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程》 楔子 这个朝代,而今不知寄托了多少文人的遥望。 那是士大夫的黄金岁月,那是理想而功利的王安石与同样理想而浪漫的苏轼可以在一起把酒言欢的年代。 那是钢心铁骨而又自惭形秽的狄青站在纵情高歌人比黄花瘦的李清照面前也要鸢肩羔膝的年代。 那是手工业发达,商贸海纳百川,资本初见端倪的时代。 但这又是个武备不振,积贫积弱,《满江红》必然成为悲歌的时代。 五代的纷纷错杂,统一在那座巍峨的铁塔下。 北宋的雄浑恢弘,凝固在那座光辉的龙亭上。它,繁荣过,昌盛过,嘈杂过,显赫过,在历史的书卷上,它划下了近乎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这些,究竟是曾经。它曾经不可一世,它曾经雄视二十世纪之前地球上所有国度,所有年代。 而可惜的是,它只是一个靠着黄河、长江昏昏沉沉不思进取一群人。他失去了幽燕之地,没有战略纵深,防御体系的王朝,它躺在中原一隅,守着从前的残暴,缄默度日…… 它尚存一丝自豪,每每有人想起故国,它都会跳出来光荣一回。 它尚存一丝热烈,每每夜幕来临,华灯初上,它都会声势浩大地摆出夜市,让喧闹和吵闹渗进每一个细胞。金秋季节,它也会铺开菊花的盛宴,轰动全部中原。那一年一度的菊宴,开了又谢,落了又起,对当地人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个司空见惯的“节日”。 年年菊花动人,而我,却已无缘欣赏。兴许,熟悉的处所果然不风景,而当你失去了,才会理解去爱护…… 曾经,菊花只是一个含混的概念。印象中,它像这个半壁江山一样,只在人们面前展现娇美的一面,却没有展现出它迎霜傲骨的另一面。 带着曾经的辉煌,受着后世人们的赞美,却在当地人心中被疏忽掉了。印象中,它像这个故国一样,担着久负的盛名,顶着历史的光环,却在当今的发展中被摈弃下来。 印象中,是一个活在历史中的事物,书卷上美妙的文字,仿佛与事实的景观毫无接洽。 每当人们津津有味于那个辉煌的朝代,这些花儿,总会用上一个限定时间的词语:“过去”、“曾经”、“古时候”,太远了。 千年以降,当年那个黄河边的大都市,菊花节一年一直延续至今。 2024年9月,我从古称临安的杭州来到开封,我只是例行公事似的去看看花儿,赶赶热闹。并不打算,也从未有意识地要去“观赏”“花开时节动古城”的盛景。 菊花飘香,满眼灿烂,空气异样安静,嗅不到他应有的风骨。 这个年代的人和事随便挑上几件都能说上几天几夜。 老一辈的热血快被我们这一代完全丢失了,极致女权,娘炮,一直站在c位女性二椅子,和当年那个被抽掉脊梁的大宋是何其的相似。 …… 没有黄袍加身,也没有烛影斧声。 周世宗柴荣没有发病夭殃,时空转变,他成为天选之子。 但经历时空的变换,有些人的命运改变了,但绝大多数的人和事还是没有改变,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就像这个围绕太阳旋转的人类家园,始终无法摆脱命运约束。 黄帝历三六五六年五月,周世宗柴荣御驾亲征,一个月之内连克三关三州。 七月,柴荣坐镇河间府,兵分四路北伐辽国。 鲁国公张永德统兵六万攻云州(今山西大同)。 郑国公李重进统兵四万攻代州(今山西忻州)。 宋国公赵匡胤统兵六万攻易州(今河北保定)。 郓国公韩通统兵十万攻辽国都城幽州(今北京)。 经过两年苦战,于显德八年九月驱鞑虏于白山黑水之间,恢复中原,建立大周王朝,定都开封。 我们的故事从大周三百年后的末世开始。 第一章喋血长街 黄帝历四三零九年,大周王朝烈宗十八年,五月二十八日,幽州城内,被鞑靼围困七年之久的大周北方军事重镇告破。 长街,木石飞响,两拨人的正面冲锋,在第一时间造成巨大的声音。 完颜烈挽弓激射,在一名大周勇士的身上带出血线。 另一边,手持钢鞭,下跨烈大周悍将呼延晟,单骑直入,撞入女真巴牙喇营之中,三名巴牙喇铁卫左中右抢出,试图拦截直冲汗纛的呼延晟。 呼延晟大喊一声,双腿猛夹马腹,钢鞭敲碎右边巴牙喇的天灵盖的同时中间的壮汉被战马巨大的冲力撞飞在街边的大树树干上。 左边的巴牙喇长矛直刺,呼延晟没时间做出规避动作,长矛透胸而过,带出一片血雨,呼延晟奋起最后的余勇,斗大的拳头“嘭”的一声,轰在对方面门上,对方的扁脸肉眼可见的凹陷下去,然后是双方同时倒飞殒命长街。 杨青翼手持镔铁长枪,挥舞之中如龙蛇在走,犁开四周围来的草原各族勇士的抵抗,头、颈、手、脚------无数的骨碎声音,硬生生的啄入对方的战阵中,想要直接推出一条血路来。 韩龙手持陌刀,护卫着大周辽东路兵马制置史韩像升,这个平日里跟在大帅身边几十年的家将,踏着似慢实快的步子,一路前行,只在接敌的瞬间,身体才陡然爆发开来,他的动作简洁迅速,刀光如电,进击直盯要害,往往身形一晃,对方的喉咙就已经断开。 而韩虎弓开如满月,连珠速射,箭箭夺命,他的虎口已经崩裂,全身上下带着十几支敌方的雕翎,致命一箭是和完颜烈对射中肺部所中之箭,快速的出血正在抽走他最后的生机。 更多的人配合身边的同伴,试图在第一时间撕开大军的围困,为自家主将杀出一条生路,大量的鲜血在长街上绽放,草原勇士不断倒下,周人也在第一时间被阻挡,被射杀。 完颜烈的铁盔已经在和韩虎的对决中碎裂,他披头散发,舍弃长弓,手持一根熟铜棍从混乱的队列中跃出,挥舞间,将一名杀到近身的周将的脸颊打碎。 落在最后的几人已经被大汗近卫巴牙喇隔断合围,他们竭力奋战,试图吸引更对的敌人,为前方人争取片刻的时间。 前方,战线在不断地拉长,韩像升如同杀神般扑向完颜烈,杨青翼与韩龙护住老将军的左右侧翼,荡开人群,杀出血浪,不断向前。 离城门越发近了,甘像升口中,眼中都是鲜血,只见城门外一个高大的喇嘛飞扑而来,巨大的拳头朝着老人撞过来,只听一声巨响,老人的长枪飞向天空,他的虎口完全裂开,心脉被狂烈的内力震碎,同时完颜烈的熟铜棍也轰碎战头颅,战马轰然倒下。 仰躺在血水之中的韩像升,望着碧洗的苍穹,赤乌西坠,视野远离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全都是血红色。 东南天际,乌云滚滚而来,刹那间遮蔽了天空,一声响雷撕破天空,瓢泼大雨倾囊而下。 人生如苦海,肉身做皮筏。 七年时间,在外无救兵,信息隔绝情况下,一代名将,大周柱石,世袭郓国公,辽东路兵马制置使,韩像升壮烈捐躯于燕京广安门。 滂沱大雨中,无数马蹄声,在夜空当中闷雷一般的响动。 燕京城头,燃起了火把。城内从各个城门蜂拥而出的难民,扶老携幼地拥出来,向四野散去,他们惴惴不安地看着路上奔走的战马。 已经有人在哭喊骚动,有人在黑夜当中卷起可怜的家当,悄悄溜走,寻找这乱世当中另外一个稍微安稳一些的地方。 燕京西郊逃难的人群中,有一特殊的四人小组,虽然穿着难民一样的破旧衣衫,但难掩从骨子里吐露出的贵族之气,特别是,被两名侍女搀扶的中间妇人,脸上涂抹土灰被雨水冲刷之后露出的肌肤却细腻雪白。 妇人挺着肚子,在侍女雪雁和护卫韩凤的搀扶下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委实疲累欲死,四人中唯一的男人和殉难的韩龙有几分相像,正是韩家四卫的韩龙弟弟韩犳,他一边忧心身怀六甲的少夫人身体,一边机警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因离城不远,无有躲藏之处,只能混迹于大队出逃的难民之中,竭力掩饰,不让贼兵发现破绽,好在少夫人孟凌霜自小锦衣玉食,又成长与尚武之家,身子又甚壮健,豁出了性命,勉力支撑前行。 虽是七月三伏天时,但这时正处于小冰河时期,天气不是太过炎热。 北国大地,十年五旱,三年蝗灾,这一日竟降下甘霖,可惜,被吸饱雨水的土地再也不属于祖祖辈辈在此繁衍生息的汉人,过段时间,疯长的野草将成为游牧民族的牧场。 第二日,在太阳半日的烘烤下,地上的水汽迅速蒸发,天地间竟起了大风,黄沙莽莽,无处可避,三百余人排成一列,在广漠无垠的原野上行进。 正行之间,突然东方隐隐传来马蹄敲击地面的声响,随即叫喊声从远处传来,尘土飞扬中只见无数兵马急冲而来。 众人正惊惶间,大队兵马已拥将过来,却是一群大周败兵。众兵将丢盔卸甲,狼狈不堪,不管不顾地纵马从难民中趟过,十几名来不及躲闪的难民丧生在败兵马蹄之下。 败兵过后,俯身与路两旁的难民正准备爬起身来,又一支三百多人的马队冲来,众人再次俯身于地,可惜这次不像刚才那么幸运,也不知是漠北的一个什么部族,留下五十人的小队,手持各种兵器向难民扑来,其余人在头领的呼啸中,扬长而去,继续追赶向西逃去的大周败兵。 见异族士众抛弓掷枪,开始对难民展开屠戮,难民们开始大乱,哭喊着争先恐后地向四野急奔,人人脸现惊惶。 难民们徒步狂窜,怎么能是逃得过马队的屠杀,转眼间极有近百人倒在马蹄之下。 这些异族屠夫也不是见人就杀,倒下的人基本上都是成年男子与老人,不一会他们大多数马鞍上都拿住比较年轻的妇人,然后利用马速将难民往中间驱赶,一时间临死前的惨叫与哭喊响成一片。 第二章血路 急冲而来的败兵兜鍪上装饰的是银色战缨,韩犳颇为疑惑,郑国公李明承驻地为秦凤路,据此相隔千里,中间还隔着常胜侯杨怀玉所领的永兴路,说是援军,却又不像,再者说韩李两家早不是百年前共挽鹿车的情形了。 百年来,李家不再像其先辈一样以武立家,逐渐弃武从商,利用秦凤路北连大漠,西接戎羌的地理位置,赚得是盆满钵满,要不是东南沿海海上丝绸之路的兴盛,李家成为大周首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看着四五百人丢盔卸甲、猖狂逃窜的模样就可见一斑,他们早就丢失了武人的气概。 韩犳没有莽撞上前拦截相认,他们如此模样,必是被追兵驱赶才能如此。 于是与韩凤护着少夫人脱离人群,离开大路,向三百步外的丛林跑去。 虽然他们见机得快,护着孟凌霜将将要逃出异族人的视野,但还是被一名异族骑卒发现了。 那人一声口哨,招来十几骑同伴,作为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鞑子,常年在野外游猎,瞬间便知道这几人能提前预知危险并做出规避,必定不同于普通“两脚羊”。 十几匹战马,风一般的席卷而来,起伏不定的旷野,隆起处已经起砂,但低凹处在战践踏下还是溅起泥浆,距离两百步,转瞬即至。 女真人骑卒的战术深入骨髓,剧烈机动,包抄奔袭,是他们拿手好戏,正面七骑直冲,左右各分出四骑迂回包抄。 韩犳、韩凤知道这次无可避免,两人分开,韩凤转身回护少夫人,韩犳迎向冲来的战马,为主家争取遁入丛林的时间。 这样的状况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在城门口,他们四人正是少主韩怀安为掩护身怀六甲的妻子,带领其他十几名家将堵住城门,四人才能逃到这里,没想到他们还是没能躲过追兵,估计生死与共的兄弟已经很难幸免于这场浩劫之中,现在该是他们报恩的最后时候了。 韩犳和韩凤眼神对上,韩凤从破旧麻衣内抽出长鞭,飞身急退,韩犳也从贴身腰间拔出七分长的三棱刺,快步向敌骑冲去。 三支雕翎激射而来,韩犳仰身急避,两支取上路的羽箭擦身飞过,三棱刺将取下身的羽箭荡开。 女真骑卒见韩犳轻易避开,纷纷喝骂。 仰身滑行的韩犳猛地大喝一声,从昨日逃出燕京开始,一直压抑到现在的血气,仿佛在这一刻,才突然全部都爆发出来! 人马即将交措之前,韩犳立身腾空,左手抓住锋镝捅来的长矛,三棱刺已经在冲在最前面的那甲士咽喉上带出一蓬血雾。 将将与战马交错而过瞬间,韩犳伸手抓住马尾,身体三百六十度回旋跨上战马,战马吃痛前蹄高高立起,手中的三棱刺全力甩出,破甲另一名女真人的前胸,直没至柄。 附身抄起地上的长矛,猛的一夹马腹,毫不停留的迎向兜转回来的五名甲士,长矛出处,只是在咽喉面门甲叶遮护不到的地方招呼,当面竟然没有一合之将,女真甲士只是翻身落马,战马收不住势头,还带着尸体朝前冲。 旷野之中一片扑通、扑通的沉闷尸身落地声音,不大的功夫,七人中就有五人落马,有一人没死得透了,落地被马在沙地上拖行,又被一匹惊马踩过,只是惨叫。不过咽喉给开了一个口子,惨叫声音也变成了漏气的声音,还伴随着血雾从咽喉破口喷得老高! 两名闪过了韩犳第一轮屠杀甲士发一声喊,向不同方向逃去。 大路那头,正在演“赶羊游戏”的三十多女真甲士,再也没有先前的骄狂轻松之态,任意丢弃马鞍上的妇人,纷纷催动战马向这边奔来。 却见韩犳头也不回,单手提矛杀向五十步外正在围攻韩凤的几名女真骑卒,立于马上的五骑,为韩犳气势所慑,提马向四下走避。 由于要顾及孟凌霜,韩凤对敌要艰难得多,对方靠着战冲击力,给她造成极大的伤害,尽管利用灵活的走位回避了大部分招式,但有些攻向孟凌霜的兵器,她不得不和对方硬憾。 虽然腹中开始传来阵阵绞痛,孟凌霜只是咬牙坚持,不发出一点声响,以免扰乱韩凤的心神,只有雪雁不管不顾的一边用弱小的身躯护着主母,一边哭喊尖叫。 韩凤毕竟是女子,虽有一身武艺,但一向护卫在内眷,还没有真正遇到过这生死搏杀,看到韩犳回救,只是几息之间的对战,她几乎脱力,虽杀死敌方三人,但自己的背部还是被敌人的长刀劈开了一条尺长的口子,鲜血几乎染红了短衣。 韩犳顾不了这些,立马横枪,掩护三人退入丛林。 急奔而来的三十多骑卒,分成两队,十几人在谋克的带领下形成突骑冲锋阵型,另一半弃马挽弓,对拖后的韩犳进行远程打击。 十几支羽箭电闪一般激射而来,韩犳长矛一抖,匹练的白光闪动,“噹噹噹……”他遮护住身体,战马却一声悲鸣,轰然倒地,溅起大片尘土。 韩犳飞身退入丛林,“噗,”一支羽箭利用空隙插在左大腿外侧。 羽箭如雨一般,不断泼来,这些弓手知道弓箭伤不了真正的高手,只求将对方缠住,延缓对方撤退的速度,给自家同伴争取那刹那间时光,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汉人高手已经中箭带伤。 马蹄声响起,蹄声杂沓,正是战马已经跑起来的袭步声音。大队敌骑,已经从两面扑了过来! 树丛低矮密集,并不适合战马穿行,韩犳影入树后,十几人从两面摸来,紧接着就看见数名面目狰狞的甲士,突然从视线中显出了身形! 对面甲士,人人披着草原杂乱的皮甲,没有头盔,脑门露出青色头皮,对手喝骂的声音,也多是关外辽东口音。 韩犳从树后闪出,枪出如龙,已经将冲在最前面的鞑子喉咙处带出血洞,前面几人纷纷走避,躲过韩犳第一轮棘刺,后面的两人持矛攻向后背。 韩犳用尽力气向右走避,长矛回扫。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般,扑、扑的只是敲打在两人的腰间。这长矛在他手中,竟使出了锤棍鞭锏这等骑战重兵器的力道,挨了一下的两名对手,当即喷血,一人被击飞出去,另一人也萎靡倒地。 鞑子甲士源源不断地涌出,喊杀声接地连天,后面涌来的敌手似乎也没料到这等场面,乱了阵脚,只是高呼怒骂惊叫。那些步下摸过来的射手想援应同伴,又拉弓几排箭,没伤到韩犳,倒是射倒了一名自家兄弟,这混乱喝骂声音就是更高。 他们知道这大汉软肋在哪里,分出十几人向森林内部追去。 不是没有骁勇之士想打破这场乱局,拼死朝韩犳涌过来。可是不论他们怎样身手娴熟,当初从多少次的骑战冲阵当中活了下来,可是在这杀神一样的人物面前,竟没有一合之将, 如果在开阔战场,只要悍不畏死,利用人数的优势,还能逼近对方的可能,但在这丛林中,对方总是利用树木的遮挡,躲闪几方致命一击。 正周旋之间,远处却传来雪雁临死前的惨叫。 第三章降人间 东边天际,乌云滚滚而来,势要遮蔽这炼狱似的人间。 交战双方都明白,紧要关头就在此刻,韩犳不再利用地形巧斗,持矛急向雪雁来声方向冲杀。 女真鞑子也不再一味游走避战,从四面涌出,发全力阻挡韩犳的去路。 韩犳只避要害,变成搏命打法,长矛如龙闪动,原来的喊杀声变成一连串的惨叫。 激斗当中,韩犳突然矛交于右手,认定一个服饰盔甲华贵一些的对手。避开对方当头劈来的马刀,欺身抢入对方怀中,左肘“嘭”的一声撞向对方的面部,对方嘴唇登时膨胀起来,满口鲜血喷出,并带出几颗黄牙。 以对方身体为轴心,绕道对方身后,劈手就抓住了他腰间系带。那汉子手舞足蹈地想反抗,却被韩犳抬膝在腰眼上一撞,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几个人拼命地想上前援护,却没想到长矛在韩犳左手单手使动仍然一般的灵活,连续刺翻两个,剩下的都退了回去,余下还活着的甲士声嘶力竭大喊。 韩犳见对方投鼠忌器,趁着两边乱战稍稍分开,头也不回地就朝三人逃去的方向移动。羽箭破空之声响起,不知道是哪个善射之士拼尽全力箭发连珠,角度取得极佳,直奔韩犳面门而来,韩犳闪电一般后仰,堪堪躲过这致命一箭,耳边传来“噗”的一声,另一支雕翎却穿透手中俘虏的脖颈。 这五十人小队真正的蒙安谋克,却是这个善射之人,双方已经打出火气,他猜测这汉人护卫的绝不是简单之人,宁愿射杀同僚也要留下那个被保护逃走之人。 韩犳只是稍作停顿,就将手中的尸体推向再次抢攻上前的女真鞑子,再也不管不顾,飞也似的向后奔去。 余下的十几人欺身直追,很快来到另一处交战地点,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尸体,除了少夫人贴身丫鬟雪雁和韩凤之外,余下的七八人都是辽东鞑子,孟凌霜并不在其中。 韩犳心急如焚,来不及寻觅少夫人的踪迹,再次被敌人缠住,这些脏鞑子在恶劣的环境中成长,又多年征战,已经看淡了生死,五十人的小队交战至今活着的已经不足二十人。 要是中原步武,只要战损比例达到两成,再精锐的大军也会溃散,从春秋以来,莫不如是。 就是普通草原鞑子在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在如此情况下硬撑,但韩犳遇到的却是人类中最为凶狠、冷漠、心如铁石的女真,他们看淡生死,对敌人狠,对自己人同样如是。 女真与其他联军中的族群不同,完颜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头领战死,全军皆斩。战兵战损超过五成,头领全家为奴,如果头领同时殁于阵中,其家人会免于处罚,还会得到全族的照看。所以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双方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此时的孟凌霜正艰难的向森林深处艰难移动,腹部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穿肩而过的鵰翎处也传来剧痛,不断的流血,正在抽走她活下去的希望,唯一使她能坚持下去的就是腹中的还没降生的相公骨肉。 她跑了一阵,只觉腹中疼痛越发强烈,连老天似乎也不放过她们母子似的,天空中竟飘起淅淅沥沥的雨点,不一会地上开始湿滑起来,使她的跋涉越发艰辛,眼中出现无数金星,再也支持不住,伏倒在一片柔软的草丛之中。 腹中大痛,就此晕了过去。过了良久,悠悠醒转,昏迷中听得一阵婴儿啼哭之声。 她尚自迷迷糊糊,不知是已归地府,还是尚在人间,但婴儿哭声越来越响,她身子一动,忽觉胯间暖暖的似有一物。这时已是夜半,雨水初停,一轮明月从云间钻了出来,她陡然觉醒,原来腹中胎儿已在患难流离之际诞生出来了。 她艰难坐起,想伸手去抱骨肉,可是即便使出全身力气,还是没能和自己的骨肉亲近。 他脸色泛青,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使他再次振作起来,使出最后的余力,终于将孩儿抱到胸前,她喜极流泪,可是下一秒,眼前的孩儿和周围的景物渐渐模糊。 她最后的思绪好像回到了从前,一生中值得留念的瞬间不断在眼前浮现。 大周定鼎前,孟家先祖孟楷就是郓国公韩通副将,周太祖柴荣封封功臣时孟楷就位列于四公八侯,两家世代交好,15岁就被父亲孟珙许配给青梅竹韩家长子长孙,郓国公的继承人韩淮安。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新婚三日回门后,就跟随丈夫北上燕京探亲,没料到刚到燕京三日,就遇到异族入侵,从此被困边城七年之久。 过往和丈夫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共赴国难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浮现,直到城破那一刻,夫妻突出重围,在永定门永别的那一刻…… 她的意识逐渐迷离,心中呐喊,“淮安!你还在吗?你要是还活着,快来救救我们的孩儿吧……” 依附在渐渐失去温度的母亲怀中的小儿,哭累了,张口贪婪地吸食着母亲衣裳上的雨水,也许是母亲不能在给她一个温暖的依托,他的啼哭开始断断续续。 当浑身多处受伤的韩犳击杀完最后的敌人,找到这个苦命的孩子时,他已经全身发紫,“呃……呃……”也只剩下即将失去生命迹象最后的抽泣。 韩犳两手空空,长时间的打斗,已经使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捡地上散落的兵器,当下用牙齿咬断脐带,将婴儿贴肉抱在怀里。 温暖的怀抱好像又给孩子一丝希望,婴儿的呼吸又渐渐地通畅起来,韩犳跌跌撞撞的,走出丛林,林边二十多匹高大的战马散乱地拴在树上。 韩犳捡起地上的马刀,捅向一匹比较矮小一点的红色驮马脖颈,驮马一声悲鸣,轰然倒下。 温热的马血涌出,韩犳用手掌接住马血,然后将马血流入婴儿的口中,婴儿不管不顾地努力吸食,弄得婴儿满脸都是,看婴儿似乎有喝饱的迹象,韩犳便停止喂食,自己张口于创口处,一股腥臭直冲脑门,他强忍着,继续大口喝着,直到填饱空空如也的肚子。 因失血过多逐渐变冷的身体慢慢恢复,气力也回来了两三分,有了力气,他才开始搜寻死兵的背囊,从中找到些干粮吃了,又从死兵身上找到了火刀火石,剥下死兵的几件较干燥的衣服裹住孩子,自己也穿了一件。 韩犳精力渐复,抱了孩子,解开四匹战缰绳,然后将它们栓连在一起,跨上一匹强健战马,仰望夜空,苍穹之上明月倒悬,一颗流星划破天际。 第四章前路 韩犳催动战马来到路上,那些先前一同逃出燕京的难民,留下一百多具无人掩埋的尸体,活着的人已不见踪影。 韩犳茫然四顾,不知自己该逃向何处,襁褓之中,婴儿竟正吃着自己手指头望着自己。 战马颠簸,这婴儿却没有要哭闹的样子,韩犳低头,这婴儿还回一个大大的笑容。 泪水从韩犳眼眶中滑落下来,又被他一把擦去。 “老天有眼,又是韩家的一个将种!希望将来比他祖辈更强!” 接着又浩叹一声,悲愤之气,在这一叹之中充塞茫茫四野! “可是就算你如老令公一般的本事,又能有何用?在那些文臣眼中,我们这些武人的性命,再轻不过!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我也会一直保护着你回到金陵,回到老太君身边!” 夜色之中,壮汉与婴儿这怪异的组合,茫然不知去路。 小婴儿在韩犳怀中手舞足蹈,突然指向西方,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韩犳向西望去,长叹一声:“那就继续向西而去罢! 九月二十六日,大周都城开封。 和陪都燕京被困七年告破不同,这个惶惶帝都,只是被围一月大梁门就被判将张弘范打开,当异族强盗纷涌而入时,皇极殿内,景宗皇帝抬头淡淡地看着日晷与嘉量,手中火把投向龙椅,然后缓缓踱步过去。 如雷般的声音在大殿中轰响:“朕,柴智远,继承鸿业,夙夜袛惧,图惟治理。然,十年九旱,灾沴四方。豪强聚货,民不聊生。盗贼四起,胡虏寇鼎。或问,君王之正道,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三百年大周王朝,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然!满殿华盖,具为佞臣。民有偕亡之恨,士无报礼之心!------” 轰-----高大雄伟的皇极殿在烈火中轰然倒塌! 九月二十九日,金銮殿前,黑压压的百官云集午门,个个朝服冠带,满满的衣冠禽兽,人数超过百人。 这些人中,有太子太师魁首蔡承,大学士左仆射太平侯赵熙、太子太保枢密使秦楷、礼部尚书中书门下平章事潘琏、衍圣公孔友尚、国丈卢湘,驸马兴义侯石崇等勋贵老臣。又有六部官员,大理寺卿,各科给事中等小臣。还有蒋煜、谭浩、伊钧、龚瑾等诗臣、书臣、画臣。 他们个个趾高气扬,纷纷装扮成学富五车的模样,拿出士大夫气概,并相互拱手,正眼也不瞧一下开城献降、地位鄙陋的兵家子张弘范。 大周承袭三百年,帝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是几千年来不变的真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无论你是姓柴还是姓赵,哪个能离开我们这些治世文人士大夫了?你张弘范虽受祖宗余荫,有鲁国公封号,但差遣还不是只有正五品的东京防练使。 说得好听点是京城最高军事长官,说得不好听点那就是个不入流的看门狗。 开国四公八侯,绝大多数家族都选择弃武从文,就是向郓国公、昌信侯两家也算是文武通学。只有你鲁国公后人一直死守武道,简直不知所谓。 得知今日新帝首次临朝,众人连夜献上贺表,并比平日里大朝会还要早一个时辰来此候旨,金銮殿上位列两班的位置就那么多,出去奖赏有功之臣外,剩下的能有一半空位就不错了,但无论如何这个新朝都不会有粗陋不文的兵家子张弘范之流的位置。 正可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特别是崔琰、韦廉、卢湘等出自河北大族世家,个个自信满满,凭自己内阁大臣的身份,又是学富五车,个个满腹经纶,定然可为新潮所用,再次为家族谋取富贵。 兵部给事中梁亨更是正定自若,当力阻南迁,言称国君当死社稷,结果城破后国君真的死社稷了。 “那个只知粗茶淡饭,穿旧衣的傻缺帝王,哪里知道众臣心里所想,金銮殿上哪位重臣家里不是万顷良田!只是官家无道,不知惹怒了哪位天神,才使得天下十年九旱,蝗灾、瘟疫交叉来袭。盗贼纷起,九州幅裂,更有高门巨室僵于道途。” “万千军饷怎是牙缝里能挤出来的?不知是做十几年官家做傻了,还是怎的!竟想着在士大夫之中派捐?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在如此天灾人祸的世道中,哪家不是损失巨万,没向官家索赔就算做臣子的仁至义尽了。正所谓天下至公,非一姓所独有,既然不能给文人士大夫带来富贵,那就别占着位置,天下又不是非你不可,既然如此,换一个就是了。” 而他梁享转眼就降了。那又如何,降了就降了,反正降的而不是他一人。 他梁亨大有为之身,一样可以在新朝干出一番事业,继续慷慨激昂,激烈谏言。 百官满怀期待的聚着,不料他们从辰时等到午时,金銮殿内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议论纷纷,凡遇穿着异族服饰的人路过,不论身份大小,个个满脸媚笑,深揖试探询问。 一直到日黼,他们终于被叫进去。 众人进入宽大的勤政殿时,就见草原大汗高居在宝座上,头戴宽大黄金箍,上插锦鸡翎,赤着上身,右手搂着前朝贵妃、周肃宗柴智远皇后的小妹卢秋烟的蛮腰,一对的娇乳成片状青紫挠痕,却紧贴在满是体毛的胸口。 卢秋烟虽满眼泪痕,却强作欢笑。 慕容魁左手操起玉案上的酒坛,向口中倒去,清亮的酒浆顺着强健的胸膛和卢秋烟的肌肤以及薄如蝉翼的黄色裸衣流下来,在两边火把的折射下,闪着微光,左右两边各族大小汗王,统兵战将,或坐或卧,一个个千奇百怪,大声喧哗。 国丈卢湘心中一喜,看来虽改天换地,但自己作为帝王的丈人机会又是大增。 只是自己的大女儿卢春水被两个小汗夹在中间,一个伸手在胸前胡乱抓挠,一个手却影藏在前朝皇后下身裙摆里,卢皇后脸现痛苦之色。 “大汗也真是的,就是看不上人老珠黄的自家长女,大可以指嫁有功之臣,这样让两人争来抢去、成何体统,真正是有辱斯文。 看来这位定鼎太祖太需要我等家传千年古礼的贤能士大夫辅佐了。 第五章圣人降世 慕容魁顾着酒色,并不理会下面跪倒一片的汉臣、汉将。 这时,高鼻深目,须发连接,身着刺金长袍的所罗门起身,穿梭与头伏于地的降臣,用马鞭开始敲打高高撅着的,口中念念有词:“一匹、两头、三匹、四头……”从蔡承开始,一直到伏于大殿门口的梁亨,以核其数,最后向慕容魁脱帽弯腰道:“大汗,共一百六十三头头肥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爆笑声响彻大殿。 慕容魁放下酒坛,原本迷醉的牛眼,忽然射出精光,对自家掌管府库的怯薛执事问道:“既然是肥羊,所罗门,你一定想好了如何处置了?” 所罗门看着下面满满的人群,道:“五品以下官员献银10万两,降两品留用,所献钱粮,用于军需。从五品始,每人贡妻女两名配与在座各族勇士,每高半品贡钱翻倍,所贡妻女必须是二十岁以下的正品,别拿小妾和庶女来糊弄。限今日日落前送来,完成的降三品留用,完不成的屠满门,大汗以为如何?” “好……”还没等慕容魁决断,下面的小汗、悍将、断事官、怯薛执事纷纷轰然叫起好来。 正喧闹间,只听“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大殿一阵摇晃,哗啦啦……房顶瓦木纷纷掉落,有几片瓦砾砸中殿中人头部,登时身亡。 “地震啦!”不知是哪个降臣尖叫一声,大殿内众人争先恐后地向殿外跑去,一时间推搡拥挤不断,那些文弱书生哪是各草原勇士的对手,登时被甩在后面,鞋帽掉落一地,有几人被践踏于地,千百只脚从身上踏过,死于非命。 几克钟后,有人来报,西南偶的王恭厂附近忽然一声震撼天地的轰雷响起,狂风骤起,天昏地暗,开封西南涌起一片黑色的蘑菇云,人畜、树木、砖石等皆被卷入空中,又随风落下,数万房屋尽为粉末,天地一片狼藉,死伤两万余,其中含有正在抢劫平民的各族勇士。 可奇快的是,死难者与受伤者以及附近无恙者,都瞬间被剥光衣服,却又身体无恙,不见伤痕。 又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人报来,衣服全都漂移到几十里外的西山了,大半挂在树枝上,并在此处发现了五十具女真甲士的尸首,这五十具尸首和天雷无关,是被武功高强之人击杀而死,而求在此处还发现了伪周郓国公的长媳孟凌霜的尸体。 从孟凌霜的尸体可以确定,她是刚分娩完孩子死的,但现场并没寻到婴儿的尸首。 而爆炸中心的王恭厂却“不焚寸木,无焚烧之迹。” 六月十日,慕容魁以天降灾难与东京开封,此地不吉。草原天可汗将都城改定为历经七年苦战,于十几日前才克复的燕京,改燕京为大都,并开始对那些看不顺眼的汉臣进行抄家灭族。 可笑的是,大周末帝柴智远恳求几年之久的大臣,得银不足三百万两,可慕容魁只是抄了三分之一的降臣,就起获各种金银珠宝、名贵珍玩,合计价值六千万两白银。 在降臣赵熙的建议下,除了少部分用于奖励有功之臣外,其余赃银全部用于在大都修建皇宫之用。 降臣,衍圣公孔友尚起名——“紫禁城”。 …… 江西鹰潭坊往南五十余里便是上清镇,大真人府和上清宫都在这里,龙虎山上清镇乃是道教福地之一,正一派道教的祖庭正在此处。正所谓,麒麟殿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 自汉代以降,,多少王朝更迭兴废,,龙虎山正一道却和曲阜孔氏一样长盛不衰,历朝历代的君主都需要儒、道、释来佐助王化,任何心智正常的君主都会延续这种传统。 大上清宫溪山环拱、仙灵都会,八殿二十四院占地两百余亩,殿宇巍峨,楼阁精美,龙柱金壁,雕梁画栋,似于皇宫,殿院之间有甬道贯通,又有曲径回廊,四通八达。 后殿空旷,十几年来,极少有人来此,概因此处被这一代掌教真人划为禁地。 后殿西南角一间老旧古朴的厢房内,似有灯火透出。 一位五十左右的中年道人却旁若无人地端着烛火漫步而来,此人相貌儒雅,顾盼之际有一种豪侠意态。 他来到静室前,也不敲门问候,直接吹灭手中的烛火,推门走了进去,屋内一盏油灯,灯火昏黄,一个头发苍白的道人坐在蒲团上,瞑目不动…… 男子也不出声打扰,就这么跪坐在下手的另一蒲团之上,眼帘低垂,静等老者发话。 “七年前,我观紫薇西陲,必是柴氏失鼎前兆,所以我命人将你从东京唤回,概因修为有限,看不清来路,以免在这风云变幻之间给我教带来灾祸。” “古来王朝更替,星象必有明示。这几年来,我时刻夜观天象,始终不见新的帝星出现,只有北斗七星与太白争相斗艳。 这种天象正是南北割据现象的呈现,北斗七星争辉,警示蛮族大有一统天下之势,可太白又耀于八闽,说明柴氏有割据江东之力,但无论是北方的蛮族还是南方的柴氏后裔,从星象上显示,都只有王者气,但非帝王气。” “让我看不明白的是,紫薇位于北斗之中,其他六星应围绕紫薇旋转,也比主星暗淡得多,可如今其他六星却又能与紫薇争辉,说明慕容家并不能完全控制局面,北方政权还有其他家族雄起的迹象,而且不止一家。” “武当、全真二系对道录司可是虎视眈眈,道录司是掌管天下道教之事的衙门,自唐以来,一直是我正一教所掌控,全真、武当又岂能甘心?” “全真丘处机百年前就开始布局,丘处机及其后人已在蛮族深耕两甲子,而我们又在柴氏存亡之际弃周庭而去,即将于江南立朝的储君,必定对我龙虎山正一道充满怨气,一旦即位,本教尊荣必受挫折,而武当又乘虚而入,嗣教真人年轻气盛,难以承受挫折,老道也不愿意在有生之年看到本教受挫啊……” “本真一直意定天下大势,一如汉后三国,晋后南北,唐后五代,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此我张家可坐等风云变幻,直到新的帝星出现。” 老道人说到这里,脸现骄狂之色,“这些短命王朝还不值得我龙虎山朝拜,全真、武当两派的修为又怎么和我龙虎山相比,他们只能看到百年气运,我张家不会与他们争一时之长短。” 老道说到这里却话锋一转:“可是,昨日戎时,天际却出现异象,位于黄道的“王者之星”“轩辕十四”突然大亮,光芒耀满宙宇,并且洒下流星雨,玄霄,知道这种星象意味着什么吗?” 张玄霄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师伯赵守一,“据《抱朴子内篇》记载,此异象在中原大地只出现过两次,第一次出现是在四千三百年前,天际出此现象,轩辕黄帝出。第二次出此现象是一千五百年前,那一天始皇帝诞于邯郸!” “正是,千百年来,我华夏终于又有圣人出,凡圣人出天下必定天翻地覆。轩辕出,始有华夏。嬴政出,书同文,车同轨,灭诸侯,改郡县,中央一统。今圣人再现,不知能创造出怎样的一番局面来……” 第六章大光明教 大雨倾盆,漫天泼洒下来雨水像鞭子一般飞舞抽击,天地间都是浩瀚的雨声,山川树木默默承受,还有这古道上冒雨赶路的龙虎山道人。 受师叔赵守一委派,张玄霄千里跋涉,势要寻到那三年前降世的“圣婴”。 张玄霄并非盲目打听,正一派自有勘定龙气的秘术,但这种勘定方法只能大致判断大致范围,并不能特定于具体目标,这种勘定术要比盗墓的风水之术要高明得多。 他先入大都,旬月之间便找到韩铎降生之处,之后一路西行,两年后,张玄霄来到汉中一个叫佛坪的地方,佛坪县是一个三不管的所在,西北属于郑国公李明承的秦凤路(今宁夏、甘肃、青海西北一部),往东是常胜侯杨怀玉镇守的永兴路(今陕西、山西),西南又属于余玠管辖的利州路(今四川、重庆、西藏东北一部)。 张道人手牵黑驴,打着油纸伞,乡间古道上,远处视线所及,已能看见佛坪县城的轮廓。 平畴旷野,不见村落,同样一件事,有些人以为苦,而另有人却认为是一种奇趣的体验,苏轼的“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就是一例,但苏轼那个显然是小雨,比不得现在这场豪雨,劈头盖脸浇下,让人眼睛都睁不开,脚下的道路处处是水洼,踩下去泥水四溅。 突然间后面蹄声急促,一骑马急奔而来。 乡间小道并不宽敞,加之张玄霄一人一驴,要是普通人,很难避让得开,如此暴雨小道,如何可以驰马?如遇农人,岂不被撞飞出去? 张道人忙往路边闪让,转眼之间,见一匹黄马从身旁直窜出来。 那马神骏异常,身高膘肥,竟是罕见的良马。 那马如此神采,骑马之人却是个又矮又胖的猥琐汉子,乘在马上犹如个大肉团一般。 此人手短足短,似没脖子,一个头大得出奇,却又缩在双肩之中。 说也奇怪,那马在张道人身旁急奔而过时,竟能弧线漂移,张玄霄不自禁地喝了一声彩:“好!” 那矮胖子听得喝彩,回头望了一眼。张玄霄见他满脸都是红色的酒糟粒子,酒糟鼻又大又圆,就如一只红柿子粘在脸上。 心想这矮子骑术如此精绝,北地善乘之人虽多,却未有及得上的,真是人不可以貌相。 此时见到这矮胖子骑术精妙,又是普通庄客打扮,显然不是军中之人,朝败,如此奇士弃而不用,遗珠草野,难怪大周在这三年来节节败退。 据最新得来的消息,鞑靼大军三路齐攻。 东路战线已经推到淮水,宋国公、江淮路制置使,利用北人不善水战,苦苦支撑。 中路已经尽占中原,南阳已经告破,下一步就是襄樊。 只有西路军进展不太顺利,常胜侯杨怀玉还是知兵的。 杨怀玉果断弃守山西,利用黄河上的蒲津渡和潼关的有利地形和鞑靼周旋,在蒲津关渡口东岸的苍城,周元双方聚集了二十万大军,双方反复争夺,杀得是尸横遍野,好在鞑靼不善攻城,杨怀玉才能坚持到现在。 在如此偏僻小镇,竟能看到如此人物,实属罕见,是不是与“圣人”有关,张玄霄不敢大意。 他心意已决,果断丢弃代步的黑驴,发足疾追,只是那马脚力太快,追赶不上。 张玄霄进入佛坪县城,却在大街转弯角处发现刚才那矮胖子正飞身下马,钻入一家店内。 老道抬头看了一下,高大的牌楼上竖立一金字招牌,“四海客栈”。 张玄霄知道这是郑国公李明承的产业,因为这样的客栈在北方大城市,几乎偏低开花,越往西北,“四海客栈”越多,到了陕西宁夏一带,几乎每个县城都有一家。 紧跟着他走入店内,只见矮胖子直接转入店后,张玄霄正要跟上,却被店小二拦了下来。 原来此人是先前就住在这里,而张道人需要入住手续,才能进入进入后院。 登记交了银两,来到后院,后院喧闹的声音混杂着丝竹之声传来,正朝房间那边走着,脚步声从后方奔来,然后将他的肩膀推了一下。 此店的店面宽敞,走廊也并不狭窄,那人竟然不从旁边绕过,却将老道推了一下,显然因为心情很急,张玄霄对这事倒是并不介意。那人是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汉子,看装扮该是来自北方,直接进了侧前方开着门的一间房间。 那汉子进房间时,房内传出一句话,“有发现吗……”。 张玄霄走过去时,有人正关上了房门,里面几句交谈声隐约传出来,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直到回廊转角处,肯定房间内的人不再怀疑,他的脚步才停了下来,他从丹田中发出内力,耳力也好了些,隐约交谈声传来,“圣主身边只有一个护卫……”。 “嘘……”然后声音突然变小。 张玄霄不得不靠近两步,凝神听去,隐隐约约听见些残句。 “柳左使……确定……这个方位?” “……机会不大……” “……太仓促……” “先仔细寻找,下一步再到附近几个县……” “分头到乡下看看……近两年……陌生人……” 那房间里有人嗓门大些,倒也听得清些,但一时间尚无法勾勒出全貌来,里面的人又交谈了几句。 “左使?难道对方是大光明教的,江湖上只有次派有这种叫法!”张玄霄举步朝前走,随后那门也打开了,里面出来的人应该是朝他看了一眼,然后才朝廊道出口过去。 张玄霄回头看时,却见一人身材高瘦,穿一身动物绒毛的大衣,却是个西方白人女子。另一人看来却像是一名贵公子,两人的步伐都相当稳健。 张玄霄想想,看来是了,居然有人和自己有相同目的,而且都是江湖人物,是友是敌还很难说,他决定先在暗处观察观察,他也不回头,就这么走了过去,走过自己的房门,并不急着进去,现在要紧的是熟悉周围的环境,为以后做些准备。 出了廊道,是一排接着楼梯的平台,便能看见大厅中的情况,房间里走出来的两人便站在这里往下看。 大厅之中这时候热闹稍减,从燕翠楼请来的姑娘正在舞台上表演。张玄霄站到那两人旁边,朝下方看了一眼,大厅一侧的一张桌前,一个小沙弥正陪着一个胖大的西域喇嘛坐在哪里,桌上还没有东西,显是这两人也才刚刚过来,坐下不久。 正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瘸子从门外进入大厅,张玄霄发现二楼的两人和大厅中的喇嘛和自己一样,都把目光汇聚过去,店小二急忙迎上去,“老张,不是说不让你走前厅吗?直接到后院把米面送到后厨就是了,掌柜的知道,又要扣你工钱了。” 那瘸子伸手比画了一下,嘴里呀呀的。 这人不但腿脚不方便,还是个哑巴。 众人不再关注此人,张玄霄发现,算上自己,三方都把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 第七章三重炼狱 这瘸腿大汉和店小二交流一番后,就退了出去,到了外边,一辆牛车正停在路边,瘸子赶着牛车绕道后院。 四海客栈后院不像前面那样富丽堂皇,比普通清贫人家的院落还要简陋些,既没有奇花异草也没有假山亭台,中间大片空地,四周土房低矮,有些甚至已经坍塌。 在后院西北角有个院落有土房数十间,中间天井打扫得还算整洁,北屋东头那间屋内走出几个十几岁的少年。 领头的那个叫李旭,今年十二岁,浓眉虎目面容刚毅,生得高大挺拔,隐隐已有小大人模样。 他也姓李,与郑国公李明承却并不属一支,其祖自大周开国时就追跟李家,和韩犳几乎有相同出身,区别在于一个祖上是郑国公李重进的家将,一个是郓国公韩通的家将。 虽然出生相同,却由于主人不同,却走向了不同的道路,由于韩家走的是文武双休的路子,毎代都是一半从文,一半习武,所以韩犳从祖上开始家传武功就一直没有丢弃,而李旭从其爷爷那一辈就弃武从商了。 李旭正是家主派来此处学习经商之道的。 像李旭这样,在这个小院共有十五个少年,除了李旭外,其他都是近两年战争中失去家人的孤儿,被李明承收养在此,他们要在这里学习经商之道,如有成就,就会分配到各地做账房、店小二不等。 像李旭这样家生子,就比孤儿们优越得多,一般长大后至少都会成为一家店铺的掌柜。 这个赶牛车的瘸子正是三年前逃到此处的韩犳,他不能说话完全是装出来的,而腿上的残疾倒不是装扮的,那是三年前燕京西效一战留下的创伤,因长时间得不到医治,留下的纪念。 三年前,韩犳带着韩铎先往西行,准备先投靠万胜侯杨怀玉,走了十几日,发现情况越来越不对,一路上多次发现异族服饰的妇乳老人,赶着牛羊南下。 在边关待久的军人对这一切太熟悉不过了,这是草原大军出征的后勤补给线,一如中原的劳役、辅兵。 中原的劳役、辅兵是用车、船、人力向前线运送战争物资粮草。 而草原大军的后勤却要轻松得多,他们壮年在前方骑马征战,妇乳老人赶着牛羊紧随其后,将牛羊乳制成奶酪或把瘦弱不能前行的牛羊宰杀供应前方的勇士,战争发展到了哪里,他们就跟随到哪里。 看来敌人正在攻击永兴路,他不认为杨怀玉在无险可守之地能抵挡住草原大军,如今自己身受重伤,又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孩童,无论如何不能有能力穿过整个战场,他不能冒险。 自己不但孤男带着一个乳童,还一人四马,必不能逃脱有心人的眼睛。 于是折而向西北,穿越草原大漠,然后再南返,由于不辩里程,入关时竟来到了李明承设防的秦凤路。 在边界集市,他有发现一个可怕的现象,这个叫安车的小集市竟是李明承与鞑靼易市的场所之一,大量的大周制式盔甲兵器、粮食盐巴等禁运物资被交易出关,李明承换回的是皮革、东珠、金银财宝。 韩犳变卖马匹,买了一辆不起眼的破旧牛车,换回汉服,一路来到这个三不管的地带,外面的消息两眼一抹黑,也不敢刻意打听,连李明承这个除皇族以外,最显赫的李家都里通鞑靼,他现在谁也不敢信任。 小韩铎经过自己一路呵护,原本已经康复的身体,却又出现了状况。 每到午时,全身就会突然发紫抽搐,可是半个时辰之后又会自动恢复孩童该有的样子。 韩犳带着他看了几十位郎中,就是看不出什么毛病来,开的药方也是千奇百怪,就是不见好转。 韩犳怕旅途的颠簸,坏了小主人的性命,正好到了这个三不管地界,就在这家四海客栈住了下来。 韩犳现在处于底层,外面的消息等于是封闭状态,普通民众连临县发生的大事都一无所知,哪里能打听到千里之外的状况。 今日突然发现店外店栓着几匹雄健的马匹,冒着风险进去观察一下,韩犳自信别人不会怀疑自己,这一路风餐露宿,皮肤干裂的如60岁的老农,满头黑发也变成了银丝。 再加上瘸腿,哑巴的形象,就是家主现在看到自己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在十几个少年的帮衬下,把米面粮油放到库里,开始到前面收集夜壶,然后拿到河边洗涮,这是韩犳这一年每日所做的事情。 其他十四个个少年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只有李旭来到哑叔的房间,看着榻上昏睡的那个小人,不知这个三岁的孩童能不能活到和自己一般大小,如果能的话或许便是这个院落的第十六个学徒了吧! 屋外又开始乌云滚滚,屋内暗了下来,李旭把油灯点上,从门窗缝隙吹进的冷风使灯火一阵摇晃,李旭帮他掖好被角,仔细打量着这个病魔缠身的小弟弟。 三岁的孩童,身体比正常的孩童高大瘦弱些,脸上有些脏,虽然吃了不少苦头,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眉毛细长鼻梁高挺,最特别的是头发,比一般七八岁的孩童还要浓密黑长,下颚正中有一颗肉色的痣。 房门响动,一个少年陪着韩犳走了进来,韩犳边走边问道:“还没醒?”。 李旭点点头叫了一声“哑叔”。 没人知道哑叔多大年纪,也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 同来的少年言行举止总是不紧不慢,把陶碗放到桌上,又拿出一件红色长衣,“这是小草妹妹去年的旧衣,今年穿不上了,我昨日拿去让前边的郭婶子改了一下,给小弟弟穿。” 李旭接过由衷道:“董兄弟有心了。” 哑叔在榻边坐了,看着韩铎发青的面容慢慢变得红润,长舒了一口气,他每日都担心小人儿就这么过去,不再醒来。 李旭问道:“哑叔,小弟弟叫什么名字?来了一年多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小弟、小弟得叫着,也不方便。” 哑叔微微叹道:“这都三岁了,还不会说话,那就叫吧!” 岁月如梭,韩铎从出生起,就亏了根本,身体比一般婴儿脆弱,所以受尽困苦折磨,一开始还可忍耐,可是到了去年,能思维的时候。 来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信息,不断向涌入脑海。强大的信息量,对于一个婴儿来说,就像一条小河,突然有一黄河的水量冲入,不漫过堤坝才是怪事。 再者,现实世界处于小冰河时期,阴气上升,阳气下降,他正用强大的本元与之相抗,所以每到午时都气侵入圣体。 所以韩铎就不断地发着高烧。如果河水冲毁了堤坝,韩铎这一辈子,就会变成。如果只是蔓延,那就能守住底线。 第八章今夕是何年 躺在床上的韩铎,呼吸间逐渐粗壮均匀起来。 李旭看着因疼痛揪着的小脸,“小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佛坪这地方还是小了点,这里的土郎中怕是很难缓解小的病痛,要想根治小的病还是要到长安或者成都去。” 哑叔叹了一口气。 小却忽然动了一下,额头凝结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董沉伸手试了一下,一股寒气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极冷冷打个冷战:“哎呦!” “醒了! ”“醒了就没事了”。 小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慢慢睁开双眼,打量着面前三人,又看了看四周,最后操着一口怪异的腔调问道:“这是哪?”。 众人一愣,然后脸现激动之色,李旭一把抓住哑叔的胳膊,“他会说话了,他会说话。” 董沉回应:“客栈后院。” 迎着他的目光三人心中不由一动,眼睛清澈灵动,怎么看都跟傻这个字不沾边…… “客站?……是火车站还是公交车站?”。 “火车?公交车?”,李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四海客栈。” “四海客栈?”,小皱眉想了一下,又小心问道:“在哪个城市?” “城市?呃……佛坪县城。” 小再次沉默,过了好一会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李旭道:“宝庆二年八月十六。” 宝庆?宋理宗? 这次发愣的时间更久,迟疑着问道:“什么国号……”。 “国号?噢,大周!”。 只见他把手指伸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又低头看看手脚,摸摸肩头胸腹,最后无力却重新躺平长长吐了口气,双眼直直看着屋顶。 李旭和董沉对视一眼,皆心道:“好像是有点不正常……”。 三人正疑惑,他却又重新昏睡过去。 来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信息,不断的涌入脑海。强大的信息量,对于一个婴儿来说,就像一条小河,突然有一股黄河的水量冲入其中,不漫过堤坝是不可能的。所以韩铎就不断地发着高烧。河水冲毁堤坝,韩铎这一辈子,就会变成。 还有就是,其出生时寒毒侵蚀着他的躯体,这一阴一阳,交替作用,不断威胁着他的生机。 所以人们常说领先一步是天才,领先两步就是。 正在这时,有人在外面喊道:“哑叔,今日客人较多,掌柜得叫你去后厨帮忙。” 三人急忙帮韩铎把被汗水渗透的衣服退下,用干布擦拭全身,换上董沉新拿来的红色长衣,一切收拾妥当后,从房间里出来。 哑叔走向后厨,而董沉和李旭去往前厅,大厅那边还在传来丝竹之声。 正是午饭的时候,张玄霄从房间走出来。 从这边过去,到那廊道转角时,前方那房门又已经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都朝外面的平台方向过去。这伙人一共有五个,除了张玄霄已经见过的矮冬瓜和西域女子以及贵公子,另外两人身形都颇为高大,两人都穿着毛皮的外衣,短打装扮,其中一人脸上有道疤痕,另一人身形稍胖,倒像是哪家馆子走出来的厨师。 这几人出门打量了下张玄霄,露出警惕神色。 大厅周围的平台边或走动或站立的人不少,下面大厅中李旭等六七名年纪稍大学徒做小厮装扮,正在收拾座椅。 此时店小二靠近楼梯的位置,一边监督学徒们擦拭桌椅一边磕着瓜子。 五个人走出了二楼走廊,一时间也站在这可以俯瞰大厅情况的平台上左右顾盼着,张玄霄则是跟在他们的后方出来。 董沉端着茶盘地自这边过去,张玄霄朝栏杆边靠了靠,与那正注意下方的疤痕脸男子挤了一下,随后笑道:“抱歉、抱歉。”疤痕脸男子瞥了他一眼。稍微过去一点,贵公子该是在与旁边的同伴说话,看到有人靠过来时,也就闭了嘴,待到张玄霄走开,才低了头继续说。 这时座椅已经收拾妥当,张玄霄就近在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此时那小沙弥和西域喇嘛在靠近大门的位置右边桌边坐着。 两人选的位置都较特殊,西域喇嘛正好堵着出口,而张玄霄守着通往后院的侧门。 平台上,那五个人还在栏杆边望着下方皱眉说话。 看到大部分的客人已经落座,学徒们开始到各个桌前为客人点餐,张玄霄等了好一会,才有一名学徒走过来,正准备吩咐小厮自己想要的饭菜,话还没说完,却见贵公子单独从楼梯下来朝他看了几眼,随后往这边过来。 贵公子露出一个笑容,“道长,你就一位吧!小生可否与你拼桌?” 张玄霄心中冷笑,大厅中还有空位,何必来和别人挤一起,不过他并不在意,“请便。” “道长在那座仙山修行啊?”张玄霄并不想理会,看了对方一眼,“有事?” “没事,只是问问。” 张玄霄并没把对方放在眼里,也不怕泄露师承,“江西贵溪龙虎山。” 正好此时小厮过来给每桌客人送上免费的一小碟茴香豆,并把茶壶收走。 贵公子目光朝侧上方望过去,和上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疤痕脸点点头,开始从楼梯方向走下来。 端着茶盘的小厮正准备上楼,即将和下楼的疤痕脸会面时,张玄霄将手中的一粒茴香豆用“弹指神通”射过去,正好击中小厮的左腿关节处。 正准备向右避让的小厮,突然向左倒去,盘子里茶水、糕点全都翻倒了出来。只是一件小事,那小二连忙道歉,拿起挂在身上的抹布开始擦拭对方衣服上的水渍,那疤面汉子注视着大厅里的情况,不耐烦地要拒绝,走下楼去。 张玄霄试了对方的斤两,精神稍有松懈,同一时间,坐在门口的西域喇嘛和小沙弥趁乱走了过来,张玄霄突然闻道异香,稍有眩晕感,急忙利用“龟息功”憋住呼吸,突然伏在桌上,手臂摆动,将茴香豆小蝶撞出去,摔碎在地上,然后做昏迷状。 这个时间里,大厅前方的小舞台上,请来的歌姬在唱着李白的《蜀道难》,正到“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平台上,西域女子停下了说话,望向昏厥的道人,就是一愣,站直了身形,周围的几人,包括楼梯上的疤面汉子也都朝这边望来。 歌姬的琴音转缓,唱到“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指端按下,将那乐曲微微停了停,目光扫过大厅。 上方,那身形最是魁梧豪迈的汉子身形也在陡然间直了直,他手下抓着的木栏杆,陡然间裂开了。 大厅中,喧闹的食客被摔碎的碟子惊动,都停止了交谈,连弦音都停顿了惊颤。 那歌声陡然再次响起,变得紧迫,唱道:“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第九章魔尊 楼梯上,小厮被一股大力撞到,“啊”的一声滚了下去。 疤面男子直冲下楼梯,西域女子身边的“矮冬瓜”和“厨师”双双从二楼跃下来,现在他们所顾忌的道人已经失去威胁,正是解决西域喇叭的时机。 整个大厅向热锅里的沸油突然间浇如一勺冰水一样,炸了开来,不知是那位顾客“啊”的一声喊,众人争先恐后的向大门跑去,几名学徒登时不知所措,慌乱中无所适从,“都过来。”柜台里的李旭叫了一声。 他话音未落,大厅中,轰的一声响了起来,平台下方,厨师模样的男子落在下方的桌子上,将那张八仙桌砸得稀烂,桌子在陡然间犹如爆炸了一般,各种东西在尘埃中四散飞溅,坐在周围的人也猝不及防地朝周围摔倒出去。 贵公子同一时间发难,抄起圆凳直冲西域喇嘛所在的地方扔了过去,但终究缺了准头,将一个坐在近处的男子给打中了,在地上推出两米多远。 根本就没有多少人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台上的歌声却还在继续。也只有一直假迷的张玄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大概弄得清楚。 这一刻,疤面汉子正冲在人群里,与“矮冬瓜”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向西域喇叭包抄过去。没想到,几人中身手最为敏捷的竟是那个矮冬瓜男子,他从二楼跃下,竟使出少林“翻腾术”半空中再结合“推山掌”向喇嘛头顶拍去。 那喇嘛挥动袈裟,裹住矮冬瓜的身体,借力将矮冬瓜甩飞出去。 矮冬瓜在空中旋转,不辨东西,一掌将一无辜食客击飞出去。 “啊……”的喊叫声此时才响了起来。 “咦!”张玄霄止不住惊讶,两人虽然都使的是少林功夫,但矮冬瓜的“翻腾术”和“推山掌”都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最低劣的功夫,而喇嘛使的“沾衣十八跌”却要高明得多,但喇嘛使的却不是正宗的“沾衣十八贴”,而是变种,明显被修改过,比原先的“沾衣十八贴”更具攻击性。 要知道少林七十二绝技是少林历代大师千锤百炼的结果,想在此基础上再次优化一点点都难如登天,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城竟能见识到如此武功,所以张玄霄才感到惊讶。 看来对方五人联手,根本不是西域喇嘛的对手,张玄霄不准备插手,看双方到底弄什么鬼。 除了交战的双方和张玄霄之外,其他人一时间恐怕很难明白发生的事情,但混乱终究还是掀了起来。 大厅当中人本就不少,加上走动的伙计,各种桌椅摆设,一旦乱起来,便显得有些拥挤。 若从上方望去,人群里就像是被破开了三道明显的痕迹。那跟在贵公子左右两人与当今的人们普遍瘦弱不同,皆是身材魁梧的汉子,即便其中疤痕脸显得高瘦,但那瘦字其实也是因着对方那惊人的身高而来。 这几人一时间犹如战车一般与对冲而来的喇嘛不断靠近,不及走避的客人被推倒在地,桌椅也尽被打碎、踢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身材高大的喇嘛抬脚将面前阻挡的八仙桌踢飞过去,那厨师模样的汉子抢前一步,“轰”一拳,将八仙桌击得碎裂开来。 台上乐声不绝,《琵笆行》已经唱到“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只是没有先前悦耳,小舞台上只有歌女在独自弹唱吟唱,左右两名和音的萧声已经停了,两名和音少女目瞪口呆地望着大厅里的一切。 那贵公子也已经随即冲将上来,尽管衣着华贵,面上却也同样是凶悍的气息,手上拔出了一把战刀,力劈华山。 西域喇嘛袈裟左袖突然暴涨,裹住贵公子的战刀连同手臂,奋力向左甩去,同时右手抓住疤痕脸的手臂,扯向右后方。 在两人飞向地面的同时,竟然用小腹硬吃了厨师模样的汉子一记“光明拳”。 张玄霄看得清楚,三人的攻击总是在速度上慢西域喇嘛半筹,而且西域喇嘛用的更是高明许多的“沾衣十八跌”和“大摔碑手”所以胜负不言而喻。 但厨师的全力一拳也使得喇嘛疼得弯下了腰。 喇嘛含怒挥手一掌,将厨师击飞出去,厨师身体在半空中鲜血喷出,后背把楼梯栏杆撞得断成几块,喇嘛上前一步,已经到了楼梯前,正准备对伤害自己的厨师模样汉子补上一脚。 异变突起,那台上弹奏琵琶的歌姬从琵琶中抽出细剑,从侧面飞身向喇嘛刺来。 “小心!”一直跟在喇嘛身后小沙弥出声提醒,喇嘛故技重演,长袖飞出,缠向歌姬的手臂。 回廊上的异族女子已经抢下楼梯,手中一根一尺长的铁管,迎向那喇嘛的头脸。 铁管尾部烟花似的引线燃烧的光点也已经延伸入了枪管当中。 喇嘛的瞳孔放大了一瞬间还没搞明白这是什么武器。 “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大厅之中,犹如蝴蝶展开的双翅。火焰绽放,滚滚的烟尘升腾而起,几乎将人的身体都罩了进去。 而另一边朝后方冲天而起的鲜血与碎肉几乎跟着烟尘组成了对称的扇形,劈头盖脸地飞溅而出。喇嘛的身体冲过烟尘,冲过那西域女子身边,直冲了四五米才摔倒在地,将一张凳子砸得四分五裂,他的头颈此时也是血肉模糊,鲜血自伤口飚射而出,身体抽搐着。 人声呼喊,哀嚎四起,酒楼之中,一时间喧闹的犹如炸开了锅。不过,身处其间,恐怕只有镇定自若的张玄霄能把握住整个事情的全貌。 即使这样他也被西域女子手中的火枪下了一跳,一愣神间,只见小沙弥袍袖一挥,黄色的细雾漫天漂浮,歌姬和西域女主以及周围大片的人群都萎靡倒地。 然后小沙弥不做停留,从楼梯边的后门串了出去,张玄霄飞身过去,捡起地上的火枪,转身跟了出去。 此时韩铎正扶着墙走出土屋,准备日光浴呢! 小沙弥正不知道目标在哪,准备挨个房间搜索,看到韩铎,不禁哈哈大笑:“没想到,令师祖色变的;魔尊”竟会死在我的手上……”飞身上前准备一掌将韩铎击杀。 张玄霄刚出小门,看到此景,心已凉了半截,自己距离小沙弥有三十多步之遥,救援根本来不及了。 他以为小沙弥只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只会使等龌龊伎俩,所以并没有把对方放在心上,所以在追出来之前,先把西域女子手中的火枪抢在手中,然后才反身追出来。 从小沙弥飞身击杀韩铎的身手上判断,对方没有十几年的功底,武功根本无法达到如此境界。这时他才恍然大悟,这装扮成小沙弥的人,根本就不是七八岁的小孩,而是成年侏儒。 第十章复发 就在张玄霄心中巨悔,贪心短筒而给韩铎造成危险之际,“呼”对面的门忽然打开,一把砍柴用的铁斧凌空而至,韩犳从后厨内急冲出来,手里拿着村民晾晒谷物的木叉。 侏儒“啊呀!” 饶是韩铎两世为人,也被眼前这身体只比三岁的自己高出半头,脸上涂抹的像僵尸一样厚粉的怪物吓得亡魂大冒。 对方老树皮一样的手,抓向自己面部。由于对方半途闪身躲避飞斧,身体倾斜的原因,手爪攻击的位置改为小腹,新穿的红袍“哗”的一下被带破,肚子似乎也在火辣辣的疼,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受了伤。 趁对方转身躲避之时,他根本不敢等对方再来一下,双足猛地一用力,扑了上去,豁出最大的力气,骑上侏儒的后背,两条腿缠在对方的腰上,双手死死地箍住对方的脖子。 侏儒原本身体就在转身倾斜当口,重心本就不稳,突然身体又突然间加上重物,脖子又被箍住,呼吸登时不畅,这几个巧合加一起,两人轰然地滚倒在地。 侏儒虽习武二十多年,但他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幻术上,对祖师爷教授的“大伏藏功”只是学了个皮毛,他似乎也没料到一个孩童竟有这样的胆识与力量。 这整个过程都发生在片刻间,当韩犳冲来,四周的烟尘还在飞散,心中被这奇怪的打斗场面搅得狂乱。 两人在地上成了滚地葫芦,侏儒由于呼吸不畅,又不是站立姿态,十层力量连一层都使不上,他拼命的摆脱,就是难以如愿。 这时候的韩铎,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他一交手就知道对方是练家子,豁出了命来,用的也依然是记忆中的章法。 现代格斗体系当中,关节技的发展由于科学手段的配合,对于要害的认知几乎已经到了极点,格雷西柔术贴身动辄致命,合气道、空手道也有诸多反关节的技巧,中国传统的擒拿功夫、各种散打防身术也都是针对弱点而来。 韩铎固然和柔术大师的境界相去甚远,但他在生死之间头脑清醒,知道一旦放开,自己便是死路一条, 或许只有真正练过这些关节技的人才能明白人的身体有多脆弱,但侏儒对于生死间的把握也是极为敏锐,他一时间被弄得狼狈不堪。 最开始侏儒用大力的反击试图将韩铎迫开,由于侏儒身体缺陷,上半身的长度和普通矮小之人差距不大,但四肢的长度比三岁的韩铎都要短,根本无法攻击到韩铎的要害。 尝试了两下,失败后,只能选择试图大力掰开箍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双手也用力朝韩铎双臂抓过来,陡然间,一道白影冲了上来。 韩犳双手持叉,对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根本无从下手,正无可奈何之时,张玄霄飞身而至,韩犳不知对方身份,草叉迎面刺去,张玄霄左手将叉荡开,感觉这人力道刚猛,若在战阵上或许是一员悍将,口中喊道:“贫道来自龙虎山。” 同一时间右手一掌拍在和韩铎纠缠在一起的侏儒前胸上。 韩铎直觉一股大力撞向心田,箍在侏儒脖子上的双手也被震开,直觉一股灼热的气流传遍全身,头顶上的黑发,一根接一根竖了起来,就像火焰般,慢慢由黑转变成焦黄,最后竟变成橘红色。 终于和韩铎分开的侏儒,却是相反景象,脸上的粉妆片片掉落,露出老树皮一样的沧桑面容,然后脸色从暗红变得苍白,再由苍白开始发青,最后变成紫色,嘴角刚吐的鲜血开始凝固,脸上像刚经历过暴风雪般,竟开始结起了一层薄冰。 张玄霄上前试了一下韩铎的鼻息,感觉韩铎的鼻息强劲,放下心来。 鉴于身份已经暴露,此地不可久留。 韩犳抱起韩铎,紧跟道人,来到客栈正门拴马之处。 两人也不客气,各自挑选了一匹骏马。解开绳索,跃上马背,向城外冲去。 刚冲出县城,后方尖哨声传来,回头望去,天空高处一朵烟花炸开,青烟冒起,久久不散。 出县城五十里,来到岔路口。一路向南出剑门入川,穿越巴蜀,然后延长江顺流而下,至金陵,这一路路程较长,而且前半段都是山路,有的地方还要弃马步行,因担心韩铎的身体,只能选择第二条路。 另一条路只要向东北行200里,两天的路程就可出子午道,然后沿汉水坐船南下。 最开始几日韩铎身体还算正常,中午不再因寒冷昏厥,韩犳还以为韩铎机缘巧合下已经康复。 到了桐柏,在沿汉水东行就到了襄樊,但汉水两岸已经出现鞑靼的游骑,看来鞑靼已经将战线推到襄樊一线。 水路必定是对方重点防范之处,只好弃船登岸,一路向东,于九月底来到淮水,再次登船延运河南下,一路上,淮河两岸出现大批难民,他们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地南下躲避异族的屠戮。 十月,天气开始转寒,韩铎的头发逐渐变成黑色。 这一日来到凤阳,天气开始阴沉,北方呼啸,天空竟飘起了雪花。船行中流,淮水波浪滔滔,船开始摇晃不已,正好到了午时,韩铎直觉一口气竟转不过来,再一次全身冰冷,鼻孔中气息也开始变得微弱起来,两人见他旧病复发,相顾失色。 两人怕韩铎有所闪失,急忙令艄公靠岸。 这段时间,每日张玄霄都给韩铎把脉,脉象一直比较正常,韩犳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张玄霄并不担心,有上次用内力治好韩铎的先例,对再次治好韩铎信心百倍,只有由于在船上不好施为罢了。 两人带着韩铎来到一处比较隐蔽的废弃破庙之中,因担心外人打扰,选在已经脱落了外层颜色的佛祖背面,简单收拾一下,韩犳来到庙门前,手持铁枪为两人护法。 一切准备妥当,张玄霄伸手按在韩铎背心“灵台穴”上,一股浑厚的内力隔衣传送过去。 哪知他内力透进韩铎体中,只见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身子更是颤抖不已。 张玄霄感到一股极寒真气顺着双手上的手三阳经侵入,张玄霄心头巨震,急忙运用“龙虎伏魔功”与寒毒相抗。 韩犳守在庙门口,并没发现张玄霄的异常,正在这时庙外的小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第十一章“鸡鸣狗盗” 韩犳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急忙来到佛像的背后,看到张玄霄也和韩铎一样面泛青紫,而且须发上结了一层白霜,刚要伸手去救,张玄霄轻轻摇了摇头。 韩犳只是练就一身战场上的杀伐功夫,并没有接触江湖中的内功心法,此时如果插手只能白白把自己搭进去,不会取得任何效果。 这时庙门外有了动静,杂乱的脚步传来,其中还伴有一声牛叫,一个没脱童音的女孩声音传来,“重八,这地方行吗?” 另一男童回道;“就是这,张家的那些奴才绝对想不到,有人会在他们眼皮底下宰杀。” 韩犳吃了一惊,悄悄伸头观察,只见三名十岁左右的男童,和一名六七岁的女童,牵着一头不到一年生的乳牛,站在大厅之中,只见年纪最大的少年,眉秀目巨,鼻直唇长,面如满月,身姿挺拔,颇有富贵之相。 见其从怀中摸出,一下捅到牛的要害处,百十斤的小牛“轰”的一声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就不再动弹。 韩犳想到,这孩子是个狠角色,在太平年代,一般如此年纪的少年,连鸡都未必敢杀,虽然战乱饥荒年代,人吃人的现象都稀松平常,但在杀生时,情绪的波动必然从脸上显现出来,但这少年在杀牛的时候那狠厉表情,连一般壮年都不可能做到,倒像是常年刀头喋血的厮杀汉。 韩犳没有露出身形,倒想看看这几位少年接下来要怎么做。 另外两名少年嘻嘻哈哈地走出庙门,那杀牛的少年开始给死牛去皮,然后开始肢解,三个男孩都穿着破损的单衣,只有年纪最小的女孩身穿花袄,倒像是乡下富裕人家的孩子。 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个外出的少年,进进出出十几次,破庙大厅的地上已经堆起好大一堆柴伙,然后将一条牛腿架在火上烤了起来,那女娃从兜里拿出一包盐巴,交给那杀牛少年,少年开始在牛腿上涂抹。 一名身材高大,不脱稚气的少年问道:“朱大哥,这余下的牛肉咋办?” 杀牛少年回道:“天已降雪,把四条牛腿埋于雪中,以后再来享用,剩下的分成小块,我等饱餐之后,送去分给淮河边逃难的人群。希望他们能撑到江边。” 韩犳心道,“少年虽然做出偷鸡摸狗之事,但却有侠义之心,长大后,不失为一条汉子。” 过了一会,乳牛的香味就飘了过来,庙外,犀利的北风掩盖了脚步声,只有开始打坐调整的张玄霄听到有人逼近。 韩铎被肉香吸引,站了起来,伸出小脸,从佛像的另一侧向外观察,外面的少年心思都放在眼前“吱吱”冒着牛油的食物上,没有丝毫察觉。 韩犳正以为四人将要大快朵颐时,四名少年却各自盘膝而坐,双手十指张开,举在胸前,作火焰飞腾之状,跟着那朱姓少年念诵起经文来:“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韩犳对少年的一丝好感登时消失不见,这么小就加入魔教,难怪这么小就偷鸡摸狗,心肠狠辣。 魔教害人不浅,好好的少年都被其毒害至深。 这时距方腊在江南起势才过去一百多年,江南人家,大多祖辈都有在那次的浩劫中失去生命、财物,对魔教是深入痛觉! 韩犳正思考怎么面对如今局面,只听“嘭”的一声,破烂的庙门碎裂开来,一个师爷打扮模样的人首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五名打手,其中竟有两人鞑靼人。 “我一猜,就是你这些小兔崽子,以前丢失的鸡鸭我就怀疑是你,如今胆大包天竟然把主家的牛都偷来宰杀,还躲到如此偏僻所在,幸亏我寻着飘向天空的烟雾才能发现你等,要不又要让你得手了。” 三名少年如降冰窟,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幸免,三人倒也硬气,将小女孩护在身后,那朱姓少年,上前一步,“这都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干。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那师爷模样的人厉喝道:“就凭你一条命就能抵消这头牛吗?你的命连你以前偷的一只鸡都抵不过。” 然后対着少年背后的女娃笑道:“呦!这不是郭子兴郭大善人家的千金吗?这下好了,终于能给主家一个交代了,凤阳城里的佛爷和呼格吉勒将军都喜欢这个调调。” 师爷模样的人说着,其他五人围将过去。 韩犳本不想过问此事,不要说这五个魔教的小崽子,就是正常的农家也不如小少爷的安危重要,不必为了多管闲事,给小少爷带来风险。 主要是,和师爷模样的五人都像是出身行伍,有的步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要是没受伤之前,自己可以轻易解决,不留后患。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的搏杀功夫现在能有以前的五成就不错了。 看张道长正在吐纳的紧要关头,不但帮不上忙,还和小少爷一起成为对手拿捏的对象。 正思考外面解决之后,对方如果寻到此处,如何脱身呢! 外边几名壮汉已经开始动手。 “快些束手就请,省的爷爷动手,也少受一些皮肉之苦,乖一点便饶了尔等的性命,否则莫怪无情。”这声音传来,入耳清晰,显然呼叫之人内力不弱。 韩铎可不管这些,上一世就见不得这持强凌弱的勾当,而且四个少年之中又是这一世自己遇到的第一个熟人,还是如此大的人物,一开始听那女娃在这凤阳地界叫重八,就感到一丝疑虑,又听师爷模样的人说其姓朱,就更加怀疑。 不管如何,促使豹叔和张师傅出手相救就是了,他不知道的是,张玄霄此时非到不能帮忙,和自己一样是要被保护的对象。 外面的四名少年已经在一个回合之中被四名壮汉擒拿在手,另外一人和师爷正在收拾地上堆起的牛肉,他举起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砖块,使出全身力气砸出去,叫道:“鞑子住手,休得行凶伤人!” 猛听得“啊”的一声惨呼,扔出去的砖块,正中那师爷的额头,对方额头登时起了一个大包。 韩犳反应也是快速,挺枪越出,吐气开声,一枪贯穿了他认为威胁最大的一名鞑靼人的前胸。 第一十二章朱重八 天空一片凄惶,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仿佛与大地紧密相连,它们之间,细小的雨滴与雪花交织在一起,缓缓飘落。 剧烈的震动之中,无论少年还是掌控一切的张家打手皆被这忽如其来的血腥笼罩在无可名状的惶然当中。 昏暗的破庙之中,韩犳如杀神一般的出现,震慑了所有人,抽离的铁枪,鲜血喷涌而出,从脚下浸过去。刹那间令人窒息的对峙,那双手擒拿着朱重八的武师最先反应过来,怒喝着,全身的戾气已经完全压抑不住的散发出来。 将手中的人质向韩犳推来,抽出腰间的单刀合身扑上。 韩犳才不管朱重八的死活,一脚将朱重八踹飞出去,长枪闪电般只取对方的喉咙,这武士心头巨震,这大汉完全是战阵中的杀伐手段,自己单刀虽然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但一招交换之后,先死的一定是自己,毕竟对方长兵器占着便宜。 这武师庆幸自己招式没有用老,危难时刻向右躲闪,同时撤刀格挡,只简单一招就化解了韩犳的攻势。 韩犳暗叫可惜,这要是三年前,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化解,和三年前相比,自己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以大打折扣。 另外两人看韩犳根本不在乎人质的生死,弃了徐达和汤和,挥动单刀,上前助攻。 三人合力还要强于当下的韩犳,但这些人只是乌堡养的打手,平时只是训练家丁的教头,缺乏实战经验,在韩犳的搏命打法之下,一时间手忙脚乱,只求有功但求无过,双方竟斗得旗鼓相当。 而另外一名鞑靼更是样子货,真正能征惯战的鞑靼勇士都在战场前线,这些被派到地方维持统治的人不是伤残的老兵就是实在笨拙的废物。 获得自由的徐达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大一点的木材,“呼”的一棍击打在鞑靼人的腿上。 “啊呦。” 这鞑靼竟然没有躲过,这时才反应过来,手持单刀向徐达扑去,徐达转身就跑,汤和有样学样,也拿起一根木棍,和徐达一起双斗肥胖的鞑子,两个八岁的小童竟和这个鞑靼斗在一起,一时间竟然谁也难为不了对方。 破庙内,一时间,慌乱声、惊叫声混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乱跑,与他人撞成一团。这片刻间,充斥在整个空间里的,皆是不知所措的惊慌。 朱重八摔倒在墙角,一时间竟挣扎不起,幸亏韩犳没使出全力,要不然不死也非受重伤不可。 小丫头被先前毙命的鞑靼了一脸血,直愣愣地站在烧烤堆旁已经吓傻了,“躲到供桌下面去,快过来,躲到供桌下面去。”韩铎在佛像旁急得大喊。 韩铎瞅中机会,冲过去,挽起小姑手,跑到佛像前,随即又将她推向供桌下方,先前被韩铎击中额头的师爷已经逃到了庙门口,回头观察了一下,看自己已经没有危险,知道最能打的壮汉软肋在哪里,转身向韩铎扑来。 韩铎看师爷向自己扑来,“哎呦”一声,转身就跑,三岁的孩童那里是成年人的对手,不过韩铎径直奔向火堆,伸手捡起一烧了过半的木棍,将火堆中正燃烧的木柴挑向已迫近的师爷。 “轰……” “啊……” 火焰升腾绽放!朝着师爷方向飞去! “我要杀了你……” 师爷一边叫喊,一边瞬间抬起了手臂遮挡面部。 整个大厅里叫喊声,交战的慌乱的声音响成一片,火星挥舞,师爷的手肘与全身粘上不少火点,没有直接轰在他的头上,但一只眼睛附近还是受到了影响,这是初冬,他穿的是外翻的羊袄,焦臭味道开始蔓延。 暴绽升腾的火光中,师爷突然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师爷口中不停地喝骂中,一不小心脸上起了好几处水泡,狰狞得如同怪物!看着似乎随时都要扑上来。 韩铎转身围着柱子绕了两圈,堪堪要被抓住。 危及时刻,张玄霄突然从佛像背后走出,“嘭”的突然间波的一声,一块瓦砾,正中师爷的胸口,势道甚是劲急。那师爷一下闷哼,便向后飞了出去,摔在地下。 和韩犳缠斗逐渐占得上风的三名武师中的一人挥动单刀,向张玄霄砍去。张玄霄左手在佛像上借力一撑,向右跃开数尺,避开了单刀,右掌向收不住脚的对手胸口击去,强行运行内力,他血液不断在胸腔翻滚,“噗”的一声,鲜血从口中喷出。 那武师武功也自不弱,挺刀砍向张玄霄的手臂。 右手收回,再次强行运气与左掌,拍地一声,这名武师顶门中掌,扑地倒了。 此时韩犳压力陡减,铁枪格挡住对方的单刀,顺势横扫,“啪”的一声,将另外一名武师击飞出去。 余下那人大骇,和那鞑靼人一起争相转身便逃。 韩犳持枪就追,那名鞑靼毕竟身体肥胖,没跑两步,就被韩犳刺倒在地,而那名武师脚步甚快,顷刻间奔出庙门。 无论是韩犳还是朱重八都知道,如果要让对方逃走,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已经缓过气来的朱重八跟着追出庙门。 韩犳刚追出几十步,突见远处三匹马从远处而来,韩犳一惊,不知是敌是友,急忙止步,做防御之态。 却听朱重八叫道:“旗主,拦住他,他要将小英捉去献于鞑靼人。” 那武师已经提前发现来人,这时已经转向逃向丛林,只见三人中员外模样的汉子张弓搭箭,一箭将逃出五十步外的武师射翻在地,另两人催马奔过去,在躺在地上的武师身上补了一刀。 几人回到破庙,那员外模样之人,抱拳道:“在下凤阳郭子兴,不知道爷道号如何?在何处道观修行?” 张玄霄吃了一惊,心道:“这郭子兴似乎是淮北韩山童的部下,龙虎山来自皇城司的资料,韩山童是魔教分支白莲教的教首。怪不得连这么小的孩童都深受毒害。” 大周皇城司类似于其主要职责包括执掌宫禁、周庐宿卫和刺探情报。 皇城司的权力非常广泛,不仅负责宫禁宿卫,还负责刺探监察。 周太祖时期,皇城司的主要任务是探查军中情状,预防阴谋扰乱,针对的对象主要是殿前诸班直的“宿卫诸将”及禁军军政?。 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城司的职权逐渐扩张,不仅涉及军事情况,还涵盖官情和民事?。 周神宗时期,神宗担忧皇城司权利过于膨胀,特将皇城司中的刺探监察单独分离出来交于更了解江湖的道录院管辖。 道录院的掌教自汉代以来一千多年都是龙虎山的自留地,近几十年来年来,自张三丰在民间和权贵中名声大噪,道录院虽然受到武当派的挑战,但正一教始终屹立不倒。 第十三章金陵秋梦 在郭子兴和张玄霄交谈之际,其同来的两名手下持刀将受伤不能行动的几人一一斩杀。 当郭子兴邀张玄霄三人入郭家堡做客时,被张玄霄婉言谢绝。 张玄霄不仅限于郭子兴是魔教之人,对其行为更为鄙视,当着六岁女儿的面斩杀敌人,竟也没有征询张玄霄的意见,从中看出,其人不但凶残跋扈而且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这样的人还是尽量少接触为妙,而且其魔教身份也是作为有朝廷身份的龙虎山不能接受的。 在郭子兴向三人赠送过冬衣物和部分吃食过后,两方就此分别,三人骑上郭子兴赠送的马匹一路向南。 越是向南,难民队伍越是巨大,三人走走停停,尽量躲避南北双方交战的斥候,与六日后到达江北巨镇六安。 这里现如今还是掌握在大周的军队手里,但鞑靼的斥候不时出现在周围,他们不断受到小股大周精锐骑兵的驱逐,每天都会发生几十起小规模的战斗,死伤也就在所难免。 但双方谁也没把苦难的百姓放在眼中。 双方在追逐搏杀中随意践踏难民们的生命,稍不合意就有杀良冒功的场景出现,对江北的难民是否救助,朝廷产生极大的争议,以北人为首的南渡官员,极力劝导朝廷动用水军战船尽可能地将难民接往江东。 可这些有利于北人的上书,却遭到原住民所代表的江浙官员的极力反对,这时的朝廷的供应都来自这些人的供奉,就是南渡官员的俸禄都是靠江南土豪大族的税赋,所以他们在话语权上始终占着绝对上风。 而判将张弘范却利用此机会招收大量的壮年,其在淮泗、彭城一代,势力不断壮大。 两年来大周朝堂却对这项动议始终处于搁置状态。 …… 黄帝厉四三一五年,大周宝庆五年九月七日。 秋日的清晨,东方的天空刚刚露出微微的光芒,乳白色的雾气浮动在古老的城市当中,秦淮河上的画舫缓缓行驶,掩映在一片一片的浓雾间,犹如于天际的玉宇琼宫。 深秋的浓雾中,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由两匹矮小的滇马牵引着,一个四十左右,家仆打扮的中年人,骑着一头青驴伴在马车左右,在宽敞的街道上缓缓而行。 一路前行,道路两边砖木结构的古朴建筑时多时少,各种各样或金黄、或焦糖、或暗紫的落叶在行人眼前飞舞。 秦淮河上,画舫漂流,偶尔看见船工或是疲倦的烟花女子出现在船头。 只是三年时间,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江南的文人雅士已经快把几年前北方草原异族带来恐惧和不安抛之脑后。 北人不善水战,长江从东到西,二十多万大周水军,把江南守护的固若金汤。 远处到不必理会,几个月前,宋国公,江淮路制置使赵葵,提一万水军延淮水北上,三日内就攻破了鞑靼重兵集结的下邳,斩杀鞑靼大将赤勒图,斩首三千。 这一反攻却遭到朝廷大多数官员的弹劾,此时的大周朝廷正试图和刚刚定国号为大元的蛮族媾和。 清晨这个时段,是建康城新陈代谢最为有趣的一段时光,一夜的纷扰繁华已然散尽,新的活力才刚刚开始。 外面的城门已经开了,进门赶集的菜农或小贩陆陆续续的进城,去往一个个集市,能够遇上的人不多,但总归都给人绿色和活力的感觉。 偶尔也能看见一脸疲倦,匆匆忙忙行走路边甚至衣冠不整的文人雅士,多半是在那个青楼过了夜,白日有事,于是赶早离开的。 路两旁的店铺开了小半,乞丐们还没有起来,路上倒也清洁,给人一种安详宁静的舒适感。 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在十几名身着玄端的家奴的护卫下孤独地行走在路中央。 车中的男子是大周开国十二大勋贵,重义侯高怀德的十三世孙,现任高家家主高晖。 当年太祖柴荣敕封功臣公侯共四十八家,敕封诏书言明所封功臣除四公八侯外,其他所封的三十六位侯爵皆为二等候,从二代起降一级世袭。 三百年的岁月,到如今,不但三十六家二等候慢慢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就是柴家直系也有在市面上以卖草鞋为生的都不在少数。 当年的十二家将门勋贵家道中落的不在少数,如靠山侯呼延凤传了七代后,由于没有直系男儿,被剥夺了封号。 也有犯事被去封号的,比如平东侯曹彬和镇殿侯潘美的后人,就在历次夺嫡中站错了队,被抄家灭族。 这次鞑靼入侵,鲁国公张有德的后人张弘范、兴义侯石守信的后人石崇以及太平侯赵光义的后代赵熙投敌后,被流亡江南的继承大统的宝庆帝柴煜去除了封号。 现十二家将门勋贵只余六家还在享受着祖宗赐予的富贵,其余一半不是这样原因,就是那样原因,在历史的岁月中沉寂。 大周朝廷对世袭罔替的封赏及其慎重,除开国以后敕封的十二家外,只有在孝宗柴眘绍兴三十一年,平反昭雪的百年前遭莫须有罪名就义于风波亭的岳飞岳武穆四子岳震,被敕封的辑忠侯享受世袭罔替。 这十三家都是挽社稷的泼天大功不得不赏得来的。 高晖这个承袭重义侯的高家后人,几代前就家道中落,高家后人文不成、武不就,在六年前还有封地时就过上混吃等死的奢侈生活。 但从六年前,高晖姐弟随朝廷南渡之后,他们没有了封地供养,生活登时拮据起来,好在现在攀上了高枝。 六年前,燕京之战,郓国公韩像升及其儿媳孟凌霜殉国于战场,少国公韩淮安死里逃生,回到了金陵,突围时却失去了右臂。 高晖乘此机会把双十年华的妹子高玉婷送入郓国公府,给韩淮安做了续弦,随即,高玉婷被当今圣上封为正德夫人。 高晖懒散地躺在车中,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毯子,正中放着一张矮几,角落里甚至有一个覆盖着铜罩的炭炉,散发着热气。 矮几上游铜壶,壶中有温酒。 温酒入喉,虽然酒味平淡,却也将一身寒气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