气褪尽之时,身体里传出一阵轰鸣,这是要晋级?

不行,现在还不能晋级。

她压住修为,调好气息。

冯昭睁开眼睛。

长生子道:“泠月小道友,贫道有九品驱邪丹,现送与小道友防身。”

冯昭道了一声:“多谢前辈!”

佛门雪禅子将功法都传予她了,应该不会再怀疑,讲了这么久,也真是不容易。

不远处的草原中央,光影摇曳,十二根偌大的石柱拔地而起。

“要开了,这次十二界的修士齐了,能开启的秘境一定更多。”

有妖修大声道:“泠月道友,我们妖族定不会在秘境对你下手。”

他们妖修亦商量了一番,觉得这位冯昭肯定来头不小,他们和魔族、魔修一样,觉得冯昭最有可能是仙界某位大人物的转世。

寻常人哪能闹出她那样大的动静,这是造福千秋的大功,寻常人可不能做到。

灭善轻哼一声,“我们魔族只要进秘境,可不想多引事端。”

很想吞了冯昭,可对方来头太大,他们不敢吞。

灭善不仅不敢吞,还令魔族见到冯昭就当没看到这人,千万别干傻事。

魔修们看着冯昭,就觉得她是一枚移动的人丹,吞了她肯定能晋级修为。

长生子道:“小道友,下来吧,今次有你,开的秘境定然更多。”

冯昭下了“地灵”二字的白云,落到草地上,接过长生子递来的丹药,“多谢前辈。”

长生子点了一下头,“按照规矩,各界的人站在各自的石碑前……”

观音袍女佛修诵了一声“南无观世音菩萨”,拿出一瓣金莲状钗子,“小道友,此乃观音莲瓣钗,可抵御大乘邪魔的数次攻击,你且拿着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这小姑娘的福运不浅,救她便是救了更多人,她竟发愿为地灵界开启飞升通道,她做的都是大功德之事。

冯昭行了一礼,“多谢大士相赠,不知大士如何称呼?”

“贫尼佛号圆音。”她的声音和暖时极是好听。

“圆音大士,幸会。不知秘境唤何名字?”

圆音很喜欢她唤的“大士”,与大师不一样,很也特别,“造化境。”

冯昭沉吟道:“地灵界有许多已经失传,倒是传说有一个造化渊,每逢开启时,云雾缭绕,黑气翻滚……”

妖修大能朗声道:“泠月道友,那是葬魂渊,那是十二界正邪两道都畏惧之地,一直在十二界之间流动。”

造化渊而是葬魂渊,魔会葬身于此,道亦会丧命,佛也不会轻易靠近。

“地灵界三万年来,每过千年,就会派精英弟子跳下此渊,现下想来,好像还真没听说有谁回来过。”

圆音面露讶色,“他们为何这样做?”

“地灵界传说那是造化渊,能进去的精英弟子为了给自家长辈寻找飞升机缘。”

雪禅子诵了一声佛号,实在太可怕,葬魂渊无论仙魔,都避而远之,竟然还有往里头跳的,这跳下去便是神魂俱灭。

冯昭道:“西佛界可有人进去过?”

“那是邪恶之地,人人避而远之,且有罡风、煞气,从未有人接近。”

冯昭低应一声,离下一次开启还有六十年,她应该可以在这之前赶回去。她真怕萧旦被送进去,还有那么多的地灵界精英弟子,一代又一代,全送进那里填深渊。

冯昭走到写有“地灵”二字的石碑下,能代表一界的人将手放在石碑上的手掌凹印上,有的石碑前有近千人,还有的亦有几百人,唯有冯昭,只孤零零地站着她一人,显得尤其刺眼,一旦开启进来,便不能离开,否则这些人不会等这么久。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光影摇晃,冯昭看到前方一条石径,她走入石径,再回首已不见石碑,周遭空寂无人,这是一处不知名的府邸,石径两侧生长着密密的草药,冯昭有些认得,有些却从未见过。

她走近药草园,便见小径畔放了花锄、药盒,盒子上写着金、木、水、火、土,她取了花锄,将药材按属性采挖,先是金属性的,再是木属性,根据不同的属性装入不放的盒子。

采了数日,成熟的药草已采尽,剩下的药草园地里有些凌乱,她将药草密的地方移植疏离,种成纵横成列成队。

她一抬头,便持到药草园外有一口水井,上头吊了一只金桶,将桶打了水,又将新整理的药草浇了一遍灵泉,灵泉一浇,原本有几分枯萎的草药立时生机勃勃。

这灵泉不寻常!

冯昭心念一转,又打了一桶起来,用嘴一尝,果是不同寻常,这灵泉灵力浓郁,比太虚道君饮的灵茶还要浓上二三十倍,她盛了一碗饮下,盘腿调息。

境界再次松动,她又饮了一碗灵泉,不如就在此地晋级结婴?

拿定了主意,冯昭放开神识,她的神魂早是化神后期般强大,别说人,这方圆千里连个有生命的动物都没发现,而这处地方应该很大,可除了药草园,再往外就似有什么禁制隔离,很难触及。

冯昭盘腿而坐,准备冲击元婴。

不多时,她沉浸在修练之中,结婴先得碎丹成婴,而她早前用的是《无上噬运诀》结丹,这是魔修功法,现在是用冰凰诀还是冰月诀?

她本性不喜杀戮,前者重在攻,后者重在守,各有其特点,思忖再三,想到了九锻神魂诀的第九层名唤万流归海,无论是哪一部都能结婴,万流归海,最终目的一样,万法归宗,大同小异。

心下一动,她不由自己的笑了。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她沉陷在修练之中,忘记了时间,亦忘记了地点,碎丹的撕裂般痛楚,她的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上古的女修正在问心梯上攀爬,九十九层、一百层、一百零一……

她的脚下,一步一血印。

“我不要做邪修,就算是死,也要做正道修士。我要登上顶峰,淬净魔气,重塑肉身……”

一步一颤,一步一血足印,她却固执地向前移动,每一步这般艰难,身上不是十万斤的重负,而是百万斤。

冯昭似乎听到来自问心梯的重量压碎了她的骨骼,可她还是坚持。

一百零二、当小腿骨碎,她用膝盖前行;一百零四阶,膝盖碎裂,她用双臂爬行;一百零六阶,她的双臂骨碎,肉成泥浆,她便靠着滚,靠着脑袋移向一百零七阶;一百零八阶,天地赐福,八阶上不是地板,而是一处池子,她在池子里开始重塑肉身,石阶颠倒,她的血肉在大雨中汇融于池,淬去了魔气……

她在池水之中,用了九年又九月的时间重塑出肉身,亦在重塑的时候改修其他功法:蓬莱玄冰诀。

这是一部在冰凰诀与冰月诀之上的功法,如果说这两部是地级,那么蓬莱玄冰便是仙阶,足足高出两大等级。

冯昭在那个声音的轻诵中,亦记下了蓬莱玄冰诀的所有功法。

冯昭睁开眼时,入眸处,已立在问心梯的一百零一阶,像上古女修一般上去,登上一百零八阶。

她果决地抬起了脚步,第一步沉,立时感觉到了重量;第二步是第一步的一倍;第三步再是第二步的一倍……

冯昭步上了一百零三阶,上古女修的果敢与决绝,她也有,她必须走下去,她迈上脚步,天地的重压施在双肩,她走一步,再一步……

一百零四阶,她的小腿骨碎,被迫只得用膝盖行走,移五寸,再移寸……

一百零六阶,膝盖不能用,她只能爬着,原来是这样的痛,痛得彻骨铭心,不会太久,痛过才能记住,还差一点就能到一百零八阶。

她终于上了一百零七阶,她笑了一下,是鼓励自己,手臂骨骼已经碎裂,唯有椎骨还能移,颈骨还能动,她一点点的摩梭前行,近了一百零八阶,抬了头,再往后移,上身与以工臀部上了一百零八阶,她一用力,一听水响,被温暖的水包裹其间。

本能的运转《蓬莱玄冰诀》,潭水被她的鲜血染红,分不清哪里是血肉哪里是骨骼,当潭水化成了胎球,她便是其间孕育的婴孩。

*

萧旦在问心梯上过了六年,结丹成功原想寻第一百阶,但并未寻到,眼前只是一片空白,他退出九十九阶,回到了太虚门。

掌门弟子段凛道:“萧师弟,老祖在圣山闭关,留了话下来,圣山副峰雪峰留给你与小师叔,小师叔为雪峰首座,你便是雪峰大弟子。”

萧旦抱拳一揖,“多谢段师兄。”

“走罢,我送你去雪峰安顿。”段凛有意与他交好,且萧旦在问心梯六年,直接从炼气九层晋入金丹初期小成,这样的人前途不可限量,不到三十岁的金丹,整个修仙界还未出现过。

雪峰正如其名,山顶有雪,半山腰有一大片的梅林,梅花傲雪而开,如诗如画,在梅林靠岩的地方,有几间洞府,又有主洞府和副洞府。

萧旦挑了左边的副洞府入住,里头的摆设、物件一应俱全,就连主洞府亦是照了女弟子的风格布置。

段凛道:“雪峰主洞府是我师妹东方锦瑟布置,萧师弟若有不满意,可以自己调整修改。这是你的身份牌与六年的丹药、灵铢等资源,萧师弟若是得暇,可去任务堂接仙门任务,亦可与同门组队历练……”

他很详细地与萧旦介绍仙门的各种任务,热情地带他去了任务堂,这是一间很大的殿室,足有三百多坪,周围的墙上发布了不少的任务,若是要接,就将墙上的任务揭下,交到任务堂弟子那儿登记,而任务令由自己收好,完成任务时,再携令回复即算完成。

任务堂有帮人寻草药的,还有寻魔兽、妖兽内丹的,亦有寻各种炼器材料的,任务亦是各种各样。

任务堂出来,段凛带他去了传道堂、藏书阁,亦有丹器符阵四堂,除了每季给内门弟子的资源,若再需丹药、法宝、符录、阵盘等物,就需花灵铢从四堂购买,也可寻了材料再花灵铢请人炼制。

藏书阁有各种书籍,阅看一次需要花不同量的灵铢,也可以请求抄录,但书一律不得琮出藏书阁的阅书室、抄书室。

传道堂分有三室,炼气室、筑基室、金丹室,等级越高,其室越小,金丹室每年二月初二会有人来此传道,炼气室是每月初一、初十、二十日这三天;筑基室则是每逢初一、十五,一月有两天传道。

若还有需要的,可去山下坊市,有各种店铺,亦有坊市地摊,在那里可以寻到自己心仪的东西。

二人正转着各处,便见一个白衣莲纹的少女翩然而至,近了跟前,长身一揖,“见过段师兄,见过萧师弟!”

萧旦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对于此女,冯昭没有好感,即便她拿出五千年份的冰灵果换魂魄果,冯昭亦没有答应。

她说了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的事,毫无隐讳地表示不喜此女。

萧旦记得她,因为母亲很少那般厌恶一个人。

母亲说没事穿白衣,又不是戴孝,尤其是这种白衣服是又有莲纹的,装得自己有多良善,谁晓得会有多少心眼。明明年纪比他母亲都要大,偏装出少女模样,真真让人恶心得不成。

东方锦瑟甜甜地道:“段师兄,大师兄唤你过去。萧师弟,你还想去哪儿,我陪你罢。”

“不必了,我该去的地方已经去了,得回雪峰静休。告辞——”萧旦凭着感觉,这东方锦瑟接近自己定有目的,她说那句“大师兄唤你过去”时,眼神飘忽一下,显然是在撒谎。

段凛大声道:“萧师弟,有事可来寻我。”

“多谢段师兄。”

萧旦走远了。

东方锦瑟面色不佳。

段凛道:“师妹这是何苦,他不欲与你结交。”

“我哪里开罪雪峰,小师叔用锦上添花来讥讽我,萧师弟也不理我。”

东方锦瑟想换魂魄果,玉虚子带回来了全都瓜分了,现下也只冯昭手里还有六对,可冯昭在问心梯参悟、修练,对于九十九层以上还有多少层,这成了太虚门的秘密。

但,整个修仙界已经震动了,都知道太虚道君收了一个天才女弟子,而这女弟子还有一个同样天才的弟子,不到三十岁的金丹,很少见的。

段凛笑道:“师妹还是多花心思在修练上。”

看人家年纪小,又是凡俗界来,就当是好哄的,这世上谁也不是傻子,当人家不知道她打的主意。

东方锦瑟却想:本想断了冯昭修仙路,可谁能想到,虽是晚了二十多年入门,可她还是来了,而且这一次比前世记忆里还要出色。

冯昭除不掉,另三个天之骄女也成了空谈,只有她成为太虚门第一天才女弟子,才能与另三个面对面的较量。

长乐门南宫云袖、两仪门玄灵素、药王岛青瑶,她们三个与她的年纪差不多,尤其是南宫云袖、青瑶二人与冯昭更是同龄,年纪悬殊不到十岁。玄灵素与东方锦瑟相差不多,不过是四五岁模样,只不知到底是谁更大些。

但论修为,现下她们四个是差不多的。

东方锦瑟不知道冯昭现下是什么修为,要晋入元婴,没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很难,哪一个冲击元婴,不是短则十来年,长则二三十年,还有的用五十年方才成功。

东方锦瑟想到崔芙蓉现下的修为比自己还高,心里颇不痛快,就算没了冯昭,还有崔芙蓉在她前面压一头。

她不能服输,冯昭的气运逆天,就算被她抢走了那几十年的机缘,可往后就不好抢了。

东方锦瑟觉得靠近冯昭最好的法子,是与萧旦结交。萧旦是冯昭唯一的弟子,且此人天赋不低,若是萧旦与自己做朋友,再借萧旦来改变冯昭对自己的看法,从冯昭那儿继续为谋利。

最重要的是,她想知道问心梯的秘密。

老祖说,冯昭是从《界史》、《界志》里发现端倪,若是能从萧旦那儿打听一些消息,待自己再踏问心梯,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萧旦在雪峰静休了半个月,巩固了修为,又预备好出门的东西,准备去任务堂接任务,若是能寻几个人组队更好。

待他到任务堂时,正有弟子在大声高呼:“去后山森林内围取七阶金虎兽内丹两枚,五人组队,还差一位,筑基八层以上修为皆可。”

萧旦停下脚步,吆喝的弟子似曾相识,在问心梯上,他曾修练过《九锻神魂诀》,亦曾见过此人,他在问心梯并未晋级。

他走近问道:“你们的五人组还差一人?”

弟子见是萧旦,委实对他,上到老祖,下到太虚门弟子,就没有不认识的。抱拳一揖,“萧师叔,若是你来,我们欢迎。”

“好,我加入你们的组队。”

弟子抱拳道:“我叫吴权,是外门弟子。另有筑基九层的孙峰、刘少安,现在就要出发后山森林。”

萧旦原是来寻人组队,既有现成的,索性一起,出了任务堂,再离了山门,穿过坊市时,就被山下的热闹、繁华所吸引。

吴权道:“待我们完成任务,若得了药草和兽血,还可拿到坊市变卖。符堂长年收购大量兽血,他们用兽血制符;药草则可以卖给丹堂,只是太低级与常见的,他们不会要;兽骨、兽皮还能卖给器堂……”

每一次外出执行任务,回来后都会有收获,而在任务出现伤亡也是见怪不怪的事。

两人说着话儿,来到城外时,却见那里已等两男一女,其间的女修不是旁人,正是东方锦瑟。萧旦的心掠过一丝不快,但想到,不过是一起做任务,只要她不出手害自己,他亦不会出手伤人。

他萧旦亦不是好欺负的。

吴权将三人介绍给萧旦。

孙峰、刘少安难掩喜色,“吴权,你也太厉害了,居然把萧师叔给拉进来。”

吴权抱拳道:“你们也不差,不是还拉了东方师叔。”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可那神色太过异常,没鬼他都不信。

萧旦似笑非笑,“你们的戏演得不错,一早就商量好,等着我加入。”

吴权三人面有窘意。

萧旦径直往后山森林方向行去,城外有亦有几支队伍,从三至六人不等,“我萧旦的做人底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灭之!”

说到最后六字,他不带任何感情。

三人望向东方锦瑟。

她以为局设得好,可人家一来就瞧出破绽。

无论如何,她亦要萧旦改变自己的看法。

萧旦对吴权印象不错,一路上多与他说话,发现药草便采,萧旦却站着未动,他还未看过药草谱,甚至不知道每种药草的功效、等级,价值多少灵铢。

吴权好奇地问道:“萧师叔,既然来了,就得多弄点东西回去,卖灵铢攒着,将来买丹药、换法器或是买符也成啊。”

萧旦环抱着双臂,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东方锦瑟想笑,那三个怕是不知道,他从凡俗界一来便上了问心梯,一待便是六年,只怕《百草谱》都不曾看过,哪里认得什么药草,心里却暗暗地记下,第一天在进入森林约二二里处时,天色暗了。

五个人在林中露宿。

东方锦瑟早有预备,带了一顶帐篷出来,不到一刻工夫便搭建好。

萧旦坐在树下,在树干上嵌了一颗夜明珠照明,手里捧了一本《界史》。

东方锦瑟含娇带羞地递过一只布包,“萧师弟,这是本门《百草谱》,你不妨看看。”

他抬头,眸光冷厉地望向东方锦瑟。

又是这眼神,她哪里得罪他了,不就是质疑了他师父,师徒俩个都不待见她。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那功法确实没有第八层、第九层,就是元婴真人悟出第八层的也不过三人,听说老祖也在修练此诀,却不知是修到多少了。

东方锦瑟将布包放到他怀里,扭头就走,只能慢慢改变他对自己的看法。

萧旦翻看《界史》是觉得冯昭厉害,同样一本书,多少人看不出的异常,她就能发现不同,他亦想从《界史》寻找到新的机缘。

这玩意儿真像流水账,没有文笔就罢了,根本就是账簿子一般,看得人直想打瞌睡,可他师父硬是看完了,还做了笔记,只不晓得她的笔记里都记录了什么?

看不进去,萧旦便打开《百草谱》,图文并藏,而且还绘得很真实,不仅有药草名字,还介绍其生长特性与药用功效。

东方锦瑟撩起一角,从里往外看,不由得眯了眯眼,他看她给的书,说明并不拒绝自己的接近,这是第一步,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第二日天明,众人醒来时,不见萧旦的身影。

吴权道:“刘少安,下半夜是你值夜,萧师叔去哪儿了?”

“吴师兄,我就打了一会儿盹,可谁想到不见了。”

东方锦瑟道:“四下找找罢,这是森林外围,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四人当即张望,正要分散开寻找,就听到一个声音道:“你们醒啦?”萧旦穿着一袭蓝袍,手里提了一个布包,“我昨晚将《百草谱》看完了,根据此地的地形、湿度进行了推测,应该有凝丹果,没想到在周围转了一圈,还真被采到了凝丹果。”

凝丹果,结丹晋级时炼制结丹丸的主材之一。

孙峰已惊得合不上嘴,“萧师叔真采了凝丹果?”

萧旦走近,打开布包,里头果真是六枚鸽子蛋大小的凝丹果,“你们三个还没结丹,取两枚入药炼制结丹丸。剩下我拿到丹堂换丹药,没意见罢?”

吴权连连摆手,“萧师叔,我们取一枚就可以了,这一枚便能得五枚结丹丸,这是你寻来的,我们不敢多要。”

萧旦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们挑一枚。

孙峰道:“萧师叔,这果子能值不少灵铢,你得用专门的药果盒子装,否则就坏了。”

萧旦大咧咧地道:“把你们的草药盒、药果盒,送我几只,回头我得了你们能用上的药材,分一份给你们。”

他很是豪爽大方,三人没有不应的,纷纷拿了几只盒子送给萧旦。

萧旦将果子装入药果盒。

孙少安对他佩不已,“萧师叔,这可是外围,若有凝丹果,早就被人给采了,你是如何寻到的?”

萧旦不紧不慢地道:“我师父教导我,读书不能读死书,要因地制宜,学以制用,一个字,便是变通。从寻常事物之中,动脑袋,发现不寻常的东西。你们看《百草谱》只是为了辩识此物,而我……”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则是通过地形、地貌与环境,来判断这里会生长什么样的药材,会有什么样的动物歇栖,更得判断这一带有可能潜藏的危险。”

吴权叹道:“没想到看书也有这么多的学问。”

萧旦吐了口气,“我这算什么?与我师父比,连她的三成都未学到。若她来了,只看一眼周围,就能知道有多少东西。”

人比人得丢啊,几人对萧旦的话没有任何的怀疑。

萧旦道:“走罢,我采了凝丹果,又杀了守在那里的一只金色癞蛤蟆,虽然做得巧妙,但此地不易久留。”

东方锦瑟立时不淡定了,“萧师弟发现金蟾蜍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灵物,能炼六品解毒丹,比凝丹果还难得。”

冯泠月的好运道不是真的好运,而是她人聪明,以微见着,见地不凡,更加上判断力惊人。

萧旦早将金蟾蜍收了起来,觉得未见过,应该是奇物,毕竟是守凝丹果的兽类。

东方锦瑟却暗暗吃惊,觉得此人太过厉害,果真是得了冯昭的真传。

这一世,冯昭留在凡俗界,竟有了前世没有的本事和神通,或者说她的本事一直都在,前世以为她机缘好,其实是好学问好。就跟寻宝鼠一样能寻到宝物,想到这里,她发现昨晚寻宝鼠没有任何异样与动静,若方圆十里之内有宝,它肯定能发现。

章节目录 第232章 林间,草木森森,遮天蔽日,阳光穿过厚密的枝叶,落在林间,形成一团又一团光柱与光花,就似织成了奇丽光网,煞是迷人。

一行五人中的三个筑基弟子因得了凝丹果,心情大好。

他们不知道的是,萧旦的神识已近化神,就是方圆千里都在神识范围之内,只要这范围的动物、植物,他全都知道,他采凝丹果的地方离此足有五十多里之遥,那地方与森林内围相接,偏还生在深渊悬崖之下,若不是他神识覆盖范围强大,很难发现。

但,他总不能告诉别人,那是因为他用了神识的原因,索性推到书本上。

他突地笑了一笑,扒开一丛草,“金虎兽的粪便,这一带应有金虎兽出现……”

金虎兽粪便还是潮湿的,从湿度与臭味分辩,应是最近一天的,这里应是金虎兽出没之地。

吴权俯身看着,“时间不超过一天。”

“应该没走远。”

东方锦瑟道:“出现在外围的,等阶都不会太高,我们要捕的是七阶金虎兽内丹,属于高阶妖兽,应去内围。”

萧旦看了粪便,抬了一下手臂,“信我,就跟我走。”

只得几个字,吴权三个交换眼神,没有犹豫地跟着萧旦身后,萧师叔大方,跟着他有肉吃。

以前,东方锦瑟与外门弟子组队,全以她为尊,听她安排,萧旦一来,这三个弟子便听他的安排。心头有一股莫名的郁结与不快,但又想到,这也是接触他的好机会,对于有气运、有能力的男修,总是吸引人的。

走了一程,萧旦打了一个手势,低声道:“小心,这里有金虎兽的气息,还有一股血腥味!”

他开启神识,发现了一处山洞,那洞里有几只金虎兽,有一只正在睡觉,两只在洞口守着,还有三只似在养伤。

萧旦能从它们的气息辩出愤怒、不甘,甚至于落败的气息。

“金虎兽群发生变故,出现内斗,往东百丈有一处山洞,里头有六只金虎兽,领首的是一只八阶,两只母兽一只七阶、一只六阶,守洞穴的是两只六阶。”

东方锦瑟修过神魂诀,只是卡在六层再难晋级,照他所言放开神识,“萧师弟所言不虚,它们都受了伤。”

吴权三个交换眼神,他肯定地道:“在洞口布阵,一网打尽!”

孙峰、刘少安拿出阵旗,飞快地往洞口移去,可人还未近,就听到一声虎啸,两人齐齐退回来。

吴权低斥道:“怎么惊动了?”

“开打罢!”萧旦从纳物贝里取出一柄宝剑,他有三件这样的宝剑,等级有上品法宝、极品法宝与下品灵宝,是冯昭往她的纳物贝里放的,他现在取的便是一柄下品灵宝的宝剑。

东方锦琴一个转身,裙摆散开如花,与萧旦背靠背,手里拿出了一条金鞭,另三人竟是以背相对,组成一个小圈。

孙峰唤了声“东方师叔,引兽粉。”

引兽粉对禽兽类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他们一闻到这香味,就会癫狂。

东方锦瑟点一下头,掏出一个纸包,对着洞口一撒,粉末飘散,守洞的金虎兽冲了出来,五人立时散开,鞭子、长剑、棍子、大锤地袭了过来。

嗷——

一声虎啸,两只母兽扑了过来,萧旦纵身一闪,离他最近的东方锦瑟,挥起金鞭,一声鞭响,金鞭直击七阶母兽的虎眼,专出愤怒的哀鸣。

萧旦身子一斜,一剑刺中,正中七阶母兽的心脏,动作极快,在母兽反扑之时,他纵身一闪,再次击中,依旧是母兽心脏,鲜血从母兽的心脏喷发。

吴权几人看出萧旦这一招,不是他们熟悉的工夫,更像是凡俗界的武功。

萧旦连连击中两剑,抛下七阶母兽,攻击六阶母兽,正在此时,只听东方锦瑟一声“小心”他已被她一掌推开,却是洞里的八阶金虎兽无声无息地奔过来。

刚才那一推,若不是她,他许就中了虎爪,萧旦来不及道谢,已挥起宝剑激战。

三名筑基各缠住一只六阶金虎兽。

“你们对付八阶兽,剩下的交给我们。”

萧旦与锦瑟交换眼神,彼此会意。两人各持兵器,一个挥鞭,一个舞剑,前后夹击,八阶金虎兽,一纵,扑了个空,再用尾一扫,锦瑟已闪躲开,他再一咬,咬住锦瑟的金鞭。

萧旦挥起宝剑,眨眼之间一剑击下,金虎兽一避,击中腹部,金虎兽大怒,甩起虎尾扫向萧旦,他一个飞跃,跳上金虎兽的背上,一手抓住虎皮,另一手扬起宝剑。

嗷——

一声惨呼,宝剑击入金虎兽的脑袋,他痛苦地连连摇头,萧旦握紧剑柄不停地摇晃,他在凡俗界地,也曾学过人体穴位,猛兽命穴等,而这眉心位置便是金虎兽的命脉之一。

东方锦瑟今日对萧旦又多了几分了晓,有谋略,有勇气,可谓智勇双全,更有上位者的贵气,她猜测萧旦在凡俗界的身份不简单,定是公候将相府大力培养的贵公子。

萧旦杀了八阶金虎兽,锦瑟增援吴权,与他联手杀了一只六阶兽。

萧旦则与孙峰合力。

吴权再与刘少安合力杀掉一只六阶兽。

林间的战斗结束了,五个人相视一笑。

萧旦道:“这是大家合力猎杀的,取了内丹,其他的一并变换成灵铢,我们五个平分。”

一同外出历练,便是队友,且分配尽量公允,只有这样才能建立长久的友谊。

吴权道:“萧师叔,出大力的是你与东方师叔,这……不大好罢。”

“少罗索,就这么决定了。”萧旦吩咐道:“锦瑟仙子将它们收了。”

虽唤的是“锦瑟仙子”没有先前拒人千里之意,他是接纳她了,锦瑟心下暗喜,将六只金虎兽收入自己的纳物贝。

吴权道:“萧师叔,我们才出来两天就完成任务,要去内围吗?”

孙峰眼神灼灼,有萧旦在,就没有不成的,他们连八阶金虎兽都杀死了,且五人都未受伤,“都出来了,去一趟内围,那里的药材不说,遇到的兽类亦更多。”

萧旦望着刘少安、锦瑟:“你们的意思呢?”

问她了,这是尊重她的意见。

锦瑟忙道:“离内围不远了,去走一走。”

那里或许有更多的收获,萧旦这人太厉害了,不管是什么招式,能杀敌就是好招。

刘少安笑道:“出来一趟,谁嫌收获多了,多些收入,我许能换一件兵器,我现在用的还是上品法宝呢。”

“好——”

这一次,萧旦对锦瑟有了不同的看法,这里的女修是不是都如她一般,有着不错的战斗力,也不会像凡俗女子一样缠着男子,依附男子。从小,他接触最多的便是冯昭,而冯昭并不是依附男人而生,她独立、坚强,活得比男儿还要光芒四射。

五人穿过一片树林,过了一条河,遇到林中的一支六人队,里头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女修,一行六人俱是筑基修为。

其中一个女修见到他们,立时从早前的冷傲,变得娇媚无双。

吴权三个很是受用,锦瑟却在心里暗暗大骂:不要脸的东西,在仙门总有这样喜欢勾男弟子的女修,瞧瞧明明与吴权说话,一双眼睛却瞟着萧旦。

萧旦却看着周围,这动作落到锦瑟眼里,便是根据地形、山脉、气候、温度在判断有没有什么药材、兽类。

在他眼里,许是这娇滴滴美人还不如药材来得珍贵。

难为这女弟子抛了半晌的媚眼,人家竟是正眼也没给。

锦瑟越发觉得萧旦这人刚正端方,不像那些以貌取人的俗人。

女修见萧旦不理,当即娇弱地道:“孙师兄,我跟你们组队罢……你看,我的手……手都被银毛猴给抓了,我差点就死了……”

锦瑟睨了一下:你死关我们何事?自己实力不继,不就是抓了一下,虽然有毒,但凡出来历练,谁没有备上疗伤丹、清毒丹之类。

孙峰面露难色。

女修一个我见犹怜的眼神,刘少安当即道:“萧师叔,这是外门的王横波师妹,能不能让她跟我一个队。”

萧旦冷冷地道:“问锦瑟仙子。”

一副这种事,他不管的。

东方锦瑟没想他甩锅这么快。

萧旦不喜那女子的模样,看是装得惹人怜爱,实则心机深沉,这种女子就是猛虎,是恶狼,稍有不慎,就会让男子为她填命。

刘少安盯着她,“东方师叔,横波师妹也怪可怜的,他们那队的实力太弱。”

锦瑟觉得这小子就受不了美人撒娇,人家就唤了几声“师兄”乐得不辩南北,“她跟着我们,谁保护?萧师弟和我可不会来护她,我们是来历练的,不是给人当保镖。”

萧旦甩锅,就不乐意再添人。

王横波娇软软地唤了声:“萧师叔!”

萧旦只觉鸡皮疙瘩直冒,我的个天,这修仙界的女修要都这样说话,他也别想好好的了,“说了这事不归我管。”

王横波见他不理,揪着衣袖暗恼,自己的魅力降了,这位天之骄子的萧师叔竟没看到,居然是个铁石心肠的,不过这样的人才合她胃口,可以挑战,如果连他也拿下,她王横波成为内门弟子指日可待。

锦瑟走近萧旦,对他又高看几眼,萧旦行事作风颇与大师兄相似,一样不为女色所动,一样端方得体,“萧师弟,这里便是内围了。”

王横波见萧旦不理她,便伸手拽住刘少安,又扯了一下孙峰,两人异口同声:“萧师叔,我们护着她!”

吴权微怔,只得一刹,却没有出口。

他也有一时的沉陷,他可听人说了,有女弟修练惑术,就像长乐门的女修,就爱用这种法子来惑人心,以达到她们的目的。

萧旦道:“她加入进来,我和锦瑟可不会分她一根草。”

锦瑟仙子变成锦瑟了,又进了一步。

锦瑟冷瞥了一眼,“你得的资源,我们不屑要,但若我们作战时,敢与我们耍花样,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她可是知道仙门之中,不少女仙利用美貌迷男弟子,达到目的后,在背后害人的可不少,尤其算计、加害对她们有威胁的女修,更是做得熟络。

前世时,她就被不少女修算计过,好几次就差点死了,只是没想到,像南宫云袖这样的人也会害她性命。

冯昭欠了她一条命,没有她的掩护,她进不了造化渊。

而另三个或多或少都伤害过她,今生她讨回来也不过理所应当。

这天夜里,作为成为朋友的第一件事,锦瑟多搭了一顶小帐篷,这是送给萧旦的。

“你别多想,我只是想着,我们历练组队,便是队友,你休息好了,我的安全就多了一分。”

萧旦道:“帮人亦帮己。”

锦瑟笑,点了一下头,低声道:“小心那些女修,她们修了惑术,能惑人心。”

“看出来了,孙峰、刘少安围着她团团转。”

他们立在帐篷下说话,王横波俏生生地捧着一袋灵泉,太可恶了,堂堂内门弟子、掌门弟子,居然背里说她坏话。难怪萧师叔都不瞧她一眼,竟是被东方锦瑟挑驳的。

夜,暗了下来。

这一晚是吴权与孙峰值夜。

待天明的时候,几人醒来,发现萧旦的帐篷里空无一人。

这不是第一次,他们亦不着急,该取水的取水,该生火的生火,待得水沸时,林间行来一人,萧旦手里捧着一株漂亮的药草,上头开着几朵白玉般的花朵。

王横波道:“萧师叔采到雪淬花?”

锦瑟的眼睛盯着这花移不开眼,她的空间珠约有五六亩大小,中阶、高阶的草药不少,但雪淬花还真没有,且萧旦采的这一株,品质不低。

萧旦将手一伸,对锦瑟道:“你收着罢。”

王横波娇娇一唤,“萧师叔,那上头可有好几朵呢,能不能分我一朵……”

雪淬花,不仅拥有养颜驻颜之效,还能炼制淬体丹,是淬体丹的原材料之一。

萧旦冷声道:“我说过,你跟着我们,一根草都不会给你。除非你自己找来的药材,猎杀的兽类……”

“可这不是草,这是花,萧师叔,我就要一朵,一朵就好了。”

锦瑟从未见过这般不要脸面的,入药的是花,而那株植就能种到空间里,气恼道:“草不给你,花更不会给你。想要一朵,好啊,就照着规矩来,付一万中品灵铢。”

一万下品灵铢就不少,还是一万中品灵铢,她哪里拿得出来。

锦瑟轻哼一声,“萧师弟不知经历多少艰辛才寻来的,你就想平白分一朵,世上哪来的好事。”

王横波气得要死,萧旦交给锦瑟保管,谁晓得这内围还能寻到此等奇物。

萧旦道:“换成灵铢后,给他们三个分一朵的灵铢钱。”

“萧师弟,我不要灵铢,剩下三朵换成灵铢都给你,这原是你寻来的,与我无干。”

她得整株,说不定过得几年便能再开出雪淬花来。

萧旦将它交给锦瑟,是他听说锦瑟会炼丹,炼丹师选徒必是火木双灵根。

“你帮我处理,届时给我灵铢就行。”

“萧师弟可真放心,就不怕我贪了你的灵铢?”

“怕就不给你了,这点眼光,我还是有的。”

锦瑟心情大乐,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她与萧旦拉拢了距离,更处好的关系。如果没有这个王横波,她就更满意了,不过有她在,就当是调料了。

王横波听说那三人共有一朵雪淬花,改了目标,缠着孙峰、刘少安,好几次,他们都要松口了,吴权却斥道:“换成灵铢,得各自的那份。王师妹还未结丹,回头我们寻人炼了结丹丸,若有多的,可分你一枚。”

王横波不再讨雪淬花,可也只坚持了三天。之后既想得结丹丸,又想得雪淬花,瞧得萧旦与锦瑟恶心不已。

吴权还有些理智,孙峰、刘少安几乎是有求必应,有几次与魔兽打斗,孙峰还因救王横波负伤。

萧旦对锦瑟道:“这惑术还真是厉害。”

“萧师弟若未晋入金丹,就会被她迷住。”

“没有破解之法?”

“除非自己习此术。此等邪术,我们内门弟子不屑习练,也只外门那些靠美貌而活方才修习。今儿与张三好,明儿便与李四好,便是有权势、地位的真人见着好的,传过去服侍几日也是常有的。每每打发离开,多给一些灵铢、丹药作赏赐。”

萧旦觉得锦瑟没必要说王横波的坏话,心下越发是瞧看不起王横波。

王横波越发觉得锦瑟背里说她坏话,即便知晓,也听到过,却不能拿她如何。人家是内门弟子,而她不过是外门,可隔三岔五,萧旦总能寻一些药草、灵果回来,还是那种特稀罕的,他一带回,都交给锦瑟保管。

一队六人在内围过了两个月,得了不少好东西,方才赶回仙门交任务。

锦瑟有自己的门道,处理药材、魔兽、妖兽亦有专门的地方,价格又比寻常地方略高二成,这日唤齐几人,分了灵铢。

萧旦的那份,她特意送到了雪峰。

之后,锦瑟与萧旦时常与外门弟子组队,认识了不少外门弟子。

因萧旦自来大方,在门中的名声颇高,亦更受敬重,与他组队,总会满载而归,就算他们没有收获,只要萧旦得了,也会分一份给队友。

转眼便是九年时间,因萧旦受邀与崔芙蓉组队,两个人走得近,同样他得了东西,就交给崔芙蓉处理,与锦瑟的风格不同,崔芙蓉会从中分上二成、三成归自己,有了三回接触后。萧旦知道崔芙蓉第三次从他的好处分走四成,面上不说,却不愿再与崔芙蓉有更多接触。

萧旦倒是与锦瑟有了更多的接触,好几次崔芙蓉想拉萧旦组队,都被他谢绝。崔芙蓉听了王横波的挑唆,说锦瑟怪会装好人,为了霸着萧旦,最喜在背后说其他女修的坏话。

生气的崔芙蓉找过锦瑟的麻烦,还与锦瑟下过战书。可这些,萧旦知晓后,只护着锦瑟,说与谁做朋友,是他的自由。

气得崔芙蓉半死。

崔真人知道后,晓得自家女儿贪心,人家交东西交给你,你取一二成便罢,最后还取四成的好处,人家不会自己处理。他可是听说,锦瑟从来分文不取,真诚地帮萧旦保管、处理东西,几乎是任劳任怨。

锦瑟想着萧旦气运不错,出去就能寻得好东西,索性讲一些万物秘境的知识,金丹修士要打擂,只有进入前五十才能进去的消息。

掌门乐意看到锦瑟与萧旦走得近。

但因萧旦这次外出,赚了不少灵铢、资源,加上人又义气、大方,对同队的队友也会分一份,外门弟子更想与他组队,知他与锦瑟走得近,就送了厚礼给锦瑟,请她说项。

锦瑟一一谢拒,觉得出卖萧旦这种事她干不来,好不容易走近了,哪能再推出去。

萧旦道:“万物秘境的名头,我略有耳闻,听说里头的灵兽、草药不少。”

“像十阶的悟道果、不死草、长生花都曾出现过。万物秘境位于沙漠深处,而能寻到并进入者,非身负大机缘者不可。萧师弟的气运素来不错,以你的实力,晋入前五十不在话下。”

“你要去?”

“已开始报名了,我想问问你去不去。若是要去,我们一道报名,三师兄已经报名。”

萧旦没想这一次去后山森林收获颇大,就连上品灵铢亦得了十六万之多,他可以买些更好的兵器、符录,再备些五品、六品的丹药。

“既然锦瑟邀约,恭敬不如从命,我同你一起去。”

他实在唤不出那一声“师姐”,即便知晓她的年纪比自己大,可面容也没多老,他在凡俗就是大哥,从未唤别人哥哥、姐姐。

“萧师弟,走!”

接下来的半年,便是太虚门的“万物秘境”历练资格争夺赛。

他通过九年的努力,从金丹初期晋入金丹后期小成,在打擂期间又晋入了金丹后期大成,对他的晋级,仙门很是欣慰。

掌门、戒律堂首座,偶尔遇见了,还会刻意指点一番。

萧旦与掌门、戒律堂的弟子亦走得更近些。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在萧旦上台打擂争夺名额时,冯昭在一百零八阶灵潭之中完成了重塑、结婴,这一次结婴服食了一枚结婴丹,因有佛门驱魔诀的加持,元婴是与她真人一般无二的小人儿,旁人是怎般,她不知道,她的元婴是一个闪着蓝芒的小人儿,一头湛蓝色的头发。

元婴是碎丹之后,融一身修为、灵力与元神相合所化。

这,亦是修士的第二条性命。

她自纳物贝取了衣袍穿好,刚迈入至一百零一阶,出现了一朵“地灵”白云,跃入白云,听到风声呼啸,睁眼时,已经到了早前的药园。

她举目望云,药园外头有一片空地,天上乌云压顶,快步行到空地中央,一道天雷滚滚而下。

整个造化境因她历劫,为之颤了一颤,声声响雷从天而落,相较金丹雷劫,声势更为浩大,依旧是九雷一组,待到第五组时,她已经被霹到地下,因为肉身重塑,她的身体在重塑与历雷破坏着轮回。

重塑总是赶不上雷电的破坏,待到第六组时,她掏出疗伤丹吞服,可这根本于物无补,雷鸣之音,惊天动地,她的肉身被霹成了焦炭,唯她的神识、灵魂还清醒着,甚至于元婴都被霹成了焦炭。

待九组雷劫后,一道彩虹自空中垂下,彩虹周围一只冰凰呼啸,冰雪飞舞,纷纷扬扬,将深坑与她埋在冰雪之下。

冯昭吞服了几枚疗伤丹,修复着身体的损伤,原本是湛蓝色头发的元婴,变成了蓝黑色的头发,小人儿更是如雪一般白洁剔透。

她用了三月时间,方才修复好元婴雷劫的创伤,其间服食了六枚疗伤丹,发现效果甚微。

真正令她痊愈的,是她自行熬煮几回灵药汤,根据其药效,以及她第一世身为医药的了晓自行配的方子,用灵泉水熬煮,将三碗中煎成一碗,喝一次好三分,待连喝三天后,奇迹般地全好。

冯昭还记得,初次进来这里,只有药园约莫百亩大小的地盘,可这次药园周围却有偌大的草原,还看到了山脉、河流,她自井中取了几坛灵泉带上,临离开前,将药园里再浇灌了一次水。

这个地方怎会只有她一人?

她怀揣着心事正默默行走,空中传来一阵哀嚎、惊呼声,也仰头望去,空中如同下饺子地落下好些人。

啊哟——

一声女子的娇呼,秀美绝俗的白衣莲纹少女掉落到她面前,冯昭面露讶色,这人她识得,“东方锦瑟!”

她眨着眼睛,从天而降,还被摔昏了。

冯昭开启神识,她身上带了两只纳物贝,腰上一只,怀里一只,而手上的镯子正是空间珠,这可是本该属于她的机缘,上天将此女送到她的面前,不取白不取。

她蹲下身子,挽了个手诀,直接将空间珠从对方手镯上抠了下来,并快速地离开,至于她身上的另两个纳物贝,都是寻常的丹药、法宝,再有不到一万的下品灵铢。

冯昭奔到另一个落下的男弟子处,这不是太虚门的人,男弟子被摔疼,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瞧不出对方的修为,当即抱拳:“两仪门弟子玄百通拜见前辈。”

冯昭歪头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来此作甚?”

玄百通,是了,两仪门就是个怪胎,所有的弟子都论资排辈,拜入内门,一概弃掉原有的姓氏,以辈份为姓,后头加上自己的名字。

玄百通答道:“我们是进万物秘境历练的,绝无打扰前辈之意。”

冯昭歪着脑袋,造化境与万物秘境是通的?

明明是在造化境,怎么就到这里了?

她正沉思着,只听玄百通望着药园方向,“那里……那里是什么地方?”

冯昭回头,光影摇曳,药园要消失了?

她一转身,使出御风术,眨眼之间就进了药园。

玄百通盯着她进了药园,只不到五息,寻处园林便消失不见,只余下空荡荡的草原,他站起身,来不及揉摔疼的地方,走到跟前,用手碰,用神识看,都没有早前的园林。

这女子是何人?

她随那园林一起消失,里头有药园,还有花木,更有一间木屋,难不成这是她常住之地。

冯昭立在井前,用神识探了一下,嘴里脱口而出:“空间珠!”

水井底的玉石板底有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空间珠,珠子映出影像是与这药园一模一样的地方。她倒吸一口气,纵身跃下水井,沉到深处,从玉石板底捧起空间珠。

契约空间珠,用神魂、精血认主,之后再用元婴炼化,收入丹田温养。她是从上古女修的记忆里知晓,这一片药园还未现全貌,只现了药园、水井,应该还有果林、房舍,这影像里都有呢。虽不知是何原因被封印,无法瞧见全貌,但若是炼化此珠,就能开启全貌。

冯昭照着上古之法进行认主、炼化,待完成之后,她再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座足有千亩大小的园林式仙府,有亭台楼阁,果园、花园与药园,更有正殿、偏殿、寝院。

冯昭取了从锦瑟那儿得来的空间珠,抹云锦瑟的神识,将里头的药草尽数移植出来,炼丹炉、法宝真有不少,她将这些东西置入仙府库房之中存好。

锦瑟这一枚六亩大小的空间,与她这一座千亩有余的仙府园林,真真是不值一提。

她将空间珠放到一只漂亮的盒子里,清扫了正殿、偏殿出来,意念一动,已出现在一片山谷之中,鸟语花香,山清水秀。

冯昭眼前一道蓝光掠过,她寻着蓝光来处,却见山石之中有一块蓝盈盈的石头,用手触之,冰灵气直涌手间,“冰精!”取出短剑,小心翼翼地将其凿了下来,她再用神识一探,又发现了一块雷精,再凿……

整个山谷竟是用冰、雷、风及五行精石布下大阵,待她将最后一块精石凿下,地面摇晃,她快速往谷外飞奔而去。

大地轰鸣,山谷周围的大山塌陷,在地动山摇之中,尘烟翻滚,空中掠来了或红、或蓝,或黑或白各色衣袍的人。

冯昭正惊魂未定,只听一个声音道:“小道友,十年未见,可还安好?”

长生子落在冯昭身后,保护之意犹为明显。

魔族眼里的贪婪,魔修的不怀好意,尽落他眼里。

“在……此处闭关晋级,前不久才刚刚出关,正想采摘药草赚些资源,不曾想这里就摇起来了。”

圆音大士翩然而至,身后跟了三名同样的观音袍女弟子,“难怪这十年看不到小道友的身影,竟是闭关晋级了。”

这般也算是安全,亏得她一直念着,生怕她被魔族与魔修给吞了。

“多谢圆音大士记挂。”

一袭灰白僧袍的雪禅子,依旧十年前般的俊美温润,衣袍生风,悠若浮云,静若松柏。

身后,一个衣着红袍,戴头箍的中年男子,朗声问道:“小施主做了什么?”

圆音大士身后的女弟子道:“这是西灵佛界的火轮法王。”

这些全都是一界大能,且东、西、南、北四大灵界是有大乘修士的,比地灵界的最高修为是化神,高出一大等级。

冯昭道:“我就采了精石和草药,也没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嚅嗫。

“什么石头、草药,拿出来给本座瞧瞧。”

圆音大士有些不快地道:“火轮法王,你这是吓唬谁呢?进入造化境,端看各人造化,就算是采株草,那也是各人的造化。”

冯昭想着自己一个小元婴,在这些大乘、化神面前,要灭她,分分秒秒的事,既然圆音、长生子、雪禅子要护她,也算是得了一分生命保证,她往纳物贝里探了探,摸出一块黑色的精石,“上善若水,我瞧大士与它有缘,这个……送你。”

圆音大士身后的女弟子脱口而出:“水精石!”

这品质,这光泽,最少也是极品水精石,便是上品、中品在西灵佛界亦少有看到,何况是这东西,他们观音寺的弟子,可有不少是水灵根,而圆音大士便是水木灵根。

圆音大士本想拒绝,可此物太难得,她不能拒绝啊,当即声音和暖了几分,“你这孩子,你是冰灵根,用此物合适。”

“大士有所不知,我从凡俗间开始修行,直至到结婴前,都未服过丹药。晚辈以为,丹药不过锦上添花尔,大士收下罢,这于我并无甚大用。”

火轮法王定定地看着那块偌大的水精石,当即问道:“你是不是有火精石?”

冯昭却不应他的话,一转身捧了火精石出来,“雪禅子大师,这个给你。”

雪禅子拒绝不了,爽快地收了。

长生子瞪大眼珠子,眼神切切,冯昭取了一块木精石出来,“前辈乃是大丹师,这个有用。”

他收了木精石,觉得心下过意不去,“我太清宗一脉,不仅善炼丹,炼器术、制符术与阵术亦是一流。待此间事了,我送几样得用的予小道友。”

“前辈厚爱,泠月感激不尽。”

地面摇动更激烈了,所有人连连后退,尘土飞扬,轰隆声响之中,一座上古石殿从地下拔地耐起,只得这石殿有像一个八面的菱形宫殿,在早前山谷的地方,再无山谷,只余一座大殿,无论从哪个方向看,石殿俱是正面,殿顶呈圆形,上有三个古篆文字:造化殿!

“造化境,造化殿,这是上古神殿?”

众人看着一面面大门,为什么门上会有一个凹槽。

圆音大士的弟子低声道:“师父,有没有觉得这一扇门上的凹槽,与刚才小道友送的水精石一般无二?”

“水滴状,大小、形状都很相似。”

冯昭心下默了片刻,该不会真的歪打正着,被自己凿了精石,却开启了神殿,而这神殿的钥匙便是那八块精石。

长生子走到那块像极木精石的地方,他得的木精石乃是一块偌大的鸡心状石头,还真是进入造化殿的大门。

这么多年来了,进入造化境之人不知凡几,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座上古造化殿。

雪禅子已将一枚火焰状的火精石放到大门凹槽内,但见门上闪出内个火焰色的大字:进五人。

妖族大皇子,那个手臂生出金鳞的龙角男子抱拳一揖,“泠月道友,你是不是还有的钥匙。”

长生子、雪禅子此刻立时一脸戒备,“你们妖族休得打我们的主意。”

冯昭微敛着眸光,“天生万物,厚德载物,一族兴不是兴,万族荣才是真的荣。”

她不是圣母啊,世间法则便是相辅相承,相克相生,在她的问心梯幻境里,看到的是万物,而不只有人族。“我可以让你们进去,但是,无论魔族还是妖族,你们拿到钥匙,只能进去两人,其中二人必须是我们人族修士。”

她回过头来,“让魔族、妖族亦进一人入每扇门,造化殿是苍生的造化殿,不是哪一族的。”

灭善环抱着双臂,“难怪是大功德修士,还真是大善。”

“殿下,我们魔族可没想伤她,我们都谨遵你的旨意。”

这种话,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

不伤她,不过是人家闭关晋级,寻不到人。

他们中可有不少人在满造化境里寻人,都想将她给吞了,用来晋级修为。

“佛门与道门的人可防着我们,这丫头心善得让我意外。”

圆音大士的女弟子道:“小道友,给妖族便罢,可这魔族是出名的恶人,你怎给他们?”

雪禅子若有所思。

长生子亦没想到冯昭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火轮王道:“如此甚好,魔族派出八人,妖族亦派八人,道门十一人,佛门亦十二人,钥匙是小道友拿到的。”

魔修之首的大乘道:“我们魔修也算单独一派,也当有一组人进入。”

声落时,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道:“那我们鬼族也是世间生灵,小道友,是不是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女弟子甲道:“这一回,连鬼族也出现了,进来这么久,还不知有他们。”

“造化殿前,怕是还有不少人现身。”

雪禅子与火轮王已经开始选派人手了,备了十六个人,每种灵根的都有两人。

鬼族的人亦不说多话,领首的鬼影一挥身,立时便有七人分散立在七道门前,领首那一个则立在水门之前。

长生子对一个冰灵根的男修道:“护好小道友。”

他一点头,立时立在冰门前。

冯昭取出剩下的几枚精石,道门与佛门的人仿佛抢一般,顿时就瓜分完毕。

妖族八人、魔族八人同立门前,造化神殿会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但竟是造化,就各凭机缘。

冯昭走近冰门,她身后紧跟着观音寺的女弟子与长生子的冰灵根弟子,两个人都是化神后期修为,死死地将她护住,不给后面的魔、妖、鬼三族任何接近的机会。

所有人将精石放入凹槽,因着鬼族的掺合,每扇门前有六人,这意味着,每一组都会有一人被挤出去,一扇门只能进五人。

当雪禅子将精石放好,那坚固的石门仿若无物,所有人往里头冲,冰门之前,魔族、妖族还未回过神,就看到一个蓝衫影子飞掠而至,鬼影与冯昭三人进入大殿。

身后,冯昭听到有人大骂:“谁?敢坏我魔族的好事?”

“是上界仙人掺了一脚。”

“仙人也与我们抢夺机缘?”

冯昭、观音寺的悟善、长生子的弟子严冰,再有一个披着斗篷飘行的鬼族,更有一袭蓝衫的美貌女仙。

女仙走近冯昭,笑意盈盈,“你叫泠月?”

悟善能看出此女的身上缭绕的仙气。

女仙继续道:“我唤冰华,是三万年前飞升的仙人,你登问心梯时,我便感觉到你,没我在幻境指点,你如何能连连晋级,又如何能得我传授功法。”

冯昭揖手一拜,落落大方,“原来是冰华上仙,晚辈有礼!”

“我是冰华仙君,若没有你,就不能令造化神殿重现天地。”她眯了眯眼,抬头看着大殿,大殿的正中有一把冰雪雕塑而成的椅子,上空悬浮着一顶冰雪头冠,“知道那是什么?”

鬼族已经近了宝座,一下坐了上去,冰华正要喝斥,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叫,鬼族直接被撕成了碎片,顿时魂飞魄散。

冰华敛住了笑意,面容白了又白,“泠月,你将冰雪头冠取来,我收你为徒。”

悟善已走向宝座,上界的仙人看中那一顶头冠,这里头必有玄机,既然来了,便得一试,她坐在宝座,头顶的冰雪头冠左右摇摆,宝座上蓝光大盛,冰华咬牙切齿地道:“下界蝼蚁,也敢抢本君的机缘……”

她一掌击出,触及宝座,悟善已消失无影。

不见了!

严冰道:“既名造化殿且各凭造化,悟善大师许是被送走了,但去了何处谁也不知。”他恭敬地道:“仙君,冰雪头冠还是自己取的好,你可过去,你不去,在下就去了?”

冰华不知这头冠有何玄奥,只是隐约猜到,但未经证实,那鬼族直接魂飞魄散,委实吓着了她,她一转身,大踏步坐上宝座,没有感觉,一双眼睛盯着头顶的冰雪头冠,冰雪头冠上下飘浮,她心下一喜,然,坐下的宝座掠过蓝光,她立时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严冰对冯昭道:“你既进来,就放手一搏。”

“哈哈……可恶的鬼族,竟敢抢我冰鸟的机缘,爷爷我还是进来了。”进来的是一只衣着雪白的妖族,身上披着白羽,见到两人,严冰道:“鬼族魂飞魄散了,另两人被送去其他地方,我得试试。”

他转身坐上宝座,冰雪头冠左右摇摆,五息后,在蓝光掠过后,宝座空空无人。

冰鸟笑了笑,“小道友,我先行一步,告辞——”

冯昭原无争抢先后的意思,待他消失,方不紧不慢地坐到宝座上,等着被送往别处,可是眉心一凉,识海里多了一片雪花,而冰雪头冠好好地悬浮在空中,心下正疑惑,眼前一黑,整个人昏死了过去。

亦不知睡了多久,耳畔是呼啸的北风,脸上有时不时的微凉,就似有雪花落到脸颊,她睁开双眼,入目之乃是一片冰天雪地,空中雪花飞舞,大地一片素白。

这样开阔的雪原,满目素白,如梦如幻,大地的冰雪展铺万里,空中飘落的素白姿影翩翩飞落,地上白雪铺展,仿佛铺了一层洁白的织锦,迤逦入梦来。

这样空旷的白,素洁成锦的白,如云空幻的白,如海广博的白,刺入眼目的白铺天盖地,占据了所有的目力与记忆,令人惊艳数日。

一抹蓝影夺人眼目,在漫天漫地素白之中,那抹纤细单薄的蓝悠然站立,仪态优雅,好似一阵轻风扫来就能将她卷走,又似雪海中傲雪而站、遗世独立。皎皎如雪的素白与淡雅醒目的蓝强烈相映,逼人屏息,夺人心魄。

冯昭定定地看着眼地抹蓝影,原只一个,还未瞧得仔细,陡然就出现了十几个蓝影,只是有高有矮,有壮有弱,那人影似不停切换的画面,雪原上未曾留下任何的脚迹,便已近得跟前,他们不是魔,不是仙,不是妖,而是长着朝天尖耳的一群男女,那蓝宝石的眸子美丽得令人忘俗。

领首的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静静地打量着冯昭。

冯昭从雪地上站起,长身一揖,“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在下泠月,乃是人族修士。”

少女神色似有疑惑,她身上有熟悉的气息,那是冰雪真晶的香味,“你得到了冰雪真晶?”

“阁下说什么?”

“你的识海里,是不是有一片雪花?”

冯昭微讶。

少女道:“那是冰雪真晶,能救我族神树,你跟我走。”

冯昭未动。

少女继续道:“我是冰族少族长,亦是冰族公主,你的冰雪真晶能救活我族神树。”

冯昭能比对方的眼里看到平和,亦没有算计、杀气,她跟在少女的身后,他们一行走过之后,雪地无痕。

“少族长,你们用的是什么法术?走在雪原上都没有脚印。”

“我们冰族人,生来就能呼唤冰雪。只是已经有很久没有新生儿出生了,唯有冰雪真晶能让我族的神树结果,只有吃了神树果子,我族的男子才能令女子怀孕。”她一转身,抬手一点,冯昭脑海里便多了一部功法:御冰诀!

驾御冰雪的法术神通,不,还有如何化水为冰雪,甚至是利用五行相生之力,能利用火生出冰雪的法诀。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她运出全力一抽,冰凰诀的图案汇聚在一片区域,但见那区域顶上的文字陡然一闪,出现了“冰凰诀”三个大字。

严冰与悟善,停下了手里的活,冯昭取出一枚冰雪珠,从里头吸食着灵力,待吸足之后,又是双手齐出,快速将冰月诀图案寻了出来,待她寻完之后,一片新的区域上头闪烁出“冰月诀”三字。

冯昭道:“那两部功法所有的顺序全是乱的,你们既然见过,按先后顺序重新排整。只有功法文字不再闪烁时,那顺序才算正确。”

严冰选了冰凰诀,悟善则选了冰月诀,他们二人一人选了攻击型功法,另一个则是防守型。

冯昭又挑出飞雪剑诀的功法图案,一选完,再是新的区域一闪,功法自动汇于一处。

严冰心里暗暗称奇,这么多的图案足有数千幅之多,可她就能从这么多的图案里将其挑出来。

悟善亦有同样的好奇,但现下显然不是问询的时机。

待冯昭挑出六部功法图案,悟善正在自言自语地道:“分明是早前一样的排序,为什么还不对?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样的排序。”

严冰那一片区域的文字亦在闪烁,是照记忆里排的,难道不正确?

冯昭无心问他们,又挑一部功法的图案。

几乎每过半个时辰,就会有一组图案被她挑出来,若是一组挑选完成,就能点那一组的功法文字。

挑到后头,她越来越顺手。

悟善与严冰因为排序不对,那文字一直在闪烁,只是闪烁的频率比以前慢了许多,难不成从一开始,墙上的排序就不正确?

调整,再调整,两个为了验证是否正确,只得自己先试着运行,一旦有阻塞便重新排序,这就像是玩拼图。

冯昭终于完成,待第十一组图片出来,十二组亦自动点亮,在她所站的位置,一道金光闪出,直击冯昭的眉眼。

悟善、严冰因忙着排序,根本没有留意到。

冯昭的脑子微微一热,涌现出:“蓬莱冰神诀!”她从幻境中与冰华仙君学得的乃是上半部分,现在所得的乃是下半部,蓬莱冰神诀:上部称蓬莱玄冰诀、中部则为蓬莱冰神诀,而下部则为冰族习得的玄冰烈焰诀。

上部是冰灵根修习功法,里头包含了一些冰雪方面的小法术;而中部则重在凝实修为,亦有更深层的大小法术;下部则是玄冰烈焰之间的转化,挣脱了灵根的限制,不仅玄冰能化水,还能用水化出木,用木化出烈焰,用火化成土术,再用土化出金……

她在冰族习得的功法,只是玄冰烈焰诀的总章,里头并非刚才所得的全面。

严冰每调整一次顺序,就会看闪烁的文字,他欢喜地道:“这次顺序全对了,这才是真正的冰凰诀,原来早前我们学的都不对。”

他看着墙上,正释怀地笑着,突地出现一道蓝光,悟善忘过来时,严冰已凭空消失。

冯昭猜的不错,只要顺序全对,就能开启回去的通道。

严冰沉下心,闪烁频率更慢了,还有两处顺序不对,到底是哪里。

冯昭已走到冰凰诀跟前,将一幅幅图案似要牢记于心,立在跟前照着图上运转功法,以前修练全是错的,更只有上半部,现在才是真正的冰凰诀,她运转了一遍,浑身大穴一通,她吸食着浓郁的天地灵力。这感觉刚刚一松,待她吸食了灵力,以为要冲破天地压制,浑身一僵,定睛细看,墙上原本蓝色的文字变成了白色,就似失去了光泽,而这些图案再次出现了凌乱。

严冰在旁边露出了欣慰的笑声:“完成了,这一个也拼好了。”

她的浑身沐浴在一片蓝光之中。

严冰道:“泠月,整理图案顺序。”

她走近冰月诀,同样照着图案所示运转了一次功法,浑身是一松,就似又有一道禁制被解开,天地间的冰元力从那冲破的禁制里直往身体里灌。

冯昭看着剩下的十组图案,在众多的功法之中,她走近了飞雪剑诀那一组,不为旁的,就是凭着判断,在这组剑诀里,飞雪剑诀是最适合自己修练的。

她看着一组二百余幅图案,瞧一眼再合上双眸,按照顺序排起来,“飞雪剑诀”四个字一直在闪烁。

时间,过去了一天。

她不知道已经调整了多少次,还是不对。

一遍不对,再修一次,这般反反复复,直至三天后,“飞雪剑诀”四个字停止了在蓝白二色之间的闪烁。

她将准备的图案收入眼底,取了木棍,照着上头的剑式比划起来,一遍没修好,再修一遍,她不知道为何自己拼完没有离开,但她想定是有原因。

外头,传来议论之声:

“前几日,此处屡屡出现蓝色光柱,直达天际,定有异宝问世!”

吱吱——

嗷呦!

叽叽——

空中的鸟,地上的走兽,从四面八方赶到这一片雪原。

领首的几人道:“连百禽、百兽都惊动了,这些畜生是要与我们抢机缘?”

他们取出兵器,准备随时厮杀一场。

大冰狐立在山脉之巅,开口说话:“你们亦不要乱猜疑,我妖族圣地传承在此,你们人族的传承亦在此,我们去我们的地方,你们自去你们的大殿,我们互不惊扰,如何?”

众人几时见过动物说人语,心下已是惊讶不下。

空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冰狐老祖没说错,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既然上古仙人将人、妖两族的功法留于此地,必是希望你们能和平共处。我在人族传承殿,你们进来罢!这里有上古功法十二部,你们能参悟学习多少,端看各自的造化。”

几人听到声音,寻声而望,兜转之中看到了入口,来到大殿,便见一个女子立在功法殿里以棍为剑正在习练,冯昭知道这是天地赐福,她若习练不对,身体某处大穴就会刺痛,也示那里运行或力道不对。

这般练习了大半月,这三遍演示下来,总算没有错处。

蓝光撒落在冯昭身上,她朗声道:“十二部功法顺序有误,你们得根据自己的参悟,整理顺序,若是正确,文字将不再闪烁,诸位保重!”

她望向冰凰诀,原本是几百幅的图案,竟是让了一半,尽为下半部,只余上半部。冰月诀处亦同样如此,且还有四幅图案的顺序错误,可以修练,只是如此一来,功法的威力大降,原本是仙阶直降两大等级成为地阶。

那些未重新整序的区域,下半部的图案竟自行隐去,留下空白,只余上半部。

有几人快速闪到冯昭之前待的地方:飞雪剑诀,这里的文字未闪,是整理好的。

有人抢了冰凰诀区域,再有人抢占了冰月诀。

冯昭眼前一黑,自觉合上双眸,听不到摇晃与呕吐感时,已坐在冰殿的宝座上,头上的冰雪头冠正在微微摇晃,她识海中的冰雪真晶颤了一颤,原本灰暗的颜色一闪,吸取了冰雪头冠的冰元力,又恢复成纯白的颜色,闪出冰蓝的光芒。

冯昭从宝座站起,整个人被一股力道一推,她出现在造化殿外头,冰门之外,冰鸟大喜:“泠月,你总算出来了。”

悟善、严冰亦立在冰门外,正盘腿坐在地上,周围有他们的同门护法,竟是在晋级。

要冯昭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冰鸟。

冰鸟道:“你快晋级罢,我是一月前出来的,嘿嘿,晋了一大级,现下是化神后期大成。”

冯昭在悟善、严冰身边盘腿打座,身体的禁制全无,被禁锢的冰灵力从血脉、穴络与丹田喷发而出,冲刷着全身的筋骨血肉。

化神初期巅峰、中期小成、中期大成、中期圆满……

所有人望着冯昭等三个正在晋级的人,太清宗、万佛宗的弟子在外头围了一圈。

冰鸟看得眼馋,妖族大皇子道:“冰鸟,你为什么从化神中期圆满晋到后期大成,而他们比你晋的更多,尤其是泠月道友,我记得她进去前是元婴,现在已经是化神中期了?”

悟善睁开了眼睛,短短半月,她就晋入大乘了,她笑了又笑,“有劳众位师兄、师妹护法,我得去历劫。”

严冰同样如此,他们进去时便是化神后期,如今晋入大乘,从后期到大乘,最快也得三百年,要现在四十年就晋级了。

冯昭用了半月的时间才完成晋级,停在了化神中期圆满。

她站起身,就见妖族几位大乘长者正在训骂冰鸟。

冰鸟被骂得灰溜溜地,“泠月道友,你告诉他们,我……我没偷懒……”

冯昭道:“还记得我每天夜里不停地吃冰雪大陆的冰雪羹、冰雪汤?”

“那东西能晋级?”冰鸟瞪大眼睛。

冯昭微微颔首,以前只是猜测,吃下去后,她感觉到身体内的冰元力有所增加,所以后来才一直吃、吃,一停下来就给自己煲汤喝,“你是冰属性,我也是冰属性,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就感觉到那些冰雪与食物里含有比外界浓郁数倍乃至二十倍的元力。我以为你吃腻了,才不吃那东西。

冰雪大陆禁锢了法术、修为与灵力,但吃下去的元力,一直都在,积少成多,待我们的禁锢一松。元力就能化为体内灵力,助我们晋级。”

冰鸟哇哇大叫,原来是这样,“我……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嘴馋的,一到夜里就不停地煲汤喝,吃完一锅又一锅,你吃了四十年,却在出来后连连晋级,啊啊……这都叫什么事啊?”

“我有劝过你的,让你多吃点,到了外头就吃不着了。当时只是猜测,可你不吃,我不好劝,怕你元力过多,万一元力爆体,我不是害了你……”

冰鸟想到那东西居然是元力所化,吃下去就能禁锢在体内,立时呜哇哇一阵怪叫。

冯昭几乎每次都会劝他多吃点,他因着早前吃得腻味,实在吃不进去,才不想吃的,即便后来冯昭的厨艺极好,要他也不想吃。

妖族大皇子连连摇头,“多傻啊,难道不能与泠月道友学学,人家一个女修都在拼命吃,你跟样学还不会?妖族晋级多难啊,你看人家,因为吃得多,出来就从元婴晋入化神中期。”

冯昭听这话怎如此难听,当即厉声问道:“我吃得多?我吃你家的了?冰雪大陆的生灵都没说,你说我吃得多?再说了,我离开的时候,把传承洞窟的功法都整理出来了……”

妖族大皇子惹恼了冯昭,他立时抬头望天,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就是随意一说,不是真的说你吃得多。

去了那个遍地都是冰元力的地方,若他去了,他也是拼命的吃,吃多少算多少。

轰隆隆——

一阵雷响,冯昭望声而望,“我去瞧人历大乘劫?问一下,晋入化神没雷劫么?”

魔族三皇子灭善似笑非笑,“小道友就这般想历劫?”

“随便问问。”她又望向道门弟子。

道门弟子道:“金丹有雷劫,元婴亦有雷劫,化神有劫,但不是雷劫,大乘亦是雷劫。”

“化神不是雷劫,那是什么劫?”

“情劫、生死劫都有,因人而易,这劫数来时,防不胜防,许突然就出现了。”

冯昭道:“所以说,我的劫还在,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劫?”

道门弟子道:“这次道友有功于冰雪大陆,整理了修士功法,许是没劫也不一定。”

冯昭不觉得会没有劫数,所有逃不过,不过是有轻有重,有人轻重过去,有人则是难得逃过。

她寻到雷劫区域,立在远处看严冰、悟善二人历劫,那一声声的雷鸣之声轰隆隆地落下,她正瞧得专门,便听一个温和的女音道:“小道友从冰门出来了?”

却是圆音的另一名女弟子,她笑容温雅。

冯昭道:“悟善大师是你师姐?”

“她是我师妹,比我先一步晋入大乘。”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嫉色,反而是欢喜与欣慰。

悟善是她师妹,因得了机缘先一步晋入大乘。

这次大家都没有经验,但往后会有经验的,比如进入冰门,会前往冰雪大陆,在那里能得到上古冰灵根修士留下的传承,还能得到晋级的机缘。那满地的冰雪都含有浓郁的冰元力,吃下去后便存于体内,待得归来,就能成为晋级的灵力。

“大师法号是什么?”

“悟音。”

“圆音大师、雪禅子大师他们可回来了?”

“还没有,也不晓得几时归来。我听师妹说你们寻回来之路的事,师妹说你很厉害,从数千个图案中,能寻出十二组功法的图案来。”

“我在凡俗间对书法丹青颇有研究,但凡是字画,每个人的风格不同,看似复杂,只要会鉴别字画,很容易就能分出来。”

冯昭说得很简单,她确实觉得那个不难。

悟音道:“冰华仙君进了冰雪大陆,却想着要破坏传承,传承殿乃上古仙人所留,才未被损毁。”

实在太可恶了,仗着自己是上界仙人便为所欲为。

冯昭一边观望那边的大乘历劫,一边与悟音闲话起来,“八门之中,都有哪几门的人出来了?”

“土门最先归来,其次是雷门、风门、木门、金门、冰门,还有水门、火门的人未归来。”

冯昭瞧得很专心,这雷的阵仗可比元婴厉害多了,全是金雷、阵雷,将悟善霹到深坑,严冰亦不见人影,估计还在坑里。

“小道友回来了?”长生子立在不远处,含笑打招呼。

冯昭走近长生子,低声道:“前辈有没有木精,我在冰雪大陆得了冰精,与你换几块。”

长生子从衣袖里掏出几块木精,大的拳头大小,小的只得鸡蛋大,冯昭从纳物贝里取了两块冰精,最小的有拳头大,大的有碗口大。

长生子亦听人说了冯昭,在冰雪大陆四十年,就是吃、吃、吃,她晋级不是被她给吃出来的,吃冰雪熬的水与汤,竟是吃从元婴吃到了化神中期圆满,这世上再没有谁能这样的,但同时亦说明她的心境平和。

长生子看了看四周,“小道友可方便,我们一会儿说说话。”

“我随前辈去。”

长生子带着冯昭回了南灵道界的驻扎地,步入一顶大帐篷,他一抬手,拿出一只盒子,“这是一对悟道果,送予小道友。”

冯昭默了片刻,拿人手短啊,想了又想,取了两朵长生花,“这是三朵长生花,请前辈收下。”

长生子打开盒子,一看是极品仙花,叭啦一下立马合上,他以为自己的机缘了得,但那能进入木门的木精钥匙是冯昭赠送的。

冯昭收了悟道果。

长生子亦收了长生花。

冯昭道:“前辈,我记得你提过,说太清宗的丹器符阵甚是厉害,破乘丹换我几枚如何?你有什么上好的丹药,我用不死草、延寿果与你换。”

长生子很是干脆,手一抬,桌上就出现了数只瓷瓶:破乘丹、飞仙丹、清魔圣丹,“飞仙丹乃飞升成仙之时所服,清魔圣丹不仅能除心魔,还能化解体内邪气、魔气。破乘丹、清魔圣丹乃是十品丹药,飞仙丹属下品仙丹。”

不死草属于仙草范畴,与长生花同等珍贵,而延寿果属于极品属十阶,上品属九阶,端看品质。

冯昭取了两株中品不死草,再取两枚延寿果,一并给了长生子。

长生子看了看,很是满意。

“小道友想换法宝、符录与阵盘,可待入夜之后,十二界的修士会在草原中央那株大树底下摆摊,只要你拿出的东西够好,他们就会换。”

“多谢前辈。”

长生子掏出一截养魂木,“小道友可有极品雪淬花,此乃青木大陆的养魂木,换给你。”

“好。”冯昭应了一声,取了一朵极品雪淬花。

长生子收好东西,悠悠轻叹一声:“传说造化境有一座药仙府,贫道是第二次进来,却从未寻到过。”

“造化境还有仙府?”

“有的,听说上古之时,有大大小小的仙府无数,随着进来的人多了,仙府都被带走了。”

“仙府那般大,还能被带走?”

长生子道:“每一座仙府都炼制在一枚空间珠内,有大有小,顶级的仙府能有几千亩甚至上万亩大小,上品的在几百亩,中品几十亩,下品便只得几亩,空间珠乃属仙宝,难得一见。”

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无人,这是南灵道界的营帐区域,“此次在青木界,倒是有了意外收获,得到了一本上古留下的器谱,上头有如何炼制空间珠的记载。可现下,苦于没有参考物,若有一枚空间珠,我太清宗的大乘炼器师就能炼出空间珠。”

冯昭想着从东方锦瑟那儿得来的一枚,是抹了神识的,但她不好带回地灵界用,挽了个手诀,从空间里取出一只锦盒,“前辈,这是六亩大的空间珠,乃我意外得来。原本我想认主之后自用,既然前辈有大用,先拿去用。”

长生子接过,他只是猜测,毕竟炼制空间珠亦是大事,但若无成品参考研究,很难成功,他只是一试,没有冯昭还真有一枚。

冯昭低声道:“这珠子不好保管,晚辈以为,空间珠炼制,女子的可融入手镯,男子融入戒指,你看我得到也只能装在盒子里头,生怕弄丢了。”

长生子捧着盒子,用神识一扫,里头有果林、还种了一些草药,这是后来冯昭得闲时移进去的,都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原是想送给义父颜长卿,或是送给师父玉虚子,偏只得一个,不好送。

长生子道:“待空间珠炼成,定还小道友一枚更好的。”

“前辈客气了,这原只六亩,送我一枚同等的便好,若是可以,我想再求购几枚,带回去送给长辈。也不用太大,有几亩大小即可。”

“好说,若是炼成,定会通晓小道友。”

冯昭道:“前辈的南灵道界营地颇是不错,我在这儿添一顶帐篷罢。”

“好,好,你在我帐篷旁边搭上即可。”

与他打了招呼,冯昭当天就将帐篷安在长生子帐篷的旁边,简单整理了一下,一张书案,一张兽皮铺地上当铺,再一个蒲团就算成了。

在帐篷里调息,直至夜暮,方与一个大乘女修同去临时坊市,十二界的地灵界只她一人,因人少,反而很是新鲜稀奇。

冯昭一到,立有人大声道:“一块极品冰精换一柄下品仙剑!”

“一块极品冰精换一件下品仙衣!”

“冰精可换丹药,九品丹、十品丹、下品仙丹!”

“冰精可换法宝。”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大乘女修得了长生子的叮嘱,让她保护好冯昭。

她低声道:“知你从冰雪大陆得了冰精,这都心动了。”

一界没几个冰灵根,但十二界就有不少冰灵根,能进入造化境的都不是寻常人,皆是一界的精英,一门的大能。

冯昭蹲在摆放了几把仙剑的小摊上,“各种属性的都有,好生厉害,金属性、冰属性,还有火土属性,道友哪一界的?”

“在下天灵道界太清门弟子。”

太清门,太清宗在天灵道界的下属宗门,直隶属于太清宗。

冯昭哦了一声,掏了一块足有脑袋大小的冰精,“这块够大,能换几把?”

大乘修为的男子微怔,他是想换一块,可这一块真够大的,但不能嫌多啊,“道友能挑五把了。”

“我要不了这么多啊,要不你劈成五块,留两块,我带走三块,我还得换仙衣呢。”

旁边卖仙衣的女修,“道友,我与他是一个宗门的,五件即可,无论是仙衣还是仙剑,你看着挑。”

冯昭蹲下身子,挑了一柄冰、一柄金,想到萧恪是火土灵根,挑了一柄火土属性的下品仙剑,最后在女修那边挑了一身浅绿,一身浅蓝色的仙衣。

仙衣都是未穿过的,上头还有仙蚕丝的清香气息,若是穿过就会人的气息。

女修还捧了一只首饰盒,“这些俱是极品灵宝首饰,道友可任选两件,当是你照顾我们生意,附送的。”

冯昭挑了两件,笑着道谢。

她移到摆丹药摊的跟前,又是一个大乘,现在大乘修士也是满地跑了,她挑了几瓶丹药,对方要冰精相换,她又取了一块拳头大小的。

“能换五枚十品丹药,十五枚九品丹。”

冯昭再掏两枚出来。

对方指着面前摆的十品、九品,让冯昭自己挑选。

冯昭挑了几瓶。

不远处有人吆喝道:“冰精换法宝,丹炉、阵盘、兵器皆有啦!极品灵宝、下品仙宝皆有,极品冰精换仙宝,上品换极品灵宝。”

此人是俗家佛修的模样,见冯昭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友随便看,选中了说一声。”

冯昭挑了一只丹炉,其他界就是资源丰富,可比锦瑟存的那只丹炉好多了,用手敲了敲,“我不会炼丹但我是药师,但想买一只能熬药的丹炉。”

药师只能熬药,却不能炼丹。

他默了又默,取了一只精致小巧的青铜药炉,“此乃药炉,而非丹炉,只能炼药,不能炼丹。中品仙器,需五块极品冰精。”

冯昭问身边同来的女修,“道友,你觉得这药炉如何?”

女修蹲下身,捧在手里,“药禅子的药炉?”

药禅子是谁,冯昭不知道,但青铜药炉周围有九个僧人模样,个个不是采药,便是制药,形象生动。

“药禅子乃一万年前飞升的大能佛修,曾是西灵佛界的圣僧,擅长炼药,这只九僧炼药炉是药禅子在下界时所用的药炉。”

冯昭这是听明白了,五枚极品冰精不算贵,当即掏了冰精出来,将这只药炉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看后,颇是满意。

冯昭收了药炉,挑选起阵盘,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在地灵界根本见不到,地灵界的好些传承已经断代,丹器符阵没有别人的厉害,且他们与其他十一界早就断了联系。

在草原中央的树下坊市,冯昭疯狂地买!买!买!

而她的大肆采购,第二次入夜,树下的小摊更多了。

水火两门的人还是未回来。

冯昭继续在坊市里挑选东西,添买了几身下品男袍仙衣,再买了一些防御法宝,添买了丹药、符录等。

她发现还有人用灵石交易,当即眼睛一亮,有样学样,架了一口锅,直接将冰雪推到锅里熬煮,还有从冰雪大陆带来的萝卜、白菜,“冰雪大陆冰元力滋补汤,只收上品灵石,优惠价啦,一碗一千上品灵石,一锅二万上品灵石。”

她一吼出声,立时就有几只冰鸟聚了过来,“从冰雪大陆带回的冰雪、冰萝卜、雪白菜?”

冯昭笑微微地道:“如假包换,先到先得,只用上品灵石交易。”

“这一锅,我包了!”冰鸟也是冰属性,他们可听说了,这东西喝多了能晋级,他麻利地交出一只袋子,里头是二万上品灵石。

冯昭点了一下头,“一会儿就好。”

这里头被她加了一枚元力果、一枚下品晋级果,早早混到冰雪里,元力会更浓郁。

第一天先打出名气,往后出去了,自然就会有人来买。

待滋补汤一好,冰鸟直接将锅里的汤倒入自己备好的大桶里,抱着桶喝,“元力还真浓郁……”他顾不得同伴们一个个瞪大的眼睛,咕噜噜地一口气喝光,“我……这是要晋级了,我要晋级了……”

他当即往妖族冰鸟驻扎的营地飞奔而去。

冰鸟们见果真有用,“二万上品灵石,我买下一锅。”

冯昭道:“第一锅是优惠价,这一次价高者得,我带回的冰雪不多,你们商量好。”

“二万一!”

“二万二!”

他们都是冰鸟,这样好吗?这是要抢起来。

正争执不下,就见一条妖娆的冰美人过来,婀娜的身姿,笑盈盈的蛇精美人,“三万上品灵石,我要……”

冯昭道:“得半个时辰才能出锅。”

“我等。”

冰鸟们看着这美人,气得咬牙切齿,“三万一!”

“三万二……”

正喊着价,就听那头过来几只冰鸟,领头的冰鸟大喝一声:“四万!”

冰蛇咬着红唇,“你们这些破鸟,故意出来给姑奶奶捣乱。”

“价高者得,说好的,你喝得起便喝,喝不起去一边。”

冯昭不说话,往锅里加了冰雪,那闪着的光芒,全是冰元力,还有冰雪大陆的冰萝卜、雪白菜,他们以前可不知道冰雪大陆,也不知道有那么一个冰雪元力浓郁的地儿。

冯昭坐在锅前,控制火候,只待水沸,便熟络地加入冰萝卜与雪白菜,用的火亦不是凡间之火,而是玄冰之火,乃是她是的本命火。

“出锅了,马上就好,这一锅谁要?”

“五万上品灵石!”

这喊话的是严冰。

他径直走到最前头,手里提了一个装灵石的袋子,“五万块,道友请收下。”

第一锅才二万,这一锅就涨到五万,这真是暴利。

冯昭收了灵石,严冰将锅里的冰元力滋补汤倒到一个大钵里,捧在手里,当即便饮,也顾不得汤,因是玄冰火熬煮,还真的不烫。

饮完之后,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哈哈,好!好!能晋阶了……”一落音,他疾风而行,身上晋阶的气息瞧得众人一怔。

冯昭道:“每晚只卖两锅,我得收摊回去了,还想喝的,明日请早。”

卖两锅,妖族的冰鸟晋级,人族的大乘也晋级,即便是一小阶,这也太了不得了。

冰属性的妖族、人族都炸开锅了。

一个个在私下凑灵石,明儿还有两锅,无论如何也要抢过来。

大乘能晋一阶,那化神、元婴肯定亦有用的。

化神们也想尝尝,说不定晋得更多。

第二日,冯昭准点到昨儿的地方摆锅熬汤,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冰属性的妖修、人修。

“六万上品灵石!”喊话的是那条冰蛇。

“七万!”冰鸟跟着喊了一声,冯昭看了看,“你在冰雪大陆,让你喝都不喝,冰鸟,你回去罢。”

“我有灵石,你给我罢。”

早知道她熬的东西如此,怎么也要多吃一些,现在还得花灵石秋喝。

旁边又有喊了一声“八万!”

最终是一位冰灵根的女佛修悟善以十万的天价买得第一锅,当场饮完便离开。

今晚第一锅售价十万,第二锅争的人更多,三个喝了的全晋阶了,不由得他们不信,到了化神、大乘,这都是高阶修士,灵石不算什么,晋阶才是王道,第一锅涨到了十六万上品灵石,这饮下的是一个化神后期圆满的修士,依旧是人族。

第三天冯昭再来时,小摊旁边站满了几百个冰属性的人、妖两族修士。

原来,昨儿那位化神后期的修士回去后立马晋入巅峰,据说现下在晋级大乘,消息传出,更多的人想尝尝这滋补丹,比晋级丹还灵验,且无丹毒,他们也想晋阶。

第一锅成交价是二十三万,第二锅涨到了三十万。

两锅卖完,她依旧回营地。

长生子立在帐篷前,“小道友,将你剩下的冰雪、冰萝卜、雪白菜卖给我罢。”

冯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生子身后的修士道:“你的滋补汤元力浓郁,我师父想买下材料炼制成丹药。”

“价钱好商量。”

冯昭“哦——”了一声,从纳物贝里取出两大坛子的冰雪,又取了十根冰萝卜与八株雪白菜。

长生子看了一遍,“贫道付你六百万上品灵石,如何?”

这些原没那么值钱,不过是她从冰雪大陆带回来,便因此变得稀奇。“前辈,付五百万上品灵石。”

“好。”长生子一个手势,他身后的弟子递过一只纳物袋。

她就说嘛,纳物袋才是正统,现在不就出现了,纳物贝,人家都用袋子的。

冯昭接过,“麻烦与他们说一声,就说我的冰雪都没了,熬不成冰元力滋补汤。”捧着袋子进了帐篷。

她的滋补汤没了,长生子开始研究冰元力晋级丹,哈哈,他想的是赚妖族灵石。

冰妖们觉得这太清宗的长生子特可恶,好好的要插一手,将人的冰雪给买完了,他们没得汤喝了,还没喝上呢,这就没得喝。

冯昭躲在帐篷里,用下品仙阵盘布了个结界,从空间的花坛上取了冰雪、拔了冰萝卜、雪白菜继续熬汤,其间亦放了晋级果、元力果,待汤一好优哉优哉地吃滋补汤,用九僧药炉煲出来的,冰元力更为浓郁。

她饮完一碗再一碗,一锅饮罢,她闭眸将元力化为灵力,全身穴脉蓄满了冰灵力,身子一热,浑身细汗散发,晋级了——化神中期巅峰。

她巩固了修为。

众人将她半个月没出来,待再出来时,又晋了一小阶。

严冰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你是不是还留有冰雪、冰萝卜与雪白菜。”

“做生意的那份没了,我自用的当然得留下。”

果然啊,竟然还留得有。

严冰不错眼地盯着冯昭,“能分我一些不?”

冯昭连连摇头,“我就指望这个补充元力,晋级修为。”

“你的修为晋得太快,小心实力太弱。”

冯昭笑道:“我的神魂强大,早在我是金丹时,便拥有化神的神魂;现在是化神,我的神魂已是大乘;至于心境,我一直修身养性……”

严冰道:“将你的冰雪食材分我一份呗,就一锅的量。”

“你刚晋一阶不久,不能晋太快。”

她学着严冰的语调。

严冰道:“结伴游历造化境如何?”

造化境很大,还有许多地方未去,冯昭不是在闭关,便是去了冰雪大陆,可她居然不离开。长生子说冯昭有可能知道些什么,令他来探探消息。

“你当我不想,但我不能离开造化殿。”

严冰问:“为何?”

冯昭望着造化殿方向,“这次的入门钥匙是我无意间得来的,待水、火两门的人出来,下次进入的钥匙就会出现。我虽只一人,但为了地灵界,也得再搏一次,好歹带一把造化殿钥匙回去。你若游历在外,自有你师父、师兄弟们撑着,可我若离开,下次进入的机会就真没了。”

造化殿八门钥匙会出现?

严冰不晓这消息,但他得冯昭说的可能是对的。

冯昭道:“八门钥匙现,各归其主,造化境会关闭。长生子前辈在主帐?”

“在主帐打座。”

“我稍后过去,有事寻他。”

严冰得了消息,立马去找长生子。

冯昭亦猜到,他是长生子派来打探的,到底在冰雪大陆一起历练过。

长生子道:“果如我所预料,造化殿会出现钥匙,让太清宗、太清门的大乘弟子都戒备,注意各方动向。这一次,我太清宗无论如何也要抢到钥匙。”

共有八门,每一门都通往不同的大陆,而每一片大陆都有传承与机缘,此等好事,如何能放过,抢多少把算多少。

冯昭未找长生子,而是去了佛修营地。

雪禅子、圆音、火轮王都未归来,她寻的是悟善。

冯昭道:“佛门现下谁主事?”

悟善反问:“你有事?”

“带我去罢。”

雪禅子不在,主事的是他的大师兄圆空大师,雪禅子原就不大过问世事,直接在万佛宗打理庶务的便是圆空。

冯昭见罢了礼,道:“大师可知,等造化殿水、火两门的人出来,造化殿会出现八门钥匙?八把钥匙各归有缘人,造化境关闭。”

圆空还真不知道,冯昭过来是特意告诉他这消息的。

对这人情,他领了,这事关佛门弟子的机缘,必须要抢到钥匙。

“今日前来,有事与大师商议。地灵界修士不知自己是邪修、魔修,那边有三大一等门派,太虚门将无上噬运诀称为太上造化诀;两仪门亦有窥探他人气运、换命改运的邪术;长乐门更是视采补邪术为正统。百草谷、万古门这样的正道门派反落二三等门派之流,生存艰难,传承断绝。

今日泠月登门,想请求佛门传我功法,允我传入大周佛门寺院,允佛门弟子修习功法,弘扬佛法。若是你们觉得为难,最顶级和优秀的功法可以不传,我只要中上、中等功法。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弘扬佛法,若他拒绝便是罪人。

那一界的修士不知自己是邪修,还当是正统,而那一界亦无佛修,偏地灵界与北灵魔界断了联系,恐怕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圆空道:“小道友心系苍生,老讷钦佩,我会令弟子整理功法,待关闭之时,交予小道友带回。”

“阿弥陀佛,大师慈悲,我替地灵界多谢大师传功恩德。”

冯昭寒喧了一阵,告辞出来。

悟善道:“师伯答应她了?”

“此等大善,我佛门无法拒绝,将你们观音寺的功法传承亦整理一部分罢。”

“是。”

既然是善事,就得去做,是顶级与上乘的功法不传,但中上、中等和下等却是能传过去的,若是有朝一日,佛门兴起,他们就能造福更多的生民。

冯昭回到太清宗营地,见了长生子。

“前辈已经知晓钥匙的事?”

严冰告诉他了。

冯昭继续道:“前辈知道地灵界魔修自视为正道,而真正的正道如百草谷、万古门却沦为二、三等的门派,此次我回地灵界,想在那里成立太清门,凝聚正道门派之力,建立成四大一等宗门。

还望前辈能赐地灵界正道修练功法,最顶极与上乘的不敢奢望,但求中上、中等功法便心满意足。”

建太清门,隶属南灵道界太清宗之下。

长生子默了片刻,“本宗功法多不外传,除非……”

什么?

她静静地等着。

长生子道:“你拜我门下,你便是我弟子,我传你功法便为合理。”

冯昭笑了,“前辈可知我修的什么功法?”

长生子眸光柔和。

“上古蓬莱仙宗的功法,蓬莱、昆仑乃远古门派。”冯昭轻叹一声,“我答应了一个人,不会轻易拜师,即便太虚门老祖,我只是口头唤师,却尚未行拜师礼,敬拜师茶,这般算来,他亦不算我师父。”

那个人是谁,她没有说。

冯昭总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昔日玉虚子收她为徒,几乎是从颜长卿那儿抢手,颜长卿没有法子,只得退一步而求其次。

“前辈不妨再想想。”

“太清宗功法,若无师徒之名,不得外传,小道友也仔细想想罢。”

冯昭揖手,“泠月告退!”

她退出长生子帐篷,看着夜色中的草原,宁静却又喧哗。

她漫步出了太清宗营帐,没走多远,就听到一人唤了声:“泠月道友。”

来的是一个女修,笑容温和得体,即不让人觉得失礼,又不让人排斥。

女修低声道:“泠月道友,我师父玉清宗长幸子有请。”

玉清宗营帐与太清宗相隔不远。

主帐里,一个白发老道正在打座,待她进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道友心忧之事,贫道已晓,道友想助地灵界正道大兴,我玉清宗愿助道友一臂之力,除了三部顶级功法,上乘十六部皆可传授。”

南灵道界有三大超级宗门:太清宗、玉清宗、上清宗,尤以太清宗最为强大,玉清宗与上清宗略逊一分。

冯昭在长幸子面前坐下,“道长为何如此信我?”

“小道友是玉清宗的有缘人,你在地灵界所建正道宗门,只需定名‘玉清门’即可,为助小道友扶助正道,我玉清宗会与你们建立跨界传送阵。玉清宗有大乘修士六人,化神二十四人,在我玉清宗大能出手,扶地灵界正道崛起,指日可待。”

玉清宗是扩大自己的信民、愿力,更是为自己增添弟子。

冯昭则能匡扶正道崛起,不至让邪道大盛,而修士们却不自知。

长幸子道:“建立跨界传送阵,需一段建木。此次长生子进入青木大陆,得了许多奇珍异宝,亦有两截建木,他想用来建造与地灵界、洪灵界之间的跨界传送阵。”

冯昭道:“此物贵重,他未必需要拿出来。”

“长生子乃是一名丹痴,若是你拿出能够等价交换的奇物,他会换的。”

“比如呢?”

“极品不死草,这是令仙人都动容之物,他定会答应。”

“我若拿出来,他必有猜疑。”冯昭心下一转,“由你找他如何?”

“太清宗自视为道门第一大宗门,我若换建木,他定会生疑。”

冯昭若拿出极品,就会曝露太多。

这些人一个个全是老狐狸。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除非,你能在火、水两门的人归来前,能有法子进入青木界,那里还有上古遗留下来的建木神树。”

“如何开启木门?”

“用木精可以一试。”

冯昭不愿交出不死草,是因为太过扎眼。

出了玉清宗营帐,冯昭继续在坊市里转,也许可以试着去一趟青木界,只要她不出来,造化殿不会这么快关闭,大不了,她的动作快些。

拿定了主意,她抬步往造化殿方向行去,立在心形凹槽的大门前,她拿出一块木精,形状不同,但亦只能凑和,运出灵力,将空隙之处填充满,若上天成全,就让她进入青木大陆。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建木的事,提醒了她,是能建立跨界传送阵,可以连接与南灵道界、西灵佛界的通道,一截根本不够,她需要两截建木。

她阖上双眸,不停地许愿,反反复复,强大的愿望,令她浑身的功德之光乍现,自她的指尖涌入凹槽,木门化为虚无,她进入木殿。

这里亦有一张宝座,是翡翠的绿,头上有一顶绿色的头冠,她双手全手,虔诚地祈祷:“天地为证,今有冯昭,道号泠月,为地灵界修士、生民请命,愿求取建木两截,连接道、佛两大灵修界,匡扶地灵界正道。”

她连诵了三遍眉心一阵刺痛,识海出现了一枚叶片,绿光闪过,她立时失去感知。

再睁眼她站在一片苍翠的林间,抬头之时,头顶一棵高约万丈的大树,翠绿如盖,仿若一把偌大的大扇,覆盖着方圆数千里之遥,而林下生长着无数的花木,鲜花盛开,草木葱郁。

冯昭眼前绿光一掠,低头时发现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如翡翠般的石头,有的埋在泥土里,有的则露在草丛中。

木精!遍地木精,这是怎样的地方?

古神大陆的冰族领地遍地冰晶,那么木精应是木族领地。

捡!她弯下腰,将木精往已空的纳物贝里捡,不到一个时辰,纳物贝便满了,将里头的木精移入空间,再继续捡,连捡了三袋纳物贝,捡第四袋时,便挑了大的,质地更高的捡,耳畔传来低语声。

远处飞来一群人,生有透明如蝉翼般的人,头上长着翠绿的头发,男子穿着树叶制成的衣裳,女子则是花瓣织就的衣裙。

领首的是一个眉眼温润俊美的青年,他朗声问道:“是你连番祈求,向我族求取建木,造福一界苍生?”

冯昭长身一揖,“在下地灵界修士泠月,带来了一片绿叶真晶。”

领首的青年道:“你随我走,我父皇要见你。”

几个带翅膀的少女抬着一辆鲜花编结的轿子,示意她上去。

冯昭上了轿子,行在空中,竟是出奇的平稳。

半个时辰后,看到一个地处百花深处的漂亮城池、宫殿,花团锦簇,真真如童话一般,空气里花香扑鼻。

宫殿前,四名少女放下了鲜花轿。

领首的青年收了翅膀,又如寻常人一般,他迈入大殿,揖手禀道:“回父皇,下界女修到。”

大殿上,坐着一个翡翠绿袍的中年男子,他的两侧站满了男男女女,各有其美。

冯昭落落大方,长身揖礼,“下界修士泠月拜见木皇。”

她不卑不亢,即便行礼,亦有一股高贵气质。

木族之人,生来对恶者有着天然的感知,良善者能更得它们的喜欢。

木皇打量着冯昭,“难怪你能带回我木族圣物,原来你取得冰族圣物,也罢,这是天意。孩子,你走近些。”

水生木,而冰乃水之精华,能吸引绿叶真晶,也只有她或是得到天水真晶的人能将绿叶真晶带走。

冯昭走到跟前,脸上难掩崇敬,不知为何,只看到他一眼,就似看到了第一世的父亲。

木皇的手自她额头一扫,仿若轻风拂过,一枚漂亮的绿叶真晶自眉心而出,悬在他的手掌上,缓缓颤动,许是感知到木皇的气息,绿叶真晶以此表示自己的欢欣。“吾儿,取两截建木予她。”

早前领路的青年应了一声,退出大殿。

大殿上所有人都关注着木皇手里的绿叶真晶,面含喜色。

“木皇,有了它,我们的扶桑神树就能重幻生机。”

木皇指了一个美貌女子,“吾的公主,带绿叶真晶去救扶桑神树。”

“是,父皇。”女子用双手捧过绿叶真晶,她一出去,立有六名少女哪随而去,一出大殿就化出了透明的羽翼。

木皇看着冯昭,这是一个大功德的下界修士,只是她有一劫,既然来了,许天意要他救她一命。“孩子,谢谢你带回我族圣物。”又左右两侧的人道:“为这孩子备一份礼物。”

他的声音很慈和,有着慈父般的温暖和亲切,看上去更像一个慈祥的父亲,令人无法拒绝他的温和。

有人应了一声,冯昭想到冰族的礼物。

出来时,是两个少女,各捧了一只锦盒。

木皇道:“青木之心,融合之后,你能听懂花木之语。”

冯昭长身一揖,“多谢木皇赏赐!”

“生机仙珠,拥有此珠,就算遇劫而亡都能修复创伤。”

“谢木皇赏赐!”

她双手捧过礼物,就这样捧在手里,这是给她的,他日亦有大用。

那位取建木的人回来了,托盘里两截建木。

冯昭谢了一声:“多谢木族众神赏赐。”

一个少女移出队列,“父皇,由我送她离开罢。”

“去罢。”

少女温和地浅笑,很是亲切。

冯昭退出大殿,百花轿至,她上了百花轿。少女扇动双翼,在阳光下,那蝉翼般漂亮的双翅闪烁着五彩的光芒,一行数人很快来到了早前的大树下。

“这两截建木,比下界之物不知道要好多少。那段带有绿叶的,姑娘不妨种在空间,细心照料,定会成活,而另一段,可均分五段。”

少女抬手,用纤指在上头划了几下,立时就变成了五段建木。

哥哥故意采了一段带有叶绿的建木,必是这用意,她若不说,这下界女修定是不懂,索性便点她两句。

建木在木族是神树之一,木族有数种神树,扶桑树排居第一,其次还有梧桐、月桂等。

“多谢公主。”

少女笑,看着地上的木精,“你喜欢这些石头。”

“它叫木精,对下界修士来说,但凡木灵根者,可用其炼制本命法宝,或是用来炼丹救人,用途极多。”

少女一抬手,立时凝了一座小山般的木精,“这些给你罢。”

木族有很多这样的石头,木皇宫便是用这种石头建成,但都是更大,能雕刻成条成形的好石头,像散落荒野的都是碎石,于他们并没有大用。

“多谢公主。”

冯昭接过木精,直接送入自己的空间之中。

少女喜欢有礼貌,但却不是胆怯、自卑,她在冯昭身上看到的是一身正气与进退有度,有礼却不傲气。

在她的笑容里,冯昭一阵眩晕,再睁眼,已在木殿宝座上。

她进入空间,将建木埋在地下,又自井里取水浇灌,将三截建木放在宝盒之中,另两截分装在两只盒子里。

弄好之后,她炼经了青木之心,同样与自己的心脏融合一体。

木仙珠被她小心地存放进空间的宝盒里。

出得空间,她依旧在宝座下,整了整衣袍,刚离开宝座,人自木门而出。

为什么周围这么多人?

冯昭转了转眼珠,严冰与悟善面露讶色。

灵根不合,也是能进去的。

玉清宗的长幸子走了过来,抱拳一揖,“小道友可取得了?”

冯昭恭敬地答道:“取到了,不知要如何做?”

长幸子笑了一下,一抬手,出现一口大箱子,“这是给小道友的谢礼。”

她抬手收了,动作很快。

长幸子传秘音,“箱子里有功法秘笈,亦有一只传送阵中品仙阶罗盘,照说明安设即可。”

冯昭站到长幸子身边,雪禅子呵呵笑道:“小道友为我佛门取的东西呢?”他一抬手,圆空就取了三口大箱子出来,冯昭将另一只盒子递上:“谢过圣僧的礼物。”

“小道友慈悲心肠,历险为我佛门取物,佛门感激不尽。”

有人想探三只箱子里的东西,可竟是屏蔽了神识。

冯昭收了箱子。

她一回头,看到不远处的长生子,“长生子前辈,上回允我的空间珠呢?”

“啊——哈哈……”长生子笑了起来,“那一枚上古空间珠还不能还你,我们炼出的俱是二亩、三亩,已照小道友所言,炼制成了戒指、手镯,你要二亩的还是三亩?”

“可能取三枚?”

“可。”

长生子身后的严冰走近,摊开手,里头是三枚戒指,炼制成了男子戴的式样,大方古仆,没有过多的纹饰。

冯昭点了一下头:“多谢。”

“这炼制空间珠的原材料得用上古神树,我取来的神木年份不够,只能炼制出二、三亩。”

冯昭问道:“你取的建木是多少年份?”

她是听长幸子说长生子在青木大陆寻得两截建木,建木能跨越空间,穿越界壁,那是不是说,亦可以炼制成空间珠。

她还真是真相了,长生子确实取了两截建木回来,一截用来炼制空间珠,最大的面积只四亩,最小的一亩,而大部分都是二亩、三亩,这般一来,冯昭那枚六亩的就显得很珍贵。

冯昭见自己说中,“建木是炼制空间珠的主材,难不成你们炼制空间珠不用此物?”

长生子噎了一下,“那个……是九万年份的。”

“九万年可不低,也炼不成么?”

“十万年以下属于下品神木,十万年以上属中品神木,五十万年以上为上品,下品神木只能炼制出下品空间珠。”

冯昭道:“你与我寻的那株建木不是同一株。”

长生子定定地望着冯昭。

冯昭刚才从青木大陆回来,她离开半年了,那帐篷在原地就没动过,有人进去过,说是没人,他们还以为她出去游历,或是采挖草药。

长幸子、雪禅子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冯昭寻的于少亦是中品神木。

长生子道:“小道友,我与你换如何?”

“前辈真会说笑,用一截不足十万年,换一截六十万年的?”

六十万年,上品神木。

长生子在青木大陆待了三十多年,不是那里传说只有一株,难不成还藏了一株,一定是藏起来了。

冯昭摇头,长生子却如猫儿抓挠一般,“你要多少灵石,我付灵石如何?只求一截。”

火轮王大声道:“六十万年的建木,本座要了,多少灵石,开口罢!”

“老规矩,价高者得。”

长生子脱口而呼:“一千万块极品灵石!”

“一千一百万!”火轮王回。

魔族三皇子想到六十万年的建木,有了此物,就能建造跨界传送阵,对于所辖的界域,更易掌控,“一千二百万!”

妖族大皇子道:“一千三百万!”

长幸子虽有了,可好东西谁嫌少,没钱不买,也能帮助盟友,“一千四百万!”

雪禅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一千五百万!”

这是几方大能都要插一脚。

火轮王给了雪禅子一个告诫的眼神,雪禅子道:“行,都是佛门,老讷不与你争。”这是退出去了。

魔族三皇子道:“一千六百万!”

冯昭将手探入衣袖,实则从空间里取建木,取了一截出来,又自纳物贝里取了一只盒子,拢在袖子里,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妖族大皇子道:“一千七百万!”

她眯了一下眼,还不够高。

喊价声还在继续。

长幸子喊了一声:“一千八百万!”

人群里,有人跟着叫了一声:“一千九百万!”

那戴着斗篷,看不到人脸却是鬼族。

长生子咬了咬牙,全都不是省油的,“两千万极品灵石!”

这可是天价了。

冯昭道:“概不赊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现场一片静寂。

这可是两千万极品灵石,好大一笔钱呢。

长生子抬手,身手的太清宗、太清门齐齐开始筹灵石,极品的装一袋,上品的再装一袋子,极品不够,上品来替。

不多时,太清宗一脉就凑足了,齐齐递了过来。

“两千万极品灵石,小道友清点。”

冯昭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了长生子,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一股木香扑鼻,是带着金色光芒的神木,比他带回的光亮多了,他快速合上,有了这个就能炼制空间珠,几百亩的啊。

他不知道,本是六十万年的,但因分成了五段,只能算是十二万年的。

冯昭这是卖了高价。

她收好灵石,小心地送回空间珠,微阖着双眸,气定神闲。

空中,光影摇曳,造化殿的圆盖顶上浮现出八枚钥匙,蓝色、银色、闪电纹再有五行颜色。

冯昭微眯着眼睛,又被她蒙对了,造化殿有钥匙浮现,瞧着还未凝实,只是光影。各方的人已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准备随时大干一场。

这玩意儿肯定不是大打出手就能拿到,得有诀窍。

冯昭想到坐在宝座得到真晶的过程,每个人的气息不同,散发出独特的气息香味,再凝于指上,对,就这么干,只是她还未动,周围数百人各施手段,往造化殿上空齐齐出手。

她继续散发气息,空中的八把钥匙就似有了灵性,在空中来回飞窜,明明立马就抓到,大乘、化神们却屡屡扑空。

一枚蓝色的钥匙冲着冯昭飞扑而来,还不待她出手,自眉尖而入,消失无形。

有魔族大叫:“冰门之钥被泠月所得!”

她是冰灵根,又进过冰门,原在众人预料之中。

可是,在数把飞窜的钥匙中,一枚翡翠绿色的钥匙亦冲冯昭飞扑而来,近了她胸口,突然就不见了。

有人呼道:“木门之钥被泠月所得!”

拢共在八把,她一人就得了两把。

魔族三皇子灭善一闪身近了跟前,冯昭纵身一闪,连连后退,调头御风而去,空中有十二片云,只要上了地灵界的行云,他便奈何不得。

“臭丫头,给我站住,交出木门之钥!”

那钥匙自己进了心脏,她拿什么交。

火轮王道:“你怎能一人得两把,十二界才八把,必须留下一把。”

前有火轮王,后有魔族三皇子灭善。

冯昭咬了咬牙,想要绕过去,还未开动,灭善见火轮王抢夺飞起一拳,快如流星,猛如山洪。

火轮王的衣袍被魔气所蚀,立时化出一个偌大的手掌窟窿,“灭善——”他狠狠地呼了一声,一掌击出,一团火龙飞扑而来。

他穿的乃是品仙衣,就这样被毁了。

仙衣被毁事小,尊严被挑恤,不可饶恕。

在中央的冯昭,被一投力量一击,身子踉跄而飞,正中火龙。火直击神魂,似要在瞬息之间将她焚为灰烬。

红莲业火!

火轮王的本命真火居然是红莲业火。

她不要死,正一步步走上强者之路,怎可以死,这一路行来,还算顺遂,进古神大陆,遇冰族,再遇木族。

火灼伤之痛越来越烈,木皇送了一枚木仙珠,只要不死,就能有救。她意念一动,一边强撑着熊熊燃烧的烈焰,一面往地灵云上赶,扑到地灵云,当即打开盒子,将那枚绿得发黑的珠子吞服下肚。

火轮王与灭善过了几招,追上地灵界行云,可那云接近消失,它们根本无法上去。

灭善哈哈大笑,“火轮王,枉你身为佛门弟子,竟对下界功德修士下此狠手,你那红莲业火怕是将她烧得神魂俱灭。”

杀人的,不是灭善。

而是火轮王的红莲业火。

火轮王大怒:“杀她是你灭善,她明明可以躲过火龙,是你抓她挡火,害她殒落。”

冯昭本不中火龙,可灭善用一道掌力将她推入其间,替灭善挡了火龙。

“彼此彼此。”灭善冷声回应。

地灵界行云移走,数把钥匙亦各有其主,整个造化境光影闪烁,即将关闭。

灭善甚是不快。

火轮王亦直骂晦气。

冯昭若殒落,他们二人的干系大了。

灭善不在乎,但火轮王则担心因果缠身,他是佛门密宗之首,对禅宗那一套的戒律颇不在乎,但杀一个大功德修士,他还是忌讳,甚至此刻,便觉得身上有什么因果丝线环绕。

火轮王纵身跳上闪烁着“西灵”二字的行云,待他落定,雪禅子等人亦陆续上来,随着人数的增加,行云亦会渐渐变大。

雪禅子抢到一枚火门之钥,圆音抢到水门之钥,禅佛宗一派得两枚钥匙;土门之钥被妖族所得;金门之钥为上清宗所得;雷门之钥为太清宗所得;鬼族抢得风门之钥。

得到钥匙的,几乎全是一等修仙界,唯有鬼族不知其居于何地,以前从未出现过。

魔族、魔修一枚没有,密宗亦无,才会爆起抢夺冯昭手里的钥匙。

雪禅子立在空中,“你们拦路抢劫,委实不是大能所为。火轮王,你造下杀孽了!”

他们还要与冯昭合作呢,被火轮这一把火使出,冯昭估计是活不成了。

雪禅子亦是金火灵根,虽是相克灵根,可他却能在修习之中,仿若如鱼得水,除了机缘,便是有一颗善心。

火轮王还想追冯昭,看她浑身着火,料想必活不久,那可红莲业火,连神仙都畏惧几份,他的名号也是因这本命真火而来。他仿若未闻,一身傲气,心下对此事还是耿耿于怀。

圆空低声道:“圣僧,那地灵界的事……”

雪禅子诵了一声佛号,“回到万佛宗,本座为她做八十一日道场。”

火轮王道:“人是我与灭善杀的,本座自会替她做法事,以赎其罪。”

圆音道:“泠月道友对我们佛门多有交情,火轮王杀了人,一场法事就赎罪了?”她对身后的女弟子道:“相识一场,她遭此厄难,我们观音寺为她做一场大法事,祈求我佛垂怜,护她平安。”

几名女弟子齐声应“是”。

雪禅子低声道:“修复西灵与玄灵之间的通道仙阵。”

冯昭没了,原本打算建西灵与地灵之间的通道就取消了。

禅佛一派不杀生,他们亦不想牺牲弟子与一群魔修争夺地盘,他们西灵佛界所辖还有两处修仙界,而最看重的便是玄灵界。

造化境要关了,所有人寻到属于自己一界的行云,这云很是离奇,能大能小,小时只有四五坪大小,大时能延伸到四五千坪大小,十二界各有一朵行云,谁也不知何时形成,它就在造化境若干年。

冯昭迷迷糊糊中,回到了问心梯,神魂摇摇欲散,身体似随时不会化成灰烬,像一个被烧焦的傀儡,踏上了一百零八阶的重塑池,一声水响,落入池水……

神魂伤得极重,她在半醒半睡间,取出了养魂木滋养神魂。

这一次虽有木仙珠疗伤,但过了许久,亦不能修复。

她取出魂魄果,先食了一对下品,没甚感觉;再食一对中品,摇摇欲散的神魂略有了些稳固;再吃一对上品魂魄果,总算开始修复稳固。

第九层,万流归海,神魂诀万流归海是什么?元神与修为融为元婴,魂魄依旧是魂魄。这个万流又指的是什么。

修士飞升,可弃肉身,难不成这个万流归海便是舍弃肉身?

冯昭心下一惊,若是法子不对,即便在重塑池也没效果,亦只能用元婴、神魂重塑肉身。

章节目录 第237章 拿定了主意,她将被红莲业火烧焦的肉身舍去,元婴脱离肉身与神魂相融相生,她开始重塑,这一池里,竟有冰晶之心、青木之心、木灵珠的仙元力,融入元婴之体,开始成功融合,一个月后,元婴化成了胚胎;两个月后,元婴有了两月骨骼、模样的形态;三个月开始生出四肢……

时间流转,她用了九个月零九天,完成了重塑,变成了一个刚出生婴儿般大小,她继续成长,功法修为并没有失去,每二十八天仿若一岁,这般过去一年多,感觉到所有的修为都归来,有一个月没有药力与元力支撑,修为恢复到化神中期圆满便再行恢复,她睁开了眼睛。触目处,原收入丹田的空间珠躺在池子上,被烧焦的肉身已化为飞灰。

若元婴化为肉身,那她的元婴如何?难不成应是神魂所化,在识海之中,元神没了元婴,再化成一个虚影,灵魂的虚影亦在一旁。

万流归海,元神与灵魂融合当如何?

她试着将两者融合,神魂、神魂,既能分为元神与魂魄,也能合二为一。元神为金色,魂魄则是与她一般的虚影。

数月后,她的神魂终于融合,看着仿佛像个元婴,实则是个虚物,并没有实体,不像别人的元婴得遇高手,能将其掏出,而她的神魂,除了她本人,旁人都碰触不到。

她运转九锻神魂诀的功法,身体强大的魂、魄二元力涌入神魂之体,神魂再度凝实了几分,随着修练,最终化成了一枚与元婴无二的小人儿。

她放开神识,方现自己能覆盖方圆十万里之遥,在这范围内发生的事,俱能收入眼底。

掌门院中,东方锦瑟与几个弟子垂手侍立在侧。

掌门端坐当中,“这些日子不见你外出历练?”他说的是锦瑟。

段凛笑道:“禀师父,萧师弟闭关冲击元婴。”

锦瑟与萧旦走得很近。

锦瑟带羞含娇地道:“他……他说过,待他结婴,就与我结为道侣。”

大弟子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骨龄最年轻的弟子道:“十三年前,萧师兄可是冲击过一次元婴,但他失败了。我听说失败过一次的,这第二次想要成功,怕是不易呢。”

立有女弟子推了他一下,没见东方师姐满心期待,他这般说,东方师姐心里要能痛快。

锦瑟道:“我已经为他备好元婴丹。”

最年轻的弟子笑道:“上一次,三师姐也备了不少元婴丹,是三枚还是四枚?”

锦瑟懒得理会。

掌门悠悠轻叹一声:“罢了,他若不能顺遂结婴,造化渊开启时,他就不能去了。老祖与各位首座商议,要挑选十名弟子进入造化渊。”

段凛问道:“是元婴打擂,前十进入?”

“你大师兄要代我打理宗门事务,走不开,你们几个里得挑出二人,段凛与锦瑟二人去。戒律堂那边有一人,其他各峰亦有一名精英弟子。”掌门起身,对段凛与锦瑟道:“你们好好准备一下,重要的增加实战对敌经验,造化渊中机会极多,更藏有飞升机缘,无论如何,我们太虚门也要第一个进入。”

造化渊,就是一个坑,冯昭一直担心萧旦,没想他在十几年前冲击过一次元婴,竟是失败了,这般也好。

法宝衣袍没了,挂在腰上的纳物贝烧得不见踪影,那里头还有两身法宝、丹药、法宝呢。不过最好的都放在空间里,否则辛苦一场,全毁了。

冯昭捧了空间珠,刚触手便自行进入丹田。即便是重塑,她灵魂的气息未变,识海里的冰雪真晶仍在,散发着翠绿色的强大生机。

如果没有木皇的木仙珠,她就被红莲业火给烧死了,等等,她的玄冰之火不是该是蓝色的,为什么变成紫色,什么火会是紫色的?

想不起来,她亦不想了,自空间里取了一身灵宝衣裙换好,取了元力果服下,补充了元力,她取了冰雪大陆的材料,加了一枚极品晋级果浆进去,待九僧药炉的汤熬好,服一之后,终于感觉到晋级的屏障,化神中期巅峰。

她挽了一个清洁术,不紧不慢地步下问心梯。

她迈下九十九层问心梯,原本隐藏的问心梯,立时出现,它的雄伟磅礴,挡亦挡不住,随着冯昭的行止举动,问心梯上百鸟飞逐,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正值清晨,因有红霞,这场面尤其震动。

百鸟鸣,百花开,问心梯周围原有小草、野花,竟在她走过之时长势惊人,仿若生于沃地,开出了五颜六色的花朵。

有人大叫一声:“道君老祖的小弟子泠月真人出问心梯了!”

整个太虚门上都望着山头出现的问心梯,上头有一个浅绿衣裙的女子,说不出的气质高华,浅绿的底色上绣有雪花暗纹。

她行在问心梯上,悠若浮云,淡若轻风,就似不是活生生的人,更像一个奇异的影子。

万剑峰崔真人、崔芙蓉父子赶到问心梯下,掌门等亦齐齐赶近,冯昭迈下第一阶,脚下便是太虚门外的广场,她双脚立定之时,身后的问心梯点点消失,不到百息已不复再见。

所有人看不透冯昭的修为,难不成她的修为比他们还高。

掌门激动不已。

所有子侄辈的弟子齐声行礼高呼:“拜见泠月师叔!”

玉虚子御风而行,落到广场,唤了一声:“泠月。”

冯昭长身一揖,“老祖。”

不是师父,而是老祖。

玉虚子哈哈大笑,“你回来了,现在可由你带队进造化渊。”

“回老祖,泠月晋入化神已久。”

化神了……

在场的元婴真人面露惊色,这才多少年,她如今还不到百岁罢,就晋入化神了。

冯昭粲然一笑,取出一枚戒指,“此乃异界之宝,名为空间戒,里头约有二亩,可种灵草灵药,里头有我给老祖备的礼物。”

空间戒,异界之宝,她是去往他界了。

玉虚子用神识一扫,里头种了果木草药,更有百万上品灵石,其间亦有数块冰精、木精,还有灵宝衣袍、仙器等。

他含笑点头。“哈哈,晋入化神,你就进不了造化渊。”神色里,竟有道不出的可惜。

是为他不能飞升而可惜,还是因为冯昭不能进去而可惜,冯昭便不得而知。

“弟子被困他界,虽修为晋级快,可还磨砺心志。老祖,我暂作停留,便要云游磨砺。”

玉虚子得了好东西,心下大喜,灵石这东西,已经好些年没看到了,此界难飞升,是修练资源匮乏。

“成,成!为师明白,你但凭心意即可,有事就传讯回来。你弟子萧旦,十几年前冲击元婴失败,在外云游十年,三月前方归,现下又闭关冲击元婴了。”

冯昭道:“我去雪峰看看,稍作休养便外出游历。”

玉虚子将空间戒戴在手上,“有事来后山圣地寻本座。”

“是。”她恭敬地应答一声。

冯昭扫过众人,一抬手,自腰间储物袋里划出一箱子的冰精、木精,都是挑了最差的,各装了半箱子,再一掠,便是二十万上品灵石。

玉虚子更欢喜了,“是泠月给宗门,掌门便做主收下,那蓝色的是冰精,绿色的是木精,再有那些乃是上品灵石。”

二十万算什么,他得了一百万,足够助他飞升,这些灵石的品阶都不低。

众人大喜,冯昭转身迈入宗门,原是不能飞行,但她身份不同,也没人提醒,她落到雪峰,看着熟悉的梅花,竟有一种亲切感,用神识一扫,发现左边洞府内的萧旦盘腿坐在榻上,正在内识,第一次结婴失败,便是他发现自己体内有黑气缠绕。

“旦儿,为师回来了,你的结婴契机未到,随为师云游寻找契机。”

萧旦听到这声音,倏尔起身,这些的门中的师伯甚至老祖都指点过他,可不是不成,晋级艰难。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再出来时,便看到雪地的梅花树下,俏生生地立着一个二十一二岁的青春女郎。

冯昭看到他的模样,六十多岁冲击元婴,可现下亦是二十出头,“我以为你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特意塑成现下年纪模样,好做你的长辈,可你怎的仿若是我兄弟一般。”

小时候,他娘也爱这样说话,还自恃年轻美貌,令他们兄弟很是无语。

冯昭摆了摆手,“成了,你也别闭关,我且休憩两日,带你出门。这两日,你是玩是乐,皆由你做主。”

萧旦微锁眉头:“师父怎还是如我幼时一般,不着调。”

冯昭恼道:“让你只管玩乐还不好?结婴也得寻时机,回头你的事我替你解决不就成了,要是不想玩,那就睡大觉。”

“我十五年前便是金丹后期巅峰,十三年前闭关冲击一次,失败了。便云游十载,前不久方归来……”萧旦很是懊恼,明明以前很顺遂的,怎么就结不了婴,连锦瑟、段凛等人都顺遂结婴了,就他不成。

冯昭轻叹一声,“晋不了级,便慢慢来,你着什么急,就你这情形,没结婴算你积了大德。得了,得了,我从他界带回的空间宝贝,你拿去炼化,炼化了再来寻我。”

萧旦接过,这是一只式样古仆的戒指。

冯昭与他叮嘱了如何炼化一番,自因了主洞府,只是一眼,虽是她在凡俗的喜好、风格,可整个洞府弥漫着东方锦瑟的气息,这便令她大为不喜。

她现下已经走下了与书中故事完全不同的路。

她一抬手,正待将所有东西都丢出去,却是止住了,起身出了主洞府,取了一张兽皮铺在地上打座。

这一打座调息便是两日。

东方锦瑟试探性地来到雪峰梅林,远远便看林间有一个女修闭目养神,萧旦的师父外出一趟归来,便已是化神,成为太虚门第二位老祖。

洞府里,萧旦已经炼化戒指,进去瞧过,里头有土地,还有果木药草,能种植,只是不大,才二亩大小,比纳物贝好使多了。

锦瑟长身一揖,“弟子东方锦瑟拜见泠月老祖。”

萧旦正待出洞府,听到锦瑟的声音,不像在主洞府门口,而是在外头林间,他停下了脚步,放开神识。

冯昭启开双眸,“东方锦瑟,今生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只是,你为何要算计我呢?”

萧旦心下一惊,师父这话什么意思?

东方锦瑟呆愣愣地看着冯昭。

“弟子不解老祖之意。”

“你的气息和魂魄告诉我,你是重生之魂,你是带着前世记忆的人,我只想知道,你拜入太虚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阻止我来到修仙界。

太虚老祖闭关修练前,得了一枚悟道果,是你所献;他在闭关六十年后本要出关,是你派你的寻宝鼠进入太虚老祖的修练洞府,在他的茶水里下了两枚轮回丹。

没有轮回丹,他如何会灵魂出窍,化凡转世做了四十年的凡人,从而误了照着宿命,于我十六岁时入世将我带回修仙界……”

萧旦早已是惊涛骇浪,在问心梯时,冯昭曾告诉他,说有人阻止她拜入太虚门,他怀疑过很多人,却未想到,这个人会是东方锦瑟。

冯昭从地上起身,“东方锦瑟,你的前世记忆里,到底有什么?令你算计、防备我到此?那么你接近萧旦的目的为何?是因他的师父是我,借他再来算计我?”冯昭猛地回头,眸子里杀意一掠,“今日你不说清楚,我不在乎将你化为飞灰?”

她要杀她?

她做的事,冯昭全都知道了。

她的修为连掌门师父都看不透,他们不知道,在修仙界,元婴晋化神是一大坎,可她归来便是化神了,晋入化神有多难,只有他们才知道。

冯昭步步行来,东方锦瑟的身子微微打颤,她突地大声喝问:“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凭什么不能恨你,不能怨你,你从凡俗一来,便是老祖的亲传小弟子,是天之骄女。而我呢,即便是我掌门弟子,可处处都得敬你、让你,就连进入造化渊,师父、老祖也要我掩护你第一个进去。

我是为你而死的,为了替你挡住两仪门、长乐门精英弟子的攻击,你是第一个进入造化渊了,可我……死在他们围攻之下。

凭什么,我出身修仙界第一世家的东方锦瑟,却不如你这个来自凡俗界的弟子。凭什么,你该活,该得大机缘,而我就该死,我不甘心!

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是太虚门最耀发的天之娇女,如果你不回来,空间珠是我的、保命罗盘是我的,金龙仙鞭也是我的,还有那只寻宝鼠也是我的……”

冯昭听到这儿,“这么说,这些东西其实应该是我的,是你阻我晚归,抢走了我的机缘?”

“空间珠是你的不假,但是其他的却不是你的机缘。”东方锦瑟很气恼,她抢的是前世四大女骄的机缘,凭什么她就只能排第五,没几人知晓她的存在,她也可以光耀修仙界。

冯昭冷声道:“既然是我的,将他还予我,你算计我的事,便就此揭过。”

东方锦瑟的空间珠在万物秘境里便已经丢了,只余了一只银手镯,“我……我弄丢了……”

“弄丢了?”冯昭笑,“你这姑娘可真有意思?空间珠是仙宝,你说弄丢了。”

东方锦瑟这几十的与萧旦相处,早就情深似海,萧旦文武兼备,智勇双全,自打动了心,她眼里就看不到别人,若是旁人,她不敢承认,可这是萧旦的师父。

“我……我真弄丢了,在万物秘境的时候,一进去,我就摔昏了,待我醒来便发现它不见了。”东方锦瑟举起手,“泠月老祖,我发誓,我真的弄丢了,我……我一直想重新再寻一个,我……”

冯昭不快地道:“罢了罢了,你说丢了便丢了罢。我就想问问,你这些年抢人机缘,忘了初心,你是为抢人机缘而活,还是为了修仙大道而活?本末倒置,你能走多远?”

东方锦瑟做好了所有准备,若是冯昭发怒,她就跪下求情,只因她喜欢萧旦,萧旦也喜欢她,他们是两情相悦。

冯昭冷声道:“造化渊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若能推便推掉,掌门座下弟子那么多,想去的人不少,换别人去罢。”

东方锦瑟的本性不坏,如果没有她的破坏,冯昭也不会进入造化境,更不会进入古神大陆,可见有失必有得。

“可前世,你是第一个进去的,你肯定抢到了机缘,听说那里有很多机遇……”

冯昭斥道:“劝人的话都不好听,你这是拿定主意了。”

“若你说要我把机会给阿旦,我是愿意的……”

“住口,我徒儿不需要进那破地方。”冯昭很生气,什么叫让给萧旦,她不奈烦地摆了摆手,“萧旦,你相好的来寻你了!”

什么叫你相好的?

萧旦能感觉到冯昭的恼怒。

东方锦瑟算计她,可她为了徒儿加儿子,还得放过锦瑟。

泠月老祖你厉害,造化渊都是破地方,可见你眼里那地方不算。你不想去,但我要去抢机缘啊。

萧旦开了洞府门,听到冯昭与东方锦瑟的谈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声道:“锦瑟,你先回去罢,我得拾掇行李,随师父去云游。你去造化渊多备些法宝、符录……”

到底交好几十年,哪能说放就放下。

东方锦瑟对他的喜欢又有几分?

锦瑟看他神色有异,猜到刚才的对话,他许都听见了,在他心里,定会觉得她心机颇深,他自来最是敬重他师父泠月。“那……你等我从造化渊回来。”

萧旦默然,瞧不出喜怒。

东方锦瑟立时笑了,他其实并不怪她,他师父都没计较,他应该也不怪罢,只他的沉默令她心下不安。

锦瑟离开了雪峰梅林,对冯昭她是畏惧的,她做的事,连太虚道君都不知道,可冯昭知道了,她是如何了晓,锦瑟不知,就是觉得冯昭太过厉害。

冯昭进入萧旦的洞房,坐到案前,“仙剑、灵宝衣袍、法衣、法宝、符录、灵石……”说一样就取一样,萧旦捧着仙剑,拔开之后,“金属性的紫微宝剑!”

“你修的是帝王之道,我在坊市看到此剑,就觉得正合你用,花高价买下带回。其他东西,你都收好。若是拾掇差不多,随我云游罢。”

“是,师父。”

萧旦将东西收入空间戒,想着得暇再行整理一番,或是到坊市买一个像石砌书架一样的柜子,这样更方便些。

一个时辰后,萧旦出了洞府。

冯昭审视了一番,常用的放在纳物贝,贵重要紧的都在空间戒,“走罢。”

师徒二人下了雪峰,冯昭在前,萧旦在后,一路过来,时不时有弟子抱拳揖手,“见过泠月老祖!拜见萧师叔祖。”

冯昭面无表情,这时候需要装面瘫,遇到合眼的点一下头,对方就能高兴得跳起来。

师徒二人出了太虚门大门。

掌门已经听说冯昭带着萧旦云游,要替他寻找结婴契机。

“锦瑟,你见过泠月老祖,她说了什么?”

东方锦瑟道:“她要我不要去造化渊,还说那是破地方,弟子没应,说如果是将名额让给萧师弟,我会愿意。她直接就恼了,赶弟子离开雪峰。”

冯昭说知道她干的那些事,东方锦瑟没敢说。

段凛道:“师父,泠月师祖去的他界比造化渊更好,她看不上。”

掌门问锦瑟,“你想去吗?若是不想,可以将名额让给你的师弟师妹们?”

锦瑟摇头,“那里有老祖飞升的机缘,泠月老祖不屑,是因为她知道前头还有道君,师徒有别,她不能争,这才放弃的。”

掌门点了点头,“这泠月老祖的脾气,谁也没接触过,萧旦最晓,可他也说不出来。尽量别招惹她便是。”

她这一次归来,与太虚门交了一大批资源,仅是那些灵石就能炼制出不少的上品灵铢,还有冰精、木精,可炼器,可炼丹,得有一大箱子呢。

老祖对冯昭的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他们也不好过问,毕竟太虚门现在是两位化神老祖,稳居修仙界第一,就算道君飞升,他们还有一个坐镇的。

冯昭与萧旦到了太虚城坊市,萧旦买了一组石砌的壁柜,足有一丈多高,上头有放衣服的、放法宝的,还有放大小盒子的。

他先是装入纳物贝,随冯昭出了太虚城,师徒二人进了一片树林,冯昭感觉到周围有神识扫视跟踪,拿出一只仙阶阵盘,往地上一罩,立时形成一层结界,“成了,你进空间整理罢。”

“是,师父。”

萧旦进了空间,将一组石柜取出来,欢喜地分门别类,最大的地方用来装灵石、灵铢,这灵石可用来修练用。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在空间戒里,能听到外头的声音,冯昭道:“将你的剑炼化罢,炼化之后是本命宝剑,可置入丹田温养。修练晋级的事,你莫急,机缘到了,我会告诉你。”

数道神识在那光罩外头盘桓,久久不肯离去,里头的人做何事,一概看不清,偏这法宝藏是厉害,连神识都无法探测。

众人正逗留,冯昭放开声音:“道君,你也是千岁的事,偷看晚辈是你老干的事儿?给你的空间戒里,高阶阵盘好几个,你一一研究一下,不就会用了。我可是极尊敬你老,我有的你也有,甚至你有的,我没有。”

玉虚子立时收回神识,丫的,这就被发现了,好丢人。

他看自己的弟子,掌门等那几个又是干什么,能发现他,肯定也发现了那几个。

掌门几个的修为不如冯昭,被她一喝,神魂都微微一颤,亦是赶紧收回了神识。

“也不知道她给了师父多少好东西?”

掌门很是不甘,只给宗门灵石与精石,但师父那儿肯定更多更好。

萧旦又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方才炼化紫微剑。

待他出来,冯昭取了一枚戒指,“这是法宝,可掩饰修为,改变容貌,称为易容戒。”

她则从一只锦盒里挑出一对耳钉,将原有的替换下来,“我这一对,除了掩饰修为容貌外,还能防御。”

她挽了个手诀,光影掠过,冯昭变成了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女修,早前的清丽过人变成了眉清目秀,眼角还有一条细鱼尾纹。

她对萧旦道:“试试罢,这是开启法宝的法诀。”

萧旦哪着学了,从二十出头变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年。

冯昭感觉到外头再无神识,且周围无人,方才收了仙阶阵盘。

她给玉虚子的是灵宝阵盘,最好的都留给了自己。

在她明白了地灵界真相那一刻,她敢肯定,玉虚子知道地灵界飞升真相,晋入化神难的原因。

她无法原谅玉虚子。

东方锦瑟算计她,她亦不喜,却没有怨恨,为了活得更好,手段不同,说到底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但玉虚子不同,他是冯昭的师父,即便除了那一部无上噬运诀就再未传授什么,但她来到修仙界,第一笔资源是他给的,所以她回报他一只空间戒,里头装了一笔资源,当是还清这段因果。

师徒二人出了结界,冯昭收了阵盘。

“你云游十年,去的哪儿?”

“修仙界。”

“知道百草谷怎么走?我想去拜访义父。”

萧旦道:“二十年前,颜真人与萧真人来太虚城寻过我,留了几日便离开。”

“是何修为?”

“那时候修为比我低,颜真人是金丹初期巅峰,萧真人是金丹初期圆满,颜真人未再收徒,听萧真人收了两个真传弟子,是从大周选来的,一个是冯白的孙女,另一个是萧氏宗室的孩子。”

冯昭悠悠轻叹一声,“我们离开有五十多年了。”

“再有几年便一个甲子了。”

“路上与我说说凡俗的事。”

“我亦有五十多年未回去,好些都是听颜真人与萧真人说的。”

萧旦的两个儿子,长子萧隆太过叛逆,长到五岁时,被昭隆帝带到身边教导,偏昭隆帝因对太子萧旦的愧疚,将他养得极是霸道、骄纵,又偏听偏信,六岁即封了皇太孙,成人之后,处处与太子妃陶无瑕作对。

萧熙是太子妃与司马青娥合作教养成人。

昭隆帝驾崩,太子妃以亲子萧隆无德不孝为由,强势发动政变,扶广陵王萧熙登基为帝。广陵王得嫡母、亲娘教导,亦是文武双全,但远不及萧旦、冯白。

萧熙登基改年号宝华,人称宝华帝。

尊太子妃陶氏为太后,而司马青娥拒不受封为太后,只愿以贵太妃之位居于深宫,她说历来没有两位皇后,也不当有两个太后,其德名传扬天下。

宝华帝将萧隆圈禁宫中,约数年后,再封其为恭王,赐府邸,居天龙一巷。

萧隆苦了几年,只一味玩乐,还时不时去寻宝华帝讨要美人、银钱,宝华帝无有不应。

陶无瑕成为太后,便提了冯昭当年的《女子大不易》,要宝华帝改制,每届允许女院有一定数量的女子参与科考,若是确有其才,可封官职。

宝华帝原是陶、司马二人教养大,也知冯家嫡长房的故事,对女性颇是敬重,便是他后宫,也只一后二妃四嫔妃,只说每六年选两位新人即可,甚至颇是同情女性。

宝华帝还真同意了改制变革,可朝中老臣不应,死谏撞死了好几个,怎耐陶太后、司马太妃强势,二人冲到大殿,直接问哪些还想死,想死站出来,拖出去砍了。

那日连砍了五位御史大臣,吓得文武百官再不敢反对。

学问高,有志于造福天下的女学子赢得了应考的机会,皇城书院每届可有十个名额,直隶属为六个,其他各省女院则有两个,女子赴考需由官差、考官摆在考官大厅答题,不用搜身,十几双眼睛盯你几个人,你敢作弊,这亦不可能。

因太后、贵太妃的掺合,大周出现了女御史、女学士,就连刑部、大理寺亦有女笔录、女校书郎等,更有一届出现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女探花,为示公允,将她的考题答卷公示天下,天下轰动,直称是小冯夫人。

然,这一位女探花在翰林院做了三年侍读学士,直接被宝华帝变成了华妃娘娘,一时间更是宠冠六宫,直逼皇后。

陶无瑕已于数年前寿终正寝,司马青娥还健在,含饴弄孙,日子过得自在。

苏采萱当年生下了一双孪生女儿,因拒绝冯昭的提议,她被陶、司马二人丢到一边,两个公主长大,亦是她自己挑选的驸马。

只两位公主因受苏采萱的影响,都是假清高的性子,不屑与宝华帝亲近,日子过得平淡,两人的驸马都未任要职,二人驸马都是学识型寒门学子,倒做到了苏采萱所提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苏采萱仙逝得早,离逝时才三十七岁,据说是因思念太子萧旦郁郁而终,在两个女儿出阁后,更是撒手人寰。

冯白自冯昭、长兄“离逝”后,对皇权、势力很是厌恶,结庐守孝三年,一改早前多情性子。卫紫成亲不久,婆母仙逝,虽与丈夫分居三年,却亦怀上了子嗣,一举诞下一对龙凤胎。冯白大喜,皇帝下旨赐封其长子为晋国府世子,女儿破例封为郡主。

冯白守孝期满,打理族业,建立书院,专研学问,又两年再与卫紫生下嫡次子。

卫紫听闻皇城有一女子乃宗室渔阳县主,因爱慕冯白,发愿终身不嫁,要遁入陶余观,于心不忍,劝了冯白迎娶渔阳县主为秀水园富贵候府嫡妻。

卫紫在皇城颇有贤惠大方之名,冯白有了新人,留在那边时常相陪,不久后,渔阳县主诞下一子,皇帝封其为富贵候世子。

渔阳县主有孕,亦替他纳了两房才貌双全,家世清白的良妾。

冯白倒是如所赐封号“富贵候”一般,做了富贵自在的公候,不缺钱花,不怕人欺负,逍遥快活。晋国府不得纳妾,成了冯家嫡长房世代传袭的规矩,以保证嫡长房一脉只有嫡出,而无庶出。

卫紫替冯白育有两子两女;富贵候府渔阳县主育两子,先后纳了五房侍妾,育有三庶子四庶女。

近六十载光阴,亦是几代繁衍,现在皇城冯家嫡支,亦有长房、二房、三房、四房、五房、六房、七房,长房为晋国府,二房是卫紫的次子,三房是富贵候府,四房为富贵候胞弟,后头三房皆是冯白的三位庶子,真真是人丁兴旺。

说话闲聊间,师徒俩远离太虚城。

萧旦颇有些不解,问道:“师父为何不乘云舟。”

修仙界很大,他与锦瑟云游时,近地方御风、御剑而行,远的地方便是乘云舟。

“云游便是拓殿视野,见识凡人生活,增加感悟,这般步行,大抵多久能到百草谷?”

萧旦答道:“若乘云舟,三日足矣;若用法术,五日足够;若学凡人,怕得半年之久。”

“你急了?”

“师父不急就成。”

冯昭笑了一下,“你有云舟?”

“置了一艘,只是寻常物。”

“好,先乘你的云舟,再乘我的。”

萧旦召出云舟,冯昭迈上去,这和凡间的乌蓬船差不多。

冯昭道:“舟上有东方锦瑟的气息,你们在这上头……睡过?”

萧旦的双颊一阵通红。

冯昭哈哈大笑,“多大的人了,还会害羞?你在凡俗界的脸皮可比现下厚多了。”

这是她母亲,亦是她师父。

冯昭道:“我们的事,你告诉她多少?”

“我们的真实关系,我并未告诉她,她打听过两回,见我不奈烦,便不再追问。”

冯昭立在云舟前,俯视着大地,云舟行得快,几乎两息换一景,步行与乘舟差别太大。

萧旦往能量槽里放了几枚上品灵铢,云舟行得更快了。

“师父若乏了,可以去里头歇息。”

“一股你与她的欢好气息,不喜欢,我就站船头吹吹风。”

萧旦想到锦瑟做的事,“你是因为她算计你……”

“她前世至少活了一百多岁,再有今生岁数,你就这么缺乏母爱,找了她做你的女人?”

“不是,是在修仙界,我接触过不少女修,比对之下,发现她最真实,品行亦最好。崔芙蓉骄傲,找我组队,我将得来的药材、内丹等物交给她,第一次扣了一成的钱;第二次扣二成;第三次更离谱,直接扣四成。后来,还有门中好几个女弟子,亦是这般,真真是贪得无厌。

更有胜者,明明修习了惑术,还装得清纯无比。可锦瑟不同,她虽比我年长些,可我们修士,年纪悬殊一二百岁都不算差别,她跟我时,是完璧之身,她自尊自爱,更懂得坚守底线。”

“你真是个傻子,她不是坚守底线,她是知道要得到更多,就得更为用心经营。她若不这样做,如何得到你的看重。既然你觉得她爱,我不会阻拦你们,但我保留不喜欢她,不愿与她相交的权力。”

有一种人,装得越好,掩饰得越深。

萧旦道:“她算计娘,是她做得不好,我会说她的。”

“那她真是与你真心相交,她得过空间珠的事可告诉你?她有一只寻宝鼠又可曾告诉你?她还在我的洞府做了手脚,安设下窥视水镜,她是否也告诉你?”

这些,锦瑟都未说。

冯昭问出一连串,“此行带着你,你很快就会知道我的用意,我的行踪、行事、见了何人,你看过、听过,记在心下,却不能告诉任何人知晓。否则,我能斩断与你之间的情缘。知道我从问心梯出来,为什么我唤道君老祖,而不是师父?”

冯昭心里有大秘密。

萧旦看着这样的她,陌生的,她的身上熟悉的气息不在,却依旧是那个人,只是她更好。

冯昭立在船内,倒吸一口气,“你告诉你的女人,别再触犯我的规矩,我若不轻易杀人,不代表不会杀人。”

萧旦知道,锦瑟的事上,她很生气。

冯昭盘腿坐在船上,“你的体内是不是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萦攻,它们阻止着你顺遂结婴?”

“你的太虚门功法太上造化诀修到多少层?”

“圆满,听说修至巅峰不能结婴。”

冯昭笑了起来,一脸讥讽,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萧旦微锁着眉头。

“我不希望我们母子,因为正魔之争,各站一边。”

“娘,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你便不能知道。我离开的最初那些年,你的运气一直很好,但凡出去,不能满载而归;可最近这些年,运气却一次不如一次,甚至还有些倒霉?”

萧旦坐到旁边,“这是为什么?”

“这方修仙界名为地灵界,在我们之上,还有四大修仙界,分别为东、南、西、北,东执掌妖族,南为道门,西为佛门,北为魔修。

四大修仙界除北魔界外,每一百年就会有一位飞升仙人。而地灵界是被诸仙诅咒之地,此界常出祸乱六界的大魔头。

地灵界三大一等门派,其实是最大的魔修门派,你所修练的太上造化诀,真正的名字是无上噬运诀。”

太虚门是魔修门派,太虚门最顶级的功法竟然是魔功。

萧旦觉得不可思义,亦无法接受。

脑海里只有冯昭的声音,“无上噬运诀我亦修练过,我去他界时,有他界大能争执我的正邪,当时我比你还要惊讶无助,正道不容我,魔道怀疑我,我随时都有殒命之险。

若我结婴,就成了真正的魔修,是佛门大能传我《驱魔诀》,又助我清除体内魔气,我在结婴之时弃掉无上噬运诀,转修正道功法。

我不愿拜太虚老祖为师,是因他是魔修,就算飞升去往的是魔界,做的是魔头。

这方天地有十二界,除四大一等修仙界,还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但无论哪一界,都归属一等修仙界。

地灵界魔道先行,正道不兴,诸仙诅咒,每千年才飞升一人,且这飞升之人,必吸食后辈弟子的无数气运,方可成功。无上噬运诀,便是功法强横者吸引同样修练此诀的低下者气运,我不拜太虚老祖为师,便是避开被他吸食气运之险。

你是不是时时敬他、重他、尊他为师祖,还曾为他端茶递水,跪拜行礼?”

萧旦细细想来,确实如此,因太虚老祖指点他修为,他敬茶、递水亦是有的,长幼有别,跪接他的赏赐亦有。

萧旦久久地沉默了,他修的是魔功,做的是魔修,而此界是被诅咒的魔界。

冯昭定定地道:“世上多是奇怪的人,奇怪的事,我在他界人眼里,便是一个从地灵魔界出去的功德修士,修了魔功,却一身功德之光,这亦是两道忌讳疑惑之处。”

萧旦快速地服补,她在人生地不熟之地,定是吃尽了苦头。

她不喜东方锦瑟的算计,也是因为她承受了太多的不公。

正魔皆不容,她得多难受。

冯昭召出一只玉清宗送的大箱子,启开之后,首饰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只箱子,一只装着书籍,另一只则装着阵盘材料,还有一张图纸与书簿。

她自功法书籍里翻寻了一遍,“这是南灵道界三大正道宗门玉清宗赠送我的功法,你是金灵根,我可以从中挑出适合你修练的功法,你结婴之时,我会助你一臂之力,清除体内魔气,结出正道元婴。”

萧旦正郁郁不安,听到她的话,“娘有法子,为何不早说。”害得他觉得天快塌了,正道仙人不做,谁愿意当魔头?

冯昭道:“你自己不问,焉能怪我。”

她从里头抽了一本《金龙剑诀》出来,一目十行,“这一本不错,名字好,气势足,等级应该不低。你得先抄录一本,你在结婴之后习练此剑术。我再挑挑,总能找到适合你的,这在南灵界,光是看一回,就得花少灵石才能瞧到……”

萧旦接过,移了书案,坐在安前抄录《金龙剑诀》,他现在有仙剑,还有了更好的正道功法,在那白担心什么。冯昭能够弃邪从正,他也能做到。

不一会儿,冯昭从箱子里挑出两本功法:“纯阳金经,名儿挺好,听起来不像道门功法,倒更像是佛门的,我先瞧瞧。”

她翻了一页,再翻一页,粗粗看罢,“这两本,正合你修练,至少是仙阶上品功法,你一会儿一并抄录。玉清宗的长幸子前辈还真不错,行事厚道,长生子要哄我拜师,还好我顶住了。”

冯昭收了箱子,取了一张书案,问萧旦道:“有空白书册没,给我几本。”

萧旦因在外游历,这东西也预备了一些,掏了几本递给冯昭。

冯昭坐在案前,将《冰凰诀》、《冰月诀》前半部给默写出来,后半部乃是大乘以上的功法,且不写,他日再看机缘。

写完之后,她又照再写了一遍,将写得最好的一套收入空间,随后取了一本空白书,再将《九锻神魂诀》抄录下来。

做完之后,她坐在案前,脑海里学来的全套冰神诀功法,这一套包罗万象,足够她好好理理,时不时回忆一下,也免出了差错,就如同重新默背一遍。

萧旦以为她的调息,照完了三部书,从头到尾地对照了一遍,确实无误,将自己抄录的收好。

“娘,能不能将其他的亦交给我,我想多抄一些。”

冯昭抄了一下手,“你想抄什么?”

“娘,能不能给后人留一套,各灵根属性的都有,能让他们修到筑基便成。”

她取出箱子,“最好的不成,只能道门内门弟子能修,最差的也不行,反而误了天赋灵根,就取中等的,来,我来挑。你只能挑前半部,炼气、筑基能修,后半部不得再抄。你一传功,就与道门玉清宗有了师徒名分,而后半部弟子必须拜入宗门方可修习。”

“规矩我懂的。”

冯昭早前翻过一次,知道放书的规律,最下面是上乘功法,中间是地阶功法,而上面是玄阶功法。

她从中间取了一整套出来。

萧旦便逐一开始抄当,照了冯昭的要求,只抄前半部,抄完一本,对照检查一遍,再挑下一本。

原是几日的行程,待萧旦将八大灵根属性抄录完成,百草谷便要到了。

冯昭收了书籍,又照原样放好。

萧旦则将抄来的书收入自己的空间戒指里,有这空间真真比以往的都好使,他甚至怀疑锦瑟的空间珠并未丢失,是来胡弄冯昭的。

冯昭给了萧旦一枚空间戒,人家根本不稀罕锦瑟的空间珠,许还觉得锦瑟小家子气。

师徒二人立在舟上,眺望着地下的城池,谷外是城,谷内是百草谷,那谷很大,足有三万亩大小,而内门、外门聚于一处。

冯昭道:“那两部功法都记熟了?”

“纯阳金经高深难懂,金龙剑诀也需反复习练。”

“纯阳金经是需要背熟的,你晋元婴得用。”她开启了神识,俯视着百草谷,太虚门气息杂乱,魔气浓郁,而百草谷清正之气弥漫,谷中更有浓郁生机,只是百草城亦有三五团魔气,多是笼罩在城中几处宅子,可见这几家必是魔修。

“你可学会观气术?”

“不曾。”

“此乃小道,回头教你,学会观气术,便能观一地一门的正邪之气。太虚门魔气冲天,百草谷清气浩然。”

章节目录 第239章 云舟在百草城外停下。

萧旦收了云舟。

冯昭行在前头,城门口有四个外门弟子,大声道:“入城需一人十枚下品灵铢,或一枚中品灵铢。”

下品与中品间的换兑为十倍。

萧旦掏了两枚中品灵铢,“两人入城。”

“二位请自便!”

迈入城门,立有一些人奔了过来,“二位道友是云游短住,还是长居,我们这里有向导,跑腿、打探消息、领路、购丹买草药、帮忙租赁洞府……”

领首的妇人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的业务。

冯昭淡淡地道:“到百草谷访友。”

“打扰了。”

他们一看到外地人,就会涌过来介绍业务,拉生意。

冯昭在空中看了方位,百草谷与药王谷一样,都以炼丹卖药为长,门中内门弟子皆以学习炼丹术为长。

二人近了药王谷山门,萧旦走在前头,抱拳揖手,“太虚门紫辰真人拜访颜长卿真人,还请通禀一声。”

山门前的弟子当即进去通禀。

冯昭听到他的法号,“紫辰,谁取的法号?”

萧旦不好意思地答道:“我与师祖谎称是你取的。”

“这等大事,怎不早说,若是穿帮怎么办?”

“我一时给忘了。”

师徒二人在山门外赏风景,这处早前肯定不是什么大宗门,而是大门的一个山头。

大半个时辰后,就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太虚门的紫辰真人,在哪儿,在哪儿?”

萧旦低声道:“冯白的孙女冯琪。”

她的曾孙女?冯昭打量着少女,那双眼睛倒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旁处未瞧出来,骨龄有三十二岁,修为筑基四层。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少女,从五官眉眼来看,正是当年的候宝珊。

萧旦一转身,收了法术,露出本来的面目,微微一笑,“小琪,不认得我了?”

“紫辰爷爷,你来是瞧我的?”

冯琪很是欢喜,她来了修仙界,后来才知道,师父萧恪是太祖皇帝的小儿子金城王,而萧旦便是她的伯祖萧旦,当年是诈死离开凡俗界。

“我们找你师祖有事,走罢!”

冯琪打量了一下冯昭,见她也在看自己,立时笑眼弯弯,笑得更是甜美,决觉得那眼神似曾相识。

冯琪路上偶遇弟子,便道:“是太虚门的紫辰真人,来拜访我师祖。”

萧旦,道号紫辰,在修仙界名头很响,当年二十多岁便结丹,只是后头有些后力不继。

候宝珊一直在看冯昭,总觉得这个相貌平平的女修似曾相识。

到了谷中一处山坡上,但见坡上有一座二进的小院,山坡周围不是灵果便灵草,每一块药田都有弟子在看守。

冯琪立在小院外头,朗声禀道:“禀师祖、师父,太虚门紫辰真人拜访!我将人带来了。”

萧恪带着一个少年从里头出来,揖手抱拳,“萧紫辰,有些年没见了,听说你闭关结婴,怎么出来了?”

冯昭率先进去,只说了一句:“有要事相商,令人看守。”

少年正要喝斥,萧恪却听出是冯昭的声音。

她从问心梯上下来了。

冯昭已径直自垂花门进了内院,里头乃是一山的静修之地。

萧恪对萧姓弟子道:“与你师妹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接近,若有人问,便是故友重逢叙旧。”

“是。”

萧恪追上冯昭,“泠月真人从问心梯出来了。”

“义父呢?”

“在禅房打座。”

“禀报罢,我要见他。”

萧恪走近禅房,叩了两下,“师父,紫辰和泠月来了。”

颜长卿一听泠月,当即睁开眼睛,忙道:“快请——”

冯昭迈入禅房,挽了个诀,露出了本来二十一岁的容貌与风华,步步行来,仿若画中仙,近了跟前,长身一揖,“泠月拜见义父,一别数十年,义父可好?”

她一转身,萧旦看到她手里的阵盘,拉了萧恪走近书案,冯昭将阵盘一抛,设下了结界,端坐到颜长卿跟前,取出一枚戒指,“他界仙宝空间戒,内有二亩大小,可种灵果灵草,另有上品灵石百万,法宝若干,符录若干,灵宝衣袍两身,仙衣一套。”

萧恪瞪大眼睛,冯昭一抬手,出现一柄宝剑,“火土双属性仙剑,赠予萧师兄的礼物。”

萧恪捧到手里,拔开剑来,这样的剑在此界不多见。

颜长卿捧着空间戒,“你在问心梯上得了天大的机缘?”

“是上界仙人要利用我开启造化境,细说起来这话就长了。”冯昭便将自己踏上问心梯,在幻境中总是看到一个上古女修如何修练,不连她的功法亦能知晓,最后迈入一百零一阶,看到了一片行云,跳了上去,被行云带入造化境。

其间,隐去了古神大陆冰族、木族的事,只说成是冰雪大陆、青木大陆。

她取了一只炉子,用自己的本命真火熬汤,只是他们都不是冰灵根,只能用灵泉、灵果熬制,边熬边说自己的故事。

萧恪惊讶不已,“我们这儿叫地灵界,原是魔修界,受了众仙诅咒被封印了?”

冯昭肯定地点头,“我初现造化境,正邪两道都对我颇有忌讳,直至我讲明来由,方得佛门、道门大能庇护。造化境每六百年开启一次,里头有各种灵禽灵兽、灵草灵药和灵果。而地灵界被封印,与他界失去了联系。

造化境更有上古造化神殿,此殿通往其他大陆,像冰雪大陆、青木大陆,冰精、木精随处可见。冰雪大陆,冰雪之中、食材之内,皆含浓郁的冰元力,我冰雪大陆生活四十余年,待我出来,便从元婴正晋化神中期。

现下地灵界的三大门派,全是魔修门派,真正的正道门派,如百草谷、万古门却沦为二等、三等门派。

此次离开造化境前,我与佛门、道门求情,请求他们赐下正道功法,佛门那边因是禅宗,许是不会加入我们正邪之争,但若正道不兴,地灵界修士飞升极难,眼下便是扶立正道。

我此次前来,带来了道门三大宗的玉清宗功法百部,囊括器丹符阵的完整传承。所以,我寻义父,同你出面,联系正道修士碰面,共商大事。

但大事未成前,必须保守秘密,集正道修士,建造跨界传送仙阵,请玉清宗大乘、化神大能襄助建立玉清门,让其成为此界第一大门派,方可破除诅咒、封印……”

颜长卿接过冯昭盛来的汤,饮了一口,元力浓郁而充盈,多年不见的松动,这一刻竟有了晋级欲望。

萧旦想喝,冯昭道:“你不能饮,你体内有魔气,需除尽魔气,方可饮之。义父,萧旦结婴在即,因魔气未除,我将他从洞府拉了出来,我瞧百草谷气息清正,想借一间洞府给他修练。”

颜长卿道:“萧恪,将你的洞府借给他罢。”

冯昭取了一只大钵,将药炉里的汤倒入大钵,“义父寻人商议,此乃大事,有了结果再召集正道门派一聚。只好建好传送仙阵,南灵道界玉清宗就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颜长卿连连点头,“此事重大,我会去后山找老祖商议。”

冯昭收了阵盘,与萧旦进了一间洞府,这是萧恪在此山上的。

说是山,山上的果园、药园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二十亩,可见百草谷日子亦不好过。

萧恪回时,颜长卿正在晋级,一下子连晋两阶,从金丹中期大成晋为中期巅峰。

他站起身,扫过正在晋级的萧恪,去后山寻百草谷老祖。

老祖听了颜长卿的禀报,“你说的是真的?”

“泠月为人,我深为了晓,不会胡说,且送了我此界没有水精、木精等物。老祖,她说造化渊不是叫那名,而是唤作葬魂渊,这是十二界正、邪两派都避而远之的地方,一旦落下去,就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我亦活了八百岁,确实未曾听过有人从那里回来,原来就是一个陷阱!”

颜长卿与老祖商议,老祖令人唤了百草谷的掌门过去,掌门听到颜长卿的话亦是惊了一下。

而洞府之中,冯昭传授了《驱魔诀》予萧旦,又喂他服食了清魔丹,待魔气被清魔丹的清正罡气化为无形,她开始指点萧旦修练《纯阳金经》,以修体内清正、阳刚之气,待修出清气,又喂了两枚晋级果。

那是她空间里种的晋级果,极品的太高,不能给他吃。

百草谷当即宣布,取消弟子前往造化渊争夺机缘。

百草谷老祖、掌门请了正义门、万古门两门的老祖、掌门议事。

而冯昭陪着弟子萧旦晋级,一进去便是半月未出,所有人听了百草谷的回春老祖所言,亦纷纷收回命令,不允弟子前往造化渊。

冯昭刚出来,就被萧恪请入百草谷大殿。

她出现大殿,所有人都看不出修为,二等门派只要晋入元婴后期便是老祖。

冯昭的风格,抬手便是一只阵盘,这次的等级更高,整个大殿内都设下了结界,“事实胜于雄辩,我带回了正道门派的传承与功法。”

她一抬手,立时出现一只箱子,再一抬手,一箱子的书立时化成一排长龙。

“《玉清宗丹谱》”百草谷老祖一呼,抬手取下一本书,眼睛落在上头再也移不开,其他数人挑了自己的功法。

“《玉清宗阵谱》,困龙阵,这……我万古门是玉清一脉,这书上有完整的阵法传承,比我们的齐全,天啦……我们原来是玉清宗一脉……”

万古门的老祖抱着此书,长呼大哭。

百草谷的掌门抱着一本《玉清火轮诀》的书,“有下部,我修的火轮诀,呜呜,这才是完整的,不是我们晋不了化神,是功法不齐,我们的功法是残缺的……”

全是一殿的修练狂人,一得完整的功法,有的索性席地而坐开始修练了,还有的投入到书籍的世界里。

冯昭坐在一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颜长卿寻到自己的火木功法,而萧恪则寻了火土功法书看,待看熟之后,个个都在修练。

他们在修练,冯昭就陪着,这一陪便是半年。

百草谷老祖大声道:“大家都清醒了,清醒了就说正事,知道我们是正道一派,现在要匡扶正道,再这样下去,整个地灵界都是魔气冲天。而今,上面道界大能原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得建跨界传送阵,还得建立玉清门,唯有正道大兴,才能让地灵界修士明白,我们被封印、被诅咒的真相……”

万古门道:“跨界传送阵,可我们都没见过。”

冯昭道:“临分别时,玉清宗老祖长幸子给了我传送仙盘与图纸,这需阵法师建造,工具是齐了,开启传送阵的灵石也有了,这些功法书籍是上界道宗留与玉清门的,我就留在这里。正道未兴前,你们行事得谨慎,可以允一批可靠的正道修士、精英弟子进入这里学习功法,以便早日晋级,提升正道实力。”

她说完,取出一只箱子,“传送阵的阵盘与图纸,开启仙阵的灵石,极品一万,上品百万,供传送阵所需。”

百草谷老祖没想到冯昭还能说动上界玉清宗老祖出手,心下感佩,长身一揖,“泠月真人一身正气,我地灵界玉清门,愿奉泠月真人为老祖!”

他们没有一个化神老祖坐镇不行啊,往后要崛起,要强盛,还得有一个领头人。

万古门老祖紧跟其后,“玉清门万古一脉愿奉泠月真人为老祖!”

“玉清门正义峰愿奉泠月真人为老祖!”

数人跪在大殿高呼请求。

冯昭原不想的,她吐了口气,“不瞒诸位,我修的不是道门功法,而是上古仙法。玉清门老祖我是万万担不得的,就做你们的客卿长老,若有朝一日,你们中有人晋入化神,那便是你们的老祖。”

众人面露憾色。

冯昭道:“我知你们的担心,百草谷老祖晋入元婴后期有二百年,正义门老祖则是三百年,万古门老祖一百年,你们选了完整功法,近日迁入后山,我用药炉为你们熬制圣汤,助你们晋级化神,一旦晋级,你们便是玉清门老祖,不得再留我,但客卿长老的名头,你们为我留着,或拨一处给我修行即可。”

三位老祖里头,唯有正义门老祖是冰灵根,冯昭对晋级冰灵根最有经验。

几人松了一口气。

冯昭道:“正义门老祖与我同一灵根,我有蓬莱功法传予你,你学我传授功法即可。”

“多谢前辈!”

另两人选了自己的合适的功法。

能看能抄,对于上乘自来不允许抄录,只能背熟,且也是有身份限制。

冯昭不用细说,百草谷的掌门师徒就做好了,且将功法整齐地归整到书架上。

她唤了掌门师徒过来,传授了如何开启关合结界的法门。

百草谷掌门没学会,万古门掌门看一遍就会。

惹得百草谷老祖直想揍人。

他演示了一番,“泠月长老,弟子做得可对。”

“甚好,这只仙阶阵盘就留在这里,三脉的弟了可以逐批进入,三脉派人看守。另外,三脉阵师开始布设传送仙阵,唯有连通,方能接受上界大乘、化神大能指点修为,玉清门更能得他们庇护。”

“是,弟子定会带人快速建好传送仙阵,定不负上界老祖厚望。”

冯昭与三位老祖道:“正义门老祖,随我去后山。另两位老祖记熟功法再过来!”

到得后山,冯昭拿出一本《冰凰诀》,“能修至大乘的功法。”

正义门老祖捧着书,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冯昭拿出药炉,并非九僧药炉,只是一只极品灵宝药炉,取了冰雪、冰萝卜、雪白菜开始熬制,在正义门老祖未留意的时候,她又取了晋级果、元力果加进去,用药炉煲汤最大的好处,营养和元力不流失,反而能更好的综合,没有丹毒,更美味。

过了一个半时辰,滋补汤好了,冯昭问道:“记熟了?”

“是,前辈,我背熟了。”

冯昭收回了功法簿子,“这是用冰雪大陆的食材调制的晋级补元汤,你一口气饮完,再用刚才的功法修练、晋级,我会为你护法。”

她将补元汤倒入大钵,正义门老祖接过,饮了一口,立时就感觉到不俗,待一大钵饮完,席地修练,体力的元力仿若磅礴的火山,在他的修练中,立时进入了晋级之中,元婴后期巅峰,晋了,体内的元力只用了小半,他心下大喜,一鼓作气,再次进入晋级的玄妙之中。

冯昭再取一份食材,继续熬制,同样加入了晋级果、补元汤,正义门老祖正晋入关键,突然有些后继乏力,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抱起大钵就饮了个干净。

就像是睡熟的婴孩,饿了,一碰小嘴即便睡着也能吃东西。

待他饮罢之后,他直晋化神,待百草谷、万古门的老祖过来,发现正义门老祖已经晋入化神初期小成,还在晋级,一直晋到化神大成方才停下。

冯昭继续熬汤,用的是木精与晋级果、补元果,这份汤适合于所有灵根属性,因是两人服食的,加重了用量。

两位老祖在冯昭旁边坐下,冯昭道:“不急,待喝了晋级补元汤,你们再修练,我会继续给你们熬,直到你们能晋入化神……”

待汤熬成,她倒入两只大钵,两人一样多。

他们捧着一饮而尽,眼睛晶亮,放下大钵便开始修练运转。

正义门老祖只用了不到五日便连晋三阶,前所未有,卡了三百年的修为就这么轻松晋级了。

冯昭又拿出一本《九锻神魂诀》,“记熟这一部功法,一会儿我会给你魂魄果,服食之后你再修练,化神的修为有了,化神的心境亦有,但神魂的强大得跟上。”

“多谢前辈!”

他接过功法,这是传功之德,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为他护法,助他晋级。

一个半时辰后,他记熟了功法。

冯昭收回功法书,递给他一只盒子,里头是一对中品魂魄果,他服下之后,继续修练。

八百岁的老怪,对功法的领悟很快,半个月就从一层晋到了六层,从五层到六层还有一个坎,而他却水到渠道,没有任何瓶颈,一路修到了第七层,他停了下来,因为第八层、第九层只有功法名,而无实质内容。

他隐约听人说过太虚门的这部功法,很是奇特,但确实能助人提升修为。

冯昭一扭头,发现百草谷老祖遇到了晋入化神的瓶颈,盛了一大钵汤递过去,与早前那个一样,抱着大钵就喝了个精光。

万古门老祖亦晋化神,比正义门的晋得还多,化神初期圆满。

百草谷老祖则是化神初期小成,若无那汤辅助,很难成功。

冯昭同样令他们修神魂诀,一人一对魂魄果。

只是待二人修了后,原是最弱的百草谷老祖竟是一鼓作气晋入了八层,而化神修为亦再晋两阶,晋到初期圆满。

万古门老祖则晋入初期巅峰。

这整个过程不到三个月。

正义门老祖不甘示弱继续修练,他得的果子更好,没道理被百草谷老祖比下去。

又两个月后,冯昭问道:“你们三个,早前何人的战斗实力最强,行事最护短、最霸道?”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百草谷老祖、万古门老祖齐齐指着正义门老祖。

他默了片刻,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当即大吼:“万阵子,我霸道?你也不比我好多少,我正义门小,我不强势,还不被人欺得连骨头都不剩?”

百草谷老祖道:“我们也护短,但我们讲道理,你只会用拳头讲道理。”

冯昭微微一笑,“恭喜得大奖了,这一枚青木大陆难得一见的上品晋级果归你,他能助你再次晋级。”

正义门老祖立时乐得见眉不见眼,看着那两个懊悔又气恼的二人,当即就往嘴里塞,吃完了舔了舔嘴角,当即盘腿一坐。

而那两位见识了有史以来最奇特快速的晋级,直接从化神初期圆满晋入化神中期圆满,且是几个时辰就完成了,一天不到连晋一大级。

冯昭站起身,另两位老祖一脸谄媚。

“不要这样子,你们是正道玉清门老祖。”

见鬼的傲气,能让我们晋级就是老大。

“前辈,你才是王者,那等好东西,都给我们晋级。”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冯昭轻舒了一口气,“上品晋级果没了,只有两枚中品的,这东西每一等阶只能吃一次,第二次就没用了,你们试试看,就端看天意。还有,玉清门就交给你们守护,建好了传送仙阵就启动,玉清宗那边会与你们联系,别一味服软,该强势的时候得强势,别弯了脊梁。

他们欠了我大人情,实在闹僵时,我会出面协调。一句话,与他们之间有麻烦,我给你们兜着,你们只管往前冲,但到底是同脉同宗,不要闹太僵,你们得占理……”

她絮叨了一通,拿了两枚晋级果出来,两人一人一只。

冯昭道:“你们在,我就撤了,这里交给你们。”

她先一步离去。

不几日,百草谷就传出消息,百草谷老祖晋级化神,正义门老祖晋入化神,再有万古门老祖晋入化神。

而此刻,冯昭带着刚历完雷劫的元婴修士萧旦离开百草城。

临离开前,亦留了下品晋级果数枚给颜长卿师徒。

她留下了资源,他们师徒会过得很好。

一上云舟,冯昭开始煲汤,放了木精、元力果,再放了昔日自己疗伤的药材,熬成之后,看着萧旦饮下。

萧旦立时就发现,这汤竟比丹药还管用。

“娘,这是什么汤?”

“疗伤滋补汤,你娘是冰灵根不会炼丹,但我学过医,亦看过不少医书,所以会的嘛。”

萧旦闭眸调气,几个时辰后,外伤内伤都好全了。

他默默地盯着桌案,思绪飞远。

“百草谷、正义门、万古门还有几个世家、门派都退出了造化渊争夺名额,我想回太虚门,阻止锦瑟去造化渊。”

“为什么阻止?说那是葬魂渊?还是说,你逃脱了太虚道君继续吸食你的气运,以助他晋级?太虚门一早就知道实情。一辈又一辈死去的精英,哪一个没有修练过无上噬运诀?为了一己之私,他们编造弥天谎言。”

“如果不劝她,我良心难安,恐会令道心留痕。”

“你若真去,我不会阻拦。我继续游历修仙界,好自为之罢。”

离百草城不久,母子俩便分开了。

冯昭想了一番,觉得还是去凡俗界好,她就是凭着一种感觉,应该去一趟。

行了一月后,终于在虚空中看到了一只翠绿色的星球,越来越近时,选择在夜里将云舟落在草地上,收了云舟,她换成凡俗界的女道打扮。

自皓月别苑的假山而入,寻着熟悉的路,来到晋国府地下,打开储物室,里头的大小十二只箱子还在,她开启神识,将里头得用的东西一件件挑选出来,当人拿到那串一百零八枚的佛珠时,里头的力量令人道不出的宁神安心。

十二箱子里头,有修仙界的法宝四箱,有修仙界的灵宝一箱,而佛珠、吞海瓶等高阶好物,被她挑出来搁到空间。

属于修仙界的东西,被她尽数收入空间,只余下属于凡尘俗世的那七只箱子。

她在储物室里打座,放开神识,将偌大的皇城拢在自己的神识范围之内。

晋国府里,冯白躺在宁心堂榻上,床前的小榻上躺卧着卫紫。

他近来总是想起母亲,她曾与他说,到他年迈之时,最终能让他心安、愿意相伴的还是卫紫与晋国府。

母亲说准了,他现在终于体会到母亲的心意。

卫紫敬他为夫,但却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是细水长流,她很自立,从不要求他做什么,她能将府里府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卫紫年迈后,睡觉爱打呼,有时候声音奇大,眼神不好了;冯白眼神好,可耳朵不好,每每说话,就似与他吵架一般。

冯白絮叨着:“我娘当年相中你,说你是个好的,我那时候可真年轻,硬是没瞧出你的好。”

卫紫恼道:“我也没瞧出你的好。”

“你瞧我好,好哪儿了?”

果然不能和耳朵不好的聊天,说的两种概念,他也能弄错。

卫紫没出声,冯白却道:“是吗,我有这么好。”

卫紫拢了拢被子,不再理他,一搭理,他的话多得烦死个人,为什么老了,他的话这么多呢。

冯昭从冯白身上看到了死气,他笑微微地道:“说了不过寿,偏要给我过寿,明儿都请了哪些人?”

“你说了不大办,都是自家子孙回来聚聚。”

“不大办的,谁让你请人。”

卫紫很不想与他一屋,一晚上话多得要死,甭想好好睡了。

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老夫人,要不要小女与老太爷传话?”

“大晚上的,又扯个嗓门和他说?旁人还得睡呢。”卫紫嘟囔着:“年轻那会儿,就爱往二房跑,捧着、宠着,还挖了大房的银钱过去养姬妾。而今老了,怎不烦二房去,人家倒是清清静静,耳根子不受罪。”

侍女又躺下了。

冯白问道:“二郎回来不?江南盐运使的官儿不好做,阿熙他儿子还真能折腾,为了拿到大嫂的盐行,硬把我家儿子弄去当盐运使,这主意谁给出的?”

卫紫低声道:“年轻那会儿,也没见多担心儿子,现在倒是担心上了。”她嘀嘀咕咕觉得耳朵实在受罪,“待他睡着,绝不与他同屋,不,明儿就拾掇厢房。”

卫紫睡到半夜,时不时听到冯白说几句,实在受不住,索性抱着去外屋睡,值夜的丫头被她赶跑了。

半个时辰后,卫紫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轰隆轰隆,冯昭觉得夫妻甚是有趣,冯白耳朵不好,这么大的声儿也听不见,还在那儿念叨儿子,“二郎家的几个孙儿、孙女定亲事没?你给掌掌眼,尤其是孙女,不能随便许了人,我娘说过,冯家嫡长房的嫡女矜贵着呢,二房的不许给做填房、妾侍……”

冯昭见他一人难受,她出了储物室,也许那冥冥之中不好的预感,便是来自冯白罢。

她立在床前,冯白眼力好,待看到面前的青春女郎,“娘——”

她招了招手,“好了,乖乖躺着罢。”

“娘,你来看我了?”

“你这一生,可有遗憾、懊悔?”

“孩儿,唯一的遗憾是母亲生病时,未能留在身边好好陪你……”

“你现在做得很好,知道自己要离开,晓得陪着妻儿。她睡着了,你也累了……”

冯昭看着苍老的冯白,心下一阵酸楚,他没有灵根,便只是凡人。

如若不是她与昭隆帝之间的那一场意外,冯白是余氏过继来的孙儿,却没有萧旦。

萧旦是变数,通常变数命格的人,气运不会差,可他的气运被玉虚子给吸食了,越来越差,希望摆脱了束缚可以更好些。

冯白睡熟,冯昭离开内室。

翌日天明,侍女们服侍冯白梳洗。

“昨晚,我梦到母亲了,她来看我了,还夸我呢,说我做得好,晓得陪妻儿了。”

卫紫道:“得多想得到娘的赞扬,连这种话也编出来。”

冯白素日耳朵不好,可这会子却是听得一字不漏:“你说什么,我编的,我编这谎话作甚?我冯白也是堂堂大儒,我需要哄你?”

他的声音很大,只听外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娘,你就让爹几句,他今儿过寿呢。”

“二郎回来了?”

“回来了,说陛下那边同意他告老。”

“也是做曾祖的人了,也该回皇城享享清福。”

卫紫道:“二郎昨儿夜里回来了,不走了,就留在皇城,你想他了,他就来瞧你,你现在该高兴了?”

“高兴个屁!那陛下又玩什么?哄着他去江南当盐运使,现在这差事上正道了,把人人踢开,他怎那么抠呢,跟他老子一样,也不晓得赏二郎爵位。”

卫紫低声道:“冯家都有两爵位了,你要这么多爵位当饭吃。”

冯白又听到了,“用了人,不给好处?”

“今晨还说他是大儒,听听这话,也真够丢人的。”卫紫不想与他说,觉得多他几句,能吃得不轻。

冯白的嫡长孙带着几个兄弟进来,脸上挂着笑,“祖父、祖母起来了,各房的子孙都到了,等着拜寿呢,大厨房今儿预备了十二桌席面。副支、属支全都没请,就我们嫡支子孙自己聚聚……”

卫紫正指挥着侍女给冯白穿好过寿的袍服,走到跟前,这里扯扯,那里拽拽。

冯白问道:“赏小辈的红包预备了?”

“备下了。”

他又对嫡长子道:“二郎家的小五来了?”

“你不是说他最像你,他能不能给你贺寿。”晋国公答道。

冯白指着嫡长孙,“把我的书房守严实,那小子一来,就和土匪差不多。十年前还抢了一幅我娘的墨宝,我就这么点家底,不许他再动。”

嫡长孙道:“祖父,你请错了,抢你字画的是当今陛下。”

“小没良心的,好东西给了不少,还抢我的字画……”

冯白默了又默,“是他抢的,那我又记错啦?他今儿不来吧,要不把我书房门窗都锁严了,把你们曾祖母的墨宝全藏起来……”

卫紫道:“年轻时候多好说话,现在老了老了,把那字画当得比命还重要。”

晋国夫人从边角门进来,笑道:“娘,各房人都到了,你们再不去,他们也不敢坐。”

嫡长子与嫡长孙扶了冯白,一左一右,“昨晚,我梦到我娘了,她还和年轻时一样好看,对着我笑呢。问我这一辈有什么遗憾、懊悔,唉,当年她病着,我却镇日在外玩乐,与朋友游湖,也不知是谁传了瞎话,说是我带秦楼姑娘游湖了,她气得不轻。

指着我骂,说我怎就不像她呢,怎么变成一个多情种,还说若她有闺女,绝瞧不上我这样的。我娘疼你娘,比疼我都多。最后的日子,当两个儿媳妇当女儿待,儿子都变成了女婿……”

卫紫被儿媳妇扶着,扭头答道:“那是你尽干混事。”

冯白道:“你们大了,都有家有业,我亦高兴。只我一生,最遗憾的便是你祖母病重,未能多陪她。我小时候,娘是一直陪着的,手把手地教我们读书识字,为了让我们习武,她还陪我们一起,我们学好了,她倒变成了武林高手,那武功好了得,连两位师伯都打不过……”

对这事儿,皇城冯家嫡支上下都能倒读如流。

“我娘就是太护崽,听说敌国派了刺客来,自己不说一声,提了剑就去了,唉,她就没想过说出来,结果害得自己受了重伤……”

冯白在儿子、孙子搀扶下,移动着步子,“我若死了,就将《冯女贤传》放一套在我棺材里,这是我写的呢。写我的书,就交给你了,爷的大孙子哦……”

卫紫道:“你快别说了,就你写的,与娘的文才比,简直没法看,你那是写的冯女贤传,叫冯女侠传还差不多。”她又恼道:“他这是老糊涂了,还想让孙儿立传着书。”

“为什么不能?我娘写了禄国夫人传、誉国夫人传,我就想写我娘的故事,怎么就不行了?大孙子,你要写我的故事和一生。”

一行人出了宁心堂,来到前院,冯白与卫紫坐在正位上,前院议事厅,挤挨挨全是人头,有男有女,但凡嫁得近的姑太太、姑奶奶,全都带着子孙回来给老太爷贺寿。

有人大喝一声:“皇城冯氏嫡支,为老太爷贺寿开始!”

所有人齐齐跪拜,“恭祝老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哈哈……哈哈,好!我娘以前说我们家人丁单薄,现在多兴旺啊,哈哈……娘,你看我给你生了多少子孙,你高兴吧,哈哈……”

冯白笑着,乐着,突地身子一挺,整个人往地上滑,身侧的卫紫连连伸手,晋国公起身,大呼:“传太医!”

身边的侍女握住手腕:“老太爷仙逝了!”

没了?一屋子的人望着他,刚才还乐,这就没了?

“爷爷!”

“太爷啊!”

“父亲——”

无数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大周,正兴八年九月初十,晋国公、富贵候冯白仙逝,逝在了他七十六岁的大寿之日。

储物室里的冯昭,感觉到因果线断,她取了一张隐身符,正宁心堂出来,看到里头的子孙快速地脱下喜服,换上了孝服。

卫紫的儿媳是徽省节度使的嫡长女,在管人、打理上颇有一套手段,很是能干,再有嫡长孙媳也是百里挑一,是皇城书院出名的女才子,出身并不算高。晋国府嫡长房一脉,选儿媳自来要求德才优先,对于出身和相貌并没有太多的要求。

冯白仙逝,湖心馆关闭。

冯昭进入湖心馆,用了数日的时间,绘成了一幅《母子和乐图》,是她记忆里当年带着一双幼子向大师伯求助教子的画面,一幅习文,一幅习武,她绘好之后,将这画留在了湖心馆。

直至七七后,湖心馆再对冯氏族中的学子开放时,管事仆妇第一个发现了画,告诉了晋国公,他们看到画时,谁也不知是何时出现,但那画风、书法犹胜当年的冯女贤,只落了日期,并无留名。

卫紫知晓后,沉声道:“选一幅随你父亲陪葬吧,令人好好的装裱,待我百年后,与你父亲同穴。”

“娘……”

早前卫紫一直说不与冯白同葬的,她这一生,责任重于感情,因为仰慕婆母,更是感动婆母为她的谋划,她一直觉着,婆母立下冯氏嫡长房不得纳妾的规矩是因为她。

她与陶无瑕一样,对于冯昭有着近乎神人般的崇拜。

陶无瑕后来做了太后,不惜杀官员,也要让女子入仕,大部分的原因是因冯昭的死刺激到她。陶无瑕逝后,史书称她为千古一后,她提升了女性的地位。

因她是冯昭的儿媳,受冯昭影响颇大,现下的女子也能入仕,即便只得少部分,但这已经很好。无论是宝华帝还是正兴帝,他们的后宫,都有一二位做过女官的嫔妃。

卫紫殒于正兴九年春二月十六,与冯白逝去相隔不过半年。

富贵候夫人萧氏,倒是活到了八十多岁。

冯昭别了皇城,以中年女道的模样行走凡俗界。

来到西北肃州,看到那里有寺庙,便落脚其间,与寺中的高僧交流,发现他对佛法理解高深,连夜抄录了一套五行修练功法,选了地阶功法的上半部传授。

高僧拿到功法时,“听闻世外有修士,女道长是世外之人?”

“这是佛门功法,早年曾与他界佛门圣僧相识,曾许诺要在此界弘扬佛法,令佛法造福百姓。可我并非佛门弟子,所以这功法先留给你们,望你们代代相传。”

冯昭在大周天下共挑了八家寺庙留下不同的八套功法,在太原陶余留了一套女佛修的功法;在皇城陶余观留下一套女道修功法;清风观亦得了一套功法。

无一例外,全是从炼气到筑基的。

道观同样亦选了八家,她留下话,道门他日可拜入世外玉清门为弟子。

她去了北疆,看到那里亦有寺庙,选了两家好的留下功法,在北疆的道观里亦留了一套功法。

这一翻游历便是尘俗的八载,在一个深夜里,她剩着云舟回到修仙界,修仙界中出现了一桩惊天大事。

上界玉清宗在地灵修仙界建立了第一大门派——玉清门,那边还有两位大乘驾临,以绝对强势、果决的手段令长乐门、两仪门各让出一半的地盘,不让就打,或是直接灭门。

上界玉清宗大乘言道:“太虚、长乐、两仪俱为魔修邪派。此界修士飞升艰难,乃因魔气太重,被诸仙诅咒和封印,若不能匡正扶道,此界修士难得飞升!”

消息传出,整个修仙界便是一场大震动,有志修士、弟子,纷纷弃了魔派,改投玉清门。

背后有人好纳凉,上界有玉清宗当后台,飞升上去方有靠,不改投的是傻子。

上界看中了太虚门的问心梯,直言说此梯乃是上古蓬莱仙门之物,而蓬莱仙门乃名门正派。

太虚道君玉虚子与一干元婴不允,被大乘修士带着数位化神打了个半死,最后是不给亦得给。整个太虚门、太虚城被玉清门抢夺了去,换了个名字、匾额,成了玉清城、玉清门。

上界一来人,又传了观气术等若干法术,观气术能观出正邪,以前的二等、三等门派,统一收编进入玉清门,修为高的做了峰主,修为低的只能做副山、副峰之主,

学得观气术的玉清门弟子,为了立功扬名,提着剑,拿着刀,看到有魔气便打杀,也至整个修仙界短短八年,就分成了南疆、北疆,南疆为道门,北疆为魔门。

当年威风凛凛的三大门派,更是被正道所不容,反是那些二等、三等的魔门,因为投诚得早,又得了上头赏赐清魔丹,改修功法,从邪修摇身一变,成了正道修士。

正义门挑出一批精英,成为玉清门戒律堂弟子;百草谷挑出一批人组成百草山与丹堂弟子;万古门擅符、阵二术,便接掌符、阵二堂。三大门派的化神成为玉清门第一代老祖,进驻玉清门后山圣地。

各山各堂都有副峰,将他们的元婴安排进副峰任首座,又从吸纳的二、三等门派里选出人手,接掌各峰。

玉清门的袍服,一概照了上界玉清宗的规矩,俱是白袍绿边祥纹袍服,倒亦雅致好看,就连袍服也是从上界赏赐下来。

冯昭立在云舟,凝望玉清城门外。

以前四名守门,亦改成六人。但凡进入的,都会由两个内门弟子观气,发现魔修就会被驱赶,内门弟子们一个个牛气冲天,耀武扬威,那样子比魔修更像魔修。

雪峰方向,梅林里隐有人走过,她放开神识,却是萧旦与东方锦瑟,两人虽未成亲,依然如同夫妻一般相处。

啊哟,这可真是。

冯昭看了又看,太闹腾了,但玉清门里还是很平和的,处处有条不紊,第一位掌门是万古门掌门,曾经的上清宫变了个名字,叫“逍遥宫”,想来玉清宗的议政殿是这名儿。

冯昭继续放开神识,将整个玉清门拢入其间。

圣山禁地里,一位面目英气,眼神犀厉的大乘男子坐在正中,三位化神老祖静寂无声。

“师祖,还是未找到泠月仙子。”

“整个修仙界都没有?”

“南疆是我们正道的地盘,北疆那边,两仪、长乐和太虚抵抗得凶,他们三家联手了,那边无法彻查。”

大乘男子用手叩着床桌,“你们三位受惠于她,不会背着本座给她通风报信?”

“师父,弟子不敢!”回春老祖连连摆手。

正义门前老祖,现下为德清老祖,德清是他的法号。

万古老祖则称万法老祖。

自这位上界大乘前辈一来,他们三个都拜了他为师,得他指点,还学了不少上界才有的法术神通。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大乘男子站起身,双眼微眯,“整整八年,连她的影子都没找到,不是你们通风报信,为何本座将南疆寻了几个来回都找不到人?”

德清对冯昭的感激最深,“师父一定要找泠月仙子作甚?”

大乘修士道:“本座瞧上她了,要娶她做道侣。”

三人齐齐注目,这个理由好牛叉。

这是要逼婚?

“要不是为了她,本座来此界作甚?”大乘修士意味深长,微微一笑,“想要本座离开,除非带了她走,否则本座就留在这儿祸害你们。”

冯昭不敢久留,驾了云舟往北疆而去。

她几时招惹了这般人物,在造物境并未遇到,他从哪里冒出来的,看他的样子,霸道、强横,不讲理。

大乘……

回去就寻地儿闭关,她亦晋级修为。

为了此界,她可谓牺牲颇大,这是要羊入虎口的节奏。

她不知道的事,待她一离开,那位大乘修士当即道:“传扬出去,泠月仙子心怀地灵界亿万修士,在造物境与上界玉清宗合作,发愿要除魔卫道!”

德清当即一揖,“师父,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没有她,就无法连通两界,更不能让你们明白自己的处境,她是为你们打通了一条飞升之路。”

“若是魔门知晓,必会杀她泄愤。”

“她已经消失八年了,她是化神,魔门最高修为也是化神,她会打不过,莫要小瞧了她。”

冯昭逃入北疆,一时间心潮起伏,这是什么事儿,居然来了个逼婚的,神识不敢太近,那人生何模样,反正是陌生人。

她拍了拍脑袋,为了安全,还是尽快晋级。

想到晋级,她立时忆起当年在冰族,冰公主送她的那柄钥匙,说是能出入冰雪大陆。

想到钥匙,她身体里应该还有冰门、木门之钥。

她立在云舟,这一次改成了三十多岁的女道。

北疆会不会有佛门?

她放开神识,这一扫之下,发现下面森林里还真有一家破庙,里头有四个僧人,衣衫破旧,她愣了又愣,当即决定改成女佛门弟子打扮。

改好了妆容,看了又看,这一身行头,可是与悟善讨来的,法宝的佛衣,头上的头冠亦是,当时不是觉得这打扮好看,观音门弟子着观音袍服。

她将云舟停驻在草地上,然后步行往破庙而去,天色已暗,她拍了拍门,“有人吗?”

“谁呀?”

“我是佛门女修,在森林迷路,想在此借宿一晚。”

门吱呀一声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僧人,筑基后期修为,见到冯昭颇有些讶异,“女菩萨请进。”

冯昭观察了一下,此人的眼神还算清正,不像是邪恶。

待她迈入佛殿,里头整齐跪了一排三个年轻僧人,衣袍很旧。

“你们听说过西佛界吗?”

她突兀的出口,几人齐齐望了过来。

冯昭诵了一声“南无观世音菩萨!”她在陈旧的蒲团上坐下,立时就感觉这蒲团的不俗,是清心草编织而成,“此界名为地灵界,在此界之上还有四大修仙界,分别为东灵妖界、南灵道界,西灵佛界和北灵魔界,又以称东妖界、南道界、西佛界、北魔界。

但凡佛门弟子,俱是向往飞升西佛界,那里有佛门功法三千,更有佛门经书三十万卷,佛法无边。”

四个人看着冯昭,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冯昭开启神识,放开,再放开,竟发现森林深处还有一座佛寺,那里头有佛修五六百人,如此说来,这几个僧人更像是看守,森林深处的佛修内门弟子个个光鲜,外门弟子也不像他们这么寒酸,当即就明白了原因。

中年僧人道:“女菩萨从何来?又到何去?”

这是要玩佛谒?

“自来处来,往去处去。”

姐不会学么,但凡打佛谜,都说这样似是而非的话。

几人心中一哑,倒是多了两分敬意。

中年僧人又问道:“女菩萨师从何人?”

“祖师观世音菩萨。”

年纪最小的叹了一声:“观音寺的人……”

冯昭轻声道:“劳请几位与元婴大师通禀罢,你们是禅宗一派,我没寻错人。”

此界有佛修,她将功法传承留下,旁的便不是她能过问。

几人交换了眼神。

中年僧人起身,站在外头,放飞了一只传讯鹤。

冯昭继续坐在蒲团上,手里拿出一串十二佛像的佛珠,四个僧人的讶异与疑惑更甚。

两个时辰后,外头有人叩门,两短一长,中年僧人打开房门,同来的有三人,彼此行过佛礼。

领首的僧人是一个金丹佛修,他打量了冯昭,“师妹,请——”

冯昭诵了一声“南无观世音菩萨”,跟着他们离开寺庙,到得外头,上了一辆独角马车,车辇在林间行驶如风。

“你们怎会藏于山野,佛门功法和传承……”

“已经断绝了,佛经、功法大多残缺不全,我们与上界亦失了联系。每过十二年,会有弟子去凡俗界挑选弟子。”

冯昭应了一声,“此界有多少佛寺?”

“三座,一座在南边,一座在太虚门后山森林以西。”

“规模与千佛寺一样吗?”

“不如我们大,南边那座有僧人不足二百,西边更少,不足一百。”

“没有女佛修?”

“没有。”

此人很乐意与她说话。

黎明时分,近了千佛寺,站在山门外,气势不凡,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古寺,整个寺庙,占地面积约有六七百亩,分前山、后山,周围亦设有结界。

冯昭下得车辇,随领路僧人进入后山。

禅房外,领路僧人道:“禀师父,女弟子带到。”

冯昭挽了个手诀,在禅房开启时,露出本来的修为,房内的僧人一脸平和,生着一脸圆脸,眉目带着一股慈祥,与圆空大师有几分神似。

在冯昭看来,禅宗高僧,差不多都是这般模样。

“阿弥陀佛,弟子拜见前辈!”

冯昭道:“我来寻你们,是来送传承和功法,另外亦带了一些西佛界的消息,你能做主吗?还是邀请另两寺的大师同来,毕竟是连通此界与西佛界的通道。”

僧人默了片刻,“你去通知师伯、师叔,南方佛寺、西方佛寺请他们派人来。”

“是。”

不多时,又来了两位元婴佛修。

冯昭便取了三只箱子出来,这是分别时,万佛宗的人送的,一只箱子是仙阵盘与工具,附了图纸。另一只箱子是功法秘笈,再一只打开,上面放了一套观音寺弟子的袍服、头冠。

“观音寺女佛修的便不给你们了。”她收了这一只,“那仙阵盘的箱子,是用来给你们建造跨界传送仙阵,主仙阵在西佛界万佛宗,另一只箱子是万佛宗的功法秘笈。”

她默了片刻,取了一只储物袋,里头有一万极品灵石,再一百万上品灵石出来,“这些灵石是供传送仙阵所使,你们可用来运行仙阵。”

三位佛修看罢,从功法箱子里取出书一翻,全是真的,他们的功法不全,多是残卷,到底与上界失去联系已达三万年,代代传承,或经大火,或因内斗,或是人祸、天灾,原因种种。

冯昭道:“待另两寺的人到了,你们给他们抄录一套。你们千佛寺能建观音庵么?若是能建,我便将观音寺的传承留下,这些是女佛修的功法,又或是你们先抄一部分,待观音庵建好,有了女佛修,我再留下!

地灵界的凡俗人间那儿,我留下了一部分功法,俱是从炼气到筑基期的,这是留有功法寺院的名单,你们往后可去这些地方走走,若有好苗子,皆可收入门下。”

一个佛修道:“前辈心意,我等明了,改日便令人在千佛寺旁建立观音庵,属千佛寺管辖。”

“如此甚好!”冯昭站起身,“我有些乏了,游历凡俗间,修为有所松动,能否借贵寺一间洞府修练?”

位份最高的佛修对外唤了声:“行痴。”

“弟子在。”

“带女前辈去最好的洞府修练。”

冯昭大踏步地离去。

三人看着书,每一本都有“万佛宗”的标识,确实是真迹,功法亦是真的,可这女子不像是佛修,但身上有功德之光,她最多算是一个居士。

冯昭进了洞府,里头除了一张石榻,便是一只用清心草编织的蒲团,空无一物,顶上有一个圆孔,光线从顶上投射而下。

合上洞府门,取出一只阵盘,设下结界,用神识内视一番,木门之钥与心脏融为一体,而冰门之钥则与冰雪真晶相融,不过是钥匙的虚影,想取出来却是不能。

她进入空间,捧出装有钥匙的盒子,先炼化钥匙,再熬一次晋级滋补汤,晋级之后,立马进入冰雪大陆。

那位大乘想寻她,那她偏要晋入大乘再出现,还得将冰神诀练好,自身不强,唯有被欺,唯有强大了,才能保护好自己。

冯昭足有了半个月方才炼化钥匙,炼化那一瞬,钥匙竟与冰雪真晶相融,冰雪真晶长大了一圈。

她回到洞府,取了冰雪、冰萝卜、雪白菜、晋级果、元力果,这次将树上最后一枚上品摘下,又取了一枚极品晋级果,加了雪麦粉入汤,饮了大大一碗。

服下之后,方运转冰神诀,身体里充斥着浓郁的冰元力,再有冰雪珠相辅,修为从化神中期直晋化神后期大成,没有以前晋得多,但亦不错了。

她巩固了修为,开始一遍遍地开启冰雪之钥,一次不成再用一次,反复很多次,正确的开启方法是用钥匙插入冰雪真晶。

眼前一黑,她失了知觉,待醒来时,正是冰天雪地之中,她寻了个地方,将身上的观音袍服换下,取了一身冰雪大陆女修弟子的衣裙。

修为再被禁锢,现下是筑基后期圆满。

她寻了一处无风地,自纳物贝中取锅、碗与冰雪熬汤,就像曾经从入夜饮到天明,一锅接一锅,饮了多少汤也不打紧,留在体内的是元力,而排出的都是无用的液体。

天明后,她放开神识,因修为被禁锢,只能放到方圆三里范围,再多便做不到,方圆三里无村落人家。

她辩别了方向,从空间里取了一枚梅树,又取了雪白菜与冰萝卜的种子,在梅树之则立了一块冰碑,上书“冰月梅林”。

她不能忘了这地方,在四下转了一圈,寻到了两株冰果,亦栽在附近,这是她来的地方。

曾听人说过,东边是冰轮洲,西边是冰河洲,南边是冰山洲,而北边便是冰原洲。这一次,她想去南方,往那边寻到了人家,就能这是什么地方。

走了两天,偶见冰果,或得见梅林,却不见人烟,她心下好奇,夜里不是煲汤便是修练,即便修为被禁,但冰封术还能用,眼下只能使使出冰封三里,和她的神识一样大小,一遍又一遍,每日直将体内灵力耗尽,方才停下修练心法。

她拿出飞雪剑,一遍遍挽着飞雪剑诀,一招一式,更像当初在冰窟之中,寻不到人烟,她以为是走错方向,索性再调回去,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修练,亦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回到冰月梅林。

她在梅林畔用冰雪筑成了一间屋,里头只得十几坪大小,就像是童话般的小房,但这便是她在此地的间,以屋子的顶上刻上“冰月居”三个字。

将这里当成了家,又将方圆百里的梅树、冰果移了一部分过来,还在冰原上撒下冰米、雪麦的种子,这东西不用浇水,只需细心照看,风吹歪了扶一扶,有了杂草扒一扒。

再使冰封术,四里大小,这是涨了一点,她放开神识,发现神识亦长了。

有了进步,冯昭练习得更起劲,每日修练得几乎废寝忘食,这般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亦不晓过了多久,近来几日,发现周围多了一些东西,是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冰熊、雪虎,还有鸟的脚印。

每日修练,直至灵力耗尽再修,一次次挑战极限,而这样亦有利于晋级修为,她的神识能放五里,冰封亦达到五里。

她开始不习剑术时,便修神魂诀,再练冰神诀,飞雪剑诀,三种功法交叉修练,果然比以前进展更快,短短不到十日,冰封术就达到了六里范围,神识亦是如此。

这日,冯昭煲着汤继续修练,发现到了放冰萝卜的时候,走近药炉,发现放在冰案的盘子是空的,往锅里一瞧,里头竟有萝卜。

她放开神识,却是一只雪兔藏在冰雪下,“雪兔,你出来,我知道是你做的,冰萝卜是你放锅里的。”

雪兔从雪下探出一个脑袋,眼睛是冰蓝色的,冰雪大陆的生灵,妖族多是冰蓝色的眼睛,很是漂亮。

她微微一笑,“你们近来总在偷看我,是想与我亲近?”伸手轻抚着雪兔的脑袋,笑得很是温和。

雪兔有些不好意思,盯着冯昭的眼神更傻了。

冯昭道:“没关系的,如果你们在功法上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雪兔抬起前爪,揖了一礼。

冯昭笑道:“下次想帮我煲汤,你直接做就好,我不会说的。”

雪兔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她将剩下的雪白菜倒入锅里,继续习练剑法,她忘了时间和地点,修练是孤独的,但累了时,便可以休息,坐下来饱饱地吃上一顿汤,她已习惯在汤里加入晋级果、元力果,折了两根枝桠插在冰雪地里,现已开始抽芽开花。

翌日,她饮了一锅汤,先是调息,再是练剑,夜里便是习练神魂诀,她严格按照时间安排来,每日上午还会有半个时辰习字,下午有半个时辰绘画,晌午亦有半个时辰看书。

每到时辰,就开始饮汤,不像以前整夜的用,现在分成顿数,反而晋级更快。

她的冰封术能施八里,神识亦有八里。

这是一大早,来了一只人身兔首的妖族,身后跟了几只雪兔。

近了冰月梅林,他抱拳一揖,“仙子来这里快二年了,与我雪兔族做了近邻。”

冯昭道:“你是雪兔族的老祖?”

“正是,昨儿听我孙女说,如果功法有不解处,可来求教仙子。”

“请!”

冯昭依旧煲汤,偷看了她许久的雪兔,已经知道她的习惯,在一旁照看着着火,见水沸了便将冰萝卜下进去,待熬上一刻工夫的样子再下雪白菜,再过一会儿就能下雪麦粉。

雪兔老祖坐到冯昭对面,“我是三年前化形,在冰轮洲圣地,我们学到了雪兔族的功法,明明是照着功法来的,可族里所有修行的雪兔,不是留了兔尾,便是留了兔脚,而我则是兔首。”

“你还记得功法么,能予我瞧一下否?”

雪兔老祖掏出一个簿子,这还是他化形之后,回到圣地传承殿照着绘下来的。

一页一幅画,冯昭看罢,不由锁了眉头,妖族的功法顺序也有误,这上面至少错了四幅,俱是颠倒交叉,取了刀片,将订忆线挑起,重新整理了顺序,再合起来,“有四幅的顺序错了。人族传承殿顺序错的更多,这是考机缘,也是考气运。你让族中其他的雪兔照这个修练,若是照此化形时还有瑕疵,只有熬化形汤进行完善。”

雪兔老祖生怕再弄错,他听人族说,他们的圣地传承功法也有图案是错的,可谁知道哪个在前,哪个在后,“仙子会熬化形汤,像我这样还能再次化形。”

“可以的,不过需要准备很多药材,可大部分的药材冰雪大陆很难寻到。”

“仙子能写方子不?我令孩子们寻。”

冯昭取了笔墨,备了纸,很快写了一张方子给雪兔老祖,“熬汤料有讲究,若是你们备好了,再来寻我,我替你们用法宝药炉熬制。”

雪兔老祖坐了一会儿,留下一大筐的冰萝卜与雪白菜当谢礼。

那只可爱的小雪兔则留了下来,冯昭看过它们的功法,便让她学习修练。

自这以后,隔三岔五便有雪兔族的人来访,有时候是来请教,有时候是来送些吃食,偶尔冯昭亦回他们一些雪麦、冰米等物。

待混得熟了,冯昭从雪兔口中听知,这是冰原洲,是冰雪大陆之北,离腹地有数十万里之遥,因着离得远,这里多住着妖族,人族都住在最繁华的中原腹地。

她若要遇到人族,就得往南方行上至少六万里。

对雪兔寻草药的事,冯昭压根就没抱希望,后来附近的冰熊一族听说冯昭懂得不少,亦来请教修练上的事,冯昭但凡知晓,都会指点。

她的冰封术已经达到了十五里,来这里亦有五年,这五年除了修练还是修练,可奇怪的是,修来一直是筑基后期圆满,不涨、不降。

这日,雪兔老祖与冰熊老祖结伴而来,说要与冯昭论道,这在妖族、人族之中是常见的事。

冯昭便提出困惑已久的事,“我日夜修练五载,除了冰封术从早前三里长到十五里,可我修为竟未晋级,这是何故?”

雪兔与冰熊相视而笑。

雪兔老祖道:“冰雪大陆无论人修,还是妖修,先修仙血,再修仙骨,从一滴仙血到全身仙血,之后便是一根仙骨,两根仙骨,最终全身均化仙骨。”

冯昭道:“人族圣殿可未提此事。”

两人都笑了起来。

冰熊道:“说到人族修仙血、仙功的法门,我倒知晓,我族曾有一个后辈娶了人族姑娘,那人族姑娘便与我们讲过……”

难怪觉得这里奇怪,竟是修仙血、仙骨,其实他们的等级划分是:血、肉、筋、骨、五脏、神魂六级,他们称之为仙血、仙肉、仙筋、仙骨、仙脏、仙魂。

但这修习法门,各大世家都各有不同,就那后辈姑娘来说,她家的功法便有下、中、上三等,且由祖上刻在一座碑纹之中,由族中弟子自由感悟。

冯昭听罢他们所言,便放开与他们论道,你一言,我一句,即便人、妖不同,却是殊途同归。

冯昭准备去人族城池,还想再去一趟人族圣殿,她记得圣殿之中有一座玉碑,上头绘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她猜测那便是修练仙身的秘法。

临行前,她托两族照看晋级果、元力果,说这是仙果,每一种等级的果子,一生只能吃一次,吃下之后便能晋级。她要去功法圣殿,快则两三年,慢则十来年便会回来。

她离开冰月梅林,一路向南,一路上修练,习剑,在旷野里飞奔,倒比只是老实地赶路还要过瘾,三天后,她在一处停下来,开始垒灶生火,往药炉装满了冰雪,火苗生起,她在旁边习练剑术。

吱吱——

一阵熟悉的声响,冯昭回头,冰雪里露出一双蓝眼睛,冯昭唤了一声:“兔三九,你怎么来了?”

第242章

章节目录 第242章 “登仙梯虽痛苦,但亦是磨练,你一定要得到仙缘。”

冯昭抱着兔三九,“城里有去圣都的,不知道能不能与他们同行?”

她笑着走到城门口,这只是座县城,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请问,漂亮妹妹是去圣都求仙缘?”

那少女打量着冯昭,见她骨龄比自己长,“姐姐也是去圣都?”

“我在冰原洲妖族部落长大,这是我同伴兔三九,我们结伴去圣都求仙缘。”

少女道:“上一次落选了?”

冯昭笑了一下。

少女看着同行的人,这次全县有九个人,他们县拢共九个镇,一个镇只得一个名额,而她家是三等小家族,这次亦只得一个名额。“我听说圣都的大家族,若有子弟落选,就会被赶出家族,你便是被赶去的?”

这姑娘想得可真多,冯昭道:“我能与你们同行吗?我第一次走这么远,已经出来三个多月了。”

少女看了又看,“你带了文书帖么?”

冯昭摇头。

旁边有个少女道:“雪娥,人家没文书帖,肯定在我们之后抢仙缘,每届抢到仙缘的人亦不少呢。”

少女满是同情地对冯昭道:“整个大陆的精英子弟登完仙梯,才是你们抢仙缘的去,这可也得等了,那得一个月之后呢,可得将食物带足了。”

冯昭与一行十二个人同行,有三个是成人,领他们朝圣求仙缘。一路上,唤作雪娥的少女与冯昭说了许多,说求仙缘每六十年才一次,若是资质上乘,就能被冰雪圣院收为弟子,根据资质分派到不同的班级,最高为玄冰班,听说这个班的学子全是得了两滴仙血的人,资质过人;其次是严冰班,是一滴半仙血的学子;再其次便是寒冰班,是得了一滴仙血;还有半滴仙血的为飞雪班,属最差的。

大抵玄冰班为精英、天才班级;严冰班为优等生;寒冰班为普通生;飞雪班就是差生班。

雪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冰月,冰源洲冰月镇的冰月,全镇只有我一个人族,离镇子最近的是雪兔族、冰熊族,我听二位老祖说,再远些的地方还有其他妖族部落。”

他们觉得不可思义,居然有在妖族部落的小镇上长大的人族,全镇只她一个人,也不知道她是如何长大的。看她的样子,与妖族关系很好,到底是妖族养大的。

同行的成人、少年、少女们脑补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故事,有的说是她上届落选,被家族给放逐了,因为圣都的大家族经常这样干。还有的私下议论,说肯定是家族内斗,她是某个公子的骨血,公子被杀了,她还年幼,就将她给丢到雪野,后来被妖族捡走了。

成人想:这就是一个可怜的姑娘。

一路上,冯昭完全不知自己收获了一大把的同情,“冰月”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给那片林子取了“冰月梅林”,给自己住的屋子取名“冰月居”,完全是因为这片大陆的生活习惯,都爱冠上冰、雪二字,而冰更显尊贵。

名字嘛,代号尔,也没什么重要的,唤得顺口就好。

雪娥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自己叫冰月?”

“雪兔老祖、冰熊老祖他们认识我的时候,就这样唤的,说我待的那片梅林有块冰玉碑,上头写着‘冰月梅林’,我的名字就成冰月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好可怜的人,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别人这么唤她,因为那地方叫冰月梅林,她就叫冰月了。

领队的中年男子道:“真是作孽哦,这是哪家把生下的孩子给丢了,被妖族养大了。”

“还没长歪,挺不容易。”

“雪兔生性善良,冰熊则是厚道出名。”

“也算是遇到好妖。”

兔三九想解释,可她说不来话,她只能与冯昭用神识交流。

“冰月,他们都说你可怜。”

“随他们罢。”

兔三九知道冰月很厉害,会替他们改功法呢,能看出不妥当来。

冯昭完全想不到,不久之后,她会因为与这一行人同行,她的故事会在圣都炸开锅,就像一锅烧热的油里滴了一滴水。

一路上,住宿上,因领队看冯昭可怜,亦给包了,她只预备自己的吃食,储物袋里装得满满的,倒亦吃不了多少。

一个月后,一行人进了圣都,因是六十年一度,整个圣都大小客栈住满了人。

领队与客栈掌柜在那儿要房间的事争执不休,拢共十三个人,只有九个房间。

雪娥道:“队长,我和冰月一间,再有几日是寻仙缘的时间,客房很快就有了。”

她拉了一下冯昭,“你跟我住一间,三天后,我去寻仙缘,你只能登最后抢仙缘了。若是不成,你也试过了,就与兔三九乖乖回冰月镇。”

冯昭点了一下头,“谢谢你,雪娥。”

“我爹常说,出门多帮人。”

白日,冯昭抱着兔三九出去逛坊市,圣都城很大,整座圣都是冰晶石建造而成,这种冰晶,冯昭也会凝固,用冰雪化成冰晶石。

夜里,雪娥睡床,她就坐在蒲团上打座,兔三九亦跟她一样修习神魂。

这般到了第三日,刚于四更天,队长就将九个寻仙缘的孩子唤起来,领着他们去仙梯处,冯昭亦抱着兔三九去瞧热闹。

在圣都,时常能看到抱着雪兔、雪猫、冰狐的少女,像冰月这样的不少,队长交了文书帖,九个少年少女登上仙梯。

仙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所有人都在往上奋力地攀爬,一步又一步。

“神明保佑,我儿子爬过六十层,一滴仙缘就好,这样能入寒冰班。”

一个妇人双手合十,虔诚的祷告,像她这样的人不少。

冰雪大陆,喜以冰纱、冰绡制成衣裙,男子则是雪锦、雪缎,说来也怪,明明四下冰天雪地,但人在这里感觉不到冷,便是不能修练的普通百姓也是如此。

队长道:“冰月,你得再等一月,待寻仙缘的人下来,你就可以去抢仙缘。”

“多谢大叔。”

只是抢仙缘毕竟是千里出一,又因路途远,大部分都不会来。

他们县里拢共九个名额,挑的都是最聪慧、最有资质的孩子来,就这样,有三个得到仙缘,他们就该笑醒了,有时候只出一个,或是一个没有也曾发生过。

冯昭得暇便在客栈的后院习剑,有时候在那儿用药炉煲汤,每次都将自己与兔三九喂得饱饱的,修练的时间过得最快。

这日,客栈的掌柜大娘告诉她:“冰月,听说明儿五更开始抢仙缘,你记得早起啊。”

“雪娥他们还没回来?”

掌柜大娘道:“昨儿夜里,你还在睡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雪娥得了一滴仙缘,还有一个叫雪松的得了半滴仙缘,都进了圣院呢,听说雪松会被分到北分院去,雪娥要留下来了。”

“他们人呢?”

“去神庙祈福还愿了,因你还要抢仙缘,没敢打扰,他们队长可高兴了,说是给全县争了光。”

一个一滴,一个半滴,只要得了,便有仙缘,那可是仙血,以此为种,通过修练会得到越来越多的仙血。

翌日四更天,冯昭与兔三九就出门了,兔三九比她不着急,一直在看外头的月亮,看月亮西沉便在那儿蹦。

待她到时,前头已经排起了足有百丈的长龙,看守仙梯的卫兵大声道:“带妖宠来抢仙缘的,请放下妖宠,让它们自己行走。在仙梯前,人、妖平等,不得由主人、同伴抱着……”

所有抱有妖宠的少女、少年,到了仙梯前都会放下,半个时辰后,轮到了冯昭,她将兔三九放在地上,“兔三九,努力哦!我们一起为冰月镇争光。”

兔三九蹦了两下,跳上第一层仙梯,冯昭迈上去,冯昭在身后道:“兔三九,你往前走,不用管我,待你得了仙缘,就回客栈等我,那间客房是我们的,掌柜大娘说替我们留着。”

自打有了兔三九,她说话都带了一股孩子气。

冯昭学着像登问心梯一样,平心静气,不急不燥。

饿了,便在仙梯上摆了炉火开始煲汤,吃上一锅,继续往上爬,前五十层都没甚感觉,但却用了三天时间才爬完,待到五十层后,每一层都有天地威压,一层比一层更沉,除了压迫筋骨,还压神魂。

冯昭感觉到了重量,抢仙缘的少男少女们自五十层后越来载慢,而此刻,兔三九已经登上了六十三层,往头朝着冯昭挥着兔爪,冯昭回应了两下。

一步一感觉,先是沉重压迫,冯昭将神魂诀与冰神诀的功法一转,压迫感立马消失。这般几次,她便有了经验,不知不觉,第七日她迈过了六十层,而兔三九留在六十九层上,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冯昭在仙梯上煲汤,喝饱喝足继续往前。

六十九层,她运转了一遍功法,不再有沉重压迫感后,低头问道:“兔三九,我不是传你神魂诀,你运转功法,再次你雪兔族的功法运一遍。”

兔三九神识传音:我走不动了,快要痛苦死了,如何修练?

“只要有一口气,就得如此修练,不然你就下去。抢仙缘,你们妖族得过了七十层才会有仙缘赐下。”

冯昭在六十九层煲了汤,一面修练,待感觉不到压迫,盛了一大碗给兔三九,自己捧着药炉慢慢饮尽,吃饱后,她站起身,继续往前,七十层了。

她微微一笑,这仙梯有九十九层,不知道登完会有什么?是不是与玉清门的一样,后面还有九层呢?

她带着期盼,一面走一面修练,原来在修练着登仙梯才是最正确的,这与问心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上了七十层,冯昭几乎是每三天迈一层,七十层的天地压力比六十层增加更多,每一层是两倍的重压,她需要在重压运转功法。

一个月后,她登上了第八十一层,她登一层会给自己煲一大锅汤,只是兔三九还在七十二层时,时不时用神识传音诉苦,“兔三九,你能行的,抢仙缘只要扛扛就过去了,我也这样。”

冯昭登上八十一层,意味着能进严冰班,而若过了九十层便是妥妥进入玄冰班的精英天才学子。

客栈的掌柜夫妇开始与人说,“住在我们这里的冰月登上八十一层了,还在上头呢。”

“这孩子还真不容易,是被冰原洲冰月镇雪兔、冰熊两族养大的,听说全镇都是妖族,就她一个人,啊哟,真是可怜,是被哪家丢掉的弃婴。”

“一个弃婴都能这般厉害,要知有此等仙缘,我定捡回来。”

“不是,不是,听说是哪个世家大族的贵女,父亲被害了,就剩她一个,将她给赶出去的。”

“这是仇人迫害?”

原本无人知,谁让冯昭登上了八十几层,又一月后,她站在了九十一层上,这消息传得更快了,几乎圣都北城那一片的人都知道,有一个被家族丢掉的弃婴,为妖族养大,现在登上九十一层仙梯了。

登上九十层的精英天才啊,圣都的各大家族老祖,一个个都在反思,那个能登上九十层的少女,是不是自家丢了的后人。

冯昭的速度不快不慢,现变成五天登一层,每登一层煲两锅汤安慰自己,她采仙梯两侧的冰雪熬水成粥竟然发现比雪野的冰雪元力更浓郁,一锅抵两锅、三锅呢。

她每登一层,都引动圣都众人的目光。

九十五层后,圣都各大小赌坊开盘,赌她能不能走到最后一层。

圣皇已得了消息,派人打听冯昭的身世来历。

一名侍卫统领正与他回禀:“冰月从冰原洲冰月镇来,听说那边是妖族地盘,全镇皆妖族。雪兔、冰熊两族老祖外出,在冰月梅林发现还是婴儿的她,因在冰镇梅林捡到的,便唤她冰月。她自己亦不知身世来历,这次带了雪兔族的兔三九来抢仙缘。”

圣皇听罢,“令内监给朕细细地查,就查六十年前,有没有宫里出生的女婴丢失。”

“圣皇……”

“踏过九十五层仙梯,天赋异禀,绝非寻常,必有王族血脉。若是查不出,传出圣旨,令四大王族再查,我皇族、王族血脉绝不容遗落在外。”

不仅圣皇惊动,圣都各大世家大族亦在查。

谁家造的孽,把个女婴给丢到妖族地盘上去,要不是寻到雪兔、冰熊族良善,这孩子还不得被凶兽给吃了。

冯昭迈上了九十六,这次连煲了三锅汤。

兔三九道:“冰月,我走不动了,呜呜,我只能爬到八十三层,再也走不动……”

“你调好气息就下去罢,我给你的袋子里有冰萝卜、雪白菜,吃完了么?”

“没有,浑身都疼,吃不下。”

兔三九调好气息,退至八十二层,立感轻松,腹内好饿,她正待打开袋子,头上一凉,一滴仙缘,脑海里有一滴金色的血滴,它当即蹦了起来,“冰月,我得到一滴仙缘,我能入寒冰班啦!我考入圣院了。”

每届是按得到的仙缘高低分班,无论妖族、人族皆可做同窗。

冯昭饮罢三锅汤,抱着工具移到九十七层,立在仙梯上继续修练,这一层的压力比九十六强了五倍,好重,似要将骨头给吓散了,不成,她再扛下去,神魂诀,想到功法,神魂已经开始修练,再是冰神诀心法,两两一起,运一遍减轻二分,再运一遍减一分,直运了二十遍,方才感觉不到压力。

而她体内的灵力亦是消耗一空,她生火煲汤,这次决定煲六锅。

六锅汤喝完天色大亮,她抱着锅上了九十八层。

这一次比九十七层多了十倍压力,一部不能动,只能顶着压力修练,一遍再一遍,这次运转了三十遍后能动弹,她取了两侧的冰雪入炉,一边煲汤,一边修练,待两遍运完,水亦开了,未加任何菜进去,直接一口饮完,果然越是上头,冰元力越浓郁,这是浓郁得成元液了,她连烧了十锅,饮完之后再运了一遍功法,在这一层凑足了修练百遍功法,方抱了药炉登上九十九层。

圣皇大殿内,一个中年嫔妃正抹着眼泪,哭诉大抵六十年前,她生了一个女婴,当时生下来以为没气了,派了嬷嬷处理,睡到半夜听到有婴儿哭声,她强撑着出来,发现一只鸟妖从梅林的冰雪里叼走一个孩子。

“你为何不报?敢瞒下此事?”

“陛下,臣妾以为生了一个死婴,哪有脸面。那时,接生的嬷嬷已报上去了。呜呜,我可怜的女儿是被鸟妖给带走,一定是鸟妖将她丢到妖族冰月梅林的……”

圣皇又审了嫔妃身边的仆妇、宫娥,年岁大的,亦说确有此事,只是弄丢皇族血脉,怕被罚,冰绒娘娘不敢说,他们更不敢说,只当生的就是死婴。

圣皇很愤怒,他的女儿被妖族给养大,如今还回了圣都抢仙缘,现在更是登上了九十九层。

九十九层仙梯,多少年没人登上去了,过了九十五层,每登一层是一滴仙缘。

六十层是半滴;七十层一滴;八十层二滴;九十层三滴;九十二层四滴,九十四层五滴,九十五层是六滴,登至九十九层那可是十滴仙缘。

十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女儿是十滴仙缘起步,拥有着超过常人的晋级之能。

冰绒娘娘哭得伤心欲绝。

圣皇很生气,觉得这么多年,他被自己的嫔妃给耍了。

“陛下,是妾错了,妾把女儿认回来。”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正说话,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圣皇陛下,北原王后入宫了,她看了冰月姑娘的画像,立马哭成了泪人,那孩子长得和王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北原王宫已经查实了,大约八十多年前,有一天夜里,有邪妖偷袭北原王城,混乱之中,北原王后的女儿丢了。这件事,八十一年前,便有人上报给宗室,上头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嫔妃看着这位美人,这是圣皇的宠妃,当即怒道:“你休要胡说,那明明是我女儿,怎就成了北原王族的公主?”

“王后去了客栈,问过与冰月同行的圣院学子雪娥、雪松,说王后与冰月长得一般无二,不过王后年长些。他们还说,冰月的头发与常人不同,那是蓝黑色的,阳光下闪发蓝光。这不是王族是什么?皇族可是蓝色,王族才是蓝黑……”

嫔妃含着泪眼,“你胡说,她分明是我女儿,她尚未修练,头是黑有何质疑?待得激发血脉,会变成最尊贵的蓝色。”

她说的亦有道理。

圣皇一时真假难辩。

那孩子登上九十九层了,这是十滴仙缘,可谓满级。

“冰颜妃,雪绒妃说得没错,未曾修练,便未激发血脉,头发是蓝黑或黑色都属正常。”

“冰月与北原王后长得很像,见过的都说像。”

圣皇道:“再等等罢,待她下了仙梯,便能一辩真伪。”

冯昭此刻正在九十九层,天地压力更沉,似要随时将她压为粉末、肉浆。她强行运转功法,即便痛苦万分亦坚持修练。每将灵力推行一寸,便要承受断筋嗜魂般的痛楚,神魂似受到禁锢。以往运行一遍最多两个时辰,现在却用了五天才结束,第一遍运完,压力减轻了五分,灵力耗尽,用冰雪珠上的冰灵力勉强运完一遍。

第二遍,她开始吸食天地灵力修练,用了两天,压力再减三分,第三遍用了一天,压力只剩一分;第四遍运完,压力消失,身体的大**位续满了灵力,精神充沛。

她捧了冰雪继续煲汤,不加任何东西,连饮五锅,元力亦得恢复,收了锅。

九十九层,有一座气势弘伟的神殿,大殿正中的神像足有九十余丈高,是一个女子,气度冷傲,神态端庄平和。

冯昭凝视着神像,越看越像古神大陆冰族公主,难不成她已经做了冰族族长、冰皇。

在她的两侧,左边是一株冰树,再左位置是一只冰蚕;右边第一是冰麒麟,右二位置是一只冰凰。

树代表了冰属性的植物妖修,蚕代表了冰属性的虫族妖、冰麒麟则是冰属性的兽类,冰凰为冰属性的禽类。

每一物前都有一个蒲团,环顾四下,亦无他物。

冯昭走近冰皇神像,跪在蒲团,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眉心一凉,眼前金光闪耀,仿若金色珠链般的血液涌入识,一滴、两滴……

足有十滴之多,环饶着冰雪真晶旋转着,冰雪真晶散发出冰元力,而仙血亦散发出仙元力。

光影一掠,眼前景物飞传,周遭之物再是熟悉不过,乃是上古传承冰窟。她跪拜之物不是冰皇神像,而是一座三丈高石碑。

整个石碑呈雪花纹状,雪纹由大大小小的图案组成,正中图案最大,刻的是一个盘腿而座的人,他的脊椎在闪金光,而左首第一图,不大不小,却是一个闪着金光飞升成仙之人,右首第一幅,是一个魂魄闪光的人。

整个石碑由九百九十九幅大小图案组成,得先寻到第一幅,不可能是打乱的,更像是有某种规律。

冰雪大陆修士从得到仙缘之血开始,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横看竖看,斜看倒看全不对,就连走九宫格也对不上。

冯昭凝视着正中最大的那幅图案,而它周围环绕的第一圈则有三十六幅之多,哪一幅才是第二,她的视线落在其间将仙血凝于心脏的图案。

将血种引入脊髓,炼化成仙髓,脊髓有再生功能,能生仙血,再将仙血引入心脏。

她心下一惊,导入心脏为第二幅,在中央图的左上角,第三幅应该是往右的一幅,第三幅是在炼化心脏,第四幅心脏闪光意味着心脏变成了仙心,第五幅是将心脏生出仙元力凝聚,之后是:仙元力凝注心脏下第一根肋骨、肋骨化为仙骨,第一根仙骨拥有后,从脊髓、心脏、骨头之中抽取一缕仙元力将灵魂之眼进行淬炼,激发神魂血脉……

整个修练图碑,乃是由中央最大为第一幅,以淬心脏为第二幅,之后顺时针方针转圈而后,以左边第一幅的飞升图为结束。

不是仙血期至仙魂期步步而来,为什么照这个图看,并不是这样。

冯昭拿定了主意,唯有淬炼出灵魂之眼,才能激活血脉之力,照图所示,冰雪大陆得到仙缘后,其血脉之力各有不同,无论怎样,万变不离其宗,都与神殿的那五尊像有关,逃不过那五大种类。

她盘腿坐在石碑前,将识海的仙血导入脊髓,一滴进去,整个脊椎便如灼烧一般,痛得冷汗直冒,待导入第二滴、第三滴……

她已经痛得几近昏厥,将昏未昏时,但见石碑图案消失,取而代之的乃是上古篆文书写的心法口诀,拢共只得十二句,她看罢之后,照着心法口诀运转。炼脊椎是前两句,整个后背已经疼得没了知觉,每运一点,都有一种迷失方向之感,但还是得运转……

待艰难地完成了一遍,原有十滴仙血生出十滴虚幻的仙血;待运至第二遍,十滴虚仙血凝实。运至第三遍,原有二十滴生出二十滴虚血;运至第四遍,二十滴凝化仙血……

炼脊髓,上一句化仙血,下一句将仙血凝转为仙髓。

当痛楚减轻,冯昭已摸索到修炼的规律,脊椎尽数化血,将血凝制为髓,原本饱满的仙血只不到二分,现下得淬炼出更多的仙髓……

冯昭登上九十九层,但无人见她下来,九十九层以上有神殿,各方猜测各异。

冰颜妃与雪绒妃还在就冯昭是谁的女儿打口水仗,但圣皇与北原王夫妇约定,待冯昭下来之后,再验其血脉天赋。

雪绒妃的女儿准确说来应是六十三年丢的,而北原王的嫡女亦是在六十三年前丢的,不同的是,北原王嫡女丢失已经两岁,会说话,会玩乐,生来便有一双贵族才有的蓝黑色头发,并有一双极其冰黑干净像宝石一般的眼睛,从眉眼来看,她更像北原王妃多一些。

两个孩子悬殊两岁,那么现下一个应是六十三岁,另一个六十五岁。

冯昭是晓得自己的身世,根本不晓得因自己登上九十九层仙梯,冰雪大陆的皇族嫔妃与北原王宫已经闹起来,便在这节骨眼上,圣都又有两大家族宣布,他们家在六十年前亦丢了一个女婴,一个是被嫉妒的嫡房夫人派人抱走丢了;另一个是女婴,则是生下为被重男轻女的母亲用李代桃僵之术,换了自家表妹的儿子,而那表妹心生怨恨,觉得表姐抢了她儿子,将女婴给丢了,谎报已夭。

这两家直说那孩子是自家的,家里亦是闹得鸡飞狗跳,上了文书报到圣皇处,请圣皇裁决。

雪绒妃还说这是朕的女儿,现在连贵族也跳出来抢,是不是过些日子那孩子不下来,跳出来的人更多。

冯昭沉陷在修练之中,忘了外头的时间,当脊髓转化为仙髓,当心脏化成了仙脏,心脏化仙脏过程很顺利,只是冰热交替之中就完成了,将心脏第一根肋骨化成仙骨亦很顺遂,最后便是将灵魂的眼睛化成仙眼激发血脉……

她的元婴没了识海里的虚眼原就是神魂,用仙元力一遍遍的淬炼灵魂的眼睛,待眼睛淬炼完成,血脉之力陡然激发,遍体沉陷于冰热之中,丹田内的本命真火轰隆一声燃烧起来,冯昭控制不住本命火,一声痛呼,已然昏厥过去。

冰雪大陆的冬天来了,铺天盖地的大雪纷纷扬扬、轰轰隆隆地拥抱大地,天地之间,前所未有的冰元力弥漫着。

冯昭又回到了九十九层,静静地侧躺在冰雪之上,她身上正在发生着变化,原本蓝黑色的头发在明蓝与银白之间转化闪烁。

识海的冰雪真晶又壮实了一圈,正贪婪地吸食着天地间的冰元力。

木门之钥依附在心脏上,金色的心脏上多了一把绿色钥匙,很是醒目。

而冰门之钥悬海在冰雪真晶之侧,时不时微微一颤,似很欢跃,神魂虚影的怀里正抱着一柄雪花状的钥匙,这是通往冰雪大陆的跨界之钥,她现下已经昏睡,动作与此刻的冯昭一模一样。

因本命真火的突然爆发,冯昭浑身的衣物再次化为灰烬,现下不沾一物,空中的大雪仿若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覆盖住,最终将她她深埋于地下。

神殿两侧的花木坛里,寒梅傲雪凌霜而开,几枚银白色的果子快速成熟而长,银白色的果子生出金色的斑点。

冯昭终于醒了,可什么也看不到,就似躺在被窝,她一挥手,周围全是冰雪,她从雪里爬出,闻到了空气里的梅香、果香,她抬头望着果树上。

“闪金光的果子……”

她立时站起来,为何有一种凉嗖嗖的感觉,她一垂头,一声惊呼,居然光溜的,她快速从纳物袋……

低头一看,哪里有袋子,早被化成灰烬了。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身衣裙穿好,这是她从造化境坊市里买来的极品灵宝衣裙,着好之手,又寻了一件灵宝头饰,一掠头发,银白色的。

她的头发变成银白色了,啊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变颜色了?

冯昭三两下将头发挽好,只在头顶挽了小髻,插了一只钗子固定,纵身一跃,跳上了金果树,伸手摘了一枚,咬了一口很甜,里头的冰元力浓郁,而且还带有一股仙元力,她自空间取出一只盒子,这可是从古神大陆带回的盒子。

摘!摘!摘!

专挑了金光最浓、最旺的果子摘,正摘着,感觉到有人来,看了看满满一盒的果子,她合上盒子,收回空间,跳到树梢挑了几个又大又金点最多的果子摘下,装在衣袖里,纵身下了树,溜进神殿,藏到冰皇神像的后面。

仙梯之下,出现一个蓝发少年,身上穿着冰缎,身后跟着十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比一个英雄。

“大皇子,今年的淬脉果很香,品阶一定很高。”

随行少年讨好的,是一个生着剑眉,生了一对漂亮冰眸,肤白如雪,眉心还有一枚冰晶银钿的少年,他一头漂亮的蓝发披散在肩上,头上戴了一顶雪纹头冠。

突然有一人惊呼:“大哥,有人偷圣果,你看地上有脚印,还有那株果树上,有脚印。”

几人齐齐看着雪地上的脚印,还有那里的坑。

大皇子四下扫视,这地方除了神殿,亦无处可藏,“冰月,我知道是你,出来罢。”

冯昭很郁闷,早知道就藏到空间里去,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神像后头移了出来,不由自己地笑了一笑,她指了指树,“我醒来饿了,就摘了几枚,我方吃两枚,你们就来了。”

她抬手衣袖,从里头掏出几枚果子,这是树梢顶上采的,又大又好。

另一个鹅蛋脸少年道:“方吃两枚?你就不怕吃爆体而亡,这可是极品淬脉果,得仙骨期修为的方敢吃。”

冯昭想到自己吃了四个,不好意思多说,极品的吃了四个,上品的吃了多少个?

因为在冰族的经验,她知道吃果子得从低极的开始吃,所以她是先尝了一枚下品。没甚感觉这才摘了两个中品的吃,还是没甚感觉。采了上品的吃,上品的吃了好几个,具体是多少,她没记,当时一边摘一边吃,哪能顾这么多。最后见有人来,忙着多采几个极品,当时采摘时吃了两个,躲在神像后头又吃了两个。

大皇子道:“淬脉果不能乱吃的,现下成熟了,我们要采了送回圣宫。下品会派给圣院,分发给今岁得了仙缘的学子;剩下的下品,圣皇会分派给各族;高阶修为的人亦能分得中品、上品。”

他的声音很是慈和。

她竟然是银白头发,眼睛亦是很漂亮的冰蓝色,为嘛眉心的印记是一枚紫纹,这紫纹看着像是激发血脉后的印记。

大皇子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的妹妹,不是妹妹也会是族妹,四大王族与皇族同气莲枝,祖上亦同出一脉。

“冰月,你回神殿调息,两枚极品淬脉果,足能将你全身血脉晋为仙血。”

冯昭行了一礼,“多谢大殿下。”她捧着手里的四枚极品果。

另一个皇族少年轻哼一声,将极品果放入篮子里,“你胆儿可真不小,什么果子也敢乱吃,还专摘最好的……”

大皇子又催促了一声:“你快去修练。”

冯昭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神殿,在冰皇神像前的蒲团上盘腿坐好,淬炼全身仙血,默了一下心法口诀,双手开始运转灵力,仙髓生血,心脏运血,将仙髓生出的血运入心脏,进行快速淬炼。这一番运转,果然发现身体里有着强大而浑厚的仙元力,而这仙元力竟能助仙髓源源不断地生出仙血,磅薄而凶涌,快捷而奇特,她用神识内视时,心下暗暗称奇。

很快,但冯昭不知究竟是多久,全身血液尽化金色,光荒很是纯净浓郁,还有未曾耗尽的仙元力,直接将仙元力淬化仙肉,她开始运转淬肉心法,一次又一次,连运十二次后,遍体仙肉凝化而成。

怎么还有仙元力?

她想不明白,索性继续转化,下一步是仙筋期,那淬化筋脉,若为仙筋,能容的灵力将更多,也更强韧……

她封印了六识,只专注于修练。

她对功法的理解,因在凡俗饱读诗书,对旁人更容易理解精透,即便没有师父指点,也能寻到最正确、直接的处理方法与修炼方法。

仙筋淬化完成,体内还有二成淬脉果仙元力,她只得继续,不如先将头骨转化为仙骨,拿定了主意,她个仙元力入头骨,又引入仙骨、仙血、仙肉为引,一遍遍地冲击头骨,脑袋似要炸裂一般,但她控制着神魂相助,神魂想着繁复的手诀,运转着心法口诀,头顶骨开始变色,从人的白骨有了金点,一点生二,二金点生四,当上头的金点越来越,最终化成了金骨,头盖骨化成了仙骨,之后便是脸颊、后脑、颌骨等,似乎还差了点仙元力……

此念一转,她本能地往衣袖里一探,又摸着一枚极品果往嘴里一塞。

不远处,同来的一行十几人,已采了果子回去复命,唯有大皇子与近身的侍卫留了下来,看到此处,侍卫道:“大皇子,她的衣袖里还藏有极品果……”

不是都拿出几枚,居然还有,这丫头真是狡猾,她没说实话,太可恶了,这些果子可是整个冰雪大陆的。也只有神殿才长了两株,她藏私。

大皇子是仙脏六层修为,他早用神识窥探到冯昭的功法与他们的都不同,这定是从神殿得来的,可这神殿他从小到大来了许多次,除了五尊神像,周围根本没有功法。

他的功法来自于圣皇一族,世代相传,像四方王宫亦有自己的功法,各大小家族也有自己的功法。

他看到冯昭有仙髓、仙骨、仙血还有仙脏,甚至于灵魂之眼亦是金色的,不是应该先仙血,后仙肉,但她的仙肉根本没一点化成,但她却在短短的半月里,就在他眼皮底下,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淬化了全身的仙血,三天化完仙肉,九天化完仙筋,现下又用了五天时间化完脑袋,因着转化脑骨仙元力不足,她方摸了一枚极品果补充。

冯昭服下极品果,很快就有了仙元力,成功淬化了整个头部,之后还有剩余,方转移到脊椎,直接将整个脊椎化成仙骨,完成之时还有剩余,索性将心脏附近的三块肋骨尽数淬化。

大皇子心下连连惊骇不已:得到满级仙缘的人,天赋果然不俗,服下两枚极品果,她一点事没有,最后还吞了一枚来淬炼,照此一去,她还能吃上两枚也没事。

第四根肋骨淬化了无数金点,她再往衣袖里探,没有了,淬脉果没了,而她只能吃极品的才有用,她眉头跳了一跳,面露憾色地收回手。

侍卫道:“吓我一跳,还以为她能再摸一枚出来,现下是没了。”

大皇子只定定地看着她,冯昭挽了几个奇怪的手诀,竟似又运转功法,因为血肉、筋骨有淬化成功,他看不到流向,也不知是何功法,但很肯定的是,与他以前所知的功法完全不同。

冯昭修的冰神诀心法,神魂诀心法,现下晋级了,需得再运转功法,运了三遍后,她的神识竟突然间涨了许多,竟能覆盖方圆三百里的范围,这是以往的二十倍。

她收了手掐,站起身,快速奔出神殿,双手飞舞,“冰封术!”

一言出时,整个地下快速冰封,大皇子闪避得快,地下立时冰封,而他的侍卫被快速封住,冯昭看着大地,“三百里了,太厉害了!以前只能冰封十五里,这次能冰封三百里。果子真厉害!”

她心里想着,回头再将盒子寻出来,看里头还有没有极品果,如果有再吃下,肯定还能再晋级。

冰封三百里,神识覆盖三百里……

大皇子的惊讶之色难掩,面上一如既往的淡定无波。

冯昭看到那侍卫,再看旁边的大皇子,“冰融术!”她挥手一点,冰封从远而近开始融化,她另一只手仿若蝴蝶翩飞,将融化的水引入两侧花坛。

“圣果树,我吃了你的果子,今儿为你浇灌。待得下次你结了果子,再让我摘几枚。我用冰融术化出的冰水是世上最有天地元力的冰元液哦,你一定要多喝一点……”

她会冰封术,还用御水术。

冯昭对着侍卫道:“对不住,不对住,我从神殿出来,没注意旁边有人……”

侍卫很生气,他居然被她给冰封住了,可看她连连赔礼,又不得发作。“你的胆儿真大,偷摘了极品果,还敢藏私。”

冯昭眼珠子左右转了转,“藏私?”

侍卫道:“六殿下说你,你就还回来,可你修练的时候,明明从衣袖里摸了一枚极品果,还敢说没藏私?”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她化头骨的时候,仙元力不足,就习惯性地往袖子里摸,但凡她修练,会往袖子里放丹药或是旁的吃食,也备取用方便,要不是她了储物袋被化成灰了,她估计能将那东西藏进去。

她的储物袋,里头还有换洗法衣、冰萝卜、雪白菜,更有她的锅……

她一想到锅,“我的汤炉!”说出四个字,她往冰雪深坑方向奔去,用神识扫了又扫,那可是药炉,是极品灵宝啊,在地上扒了又扒,扒开了冰雪,从里头扒出了一只药炉,“好险,居然以为你也被我的本命真火给化成灰了。我多少年的积蓄啊,我的储物袋……呜呜,一朝回到解……穷光蛋!”

侍卫看她从雪里抱起一只药炉,一脸嫌弃,“就一破炉子,你那么紧张?”

“这是我吃饭的东西,没这炉子,我如何煲汤。我总不能吃冰雪,生吃冰萝卜、雪白菜,妖族幼崽都不生吃呢,我可是人。”

冯昭继续在雪里扒着,不一会儿扒出了灵石,将几块灵石捡到炉子里;再不一会儿,又扒出了两块冰精,依旧捡进去。

侍卫道:“冰精就罢了,你连那破石头也捡。”

“什么破石头?这是灵石,里头是有灵力的。”

侍卫一脸嫌弃,“就这玩意儿,你也叫灵石,真是可笑,在我冰雪大陆,但凡王城、圣都城外,哪里没有,值得你这样宝贝?”

冯昭继续捡着,只将自己的炉子装成小山一般,将炉子抱在怀里,“有很多?我从冰原洲冰月镇来的时候,我和兔三九走了快半年,从来没看到这种灵石,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修练的时候能用上。”

她抱着炉子,“我的法宝袋子还是从外乡人那儿用冰精换来的,我得到仙缘时,本命真火没控住,全给烧掉了,要不是多取了一套衣裙出来……”

她突地哑住,想到醒来时的样子,真是好丢人,还好早一小醒来,否则被人看到多丢人啊。

大皇子道:“冰月,你随我回圣宫,现下好几家都说丢了女儿。”

“他们丢女儿与我没关系,我虽喜欢吃果子,可也只摘了神殿的果子,别人家的果子没摘的。我不会抱别人的女儿,娘丢了女儿,肯定很着急,这种坏事我不会做的。我只拿冰精和灵石与人换东西。”

侍卫忍俊不住,她以为别人丢女儿,是怀疑抱了人家孩子,她是怎么想的?

大皇子道:“你刚才提到外乡人?”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去传承圣地,遇到过几个外乡人,他们不是冰雪大陆的人,他们喜欢冰精,但他们有漂亮的衣裙,还有法宝袋子,我用冰精和他们换了衣裙与法宝袋子。”

大皇子停下了脚步,“他们不是冰雪大陆的人……”

冯昭故作蒙懂地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吗?他们人挺好,很和气,说话也好听,这只煲汤的炉子,是我用冰精换来的。还有,他们走的时候,传承圣地就出现了冲天的蓝色光柱,你说他们是不是上天派来的,就是他们将我带入了传承圣地,我在那儿学会了修练……”

冲天蓝色光柱的事,他们后来派人寻过去,便发现了上古传承殿。

在之前,他们不知道那边还有这样的地方。

现在,那里成了传承圣殿,不仅有人族的功法,还有妖族功法,神殿五族神灵的功法俱有。

“外乡人说,他们修练先是炼气,就是感觉天地间的灵力,将灵力吸入身体里,越吸越多,炼气期有十二层;之后是筑基,有十二层;后面还有结丹。可我一直修一直修,到了筑基十一层,怎么也晋不了……

雪兔老祖、冰熊老祖说,我修的法子不对。他们说,我得去寻仙缘,得来圣朝朝圣,如果神明喜欢我,就会给我仙缘。于是,我就和兔三九来了圣都……

我听雪娥说,如果我爬到最顶屋,进入了神殿,便是神明最喜欢的孩子,所以我就想,如果我不死,一定要进入神殿。”

侍卫心里暗道:这姑娘就是一个傻白甜,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居然遇到了外界来客。

炼气、筑基、结丹……

他们从未听闻过,冰雪大陆来了外人,他们亦不知道,但是圣都的一位圣师却提过,说有外界访客,他们以为是说笑,冰雪大陆怎会有外界访客来,现在听冯昭一提,知道是真的。

冯昭跟在大皇子主仆二人身后,怀里抱着抱大的药炉,这场面委实扎眼。

大皇子如闲庭信步一般,“一回到了圣都,会有法宝铺子,你进去用你的一块冰精换一只上品纳物镯,还能换两身上品的冰绡衣裙。”

冯昭问道:“冰精很值钱,不是灵石值钱吗?”

侍卫低声道:“大皇子,估计是那些外乡人哄了她,她压根不知道,好袋子一块冰精就能换一大堆。”

大皇子想到冯昭可能是他妹妹,轻斥一声:“少说两句。”

流落在外,没见过什么人,整个镇上全是妖族,就她一人,突然遇到和她一样的,居然没有防备,被人家给哄了。那些外乡人许是知晓得了好,于心不忍,走的时候将她带到了上古传承殿,算是了结这一桩因果。

冯昭可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与肚皮官司,只装自己的傻白甜,这样好啊,装得这么单蠢可爱,估计他们也不好怀疑她是外乡人,何况她现在变成了银发了。

看习惯了就好。

冯昭抱着药炉,待下了仙梯,周围的人见领首的是大皇子,也不敢围观,百姓们依旧好奇地窥视。大皇子在前,冯昭跟在后头,穿过一条街,侍卫道:“冰月,我带你进店!”

他们三人一进来,冯昭便从药炉里翻出一块大冰精,“大皇子说,这块冰精能买纳物镯,还能换两身漂亮衣裙……”

大皇子想:果然很单纯,他说用一块,没说用那块大的,她直接将大的拿出来,这大的是那小的五倍有余,这得换多少东西啊?

这可是冰精,而且还是极品冰精,很珍贵的。

掌柜的是见大皇子在,揖了一下手:“姑娘这块冰精,能换十只纳物镯,二十身上品衣裙、十身极品衣裙?”

冯昭笑眯了眼,“这么值钱?我要换一只最好的纳物镯,还要换……”她扳着手指头,“四身最漂亮的衣裙,剩下的我想换法宝、吃食,你们这儿都有什么法宝?”

掌柜将冰精收下,与小二打了个眼色。

小二很快上了二楼,再下来时,手里捧了几套冰绡衣裙,有蓝底雪花纹的,亦有白底蓝色冰花的,还有蓝底银雪花纹、银色白羽纹,拢共四身。

又有一个小二捧出一只托盘,上头一溜放了六只纳物镯,全是女儿家戴的,有冰玉镯嵌纳物珠的,有冰玉镯嵌雪花玉,还有冰玉镯里带纳物功能,或镶嵌,或纯玉,或豁口镯。

冯昭用神识一扫,发现冰玉镯嵌雪花玉的,里头是一方十二亩大小的空间,里头和外面一样,是冰雪世界,还炼制了三间冰玉屋子。

她挑了这一只,“这如何用的?”

掌柜笑了一下,“姑娘将一抹血滴入这雪花玉,血中注入自己的气息便可认主,开启、关合只需随心即可存放。”

“谢谢掌柜大叔。”

到了圣都才发现,见到的长者多是一百八十岁以下,她的年纪与掌柜一比,确实年轻。

冯昭将四身衣裙收了,又将自己的药炉收进去,手里拿了一块灵石,她看了看大皇子与侍卫,又将灵石收入纳物镯,她笑了笑,她挑了一只带纳物珠的,直接收入纳物镯里,“有雪兔用的纳物法宝么?”

掌柜的一抬手,小二捧了托盘离去,不多时又递了几只项圈呢,“这是雪兔佩的纳物法宝,有男式亦有女式,不知姑娘是给什么朋友买的。”

冯昭看了又看,挑了一个嵌有冰蓝玉的项圈,那冰蓝玉便可纳物,里头的空间亦有九亩大小。

掌柜的又令人取了几件法宝出来,“这是冰凰剑、冰月剑,自上古传承圣地出现了冰凰诀、冰月诀功法,这是我们售得最好的法宝佩剑。”

冯昭挑了一柄冰凰剑,觉得这剑用着就好,冰族送的玄冰神剑等级太高,只能温养于丹田,万不得已都不会拿出来。

她取了一物,掌柜再令人捧了几套首饰法宝:“姑娘还可以挑。”

冯昭看了又看,只觉三尾冰凰的首饰便不错,且还是成全套的,冰凰头冠、耳钉、项链、腰带,直接选定。又挑了一套冰月款的。

掌柜问道:“我们是法宝铺子,姑娘要吃食、丹药等物,得移驾去旁处,需要法宝靴么?”

冯昭连连点头。

掌柜的又着人取了靴子、鞋子来,冯昭挑了四双。

掌柜拿着算盘,噼哩啪啦地算了起来,“姑娘的那块冰精,可折合一千万上品元晶,现在买的东西,两只极品纳物法宝、一只上品纳物法宝、四身极品宝衣、四双极品宝鞋、两套极品首饰、两把极品宝剑,还余一百八十万上品元晶。姑娘稍等,我令人将钱找给你。”

冯昭道:“我还有一块小冰精,你能给我换成元晶吗?”

“得让我看看品质。”

冯昭从纳物镯里取出来。

掌柜捧着看了看,“这一块值二百万上品元晶。”

“一起算成元晶。”

原来圣都用的是元晶,两块冰精出去换了这么多东西。

掌柜的递来两只纳物袋,“姑娘收好,下次还请继续光顾。”

冯昭道:“我能借一间屋子更衣吗?”

“好的。”掌柜应了一声,立时出来一个少女,领了冯昭便走。

冯昭在更衣室,褪下自己的法宝衣裳,换上这里的极品衣,选的是银白色衣裙,将冰月首饰佩戴上,换上一双搭配的鞋子。以前的东西一并收入丹田的空间珠内,那可是一千多亩大小的空间,纳物镯虽好,里头收收东西还是不错的。

她自空间珠里取了十几块冰精、十几块木精放到纳物镯。

再出来时,少女移了真人高矮的冰镜过来,冯昭一看镜子里的人,变小了,她不是化成二十一岁,为什么变十六岁?

变小就变小,她原不是很在乎,镜子里的自己,有以往六分容貌,可更多的还是稚嫩,一头银发,一双眸子变成了冰蓝色,里头隐有紫色的光亮,眉间有一枚紫色火纹。

她用手摸了又摸,紫火纹微突,很有立体感,更将一张脸映衬得出几分神秘与诡异。

少女道:“姑娘今日要入宫面圣,小的给你重新梳一个发髻。”

冯昭道:“圣都的姑娘都像你这么聪明?”

你爬上九十九层,还在神殿待了一年多,这件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听说有现在有四家都说她是自家丢失的姑娘,就等着今儿见到人儿,好一辩真伪。

冯昭坐到梳妆台前,估计这屋子是少女的闺房。

少女手脚很麻俐,很快就给冯昭挽了一个漂亮的高髻,“姑娘戴冰凰首饰更好看。”

冯昭就取了那一套。

少女给冯昭佩戴上,里头的人果然立时变得高华优雅起来。

冯昭道:“你的手真巧,我从来没梳过这样的发式。”

妖族可没几个会梳头的,冰凰一族除外,可这一族的人都心高气傲。

冯昭笑微微地道:“谢谢你!”

少女道:“姑娘喜欢就好。”

冯昭从少女闺房出来,大皇子与侍卫微愣,大皇子上下打量一番,这样打扮很好,他们冰雪大陆贵族女儿,就没有丑的,只要拾掇一下,也是一个大美人。

大皇子道了声:“走罢。”

冯昭道:“我要买吃食,冰萝卜、雪白菜,冰米、雪麦,都被真火烧没了。”

这大概是挨过饿的,所以觉得食物是大事。

大皇子心下想到贵族女儿,又可能是他妹妹的姑娘,在外头吃了不少苦,不免有些同情。

侍卫道:“往后你不用担心饿肚子。”

“可不能吃白食啊,我在冰月镇的时候,各了不少冰萝卜、雪白菜,还有一片冰米、雪麦,但我很多时候只吃菜和雪麦粉,冰米很少吃。雪兔族的大娘、大婶就爱吃冰米,尤其是怀了兔宝宝的,她们天天用冰米熬粥……”

冯昭随着大皇子穿过圣都的街巷,眼前街道更广,在这大道上一望,前方出现了一座冰雪宫殿,与她记忆里的冰族皇宫有得一比,不过还是那里的修得更为雄伟高拔,这里的亦不错,冰雪铸成的宫殿,冰雪般的童话。

大皇子行在前头,四名着冰色甲胄的卫兵齐齐行礼,“大皇子!”

冯昭大大方方地左右张望,“你一直住在这里?”

侍卫道:“我们大皇子是嫡长皇子,是圣后所出,从一出生就住在这儿。”

“他真可怜!”冯昭吐出四个字。

而此刻,圣皇宫殿内,大殿上站了四家的家主及有可能是丢失女婴的父母,齐刷刷望着空中的冰球,里头出现了大皇子与冯昭的影子。

侍卫道:“我们大皇子最是尊贵,天下没有比他更有尊贵的人。”

“有啊。”

“谁?”

“圣皇和圣后。”

侍卫一脸便秘,她不是单蠢,为什么知道这个?

冯昭道:“我还是觉得他可怜,这圣都像个大笼子,圣宫就像小笼子,不像我,我可以去很多地方。整个冰雪大陆都是我的家,可他的家这么小,我去过冰轮洲,那里有十二座城池,每座城池下还有县城,每座县城还有镇子、镇子还有村落……

你知道冰轮洲有多少县城、多少镇子、多少村落么?”

侍卫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那些外乡人迷路了,我给他们带路,他们将我带到传承圣殿。我知道冰轮洲有十二座大城,有一百五十六个县城,有一千八百九十三个镇子,有一万六千七百八十一个村子,有五万七千八百六十片梅林。”

侍卫上下打量着冯昭。

圣皇问左右道:“她说的可对?”

立有官员翻看簿子,答道:“除了有多少梅林没有记录,其他的一字不差。”

这小姑娘还真知道。

前面的大皇子道:“那些梅林你都去过?”

冯昭快走几步,“我走过的梅林就那么多,大概还有百八十个没有去,五万七千八百数没错。大皇子,你不知道这种云游天下的感觉有多美,能看到很多妖族百姓,还有人族的村落,而且在梅林里,如果运气好,就能捡到木精。”

大皇子停下了脚步,“木精?”

冯昭取了一块出来,这是最小的,足有拳头大小,“这就是木精,梅林里有的,雪兔老祖说我的鼻子很灵,只要有这东西,我就像能闻到,翠绿翠绿的,是不是很美?”

大皇子接过木精,在阳光下,闪出迷人的绿色光芒,这是木精。

冯昭又掏出一块木状的心形东西,“这是木灵之心,万年老梅就会生出来。”

大皇子完全被她的举动吓住了,“你……你……把梅妖的心人取了?”

冯昭不解地道:“这不是木灵之心?我是从老梅树下发现的,既已成妖,就当是人形,没有人形,就没有生命。它说不要这东西,想要我手里的木精,我把木精给它,它就给了我这个。”

大皇子问:“它会说话?”

“不会啊,但我听得见花木的声音,别人都说没听到,我把木精送出去的时候,它就把这个给我了,用树枝为手给的。

从小,妖族大叔、大娘告诉我,不能白得别人的东西,但可以换。我拿冰萝卜换雪白菜,也用水精换外乡人的法宝和衣裙。

我用木精换老梅的木灵之心,这不是应该的?”

宫殿上,北原王妃唤了声:“我可怜的女儿。”

天真单纯,根本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觉得东西可以换,甚至都不清楚其间的价值。那木精分明比木灵之心更为难得尊贵,可她却觉得,交换是理所应得,你给我东西,我再你给东西。

大皇子道:“这木精你可愿与我相换?”

冯昭连连点头,“我听一个商队的大叔说了,他告诉我,说贵族都有很厉害的法术。我见过几位贵族姐姐,她们走过雪地,都不会留下脚印的,好生厉害。”

“轻风雪舞步!”大皇子夺口而出,看了看手里的木精,“那是小神通,你想学。”

“你会教我啊?”

大皇子道:“我们宫中有这神通,回头我教你。”

“我还看到一个贵公子,几步踏出,就到天尽头去了,我如果学了这等本事,就不用从冰月镇到圣都用半年时间。”

“冰山洲王族的缩地成尺术!”大皇子又道出来历,“回头我会将这种小神通法术整理成簿,令人送你,你可自行修练。”

冯昭很欢喜,学着此界之人的礼仪,抱拳一揖,“多谢大皇子。”

雪绒妃抹着泪,“陛下,大皇子怎能哄骗冰月,她年纪小,根本不知道木精有多珍贵……”

那什么小神通法术整理成册,明明圣宫里就有现成的,一本现成的书,就换成一块木精,这实在太欺人了。

冰颜妃道:“冰月是谁的女儿,这还不一定呢,雪绒妃还是莫要乱认的好,大家看看她的模样,明明与北原王后一般无二,她是北原王族的人。”

事实胜于雄辩,如果是雪绒妃与圣皇的女儿,无论从母从父,都不会是银白头发,而是蓝色的才对。

银白头发唯有冰河洲一脉,冰河洲有水族,冰龙、冰蛟、冰蚕,早年冰河王族曾娶过这几族的女子为后妃,代代联姻,也至银发子嗣时有出现。

北原王后是西方冰河王的胞妹,冯昭体内有她血脉便能解释得通。没见此刻,皇城两大贵族一见冯昭的头发,都不敢说是自家女儿。

中原人族少与外族通婚,其后嗣子弟一旦触发血脉之力,必是蓝黑与蓝色头发两种,没有第三种可能,而未激发血脉前都是一头黑发。

冯昭迈入宫殿,大殿上一身静寂,北原王后快奔几步:“冰泠月,泠月、月儿……我的女儿……”

冯昭停下了脚步,这人眉眼酷似余氏的人贵妇人是谁,与她一样也有一头银发,漂亮的蓝眸,一袭冰绡宫妆,圣洁而优雅,“你长得很像我娘。”

北原王后的眼泪立时倾泄而下,“王上,她还记得我,她记得我……”

圣皇现下看冯昭的骨龄是六十六岁,北原王后的嫡女也是这般年纪,再有眉眼相似,“冰月,你怎么知道她像你娘?”

“从小到大,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是我病了,我娘抱着我,一宿未睡,还唱歌给我听,我记得她的脸……”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北原王后听到这儿,几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冯昭,忍俊不住地痛哭出声。

冰原王含着泪光,身后的青年抱拳揖手:“家妹一岁十个月时生过一次重病,当时她在花园玩耍,庶伯家的堂姐带了一枚玄火冰石,她以为好看,给误吞了。当时父王与母后急得不行,那天夜里,她身子奇热不退,母后整宿抱着她、哄她,给她唱歌听,这样一直病了七日,直至她融合了玄火,方才好转,母后亦有七日不眠不歇……”

只当她还小,原是记不住的,没想到这一幕却被她记下了。

在场的人都面露动容,冯昭额上的紫火纹,便是激动血脉的标记,定是当年的玄冰异火晋级,化成了紫火。

冯昭说的是余氏,要北原王后哭得撕心裂肺,她站着未动,没想到冰原王后也曾这样做过,触及往事,更是伤心。

泠月,北原王后的女儿叫泠月,连名字都一样,这巧合可不大像是单纯的巧合。北原王后像极了余氏,她又像极了北原王后的女儿。

青年继续道:“家妹在邪妖攻击王城之时,北原王宫大乱,母后被迫披挂上阵,原让我与乳母照看家妹,可没想到,宫中的妖姬与邪妖联手,将家妹给掳走。

母后归来,发现家妹失踪,之后就大病昏睡,直至二十年前方才醒过来,将养了二十年才能出门。我们也曾派人去寻过,可一直找不到。”

六十多年前,北原王城发生过一次动荡,原因是北原洲的冰鸾族的公主鸾姬夫人产下了一个死胎,她非说是北原王后所害,要北原王贬后为妾,立她为后。

北原王自是不应,可她却因此恨上北原王后,见北原王后爱极了小女儿,又一心想做嫡妻王后,便勾结冰原洲的冰刀鸟族、箭豹族,说事成之后,可让自己的儿子迎娶两族公主为姬妾。两族与鸾姬夫人结盟,里外接应,两族攻城,鸾姬就在后宅掳走了冰泠月,还说她被自己给吞了。

北原王大怒,当日下令处死鸾姬。

可丢失的女儿冰泠月,他们派人寻找,谁能想到,她会出现在北方尽头的妖族部落,还被妖族人养大。

北原王后哭完,拉着冯昭再不撒手,她觉得这就是她的女儿。

冯昭道:“你没认错?我真是你女儿?你真的没认错?”

她不是啊,她是余氏女儿不假,即便你再像,可我亲娘早没了,我亲手下的葬,这是肯定的。

北原王后道:“傻孩子,你丢的时候才两岁,旁的都记不得,唯那次生病的事你却记得清楚。可不就是我女儿,你看看我们,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头发,你就是我女儿冰泠月啊。”

冯昭呢喃道:“真没有弄错?为什么感觉像在做梦呢?我只有梦里才能见到娘,她和你很像,但她穿的不是你这样的衣服。”

青年笑道:“梦里的母后,穿的是一身便服。”

“深蓝色的?”冯昭问,在她凡俗记忆里,生病时余氏抱她唱歌穿的就是深蓝色,说那颜色耐脏。

青年激动地道:“父王,对上了,都对上了,当年她生病母后穿的就是深蓝色便服,母后说这颜色耐脏,一点污印也瞧不出来。”

北原王笑得灿烂,“启禀圣皇,泠月旁的不记得,就记得生病那次,她说的全对,她就是我女儿。你看她眉心,那是火纹印记,这么小的孩子,除了泠月,没有本命真火。她的真火晋级,更错不了。

我侄女冰泠心当时拿的玄火冰石,里头封印的便是一枚玄冰火种,还有一道玄阴之力。原是堂兄给他长子预备,她听说后认为庶兄偏心,气不过就偷出来玩,却被泠月给误食了。”

有玄阴之力的玄冰火种,宫殿上的人用神识一探,冯昭身上的火元力确带玄阴之力,这就更没错了。

没想到登上九十九层,在神殿修练一年有余的少女是北原王的嫡女。

大皇子抱拳道:“恭喜北原王寻回嫡女。”他与身后的侍卫低语两句。

他一带头,其他两家贵族家主亦纷纷道喜。

北原王父子抱拳回礼,大殿上其乐融融。

雪绒妃却是不快,有冰泠月记得幼时之事,她说不出话,且她的女儿幼两岁,而冰泠月长了两岁,年纪合上了,容貌合上了,本命真火合上了,就连记忆也合上了,有了这么多的合上,谁还会质疑。

从他界游民,就变成土着了。

冯昭在想,那个冰泠月会不会还活着。

她犹在梦中,“你们不会弄错了?我真是你女儿?”

北原王道:“傻孩子,没有父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你就是我们的冰泠月,是北原王城的嫡公主。”

“为什么像做梦呢,我以为自己没有爹娘……”

“不许再多想,我们找到你了,往后娘再不会让你吃苦。”

“我喜欢外头,外面的天地很广阔,也很大。”

北原王后道:“你会过得快乐、幸福的,你是我冰洁的女儿。”

冰颜妃迎了过来,笑道:“恭喜姐姐,贺喜姐姐,找回泠月了,总算找回来了……”她想到泠月登上九十九层,即便冰洁不是一母同胞,可也是同一个父亲的姐妹,何况她与冰洁自小亲厚。

她是没女儿,而泠月会留在圣都学习,这是她的外甥女,她就说了是北原王后之女,可雪绒妃偏要跳出来抢。

北原王后道:“泠月,这是你姨母冰颜妃,是我的亲妹妹。”

冯昭行了一礼,“见过姨母。”

冰颜妃当即将手上的一对镯子摘下来,“乖外甥女,快拿着,这是难得一见的紫冰玉,还是我过三百岁寿辰时,圣皇赏的。”

冯昭看着北原王后。

北原王后道:“你亲姨母给的,拿着罢,这不是外人。”

冯昭接过了紫冰玉。

圣皇虽有些遗憾,但好歹是冰氏王族,是他的族弟之女。

“好!北原王寻到嫡女,可喜可贺,今日设宴,都一起乐乐罢。”

北原王父子抱拳谢恩。

待宫宴时,圣后、大皇子及几位有地位的嫔妃都到了,圣皇赏了一套价值不菲的首饰,其他嫔妃亦各赏了礼物,冯昭一时间收获满满。

待得黄昏时分,后妃回宫,北原王夫妇领着一双嫡出儿女回北原驿馆。

大皇子将一本书给了北原王世子。

北原王世子北泠风一双眼睛很是怪异地审视,惹得大皇子好似占了天大的便宜,很是过意不去。

两家贵族亦无话可说,只能遗憾这不是自家孩子。

驿馆里,北原王后母家爆棚,拉着冯昭不撒手,一双眼睛不错眼地看着,冯昭则将今儿得来的赏赐放到一只专门的盒子里,看看这件,瞧瞧那件。

“母后,冰颜姨母赏的这紫玉镯……”

“这是紫仙玉打磨而成,里头含有仙元力,是难得一见的好物。”北原王后答道。

冯昭又寻起一对钗子,“这是圣后赏的。”

“这一对钗子还有一个名字叫冰凰羽钗,是用上古冰凰的真羽炼制而成,一支防御,一支攻击,乃是仙宝。圣后本想留给嫡公主,可她这一生也只大皇子一个儿子,这是忍痛送给你。定是因为,她听说大皇子用一本书换了你的木精,心里过意不去。”

冯昭拿起一件件首饰,每拿一件,北原王后就与她讲解一番,件件都是好物,用北原王后的话说,她得全留着,不能卖,也不能送人,因为这些都是冰雪大陆仅有一件的好物件。

她不是北原王后的女儿,得了这么多东西,也不能白拿。

冯昭心下一转,索性拿了六块冰精、六块木精,“母后,你给父王和大哥罢,旁人送了我礼物,是不是得回礼,你们帮我把礼回了。”

北原王后想到女儿在山野长大,学到的就是拿了别人东西,就得回,最后是以一换一,这样才公平。

她默了又默,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很珍贵。

北原王后道:“你有很多冰精、木精?”

“也不算很多啦,各有十几块,以前与外乡人换过,也与商人换过,现在剩下的不多。”

北原王后又道:“你从哪儿来的?”

“走的地方多了,就捡到了,今年捡一块,明年捡一块,捡着捡着就凑多了。”

北原王后怕女儿带上这等珍贵东西惹祸,“剩下的都给娘,娘给你收着,需要元晶、元液你就说。北原王宫不缺你修练用的东西。”

冯昭应了一声,将储物镯里的七块水精、五块木精一并拿出来,她的空间珠里还有很多,但往后却不能再轻易取出了。

北原王后统一收入自己的储物镯,从里头取了一只箱子,“这些都是极品元液,你留在身边,往后再不能煲汤。你是冰原洲嫡公主,世间除了圣皇嫡公主,就没人比你更尊贵了。”

想到女儿在仙梯上煲汤,装了冰雪煮,她的心都要醉了,那汤能有多少元力,可就是这样,女儿也觉得很满足。

冯昭将首饰玩了一会儿,收进了储物镯。

北原王后道:“月儿,别玩了,早些歇下,你修练那么久,也累了。”

她拉了冯昭躺到榻上,为她掖了被子,还用手拍了拍胸口,嘴里还哼着了歌儿,这曲高竟与余氏哼的一模一样,冯昭再看冰原王后,越发觉得这不是偶然。弄不好余氏还真是冰原王后昏迷转世,又或是一个分身。

冰原王后看她盯着自己,微微一笑,“不怕,娘陪着你。”

冯昭阖上双眸,这般不多时就睡着了。

冰原王后坐在榻前,早前的温和的笑意一收,她起身出了偏殿。

外头,世子行了一礼。

冰原王道:“泠月是不是给了你冰精、木精?”

冰原王后厉声道:“王上,鸾族、箭鸟族、豹族,你该处置了。这一次我女儿命大,没死,可你看看,她长在山野吃了多少苦头?”

“鸾姬已经处死了?”

“可他们贼心不死,王上还想放过?”

“冰洁,事情已经过去六十多年了,他们三族已经放逐到极北之地,你还想怎样。”

“他们害我母女分别六十多年,这个仇就算了?”冰原王后道:“我女儿无事便好,她若有事,你不派兵,我就请西河王庭派兵灭剿三族。”

世子不说话,他能瞧出母后的震怒。

他因看护妹妹不力,这些年也不好过。

世子暖声道:“娘,妹妹的冰精、木精,你能不能给我一对,我修练能用上。”

冰原王后取了一对出来,爽快地给了儿子。

冰原王跟在后头,“冰洁,泠月也是孤女儿,你就不能给我两对,这可能派上大用的……”

女儿是他们两人的,总不能只算她一个,女儿给的好东西,他亦想分一份。

“你还知道她是你女儿,她被那三族狠心抛于荒野,差点死掉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是他父亲,不应该为她讨回公道么?”

“我令人将三族圈禁结界内,给他们最贫脊之地,这样可以了罢。”

冰原王后觉得还不错,圈禁起来,让他们受尽痛楚,就不会再出来生事。取了两对冰精、木精给他。

冰原王得了好物,当即去了后殿。

冰原王后却有些不耐烦,他们又有几人真正在乎她们母女。

登上九十九层进入神殿的少女乃是冰原王的嫡公主,消息传出,有人欢喜有人忧。

兔三九听说时很是欢喜。

雪娥则有心下泛酸。

雪松道:“难怪如此不俗,原来是王族嫡公主。”

外头便有人传出,这位嫡公主当年在北原王城大乱,两岁被掳走,而邪妖将她丢到荒野,任其自生自灭,两岁的小姑娘竟在妖族部落里活了下来。

北原王亦令人备了厚礼送往冰月镇的雪兔、冰熊两部族,又从兔三九那儿知晓了详细的地址,人家救了他女儿,他理应回报、感谢。

北原王世子坐在驿馆的正殿上,手里捧着一瓶元液,“蛟三。”

“世子!”

“你记得我六十六岁,有多高?”

“世子六十六岁时,只像六岁般的孩子。”

“可我妹妹像十六岁的少女。”

蛟三瞧瞧四下,“有句话,小的不敢说。”

“说!”

蛟三低声道:“驿馆的医官在公主睡熟时,与王上、王后去给公主诊过脉了,医官说……说……”

北原王世愤愤地瞪了一眼。

蛟三的声音更低了,“说公主年幼受伤,险些魂飞魄散,已损根基,故而……比寻常人长得快。”

北原王世子怒道:“那帮畜生,连小孩子都下狠手。”

蛟三不再接话,他是偶尔间从那儿听来的,因着这儿,王上很愧疚,早前说要圈禁三族,本给了万里地贫瘠地,现在只给千里之遥,已派了王庭的阵法师、将军出发去北尽处理此事,若他们闹事,就地正法。

“医官可说如何治愈?”

“王上会入圣宫求圣皇赐药,有了这药,公主就能治愈。”

“圣皇会给吗?”

“会,王上和王后决定用四对上等冰精、木精相换,圣皇一定会给的。”

冯昭还在自己屋子里,刚拿出药炉,旁边的宫娥就惊呼一声:“公主,你是王女,不能再用此物熬汤,这有损你的身份。公主还是饮元液,若是不够,奴与王上禀报,再多取一些。”

多年的习惯,一时改不了。

冯昭道:“蚕七七,你找王兄帮我找些书看,《冰雪大陆史》、《冰雪大陆志》、《冰雪药草》都可以,我闲着很难受。”

宫娥是一只冰灵蚕化形,在冰原洲有一城便是冰蚕郡,整个城郡全是这一族人,他们食冰桑叶吐丝成绡成缎,整个冰原洲的衣料都是冰蚕郡所出。

这一族还出美女,王庭的宫娥十个有七个都是蚕族少女。

北原王后特意从自己身边的六个心腹宫娥里挑了两个送给冯昭,一个唤蚕七七,一个叫蚕豆豆。蚕七七在他家那一族序七七,觉得名字唤惯了,化形之后不愿再改名。蚕豆豆之名则是北原王后给赐的。

冰蚕族宫娥对冯昭的一头白发很是喜欢,觉得这白发与她们更像,蚕族都是一头银丝。

“公主且等着,奴这便去王世子那儿。”

不多时,待蚕七七回来,带了两个侍卫,抬了满满一箱子的书。

冯昭很是欢喜,“与我多谢王兄。”

“公主有事请吩咐。”

摇身一变,成公主了。

冯昭将《冰雪志》整理出来,坐在案前一页页的看,这简直就是上下多少万年的历史,里头提到了造化神殿,说里头有通往冰雪大陆的通道,每二百年就会有人来一次,外乡人出现的时间短时为十二年,长时则为四十八年。

造化境不是一千二百年开一次,怎会是二百年一次,这时间的比例不对。

两看到后头,上头说有一万年没有出现外乡人,这就更不对了,应该是三万年。

冯昭拿了个空白簿子,将有疑惑的地方记录下来,根据冰雪志,在一张偌大的纸上绘起地图,上头最多记录一些出名的镇子,亦会写到一些县城,对于冰轮洲她最是熟悉。

她看书很快,记录得也快,待近黄昏时,未见北原王夫妇归来,她的地图已经有雏形,冰轮洲绘得最是细致,能细到哪里有什么村落。

蚕七七道:“公主,夜深了,早些歇下。”

冯昭这才忆起,自结丹后,她就不睡觉了,可昨儿睡了,还睡得很沉,“蚕七七,你们也睡觉的。”

“公主,我们还未飞升成仙,自要睡觉的,不睡觉,明儿会没精神,你早些睡罢。”

“可我不是得了仙缘,开始修练……”

“公主,肯定又是有人胡说,没有飞升就是下界生灵,得睡觉。”

冯昭“哦”了一声,褪了外袍,洗了手脸,洗了脚,就像凡人一样生活也不错,打了个哈欠,躺到榻上,不多时就睡沉了。

蚕豆豆探出脑袋,“王后、王上问公主睡了没有?”

“刚睡着了。”

冯昭是真的睡了,不仅她睡了,就连神魂亦睡了。

她不知道的是,进了神殿,得到赐福仙缘的仙血,便是此界生灵,就受此界天道管束,一日不飞升,一日就得睡觉,所有人族、妖族都是如此。

外乡人不算,那是外来的修士,自然可以不睡觉。

北原王夫妇小心翼翼地进了内室,北原王嘀咕道:“他是个贼,四对不够,硬讨了六对去,怎不全讨了?”

“好了,救女儿要紧,再心疼也没用,谁让他们有圣丹。”

北原王后从他手里取过瓷瓶,从里头取出一枚金光闪耀的丹药,用手捏住冯昭的嘴,将丹药塞了进去。

北原王后定定地看着,这圣丹入口即化,而冯昭半点没有警觉,“这孩子和小时候一样,睡着了,怎么吵也不醒。”

这一觉,冯昭睡得很沉,一个梦没做。

而她不知,她其实睡了三天三夜,待她醒来的时候,她伸了伸胳膊:“七七、豆豆,早啊——”

这声音——

奶声奶气,是她说的?

她立时伸出手,手变小了。

啊啊——

见鬼了见鬼了,她不会是穿了吧?

七七、豆豆奔入内室。

冯昭大叫:“屋里有鬼,我变小了,我变小了……”

蚕七七忍俊不住。

蚕豆豆道:“公主莫怕,你原就是小孩子,在冰雪大陆,越是血脉贵重的人,越是长得慢。像王世子如公主这般的时候像百姓家的六岁孩子,你看上去像八岁。”

在神殿突然变小了几岁,现在更离谱,一下子缩了一半的水,变八岁了。

身上的衣服被换了,一看就是小孩子穿的。

“我明明长大了,为什么变小了?”

“公主,你以前长大,是因为当年被掳,邪妖伤了你的根基。现在王上和王后替你治愈创伤,你自然就变小了,你别担心,再过一百年,你又和早前一样了。你需要长身体,这样挺好的。”

冯昭没想还有这种事,这冰雪大陆的贵族都什么种类啊,六七十岁还像孩子,自己八岁模样还叫长得快。

蚕七七早早备了衣裙、首饰,“今儿圣院派人来接公主,公主可是十滴仙缘的天才,那边已经挑选了专门的导教,我们俩也会跟着公主住到圣院。

王后昨日去瞧了,是很好的精英弟子院居,有书房、有修练宫,环境亦不错呢。王世子说,当年他读圣院时也没这样好。”

蚕豆豆低声道:“以公主的天赋,别人一百二十年,你读六十年就能毕业。”

“谁上了一百二十年?”

“王世子啊,他在圣院就读了一百二十年,考上的时候已经一百二十八岁了。”

“他现在多大?”

“公主,王世子是你胞兄,算起来,现在大概就五百多岁,王后说他该娶妻了呢。”

“那我丢的时候,他也不是小孩子?”

“你丢了后,王后都没理他,也就寻着公主了才和他说话。”

章节目录 第246章 蚕豆豆将王世子的事倒了个干净。

蚕七七立马描补道:“王世子还是很用功的,他读的是严冰班,第一届没考,是第二届登仙梯寻仙缘。我听说冰山洲的王世子,在圣院读了一百八十年,十二年一级,她留了六回级,成了贵族里的大笑话呢。”

十级能留五级,也确实是个人才。

冯昭道:“六十年能不能缩短些?”

“公主,你还小,慢慢读,还有我们俩陪你呢。各班都是一百二十年,你不同嘛,我才说了六十年。”

蚕豆豆、蚕七七拾掇行李,往纳物镯里一放就成。

辰正时分,待冯昭要出来时,王世子过来了,递了一本书过来,“大皇子给你的。”

“王兄,我年说有个严冰班的奇人,读了一百八十年?”

蚕豆豆心下一颤,王世子可最讨厌学嘴的人。

“豆豆、七七说,我能六十年就读完,圣院有多少书,需要我读这么久?”

“也不是久,而是讲一个月的课,你就得闭关修练,断断续续就得这么久。”

“我能自己看书么?不明白的地方再去请教。”

王世子睨了一眼,“圣院已经安排好了,为你开了一个神冰班。你一人一个班,还有最好的老师指点。”

北原王夫妇携王世子一家三口亲自送冯昭进圣院读书。

冯昭想到活了一百多年,不,是六十六年,看她是六十六的骨龄,原因是别人在冰雪大陆四十几年,而她只待了三年多,另四十年都在古神大陆,明明一个多月,下界就是四十多年,想来是那里一日,下界一年。

神冰班?

这分明就是一处二进院子,外院挂着“神冰班”的匾额。

圣院山长带着五名先生候在外头。

北原王抱拳一揖,“往后小女有劳山长、有劳各位导师教导。”

圣院山长与五位先生齐齐还礼。

“这是功法堂大先生雪太龙!”

大先生,便是功法堂里学识最厉害的人。

冯昭个头变小了,可七七、豆豆说是她早年受了重伤,根基受损之故,而今是治愈了才变小的。

雪龙打量着冯昭,“已经进入仙骨四层修为,不错,甚好。”

整个头部为仙骨,心脏下有三根半的肋骨为仙骨,脊椎亦是仙骨。

圣院山长又道:“这是任务堂大先生冰海。”

北原王行了一礼,“小女有劳族兄多加看顾。”

冰海笑道:“我冰氏圣族能出这般天赋的孩子,我甚感欣慰。”

“这是符阵堂大先生——雪阵子。”

“这是丹堂大先生冰药生。”

“这是器堂大先生冰焰君!”

山长每介绍一个,北原王父子就行一礼。

北原王一抬手,笑道:“这是为山长和几位山长备的薄礼,不成敬意。”

冯昭全程无感,总觉得这些古里古怪,看着他那眼神充满了期待。

六十六岁的老人了,突然一觉醒来缩水成八岁女童,这感觉不要太悲催。

北原王与山长迈入神冰班,与几人寒喧起来。

北原王后则带着宫娥进了后院,笑微微地向冯昭炫耀自己忙乎三天的成果,瓷瓶摆件、挂的画等等全是她设法弄来的,都是好东西云云。

冯昭不说话,就立在那儿。

北原王后道:“月儿大了,得读书,我知道你舍不得娘,可你王兄要娶妇了,你想想将来可爱的小侄子、小侄女。你姨母在圣都,得暇也会来探你,还有你舅家表哥,他在玄冰班六级里头,有事可去寻他。”

她以为冯昭不乐意,自是往好里说,见她还是不吱声。

北原王后搂着她到怀里,软声细语地哄道:“娘知道你舍不得我,乖乖儿的,娘每过几日都给你传信,回头就给你弄一只传讯冰雀来……”

冯昭这才回抱着北原王后,“我舍不得父王,舍不得王兄,更舍不得母后,就我一个人了,我舍不得你们……”

这应该是她想听的,就当是哄她高兴了。

她一说话,北原王后就难过得泪光闪闪,“娘舍不得你,待你王兄娶了世子妃,娘就来陪你。”

“王兄娶了人,过二年就有小孙儿,娘得看孙儿。”

“他们的孩子他们自己养。月儿最乖,娘一定早早给你王兄娶人,娶了就来陪你。”

北原王后越发舍不得冯昭,冯昭没哭,她自己倒是先哭了一场。

待她出来,北原王父子已准备离开。

为了嫡女,北原王这次也送了重礼,便是希望女儿能在圣院里过得好些。

冯昭第一日天,要适应,这一日没有开课。

蚕豆豆就与冯昭道:“传功堂雪太龙是一条上了万岁的老龙,见识广薄,精通各族功法,什么都好,就是上着课,上半堂还在说话,下半堂就睡着了;冰海是冰雪大陆的圣族人,与王上是同族;雪阵子先生本体是雪阵树妖,精通符、阵二术,是仙符术、仙阵师;冰药生先生的本体是一根八千年的冰参,但他会炼丹,丹术极好,听说丹炼不好时,就扯了自己的胡须入药,然后就成丹了……

明日五更,公主就得起来,先修习剑术一个时辰,就能去前院上课,上午是一节功法课,下午是一节符术课。”

冯昭问道:“上午一节课?”

“对啊,一节课,要上一个时辰,上完就结束了,公主就能做自己的,若是闷,奴婢还管陪你逛街,或是去坊市吃好吃的,比如冰桑果成熟的季节……”

蚕豆豆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蚕七七高呼道:“蚕豆豆,你挑唆公主出去玩,是不是皮紧了?”

明明是她想吃冰桑果,就想哄了公主出去。

冯昭问:“我还没吃过冰桑果,好不好吃?”

“好吃,可香了,酸酸甜甜乃是人间美味。”

冯昭道:“我不想出去,明日你出去帮我买二斤,让我尝尝味儿。”她又问道:“寒冰班的学子每日也是一天两节课?”

“公主,他们是两天一节课。”

“也是一节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们天赋有限,不能上太久,只能长这么多。飞雪班是五天一节课。”

冯昭无语望天,这是什么怪世界,这不是浪费时间么,五天一节课,难怪要读一百二十年,估计是因为考入者生命漫长,年少期太久,估计延课、拖课。

冯昭觉得自己一定是真相了,要让她这样,她受不了,她得疯。

“我能改为上午两节课,下午两节课不,然后每七天休息两天。”

“公主,这又如何算?”

“一周七天,周一至周五每日四节课,周六、周日为沐休日,我可以休息。”

蚕七七道:“公主可以与圣院打报告,或是打山长商议。”

冯昭成了冰雪圣院有史以来,第一个找山长商议,请求加课,而且还自己给自己安排了课程表,亦将自习课提上了日程。

山长看着她制定的表格,从周一至周五,还绘制了一年的日历,说她要学哪些哪些,这一年的学会,她第二年就闭关修练。

山长亦是圣族人,问她道:“你知道这是多少年的课?”

“十年?”

“不,这是三十年的课程,你想一年就学了。”

“有三十年吗?我瞧也没多少,你看我多体谅先生,每天都有一节自习课,这是我自己看书、温习功课,都不用有人盯着我的。”

山长道:“你先学一周,若是承受不住,就减课。”

冯昭连连点头:“多谢山长。”

三十年的课,要一年学会,这孩子是怎么想的。

像冰山洲的那位王世子,在书院留了五次级,读了一百八十年,要不是先生们烦得不轻,他还想继续读,离开的时候居然哭得那个伤心,说他舍不得先生们。

一百二十年的课,不多不少,这可是所有人订的时间,每十二年考一次试,过了就升二级班,以此类推,读完十级班就能毕业回家。

不仅圣都书院这样,四方王城的分院也是这样。

因明日要上课,冯昭将观音寺送的一箱子书挑出来,专拣了丹器二书看,不是看丹谱、器谱,而是看观音寺历代丹师、器师的心法手札,即便是抄录里的,里头亦有许多新颖的看法、观点。

冯昭还抄录的笔记,将不明白的地方圈起来?

第二天,神冰班的先生们就被通知,加课了,差不多每两日就能轮到一堂课。

雪太龙来到神冰班时,冯昭这个唯一的学生已经坐在课堂上,在她身后是两名陪读的蚕族宫娥,亦安了自己的课桌。

冯昭起身:“先生早安!敬礼!”

这是她定的规矩,每堂课前向先生问安,然后坐下。

雪太龙有些新奇,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今天要讲的是冰雪大陆的人族功法。在冰雪大陆,所有的生灵踏修行前,得先聚灵,再是脉动,当身体筋骨、穴络变得能修行时,就要来到圣都朝圣寻仙缘……”

冯昭将手一抬,“先生,我有异义。”

“好,你说!”

冯昭道:“我很久前,遇到过外乡人,他们是从圣地的上古传承宫殿来的,他告诉我说,在他们那儿,修士修练有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大乘之后就能飞升成仙。后来,我跟着他们去了传承宫殿,我知道了更多。我们说的聚灵便是他们的炼气,我们的脉动其实是他们的筑基。梅树的木灵之心便是梅树妖的金丹,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他们的功法也适合于我们。”

雪太龙愣住了,外界的修练法门与这里不一样。

“他界人族,不如我们,泠月应是听说过,我们冰雪大陆先祖乃是上古神仙,圣族一脉是冰神后裔,像冰蚕一族是冰蚕仙的后人,树木乃是冰树仙的后人,所以他界凡人的功法不适合我们。”

雪太龙以前上课,一个人讲,实在太无趣,下半堂就睡着了。

其他班都是半个时辰的课,因冯昭特殊,给改成一个时辰一节课。

“我们寻仙缘后,得到仙缘即正式踏上修练路,分仙血期、仙肉期、仙筋、仙骨、仙脏、仙魂期六级,每级又分十层,修至十层即可晋级更高一级。”

“说到仙血期,得到仙缘后,照着各族功法,以一化二,以二人化四,一直淬化出一百滴左右,最少八十滴,最多不超二百滴时,便将仙血融于全身大**脉……”雪太龙打了一个哈欠,这些内容,他都能倒背如流。

冯昭再次将手举起,“先生,我有异义!”

蚕七七、蚕豆平交换眼神,公主的异义是不是多了点,这才一会儿呢,就说了两次。

被她一唤,雪太龙的困意没了,“你有何异义?”

“回先生,我修练的时候不是这样修练的。”

“你是如何修练的?”

“先将血种淬化成数百滴没错,但不是散于全身大**络,而是凝于脊髓,以一分脊髓化二分,以二分化四分,最后再化出八分、十六分,到十六分时便要再行凝实仙髓。脊髓乃仙血之源,他能自行生出仙血,仙髓亦是修练之本,因一早就修了仙髓,所以功法等级里并没有仙髓这一说……”

雪太龙想训斥,可面前这小姑娘已经有仙髓、仙血、仙肉、仙筋,还有了仙骨。

有一个时不时异义的学生,雪太龙想打瞌睡也不成,他又问道:“你这功法是哪来的?”

“上古传承殿,那里有一个偌大的石碑,上头的图案绘成了雪花纹,我是从那儿看来的。先生你看,我有灵魂之眼,我的心脏也仙化了,所以你刚才说的不对……”

雪太龙开启龙眼,金龙的龙眼里转着金光,她的心脏是金色的,又是绿光又是蓝光,她的神魂双眼是金色的。

这课没法上了,出了一个怪物学生。

他要说不对,可这小姑娘就是这么修练的。

冯昭道:“修练上的功法不懂时,我自会请教先生,先生与我讲《冰雪志》、《冰雪史》,我们还能扒扒以往一百二十位圣皇的事……”

雪太龙倏地一下站起来,胆儿不小,要扒过往圣皇的事,这是丑事还是坏事,给他一百个胆儿,他也不敢啊,不是上功法课,为什么要说史说志?

“这么多年,大陆的生灵都是先化仙血,再作仙肉、仙筋,你的修练法子不对?”雪太龙第一次被学生说修练功法不对。

冯昭道:“不管是天阶功法还是仙阶功法,只要能化仙成功便是好功法。先生,你讲的法子不对,你看我就知道。”

雪太龙道:“你得的是十滴仙缘,与旁人的自是不同。”

冯昭连连摇头,“不对,无论是半滴还是十滴,都需化成百滴才能化仙血,所以最初是一样的,万法同源,这一点是一样的,既然有更好的功法,为什么大家要走沿路,明明百年能做到的事,偏偏要一千年去做。就像是读书,明明一年能读完,可却要用三十年,这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雪太龙立时站起,“你很有道理,我先出去一趟!”

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一定是骂他,说他打瞌睡、偷懒、睡觉,这做先生从未被人说过,这先生不好当啊。

雪太龙一阵风一般,寻到山长处,大声道:“我没法教了。”

山长这儿还有几人,俱是微微一笑。

雪太龙抢了山长手里的元液,一饮而尽,“这丫头修的功法与我们不同,我仔细一瞧,心脏仙化,头骨仙化,连神魂双眼都是金色,这内脏化一处是何意,仙魂化出仙眼又是何意?她直说我讲的功法不对,还说什么万法同源……总之一大堆,我讲不过她。”

山长听到这儿,“她可说这功法何来?”

“说是从上古传承殿瞧来的,还说那儿有一个圆形的石碑,上头刻得有。”雪太龙气恼一坐,“她让我讲冰雪史、冰雪志,还说讲讲前一百二十位圣皇的丑事,啊哟,这是上课,讲这些无用的东西作甚?我是坚决不会讲的,也没胆讲历代圣皇。”

山长笑了。

众人神色各异。

其中一位便是功法堂的先生,“她现在是何修为?”

“仙骨期四层、仙脏三层、仙魂二层。”

别人是一级一级的来,她这算什么,是三个等级,还高低不同。

雪太龙一落音,众人更是啧啧称奇。

“冰泠月这功法很特别,竟然给她炼成了。”

“雪太龙,仙血、仙肉、仙筋是何等级?”

“这三等早已修满,仙血、仙肉、仙筋比寻常的血脉天赋都高,寻常是两分金光,她的至少是十分。”

两分金光与十分,这就是差别。

这才多久,距她登上九十九层不过一年多,两年时间未到,直接跨过三大等级,后三等级都有涉猎。

冰海想着冰泠月是圣族的人,还是一个万年出一个的好苗子,“雪太龙,你也是成人,将一个小孩子丢在课堂就走了?”

“她修的功法太特殊,我根本讲不了。”

山长道:“你是她先生,也该问问她修的是什么功法?”

功法堂的一个中年男子道:“山长,不如我们都过去瞧瞧。”

一行六人来到神冰班。

冯昭正捧着一本《冰雪志》看得津津有味。

蚕七七、蚕豆豆很是无语,公主一番话,雪太龙先生都吓跑了。

山长带着五位先生进来,除了山长,冯昭就只认得冰海,她站起身,很礼貌地道:“给山长请安!向先生们请安!”

她行了两礼,看看多礼貌的孩子。

山长开了仙眼,这一瞧果然啊,她的神魂亦开仙眼,再一探内脏,是一颗金灿灿的心脏,上头有蓝光,只是那一团绿光是什么,想不明白啊,再有她有头骨全都化成仙骨,肋骨三根半,真真是前所未闻。

没遇到过,后三等都在修练,以前没遇见过,必是一级一级地修,因为各家的功法都是如此。

冯昭看到雪太龙,当即又道:“雪太龙先生,我有疑问?”

“说!说!”雪太龙有点怵她。

冯昭道:“我淬化全身仙血,为什么没有天劫啊?还有,如果没有历劫,会不会出现倒霉事?”

雪太龙气。

有人却哈哈大笑,这孩子太好玩了,她是怎么想的。

冰海道:“冰泠月,天劫只有飞升成仙时才有,那是雷劫,根据其血脉高低,最高是十二组雷劫,最少为三组雷劫,每一组有九道雷。”

“若只有飞升时才有,那么,我修的功法也不是错的。万法归源,最终都是为了飞升成仙。”

冰海微微颔首。

山长道:“你修的这部功法叫什么名字?”

“冰族飞仙诀,适合所有的妖族、人族,也就是说,植物、禽类、虫类、兽类、人类都可以修练,可凭感悟。”

山长又问:“除了这一个,你还修什么?”

“上古玄冰诀!”她本想说冰神诀,但觉得这名头太大。

另一个功法先生道:“你使出来给我瞧瞧。”

冯昭道了声好,转了两圈身子,学着像平日练的一样,雪太龙纵身一跃,山长跳了一下,待她呼出:“冰封万里!”

除了雪太龙、山长,其他人全被冻住了。

这冰封的铺展速度很快,雪太龙看着脚下,再看房屋全冻凝成冰,同来的先生都动弹不得,两个宫娥与桌案冻在一处,表情一个比一个奇怪。

雪太龙用手敲敲课桌,砰的一声就碎了。

山长惊道:“课桌由石化冰?”他走近同来的几个先生,用手抹了抹,再用自己的仙眼看了看,我的个天,连他们的内脏都被冰化了,“雪太龙,你千万别碰人,他们全都化成冰了,一旦碎了,可就没命了。”

雪太龙被山长一点,开了仙眼一瞧,心下更加吃惊。

冯昭道:“除了上古玄冰诀,我还修了飞雪剑诀,剑术已经修至大成。”

山长看看四下,“这冰封术你能收回来?”

“收回的玄冰天水能浇灌花木。”她转了三圈,双手飞舞,快速掐诀,“融冰术!”融冰时由远由近,退得极快,她一手飞舞,掐出御水诀,融化的冰水退回来,化成了一条水龙,被冯昭指引着落到院中的花坛内。

山长微眯着眼睛,用仙眼能看到这水泉里不同一般的元力,元力闪着金光。

“玄冰天水……”这分明仙液,她的玄冰术融化玄冰后竟然是仙液,难怪她说能浇灌花木。

众人回过神,他们竟然被她冻住了,我的个天,这是什么法术,就连神魂都能被冻住,想破都破不了法术,从未见过这样的。

山长道:“你的剑术演示给我们瞧瞧。”

“遵命!”

冯昭从纳物镯里召出冰凰剑,跳到院子里,熟络地飞舞起来,小小的人儿,挥得很是用心,一招一式,做得一丝不苟。

功法堂先生道:“她今年才六十六岁,比六百六的人都学得好。”

“吃过苦的孩子早当家,也是太容易了。”

雪太龙道:“山长,她的功法课我没法教,她修练的功法,我以前都没听说过。我想请一百年的假,去上古传承殿瞧瞧,山长……”

章节目录 第247章 功法堂先生道:“冰泠月的功法来自上古传承殿,修的全是上古功法。启禀山长,在下请假,不要一百年,二十年就行,我想去上古圣地朝圣。”

他们真是孤陋寡闻,无法指点冯昭功法与修练。

冯昭演示完毕,收住剑招。

山长与冰海二人笑着,他们都是圣族人,很乐意圣族多出一个天才,尤其是冰海,笑得有些谄媚。

山长道:“冰泠月,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往后就不必上功法课了,在功法理解上,遇到疑惑,可来请教我。”

冰海忙道:“还有我,你可问我,我一定解释给你听。”

冯昭道:“我学的是上古玄冰诀,可这儿的地方太小了,我以前在山野,周围方圆数千里都能修练,可现在不能轻易修练了。”

山长道:“你想要一个修练台?”

雪太龙补充道:“得是仙宝才行,至少得有万里之遥,这冰封术我听说过,最高要达到冰封万里方算圆满。”

冰焰君叹了一声,“若有建木,我就能炼出一界,别说万里,就是十万里也能炼出来,要上等建木太难寻了。”

冯昭眯了一下眼,“冰焰君先生,我有建木。”

能有十万里的修练台,她想要啊。

她道:“我去取!”

她出了前院,到了后院,从自己的空间里取出一只盒子,将盒里的两截建木取了一段出来,捧在手里又出来。

冰焰君接过,仔细地辩认,“六十万年的上等建木,还真是建木,若有此物,便能炼制出可以种植灵植的空间戒、空间镯,炼制万里修练台也不在话下。”

种植灵植的空间珠已经有了,冯昭想到了地灵界的故人,要紧的人都有一枚二亩大小的空间戒,无论是储物还是种植也够了。

很显然,南灵界的炼器术不及冰雪大陆的炼器师。

冯昭道:“先生,我只想要万里的修练台。”

冰焰君道:“这一段,别说万里修练台,就是百万里也能炼出来。”

“能炼出去青木大陆的传送仙阵吗?”

奶声奶气的声音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山长与冰海交换了一个眼神,“你听谁说有青木界?”

“外乡人说的,他们说青木界有许多木精,还有神树,这段建木就是我用冰精换来的,用了好多冰精才换来。那里和我们这里不一样,那里的人也不一样……”

山长沉吟道:“此乃大事,你拿出这段建木会有大用,你的修练台也会为你炼制好。”

“我可以看先生们炼丹、炼器,再看他们制符和布阵吗?”

“可以看。”

“上课不如看书、实际观募。”

“都依你,你想看谁炼丹就看谁炼丹。”

“多谢山长!”冯昭又问冰焰君:“先生,修练台需要多久才能炼好?”

“顺利的话二十年。”

这也太长了一些。

冯昭眯了眯眼,没再问。

山长与冰海则在琢磨,用这段难得一见的建木炼制些什么东西好。

冯昭所在的神冰班又改规矩了,功法课免了,保留了丹器符阵,对于这四样,先生们最初的意思是象征地设了课程,端看学子自己,若感兴趣就学,不感兴趣往后就取消。

冯昭先是看冰药生炼丹。

冰药生真身是近万年的冰参,冰木属性,对于控火很有一套,冯昭就与他学习控制本命真火,还看他如何炼丹。

冯昭拿了三对晋级果、元力果,冰药生拿到手里地闻味儿,“此乃仙果,你从外乡人那儿换来的?”

“不,是与一个神秘、漂亮的姐姐那儿换来的,在我住的冰月镇上,还有一株晋级果树、一株元力果树,是她给我的。那姐姐又高贵又优雅,还慈和可亲,她说喜欢我,就给我了。我都没她名字呢。”

这仙果可不是冰雪大陆有的,但无论是晋级果,还是元力果,都带着冰元力。

冰药生道:“此等好东西,应该种在神殿。”心里却暗暗道:这小姑娘气运极好,莫不是遇到了上界仙人,是仙人送她的,又或是上界圣族的仙人,知道她是圣族小姑娘,看她落难,帮扶、指点一二。

冰药生用这两种果子为原料,炼制成了晋级丹、元力丹,一枚果子就炼了几十枚丹药。

冯昭取了一炉的丹药,“谢谢先生。”

她捧着两瓶丹药走了。

冰药生看着自己的胡子,居然没扯胡子一次性就炼成了,品质还不低。

仙果树……

他当即跳了起来,收了晋级果、元力果去找山长,叽叽喳喳地说了冯昭遇上界仙女,送了一对仙果树的事,而这果子就是晋级果、元力果,现在那仙果树种在冰月镇,必须将仙果树带回来云云。

可冰月镇的名字太普通,整个冰雪大陆至少有三百个镇子叫这名,就得找一个识路的领路。

冰药生直说他想去。

山长只得唤了兔三九,说圣院要派人去他家乡冰月镇取仙果树,让她领路。

兔三九道:“冰泠月呢?她认路本事比我大。”

她来圣院近两年,最大的收获便是学会了人语,虽然还未化形,但修为晋级很大,因生得可爱,班上的人族同窗都很喜欢她。

山长道:“你去问问她,如果她愿意与你同行,你们可以一道回家乡看看。”

兔三九跳了起来,出了山长室,打听到神冰班方向,待她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个宫娥立在旁边,一脸的无精打采,而冯昭一个人在那儿练剑。

不是说有最好的先生,为什么没看到先生,就只看到冯昭一人?

兔三九唤了一声:“冰泠月!”

冯昭一听声儿,扭过头来,“兔三九!哈哈,好久没见你了,我有给你准备礼物哦!”

她放下剑,将兔三九抱到怀里,掏了一只项圈出来,“这是纳物项圈,是你们雪兔族姑娘戴的,很漂亮罢,你可以认主佩戴,有什么要紧的东西都可装到这纳物项圈里头。”

兔三九听说过,但她没钱,也只有冯昭留给他的储物袋,现在有了纳物项圈就更方便了,她学着同窗们交流时说的如何认主,认主成功后,将项圈戴在脖子上。

冯昭道:“这是给你备的十万块元晶,你可以自己买些东西。”

兔三九道:“山长唤我了,要去我们家乡冰月镇,让我带路。我也想祖父、爹娘了,你和我一起回去看看罢?”

“是走路吗?我可以边走边习练轻风雪舞步、缩地成尺术,有好多好多的法术神通,我都还没学呢。”

兔三九道:“圣院有仙舟,去冰月镇会很快的,最多三五天就到了。”

冯昭微微颔首,“我同你一起,你要回家,得给你族人带礼物,我再给你十万块元晶,你去备礼物好不好,哦,我还得给雪兔老祖、冰熊老祖备礼物,你说给他们备储物戒好不好?他们会喜欢的吧?”

兔三九道:“我祖父不喜欢储物戒,你还不如给他十万元晶,他一定会高兴的。他最喜欢元晶,冰熊老祖也是一样,所以我不备礼物,就给元晶。”

冯昭觉得兔三九比自己了解,“那我听你的。”

兔三九道:“我与雪娥是同窗,她常常提到你,你今儿不忙,和我一起去看看她。”

“她好吗?”

“因我们一早相熟,先生安排我和她住一屋,她很照顾我,人很好。”

雪娥总是念叨,说冰泠月做公主了,忘了她这个朋友。

兔三九便会说,她现在很忙,有时间就来了。

冯昭与蚕七七打了招呼,抱着兔三九去寻雪娥。

雪娥在寒冰班一级三班,这一届寒冰班拢共有三百多个人,只有九十人在圣都读书,其他资质稍差按各自家乡属地,分到四方分院。

雪娥看到冯昭,笑得很是开心,又是煲汤给冯昭喝,还与冯昭说话。

冯昭送了她五万元晶,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让她自己买些需要的。

五万上品元晶对于来自末流小家族的雪娥来说可谓一笔横财。

冯昭问雪娥道:“圣院发淬脉果了?”

雪娥连连点头,“寒冰班一人发了一枚,可香甜了。”

冯昭默了片刻,取了一枚果子出来,笑了又笑,“给你的。”

雪娥吃过,知道这淬脉果下去便会有一股仙元力,可助人淬血,可那一脉对她来说还不够,但已经完成了淬化仙血,再有一枚淬炼出仙肉不难。

“泠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冯昭又给了兔三九一枚淬脉果,兔三九一捧着便吃,说不定有了仙肉,她就能化形了,如果家里看到她化形一定会高兴的。

冯昭退出兔三九与雪娥住的房间,朋友们都入了圣院,还进同一班,彼此有照应,当初同行,她知道雪娥喜欢兔三九。

兔三九长得可爱,就没有不喜欢的。

冯昭回到神冰班后院。

蚕豆豆一脸不舍。

冯昭给他们一人留了三万上品元晶,不舍就成了想要出去狂采买。

蚕豆豆当天就去了坊市买了一包冰桑果回来。

冯昭尝了一枚,这种长得像桑果,但却是蓝色的东西,入口之后还真是酸酸甜甜。

“有冰桑果酒么?它酿酒应该很好。”

蚕豆豆愣了一下,“这在我们老家,到处都能采到,偏在这里卖得死贵,一斤就要二枚中品元晶,还说是上品的,与我家乡比,差得太远了。”

冯昭一枚接一枚的吃,将两斤冰桑果吃了个干净。

蚕豆豆一副:你看,我就说公主爱吃罢,和我一样,也喜欢吃冰桑果。

夜里,冯昭修了一会神魂诀,便有些困了,回到屋里睡觉。

翌日还睡着,兔三九就来了,说仙舟都好了,就等着他们。

蚕豆豆想去,被蚕七七的眼神逼迫下,到嘴的话终究没说出来。

冯昭等上了仙舟,除了冰药生还有六皇子。

六皇子看到冯昭,“泠月族妹,有几日没见。”

他不是不待见她的?

冯昭有意回避,可他竟近了哪前。

六皇子道:“听圣院禀报,说那对仙果是上界仙子送给你的,仙子一早就知道你是圣族人?”

这都谁说的?

“那是一个很美、优雅、随和的姐姐,是她送我晋级果和元力果,还送了我两株仙树,她知道我名字,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没说。”

六皇子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带了六十名侍卫去你长大的冰月镇,把仙树带回神殿种植。昨晚冰药生献了晋级丹、元力丹,父皇尝过颇是满意。”

冯昭亦得了两瓶丹药,还未来得及试吃,想着不差。

说了几句,冰药参带了两名年轻丹师上了仙舟。

六皇子唤了一声:“开船,往冰原洲!”

仙舟升空,在圣院上空缓缓往北方行去。

冰药生神色激动,发现了两种新仙果,移到神殿,再设法繁衍,将来能造福冰雪大陆的修士。

冯昭抱着兔三九进了一间屋子,立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兔三九道:“泠月,我昨天淬化仙肉,余了仙元力,我淬了一半的仙筋,现在是仙筋六层修为。雪娥是仙筋三层,她还说我比她晋得快。”

冯昭问道:“你祖父当年寻过仙缘?”

“他那时年岁太大,是抢仙缘,抢了半滴,因年岁太大,圣院不收,便与冰熊老祖、雪虎老祖回了部落。”

兔三九与冯昭闲话了一阵,兔三九困了,趴在榻上睡觉。

冯昭则拿了书出来,继续看她的《冰雪志》将里头觉得有异的摘录下来。

冰药生在隔壁房间里打座。

六皇子甚是无聊,倒头睡觉。

冯昭乏了,取了一瓶元液饮下。

叩叩——

六皇子叩向了冯昭的客房门。

“请进!”

他眼睛一睃,在案前坐下,道:“你还有没有冰精、木精?”

冯昭摇头,答应了全给北原王后,虽还留有,亦只能说没了。

六皇子又问道:“晋级果、元力果呢?”

“只有下品的。”

“给我一对,我付你元晶。”

冯昭取了一对,盒子都没有,直接就是果子。

六皇子看了看,闻着香味,没错,他尝过晋级丹、元力丹,说是用这两种仙果炼制而成,就是这香味,付了十万上品元晶,捧着两只果子出去。

冯昭打座至三更,上了小榻,盖上被褥与兔三九挤一处睡了。

第二日起得晚,是被阳光刺醒的。

她取了元液喝。

兔三九抱了一根冰萝卜,嘟嘟囔囔地道:“一枚上品元晶,就买了一袋子冰萝卜,在我们冰月镇,一枚下品元晶都能买两袋子,特贵了些。”

“你总不能次次不吃不喝,我们又不是神仙,得睡觉,得进食。你不知道,我想煲汤喝,两个宫娥就拉着我哭,说公主啊,你不能这样,这是普通百姓干的事,你是公主,你得喝元液。

她们根本就不懂煲汤的过程,我们姐妹合作得多愉快,我们享受煲汤的快乐,她们都不给我回味的机会。我一拿炉子,就说一大堆。”

兔三九道:“有熟食吃,谁爱啃冰萝卜,又凉又咯牙。”

冯昭觉得很是有趣,笑得很欢,她看看四周,“我们煲滋补汤喝,我加元力果浆进去。”

兔三九很是高兴,等冯昭一拿出来,用本命真火生了火,兔三九看火,主动供献了冰萝卜、雪白菜,冯昭则将元力果弄成果浆,一人一兔相对坐在炉前。

兔三九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见你用这炉子煲汤,那时候就想你用的锅真奇怪,和我家的不一样。后来又看你把冰雪装进锅里,觉得和我娘做的差不多……”

“有一回,我明明记得切了冰萝卜没放,回头不见了,却是你偷偷放进去,那时候我还在想,你怎么没吃我的冰萝卜。”

“我们雪兔的姑娘都不爱吃生食,只要那些五大三粗的糙汉子才吃生食。”

“糙汉子?”

这是个新词汇。

“雪娥说的,她说她们乡下的糙汉子总爱偷看她,暗恋她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她都不屑瞧一眼。”

我的天,兔三九和雪娥住一块,这都聊了什么啊,兔三九要读完一百二十年,估计和人类也差不多了。

“很久以前,我们从家乡出来,走了很久。这次回去,应该不用很久了?”

很久,这是兔三九的口头禅,她对时间没有概念,几年前的能说成很久很久,近两年的便是很久。

冯昭觉得很是有趣。

“不久前,我给祖父写信,攒了两个月的元晶,请了冰雀送。”

不久前是多久,冯昭不知道,大概是兔三九进圣院之后。

终于有个“不久前”,真是不容易。

“那只破冰雀,收了我的元晶,还收我祖父的,一点不厚道。我听雪娥说,冰鸟送信很厚道,你下次传信请冰鸟。”

“你没讨回来?”

“破冰雀还赖帐,我把祖父的信给它看,它还了我十枚下品元晶。祖父信上说,说我读书不易,叫我不要付送信钱,以后他来付。”

北尽头的妖族部落都很穷,多是自给自种,东西也无法送到大地方换成元晶。

一个时辰后,炉里散发香味,冯昭给兔三九盛了一大碗,剩下的盛到一只大钵里,一匙又一匙地盛着喝,一脸陶醉地道:“真香啊,比元液香多了。”

兔三九学着她的样,舔一口亦说了同样的话。

冯昭道:“你也喝元液?”

“就是冰萝卜,这次回家,我得带锅,还得带多多的冰萝卜、雪白菜,圣都的东西太贵了。”

冯昭捧着大钵,“你是怎么学会人语的?”

“导师赏了我一枚开智丹,我一服下就会说了,这样还能变得更聪明。”

不仅是雪兔,便是考进去的其他妖族,只要不会说话都吃了一枚。

兔三九喝完汤,坐在小榻上调息。

冯昭开始修练神魂诀,试着将神识放开,依旧是一百五十里,修练了一会儿,困意没了,她掏了大皇子送的小簿子,学习时神通法术。

轻风雪舞步,这必须得学,是又快又轻盈的一种神通;缩地成尺术,这个亦得学;清洁术、御风术、御火术、春雨术……

一个簿子足有三十六种小法术神通,都是最实用的。

外头,一名侍卫道:“兔三九,你来瞧瞧,你家是在哪人方位?”

兔三九跳下小榻,到得外头,侍卫抱着她,她往低下一看:“往北方,冰月镇远离人族,看到有梅林,还有一座‘雪兔村’的山谷,那里便是。”

六皇子无语地看着兔三九,“你雪兔族部落最多,一生就是一窝,整个大陆没有一千个雪兔村也有八百个,你说梅林,这大陆最多的就是梅林。”

你说了还不如不说,他们是一听也没听明白,总不能八百一千个雪兔村,一个个地找,仅是冰原洲就得二三百个雪兔村。

兔三九挠了挠头,将自己的一双耳朵挠得耷拉下来。

冯昭道:“六皇子,她就是一个小孩子,你别吓着她。”她走到这儿,指着远方,“大陆的东北方,我记得现下这地方,我和兔三九来过。兔三九,我们便是在那处城池外遇到商人大叔的。”

兔三九道:“你送了她一块冰精,他叫你莫要再送这东西给人。”

冯昭笑。

六皇子问:“她经常这样?”

兔三九道:“她被外乡人给糊弄的,以为冰精就是钱,吃了别人的饭,她付冰精;与别人同路,得了别人的好,她也给冰精。”

冯昭恼道:“你不知道冰精的价值,你要知道,早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兔三九以前还真不知道,是到了圣都知道那东西是宝贝,贵族有了都藏着,不会拿出来,可就冯昭一块接一块地拿出来。

又行了一天,冯昭指着前方:“那里就是冰月镇了,那冰屋子是我家。”

只是,在那边梅林的周围,多了好些冰屋,还有了铺子、摆地摊的,雪兔族、冰熊族都迁过来了,在梅林两边建了房舍,还有其他的妖族在店铺、地摊上转悠。

更有妖族在两株挂着银白色果树下走动,无论大妖、小妖还是小崽儿,都望树上看。

六皇子道:“加快速度,停到镇子外头。”

冯昭离开不过三年余,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而镇子里有了铺子、小摊,还有妖族来赶集。

仙舟落在镇子外头,立时惹来了所有妖族的注目,兔三九跳下仙舟,“祖父、爹、娘,兄弟姐妹们,我兔三九回来了!冰月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她一路跑,一路高呼,有认得兔三九的雪兔,立时呼喇喇地聚了过来。

兔子们用嘴、耳朵、爪子交流着,冯昭不懂他们的语言。

冰药生带着两名丹师,“这是冰泠月长大的地方,这处小镇民风淳朴,雪兔族善良勤劳,冰熊族仁厚真诚。”

他的声音高,似有意说给这里的妖族百姓听的。

章节目录 第248章 冯昭下了仙舟,冰熊老祖从熊屋里出来,“冰月,回来啦!”

“冰熊老祖。”冯昭她快走几步,近了冰熊老祖,“那两株原来是仙果树,圣都是来带仙果树走的,说要移植到神殿去。”

冰熊老祖就等着果子成熟想尝尝,现在是吃不成了,人家来人要带走,他们也拦不住,没见还带了侍卫军来。

冰熊老祖道:“我让大娘给你煲汤喝,今年的冰萝卜、雪白菜收成都不错,冰米、雪麦亦收了很多……”

冯昭进了冰熊老祖家的屋子,盘腿一坐,立有冰熊姑娘进来,盛了冰米粥,热气腾腾,给冯昭倒了一盏,冯昭捧过,浅呷了一口,“冰米粥熬得很香。”

“我们用你说的法子炒熟泡茶,味道也极是不错。不过女人们都喜欢喝粥,吃茶是男人的事。”

冯昭笑眼弯弯,见周围无人在意,取了十万上品元晶出来,“冰熊老祖,我本想备礼物,兔三九说,圣都的吃食家乡都有,我们家乡的更便宜,不花那冤枉钱。”

冰熊老祖会意,一抬手便收了上品元晶。

外头也不知道是怎么传的,都是北原王的嫡公主是在他们这里长大,也至这里就莫名变成了一个小镇,后来想想,他就带族人们迁过来。

没想到名声传出去了,还有其他妖族部族初一、十五地过来赶集,从镇子上换些需用的东西回去。

冯昭见凭空消失的东西,“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妖族能修出体内空间,我的虽不大,但放元晶足够了。”

“人能修不?”

“人族不能,要能修,早就修了。”

冯昭想了一会儿,取了一对下品晋级果、元力果,“镇上的仙果树要被带走了,这是我以前得的,你先尝尝。”

冰熊老祖接过果子,在冰熊姑娘灼灼眼神下,眉头不眨地咬下,一咬就咯牙,他看了又看,“这有籽?”

“不用呀,我以前吃过几枚,从未吃到籽……”冯昭的话未说完,眼睛亮了,“冰熊老祖,你的运气真好,这种难得一见的宝贝都能被你吃出来。有了这个,镇上的晋级果种子就有了,咱到冰雪里,说不定明年就能发芽,你可以种在自家的族地里,将来小冰熊们都有晋级果吃。”

冰熊老祖笑了,盼着从元力果里再吃出一枚,却是没了,不过有一枚种子,意味着就有一株晋级果。

冯昭见他要晋级,离了冰熊老祖家。

兔三九唤她去雪兔部落用饭。

冰药生忙着指挥兵士们移仙果树,生怕伤着半分,小镇上的妖族很不开心,天天盼着果子成熟,结果来人要移走,他们还没吃过呢。

只是,冰熊、雪兔两族的人不反对,他们也没说话的权力。

雪兔老祖让家里备了许多吃食,雪麦做的大馒头,冰米粥,水煮的雪白菜、水煮的冰萝卜,还备了一大盆的冰果,这对他们来说,便是最丰盛的一顿,能吃的食物都上桌了。

用饭前,冯昭捧了一对果子,“镇上的果子要没了,但我以前收的还有,你尝尝味儿,不然怪遗憾的。”

雪兔老祖吃了晋级果,再咬元力果,吃了种籽,当即眼睛就闪了一下,“这是元力果种籽?”

“你可以种在族地里,你运气真好,我吃了好些元力果,从未吃到过种籽。”

她是故意的,将有种籽的拿出来,希望雪兔族与冰熊族都有一株仙果树,即便没有神殿的好,这也是一种资源,说不定其他部族的听到,会拿资源来换仙果。

冯昭给了雪兔老祖十万上品元晶。

雪兔老祖同样一抬手收了。

兔三九反对买纳物戒,必是知道雪兔老祖也有体内空间。

雪兔老祖道:“你当初给了方子,这几年我与冰熊老祖去了很多地方寻找,药材总算寻齐,能帮我们熬化形汤药了。”

外头,一只小雪兔进来,不知道与兔三九说了什么,兔三九道:“祖父,药先生催我们回仙舟。”

冯昭道:“请他们先回去,我得留些日子。”

兔三九道:“你不回去,那我与药先生说说,请他帮我们请假。”

冯昭应了一声。

兔三九去找冰药生,说了还有族中事没处理,想再留些日子。

冰药生默了片刻。

六皇子喝了一声:“开船,回程!”

他是不屑与妖族打交道的,一群贱民,冯昭是因为受惠于他们,她回来,请她吃饭的人倒是颇多,不就是冰雪熬水煮的冰萝卜,这有什么好吃的。

六皇子觉得北原王这女儿真是有失贵女身份。

贵女冯昭:……

冰药生一行来了取了仙果树便离开,待仙舟走远,便听一个咆哮的声音怒吼:“你们都是一群孬种,人家把我们镇子的仙果树带走,你们就不说一句话。”

冯昭微怔,这声音好陌生,声音浑厚,极有穿透力。

“是冰獒族的老祖,他自来声音大,千里之外一声吼都能听到。”

冯昭想了片刻,又取了一对果子,“给他送去罢,若是运气和你们一样好,能吃到种籽。”

雪兔老祖道:“我给他拿去。”

他捧了果子到外头,冰獒老祖气哼哼地道:“他们说是圣都的,你们就怕了?这是我们镇子的东西,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他一得信就来了,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雪兔老祖道:“两株树上的果子,你尝尝罢,我先前吃到了元力仙果的种籽,希望种下能长成幼树。”

冰獒老祖轻哼一声,“冰月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在我家用饭,这是她给你的。”

“都是乡亲,我去瞧瞧罢。”

冰獒老祖未吃果子,他已瞧出,有一枚里头有种子,带回去种下,就能吃到仙果。得了人好,他得见见,这个人族姑娘是妖族养大的,对他们不同,就像是一个族。

雪兔老祖最先结识冯昭,自北原王庭送了礼物来,这消息就传开了,所有人都说时雪兔族养大了冯昭,他解释了几回说不是,竟连冰熊老祖也不信。

解释不清,他就不再解释了。

但整个雪兔族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最近两年出生的小兔崽以为他们真有一门人族亲戚。

雪兔老祖吃了仙果要晋级,只余了冯昭与冰獒老祖说话,原是闲聊,就成了论道。

冯昭看着只八岁,可也是经历几世的人,见识广,阅历多,见地亦不凡,两人聊得甚是投机,后来又有雪兔族的年长者来听,冰熊族又来几个听的,人越聚越多,便是其他部族来赶集的也来听。

冰獒老祖见冯昭出去三年,回来便是仙血仙肉仙筋,这晋级得也太快了,以往每十年晋一大级便是快的,像她这样直接一年一大级更是奇特。

一番交谈,才晓冯昭修练的法门与现下的不一样,引仙缘血种于脊髓,化血先化髓,这亦是数个等级没仙髓一级之故。

冰獒老祖道:“脊髓乃血源之精,心脏输血,故心脏第二淬化,接下来便是淬炼全身血液,之后是心心下肋骨,第四步淬灵魂之眼,开启仙眼,再淬仙肉、仙筋,冰月姑娘这法门,确实奇特。”

冯昭道:“当年我云游大陆,曾在冰轮洲住过几年,在那儿遇到了几个外乡人,机缘巧合将得来的仙精与他们换法宝等物,去过上古传承殿。那里有人、妖两族的上古功法,这是我从那儿瞧来的。”

冰獒老祖心下一动,“我们冰獒一族的功法只有上半部,既然姑娘去过那地方,不知能否带我们去上古传承殿朝圣。”

兔三九很是激动,圣院有雪兔族的功法,但她对上古传承殿的功法更感兴趣,只是祖父已经带回了功法,许是不会允她再去。

冯昭道:“雪兔老祖与冰熊老祖当年也曾结伴去过?”

“他们离镇子近,消息比我们灵通,我们冰獒族喜欢住在视野开阔、宽广的地方。”

明明是你们霸道,自己一族的部落就住了方圆几千里的地盘,能住多大的地儿,还不许旁的部落过去,现在各妖族部落都往镇子周围云集,觉得这里更热闹。这里一出名,就有两个部落迁过来,前几日还有一个冰鸟部族想迁过来。

镇子上出了一只兔三九,她去圣都抢仙缘,竟然成功了,到圣都去上学,这对偏远的妖族来说,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因为冰泠月,外界都知道这里有个只有妖族修士的冰月镇,而全镇只冰泠月一个人族。

冯昭亦想再回去走走,“好,选了日子,我领你们过去,从冰原洲到冰轮洲上古圣地,路途遥远,把口粮都备齐了。”

冰獒老祖很是欢喜,笑道:“多谢冰月姑娘,我回去令孩子们准备准备,下月初一不错,那日出发如何?”

各部族的人散了,将冯昭要带冰獒族去上古传承圣地的消息放了出去,没几日,便有更多的部族老祖来访,说也想去那里朝圣求功法。

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冯昭没有不应的。

这般各部族没去过的人,各部挑出三二人,只等下月初一就出去。

兔三九想去,她娘却不许,“我们家有功法,你祖父那儿呢,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就想出门增长见识,冰月都能去。”

“她家就一人。”

直接忽视人家有父母家人的事。

雪兔老祖出关后,兔三九又去求他,雪兔老祖道:“出去走走也好,只那一边的凡人不喜妖族,看到我们就喊妖怪,莫要走失走丢,否则要被当成妖怪烧死。”

冯昭第二日便为雪兔老祖熬补形汤。

这次用了九僧药炉,小心地看着火炉,虽不会炼丹,但煲汤、熬药这么久,经验丰富,直熬了一天一夜,方才盛了一碗浓淡适宜的汤药。

雪兔老祖饮下后,再次闭关。

剩下的药汤,冯昭又熬了一回,这次熬了八个时辰,给了雪兔老祖的弟弟服下。

雪兔老祖终于有了一张人的脸庞,不算英俊,但亦不难看,是一张很是端方的方脸,与人很像,他长身一揖,“多谢冰月姑娘。”

“你弟弟如何了?”

“他的兔腿没了,和常人无疑,他亦很高兴。”

只是族里还有一只兔尾巴的,得另寻药材喝了才成。

正待处理药渣的冯昭,“冰熊老祖是不是也要熬汤?”

“我去告诉他。”

冰熊老祖已经出关,晋入仙脏四层,心脏已经淬化,听了雪兔老祖的话,带了自己的那份药材来。

冯昭当着他的面熬了,“这份药够两人完美化形,但你是冰熊,药量要大些,得熬两次,将两次的汤药当一次服下才成。”

雪兔体形小,药量也小,冰熊多大的个头儿。

她熬了两天,第一份出来,让冰熊老祖先别喝,待到第二份出来时,一起热了再服下。

冰熊老祖喝着苦得要死的草药,想着化成人形,皱皱眉一口气饮下。

冯昭将两份药渣放在一起,再次熬了一碗汤,给了雪兔族那只留有兔尾巴的三老祖,隔日她便来谢冯昭,说她的尾巴没了。

初一很快到了,天还未亮,镇子就聚了十几个妖族村落的老祖,每村都有人,组成了三十多人的队伍。

兔三九亦要同去,雪兔族还有两只兔子也想去看看我面的世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冰轮洲而去。

这是北方,只需往东方而行,但这一条路,冯昭亦未走近。

一路上,冯昭又开始了煲汤生活,兔三九与两只兔子亦加入进来,有她的炉子在,他们或负责添冰雪,或加冰萝卜、雪白菜,冯昭发现这东西喝多了,似乎可以不睡觉。

难不成这些东西里,还有强大神魂的元力,这般一想,继续放开肚子喝,白天赶路学习轻风雪舞步,修习缩地成尺术等,夜里习剑术,修习神魂诀。

冰獒老祖、冰鸟老祖看着走了半月,仿佛不知疲倦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我们都是仙脏期的修士,每晚都得睡,出来半个月,她好像一直没睡?”

冰獒老祖歪着脑袋,“许是她修习的功法原因。可那功法是在人族传承殿,不知道我们妖族传承殿有没有相似的功法,可能修成,不睡觉就能多很多时间来修练。”

冰鸟老祖道:“这是我见过最勤奋的人族。”

“我们全镇就她一个人族,听说她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妖修。”

冰獒老祖猜的,他几时听人讲故事,说有一个雪犬村落收养了一个人族小孩,那小孩便以为他天赋异秉,小小年纪就能化成人形,他其实是一只犬妖。

所以,他怀疑冯昭小时候肯定当自己是一只雪兔。

冰鸟老祖问:“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妖?”

“雪兔妖!”

冰獒老祖觉得自己猜中了,这一路,她与那三只兔子一起吃,搭了帐篷也给三只兔子住,她从来没住过,完全拿兔子当家人了。

可没听说哪只兔子像她这样不睡,白天黑夜地修练。

兔三九与另两只兔子也在修练,自打开始赶路,兔三九觉得自己的觉少了,不仅她,另两只也是一样。他们是与冯昭一锅吃的,白天没时间吃上,只有夜里能煲上几锅。

近天明的时候,冯昭灭了火,收了药炉,用手敲了又敲,总觉得这炉子很奇怪,她开启仙眼与神识一扫,外头黑不溜丢,那道门弟子不是说自己炼制的,可这东西里头还有一层,刻着的上古篆纹“养魂炉”是个什么鬼?难不成这是鬼族的东西?

冰鸟老祖听了冰獒老祖的话,又讲给其他妖族老祖听,只是讲着讲着就变味了。

“冰月姑娘以为自己是雪兔妖,即便冰原王与她相认,她还是觉得自己是一只兔子。”

“难怪一路上,她蹦蹦跳跳,这可不是兔子干的事。”

“连动作都学了兔子。”

“可不是,还与兔子一起吃住,把兔子当家人……”

他们甚至想着,到了传承殿,冯昭是不是要进妖族传承殿,她可是人,就算是兔子养大的,可她也是一个人啊。

可低下的小妖们议论时,变成了另一种情形:

“冰月姑娘想做兔子?”

“为什么?”

“她觉得兔子优雅高贵。”

冯昭想问:我几时说过?我是人,为什么要做兔子?

就算妖族也是很能八卦的。

在路上走了两个月,进入冰轮洲地盘,妖族们问了那边的妖修,知晓了方向,还走十来日就能到了。

冯昭依旧是白天黑夜地修练,但每七天会美美地睡一晚,就当是慰劳自己。

第七天时,她认得那一片梅林,是曾经来过,亦能更准备地分辩方位,因着这一片凡人村庄很多,改成白天休息,夜里赶路。

原本十天赶到,因冯昭路熟,第八天天明时分赶到了上古传承殿。

所有妖族以为冯昭要去妖族殿,结果冯昭指了一下方向,“那边山腰有洞口,你们的传承殿在那边,我去人族传承殿。”

冯昭蹦蹦跳跳地进了人族传承殿。

待她进来时,里头已经有一百多人,都是冰雪大陆各地来的,她进来后,放轻了脚步,寻到圆形碑前,上头的图案排序又变了,拢共只得一百多幅,从修血开始,之后是修肉、修筋络等,就和现下大部分的功法一样。

传功碑上的图案会变,但上头的图案显然是她见过的一部分,而排序是乱的?

圆形碑点亮的是雪花纹,一直在闪烁。

“你会不会看?上古传承殿的功法要靠机缘,你不会排序,就让别人来。”

“我可是东分院仙缘天赋最高的弟子。”

五名东分院的弟子在那儿争执。

冯昭盯着碑上,这是最简单的一种天赋修练法,简单利落,仙血期之后,将仙血化成仙元力,用仙元力淬炼血肉,血肉相融,最后化成仙肉;筋络用的同样是侵入、同化的法子;仙骨同理……

五个弟子一个接一个上去排序,全都错了。

他们看着身后的小姑娘,“你是圣都总院的弟子?”

冯昭点了一下头。

其中一人道:“你会排序吗?”

冯昭站起身,走到石碑前,用手按着顺序点了起来,这是“Z”字形功法,在这范围内的都是这部正确的功法,其他的可以不要。

她刚一点完,原本闪烁的石碑上出现了几个大字“同化诀”,待字一现,立时不再闪烁。

五个人视线交接又离开,有了冯昭,那些无用的图案便隐去了,五个人盘腿坐在石碑前,默默地看着图案。

冯昭移到寒冰剑诀的那片,同样有几个人在那儿讨论,低声争执其顺序。

飞雪是第一卷,寒冰剑诀便应该是第二卷,可飞雪剑诀那边已转黯淡,只有前半部,没有后半部,有三幅图案的顺序还是错的,想看后半部,必须要重新排序,只有前面对了,后面的功法才会出现。

冯昭取出冰凰剑,立在寒冰剑的功法区域前,照着自己整理的顺序进行修练,一遍不对,再调一次;再一遍……

反复用了十二遍,终于悟出了正确的顺序。她感觉对了,便继续修练,当连续三遍都正确时,寒冰剑诀的功法区域,突地出现一束金光,落在冯昭的额上,心法口诀十六句无声无息地映入脑海。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只要顺序对了,并修练妥当,就能得到心法口诀。

那名中年男子面露诧色,“不知姑娘是圣院哪位先生名下?”

冯昭未答话,雪太龙从外头进来,大唤一声:“冰泠月,你不是圣都,怎么来这儿了?”

冯昭道:“冰药生大先生说要去我家乡冰月镇移仙果树,让我带路。乡亲们想来这儿朝圣,亦请我领路。我就过来了。”

另一个功法先生道:“你跑得倒比我还要快。”

旁边两人迎了过来,恭敬地行礼。

“她一直在这些参悟剑诀,刚才开始触动了禁制,出现了一道光束,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心法口诀。”

雪太龙道:“这功法还有玄奥?”

“每一区域的功法图案顺序是错的,端看自身领悟,好像领悟者不能传授其他人,各凭机缘。但冰泠月对寒冰剑诀的领悟和顺序全对了,出现了光束……”

雪太龙道:“冰泠月,能将正确的顺序排一下么?”

冯昭走到寒冰剑诀处,动作很快,就似做过很多次,明明有上千幅图案,她就直接点完了,里头还有多出的几幅。

原本闪烁的区域,立时不再闪烁,出现了“寒冰剑诀”四个大字,只是不到十息,从最后开始,一幅幅的图片开始消失。

有人忙道:“怎会这样?”

冯昭道:“上古传承殿设有禁制,所有进入的人,只能凭自身天赋参悟,若是有人参悟正确能得心法口诀,但这心法口诀也是因人而宜,你若有十分天赋,得到的便是仙阶功法;你若只得天赋九分,只能得天阶功法;你若有天赋八分,那便是地阶功法。消失的是下半部的功法,而正确的上半部分因是残篇,自行跌降功法等级。”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此殿还有一个名字——造化殿,各人造化不同,得到的功法亦不同。不该你的,就算我给了正确的顺序,你也学不了。同样一朵花,在不同人的眼里,会有不同的美,这便是造化殿的玄奥,只可意味,不能言传。”

冯昭长身一揖,对几人行了一礼,优雅地转身,待她行到洞门时,一道光芒射下,一柄号牌出现“天一号!”

她握在手里,翻转过来,背面竟是“造化修练洞府。”

俱用上古篆文,是介于篆书与甲骨文字之间的一种写法,若不是冯昭精通大、小篆,很难辩别。

雪太龙道:“这是什么牌子?”

“造化修练洞府,天一号,这是我参悟正确,给的奖赏,我能用此牌打开造化天一号洞府修练。”

还有这种好事,竟然从无有人知晓过。

冯昭微微一笑,握着牌子出得大殿,环顾四周,果见一间洞府,门上刻着“天一号”三个大字,她握着牌子近了,但见门上有一个与牌子一模一样的凹槽,她将牌子放入凹槽,石门化虚,她迈入其间,身后的石门立时化实。

雪太龙几人看到此处,自是明白其间的玄机,拿到号牌,就能得到洞府,而人进去,那洞府又化成雪山。

冯昭见洞府有一张石榻,上头有一个漂亮的修练台,盘腿一坐,身下摇晃,她脱口而呼:“传送阵!”

她闭上眼睛,待不再摇晃时,眼前阳光刺耀,入目处仿若秋天,树叶儿黄,秋菊儿的叶黄,小草儿黄,无一不是黄的,唯有不黄的,便是秋菊儿的花是银白色的,树干亦是银白色,小草儿的草茎也是银白色,果树上的果子是银白色的。

“赤金大陆!”冯昭吐出四个字。

她放开神识,原是一百五十里,大打折扣,只能铺展五十里。

她纵身跃上果树,采了一枚银白果子,一口咬下,里头的果汁亦是银白色的,很是香甜,果子里充满了金元力,这是苹果,与第一世的美国大苹果很像,只颜色不同。

她正吃第二枚,就听一声高呼:“臭丫头,哪来了?”

不远处,出现一个凶神恶煞的少年,身后背着一柄剑,用手指着树上的冯昭。

冯昭答道:“来处来。”

少年道:“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你又来偷我家的金果?”

“这片山林明明无主之物,天生地养,你吃得,我吃得,怎就成你家的,我说是你家的,你叫一块来听听,看看这果树应不应你?”

当她年纪小好糊弄,满嘴瞎话。

少年恶狠狠地点头:“好,你不说,今天我用赤胆剑斩了你!”

冯昭正吃着果子,少年挥剑便上,都不带讲道理,直接上剑,她纵身一闪,“你可不要逼我啊,别当我是好欺负的。”

冯昭审视着一身银白衫的少年,杀气,浓烈的杀气,他倏地起身,宝剑一刺,整棵果树摇晃起来。不出手也得出手了,冯昭取出冰凰剑,迎剑而上,她最近刚修习了寒冰诀,飞雪剑诀刚至大成,正好可以练练手。

你攻我守,我攻你退,最初,冯昭只是守,而对方多是攻,后来见少年招招杀着,直接恼了,堂堂男儿,竟与她这小女孩动手,上来就是狠招,她若再不攻,怕真当她好欺负,太可恨了!

此念一转,冯昭挥起宝剑,飞雪剑诀里的狠招连绵不绝,动作熟络地使出。少年惊了一下,连连退守,你来我往前,从早前的防,到现下咄出逼人的攻。

少年连连后退,冯昭使出轻风雪舞诀,轻盈如舞,飞身直刺,眼看着剑就要扎入少年胸口,衣袖带风间,一个青年用手指凝化成金死死夹住了她的剑。

“小姑娘这般咄咄逼人可不好?”

“他一个少年欺负我一个小姑娘就好?我在山里摘了两个果子怎了?非说是他家的,提剑就要斩我、杀我的,只许他用狠招,还不许我还击?”

冯昭与青年两相僵持,又防备着少年偷袭。

青年道:“这是我家胞弟,他打不过你,我请教姑娘两招如何?”

这都叫什么事儿,小的打不过,来了个大的,又要和她打。

青年喝了一声:“剑来!”凭空一伸手,出现了一柄厉害的仙剑。

冯昭一恼,挥着手中的冰凰就上,冯昭的招式看似缓慢,却以缓制快,以柔制刚。她轻缓如舞,卷起强大的剑风来去自如,矫若惊龙,动若脱兔,直制青年的剑招,她总能不紧不慢巧到好处的将青年的招式给接住。

突被牵制,青年如寒冰般冷冽的眸子却闪过一丝凝重,转念间,身形已起,银白色的袍在空中飘飞,看似行云流水,实藏雷霆万钧,动脱进退间,已与冯昭过了二十余招。

进攻退守间,冯昭闪出树林,青年跃身而至,林间的落叶被凌厉剑风卷起,随着两人的身形上下飞动,片片落叶,如春日里迎风飞舞的枯叶蝶,煞是壮观、好看。

冯昭一个凌空转身,衣裙漫卷,化作幻影重重,直抵青年咽喉而去,剑气掠过,脖子上出现了一道剑痕,带着金色的血液立时涌出。

“你输了!”

少年过了三十九招,这个青年是五十三招。

青年看着这个不大的小姑娘,只得八九岁模样,却有这等不俗的剑术。

“你叫什么名字?”

“泠月。”

“铃月?与金铃城的金铃夫人是什么关系?”

“我叫铃月,与她就有关系?和谁也没关系。”

青年似笑非笑,“你既然赢了,这处林子就是你的,你想留便留,想吃便吃。”

冯昭莞尔一笑,原该这般,早早让她摘几个果子,何必动手。

她转过身,却留意被人偷袭,可青年拉了少年快速离去。

冯昭喜欢上这两株金元力的苹果,决定将这两株给移走,当然还得移一些土,再弄一个金属性的花坛,栽到自己的空间珠里。

拿定了主意便开始干,取了花锄,在周围掘坑,又从林间取了金属性的泥土,将两株苹果与小山状的泥土收入空间,最后在山野寻了带有金属性的石头,弄好之后进入空间砌垒花坛,在空间忙活了两日,方把两株苹果种进好、花坛砌好,打了仙泉水浇灌,将成熟的苹果采摘下来,放到一只仙宝盒子里头。

外头,传来了一阵喝斥声:“人呢?”

“我们离开的时候还在这儿?”

“你们两个丢不丢人?被一个小丫头打败了,传出去,还能说是金剑世家的公子?真是丢人显眼。”

“三叔,许是走了吧?”

“这丫头够狠啊,连那两株树也要扒了,这是打我们的脸,给我找,一定要找到。不打得她屁滚尿流,趴地哀求,我绝不会放过她。”

冯昭听到这儿,这都什么人啊,打了小的来大的,打了大的来老的,这还有完没完了,她就是觉得这苹果好吃才移植的,结果被当成打人脸面了。

到底是出去还是不出去?

为防万一,还是在空间里修练寒冰剑诀。

一日,两日……

半个月后,山林里寂静了下来,她的寒冰剑诀亦有小成。

冯昭出来,看四下无人,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条小道,想到这里的人都爱将剑前在背上,她亦跟着学,入乡随俗嘛。

刚到大路上,便有几人骑着金角马出现,拦在路口,“小丫头,再打一次罢?”

这声音她记得,是那两个人的三叔。

“我不想打的……”

“你既然不打,为什么背着剑,既做了金剑修士,不打亦得打。”

好霸道、强势!

冯昭退后两步,“好,请赐教!”

男人跳下马背,一个转身,拔出宝剑,他们的剑招多很凌厉,且一旦交手便是狠招,冯昭使出寒冰剑诀上的剑招,武林绝学,唯快不破,他快,她就比他还快;他狠,她不被他还狠;他傲,她却以平常以应对……

两剑相对,即便对方年幼,先看她略有弱势,可五十招后,竟与他打了个平手,再往后,男子略有些吃力。

她微眯着双眼,“你……你已经化出仙骨了?”

“仙骨四层,请指教!”

“你才六十六岁,便已化出仙骨,你……你……”

他一说话,冯昭一个剑风旋转,纵身一闪,从左边知身后跃到了右边,“你输了,我若想杀你,刚才那一下,足能让你人头落地。”

这件事亦提醒她,她在赤金大陆必须将命脉化仙,否则这很危险,只有骨骼化成仙骨,才能多一层的把握。

赤金大陆亦是将化仙修练,看来它与冰雪大陆的等级差不多。

三叔一抬手,“我输了,我奉上礼物,来人!”

两个族人抬过一只箱子。

冯昭收了宝剑,三叔恭敬地行了一礼,带着人不到十息就消失了。

她看着面前的箱子,一头雾水,这里的人都如此奇怪。

她启开箱子,里头是一块金精,足有拳头大小,还有两瓶丹药:凝骨丹、补元丹,剩下的便是银白色的金元晶,全是极品的,足有一千块之多。

有人送东西没什么不好,冯昭将东西收入储物镯。

还是先寻人地儿闭关修练,这里的人实在又危险、又奇怪,保命要紧。

冯昭站在大门,望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行了一程,果见一座城池,到了这儿,竟是要交入城费,一人一枚下品元晶。

冯昭掏了一枚极品的,“给我找!”

身后传来一个女音:“姑娘没下品,我这里有,我替姑娘交了罢。”

冯昭打量着妇人,她手里牵了一个孩子。

冯昭道:“多谢!”

她进了城,第一次就是拿着一块极品元晶去钱庄兑换下品元婴,一块极品换了一万块下品,待她出来时,正好看到那妇人与孩子从一件法宝铺子出来。

“多谢夫人借我一块下品元晶,我已经兑换了,这是还你的。”

“姑娘客气了。”

冯昭看着法宝铺:“这铺子……”

“这是我家的法宝铺,里头有仙衣、仙器、仙宝,姑娘若是看中了,我令掌柜的给你优惠价。”

冯昭进了铺子,上品仙宝、仙器需用上品元晶交换,十枚上品为一枚极品元晶,她现下可没这么多元晶,她需要弄一身金属性的仙衣,自己这冰属性的太容易被人看破。

冯昭道:“你们这里收冰精不?”

“姑娘说冰精?”

掌柜瞪大了眼睛。

冯昭觉得那妇人不错,拿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冰精出来,“这一块值多少元晶。”

冰精可少有问世,比金精珍贵多了。

“这一块至少得值三十万极品元晶,我们的上品仙衣一件是五万上品元晶。”

“好,就以三十万极品元晶为价,我挑几身仙衣、仙宝,剩下的你付我元晶即可。”

冯昭的年纪不大,但因掌柜瞧不出修为,不敢擅专,这么小出来行走,必有防身之物,弄不好这是哪家大世家的贵女,那暗处就藏着保护她的长辈。

冯昭一口气挑了两身中品仙衣,又两身上品仙衣,全套的首饰亦都挑了两套,但凡看入眼的,一古脑儿会挑了。

“姑娘这些拢共三万五千块极品元晶。”

掌柜的蹲下身子,取了一只银白色的兽皮储物袋:“这是二十六万五千块极品元晶,请姑娘收下。”

冯昭挽了个诀,所有东西进了储物镯。

掌柜看着她的储物镯,只一眼却不敢看得太久,立时收回了视线,这储物镯的等级不低,看来是大世家的精英弟子出来游历。

冯昭出了铺子又进钱庄,换了一堆中品元晶、上品元晶下一些下品元晶,如何出去还不一定,会不会与冰雪大陆到造化殿,得在原处才能回去。

罢了,她不想了,既来之则安之。

她兜了一圈,打听城中情形,花元晶租了一间上品洞府,一次性交够了五年的租金。极品洞府太扎眼,上品稍好,够低调,但若太差的洞府不安全。

她花了两日时间采购赤金大陆的食材:金果、金米、银麦、金瓜、银白菜,又买了几瓶金元液。

进入洞府,她取了仙阵盘布下结界,进入空间珠里,将得来的金元晶铺在金属性的花坛里,在树根之下亦嵌了不少极品金元晶进去。

储物镯里留了五千极品,五万上品,十万中品、五万下品,其他的放在储物架抽屉里。

洞府之中,她补充金元液,吃了一枚极品淬脉果,用神识内视,引导仙元力淬化脖骨,金元液里的金元力将仙骨淬化得更为结实,她隐隐觉得天一号便是为了给剑修淬骨所用,一枚极品淬脉骨将颈骨、双臂淬化完成。

饮了金元液,尝试了那人送的淬脉丹,丹药一下,比先前更为强劲,原以为淬化完肋骨便成,竟是连胯骨都完成了淬化。

她舍不得吃最后两枚极品淬脉果,那一盒子里,多是上品淬脉果与中品,这两枚太过珍贵。

她将最后两枚极品淬脉果存放好,继续取了淬脉丹淬炼腿骨、再饮了剩下的两瓶金元液,一股作气开始冲刺……

淬骨,淬一处那一处便会有刻骨之痛,但只要忍住便能成功,冯昭的忍痛力越来越高,待小腿完成便是脚骨、脚趾。

她以为很快,而外头已经过去了五年。

对于那个年幼得如同惊鸿一瞥的少女,叔侄三人都不能忘,实在是他们三人都输在她手里。

冯昭完成了淬化仙骨,再从头到尾内视一番,取了赤金大陆的食材,在空间珠里为自己连煲了几锅汤,饮完了汤又尝了一回补元丹,果然是浓郁的金元力,属于金元力都会自动用淬化全身仙骨,尤其全身完成时,剩余的金元力都转化为淬化仙骨的元力。

金元力居然能有助淬化仙骨,这地方来得好。

既然来了,她得寻一些金精回去,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东西换。

冯昭巩固了仙骨,在空间珠里继续修练剑术,飞雪剑无法晋入圆满,寒冰剑诀亦在小成上,为什么不能晋级,明明已经很用心。

九锻神魂诀作至第九层圆满,想晋巅峰还得另寻机缘。

她再煲一炉金元力滋补汤、一炉冰元力汤,吃饱之后,在洞府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睡得正香甜,就听到外头一阵震天的拍门声:“有人没有,泠月姑娘——”

冯昭很火,翻身坐起,打开洞府门:“谁呀?”

“泠月姑娘的洞府超期三个月,你租不租?你若不租,今儿来了新租客。若是租,超期的三个月,照着约定,你未能如期续约,得付半年的租金。”

冯昭看着房东背后的人,这是一个背着剑的人,“最近有很多租洞府?”

“泠月姑娘,赤金大陆五大洲,六十年一度的论道大会就在我们城里召开,你说热不热闹。你再再租,这未来五年的房租可得涨了,以前一月十块上品元晶,现在是二十块。”

“租!租!不就是五年又六个月的房租,六十六个月,一千三百二十块上品元晶。”

她自纳物镯里取出一只箱子,抬了抬头:“备袋子了,我数八百四十块给你。”她神识一扫,立时飞出八百四十块。

房东笑着收了上品元晶,“姑娘爽快人,明、后年是论道大会,这是新房牌,你收好。”

冯昭将老房牌还给房东,这房牌还换禁制,这倒有意思。

上一号洞府是冯昭,那位新来的租客住进了上二号洞府。

新来的剑修道:“那姑娘是……”

“你可莫小瞧她,她将城主府的大公子、七公子与三老爷都打败,就这还是五年前的事儿,别看她年纪小小,却已是仙脏三层的修为。”

“是什么身份?”

“繁华地方出来历练的,这附近许是有她家的长辈在暗中盯着,不到百岁的仙脏期修为,你见过几人,定是世家大族的贵女。”

剑修瞧不出她的修为,只是觉得就是一个小姑娘,最多九十岁罢,却是这等厉害,心下有意与她交好。

冯昭因听说此城要办论道大会,决定再留留,看看热闹,也许论道大会会有机缘。

每日,她早早起床,在空间珠里修习剑术,经常一修便是一整天。

这日,隔壁上二号洞府的青年剑修过来敲门。

“谁呀?”

“泠月姑娘,我是隔壁的金剑修士,想问问姑娘,要不要去悟道崖。”

悟道崖?冯昭的眼眸一跳,真不容易,传到此地,竟然还自带掩饰功能,头发都变成黑色,眼睛亦是黑色,和寻常人差不多。

冯昭打开洞府门,“悟道崖远么?”

“步行两个时辰就能到,距此不到一千二百里。”

冯昭笑,“委实不算远,一路正好与道友说说话儿。”她出了洞府门,与金剑修士一前一后地出门,冯昭来到街上,“人还真是多了不少?”

“明、后两年便是论道大会,但凡修士都不愿错过。”

冯昭看着坊市的热闹,“我今年七十岁,从生下来,除了读书识字,便是修练,对外头的事不甚了晓。”

青年道:“我唤金剑飞,泠月姑娘可唤我金剑道友。”

金剑飞,姓金剑,这姓氏很特别。

冰雪大陆不都以姓冰、姓雪为尊,圣族五脉清一色全是姓冰的。

“你亦别唤我姑娘,你唤我一声小道友。”冯昭笑了一下,很是随和地道:“你与我说说新鲜事呗,我最想看大陆史、大陆志,可家中长辈不许。”

看来家里将她盯得很紧,说不得仙魂期高人就在附近。

赤金大陆有五大洲,中央有圣皇,四方各有一洲,建有四方王城,皇族、王族合称圣族,相传是金德神君的后人,大陆上有金属性的妖修,植物的、动物的俱有,就连金属性石头的妖亦有。

此地为金轮洲,称之为银轮城南银县,银轮城属金轮洲第二大城池。因千年前,金轮洲王城举办论道会出现过一次意外,金轮洲王城的圣族死伤过半,从那以后,圣族便改了规矩。不在圣都、王城举行论道大会,由第二大城池举办。

银轮城的名字,便是那时改的,因近论道大会,现下整个大陆的修士都往银轮城云集,银轮城租金更高,便是下品洞府一月就得三十块上品元晶,上品洞府更得数百块,实在租不起。

他想着南银县城离银轮城不过六百里,走得快些也不过半个时辰,便租了南银县的洞府。

冯昭还在想,第二大城池,怎会这般小,原来是县城,银轮城南银县,这名儿倒也好记。

冯昭用的是缩地成尺与御风术,他用的则是御剑而行,无论他有多快,冯昭总是能轻松赶上,原以为两个时辰到,结果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到了悟道崖。

悟道崖外,远远近近地或盘腿而座,或画圈在圈内习剑。

“这里悟出来的人多吗?”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冯昭不知是道韵还是剑意,故意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感悟剑意可不容易,听说一旦悟透,便能晋上一级,在悟出那一刻,天地赐福,会有大量的仙元力涌入体内,对我们修士而已,这就是晋级的机缘。”

剑意,果然,幸而没说出道韵的话。

冯昭又道:“这里的悟道崖,通常是哪几种剑意?”

“这都看各人的悟性,小道友看到那崖上的剑痕、刀痕与鞭痕了么?所有悟出的人,都会留一道剑意,以备后来者感悟。”

冯昭定定地看着崖上的划痕,“那道最深的,是杀之剑意;那道最长的,是战之剑意;那道很干净俐落如剑峰的,是绝情剑意……”

青年微微吃惊,她竟能看出来,“你……怎么做到的?”

“我小时候读过鉴别字画之术,根据字画品读不同的风格,千人千种风格,久而久之也就会看了。”

你小时候,你现在就是个孩子,九岁模样的孩子,对这片大陆修士来说,你不到百岁就是个小孩子啊。

金剑飞心里暗暗一惊:她的家族更是了不得,竟传授她看出剑意、刀意之能,不知是哪一个大家族?难不成是圣族?

他将视线转移,继续看着周围参悟的人。

冯昭与他走进人群,寻了个地方,金剑飞拔剑划了个圈,冯昭则是直接取了仙阵盘,往地上一放,自己取了蒲团盘腿而座。

金剑飞愣了又愣:莫不是圣族的人,是哪座王都或是圣都的子弟?

冯昭眼睛盯着悬崖,神魂在识海习练上部飞雪剑诀,中部寒冰剑诀,她感悟杀之剑意,亦感战之剑意,亦有绝情剑意、多情剑意、守护剑意……

一道道的剑意,仿若会倾诉一般。

那么,她的剑意是什么?

剑意则道韵,即便同为战,亦会各有不同,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

她寻找其他的战之剑意,有的战中有一缕守护,还有的战中是一缕多情,更有的战意里带了一抹无情,大同小异,万法归宗。

她得明白自己的道,才能寻到自己的剑意,她怜悯大周天下的百姓,她心疼大周的女性,所以她是善,能用自己的能力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是能亦是德。

她是善还是德?

她善良吗?她没干过坏事,甚至未杀过人,这不属于品性良善,亦从来没有善良的剑。剑是器,为人所握,但可能很多的用途。

所以,她是德,以剑服人,以剑教人,剑是她的操守,是她品行的展守,她可以战,亦可以杀人,首先得做一个有德之人……

就如南银县城的那叔侄三人,迎战是德,光明磊落地认输也是德。

识海之中的神魂收住了剑招,盘腿而坐,冯昭陷进玄之又玄的顿悟,德剑,则君子剑,她冯昭是女君子。

悟道崖周围,所有人看着结界内的小姑娘,这么小就悟出剑意,只是这剑意让人生出莫名的尊敬、感佩,这到底是什么剑意,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剑意?

冯昭以为的片刻,可周围却度过了漫长的九天九夜,待她感悟完毕,天地赐福,一股强大的仙元力自头顶而入,她快速阖上双眸,用仙元力淬炼内腑,她的心是德心,是君子干净、明落之心。

淬内脏开始,她用仙元力冲刷着五腹内脏,这强大的仙元力淬化了脾胃、淬肝脏,淬大小肠……

后继略有乏力,她取出一枚极品淬脉果,不由自己地往嘴里递。

周围的人连连惊呼:“淬脉果,她……她这样服食淬脉果……”

暴殄天物,此物在大陆珍贵非常,像这等淬脉果能炼制出数十枚淬脉丹,可她就这样吃掉了。

这小姑娘是哪家的?家中大人亦不管吗。

冯昭只知道,淬炼仙身时能服淬脉果,而淬神魂时服了也没用,淬神魂用的法门不同,既然极品淬脉果于她之后无用,倒不如现在助她一臂之力。

她服下之后,身体里有了强大的仙元力开始一遍又一遍淬炼全身,按照功法从淬血到淬内脏,从头到尾地再淬炼了一次。

这一圈下来,身体几乎是第二次淬炼,体内的金光更盛,可仙元力还没有消耗掉?

为什么没有淬六识?

五官还得淬,她开始淬炼六识,没有功法,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淬目,双眼痛楚难当,流出了乌黑的浊液,她疼得面容煞白,却强行支撑着。

淬目完成,便是淬耳,一时间耳朵轰鸣,似要爆炸。

淬鼻,鼻子淌出了浊液,她依旧在继续。

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而且通过淬炼,她知道想法是对的,通过运行面部六认淬炼五官、六识也是对的……

她在悟道崖上这样盘腿一坐便是一载时间,立时成为这里的名人。

没人在悟出剑意后还能晋仙脏,还一举晋到仙魂二层。

小姑娘的外貌九岁,实则不过七十之龄,与这些动辄数百岁近千年的老怪相比,真真是太年幼、稚嫩了。

又三个月后,冯昭再次强化了肉身,识海里的神魂一遍遍地运行神魂诀与飞雪剑诀、寒冰剑诀,飞雪剑诀巅峰,寒冰剑诀大成。

她运转了几遍上古玄冰诀,直至将体内的仙元力消融于体,她巩固了肉身,缓缓从地上站起,抬手收了仙阵盘,反手拔出冰凰剑,她纵身一跃,“德剑泠月!”

一剑挥出,剑峰上留下了一道新划痕。

外头的几百修士,你看我,我看你,她刚才说什么,为什么一个字没听懂,什么叫“德剑泠月”,德剑是什么?那个字……

从未听闻过,所有人集体蒙了。

看着那一道划痕,生平第一次觉得看不懂。

得,是指舍得吗,因舍而得,故而称得剑。

还是品德的德,开玩笑,有这个德的剑意?没听过。

不管是哪个字,他们都没听过。

冯昭宝剑回鞘,御风而行,虚空踏步,缩地成尺大成,现在走得更快了,不多时便落到了南银县城外,城门前有人大声道:“论道大会南场已开幕!入城需交元晶。”

冯昭掏出洞府牌,看门的人示意她进去,对于有洞府牌的,证明是住这里的人。

有人道:“这小姑娘花得跟鬼一样?是与人打架了?”

“小声点,别看她小,厉害着呢。”

冯昭摸了一把脸,亦故不得周围奇怪的眼神,当即挽了个清洁术,浑身上下立时干净清爽,还是好想沐浴。她径直回了洞府,隔壁没人,她进入洞府布了结界,进入空间珠里打水沐浴,又换了一声上品仙衣,背着剑出门了。

到了南场,但见十二座打擂台已开,上头有剑修亦有刀修,甚至还有鞭修、棍修、枪修,赤金大陆的修士更加好斗不成。

金剑飞看到冯昭,唤了声“小道友”,走了过来,“你从悟道崖下来了?”

冯昭微微含笑。

明明是小孩子,偏要装大人一般高深。

金剑飞道:“三个月前,有从圣都过来的大能,听说一个不到百岁的孩子悟出了剑意,特意去瞧过。他见到你,很是意外,说你是仙脏、仙魂同修,仙脏八层、仙魂二层,更意外的是,你能淬炼六识,听力与眼力远高于常人,你的化仙功法与我们的都不同。”

“圣都大能……”冯昭若有所思,在全场扫了一眼,“他不在此?”

“在银轮城主论道场,这里是南场,唯有这边每天的前十二名,拿到晋级资格,才能去主论道场打擂。”

她这次修练竟用了两年时间,完成了淬化仙脏,她心下颇是欢喜,感觉好得不能再好,她定定地看着十二擂台,将目光锁定在一个少年身上,他的剑术很精妙,带着一股帝王之气,骨龄不到三百岁,修的乃是帝王剑。

金剑飞望向她目光停落处,“这是圣院精英弟子,金琰,是圣皇第八子,天赋颇高,一百二十岁悟出帝王剑意。听说,他撞见自己生母与圣族公子暧昧,拔剑将他们都给杀了。事后,圣皇还夸他有帝王之风。”

“他行事太鲁莽了,帝王剑意并非绝情绝爱,反而应该仁爱苍生。”

金剑飞问道:“小道友悟的是什么剑意?”

“你可以称我为君子剑。”

“君子……”

还是一个小姑娘,有女君子么,这真是太可笑了。

金剑飞憋着笑。

冯昭恼道:“我就知道你会生气,不过既然来了,我倒想与这位金琰皇子切磋一二。”

金琰扬手挥剑,一剑落地,一股强大的战意将对手击落擂台下,落地的男子溢出一口鲜血。

金琰扬唇笑了一下,环顾四周,“可还有人挑战!”

金剑飞道:“他修的是霸王剑诀,是唯一一个修到圆满的人。”

冯昭纵身一跃,使出轻风雪舞步,翩翩而落,道不出的轻盈好看,双手一揖,“德剑泠月愿与道友切磋一二。”

金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剑?”

冯昭却不愿意说第二遍。

金琰道:“小姑娘,回家玩去罢,这种地方不是你来的?”

“你想激怒我,可我不会生气,因为我知道,你是帝王剑,而我是德剑,可曾听过一句话,有德者得之,失德者失之。不过因你亲娘与人说了几句话,你就能提剑杀人,真正的帝王剑是大德大仁,你修的是暴君剑!”

金琰本想激怒冯昭,却被她反而激怒,“臭丫头,休得狂言。”

他拔剑而出,冯昭纵身一闪,拔剑相接,他的剑霸道,她的剑温和;若说前者是火,后者便是水。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

城中的叔侄三人亦在,他们听说冯昭悟出了剑意,小小年纪更晋入仙魂二层,简直是不可思义。

而此刻,她那看似温和的剑势,却能挡住金琰的霸道强势,以柔克刚,以一种高洁端方、磊落明丽的姿态相抗。

少年道:“三叔,我还想打败她,现在看来是不能了,这小姑娘是谁?”

“圣院的金剑扬大师亦在找她,说她的作炼功法与我们不同。”

“在悟道崖就能吃一枚极品淬脉果,她家得多厉害?”

擂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冯昭与金琰吸引了,这小姑娘个子小,但人很灵活,就像是泥鳅一下,金琰竟是耐何她不得。

一个凌厉霸道,一个温和谦逊,偏偏就克住了金琰,这一番过招,你来我往,你守我攻,直到现在冯昭多是用守,很少用攻。

“金琰,不服输吗?”

若连连攻击,很难得胜,但他可以用剑意,“臭丫头你别得意,看我剑意!”

他扬起手中的宝剑,一剑挥下,与此同时,冯昭亦扬起宝剑,两道剑意落下,往对方源源滚去。

轰——

一声巨唤,擂台被他们打得一分为二,金琰身子一颤,他的帝王剑意打不过她的剑意,她的剑势明明很温和,反而被自己的帝王剑意给反噬了。

伤他的,不是对方的剑意,而是他自己的,这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

金琰胸口一阵刺痛,喷出一口血,血液里有着点点金沙般的光芒,“你修的什么邪剑?”

“你修的是暴君剑,但凡世间暴君,失德于天下,必为自己所反噬。我的剑意能挡你的剑意,但不会伤你,你是被自己的剑意所伤。你将暴君剑道当帝王剑意,连亲娘都杀,可笑、可怜,早日改邪归正,莫再误入其途!”

“臭丫头!”金琰扬起宝剑,现在内伤颇重,没有举剑之力,只得重新放下。

冯昭道:“你再不修身养性,早晚会误入歧途,别再错了,到你亲娘坟前悔过。莫问前尘有悔,但求余生无憾。不要为自己留下太多的遗憾!”

周围的人听冯昭如此说,这小姑娘的悟性过人,便是那一句“莫问前尘有悔,但求余生无憾。”说得太精妙了,她是在劝人。

金琰不是被她的剑意所伤,而是被他自己的剑意反噬。

冯昭的剑意能令对手剑意反噬,前所未有。

她举起手,朗声道:“我放弃前往主会场论道名额,在场诸位中,比我修为高,实力强大有人在,我不如诸位多矣。损毁的擂台修复需要多少元晶,这笔钱我来出!”

她是德剑,自然不能争这短长,她一是想劝人,想主明金琰是错的,他的剑不是帝王剑,而是暴君剑;其二,便是想试试德剑的威力,拿金琰的剑意试手。

众人想说,你能这么假么?可冯昭说得很是真诚,并不像是假的。

三叔抬了一下手,“泠月仙子,擂雷修复的钱不必你出,明日天亮前就能修复好。”

“不,我明知道以自己的剑意对他的剑意,必会损毁擂台,可我还是做了,所以这明知而犯下的错。我必须承担,金剑三道友还请说个数目。”

南银县金剑府可不缺元晶。

金剑三抱拳问道:“不知仙子能否割爱,可能给我一枚中品淬脉果。”

冯昭凝了片刻,往衣袖里一探,其实意念一转,取了一枚中品淬脉果出来,爽快地递给了金剑三。

还真应了,这一枚中品淬脉果可能炼制几十枚八品淬脉丹,淬魂以下俱有作用。

冯昭歪着脑袋,“你能给我一个丹方么?”

金剑三道:“淬脉丹的丹方并不难寻,这便令人写一份给仙子。”

冯昭道:“多谢了。”

不多时,金剑家的大公子递了一张过来,冯昭扫过,里头的药材除了一味“净晋草”未曾听闻过,其他都是知道的,看来此丹方最关键是这味净晋草。

冯昭磊落大方的跳下分成两半的擂台。

金剑飞道:“极品、中品淬脉果轻易就给了,她家有很多淬脉果不成?”

金琰气得咬牙切齿,可现下内伤颇重,更不能缠着她打。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的议论,八皇子金琰的剑意不对,是暴君剑意,所以才会被自己所伤,否则哪有这般奇怪的事。

正在此事,一个人大声道:“泠月仙子请留步!”

冯昭停下了脚步,却是一个银白华袍的青年出来,抱拳一揖,“金理请教泠月仙子,不比剑术,只比剑意。”

冯昭开启了双眸,当神魂之眼与她淬化过的双眸相融,她立时看到了对方的气息,身上有一股强烈的战意,“战之剑意,有不屈之志,勇者之心。好,我应了!”

两人双双跳下另一方擂台。

金理道:“我数到三,我二人同时使出剑意!”

冯昭会意,拔剑而出,随着金理的一、二、三……

两人双双使出,两道剑意滚滚而聚,待到中央交融一体,化成了冲天的剑浪。

金理不可断义地望着空中,“怎会这样,这……”

从来没有过,两道剑意互不伤害,竟然冲天而上,将剑浪散于空中。

冯昭道:“我的剑意是德,你的剑意是战,俱是积极向上、美好的剑意。战,不能伤大德之人,只对邪恶与敌人;德,护世间美好,克世间邪恶、阴暗。”

看到这样的结果,她对自己的剑意有了更深的了解。

金理面露动容,听她解释已明了原因,长身一揖,“仙子年纪不大,却能悟出此等剑意,可见仙子品性高洁,德行高华。”

她的德剑,竟是品德高尚之意,居然会有这样新奇的剑意,赤金大陆有史以来,这是第一次出现。

冯昭还了一礼,“金理道友令人感佩,你的战意之剑,带了一缕守护,是为所爱之人而战。”

他当初悟出剑意,就是为了守护自己最在意的人,只有变得强大,才能更好的守护,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好生了得,金理一脸佩服又抱拳行了一礼。

冯昭再还一礼。

金剑飞沉吟道:“她连这个也能瞧出来,她是怎么做到的?”

冯昭下了擂台,这一次再没人说要对剑意了。

有了金理的战之剑意出现这等古怪的现象,所有人更是坚信金琰是暴君之剑,人家的剑意相撞,剑浪直冲天际,连人都未伤到。

金琰却被自己的剑意之伤,但凡暴君,有几个好下场的,都是自毁长城,自毁基业,不得善终。

金琰愤愤地瞪着金理,看着他一脸敬重的样儿,就想杀人。

金理道:“族兄怕是误会了,她的剑意很温和,却有仁德高洁之风。”

“你就是故意的,你想毁了我?”

金理是金轮王的嫡次子,他就是想知道她的剑意是什么样儿的,以前不知道,可刚才一试,就知道了不同,世间居然有不会伤人的剑意。

冯昭回了洞府,一回去便取了养魂炉,再挑了食材,取了灵泉水在院子里煲汤,好饿啊,用了三次剑意,还有一次在悟道崖。

金剑飞回来时,便见冯昭在洞府外煲汤,空气里都是一股香味,银白菜、金瓜、银麦粉便能煲出这般的香气来。

冯昭刚煲好。

金剑飞本想回去,又倒了回来,抱拳道:“小道友,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

德剑,从未闻听过,能悟出此等剑意的人,必然品性高洁。

战之剑意对德之剑意,互不相伤,不战不伤人,而是德化解了战的犀厉,剑浪冲天,滚滚而上,那一道剑浪气柱,令人惊艳三日,现下不忘。

金剑飞除了惊讶,更有佩服。

早前觉得冯昭是圣族哪家的贵女,可那日圣院的金剑扬听闻,亦来寻她,还很肯定地说:在我印象里没有这样的子弟。

金剑扬猜测冯昭来头不小,难不成是某个隐世家族的人,但在赤金大陆并没有什么隐世家族。

冯昭道:“我今儿煲的汤,要不要尝尝?”

她的声音很随和,既不给人自来熟的奇感,又不会给人太过漠然的感觉,就像寻常的聊天。

“叨扰了。”

冯昭盛了一碗,自己则捧着大钵,明明是一个小人儿,捧这么大的钵,看得金剑飞颇觉不雅,可她一匙一匙往嘴里吃时,又有些好看。

金剑飞尝了一口,立时便感觉到汤里浓郁的元力,还有丝丝缕缕的仙元力,他看了又看,是银麦粉、银白菜与金瓜汁,其他都没放,可喝起来极是不同。

“你常这样喝?”

“有时一天能喝五六锅,从小养成的习惯。家里长辈说不雅,给我元液,可我还是喜欢这样喝,觉得这样香,亦更尽兴。有时背着他们,偷偷给自己煲汤。”

不喝元液,独爱喝汤,这样的贵女很少见,修士煲汤的很少了,只有凡人百姓才这么做,但她煲出的汤,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金剑飞不排斥这样的汤,饮一口就喜欢上了,但寻常要煲出这等元力浓郁的汤,定是不容易。而这汤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心下有太多的疑惑,今儿冯昭在论道台上惊鸿一现,即便年纪不大,但不会再有人轻视于她。其原因,便是她的剑意,邪恶剑意遇到她的剑意会被反噬,而正道剑意与之相撞,则化成剑浪直冲天际。

战之剑意做不到冲天而上,是因她的德剑之故。

章节目录 第251章 这样神圣而令人感佩的剑意,是怎样悟出来,它的出现令所有人惊讶、意外,世间还有维护正义,排斥邪道的剑意。

冯昭喝得很欢喜,用空间珠里的仙泉烹煮,果真味道特别。

金剑飞到底控抑不住,他在悟道崖待了半年,难以入境,“小道友的剑意如何悟出来的?”

冯昭答道:“剑意乃剑修之道,你的道是什么?你为何而修道?你得寻到自己修道的本真。”

金剑飞默了又默,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告诉他,他得成仙,七十二岁时他争取到寻仙缘的名额,得到了一滴仙缘,从此真正踏上了修仙之路。从仙血期到仙肉期、仙筋期,几乎每过一年、二年就晋一阶,到了仙骨期,晋级得越来越慢。

而今不过仙骨六层,肋骨、头骨、肩骨已淬化成仙骨,四肢之骨尚未完成。他晋入仙骨期后,几乎每十年才晋一层,云游大陆,便是为自己寻找晋级机缘。

冯昭微微一笑,“赤金大陆乃仙灵大陆,这片大陆的生灵,不是有神族血脉,便是有仙族血脉。道友应该去凡人世界生活,用凡人的眼光来看世界,看他们眼里的善恶、黑白、正邪,凡人是众生之一,亦是众生之灵长,你若是在凡人中生活百年,就能得到不少的感悟。”

金剑飞抱拳一揖,“小道友在凡人中生活过?”

“我在凡人世界里生活了四十二年,看到了他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他们有着世间最平凡的愿意,最普通的生活方式,有着莫大的智慧与勇气,坚韧而又宽厚,大部分的凡人都是善良的,只有极少数的人邪恶、霸道、自私……”

难怪她身上的气息与旁人不同,不过才七十余岁,便在凡人世界生活了四十二年。

“小道友在凡人世界是做什么?”

冯昭微微一笑,“道友猜猜看。”

金剑飞猜不出来。

有人请教,冯昭会真心交流,“去了凡人界,尽量不要动用法术,要当自己是凡人,如凡人一般一年一年长大、一年一年老去。可以做凡人,却不忘初心,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要怎样的生活。”

她这是指点之恩了,是让他入凡人世界悟道。

冯昭继续道:“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

难怪她懂得很久,原是在凡人世界走过一朝,凡人的四十二岁,许得抵修士的四百二十年。

“多谢小道友指点迷津。”面对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与她谈话,能令人升起敬意,如沐春风,又似暗夜迷失了方向看到了一盏明灯,不再彷徨。

冯昭的身上有着令人敬重的气息,就像是孩子看到喜欢又尊敬的老师。

金剑飞觉得冯昭在凡人世界里的地位肯定不低,而且极有可能是个仁德君子,受世人敬仰。

冯昭问道:“道友喜欢字画么?”

金剑飞答道:“我是修仙世家的人,从小长辈就告诉我,要修练成仙。”

“人生的修行之路有万千条,万流归海,万法归宗,目的一样,无论是剑修,还是道修、佛修,最终都是为了寻求大道。”冯昭一抬手,从储物镯里取出书案、笔墨,“道友已经决定走剑修一道?”

“是,即便是凡人,也愿做一个侠义剑客。”

“道友要去的是凡人世界的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爱恨情仇。”

金剑飞愣了又愣,这真是一个年少的小道友,为什么在她面前,自己就像是一个孩子。

冯昭提了铜壶注水,这是仙井中的仙泉,她动作优雅,握着墨棒,一下又一下地砚墨,金剑飞出奇地安静,看着她做这些事,只觉得很安心。

过了近半个时辰,冯昭看了看墨,“今天的墨砚得好,砚墨有诸多讲究,不能急,力道也不太大,亦不能太小,要力道匀称。凡人说,砍柴不误磨刀工,好字画也是如此,一定要精心地细砚细磨。”

她从一排大小不一的笔中,取了一支最粗的笔,她微微一笑,“这些东西都是凡人世界的,凡人的智慧、凡人的学识……”她认真的润了毛笔,早起手,识海的神魂小人已经练习了数遍,她的眼中,甚至看到了那些写下的字,她挥起毛笔,一气呵成,写了一个偌大的“道”字。

冯昭落笔,看了一眼字,重新打了清水,将毛笔洗净。

她砚了这么久的墨,就只写一个字,用的是凡间的笔墨纸砚,可写出的字却不平常,金剑飞能感觉到这个字里包含的道韵之力。

冯昭取了案上的“道”字,“这字送给你了,这是我在凡人世界学到的知识。”

金剑飞凝了又凝,这一幅字,有道韵之力,甚至能助人悟道,她就送给自己了,他正要行礼,冯昭道:“若能助你感悟,我很高兴。”

金剑飞捧在手里,能感觉到这字散发出的道韵力量,源源不断,不生不灭,一幅字竟有这般离奇的力量。

“先生,在下愿跟随你修行?”

他已感觉到她的不俗,就像是寻寻觅觅许久,这便是她要寻的老师。

冯昭正在收拾笔墨工具,“道友不去凡人世界?”将几张纸细细的卷叠好,便是砚盘、墨棒也得小心地清理干净,该包裹的包裹,该收盒的收盒存放,没因为这是凡人界的东西而有半分嫌弃,反而视若珍贵。

“我想跟随先生修行。”

他再次重申着自己的愿望,他有一种预感,跟着冯昭定能学得更多的东西。

她煲出香味特有的汤,她的字里能韵含道韵,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明明是那样寻常的食材,怎么就能比元液更好呢?

冯昭并没有马上答他,但在赤金大陆,她需要这里的土着帮助,她指点金剑飞修练,金剑飞陪着她游历大陆。

但是,她有太多的秘密,最大的秘密便不是此大陆的人。

她来这里是一场机缘,也是一场磨练。

冯昭收好了东西,取了木桶里干净的水,把药炉擦拭干净,这一只药炉外头还有一层,而内层乃是养魂炉,乃是鬼族之物,而外头才是寻常的药炉。

“道友,那只是一个字,你不该因一个字而改变自己的计划。”

“凡人世界我会去的,但想在跟随先生修行之后,先生学识足以指点我,在下一片诚心,还请先生恩允。”

冯昭道:“道友想多了。”

她将药炉与铜壶、水桶提到了洞府内。

一进来,便合上了门,这事可真是,她只是想结个善缘,这小子一看到字就顺竿爬了,纯正的剑修,要拜她这个不纯正的剑修为先生。

是想学书法?还是想学丹青?令她有些闹不明白。

带弟子、教徒弟这种事,她很厌烦的,而且一个人多自在,想去哪儿去哪儿?

冯昭心绪烦燥,索性布下结界,进了空间珠,在空间珠的仙府书房内习练书法,再绘画,她已经很久没练字画了,一次次地习练,待心情宁静下来后,她坐在书房修练《九锻神魂诀》。

上一号洞府前,金剑飞跪在地上,冯昭是真正的大德高人,这与年纪无关,一碗汤、一幅字、德之剑意,都在证实着她不凡的来历。

拜她为先生,他不觉得丢人,反而觉得就该如此。

外头,有人过来,好奇地望了一眼。

“上一号住着德剑君,年纪不大,但天赋过人。”

“那位不是圣都的金剑飞,他跪在那儿作甚?”

“听说是想拜德剑君为先生,已经跪了三天了。”

拜小姑娘为先生丢人,但拜德剑君为先生便是一种荣耀。

“金理公子最是骄傲,却独对德剑君敬重有加;八皇子金琰悟出的是暴君剑意,这……这可不大好。圣皇都未被瞧出来,但被年少的德剑君瞧出来。”

这不是说圣皇不如德剑君?

圣皇这人的性子可不大好啊,他大赞八皇子,何尝不是因为八皇子像极了他。

八皇子的帝王之道其实是暴君之道,那圣皇呢?

修士们心下会质疑,即便不会说出来,但圣皇的威望与名声已大打折扣。

“有德之人不在年少。”

“近来往南银县来的人金剑修士可不少。”

“大多都是想拜见德剑君的。”

“更多是不服气,觉得她年少,怎么就悟出这等剑意。”

住在这些洞府的修士们议论纷纷。

他们更好奇,德剑君会不会收金剑飞。

金剑飞的剑术不错。

冯昭一修行便忘时间,直至感觉到饿意,方取了养魂炉,打了仙泉继续煲汤,一锅又一锅,这会子心绪宁静,取了一张琴,这只是凡间的琴,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自她手间流泄而出,却只有一番雅趣与宁心之感。

仙魂二层,并没有晋级,但神魂更稳固了。

她有一世被遗忘的记忆,那是东方锦瑟记忆最深的前世,那一世,她许已魂飞魄散,落入葬魂渊,必死无疑,那地方正邪畏惧。

不重要了,她就是她,是第一世在华夏的女中医;第二世,是被困于后宅郁郁而终的冯昭。今生,只是她的第三世,这一世她活得很好,一直按着自己的心意而活。

劫难之中,她能迎难而上,不退缩,不畏惧;不堪的过往,她能正确对待……

待她抬起双手,看到还是孩子的手时,她粲然笑了。

冯昭弹了一会儿琴,回寝房的榻上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香。

待她醒来,又备了香汤沐浴,却听得外头一阵大吼:“金铃月,你这臭丫头,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金铃月是谁?

冯昭只作不理,可一会儿又有人拍击洞府门。

金剑飞道:“德先生在打座调息,你们这样打扰不好。”

“金剑飞,你给我闭嘴。金铃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生父不祥的怪物,竟也敢斥责我八弟,我八弟明明悟的是帝王剑,非被她说成是暴君剑,我非斩了她不可。”

这男子嗓门极大,似要将洞府给拆了。

冯昭换了身衣袍,手握宝剑出了空间珠,打开房门时,一只巴掌便击了过来,她用剑一挡,那巴掌落到剑上,她的眸光一敛。

冯昭不紧不慢,徐徐道:“我号泠月,出自‘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泠,乃泠水之泠,有泠水映月之景。不知阁下说的金铃月是谁?”

金铃月有一百二十多岁,虽是半大少女,但绝不是面前少女的模样,且修为也不一样,那是仙筋期,而面前的小姑娘已是仙魂。

男子厉声道:“老子管你是谁?你说我八弟是暴君剑意,你得把这话给我吞进去,否则今日我便斩了你!”

冯昭道:“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不信,金琰修的是暴君剑,长此以往必然化魔。我好意劝导,怎么就错了?”

她既然道破了,就绝不会收回来。

男子轻哼一声,“今日我向你挑战,要么我死,要么你死?”

冯昭开启了神魂仙眼,自己的眼睛亦微微一眯,在这男子身上看到了霸道的魔气,“阁下,打不过我,回去罢。”

“臭丫头,还未打,你就怎知我打不过?”男子声音很大,他猛一转身,扬起巴掌,将洞府外的石桌一掌拍碎,“怎么样,怕了吗?”

冯昭道:“阁下回去罢,不要枉送性命。”

她昂首挺胸,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男子厉喝:“臭丫头,这是战书!你死,我为八弟寻回公道;我死,天意如此!”

冯昭并未接。

他将战书抛到地上,“明日辰正,南银县城一号擂台,你若不来,我便将这一片的洞府全毁了,我金璋要杀人,谁也拦不住!”

冯昭弯腰拾起战书,她无心伤人,怎么一个接一个的不让人安静。

最初一时性起,就想劝劝金琰,也想证明自己的德剑之威。

现在,又有人寻上门来,这战书不接也得接。

她回到洞府,冰雪大陆有邪妖、恶妖,赤金大陆有邪修,刚才那个男子,有一股魔气,挡亦挡不住,他的剑意有问题,可冯昭竟是没瞧出这到底是什么剑意。

洞府门外,金剑飞叩了几声门,道:“德先生,刚才那位四皇子金璋,曾两次寻仙缘失败。一百五十岁时,掉到了一个深坑之中,待他出来,已过四十年,第三次寻仙缘,他登上七十一层仙梯,得到了一滴仙缘。”

那魔气是什么,冯昭立时明白,是死魔煞气。

赤金大陆怎会有这东西?

冯昭道:“多谢你告知。”

“德先生,我为何不能随你修行?”

冯昭起身,打开了洞府,“你进来。”

金剑飞迈入洞府,冯昭请他坐到对面,“你可知天地有多大?”

金剑飞答道:“赤金大陆之上是仙界,听说仙界之上是神界,但凡这大陆的子民,都盼望能修练成仙。”

冯昭道:“赤金大陆上的子民,圣族拥有神族血脉,其他生灵则有仙族血脉。我没想到,在这片大陆还有邪魔存在,明日我与金璋一战,胜负难料。”

“八皇子的战力在四皇子之上,先生能打过八皇子,却打不过四皇子。”

“若是人,我自有信心。”

“四皇子……成魔了?”

冯昭莞尔一笑,“身上的魔气冲天,现下想来,八皇子原是参悟帝王道剑意却悟成暴君剑意。八皇子身上有邪气,四皇子身上的魔气足与大魔头相比。

八皇子身上的邪气之源,来自四皇子。若是四皇子给八皇子种下魔种,那么这方大陆,又有多少人被种了魔种。”

四皇子成魔头了,那他就不是正道。

冯昭舒了一口气,“你去凡人世界里……”

金剑飞神魂不守地出了洞府,四皇子成魔,八皇子被四皇子种了魔种,听起来匪夷所思,为什么所有人都没瞧出来。

冯昭想到了《驱魔诀》,又想到了从凡俗界带来的那串佛珠,还有圆音大师送的那片佛莲瓣钗子,保命的手段得寻,但她亦想全力的搏,对方是魔,必有后招。

她将搁下许久的《驱魔诀》又拾了回来,从空间珠里将观音寺送的一箱子书籍再细细地翻看了一遍,里头有一部名为《伏魔掌》的功法。

虽是临时抱佛脚,但亦得学。

冯昭照着功法修练了一遍,并不算难,两个时辰便学会了,再反复地练习为自己设计好明日迎战的准备。

驱魔诀驱自身心魔、体内之魔;而伏魔掌则是封印他人体内的魔。上头更有繁复的数种封印手法与神通。

她亦准备了几件法宝、符录,甚至于负伤后服用的疗伤仙丹、清魔圣丹等。

时辰到,外头早有修士在等着看热闹,还有人好心地呼道:“德剑君,你该去论道分场了。”

冯昭背着一柄宝剑从洞府里出来,她仿若闲庭信步,昨晚已经反复规划了一番,应无疏漏。

她在前头,金剑飞等人跟在后头,虽然昨日冯昭没有多说,但金剑飞总有一种沉重感。

论道场上,比赛还在继续,而所有人都围聚在金璋的论道台。

金璋的身后站着金琰,两人俱背着宝剑。

金璋似笑非笑,神色越发诡异,在他眼里,冯昭就是一个金光闪闪能移动的大补丹,他想吃她,但现在还不在,在她咽气前,他能将她活吞了。

冯昭的神魂一颤,已自觉开启了仙眼。

金璋是人,可他身后却是站着一个三丈多高的黑色虚影,面目狰狞,正垂着唾液,他想吃她,恨不得立马吞了她,看来必须得尽快动手,昨晚的计划全部得改。

在保命生存,与曝露真实身份前,冯昭几乎没有选择。

金璋揖手抱拳,“德剑君,有请了……”

擂台之上,立时情形陡变,在金璋行礼之时,冯昭纤指一展,嘴里吐出了几个字,在她身之周围,立时开始了冰封之术。

在冰雪大陆可冰封一百五十里,而在这里只有五十里范围,整个论道分场足有三百亩大小,错落有致的建了十二座擂台,每一个擂台足有三百坪大小。

顷刻间,整个论道分场的人与物尽数被冰封。

死魔此刻显得格外刺眼,魔本无形,却被她的冰封术封住,现出了身形。

方圆五十里,冯昭是唯一能动的活人,其他人,修为高的,还有几分意识,而修为低的,仿似睡着一般。

空中,凌空行来几人,整个县城都被冰封了,领首的金剑扬是赶来观战的,可近了南银县,才发现这里被冰封。

“怎么回事?”

几人近了论道分场,但见一个小姑娘立在擂台,她正在四处张望。

冯昭因使出了冰封术,特别的元力泄出,原本的黑发黑眸消失,露了银发蓝眸,身上亦散发出丝丝缕缕的仙气。

金剑扬几人落到地上,抱拳一揖,“姑娘不是赤金大陆的人,你是冰神一族?”

冯昭原本不晓,但看到自己的银发,就知道露出形迹了。

“你们的人,你自己看。”

与金剑扬同来的三个人看到四皇子身上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

“死魔依附在四皇子身上,已给你们的子弟种下不少魔种,冰封之后会现形。原本,我不想曝露身份,可是被种魔的人太多了。八皇子被种魔,你看看这周围的修士,每七个里头就有一个被魔种所染。赤金大陆,本是金神、金仙两族的后裔,什么时候连魔入侵都不知道。”

四个人有两个是赤金大陆圣族人,看看四下,但凡染魔的,就能看到头顶的几缕黑气,一个又一个,泰半都是圣院、分院的弟子,是整个大陆的希望。

冯昭道:“但凡身有魔种,原本该悟帝王道,也能悟成暴君剑意;原该是战之剑意,亦能成为戮之剑意。一正一邪,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你们是赤金大陆圣族、贵族,我这冰封是收还是不收?”

金剑扬看着四下,这分道足有万人,染魔的便有三千人,这数量太大了,整个大陆还有多少,他甚至都不知道。

她是因为瞧出来了,不得已才用此术封印。

“必须得禀报圣皇……”

“你们的圣皇已入魔了,是四皇子给种下的。若四皇子是大魔头,他就是二魔头,你们且想想,若他未入魔,焉会看不出正邪气息,瞧不出八皇子修的道有问题?”

被封印的死魔想挣扎,可从意识到神魂,皆不能动弹,就似化成了石头,全由不得自己,怎会这样,他变石头了,他终于从被封印的地下出来了,怎就变石头了?

这小姑娘的本事不小,怕是冰神一族地位尊贵的存在。

冰、雷、风三神后裔,在八大陆中,也高于赤金、青木大陆的人。

“请上仙替未中魔的解除封印。”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冯昭动了动手,“他们站列混乱,你要我解除冰封术,可不大容易。除非,将入魔的人移走,这途中不能跌了撞了,我族冰封术是连神魂、肉身一起化为冰石,一旦摔了,人就再也活不过来。”

金剑扬脸色一沉,对着同来的几人道:“找心腹弟子前来帮忙。”他又低声问道:“上仙,能不能将主会场冰封,这么多人入魔,后果真是令人堪忧。”

“别唤我上仙,我姓冰,唤泠月,你可以唤我泠月道友。”

“是,泠月道友,就麻烦帮忙将主论道场,还有东、西、北三处道场给冰封了。”

只有冰封才能看出来,这冰封术厉害得能封印神魂,那大魔头亦是蚊丝未动。

另一人道:“山长,这样不行啊?我们得找人帮人。”

“那你们三个,把所有中魔的人搬到擂台周围,未中魔的解除封印。”

“就……就我们三个?”

“那你想要多少人,这件事万万不能传出去。赤金大陆出现了大魔头,我们优秀的弟子都中魔了,你让百姓们怎么想?”

更糟糕的是,圣皇也中魔了。

这大陆是要乱了么?

现在是赶紧救人要紧,至于化解魔性,如何恢复,那是仙丹师们考虑的事。

金剑扬带着冯昭去了东、西、北三处分场,因正是论道激烈的时候,尽数封印,冯昭有些后继泛力,只得取了从冰雪大陆带来的元液补充,还吃了几枚元力果。

金剑扬看着她吃未见过的果子,只闻一下果香,便猜到了果子的名字。元力果,这应该是仙果,或者是神果,封印三处,用的力可不小。

赶到主会场时,冯昭转了两圈,这一次比早前的五十里强了一些,冰封了六十里。

主会场这边的比例更高,竟是达到了半数,而且有两成的人的黑气很浓,看得金剑扬胆颤心惊。

再赶到南银县,金剑扬帮着三人移中魔者。

冯昭在煲汤,一副很悠闲的样子。

金剑扬带着三个同是圣院的先生,两人一组,将中魔的人搬到擂台周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实摆在眼前,想争辩都不成。

从早上一直忙到天黑,总算是搬完了,四个人从未干过这样的活,即便是修士亦累得不轻,且还得小心翼翼,万一摔碎了,这人就彻底没了。

金剑扬道:“有劳泠月道友替其他人解除封印。”

冯昭点了一下头,掐指施术,转了三圈,“融冰术!”

冰雪开始融化,待在中魔范围时,她运出灵力,喝了一声:“停——”

融化的冰水反扑,落到被封住的中魔者身上,身上的玄冰又厚一层。

死魔还以为可以逃出去,神魂刚能动,又被封住,这次的冰比早前的更加厉害。

被解除封印的人看看四下。

“四皇子身后是什么东西?”

“被冰封的人头上有黑气!”

金剑扬立在擂台上,“都安静!安静!”他大喝了两声,原本议论的人立时静寂了下来,“现在的情况很严峻,我们的赤金大陆被魔头入侵了,他们在我们的子民、修士、弟子身上下了魔种,这些全是中魔的人。如果我们再不除魔,赤金大陆就会变成魔人大陆。

现在,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得离开此地,你们得留下来帮忙,更不能将这里发生的事传出去。”

他大声地道:“此城四门派人看守,不得让任何人进来,留下八百人看守染魔之人,不要碰被封印的人,我已传讯圣院仙丹师,他们会想法炼制驱魔丹,若这些人摔了、碎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金剑扬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压力大,不得不慎重啊。

“现在剩下的二千多人随我走,你们得去主会场帮忙。”

一个时辰后,众人赶到主论道场,这一看,真是吓死个人,他们好些相熟的人居然都中魔了,好些人的魔气不轻,这得把染魔的与好人分开,会场可是十几万人,全得让他们搬,但他们不敢有怨言。

从黄昏一直搬移到了第二日天明,总算是区别开来,二千多人泰半累得说不出话。

金剑扬道:“有劳道友。”

冯昭点了一下头,施出融冰术,冰雪消融,化成雪水,她挽了个诀,待雪水再浇到冰人身上,冰封得更为严实了。

那些醒过来的人,看到被封的,立时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所有圣院弟子、分院弟子都听好了,现在赤金大陆需要你们,大魔入侵,我们有许多的修士、弟子被种魔了。你们现在分成几组,有的看守城门,还有的守住主会道,还有的看住这些中魔的人,我们得等到仙丹师们炼现驱魔丹,方才能救他们。”

他挑了几个圣院的先生,很快安排了任务,谁管理主会场,谁管理东分场,谁看守南分场……

有的领队去东会场,还有的领队去西会场、北会场。

金剑扬领着冯昭再回东会场,解封术后再赶到西会场、北会场。

论道大会就此停止,金剑场急得团团转,传讯回了圣院,亦派人回去了,可这驱魔丹能不能炼,几时炼出来却是个大问题。

赤金大陆这么大,还有多少人身带魔种,他不知道,只怕数量不会少。

五日后,一艘仙舟过来。

来了六位仙丹师,待到主会场一看,众人倒吸一口寒气。

金剑扬道:“当务之急,是将参加论道会的人身上的魔气解除掉,你们得尽快炼制驱魔丹。”

领首的仙丹师摇了摇头,“圣都那边恐怕染魔的人不少。”

“难怪圣皇这些年给人的感觉很奇怪,连他亦被种下魔种……”

“这事得保密,圣皇那边,我来想办法。你们做好你们的事,我会带一批未染魔的弟子回圣都。”

一行人商议了一场。

金剑扬请冯昭同往圣都。

迈入仙舟后,金剑扬一脸恭敬地道:“道友,这事得麻烦你了。”

“我?”

“只能禀报圣皇与朝中重臣,说冰神族的仙子来访,我在圣院设宴,请他们来参加,这人自是越多越好。”

这个老狐狸,是拿她当诱饵,让人都来,然后再借她的冰封术,看看哪些人染魔,哪些人没染魔,将魔者与好人分开。

冯昭道:“金族就没有分别正邪的法术神通?”

旁人有人急道:“泠月道友,再好的法术,也没冰族的封印术好用,我们要一个个的认,这得到什么时候。魔气不除,一个传两,两个传四,这是除之不尽。这法子还是我们商量出来的。只能委屈道友了……”

不配合也得配合。

冯昭道:“你们都这样说了,我不配合也不行。”

“我就打扮好些,把气势做足,免得堕了你们的名头。”

冯昭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还是小孩子啊。

她进了一间客房,坐在那儿琢磨,冰族公主送的东西依旧不能拿出来,还是拿冰雪大陆最漂亮的衣裙。北原王后给她预备的,说是极品仙衣,再挑选出漂亮的首饰。

不是有法宝,戴上之后就能变成大人。

用这个,再当几日大人罢。

她挑挑选选一份,将行头都备足了。

待换上能易容改装,还能改变骨龄的耳环,镜子里立时出现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这正是她十八岁的模样,冯昭很满意,换上衣袍,再戴上冰雪送冠、头纱,再着上冰雪大陆的仙鞋,妥妥就是一个冰雪高贵的仙子。

冯昭迈出客房,惹得仙舟上所有的人注目而望。

金剑扬道:“这才是你本来的模样?”

“这是我一千七百年后的样子,怎么样,还不错罢?”

一千八百三十六的骨龄,窥视不出的修为,再有这身首饰、衣着,妥妥就是冰族公主,“道友还真像冰族公主。”

冯昭轻斥一声,“我本来就是公主。”

她需要装吗?根本不用装。

她还真是公主。

旁边的人先生低声道:“不是贵族,也拿不出这么多的好东西,你忘了有弟子说过,她拿极品淬脉果当水果吃呢。”

一族公主,富庶、尊贵,人家不缺资源。

冯昭道:“扬道友,赤金大陆的金精多么?”

金剑扬道:“不算多,但要寻来不算困难。”

难怪南银县的那位金剑三打输了,送了淬脉丹不说,还送了一块金精。

冯昭根本没懂金剑扬这个不算多的意思,他是与金元晶比要少,但这些大小家族谁家都有这玩意儿,只要给得好价,就能弄来这东西。

金剑扬道:“泠月公主手里可还有元力果,如果有仙果树,我……我用一千枚极品金精买。”

“一千枚……”

说的不多呢,他到底是何意思?

金剑扬以为她嫌少,正待开口,就听第一人道:“五千枚极品金精!”

“元力果是仙果、我手里还有晋级果,魂果、魄果、悟道果,这些东西都很珍贵。若是进了圣都拍卖楼,定然能卖出个好价格。尤其是晋级果,吃一枚就晋级,都不打折扣的?

你们看我小,修为高,这是吃仙果吃出来的,而且仙果好吃,不像丹药有丹毒。从小到大,我极少吃丹药。尝新品味道的时候不算,那就是我小时候好奇,看大家都吃,以为这东西香甜可口,可吃了才知,还不如我煲的汤好玩。”

人家只吃仙果,不吃仙丹,觉得仙丹不好吃。

这家的公主好浪费,吃仙果就吃得小小年纪拥有如此实力。

冯昭说着话儿,掏了一只盒子出来,“这是上品晋级果,神族孩子吃了能晋级。”她给几人看了一眼,收起来,又掏了一只盒子,里头是一枚充满了仙元力的果子,众人的眼睛随着她的移动而动,“此乃元力果,仙元力丰富,有修复根基之效。”

“这一枚金色果子,名唤魂果,生长于幽冥界,乃鬼族圣果,服下一枚可壮大魂力十至百倍。”

“这枚银色果子便是魄果,与魂果相伴而生,能壮大魄大力十至百倍。”

“这一枚是传说中,天上的神仙,地下的修士,人人都渴望求得的悟道果,非大机缘者不能寻得。这一枚是极品仙果,半步神果……”

金剑扬连连吞咽。

另几个也是瞧得恨不得抢过来。

冯昭吐了口气,“这些仙果,我会送到拍卖楼,一枚果子能炼制若干仙丹,想来仙丹师们会很感兴趣。”

她轻叹一声,再取了一只盒子出来,里头是一对漂亮的花。

几人道:“这是什么?”

“我族仙花雪淬花,女子吃了能葆青春,男子吃了能激发血脉,功效与淬脉果相似,但多了养颜驻颜的功效。”

冯昭放好,捧了一根大萝卜出来。

几人眼睛放光,“这是万年大冰参?”说话的是一名圣院先生。

冯昭忍俊不住,万年大冰参,如果用这名来卖,估计所有人都得上当。

“这就是我族百姓吃的仙蔬,名为冰萝卜,我带了一些,送你们一人一根。”

她又掏出一棵雪白色的菜,“这是雪白菜,送你们一人一棵。”

拢共五个人,她各送了一根。

在她家乡是寻常物,但这些人没见过。

捧着冰萝卜,仿若捧了白块。

冯昭再取了一块冰精出来,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这是冰精!”

她又摸一块翠绿的。

“木精!”

“来,来,各位先生、山长,我与你们换极品金精,这冰精、木精都是极品,品质上层,千万不能错过,价钱公道,就归你们了。”

冰精、木精在赤金大陆根本看不到。

金克木,他们对木精不感兴趣,但冰精比水精还稀罕,这个可以有。

当即便是小型拍卖会,此起彼伏的喊价声。

“我换冰精,十块极品金精!”

“十一块!”

“十二块!”

一直喊到十五块。

冯昭道:“十五块金精的先生,这个归你了。”

得中的先生很欢喜,扬了扬头,付了十五块金精给冯昭。

冯昭摸了一块出来,“这块比先前那块略大,十五块,谁要?”

又有人道:“我要。”

再十五块金精赚到手了。

冯昭再摸一块出来,“这块是先前的两倍多,三十块金精,不二价!”

又有两位先生合力,筹足三十块金精,将冰精一分为二。

山长看人人都有了,等着冯昭再拿一块出来,冯昭却没了动作。

“我手里没有元力果、晋级果树,但有带种籽的仙果,吃了仙果,将种籽种下去……”

山长金剑扬当即道:“公主且与我留着,我凑了金精便送过来。”

“两枚仙果一千块极品金精。”冯昭道:“通常这两种仙果极少生出种籽,很难得的。”

金剑扬连连应声。

第五日上午,仙舟进入赤金大陆圣都,行至圣院上空,徐徐落到圣院广场上。

山长客气、恭敬:“公主,请——”

冯昭迈下仙舟,四下一扫:金子当石板,银子当石头砌墙,屋顶一概为金,墙壁一根为银,门窗亦是黄金。

赤金大陆,真真名不虚传,遍地黄金、白银,俯首可得,黄金含量不低,白银质地纯正,量天然形成的金石、银石,就地取材,用来建造房屋、宫殿。

山长道:“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客院已备好,公主请随圣院女弟子前去。两日后举办盛宴款待公主。”

周围的圣院弟子远远围观,看到一个银发、白裳的少女下了仙舟,又是好奇,又是打量,只觉得这女子生得真真是好看,那一身气度尊贵不凡。

“听说是冰族公主来赤金大陆游历。”

“我还听说带了不少冰族的好东西。”

“全是半步神果的极品仙果。”

“看上去年纪不大。”

“说有一千八百多岁……”

消息传出,整个赤金大陆轰动。

竟然有外界的仙人来访,冰族公主,他们没见过冰族人啊,是银发蓝眼睛,与这里的人长得不一样,但是见过的都说生得极美。

在外头传得轰动的时候,圣院的帖子便开始派发了,但凡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圣庭官员都收到了邀请帖。

冰族公主到赤金大陆游历,圣院要尽地之谊,举办欢迎庆宴。

第二日,冯昭在万人瞩目中去了圣都最大的拍卖楼,拿出一对魂果、魄果拍卖,言明只要金精;同时还拿出了一对元力果、晋级果、一对雪淬花,依旧要金精交易。

消息传出,圣都各大小世家蠢蠢欲动,拥有仙元力的元力果,吃了就能晋级修为的晋级果,好想要,还有来自幽冥界的魂果、魄果,有既能晋级还能驻颜的雪淬仙花……

方过三日,几枚仙果就被抢完,一对魂果绑定拍卖,卖了一万极品金精的天价;而元力果以三千金精拍成;晋级果一枚便八千金精;雪淬花三千金精。

拍卖楼的管事亲自将金精送到冯昭下榻的圣院客房。

因是外界来的贵客,拍卖楼未收一分报酬。

冯昭收了金精,拿了冰萝卜、雪白菜,道:“这几样送与你们拍卖楼,或自吃,或拍卖都使得,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管事的脱口一呼:“万年大冰参!万年雪灵芝!”

冯昭忍俊不住,难怪那位先生会误会。

“一点心意,道友不用客气。”

“多谢公主赏赐,多谢公主!”

管事的生怕被人瞧见,立马收了东西,退出小院,走得那个快,一路上更是疑神疑鬼,怕被人知晓了一般。

得了她赠送的冰萝卜的几位先生,正翻看着冰萝卜与雪白菜,这东西越看越像万年大冰参,可公主说是冰萝卜,萝卜是何物,难不成冰族的人将冰参叫萝卜,明明就是冰参嘛。

山长正琢磨着事,听说拍卖楼来人送金精,那些仙果全卖出去了,无一例外,全是被仙丹师,或是家族中有仙丹师的人买走了。

悟道果啊……

他就挂着那果子,上界神仙都眼馋的东西,肯定是好物。

带籽的仙果也定是好物,吃了之后,种子还能种下,说不定以后就有元力果、晋级果吃了。

又两日,拍卖楼传出消息,要拍万年大冰参,再有万年雪灵芝。

山长听说后,跑到拍卖楼围观。

一大殿的仙丹师、家主、族长们,一个个比一个还要激动,那喊价的声音一个比一个还高。

山长心下犯着嘀咕:那东西不就是公主给的冰萝卜、雪白菜?

可仙丹师一定没弄错了,这草药方面的,他们还能认错。

原来冰族的大冰参、雪灵芝多得跟草一样。

估计在公主眼里,他们赤金大陆太穷。

人家随便拿出来的东西,他们都没见过。

冰萝卜是万年大人参。

冯昭当天就知道,他送的三根冰萝卜,被当成万年大冰参给拍板了,一根二千极品精晶。

哇哦,这些仙丹师真有钱,她都说了是萝卜,为什么还要买。

仙丹师也弄不清楚,明明就是萝卜的样子,不过是长得像冰块,还带了几片叶子。

冯昭不予理睬,继续调息,得暇便练练字,绘绘画。

听说三根冰萝卜都被同一个世家大族买去了,没几日就有冰参淬血丹问世,一枚五块极品精晶。

冯昭听说后,问服侍的圣院女弟子:“我给的冰萝卜炼丹成功了?”

“禀公主,那是万年大冰参,功效奇特,一根能炼一千二百枚冰参淬血丹,对仙血期的修士效果显着。听说金刀家族的弟子服食后,最低晋三层,最高连晋五层。”

“晋五层?”

圣院女弟子道:“正是,只炼了一根万年大冰参,金刀家族还留了两根。最近在研究冰参淬肉丹。”

淬血丹成功,又在研制淬肉丹,这赤金大陆的仙丹师比冰雪大陆的要厉害啊。

人家可有淬脉丹,可冰雪大陆就会直接吃淬脉果,真真是不能说,也不好说。

冯昭道:“传话出去,冰参我这里有的是,只要是赤金大陆的家族来求购,一家可买两根,只收一根五十极品金精,雪灵芝同然。若是谁研制出丹方,我再赠送十根冰参或十株雪灵芝。”

“公主,这……”

冯昭道:“我族人,并未能正确使用冰参与雪灵芝。若我游历归去,带回丹方,便能造福族人。此理同然,若是淬血丹、淬肉丹的价格太高,赤金大陆的修士很难得买得起,我希望他们都能卖得起这些丹药。”

圣院两个女弟子的眼光闪闪,这公主的心地真好,因为怕他们买不起,居然降级提供给家族和丹师们。

消息传出去,圣院丹堂的先生们集体动了,筹了金精来购冰参与雪灵芝。

冯昭说给五十极品金精,还真是照这价卖给他们,一人可各购两株,再多不卖。

他们觉得这冰族公主是好人,心地善良又纯洁,既感动又感激,都想最快研制出丹方。

金刀家族得了消息,他们研制出冰参淬血丹了,拿着丹方就能换主药材。

二话不说,带着丹师来见冯昭。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冯昭看了丹方,又是净晋草,其他的她都认得。

“你们说是,若我带回的丹方炼不出来,岂不误了族人。我提供冰参,丹师炼一次给我瞧,我信了,立马为你们提供药材。”

借了圣院的一间炼丹师,丹师炼丹,金刀家主便与冯昭说话,冯昭看着丹师处理药材,净晋草先下炉一个时辰,最后才下的冰萝卜,一炉要炼三天,她一直关注着丹师的手法与操作。

火克金,可仙丹师已经参悟了火德、金德,能轻松驾驭两种属性,没有相克,反而是一种相融相生。就像知你最深的,不是你身边人,反而是你的对手和敌人。

三天后,一炉一千二百余枚冰参淬血丹便成了。

金刀家主捧了一只偌大的丹瓶,“公主,你尝尝。”

冯昭取了一枚,细细一品,这一枚能抵一枚下品晋级果的元力,这真他娘的见了鬼。

家主笑道:“这一炉丹药,我们孝敬公主。”

“他的炼丹术比我想像的好。”冯昭当即取了两堆出来,“这是我许诺的,希望你们别把丹药价格定高,让修士和子弟们都能买得起丹药。”

家主迭声道:“可冰参与雪灵芝无法在我赤金大陆长成,不想定高也不成。如今是有公主提供药材,若公主离开,我赤金大陆的修士就再吃不上这等丹药了。”

冯昭若有所思,“我与山长再商量,看能不能用我的冰族神通,为你们建一块专种冰参与雪灵芝的园地,若是建成了,你们自己便能种冰参、雪灵芝,就不愁没有主药。”

她想学赤金大陆的炼丹术,实在太厉害,萝卜都能炼出晋级果的功能,不佩服不行啊。

家主连连抱拳,“公主仁义,在下感佩不已。”

冯昭出得丹房,还未回到客院,山长与两个先生便到了。

山长激动不已,“公主,种冰参、雪灵芝的地方,建在圣都神殿如何,那里种了一些我族的仙果树、仙草、仙药,且那里最是神圣。”

“你们寻一个大银盆来,我近日琢磨琢磨,若是银盆里种成,到时候我便知晓如何建。”

这是造福赤金大陆的好事。

山长没有不应的,当即问道:“要多大的银盆?”

“直径三尺即可。”

山长下了令,不多时就送了数只式样各异的大银盆来。

冯昭挑了一只,但其他几只亦留下了,她捧了银盆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屋子里琢磨一通,布了结界,将银盆带入空间,往里头填了冰元晶、将冰精捏碎成姆指大小,再在银盆填了冰雪界的冰雪,在空间里连施一次冰封术,收回化水,用水浇灌后,取了冰萝卜、雪白菜的种子撒下。

弄好一切,她将银盆取出,冰萝卜、雪白菜开始发芽、生长。

她观察着幼苗时,女弟子站在门外道:“禀公主,欢迎盛宴开始了!”

“人来齐了?”

“还有圣皇、圣后与皇子、公主未到。”

“再等等。”冯昭指着银盆道:“开始出芽了,不要擅自给它浇水,它们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女弟子迈入房中,眼神灼灼地盯着银盆,“这是冰参与雪灵芝的幼苗?”

“我昨儿新种下去,用了冰族神通改变土壤,若能成功,赤金大陆便能种。”

这是新的开始,药材太珍贵了,若他们亦能种成,就有淬血丹、淬肉丹吃。

株幼苗就是一根冰参,一株雪灵芝,女弟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得守在这儿,不让人来破坏。

“我们一族修习的功法各不同,像我的冰封术,出手冰封,收回则能化玄冰天水,这种水带有净淬仙元力。你回头问问器房,能不能提供两只宝瓶给我。用来收玄冰天水,这些水能浇灌它们。”

女弟子恭敬地道:“弟子回头就传话。”

冯昭并不着急,取了一只小花壶,将里头的玄冰天水浇灌在银盆里,一灌下去,原是两片的小叶,便又生出两片来,本是不多幼苗的盆里,变得葱郁起来。

女弟子啧啧称奇,“好神奇,有了公主用神通化出的玄冰天水,它们就能长大。”

冯昭将花壶递给她,“今儿不用浇了,每日二更时分浇上一些,就像我刚才浇的那么多。你将这花盆移到院子里,你细心照看着。”

“公主,我不行的,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怕养坏了。”

“相信自己,用心就能做好。”

她将花壶塞到女弟子手里。

女弟子胆颤心惊,养好了是大功,养不好可得挨骂受罚。

外头,又一个女弟子道:“禀公主,圣皇圣后携几位皇子、公主到了!”

“我就来!”

冯昭为自己挽了个清洁术,身上干净整洁。

女弟子将她领进大厅,山长坐于右侧,左侧上位坐着一袭银白袍服的男子,他一看到冯昭,眼里掠过一丝惊喜,还有着某种渴望,冯昭进来时便已经预备好。

“拜见冰族公主——”

众人高声呼喊,偌大的大厅上,足有近千余人,俱是圣都权贵,衣着华丽。

冯昭神色平白,神态安闲,待近了上座,往右侧一转,突地双手一推,冰封术来得太突然,除了右上侧之人,左边及其殿外尽数冰封。

山长看着周围,他身后的先生们连连咋舌,这一点准备也没有,差一点,连他们也给冰封,在中央位置的圣院先生们也被封了。

山长对着后殿方向大喊一声:“你们都出来,将有魔气的人移到一边。”

冯昭轻声道:“今儿出手重,冰封一百五十里。”

山长看了看左右,“这是冰封了整个圣都南城一带?怕是外头的人要惊动了。”

明明是五十里的,时间、地点都计算好了。

她不是只能冰封五十里,为什么突然长到一百五十里。

先生道:“已经这样了,再派弟子出去看看,说不定外头也有染上魔气的人,若有便一并带回来。”

冯昭问:“驱魔丹炼成了?”

山长摇了摇头,一脸忧心地道:“仙丹师们说,还需清心草,可是上古草药,我们赤金大陆早就绝迹。”

清心草,这不是佛门弟子爱用来编织蒲团之物,她的空间珠里有不少这种草,就长在果林下,她收了一些,原是准备用来织蒲团的。

冯昭道:“我有清心草。”

她手一摊,立时出现了一大堆清心草。

山长道:“多谢公主。”

“救人要紧。”

一个先生道:“圣皇身后那是什么魔,瞧着很邪性。”

冯昭还未瞧出什么,一缕魔气冲破了禁术,当即大呼一声:“快闪开!”她连连转圈,一指化出,正要吞食她的魔张大了一个黑洞般的嘴,被她给封印住了。

差一点,她就被魔给吞食了。

“这是整个圣皇宫都被冰封了。”

冯昭道:“圣皇身边这只魔,比四皇子的那只还厉害。此魔唤血魔,性喜鲜血,残暴可怖,我化出玄冰天水才能封印他。”

她纤指一动,“冰融术!”圣皇宫方向开始快速冰融术,她用御水术再次封印,只是这次封印的范围更小,只封印了整个大殿。

她取了一只宝瓶,将玄冰天水收入瓶中,施冰封术再施冰融术,这些水便拥有了冰雪真晶独有的玄冰天水气息,虽然只有一缕,但效果非凡。

圣院的弟子们出来,将有魔气与正常人分开,还有弟子带队出去,在城南一带转了一圈,亦带回了五六百人,个个都是身有魔气的,有魔气的人都被放在方场的一角。

移完了人,冯昭解除了冰封,得了一瓶玄冰天水,装入另一只宝瓶。

冯昭回到客院时,房子里多了一只箱子,里头满满的都是式样不一的宝瓶。

从炼器术来看,赤金大陆不及冰雪大陆,但他们的炼丹术远在冰雪大陆之上,便是他们的仙丹师亦更有钻研、创新精神。交好金族,学习他们的炼丹术,这才是冯昭的最终目的。当然,在他们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之前,必须要施恩于金族。

女弟子因要照料银盆里的冰参、雪灵芝,便不再服侍冯昭,圣院又派了一名新的女弟子来。

冯昭去瞧了幼苗,长势还长稳定,她一个女弟子丙道:“再搬一只银盆进来,我做第二种试验,通过观察看哪一种更好。”

女弟子很快搬了银盆进来,冯昭取了金元晶,有下品亦有中品,将元晶捏成细碎的粉末,将其铺在到银盆里,“金生水,水生木。第二层铺冰元晶。”她取了冰元晶,同样捏成细粉,铺在第二层,最后从自己手镯里取了冰雪。

她的储物镯全是冰雪,又取了木精,没有木元晶,便以此替代,木精太硬只能弄成碎块,薄薄地在上头铺了一张。

取了种子撒到银盆里,用铜壶喷洒玄冰天水,最后再铺一层冰雪。

她将铜壶递给女弟子,“从今天开始,你照顾这一盆草药,注意观察他们的生长情况,要做好记录,比如某月某日播种,如何播种;某月某日开始发芽;某月某日长了两片新芽……有多详细记多详细。每天二更记得撒一次水,不可太多,喷一点就行。”

冯昭对女弟子乙道:“能借几本关于赤金大陆药草谱的书来么?”

“公主,能,能!”

“我想了解赤金大陆草药的生长习性,也进一步改进冰参、雪灵芝的生长环境。”

“弟子这便去。”

“将丹谱、丹经也带过来给我瞧瞧。”

山长已经交代了,这是造福整个赤金大陆的好事,对于冰族公主的要求一定要尽量满足。

冯昭有了书,时不时做笔记,正看得用心,便听一个女弟子嘤嘤哭泣的声音。

她心下好奇,女弟子乙与女弟子丁进来送果子。

冯昭道:“谁在哭?”

“是昨儿接了公主安排,照看仙药的弟子。旁人也一样照服没事,可她照看的那一盆,今晨起来,上面的冰雪全融化了。”

“融了?”

“是,都融化了。”

那女弟子丙吓坏了,别人的都没化,她的一下就没了,都露出里头的绿色木精粒了,还能看到里头的种子,种子在发芽了,露在外头可怎么长。

生怕上头罚下来,直接就急得哭了。

冯昭来到银盆前,女弟子丙还在哭:“我都是照公主说的照看,夜里都好好的,今晨就化了,可……可那一盆都没事……”

冯昭默了一阵,看着被玄冰天水浇过的冰雪,没这么容易融化,至少速度要慢许多。她又取了冰雪出来,再薄薄地洒上去,取地浇灌的铜壶,在上头再喷了水。

“没事了,下次若发现不对的,你来告诉我,我这里的冰雪还多,你莫要伤心。”

女弟子丙道:“发了芽能长出来?”

“冰雪很轻,就像给小宝宝盖上被子,她能发芽便能生根。”

又五日后,山长来寻冯昭,原来是驱魔丹炼成了,第一批驱魔丹有三千枚,金轮洲银轮城被冰封的人已经带回圣都,现在都聚在广场上,派了弟子看守。

现在请她过去,是给圣皇、四皇子、八皇子等人解除封印,为了防他们出手伤人,已经将人关进了炼制的笼子里。

冯昭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圣都已经知道魔族入侵的事,圣族几位长老都聚在圣都坐镇,这亦是他们的意思,不能因为圣皇父子几人,毁了整个赤金大陆。

冯昭来到大殿的时候,第一批三千人已经选好了,里头足有大大小小十只铁笼子,她立在殿门口,“融冰术!”

挽了个手诀将水收入宝瓶,这水还能浇灌花木。

圣皇等人醒来,看到他们被装在笼子里,“你们反了,想干什么?”

几位长老走近,揖手行礼,“圣皇,你中魔了!驱魔丹已经炼成,你服下罢。”

“朕好得很,哪里……”他看着外头那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什么?”

“那就是附在圣皇身上的魔头,为了害人从你身上逃了出来,被冰族公主给封印住了。圣皇你服丹药,驱除了魔性,你自己出来看,外头可以有数万染了魔毒的子民。”

圣皇也圣族子弟关在一处,仙丹师给每人发放了一枚驱魔丹,让他们盘腿驱除魔气,只有无魔气了,才能放人出来。

而驱魔需要一个过程,但功法堂的首座先生查阅典籍,寻找了一部诛魔术的功法,传授给众人,配合丹药,有望将魔气驱除干净。

冯昭解除了融冰术便继续回去看书,净晋草是一种有金茎、金根却生长着银叶子药草,此药有净淬之效,还能更好地提升丹药的药力,在赤金大陆是一种极常见的草药。但极品、上品都握在圣族与贵族手中。

乡野民间只有下品,中品只要花元晶便能在药铺子里买到。

品阶越高的净晋草,其功效越高。

净晋草是金属性草药,喜干旱、阳光。

她的空间珠药草园里,有不少上古品种的草药,却独独没有这种净晋草。

翌日,她说要令人取了净晋草种子,说要观察赤金大陆最常见的药草生活习性。

女弟子乙说她会种净晋草,冯昭就交给她,看她填土,选的寻常的泥土,但会在盆里埋一些下品金元晶,先浇水后,只是打湿土壤即可,便撒下种子,再铺一层干沙,这干沙里更像是金石捏碎。

是这片大陆的便是不一样,不到半月,净晋草就长出了六片叶子,而她带来的种子依旧只得四片叶子,女弟子甲的长得略高一些,而女弟子丙的叶片显然更大,颜色亦更为纯净。

过来四个女弟子,便有三个在种草,女弟子乙的活最轻松,因为她会种净晋草,但依是是记录下净晋草的生活习惯与规律。

女弟子甲天过一会儿就要看一下自己种的仙药,“冰参长得真漂亮,叶片都是冰色透明的,好美。雪灵芝漂亮,雪一样的叶子……”

女弟子丙道:“你的比我这盆早播几日,我这盆的叶片比你那盆叶片大。”

“我这盆生得高。”

“仙药要长得够壮才好,我这盆比你那盆漂亮。”

没见冰族公主拿出来的万年冰参,那多大了,漂亮极了,也不知道这些冰参幼苗要长多久。

冯昭现在迷惑了,不知那是冰萝卜还是冰参,有药效就是好东西。

隔三岔五会有家族或仙丹师上门求购冰参与雪灵芝,冯昭都会照着说好的价儿售给他们。

这日山长带着丹堂首座大先生来,笑呵呵地告诉她:“公主,我们的淬肉丹成了,已经给一百多个精英弟子尝过,服下之后能晋三层至五层,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冯昭道:“我看看你们炼丹。”

这是看了无佯,赠送丹方,会给允诺的十根万年大冰参,再有十棵万年雪灵芝。这对圣院来说,可是一笔资源。

炼丹房里,冯昭取了冰萝卜,挑了根上等的,看着大仙丹师当场炼丹,他取的药草她都认得,也认真地记下每个步骤,和上次看到的一样,先是下净晋草,用的是极品,再是放冰萝卜,这样在丹炉里炼了五天。

冰参淬肉丹便成了!

冯昭很欢喜,这一炉炼成了六百零八枚淬肉丹,她尝了一下,中品淬脉果的仙元力。

她很是爽快地给了东西。

这位仙丹师不愧是赤金大陆最厉害的,无论是手法还是炼丹技巧,比早前那位更厉害。

仙丹师恭敬地道:“这一炉丹药便送给公主了。”

“辛苦了。我想问问,仙丹师能炼悟道仙丹否?我手里有极品悟道果。”

他可是听人说了,冰族公主里有一枚半步神果的极品仙果,天上的神仙都眼馋,炼成自是好的,可若失败了,这等宝物,岂不糟踏了。

山长不待仙丹师答话,迭声道:“能!他可是我们圣院丹术最厉害的人。”

“我有万年不死草、长生花,还有极品延寿果,你要能炼出不死仙丹,长生仙丹,再有可延千年的仙丹?”

仙丹师忙躬身道:“请公主指教!”

万年不死草,就是一百年的也没见过,这可是上古传说中的神草。

“这样罢,我拿几株下品仙草给你练手琢磨方子。悟道果太过珍贵,等你有把握了,再来告诉我。下品的丹药,你不必给我,我想看你将极品仙草炼成仙丹的过程。”

冯昭落音,早前就想好的,若是此人丹术过人,不妨再让他多练练手,她的目的其实是悟道丹,一枚果子怎么也能炼出好几枚悟道丹了。

她取了一只箱子出来,蹲下身子道:“这是五株下品不死草、五株下品长生花、五枚下品延寿果。”

仙丹师很是激动,这可是传说中的仙草,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了,对于仙丹师来说,炼制出最好的仙丹便是他一生的追求。

冯昭将淬肉丹收入储物镯,告辞出来,仙丹师见到稀罕的药材,都想变成丹药,这一位也是一样。

冯昭看完《药草志》,又看了《赤金大陆丹经》,因她喜欢这两套书籍,便说要送,山长直接说送她了。

冯昭又让女弟子借了一套《赤金地域志》的书籍,她看这种书往往很慢,对于有疑惑的地方都会摘录。

这日,山长带了丹堂的一位先生来,说是淬筋丹炼成了,请她过去看。

冯昭在丹药房里,看他炼丹,这人与金刀的丹师差不多,与首座大先生一比差了一大截,但从年纪来说,已很不属不易。

冯昭看了丹方,又想到自己推算出来的丹方,竟有八方相似,她心下想笑,看来自己的药草的了晓也不差。

待这一炉炼成,丹药归了冯昭,她留下冰参、雪灵芝离去。

山长金剑扬追上冯昭,笑得见眉不见眼,“公主,长生仙丹的丹方就快成了,金丹仙大先生已经炼过一炉,他不是很满意,是上等品质的下品仙丹,给宫里七十三岁的老妇人试药了,一吃下去,变成三十五岁的妇人,这可是凡人,没有仙缘,没有修练。”

冯昭道:“能让凡人老妇变年轻,确实不容易。想来离大成不远,如果他的丹方定了,我要丹方,再看他炼最好的仙丹,届时一人一半,我可以送你们一些不死草的种籽。”

山长当即揖手,“多谢公主。”

冯昭不在乎的,不死草的种籽可不易种活,她亦不知道如何种活,当年是在药仙府里采得的,那片药园里还有十几株不死草,但年代太短,尚未长成。

章节目录 第254章 冯昭回到客院,当即拿出小簿子做笔记,将看到的不漏过任何一个细节,记录得很是详细。

她比对着自己推测的丹方与最后成功的丹方,有净晋草,只是用量上自己的似乎偏多。

她将三份丹方进行反复比对,很快发现净晋草的是在以一点五倍的量进行加量,那么淬骨丹的用量应该是仙筋期的一点五倍。再看其他药材的用量规律,还有药草的变化,亦是有着规律变化的,有几种调和阴阳的量在逐步减少,她计算出其规律,又拿了一个草稿簿记下一,只等下次丹方定了再作计较。

雪灵芝即雪白菜,被他们用来炼制元力丹,听说效果很不错,比以往的元力丹都要好,雪灵芝品质好,炼出的元力丹就更好。

山长送了冯昭一千枚上品元力仙丹,说这个效果比喝元液更佳,以前的元力丹最多是中品,现在能炼出上品了。

冯昭道:“若是金丹仙先生炼制,是不是便是极品元力仙丹?”

山长没说完。

冯昭却知道是猜对了。

“好了,我跟去瞧瞧,既然是炼出了新式丹药,可喜可贺,我照样给十对药材。”

没有白不要的,尤其是那万年大冰参,不知道多少年长大。

也就是这位冰族公主,自小过得富裕,不晓得那东西珍贵。

冯昭看了仙丹师炼制,变成了上品元力仙丹,因她拿了一千枚,便说这一炉不取了。

将十对药材交给了山长与丹师,她回了客院。

再次记录了笔记,将过程写好,又将丹方记好。

冰萝卜能炼淬脉仙丹,雪白菜都能炼成元力仙丹。必须研究出净晋草的种植方法,在自己的空间珠选出块地方种植。

金丹仙的不死仙丹成了,冯昭特意去丹房瞧看,取了两株万年不死草。金丹仙看着万的不死草,不愧是万年的,即便上头的泥土都干了,但它还是很鲜活,他小心地处理了药草,照着早前的几炉进行炼制,这一炉足炼了二十四天,冯昭拿着笔进行记录,而识海里的神魂小人便照着金丹仙的手诀、法子进行学习。

冯昭还发现金丹仙用神魂使出发术,能将神魂放入丹炉里炼丹,这是其他炼丹师都做不到的,唯有他一人能做。

金丹仙是仙魂四层的修为,仙眼开了,仙魂双手仙化,能代他掐诀炼制丹药。

丹炉叮了一声,金丹仙起身,走近丹炉,九枚金光闪烁的仙丹出炉,飘浮在空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冯昭道:“我取五枚,剩下的你们处理。”

出丹九枚,枚入都是极品。

她取了一个小纸包,“这是不死草的种籽,金丹仙,你收下。”

“多谢公主!”

冯昭得了丹方,也看了他炼丹,金丹仙只当她是记录要素,也不往心里去,冰族公主是冰灵根,能使冰水术,但对火的掌握难说。

待冯昭离去,山长笑眯眯地道:“圣皇那儿一直盯着,说出了极品仙丹是要分两枚的,这样罢,我一枚,你一枚。你继续研究长生仙丹的丹方。”

冰族公主那儿还有极品的长生仙草,这可是能炼极品仙丹的原料,绝不能错过。

金丹仙没有意见,他喜欢炼丹,且是挑战以前没有炼过的丹。

又半月,淬骨仙丹炼成了,冯昭再去瞧看,这一次是丹堂另一位丹师炼成的,是他带着自己的两个学生一起研究的新丹方,极品与上品五五之数。

现在丹堂及丹院一片繁荣,冰族公主出手大方,只要炼成,她只取一炉丹药,要一份丹方,却会留下十对万年好药材。就连一些还未毕业的丹院学子,也是跃跃欲试,想要试试,一旦成功,便是扬名好时机。

冯昭拿着丹方,心下讶异不小,这与她猜想的完全南辕北辙,与早前三个方子比,这用药用量皆有不同,且在方子上更换了两味药材,而更换的药材比之以前的,药效更为温和、稳定。

冯昭守在旁边,拿笔进行记录,写下各种细节,仙丹师带着他的两个弟子,有的处理药材,有的看炉火,引的是地下火,而控火的人很是关键。

山长不陪全程看,只在快结束的时候会过来,他会来接收药材。这种赏赐是三七,个人三,圣院七,之后给炼丹们统一分配。虽只三成,但对炼丹师来说,这也是一笔资源,炼成丹药便可以自己出手换元晶、元液。

炼到第七天时,冯昭忆起金丹仙喜用神魂控药,可她的仙魂只有仙眼,尚无仙手,而她还不会用意识控制神魂。

她对仙丹师道:“你要用炼丹诀中的搅药术,地火也该减小两分。”

仙丹师微怔,当即与看火的弟子使眼色。

“搅药术要每个时辰要使九次。”

她又补充了一句。

仙丹师照着做了,第九天出炉时,原以为的极品、上品的五五之数,变成了七三,极品七,上品三。

仙丹师师徒看向冯昭的神色面露恭敬。

冯昭道:“这一炉丹药我带走了,我多送你一根冰参,这是给你个人的。”

多一根冰参,他就能多炼几百枚丹药。

山长果然带人过来接收药材,这么大一个圣院山长,还要亲自盯着,这是怕丹师们不交出来。

山长知道冯昭多送了一根冰参,说了是给丹师的,他亦未强行讨,为一根冰参开罪两边,不值当。

接下来便是淬脏仙丹,冰参多多的有,足够仙丹师们研究了,到最后耗的是冰族公主的药材,壮了他们的名声,造福的是赤金大陆。

冯昭回去后,继续整理了笔记,脑海里反复回忆,金丹仙放出神魂用诀,看不透的人,就被蒙过去,今儿提点了两句,丹药的品质便提升了。她虽不会炼丹,但看得多了,也就懂了,甚至还会了炼丹的手诀、技巧。

淬脏仙丹之后便是淬魂,她现在便在仙魂二层,慢慢来罢,她还有一枚极品淬脉果,但这东西似乎对淬仙魂没什么用。

仙魂期晋级比前面更为艰难,她这一路过来,真的很顺利,出乎意料的顺。

整个圣院的仙丹师都在研究淬脏仙丹,而学会新丹方的年轻丹师们开始炼制各种淬脉仙丹。新丹成了,大陆各地前来求购者络绎不绝,即便价格一降再降,想要的人太多,还是供不应求。从最早的五枚极品金精买一枚淬血仙丹,现在降到了一枚极品金精,淬肉仙丹是二块极品金精;淬筋仙丹则要五块;淬骨仙丹更贵,需得十块极品金精。

问及原因,是等级越高,一根万年冰参炼的丹药就越少,从初一根能炼一千二百枚,到后面的六百枚、三百枚、一百五十枚、六十枚……

淬骨仙丹能抵上品淬脉果的仙元力;淬脏仙丹就当是极品淬脉果的仙元力。

又一个月后,山长告诉冯昭,说金丹仙的长生仙丹成了,请她过去瞧看。

冯昭坐在旁边,面前摆了一张书案,依旧是将细节记录下来,她带来两株极品长生花,看金丹仙炼制。

这次用了十九天炼成,对于金丹仙的技巧与法门,她已是见多不怪。

山长金剑扬的鼻子似能闻到,这里刚开炉,他就进来了,见到是八枚仙丹,笑眯了眼,冯昭取了四枚,又给了一包种籽。

她问道:“金丹仙先生,你觉得炼制淬魂丹最关键的是什么?”

金丹仙直接道:“一对魂魄果,这是炼魂淬魂,非此物不可,丹方亦得大改。”

冯昭默了片刻,“早前拍卖的那对魂魄仙果,被你买了?”

金丹仙并无窘意,“早前没弄明白其功效,给炼坏了,若是再有一对,我能成功。”

冯昭微微含笑,此人就像是搞学术研究之人,“我再给你一对,只是这果子不易得,得下幽冥界才能采到。还是老规矩,炼成了,我取一半。”

她取了一对魂魄仙果,并未离开,而是继续坐在旁边,看金丹仙炼制淬魂仙丹。

金丹仙以为这次能融丹,上一次无论如何炼制,始终不能成丹,他反复思量,觉得是融丹时的火候不够,打的炼丹诀得都多些,至少融丹诀必须要加上几倍。

十八日后,金丹仙有些紧张,而山长因也是仙魂期修士,立在旁边等着,想取一枚淬魂仙丹晋级。

金丹仙拖了一日,还是不能融丹,额上已有密密的汗珠,他可是打包票了。

融不了丹,魂魄果的元力乃是魂魄元力,无影无形,看着有汁实无汁,魂魄元力很浓郁,可就是融不了。

冯昭不紧不慢地道:“金丹仙先生,剩下的交给我。”

山长亦很紧张,冯昭灭了地火,将丹炉里的药渣与汁液倒入了她的药炉里,对这药炉,他们都知道,是冯昭用来煲汤的。

这……

她真是胡闹,这炼丹怎能用煲汤的来。

冯昭未用地火,挽了个手诀,将自己的本命真火引出。

金丹仙低呼一声:“玄阴冰焰!”

冯昭知道自己的本命真火晋级,但不知道它现在的名字,心下一跳,玄阴冰焰,这便是它本命真火的名字。

她用养魂炉炼,便是因为这是鬼族药炉,而淬魂仙丹要成,必得用这只药炉不可,再有她的本命真火不同寻常。

她学着金丹仙的样子挽了几个诀,用的是搅药术,虽不是丹炉而药炉,随着时间的流逝,再有冯昭的丹诀、手法相辅,药汁开始融炼,在她的融丹手诀后,神识能看到里头的五枚药丸子,半金半银。

有一枚个头当俩,还有两枚又偏小,再两枚的个头儿适中。

冯昭取了五枚药丸子,“这三枚不成样的我留下,这两枚给你们。”

什么叫不成样的,那枚特大的明明是上品仙丹,两枚小的是下品。

有总比没有的强。

只是这淬脉仙丹太过奇怪,不能用地火,而得用玄阴冰焰才能成,他们不知道那药炉有问题。

金丹仙道:“我上次不成丹,是因为火的原因,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赤金大陆可没有玄阴冰焰,金中火倒有不少,地下火亦多是金中火脉。

冯昭将三枚丹药放到瓷瓶里,“辛苦金丹仙先生。”

她学会炼淬脉仙丹,可以用自己的药炉炼,也许不用丹炉效果会更好。

她只需要采买净晋级,其他的草原,在她的空间珠里,有更好的。

山长与金丹仙一人得了一枚淬脉仙丹,当天就决定闭关修练。

冯昭则在客院的修练室里闭关,令女弟子采买了一批净晋草,是从拍卖楼寻来的,有上品亦有极品。布下结界,进了空间珠,她没有立即服食淬魂仙丹,取了一对下品魂魄果,配其草药,在养魂炉里炼丹,每个细节都严格按照金丹仙的步骤走。

这次一对魂魄果炼出了六枚,两枚下品淬魂仙丹,四枚中品。

她继续配了药,再炼中品魂魄果。十八天后,终于出了半数上品淬魂丹,三枚上品,三枚中品。

和早前一样,上品的个头更大,中品次之,下品再小些,可惜没有上品魂魄果,亦无法炼制。魂魄境那样的地方,多少年才开一次,要进去还得凭机缘。

冯昭出了空间,吃淬魂丹,想来了与吃晋级果、淬脉果一般,先是从低等的开始。

她吃了一枚毫无效果,再吃一枚,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里的魂魄元力,运转九锻神魂诀心法口诀,神魂开始张口吸食魂魄元力,她将元力引渡到神魂的双臂,神魂的双臂仿佛被烈火焚烧般的疼痛,这是来自灵魂的痛楚,寸寸如刀绞,亦影响了她的肉身手臂,可必须推进仙化。

金丹仙给她的灵感,这样的话,便可由神魂进入炉中炼制丹药,更能事半功倍,且成丹率更高。

仙化左臂,后继元力转乏,她取出一枚中品淬魂仙丹服下,元力一冲,左臂最后的钻心刺痛后,完成了仙化。她继续仙化神魂右臂,点点移动,右臂疼得仿似不是自己的,亦不知过了多久,指尖一阵钻心刺前后,疼痛消息,双臂完成了仙化,晋入仙魂三层。

还剩有元力,她将剩下的元力转入神魂脑袋,再遇不继服一枚中品淬魂丹,神魂仙化的痛,不输当初淬炼头部骨骼、五官,只是必须得忍,一点再一点地移动,当神魂脑袋变成了浓郁的金色,终于完成了仙化。

还剩了一缕元力,她将元力往脖劲与双肩转移,终于顺遂完成了仙化,晋入仙魂四层!

她吐了口气,取了瓶元液一饮而下,又摸了两枚元力果服下,打座调息。

待她睁开眼睛,面前多了个影子,她以为眼花,再阖上,就听一个阴森的声音道:“早闻泠月公主仁德端方,今日我二人前来,有事相求公主。”

“在造化殿前,倒是见过你们鬼族修士,说罢,何事?”

造化殿?这是哪儿?他们没去过,但面前的人说见过鬼族人,那就一定是真的。

“我们想请公主炼制淬魂仙丹。”

另一个略为阴柔的声音道。

这两个影子竟是一男一女的鬼族。

冯昭道:“你们有魂魄果?”

“已经带来了,有五对,我们付公主冥精。”

冥精,幽冥界的一种精石,就像冰雪大陆的冰精一般稀有。

“好,我替你们炼。让我看看品级。”

两人递过一只盒子,里头有两对极品、两对上品再一对中品。

冯昭看了一下,“按品阶炼制,需得三炉,一炉的时间是十八日,五十五日后你们过来取丹。”

“谢公主。”

她正想试上品、极品,就有鬼族寻上门来。

待二人消失,冯昭又进了空间珠,继续用自己的玄阴冰火、养魂炉炼制丹药,鬼族竟然知道她会炼丹,这是哪的鬼族?赤金大陆的?

不管了,先炼完再说。

对下品魂魄果,她很有经验了,十八日后,轻松出炉七枚,提升了一点,三枚下品,四枚中品,她想了想,留了两枚中品的装到自己的瓶子里。

第二炉是两对上品魂魄果,得加两份药材,用量亦得调整,她试着用神魂炼药炼丹,这一次出来了十七枚丹,十枚极品、七枚上品,从极品里取了四枚、上品里取了三枚放到自己的丹药瓶里。

第三炉是两对上品魂魄果,在两份药材的用量再次进行调整,温火慢熬,只时药效太厉害,她又延了六个时辰才成功,这次是十九枚丹药,十八枚极品,一枚上品,她取了十枚极品放到自己丹药瓶里。

重新进行按级分类。

她拾掇一番后,沐浴更衣,再出来时,便在结界内打座。

不多时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启开双眸,那对鬼族出现了。

“出丹不错,这是你们的丹药,有四等。”

原本两对魂魄果,变成了十四入极品淬魂丹,这是涨了七倍啊,再有八枚上品也是翻了两倍,何况还有五枚中品,三枚下品,这出丹率高得吓人。鬼族的丹师,最多出二成。

两人看到这么多丹药,拿出一只储物袋,“这是我们备的谢礼,请公主收下。”

冯昭接过,两千块极品冥精,一大笔收入了,这可不是世间能寻之物。“好说,下次需要我帮忙,还可来找我。造化殿前,我与鬼族朋友也是打过几次交道的,倒有几份投缘。”

她就是这性子,不会有偏见,觉得都是生灵,是可以做朋友的。

两人心下明白,冯昭这么卖力,定是没扣丹药全给他们,因为她有朋友是鬼族的,可没听说有哪个鬼族是她朋友。肯定是她弄错了。

女鬼族道:“不知公主说的造化殿是……”

“造化神殿每一千二百年开启一次,待得开启时,六界云动,连上界仙人也会来抢机缘。运气好,能得大造化,我认识的那位鬼族朋友,得到修练成仙的上古鬼族功法,当年分开时,他抢到下届开启时进入造化神殿的钥匙。”

男鬼族道:“此人是谁?”

“鬼太岁,他就是这个名儿。”

两人心下茫然,根本没听说过。

肯定是她弄错了,许是冰族界的幽冥界鬼族,不是这里的,那一界的鬼族竟能得机缘进入造化神殿,可他们闻所未闻。

男鬼族知冯昭弄错了,行了一礼,“我们还有事,告辞!”他拉了女鬼族便跑,眨眼没了身影。

女鬼族道:“你拽我作甚?我还想问明白。”

“他以为我们是她朋友鬼太岁介绍来的,将所出丹药全给我们。”

幽冥界的鬼族丹师,二成出丹率,最高三成,难不成一个阳间修士还能比他们更厉害,人家这是尽了全力炼丹啊。

“可你也不能跑。”

“万一他发现我们与鬼太岁根本不认识,她会不会恼,听说这位冰族公主的冰封术连大魔头都能封印,你我两鬼修,还不得被冻住,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冯昭见他们走了,有些蒙,过了良久,才想到炼丹炼迷糊了,这是赤金大陆,不是地灵界,那里的事仿佛前世一般,已经远去了。

冯昭完全不知两鬼族的心思,只觉得他们跑得有点快。

待出来时,已是一年半以后。

女弟子甲迎了过来,说玄冰天水快没了,后来因怕没了,改成两天浇一次,最后三个月是五天浇一次。

冯昭取了一壶玄冰天水交给她,另一个也同样给了一壶。

女弟子丙道:“公主,山长晋入仙魂九层了,还差一步便要飞升了。”

“金丹仙晋入仙魂六层,好生厉害。”

冯昭看了银盆,里头的萝卜、白菜长势喜人,只是生长速度远不如在冰雪大陆上,用神识一打,冰萝卜长出了筷子粗细的白根,像冰一般晶莹,白菜的叶片亦有十二片,还未包合,看上去像漂亮的花。

用了木精的显然更壮更有元力,未用木精的有些细高。

冯昭道:“你们记的冰参、雪灵芝生长笔记呢?”

两女很快捧了几个簿子出来,冯昭一一翻过,“要长成熟还需漫长的时间,但这法子是可行的。”

她正查看,就听到外头一阵说话声,却是山长金剑扬与金丹仙来了。

二人进了院子,看到银盆,立时笑眼弯弯。

“公主,此法可行,神殿那里砌了六个种冰参、雪灵芝的花坛,照了加木精的法子,已经填了金元晶、金精末进去,可这冰精、冰元晶与冰雪土壤,我们这里却没有。”

“你们择个日子,我随你们走一趟神殿。”

“多谢公主!”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几日后,冯昭与金剑扬等人前往神殿,这仙梯与冰雪殿的差不多,亦有九十九层,只是关闭了仙阵,上头没有任何压制。

待到了九十九层,她有些傻眼:这是花坛,谁家的花坛,一块就有一亩地大小,这是花园了吧?足足六亩地啊。

冯昭的脸一沉,旁边传来两声爽朗的笑声:“泠月公主,久仰久仰!你耗了多少冰精、冰元晶和冰雪土壤、木精,我们用金元晶、金精赔。”

圣皇从神殿出来,笑容满面。

冯昭道:“与我说六个花坛,这是六个药园。你们能弄出这么大的药园,我也寻不到这么多的冰雪土壤,谁把土壤带在身上?”

简直是要吓死人的节奏。

冯昭又道:“还有,冰参、雪灵芝必须得用玄冰天水浇灌,你们有散发玄冰元力的法宝?无论我留多少玄冰天水,总有耗尽的一天,总不能让我把自己的本命冰雪珠留给你们罢?

这不可能的,那是我的本命神珠。我幼时,母后特意为我寻来,天上地下,都找不到一枚相同的。伴了我多少年,可是我命根子。我以前冰元力不继,全靠它输送冰元力给我。”

她有神珠,还是冰雪本命珠,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冯昭就是故意的,那珠子于她的用途不大了,所以才故意说出来,可以用宝贝换自己需要的宝贝。

冯昭很是凝重地道:“弄过一亩就成了,玄冰天水有用尽的时候,冰元力在赤金大陆很难寻的,你们弄这么多,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圣皇看看四下,“这才六亩药园,很多吗?不多,我们赤金大陆有五大洲,亿万人族呢,仅是修士就有千万之数,一千万人共用六亩药园,这多吗,多吗?”

旁边所有人都附和道:“一千万修士才用六亩药园,不多!一人最多能分一寸冰参。”

冯昭面露迷茫。

圣皇赔着笑,原来她人不在,将她的本命神珠留下,就能有源源不断的玄冰天水,或者是冰元力可以浇灌仙药,这个好啊。可那是人家的本命神珠,愿不愿留下还不一定呢,得想什么办法换过来,不能白要。

“泠月公主,这样可好,我们赤金圣族还有祖上传下来的赤金之心,我用这个换你的本命神珠。”

冯昭当即道:“不行,既是本命珠,哪能舍出去的。”

一行人早就想好了,听说这公主本性纯善,而且还悟出德之剑意,是个有大德的人,看她因心疼修士买不起仙丹,低价拿出冰参就知道啊。

圣皇一转眼珠,当即两个老臣就开哭:

“啊呀,可怜我赤金大陆的修士啊,一千万人共用六亩药园,我们却养不起,我们没玄冰天水,也没冰元液啊……”

“我们真是可怜啊,好不容易研制出丹方,却没有药材啊……”

两个人哭得那个可怜。

冯昭微锁着眉头:真是老狐狸,这是与她演戏呢。

原本她就没想留着冰雪珠,这东西她有两枚,一枚是圆音送的,另一枚是母后准备的,圆音的那枚已经用了很多次,但母后那枚更大更好。

只是用习惯的东西是舍不得的,但因用过,更有灵性。

几人看有戏,又有大臣跟着哭:

“冰公主啊,你就可怜我们赤金大陆的修士吧,好歹让我们种出冰参、雪灵芝,没这仙药,他们可如何晋级飞升啊……”

“想我大表兄的父亲的小舅弟的表舅公,本来可以飞升成仙,就因为晋级艰难,没活到千岁就没了啊,好可怜啦……”

冯昭看了看几个老人,似有不忍心,万般不舍地道:“那……那好吧,我把本命冰雪珠留给你们,你们可以放到井里,只要井水不枯,就有用不完的冰仙泉。你……你们可以打一口井,我将玄冰天水储到井里……”

众人松了一口气。

冯昭又道:“得用赤金之心换,不然我回去,母后非罚我不可,她生气的时候可吓人了。”

圣皇乐了,那赤金之心留在宫里多少年,完全就是一个摆设,于他们根本没用。用无用之物,换取他们需要的。

冯昭吐了口气,看看六亩药园,挽了个手诀,将储物镯里所有的冰精、冰元晶都取出来,她算是豪富了,冰元晶捏碎成土,冰精可以捏成碎粒,众人一看这小山一样的东西,这公主还真是有钱,这般近百块冰精随身携带。

“一块极品冰精就换十块极品金精,一块极品木精亦同然,元晶换元晶。”

她再取了六十块木精出来。

大臣们看到东西,将冰精弄碎的,将元晶弄成粉末的,分工合作,人多力量大,还有侍卫、学子与圣院的人帮忙,不到一个时辰全弄好了,就连木精也捏成了大小合宜的形状。

冯昭自储物镯里取出冰雪,里头铺了十二亩的冰雪啊,她一掐诀,冰雪纷飞,轰轰烈烈,像一场最华美的盛宴,不到一刻工夫,六块药园都铺上了厚厚的冰雪。

她对众人道:“你们退后,我用冰封术化玄冰天水,只有用玄冰天水温养过的冰雪,才不易融化。”

众人齐齐退到了神殿,冯昭一转身,这次只能封印十里,她这般想着,亦是在控制:“冰封十里!”

自她脚下,快速地开始冰封,铺展开来,想要十里,大约有十二里,多了二里。

她一旋转,“融冰术!”

待融冰将化,再一呼:“冰封十里!”

“融冰术!”

“玄冰天水,施雨术!”

纤手飞舞间,地上的冰水化成雨滴,匀称地落到药园里。

完成之后,她对众人说到,“木精碎块可以撒进去,只是仙药种子我这里并没那么多,大概就几千粒,哪三块是冰参药田?哪三块是雪灵芝药田?”

众人很是配合,装了木精碎块,匀称地撒到六亩药田里,关系他们子孙后代能不能飞升,不帮忙也不成啊。

圣皇指了药田,“那是冰参田,那边三块是雪灵芝药田。”

冯昭取了一只冰盆出来,将冰萝卜种子放在注入玄冰天水的盆里浸泡,又在冰石盆下用本命真火催芽,还从自己的指尖凝出一缕木元力,元力融入,冰萝卜开始发芽生长。

将发芽的种子用施雨术撒入三块冰参药田里,自储物镯里再次召出冰雪纷纷扬扬地将其覆盖住,取了几只装有玄冰天水的瓶子,再一个施雨术,连施了两遍才算结束。

圣皇低声道:“冰族施雨术,应该让圣院弟子学学,若是学会了,各植仙药多省事,还不浪费水。”

玄冰天水,听听这名,可是极其珍贵之物。

冯昭用同样的手法,将雪灵芝亦撒到另三块药田里。

圣皇令人取来一只盒子,“泠月公主,这是赤金之心,换你的那个本命冰雪珠。”

冯昭似有不舍,但已答应了人,挽了个诀,从嘴里吐出了一枚珠子,这本是她一早就准备好的,为了营造气氛,众人看到这漂亮的珠子,原来冰族还有本命神珠一说,在百丈之内,都能感觉到它的寒气。

圣皇道:“淬脉果树旁有一口水井,还劳公主移驾。”

冯昭随众人来到神殿东面,那里有两个花坛,每个花坛里有一棵淬脉果树,倒与冰雪大院的颇是相似,只是淬脉果树不如冰雪大陆的大,也不如冰雪大陆的生长葱郁。

她取出六瓶玄冰天水,直接将水倾倒入水井,倒完之后,她对着水井连施了四个来回的冰封术。

这树太缺乏生机了,而赤金大陆的草木除了金属性的,几乎都要绝迹了。

她指了指淬脉果树,“它们想要生机之力。”

冯昭取出一大块木精,挽了个诀,从木精里吸出生机之力,这是浅绿色如烟雾般的东西,融入淬脉果树,原本寥寥无几片的树叶,立时生机勃发,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将剩下的生机之力给了另一株,有了元力,淬脉果树幻发生机。

他们的淬脉果树快枯死了,在冰参淬脉丹上寻到了新的希望,他们都准备放弃淬脉果树,但现在又活过来了。

冯昭道:“赤金大陆不喜木精,其实木精可以救很多树木,比如这两株淬脉果树。”

她掏出四枚木精:“将它埋在树下,能保两株淬脉果一万年不枯。”

一个半大的少女走出,对着冯昭行了礼,“公主的施雨术好漂亮,我可以学习这神通吗?”

“施雨术非冰水血脉者不能习练,我想在赤金大陆,有缘之人能习成功。回头我将功法写下来,你们拿去试试。”

圣皇道:“皇宫的盛宴已经备好了,公主,请入宫赴宴。”

“请——”

盛宴上,圣后、宠妃们送了冯昭礼物。

圣皇亦送了价值不匪的金元晶、金精,比早前说好的兑换更多一倍,毕竟人家把本命冰雪珠留在了神殿,以供他们培育出冰参、雪灵芝。

冯昭的储物镯里,堆放在里头的冰雪用去了七成,露出了里头杂乱的灵石,底下放灵石,上头堆冰雪,也不知这是谁的主意。好在冰雪这东西,也只在这里用上,冰雪大陆遍地皆是。

她记得冰雪大陆的冰萝卜三年成熟,雪白菜更是一年一熟,只不知道这里的要用多久,可长了有余,才筷子粗细,估计有得长了。

庆宴一结束,圣后挽留,冯昭谢绝,令人取了笔墨,当即将施雨术功法写下,交给了圣皇。

今儿吃了几杯赤金大陆的酒,脑袋有些昏昏沉沉,而半醉的后果时,冯昭抚着脑袋,无意间关闭了身上法宝的功能,立时间变成了一个九岁小姑娘。

圣后瞪大眼睛,她想帮儿子玉成此事,让儿子娶公主,闹了半天,人家只是一个九岁小姑娘。

圣皇喝了一声:“金剑扬!”

“圣皇,冰族公主是真,只是她爱扮大人,臣……实在实在劝不住……再说那时,魔毒横行,臣也是没办法。”

冯昭摆了摆手,“我乏了,我得回客院小憩,那……那……我告辞了!你们的酒一点不好喝,太烈了,头发昏……”

她是有意识的,但不知道自己化成了原形,变成了小孩子,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使出缩地成尺术,虚空抬步,不过几步,就从眼前消失了。

半大的公主指着冯昭的背影:“父皇,冰族的这个神通好厉害,三步就回圣院了。”

圣后宠溺一笑,“十一想学,你去寻冰族公主,许她一松口就教你。”

圣皇还未从冰族公主其实是不足百岁的小孩子中回过神,“冰族的人都这般厉害,这……这不到百岁,便是仙魂四层修为。”

金剑扬抱拳道:“禀圣皇,泠月公主生而为仙,生来就有仙骨,是从仙脏开始修炼。”

“这也很了不得。”

生来就有仙骨,这都什么人,比他们厉害。

金剑扬完全是推测的,当时他看到顿悟的冯昭,看到她是仙脏四层,仙魂二层,便以为生来就是仙骨期修为,后来修练了仙脏、仙魂期修为。

冯昭带着醉意,摇摇晃晃进了客院,四个侍女看到缩小的冯昭,装扮还是她,眉眼也熟络,为甚变小孩子了?

回到内室,她一挥手,觉得还是回空间珠里睡舒服,念头一转,人已经站在空间珠的仙府寝院里,看到廊下的小榻,“床床……”她扑倒过去,拽过被子,呼呼大睡起来。

冯昭明明进了内院,可是不见了。

侍女们寻前寻后都未找到人,将这事禀报给了山长,山长令人寻了个遍还是无人。

“不会是被妖族掳走了吧?”

“近来城里出现了妖族。”

赤金大陆的历代圣皇都不喜妖族,他们只能生活在最偏远、贫瘠的地方,更不允妖族参加寻仙缘的活动。

而偏生,赤金大陆的传承殿便在妖族地盘,他们亦不许人族去。近千年先后爆发过两年人、妖两族的大战。

冰族公主,那是极其尊贵的存在,也难怪金剑扬山长等人会阴谋论。

冯昭躺在小榻上睡得天昏地暗,那一盏被加了料的酒,更是让她睡得沉,梦里还做了些奇奇怪怪的梦,全连接不起来。

这一觉,冯昭足醉睡了两年半之久,待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浑身有些僵硬,她正在疑惑,就听到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东山长,这处客院两年半前接待过冰族公主,现在圣院弟子排名赛在即,你与东分院的人便住在此事。”

她已经睡了两年半,这也太久了。

那是什么酒,怎的这般厉害?

东山长进了屋子,扫了一眼,当初是按贵女内室布置,而今风格全改,他扫视周围,道:“冰族公主还没有找到?”

“抓了两个妖族,只说不是他们干的,因是金蛟、金乌两族的大妖,圣皇只得下令放人,派人进入妖族地盘,已经两年半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冰族公主对我赤金大陆是有大恩的。”

“除了冰族公主的本命真火,没人能炼制出淬魂仙丹。圣皇从鬼族那儿换来了魂魄果,鬼族那边有人寻个公主帮忙炼丹,五倍出丹率,鬼族最好的炼丹师亦才三倍。”

“这么说,鬼族也在寻找冰族公主?”

“他们想请公主炼丹,可人肯定是借着公主醉酒,掳去妖族了,但妖族那边不承认,圣皇与山长也没办法。这次圣院举办排名赛,也是希望弟子们能进入妖族寻找公主。冰族公主在赤金大陆,冰族是知道的,如果她出事,我们整个金族无法交代。”

冯昭听到这儿,本想出来的,可又觉得太突然。

东山长道:“不是为了去上古传承殿么?”

“进入排名自是能去,进传承殿是一,但亦得打听冰族公主的下落。”

上古传承殿……

冯昭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能去就好了,她可以扮成赤金大陆的贵族少女。

《赤金地域志》上面肯定有记录,她可以再查查。

想到这儿,她一面煲汤,一面查阅资料。

这部书足有三十六册,上下二十万年全在其间,一页页地看,终于在第三十本上,记录了上古传承殿,那是一群金鼠发现的,后来消息传出,惊动整个大陆。人族将妖族仙人像移出神殿,两族发起了一场大仗,后发现上古传承殿在妖族,妖族亦不许人族过去。但是,每过一些年,人族的精英弟子还是会通过排名赛前往上古传承殿。

上古传承殿在金鼠部落、金蛇部落、金虎部落处,在西方极西之地的龙虎镇。

冯昭换上赤金大陆贵族女剑修打扮,在最安静的时候,贴上隐身符出了客院,既然已经消失便继续消失罢,哪有酒能醉两年半的,她被劝饮下的酒肯定有问题,可她却不知道下了什么东西。

太可恶了!

居然算计她!

她帮他们,他们却来害她,简直是恩将仇报!

严格说来,她是在装傻充愣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拿了赤金大陆的人族丹经,还拿了《百草药志》,拿出去的东西,亦得几倍收回来,她并没有亏。

只是她的心并不够狠,所以贪得不多。

罢了,罢了,一切到此罢。

至于冰萝卜、雪白菜的事,他们愿意当成冰参、雪灵芝,人家能炼出仙丹,这也是他们的本事。

冯昭出得圣院内院,取了一张易容符贴上,立时从鹅蛋脸带有两分婴儿肥,变成了满月脸小眼睛的姑娘,在林间摘去了隐身符,大摇大摆地自圣院大门而出。

到得外头,她穿过几条街,在临近西城门时,发现了一处卖药材的大铺子,“老板,你们这里有净晋草卖么?”

“有,有!有下品的、中品的,还有上品,不过这上品净晋草价格可不低。”

“如何卖?”

“上品净晋草可是论株的,下品、中品皆论斤,下品一斤十枚下品元晶,中品一斤五枚中品元晶。上品净晋草一株五枚上品元晶。”

“我且瞧瞧货!”

冯昭本想学种,可净晋草是三年成熟,只能买些药草寻些种籽,再照了那位女弟子所说进行种植,待往后有了经验再认真种。

掌柜的看冯昭打扮不俗,年纪不大,语气不小。

冯昭从拍卖楼买的净晋草一株亦是五枚上品元晶,价格还算合理。

掌柜的令小二取了三个等级的草药,冯昭看了,处理得不错,“我全要了。”

“前儿到的货,姑娘好眼力,随我去库房。”

下品足有近千斤,中品有三百斤,上品的有一百八十株,当即用金精付帐,一枚金精等同一千枚极品元晶,而极品与上品差距为十,以此类推。

金精在赤金大陆并不算稀罕物,还算比较多,寻常修士用元晶,并不用金精。

冯昭这次大赚了一笔金元晶与金精。

买了净晋草收在纳物袋里,辞别掌柜,在街巷里绕了几圈,确定无人跟踪,方才自西门而出。

这般一兜一转,天色已暗,冯昭运出缩地成尺术,凭空踏步,一步一远,这是缩十为尺,即是将十里之路缩到一尺,还有缩百为尺、缩千为尺,但现在她还没修到此境界,等同于一步为十里。百里只需行十步,一步为一尺的距离,千里则需行百步,万里一千步……

冯昭在心里盘算着很快就能到西方妖族地盘。

这般步行的最大好处,便是如闲庭漫步,还能看风景。坏处便是,实在太耗元力,需得多备元液。

在路上遇到无主山林,看到几株上品金果树,便落下将其移种到自己的空间里,金果形如苹果,但里头含有浓郁的金元力,是赤金大陆的特产。

冯昭有了金精、金元晶,还挑了此界特有的金石、银石和泥白,在空间珠里垒了一处足有三分地的果园,不仅移种了金果树,树下亦种了净晋草。

三日后,抵达西洲王城。她寻无人处进入西洲王城,辩别方向,方往城中最热闹处行去。

虽已到夜里二更天,在最繁华的一条主街道上,两侧店铺林离,旗幡飘扬,除了服饰装扮是修士,真真与凡俗界没有二样。法宝铺子、丹药铺子、符录铺子、阵盘铺子一应尽有,客栈、食楼、当铺、钱庄位于两侧街道上。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冯昭进入客栈,立有一个少女迎了过来,笑盈盈地问道:“姑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住两日。”

“上等客房一天二枚上品元晶,中等五枚中品元晶,下等客房五枚下品元晶。”

冯昭道了声:“来一间上等客房。”走到柜台前,她付了房钱,拿到了一枚门牌,掌柜的大声道:“这位女客,上六号客房。”

少女笑道:“姑娘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上楼梯,少女轻声问道:“姑娘也是为了淬骨仙丹来的?”

“仙丹很多么?”

“姑娘,就算圣院的仙丹师炼得多,可大陆这么大,还得分圣院、四大分院的学子,流到各地的更不多了。拍卖楼从圣都金刀家族弄了一批淬血仙丹、淬肉仙丹,可人多,仙丹少,到底还是供不应求的。明晚又会有大型拍卖会,交易时,全要金精,还只要极品。

万年冰参是主材,得一万年才长成,我们赤金大陆得冰族公主相助是能种了,听说神殿的仙药园,长了两年多,才箸子粗一点,要长冰族那般大,非得一万年不可……”

明明就是冰萝卜,可他们非要叫冰参,冯昭总不能说弄错了。这东西错了,能炼出丹药,弄不好那还真是冰参。哪有萝卜的叶子不是绿的,反而是冰色的,还有那萝卜亦是透明如冰一般的,还自带根须,与参须差不多,生长的年岁越久,根须便越多。

“冰族公主听说被妖族带走了,这万年冰参越来越少见,无论是圣族还是贵族,个个都囤货,流出来的更少。冰族公主在人族地盘时,那段时间的仙丹最便宜,可现在又贵起来了。圣皇与四大王也没办法,这东西尊贵,长得太慢了,总不能冰参没熟就拔出来炼丹,圣皇不同意,圣族、贵族们也不会答应……”

圣族、贵族带头囤集仙丹,这外头更是一枚难求。

冯昭问道:“今晚的拍卖会还在进行?”

“正是呢,热闹得很,全是冲淬体仙丹来的。”

冯昭进了上六号房,上一至五号在大厅上头,六至十号则在拐角的侧面一排,还有另一边的客房,但那上头挂了“中”,想来中等客房区域。

上等客房仿若一个二居室,有客厅,有修练室,还有休憩室,里头的摆件、用品一应俱全。

冯昭坐了片刻,合上房门去了拍卖楼。

但见拍卖楼里人声鼎沸,原来竟是拍出压轴的淬脏仙丹。

冯昭想到自己还没淬脏仙丹的丹方,没想这么快就研究出来了。

“中品淬脏仙丹两枚,起价三千金精,现在开始!每喊一次加一百金精。”

大厅里,坐满了人,四周的雅间足有十二间之多,每一方都有三间雅间,坐在上头,就似坐在阳台观景。

拍卖台上,一个英俊的二十多岁青年正高喊出着,“三千金精!”

“三千一百!”

“三千二百!”

价格节节攀升,淬脏仙丹的价格太高了,与之早前比,高得近乎吓人。

冯昭想到自己还有好些淬体仙丹,是不是分出一部分拿来换金精,即便圣皇换了一笔,可她还是觉得自己的金精与冰精、木精比,实在太少了。

冯昭坐在最后头,待价格升到五千二百金精,总算是停下了。

拍卖台青年大声道:“雅三间贵宾出价五千二百金精,还有没有加价的,五千二百金精一次!五千二百金精两次!五千三百金精三次!”

钱货两清后,两名美貌少女捧过一幅字,冯昭瞪大眼睛,心下已是惊讶不已,这不是她送给金剑飞的字,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立马放开神识,发现金剑飞此刻正在雅字二号间,与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与一个青年。

中年男子道:“飞儿,这字留着无用,不如卖了买淬体仙丹。万年冰参太难等,各家族都在囤货,我们家亦得买……”

别人有,他们没有,未来出不了飞升仙人,就会落没。

金剑飞垂首不语,他舍不得这幅字。

拍卖台上,“冰族公主,悟出了德之剑意,而这个含有道韵、剑意的‘道’字,便她亲笔所书。能写出含有上天道韵的字可不多见,无论是做传家宝,还是助子弟悟道、悟剑意,都颇有意义,起价八千金精,每喊一次加价一百金精。”

她一个字就值这么多?

冯昭有些惊愕,早知道字画也值钱,早说啊,她可以多拿几幅出来。

“八千金精!”

全场一片雅静,冰族公主的墨宝,带有天之道韵的字,真的假的,但在场仙魂期的修士开始用神魂扫神,果然带有天之道韵,还有七分剑意。

只听一人大呼:“八千一百金精!”

有了回应,又有人跟着呼喊。

悟出道韵,就能得大机缘,天地赐福降仙元力,快的一大等级,慢的亦是五层仙元力,机会难得,且仙丹吃了就没,但这个能用很多次,可以传世。

声声高呼中,一路升到了一万金精。

雅二号间里,中年男子难掩激动。

“飞儿,得了金精,一半归你,另一半按照规矩得给家里。”

青年见金剑飞沉着脸,补充道:“字画又不能当饭吃,还是仙丹好,你是仙骨期,得了淬骨仙丹说不定就晋入仙脏期。”

冯昭觉得当初不收金剑扬为徒是对的,他连别人送的东西都保不住,明明不愿意,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罢了,这是人家的事,送出去便是他的,如何处理亦是他的事。

在不断攀升中,一万三千六百块金精时,无认再喊价了。

“恭喜雅一号贵宾,以一万三千六百块金精购得此字画。还有没有人加价?”

全场一片静寂,这喊出天价的是西洲王,谁能与他争抢。

冯昭出了拍卖楼,换了一张易容符,扮成三十岁模样的女丹师,她走到柜台前,“我要请你拍出淬体仙丹,请你们管事的来。”

柜台前的男弟子打量了一番,道了一声:“仙丹师请随我来。”

冯昭来到楼上最静的一间房中,不多时便有一个着银白袍服的青年进来,抱拳揖手,如果没记错,此人先前在雅一号贵宾室,与西洲王在一处。

她眯了眯眼,拿了一瓶淬血仙丹、一瓶淬肉仙丹、一瓶淬筋仙丹、再一瓶淬骨仙丹,血、肉二种是五十枚一瓶,筋、骨是十枚一瓶。

冯昭默了片刻,拿出了两瓶淬魂仙丹:“下品淬魂仙丹一枚,中品淬魂仙丹一枚!”

淬魂仙丹,相传只有冰族公主能炼出来,世人都说是因为冰族公主的本命真火之故,就连鬼族亦在四处寻她,那是数倍的成丹率,极其珍贵。

青年接过淬魂仙丹,从里头倒出一枚半金半银的,里头的魂魄元力浓郁。

冯昭冷声道:“立契罢,后日四更天,我会过来取金精,有些丹是我炼的,有些丹不是,我的身份你最好莫要打听。合作愉快,还会有好东西与你们合作。”

青年连连应是,哪里敢多说,瞧她的样子就不是好招惹的,就是金丹仙接过两回鬼族的炼丹生意,居然全炼炸了,气得鬼族的贵族没将他的丹房给拆了,最后是拿了淬脏、淬骨的仙丹加以补偿,这件事才算了结了。

金丹仙即便用了冰族公主的法子炼,可他没有玄阴冰焰这样的本命真火,根本就炼不成,他说是赤金大陆的地火与金中火与此仙丹属性相克。

当场立契,青年恭敬地送走冯昭。

冯昭出了拍卖楼,立时感觉到一股神识跟前,猛地扫出一掌,那神识被击中,当即收了回去,但确定四下无人,方才改成了小姑娘打扮,装成去方便一趟,继续在拍卖厅里瞧热闹。

拍卖的青年大声道:“接下来,便是今晚的压轴,也是最后一件拍品下品淬魂仙丹。”

淬魂仙丹?早前没人听说啊。

雅间的、大厅的修士们全激动了。

淬魂仙丹服下去就晋级,若是九层再晋一层,不是就能飞升了,我的个天,淬魂仙丹连金丹仙大师都炼不成。

一个美貌女弟子捧着用琉璃瓶装着的仙丹,那仙丹半金半银,听说主材是鬼族的魂魄果,“介于此丹难以炼成,故起价一万极品金精,每喊一次加价一千金精。”

在赤金大陆,所谓金精俱是极品,上品、中品什么的,全都是元晶,故而极品与上品元晶的兑换率是一千,而其他三等之间只是十倍。

“一万一千金精!”

“一万二……”

在一阵激烈的高呼声中,直至半个时辰也没停下,而价格已经到了五万三千金精,场面火爆,还有各家得到消息的家主赶来,直接喊价。

又半个时辰后,拍卖台上有人大呼:“十二万八千金精,还有人加价吗?十二万……”

声音未出,只闻一个阴森的声音,“老夫出十三万金精。”

众人四下寻觅,但见大厅后头立着一个笼着斗篷的黑影,体形高大,足有丈高,我的个天,这是鬼族王者出来了。

他不紧不慢地道:“那枚中品淬魂丹,老夫亦要了,出价三十万金精。”

雅一号里,西洲王道:“我们刚接的生意,鬼族怎么就知道了?”

青年面露难色,唤了声“父王”,“这件事,只我与小七、那位女丹师知晓。”

“这鬼族是盯上我们了。”他原是打算将中品仙丹留下来,大不了到时候少与那女丹师收些报酬,从一成降五分,在下品淬魂仙丹的价格上番一倍,想来她不会拒绝。

冯昭回头,实在是她坐在最后面,这一看,正与那鬼影目光相接。

他似看到了冯昭的灵魂深处去。

有人道:“你们鬼族怎能这般霸道?”

他淡淡地道:“罢了,既然你们需要淬魂丹,老夫不与你们抢,你们的生意继续罢!”

冯昭觉得他是认出自己了,肯定要寻她炼丹,只要寻她便无事,这样她就安全了,毕竟她是唯一一个能炼出淬魂仙丹的人。

有金丹仙说是因为她的本命真火之故,她也懒得解释是因为药炉之故。

鬼族药炉,必有奇效,以前煲汤都能带一股魂魄元力呢。

有人咬了咬唇:“十三万金精!”

“恭喜雅六号贵宾,以十三万金精拍得此仙丹!”

有人大声问道:“中品淬魂丹几时拍卖!”

西洲王自雅间出来,“中品丹,交托人已同意以三十万金精的价给本王了。”

鬼族出三十万,那他亦出三十万,这样总不能说道。

冯昭心里暗道:几时同意了?一群老狐狸,反正她亦不亏,后日夜里过来取丹药。

众人散去了,冯昭跟着人群回到客栈。

掌柜看她回来,“姑娘去拍卖楼看热闹了。”

“鬼族有人来,拍卖楼出了淬魂仙丹。”

完全就是小孩子看到新鲜事的好奇与八卦。

掌柜不由惊了一下,“淬魂仙丹便是圣都也没有啊。”

冯昭“嗯”了一声,“很值钱的,下品十三万,中品三十万。”

“下品十三万金精,中品三十万不算贵。”

他是活了几百岁的,自然知道这其间的差额换算。

冯昭道:“大叔,早些睡。”她蹦蹦跳跳,故作孩子气地上了上六号客房,刚进屋子,后背便是一股阴寒之气。

鬼族老者道:“公主好生顽皮,易容改妆玩得好不开心,还闹得人族与妖族起了争端……”

冯昭就知道被他看破了,“旁人都认不得,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奶声奶气,就是一个小孩子。

鬼族老者道:“辩认神魂气息,公主的神魂有一股玄阴冰焰的香味,在此界之中,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人。除了我们鬼族能辩认,人族、妖族除非是仙魂八层以上,否则根本辩不出来。”

他的声音阴森得令人发毛。

冯昭道:“圣皇他们可讨厌了,看我化成大人的样子好看,就算计我,哄我喝酒,那酒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吃了之后,醉了两年多,要不是家中长辈备了我法宝,还不知道如何呢?”

“他们这般算计公主确实有错。”

人家就是个小姑娘,不过扮成了大人,到底还是个孩子,就要算计人家嫁人,这不是开玩笑。

“他们到底想算计我什么?”

“他们想让公主嫁给嫡皇子。”

“我是不可能留下的,我得回家。”

鬼族老者道:“公主放心,老夫会护着公主,不会再叫人欺了你去。今日前来,是想请公主替老夫炼几炉丹药。”

“我喜欢炼丹,可这里不行,我拿了拍卖楼的钱,我要去西方尽头的传承殿,我可在那里为你们炼丹。淬魂仙丹炼一炉要十八天时间,极品的得十九天。这里太吵太闹了……”

冯昭奶声奶气的声音很好听,鬼族老者看来,这就是天赋高,心思单纯,又要哄骗的小姑娘,即便是鬼族,对于美好的人和事,亦都是向往的,何况他还是鬼族修士。

“老祖知道淬脏仙丹的药方吗?我用冰参、雪灵芝和他们换了药方,可现在我不能去圣都。”

“公主想要药方,一会儿我就令人取来。”

“多谢老祖。”

装小孩子最大的好处,容易搏人好感,同时还能得到别人的帮忙,减少他人的防备。

一个时辰后,老祖带来了一张丹方,冯昭看着方子,眯了眯眼,“淬骨的丹方大改,淬脏丹方亦变动得大,这丹方应该是金丹仙与那位淬骨丹方的仙丹师合作而成。”

鬼族老者微微惊骇,确实是如此,她只看丹方,就能知道是谁研制出来的,“何以见得。”

“淬骨丹方较以前的比,风格更为冒险,但却阴阳平衡,整个丹方很是精妙。而这个方子里,有金丹仙一惯的沉稳,却带了一股冒险,必是他们二人合作而成。”

冯昭开启的神魂之眼,扫了眼鬼族老者,一个只有上半身有血肉的鬼族,仙筋、仙骨、仙脏俱全,双腿只有骨筋,能看到筋络与白骨,真真奇特。

“老祖,你们鬼族的功法与我们不同,你的仙魂早已圆满,为何还要淬魂丹?”

“公主要炼的淬魂丹与魂魄果不同,魂魄果只能强壮魂魄,可你的淬魂丹,能助我们晋级。当年向公主求取丹药的两位,一年前已经飞升成仙了。”

冯昭惊道:“竟是这样快?我那淬魂丹,是照着人族丹方来炼的啊。”

“对人族只能强壮魂魄,但对我们鬼族,却有助生出血肉,拥有除魂魄元力以外的仙元力。公主的本命真火玄阴冰焰,对我鬼族来说本就是异宝,大抵是因为这本命真火的原因。”

冯昭沉吟了一声,这是歪打正着,自己的本命真火再有那只鬼族药炉,便有了这样的结果。

冯昭道:“后晚四更,你再来寻我,我取了金精便去西方上古传承殿。”

老祖离去了,冯昭布了结界,进入空间珠拾掇了一番。

她取了几百块金精,到最近的大钱庄兑换成三个等级的元晶,又买了一百二十瓶金元液,再去药铺采买了一批草药。

当天夜里,拍卖楼继续火爆,淬血仙丹、淬肉仙丹、淬筋仙丹、淬骨仙丹问世,又是一番抢夺。

时间到时,而近四更拍卖楼那边已经结束,她又扮成女丹师的模样在拍卖楼结钱,青年报了价,还有一份清单。

冯昭扫了一眼,“取五分报酬?”

“是,五分。”

“成,把钱给我罢。”

“丹师与冰族公主相熟?”青年递过两只纳物袋。

冯昭微抬着下颌,扫过袋子,数量无错,直接收入纳物镯,“公主能来此地,我自然也能来。赤金大陆的人族与妖族交恶,是你们干的一件最大的蠢事。”

因她引来两族之争,她心里过意不去。

青年抱拳道:“原来丹师是冰族人。”

“在我们冰族,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双方和平共处。每届,我们会给妖族同等的机会去神殿寻仙缘,神殿除了冰皇神像,亦有树、虫、禽、兽四支冰神像。

上古之时,先祖将神殿交予人族圣族一脉照看,却将传承殿留在妖族地盘,就是希望看到他们的后人能和平共处。

上古传承殿又名造化神殿,你们放着不输神殿的天大机缘不用,去与妖族相斗,不是蠢是什么?”

青年笑得尴尬,就连旁边的账房先生也是一脸无语。

冯昭继续道:“造化神殿可不止上古功法那么简单,你道我是如何来的你们这里,是从我冰族的造化神殿过来。在造化神殿闯关成功,就能得到一块洞府通行牌,看起来是一间修炼洞府牌,可实际上进入洞府,就能来到其他大陆。

你们除了炼丹术不错,器、符、阵三术已经断绝,远不如其他大陆。好些仙果、仙草已经灭绝。你们干出这等可笑之事,难道还不蠢?”

被他界炼丹师训斥蠢,还觉得他们干得可笑,这感觉秀不好,可人家知晓的比他们多,他们只能听,且想多听一些别人不晓的真相。

“放着神族祖先留下的造化殿不要,与妖族争斗。早在上古之时,各族先祖就猜到了这结果,故意让人与妖族互相牵制,希望他们的后人能和平共处。

两族的敌人只有一个,那便是邪魔。作恶者为邪、为魔,当以善恶论正邪。要不是你们忙着与妖族斗,邪魔又如何会入侵。

赤金大陆的天地平衡法则被你们给搅乱,再这般下去,哪一日被你们的冤恨、邪性、魔气自绝飞升之道也不是没可能。我见过被诸神诅咒的地方,一旦正道衰落,魔道横行,飞升仙道就会关闭。

你们的圣皇、你们的大能,难道就没认真瞧过头顶的这片天?没发现它已经在发生变化,没发现如今飞升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艰难?”

青年长身一揖,这女子说话的语调,定是上位者,而且在冰族的地位不低。

她蓦地转身,“在我们冰族时常会有仙人发生,一百年多则二十人,少则十来人。”

账房先生赞叹:“这是每五年、十年就有一人飞升。”

冯昭道:“你们这里多少人?”

青年不敢答,“二三百年飞升一人,妖族已经有两万年没人飞升了。”

“你们可真够可以的,打压妖族到如此,难怪人家不让你们去传承殿。你还是将这事禀报上去,两族唇亡齿寒,息息相关,你们的敌人是魔,是邪修,可不是彼此。”

章节目录 第257章 账房先生抱拳道:“请问冰族仙丹师,在你们那儿,你们和妖族如何?”

“圣族、王族常与妖族通婚,妖族妃嫔不能为嫡后,但贵妃、贵嫔、贵姬里多有他们的人。每届寻仙缘时,人族多少名额,便给他们名额,同等待遇。但是,对于触犯律例的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也是一视同仁。”

人、妖两族通婚,他们可不愿意这样看,觉得人族尊贵,而妖族又觉得他们厉害。

冯昭歪着脑袋,“通婚第一代瞧不出,到了他们的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后辈的天赋越来越高,你们说这是何道理?”

青年脱口而出,“两族通婚能提升血脉。”

“寻仙缘得仙族血种激发血脉……”她神色里颇有些鄙夷之色。

原本两族通婚有诸多好事,可各族都喜欢亲上加亲,反应减低了天赋血脉。

原来赤金大陆干了好几件蠢事。

冯昭抬了抬手,“罢了,今儿的话够多了,告辞!”

她抬起脚步,因为说了太多,两人完全忘了想继续与冯昭做生意的事,直到她已经消失不见。

青年才恍然大悟:“我得回王宫,将这事禀报父王,这可是大事,不能再误了。”

冯昭回到客栈,又结了一日的钱,每日正午不结房钱,过了时辰便算一日。待她出来,暗夜里立着两个黑影。

“老祖,我们走。”

鬼族老祖与另一人化成黑球追着冯昭,她用的是“缩地成尺”术,一步便是十里,行在空中,竟很是悠闲自在。

另一个声音道:“公主早前在拍卖楼说的那些话……”

“都是真的,我们那儿,每飞升一个妖族,大家就知道下一个飞升的必是人族。我们只对付邪妖、邪修,与妖族甚是交好。

我两岁时,有宫中邪妃与邪妖勾结,将我掳走,是正道妖修救了我。我长大后,方才回到父母身边,与妖族一直很要好。

妖族给我冰参、雪灵芝,还帮我煲粥吃,在我眼里,他们和人一样,没什么差别。”

年轻的鬼族心里暗道:你长大了,哼哼,你现在就是个孩子。

难怪她会替妖族说话,是妖族于她有恩。

鬼族老祖道:“冰族那边上古传承殿有鬼族出现,是不是说,那里有鬼族功法?”

“鬼族也是天地生灵,既有人族,自也有他们的。”

年轻鬼族一阵激动,“可这么多年,没听说那边有我们的功法。”

“许是你们的机缘未到,你们去了那边,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就寻着了。”冯昭很是凝重地道:“各族本一家,何苦要成敌,用善恶分派系就好,干吗弄得那般麻烦。”

年轻鬼族道:“我亦觉公主所言有理。”

你说有理有凭用,要那些上位者能听得进去才成。

冯昭不知道,待青年报与西洲王,西洲王的意外与吃惊。

传承殿是不输神殿的存在,里头还有更多的机缘,这下可麻烦了,因为冰族公主失踪的事,两族还在打官司呢。

*

西方极头。

是一片银山、金峰形成的区域,偶见金属性的树木、杂草,地上都是金、银两色交织的石头。

冯昭用手拍了拍一块巨石,甚是喜欢,索性挑了几块收进去。

金色的巨石,可以刻石碑,还能带回去建房子,制成空间珠里的金石房子亦不错。

鬼族老祖道:“公主知道这些石头里有金精?”

冯昭没发现金精,就是觉得这大石头像赤金大陆圣都用来建宫殿的那种,大抵人族之地的已经被用得差不多,只有妖族还有。

她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青年鬼族道:“公主喜欢,只管收便是。那些妖族因不能寻仙缘,难得血种,这些金精对他们的用处不大。”

冯昭道:“人族连仙缘也不给?”

“数代圣皇不喜妖族,觉得他们是异类,每到寻仙缘时,还会用法宝监测,不允进去一个妖族。”

“妖修们怎么办?”

“能怎办,为了得到仙缘,抓了人族修士来炼丹,从人丹里凝化血种进行修练。”

这不都是瞎折腾么?

你不让人寻仙缘,人家就自己想办法。

难怪两族的矛盾这般大。

冯昭道:“他们可真够狠的,把妖族神像都移走了,里头只一个人族神像在。”

鬼族老祖道:“妖族神像被妖族带回了自己的领地,虫、木、禽、兽都有,他们亦年年供奉,祈求得到庇佑。”

冯昭用神魂之眼挑选石头,几乎全是大型的,而里头都有金精,挑得不易乐乎,正忙着,就听一声虎啸,一只金毛大虎从山上冲下,近了跟前,化成人身虎首的青年:“你们什么人?”

鬼族老祖道:“我是鬼族方家老祖,与冰族公主冰泠月结伴来上古传承殿。”

青年当即怒喝,“好啊,人是你们鬼族带走的,人族倒怪到我们妖族头上……”

“这事原是人族不对,与鬼族无干,他们哄我喝了被下药的酒,我醉睡了两年多,前几日才醒来。我也恼他们,我帮他们的忙,他们却害我。我从冰族造化神殿来,来这里是为了寻到回去的路。”

鬼族老祖懒得多说,青年鬼族吧啦吧啦,添油加醋地说,他们这里的传承殿还有一个名字,叫造化神殿,里头不仅有功法,还藏有去往其他大陆的通道,只要前往,需得闯关成功,拿到洞府通行牌等云云。

他们说话时,又有几个妖族赶来,听鬼族青年一阵吹嘘,一只金鸟大声道:“如果闯关成功,我们就能去其他大陆,是不是可以去寻仙缘。”

冯昭不紧不慢地道:“你们是金德神君殿几位神仙的后人,他们赐的仙血只能给自己后人。我若去赤金大陆神殿,也是得不到仙血的。你们同然,去了冰族大陆,拜的是冰神殿的神仙,难不成他们认不出自己的后人和子民?”

鬼族青年道:“冰族公主已经替你们妖族求情说话了,将真相告诉了人族,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说不定还会主动要求联姻,让你们也去神殿拜祖先,得仙缘……”

周围的妖族个个面带喜色。

鬼族青年又将冯昭说的话给吹了一遍,说冯昭如何如何骂人族愚蠢、王八蛋、混账……

冯昭的脸微沉,她是说过蠢,但没说后面的啊,鬼族青年骂得很是起劲,妖族听得兴奋,对冯昭的好感连连晋级,这位冰族公主就是不同啊。

这说了还不算完,又吹了冯昭幼时如何被邪修掳走,得正道妖修相救,还养了她几十年的事,冯昭不得不佩服这鬼族青年脑补的能力,完全就是一出正邪相较的大戏啊。

妖族立在周围听他吹嘘,原本两句话的事,对方能吹出两百句,还自带脑补大戏的功能,亦从故事里,妖族们知道,原来冰族大陆与他们不同,人家人族和妖族亲如一家,常有通婚之事。这位公主便是人族与妖族的后人。

冯昭心里暗道:我母后是人族啊!为什么他们以为她母后是妖族,还被鬼族青年吹成了本体是一只冰凰的母亲与人族圣皇的女儿。

她几时说过自己是圣皇的女儿,可这些妖族都信了。

冯昭抬了抬手,打乱道:“道友,我母族、父族都有妖族血脉,父族是雪龙族,母族是冰凰族。我父亲不是圣皇,是北洲王,我母亲是西洲公主。我是冰族北洲公主,寻仙缘满级,有幸得先祖庇护,赏了十滴仙缘。”

妖族看着冯昭的眼睛闪亮,“冰凰与雪龙的女儿……”

我是说有妖族血脉,没说是这种的结合体。

为什么他们就能只捡几个字听,“我母族、父族都有妖族血脉”这一句很关键,后面我省了“雪龙族血脉”的血脉二字,你们怎么就以为是雪龙族呢。

“难怪瞧着亲切,原来是我们妖族人哦。”

“她化形得比我们漂亮,既没有鸟毛,也没有龙鳞。”

妖族姑娘们一脸羡慕,他们化形成真正的人形多难啊,可人家看不出是妖族,连妖的气息都感觉不出来。

我是人,要鸟毛、龙鳞做什么?

冯昭无语望天,这些妖族是怎么听的啊,怎么捡一半丢一半。

金虎抱拳一揖,“原来公主是自己人,请到龙虎镇作客罢。”

“我能去造化神殿么?我是从冰族神殿洞府过来的,也许那里有我回去的路。”

“好说,公主不急,你可是冰凰、雪龙之女,到了我们这儿,哪能不住些日子呢,回头我们就请了银龙族、金鸾族过来。”

这两支与她算是亲戚,一个有龙族血脉,一个有凤族血脉,认认亲戚,将来多一条路走。

冯昭不好拒绝,在群妖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镇子上行去。

冯昭低声问鬼族老祖:“那个年轻道友是老祖什么人?口才委实了得,我说了几句,他就能讲上一个时辰,还不带重样。”

鬼族老祖不好意思地答道:“是我曾孙儿,自来得我欢心。”

“这口才能把天上的鸟儿哄到水里化鱼游,实在佩服。”冯昭又继续道:“被他们一邀请,几时能炼丹?我还想炼完丹,在传承殿寻寻机缘。”

“公主,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不急。”

“你是想打听到鬼族传承殿在方位?”

鬼族老祖正是此意,自己乱寻,怕是不好寻,那地方,常有鬼族去,一直未找到,鬼族寻宝可是最擅长的,说不定隐藏得很深。

*

龙虎镇。

镇口左边有一条银石雕刻的龙形,右边有一头威风凛凛的金石虎像,在镇子里还有一处庙宇,冯昭用神识一扫,里头是一只金麒麟石像。

镇上只有一条街道,金虎像这边清一色的金石房子,银龙街则用银石制成房子,一金一银很是醒目。

妖族传播消息的速度是极快的,不久后,就有人说冰族公主来作客了,原来她是冰凰与雪龙的女儿,是冰族西洲王嫡公主。

冯昭在金虎族的石殿上时,银龙族、金鸾族的人亦赶到了,来的是两位老祖,银龙族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金鸾族则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春女郎,两人化形未成功,一个头上长着龙角,双臂有龙鳞,还有一个还有一对鸟族的翅膀。

“族妹远道而来,委实辛苦,早知道是雪龙族妹,我一定在听到你消息时就去见你。”银龙族老祖很是自来熟,张口便是族妹。

原以为这个好说,偏金鸾族女郎一到,直接坐到冯昭身边,“表妹生得真可爱,不愧是冰凰之女,年纪这么小便是仙魂四层修为,飞升成仙,指日可待。”

一个唤族妹,一个唤表妹,她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个族兄、一个表姐。

“金鸾老祖,我娘……”

“知道,知道!冰族与我们这里不同,冰凰都能做一方王族。哪像我们这里,我们妖族被赶到偏远之地,忍气吞声,实在叫人气狠。”

冯昭道:“冰凰、雪龙在我们冰族皆为贵族,身份尊贵,受人敬重。”

金鸾老祖又往她身边移了移,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啊,越闻越是舒服,难不成这是冰凰一族的血脉气味。冰凰啊,那可是凤凰,赤金大陆的凤族都不见了,鸟族里就属金鸾族最是尊贵。

金鸾老祖道:“你们那儿好玩吗?”

“我们那儿,没有你们这儿的人多,我小时候流落冰原,经常要走几天才能看到一个村落。我们的冰参、雪灵芝撒在雪里,不用管,过些年成熟了,就能拔起来当成萝卜、白菜吃。”

那地方得多大啊?

所有人眼里都是万年冰参、雪灵芝的影子。

金鸾老祖笑了一下,“表妹可还有这物不?”

“有,既然是亲戚,我送你们一些。”

一抬手,出现了一筐冰萝卜、雪白菜,两个老祖立时不淡定,冲到中央,你一株,我一株地分,很显然金鸾老祖更狡猾,伸着手道:“我一株,你一株……”

说到我一株的时候,一手取萝卜、一手拿白菜,而银龙老祖便只得一样。

“我一株!”取了一样一株,“你一株”只给了银龙老祖一样。

冯昭一脸愕然,表示不懂这个节奏。

立有一只金鸾族少女低声道:“公主有所不知,银龙老祖喜欢我们老祖,暗恋、喜欢了一万二千年。我们早已习惯了!”

敢情人家是知道的,只是因为喜欢,不点破,由着她贪便宜。

这一回,银龙老族听说雪龙与冰凰都能成婚,越发觉得自己有希望,更想示好了,明知道少拿了,也不吱声,由着金鸾老祖,你一株、我一株地分,只将给他的收下,脸上还乐呵呵的。

“金鸾舞,那个……你看龙与凰生的女儿,生得真漂亮,你说我们……”

“我们怎了?”

这一说话,金鸾老祖直接往自己的体内空间搂了,时不时丢一样给银龙老祖。

“我们的孩子说不定和族妹一样漂亮可爱。”

“谁说要嫁你了。”

“我们不是最尊贵的妖族么,你不嫁我,还能嫁谁?”

冯昭来作客,龙虎镇很是热闹,妖族们奔走相告,还有妖族炼丹师前来求购冰参、雪灵芝。

冯昭问道:“表姐,妖族炼丹师厉害吗?”

“厉害呀!”金鸾扬了扬脖子,“就多与他们讨金精便是,这玩意儿在我们妖族多的是,你讨一万金精一根,他们也会觉得便宜。”

鬼族青年道:“你们这的石头里都有金精。”

冯昭笑了一下,“各族丹师来求,我送一对好了,只是余下的已经不多,先到先到,我不收金精。这是给族兄和表妹面子,不好伤了亲戚脸面不是。”

金鸾舞大声道:“将那几个来求药的仙丹师带进来。”

立时便有三个仙丹师迈入石殿,行罢了礼。

冯昭道:“我每人送你们一对仙药,只一样,我想看看你们炼丹。”

金鸾舞道:“这是我表妹,怎么,你们不乐意?”

“回金鸾老祖,不敢,不敢!”

冯昭取了三对出来,给了一人一对,“你们让我看你们炼丹,我再送你们一些少有的药材,比如元力果、晋级果,能成吗?”

立有一个着银袍,头顶银牛角的男子连连应“荣幸至极。”

他退后两部,当即掐个了诀,手掌之中出现了一团火,不用丹炉的?这是什么神通,他另一手取了药材,直接将药材包裹在一个气团之中,气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结界,在里头不停的翻滚。

冯昭瞧得心下连连称奇,这个玄幻的世界喔,第一次看到炼丹不用炉的。她识海里的神魂亦跟着有样学样,学对方的火力掌控,学对方的手法与手诀。

难怪此界的炼丹术如此高,原来妖族的炼丹术更在人族之上。

半个时辰后,药材化成了飞灰,只余里头的一枚丹药。

银牛角男子取了一只瓷瓶,将丹丸放在里头,恭敬地递过来,“这是驻颜仙丹,送与公主。”

金鸾舞觉得太丢人了,“我表妹才多大,你这头死牛,什么不好送,送什么驻颜仙丹。她就是个孩子,你送旁的丹药不成。”

能送的丹药很多,比如晋级丹、淬脉丹,等等,这些丹药的原料很稀有,妖族根本没有。

冯昭接过丹瓶,闻了又闻:“你很厉害,中品草药就能炼出极品仙丹。”

金鸾舞道:“上古传承殿的妖族大殿上有炼丹传承,我们妖族的炼丹术,比人族的强多了。人族怕我们,不许我们去神殿,我们也不要他们进传承殿。”

冯昭取了一只下品元力果出来,“送你了。”又给了他一对萝卜、白菜,银牛仙丹师很是感激,长身一揖,“多谢公主。”

另两个丹师看还有这种操作,又有一人出来,“公主,我能用元力果炼元力仙丹。”

冯昭直接取了一枚元力果递给他,他众空间里寻出一堆草药,都不过秤,也没有处理,直接挑好之后,用自己的本命真火开始炼丹,同样没有药炉,依旧是用气团形成的结界炼制,冯昭看得目不转睛,识海小人有样学样。

鬼族老祖则在琢磨,这几个妖族仙丹师,能不能炼出淬魂仙丹。

一个半时辰后,气团的药渣不见了,似乎化成了灰烬,而药汁留了下来,变成了五枚滴溜溜圆的仙丹,闪着光芒,冯昭大喜。

鸟妖仙丹师装入丹药瓶,将药给了冯昭。

“表姐,他好厉害,五枚极品元力仙丹。”

冯昭一高兴,给了两枚元力果,又给了一对萝卜白菜。

仙丹师拿了东西,颠颠地走了。

最后一位仙丹师道:“禀公主,在下能炼晋级仙丹,还借公主的晋级果一用。”

冯昭拿了一枚中品晋级果给他,她在学啊,只是没有功法,想来这一招炼丹术,是有相应的功法,她现在被当成了妖族,那就进妖族传承殿走走,说不定真能发现些什么呢。

这一位的手法与前两位差不多,他们不处理药材,都是新鲜的便入药,也不会清洗什么,直接丢到本命真火的手掌气团里炼制,这种药力更为完好,药渣都化灰了,留下的全是精华,竟不会流失一滴药力。

冯昭瞧得不眨眼,其他人看得打瞌睡,他们又不是仙丹师,哪里能瞧出门道,鬼族老祖则放开神识,在方圆寻找鬼族传承殿,照冰族公主所言,是有鬼族传承的,可是寻了多少回,硬是没找到。

冯昭接过晋级仙丹,三枚极品,两枚上品,很是不错。

她给了一枚晋级果,又给了一对萝卜白菜。

金鸾舞无聊得很,见冯昭取了簿子在那边写写画画,瞄了一眼,“表妹,你想学,明儿进妖族传承殿,那墙上都画得有呢,啊,啊……”她捂嘴打了个哈欠,“夜深了,表妹去镇上客房小憩。”

“明儿我去传承殿!”

“行,我派一个小丫头带你去。”

“多谢表姐。”

“自家亲戚,不用多礼。”

金鸾舞实在懒得应付银龙老祖那厮,居然说和她生孩子,他是怎么想出来的,想想就恶心。

冯昭随金鸾族少女去了镇上唯一的客栈,有外乡人时,这里是客栈;无外乡人时,这里便是客房,用来招待全镇各妖族村落的客人。

鬼族老祖看了那三个妖族炼丹,觉得比人族的厉害,去寻他们炼丹去了。

冯昭翌日醒来便晓得了,索性去了妖族传承殿。

章节目录 第258章 传承殿很大,分了虫、植、禽、兽四大区域,单独有一块丹炉状的石碑,上头绘了大大小小的图案,足有三百多幅,正中是一不知是人还是妖的生物手掌之中有一团火,掌上烈火熊熊,在烈火中央有一枚闪闪发光的仙丹。

正中大图案是最后成丹的结果,这是最后一幅,她阖上双眸,回想着三位妖族仙丹师炼丹的过程,先是取出草药,再是运出本命真火,之后便是陆续丢放草药……

因为看过炼丹,寻到前几幅很容易,这是一个走圆形图,由外而内,最后走到正中大图位置。她将三百多幅图都看了一遍,识海的神魂亦根据上头所示学习、演示。

当神魂演示无误,石碑里闪出一道光束,进入识海,是《神农丹术》的心法口诀,“非仙魂九层者不能习练。”

仙魂九层才能修练,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难不成妖族的修练功法与人族的不一样,妖族不亦是寻仙缘得血种,再仙血期开始?

大殿上,还有五个妖族,有一人正在张望,侧在寻找属于自己一族的功法。

冯昭抱拳一揖,“道友,我想问一下,妖族仙丹师是不是皆银牛一族?”

这人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冯昭坐在丹炉碑前,听说是冰族来的公主,是冰凰与雪龙的后人,也是妖族人。

这妖族传承殿,非妖族不能入。

冯昭不知道,她身上确实有妖族血脉,也正是如此才能进来。

旁边一个妖族道:“公主,相传金牛、银牛一族有上古神农的血脉,他们一族都会来参悟丹药碑。我们妖族最出名的几位大丹师,不是金牛族人,便是银牛族人。”

冯昭道:“丹炉碑提示,非仙魂九层者不能习练,难不成这两族的功法与我们的不同?”

妖族人笑了一眼,“他们一族的功法与我们不同,他们得了仙缘要修血种、肉种、筋种、骨种和肝种,之后是开启仙眼,修到仙魂九层,方才开始修仙血期、仙肉期……”

冯昭答道:“我也是这种修行方法。留六级仙种后,再开始从仙血期、仙肉期修练。”

除了金牛、银牛两族,可没人这么修练,今儿又听到一件新鲜事,又一个妖族走过来,抱拳道:“公主这修法颇有些新奇,不知是哪一族的?”

“上古玄冰诀中的淬仙术,我修时并不觉艰难。”她谦逊地问道:“金牛、银牛一族的功法墙在何处。”

她怎觉得这两族的功法与鬼族的相似。

几人指了个方向。

冯昭来到两族功法墙前,上头没有上古篆文,是一牛首人身的人手持药草,再看其间的图案,明明是三种风格,她用的是书法鉴别术,怎会将三部功法放到一起,这不对啊。

她伸出手来,在这九百多幅图案中开始点起来,有一百多幅应是化仙术,还有三百多幅是另一种功法,剩下的又是另一种功法。

在她纤手飞舞间,旁边的三个妖族齐齐看着冯昭,待她点完之后,上头的牛首人身人立时化成了两个图案。

冯昭看着剩下的图案,又点击起来,一图一击,待点完之后,再次转化。

一只大妖过来,“这不是一部功法吗?怎么变成三部功法?”

“这原本就是三部功法融在一起,合则为一部,分则为三部,只是合到一处,变成了地阶功法,而分开来全是仙阶功法。”

另一个大妖与金牛族有亲,听到这消息,当即拔腿便跑,到得外头,将这消息传给了金牛一族。

最近的金牛族村落族长很快带人赶了过来。

他们站在冯昭的身后,村长激动地道:“原来公主还有我神农氏血脉,失敬失敬,竟是自家亲戚,而我等却不自知。”

冯昭想到木皇赐送的青木之心,那东西能亲近植物妖,而金牛、银牛即便金灵根,想来还有木灵根,她能动这些功法,定是因为青木之心的缘故。

她看了一眼,“我只是感觉这些图案是三种不同的风格,便重新排序、组合,我现在要组第一部功法。我需要安静。”

村长立时明白了,她能重新组合功法。

这么多年,多少代妖,都未发现这功法是三部。

冯昭立在第一幅前,看着顶上的牛首人身图案,是一个闪光飞升的人,“神农飞升诀。”她沉吟了一声,再看一百多幅图案,哪个是第一幅?

她坐到图案前,久久的冥想,将一百多幅用神魂小人进行演示,反反复复亦不知多少遍后,终于感觉到通畅。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而识海小人完成了一百多次的演示。

银牛族村长带了几个人过来,便是金鸾舞听闻很是好奇,也赶来瞧热闹。

她起身走近,用手按顺序点指,动作不快,但要力道足够,一旦错了,上头的人像就会闪烁。

待完成之后,人像没有闪烁,而是直接闪发出一道金色的光束,一个金牛族的少年惊呼一声,光束里封印的是修练内功心法。

金鸾舞大叫:“你们这些该死的牛,是我表妹悟出来的,便宜却被你们抢了,这都叫什么事儿?”

她很生气,想赶了这些牛出去。

冯昭道:“不碍事,功法传承,会选最合适的人修练,说明我的排序是对的,我很欣慰!”

得了心法的金牛族少年长身一揖,“多谢公主,是神农飞升诀!公主若想要,我可以默给公主。”

“造化殿功法传承有缘者得之,无缘者强求,只会惹来灾祸。你不必往心里去,这是你的造化。”

金鸾舞左右看看,不是该要的,她竟然不要?只因有缘者得之,不能强求,这般淡然。换成是她,必是要那少年默出功法。

冯昭想到青木之心,让她身上有了生机元力,而木仙珠还曾救过她一命,万事缘有缘由,木族与神农后裔许有亲,又或是他们其实是木皇遗留此界的后人。

既然是这般,有了前缘,再有后事,是一因一果罢了。

冯昭对那少年道:“功法传承,心法口诀,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你且赶紧领悟功法,时辰一到,就会从你的记忆里消失。这便是造化殿真正的用意,有缘者得之,能悟多少,端看个人。”

她不愿与人交恶,她是在冰雪大陆听妖族说的,图案可以照抄下来,一旦想将心法抄录,就会像失去记忆一般,一个字不留,但冥冥之中,根据各人天赋不同,领悟到的亦各有不同。

金鸾舞拉着冯昭,“表妹,你忙活半晌,便宜外人,你帮我看看金鸾一族的功法,是不是亦是几部合成一部。”

金牛族的人想阻止,可冯昭已经离开。

冯昭道:“剩下两部功法,得由你们自己排序。”

金牛族长行了一礼,“多谢公主。”

冯昭站到鸾族功法前,“这是三部功法,我只能将三部分开,排序和心法口诀就得表姐自己来做,唯有自己领悟了,在心法口诀从你识海消失之前,你才能领悟更多。”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金鸾舞原是想请冯昭帮忙的,听到领悟之说,亦打消了念头。

冯昭在图案前立了许久,根据三种不同风格,一个雄心壮志,一个恬淡安静,还有一个是尖锐犀厉,这般不同的风格,很容易就辩别出来。

为鸾族整理完功法,银龙老祖赶来了,呵呵一笑,冯昭便花了几个时辰,将龙族的功法给分出来,龙族竟有四部功法,乐得老龙合不上嘴。

冯昭正要出来,金虎族老祖带着几个道:“公主,看在都是亲戚的份上,帮帮忙……”

金鸾舞一脸嫌弃,“要脸不要脸,我表妹与龙、凤两族有亲,几时与你们虎妖族也扯上关系了。”

“我们先祖是金麒麟,四大神兽之一,怎就不是亲戚了?”

还能这样说。

冯昭并未拒绝,立在金虎族的功法前将他们的功法亦整理成三片小区域,后头的便靠他们自己感悟。

她转身欲出洞门,但见空中投入一道银光,所有妖族凝望过来,自洞门之上落下一块牌子。

“造化牌!”金虎老祖一声惊呼。

冯昭接住牌子,上头写的是“天二号洞府”这牌子她不是第一次接,上次接过一次,背后写的是“赤金大陆”上头有金神图案,竟比冰雪大陆的牌子还要精致,是银白色的牌子金色的文字。

冯昭收了牌子,众人大受鼓舞,这是大机缘,如何参悟正确,就能得到奖赏。

所有人在自己一族的功法墙前盘腿打座,不眨眼地盯着墙上。

她以为时间短暂,外头已经过了好几日。

一个鸾族少女站在外头,“老祖!老祖,圣皇为你赐婚了,封你做圣皇宫的贵妃……”

去你娘的贵妃!

金鸾舞从洞府里冲出来,大声道:“你说甚?”

“老祖,圣皇看上你,封你做贵妃,还说允你带二十个陪嫁,嫁入圣皇宫。另外,他还许诺,待你嫁了后,给我们鸾族六十个寻仙缘的名额,还允许我们一族的主神回到神殿。”

金鸾舞蹙着眉头,估计族人们被这名额给吸引了,竟有劝她嫁人的意思。

休想!

她想嫁方嫁,不想嫁,谁也不能副。

“他娘的,谁给他出的主意?你家老祖是要嫁人的样子?我要飞升成仙。谁他娘的稀罕。告诉他,老娘不想嫁,让族长从族里挑上六个美人名额,让圣皇挑一个。要么他挑,要么我打上圣皇宫大闹,我已得上古鸾神功法,若是动起手来,死伤多少人,可别怪我没提醒。”

冯昭出了妖族殿,寻到人族殿,自殿门而入,待她进来,里头空无一人,她眯了眯眼,没人好啊,自己一个人清静。

她四下一扫,有一座丹炉状石碑。这是丹术传承,和她猜想的一样,人族是上部,妖族的是下部。

妖族丹术传承由内而外,这一处则是相反,是由外内绕圈走,只不到一刻工夫,她就寻到了规律,将里头的几百幅图案都一一记在脑子里,识海神魂小人亦照着图进行比划修练,因有了学下一倍的经验,这一次不到一个时辰就学会了。

在学会的那一刹,石碑内闪出一道光束,映入脑海,化成了文字,这是心法口诀,附赠了十几个炼丹秘术,比如:神魂炼药术,炼丹法咒、炼丹手诀等。

冯昭取出仙阵盘,布下结界直接开始修练。

在她修练后两月,赤金大陆与妖族四大妖王谈判,联姻和好,给妖族寻仙缘的名额,鸟族六十、兽族六十、草木妖族六十、虫族六十,迎娶鸟族贵族鸾族公主为贵妃,封鸾贵妃;娶银龙族公主为贵妃,封龙贵妃;娶草木妖族金梧族公主为妃,封金梧妃;娶虫族之首的金蛇族公主为蛇妃。

为示诚意,圣皇将四个圣族贵女许给四位妖王为贵妃。

从今往后,只有正邪之分,没有人妖之分,为四大妖王新赐城池,各建城郡,承认四族为赤金大陆贵族之一。四妖王之女可称公主,儿子可称王子,可请封王太子。

四方王城、人族贵族亦可与妖族联姻,但人族娶妖族贵女,不得为嫡妻,可为贵妾。

冯昭开始修炼后一年,人族修士开始前往上古传承殿参悟功法。

她封闭了六识,只沉浸在学习丹术知识的狂热之中,又在结界之内,外头从几人、几十人、几百人,最后高达几千人,唯有她所待的地方,因为设有结界,无法能动。

谁也不知道这里是谁,但猜到定是有大来头的人族。

妖族进不了人族殿,同样人族亦进不了妖族殿。

鬼族老祖寻了妖族仙丹师,可试了两回都失败了,他现在急得团团转,想寻冯昭,据说进了妖族殿,可妖族说早出来了,四下寻了个遍,也没看到人。

他是鬼族,进不了妖族殿,亦进不了人族殿,他只能在附近带着几个鬼族继续寻他们的传承殿。

冯昭直修练了五年时间,才将新得的丹术传承研读、修练至小成。

待她睁眼的时候,就看到外头挤挤挨挨的人头,不出去,外头看不到她,但她能看到外头。

她所待的正前方,不到七坪之地坐了二十个人,连空中都悬着人。

“我说,你会不会排序?不会排就闪一边去,把好好的丹术传承碑弄得乱七八糟。”

“三年前有一个排好的,他……他是怎么排的?”

“这是造化神殿,问了也不会说,听说心法口诀要是传予外人,立马就会从记忆里消失,只能尽快领悟,因为留了不多久就会消失……”

二十个人叽叽喳喳,时不时会有人上去重新排。

“这丹术传承碑,我们都折腾半个月了,能不能别掺合,我排的时候,分明只几幅错的,结果下一个人一重排,那光闪得刺人眼,分明就是错得更多。”

“你排不好,还不让我们动手。”

“可你们是越添越乱!”

“你也试了,可你排对了吗?”

旁边有人大声道:“你们能不能别吵,我们在排功法呢?”

“功法传承比丹术还离谱,这么多图案,天晓得是几部功法的,五年了,整整五年,没拼出一个来。”

“妖族那边轻松多了,每一族都有一面墙,自己将风格不同的排出来,再重新排序就成了。”

“我呸,那是他们排的吗?是冰族公主出的手,大类分好,只要让他们自己动手排序,搞得我们人族比他们还笨……”

“别抱怨,现在是人、妖和平时期,说了这种话,传出去要被罚的。连圣皇都为了和平、飞升,给四大妖族一届六十个寻仙缘名额。”

“还允他们抢仙缘呢。”

“抢就抢嘛,那是他们妖族祖宗赏赐血种,又不抢我们人族的血种,与我们无干。爬仙梯的时候人多挤一点而已,别人都能忍,我们说什么。”

“听说冰族那边,飞升一个妖族,再飞升一个人族,这是跟着走的。妖族不飞升,我们也难飞升。谁知道上古时,老祖宗们是怎么约定的,定下这么奇怪的规矩。”

冯昭一头黑线,这么多人来传承殿,不是这功法,为什么还八卦闲聊,比菜市场还热闹,就这样的,还想飞升。

旁边有人一声尖叫,是个女子,“你走路不长眼啊,专朝我的脚踩!”

“你想打架?”

“打就打,谁怕谁?看到没有,我是剑修,我最不怕的就是打架?”

夭寿哦,这么奇特的人都有,这是造化神殿,不是来约架的地儿。

冯昭实在受不了,默了又默,往仙阵盘上加了几块极品灵石,这是从南灵界弄来的仙宝,有了灵石就能运转。

她进了空间珠内,配齐药材,拿着元力果,再取了九僧药炉,开始炼制元力仙丹,第一炉六天后开炉,下品仙丹,继续。

明明淬魂丹都能炼出极品,为甚元力仙丹就只是下品?她想了又想,拿着《丹经》翻看,重新看了上头的药材配比,这丹方上可没有元力果,所以方子是需要调整的,将早前的进行了一番调整,继续炼丹。

这次依旧是下品仙丹。

炼丹的时间过得很快,一遍又一遍,她的神魂已经可以放入药炉炼丹了,直炼得她火冒三丈时,终于炼出中品仙丹了。

将下品仙丹炼成中品仙丹,这是一种进步,继续。

元力仙丹炼出上品时,丹方也琢磨成功了,她将丹方抄录到《泠月丹谱》的小札子上,继续研制晋级仙丹,找到丹经上的丹方,再回忆妖族炼的晋级仙丹,做了一些调整开始炼制,俱用下品材料,一炉勉强成丹,俱是下品中的下等丹,拢共五枚。

有了上一次的晋级经验,这一次快,三个月后就能炼出上品晋级仙丹。

而外界的人族殿内,先是金剑飞向山长金剑扬建议“我曾听冰族公主说,她从凡俗界习得书画鉴别术,能从不同的风格,排序出来。”

各家贵族便去了赤金大陆凡人的城池、地盘,请了凡人的书画大家、当世鸿儒来帮忙。

金剑扬以一枚下品不死仙丹请了一位当过丞相的鸿儒出手,将其从八十岁变成了四十出头,可这鸿儒来了半年,早前还好,看得久了就眼花头疼,只说图案太多,无能为力。

且他不曾修练,也不会冯昭将灵力凝于指尖点画之能,只能是越看越多,就算他知道哪些是一组的,却无法移动。

凡人是无法得到仙缘的,只能败兴而归。

各家贵族请的书画大师亦同样如此。

而这些来了一趟,便知道还有修士,还能成仙,好些不想回去,反而给请他们的人留下许多麻烦,你要送人走,人家就逃、藏,最后只得留下来。

疯狂地炼丹三年后,原本人满为患的人族殿,减少了七成的人,但亦有一千多人留了下来,对于满墙杂乱的功法图案,人族修士很是无语,有种摸不着头脑之感。

冯昭已经能炼上品仙丹,用下品仙草炼出上品仙丹,很是厉害了,这也意味着,用中品仙草能炼出极品,她现在需要琢磨悟道仙丹的事,只待机缘一到,便炼制仙丹。

她不能再炼了,净晋草,只余下上品的,这很珍贵,她不敢轻易用了,她得去采买一批净晋草。空间珠里亦种了净晋草,下品的也不过收了百斤,中品的才二十斤,根本不够用。

她将新的种子播撒下去,发现用冰封术冰冻过的土壤更容易保湿,这对仙草仙药亦更利生长。

她将从未用过的储物镯移到手腕上戴的这只内,又备好金精,准备去人族的城池采买一批药材。

挽了个清洁术,冯昭改回了冰族袍服,撤了结界。

“冰族公主!”

她刚出来不到两息,便有人一声大呼。

一千多个人的眼神聚在她身上。

“你们继续,我得出去了。”

她想跑,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抱拳一揖,“冰族公主,不如帮我们一把,这满墙的图案实在太多了,凡俗的鸿儒、书画大师都无能为力……”

说话的是圣院的一位先生,冯昭在圣都时见过他。

冯昭扫过满墙的图案,不到一刻工夫后,她开始伸手,将张扬风格的图案找出来,再一刻后,一片空白的功法区域一闪,被她挑出图案聚到了一处,没有功法名字,只有一轮冉冉升起的金色太阳。

冯昭又挑了犀厉风格的图案……

金剑飞一直都在,他不甘心,悟不出剑意,若还得不到功法,他这一生就毁了,见到冯昭时,眼睛亮了一下,可现下所有人都频住呼吸,看冯昭仿佛在玩一般,一刻时间就能挑出一组图案。

第二部功法图案亦被她挑出来了。

她继续挑第三部功法的……

有人啧啧称奇,“她是怎么做到的,圣皇、山长都做不到……”

“我们看这些功法人物图案,瞧来瞧去都长一个样,可你看人家,只一眼就知道哪些是一组的。”

章节目录 第259章 一个半不到的时辰,十二部功法全部整理完毕,冯昭道:“剩下的得你们自行参悟。”

功法墙不再杂乱,而是有了十二片区域,冯昭从第一幅的太阳开始移动,有是金色的太阳,有的是金色的山峰,还有的是银色的石头,更有金剑、金刀、银枪、银剑等,走到最后一幅时,她停下了脚步,是一枚闪烁的火纹。

赤金大陆多是金灵根,居然出现一部火属性功法,这个有意思!

她立在这里久久地看着上头打乱了顺序的图案,最后索性盘腿一坐,排出一种顺序,就由脑海里由神魂小人演练了一遍,发现不对再修整,这般一遍又一遍,直至三日后,终于顺畅了,不待她整理顺序,火纹闪出一道光芒。

火克金,可这却是一部名为《火德诀》的功法,而是以战胜火的勇气来修练此功法,即便是金灵根,也能轻松驾御火,甚至不惧火功法的相克相制,反而能压制火。

要御火,先得了解火,感悟火德后再悟金德。

这不是道韵,是一种最深刻的认知,就像是学会丹术一般,需得学会认识火,懂得火,这样就能驾驭火,战胜对它的恐惧心理。

有人好奇,移到冯昭所在的区域,看到火纹都纷纷蹙眉。

她起身欲离开,金剑飞走了过来,“德先生,又见面了。”

“进来这里,各凭机缘。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金剑飞作为剑修,少了一份果敢,多了一份优柔,这样的人在修行上很难长远。

但,她曾经提点过他一次,他自己听不进去,那便是他自己的事。

她给他一幅字画,他却由着自己的父亲拿出去拍卖,更是将他与冯昭相识的事张扬得四处知晓。

原本,她与他就没关系,他这么做是何意?

若是再帮他,就是真的害他。

一切随缘罢,有些人终究不是一路的。

她行到门口,银光洒下,一枚牌子飞了下来,她张手一握,“天一号。”这里还没有人进去过,天二号在她手,天一号亦拿到了,哪一枚才是回家的路?

金剑飞追了出来,却见冯昭虚空抬步,一步便已走远。

冯昭得去最近的城池采买药材,她得炼制悟道仙丹,她有信心就算不是极品,亦能保证出中品仙丹。

一路上,用神识发现上等的金精巨石,便将其收入自己的空储物镯中,一路过来,亦不知收了多少巨石。

妖族的金精石太多,现在两族和平,估计修士们回去就会带这种金精。

冯昭在西洲王城僻静的小巷中落下,贴了易容符,扮成中年女丹师模样,不紧不慢地进了最大的一家药铺。

“我要买上头的药材。”

掌柜的接过,净晋草的需量很高:下品净晋草一万斤、中品净晋草三千斤、上品净晋草包圆、极品净晋草亦写的是包圆。

掌柜似笑非笑,“仙丹师,我们这里只售下品、中品两种,上品、极品……”

不卖她药,她就拿仙丹抵,“淬筋丹、淬肉丹支付上品、极品的价儿,你卖还是不卖?拍卖楼的八折价结算草药。”

这家药铺王庭开的,大东家便是西洲王。

冯昭不紧不慢地道:“想要仙丹,就拿上品、极品净晋草换,有多少我拿多少。”

掌柜忙道:“是,是!仙丹师请稍等。”

冯昭又掏了一张单子出来,“上头的有吧?”

“有,这些常见草药都有。”

“一起寻来,我可以用丹药结算。”

掌柜走不开身,派了人去王庭报信,能换成最紧俏的仙丹出手,何乐而不为,这是要大赚一笔了。

不多时,西洲王的另一个儿子赶了过来,说要看丹药,冯昭取了两只丹药瓶,“五十枚淬筋丹,五十枚淬肉丹!你们的药草呢?”

“就来!就来!”年轻公子用神识一扫,里头却是中品仙丹,能这么大批出手的不动,“用丹药结算,要多少有多少!”

一个时辰后,冯昭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还真是要多少有多少,上品的高达一万株,极品八千余株。

她说了用仙丹结账,那就是真的,这一笔交易,直接付了二百枚淬肉丹,一百枚淬筋丹。

收了药草,年轻公子恭敬地道:“仙丹师还不够,可以再来。”

“几日有药草?”

“半个月后。”

“好,只要你们有,我就吃进,依旧用仙丹结算。”

“我们要淬脏丹、淬魂丹!”

冯昭扫过他的脸,“知道他们的价值吗?”

“知道,我们替你预备上品、极品的净晋草。”

“知道就好,只要你们的草药好,我可以给你们。”

她出了药铺,虚空一踏,走一步远十里,几步便不见了人影。

掌柜的唤了声:“三公子。”

“传信雪大师,冰族人出现了,半个月后,会来交易。”

冯昭回到龙虎镇,又换成了小女孩模样。

刚落到镇子里,一股阴风起,面前出现了一个戴斗篷的老者。

“鬼族老祖,这几年可好。”

“公主在传承殿闭关,可让我好找。”

她不出来,他根本进不去,那大殿设有禁制。

冯昭微微一笑,“仙丹炼了吗?”

“还没炼。”

“我到镇上寻一间修练洞府,闭关为你炼制,你把魂魄给我。还有,我给你几瓶药,半个月后,你去西洲王城最热闹那条大街上的西洲大药铺给我取一批药草,我全要上品、极品净晋草,用仙丹与他们结账。仙丹折价是拍卖楼的八折。”

兜转一圈,因她与妖族是“亲戚”,客栈掌柜又是金虎族的,念着冯昭帮了金虎族的帮,给安排了一间最好的洞府,不收钱。

到得洞府,鬼族老祖递过一只箱子。

冯昭打开一看,立马合上:“你老没开玩笑,这是把你们幽冥界的圣果全摘来了。”

鬼族老祖呵呵一笑,“没办法,谁让老夫是鬼帝。”

冯昭恼道:“你老这是坑我呢?我好不容易用仙丹买了一批净晋草,全得用光光,你得赔我净晋草。”

“公主莫恼,我令鬼将们将赤金大陆所有的上品、极品净晋草都给你弄来如何?”

“这还差不多,那我只收你一万冥精。旁的就用净晋草抵了!”

鬼族老祖问道:“多久能取货?”

“你若急要呢,五十六天后来取货。”

“好。”

鬼族老祖离去,冯昭布了结界,进入空间族,取向养魂炉,将所需的药草摆好,开始用新学的丹术炼丹。

先取了十二对下品魂魄果,配了十份药材进去!

神魂能帮忙炼丹,效果更好,现在出丹率达到八成,按照以前的规矩,给他们出丹五成即可,剩下三成他可以截下来,第一炉塔座了三十六枚。

第二炉用了九对中品魂魄果,依旧是八成,截下二十八枚,谁让里头的上品淬魂丹多。

第三炉是将上品、极品拢共八对全下进去,配了九份药材,十九天后出了八成五的丹,这次截了三成五的丹药……

三炉一炼完,用养魂炉为自己煲了两锅汤恢复元气,沐浴更衣,洗头发,换了一身清爽的仙衣出来。

阴风一过,洞屋里出现了三只鬼影。

冯昭道:“这是闻着丹香来的?”

都递过四种品级的淬魂丹,“下、中、上、极四品仙丹皆有。”

鬼族老祖扫过丹瓶,一抬手出现六只储物袋:“这是整个大陆的上品、极品净晋草,再有一万块极品冥精。”

冯昭将药与冥精收了,动作很熟络。

鬼族老祖身后的青年道:“公主,你有族人来了,是一个叫雪太龙的老雪龙。”

“在哪儿?”

“在小镇客栈等你。”

“多谢告知。”

鬼族老祖取了丹药,带了自己的孙儿、鬼将离去。

冯昭出得洞府,呼吸着新鲜空气,神态悠闲,仿若在赏花观景般自在。

然,一道白影闪掠,一袭雪白素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面前,满是委屈地瞪着冯昭:“冰泠月……”

“雪太龙先生,有些日子没见了。”

“你……你怎么乱跑?”

“你怎么来的?”

“我……我在传承殿的妖族殿里参悟功法,后来拿到一块洞府修练牌,待我进去,就来这里了。”

冯昭“哦”了一声,“那你来的时候在哪儿?”

“在……在东洲银轮城外。”

“我在银轮城南银县城外。”

雪太龙忙道:“对,就是这地名儿。”

冯昭与雪太龙并肩而行,“你几时来的?”

“在你进赤金大陆传承殿以后,我听东洲银轮城的人议论,说一个叫泠月的冰族公主,替他们除魔,猜到是你。我去了圣都,见到圣皇,他们说你参加完庆宴就失踪了……”

这小丫头闹的动静不小,拿着冰萝卜要人家的丹方,还让人家卖便宜些,可他雪太龙是雪龙一族,不吃那玩意儿,没想到在这儿,冰萝卜、雪白菜能炼成仙丹。

冯昭低声道:“你觉得这儿好玩吗?”

“好玩个甚,连冰山、雪原都没有,冬天也不下雪,没意思透了,我最近的灵力消耗得厉害,再不离开,修为会下降。”

雪太龙不喜欢这儿,在冰雪大陆的传承殿,完成了龙族功法图案排序,之后得了一块牌子,以为是好东西,一入洞府是准备修练龙族功法,还没开始,就被传到这儿来了。

没有冰果吃,他忍;没有冰元晶,他也忍;可这地方连冰元液都没有。

他想杀人,他一条雪龙,跑到赤金大陆就是要死的节奏。

冯昭微微一笑,“我觉得这地方好,妖族的好些金石、银石里头藏有金精、金元晶,实在太有钱了,呵呵……”

雪太龙目瞪口呆,“你不能因为自己流落山野,眼里就只有钱?”

“怎么不行啊?我就喜欢喝热汤,不爱喝元液,我要爱喝元液了,你这条老龙还不得郁闷死。回头,我把娘给我备的冰元液都送你……”

雪太龙感动得泪光闪闪,一把拉住冯昭,“泠月呀你是我众多学生里头最有孝心的一个,先生心领了!”

冯昭想着,他不要冰元液,正好,自己能留着。

只听他提高了嗓门,喝问道:“冰元液在哪儿,都给我!”

不应该说心领了,我不收。

冯昭一时回不过神。

雪太龙催促道:“先生快要馋死了,没有冰元液,会要老龙的命,乖孩子、好孩子快给我冰元液!”

冯昭取出一只箱子,里头挤挨挨全是冰元液。

雪太龙蹲下身子,取了一只小瓷瓶,一口饮尽,再取一瓶饮下……

在冯昭的注视下,他一口气饮完了十二瓶,一脸厣足地舔了一下胡须,“好!能管几日,剩下的够我喝两顿。”

一口气喝这么多,难怪存不足。

冯昭收了空瓶子,“这瓶儿能装丹药呢。”

雪太龙将剩下的收入体内空间。

他左右看了看,“你是不是拿了两块牌子?”

“是。”

“借我一枚。”

冯昭随手给了一个“天一号”的,雪太龙拿到手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能换一枚不?”

“这有可差别?”

“双号是妖族,单号是人族,人族执单,妖族执双,这是规矩。”

冯昭歪头,“还有这说法。”

她给换了天二号递过去。

雪太龙笑了又笑,“你是不是有许多好东西?”

“嗯!”

“把你的东西分先生一点如何?”

冯昭很是好说话,取了一瓶元力丹,再取了一瓶晋级丹,另有五等淬仙丹各一瓶,最后给了两枚中品淬魂仙丹。

雪太龙眨了眨眼睛,“这种游历外界,对你是机缘,对我老龙简直就是折磨。没有冰元液是会死人的。”

冯昭问道:“所以呢?”

“所以,我想回家。走吧,我的公主,我们该换地儿了。”

让一条雪龙待在没有冰元液的地方,这是要命的事。

而且看不到冰山雪原,他像是丢了魂儿,看那儿都不顺眼。

最美的地方还是冰雪大陆。

“可我还不想回去,我还没游历过此界呢。”

“再不走,你就走不了。妖族听说你帮人族弄了冰雪药园,他们也想要,你上哪儿弄那么多的冰雪?”

冯昭想到给赤金大陆弄了冰雪药园,自己的冰雪真晶小了一圈,若是再弄,还得缩小,不能帮忙了,有一处还有两处,明明冰雪大陆都是和平共处的。

雪太龙像哄小孩子,哄着冯昭进了赤金大陆的天一号洞府。

雪太龙见她进去,露出一抹得意的脸色,“丫丫的赤金圣皇,老子是冰族雪龙,不是你们赤金雪龙,想要老子出卖族人,做梦去罢!”

他拿出牌子,往洞府的凹槽一放,一进去继续叨叨:“泠月,这地方都不是好人,没冰雪大陆好,回去罢!”

冯昭一进洞府,并没有上石榻修练,而是在地上布了个结界,进入空间珠,整理了药材,拿出九僧炉,准备炼制悟道果,在这之前,她取了冰萝卜,炼制了一炉淬血丹,出丹不错,一便有一千二百余枚,听说在赤金圣都亦是这般高。

炼了两炉淬肉丹,筹足了一千二百枚。

再炼了四炉淬筋丹,筹足一千二百枚。

越往上,出丹就减半,这次索性将两炉药材放一起,同样亦炼了四炉,才有一千二百枚丹药。

一路炼到了淬脏仙丹,依旧筹足一千二百枚方才打住。

将丹药分门别类,贴了标签装到专门的箱子里。

现在可以炼制悟道果了,得配最好的药草,她挑选出来后,配好料,开始准备炼制悟道丹。

照丹经上所讲,悟道丹最差为上品,最高为神丹,神丹什么样儿,她没炼过,尽全力炼制便是。

悟道丹分顿悟丹和悟道丹,低于上品便是顿悟丹,上品、极品皆称悟道丹。

这种丹得用九九八十一天时间,其实要不间断地打诀用丹术,不能错分毫,为了提醒自己,她甚至列了日程表,足足排了三百多条,照序进行,按部就班。

七十二天开始融丹,八十一天丹成。

顿悟丹与悟道丹是四六之数:极品悟道丹一枚,上品悟道丹三枚;中品顿悟丹三枚,下品顿悟丹三枚。

吃仙果的经验,冯昭取了一枚顿悟丹吞下,又取了两枚元力仙丹补充元力。运转九转神魂诀,不多时便陷入顿悟之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在顿悟之中,她似穿过了洞府的墙壁,看到雪太龙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光影摇晃,石榻上的雪太龙消失不见。

洞府外,有追来的妖族。

“冰族公主呢?”

“禀老祖,她与那个叫老雪龙进了传承殿修炼洞府。”

金鸾舞连连叹道:“走了,走了,不会再回来了!那修练洞府通往其他世界,他们定是回去了。”

雪太龙所在的洞府里,立时一股强烈的冰雪元力扑面而来,冲击着冯昭的神魂,她猛地睁开眼睛,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冰元力,运转上古玄冰诀,内视全身,冰雪真晶恢复最初的大小。

雪太龙回冰雪大陆了,那她的石榻亦是通往那里的。

罢了,罢了,现在出来已久,不能再留了。

她站起身,取了仙阵舯,在石榻上盘腿刚坐,不到三息,石榻摇晃,能回冰雪大陆了。

眼前转黑,她已沉沉睡去。

*

冯昭是被热醒的,实在是太热了。

待她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轮炎阳,入目处是红色的土壤,如同开水烫过的树叶儿,耷拉着花朵的山野小花,她的头顶是一处破庙……

她倏地坐起身,看看庙宇,再看头顶大窟窿,入目处能看到一轮巨大的太阳,似乎比她见过的太阳都大五分。

冯昭布了个结界,用了冰封术,将周遭来了一圈,这下凉快了,看来是到烈火大陆,这可真是,不是应该回去的,明明雪太龙都回去了,自己来了烈火大陆。

即来之则安之。

“不如……试试中品顿悟丹。”

她摸了一枚出来,吞服之后又补充了两枚元力丹,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进入顿悟之中。

破庙建在一片山坡林间,有人大声道:“这里凉快,定有水源。”

说话的是一个老年男子,穿着一袭暗红色的衣裳,中等个头,很是清瘦。“族人们,再忍忍,我们就要寻到水源,寻到水源就有安顿处。”

一行足有一百多个人,前面三十多个都是壮年男子,那领队的老者是个修士,已是仙骨二层修为,其间亦有两个男子是仙肉期、一个是仙筋期。

后面皆是老弱妇孺,几只火兽车拉着人,拖家带口,众人爬上山坡,入目处是一片冰雪覆盖之地,在冰雪的中央是一座庙宇,凉意便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

烈火大陆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冰雪,只觉得令人觉得舒服。

走在前头的老者道:“是冰雪。”

“冰雪是什么?”

“比水还要寒冷之物。”

冯昭忍俊不住,这叫什么说法。

她决定再看看,这些人试探、小心地往被覆盖的冰雪处移来,冯昭只用了方圆百丈之术,也只这一片被覆盖,旁处不受影响。

一行一百多人,唯领首的老者壮着胆子,用脚试了试地上的冰雪,见无反应,这才蹲下身子,用手抓了一下,触手极凉,明明是冰雪,却是融化不了,好生奇特。

老者道:“这里凉快,族人们就在这里歇脚,我看这地儿风景不错,回头再由男子出去寻水源,若是水源不远,我们往后就在这里安家。”

“族长,这地儿真是无主之地,不会等我们建了房子,又有人来抢夺罢。”

“是啊,这妖族可不大好说话,尤其是火龙圣族,最不讲道理。”

“他们总得给我们人族一条活路。”

“要不是我们人族先祖,他们火龙族先祖可成为了火德神君。我们也是火族子民,他们妖族占据富庶地,就将我们人族赶到贫瘠地。”

“我们先祖也真是,当什么军师、智谋,自己当火德神君不好……”

冯昭在他们的对话中,知道烈火大陆与冰雪、赤金都不同,在那两方大陆,掌握主权的圣族是人族,而在这里却是人族势弱,受妖族欺压。

这一支人,拖老携幼,在大地上寻找水源,寻找新的地方落脚,确实有几分可怜。

冯昭继续往更远的地方飘去,她是无形无影的存在,就像是虚空之中,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错落有致的有几个村落,无一例外都是人族,因外头天气炎热,人们都在屋子里。女人们忙着刺绣、织布,男人则在做着木工、石工等雕刻活计。

会刺绣的女人,针线活极好,冯昭曾在凡俗界待过,她们的刺绣手艺原在凡俗之上。

织布的妇人亦织着纹饰繁复的布匹,一分一毫都不能错。

不会技艺的女人们在一处照看数个年幼的孩子,这不是她们的孩子,而是族中的孩子,因为父母都要做工,只能由她们照看。

火龙一族为圣族,金乌族为贵族,妖族贵族大大小小足有几千个部族,他们盘剥着烈火大陆的人族百姓,令他们的生活极苦。

中原最富庶之地,聚集中妖族大小部落,在四方最偏远的地方住着人族,人族贵族们都忙着自保,对其他人族的生活视若无睹。

妖族在这片土地上太强大了,也至他们只能步步退让,每一天都发生着欺辱、盘剥人族的事。看上人族的少女,就必须得给他们为妾;若是不应,便会将一村甚至一镇的人杀死。

在妖族的眼里,人族如同卑微的蝼蚁一般。

人族的功法传承已经断绝,即便是人族的贵族,功法已经残缺,这片大陆的人不晓上古传承殿的存在,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

冰雪属冬,当居北,可事实上,冰雪大陆的上古传承殿在东方;赤金属秋,居于西,赤金大方在西方尽头;烈火属夏,居于南,烈火大陆的上古传承殿应该在南方尽头。

她放开了神识,在空中寻找着烈火大陆的传承殿,按照经验,她来的地方,当离那里不远,几次换地方,都在传承殿周围。

东方在上古传承中,属于尊贵的存在,所以冰雪大陆的传承殿在东方冰轮洲。

雷、冰、风无论是战力还是灵根属于,远高于五行灵根,并不是按照五行来排列,按照上古的传统,应该都在东方。

待烈阳西沉,冯昭发现自己所处之位正是南方贫瘠之地,这里的土地贫瘠,几乎长不出什么食物,但大地上有火果、炎米、火麦、炎瓜、火豆、炎萝卜、火菜等食物,亦有种火桑,养火蚕抽丝织缎。

这里有火木,这种暗红色的木头生来很坚硬,水火不侵,妖族喜欢这样的家具,让人族匠人们制成各种式样的摆件、家具,供他们使用,那些刺绣、织布的妇人,出来的昂贵布料也是给妖族贵族们穿用。

冯昭的神识在南方大地上一遍遍地寻找,终于在十万火山之中发现了一处火川,那里有两个洞穴,式样像极了上古传承殿,看得出来,曾经有人从那里进去过。她的神识在那儿打了个转,要御火,先得感悟火德,到底什么是火德。

火之德,当如烈阳,温暖世人,亮若明亮,当驱离黑暗与寒冷……

她当即取了一枚上品悟道丹吞服而下。

她的神魂在天地间飘荡,烈火大陆圣都城里,一只头发火红,一身红袍、头上长有龙角的人正在神殿修炼。

章节目录 第260章 赤金大陆的人族将其他四大妖族的神像赶离神殿,而这里则是将人族神像驱离神殿,从神殿的情形来看,当年这里只有两尊神像,一是火龙族,另一个当是人族神仙。

偌大的神殿虽移了神像,但现下依旧显得空空荡荡。

冯昭训问出声:“你是烈火大陆圣族火龙,何为火德?”

“火德,火之强烈、霸道,摧毁一切邪恶与丑陋为灰烬。”

冯昭神念一转,继续飘行,来到了圣都圣皇宫,一个火红袍的龙族正坐在宝座,“何为火德?”

“火德是光明、荣耀,尊贵。”

冯昭继续往前,她的神识能问出话,他们能听到,而她亦能听到。

她不知行了多久,看到一只金乌老祖:“何为火德?”

“火之德,温暖而不狂傲,光明而不张扬。”

何为火德?

她问一个又一个的人族,妖族,问这大陆的生灵。

她亦静静地体味,他们的说法都不正确,火德,火虽温暖,却不得毁灭;火是光明,却不能张狂……

冯昭的脑海里轰隆一声,丹田内的玄阴冰焰立时燃烧起来,火苗一跳在她领悟火德之时,玄阴冰焰吸食着烈火大陆的火元力,开始一场晋级。

火是温暖,不是毁灭;火是光明,却不能张狂。

这便是真正的火德,上善若水,厚德至物。骄傲如火,却奋力向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不生,是生生不息的坚韧,是不离不弃的执着……

一百多人的族人队伍在这片山林里安顿下来,离他们最近的水源足有两里远,那是一处地下幽潭,里头一直有水冒出来。

老族长觉得这里凉快,还有一座不知名的庙宇,可以在山坡的林间建造房舍,供族人们繁衍生息。

只是有冰雪的庙宇太冷了,只能离它百丈外才行,百丈外的距离不冷不热,正好可以组建新的小村落。

接下来,他带着族人们采石伐木,在这处山坡上建造房屋,有了第一座后,老弱妇孺搬了进去,年轻的妇人们开始刺绣、织布。

年老的妇人看守孩子。

年老的老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手头活计。

强壮的男人继续采石伐木建造房舍。

冯昭这一次感悟便是十二年之久,待她醒过来时,取了两瓶冰元液一饮而下,这一次服食,方才感觉到此物的妙用。

她内视神魂,仙魂五层,神魂已经仙化到腋下位置,整个神魂仙化一半,剩下一半亦有了三分凝实,这一次悟出火德收获不小。

她在结界内,旁人看不见她,但每月初一、十五,一个老妇会带着女人们前来烧香拜祭。

她能看出这支族人的长者、年轻人身上都有极强的气运,不如就帮帮他们。

拿定主意,冯昭进入空间珠,给空间的花木用了施雨术,反复三次后,花木们喝饱了,而冰雪属性的果木花草施用玄冰天水再降了一次。

空间珠里的元力果、晋级果熟了,她取了果篮采摘下来,再取金苹果等仙果,按照不同的品种、等级分类。

冰雪花坛里,冰萝卜、雪白菜已然成熟,还有些已经开花,这样的只能再做种籽。

忙碌了数日,采收完成,又重新播下了种子,翻了土地,施了雨术等。

她配齐了炼制延寿丹的药材,炼了五炉丹药。

出得空间珠前,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从太清宗修士那儿买来的仙衣,变化成火红的颜色,再穿了一双仙鞋,依旧是火红色。

她装扮好后,出了空间珠,收了仙阵盘,上头还有半块极品灵石。

“冰融术!”她不用身子转圈就能施术,取了宝瓶,将玄冰天水收入宝瓶内,一滴不剩。

冰雪庙宇不见了,出现在面前的,只是一座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破庙。

这个小村子围着破庙而建,此刻有孩子大叫几声,“冰雪没了,里头有人。”

冯昭一身火红的仙衣,衣袂飘飘,轻盈步出破庙,姐姐拉着妹妹,长者拉着年轻人,母亲拉着孩子,齐齐跪拜在地上,胆小的跪得额头挨地。

冯昭扫过四下,淡淡地道:“我不会赶你们走。”

“多谢上仙大人。”领首的是一个老妇。

冯昭又道:“你们的族长呢?”

老妇道:“两日前便出门了,要将族人的石器、木件与布匹、衣料送到城里售卖,换回元晶才能买得粮食。”

冯昭道:“我叫泠月,你们可以唤我泠月姑娘、泠月道友都可以,不必唤我上仙,我只是修士,仙魂五层的修士而已。”

仙魂五层的修士,在这片大陆很少,听说圣都圣院的山长、圣皇,再有东洲王三人都是仙魂修士,没想到这位姑娘也是,这可是高高在上的人。

冯昭道:“所有人都起来。”

领首的老妇站起身。

“年过六旬者无论男女都起来,排好队,我给你们一人一枚延寿仙丹,助你们延年益寿,恢复健康。”

老妇、老翁们或迈着不灵活的双腿,或佝着弯排成一条十三人的队伍,冯昭从瓷瓶里掏出一枚枚仙丹,这些都是下品仙丹。不死仙丹与长生仙丹药效太高,太违人的生老病死,但她可以为他们延寿,哪怕增长三十岁,对于凡人的他们,都能年轻三十岁。

最先服食的便是老妇,她其实只有六十七岁,可看上去已经很老了,满面的皱褶。

吞下仙丹后,不到一刻时间,老妇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年轻了,最终又回到了三十五六岁的模样。

“祖母,你……你变得和我娘一样年轻了。”

“真……真的吗?”

十三个老人相望而笑。

冯昭继续道:“族里病弱、有残疾者过来领取丹药,排好队。”

年轻的少女扶着病弱的母亲,有力的母亲搀瘸腿的少年,又有九人,病弱者领到了淬体丹,这只是修仙界的丹药,能淬去身体污浊、毒气。

身残的人领到了疗伤丹,同样是修仙界的丹药。

这些丹药,冯昭都能轻松炼出,且效果绝对比以前买的更强。

病弱者跑了数次茅厕,却是越拉越有精神,脸色的灰暗之色不见,反而露出了几分红润。

村民们的眼神灼灼,完成是看最崇拜的神仙。

冯昭道:“我要出门一次,快则三五日,慢则数月,我的事你们莫与外人言道,本村人知晓便好。有我在,没人能驱赶什么,也没人能欺负你们。”

年轻的老妇垂首道:“姑娘可得早些回来。”

“我会的。”

冯昭抬腿,一步二十里,她略有些错愕,显然不知道修为晋了,以前的缩地成尺是十里缩一尺,现在却是二十里为一尺,意味着速度更快。

往南洲王城方向行去,路上遇到藏有火精的石头,品质好的收入储物镯,品质不好的,就地用宝剑劈开,取了里头的火精,再将火精切割成此界需要的大小装入储物镯里,她的空储物镯里已有满满一镯子的金石、银石,还有好些赤金大陆掘来的泥土。

这般一路收,她手腕上的储物镯里再次堆满了三亩地大小的红色石头,从大红到黑红俱有,颜色越鲜,其火元力越是浓郁。

近了王城,冯昭取出一张易容符,往颈下肌肤一贴,立时变成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丹师模样。

确定无人,落在城中僻静处,穿过几条街巷,到了王城最热闹的地方,整座城池,几乎全是妖族,看不到一个人族,越是身份尊贵,打扮得越是艳丽,冯昭此刻是相貌平平,但却浓妆艳抹的模样,与贵族还真有几分相合。

烈火大陆最出名的不是炼器术,也不是炼丹术,而是符术,他们擅长炼制符血、符纸,会制仙符。入乡随俗,她最先进的便是一家仙衣铺子,一进来便冷声道:“将你们这里最漂亮的仙衣拿出来。”

女掌柜一身红衫,应了一声,她竟没瞧出对方衣料的质地,“姑娘请上二楼。”

冯昭步入二楼,应眼处全是红色的衣裳,不是大红便是黑红、浅红,总之都是红,仅仅是深浅不一的红便有十几种颜色,式样多是张扬曝露的款式。

妖族的审美到底与人族不同。

她挑了一身银红、一身大红,再一身黑红、水红,拢共四身。

女掌柜道:“三百火精。”

冯昭一抬手,立时出现堆成了小山样的三百火精。

女掌柜不好多说,但凡妖族是没有储物法器一说,他们都能修出体内空间,“姑娘可还要旁的。”

“仙鞋,仙钗,有吗?”

“仙钗得去仙器铺子,我们有仙鞋,还有姑娘们打的仙伞,仙帕,都是质地极好的。”

“取来我瞧瞧。”

不一会儿,女小二捧了八双售得最好的款式,再有仙伞、仙帕亦都取来了。

冯昭挑了四双火属性的仙鞋,再挑了两把伞、六方仙帕。

“拢共一百火精。”

冯昭取了一百块给他。

这种法子,原就是妖族干的,他们都有体内空间,走哪儿带哪儿,对冯昭取出收走,对方只当她亦是妖族,只瞧了半晌,硬是没看出是什么妖。

出了仙衣铺子,又进了仙器铺子,挑了两套火属性的配套首饰,金乌羽炼制的钗子,火龙鳞炼制的耳环等,全是妖族之物,价值偏高,两百火精一套。

冯昭再出来,拿出一万火精去钱庄换成上品、中品、下品三等的火元晶,收好之后,方进了仙符铺,买了常用的十几种仙符。

钱庄的人看冯昭出手不凡,猜想是哪家的贵女,但凡敢这般行事的,都不好招惹,老老实实地兑换成五十万上品元晶,剩下的一半照她所言全兑换成中品、下品的元晶。

得了元晶,冯昭转身便去了仙丹铺子里买了元液,十枚上品元晶换一瓶元液,一枚火精能换十瓶极品元液。

一口气买了一百瓶极品元液,再一百瓶上品元液。

拢共才花了十一块火精。

仙丹铺的掌柜笑得合不上嘴,“姑娘还需要其他么?”

“不用了。”

以前还会拿其他精石来换,但现在她需要自己找了。

再离开时,在南洲王城转了一圈,只要神识探到的火石、炎石,品质好的收了,不好的就地取了火精,这般寻了五日,她身上的火精数量惊人。

待她回去时,以为走错了地儿,出来前还是破庙,回去时变成了二进的小院,前院是庙宇,后头能修练、能住人。后面的小院有三间正房,左右带了厢房,开了后门、偏门,还种上了花木,就连前院的神像都是照了她的样子雕塑。

她出去最多不过七日,他们就盖了一座院子给自己。

神识一扫,里头的家具、摆件一应俱全,布置亦很温馨。

待她落到林间,立时便有孩子高呼:“老祖回来了!”

老祖?是指她!

她几时成了他们的老祖。

各家的人竞相奔了出来,男女皆有,除了族长,其他人最多四十出头,一下子一百多人不到二百人的小村子变得年轻化。

族长恭敬地道:“晚辈冯明拜见老祖!”

冯昭一直以为这里的人都是姓火或炎,再或是阳之类的,“在这方大陆,姓冯的可不多。”

“人族贵族多姓阳、日两姓,但我们平民,是百家姓。冯只是小姓,据晚辈所知,整个南洲,就我们这一族姓冯。”

冯昭哦了一声,“好,我知道了。”她一抬手,立时出现了一堆元晶,中品、上品都有,“给各家分了罢,你们没有食物,都是辛苦干活,与妖族换取粮食。你们不会自己种植粮食么?”

“良田珍贵,没有五六年养不出来,可一旦养出良田,能种出炎米、火麦时,就会有贵族前来,说那是他们的地盘。上一次,我们族人便养出六百余亩上等良田,收成皆不成,硬是被一个妖族小部落给抢去了,还将我们赶了出来。”

他们来这儿十二年,便因这个不想再劳力劳神地养良田,不好的时候辛辛苦苦,待好了,就变成了别人的。

他们心下有太多不甘,即若保不住良田,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再养田。

“你们养田,我护着你们,待我离开此界,你们已经强大到能护自己。族里没有派人去寻仙缘?”

冯昭说得很是霸气。

妖族不让人族去求仙缘,那她就能不让妖族学到传承功法,她只需要用玄冰之术封印他们的传承殿即可。

人族得不到仙缘,但那些功法依旧能修练,不过威力略小些。

“圣族不许我们人族去,且我们人族传承已经断绝。晚辈今年七百八十岁,是冯氏族里最长者,当年是扮成妖族小乞丐混入圣都抢到半滴仙缘,有幸踏修炼路。可现在是越来越难了。

六百年前,圣皇的五儿子看上人族贵族北人城主的宝贝女儿,要纳她为妾。北人城主只这一个闺女,自是不舍,五皇子挑唆妖族,将我人族神像丢出神殿。六百年了,我们人族就再没人求到半滴仙缘。”

这些年,整个人族都在北人城主说他害了整个人族,可身为父亲,保护自己的女儿也什么错。

他为了保护这一个女儿,也丢了城主一职。人族是不会允许不顾全族大局的人坐在那位置上,他那女儿因生得美貌,到底给新任城主当了继室夫人,明明一百二十岁,却嫁了一千多岁的人族老怪物,人家的曾孙子都比她。

冯昭淡淡地道:“你传授族中众人学聚气期、脉动期功法,寻仙缘的事,我会让圣族求着我,将人族神像重新请回神殿,届时,族中弟子都能去寻仙缘。”

冯明答道:“族有三十五个人学了功法,只是我所晓的功法不全……”

“不就是功法不全,好了,留下十五人待在族里保护族人,另一半人随我走,我带你们去上古传承殿,那里有这方大陆最好的仙阶功法,就算没有得到神殿赐下仙缘,修习此功法,你们照样能自保,亦能打败妖族。”

她倒要看看,上古传承殿在人族地盘,若封印妖族功法,他们还怎么张狂!

她一抬手,出现一张书案,细细地砚墨。

冯明唤了声“老祖”,“晚辈来。”

待墨砚好,冯昭沾墨绘了一张地图,“这是去上古传承殿的地图,你们拿着地图进入火山深处,寻到这与这地形山脉相似处,便到了传承殿。我比你们走得快,挑了第一排二十人去,待第一批人归来,第二批人再去。

若是你们有交好的村落,是信得过,保得住秘密的人,也可告诉他们,邀他们一同去传承殿。”

老妇人立时道:“回老祖,我们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

当他们被妖族驱赶、欺负的时候,那些人都没有说话、帮忙,还有的还落井下石,将他们的食物都打劫干净。

冯昭收了笔,将笔上的墨汁清洗干净,将书案、文房等物收了回去。

“给村子取个名字罢。”

冯明道:“前辈是我们村的老祖,还请老祖赐名。”

“你们姓冯,就唤冯村。”

她取出一块三丈高的巨石,拿出仙剑,在上头快速地刻下了“冯村”两个大字,将巨石用法术移到村口,从今往后,这便是冯村。

她想到火德诀里的御火术,有御火属性石头、有御火属性树木的,不知道这些好不好使,就全当试试了。

她纵身而起,飞在空中,仿似在舞,将山坡上杂乱的林木往周围移去,村口的位置,在大路两边移了两排树木,外围更有一圈的树木,而果树则移到各家的院子,或房前屋侧。

在场的冯村人或惊讶,或羡慕,或崇敬地看着空中的红衣女子,她居然能生生将树木移开,而地上看到任何痕迹,这些树木竟似全听她的话,自己走过去的。

冯昭一抬手,庙宇生出了巨人般的双腿,噔噔噔地往后面行去,到了后面的大树前二丈位置猛地坐下来,冯昭移了几株果树到庙宇两侧,将不规整的几户重新移了一下,这样看上去,整个村子更为整洁有素,而中央足有三百亩的土地。

冯昭落到地上,“这一片良田便是冯氏族人的,令他们耕作养地。”她又道:“山下那处泉潭太远了,我去将它移过来。”

冯明回不过神,烈火大陆会御火不算奇,可御水就太奇了,便是圣皇都做不到,难不成这便是上古传承的厉害之处。

一刻工夫后,那幽潭在冯昭身后竟然走过来了,走到了村子东南方的空地上,就像移房子一般坐了下来。

冯昭用的是上古玄冰记住的御水术,此术不仅是御水,还能驾驭水脉,令地处水脉改变走向,从早前的石壁流泄,变成了从地下涌出。

冯昭不顾众人的神色,“今儿我乏了,各家都散了罢,你们且启程,几日后我会去传承殿。”

“是,老祖。”

众人不敢不敬,能御水潭行走,闻所未闻。

冯昭回到后院,当即布了结界进入空间珠修练,先是饮了两瓶冰元液,快要枯竭了,饮完之后调息,取了一枚元力果吃,能不吃丹药便尽量不吃。

她恢复了小女孩的模样,装大人可真是不易,可若是小孩子,他们未必会这般恭敬。

她取了冰雪、冰萝卜、雪白菜,为自己煲了一大锅汤,对于养魂炉的了晓更多了一些,这炉子能变化大小,不用煲几锅,现在直接能煲六锅的量,往里头放了一根上品净晋草,待出锅时一尝,果真美味了许多。

净晋草能去丹毒,还能提纯,用到煲汤上亦不差。

冯昭慢悠悠地饮完一锅汤,调息养神,在空间珠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莫不是太想北原王后冰洁了,她睡着了居然还梦到北原王后。

她进了圣都圣院,寻到雪太龙,“雪太龙先生,你说我女儿在赤金大陆,既然你回来了,为什么她还没回来?”

“他……他明明拿到天一号洞府进入牌,将妖族的天二号洞府牌给了我?”

“不会是天一号是去往他界的,而天二号才是回来的吧?”

雪太龙是从妖族传承殿悟出这点的,所以在冯昭给他一号时,他才要求换回来。

北原王后指着他道:“你活了一万岁的老龙,居然连小孩子都算计,你果然知道二号才是回来的,一号是去他界,你要不要脸,你……”

雪太龙心里发虚,他一直想装不知道,可现在装不下去。

他一直地告诉自己,这是造化。

“是泠月自己觉得外头好玩……”他的声音不大。

北原王后当即怒吼起来:“她说好玩?那你为什么不去他界,哄了我女儿的二号牌自己回来,你……你到底要不要脸啊?我女儿再多大?她还不到百岁,一百岁都没有,就被你哄去他界……”

“她在赤金大陆很风光的,上古玄冰术连大魔头都给封印住了。”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圣皇父子吃了十几枚驱魔丹才将魔气驱干净,另外几万中魔的,他们也不敢解封的,除非是清心草种出来,可那东西在赤金大陆就种不出来。

除了第一批解除封印的三千多人,这些人不是重臣,就是贵族精英,或是圣院的精英弟子,每一个都比较重要。后来的人都被赤金大陆给放弃了,因为这些人中魔,又是可有可无的人,他们不想救。

没有那么多的清心草可以炼成丹药,谁主第一批人吃的驱魔丹太多,多则十二枚,少则五枚,原是能救完的,都被他们吃了。

而最终放弃解封救人,也是他们一起决定的。

雪太龙知道的时候就曾大骂,说他们自私自利不要脸。

北原王后厉声道:“雪太龙,你给我听着,若我女儿无事便罢,若她有事,我和你没完!”

她难过地离去,上了车辇,神思不属。

她近乎自言自语地道:“昭儿,娘又错了吗?当年将你交给你大哥,害你被妖族掳走,待我赶到,我只能救下你的元神和灵魂……”

冯昭在北原王后的痛楚中,看到了母亲的过去,她看到一个幼小的女孩被一只残忍的冰豹生吞下肚,北原王后手舞宝剑,喊得声嘶力竭,更是将那只冰豹切成了碎片。

冰豹死了,她的女儿不在了,她却用了秘术聚拢了那小女孩的神魂,将它小心地护在一件仙器之中。

再之后,北原王后佯装成女儿失踪,回到自己的院子,她服食了轮回仙丹,灵魂出窍那刻她带走了女儿的神魂。

她成了凡俗界的余氏,她嫁给了冯崇德,生下了冯昭,眼里、心里从那一刻起全都是女儿,在冯昭生病时,寸步不离,彻夜守护,抱着她唱歌。

为了给女儿积福,她做尽善事,只盼上天厚爱。

第一世,冯昭在十六岁时嫁给汪翰不足半月和离,回到家后,得遇玉虚子,随他前往修仙界,在冯昭离开后不久,余氏过继了一个孙儿,取名冯白。他选中这孩子,是因为冯白与冯昭有六分相似,冯近过到膝下三年,余氏病逝。

这一世,冯昭在葬魂渊开启时,听了玉虚子与宗门的安排,前去寻找仙缘,跳下之后,却魂飞魄散,是冰原王后穿越虚空,耗尽半身修为,用仙器为她重聚魂魄。

她千般计算,女儿都是受难的命数。

余氏将冯昭送往了异世磨砺,坐在葬魂渊畔,寻找新的转机。

她同样聚拢了东方锦瑟的魂魄,让东方锦瑟带着记忆重生,想让东方锦瑟凭借记忆来改变冯昭的宿命。

第二世的冯昭在华夏国出生,刚到二十八岁便因一场意外殒落。

第三世,东方锦瑟以为自己是因冯昭而死,千方百计阻拦冯昭回到修仙界,他确实成功了,而冯昭却在凡俗界殒落。

余氏开启了神器,再次转世,再一次诞下冯昭。

第四世,余氏逝后,冯昭因为结庐守孝,再因恢复的两世记忆开始改变命运。

冯昭因造化境的机缘回到了冰雪大陆,北原王后一早就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冰泠月,而是冰泠月轮回几世后的她,可她确认了,将她带回驿馆,向圣皇求了仙丹,修复冯昭的根基,更在夜里,在北原王睡熟后,盗取北原王的精血,用自己半数精血为引,输入沉睡的冯昭体内。

北原王有雪龙血脉,而北原王后有冰凰血脉,这也是冯昭体内有妖族血脉的原因。

北原王后对女儿有莫大的愧疚,更想弥补,她倾尽半生修为,再用自己半数的精血给女儿,都只是为了助冯昭早日成仙。

北原王不解地看着睡了几天的女儿:“这药不是睡一天一夜就能醒么?她怎么睡了三天?”

“王上不必着急,小孩子多睡睡才好。”

北原王将信将疑。

不是因为药才睡,而是她得炼化那些精血,融入自己的体内。

她不是冰雪大陆出生,可北原王后将她变成了真正的冰族人。

睡觉着的冯昭,顿时泪流满面。

北原王后的母爱太过沉重,为了女儿,她甚至可以放弃自己的性命,在冯昭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她却做了那么多。难怪,在圣皇宫,她一见到自己,会如此失态。

北原王后昏睡的六十年,其实亦是她陪着女儿轮回的几世,一次次忍受着失去女儿的痛楚,一次次救回女儿。

这,便是母亲,有着世上最厚重的爱,不求回报,甚至不打算告诉她。

这一刻,冯昭终于将自己当成真正的冰族人,当成是冰原王后的女儿冰泠月,那些名号不是巧合,根本就是她本来的名字。

夜色中,北原王后睡下,冯昭拼尽力气,用尽了法子,传出一句话:“母后,我一切都好!你等着我,我会尽快回来……”

北原王后听到冯昭的声音,“泠月!”

“我在烈火大陆,我已悟出火德。母后,别为我担心!”

北原王后坐在榻上,感觉不到女儿的气息与神识,可是她确实听到女儿的声音了。

她在烈火大陆,竟是去了那儿,可他们是冰族。

这该死的雪太龙,自己得了便宜,让她女儿去那等危险地方。

北原王后虽得到女儿报平安的声音,虽不知冯昭如何做到的,心里亦放下许多。

冯昭醒来后,调息养神,许是隔界传讯,元力消耗极大,又为自己煲了一锅汤,这次将火元液倒了进去,这只是一种尝试,冰火相融,这喝起来真是酸爽,一口汤里冰火两重天,她饮下几口后当即调息。

火德诀与上古冰雪诀交叉调息,可调完之后,竟然出奇的和谐,冰雪真晶似很欢喜,丹田的本命真火竟表达着喜意。

她将一锅汤喝完,用了两个时辰调息,冰雪真晶壮大一圈,本命真火更有精神了,冰火不相融,掌握到法子,也是可以相融的。

冯昭换了一声黑红色的仙衣,出得庙子后院,虚空踏步,往东南方的上古传承殿行去,她这一睡、一养便已半个多月。

待她到时,冯村的冯明带着二十个后生已经进了大殿,只是墙上的图案太多,他们根本看不懂。

冯明迎了过来:“老祖。”

冯昭道:“我替你们整理出来,你们选一功法进行参悟,每一组功法的顺序是乱的,你们要用自己的方式整理成能修练的功法。机缘好的,能得仙阶功法,悟性不好便只能得地阶。”

功法出现的几种可能,只会是能修练的几种,不可能让人走火入魔,这便是上古传承殿的精妙之处,不当出错的地方一定不会错,能错的地方都是降低功法等级处。

张扬风格的图案,她一一点过,一刻工夫后,第一部功法图案归位。

霸道风格的图案,她再仔细挑出,第二部功法图案归位……

不足一个时辰,十二部功法尽数归位,落回到十二部功法区域。

烈火大陆没有功法名称却有图案标识,这里的功法亦没有名字,还是图案,火龙、金乌等。

旁边有一座三丈高的符碑,整个碑雕刻成一张符状,图案亦摆成了一张火符,想到火符冯昭的眼微微一跳,她是见过的火符的,但这一张更为古朴,从第一笔开始走向,直至落笔,这是按火符风格暗藏的上古符术。

她坐到符碑跟前,盘腿冥想,一遍又一遍地修习、学习,她以前精通书画,这给制符带来了便捷,因为力道的把握更为匀称,为恐他人打扰,她特意布下结界参悟。

三年后,符术修至小成,符碑里闪出一道金光,里头带了符术的传承口诀与制符秘术,虚空画符,神魂画符、神识画符,这显然是下部,上部呢?

冯昭解除结界时,大殿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批,不再是她初来时看到的冯明等二十人,亦不是应该出现的十五人,而是冯村的五个,有第一批的三人,亦有第二批的两人。

几人见冯昭出来,恭敬地唤了一声“老祖”

冯昭道:“你们慢慢参悟,我去妖族传承殿瞧瞧。”

她迈出门时,霞光闪烁,从上头落下一面牌子,她伸手接过,“天二号”,这片大陆以妖族为圣族,人族传承殿的号牌是双号。

她收了牌子,来到妖族传承殿,这里空无一人,进来后,直接坐到符碑前,上次是火符走向,而这次却是水符,她脑子里回响了一遍水符的起笔、落笔与运笔过程,照着这笔势从第一幅开始看图,一幅幅连接起来,最终成为完整的上部《上古符术》。

她坐在结界里,识海中的神魂开始反复修炼,因已会更高深的下部,上部只用了一年便修至小成,又用了半年时间修成大成。

补充了元液、元力果,冯昭迈出妖族传承殿,她没看上一眼功法,即便每一族的功法都混乱着,这与她何关。

妖族奴役人族,若没有人族智囊,火德神君做不了神,可成功之后,他的后人却这样对待人族,委实过份。

冯昭出来时,冯村的五人已经候着:“禀老祖,我们没有仙缘,更能有所大成。”

“这么说是修练有小成了?”

五人交换眼神,他们是修练了功法,可同一部功法,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整个冯村三十六人,也只三人功法小成。

冯昭冷哼一声,“得陇望蜀,不可理喻!有本事,自己去求仙缘,当年冯明可以,你们也能行。”

妖族好凶的,一旦动起手来,他们很难对付。

冯昭立在人族传承殿外,“你们是哪里人氏?”

“回冯村老祖,我们都是冯村附近一带的。”

“有像冯明一样,活了七八百岁的人吗?”

“我们村有两个。”

“我们村有一个。”

“我们村也有一个。”

“他们有仙缘吗?”

“六百年前与冯村老祖一样,扮成妖族乞丐抢到了仙缘。”

“那成,告诉他们,一个月内赶到冯村,我赐他们一场晋级仙缘。此界的事,得由你们自己了,人族想要争取生存的权力,只能靠你们自己。我只能襄助!”

几人面面相窥,却在同一时间出了传承殿,纷纷发出讯息。

冯昭缩地成尺,几个不知天高的后辈,还想去寻仙缘,这是想捡便宜,当那仙梯是好登的,她压根都不想理。

冯昭回到冯村,继续在后院打座调息,取得养魂炉为自己煲得一锅冰火滋补汤。

冯明立在外头,“禀老祖,九村老祖到了。”

“到前院神像殿。”

“是。”

冯昭喝完了滋补汤,这才慢吞吞地过来,扫过众人,“人族的生存权,得靠你们自己争取。你们都参悟了上古传承殿的修练功法?”

“是。”

“好,那我便将仙丹发给你们。今儿什么日子?”

“正是初二。”

“每月初一,你们过来领仙丹,这在他界,价值不菲,实话告诉你们,我不是此界的人,此界的恩怨,得由你们自己解决。”

不是此界人!

冯明一直以为她是人族大能,竟不是此界的。

但在另几人听来,她很是了不得,能从他界而来,必有几分神通。

冯昭继续道:“妖族不让你们进神殿,你们就不让他们进传承殿,与他们谈判,争取自己的权力。若是一味退让,你们及你们的后代就继续被他们奴役。赤金大陆、冰族大陆,都是人族掌权,只有你们才活得这么没骨气和窝囊。”

她拿出一只瓷瓶,“冯昭,你的淬骨仙丹。”

“谢老祖。”

看一眼来人的修为,分发相应的仙丹,九个人每个都得了一枚,拿到之后,当即服下打座。

冯昭放了一只仙阵盘,替他们结界,自己则继续回了后院。

三日后,冯明晋入仙脏二层,肝脏已经仙化。

另几个高的晋仙脏八层,低的亦是仙骨七层修为。

一枚仙丹,能连晋三至五层,这他界的仙丹太厉害了。

冯昭从后院出来,解除结界,取走仙阵盘,“回去巩固修为,下月初一再过来,若是你们有认识可靠的朋友,可以介绍他们进上古传承殿,在人族没有强大前,不要走漏消息让妖族听到。”

此界才三位仙魂期妖族,要将这些活了七百八岁的人晋入仙魂期,对冯昭来说并不难,因为他们的心境够了,差的只是阅历。

她又令八个村子各派两个悟性好、心性好的人来学炼丹术、符术,上午教授炼丹术,下午传授符术,炼的都是烈火大陆最常见的几种仙丹,还分派了火精给他们,让他们自己采买工具和药材。

炼丹术里有两个好苗子,符术里头则有四个人的天赋不错,最后被淘汰出局的,直接不允再来学习。

他们很是遗憾,可冯昭说了:“我不教无天赋的人,这只会浪费我的时间。与其将精力分散数人,不如专心教少数几人,你们是人族仙丹师、仙符师的好苗子,也是人族的希望,他日也只会收有天赋的弟子传承下去。”

尤其是丹术,她再三重申,将来传弟子不得藏私,否则上一位飞升,这人族的丹师就没了。

一个月后,两个有天赋的丹师能炼出下品仙丹,虽然是下等品质居多,也足令他们欣喜不已。

她唤了八个村老祖九人再次分发了仙丹,这次又晋了三至五层,待众人散去,她继续教授仙丹术、仙符术。

待四名符术青年有两个能制出中品仙符时,冯昭直接道:“去上古传承殿符术碑前参悟。你们两个继续回家闭关练习,什么时候绘出中品仙符,什么时候去上古传承殿,该指点的,我已经说了,往后就靠你们自己。”

简单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两个丹师一个是冯村人,另一个是王村人,常在一处钻研丹术,冯昭时不时给火精资助,两个人更不敢懈怠。

半年后,冯明晋入仙魂二层,拢共服了五枚仙丹催出来的,就连下品淬魂丹亦吃了一枚。

另八个人有三个晋入仙魂期二层至三层,还有五个在仙脏六层至九层。

冯昭冷声道:“没有仙丹给你们了,回家凭修为晋级,人族的事就到此为此。丹师们的丹术,我传得差不多,往后就看他们的悟性了。我明日便游历此界,随后会离开,现在人族有仙魂期大能四人,又有上古的传承功法在,你们能与妖族抗衡了。”

她抬手点了仙魂期的四人:“明日一早,你们跟我走,我教你们如何取火精,居于宝地得学会发现宝物。”

她的话很不好听,带着几分讥讽。

四人齐齐应声“是!”

冯昭吐了口气:“你们建立一处人族圣城,领导人族与妖族抗衡,忍不了就不必再忍,谁怕谁啊?只要我不替妖族出手整理功法,就他们那一墙凌乱的图案,够他们琢磨了。”

她言下之意是不会整理。

四位仙魂期修士得了她的好处,在她说话时从来都不会开口。

另五人不敢吱声,因为心境与修为不够,服了同样的多的仙丹就是晋不了仙魂期,但那四人的年纪和阅历都是最多的,往后没有仙丹,只能靠自己晋级。

不晓得,那两个丹师学会炼制淬脏仙丹、淬魂仙丹没有。

翌日一早,冯昭带着四位仙魂期大能,她在空中走,四人各施仙术在地下追,还有两个追得连连喘息,却得强追着,冯昭去的是西南方向,到了一处林子停了下来,挑了几块品质好的,指着一块石头道:“不要用眼睛,得用仙眼,你们都开启了神魂仙眼,仔细地瞧,看看这石头有什么,若是瞧清楚了,就用你们的功法神通把火精取出来。”

四人被她一点,原来晋入仙魂期,开了仙眼,就是能发现藏在石头里的火精。

你看我,我看你,当即各寻各的,用自己的法宝砸,或直接上拳头击。

冯昭道:“火精大小控制好,别太大了,弄那么大便宜妖族啊,他们剥削你们这么多年还不够。”

几人又弄小。

“你弄那么小,当妖族是傻子,不大不小就成,小的拿回去给孩子们用,偏大的自己留,那种不大不小的拿出去和妖族交易,换你们需要的资源。”

待他们将这一片山林的火精取完,个个都是腰包鼓了。

冯昭拿出几张易容仙符,教会他们使用,道:“前方有城池,你们一人领一张易容仙符,扮成妖族,买成你们所需的资源。三天后,我再带你们出去一趟,都是仙魂大能了,自己回家。”

她一转身,踏步走了。

几人学会取火精了,而且还知道仙眼的妙用。

往后不愁没钱花了。

哇靠,难怪妖族每年都会有人来挑石头,原来这里头藏有火精。

人族地盘的火精,凭什么给他们,必须将靠近妖族地盘的寻干净,难怪她带他们来这儿,因为离这不到五里就是一座妖族小镇。

四人结伴,扮成妖笔,到了城里大买特买,什么炎米、火麦、草药、符笔、符纸……全都采买了,就是法宝、行头也都买了一大堆,最终满载而归,结伴回了冯村。

冯昭是已经回来,她去了东方的妖族县城,潜到一个妖修世家的后山,把人家的极品火果、草药尽数收入囊中,几乎掘地三尺,连泥土也给掘了。

三天后,她带四人出去了一趟,这次法宝多了,装的东西更多,冯昭专挑妖族地盘取火精,两天下来,他们的纳物法宝装满。

冯昭看他们笑得一脸贼。

跟着这位女修就是过瘾啊,他们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扬眉吐气之感。

冯昭道:“记住,你们刚晋仙魂,不宜单独行动,最好是两人一组出来采取火精,易容仙符可用十二次,留给你们。待人族符师能制出易容符,告诉他们,有些仙符是不能卖给妖族的。”

易容符不能卖妖族,万一他们冒充人族,跑来打劫人族的资源,真正得不偿失。

冯昭在冯村的村庙后院闭关,她需要晋级修为,但太快亦不好,想自然晋级,来烈火大陆因悟火德十二年,再有参悟符术数年,前前后后亦有二十年之久,她整理着笔记,写心得感悟。

冯村外,来了一行十几位妖修,有鸟族亦有兽族,看到此处村落,一行十几人步入村子,在旁处,是有人族跪地见地,可今儿进来,小孩子看到生人,纷纷往自家屋里奔去。

一只火蜥蜴妖纵身一串,抓住一个五岁孩子,“小孩,你跑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我们村可有两位老祖。”

“老祖,是仙肉期还是仙筋期修为?”

“放开我……”小孩挥着双臂,双手太高,他打不着,火蜥蝎舔了一下舌头,这小孩看起来很鲜美,他猛地朝小孩吞去,一个瘦高中年挥起长刀,生生将他的舌头斩去了半截,而手中的小孩被他夺了过去。

小孩见是冯明,唤了声“老祖”。

冯明道:“这不过是五岁的幼童,你们吓唬他作甚?”

十几个妖修微微一笑,“卑溅的人族,我们要去传承殿,你……可知道如何走?”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冯明道:“我劝几位莫在人族地盘撒野。”

“呵呵,什么时候人族敢与我们这般说话了。”

一只火狼妖道:“多话作甚,直接杀了,人族卑溅,几只蝼蚁。”

剩下的人默认此做法,没想偏远之地,藏了这般一处灵秀村落,这地方好,建得亦好,又是通往传承殿之地,建成妖族营地不错。

十几个妖族围攻冯明。

即便冯明晋入仙魂,可到底不如这些资源丰厚的妖族,冯村有修为的青年、少年纷纷带加入进来,法宝模飞,招式频出,冯村有修为的三十六人,最年少的三十多岁,纷纷为保卫家园、族人平安出手。

附近村的老祖听到动静,赶来相助,一时四位仙魂期联手将十几个妖族诛杀干净。

十三个妖族死了,或是几招击中要胁,或是伤痕累累。

弟子们打妖族没有经验,亦是怪招连连,只想打人。

冯明道:“我们杀了妖族!”

若在以往,他们是万万不敢这样做的,就算是人族贵族也不敢杀妖族乞丐,一旦伤了人命,妖族就会大闹,会令人族家破人亡,更有甚者是全家被灭。

十三个妖族的打扮装扮,一个比一个贵重华丽,不像是寻常妖族平民,更像是贵族。

修为是仙魂三层的老者道:“最卑微的妖族都比我们人过得好。”

多少年了,受尽了妖族的欺凌,人族在妖族眼里,就像鼠虫一般,他们还笑话人族繁衍过,二三十年就能长成生子,更有的妖族贵族完全将人族当成鼠虫饲养,还有的将人族当成食物。

他们活得没有尊严,就如冯昭所言:尊严、地位,是自己争取来的,只有自己够强大,才不会受欺。

王村老祖道:“杀就杀了!忍不了勿须再忍!”

大不了,人族与妖族大打一场。

六百年了,不许人族寻仙缘、不允登仙梯,还将人族在神殿的神像驱赶出来。

早前原就有诸多不公,而这六百年更为艰辛。

然,这十几名妖族里头,有两个是圣都来的贵族公子,家里已经感觉到他们的殒落。有一个更是家中老祖最喜爱的后辈之一。

老族已经察觉到后辈殒落,当即从自家后山出来,查看方向,来自妖族对危机的预感,“火蛟义没了,死在人族地盘,大胆人族敢杀我孙儿性命,我要将他们一城一镇一村全灭干净!”

妖族以族名姓,通常名字只有一个字,那只被杀的妖族贵族是火蛟一族的公子,火蛟义是他的姓名。

而发现后辈殒落的老祖正是火蛟族老祖,虽不是烈火大陆的圣族火龙,但除了火龙、金乌、火麒麟三族,火蛟属第四贵族,在烈火大陆地位极高。

火蛟老祖望着南方时,火蛟义的父亲已神色慌张地寻了过来,“父亲,义儿没了,你感觉到了吗?他与圣院几个学子去南方上古传承殿的,一定是人族修士杀了他。父亲,他可是我的长子……”

被人族杀了他们的子孙,他们火蛟一族的颜面何存。

火蛟老祖道:“从族中点一百二十人,前往义儿被害地,老夫要方圆千里不留一个人族蝼蚁!”

害他孙儿,这便是代价。

他要所有的人族看看,火蛟族的尊严不容挑恤。

冯昭还在闭关整理符术笔记,亦将得来的传承符录从头到尾地画了一遍,每到画符有感悟时就会写下来。

冯村与邻村杀了十三个妖族,刘村小丹师行了一礼:“老祖,晚辈以为,不如用这些妖族炼丹。”

冯村小丹师面露不解。

却听刘村小丹师道:“老祖,他们都是得了仙缘的人,体内有仙血、仙肉、仙骨,我与冯炯习得练丹术,虽说没炼过血种丹,但亦可以试试。”

冯村没想他会有这样的念头。

刘小丹师的祖父、伯父、三叔都死在妖族手里,他们家只他父亲活下来,还是因为他父亲自断了一腿,才得已苟活,因他肩负繁衍香火的重任。

他恨极了妖族,既然杀了人,为什么不能炼成血种丹。

王村老祖眼睛一闪:“他的主意不错,若是能炼成血种丹,那我们几村的弟子就能真正踏上修练之路。他们妖族不让我们人族登仙梯,我们就杀他们妖族取仙血炼丹……”

刘小丹师还未得仙缘,他觉得万事都是想出来,连冯村大老祖亦说过,身为丹师,得敢于冒险,更是敢于挑战和研制新丹方,有时候一个新奇的念头,加上不服输的执着,就能产生一个新丹方。

冯昭想知道这小子如此想,肯定会说,哇靠,这不是赤金大陆妖族们干过的事,你不让我登仙梯,我就杀你们的人炼血丹制成血种丹。

王村老祖是四个仙魂唯一一个仙魂三层修为的人,“两个丹师一起研究,若是丹方成功了,你们每个先得一滴仙缘,其他的再分给四村的精英弟子。”

“王老祖,我们可是八村联盟,虽然只有四村出了仙魂修士,不给另四村分,他们会闹。”

“到时候看得了多少血种丹,若得的多,一村分一枚,若是少,我们四村都不够用,哪有多的给他们。”

“既是这样,将十三个妖族交给两个丹师。”

刘小丹师道:“净晋仙草是好东西,我们将种子给百姓,唯有种出来,才能炼制更多更好的丹药。泠月老祖的丹术传承远高于妖族丹师,若没有净晋仙草,想炼出好丹药太难。”

“你们俩只管炼丹,净晋仙草的事,我会选出最合适的百姓种植。”

四个村子出了老祖,他们现在是不一样的,成为方圆数百里最有头有脸的人,即便外头没传出去,对百姓们来说,看他们很是敬重。

两个丹师投入研制丹药之中,一个妖族毁了,丹药失败;再一个亦毁了,还是失败……

十三个人,前五个都未炼成,到了第六个,改了无数次丹方后,竟炼成了下品血种仙丹,虽只出了三枚,这绝对是一件大喜事。

炼第七人时,两人更顺手了,出了五枚血种仙丹,这一次出了两枚中品仙丹,两个小丹师当即决定一人一枚吞食下肚,待二人用三天时候炼化仙丹,竟离奇地发现体内多了一滴仙缘,当即用功法淬炼全身仙血。

修练几日后,刘小丹师用第八个妖族继续炼丹,这次出的品极更好,中品与下品各位,再用第九个、第十个……

当他炼第十个时,冯小丹师出关,将第十一个炼成丹药,出丹率不如刘小丹师。

四村的老祖最先来,看着十几枚中品血种丹、下品血种丹。

王老祖道:“中品血种丹分给我们四村精英弟子,下品的给另四村精英弟子。”

“好,就这么办。”

八村都得了血种仙丹,他们总不能说什么,一旦服下,八村就是同盟,一起抵御异族欺负,共卫家园。

给八村精英弟子派发仙丹的这一日,八村来了十几个人,聚在冯昭闭关的前院神殿,一王冯刘李四村精英立在前头,另四村站在后面,派发完毕,所有人自有老祖护法,炼化仙丹。

下品血种丹有半滴仙缘,中品为一滴,至今为止还没炼出上品,更不说极品。

冯昭给他们的净晋草,都是下品的,她的下品最多,用下品净晋草炼出中品血种丹,这已是丹术过硬了,何况两位丹师学丹不久。

但有老祖的王冯刘李四村,火精、火元晶多起来,开了仙眼,寻找火精不难,再扮成妖族换回火元晶与资源,日子亦过得富裕,百姓们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冯小丹师看自己单独炼制的丹药,一股风般地出来,“老祖,老祖,这次出了九枚,哈哈,九枚,三枚中品,六枚下品,一人出了九枚。”

冯明大喝一声“好!”伸手接过丹药,“来,又有弟子能得血种丹了,各村弟子继续排队。”

特意将中品给了冯村人,剩下的六枚派给了未出老祖的四村弟子。

王老祖道:“妖族不让我们寻仙缘,我们就捉他们的弟子来炼丹,这血脉越是尊贵的,出的丹也越多。”

刘老祖道:“以不成要到妖族城池去捉人?”

李老祖道:“先不急,这一个出了九枚丹,怕是地位不低呀!”

冯小丹师炼化仙血后,一口气晋入仙血五层才停下,现在丹术亦长了,特意挑了个最好的妖族来炼丹,一下子就出了九枚人,他不知道那是火蛟贵公子,若是刘小丹师出手,出丹会更多。

刘小丹师一进丹房,更是疯狂,直接接剩下的妖族全炼成了丹药方才出来,将五枚中品,九枚下品交给了四位老祖。

刘老祖哈哈大笑,“那四村,每村都有三个得了仙丹的弟子,剩下的这十四枚,我们四村分了罢。”

“好。”

王老祖没有不应的,得了两枚中品的,不分下品,这般下来另三村各得三枚血种丹。

待各家精英弟子再服下血种丹,一并在神庙打座调息。

四村老祖正欢喜,突有人狼狈来禀:“报四位老祖,火蛟族来袭,攻打人族县城,现在……县城的两个家族已被灭,他们扬言要灭绝全县人族。”

王老祖道:“冯明,我与你去增援,老刘、老李留下来坐镇,一为精英弟子护法,二是保护八村。”

冯明点了点头,“走——”

两人快速往县城方向赶去,不过一刻工夫,但他们赶到县城,触目处,全是人族尸首,不见一个活人,便是几岁的孩童,妖族也不曾放过,整个县城已变成死城。

领首的火蛟乃是火蛟义的父亲火蛟猛,“没想到,你们人族竟然出了仙魂期大能,我儿子火蛟义是不是你们杀的。”

王老祖道:“正愁没有妖族做主材炼血种丹,这人就送上了。火蛟族乃四大贵族之一,虫族之首,老冯我们得出狠手了。”

两个低语,交换了眼神,齐齐出手,直接使出从上古传承殿学来的神通,出手即是杀招,一招击中一个火蛟族的咽喉运力一卡,再打出一道杀诀,三息毙命。

火蛟猛大怒:“大胆蝼蚁,敢杀我族人?”

他还不是仙魂期修为,妖族得到仙缘,晋级原就比人族艰难,人族的杂质更少,妖族曾要淬妖族污浊再化仙,其间修练时更多了一些繁琐的处理与转变功法。即便是火蛟猛亦不是仙魂期,而是仙脏期修为,此刻心下一颤。

王老祖早瞧出火蛟猛的血脉更高,在他眼里,这只是行走的丹药,猛一转身,以流星之速,化出一道火龙残影,直接化手为火龙爪,抓住火蛟猛生生将其手撕两段,其手法之狠,令人咋目。

他阴狠地笑了两声:“蝼蚁,今日就让你们看看我们人族功法的厉害!”

火蛟族胆小的人尖呼:“人族杀我族三老爷!”

“人族杀妖修贵族了……”

两妖中的一个,还未将话说完,又被王老祖灭杀一个。

他只想杀人,从未像现在这般畅意过,八百多年的沉闷,八百多年的忍辱负重,今日一朝爆发。

一百二十个火蛟族看到此处,心下打颤,人族什么时候出了仙魂期高手,他们竟然没有得到消息。

现在,他们都疯了,见到妖就杀,手段残忍,这是他们妖族对人族曾用过的手段,现在人族用来对付他们。

不知是谁,大呼了一声:“快逃!”

然,四门处,已经由另四村的仙脏期老祖守着,各带了一支修士人马,出来一个就用尽一切力气灭杀。

在他们眼里,这些妖都是血种丹。

他们不需要寻仙缘,自己动手为自己的族人、子弟弄过来。

一个时辰后,一百二十名火蛟族无一幸免,尽数被杀,他们被堆放在六两火兽车上,由人押送回冯村。

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会变成血种丹。

这里到底是人族的地盘,不过三日,方圆千里都知道离县城不到百里的八姓镇出了四位仙魂老祖,还有五位仙脏期大能,联手灭杀了杀了一县城人族的一百二十名火蛟族。

另几个镇子的老祖听了之后,大呼一声:“他们疯了吗?”

一个商人模样的青年道:“祖父,投靠王冯刘李四家族罢,王冯两家都出了仙丹师,能将妖族炼出血种丹,听说冯村那一个最厉害,一个妖族能出九枚血种丹。”

“血种丹?”

“是,是王冯二村的仙丹师研制出来的新丹方,这方子都握在两村的仙丹师手里,血种丹等同仙缘。下品半滴仙缘,中品一滴仙缘,八姓镇的精英弟子都得到了仙缘,开始修练。若是现在投奔过去,我族的精英弟子也能发到血种丹,若是晚了,那就是其他家族抢得先机。”

血种丹等同仙缘,不让人族登仙梯,他们同样能得仙缘。

听说这上古传承地就在八姓镇里,他们是想把控传承地,要与妖族分庭抗礼了。

无论是为血种丹,还是为了传承殿,依附八姓镇出了仙魂期老祖的家族才是正途。

火蛟族老祖预感到不妙,就在刚才,他感觉到三子火蛟猛殒落了,血脉相连的那缕线断了。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长子迈入院子,“父亲,我次子、三子殒落了。”

“父亲,还有我长子,也殒落了!”

一个又一个火蛟族心痛地说着,那一群弟子里头,有三成亦是火蛟老祖的孙子、曾孙子,其他则是族中弟子。

一百二十人,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火蛟老祖微眯双眼,“人族出了仙魂期大能,对我妖族开始反扑。”

“父亲,需要派人过去彻查吗?”

“不能查,一旦进入他们的地盘,他们就会下狠手进行杀戮。”

“那怎么办?”

“一百二十人绝不会白死,我会上奏圣皇,请求他派兵灭剿,那里有上古传承殿,他们想把守传承殿,不让妖族过去,圣皇是绝不会答应的。”

又一月后,人族出了仙魂大能的事在圣都流传。

南尽县城人族被灭,而八姓镇的名字在一夕之间名动整个烈火大陆。

在人、妖两族不知道的时候,一个八姓镇出了四个仙魂期高手,还有五个仙脏期高手,听说这一镇的人得了上古传承,能从踏上修仙之路的妖族身上炼出血种丹。

妖族的血脉越高出丹率越高,火蛟妖一个能出九到十二枚血种丹,一枚能满足一个人族踏上修行路。

越来越多的人族家族、村落、小镇投奔八姓镇,去得早的,投了王冯刘李四家,去得晚了只能退一步投另四姓。

王冯刘李依然成了人族的领袖,成为人族南都城的四大家族老祖。

南都城,四位老祖商议后,决定建立烈火陆人族圣地——南都,掌管上古传承殿,负责派发血种丹,为人族精英弟子送仙缘。

四位老祖还商议,往后他们四人会轮流闭关,这次冯明与李老祖闭关,待他们出关,再由王、刘二位老祖闭关修练,在这期间必须留两位仙魂期坐镇守护。

章石姚秦四村老祖俱是仙脏期修为,且都在八层、九层上,只要冲一冲就能晋入仙魂,南都城建成后,人族世家肯定要进行排名,王冯刘李必是一等大世家,但若在南都建成前晋入仙魂,他们的家族就能进入排名。若是错过这机会,一定成为定局,往后想要翻身,会提高身份就会难上加难。

是人族的一等大世家,还是二等、三等之流,全看他们能不能晋入仙魂期。

泠月老祖给了他们同样多的仙丹,但现在人族已有四位仙魂,她不会再赐仙丹,她甚至会认为,其他人是天赋不行。

就像她提出传授丹术,八个人精挑细选的弟子,只有两个学成;仙符术倒有四个。

王冯两村既得丹术又得符术;而剩下的便是刘李两村各有一个仙符师。

上天似处格外优厚这四姓四村。

王冯刘李一出仙魂期老祖,族里最无天赋的男子都能娶上媳妇,最丑的姑娘也能寻得好婆家。

而人族的崛起,且还占据了上古传承殿,这不是妖族、圣皇愿意看到的。

圣皇派出了五千精锐围剿南尽县及其毗邻六县,境内足有百姓一百二十万人。

一艘偌大的黑红色仙舰从圣都出发,战意凛凛,由妖族十二贵族组成,更有火蛟、金乌族仙魂期老祖出征,圣皇则派了两个仙脏期的皇子参战。

火麒麟族不出,原因是老祖不参战,“六百年前,老夫就劝过圣皇,得饶人处且饶人,可他不听劝,非要把人族神像赶出神殿,断了人族飞升希望,还纵容妖族欺凌人族。这事,我麒麟族不参与,我麒麟乃上古瑞兽,不会参与任何战争、争斗……”

火麒麟老祖发了话,全族子弟任何人都不得参战,否则就得被除族。

战舰出,火麒麟老祖望着天空。

“老祖,各族对我们不参战多有抱怨。”

“天意要助人族崛起,谁也拦不住。”

“天意……”后辈看着天,没瞧出异样。

火麒麟老祖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出战,妖族会大败,且会自取羞辱。

冯昭在潜心修练,面前摆着一撂撂的符纸,烈火大陆的符纸、符血甚至于符笔都是他界不及的,即便符术传承有了断层,但从上古传下,尤其藏在妖族血脉里的记忆谁也抹不去。

断绝的符术传承,只是人族断绝,可妖族的影响不大。

她的符纸、符血、符笔用完了,需得去南王城再采买一批回来。

解了结界,虚空而行,一步二十里,行得一个时辰到了南王城,进了繁华的街道仙符铺里,“要十二支最好的符笔,再来六百瓶符血,十二万张上品、极品符纸。”

外头,有四列妖兵威风凛凛地走过,大街两侧的妖族纷纷张望。

掌柜的让小二点货,望了一眼,“要打仗喽!”

“好好的打什么仗?”

“姑娘一瞧就是刚出关,唉,人族出了四个仙魂大能,杀了去八姓镇问路的十三个妖族贵族;后来火蛟族要为报仇,将南尽县城的人族杀光;人族四位仙魂大能又杀了火蛟族一百二十人。

听说上古传承殿就在八姓镇,他们得了上古传承,连连晋级,如今在南尽县境内要建人族的南都城,要与圣都分庭抗礼……”

冯昭看小二清点货物,符血、符纸装在几只大箱子里,付了火精。

人族怎会杀问路的妖,除非这些妖欺人太甚。

为了给十三个妖报仇,将一县百姓杀光,这是他们能做出来的,冯明几个大怒,杀光火蛟族一百二十人,也在情理之中。

她站在街上,看着面前走过的妖族,西门外停了一艘战舰,有妖兵妖将不紧不慢地上了战舰。

“圣皇派兵围剿,南妖王亦派了五千人助阵。”

“东妖王、西妖王都派了战舰,这不出战都不行。”

“那些可恶的人族蝼蚁,卑溅东西,连我贵族都敢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就该将他们灭杀干净。”

“就是,留什么人族啊,烈火大陆是我妖族的。”

“当初先祖就不该给人族先祖机会,还让他做神仙,我呸,就该连他一起灭了。”

这话不可谓不重,冯昭微敛眸光。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妖族认为欺压人族是天经地仪的事,人族在此界的地位太过卑微。

妖族的观点早已根深蒂固。

人族的先祖是一个谋士,亦是中庸高德之人,不愿与火龙族的神君争夺主神之位,自愿做副手,可在妖族看来,成了恩赐。他们想奴役人族,人家反抗便想灭光。

妖族平民这么看,那上层又派兵。

冯昭怀揣着心事,进了一家药材铺,将单子递出,“买药草!”

对方看了看冯昭,“仙丹师要的上品、极品价格可不菲,我们得先收一千火精。”

冯昭不快地扫了一眼,神色更加倨傲,一抬手便是五千火精,“用不完,用你家的药材抵,本仙子的火精可不好收。”

掌柜的见她态度傲慢,反而有几分恭敬,“定不会让仙丹师亏本。”

照着单子,将几十种上等药材送了过来,足装了六只储物袋,冯昭扫了一下,一并收了。

这价儿还差不多。

掌柜想说什么,还余二百块火精呢,可人家走了。

这分明就是哪家骄纵大的仙丹师,仗着为炼丹,眼睛长头顶。

她不傲,掌柜反而生疑,她张狂、傲慢,目中无人,倒得了妖族掌柜的敬重。

冯昭出了药材铺子又进了法宝铺子,添置了十二身男子袍服,有上品亦有中品、下品;再添了置了六身女子衣裙。又添了十二只储物袋,这里几乎没有储物镯。

妖族有体内空间,可空间不大的还是会用储物袋,一来方便,二来装袋子可以分类。

她寻了无人处,从南王城到了东王城,一路见看到的火石、炎石收入空间镯,品质寻常的直接采取火精装入储物袋,方才一半路程,就收满了东西,赶到东王城添买了六十支符笔、六十万符纸,再一千二百瓶符血。

全用火精支付,店家愣了又愣,少有这么买的,可人家有钱,且用的俱是上品火精,这一看就是哪家的贵女,许是会符术。

冯昭又去了一趟药材铺,依旧是那份单子,同样付了三千火精,店家多给一只储物袋的药材。

待一日再回转八姓镇,路上看到了一个被灭的县城,有百姓在移尸体,还有人在仰天悲嚎,这些都是不知名的小家族,再是寻常百姓。

烈火大陆的妖族实在太张狂了!

她还以为,他们只是攻打八姓镇,是按照修士的方法对决,这般一来,也不算坏事,至少可以磨砺人族高手。

可谁想到,他们经过此县,将县城都的百姓都杀光了。

冯昭一怒,再无心情取火石、炎石,而是快速赶往八姓镇。

空中,王、刘二人带着人族修士,约有三千余人,分散而立,正保护着身后的南尽县城,在离县城不到三里处,是正在建造中的南都城。

火蛟族老祖立在舰首,声寒若冰:“便是你们杀我儿子、孙子,杀我族人?”

冯昭虚空踏行,只得几步便落在众人前头,“你们要开战吗?”

众人看到一个红衣女子出现,将视线汇聚在冯昭身上。

冯昭道:“六界之中,修士律例:身为修士不得任意妄造杀孽,更不得无辜残杀生灵。你们一路过来,灭了多少座县城,杀了多少无辜,你们不自知?你们还算修士?你们真给火德神君长脸!”

三皇子大喝一声,手中火红的长矛一指,“你是何人?”

冯昭眸光微敛,他不动手,就会是一场激战,那就大打一场,此念一闪,“冰封术!”她纵身一闪,双手挥出,身上的玄冰灵力散发,最近的圣都战舰立时被冰封。

金乌老祖因与东妖王有亲,此刻立在东妖王的战舰上,“你……你是冰族人?”

冯昭不答话,手指一绕,对准了东妖王战舰,指力所至,立化玄冰。

金乌老祖闪避得快,逃过化冰,在他闪避之时,南、西二妖王的战舰亦被封住。

“臭丫头!”金乌老祖喝骂一声,扬手击来,王老祖以身相挡,被他一掌推开,刚近冯昭,他浑身开始化冰。

“金乌一族,九阳真力……”

金乌老祖的在手被冰化,可他还有左手,一团九阳真火串出,遇到一团银色火苗,但凡世间之火不都是红色,这银色的火是什么?

两火相遇,冯昭推了一分,金乌老祖再加大了力道。

“冰族有本命真火?”

冯昭不语,她感悟火德,正需要借火族真火来淬炼自己的本命真火,这是悟出火德晋化的银火,她不知道其名,但感觉与上古记录的琉璃净火有几分相似,琉璃净火,能净化一切邪恶、污浊,与红莲业火比肩。

她再推两分,看冯昭的火更盛,金乌老祖推了三分,绝不能让这奇怪的火进来,他的双腿已经冰封,动弹不得,唯有左臂与上身能动,他不能输,唯有胜了,才能将这玄冰化去。

拿定主意,他再加五分之力,十分之力尽出,两团火交融,突地冯昭的银色火苗开始吞食九阳真火,不够,远远不够。

冯昭一挥指,融冰术出,圣都战舰立时被解封,火龙族皇子、火蛟族老祖、金乌族人一个接一个纵身将手击在金乌老祖背后,开始为金乌老祖输送元力。

火蛟族老大喝一声:“老金乌,我来助你!”

一团纯阳真火串出,与冯昭的银白火焰融为一体,冯昭一掌推着火团,一掌取出冰元液,一饮而下,一瓶又一瓶,连饮了六瓶,她继续运力。

王老祖重新回到空中,看冯昭与这么多人斗法,有些看不懂。

她不是火族人,而是冰族。

冰火相克,可她是怎么修出本命真火的。

时间在点滴流逝。

刘、王二人带着人族修士与圣都战舰来的将士交战一片。

冯昭则与金乌、火蛟、火龙三族的人斗法,不撤手,不后退,看着是她势弱,实则她是借这些人之手晋级自己的本命真火。

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在上的人、妖两族之战还在继续。

冯昭拖住两位妖族大能,而人族大能脱身,显然人族在这此战中更战上风。

三方妖王的战舰被冰封,根本无法增援。

三个时辰后,冯昭的本命真火从银白化成了雪白,再有些冰化之状。

金乌老祖早觉不好,看到这火之颜色,大呼一声:“不好,快撤!”

三十多个人排成的长龙被困,每一个的下身都被冰封住,根本撤不了。

火蛟老祖大喝一声:“你亦是妖族,为何要帮人族?”

“错了,我母族有冰凰血脉,我父族有雪龙血脉,而我是人族。路有不平有人踩,事有不平有人言。你们欺人族太甚,我就会出手。”

三皇子道:“她的用意是借我们晋级本命真火。”

“我本是玄阴冰焰,可现在,有金乌九阳真火,火龙一族的玄阳真火、火蛟族的纯阳真火,有此三火为我的本命真火晋级,乃世间快事!”

她微微一笑,这两位五千岁老祖几乎要被气死了。

“好深的心机,从一开始你就算计好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胜不殆。世上最懂你的,不是你的朋友、至亲,而是你的对手。”

冰火相克,只有感悟出最正确的火德,才能战胜克星。唯有感悟火德才能让本命真火晋级,再坚持一会儿,她的本命真火就完成晋级。

自北之尽头,出现了一艘战舰,一个红袍男子纵身而跃,行在空中,看到那边被冰封的战舰,再有一串被冰封下身却与一女子对敌的阵势,快速飞至,二话不说,从空中对着便是一掌。

然,一掌落下,一道金盾出现,回弹得他手掌生疼。

有人唤了一声“北妖王”,然,他的手已落到那团数色交融的火焰之中。

火蛟老祖道:“一旦用真火出手,就被缠住。”

冯昭掠过一丝讶色,“原来北妖王是九阴真火,多谢助我一臂之力,助我完成琉璃净火的晋级。”

她话落时,数道火焰中似有水珠翻滚,冯昭另一手召回一团火焰,这是一团几近透明的火,圣洁得不易被察觉。

她唤此火为琉璃净火,这是传说中排名前十的神火。

冯昭将琉璃净火收回丹田,这是与她性命息息相关,现下晋级成功,她便多了一个保命手段。

一串三十几人俱被冰封住,在她收手后,各挽手诀,各施神通,想要化去玄冰,冯昭纤指跳动若舞,“融冰术!”她融的是东妖王战舰,融掉的冰水飞扑而至,分出一层覆在三十几人的脚下,再有九成继续飞扑回东妖王战舰。

金乌老祖用本命真火融,用金乌神通化,可被冻住的双腿没有任何变化。

冯昭淡淡地道:“听说过玄冰天水么?”

火蛟老祖等人一脸迷茫。

金乌老祖道:“能克制九阳真火、玄阳真火的玄冰天水?”

冯昭肃容道:“我的融冰术每施一次,增浓两分玄冰天水,若是五成之后,尽为玄冰天水,不仅能冰封神仙,神魂亦能冰化。没我本人解术,六界之中除了冰皇出手,没人可以解开。”

她看了看被封印双腿的众人,“要不你试试看,可能解开?”

六界之中唯冰皇能解,这是说她的冰封术极其厉害。

火蛟老祖冷笑两声,“小姑娘可别太得意?”

他用法诀,解不开;再用神通,还是不行;最后用本命真火,那冰块竟未消融半分。

冯昭道:“我已经说了不行嘛,你就是不信。”她想知道现在的冰封术有多厉害,冰封的范围未长多少,但冰封术更为牢固,“金乌老祖,用你的九阳真火试试?”

金乌老祖道:“你当我傻,你这丫头古灵精怪,说不定又诱我做什么?”

借他们的真火晋级本命真火,他们生生看着她的本命真火晋级成琉璃净火,这种事他再也不干了。

在他们斗法之时,她已化出本来的面目,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半大少女,眉眼如画,生着一双好看至极的蓝眸,再有一头漂亮的银发,即便穿着火族的仙衣,却没有半分的违和感。

冯昭娇呼一声,“烈火大陆的妖族一点也不好玩,个个凶巴巴、还杀气腾腾。不就是借你们的真火晋级我的真火,一副吃了多大的亏,难怪你们没发现自己的真火也比以前更纯净了?”

她走近北妖王,抬腿踹了一下,虽说双腿被冰封,可这一踹亦是很疼的,似要疼到骨子里,“照金乌老祖话里的意思,你上赶着斗法,就是为了晋级真火,你什么意思啊?明明他们的真火都能净化三分,被你一插手,只能是二分了。你一个人的就净化了五分,你是不是得谢谢我?”

三皇子召出自己的本命真火,“还真的净化了两分,瞧着比以前厉害了。”

其他人亦用神识探测,发现自己的真火都净化了两分,颜色更干净,质地更纯粹。

冯昭故作凶巴巴地道:“问你呢,北妖王,你上赶着净化真火是什么意思?”

她对着还在打的地下妖、人两族修士大声喝道:“你们还打呢,天儿都要黑了。四大妖王、金乌老祖、火蛟老祖可全在我手里呢,要不请你们圣皇、圣都山长来和谈,就谈割地之事。”

还能战的人、妖两族各站一边,两相僵持。

人族面带兴奋,没想那女子是冰族人,神通广大,北妖王战舰不敢近,看到空中停留的战舰,过来就得被封印。

“从南王城往南二千里之外,以此为点扩散,从西至东一片尽归人族。

金蛟老祖怒喝:“你这是抢?”

“不愧是几千岁的老妖,我的心思被你说中,我就是抢。”

抢就抢呗,与其绕圈子,不如明了心意。

她眯了眯眼,“我传授丹术,啊哟哟,现在的孩子可真了不得,闭关两年,他们研制出血种仙丹。专捉你们妖族来炼丹,血脉越高、修为越高,出丹率越好。”

她看着金乌老祖,再看看金蛟老祖,“老王、老刘,你说这两个贵族老祖能炼出多少丹?”

“回泠月老祖,我们还没抓过仙魂期妖族炼丹,仙脏期能出十二枚,仙骨期是六枚,以此数相比,应是二十四枚。”

冯昭笑得更欢,“杀人者人恒杀之,辱人者人恒辱之。你们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二十四枚血种丹。”

我为刀殂,你为鱼肉。妖族横行霸道若干年,现在人族崛起,他们就不允不许,可遇到强者,还是灰溜溜且无助。

金蛟老祖道:“你亦有妖族血脉……”

“说错了,冰凰与雪龙皆为神族,我不是妖族。你们欺人时,可曾给他们留活路,对无辜的百姓都能诛杀一城,可见心性狠辣。”

冯昭倒吐一口气,“北妖王战舰的人你们听好了,要么离开,要么被人族炼成丹药。”

她扫视四下,将东、南、西三位妖王的封印再行加固,虚空踏步,落到地上,明明在空中,亦能走出如行平地之感,此等神通,火族不会。

北妖王一声令下,北方战舰回转北王城。

大地上,人族开始将杀死的妖族尸体带走,即便死了,也能炼成血种丹,现在还有百姓们开始大量种植净晋草,此草一年一熟,今年又是大丰收。

金乌老祖看着还活着的后辈,大声道:“金乌族都过来,为老夫护法。”

火蛟族的人亦回到战舰上,现在因他们的老祖被冰封,离开不是,留下也不是,他们离开了,担心人族捉了人去炼丹。

冯昭安全就是一副不关心的样子。

但她说让圣皇来谈判,现在有六位烈火大陆身份贵重、修为高的妖族被困,不来都不成。

经此一战,人族大获全胜。

烈火大陆的人族开始往南方逃跑,就连圣都服役的女奴、男仆寻得机会也纷纷逃走,去人族的地方,能得血种仙丹,从此踏上修练路。

上古传承殿便是在南方,如今那里建起了人族的圣地南都城,还有了人族的仙魂期大能,他们想做一个有尊严的人。

圣皇听闻出现了一个冰族少女,不,人家最多十一岁模样,大闹一场,将五艘战舰冰封印三艘,便是金乌、火蛟二族的老祖都解不了封印,整个人被封在那儿无法逃脱,这简直就是赤果果的打凉。

冰火相克,这是火族多少年来最大的耻辱。

冰、水什么的,最是可恶,令人生恨。

冯昭回到后院,继续闭关,将自己在斗法中的感悟整理成笔记,还反复回味了一遍,莫名地,自己的仙魂晋入六层,腰部已然仙化。

冯、刘两位小丹师近来很是吃香,成为人族最有希望的丹师,各收了三个药童,是弟子亦是帮忙打下手,都是熟谙药理、药性,从人族各家挑出来最有天赋的人。

冯村的丹炉再冒出烟火,一千三百多个妖族尸体,足能炼成几千枚血种仙丹。

金乌老祖等人在上空亲眼目睹他们每过几日就派送出一批血种丹,中品一滴仙缘,下品半滴仙缘,但凡资质上乘者,得中品仙丹,略差一点的得下品仙丹。

越来越多的人族拖家带口,更有盛者全家迁徙到八姓镇周围,他们择了地方,就此建立房舍、村落,原本不为人知的偏僻之地,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的南都城内城就建好了,建立了王冯刘李四大家族,王居东城,冯居南城,刘居西城,李居北城,内城四府俱是同等的规模,有街道与商铺。

人族明知那是给别人建的,可他们很是积极,还有不少的人希望能谋得差使,哪怕给一个苦力活,他们也会笑得像朵花。

更见鬼的是,这四大家族的火精、元晶仿佛怎么也花不完,每天都会给做工的结账。

势力的瓜分,四族各占一方,但方在他们方位的百姓,就算是辖内百姓、附属家族等,能得他们庇护。

章石姚秦四村的老祖都在拼命修练,想成为第五家族,从仙脏期晋入仙魂期哪有这般容易,倒是有两人晋阶,一个为仙脏十层,一为仙脏九层,他们再冲冲,晋入仙魂期指日可待。

内环城四大家族,二环城则有十二个二等家族,章石姚秦被列为二等家族,每三家各据一方外城,他们各家都派了子弟监工、督造城池。

其他的八大二等家族,则是各地赶到的世家,家里都有仙脏期老祖,对建设家族之地很是上心,特意派了子弟盯着。

三环城已经规划出来,可容三等家族若干,并不限名额,只要在规划好的区域建屋,且拿到文书,即可得一块地方建造府邸。

在王老祖与圣皇往来传书的口水仗后,人族未放手,妖族亦不敢来,实在对冰族人颇多忌惮。

圣皇的压力很大,圣都战舰上可有不少圣院的精英弟子,现在是谈判不是,不谈也不是,那些人不能不救。

将有修为的妖族用来炼血种丹,这件事对他们而言太过恐怖,现在人族对寻仙缘的事已经不报希望,他们有血种丹,吃了就能得仙缘,还能去上古传承殿学习功法。

人族地边更出现了三个天赋异禀的仙符师,其制符术比妖族更甚,这是从传承殿里参悟学来的。

人族要割地,还是自东、南、北三王城往外二千里开始割让,这可是三分之一的大陆,他们全要,而上古传承殿更在其深处。

二千里外至一万二千里的地盘,这可是富庶之地,他舍不得,若不割让,对方就要杀妖族。

因为有祖传丹术的人族加入了炼丹行列,半年时间,一千多个妖族变成了近八千枚丹药,人族多了八千个修士。

若是他们开始杀妖族炼丹……

圣皇与山长急得团团转,山长催圣皇救人,圣皇舍不得那一片肥沃广阔的土地。何况南尽头的火山区域还有上古传承,人族得了传承,又有了仙缘,肯定会比妖族更为强大。

正在犹豫时,突然得到一个消息:“妖族上仙离开了。”

“消息属实!”

“是南都城那边人族传出来的,听说他们备了厚礼相送。”

“离开了,他们没有依仗,整顿龙卫军,派出战舰前往征剿,想分土地,自成一国,他们做梦。”

做梦的王、刘二位老祖,正与十二个世家老祖们商议。

姚姓老祖道:“我们只管等着,只要他们信了,必会派重兵,只要他们吃了大苦头,下一次泠月老祖离开,他们也不敢再出兵。”

“还与我们耗,不应只拖!看来是将妖修杀少了,今儿再捉几个炼丹,这活妖出丹率可高了一倍,可见活的比死的好。”

冯昭只一心在空间珠里修练。

这些老怪在地都城的内城议事,她根本不知道。

城主推选了王老祖,往后城主之位会在大世家的家主之中产生,二等世家有参予议事人族大事之权。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冯昭从空间珠里喝了一锅冰火羹,心情大好,换上了冰族的仙裳,用易容符扮成十八岁的妙龄少女。

刚出空间珠,就看到院子里掉下两个人族修士,一个已死,一个奄奄一息地哼哼。

她是杀人杀到她这儿来了,还掉到她院子里,不待发作,啊呀一声惨叫,一个少女落到院中,浑身鲜血。

她抬步一跨,不管三七二十一,纤指飞舞,冰封术出,远远近近的战舰尽被封印。她站在空中,战场在下方,这空中新多了两艘战舰,俱是大型的,上头坐了一个大红袍、带龙角的男子。

她上当了!

战场在地上,人族是从哪儿真是掉进院子的?显然是故意落到她面前,那个死的,是战死后丢进去,那奄奄一息的,是快死了,很难救活被丢进去;再有那少女,看着满身鲜血,可她都是外伤。其目的就是激怒,好让她出手。

冯昭立时就想明白了,纤指一点,冰封术解,只解了圣皇所在的那艘。

圣皇看到冯昭,想到刚才被冰封的无力感,旁边被封住下身的金乌、金蛟等人大声道:“圣皇,圣皇,割地议和……”

冯昭蓦然转身。

圣皇纵身一闪,冯昭猛一回身,纤指一抬,圣皇被封印,这可是在空中,没有战舰做支撑,是会掉下去的,冯昭阖上双眸,只闻几个皇子、公主传出撕心裂肺的“父皇”。

冯昭道:“下面的妖族能接住罢?你们可看到了,是他偷袭我,我属于正当防卫,摔成冰块不关我的事。那是你们妖族不救他!”她指了指皇子、公主们,“不救他吗?以你们的肉身为盾,定能得救……”

七位皇子、公主望向大皇子,但见他一脸淡然,龙族寿命漫长,做大皇子已经八千岁了,圣皇在,他登不了位,圣皇若死,自己就是圣皇了。

冯昭伸着脖子,眯了眯眼,那么大一尊冰人,叭啦一声,落地之时化成了一滩碎冰块,亦不知被摔成了几百块,碎得不能再碎。

“我说了我的上古玄冰诀能冻化神魂,怎么就不信呢?非得要试,是你们不救,他自己摔下去的哦……”

他都提醒了,明明说完还有三息时间,为他的儿女不救,只能摔死。

金乌、火蛟等人立时悲中从中,若是皇子、公主们想救,定能救下,可他们没一人伸出援手,摔成碎冰渣渣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地下,有人高呼:“冰块人是谁?能炼血种丹吗?”

冯昭不说话。

一群只知道血种丹的家伙。

已经有人拿着东西开始拾捡冰块人了,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不多时就捡了两大筐子,由又有人抬着筐子走了。

冯昭大摇大摆地回到地上,战舰上,皇子、公主们俱看着大皇子。

大皇子朗声道:“圣皇失足掉下战舰,道消身殒,妖族听令,撤兵。本皇子请求与人族和谈!”

他登位做圣皇,现在这烂摊子是上一位圣皇留下来的,再这样打下去,只会人族的气焰更盛。

三皇子唤了一声:“大哥!”

“割地议和,分域而治,我们允人族入圣都寻仙缘,人族同意我们进入上古传承殿。”

妖、人两族休战了。

大皇子带着主舰上的人与人族代表和谈。

冯昭解封了几艘战舰,收了六瓶玄冰天水。

烈火大陆自此分人域、妖域,人域由人族自治,妖域以圣族为尊。

东、南、西三王都往外二千里始,尽数分割给人族,人族占了整个大陆三分之一的地盘。

人族终于有了自己的权力、地位、尊严。

新圣皇回去后,不日在圣都登基,为新一代圣皇。

“启禀圣皇,人域传来消息,那位冰族离开了……”

当他傻呢,他要发兵动手,那位就冒出来了。

这人族的花花心眼就是多,上一战大败,人族冒出个姚姓第五世家,听说此人便是因献计有功,破例成为第五世家的老祖。

看罢,这些家伙就没个省心,想哄他上当,他又不是圣皇,风风火火上赶着找羞辱,没的被封印成冰,摔成了渣渣。

在他心目中修为高强的仙魂八层父皇,在冰族眼里亦很柔弱渺小。

他只是仙魂二层,他不找这个不自在。

这一次,冯昭是真的要走了。

外头,传来一个老者诚恳的声音:“晚辈云家家主跪见泠月老祖。”

明儿就要离开,现在天色已经暗了。

冯昭应了一声:“进来!”

云老祖带着一个儿子,父子俩行罢了礼。

他掏出一只盒子,“这是云家为老祖备的礼物。”

冯昭接过,用神识一扫,“烈火之心!”

云老祖道:“是烈火之心,我云氏先祖便是襄助火德神君的大儒,原可自己做神君,不忍为神君之位伤及无辜,自请为神君副官。”

若他想争,其位必然是他,可他让了,他这一让,他的后人吃尽了苦头。

冯昭无法拒绝烈火之心,她冥冥之中觉得这东西定有大用,“此等贵重之物,你送给我必有所求,说罢,所求何事。”

“求淬魂仙丹两枚,只要晚辈晋入仙魂期,才能让云家成为人族的一等大世家。”

冯昭微抬着下颌,“给姚家老祖出谋划策的其实是你?”

“他与我自幼相识,是挚交好友,我晋仙魂易,但他不易,他只能凭功晋入大世家之列,我更有烈火之心。”

此人已是仙脏期九层,一枚淬魂仙丹,无论是晋三层还是晋五层,都妥妥的成为仙魂期高手。

能顾念情谊,将到手的功劳让给朋友,也是一个品德高洁之人。

他一早就算到,拿到烈火之心,自己就会给他一个晋级机缘。

冯昭取了一枚中品淬魂仙丹,“送予你了。”

云家才当是此界的圣族,只是因为先祖的一念仁慈,只得为人族世家之一,看他们的样子,修的亦是谋道,他们若心存不满,这人族必有灾祸,不如再推一把。

她给的乃是中品淬魂仙丹,这一枚下去至少能晋入仙魂四层,若是运气好、心境够,晋入五层亦有可能。

“多谢泠月老祖。”他接过丹药,用神识一扫,便知这药的等级远在早前给王冯刘李等人服食的等级要高,道:“我族上有言,若干年后,会有一冰族女子来到烈火大陆,若得见此人,将烈火之心献上。”

若干年后,那是云姓仙人离开此界的时候,他就算到了今日。

“先祖除了谋术,更擅星相、占卜之术,至于烈火之心有何大用他没说,但晚辈以为,若是炼化必能知晓。”

冯昭道:“多谢告知。”

烈火之心有大用,到底是什么用途,却是连云老祖也不知。

冯昭拿了一枚下品淬魂仙丹,“这一枚亦赠予你。”

“多谢泠月老祖。”

翌日一早,各族备了厚礼,冯昭扫了一下,林林总总,有极品炎米、火麦,亦有炎果、火果,更有药材等物,多是外头难得寻到的药材,她没收火精、元晶,只心了这里的土仪。

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她洒脱地离去,衣袂渐远,王刘姚三人刚收回目光,就见一个弟子禀道:“三位老祖,云老祖晋入仙魂二层了。”

“一下子晋了这么多?”

云老祖又吃了一枚淬魂仙丹,既然做了,不如做人族修为最高的人,他已经一千一百岁了,心境够了,悟性也不差。

冯昭根本不会想到,自己的两枚淬魂仙丹,直接让云老祖晋入仙魂七层,比她的修为还高。

八姓镇送她的礼物里,有五枚血种仙丹,三枚中品,两枚下品,俱是中品,且品质上乘。

她微微一笑,既然送了,她便收下。

莫名地,她想到了远在地灵界的颜长卿,她不想萧旦,但想颜长卿了,他陪了自己那么多年,委实不容易,她的书法丹青、学问,得她指点、教导颇多。

她到得上古传承殿,取了天二号洞府牌,山腰出现了一个洞府,她迈到跟前,将洞府牌安放门上,步入洞府并没有立即上石榻修练,而是在地上布了个结界,进入空间珠,使出烈火之心进行炼化。

冰雪之心、青木之心、烈火之心已经炼化,还有一枚赤金之心,索性一并炼化,拿定主意,她又寻出赤金之心炼化,一经炼化立时消失于无形。

身体里多了火元力、金元力,对火德的参悟更深切了一些,火克金,亦可是包容、庇护弱者。

赤金大陆后便是烈火大陆,火克金,水克火,冰亦克火,现在去的是冰雪大陆,亦或是黑水大陆?

她心下转念,收了仙阵盘,人已经盘腿坐在榻上,几息后失去了意识。

*

轰隆隆——

一阵震天的雷声,空中电闪雷鸣,冯昭是被雷声惊醒的,入目处,天声一片昏暗,周围俱是焦土。

不是冰雪大陆,也不是黑水大陆,难不成传承殿的洞府传送何处,全都是随机的?

这是雷霆大陆,雷克冰,她来了一个什么奇怪的地方,现实再次让她明白,许多事是无法算计的。

她放开神识,发现离此不远处有一条大道,而道路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无一例外,这些人都爱着深色,她挑了一件暗红色的火属性衣袍换上,配上一双黑色靴子,挽了个大道上两个女修那般的发式。

她下了山,走到山腰上,看到了一株偌大的雷击木,半边树被烧成了焦土,“万年雷击木!”这可是炼器的上等材料,收!收!

他当即将雷击木收入自己的空间珠,挖了雷击木,但见眼前一亮,出现了一些雷精,她弯下腰扒拉起来,将雷精收走。

翻过一座山,路上看到了一株长着焦叶却结了几只仿若黑西瓜的东西,神识一闪,瓜皮坚硬非常,但里头的瓜汁俱是雷元力,将几只雷瓜采摘收好。

她放开神识,又发现了几株雷瓜,一并采摘收下,一路遇到雷精就取,遇到雷瓜就摘,这方取取收收,收获不下,待到官道上时,已收了雷精千余块,雷瓜十几只。

冯昭现下是十一岁半大少女的模样,她离开冰雪大陆到底多少年,现下有些迷糊了,算不清楚也就不算了,但肯定很久了。

烈火大陆三十年,赤金大陆二十年,亦是一百二十岁的人,应该是十二岁模样,可这些年只长了两岁模样。

冯昭走得快,很快追上了两个女修,他们见身上有个半大少女跟着,容长脸蛋的少女问道:“小妹妹也是去上古传承殿?”

这声音好生难听,与那雷鸣之音有得一比,真真是生来的大嗓门,明明应该很低沉,可她一张口不说方圆十里,必是方圆二里都能听见。

冯昭应答道:“姐姐也是去哪儿?”

“是呢,我们都是去上古传承殿碰运气的。”

另一个圆脸少女轻呼一声,“族姐,她的衣袍是火属性的。”

容长脸蛋的歪头看着:“你是炼器世家的人?”

冯昭不知如何接话,“我是仙丹师。”

“是嘛,瞧不出来,看来这是哪个炼器世家送你的。”

冯昭不作解释。

两人听说冯昭是仙丹师,乐意与她结交。

雷霆大陆没有圣族,有人族、妖族,清一色都是雷灵根,修的亦是雷属性的功法,分为人域、妖族,而神殿便在人族圣地境内,但上古传承却在妖族圣地境内。

两族亦是和平相处,每过六十年,神殿对两族生民开放一次,不限名额,他们称之为撞仙缘,撞上了仙缘就能踏入修练;同样的,每过六十年,妖族圣地的传承殿亦对所有生民开放一次。

不管你去多少人,都能进入传承殿,但进去若是十五日还不能参悟,就必须出来,换下一批人进去。

开放之日,妖族管理妖族殿,人族管理人族殿,谁也不说谁。

开放已经有半年了,许多人喜欢抢先,但有些人喜欢后面再去,这样不用耗时间再等,第一批人早在三个月前就回家了,说了好些那边的事。

这姐妹二人是一个二等人族修练世家的弟子,天赋平平,打听清楚传承殿的事,这才开始上路。

这里的人坚信心诚则灵,无论是去神殿,还是去上古传承殿,都不使用法术,而是像凡人一样步行进入,这样能感觉神灵,亦能得到庇佑,更能心想事成。

冯昭听到她们的说辞,很是意外,像凡人一样步行,“姐姐家离这儿不远?”

容长脸蛋的少女答道:“哪能不远呢,足有十二万里,我们已经出来三个月又六天了。”

圆脸道:“最初只有一个时辰休养调息,可我们不想太迟,近来每日只休半个时辰。”

一天十二个时辰,就走了二十三小时的路,真真是强人。

难怪二人顶着熊猫眼,这都多久没睡觉。

容长脸蛋道:“再忍忍,还有两天我们就到了。”

“既然只有两天了,为何不歇歇?”

“不能歇,到了地方才能歇,这是规矩。要是神灵发现我们偷懒,不庇护我们。”

冯昭无语望天,这都什么规矩。

没有圣族存在的雷霆大陆,分了人域、妖域,这与被她搅和一场的烈火大陆很像,只是这里的两族和平共处,那里却是打得正焦着,看似休战,可双方的不甘、不服,甚至于仇恨一直都在。

人族琢磨着如何捉几个妖族来炼丹。

妖族想着防备人族的阴谋诡计。

容长脸蛋问道:“妹妹着纯阳火服,家里可是有火精?”

冯昭一脸错愕。

圆脸道:“妹妹若有,我们用雷精与你易换,可好?”

“你们如何瞧出来的?”

“妹妹身上的火元力很纯净,我们家族是炼器的,一闻就知。”

很纯将的火元力,难不成是因为她炼化烈火之心的缘故。

冯昭笑了笑,抬手一挥,手掌上立时出现六块火精。

“天啦,还真是火精,这等品质的可不多见。”

冯昭道:“姐姐说换的。”

“不亏你,一百块雷精换一块火精!”

冯昭点了一下头,她们姐妹一人分了三块,付了冯昭雷精。

这里正换着,只听一人大呼:“这里有炼丹世家的弟子换火精了,一百雷精换一块!”

走在前头的人调回来,后头的人追上来,只得片刻,冯昭就被十几个人包围着,难不成雷霆大陆的人都是大嗓门,姑娘如此,男子也是这样。

有人大声道:“我换十块!”

“我换五块!”

“我换八块!”

冯昭掏了一大箱子火精出来,换罢,这玩意儿我多多的有,还有好些巨石呢。

不多时,一大箱变成了半箱子,她收获满了满满的雷精。

容长脸笑了又笑,“好妹妹,我能再换十块么。”

“好!”

圆脸道:“我也换八块。”

交易完成,正待收箱子,又有人闻讯赶来,直至将冯昭的大箱子都换了个干净,他们方才散去。

他们以为冯昭没有了。

冯昭心下迷糊,雷霆大陆不喜欢雷精,更喜欢火精,这里没有火精,他们换火精作甚?

容长脸问道:“妹妹带这么多火精在身上,是为了去上古传承殿淬炼仙体?”

冯昭不解。

圆脸少女认为猜到了真相,“妹妹也是雷阴之体?”

冯昭笑得不好意思。

容长脸少女道:“你别难过,我们姐妹,一个六成,一个五成雷阴属性,只是你家里备这么火精,是为了助你淬净阴属性,想修上乘功法,可你怎么会换了雷精?”

“我有好几箱子呢,用不了这么多。我小时候运气好,走路摔一跤,发现了一处火精矿……”

真的假的,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摔一跤就发现了火精矿,难怪随身带火精,一拿出来就是一箱子。

两人还担心她换完了,原来人家不缺这东西。

容长脸道:“你知分寸就好,留上一些给自己淬体用。传承殿外头有一片雷池,后来建成了大小不等的雷池殿,在传承殿参悟功法后,付了雷精,便可入雷池修练。妹妹年纪小,想来五百块雷精就够了,我们却是要一千雷精的。”

圆脸好心地提醒道:“你莫再换火精与人了,到了雷池殿,说不得价儿更好,这可是纯阳火精,对淬去阴力有大益,肯定比这儿的价儿好。”

两天后,在与她们说说话话中,终于抵达了上古传承殿。

冯昭终于明白圆脸姐姐说的“价儿好”,不仅是价儿好,在这里一块火精换一千块雷精。

她一脸蒙懂地看着两个姐姐,两人一脸窘意。

冯昭一出现,便有人大喊:“这位炼丹世家的姑娘有火精。”

“一千块换一块!”

两姐妹占了大便宜,不好意思地回以一笑,然后像做贼一般地进了传承殿。

冯昭被一大群人包围住。

一个霸道的声音道:“妖族雷龙公主,换你的火精,一千五百块雷精换一块火精。”

有人大声道:“雷龙公主,你别太过分了,雷池都才一千二百块换一块。”

“我瞧过她手中火精的品质,值得这价儿,这姑娘身上有我龙族的气息,想来定与我们龙族有亲。”一个长得高大,穿着一袭深黑袍服的少女,五官还端正,只是有几分像男儿,她微微一笑,“你给自己留上二十块,其他都给我。”

冯昭愣愣地哦了一声,一抬手出现三只满满的箱子。

雷龙公主直乐,她猜到对方有,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每箱三千块,一共是九千块,我照一万块算账,给你一百五十万块雷精。”

冯昭道:“为何算一万块?”

“九千这数多难算,一万块好算。你要过意不去,再补我一千得了,若是没有,那便作罢,反正我雷龙族最多的就是雷精。”

第一次听说九不如一这个整数好算账,便要多算的。

冯昭无数望天,都说她傻,这雷龙族公主比她更傻啊。

她又掏了一只箱子出来,数了一千块过去。

雷龙公主伸手握着冯昭的手,“在我体内空间呢,一百五十万块,妹妹收好了。”

她一招手,立时凝出一个水泡球状的东西,里头全是雷精,小山一样儿。

冯昭托过水泡球,直接收入储物手镯。

雷龙公主收了火精,剩下的人见还有,也没讨价,直接用一千五比一的价儿将剩下的全换走了。

冯昭换完了火精,进了妖族传承殿,直直走进一件像钟形的法宝状石碑,足有三丈高,上头与其他大陆的传承图案差不多,亦是由几百幅组成,排序看似杂乱,却暗藏规律。妖族来此,多是参悟功法,像冯昭这样悟器术传承的很少。

雷龙公主一回头,见到冯昭坐在器术传承碑前,讶异得快要合不上嘴。

“她是妖族?可我一点没瞧出来?”

“公主,她身上的龙族气息很干净,许是龙族。”

雷龙公主眼珠子转了转,“是我叔父们在外生的女儿?”

“公主,几位雷龙公子是多情了些,哪族都有相好的。”

雷龙公主道:“可祖上留下规矩,不许血脉流落在外,待我回去,看我不在祖父跟前告上一状,简直岂有此理。”

人族进不了妖族殿,但这姑娘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冯昭第一次进妖族殿以为是巧合,知晓了自己身体有北原王夫妇的精血,且已与她融为一体,她就知道,她有妖族的血脉,就凭这一份微弱的血脉之力,她就能进来。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碑上的图案,一幅接一幅,最后一幅是成就了一件仙器,仙器威力极大,是一盏明灯。

既然顺着找不到,就逆向寻找,这般逆向一寻,还真摸勃出来有趣的走向,这一笔绘成五角形纹的走向,其间还有一些图案是没用的,就是为了起迷惑作用。

她笑了一下,重新按着顺序看,识海里的神魂小人照图进行牢记,亦开始比划修练,学着图上人的动作。

待比划到第五遍时,器术传承碑一束光芒闪出,冯昭接受了器术传承,脑海里多了一部炼器功法。

是上卷,名为《昆仑上清器术》,这是灵宝天尊的炼器术传承,里头有几十种仙器炼器手法,还有炼器法术、手诀,仙器师修练的心法口诀等。

冯昭起身,扫了眼周围的妖族。

雷龙公主偷窥着她,见她看过来,立时装成参悟功法的样子。

冯昭迈出了妖族传承殿,近了人族传承殿,惹得所有人都望了一眼,待她进来时,众人一副被惊住的表情。

有人看到她进了妖族殿,她还能人族传承殿。

那她是妖还是人?

难不是妖族与人族的后代。

在妖族那边,多情的几族算来算去就那几个,偏生多情的都是妖族大世家。

冯昭走到器术传承碑前,盘腿一座,回响早前的图案排序法,用一笔绘成五角形的法子走向,只是斜了位置,早前是用脚朝上,现在是两脚朝上,她从第一幅看起,神魂小人跟着比划,她则在用心地记录图案。

一个时辰后,得到了心法口诀传承。

她在器术碑前布了个结界,当即进入修练器术心法的修练之中,现下是全部,可以从上卷开始修练……

一个月后,虽未小成,但已熟络,且是通篇修练,她的仙魂再晋一级,胯骨仙化,仙魂七层修为。

她解了结界,起身扫视周围,这墙上凌乱成一团,可人族修士们却盘腿坐在周围,有的朝西,有地朝东,俱都安静,眼睛已在四下寻觅。

那两个炼器世家的姐妹亦在其间,一双眼睛来回流转,手里拿了个小本本,将自己认为对的图案记下来,“一、横九竖十二;二、横三竖九……”

就这样也能行吗?

不仅是他们,其他修士亦是如此,将他们认为谁是第一幅就给记下,最后照着这图案一幅幅修练下去。

他们就这样走过了漫长的岁月,还能有人飞升成仙,这上古传承殿果真强大。

冯昭站起身,移到中央,这是一种感觉,每次立在这个位置,便能调整图案,她伸出手来,根据其图案风格进行挑选,一幅又一幅……

所有人看着她点亮一幅幅的图案,先是微惊,稍后便是期待,一刻工夫后,整个墙上出现一阵动荡,被她选中的图案竟自行融合移动到一片区域内,在那区域的上头醒目的闪烁着“上古雷神诀”。

冯昭不管周围人奇异的目光,她继续用手指点移,再一刻工夫,第二组图案再次汇集到新的区域……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看天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冯昭。

她这才是正确的排序方式。

冯昭道:“这里有十二部上古功法,有十二种风格,我是根据不同风格进行挑选,每一部功法的图案是打乱的,你们要根据自己的参悟排出正确的顺序,一旦出现正确,功法就会传授心法口诀。八十分为地阶功法,九十分为天阶功法,一百分为仙阶功法,你们各凭机缘……”

容长脸蛋少女道:“妹妹是如何知道的?”

“这么多年,面对几千幅图案,没有人走火入魔,确实强大。我替你们整理出功法,往后只需在小范围内重新排序,若是达不到八十分,你们就不能得到心法口诀。”

第三部功法完成!

她凝了一会儿,一手负后,一手放在腹部,眼睛四下流转,只片刻后继续挑选图案,“爆怒与急燥,风格相似,若是旁人,确实难辩,可我认得!”

“怒,是一种情绪;燥,是一种性情。”

她微微一笑,快速点完暴怒风格的功法。

她凝了片刻继续挑选急燥风格,她的眼睛越来越犀厉……

一个半时辰后,墙上的十二部功法尽数被她整理出来。

修士们看着一部部功法的名字,再看看小范围的凌乱,现在寻起来容易多了。

冯昭转身欲走,容长脸蛋的少女唤了声“妹妹!”她忙道:“你不挑一部功法么?若是去了雷池淬体,没有功法会受大罪的。”

还有这一说?

她转过身来,旁边的人都善意地冲她点头。

冯昭道:“多谢!”

她习的是上古玄冰诀,如果一定要挑,不如就上古雷神诀与玉清天雷诀中挑一部,在上古与玉清之中,她挑选了后者,感觉后者更为温和。上古雷神诀的攻击力太大,而后者更偏向防守。

拿定主意她坐到玉清天雷诀的区域后,这上头的图案全是打乱的,几乎没有规律,就像是拼图,得一点一点地拼起来,寻到第一幅,再第二幅……

识海小人拿着化出的虚拟纸页,将对应的图片编写上序号:1、2、3……

排完之后,神魂小人照序号进行修练,其间有两幅颠到的,被她修正过来,一百分,冯昭闭上眼睛,接受传承。

脑海里多了一部心法口诀,她在心头默诵了几遍,记熟之后,迈出传承殿,在门口时,飘下一枚天一号洞府牌。

修士们你看我,我看他,从来不知道,传承殿还藏有洞府牌,这到底是怎么用的?

冯昭收好洞府牌,问了雷池方向,翻过一座山头就看到一座偌大的宫殿,分人族与妖族区域,而人族这边只最西边一间为女修雷池室。

她付了一块火精,对方道:“请——”

没说找,她也没问,迈入雷池九室,里头亦有十几个女修,年纪从一百五至六百岁都有。

她看众人都是只着内衫泡在雷池,她亦有样学样,一踩进来便感觉到强烈的雷元力,几乎要将皮肤给灼伤,她盘腿坐在东侧一角上,频心调息,脑海里涌现《玉清天雷诀》修练心法口诀,按照图案进行一步步修练。

她已经入定,封闭了六识,待容长脸蛋的少女进来时,往冯昭身侧的位置坐下,这个妹妹年纪不大,可好像懂得不少,那么一墙足有几千幅图案,就排成了十二部功法。

她现在已经成了上古传承殿的名人。

她进来的时候,雷龙公主直说这位妹妹是他叔父与人族美人生的女儿云云。

修练最是令人忘记时间,待《玉清天雷诀》修至小成,体内传来噼哩啪啦的声音,皮肤炸裂,她睁开眼睛,旁边的容长脸少女道:“妹妹莫怕,这只是淬体过程,一旦完成,体内的阴邪、污浊都会出来,就如天雷淬体,你只需坚持照功法运转,借此淬体即可。”

冯昭明了,强咬着唇。

容长脸少女道:“妹妹实在乏力时,可饮元液补充。”

“我……忘了带元液,但我有元力仙丹,自己炼的,若是姐姐需要,我可以用仙丹与你换一些。”

少女倒亦大方,当即取了一盒匣子出来:“十二瓶上品元液。”

冯昭递过来:“十枚元力仙丹!”她取了一瓶雷元液一饮而下,身体里立时更是一阵噼啪作响,好在肉身已经仙化,在这里雷元力之下,又被雷元液击出许多污浊。

容长脸少女尝了一枚元力仙丹,立时一双眼睛透亮,比她的元液好,这里头有仙元力,天啦,雷霆大陆还有如此奇特的仙丹吗?

圆脸少女下了雷池,走近她。

容长脸少女忙道:“妹妹的元力仙丹含有仙元力,你用元液与她换些。”

这等好东西可不多见,早前哄了她,可这会儿也是她自愿的。

圆脸少女表示明了,连连点头,“先借我两枚,回头换了便还你。”

冯昭已入定,不能打扰,但其他人都等着她睁开眼睛,这样就能换仙丹。

这一次冯昭时不时地饮下雷元液,有人道:“为什么不用火精?”

火精好,但她有极品火元液,冯昭取出一只装有火元液的瓷瓶,一饮而尽。

十几人立时不错眼地看着,那火焰般的东西是火元液?

雷霆大陆有这东西?

冰族感悟火德,便能驾驭火,上古冰神诀更有关于五行的驾驭,可雷池淬体,竟有一种重塑之力,是不是若有火生土,雷亦可生土,是不是利用五行,便能重塑灵根,改变仙体。

她能服火元液、雷元液,也亦服过金属性的果子、食物……

灵根缥缈,就像是一种力量、一种属性,能知晓,却难以捕捉,它在何处?

冯昭问自己,神识寻了一遍,丹田没有,只有温养的玄冰剑,识海没有,气海没有,灵台之内,有一株冰蓝色的漂亮小树,闪发着淡淡的金光,很是纯净圣洁。

冯昭引出体内木元力就像淬仙过程,她用来冲刷灵根,一遍又一遍,小树有了淡淡的绿色,她再引入火元力,再用火焚烧,小树一次次被融,却又被木元力修复,呈现的不是火红,而是黄土之色,她再用雷元液进行反复淬炼。

灵根小树不能毁,她心下一急,本来地取出木精,用手握着木精将木元力吸入体内,用木元力再行修复。

有火元液,现在还有木精,她哪来这么多的东西,显然不是手腕的仙宝上取出,而是从体内取出,难不成她亦有体内空间。

可她明明是人,有体内空间的必是妖族。

冯昭连及了十一块木精,才用木元力再次令灵根小树恢复,她心下一转,琉璃净火亦有净化之效,还有净晋草亦有其效。

她取出一盒净晋草,一根接一根地往嘴里塞草,这一盒俱是极品,每一根价值不菲,连服了三根净晋草后,她运转上古淬仙功法,引琉璃净火入灵台,用此火净化灵根小树,一遍之后,便是木精元力救活小树,之后再用琉璃净火……

这般反复数次,再嚼食净晋草,将草药元力引入灵台,在这欲生欲死,明明灭灭,沉沉浮浮之中,灵根小树枯去又活来,活来又枯去。

她已经吸食了不知多少木精,旁人只看到她身边有一堆失去了木元力的石灰,实在太多了,是什么样的淬炼,竟需她用到木精。

灵根小树的颜色时绿时红,又时而转蓝转黄,有一会儿还呈现出黑色,在她服下雷元液后,引入雷力再次淬炼,颜色在数次变幻成,化成透明般的小树,没有任何颜色,就是透明。

混沌灵根不是灰白色,为什么她的灵根变成透明色,可它却能散发金光,而那光泽里还有五行的颜色。

冯昭知道灵根晋级成功,可她却不知道这是什么灵根,接下来便是继续晋级修练,完成最后的淬体。

琉璃净火回到了丹田。

神魂小人的颜色变了,以前是金色,现在的金色更亮更纯净。

她继续运转功法,在雷池里接受新的淬体,仙肉刺痛,她咬着牙齿,取了一只雷瓜,本能地用手一凿,仰颈将雷瓜地汁液饮下,体内噼叭的雷电声此起彼伏,就连脑海里亦时时炸裂传来,浑身疼得四分五裂,但她不能昏,她只能坚持。

过了良久,不再有任何声音,仙肉重塑。

容长脸与圆脸姐妹不止一次地看冯昭,她淬血之后便淬肉,而现下应是在淬筋……

若是淬肉之前,她吸了不下六百块木精,还饮了火元液,到底在做什么?这成了一个谜。

冯昭现下继续淬体,既然已经化仙,修复力强过修士,只要神魂无碍便能自行修复,若修复不了还有木精相辅。

她毫无负担,在完成淬筋后便是淬骨,这时需要服食金元液,一瓶接一瓶,金元液不够便用金精代替。

啊哟,夭寿哦,他们都没见过木精、金精,可这一位拿出的好东西一个接一个。

好眼馋啊,要不是此处设有禁制,她们都想打劫了。

禁制之下,也不能争执吵闹,换来的便是一池的女修,羡慕、嫉妒、不甘的眼神。

容长脸、圆脸姐妹一左一右,等她醒来,为什么等了两个月还不醒,这都叫什么事儿,他们淬血完就放弃了,可这位更好,淬了一个又一个,难不成还能淬魂……

有等不了的女修离去了。

容长脸不甘心,想多弄些东西,这都是资源,在外头买不着的。

圆脸少女低声道:“族姐,她是隐世家族的人?”

“雷霆大陆有隐世家族的人,原本他们可以成为最尊贵的圣族,但他们放弃,成了隐世家族,等闲不入世。”

两个整衣的女修越想越觉得像,原要离开,又去了外袍坐回来。

隐世家族之人相传能前往上界,上界可是有人,这资源肯定不俗。

一定是隐世家族的人,所以她才会拿出这么多的东西。

看她的年纪应该不大啊!

两姐妹觉得自己猜中了,一左一右地守着冯昭。

冯昭淬骨结束,继续淬脏,这次再淬完,还可以淬魂……

外头已经过了半年。

整个上古传承殿都在传说,来了隐世家族的贵女,火元液、火精、木精、金精还有叫不出名的仙丹,跟不要钱一般地拿出来用……

冯昭淬脏时拿出冰精、冰元液,雷池的女修已经淡定了。

圆脸少女道:“隐世家族资源丰富,这些东西别说我们没见过,我敢说我家老祖也只听过没见过。”

容长少女道:“好歹相识一场,我们就再忍忍,为她护法。”

冯昭听到她们说护法,启开了双眸,眼睛流出金色的光泽。

一个漂亮的女修道:“见过仙子,原来仙子是隐世贵族。”

冯昭扫过两侧的少女,心下感动,取出两瓶仙丹,“送你们了。”

两人齐齐接过。

冯昭对容长脸道:“这是淬脏仙丹,服下之后,若根基牢固、心境不差,能晋五层,若两相略差,可晋三层。”

她又对圆脸少女道:“你的是淬骨仙丹,也是一样。”

这仙丹的名字都未听说过。

一下子就能晋三层、五层,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仙丹。

冯昭淡淡地道:“都是我炼的,功效不错,多谢你们为我护法。我接下来要淬魂,还得有劳你们为我护法。”

早前搭话的少女亦顾不得在雷池水里,当即抱拳,“仙子,我能替你护法。”

一个活了近三百岁的仙脏六层少女。

冯昭取了一枚淬脏仙丹给她,“有劳了,这是谢你的。”

容长脸蛋少女迫不及待地道:“族妹,为我护法,回头我再为你护法。”

“是,族姐。”

冯昭继续淬魂,这次取了一枚中品淬魂仙丹相助,得修九转神魂诀,这是魂魄功法,取了雷精吸食雷元力,将雷元力引至神魂反复淬炼,再有魂魄元力注入,神魂小人的金光更亮了,像一个金色小人儿,偏偏是能动的,金色的只是轮廓,中间都是透明色,那眼睛更亮若骄阳。

淬魂仙丹的元力消尽,差些魂魄元力,她取了一枚上品淬魂仙丹,元力浓郁,淬炼仙魂后,她直接冲刺八层,元力浓郁,一举成功,还剩六分冲刺仙魂九层,脚趾亦完成仙,还余了一分元力便反复运转九转神魂诀消化元力。

她淬完神魂,开始淬炼五官六识,又吸了六块雷精将雷元力引到头部五官,眼睛、鼻子里排出了黑血,看上去有些狰狞,她心下一动,一个清洁术,立时便安静了。

原本的紫红焰纹,变成了透明色,眉心处微微突起,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冯昭调息后补充了两瓶冰元液,启开双眸,在她冲刺淬炼过程中,容长脸蛋少女已经服下了仙丹,连晋了四层,仙脏九层修为。

她的族妹晋了五层,亦是仙脏三层修为,另一个护法的少女亦是仙脏八层。

看着变得更好看,且面容亦更精致的冯昭,那个陌生的少女道:“你怎么做到五官淬炼?”

“引雷元力冲刷六识五官便能完成。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但冲刷之后,六识更为敏锐。”冯昭道:“就会淬骨一样,并没有什么难的,只是很痛,只要排入污浊、杂质,就能变得更好。”

冯昭从储物镯里取了一套冰族仙裳,这是一套银白色的衣裙,上头绣了白色雪花纹。

容长脸少女道:“冰属性的仙衣?”

“我还备有金、火属性,女孩子都爱美,看到漂亮衣裙就忍不住想添置。”

冯昭着好衣袍,取了梳子梳理自己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太复杂的她亦不会,戴上了配套的金属性头冠。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空中出现了四只雷鸟,抬着一骑很是漂亮的仙轿,轻纱飘扬,而在轿子后头跟着四个美貌少女,领首的则是一个青年男子,一行五人俱着玄袍,上头隐约可见银色的雷电纹饰。

一行几人落到雷池外头,立有人喝斥:“什么人,不知这是圣地……”

话未说完,看到青年男子额上的银纹标识,立时哑住,当即抱拳一揖,“原来是大公子。”

青年冷声道:“不该说的一个字别说,不该问的一个字别问。”

看守雷池殿的首领忙应“是”,一个弱弱的是,似失了底气。

冯昭从雷池殿出来,看到的便是一顶仙轿,还有一个很霸道的青年男子,目光交接,青年男子意外这是一个半大少女,冯昭则盯着她额上的闪电纹一脸狐疑。

“雷霆大陆隐世家族大公子雷风见过冰族公主!”

冯昭微凝,“你知道我?”

雷风笑道:“冰泠月名动六界,在下早有耳闻。”

冯昭看了眼后头的轿子,“你既相邀,我便随你走一趟。”

“公主,请——”

冯昭上了仙轿。

雷风御空而行,后面跟着仙轿与四名仙娥。

容长脸蛋少女一阵错愕,不是隐世家族,而是隐世家族来邀请她了。

圆脸少女蹦了起来:“我的天啦,我见到隐世家族大公子了,刚才那位妹妹是冰族公主……”

冰族公主,与隐世家族一样尊贵的存在。

他们不是自己的大陆、世界,出现在雷霆大陆。

空中行了一程,眼前景物一转,看到一道结界屏障,在那结界之内,虚空之中悬着一座仙岛,上头草木葱茏,鸟语花香,依然与雷霆大陆的风景大为不同。

雷风打开结界,待一行进去,他合上结界继续往前。

冯昭却牢牢记下他的开启与关闭手法,每一个都带着法力。

她眯了眯眼,识海的神魂小人更是反复学习了两种方法。

雷风追上仙轿,继续在前领路。

到了仙岛上,仙轿停在翠绿的草坪上,立有三个美貌少女迎了过来,领首的唤了一声:“大公子”,另两外叫了声“大哥”三人的目光都停驻在冯昭身上。

怎么是半大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266章 不是貌美绝俗的少女?

冯昭下了仙轿,“冰泠月见过几位雷族仙子。”

年纪最小的少女道:“你真的只有一百二十多岁?”

“正是,我是不到七十岁开始游历各界,最先是赤金大陆,其后是烈火大陆,现下是雷霆大陆,在这三片大陆已经游历五十多年了。”

“一百二十岁就修到仙魂期,可真了不得。”年纪最小者赞了一句。

自己已经快六百岁了,却不及面前这少女的修为。

一百二十岁还是十二岁模样,血脉亦必是高贵的,像他们这些神族后裔,血脉越是高贵,长得越慢,她一百二十岁时已是十六岁少女模样。

雷风道:“公主随我去,我父亲与长老已经等着。”他道了一声:“请——”

待他们走远,领首的少女道:“真是可笑,难不成表哥还要与小丫头成亲?”

少女甲道:“表姐,这是长辈们的意思,说冰族身份高贵,观各界贵族,也只她能配得上。”

少女乙道:“表姐,她是冰神后裔,有冰凰、雪龙血脉,父亲与大长老想为我族添一个尊贵的子嗣后人。待她嫁给大哥,大哥便能纳过门,以你自小在仙岛长大,熟谙事务,真正掌事的必然是你。”

她们的对话会一字不漏地传入冯昭的耳里。

雷族接她来,想让她嫁给雷风。她就是一个半大孩子,这些人可真能想,要不是多了个心眼,岂不就困住了,那开启、关闭结界之法,还得细细地琢磨领会,否则就当真被困在这儿。

冯昭心下虽恼,面上却不显,依旧好奇地审视四周,“仙岛与雷霆大陆的风光截然不同。”

雷风答道:“我母亲是青木大陆圣族公主。”

冯昭歪着脑袋,细细地打量着雷风,“你的身上可没木族气息。”

雷风面容微讪,“我是庶长子。”

冯昭又道:“早前见过的三位仙子,无一人有木族气息。”

她炼化过青木之心,若有木族气息,必能瞧出来。

这仙岛内弥漫着怨气、恨意,更有仇冤,在空中丝丝缕缕,仅从景色来看,委实是一处神仙福地,可用仙眼一探,却不大妙。

她故作神伤地道:“我父亲亦有好几房姬妾,有一位鸾族姬妾为夺我母亲的嫡妻之位,联合外人生出祸端,混乱之中,方两岁的我被邪妖掳走,幸得正道妖修相救,我方保全性命。所以,对这些姬妾玩意儿,我是深恶痛绝的。”

她的到来,早已经吸引了仙岛无数人的目光,尤其是暗慕大公子的女仙。

冯昭只是知道,这一路有不少女仙藏在暗处,就为了观察她,她继续道:“为了让我能游刃有余,长大不被人算计,母亲请了最厉害的仙丹师教会我辩识药材。可以用绝嗣香丹,将其捏碎,化为花香,而自己则早早含下一枚解药丹在舌下,只那些姬妾闻了,就算十万年都生不出一个孩子……”

冯昭说得满脸兴奋,可雷风听到耳里已胆颤心惊。

藏在暗处偷看、偷听的女仙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如果真遇上这样的嫡母,哪里还有他们的位置,怎么会玩死的都不知道。

冯昭并非信口开合,而是她听到了仙岛上花木的声音,她们在说这里发生的不公,绝嗣香丹便有一位嫡室夫人下给其他姬妾的,也至那一房的人,除了嫡妻没一个姬妾诞下孩子,但凡丈夫添了新人,她就去探望,一次次将绝嗣香丹下到对方身上。

“还有一种法子,白骨红颜丹,若有姬妾仗着得宠不敬,直接用神鬼无影术将此丹下到她身上,就算是再美的女子,身中此毒,也会一日丑过一日,变成地狱罗刹鬼一般丑陋。而且,不会被人查出来,此丹最妙之处,便是配合秘术,能将她的美貌,转移到施术者身上,用此法可得葆青春美貌。”

这是那嫡妻所使的手段,即便她现下两千多岁,却依旧貌美如二十五岁的青春女郎。

我的个天,说好大德仁爱的冰族公主,怕是冰族造势胡说的吧,这等害人法子她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冯昭故作兴奋,眼神熠熠,“让丈夫臣服,玩于股掌之法,用上古巫神一族的奴心咒,用此咒下在他身上,你说东,他不敢往西,一旦生出一分反抗之意,就能受到十倍的噬心之痛。”

这些不是她信口开合,是一路走来,听到的叽喳花木聊天声,他们在八卦仙岛“谁是最狠辣的女人”,讲出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惊悚。

雷风越发不安,他哪里瞧不出,这位冰族公主看不上庶出,就连庶妾也不喜。

冯昭道:“你瞧过凡俗界的《女王宅斗兵法》没有?”

“这……这是什么书?”

“为了让我学,我可是去凡俗界待过四十二年呢,只学让我学书法丹青,我主要学这个,此书不愧是后宅第一兵法奇书,上头有,挑唆离间计;借刀杀人计;还有顺水推舟计……看起来是宅斗小说,要是你看看,那冲喜的女主不过是小秀才之女,嫁入了王府后宅,后来她丈夫好了。便想赶她走,她先斗继母王妃,弄死了王妃,自己成了王府第一尊贵的女主人。

最后呢,她与世子爷的十六房姬妾,那得宠的侧妃,看世子爷病好了,便想和她抢嫡妻身份,她就用借刀杀人计,借另一个宠妾的嫉妒恨意,将侧妃给弄死了。最后世子爷一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宠妾,宠妾便被处死了。

这一招计谋真真绝妙,幕后之人是她,可她却不沾分毫,一计就除掉两个劲敌。

女主媚娘还真不容易,斗垮了一干宠妾,还斗败了王爷的丈夫,这男人一有新欢就变坏,从来有休妻、废妻的丈夫,却没有休母、废母的儿子,所以她一狠心,直接晋升王府第一人,让王爷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既然你不仁,那我便不义,这一点好,像我的性格。

他日,若有人这般待我,我就如她那般,直接弄死臭男人,扶自己的儿子上位。我是一府之主的母亲,我说的话,儿子总得听几分,可不比臭男人好……”

雷风已吓得冷汗淋漓,要让她做嫡母,她还不得将那从凡俗世界学来的恶毒手段变着花样地使出来。

“姬妾不过是玩意儿,即便是仙界,也得让她们明白身份,懂晓规矩。所以,为了配得上身份,学了最上乘的功法,就是用秘术、禁术来制服他们。姬妾就该像丫头一样给我端茶递水,为我敲腿揉肩,敢不听话,就让他们尝尝十八秘药的厉害!

对于庶长子这种人,女王宅斗兵法上也有讲,就是用狸猫换公子,姬妾敢在之前嫡子出生前生孩子,说明目中无人,张狂不知理。对这种货色,就得下狠手,待他生下孩子,用夭折的猫妖,易换成孩子,就说是她生的。

你想想,若姬妾不是猫妖,却生个猫妖,这就是背夫偷汉,当治死;若姬妾是猫妖,那就换只狗妖代替……”

待她进来,在仙岛的一处大殿上,岛主与四位长老便在看着水镜,看里头的半大少女,同时在侧的还有岛主夫人,亦有雷风的生母。

雷风生母面容煞白,冯昭说的这些故事,有一个她便能对号入座。

岛主夫人微微一笑:“这孩子倒有些意思,比我像圣族公主,有手段……”

她的性儿便是太绵软了些,母皇便说她身为嫡公主,不像她,反而像她的父亲,可这性子天生的,她改不了。

藏在暗处偷听的女仙不敢出大气,她们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让大公子娶她,否则她们全完了,这小姑娘未长大,便有这等骇人听闻的故事。若她真将这些手段用在隐世仙岛上,大公子的姬妾焉有活路。

雷风原是欣赏、期盼,可现下全没了信心,这个女子懂晓得太多,一旦她要害人,真正是防不胜防。

他有些心不在焉,在一株芙蓉仙树后,看到了一个额黄少女,这是他喜欢的一人,他连连使了眼色,少女满眼凄怨。

又行得一程,在假山后探出一张出水清莲般的面容,大公子再使眼色。

冯昭只作未瞧到,这从草坪至花园,一路就有五位美貌女仙对他含情脉脉,真真是个多情人。

穿过小桥,便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大殿,雷风客气地道:“公主,请——”

冯昭一路不再说话,而是在听花木聊天,它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最终最狠的女人头衔由岛主的侧室雷蟒夫人摘得,而她正是大公子的生母。

冯昭迈入大殿,她长身一揖,“雷岛主、四位长老有礼了。玄玉夫人久仰大名。”

玄玉是雷蟒夫人的名讳,她难掩意外:“公主听说过我?”

“听说过,你太出名了,尤其在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上,你对嫡妻夫人用死胎换嫡子,从大长老夫人那儿借来绝嗣香丸,再从二长老夫人那儿习得半灌水的奴心术……”

她的话一出来,整个大殿的人一个比一个的脸色难看。

岛主夫人心下一转,“玄玉,我儿子没死,是你用死胎换走的,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冯昭啧啧两声,“雷霆大陆隐世仙岛上的嫡妻夫人们,可是上演好大一出《女王后宅兵法》呀,而且个个都有传人呢,有趣,委实太有趣了。难怪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精彩得我得放不下,哈哈……”

半大的少女忍俊不住的狂声大笑起来。

她的话,直接将这些人有一种无地自容之感。

她歪着脑袋,“你们猜猜,我还知道了多少,还是说六界神族、仙族都知道多少你们的离奇事儿,你们快成被弃的堕仙,还以隐世仙人自居呢?三千年不见一个人飞升……”

“当你们成了一位上位者的耻辱,若是你们,又将如何?”

什么隐世家族,待她一路过来,听到的八卦真他娘的太精彩了。

她一直质疑那青木之心能听到花木说话,就是个梗,以前未听到,到了这里却听到了。

大长老心下一转,“我夫人给我宠妾下了绝嗣香丸,这便是几千年来唯她一人诞下两个女儿的原因。”

二长老很听妻子的话,大家都笑话他怕妻子,可原来是中了奴心咒。

冯昭定定地盯着三长老、四长老,她眼里的不屑难掩遮掩,不是他们妻子不好,而是这两个背里都不是个东西。

“原本我不想来的,可看着你们这一群被放弃的堕仙,委实不容易,我来告诉你们被放弃成为堕仙的原因。

你们作为人,品行失德不端;你们作为修士,早失初心,忘了是非善恶;你们作为神族后人,偏安一隅,未曾担下该担之责。你们沉陷在享乐之中,自以为是仙,是神,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你们留在此界,就当担负一份责任。

可曾开启自己的仙眼,认真看过这座浮岛,怨气、怨恨、仇怒充斥着每一处。”

她翩然转身,“我想说的话说完了,这便离开,望诸位早日回归正道,认清本心。”

雷蟒夫人一声高呼:“你胡说!”她一掌挥出。

冯昭以手为掌,两掌相接处,雷蟒夫人被快速的冰封,雷蟒夫人那一掌有强大的雷力,而她仿若无感,能轻松驾驭雷电。

冯昭看了看自己的手,能出手封印,对冰封术的驾驭更加得心随手。“都已堕魔还不自知,在这仙岛造了多少冤魂,又造了多少杀孽,连丈夫都连累得八百年未晋一层。”

岛主夫人扑通一声,“冰族公主,求你了,你告诉我,我儿子在哪儿?”

“你护得住他?让你母子相认,不过是让他死得太快。你在你丈夫的眼里,连玄玉夫人的一半的地位都没有;你那儿子就算再良善,已经五百多年了,早被人误了……”

鸟主夫人一听,是她的错,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了,她还真以为那是个死胎,原来是被换走了,她倏地起身,对着冰封的雷蟒夫人便是两掌击打,大公子雷风一闪,挡住岛主夫人,只听身后砰当一声,被冰封的雷蟒夫人碎成了数块。

雷风一声惊呼:“娘——”

碎了,已经碎了。

他望向冯昭:“是你杀了我娘,是你杀了她?”

“不,杀了她的是你!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岛主唯一的儿子,在嫡子出生时,就使计用死胎换走孩子。

这些年来,为了不让岛主有其他的子嗣,哪怕是一位女孩也不允许,她数次与大长老夫人合作,用绝嗣香丹,令岛主的姬妾无法诞下子嗣。

五千年来,后宅之中先后有二十八位侍妾夫人失宠,便有十九位承受不了失宠的痛楚爆体自尽,连自己的魂魄都散了。他们生前爆发的诅咒之力,弥漫整个仙岛。

她们恨你们,恨岛主,恨懦弱的岛主夫人,更恨狠辣的雷蟒夫人,也恨雷蟒夫人的儿子。他们中有十六位知道自己中了雷蟒夫人的毒,所以对雷蟒夫人母子俩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冯昭不明白,既然修士,不该清心寡欲,为什么要沾染那么多的女人。

“杀她的是欲望,是贪恋,她害那么多人,都是为了让你成为唯一的公子,成为少岛主、岛主。这九十年来,你的侧夫人一直在给你下毒施下秘术,若我不出现,再过三十年你就会殒落,待那时,你儿子是岛主,她是岛上太夫人……”

岛主大惊,一转身,奋力地踩踏着地上的冰人碎块:“溅人!溅妇,连我也算计。”

冯昭看着三长老,“三长老,你作的恶也不少,自己要出嫁的亲孙女,在新婚前夜也要强占污其清白;觊觎自己的儿媳,为了名声,她怀着身孕也被迫吞毒自尽。你说你们的先祖知晓,可还能庇护?”

她一歪头,“四长老,你的挚爱是雷蟒夫人?她告诉你,大公子是你儿子,你为了他们母子坏事做尽。被诬与花匠有染的蔷薇夫人;被诬勾诱三长老的雷鸟夫人……”

雷风从地上跳起来,扑向冯昭,冯昭正待动手,一个玄袍人已一掌击出,他阴沉着脸,“二弟,当年我放弃岛主之位,不是为了让你们将仙岛搞得乌烟瘴气。”

“大……大哥,你游历归来了?”

“我再不归来,雷霆大陆隐世家族就彻底毁了。”这声音带着一股怒意。

冯昭道:“明知对方性子懦弱,不成器,你还真将一族交给他,可真够可以。”

玄袍人打量着面前的半大少女,“风凉话说够了没有?”

“没有,我们身为一方大陆的圣族成员,生来就肩负守护之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你身为神族后人,却推卸责任给自己的胞弟,明知德不配位,能力不足,你这是任意,更是不负责任。

凡俗世界的皇帝,挑选储君还得慎之又慎,可你倒好,轻飘飘几句话就丢下了,也不看看他一接任,任的长老都是什么祸色,不是妻子作恶多端,便是连亲孙女都污的混蛋!

连做人最起码的品行都丢失了,还想修道成仙,他要飞升,那也是魔,是给雷神抹黑。

这等污浊之地,你当我愿意?我还嫌脏眼脏脚!”

冯昭在这玄袍男子身上没感觉到恶意,她一生气,抬腿就踹了两下,男子没有闪避。

她蓦地转身,“你们家族的破事儿,自己处理,往后好自为之。”

岛主夫人惊呼一声:“公主,求你了,求你了,我儿子在哪儿?”

冯昭指了一下玄袍人:“你问他。”

玄袍人道:“她找儿子,管我什么事?”

“呸,五六百年前,你不是捡了一个小乞丐,收为侍仆。四百年前,发现他资质不错,又收为弟子。他是你亲侄儿,也是她儿子……”

听花木们说的,因为有花木吹嘘,说她从那孩子身上感觉到当年被换孩子的气息,没想到那孩子被岛主的胞兄收为弟子了,他们还说那孩子身上的木族气息好闻云云等。

外头,进来一个青年,背上负了一柄大刀,眉目清秀,出现在大殿前,揖手唤了声:“雷森拜见岛主、见过四位长老……”

岛主夫人讷讷地看着他,想到面前这人就是她儿子,现下仔细端祥确有几分面善,“森儿,我是你亲娘啊,我是你亲娘……”

冯昭转身便走,最讨厌看到这种画面,谁料却被人一拽。

她恼了,厉声道:“杀人灭口,你有本事将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给毁了?”

她想走,不成吗?

拽着她不让走了。

“你来传话,令我们知晓错在何处,于我仙岛乃有大恩,既然来了,便多留几日,如何?”

几千岁的人,还扮什么年轻人,呸,雷族的人不都大嗓门,这么轻柔说话是为哪般。

冯昭面无表情,可眼里有几分着恼,“要备谢礼!”

“厚土之心送你,如何?”冯昭歪头看他。

他的眼里无恶意,眼神清天,他已递过一只盒子。

岛主想阻止,雷霆之心在大哥手里,厚土之心竟亦到他手里,可大哥从来没想过给自己。

冯昭当即接过,“借洞府给我,是你自己送的,你既然送,我就能炼化。”

玄袍人勾唇一笑,“来人,送冰族公主去客院,安排最沉静的仙娥服侍。”

冯昭离去。

玄袍人开始接手仙岛事务,岛主、雷风、四大长老被送往思过崖,他直接扶了自己的弟子、亲侄儿雷森接任岛主,自己则从旁协助,又重新让四方族人各选一个长老接任,更在四方族人里头挑选得体的贵女配给雷森为嫡妻。

冯昭来一趟仙岛,将隐世家族捣了个鸡飞狗跳,足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平息下来。

冯昭在客院里设下结界,又将厚土之心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还用清泉洗了一遍,用本命真火焚烧一遍,觉得这东西得来太易,总有些不放心,用仙眼、神识都扫了一遍,确定没有异样,方才炼化,厚土之心一炼化,她的心发生变化,生出五窍,一窍为银白,一窍为翠绿,一窍为冰蓝,一窍乃是火红、一窍为土黄。

冯昭想到识海中的冰雪真晶,此念一闪,冰雪真晶出现在心脏上,化成了六瓣冰花覆盖心脏,待它落下,五窍立时化成了七窍,还有一窍是她悟出德之剑意,又有一窍是文学才华。

她的神识放回识海,冰雪真晶还有,既然还在,那心脏上的六瓣冰花是怎么回事?

冯昭想不明白,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发现心上有一枚翡翠钥匙,此乃造化殿的木门之钥。将钥匙从心脏取出,又从识海将冰门之钥取出,郑重地将一对钥匙放到一只盒子,生恐弄错,在上头贴了标签。

用手抚过,整个盒子立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玄冰。

冯昭在空间珠里反复修练上古玄冰诀,上部功法圆满,中部功法大成,下部功法小成,空间里试不出冰封术。

她的飞雪剑诀修到巅峰,寒冰剑诀晋入大成,这是因为她悟出德之剑意,剑法有剑意,就会事半功倍。

她不知外头过了多久,待她喝足了冰火羹,再出来时,仙娥道:“公主,大老爷与岛主请你去一趟大殿。”

冯昭来到大殿,玄袍人神色平和。

新岛主雷森含着浅淡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267章 玄袍人道:“听闻公主炼丹术一绝,还请公主赠我侄儿两枚丹药,助他晋入仙魂期,在下感激不尽。”

是侄儿又是弟子,这是光明正大地求丹药。

冯昭没有不应,很是爽快地取了一枚上品淬脏仙丹,再取了一枚中品淬魂仙丹,将丹药递过,“绿瓶淬脉仙丹,蓝瓶淬魂仙丹,先服绿瓶,一个月后再服蓝瓶。”

雷森抱拳,“多谢公主。”

玄袍人道:“在下备了一份厚礼,还请公主笑讷。”

冯昭道:“大老祖有心了。”

他,才是这仙岛上修为最高的人,不喜庶务,喜爱云游。

冯昭道:“大老祖去过厚土大陆?”

“还有黑水大陆、青木大陆,这厚土之心是厚土大陆的圣皇托我传给你的,他没说多的,只说厚土之心只交心性坚韧、品德高尚之人,而你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昭笑着眯了眯眼,“我与你换些水精、土精如何?”

“火精、金精可换,一比一,没商量。”

冯昭点头,“这是自然,一比一,你且拿出来,我好再拿。”

“各五万块如何?不能再多了。”

“水精五万块,土精二十万块如何?”

“水精换金精,火精换土精。”

“好!”

两人达成交易,玄袍人取了五万块水精,再二十万块土精,冯昭取了五万块金精,再二十万块火精。

以一换一,各得所需。

玄袍人看了火精的品质,“雷霆大陆与烈火大陆通道堵塞,无法通行,你还有火精不,要不再换十万块土精。”

“用雷精罢,品质上乘,一换一。”

“二十万块。”

冯昭又换了二十万雷精。

交易完成,两人都很满意。

不多时,有人送了六只箱子的礼物过来,是雷霆大陆的药草、土仪,还有几身雷属性的女仙衣仙裙,更有几件仙器仙宝。

雷霆大陆的炼器术一绝,这是其他地方都没有的。

雷森道:“师父,我想送公主回传承殿。”

“可。”玄袍人吐了一个字。

冯昭原以为离开会有一场较量,再一次和平而平静地离去,在路上时,她想到进来时,有两个少女唤雷风大哥。

雷森默了片刻,“你说的那两位姑娘,是前任大长老的女儿,前任大长老只此两女,与我大哥自幼一处长大,因是族人,一直唤大哥。虽非手足,倒比寻常手足还亲厚些。”

“喜欢雷风的那五位美人呢?”

“我一接任岛主之职,个个都说不喜欢他,不愿意嫁她。”

冯昭道:“她们喜欢的是未来岛主,雷风失去了岛主之位……”

“她们想跟我,但我不会要,我与师父说过了,这一生娶一个女子就好,她爱慕我,我敬重她,生儿育女,平平淡淡的便好。后宅的女人多了,是非便多。”

“雷森,你说得真对,妻子不在多,有一人足矣,若是不爱了,可以和离、分手……”

“怎会呢,既然只娶一人,挑一个合心的,不必委屈自己,方得两情相悦才好。”

冯昭想到黑水大陆、厚土大陆的事,“你们是如何到的黑水、厚土?”

“师父从传承殿过去的,拿到了天三号牌子,原来进入洞府是可以带人的,最多一次能带五人。到了那头,乃是黑水大陆,又从黑水到了青木,后来又到了厚土。前不久,师父见了厚土大陆的圣皇,他将厚土之心交给师父,说请师父交给你……”

“厚土圣皇知道我?”

“他是厚土大陆当世大儒,那里的传承与我们这里不同,很是推崇儒家文化,圣皇修的是儒家功法。他感应到一个冰属性的少女悟出了德之剑意,那是大德道韵,知我们要离开,便将厚土之心交给了师父……”

厚土圣皇是儒修,与其他大陆的都不同,这倒有些意外。

黑水大陆以女为尊,圣皇、朝臣、家主俱为女子,男子没有修练的权力,只能依附女子而生,那片大陆的妖族亦是以女为尊。就连功法都清一色是女子修练。

青木大陆则是男女平等,以实力为尊,女子可以为圣皇,男子亦可以,只要天赋、实力过人,皇子、公主都有同等的机会。

“这么说厚土的传承殿功法是就整理出来了?”

“是,他们的功法传承最整齐,整理出九成,错的只得几幅,由参悟者调整,若是对了,就得仙阶功法,若是错了,便是降一级功法。”

既是儒修,肯定能瞧出端倪与不同。

冯昭道:“我出来已经很久了,需要回去看看家人,若不是急着回家,还真要继续去游历。每一次,我都不知道下一次会去何处。”

雷森道:“你的洞府牌能给我瞧瞧么?”

冯昭拿出天一字洞府牌。

雷森微微一笑,“这是回冰雪大陆的。”

“你怎知道?”

“将神识探进去,能感觉到那边的冰雪寒意。”

原来如此!

她竟然没试过这法子,“多谢,下一次我知晓法门了。”

“我亦不知,是我师父发现这个秘密。”

不多时,到了传承殿上空。

仙轿停在谷中空地上。

冯昭下了仙轿,对雷森长身一揖,“雷岛主,愿我们各自安好,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来冰雪大陆作客,我叫冰泠月,到了那儿,记得来寻我。”

“公主一路保重!”

“保重!”

冯昭手握着洞府令牌,一步步往洞府行去,山间出现了一间洞府,她走近,将牌子安放到洞府门上,步入其间,终于要回家了。

她真的好想家!

坐在榻上,眼前一黑,待醒来,感觉到熟悉的冰元力,识海里的冰雪真晶贪婪地吸食冰元力,不到半个时辰,便胖了一圈。

她放开神识,辩别一番,这是上古传承殿外,她想早日见到家人,虚空抬步,尤其是母亲北原王后,为了女儿,她付出太多。

试了一下自己的冰封术,仙术施展,神识所及已达方圆五千里,这是好迹象,她解了封术,将玄冰天水之力留在大地上。

她施出轻风雪舞不,如雪翩飞而过,十息便能行到十里路,用在雪地行走够了,但她更喜欢用缩地成尺术,抬腿一步便是百里,这感觉不要太好,此术大成了,达到圆满便是千里一步,再巅峰是万里一步。

她一步一百里,很快近了北原洲王城,立在空中,放开神识,北原王后正一脸嫌弃地看着一个哭闹的五岁小娃。

王世子夫人正半搂孩子,软声轻哄。

北原王正在与一个美貌姬妾说话。

冯昭放开嗓门,大呼一声:“父王、母后、大哥,泠月回来了!泠月回来了……”

北原王听到声音,以为是错觉。

北原王后已经跳了起来,冲出房门,寻声而望,“泠月,月儿……”

“娘,我回来了!”

冯昭落到北原王后跟前,一把抱住母亲,亲昵而欢喜地道:“还是娘这里好,我在外头都玩不好、吃不好、睡不好,娘,你看我的脸,是不是下巴都变尖了?”

“真可怜,竟是瘦成这样了,不过长高了。”

冯昭腻歪在母亲怀里。

北原王后半搂着她,“这一趟定是辛苦罢?”

“先是去了赤金大陆,再是去了烈火大陆,后来以为能回家,又去了雷霆大陆,待我回来前,雷霆大陆隐世家族的雷岛主才告诉我,拿到洞府牌,是能知道去哪儿的,可我以前都不知道如何辩认……”

“雪太龙那条坏龙,他一早就知道,却怕你不给洞府牌,硬是没告诉你。”

“真是太坏了,我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进洞府是可以带人的,一次能带五人。娘,你说我是不是浪费了名额?”

“这是你的机缘,早前只说是洞府,都会想到是修练洞府,谁能想到是去其他大陆。”

王世子立在一侧,很是欢喜,妹妹回来了,母后就不会总瞧他不顺眼,即便他做了父亲,可母后还是不喜他,连孩子也不甚欢喜,总说那孩子没妹妹小时可爱,还嫌人家长得丑。

弄得王世子夫人心下很是委屈。

王世子劝道:“男孩都没女孩可爱,我小时候很淘,我母后嫌弃得很,妹妹小时候乖巧又漂亮,母后很喜欢。”

“婆母原来喜欢孙女。”

王世子夫人也就不怪儿子不讨婆母的心。

北原王后见女儿归来,当即道:“你们都回自己院里,我要陪月儿说话,没事别来烦我。”

有了女儿,不要儿子,立马赶人。

冯昭与母亲讲自己在三方大陆的所见所闻,北原王后时不时地传出阵阵笑声,北原王来时,远远就听到欢声笑语。

“赤金大陆竟然有魔,我可吓了一跳,用了我的上古玄冰诀连人带魔一起封印起来……”

北原王后便故作很害怕的样子,随着女儿的讲述,很是配合的一会儿乐,一会儿担心,北原王进来,却在外头的小厅坐下,听着妻女的声音。

“娘,赤金大陆的金精都藏在金石、银石里头,我一直以为,炼丹术最高的会是青木大陆,事实上根本不是,是赤金大陆。赤金大陆的金牛、银牛两族有神农血脉,他们的上古传承殿有《神农丹术》,我想着冰雪大陆的炼丹术不好,便自己跟着学了,娘,我现在是极品仙丹师呢。”

“我女儿真厉害,这整个大陆没有比你更出色的了。”

“是娘会生,大天才生了一个小天才。”

这母女俩还互相吹捧上了。

北原王心里暗道:我还是你老爹呢,眼里就只得你娘。

“娘,赤金大陆有一种叫净晋草的仙草,这种事能提升丹药品质,这次回来,我带了一些种籽,也将种植方面写下来了,你交给父王……”

北原王当即大呼,“月儿啊,父王在,来好一会儿了,你将仙草种子交给我就行。”

冰萝卜、雪白菜到了赤金大陆变成冰参、雪灵芝,还能炼出淬血仙丹、淬肉仙丹这样的仙丹来。

冯昭拿出净晋草种子与一个簿子,上头记录了种植方法,还取了一大袋子的赤金大陆土壤,再有金元晶若干、金精百块。

北原王拿了种子当即便离开了。

母女俩在一处说了大半夜的话,这是冯昭第一次和北原王后同睡一张榻。

冯昭取了五行精石各二千块,再取了二千雷精、二千冰精交给北原王后,直说没了再找她拿。

北原王后道:“雷精不用给,你原就不多;冰精你能用上,这东西不易得,你留着。”

“娘,我总觉得冰雪大陆上应该有冰精,你想啊,赤金、烈火、雷霆三处都有自己的精石,怎会我们没有,是不是埋在地下了?”

“冰精形成,需玄冰天水,没有此物很难化成,冰雪之下有的那种石头,若遇玄冰天水就能凝化成冰精。”

冯昭默了片刻,“我的上古玄冰术能化出玄冰天水,我回来的时候在上古传承殿外,还施过一次,冰封术有五千里,想来他日定会有冰精。”

“他日是他日,现下冰精是矜贵的,你留下了一些,就看他日机缘。”

说着话儿,冯昭亦困了,在母亲身边沉沉地生去。

北原王后拗不过冯昭,到底收了七种精石,只有风精没有了,但那得去疾风大陆,可疾风大陆是与冰雪大陆同等地位的大陆。

冯昭回来了,不久后,圣院那边就得了消息。

山长、雪太老等人结伴过来探望。

她,许是圣院有史以来,第一次是先生探望学生的学子。

冯昭便与他们讲自己的奇遇,还送了七种精石各一百块当是礼物。

拿了赤金大陆奇特的下品冰晋草一百斤与一斤种子,一份淬血仙丹、淬肉仙丹等六级仙丹的丹方一份交给了冰药生。

冯昭洋洋得意地道:“赤金大陆有《神农丹术》传承,金牛、银牛两族便有神农血脉。丹术最高的唤作金丹仙,不过他没我厉害,我能炼成淬魂仙丹,他就炼不成,因为他用地火,我用我的本命真火——玄阴冰焰。现在不一定了喽,我的本命真火晋级了,变成琉璃净火,煲汤没问题,还没用来炼过丹。”

山长一看冯昭的修为,好家伙,仙魂九层,还差一步就能飞升了。

雪太龙想到自己坑冯昭的事,便与她道:“可知如何晋升仙魂十层,完美飞升?”

“先生知道?”

雪太龙抚着胡须,“将仙魂与仙身融为一体,魂即是身,身即是魂,身可化无形,魂亦可有身,便能完美飞升。”

“身魂不是一直在一处?”

“这得你自行领悟,老龙也是听飞升前辈们讲的,可至今卡在九层五千年,不得飞升,也不知具体如何做。”

冯昭道:“看来卡在这一层的人不少,我不急,我慢慢来,反正我还小。唉,当冰族不容易,你看我,一百二十多岁,还是个小孩子,去了他界,还得靠易容符冒充大人,你们这些大人不懂我的忧伤……”

几人忍俊不住。

冰药生看着丹方,“泠月现下的丹术在我之上,不如到圣院当丹术课先生?”

“我看她习的符术乃是一绝,担符术先生。”

“还是担器术先生,她学的可是《昆仑玉清器术》,灵宝天尊一脉。”

冯昭道:“我还没毕业呢,能行吗?”

“行,行!今儿我们来就是送毕业文书与聘书,你从圣院毕业了,是几千年来,唯一一个用六十年时间毕业的学生,聘你做圣院先生。”

众位先生得了精石,又得了冯昭从其他大陆带回的土仪,欢喜地离去,让冯昭三个月后去书院担任先生。

他们一回去,就宣布满级仙缘、冰雪大陆的天才冰泠月从圣院完成所有课业正式毕业,并宣布冰泠月晋入仙魂九层修为,聘为圣院丹术、符术、器术先生。

冯昭在北王城的家里,查阅典籍,她从幻境里看到北原王后为她付出了半数精血,这定是极伤根本,查来查去,竟看到血种净淬丹的记录。

血种……

她继续查阅,是用血种炼制成丹,最好是相反属性,北原王后是冰属性,那么火属性即可。

她研制出了丹方,当即进了府中的炼丹房,配好药材,取了一枚下品血种丹进行二度炼制,只要一枚即可,忙活九天后,成丹出来,却是一枚中品血种丹,半滴变一滴,这是什么操作?

她取了一枚中品血种丹再行炼制,明明用的炼丹术,为什么这次竟然变成了上品血种丹?

到底哪里不对呢,难不成不能加净晋草,那就再试一次。

她取了下品血种丹,再行一试,再九天后,下品血种净淬丹成了。

她将过程与心得记录自己的簿子中,感悟总结了一番,取了上品血种净淬再次进行炼制,将上品变成了极品。

她取了极品的药材,用了十八天炼制成一枚血种净淬丹,依旧是极品。

成功之后,她收好丹药,出了丹房,来到北原王后的房间。

她坐在屋里,神色略有些忧伤。

她失了半数精血,最多还能活一百年,可转眼便过去快七十年了,她怕自己陪不了女儿多久,但这一切都值得。

“娘。”冯昭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瓷瓶,“这是我特意为你炼制的血种净淬丹,娘,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这枚丹能净淬你的血脉,当初失去的精血也能弥补回来,你服下罢。”

北原王后久久地看着冯昭。

冯昭笑容灿烂,“娘,张嘴,我喂你服下。”

一枚偌大如鸽子慢的丹丸入嘴,带着一股丹香,北原王妃本能地吞服而下。

冯昭道:“娘炼完仙丹,就像第一次淬血、淬肉,从淬血到淬魂期都再修一遍,这是为了淬化,也是巩固修为。

娘,这是我炼制的三等淬魂仙丹,待你从头到尾地走完,若是未能晋入淬魂九层,你记得服食仙丹。先吃下品,再中品,最后再上品,吃完一枚先炼化晋级,若不能再晋就停下来,或选择吃下一枚……”

北原王后心下感动,她的事女儿全知道,她并不想让人知道她为女儿做的,她只是在弥补。她是母亲,却在年幼女儿需要她的时候,不能保护好她。她被邪妖掳去,被邪妖生吞那一幕,是她最不愿意回忆的惨痛记忆。

她为女儿做的一切,只是希望女儿能平安快乐地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即便女儿没了,她亦愿意却凡俗界轮回,只为再给一个女儿再世为人的机会。

北原王后欣慰地笑道:“我一会儿宣布闭关修练。”

这女儿非彼女儿,但是她们都是一样的灵魂,都是她生的,余氏是她,她亦是余氏,无论转世有多苦,只要有女儿,一切都值得。

冯昭笑容甜美,“娘,我回丹房炼丹。”

她的炼制手法,能让血种丹晋级,她想再试试看,能不能多炼几枚仙丹。

她将下品血种丹晋为中品,再将中品晋入上品,最后是将上品炼制成数枚下品,再将下品层层晋级,以一变三,数量自是多了,最后又炼了两枚上品血种净淬仙丹,剩下的下品变成了五枚中品血种仙丹。

她得留一枚血种仙丹为引,若是没了反倒可惜,对于紧要的东西,装入瓶子或盒子后,她都贴上标签,再用玄冰诀封印,这有点像是真空包装。

她炼了几炉延寿仙丹,用不死、长生两种草药炼制长生不死仙丹,但炼了两次都是下品,并不能融合成中品或上品,她记下心得与过程,收了药材等物。

入了空间珠,将空间里的草药浇了一遍水。

她进入炼器房,将从赤金、烈火带来的石头进入处理,炼制金石屋、银石殿,炼制了金石储物架、收纳架等,摆放到空间珠里,用来储放东西。

学会炼器,可以随心所欲地炼制需要的东西。

她用炎石、银石、冰精混合炼制了一座宫殿,这是准备送给北原王后的,取名“水晶宫”,这是照着仙器宫殿炼制而成。

成功之后,她出得炼器房。

北原王后还没出来,从淬血期开始再修一遍巩固修为,就算一个月完成一期,也需要半年时间。

冯昭的三月假期快到了,她得去圣院报道当先生。

她将北原王后早前的宫殿用驭物术移到一边,再将自己炼制的水晶宫放出来,用冰封术冰封再融冰,再冰封,炎石、银石、冰精炼制而成的水晶宫便成了。

王世子看着冰玉一般却嵌满火精的宫殿,“这宫殿是妹妹送给母后的?”

上头好多冰精、火精还有金精,这么多的精石能值不少钱。

冯昭道:“这是我给母后一千岁的生辰礼物,我可告诉你们,只能母后住,谁也别打主意,要动我给母后的礼物。若有知道,无论是谁,我打得他满是找牙。”

北原王看到空中红光闪耀,寻过来时,发现北原王后的寝殿方向,多了一座式样精美的宫殿,以前的宫殿成了后院般的存在。

“啊呀,泠月就是孝顺,这是送你母后的?”

这么精致的宫殿,肯定不是给他的,没见那上头还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冰凰,似要展翅欲飞,屋顶全是金石炼制,仿若黄金铸成的琉璃瓦。

冯昭洋洋得意地挺着胸口。

世子夫人觉得有趣,这小姑子还是个小豆丁呢,就学大人样儿。

北原王话儿一转,“月儿,给你母后备了礼物,那父王的呢?”

冯昭微怔,她没想给他备礼物。

王世子笑道:“还有我的呢?”

章节目录 第268章 不是貌美绝俗的少女?

冯昭下了仙轿,“冰泠月见过几位雷族仙子。”

年纪最小的少女道:“你真的只有一百二十多岁?”

“正是,我是不到七十岁开始游历各界,最先是赤金大陆,其后是烈火大陆,现下是雷霆大陆,在这三片大陆已经游历五十多年了。”

“一百二十岁就修到仙魂期,可真了不得。”年纪最小者赞了一句。

自己已经快六百岁了,却不及面前这少女的修为。

一百二十岁还是十二岁模样,血脉亦必是高贵的,像他们这些神族后裔,血脉越是高贵,长得越慢,她一百二十岁时已是十六岁少女模样。

雷风道:“公主随我去,我父亲与长老已经等着。”他道了一声:“请——”

待他们走远,领首的少女道:“真是可笑,难不成表哥还要与小丫头成亲?”

少女甲道:“表姐,这是长辈们的意思,说冰族身份高贵,观各界贵族,也只她能配得上。”

少女乙道:“表姐,她是冰神后裔,有冰凰、雪龙血脉,父亲与大长老想为我族添一个尊贵的子嗣后人。待她嫁给大哥,大哥便能纳过门,以你自小在仙岛长大,熟谙事务,真正掌事的必然是你。”

她们的对话会一字不漏地传入冯昭的耳里。

雷族接她来,想让她嫁给雷风。她就是一个半大孩子,这些人可真能想,要不是多了个心眼,岂不就困住了,那开启、关闭结界之法,还得细细地琢磨领会,否则就当真被困在这儿。

冯昭心下虽恼,面上却不显,依旧好奇地审视四周,“仙岛与雷霆大陆的风光截然不同。”

雷风答道:“我母亲是青木大陆圣族公主。”

冯昭歪着脑袋,细细地打量着雷风,“你的身上可没木族气息。”

雷风面容微讪,“我是庶长子。”

冯昭又道:“早前见过的三位仙子,无一人有木族气息。”

她炼化过青木之心,若有木族气息,必能瞧出来。

这仙岛内弥漫着怨气、恨意,更有仇冤,在空中丝丝缕缕,仅从景色来看,委实是一处神仙福地,可用仙眼一探,却不大妙。

她故作神伤地道:“我父亲亦有好几房姬妾,有一位鸾族姬妾为夺我母亲的嫡妻之位,联合外人生出祸端,混乱之中,方两岁的我被邪妖掳走,幸得正道妖修相救,我方保全性命。所以,对这些姬妾玩意儿,我是深恶痛绝的。”

她的到来,早已经吸引了仙岛无数人的目光,尤其是暗慕大公子的女仙。

冯昭只是知道,这一路有不少女仙藏在暗处,就为了观察她,她继续道:“为了让我能游刃有余,长大不被人算计,母亲请了最厉害的仙丹师教会我辩识药材。可以用绝嗣香丹,将其捏碎,化为花香,而自己则早早含下一枚解药丹在舌下,只那些姬妾闻了,就算十万年都生不出一个孩子……”

冯昭说得满脸兴奋,可雷风听到耳里已胆颤心惊。

藏在暗处偷看、偷听的女仙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如果真遇上这样的嫡母,哪里还有他们的位置,怎么会玩死的都不知道。

冯昭并非信口开合,而是她听到了仙岛上花木的声音,她们在说这里发生的不公,绝嗣香丹便有一位嫡室夫人下给其他姬妾的,也至那一房的人,除了嫡妻没一个姬妾诞下孩子,但凡丈夫添了新人,她就去探望,一次次将绝嗣香丹下到对方身上。

“还有一种法子,白骨红颜丹,若有姬妾仗着得宠不敬,直接用神鬼无影术将此丹下到她身上,就算是再美的女子,身中此毒,也会一日丑过一日,变成地狱罗刹鬼一般丑陋。而且,不会被人查出来,此丹最妙之处,便是配合秘术,能将她的美貌,转移到施术者身上,用此法可得葆青春美貌。”

这是那嫡妻所使的手段,即便她现下两千多岁,却依旧貌美如二十五岁的青春女郎。

我的个天,说好大德仁爱的冰族公主,怕是冰族造势胡说的吧,这等害人法子她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冯昭故作兴奋,眼神熠熠,“让丈夫臣服,玩于股掌之法,用上古巫神一族的奴心咒,用此咒下在他身上,你说东,他不敢往西,一旦生出一分反抗之意,就能受到十倍的噬心之痛。”

这些不是她信口开合,是一路走来,听到的叽喳花木聊天声,他们在八卦仙岛“谁是最狠辣的女人”,讲出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惊悚。

雷风越发不安,他哪里瞧不出,这位冰族公主看不上庶出,就连庶妾也不喜。

冯昭道:“你瞧过凡俗界的《女王宅斗兵法》没有?”

“这……这是什么书?”

“为了让我学,我可是去凡俗界待过四十二年呢,只学让我学书法丹青,我主要学这个,此书不愧是后宅第一兵法奇书,上头有,挑唆离间计;借刀杀人计;还有顺水推舟计……看起来是宅斗小说,要是你看看,那冲喜的女主不过是小秀才之女,嫁入了王府后宅,后来她丈夫好了。便想赶她走,她先斗继母王妃,弄死了王妃,自己成了王府第一尊贵的女主人。

最后呢,她与世子爷的十六房姬妾,那得宠的侧妃,看世子爷病好了,便想和她抢嫡妻身份,她就用借刀杀人计,借另一个宠妾的嫉妒恨意,将侧妃给弄死了。最后世子爷一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宠妾,宠妾便被处死了。

这一招计谋真真绝妙,幕后之人是她,可她却不沾分毫,一计就除掉两个劲敌。

女主媚娘还真不容易,斗垮了一干宠妾,还斗败了王爷的丈夫,这男人一有新欢就变坏,从来有休妻、废妻的丈夫,却没有休母、废母的儿子,所以她一狠心,直接晋升王府第一人,让王爷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既然你不仁,那我便不义,这一点好,像我的性格。

他日,若有人这般待我,我就如她那般,直接弄死臭男人,扶自己的儿子上位。我是一府之主的母亲,我说的话,儿子总得听几分,可不比臭男人好……”

雷风已吓得冷汗淋漓,要让她做嫡母,她还不得将那从凡俗世界学来的恶毒手段变着花样地使出来。

“姬妾不过是玩意儿,即便是仙界,也得让她们明白身份,懂晓规矩。所以,为了配得上身份,学了最上乘的功法,就是用秘术、禁术来制服他们。姬妾就该像丫头一样给我端茶递水,为我敲腿揉肩,敢不听话,就让他们尝尝十八秘药的厉害!

对于庶长子这种人,女王宅斗兵法上也有讲,就是用狸猫换公子,姬妾敢在之前嫡子出生前生孩子,说明目中无人,张狂不知理。对这种货色,就得下狠手,待他生下孩子,用夭折的猫妖,易换成孩子,就说是她生的。

你想想,若姬妾不是猫妖,却生个猫妖,这就是背夫偷汉,当治死;若姬妾是猫妖,那就换只狗妖代替……”

待她进来,在仙岛的一处大殿上,岛主与四位长老便在看着水镜,看里头的半大少女,同时在侧的还有岛主夫人,亦有雷风的生母。

雷风生母面容煞白,冯昭说的这些故事,有一个她便能对号入座。

岛主夫人微微一笑:“这孩子倒有些意思,比我像圣族公主,有手段……”

她的性儿便是太绵软了些,母皇便说她身为嫡公主,不像她,反而像她的父亲,可这性子天生的,她改不了。

藏在暗处偷听的女仙不敢出大气,她们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让大公子娶她,否则她们全完了,这小姑娘未长大,便有这等骇人听闻的故事。若她真将这些手段用在隐世仙岛上,大公子的姬妾焉有活路。

雷风原是欣赏、期盼,可现下全没了信心,这个女子懂晓得太多,一旦她要害人,真正是防不胜防。

他有些心不在焉,在一株芙蓉仙树后,看到了一个额黄少女,这是他喜欢的一人,他连连使了眼色,少女满眼凄怨。

又行得一程,在假山后探出一张出水清莲般的面容,大公子再使眼色。

冯昭只作未瞧到,这从草坪至花园,一路就有五位美貌女仙对他含情脉脉,真真是个多情人。

穿过小桥,便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大殿,雷风客气地道:“公主,请——”

冯昭一路不再说话,而是在听花木聊天,它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最终最狠的女人头衔由岛主的侧室雷蟒夫人摘得,而她正是大公子的生母。

冯昭迈入大殿,她长身一揖,“雷岛主、四位长老有礼了。玄玉夫人久仰大名。”

玄玉是雷蟒夫人的名讳,她难掩意外:“公主听说过我?”

“听说过,你太出名了,尤其在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上,你对嫡妻夫人用死胎换嫡子,从大长老夫人那儿借来绝嗣香丸,再从二长老夫人那儿习得半灌水的奴心术……”

她的话一出来,整个大殿的人一个比一个的脸色难看。

岛主夫人心下一转,“玄玉,我儿子没死,是你用死胎换走的,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冯昭啧啧两声,“雷霆大陆隐世仙岛上的嫡妻夫人们,可是上演好大一出《女王后宅兵法》呀,而且个个都有传人呢,有趣,委实太有趣了。难怪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精彩得我得放不下,哈哈……”

半大的少女忍俊不住的狂声大笑起来。

她的话,直接将这些人有一种无地自容之感。

她歪着脑袋,“你们猜猜,我还知道了多少,还是说六界神族、仙族都知道多少你们的离奇事儿,你们快成被弃的堕仙,还以隐世仙人自居呢?三千年不见一个人飞升……”

“当你们成了一位上位者的耻辱,若是你们,又将如何?”

什么隐世家族,待她一路过来,听到的八卦真他娘的太精彩了。

她一直质疑那青木之心能听到花木说话,就是个梗,以前未听到,到了这里却听到了。

大长老心下一转,“我夫人给我宠妾下了绝嗣香丸,这便是几千年来唯她一人诞下两个女儿的原因。”

二长老很听妻子的话,大家都笑话他怕妻子,可原来是中了奴心咒。

冯昭定定地盯着三长老、四长老,她眼里的不屑难掩遮掩,不是他们妻子不好,而是这两个背里都不是个东西。

“原本我不想来的,可看着你们这一群被放弃的堕仙,委实不容易,我来告诉你们被放弃成为堕仙的原因。

你们作为人,品行失德不端;你们作为修士,早失初心,忘了是非善恶;你们作为神族后人,偏安一隅,未曾担下该担之责。你们沉陷在享乐之中,自以为是仙,是神,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你们留在此界,就当担负一份责任。

可曾开启自己的仙眼,认真看过这座浮岛,怨气、怨恨、仇怒充斥着每一处。”

她翩然转身,“我想说的话说完了,这便离开,望诸位早日回归正道,认清本心。”

雷蟒夫人一声高呼:“你胡说!”她一掌挥出。

冯昭以手为掌,两掌相接处,雷蟒夫人被快速的冰封,雷蟒夫人那一掌有强大的雷力,而她仿若无感,能轻松驾驭雷电。

冯昭看了看自己的手,能出手封印,对冰封术的驾驭更加得心随手。“都已堕魔还不自知,在这仙岛造了多少冤魂,又造了多少杀孽,连丈夫都连累得八百年未晋一层。”

岛主夫人扑通一声,“冰族公主,求你了,你告诉我,我儿子在哪儿?”

“你护得住他?让你母子相认,不过是让他死得太快。你在你丈夫的眼里,连玄玉夫人的一半的地位都没有;你那儿子就算再良善,已经五百多年了,早被人误了……”

鸟主夫人一听,是她的错,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了,她还真以为那是个死胎,原来是被换走了,她倏地起身,对着冰封的雷蟒夫人便是两掌击打,大公子雷风一闪,挡住岛主夫人,只听身后砰当一声,被冰封的雷蟒夫人碎成了数块。

雷风一声惊呼:“娘——”

碎了,已经碎了。

他望向冯昭:“是你杀了我娘,是你杀了她?”

“不,杀了她的是你!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岛主唯一的儿子,在嫡子出生时,就使计用死胎换走孩子。

这些年来,为了不让岛主有其他的子嗣,哪怕是一位女孩也不允许,她数次与大长老夫人合作,用绝嗣香丹,令岛主的姬妾无法诞下子嗣。

五千年来,后宅之中先后有二十八位侍妾夫人失宠,便有十九位承受不了失宠的痛楚爆体自尽,连自己的魂魄都散了。他们生前爆发的诅咒之力,弥漫整个仙岛。

她们恨你们,恨岛主,恨懦弱的岛主夫人,更恨狠辣的雷蟒夫人,也恨雷蟒夫人的儿子。他们中有十六位知道自己中了雷蟒夫人的毒,所以对雷蟒夫人母子俩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冯昭不明白,既然修士,不该清心寡欲,为什么要沾染那么多的女人。

“杀她的是欲望,是贪恋,她害那么多人,都是为了让你成为唯一的公子,成为少岛主、岛主。这九十年来,你的侧夫人一直在给你下毒施下秘术,若我不出现,再过三十年你就会殒落,待那时,你儿子是岛主,她是岛上太夫人……”

岛主大惊,一转身,奋力地踩踏着地上的冰人碎块:“溅人!溅妇,连我也算计。”

冯昭看着三长老,“三长老,你作的恶也不少,自己要出嫁的亲孙女,在新婚前夜也要强占污其清白;觊觎自己的儿媳,为了名声,她怀着身孕也被迫吞毒自尽。你说你们的先祖知晓,可还能庇护?”

她一歪头,“四长老,你的挚爱是雷蟒夫人?她告诉你,大公子是你儿子,你为了他们母子坏事做尽。被诬与花匠有染的蔷薇夫人;被诬勾诱三长老的雷鸟夫人……”

雷风从地上跳起来,扑向冯昭,冯昭正待动手,一个玄袍人已一掌击出,他阴沉着脸,“二弟,当年我放弃岛主之位,不是为了让你们将仙岛搞得乌烟瘴气。”

“大……大哥,你游历归来了?”

“我再不归来,雷霆大陆隐世家族就彻底毁了。”这声音带着一股怒意。

冯昭道:“明知对方性子懦弱,不成器,你还真将一族交给他,可真够可以。”

玄袍人打量着面前的半大少女,“风凉话说够了没有?”

“没有,我们身为一方大陆的圣族成员,生来就肩负守护之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你身为神族后人,却推卸责任给自己的胞弟,明知德不配位,能力不足,你这是任意,更是不负责任。

凡俗世界的皇帝,挑选储君还得慎之又慎,可你倒好,轻飘飘几句话就丢下了,也不看看他一接任,任的长老都是什么祸色,不是妻子作恶多端,便是连亲孙女都污的混蛋!

连做人最起码的品行都丢失了,还想修道成仙,他要飞升,那也是魔,是给雷神抹黑。

这等污浊之地,你当我愿意?我还嫌脏眼脏脚!”

冯昭在这玄袍男子身上没感觉到恶意,她一生气,抬腿就踹了两下,男子没有闪避。

她蓦地转身,“你们家族的破事儿,自己处理,往后好自为之。”

岛主夫人惊呼一声:“公主,求你了,求你了,我儿子在哪儿?”

冯昭指了一下玄袍人:“你问他。”

玄袍人道:“她找儿子,管我什么事?”

“呸,五六百年前,你不是捡了一个小乞丐,收为侍仆。四百年前,发现他资质不错,又收为弟子。他是你亲侄儿,也是她儿子……”

听花木们说的,因为有花木吹嘘,说她从那孩子身上感觉到当年被换孩子的气息,没想到那孩子被岛主的胞兄收为弟子了,他们还说那孩子身上的木族气息好闻云云等。

外头,进来一个青年,背上负了一柄大刀,眉目清秀,出现在大殿前,揖手唤了声:“雷森拜见岛主、见过四位长老……”

岛主夫人讷讷地看着他,想到面前这人就是她儿子,现下仔细端祥确有几分面善,“森儿,我是你亲娘啊,我是你亲娘……”

冯昭转身便走,最讨厌看到这种画面,谁料却被人一拽。

她恼了,厉声道:“杀人灭口,你有本事将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给毁了?”

她想走,不成吗?

拽着她不让走了。

“你来传话,令我们知晓错在何处,于我仙岛乃有大恩,既然来了,便多留几日,如何?”

几千岁的人,还扮什么年轻人,呸,雷族的人不都大嗓门,这么轻柔说话是为哪般。

冯昭面无表情,可眼里有几分着恼,“要备谢礼!”

“厚土之心送你,如何?”冯昭歪头看他。

他的眼里无恶意,眼神清天,他已递过一只盒子。

岛主想阻止,雷霆之心在大哥手里,厚土之心竟亦到他手里,可大哥从来没想过给自己。

冯昭当即接过,“借洞府给我,是你自己送的,你既然送,我就能炼化。”

玄袍人勾唇一笑,“来人,送冰族公主去客院,安排最沉静的仙娥服侍。”

冯昭离去。

玄袍人开始接手仙岛事务,岛主、雷风、四大长老被送往思过崖,他直接扶了自己的弟子、亲侄儿雷森接任岛主,自己则从旁协助,又重新让四方族人各选一个长老接任,更在四方族人里头挑选得体的贵女配给雷森为嫡妻。

冯昭来一趟仙岛,将隐世家族捣了个鸡飞狗跳,足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平息下来。

冯昭在客院里设下结界,又将厚土之心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还用清泉洗了一遍,用本命真火焚烧一遍,觉得这东西得来太易,总有些不放心,用仙眼、神识都扫了一遍,确定没有异样,方才炼化,厚土之心一炼化,她的心发生变化,生出五窍,一窍为银白,一窍为翠绿,一窍为冰蓝,一窍乃是火红、一窍为土黄。

冯昭想到识海中的冰雪真晶,此念一闪,冰雪真晶出现在心脏上,化成了六瓣冰花覆盖心脏,待它落下,五窍立时化成了七窍,还有一窍是她悟出德之剑意,又有一窍是文学才华。

她的神识放回识海,冰雪真晶还有,既然还在,那心脏上的六瓣冰花是怎么回事?

冯昭想不明白,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发现心上有一枚翡翠钥匙,此乃造化殿的木门之钥。将钥匙从心脏取出,又从识海将冰门之钥取出,郑重地将一对钥匙放到一只盒子,生恐弄错,在上头贴了标签。

用手抚过,整个盒子立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玄冰。

冯昭在空间珠里反复修练上古玄冰诀,上部功法圆满,中部功法大成,下部功法小成,空间里试不出冰封术。

她的飞雪剑诀修到巅峰,寒冰剑诀晋入大成,这是因为她悟出德之剑意,剑法有剑意,就会事半功倍。

她不知外头过了多久,待她喝足了冰火羹,再出来时,仙娥道:“公主,大老爷与岛主请你去一趟大殿。”

冯昭来到大殿,玄袍人神色平和。

新岛主雷森含着浅淡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269章 玄袍人道:“听闻公主炼丹术一绝,还请公主赠我侄儿两枚丹药,助他晋入仙魂期,在下感激不尽。”

是侄儿又是弟子,这是光明正大地求丹药。

冯昭没有不应,很是爽快地取了一枚上品淬脏仙丹,再取了一枚中品淬魂仙丹,将丹药递过,“绿瓶淬脉仙丹,蓝瓶淬魂仙丹,先服绿瓶,一个月后再服蓝瓶。”

雷森抱拳,“多谢公主。”

玄袍人道:“在下备了一份厚礼,还请公主笑讷。”

冯昭道:“大老祖有心了。”

他,才是这仙岛上修为最高的人,不喜庶务,喜爱云游。

冯昭道:“大老祖去过厚土大陆?”

“还有黑水大陆、青木大陆,这厚土之心是厚土大陆的圣皇托我传给你的,他没说多的,只说厚土之心只交心性坚韧、品德高尚之人,而你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昭笑着眯了眯眼,“我与你换些水精、土精如何?”

“火精、金精可换,一比一,没商量。”

冯昭点头,“这是自然,一比一,你且拿出来,我好再拿。”

“各五万块如何?不能再多了。”

“水精五万块,土精二十万块如何?”

“水精换金精,火精换土精。”

“好!”

两人达成交易,玄袍人取了五万块水精,再二十万块土精,冯昭取了五万块金精,再二十万块火精。

以一换一,各得所需。

玄袍人看了火精的品质,“雷霆大陆与烈火大陆通道堵塞,无法通行,你还有火精不,要不再换十万块土精。”

“用雷精罢,品质上乘,一换一。”

“二十万块。”

冯昭又换了二十万雷精。

交易完成,两人都很满意。

不多时,有人送了六只箱子的礼物过来,是雷霆大陆的药草、土仪,还有几身雷属性的女仙衣仙裙,更有几件仙器仙宝。

雷霆大陆的炼器术一绝,这是其他地方都没有的。

雷森道:“师父,我想送公主回传承殿。”

“可。”玄袍人吐了一个字。

冯昭原以为离开会有一场较量,再一次和平而平静地离去,在路上时,她想到进来时,有两个少女唤雷风大哥。

雷森默了片刻,“你说的那两位姑娘,是前任大长老的女儿,前任大长老只此两女,与我大哥自幼一处长大,因是族人,一直唤大哥。虽非手足,倒比寻常手足还亲厚些。”

“喜欢雷风的那五位美人呢?”

“我一接任岛主之职,个个都说不喜欢他,不愿意嫁她。”

冯昭道:“她们喜欢的是未来岛主,雷风失去了岛主之位……”

“她们想跟我,但我不会要,我与师父说过了,这一生娶一个女子就好,她爱慕我,我敬重她,生儿育女,平平淡淡的便好。后宅的女人多了,是非便多。”

“雷森,你说得真对,妻子不在多,有一人足矣,若是不爱了,可以和离、分手……”

“怎会呢,既然只娶一人,挑一个合心的,不必委屈自己,方得两情相悦才好。”

冯昭想到黑水大陆、厚土大陆的事,“你们是如何到的黑水、厚土?”

“师父从传承殿过去的,拿到了天三号牌子,原来进入洞府是可以带人的,最多一次能带五人。到了那头,乃是黑水大陆,又从黑水到了青木,后来又到了厚土。前不久,师父见了厚土大陆的圣皇,他将厚土之心交给师父,说请师父交给你……”

“厚土圣皇知道我?”

“他是厚土大陆当世大儒,那里的传承与我们这里不同,很是推崇儒家文化,圣皇修的是儒家功法。他感应到一个冰属性的少女悟出了德之剑意,那是大德道韵,知我们要离开,便将厚土之心交给了师父……”

厚土圣皇是儒修,与其他大陆的都不同,这倒有些意外。

黑水大陆以女为尊,圣皇、朝臣、家主俱为女子,男子没有修练的权力,只能依附女子而生,那片大陆的妖族亦是以女为尊。就连功法都清一色是女子修练。

青木大陆则是男女平等,以实力为尊,女子可以为圣皇,男子亦可以,只要天赋、实力过人,皇子、公主都有同等的机会。

“这么说厚土的传承殿功法是就整理出来了?”

“是,他们的功法传承最整齐,整理出九成,错的只得几幅,由参悟者调整,若是对了,就得仙阶功法,若是错了,便是降一级功法。”

既是儒修,肯定能瞧出端倪与不同。

冯昭道:“我出来已经很久了,需要回去看看家人,若不是急着回家,还真要继续去游历。每一次,我都不知道下一次会去何处。”

雷森道:“你的洞府牌能给我瞧瞧么?”

冯昭拿出天一字洞府牌。

雷森微微一笑,“这是回冰雪大陆的。”

“你怎知道?”

“将神识探进去,能感觉到那边的冰雪寒意。”

原来如此!

她竟然没试过这法子,“多谢,下一次我知晓法门了。”

“我亦不知,是我师父发现这个秘密。”

不多时,到了传承殿上空。

仙轿停在谷中空地上。

冯昭下了仙轿,对雷森长身一揖,“雷岛主,愿我们各自安好,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来冰雪大陆作客,我叫冰泠月,到了那儿,记得来寻我。”

“公主一路保重!”

“保重!”

冯昭手握着洞府令牌,一步步往洞府行去,山间出现了一间洞府,她走近,将牌子安放到洞府门上,步入其间,终于要回家了。

她真的好想家!

坐在榻上,眼前一黑,待醒来,感觉到熟悉的冰元力,识海里的冰雪真晶贪婪地吸食冰元力,不到半个时辰,便胖了一圈。

她放开神识,辩别一番,这是上古传承殿外,她想早日见到家人,虚空抬步,尤其是母亲北原王后,为了女儿,她付出太多。

试了一下自己的冰封术,仙术施展,神识所及已达方圆五千里,这是好迹象,她解了封术,将玄冰天水之力留在大地上。

她施出轻风雪舞不,如雪翩飞而过,十息便能行到十里路,用在雪地行走够了,但她更喜欢用缩地成尺术,抬腿一步便是百里,这感觉不要太好,此术大成了,达到圆满便是千里一步,再巅峰是万里一步。

她一步一百里,很快近了北原洲王城,立在空中,放开神识,北原王后正一脸嫌弃地看着一个哭闹的五岁小娃。

王世子夫人正半搂孩子,软声轻哄。

北原王正在与一个美貌姬妾说话。

冯昭放开嗓门,大呼一声:“父王、母后、大哥,泠月回来了!泠月回来了……”

北原王听到声音,以为是错觉。

北原王后已经跳了起来,冲出房门,寻声而望,“泠月,月儿……”

“娘,我回来了!”

冯昭落到北原王后跟前,一把抱住母亲,亲昵而欢喜地道:“还是娘这里好,我在外头都玩不好、吃不好、睡不好,娘,你看我的脸,是不是下巴都变尖了?”

“真可怜,竟是瘦成这样了,不过长高了。”

冯昭腻歪在母亲怀里。

北原王后半搂着她,“这一趟定是辛苦罢?”

“先是去了赤金大陆,再是去了烈火大陆,后来以为能回家,又去了雷霆大陆,待我回来前,雷霆大陆隐世家族的雷岛主才告诉我,拿到洞府牌,是能知道去哪儿的,可我以前都不知道如何辩认……”

“雪太龙那条坏龙,他一早就知道,却怕你不给洞府牌,硬是没告诉你。”

“真是太坏了,我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进洞府是可以带人的,一次能带五人。娘,你说我是不是浪费了名额?”

“这是你的机缘,早前只说是洞府,都会想到是修练洞府,谁能想到是去其他大陆。”

王世子立在一侧,很是欢喜,妹妹回来了,母后就不会总瞧他不顺眼,即便他做了父亲,可母后还是不喜他,连孩子也不甚欢喜,总说那孩子没妹妹小时可爱,还嫌人家长得丑。

弄得王世子夫人心下很是委屈。

王世子劝道:“男孩都没女孩可爱,我小时候很淘,我母后嫌弃得很,妹妹小时候乖巧又漂亮,母后很喜欢。”

“婆母原来喜欢孙女。”

王世子夫人也就不怪儿子不讨婆母的心。

北原王后见女儿归来,当即道:“你们都回自己院里,我要陪月儿说话,没事别来烦我。”

有了女儿,不要儿子,立马赶人。

冯昭与母亲讲自己在三方大陆的所见所闻,北原王后时不时地传出阵阵笑声,北原王来时,远远就听到欢声笑语。

“赤金大陆竟然有魔,我可吓了一跳,用了我的上古玄冰诀连人带魔一起封印起来……”

北原王后便故作很害怕的样子,随着女儿的讲述,很是配合的一会儿乐,一会儿担心,北原王进来,却在外头的小厅坐下,听着妻女的声音。

“娘,赤金大陆的金精都藏在金石、银石里头,我一直以为,炼丹术最高的会是青木大陆,事实上根本不是,是赤金大陆。赤金大陆的金牛、银牛两族有神农血脉,他们的上古传承殿有《神农丹术》,我想着冰雪大陆的炼丹术不好,便自己跟着学了,娘,我现在是极品仙丹师呢。”

“我女儿真厉害,这整个大陆没有比你更出色的了。”

“是娘会生,大天才生了一个小天才。”

这母女俩还互相吹捧上了。

北原王心里暗道:我还是你老爹呢,眼里就只得你娘。

“娘,赤金大陆有一种叫净晋草的仙草,这种事能提升丹药品质,这次回来,我带了一些种籽,也将种植方面写下来了,你交给父王……”

北原王当即大呼,“月儿啊,父王在,来好一会儿了,你将仙草种子交给我就行。”

冰萝卜、雪白菜到了赤金大陆变成冰参、雪灵芝,还能炼出淬血仙丹、淬肉仙丹这样的仙丹来。

冯昭拿出净晋草种子与一个簿子,上头记录了种植方法,还取了一大袋子的赤金大陆土壤,再有金元晶若干、金精百块。

北原王拿了种子当即便离开了。

母女俩在一处说了大半夜的话,这是冯昭第一次和北原王后同睡一张榻。

冯昭取了五行精石各二千块,再取了二千雷精、二千冰精交给北原王后,直说没了再找她拿。

北原王后道:“雷精不用给,你原就不多;冰精你能用上,这东西不易得,你留着。”

“娘,我总觉得冰雪大陆上应该有冰精,你想啊,赤金、烈火、雷霆三处都有自己的精石,怎会我们没有,是不是埋在地下了?”

“冰精形成,需玄冰天水,没有此物很难化成,冰雪之下有的那种石头,若遇玄冰天水就能凝化成冰精。”

冯昭默了片刻,“我的上古玄冰术能化出玄冰天水,我回来的时候在上古传承殿外,还施过一次,冰封术有五千里,想来他日定会有冰精。”

“他日是他日,现下冰精是矜贵的,你留下了一些,就看他日机缘。”

说着话儿,冯昭亦困了,在母亲身边沉沉地生去。

北原王后拗不过冯昭,到底收了七种精石,只有风精没有了,但那得去疾风大陆,可疾风大陆是与冰雪大陆同等地位的大陆。

冯昭回来了,不久后,圣院那边就得了消息。

山长、雪太老等人结伴过来探望。

她,许是圣院有史以来,第一次是先生探望学生的学子。

冯昭便与他们讲自己的奇遇,还送了七种精石各一百块当是礼物。

拿了赤金大陆奇特的下品冰晋草一百斤与一斤种子,一份淬血仙丹、淬肉仙丹等六级仙丹的丹方一份交给了冰药生。

冯昭洋洋得意地道:“赤金大陆有《神农丹术》传承,金牛、银牛两族便有神农血脉。丹术最高的唤作金丹仙,不过他没我厉害,我能炼成淬魂仙丹,他就炼不成,因为他用地火,我用我的本命真火——玄阴冰焰。现在不一定了喽,我的本命真火晋级了,变成琉璃净火,煲汤没问题,还没用来炼过丹。”

山长一看冯昭的修为,好家伙,仙魂九层,还差一步就能飞升了。

雪太龙想到自己坑冯昭的事,便与她道:“可知如何晋升仙魂十层,完美飞升?”

“先生知道?”

雪太龙抚着胡须,“将仙魂与仙身融为一体,魂即是身,身即是魂,身可化无形,魂亦可有身,便能完美飞升。”

“身魂不是一直在一处?”

“这得你自行领悟,老龙也是听飞升前辈们讲的,可至今卡在九层五千年,不得飞升,也不知具体如何做。”

冯昭道:“看来卡在这一层的人不少,我不急,我慢慢来,反正我还小。唉,当冰族不容易,你看我,一百二十多岁,还是个小孩子,去了他界,还得靠易容符冒充大人,你们这些大人不懂我的忧伤……”

几人忍俊不住。

冰药生看着丹方,“泠月现下的丹术在我之上,不如到圣院当丹术课先生?”

“我看她习的符术乃是一绝,担符术先生。”

“还是担器术先生,她学的可是《昆仑玉清器术》,灵宝天尊一脉。”

冯昭道:“我还没毕业呢,能行吗?”

“行,行!今儿我们来就是送毕业文书与聘书,你从圣院毕业了,是几千年来,唯一一个用六十年时间毕业的学生,聘你做圣院先生。”

众位先生得了精石,又得了冯昭从其他大陆带回的土仪,欢喜地离去,让冯昭三个月后去书院担任先生。

他们一回去,就宣布满级仙缘、冰雪大陆的天才冰泠月从圣院完成所有课业正式毕业,并宣布冰泠月晋入仙魂九层修为,聘为圣院丹术、符术、器术先生。

冯昭在北王城的家里,查阅典籍,她从幻境里看到北原王后为她付出了半数精血,这定是极伤根本,查来查去,竟看到血种净淬丹的记录。

血种……

她继续查阅,是用血种炼制成丹,最好是相反属性,北原王后是冰属性,那么火属性即可。

她研制出了丹方,当即进了府中的炼丹房,配好药材,取了一枚下品血种丹进行二度炼制,只要一枚即可,忙活九天后,成丹出来,却是一枚中品血种丹,半滴变一滴,这是什么操作?

她取了一枚中品血种丹再行炼制,明明用的炼丹术,为什么这次竟然变成了上品血种丹?

到底哪里不对呢,难不成不能加净晋草,那就再试一次。

她取了下品血种丹,再行一试,再九天后,下品血种净淬丹成了。

她将过程与心得记录自己的簿子中,感悟总结了一番,取了上品血种净淬再次进行炼制,将上品变成了极品。

她取了极品的药材,用了十八天炼制成一枚血种净淬丹,依旧是极品。

成功之后,她收好丹药,出了丹房,来到北原王后的房间。

她坐在屋里,神色略有些忧伤。

她失了半数精血,最多还能活一百年,可转眼便过去快七十年了,她怕自己陪不了女儿多久,但这一切都值得。

“娘。”冯昭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瓷瓶,“这是我特意为你炼制的血种净淬丹,娘,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这枚丹能净淬你的血脉,当初失去的精血也能弥补回来,你服下罢。”

北原王后久久地看着冯昭。

冯昭笑容灿烂,“娘,张嘴,我喂你服下。”

一枚偌大如鸽子慢的丹丸入嘴,带着一股丹香,北原王妃本能地吞服而下。

冯昭道:“娘炼完仙丹,就像第一次淬血、淬肉,从淬血到淬魂期都再修一遍,这是为了淬化,也是巩固修为。

娘,这是我炼制的三等淬魂仙丹,待你从头到尾地走完,若是未能晋入淬魂九层,你记得服食仙丹。先吃下品,再中品,最后再上品,吃完一枚先炼化晋级,若不能再晋就停下来,或选择吃下一枚……”

北原王后心下感动,她的事女儿全知道,她并不想让人知道她为女儿做的,她只是在弥补。她是母亲,却在年幼女儿需要她的时候,不能保护好她。她被邪妖掳去,被邪妖生吞那一幕,是她最不愿意回忆的惨痛记忆。

她为女儿做的一切,只是希望女儿能平安快乐地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即便女儿没了,她亦愿意却凡俗界轮回,只为再给一个女儿再世为人的机会。

北原王后欣慰地笑道:“我一会儿宣布闭关修练。”

这女儿非彼女儿,但是她们都是一样的灵魂,都是她生的,余氏是她,她亦是余氏,无论转世有多苦,只要有女儿,一切都值得。

冯昭笑容甜美,“娘,我回丹房炼丹。”

她的炼制手法,能让血种丹晋级,她想再试试看,能不能多炼几枚仙丹。

她将下品血种丹晋为中品,再将中品晋入上品,最后是将上品炼制成数枚下品,再将下品层层晋级,以一变三,数量自是多了,最后又炼了两枚上品血种净淬仙丹,剩下的下品变成了五枚中品血种仙丹。

她得留一枚血种仙丹为引,若是没了反倒可惜,对于紧要的东西,装入瓶子或盒子后,她都贴上标签,再用玄冰诀封印,这有点像是真空包装。

她炼了几炉延寿仙丹,用不死、长生两种草药炼制长生不死仙丹,但炼了两次都是下品,并不能融合成中品或上品,她记下心得与过程,收了药材等物。

入了空间珠,将空间里的草药浇了一遍水。

她进入炼器房,将从赤金、烈火带来的石头进入处理,炼制金石屋、银石殿,炼制了金石储物架、收纳架等,摆放到空间珠里,用来储放东西。

学会炼器,可以随心所欲地炼制需要的东西。

她用炎石、银石、冰精混合炼制了一座宫殿,这是准备送给北原王后的,取名“水晶宫”,这是照着仙器宫殿炼制而成。

成功之后,她出得炼器房。

北原王后还没出来,从淬血期开始再修一遍巩固修为,就算一个月完成一期,也需要半年时间。

冯昭的三月假期快到了,她得去圣院报道当先生。

她将北原王后早前的宫殿用驭物术移到一边,再将自己炼制的水晶宫放出来,用冰封术冰封再融冰,再冰封,炎石、银石、冰精炼制而成的水晶宫便成了。

王世子看着冰玉一般却嵌满火精的宫殿,“这宫殿是妹妹送给母后的?”

上头好多冰精、火精还有金精,这么多的精石能值不少钱。

冯昭道:“这是我给母后一千岁的生辰礼物,我可告诉你们,只能母后住,谁也别打主意,要动我给母后的礼物。若有知道,无论是谁,我打得他满是找牙。”

北原王看到空中红光闪耀,寻过来时,发现北原王后的寝殿方向,多了一座式样精美的宫殿,以前的宫殿成了后院般的存在。

“啊呀,泠月就是孝顺,这是送你母后的?”

这么精致的宫殿,肯定不是给他的,没见那上头还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冰凰,似要展翅欲飞,屋顶全是金石炼制,仿若黄金铸成的琉璃瓦。

冯昭洋洋得意地挺着胸口。

世子夫人觉得有趣,这小姑子还是个小豆丁呢,就学大人样儿。

北原王话儿一转,“月儿,给你母后备了礼物,那父王的呢?”

冯昭微怔,她没想给他备礼物。

王世子笑道:“还有我的呢?”

章节目录 第270章 不是貌美绝俗的少女?

冯昭下了仙轿,“冰泠月见过几位雷族仙子。”

年纪最小的少女道:“你真的只有一百二十多岁?”

“正是,我是不到七十岁开始游历各界,最先是赤金大陆,其后是烈火大陆,现下是雷霆大陆,在这三片大陆已经游历五十多年了。”

“一百二十岁就修到仙魂期,可真了不得。”年纪最小者赞了一句。

自己已经快六百岁了,却不及面前这少女的修为。

一百二十岁还是十二岁模样,血脉亦必是高贵的,像他们这些神族后裔,血脉越是高贵,长得越慢,她一百二十岁时已是十六岁少女模样。

雷风道:“公主随我去,我父亲与长老已经等着。”他道了一声:“请——”

待他们走远,领首的少女道:“真是可笑,难不成表哥还要与小丫头成亲?”

少女甲道:“表姐,这是长辈们的意思,说冰族身份高贵,观各界贵族,也只她能配得上。”

少女乙道:“表姐,她是冰神后裔,有冰凰、雪龙血脉,父亲与大长老想为我族添一个尊贵的子嗣后人。待她嫁给大哥,大哥便能纳过门,以你自小在仙岛长大,熟谙事务,真正掌事的必然是你。”

她们的对话会一字不漏地传入冯昭的耳里。

雷族接她来,想让她嫁给雷风。她就是一个半大孩子,这些人可真能想,要不是多了个心眼,岂不就困住了,那开启、关闭结界之法,还得细细地琢磨领会,否则就当真被困在这儿。

冯昭心下虽恼,面上却不显,依旧好奇地审视四周,“仙岛与雷霆大陆的风光截然不同。”

雷风答道:“我母亲是青木大陆圣族公主。”

冯昭歪着脑袋,细细地打量着雷风,“你的身上可没木族气息。”

雷风面容微讪,“我是庶长子。”

冯昭又道:“早前见过的三位仙子,无一人有木族气息。”

她炼化过青木之心,若有木族气息,必能瞧出来。

这仙岛内弥漫着怨气、恨意,更有仇冤,在空中丝丝缕缕,仅从景色来看,委实是一处神仙福地,可用仙眼一探,却不大妙。

她故作神伤地道:“我父亲亦有好几房姬妾,有一位鸾族姬妾为夺我母亲的嫡妻之位,联合外人生出祸端,混乱之中,方两岁的我被邪妖掳走,幸得正道妖修相救,我方保全性命。所以,对这些姬妾玩意儿,我是深恶痛绝的。”

她的到来,早已经吸引了仙岛无数人的目光,尤其是暗慕大公子的女仙。

冯昭只是知道,这一路有不少女仙藏在暗处,就为了观察她,她继续道:“为了让我能游刃有余,长大不被人算计,母亲请了最厉害的仙丹师教会我辩识药材。可以用绝嗣香丹,将其捏碎,化为花香,而自己则早早含下一枚解药丹在舌下,只那些姬妾闻了,就算十万年都生不出一个孩子……”

冯昭说得满脸兴奋,可雷风听到耳里已胆颤心惊。

藏在暗处偷看、偷听的女仙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如果真遇上这样的嫡母,哪里还有他们的位置,怎么会玩死的都不知道。

冯昭并非信口开合,而是她听到了仙岛上花木的声音,她们在说这里发生的不公,绝嗣香丹便有一位嫡室夫人下给其他姬妾的,也至那一房的人,除了嫡妻没一个姬妾诞下孩子,但凡丈夫添了新人,她就去探望,一次次将绝嗣香丹下到对方身上。

“还有一种法子,白骨红颜丹,若有姬妾仗着得宠不敬,直接用神鬼无影术将此丹下到她身上,就算是再美的女子,身中此毒,也会一日丑过一日,变成地狱罗刹鬼一般丑陋。而且,不会被人查出来,此丹最妙之处,便是配合秘术,能将她的美貌,转移到施术者身上,用此法可得葆青春美貌。”

这是那嫡妻所使的手段,即便她现下两千多岁,却依旧貌美如二十五岁的青春女郎。

我的个天,说好大德仁爱的冰族公主,怕是冰族造势胡说的吧,这等害人法子她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冯昭故作兴奋,眼神熠熠,“让丈夫臣服,玩于股掌之法,用上古巫神一族的奴心咒,用此咒下在他身上,你说东,他不敢往西,一旦生出一分反抗之意,就能受到十倍的噬心之痛。”

这些不是她信口开合,是一路走来,听到的叽喳花木聊天声,他们在八卦仙岛“谁是最狠辣的女人”,讲出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惊悚。

雷风越发不安,他哪里瞧不出,这位冰族公主看不上庶出,就连庶妾也不喜。

冯昭道:“你瞧过凡俗界的《女王宅斗兵法》没有?”

“这……这是什么书?”

“为了让我学,我可是去凡俗界待过四十二年呢,只学让我学书法丹青,我主要学这个,此书不愧是后宅第一兵法奇书,上头有,挑唆离间计;借刀杀人计;还有顺水推舟计……看起来是宅斗小说,要是你看看,那冲喜的女主不过是小秀才之女,嫁入了王府后宅,后来她丈夫好了。便想赶她走,她先斗继母王妃,弄死了王妃,自己成了王府第一尊贵的女主人。

最后呢,她与世子爷的十六房姬妾,那得宠的侧妃,看世子爷病好了,便想和她抢嫡妻身份,她就用借刀杀人计,借另一个宠妾的嫉妒恨意,将侧妃给弄死了。最后世子爷一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宠妾,宠妾便被处死了。

这一招计谋真真绝妙,幕后之人是她,可她却不沾分毫,一计就除掉两个劲敌。

女主媚娘还真不容易,斗垮了一干宠妾,还斗败了王爷的丈夫,这男人一有新欢就变坏,从来有休妻、废妻的丈夫,却没有休母、废母的儿子,所以她一狠心,直接晋升王府第一人,让王爷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既然你不仁,那我便不义,这一点好,像我的性格。

他日,若有人这般待我,我就如她那般,直接弄死臭男人,扶自己的儿子上位。我是一府之主的母亲,我说的话,儿子总得听几分,可不比臭男人好……”

雷风已吓得冷汗淋漓,要让她做嫡母,她还不得将那从凡俗世界学来的恶毒手段变着花样地使出来。

“姬妾不过是玩意儿,即便是仙界,也得让她们明白身份,懂晓规矩。所以,为了配得上身份,学了最上乘的功法,就是用秘术、禁术来制服他们。姬妾就该像丫头一样给我端茶递水,为我敲腿揉肩,敢不听话,就让他们尝尝十八秘药的厉害!

对于庶长子这种人,女王宅斗兵法上也有讲,就是用狸猫换公子,姬妾敢在之前嫡子出生前生孩子,说明目中无人,张狂不知理。对这种货色,就得下狠手,待他生下孩子,用夭折的猫妖,易换成孩子,就说是她生的。

你想想,若姬妾不是猫妖,却生个猫妖,这就是背夫偷汉,当治死;若姬妾是猫妖,那就换只狗妖代替……”

待她进来,在仙岛的一处大殿上,岛主与四位长老便在看着水镜,看里头的半大少女,同时在侧的还有岛主夫人,亦有雷风的生母。

雷风生母面容煞白,冯昭说的这些故事,有一个她便能对号入座。

岛主夫人微微一笑:“这孩子倒有些意思,比我像圣族公主,有手段……”

她的性儿便是太绵软了些,母皇便说她身为嫡公主,不像她,反而像她的父亲,可这性子天生的,她改不了。

藏在暗处偷听的女仙不敢出大气,她们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让大公子娶她,否则她们全完了,这小姑娘未长大,便有这等骇人听闻的故事。若她真将这些手段用在隐世仙岛上,大公子的姬妾焉有活路。

雷风原是欣赏、期盼,可现下全没了信心,这个女子懂晓得太多,一旦她要害人,真正是防不胜防。

他有些心不在焉,在一株芙蓉仙树后,看到了一个额黄少女,这是他喜欢的一人,他连连使了眼色,少女满眼凄怨。

又行得一程,在假山后探出一张出水清莲般的面容,大公子再使眼色。

冯昭只作未瞧到,这从草坪至花园,一路就有五位美貌女仙对他含情脉脉,真真是个多情人。

穿过小桥,便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大殿,雷风客气地道:“公主,请——”

冯昭一路不再说话,而是在听花木聊天,它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最终最狠的女人头衔由岛主的侧室雷蟒夫人摘得,而她正是大公子的生母。

冯昭迈入大殿,她长身一揖,“雷岛主、四位长老有礼了。玄玉夫人久仰大名。”

玄玉是雷蟒夫人的名讳,她难掩意外:“公主听说过我?”

“听说过,你太出名了,尤其在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上,你对嫡妻夫人用死胎换嫡子,从大长老夫人那儿借来绝嗣香丸,再从二长老夫人那儿习得半灌水的奴心术……”

她的话一出来,整个大殿的人一个比一个的脸色难看。

岛主夫人心下一转,“玄玉,我儿子没死,是你用死胎换走的,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冯昭啧啧两声,“雷霆大陆隐世仙岛上的嫡妻夫人们,可是上演好大一出《女王后宅兵法》呀,而且个个都有传人呢,有趣,委实太有趣了。难怪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精彩得我得放不下,哈哈……”

半大的少女忍俊不住的狂声大笑起来。

她的话,直接将这些人有一种无地自容之感。

她歪着脑袋,“你们猜猜,我还知道了多少,还是说六界神族、仙族都知道多少你们的离奇事儿,你们快成被弃的堕仙,还以隐世仙人自居呢?三千年不见一个人飞升……”

“当你们成了一位上位者的耻辱,若是你们,又将如何?”

什么隐世家族,待她一路过来,听到的八卦真他娘的太精彩了。

她一直质疑那青木之心能听到花木说话,就是个梗,以前未听到,到了这里却听到了。

大长老心下一转,“我夫人给我宠妾下了绝嗣香丸,这便是几千年来唯她一人诞下两个女儿的原因。”

二长老很听妻子的话,大家都笑话他怕妻子,可原来是中了奴心咒。

冯昭定定地盯着三长老、四长老,她眼里的不屑难掩遮掩,不是他们妻子不好,而是这两个背里都不是个东西。

“原本我不想来的,可看着你们这一群被放弃的堕仙,委实不容易,我来告诉你们被放弃成为堕仙的原因。

你们作为人,品行失德不端;你们作为修士,早失初心,忘了是非善恶;你们作为神族后人,偏安一隅,未曾担下该担之责。你们沉陷在享乐之中,自以为是仙,是神,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你们留在此界,就当担负一份责任。

可曾开启自己的仙眼,认真看过这座浮岛,怨气、怨恨、仇怒充斥着每一处。”

她翩然转身,“我想说的话说完了,这便离开,望诸位早日回归正道,认清本心。”

雷蟒夫人一声高呼:“你胡说!”她一掌挥出。

冯昭以手为掌,两掌相接处,雷蟒夫人被快速的冰封,雷蟒夫人那一掌有强大的雷力,而她仿若无感,能轻松驾驭雷电。

冯昭看了看自己的手,能出手封印,对冰封术的驾驭更加得心随手。“都已堕魔还不自知,在这仙岛造了多少冤魂,又造了多少杀孽,连丈夫都连累得八百年未晋一层。”

岛主夫人扑通一声,“冰族公主,求你了,你告诉我,我儿子在哪儿?”

“你护得住他?让你母子相认,不过是让他死得太快。你在你丈夫的眼里,连玄玉夫人的一半的地位都没有;你那儿子就算再良善,已经五百多年了,早被人误了……”

鸟主夫人一听,是她的错,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了,她还真以为那是个死胎,原来是被换走了,她倏地起身,对着冰封的雷蟒夫人便是两掌击打,大公子雷风一闪,挡住岛主夫人,只听身后砰当一声,被冰封的雷蟒夫人碎成了数块。

雷风一声惊呼:“娘——”

碎了,已经碎了。

他望向冯昭:“是你杀了我娘,是你杀了她?”

“不,杀了她的是你!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岛主唯一的儿子,在嫡子出生时,就使计用死胎换走孩子。

这些年来,为了不让岛主有其他的子嗣,哪怕是一位女孩也不允许,她数次与大长老夫人合作,用绝嗣香丹,令岛主的姬妾无法诞下子嗣。

五千年来,后宅之中先后有二十八位侍妾夫人失宠,便有十九位承受不了失宠的痛楚爆体自尽,连自己的魂魄都散了。他们生前爆发的诅咒之力,弥漫整个仙岛。

她们恨你们,恨岛主,恨懦弱的岛主夫人,更恨狠辣的雷蟒夫人,也恨雷蟒夫人的儿子。他们中有十六位知道自己中了雷蟒夫人的毒,所以对雷蟒夫人母子俩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冯昭不明白,既然修士,不该清心寡欲,为什么要沾染那么多的女人。

“杀她的是欲望,是贪恋,她害那么多人,都是为了让你成为唯一的公子,成为少岛主、岛主。这九十年来,你的侧夫人一直在给你下毒施下秘术,若我不出现,再过三十年你就会殒落,待那时,你儿子是岛主,她是岛上太夫人……”

岛主大惊,一转身,奋力地踩踏着地上的冰人碎块:“溅人!溅妇,连我也算计。”

冯昭看着三长老,“三长老,你作的恶也不少,自己要出嫁的亲孙女,在新婚前夜也要强占污其清白;觊觎自己的儿媳,为了名声,她怀着身孕也被迫吞毒自尽。你说你们的先祖知晓,可还能庇护?”

她一歪头,“四长老,你的挚爱是雷蟒夫人?她告诉你,大公子是你儿子,你为了他们母子坏事做尽。被诬与花匠有染的蔷薇夫人;被诬勾诱三长老的雷鸟夫人……”

雷风从地上跳起来,扑向冯昭,冯昭正待动手,一个玄袍人已一掌击出,他阴沉着脸,“二弟,当年我放弃岛主之位,不是为了让你们将仙岛搞得乌烟瘴气。”

“大……大哥,你游历归来了?”

“我再不归来,雷霆大陆隐世家族就彻底毁了。”这声音带着一股怒意。

冯昭道:“明知对方性子懦弱,不成器,你还真将一族交给他,可真够可以。”

玄袍人打量着面前的半大少女,“风凉话说够了没有?”

“没有,我们身为一方大陆的圣族成员,生来就肩负守护之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你身为神族后人,却推卸责任给自己的胞弟,明知德不配位,能力不足,你这是任意,更是不负责任。

凡俗世界的皇帝,挑选储君还得慎之又慎,可你倒好,轻飘飘几句话就丢下了,也不看看他一接任,任的长老都是什么祸色,不是妻子作恶多端,便是连亲孙女都污的混蛋!

连做人最起码的品行都丢失了,还想修道成仙,他要飞升,那也是魔,是给雷神抹黑。

这等污浊之地,你当我愿意?我还嫌脏眼脏脚!”

冯昭在这玄袍男子身上没感觉到恶意,她一生气,抬腿就踹了两下,男子没有闪避。

她蓦地转身,“你们家族的破事儿,自己处理,往后好自为之。”

岛主夫人惊呼一声:“公主,求你了,求你了,我儿子在哪儿?”

冯昭指了一下玄袍人:“你问他。”

玄袍人道:“她找儿子,管我什么事?”

“呸,五六百年前,你不是捡了一个小乞丐,收为侍仆。四百年前,发现他资质不错,又收为弟子。他是你亲侄儿,也是她儿子……”

听花木们说的,因为有花木吹嘘,说她从那孩子身上感觉到当年被换孩子的气息,没想到那孩子被岛主的胞兄收为弟子了,他们还说那孩子身上的木族气息好闻云云等。

外头,进来一个青年,背上负了一柄大刀,眉目清秀,出现在大殿前,揖手唤了声:“雷森拜见岛主、见过四位长老……”

岛主夫人讷讷地看着他,想到面前这人就是她儿子,现下仔细端祥确有几分面善,“森儿,我是你亲娘啊,我是你亲娘……”

冯昭转身便走,最讨厌看到这种画面,谁料却被人一拽。

她恼了,厉声道:“杀人灭口,你有本事将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给毁了?”

她想走,不成吗?

拽着她不让走了。

“你来传话,令我们知晓错在何处,于我仙岛乃有大恩,既然来了,便多留几日,如何?”

几千岁的人,还扮什么年轻人,呸,雷族的人不都大嗓门,这么轻柔说话是为哪般。

冯昭面无表情,可眼里有几分着恼,“要备谢礼!”

“厚土之心送你,如何?”冯昭歪头看他。

他的眼里无恶意,眼神清天,他已递过一只盒子。

岛主想阻止,雷霆之心在大哥手里,厚土之心竟亦到他手里,可大哥从来没想过给自己。

冯昭当即接过,“借洞府给我,是你自己送的,你既然送,我就能炼化。”

玄袍人勾唇一笑,“来人,送冰族公主去客院,安排最沉静的仙娥服侍。”

冯昭离去。

玄袍人开始接手仙岛事务,岛主、雷风、四大长老被送往思过崖,他直接扶了自己的弟子、亲侄儿雷森接任岛主,自己则从旁协助,又重新让四方族人各选一个长老接任,更在四方族人里头挑选得体的贵女配给雷森为嫡妻。

冯昭来一趟仙岛,将隐世家族捣了个鸡飞狗跳,足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平息下来。

冯昭在客院里设下结界,又将厚土之心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还用清泉洗了一遍,用本命真火焚烧一遍,觉得这东西得来太易,总有些不放心,用仙眼、神识都扫了一遍,确定没有异样,方才炼化,厚土之心一炼化,她的心发生变化,生出五窍,一窍为银白,一窍为翠绿,一窍为冰蓝,一窍乃是火红、一窍为土黄。

冯昭想到识海中的冰雪真晶,此念一闪,冰雪真晶出现在心脏上,化成了六瓣冰花覆盖心脏,待它落下,五窍立时化成了七窍,还有一窍是她悟出德之剑意,又有一窍是文学才华。

她的神识放回识海,冰雪真晶还有,既然还在,那心脏上的六瓣冰花是怎么回事?

冯昭想不明白,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发现心上有一枚翡翠钥匙,此乃造化殿的木门之钥。将钥匙从心脏取出,又从识海将冰门之钥取出,郑重地将一对钥匙放到一只盒子,生恐弄错,在上头贴了标签。

用手抚过,整个盒子立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玄冰。

冯昭在空间珠里反复修练上古玄冰诀,上部功法圆满,中部功法大成,下部功法小成,空间里试不出冰封术。

她的飞雪剑诀修到巅峰,寒冰剑诀晋入大成,这是因为她悟出德之剑意,剑法有剑意,就会事半功倍。

她不知外头过了多久,待她喝足了冰火羹,再出来时,仙娥道:“公主,大老爷与岛主请你去一趟大殿。”

冯昭来到大殿,玄袍人神色平和。

新岛主雷森含着浅淡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271章 玄袍人道:“听闻公主炼丹术一绝,还请公主赠我侄儿两枚丹药,助他晋入仙魂期,在下感激不尽。”

是侄儿又是弟子,这是光明正大地求丹药。

冯昭没有不应,很是爽快地取了一枚上品淬脏仙丹,再取了一枚中品淬魂仙丹,将丹药递过,“绿瓶淬脉仙丹,蓝瓶淬魂仙丹,先服绿瓶,一个月后再服蓝瓶。”

雷森抱拳,“多谢公主。”

玄袍人道:“在下备了一份厚礼,还请公主笑讷。”

冯昭道:“大老祖有心了。”

他,才是这仙岛上修为最高的人,不喜庶务,喜爱云游。

冯昭道:“大老祖去过厚土大陆?”

“还有黑水大陆、青木大陆,这厚土之心是厚土大陆的圣皇托我传给你的,他没说多的,只说厚土之心只交心性坚韧、品德高尚之人,而你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昭笑着眯了眯眼,“我与你换些水精、土精如何?”

“火精、金精可换,一比一,没商量。”

冯昭点头,“这是自然,一比一,你且拿出来,我好再拿。”

“各五万块如何?不能再多了。”

“水精五万块,土精二十万块如何?”

“水精换金精,火精换土精。”

“好!”

两人达成交易,玄袍人取了五万块水精,再二十万块土精,冯昭取了五万块金精,再二十万块火精。

以一换一,各得所需。

玄袍人看了火精的品质,“雷霆大陆与烈火大陆通道堵塞,无法通行,你还有火精不,要不再换十万块土精。”

“用雷精罢,品质上乘,一换一。”

“二十万块。”

冯昭又换了二十万雷精。

交易完成,两人都很满意。

不多时,有人送了六只箱子的礼物过来,是雷霆大陆的药草、土仪,还有几身雷属性的女仙衣仙裙,更有几件仙器仙宝。

雷霆大陆的炼器术一绝,这是其他地方都没有的。

雷森道:“师父,我想送公主回传承殿。”

“可。”玄袍人吐了一个字。

冯昭原以为离开会有一场较量,再一次和平而平静地离去,在路上时,她想到进来时,有两个少女唤雷风大哥。

雷森默了片刻,“你说的那两位姑娘,是前任大长老的女儿,前任大长老只此两女,与我大哥自幼一处长大,因是族人,一直唤大哥。虽非手足,倒比寻常手足还亲厚些。”

“喜欢雷风的那五位美人呢?”

“我一接任岛主之职,个个都说不喜欢他,不愿意嫁她。”

冯昭道:“她们喜欢的是未来岛主,雷风失去了岛主之位……”

“她们想跟我,但我不会要,我与师父说过了,这一生娶一个女子就好,她爱慕我,我敬重她,生儿育女,平平淡淡的便好。后宅的女人多了,是非便多。”

“雷森,你说得真对,妻子不在多,有一人足矣,若是不爱了,可以和离、分手……”

“怎会呢,既然只娶一人,挑一个合心的,不必委屈自己,方得两情相悦才好。”

冯昭想到黑水大陆、厚土大陆的事,“你们是如何到的黑水、厚土?”

“师父从传承殿过去的,拿到了天三号牌子,原来进入洞府是可以带人的,最多一次能带五人。到了那头,乃是黑水大陆,又从黑水到了青木,后来又到了厚土。前不久,师父见了厚土大陆的圣皇,他将厚土之心交给师父,说请师父交给你……”

“厚土圣皇知道我?”

“他是厚土大陆当世大儒,那里的传承与我们这里不同,很是推崇儒家文化,圣皇修的是儒家功法。他感应到一个冰属性的少女悟出了德之剑意,那是大德道韵,知我们要离开,便将厚土之心交给了师父……”

厚土圣皇是儒修,与其他大陆的都不同,这倒有些意外。

黑水大陆以女为尊,圣皇、朝臣、家主俱为女子,男子没有修练的权力,只能依附女子而生,那片大陆的妖族亦是以女为尊。就连功法都清一色是女子修练。

青木大陆则是男女平等,以实力为尊,女子可以为圣皇,男子亦可以,只要天赋、实力过人,皇子、公主都有同等的机会。

“这么说厚土的传承殿功法是就整理出来了?”

“是,他们的功法传承最整齐,整理出九成,错的只得几幅,由参悟者调整,若是对了,就得仙阶功法,若是错了,便是降一级功法。”

既是儒修,肯定能瞧出端倪与不同。

冯昭道:“我出来已经很久了,需要回去看看家人,若不是急着回家,还真要继续去游历。每一次,我都不知道下一次会去何处。”

雷森道:“你的洞府牌能给我瞧瞧么?”

冯昭拿出天一字洞府牌。

雷森微微一笑,“这是回冰雪大陆的。”

“你怎知道?”

“将神识探进去,能感觉到那边的冰雪寒意。”

原来如此!

她竟然没试过这法子,“多谢,下一次我知晓法门了。”

“我亦不知,是我师父发现这个秘密。”

不多时,到了传承殿上空。

仙轿停在谷中空地上。

冯昭下了仙轿,对雷森长身一揖,“雷岛主,愿我们各自安好,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来冰雪大陆作客,我叫冰泠月,到了那儿,记得来寻我。”

“公主一路保重!”

“保重!”

冯昭手握着洞府令牌,一步步往洞府行去,山间出现了一间洞府,她走近,将牌子安放到洞府门上,步入其间,终于要回家了。

她真的好想家!

坐在榻上,眼前一黑,待醒来,感觉到熟悉的冰元力,识海里的冰雪真晶贪婪地吸食冰元力,不到半个时辰,便胖了一圈。

她放开神识,辩别一番,这是上古传承殿外,她想早日见到家人,虚空抬步,尤其是母亲北原王后,为了女儿,她付出太多。

试了一下自己的冰封术,仙术施展,神识所及已达方圆五千里,这是好迹象,她解了封术,将玄冰天水之力留在大地上。

她施出轻风雪舞不,如雪翩飞而过,十息便能行到十里路,用在雪地行走够了,但她更喜欢用缩地成尺术,抬腿一步便是百里,这感觉不要太好,此术大成了,达到圆满便是千里一步,再巅峰是万里一步。

她一步一百里,很快近了北原洲王城,立在空中,放开神识,北原王后正一脸嫌弃地看着一个哭闹的五岁小娃。

王世子夫人正半搂孩子,软声轻哄。

北原王正在与一个美貌姬妾说话。

冯昭放开嗓门,大呼一声:“父王、母后、大哥,泠月回来了!泠月回来了……”

北原王听到声音,以为是错觉。

北原王后已经跳了起来,冲出房门,寻声而望,“泠月,月儿……”

“娘,我回来了!”

冯昭落到北原王后跟前,一把抱住母亲,亲昵而欢喜地道:“还是娘这里好,我在外头都玩不好、吃不好、睡不好,娘,你看我的脸,是不是下巴都变尖了?”

“真可怜,竟是瘦成这样了,不过长高了。”

冯昭腻歪在母亲怀里。

北原王后半搂着她,“这一趟定是辛苦罢?”

“先是去了赤金大陆,再是去了烈火大陆,后来以为能回家,又去了雷霆大陆,待我回来前,雷霆大陆隐世家族的雷岛主才告诉我,拿到洞府牌,是能知道去哪儿的,可我以前都不知道如何辩认……”

“雪太龙那条坏龙,他一早就知道,却怕你不给洞府牌,硬是没告诉你。”

“真是太坏了,我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进洞府是可以带人的,一次能带五人。娘,你说我是不是浪费了名额?”

“这是你的机缘,早前只说是洞府,都会想到是修练洞府,谁能想到是去其他大陆。”

王世子立在一侧,很是欢喜,妹妹回来了,母后就不会总瞧他不顺眼,即便他做了父亲,可母后还是不喜他,连孩子也不甚欢喜,总说那孩子没妹妹小时可爱,还嫌人家长得丑。

弄得王世子夫人心下很是委屈。

王世子劝道:“男孩都没女孩可爱,我小时候很淘,我母后嫌弃得很,妹妹小时候乖巧又漂亮,母后很喜欢。”

“婆母原来喜欢孙女。”

王世子夫人也就不怪儿子不讨婆母的心。

北原王后见女儿归来,当即道:“你们都回自己院里,我要陪月儿说话,没事别来烦我。”

有了女儿,不要儿子,立马赶人。

冯昭与母亲讲自己在三方大陆的所见所闻,北原王后时不时地传出阵阵笑声,北原王来时,远远就听到欢声笑语。

“赤金大陆竟然有魔,我可吓了一跳,用了我的上古玄冰诀连人带魔一起封印起来……”

北原王后便故作很害怕的样子,随着女儿的讲述,很是配合的一会儿乐,一会儿担心,北原王进来,却在外头的小厅坐下,听着妻女的声音。

“娘,赤金大陆的金精都藏在金石、银石里头,我一直以为,炼丹术最高的会是青木大陆,事实上根本不是,是赤金大陆。赤金大陆的金牛、银牛两族有神农血脉,他们的上古传承殿有《神农丹术》,我想着冰雪大陆的炼丹术不好,便自己跟着学了,娘,我现在是极品仙丹师呢。”

“我女儿真厉害,这整个大陆没有比你更出色的了。”

“是娘会生,大天才生了一个小天才。”

这母女俩还互相吹捧上了。

北原王心里暗道:我还是你老爹呢,眼里就只得你娘。

“娘,赤金大陆有一种叫净晋草的仙草,这种事能提升丹药品质,这次回来,我带了一些种籽,也将种植方面写下来了,你交给父王……”

北原王当即大呼,“月儿啊,父王在,来好一会儿了,你将仙草种子交给我就行。”

冰萝卜、雪白菜到了赤金大陆变成冰参、雪灵芝,还能炼出淬血仙丹、淬肉仙丹这样的仙丹来。

冯昭拿出净晋草种子与一个簿子,上头记录了种植方法,还取了一大袋子的赤金大陆土壤,再有金元晶若干、金精百块。

北原王拿了种子当即便离开了。

母女俩在一处说了大半夜的话,这是冯昭第一次和北原王后同睡一张榻。

冯昭取了五行精石各二千块,再取了二千雷精、二千冰精交给北原王后,直说没了再找她拿。

北原王后道:“雷精不用给,你原就不多;冰精你能用上,这东西不易得,你留着。”

“娘,我总觉得冰雪大陆上应该有冰精,你想啊,赤金、烈火、雷霆三处都有自己的精石,怎会我们没有,是不是埋在地下了?”

“冰精形成,需玄冰天水,没有此物很难化成,冰雪之下有的那种石头,若遇玄冰天水就能凝化成冰精。”

冯昭默了片刻,“我的上古玄冰术能化出玄冰天水,我回来的时候在上古传承殿外,还施过一次,冰封术有五千里,想来他日定会有冰精。”

“他日是他日,现下冰精是矜贵的,你留下了一些,就看他日机缘。”

说着话儿,冯昭亦困了,在母亲身边沉沉地生去。

北原王后拗不过冯昭,到底收了七种精石,只有风精没有了,但那得去疾风大陆,可疾风大陆是与冰雪大陆同等地位的大陆。

冯昭回来了,不久后,圣院那边就得了消息。

山长、雪太老等人结伴过来探望。

她,许是圣院有史以来,第一次是先生探望学生的学子。

冯昭便与他们讲自己的奇遇,还送了七种精石各一百块当是礼物。

拿了赤金大陆奇特的下品冰晋草一百斤与一斤种子,一份淬血仙丹、淬肉仙丹等六级仙丹的丹方一份交给了冰药生。

冯昭洋洋得意地道:“赤金大陆有《神农丹术》传承,金牛、银牛两族便有神农血脉。丹术最高的唤作金丹仙,不过他没我厉害,我能炼成淬魂仙丹,他就炼不成,因为他用地火,我用我的本命真火——玄阴冰焰。现在不一定了喽,我的本命真火晋级了,变成琉璃净火,煲汤没问题,还没用来炼过丹。”

山长一看冯昭的修为,好家伙,仙魂九层,还差一步就能飞升了。

雪太龙想到自己坑冯昭的事,便与她道:“可知如何晋升仙魂十层,完美飞升?”

“先生知道?”

雪太龙抚着胡须,“将仙魂与仙身融为一体,魂即是身,身即是魂,身可化无形,魂亦可有身,便能完美飞升。”

“身魂不是一直在一处?”

“这得你自行领悟,老龙也是听飞升前辈们讲的,可至今卡在九层五千年,不得飞升,也不知具体如何做。”

冯昭道:“看来卡在这一层的人不少,我不急,我慢慢来,反正我还小。唉,当冰族不容易,你看我,一百二十多岁,还是个小孩子,去了他界,还得靠易容符冒充大人,你们这些大人不懂我的忧伤……”

几人忍俊不住。

冰药生看着丹方,“泠月现下的丹术在我之上,不如到圣院当丹术课先生?”

“我看她习的符术乃是一绝,担符术先生。”

“还是担器术先生,她学的可是《昆仑玉清器术》,灵宝天尊一脉。”

冯昭道:“我还没毕业呢,能行吗?”

“行,行!今儿我们来就是送毕业文书与聘书,你从圣院毕业了,是几千年来,唯一一个用六十年时间毕业的学生,聘你做圣院先生。”

众位先生得了精石,又得了冯昭从其他大陆带回的土仪,欢喜地离去,让冯昭三个月后去书院担任先生。

他们一回去,就宣布满级仙缘、冰雪大陆的天才冰泠月从圣院完成所有课业正式毕业,并宣布冰泠月晋入仙魂九层修为,聘为圣院丹术、符术、器术先生。

冯昭在北王城的家里,查阅典籍,她从幻境里看到北原王后为她付出了半数精血,这定是极伤根本,查来查去,竟看到血种净淬丹的记录。

血种……

她继续查阅,是用血种炼制成丹,最好是相反属性,北原王后是冰属性,那么火属性即可。

她研制出了丹方,当即进了府中的炼丹房,配好药材,取了一枚下品血种丹进行二度炼制,只要一枚即可,忙活九天后,成丹出来,却是一枚中品血种丹,半滴变一滴,这是什么操作?

她取了一枚中品血种丹再行炼制,明明用的炼丹术,为什么这次竟然变成了上品血种丹?

到底哪里不对呢,难不成不能加净晋草,那就再试一次。

她取了下品血种丹,再行一试,再九天后,下品血种净淬丹成了。

她将过程与心得记录自己的簿子中,感悟总结了一番,取了上品血种净淬再次进行炼制,将上品变成了极品。

她取了极品的药材,用了十八天炼制成一枚血种净淬丹,依旧是极品。

成功之后,她收好丹药,出了丹房,来到北原王后的房间。

她坐在屋里,神色略有些忧伤。

她失了半数精血,最多还能活一百年,可转眼便过去快七十年了,她怕自己陪不了女儿多久,但这一切都值得。

“娘。”冯昭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瓷瓶,“这是我特意为你炼制的血种净淬丹,娘,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这枚丹能净淬你的血脉,当初失去的精血也能弥补回来,你服下罢。”

北原王后久久地看着冯昭。

冯昭笑容灿烂,“娘,张嘴,我喂你服下。”

一枚偌大如鸽子慢的丹丸入嘴,带着一股丹香,北原王妃本能地吞服而下。

冯昭道:“娘炼完仙丹,就像第一次淬血、淬肉,从淬血到淬魂期都再修一遍,这是为了淬化,也是巩固修为。

娘,这是我炼制的三等淬魂仙丹,待你从头到尾地走完,若是未能晋入淬魂九层,你记得服食仙丹。先吃下品,再中品,最后再上品,吃完一枚先炼化晋级,若不能再晋就停下来,或选择吃下一枚……”

北原王后心下感动,她的事女儿全知道,她并不想让人知道她为女儿做的,她只是在弥补。她是母亲,却在年幼女儿需要她的时候,不能保护好她。她被邪妖掳去,被邪妖生吞那一幕,是她最不愿意回忆的惨痛记忆。

她为女儿做的一切,只是希望女儿能平安快乐地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即便女儿没了,她亦愿意却凡俗界轮回,只为再给一个女儿再世为人的机会。

北原王后欣慰地笑道:“我一会儿宣布闭关修练。”

这女儿非彼女儿,但是她们都是一样的灵魂,都是她生的,余氏是她,她亦是余氏,无论转世有多苦,只要有女儿,一切都值得。

冯昭笑容甜美,“娘,我回丹房炼丹。”

她的炼制手法,能让血种丹晋级,她想再试试看,能不能多炼几枚仙丹。

她将下品血种丹晋为中品,再将中品晋入上品,最后是将上品炼制成数枚下品,再将下品层层晋级,以一变三,数量自是多了,最后又炼了两枚上品血种净淬仙丹,剩下的下品变成了五枚中品血种仙丹。

她得留一枚血种仙丹为引,若是没了反倒可惜,对于紧要的东西,装入瓶子或盒子后,她都贴上标签,再用玄冰诀封印,这有点像是真空包装。

她炼了几炉延寿仙丹,用不死、长生两种草药炼制长生不死仙丹,但炼了两次都是下品,并不能融合成中品或上品,她记下心得与过程,收了药材等物。

入了空间珠,将空间里的草药浇了一遍水。

她进入炼器房,将从赤金、烈火带来的石头进入处理,炼制金石屋、银石殿,炼制了金石储物架、收纳架等,摆放到空间珠里,用来储放东西。

学会炼器,可以随心所欲地炼制需要的东西。

她用炎石、银石、冰精混合炼制了一座宫殿,这是准备送给北原王后的,取名“水晶宫”,这是照着仙器宫殿炼制而成。

成功之后,她出得炼器房。

北原王后还没出来,从淬血期开始再修一遍巩固修为,就算一个月完成一期,也需要半年时间。

冯昭的三月假期快到了,她得去圣院报道当先生。

她将北原王后早前的宫殿用驭物术移到一边,再将自己炼制的水晶宫放出来,用冰封术冰封再融冰,再冰封,炎石、银石、冰精炼制而成的水晶宫便成了。

王世子看着冰玉一般却嵌满火精的宫殿,“这宫殿是妹妹送给母后的?”

上头好多冰精、火精还有金精,这么多的精石能值不少钱。

冯昭道:“这是我给母后一千岁的生辰礼物,我可告诉你们,只能母后住,谁也别打主意,要动我给母后的礼物。若有知道,无论是谁,我打得他满是找牙。”

北原王看到空中红光闪耀,寻过来时,发现北原王后的寝殿方向,多了一座式样精美的宫殿,以前的宫殿成了后院般的存在。

“啊呀,泠月就是孝顺,这是送你母后的?”

这么精致的宫殿,肯定不是给他的,没见那上头还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冰凰,似要展翅欲飞,屋顶全是金石炼制,仿若黄金铸成的琉璃瓦。

冯昭洋洋得意地挺着胸口。

世子夫人觉得有趣,这小姑子还是个小豆丁呢,就学大人样儿。

北原王话儿一转,“月儿,给你母后备了礼物,那父王的呢?”

冯昭微怔,她没想给他备礼物。

王世子笑道:“还有我的呢?”

章节目录 第272章 第272章

不是貌美绝俗的少女?

冯昭下了仙轿,“冰泠月见过几位雷族仙子。”

年纪最小的少女道:“你真的只有一百二十多岁?”

“正是,我是不到七十岁开始游历各界,最先是赤金大陆,其后是烈火大陆,现下是雷霆大陆,在这三片大陆已经游历五十多年了。”

“一百二十岁就修到仙魂期,可真了不得。”年纪最小者赞了一句。

自己已经快六百岁了,却不及面前这少女的修为。

一百二十岁还是十二岁模样,血脉亦必是高贵的,像他们这些神族后裔,血脉越是高贵,长得越慢,她一百二十岁时已是十六岁少女模样。

雷风道:“公主随我去,我父亲与长老已经等着。”他道了一声:“请——”

待他们走远,领首的少女道:“真是可笑,难不成表哥还要与小丫头成亲?”

少女甲道:“表姐,这是长辈们的意思,说冰族身份高贵,观各界贵族,也只她能配得上。”

少女乙道:“表姐,她是冰神后裔,有冰凰、雪龙血脉,父亲与大长老想为我族添一个尊贵的子嗣后人。待她嫁给大哥,大哥便能纳过门,以你自小在仙岛长大,熟谙事务,真正掌事的必然是你。”

她们的对话会一字不漏地传入冯昭的耳里。

雷族接她来,想让她嫁给雷风。她就是一个半大孩子,这些人可真能想,要不是多了个心眼,岂不就困住了,那开启、关闭结界之法,还得细细地琢磨领会,否则就当真被困在这儿。

冯昭心下虽恼,面上却不显,依旧好奇地审视四周,“仙岛与雷霆大陆的风光截然不同。”

雷风答道:“我母亲是青木大陆圣族公主。”

冯昭歪着脑袋,细细地打量着雷风,“你的身上可没木族气息。”

雷风面容微讪,“我是庶长子。”

冯昭又道:“早前见过的三位仙子,无一人有木族气息。”

她炼化过青木之心,若有木族气息,必能瞧出来。

这仙岛内弥漫着怨气、恨意,更有仇冤,在空中丝丝缕缕,仅从景色来看,委实是一处神仙福地,可用仙眼一探,却不大妙。

她故作神伤地道:“我父亲亦有好几房姬妾,有一位鸾族姬妾为夺我母亲的嫡妻之位,联合外人生出祸端,混乱之中,方两岁的我被邪妖掳走,幸得正道妖修相救,我方保全性命。所以,对这些姬妾玩意儿,我是深恶痛绝的。”

她的到来,早已经吸引了仙岛无数人的目光,尤其是暗慕大公子的女仙。

冯昭只是知道,这一路有不少女仙藏在暗处,就为了观察她,她继续道:“为了让我能游刃有余,长大不被人算计,母亲请了最厉害的仙丹师教会我辩识药材。可以用绝嗣香丹,将其捏碎,化为花香,而自己则早早含下一枚解药丹在舌下,只那些姬妾闻了,就算十万年都生不出一个孩子……”

冯昭说得满脸兴奋,可雷风听到耳里已胆颤心惊。

藏在暗处偷看、偷听的女仙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如果真遇上这样的嫡母,哪里还有他们的位置,怎么会玩死的都不知道。

冯昭并非信口开合,而是她听到了仙岛上花木的声音,她们在说这里发生的不公,绝嗣香丹便有一位嫡室夫人下给其他姬妾的,也至那一房的人,除了嫡妻没一个姬妾诞下孩子,但凡丈夫添了新人,她就去探望,一次次将绝嗣香丹下到对方身上。

“还有一种法子,白骨红颜丹,若有姬妾仗着得宠不敬,直接用神鬼无影术将此丹下到她身上,就算是再美的女子,身中此毒,也会一日丑过一日,变成地狱罗刹鬼一般丑陋。而且,不会被人查出来,此丹最妙之处,便是配合秘术,能将她的美貌,转移到施术者身上,用此法可得葆青春美貌。”

这是那嫡妻所使的手段,即便她现下两千多岁,却依旧貌美如二十五岁的青春女郎。

我的个天,说好大德仁爱的冰族公主,怕是冰族造势胡说的吧,这等害人法子她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冯昭故作兴奋,眼神熠熠,“让丈夫臣服,玩于股掌之法,用上古巫神一族的奴心咒,用此咒下在他身上,你说东,他不敢往西,一旦生出一分反抗之意,就能受到十倍的噬心之痛。”

这些不是她信口开合,是一路走来,听到的叽喳花木聊天声,他们在八卦仙岛“谁是最狠辣的女人”,讲出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惊悚。

雷风越发不安,他哪里瞧不出,这位冰族公主看不上庶出,就连庶妾也不喜。

冯昭道:“你瞧过凡俗界的《女王宅斗兵法》没有?”

“这……这是什么书?”

“为了让我学,我可是去凡俗界待过四十二年呢,只学让我学书法丹青,我主要学这个,此书不愧是后宅第一兵法奇书,上头有,挑唆离间计;借刀杀人计;还有顺水推舟计……看起来是宅斗小说,要是你看看,那冲喜的女主不过是小秀才之女,嫁入了王府后宅,后来她丈夫好了。便想赶她走,她先斗继母王妃,弄死了王妃,自己成了王府第一尊贵的女主人。

最后呢,她与世子爷的十六房姬妾,那得宠的侧妃,看世子爷病好了,便想和她抢嫡妻身份,她就用借刀杀人计,借另一个宠妾的嫉妒恨意,将侧妃给弄死了。最后世子爷一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宠妾,宠妾便被处死了。

这一招计谋真真绝妙,幕后之人是她,可她却不沾分毫,一计就除掉两个劲敌。

女主媚娘还真不容易,斗垮了一干宠妾,还斗败了王爷的丈夫,这男人一有新欢就变坏,从来有休妻、废妻的丈夫,却没有休母、废母的儿子,所以她一狠心,直接晋升王府第一人,让王爷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既然你不仁,那我便不义,这一点好,像我的性格。

他日,若有人这般待我,我就如她那般,直接弄死臭男人,扶自己的儿子上位。我是一府之主的母亲,我说的话,儿子总得听几分,可不比臭男人好……”

雷风已吓得冷汗淋漓,要让她做嫡母,她还不得将那从凡俗世界学来的恶毒手段变着花样地使出来。

“姬妾不过是玩意儿,即便是仙界,也得让她们明白身份,懂晓规矩。所以,为了配得上身份,学了最上乘的功法,就是用秘术、禁术来制服他们。姬妾就该像丫头一样给我端茶递水,为我敲腿揉肩,敢不听话,就让他们尝尝十八秘药的厉害!

对于庶长子这种人,女王宅斗兵法上也有讲,就是用狸猫换公子,姬妾敢在之前嫡子出生前生孩子,说明目中无人,张狂不知理。对这种货色,就得下狠手,待他生下孩子,用夭折的猫妖,易换成孩子,就说是她生的。

你想想,若姬妾不是猫妖,却生个猫妖,这就是背夫偷汉,当治死;若姬妾是猫妖,那就换只狗妖代替……”

待她进来,在仙岛的一处大殿上,岛主与四位长老便在看着水镜,看里头的半大少女,同时在侧的还有岛主夫人,亦有雷风的生母。

雷风生母面容煞白,冯昭说的这些故事,有一个她便能对号入座。

岛主夫人微微一笑:“这孩子倒有些意思,比我像圣族公主,有手段……”

她的性儿便是太绵软了些,母皇便说她身为嫡公主,不像她,反而像她的父亲,可这性子天生的,她改不了。

藏在暗处偷听的女仙不敢出大气,她们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让大公子娶她,否则她们全完了,这小姑娘未长大,便有这等骇人听闻的故事。若她真将这些手段用在隐世仙岛上,大公子的姬妾焉有活路。

雷风原是欣赏、期盼,可现下全没了信心,这个女子懂晓得太多,一旦她要害人,真正是防不胜防。

他有些心不在焉,在一株芙蓉仙树后,看到了一个额黄少女,这是他喜欢的一人,他连连使了眼色,少女满眼凄怨。

又行得一程,在假山后探出一张出水清莲般的面容,大公子再使眼色。

冯昭只作未瞧到,这从草坪至花园,一路就有五位美貌女仙对他含情脉脉,真真是个多情人。

穿过小桥,便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大殿,雷风客气地道:“公主,请——”

冯昭一路不再说话,而是在听花木聊天,它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最终最狠的女人头衔由岛主的侧室雷蟒夫人摘得,而她正是大公子的生母。

冯昭迈入大殿,她长身一揖,“雷岛主、四位长老有礼了。玄玉夫人久仰大名。”

玄玉是雷蟒夫人的名讳,她难掩意外:“公主听说过我?”

“听说过,你太出名了,尤其在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上,你对嫡妻夫人用死胎换嫡子,从大长老夫人那儿借来绝嗣香丸,再从二长老夫人那儿习得半灌水的奴心术……”

她的话一出来,整个大殿的人一个比一个的脸色难看。

岛主夫人心下一转,“玄玉,我儿子没死,是你用死胎换走的,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冯昭啧啧两声,“雷霆大陆隐世仙岛上的嫡妻夫人们,可是上演好大一出《女王后宅兵法》呀,而且个个都有传人呢,有趣,委实太有趣了。难怪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精彩得我得放不下,哈哈……”

半大的少女忍俊不住的狂声大笑起来。

她的话,直接将这些人有一种无地自容之感。

她歪着脑袋,“你们猜猜,我还知道了多少,还是说六界神族、仙族都知道多少你们的离奇事儿,你们快成被弃的堕仙,还以隐世仙人自居呢?三千年不见一个人飞升……”

“当你们成了一位上位者的耻辱,若是你们,又将如何?”

什么隐世家族,待她一路过来,听到的八卦真他娘的太精彩了。

她一直质疑那青木之心能听到花木说话,就是个梗,以前未听到,到了这里却听到了。

大长老心下一转,“我夫人给我宠妾下了绝嗣香丸,这便是几千年来唯她一人诞下两个女儿的原因。”

二长老很听妻子的话,大家都笑话他怕妻子,可原来是中了奴心咒。

冯昭定定地盯着三长老、四长老,她眼里的不屑难掩遮掩,不是他们妻子不好,而是这两个背里都不是个东西。

“原本我不想来的,可看着你们这一群被放弃的堕仙,委实不容易,我来告诉你们被放弃成为堕仙的原因。

你们作为人,品行失德不端;你们作为修士,早失初心,忘了是非善恶;你们作为神族后人,偏安一隅,未曾担下该担之责。你们沉陷在享乐之中,自以为是仙,是神,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你们留在此界,就当担负一份责任。

可曾开启自己的仙眼,认真看过这座浮岛,怨气、怨恨、仇怒充斥着每一处。”

她翩然转身,“我想说的话说完了,这便离开,望诸位早日回归正道,认清本心。”

雷蟒夫人一声高呼:“你胡说!”她一掌挥出。

冯昭以手为掌,两掌相接处,雷蟒夫人被快速的冰封,雷蟒夫人那一掌有强大的雷力,而她仿若无感,能轻松驾驭雷电。

冯昭看了看自己的手,能出手封印,对冰封术的驾驭更加得心随手。“都已堕魔还不自知,在这仙岛造了多少冤魂,又造了多少杀孽,连丈夫都连累得八百年未晋一层。”

岛主夫人扑通一声,“冰族公主,求你了,你告诉我,我儿子在哪儿?”

“你护得住他?让你母子相认,不过是让他死得太快。你在你丈夫的眼里,连玄玉夫人的一半的地位都没有;你那儿子就算再良善,已经五百多年了,早被人误了……”

鸟主夫人一听,是她的错,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了,她还真以为那是个死胎,原来是被换走了,她倏地起身,对着冰封的雷蟒夫人便是两掌击打,大公子雷风一闪,挡住岛主夫人,只听身后砰当一声,被冰封的雷蟒夫人碎成了数块。

雷风一声惊呼:“娘——”

碎了,已经碎了。

他望向冯昭:“是你杀了我娘,是你杀了她?”

“不,杀了她的是你!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岛主唯一的儿子,在嫡子出生时,就使计用死胎换走孩子。

这些年来,为了不让岛主有其他的子嗣,哪怕是一位女孩也不允许,她数次与大长老夫人合作,用绝嗣香丹,令岛主的姬妾无法诞下子嗣。

五千年来,后宅之中先后有二十八位侍妾夫人失宠,便有十九位承受不了失宠的痛楚爆体自尽,连自己的魂魄都散了。他们生前爆发的诅咒之力,弥漫整个仙岛。

她们恨你们,恨岛主,恨懦弱的岛主夫人,更恨狠辣的雷蟒夫人,也恨雷蟒夫人的儿子。他们中有十六位知道自己中了雷蟒夫人的毒,所以对雷蟒夫人母子俩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冯昭不明白,既然修士,不该清心寡欲,为什么要沾染那么多的女人。

“杀她的是欲望,是贪恋,她害那么多人,都是为了让你成为唯一的公子,成为少岛主、岛主。这九十年来,你的侧夫人一直在给你下毒施下秘术,若我不出现,再过三十年你就会殒落,待那时,你儿子是岛主,她是岛上太夫人……”

岛主大惊,一转身,奋力地踩踏着地上的冰人碎块:“溅人!溅妇,连我也算计。”

冯昭看着三长老,“三长老,你作的恶也不少,自己要出嫁的亲孙女,在新婚前夜也要强占污其清白;觊觎自己的儿媳,为了名声,她怀着身孕也被迫吞毒自尽。你说你们的先祖知晓,可还能庇护?”

她一歪头,“四长老,你的挚爱是雷蟒夫人?她告诉你,大公子是你儿子,你为了他们母子坏事做尽。被诬与花匠有染的蔷薇夫人;被诬勾诱三长老的雷鸟夫人……”

雷风从地上跳起来,扑向冯昭,冯昭正待动手,一个玄袍人已一掌击出,他阴沉着脸,“二弟,当年我放弃岛主之位,不是为了让你们将仙岛搞得乌烟瘴气。”

“大……大哥,你游历归来了?”

“我再不归来,雷霆大陆隐世家族就彻底毁了。”这声音带着一股怒意。

冯昭道:“明知对方性子懦弱,不成器,你还真将一族交给他,可真够可以。”

玄袍人打量着面前的半大少女,“风凉话说够了没有?”

“没有,我们身为一方大陆的圣族成员,生来就肩负守护之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你身为神族后人,却推卸责任给自己的胞弟,明知德不配位,能力不足,你这是任意,更是不负责任。

凡俗世界的皇帝,挑选储君还得慎之又慎,可你倒好,轻飘飘几句话就丢下了,也不看看他一接任,任的长老都是什么祸色,不是妻子作恶多端,便是连亲孙女都污的混蛋!

连做人最起码的品行都丢失了,还想修道成仙,他要飞升,那也是魔,是给雷神抹黑。

这等污浊之地,你当我愿意?我还嫌脏眼脏脚!”

冯昭在这玄袍男子身上没感觉到恶意,她一生气,抬腿就踹了两下,男子没有闪避。

她蓦地转身,“你们家族的破事儿,自己处理,往后好自为之。”

岛主夫人惊呼一声:“公主,求你了,求你了,我儿子在哪儿?”

冯昭指了一下玄袍人:“你问他。”

玄袍人道:“她找儿子,管我什么事?”

“呸,五六百年前,你不是捡了一个小乞丐,收为侍仆。四百年前,发现他资质不错,又收为弟子。他是你亲侄儿,也是她儿子……”

听花木们说的,因为有花木吹嘘,说她从那孩子身上感觉到当年被换孩子的气息,没想到那孩子被岛主的胞兄收为弟子了,他们还说那孩子身上的木族气息好闻云云等。

外头,进来一个青年,背上负了一柄大刀,眉目清秀,出现在大殿前,揖手唤了声:“雷森拜见岛主、见过四位长老……”

岛主夫人讷讷地看着他,想到面前这人就是她儿子,现下仔细端祥确有几分面善,“森儿,我是你亲娘啊,我是你亲娘……”

冯昭转身便走,最讨厌看到这种画面,谁料却被人一拽。

她恼了,厉声道:“杀人灭口,你有本事将幽冥界的仙书因果簿给毁了?”

她想走,不成吗?

拽着她不让走了。

“你来传话,令我们知晓错在何处,于我仙岛乃有大恩,既然来了,便多留几日,如何?”

几千岁的人,还扮什么年轻人,呸,雷族的人不都大嗓门,这么轻柔说话是为哪般。

冯昭面无表情,可眼里有几分着恼,“要备谢礼!”

“厚土之心送你,如何?”冯昭歪头看他。

他的眼里无恶意,眼神清天,他已递过一只盒子。

岛主想阻止,雷霆之心在大哥手里,厚土之心竟亦到他手里,可大哥从来没想过给自己。

冯昭当即接过,“借洞府给我,是你自己送的,你既然送,我就能炼化。”

玄袍人勾唇一笑,“来人,送冰族公主去客院,安排最沉静的仙娥服侍。”

冯昭离去。

玄袍人开始接手仙岛事务,岛主、雷风、四大长老被送往思过崖,他直接扶了自己的弟子、亲侄儿雷森接任岛主,自己则从旁协助,又重新让四方族人各选一个长老接任,更在四方族人里头挑选得体的贵女配给雷森为嫡妻。

冯昭来一趟仙岛,将隐世家族捣了个鸡飞狗跳,足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平息下来。

冯昭在客院里设下结界,又将厚土之心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还用清泉洗了一遍,用本命真火焚烧一遍,觉得这东西得来太易,总有些不放心,用仙眼、神识都扫了一遍,确定没有异样,方才炼化,厚土之心一炼化,她的心发生变化,生出五窍,一窍为银白,一窍为翠绿,一窍为冰蓝,一窍乃是火红、一窍为土黄。

冯昭想到识海中的冰雪真晶,此念一闪,冰雪真晶出现在心脏上,化成了六瓣冰花覆盖心脏,待它落下,五窍立时化成了七窍,还有一窍是她悟出德之剑意,又有一窍是文学才华。

她的神识放回识海,冰雪真晶还有,既然还在,那心脏上的六瓣冰花是怎么回事?

冯昭想不明白,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发现心上有一枚翡翠钥匙,此乃造化殿的木门之钥。将钥匙从心脏取出,又从识海将冰门之钥取出,郑重地将一对钥匙放到一只盒子,生恐弄错,在上头贴了标签。

用手抚过,整个盒子立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玄冰。

冯昭在空间珠里反复修练上古玄冰诀,上部功法圆满,中部功法大成,下部功法小成,空间里试不出冰封术。

她的飞雪剑诀修到巅峰,寒冰剑诀晋入大成,这是因为她悟出德之剑意,剑法有剑意,就会事半功倍。

她不知外头过了多久,待她喝足了冰火羹,再出来时,仙娥道:“公主,大老爷与岛主请你去一趟大殿。”

冯昭来到大殿,玄袍人神色平和。

新岛主雷森含着浅淡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273章 第273章

玄袍人道:“听闻公主炼丹术一绝,还请公主赠我侄儿两枚丹药,助他晋入仙魂期,在下感激不尽。”

是侄儿又是弟子,这是光明正大地求丹药。

冯昭没有不应,很是爽快地取了一枚上品淬脏仙丹,再取了一枚中品淬魂仙丹,将丹药递过,“绿瓶淬脉仙丹,蓝瓶淬魂仙丹,先服绿瓶,一个月后再服蓝瓶。”

雷森抱拳,“多谢公主。”

玄袍人道:“在下备了一份厚礼,还请公主笑讷。”

冯昭道:“大老祖有心了。”

他,才是这仙岛上修为最高的人,不喜庶务,喜爱云游。

冯昭道:“大老祖去过厚土大陆?”

“还有黑水大陆、青木大陆,这厚土之心是厚土大陆的圣皇托我传给你的,他没说多的,只说厚土之心只交心性坚韧、品德高尚之人,而你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昭笑着眯了眯眼,“我与你换些水精、土精如何?”

“火精、金精可换,一比一,没商量。”

冯昭点头,“这是自然,一比一,你且拿出来,我好再拿。”

“各五万块如何?不能再多了。”

“水精五万块,土精二十万块如何?”

“水精换金精,火精换土精。”

“好!”

两人达成交易,玄袍人取了五万块水精,再二十万块土精,冯昭取了五万块金精,再二十万块火精。

以一换一,各得所需。

玄袍人看了火精的品质,“雷霆大陆与烈火大陆通道堵塞,无法通行,你还有火精不,要不再换十万块土精。”

“用雷精罢,品质上乘,一换一。”

“二十万块。”

冯昭又换了二十万雷精。

交易完成,两人都很满意。

不多时,有人送了六只箱子的礼物过来,是雷霆大陆的药草、土仪,还有几身雷属性的女仙衣仙裙,更有几件仙器仙宝。

雷霆大陆的炼器术一绝,这是其他地方都没有的。

雷森道:“师父,我想送公主回传承殿。”

“可。”玄袍人吐了一个字。

冯昭原以为离开会有一场较量,再一次和平而平静地离去,在路上时,她想到进来时,有两个少女唤雷风大哥。

雷森默了片刻,“你说的那两位姑娘,是前任大长老的女儿,前任大长老只此两女,与我大哥自幼一处长大,因是族人,一直唤大哥。虽非手足,倒比寻常手足还亲厚些。”

“喜欢雷风的那五位美人呢?”

“我一接任岛主之职,个个都说不喜欢他,不愿意嫁她。”

冯昭道:“她们喜欢的是未来岛主,雷风失去了岛主之位……”

“她们想跟我,但我不会要,我与师父说过了,这一生娶一个女子就好,她爱慕我,我敬重她,生儿育女,平平淡淡的便好。后宅的女人多了,是非便多。”

“雷森,你说得真对,妻子不在多,有一人足矣,若是不爱了,可以和离、分手……”

“怎会呢,既然只娶一人,挑一个合心的,不必委屈自己,方得两情相悦才好。”

冯昭想到黑水大陆、厚土大陆的事,“你们是如何到的黑水、厚土?”

“师父从传承殿过去的,拿到了天三号牌子,原来进入洞府是可以带人的,最多一次能带五人。到了那头,乃是黑水大陆,又从黑水到了青木,后来又到了厚土。前不久,师父见了厚土大陆的圣皇,他将厚土之心交给师父,说请师父交给你……”

“厚土圣皇知道我?”

“他是厚土大陆当世大儒,那里的传承与我们这里不同,很是推崇儒家文化,圣皇修的是儒家功法。他感应到一个冰属性的少女悟出了德之剑意,那是大德道韵,知我们要离开,便将厚土之心交给了师父……”

厚土圣皇是儒修,与其他大陆的都不同,这倒有些意外。

黑水大陆以女为尊,圣皇、朝臣、家主俱为女子,男子没有修练的权力,只能依附女子而生,那片大陆的妖族亦是以女为尊。就连功法都清一色是女子修练。

青木大陆则是男女平等,以实力为尊,女子可以为圣皇,男子亦可以,只要天赋、实力过人,皇子、公主都有同等的机会。

“这么说厚土的传承殿功法是就整理出来了?”

“是,他们的功法传承最整齐,整理出九成,错的只得几幅,由参悟者调整,若是对了,就得仙阶功法,若是错了,便是降一级功法。”

既是儒修,肯定能瞧出端倪与不同。

冯昭道:“我出来已经很久了,需要回去看看家人,若不是急着回家,还真要继续去游历。每一次,我都不知道下一次会去何处。”

雷森道:“你的洞府牌能给我瞧瞧么?”

冯昭拿出天一字洞府牌。

雷森微微一笑,“这是回冰雪大陆的。”

“你怎知道?”

“将神识探进去,能感觉到那边的冰雪寒意。”

原来如此!

她竟然没试过这法子,“多谢,下一次我知晓法门了。”

“我亦不知,是我师父发现这个秘密。”

不多时,到了传承殿上空。

仙轿停在谷中空地上。

冯昭下了仙轿,对雷森长身一揖,“雷岛主,愿我们各自安好,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来冰雪大陆作客,我叫冰泠月,到了那儿,记得来寻我。”

“公主一路保重!”

“保重!”

冯昭手握着洞府令牌,一步步往洞府行去,山间出现了一间洞府,她走近,将牌子安放到洞府门上,步入其间,终于要回家了。

她真的好想家!

坐在榻上,眼前一黑,待醒来,感觉到熟悉的冰元力,识海里的冰雪真晶贪婪地吸食冰元力,不到半个时辰,便胖了一圈。

她放开神识,辩别一番,这是上古传承殿外,她想早日见到家人,虚空抬步,尤其是母亲北原王后,为了女儿,她付出太多。

试了一下自己的冰封术,仙术施展,神识所及已达方圆五千里,这是好迹象,她解了封术,将玄冰天水之力留在大地上。

她施出轻风雪舞不,如雪翩飞而过,十息便能行到十里路,用在雪地行走够了,但她更喜欢用缩地成尺术,抬腿一步便是百里,这感觉不要太好,此术大成了,达到圆满便是千里一步,再巅峰是万里一步。

她一步一百里,很快近了北原洲王城,立在空中,放开神识,北原王后正一脸嫌弃地看着一个哭闹的五岁小娃。

王世子夫人正半搂孩子,软声轻哄。

北原王正在与一个美貌姬妾说话。

冯昭放开嗓门,大呼一声:“父王、母后、大哥,泠月回来了!泠月回来了……”

北原王听到声音,以为是错觉。

北原王后已经跳了起来,冲出房门,寻声而望,“泠月,月儿……”

“娘,我回来了!”

冯昭落到北原王后跟前,一把抱住母亲,亲昵而欢喜地道:“还是娘这里好,我在外头都玩不好、吃不好、睡不好,娘,你看我的脸,是不是下巴都变尖了?”

“真可怜,竟是瘦成这样了,不过长高了。”

冯昭腻歪在母亲怀里。

北原王后半搂着她,“这一趟定是辛苦罢?”

“先是去了赤金大陆,再是去了烈火大陆,后来以为能回家,又去了雷霆大陆,待我回来前,雷霆大陆隐世家族的雷岛主才告诉我,拿到洞府牌,是能知道去哪儿的,可我以前都不知道如何辩认……”

“雪太龙那条坏龙,他一早就知道,却怕你不给洞府牌,硬是没告诉你。”

“真是太坏了,我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进洞府是可以带人的,一次能带五人。娘,你说我是不是浪费了名额?”

“这是你的机缘,早前只说是洞府,都会想到是修练洞府,谁能想到是去其他大陆。”

王世子立在一侧,很是欢喜,妹妹回来了,母后就不会总瞧他不顺眼,即便他做了父亲,可母后还是不喜他,连孩子也不甚欢喜,总说那孩子没妹妹小时可爱,还嫌人家长得丑。

弄得王世子夫人心下很是委屈。

王世子劝道:“男孩都没女孩可爱,我小时候很淘,我母后嫌弃得很,妹妹小时候乖巧又漂亮,母后很喜欢。”

“婆母原来喜欢孙女。”

王世子夫人也就不怪儿子不讨婆母的心。

北原王后见女儿归来,当即道:“你们都回自己院里,我要陪月儿说话,没事别来烦我。”

有了女儿,不要儿子,立马赶人。

冯昭与母亲讲自己在三方大陆的所见所闻,北原王后时不时地传出阵阵笑声,北原王来时,远远就听到欢声笑语。

“赤金大陆竟然有魔,我可吓了一跳,用了我的上古玄冰诀连人带魔一起封印起来……”

北原王后便故作很害怕的样子,随着女儿的讲述,很是配合的一会儿乐,一会儿担心,北原王进来,却在外头的小厅坐下,听着妻女的声音。

“娘,赤金大陆的金精都藏在金石、银石里头,我一直以为,炼丹术最高的会是青木大陆,事实上根本不是,是赤金大陆。赤金大陆的金牛、银牛两族有神农血脉,他们的上古传承殿有《神农丹术》,我想着冰雪大陆的炼丹术不好,便自己跟着学了,娘,我现在是极品仙丹师呢。”

“我女儿真厉害,这整个大陆没有比你更出色的了。”

“是娘会生,大天才生了一个小天才。”

这母女俩还互相吹捧上了。

北原王心里暗道:我还是你老爹呢,眼里就只得你娘。

“娘,赤金大陆有一种叫净晋草的仙草,这种事能提升丹药品质,这次回来,我带了一些种籽,也将种植方面写下来了,你交给父王……”

北原王当即大呼,“月儿啊,父王在,来好一会儿了,你将仙草种子交给我就行。”

冰萝卜、雪白菜到了赤金大陆变成冰参、雪灵芝,还能炼出淬血仙丹、淬肉仙丹这样的仙丹来。

冯昭拿出净晋草种子与一个簿子,上头记录了种植方法,还取了一大袋子的赤金大陆土壤,再有金元晶若干、金精百块。

北原王拿了种子当即便离开了。

母女俩在一处说了大半夜的话,这是冯昭第一次和北原王后同睡一张榻。

冯昭取了五行精石各二千块,再取了二千雷精、二千冰精交给北原王后,直说没了再找她拿。

北原王后道:“雷精不用给,你原就不多;冰精你能用上,这东西不易得,你留着。”

“娘,我总觉得冰雪大陆上应该有冰精,你想啊,赤金、烈火、雷霆三处都有自己的精石,怎会我们没有,是不是埋在地下了?”

“冰精形成,需玄冰天水,没有此物很难化成,冰雪之下有的那种石头,若遇玄冰天水就能凝化成冰精。”

冯昭默了片刻,“我的上古玄冰术能化出玄冰天水,我回来的时候在上古传承殿外,还施过一次,冰封术有五千里,想来他日定会有冰精。”

“他日是他日,现下冰精是矜贵的,你留下了一些,就看他日机缘。”

说着话儿,冯昭亦困了,在母亲身边沉沉地生去。

北原王后拗不过冯昭,到底收了七种精石,只有风精没有了,但那得去疾风大陆,可疾风大陆是与冰雪大陆同等地位的大陆。

冯昭回来了,不久后,圣院那边就得了消息。

山长、雪太老等人结伴过来探望。

她,许是圣院有史以来,第一次是先生探望学生的学子。

冯昭便与他们讲自己的奇遇,还送了七种精石各一百块当是礼物。

拿了赤金大陆奇特的下品冰晋草一百斤与一斤种子,一份淬血仙丹、淬肉仙丹等六级仙丹的丹方一份交给了冰药生。

冯昭洋洋得意地道:“赤金大陆有《神农丹术》传承,金牛、银牛两族便有神农血脉。丹术最高的唤作金丹仙,不过他没我厉害,我能炼成淬魂仙丹,他就炼不成,因为他用地火,我用我的本命真火——玄阴冰焰。现在不一定了喽,我的本命真火晋级了,变成琉璃净火,煲汤没问题,还没用来炼过丹。”

山长一看冯昭的修为,好家伙,仙魂九层,还差一步就能飞升了。

雪太龙想到自己坑冯昭的事,便与她道:“可知如何晋升仙魂十层,完美飞升?”

“先生知道?”

雪太龙抚着胡须,“将仙魂与仙身融为一体,魂即是身,身即是魂,身可化无形,魂亦可有身,便能完美飞升。”

“身魂不是一直在一处?”

“这得你自行领悟,老龙也是听飞升前辈们讲的,可至今卡在九层五千年,不得飞升,也不知具体如何做。”

冯昭道:“看来卡在这一层的人不少,我不急,我慢慢来,反正我还小。唉,当冰族不容易,你看我,一百二十多岁,还是个小孩子,去了他界,还得靠易容符冒充大人,你们这些大人不懂我的忧伤……”

几人忍俊不住。

冰药生看着丹方,“泠月现下的丹术在我之上,不如到圣院当丹术课先生?”

“我看她习的符术乃是一绝,担符术先生。”

“还是担器术先生,她学的可是《昆仑玉清器术》,灵宝天尊一脉。”

冯昭道:“我还没毕业呢,能行吗?”

“行,行!今儿我们来就是送毕业文书与聘书,你从圣院毕业了,是几千年来,唯一一个用六十年时间毕业的学生,聘你做圣院先生。”

众位先生得了精石,又得了冯昭从其他大陆带回的土仪,欢喜地离去,让冯昭三个月后去书院担任先生。

他们一回去,就宣布满级仙缘、冰雪大陆的天才冰泠月从圣院完成所有课业正式毕业,并宣布冰泠月晋入仙魂九层修为,聘为圣院丹术、符术、器术先生。

冯昭在北王城的家里,查阅典籍,她从幻境里看到北原王后为她付出了半数精血,这定是极伤根本,查来查去,竟看到血种净淬丹的记录。

血种……

她继续查阅,是用血种炼制成丹,最好是相反属性,北原王后是冰属性,那么火属性即可。

她研制出了丹方,当即进了府中的炼丹房,配好药材,取了一枚下品血种丹进行二度炼制,只要一枚即可,忙活九天后,成丹出来,却是一枚中品血种丹,半滴变一滴,这是什么操作?

她取了一枚中品血种丹再行炼制,明明用的炼丹术,为什么这次竟然变成了上品血种丹?

到底哪里不对呢,难不成不能加净晋草,那就再试一次。

她取了下品血种丹,再行一试,再九天后,下品血种净淬丹成了。

她将过程与心得记录自己的簿子中,感悟总结了一番,取了上品血种净淬再次进行炼制,将上品变成了极品。

她取了极品的药材,用了十八天炼制成一枚血种净淬丹,依旧是极品。

成功之后,她收好丹药,出了丹房,来到北原王后的房间。

她坐在屋里,神色略有些忧伤。

她失了半数精血,最多还能活一百年,可转眼便过去快七十年了,她怕自己陪不了女儿多久,但这一切都值得。

“娘。”冯昭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瓷瓶,“这是我特意为你炼制的血种净淬丹,娘,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这枚丹能净淬你的血脉,当初失去的精血也能弥补回来,你服下罢。”

北原王后久久地看着冯昭。

冯昭笑容灿烂,“娘,张嘴,我喂你服下。”

一枚偌大如鸽子慢的丹丸入嘴,带着一股丹香,北原王妃本能地吞服而下。

冯昭道:“娘炼完仙丹,就像第一次淬血、淬肉,从淬血到淬魂期都再修一遍,这是为了淬化,也是巩固修为。

娘,这是我炼制的三等淬魂仙丹,待你从头到尾地走完,若是未能晋入淬魂九层,你记得服食仙丹。先吃下品,再中品,最后再上品,吃完一枚先炼化晋级,若不能再晋就停下来,或选择吃下一枚……”

北原王后心下感动,她的事女儿全知道,她并不想让人知道她为女儿做的,她只是在弥补。她是母亲,却在年幼女儿需要她的时候,不能保护好她。她被邪妖掳去,被邪妖生吞那一幕,是她最不愿意回忆的惨痛记忆。

她为女儿做的一切,只是希望女儿能平安快乐地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即便女儿没了,她亦愿意却凡俗界轮回,只为再给一个女儿再世为人的机会。

北原王后欣慰地笑道:“我一会儿宣布闭关修练。”

这女儿非彼女儿,但是她们都是一样的灵魂,都是她生的,余氏是她,她亦是余氏,无论转世有多苦,只要有女儿,一切都值得。

冯昭笑容甜美,“娘,我回丹房炼丹。”

她的炼制手法,能让血种丹晋级,她想再试试看,能不能多炼几枚仙丹。

她将下品血种丹晋为中品,再将中品晋入上品,最后是将上品炼制成数枚下品,再将下品层层晋级,以一变三,数量自是多了,最后又炼了两枚上品血种净淬仙丹,剩下的下品变成了五枚中品血种仙丹。

她得留一枚血种仙丹为引,若是没了反倒可惜,对于紧要的东西,装入瓶子或盒子后,她都贴上标签,再用玄冰诀封印,这有点像是真空包装。

她炼了几炉延寿仙丹,用不死、长生两种草药炼制长生不死仙丹,但炼了两次都是下品,并不能融合成中品或上品,她记下心得与过程,收了药材等物。

入了空间珠,将空间里的草药浇了一遍水。

她进入炼器房,将从赤金、烈火带来的石头进入处理,炼制金石屋、银石殿,炼制了金石储物架、收纳架等,摆放到空间珠里,用来储放东西。

学会炼器,可以随心所欲地炼制需要的东西。

她用炎石、银石、冰精混合炼制了一座宫殿,这是准备送给北原王后的,取名“水晶宫”,这是照着仙器宫殿炼制而成。

成功之后,她出得炼器房。

北原王后还没出来,从淬血期开始再修一遍巩固修为,就算一个月完成一期,也需要半年时间。

冯昭的三月假期快到了,她得去圣院报道当先生。

她将北原王后早前的宫殿用驭物术移到一边,再将自己炼制的水晶宫放出来,用冰封术冰封再融冰,再冰封,炎石、银石、冰精炼制而成的水晶宫便成了。

王世子看着冰玉一般却嵌满火精的宫殿,“这宫殿是妹妹送给母后的?”

上头好多冰精、火精还有金精,这么多的精石能值不少钱。

冯昭道:“这是我给母后一千岁的生辰礼物,我可告诉你们,只能母后住,谁也别打主意,要动我给母后的礼物。若有知道,无论是谁,我打得他满是找牙。”

北原王看到空中红光闪耀,寻过来时,发现北原王后的寝殿方向,多了一座式样精美的宫殿,以前的宫殿成了后院般的存在。

“啊呀,泠月就是孝顺,这是送你母后的?”

这么精致的宫殿,肯定不是给他的,没见那上头还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冰凰,似要展翅欲飞,屋顶全是金石炼制,仿若黄金铸成的琉璃瓦。

冯昭洋洋得意地挺着胸口。

世子夫人觉得有趣,这小姑子还是个小豆丁呢,就学大人样儿。

北原王话儿一转,“月儿,给你母后备了礼物,那父王的呢?”

冯昭微怔,她没想给他备礼物。

王世子笑道:“还有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