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腰扶》 第1章 这还只是第一夜 寓意吉祥的花生桂圆,从喜床上滚落一地。 江月如同大海里失去方向的小舟,被翻来覆去压在榻上。 小姐只说让她试婚,要力所能及让姑爷尽兴。 却没提这过程竟是如此的,羞人。 也幸一早灭了屋里的烛火,这样折腾,床上的男人都没发现榻上的早就不是白日刚过门的侯府嫡女,而是她身边一同入府的丫鬟。 直到梆子敲了五声。 男人终于发出餍足的叹息,沉沉睡去。 江月一刻不敢耽误,轻手轻脚下了床,溜回到自己房里,刚进门就被突如其来的斥骂声吓得腿脚发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说好的三更,你倒好!天都亮了才回来,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是,是他……是将军姑爷他不放奴婢,不对,是姑爷舍不得小姐……” 那些床第间的字眼,好似烫着舌头般难以启齿。 “苏嬷嬷何苦吓她来着,这孩子刚辛苦了一夜,该赏她才是。” 江月惊喜的抬头,感激的险些哭出来,“小姐。” 来人走到身旁,和她身上如出一辙的新婚睡袍,却剪裁得更加服帖贵气。 养的水葱一样的指甲挑起江月的下巴细细端详起来。 见她通红的眉眼还带着初承人事的春情,宛如剥了皮的桃子,诱人采撷。 娇俏的五官都真真切切写着着急,这样将所有心事都露在脸上,做不得假的模样,傅蓉看着格外放心,笑容都真切了几分:“傻丫头,你是我最贴心的人,若不信你,这样隐秘的事又怎会放心你来做。” 话音落下,亲自扶起江月,径直拉着让她坐到桌前。 一碗漆黑的汤药静静放着。 江月耸了耸鼻尖,已经凉透的药汁除了苦涩更透着一股子腥气。 只愣了一瞬,便闭上眼一饮而尽。 这般利落的模样倒是让傅蓉和苏嬷嬷有些意外,看了眼时辰不早就准备回去。 见二人这就要走,江月抢先挡住门,鲜少地露出倔强: “小姐,按约定我妹妹她……” 这般不分尊卑的举动又引得苏嬷嬷皱起眉,还没开口就被傅蓉按下,冲着江月轻柔地笑: “怎么?你不信我?” 心头猛跳了几下,江月满腹的话都憋了回去,只缓缓摇头。 傅蓉笑意更浓:“既然信得过,那你还不让开,回房晚了,只怕夫君见不着我该生疑了。你说呢?” 妹妹的心症根本拖不得。 可…… 捏着衣角,江月垂下眼,缓缓让开。 如今她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不能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换下身上的衣袍,藏在衣柜最不起眼的位置。 江月小心翼翼翻出一个荷包,看着上头歪歪扭扭地绣着星星和月牙,视线模糊成了一片。 上次沐修,妹妹不舍地拉着她的衣角,要她带着这荷包,说这上头的星星月亮就是他们姊妹,带着就好像两人还在一处。 将荷包贴在脸颊上,江月无声祈祷一切顺利。 星星。 你不用怕死了。 姐姐能救你了。 天逐渐亮起,屋外渐渐有奴仆起床,府里昨夜办喜事,气氛还没散去。 听着厨房伺候的下人一个个喜气洋洋低声讨论着得了多少赏钱,主子房里半夜要了几次水。 江月端着汤盅,失神在廊下站了站,这才往主屋方向走。 刚过转角。忽然一阵劲风袭来。 抬头,就看到一杆长枪直直地飞了过来,吓得她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手上的托盘也跟着脱了手。 突然那长枪在眼前稳稳停下,挽起一道枪花后贴着江月的脸颊一路向下。 行云流水般将下坠的托盘挑起。 汤盅稳稳地落在上头,连一滴都没撒。 江月傻傻地盯着这稀罕的一幕,直到听到冷哼抬头,看向那执枪而立的人。 男人一身月牙色的衣袍,墨发高梳,挺拔的身姿宛如青竹般潇洒俊逸,只一双眼如墨一般漆黑幽深,仿佛能看破一切。 瞧见男人眉宇间微微皱起的不耐,江月这才想起自家姑爷,新晋的将军萧云笙,正是用的一杆长枪,杀敌无数,揽下无数赫赫战功。 心里如同擂鼓般狂跳,生怕昨夜偷梁换柱的秘密被他看破。 急忙接过托盘,低头请安:“将军吉祥。” 半天江月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直到远处重新响起练武的声响,这才敢悄悄抬头。 萧云笙早就站回院中,那比人还高的长枪在他的手里如同心有灵犀般听话,直舞的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呼呼作响。 周身的气魄好似一把磨好的刀,冷得让人害怕。 这样的人,偏床事上又是那样一团的火热。 换衣服时她粗粗看了眼,昨夜留下的痕迹,如同蜿蜒的藤蔓在身上绽放出朵朵红痕,就连那处也是火烧一样。 江月忍不住发愁。 这才第一夜。 剩下这一个月,还不知要怎样撑过去。 忽然那眼眸凌厉地转来又同她对上。 眸光一颤,江月如做错事被人抓住般心虚,急忙低头小跑,到了主屋前才平复着呼吸,敲了门进去。 窗前。 苏嬷嬷正服侍着傅蓉在镜前装扮。 正巧萧云笙踏进屋,几人的视线一同转去。 见他拿了外袍就要换上,俨然是准备出府。 傅蓉放下胭脂,转而嫣然一笑:“夫君可是要出府?” “嗯。” 许是觉得回答太过冷硬,萧云笙正色了几分,解释起来:“虽是婚假休沐,但一早就约好了去春山狩猎,军中的兄弟但凡成亲,总是这么热闹一场。” 萧家是朝廷新贵,迎娶的又是侯府唯一的女儿,连官家都让宫里备了一份贺礼送来,昨日婚礼萧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低于五品的都没蹭上一杯喜酒。 更何况军里的那些,大多都是些低微的官职,甚至连官职都没有。 只能等着第二日一同热闹。 这样低贱的关系,也值得新婚第一日抛下她去应酬。 傅蓉皱着眉,面色一闪而过的不耐。 原以为萧云笙出门前怎么都会来哄哄她,可他只背上弓箭。丢下一句晚上不必等他用膳便匆匆离开。 直听到那脚步声走远,傅蓉手中的胭脂盒咚得被扔在桌上,响了一声就碎成几片。 江月秉着气,伸手去清理那碎瓷片。 突然手被直接按在桌上。 尖锐的瓷片就硌在掌心,几乎就要刺破她的肌肤,傅蓉转过头,幽幽开口:“我倒是忘了问你。昨夜,服侍了几次?” 第2章 唤他笙郎 “昨夜你俩郎情妾意好不快活,怎得到我面前他这副模样?说,是不是你漏了马脚,让他看出什么来了?” 傅蓉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她身上,冷得让人生寒。 “奴婢没有!昨夜,昨夜姑爷兴致极好,最后还夸小姐……腰软……” 江月张了张嘴,无措地摇头。 昨夜她全程提心吊胆,生怕出了乱子,眼下腰还酸痛难忍。 “腰软?” 傅蓉脸上突然露出笑,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寒意:“只说了这?” “是!!!” 手上的痛又加剧,江月急忙喊出声。 挣扎间她被拉扯着拽到床边,那床榻被揉皱的痕迹还未叫人清理,任谁看了都能生出无限遐想。 “教教我,昨夜你是如何伺候的,免得日后我在床上让夫君看出错来。” 只是瞬间,衣襟被傅蓉抓在手里几下扯开,大片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冷得江月不住地发抖。 傅蓉眼眸一缩,停下了动作。 面前的女人一副吃干抹净的可怜模样,好几处痕迹变得青紫,怎么都不像情深眷眷彻夜厮磨落下的,反而像被人痛苦的折磨用刑才有的。 傅蓉撑着下巴,转而将手指按在其中一处痕迹上,见江月痛得眼眶发红也只敢含泪忍着,面色稍缓,松开手淡淡笑着:“你这丫头,这些伤怎得连一个字都不说。” 江月浑身一颤,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任由她上下打量,低声回道:“这是奴婢该做的。” 傅蓉随手翻出一瓶药,拉着她的手亲自替她上了几处:“你这身子如今代表的是我,处处都要小心。只要做好了这件事,日后你便是我的亲妹子。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治病的事根本不用担心。日后,你还像昨夜那样,用尽手段让他满意。记住了么?” 江月喉咙发紧,好似被什么掐住。 唯恐又惹她不快,急忙乖巧点头。 她妹妹一出生身子骨就弱,当初是她四处打听,听说宫里太医院里有一位医官,专治心症,兴许能救她一命。 可若是旁地,她还能想方设法求医,可太医院只替宫里的贵人和天子看病。 除非有侯府或王爵的腰牌,才能将人请出来。 她硬着头皮求到傅蓉面前,只愿主子慈心,救一救她可怜的妹妹,她愿拿一切去换。 原以为求助无门,却不想当晚她便被傅蓉喊过去,侯府萧家婚期将近。 傅蓉告诉她,若想救妹子,江月只需每晚装成她的样子与萧云笙同房。 虽不明白这么做的目的,江月却也清楚。 这是救星星唯一的办法。 入了夜。 “将军回来啦!” 门廊外的小厮忽然扯着嗓子传着话,整个院子顿时都活了起来,直等着又恢复寂静,主屋的灯火幽幽熄灭又是深夜。 紧接着窗户被人扣响了三下。 江月睁开眼,轻手轻脚溜了过去。 刚准备和昨日一样换上提前备好的衣裙,没成想衣服刚解开,萧月笙便推门提前沐浴完回来了。 江月飞快躺下,也没仔细瞧随手扯的是什么便盖在了身上。 听到脚步声停在床边,一动不动,江月暗暗期待,若是萧云笙当她睡了,兴许能躲过今日。 却不想一阵天旋地转,她如同婴儿般紧贴在萧云笙的胸口,动作十分羞人。 “夫人今夜,真是别出心裁。” 低哑的声音带着点点笑意,江月撑起身子悄悄看了眼,面上咻的一下红了。 她抓的哪里是布,分明是一件薄纱,屋里虽没有燃烛,但雪白的肌肤好似初雪,晃得夺目。半遮半掩更添了些欲拒还羞的风情。 许是她的僵硬泄露了心境,萧云笙没昨日急着进入主题,反而细细地用手丈量着她的四肢。 每一次触碰,都像点起了一把火。 将江月的理智烧空。 从大腿,到腰肢,最后在她的脖颈处突然停下手。 江月颤抖着等着他的动作,却不知在发丝的衬托下,那一截脖颈白得晃目,好似一尊上好的玉如意,等着人把玩摩挲。 许久后。 满屋弥漫着暧昧的气息,不同的是今日还多了一丝活血化瘀的药膏子味。 萧云笙想起白日狩猎,军中的下属说着女人是需要疼惜,温柔对待的,他还将信将疑。 看来昨夜初尝滋味,他过于鲁莽,真伤到了怀里的娇妻。 怀里的人好似一团水,让他生怕手上长年累月落下的伤疤,会弄疼她。 可软香红玉在怀,又让人情不自禁地只想狠狠怜爱,怪不得军中成亲的将士在外总是念着女人的好。 从昨夜初尝到今日,他竟然有些上瘾。此刻迫切地想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唤我。” 江月睁开迷离眼眸,下意识喃喃:“将军。” 开口的一瞬,大脑恢复清醒,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萧云笙并没听出异样,只是低沉地笑着娇人的痴傻,耐着性子一字一句纠正她, “夫人,你我已是夫妻,该唤我夫君,不……唤我笙郎。” 坚实的胸膛震动的江月心突然也跟着跳动,那两个字好似带着魔力,让她脑袋如醉酒般昏沉,松开紧咬着的唇: “笙……郎……” 又是一夜沉沦。 第二日,江月强撑着站在饭厅伺候。 等萧云笙进来时,身上的铠甲闪着光,晃得她眼前一花,手里捧着的托盘脱了手,直直往地上砸去。 原本大步流星的人,不知怎么突然回头,抢先一步接住了壶,重新递到她手上。 江月急忙福身行礼,“多谢将军。” 萧云笙原本眼皮都没抬,从她口中听到这将军两字,莫名联想到昨夜和夫人床笫亲昵时,那一声将军,不由得斜着瞥了江月一眼。 见又是上次马虎的丫头。 眉头微皱,冷声提醒: “第二次。” 江月一愣。 就听到他继续道。 “实在马虎,换个人来伺候。” 今日是大婚第二日。 按规矩傅蓉要同萧府的老太太,萧云笙的奶奶第一次一同用早膳。 她作为陪嫁过来的丫鬟,这样的场合出了差错,丢的是小姐的面子也是侯府的规矩。 更何况,将军府的规矩更是连侯府都有所耳闻的严厉,一切几乎按军中的纪律。 江月原就心里打着鼓,突然听他责备,心当即凉了半截。 若是被赶出去,或是受罚伤了皮肉。 只怕一切都完了。 江月无措地伏在地上,脸色煞白地看向傅蓉。 坐那的人虽然还带着笑,可转头过来时目光已然凝了冰。 第3章 关门做什么 其实赶走或是打死江月,傅蓉根本不在意,在侯府,光是给她梳妆的丫鬟就有四个,整个院,伺候饮食,出行,养花,弹曲的就养了二十八个丫鬟。 江月在侯府,只是在小厨房里帮忙打下手的,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只是立刻再找一个同她身形一致的人,去应付夜里的情事。 一时半刻还真做不到。 傅蓉眼眸微微流转,垂下头声音懊恼自责:“这丫鬟平日也是个稳妥的,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说到底是我管教不严。还请夫君、奶奶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这次。” 她生的五官大气,做出这样委屈的模样,也不觉得小气,更别提是为了维护个丫鬟,只让人觉得她心肠宽宏,是个极好的主子。 “好了,又不是什么样的大事还要你来求情。” 萧老太君听着愈发满意,摆了摆手,只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侧过脸反冲着萧云笙不悦道:“要我说,都是这臭小子的错,明知道今日要陪我用膳,也不陪着你一起过来,进来第一件事反而为难起了你的丫鬟。 连衣服都不换,穿着盔甲横冲直闯的,我是见怪不怪了,他也不怕吓着了你。” 被训斥的人成了自己,萧云笙有些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鼻子。 刚想说傅蓉哪有这么小的胆子,可想起昨夜床上,她动不动就浑身发颤,引人生怜的模样,到嘴的话转而咽下。 闷声应道:“是孙儿考虑不周。” 抬手就要去解甲。 “夫君,我帮你。” 傅蓉有心在老太君面前表现贤惠,可侧目一看当即暗暗叫着后悔,那闪着寒光的铠甲只看着都怕割伤手,举起手半晌也无从下手。 好在萧老太君通透,拉着她重新坐下。 “让丫鬟去做。那东西沉甸甸的,你陪着我说说话。” 饭厅里,除了两人的嬷嬷伺候,只有江月在侧。 她无措地捏了捏指尖,平复不安。 这才上前,伸出手替他一件件解开上头的暗扣。 听府里的人说,天刚亮萧云笙就出了城带队武练。 明明也是连着两个夜晚都没怎么入睡,他这个彻夜缠人出力的没事,反而比昨日更要神清气爽,也不知这人是什么做的。 只是,若今夜还像前两日那般,江月只怕真会晕死在床上。 解开袖子上的甲还算顺利,可到了胸前的甲盔,那扣子像被什么砸过变了形,十分晦涩,江月刚才就出了错,心里揣着小心,想着好好弥补一番,这会子半天不得志,娇嫩白皙的面孔皱成一团,鼻尖上因为着急渗处两颗浑圆的水珠。 忽然一张大掌握住她的手腕向前一带。 那扣子终于咔嚓一下开了锁。 江笑心里一颤,本能的抬眼,却不料意外同他视线交织。 等江月反应过来,那手早就松开。 萧云笙早就侧头听着老太君和傅蓉谈笑。 外面的日头正撒在他脸上,冲淡了萧云笙眉眼间的冷淡,更显五官分明,坚韧如玉般俊朗。 比起昨日在院中练枪的风姿,今日这身让他更添飒爽的气魄。 江月一阵恍惚,急忙将最后一件盔甲收好后。 不由自主握上还在隐隐发烫的手腕。 萧老太君身后的嬷嬷拿出一副金丝楠的妆盒,打开里面是雕刻着鸳鸯如意云纹双镯。 “这对镯子是我成亲时,他爷爷亲手送给我的,寓意夫妻和睦,恩爱不疑,今日我就传给你。” 说着,嬷嬷捧着桌子递到萧云笙的面前,显然是要他替傅蓉带上。 沉吟了一瞬,萧云笙抬起她的手,视线一顿。 浑圆的手腕上一颗小痣落在上头,娇俏可爱中又透着点点富态,很美的一双手,萧云笙第一反应是镯子这样小的洞,怎么能戴进去。 而且和他印象里有所不同了。 昨夜握在手心时,那手腕,细的只一根手指就能圈住。 正巧一双手重新盛了粥放在傅蓉面前,微微翻起的袖口下,露出白皙清瘦的手腕,好似只用手指就能攥着。 萧云笙不由自主目光移着。 忽然被一双眸子挡着。 “夫君在看什么?妾身的手都举酸了。” 傅蓉眼里带着期待和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向后望,在看到江月时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萧云笙脑子里的念头转瞬即逝,只剩惭愧。 他竟将自己的妻放在一边,反而去关注妻的丫鬟。 所以动作更加仔细,好似傅蓉是个玻璃人,生怕弄疼了她,越发的目光如炬,倒不像戴镯子,倒像是研究战前的军机图。 可他这样,偏不让人觉得好笑,反而更觉得他慎重,踏实。 “白玉柔夷,润如羊脂。” 他一向正经,突然当众说这样的情话,倒让傅蓉愣了一下,方才的失落消失了大半。 颊上带了点点绯红,抚摸着镯子娇笑:“夫君就会拿我取笑。” 傅蓉老太君身边的嬷嬷有心哄老太太高兴,说些调节气氛的话来:“老太太这两日总担心少爷一心扑在军中事务上,生怕委屈了少奶奶,要老奴看,少爷疼惜少奶奶都来不及,哪里会舍得冷落她。这两日锅炉那边烧水的小厮,日日到了天亮主屋里的人睡下,他们才敢去休息。只怕再有月余,老太太抱孙子的愿望就能成真了。” 这话逗的几人都意味深长的笑起来,连萧云笙都勾了唇。 唯有江月听的耳垂滚烫。 一抬头,正看到傅蓉侧目看着她的神色似笑非笑。 那笑像刀子一样,割在面上火辣辣的。 用了早膳,江月捧着那妆匣远远跟在两人身后。 见两人一路有说有笑进了屋,苏嬷嬷拐去了厨房。 刚抬腿准备跟着进去放东西,突然门碰的一声在眼前合上。 江月也不知该是退是进。 虽说小姐暗地里没和萧云笙同房,但两人已是夫妻,便是在一个屋里独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 可有了昨日的教训,生怕傅蓉找不到她,又惹不快。 果然。 屋里傅蓉一回头,见萧云笙关了门把下人拦在了外面,心里猛然警惕起来。 直盯着他,连笑都僵硬了许多:“夫君,关门做什么?” 萧云笙垂下眼眸闪过一丝不快,他不觉得和自己的妻白日关上门说话有什么问题。 但方才从饭厅离开,奶奶拉着他特意叮嘱叮嘱,对待傅蓉多些柔情,时常也要说些体贴的甜蜜话来才能夫妻和顺。 只能软了语气才开口:“这两日有些过了头,恐伤了夫人。” 傅蓉眉头紧皱,一时间摸不透他的用意。 萧云笙虽觉得夫妻间白日相敬如宾,那些浓情蜜意留在夜间床第,还能增些趣味,但到底还是主动亲近,拉着她往床榻上靠:“日后在咱们屋里,便还如昨夜那样唤我吧。” 傅蓉哪里知道昨夜他同江月在榻上喊的什么。 若此时上了榻,这两日的功夫都白做了。 “夫君,窗户……” 只能佯装害羞,掩面快步到半开的窗前,心里想着如何应对。 忽然眼前一亮,提着嗓子喊着站在院子里的人:“江月。” 第4章 她有心勾引 尖锐的嗓音让江月心头一颤。 本能地快步冲了进来。 定眼一看,自家小姐站在窗前,从见着她进来后便眉眼弯弯,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反而萧云笙皱眉坐在榻上瞪着她,像似不满她就这么闯进来了。 屋里多了个人,傅蓉便有了底气,萧云笙总不好当着丫鬟的面非要做那事,又挂着一贯得笑同江月说话:“傻站在院子里做什么,也不知道进来奉茶。” 屋子里的茶盏水果早就一应备好。 江月不会傻到当真以为喊她进来就是为了只倒一杯茶的。 又见萧云笙独自坐在榻上,面色不虞。 想起他这两日延绵不绝的需求,就像饿了多年的人,怎么都吃不够似的,江月不由自主便想歪了,目光不免也游离起来。 莫不是求做那事被小姐拒了? 可这青天白日,又被盯着,便是她蒙着头,也没本事偷梁换柱变成小姐。 江月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往那榻上靠近的步子也沉重起来。 刚到萧云笙面前,那杯茶直接倒在了他的腿上,暗纹的锦衣水渍快速蔓延成一片,格外显眼。 成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江月长舒一口气,直直猛地跪下,嘴里求着饶,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 说不怕是假的。 这已经是第三次脱手。 按规矩哪怕是普通小门小户的家里,她这样的下人便是被打死了也是活该。 更何况是规矩严苛出了名的萧家。 傅蓉就站在镜子前,端详着一切。 她也想看看这木头般的夫君如何整治下人。 果然,只片刻,那云纹软靴缓缓停在江月跟前。 江月只觉得周围的温度都冷的生寒。 秉着呼吸等着即将到来的责罚。 却不知萧云笙把她进来后是如今盯着自己,又是如何故意将茶倒在身上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他自小被奶奶养着,大多时间都是在军中和那些糙老爷们在一起,对内院和夫妻男女之事都不大通,但也听下面成过亲的随从说过,妻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很多都是一同备下的通房。 他从无纳妾的想法,对傅蓉这个妻子也算满意。 两人刚成亲,正是磨合的时候,可这丫鬟偏不识趣,从昨日起在他面前便频频闹出些动静。 这样的丫鬟从前萧家也不是没有过,大多都仗着样貌明着勾引,得逞后更是每日为了争宠,用上百般手段,搅和的家宅不宁,也是因为这儿,萧家才落寞了两代。 他断不会重蹈上一代的覆辙。 萧云笙看着她瑟缩地跪在那,还没受罚便一副楚楚可怜,更觉得是刻意营造的狐媚模样。 可紧接着目光一凝出了神。 江月埋在膝上的头,从衣领漏出一节粉藕般的白皙,一如昨晚把玩如玉的脖颈,满心的怒气骤然消散,只剩下惊愕。 他这是第二次将和妻的旖旎画面同眼前的丫鬟联系在一起,这么多年修身养性的心境,竟被个小丫鬟搅乱。 与其对江月有气,萧云笙更气他自己定力不足。 “教一教丫鬟的规矩,” 扔下这么一句话,人就冲冲地走了。 见他离开,两人都是松了口气。 江月浑身如同水里泡过一样,汗津津的。 刚直起身,眼眸掠过一抹诧异,床沿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个青紫色小瓶子。 这是萧云笙留下的? 没等她伸手。 傅蓉抢先拿过瓶子在指尖把玩,那瓶里的液体倒出来时满屋清幽香甜,是宫里才有的去血化瘀良药,千金难求,比起昨日她赏江月的那个不知好了多少。 萧云笙从饭厅回来拉着她就上榻,竟是为了给她上药。 虽知道这药是替她寻来的,傅蓉也高兴不起来。 缓缓俯下身子,把那瓷瓶贴在江月的脸上,慢条斯理地上下地滚动:“昨儿在床上,他让你喊他什么?” 那瓶子冰凉,对上傅蓉似笑非笑,就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横在心头。 江月回忆了一会,才想起那昏沉间的记忆。 吞咽着口水道:“笙郎……” 更何况,早上急匆匆便伺候傅蓉装扮,一直到饭厅,老太君身边的嬷嬷都跟在她们身旁,根本没有说这些话的时机。 怕傅蓉不信,她赶忙磕磕巴巴继续解释:“只喊着一声,奴婢只当是将军一时兴起,并不是故意隐瞒的。” 傅蓉点着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将手腕伸出来露出那刚得的镯子,“好看么?” 宝玉美人、相映相辉自然是好看的。 江月摸不准她什么意思,愣愣地点头。 她不是为了恭维傅蓉,不说家世,单样貌,侯府嫡女早就是名动京城的才情美貌。 萧家虽新贵正红,可娶了她,在好多人眼里依旧是不匹配的。 算不得什么门当户对。 兴许也是因为这儿,才找来她应付床事。 不然怎还会有女子主动将夫君拱手与人。 还在愣神,傅蓉摘下新镯子,抓着她的手往上套去。 这镯子虽比不上傅蓉娘家那些更名贵的,但只其中的寓意就名贵异常,不是她能沾染的。 只挣扎了几次,镯子依旧被她强行套在手上,虽不如在傅蓉手上富态,也别有一番风情。 傅蓉满意地点头,手指微微敲着床沿,思索起来:“好看。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自然是因为奴婢不配,少了小姐您的风采。” 江月急忙就要摘下,又被呵斥地不敢乱动。 “别动。” 傅蓉歪着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跑到梳妆台前,不知在翻什么东西。 从前在侯府,只听在小姐身边伺候的丫鬟说她脾气古怪,偶尔不小心整死一两个丫鬟,抬出去埋了也是常有的事。 江月只怕傅蓉这会想出什么折磨她的法子。 战战兢兢抬着手腕也不敢随便放下。 妹妹的病还没治,不管什么她都得坚持,可江月也怕,怕还没等到星星,她先被折磨死了。 等苏嬷嬷捧着汤盅回来,见着的就是傅蓉捏着一根钗,对着江月的手就要扎下去。 急忙上前拦下。 “这是做什么。” 第5章 夫君,春宵一刻 “点痣啊。” 被自己的乳娘瞧见,傅蓉无所谓地拍了拍手,继续在指尖转动那个药瓶。 这药给她提了个醒,夜里不管发生了什么,和她息息相关。今日戴镯子时,她手腕上的痣每个人都看的分明。 所以床上的她,这腕上自然也不能少了痣。 苏嬷嬷沉默了一瞬,便将江月从地上扶起来。 江月以为得救,脸上的泪还未擦尽。 就见她转眼点了一只蜡沾了点眉膏又重新接过那支簪,放到火上烤。 “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若被人发现此事,别说你妹子,便是你也自身难保。 说着,那通红的金簪便被递在江月眼前。 只是看着,那灼热的温度几乎将她面前的碎发烧着。 见江月迟迟不动,苏嬷嬷作势要收回去:“若是你连这点疼都怕,那是我们一开始看错了人。这就换旁人。” “不!” 话音还没落下,江月伸手攥紧那簪。 想到星星日日期盼着她带着救命的办法回去,缓缓按在手腕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雪白的肌肤不多时就留下一块一模一样的痕迹出来。 等萧云笙回到府里,早已是深夜。 屋里的烛火早已熄灭,窗幔里伸出一只玉藕般的手臂,上头的玉镯相映相辉。 萧云笙鬼使神差伸手抚了上去细细摸索,直到指腹清楚的摸到一处小小的凸起的痣,原本的狐疑彻底消散。 只是这一动,床上沉睡的人被惊醒,握在掌心的手都微微一颤。 “我吵醒你了吧。” 低吟的嗓音今日带着淡淡酒醉的迷离。 看着被握住的手腕,江月咬着唇忍着疼,轻轻嗯了一声。 只盼着今日萧云笙也能同前一日那般温柔,但等了一会,只闻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却不见人上榻的动静。 江月实在撑不住好奇,将床帐掀开一条缝,半掩着的窗正好投进一道月光落在床脚。萧云笙就坐在那,拉着她的手撑着头。 明显的痴醉。 “今儿入了山打了一对大雁和獐子,明日陪你回门时一并带上。” 怨不得这么晚才回,竟是入山狩猎去了。 其他的不说,单大雁一项就足够珍奇,江月自幼在山里长大,知道这些野物冬日便尽数去了南边,想找到一只都是稀罕事。 如今还未彻底入春,也不知他从哪弄的大雁,但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这位将军,很中意她家小姐呢。 可为何小姐至今都不愿同房呢。 江月不由得想出了神。 “江月丫鬟……”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江月被吓了个激灵。 “过几日便放出去吧。” “这是为何?” 江月心里一颤,整个身子都翻坐起来,瞪着外面那高大的影子。 若是这时候走,她不仅救不了星星,就连小姐也不会放过她。 除了白日的事,她自认也没哪里得罪了这位将军啊,也不知怎么总抓住她不放。 急着想要一个答案,江月干脆又往外探出半个身子,想借着月光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一个不小心没撑住猛地滚下床。 虽然萧云笙就在下面,江月不偏不倚落在他的怀里没摔下地。 可这么一撞,他的胸膛宛如硬墙,江月当即痛地落泪,直捂着头说不出话。 “慌什么,可伤着了?” “不……”江月忍着疼,还想着他口中赶人的事:“那丫鬟……” 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轻颤,萧云笙轻叹一声:“罢了,你若喜欢那丫鬟,便先留下。” 说着这么抱着她,大步往烛台走去,俨然准备要点灯仔细检查伤痕。 顾不得头上的痛,江月慌乱的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慌不择路的咬了上去。 却不知她这样的咬对于萧云笙不过是蚊子盯似的,不疼不痒。 娇人在怀身上隐隐传着幽香,夹杂着白日里的给的那瓶药香,勾成了一股人摄人心魄的奇香,又这般主动。 让萧云笙心里都好似化了一般站在原地。 见这招果然有用。 江月忍着羞涩,趁机学着傅蓉的口气主动开口:“妾身没事,笙郎,我们快些……” 话还未说尽。 那夹杂着酒气的气息便裹着她跌入榻中。 竟是将她口中的快都落到了实处。 连她的惊慌失措一并吞入腹中。 天亮。 送傅蓉回侯府回门的马车备了足足四辆。 除了昨夜提到的大雁獐子,还有一窝皮毛上好的兔子和其他各色的野物。 这么多年,算上整个京城出嫁的姑娘,回门当天如此大张旗鼓傅蓉也算头一份了,一路上吸引着目光,江月瞧见她脸上的得意就没松下来一刻。 到了侯府门口,刚扶着傅蓉站起身,就见萧云笙掀开帘子进了马车。 四目相对,江月僵硬着背,急忙弯下腰,可礼还未行完,他的目光便直接转开,竟是一眼都不想瞧见她的模样。 只对着傅蓉伸出手,亲自牵她下了马车入了府。 江月面色一白,记着他昨夜想要赶她出府的心思,也不敢在他眼前惹他心烦。 好在萧云笙用膳是同傅侯爷在前院。 她只用跟着傅蓉在后院。 回到熟悉的院子,听着傅蓉同傅夫人撒娇,玩笑。 心里跟着也轻松了不少,竟生出些期待。 只等着晚些时候趁机求一求把星星接过来,看好了病,等一个月后拿了身契回了家,届时她也能这样同家人肆意的大笑一场。 念头刚起,就见傅候怒气冲冲闯了进来,直接夺了傅蓉手里的茶盏摔了出去。 “下人都滚出去!” 苏嬷嬷拉着她急忙退下。 趁机找了个在前院伺候的小厮打听。 只知道前院原本欢声笑语,傅候对着这个精心选来的女婿更是格外满意频频劝酒,突然管家匆匆赶来冲着侯爷不知说了什么,便成了如今这样。 “嬷嬷不知,那桌子上其他宾客都看出不对离了席,只有咱家姑爷还坐在那自顾自的喝酒,吃菜呢。” 那小厮也是个人精,说着还主动凑过来神秘兮兮道:“我说说,是咱们这位将军姑爷带回来的箱子里,就只有那几只不值钱的野味是他的。其他都是小姐带过去的陪嫁。” 退回嫁妆。 按规矩,这是要退婚休妻才会有的举动! 第6章 房事和谐的过了头 念头刚起,房门咚的一声被踹开,傅侯爷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直指着江月:“你,过来!” 江月心里当即凉了半截,被苏嬷嬷连拉带拽推了出来,跪在地上。 抬眼瞧见他在廊下来回的踱步,显然是愤怒至极。 耳边隐隐还能听到傅蓉在屋里的哭声,更觉得是事情败露,心跳不由跳的飞快。 “我问你,萧云笙可是日日宿在你小姐屋里?每日房事可还和谐?” 啊? 江月懵懂地仰起头。 她没进侯府时,也常见山里的百姓接亲回门,哪一家的姑娘回家都是要和父母抱在一起哭一哭的。 然后被仔细询问是否受委屈,婆家是否尊重。 哪有上来打听房事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傅侯爷怒目原瞪,顿时大喝一声:“快说!若有欺瞒,立刻把你卖去窑子!” 江月怕极了,一张脸顿时憋得通红。 只能慌乱点着头: “萧家上下都知道,将军日日都同小姐直到深夜……侯爷若是不信,大可以随便抓来一个萧府的下人问一问……” 得到肯定的答案,傅侯爷脸色稍缓,盯着傅蓉冷哼:“还算你识趣。” 傅蓉缓缓松开几乎要攥破的帕子,收回瞪在江月身上的视线,捂着脸颤着声音委屈抹着眼泪: “父亲!我都说了,那回礼的单子是萧云笙一手操办,根本没让女儿过问,我哪里知道他会把嫁妆里二皇子添的那些退回来!” 萧家作为朝廷新贵,手里捏着的那是整个京城大半的军力,不知朝廷有多少势力都盯着,是傅侯拼着两朝元老的面子争取来的这门亲。 哪怕傅蓉一哭二闹不愿嫁,他也一意孤行。 为的,就是日后能在立储上。萧家和他傅家站在一处。 思索了片刻,傅候冷笑起来。 “他萧云笙想要划清界限哪有这么容易。罢了,你只和他好好过日子,尽快生个孩子。迟早,他会乖乖求着同我站在一条船上。” 等傅候前脚刚走,后脚傅蓉一擦眼角,一扫方才的可怜模样,冲着江月摆手。 “今日算你机灵,起来吧。” 江月这才看清她脸上根本没有泪水,方才不过是在假哭。 “你让丫鬟弄碗解酒汤,一并给姑爷送去。” 傅夫人刚说完,傅蓉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将手里的帕子甩在桌上:“女儿不去,就是他连累我丢人,还被爹爹训,他不来哄我便罢了,还让我去寻他?” 她一贯任性,傅夫人见怪不怪。 回头看着江月,只笑不语。 江月后知后觉低下头:“奴婢去。就说是小姐让我来的。” 傅夫人点着头,问道:“若是姑爷问起你家小姐呢?” 思索了片刻,江月轻声道:“小姐刚哭过。不好被院子里的下人撞见,又不放心姑爷,便让奴婢来寻。”见傅夫人并不算满意,犹豫着补充着:“小姐让奴婢告诉姑爷,让他放心,她同姑爷夫妻同心。” 傅夫人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愣了片刻这才点头赞道:“很好。就按你说的,去吧。” 江月垂下眼,退出了屋。 傅蓉趴在傅夫人怀里,见她盯着江月的背影不动,不满起来:“母亲,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盯着个丫鬟发起呆来?” “当初她虽是外面院子伺候的,但身形和你最像,又是个娇柔的身子。今日我才发觉,这丫头真论起来,样貌并不输你。就连脑子也不像我想的那般木讷。娘亲只怕……日子久了,她会生出别的心思。” 傅蓉眼珠转了转,跟着望去,只是一个渐远地侧影,都能看出明眸如秋,杨柳细腰的风情。 顿时眼底闪过一丝嫉妒。 “长得再好,也不过是个贱奴。不听话了便是打死,她也不敢如何。” 顿了顿,想起江月被她欺辱,还小心翼翼匍匐在脚边求她开恩的模样,又笑起来:“母亲放心,她不敢有鬼心思,她还指望我替她请宫里的太医替她妹妹治病。” 傅夫人按下她的手:“你可帮她请?” 傅蓉冷笑:“她也配?” 点着她的额头,傅夫人无奈摇头,拉着她重新梳妆: “调教下面的人,让他们恐惧最为下策,让他们对你感激涕零,那是中策。恩为并施,你才算彻底把她的命脉牢牢捏在手里,方为上行。” 捧着醒酒汤。 江月连着问了几个人都没人瞧见萧云笙。 连日夜里劳累,她本就浑身酸痛,这一会儿子满院子寻,她只累的擦着额头的汗,靠在假山上用手扇着风歇息片刻。 突然听到里头传来淅淅索索地声音,好奇往里伸头一探。还没看清是什么,额上就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打了一下。 一颗浑圆的花生从她脚边滚远,直撞到人才停下。 萧云笙正冷着眼盯着她,角落里还有一盘落满灰尘的花生,想来是哪个下人偷懒在这藏了吃的,自己都忘了。 江月狐疑地瞥了一眼,想弄清楚他躲在这做什么,却正好瞧见萧云笙半敞着衣襟下,坚实有力的腰腹。 一张脸顿时涨的通红,脑子里也不由自主涌出许多画面。 急忙拿手里的东西挡住眼睛:“奴婢只是来送东西的。” 说着就要退出去。 “等等。” 江月心跳的止不住,本来就被眼前人厌恶,更怕撞破他什么好事,直接被灭口。 这会被喊住,头也不敢抬,原本想好的说辞立刻被忘在九霄云外,只将身子躬的低低的,把手中的东西当成保命符般往前去呈:“将军,这是小姐让奴婢给您送来的。 因为害怕,她声音比平日说话又多了些软和柔,似是将萧云笙到什么回忆里般,他的眸子眯了眯,没说叫她起身,视线向下落在她手中的汤盅忍不住皱眉。 淡淡道:“这次端的还算稳。” 许是喝了酒,又或是在假山里空间回荡。 萧云笙嗓音竟透露着几分慵懒,这话落在耳朵里,也不知是不是江月的错觉,平白多了些调侃。 心里念着来时的目的,江月颤了颤,把汤碗又递得更高些。 直到胳膊开始止不住的颤,才听着他再次开口:“放下吧。” 江月如释重负,眼尾扫了一圈,不偏不倚放在那碟子花生旁。 见他没有继续为难的意思,江月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却忘了假山狭窄,这一口气清清楚楚回荡着两人耳边。 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一股热从脖颈迅速串到脸上,烧的她脸愈发涨红,下一瞬,萧云笙走到她面前,眯起眼睛,听不出喜怒:“你很怕我?” 第7章 滚烫的让人害羞 这样近的距离,江月能清楚地嗅到他身上的酒气。 心里还在盘算怎么应对,就见萧云笙揉着眉心,语气透着不解: “夫人好像也很怕我。” 每到夜里,床榻上的人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他生气一般,虽说床事分外和谐,但谁有希望自己的妻相处时总是提心吊胆呢。 江月张了张嘴,险些露出苦笑来。想起傅蓉方才还气得直骂他,哪里是怕。真正怕的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她。 想起在傅夫人面前定好的话,江月低声道:“小姐有些不方便,怕被人瞧见了嚼舌根,让奴婢来告诉将军,夫妻同心,让将军不必多虑。” 萧云笙收紧拳头,想了会才明白她话里的不方便指的什么。 缓缓才皱眉道:“夫人哭了。” 其实他昨夜有过把安排提前说与她,好有个心理准备。 只是一到床榻上便什么都忘了,出门一路过来也都有同傅蓉开口的时机,但对上傅蓉花容月貌的脸,攀谈交心的心思莫名消散。 就好似隔着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傅侯的心思,他同傅蓉夫妻和顺,却绝不会牵扯到国事。 大雁忠贞,那一对大雁足以表明他的心思。 既人已入门,只要傅蓉不触及底线,他便一生只与她一人,日后也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多和傅家往来。 原想着傅蓉不知情,傅候便不会为难他唯一的女儿,却不想他还是高看了这位侯爷。 他久久沉默,江月摸不住他的心思,只能试探性地开口:“小姐这会还等着您,将军……” 突然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手背,江月去擦,却不小心满手都沾了鲜红。 淡淡的腥气直冲的江月心颤。 这竟是血。 她下意识抬头,这才瞧见他半开的衣袍里,一处包扎好的伤口崩裂,正往外渗着血。 怨不得昨夜,他一反常态只用了一只手。 江月一开始只当他这是苏嬷嬷口中,男子一贯贪图新鲜花样,竟一丝都没察觉到眼前人受了伤。 想起她昨夜那样狠地从床上跌在他身上时,砸中的好像就是这处伤口附近。 愣是没听见萧云笙哼一声。 江月心里不免有些愧疚,本能地开口:“奴婢替您重新包扎一下吧。” 话音落下,头顶目光陡然变得寒意十足。 江月吞咽着口水,想起傅蓉,急忙把她拉出来当盾牌:“若是让小姐见到,只怕要伤心。” 萧云笙没有回答,却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便算应允了。 江月伸出手,将那松散的绑带扯下,翻起皮肉的伤口露出面目,只看着就觉得痛。 她屏住气,小心翼翼清理伤痕,发现那伤更像被什么猛兽抓出来的,定是为了打雁入了最凶的深山,这时节进去最容易碰到恶了一冬天的熊,遇见基本就会没命。 江月伸手摸出一瓶药倒在伤口上。 可又犯了难。 萧云笙的腰腹对她来说,实在过于健硕。每一次她都得极力贴近,才能将绑带从他身后绕过来,难免肢体有些一处接触。 只能低着头,屏住呼吸减少触碰,但视线还是不由自主被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吸引。 夜里行那事怕露馅,屋里几乎没什么光亮,江月每每被他身上什么硌的难受,或是刮得肌肤火辣辣的,也没多想。 却不知那些感受竟是些陈年伤痕传来的。这些伤纵容交错。有些早就淡得只剩个影子,有些刚长好还透露着粉。 她不由得想起萧云笙冷面阎王称号。只说是从死人堆里无数次爬出来,连阎王爷都不收的恶人,可看着这些疤痕便也能猜出,他每次遇见的是何等凶险的情景。 自从萧云笙军功源源不断报回朝廷,百姓口中他就好似无坚不摧的存在,江月想不通。 既是英雄,为何连受伤都要躲在没人处悄悄包扎呢。 心里想着事,手上出了神也慢了起来。 萧云笙微微皱眉,当她又生出什么勾引的心思,却见面前的女子眼底清明坦荡,神色仔细认真,倒是比军中处理伤口的太医更加仔细小心,还刻意减少触碰,丝毫没有半分僭越的私心。 顿时又为他中了邪般的误会江月感到可笑。 眼眸也不自觉放下防备。 一股子温热拂过,萧云笙微垂下眼,正见江月白皙的手擦过他的腰腹,那肌肤似雪绸一般和他铜色的肤色鲜明的对比。 低垂轻颤的眼睫,每次煽动都好似划过心口,带着微微发痒的错觉。 她包的仔细,却没注意无意中拿出的药是昨儿萧云笙刚给傅蓉的那瓶。 萧云笙目光凝结,想起昨夜一谈起赶走江月时,榻上人紧张地落了床,刚得的药让江月保管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把人调去其他院子的念头,便暂时按下不再提。 萧云笙喉结滚动一下,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将最后一段绷带扯过来,随意打了个结。 又举起一旁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带路。” 江月手里一空,心里一惊。 见他语气冷硬,搓了搓手指低着头站在外面候着,等他穿好了衣衫,头也不抬领着人去了傅蓉处。 刚进了屋子,就见一道倩影扑了过来。 傅蓉重新梳了头,换了妆,但一双眼不知怎么弄得通红,让人想忽视过去都难。 江月顿住脚步,颇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还不忘只将门虚掩着站在门口。 这样便是傅蓉喊她进来,也能来得及。 傅蓉一见萧云笙就止不住的哭诉,将在傅候面前如何失了面子,又是如何质问她,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夫君今日闹得妾身好没脸,还以为你这是要休了妾身呢。” “你我夜夜琴瑟和谐,看着那大雁岳丈不知其意,夫人也该知晓,怎还会误会?” 傅蓉原以为她这样梨花带雨一番,就算是个木头也该抱着她在怀里好好安抚,再许下一些什么作为补偿,却不想只是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话。 当即咬紧了牙,想起傅候说的来日方长。 垂下眼,又佯装啜泣起来:“妾身是担心,娘家让夫君为难,只盼着夫君别厌了妾身才是。” 顿了顿,想起方才母亲教过的话,咬了咬唇,轻声道:“朝廷之事妾身不知,只知夫君同心,回去妾身自请在府里修行,再纳几房美妾与君相伴。过几年,便说妾身不能生养,夫君休书一封,一别两宽,也好过让你夹在中间难为。” 娇滴滴的委屈,谁听了都心生怜惜,偏萧云笙这时突然失了神。 托在傅蓉手腕上的大掌在拉着人坐下后,又了无痕迹地收回手放到自己腿上。只觉得酒气上涌,头愈发痛起来。 若此时手边再来一碗刚吃过的醒酒汤就好了。 傅蓉揉着眼,可心却提着,她话都说到这份上,就见这台子,萧云笙该怎么下。 第8章 白日如冰,夜里似春水 “莫要胡说。”萧云笙眉头皱起,揉了两下眉心,这才开口:“今日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委屈了。” 傅蓉僵硬地维持着擦泪的动作,面上一闪而过的厌恶。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还一分都不让步。 今日这话若是拿出去,萧云笙定会被人说薄情寡意,明明只要应承下,就能皆大欢喜,偏要死板不开窍,还有那些退回来的嫁妆,个个都是价值不菲,放着现成的珍宝也要故作清高退回。 她爹怎么让她嫁这么个人。 江月原本站在门口,突然听到屋里一声惊呼,急忙转头。 就见萧云笙不知何时站起身,抽出腰间配刀握在手上,正对着傅蓉。 那刀只远远看着都让人遍体生寒。 傅蓉早就吓白了脸色。 江月急忙推开门,快步扑了进来。 萧云笙伸出食指压在那刀锋上,一字一句缓缓道:“今日对天、对地为证。用军功起誓,我萧云笙定用性命好好呵护与我拜天地,结发为夫妻的女子,一生一世只她一人。” 顿了顿,萧云笙看向桌前的人:“如此,夫人可还担心?” 傅蓉地心随着他的话,冲上云霄,再听到后面两句时,心里咯噔一下。 瞬间坠入深渊,不见天日。 那日大婚,无论是白日的拜堂,还是夜里的洞房都是同一人。 不是她傅蓉,而是江月。 京城没有揭盖头的习俗,从一开始上花轿拜天地,到最后等萧云笙出去应对完宾客,卸了妆发、熄了烛火入洞房都是江月。 低垂下的笑渐渐凝固,不由自主看向桌子前第三人。 江月不由自主顿住脚步,震惊地听着从萧云笙口中的字眼,眼前的男子挺拔清隽,好似将天地都融合在吐出的音节里,敲在人心上,铮铮作响。 都说誓言不可靠,可谁都知道,萧云笙言出并行,军功为铁,他口中说出的话都会做到。 她僵硬地眨了眨眼,好似从胸口处生出什么,胡乱地跳的她心慌。 一如那日,穿上婚服,从轿子上被萧云霆接下来时狂跳的心一般。 蒙着头,眼前只剩红彤彤一片,所有的心跳都被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掌攥着,生出无限心安。 但紧接着看到傅蓉举起手放在萧云笙的手上,执手相对,亲昵的模样,江月犹如当头一棒,瞬间清醒过来。 这里。 不该是她踏足的地方。 那些话,也不该入了她的耳朵,更与她无关。 她脚步凌乱,踌躇着逃也似的转身。 抬手关门时,又不受控的往里看了眼。 正见两人携手越靠越近,急忙将门合上,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看样子,怕是根本用不上一个月,小姐就会愿意同萧云笙同房了,届时她便能离开。 她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怎么想,都是好事呢。 江月抬手抚在心口,眸子写满了不解。 可为什么,这里好似闷了一下,横在那,不上不下,疼的让人发紧。 天刚黑,几人趁着晚膳前辞行离开。 江月坐在马车角落,一路上傅蓉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只盯的她浑身不自在,扫了一圈,这才发现跟着小姐的只有她,这是想躲马车外面坐着都不成:“苏嬷嬷……” “她去办差事要去下面庄子两天。” 傅蓉轻巧的笑,摸着手腕上的镯子,漫不经心询问:“你今日立了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江月缓缓摇头。 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条件。 更何况,若是露馅,傅蓉至少还有侯府小姐的身份在,等着她的则是只有一条死路。 在傅侯面前隐瞒,不过也是为了自保罢了。 “若不是你在夫君面前替我说话,夫君也不会承诺这一世只要我一个妻,连妾都不会纳。” 傅蓉抚摸着脸,好似被脸上燥热的有些坐不住,只是眼神始终落在江月面上,想要将她全部神态都看清楚。 手缓缓攥紧,江月垂下眼,半晌才找回声音:“主子夫妻和顺,才是奴婢的心意。奴婢要的一直都是替妹妹治病,其他都是本分。” 傅蓉好似并不意外她这样回答,盯了她好一会,确认她就是这么想的才缓缓点头,意味不明道:“你放心。” 说话间,马车幽幽停下。 算着路程,也不过才走了两条街,离回府还有段距离呢。 江月掀开帘子,瞧见车停在烛火通明的一座酒楼前,不由得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正四处打量,视线被一道影子挡住,萧云笙骑着马停在马车旁,居高临下瞥了眼江月颔首道:“夫人呢?” 江月一愣,急忙躲到角落让出位置。 见她如此上道,傅蓉轻哼一声,瞧了眼外面的酒楼面色一僵,半晌才缓缓露出温婉地笑来:“怎么停这了?” 萧云笙一个翻身,悠然下了马,伸出手来就要扶傅蓉下马。 傅蓉捏着车帘,迟迟不动,她本就不愿同萧云笙亲近,更何况还在这…… 脸上依旧是完美不缺的笑:“夫君,咱们不回府,奶奶怕是会着急。” 萧云笙眉锋一蹙,淡淡解释:“回府早了难免奶奶多心,咱们在这里用晚膳。” 虽是傅家私自将皇子拉拢他的筹码借着嫁女儿的时机,塞进嫁妆送进萧家在前。 可到底今日傅蓉作为他的妻被连累受了委屈,来这里吃饭既是安抚她,也是怕回去难免萧老太君看出什么,跟着忧心。 见他下定了主意,傅蓉也怕再拒绝让人心疑,目光游离地看到酒楼里几个人影,急忙摸着耳垂好似羞红了脸般侧过头:“夫君,这里这么多人,还是让丫鬟来吧。” 萧云笙低头看了眼掌心,若无其事收回手负手而立。 冷眼瞧着江月跳下车,再扶着傅蓉小心翼翼下了马车。 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马车横在路上的确扎眼,每每引人侧目而望。 他体谅妻的羞涩,可莫名总觉得异样,他不懂男女之事,自小也没体会过夫妻和睦该是何种模样。 但总觉得傅蓉白日和夜里像两个人。 白日羞涩,却端着庄重,躲避着和他亲近。饶是今日傅蓉主动了一次搭上他的手,也是隔着帕子,许是这样,他总少了些什么在里面。 可夜里,床上的妻,如同揉皱的春水,半推半就化在他的怀里。 第9章 夫君和她一起去吧 瞧见傅蓉下了车冲着他笑,萧云笙压住心里的思绪。 羽衣楼是京中最大的酒楼,不仅菜品独特,从内到外的装潢也是千金之数砸下去的。 这京城里的贵人小姐平日都喜欢来这里的听戏,玩乐。 想来傅蓉也是喜欢的。 夫妻间,他身为男子总该多主动些。 江月没看出身旁两人的暗潮涌动。 看着宛如白昼的街道,难掩兴奋。 她从入了京,进了侯府一次都没出来过,更别提来这样热闹的街市。 一双眼睛都不够看,四处打量着跟着,一路上了三楼雅间,发现屋里竟都还搭建了小戏台,不由得惊呼了一声:“这戏还能在屋里唱?” 萧云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眼眸明亮似星辰,满眼都是新奇,不由得也被带着重新起了兴致。 “前些日子歇下的角儿,今日碰巧回楼里了,贵客随时可以点戏。” 正巧掌柜的过来,亲自拿了托盘上了糕点茶水,悄悄冲着傅蓉眨了眨眼。 留下一本戏文折子,这才行了礼离开。 幽幽的茶香让江月和萧云笙立刻闻出这是傅蓉日常吃的那种,自从成亲后,萧府各处都换了从前的,奉了这个。 傅蓉望着茶点,有些出神,见两人都看着她,这才急忙笑着掩住异样:“怨不得这酒楼生意最好,我不过从前来过两次,这掌柜的竟还记得我的口味。” 萧云笙将那戏本推到她面前:“夫人可要点戏?” 傅蓉心神不安,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听到点戏更是目光四处游离。 突然听见窗外的叫卖声,眼前一亮,一把将江月拉到身边。 “江月,我听下面有卖梅花糕的,你下去买一份来。” 梅花糕? 江月从前在厨房,侯府这些人的口味她最清楚,傅蓉为了保持身材从来不吃这些糕点,每日入口的也都是些用料极为奢靡的食材。 这些街边的别说入口,就是出现在眼前也是不能的。 许是见她愣愣地,袖子下傅蓉手上暗暗使劲。 直抓的江月手疼痛难忍。 又指着外面的糖葫芦,“难得出来一趟,我不好出去,你去帮我逛逛看那些摊子有什么好玩的,带回府里咱们一起玩个新鲜。” 说着,又回头看向萧云笙:“夫君也去。” 两人一同看向傅蓉,没弄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傅蓉歪着头,羞涩的转着帕子:“夫君今日就那么一句话来,就想哄了妾身,妾身可不依你。” 说着眼眸微微一转,脸颊渐渐绯红:“这菜一时半刻上不来,就罚夫君买件小玩意来哄我。若是选的不好,今日我房里可不留你。” 这样娇俏柔媚的样子,就连江月看了都忍不住红了脸。 可心里却暗暗生出期待。 若当真能歇一夜,也是好的。 听傅蓉这么说,萧云笙虽没开口,但还是一声不吭放下杯子站起身,径直往外面走。 江月还在犹豫,就被傅蓉推了一把。 险些没被推个踉跄,回头见傅蓉使上了眼色,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跟在萧云笙后面出了酒楼。 自从连打了几场胜仗,和邻国通了商,京城里夜里也能摆摊行商,街上一派繁荣的景象。 这都是萧云笙的功劳。 看着那高大的人影在各个摊子前踌躇,江月有心和他保持距离,转身去找梅花糕的摊子,等看见那被挤的密不透风的人,江月犯了难。 这队伍至少也得排个一时三刻。 只怕回去傅蓉又该急了。 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轻咳。 一回头,萧云笙手上拿着两只簪,似乎正在为难。 见江月抬着头望着他,萧云笙将手伸了过来,露出两只簪的款式: “你跟在夫人身边久,更知晓她的喜好,替我选一只” 那簪子一只富贵锦绣,一只清雅温婉。 哪一只都是极好的款式。 只是萧云笙生的高大,不仅身材威猛,就连手掌也比凡人宽厚修长,那簪子再好在他手里也显不出什么,更像两只被削的只剩一半的筷子,又像拿了两只绣花针。 模样实在有些违和。 就连路过的娘子小姐也频频回头盯着他的手笑。 江月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见萧云笙皱了眉,江月急忙止住笑,认真看了看,这才正色起来:“姑爷何不两只都买。” 傅蓉的喜好从来都是要比旁人好,什么都要压人一头,不管多名贵的东西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 侯府自幼宠着,便是有需要挑选什么的时候,也都是全部都收入囊中。 这两只簪子,不管选了哪只,若傅蓉知晓还有另一只可选,又或是被她选出来的,只怕都会生气。 怕萧云笙不懂她的意思,江月只能继续提醒:“女子的首饰,自然是越多越好,不同的簪可以搭配不同的衣裙,两只都买不管小姐穿什么衣裙都能配上您的簪,岂不是更好。” 话音落下,萧云笙垂下眼,好似有些为难。 萧家是新贵,武将的俸禄原本就少,这几日在萧府处处也能看出不论是萧老太君还是萧云笙节俭的习惯,就连府里的下人也没侯府那样奢靡攀比的风气。 担心他是因为囊中羞涩,江月想起傅蓉那些盒子里都盛不下的簪子,涌出一股勇气,轻声提醒:“其实,也不一定要首饰,选一些更有心意,能逗小姐开心的小玩意,她或许更欢喜。” 萧云笙忍不住多看江月一眼:“你倒是想的周到。” 江月还是头回从他嘴里听到赞叹,心里又惊又讶。 “花灯游街喽。” 突然不知从哪跑出来几个乱串的孩子互相推搡着,冷不丁撞向江月,她一时不察险些摔倒。 好在萧云笙抬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这才勉强站稳。 从羽衣楼里捧出几盏模样新奇的花灯走上街,路上的人见这边有热闹,也纷纷涌了过来,一时间街上的人便多了起来。 直往两人身边挤着。 江月咬着唇,心里记挂着要同萧云笙保持距离,可她站的位置不好,好几次都险些被撞倒,身后是行人,眼前萧云笙又像堵墙似的立在那。 突然听到头顶的人开口。 “站在我身后。” 第10章 心跳怎么不受控了 话音落下。 江月便被拉着换了个位置。 前面的人群吵吵闹闹,连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空隙都被挤走,只能紧挨在萧云笙的后背上。 耳边传来有力的心跳,渐渐地连外面的喧嚣都消散。 每每夜里,她都是听着这心跳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从床上离开。 江月莫名失了神,抬起头。 萧云笙一半的脸被隐在黑暗,剩下的五官微微侧着。 被烛火染得冲淡了眉宇间的清冷。只剩凛冽的气息将她包裹,好似只有他在便是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像似察觉到她的目光,萧云笙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江月心里止不住的跳。正巧游街结束,急忙从他背后逃出。 伸手捏了捏耳垂,那里隐隐发烫。 强忍着心慌自顾自开口:“若是小姐也看到游灯就好了。” 萧云笙看了眼渐远的游街人群。 随手拉住一个孩子,给个铜板打听游灯的活动。 “羽衣楼游灯是传统,每月十五都会有游灯的活动。都已经举行十几次了。” 那孩子拿了钱欢欢喜喜跑远了,江月想起星星每次得到铜板也是这样,不由得勾唇笑了笑。 “你既是夫人的贴身婢女,怎么好似从没来过。” 江月啊了一声,僵硬地转回头,就看到萧云笙不知何时暗下的眼眸,探寻地盯着她。 方才在楼里萧云笙就觉得有些奇怪,傅蓉过去常来,可贴身伺候的丫鬟进羽衣楼里看什么都新鲜的模样,显然是初次来。 就连这已经举行了许久的活动也是毫不知情。 傅蓉要出门,必然带婆子丫鬟才合规矩。 江月心里紧了紧,垂下眸子轻声解释:“奴婢一向马虎,小姐怕带我出府出岔子,所以平日出去,都是带苏嬷嬷陪着的。” 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见他面色稍缓,江月暗叹一口气。 萧云笙看了眼天色,从一旁的小摊上重新挑选,过了一会选了一只泥塑的猫,那猫做得憨态可爱,活灵活现。 拿出钱来要付。 那铺子老板说什么都不肯收下,“萧将军,多亏了您打了胜仗,我们这些人才能重新出来做买卖,这钱算什么。” 话还没说完,另一边摊子的老板也凑了上来,将刚才那两枝簪子一并塞了过来:“我家孩子多亏萧将军照拂才保住了命,月月您还让人把自己的月例银子送过来贴补,说什么我都不能要您的钱。” 江月听着他们的话,去看被围在中间的萧云笙,见他面色淡然,显然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见了。 顿时明白,刚才说买两枝簪,他脸上泄露的迟疑从何而来。 “梅花糕出锅了!” 江月惊呼一声,这才想起正事,急忙往摊子处挤。 梅花糕每晚只售三十份,江月虽排在前面,但后面排队的人都见她瘦弱有心将她压着,抢在她前面递钱去抢。 每每轮到要到她时,总会出来个人强行拿走糕点,先一步把钱塞了过去。 按这样下去,只怕轮到了她,糕点也早没了。 江月被挤得透不过气。 连手都收不回来,只能一味地抓着铜板往前伸着。 突然手上一空,铜板被人拿走。 没等她愣神的功夫,就被拉着胳膊,从人群里被解放出来。 一回头萧云笙沉默地站在她排队的位置。 刚才挤在一团的小摊老板早就散开,江月看到那卖泥塑的摊主正往匣子里放银子,一面抹一把眼泪。 心忽然莫名一动。 他还是给钱了,这举动其实并不意外,却让江月更多了些敬重。 人群里,一袭青色锦袍站在人群,打眼一看清雅俊朗,还以为是哪家书院出来的贵公子。 其实外面都传他面冷心狠,只是因为他实在高大,又总是盔甲在身,旁人只能想到他的勇猛,忽视了容貌。 他神色冷冷,体格又强,后面的人有心故技重施在他面前半分便宜讨不到,刚想声讨几句排队换人,可对上萧云笙的眼眸,吞咽着口水半分话也不敢开口了。 不过片刻,江月不仅拿上梅花糕了。 还多了两块青团。 江月咦了一声,就听见他淡淡开口。 “谢礼。” 刚出炉的糕触手温热,好似一直传到心里。 也不知是谢她包扎伤口,还是方才替他出主意。 “多谢将军。” 萧云笙略略一点头,便转身往酒楼走。 “将军!” “萧将军!” 一位官兵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跑来停到两人面前,连气都顾不得喘匀便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函递了过来。 “末将四处寻将军,还好看到在街口瞧见了将军的马。” 江月还在好奇打量着眼前的官兵,萧云笙早已一目十行看完了信函,略一思索,转头朝她吩咐:“你同夫人说一声,军中急令,要我带兵出城剿匪,只怕两三日才能归来。” “离开?此刻?” 江月张大了嘴,还想说什么。 萧云笙点了点头,就将刚买的泥塑一并塞给她,径直转身同那官兵一同离开。 街上的烛火拉长了他的影子,映射出萧云笙坚定的步伐,不过眨眼了一瞬,便彻底隐藏在人群里没了踪迹。 江月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两只青团。轻轻咬了一口,甜糯糯的滋味好似直接到了心里。 “小姐,姑爷他……”回到酒楼,刚推门进去,话就卡在喉咙里,桌子前空荡荡的,就连倒好的茶还在原位。 傅蓉不见了。 江月按下心里的慌乱,找了一圈,连如厕的地方都找遍了依旧没有。 刚想找小二打听,就见傅蓉从四楼楼梯神色匆匆地下了楼,眼角湿漉漉的,好像刚哭过。 “小姐……” 傅蓉吓了一跳,急忙擦去泪痕,回头见是江月,顿时换了副神色。 伸手不紧不慢抚了抚鬓角的发髻,这才不紧不慢开口:“怎么才回来。” 说着一前一后进了房间,见只有她一人,这才缓缓坐下,若有所思问着:“萧云笙也去找我了?” 江月将糕点和泥塑放在桌子上,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姑爷收到军令,要出城剿匪两三日,让我和小姐说一声,这些都是他买来给小姐的。” 说话间,傅蓉心神不安,眼睛不断往刚才楼梯上看。 等听江月说到萧云笙根本没回酒楼直接离开,这才点着头,像似松了口气般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既如此,那便回府。” 马车上,傅蓉一直低着头,抹着耳垂不知在想什么。 江月原本还想开口催一催妹妹的事,也没找到契机开口。 回府替傅蓉准备洗漱的水时,江月抬眼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糕点和泥塑。 从她拿回来,小姐连一眼瞧都没瞧一眼。 忍不住侧过头愣愣盯着镜子前敷面的傅蓉出了神。 不止对这东西不在意,就连听着萧云笙去剿匪两日回不来,也丝毫没半点担忧。甚至……眼底更是挡不住的窃喜。 明明两人白日感情好似近了一些,将军那番誓言更是全天下女子心心念念想要的承诺。 怎么小姐,一点都不在乎呢。 “你瞧着我做什么?” 第11章 看到了什么? 铜镜里印出傅蓉沉沉的眼,似乎要将她看透般。 江月急忙收回视线,摇头用手试探着水温。 傅蓉站起身,捧起一盒子首饰摊在桌子上,摆弄着挑选第二日要带的。 看着那被挤的快掉在地上的泥塑,江月忍不住开口提醒:“小姐,那泥塑奴婢摆在哪?” “丢了。” 江月倒水的手一顿,迟疑起来:“是姑爷特意选的,虽不是名贵的,也是一番心意。若这么扔了,是不是不大好。” 若萧云笙回来没见着东西,怕是会心里生疑。 第一个问的便会是她。 东西是她拿回来的,傅蓉大可以说没见过。 又或是,说她不小心打了。 怎么这口锅都会压在她头上。 “连两只簪都不舍得给我买,拿这么个泥巴东西给我,他也好意思。” 没旁人在,傅蓉也不再伪装,毫不掩饰脸上的怒意,随手拿起一只簪子比这耳朵上的耳饰。 江月这才注意到,傅蓉不知何时换了对耳环。 出府时为了配她这身云绣金丝的石榴裙特意带了副红宝石的耳环,这会子变成了一对样子小巧的金线坠子。 这几日她日日替傅蓉收拾着这些饰品,还未见过这一副。 “怎么?我扔了萧云笙的心意,你心疼了?这会子急着替他讨公道呢?” 许是她盯的时间久了,没发觉傅蓉早就收起东西,撑起下巴上下打量着她。 江月面色一白,自知刚才那话失了规矩,急忙跪下认起错,“奴婢不敢。” 她也是见萧云笙说完那承诺后,傅蓉主动牵了他的后,两人亲近了不少,以为傅蓉心里接纳了萧云笙。 却没想眼前人竟是比之前更厌恶他了。 傅蓉眸子微微眯起,站起身,围着她一步步打量起来:“其实你就算真这么想,我也不会怪你的。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日日睡在他的怀里,身子被占了,心还能不跟着跑?” “奴婢没有!” 心好似被一把揪住,江月话还没说完,傅蓉一把捏起她的下巴,刚修好的指甲,顺着下巴划过她的脖子,停在喉头上顿住。 那尖锐的指甲,犹如砒霜堵在那,连接着五脏六腑都跟着胆颤。 眼泪早就不知不觉积满了眼眶,顺着眼角滑落。 “你就算有,我也不在乎。只是这几日有个规矩我忘了告诉你,你要记住。我才是你的主子,不管你有什么心思,都藏好了别让我瞧见!” 傅蓉一把打落铜镜,镜子滚落在地上,同时印出她们两人的影子。 若不看五官,只看身材,还真像一对孪生姐妹般。 一样身材芊芊,腰肢曼妙。 不。 甚至若蒙上脸,江月比她更像一个千娇百宠出来的小姐,浑身上下肌肤如雪,似绸缎般用手一掐都像能掐出水来。 这样模样偏生一个下贱的身份,天生就是来伺候男人的。 就算萧云笙那番誓言对应的婚衣拜堂洞房是她又如何。 一个贱奴,有这样为她效力尽忠的机会便是祖上生烟了,她不说,谁能知道嫁衣下的另有其人? 便是她厌恶这门亲事,厌恶萧云笙,也不想让给旁人半分沾染的可能。 嫉妒只要生出念头,就如扎了根般疯狂的生长。 傅蓉忍住毁了她的心思,将那梅花糕打开,一块接着一块塞进江月的嘴里,“既然是心意,你就替我吃了,免得萧云笙的心意化了。” 一直到塞不下了,这才松开手,瞧见江月无助地瘫软在地上,扣着喉咙,无声落泪。 这才似笑非笑蹲在她面前,意有所指地威胁起来:“在我身边,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记住管好你的舌头。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旁的不许你多说,更不许你多看。明白了么?” 那醉人的糕点这一刻好似成了要人性命的砒霜,只要江月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她不知道傅蓉为什么突然发难,只能心有余悸不住的点头。 见她眼里惊慌失措,傅蓉慢条斯理用她的衣服擦着手上沾染的糕点,还不忘舔了一口指头上的糕点,轻柔的笑:“真甜。” 她的话轻轻柔柔的,可江月只觉得耳中嗡鸣,几乎马上就要窒息。 直到眼前的景象似都在摇晃,才被松开,撑在地上稳住身形。 傅蓉悠悠然然躺回到床上,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才想起来,今日还未奖赏你,这样吧,这泥塑和糕点便送你了。也好成全你家姑爷的一番心意。” 说着,意味深长冷哼起来:“怎么说,你俩也算露水鸳鸯,日后你也好有个念想。” 江月浑身都被吓的发颤。 眼神木愣愣盯着桌子上糕点残渣和泥塑,机械得伸手捧起来转身逃命般的离开这间屋子。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住所。 大口大口喘息着,这才察觉出喉咙火辣辣的疼。 转眼看到桌子上的星星荷包,突然胸口好似被人打了一拳,抱着膝盖无助的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最初还当这交易是救人的绳索,如今才反应过来坠入了吃人的陷阱。 星星,姐姐快要撑不住了。 可若离开。 你又该怎么办呢。 当晚江月就做了一个梦,还是傅蓉那张床,正和萧云笙做那事时,突然天光大亮,四面八法传来的铃铛声把梦惊醒,萧云笙也如梦初醒般瞧清楚她的模样,大惊失色的将她扔下床。 她百口莫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贪图富贵有意勾引,爬上萧云笙的床。 府里一百鞭活活将她打的皮开肉绽。 直到醒来,梦里那萧云笙那冷漠的眼神都好似在她心口上扎了一刀,冷飕飕的透着风。 江月浑身被冷汗浸透,耳边从梦里到梦外都一声不断地摇铃的声如魔音般还在摇曳。 这两日,萧云笙都不在府里,傅蓉乐的自在,在府里上午赏花逛园子,下午拉着去江月替她试衣裙,首饰。 那些衣衫,大多都是些布料轻薄,样式只看着都让人脸红的,穿上身将身材曲线淋漓尽致展露无疑,便是窑子里的姐怕是也不大会穿。 江月知晓,这是穿来夜里服侍萧云笙的。 只能忍着尴尬,任由傅蓉将她当个花瓶似的打扮,也知晓这是傅蓉在敲打她,不要忘记本分。 她能在这儿,本分就是做好床上那些事,让萧云笙满意。 不过两日的功夫,整个萧家都知道江月是是这位刚进府的将军夫人最得意的心腹,傅蓉又是如何对江月好,每日在房里打扮她,不像主仆,更像一对姐妹般亲近。 江月听到耳朵里,苦在心里。 白日便也罢了。 没人知道一到夜里傅蓉便会变着法的想办法折磨她。 垂下眼,叹了口气,只披了个褂子便匆匆去了主屋。 第12章 备孕 江月虽然就住在她主屋的偏殿,只喊一声便能听见立刻过来服侍。 但傅蓉怕伤了自己的嗓子,不知从哪翻出个银铃铛,晃一晃,便是在喊她去伺候。 见她进来,傅蓉指腹摩挲着铃铛, 随手一指桌上的汤盅,漫不经心勾唇笑着:“凉了,你去热一热。” 那汤羹,刚从火上拿过来不过两盏茶的功夫,还用暖炉煨着,没半日根本不可能凉。 这两日白日跟着傅蓉逛园子接连的吹风,赏花,夜里等着府里人睡了,还要替傅蓉熬汤羹。 这汤原本是苏嬷嬷的活,放文火上炖两三个时辰,等傅蓉起床时去乘好就是了。可换成江月做,便成了只要傅蓉想吃,江月就要时时起来在厨房守着备着。 不过两日,原本江月就清瘦,如今更又瘦了一截,来阵风都能吹走似的。 江月知道她是故意刁难。 抿了抿唇,垂下眼沉默地去拿汤盅。 “锅里剩下的那些汤你也该吃一吃,你这身板也得做好准备才是。” 江月心里一颤,惊讶地半天缓不过神。 傅蓉喝的都是为女子滋补气血的汤品,苏嬷嬷曾说过是为了让小姐备孕养身子。 可与她这个奴婢有什么关系,她到满月便能离开,还需要做什么准备? 突然想到那日傅候说的让傅蓉尽快生个孩子的话。 江月心顿时沉入谷底,腿一软就这么跌坐在床边。 床上原本闭目养神的人幽幽睁开眼,见她这样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呦,这是干什么,谁不知道现在你是我心头上的肉,被萧家的下人瞧见了,还不得以为我是个面柔心苦的主子。” “小姐,奴婢知错了。” 江月深吸两口气,努力回想这几日的事:“奴婢自知蠢笨,也无福。留在主子身边只怕更让您为难,不如……” 牙齿轻咬了一下唇瓣,江月艰难地继续道:“不如您放奴婢离开吧。” “你要离开?” 傅蓉早就收起了笑意,从床上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江月许久:“你不想救你妹妹了?” 提起星星。 江月忍不住呼吸都是痛的。 只能含泪摇头。 当初说好了只换一个月,若是怀孕生子,她就彻底没了活路。 若连她自己都不能自保,又如何能救星星。 更何况,这么久了傅蓉都没丝毫要替她找太医的心思,只怕被折磨死,也等不来那一日了。 就算她等的起。 星星也等不起。 还不如她再去寻一寻别的法子。 江月垂着头,等着傅蓉暴跳如雷,或是将她拖出去家法伺候。 可半日,只有她的呼吸声。 心愈发提起来。 突然什么东西从耳边擦着落在地上。 江月侧过头,眼瞳猛然睁大。 不可置信盯着地上泛黄明月荷包。 她的那只绣着星星月月,星星那只,是一轮明月。 这东西都是星星随身带着的,怎么会在这。 她刚伸出手想要把荷包捡起,一只脚不偏不倚踩了上来。 江月疼的低呼一声,却丝毫不愿放手,咬着牙将那荷包攥进手心。 傅蓉低低笑着,脚下又用了些力道,疼的她额头瞬间冒了冷汗。 “真不愧是姐妹情深,一眼就认出这是谁的东西来了。” “她在哪?” “我怎么不知道你说的谁?” “我妹妹。她,在哪?” 江月呼吸都已经疼的发颤,她紧紧攥着荷包,好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般,抬起头和傅蓉对视。 头发凌乱地被汗糊在额上,尽显狼狈和窘迫,可眼底不屈和倔强,却丝毫不退让的等着傅蓉。 “自然在等着你救命,你不是要走么?我成全你,只是这么一走,那个小丫头只怕只能等死了。”傅蓉冷哼一声,就要收回腿。 江月急忙拉住她的腿脚,一张脸血色退净,只剩苍白。 “这么晚,夫人怎么还没睡?” 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 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推开门。 视线落在江月跪在傅蓉面前的影子,也是没想到撞见这么一出戏。 萧云笙皱紧着眉走到两人身边,扫了一圈落在江月还未来得及松开的手上,冷声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还是一贯清冷的嗓音,可这时候在江月耳里宛如天籁,重新生出一股子希望。 前几日只盼着萧云笙能晚些回来,或是外头有差事回不来,这样便也不用提心吊胆地代替傅蓉伺候。 如今回想起来,萧云笙在府那几日,反而是她过的最好的几日。 知道眼下的场景解释不清,只怕问题更多,江月松开手,抢先开口:“是奴婢妹妹病了,小姐说替奴婢找太医,奴婢欢喜地失了规矩,让姑爷见笑了。” 萧云笙沉默着站着一侧,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傅蓉也不知他何时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外,又听了什么,急忙从床上下来迎了过去:“夫君也是,怎么连个消息都没传,突然就回来了。早些回来,妾身也好叫人备好热腾腾的汤饭,给夫君暖暖身子。” 说着冲着江月使了个眼色。 江月从地上爬起就要往厨房走。 却被萧云笙又喊住。 随手拿起床前的汤羹,淡淡道:“这么晚不用麻烦。我就吃夫人这盏。” 汤碗掀开,一股甜香的气息弥散在屋子里,萧云笙闻着却发腻。 “怎么吃这个。” 乌鸡红枣老参汤。 他俩成亲日子虽才几日,但也记得用膳时傅蓉口味格外清淡。 这鸡汤哪怕把油都撇干净,入口还是做不到清爽,更何况还是半夜喝,着实有些意外。 “妾身气血不足,那日听了奶奶的话,想要尽早替萧家生个孩子。这才让丫鬟炖的。” 提起老太君,萧云笙也想起那日早点抱孙子的玩笑,点了点头,可看着傅蓉红光满面,肌肤透着莹润的光泽,怎么看都不像气血不足之症,反而站在一旁的小丫鬟,两日不见蹉跎的让人心惊。 想起她口中家人生病,萧云笙也没深想,只当她是思虑成疾。 随手放下碗,沉思了一会继续道:“正巧奶奶也该请平安脉了,夫人一起让太医瞧瞧,开个正经的食疗方子调理,不必勉强吃不合口味的东西。” 说着冲眸子对上江月:“你若愿意,便让你妹妹也一并来诊治一番。” 第13章 让他满意 愿意。 她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江月欢喜的险些落泪,刚要点头,就看到站在萧云笙身后的傅蓉,正摆弄着不知何时被捡起的荷包,连着江月的一颗心翻来覆去在手心里揉搓玩弄着。 见江月看向她,傅蓉冷笑着伸出手指竖在唇上。 星星还在她手里! 江月的心一瞬间重新收紧,到嘴的话就那么堵在喉咙。 萧云笙睨她一眼,只当她为难,刚要开口就被傅蓉抢了话头,“我已经替她找了对症的太医,夫君在外面忙碌,府里的小事就别烦心了,快去沐浴好好歇息才是。” 江月掩住苦涩,缓缓抬头对上萧云笙的视线,露出一个轻巧的笑来:“小姐说的是,还是多谢将军的好意。” 见她如此。 萧云笙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屋子。 听着脚步声远了,江月一把拉住准备换衣服的傅蓉,倔强地抬头对视:“奴婢的妹妹在哪?” “怎么?既知道你是奴婢,还敢这样同我说话?你若有胆子方才就该在萧云笙面前揭穿我。何必还来我面前求我呢。” 江月眼眸一缩,不由得咬紧了唇。 强忍着她话里的奚落,倔强地挺直着背脊,可手心早就湿漉漉出满了冷汗。 傅蓉知道她不敢。 星星不知生死,便是她说出傅蓉的行径。 到底她是主子,又是千金小姐,更是萧云笙明媒正娶的妻。 孰轻孰重,他也不会为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丫鬟去责怪傅蓉。 掌握她生死的籍契也在侯府手心里攥着。 更何况…… 想起那梦里萧云笙撞破一切眼底的厌恶。 江月心猛地一抽,好似那梦里鞭挞在身上的痛烙印成真了。 “夫人,让人送套衣服放门口。” 萧云笙的呼声打破僵持,隔着两扇门,在沐浴间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傅蓉不耐地皱紧了眉,刚准备开口让别人去送,低头看到胳膊上江月用力到发白的手,不由得勾唇笑了起来,扬声合着:“夫君稍等,我即刻就来。” 转头,傅蓉肆意地笑着抬手拨开江月的手。 “听到了。夫君叫‘我’呢。还不去?” 江月瞬间错愕,就见傅蓉拍了两下她的肩,抬手将荷包重新放在她手里,轻声笑着:“明日能不能见到你妹妹,就看你的表现了。别忘了,你我的交易,是得尽心尽力让夫君满意才行。” 用力攥着荷包,江月缓缓闭上眼睛。 一阵风吹灭了烛火,满室重归黑暗。 萧云笙闭目躺在池子里,一阵凉风伴随着熟悉的幽香吹来,缓缓睁开眸子。 见人进来后迟迟不动,不由得挑眉疑惑:“夫人?” 抬手在浴石里填了一把火,燃起的火苗顿时点亮了暗淡的浴室。 好在温热的雾气扑面而来,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站在池子旁。 原本剿匪是没这么快回来。 这两夜在外风餐露宿,他时时想起家里的软香玉枕,一忙完手上的差事,顾不上修整便先一步骑马夜奔回京。 多年在外,总看部下思念家人归心似箭,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体会。 可方才,哪怕看着傅蓉穿着睡裙站在眼前的婀娜模样,那些支撑他赶路的热情忽然就消散一空。 揉着眉,萧云笙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夫人先去歇息吧,连夜赶路我也有些疲惫,今夜宿在书房。” 江月抿紧了唇,她刚哭过,鼻腔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便是学傅蓉的嗓音,只怕也会露出马脚,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可脚步却迟疑地停留在原地。 若就这么出去,傅蓉不会罢休。 沉默片刻,江月拿起一旁的水瓢,往萧云笙身上浇着热水。 只是刚浇上半瓢,就眼尖地瞧见他浑身紧绷,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急忙停下手上动作仔细去瞧,这才看出萧云笙靠在池子上的脖颈又多了一处伤,那伤犹如丝线割出来的,却挨着咽喉。 萧家的府邸是官家赏的,虽没侯府华丽,但胜在精巧,这洗浴间的水也是挖出来的温泉引进来的,想来是水里的硫磺蛰到了伤口。 这伤若是再深一些,再错一丝,只怕神仙都难救…… 朦胧地月色渐渐映出萧云笙眉宇里难掩的疲惫。 自从十年前连绵天灾,朝廷接连输了几场大战,割地赔付,到处都透着萧条的气息,百姓年年吃不饱,或是四处逃难,或是占山为匪,也是那时江月被卖到侯府,换了三袋小米,又用月例银子养活了一家人。 也是这两年,听说朝廷有个少年将军渐渐崭露头角,出征必胜,替朝廷打赢了几场大战,又接连剿了一窝窝的山匪,不仅百姓扬眉吐气,有了心气,就连江月在山里的父母也敢重新进山打猎,摘药草生活。 日子好过了不少。 江月真心敬重这位将军。 却没想过,好不容易打听到这将军的名号时,他已然成了要和自家小姐成亲的人,更没想过从那日开始,每每夜里偷梁换柱,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人会是她。 这样好的人。 偏她成了愚弄他的帮凶…… 江月犹豫片刻,伸出手按在他的太阳穴。 那手法还有些生疏,却柔软异常,让萧云笙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也不知是周围的炭火烘的浴石温度太高,那微凉的小手渐渐勾出一丝热一直流入小云笙心里。 喉头微滚,缓缓睁开眼眸。 池子里印出两人朦胧的影子,被水波荡漾的是不是揉合在一起,又总蒙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那消散无影的念头也成了死灰复杂的野火。 两日没亲近,他倒真怀念那销魂的滋味。 抬手拉住脖颈间的小手。 江月心里一颤,自然知道那灼热的温度代表着什么。 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又想起他的伤,喉咙呢喃也好似蒙着一层水汽:“夫……君,赶路劳累……不行就……” 却不知男人哪能听到不行的字眼。 话还没说完,便被揽住就这么被抱着坠进了池子。 轻薄的衣裙贴在身上,如两团怎么都浇不灭的火。 直到天色朦胧,江月连手指头都伸不直,险些忘了大事直接睡着,恍惚间睁开眼,撞见傅蓉抱着胳膊立在床头。 正似笑非笑,好似欣赏着什么。 第14章 风寒 江月瞬间惊醒,匆匆回头,好在躺在一旁的萧云笙对周遭毫无防备,依旧餍足地沉睡。 敏锐地嗅到香炉里的熏香比平日浓重了不少,不过片刻江月脑袋又有些昏沉困倦。 这香不对。 “小姐,你……” 傅蓉一把捂着她的嘴,拉着江月直接下了床。 直到站在院子里,她紧绷的神经也没放松,连唇瓣都在颤抖。 “怕什么,他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江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屋子,果然床幔里的人依旧沉沉睡着,没有苏醒的意思。 傅蓉举起日常佩在身上的香囊,在指尖晃动。 “这可是我特意寻来的好东西,你瞧。点了几日你不也没察觉?” 怪不得连着几日她赶在天亮前和傅蓉换回来,偶尔不小心发出几声声响,一丝一毫都没惊扰到萧云笙。 萧云笙自幼练武,又是数不清的战事里杀出来的性情,合该警惕性强,她只当是夜里过了火,疲惫的缘故。 没想到那房里那熏香竟有这样的作用。 江月止不住的心惊,为了不同房,傅蓉做了这么多准备。 心里不免对她的恐惧又多了一层。 想起昨夜那些羞人的画面不知被傅蓉看去了多少,江月胃里跟着有些抽痛。 “苏嬷嬷不在,我等的有些无聊,又实在好奇这长夜漫漫,你们彻夜除了欢好还做了什么,万一聊了什么,或笙~郎他又和你有了什么小秘密被你故意瞒着不告诉我,岂不是让我难堪?” 江月喉咙都跟着发酸,那笙郎二字,在她舌尖上婉转翻腾甜的让人生腻,身上被冷风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住地战栗。 “我叫你,是让你记得,明日送早膳来时,必须当着萧云笙的面叫我起床。”顿了顿,傅蓉猛地贴近江月,加重了语气:“若是搞砸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说着便打着哈欠,轻抬脚步悠然回了房。 留下不明所以的江月站在原地。 天刚亮。 江月起床从小厨房拿了早膳。 正遇上萧云笙舞完长枪,正拿着帕子站在廊下擦着汗。 远远望去,一身竹青色常服打扮,挺拔宛如青松。袖子挽起露出修长消瘦的手,净白的肌肤上隐约可见凸起的青色脉络。 说来也怪,明明是每日风吹日晒的操练,偏他不同其他将士黑黢黢的,反而还是白净的抢眼。 也不知是不是熟悉了,江月发觉自己没那么怕他了,或许……若不是他平日总是冷着一张脸,民间也不会传出萧云笙是活阎王那样骇人的名号。 刚靠近,萧云笙警觉地停下动作,回头。 居高临下睨了过来。 江月稳了稳心神,下意识摸了摸竖起的领子。 后退两步正要行礼。 就见萧云笙随意摆了摆手。 “免了。” 江月一愣,就听到他不冷不热继续开口。 “若又摔了盘子,浪费粮食。” 盯着手上满满登登盛满各色早膳的碗碟,江月红了脸,逃一般的进了屋。 看了眼紧闭的床幔,放下托盘站在床前。想起傅蓉的叮嘱,悄悄侧头看了眼还在房门外的那道身影。 咬了咬唇,扬声喊了起来: “小姐,该用膳了。” “小姐,用了膳咱们还要和姑爷一并去老太君那,诊平安脉呢。” 一脸喊了两声,床幔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江月不知道傅蓉打算。 刚犹豫要不要掀开帘子,萧云笙走近,先一步拉开床幔露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人。 听到动静,傅蓉惊醒般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盯着两人:“夫君……” 撑着身子缓缓直起身,下一刻又软绵绵躺了回去,疲惫地揉着眉心。 活脱脱一副病西施的姿态。 “夫人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夫君你,昨夜在浴房就那样……让妾身好像受了风。” 傅蓉将头埋进被子,好似羞红了脸。 时不时捂着嘴轻轻咳嗽几声,身子好似随风摆动的蒲柳纤弱。 想起昨夜,萧云笙眼底一暗,扫了眼屋里还站着江月,有些不自在。 虽说贴身丫鬟对于主子饮食起居事无巨细,没那么多忌讳,但这样隐秘的事情拿出来说,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傅蓉白日端庄羞涩,连牵手这样的事都避讳,今日不知是不是生病,竟说这样的大胆的话。 江月冷眼瞧着傅蓉,若不是她和萧云笙辗转缠绵了半夜,身上又酸又胀的滋味还未褪去,只看她此时脸上的羞涩嗔怒,丝毫不会怀疑其中的真假。 可若是假的,这人,也演得也太像真的。 星星被这样城府深沉的人握在手里当做人质,江月只要想起就担忧不已。 急忙转身借着倒水的功夫,平复着心慌。 “夫君,听说今儿请平安脉的太医入府,妾身这样怕去奶奶那过了病气给她,能不能……麻烦太医到咱们院子里来给妾身诊脉,好好开几方调理的药来,妾身当真想早些给你生个孩子。” 见她生病还思虑周全,一双眼底含着风情和愧疚,萧云笙刚才生起的异样消散不见,语气也柔了不少。 “这算什么麻烦,你病着,原本就该让太医来一趟。” 顿了顿,抬手接过刚端过来的水,亲自喂给傅蓉喝了两口。 江月静静听着两人的谈话,上前去接杯子,只顾着看傅蓉,一不小心指尖碰到萧云笙的手,见他眼风扫了过来。 “照顾好你家小姐,我亲自去请太医。” “是。” 点头应下,就见萧云笙风风火火离了院子,听到身后意味不明的轻笑,江月收回视线。 一回头,傅蓉随手扯了个帕子,正擦着脸上为了显苍白打上的粉,哪里还有方才半分难受。 “姑爷看着很担心小姐你。” 见她果然是装的,江月心里叹着气,捡了几样早膳分了小碟端在她面前,想不通这样做的目的。 听到萧云笙紧张,傅蓉很是受用。可面上却冷哼起来: “若不是他非要我今日去老太君面前一同诊脉,我有何苦装病。” 江月手上停了停,又端来一壶红枣茶来,轻声提醒:“等姑爷请了太医,不还是要诊脉。” 傅蓉脸上淡定自若,毫不在意拈起一块阿胶塞进嘴里,点着头淡淡道:“是要诊脉,不过不是我。” 江月心里一紧。 果然就见傅蓉下了床,站在她面前,打量着她。 “是你。” 第15章 诊的是谁的脉? 昨夜还火热得连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灼热的。 如今过了一夜,沐浴室中没人照看。 浴石早已熄灭,蒸腾的热气消散干净,只留下一池水隐在黑暗里。 许是傅蓉提前找人做好了安排,江月隐隐还看见那水里浮着几块冰。 只是这样站着沐浴室的门外都能感受那池子沁出的丝丝寒意。 傅蓉扬起下巴,点了点那池子,明明脸上还是笑,可话里毫不掩饰不容置疑的命令:“进去。” 江月不懂她这是要做什么,只看了一眼那池子站着不肯动。 刚入春,附近山里的积雪都还没化,身上的丫鬟服都还是夹棉的袄子,这一会她只站在外面这一会便冻得浑身发抖。 呼出的气都还带着白雾。 若下去泡在这冷水池子里,只怕没等上来就只剩半条命了。 “奴婢若下去,冻出病,夜里怎么办。” 听见她拿夜晚床第间的事来搪塞,傅蓉愣了一瞬,但紧接着又裹紧身上的披风淡淡道:“我推诿风寒在屋里看诊,要的就是你躲在帘子替我,你不下去冻一冻,若太医看出‘我’没得风寒,这话可还怎么圆呢?” 说着伸手摸了一把江月脖颈处的红痕,捂住唇笑意加深:“便是萧云笙再性急,也不至于知道‘我’风寒,还要行那苟且之事吧。” 听着她的话,江月整个人都僵硬愣住。 半天想不明白,不过是诊个脉,为什么这事傅蓉也要她替…… 除非……傅蓉身子有其他隐疾。 念头刚起,江月忍不住抬起眼悄悄打量着站在眼前的人。 “今晚,我会让你见到你妹妹。” 神色蓦然一凛。 刚升起的念头被傅蓉轻飘飘的一句话又遏制了全部的思绪。 饶是恨极了她这样时时威胁的做派。 可挣扎了片刻,江月还是捏着拳头,盯着那池子,深吸一口气。 抬腿缓缓沉了下去。 刺骨的寒让她立刻眼前一片漆黑,抱着胳膊牙齿上下不住颤抖。 傅蓉站在边上,挑着眉,伸出两根手指掂量起她身上的痕迹,时不时发出若有若无的笑声,随后用手帕擦着指尖。 雪白的肌肤上又是布满了痕迹,比起初次好了不少,可江月肌肤娇嫩,多用些力气便要留上三两日的红痕。 傅蓉轻蔑地望着她冷笑,心里有些失望没看到江月被折磨。 昨夜她只听了片刻,那些让人脸红的动静,是欢愉还是痛苦,她还是分的清的。 “看不出你伺候男人有一套。之前在侯府,倒是埋没了你这么个人物。” 听出她话里的讥讽,江月垂下眼忍耐着羞辱。 喉咙里隐隐泛着腥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傅蓉开口让她上去。 江月时而寒时而热,一张小脸红滚滚的如同烫熟了般。 身体已经冻得僵硬,手脚并用才出了池子。 傅蓉不知多在哪处隐蔽的位置。 江月好不容易撑着身子换了衣裙,刚爬上床。 就听见院子里吵闹的声音。 萧云笙带着太医赶回府,匆匆派人给老太君通告一声,便先带着人来了这边的院子。 刚匆匆拉上床幔,就见萧云笙的身影站在床头。 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搭在帘上就想拉开。 “夫君,妾身憔悴不宜见人。还是就这样诊脉吧。” 带着浓重的鼻音,成功让萧云笙停住了手。 说话间,一只小手伸了出来。 手指纤细白皙,一节凸出的腕骨更显纤瘦,一颗浑圆的小痣落在上面,平白多了些可爱。 床幔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能看到被子微微隆起一个身影躺在床上,萧云笙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手腕侧面的圆痣做不得假。 搭上脉,太医捏着胡须久久沉吟。 江月提着一颗心。 她曾经听过有些厉害的医者,凭着脉就能判断一个人的年纪和样貌,什么样的身份,生怕自己的脉象也露馅。 “夫人这是受寒导致的风热,我虽能开药祛风退热,但若不想办法需将体内的寒气逼出来,日后只怕每月信事上会吃些苦头。另外……” 顿了顿,太医又古怪地看了眼萧云笙。 犹豫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夫人的身子基本安康,只是……许是长期忧思,加上原本气亏,近期房事太过激烈,休息不足,须知男女之事阴阳交合,也得适度,才不伤身。” 江月脸瞬间涨红起来,羞得恨不得捂住耳朵,手腕猛地一颤,恨不得当众抽回到帐子里。 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对。 “是,定然进遵医嘱。” 这么一侧头,正对上萧云笙在帘子外看过来的视线。 清润的眸子不知何时多了些浓重的墨色,许是察觉帐子里她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淡淡笑意增添了些平日没有的雅俊风流。 江月感觉浑身比刚才还要热,心脏砰砰跳着,连脑子也像糊上了浆糊,一时间失语。 好在帘子挡着,外面的人看不见她的神色。 江月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老夫开一些食疗的方子,等夫人风寒痊愈,便可按方服用,至于寒症,多用一些保暖的法子逼一逼汗,我记得将军府上有一汪温泉,可以让夫人多泡一泡药浴。” 没诊出其他事来,这一关就算过去了。 至于寒症。 怕她泡的时间短,达不到目的,刚才那池子里,傅蓉一早藏了几个硕大的冰块,她的手脚都冻得麻木好似没了知觉。 留下病根也没什么意外的。 江月只想赶紧将看诊的事应付过去,咳嗽了几声,捂住唇,模模糊糊地道谢:“多谢太医。” 好不容易等太医写好了药方,又仔仔细细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 江月大脑嗡嗡作响,昏沉得好似坠了秤砣。 只怕再拖片刻,就撑不住昏睡过去。 好不容易萧云笙送人出了房。 一时半刻回不来。 江月撑着身子,刚想趁机溜出去,好换回傅蓉回来。 偏门滋啦一声响动。 萧云笙竟又从外面进来,推门开后,径直走到床边。 欣长的身形立在床边,顿了顿。 蓦然俯下身,直接穿过床幔,径直将手伸了进来。 第16章 出尽风头 江月一口气横在心口。 急忙缩进被子。 直到带着点点微凉的手贴在额上,心猛地一颤,身子忍不住轻轻战栗起来。 “这么烫。” 萧云笙只探过她的体温便收回了手,转身将帕子沁湿,正掀开帘子。 闷闷的女声从被子里传来。 “别……” 江月吞咽着口水,捏着嗓音轻轻道。 “小心过了病气给你。” 手上下意识顿住。 萧云笙皱起的眉又缓缓消散。 “无妨。”虽没多言,却被这天真的念头逗得无奈。 他常年带兵,什么恶劣的情景都遇到过,若是也这么容易就病了,只怕就该朝廷里的那些人忧心了。 可还没等动,那小手伸出握着他的手,将帕子接了过去,自己放在了额上。 好似生怕他揭开帘子般。 明晃晃带着紧张。 萧云笙不由得多看了榻上的人一眼。 影影绰绰能看到女子柔柔弱弱的模样,却少了太医来之前的风情娇媚。 “夫人为何躲着我。” 方才有太医在,萧云笙还能理解,多有不便。 可现下只有两人在侧。 还如此遮遮掩掩,不由得心里多了猜疑。 环视了屋子一圈,这才想起这屋子里到底少了个什么,那个日日马虎的丫鬟不见了踪影。 “你病着,怎么不见你那个丫鬟。” 江月心好似快要从嗓子里跳了出来。 她竟忘了最大的漏洞。 哪有主子生病,贴身丫鬟不在身边。 若是早上便寻了个理由不见也便罢了,可偏她才在萧云笙的面前露过脸。 不仅如此,萧云笙目光落在床边露出的半只手上,忽然一凝。 手腕上带着痣,可一早还在傅蓉手腕上的鸳鸯云纹镯不见了踪影。 不像傅蓉,倒更像…… 萧云笙心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眯起眼眸多了探究的意味。 缓缓抬起头,刚捏住帘幔。 “少爷,少爷可在屋里?” “少爷?这院子里怎么也没个人伺候,接下东西啊。” 门外突然传来老太君身边的安嬷嬷的声音。 手上一顿,萧云笙深深看了眼床上的人影。 转身出了屋子。 见安嬷嬷手里拿着些丸药,萧云笙快步上前,将东西主动接过来。 自小萧老太太拉扯他长大,安嬷嬷也没少在旁帮忙,萧云笙格外敬重。 见药瓶上都是些治疗风寒,和各色日常用的药瓶,还有一些蜜饯和新鲜水果,都是润肺清喉的,萧云笙耐着性子听安嬷嬷絮絮叨叨地叮嘱。 “这药,和太医开的不冲突,吃了可以润喉。” “这云梨,让丫鬟拿去给夫人熬水,喝了最是滋润。” “这些丸药,是老太君挂心少夫人,让送一些过来,比那些苦掉舌头的药更好入口。具体喝什么,你们自己决定。” 萧云笙一样样记住,“奶奶那边?” “太医那边平安脉已经诊完,和上次一眼,怕将军忧心,老太君特意让老奴跑一趟,只说让您好好照顾少夫人,不必特意去她那跑一趟了。” 萧云笙点着头,目光时不时看向身后紧闭着的门,有些心不在焉。 安嬷嬷只当是傅蓉生病,他心情不好,急着回去照顾。 只是想起后面要传的话,面色突然一凝,犹豫片刻,“还有一事……” 等萧云笙再回到房里,浑身沾满了刺骨的寒意。 犹豫片刻一把扯开床幔。 傅蓉好似惊醒般,猛地拿掉头上的帕子,瞪着眼无辜地看着他。 “夫君,怎么了?” 床上依旧是他的妻。 萧云笙揉着眉心,只觉得他实在是疯魔了。 可视线落在放在被子上的手,眉心重新皱起。 “你的镯子。” 话音落下。 就见傅蓉从枕头下拿出那双鸳鸯镯在他眼前晃了晃。 “妾身怕病着脑子混沌,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这镯子就不好了,这才摘下收起来。” 说着将镯子递到萧云笙眼前。 “怎么了夫君,是不是老太太要看这镯子?只是我身子不适,江月那丫鬟我放她一天假回去见妹妹,苏嬷嬷也还没回来,所以只能求夫君替我送一趟。” 原来那丫鬟回家了。 脑子里一闪而过那总是小心翼翼垂着头的身影,萧云笙摇头。 愈发觉得自己魔怔。 伸手将镯子重新收在枕下。 “你……” 目光落在傅蓉憔悴的面容上,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喉咙。 萧云笙转头将东西放下:“我去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 听着这人脚步声彻底远了。 傅蓉面上笑容瞬间消失。 快步走到衣柜前,将江月放了出来。 还好傅蓉一开始就躲在屋里,这才找到机会将人换了回来。 两人都惊魂未定。 江月不敢耽误,快步回到自己住处,躺在床上闷着头,顿时便失去意识。 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再睁眼。 江月浑身轻飘飘的,喉咙又苦又酸,连站都站不稳。 直接从床上摔下去。 好在桌子上还有之前煮好的水,一口气喝了半壶,江月这才觉得喉咙干涩滋味好受了些。 换了衣服,出了院子。 却没在傅蓉屋子里见到人,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江月准备出去找找,一出院,萧府的管家正巧迎面过来,见了她,连连惊讶。 “江月丫头不是探亲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瞧见你进门?” 江月打着哈哈。 那日傅蓉和萧云笙说她回家时,她早就烧的浑浑噩噩,模糊听了个大概。 并不知道具体说了些什么。 萧管事许是好不容易见着个可以分享八卦的,拉着江月不肯松手。 “你这丫头回去的不是时候,正巧夫人病了身边缺人,偏你和苏嬷嬷都不在。不过这两日满京城都传遍了。都知道咱们府里的将军是如何疼夫人的。不仅亲自接送太医,就连熬药这种小事也要亲自去厨房看着。我听安嬷嬷说,那日咱们将军连听她汇报老太太脉象如何,都心不在焉的。” “你是说。小姐病了已有两日了?” 江月眨了眨眼睛,轻声道。 萧管事见她魂不守舍,还以为是担心主子,不免对江月增了不少好感。 “是两日,不过已经大好了。倒是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哎你这丫头话还没说完,去哪?” 江月匆匆打了声招呼,便在府里四处找着傅蓉的影子。 可脸上讥讽的始终没落下。 这一场风寒。 闹得整个萧府沸沸扬扬,傅蓉更是出尽风头。 而她这个真正风寒的。 倒在屋里,生死不明,自生自灭了两日。 第17章 姐妹见面 没走几步,便看见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从花厅里出来。 两人时不时对视,说着什么,逗得傅蓉捂着唇,笑颜如花。 任谁看了都是一对恩爱夫妻。 萧云笙穿着巡防的官服,同交代着傅蓉什么后,点了点头,前脚刚离开,后脚门房送进来一封信。 江月急忙躲在拐角处,估摸着人走了,重新探出头,正对上傅蓉。 “看够了么?” 江月收回视线。 傅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意味深长将手里看完的信叠上贴身放好。 上下打量了江月一番,嫌弃摇头。 “又瘦了这么多,若是身材干瘪瘪的,别说夫君会不会满意,你又如何装扮成我?” “姑爷知道‘夫人’风寒,便是夜里察觉瘦了也是正常,如果还像小姐这般,只怕姑爷才会察觉到异样。” 江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随后猛地捂住了唇。 这样冒犯的话怎么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星星还在傅蓉手上…… 好在傅蓉只冷哼一声,并没有怪罪。 咬了咬唇,江月按捺不住,匆匆开口: “小姐,今日我能不能见到妹妹?” 原本那日就该见到星星的,若不是为了这场风寒,星星也不用多担惊受怕两日。 原以为还要恳求傅蓉片刻,没成想,傅蓉转身就往外走。 见她还站在原地,回头不耐催促:“走啊。不是急着见你妹妹么。是你自己昏睡了两日,不过好在你命大。若你真病死了,手里捏着这个丫头还真让我为难。” 江月半信半疑跟着进了马车。 等马车上了路,这才渐渐安下心,悄悄抬眼观察起傅蓉。 两日不见,傅蓉眼下多了些困倦的暗团。 却不像夫妻那事没休息好,倒像是为了什么事烦闷所致。 马车走了许久终于停下。 江月这才看到马车又停在羽衣楼。 白日的羽衣楼没了夜里的华丽,门窗紧闭,看起来格外神秘。 还在犹豫,就被傅蓉从背后推了一把被迫下了马车。 “快些。” 只见傅蓉不知何时带了个面纱,就连穿着也不似平日的华丽,反而刻意隐瞒身份般。 轻车熟路在门板上敲出一串节奏,片刻后羽衣楼开了个侧门。 傅蓉身影一闪便进了楼。 怎么看都不像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江月迟疑一瞬,见她身影消失在楼里,急忙跟在后面。 刚进去,门又重新在身后关上。 整栋楼静悄悄的。 “二楼,左侧的房间。” 江月连迟疑都没有提起裙子大步上了二楼。一口气就找到了傅蓉说的房间。 推开门,苏嬷嬷正坐在里面。 见她进来,站起身看不出喜怒,只让身子好让江月看清身后藏着的人。 江月喉咙一酸,眼泪顿时滚落。 “星星。” 小小的人,怯生生地抱着胳膊站在苏嬷嬷身后。 生怕多占了一点位置惹人厌烦,许是听到她的声音正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看过来。 长睫上还带着未干的泪。 “长姐。” 好不容易看见了江月,一双眼睛又水汪汪地充满了水雾。 江月忙上前将人抱在怀里,轻轻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可手上的触感却她又心疼地不住喃喃:“怎么又瘦了。” 上次回去见她时,脸上还有些肉,如今不过半年,身上的骨头竟有些硌手。 江月急忙蹲下仔细检查星星,瘦弱的站在那都担心会折断的身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袍,眼下心症病结的青紫,唯有眼睛亮晶晶得像天上的星辰,看着让人心疼。 见她各处都还好,只是因为赶路,难免脸上带着风霜,提起的心终于落了地。 “长姐,这个嬷嬷和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大叔突然找到咱们家接我的。” “是。”生怕被星星看出什么,江月飞快擦了擦眼角,这才揉着她的头轻轻笑着: “长姐说过,会找人替你看病,还记得么?” 星星眼底瞬间亮了,连连点头。 刚才担惊受怕的模样好了许多。 屋外叫卖声起起彼伏,见星星咬着手,不住地往窗子外看,江月心里泛着酸。 她们父母是猎户。 她到京中日子更久,多少见识过些事物,饶是如此,上次傅蓉回门还是第一次上街,处处还觉得新鲜。 星星自小就在山里没出过门,又因为身体不好,连在山里玩耍都有很多谨慎小心。 猛地见到这样热闹的情景,定是想要好好去逛一逛的。 “苏嬷嬷,我想带妹妹下去逛逛。” 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又或是求到傅蓉出马。 没成想,苏嬷嬷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便让开身子。 “最多一个时辰。” 等出了羽衣楼,呼吸着清新的气息。 江月这才真切地搂着星星露出笑来。 在街市转了一圈,星星的手都快拿不下了,两人这才找了个草棚歇脚。 看着星星脸上满足的笑容。江月忍不住在心里祈祷这样的日子若是能天天如此便好了。 眼下只求星星的身子能让太医看好。 “长姐。你在想什么?” 江月被星星推了一下,回过神急忙擦去不知不觉流出的泪。 一只小手抚上她的眉头,替她一遍遍轻轻抚平皱起的眉心,奶声奶气地说着疑问:“长姐,你怎么不开心,是不是在那个家里他们欺负你了?” 江月心里都要融化了。 却更觉得心酸难忍。 急忙摇头露出笑来哄她,又不忘拉着星星耐心叮嘱:“没有人能欺负你长姐。” 想起傅蓉…… 江月忍不住抓住星星认真叮嘱:“只是你记得,这里和咱们家不同,除了长姐,谁的话你都不能信,长姐会给你找地方好好安置……” “咱们不住一起么?” 星星打断了江月的话,困惑地揉着头。 却不知江月有苦说不出。 她也想把星星放在身边照顾。 可萧府,傅蓉跟前。 只会更加危险。 “来的时候那嬷嬷说,这府里的人对你很好,接我来是和你在一起,给我治病的。怎么长姐你反而这么害怕?” 江月不可能说出实情。 想到傅蓉临走前那淬了毒般的笑,眉心一动来了心里生了主意:“长姐住的地方藏着许多吃人的毒蛇,刚才长姐就是想起毒蛇才吓哭的。我记得在家里,你最怕的就是山里的蛇,你若不听话,那蛇就会出来吃了你……” 刚看到星星吓得瑟缩起脖子,江月有些得意,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竟不知,萧府里什么时候藏了蛇。” 回头见萧云笙手上提着个笼子,身姿挺拔宛如青松,身影居高临下投在两人跟前。 第18章 姑爷 “姑爷。” 江月没想到出了府还能碰到萧云笙,怔楞片刻急忙行礼。 伸手去拉星星时,手上扑了个空。 萧云笙垂着眼看着面前和不足他腰高的小人,带着不足之症的五官还未张开,同江月五分相似,但已然能看出模样娇俏可爱。 四目相对。 平常连男子都不敢和他对视,偏眼前的小丫头歪着头,饶有兴致盯着他一会,指向他手里的笼子:“这是你的么?” “星星,不可无礼。” 江月呼吸一颤,急忙上前拉住人,涨红了一张脸同萧云笙道歉。 “将军恕罪,奴婢妹妹在山里长大,不懂规矩,不是有意冒犯。” 听见她的称呼萧云笙微微抬眉,并没有说什么。 只微微躬身将手里笼子递了过去。 里面装的是一对毛色混杂的兔子,那日傅蓉回门一并打的,因毛色不好暂时留在了军中。 刚处理完事务,便一并拿了回来。 小小的两团缩在笼子里,看着十分可爱。 “给我?可以么?” 星星瞪大了眼睛,想要伸手去接,又想起江月的叮嘱,回头去看她。 江月没想到这丫头竟是个这么胆大的性子,刚想劝她不要多事,免得传到傅蓉耳里惹出乱子,就听到萧云笙淡淡开口。 “只要你别让它被毒蛇吃了。” 耳朵哄得一下红到了根。 江月没想到他还记得刚才随口哄星星的话,慌乱地不知怎么解释。 就见萧云笙已经直起腰,负手而立看向她。 “那日你走的突然。” 江月忽然一颤,就看萧云笙已经侧过头,看向星星。 “若缺什么药,便找人从库房取。” “多谢……” 眼眶突然又酸又热,江月手足无措,只能弯下腰又要行礼感激。 可刚弯了一半的身子突然动不了。 膝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树枝,稳稳托着她的身子。 上面还带着一朵刚开的梅花,清幽的暗香铺面袭来。 江月慌乱地抬头,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这不是在府里,没那么多规矩。不要自己轻贱了自己。” 萧云笙目光落在江月脸上,皱起了眉。 两日不见,原本就瘦的人,如今看着像单薄的纸片。 倒是比傅蓉更像大病了一场。 想着她是为了亲人的病操劳,萧云笙破天荒的开口安抚起来: “有你这份对家人的心意,你妹妹定然无恙。” 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向淡然的面上闪过一丝落寞。 江月轻咬着唇。 在侯府她听旁人议论过这位新贵将军。 萧家一向是武将出身,曾祖还曾经得过黄马褂。 却因为内宅不定,惹下大祸断下前程。 不仅如此,萧家一连两代家主都是宠妾灭妻,将家里的基业毁了个干净,萧云笙原本还有个妹妹,当年就是因为内宅大乱,大病了一场没人照料丢了性命。 多亏了萧云笙一直埋在军营里,不近女色,揽了一身的军功,这才将萧家重新拉回到朝廷中站住脚。 他看向星星时,许是想到他那年幼殒命的妹妹了吧。 方才笼子挡在,这会子江月才看到他手里原本就握着几只不知从哪折来的梅花。 记忆里,萧云笙那个妹妹临死前一直等着他带梅花回去。 这些花枝,许是他为了祭奠亡妹特意摘的。 只是,他手里这几枝只有寥寥十几个花苞。 江月犹豫片刻:“姑爷可是想要梅花?” 萧云笙抽回梅花枝,长指微曲,弹在那花苞上,花瓣四散开,如雪花般纷纷落下。 今年天不好,连萧府里的那几棵迟迟都没打花苞。 这也是他四处寻来,还算入得了眼的。 “奴婢知晓有个地方,会有梅花。” 萧云笙微微抬眉。 江月心神稳了稳,轻声开口:“城外的尼姑庙,有一片梅花,不止有白梅,连红梅和绿梅都有。” 刚入京卖身进侯府时,也是入了冬。 她连着赶路,两日没有进食,就饿晕在路上,多亏了尼姑庙的师太遇见,把她救了回去。 那庙后面连着山,地下有暗河,想来梅花应该开的不错。 萧云笙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突然又停住脚步,侧头,犹豫了一会才开口。 “你,随我一起。” 虽是求花,在庙外就好。 但他到底从战场回来,身上杀戮重,怕冲撞了寺庙,不恭敬。 瞧着被栓在亭子几步远外的马,江月喉咙咽了咽,心不受控制的慌乱起来。 万一让傅蓉知晓她不光碰见萧云笙,还跟着他共骑只怕又会折磨她一番。 “奴婢带着妹妹,一会还要……” “去!我们一会没事!” 一直在一旁逗弄兔子的星星突然开口,主动揽下挨了话。 有她这话,萧云笙点了点头,转身去牵马过来。 “星星!你怎么自作主张替我答应。” 更何况,苏嬷嬷只给了一个时辰。 若回来晚了还不知会如何呢。 见江月面露难色,星星疑惑地拉着她:“咱们本来就没什么事,再说了,爹爹不是一直教咱们要热心肠,帮助人。长姐你从前也是经常帮村子里的人。” 说着星星神神秘秘捂着唇:“而且,他是个大英雄。” 江月无奈摇头。只见一面就知道人家大英雄了。 见萧云笙牵着马过来,又不好开口再问。 看着那高头大马,江月犯了难。 这要如何坐才好。 还在发愁,星星已经主动跑过去,举着手等着萧云笙帮她上马。 等轮到她时。 萧云笙缓缓回头,眸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催促之意。 咬着牙,江月踩着那脚踏,想要一股气的翻了上去,可偏忘了她风寒刚好,又两日没吃过东西,这么一个动作几乎用尽了她的力气。 身子在空中悬了一半,就提不上劲,又要坠下。 腰上忽然一紧。 江月的惊呼卡在喉咙,一股力便已然带着她稳稳落在马背上。 回头正看到萧云笙将佩刀刀鞘插回到腰间,脚尖一点,人就这么直接跃起落在江月身后。 “坐稳。” 马儿嘶鸣着奔向城外。 江月紧紧抱着星星,趴在马上,竭力和身后的人隔开距离。 可就这么大点的地方。 路上颠簸,哪怕江月极力克制,身子却不由自主向后滑着撞入一堵滚烫的‘墙’。 寒风夹杂着点点幽香从身前飘来。 雪白的脸紧张地绷着,小巧的耳垂没有耳孔,耳尖泛着微红。 高领随着颠簸,缓缓松散,露出小半截脖颈,上面一处淡化的红痕,扎的萧云笙眼眸一缩。 第19章 自重 萧云笙不爱管别人的私事,可一想到那痕迹可能是身前的人这两日回乡时,同情郎情难自禁留下的。 眼眸瞬间冷下。 当着他的面做出那样担忧妹妹的模样,私下还有心思和情人厮混。 “到了。” 战马都是一日千里的。 不过片刻就看那小小的尼姑庵。 江月伸出手指着那方向,眸光清洌,纯净无瑕。 萧云笙眸光微闪,先一步下了马。 轮到江月看着脚下心里发起虚来,方才上马时,只要拼命向上爬便好了,如今轮到下马,脚下试探了几次总是踩不到实处,越发心里没底,手上也出了汗抓着缰绳,隐隐开始打滑。 好不容易探了半个身子,没了可抓的地方,下意识伸手去拉最近的萧云笙的衣摆。 还没挨到边,原本还站在原位的人,飞快地后退两步避开了她的手。 等站稳后,抬起头,萧云笙的脸色冷漠得好似第一日见到的那样。 疏离冷漠。 江月心里一顿,好像被什么突然扎了一下,心口隐隐作疼。 只能低着头佯装不在意,快步上前扣门。 尼姑庵的师太还记得她。 带着江月到后院摘了很多开得正盛的梅花,刚要分离,又拉住了江月,沧桑的眼眸好似看透一切,语重心长念着佛号。 “施主情路艰苦,若哪日厌倦了这红尘,我这里随时欢迎施主落脚。” 念着星星还在萧云笙面前,江月只愣了愣,便将这话丢在脑后,告辞。 远远便看见,一高一矮两个都围着那兔子笼前,拿着捡来的草逗弄着兔子。 星星从前不爱和生人说话,也不知怎么和他一点都不见外,嘴巴不停地说着话。 “长姐卖了自己,换的粮食,我爹说了,我们全家都欠着她的。” “长姐说给我找了厉害的大夫看病,但是要替别人做一件事。等我好了,便可以出来帮长姐做事了。” “星星!” 江月快步跑出来,打断她还要说的话。 可到了两人跟前,脚踝处传来的痛,江月身子不受控制的歪倒, 半边身子磕在地上。 等坐起身,见梅花没有受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手上擦破了几块皮,火辣辣的。 “你不该这样。” 萧云笙刚才看得分明,江月这是怕毁了梅花,这才用手垫在下面方才这么一坠。 “梅花虽然重要,却没有人重要。” 顿了顿,萧云笙目光扫过她藏在衣领下的脖颈,淡淡提醒:“人,只有自己自重,才能被别人在意。” 他想明白了方才一闪而过的不悦。 江月是傅蓉带来的丫鬟,一言一行代表着侯府,也代表他的妻,若出了私情或是什么香艳事,影响的是两家的人名声。 明明有情人,还总在他面前处处小心翼翼讨好,甚至不惜受伤,实在有些刻意了。 江月一心想着手上护着好不容易得来的梅花,却得来批头这顿阴阳怪气的训斥。 顿时涨红了脸 险些落下泪来。 “既然得了梅花,奴婢便带着妹妹先走了。” 咬着牙将梅花塞进萧云笙的手里。 刚想带着星星离开。 可脚上的痛提醒着她到底还是扭伤了,只走了两步就艰难的连连抽气。 萧云笙垂下眼,盯着她走路不算自然的右脚,瞬间了然。 淡淡道:“上马。” “姑爷,到底男女授受不亲,您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不过是崴了脚,比起名声自重,算不得什么。” 江月咬着牙,说什么也不肯和他共骑。 刚才两人不管怎么小心,身子还是会发生碰撞。 若是被傅蓉或是苏嬷嬷,又或是其他相熟的人看着,只怕怎么都说不清。 听到萧云笙耳里,忍不住露出一丝讥笑。 她背地里私会情人便不讲男女大防,在他面前反而装起矜持了。 萧云笙突然翻身上马。 径直离开。 听着马蹄声远了。 江月委屈异常。鼻腔隐隐泛着酸。 明明是她好心提醒,是他喊她来帮忙。 拖着脚,勉强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看到一架马车驶来。 荒山野岭,驴车都不从这条路走,马车出现在这实在扎眼。 赶车的车夫打量了江月一眼,便稳稳停在两人身边。 “萧将军让我来接二位。” 上了马车,江月恍然如梦,没想到萧云笙竟找了辆马车来。 他是主子,又是将军,从来都是下人体贴主子,心思细致的想好安排,侯门,京城,哪个权贵都是将下面的人当成蝼蚁草芥。哪里见过萧云笙这样的…… 而她从头到尾她都在跟着傅蓉诓骗她。 江月攥紧了拳头,喉咙好似被什么堵着,沉甸甸的、 “他是个大英雄。” 一旁玩着兔子的星星念念有词。 回过神,江月不免有些好笑,摸着她的发髻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英雄?” “因为他救了爹爹。” 手上的动作一顿,江月缓缓咀嚼着星星的话,揽住她的肩膀认真询问:“救了爹爹?” “长姐忘了?前两个月我和爹爹入山遇见了山匪,多亏了被一队骑马的官兵救了。” 江月一愣,疑惑地点头。 前两个月,家里传来的信的确提过这事,正逢大雪封山,山匪都不会从寨子里出来,正好可以进山去采一种叫干姜的药材。 偏运气不好,遇到了山匪运送物资,不仅抢了她爹所有的银钱,还要留他在山上做苦力。 若不是遇到那队官兵,只怕此时人是死是活都难说。 “他就是带队救爹爹的大英雄。”星星捧着脸,摘了草根去逗那兔子,偷偷笑了起来:“当时我还说希望你嫁给像他那样的大英雄呢。” 竟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 江月心里一颤,反应过来急忙去捂住星星的嘴,仔细叮嘱这样的嫁人的话万万不可在随意说了。 她如今破了身,日后再想嫁人只怕不易,早早断了这个念头免得自找心烦。 到底恰好时间赶回了羽衣楼。 江月头发也散了,脚也伤了,心里忐忑想着怎么应付回话。 “我还以为你不要给妹妹治病,直接跑了呢。” 苏嬷嬷早等得不耐烦,难免讥讽几句。 只是她和江月都没把这话当成真,江月的身契在侯府,只要侯府不放人,不管去了哪都能找官府将人捉回来。 “这位,就是你想求的那位太医了。” 第20章 人质 苏嬷嬷指着屋里多出来的太医模样的人。 让江月顿时欢喜不已,急忙拉着星星坐下,诊脉时,直直盯着太医脸上的神色,攥着手秉着气,心也跟着上下浮动。 “这病是胎里带的,想要根治的确不易,更要吃些苦头。你说说想怎么治?” 听着太医的话,江月心又堵在喉咙勉强找回声音:“自然和正常人一般。” 徐太医摸着胡子点了点头,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很满意,这才缓缓继续道:“好好用药将养,三世同堂也不是问题。” 江月拉着星星欣喜不已,可笑容还没挂上,就听他继续说道:“每日的汤药一两。一年下来病就能好大半,我每次出诊三金,每月出诊一次。” “那一年下来,岂不是五百两都不止……” 江月虽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听到这话心还是一瞬间砸了个粉碎。 她攒了这些年,也不过刚够星星两个月的药。 苏嬷嬷毫不掩饰地轻蔑,“怕什么,小姐既然说了治,这银子自然从侯府出。只要你别忘了该尽的本分” 江月垂下眼,心思却不由自主飘到了别处。 不是有人帮忙付钱就没事了。 若是星星吃药要一年的光景,长年累月,难不成她还要继续替小姐欺瞒萧云笙。 “长姐,是不是给我治病,会为难你。” 江月低着头,见星星眼底带着对病痛的恐惧,却还是倔强地将药方放回到桌子上,心软的一塌糊涂,摸了摸她的脸,轻轻摇头。 “没有,长姐是欢喜我的星星就要好起来了。苏嬷嬷也替咱们开心呢。” 两人相视一笑。 就听见苏嬷嬷忽然拍了拍手,随后从门外涌进来几个大汉抓着星星就往外走。 小小的人被这突变吓得不住喘息,一张脸憋得青紫,努力伸手去抓江月,却被一把拎起衣领直接裹挟着出了屋。 “长姐!长姐救我!” 撕心裂肺的哭喊好似一把刀插入江月心口,急忙追了上去。 “星星。” 整栋楼没有一人被这里的动静惊扰,依旧寂静得好似没人一般。 江月被拦在屋里,不管怎么挣扎,都被死死按在桌前,只能眼睁睁看星星哭喊着被带走。 猛地回头,苏嬷嬷坐在桌前,稳稳喝着茶。 “你把我妹妹带去哪了!还给我!” “自然是该去的地方。” 江月浑身颤抖,恨不得冲上去撕开她脸上的笑,拉住她的手却立刻被推开,嫌弃地弹着被她抓过的地方。 自从她和傅蓉做了交易,苏嬷嬷就一直看不上她,处处毫不掩饰她的防备和轻视。 明明当初求到傅蓉面前,用她在夜里偷梁换柱的主意是苏嬷嬷出的,如今反而嫌弃起她来了。 江月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只想赶紧弄清楚星星被带去哪了。 苏嬷嬷没有胆子做这样的事,定然是傅蓉的命令。 想起她,江月挣扎着站起身耳朵嗡嗡的乱作一团。 “我要去见小姐。” 明明说好的。 她好不容易换来和星星团聚的机会。 不能这样…… 冲出屋子,江月失去方向般一间间闯进去,可随着房间越来越少,心也愈发沉到底。 咬着牙,要再上一层去寻。 正撞上傅蓉缓缓走下楼。 “小姐……我,我妹妹……” 瞧着江月没什么血色的脸,傅蓉走进屋子,眉目转了一圈,见只有她和苏嬷嬷在,顿时了然一笑,叹了口气将她按在凳子上坐下。 “傻丫头,我只说答应让你见妹妹,可没说让她留在你身边啊。” 江月愣愣回头,竟没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 “病也诊了,方子也开了,你妹妹自会有人照顾让她将养身体,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替我做事。” “可是……” 长指横在江月的唇上,傅蓉不知从哪出来的,满身甜腻的玫瑰露的清甜,嘴里轻轻哼唱着不知名的戏曲。 微醺的醉让她面如秋水,颊如彩云,眼底含情,好似绽放得正好的牡丹,浑身透露着媚骨天成。 “有她在,你难免分心,若不小心撞破了我的大事,你说我是留,还是不留她呢?我总不能为了把她留在你身边,就找人割了她的舌头,你说呢?” 那笑就像一把弯刀席卷着寒意从心里蔓延,将她刚升起的希望扎了个粉碎。 她既震惊又错愕,眼眶中的泪滚了又滚,终于咬着唇忍下。 挣扎片刻终究松开了手。 “小姐说的是。” 见她这样,傅蓉终于满意点头,愈发慈悲起来。 “你放心,若你乖,每隔四日,我便让你姊妹二人见上一面。” 江月放在身前的手缓缓收紧,自然也听出她话里另一层意思。 若是她有了别的心思,自然也别想再见到星星。 苏嬷嬷顺势提醒。 “小姐,该回府了。” 江月退到两人身后。 等要上马车时,回头看了眼羽衣楼,四楼的窗上倒出一道墨色的影子正望着她们的车。 江月目光一凝,只觉得眼睛一花,那影子消失,好似只是错觉。 马车刚回到侯府大门口,长街上传来一阵喧嚣。 萧云笙疾驰而来,勒马停下,居高临下端坐在马背上,还是江月方才见过时那身衣袍,只是摘得梅花不知去向,腰上多了一张请帖。 扫了一圈最后在坐在车外的江月身上一顿,见她身边少了那个小尾巴,隐隐皱了下眉头。 “夫君和我真是心有灵犀,连回府的时辰都掐得一样。” 傅蓉掀开车帘,笑得温良,站起身不知怎么突然身子一软,江月抬手扶了一把,一股子甜腻的脂粉气只往鼻子里钻。 这不是傅蓉一贯用的香粉,出府时也不是这个味。 江月凝神,方才心慌意乱满心都是星星被带走,这会子静下心才察觉出一丝不对。 傅蓉的妆容变了。 虽大致还是一样,唇色更艳红,就连眼妆也只重新画了一半。 她急着见星星,都没去看身后傅蓉去做了什么。 目光落在她耳后,江月眨了眨眼,仔细看了几眼。 一小块红痕落在上头,引人浮想联翩。 第21章 红痕 那痕迹江月再熟悉不过,每夜过后,她身上都会落下这些。 急忙收回视线。 心里猜测,兴许这两日傅蓉已经和萧云笙同房了。 这是大喜事。 这样傅蓉也不用强留着她,她也能很快和星星团聚。 可不知怎么,她心里会像压着块石头,透不过气。 “临近春耕,官家要设宴、开祭,以求今年风调雨顺。各府都要做一道菜,由官家选出六道作为祭宴的菜品。” 萧云笙负手和傅蓉并排走在前面,顿了顿将请帖递给傅蓉。 低着头跟在后面,心不在焉的江月险些撞了上去。 引得两人回头,急忙连连道歉退下。 傅蓉翻了一眼,便合上随手甩到江月怀里让她拿着。 对于这类东西,她向来不上心更不在意。 “我父亲一早让府里备下几十道就为了这个做准备呢。我可以让侯府将明细送过来让夫君挑选,或是直接送来个厨子做准备。” 萧云笙缓缓侧目。 傅蓉眼眸流转,猜测他心里忌讳不想和侯府牵扯到朝廷里的任何事,转了话轻笑:“我记得羽衣楼里也可以租厨子,手艺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总之,这样的小事花点钱就好了,那些百姓也分不出什么好坏,不值得夫君操心。” 萧云笙皱了皱眉,些许失望在心里。 “既是为了百姓,还是上心多做些准备才是,还是我自己斟酌吧。” 见他这样,傅蓉也没坚持。 只是突然想起什么,攥着垂下耳边的编发,试探地询问:“听说,那日,会请羽衣楼的名角唱堂会?” 萧云笙点了头,羽衣楼有一位国手,在太后天子面前都献唱过,听说那嗓音醉人,人又长得阴柔俊美,每每开堂登台,总是座无虚席,票更是炒到了千金一席。 傅蓉眼前一亮,一把将江月扯过来,“这丫头别看年纪小,但手艺不错,若需要用人,可以让她去帮夫君你准备。” 说着还拍了拍江月,和她紧贴着冲着萧云笙笑:“夫君就算有自己的打算,也要考虑得失,咱们家的菜一定要中选,羽衣楼的公子的戏平日可不好约,那日我要坐正对舞台的桌子听戏。” 冷不丁地被推出来,江月受伤的脚踝又吃了力,痛得轻叹一声。 萧云笙目光扫了眼她的腿,又错开了视线。 虽不在意她是不是真的懂厨艺,却还是点了点头。 领了傅蓉的情。 江月看着手中的帖子心却跟着一动。 她在家时听父亲说过,春耕祭宴的习俗保存了好几代,不能奢靡,也不能过简,要和这一年百姓的饮食贴合。 最好是百姓也能吃上的菜。 越是用心烹调,越是能打动天地,能保佑一方水土入春开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被选中的做出祭宴的人,不分身份都会有赏赐拿。 若是拿了赏赐,星星吃药的费用也能有了。 她或许也能赎身。 不必再受制于人。 …… 刚入夜,江月照常起身去了主屋,就听见萧云笙传话过来,说要宿在书房。 得了空,江月松了口气,她脚踝还肿着,若上了榻,只怕露马脚。 趁着库房那边还有人,想了想拖着脚步,准备去拿瓶跌打损伤的药。 萧府虽比不上侯府,但几进几出的院子还是让江月吃了些苦头,不过走了半程就疼得额上沁满了汗。 刚停下歇歇脚,一股梅花香气从不远处飘来。 江月心里一动,顺着香气缓缓走到一处院子。 里头静悄悄的,只点了两只蜡烛,从尼姑庵摘来的梅花就摆在那蜡烛前,周围摆着数不清的糕点。 一道高大的人影站着,和黑暗融在一起,显得格外落寞。 见萧云笙是在祭奠,江月不敢打扰。 抬起脚刚要轻轻离开,不知踢到了什么,滴答一声。 在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外面?” 犹豫了一会。 江月才缓缓露出身形。 “奴婢走错了院子,不是故意打扰。” 见是她,萧云笙眉头一松,重新看向摆的供桌,淡淡摇头:“无妨,小鱼儿应该也想谢谢你摘的梅花。” 小鱼儿? 这样亲昵地称呼,还是第一次从萧云笙的口中听到。 江月犹豫了一会,走了进去。 原本远远看着晦暗不明的面孔,随着江月靠近被烛光照亮,清楚地泄露出脸上的孤寂。 “小姐喜欢,是奴婢的福气。”攥紧了手,江月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奴婢能上柱香,祭奠一番么?” 桌上的蜡烛微微抖了两下,火苗轻轻浮动,将牌位上萧鱼儿的名字照亮。 像是在回应江月的话。 萧云笙揉着眉,长袖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接过了她手中的灯笼,换了一炷香递过来。 伏下身子,江月将香举过头顶,虔诚了拜了三拜。 修长的腰肢,弯弯折折,没有故意讨好的魅上,只有对故去人的郑重。 自从他在朝中被人记住了名字,渐渐站稳脚跟,许多人都想趁机和他攀上关系。 或是介绍女儿的,又或是想塞小妾,金银房契地契的。 更有甚至,连他有个故去的妹妹都打听清楚。 不仅在香火最旺的寺庙,替萧鱼儿做了长明灯,还买了风水极好的山头要替她迁坟,保佑投胎顺利。 萧云笙厌恶这些人结党营私,更恨他们为了目的连故去的人都能利用。 几番整治之下,风头才压下去,府里的人也都知道每年这几日都不提及此事,也不来打扰,更不会踏足这个院子。 江月算是来的第一个。 “你妹妹的病,可找了大夫看过?” “看过的,太医说只要好好将养,成亲,生子,都不是问题。” 想起怀里那张药方,江月总算有些安慰。 这些年不安的心也落地了。 可一想起星星在傅蓉手里总不安心,竟一时失控,发出一声哽咽的哭腔。 萧云笙下意识侧头靠近她,见那眸子好似林中鹿,挂着点点泪痕。 想起白日撞见她们姊妹两人谈笑玩笑的样子,萧云笙眼底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她们俩姊妹,感情很好。 甚至在看到星星站在眼前他恍惚间看成了萧鱼儿,曾经那个丫头,也是毫不畏惧他的冷脸,叉着腰,敢和他直接要东西。 那孩子的性格,定是被保护得很好,才能那样率真可爱。 再看江月睫上的泪痕,萧云笙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若需要帮忙,你……” 第22章 主动送上门 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妥,和妻的陪嫁若是往来密切,只怕会被人非议。 萧云笙话音一转,淡淡纠正:“找夫人开口。” 顿了顿,继续道:“这三日她染了风寒,我不在她身旁,管家想要提前找你回来伺候,她也不让,说是你们姊妹相聚不易。” “奴婢自会好好孝敬主子,报答主子的大恩。” 江月忍不住心口泛着苦,脸上也没忍住露出自嘲。 她如今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就是因为找了傅蓉。 还将星星这个软肋亲手送到了她手里,至于萧云笙这番话,江月也没放在心上。 傅蓉知道她这两日就病倒晕在后院,若真让人去寻,怕是就漏了陷,自然会拦着找一番说辞。 心好似就搅动着。 就像扎进了一根看不见的针,眼底也凝了一层。 好在院子黑。 江月擦了脸上的泪,只能胡乱点头。 “奴婢还要去拿药。” 萧云笙原本想问脚伤的话横在心口,他本只是想提醒江月,被傅蓉这样看重,大可以找主子解决为难的事,不用自己扛。 可瞧着江月飞快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她好似误会了什么。 等回到院子,刚躺下,江月猛地睁开眼。 萧云笙方才说他这三日没在傅蓉身边。 她今日在马上也嗅到萧云笙身上焚香的气味。 亡妹忌日,萧云笙那样的人,焚香沐浴,女色自然更会远着,那他们便没有同房亲热。 可若是这样。 她今日在小姐脖颈上看到的那一抹红,又是从哪来的? 明明累极了,江月心里有事一夜没睡。 第二日赶到傅蓉房里,她破天荒已经梳妆好了,让江月原本想要趁梳妆时再确认一眼那痕迹的念头碰到了麻烦。 见萧云笙晨练回来。 便主动迎了上去。 “夫君回来了。今日陪奶奶用膳我同你一起去吧。” 自从进府后,只有那日早膳是和老太君一起的,其他时候,只要萧云笙在府,便会去陪,但除了安嬷嬷任何人不能进内打扰。 她出嫁时傅候特意提醒过,萧云笙带兵经验,大部分都是从这位萧老太君手里学来的,当年她是京中第一女将。 昨日他们刚回府,侯府的信就送到了院子里。 如今天子最信任的便是萧家,萧云笙从宫里得了什么话,自然会回来同老太君商议,若傅蓉能探寻到。 傅候便能和二皇子提前应对。 见萧云笙不接话,傅蓉愣了愣,笑容不变伸手想要替他换外袍。 “风寒痊愈,妾身还没谢过奶奶拿来滋补的药。还想着求一求奶奶一同去庙里求一尊送子观音,保佑妾身早些给萧家生个孩子。” 却没想到萧云笙听到她的话,面色一冷,竟直接侧过身,躲了过去。 “我身上带着汗,不好劳烦夫人,还是自己来吧。” 她第一次亲自主动示好就碰了冷脸,傅蓉当即瞪大了眼睛。 江月看到这一幕,猛地一愣,却好死不死正同傅蓉对视上。 心了一颤,急忙低下头。 刚想寻个借口出屋,手里便被被塞进一张帕子,苏嬷嬷凑在她耳边低声催促。 “还不上去伺候姑爷梳洗更衣。” 江月暗道不妙,又被推了一把,踉跄地向前冲了几步,勉强停下。 回头,傅蓉正站在镜子前,佯装整理妆容,冲着萧云笙的方向怒了努嘴。 这是让她去碰钉子,周身的血液都好似逆流了般,江月一口气憋在心口,哽得她难受得不行。 她手攥得紧了又紧,嘴唇咬得发疼,可终究只能将心中慌乱生生忍了下来。 转过身,无奈缓缓凑到水盆前,将帕子浸湿,递到正解着腰带的萧云笙面前。 帕子缓缓升腾着白雾,萧云笙眉心微蹙,顺着那手,后面是一双清透的眼眸。 这样的眸子他曾经见过,林子里的鹿便是如此,清透干净,让你一眼就能将她的情绪全部看穿。 他习惯亲力亲为,身旁除了幼时时,几乎没再有过丫鬟。 便是在府里,萧家的这些丫头婆子也都不往他面前来。 更何况,他方才明着拒绝了傅蓉。 这时候还来碰壁。 不是傻,就是别有用心的。 可偏鬼使神差的,萧云笙却生不起气来斥责,又不能一直驳了傅蓉面前。 随意接过那帕子擦了擦,便重新扔回到水盆里。 傅蓉见状又凑了上去,“我父亲来信,说是一起挑选祭宴上的菜,夫君你看……” “祭宴我自有打算,军中事多,我先走了。至于奶奶那,她喜欢清净,用的又清淡,你不必去陪着,有这份心就好了。” 话音落下,萧云笙连外袍都不穿,抓上便直接扬长而去。 接连吃几个钉子,傅蓉气的在房里连连咒骂。 一把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油盐不进!苏嬷嬷你说我怎么就嫁给这么个东西。前两日我病着,他冷淡便罢了,还去了书房,今日我主动,他还嫌弃起我了?还有那个老虔婆,不是挺喜欢我,怎么这会子又总推诿不见。换两年前,他们萧家想坐在我面前,都还入不了我的眼呢!” 上次回门,已经让傅候大怒,这次要是一点有用的消息传不回去,只怕又要兴师问罪。 苏嬷嬷急忙掩住门,去捂傅蓉的嘴。 生怕被外面洒扫的下人听见。 “小姐糊涂了,也表现得太心急了些。老奴倒不觉得将军对小姐嫌弃,倒像心里有什么介怀的事……具体是什么,还得找个人去探探。” 傅蓉微微一动,“你是说?” 两人目光一同看向蹲在地上清理的江月。 “江月。跪下。” 被苏嬷嬷一声呵斥吓得险些重新跌了手里的东西,江月懵懂地抬头,见两人都居高临下站在眼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心里也开始隐隐不安。 不敢迟疑,闷不作声跪在地上。 “你可知为何要跪?” 江月迷茫地抬起头,思索了这两日。 她风寒昏睡那两日,论出错也轮不到她头上,那便是……昨天和萧云笙同骑一马的事,被发现了? 江月脑中转得飞快,强压下自己的心虚,将头磕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以退为进道:“奴婢不知。” 傅蓉蹙了蹙眉,不耐听这些,她给苏嬷嬷递了个眼神过去。 “你病了三日,夫君三日都没进我的房,你说,这是谁的问题?” “奴婢病着,这小姐是知道的。您还说,萧云笙再性急,也不至于和一个生着病的‘妻’同房。” 江月紧紧咬唇,头根本不敢抬。 心里虽早就隐隐猜测了,可印证了反而止不住的讶异。 若他们二人没同房,为何满府,满京都传他们夫妻二人伉俪情深。 傅蓉脖颈上的那红印,又是…… 第23章 用丫鬟的身份去勾引 “哦?你这是怪我?我还以为是有人狐媚勾引,想要趁机勾走我夫君的魂,要坐我的位子呢。” 江月咬唇,几欲要咬出血来。 “小姐,奴婢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 苏嬷嬷站起怒呵:“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不说,我们便不知道你和姑爷在亭子偷偷幽会去了?我倒是小看你了,带着个病歪歪的妹妹,在眼皮子底下都敢有这样的心思。我看你是忘了,你妹妹现在还在我们手里。” 果然被看到了! 犹如闷雷在江月脑中炸响,脑中已经全然不能思考,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碰到姑爷纯属偶然,更何况,只是因为奴婢知晓有一处地方有梅花,便领着他去了。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别样的心思。” 嗓音已经止不住的颤抖,见苏嬷嬷黑如底的脸色,生怕她们迁怒到星星面前,江月干着急,又想不到证明的法子。 只能举起手,发起誓来:“奴婢发誓,若有心勾引姑爷,或是生了别的心思,就让奴婢这双眼再不能见天日!” “好了,苏嬷嬷别把人吓坏了。”傅蓉突然轻笑了两声,缓步上前走了过去,找了个椅子坐下,弯下腰,漫不经心却又十分亲昵地整理她被扯乱的衣裙。 “好端端,发这么狠的誓做什么。其实那日有人一直跟着你们,若当真有什么,当时便发落了你,也不会等到此刻。这会子不过是逗逗你。” 江月迷茫地盯着她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觉得自己就像扔在砧板上的鱼,死活都不过是眼前人的一念喜怒。 江月用力攥着手,面上强撑着镇定缓缓问道:“小姐要奴婢做什么?” “我要你,去主动勾引萧云笙。” 江月恍惚了一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勉强挤出笑来:“奴婢每夜,不都……” “不是在床上扮成我,而是就用丫鬟的身份去勾引他。” 瞧见傅蓉半开的唇还带着未说完的痕迹,江月眸子瞬间凝上一层水雾。 哑着嗓音愈发惊愕。 “奴婢不会做的。” 勾引主子,不是被发卖就是会被打死,萧云笙那样的人,又怎么会被人轻易勾引了去! 而且,就算她侥幸成功。 萧云笙事后也一定会发现她破了身子,不是完璧。 那又该如何。 她又要怎么解释! 江月咬牙低吼着,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强忍着心里的害怕,不住摇头:“奴婢已经听您的,夜里让将军开心,可那是将军以为奴婢是您,让奴婢自己去……奴婢做不到!更不懂为什么!” 傅蓉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毫不在意用手梳理着披散的青丝,红唇白面,好似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笑容加深:“你会做的,你不必知道为什么。只要记得,你妹妹还等着四日后见你一面呢。” 江月周身的血液都好似逆流了般,一口气憋在心口难受得不行。 只能缓缓磕在地上,掩盖住眼底的绝望。 …… 当晚萧云笙从宫里回来,又是披星戴月。 刚进院子,就看到傅蓉房里依旧早早熄灭了烛火。 脚步一顿,继续进了书房。 书房里王城疆域图挂了一圈。 萧云笙拧着眉,对着最大的一处地图核算着春宴那日的巡防。 突然烛火晃了晃,一盏盏地熄灭。 只留下了一盏,勉强照着书房小小的一角。 腿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抓着,萧云笙垂下眸。就看着一道曼妙的影子从书房桌子下钻出来,满室弥漫着一股醉人的幽香。 这样的画面,换任何一个男子都定然血脉喷张。 可萧云生双眸冷得似寒潭中浸润的棋子,一把将人揪到眼前。 冷地生寒:“你在我书房做什么?” 江月浑身颤抖,穿着一身水红的苏绣舞裙,脸上妆容艳丽得好似换了个人,这样妖媚的模样出现在男子面前,还这样毫不避讳的贴近。 任谁看了都能猜出什么心思。 那只剩的一盏烛火,映得萧云笙清俊的面容晦暗不明。 “快说。” 他声音冷冷的,叫人听不出喜怒。 江月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去,只被萧云笙抬眸冷冷扫了一眼,她便觉得腿上发软,直接跪在了他膝前。 “求将军垂怜。” 萧云笙垂眸看了看她红得似欲滴血的唇,半天没开口。 “奴婢贪恋将军已久,只求有一个伺候将军的机会。” 萧云笙眼眸微颤,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震惊。 沉默片刻,突然伸手钳制住她的下颚,稍稍用了些力道,便瞧见她眼眶泛起了晶莹。 眼眸不由得又深了几许,面前的女子好似含苞待放的娇蕊等待着人采撷。 刚才被江月的手拂过的小腿,慢慢攀起一股灼热,让萧云笙呼吸一重,又猛然清醒过来,直接丢开了手,厌恶的垂下眼。 这样勾引人的手段,便是青楼楚馆里的妓子也不为过。 怕不是早就和她的情郎做过无数次,现下还将这样下作的手段用在他眼前,萧云笙眼底的寒芒一闪而过。 江月咬着牙,心里不住地祈祷萧云笙将她撵出去,或是直接丢出去。 “更衣。” 愣了愣,江月缓缓抬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见她不动,萧云笙冷笑了两声。 “不是要我怜惜你?当个木头,可不会有半点用。” 江月羞窘得不行,喉咙也跟着干痒。 她没想到萧云笙会给机会。 这完全和她想的不同。 还在犹豫,萧云笙声音传过来:“还等着我自己动手?” 江月跪在他身前,慢慢将手往他腰间上去伸,指尖搭上了他的系带,可手不住地颤抖,怎么都解不开上面的玉扣。 胳膊突然被拉着,轻轻一带。 一如那日在饭厅里。 只是这次,萧云笙身上越来越逼人的寒意让人心颤。 那眼底愈发失望,深沉的颜色,更让江月心口泛着苦,却只能佯装不知,咬着牙继续。 腰带摘下后,她刚要去碰里衣,就听到面前的人突然笑出了声:“我看着就这么像色令智昏的人?” 第24章 误会 她当然不会这样想。 可…… 江月心里不住地摇头,可面上只低着头。 “我同夫人发誓时,你也在跟前,怎么?这是逼着我天打五雷?” 他抽出桌上的短刀,用刀柄抬起江月的下颚,稍稍用了些力道,便瞧见她皮肤留下红痕,就连眼眶也泛起了晶莹。 这样娇嫩的人,只怕他再用些力气,也会留下他的痕迹。 萧云笙喉咙一颤,立刻醒过来,厌恶他刚才一闪而过荒唐的念头。 “我当你是个识趣的,没想到竟然是个蠢的。” 江月眉心一跳。 萧云笙居高临下地看她,眸中是不将她放在眼里的轻蔑:“你以为,凭着你的姿色,也能勾引到我?” “是奴婢昏了头。奴婢的命是小姐给的,今日也是替小姐自作主张。” 江月只垂着眼,清透的泪水从颊上滚落,滴在刀鞘上落下痕迹,就好似水做的人,怎么都留不够。 直看的萧云笙眉头微蹙。 沉默着摆着手让她继续说。 江月硬着头皮,将傅蓉交代的话缓缓说出口。 “小姐担心她和侯府的关系,让姑爷心里介怀,所以日日流泪。奴婢虽然身契在侯府,但,只要拿过来,便是侯爷您一个人的,日后怀了孩子,只说是小姐和您的便……” “为了主子,你愿意做到这份上。” 江月心里一顿。 掩住心里的苍凉,缓缓点了点头。 “小姐,是个单纯的性子,更不愿姑爷为难,只求姑爷不要冷落了她。” 屋里沉默得让人透不过气。 脖子上的压力骤然一松,江月就听到萧云笙淡淡松口。 “你去告诉夫人,明日我回房歇息。” 江月心里一动。 傅蓉这招以退为进,居然成了。 萧云笙再次开口:“我的书房日后不要再进来了,你,日后也不要刻意出现在我眼前。” “望,你懂得如何自重。” 心猛的一顿。 “奴婢,记住了。”江月默默攥紧了拳,轻声应和,险些撑不住落下泪,急忙将衣服拉好。 用手撑在地上,好不容易终于站起身,逃一般地推门离开。 第二日一早,萧云笙果然进了房。 扫了一圈只看着傅蓉身边的苏嬷嬷,想起昨夜那仓皇离去的背影。 随口道:“那丫头没来伺候?” “夫君这么关心我的丫鬟?” 头一晚等到江月的消息,知道计划成功后,傅蓉脸上的笑就藏不住。 一早萧云笙便让厨房将早膳送到主屋,同她一起用,还主动聊起春宴上的官家的安排。 傅蓉得意她的计划有用,冷不丁听到萧云笙问起江月,嗔怒地在他胸前推了一把,坐到一侧,佯装毫不知情,故意笑着:“若夫君觉得她合眼缘,不如我做主,抬了她给你做妾。” 咚的一声。江月撞到了门,捂着头震惊地盯着屋里的人。 只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还没等她收回表情,就见萧云笙皱眉,淡淡开口:“我说过,此生只你一个就行了,绝不纳妾。” 傅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昨日既让江月去勾引,要的就是一石二鸟。 既能让萧云笙对她愧疚。 又能从根上断了两人的可能。 只有萧云笙越讨厌江月,才能最大程度断了江月任何痴心妄想的可能。 棋子固然好用,但也要能牢牢握住的才是好的。 江月垂下眼,若无其事进了屋。 可手却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这几日,我心里有一事始终放不下,却不知怎么开口问夫人。” 江月缓缓站直了身子,见傅蓉果然听到这话也收敛了笑,心里暗叫不好。 “那日太医来诊脉,查出你服用过烈性极强的避孕汤药,这药用久了,便再无生子怀胎的可能,夫人口口声声说想要早些有孕,可做的却是让我萧家断子绝孙的事。” 萧云笙用勺子搅拌着粥,没看到这房里其他人一同变了脸色。 他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每个字都重重敲下,惹得江月眼皮不住的跳动,手里的不免跟着出了汗。 每夜回去,她的屋里总是会一早备好了避孕的汤药,等着她服下。 她早就习惯了,所以那日诊脉,她和傅蓉都没想到这一处。 屋里气氛顿时沉闷起来。 若不是挂念傅蓉风寒,原本安嬷嬷传话那日他便是要直接问个清楚的。 他虽对于子嗣并不强求,却不能容忍欺瞒。 那日安嬷嬷虽没提到萧老太君,但萧云笙也能猜到她有多失望,不然也不会一早就提醒他,最近一个月都不要带傅蓉在她眼前。 正巧赶上了亡妹忌日,傅蓉风寒,他便搬到了书房。 这样既不惹眼,也不会让傅蓉被府里的下人非议。 若不是昨儿江月在书房里那样,又提起傅蓉这几日委屈伤心,萧云笙原本都不打算问地。 “夫君。” 原来这几日萧云笙冷淡的根,出在了这儿。 傅蓉借着帕子擦着鼻翼的动作,眼眸荡了荡又升起一团水雾:“怨不得觉得夫君对妾身冷漠了不少,原来是心里疑了妾身?” 见萧云笙冷着脸坐着不动,傅蓉咬牙挤出两颗泪,无辜地啜泣着:“要子嗣,不仅要算天时地利,还要看身体,妾身身子体虚,若生子只怕连孩子也受影响,这才一日接着一日灌下那些汤水,一面让丫鬟先准备避孕的汤药来。妾身刚出闺,哪里知道这药这么多的害处。” “你说,汤药是丫鬟准备的?” 萧云笙突然开口,目光也看向江月。 见他松动,傅蓉一喜,连连点头,也看向江月。 江月呼吸一屏,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一个音。 就像每次喝完日日灌进喉咙里腥苦刺激的药,连心尖都跟着颤抖。 只能飞快的点了下头,“汤药的确是奴婢准备的。” 见萧云笙陡然沉下,甚至带着凛冽杀意的眼眸。 那股怕到胆颤的感觉又回到的身上,江月急忙跪下,语无伦次解释起来:“小姐只说让奴婢找法子避孕,这样的事奴婢不敢去问别人,就想着弄来个土方子……” “土方子。” 萧云笙眼眸微微眯起,淡淡重复着这三个字。 突然话音一转,“这方子你自己吃么?” 第25章 夫妻间的新鲜花样 但一般府邸奴仆想要嫁人娶妻,没拿籍契前,是万万不敢有身孕的。 想起那日匆匆一瞥,见到的红痕,所以第一反应是,这方子是江月自己用的。 江月眼睫轻颤,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但傅蓉却好似听出了什么,急忙开口接过话茬:“是,定然是她自己在吃,这丫头也是个傻的,旁人说有用,她自己吃着没事便没多想给我也准备一样的,夫君就别怪她了。” 许久之后,萧云笙才站起身,冲着傅蓉柔了语气:“你的丫鬟,你护着,自然我不好说什么。若你想先调好身子再要子嗣,我替你找不伤身的避子汤来。” 抬腿刚要走,正好看到跪在眼前的江月。 低着头看不到脸,全身却透着一股足够惹人怜惜的模样,好似每次这丫鬟在他面前都如此。 一如昨夜书房,跪在他眼前求人怜惜…… 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至于你。” 萧云笙没什么情绪的开口,又突然闭嘴。 只发出一声嗤笑,绕开江月径直离开了。 他要说的话,江月昨夜就已经明白了。 那便是日后见着他就要绕着走。 这盆污水抗在身上,只是这样轻描淡写便过去了。 若是其他奴仆,早就千恩万谢,只当是走了大运。 江月却恍惚浑身的气力都被抽走,留下满心的苦涩。 “行了,人都走了还在地上跪着做什么。” 傅蓉面上止不住的窃喜,她没想到萧云笙这么好糊弄,更没想到竟还有一石二鸟的惊喜,她可看得清清楚楚,萧云笙对这个贱蹄子,满心满眼的厌恶! 心情颇好地挑挑拣拣吃着桌上的吃食。 江月缓缓抬头,目光空洞,浑身都是麻的。 “小姐,方才那话是说奴婢和其他人苟且。” 若不是有情郎,未出阁的女子哪个会服避子汤药,昨儿居心不良的勾引,今儿又闹出来个私会情郎。 只怕在萧云笙眼里,她就是个伤风败俗,别有居心的。 “是又如何?” 傅蓉放下筷子,脸上又冷了下来:“难道你想让我告诉萧云笙,和你苟且的,其实是他?” 话音落下,又贴近了些,轻声笑着:“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在乎萧云笙的看法呢。小江月,萧云笙的看法,比你妹妹和全家人的性命都重要么?” 江月一颤,猛地攥紧了手:“奴婢不敢。” “今夜,夫君一定会来,你早些做好准备吧。” 垂下眼帘江月轻轻点头: “是。” 夜里萧云笙回了府,果然直接进了屋里。 想着一早态度生硬,还特意打包了几盒点心,一进门房里又是早早熄了烛火,满室只有从窗外明月染上的点点光芒。 好似从成婚以后,每夜他回来后都是这幅景象。 萧云笙还从未在床榻间,仔细看过…… 心里的念头刚起,手上便有了动作,抽出火折子刚点燃一只蜡烛。 就听到床榻间传来一声轻呼。 只恐惊到了傅蓉,萧云笙拿着烛火走近床,“夫人睡得也太早了些,我带了糕点,要不要尝尝。” 摇曳的火光,将清透的窗幔照得透亮,也印出用被子遮住全身的人。 只有一头青丝从被子里露出,披散在枕头上,在他弯腰靠近时,突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 早在萧云笙快要回府时,傅蓉便让江月喝了半壶暖情酒。 借着酒意,那些小心谨慎早被丢在脑后,将她心里一颗小小的种子挖出,暴露出来,然后拼了命地生根发芽。 “夫人今日好似有些与往日与众不同。” 萧云笙嗓音低哑得不像话。 江月将一只手抚在心口,无声贴近萧云笙,歪着头盯着他的薄唇,轻声低喃道:“因为想要你欢喜。” 那声低喃太过于轻,语气又带着寂寥,让萧云笙都忍不住感到伤感,莫名想起书房那晚,那个小丫鬟挂在长睫上的泪,忍不住一阵恍惚。 “夫人放心,你我在这件事上,格外合拍。” 江月的心跳也跟着那低声的安抚跳动,有那么一瞬,她恍惚觉得这话不是对傅蓉说的,而是每夜床笫间辗转承恩的‘她’。 烛光吹灭。 “吾妻,蓉儿……” 朦胧中,这声低呼如同当头一棒,让江月酒气尽消。 心好似被人扯开沉入寒潭,冷得绝望。 等傅蓉来接班时,她早早坐在门廊下,披散着头发下,空落落的眼。 傅蓉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差错,急忙探头往房里看,见香也点了,萧云笙正在床上沉睡。 这才放下心,忍不住埋怨起来:“既完事了,怎么也不早些喊我换回来。” 每次她都在隔壁小房间等,虽然什么都不缺,但总比不上她床上的金丝软枕。 更何况,哪怕是她安排的,但江月留宿的时间越久,她心里就越发不痛快。 “小姐。” 江月站起身,将手上的镯子褪下递了过去:“等满月,奴婢就离开。” 傅蓉奇怪地看她一眼,见她失魂落魄,就像一朵摧残的娇花,只当她是累了,忍不住轻笑起来:“你妹妹的病不是得治一年么?” “当初说好了就一个月,等满月奴婢就离开。” 像似在和傅蓉重申,又像在告诉她自己,江月说完,一把抓起碗将里头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冲淡里心里苦。 呆的越久,她怕日后会分不清身份。 分不清白日和黑夜。 见傅蓉探寻地望着自己。 江月垂下眼,咽了咽才缓缓开口:“奴婢是怕,若是日子久了,这药伤身,日后奴婢离开还是要嫁人的,若伤了身子不能生,只怕……” “竟是为了这个。想来你也尝到男女欢好的滋味,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嫁人了。” 傅蓉哼笑着,放松了警惕挪开了眼:“你怕什么,大不了我从侯府下人里给你指一门婚事,又或是让萧云笙从军中找一个什么马夫长相配。” 心沉了又沉,江月没想到只是随便一提,便试探出傅蓉没想放她的心思。 江月轻咬了下唇瓣,稳住心神,语气也愈发坚定:“还有一事,奴婢想求一求小姐,求小姐在姑爷面前美言几句,让奴婢一起参与制作祭宴菜品。” 自从那日萧云笙提起祭宴,将军府厨房里的人一个个铆足了劲地想点子,但无一例外都没让萧云笙点头。 虽说那日傅蓉提过让她去帮忙,但经历前两日的事,没萧云笙的点头,江月也不敢出现在他常去的地方,以免引起更多误会。 怕傅蓉不同意,江月又急忙开口解释:“这是一个积福积德的好事,奴婢想要趁机给妹妹祈福。” “你若真能办成,我脸上也有光。只要你不耽误了正事……” 傅蓉不耐听这样的事,摆了摆手,摇曳着身子缓缓回了房。 第二日天一亮,苏嬷嬷就来通知江月,只说萧云笙同意了。 第26章 对付男人,你比我想的更有本事 江月只愣了片刻,重重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饶是傅蓉开口,以萧云笙对她的厌恶也不一定会答应。 万幸…… 收敛了心神,匆匆梳洗完,江月便拿了腰牌出了府。 这两日她都打听清楚了,厨房准备的十二道菜都没让萧云笙点头,问起来,只说萧云笙的要求是既是为了百姓,又要人人吃的起。 江月第一反应就是从前在家里常做的雪菜团子。 只是京城好似没人见过,府里采买的下人也从没听说过。 好在上次去尼姑庵,江月远远在那附近的林子里见过,便打算亲自出去菜点。 一路走到城外,脚踝隐隐作痛。 江月刚坐下歇脚。 突然不知从哪飞出一道寒芒,擦着她的身子钉在地上。 心怦怦跳个不停,江月定了定神才看清落在地上的是一只利箭,上头还插着一只信鸽。 那箭洞穿鸽子的双目,连一滴血都没流出,箭术格外干净利落。 只是好巧不巧将她的裙摆也一并扎在上面。 江月倒吸了一口凉气,拔了拔,那箭纹丝不动。 “姑娘小心。” 一声轻呼伴随着马蹄声停在身后。 样貌清秀的小兵见伤到了人大惊失色,急忙下了马,用了些力气将箭拔出,可对上江月,忽然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 不想节外生枝,江月话音落下,脚踝传来剧痛,江月没留神直接坐在了地上。 额上也疼出几滴汗。 显然刚才那一吓,她又崴了脚。 那小兵更是白了脸,慌张的想要替她检查伤势。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叫阿靖,营地就在前面,你跟着我找军医检查一下吧。” 江月撤了撤,躲了过去。 想要拒绝,可实在站不起来,身上的衣袍又撕了一个大口子,想了想只能点头答应。撑着他的肩膀,坐上了马。 江月看他年纪也不大,一双褐色的眼眸总是时不时不安的扫过她的手脚,显然是怕惹出活来,满脸写满了担忧,不由得主动开口岔开话题:“你的箭术不错。” 话音刚落下,就见阿靖耳根都红了,连连摆手:“我哪有这样的本事,这是我们将军的射中的,将军平日极为宽厚,唯独治军纪律严苛,还好没伤着人,若是伤到百姓,我们全军都要受处分的。” 听着他话里毫不掩饰的崇拜,江月跟着笑了笑。 脑子里顿时一闪而过萧云笙的影子,笑容顿时僵硬起来。 虽心里觉得不至于这么巧,但看着越来越近的军营,还是生出退却的心思。 “我不去了。” 江月拉着缰绳,就想停下。 可军营里的马受过训,自然不会听她的。 阿靖还当江月被他说的话吓到了,急忙开口:“不用担心,我们将军对百姓极好,这附近山上都受过他的恩惠,平日狩猎将军都会把皮留给他们卖钱。就连军里的兄弟也拖了将军的福,日子比之前好过了不少。” 这样的话,江月已经听过一次。 眼底躲闪了片刻,轻轻开口:“你们将军,莫不是姓萧?” “你怎么知道?” 江月不禁咬紧了牙,怎么就这么巧。 她每每出府都能遇到萧云笙。 眼看说话间就到了营地大门,远远地看见到那里围满了人,几个靶子屹立在前,众人的目光落不约而同的落在正中央。 一个银色骑装盔甲的人影拉满了弓。 射箭的姿态随意,竖起的发随着动作摆动着,仿佛不是在射箭,更像是一场享心悦目的舞。 只稍稍松手,箭立即飞了出去,直入靶心。 那男人连看都没看,抬手间又是数只箭羽飞出,每一枝箭就如同长了眼睛牢牢钉在靶子上,力透三分。 收了弓箭,周围一片赞叹。 只看一眼,江月心跟着一颤,认出那人就是萧云笙。 这下说什么都不愿意进去,也不管马是不是停下,恨不得立刻就要跳下来逃走。 可不知怎么反而惊到了马,马儿嘶鸣一声,吸引了大半的目光。 “你不能走,若是将军知道我放走你,定会惩罚我。” 江月急的红了脸,解释的话却说不出。 若是被萧云笙瞧见,只怕会怀疑她又是别有用心,连军营都敢跟过来。 咬着牙跳下了马,脚踝刚落地,就疼的她眼前一黑。 顾不得调整,便急匆匆快步走着。 突然一柄长枪横在身前,江月缓缓抬头,刚才还在靶场射箭的人不知何时早就停在跟前,将她拦下。 见着是江月,淡然的眸子微微眯起,“是你。” 话音落下,长枪翻转转了一圈,收了回去,“怎么回事?” “将军,那箭正好射中了这位姑娘的裙摆,我怕她受伤,便带回来找军医看看。” 阿靖举起那箭矢给他看清楚,除了原本射中的鸽子,箭头挂着一缕嫣黄的碎步,和江月身上的面料一样。 收回视线,萧云笙眼睑此时已经一片漠然,虽然确认阿靖的话真假,却看不出一丝情绪。 突然眼神一冷,目光重新的落在她的身上。 “你不在夫人身边伺候,怎么到这来了?” 江月如同被人看穿了一般,唇瓣颤了颤,扬声想要解释:“奴婢只是……” “江月姑娘要来采野菜,正好咱们营地门口有。” 阿靖主动开口解释起来。 可萧云笙不仅没有点头,反而露出一丝讥笑。 “这么快就就和我的部下熟悉了。江月,你比我想的更有本事。” 那笑其中的意味让江笑如同被人闷头打了一棍,此时想露出一丝笑竟成了无比牵强的事。 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萧云笙已经侧过脸,扬鞭离开。 “既来了便看看伤再走吧。” 等人离开,江月一口气才终于吐出,低头望着手心里攥出水的汗,长睫颤颤,喉咙里翻涌的都是苦涩。 到了军医的帐篷,脱下鞋袜,前几日刚好一点的脚踝,肿的亮晶晶的。 连阿靖这样见惯了伤的人,也忍不住惊呼一声。 “脱臼了不算严重,一会我替你正骨,再敷上草药,两个时辰便能正常行走了。” 一听还要在这呆两个时辰,江月急着就要站起身。 她可以忍着痛,可一想到要在萧云笙的地盘待那么久,就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姑娘不能乱动。” “怎么了?” 第27章 别动,好疼 萧云笙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瞧见军医和阿靖一起拦在江月面前,忍不住挑眉多看了她一眼。 军医见他来了,松了口气,将手上翻出来的草药扔进药罐捣碎: “将军来得正好。这姑娘明明脱臼受了伤,我要替她医治她不领情反而要走,真是不怕疼。” 江月面上臊得发烫,怀疑萧云笙听这话,更认为她是个不安分的,紧紧攥着指尖。 “为什么不治?” 江月呼吸微微发颤,也不看他,轻声开口:“奴婢想回去治。” 可刚说完,就听见军医不满地喋喋不休: “回去治?想要正骨需要找个力气大的人按住你。若你疼得乱动接错了骨头,只会更受罪。除了军营,上哪有这么好的条件。” 军医的话音刚落,阿靖跳起来附和着:“对!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大的。我去找。姑娘只管坐着,你那个菜我一并找人采了给你。” 江月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他一溜烟跑了出去。 只能犹犹豫豫重新坐下。 帐篷就那么大,除了军医瓶瓶罐罐的草药。 军医不知躲到哪个角落调着药膏,只有江月方才坐着的一张床。 萧云笙站在门口,正好将所有的路挡住,江月犹豫着刚一动,脚踝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气,咬着牙刚想开口让萧云笙让出一条路让她离开。 就见他突然上前一步。 江月心里一颤。 下意识连着后退几步远远避开他。 突然退到了底,正好坐在了床沿上。 帐子里陷入寂静,让江月有些透不过气,咽了咽喉咙,正在犹豫要不要解释再解释一下今日的情景,突然萧云笙高大的影子投在她的身上,竟是站到了她眼前,居高临下睨着她。 让江月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萧云笙缓缓弯下了身子,竟伸出手落在她的脚踝处。 江月浑身一颤,好似被烫到一般,瞬间惊慌的就想抽出腿。 “别动。” 萧云笙轻斥落在耳朵里热辣辣的,让江月也不敢乱动,只能僵着身子,哽着脖子,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捏上了她那处受伤的地方。 一阵剧痛险些让她叫出声,还以为萧云笙这时候要兴师问罪,找她算前两日的事。 可脚踝被握着,就好似掌控了江月的呼吸,只能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这样近的距离,小小一张榻,眼睁睁看着他半蹲在面上捧着那伤处,江月几乎一抬头就能直接吻在他的喉结上。 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连痛都忘了。 呆呆看着那张冷颜逐渐在眼前放大。 萧云笙长得很好看,既有一种凌厉的美艳,又带着文人的淡然。 幽深的眼眸一抬,那双漆黑眼睛就好像能够摄人心魄。 “将军,这不符合规矩。” 江月脸上的逐渐被绯红爬满,眼神慌乱不知该落到哪处。 咔嚓一声。 原本歪掉的骨头被推了回去。 江月几乎没察觉到什么异样,骨头就被治好了。 萧云笙仔细扫过伤处,却不由自主目光落在了旁的地方。 雪白的肌肤好似他在官家御书房见过的洛神图,让人不敢亵渎,只这样握着都怕手上粗糙的疤痕刮伤这其中的细腻。 也是因为肌肤太白,让原本受伤的地方更显得红肿。 “将军……” 萧云笙目光一凌,松开手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前洗着手,回头看着还在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江月,淡淡道:“不必放在心上,为了治伤,军中没那么规矩。” 江月愣愣地点头,可目光却看向军医消失的方向。 可刚一瞥,心思就好像被他看穿一般,继续道:“军里训练任务重,既然我在便不必麻烦其他人了。更何况,这伤也和我有关,我本该负责。” “多谢将军……” 江月懵懂地点着头,脑子晕晕乎乎好似只会这么一句话了,听着他字里行间都在强调公事公办,方才还滚热的一张脸,也渐渐凉了下来。 她怎么会听不出,萧云笙这是提醒让她不要多想,更不要生出其他的心思。 萧云笙顿了顿,明明还是冷着的一张脸,可喉咙却不受控的滚了滚。 不知为何,每每听见江月喊他将军,心里总是不受控地柔下来一块。 转身拉开帘子,他也不再看江月掀开帘子离开。 “找到了找到了,这最后一味消肿的草药可让我一顿好找。” 正巧军医抱着配好的药膏过来,见到江月正好的伤,啧啧称奇: “咦?已经正好了?不愧是萧将军,这手法干净得就连老夫都自愧不如。” “将军经常做这样的事么?” 江月好奇,看着军医帮她敷药,那草药落在身上凉凉的,片刻便将灼热感缓解了不少。 军医说起这个就来了兴致:“打起仗,军里一共就几个能上手疗伤的,每每回到营地,将军都要和我们一起治疗伤兵。别人都说将军神通广大,可我跟着他这么多年最是清楚,这是因为将军久伤成医,受伤多了,自然什么都懂了。下面的人受伤将军总是格外上心,唯独他自己,从来都是一声不吭,自己忍了过去,实在是……” 想起那日在侯府假山后,无意间撞见萧云笙包扎好伤口,江月这会才知道缘由。 忍不住轻声喃喃:“他这是怕动摇军心,怕其他人见他受伤乱了神。” 萧云笙就好似一座大山,横在那,就将一切洪水危险隔绝在外。只要大家看着,心里就会安定。 若是发现这山出现的裂解,原本的信任就会动摇,那些安定也会变成恐慌不安。 “对。要是阿靖在听到你这话,一定会说你是萧将军的知己。” 江月垂着头,低头只当没听见。 敷好了药,军医垂着腰絮絮叨叨离开:“你歇息片刻,不要乱动。我还得去问问萧将军刚才进来做什么,平时受伤也没见他主动来一次。” 江月点了点头,被他这么一念叨也想起来。 好似萧云笙进来后,什么都没拿,什么也没说。 就好像只是为了给她正个骨。 第28章 很合心意 敷上了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瞧见床边坐着个人,窗外的阳光映进来正好照在银色的盔甲上,拉的影子十分高大。 江月略一迟疑,下意识唤了一声:“将军……” “姑娘可算醒来,我还怕吵醒了你,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那影子猛地跳起,快步走来盔甲下是一张明朗的笑颜。 “阿靖,怎么是你。” 江月坐起身子,打量着他身上明显不合身的盔甲,眼底略过一丝自嘲。 她也是糊涂了,那个人怎么会守着一个丫鬟。 麻利地倒了杯水递过来,阿靖不好意思地抓着头,“是萧将军让我替他擦盔甲,我就偷偷穿了穿,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看了眼天色,江月这才察觉她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急忙掀开被子低头找鞋。 “你的脚还得歇一歇,军医说得天黑了才差不多可以赶路。萧将军说了让你和我们一起用了饭后再回去,还有。你怎么没说,你是将军府里的丫鬟啊。” 听到留她是萧云笙的意思,江月惊讶地抬头,缓缓停下穿鞋的动作,目光落在堆满筐的新鲜雪菜上,心里生了个念头。 她这么着急,一怕傅蓉挑刺,二也是怕萧云笙不喜。 既然此时不必急着回,江月想要大胆试一试。 抬头冲着阿靖笑了笑:“请问,你们的厨房在哪。” 那笑晃得他心神一颤,半天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指了个方向。 等到开饭时,萧云笙随手翻着军机信函,侧头看着不同平日吃的绿色包子,愣了神。 “这是?” “这是将军你府里那个丫鬟做的,可好吃了。叫菜团子。” 阿靖亮着眼,眼睛直勾勾盯着菜团子,咽了咽口水。 方才刚出锅他就吃了一个,如今唇齿还留着香呢。 “丫鬟?” 萧云笙略一迟疑,想起江月那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身影,眼底掠过一抹惊讶。 “胡闹!” 扔下手里的菜团,萧云笙沉吟片刻,径直往厨房走。 平日每逢军中开饭,厨房敲锣打鼓,烟熏火燎的架势今日一扫而空,就连那几个总是扯着嗓音嚷嚷的几个老爷们,也都老老实实站在锅炉边,盯着火,扇着风,添着柴,眼睛都齐刷刷落在那鹅黄色的身影上。 灶台前的人利索地揉面,手指翻飞眨眼间就捏出来一个圆滚滚的团子,不过片刻就包出一笼蒸在火上。 “江月姑娘,我们来,我们来。” 几个伙头争相去帮忙,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月的脸,那目光殷切得好似饿了许久的狼,终于见着了肉。 偏当事人却毫不知情,还冲着他们笑得温柔,颊上露出两个小巧的梨涡,许是厨房太热,汗打湿了碎发,卷卷地贴在额上,添了一分俏皮。 这样的鲜活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眼眸骤然冷了下来。 “军中的纪律你们一个个都忘了,厨房也是能随便让外人入的?” “将军!” “将军。” 几人被这突然的呵斥吓了一跳,回头见着是他急忙匆匆行礼跪下。 江月只来地擦了把脸,扔下手里的活跟着站在后面,急忙开口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可心里却打鼓似的摸不透送去的菜团,他是吃了还是没吃。 满意,还是不满意。 “是奴婢自作主张,将军若怪就只责罚我一人。” 垂下眼,萧云笙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却也听出她应对自己时的小心翼翼。 方才在这些刚认识的人面前还笑得明媚,在他面前又成了一贯的谨慎,害怕,就好像他是吃人的老虎。 这么怕他,还敢做出书房勾引之事。 愈发让他看不懂了。 “将军恕罪,军中的兄弟们总说想要换换新鲜口味,可物资有限,正巧江月姑娘摘了这么多野草说要做菜团子,我们也想跟着学学手艺。若能学会,以后便能经常做给军中的弟兄们吃了。” “姑娘的腿伤了,也不让我们帮忙,不过我们也帮不上,她的手艺哪是我们这些粗人见识过的,连玉米面在她手里都能做得香掉舌头了。” 听到这些平日谁都不服谁的人,意外都毫不掩饰对江月的夸赞,萧云笙有些意外。 傅蓉一早说让江月尝试祭宴菜品,他虽不认为一个唯唯诺诺,连端汤都端不稳的丫鬟会有什么好点子,却也允了。 却没想到,江月不仅会做,还做得很好。 从一旁的笼屉拿了一只,萧云笙咬了一口,眉头不自觉挑起。 “这是你准备的祭宴菜品?” “是。” 将手里的菜团子几口吃完,萧云笙颦了颦,重新将视线投向江月。 野菜不是没吃过。 早年大战被困荒原,就是靠吃野菜他才勉强活下来将军机传了出去。 那野菜都又苦又涩,到她手里倒成了宝了。 府里那么多人做不出,偏她做得正合心意。 “看不出你有这样的手艺。你做得很好。” “将军,这能入选祭宴吗?” 一旁早有人按捺不住抢先开口,萧云笙眯着眼睛看向江月,随后点了头。 江月一愣,欣喜的双手猛地合上,眼眸如星,弯弯如柳。 见他看过来,才急忙又低下头,话里都是掩不住的欢喜:“奴婢只是尽心而已。” “太好了,这下将军就能达成心愿了。” “恭喜萧将军得偿所愿。” 江月原本的欢喜在听了几句后,渐渐冷静下来。 才反应过来,萧云笙早就想好了所求的赏赐。 既是用将军府的名义递上去,那就只有一个恩典。 可若是没恩典,没有官家的圣旨。 她想从侯府手里要回星星和自由身的念头就成了泡影。 “奴婢……” 萧云笙听到动静眉梢微挑,侧眸向她看过去,见江月突然挺立了脊梁,身子在微微发颤,极力忍耐着情绪,可眼底的却透露着从未有过的坚韧。 “将军恕罪,奴婢也有想求的恩典。” 话音落下,厨房里顿时陷入死寂。 萧云笙笑意微敛,若有所思盯着她,“说。” 江月连手都在发颤,咬紧了牙:“奴婢想换回自由。” 第29章 如何说的清 “自由。”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厨房里的伙头纷纷笑起来。 直笑的江月没了底气。 “江月姑娘,你知不知那恩典有多来之不易,你就为了一个……” “噤声。” 萧云笙打断了伙头们的话,指尖在桌子上一下下扣着,转而重新看向她。 “你想离开萧府?” 江月目光扫到周围这些人这些人又青又白欲言又止的脸,正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必理会他们说什么。” 挥手让其他人退了出去,萧云笙这才缓了语气淡淡道:“既是你想出来的,自然你想求什么都行。” 咽了咽喉咙,江月掩住心里的不安,重新开口:“奴婢是真心实意想赎回籍契,带着妹妹回家。” 萧云笙深深看了她几眼,沉默许久,这才点了点头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去看她的脚:“我知道了。菜品交上去要等春耕祭典那日才知结果。我让阿靖送你出去。” “是。” 走出帐子,江月浑身提着的气这才松了下来,抚着脸,直到心跳缓缓平复,这才露出个笑容。 回头看了眼站在士兵面前训话的萧云笙,江月抿紧了唇,若是一切顺利,等春耕宴会结束,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远远瞧见阿靖走过来,江月急忙收回视线。 回到府里,一连两日萧云笙都未归家只派人传了口信给傅蓉。 第三日脚伤刚好江月刚出府就被拦下。 傅蓉今日明艳照人,穿着一身新做的裙子,倚在车窗上冲着她勾手。 “上车。” 自从知道傅蓉有心阻拦不让她走,江月心里就开始抗拒在她眼前,更怕被问起祭宴菜品的事。 心里不安也不敢显在面上,捏了捏手,江月轻声提醒道:“小姐,您昨儿才说的,让奴婢今日去见妹妹。” “苏嬷嬷要是在,我也不找你陪着。”傅蓉翻着手上的帕子,懒懒打着哈欠,一副困倦慵懒的模样:“今日羽衣楼在湖上租了游船,有上好的戏本,你在岸上等我回来。至于你妹妹,明日春耕祭典一并带着热闹热闹吧。” “是。” 江月愣了愣,欣喜的连连应着。 春耕祭典是大礼,最是热闹,平日的百姓只能在街头巷尾说书人的嘴里拼凑出零星的热闹,若带星星,只怕那孩子欢喜得要晕过去。 马车一路赶着去了郊外。 好在傅蓉早就忘了让她想祭宴菜品的事,上了车就对着镜子不住整理妆容。 江月心也放回肚子里。 湖面上三两船只,插着花,裹着绸,船上的丝竹和欢笑隔着水音,更觉得婉转动听,江月只听着都觉得骨头都酥了。 眼前的景象,好似不单单只是听戏,更像贵妇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江月不由起了疑心:“小姐,这里太荒凉,我听府里人说过,有几伙流寇逃出来,还没抓住呢,咱们……” 这里虽就在京城城门几里的位置,但隔着一座荒山,平日便是附近砍柴的也不在这多停留,除了车夫,放眼望去都是娇滴滴的小姐和几个年纪不大的丫鬟。 若是真有流寇,只怕当真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怕什么?”傅蓉扶了扶发髻,白了她一眼,心早就飞到了游船上:“这里是京城附近,天子脚下,若是有流寇,那就是萧云笙的失职。在你心里,你家将军就这么没用?” 江月白了脸,连声摇头:“奴婢没这个意思。” “行了。你在这等着,不许乱听,乱看。” 傅蓉不耐和她继续争论,悠然下了马车上了船。 见状,江月也无可奈何,见其他府的丫鬟聚在一起讨论着京中新鲜花样妆容。 环顾一圈,见山腰有一片竹林,这季节该出春笋,星星最喜欢吃,江月和车夫说了一声,便转身爬上山准备碰碰运气。 到了山腰,果然见了一片刚冒头的春笋,刚找个处安静的地方歇歇脚,顺手掐了几只嫩柳芽编着花篮放春笋,目光一转却猛然顿住。 湖上的船不知何时并成了一排,江月冷眼瞧见傅蓉轻飘飘地从最小的一艘三两下便跳到最大的一艘,从船舱里伸出一只如玉般的手扶着她进了船舱,那船一荡就回到了湖中心,被水上的芦苇挡住,看不真切了。 只剩下水面翻起一阵阵涟漪。 江月白着脸,心里如敲鼓般不安。 她方才看得真切,扶着傅蓉的手虽然细腻如脂,却是极大的,不像女子,更像是个男子的手。 再看那上了船的其他女眷,分明是几个样貌清秀的小倌装扮的。 想起那日傅蓉脖子上的红痕。 江月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顿时被吓得浑身发颤。 急忙转身就要离开,却不小心踩了什么,一路滚着跌进一个山洞里。 “谁?” 江月痛得红了眼,就听见洞里传来说话声,仔细听还有些耳熟。 不多时出来个人影,露出一张青涩的面孔,见着江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江月姑娘。” “阿靖?” 阿靖刚要开口,但又想起什么,漠然地瞥了她一眼,抱着一捆树枝径直转身,回了洞。 江月愣了一瞬急忙跟上前。 进去后才发现这山洞被人收拾过的,干燥整洁,像是有人住过。 一进入内,浓重的血腥气裹胁着热气扑面而来。 地上点着一堆树枝燃起的火堆,零星躺着几个休息的将士,显然像刚经历一场大战, 唯有一个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浑圆的眸子在眼眶里打转,江月心口被什么攥住一样。 萧云笙失了血色的脸上布满了冷汗,紧闭眼睫毛轻颤,显然在极力隐忍着痛苦。 原本的盔甲被扔在一边,干涸的血迹零星撒在上面,上身的衣衫被褪尽了盖在腰腹,胸口多了一处刀砍过的痕迹,那血刚凝住,可皮肉依旧狰狞地翻着。 江月捂住了嘴,却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呼,昏昏欲睡的人猛然睁眼。 漆黑的眸子顿时射出冷光,在看清是她时,微微一滞,溢出口的声音却低沉骇人:“江月。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将军既然受伤,你们怎么不送他回府。” 江月急得涨红了脸,急声开口,可一圈却没一个人理会她。 咬紧了牙,猛然想起她怀里带着止血化瘀的药,急忙拿出来,递了过去,却没人伸手去接。 犹豫片刻,江月径直上前,刚想拧开药瓶,却被一把捏住手腕。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奴婢……跟着夫人来的。” 手腕传来的痛,让江月险些流出泪来。 可话音落下,捏着她的手并没放,反而又加重了力气。 “胡说,这荒郊野岭,夫人怎么会来这?” 江月张大了嘴,刚要将傅蓉上船的事说出来,突然扫过周围一双双紧盯着她眼睛,心上一紧,这洞里少说也有十几人,若是那船上没什么倒也罢了,若是当真撞见傅蓉寻欢作乐,不出一日,满京城都会闹得风言风语。 先不说傅蓉会如何,萧云笙定然会被人嗤笑。 他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声望,戎马数十载拼出来的战功,实在不应该被这样腌臜的事淹没。 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萧云笙那样骄傲的人,日后又如何在这些下属面前立足。 抿紧了唇,江月轻声改了口:“您听错了,是奴婢跟着府里的马车,来采春笋,奴婢的妹妹最爱吃这个。” “将军,这女子支支吾吾甚是可疑,咱们的行踪若不是被细作报给流寇,也不会被人暗算,吃这么大的亏。” “说不定这药又是陷阱,用来下毒的手段!” “将军,干脆押了她,用了刑仔细审一审。” 一人起了头,其他人都跟着,目光不善盯着江月。 江月心上一颤,甚至看到有人抽出了刀,只等着萧云笙一声令下,就会直接架上她的脖子。 萧云笙眸子里都是冷芒:“的确是我传信给夫人后,第二日便中了埋伏。你跟在她身边,怎么能保证不是你知道消息后泄露了出去。” 江月涨红了脸,她只当萧云笙厌恶她别有用心,却没想到他竟然还会疑心她要害命。 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话,心里就像蒙了一层雾气,稀里糊涂的仿佛无形中被什么攥住了胸口,使劲搅动着她的心口,一阵阵发酸。 眼底的湿润越来越浓,唇瓣刚轻颤,泪水又是止不住地砸落下来。 见她落泪,萧云笙淡漠的眼底微微轻颤,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语气却还是波澜不惊般平静:“难不成,真要用刑你才肯说?” 江月泪忽而止住。 见他目光凝视,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面对无足轻重人的性命。 只要她摇头,只怕萧云笙会立刻拧断她的手,让人拿下她。 “若真是我害的将军,此时出现,岂不是掩耳盗铃?自投罗网!” 萧云笙静静看着她神色变幻,从伤心,到惊恐,到死灰一样的绝望,眉峰微微一动,突然松了手淡淡道: “罢了,这里不安全。你出去后也不要说见过我们。” 江月急忙捂着手,身体轻轻晃了晃,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深深看了萧云笙一眼转身就准备走,却被一直站在门口的阿靖一把拉了回来。 “你不能走。” 江月站着不动,只看着那坐立的人。 果然萧云笙皱紧了眉,冷淡拒绝:“让她走。” 第30章 撞破了秘密 “若再多言,即刻逐出我麾下,永不再用。” “将军!” 阿靖不甘地染红了眼。 让出路,别过头不再看江月。 脸上所有颜色尽数散去,喉咙滚了又滚,江月踌躇着望向萧云笙,见他重新合上眼,不愿多说一句,只能咬牙将药塞给阿靖转身离开。 “哎呀,你掉哪个洞里了,怎么弄得这么脏。” 一路上江月心神不宁,直到被人喊着,才反应过来已经从山上下来,愣抬头,周围马车早就走了大半。 傅蓉坐在船头好似熏醉,颊上飞着红晕,小船缓缓靠了岸,傅蓉坐着不动。 伸出手等着她上前搀扶。 江月稳了稳心神,想起萧云笙说过不让提起他们的事,掩住心事走到船前,猛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舱内铺设奢靡,入眼都是细软的布料将铺在座位和地上,一个人影隔着纱幔睡在上面看不真切,可只看一眼都能看出那影子比寻常女子高出不少,想来就是她看到的那只手的主人。 察觉到她撞破了秘密,江月心里狂跳不已。 在傅蓉转眸看过来时,早垂下眼,掩住不安。 回城的马车,傅蓉一上车便歪着累及般酣睡入梦。 江月心好似火烧一样,她一直当傅蓉只是任性惯了,不愿这么快接受萧云笙,却没想过自家小姐会和他人芳心暗许。 直到回了侯府,还浑浑噩噩,刚下马车。 一个小人远远跑来,直接撞进她怀里。 江月回过神,见到星星顿时欢喜露出笑。 苏嬷嬷扶着傅蓉下了马车,冲着江月莫名客气了不少:“想着今日你没见着这丫头,我顺便带她过来,也好让你们姊妹多团聚一会。” 江月虽然惊讶,也没多想。 开口谢过后就拉着星星行了礼,匆匆忙忙回了住处。 刚到院子,就见星星眼睛滴溜溜地四处转着找人。 “长姐,英雄呢?我想告诉他,上次的兔子,每日可能吃了。还长胖了不少。” 江月反应过来这是星星对萧云笙的称呼。 想起他身上那狰狞的口子,心不安地狂跳不已。 急忙借着倒水的动作,稳定心神。 “星星我和你说过在这里,不能乱说,你要么称呼他为将军,要么喊少爷,或者跟着我一起喊姑爷。” 见星星懵懂地点了点头,江月捏了捏她的脸,急忙观察起她,虽还是那样瘦弱,可脸上暗沉沉的病气好似淡了些,那太医的药果真有效,这些日子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顿时好似落了地。 “你每日吃得可好,住得可好,他们……他们有没有对你如何?” “前两日只让我在那小屋子里,昨日开始,突然饭菜多了肉,还允许我每日在后院玩一个时辰。” 星星掰着手软声软气细数着在侯府的种种,突然想起什么拉着她的袖口小心翼翼开口:“虽然那府里很大,很好看,可每个人都冷冰冰的,长姐,星星什么时候能和你日日在一起。” “星星……” 想起明日春耕祭典,江月却始终提不起当初的欢喜。 先不说星星说过萧云笙救过爹爹,便是其他将士,若是被她占了原本的希望,她也做不到安心。 她必须要弄清楚,萧云笙原本想求的是什么。 拉着星星的小手,江月满心歉意,犹豫着轻声哄着她:“若是星星还要在那里府里多呆些日子,你会不会怪长姐。” 原本圆滚滚的眼眸顿时失落地垂下含着泪,但很快又乖巧地抱住江月轻声道:“星星没事,长姐不用担心。星星不惹事,不会被人讨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等着星星病好了长大就能保护你了。咱们日日都要在一起。” 江月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听着她懂事的话红了眼。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亮就听见门房叫嚷开萧云笙回府的消息。 等江月收拾好赶到主屋,正见到从沐浴室里出来的人,慢条斯理系着衣襟,脸色虽然还有些没血色,但怎么都看不出前一日受过那么严重伤。 心里揣着几件事要弄清楚,江月快步追了上去。 听到脚步,萧云笙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冷淡淡的,又转过身就要进房。 江月急忙叫住他:“姑爷,您的伤……” “我好似说过,在这府里,不许你刻意出现在我眼前。” 就像猜到江月要说什么,问什么,萧云笙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薄凉的笑意,直接打断。 江月后退一步,捂住心脏,被那样的目光盯着,心好似沉了块石头坠入看不见的谷底。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傅蓉人还未出来,娇柔的声音先从房里透出,瞧见江月和萧云笙面对面地站着,眼眸微转若无其事挤入两人之间,柔情似水般红了眼:“夫君一去就是两日,妾身也不知你是否安好,还以为今日春耕祭典都见不到夫君一面,只能只身前去呢。” 只看了一眼傅蓉脸上的笑,江月便察觉出和昨日游船上的区别。 扫了眼傅蓉隔着帕子,落在萧云笙胸前的手,心跟着一紧。 江月垂下眼,没有做声。 “让夫人担忧了。” 萧云笙柔下了语气,刚想拉着傅蓉一同进屋,转眸的瞬间微微顿住。 一主一仆,平日一前一后站着,他并没有在意。 站在一处打眼一瞧,不看脸,身形竟出人意料的一致。 若是换了一样的衣服,只从身后看,怕是连他也不一定能一眼分辨出谁是谁。 “夫君,时候不早了,你换了衣裳咱们便出发吧。” 萧云笙收回视线,点头进屋,刚想让傅蓉替他递件衣袍,只听碰的一声,门便关上,只留他一人在屋里。 想起傅蓉一贯白日的羞涩,萧云笙还是隐隐有些失落,他不是色欲熏心,却也想和妻除了敦伦外,白日也能琴瑟和鸣,夫妻一心。 方才离得这么近,他这位妻都没发觉他身上多了处伤。 出了府,看着星星跟着和苏嬷嬷上了后面的马车,江月这才坐上傅蓉这辆。 刚坐稳,就见萧云笙掀开帘子跟着坐了进来。 第31章 他比你想的要好 “昨儿听我父亲说,咱们府里送去的菜入了选。那今日官家岂不是会封赏入选的府邸。” 马车刚驶出一个街口,傅蓉便开口打听起来。 苏嬷嬷昨日带话回来,说父亲让她想方设法将那恩典讨来,换成侯府太庙之礼。 见萧云笙点了头,顿时眼前一亮。 娇滴滴靠向萧云笙,愈发软声细语起来:“那恩典夫君可有想好的,我父亲想找你换这个恩典,他这一辈子在朝三代,只想以后退了能享太庙之礼,若能实现,此生再无遗憾,交换的条件任由夫君开口。” 江月没想到傅蓉还是知道了,心里一颤,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又听见这是傅候来讨要恩典,顿时提起心,急忙看向萧云笙。 只盼着能从他口中听到拒绝的话。 “朝中入选六道菜,傅候怎得没去找他们?” 傅蓉笑容僵了下来,险些没忍住发了脾气,一甩手,背过身,佯装不满地嘟囔起来:“先不说今年六道,其他五道皆是继承上一届的菜品,由御膳房做出来的,只说你我,你是我的夫君,是我侯府的女婿,哪有岳父有事,不找女婿反而去找其他人的道理。” 话音落下,萧云笙面上看不出什么,沉吟片刻淡淡开口:“菜是你的丫鬟想的,要求什么恩典也是她决定。你我都无权干涉。” 话音刚落,江月便察觉到傅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时心好似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夫君说的是,我只是感慨,原来这丫头真派上了用场,我竟连一句都没听她提起呢。” 傅蓉眯起眼,顿时漫不经心地靠在软垫上,同萧云笙拉开了点距离,显然没将萧云笙话里那句由江月决定,放在心里。 等到了春耕祭典大门。 萧云笙先一步下了马车去检查周围的布防。 江月刚想跟着下车,头发突然被拉着一把攥回到马车里,傅蓉凝视的眸子透露出不喜,抬手便捏住她的脸颊缓缓用力,力道之大近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还真是每一次都小瞧了你,这样大的事都敢瞒着不报。” 江月倒吸一口凉气,顿时疼得视线模糊,“小姐,奴婢也是刚知道入了选。不是故意欺瞒。” 她早该想到的,以侯府的势力,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偏她还天真地以为当真瞒过傅蓉了。 正在想着说辞,车外传来星星的声音。 “长姐,你还在车上吗?” “听听,你妹妹那么乖巧我看这个都欢喜,若是这件事若是搞砸了,可不是我容不下你,是整个侯府都容不下你和你妹妹。到了官家面前该怎么说,你应该知道的,嗯?” 傅蓉冷哼一声松了手,慢条斯理整理下妆发,推开江月下了马车。 江月惊魂未定,急忙匆匆整理好头发,掀开帘子,星星正被傅蓉揉着头,垫着脚,往车厢里看。 见到她顿时露出笑,但很快瞧见她脸上的红痕,急得红了脸:“长姐,她是不是打你了,你的脸怎么肿的这么厉害。” 江月急忙摇头,捂着星星的嘴找出帕子,当作面纱带在脸上遮住红肿。 见傅蓉走远了,这才到了没人的地方,松开星星。 “长姐是吃坏了东西过了敏。不要担心。” 见星星还是将信将疑,江月随手指了一处热闹的景诱着她转了注意,这才松了口气。 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到开宴的时辰,这恩典成了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若是她开口,求了自由带着星星离开,日后难免会被侯府记恨。 但让侯府这么抢走功劳,江月实在不甘。 更何况,她心里还有一事放不下。 扫了一圈,果然见布防在周围的侍卫都是那日军营里见过的面孔,江月心里来了主意。 好不容易找到在外站岗的阿靖,瞧见是她,又绷着一张脸闷闷不乐,转过头不看她。 “你这个自私的女子,来找我做什么?” 江月顾不得看他的眼色,急忙挤着笑,压低了嗓音直接问道:“我想知道,将军想求的是什么。” 阿靖愣了愣,没想到她好奇这个,想起萧云笙那日说的若是乱说赶他出军营的话,犹犹豫不敢开口。 见他吞吞吐吐,江月越发着急,只能急忙说出目的。 “你若不说,我怎么替将军开口求恩典?” “你当真愿意让给将军?” 江月连连点头。 她也是从傅蓉口中猜到些许眉目,届时官家定然会让做出菜品的人上前听赏,所以傅蓉才会交代她怎么替侯府求恩。 若是她想替萧云笙求恩典,也要知道缘由才行。 “其实不怪我们对你冷淡。这恩典是我们求了许久的。” 阿靖揉着脸,却不小心碰到手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朝廷每年拨到军里的钱,总是算计到皮里,除了安抚牺牲的兄弟家属,只能靠偶尔打猎能让军中的弟兄们换换口味,其他时间大多都只够填饱肚子。原本祭宴赏赐这一项要被罢免,是将军执意恳请官家留下,为的就是入选后替军中的将士讨赏改善待遇。” “可你提了要恩典,将军不好拒绝,但又不能不管弟兄们,只能瞒着朝廷私自带我们剿匪。把缴来的物资换了银钱,买军中必需品。这样的事我们不是第一次做了,可这一次却被人暗算。 若不是因为我马虎,将军也不会受了伤,要知道今日祭典,若是他出了差错便是大不敬之罪。” 阿靖直接哽咽起来,不住地抹着眼泪:“将军如今的军功全靠厮杀和胜战拼来的,朝中的人巴不得和他攀上关系,但将军独身自好,绝不结党营私,所以处处被人针对,都想抓住他的错处。 但只有我们这些跟着和他多年的人知道,将军这些年得到的赏金全都贴补给我们了,就连那一身盔甲,也早就变形了好几处。每次脱下和穿上都要费好一番功夫。将军反而还有心思和我们玩笑,说这样若是战死,敌军脱不下他的铠甲,说不定还能留下一具全尸。” 江月想起那日在饭厅,替萧云笙脱盔甲时,那变形的地方隐隐就觉得像似什么砸过的,想来就是在战场上受伤太多次落下的。 这些话,只是听,她都觉得难过。 明明这样在意这个恩典的机会,只要像傅蓉一样开口,命令让她交出来就好,可萧云笙偏压着不让她知道原因,只让她去求自己想求的事。 她的确像阿靖说的,很是自私。 第32章 他似高山 “姑娘可是萧府的丫鬟江月?” 两人正说着话,一回头,来人穿着宫中内侍的打扮。 江月虽有些不解还是乖巧回礼:“回公公,奴婢正是江月。” “快随我去前头,官家传你御前觐见。” 说话间内侍已然转身带路,江月慌乱地点着头,刚要跟上去。 阿靖急的涨红了一张脸,追上前两步:“江月姑娘,你放心,我们军中的弟兄记你的恩情,我阿靖日后定会当牛做马,随叫随到都听姑娘你的。” 江月笑了笑便跟在内侍身后,可转过头,一想到开了这个口后要面对的侯府怒火。 腿脚都止不住的轻颤。 星星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察觉出她的异样,悄悄问她:“长姐可是不舒服?” 江月只能摇头。 她卖身入府第一日,学的规矩就是要听话,寒冬腊月一声令下就要跳进湖水里,主子什么时候点头才能上来,若是手脚慢了,或有违抗,轻则饿肚子,重则直接被变卖到花柳巷子。 那时她没少被罚,年龄小又没背景,总被府里家生奴才欺负,日子久了,那些倔强被磨平只剩谨小慎微,又靠着一张老实乖巧的模样勉强自保。 这会子发抖,也是因为想到一会要违背侯府的命令,身体本能便害怕。 说话间,那内侍停下了脚步,转头压低了嗓音便叮嘱起来:“原是要你在御前回话,可侯爷说怕你见着天子御前失礼,提议让写在这红纸上,由我送进去就是了。” 那纸递到江月手里,翻开一看,竟多了一张,上头竟已然写好了所求。 分明是提醒让她照着抄写一遍。 再看那内侍,眼底精光闪烁,显然一早便知道内情。 连御前的内侍都是侯府的人! 悄悄抬头,入眼是森严的侍卫,那明黄色的御驾前,傅候正站在那含笑说着什么,傅蓉站在下座,扫了一圈,没瞧见萧云笙的在哪。 心愈发沉了下来。 冲着那内侍笑了笑,江月掩住心慌,匆匆下笔,思索着对策。 等写好了红纸,江月叠了又叠,这才递了过去,让原本内侍想要检查的心思落了空,只能狐疑看了她一眼进去复命。 这纸只要呈上去,便没了回头路。 知道时间不多了,江月将星星拉到眼前急声叮嘱:“星星,我要你去找方才和长姐说话的人,告诉他,长姐不用他当牛做马,若是出了事只用护着你。” “长姐……” “记住!不管其他人要带你去哪,说什么,你都不能听不要信!” 江月用力拉住她的肩,星星被吓的白了脸,只能愣愣点了头。 “传丫鬟江月。” 身子一颤,江月一把推开星星,低声叮嘱:“快去。” 见她愣愣地后退,然后一溜烟的跑了这才放下心,缓缓站起身。 垂着头,到了御前。 身子一软径直跪在了地上。 “奴婢江月,参见陛下。” “你主子还怕你一个丫鬟御前失礼,可我看了你求的恩典,觉得你这个小丫鬟竟很不简单。傅候实在小看了你。” 官家话音落下,突然一转听不出情绪:“这丫鬟的恩典是替我朝中所有士卒所求,让孤改善他们待遇,怎么,你认为孤苛责了他们?” “奴婢不敢!” 江月顿时傻了眼,心止不住的跳。 她本做好了违背傅候的命令得罪侯府,却不想这恩典竟连官家都动了怒。 浑身的血液一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陛下,一个丫鬟懂得什么,也配在御前大放厥词。要我说拖出去重重打死才是。” 傅候原本见着那纸上不是他交代好的,心里就积了不满,这会见官家动怒,更是恨不得当即砍了江月。 一颗汗从脸上滚入眼眶模糊了视线,江月眨了眨眼,可眼前愈发模糊。 江月努力平复着情绪,可心里的害怕太过明显,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就是说不出对应的话。 傅候见状,更是冷笑起来:“您瞧,这丫鬟自己都说不清缘由,我看说不定是贼人派来动摇军心的。”说罢,看了眼官家的脸色,摆了摆手。 顿时上来几个侍卫拖着江月就往外走。 江月直起身,张了张嘴,欲要转头分辨,立刻被人捂住了嘴。 无数的绝望几乎要将江月淹没。 她没想到不仅没帮成萧云笙,反而弄巧成拙。 救父亲的恩情。 她欺瞒萧云笙的愧疚,只怕都要等到下一辈子才能有机会还了。 刚闭上了眼睛。 突然拖着她的几人停下了步子。 “住手……” 听到熟悉的嗓音,江月急忙抬眼,就见萧云笙快步走到近前,只扫了她一眼,便径直入了内,停在官家御前。 “请陛下恕罪,臣来迟了。” “萧将军来的正好,这丫鬟满口说着官家不重视我朝中的士卒,实则动摇军心,这话你可知是谁教的?” 萧云笙唇角微不可闻的一抿,缓缓转身。 地上的人被押着,挣扎中发髻早已松散,半垂的发丝盖住了江月大半的面容却依旧藏不住的惊慌。 像一枚浸润在乌云中的月,失去了光芒,萧云笙微微握紧了拳淡漠的挪开视线,放在了傅候身上,淡淡道:“下官不知。” 江月原以为得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白着一张脸看着站在中心的萧云笙。 半晌苦笑着垂下眼彻底失了还能活下去的信心。 “这丫鬟原本求的不是这个,也不知怎么变了主意。” 话音落下,萧云笙停在江月眼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身边的侍卫尽数退下,心突然一跳, 没人教导,只一个丫鬟能提出这样的请求。这话别说官家,就是傅候心里也不信, 他虽满意这女婿,但上次回门的事早就闹过一次,这一次他定要狠狠抓住错,让萧云笙吃一吃苦头。 “太后娘娘拿了极好的彩头,萧将军和几位成亲的年轻大人都要替夫人争一争呢。” “听说萧将军在战场上百步穿杨,从来都没机会见,今日定要好好看一看。” 周围人一窝蜂的往马球场去。 江月本不想去凑热闹,却见苏嬷嬷从转角急色匆匆找着什么,看到她时,眼前猛的一亮,冲过来抓着的手便走。 第33章 撞见奸情 找到萧云笙面前时,他正在马棚。 枣红色的烈马用头蹭着萧云笙的肩,平日冷脸的人难得露出明朗的笑,抚摸着马鬃昂然于前,挺拔的背影被阳光照着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彩。 “将军。” 看见她来,萧云笙笑意消散,眯了眯眼,眼眸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江月深吸了口气,强自压下心底的不适,勉强挤出了点笑意,缓步上前:“奴婢来是想说,那恩典奴婢不要了。将军求您想求的恩典吧。” 萧云笙没有作声,只微微侧过头看着她 江月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在听,细白的牙齿咬住唇瓣,福了福转过身。 “我都说了,这是你该得的,你又想做什么?” 江月脚步一顿,回头见他上挑的眸中遍布寒意,毫不掩饰的审视心里咯噔一下。 她竟是忘了。 从书房那日里,她在萧云笙的眼里就是有不轨之心的人。 见萧云笙伸手去拿草料时,面色微不可见的一凝。 想起那日他胸前可怖的伤,江月犹豫片刻,大着胆子往跟前挪近了些,在距离萧云笙一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拿起草料喂给那战马。 “将军既受伤,也该爱惜身子,这些事也该交给让下面的人做。” 毫无温度的眸子扫了她一眼,漠然开口:“我的马,只吃我喂得草。” 江月举着草料的手停在空中,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喂,心里有些尴尬。 突然那马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草,果然并没有吃,反而凑近闻了闻她的手。 猛然打了个响鼻后。 竟低下头主动用头蹭着她。 江月被这举动吓的愕然,眉睫颤了几颤,侧过头去看萧云笙,果然也是眼里透着诧异。 也不怪萧云笙惊讶。 他的战马追风性子桀骜,哪怕陪伴多年的随从,也只能安稳站在一旁,不是没有京中不服的上前想要摸一摸追风,下场都是被踢的狼狈不堪。 今日也不知怎么转了性子,对这个丫鬟主动亲近。 想起上次去尼姑庵共骑的事,萧云笙只能当做追风还记得江月,熟悉她身上的气息。 见他没有再阻止,江月松了口气,嘴上却没有闲着,“您也听小姐说了,侯府也想要这个恩典,奴婢是保不住的。” “我同夫人说了,这是你该得的,她不会为难你。” 听他口中维护着傅蓉,江月忍不住苦笑起来。 若傅蓉会听,又怎么在马车上那样威胁。 若侯府会放弃。 方才又怎么会派人又递了纸条过来,让她面圣时照着上面的内容念。 “将军或相信小姐,但侯爷呢?” 顿了顿,江月心一横,又继续道:“奴婢也不是白给您的,奴婢要的自由,还指望将军替奴婢去侯府讨回来。这样奴婢也不算亏。” 见他沉默。 江月心提着。 自上次回门所见所闻,她虽然听不懂那些朝廷的事却也明白,萧云笙是不愿和侯府沆气一气的。 与其让侯府锦上贴花,再原本富贵滔天上再争好处,军中的士卒迫切的需要这份雪中送炭的恩典。 反正萧云笙对她早有误会,不如她主动提出交易。 也让他少几分疑心。 可等了半天萧云笙都没有半点回应,眼看着一分一秒过去,江月突然觉得有些泄气。 他突然低低地“嗯”了一声,快的叫人反应不过来。 江月怔了一下,眼底骤然多了抹光亮。 “你是侯府的丫鬟,为何反而和侯府作对?给了侯府,让侯府放了你的籍契和家人相聚岂不更便利?” 顿了顿,萧云笙定定的看了她一会,接着说了下去:“你怕主子怪罪,就不怕我和傅蓉夫妻离心?” 江月猛地僵在原地。 她竟没想到萧云笙会这样问。 “奴婢没这个意思,奴婢只是走投无路。” 怕只有天才知道,从他和傅蓉成亲后的每一日,她都在祈祷,两人能真正的夫妻同心。 可如今…… 心里一阵慌乱。 咬着唇,江月闭了闭眼睛,缓缓开口:“侯府虽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不会背叛主子,但也要权衡自己的退路,就像夫妻间虽同心一体,却也有自己不能说的心事。” 萧云笙问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阴谋,但是没有。 江月的神情很坦荡。 其实她长得很有几分姿色,有次回府,还听见门房在偷偷议论说将军夫人的陪嫁丫鬟,快比主子还要美了。 只是她时时低着头,总是小心谨慎,那原本样貌就被人忽视,只记得她半低头的样子。 “胡言乱语。” 听她这一番话,萧云笙忍不住嗤笑了一句,见江月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眼底竟然也闪过一抹不自在。 沉吟了一会后,终于开了口,“罢了。我答应你。” “是。” 江月忍不住的雀跃。 萧云笙在离开之前,又忍不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谈成了事,江月便回到傅蓉身边伺候。 “去哪了?我让苏嬷嬷四处找你。”傅蓉抿了口茶,扫了眼江月,又目不转睛盯着戏台:“怎么不见你那个小尾巴?” 江月心提了又提。 掩住慌张轻声开口:“那丫头疯惯了,怕她冲撞了哪位贵人,奴婢打发她去一旁玩了。” 她提前交代了星星,就在阿靖身边不要乱跑。 这样便是出了什么差错也有人能第一时间护住她。 见傅蓉没追问的意思。 江月悄悄吐了口气,站在身后,抬头看向戏台时目光突然一颤。 那台上刚出场的戏角,身段好似杨柳扶摇,声婉转绵绵,样貌雌雄难辨。 唯独那握住扇子的一双手,肤若凝脂,白皙如玉。 竟和她在游船上看到扶住傅蓉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突然台上抛出一个彩球,直直飞了过来,正中傅蓉的手上。这原是唱戏的人最常见的把戏。 可江月冷眼瞧见傅蓉面上不动,指尖熟捏的从里面捏出一张纸条。 只瞥了一眼,就娇羞的红了脸。 江月突然想到什么。心通通乱跳起来。 就见傅蓉转过身,抚了抚头顶的发髻站起身。 冲着苏嬷嬷点了点头。 “我去后面更衣。” 第34章 我也很怀念那滋味 屋外的阳光被关上的门重新遮上,只留下满室寂寥。 脸上火辣辣一片,江月只抬手摸了一下,痛的倒吸一口气,就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 “将军这边请。” “夫人就是进了这间房休息。奴婢告退。” 那声音过了耳的功夫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停在门口,江月眉心一跳,那稍矮的影子行了礼,便缓缓退下。 只留下一道高大的剪影投在门上。 “夫人。” 江月僵在原地,不知道这时候萧云笙怎么这时候会过来,只能急匆匆套着傅蓉留下的衣裙。 没等来回应,萧云笙耳力极好听到了屋里淅淅索索的声音显然是有人的。 心里有些担忧,又扣了门。 “夫人,我进来了。” 门推开,只能看到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萧云笙反手关上门,敛着眉,在看清屋里的情景时,眼底眸色渐深。 “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夫君,方才头疼便躺下歇息了片刻。一醒来也不知丫鬟去了疯了,让夫君看了笑话。” 那身影被惊的一动,却没转身。 半敛开的衣裙下雪白的中衣尽显身段的妖娆,半遮半掩的束腰不盈一握,许是被惊扰,那素白的小手拧着扣子,可好似不得样法,总是扣不住。 他在外这些日子,想起每夜靠在他怀里的娇柔,那些疲惫总能一扫而空,就连受伤也是想着早些回府团聚。 早上那点心里的空,这会突然被填满。 只是落在挡住她头上遮住头的帷帽时,黑眸微眯。 抬手就想摘下。 但被一只小手按着。 江月心跳的飞快,眼眸转了转,压着嗓音咳嗽了几声。 “将军快饶了妾身,刚好些,实在不敢见风。若是病了,又要好几日不能和你亲近。” 低喃的撒娇,让萧云笙喉结滚动眸子略过暗光,几乎立刻又想起那专属于两人间蚀骨般的欢愉。 原本落在帷帽的手突的一转,重新落下接过她手上的扣子。 温热的呼吸落在江月的发顶,她几乎被整个圈怀里,萧云笙灼热的体温透了过来将她方才不安的心突然沉静下来。 “好了。” 低哑的嗓音好似随时压抑不住疯狂的渴望。 好不容易被放开,江月微微松了口气,萧云笙却俯下身来,嘴唇贴在她耳畔,准确找到她的耳垂轻咬了一口。 “三日不见,我也怀念同夫人亲近。” 他鲜少说情话,从前只觉得酸词矫情,如今竟也能无师自通。 手上摩挲着帷帽的一角,心里勾勒帷帽下还是如何怕羞的一张脸,可不知怎得,脑中一闪而过的是一道谨慎半低着头的侧脸。 江月不知他情绪的转变,被这话羞的眼尾微微发红,暗暗庆幸帷帽挡住了她的神色,面对这样的亲热,她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变成了如今立刻洞察萧云笙的欲望。 只能强壮镇定,娇羞着提醒:“这不是在咱们府里,不能……” 缓过了神,萧云笙掩住方才的失神,淡淡截住她的话。 “我知道。” 顿了顿,好似要强行将刚才的杂念驱逐,一向不愿在人前亲昵,他主动握住那纤细的手腕,带着人就这么直接出现在人群。 一路被宫人侧目悄悄看的江月心里又急又燥。 好几次想要抽回手,却总不能如愿。 好不容易停下,江月抬头这才发现两人竟到了马球场。 宫人忙碌地四下搬着凳子茶水,远处的看台早就坐满了人,正中高台上依稀能看到官家所坐位置明黄色的一片。 显然都在等待即将到来的比赛。 看到宫人拿了两副马球杆过来时,江月眼皮猛地一跳。 扫了一圈,周围的都是一对对的夫妻,这会终于明白傅蓉临走前让她好好表现的话的意思,竟是让她来代替打马球的。 疯了。 愈发疯了。 先不说她会不会打。 马上颠簸,马球激烈,万一帷帽,或是被风吹着漏了脸,众目睽睽之下她要如何解释。 若是官家动怒,治下一个欺君之罪,便是侯府怕也会被发问。 心里想着如何躲过不上场。 突然听到耳边传来马蹄响。 枣红色的皮毛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后颈上的鬓毛随风摆动尽显微风,原本还慢条斯理的,在看到江月时突然兴奋的连连蹬腿,欢快地飞奔了过来。 萧云笙原本要拦着的动作,在看到战马主动低下头,等着抚摸时,若有所思地一顿。 只来得及介绍一句。 “它叫追风。” 这是今日第二次出乎意料。 若说那丫鬟骑过,追风还记得气味,他的妻还是第一次见这马,不仅追风主动亲近,在看到袖口下伸出的手,抚摸追风的脖颈,一点都感觉不到害怕时,心里还是难掩困惑。 “追风通人性,知道这是将军夫人,主动示好呢。” “要我说,是夫人日日和将军在一起,身上早就染了将军气息。” 一旁值岗的士卒低声议论传到萧云笙耳朵里打消了他疑虑。 连丫鬟都能被追风记得,更何况适合他日日亲热的夫人。 敲锣声响。 其他几队人都准备上马。 江月刚还在想怎么上马,就见萧云笙将那两柄球杆都握在自己手里,走过来后直接掐住了她的腰,就这么举着她脚尖轻点,翻身上马,等江月睁眼时,早已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今日的头彩是太后准备的掐丝石榴钗,寓意多子多福。各位大人,夫人,锣响后开始,香断结束。” 江月挺着背,还在听那内侍说规则。 忽然萧云笙靠近,胸膛几近完全贴在她的背脊上,俯下身轻笑起来:“夫人怎么好似故意和我保持距离,坐的这样直。” 低沉的语音让江月耳朵一阵阵酥麻,这才醒过来她此时不是江月,而是傅蓉,不用像上次那般刻意躲着身体接触。 喉咙不由的有些发痒,刚要开口。 锣声忽的响了起来。 身下的马狂奔而出。 江月险些尖叫出声,好在萧云笙的手环在她身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竟护得密不透风的安稳。 手上被塞了一只球杆,江月来不及反应,就随着萧云笙的手挥出一道弧度。 那球冲着门洞直接飞了过去,稳稳进了。 “萧将军与夫人,得分。” 随着内侍报分的嗓音。 江月心不住的狂跳,只剩下满心激荡。 一回头,正对上萧云笙志得意满的笑。 第35章 怀里的是谁 江月从未见过这样的萧云笙。 不是街头巷尾百姓的议论,不是说书人话里的英勇,而是真真切切看到萧云笙立马上,意气风扬。 击球的声音不断响彻整个会场,两人的手共持一柄,江月手心都被震动地发麻,渐渐那震感流窜到胸口,连心跳也变得酥麻。 两人势如破竹,一连拿下了六分。 只要拿下最后一球就能提前结束比赛。 “夫人这最后一球,想不想独自打?” “啊?我不行的。” 说话间,那球棍被他在空中挽出一道花来,软绵绵的将球打到球门门口。 不等她反应过来,手上一重,萧云笙就这么放了手,带着马眨眼就到了那球旁。 江月心跳如鼓,秉着呼吸紧紧捏着球棍瞪着那越来越近的球。 “就是现在。” 萧云笙开口提醒的瞬间,江月猛地一挥。 待看到那球飞进球门里,一颗心也重重落了地。 巨大的成就感伴随着成功的欣喜几乎要将她淹没。 “恭喜夫人。” 萧云笙飞快俯身贴下来低声轻笑,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上让江月愈发觉得脸颊发热,下意识回头去看他。 却不想一阵风将帷帽掀起了一个角,露出她纤小白皙的下巴。 萧云笙目光一闪,缓缓重新坐直。 握着缰绳的手无声收紧。 将她抱下马后,萧云笙深深扫了眼那面纱盖住的面容,刚要开口,一同比赛的人围了过来。 “恭喜萧将军。” “将军和夫人配合的真好,两人神仙眷侣,配合默契。” “一会将军定要亲手替傅家妹妹带上这,让我们好好开开眼。” 萧云笙一一点头示意,面上不动,早就没了刚才的轻松,只淡淡打了招呼: “多谢各位,领了钗,自然要亲手带在夫人头上才算圆满。” 说话间,内侍捧着钗盒快步送过来,萧云笙瞧见了主动上前迎了上去。 看着他清朗的背影,江月在帷帽悄悄勾起了唇。 突然目光一转,笑容瞬间退散。 拿了钗,萧云笙找了一圈,才在马场外的树下找到带着帷帽的身影。 见他来了,也没开口只是背过身,掀起帷帽露出一头青丝,等着他来带钗。 许是半天没等来他所有行动,身前的人侧过身难掩疑惑: “夫君说要亲手替我簪钗。怎么不动。” 萧云笙手动了动,依旧没有抬起,只是眸光愈发深沉: “既然要带钗,夫人还带着这帷帽做做什么。” 见四周没外人在场,萧云笙眉心蹙起,语气更加冷淡:“这会四面无风,夫人也不必这么小心。便是吹一吹风,也不会立刻就染了风寒。” 方才虽然匆匆一瞥,可帷帽下的下巴在他脑中拼出的不是夫人的脸。 越想要想起夫人的下巴是什么样的,可不知是不是出府几日没有亲近,他竟怎么也想不起傅蓉原本的下巴是什么样的。 许是被他态度吓到。 那带着帷帽的身影猛地颤了颤,有些欲言又止。 纠结了半晌,才缓缓摘下帷帽。 傅蓉莹润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眼底还含着一包泪,好似疑惑,却又强撑着嗔笑起来:“夫君若觉得麻烦,摘掉便是,不知情的人若是听见了,万一误会夫君你愿意替妾身带钗,只怕会被人非议。” 一口气就这么横在喉咙。 萧云笙终于缓过神,举起手中的钗缓缓替她带上。 真看到帷帽下的人就是他的妻,该收回疑虑才是。 不知为何,他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江月远远看着这一幕,好似有一碰水从头浇下,将她刚才心里的热和欢喜尽数驱散。 一遍遍的提醒她方才在马上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傅蓉’。 可看着两人走过来般配的样子,江月还是没忍住鼻子发酸。 拉着星星蹲下身端端正正行了礼。 “恭喜将军,小姐。” 原以为萧云笙带着傅蓉从她身边路过,没想到他突然顿住了脚步,停在面前,“你方才去哪了?” 见傅蓉和江月都一脸惊愕的看着他,萧云笙喉咙一滚,也觉得他这样有些莫名:“夫人方才更衣,都没人伺候。” 江月怔楞了一瞬,反应过来急忙开口:“奴婢带着妹妹四处逛了逛来着。是奴婢疏忽了,请将军恕罪。” “我长姐没有乱逛,方才是阿靖哥哥带着我玩的,长姐和她换……” 星星见不得江月被人冤枉,抬手指着傅蓉辩解起来。 “星星!” 第36章 她是你的人 萧云笙喉咙微滚,却没开口阻拦。 “父亲……” 傅蓉可怜兮兮看了一眼他,身子软软地跪在垫子上。 江月跟着深吸一口气,跪在身后。 傅候突然抽出藤条狠狠打了过来。 萧云笙下意识一把将离他最近的傅蓉拉着,侧身躲了过去。 啪的一声,落在后面的江月却结结实实挨了一鞭。 细长的藤条沾上了盐水,抽在了江月的后背,不仅打散了她的发髻,细嫩的皮肤第一下就直接抽出血痕来。 江月痛得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在地上。 只能死死的咬住下唇,目光落在被护在萧云笙怀里的傅蓉身上,喉咙的腥气弥漫开,缓缓重新挺直了背。 她虽猜到傅候叫她们过来,是为了什么,但却没想到会直接当着萧云笙的面刑。 侯府的藤条打人痛在骨头里,皮肉不留疤。 这些年江月挨过不少,早就习惯了。 可今日不知为何感觉格外的疼,这疼从心口缓缓流淌,蔓延到全身,几乎让她承受不住。 眼看藤条又一次高举。 萧云笙上前直接拦在江月面前。 见她好似蒲苇花般,半垂的发丝盖住了江月大半的面容却依旧藏不住的惊慌。 像一枚浸润在乌云中的月,失去了光芒,萧云笙微微握紧了拳淡漠地挪开视线, “侯爷这是什么?” 萧云笙开了口,傅候这才像刚看到他也在这儿一般,眯起了眼睛转过身来: “我教训自己的女儿,自己府里的丫鬟,提醒他们不要忘本,更不要忘了主子祖宗是谁,好像不关外人的事吧。” “侯爷这口中的外人,指的是我?” 萧云笙面色淡淡,忽然转了话:“跪拜傅家祖先,我没拦着。若是为了那恩典,夫人的确求过我,只是我并没有答应。交上去的恩典,是我亲笔所写,亲口所求,侯爷要罚,也该罚我。 我既是外人,但出嫁从夫,夫人自然也是外人,都是外人,自然不好让侯爷教训,你说呢?” “我只当贤婿带兵威猛,今日才知你有这么好的口才,当初不做言官实在可惜。” 这一套话,怼得傅候哑口无言,更让他没法再拿傅蓉做话柄。 目光扫到跪在地上的江月,眯起了眼睛,他自从提前知道入了选的菜是傅蓉陪嫁的丫鬟想的,这恩典他就当做囊中之物。 却没想到再三暗示明示之下,还能让他落了空。 这口气,他自然要找回来。 藤条在空中呼呼作响,江月眼眸一缩,就见萧云笙又一次抬手拦了下来。 傅候掩饰不住的愤怒,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我教训女儿不行,连丫鬟你也要护?萧将军这是战场上霸道惯了,在我这也耍起威风来了。” “丫鬟也是人,若无差错,自然不能随意打骂。” 刚说完,萧云笙就看见不仅傅候嗤之以鼻,就连傅蓉脸上也闪过一丝嘲弄,眉心微皱,竟觉得有些刺眼。 偏这话,让原本傅候一闪而过的警惕又重新落下。 忍不住在心里笑萧云笙到底是个武将,什么下人也是人,什么公平,他一句替军中士卒求恩典的折子递上去,都没想过得罪了朝中多少人。 他不怕萧云笙一时半刻不能为他所用,就怕他站在了其他阵营里坏了大事。 “若不是她不用心伺候,我蓉儿怎么会风寒几日?” “侯爷说的是,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奴婢认罚。” 江月闭了闭眼睛,抢在萧云笙前面主动开口接下了罪名。 见萧云笙目光深沉看着她,满眼不赞同。 江月眼圈顿时红了,急忙用眼神恳求他不要再说了。 以她对傅候的了解,这口气不出,还不定后面会出什么手段惩罚她。 先不说星星如今在京城,就在侯府住着,在籍契没有从侯府脱离出来前,她的死活变卖都是侯府一句话的事。 刚才那一鞭疼出的汗水瞬间滑落流进眼睛里,迷住了江月的视线。 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凝满了眼眶。 她不怕疼。 只是……忍不住心里笑叹造化弄人。 替傅蓉风寒的是她,因为傅蓉风寒受惩罚的还是她。 唯有那传了三天萧云笙如何紧张夫人风寒的恩爱名声,实实在在落在傅蓉头上,替她赚足了面子,今日春耕祭典,一路上光她听见的就不下五个人来恭贺傅蓉嫁得好。 思绪还在乱窜,突然一道影子将她笼罩住。 江月缓缓侧过头,就看到萧云笙半蹲在她身后。 舔了舔几近干裂的唇,心慌意乱。 “将军……” “她虽是侯府过来的丫鬟,但到底在我府里立了功,岳丈若要罚她没照顾好夫人,不如罚我,夫人风寒,也是我体贴不够。” 他语气平淡,就好似说起中午吃了什么膳般平静,让人想要窥探出一丝其他的意味都无处下手。 “父亲,毕竟是春耕祭典,若是闹的动静太大传出去了,还不让人笑话。” 傅蓉这会听出这因果缘由,转头狠狠剜了江月一眼,眼睛转眼蓄满了泪,佯装为难站在萧云笙身后,“父亲心里所想,早晚如愿以偿,求来的,比不得官家主动封赏,父亲怎么忘了来日方长呢。” 这话给了傅候一个台阶,他原本就没法真的去打萧云笙。 今日不过也带着回门那日的不满,想要杀一杀萧云笙的面子。 冷哼一声,这才扔下藤条转身不看他们。 “你留下。为父的有话要同你说。” 江月揉着膝盖跟在萧云笙的身后走到院子等着。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将军方才不该护着奴婢,传出去将军会被人议论,奴婢皮糙肉厚,打一两次没什么的。” “你对军中士卒有恩,若护不住你,回去我又如何带兵?” 萧云笙负手而立难掩嘲弄。 从进了这院子,入眼所见建成养护,不下千金之数,傅家入朝多年,各方关系根深蒂固,不是没有过忠勇之士,只是这些年开始,早就变质了,若拿这些钱用在军中,他又何必饶了一圈,特意弄出一个恩典出来。 目光从金丝楠木做的房梁上挪开,转到面前低着头的人身上。 刚才那一鞭她连叫喊都没有,如果不是身影依旧挺拔着站在那里。 萧云笙几乎以为她被抽昏过去。 军中也有藤条的刑罚,一鞭就痛得几乎让人昏厥过去,打完一个月皮肉沾不得衣服,就连军中受过伤的也受不住这个疼。 眼前的小丫鬟,偏一声不吭,倔强地让他陌生。 想起她刚才的话,萧云笙喉咙一滚,不动声色转开视线,冷哼一声:“行得端,坐得正,无稽之谈怕什么非议。” 江月自然听出他话里的划清界限的意思。 脸色一白。 她没多想,只是怕萧云笙刚才那样护着,被傅候或者傅蓉误会,日后只怕更艰难。 还在思索如何开口。 就听见他继续道:“你虽是丫鬟,但也不该任人宰割。哪怕为了自己的妹妹,也该保护自己。” 第37章 讨厌她 江月揉着膝盖跟在萧云笙的身后走到院子等着。 悄悄抬头见他负手而立,面上难掩嘲弄,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沉寂:“将军在看什么。” 从进了这院子,萧云笙入眼所见建成养护,不下千金之数,傅家入朝多年,各方关系根深蒂固,不是没有过忠勇之士,只是这些年开始,早就变质了,若拿这些钱用在军中,他又何必特意弄出一个恩典出来,替军中争取福利。 即便这样傅家还不知足,还指桑骂槐到他面前,责备起他抢了恩典,实在贪心不足…… 偏这样的人成了他的岳丈。 “豪绅醉金迷,百姓枯坐骨。” “将军您说什么?” 江月没听清,还以为他吩咐了什么,凑上前却被萧云笙眼中的寒芒吓得心里一骇。 面色一敛,目光从金丝楠木做的房梁上挪开,转到面前的人身上。 那一鞭一定很痛,哪怕江月极力克制,他还是能看出她身子轻轻颤个不停。 半垂下的发丝盖住了江月大半的面容像一枚浸润在乌云中的月,失去了光芒,萧云笙微微握紧了拳淡漠地挪开视线。 都这样了还有心思管他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真的蠢,还是野心不死。 “与你无关。” 江月被噎的一顿。 勉强维持着表情,就听见萧云笙再次开口: “方才护你,一是因你对军中士卒有恩,二是因为你是女子,你……” 话音还没落下,江月便后退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一副分寸的模样,到让萧云笙的话横在喉咙,堵的难受。 “夫君说什么呢?离这么远说话能听见么?” 一回头,傅蓉不知何时从祠堂走出来,抚摸着头上的石榴钗正莹莹笑着看着两人。 “回小姐,姑爷刚才说护奴婢是因为奴婢想出菜品有功,又是个女子,要奴婢不要生出别的念头。” 她说的坦荡,倒让萧云笙隐隐有些不自在。 傅蓉将信将疑,“是么夫君?” 萧云笙:…… “没什么。咱们回府吧。” 江月垂着头拖着脚步跟在后面,等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 咬了咬,露出苦笑轻声道:“我知道的。” 没有那句话,她不会自作多情,她只是有一点惊讶和害怕。 惊讶萧云笙的举动。 怕……是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刚出了大门,就看到星星同苏嬷嬷站在马车旁。 她来时和萧云笙傅蓉同乘的那架已经驶离。 “长姐,你怎么了!” 星星扑过来,哪怕江月整理过仪容,还是一眼看出她不对。 “姑爷有令,让你和我们一同回去。只是我还要替小姐取东西车上坐不下,只能辛苦你走回去,正好姊妹两个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没等江月开口,星星便挥着手不住摇头:“可我长姐她不舒服。” 她不知道江月在里面挨打,看她脸色不对只当她是生病了。 苏嬷嬷忽的一笑:“这点路而已就走不了,江月你还真当自己是侯府千金了?” “小孩子胡说的,望嬷嬷原谅,奴婢自然能走的。” 急忙捂住星星的嘴,见苏嬷嬷趾高气扬上了马车,还不忘留下一个小厮跟着她,无奈叹气。 冲着被她连累的小厮笑了笑,江月知道定然是傅蓉安排的,认命地拉着星往府里走着。 “长姐,我讨厌她。” 听见星星话里的沮丧,江月心里一紧:“可是她冲你说了什么?” 星星摇了摇头,只是轻声开口:“因为我看出来她们对你不好。根本不是你给爹娘写信说的那样,也不是你休沐回来说的那样好。” 不仅是这个胖嬷嬷,就连那个小姐都讨厌。 胖嬷嬷和侯府里的人一样,总是阴阳怪气地说话,要么就故意冷着不理她,可那个小姐她每次见着都觉得身上发冷,明明穿着画里才见过的神仙一样的衣服,又那样的好看总是笑着,可偏偏她就是不喜欢。 明明长姐之前说京城很大,很繁华,每个人都那样的好,她从未吃过苦头,很容易就能赚够银子给她看病的。 可来了她才发现,除了京城繁华是真的,其他都是长姐怕她担心,说出来哄她的。 摸了摸星星的脸,江月知道早晚瞒不住,却没想这才几日,就被她发觉出来了。 想挤出笑来,就听见星星带着哭腔抱住了她的腿:“长姐,我不想治病了,我想回家。” 江月心里也泛着酸。 转过头擦了擦眼角,又飞快扫了眼跟着的小厮,见他离得有些距离,这才轻声安抚起她:“快了,长姐答应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萧云笙既然答应过,自然会替她要回籍契。 到时候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只是在这之前,她还得想办法多赚些银子凑够星星抓药的钱。 经过刚才祠堂的事,江月放心不下星星回到侯府,一路上思索该如何开口让星星留在她身边。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两人刚走到萧府大门,远远就看见侯府的小厮在门口和苏嬷嬷一同等着。 “回来得正好,快上车走了。” 江月一把将星星挡在身后,勉强挤出笑来:“苏嬷嬷,能不能让星星在我身边多呆几天。” “自然不行。” 苏嬷嬷顿时冷下脸,居高临下嗤笑起来:“原本说好的,你不按规矩来,是不是想毁约?那太医那边是不是下次也不用再请了?” “不,自然不是。” “不过是想要她妹妹留下,有何不可?” 江月刚开口,就听见身后萧云笙说话,一回头,原本先一步回府的两人,竟这会马车才到。 傅蓉柔柔笑着替苏嬷嬷分辩:“嬷嬷不过怕那孩子的药在侯府,回去晚了耽误了吃药的时辰就不好了。” “星星带着药,也抄写过药方的。只有兔子没带……”星星探出头,急忙喊着打断了傅蓉的话,生怕就这么被送了回去。 萧云笙看向星星,见这小丫头眼圈红红的,微微一愣下意识又看向江月,见她果然也是哭过的模样。 竟有一丝不忍看两人分离。 “药而已,便是没带,再请个大夫来开一副便是。” 这便是定下要留人的意思。 江月没想到竟这么顺利,原以为还要好一番恳求。刚要开口感激,正对上傅蓉扶着萧云笙下了马,幽幽看过来的目光。 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正巧马夫从一旁抱住一个锦盒,递了过来。 江月下意识低头接住。 定睛一看上面贴的字条是羽衣楼,和那一闪而过的纸筏字迹一模一样。 想起那个同傅蓉举止亲近,没看清容貌的戏子。 竟直接带着萧云笙去见那个人了? 第38章 送人送到房门口了 心神不安地跟着进了院子放下点心,江月便带着星星休息。 原以为萧云笙身上有伤,今夜应该不会做那事,却没想入了夜刚哄了星星睡着,就听到门板被人扣了扣。 看了眼熟睡的星星,江月怕耽误时间也不得换身上的中衣。 想着一会还要换傅蓉的衣服便没拿外袍,轻手轻脚推开门。 却不想看到站在门口的人,顿时愣在原地。 “姑爷,您……” 见萧云笙目光一凌,将视线转到一边,江月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掩上门。 捂着发烫的脸颊,急匆匆套上外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没见着不妥这才重新开了门。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放着装了两只兔子的笼子和一个包裹。 忍不住抿紧了唇。 这是星星的兔子,包裹里装的是星星落在侯府的衣服。 萧云笙竟让人去取回来了。 心不受控地跳了又跳,江月用力捏了捏指尖,才冲淡鼻息间的酸涩。 漆黑的院子突然被一点光照亮。 江月探出头,见书房烛光微微闪耀,映出坐在窗前萧云笙的影子。 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描绘起那影子的弧度。 等外面的梆子又敲了一遍,僭越回过神,刚准备回房,突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声响。 回头望去,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出,只当是自己听错了,这才回房。 “小姐,那丫头留不得了。” 苏嬷嬷陪着傅蓉站在主屋,抬手从傅蓉手里接过断了青黛眉笔,转而拿起梳妆台里一小盒胭脂放在她面前:“她动了心,就会失控,这是夫人一早就交代过的。明日老奴就动手。” “不急。” 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刚好盖住了傅蓉眼底的寒意。 “若是刚开始那几日,我自然容不下她,可今日不同了,她这份动心,能帮我事半功倍。” “小姐……” “苏嬷嬷,父亲今日又催着我给萧云笙生孩子。”傅蓉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发自真心的迷茫:“可是你知道的,我不能,我不能啊!” 苏嬷嬷心疼地摸着她的脸。 “其实就是能,我也不愿,你知道的。” 见苏嬷嬷叹着气,傅蓉脱下衣袍赤着身子躺在床上,从一旁拿出早就准备好熏艾的药放在小腹上。 过了许久,才幽幽开口:“给那丫鬟的药换掉。” “是。” …… 第二日萧云笙刚走出书房,见江月站在院子里,一副特意收拾过的,就连衣裙也换得府里刚做的新的丫鬟袍。 粉色的衣裙掐腰窄袖,将她衬得好似春日里的海棠花,让人想忽视都难。 见他出来急忙走到跟前。 萧云笙绕过她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忍不住眉头微蹙起:“找我? 没听见她回家,萧云笙眉头皱得更紧,干脆停下脚步回过神睨着她:“有事?" 江月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您昨日说让奴婢和您一起去沈大人家的。”萧云笙这才想起昨日随口试探的话,却没想到眼前的人受了伤害能记得这么清楚。 这会连昨日为什么试探都想不起来,刚想找个理由推掉。 第39章 连个名分都没争出来 等三人来到待客厅喝了半盏茶,沈金荣才匆匆换好衣衫出来见客。 “萧将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江月行过礼,听见这轻快明亮的嗓音没忍住抬起眼。 京中有个皇商外号沈百万,专门负责宫里的采买事项,除了萧云笙就数他被街上的百姓津津乐道的最多。 都说他见了钱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又喜欢貌美的小娘子。 江月一直以为是个色欲薰心的老头子,却没想竟是个偏偏少年郎。 不由得好奇多看了两眼。 却不想正好和沈金荣对上视线。 “这位姑娘是?” 原本对于萧云笙突然上门就心里揣着疑虑,见他又带着个貌美的丫鬟,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和他联络感情的都有哪个府里的丫鬟,眼睛也和生了钩子似的牢牢落在江月脸上,生怕是他不小心手伸到了萧府,让萧云笙带着人上门要说法的。 “我和沈大人有事要谈,你不是也约了他府上的丫鬟?” 萧云笙冷哼一声,打断了两人互相的打量。 见不是桃花债,沈金荣放下心,颇为热心主动开口:“是哪位丫鬟,我让人去喊。” “奴婢要找的是府上的鸿鸢姐姐。”见萧云笙睨着眼审视着她,江月急忙拒绝了沈金荣的好意。 “不劳烦,奴婢自己去找便是。” 她昨日胡乱扯住沈家作幌子就是因为她入京时认识了鸿鸢,她卖进了沈府,江月被卖进侯府,两人这些年虽见面不多,但也时常联系着。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交心的朋友。 鸿鸢自然会配合她,但贸然直接把人喊过来,难保不会露马脚。 “鸿鸢啊,我带你……” 沈金荣恨不得拉着江月亲自去见,就是不想和萧云笙坐在同一个房间。 “沈大人……” 刚站起身,就被萧云笙一声又喊地乖乖坐了回去。 江月这才发现原来不止她怕萧云笙,就连沈大人这样做官的人在他面前也好似老鼠见了猫,没忍住偷偷笑了一下。 见萧云笙皱着眉,目光横了过来,江月这才急忙行礼快步从厅里离开。 按府里下人的指引,江月到了一处院子。 远远就看到坐在亭子里喂鱼的人,一身软纱身姿娇媚,一举一动不像丫鬟倒像是…… “鸿鸢姐姐?” 鸿鸢欣喜回头,连鱼食都不要了全撒进池塘,抱着江月不肯撒手。 等两人松开怀抱,看着彼此眼眶都不约而同红了起来。 “小月儿!方才听人说我还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将军府里的丫鬟了,你什么时候去了萧府?” “我随小姐陪嫁进地萧家不过半月,还未来得及和姐姐写信。”扫过眼前女子眉眼里的妩媚和她头上水头正足的流苏,江月垂下眼轻声道:“就像姐姐,不也没告诉我你做了姨娘的事?” 刚才远远看了背影她还不能确定,此时仔细瞧了,鸿鸢身上穿的带的无论如何不是一个普通丫鬟的打扮。 “我爹病了,我娘改嫁,是大人替我安葬了爹,他说我想离开就放府里放了我的籍契,可我家都没了,还能去哪,所以我就留下来,变成如今的鸿姨娘。” 鸿鸢虽是在笑,江月听着忍不住心里发苦。 她们二人曾经有过约定,虽卖身为奴为婢,地位下贱,但决不能再自降身份做人偏房妾室,或是暖床丫鬟。 如今看来她俩谁都没守约。 “只说了我的事,你也不告诉我你又如何了?怎么最不近人情的萧大人会陪着你出门?” 江月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抿紧了唇,心里想着挑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解释。 突然就被抬起下巴,被鸿鸢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眉眼,严肃地开口:“江月,你什么时候破了身?” 江月脸色瞬间变白。 见她这样,鸿鸢更是笃定她说中了。 心里更有了个猜测。 “是不是那个萧将军?” 第40章 完事了? 将军! 虽房里昏暗,又被遮住了大半视线,但这熟悉的青草气息她夜夜都从萧云笙的身上嗅到。 堵在唇上的手带着粗粝的老茧,刮得江月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却不想唇瓣划过萧云笙掌心,如同蜻蜓点水,却让萧云笙不由自主呼吸一沉。 “江……月?” 他嗓子哑得厉害,带着不确定和疑问。 这房里采光极好,江月连连点头,却疑惑明明萧云笙视线落在她脸上,怎么还好似不认识她了一般要这么问。 但好在唇上的禁锢终于一松,揉着酸痛的唇角,低头看着两人贴在一起的姿势,不由得红了脸: “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话还没说出口,肩膀忽然一重。 江月侧过头,萧云笙弯着腰,头正靠在她的肩上,全身的力气好似被抽离般沉重,细密的汗珠不断从他的额上滚下。 隔着衣服都能察觉出他身上的滚烫。 江月这才意识到萧云笙的异样,心里一惊:“您不舒服?奴婢去喊人来。” “不准……” 喉咙里的字眼虽然冷淡,却难掩深深的无力。 江月愣了愣。 想起他胸口的伤不愿让人知晓,只当是伤口发作疼得厉害要在这里歇一歇。 江月扫了一圈眼前的屋子,这里许是沈家一处库房,四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东面正好有一张贵妃榻。 虽然小但让萧云笙歇息片刻足够。 只是她个头在女子里算高挑的,站在萧云笙面前却显得格外娇小,刚扶着他走了一步,两人身子贴得更紧,也被他的重量压得更是退无可退。 垂下眸子,攥着的手心已然出汗,江月只能咬着牙拖着人。 好不容易将他拖到榻上躺下,腿一软,跪倒在榻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萧大人还在么?” 门外传来沈金荣的声音,江月想要站起身,可萧云笙的手掌宛如烙铁紧紧扣在腰上纹丝不动。 “将军,沈大人要进来了。您快放开奴婢。” 江月的鼻尖都出了汗,可萧云笙却仿佛没听到,没有半点反应。 还没等江月反应过来,沈金荣直接推开门进来。 “若这个房间没选中心仪的,还有另一个库房,另外方才商议的事我想了想觉得可以……” 话突然顿在喉咙里,沈金荣耳里极好听见那声又急又娇的噪音,浑身一热。 目光落在榻上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时,一双上扬的桃花眼眨了又眨,举起手指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他从起床后还没用膳,眼前这画面他定会认定是吃醉酒臆想出来的。 平日冷面冷心的萧云笙,竟在他的后院和丫鬟苟合? 若不是心里忌讳萧云笙的脾气,他定要上前仔细看看这出热闹。 再敲锣打鼓好一番宣传。 “沈大人恕罪,将军的袖子沾了污秽,奴婢正替他清理呢。” 江月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生怕沈金荣走到近处看到萧云笙的异样。 慌乱地找了个能想起的理由只想赶紧糊弄过去。 “自然自然,在下理解,清理污秽定要废些时辰,姑娘慢慢清,我先出去。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听着脚步声远了,江月才猛地吐憋了许久的气,大口大口地呼吸。 可突然听出沈金荣话里的歧义,这会才反应过来她方才说的理由有多荒唐可笑。 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若是别人能信才怪了。 “胡言……乱语。” 原以为萧云笙昏了过去,突然听见他冷冷的斥责。 江月睁大了眼睛,慌乱地瞪着眼前近距离跟她对视的黑眸,幽深的眼瞳倒印着她的影子,惹得她心跳一阵慌乱,挣扎想要从他身下挣脱。 可萧云笙就好似一重山。 江月折腾得精疲力竭,也只挪出来半个身子,裙摆还在他的身下死死压着,萧云笙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个时辰,听着萧云笙的呼吸渐渐平稳。 江月伸手想要再摸摸他的额温。 却被一张大掌拦住。 原本闭着的眼眸此时波澜不惊的眼眸紧锁着她。 “您醒了?” 萧云笙喉咙一滚,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江月趁机抽出衣摆站起身,腿却因为蹲坐的姿势酥麻不已,悄悄揉着腿,又打量起眼前人的面色。 见萧云笙翻身站起身,想起一会出去定然要被沈大人问东问西,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和萧云笙解释他俩可能被人误会的事。 江月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还没开口,萧云笙已经整理好自己推门而出。 江月急忙跟在身后,果然看到沈金荣拉着鸿鸢坐在沈家出去的必经之路上,见两人走近,还装模装样喝起茶来。 “萧大人,完事了?” 第41章 占了她的便宜 江月呼吸一紧抬头悄悄去看萧云笙的脸色,果然看到他脚步一顿,冷眼横了过去。 鸿鸢忙握了握沈金荣的手打起了圆场:“我家大人是说,既然衣袍整理好了,正好能继续聊方才没说完的正事。” 沈金荣虽没觉得说错了什么,还是点头顺着继续道:“是,备好的酒席都快凉了。就等着你们出来了。” 见萧云笙沉默了片刻,撩起前襟入了座,只剩她一人站在原地,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烧云豆角。快些坐下。” 鸿鸢冲着江月眨了眨眼。 江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目光落在仅剩下的位置上,又迟疑起来。 这廊下风景好,但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四张凳子,两面各放一半。 若是她坐下,只能和萧云笙坐在一边,难免会挨着,倒真像被误会的关系了。 恰好听见萧云笙咳嗽了几声,江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收起心里那些跃跃欲试,她一时半刻还在要萧府待着,拿回籍契也还指望萧云笙帮忙。 一顿饭事小,惹得萧云笙更加厌烦她就得不偿失了。 刚准备开口推辞不饿,她先出去在马车等,就见萧云笙好似洞察到她的心思一般侧过头:“这不是在府里,没那么多规矩。入席。” 江月虽还是迟疑,但还是听话的坐下。 一时间只有碗碟偶然碰撞的声响。 江月夹着离她最近盘子里的菜,目光一扫正好瞧见沈金荣夹起一块什么喂近鸿鸢的嘴里,两人附耳笑着,恩爱亲昵的模样好似一对情深款款的鸳鸯。 倒是让江月红了脸,急忙错开视线。 这么一抖,手上夹的菜从筷子上脱落。 正好落进萧云笙的碗里。 就好似她看了鸿鸢两人那般,有样学样替他也夹菜似的。 江月的脸腾的变得更红,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刚准备开口替萧云笙重新要一副碗筷。 就见着他若无其事夹起那菜就这么吃了进去,好似丝毫没发觉这有什么不妥。 江月脑子一片空白,为了缓解不自在转手去拿水杯,又正好碰到萧云笙放在桌子上的手,心里又是一跳。 将军他,应该不是误会她是故意的吧。 好在萧云笙只是挑眉看了她一眼,随手用手背将那茶盏推了过来,便主动谈起正事:“合作的事沈大人想的如何了?” 沈金荣从怀里掏出一个镀金的算盘,劈啦啪啦算了起来:“原本我怕和您这样一板一眼的人做生意,但……” 目光游离在江月和萧云笙之间,轻咳一声意味深长嘿嘿笑了起来:“但我这爱妾是您丫鬟的旧相识,如今看来将军和我也是同道中人,日后军里的粮草食材,都按您说的价格种类采购。” 其实同道中人还是他想出折中的说辞,他行事已经已然大胆,总引人非议,没成想萧云笙头一次上门和他打交道,就能色令智昏到在他的库房就……急不可耐。 想起刚才匆匆一撇的场景,眼前的小丫鬟就那么在萧云笙的身下腮如粉雪,眼眸春情,的确勾人。 便是他也会忍不住…… “同道中人?” 唇齿缓缓咀嚼这四个字,萧云笙面色有些迟疑,扫了眼正面露不安的江月,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反驳,反而意味深长轻笑了一声:“看来今日我是沾了她的光,占了大便宜。”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 要是换了任何人来说,都会骂一句登徒子。 可从萧云笙的口中说出来,反而透着明明白白的大方,让人根本没法往深处想。 原这话就这么落了地。 但鸿鸢自从误会两人之间的隐秘事,又陪着沈金荣等了这么一遭心里早就认定了猜想,只想帮忙促成江月早些争个名分出来。 不由得眼波流转,捂着唇笑了起来:“既占了我家小月儿的便宜,将军可要好好报答。” 江月惊呼一声,哪里想得到鸿鸢说出这样大胆的话,急忙连连摆手。 今日原本出府就是为了打消萧云笙的猜忌,却生出这么多事端出来。 先不说回府以后怎么在芙蓉面前回话,便是出了这沈府,萧云笙会如何想还未可知。 “鸿鸢姐姐不要拿奴婢开玩笑了。” 江月刚开口,就听见萧云笙淡淡应道:“自然会负责到底。” 沈金荣又凑上前压低了嗓音:“放心,今日之事下官定会守口如瓶,日后纳妾礼成,别忘了让在下蹭一杯喜酒。” 等从沈家出来坐上了马车,萧云笙席上挂着的淡笑彻底消失。 察觉到江月第三次抬头看他,萧云笙睁开眼淡淡道:“有话就直说。” “您方才为什么不解释呢。” 不仅不解释,那样沉默分明就是默认。 虽说沈金荣嘴上说的今日之事不会外泄,可她怎么看那位大人都不像靠谱的人呢。 “万一传出去,被小姐知道误会就不好了。” “误会什么?”萧云笙收敛了神色,眉眼寂寂。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拉拉扯扯,行为不雅。怎么解释他也不会信。” 低着头,江月盯着鞋尖,手指不由自主抓着衣裳。 她原以为那样的情景,萧云笙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成想他什么都清楚。 “再说,今日原本你就是被我连累,也是因为你打消了沈大人的疑虑,报答也是应该的。” 说着萧云笙话音一转,开口就提起了江月的心:“有一事,我还需你帮忙。” 第42章 负责 “三日后夜里你可有空?” 江月猛然愣住。 对着近距离对视的黑眸,心猛地跳动了两下。 不知道萧云笙突然问她夜里忙不忙做什么。 她平日夜里…… 想起那些那些羞人的画面,江月不自在的微微错开脸,一时间不敢随意开口。 “那日夜里军中会点篝火,做一场晚宴,军里的伙头让我一定要喊你,若不是军纪森严,他们会一同来请你。” 原来是为了这个。 江月眼皮发颤,也不是开心还是失落。 愣了一会才轻声开口:“奴婢真的可以去么?” 江月想答应却有些底气不足,她还从未参加过什么晚宴,也不知道去了会不会添乱。 而且…… 她若要出府,是一定要在傅蓉面前过遍脸的。 萧云笙有些奇怪的看她一眼,见她脸上又露出那样患得患失没有自信的样子,一时间没忍住开口道:“你如今是他们心里的恩人。若是那日见不到你,怕是会失落。” 想起恩典下旨,军中每月的粮草银两多了半数后,厨房一连做了三顿菜团。 就连阿靖认识她后也日日在嘴边念叨她的名字,她很讨那群人喜欢。 许是这样,他今日竟就这么把那副虚弱的样子暴露在她眼前。 想起昏沉间的拉扯从她身上闻到淡淡皂角香,心意一动,萧云笙目光落在江月的柳腰上。 那样细,不堪一握。 他昏沉间无意识的动作,竟像做过几百遍般契合。 眼眸微暗,萧云笙迟疑片刻才开口:“你,今日被我连累。想要什么补偿大可以提。” 低懒的声音钻入耳朵里,像羽毛拂过刮弄着她得心跳。 江月颇为困惑的眨了眨眼,不明白不过是尽职尽责替主子隐瞒,做了本分的事,需要什么补偿。 原做好了她可能会讨要名分的可能。 若不是江月眼底依旧是清澈可见的疑惑,萧云笙几乎要以为她就是故意的,是在欲擒故纵。 “你的名节。”顿了顿,又补充道:“虽说沈金荣说了不会外泄,但我怕发生意外。” 江月啊了一声。 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还是沈府的事。 顿时小脸写满了为难,飞快看了他一眼后半天才小声道:“将军也一样名节受损了啊。难不成奴婢也要补偿您?” 大将军的名节,就是再卖她八百次她也弥补不上。 萧云笙面色一沉,被她这番话刺激的胸口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何时说的是这样的意思了? “我是男子,你是女子,这能一样么?” 顿了顿,又咬紧了牙,低声呵斥:“这世间对女子的名节苛刻,旁人只会笑我行事风流,不拘一格,对女子却是刻在柱子上的耻辱……你就不怕日后拿回籍契成亲受影响?” 他还记得眼前的小丫头有个情郎…… “您会受传言或八卦影响么?” 萧云笙一愣。 缓缓摇头。 军中的人都是相处出来。靠自己的眼睛来观察人。 若是靠耳朵,永远不能自己保证后背的安全。 他未曾和沈金荣过多接触,那样油腔滑调的人,他心里总不能完全信任。 江月点了点头:“您放心,我相信沈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也相信鸿鸢姐姐不会害我。就算真出了那样的流言蜚语,奴婢也不在意。” 她知道萧云笙担心的是什么,只是她不打算嫁人。 更不想拿和这个做把柄让萧云笙给她一个名分什么。 那样只会让他更误会别有用心。 顿了顿,江月轻轻笑着:“将军只用早些想办法要回我的籍契。奴婢只有这一个愿望。” 听到江月这么信第一次见面的人,萧云笙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妾身不去。” 回到府里,萧云笙刚开口谈起军中篝火的事,傅蓉就毫不犹豫拒绝。 要她去吃那些粗米,烂肉,还要和那些臭烘烘的无名小卒同乐,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见萧云笙脸色不好,又挂上笑柔了口气:“夫君你们军中士卒热闹,我去了他们会放不开的。” 说着想起什么,拿起睡袍的手又放下,试探地开口:“今日夫君要不要回房休息?” 第43章 脱了衣服躺上去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沉默。 傅蓉这才注意到萧云笙眸中含着辨不清的神色审视着她,刚要解释什么,萧云笙直接拂袖离开,进了书房。 不一会就让小厮去主屋将萧云笙的衣物收拾到另一个偏殿客房。 显然是短期内不准备进傅蓉的房里歇息了。 江月正在院子里给星星洗头,察觉到势头不对,急忙收拾东西就要回屋。 还是晚了一步,被苏嬷嬷喊住。 “江月进来。” 安抚星星自己擦干头发,江月擦干手上的水转身进了主屋。 苏嬷嬷关上门命令道:“脱掉衣服。” 江月只愣了瞬间,就垂下眼用手解开身上的纽扣一件件剥离身上的衣服,只留下贴身的中衣。 刚准备放下手,就听见苏嬷嬷道:“继续。” 眼眸一颤,江月想起傅蓉选中她时的场景,也是这样脱光了仔细检查身上有没有疤痕,是不是完璧。 迟疑片刻,还是缓缓脱掉中衣,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忍住她的打量。 白的发光的肌肤上,只有后背挨的那一鞭泛着青紫,格外刺眼。 苏嬷嬷回头冲着床上的傅蓉摇了摇头。 见傅蓉没有开口。 转过头,继续命令道:“趴上去。” 江月脸上所有颜色尽数散去,已经猜到接下来她会做什么。 “苏嬷嬷,奴婢……” “自己趴,还是我来帮你趴你自己选,只是别忘了,你妹妹还在隔壁,动静闹大了让她看到你这样,可别说我没给你留面子。” 江月喉头一梗,攥紧的拳头无声松开。 沉默地俯下身。 刚进屋,她就看到主桌上的茶盏水果都清理的干干净净,原来竟是为了检查这个。 冰凉粗鄙的指尖几乎刮伤了她,江月咬牙隐忍着,睫毛拼命抖着。可眼泪控制不住的无声的坠下,隐在紫檀的桌面上,只剩下一小块湿气。 “小姐,下面也是干净的。” 听到这,傅蓉才满意,拨开帘子走了出来,目光扫在江月身前的春色,淡淡点头:“行了,穿上吧。” 江月飞快拢住衣服,扣着扣子的手却不住的颤抖。 “你也别怪我,你和夫君一同出府几个时辰,若不检查我还真不放心。” 说着挑起江月散落在身侧的腰带,在指尖一圈圈缠绕着,甜腻腻地开口:“万一你勾引了夫君,出卖了你我的秘密……” 江月猛地抬头,对上傅蓉的眼睛。 “小姐既然这么不信奴婢,为什么不找更合适的人顶替奴婢?” 眼睫上的泪还未完全干透,眼尾的红痕透露着几分倔强和不甘。 江月垂下眼,声音又压了下去:“既然怕奴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小姐为何不直接和姑爷同房。到时候奴婢离开,自然就没人在您跟前碍眼了。” 傅蓉冷下脸。 “你倒是替我安排起来了。” 江月没答话。 她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既然成了亲,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同房。 虽然萧云笙会替她要回籍契, 但她想平安无事的离开,最好让傅蓉觉得她碍眼无用,主动赶她从眼前离开。 今日鸿鸢姐姐提醒要她没名分时万万不可有孕,她虽不担心身孕的事,却想到了另一处。 女子的嫉妒心。 拖的越久,傅蓉只怕越会看她不顺眼。 抿了抿唇,江月开口:“小姐验身,无非是怀疑因为将军和奴婢在外苟且,有了二心,这才般到了客房。没想过问题出在您身上么?” 傅蓉顿时冷下脸。 她一向走到哪都被被众人捧着,何时想过会有人因为她的缘故,疏远甚至避开她。 顿时指着江月破口大骂: “你只要记住,你的存在就是替我取悦萧云笙。” “我不管你把自己当成青楼楚馆的妓子也好。” “或是把他当成你心悦的人。只要让他习惯你这夜里的温柔乡,离不开你的身子。其他的不用你多口舌!” 门突然被人推动了一声。 “长姐……” 第44章 什么都听到了 “长姐,你们在做什么。” 江月猛地转身,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星星,极力掩饰着不安,拉着她就往外走:“滚出去,我不是说了不许你没规矩随便闯进小姐房里来!” “等等。” 不等她把人推出门外,傅蓉绕道两人面前。 弯下身子第一次打量着眼前的小丫头,从头上拔出那枚石榴簪抵在星星的胸口。 好似一把随时会插进她心脏的利刃,看的江月背脊一阵阵发凉。 “小姐,星星什么都不懂,我带她……” 抬手想要将星星拉倒身后挡住,却被苏嬷嬷一把钳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小妹妹,你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说说你听见了什么,我给你糖吃。” 想起傅蓉说过会拔了星星舌头的话。 江月身子骤然僵住。 星星不会说谎。 若是当真听见了什么,傅蓉不会放过她的。 星星歪着头,咬着手指欲言又止。 “真的说了就有糖吃么?” 呼吸重重的落下,一颗汗从额上滚下,流入江月的眼里,又涩又疼。 傅蓉直起腰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苏嬷嬷。” 很快,一整盒酥糖被苏嬷嬷拿了过来,放在星星眼前。 星星舔了舔嘴唇,“这些都能给星星么?” “自然,把你听到的说出来,这便都是你的。” “我听见……”星星缩了缩脖子,垂下眼突然小声哭了起来:“长姐说过不让星星撒谎,星星想吃糖,可是星星其实什么都没听到。” 江月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悬起。 直到看到傅蓉略感无趣转过身,这才重重落下。 “管好你的人,管好你的心。只此一次。” “是。” 拉着星星行了礼。 江月带着人离开了主屋,快步回到住处。 身子还在后怕的颤个不停。 “其实我听见了。” 江月猛地一惊,回头看向星星,却见她抬头,眼底都是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冷静。 “我听见她骂长姐你,更听见她要长姐你去做不好的事,长姐,是星星连累了你对不对。都是星星害的你被坏人欺负。” “星星,你怎么……” 她的眼眸骤然睁大,早就忘记该如何控制表情,只剩下耳边嗡嗡的回响。 “爹娘早就说过,若不是长姐你撑着家,家里根本负担不起养我这个病秧子,爹娘说这话不是嫌弃星星,只是让星星知道,要感恩长姐的付出,要支撑下去,好好活着。” 星星举起手。 宽大的袖口下,是两双几乎瘦到只剩一张皮的小手,踮起脚捧起江月的脸颊,苍白的小脸轻轻笑着,挤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可是长姐,星星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更不想让别人拿着星星拿威胁你,若是星星成了你的阻碍,我宁愿永远治不好病。” “星星。不许胡说。” 唇瓣微张,江月哽咽着捂住她的嘴。 早已泣不成声。 她一贯习惯了撑起这个家,独自承受忍受。 却没注意到护在身下的幼苗,早就悄悄长成了大树。 “长姐,咱们不害人,也不能随便被人欺负了,这还是你教我的,难道你都忘了吗?” 是了。 这还是星星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时,她擦掉星星的眼泪教她的道理。 江月回头看着铜镜里的人。 好似被抽干了骨气。 模糊不清。 连自己是谁都快认不清了。 第45章 月下吹萧 “成了。” 看着桌子上的做好的灯笼,江月揉着酸痛的腰,心里却是满满的成就。 自从那日从傅蓉房里出来,一连三日都没传她去伺候。 江月便把自己和星星关在屋里做手工。 她想尽力多攒些银子。 等着拿到籍契就能毫不犹豫的离开。 看着在旁边累的昏睡的星星,江月替她掩好被子,拿着灯笼悄悄去后门。 她并不聪明,但好在手还算灵巧。 这几年多亏像这样抽空折了纸灯笼卖攒了点银子,只不过在侯府每日厨房忙碌,实在得不了太多空。 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这么多时间,一口气做了十几盏。 拿了银子,收灯笼的大娘点了点东西,数了碎银子递了过来。 “姑娘的手艺好,这几盏灯一挂,我的摊子一定能吸引不少人。” 江月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替她放在板车上,目光却落在压板子下的几包东西。 “这是孔明灯,只是颜色放久了,发黄卖不出去了,姑娘喜欢我就送给你。” “谢谢大娘。” 大娘热情的直接塞到江月手里,好说歹说,江月塞了些钱过去,她才喜滋滋的收下离开。 “江月,我来了。” 远远地就听见阿靖的大嗓门,坐在马车上不住朝着江月摆手。 前一日就留了口信到门房,说他今日会到城里采购东西,到时候顺路带着江月和星星直接过去。 看了看天色,江月招呼着阿靖把孔明灯放到马车上。 回院子里叫醒星星收拾了一番就准备走。 一出房门,就看到坐在院子里抚琴的傅蓉。 江月顿了顿,还是拉着星星上前。 “小姐,奴婢带着妹妹这就出府了,您真的不去么?” 原那日闹了一番,江月还在思索该如何和傅蓉开口说起这事。 第二日,阿靖就送了两张帖子。 一张给的傅蓉。 一张给的她,落款是阿靖的名号,傅蓉连看都没看就同意了,顺利的不可思议。 琴音潺潺,傅蓉头也不抬,直到树上飘落了一片嫩绿的树叶落在琴上。 她才按住琴音,目光落在江月身上看不清情绪:“这么快就到日子了?” 江月摸不透她到底什么意思,萧云笙明着生气冷着,就这么放着不管,可怀疑起她也不管有没有证据,就狠狠虐她到骨子里。 “是,将军若是看到您去,一定很开心。” 江月还记得萧云笙那日说起篝火晚宴时,说起要带上夫人时脸上的神色,分明是期待的。 “看不出来,你还挺在意萧云笙的心情。” 江月忍着尴尬强装冷静,无比后悔她为什么自讨没趣。 原以为傅蓉又要发一通脾气,没想到她看到躲在江月身后的星星突然诡异的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回了房。 等江月坐在马车上,隐隐总觉得不安。 到了军营,天色正好暗了。 硕大的火堆将半边天都照的通红。鼻子里嗅到的都是酒香和烤肉的气息。 隐隐还能听到有人在吹着什么曲子。 江月顺着声音找了过去,远远看到一个人坐在草堆上吹着埙。 走近了才发现吹埙的不是别人。 正式萧云笙。 第46章 交融相触 脚步一顿,江月刚准备掉头离开。 不小心踩断了脚下的树枝摸,清脆的断裂声打断了埙声。 萧云笙转眸。 漫天郁色中,站着一个姿容艳丽的明媚少女。 “江月。” “将军。奴婢不是有心打搅的。” 江月无奈转身。 萧云笙却全然没有在意,举着手上漆黑的陶埙:“你认识?” 军中没几个人认识,没想到眼前的小丫鬟认识。 “奴婢小时候听过别人吹过。” 江月踢着脚下的草屑,轻声笑着:“更何况,将军您吹的好像是奴婢家乡的曲子。” 萧云笙有些意外的挑眉。 想了想,将埙重新放在唇下,清幽的幽幽的萧声倾而来,曲音随着他的指尖流出,看起来恣意又潇洒,带着他独有的凌厉气势,但是又不乏温柔,如同涓涓流水流淌到人的心里。 江月闭上眼睛,轻轻跟着曲子哼唱着。 渐渐地嗓音越来越自在,软腔明眸,整个人在夕阳下都泛着光。 如绸缎一般的秀发垂到腰肢,影子被夕阳拉长和树交融,和风合着节拍。 原本就明艳娇媚的容貌在花的映衬下莹莹如月,竟然如同神女不容人亵渎。 仿佛山间逃出来游玩的精灵,连山川河流清风朗日都随着她的嗓音变得明媚。 不知从哪飞出一只萤火虫,从江月的发梢飞舞,又缓缓落萧云笙的埙上,仿佛无形中连成的丝线 曲声缓缓停下,江月也缓缓睁眼。 “果然是奴婢家乡的曲子,已经好久都没听见了。” 她脸上的笑容太过于明媚,让萧云笙一时间没有挪开眼。 “长姐,长姐。你在这啊。大英雄也在。” 星星不知从哪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两盏孔明灯,扑进江月怀里。指着身后的军营:“你们快看。” 天空中不知何时升起无数盏孔明灯。 和暗淡的天色融合。 萧云笙有些惊讶:“这是。” “是孔明灯,我长姐带来的。大家都写了祝福和思念,这最后两盏是我和长姐的。” 在他面前,星星总是快言快语,丝毫看不出害怕的样子。 没给江月遮掩的机会,就一股脑的把话都说完了。 萧云笙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江月低下头,掩住颊上又爬升的温热。 “长姐,咱们也点上吧。” 无奈摸了摸她的头,江月看着站在一旁有些寂寥的萧云笙,想了想递过去一盏。 萧云笙蹙眉没动。 江月指尖微蜷,执拗的依旧举着那灯:“孔明灯是链接天最近的距离,不管是祝福还是期望,也是最先能传到天上的。不管是为了老太君,还是为了士卒,将军心里总有所求的,不妨写上去,也能分担一部分心事。” 萧云笙心却一动。 他心里记挂的两件事竟都被江月说中。 喉咙微动,正好星星举着写字的碳条递了过来,萧云笙顺手接过那灯,沉吟一瞬,只写了四个字。 可轮到要放时,又楞住,摆弄着那灯罩,转头去看江月两人的动作。 江月刚好写完她那盏,一回头,四目相对。 萧云笙不自在的别开眼。 手上的灯就被江月接了过去。 “奴婢和您一起。” 四双手各执一边,纤细的手指点了火折子,将灯里的蜡烛点燃,不一会热气蒸腾。 带着天下安定四个字稳稳升到半空。 江月收回目光,不由自主萧云笙身上。 许是今夜让士卒放松,没穿盔甲,套了件青竹的长衫,身姿硕长,清雅中不失英挺。 心骤然跳的变快了些。 江月扭过头,却正好看到星星一眨不眨盯着她,捂住的唇角,带着人小鬼大的洞察。 心里一慌,生怕被她看出什么,急忙掩住心虚:“星星,我和你一起。” 还没到人跟前,星星便拿着她那盏后退着远离两人。 一边跑还一边摆手:“我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放。一会去篝火那里找你。” “军营附近没有危险。” 听到萧云笙的话,江月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篝火附近。 气氛正热烈的玩着击鼓传花,抓到谁,谁就表演个才艺。 见江月和萧云笙回来,不由分说就按着两人坐着玩了两局。 正捂着唇,笑的真欢。 那花枝正好听到江月面前。 “请江月姑娘给我们表演个节目。” 阿靖起哄,不一会众口齐说,都开始叫喊起来。 将晚宴的气氛烘托到了顶端。 江月捂着脸,眼眸好似星辰盛满了光彩,不知如何是好时。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笑。 “好热闹啊,我可是来晚了?” 第47章 将她打回原形 江月笑容僵在脸上,缓缓回头,就看到傅蓉被苏嬷嬷扶着走到眼前。 刚站定,身后跟着的车子便开始往下卸着东西。 不一会,新鲜的水果,美酒,吃食,布匹都堆满了摆放的桌子。 军里的士卒没见过傅蓉,一时间面面相觑没有动作。 刚才还起哄的人,也都一个个闭上了嘴,只有篝火堆里的木头劈啦啪啦燃烧的声音。 江月缓过神,急忙上前行礼:“小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喊人:“将军夫人。” 傅蓉没理会江月,上前揽住萧云笙的胳膊,眉眼里都是止不住的哀怨,好似控诉他这几日的冷落。 “夫君那日和我说完晚宴,我便立刻让人去准备了这些。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只要夫君别怨我就好。” “让夫人费心了。” 萧云笙看着胳膊上的臂弯,神色淡淡。 他这几日搬到客房,还真不是因为傅蓉拒绝了篝火晚宴……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心里的别扭从何而来。 如今见傅蓉主动示好,倒真的有些惊讶,至于这是不是真的是提前准备的惊喜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傅蓉指着一旁烤的滋滋冒油的羊肉柔柔笑着:“好香的羊肉。” 阿靖是个爱热闹的凑上前,热情的就要张罗起来:“我给将军夫人切一块尝尝。” 刚拿起刀,就听见傅蓉喊住了他。 “这样的事让丫鬟来就是了。” 话音落下,傅蓉扫了一圈,落在江月身上。 周围目光又都落在江月身上,和刚才哄笑玩乐的时候不同,都自然而然等着她的动作。 江月默了默,自觉走上前切了羊肉中最好的一块,盛在碟子里。 皮肉都烤成了黄褐色的脆皮,只闻着都让人垂涎。 刚将羊肉放在傅蓉面前,就听傅蓉再次开口:“我带的酒也不知合不合大家的胃口,我不好替大家斟酒的,只能找个人代劳。” 明眸转了一圈,好似在思索找谁。 萧云笙颔首准备站起身:“我去。” “夫君不能去。”傅蓉攥住萧云笙袖子的手加大了力气,摆出一副大方贤良的姿态:“你是这些弟兄们的主心骨,你去斟酒,弟兄们只怕喝的不安生。” 说着脸颊好似红了一般,微微捂着脸娇羞道:“更何况,妾身今日第一次来军营,你在不陪我,我心里不安。” “对!” “将军不能去,将军得陪着夫人。” 这话一出,周围气氛顿时恢复热烈。 纷纷附和着。 傅蓉好似终于看到站在一旁几乎被人遗忘的江月,招呼着江月到她身边来。 江月缓缓上前,刚站定,傅蓉亲昵拉着她的手,环顾周围的士卒,笑的大气又和气:“江月虽是我的丫鬟,却和我如姐妹一般,让她替我给你们斟酒,大家可不要挑我的理哦。” “夫人说的什么话,我们早就想一睹将军夫人的风采了。” “我们都是粗人,还怕夫人您千金之躯,看不上我们这些大老粗呢。”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都围了上来,将傅蓉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 好不热闹。 被赶鸭子上架,江月抿紧了唇,什么都没说转身离了人群。装满一壶,再去装另一个。 萧云笙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偏了几分,落在她远远独自一人装酒的影子上。 纤瘦的影子竟然让人觉得有些可怜,若是斟满所有的酒壶,只怕明日她的手要酸上一整日。 可有了傅蓉那话,在场除了她,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代替。 只是…… “心意到了就行了。” 萧云笙开口给了江月解了围。 江月心里一动,停下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去看傅蓉的反应。 傅蓉依旧是大气的笑,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冲着她招手:“是啊,快过来尝尝我带的梨花酿,这可是羽衣楼轻易不拿出来给人喝的酒。” 看着那酒杯,江月隐隐总觉得不安。 却还是走了过去。 傅蓉和萧云笙并肩而坐的画面在眼里愈发清晰越发变大,怎么看都是极为相配的一双璧人,原本踏的还算稳的脚步,顿时乱了节奏。 心也像被揉碎了一般,呼呼冒着风。 从傅蓉出现的那一刻,她今夜所有得到的欢乐全都回归原位,轻而易举她被打回原形。 就像每日从萧云笙的床上下来后,夜里的旖旎春色,都与她无关。 无时无刻在提醒着她,不要忘记身份。 她只是个丫鬟,傅蓉的陪嫁。 拿着那杯酒,江月一饮而尽。 入喉的梨花香气入了喉,流淌到心口却是腥甜的苦涩。 呛的她连着咳嗽了几声,一连让她喝了三杯,江月头也跟着昏昏沉沉。 扫了一圈又一圈都没见到星星回来,愈发坐不住了。 “小姐,奴婢妹妹还没回来,我想……” “去吧,” 见萧云笙点头,江月松了口气,感激地冲着他行了礼便匆匆跑远。 阿靖偷偷看着江月的背影消失都没收回视线,却正好被一旁的士卒看到,扯着嗓子哈哈大笑起来。 “阿靖这是想女人了,看江月姑娘看红了脸。” “将军夫人就在这,你还不趁机求她把江月嫁给你。” 傅蓉这才仔细看了阿靖一眼,见是个模样还算白净的小士卒,心里不以为意,面上却是连连点头:“你别说,我还真想在夫君的营里给那丫头找个良人。只不过我看你们个个都不错,挑谁还真是个问题。” 听着耳边傅蓉和士卒谈笑声,萧云笙却生出一股违和感。 平日白日两人独处都一板一眼,守着礼节羞涩的妻,竟能当着这么多男子的面开各种玩笑。 捏着眉心,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思。 “我去更衣。” 话音落下,便转身回了自己营帐。 傅蓉冲着苏嬷嬷点了点头。 见她跟着江月离开的背影追了出去,和周围的士卒打了招呼,当着众人的面转身进了萧云笙的营帐。 第48章 今夜就宿在这里 进了营帐,萧云笙便再也按捺不住胸腔里汹涌的腥气连连咳嗽起来。 刚找出药瓶,就听到门帘处传来的脚步声。 握着药的手微微扣住,萧云笙皱紧眉头,“谁?” “夫君。” 傅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萧云笙手中捏着的药瓶上,脸上笑着:“怎么了,是妾身啊。你已经好久没同妾身说话了,还在生我的气么。” 等到她走到近处,萧云笙皱着的眉才平复下去,却没主动交谈的意思。 咬了咬牙,傅蓉不动声色垂下眼,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抹着泪。 “夫人做得足够多了,其实你不必勉强自己。” 那日刚谈起篝火晚宴,傅蓉虽然说得滴水不漏,可当时抗拒的模样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就连让江月切得烤肉,嘴上虽然夸,可她却连碰都没碰一下。 萧云笙从前并没有多想。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他突然觉得他这个妻有些‘假’。 好似除了在床榻间,其他时候总是刻意演出一个合格的妻。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怀疑他认错了人,眼前人根本不是那时在街头救乞丐的女子。 萧云笙眉眼不由得变得沉重。 刚要说什么。 突然就听见外面传来传来一声尖厉的哭声。 萧云笙眉头一皱,快步出了营帐。 傅蓉冷哼一声,也跟着出去。 原本还在篝火旁欢笑的人都围了过去。 江月捂着脸,好似站都站不住了。 睁着眼,捏着半盏烧毁了的孔明灯,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脸颊上滑落,看上去格外无助。 “怎么回事?” 听见萧云笙的声音,江月好似找到救命稻草,顿时回过神扑了过来。 她不该让星星一个人去玩,更不该这么晚才发觉出了事。 她四处都寻了,只有这半盏灯。 若不是出了事,星星不可能听到她的声音一直躲着不出来。 “将军,求您,替奴婢找找妹妹,她不见了,她一定是出事了。” 萧云笙扶着她的肩,拦住了江月下跪的动作。 见她眼眶里都是通红的血丝,浑身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竟有些不忍。 “你别急,这里是军营,她一定不会有事。” 眼神扫过几个领队,顿时都领命四散开去找人。 “兴许是她躲到哪,故意让你着急呢?” 听着这娇柔的嗓音,江月缓缓抬头,这才瞧见了站在萧云笙身后的傅蓉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 原本混沌的大脑顿时找到了方向,挣扎地站起身,踉跄的上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小姐……你……” 之前几个时辰都没事,偏傅蓉来了,星星就不见了。 她不得不得多想。 不等她说什么,傅蓉一把攥住她的手,抬头看向萧云笙时也红了眼:“妾身陪着她去另一处找。” 好似姊妹情深般安抚,可力道之大足够让江月被逼着把话咽回肚子里。 萧云笙看了眼江月,点了点头,看着漆黑的天色,迟疑一瞬,背过身快速将手里的药吃了一粒后,这才拿了火把带着剩余的人离开。 等人都走完了。 握着江月的手猛然松开。 江月强忍着心里的不甘和害怕,紧盯着傅蓉。 “星星在哪?” 苏嬷嬷冷哼一声,语气里毫不掩饰的不悦和威胁:“江月,怎么和小姐说话呢,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么?” “奴婢不敢……” 江月眼里噙满了泪水,强忍着心里的慌乱,深吸一口气晃了晃身子,猛地跪下重重磕在地上。 “奴婢实在不知做错了什么要小姐如此对星星,还请明示。” “你以为瞒着我求萧云笙,就能要回藉契,换回自由么?” 傅蓉面容在四周的火把照射下,竟有些阴险妩媚,“江月,就算你拿回藉契,我也有本事让你乖乖求着我主动回来,你信么?” 她。 知道了。 江月脸色愈发失了血色。 奴婢思索到底是哪里泄露了消息。 即使努力平复着情绪,可眼中的害怕太过明显,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你……做了什么。你对星星做了什么!” 傅蓉更加漫不经心:“比起这个,你应该先找到她,不是么?” 说着和苏嬷嬷一前一后带着路。 江月迟疑一瞬,急忙跟在后面。 直到拐到营地后面的暗渠,苏嬷嬷拿起哨子吹了一声。 过一会,江月看到随着水流,缓缓飘过来一个人影。 不知生死,无声无息。 若不是一直盯着,随时都有可能被水吞没消失。 “星星!” 巨大的惊慌瞬间将她吞没,江月拼了命地冲上去将人抱在怀里,拨开星星脸上的湿发,颤抖着手试探着她的鼻息。 感受到手心传来微弱的呼吸,悬着的心勉强落了地。 可后怕带来的惊慌和心痛如同蚀骨得毒,痛得她窒息难忍。 刚要背起星星回军营找军医。 岸上的苏嬷嬷大声叫嚷起来,顺便往傅蓉衣裙上被她浇上了泥水。 “找到人了。” 不等江月反应过来。 就见远处的火把听到了信,纷纷往这边快步跑了过来。 等萧云笙出现时,就看到傅蓉‘摔’在岸边,虚弱地捂着胸口,好似还要急着下水里去救人,眼里多了一丝惊讶。 看到有人已经去水里拉江月两人,萧云笙快步拉起傅蓉。 “夫人。” 傅蓉靠在萧云笙的身上,明明虚弱无比,可偏急着想要去救人。 “夫君,别管妾身,救人要紧。” 见萧云生脸上愈发动容,苏嬷嬷趁机开口,擦着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气喘吁吁:“小姐太着急救人,老奴拉都没拉住人。江月,等星星醒了,可一定要让她好好感谢小姐。” 江月被拖着上了岸,听到这话,目光从星星身上落在傅蓉身上,见她这副样子,眼眸一缩。 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从心里翻涌,翻腾,一路攀升到她的喉咙,险些让她压抑不住嘶吼着冲出去撕开傅蓉的面具。 可看到奄奄一息的星星,和傅蓉眼底若有若无的嘲弄。 江月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垂下眼,轻轻应和:“自然。定然会好好感谢小姐。” 斗不过。 江月好似被蛛网牵制住了呼吸,跌进看不见前程的深渊。 被肆意玩弄于股掌。 好不容易回到军营。 听着胡军医检查完星星,江月的一颗心都还未曾落下。 直到傅蓉换了衣衫过来,这才缓缓抬头。 微红的眼,压不住的无力,眼底蔓延着一股悲凉,“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第49章 就在这里让他满足 傅蓉伸出手指横在唇上没有说话。 伸出脚,目光有意扫过上面沾上的泥污。 江月心好似被什么堵着,顿时懂了她的目的。 挣扎了半晌,缓缓跪下,用袖子仔细擦着傅蓉的鞋。 听着头顶女人嗤笑声,好似一把刀刻进了心口,也知道她这幅样子毫无尊严。 她怕了。 江月是真的怕了。 胡军医说星星是呛水昏迷,可江月却清楚,星星小时候在山里掉进过湖里,最怕的就是水,根本不可能主动靠近水源。 那暗渠她不是没找过,在和傅蓉一起去寻之前,根本没有半点影子。 怕是没苏嬷嬷吹的那声哨子,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的星星。 两滴泪落在手背上,江月急忙伸手去擦。 但缀满了珍珠的鞋子缓缓落在手上,一点点加重了力气碾压。 江月痛的咬紧了唇。 “小姐,若是奴婢断了手,对您来说就没了用处。” 话音落下。 手上的重量终于挪开。 江月捂着颤抖不已的手,倒吸着气, 下巴被傅蓉用鞋尖挑起,似笑非笑:“我能让你做什么,自然是好好替我侍奉夫君。” “奴婢回府自然会……” “何必等到回府?夫君这会就在他的营帐里,我找你来,就是喊你过去呢。” 江月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听到的话。 这里是军营,随时都有巡逻的人经过。 营帐外的火把彻夜燃着,更别提今夜还有那么大的一团篝火点着。 便是萧云笙的帐子里不点蜡,只靠外面的光线,便足够照亮营帐内的场景。 她又怎么可能扮成另一个人不被发现。 傅蓉却是冷笑:“就是因为危险才让你去。越是危险,夫君才越不会疑心。” 这几日的冷淡就是从马球场开始的,傅蓉虽不承认是她冒险了,但也明白毕竟早些打消萧云笙的疑虑。 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江月愣愣的摇头,好似眼前的人是披着人皮的魔鬼,咬着牙,只觉得屈辱:“奴婢做不到。” 她又不是娼妓。 不分场合,不分心情去魅惑男人。 星星还昏迷着,让她如何做得出那样的事。 傅蓉拢了拢头发,淡淡垂眸:“你做的到,为了你的妹妹,也为了你自己。” 话音落下,江月险些没忍住发出一声呻吟。 体内汹涌的灼热险些让她瘫软在地上。 随着湿透的衣服渐渐被烤干,一股又一股的热,蜂拥而上。 见江月脸颊上红霞愈发遮挡不住。 傅蓉这才开口:“我知道你需要点动力,那梨花酿男子喝了无事,可女子喝了受了寒,便是上好的欢好催情的宝贝。你不去,只那酒劲上来,就能让你活活被折磨死。就在这,让他快乐。让他在床上离不开‘’我。” 江月浑身好似没有骨头似的,虚软无力迫切想要找到宣泄的方向,可头脑却无比清醒,越发觉得傅蓉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可身体越发浓烈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急迫的情况。 也清楚傅蓉没有说笑。 心里的不甘愈发压制不住,江月咬牙攥紧了拳认命般的站起身。 深深看了一眼傅蓉后,转身出了帐子。 …… 萧云笙揉着眉心,听着从篝火旁偶尔传过来的碰杯声,缓缓走回营帐。 放下换下来的衣袍,听到身后细微的声响,回头看向床榻,眼眸微沉。 床榻上背影,只穿着他的中衣,宽大的上袍好似裙摆堪堪遮住女子的大腿,露出两条莹白的长腿。 萧云笙喉咙一滚,方才他答应了傅蓉不回府在军营里住一夜,这会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营里没有多余的住处,况且他和傅蓉是夫妻,自然要住在一处。 可他心里总好似有一个疙瘩,还未解开。 可眼前的场景,让他原本抛之脑后的欲望,卷土重来。 愈发走近,萧云笙发现床上的人,身子好像不住的在颤抖。 心突然一顿,“夫人?” “笙郎,你不想要妾身了么?” 略带哭腔的嗓音让萧云笙刚稳下的心再次不受控制起来,连呼吸都沉了沉。 “夫……君。太亮了,妾身,怕……” 低喃声又软又魅,却掐到好处浇灭萧云笙心里的那点迟疑。 转身去熄灭烛火时,一条丝巾笼上了他的眼,腰上也如同小蛇一般,被两条臂弯缠绕住。 “你……” 萧云笙被她的动作逗弄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因为剥去了视觉,其余的感官和触觉都鲜明了起来。 他看不到眼前人脸上如同喝醉般的泛红,更看不见她眼眶渐渐发红,忍着喉咙里的酸楚,仓促擦着长睫上的泪水。 “求你。” “求你……” 好似卑微到尘埃里,这样的语气不该是他的妻会发出的,小手顺着腰带四处作乱,无不体现着异样。 可萧云笙这会好似生了锈,做不出任何反应。 只能感觉到胸口一双手揪他衣襟的手由紧变松,渐渐卸了力道。 萧云笙眉心皱紧,伸手,果然在她脸颊上触摸到一股湿气,刚要拽掉脸上碍事的丝巾,就被一双小手拦着。 “求您。” 第三次恳求,终于击碎了他那点迟疑。 心突然一软,萧云笙叹了口气,用指腹拂过她眼角的泪花:“有我在,夫人,哭什么。” 轻轻将她抱在怀里,如同春水润物,温柔厮磨。 “笙郎,我怕。” 江月眼如泛水的杏迷蒙姿魅,这一刻几乎忘了她是谁。 忘了傅蓉。 也忘了目的。 被萧云笙温柔的语气,击中了心脏,好似那缺少的一块渐渐生出血肉。 竟然有些眷恋这样的温存,也惧怕早晚到来的天亮。 若是把一切都说出来。 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萧云笙会信她。 护住她,护着星星,让她从这样混沌的日子里脱离。 一夜厮磨。 江月缓缓睁开眼。 却在不远处看到傅蓉的影子,她手中升腾的烟雾渐渐让萧云笙的动作变得迟缓。 心脏好似被攥住一般,江月险些停住呼吸。 一直跟着到了星星所在军医的帐子,傅蓉才点头。 “做的不错。” 随后端出来一碗药汁,放在江月的面前。 那药却不是平日常喝的。 竟带着点点香甜。 “这是。” “这是助孕的汤药。” 第50章 每日让长姐半夜做奇怪的事 “助孕?” 江月怔愣地盯着那汤,浑身好似坠入泥潭般,从骨子里透着寒意。 “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你生一个孩子给我。”见江月一瞬间白了脸,傅蓉反而更加得意:“原本打算悄悄换了你的避子汤,等你有了身孕再做打算。 可既然你背着我开始想方设法的逃走,我也干脆直白的告诉你,只要你生下个男胎,你,你妹妹,自然就能离开了。” 傅蓉指腹拨弄着那药汤的碗壁,向前推了推。 汤药晃动的涟漪揉碎了倒映在上面的影子,看起来格外扭曲诡异。 江月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眼眶泛红的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 胃里不住地翻涌着恶心。 “你疯了……” 若不想生孩子,若不愿意同房,为何要嫁给萧云笙。 江月咬着几乎没了血色的唇,眼眶又疼又涩:“你就不怕奴婢全说出来么?” “你可以试试,东窗事发,你和我,谁的下场会更惨。我和萧云笙的婚事,不仅仅是我们两人的事,而是萧家和候府的事,是朝廷的事,更是官家下旨赐婚。你认为萧云笙会为了一个丫鬟的三言两句,而得罪这么多人,而且这丫鬟,还明着勾引过他。” 江月脸色愈发苍白。 踉跄的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傅蓉笑得无害,毫不在意站起身,拢了拢衣襟淡淡笑着:“我给你一日选择的机会。过了今日,你便是肯了,我也不会给你机会求我了。” 江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是傅蓉如今有所求,怎么又变成了她求人。 看着傅蓉离开,江月刚要拿起桌上的碗扔出去。 就听见突然床上传来一道微弱的呼喊。 “长姐……” “星星。” 她猛地回头,床上的小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侧着身子伸出手想要触碰她。 再也顾不得傅蓉,江月欣喜地上前将星星扶着坐起身,见她唇瓣干裂得好似枯萎的玫瑰,又急急忙忙转身去倒水。 喂着她小口小口喝下了,这才擦着眼角的湿气,松了口气。 “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摔进水里。” 不管江月问什么,星星都无力地摇着头,眼神空洞,好似什么都记不清了。 只是紧紧拉着江月的手,依靠在她的怀里。 好似怕极了的样子。 “回家,长姐我们回家好不好。” 江月别过脸去,仓皇擦了泪。 原本还想劝一劝星星,可目光落在桌子上那碗汤药时,好似看到被围困在棋局里,怎么挣扎都看不见天日。 许久之后,才终于点头。 再呆下去,她会彻底沦为傅蓉的牵线木偶。 星星也会随时被当成威胁她的软肋和把柄。 既然那太医说过疗养得当星星不会有大碍,她带着星星再去寻别的大夫。 天南海角,她总能找到第二个能救星星的人。 拿定了主意。 江月原本惶恐的内心渐渐平静。 替星星仔细擦洗了一遍身子,换好衣服,江月带着她找到萧云笙。 昨夜篝火痕迹已经被军营里的人清理干净,好在找星星的插曲没有影响他们欢乐的心情,依旧闹了半宿,直到天亮江月溜回到军医帐子才散。 刚走到萧云笙的营帐,就看到傅蓉也在,两人吃着早膳。 若不是她知道内情,只怕当真以为两人是一对恩爱和谐的夫妻。 “将军,小……姐。” 江月稳了稳心神,刚要开口就听见傅蓉先一步指着她笑了起来:“你瞧,刚说有好事,这人就来了。” 原本想好的说辞被搅乱,她心里不明所以,可见萧云笙也含着笑。 顿时有了一丝异样。 萧云笙拿着一张文书递了过来。 江月接在手里看了三遍,这才认出这是她心心念念的藉契。 “将军,您……谢谢您。” 江月抑制不住的激动,整个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攥着那薄薄的纸张,犹如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为了这张纸,她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担受了多少恐惧。 如今再也不用怕会被人随时打骂,随时发卖了。 萧云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见江月眉目尽数舒展开,整个人明媚得好似狡黠的月,不由的勾起唇角。 听到身边傅蓉轻咳了一声,这才眉心一动,提醒起江月:“你该谢谢夫人,这藉契是她昨夜带过来的。” 他那日下朝时同傅候提了一嘴。 原以为要一个丫鬟的藉契并不会被他为难,只是有了前两次,他这位岳丈明显想要占一次上风。 让他拿京郊一片良田去换。 若是旁的田铺倒也罢了。 偏那一片,是当年萧家祖先一早看好想要兴建祖宅的地方,若不是落寞,只怕早就建起来了。 所以祖宅一直是老太君的心病。 搬到客房那几日,他重新规划了祖宅位置,在老太君面前过了脸,也将那田契送了过去。 偏跑了空。 昨夜若不是出了那么多事,他原先是想告诉江月再没两日便能还她自由了。 却不想,傅蓉先一步带来了藉契。 江月早被萧云笙的话惊得张大了嘴。 原本扬起的心,重重摔落回地上,那些欢喜转而被无数的不安淹没。 看着傅蓉坐在那,笑得和煦,好似方才送来那碗汤药的人不是她。 先提了让她生子。 又还她藉契。 江月越发不明白傅蓉心里想什么,连谢恩都忘了,就那么直立立的站着瞪着她。 “夫君你看,这丫鬟欢喜得找不到北了。说不定她这会过来,就是来辞行的。” 傅蓉勾起一缕发,在指尖转着圈,旁人听着是玩笑话,可江月就是在她脸上看到了看好戏的讥笑。 握着拳,江月迅速垂眸,忍住了心里的不安,平静地开口:“奴婢的确想带妹妹离开。求小姐和将军成全。” 萧云笙不动声色曲起手指,喉结微滚,若无其事开了口:“这么快。” 傅蓉早就料到如此,抽出帕子作势掩住眼角:“你瞧瞧,这丫头连一刻都等不及,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日日虐待下人呢。” “你就是虐待长姐,总让长姐半夜去做事,星星每次醒过来,长姐都不在身边。长姐还总是偷偷地哭。” 原本一直跟在江月身后的星星突然开了口,原本苍白的小脸,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恹恹地喘不上气般。 江月急忙将星星拉进怀里。 安抚的手替她顺着气,也顺便止住了她的话。 “奴婢的妹妹受了惊吓,胡言乱语。若两位主子同意,奴婢这就带着她离开。” 江月转身拉着星星就要走。 突然身后萧云笙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第51章 你喜欢大英雄 萧云笙眯紧了眼,“她这话是何意?” 傅蓉面色一僵,又很快恢复如常,镇定自若道:“你这小丫头,昨还是我救了你,今日就恩将仇报胡说起来。” “江月。” 听见萧云笙沉下了声音问询,江月浑身僵硬,缓缓转过身。 对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小姐说的对,奴婢妹妹刚醒,头脑还不太清楚。” “长姐!” 星星不甘心被她这样说。 明明她说的都是真的,那日和长姐也商量好的绝不会再胆怯。 她想不明白长姐为什么又一次这么软弱。 江月紧紧拉着星星的手,轻声提醒:“星星,咱们就要回家了。” 虽不理解,但星星也不愿见她这么为难。 点了点头,乖乖抱着她的腿不再开口。 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色,萧云笙不好再问:“和我们一起回府,收拾完东西,正好让马车送你出城。” 江月刚要拒绝,就听见萧云笙又道:“你妹妹刚醒不易再受风,而且我想她也想带着那两只兔子一起回去。” 果然听见兔子。 原本还恹恹没有精神的小人,顿时来了精神,小心翼翼抬头试探她的脸色。 江月不忍拒绝。 只能点了点头。 从军营回去的路上,江月和星星坐在来时的马车上,好在傅蓉也单独坐了马车。 萧云笙坐在车里,心却听着身后马车的轮毂声失了神。 “夫君对这丫鬟可真好,还让马车去送。” 想起刚才险些被那个小丫头胡言乱语,傅蓉心里就咽不下这口气。 她虽厌恶和萧云笙亲近,安排江月顶替同房,却不能容忍半分他对其他女子体贴。 萧云笙捏了捏眉心,没觉得这安排有什么不对。 心里一顿,敛起目光落在傅蓉身上: “她是你的心腹丫鬟,怎么也算照顾你一遭,只是这走的,实在有些突然。可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或是遇到了什么事?” 想起江月眼里的黯然,分明是怀着心里有话要说。 就连昨日傅蓉来之前,她脸上的笑还是明媚的。 他自幼在战场,最能分清一个人身上的害怕。 江月,分明是受到了惊吓,‘落荒而逃’。 傅蓉转了转眼珠,挑眉轻笑:“许是昨听见咱们要给她做媒,害怕了,夫君忘了?她可是有一个情郎的。” 萧云笙果然想起江月服用的避子汤和脖子上的红痕,半晌才迟疑点头接受这个说法。 一前一后回了府,江月匆匆收拾着东西。 等将柜子里的衣服打包好了,这才终于有了离开这里的轻松。 路过院子,苏嬷嬷陪着傅蓉正在下棋。 见她出来,傅蓉伸出手指竖在唇边。 让江月顿时想起她话里的一日之期,后背好似被一双眼睛盯着,冒着冷汗。 远远行了个礼,拉着星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院子。 摸着星星的头,江月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忽视了。 出了城,一道骑着马的人影追了过来 马车缓缓停下。 江月掀开车窗帘,看到萧云笙立于马上居高临下,眸子里的惊讶一闪而过,不由自主失了神。 声音颤了又颤。 “将军。” 萧云笙握着马鞭的指腹飞快的收紧,盯着她许久突然微微俯身,从怀里拿出一包银子扔进马车。 眉目疏淡,语气依旧冷峻。 “既然得了自由,日后不要再谨小慎微,好好过日子。” 说完,深深看了眼江月,勒紧缰绳调转马头。 毫不迟疑的远了身影,连一丝拒绝的机会都没留给江月。 那沉甸甸的银子足足百两,也赶上萧云笙一年的俸禄了。 “将军。” 江月喉咙一哽,眼泪不受控的砸在那装银子的钱袋上。 “长姐,你喜欢大英雄么?” 回过神,慌乱避开星星的眼眸,心跳如鼓,过了片刻缓缓摇头。 “胡闹,长姐只是还未和他说一句抱歉和感谢。” 这半个月的欺骗。 救父亲的那一声感谢。 以及,她心里那刚刚发芽,便被重新掩埋不见天日的那颗种子。 她慢慢眨了眨眼睛,泪水又顺着眼眶不住的落下,心里那块看不到底的空缺终于彻底塌方,只留下空洞的凉意和酸涩。 “长姐若是喜欢,就应该争取,那个人对将军并不好。” 星星小声嘀咕了一句。 捂着头,好似又想起什么可怕的事。 江月急忙拉着她,不明白她这话从哪来的。 星星缩了缩脖子,抱着腿,浑身发颤。 想起她昨夜落水不远处就在上次傅蓉湖面听戏的附近,江月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抓着星星,急切的问道:“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许久之后,星星才轻轻点头。 “我,想爬在树上放孔明灯,这样就能飞的更高。看到那边水上有船,有灯,就想看的更清楚,那个坏女人,和什么人抱着。然后,他们发现了星星。” 小小的脸上,瞪大的眼睛充满了恐惧。 “他们抓住星星,原本想要掐死我,船里的人拦下了,带她把船上的酒和水果都带过去……我看到她把酒分给大家。等星星听见长姐你找我时,我被压在水里,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星星抓乱了头发,含着泪,发颤的手捂着脸。 只要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那冰凉的水灌进鼻子里的感觉。 “阿爹阿娘也那样抱过,可她们是夫妻。那个坏女人明明和英雄是夫妻,为什么还要和其他人抱在一起?” 身上的血液好似倒流了一般,江月浑身冰冷,几乎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她当然知道星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样的场景她也见过。却被傅蓉搪塞了过去。 没想到她昨日竟不是特意去找萧云笙的。 而是被星星发现了,故意隐瞒。 从星星落水,到在人前演贤惠和士卒打成一片,最后用星星威胁她重新拢住了萧云笙的心。 好深的心意。 好狠得一颗心。 第52章 这里有我 “长姐是想回去么?” 没等江月开口,星星先一步说中她的心思。 江月抿紧了唇,目光落在放在一旁的籍契上,她心里深知这份自由来得有多么不易。 可若不把看到的事告诉萧云笙,她后半辈子都不能安心。 那样好的人,不该被蒙在鼓里,更不该被傅蓉玩弄于股掌中。 微凉的小手落在她的手上,星星苍白的小脸努力做出让她心安的笑:“不管长姐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马车疾驰着回到了军营前。 一路上江月在心里想着该如何开口的说辞,刚下了马车,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什么都忘了。昨夜还在欢笑的士卒,今日一个个严阵以待。 军营前列成了队,神色匆匆忙忙装着车马,刚整理完队伍,便直接出发,俨然一副风雨欲来的紧迫。 “阿靖!” 目光从人群里扫了又扫都没见到萧云笙,一连问了几个人都顾不上和她回话。 眼看列成队伍的人马愈发变少,江月终于看到队伍最后跟着的阿靖,急忙喊住了人。 阿靖冷肃的神色在看到江月时顿时换成了笑,指挥着队伍先一步走,这才快步跑来:“江月姑娘,你不是走了么?怎么脸色这么不好,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一想到来的目的,江月一时间语塞。 想起萧云笙那袋银子,忙找到借口:“是萧将军的东西落我那了,你可见到他在哪?” 阿靖啊了一声,语气也沉了下来。 “那你可一时半刻见不到他,乌月镇发生了山火,萧将军先一步骑着快马去救人了,我们断后。” “你说哪?” 江月惊呼一声。 就连马车上的星星也探出头。 “乌月镇啊,一刻钟前送来的急报,还有十几户百姓困在山里……江月姑娘,你怎么了?” 江月猛地止住了笑,一脸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人,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乌月镇正是她家的地方。 她爹娘都在山上。 回头看了眼马车,又看了前方快速赶路的部队。 江月咬了咬牙,急切恳求:“我和你们一起去!” 阿靖犯了难:“可……这不符合……” 江月急红了眼,说话也不受控的多了哭腔。 “我家就在乌月镇。你们说的被困的百姓,可能就有我爹娘。” 面色一变,阿靖也不多言。 从马车上把行李和星星抱下放在前进的队伍,便带着江月先一步找了一匹快马赶路。 一路上江月心像悬在半空,离家的路程越近,呼吸也越发绷紧。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袖子下,两只手都在不住地颤抖,连缰绳都握不住好几次都险些从马上跌落下。 只能使劲攥紧手心,让疼痛维持着精神。 她家里那片山林,四面都是湖泊,土地湿润,这么多年都没起过山火,怎么偏偏她要回家时起了火。 心里不敢多想,可不安越发浓重地吞噬她的神经。 一路上都能看到赶路的队伍,交换着前行。 多亏阿靖的快马,平日两三日才能赶到的路程,到了后半夜便到了山脚下。 扑面而来的焦糊和满山零星的火星,让江月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一整座山盘旋着的火光几乎冲亮了半座山,山脚下早烧空,只留下漆黑的废墟,隐在黑暗里,好似地府里吞没人灵魂的巨兽。 将所有生机付之一炬。 “将军!将军在那!” 顺着阿靖指着的方向,一道高大的影子在若隐若现的火光中显露出来。 身上外袍早不知丢到哪里的,束起的发有些凌乱,扛着坍塌的横梁扔到一旁,整个人跳进早已烧得看不出轮廓的屋舍,翻找着什么。 时刻还能听见断裂声在黑暗里嘶吼,原本岌岌可危的废墟随时可能再次坍塌。 好在不多时,一个孩童的哭声传来。 萧云笙稳稳抱着那孩子爬了出来。 走到安全的地方才放下交给下面的人去检查。 脸上被灰尘沾得黑了几块,却不影响他的俊逸。 汗水浸湿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宛如一棵参天大树,在废墟里屹立出一道壁垒。 江月一瞬间好似找到了主心骨,阿靖刚将马停稳,她便跳了下来径直冲上前拦在他面前。 萧云笙缓缓低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那眼神有些没有焦距,好似落在空处,又好似认不出她。 握紧了手心,江月轻声道:“将军。” 萧云笙面色一愣,许久才冷声道:“你怎么来这了?” “将军,江月到军营里找你,而且山上有一户是江月的家人,我便带着她一起来了。” 阿靖跟着跑了过来,急忙开口解释了眼前的情况。 提着心,江月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您救出来的人,可有姓江的。” 萧云笙望着她,带着一丝怜悯,缓缓摇了摇头。 江月眼眸一缩,几欲崩溃。 压住心里的不安,捏了捏手心稳住心境继续比划着:“您可能太忙了,不一定救出来的人都知叫什么。 我爹,右腿跛着,是那一年进山被老虎咬的旧伤,我娘,长得很美,头上总带着蓝绸子。” 语无伦次的说着特点,可回应她的只有沉寂。 江月回过身,看着面目全非的山,咬了咬牙就要冲进去。 她爹娘不会随便从山里出来。 若是见起了火,一定会去水源的地方。 说不定就在那等着她去救。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抓住,一股大力让她挣脱不开,只能不住地挣扎,想要冲进去。 “放开,我爹娘等着我呢。” “够了!你去了只会添乱!” 声音染上了几分愠怒,萧云笙强行将人拉到身边,火势这么大,只怕里面的热浪都能将人彻底困在里面,更别提她指的位置正好是起火的中心。 这样的话在看着江月越发苍白失神的眼,怎么都说不出口。 平日的那双眸子或是低眉顺眼,或是偷偷笑,都带着灵动,可此时泛着红又好似绝望的空洞,长发凌乱的散在他的臂弯,柔软脆弱得只要再受一点刺激下一秒就会消失。 萧云笙一贯冷漠的语气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温度,哑着嗓子不受控地添了一句:“你好好照顾你妹妹,这里有我。” 话音落下。 拿起一旁的水壶,倒进外袍上。 披上就直接冲进了火场。 第53章 渡气 “将军!” 江月伸出手,只抓住一抹空气。 就看到那道墨色的影子消失进火场里,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的瘫坐在地上。 “将军呢?” 阿靖听到动静,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见江月冲着进山的路,无声的落泪。 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完了,这次彻底完了。连药都没吃,这不是去送死么。”抓着头,阿靖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想要冲进火场,又被喷涌的火逼了回来。 “什么药。” 江月麻木的转过头,眼睛眨了又眨,终于让模糊的视线清晰片刻。 只一眼便认出眼前的药瓶是在沈金荣府里,萧云笙昏迷时吃的那个。 “这是什么药?” 被江月的话问住,阿靖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 急着转身,只说要找人帮忙。 可江月不知哪来的力气紧紧拉着他的衣摆,瞪着又酸又涩的眼眶,一字一句继续问着:“是不是,将军又受了伤。” 昨夜她虽然被那酒模糊了记忆。 也多亏想到蒙上萧云笙的眼,借着外头的光,她第一次看清萧云笙身上的痕迹。 入眼所见,新伤叠着旧伤如同一幅经历沧桑的地图勾勒着那具身躯。 胸口那处没有十天半月只怕结痂都不利索。 可昨日在床上那样的厮磨,都没影响萧云笙的汹涌欲望。 好似这样的伤口他早就习以为常,连眉心都没皱一下。 “不是。” 阿靖含含糊糊不愿多说。 江月却发了狠,低吼起来:“你不说清,万一将军又昏了过去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将军会昏迷!” 听到阿靖的话,江月越发不安。 那日在沈府,她是见过萧云笙昏迷时的样子。 只怕有人要害他的性命都做不出回应。 进了火场原本就是凶险万分的事。 万一又像上次那样。 江月不敢再想。 抓着阿靖的手愈发用力,疼的他龇牙咧嘴,连连求饶:“我给你说,你万万不可告诉任何人!不然将军会有大麻烦。” 江月点了点头。 阿靖才压低了嗓音,开了口:“将军一个月前中过毒,虽然及时治疗,可那毒实属怪异,只解了一半……如今,时不时就会出现昏迷,而且……随着中毒的日子越来越长,将军的五感都受到了影响,眼睛会看不清东西,耳朵偶尔也会不太灵光……” 江月想起方才萧云笙失去焦距的眼眸,又想起那日明明就捂着她的脸,和她四目相对,却等着她开口才确认她的身份。 这些细节都连成一条线,将她的一颗心勒到了实处,痛到没了痛感,茫然到不知所措。 一股热流落在指腹上,江月麻木的抬手摸了一把,却不小心擦进了嘴里。 又苦又涩的味道,半晌才让她反应过来,她又落了泪。 耳边,阿靖红了眼,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原本将军的吃食是我要检查的,可那日我偷懒,又是被我们救下的百姓送来的吃食,我便直接送了过去,没想到害了将军……” 江月咬紧了牙,一把抓住他手里的药瓶,低声问着:“若将军吃了药,能不能压住毒性。” “是,可将军进去了,你要做什么!” 见阿靖迟疑的点了头。 江月一把扯下他身上的披风罩在自己身上。 看了眼那喷涌着火光,萧云笙消失的地方。 猛地冲了进去。 四面的灼伤感,几乎立刻遏住了她的呼吸。 江月秉着气只觉得浑身都好似被烧焦了一般痛。 眼前只剩下红彤彤的光,看不清地上的脚印。 咬着牙,想到附近有一处小湖泊,江月咬着牙,继续往里面走。 果然远远看到那熟悉的影子,蹲在水边,正在往身上浇着水。 江月快步冲了过去,直到拉住了萧云笙的肩膀,眼前的人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 缓缓转身。 墨色的眸子,见着是她,很快从惊讶凝结成了怒火。 “谁让你进来的。” “将军,我给你送药。” 江月这一刻反而不怕了。 方才所有的慌乱,不安,所有的崩溃绝望,在看到萧云笙那一刻,顿时落了地。 她抬起头,将那药瓶拿出来,第一次没有被他脸上森然的怒火吓退。 反而脸上绽放出笑容,脸上被烟灰盖住了原本的肤色,却衬托的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几乎让人忘了周围的危险,忘却了烦恼。 就那么捧着药,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明明是那样一个娇娇弱弱的人,平日只看着人眼色都吓的发抖的丫头。 也不知是怎么一个人冲进火场,找到他面前。 心思凝结了一瞬。 萧云笙指腹微微一顿,竟然再也忍不下脸才呵斥眼前的人。 接了药吃了一颗,等气息平稳了些。 捧了一捧水浇在江月的身上,抬手疲惫揉了揉眉心,低声叮嘱:“跟紧我。” 两人沿着湖泊的边缘,靠近着江月家的方向。 越往里,焦糊味也越发浓重,几乎让人随时都要窒息昏厥。 江月鼻尖动了动,在灼热的火气了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刺激气息。 那味道她好似在哪里闻过。 突然心里一动,“焦油。” 在侯府的厨房,偶尔炒菜油锅着火,就是这样的味道。 这场火。 是有人浇油放出来的。 话音刚落下。 砰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几乎将人吞噬的热浪。 江月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拉着跳进了湖里。 冰凉的湖水顷刻间舒缓了身上的灼烧感。 但紧接着胸腔里的窒息,让她立刻呛了水。挣扎着想要向上浮动。 火势弥漫到湖面上空。 这会上去无疑是送死。 腰突然被一股大力揽住,那手沿着腰窝缓缓向上,原本就不堪盈盈一握的腰被捏住,江月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压抑住险些溢出的气息。 突然唇瓣被贴上。 一股气息顺着被渡了过来。 第54章 成亲这么久,就没发现不对么? 江月大脑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萧云笙近在咫尺的眼眸,一阵头晕目眩。 只是一瞬。 萧云笙便重新揽住她的腰往水面上游动。 爆炸带来的火光褪去了大半。 脚下终于踩着实处了,两人才算暂时脱离了危险。 听着头顶两声轻咳,江月低下头,这才察觉她还紧紧拉着萧云笙的衣襟。 心里一慌,急忙松开了手。 萧云笙转头,入眼便是她低垂着头,眼睫的轻颤泄露了不安。 湿漉漉的长发紧贴在身上,露出一对小巧发红的耳垂。 “方才你我……” “方才,不过是为了救人情急之选,将军放心,奴婢不会说出去,将军也不必放在心上。” 江月抢先开口,低头拧着衣裙上的水。 这话,倒像他非要纠缠一般。 墨色的眼眸翻涌着情绪,萧云笙简直要被气笑了,但随时而来,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好如此。” 两人整理了一番,怕附近还有焦油会再次爆炸只能先下山。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多亏了附近水源多,又才下过一场雨,萧云笙让人挖了防火带终于让这场大火在天亮后熄灭。 等上山搜寻的队伍下来了第三波,依旧一无所获时。 萧云笙转头望向山脚下披着毯子的人。 从山上下来后,江月就这么枯坐了一夜。 就像一座被抽空灵魂的木偶。 中途萧云笙看见阿靖去了几次劝她去休息,她也只是淡淡笑着什么也不说。 送去的水也一口未动。 缓缓停到江月面前,心里还在想着措辞,眼前一动不动的人突然抬起头。 低哑的嗓音刚开口,唇瓣因为缺水便干裂出了一道口子。 几丝鲜血染红了唇,更显得她原本柔弱消瘦的模样,苍白的肌肤被日光照着几乎成了透明。 “根本找不到他们,对么。” 那双雾蒙蒙的眸子,看着让人心疼。 萧云笙喉咙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无奈又苦涩:“你要保重,你还有妹妹。” 江月转头麻木地望着荒山。 拉紧身上的毯子,依旧觉得浑身寒津津的。 她早该知道。 这么大的火,哪怕她爹娘躲过了大火,躲过了爆炸到了湖泊附近,也没有萧云笙那样好的体魄可以长时间闭气。 若能找到人。 早该找到了。 “官府已经派人来调查纵火的原因。十几户,也只救出来两户人家。” 话音刚落下,便看到江月红了眼尾,一行泪快速滑落跌进了泥里。 江月低下头,挺直了一夜的背脊突然深深弯下,好似被折断了一般。 “为什么……” 江月藏不住喉咙里的哽咽,塌下去的肩膀脆弱又无力。 没有大吵大闹,只有深深的茫然。 明明马上他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就差那么一步,就能团聚了的。 心里就像蒙了一层雾气,稀里糊涂的仿佛无形中被什么攥住了胸口,使劲搅动着她的心口,一阵阵发酸。 眼底的湿润越来越浓,唇瓣刚轻颤,泪水又是止不住地砸落下来。 江月猛然想起什么。 一股深深的寒意蔓延到四肢,让她连牙齿都打着寒战。 心里下意识否认,只对付她,傅蓉不至于手段这么狠,烧空一座山,还连累那么多无辜的人。 可除了傅蓉。 她再想不到还得罪了谁。 也想不清谁会这样大费周章的派人防火烧山。 几颗泪落在萧云笙的靴子上,萧云笙喉结慢慢滚动着,眼底一片乌沉终究是压抑住了触碰她泪水的冲动。 抬起手。 又很快放下,变成了一声叹息。 “你放心,我会带人继续找……给你一个结果。” 刚转身。 江月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凄绝的容色,好似打碎的白瓷。 “我知道是谁做的。” 萧云笙挑起眉头,等着她的下文。 江月大口大口呼吸,攥紧了手,缓缓开口:“是小姐。” 眉头猛然收紧,萧云笙猛地冷了眼: “江月,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么?” 见她身体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要昏厥。 萧云笙一把拂过被她拉扯的袖子,冷声轻嗤:“你受了刺激,心绪混沌,我只当今日什么都没听见。若有事,你找阿靖便可。” 见他转身就走。 江月咬牙站起身。 快步追上拦在了他的面前。 “真的是小姐,是因为奴婢的妹妹撞破了小姐的事,所以她要杀人灭口。” 风骤然而起,刮起地上烧成灰的碎屑,发出飒飒的声音。 江月好似和周围毫无生机的环境融合,随时都会换成烟,一并散去。 “昨日小姐和羽衣楼的戏子会面,被星星当场撞见,他们私会的地方就在军营后的那湖泊,上次奴婢在山洞里遇见您,就是陪着小姐去见那戏子。 春耕宴上,那戏子登台还抛了彩球给小姐。 这些奴婢的妹妹可以作证,还有小姐房里,定然能找到上次春耕宴上,那戏子当众给她的纸筏。” 萧云笙脸色沉了下来。 眼眸森然,眼底酝酿着一场风暴。 低声笑了两下。 “既然夫人要杀人灭口,那为什么还放你自由?” “昨日为何不直接要了你妹妹的命,让她有机会醒过来和你说这些?” “您不信?” 江月猛然止住了话。 喉咙发涩。 攥紧的拳头绷得直直的,愈发用力到发白。 萧云笙冷笑一声,揉着眉心愈发冷淡。 “成亲前,我亲眼见过她掩饰身份,行善救人。那时她能救人,又怎么会随意残害这么多人。” 萧云笙顿了又顿。 面上的锋芒愈发冷厉,掀起的眼皮下,眼眸里好似凝结了两片冰霜,笼罩着暴怒。 “她既是我拜堂成亲的妻,自然我会护她,信她。而你。我有什么理由信你的一面之词。” “那是因为!” 傅蓉为的是逼她怀孕生子。 更是逼着她老老实实做好替身。 每日和他在榻上行周公之礼的人不是傅蓉,而是她。 可刚才的话萧云笙都不信,这话,让她如何说得出口。 可这样,让萧云笙愈发觉得她疯了。 “你说啊。” 他步步紧逼,字字问得江月脸色愈发苍白,猛地松开手,自嘲一笑。 “将军成婚后,就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吗?” 萧云笙眉头一松,诧异地看着江月。 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些异样和隐隐的不对,都是在和妻恩爱,亲近时偶尔才有的。 她怎么会知道。 江月心跳愈发加快,指腹摸着手腕上那颗被烙印上的和傅蓉一模一样的痣。 扣住袖子就要掀起。 第55章 你妹妹死了 “江月姑娘,你妹妹坐的那队人来了。” 远远的阿靖的呼声传来。 江月手上一顿。 回过神,下意识回头。 突然手腕被拉住,萧云笙修长的长指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眼前,生冷的声音响在耳畔:“既起了头,你就给我说清楚。你到底知道什么,又在瞒着什么?” 江月咬牙还未将手腕露出在他眼前让他看到那颗痣。 就听见身后阿靖惊慌的叫出了声。 “江月姑娘,你妹妹她……她没气了!” 江月如坠冰窖。 一把将萧云笙推开。 踉跄的跑了过去。 临走前还欢欢喜喜,精神抖擞的和她打招呼的小丫头。 这会脸色青紫,紧闭着眼睛。 胸口微弱的起伏,好似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星星,星星……” 江月一把拉着和星星一同坐车的人,“怎么会这样,可是你们路上吃了什么,或是喝了什么?” 那人也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 懊恼的摇头。 “队伍一夜都没停下,半夜时这孩子就大口喘着气,我原本想叫个人给她看看,她说带着药呢,喝了的确好多了,我只当她睡着了,这会叫不醒才发现不对。” 江月顺着他指着方向看了过去。 那药是她提前煮好的,是太医开的第一幅药方,最后一剂汤药。 “叫军医过来。” 萧云笙也跟了过来,用手试探了星星的鼻息,抿紧了唇。 等军医过来,捏着脉半晌。 迟疑着不敢开口。 萧云笙扫了一眼,抱着星星已经眼神麻木的江月。 冷声吩咐:“直说。” 军医叹了又叹,咬牙惋惜:“早些准备后事吧。” 话音落下。 在场几人都面露怜悯。 “不。” 江月一把抱紧星星,怎么都不信这话。 那日太医明明说过的,她的星星好好养着,能和其他人一样。 一定是弄错了。 一定是昨日落水受了风寒。 想起太医。 江月心一寸寸变冷。 再次想起傅蓉那诡异难猜的一日之期,这会终于找到了答案。 心脏猛烈一缩。 只要找到傅蓉,说不定星星还有救。 “阿靖……” 被叫的阿靖愣了一下,看了眼萧云笙急忙上前。 “把你的马借给我好不好。” 江月好似没了灵魂,阿靖摸不着她什么意思,一时间没有开口。 见状,江月从怀里将所有银子都拿了出来。 雪白的银两从荷包里散落了一地。 江月也好似看不见一般。 麻木牵扯着唇角:“我需要回京,这马算我买的,或是借的,这银子都给你们,求求你们谁借我一匹马。” “江月姑娘,军医已经说了,星星她没救了……你要冷静。你不会骑马,自己怎么可能带着她回京。” 阿靖话还没说完。 江月已经抽出腰带将将星星绑在后背,挣扎着站起身,就要去牵马。 可这里的马都是军营里上过战场的,哪匹都带着桀骜的野性,哪里是她能随意碰的。 狼狈的试了几次,发髻都散落了,江月连马磴都没踩上。 萧云笙看在眼里,心口莫名闷得透不过气。 “江月。京城离这里最快的马也要大半日,胡军医的医术已然数一数二……” 唤起她的名字,见她还在不知疲惫的重复着动作,唇瓣上被咬出了血,还在咬着牙几乎自虐般攀爬。 萧云笙一把钳住了她的下颚,将人拖进怀里,强行制止住了她的动作。 “求您!别管我,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离傅蓉说的一日,还有时辰。 定然是傅蓉做的手脚。 若不赶回去,一定没有任何转机了。 哪怕希望渺茫她都要试一试。 “奴婢已经没有家了,没有了爹娘,难道连唯一的妹妹都留不住么?” 江月声音里头带着哭腔,眼泪已经挂在睫毛上。 萧云笙没动,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脸上,一阵心烦意乱。 看着她几乎快要彻底崩溃。 江月猛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冷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哪怕要我抢,今日我也要带着星星回到京城。” 她脸上湿气未散,顺着光滑的脸颊滑落,彷佛被掐住命脉的小兽脆弱不堪,明明是个吓一吓就随时落泪的胆小鬼,可此时却如同一头扬起利爪的凶兽。 瞪着眼睛随时准备将阻拦她的人通通反击一遍。 “我带你回去。” “将军。” 阿靖急忙拦下:“我送她就好,您从来了就一直在救人,根本没有休息。” 若是再赶路,只怕那毒性又会翻涌。 萧云笙抬手制止了阿靖的话。 将星星从江月背上抱下,放在自己怀里,重新捆上。 用手放在唇上,吹了个响笛。 清脆的马蹄声飞驰过来。 那日江月见过的枣红色的烈马停在面前,打了个响鼻。 萧云笙一跃而上,缓缓俯下身子冲着她伸出手。 江月眸带感激的抿紧了唇。 拉着他的大掌。 下一刻稳稳落在马上。 萧云笙扫了一眼阿靖,点了点头。 下一刻带着江月疾驰而去。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呼啸的风吹干了江月的泪,也让她崩溃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没察觉到头顶上方,萧云笙审视的目光。 想起马球那日,围帽下那匆匆一见的侧颜。 萧云笙突然开了口:“马球场上那日,是不是你。” 呼啸的风,并没有阻挡萧云笙话落入耳朵。 江月呼吸一顿。 心里却是翻涌各种心思。 回去,就意味着和傅蓉低头。 之前若只是受制于人,她尚能忍耐。 可如今。 爹娘生死不明,不见尸骨。 星星命悬一线。 都是傅蓉所作所为。 让她和这样的人低头,继续卑躬屈膝。 她实在做不到,也咽不下这口苦果。 心里翻涌着各色的念头,江月抓破了掌心都没察觉。 第56章 那日在怀里的人是她 呼啸的风还带着初春的寒意,刺的江月心口好似透了风,冷的刺骨。 “将军心里早有了答案,是与不是,还需要问奴婢么?” 缰绳不由得勒紧。 追风猛地抬起前蹄,嘶吼一声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 身前攥着缰绳的手突然落在脖颈,捏住她的下颚,逼着江月转头和他对视。 四目相对,俊逸的面孔上黑眸一如既往裹挟着强势的灼热。 漆黑的眼眸一寸寸变成,愠色渐浓,萧云笙紧绷的面色几乎要将她吞没一般: “你们两人到底在玩什么。” 树上的影子投下的光斑落在江月脸上,印出她惨淡的面容,好似下一刻,呼吸就要消散了。 “长姐……” 背在身后的星星突然低喃了一声,让两人都一愣。 “星星,你怎么样。” 江月瞪大了眼睛。 也顾不得还被萧云笙掐着,急忙靠向他的肩膀去看星星。 小小的人,原本紧闭的眸子虚弱的微微张开,努力想要看清她,可眼皮还是无力的耷拉着。 只能勉强牵动着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可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 脸色也开始变的又青又紫。 吃力地半掀眼帘,眨了几下,翘长的睫毛被泪水染湿,好不容易总算将眼眸睁出了一条缝儿,带着哭腔喃喃道:“咱们是不是回家了……长姐……我方才,梦到爹娘了,刚想抱住他们,胸口突然透不过气,疼的我醒了。” “是啊。快到家了。” 江月眼底漫上一层悲凉,但很快掩住了哽咽,替星星掩了掩衣角挡住风,轻轻笑着:“等到家了我喊你,你先睡一会,乖。” 见星星又沉沉睡去。 江月猛地深吸一口气。 哑着嗓音,恳求道:“将军,救人要紧,回到京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萧云笙眸光深沉,没有开口。 只是两腿轻夹马腹,战马嘶吼一声,重新疾驰。 等回到京城时,已近日落。 刚停在萧府院前,江月便先一步跳下马径直冲了进去。 一路跑到傅蓉院子,连着推开了数道门,却没见到人。 只有院子里平日负责花草的下人听见动静探出头,和她打着招呼。 “江月你不是回家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小姐呢?将军夫人呢?” 这些人平日都见着她低眉顺眼,柔柔客气的模样。 被江月脸上的正色吓了一跳。 再看到身后跟进来的萧云笙脸色也是难看的厉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急忙摇头,磕磕巴巴道:“夫人下午就出府了,现在都没回来……哎,你怎么了?” 江月腿脚一软,险些晕了过去。 傅蓉竟然不在府里…… 若是她动了手脚,以她的性格,这会应该等着她回头,看着她卑躬屈膝跪在眼前才对。 怎么会不在。 恍惚了片刻,江月转身就往府外跑。 傅蓉不在萧府,便是侯府,要不就是羽衣楼。 京城就这么大,只要找到人,就还有希望。 一把扣住江月的肩,萧云笙冷着脸,皱眉冷声:“不是要救人?这时候不找大夫找夫人做什么?” “找到小姐,才能拿到腰牌去请徐太医。” “徐太医?” 闻言,萧云笙松开手。 沉吟了一瞬,沉声道:“我知道了,跟我来。” 萧云笙转身进了她之前住的屋子,将背上背着的人轻柔的放在床上,便大步离开了院子。 “在这等着。” 细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江月眉宇间的痛苦尽显,攥紧了拳头,只愣了一瞬变急着 打了一盆热水,替星星揉搓四肢。 没过多久,就听见院子吵吵闹闹的声音。 “松开,松开,老夫透不过气了!” 江月回头,就看到萧云笙拉着一个白发的老头快步走了过来。 将人推到床边,又放下了手里的药箱。 见江月还楞在原地,不由得皱眉:“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让他救你的妹妹。” “徐太医?你是宫里的徐太医?” 白发老者不悦的拍打着身上被扯皱的官服,没好气的冷哼:“老夫不是徐太医,难道你是?” 眼前的太医,和之前傅蓉找来的太医没有一处像似的地方。 江月心头猛地一顿,一股不安几乎将她彻底击碎。 “可上次,小姐找来的明明是个瘦一些的,白一些的。” 江月不由得捏紧了手,努力整理着头绪,不由自主去看萧云笙。 萧云笙活动着手腕,淡淡道:“宫里的确只有一个徐容,徐太医,是太医院之首。” “既然是弄错了,那老夫就回去了。” 徐太医冷哼着背起药箱就要走。 江月回过神,急忙拉着人,指着床上的星星,恳求道:“不,求您,救救我妹妹。” “把我从宫里强行带回来,你们又搞错了,现在还让我随随便便救人,老夫不看。” 徐太医冷眼瞥了一眼。 冷笑着捉着胡子就是不动。 江月心里猛地一顿。 手心都出了汗,刚要开口,萧云笙拱手恭恭敬敬行了礼。 “事急从权,是晚辈失礼,只有责罚等着晚辈,人命关天,还请徐太医看在着孩子可怜的份上,救一救她。”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从心里滋生蔓延,攀爬,占据。 江月看着那高大的人影,折了腰。 一向桀骜的头颅,此时弯下,没忍住咬住了唇。 也跟着站在萧云笙身侧,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去。 “奴婢愿意承担一切罪责,还请太医慈心。” 徐太医微微睁眼眼,扫了两人一眼,冷哼一声。 转身坐在床前捉住了星星的手腕。 江月不由自主翘起头,秉着呼吸。 连放在地上的手,都用力到指尖发白。 萧云笙目光微微偏离,幽暗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之前从未深思的那些细节,此时汹涌的从脑中一遍遍回想。 那么多人的马球场场,两人都能遮掩的互换身份,那还有哪些时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傅蓉,而是眼前的人。 而他竟这么久都没察觉。 “她用了什么药?” 徐太医收回手,面上看不出什么。 江月这才想起,拿起那张‘徐太医’开的药方。 又拿出一本册子上面依次记着这些年星星什么时候用了什么药,有什么变化。 徐太医一一翻过之后。 猛地叹了口气。 “如是按之前治疗的,你妹妹遇到我,不出半年我就能治好。可如今……” 第57章 你们二人从未同房 江月一愣。 就听见徐太医继续道:“如今,吃了之前这药,神仙难救。” 一股血腥气涌上了喉咙,江月强忍着发颤的身子,指着那方子:“可,我妹妹吃了药的确脸色好多了,就连春日咳嗽和心痛毛病都没犯过了。” 方子她悄悄让京城里的大夫看过,都说是治疗心悸的。 就连星星,也的确是一日胜过一日好起来的。 从前星星是根本不敢跑跳的,这些日子,她都能爬树了。 怎么会是吃了药的缘故。 徐太医看着那药方上的模范的他的章,没忍住破口大骂起来。 “老夫看了一辈子病,不知道治好了多少人,倒被这么个狗东西在外面招摇撞骗,毁了我的名字。” 说着,点着那药方:“你妹妹身子虚弱,他用了大量补气的药,吊起了她的精气神,可这些都是虚的,早晚都有用完的一日,最可恶的是药带着上瘾的毒,若你一直让你妹妹吃,眼下换第二个方子便又能和之前一样,可一旦断了,就和现在这样,成了活死人,等彻底醒不过来,就咽气了。” “那……” 江月垂下眸子,眼底的决绝一闪而逝:“若是一直让她吃药呢,这毒,到底是什么毒?” “如是一直吃药,最晚一年后便也毒发了,这药喝的越久,越离不开,越离不开,便中毒越深。这药吃错了。每次这样昏迷,身体都忍受着剧痛。” 耳朵嗡嗡作响。 江月咬紧了唇,可还是没忍住磕出了一口血来,直直倒在地上。 好在萧云笙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许太医!” 徐太医看了他一眼,也没诊脉,叹息一声摇头:“急火攻心,吐出血反而好了。” 江月慢慢眨了下眼睛,眼睛干涩的又疼又痒。 头很沉,刚想站起应一声。 视线一片模糊,头重脚轻又坐了回去。 想要站起身,手脚使不上劲。 萧云笙想要把她拉起。 江月却转头避开,倔强的挣扎爬起身。 趴在床前,摸着星星的垂在枕头旁的发,恨不得替她受苦。 “是我害了她。” 这药吃一年才发作。 若她猜的不错,这一年傅蓉定会想办法让她答应生个孩子,然后她便再没了利用的价值。 星星的死活自然也不重要。 呼吸这一刻都好似带着刀,浑身流传着的痛几乎让她窒息。 要不是她找到傅蓉,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她把自己弄的狼狈至极,星星还是没得救,反而更加痛苦。 就连爹娘也…… 垂下眼,江月攥紧了拳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萧云笙看她这样,抿了抿唇。 看向徐太医见他目光闪烁,敏锐的察觉出还有转机,主动开口:“还有别的办法救人么?” 江月猛地抬头,期盼的回头。 徐太医摇头,“人的命都是早就定好的,还不如早点准备后事。” 说着拿起药箱幽幽看向萧云笙:“萧将军,走吧,你带我出来的就给我送回去,估计官家那还等着您给一个交代呢。” 刚迈出一步,一道消瘦的影子拦在门前。 “我只剩她一个亲人了。” 江月擦干眼泪,下颚绷成了一条线,倔强的不肯让开。“只要有一点希望,我都会去试,求您告诉我,如何救人。” “行啊,虽然不知道你和萧将军什么关系,让他能担着私自裹挟太医出宫的罪名,但我告诉你,你拦我回宫的时间越久,萧将军在要受的责罚也越严重。” 徐太医冷哼着干脆坐了下来,装模装样揉着腰,四处打量着这屋子。 “虽然这屋子是小,也破,老夫这一路过来腰都快断了也不在乎这些。就在这歇会也没什么。” 话音落下就闭上眼睛闭目养神,打定主意不开口。 江月脸色一白,看向萧云笙。 她不懂宫里的罪名,却知道军里治理的严谨。 她原以为萧云笙带着太医出来,是明处过了手续的。 都忘了除非王侯,太医都要在官家面前求了恩典才能带出宫,他进宫这么快就出来。怎么可能求到了旨意。 她又连累了萧云笙。 萧云笙眯了眯眼,刚要开口,就咳嗽的脸色发白,眼底满是倦色,分明是吊着精神在和她说话。 连夜的上山,又赶路。 身体里还带着随时发作的毒,换成别人怕早就撑不住了。 可星星…… 抬起的手缓缓落下。 “罪名与你无关,你不用担心。” 江月张了张嘴,知道他又误会了一时间满心苦涩,她根本不担心自己受什么罪责,她怕的是他被拖累。 话音落下,萧云笙停在太医面前,又多了几分郑重:“这算我欠您的人情,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徐太医尽管开口。” 萧云笙开了口后。 徐太医猛然睁开眼,刚才腰酸背疼的模样都不见,没有半分迟疑的从怀里掏出金针扎在了星星身上。 江月心里苦苦强撑的那堵墙,终于轰然倒塌,那颗种子疯狂的扎根生长,想要突破一切呼啸着冲出心口。 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 侯府想要萧云笙的一个人情,一个面子,连唯一的女儿都嫁过来的都没让他推让半分。 她看着萧云笙依旧冷淡的面容,明明在求人,可不卑不亢,卓然而立,整个人骨子里的傲然,哪怕他此刻带着倦容都减不下半分风骨。 这份恩情。 她拿什么去还。 “将军,奴婢有话要告诉您。” 江月挪动着步子,走到门外,把屋里留给太医。 可站在院子里,一想到要说的话,喉咙就一阵翻涌,不知该从何说起。 “之前的太医,是夫人替你找来的?” 萧云笙先开了口,手里还捏着那张药方。 他记得当初江月说过,傅蓉替她找好了大夫,可若是傅蓉拿着腰牌去,不可能请不到徐太医。 还有这药…… 江月点了点头,含糊的眼神暴露了深埋的话。 “将军,奴婢之前问过您,若发现小姐骗了您,您会不会后悔结这门亲……其实……” “夫君回来了?” 一道明媚的笑声打断了两人的话,傅蓉搀扶着萧老太君走近院子,目光乖巧,落在江月身上,微微一顿:“江月丫头,你怎么又回来了?” “笙儿,怎么回事啊?” 萧老太君横了江月一眼,目光锐利的看向萧云笙。 第58章 她从今日便是我的人了 萧云笙眸光微闪,听不出情绪:“外面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孙儿这是在处理家事。” “家事?” 萧老太君难掩狐疑,“什么家事我和蓉儿不清楚,反而要你问一个丫鬟?” 江月不由得攥紧了手,眼睛盯着地面忍受着目光的打量。 “夫人可猜到我们在聊什么事?” 萧云笙的不答反问让院子里几人的都看向傅蓉,她一直维持不动的笑容也僵在原地,剜了一眼江月,勉强笑着:“妾身,怎么会知道呢?” 看到傅蓉还在装傻,江月忍不住冷笑起来。 “奴婢方才……” “她是夫人你的丫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刚要开口,就被萧云笙打断。 江月迟疑了一下,果断闭上了嘴。 她大抵能猜出萧云笙的心意,一是口说无凭,这样的丑闻自然不能轻而易举开口捅破,二就是萧老太君年事已高,经不得刺激。 便是要和傅蓉对峙,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下人的心思,妾身怎么会清楚,更何况她都拿了籍契自然也不再是我的奴婢。” 傅蓉微微抬起头,唇角的笑是对着江月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话江月并不意外,萧云笙却拧眉,不知在想什么。 “你是说,她不再是你的人?” 傅蓉挑了挑眉,她自认江月还要求她,早晚都要回来,毫不迟疑点头,意有所指瞥了江月一眼:“既然求着要走,自然我这也不会再用。” 萧云笙点了点头,回过身:“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贴身婢女。” “将军!” “夫君……” 几人惊愕至极。 萧云笙从未有过婢女,更别提贴身婢女。 深宅大院的丫鬟分几类。 大多都是端茶倒水,打扫伺候的,夫人小姐的贴身丫鬟则是照顾更私密的,比如沐浴叠被。 但男子的贴身丫鬟,也算暖床丫鬟。 除了没有名分,做的都是妾身的活。 萧老太君只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招呼着江月上前一步。 仔细看了看她的容貌,又让江月伸出手。 江月一一照做,可心里却没底一样砰砰的跳。 “是个齐全的孩子,可……” “回老太君的话,昨日起火的是奴婢的家乡,奴婢的父母死了,妹妹也命悬一线多亏了将军替奴婢请了宫里的徐太医。 奴婢方才是求将军可怜奴婢,给奴婢赚钱的生计。” 江月主动开口,她原本脸上就惨白一片,一夜未睡加上奔波发早就凌乱不堪,一双眸子带着水雾,眼尾也泛着红,怎么看都是可怜见的样。 她长得就纤细柔弱,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惜的样,可这会,明明还是那副低眉睡眼,挺直的脊背却莫名透着股倔强来。 萧云笙看她一眼,目光幽暗了几分。 “这,怎得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这丫头真是受苦了。” 傅蓉这才反应过来萧云笙那句问话什么意思。 听到江月父母被烧死,脸上难掩的惊讶,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苏嬷嬷。 上前想要搀起江月,却被她躲了过去。 萧老太君叹了口气,软了神色:“既如此,便还伺候蓉儿便是。” “奶奶,方才夫人说了不要这丫鬟,我搬到了客房,离不开伺候的人。这丫鬟平日伺候夫人我也习惯了,用不惯旁的。” 萧云笙加重了语气。 让萧老太君也洞察出异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我累了,安嬷嬷咱们回自己院子里吧。” 等老太君离了院子。 竟陷入一片死寂。 “奴婢方才说的……” “你该进去看你妹妹了。” 刚开了个头,萧云笙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江月心砰砰乱跳。 只能听话的转身进了屋,回头却发现萧云笙也跟着进来。 萧云笙一动,傅蓉不知为何也跟着一并过来。 原本就狭小的屋子,破天荒坐满了人。 江月不由得抿紧了唇。 她已经开了头,萧云笙却硬生生压了回去。 到底是想知道,还是根本不想知道。 这会子她摸不准萧云笙的脾气了。 恰好徐太医拔了针,方才还精神抖擞的老头,这会子累的气喘吁吁。 不住的念叨不划算就是绝口不提治疗的如何。 “我这金针在宫里都没用过几次,这次用在这个小丫头身上又少了几年的寿命。” 江月有些无措,拿起水壶想倒水。 可她走了一日,水壶空荡荡的。 “您放心,我言出必行。” 萧云笙的话就像一记强心丸,让原本还半死不活的人,顿时来了精神。 “说起来,我想要的和救治这个女娃娃的东西还真碰上了,我需要边疆雪域里的雪参,这丫头用的要需要那里的一味五味草做引子,我如今封住她的穴位只能保证半个月的生机,过了便再也无药可用。” 江月的爹从前走南闯北什么山都进过,唯独那片雪山是禁地。 进去的人就极少能有人活着出来。 “将军……” 她想说不麻烦萧云笙,她可以自己进山去找草药。 可彼此都心知肚明,凭着她的本事,只怕连草药都没见到就被冻死在半道上。 更别提带回来了。 萧云笙没有开口,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见徐太医收拾药箱准备离开,突然开口:“徐太医不问问我夫人,之前打着你旗号的人去哪了么?” 话音落下,连江月都怔楞住。 徐太医早就看出氛围不对,拿捏一下江月倒也罢了,根本没想过去问侯府千金小姐。 宫里的弯弯绕绕他见过了,最知道遇到事,不问不听。 装傻充愣才能长命百岁。 被萧云笙一句话架在那,只能吹胡子瞪眼睛的看向傅蓉。 “什么太医?” 傅蓉转眸转了又转,轻笑道:“我哪知道她口中的太医,是太医院的首席。她妹妹是心悸,我特意花了大价钱从邻国找来的太医。也是巧,那个太医也姓徐。” 江月听着她狡辩的话,只觉得可笑至极。 恨不得冲上去撕扯她虚伪的面具。 萧云笙倒是对这个回答没什么争议,拿起徐太医的药箱子,面色淡淡:“我和江月先送太医回宫。” 顿了顿,忽又回眸扫过江月,落在傅蓉脸上:“今日,我回房歇息。” 没等着看傅蓉的反应,萧云笙先一步出了屋子。 江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星星。 咬牙转身跟了上去,一路提着心坐在马车上,直看到太医进了宫门,车上只剩她们两人时,萧云笙冷眼扫了过来,落在她手上焦躁不安的拧着指尖的动作上。 “现在,你可以继续说了。” 第59章 无人可救 没等着看傅蓉的反应,萧云笙先一步出了屋子。 江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星星。 咬牙转身跟了上去,一路提着心坐在马车上,直看到太医进了宫门,车上只剩她们两人时,萧云笙冷眼扫了过来,落在她手上焦躁不安的拧着指尖的动作上。 “现在,你可以继续说了。” “奴婢为了救妹妹,便和小姐做了一笔交易,她替奴婢找太医,至于奴婢要做的,便是……” 江月低着头,看着鞋尖没有抬头。 可眼圈都泛起难堪的红。 萧云笙面色淡然并不看她,态度并不明显,只是淡淡开口:“每日,都是你?” “是。” 江月挽起袖子,露出手腕那那颗特意烙印出来的痣。 萧云笙自然认得。 他还记得打了大雁回来那晚,就是握着这颗痣心里才算安定。 这会仔细看便不难看出,和傅蓉那颗虽然像但这痣分明是烙上的。 “只是一颗痣,不能说明什么。” 这都不能证明,还要如何证明。 江月急得瞪大了眼睛。 “那晚,奴婢从床上跌下撞进您的怀里。” “沐浴那日,水池边……” “还有……” 唇瓣突然被长指横着挡住了她那些话。 萧云笙突然俯下身,吐出的热气拢在耳垂上,似乎只能这样才能看清眼前的人。 侧过头用微凉的手指将她额头散落的发拨到耳后,指尖滑落她脸颊时,若有若无的触碰如同被一双手拨弄着心脏跳动的旋律。 江月睁大了眼睛,慌乱的瞪着眼前近距离跟她对视的黑眸,被他眼里的热浪卷着的她倒影惹得一阵慌乱,挣扎想要摆脱身体开始不安。 见她还在怀里不安分,萧云笙干脆一把捏住她脸颊,“别动……” 心境随着怀里人淡淡的幽香逐渐平复。 随之而来的是愈加翻涌的复杂。 这香气他并不陌生,虽然淡,却让人舒心异常,不是傅蓉身上日常熏香的那种浓烈。 每次一夜缠绵,他沉睡前总能在屋里若有若无的嗅到。 可醒来时躺在身边的傅蓉身上又只剩那浓烈的香气。 怨不得每夜屋里都不点烛火,要么就遮住他的眼,要么就青丝敷面。 “新鲜花样……” 伸手捏住眉心,萧云笙额上的青筋不住的跳动,极力压抑着心里的怒火。 冷笑让江月不由得又缩了缩脖子。 怀疑一旦种下,便开始处处都有迹可循。 怪不得每次和夫人亲近时,作为贴身丫鬟的江月都消失不见,也怪不得他总是在一个丫鬟身上觉得熟悉,生出那般复杂难懂的情绪, 成亲半月,他夜里搂着的一直都是另一个女子,却毫无察觉。 他夜里眷恋的滋味,成了一个笑话。 他战场杀敌无敌,面对敌军的千军万马,明枪暗箭都不曾吃亏,偏被两个女子如此羞辱。 若传出去,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笑柄。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江月怔楞片刻,对上他眼底的怀疑,心里一痛。 “奴婢没有目的,只是想救奴婢的妹妹才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呵。” 萧云笙不悦地睁开眼眸,带着警告意味瞪了眼,眸底沉黑隐晦。 “出卖身子逼不得已,撒谎欺瞒逼不得已。若是杀了人,你也可以说是逼不得已。一句逼不得已就能让你脱光了衣服,实在可笑。” 江月脸色骤然通红,又快速褪去所有的血色。 手脚都冰凉一片,心好似被搅碎了一般,浑身颤抖。 委屈酸楚一瞬间涌上了鼻息,脑子一热连礼节都全抛到脑后,白玉般的小脸涨的通红一片。 长睫上坠着浑圆的泪珠滑落和湖水融合在一起,留下一圈圈波纹,如同迷途的小鹿无助。 “奴婢,奴婢……愿意以死谢罪赎罪。” 她没了父母。 若是星星撑不回去,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萧云笙闭了闭眼,说不出的心疼翻涌着胸膛,冲击上他的喉咙堵得近乎让他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力握紧拳头,语气却还是波澜不惊般平静:“你想一死了之?那也太便宜了些。更何况,只凭着你一人的口舌实在牵强。” 泪忽而止住。 深邃的眼眸审视的看着她,彷佛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面对无足轻重人的性命。 “既然想要弥补,我要你替我演好后面的戏。” 萧云笙合上眼不再看她。 江月压着心头的不安,看着离的越来越近的萧府,愈发觉得她未来的命数蒙了层雾,看不清摸不着。 一脚踩空,满盘皆错。 …… 江月两人刚离开,傅蓉立在房里,看着床上死气沉沉的星星,冷眼看着刚进来的苏嬷嬷:“你不是说这办法万无一失,现在好了,逼着那贱人狗急跳墙。” 想起江月话里起火的山谷,愈发烦躁:“我只让人去绑了她爹娘让我手里多一些筹码,怎么放火烧山,闹那么大的动静!” 她原本的计划,江月回去见着父母不在,这小贱人病发,她便知道还需要牢牢攀附着她这颗树才能保护家人的性命。 日后便能老老实实被她拿捏在手心里,不管是生孩子,还是伺候男人,都是她一声令下的事。 这下所有的筹码都打了出去,还逼得江月愈发和她对着干。 更何况。 萧云笙的态度,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苏嬷嬷快想办法啊,难不成今晚真让我和他同房不成?” “夫人这是不愿和我同房?” 萧云笙的身影立在门外,被外面昏暗的光线拉长了影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郁。 傅蓉手里的帕子拧成了绳子,“夫君听错了,妾身这些日子都和夫君亲近,早就思念夫君夜夜不能寐。” 萧云笙淡淡一笑。 冲着傅蓉伸出手:“既如此,夫人此时便和我一同回房吧。” “妾身,刚上香回来还未沐浴,夫君先回房等我……” 萧云笙不退反而一步迈进房里,目光逼的苏嬷嬷退出了屋子,反而合上了门。 “夫君?” 第60章 别动 没等着看傅蓉的反应,萧云笙先一步出了屋子。 江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星星。 咬牙转身跟了上去,一路徐太医装模作样闭着眼睛不问也不听。 江月几次三番想开口,都把话压回了肚子里。 直等着送完萧太医进宫门,车上只剩她们两人时。 萧云笙才冷眼扫了过来,落在她手上焦躁不安地拧着指尖的动作上。 “既然你想点破这事,刚才在奶奶面前怎么不提?” “奴婢猜,您定然不想让老太君知道这事,所以自作主张瞒了下来。” “你倒是会猜男人的心思,难怪傅蓉选中了你。” 萧云笙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冷漠一笑:“现在只剩你我,你可以继续说了。” 江月被这话刺得尴尬地低下头。 捏了捏指尖,才让头脑清醒了些。 迟疑片刻,才想好从哪说起。 “奴婢为了救妹妹,求到了小姐面前,小姐看中了我和她身形一致,便让奴婢和她做了一笔交易。 她替奴婢找太医,至于奴婢要做的,便是……便是替她在每日夜里和您同房。” 江月低着头,看着鞋尖没有抬头。 可眼圈都泛起难堪的红。 萧云笙面色淡然并不看她,态度并不明显,只是淡淡开口:“每日,都是你?” “是。” 江月挽起袖子,露出手腕那那颗特意烙印出来的痣。 萧云笙自然认得。 他还记得打了大雁回来那晚,就是握着这颗痣心里才算安定。 这会仔细看便不难看出,和傅蓉那颗虽然像但这痣分明是烙上的。 “只是一颗痣,不能说明什么。” 这都不能证明,还要如何证明。 江月急得瞪大了眼睛。 “那晚,奴婢从床上跌下撞进您的怀里。” “沐浴那日,水池边……” “还有……那日看诊,太医诊脉时说忧思成疾……” 萧云笙抬手捏住眉心,忍不住讥讽一笑。 “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怨不得遮遮掩掩不能见人,怪不得太医说忧思成疾,想来是自从做了交易,她日日惊恐生怕出了差错才会心思沉重。 江月吸了吸鼻子,绞尽脑汁想着哪些事能证明她说的是实话。 脑子里出现的和萧云笙在一起的片段都是在床榻上的,耳垂都不受控的发起烫来。 唇瓣突然被长指横着挡住了她那些话。 萧云笙突然俯下身,吐出的热气拢在耳垂上,似乎只能这样才能看清眼前的人。 侧过头用微凉的手指将她额头散落的发拨到耳后,指尖滑落她脸颊时,若有若无的触碰如同被一双手拨弄着心脏跳动的旋律。 江月睁大了眼睛,慌乱地瞪着眼前近距离跟她对视的黑眸,被他眼里的热浪卷着的她倒影惹得一阵慌乱,挣扎想要摆脱身体开始不安。 见她还在怀里不安分,萧云笙干脆一把捏住她脸颊,“别动……” 心境随着怀里人淡淡的幽香逐渐平复。 随之而来的是愈加翻涌的复杂。 这香气他并不陌生,虽然淡,却让人舒心异常,不是傅蓉身上日常熏香的那种浓烈。 每次一夜缠绵,他沉睡前总能在屋里若有若无的嗅到。 可醒来时躺在身边的傅蓉身上又只剩那浓烈的香气。 怨不得每夜屋里都不点烛火,要么就遮住他的眼,要么就青丝敷面。 “新鲜花样……” 伸手捏住眉心,萧云笙额上的青筋不住地跳动,极力压抑着心里的怒火。 冷笑让江月不由得又缩了缩脖子。 怀疑一旦种下,便开始处处都有迹可循。 怪不得每次和夫人亲近时,作为贴身丫鬟的江月都消失不见,也怪不得他总是在一个丫鬟身上觉得熟悉,生出那般复杂难懂的情绪, 成亲半月,他夜里搂着的一直都是另一个女子。 他夜里眷恋的滋味,成了一个笑话。 他战场杀敌无敌,面对敌军的千军万马,明枪暗箭都不曾吃亏,偏被两个女子的手段糊弄了。 传出去,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笑柄。 若不是他眼睛和听力都受到影响,又怎么会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念头,萧云笙眼神一冷。 猛地攥住她的胳膊将人拉到眼前,厉声质问:“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偏这婚约提起来时,他中了这样的毒。 怎么又这么巧,这两人想出这样的点子来糊弄他。 萧云笙眼里愈发冷,握着她胳膊上的手力气也渐渐加重。 好似江月不说清楚,他便会毫不犹豫折断他这只胳膊。 怔愣片刻,江月不知道他心里早就怀疑到那毒的来历,只当萧云笙不信她的话。 对上他眼底的怀疑,心里一痛。 也顾不上痛的几乎浑身都在轻颤的胳膊,一字一句,不躲不避对上他的眸子。 “奴婢没有目的,只是想救奴婢的妹妹才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呵。” 萧云笙不悦地睁开眼眸,带着警告意味瞪了眼,眸底沉黑隐晦。 “出卖身子逼不得已,撒谎欺瞒逼不得已。若是杀了人,你也可以说是逼不得已。一句逼不得已就能让你脱光了衣服,主动为男人承欢,你的逼不得已还真是毫无底线。” 江月脸色骤然通红,又快速褪去所有的血色。 手脚都冰凉一片,心好似被搅碎了一般,浑身颤抖。 委屈酸楚一瞬间涌上了鼻息,脑子一热连礼节都全抛到脑后,白玉般的小脸涨得通红一片。 长睫上坠着浑圆的泪珠滑落和湖水融合在一起,留下一圈圈波纹,如同迷途的小鹿无助。 “奴婢,奴婢……愿意以死谢罪赎罪。” 她没了父母。 若是星星撑不过去,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欠萧云笙的太多太多。 “只求将军宽容我几日,奴婢想要去雪域试一试,万一能带回那药引子,奴婢的妹妹能得救。若是带不回来,奴婢死在那雪域,自然也不会再有人在您眼前碍眼。” 江月语气平静地说出她的打算。 自从方才听到徐太医的话,江月便在心里计划好的一切。 她的妹妹她不可能不救。 萧云笙这,她能说的都说清楚,要杀要剐,她都接受。 她认命了。 第61章 继续瞒着 一阵风吹起了车窗上的帘幔将窗外的月光照应进来,正好落在江月的脸上。 她很白,在月光合着反射的层层叠叠的,简直像深海珍珠一般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乌黑的发散了下来,拢着张白净的小脸愈发地让人怜惜了。 萧云笙眼尖的看到她指尖上一抹通红,不止一处,星星点点被烫出的火泡都落在十指各处。 定是她进火场送药时被烫出的。 那烫伤在白净的指尖,就好像一片墨染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目的狠。 烫伤最是难忍的疼,十指连心,一路上他都没听到江月露出一丝难受和痛呼。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被烫出了伤。 从昨日知道爹娘丧生在那山火里,他只见了江月留一次泪,又很快强撑起来去救她妹妹。 便是他部下那些男子遇到这样大的事,只怕都会崩溃绝望。 萧云笙喉咙滚动,明明心里滔天的怒火都是被欺瞒的不悦。 但看着这一片纯净的面孔,说不出的心疼翻涌着胸膛,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竟然想抚上她的脸庞。 却在即将触碰到时,猛的收了手。 将她一把推回到座位上。 萧云笙闭了闭眼,用力握紧拳头,止住了这荒唐的想法,语气却还是波澜不惊般平静。 “我不要你的命。今日我只当从未听你说这些,回府之后你也不要让夫人察觉异样。” 话止于此。 听见他话里一如既往称呼傅蓉为夫人的温和,还让她继续遮掩。 江月眨了眨眼,愈发不懂他的用意。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更没有对峙质问。 让她的不安挣扎彷徨痛苦都在这一刻愈发可笑。 “将军……” 突然那双深邃的眼眸审视的看着她,彷佛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作为交换,后日我要带队去边境练兵,会路过那片雪域,你妹妹需要的药引子我会替你找到。” 江月咽了咽喉咙,一时间愣住。 见她不开口。 萧云笙冷冷转过头,话里都是自以为对她的了解:“你一向都是对你有利的,不管什么都能交易,怎么这会又不愿了?” 这话颇为刺耳,江月侧过头,低声应了一声。 紧紧抓住裙角,这才掩住了涌上鼻腔的苦涩。 看着离的越来越近的萧府,愈发觉得她未来的命数蒙了层雾,看不清摸不着。 一脚踩空,满盘皆错。 回到萧府。 刚进院子便被入眼的烛火晃得迷了眼。 院子里各处点了祈福用的莲花灯,傅蓉换了一身云萝纱的紫色裙子,美艳异样。 见着两人回到院里,立刻招呼下人停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手里捧着一盏灯莹莹笑着,温柔大方:“夫君,妾身正带着府中下人一起为乌月镇那些死于火灾的百姓祈福。” “夫人有心了。” 萧云笙面色如常,若只看此时的傅蓉,和他当初街头匆匆一撇的那个背影倒是没什么区别。 只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接过那灯主动开口:“夫人和我一同祈福吧。” 原本傅蓉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江月在萧云笙面前说了什么。 这会见他这幅态度,连表情和神色都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到底提着的心渐渐能放下。 一转头瞧见江月转身准备回房。 伸手拉了一把,强行拿了一盏灯塞进她的手里。 “这盏灯是我为你妹妹做的,保佑她能渡过难关,长命百岁。” 江月猛地顿住脚步,抬头正对上傅蓉眼底的挑衅,刚要开口。 瞧见站在她身后萧云笙撇过来的目光,唇边的话转了又转,乖巧地垂下眼眸:“多谢夫人。” “夫人……” 傅蓉唇瓣跟着念着这个称呼,愈发笑的意味深长:“也是,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是夫君的丫鬟。日后怕是连我,都使唤不动你了。” 江月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手上的小纸灯好似有千斤重压的她透不过气,却还得咬着牙,轻声细语:“夫人说笑了,奴婢永远都是主子的奴婢。” 点了灯。 萧云笙便先去沐浴。 江月刚回到住处,就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不等她关门,一只胳膊便横插过来挡在门前。 “你没告诉夫君?” 望着傅蓉抱着胳膊,一脸探究的表情。 江月也不回答,转身回去整理着包裹,雪域那冷的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她必须把保暖的东西都带上。 将最后一双夹棉的小袄放进包裹里,傅蓉一把将包裹里的东西扔到一边,强行抬起她的脸。 江月闭了闭眼睛,“如果我告诉将军,他刚回进院子你便能看出端疑。” 这话,说中了傅蓉的心里。 从两人进院,她就一直在打量。 可江月脸上失魂落魄是从出府前就有的。 萧云笙一贯的冷脸面无表情。 若是他知道,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为什么没告诉他?你如今都是他的丫鬟,这么好的机会,没理由不说。” 方才还怀疑她烧山害死了她爹娘,又知道那药害了她妹妹。江月这会应该想方设法报复才对,没理由还替她瞒着。 手上力气加重,刚做好的指甲几乎要划破了江月下颚的肌肤。 江月吃痛,想着萧云笙马车上的交代没有躲开。 只是垂下眼,她这会其实和傅蓉一样怎么都想不通。 萧云笙,为什么还要装作毫不知情。 “奴婢不过是给自己留后路罢了。” “后路?” 下巴上的力道小了些,江月这才清清楚楚给出自己的答案:“徐太医的话您也听见了,若拿不到药引子星星还得死。” 吸了吸鼻子。 江月摸着胳膊上那颗痣,掩住心里的酸胀,继续道:“有一句话,你说的很对。奴婢不能让她什么都体会过就离开这个人世,您就是奴婢的退路。” 片刻后,下巴上的钳制终于松开。 傅蓉眉眼渐渐舒展开,轻笑起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第62章 别光顾着舒服 院子里传来门板响动的声音。 见萧云笙从沐浴室里走出,在主屋门前站定片刻,突然转身往这边走来。 江月怔愣片刻,就听到门被人扣动。 见傅蓉早已先一步躲在门后,江月忍住心慌开了门。 沐浴后的温热水汽扑面而来,萧云笙只披着一件淡青色的软袍,满头的发丝滴着水披在身后,平日的锋芒褪去。 清冷的月光让他此时看起来朦胧清疏,和京城里那些矜贵的世家公子别无一二。 江月心不受控地跳了一拍,忙收回目光,轻声道:“将军。” 萧云笙微微颔首,扫了眼她扣在门板上的长指,长睫盖住眼底幽深的光:“热一壶酒,再做两三道可口的饭菜送过来。” 江月心一顿,抿紧了唇:“是送到主屋么?” 萧云笙神色未动点了点头。 目光透过江月,落在屋里。 “说来成亲后,我和夫人还未曾好好坐下谈心,今日月色正好,赏月小酌,想来夫人也会欢喜吧。” 江月视线不动声色地看了身侧被门板挡住身形的人,勉强露出笑:“夫人,定会了解将军的心意。” 趁着行礼的功夫,飞快擦了一把眼角:“奴婢马上就去准备些夫人爱吃的酒菜。” “如此,最好。” 等他离开,江月合上门,轻声提醒: “你听见了,将军,他在等你。” “谁知道他又想做什么。” 傅蓉狐疑地拢了拢头上的发钗,满眼的不耐和烦躁。 让她和萧云笙独处原就烦闷,还要谈心,她和他哪有什么心可谈。 听见他主动提起要饮酒,傅蓉干脆让江月拿烈酒,为一会脱身做准备。 等准备好东西过去,一进门就瞧见萧云笙和傅蓉正在烛火下赏画,明明坐在一处好似琴瑟和鸣般般配养眼。 可二人的影子却在烛火中被分隔开,各占一角互不相干。 江月将盘子摆放好,正犹豫是走还是留,傅蓉就喊住了她。 “你留在这里伺候。” 江月拿不定主意,下意识想看萧云笙的眼色。 抬头才发现方才还在书桌前的人不知何时立在跟前,垂着眼看着她摆放好的碗筷,自然也听见傅蓉的话,面色如常。 “既然夫人让你留下,你就留下斟酒吧。” 江月只能作罢,退后三步立在两人中间的桌前站着。 执了杯中酒,萧云笙一饮而尽,手指扣在桌子上敲了敲。 江月上前重新斟酒。 “当日成亲,你我二人好像忘饮交杯合卺酒了。” 江月手中的水壶一颤,酒水撒在桌上几滴。 那日揭了盖头,傅蓉怕漏了陷,便赶了萧云笙出去待客,换了她在床上等着。 等回来时,他早醉了酒,那两情欢好的合卺酒原本早忘到一边。 花好月圆滚作一团时,萧云笙却停了下来,非要找烛火。 她那时还以为是计划败露,正提着心想着对策。 想到床边的合卺酒,喝了一口,忍住羞涩主动贴上萧云笙的唇瓣渡了过去。 原本想转移他的注意,却不想那酒虽为暖情,入了喉咙便着起了火,呛的她捂着嘴,连连咳嗽。 惹得萧云笙低笑替她拍背顺气,酒意生出春情,不知怎地就痴缠在一起纠缠出无尽的夜。 其他的江月不敢确定,但合卺酒这事,萧云笙该记得的。 “难为夫君这样的小事还记得。” 傅蓉没看到江月的异样,眼角眉梢都透露出惊讶。 随后垂下眼,好似失落极了的样子,执起面前的酒杯,放在萧云笙面前:“你我夫妻情深,那一杯酒饮与不饮也没那么重要。不如,今日你我共饮此杯,弥补那日的遗憾如何?” 明明杯就在眼前。 萧云笙却侧目看向桌前伫立的人影,苍白的脸向来藏不住心事,江月眼眸里失神,连酒壶拿歪了都没注意。 那小巧的耳早就如枫叶般染了红霜。 双眸闪过了然。 不用再试,那晚喝合卺酒共赴洞房的人是谁他心里已然清楚。 “夫君?” 傅蓉手僵在空中早就发酸,心里不悦,突然酒杯被萧云笙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凉了。夫人身体虚弱,还是别喝这冷酒。” 萧云笙端坐在那,眼底好似被不胜酒力沉了眸色,侧过脸,淡淡赶人:“你退下。” 握着酒壶的手缓缓收紧,江月木着身子转身。 直等着门合上。 傅蓉见萧云笙垂着眼,好似酒意上头,眼眸微微一动站起身,点了香炉扔了一块饵料。 “夫君若是醉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雾。 萧云笙蹙了眉头,没有阻拦。 点了香炉,傅蓉心里稳妥了不少,一回头见萧云笙正一眨不眨盯着她,心里顿时有些心虚,手里的帕子都拧成了绳子就是不肯回去坐下。 “夫君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我成婚大半个月,今日我好似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夫人。” 萧云笙面容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烛火照亮,晦涩不清。 那半张被光照亮的脸,轮廓分明,嗓音却疏离冷淡。 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俊逸。 傅蓉不由得心里一跳,当真生出几丝羞涩:“夫君日日都见妾身,难不成妾身还能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自然不同。” 萧云笙眸色一暗,“从前不过是隔雾看花,今日终于看清楚你。” 没等傅蓉仔细去想这句话的怪异。 萧云笙突然抚住了额角,好似困倦到了极点般,倒在了桌上。 “夫君,你醉了?” 傅蓉刚伸手想要试探一番,身后的门突然敲了敲。 打开门,看到是江月,不由得挑了挑眉:“你今日倒是主动。” “奴婢自然没忘了自己的价值。” 面上低垂顺眼的服从,江月目光从进了屋后第一时间便落在萧云笙身上。 高大的人就那么倒在桌子上,怎么看都有点可怜。 从出了屋子,她好似溺水般的心终于透过气。 屋里浓重的熏香解了她头里的疑问,见傅蓉还是用了手段躲同房,江月松了口气,刚要离开又被拉到萧云笙身旁。 “你来了正好,倒省得我去找你。春宵苦短,别光顾着舒服,多试些容易怀孕的姿势。” 这话刺耳的狠。 傅蓉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便合上门离开。 一声轻嗤从身后传来。 江月一愣。 回眸。 方才还昏迷不醒人,正站在身后。 漆黑的眼里清明一片。 第63章 奴婢好热 “她竟还想让你生子?” “将军。” 江月吓了一跳,咽了咽喉咙才点头。 发冷的眸子难掩失望。 他原今夜还抱着一丝可能,兴许只是江月构陷傅蓉。 但借腹生子是他亲耳所听。 下香饵将他熏昏是他亲眼所见。 一想起江月口中怀疑她放火烧山和与人有私,萧云笙眸子愈发沉下。 时至今日,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认错了人。 “将军,后面您和夫人打算如何?” 江月倒了杯茶走向那香炉准备浇灭里面的熏香,掩住心里的慌乱。 手上的茶盏被他接过,一杯茶倾斜而下盖住了香炉里暗红的香饵。 “你是想问我对傅蓉如何,还是想问我会对你如何?” 隔着袅袅升腾的热气,萧云笙目光江月发白的脸上,一针见血。 没等江月摇头否认。 萧云笙凑近了些,神色愈发冷淡:“不管我和傅蓉如何,我绝不纳妾,更不会留一个算计我的人在身边。” 直起腰,深不见底的眼眸满是残忍的冷意。 “等我和离后,你自然可以离开。” “您要和离!” 比起江月的惊讶,萧云笙出奇的冷静。 漆黑的眼酝酿着噬人的浓雾,话里都是轻嗤冷漠。 “和离也太便宜她了,留这样蛇蝎女子在我府里门风不正早晚都是祸患。等从边疆回来,查出她私会的戏子是谁,抓个现行我便直接提着她入宫退婚。” 被他的目光刺的心口一疼。 江月又被他后面的话惊大了眼。 萧府和傅府是求来的赐婚,是宫里盖章写了圣旨的。 想要和离,本来也要从官家面前走一遭。 可捉奸去官家面前,到时候自然自然闹得风言风语,满城皆知。 她以为为了老太君,为了萧家的门楣面子,萧云笙也暂时不会考虑这一步。 “将军若要证人,奴婢愿意入宫讲清楚来龙去脉。也免得日后……被人非议。” “你要入宫?” 萧云笙意味深长勾起了唇,盯着她清丽明亮的眼眸,比起刚入府时,她眉眼好似又长开般,一颦一笑一皱眉灵动的让人挪不开眼。 经过这么多事,那双眼还是透着不谙世事的清澈。 比起在床上的火热,只看她的眼,任谁都定还会将她当成未经人事的小丫头。 萧云笙嗓音微微发痒,面不改色沉了嗓音:“你就不怕日后再难嫁人?” 江月没忍住笑了两声。 眉眼弯弯,可心里发苦。 “奴婢从未想过再嫁人。原本就是奴婢的过错,总不能让将军名声受损。” 一个破了身的女子,再想找到合适的婆家,只怕极为艰难。 萧云笙自然也想到了这层,想起两人同房半月的夫妻之实,指腹微微一动:“我会给你一笔钱,另会给你几间铺子和良田,足够你和你妹妹后半生衣食无忧。等你离开京城,日后便不要再回来了。” 这些东西只凭江月一辈子都赚不来。 听到萧云笙话里好似都想好了和她清算互不相欠,永不相见,江月喉头一哽,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萧云笙的家当都靠战场上一刀一枪厮杀,宫里赏下来的。 原本资助那些百姓和牺牲的士卒所剩不多。 明明他才是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的人。 不需要补偿她什么。 萧云笙抬手制止住了江月还想争取的话,淡淡道:“我的名声,还用不着一个用你一个丫鬟来操心。” 先不说他不屑如此。 单说只是替身同房,偷梁换柱这一项传出去。 不仅帮不了任何用,只会传成一件风流韵事。 还会毁了江月后半生。 更别提,他怀疑这婚约从头到尾都是傅家准备的一场针对他的劫数。 不然体内那怪异的毒,至今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和傅家难逃争锋相对。 保不齐傅候会对她下手。 若不是担心,其实萧府也不是容不下她。 萧云笙目光一转,突然瞧见门上贴了一道影子,侧着身好似在偷听屋里的动静。 长臂一展,拉着江月进了内间,倒在了床上。 江月吓了一跳。 “别动。” 四目相对,俊逸的面孔上黑眸一如既往裹挟着强势的灼热。 萧云笙微微挑着眉指向那道影子,回应她的惊讶。 “配合一下。” 江月瞪大了眼睛还没明白,那长指落在她耳后,不知点中了哪里,痒的让她没忍住轻吟出声。 寂静的屋子,这声音格外响亮,红霞顿时攀上了江月的脖颈。 虽然知道是为了应付门外偷听的人,可她还是羞愤异常。 一连按了她脖颈三处。 江月几乎成了熟透的桃子,红到了耳朵尖。 好在听到了满意的动静,门上的影子晃了晃缓缓消失。 江月却将头早就埋进了手里,眼睫隐忍微微发颤。 偏遮住了眼,浑身敏感的连萧云笙落在头顶温热的气息都察觉的一清二叔。 耳边只剩下伴着呼吸强劲的心跳,那心跳从耳朵溜进去,落在心里,拧成了一个个的结。 “事急从权,回京之前,你还要做好这个替身。” 萧云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如小鹿一眼乖巧的模样,极力克制着情绪翻身从床榻上起身。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的细腻和温热。 两人做那事大半个月,他早已清楚身下的人哪处触碰下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心里涌动着欲念,萧云笙厌恶他下降的自控力。 半晌没听见江月回应,皱了皱眉。 回头,刚才还羞愤的几乎要找个缝钻进去的人,这会正眼神迷离的拉扯的身上的腰带。 清丽的眼也被艳艳水光取代。 “将军,奴婢好热。” 长指横在她的额头,灼热的温度,让两人都浑身一颤。 那香炉里的香饵,竟有让女子动情的药。 萧云笙眼眸一暗,刚要开口。 突然腰腹一双小手宛如柔软的小蛇缠绕了上来。 第64章 被堵在门里捉奸 她的动作逗弄的萧云笙脖颈上青筋凸起,隐忍着垂眸把她一把按在床榻上暂时压住了那作乱的手。 江月晃荡着脑袋睁大了双眼,周遭一切都模糊不清,她的眼里此刻只能看到那张单薄的唇瓣。 “将军……” “将军……” 心里的嘤咛唤着埋在心里发芽的种子,深深扎根,然后冲破了所有的顾虑。 一股冲动让她不顾一切直起腰主动贴了过去又如蜻蜓点水般快速分开。 微凉的唇瓣果然缓解了体内的焦灼,但很快从心里更深涌上一团浇不灭的火。 “欢喜。” “胡闹!” 萧云笙心底一颤,眼底流露出一抹晦涩不明的光来,还未做出反应就看到江月脸上如同喝醉般的泛红,眼如泛水的杏迷蒙姿魅,手捧着胸口,一字一句轻柔又婉转:“这里,很欢喜。” 心脏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眼前的人近在迟尺,好像能够搅乱他整个人,一整颗心脏。 萧云笙猛地起身。 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床上浑浑噩噩的人,发作不得,干脆拿起桌上的杯子随手一丢,咔嚓一声,那罪魁祸首的香炉便被击得粉碎。 里头还未燃尽的香饵掉落出来,滚落到萧云笙脚边。 盯着那小小的香饵,萧云笙突然一笑。 回头,下定决定般将床单连带着上面的人都裹在里面,抗在肩上,径直出了房门,一路走到沐浴室坐了进去。 凉透的水让人瞬间恢复了清醒,也惊醒了江月混沌的大脑。 眼睫轻颤,她记不清方才做了什么,但体内熟悉的热浪还是能猜出端倪。 抬手将床单拉开一条缝。 入眼,萧云笙正合着眼,眉宇间比夜色还是寒凉。 “冷静下来了?” “您可以松开奴婢了,奴婢自己在水里待着。” 话音落下,他垂下头盯着她,半晌牵起唇角似自嘲,又似讥讽。 猛然松开了手。 根本不给她挣扎的机会,那床单吸饱了水原本就重,拉着她的身子迅速沉了下去。 江月心里一紧,原以为要呛水。 很快腰被钳住,重新将她拉出水面。 江月红了脸,这才察觉她身子绵软无力,全靠坐在他身上才能在水里稳住身形。 只是沾了水衣料好似没了用处,能清晰勾勒出身下属于萧云笙的轮廓,让她有些不适应地挪了又挪。 萧云笙轻嗤一声刚想让她不要乱动。 院子里突然烛光闪烁,一盏接着一盏亮起了灯。 不知从哪敲锣打鼓,叫嚷起来。 “走水了,走水啦。” 认出外面那是苏嬷嬷的嗓音,江月身子一颤急着就要起身。 肩膀又被按着重新坐回到水中。 突然沐浴室的门被人扣响。 傅蓉嗓音响起。 “夫君,院子走水了,妾身担心奶奶那边,想和你一起去她院子里看看。” 江月后背迅速攀爬上一股子寒意,傅蓉轻柔的嗓音好似一道闪电将她击中,浑身的血液都不受控地涌到了大脑。 “她。她怎么会……” 傅蓉这会怎么在人前露脸? 她不是该躲着等着换回去才是么? “今晚我那位夫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比起江月的惊慌,萧云笙微微挑起眉,并没有丝毫意外。 他打破那香炉时才看到,那香炉里点的是普通香饵,并不是让人昏睡的香。 他提前屏气,却正中傅蓉的下怀。 行军打仗多年,他行军鬼魅,向来出其不意。 竟在这后院小小妇人身上,又一次被蒙了眼。 抬起江月的下颚,萧云笙在她惊愕的眼神里倾下身子。 果然在她唇瓣上嗅到一股淡淡的梨花酿,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冷笑。 “看来,我这位夫人深得傅侯爷的真传。” 手指勾起江月垂在一旁的青丝在指尖微微捻动,见江月脸色惨白一片,显然被这突变吓傻了。 萧云笙反而轻松起来。 他原想捉奸提人到官家面前的计划看来行不通了。 既然如此…… 他轻笑一声,将江月打横站起身,径直走到门边。 江月慌乱地用手挡在门插上,几乎要哭出来。 “将军,放奴婢下来,若是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呢。” “怕什么。我也想好好看看我这位‘夫人’究竟要做什么。” 见她还没意识到今夜原本就是一场设计好的局。 不管她出现或是躲起来都是一样的结果,萧云笙原本想要笑她痴傻。 可见她如同惊弓之鸟,确实吓得七魂三魄都快没了。 不知怎地软下了心肠。 “怕什么?” 捏着江月的手腕,缓缓拉开了门。 眉宇里都是被挑起来的锋芒的寒意。 “既已入局,没有不战先躲的道理。” 满院的烛火透着门缝撒了进来, 江月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颈,将脸都贴在了上面。 温热的呼吸佛动着萧云笙,怀里的人轻巧的好似一只受惊的小猫。 让他不由得微微收紧,稳稳抱着她走了出去。 “莫不是夫君醉了酒,在里面睡着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门外傅蓉站在一堆火把前,带着下人不安地搅动着手帕,眼睛盯着那紧闭的门,却透着寒意。 苏嬷嬷扬了扬头,一唱一和地提高了声音:“小姐,要不要让下人破门进去看看?” 傅蓉唇角勾起:“这……” “不必破门了。” 修长的影子出现在沐浴室的门前,微微上扬的眉宇隔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披着夜色,浑身上下还滴着水,却让院子里原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瞬间安静。 目光都聚在萧云笙抱着的人身上。 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都微妙起来。 傅蓉原想着萧云笙或是找理由,或是让江月躲起来,却没想到两人竟正大光明的就这么出现在人前。 哪怕她对萧云笙无意,人也是她一早安排的,但想起两人恩爱缠绵的画面,她就好似烈火焚烧着心,浑身都不舒服,更别提这么直接看在眼里。 原本装模作样的三分恼也成了七分真。 捏着帕子的手指着两人不住的发颤。 “夫君,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第65章 春宵苦短,她送上门 萧云笙目光扫了一圈,略过了傅蓉落在管事身上。 “不去救火,反而都堵在这,是等着火烧大点,我去救?” “将军,走水的不过是柴房那堆积的碎柴。起的烟雾大了些看起来吓人,几桶水就浇灭了。” 他骇人的气魄不怒自威,让管事提着心垂着头,咬牙解释:“原本没什么事,下人们都准备散了,是……是夫人她担心太夫人和您,一定要我们一起过来看看。” 他睡的正香,就被走水的敲锣声吵醒。 几乎一手提着腰带,一提着洗脸的铜盆跑出来的。 火没见到,反而撞破主子的私密事,顶着萧云笙的目光,额上早就渗出汗来,恨不得原地消失。 萧云笙唇角微微勾起,不慌不忙将怀里抱着的江月向上提了提,这才开口:“既然无事就都散了吧。” 说着就要转身,全然没把傅蓉放在眼里。 傅蓉心里不满忙拦了上去,捂着胸口一脸悲戚:“夫君,你还没说怀里的是谁?是不是江月!” 他们将军夜里回了主屋歇息,院子里的下人早就得了信,满府都知道了,这会见两人浑身湿透还不撒手,不由得交换着目光,都往萧云笙的怀里去看。 不由得都开始想两人之前在沐浴室又是怎样如胶似漆。 萧云笙眼底眸光微转:“她为什么在我怀里,夫人该最清楚才是。” 察觉到怀里的人挣扎了一番,萧云笙脚步一顿按住她想要掀开床单的手,继续往住处走去。 见他无动于衷,傅蓉眼里泛着晶莹,竟直接掀开裙摆跪在了地上。 “妾身不是故意惊扰夫君的好事。 可若是其他女子和夫君亲近,妾身不会如何,还会欢欢喜喜把人迎进门,可她不行!因为她就是一个满口谎言,不知廉耻的人!” 萧云笙刚要迈出去的身影停住,微微侧目。 见傅蓉跪在地上,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蹙起眉头,下意识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将军,放奴婢下来吧。” 江月攥着他的衣襟,知道还是躲不过去。 主动要求要下来。 萧云笙想起方才在沐浴室里她面色含水,眼眸如春的动情模样,若是放她下来,自然会被整个府里的下人都看见,更别提她的衣料还湿着贴在身上。 一时间并没有放开人。 眼底几经变换,漠然开口:“夫人倒是说说她怎么不知廉耻,怎么就满口谎言了?” 傅蓉捏着帕子,目光幽幽。 “她爹娘尸骨还未找到,就迫不及待勾引夫君,这还不算下作么?” “夫人莫要忘了,是你说的,春宵苦短,多用着易怀孕的姿势。” 萧云笙眯起眼,漫不经心开了口。 顿时让院子里的下人炸了锅。 连规矩都顾不得一个个窃窃私语起来。 傅蓉眼眸微动,好似难以启齿。 萧云笙看在眼里,身上寒气愈发浓重,夜深露重虽然此时入了春夜里依旧寒气逼人,他和江月浑身湿透,这会他站着身上都冷得刺骨, 更别提怀里这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瘦弱好似张纸一样的人。 他早就察觉到江月极力克制,想要隐藏的轻颤。 愈发想要早点结束傅蓉装模作样架起的这出戏。 见傅蓉吞吞吐吐说不出话,萧云笙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却被傅蓉再次停下脚步。 “那话的确是妾身说的。” 傅蓉搅动着帕子,几颗泪滚落。 “妾身见夫君留了她做贴身丫鬟,想着夫君自然是对她有意,想着若多一个人早些为萧家开枝散叶也是好的,这才主动留她照顾夫君。 夫君虽以军功立下誓言,只妾身一人,可妾身身为你的妻,却不能不作为。 饶是妾身心痛难忍,还是想试一试。” “可妾身却没想到引狼入室,这丫头竟如此不堪。 她利用夫君你的善心,和父母勾结放火烧山自导自演就是为了留在夫君你的身边。” “你胡说!” 前面胡编乱造颠倒黑白的话,江月尚且憋着气听着,可她爹娘尸骨都还没找到,还被傅蓉拉出来这样污蔑,抹黑。 心脏咚咚几乎要跳出胸膛。 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把掀开头上盖着她的布,脸颊都因气恼染上了绯红。 “若无证据妾身也不会瞎说。” 傅蓉看也不看她,从怀里拿出一叠书信只看向萧云笙,眼底都是失望:“傍晚听见这丫鬟家里遇到这么大变故,我心里不安,便派了人回妾身娘家想要替她去查起火的缘由。 方才妾身才收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本想着明日找机会先探探她的口风,可若不是这走水让我撞见了夫君和她……妾身也不会当众说出来。” 见萧云笙抿紧了唇。 傅蓉说得愈发底气十足,将那十几封信函一张一张举起, “这些是她和家里的信函,是与不是夫君看过便知道了。” 江月气的贝齿紧咬,胸口上下起伏几乎透不过气。 想要上前看清那所谓的信写的什么,却被另一只手更快一步地接过。 萧云笙沉默地一封封翻阅起来。 纸张有些发黄。 从刚入府的不安,到报喜不报忧的琐碎。 内容灵动活泼,字迹也清秀可爱,只第一眼看,萧云笙便认定这就是江月的字迹。 翻阅到最新一封信。 墨香还未褪去,一看就是最近几日的信函, 字迹和前面十几封一样。 说的内容除了说起妹妹渐好起来的心症,特意提了上次偶遇摘梅两人共骑的事。 傅蓉所说商议放火,也在其中。 捏着那张最新的信,萧云笙目光从两人身上打了转,落在江月身上:“这些可是你的?” 江月刚想摇头。 可看到那些信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些信大半的确是她过去常用和家里通信的纸张。 就连其中一封面上那滴墨痕都是她写信时无意中滴上的。 只是她听星星说过,每次写信回去,这些信一向都是娘收好的,连她都不知道放在哪。 娘想她时才会拿出来重新看一遍。 怎么会在傅蓉手里! 第66章 证据确凿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让萧云笙沉默一瞬,转身将地上的傅蓉扶起。 傅蓉揉着膝盖身子柔柔弱弱,顺势扶住了萧云笙才勉强站直,红了眼眶一副受了委屈还不忘维持着体面的大家风范。 轻轻柔柔叹了口气。 “这信里,写了江月入府后心仪夫君你,想要留在侯府的经过,让她爹娘务必想办法让她被留下,若是家没了,这丫头无处可去带着病弱的妹妹自然夫君会不忍心赶人走。” 一时间满府下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连萧云笙眸子都带来几分意味深长。 江月闭了闭眼睛,浑身的力气仿佛泄净。 “这些信看起来的确有些是奴婢过去给爹娘的书信,可自从跟着小姐进了萧府,我便再也没有给家里写信了。” “把信拿给她看看。” 萧云笙侧头,不再看她。 傅蓉勾起唇,伸手递出那些信。 江月双肩都在微微颤抖,走的越近,萧云笙和傅蓉站在一起的模样就愈发清晰。 就连地上两人的影子也被烛火拉长,好似依靠在一起,唯独她脚下的影子小小一团,又成了孤苦无助。 喉咙又苦又酸。 好不容易走到两人面前啊,江月伸手接信。 傅蓉惊呼一声松了手,那信函如雪花般纷纷撒撒散落一地。 江月缓缓弯下身子去捡。 一封封确认,小心翼翼放在胸前护着。 等捡到最后两封看到上面的字迹和内容,无奈低笑出声: “若奴婢当真有这样的心机,又怎么能猜到将军和你什么时候还给奴婢籍契,又怎么这么巧刚好是将军带队救火。又怎么会刚好算到将军会心软留下奴婢在府里。奴婢的家全都烧的干净,这信怎么又完好的在小姐你手里收着。” 傅蓉唇角微不可闻的一抿: “为了目的,破釜沉舟一把又有何不可?再说了夫君在外的名声,百姓口中的英雄,心软见不得人受苦,你那个妹妹不也每日一口一个大英雄的叫他么?” 江月站起身,盯着萧云笙一字一句,轻声开口:“将军,奴婢没有做。奴婢也从未想过主动勾引您。” 可话音落下,江月想起方才沐浴室里那一幕,此时解释犹如掩耳盗铃。 不由得咬紧了唇瓣,浑身冷的发抖。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萧云笙唇瓣微不可闻的一抿,淡淡道:“那信又是怎么回事呢?难不成是有人仿了你的字迹,想要陷害你?” 傅蓉猛然僵住。 又若无其事看向苏嬷嬷,见她悄悄从人群里退出院子,这才勾勒唇,笑了:“夫君。还能是妾身陷害她不成?好端端的,我陷害她做什么?” “因为奴婢知道你的秘密。” 江月捏着指尖,直到捏的通红发胀,缓解了方才一瞬的慌张。 垂下眸,一字一句轻声道: “奴婢知道你的秘密,奴婢的妹妹也撞见了你的秘密,所以你才设计奴婢,不仅烧死了奴婢爹娘一座山的村民,还将星星推入水中威胁奴婢为你保密。就是怕奴婢说出你和戏子城外私会,偷情!” “这话我记的你说过,如今又说了一遍,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拿出证据来了。” 傅蓉拢着耳朵上的耳环,挺直了背脊,淡淡笑着:“我堂堂侯府的嫡女,又是将军府的夫人,行事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要你拿出证据,我自己入宫求官家让夫君给我休书。” “说的好,我侯府的女儿,就该是这样。” 傅候的声音传来。 被苏嬷嬷领着又带着京城灭火的火师队的人拿着云梯出现在院门口。 “贤婿,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萧云笙眉头微挑,眸光冷淡:“侯爷来的还真是时候,隔着三条街,我府里这把火还没烧起来,您就带着人到了。” 傅候走到傅蓉身边,好似听不懂萧云笙话里的讥讽,笑容不变。 “我正好和火师队的人在一起商议事,路过你府邸门口,听见敲锣示警说是走水不敢耽误就来帮忙。 却不想走水虚惊一场,真正起火的是我女儿的后院。若不是我来了,还不知道我女儿在这么多下人面前被一个婢女说偷情。 听说萧府治家极严,想来也不过如此啊,萧老太君。” 微微侧开身子,露出身后杵着拐杖一身常服的萧老太君。 院子里的下人急忙跪地请安。 萧云笙目光一凛,轻叹一声:“到底是惊扰奶奶了。” 萧老太君被搀扶着走进院子。 摆了摆手让下人都起了身。 这才看向萧云笙:“说起来除了你大婚,萧府还是头一次这么热闹,笙儿还不快领傅侯爷进屋喝茶,至于这些下人,该回哪就回哪,吵吵闹闹晃的我头疼。” “不用了。事情说不清楚,我侯府的脸面都没了,哪里心思喝茶?” 傅候大步走进院子,停在江月面前,连连冷笑:“就是你,我记得你。说吧,我倒想听听,我傅江的女儿到底和谁私通。” 在傅候出现的那一刻,江月心里早就升起一股不安。 先是虚晃一枪的火,又是傅蓉演这么一出撞破奸情,连信都是提起准备好的。 再到傅候…… 这一环环,怎么就这么巧。 江月咽了咽喉咙,刚想去看萧云笙的反应。 突然被傅候低吼一声:“说啊。证据呢?若连一个证据都说不出,我立刻让你把你打死。” 咬紧了牙。 江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看到小姐和羽衣楼的戏子抱在一起。奴婢的妹妹也见过。还有春耕宴席那日,台上的戏子抛的彩球正中小姐的怀里,小姐还从里面拿了张纸筏,便留下奴婢带着毡帽代替她和将军打马球,自己去见那戏子多时才回来。” 话说完,江月手里早就出满了冷汗。 傅候冷笑几声,目光从傅蓉脸上剜过。 “她说的有理有据。你可听见了?” 傅蓉喉咙微滚,轻笑点头:“听见了,说的还有理有据呢。” “既如此,那就搜屋吧,再把那个戏子带过来当场对峙。” 傅候的话一出,萧云笙眉头微挑,还没说什么。 萧老太君便摇头:“羽衣楼的戏子又何止一个,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老太君怕什么。戏子多,就把春耕宴会请的戏子都叫过来。外面的人若是议论,只说是走水不吉,请唱戏来唱几段祈福的戏文。” 傅候早就想好了说辞,目光落在江月脸上:“可若是污蔑,你可要想好后果。” 第67章 就在这换衣服 事到如今,不管她愿意不愿意,这场闹剧都会继续下去。 江月干脆不躲不避,挺直了腰,稳住心神轻声道:“奴婢,自然也是问心无愧。” 萧云笙眉心一跳,袖子里的手无声收紧。“好!去请人,搜屋!” 傅候一声令下,院子里的下人抬头去看老太君,见老太君点了头四下散开。 院子里很快搬来了桌椅泡了茶,还特意在院子里生了一个火,不多时,院子里的寒气便散去,暖烘烘的。 傅蓉从傅候出现后愈发气定神闲,主动上前拉着萧云笙的袖子贴心提醒。 “夫君,先去换身衣服吧。” 萧云笙面上没什么反应,可视线却落在地上跪着的人影。 他火力旺盛这么会功夫衣袍早已半干,可地上没人叫她起来,就这么傻呆呆地跪着。 夜里寒气这么重,只怕披着这湿衣服事还没弄清楚,膝盖先要废了。 “衣着不整,下去整理好再上来。” 江月缓缓抬头,还没动一旁清脆的茶盏碰撞声传来。 “从前光说萧将军体恤部下,如今看来,对丫鬟也是怜香惜玉啊。事还没说清楚,让她下去了万一人跑了或是丢了,或是趁机扔了什么罪证,事岂不是说不清楚了?事情没说清楚前,她,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傅候合上杯盖,垂着眸子,可言语满是讽刺。 原本想要站起来的心,听见这话又生了退却,江月迟疑着久久没动。 突然一只大掌伸在眼前,那手瘦削而修长,净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纹路,被烛火照耀下,渡了一层暖暖的光,如同逆境里的一盏指路明灯。 江月心头所有的犹豫和担心都在这一刻消散不见。 “她不是罪犯,不是罪奴。萧府也没有一直让人跪着回话的道理。更何况,有侯爷在这坐镇,她能跑到哪?” 萧云笙忍不住讥讽一笑。 回眸见江月还傻傻跪在地上,没忍住皱紧了眉,无声催促。 指尖微微一颤,江月缓缓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借着他的力气站起身,还没站稳另一只手便横插过来,硬生生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这个简单,夫君若是真的怕她冻着了,这里生着火盆,大不了就在她在这换。” 大不了…… 江月垂下眼,落在被傅蓉攥得发紧的胳膊上掩住眸子里的悲凉。 她说得轻巧,丝毫没有把女子清白名声看在眼里。 当众换衣就是青楼楚馆的戏子都做不出,到她嘴里就成了大不了的事。 知道这是傅蓉故意让她知难而退。 江月只抬手隔开了她的触碰,点了点头:“好,奴婢就在这换。” 话音落下,几人都难掩惊讶,就连萧云笙都满脸的不赞同。 傅蓉冷哼一声,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很快就有下人给她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裙。 江月接过并没有动,转身将身上一直裹着的床单递给老太君身边安嬷嬷为首伺候的人:“劳烦几位嬷嬷辛苦一下。” 见老太君点了头,安嬷嬷上前帮忙扯着那床单。 按着她的指挥,那床单很快就扯成了四角,围得密不透风,成了正好能容纳一个人站进去的小帐篷。 江月冲着众人行了礼,便走了进去。 一时间满院子里人都盯着那小小四方的空间。 却不知江月刚进去,维持的淡然就瞬间垮了下来。 一想到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浑身不自在,羞辱的滋味就好似热火烹心,焦灼难忍。 哪怕是这样她也要换下这身衣裙。 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对她暂时造不成伤害,若是再穿一会这身湿透的衣裙,只怕不出半刻她就要病倒了。 到时候别说对抗傅蓉,救星星。 连她自身都难保。 原本明朗的局面被重新打乱,之前她和将军的计划肯定行不通了,既然主动让搜信物又去请戏子,自然侯府找到了应对的办法。 她现在只想打破这盘棋。 若说之前的担心是猜不透傅蓉到底要做什么,有了萧云笙刚才的维护她心里顿时有了主心骨一般。 “我不过一说,这丫鬟还真的做得出当众换衣的事。其实只要她让妾身陪着,谁又能真不让她进房里去换衣服。 不知道传出去了还真以为咱们萧家苛待下人。一个女子便是有布挡着,又怎么当真当众换衣呢,名声还要不要了?” 傅容委屈巴巴地先倒打一耙,虽然萧老太君和萧云笙都没什么反应,但院子里的剩下的下人还是没忍住窃窃私语起来。 江月扣着扣子的手一顿,稳了稳心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等她刚出来,萧云笙抬手止住了安嬷嬷要收起床单的动作,“替我也拿套外袍。” “夫君。” “贤婿这是做什么?” 萧云笙面色不变,看着江月红透的耳朵,淡淡挑眉:“自然也要换衣服。” 傅蓉没想到萧云笙竟然跟着江月胡闹,急忙上前去拦。 “夫君要换衣只管进屋就是,何必……” “事还没说清楚前,我看我还是别离开院子,万一被人误会扔了什么证据……岂不是说不清。” 将傅候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指尖捏着那简陋的‘帐篷’,萧云笙轻笑出声:“说起来,这个我们行军途中倒是能用。” “的确不错。我还记得当年跟着你爷爷上山剿匪,战胜归来满身血污想要洗一洗,可那大山陡峭林密根本无法扎营,我带的那队娘子军都是等夜深人静离了队伍走了半里的水路才敢下河清洗。若是当时带着这么一块布,能解决我们多少事。” 一直沉默的萧老太君难得开了口,彻底缓解了江月方才的尴尬。 江月抿了抿唇,眸光隐隐发亮。 “其实这不是奴婢想的,夫人和各京城的小姐官眷都用过的。” 走到那床单前,用手比了比,划出一个范围:“老太君您看,若是这里搭上板子,是不是和平日打马球给官眷小姐更衣的更衣房很像。若是前面拉一匹马,是不是和马车也差不多。 既然官眷小姐能在来来往往行人的更衣房或是马车更衣,同样挡得密不透风,奴婢自然也能换衣。” 话音落下,萧云笙先无声勾了唇,满眼赞叹。 站在那的人,明明还是纤瘦的模样,白白净净的小脸。 可就这么一会,好似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还没等他说什么。 院子内外的下人同时喊出声来。 “找到了!” “羽衣楼唱戏的角儿都请来了!” 第68章 谁是情夫 管家恭敬站在院门口回话。 萧云笙点头:“让他们进来……” “等等!” 傅蓉抢先开口,走到萧老太君面前,挤出笑来:“奶奶,我被人误会不怕,就怕传出去,便是说清楚了,日后也被被人笑话。” “说的不错。” 傅候缓缓站起身,接过身旁小厮找到的纸筏,“人虽然带到了,但就这么让人进来了不合适吧。” “侯爷,请人来是您出的主意。” 江月微微抬起下巴,直视着两人:“这会若是心虚,那是不是也就证明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你急什么。” 傅候冷哼着,勾了勾手指让管家靠近。 江月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过片刻,戏子们一个个排着队,背对着几人逐一排开正在院子里。 江月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傅候转眸看向她,冷笑:“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好几次看到我荣儿和那个戏子在一起,我相信只凭一个背影,你就能找出那个人,对吧。” “侯爷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萧云笙眼眸微微眯起。 傅候扫了傅蓉一眼,见她攥着的帕子都捏成了团,眸光微冷。 “说我女儿和戏子私会的是她,既然说的有理有据,现在就是她证明自己所言不虚的机会。” 江月被这话噎住,灵动的一双眸子颤着。 缓缓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轻声道:“奴婢可以认出来。那个人的手,长得很美。奴婢见过,就忘不掉。” 傅蓉扬了扬下巴,咬牙淡笑:“那你可要仔细辨认。” “奴婢自然会仔细看清楚。” 江月淡淡一笑。 话虽如此,可就这么一会她的手心里早就出满了冷汗。 路过萧云笙身边时,突然听见他低声的开口。 “不必勉强。” 江月喉咙一滚,方才的不安褪去了大半。 悄悄抬眸,看他还是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好似刚才的那一声只是她的幻觉。 不由得稳了稳心神,走到最近处去观察起几位戏子。 说到底她每次也都没见过那戏子真实面貌。 只记得是个身段好似杨柳扶摇,声婉转绵绵的高大男子,最特别的是那样一双手,肤若凝脂,白皙如玉,让她过目不忘。 羽衣楼唱戏的角儿个个都是高大样貌俊美的,虽只是一个背影,但个个都能看出不俗。 唯独却少了那个戏子的韵味。 一路走到第六个戏子面前,江月原本有些没把握的心狂跳起来。 找到了。 眼前的人只捏着折扇站在那,可手莹润有光,腰肢柔软,只站在那就好似春光秋水,让人想要窥探容貌。 “是他?” 萧云笙上前,淡淡询问。 江月想要点头,可盯着眼前的人心里隐隐总觉得有些异样。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人的人虽然猛地一看还是那样高大,却不如她第一次见过那样,就连风情,也少了些,多了几分纤细。 还没等他看清,傅候拍了板子:“既找到了,就送其他人都回去,留下这位。” 萧老太君握紧了拐杖淡笑点头:“我们萧府选中了人,其他先生还由我们的车马送回,赏银照付。” “多谢贵人。” 悠然婉转的嗓音道了谢,管家领着人退下。 “夫人认识这位角么?” 萧云笙回眸。 见傅蓉面色早就褪去了淡然,目光只剩下眼前的戏子,心里有了主意。 刚想开口说什么。 傅候突然低笑出声:“既然人找到了,那就请他转过身来吧。” “给侯爷,萧老夫人,萧将军请安,傅小姐别来无恙。” 萧云笙扫了傅蓉一眼:“看来你和我夫人,是旧相识。” 第69章 信她不信我 “萧府每日前后门进出,都有门房私下记录,何人出府,何时出,几时回,我记得羽衣楼的角出楼唱戏,也有这么一个类似的册子记录外出的时辰。” 萧云笙一步步走到那纱帐前,盯着人影,话音落下,纱帐后的人轻轻点头,声音阴柔婉转:“将军所言甚是。” “夫君。” 傅蓉红了眼圈,咬着唇站在那不说不出话。 管家早就跑去拿了册子。 江月上前指着她记得的那两处日期,每次都是傅蓉出府两三个时辰久久才归。 就连那日军中篝火,也是跟着江月前后脚的出府,到到了军中也是出府一两个时辰后的事了。 萧云笙扫了一眼,见傅蓉依旧不肯开口承认,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淡淡:“春耕宴会那日,外面表演的人都是统一接来,分批送走,也都有册子封存记档,只要和羽衣楼这位回楼的时辰一对就可知,夫人,当真让我找人去拿么?” 傅候也沉下脸,盯着萧云笙手中字迹相同的两张纸,两人都沉默着,好似被拿住证据哑口无言。 傅蓉惨白的一张脸,上前拉着萧云笙的袖子,眼泪滚了又滚:“夫君当真只信那个贱丫头的话,信妾身有私情?” 萧云笙垂下眼落在那牵在衣袖上的手,静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同样望着他的江月脸上。 灵动的眸子微微颤着也在等着他的答案。 搅动着的手指,泄露了她不安的内心。 若是傅蓉解释不清,萧云笙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和离退婚。 污蔑她和家人勾结放火的罪名也能不攻自破。 可越是到了此刻能看到胜利,江月心里怪异感越发强烈。 这一切都太顺了。 以她对傅蓉的了解,她断不可能一句都不分辩。 连傅候都特意过来,怎么可能任由萧云笙拿到证据…… “贤婿,既然请了人家羽衣楼的角过来,怎么能一直不让人露脸呢,你就不想知道究竟什么样的戏子能让我家蓉儿不顾一切的私会?” 傅候的话让萧云笙喉咙一滚,眼神下意识转向那纱帘上的人影。 帘幔后面的人缓缓挪动步伐走到了出来,面上还带着江月见过的那个雌雄难辨的面具。 可开口的嗓音却成了柔柔的女声:“奴,羽衣楼兰珉拜见各位大人。” “你是女子?” 不仅江月都瞪大了眼睛,就连萧云笙皱眉冷声开口。 扬起的细脖白皙,丝毫看不见喉结的痕迹。 兰珉捂着唇,娇柔一笑。 明明还带着面具,却妩媚异样,媚骨生香,任谁看了都不会把她当成男子对待。 “我自小身的高,又伤了脸,多亏到了羽衣楼学会唱戏,既然本就需要日日佩戴面具,便让我装扮成了男子的模样。奴听了这么久也听出些许门道,可是奴的存在给贵人们造成了什么误会?” “不可能,我那日见的一定是个男子。” 江月猛地回头神。 两次见到那戏子虽然没见过面容,只是远远望着,可她从没察觉出一丝一毫,那个戏子会女子的感觉。 不是因为身高,或是旁的。 而是男女举动的差异。 可眼前的人,从手到身高背影,的的确确和她所见身影好似一个模样刻出来的。 “你何时见过我?” 江月握紧了拳缓缓摇头。 “游湖那日,远远……” “只是一个背影,把我当成男子也没什么稀奇。” 兰珉幽幽一笑,站在萧云笙面前,几乎分不出身高上的差距。 “将军夫人想要在老太君大寿那日亲自献唱,这才找了奴来教她,怕被人非议和戏子来往密切,所以每次避开人,戏文拗口,将军夫人学的认真,不想敷衍每次待的时间自然也就久了一些。” 萧云笙虽然还是怀疑,可方才拧着的眉头却不由自主松了下来。 “学戏?若只是学习,夫人为何刚才不说?” 傅蓉伤心的浑身颤抖,咬着唇瓣轻轻啜泣:“妾身打听到奶奶从前最喜欢听木兰从军的戏,这才想着学来哄她开心,这原本是一个惊喜,偏偏成了妾身偷情私会。夫君既然只愿意信另一个女子所言,那妾身是不是被冤枉还重要么?” 她声音字字宛如泣血,哀鸣,却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原本院子里的下人心里都有信了她做了对不起他们将军的事,这会一个个早就信了她不过是被人污蔑。 纷纷瞪着江月。 听着这些话三言两句就要把傅蓉的所做所为撇清,江月垂下眸子思索起来,攥着的手心已然出汗。 一定不是这样。 她记得傅蓉回来时脖颈上的红痕。 也记得傅蓉和那戏子见面时几乎毫不掩饰的羞涩,满眼都是那个人。 分明是只对心上人才有的表情。 若只是一个女子。 傅蓉怎么可能露出那样的神色。 怪不得今夜傅蓉安排了这么一出出,等的就是她开口说出戏子的事时,再给她当头一棒。 不仅能彻底断了在她手里把柄,还能让她彻底失去信用,被萧云笙厌恶,被满府人唾弃。 “奴婢妹妹也见过的,还险些被你们害的丢了命。” “你妹妹还昏迷着呢,再说了,既然是你妹妹自然是替你说话的。江月,我对你不够好么?为什么要这样挑拨我和夫君的感情,毁我的名节对你有什么好处。” 傅蓉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到江月面前。 傅候眯起了眼,漫不经心开口又拱火:“自然是有了攀龙附凤的心思。” “老奴找到了这个。” 苏嬷嬷突然从江月的住处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个什么。 江月一颤,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等那一团东西被扔到院子里,被所有人盯着。 江月浑身的力气仿佛泄净。 那是她代替傅蓉大婚当日穿过的喜服睡袍。 第70章 我的人 傅蓉颤着手指着江月,“哎呀!这不是我的婚服么?” 苏嬷嬷急忙上前扶着她,怒气冲冲帮腔。 “老奴看过了,虽然和小姐那件一模一样,但面料却是不同的,小姐的用的金丝银线,这不过是普通的线仿造出来的。也不知她处心积虑做出这衣裙,是不是要取代您呢。” 傅蓉不住的滚落眼泪,失望至极的冲过来,一把拉起江月,一字一句好似要泣血般哀怨。 “江月,我待你不薄吧,你怎么会想要取代我!你还往我身上泼脏水!还烧山害死那么多人!” “放手!” 比起傅蓉的血口喷人,她才想问问,那些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爹娘的死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猝不及防被抓住了手臂,江月整个胳膊痛的发麻,下意识挣脱开,却不想傅蓉身子一软摔在地上。 娇柔的痛呼,顿时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着将军和侯爷的面你还敢推人!谁知道你是不是还撒了其他的慌话来污蔑小姐!” 苏嬷嬷大声的呵斥,满院子的下人也跟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唯有江月,浑身一颤,只看着站在不远处那道高大的人。 她摸不准萧云笙是不是信了一切都是她扯出来的慌。 若是和戏子有私成了污蔑。 她说的夜里偷梁换柱的事只怕也会被萧云笙怀疑。 她已经弄清楚今夜这么大一盘棋演到现在的目的。 为的。 就是让她口中所有的话都在萧家,在别人眼里变得不可信。 其他人她都不在乎。 只想要萧云笙还信她。 “倒打一耙,私藏婚服,放火烧山,真是好重的心机,好狠的丫头,今夜这场闹 剧看来已经真相大白了。贤婿,你想怎么处置她。” 傅候在火盆上烤着手,意有所指的看向萧云笙。 萧云笙目光始终落在那件被扔在地上的婚服上,面上看不出神色。 见他不说话,傅候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戒指摆了摆手:“把这个贱奴带回侯府。” “奴婢如今不是侯府的丫鬟,便是发落也该萧家发落!” 江月咬紧了牙,做好了拼死不从的念头。 可傅候带来的人根本不听这些,撸起袖子拿起麻绳就冲了过来。 眼看就要碰到她。 “等等。” 月色的袖子在空中支撑不住的轻颤,江月目光黏在停在眼前的萧云笙的身上,喉咙痛的发痒。 半张脸隐在夜色里,让原本就单薄的身影显得更加凄苦无助。 盯着她许久,萧云笙面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说的对,她是我萧府的人,是我的丫鬟,自然由我发落。” 傅候不悦的冷脸,“那你想怎么处置她?” “奴婢没做过,您知道的。” 强忍着心慌,江月轻声低喃。 清澈明镜的眼眸露出几分恳求,水汪汪的让原本恬美的容貌更多了一分让人怜惜的心思。 萧云笙眼眸幽深,紧抿住的嘴将唇线绷成一条线。 “报官。” 江月站在那,耳中嗡嗡作响。 烛火的暖光都照不亮她的眼, 慌乱的眼神飘忽不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报官?夫君,这原本是家事,若是报官,岂不是闹大了。” 傅蓉冲着傅候使了个眼色,忙开口阻拦。 傅候自然也没想到萧云笙处事这么直接:“她污蔑蓉儿,勾引主子,只是报官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萧云笙轻嗤一声,眼底止不住的嘲弄:“纵火烧山,罪名,轻则一人斩首,重则满族凌迟,这也算便宜了她?” 江月倒吸一口凉气。 面色惨白的几乎没了人样,脑子里告诉她萧云笙不会这么做的,可心里却连一丝把握和猜出他心思的能力都没有。 第71章 对丫鬟动心 傅候冷笑,继续指使着人抓人:“那就听你的,送她去府衙。” “等等!” 她不能就这么被关进牢里。 若被关进去就再也没法自证清白。 只怕她前脚刚被关进牢里,星星立刻就会被傅蓉让人丢出去,马上就活不成了。 还有她爹娘。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下落,若定了罪,就算以后找到了人,也无力回天了。 江月垂下眼帘,紧紧攥紧手:“将军,从沈府回来那日,您亲口说过,您还欠奴婢一个心愿,只要奴婢开口,你就会答应。” 萧云笙沉默了一瞬,缓缓和她对视:“你想好了要什么?” 江月咬了咬唇,轻声开口:“奴婢现在就要用,不管你们要把我如何,奴婢想先等一等,让奴婢替妹妹找到救命的药,她是无辜的,等找到了药,奴婢随你们发落。” 话音刚落,傅候便开口呵斥。 “简直是胡闹,几个罪名证据确凿不去送官,就是按府里的规矩也是要打死的。如何还能听她一个贱奴的等一等。若是一直找不到救命的药,日子久了这事是不是就过去了?” 这么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一丝活路。 江月只想大笑几声。 她一个奴婢,何德何能被侯府这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先是傅蓉,如今连堂堂侯爷追着她赶尽杀绝。 掩住了心里的不甘,江月自嘲一笑。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侯爷放心,最多半月,若半个月找不到药,奴婢的妹妹就彻底没救了,这点,将军和夫人都知道。就算到时候侯爷不说,将军一向铁面严肃,也不会放过奴婢。” 萧云笙早就习惯了别人口中说他严肃,铁面。 或是在他手里被处置的人指着他破口大骂,或是朝廷里的官僚阴阳怪气,又或是百姓口中的真心实意。 这词早就嚼烂了勾不起他一丝一毫的波澜。 可从她口中这么轻描淡写的话落在耳朵里,刺的他心里发堵,不由得皱紧了眉视线落在她脸上好似早已认命的灰败。 “我答应你。这半月,你就画地为牢,一步不能出萧府。” 萧云笙转过头不再看她。 江月呼吸一顿,虽说拖延时间的心愿达成。 却没有丝毫的庆幸,低头望着手心里攥出水的汗,长睫颤颤,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是。” 拖着步子缓缓回了房。 管家早就带着人跟在后面,将房门碰的一声关上。 上了锁后,铁链一圈圈缠在门锁上发出叮叮作响的声音。 每一声都让江月的心凉上一分。 等门锁好后,窗子也突然一黑,叮叮当当的声响后,几块木板将窗户也封上。 将原本的小屋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监牢。 江月抱着星星,蜷缩在床上。 这命令和执行的速度太快,傅候都没来得及制止,见萧云笙从头到尾的冷漠,不由得目光盯上他手里一直捏着的那几封信上。 “既然如此,这证据还是交给蓉儿保管着才能放心。” 傅荣听话的上前去拿。 却见萧云笙慢条斯理将那几封信叠好,修长的指节做起这事,格外赏心悦目。 傅蓉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那信被塞进贴身的地方,抿紧了唇不由得轻声不解:“夫君,你这是。” 萧云笙敛目。 “夫人心善,若不是之前总护着她,这人不敢生出这么大的野心。 我怕你拿着万一又心疼她毁了证据就不好了, 这几封信明日我就先送去做鉴定,还要麻烦夫人日后一并去做个见证。这信何时得来,怎么得来的都在府衙大人的面前说清楚才好论罪。等半月之期一过,就押她入狱。” 这话让傅蓉无法反驳,之前为了她体恤下人,慈悲心肠的名声她没少当着外人的面装模作样宠江月。 如今若是她穷追猛打,逼着杀人。 之前做的功夫又白做了。 只能僵着为难,心里恨的几乎要喷火。 “行了,闹了这么久满院闹哄哄的,再闹下去满京城的人都要知道萧府今夜在断了一夜的官司。傅候体谅老身上了年纪,实在熬不动了。都散了吧。” 萧老太君打着哈欠,颤颤巍巍站起身。 傅候看着傅蓉沉不住气的模样就生气,也知道今夜耽误太久。 捋着胡须点头笑着:“打扰了这么久,我也该回府了,只是萧府今夜到底露乱哄哄的,蓉儿我就先带回去住一日。老太君早些歇息。” 说着也不看萧云笙转身带着一并进府的人走出了院子。 傅蓉搅动着手帕跟着,走到兰抿身边停下:“姑娘和我们一起吧。” 等人都出了院子。 方才乱糟糟的样子早就被清理的干净。 只留下萧云笙和萧老太君。 萧云笙扶着萧老太君回了院子。 刚进了屋子,安嬷嬷退下。 “跪下。” 掀起衣摆,萧云笙毫不犹豫跪下。 挺直的背脊好似高山,哪怕跪着都不掩饰坚毅和风骨。 萧老太君拿起拐杖,横在掌心,拧眉冷哼:“萧家家训。” “萧家后代,绝不在儿女情长上动心。” “为国,为君,为民,为天下太平。” 萧云笙眼眸微颤,淡淡捡出两条念了出来。 萧老太君眸光微亮,淡淡抬眉:“那你怎么对一个丫鬟对了心?” 见他抿唇,萧老太君转身点了香放在萧云笙手上,让他捧着继续跪着。 “你以为你口中又是报官,又是把人封在屋里,我就看不出你是怕她被傅家父女带走折磨,先把人留下。 你背了两条家训,怎么忘了最重要的两条! 萧家子嗣不许和婢女发生苟且之事!不能纳娶心术不正的女子!” 第72章 萧府的主母只能是她 心术不正。 萧云笙口中轻轻念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出现的是江月被关起来前那倔强又难过的模样,袖子下缓缓握紧了拳,萧云笙缓缓继续道:“兴许心术不正的不是您口中的丫鬟,而是傅蓉呢? 不管是着火,还是傅候正巧在府外太过于凑巧,不瞒您说。 若不是今夜有此变故,我原本的打算是退婚和离。” “胡闹!胡闹!” 萧老太君猛地站起身,不住的在房里踱步。 拐杖和青石地板发出的嘟嘟声回荡在房里,好似敲在人的心里,毫不掩饰其中的急躁。 “这话是不是那个丫鬟告诉你的?” 对着萧云笙,萧老太君气得胸腔不住起伏:“一个丫鬟的话如何能信,傅蓉已经是你的妻,后院又无其他妻,哪里需要用这些手段,图什么?简直毫无道理! 说侯府有算计,我信,可傅蓉那个孩子实在不会有什么诡计! 说她和戏子来往也验证了,不过是无稽之谈!其他的你拿出证据来。” 想起夜里的偷梁换柱,萧云笙喉咙微滚,面对长辈实在难以提起。 看着他冷淡疏远的神色,萧老太君好似看到当年那个人,花前月下情意正浓时和她的婢女滚作一团,宠妾灭妻,后院日日都闹得不得安生。 心神一凌,心里暗自做下决定,在她眼前这样的事决不能重蹈覆辙。 知道萧云笙想来吃软不吃硬,萧老太君叹了口气重新坐下,红了眼摸出带在身边的佛珠在指尖转动: “后院的这些手段和女子的心机你看不懂,可奶奶我见得多了,谁是真心,谁是单纯我一眼便知。 那个丫鬟的确惹人怜惜,身世可怜。 可傅蓉才是你八抬大轿娶进来的妻,这些日子我都没让她到我眼前请安用膳,可她懂事,日日雷打不动的都亲手磨了芝麻糊让苏嬷嬷送来,给我滋补养颜。 听说我要去上香,早早就套了车准备好了一应物件等在大门陪我去,还跪在观音前愿意吃素白日只求早些替你生一个孩子。 你怎么忍心不信她,反而信一个丫鬟的话。” 那上香的梵音庙香火最是旺盛。 今日傅蓉陪着她出去,早早就清扫了一条最清幽的路扶着她行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相熟的官眷都主动上前打招呼,主动介绍她的身份给其他官眷认识,将她捧在人前,只口不提自己。 一个娇滴滴宠出来的嫡女性情能这么不骄不躁,温和懂事,谈吐见识又格外不俗。 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当家主母。 更难得的是在观音面前,傅蓉当面立誓,嫁入萧家便是萧家为主,侯府是侯府,傅蓉是傅蓉。 有她的话,萧老太君彻底没了心里的顾虑。 实在打心里的满意。 他们萧府能重新回归京城,此时站稳脚跟最需要的就是避开从前的路数,府里需要一个能打理事务,压得住宅府内院一应事务的人。 傅蓉,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见萧云笙沉默。 萧老太君知道这是他不认同又不想和她争论时一贯的反应。 转过身,狐疑地开口:“你就没有一丝怀疑那火是江月放的?” 毕竟字迹一样,又的确回到府里留在了萧云笙的身边,还有那丫鬟的眼神。 她也是从年轻女子阶段过来的,一个女子看心悦之人是什么样的目光,她可没忘。 “她不会。” 几乎没有迟疑,萧云笙便开了口,淡淡摇头。 见他对一个丫鬟竟这么斩钉截铁,对已经证明清白的傅蓉却避而不谈,欺骗她都不肯开口。 萧老太君猛地举起拐杖,可落在他眉宇间奔波下一直没休息过的疲惫到底不忍心地缓缓放下手。 闭上了眼睛,柔和了语气恳求:“罢了。罢了。 你若喜欢那丫鬟,只要证明她和纵火之事无关,我还能容忍她留在府里。 只是萧家的孩子,只能是正妻所出,她也只能当一个贴身婢女陪在你身边,其他的除非我死,否则绝无可能。” “奶奶!” 抬手制止了萧云笙要说的话,萧老太君轻咳了几声,疲惫地连连摆手:“我累了,你回去吧,若你还当我是你的奶奶,明日一早就去侯府接人。 别忘了当初你答应你妹妹了什么。” 萧云笙额心猛地一跳,盯着她满头几近雪白的发和眼底难掩的血丝,咬牙转眸盯着最角落里刻着萧鱼儿名字的牌位。 缓缓站起身燃了一炉香。 …… 江月抱着星星裹着被子。 不住地用手搓动着给星星取暖。 她回来的突然,屋子里还未来得及填补东西就封了门。 方才连油灯里的煤油都烧空了。 入了夜,冷气只往人的皮肤钻,只有从门缝下溜进来的月光给屋子添上了点亮,却显得更加冰冷。 从她被关进来后,就再也没听见院子里任何的动静,安静的让她心里发紧。 突然屋里一暗。 好似有什么在门口挡住了月光。 江月吓了一跳,但很快坐起身,提着心轻声开口:“将军是您么?” 外面的人影微微晃动,又漏进来几缕月色好似准备离开。 江月顾不得穿鞋就冲到门口,掩住狂跳的心,抬手按在门板上,小心翼翼的开口: “纵火的事,奴婢真的没做过。”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 久到江月以为不过是她的错觉。 突然传来萧云笙低沉的嗓音。 “不重要。” 江月脸上所有颜色尽数散去,喉咙滚了又滚,又急忙问着另一个,从被关进来后后,就一直在她心里纠缠百变的问题:“您和傅蓉,还能和离么?” 望着门上层层叠叠的链条,萧云笙唇角微不可闻的一抿,好似隔着门就能看到那张微微发白的脸上,小心翼翼咬唇的纠结,微微握紧了拳淡漠的挪开视线,冷下声音:“明日我提前离京,药材我找到会让人带给你,等你妹妹醒了,你就立刻离京,永远不许再回。其他的,与你无关。” 眼泪瞬间凝上了眼眶,江月捂住嘴,掩盖住想要哭出声的哽咽,却盖不住心脏抽痛的酸楚。 “将军!将军!” 听着脚步声离开。 江月再也支撑不住,靠在门板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铁链被人打开,江月眯着眼睛看向站在门口抱着托盘的王嫂,缓缓站起身。 “将军临走前交代让我送吃的和用的过来,我是看在你妹妹可怜才愿意来的,其他人都嫌弃你晦气! 你这丫头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该做那样的事……” 絮絮叨叨的抱怨和不满,让江月眸子幽幽发光。 轻轻活动着手腕,抓起一旁的薄被猛地罩了过去。 等王嫂好不容易蒙在头上的被子摘下,屋里只剩床上的星星。 “江月,江月跑了!” 第73章 抬起头来 “有没有见到一个长相漂亮,模样不大的小丫鬟从这里路过?” “或是有没有女子来找将军。” 萧府的管事带着两个家奴在点兵的队伍外面的打听着消息。 眼看问了一圈都没找到江月的下落,队伍即将开拔,转身就想往萧云笙那跑。 管事眼疾手快将他抓了回来,狠狠敲打他的头。 “一个丫鬟丢了就丢了,万一耽误将军的正事你负责么?” “可是……老太君交代咱们一定要找回人。” 见被打的家奴不甘心捂着头,撇嘴不满,管事不由得在心里叹气这些下面的人一个个想问题都看不到深处。 老太君是让他们找人,还一早就让他开库房备下了礼品陪将军一起去侯府接夫人,可他们将军天不亮出了府就进了宫,更是连家门都不回,得了口信带着队伍要提前一日离京,只字没提侯府。 若这时候通知将军江月跑了,将军回了,那就是江月一个丫鬟的下落比夫人还要重要,若是不回,那就是连老太君的命令都不管不顾的不孝。 管事叹了口气,做好了回府回话时,只说自己没见到萧云笙。 见换防的队伍一队挨着一队从城门离开,抓紧瞪大眼睛扫着从眼前经过的一个个人。 眼看人都要走完了也没见到江月,不由得叹气认命今日一早所有的差事都办砸了:“走吧,那丫头的妹妹还在府里,是死是活早晚都要回来。” 三人刚转身,队伍末尾一个瘦弱的人影,才缓缓抬起低垂着的头,拉进了背上的行囊,有模有样调整着还有些生疏的步伐跟上队伍。 换防的队伍赶了一日的路程,黄昏时分驻扎营地。 刚扎稳灶台,伙头领队听见马蹄声转头看清来人,急忙迎了上去。 “将军,再有半个时辰阿靖那支队伍也能赶到,到时候一起开饭让弟兄们都能吃上热乎的。” “夜里风大,记得熬一锅热汤给他们分下去。” 听到熟悉的嗓音,江月切菜的动作一顿,不由得将衣领竖得更高些,躲避着身后来人的目光。 萧云笙立于马上,眉宇还染着一路赶路沾染的寒霜,一身铠甲长枪背于后背,直冲云霄。 目光扫过忙碌的几人,点了点头,可落在江月的背影,却微微一顿,抬手指向她: “你看着面生。” 眉目一皱,话里也多了几分试探:“在军中,怎么蒙着面?” 江月心里一紧。 伙头领队急忙上前拉着她跪下,主动开口:“这孩子是个哑巴,咱们原本的人被巡防营撬走了一些,伙头这边也丢了两个,又提前了一天出发,只能临时凑了一个,但我看过他切菜,虽然年纪小,做事还是麻利的。” 江月埋着头,不住地点头。 “抬起头来。” 垂下的头眼眸微微颤抖,咽了咽嗓子,拉下蒙在下巴上的衣领。 缓缓抬头,正对上追风歪着头嗅了嗅,猛地打了个响鼻,江月急忙错开视线,还是引得萧云笙不由地皱眉,俯下身安抚马。 追风鲜少有这样的反应,上一次还是对那个丫头…… 可眼前人粗乱的眉头,肿胀的眼帘,黝黑的肤色,就连前额的发也是男儿般的短。 怎么看都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萧云笙盯了许久,审视的目光暗淡了下来。 方才看背影的那一瞬,他竟想过眼前人可能会是江月。 此时仔细一看,虽然一样小脸,可身高和眼神都不同。 更何况,那人此时该在府里关着。 怎么可能在这,那样胆小的人,也没这个胆子混进军中换防的队伍。 目光挪开,唇角轻扯无声自嘲一笑。 “多做些好吃的,今儿第一日赶路离京,夜里难免有年纪小的会想家。 等阿靖来了,送饭到我的帐子,我和他单独在帐子里的吃。” 领队连连点头。 听见马蹄声离远了,才上前拉江月起来。 “将军走了,赶紧做饭吧。 我这是可怜你,又正好缺人才留下你,你可不要给我添乱,不然我第一个赶走你。” 江月乖巧点了点头。 转身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脸,不由得庆幸她熬夜哭肿了眼,又提前在鞋底垫了些纸。 从萧府跑出来后,她原本计划远远跟在萧云笙的队伍后面,等到了雪域再出现。 没想到运气好,正好遇到一个脱了衣服临战脱逃的,一咬牙便把额上的刘海剪短成了乡下男子的短额,抹黑了脸,描黑了眉,换上伙头的衣服,混进了换防的队伍。 她想了一夜。 与其和坐牢一样被关半夜,按兵不动,犹如听天由命。 还不如出来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唯一放不下的,是把星星就那样的丢在了萧家。 忍住了担心星星的不安,江月咬牙平稳着呼吸,做好手上的活。 等饭做好了,就听到远处修整的队伍轰的一声热闹起来。 “阿靖回来了。” 一队轻骑风尘仆仆下了马。 带头的那个和周围人打着招呼。 江月眼眸一亮。 从火场回来后,她还没听到任何送回来的消息。阿靖这时候回来说明乌月镇的火已经扑灭,事也解决得差不多了。 说不定能有她爹娘的下落。 见阿靖转身进了萧云笙的帐子。 江月目光落在领队替萧云笙盛饭的动作上,主动上前接过了勺子,比划起来。 “你要去给将军送?” 江月点着头,拍着胸口。 只有靠近萧云笙的帐子,才有可能听见关于乌月镇的消息,虽然有些冒险,但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来了。 见她眼底清澈认真的神色,领队迟疑地点头当真把饭菜交给她。 江月稳了稳心神,沉下脚步走到帐子前。 还未进去就听见萧云笙略带疲惫的声音,不由得脚步顿住。 “今年换防只有一万人,只怕那些驻守的老士卒又要伤心了。” “咱们原本点了三万兵,二皇子提议修建陵墓分走一万,又给京城里的巡防营换了一半,只剩下咱们这一万人。若不是将军你坚持连咱们这一万都没有了,上次换防就只换了三分之一,有些老兵驻守都快十年若是再拖下去,只怕会寒了他们的心。 我看,这就是二皇子拉拢你不成,知道三年换防的主意是您出的,故意搞破坏要乱军心。” 阿靖连灌了一壶水,愤愤不平的抱怨着。 他和将军都在疆域驻守过,那样的苦寒之地,是不是还有敌军倭寇骚扰,日子久了,人的心也和戈壁滩上的石头一样风化没了生机。 换防不仅仅是体恤士卒的辛苦,也是防止驻防的人被收买,或是麻木少了警惕心。 萧云笙并不答话,只端着一杯茶,心思却游离到另一处上。 第一次开口打断军务,问起了另一件事:“乌月镇殒命的百姓名单,可整理出来了?可找出来起火点?” 说起这个,阿靖突然沉默下来。 说话开始吞吞吐吐:“除了将军您救出来的那个孩子,其他人,六家住户,十八条人命无一幸免。” 萧云笙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那江月的爹娘……” 江月心猛地提起。 屋里突然没了动静。 第74章 她的身份与你不配 刚想凑近仔细听,突然门帘在眼前拉开。 萧云笙居高临下,微微挑着眉头询问地落在她身上。 江月倒吸一口气后退两步,忙将手上托盘举过头顶挡住大半边脸,指着饭菜回应着她来的目的。 【我是来送饭的。】 “进来吧。” 没等她比划完,萧云笙便负手转身回了帐子。 见他没有怀疑,也没有追问的意思,江月松了口气,垂下头迈着步子走进屋子,一碟碟摆放好饭菜。 耳朵却早就不由自主重新竖起。 心也焦灼地只想赶紧听到关于她爹娘的消息。 萧云笙重新坐下,目光若有若无落在饭桌前忙碌的背影上,淡淡开口:“你方才还未说完,江月的爹娘如何了?” 阿靖收回好奇打量的目光,原本不想当着外人面说,见萧云笙不避着人,缓过神沉下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叮的一声。 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让屋子里两人不由得都看了过去。 见摆弄餐盘的人,面色淡然继续摆放着碗筷,刚才不过是无心发出的动静,阿靖这才回头继续道:“那些火里清理出来的尸首也让仵作验过了,这些人被烧之前好像就已经死了。” 说着压低了嗓音:“那些人都死于刀伤,若不是您提醒过要我们仔细检查,还真就忽略过去了。我猜说不定是有土匪或是被人寻仇。” 江月撑着桌子,指尖深深扎进了掌心,咬紧了牙才忍住身子的轻颤。 眼眶干涩的又疼又涨。 这些字每一个都像刻进她的心上腐蚀着她的血肉。 她们那个小镇原本就安逸,特别是住在山上的像她爹娘的这些百姓,更是与世无争,鲜少和山外的人来往,哪里来的仇人,就算是山匪这些多年也没杀人放火烧山的手段。 想到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傅蓉手里的信,江月更加确定就是傅府下的死手。 是她连累了那些村民,是她连累了爹娘。 阿靖搓着手,犹犹豫豫才开口:“将军,江月可还好呢?她妹妹还好么?” 萧云笙眼前闪过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心里一紧。 这样的消息若是传回府里,传到那个人耳里,还不知道又要哭成什么样。 转眸见阿靖谈起江月就红了的耳垂,萧云笙突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眉心皱起,“她的事,不该是你操心的。” 顿了顿,又淡淡开口:“你日后最低也要娶一个清流家的女子,她的身份与你不配,还是早些打消了这个心思为好。” 江月听着心里发酸。 悄悄抬起眼帘,看着萧云笙的侧脸,眉宇里都是提起她时的冷淡。 心更如刀割一般。 她虽对阿靖无意。 可听见萧云笙谈起地位,身份,还是不由得口中又苦又酸。 她只是一个丫鬟。 阿靖她配不上,他,她更是无法瞻仰。 说起来,就是两人云雨的旖旎,也不过是披上傅蓉名字的欺骗…… 阿靖有些失落的垂下头:“我没那个意思,就是问一问。” 说着又猛地一拍手,摸着脑袋站起身:“我差点忘了。您救出来的那个孩子吓的魂都丢了,每天除了睡就是哭,送回京城我不放心,就一起带过来了,跟着他们吃饭呢,我现在就喊他进来。” 暗淡的眼眸骤然亮起。 江月升起几分希望,萧云笙救出来的那个孩子她认识,是山脚下朱大娘的,她还抱过。 若是问他,说不定能问出什么线索,还自己一个清白。 “不急,先吃饭。” 萧云笙指腹轻点着桌面。 江月缓过神,急忙低着头作势要走。 突然身后萧云笙嗓音懒懒再次开口:“你去烧几锅热水送来,我一会要沐浴。” 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阿靖抢先开口:“将军,后面就有河,我陪你直接去洗,省的麻烦。” 萧云笙拧眉,却只看向江月:“你也觉得我这要求麻烦?” 江月忙摇头。 阿靖站起身甩开手上的筷子,主动就要去干活。 “不是,将军,我现在就去……” 萧云笙目光斜了过去,落在他身后的人影上,“我要他去。” “他?” 阿靖围着江月转了一圈,“长得黑黑丑丑的,体格像个小鸡崽子比娘们还瘦弱,怎么被选进来的。” 没想到阿靖平日风风火火,心直口快的人,还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被这么轻视,江月庆幸还好她不是真正的男子,不然阿靖这几句话会直接让她自卑到死。 可就是因为她这会不是江月,而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才不能就这么忍了。 江月故意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一会就送过来后,冲着阿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夸赞她自己的强壮,好似这样就把被人看不起的怒气发泄出干净。 这才冲着萧云笙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男子礼节,不服气的迈着大步出了帐子。 阿靖看呆了,筷子上夹的菜都掉了还怔楞着回不了神。 转头,古怪地皱着脸:“将军,这哑巴到底哪来的?” 出了帐子,走的远远的,江月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着掌心发呆。 手上的冷汗活着血丝凝在上面,看起来可怖又难看。 悄悄找到那孩子这几日跟着谁住在几号帐子,江月回到灶台前,生火烧起了水。 这次去边疆不仅仅是换防,也是去送物资。 一应物品都带的齐全,就连士卒一年四季的供给衣衫都是在沈家那日聊过的从各处现调出来的。 沐浴的盆更是准备的有新的。 做饭时从一旁的河水打的水近乎用光了。 江月只能一趟又一趟在河水和灶台,萧云笙的帐子来回的跑。 夜里寒气弥漫。 大多数士卒还围着火堆取暖。 江月跑了几趟,身上早就被汗水打湿。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桶热水倒入木盆,帐子里早就被温热的雾气弥漫开,将原本昏暗的烛火照应的更加迷离。 抬手擦着汗,见手背上沾染了些脸上的颜色,江月这才想起脸上做的伪装,恐怕被水汽蒸的还不知掉了多少。 生怕被随时进来的萧云笙瞧出端疑,江月对着浴桶里倒印的水光照着镜子。 却听见萧云笙冷淡的开口:“你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抬头一个朦胧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浴桶旁,静静望着这边。 好在水汽弥漫,江月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自然萧云笙也没看清她方才做什么。 抿了抿唇,江月用手拨弄着水,做出试探水温的样子,然后自觉提起水桶准备离开。 就见萧云笙微张双臂,闭上双眼一副等着她上前伺候的模样。 攥紧木桶的手一紧,江月站着犹豫片刻,才缓缓上前。 手指轻柔的一件件的脱掉萧云笙的护腕,腰带,外衫…随着衣服越来越少。 江月指下的温度也逐渐越来越热,心跳逐渐加快,内衫的衣襟下露出坚实的肌肉,只差一件,可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怎么不动了?” 萧云笙睁开眼,如深潭的眼眸吞噬江月眼底的抗拒,薄唇冷笑:“你是谁的人这般没用,费劲心思混进队伍里,若要行刺,此时是你最好的机会。” 江月面色一白。 她原以为萧云笙看出她的身份,却没想到被他误会成了细作。 第75章 脱掉进去 “是不敢说话,还是为了装哑巴,当真被割了舌头?” 他缓缓走近,清冷的眸子带着强势的压迫,那如刀般审视的目光,逼得江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不该暴露身份。 连连摆动着手。 心虚之下步步后退,却不小心踩中了什么,猛地扑进了水桶里。 淹没头顶的热水顿时从四面八方灌入鼻腔,让她慌乱不已胡乱抓弄起来,可四周桶壁光滑无比,手指根本抓不到着力点。 随着不断涌入鼻腔的水,越发慌乱地不分方向挣扎着。 突然腰被人揽着,江月如同抓到救命的稻草胡乱抱了上去。 一声闷哼从头顶传出。 江月如同被鹰抓着的小鸡被拎出水面。 萧云笙神色阴沉,忽然眼眸一颤。 热水冲化了面前人脸上涂抹的‘伪装’。 “你……” 江月匆忙捂住脸,却被萧云笙的手掌拉着,粗粝的指腹在脸上滑动擦去剩余的颜色。 露出她原本的样貌。 雾气蒸腾下,露出的脸颊和眼眶都泛着粉色的光晕,鼻尖上也都是细小的汗珠,唇如樱桃随着呼吸轻微的开合。 喉咙微微滚动,也不知是浴桶的水太热,还是什么。 萧云笙指腹一颤,强行收回视线,冷下眼低声斥责: “江月,你简直大胆,你以为这是哪,也是能让你胡闹的?” 怪不得他觉得背影眼熟,怪不得神色鬼祟。 他原本只是有这个猜测,却不想她竟然真逃出来,还混进队伍里。 往日绸缎似乌发为了伪装剪得零零碎碎,此时沾了水贴在脸上,看起来可怜又可笑。 萧云笙看着愈发动了火气。 “你可知混入军中,轻则军棍五十,重者先斩后奏。” 若是被军中其他人发觉她是偷偷混进来的,说不定会当成细作直接一刀斩了,或是捉起来押送回京。 今年他带兵开拔换防,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又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捉住他的错处,若是出了问题,按军纪决策。 连他都不一定能保住她毫发无损。 “将军,奴婢只是想救星星,也想自救。您放心,没人知道奴婢是女子,奴婢是偷偷捡到了别人的衣服顶替的。” 江月着急地擦着脸上的水,闷着声音解释。 却换来萧云笙无奈的嗤笑,她以为怎么会这么巧刚好有人离开让她捡到了衣服,那伙头领队又怎么敢随意让人顶替,逃走的那个人原本就是被人安插进来的细作。 一早收到消息怕被抓住才跑的。 让她顶替,原本就是做替死鬼的。 “我让阿靖送你回去,你妹妹的药引子我会找到送回京中,然后按原本说好的,你离开京城。” 揉着眉心,萧云笙掩住眸中的复杂,片刻就做好了最能保护她安全的安排。 见他转身就要走,顾不得自己此时狼狈和凌乱,江月不顾一切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不!奴婢不走!” 可她的力气,哪里能拉得住萧云笙,见他头也不回,已然走到门口。 江月咬牙干脆跪了下去:“若您送奴婢回去,还不如直接按细作处置了奴婢。” 萧云笙猛地转身,唇线紧紧崩成一条。 江月不动声色扬了扬头,将眼底的热意逼回心底:“找药材救的是奴婢的妹妹,奴婢怎么能安好地坐在府里等着您去冒险。 如今这世上奴婢最信的只有您,奴婢知道那信让您对奴婢有所怀疑,可奴婢没有做过,所以奴婢一定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更何况,她见过萧云笙体内那毒发作时的模样。 怎么能放心得下。 更不想因为她的事再去连累任何人了。 地上的人衣衫拉扯得又乱又湿,明明怕得浑身发抖还故作坚强把手藏在袖子里佯装坚强。 背脊挺直成了一条线,含着泪摇摇欲坠,又硬憋了回去,倔强得让人不忍。 对上她实在狼狈的模样,萧云笙满心的不耐又好似砸在了棉花上,无处宣泄。 “将军,二皇子突然带着人来咱们的营地外。” “二皇子,二皇子,属下还没禀告,您这么闯进来,不方便……” “放肆,二皇子来了,他萧云笙不出来接驾已经算失礼,你们还敢阻拦。” 尖厉的嗓音打断了门口执勤的士卒,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随即响起。 “哎,得宝,虽然我有公事找萧将军,但咱们的确是不请自来,又是他的地盘,不迎接也是常理,我亲自进去找他就是。大家都是男人,除非他在里面藏得有女子,不然能有什么不便。” 轻飘飘训斥着方才出言不逊的人,二皇子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嗓音江月听过一次。 隔三岔五侯府有贵客上门和傅候议事,总是马车停在后门,贵客进门和出府时不许下人随意走动,乱看。 她有次送点心无意中走错了房,听见和侯爷说话的,就是这个嗓音。 眼看帐子外人影愈来愈近,江月低头扫了眼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急得白了脸。 知道这位皇子一直想要拉拢将军,这时候若是被人撞见她这副模样在将军帐子里,只怕不用到明日,今夜就会有人快马加鞭传的满京城都知道萧将军在帐子里藏女人,到时候朝中不知有多少人落井下石的弹劾。 屋里一览无余实在无处躲藏。 咬了咬牙,江月干脆拿起萧云笙放在桌子上的刀塞进他手里:“将军,您把奴婢当细作顶出去吧。” 萧云笙眸光一颤,轻叹一声。 拉着人径直跳进了浴桶,快速剥掉身上的衣衫,露出赤裸分明的腰腹,江月顿时耳根子发热,目光也不知落哪好。 突然被捏着下巴,萧云笙强迫她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低声叮嘱: “吸气。” 混沌的大脑顾不得思考,只能懵懂地深吸一口气,江月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按着头,压进了水里。 等人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萧云笙满面放松的靠在浴桶边,露出半个身子在水面。 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眼,好似被惊扰一般抬起眼眸打量着进来的人。 第76章 睡在我这 “我来的突然,打扰将军沐浴的好雅兴。” 二皇子宣穆轻佻着眉头,扫了眼浴桶,摆手让伺候的人出去,自己走到帐子内自来熟般四处打量着。 眉目微动,萧云笙用手拨弄着浴桶里的水,眸子扫过蹲在水底的江月,丝毫不掩面上的疏离:“知道唐突,二皇子不也还是闯进来了。只是不知二皇子哪来的兴致放着京中的戏台不看,倒想着跑我这寒苦之地。” 二皇子哈哈一笑,好似根本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 随手擦了一把凳子有些嫌弃的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放弃了坐下的念头,“原本准备出城打猎,碰巧听说萧将军带人提前开拔,我就顺路过来,正好我没见过塞外风光,听说那茫茫戈壁,这时节京城春意萌发,那里还皑皑白雪,实在让人心动。 所以我特意厚着脸皮来求同路,你放心,我带的人马吃喝用度都自己出钱。” 换防之事慎之又慎,也格外重要。 这些多士卒背井离乡忍受塞外苦寒只为守护疆土,和身后百姓的一方明灯,在他嘴里倒成了轻飘飘的好风光。 萧云笙难掩面上的讥讽,刚要开口,浴桶的水面隐隐升起了一串小泡。 原本蹲着的人用手捂住了唇,可许是怕他担忧,或是败露连累他,明明痛苦的皱紧了秀眉还装作若无其事低着头,生怕被他察觉。 想起上次跳入水潭躲避山火,见识过江月生疏的水性,萧云笙指腹微微一动,什么心思都没了,只想赶紧打发走人。 “普天之下,皆为王土,二皇子本不用问我。若没旁的事,还请出去。” 二皇子意味深长一笑:“这不是萧将军不愿接受我送你的结婚贺礼,我怕你也不愿接受我同行的请求。好了,不打扰将军沐浴,只是夜深天寒,将军可要保重身子。过几日,我还有礼物要送呢。” 浩浩荡荡的人走出帐子。 萧云笙一把将水里的人捞起。 江月早就憋的透不过气。 连连呛了几口水大口大口喘息着,等呼吸渐渐平复,手上滚烫的触感惊得她差点惊呼出声,这才反应过来全靠撑在萧云笙的胸口才站稳。 目光落在他赤裸的胸膛,没忍住目光一凝。 她不是没见过萧云笙身上的伤疤,这次看的却最清楚,上次山洞见过的那处狰狞伤口已经长好,只剩一道粉白色的痕迹,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不敢想象这些伤曾经是如何可怖。 她从前不懂萧云笙作为将领,总是最先负伤,伤的最重的那个。上次救山火她才明白,遇到危险萧云笙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一声轻咳,唤醒江月让她慌乱的收回手,抬头正对上他深沉的眼眸,微微蜷缩了下指尖,上头好似还能感受到方才触碰的青筋。 目光也不知该落到哪处,只能红着耳垂笨拙的从浴桶爬出去。 “将军,奴婢这就离开。” “站住。” 萧云笙抬腿走出来,身上已经披上不知从哪找出来的外袍,随意的系上。 “今夜你宿在我这。” “这?” 江月回头看到那张小榻,迟疑的瞪大了眼睛。 这么一张床,只有府里床榻的一般大小,一人睡还算宽敞,两人如何能睡。 更何况,和他宿在一处…… “奴婢还是去伙头的帐子,不然他们找不到我也会着急的。” 萧云笙拧了拧眉,“无妨。” 他越是淡然,江月愈发控制不住的憋着一口气,堵在那让她心脏发闷,说不出的别扭:“这于理不合。” 整理床榻被子的手微微一顿,萧云笙被她这通话直接气的笑出了声。 和他宿在一间于理不合,那伙头七八个人挤在一个帐子,睡得是铺在地上的大通铺,她一个小丫头就算装扮成男子,挤在几个男人中间睡成何体统。 还说的这么若无其事。 见她转身重新整理一番,又要扮成那个黑黄面色的小哑巴模样溜出去,萧云笙轻叹一声: “你此时出去会被二皇子留在门口监视我的人抓个正着。私藏女子在军中,普通士卒军棍五十。为将者,两倍。” 果然,掀起帘子的手顿住,江月老老实实回到帐子中间愣神地盯着他铺好的床和地上的被子。 第77章 别讨厌奴婢 “那奴婢,替您看着炭火。” 回过身。 江月搬了凳子坐在炭火旁,打定了主意离那床榻远远的。 她本意是想避嫌,怕萧云笙对她再生出几分厌恶。 又觉得那竹子做的折叠床实在太小,稍稍一动就会嘎吱嘎吱响个不停,若是挤在一起,只怕两人都睡不好。 她从前伺候主子熬夜算家常便饭,可萧云笙明日又要带队统筹这一万人的大小事,万万不能影响了休息。 可这幅模样落在本就不懂小女子弯弯转转心思的萧云笙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江月原本伸手烤着火,突然被拦腰抱着双脚离了地,刚沐浴过的水汽扑面而来,如同一直藤蔓蜿蜒伸展扎进心里。 直到被放在床榻上还怔楞的反应不过来。 “换上。若是病了,耽误的是大家的行程。” 一件长袍被扔了过来落在她手上。 没等江月,萧云笙先一步上了床榻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她。 “您,不赶我走了?” 江月眼睫微微颤着,原本提起的心渐渐也放下了几分。 “你若想回京,我也不拦着。” 他本意不想留她,可二皇子一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若是突然使唤人离队回京,只怕立刻就会有人跟着她一路回京,将她囚禁试探和他的关系。 还不如把人留在身边。 “不,奴婢不回。” 上扬的语调毫不掩饰心里的雀跃,江月比划着手上明显比她大了不知多少号的中衣,不由自主抚摸着上头刺绣的竹纹,一股奇怪的暖流顺着针线的脉络流窜到她的心口填上了她原本空洞发凉的心。 这件衣服她认识,进府那日长廊下,她‘初见’他时,见着他舞枪穿的就是这件。 偷偷回头看了眼背对着她的身影,江月轻轻吹灭了帐子里跳跃的烛火,蹑手蹑脚换掉了身上的湿衣,又悄手悄脚爬上了床。 吱呀的声响让她立刻停下了动作不敢再动,好在听着萧云笙沉稳的呼吸好似已经入睡没有被她吵醒,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合衣躺下。 刚挨着床,原本满心的小心,立刻被浑身的疲惫搅成了浆糊。 伴随着熟悉的气息让她浑身放松下来,转眼沉沉昏睡过去。 身后。 萧云笙缓缓睁开眼,无声转过身。听着江月清浅好似猫一样的呼吸,一向平静无波的眼里好似流转着细碎的星辰。 屋里只剩炭火的点点火光,可他却在心里勾勒出她此时的眉眼,双眼轻合,眼睫微颤,两手攥在一拳蜷缩在脸颊旁。 这是他曾经发现过的,欢好之后,妻总是用这样的姿势睡着,可每日醒来,睁眼看到傅蓉半侧着身子,双手放在小腹上,连头发丝都是柔顺服帖的完美。 夜里欢好的人总是小心翼翼,带着谨慎,傅蓉无论何时都维持着嫡女贵女的傲气。 那笙郎两字从她口中喊出时总是婉转娇气透着生涩,让他情难自控,一如从她嘴里的将军。 其实从一开始就有那么多的明显的破绽。 如今细细想来,他本可以发现得更早一些。 “将军……将军……” 萧云笙呼吸一顿,刚要开口,就听见她含糊不清的悲戚带着低声的啜泣。 江月突然梦到被傅蓉脱光了衣服,扣押在人前,说她心术不正,满府的人指着说她勾引主子,萧老太君要将她赶出府外。 不管她怎么追赶,萧云笙都如同一团雾让她一碰就散,只有那双眸子带着厌恶,犹如一根针刺在心里随着呼吸痛不欲生。 “奴婢不想骗您……奴婢喜欢您啊……” 萧云笙喉咙微滚,一时间有些怔愣,那几个字含糊不清却每一个字都涌入耳中,重重砸进了心里。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抚在她眉宇间,可心里却不合时宜想起萧老太君沉重的警示。 萧府后代,除非她死,绝不能让婢女为妾为妻。 那刚刚跳动的心好似跌入寒潭重新封上。 猛地被他收回手,紧紧攥紧拳头。 情绪的翻涌带着胸口一阵阵刺痛,熟悉的腥甜涌上了心头,萧云笙咬着牙,耳朵里只剩下耳鸣嗡嗡,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江月醒来时,被子全盖在她的身上,外面的天色渐渐转亮。 只留下一半空荡荡的床。 “将军。” 想起梦里被赶走的场景,江月心里一紧,急忙四处找人见萧云笙坐在椅子上擦着他那杆长枪,捂着的胸口缓缓松了一口气。 “我准许你暂时留在队里,任何人问就说你暂时顶了阿靖留在我身边做侍从,决不能让任何人发觉你的真实身份,另外……” 听见她醒来,萧云笙站起身手上的长枪挽出一道寒芒,晦涩不清的神色透着凌厉冷漠:“等拿到药引,你即刻回京,等我回萧府时不想看到你还在。” 没等她回应,人便出了帐子。 昨夜那微妙的温和好似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江月垂下头,盯着身上青竹的刺绣,眼眶渐红。 等整理好出,趁着没人出了帐子,队伍已经整装待发,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帐子还未收起。 看着整齐有序的队伍,再看着骑在马上的萧云笙,江月迟迟站着没动。 她原本跟着伙头的队伍,和锅碗瓢盆坐着板车远远跟在队伍最后面就行,如今跟着萧云笙是要在最前面领队,可她不会骑马,如今这副模样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可能和他同骑。 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去问时,萧云笙不知和阿靖说了什么扬起鞭子扬长而去, 只留阿靖哀嚎了一嗓子。 “将军让你跟着我,上来吧。” 江月看着阿靖不情不愿的脸,回头看着萧云笙消失看不见人影的,抿了抿唇咬牙爬上马坐在阿靖的身后。 没等她坐稳,阿靖便勒马前行,马蹄声伴随着中气十足的低吼,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将军有令!全军开拔!落日前若是走不到元和镇,都等着睡在山里喂狼吧!” 一架软轿露出二皇子懒懒的眉眼,看着坐在阿靖身后的江月,突然来了兴致:“萧云笙身边这么多年只有阿靖,怎么突然多了个人,去查查那个人是谁。另外,催一催京城那边,早些把礼物送过来,若是晚了我说的日子,乐子就没什么意思了。” 第78章 人心怎么把握 等上了路,江月才明白若走不出去喂狼是什么意思。 刚走两个时辰,队伍就进了密林,入了山。 一直走到午时队伍修整,依旧看不到林子的尽头。 更别提一路上队伍里不是有人跟不上,就是跟着同行的二皇子轿子坏了要休息。 拖拖拉拉走着,只怕走到天黑都不一定能从山里出去。 江月听见阿靖一路上不住的碎碎念。 不住念叨着晦气。 更是把这份不顺归结到她这个突然出现的怪异人身上。 不是突然加速,就是让马儿突然勒马急停,好几次险些被甩下马,搅和的江月只能紧紧捏住马鞍。 好不容易能下马修整片刻就迫不及待跳下马,找了个清净地方,揉着酸胀疼痛的大腿。 目光扫着伙头那些人,她的包裹和干粮都在板车上没有拿来,刚想去找些水喝,一个漂亮的水袋在眼前晃了晃。 二皇子宣穆从树后出来,一身鎏金麒麟云纹长袍让他整个人神采奕奕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一双长而细的眼看谁都好似含着笑,扫了眼江月干涩的唇瓣,“想喝水?” 江月缓缓摇头,悄悄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被拒绝了也不恼,二皇子饶有兴致打量着江月,“你叫什么。” 话音落下,又懊恼的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后知后觉般改口:“哦,抱歉,我忘了你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是我好奇,一个哑巴怎么讨的他的欢喜,让你和阿靖平起平坐。” 江月摇着头,被这样纠缠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转身就走,可身后早就站了两人拦住退路。 “阿靖虽然笨,但忠心,马术不错,你既然能被萧将军另眼相待,是不是也有过人之处。你不能说话,咱们就一样样的试,正好也缓解一下赶路的疲倦让军中的兄弟都精神精神。” 随着他话音落下。 跟着的太监抽出怀里的刀,江月连连摇头,转身就要跑,可那刀眨眼就砍向她的面门。 凌厉的刀风划过她的脸,刺破了皮肤,却没能更前进一步。 一把长枪横过来挑开那逼人的锋芒,将她紧紧挡在身下,不管拿刀的人如何用力,再也不能前进一分。 萧云笙单手执枪,眸子微挑落在那人发胀通红的脸上,满眼讥讽。 “看来二皇子身边的侍卫也不过如此,巡防营那么多人偏挑了这么个废物在身边。” 萧云笙神色冷冷,身姿笔直。 垂在身侧的发辫纹丝不动,从树上投下的日光正好印在他的眉宇,好似云巅之上让人仰望的云雾绽放的神迹,让人心生敬畏。 落在江月脸上那一丝淡淡的血痕,眼眸转冷,手腕微挑,那刀被长枪裹着飞了出去,叮当一声。 正好插进二皇子坐的的小轿前,入土三分。 那拿刀的人也捂着手腕,咬牙痛呼。 “精彩,实在是精彩。有萧将军这样的能力,其他人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让人入不得眼。” 二皇子也不恼,轻轻鼓掌不住的赞叹:“我不过是和这位小兄弟开个玩笑,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让人伤了他的。” “二皇子身份尊贵,却忘了下面的人身份不同,不是谁都能受得起您的玩笑。” 萧云笙收了枪,对他视若无睹,落在江月脸上那道红痕,只觉得刺眼的狠,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 江月看出他心情不好也不敢火上浇油。 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抹了一把脸,庆幸好在涂在脸上的颜色没掉。 那刀风厉害,只刺破了表皮,并没有伤到她什么。 时刻谨记着如今是哑巴的侍从身份。 萧云笙上前,正好挡住了二皇子打量她的眼神,“正好有事和二皇子商议,咱们借一步说话。” “既无事就去打水,还等着我自己去打来喝么?” 江月刚想跟着,手上突然一重,一个上了年头的水袋落在手里。 转身走了几步,突然觉得手上的重量不对。 晃了晃江月打开,看着里面装满的水不由得有些发愣。 不知这是萧云笙记错了,还是替她解围。 清凉的泉水滋润了她干涩的喉咙,流窜到了全身。 等她喝了一半重新打了水过来,远远地萧云笙坐在马上,一副正在等她的模样。 “上来。” 江月回头四下没看到阿靖。 还在迟疑,萧云笙突然弯下腰一把将她抱着放在身后。 一路上总有队伍里的士卒目光游离落在她的身上。 江月僵着身子,就那么一个马鞍要坐在马尾上远比坐在阿靖的马上更累。 等入了夜,进了镇子扎了营。 江月没有吃饭,反躲在帐子里,只说累了不愿意出去。 萧云笙在人群里穿梭,扫了一圈没发现江月的人影,随手拿了一份饭菜跟着进了帐子。 “有趣。实在有趣。” 二皇子坐在篝火前,拿着银筷子夹着兔肉。 一旁的太监凑上前跟着他的目光却不知道再看什么:“主子,你看到什么了这么有趣,让我们也听听。” “我笑萧将军对那个小哑巴实在不一般,又是亲自带着,又是亲自送饭,若不是个男子,我定要怀疑萧将军这是在队伍里金屋藏娇呢。” 那太监听着这话,也跟着笑。 二皇子忽然停住了笑,淡淡挑眉:“好笑?” “好笑……”那太监早就习惯了他忽然变换的面孔,额上也出了汗,结结巴巴点头。 银筷子夹断了烤兔的头,那头滚进了火堆里转眼就成了灰。 “既然觉得好笑,就别只咱们自己笑,大家赶路辛苦,所有人都跟着笑才是真的有趣。” …… 江月刚掀起裤脚听见进来的脚步声急忙放下裤腿,捋了捋头发掩盖着不自在。可却还是被进来的萧云笙瞧出了端疑。 萧云笙将那饭菜放在桌前,指腹点着桌子语气淡淡:“过来吃。” 江月挪着步子走到桌子前,看着那饭菜端起来,却半天没有坐下。 吞咽着口水,咬牙刚要挨着凳子,却被萧云笙猛地拉住,目光落在她战战发抖的腿上皱眉:“你的腿怎么了?” “奴婢没事。就是累了。” 江月想要搪塞过去。 却被萧云笙捏住了手腕,拉到床边,手掌落在她的衣摆上,却又迟迟没动。 半晌才缓缓开口:“是你自己掀起来,还是等着我动手?” 第79章 金屋藏娇,另眼相待的人 江月犹豫片刻缓缓掀起裤脚。 宽大的裤腿里,长而细的腿白得晃眼,但紧接着大大小小的血泡跳入眼中,那血泡从小腿肚子横跨到被布料盖住的更私密的位置,看着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说了绝不添乱?” 只露了一眼,江月听萧云笙语气不好,急忙放下腿脚,低声恳求:“不过是磨红了腿,算不得什么事。奴婢不会耽误进程也不会掉队。” 从前也不是没骑在马上赶路,只是这次却不同。 她那位置在马鞍的最边上,阿靖的刁难的确让她头疼,只能用腿紧夹着马腹才勉强支撑,代价就是腿上磨出这么多血泡。 这点苦她不怕,怕的就是萧云笙会嫌她麻烦不愿意带她。 等了许久也没等来萧云笙说话,反见他转身出了帐子。 江月愣了愣,低头看着打来的饭端在手里准备站着吃,就见帘帐再次被掀开,萧云笙拿了炭盆将帘帐从内封好,确认别人从外面打不开后,径直走了过来。 “去床上脱了。” 江月握着碗一时没反应过来站着没动,见他拿出银针和一瓶酒忽然反应过来,忙后退一步。 “奴婢可以自己来。” 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拖累。 那泡流出的水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连她自己方才看了一眼都觉得难看倒胃。 他是将军,是主子,她怎好让他亲自动手。 她在他面前不是心机深沉,就是做了替身,在萧云笙的心里只怕想起她都是不堪和卑微的印象,江月实在不想最后这半月留下的记忆还是如此。 “既不想让我动手,你一开始就不该跟来。” 若不是被他察觉异样,这水泡怕是烂在肉里她都不肯开口,赶路原本风餐露宿,越到后面只会麻烦,他见多了这样的水泡,只要早早发现挑了泡用药酒处理好撒了药粉几日就能好。 怕就怕捂着不管的。 到时候两条腿都烂进筋骨,后半辈子连走路都会成了问题。 话出了口,见她还站着不动,萧云笙也没了耐心直接拉着人放在床榻上,直接掀起了她的裤脚。 这么仔细一看,除了血泡还有几处磨破皮的地方,倒了一碗药酒拿出火折子点了,萧云笙仔细将那银针烤了烤,挑了一个血泡挤了血又上了药粉。 转眸间却撞见江月唇瓣上被咬出的齿痕,眼眸微颤顿时有些慌乱。 手上的针忽然也不知该落到哪处了。 “不会很疼。” 他会轻一些。 萧云笙心里默然。 江月红了脸见那长针闪着寒光不由得紧闭着眼睛不敢多看。 刺痛很快被一股清凉的风吹散,悄悄睁开眼,见他微微俯身长指握着那针,侧脸如玉,疏淡的眉目多了认真,摇曳的烛火将他的长睫投下点点影子正好冲淡了他平日的清冷,多一分清雅少一分疏离。 常年握枪拿刀的手稳稳扎在那血泡,唇瓣轻轻吹着风微微的痒刚好冲淡了那挑血泡的刺痛,又随着血脉蔓延飞快流淌流入心脏。 一颗泪飞快地滚落,江月急忙擦去。 突然生出几分贪念,想要让这一刻停下,或是更久一点。 也想狠狠掐在脸上,让她确认不是在做梦。 “将军……” 见萧云笙的袖口绑带松了有些碍事,江月伸出手想要替他重新系好。 两人挨着这么近,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她的指腹刚搭在手背上时,萧云笙不由得抬头撞进她眼底的萌动,即使涂黑了脸瞄了眉毛五官,可唯独这双眼睛总是闪着潋滟的波光好似会说话,让人不由自主陷进去。 靠得更近,看得更清。 不知怎么想到她梦中情难自抑的梦话和那声欢喜,好似被烫到一般站起身。 随手扔下药粉,嗓音竟带着几分沙哑:“药你自己上。军中不分男女,我帮你上药也是把你当成男子对待,你不要多想。” 江月被他猛地变脸吓得不敢动,勉强挤出笑:“奴婢没有多想。只是说怕您没吃饭,剩下的自己来好。奴婢只是想替您扣上腕带免得被火燎了。” 见他依旧背着身子,江月满心的酸涩,又生了几分倔强。 挺直了背脊,哽着脖子反驳:“奴婢知道您不会纳妾,更不会和奴婢有什么,只要到了雪域拿了药引子就会带着星星离开再也不会出现在您眼前,这些您早就说过很多遍,奴婢铭记于心,您实在不必处处防着奴婢。” 见他依旧背着身子不说话,江月那点倔强又成了更多的委屈。 “若不是您非要看奴婢的腿,奴婢根本没想告诉您这伤,更没想过您替奴婢换药。若是不放心奴婢,接下来还有十几天您何必让奴婢宿在您这儿,不如让我出去和他们挤一挤。” 迈步的背影猛地顿住,萧云笙不由得冷笑:“你的意思是,这些我都我不该做。” 江月抿了抿唇,心里有些异样,却还是逞强:“奴婢心里本来就有数。” 听见这话萧云笙不由得转身,攥紧了掌心。 满心自嘲。 他的担心,竟成了他上赶着,也是他多此一举替她考虑女儿家的名节,这丫头根本不领情。 他倒成了自作多情! 他交代再三,不过是不想看她飞蛾扑火,明知无果非要结缘,竟到了她嘴里变得这么不知好歹。 若不是她昨夜的梦话,他又怎么会如临大敌。 又怎么会时刻警惕。 心绪飞动,萧云笙突然愣住,饶是知道傅蓉的欺骗和他期盼的有所不同时,他也不过是失望更多。 可她。 却轻易而已让他生出这么多情绪。 萧云笙一步步走近视线从她发红的眉眼缓缓往下落在她紧张攥在一起的手上。 伸出手将她掌心摊开。 白嫩的掌心满是扣出的指甲痕迹。 江月不自在的想要抽回手,可萧云笙却握得更紧,多了几分咄咄逼人。 “你既然心里有数,又怎么不记得自己做的梦?” 江月眸子一缩,心里顿时有些不安。 “什么梦?” 萧云笙眉目微挑,带着残忍的冷意一字一句拨开她藏在心里的秘密:“你对我表明了心意,说喜欢我。” 第80章 他会轻一点,不会疼 江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唇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片刻,勉强稳住呼吸:“将军,莫不是听错了。” “几个字的梦话,我若也能听错,也不必领兵带队了。” 萧云笙垂着眼,见她发白的面色,指腹微微一动,又若无其事背在身后。 江月心狂跳起来,那盖在心口的秘密眼看就要戳破,可还是不甘的拉扯着最后一分挣扎。 她没想到那份连她自己都还未曾明朗的心意竟就这么抖出心口,还用还这么荒唐的方式。 目光早就游离到一旁,哪怕到了这一刻,她也不敢对上他的眼眸,怕从他幽深的眼底看到那梦里只要想起就剜心般心痛的厌恶。 “梦而已如何能当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谁知道你这梦是不是反馈了你的本心。” 见她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解的模样,萧云笙终于有种拿捏了道理能让她听话不再倔强的轻松:“如此,你还说我提醒没用么?” 江月陡然反应过来。 怪不得今日起床见他那样的反应,一遍遍重申,都是在暗暗提醒她。 他就这么厌烦她。 既然听见了梦呓就当做没听见就好了。 为什么连梦都要戳破让她面对现实,时刻提醒她不许痴心妄想。 既然如此。 方才又何必又那样仔细温柔的替她上药,又何必让她再生出一份痴心。 就连那指腹上残留的温热也褪去,提醒着她梦醒。 残烛终究流干了泪,烧到了底,跳跃了几下帐子里一瞬间陷入沉静,也陷入了黑暗。 “将军放心,不管那是不是梦,都只会是一场梦。黄粱一梦,何必当真。” 江月强行稳住心神,一字一句只有平静。 走到桌前借着帐子外的光,端起桌子上的饭菜轻声开口:“菜凉了,奴婢去热热给您送来。” 萧云笙皱紧了眉,没等他阻拦,人已经溜出了帐子。 好似有什么违背了他的本意,还未待等他看清弄明,已然溜走,留下寂寥。 “如此。也好。” 一夜两人皆无话,就连动一动就滋啦乱响的床也是难得彻夜安静。 天一亮,江月便整理好了装扮出了帐子。 等萧云笙出了帐子,早早就看见伙头一个个端着早饭发了下去。 伙头领队不住的夸赞江月。 “别看这小兄弟人长的瘦小不会说话,一个人做了全军的饭,等我们醒来都做好了,真不错。” “还不是为了讨好将军,一个人逞什么能。你做菜团子,你做的好么?” 阿靖听着不以为意。 看着那菜团子,想起了江月,在这世上只有她做的他觉得好吃。 再看看那黑瘦满头乱发的人,摇头只觉得是多想了,刚要咬一口。 那菜团从手里消失。 “将军……您要吃我再给您拿?” 阿靖憨憨笑着,见萧云笙对菜团子发呆,以为也是想起江月,凑上前嘀嘀咕咕起来:“您看,多亏了江月姑娘教咱们的,这附近好多野菜够吃两顿,又省了不少口粮呢。您出府的时候,江月她怎么样啊,有没有提起我。” “你今日带他,换一个软鞍。” “谁?那哑巴?” 阿靖脸色有些古怪,“那哑巴要跟着伙头的车队,不坐我的马了。真是不识好歹。” 见那滚滚的大锅前,认真替士卒打饭分发吃食的人,面上还带着温润的笑意,丝毫看不出异样。 萧云生喉咙微滚,转身回到帐子。 “随他去。再有半刻队伍开拔。让他们加快速度。” 队伍照常上路。 越往北走,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又干又冷。 宛如小刀割的人生疼。 江月靠在板车上,默默忍受着颠簸摩挲下腿上的疼痛。 合上眼补着觉。 “领队,为什么他能坐车上睡觉,我们只能两条腿走。” 伙头队伍里几人叽叽喳喳,目光时不时从江月身上扫过。 伙头领队头也不回,紧了紧背上的包裹:“人家辛苦,休息也没什么。你们要是也能一个人起来做了全军的饭,我也让你坐车。” 话音落下。 几人顿时哑口无言。 但很快又不怀好意。 “谁知道是做饭辛苦,还是伺候人辛苦。我昨夜可见他又进了将军的帐子整夜没出,从进了队里,他从第一日就和将军同睡。” “胡说什么,将军和他都是男子,要你们这么说,我还日日和你们住在一处呢。” “你们不懂,那富贵人家可不管男女,只管样貌。别看他是哑巴,可眉目看着还挺清秀,那小腰细的和杨柳一样,兴许还能掐出水来。” 低声的讨论渐渐变成了几人心照不宣的坏笑。 落在江月身上的打量也成了不怀好意的探寻。 那带头开口的伙头,搓动着手突然来了主意:“不如这样,今夜到下一个村子,有温泉可以沐浴,咱们一起按住他,好好看看他有几两肉不就知道了?” 江月忽然转醒。 只觉得汗毛倒竖,冷津津的。 四处看了看,只有不远处软轿中二皇子隔空望过来,举着鎏金杯子遥遥一笑。 又是也赶路。 驻扎了帐子,萧云笙便分了组,按分组去附近沐浴。 既能驱虫避蛇,也能消散疲惫。 见三三两两的人洗完回来,一个个红光满面的满足。 哪怕腿上带着还未结痂的伤口,江月还是想等着人少的时候去洗一洗。 她问过。 这里是最后一处能沐浴的地方。 再到后面,越是靠北,水源越少,除了荒原沙漠,也只有那危险冻的梆硬的雪域里的寒冰。 回到帐子拿了件换洗的衣裳,见萧云笙还未回来。 江月原本和他说一声的念头也就作罢。 走到村子一处没分组,最远的水源。 试探了下水温,解开了用布条捆起来的长发,用手拢着往脸上浇着。 温热的水汽,让她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放松。 连身后围上来的几道黑影都没发觉。 唇瓣突然被人用手堵住。 七手八脚的人捆住了她的手和脚,上来就拉她的衣服。 三两下衣襟就松散开,露出盖着的白皙的长颈,和黑黄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人脸上是画出来的。” 发现了问题的伙头兴奋的大叫。 捧了水浇在江月脸上粗鲁的擦去她脸上痕迹。 “长得像个娘们,不对,这就他娘的是个娘们!” 第81章 你也不算无辜 话音落下,几个人顿时又兴奋起来,却还有些半信半疑:“胡说,是不是看花了眼,女的怎么能混进咱们队伍里。” 那带头出主意的络腮胡子紧紧捂住江月的嘴,盯着她的样貌淫笑起来。 “是不是女的脱光了不就知道了。” 不远处林子里,几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边。 二皇子眼眸微挑,转动着指腹上的扳指似笑非笑:“果真是个女子,的确有趣。要是萧云笙看到这几个人发现了他金屋藏娇的秘密,你说他会灭口?还是会秉公?” 那太监扫了眼那几人愈发作乱的手脚,已经猜到了后面会发生的事,谄媚地笑着:“按萧将军的为人,定会秉公,大义灭己。只是就算他想如此也晚了,您不是特意找了由头把他领到另一处去了?只怕萧将军要错过咱们今晚排的这出好戏了。” “那还真是可惜,我最爱戏曲里英雄救美的桥段了。” 说着可惜,二皇子都是兴致昂扬的兴奋。 太监不由得猜起他的心思,扫了一圈出行时带着的侍卫低声道:“主子,咱们要不要出手?若是救了她,说不定能让她感激涕零当我们手里的棋子。” 见二皇子勾着手指,太监急忙凑上前去,听着他叮嘱的内容,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连连惊叹。 带着几人快速消失在密林里。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江月又惊又惧怕,趁他们没防备抓起一旁的石头狠狠砸了过去,转身就往营地的方向跑。 “救命啊!将军!” 嘶扯着嗓音大声求救,脚下是看不清的碎石。 江月什么都顾不上,只盯着眼前的路拼了命的跑。 好不容易看到营地驻扎的旗子,突然被人从身后掐住脖子,一把拎着她拖回了树林里,猛地摔在了地上。 “放开我!萧将军找不到我马上就会来找我!你们知道他的脾气!不想闹大你们就立刻放开我,等我回去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来,咱们相安无事。” 顾不得身上的疼,江月连连后退用背抵住树胡乱从地上捡了个树枝横在身前。 连基本的理智和冷静都荡然无存,江月一颗心好似被人紧紧握住,压制着满心的决绝试图吓退这几人。 不管她如何挣扎,在几个正值壮年日日颠勺的伙头面前,不过是蚂蚁妄图撼动大树的痴心。 江月只能瞪着眼睛,似乎吓退这几个人,可眼泪早就混合着汗滴下。 见状其他几人有些犹豫,唯有络腮胡子捂着被砸出血的额角,狠狠淬了一口。 “怕什么?将军怎么了?他私藏女人在军中就是一等一违背军令,等我先办了你,再拿他的错处当老子的投名状,老子本来就就不想去边疆驻守,拿下你,再拿下他,老子飞黄腾达还怕谁?” 江月彻底崩溃,凄厉地苦笑了一下,心一横狠狠咬向舌头。 她宁愿死。 也不愿意被人欺辱。 可手腕上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响声更快一步响起。 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腕蔓延,原本还拿着树枝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下。 她的手,被生生被折断。 络腮胡子飞快脱下腰带,强行扣住她的下巴将一整条腰带塞进了她的嘴里。 将她所有的求助和嘶吼都堵进了喉咙里。 “妈的,敢砸老子,今日谁来了这口肉我都要吃到嘴里!” 做完这一切,络腮胡子冷笑着捏着江月的脸,回头见其他人站着不动,淫笑着解开裤子:“刚才动手咱们就已经逃不掉了,你们以为萧云笙还能放过你们?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热玩个痛快。” 身子被抵在冰凉刺骨的石头上,背后被硌得火辣辣的疼。 大滴大滴的眼泪混合着泥土滚落。 将军! 江月不住在心里祈祷萧云笙能出现。 希望能有人救救她。 或是直接杀了她。 眼看络腮胡子压了过来,江月眼眸彻底暗淡。 咚的一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撒在她的身上。 江月睁开眼,满眼的腥红。 方才还围着她的人这会断胳膊断腿倒了一地,就连那络腮胡子也捂着喉咙指着出现的人,指着出现的人满眼不甘。 一个一身黑衣的人随手擦去沾染的血迹,将杀人的刀扔在江月面前。 “谁在那!” 突然一声轻喝传来,那黑衣人看了眼江月转眼就消失在密林里。 江月抬头。 萧云笙快步而来,带着满身的寒意见到眼前的场景面色一凌,可看到地上的江月更是眼瞳一缩。 满身被血染红,只有那张脸苍白刺目看不出一丝血色。 若不是胸口还在因为惊恐剧烈起伏,他几乎以为…… 萧云笙面色铁青,喉咙滚动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再也顾得其他人如何,缓缓蹲下身准备替她取出嘴里的腰带。 平日练武能轻而易举挥动着他那三十长枪的手,千里奔骑能百米取人首级的手此时却控制不住颤抖个不停。 生怕不小心弄疼了她。 “快走!” “将军,这是个陷阱!” 好不容易将那腰带扯出,江月用尽全力嘶吼出声,变调的嗓子因为急切显得更加怪异。 江月想要抬手推他离开。 可刚一动抬胳膊手腕的痛几乎让她跌回地上,只能用头撞向萧云笙。 她方才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些伙头会突然跟踪她,想要伤害她。 可看到那个黑衣人突然出现杀了这些伙头,用的。是将军平日配在身上的佩刀时她就立刻明白了。 这是个陷阱。 以她为饵的陷阱。 果然嘈杂的脚步声从四面传来,一道道人影拿着火把靠近。 “这是,将军!这是怎么了?您抱着的是,江月……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看着面前的场景,阿靖呆愣住,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二皇子也带着一众侍从一副姗姗来迟的模样:“哎呀,这是唱的哪一出,又是美娇娘,又是死人的。萧将军,这些人都是你杀的,莫不是怒发冲冠为红颜?” “不!不是将军!” 江月急红了眼不住的冲着萧云笙使眼色。 下一秒,萧云笙突然长臂一展,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就会他稳稳拢在怀里。 第82章 这他娘的就是个娘们 紧接着一件温热的外袍,被罩在身上,将她的狼狈不堪尽数掩盖。 “将军。” 江月浑身紧绷,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一幕,只能呆呆喃喃出声。 若要撇清关系,他不该,也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抱着她。 如今这样,便是再多的解释只怕旁人也不会信。 反应过来,江月挣扎着就想从他怀里出去。 “再动,还嫌伤得不重么?” 头顶一沉,萧云笙垂下眼将掌心落在她的额上,微凉的触感却让她鼻子发酸。 低哑的嗓音带着怒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月竟在这话里听出了几分颤抖。 心一瞬间潮湿好似下了一场大雨。 又好似被无数的青涩酸枣砸中在心头,又疼又酸,带着丝丝回甘。 所有的顾虑全都变得荡然无存,所有的害怕惊恐,委屈无助这一刻都被抛在脑后,任由他就这么将自己重新按回到怀里。 只想好好记住此刻。 “奴婢觉得身上好脏,想回去了……” “……好” 萧云笙眼睫微垂,刚才满身外放的杀意和紧绷这一刻收敛了大半,手虚揽着她,带着人转身。 其他士卒默默让出一条路,唯有二皇子站在中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萧将军,事还没解释清楚,您这是要去哪啊?” “有什么好说的?” 萧云笙微微顿住,浑身带着看不透的寒霜,连周围密密麻麻的火把都沁润不透一分,唯有漫天的星辰挥洒着淡淡光,让他影子高大却也更加沉岳如山。 “那么你这是当众承认地上这些士卒皆是被你所杀,这女子也是你的人了?” 二皇子显然没想到萧云笙竟然一句解释都没有,勾了勾唇,眉目一动,身后的太监马上了然将那火把移近了些,将地上的残肢断臂都照得清清楚楚。 果然周围有些刚入征还未上过战场的新士卒,见到死状如此恐怖的场面顿时惊呼起来,还有些当场扶着树大吐特吐,再盯向萧云笙的目光也开始惊恐不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挺拔的身姿站在那目光不躲不避,微微抬起下巴满眼挡不住的傲岸,浑身上下的气魄让人不敢直视。 让原本咄咄逼人想好了说辞的二皇子一时间哑然,缓了缓,才稳住心神。 “这两条都是重罪。萧将军以为这里是你带队就可以为所欲为,将律法和军规视为草芥?” “无故杀士卒,连降三级,三千里流放。” 萧云笙一字一句背着军规。 江月听得清楚,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将头抵在了他的衣襟上。 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下一刻,抱着她的手收紧,萧云笙侧头,低声叮嘱:“站着别动。” 江月虽有些不明,却还是听话点头。 一直笼在她身边的人突然一空。 萧云笙用脚尖挑起地上的刀,抬手接过,那刀在他手里就像有了生命,铮铮作响月白的里袍无声而动整个人好似要踏月而去,身姿宛如蛟龙挽一招落下,一旁的树干无声龟裂。 轰隆一声重重倒下。 “这几人欺辱女子,试图行不轨之事,杀他们,合情合理合规,有何不可? 只是这杀人者手法实在不够看,若是他们落在我的手里,只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萧云笙转头,每一个音节都掷地有声,幽深的眸子满是寒光,话音落下,他重新站了回来。 江月被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听到那声巨响吓得一颤,更紧接熟悉的气息夹杂着一股木屑的味道安抚了她的神经。 只要有他在。 一切都不用担心。 后腰重新被揽上,神经放松的一刻,她才察觉到原来身子一直在不受控制的发颤。 萧云笙是怕她摔倒这才寸步不离站在她身边承担起了拐杖的角色。 “至于私藏女眷,为将者军棍一百,如今赶路为重各位皆可记着,等大军到了边关,我自会当众受刑。” 话音落下,萧云笙转身越过二皇子继续要走。 突然一排排的长剑出鞘,横在让出的路上,大有只要他再走一步这些剑就会毫不犹豫的砍杀过来。 阿靖这时也反应过来,带着部下匆匆拔出佩刀挡在萧云笙面前。 “二皇子,将军已经解释清楚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说这些人意图不轨,可证据呢?我们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看清,就见你抱着这美娇娘入怀。” 阴柔的面孔不怀好意缓缓上前,伸手就想要掀开那外袍,萧云笙浓重的眼瞳有一瞬间猩红,但很快又淹没恢复平静,只是抱着江月轻而易举躲了他要作乱的手脚。 见状二皇子也不恼,眯起了眼睛轻轻嗅着空气里独属于女儿身上特有的馨香味,满脸陶醉。 落在江月身上恨不得透过外袍看清里面的她是何种模样:“还有这女子,既然女扮男装混进来,这地方没人好端端的怎么又会被人盯上。 你我都是男人,万一是她先脱了衣服被人撞见搅和的人临时起意。 又或是根本就是她故意勾引把人引到这处杀掉,这些人都是军中做饭的伙头,杀掉他们再找人顶替,万一在日后的饭菜里下了什么毒什么药……万一,萧将军你袒护了一个细作……不如把这女人交给我,让我的人用手段好好审一审才是。 若是误会,皆大欢喜我再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美人不就行了?” 二皇子故意话欲言又止,可队伍里早就有人窃窃私语认同了他这番说辞。 “既然二皇子有了猜测,那我这个私藏人的自然也是细作头子,既如此,不如你们直接抓了我回京复命?” 萧云笙早就攥紧了拳头,察觉到怀里的人抖得厉害,萧云笙只当江月伤得难忍。 不由得眼眸微冷抬腿向前了一步胸腔刚好抵在正对着的剑刃上。 只要对面稍稍用力就能捅进他的心脏,满身孤傲的盛气凌人宛如夜里的雄鹰。 二皇子的侍卫没想到他竟然毫不畏惧他们手里的剑。 哆嗦了一下,那剑直接脱手摔在了地上。 “要么连我一起抓,要么滚开!” 第83章 睡在一张榻上 话音落下,阿靖为首的士卒一个个上前,有序的站在了萧云笙的身后,大有共同进退的意思。 “萧云笙,你这是要反么?别以为有军功在身就能连皇子的话都不听了!你是无所谓!可你身边这些人呢!他们可不像你,挑衅皇子,其罪当诛!” 二皇子身边的太监顿时叫出声,尖利的嗓音刺耳又难听。 原以为这话能吓退一众人。 可那些人不退反进。 “官家让我带兵,军中一切大小事务均由我负责,二皇子若是不满大可以上折子回京弹劾,我等你。” 萧云笙眸色乌黑,好似头顶的夜色。寒芒一闪,那太监的发冠被削,满头的发落随着发冠落在地上,中间光秃秃的只剩周围一小圈毛发。 犹如一条秃毛的老狗,惊呼着险些尿了裤子,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这是要反啊,你们这是要反啊。” 等反应古来,立刻跪着挪到二皇子脚边,抱着他的腿连连哭诉:“老奴是您的人,这萧云笙当了您的面就敢伤人,分明就是要仗着军功不把您放在眼里,这是反贼之相!” 萧云笙懒得和他们多言。 带着人准备扬长而去。 “等等。” 低柔的嗓音带着一丝决然,瘦弱的身子因为手受伤不变,便用胳膊想要挑起盖在身上的外袍,却做的很吃力。 只是瞬间,萧云笙忽就明白了江月的念头。 刚要阻拦。 江月却后退一步,勉强站稳了身子,轻声摇头:“将军,奴婢必须要这样做。” 这些士卒是为了将军得罪二皇子。 将军则是因为她的鲁莽进了今天的局。 她不能只看着什么都不做。 萧云笙的阻拦和保护她自然懂得,她衣衫不整,模样就好似被摧残过,这里这些多双眼睛,那么多只舌头,只要传出去,别说她的名声再也不保。 只怕日后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她曾经听过,邻村的女子只是被地痞调戏,便被村长以名声毁了关在祠堂里,被全村人轻贱,轻薄最后上吊在祠堂里。 可是……这是别人。 她不会。 这些士卒连死都不怕。 将军连胸口的利刃都不怕,她又何惧莫须有的轻贱。 “明明是别人做错了事,凭什么奴婢要为那些无耻之徒而羞于自证,羞于自保。” 萧云笙默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外袍滑落。 清秀的面孔苍白,头发凌乱的扭作一团。 还带着未曾擦去的血痕。 那手只看一眼就让这些平日训练受伤早当家常便饭的士卒们都倒吸了口凉气。 “我若要细作要下毒,早在今日做那菜团子时就有几乎,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至于证据,奴婢身上这些伤,还不够么?” 江月难掩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就连眼眶里难掩湿气还带着绝后余生的后怕。 可咬牙挺直着背,就那么站着透着股不屈的倔强。 “若奴婢有心勾引,何必拼命逃脱以保清白。” 江月拖着脚步原地缓缓转动着身子,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身上的伤。 比起手上的伤,唇瓣上一道猩红的痕迹,更是触目惊心。 那是试图咬舌自尽为果落下的。 萧云笙呼吸顿时乱了,不由得后怕起来。 若是他晚到了一步。 若不是他察觉不对四处找人,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见方才还有些怀疑的人此时一个个都闭上嘴,江月再也支撑不住。 重重吐出一口气。 “二皇子若是还不满意,奴婢也愿意跟您回去,接受您的审讯。” 若是方才带走人,自然话柄还在他手里。 可如今这人伤成了这样,他再带人走,万一人死在手里了,不仅和萧云笙关系更加恶劣。 就连这些士卒都会觉得他冷血。 二皇子勾着唇,转身让开了地方。 目光扫过江月的脸,明明都这么狼狈了,竟然还透着我见犹怜的勾人味。 怪不得那几个死人生了歹意。 这模样的女子,看着就想蹂躏在怀里好好调教。 有趣。 更加有趣了。 萧云笙没觉察到他的心思,一把将人打横,大步往军营里走。 进了帐子,把人放在床上。 阿靖脚腿快已经把军医带了过来,胡军医气都没喘好,见着江月先是一愣,看到这伤又是一惊。 “还好只是脱臼,和上次一样,接上骨头就好。” 可手刚要搭上来,江月连唇色都变得苍白,浑身不住的颤抖。 竟低声尖叫起来。 “不,将军,求你让他们出去。” 第84章 你们二人并不清白 “有人要害你,将军,这军中有人设计要害你。奴婢不能留在这了,您说得对,奴婢现在就回京。” 江月一想起方才就一阵阵后怕,伙头突然变了脸。 那突然出来杀人的黑衣人能随意出入这军中,偷了将军的刀。 不是武艺超群,就是格外熟悉将军的和习惯和军中巡逻的换班的时辰,这才能找到空挡。 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被收买。 一想到二皇子用她作为诱饵险些连累萧云笙,江月跳下床就想离开。 她的确错了。 哪怕处处小心,一个不当还是给人抓住了机会。 “没人能害我。而且你的手不能再折腾了。坐下。” 抬手托住江月的手臂,萧云笙静默了一瞬,把人按回到床上。 江月不安的咬着唇,目光微垂。 床头前的铜盆倒印出一个苍白的面孔,拉扯变形的衣领下白皙的脖颈上几道刺目的青紫横跨了大半个长颈。 想要治疗手腕,就要将把被血糊住的衣袖解开。 可刚掀开一个衣角,江月就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没了方才在外人面前强撑的冷静,等好不容易拨开大半只袖子,小臂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江月竟猛地蜷缩起身子,好似想将自己藏在洞里。 那些落在身上黏腻的令人作呕的触感在脑中一遍遍的重复,那些人的目光,贪婪,色欲,凶光几乎要将她吞噬。 求死不能。 求生无路。 方才还苍白的小脸这会胀的通红,胸口不住的起伏好似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连紧闭的唇角都被咬出一丝血痕。 “你怎么了?” 萧云笙察觉到异样。 抬手想要拨开她脸上碍事的碎发,却被胡太医忙拦下。 “将军!别动她!” 蹲下身,拿了烛火放在眼前,烛火通明照出江月空洞的眼瞳。 明明人好似清醒着,看眼底就像一口枯井没有神采也没有反应,只有下意识的躲闪和害怕。 “若老夫看的没错,江月姑娘这是昏迷了,也是魇症。惊吓过度又被我剥开她袖子的举动再次遭到刺激,看着人好像醒着,其实在梦里又经历一次痛苦。若是贸然刺激,不仅她会再经历一次惊吓,还可能会下意识反击伤人。” 胡军医苦着一张脸,解释过后为难的看向萧云笙:“可若不抓紧接上她的手,日后会留下病根的。” 萧云笙眼睫微动,神色复杂的落在江月身上。 这会他们后退之后,人果然安静了。 只呆呆坐在床沿上,犹如一具失了灵魂的木偶,低垂着头好似没了任何生气。 “你们退下,再从村子里请个稳妥的女子来替她换衣。” “将军,我可以留下帮忙……” “帮什么帮,阿靖陪着老夫去找妇人,这夜深路黑,老夫眼神不好。” 阿靖担忧不已,始终盯着江月,却被胡太医一把拉着到了帐子外。 “你拉我干什么,就算我不能帮忙,也要问清楚人怎么安置。” 之前不知道小哑巴就是江月,两人宿在一个屋子里还没什么。 如今既然知道是江月,怎么还能让两人住在一处。 胡太医看着阿靖清澈的单纯,也不知道这人怎么长这么大,有个好身子习武打仗却长个虎脑子不会思考和观察。 连这么基本的事都看不出来。 “将军和江月姑娘之间自然是他们之间的事。和你和我都无关。你快和我找人去。” “怎么无关?将军刚成亲不久,二皇子若是趁机传回京中什么消息到夫人耳朵里,岂不是让他们夫妻离心。我还是得进去说一声,从今日起我也宿在将军帐子里,三个人住在一处,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 阿靖心里不服,更是觉得今夜发生的事让他捉摸不透。 越说,越觉得自己主意不错。 他和将军,江月在一个帐子里睡觉。 若有人胡言乱语他就说他睡在两人中间,两人清清白白行得端,坐得正。 顺便也能照顾江月,听将军的吩咐。 越想阿靖心情越雀跃。 连脸上神采都多了起来。 “我想好了等江月伤好了,我就去告诉她我愿意娶她,让她不要担心今日的事,我并不是很在乎女子的名节。在我心里她就是最好的。” 第85章 他不要你我要你 “江月,江月姑娘?” 蹲下身,胡军医拿了烛火放在她眼前轻轻唤着她的名字,烛火通明照出的眼瞳空洞的好似丢了魂。 明明人好似清醒着,看眼底就像一口枯井没有神采也没有反应,只有下意识的躲闪和害怕。 “若老夫看的没错,江月姑娘这是疼晕了又陷入魇症。若是再受到刺激,比如,只要男子靠近就会在心里再次想起不好的记忆重新经历一次痛苦,还可能会下意识反击伤人。还有她身上的伤,恐怕伤的不仅仅这一处,须得褪去衣物再检查一遍才好。 我虽为医者毕竟男女有别,日后只怕会连累她的名声。” 萧云笙眼睫微动,神色复杂的落在江月身上。 只呆呆坐在床沿上,犹如一具失了灵魂的木偶,低垂着头好似没了任何生气。 “她这样要多久能好。” 胡军医话里话外都是担忧:“运气好,等伤好了,事忘记了,心情自然就好了,运气不好的,可能彻底疯掉或是……” 这也是他不敢贸然上手检查的原因。 多少女子遇到被人轻薄的事,原本早就从阴影里走出来,可反而被周围指指点点的话语弄的抬不起头,甚至还有一些被逼着嫁给那些毁了她们名声清白的罪魁祸首。 最后都走上了绝路。 胡军医苦着一张脸,解释过后为难的看向萧云笙:“还有那双手,若不抓紧接上她的手,日后会留下病根的。”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萧云笙垂下眼:“你们退下,再从村子里请个稳妥的女子来替她换衣。这里暂时有我在就好。” “将军,我可以留下帮忙……” “帮什么帮,阿靖你陪着老夫去找妇人,这夜深路黑,老夫眼神不好。” 阿靖担忧不已始终盯着江月,犹犹豫豫不愿意出去,却被胡太医一把拉着到了帐子外。 “你拉我干什么,就算我不能帮忙,也要问清楚人怎么安置。” 之前不知道小哑巴就是江月,她和将军宿在一个屋子里还没什么。 如今既然知道是江月,怎么还能让他们两人住在一处。 胡太医看着阿靖清澈的单纯,也不知道这人怎么长这么大,有个好身子习武打仗却长个虎脑子不会思考和观察。 连这么基本的事都看不出来。 “将军和江月姑娘之间自然是他们之间的事。和你和我都无关。你快和我找人去。” “怎么无关?将军刚成亲不久,二皇子若是趁机传回京中什么消息到夫人耳朵里,岂不是让他们夫妻离心。我还是得进去说一声。” 阿靖摸着下巴,突然一拍手来了主意:“或者从今儿起我也宿在将军帐子里,既能照顾江月,帐子里三个人住在一处,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了。” 越说,越觉得自己主意不错。 他和将军,江月在一个帐子里睡觉。 若有人胡言乱语他就说他睡在两人中间,两人清清白白行得端,坐得正。 越想心情越雀跃,恨不得立刻就把自己的铺盖拿过来。 连脸上神采都多了起来。 “我想好了等江月伤好了,我就去告诉她我愿意娶她,让她不要担心今日的事,我并不是很在乎女子的名节。在我心里她就是最好的。” “阿靖,你难道看不出来,将军和江月……” 胡军医欲言又止,见阿靖还在憧憬未来,只能叹息一声转身。 过了一会,门外有人过来汇报清扫的进程。 “将军,那尸体我们清扫过了,还在树林里发现过拖拽的痕迹。 可能是那位姑娘中间挣扎过,就要跑回来又被拖了回去。”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萧云笙才重新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床上好似酣睡的人。 其实若仔细看就能看出江月并不是睡了,眉头皱的好似川字。 呼吸都是急促不安的。 萧云笙冷着脸,眉目好似寒冰。 “你倒是不太蠢,还知道逃,我还以为你只会逆来顺受。可既知道逃命,怎么就不知道别做蠢事。” “若是你被这点事打败了,那你实在让我失望。别人还未轻贱了你,你自己先在心里吓破了胆子,别说是想要自证清白,只怕连你妹妹你都保不住。” 听见外面阿靖和胡军医说话的声音近了,萧云笙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又重新顿住脚步。 “若你在我面前证明自己,就好好撑下去。” 请来了村妇,替江月剥去衣服梳洗时,那一声声隐忍疼痛啜泣不断传出还是让人频频回头,看着那紧闭的帘帐。 “好嘞好嘞,我给那姑娘身上的衣服用剪刀剪掉嘞,重新换了套干净的,但是她不能躺着,那个后背上血糊糊的,好吓人嘞……” 村妇擦着脸累的满头大汗,掀开帘子,嘟囔的乡音虽然浓重,却温柔异常,目光直奔到萧云笙的面前:“那可怜的娃遇到什么坏人嘞,将军,你可得替这姑娘做主啊。” 萧云笙点了头,从怀里找出碎银子递了过去:“多谢,我们还得在这停留一日,还得麻烦您今日留在这,明天继续照顾她一天。” 那村妇见了银子欢喜的不住对着火把见,眼里心里都是惊喜。 摸了一会还是把银子还了回来。 “将军,你这是做啥嘛,这点子小事我要收钱,我还是人嘛。先不说你们都是替我们去那么苦的地方就是为了保护我们,哪怕就冲这姑娘可怜,我也不会不管的。” 说着,又压低了嗓音凑过来:“我换衣服的时候检查了,这姑娘只受伤,身上干净的嘞,没让坏人得手,日后成亲可不要拿这个当借口欺负人家。” “婶子误会了,这里面的人是我们将军的丫……” “我知道了。只是日后若是有人拿这个来问,还请您替她做个证明。” 阿靖也听见了,刚想解释却被萧云笙打断。 那妇人愣了愣,虽不解还是点了头。 江月好似浮在一座岛上,浓雾漫天。 看不到前方和退路,只觉得冷的刺骨。 脚下是黑漆漆的泥潭,随时都会有吃人的兽冲下来将她拖进深渊。 迷迷糊糊中,好似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可不管她多想睁开眼,眼皮沉重不堪。 可心里的那害怕和迷茫,变成了想要争一口气想让他另眼相看的倔强。 第86章 定是她想男人了 睁开了眼,身子沉重的好似溺水般动弹不得。 外面士卒操练的声音让她从恍惚中回过神。 “姑娘你醒啦。” 放下手里的铜盆拧着帕子,那妇人满眼的惊喜就要过来替她擦脸。 江月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若不是眼前还是萧云笙那个熟悉的帐子,她只当是死了重新投胎…… “将军呢。” “萧将军在前面练兵,我是他请来照顾你的,昨夜你昏着,衣服身子都是我给你洗的换的嘞。” 那妇人憨实的笑让江月放下了戒心。 伸出手想要从她手里接过帕子自己擦脸,可手上被树枝绑着支架固定的手让她想起昨夜的经历。 那股刚刚退去的恐惧又要卷土重来时。 那手帕猛地盖在了她的脸上,温柔又麻利的擦着她的脸,铺面的热气舒服让她叹了口气,刚提起的不安又消散了不少。 “你就叫我周大娘,需要喝水还是方便只管告诉我,咱们都是女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煮了粥一会让那个大胡子大夫给你看过,他说你能吃,我才能给你吃。” 絮絮叨叨的话里却是实在的关心和照顾。 江月不由得想起了梦里听见的娘的声音。 她娘也是这样事事叮嘱,句句关心,可如今她爹娘生死不明,不由得眼眶又红了起来。 周大娘还以为是江月又想起昨夜的经历,急忙将她抱在怀里,知道她背上有伤,便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安抚。 “没事的姑娘,大娘知道你是清白的,那些坏人什么都没做,我也答应了那位将军,以后你要是嫁人,婆家知道这个事挑理,或是村长找你的事,你只管让大娘去替你证明!” 江月鼻子愈发发酸。 “就算是大娘的话没用,还有那位将军呢。我看的清楚那将军可关心你了,人也好。 昨日替你换了衣服我就告诉了那将军你没被人糟蹋,还是他主动开口说日后要有需要的,让我做见证呢,你看,银子还在这放着呢。有我们两位见证,别管是谁,都别想嚼舌根!” 生怕她不信,周大娘还拿了银子在江月面前咬了咬,这才试探着看她的反应。 想起萧云笙,江月垂下眸满心苦涩。 “我们将军的确是个好人。” 就是这样,她才愈发愧疚给他增添了麻烦。 虽然不知道昨夜的事最后到底如何收尾,但二皇子虎视眈眈定让不会就这么算了。 若不是她溜出去洗澡,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 若不是她溜出京躲进这队伍里,也不会让将军这么头疼。 “有些人天生就是贵人,你们将军我看就是你的贵人,这样的人你定要好好珍惜,我看你模样这么好,这里就你一个姑娘,要不要干脆大娘厚着脸皮替你做媒。” “周大娘,别乱说,将军他成亲了,我,我只是府里的丫鬟。” “成亲了怎么了,他一个将军有个三妻四妾也没事,我看他这么紧张你也不是对你无意。” 见她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立刻撸起袖子就要出去做这媒人,江月急忙出声拦住了她。 一声低咳让她抬起头。 萧云笙站在门口,一旁的胡军医捂着唇,面色古怪显然两人早就来了把话都听进去了。 第87章 放着将军不要,她瞎啊 “将军。” 怔楞片刻,江月垂下头。 萧云笙颔首掀开帘帐进来,胡军医刚准备跟着进来,就被周大娘一把拉着出了帐子,不由分说就拉远了:“大夫陪我看看给这姑娘弄什么吃的比较好。我怕有什么忌口的被我弄错嘞。” “这,这,我还没把脉。” “回来也来得及,别去打扰他俩。” 周大娘刻意压低了嗓子,可天生的大嗓门还是让屋里的两人都听的清楚。 帐子里只剩两人。 气氛既有些微妙,又有些尴尬。 江月率先打破沉寂:“奴婢又给您添麻烦了。二皇子那有说什么?” 萧云笙目光落在她没颜色的唇上。 “这村里的人不错,我想着……” “奴婢可以跟上的。” 话还没听完,江月便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都是倔强,生怕萧云笙把她留在这里。 “奴婢的脚没有受伤,手也好了,一路上还能给大家做饭,队伍里总不能没有伙头……总之,奴婢不走。” 萧云笙偏头看她,眉头拧了又拧:“昨夜不是还说要立刻离开。绝不连累我?” 咬了咬唇,江月强撑起唇角,漏出一抹笑来:“昨夜事出突然,今日奴婢想明白了。” 不管是不是二皇子指使,他们要对付的是将军,她说离开也不过是想让萧云笙把过错推在她身上。 可心里却清楚,这样的事他从不会做,更不屑做。 若她当真走了,只是他头上还会多好几个莫须有的罪名。 她这会气色差极了。 勉强挤出来的笑看着就干涩的好似枯萎的花,丝毫没有往日的明媚,头上为了装扮男人郎而剪得发平日用发带编在头顶还没什么,这会满头的青丝许是被周大娘特意打理过,披散在一侧,如丝绸,唯有额上几缕的碎发不听话的翘着。 京城奴仆的规矩,回主人话时要时刻面带微笑,语气恭敬,哪怕刚收到自家老子娘死了的消息,下一刻到主子面前回话也要带着笑。 这规矩,大部分人家深宅大院都遵循。 侯府也不例外。 从前萧云笙还没觉得什么,这会见到江月扯出来的那笑突然心里一动,不由自主便想到这规矩上了。 萧云笙指腹一动,转开视线语气淡淡:“若不想笑,可以不笑。” 江月面色一愣,却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 喉咙发痒,不受控制的连连咳嗽起来。 再抬头那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来了近处,正握着一杯水居高临下放在她眼前。 江月下意识抬手刚要去接,举起手这才看到手上层层叠叠包裹的宛如粽子,举起的手迟疑的放下。 刚想开口,让周大娘回来时请她帮忙。 眼前的光突然被挡住了大半,萧云笙稍稍俯下身子靠近了些,动作僵硬带着生涩将那杯子贴近她的唇边。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月明知道这不合适,可还是下意识抿了几口,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微微皱紧的眉宇间,目光大胆又快速的从他的鼻梁落在他紧绷的下颚,心脏也不受控制的狂跳了一瞬。 等萧云笙站直了身子,放下杯子。 那气息好似还萦绕在身边。 “这村里乡民主动做了大锅菜要和军中的兄弟践行,若你身体无恙夜里一起。” 江月瞪大了眼睛,这才知道他方才要说的话是这个,可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迟疑。 她这幅样子出现只怕影响其他人。 更何况,昨夜刚发生这样的事,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前军中的人。 “日后在军中你穿女装,之前女扮男装是为了行事方便。不管谁问,你都这样回答。” “是。” 见他掀开帘帐要走,江月又想起一事:“阿靖从火场救回来的那孩子,奴婢想去见见可以么?” 萧云笙欲言又止,到底点了头。 趁着队伍训练带她找到了那孩子这几日住的帐子。 刚进去,那小小一团的孩子浑浑噩噩的蹲在地上拿着石头不知道在画什么,时不时擦着眼睛,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几日他都这样,谁问话都不开口,我救他时,他躲在水缸里。” 萧云笙说完便停了脚步没有跟着靠近,站在了十几步距离的位置。 江月惊讶于他的心细,走近那孩子轻轻唤着:“虎子。” 那小人猛地一僵,半信半疑回头看见是她,扔下石头便跑了过来抱着江月的裙角不住的哭。 “江月姐姐,爹娘,大爷,三婶都死了。娘肚子里的小妹妹也没了。虎子没家了,江月姐姐你和星星姐姐的家也没了,都没了,烧了,都烧了。” 虎子口中的大爷三婶都是一同住在山上的邻居,也都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江月蹲下身,用袖子替他擦着脸上的泪,可自己也已控制不住红了眼,脸上也不由自主落下了泪。 虎子娘烧香拜佛好不容易怀了第二个孩子,日日夜夜就想再生一个女娃娃凑成一个好字。 算着月份就该这个月要生了…… 掩住心里的翻涌,江月尽量不刺激到虎子,她深吸两口气,勉强稳住自己的心神,轻声道:“虎子还记得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嘛?” 虎子瞪大了眼睛,猛地看到不远处的萧云笙顿时缩了缩脖子,不住的摇头。 “虎子不怕,那个人救了你,你还记得吗?你在水缸里,是他进了火里把你救出来,他是个大英雄。” 虎子听见江月的话抬头仔细看了看萧云笙,这才缓缓点了头。 却还是只管抓着江月的衣摆只露出一个眼睛看他。 这动作星星平日也喜欢做,想起星星还在京城等着她救命,江月稳定了心神,也不能顾虑会不会刺激到虎子了。 “你想想,为什么会在水缸里,当时又看到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虎子仔细想了半日不住的抱着头摇了起来:“我爹听见了大爷喊着火了,就出去,然后好多人在叫,火突然就大了,我当时偷偷在水缸玩水,吓的直接掉进缸了,一直喊娘来救我,好不容易看到娘来了,然后,然后,她不仅没救我出来,还把盖子盖上了。 娘,娘要杀我!” 虎子的话左一句又一句的,让江月听的有些迷糊。 但有一点她却清楚。 虎子娘最疼虎子,虎子口中盖上盖子要杀他的娘,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逼不得已才这样做。 “虎子还记得火是从哪烧起来的吗?” 那小手缓缓举起,指向了她。 江月好似被人猛地砸中了头,耳中瞬间嗡鸣出声。 第88章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头疼,我头疼。” 虎子抱着头突然哭了起来。 江月顿时慌了神,可手上缠着绷带又没法把人抱在怀里眼虎子不住的捶打着自己的头。 小小的人面色痛苦,几近崩溃。 突然一道人影快速过来,一把将人抱在怀里,不知怎么,方才还闹腾的孩子不一会就安静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他受了刺激,今日怕是只能问这么多了。” 江月也清楚他这么小的人,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还是让她有些失望。 跟在萧云笙身后见他把虎子放在帐子里,又细心的盖好了被子,就连抱孩子的手法都不像第一次的模样。 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将军之前照顾过孩子?” 等抬头,见萧云笙偏过头,目光沉沉落对上她,顿时反应过来说错了话。 “奴婢只是……” “照顾过我妹妹,她和我相差八岁,出生后我母亲就死了,只有我照顾她,这才会了些。后来驻守边疆城中,和城里的百姓熟悉后,偶尔也替他们照顾过孩子。” 他面色淡淡,说着这些往事就像拿起一杯清茶,随手翻起放在一旁的书册又重新放下的淡然,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听不出什么喜怒悲欢。 唯有话音落下,那淡淡的寂寥落在心头,好似饮茶后淡淡余温在心口。 江月想起那晚祭奠的供桌前,萧鱼儿的灵牌,虽然听他话里说的轻松,每年特意寻梅花,又特意沐浴熏香,净身三日,萧云笙很在意这个妹妹的。 “您妹妹定然是个样貌才情都堪比梅花般出众的小姐。” 喜欢梅花那样的高洁的花,性格是不是和他一样如高山梅雪让人遥不可攀。 话音落下,萧云笙却拧了拧眉心,面色古怪。 “她,她的性子,和梅花没有半分关系。小鱼儿不像我们家里任何一人的性格,喜欢梅花是因为我娘喜欢梅花,她的性子,更像你妹妹那样,古怪精灵。” 许是长久没人提起萧鱼儿,萧云笙难得多说了几句。 话里都是说不出的温和。 “像星星?” 想起星星见面第一次就从他手里要了一对兔子,江月不禁有些脸热:“星星身子不好,我和爹娘任由她肆意长大,随心所欲,所以比一般的孩子大胆了些。” “这样很好。” 这话让江月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管是荀贵女子还是她这样为奴为婢的,从小都要学各种规矩,一行一动,一笑一语都要循规蹈矩。 不管是鸿鸢进沈府还是侯府像她一样的其他婢女,连唇角的笑要到多大,都是拿着尺子比着出来的。 刚开始学规矩,江月没少吃苦头。 “若都一板一眼,小心谨慎,如同百花齐放被修剪成了一样的枝头一样的骨朵,还有什么意思。要是都学的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被人欺负了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做这样的女子在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滋味。” 萧云笙难得语气这样轻,这样柔,说出这样多的话。 话音落下,垂下的眼帘盖住了他眼底的痛色。 这一字一句敲在江月心上一般,每一个字都让她蒙在身上的壳子震动一次。 松动了一块。 这话是那样的大胆,又是那样的让人向往。 “这样的话,实在让人敬佩。” 萧云笙淡淡一笑:“这话,是小鱼五岁说的。那时我已入军中,隔三差五回去便发现她又顽皮了些,那时奶奶为了教她规矩没少头疼。我听着却格外有道理。” “萧家因祖父昏庸,到了我父亲面前又一次重蹈覆辙,我母亲本是清贵人家,远远见我父亲骑射狩猎的风姿便心生爱慕,原以为是嫁给了英雄,却没想到到死替萧家生产,我父亲陪在宠妾身边都没来看她一眼。” 江月了然。 突然就明白了萧云笙那日发誓的本心。 萧府的事,在傅蓉定亲那一个月,不用她怎么去打听,上上下下的奴仆早就传遍了。 不管是吃饭和还是也夜里睡觉,总能听见最新鲜的。 可关于他妹妹和这段过去,却还是第一次听见。 外面只说是萧夫人难产崩逝。 娶妻时,他定然是下定了心要和傅蓉生生世世一双人,绝不重蹈祖上的覆辙。 却没想到竟生出替身的事。 江月心里闷闷的憋得难受。 是她毁了将军原本夫妻和顺的希望。 或许,当初还不如让这个秘密永远只是秘密,婚以成定,傅蓉早晚会答应同房,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是她毁了一切。 “即便你不说,我也早晚会知道。” 萧云笙看出她的纠结,立刻洞察了她的心思,一语点破。 “你只管想办法查出真相,找到你爹娘,照顾好你妹妹,我和傅蓉如何终究是我和她的事。” 无论怎样,一天没和离,外人眼里,傅蓉还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看着虎子,江月想起他方才的话,从刚才就觉得奇怪了。 “虎子说,火从奴婢家里着的,可若是如此,那信定然是着火之前就被人拿走到了侯府的手上。将军,奴婢还是怀疑这火就是傅蓉派人放的。” 先是给她自由,让她亲眼看到家烧毁,星星病发。 催着她回去低头。 傅蓉原本的计划就是如此的。 “为了一个丫鬟,烧了整座山,杀了那么多人。你以为你值这么大手笔?还有证据呢?” 这话刺的人心口一疼,江月面上都跟着发烫,几乎站不住。 萧云笙叹了口气,摇头苦笑:“这话只是听我说你就受不了了,若是朝廷那些人面前,你这样的性子,只怕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第89章 你怎么这么笨 “你当真觉得,你的命能换回我萧家的名声,我的名声?” 江月脸色一白,顿时有些无所适从,她自然比不上,她不过是一个婢女一个今夜闭上眼明日还能不能醒过来,连自己的命都不能被自己左右的浮萍。 若是她真的死了,爹娘生死不明,星星昏迷不醒,只怕这世间只剩下鸿鸢姐姐会为她伤心落一次泪。 可当街受刑,这四个字其中的分量影响有多重,江月愈发底气不足。 “奴婢的命的确不值钱,可,可奴婢愿意尽力……” 瞬间爆红的脸,把喉咙了话变的磕磕巴巴,伴随着两声清脆的骨头响,原本低垂的手腕正握在萧云笙的掌心里。 扭曲的关节回了正,江月缓缓活动着手指,虽然有些发胀,但的确重新接好了,快的几乎让她没感觉多少痛苦。 眨了眨眼,江月有些弄不清眼前的状况,“萧家的名声从我祖父那就不存在了,所以没什么好弥补的。至于我的名声,我向来不在乎,还有比阎王将军更难听的?” 看到他眼底的戏谑,江月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话是故意分散她注意的,许是连夜赶路,又或是路上的风霜,萧云笙的手掌比从前更加粗粝,引的那原本受伤的地方从疼变成一点点如蝴蝶振翅的痒。 更反应过来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外号,“将军才不是什么阎王。” 那日花灯游街,她清清楚楚看到百姓对他的拥护,对他的敬重。 萧云笙不置可否,依旧低着头用指腹检查她的手腕:“还疼么?军中没有随行的军医,等到了边疆才能让人好好给你看看。” 这么拖了一夜,白皙的肌肤早就淤血堵住,看着青青紫紫格外恐怖,江月从昨夜撑到此刻所有的坚强冷静突然被这清冷的几个字击溃,从鼻子里涌出一个浓重的酸意,瞬间模糊了视线。 下意识把手藏在身后,连连摇头。 “不疼了,只是看着吓人。奴婢原本还怕万一断了又要添不少麻烦。” 可眼前的人,苍白的面孔拉扯变形的衣领下白皙的脖颈上几道刺目的青紫横跨了大半个长颈。 面对他的注视,江月原本的不自在一点点放大,不断抬手想要挡住这些伤,可却忘了她的手更严重。 又急忙屏息挤出一个笑来。 萧云笙背在身后的手却不受控的抖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这事是谁的手笔冲的是谁他再清楚不过,只是江月刚好成当成了靶子,承接了这场无妄之灾。 那个死了的伙头脸上的惊愕做不得假,说明一开始计划不是这样的。 一想到有比昨夜那种情况更可怕的情况,萧云笙看到江月唇瓣上咬舌留下的痕迹。 心里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后怕。 若是昨夜那些人得逞了,若是二皇子没有临时变了想法。 若是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一句冰冷的尸体。 可直到现在,她都没说出一句委屈,也没提一句昨夜的危险,反而只担心自己又添了麻烦。 喉咙一滚,萧云笙竟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懊恼:“你怎么这么笨。” 这话原本带着责备,可他语气不对,竟凭空多了几分旖旎的暧昧,像情人夫妻间的撒娇埋怨。 话说出口,见那清秀的五官凝结出惊讶,萧云笙微微颔首冷下脸,掩住眼底的迟疑:“人不该自轻自贱了自己,不管是奴婢,士卒,百姓,还是官眷,大臣,你只有先看重自己,旁人才能不敢轻易欺辱了你。 你自己的性命,才是第一位。” 从相识,好似她嘴里就只有妹妹如何,爹娘如何,从未听见到她自己如何。 萧云笙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竟突然反应过来,之前那些对她的偏见竟不知从哪而来。 又怎么认定的她心怀不轨,诡计多端的。 她,这样的,昨夜那种情况,只怕最后一个想到的还是旁人,从未想过自己半分。 江月早被这话震的,心里好似吃了很多热火烧,涌起一股热。 这话从未有人说过。 从她懂事,爹娘告诉她要乖巧听话。 长的稍大些,让她日后嫁人听从夫家的安排。 星星出生后,让她照拂妹妹。 进了侯府,一切以主子为主。 目光落在萧云笙手上的疤痕,江月不解的皱紧了眉。 将军好像也不是这么做的,好像百姓,国家,萧家永远也在他自己的面前挡着。 “将军,那几个人有一个招了,说是二皇子指使的。” 阿靖匆匆跑进来,打断了两人的沉默,背着一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医药箱,进门目光就落在江月身上撵都撵不走。 等看到她已经重新回正的手腕,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疼吗?” 这话明明刚听过,可从阿靖口中说出,又成了另一种感受。 江月下意识看了萧云笙,却不想四目相对,两人又匆匆错开视线。 “那几个伙头有一个主动开口,说是二皇子让他们去找江月的麻烦,他们是临时发现她是女子,这才失控出现了后面的事,也不知道二皇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反把他们抓住了。他们还说……” 阿靖目光扫过萧云笙,又扫过江月,低下头声音含糊不清,“说他们并没有得手,江月姑娘一直拼死抵抗。咱们要不要传个命令,让军中都不许谈论这件事。也好保住江月的名声。” “那几个人,你想怎么处置?” “奴婢?奴婢怎么能……” 话突然问到眼前,江月有些无措,去看阿靖他也摇头,表示无能为力,却还是轻咳两声提醒道:“如今外面的人都想办法扰乱军心,这些人就是证据,而且也主动招供,也愿意道歉替江月姑娘澄清清白,如今军中缺人,留下他们的命也未尝不可……” “这些人伤害了你,生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清淡的嗓音打断了阿靖的话,带着鼓励的意味,江月不懂军规,也不懂律法,可看到他压下来的目光,慌乱的心忽然安定了不少。 咬牙一字一句,连脸颊都涨红了几分:“让他们死。” 见阿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江月不敢抬头去看萧云笙的表情,怕他也觉得自己狠心。 可是那几个人,昨夜分明是要欺辱她。 就连方才对峙,还口出恶言。 “奴婢活下来,不是靠他们忏悔,用不着他们如今假模假式的道歉。” “很好。” 第90章 不一样的他 话说出口,江月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的颤着。 听见萧云笙的肯定,难以置信的抬头。 “将军,这是不是太重了?他们固然可恶,但全杀了只怕会有人说您暴戾,更怕朝廷问责刨根问底宣扬出去反而对江月的名声不好。 将军恐怕不知道,轻薄之事从前不是没有先例,就算知晓那女子无辜,若是最后没有找到能接纳的婆家嫁出去,要么祠堂青灯香烛侍奉一生,要么就沉塘而死。” 阿靖忧心忡忡劝说着,萧云笙听着却有些失神,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一旁的江月身上,唇瓣微动,就听见她脆生生的开口。 “奴婢不在乎名声。”见两人都看着她,睫羽轻颤继续摇头:“奴婢没准备嫁人。” “不嫁人?那怎么行?” 阿靖跳起来,涨红着脸急的磕磕绊绊,比他自己的事还要着急。 江月敷衍了几句,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谈找了个借口便出了帐子。 “队伍整理的如何?” 阿靖刚要去追,听正事立刻忘了方才的目的,正色起来:“半刻钟后就能出发。只是那几个伙头……” 萧云笙收回落在江月背影上的目光,“带在路上,咱们不用动手,有人会比咱们更耐不住性子。”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江月被安置在板车上一路上都是睡着过来的,阿靖手巧的找来了几根木头用布料搭了个棚,做成了一个简陋的马车。 既能隔开冷风,又能让她不用理会周围人的目光。 原本江月还担心这一路上会被人议论起那晚的事,意外的一路上清清爽爽,没有听见一句闲言碎语。 让她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唯独面对二皇子时不时让人送些点心,水果的殷勤举动很是头疼。 她不要,送东西的太监就自顾自放在板车上,两日的功夫就堆了小小一堆,那些精巧的盘子不管从队伍哪边看很是显眼。 等队伍再次停驻扎营,江月便捧着这堆东西去找萧云笙。 转了一圈,在一处避风的大石后面找到了人,阿靖在一旁牵着马喂草,几个士卒分成了两个阵营在一旁掰手腕。 萧云笙就合着眼靠在石头上假寐。 正值黄昏,暗黄的日光度在他的身上,让原本赶路的风霜疲惫一览无遗,连编好的发辫都不合时宜的翘起来了几缕,冲淡了平日的冷锋严肃。 江月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不知道阿靖说了什么笑话,萧云笙闭着眼也没忍住勾起了唇,勾了勾手让其中一个掰腕子的士卒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果然下一局得了他点拨的士卒轻而易举就赢了。 欢呼声中,其他人或是懊恼,或是抱在一起欢笑。 萧云笙睁开眼静静看着他们闹,那眉宇间的疲惫松快了一半,竟露出几分少年得意,整个五官都明媚起来。 江月突然反应过来,这位人人口中的冷面杀神,不过只比阿靖大了一岁,如今也不过正值二十七岁。 只是他参军太早,上战场也太早,平日总是沉默少言,处事沉稳,让很多人都忽视了他原本的年龄。 比起阿靖的活泼,坦率,江月好似从未见过萧云笙轻松,或是肆意大笑的样子。 萧家的枷锁,家国的责任都像一把无形的铁链,将他牢牢禁锢在那,错不得一分。 那目光突然转了过来,正对上江月的失神。 深邃的眼眸像似浸染了墨色,只看一眼就让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 “江月你怎么来了。你的住处整了好了,要不要我带你去休息。” 阿靖察觉出异样回头见到了江月,一扫输了赌局的沮丧兴致勃勃邀请:“我们这组掰腕子输给了将军,所以今夜大伙的饭是我们做,你如果不累可以过来帮我们一起,你不用动,站在一旁指点我们就行了。” 自从那几个伙头死的死,关押的关押,军中一下子就没了做饭的人。 好在连着赶路,两日都吃的干粮。 江月扫了眼一旁几个沉默的士卒,愧疚的有些不好意思抬头。 不管是不是她本意,到底因为她耽误了军中正常生活。 “我有事找将军,你们先去,我马上就过去帮忙。” 阿靖见状也不在多说,点头带着人离开。 听着脚步声远了,江月才松了口气。 还没抬头,就听头顶传来萧云笙的声音:“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他们不会怨你。” 心思就这么被看破了,江月身子一僵,想要狡辩,就见萧云笙指着她怀里那些精巧的吃食皱眉:“这么多好东西,你怎么不吃?” 话音落下,就直接从她怀里拿了个果子吃了起来。 清甜的香气顿时弥漫开。 “将军小心有毒!” 江月刚喊了一声,嘴里就被强行塞进了一块点心,绵软的口感入口就化,瞬间冲淡了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吃的干巴巴的囊。 “好吃吗?” 江月愣愣地地点头。 “那就吃吧。” 好不容易哽着脖子咽下下去,江月急忙提醒:“这是二皇子送来的。” 就算没毒,那么一个像狐狸一样总是笑着的人,害了她又这样无事献殷勤一定没什么好事。 “他口味一向挑剔,这些东西就连宫里的的手艺都不一定比的过,若你担心他有别目的,不如借花献佛,一会吃饭和军中的大伙一起分享,记得告诉他们这是二皇子的心意。” 江月眨了眨眼,但很快反应过来他的目的。 连她见惯侯府奢靡的人,那日见到二皇子帐子里的陈设都惊讶,军中的士卒好不容易争取这么一点点的福利都用尽全力,若是见皇子出行一顿的吃食都是他们普通人家一辈子仰望不到的,只是这军心,便是二皇子再想出其他拉拢的办法都黔驴技穷。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江月急着就要去做,突然又被唤住: “我还从未问过你今后的打算。” 第91章 你可以留下 “打算?” 江月顿住脚步,目光颤了颤,几乎下意识的开口:“离开京城然后带着妹妹和爹娘好好过日子。” 这目标看着好似容易。 可不管是星星爹娘如今连生死都是一片迷雾。 哪怕她装的若无其事,可只是一想起来还是控制不住的心口一疼。 萧云笙目光看向一旁吃着草的追风,好似漫不经心,但抱着胳膊的手微微收紧,那句会不会嫁人的话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这些日子满心都是傅蓉和她的欺骗。 今日听见阿靖那些话这才猛然想起,哪怕什么都是假的,可半个月的夫妻之实是真的。 一个破了身的女子,日后如何立足。 又如何嫁人,他从未问过。 她也从未提过。 “其实你也不一定离开京城,我可以找个地方安置你的家人,能保证你们衣食无忧。” 见江月惊讶的张开了嘴,萧云笙抿唇一顿,又继续补充:“毕竟相识一场,也看在那两个人情的份上。” 听见他的解释依旧带着刻意强调的距离,江月心里略过几分怅然,但很快压了下去。 毫不犹豫的摇头坚持。 却还是在心里自嘲的起来,有那么一瞬,她竟然生出一丝根本不可能的妄念。 将军的为人她最清楚,绝不会对不起任何人,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再亏欠他什么。 “将军放心,不管星星如何,奴婢都不会纠缠。” 目光清澈,坦坦荡荡,穿了这几日的男装后换回女子的打扮,但因为头发剪了,她的手还未完全恢复只能编了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虽看着还是小心翼翼却比之前好似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两人都想起那日因为梦呓争论起的不快。 江月拢着怀里的瓜果:“您说的,人要为自己着想,奴婢听进心里的了。” 萧云笙被她眼底的光吸引,他厌恶被利用,也厌恶欺骗,更恨她之前勾引的下作手段,可这会听见她这般证明撇清关系却有些不知其味。 察觉失态只点头算是认同她的决定。 夜色渐渐弥漫。 远处升起炉火的白烟,空气里飘来了烧柴火的气味。 江月嗅了嗅鼻子,轻巧的转移了话题:“将军,咱们也去帮忙吧。” 等回到驻扎营地,架起的锅台前吵吵闹闹,许是因为再赶两日就到了大漠,今夜最后站在故土最后一片绿地上,下次这些士卒将士再回来又不只是何年何月,都生出了好好放纵一下的心情。 不仅有人打了兔,还抓了蛇烤来吃,哪怕没有做饭的伙头,但能帮忙的都聚在一起七手八脚的忙碌。 看着热火朝天的,可这些人就算有个别会做菜的,也没做过这么多人的饭菜,半天连一道菜都还没做出来,还时不时有人撞在一起,哎呦声抱怨声一片。 “好好的,伙头也没了。若是到了大漠还得自己做饭,我可真就阿弥陀佛了。” “我若是想做饭,一开始就去京城的馆子当厨子,何必参军呢。” “吃了别拉肚子,别中毒就行,哈哈哈。” 七嘴八舌的抱怨落在耳朵里,江月身子一僵,刚提起的勇气就沉了底,也不知该不该上前。 正思索着要不要溜回帐子,就听见阿靖大嗓门叫着她的名字。 “江月,快来。” 一看到她,阿靖立刻热情的招手,原本热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那个方向。 江月猛地站在原地,脸上也不由得尴尬的发烫。 咽了咽喉咙,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打破僵局,手上拿着的瓜果糕点突然一空,萧云笙将东西接了过去,放在一旁:“东西不多,但也是她好不容易得的自己都没舍得吃,方才拿来找我让我分给你们。” 萧云笙挥手煽着呛人的烟雾,一把揪出阿靖,让出个灶台的位置,扫了眼锅下那只冒黑烟,不见明火的简易灶台,勾手喊她过去。 “你若不帮忙,按他们这个进度,只怕到了明年也吃不上。” 有了将军开口,江月心安了不少,低头看了眼那炉火就发现了问题,抬手就要抽出那些细枝,一旁站着的立刻有人开口阻拦。 “哎,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捡来的。” “平日生火取暖可以用这样的细柴,可咱们做饭锅大,必须要用粗一些的火才均匀。” 伸手就要去捡,一只更快按下她的手掌。 萧云笙目光落在阿靖脸上,“她说,你动手。” 阿靖愣了愣,立刻上前:“是,江月姑娘你的手还伤着,你就指挥,我们做,顺便把你家乡其他特色的吃食教教我们,等以后休沐回家,让我也好给家人来露一手。” “是啊,要是能学会,回家我也能做给老娘了。” 话音落下,几个声音前前后后的应和。 方才还寂静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不管是削皮的,还是颠勺的,或是烤肉的都抢着让江月去看他们手里的菜做的如何。 每个人都大大方方,没有一丝抱怨和对她的不满。 江月晕头转向,连头上都慌的出了细汗,可心却越发滚热。 等菜都做好,开始打饭,才终于得空抱着杯子喝水歇息,就见一个黑脸的士卒走了过来,粗粗的眉毛,黑黑的脸一脸凶相。 认出他是早上人群里替那几个伙头说过话的,江月下意识后退一步。 第92章 杨柳细腰 可他只是过来把打好的饭不由分说塞进了她的手里。 “姑娘放心,只要你在军中这几日,打水盛饭只要能用得上我的只管开口。” 没等江月反应过来,又过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大个,从怀里拿了两颗酥糖放在江月手里:“这是我出门前女儿给我的,我一口没吃,给姑娘你甜甜口。你放心,不管是雪域还是刀山,我们几个人都商量好了陪着姑娘一起去找药。” 不一会,江月面前又堆了一座小小的‘山’,从洗的干净的挡风袍,到捡的清理的干干净净的山核桃,或是半个馕饼,比起二皇子送来的那些名贵精巧的东西,眼前这些粗糙无比,却让江月务必动容。 这些都是这些士卒收藏一路的宝藏,是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的东西。 可此时都拿来给了她。 心里好似吃了一颗酸枣,不受控制发胀,发酸,让她眼眶模糊,可 唇角不由自主的歪着嘴露出傻笑。 “感动?” 萧云笙微微弯下身子,能更好的看清她唇角弯起时眼里的欣喜。 “当然……” 江月随口答了话,忽然察觉到这嗓音就拂在耳边,激得全身毛孔都跟着战栗猛地闭上了嘴,别别扭扭的擦了一下眼角,自言自语起来:“这些东西我不能要的。” 还有那几个说要陪她去雪域找药的人。 那么危险的地方,她怎么能再牵连其他人涉险。 “你不收,他们只会觉得你生分,军中的人虽然都粗言粗语,但都是非分明,他们知道呈了你的情,就会敬你,护你。前两日是我让阿靖拦着怕耽误你休息,不然只怕那板车上早就堆满了东西。” “可,他们真的不欠奴婢任何。” 她当初一心想的都是星星,都是自己的自由。 根本不是将军口中那样无私。 若不是阿靖告诉她萧云笙的那些事让她动容,如不是她那一点点的良心不安。 萧云笙随手拿起几个东西看了看,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狗尾草编织的护身符。 转眸见她还是憨憨傻傻,面色不安的样子,知道她又犯了那担惊受怕的老毛病恨不得将她的脑袋撬开看看这丫头到底在想着什么。 直起身子,在吃饭的人群里看着什么,随手指了一个:“那个,他大哥跟了我四年,休沐两次回去连一床棉花都凑不齐。” “还有那个,他爹在军中十年,每次都是从自己口中省出来的粮食休沐时带回家,等回去时,大部分都已经腐坏,发芽。最后战死,拿了抚恤金才算一家人吃饱饭。” 萧云笙静静的指,江月一个个的看,一个个的听,那些人的模样一个个鲜活起来,可心里却越发沉重难受。 她竟不知这些士卒过的这么艰苦。 明明是用命守护安定,却连自己的家都保护不了。 可听萧云笙说的越多,心里更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浓浓的震惊。 他把所有人的事都记在心里,清清楚楚,把所有人都放在了心里,可这样的人连真切欢喜的时刻都不多,就连他口中期待的成亲,也被她毁了。 “有将军在,他们日后一定只会越来越好的。” 江月话音落下,萧云笙猛地心头一动。 低头见着她眨了眨眼,都是澄清的认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这话若是放在朝廷里,会被多少人抓住话柄去弹劾。 “胡说,是官家的照拂,他们才会越来越好。” 方才心里的愁苦淡了不少,伸出手指点在她额上,一字一句改正她话里的大不敬,只是点了点额头,就让她险些站不稳,萧云笙反手把人托住,手却下意识掐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只用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腰身,那样的脆弱,好似一颗挣扎的野草,努力想要在狂风里生根扎土,生存下去,看着脆弱,却能撑起比她重百倍的压力巨石。熟悉的触感,立刻将他的记忆拉回那半个月的旖旎,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的唇瓣上失了神。 第93章 来暖床 “将军。” 眼睫轻颤,江月揉着额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侧过头,轻柔的嗓音唤回了萧云笙的思绪。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举动的唐突,若无其实的收回手,可喉咙却情难自控的滚了又滚。 明明是透着寒的夜,竟让他觉得有些生热。 捂着跳的飞快的胸膛,用手当做扇子煽着微凉的风来缓解耳朵上的绯红。 江月清了清嗓子,还欲要说什么。 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突兀的笑声。 “好热闹啊。” 二皇子被人簇拥着过来,目光略过两人并肩而站的身影,眼眸深深:“远远看着我还以为是一对天偶佳成的璧人,原来是萧将军和江月姑娘。” 江月从看到他,就浑身警惕。 眸子瞪着他不情不愿的福身行礼,江月站在萧云笙身后才安心些,低着头躲着他的视线。 “看着伤好像好多了,送去的东西姑娘可吃了,也没见姑娘来找我谢礼。若不够,来我的帐子随时还有……” 像似看不见江月的冷眼,二皇子反而主动上前套近乎,勾人的眼眸上下打量满含暧昧。 江月退无可退,眼眸一转,佯装欣喜地捂唇:“若是想要,就能有?” 二皇子眉心一跳,瞥了眼萧云笙沉下脸的脸色笑意更浓,俯下身靠的更近了些,笑容愈发暧昧:“当然,你想要什么,我那都有,就连沐浴也能帮你……” 胃里翻涌着恶心,江月眨了眨眼,扬声起来: “那奴婢就替军中的弟兄们提前谢恩了,其实今日我们就把前两日您送来的分了,实在不够,有了您的金口玉言,就等着您的水果糕点了。 都知道二皇子您心眼好,果然不同寻常。” 她没刻意压着嗓音,原本她就是军中人人关注的对象,又是和萧云笙站在一处说话,引得一旁吃饭的士卒频频回头。 这会子一听这话,立刻配合的吆喝起来。 别说是赶路吃的简单,就是平日在家,他们也鲜少能吃到像样的水果,大多都是在山里捡的野果。 这会个个都反应过来,立刻起哄般提前便谢起了恩。 “多谢二皇子。” “提前谢恩。” 江月心里偷偷笑,抬头脸上一片无辜。 二皇子冷哼一声,刚要上前把她揪到眼前,被一直站在一旁的萧云笙伸手拦住。 “我替这些士卒,谢过二皇子。” 身高上高出他一头,就连气场都如同高山雪压的二皇子还得微微抬头才能对上萧云笙的眼眸。 这原是体恤士卒的好事,可这里离京城千里,又才入春,瓜果最是昂贵,这么多人最少也要整整两车,路途运输快马加鞭,花销不会有多好看。 他虽日日都有人这么送,可自己用,和被迫接受花钱在这些不相干的无名小卒身上自然觉得不值。 更何况,他从小在宫中见惯了人心,这些人吃了东西也只会在口头感谢他,反而念得是争取来瓜果的江月。 “有意思,我现在格外庆幸那晚出手救了你,不然你这么朵花毁在那几个下贱人的手里,还真是少了许多趣味。” 缓缓后退弹了弹衣袖,二皇子扫了眼被完全保护在萧云笙身后的江月意味深长: “好说,除了瓜果糕点,将军别忘了我还另有礼物给你,算算日子就快到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又走了。 捏着的指尖猛地松开,江月还未松口气。 就见萧云笙不赞同的转身。 “你可知若是惹怒了他,什么下场。” 江月擦着手心的汗,心里其实有些后怕,但一想起被他用那么恶心的手段算计心里早就憋了好几日的气。 “奴婢没惹他时,不也被算计了。更何况,是您说的借花献佛。” “你这会胆子倒是大了。” 听见她还在狡辩,萧云笙低声轻嗤。 他只是让把东西分一分,又没让她把人架起来重新宰一顿,想起二皇子额上绷紧的青筋,目光不由得又落在她脸上,见她眸底闪着亮色,整个人不似之前的小心翼翼,鲜活了不少,萧云笙没忍住勾起唇。 江月见他没真生气,彻底放下心。 其实她还是怕的,可不知为什么,站在将军身后,就如同出了一颗定心丸,那些怕都被挡在外面。 就好像从小就听爹娘说过,天塌了还有个高的和大山顶着,萧云笙就如同能随时顶起天的那座大山。 转眸的功夫看到一个小小的人蹲在地上,捡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江月目光一凝,快步上前一看,果然是萧云笙从火场救出来的那个孩子,虎子。 从被阿靖带回来一路上江月去看他几次,都是躲着人不说话,一副吓掉了魂的呆傻模样。 江月动作轻柔的抱起他,见他这次没挣扎才松了口气,可见他呆滞的目光,还是没控制住红了眼。 “这会虽然在地上捡吃的,就说明他知道饿了,这是好事。” 听见萧云笙的话,江月点头,可心里却愈发难过。 和星星差不多的年纪,就失去了一切。 等他好了,问起他的爹娘,村子里的人她又该怎么说,她会该怎么问,起火的细节。 “带他回帐子里,不要被人看到。” 抬手喊来这几日照顾虎子的人,江月虽然不舍还是松开手。 军中人多眼杂,山火疑云重重,虎子是唯一一个活口,若被人知道难免还有人动了杀心,这也是为什么江月这些日子没有把人留在身边照顾的原因。 歇了一夜,天一亮重新赶路。 等到了边疆,看着那大漠里耸立的城墙。 江月恍如隔世。 远远的城墙上就吹起的号角:“将军,是萧将军。” 城门打开。 城门值岗的士卒跑着,欢呼着迎了上来。 七嘴八舌的问着故土如何,关心起将军如何。 江月跟着阿靖,好奇的看着被人围起来的萧云笙,冷淡的五官遇到这种热情,虽还绷着神色,可眉心还是松动,竟让人能看出几分招架不住的无奈。 想起那日买糕点,他也是这么被小摊主围起来的,不由得偷笑起来。 正巧被萧云笙捉住,抬手勾了勾示意她过去。 江月一愣,那些围着他的人也转眸,见着是个姑娘一个个顿时又涌了过来把江月也围住。 “这姑娘好漂亮。” “听说将军成婚了,这位莫不是将军夫人。” “原来是将军夫人啊。” 江月急忙摇头,立刻明白萧云笙方才那苦笑无奈从何而来,刚要回头求助,就听见那喊将军夫人的被人推了一把,挨了一顿训斥。 “胡说什么,将军夫人昨日就到了。” 眉心忽而一跳。 江月还未听清,就见到一个艳丽的女子从城门里飞奔而出,一把扑进了萧云笙的怀里。 “夫君。” 熟悉的嗓音让江月背脊一僵,目光紧紧锁在那个熟悉的身影。 等看到转过来的半张侧脸,如同被人当头一棒,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 傅蓉。 她竟然追到了这处。 “你怎么来了。” 萧云笙垂下眼,眸色冷淡好似再看陌生人,刚要动手把人从身上拉下来,就见傅蓉自己站在一旁,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好似刚才只是情难自抑的举动。 可通红的眼眶又露了心底的委屈。 “妾身想给夫君一个惊喜。可是夫君,好似一点也不想见我。” 萧云笙漠然看着她,“的确让人惊讶。” 话音落下就有人主动开口替傅蓉说话:“昨日将军夫人来的时候,我们都愣了,夫人一路上受了不少苦,还踩中流沙,队伍里死了好几个人,干粮都丢了大半,我们都担心呢,可今天天一亮就去书院教孩子习字了。” 萧云笙眉头一挑,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几日不见,夫人倒是让人看不懂了。” 傅蓉看在眼里眼眸一动,好似没看到般,依旧端庄和气的冲他笑着:“士别三日,夫君也该对我刮目相看了。夫君的住处打扫好了,妾身陪你去看看。” 说着抬手自然的挽住了萧云笙的臂弯。 萧云笙下意识的要抽出手,就听见她哽咽着恳求起来:“夫君!若是见咱们夫妻不和,这些百姓恐怕会担心你,会不安心。有什么话咱们私下再说。” 眸光扫过一旁翘首以盼,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城中百姓,萧云笙攥紧了拳头到底还是抽出了手。 只是没直接把人从眼前赶走。 江月垫着脚看着两人背影一起往城门里走,还在望着,眼前突然被一道人影挡住。 上挑的桃花眼似笑非笑:“我送给萧将军的礼物,你说他会喜欢吗?” 原来礼物就是傅蓉。 江月抿了抿唇,面上若无其事,可心不由地一沉,有一种很熟悉却又似乎很遥远的酸楚感在她心间萦绕。 不愿被眼前人看出心事,江月转身跟着队伍排队进城。 可二皇子不依不饶就跟了过来,唉声叹气个不停。 “昨日我还当你和萧将军佳偶天成,今日倒看着让人伤心,可怜你宁愿死都要维护萧将军的名声,他却不能明白你的这份心意。今夜他俩小别胜新婚,可怜你独守空房,若是你愿意,夜里也可来我这儿暖一暖床榻。” 第94章 替身的确是妾身所为 “你!” 这话明晃晃的羞辱,让江月顿时瞪着眼睛怒视着他。 越是瞧见她的怒气,二皇子反而越发得意,哈哈大笑着带人离开,引得一众人频频侧目。 进了城,原以为此地偏远,物资匮乏定然是荒凉破败的却不想城里张灯结彩宛如过年一般,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迎接军队。 瞧出她心情不好,阿靖凑过来一面挥舞着手,一面同她讲解:“城里的百姓知道这些士卒是要保护他们安定的,所以每次换防都如同过年一般。” 话音落下,从一旁扔上来几个东西,落在阿靖的身上,仔细一看都是绣好的帕子和荷包。 几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捂着唇,羞涩的从楼上的窗户挥手。 江月看的眼眸都瞪圆了,忍不住捂着唇偷笑,惹得阿靖不好意思的挠头。 “这里的民风比京城豪放不少,女子也没那么多规矩束缚,我们也是来了许久才适应,你不知道,前几年将军白日都不能随便上街,每次都是下雨般的投帕子和荷包,其他人得了都是送人,或是收藏,偏将军得了,便让人一家家的送回去,若是再送便是妨碍朝政。 日子久了都知道将军不解风情的性子,再没有一个人去将军面前自讨没趣了。” 江月听的出神,却莫名想起将军皱眉冷声,提醒她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想时的神色,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若不是她经历过,还真不敢信这样的事将军能做的出来。 旁人眼里不解风情,可她却渐渐明白,这是将军知道不会有结果,提前断了那些妄念以免徒增一个伤心人。 他的姻缘牵扯萧家也归结到朝廷党派,就算当初不是侯府,也是从众多朝臣中选一个合适的家族。 “将军还说,咱们那的女子都被规矩戒律压在身上,若是也能少些管束多些自由,定然又是另一番繁荣的景象。” 听着这话,江月几乎都能画出将军说这话的神色,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军中人人都在,就连二皇子都特意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和城中百姓互动,唯独少了他和傅蓉的身影。 “你住在那,就在我和将军房间的隔壁,那里就是将军的住处。” “将军说,等安置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先带你找军医看看伤,江月……你在看什么?” 阿靖唤了几句才让江月才从那紧闭的门上回过神,垂目看着她腕上还未褪去的青紫,摇头露出笑跟着他身后。 到了军医的住处,仔细检查了手腕,确认骨头无碍。 又仔细把着江月的脉象,捏着胡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上下打量着江月,隐隐让她心里不安。 “姑娘,你,你这还未婚嫁吧。” 想起之前在府里替傅蓉被诊脉时,医官连房事都能诊出,江月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缓缓点头。 却不想,那军医愈发迟疑。 见军医半天不说话,阿靖先着急起来,连连追问,“她身子可有什么异样?” 军医面露难色,吞吞吐吐:“没什么,只是,只是……阿靖你先出去,我要单独和这位姑娘说。” 被赶了出来,阿靖扒着门想要偷听,可一丝声音都听不出愈发着急。 心里愈发胡思乱想起来,猛地一拍手,转身直接拐去萧云笙的住处。 …… “夫君。” 刚进了房,傅蓉就关上门,捏着帕子满脸幽怨:“夫君可还生我的气?奶奶派人说夫君会来侯府来接我,我等了一日才知道夫君提前出征,连送行都没赶上。夫君可有怪我。” 开拔那日虽然提前了一日,但满城百姓谁人不知,连那丫头都能从关她的房子溜出来扮成了男子混入军中,若是真心相送岂有赶不上的。 原本见她出现在这的确惊讶,可都到这份上还在说谎,只觉得愈发无趣也懒得说破,萧云笙毫不迟疑转身。 “夫君……” 眼看他不接话,傅蓉眼睛转了两圈,急忙喊住他的动作:“夫君这些日子是不是都和江月在一起。” 萧云笙微微顿住,侧过头眼眸愈发冷然。 “回府我才知道那丫头跑了,连自己妹妹都丢下不管,便猜到了她和夫君在一起。” 傅蓉一步步靠近,缓缓走到萧云笙的面前,伸手抚在他的后背用指腹在他后背画着圈:“我知道她和你说了什么,除了那晚闹得满府乱糟糟的戏子偷情,是不是还说了我和她偷梁换柱,她替我夜里做替身……这些妾身今日当着夫君的面便认下,的确是我所做。” 转过身一把捏住她作乱的手,萧云笙彻底冷下脸。 饶是已经知道了实情,可听见傅蓉开口承认,还是挡不住满心讥讽,他杀敌无数,却看不懂眼前这张美人皮下藏着的心思。 “既承认,回京之后,我你我便去求官家和离。” “妾身绝不和离。” 萧云笙面色愈发冷沉,一言不发拉开门,连一刻都不愿和她多呆。 只是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一只手猛地重新合上。 傅蓉疯了一般扑过来,拿着簪子比在喉咙上,只这么一晃眼的功夫就扎出了血。 “夫君若是走出这个屋子,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萧云笙厌恶地闭了闭眼,冷眼看着那血珠落在衣襟上,染红了大片,回身坐在凳子上,指腹敲在桌子上,他不信傅蓉会寻死,可人若是真在这里出事只怕连累一城的百姓,许久之后才嗤笑一声:“苦肉计?” “我虽是侯府嫡女,却也左右不了婚事,哪怕惧怕夫君那些传言,怕如同母亲一般嫁错了人,也得嫁。父亲先逼我嫁你,再逼我替你生子,所以我想了这个昏招,就算重来一次妾身依旧会找人做替身。妾身不怕和离,却怕和离连累母亲,妾身要同您合作。” 背过身,衣袍忽然落下露出一片莹白的背脊,上面遍布无数的鞭痕,只看了一眼,萧云笙便皱紧侧过头。 还未开口,门砰的一下被人撞开。 “将军!” 第95章 奴婢有孕了 傅蓉惊叫一声扑进了萧云笙的怀里,阿靖风风火火进来,瞧见这一幕猛地捂住眼睛转过身去,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推开傅蓉,萧云笙松了眉头,走出房门拉住阿靖。 “何时慌张?” “是江月,军医那好像诊出她得了不得了的病。” 阿靖捂着眼睛仰着头回话,话还没说完,只觉得一阵风刮在脸上,试探性地睁眼,就瞧见自家将军早就转身往军医住处去了。 想要回头和傅蓉打声招呼就觉得不合适,只能匆匆合上房门跟着追了上去。 进了院子,远远地就瞧见屋里只有江月一个人。 孤单的身影好似一座石化的雕像,低垂着头,手无意识地互相扣着,怎么看像心事满满都魂不守舍。 萧云笙脚步一顿,一把拉住又要冒冒失失直接冲进去的阿靖,刻意加重了脚步走进屋子,却还是吓得江月浑身一颤。 “军医怎么说?” “将军?您怎么来了。” 抬头望向他,一股熟悉的熏香涌入她的鼻子,江月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便躲避着他的视线,缓缓拉起唇角。 皱紧了眉,萧云笙颇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军医看诊,可说了什么?” 江月摇着头,明明是笑,可那笑容近乎透明一样,只要一碰就会碎掉,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痛苦还是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萧云笙这才注意到她不仅脸上毫无血色,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他说,伤没什么大碍。您不是在陪夫人,奴婢这……” “到底怎么了,检查伤为什么要问你有没有成亲,你要是不说,我就去找那个老头,这么久不见,说话还是只说一半急人!” 阿靖性子急,心里想什么便直接说出来,扫了一圈院子连柜子都打开非要找到军医问清楚。 “别去。” 见他大嗓门吆喝,江月急忙站起身就要去拉他,可坐在这里半天腿都麻了,没留神险些摔倒。 好在萧云笙眼疾手快托住了她。 “将军,求你,拦住阿靖别让他问。别让他去嚷。” 脸上焦急几乎要溢出来,若是再求下去只怕会直接哭出来。 萧云笙眉心一动,见她这般避讳。 不知怎地想起昨日二皇子那几句暧昧不清的话,再联想到什么伤能让医官问出成没成亲的话。 心里猛地一跳,一把拉住阿靖把他关在了门外。 这才缓缓走近江月,眸子凝着无数的迟疑, 那夜他还未赶回来,那几个伙头和阿靖说过并没有对江月做什么,可江月被二皇子的人带走一夜,早上不仅沐浴还换了衣服。 所有皇子里,数二皇子最为风流,女人更是用完就丢。 一想到那可能发生的事,萧云笙挪开视线,不愿深入去想,垂在一旁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真的没什么事,您就别问了。” 屋里光线昏暗,更显得江月身影纤薄易折,一双眼集满了愁绪,长而密的眼睫颤抖得宛如蝴蝶震翅,越是这样,越让萧云笙觉得欲盖弥彰。 “你放心,我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可江月立刻反应过来不对,急忙攥住他的手腕,用尽了全力把人拉扯。 “将军要找谁?” “还能有谁?” 落在身上的手腕纤细脆弱得可怜,感觉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断,萧云笙压着怒气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瘀血,眼底的浓雾翻涌着几乎要吞噬人的复杂。 微微张开了嘴,江月错愕地摇头。 这才反应过来萧云笙误会了什么。 苍白的唇瓣颤抖了几瞬后,声线染上了哽咽:“不是他。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和二皇子无关,和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江月松开手,无助地蹲下身,随着肩膀缓缓塌下,整个人似乎也迷茫到了极点,紧绷的身子缓缓松下,萧云笙眉头依旧拧成了结。 再瞧见她的手缓缓落在小腹时,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掠过,略显深色的眸光停在她的小腹上,忽的就明白了什么。 “你……” “奴婢有身孕了。” 说出口的话,宛如悬在头上,她想看清眼前人的神色,可视线先模糊成了一片。 从听见军医说她有孕半个月,她的头就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明明她一直有吃傅蓉给的避子汤,明明医官说过那药伤身毁阴的。 只有一次…… 唯有那次篝火帐子里,喝了助兴的酒彻夜欢好,傅蓉把药换成了助孕的汤药。 她只喝了一口。 就那么一口,又因为发生这么多事情早就忘了这一遭。 偏就这么造物弄人。 想起鸿鸢万般交代的没有名分不可有孕的话,江月心上一阵抽疼,也愈发惧怕。 半天等不到萧云笙开口,紧咬的唇瓣都充了血,江月忽然平静下来,缓缓站起身:“明日,明日奴婢就去雪域找药引,然后就会离开,将军只当没听过这话,也从不认识奴婢。” 耳中一片嗡鸣,江月极力想稳住脚步,可那背影还是几乎逃一般的。 萧云笙垂下眼,将人一把扯到了自己身旁,重新拉着她按在凳子上略显深色的眸光停在她的小腹上,忽的就明白了什么。 “你要如何处理。” “自然,自然是开一副方子。您之前说的话奴婢记得,若不是阿靖把您找过来,奴婢自己悄悄地就解决了。” 缓缓稳住呼吸,江月挪动呆滞的目光轻声开口。 话刚落下,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楚,几乎将她五脏六腑都灼烧。 强装的冷漠几乎刹那间就破碎,只能咬着牙撑着,心里早就一遍遍对那孩子说着对不起。 萧云笙满心口的躁动和恼火像是被人陡然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冰寒。 唇瓣微动,开口嗓音沙哑,“你,很好。” 深深扫了她的小腹,萧云笙松开手,打开门看到阿靖还蹲在门口,突然一顿:“看好她。”不等他明白就拂袖大步离去。 阿靖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 进屋子见江月柔弱无骨的趴在桌子上,吓了一跳。 “江月姑娘,将军是不是骂你了。” “没有。” 眼根微微带着湿气,江月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阿靖却不信,从方才喊将军过来他就脸色不好,这会更是风雨欲来的前兆,印象里将军最多是冷脸从来不会对女子发这么大的火。 “是我太冲动了,只顾着怕你出事,刚才闯进将军房里他正在和夫人亲近……” 一想到刚才的场面阿靖都捂着胸口,狠狠锤自己的头。 都没注意到一旁的江月缓缓闭上了眼,如同涤泥满塘的一潭死水。 第96章 他竟是这样喜欢她 “你说,将军和夫人正在亲近。” 江月缓缓转头。 见阿靖点头,心里绷着的一根弦砰的一声断裂。 她曾经跟着娘学过青梅酒,酿酒讲究时机,时候不到果子发苦,时机过晚,果子成熟烂成一团。 那苦果酿的酒入了喉咙,犹如黄连刺喉,落入胸肺着火。 便是此时的滋味。 看来,饶是知道傅蓉做的种种事,将军他依旧不会放弃傅蓉。 眼睫猛地合上,一行泪缓缓隐入衣袖。 她没妄想过什么,却真心实意祈祷将军和离后能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真心相待他的人,原来,倒是她的自作多情了。 站起身,阿靖急忙伸手要扶住她。 江月摆手拒绝,踉跄走了两步,见着外面的日头,这才觉得身子冷飕飕的。 “你这是要去哪。” 摇头不语,可阿靖却追了过来,时时刻刻跟在她的身后,见她脸色不好,“将军让我看好你,不让你乱走。” 虽然不知道萧云笙这吩咐是什么意思,可对于阿靖就是犹如圣旨一般一定要做的。 可落在江月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只觉得这是萧云笙没见着她喝下送走这孩子的汤药,便不会放心让她离开眼前。 抬头看着日头,江月没有目标地胡乱走着,突然脚步一顿看到了不远处并排而立的了两人。 萧云笙从屋里出来,便准备去寻军医,可还未走出几步傅蓉便找了过来。 “夫君脸色这么难看,难道江月那丫头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对一个丫鬟,未免太上心了些。” 萧云笙早忘了她也在此,原本不想理会她可刚一转身,想起江月的事,这才停住脚步回眸:“你之前想和我合作什么?” 傅蓉见他态度松缓了不少,可心里却并没有开心,敏锐的察觉到和江月有关。 心里只迟疑一瞬,便露出笑来主动上前压低了嗓音:“自然是拿将军夫人的位置和您合作。” 萧云笙勾唇冷笑:“你以为这位置还能容你?” “一年,妾身只要一年的时间,之后自然会和夫君和离,这一年里侯府和二皇子妾身替您应付,但若有一日侯府被官家迁怒,将军夫人的名号可以护住我,也可以护住妾身的母亲。” 见他眉眼依旧是冷淡的,傅蓉不躲不避,反而抬手替他拂去衣襟上的落叶。 “将军知道,你我是被赐婚,替身之事荒诞无比,就算闹到官家面前既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闹大了只会被人非议,不足以让官家收回成命。更何况,萧老太君喜欢妾身,她上了年纪夫君也不想她伤心受到刺激。” 萧云笙微微眯着眼眸,仔细观察着傅蓉的神色。 成婚这么久每每相处,他都觉得眼前人带着一层端庄的面具,如今才好似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性格。 侯府和二皇子想谋的大事先不提。 只官家那,就是一道鸿沟。 出发那日他一早进宫,先求的就是和离,官家连话都未说完就让内侍端上一只脚杯。 那杯是他三年前出征之日官家赏赐,佑他凯旋平安,也是那日恢复萧家往日的门楣。 这时呈上来,就是让他不要忘记让他自己的身份,记得忠心为君,侯府萧府联姻不是家事,是国事。 只是,这些依旧不够让他点头。 傅蓉看着他眼底的寒冰,猜出他还未松动,又靠近了些,咬牙扔出最后的底牌:“妾身,知道江月的爹娘在哪。” 眸光一顿,思绪翻转,萧云笙都没注意到傅蓉这些‘亲近’的举动,紧盯着她的神色确认真假。 这般亲密的举动正好被走来的江月全数落在眼里,见两人四目相对,是不是亲近浅笑,叫她顿时浑身好似被抽干了力气,只觉得心被一只手搅动的发疼发胀。 正巧驻防的将士远远发现萧云笙的身影,喊着他上城楼一趟。 眼看两人走过来,竟然下意识拉着阿靖躲到了一旁的墙后,眼睁睁看着那影子并排拉长,变远,最后消失。 “你是在躲将军和夫人吗?” 阿靖目光落在和江月叠在一起的衣袖上不由得红了脸,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江月这才回过神方才情急之下拉了阿靖的袖子,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重新归拢了起来,忙松开手,摇头否认。 “将军和夫人的感情真的很好。将军原本对这赐婚没什么想法,还想抗旨拒婚,有一日在街上见到了夫人,便,便一见倾心,成亲那日,连在外面酬谢宾客,将军被灌酒都是带着笑的。” 阿靖的话犹如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泼向江月。 她竟不知,将军是这样喜欢傅蓉。 即使被欺骗,依旧口口声声念着夫人。 和离。 不过是说出来,一时气愤的话吧。 所以才怕她腹中的孩子成了两人恩爱的隐患才让阿靖跟着她。 江月回到住处收拾着东西,做好了明日上雪域挖药的决定。 但出城进关入关都需要通关手碟,阿靖做不来。 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将军。 在他的住处前,整理好了情绪,江月深吸一口气刚要进去,面前的路被人挡住了,缓缓抬头,傅蓉似笑非笑摆弄着手帕。 抿了抿唇,江月垂目。 “夫人。” “故人相见,别来无恙啊。” 傅蓉整理着衣襟,上下打量着她一遍,“怎地消瘦这么多,看着让人心疼,等你妹妹见着你,又该怀疑是我欺负你了。不过,你还能想起她么,就这么把人丢开到底是为了她,还是就为了寻一个借口留在夫君身边。” 提起星星,江月心口一阵刺痛。决定逃走那晚,她不是没想过带星星一起离开。 可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法把那么一个人藏在身上不被人发现。 只能忍痛将人留在萧府,还留了信在房里。 她知道萧老太君礼佛多年,虽注重礼法规矩,可心是最慈悲的不会为难一个孩子。 一路上她日日都在思念星星,每日都在祈祷。 就是因为她已经破釜沉舟,所以必须找到药引子。 江月不愿和她多说,举手就想叩门。 傅蓉的声音再次响起:“夫君不在房里,不然我怎么有时间陪你在这说话。” 第97章 纳你为妾 举起的手一瞬间好似有千斤重。 江月缓缓放下转身要走。 又被傅蓉拦下,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摇头。 “放心,你如今的模样和我哪里还有半分像,做什么还躲着我,更何况,我已经在夫君面前承认替身之事,日后都不会用你了。” “你在将军面前承认了?” 江月心猛地一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所以,阿靖见到两人在房里亲近,和那会远远见着两人亲昵,都是将军刚听完傅蓉承认替身的事之后…… 将军,就这么喜欢她。 什么都能包容。 傅蓉笑容更深,“你都当众说我和戏子偷情,那替身之事又算什么,自然我直接承认了。不过夫君并没有生气,所以你放心,以后,替身之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正巧,城里的百姓为了欢庆驻防士卒到来,放起了烟火。 一朵嫣黄的烟火炸在云边,江月的心好似也随着那烟火升空,随着一声巨响炸在了云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涌。 还在说话间,萧云笙正好处理完事情回来。 见两人都站在门前,目光下意识瞥向江月,见她脸色苍白,脚步一顿: “你怎么……” 傅蓉先一步上前,勾起笑来:“夫君,江月有事找你,你们先聊,我进去等你。咱们得事还未说完呢。” 萧云笙默然。 关于江月爹娘的事,傅蓉还未说清楚,他便被差事缠身。 落在江月眼下的乌青,一路上两人宿在一处,除了第一夜江月累极了睡的安稳,其他时候她大多时候都是醒的。 就是睡着了,梦里念着的都是星星和她爹娘的名字。 星星的药引子能不能找到还未知,若是所有亲人都没了,只怕她会疯掉。 等傅蓉进了房,萧云笙才看向江月,这会已经入了夜,她只穿了个夹眠的薄袄,还是他曾经在侯府见过的,下人统一做的衣服。 大漠一路上过来驻扎的城镇都要寒冷,连他这样习惯了这边气候的人,一路走回来都觉得身上寒津津的。 想到方才军医说起她的身子,本就是亏空的瘦弱,心思郁结,偏这样还怀了身孕,只怕不好好调理日后孩子会掏空她的身子,让人更加虚弱。 不免脸色沉了下来,“不是让阿靖看着你不要乱跑,有什么事让他来和我说就行了。” 下意识伸手去扯衣衫,入手一片冰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穿的是盔甲并没有披风。 偏两人站着的位置还是个风口,冷风一个劲的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就这么一会,他便看到江月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 皱紧了眉伸手去拉江月的胳膊,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触及她时,江月下意识的意识后退了两步躲过了他的手。 抬起的手落了空,萧云笙的心好似也空了一下。 来不及深入想这陌生的情绪,还是上前拉着她走了几步。 正好傅蓉也从屋里回眸,看着这景象淡淡一笑,在走出几步两人才停下。 就好似为了避开傅蓉的视线,怕她不高兴。 江月垂下眼,语气平静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奴婢自己会走,将军拉着奴婢,怕别人看到了误会。” 她这话既是事实,但也是她的借口。 她心里那点异样连她自己都没能品透,躲避也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 旁人误会她不在意,在意的是眼前人会不会在意担心傅蓉误会。 萧云笙不知道她千转万转的心思。 反而想起要不要把傅蓉说的话告诉她,可想起军医交代的这时候不能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刺激,生怕傅蓉的消息只是幌子,或出什么意外给她希望再次落空。 萧云笙暂时压下了话。 想起另一遭做好了决定,缓缓开口:“等回了京,我便会去找奶奶纳你为妾。” 江月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好似没听见。 头顶不断有烟火升空,炸亮天空,印地周遭都是五彩斑斓的。 却在她心里开不出一朵花。 见她不语,萧云笙只当是方才的烟火声掩住了他的话,低下头贴近了几分,轻声开口:“江月?我说,回京后……” “奴婢不愿。” 江月抬头,眼眶又涩又涨的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慌乱,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通关文书:“奴婢是来求将军盖章,也是来辞行的。一路多亏将军收留,才能顺利到这里,剩下去雪域的路奴婢自己就能走,明日便出发,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她话里称呼还是将军,可萧云笙却敏锐听出了生疏。 只当她是被今日这一桩桩的事闹的慌了神。 别说是他,从傅蓉出现,到知道她有孕,到后来种种,他今日比过去多年带兵的心境还要疲惫。其他还能权衡利弊,思索深意。 唯独留下她是心里第一时间冒出,并毫不迟疑的念头。 第98章 纵容你太过 虽然猜到了,可从他这得到亲口承认又是另一番滋味。 闭了闭眼睛,江月缓缓松开手。 “你放心,这事与她无关。” 萧云笙皱紧了眉,想起她和傅蓉之间的种种,只当她怕傅蓉针对。 若不是傅蓉出现在这,等回京他务必要想办法和离,如今就算他答应合作,暂时按下和离的事,两人依旧是名存实亡。 等尘埃落定。 萧府后院只有她一人,届时孩子也出世了,萧云笙目光落在江月恬静的眉眼上,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那孩子模样像她,好似,也不错。 只是这样想着,他心里头一遭竟生出几分期待,唇角都不由自主勾起。 江月一直瞧瞧盯着他的神色,见他说起傅蓉又露出的笑模样。 正巧最后一个烟火炸在天边,几乎将整个夜空撕裂,印照着她白的近乎透明的模样,也好似将她也一并撕裂。 烟火消散,夜色重新弥漫,江月瑟缩了一下只觉得从内到外都冷的刺骨。 原本喉咙里执拗的拒绝变成了轻叹。 “奴婢,要想一想。” 萧云笙没看出她的异样,点头便送了她回房。 江月坐在床上,从一直背着的包裹里拿出一个泥塑的猫 这是那日从羽衣楼被打发下去,将军挑给傅蓉的礼物,傅蓉不要,她便捡了回来偷偷藏在身边。 这泥塑同她同病相怜,灰头土脸,和宅门大院格格不入,遭人嫌弃。 可如今,她再见傅蓉,总觉得原先她不要的东西,又要抢回去。 江月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她没生过妄念做将军的小妾,也没妄想过和将军如何,那连那颗还未萌芽便被深埋进心底的种子她都还未弄清楚。 但心里仍旧控制不住的苦涩。 就是因为知道萧云笙是个怎么样的人,所以才知道他为何开口违背之前的话,让她留下。 可要她在傅蓉面前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她做不到。 她既已经逃了第一次,也能逃第二次。 重新把包裹收拾好,江月吹灭了房里的蜡烛,看门外没什么人便轻手轻脚开门又悄悄把门合上。 拉拢着背囊,江月快步消失在夜色了。 送完江月,又顺便巡视了一圈,萧云笙回房刚坐下,傅蓉还未来得及开口。 不知从哪传出一声尖叫。 “狼,有狼进城了。” “护驾,保护二皇子!” 没关的房门,让外面的喧嚣愈发刺耳。 方才城里还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的氛围立刻消散,尖叫声,刀剑声,凌乱四散的脚步伴随着不知从哪弥漫起浓重的烟雾,顷刻间弥漫开。 阿靖带来三个人冲进院子,手上还带着鲜血淋淋的抓痕:“将军,附近的狼群突然发了疯似的往城楼里冲,连二皇子的住处都遭到了袭击。” “狼群?” 大漠有狼是常见的事,平日和城里的百姓互不打扰。 参军多年,萧云笙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事。 “疏散百姓就近躲进屋子,二皇子那派些我们的人在外守着。我随后就到。” 领命阿靖带人转身离开。 萧云笙随手拿起佩刀,忽又一顿,将墙上的弓箭取下,转身直奔着江月的住处去了。 “怎么会有狼?夫君,你去哪?” 傅蓉站起身往外眺望,见萧云笙转眼就走到了门口,生怕自己被丢在这急忙跟了上去。 “江月。” 叩门声如同石沉大海。 “夫君,许是她睡着了。” 傅蓉听见这是江月的房间,脸色一变,还未开口,身旁的萧云笙屏息,一脚踢开了门。 漆黑的屋子,连炭火都熄灭了,显然人已经离开有一会了。 “呦,这是又逃了?” 傅蓉讥笑了一声。 却让萧云笙想到江月刚才拿着通关文书来求他盖章辞行,若要从城里逃出去,势必还要从大门处,可那里现在是狼群出没最多的地方。 面色一沉,萧云笙刚转身袖子却被扯住。 “夫君,你就放心把我一个丢在这?” “放开。” 心里焦急,萧云笙也没了耐心。 用了些力气甩开了手,听着外面乱哄哄的,时不时还有狼嚎的声音,随手把傅蓉塞进了屋子关上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江月躲在城墙附近,算着守卫换班。 手脚都被这夜里的寒气动的发麻,只能搓着手缓解着冻僵的滋味。 见运送物资的车就要装卸完毕,江月瞅准了机会站起身准备混入队伍里。 突然最远处的人传出一声尖叫。 几十道黑影转眼就串进城门。 守卫还未来得及抽出刀,就被扑倒在地上。 一股腥臭的气味顿时弥漫开,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江月猛地蹲下身,黑暗里无数双绿油油的亮光在闪烁着。 狼。 怎么会有狼。 “救命啊,救命!” 一个士卒刚跑了几步就被从身后窜出来的黑影扑倒,利齿横在他的喉咙上随时都要撕扯开皮肉。 江月看到一旁的火把,冲上去一把拔下不断挥舞。 “放开他!” 见火光果然吓退了那头狼。 那士卒劫后重生的捂住安好的脖子,道谢的话刚说了一半,突然一道白影跳了出来,对着他的头咬了一口。 “多谢……多……啊啊啊。” 转眼间,那人就被咬下一只耳朵痛苦的在地上打滚。 扔下嘴里鲜血淋淋的战利品,那白影一步步走进,分明是一只通体发白的白狼。 江月想要逃,可脚下好似生了根,只能看着那凶兽一步步靠近。 突然一只带火的箭矢飞了过来,正好落在她身侧,把那头凶狼吓的止住了脚步,也横开了她俩的距离。 江月刚挪动了一下脚,就听见熟悉的低喝一声:“别动。” 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弓拉满,上头依旧是一只燃着火光的箭。 那狼好似很通人性,察觉到危险竟转了身子,缩在江月身后。 心猛地提在了嗓子,江月做好了被扯下一只手或是一只脚的念头,却见那狼却闻了闻她的肚子便后收回了獠牙,蓝色的眼瞳竟透出几分伤心。 心猛地一动。 眼看萧云笙换了方向还要射箭,江月急忙喊停。 “将军,等等。” 萧云笙手指轻颤,那箭偏了方向,堪堪擦着它的头过去。 仰头长啸后,那狼便逃到了别处。 江月手心里都是汗。 这边的危险刚过,就察觉一道阴沉的目光落在头顶。 硬着头皮抬头,萧云笙的眸色透着浓雾:“若不是这些狼,你是不是就要逃出去自己去雪域了?江月,莫不是这些日子我对你太纵容了,我竟然不知你有这样的本事。” 第99章 这孩子,我要留下 那狼,连他的箭术都不能保证能射中的情况下完全不伤害她。 更何况,若不是那狼没动杀心,江月此时已经被咬中了脖颈。 审视着江月眼里的清亮,懵懂,萧云笙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眼下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 城里还四处窜着狼,定要找到他们发狂的缘由。 江月想起那白狼的眸子,不知怎得心里发酸。 她想起爹说过,狼很聪明,报复心也很强。 若是有人伤害他们的族群,整个族群都会拼死报复。 “将军,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偷走了它们的孩子,或是杀了它们同伴……” 江月说出猜想,却又摇头。 “可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呢?” 萧云笙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往监牢的方向。 江月刚要跟上一动,这才察觉脚裸刺痛,许是刚才扭到了脚。 只能咬牙勉强跟在后面,突然腰上一重,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萧云笙随手揽住了她的腰,运气跑了起来。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江月却不觉得冷。 心不由自主的猛烈的跳动,握在腰间的手温热却安稳。 等到了监牢刚刚进去,就看到一只巴掌大小的雪狼躺在血泊里。 那几个伙头正剥着那雪狼的皮,一旁还架着火炉。 “你们在做什么!” 江月气的浑身发抖。 那几个伙头见着是她,气不打一出来,但看到身后的萧云笙脸色一变急忙跪地求饶:“将军,姑娘,我们知道错了,既然到了这儿,就给我们驻防的机会将功折过吧。” “我问你们,这狼是谁杀的。” 江月咬紧了牙,恨不得将眼前几人千刀万剐。 万物有灵,她没猜错,那狼果然是为了找小狼才会冒险进城伤人,也是因为嗅出她身上有孕的气息,才放过了她。 “今天外面都在欢庆,送饭的给我们也改善伙食。可惜只有这么一小只狼还不够我们分的。不过这皮毛挺好的。” 话还没说完,熟悉的狼嚎再次响起。 那些狼闻到了气味纷纷往这么聚来。 江月看着那白狼走到最前面,低头用鼻子嗅着那早就没了气息的小狼,一遍遍的,意识到小狼彻底回不来后终于朝天悲鸣。 白狼哀嚎。 其他的狼也跟着仰头合着。 江月不由得落下泪,腰间搂的手愈发收紧,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萧云笙便将她一把拉进怀里紧紧贴在一起。 右手攥紧怀里的刀鞘,骇人的气魄全开,浑身如容一把随时开始开弓箭保持警惕。 果然,下一刻,那些狼突然扑了过来,嘶吼着撕咬将几个伙头。 哀鸣声和痛呼声响彻整个监牢,宛如人间炼狱。 原先落在她腰间的左手忽地离开,转而轻覆住她的眼。视线被遮,感官便跟着放大,可原本的恐怖伴随着耳边的心跳竟也没那么害怕了。有几只狼跃跃欲试的想要扑过来,可看见萧云笙,却不由得垂下了耳朵瑟缩着不敢前进一步。 等耳边恢复安静。 捂在眼前的手才松开。 睁开眼,只剩下地上一滩滩的血污,那几个伙头和被拷了一半的幼狼都消失了。 “狼退了,狼出城了。” 外面的呼声传了进来。 江月垂目下意识捂住了小腹,她猜到不错。那狼果然是为了救孩子…… “将军,江月,你们怎么在这,啊,这里是?” 四处搜寻的人找了过来,目光微妙的落在两人身上,江月方才没在意,此时才察觉两人几乎完全叠在一起,就连呼吸都会不小心在某一刻同频,紧贴的更紧。 “这几个人死有余辜,统计好城里还有谁被狼所伤,另外,查出今日送饭给他们的人是谁。” 萧云笙交代完也没松手,就这么带着江月走出牢房。 可出来后,江月这才看到外面竟站了这么多人,除了满街的士卒百姓,二皇子和傅蓉也在。 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明晃晃的打量。 江月眼神不知该往哪落,只微微垂着头。 傅蓉盯着她护着小腹的动作却多了几分深思。 第100章 这是什么药 “我说这到处闹哄哄怎么没见萧将军,原来是去英雄救美了。” 见几个下去清扫监牢的士卒端出几桶血水,周围围着的人惊呼起来,二皇子牵起一抹得意的笑来,捂住口鼻连连啧啧叹气:“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替江月姑娘你报仇了。” 这话一出,立刻让人听出几分怪异,都不由自主把狼的事和江月想到一处去了。 狼崽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城里,还混层层道门的监牢。 “阿靖,怎么这么多人?” 萧云笙不愿牵扯起之前轻薄之事,眉目一扫喊出了阿靖,这种情况按他们过去应急的训练该是都躲在住处,紧闭门窗,这样都在街上若是遇到危险一个都跑不掉。 阿靖苦着脸眼神瞄着另一边,傅蓉仅顿了一瞬就从江月身上收回目光,大大方方承认:“是妾身安排的,妾身怕夫君一个人精力有限,怕江月遇到危险,多些人也能找的快一些,更何况大家聚在一起,那狼也该顾忌些不敢随便伤人。 二皇子也别见怪,这丫鬟跟了我多年,早就和一家人一样,夫君也是怕我着急。” 说着,又走出人群到江月面前,抬手抚上她的手背:“还好你没事,日后还是别这么倔了,就算着急替妹妹找药也不必如此冒险,夫君说了帮你,就一定会帮你。” 她话里让人挑不出错,想到周到,还替江月解了围,即使是萧云笙心怀芥蒂也没法在这么多人面前反驳,只和傅蓉目光交错一瞬提醒她不要多言便转了头。 这话若是其他人说,江月自然感激。 可早就习惯了傅蓉面目,听见这话就像看到老虎披着一张人皮冲着她笑。 见两人四目相对,就好似彼此心意相通,而她则是那个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外人。 想起萧云笙说起傅蓉对纳她为妾的事不会在意。 此时也后知后觉,当即想成了两人已经说清楚过去的矛盾,如今彼此心有灵犀,根本不会被其他事影响。 低下头,江月逼回了眼底的酸涩,抿紧了唇,抬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抽出手。 “趁着人多奴婢得提醒一句,奴婢从小在山里长大,对于野兽的习性略知一二。 捉了那小狼的人身上定然还残留的气味就是洗了澡,熏了香,野兽也能闻到找到那人。 狼要报仇,定然不死不休。 夜里睡觉最好睁着眼睛,别被狼趁着夜色咬断了喉咙,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番话下,没人在意江月如何,只顾着相互检查身上有没有沾染了气味。 江月扫了一圈,将狼崽的皮毛抱在怀里。 见二皇子身边的太监果然脸色都变了,下意识抓起袖子就想闻,顾虑周围人都眼杂这才不甘的放下手,可额上早就出了汗。 忍不住满心讥讽。 是人是鬼大多时候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试出来了。 她也能看透。 可唯独将军的心思她永远摸不透,看不明。 “出了这样的事,二皇子想要欣赏大漠风光的愿意只怕实现不了了,还是早些回京,万一被野兽误伤,只怕官家要着急了。其他人,收尾。” 萧云笙趁机下了逐客令,挥了挥手,军中的士卒有序的清理街道,替百姓替换被损坏的门窗。 二皇子扫过江月三人,意味深长笑了笑,带着人浩浩荡荡回了住处。 等人散的差不多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留下,抓住机会迎了上来,“将军这次呆多久,我家儿子月底娶媳妇,还想请将军来喝一杯喜酒。” “将军要去么?” 离月底还有十几天,若明日后日再不去雪域找药,只怕就来不及回京了。 江月心里着急,开了口这才反应过来她失礼了,只能咬紧唇瓣后退了几步。 今夜出了这样的事,城防只会更加严密,她再想偷偷溜走只怕不可能了。 找药对她而言是最重要的,星星只有一个,可将军最重要的是维护好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百姓。 萧云笙毫不迟疑从怀里拿了银子递了过去,“喜酒就不喝了,这算我的添彩。明日去雪域找药材,若顺利下山就会回京,人命关天。” “找药材?这季节,雪山上什么药材都没了,我听说最近那雪域还有敌国的人,将军不可冒险” 那老人摇头,急忙劝着,萧云笙按下他的手,缓缓摇头。 转眸见江月并没有听见才放下心。 回了住处,江月放下包裹看着屋子里不知何时又点起的炉火发愣。 听见门响,还以为是她没关紧,开门瞧见萧云笙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不由得后退一步。 “将军……您怎么来了。” “驱寒的。” 那汤碗推到眼前,江月眼底都是错愕,下意识抗拒扭头。 萧云笙眉目微微皱紧,态度越是不容置疑,大有一定要看着她喝下药才肯离开的态度。 这幅模样,让她心里不由得警惕起来。 她见过很多汤药,侯府的汤药可以让丫鬟变成哑巴,傅蓉的汤药可以让她避子,也可以让她助孕。 “这药,是奴婢独有的,还是大家都喝?” 见萧云笙眼底迟疑了一瞬。 喉咙咽了咽泛着苦涩,江月盯着那升腾的热气,眼眶一片潮湿。 她不愿意多想,可心里已然有了一个答案。 既说了让她做妾,这会送这药来,莫不是又后悔了…… 若是没方才护着那白狼护子的事,她说不定会喝下这药汁,可现在…… 江月微微仰起头,身子依旧不肯碰那药汤一下。 “奴婢怕苦,这药还是留给将军吃吧。” 她难得的反抗,换来了萧云笙捏起眉头,深深地叹息。 端起那药碗走了过来。 江月的泪顿时滚下,还未开口,下巴就被捏住。 那药被他喝了一口,在江月瞪大的眼眸中,那张清淡的面容渐渐放大,唇瓣紧贴的那一瞬间,呼吸交织带着灼热和本能开始的纠缠。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咽入腹中,又立刻冲淡了这举动原本的旖旎。 没等江月反应过来,第二口也如出一辙下了肚。 直到一碗药喂了干净,江月面色早已苍白。 两人皆气喘吁吁,只剩喉咙里又咸又苦的滋味。 “为什么……” 视线渐渐模糊,她想要看清萧云笙的脸,却只能看到虚虚实实地落寞,和又有人推门进房的动静。 “夫君。” 听见傅蓉的声音,江月彻底绝望。 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101章 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身子刚倒下,就落入一个沉稳的怀抱。 萧云笙将人放在床上,低下头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方才还清淡无波的眼眸此时汇聚了说不出道不明的复杂。 傅蓉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抬手捂住自己的眼。 那眼神她曾经在另一个男子眼中见过,那个人却没成她的夫君。 她的夫君如今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的替身。 这滋味,让她嫉妒的想要发疯。 她不喜萧云笙,甚至因为这婚约让她受尽折磨演得疲惫。 可被一个下贱的丫鬟取代,她却不甘。 一想到她回侯府那两日,这两人在路上不知如何颠鸾倒凤。 想到她父亲怒斥她没用,将她贬低到一无是处,这两人情生暗曲。 目光落在江月的小腹,傅蓉愈发嫉妒。 “夫君就这么在乎江月?” 萧云笙让军医熬药的时候她正好在身边,听见他交代了这药一定不能伤身,让人能睡上一日两日的。 立刻就猜出定然是萧云笙要自己去雪域找药,不想让江月担心。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进这个房间。否则合作之事就此作罢。” 见没外人,萧云笙语气冷淡连头也不回,傅蓉心情愈发复杂,“不过是个丫鬟。” 既没有学识,也没有家世。 呆呆笨笨,没有半分趣味。 就算萧云笙讨厌她,以他的身份,清流人家的贵女给他做妾身也是绰绰有余。 “很快就不是了。” 萧云笙站起身,递过来的目光耐人寻味。 傅蓉顿时想到什么,嗓音都提了起来。 “你说过不纳妾,用你的军功立誓,难道要反悔?” “那时我还不知道你用那么下作的手段。” 萧云笙微微侧目,见床上的人没被影响,才转眸。 唇角轻嗤了一下,眸色比夜色还凉:“谁说我是纳妾。当日和我拜堂成亲的人到底是谁,你我心知肚明。” 从那日院子里翻出来江月那件喜服,萧云笙便想起成亲拜堂那日的异样。 从花轿上接下的妻,手是那样的凉,拜堂时那小心翼翼护着盖头的动作,如今想来也处处都是破绽。 傅蓉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了。 “知道夫君在意她,妾身自然高兴,不然妾身手里的筹码也不值什么钱了。只是夫君别弄错了,责任和爱是不同的,若是因为你占了她的身子,心存愧疚把她留在身边,就如同把自由在天飞翔的鸟困在笼子里,只会蹉跎了她。” “这些与你无关。我也不妨告诉你,江月有孕。” 萧云笙目光扫过门外,阿靖带队的几人面色凝重如门神一般守护着门。 在他回来之前,没有人能进到这间屋子伤害江月。 听见江月果然有孕,傅蓉面色扭曲了一瞬,很快掩盖好,连声恭喜。 “妾身等着夫君找到药材,平安归来。” 说着便微微欠身,施施然走出房间。 萧云笙目光一转。 垂下眼眸看向床上熟睡的人。眼睫还带着点点湿气。 心忽然乱了一拍。 他不知道傅蓉口中的责任和爱的区别。 只知道眼下,他不希望江月从他面前消失。 第102章 只要你想要,我什么都会帮你 入眼大片的雪白晃花了视野。 江月抬头看到萧云笙挂在悬崖上,一身银白白狐裘衣随风舞动,整个人不断往山腰处攀爬,为的是那山腰上的一颗普普通通的枝丫。 依稀能辨认出是徐太医画的五味草的模样。 看着萧云笙攀爬了几步,便滑下来几寸。 好似和这冰雪融为一体,被狂风里身影摇摇欲坠。 江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想要提醒他,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好不容易抓到那药草,脚下的冰发出发出炸裂的碎裂声,整个山崖好似被斧子劈开从中间一分为二。 萧云笙宛如断了线的风筝人就这么落下了山崖。 江月不顾一切跟着跳了下去,竟到了城楼跟前。 整个城楼都被巨大的白色挽联覆盖,满城的百姓一见着她便冲了过来将她团团围住。 “偿命,都是你害死了将军!” “还我们将军,还我萧家血脉。” 无数只手推搡着,拉扯着几乎将她撕碎。 写着萧云笙名字的棺木从眼前抬过,江月不顾一切扑上前想看清那棺木里的人,却怎么都横跨不过围起来的高墙。 只能跪在地上不断的磕头:“求求你们,让我再看将军一眼。” 可磕破了头,那人墙都没半分挪动。 “你只是个奴婢,不配跪在夫君面前吊唁,更没资格碰他。就是死,他也是我侯府的女婿,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傅蓉更是居高临下直接将她踩在脚底,强行让她面对现实。 这话是事实,更是一枚锋利的刀狠狠刺进她的心口。 “将军!” 江月猛地坐起身,浑身早就汗水浸湿,看着熟悉的房间怔楞出神,阿靖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你醒啦,吃饭吧。” 木匣打开,饭菜香气弥漫整个屋子,江月坐着没动,药的苦涩好似还残留在咽喉。 可肚子自顾自地唱起了空城计。 “我,睡了多久。” 想起将军逼她喝下的药,江月神色微微一滞,伸手抚摸肚子,除了饿没有半分不适。 提起的心重新落下,那药,不是堕胎的。 可既然不是堕胎药,她那时为什么昏了过去。 “将军呢?” “将军自然在忙,你先吃饭,天冷饭菜容易凉。” 阿靖摆弄着饭菜低着头,匆匆放下,含糊不清搪塞了一句往门外走。 话虽如此,可江月看到他出去前悄悄抹了把眼角,心里咯噔了一下。 想起那梦,她急着穿鞋下床,可饿了一天一夜刚醒,脚步虚浮的几乎站立不住。 “等等!” 扶着桌子追了上去,碰掉了碗筷引得阿靖回头,急忙上前扶她。 “将军是不是去雪域了!是不是出事了。” “你说啊!” 见瞒不住,阿靖点头,平日直来直去的性子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你睡了三日,原本将军昨日就该回来的,守城的弟兄说昨日一早看到那雪山崩了,派去寻人的兄弟去了一日还没半分消息送回来。” 将军临走前让他照顾好江月,说她最多第二日就会醒来,可将军没回,他怕不好安抚江月便让军医又煮了一碗安神的药灌了进去,没想到三日了她才醒。 看如今江月醒了。 将军却是真的出了事。 江月缓缓松开手,全身的力气几乎都要被抽干。 那梦竟然是真的。 她害死了将军。 看着那打开的房门,江月脚尖刚一动,阿靖的声音再次响起: “将军下了军令,让我们所有人都盯着你,除了这个屋子将军回来前你哪也去不了,违令者降级,军棍处置。” 只愣了一瞬,江月转身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饭菜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阿靖看的瞪大了眼,自从将军出城后他提心吊胆,根本吃不进去饭,原以为江月会哭,会闹,可一直看她沉默着盛了第二碗饭,阿靖忍无可忍伸手拦下了她。 “你竟有胃口吃。” “为何没胃口,就算我不吃,将军此刻也不会突然回来,你也不会让我出城的不是么?” 话虽如此,可阿靖还是觉得这反应和他想象的不同。 拨弄开阿靖的手,江月又成了满满一碗。 抓起筷子每口只嚼了两下便匆匆咽下,喉咙噎的生疼,吃的是什么她都没注意,只一味用最快的速度填饱了肚子。 眼看江月又盛了一碗,吞咽的速度已经很勉强了,阿靖忍无可忍伸手再次拦下。 他宁愿江月用尽手段疯闹一场,也远比现在这副没了行尸走肉一般的模样要好。 “江月。你到底到底要做什么,你是不是想去救将军。” “是。” 江月毫不掩饰开口承认,手里的筷子依旧没停。 她必须吃饱才能保证体力,哪怕如嚼蜡般,也要强迫自己吃下。 “阿靖,我不求你违背军令帮我,只求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月不动声色眨了眨眼,将眼底打转的热意逼退。 半仰着脑袋,刚起床未曾打理的发有些凌乱,唇淡眼润,攥着那碗的手用力到发白克制着心里汹涌的慌乱。 之前那个动不动就吓的瑟缩变色的小丫鬟,如今好似不太一样了。 阿靖缓缓收回手,平日对情爱总是慢半拍的人,这会突然明白了什么。 脸上露出如平日一样的笑。 “说什么呢,我帮你,只要能救将军,我什么都会帮你。” 放下碗筷,阿靖面色如常收拾好便推门出去。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口的人都被他调开。 江月早就换好了衣服挽起发等候多时。 一骑绝尘,两人骑着快马冲出了城门。 等到了雪山,天色近乎昏暗。 看着眼前如同梦里那般整座山都裂开了一整条大缝,江月心几乎立刻停止了跳动。 “阿靖,你怎么带着姑娘来这了?” 不远处一早就来搜救的士卒从升起的火堆旁走过来,一个个面色疲惫显然已经很久没睡了。 “可有线索?” 话音落下,不用回答,只看着眼前几人暗淡灰败的神色,江月便知道了答案。 “天黑后,附近的野兽就会出来,尤其是狼,昨夜就有一个弟兄被咬伤了,今夜大家围着火堆扛着,明日一早才能再次进山。” 这样冷的天,拖延一分,就少一分希望。 江月忽然眉目一动下意识摸向腰间。 小剧情:【若干年后萧云笙看着煮好的药,想起这件往事,非要和江月要个说法。 江月捂着笑弯了腰:“谁让将军不说清楚,又总是冷着一张脸。”萧云笙语塞,把那药端过去,傲娇扭头:“你喂我。”又故作冷漠提醒:“像我那样,喂我。” 江月摇头:“不记得怎么将军你是怎么喂的了。” 萧云笙气急,站起身,身后一只小手拉住他的衣襟,缓缓贴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扑来,引得耳垂微微发烫。 萧云笙唇角刚勾起,就听见耳边江月笑道:“大郎,喝药。”】 第103章 生死相随 “阿靖,你怎么带着姑娘来这了?” 不远处一早就来搜救的士卒从升起的火堆旁走过来,一个个面色疲惫显然已经很久没睡了。 拉着阿靖走远了些,江月拿出腰间藏着的东西。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阿靖顿时变了脸色,他们都听到江月那日说起狼报复人的话,原本还半信半疑,后来传回的消息便提到了二皇子启程回京,刚出城的那夜,队伍里就被咬死一人,咬伤了两人。 这里没遮没挡,野兽出没,这皮在身上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诱饵。 抬手就要抢走扔进火里烧掉,江月急忙躲过去,小心翼翼擦干净上面的血污。 “我想了个办法,也许可以救将军只是会冒很大的风险。” “不可!你若是出事了,将军不会饶了我。” 听见她说完,阿靖果断摇头。 先不说那狼本来就报复从城楼里出来的人,若她拿着皮毛去找狼,只怕那狼认定是江月杀了小狼,定会毫不犹豫撕碎她的咽喉。 又怎么可能刚好能找出那只白狼,帮她找到将军。 江月将挡风的面巾拉高,只说话这么一会的功夫,这山里的温度又冷了不少。 她不敢去赌萧云笙能坚持多久。 她爹说过狼通人性,那只雪狼的目光她至今想起都好似还在眼前。 只要有一丝可能她都会去试。 见拉不住她,阿靖松了手。 沉默地跟在她后面。 江月刚要劝他回去,阿靖举起火把,神色复杂:“将军不是你一人的将军,也是我的。” 越往山里走,越安静。 雪崩后,地上积雪几乎淹没了膝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的愈发艰难,只能互相搀扶才能继续前进。 除了呼吸再没听见一丝声音。 擦着额上的汗,江月也渐渐怀疑她的主意,回眸去看阿金,身子猛地僵住不懂。 不远处如同萤火虫般闪烁的绿色的光点不知何时出现,正围成圈般缓缓靠近。 低吼伴随着腥臭,一个个匍匐警惕的狼从树林里缓缓走出,将两人视作送上门的猎物。 许是嗅到了她身上的气味,许是雪封山林饿了许久。 这些狼做足了攻击的架势,几乎是瞬间,跃起扑了过来朝着江月的脖颈咬去。 阿靖反手握住火把一把将那狼打飞出去。 第二只,第三只立刻冲了过来。 江月也急忙抽出出门前从房里找出的水果刀,挥动着。 雪地打斗,体力消耗极快,不过片刻,阿靖便气喘吁吁乱了节奏手被刮出一个口子。 鲜血染红了地上的血,也让这些野兽更加兴奋。 江月咬牙,扶着阿靖,却不敢随意拉扯怕再次弄伤他。 看着她眉宇里陌生的坚韧,拿着那小刀的手都开始发颤,阿靖眉目一动,突然下定了决心,笑出了声:“若是将军死了,你该如何?” 江月身子微微一颤,头也不回,轻声开口。 “生死相依。” 若是将军不在,她不会独活。 阿靖哈哈一笑。 还未等江月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推出数十丈。 摔在雪地里并不会痛,可那狼发了疯般将他淹没。 可只痛了一下,耳边野兽喘息声便尽数消失,一道身影拦在他面前。 江月撑起身子,抹了抹脸上的雪捡起掉落的火把继续驱赶着狼群,“我欠了将军那么多已经不够,不能再多一个了。” 阿靖伸在空中的手一顿,垂下眼若无其事接过火把继续挥舞。 突然狼群退散,那白狼缓缓走出,一直听到江月的面前和她对视。 阿靖提起心,刚要挡在她面前,江月已经欢喜的露出笑,拿起怀里一直没丢下的狼皮递了过去。 一人一狼僵持片刻,那白狼落下泪叼起狼皮,转身就走。 刚走出两步就回头,好似在催促着什么。 江月心里一松,急忙拉着阿靖跟上。 一直走到一处避风的洞穴,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壁上。 舔了舔几近干裂的唇,江月不顾一切的冲上去。 “将军。” 摇晃着他的肩膀,颤着音喊几声萧云笙都没半点反应。 手上沾染黏腻的触感,只看一眼,江月就忍不住倒吸着凉气。 他身上遍布许多细细密密的外伤,看起来都是下坠时被岩石磨破的。 更有一处口子在右臂,流出的血将那小半个衣袖染红,好在他自己处理过,用衣料包扎止了血。 第104章 光明正大的拥抱 “我去叫人,你在这守着将军。” 阿靖匆匆摸了一把脸就跑开,只剩江月留在原地。 周遭一切突然陷入寂静只剩下风雪吹动的呜呜声。 若她当初自己来找药,只怕早就死了,将军这是替她受了罪。 如果不是找药,就算那毒发作,也不会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拿出带在身上的水壶,江月小心翼翼用指尖蘸取润着萧云笙被风雪吹裂的唇瓣,只一碰,那冻裂的唇又重新裂了道口子流出血来,江月又急忙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金疮药。 一一上了药粉,止了血,终于忍不住转了转头,呜咽着任泪顺着双颊而落。 一声轻咳,让她的泪瞬间止住挂在脸上。 “将军,您醒了?您哪里还有伤?这会饿不饿,渴不渴。” 从背着的包裹变戏法一般拿了干粮,又拿了披风替他围上,江月心里还是不放心。 吐出一口血,萧云笙随手擦掉唇边的血渍,缓缓睁眼,目光转动了一圈,才停在江月的方向,淡淡道:“怕是一时半刻还变不成鬼。” 江月大喜。 喜极而泣擦着脸上的泪,忙把人扶着坐起来,又拿出水壶放在他手上,心里依旧一阵后怕:“将军不让奴婢来,可也不该自己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老太君该多心疼,还有阿靖,百姓,夫人……” “辛苦了。” 江月话说了一圈,唯独没提自己,头顶忽而一重,打断了她的话。 “别怕,我没事。” 骨节分明的手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摸了摸她的发顶,不知是周遭太安静,还是这处山缝回荡,透着平日没有的温情。 江月缓缓闭上了嘴,忍不住抿了抿唇。 这样突然亲昵的举动,让她又惊,又喜不太适应,等他收回手心里反而勇气更多寂寥。 不知怎么又想起那个怪异伤心的梦,忍不住狠狠捏了一把胳膊,直疼的哎呦一声,让萧云笙拧眉坐起身。 “怎么了?” 江月揉着那痛处,明明痛的红了眼,却笑弯了眉眼,欢快地摇头:“奴婢就是试试,不是做梦。” 她是真的找回将军了。 “梦?” 江月点头,却不愿多说,回头看到几个火光快速移动,顿时欣喜起来。 “他们来接咱们了。将军你看。” 萧云笙撑着墙站起身,目光跟着转动,却不是她手指的方向。 江月心猛地一顿。 试探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平日那黝黑的眸子此时好似蒙了雾,空洞洞的不见神采。 喉咙突然好似被堵住,江月半天说不出话,只能微张着嘴不住发抖。 “不用试了,我的眼睛看不见。” 眼尾带着点点红,好似不甘,又似恍惚。 可脸上却淡然的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眼睛,唯独平日沉静清淡的嗓音,带着沙哑的尾音。 就连此时说话也还是盯着江月的方向,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异样。 “怎么会,是受了伤,还是因为那毒。是短暂的,还是……” 江月不敢继续想,冲上前快速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却被抓住了手。 “是那毒。若不然,我也不会被困在这。” 冰凉的手掌带着她的手摸向胸口。 一株完好无缺的植物被收在那,连一片叶子都没受伤。 是她日思夜想的五味草。 “药引子有了,你可以放心了。” 这种时候,他反而还在宽慰她,想着她在意的事。 江月的心口没由来的生疼,长吁出一口气后,轻轻抓住他的胳膊:“咱们回京吧。” 不管他的眼睛何时能好,不管解毒的办法有多困难,她都要替将军找到,在那之前她就做将军的眼睛。 “将军,江月姑娘,我们来了。” 阿靖带着人在下面喊着。 “咱们下去吧,将军。” 江月还在思索如何下去,腰突然被掐着,萧云笙带着她纵身一跃直接跳下山谷,稳稳落在厚实的雪上。 呼啸的风穿过发髻,若不是知道内情,丝毫看不出他一丝异样。 “将军。” “将军你没事吧。” 找人的士卒围了过来,都欢喜的不行。 阿靖见江月两人脸色有些异样,主动上前提醒:“这里野兽出没,有什么话还是回去再说。” 几人点头,可回去如何同骑却犯了难。 “将军,追风还是没下落,要不你和我同骑,或是……” 萧云笙以手为笛,吹了个哨子,不到一会的功夫追风便甩着蹄子,一把挤开其他人,用脸贴着他的头。 比起几人满面风霜,它看起来既没受伤,精神也是最好的。 “它定然是听到附近有野兽躲了起来。” 话音落下,便一个翻身上了马稳稳坐在了马上,江月还有些担心,就见他弯下腰伸手过来,将她抱了起来。 等上了马,江月整个人都几乎坐在了他的怀里,还未调整好坐姿,缰绳便被塞进她手里,连人也密不透风的贴了过来。 那手自然的搭在她得腰间。 江月被这举动搅的心都乱了,她不是没见过将军毒发作时难受的样子,在沈府将军也是靠在她肩上。 可这次感觉格外不同,更像是……拥抱。 “将军……” “你带着我。” 他声音低沉,只她一人能听见。 江月攥紧缰绳,看着一望无边消散在夜色中的雪地,却没任何底气,她还记得追风狂奔时的风驰电掣,这样狂的马,她又能如何驾驭。 心思刚动,身后的人就洞藏一切般开口安抚:“你只要抓稳,就像那日马球场一样,当日你做的很好。 大不了你我从马上摔下,地上都是雪也不会疼。他们也只会当是我受伤,连马都骑不好了。” 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一股泛着苦气的丹药气息伴随着血腥气缓缓传来。 可话里却难得偷着调侃玩笑。 好在披风宽大,将两人都包裹进里面,可越是这样,越发显得两人举动亲昵,宛如抱在一起的眷侣。 那几个士卒目光交错,快速反应过来上了马一个个都目不斜视。 阿靖目光暗淡,拿下马鞍上的软垫,刚想递过去,就将追风从身边擦身而过。 江月一夹马腹,追风就动了起了。比起从前的风驰电掣,追风许是知道他受伤,脚步一路平稳。 刺骨的寒风吹的脸生疼,均匀沉重的呼吸落在耳侧,如同一层层抽丝缠绕的茧把她一颗心包裹的密不透风。 这一刻江月可以暂时忘记京城,忘记身份,门第,没有身份,只有她和萧云笙。 “将军回来了。” “将军回来了!” 直到听见城楼上的人大声呼喊,江月这才反应过来天亮了,两人也回到城楼的大门,身后的人顺势醒了过来。 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缰绳,低声提醒。 “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眼睛的事。” 萧云笙去雪域晚归的事,还是被不少人知道。 进了城,立刻有人拉着军医一一检查,见都是外伤,也没大碍。 这又一窝蜂的跟着萧云笙回了房,正好把江月从他身边挤开, 怕伤了肚子,江月一退再退,转眼就被挤出房间。 一屋子的人挤满了房间,叽叽喳喳继续追着问问题。 “这时候进雪域的人,都是神仙保佑的,前朝替先帝找药失踪的那个队伍也是这时候进山的,也遇到了雪崩,三百人没有一个逃出来的。” “我们都急坏了,其实离我们扫寻的位置也不远,怎么就没一个人找到您呢。” “只怕我们再找不到人,将军自己就回来了。” 说笑的说笑,惊叹的惊叹。 萧云笙微微偏着头,浓密的长睫根根分明,轻轻颤动好似能带起风,只是脸色苍白的可怕,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话只沉默勾唇淡笑。 “这,得问阿靖和江月。” 阿靖受伤的地方被包成了球,抱着热茶喝个不停。 可乐呵呵的笑。 刚要说什么。突然,目光扫到被挤到门外,静静站在门口的江月,眼眸一转: “我没这么大本事。是江月想了个用狼找人的法子。” 第105章 男人的裤腰是能随便碰的? “也多亏了江月姑娘,不然这会我恐怕就被豺群吃的骨头都不剩下了。你们想听故事的来我帐子听,别在这吵吵闹闹的打扰了将军。” 阿靖从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道走到江月身边,眨了眨眼。 大摇大摆就给屋子里的人都喊走了。 原本吵闹的环境顿时安静下来。 江月看着合上眼眸假寐的萧云笙也不知该走该留。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萧云笙斜靠在床上转过头,黑眸里光点细碎。 攥着的手紧了紧,江月刚走了几步瞧见桌上的水壶转了个弯刚拿起,就听见萧云笙开口:“我不喝水。” 放下转身转身去暖炉前刚加了一块炭,又听他再次浅笑:“我也不冷。” “将军,您眼睛这是好了?” 不管做什么,身后的人都准确的说出她的想法,江月欣喜不已。 可见到他缓缓摇头,那笑又渐渐消散,垂下了眼。 “这几日眼睛看不见,但听觉好了许多,这屋子我住了近八年,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一处放的什么。” 他越是这样风轻云淡,江月心里就越是难过。 若是其他人遇到这样的事只怕早就发疯崩溃了。 擦着红了的眼,闷声开口: “您总得让奴婢为您做些什么。” 目光扫过他有些凌乱的束发,眼眸一亮:“不如,奴婢替您洗发。” 萧云笙为她这时时刻刻不忘了奴婢本分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又无奈她怎么又哭了,沉默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屋里原本暖和,不怕冷着。 江月风风火火从外面烧了热水,一进门床上的人却不见了,心里一急刚要出去找,反而见他从帘子后缓缓走出。 原本的衣袍脱下大半,可因为身上的衣带系了个死扣,他如今眼不能视物,这小小的两根绳子成了拦路虎,怎么都扯不开。 脸上隐隐露出暗淡的自恼。 江月急忙放下手上的东西,过去帮忙。 手指灵巧的解开扣子替他脱下外袍,见里头的衣衫也染了血迹,干脆一并脱下。 可这么一来,眼前人便成了赤裸着上半身,虽说屋里暖烘烘的不怕冷着,可江月紧挨着的就是他坚实的胸膛。 目光便不知到底该落在何处了。 “劳烦你拧一条帕子给我。” 江月缓过神,想起他在雪域身上定然被雪水浸湿过,黏腻不适。 可身上的伤不能见水只能先擦洗一番。 拧了水,拿了主动上前替他擦着身子。 温热的毛巾触碰到肌肤时,萧云笙身子缓缓绷紧。 只是片刻,便放松下来。 既然他已经决定纳她为妾,也便不用顾虑男女之防。 可渐渐地,萧云笙便开始后悔他没有拒绝江月的‘伺候’。 她动作一直都很小心的避开青紫的伤痕,好似在清理一件轻巧脆弱的艺术品,动作细致又小心。 却不知她越是轻柔小心,手指就愈发像轻柔的羽毛,时不时划过心头,就像扔进平静湖泊里的石子,引得一阵阵的涟漪。 没了视觉,江月的手指每挪动一寸地方,浑身的神经都会跟随着转移。 就连那时不时落在身上的呼吸,都却如同枯草里点燃的火星,不过片刻便燎原成灾。 萧云笙自控力一向自信,却每每在她面前荡然无存。 自从捅破替身之事,房事上便未曾亲近过一刻。 从前不近女色,也没什么,如今尝到滋味又靠的这么近,那十几日的旖旎缠绵的记忆就如同刻在骨子里,自觉唤醒,早已熟悉。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可又怕唐突了她,又重新落下。 江月擦完了上半身重新换了水,转身落在他还未脱下的长裤,目光却开始游离。 好似从哪里下手都不太妥当。 犹豫了半晌,将那帕子塞进萧云笙的手里。 “其他的地方将军还是自己来吧。奴婢不方便……” 若是平日,萧云笙便也接过来,可今日偏升起转了她这小心谨慎的模样。 “是累了?还是觉得我身上的伤太可怖?” “又或者,是因为我如今瞎了,对我便不再在意了。” 萧云笙就那样静静站着,眼神暗淡,苦涩的嗓音难掩低沉的情绪。 江月顿时觉得觉得自己混蛋极了。 将军坦坦荡荡需要她伺候,她反而在这扭捏。 唇瓣抖了又抖,急忙摇头。 “奴婢怎么会如此。” “是奴婢怕将军厌恶,从前将军是不喜欢人近身伺候的,奴婢这就继续。” “昨日找到了将军,奴婢心里早就发誓,一定要找方子治好您的毒,就算,就算您的眼睛好不了,奴婢就是您的眼睛。” 她磕磕巴巴的解释,恨不得掏出心来证明自己,都没注意萧云笙愈发柔和的眼眸。 见他不语,江月一门心思要证明自己的心意,没多想就伸手直接解开他的裤腰带。 可男人的裤带哪里是能随便碰的。 原本积压的灼热,一碰的这样的刺激,如容山火爆发彻底燎原,这莽撞的模样,倒让萧云笙都愣住,一把拉住她作乱的手,气息都粗重了起来:“竟真是个傻子。从前是从前,如今不同了。” 冷知识(小剧情): 萧将军从前在军中武能空手劈石头,文能闭眼穿针。今天连个腰带都解不开了…… 第106章 扣住的手,很痒 她不懂从前和如今有什么不同。 可心脏砰砰的狂跳,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女子,同床共枕半月她早就熟悉萧云笙身上的细节变化。 自然也知道男人情动时是怎样的场景。 一时间脸变得更加通红,怔楞地任由萧云笙从她手里接过帕子,匆匆转身任由他自己擦着剩下的位置。 等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才回头。 萧云笙已经擦的清爽,江月接过帕子,目光毫不避讳的直直落在他的脸上,眉宇,鼻梁,唇瓣,知道他此时看不见她的目光,江月愈发‘放肆’,目光交织,游离。 “将军那日说的纳妾,可是认真的。” “自然。” 萧云笙回答的很快,却满脸正色认真。 他从不玩笑,更不会在男女之事上玩笑。 江月呼吸一口气,回身重新拧着帕子。 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衣袍替他穿上, 心里紧张,手上也失去了准头,那腰带在她手里绕了几道都没打好结。 一双大掌握住她的手,上下了几下,便重新系上了,可萧云笙却没有松手,就这么握着。 他的手掌大而有力,还有些粗糙,可这么握着却让江月的心无比安定,明明知道他此时看不见她脸上的红绯,还是没忍住侧过了头。 她也该勇敢一次。 这孩子许就是上天给的一次。 她不想再逃了。 不管前方等的是什么,她都要试一试。 “那日奴婢说要想一想,今日就可以给将军答案,奴婢愿意。” 话音落下,江月心怦怦乱跳。 “当真?” 肩膀被扣住,江月听着他提起的嗓音,只觉得和做梦一般,竟听出了欢喜。 “将军,将军夫人嗯,哎,江月姑娘也在啊。” 军医急匆匆跑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学徒模样的人,也没发觉屋里气氛异样便闯了进来。 原本靠近的两人猛地分开,佯装无恙。 “将军和军医忙,奴婢就先出去了。” 江月急忙拢了拢发丝,端着水就要出去。 又被拦了下来。 “正好你在,找不到夫人你也可以,我刚刚想起有一套按摩的手法,正好军中没其他对症受伤的人,只能来叨扰将军,江月姑娘你跟着学会有空就能替将军按摩,活血的。将军这样的人,时常都会受伤的,学会没坏处。而且还能明目。” 军医指着他身上那几句跌落留下的淤青,见正好小竹榻都准备好了,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就直接拉着萧云笙躺下。 方才才换的衣服为了展示穴位,又重新解开了腰带,许是平日军中都是男的没那么多顾忌,也许是知道江月有孕和将军有关,军医干脆直接把衣带全部解开。 “搓热了手指,按压在太阳穴上……” 一听可以明目,江月立刻认真起来,跟着军医的学徒站在一旁,用手悄悄比划着他的动作照葫芦画瓢,不一会就进入状态。 “掌心与头顶的经脉相通……江月姑娘,你来试试。” 军医回眸看了一圈,还是点了江月动手尝试。 只踌躇了一瞬,江月便小心翼翼抓起萧云笙的手掌,按着那个穴位。 萧云笙的手掌,很大,指腹处能够看到一层厚厚的茧,按起来有些吃力。 应当是练武练出来的,但摸起来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怨不得从前夜里总是磨得她皮肤生疼。 思绪竟想到那样的事上,江月涨红了一张脸将头埋的更低,却不想萧云笙反手扣住了她的掌心十指交握。 “你们两个过来,看腿上的穴位……” 好在军医突然开口,喊了两个学徒走榻尾去讲解。 江月僵着身体不敢声张,暗中使劲,床上的男人始终闭着眼眸宛如睡着了般,但手却纹丝不动。 下一刻,指腹处传来痒意,萧云笙的手指指在她的手心写着什么。 第107章 再给你一次合作的机会 那走向在她掌心描着,心里也暗暗跟着写着。 心时刻提着,看着军医和那两个学徒有没有注意到这边,稍不留意就走了神。 末了,等回头,萧云笙也写完了。 江月没看到那字究竟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说起此事,江月才恍然大悟。 那还是将军的妹妹曾经在孩童中听到的玩笑话。 在她掌心里写的是他名字里的笙,在自己掌心留下的月,交握在一起的温度,足够让两人烙下印记,永不分离。 可惜。 就那么一分神错过的瞬间,却让她误了多年。 等穴位按定,萧云笙已经沉沉睡去。 等送了军医一行人到门口,刚一转眸便看到傅蓉站在廊下,脸颊被寒风吹的泛红,显然已经站了多时。 江月不想理会,刚转身,傅蓉的声音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 “看来你还是决定留下。” 脚步微顿,江月深吸一口气,回身对视。 “是。” 既然想好了她就不会逃避,比起傅蓉一直等在外面就为了问她这么一句,江月心里有些奇怪,若是从前,傅蓉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只会想方设法折磨她,逼着她。 就连这次在这里见到傅蓉也奇怪。 虽说是二皇子的手笔,可两人却并没有联合起来做什么事。 就连和她形影不离的苏嬷嬷这次也没带在身边,反而跟着的都是一群连她都没在侯府见过奴仆。 傅蓉微微抬起下巴,扫了眼江月还带着微微羞涩的笑,眼眸微闪:“这可是件大事,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不要因为一时的感动或是为了报恩,就相处以身相许的主意……” “奴婢,只想陪在将军身边。若是奴婢没记错,您对将军也无真情,又何必在意奴婢。” 从回来后这么久,傅蓉都没进来过一次,直到此刻也没问过一句将军如何。 江月心里愈发不平。 更看不懂,明明她不在乎将军,为何又总是做些自相矛盾的举动。 听她这么说,傅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有些单薄的五官中天生自带的薄清冷意显露无遗,让人不自觉的心生寒意。 江月懒得再理她,抬腿迈进房间一步,又被傅蓉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我再和你做一个交易,拿了药救了你妹妹,带着她离开京城,孩子你爱留不留,但这辈子你们都不出现在萧云笙的面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你是在威胁我么?” 她手指冰凉,让江月浑身一抖,那冰凉的触感如同一条阴冷潮湿的蛇,蜿蜒盘旋,横跨在心口。 虽然心里想过,可听见傅蓉知道自己有孕,江月还是不由自主看向屋里将军的影子,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听见傅蓉还提合作两字,江月只觉得可笑。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傅蓉此时还能拿什么威胁她。 若不是她言而不信,她此刻也不会在这儿。 早就拿了籍契带着妹妹回家和父母团聚了。 “不,怎么会是威胁呢,我只是提醒你,因为孩子得到男人的怜惜,是有限的。而且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算我容得下,其他人也容不下,好好思考我说的条件吧,进去吧,再好好陪陪他,毕竟你这样快活的日子,不多了。” 没等江月如何,她反而松了手转身离开。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江月擦着手,手腕上残留的冷意和她得话阴冷宛如最恶毒的诅咒,回绕在心头。 从荷包里小心的拿出那株救命的草药,对着炉火细细看着,枝叶的脉络就像她如今要面对的选择,错综复杂,雾蒙蒙的,江月小心收好。 盯着萧云笙熟睡的身影,刚才那点点不安也被重新抛在脑后。 等第二天天一亮,回京的马车就准备好。 只是还没上路,萧家的书信就先一步到了。 第108章 她成了多余的那个 站在城门前,送信的一路快马加鞭将一行人拦在了城门口门,当着城中送信人的面前,把信递给了萧云笙。 知道他眼睛出了问题的只有江月一人。 看着萧云笙面色淡定的拆开信,好似当真认真看完,又重新折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异样。 江月的手心都出了汗。 “夫君,可是奶奶有什么要紧事?” 一听傅蓉说可能是萧老太君的事围着送行的众人都着了急。 “将军,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忙的,将军可一定要说啊。” 江月听着心里暗暗着急,抬手想要接过那信,找个理由把话引开,就见萧云笙直接把那信递给了傅蓉。 “不过是问几时启程回京,没什么。” 傅蓉接了信,扫了眼,果然是一些稀疏平常的问候和叮嘱,露出笑来:“也是,奶奶只怕当咱们还要留在这边半个月呢,听说夫君从前过来,哪次都是呆上月余才回京。” 话音刚落下,送行的百姓一个个也跟着点头。 江月听着,自然知道这话是故意上眼药的。 都知道萧将军为了回去送药救人,伤也是因为这个受的,这两日她在城中走没少受人白眼,一个个都当她是祸水。 其他人江月不在意,唯独她看着傅蓉手里的信发呆。 那信,将军就这么给了傅蓉…… 直到坐在了回程的马车上,江月还咬着唇心里不是滋味。 等到了休息的地方,傅蓉下车方便,江月跟着刚要下去,就被萧云笙捉了袖子,“想什么呢,一直不说话。” 江月抬头,挤出笑摇头,又想起他此时看不见,“一路上夫人都没开口,哪有奴婢开口的道理,还没问过将军今日,眼睛可有好些。” 见他摇头,江月心里又是失落,又是难过。 失落是为他眼睛叹息。 难过是她方才安慰自己,许是他眼睛好了些,那信的内容没什么秘密,才这么放心给傅蓉看。 江月抿了抿唇,刚要问那信的事,傅蓉正好掀开帘子进来,手里还捧着不知从哪摘的野花。 一进来便微微扬起下巴,指挥起了江月:“你去帮我找个盛花的容器。” 江月手捏紧了裙角,僵着身子缓缓伸手。 傅蓉扫了眼萧云笙沉沉的面色,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又把花收了回来:“我忘了你不是我的丫鬟了,日后你我要姐妹相称。你我都要早些习惯未来的身份好好相处。” 江月猜中她是故意的,低着头替萧云笙倒了茶,重新暖了手炉放在他身边。 翻找着药箱,绷带准备替他上药,突然被他伸手按住。 “我让阿靖再去寻一辆马车给你。” 江月原本忙起来,信的事都抛在脑后了。 听着这话,不知怎得竟好似想要撵走她和傅蓉说悄悄话的意思。 她原本想着除了阿靖只有她才知道将军体内那毒的事,这次失明只有她知道,将军是信任她,才告诉她秘密。 可这会突然又生了个年头。 万一将军根本没瞒着傅蓉。 万一傅蓉就是知道呢。 江月掐了一把掌心,想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消失,可愈发控制不住去揣摩萧云笙的话。 怔楞的下了马车,就听见身后有人也跟着下来。 一转身,萧云笙微挑着眉头,正对着她笑。 “将军怎么也下来了。” 第109章 不让进府 “这马车上垫子太柔软了些,我去你那辆坐坐。” 这话一听就是找的借口,可江月还是一扫方才的失落,心里一软再软。 等上了马车,萧云笙便从怀里掏出那信封递了过来。 “替我读一读上面的内容。” “可这,没有字啊。” 江月翻来覆去看着那写着萧云笙亲启之外,再没其他字迹的信封发呆。 “把信封放在火上烤。” 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江月接过来仔细烤着那纸张不一会一行小字便浮现在信封夹层,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神奇。” 听着江月连连的惊呼赞叹,萧云笙第一次露出几分得意:“这是小鱼儿想出的办法。这原本是我们读书时传递纸条的小把戏,后来,便成了我们萧家在外联络的手段。” 他常年征战在外,怕被人截停书信,所以奶奶给他的信的内容大多都是问询何时归家的关切话,真正要说的内容就用特制的药水写在信封夹层。 所以,给傅蓉信的举动,既能给她人前两人合作内的体面,又不怕傅蓉窥探出什么秘密。 一想到这样的秘密又被她知道了,江月悄悄勾起唇,心就好似被泡进了温水里,暖呼呼的。 早就忘了方才还胡思乱想的心口呕血。 信的内容并不多,江月扫了一眼,面上的笑渐渐消散。 “怎么,可是府中出了什么意外?” 久久没听到她开口,萧云笙放在桌上的手一顿。 江月仔细看了几遍,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心里读过,再三确认不会出错,这才放下信封。 “老太君一切安好,只是让您回京路上,带着夫人路过申城镇时去取那里的泉水。而且,她也知道将军你回京后,要当众受军棍的事。” 话音落下,江月的指腹已经被自己掐出了红痕。 那小镇其他没什么特别的,唯有那里的泉水极为出名。 夫妻同饮,能生出龙凤双胎。 萧老太君这是催着将军和傅蓉要子嗣呢。 “泉水?” 军棍之事,萧云笙直接当做没听见。 至于那泉水,他虽然疑惑,却只应了一声没有多想。 萧老太君礼佛多年,时不时派人从各地带些水泡茶,或是特色瓜果供奉在佛前也是常有的是。 只是若只是这两件事,江月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可是还有其他的事?” 江月闭了闭眼,不愿意让自己的心情给他添烦恼。 只是看着手上的信封发呆:“奴婢还以为信上会有星星的近况,出来这么久,如今真要回去了,这心里竟然连一刻都等不及要见到她。” “当真?” 萧云笙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眼帘,用缓缓向下,摩挲着她的唇瓣,确认她没悄悄哭,这才松开眉心。 江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将军这是怕奴婢骗您?” 被说中了心思,萧云笙挑眉也理直气壮:“若你真能骗我,我还会替你开心。终于不是小心翼翼的样子了。” “将军就会拿奴婢打趣。就算奴婢是孙猴子,也翻不出您的五指山。” 嘴上打着哈哈,可江月心里直发苦,盯着信封上星星的字眼,好似含了一口黄连。 老太君猜到了她逃出府是来投奔将军。 正如她所料没有难为星星,只是十六日期她还未回,星星就会被送进义庄。 若是她提前赶回去,也不能进府。 萧家会让人把星星送出府。 绝不让江月再入府一步。 第110章 别走 江月盯着桌上茶壶冒出的白雾出神,她这些日子只思索了将军如何,傅蓉如何,都忘了若是留在萧府,老太君那儿又会如何。 那日当众说出傅蓉和戏子之事时,萧老太君旁观全程却没说几句话,显然是不信她的。 思索了一会才把想问的话变成了,“您要纳妾,是不是也要在老太君面前过一遭。” “若是从前,的确该如此。” 萧云笙缓缓坐直了身子,墨色的眸子没有焦距却还是用垂下的眼帘盖住的情绪。 他只当自己的情绪一如从前藏得很好,可自从他眼睛出了问题,江月就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连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自然也看出他此时的不自然。 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江月不用问也知道老太君定然不会同意,萧将军重孝,这是满城都知道的,若是萧老太君迟迟不点头,将军难不成为了她去忤逆老太君么。 那信封上的字迹,几乎就是已经宣判了即将面对的风雨。 江月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马车外就传来下人的声音。 “将军,夫人喊您回那辆车上,说是有事商议。” 萧云笙坐着没动。 不过片刻,第二个来传话的就又来了。 萧云笙依旧不动打发了人回去。 “将军,不回去么?” “你想我回去?” 萧云笙不答反问,从车窗投射进来的日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眸上,也将他的五官镀了一层暖光,那漆黑的眼被冲淡的不少,变成了茶褐色的眸子。就这么望着她,明明知道他此时看不见,就缺不影响他那好似能洞察人心的本领。 江月不由自主吞咽了下喉咙,将口是心非的话吞了回去。 “奴婢自然是希望,您在这。” 回程不同之前人多拖慢行程,他们马车连夜赶路回去,只要不发生意外就能及时赶回去,这一路就这么长,虽四周都是眼睛,虽还有那么多事摆在那,可远离京中,就能远离那些规矩,束缚。 是属于她的一点点时间。 江月重新倒了杯水放在他手心里,提起精神想起之前阿靖说了一半的故事,“将军既不走,那就给奴婢讲讲您当初是怎么守的关外城吧。” 只沉吟片刻,萧云笙当真讲了起来。 他语调平缓,比起阿靖眉飞色舞的替故事增色平淡了不少。 却更让江月能看到故事背后的那个她不曾见过他青涩成长的模样。 这狭小的马车,并列而坐两人的衣摆交织在一起,时不时随着马车踉跄摇摆胳膊碰撞。 就连耳边都是隆隆的车轮滚动声也挡不住她此刻的欢喜。 风时不时撩动起车帘,露出车里两人的侧脸。 一个仰头满脸倾慕,一个垂眸淡然而笑。 阿靖收回目光,握着缰绳的手无声收紧,看着眼前的路。 一回头,前方马车车窗,傅蓉露出半张脸,缓缓冲着点头。 一直讲到到了修整的镇子,车队缓缓停驻。 阿靖扣了扣马车:“将军,到地方了,住宿已安排好。” 听着里面没什么动静,阿靖攥紧了拳,刚要继续敲。 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尖叫。 第111章 你在不在都行,她必须跟着我 就见着一行打扮不俗的奴仆快步跑了过来,冲着阿靖点头示意后,恭恭敬敬行礼请安:“奴才是太子府里的管事,陪太子在此处小憩,听闻有车队停驻便让奴才来问问,可是回京的萧将军的人马。” “是。” 阿靖正色拱手,扫过马车暗暗有些着急。 这趟换防先是二皇子不请自来,又是回程偶遇太子。 这在从前是根本没有过的。 “萧将军,正巧刚备下了薄酒一席,太子命我前来请萧将军和家眷用膳。” “烦请回禀太子陛下,末将稍后就去。” 那管事的奴才匆匆去回话,留下剩下几个在马车外等候。 “将军。” 马车里江月两人都听的清楚,见他就这么答应了,江月上药的动作快了些,缠着绷带目光落在将军眼睛上犯了难。 回京路上都知道将军受伤要调理,所以他在马车上不露面别人也不会觉得奇怪,眼睛的事也就没人发现。 可到了太子跟前,谁都说不好会有什么样的状况发生。 官家有十八子,个个性情不一,除了二皇子性格阴晴不定在京中向来高调,太子这个先皇后留下的血脉,反而日日修身养性,终日不见人。 “无妨。” 话音落下,江月的手腕突然被他伸手攥住,过了片刻才松手。 “你这么紧张,只怕不用我路出马脚,只看你的脸色就要让人多想了。” 见他面色如常,江月沉了沉心神,掀开帘子先下了马车。 傅蓉不知何时早就下了车,站在马车边面色淡淡的。 等萧云笙刚露脸,顿时伸出手娇滴滴的迎了上去:“夫君,你帮我看看用哪只钗配我身衣裙,别一会在太子面前失了礼数。” 见她手上一红一绿两只钗都和今日的嫩黄连步裙不搭,江月狐疑的看傅蓉一眼,平日她绝不会拿出这样突兀的颜色来搭配。 心不由得又紧了紧,只怕是被她看出了什么。 秀眉轻拧,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提醒将军,就见他微微垂目,凝神片刻摇了头。 “不如带我送的那支,送了这些日子,还未见你带过。” 傅蓉面色一僵,很快调整过来,回眸扫了眼江月嫣然一笑。 “妾身的东西都让这丫头好好收着呢,昨我还看到夫君送的泥塑被她随身带着,回京就让她找出来妾身日日戴给夫君看。” 主子送给夫人的东西,被一个丫鬟日日带在身侧把玩,这话谁听了都会认为是这丫鬟有别样的心思。 太子身边的官奴见惯了宫墙内外各种勾心斗角,听着这话也不由得瞥了江月一眼。 江月横在那,原本就薄的面皮涨的通红,心里暗暗庆幸傅蓉扔那几样东西时被她捡了回来。 不然今日这话,就成了她自作主张丢了主子的东西。 “走吧。” 萧云笙没理会傅蓉的阴阳怪气,转眸冲着江月点头,微微侧目看向自己的身侧。 江月心里一动,顿时心领神会跟在侧面,一前一后,既能替他看路及时提醒,又不会惹眼。 “等等。” 刚跟着和官奴走了几步,傅蓉就不甘心地追了上来,“太子一向不喜外人,夫君带着江月怕是不妥吧。” 第112章 多了娇妻和奴婢 “太子可有说不许末将带人?” 萧云笙话音刚落,那领头的宫奴便侧过头:“自然没有。太子的确爱清净,可在这儿清修数月早就想热闹热闹了。将军若是愿意,都一并带来太子才高兴呢。” 一番话说的既没让傅蓉丢了面子,又抬了萧云笙一行人的身份。 傅蓉没了理由,只能佯装惊喜的淡笑,可目光落在江月两人几乎一致的步调,只觉得异常碍眼。 “既如此,你可别出错,丢了夫君的面子。” 江月微微颔首,见萧云笙气定神闲,全然看不出异样的步伐,暗暗祈祷一会定要一切顺利。 进了一间老旧的院子,入眼所见都是江月家乡到处可见的装饰,门口的装饰是用蒲柳编织的,院子里的花草都是有土就能活的野花野草,就连桌子都是用的比她们村里祠堂名贵不了多少的沉木。 这样的院子除了大一些,连普通商贾家的院子都不如,哪里像一个太子长住的地方。 “末将参见太子。” 江月还在悄悄打量,突然从一旁的花田走出一人,不等她提醒,萧云笙耳朵微微一侧,拱手带头行了礼。 “妾身。”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江月顾不得惊奇,刚要跪地行礼,一旁的官奴先一步上前托住了她。 一回眸,一双打量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带着淡笑:“这里不是京中,不必行这样大的礼。” “奴婢们平日也不行大礼。” 江月还有些不放心,侧过头萧云笙早就猜到她会问自己一般,面色淡淡点了头,这才少了顾虑。 敲了敲手里的锄头,太子站在原地,一旁的宫奴上前替他换了外袍又端来了水净手。 太子打量了一眼傅蓉,这才一笑: “你们大婚我未回京,以我和云笙的交情,怎么都得见面说一声恭喜。如今数月不见,不仅身边多了个夫人,还多个贴身的奴婢,这还真是从前不曾见过的场景。” “不过是个呆笨的下人,也挑不出更好的用了。” 萧云笙捻了捻指尖,语气淡淡的,只听着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江月就是个普通下人。 江月听着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确笨,从第一次见面就闯了不少祸,这些日子,她还以为将军对她有所改观…… 垂着头,攥紧了手。 “殿下清修替陛下祈福,替百姓祈福,京中谁不知道,更何况,能被太子殿下挂念,就是妾身和夫君的幸事。” “不愧是侯府嫡女,京中有名的才女,云笙,你这个木头,竟娶了这么个说话动听的妻,也算是互补了。” 傅蓉场面话一向说的行手捏来,见太子果然满意大笑,心里稳了稳。 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她从前不曾听过太子和萧云笙有过交集,可这一会话里话外太子口中的亲近却是做不了假的。 她一直不信在朝廷能有人独来独往,没有二心,只当萧云笙心里有别的打算还没被她发现罢了。 如今顿时什么都想通了,若是萧家和太子一早绑在一起,自然比二皇子稳妥。 “殿下虽没来,却送了粳米。不瞒殿下,末将奶奶还让我多寻些,不知……” “好说。你们带将军的人去拿。” 江月抬起头,有些不放心,见萧云笙点了点头,便跟在一旁冲着她淡笑的官奴后面,刚走了两步就听见他继续开口:“夫人也一起去吧。” 知道这是变着法的打发人离开,傅蓉只当不知。 快步上前走到江月前面,刚转了个弯就直接拦下江月 第113章 我替你找一个 前面的宫奴不远不近的躲着,既不会听见两人的谈话,又刚好在两人视线范围内。 “到底是我千挑万选出来勾引人的,夫君那样一板一眼的人,都能不顾名声体统和你共乘一车,我倒是好奇,以你的身份和夫君能有什么共同话题,还是说,你根本这一路都在勾引他在车里宣淫……” 指腹拉扯着江月的衣襟,目光恨不得透过衣服将她看透。 江月想起之前被傅蓉扒光了衣服检查身体,身子本能的厌恶,再闻着她身上那熟悉的熏香不知怎么浑身越发僵硬,连胃里都开始翻涌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傅蓉见她变了脸色,刚露出几分得意,突然胸口一热,江月竟直接吐在了她的身上,一时间竟忘了躲开。 面色由红几乎转成了紫色。 “你!” 江月一吐起来就昏天黑地的,连站在远处的宫奴都察觉到不对,快步上前拉住要发飙的傅蓉去换衣服。 一个扶着江月替她拍着后背。 等江月反应过来,已经抱着一杯微热的茶盏坐在廊下,一旁也备好了萧云笙要的粳米。 身边还贴心的备了一个小小的暖炉。 心里感慨太子身边的奴婢细心周到,江月稳了稳心情,见东西到手刚站起身子,又是一阵头晕。 “别动,你现在要是离开,还要吐一场。那水是加了蜂蜜的,你喝了会舒服点。” 那声音又轻又柔,还隔着嘎吱嘎吱的滚轮声,江月寻了一圈才在身后的窗子见着一个穿着和太子一样粗布衣衫的女子,那怪异的响动正是从她手里纺织车上传来的。 “多谢姑娘。” 江月拿不准这人的身份,也不知该不该行礼。 方才带她来的宫奴这会也不知道去哪了,整个院子只有她和这屋子里的陌生女子,比起太子那间,这院子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一草一树都像女子的手笔。 既然此时站起来难受,江月干脆小口小口喝着杯子里的温水,真不着急走了。 加了蜜的水喝着浑身都暖洋洋的,胃里翻涌的感觉当真褪去了大半。 江月喝着,心里却伤感起来。 这蜂蜜极为珍贵,从前山里爹娘进山得了蜜都送进城里卖了银钱给星星抓药,偶尔能留下些边角也都留给星星,让她喝完汤药压一压苦涩。 每每星星都哭着闹着说蜂蜜不够吃,六岁生辰许愿,都是能不吃药好好喝上一顿蜂蜜。 想着星星,江月又是难过,又是没忍住面色柔了下来。 “你一个小丫鬟,吐了主子一身,不想着怎么逃脱责罚,还偷偷笑。我可听宫奴说,那傅家小姐去换衣服的神情,几乎要吃人。” 那女子突然又开口,倒像是一直在窗户盯着江月。 不用她说,江月也能想到傅蓉恨不得直接杀了她的模样。 “事都发生了,真要责罚也逃不过。” 就算她没吐在傅蓉身上,方才拦下她,傅蓉也是要找她麻烦的。 横竖都是麻烦,江月宁愿珍惜眼前这片刻宁静,垂下眼帘继续小口小口喝着蜂蜜水,也是第一次面对傅蓉的狂风暴雨没有半分担忧害怕。 “怪不得被萧云笙留在身边,你这模样倒是有几分像他。天塌下来的事都不会着急。除非……” “除非什么?” 听见这女子话里提起将军时的熟捏,江月不由得眉目一动。 想起将军每每遇到大事小事都是一副看不清情绪,不动声色的模样,连说起身上那是不是作祟的毒都能淡然的和没事人一样。 江月实在不知,什么样的事会让将军露出着急的模样。 …… 院子里太子和萧云笙静默许久,还是太子先打破了沉寂。 “娶了傅蓉,又留了她的贴身丫鬟在身边,不像你从前的性子。若你想要个贴心的人,我替你寻一个便是,何必放两个眼线在跟前。” 第114章 护不住的人 “她和侯府的人不是一条心。” 萧云笙垂下眼,转动着手上的杯子不愿多说。 太子屏退左右观察了一眼萧云笙的表情,还是继续劝说:“说不定是计策,这些年老二用了多少办法给朝中大臣府中塞人,就连我这都有卖身入府的可怜丫鬟,最后查出是他的手笔,和侯府和他沾上关系的还是防着些好。” “她,有了末将的孩子,回京后就会被入家谱,为贵妾。” 知道他说这话,就是不会答应了。 太子一时间哑言,只喝着杯中的茶水。 一杯饮完,推了杯子向前,指腹扣在桌上轻轻扣动,示意满茶。 周围的宫奴都已退下,只剩他在,放下杯子,萧云笙转眸,目光转向太子的方向,神色淡然看不出异样,顿了顿,又伸出手缓缓向前。 等握住水壶手柄后,面色微微松动,准确无误的倒满了水杯。 可还是溅落了几滴茶水落在桌面上。 太子盯着那水珠微微皱眉,又摇头轻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护着一个女子。 你知道的,若是朝中其他人府中事,我一向不会过问和开口,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上。” “是。当年若不是太子,我也不会有今日。” 萧云笙眼眸重新落在桌上。 挺直的腰脊比起方才,此时放松下来,少了几分戒备和小心。 “从去年你运送赈灾银钱开始,弹劾你的折子都能堆满一间库房,陛下虽不理会,心里难免有所芥蒂,可你先是私自带了太医出宫,又将女子混入换防军中,让陛下大怒,等回京后你清净日子不会有了。 我之前只当你为了傅蓉接连出错,打听了才知道是为了这个丫鬟。 你既然娶了傅蓉,不管喜不喜欢,面子和里子都要给足,宫里,官家,朝廷,甚至是我都需要你这门亲事稳定,回京后她怀孕的消息传回宫中,再见你对她袒护,你以为她会如何?” “我会护着她。” “护?就算你日日把人待在身边,想要护住的也不一定能护住。你忘了冷秋么?” 萧云笙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收成拳,气息顿时乱了几拍。 挣扎了片刻,才沉声应下。 “末将多谢太子提醒。” 太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桌上的大剪,咔嚓剪断一旁的芦苇花。 满天的芦苇被震动,缓缓飘动游离在院中,被晚霞和烛火映照如容一颗颗小巧的星星。 …… 江月见那屋子里女子走出来,虽是粗布在身,却是说不出的雍容典雅,不过是而立年华,可头上的发髻却明显好几处的银发。 头上的只带着一只素色银簪,却美的不可方物。 那女子一步步走到眼前,停在江月面前仔细打量着她。 “模样,身条都不错,难怪你们将军喜欢。” “将军不喜欢,不,是您误会了。” 江月回过神急忙否认。 这话说的大胆又弹唐突,萧云笙纳她的事也不过两日刚聊过,其他人都不知道的,若是说错了瞎传,换成其他女子名声都会没了。 “放心,我也不会乱说你有多关心萧将军。” 那女子看着仪态比傅蓉更要端庄恬静百倍,像从话里扣出来的标准,突然冲着江月眨了眨眼。 一时间多了几分俏皮。 江月不由得红了脸。 第115章 痴心会害死人 “侯府的嫡女可不好相处,在她之前有了身孕,你靠的什么手段?能让萧云笙那样的人都做出这般不合规矩身份的事。” 那女子突然开口,让江月心里一动,下意识抚住小腹。 她不过刚查出来的身孕,体型还是从前那般也不知眼前的女子哪来的神通看出来的。 一时间忘了反驳。 见她吓呆了,那女子也不在意,只是转身看着廊下挂着的灯笼出神:“果然是,看来我猜的不错。看来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萧云笙也不过如此。” “不是,您误会了。” 听她话里对将军好似打入地牢般失望,江月虽然弄不清楚她的身份,却也记得这里是太子的别院。 若是一些对将军不好的言论传了过去,只怕会影响萧云笙日后的前程。 顿时急的上前拉住了那女子的手,目光恳切又认真,一字一句纠正她的话, “将军是被我连累的,将军和从前一样一刻都不曾变,还请您不要这样去想他。” 那女子原本的清冷的目光落在江月拉住她袖子的手上,忽然一颤,缓缓抬头,再看江月的目光变得如同隔了一层雾,又好似再看其他人。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曾经她也是这样抓住我的袖子,告诉我不是天下所有的男子都是薄情郎,让我相信那个男子会护住她,会对她好,可结果……” 说话间,不知从哪飘进许多芦苇花,江月好奇的抬头,“这季节,怎么还有芦花。” 却见那女子目露忧伤,好似那飞在天上的不是一朵朵芦苇,而是一柄柄刺透人心的利刃。 伸出手,一朵芦花落在她掌心上,明明穿着粗布,却好似天上下凡的谪仙,又像从前去拜佛看到的仙子。 “这,是太子精心养护的芦花,太子的心上人性格古怪,不喜名贵的花草,偏喜欢水岸边的芦花。只要太子的住处,日日年年都少不得要种上这些芦花。” “喜欢芦花,还真是别致。” 江月不由得喃喃,顿了顿,想起这里是太子府,忙又补上一句:“太子陛下,真是深情。” 她还以为这些高门贵府的人除了将军,个个都是万花丛中过,从不留芳心。 没想到太子也会做这种戏本里才能听见的痴心人的故事。 连将军一举一动都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太子能不管不顾,江月不由得生出佩服。 “痴情?有时候痴情是会杀人的。” 那女子面色突然冷凝,就连目光都如刀般,那种让人看着就想亲近的感觉顿时消散,让人心惊。 江月不由得吞咽了下喉咙刚想开口说回去找将军,就听见宫奴在身后开口。 “饭桌已摆好。” “行了,咱们一起过去吧。” 那女子也不管江月,宫奴一个个低着头领着路,不一会就回到了萧云笙方才那个院子。 江月悄悄探头去看,见太子拿着筷子敲在碗壁上伴奏,萧云笙则是持着一把剑站在院中小桥上武动。 似舞似武,刚柔有劲。 每一步都稳稳踏在实处。 江月提起的心安定了大半。 “妾身换了衣服,来的晚了些,请太子,太子妃不要怪罪。”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傅蓉声音由远到近人快步拐到院门口,远远拜了起来。 “太子妃?” 江月这才反应过来身边的女子竟然就是太子妃。 虽然一开始心里有猜过,可她虽然貌美,年纪却大了太子十岁还多。 第116章 入不得席,上不得台 江月刚要行礼,太子妃春梨便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别了,这院子里拜我的人够多了不多你一个,坐吧。” 不等其他人反应,便先转身坐上了桌。 一张桌子,只配了四张椅子。 萧云笙和太子原本就坐在桌前,这么一来就剩了一张的空位。 刚一动,身后突然一股力道将她拉了一把,险些被脚下的石子路绊住脚。 等站稳了,就看到傅蓉抢先一步坐在萧云笙的身侧,拿起杯子小口小口抿着茶,丝毫方才背后使手段的模样。 “怎么只放了四把椅子?” 太子妃春梨秀眉轻拧,刚要唤宫奴,就见太子用手抚在春唇前轻咳了两下。 “江月?” 萧云笙微微侧过头。 江月抢先福了福身子主动摇头:“奴婢是丫鬟,没有坐下的道理,今日能有机会给太子和太子妃布菜,是奴婢的幸事。” 见太子果然脸色好了些,江月在心里摇头苦笑。她不是看不懂眼色,安排几张桌子,放几副碗筷自然有人提前问过太子。 就算给将军面子让她坐下,也如同在太子心里扎了一根钉子。 别说她现在只是一个奴婢,就算真当回京被将军纳妾入房,按规矩也是没资格站在太子跟前,出府也是没资格陪伴左右的。 江月原本就没想过在太子府邸还能一同坐着吃饭,只顿了顿就主动站在萧云笙身侧准备替他布菜,宫奴一个个将菜肴摆好,可看清吃的什么,江月没稳住表情,眨了眨眼才敢相信。 她见过侯府里精巧的让人不忍心下筷的菜肴,也见过沈府那奢华名贵的菜品,就连萧府也是顿顿荤素均衡,做法多样。 可眼前摆弄的,若不说是太子府邸的菜肴,江月只会当成是她回了家吃的那些。 做法也是百姓家常见的简单做法,除了一条肥硕的鲤鱼几乎看不到其他荤腥。 “这些都是我和太子亲手种的,鱼也是后院莲花池里养的早上刚钓的。云笙定要好好尝尝。” 江月眼尖的瞧见萧云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连连夸赞起来:“这鱼,比将军之前特意去钓的那条还要大上半掌,这藕雪白,白菜水灵,就算是奴婢爹娘这样常年在地里的人都种不出这般好的品相。还有这种蘑菇,只有奴婢家乡的山里才有,竟没想到这里居然也有。” 看到那蘑菇,江月心口又是一疼。 急忙掩住,仔细分了那鱼。 到太子妃跟前时,她淡笑摇头。 体会到江月话里的用意,萧云笙眸光侧过,似有似无点了下头,算肯定了她的细心。 “太子以身作则,时常说不亲力亲为就不能真切体会百姓的辛苦,研究农耕已有四五年之久了,从一开始颗粒无收,到如今硕果丰收实在用了心,你进府弯不知道,每年品相最好的收成都先送进宫了,去年我府里也得了一筐。” “别人说这话都是恭维,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信你是真心佩服,不如和我一起种田试试,卡看看是的带兵麻烦,还是拿锄头辛苦。” 萧云笙举杯淡笑:“只怕我的手只武的动刀剑,做不来太子的十分之一。” “有太子如此,奴婢替百姓们感到庆幸。” 江月适当应和几句,配上将军那些话顿时让太子开怀大笑起来。 傅蓉冷落了,顿时不爽起来。 “拿太子和你爹娘做对比,你还真是抬举了自己。” 话音刚落下,刚才欢笑的气氛顿时消散,傅蓉心里一紧,这才后知后觉说错了话,她这些日子急功近利上了火,连最基础的礼仪都忘了。 “她爹娘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就算身份不同,种在土里的也是一样能生根发芽的种子。” 擦了擦嘴,太子妃春梨站起身,转身朝着太子行礼:“妾身突然没了胃口,先行离开。”说完也不管太子反应直接扬长而去。 桌上气氛被破坏,这一席便匆匆忙忙便散了。 太子一早安排了几人的住处,今日便留在这座别院休息。 回到住处,江月刚找出药箱准备替将军上药,却见他面色有些寂寥,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你坐下,从太子那回来你就一直沉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并无。” 见她不肯开口,萧云笙也不强迫,指腹敲在桌子上缓缓扣动,敲了十几下才猛地停下。 “明日太子要和咱们一同回京。等回去后,只怕满朝廷的人都会认为我会在太子和二皇子中选一个。” 去边关时二皇子同行,回去时太子相伴。 谁都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萧云笙揉了揉眉心,伸出手放在眼前,视野依旧是一片黑暗。 “我不能视物,你初见太子,是什么印象。” 缠绕着绷带的手停在空中。 垂下眼,江月敛目盖住心里的讽刺。 京中权贵分成好多类,侯府高高在上目光无人,二皇子看似好亲近,却笑里藏刀,还有一种,嘴里行动上都体恤百姓,可还是躲不过心里划分三六九等。 就是太子这样的人。 “奴婢,说不清。” 第117章 爬墙跟 “太子和将军的关系很要好?” “他也算救过我的命。” 当年他刚升迁,负责太子的猎场值守,事事谨慎还是不知哪里疏忽了一块猎场闯进一头黑熊袭击太子坐骑。 他拼死护驾,才没让太子受伤。 事后太子没怪罪,反而下令封住所有在场人的口。 免了他的一场刑罚。 比起太子,江月反而对那个特立独行的太子妃更感兴趣。 想起她谈起太子心上人时的模样,没忍住跟着叹了口气。 “将军,你说痴情为什么还会害死人呢?” “谁同你说的这话。” 江月没注意萧云笙面色一瞬间紧绷,回过神一笑:“太子妃,也是看到那飘起来的芦花她说的这话。” 萧云笙紧绷的身子缓缓松了下来,“你今日见的太子妃是续弦,她的妹妹和太子是青梅竹马,可惜嫁入太子妃半年不到就病逝。” 想起那段不能被提起的往事,萧云笙止住话,若无其事的转了话。 “把油灯拿来。” 江月咬紧唇,小心翼翼拿起桌上的烛火放在萧云笙眼前,缓缓移动,见他眼眸空洞依旧没有改善,心里又酸又痛。 见他面色淡然摇头不再尝试,江月止不住转身擦着眼泪。 两根长而修长的指节试探性地伸过来轻轻碰在她脸颊上,确认没找错位置又缓缓向上,果然摸到了湿气。 “哭什么,若是被外面的人听见,明日太子府都要怀疑是我欺负了你。” 他语气幽幽,还有模有样叹了口气。 往日的冷肃一扫而空,若不是面色还固有的正色,江月几乎要怀疑眼前的是不是萧云笙。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次眼睛失明后,将军反而放松下来,就连玩笑也能说上几个。 “将军的眼睛到底何时能好。” 见萧云笙缓缓摇头,江月不死心继续追问:“那回京后,宫里的太医能有法子么?” “归根结底,是那毒。我中毒无解的事,除了胡军医,你,阿靖再无其他人知晓。若是找了太医,就是满宫皆知,这朝廷就要变天了。” “那原本吃的药!” “那药,是胡军医配着只能压住那毒的皮毛,这毒融合了几种,一时半会的不要人的命,只慢慢折磨。” 哪怕萧云笙如今看不见,也还是和往常一样,不用江月开口总能立刻察觉到她的心思,知道她想什么,话被堵住。 江月有些颓然的坐下。 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不管身上多少军功,不管从前有多厉害,失去眼睛或是失去手脚对于朝廷都是没了价值的废人。 萧云笙不想把朝廷里残酷的事告诉江月。 伸手摸上眼眶,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眼睛若再不恢复,只怕瞒不住多久。 若他不做将军,带着奶奶和她去庄子上过普通百姓的生活,好似也没什么不好。 “和我说说,你和星星在山里的日子吧。” 江月愣了愣,不明白萧云笙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正好她也不困,托着下巴轻声开口,说起她和星星从前在山里的趣事。 两人的笑声时不时从屋里传出,和天上的月光碰撞,撒下一树银白。 “太子不去安歇,反而在这趴墙根。” 第118章 终究不同 墙角的一前一后两道影子几乎和周围融为一体。 话音落下,前方的影子动也不动,太子妃淡淡一笑,举起怀里刚抄写的书稿递了过去:“既然要回京了,这些农耕织纺的细节您还是早些背熟,免得在官家面前出了差错被二皇子抓了把柄,发现您这些年积累的名声都是臣妾的功劳……” “好好的说这做什么?” 太子终于动了动,没了白日的谦和,只剩下几乎冻伤人的冷肃。 看着伸在身前的几卷书稿上不同于女子字体的娟秀反而是一手大气磅礴的行楷,露出讥讽的笑意:“还特意用了我的字体,为了做好这个太子妃你下了不少功夫。害死自己的妹妹,坐上这个位置,你定然是日日不得安睡才和我在这个偶遇。” 他的行楷是自幼学的,每每都得陛下夸赞,宫里年纪小点的皇子几乎都临摹练习过,都只能学个七八成像,可这一本,就连他自己都一时间没分辨出真假。 “知道太子今日想念妹妹,猜到您会来这儿,便来碰碰运气,果然……” 太子妃缓缓转身看向不远处那烛火通明的房间,听着里面男女时不时的笑声,毫不掩饰眼里的羡慕。 “可能您没发觉,可我初见那个小丫鬟就觉得真的像啊,不是容貌,是她对待萧将军时的细致关心,不就是妹妹当年对您那般。” “一个丫鬟,也配和她相提并论?” 一把接过书稿,太子浑身紧绷,强压下眼底滔天的怒火,顿了顿恢复理智懒得多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女子凉凉的语调再次提起。 “您提醒萧将军,臣妾认为多此一举。” 见太子果然停下脚步,太子妃拉着了一把衣襟,缓缓抬头走到他前面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只有声音落下。 击碎了满院的月光。 “他和您,根本就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会不同。” …… 第二日上了路。 原本几十人的队伍变成了百人的队伍。 好处是路上的吃食住宿都由太子的人马安排,就连傅蓉也安静下来,既没有围着萧云笙也没找她的麻烦,一门心思都在陪太子妃上。 可也因为多了太子,没了赶路的意味,一路上走走停停,原本一日就能走完的路程硬生生变成了两日还多。 这样回京的路程就变得缓慢。 江月数着日子,时不时拿出怀里精心保护着药引,归心似箭。 可看着萧云笙一日日都还未恢复的眼睛,又不好和他开口添堵。 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阿靖都察觉到她的焦躁。 等歇息时凑上前,拿了几个野果子递给江月:“你不高兴?” 江月摇了摇头,又点了头。 看着他手上已经结痂的痕迹,心里无比歉意。 阿靖是因为她受了伤,这些日子她心思都在萧云笙身上,都忘了问一问阿靖的伤恢复的怎么样。 “这点伤不算什么,我也不是为了你受伤的,是为了将军,如果不是你可能那晚我就死了。” 阿靖这几日安静了不少,性子也沉稳多了。 连心思都灵巧起来。 只看了一眼江月的表情就看透她的心事。 第119章 当众受罚 “将军人很好,你有什么都可以同他直接说。” 脚上踢着地上的石子,阿靖含蓄暗示江月,心里第一次有闷闷的感觉。 江月目光越过给马喂草的宫奴,落在太子马车上,又按住了升起的念头。 她不是没想过问一问将军车队能不能按时赶回京中,每次落单都又被其他事打断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或是看到将军低头盯着掌心,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旁人眼里都只当是他受伤后修整。 只有江月知道那少了细微神采的眼眸,在暗自较劲。 若明天正常赶路,怎么也能刚好回到萧府。 江月心里下了主意,掩住焦躁才往马车方向走。 “二十里外有一座天然的草药温泉,驱寒最有效。明日可以绕道去泡一日,后日再启程。” 回马车时刚好听见傅蓉在和太子妃提议。 一路上不管是用膳还是马车赶路,从太子那架车上倒出来的银丝炭灰就没停过,江月也能从几人口吻听出太子体质畏寒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这么一个理由提的时机如此巧妙,等江月反应过来时,脚下早就停驻。 看向傅蓉。 想从那张扬的五官里找出一丝刁难的意味,却失败了。 对太子有好处的东西,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马队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就规划好了明日去温泉的路程,江月慢吞吞收拾着包裹,心里想着想着提前离开的说辞,还没开口。 闭目的人缓缓睁开眼:“怎么呼吸这么重。” 系包裹扣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江月把那份信压紧在包裹底部,刚要开口,太子的宫奴已经走到马车边欠身:“将军,太子安排明日去温泉药浴,回京的路程要多上几日。要奴婢来问问是否需要让我们的人送封信回萧府,免得老太太担心。” “药浴?” “是,那温泉药浴每年只有这个时节涌出活水,也就三四日的光景,错过便没了。所以妾身才提议去。” 傅蓉的声音落在萧云笙的声后。 施施然掀开帘子进了马车,这几日她都跟着太子妃的马车,江月冷不丁和她对视上,竟有些心虚的将包裹往身后藏了藏。 心里提着她可能要面对的讥讽,没成想傅蓉只看了她一眼,就直接转了头落在萧云笙身上。 “夫君受了伤,这药浴对你也有好处。” “不必。” 江月屏住的呼吸随着萧云笙果断拒绝,又恢复顺畅。 “从家里出来前,我已经同奶奶说过,她也下了死命令,定要我压着你去泡。夫君不听妾身的,也该听奶奶的。” 听见萧老太君的名号,江月手里的包裹好似又重了几分。 那薄薄一张信纸好似隔着布都能烫伤她。 “江月,你说夫君是不是该去。” 莫名的傅蓉此时点了她的名字。 江月怔楞抬头,没弄清楚她的用意,脑袋已经先点了点。 见傅蓉微笑:“我就知道你关心夫君的心意和我一般。” 这才后知后觉。 “将军是该去的。” 第120章 刻不容缓 “队伍分成两队,送江月回京送药,你我和太子太子妃去药浴。” 傅蓉一口气把所有的安排说完,连江月心心念念的都顾虑到,让人更是挑不出错。 也让萧云笙想要脱口拒绝的理由堵了回去。 “你总不能让奶奶亲自押着你去。” 萧老太君的固执,在对他身体方面的重视,是出了名的。 手指摩挲了几分,那药浴胡军医也的确提过,对他体内那怪异的毒有点作用。 只是因为药温泉时机刁钻。 也因为赶路漫漫。 只是。 萧云笙转动着眼瞳落在江月方才声音落下的位置,睁大了眼睛,看不到那乖巧如水仙般的笑,入眼所见依旧是一片黑暗。 在雪域失明那刻,寒风,冰雪野兽交织在一起的黑暗都没带来一丝落寞的情绪,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失落, 摩挲手指的力道顿时加重。 “也好。” 两个字后,他没见到傅蓉眼底得逞的笑。 也没看到江月失神一刻后红了的眼眶。 第二日马车分离时,傅蓉倒了一杯暖茶放在他手边,轻声呼他夫君时,萧云笙终于开口止住了她的热络。 “你该知道你和我只有合作。没其他人时不必喊我夫君。” 傅蓉笑容不变,目光落在萧云笙的脸上,游离在眼眶,确认了一般放下杯子。 “知道,虽然是假的,但你我成亲是事实。夫君也该告诉我你眼睛的事。” 萧云笙面色没有变化,似乎毫不在意她是否知情,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微微扬起的下巴,线条硬朗如锋,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之前虽然知道萧云笙模样不错,却一心只当他是只会带兵的粗人。 这些日子不见他骑马,就这么穿着素色的袍子坐在面前,如同文人翠竹般的性情,让她挪不开眼。 他不开口,傅蓉便主动笑着:“夫君别急,你掩饰的很好。江月也替你藏的很好,只是夫君的态度让我起了疑心。” 以萧云笙的为人,就算要纳江月为妾,没有正式入家谱,宣之于众不会高调让她出现在人前。 可他不仅这些日子不避人的把人留在身边一路同行,还带去了太子的别院。 她试探一下,就发现了一些异样。 方才不过也是诈一诈。 “药温泉的确是奶奶交代的,我开口提起也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她,她这些日子一颗心挂在夫君你的眼上,又不肯开口提起自己妹妹。人都消瘦了。” 傅蓉随手将那杯茶倒出车窗。 重新冲了一壶,这次递过去,萧云笙攥在手心里并没拒绝,只是也没喝下。 修长的指节随着马车晃动,让杯子里荡漾出细小的水波。 “你不是为其他人考虑的人。” “当然。若不和夫君情深眷眷,回京后我父亲饶不了我。我合作的目的自然也就没了。更何况。” 傅蓉挺直了背。 多年学的规矩让她哪怕只和萧云笙两人,知道眼前人看不见也保持着规矩姿态。 “离开二皇子,自然我要搭上一条更好的树枝。太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这温泉,她必须要一同去。 萧云笙也是。 第121章 你回来晚了 “还有一个道理,夫君比我更清楚才会让她先回去,若是奶奶知道夫君纳妾的想法,或是知道夫君为了一个丫鬟连自己都不顾了,只怕那丫头的妹妹就救不成了。” 傅蓉话音落下,一声杯子落在桌上的清脆响声传来。 萧云笙终于松开眉头,目光落在傅蓉身上,虽然依旧无光却是第一次隐隐露出复杂的认同。 “你比我想的更聪明。” 顿了顿闭目靠在车壁上,“只要的聪明别生出旁的心思,我会让你如愿。” “那,是自然。” 殷红的唇瓣无声勾起,傅蓉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一对萧家的家传玉镯,指腹熟捏的抚过上的纹路。 她要的,不管用什么法子,都会如愿。 …… 轻装上阵的马车,比起人多拖拖拉拉的队伍快了不少。 一路上日夜兼程,只在第二日的黄昏江月便远远看到那熟悉的城楼。 手上的包裹早就揉皱的没了样法。 唯独怀里那装了草药的荷包完好的贴在胸口放着。 拿了带有萧府印章的进城文书,马车从萧府的府前经过时,并没有停下,反而往幽静无人的巷尾驶去。 一直到了一处门上挂着两只白色方形灯笼的院门前停下。 还未停稳,江月便跳下马车急匆匆的跑去扣门。 不多时一个门童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江月,见她衣着朴素,脸上挂着忐忑的笑,又风尘扑扑便没了兴趣,一脸不耐就要合上门。 “这里不能看诊,你找错地方了。” 江月急忙伸手去拦,可那小童一听见徐太医的名号更加烦躁,不住的摆手。 “是徐太医说来这里找他的。” “找错了找错了,若要找太医自己去皇宫里,起开起开。” 江月死死扒着门就是不撒手,满眼都是恳求。她模样好,语气柔,可倔强的让人没脾气。 小童手上一顿,上下打量了一圈,试探着问:“你是谁府里的……” “萧将军……” 听见萧将军的名号那小童终于松开紧紧扒着的门,可脸上反而更加多了一层复杂了怒气。 “滚滚滚,不管哪家的都不看,你们府里的事更是不可能管。” 见小童的反应明明被交代过的,江月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被骂的更狠,笑容一僵,心里顿时生出许多不好的念头。 眼看那门就要合上,江月急忙将怀里的荷包拿出来,抢着还有一丝缝的门强塞了过去。 那门板挤在手上痛的她眼前一黑。 江月稳稳捏着荷包,挤出笑:“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府里的东西。” 这是那日送徐太医回宫时他留下的,若采到药引子,失去水分,或是沾染了其他东西恐影响了药性,便拿了这专门装药的袋子。 还说了这里。 若是宫里找不到人,就来这里找。 萧云笙一并回京自然只是他进宫时去太医院一趟的功夫,只是江月进不得宫。 只能如此。 夹伤了人,那小童也吓一跳。 见江月指腹红肿的亮晶晶,却不娇气,还在客客气气说话,脸上的烦躁终于褪去。 这才转着眼睛, “哎,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虽说面子缓和了不少,却还是连连摆手:“就算你们约好了也不行,徐太医如今谁都不能见,也不能看病,不管你要治疗的是谁,这都是他的命。” “不!怎么可能不能治了,让我当面问问他。 徐太医说,半月为期,如今还未到半月……” 生怕自己算错了日子,急忙掰着手又要算一遍,可手上的伤还有这么一碰钻心的疼让她连连倒吸的气。 “不是日子。” 那小童跺着脚,唉声叹气。 目光扫了一圈江月来时的马车,又四处环顾见巷子里没其他人,一把将她拉进府里。 领着就往一处院子走。 “你自己去看看吧。” 这院子不过就是一进一出的普通住宅,却杂乱无章。 入眼都种满了各种药材,不管是屋顶还是水缸上连走路的石子路都晒满了药材。草药香气伴随着阵阵药材的气息,让人闻着心情就心情平静。 等到了一处虚掩着门的屋前,一个浓重的膏药味伴随着哎呦的痛呼声传来。 江月听了几声认出是徐太医的声音。 快步上前,从那门缝里刚好看到床上的人浑身捆满了绷带,连床都下不了了。 顿时回头去看那小童。 “这是怎么回事。” “萧将军离京第一日,师傅就交代了这件事。只是当晚从从宫里回来时精神不济,从石阶上摔了下来。如今手脚都受伤,一下都动不得。自然也就看不得病了。” “那,要多久。” 江月咬了咬唇,虽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声音还带着不甘,非要问个清楚。 “少说也得半年。” 半年。 身子不受控的晃动了一下。 夕阳余晖落在身上,竟然冷的刺骨。 江月抬头,大片的云被日头染的通红如血,绚烂的让她头晕。 怎么偏僻这么巧。 目光重新落在那来之不易的药引子上,想到萧云笙为了找药的艰辛。 江月心里的不甘顿时让她稳住心神。 刚要推门进去。 那小童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你做什么。我都说了,师傅不能看诊。不要打扰他。” “药引子都拿来了,药方子当时徐太医都开过了,我再去问问如何用熬药……” “就算教会你又如何,那药要搭配金针的手法。只有师傅会,有药无针依旧没用!” 两人拉扯着,不好心撞到了门。 连拖带拽的进了房。 床上的人早就被吵醒,目光落在江月脸上看不出喜怒。 和之前那傲气的模样不同,之前还半白的发只十日的光景,竟又白了大半。 许是伤痛的折磨,人也消瘦了不少,看起来让人心酸。 “萧将军,没一同回来?” 江月摇头,刚拿出那荷包。 徐太医吐出一口气,艰难地继续开口。 “没回来也好,我没治好人,他也不欠我什么。之前我施针的效果还能让你妹子活两日,我可以让我的徒弟同你回去,拔针。给她两日清醒。足够你同她道别了……” 第122章 另一份报答 “不!” 江月浑身的力气一瞬间耗尽。 她想过来不及。 想过是空欢喜。 却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原因碾灭她的希望。 “除了您,可还有会金针之法的。或是您的徒弟?” 吞下喉咙里的血腥气,江月生出希望。 “既然您徒弟可以拔针,他定然可以施针。” “不可!” “不行的!” 两人异口同声的拒绝,让江月的希望再次泯灭。 徐太医咳嗽了几声,那小童立刻利索的上前替他拍背排痰,又用小勺子一口口的喂他喝水。 也让江月彻底看清他究竟伤的有多重。 “拔针比施针难得太多,他技艺不勤,若是错了,人当场暴毙,连两日都不会给。若你同意拔针就跟你走一趟。若你不愿,我们这里也就不方便留客了。” 江月茫然站起身。 只觉得心痛几乎要将她撕扯开了。 她看着手里的草药。 若是点头。 无疑亲手葬送星星那最后的希望。 可就算摇头。 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总不能,连最后的道别都没有吧。 “容我想一想……” 江月想起鸿鸢,当初有徐太医的消息也是她给的,兴许她还能给其他消息呢。 脑子转动了片刻,脚步便停歇不下匆匆忙忙的跑出了院子。 前脚刚离开。 那小童叹着气,刚要合上门。 就有人跟着进来。 看见来人,小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一片。 …… 多亏了上次来过,沈府的人对她还有些印象。 听她说明来意就找人进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就有人带着江月进去见鸿鸢。 只是十几日不见,鸿鸢比上次所见眉宇里多了几分愁苦。 听江月的来意,让管家去打听,只是消息还没等来。 门房又来说,说是门口有人来寻江月。 江月好奇谁会找她找到这里。 过去一瞧,刚才才见过的人,也不知从何来的消息如此准确竟追到这处来了了。 此时背着药箱蹲在门口。 见她来了,急匆匆站起身。 “若你信得过,我愿意试一试。” 江月喜出望外。 和鸿鸢告别后坐上马车就径直往萧府赶去。 见他抱着药箱子,那药箱子许是用了多年,背带都褪色断了几处,他的手不停打滑,一个简单的带子系了半日都没好,脸上的愈发慌张不安。 江月只当他担心自己的技艺,不由得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背带,替他编好。 “其实,不管如何,我都想好了最坏的结果,所以你不必有压力。” 打好了结,替他整理好。 “其实若是这条路不行,我还有一个法子能让她活一年。只是没到那一步,我始终还是不愿的。” 傅蓉的方子还在。 可是连她都没想好,究竟是认命,还是抓住那缥缈的一年。 江月靠着车窗,看着萧府越来越近,不由得想起萧云笙。 这时候,将军定然已经泡上药浴了吧。 若是他在,是堵这岌岌可危的一点成功。 还是会劝她,做出其他选择呢。 她沉浸在思绪里没看到一旁的小童脸色又青又白变换了几轮。 “还未问过你的名字呢。” 江月转头,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诚挚落在他脸上。 “行参。” 看着她,行参目光挣扎片刻,咬牙:“其实……” “萧府到了。” 马车打断了两人,马车幽幽停下。 江月收敛笑意,她是逃出去的,萧府定然对她厌恶透顶,眼下才是真正要面对的困境。 刚从马车露头,萧府的门房就瞪大了眼睛,快步去传了话。 江月拿着萧云笙临走前交给她的玉佩,却没用上。 一路上萧府的奴仆见着她免不掉的窃窃私语,却没一个上前阻拦的。 江月只当不知,一路快步到了熟悉的院子。 立刻扑进自己的小屋,见里头一切都没变化,房子里空气清新,床工的人依旧是那样静悄悄好似熟睡,没有任何不同。 不,其实还是有变化的。 身上穿的也不是她离开前的衣衫,之前的小袄如今入了春已经有些燥热,如今换了轻薄一些的春衫。 小脸更是干干净净,显然每日都有人替她打理。 心里更是愧疚难当。 萧府人人都不欠她什么,原本也不必替她照顾星星。 更没有把她无礼的行径迁怒到星星,让江月更觉得自己的卑鄙和可憎。 她赌赢了。 却没一丝庆幸,浑身好似比刀子搅动。 “行参,我妹子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事要去做。” “可我……” “我相信你。” 江月的心终于找到落脚点,将手放在行参头上。 这个比星星大不了几岁的孩子。 “如今已经是挣来的,你只管放心的做,星星她也会明白的。” 回身轻轻吻在星星的额上,江月留下那一株草药转身出了院子。 到了萧太老太君的院前。 “老太君提前吩咐过,不见人。” 门口的嬷嬷面色沉如墨,如门神一般守着。 院子里却传来清脆的剪子声。 熟悉的人都知道,萧老太君院子里种满了牡丹,府中其他事她不过问,唯独这些牡丹从不假手于人,只亲手打理。 知道人此时就在院子里,江月缓缓跪下冲着老太君的院门,缓缓弯下腰肢,额贴在地上。 “奴婢知道不该打扰老太君的清净,只是府上对奴婢妹妹的照顾实在无以为报,奴婢也自知做错了事不敢奢求原谅。余生日日祈福吃素,保佑您长命百岁。 奴婢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担心老太君您挂念将军和夫人,将军一切安好,和夫人去了药浴。” 话音落下,江月又重新扣了一拜。 刚要转身,就听见到身后的门开大了些。 “不是要日日替我祈福么。怎么只跪了一下就要走。你的谢意和诚心就是这般浅薄?” 比起之前的和气,萧老太君如今落在她身上,是不怒自威的审视。 “老太君。” 江月乖巧重新跪下,目光本分落在地上。 只是刚开口,那拐杖敲在地上打断了她的话。 细长的竹玉杖挑起她的下巴。 “比起祈福的谢意,我更想要的是你另一份报答,你可知道是什么?” “奴婢知道的。” 是离开萧府,离开萧云笙。 第123章 好戏开始 “您想让奴婢自己离开。” 江月从怀里拿出那封威胁字眼的信封举国头顶。 萧老太君攥着的拐杖缓缓落下,“奴婢知道老太君慈爱慈悲不然奴婢妹妹早被丢出去了。哪里还能再出现再您面前呢。” “你都知道,那还有什么要说的?” “只是请萧老太君恕罪,奴婢不能离开。” 听见她后面的话刚要转身的动作再次停住,居高临下又仔细打量了江月一眼。 脸上虽看不出喜怒,可耳旁的翡翠玉坠还是晃动了几下。 “不能离开?” “奴婢答应了将军,除非是将军开口,奴婢绝不会这样离开,奴婢不能失言,也不能骗您,若是您要奴婢离开,奴婢会离开萧府,却不会离开将军。” “你还真是……”做好了会被责罚的准备,没想到萧老太君只是冷哼一声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院子。 扶着老太君的安嬷嬷深深看了江月一眼,就连院子里站着的嬷嬷都纷纷侧目,被她的大胆所惊。 江月吐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险些摔了个踉跄,低头看着不住发抖的小腿忍不住苦笑。 闭着眼睛缓了片刻,这才认真冲着院子仔仔细细福身行了一整套礼节匆匆回了住处。 一回院子,满屋弥漫的汤药味直往人的鼻子里冲。 江月的脚步突然停住,竟有些不敢进那小小的一间房里。 更没了听结果的勇气。 碰哒一声。 瓷碗碎裂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江月快步进了屋,床前的手里还捏着一枚金针,明明只是初春的天,背却被汗水泡透。 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清来人是江月,行参竟然手一抖,那针扎破了自己指尖都没发觉。 “如何?” “可是成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床上的小人那面色青紫的模样淡去了不少,就连呼吸都好似平稳了许多。 可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行参都不说话,只是低头装着那个破旧的药箱显得心事沉重。 “行参?” “啊。是,应该是成了。” 行参回过神,见江月那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始越发躲闪起来,连抬头都不抬了,抱着药箱就要走。 江月刚要追人就听到床上许久未开口的小人突然出了声。 “阿姐。” 沙沙的嗓音好似秋日里风吹过麦田,那坠着的麦穗沉甸甸的在风的舞下交织摩擦发出的声音,带来让人心安的快乐。 “星星,星星,我的星星。” 眼泪早就夺眶而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江月不顾一切的冲上去隔着被子抱住那小小一团的人,心脏好似有种死而后生的抽离。 她实在不敢想。 若是方才失败了,她会不会动了再去求傅蓉手里那个药方的心思,哪怕只有一年…… 听着怀里小人缓慢却渐渐有力呼吸,江月目光落在床脚那装药引的荷包,不由得想起萧云笙。 若是将军知道星星醒了,定然也会觉欢喜,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屋里的气氛温馨动容。 门外的药箱的带子被用力的拽紧几乎又要扯断,听着里面的动静,行参失神了片刻,脚步凌乱的往府外走出。 刚出了一条巷子,又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压着七转八拐的到了一处酒楼的后巷。 头顶戏曲的唱调隔着石墙,远远再上让原本如同柳枝轻柔的嗓音更显得娇媚婉转。 巷子深处停着一个不起眼的轿子。 轿子所停的那几块地砖被擦的一层不染,从轿子窗户深处一只手臂,跟着头顶的戏曲打着拍子。 手上一只紫云的半山扳指闪着透亮的光。 行参浑身颤抖跪倒在轿子前,头也不敢抬。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放了我师傅和我家里的人。” 那晃动的手腕幽幽顿住,两指扣了扣示意他上前一些。 行参不敢犹豫,跪在地上快速挪动着到了轿子底下,就见那手掀开帘子,露出里头阴柔含笑的人来。 “二皇子,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看。江月的妹妹已经醒了,用的是您给的方子,每隔月余就会发作一次,没下一幅方子,人就会死。” 行参一字一句,宛如吞刀子般凌迟着他的心口。 若是江月在这,定然会发现这话如此耳熟,不正是傅蓉一开始为了控制她,下的那上了瘾的药。 “徐太医本事大了,既能解毒又能施针,我实在不放心,万一他过些日子伤好了又去救人,我今日不是白让你辛苦了?” 原本徐太医莫名其妙跌倒,只崴了脚。 这些日子虽是腿脚不便却有了更多时辰教授他金针之法,为的就是答应了萧将军救人,可徐太医的草药先是被人破坏。 又是被宫里强行赋闲在家。 脚刚好一点,又摔了一次,这次不仅不记不清当时怎么摔的。 还彻底不能动了。 若再反应不过来是有人故意为之,他们也算白在宫里这么多年。 行参想起徐太医在床榻上唉声叹气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在太医院人人敬仰捧着他时的模样,到底年纪小,隐忍了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擦了眼角的泪,哽咽出声。 “不可能。那药下了十成十,也更容易上瘾。” “那我就等着萧府的人主动来求我了。”二皇子满意点头。 伸手揉着行参的头,好似怜爱路边一只狗那般,将他的头发拨弄乱才缓缓收回手。 等人收手坐了轿子。 “侯府那边的人已经出发了。” “好呀,只要等着咱们得将军和我那位太子哥哥回京,好戏就该上了。”一旁的侍卫上前传了话,二皇子的笑声如同掉落在地上的琉璃珠,声声回荡在这巷子里愈发空洞。 第124章 打入牢狱 星星从醒过来就无数的问题。 一刻都不能让江月离开她的面前,只是倒杯水的功夫,小小的人就蜷缩起来好似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些日子我身子不能动,可周围的一切都能听到。” 想起来有些遥远,但最近大部分都是安静的几乎让她怀疑自己已经死掉了,还是一直在做一个睡不醒的梦。 目光落在窗口和门板,虽然订上的木板已经拆了,可上头钉子留下的空洞还突兀的透着光。 那叮叮当当让人绝望的敲击声,并不是梦。 “姐,我听见了,他们要赶咱们走。” 江月脸色又空洞了几分,几乎快要成了透明的,没想到星星连这都知道,顿时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事,心里暗暗叫着不好。 “没事的,大不了咱们回村里和爹娘团聚,星星已经没事了,可以保护你,保护爹娘了。”星星只当她受了委屈,小大人一般的模样,明明刚醒来虚弱的喘气声如同拉起的风箱,还是挪动了手腕,正好用自己的手贴在了江月的小指上,也不知是被子的暖还是再次能这样手拉手的姊妹情意,两人的手都很快变得热乎乎的。 可江月的心愈发下坠。 “阿姐,火,咱们村子的火如何了,爹娘呢。” 闭了闭眼睛,一颗泪飞快落在手背上。 江月攥紧了手,喉咙干涩找不到声音去回答。 方才的喜悦变成味,像酿的泄了气变了质的米酒只剩下腥臭难耐的黏腻。 “没了。” “什么没了?” 小口小口就着江月拿着杯子的动作喝了些水,星星这才抬头疑惑不已。 江月扣住杯子,垂下了眼。 “村子。那场火烧了咱们的家,不过不用担心,咱们再找一处风景好的盖一间就是了。” 用着最轻松的话语,江月缓缓放稳了杯子,挤出一个最温和的笑。 可她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唇角明明是向上的,可通红的眼尾还是拉着眼角,连唇色都白的让人觉得这个答案勉强。 见星星虽然没开口,却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也不知信了还是被她的脸色骇到。 门外传来排着队的沉重脚步。 冲进了院子直直往她这处来。 “江月何在?” “你们做什么,这里是将军府。” 江月伸手护住了星星,回头见几人府衙打扮的模样,手里还捏着一纸文书,一个个浑身寒气。 上下打量了一圈,和手里文书上的画像对比一圈。 缓缓抽出腰间的锁链。 “知道是将军府,这罪状文书盖的就是你们将军府的章。上头还有你们萧老太君的丝印。” 见江月还怔楞的模样,那人冷哼一声,低头对着卷起的文书一字一句,“放火一事经过萧府查验,侯府旁听,证据确凿。放火烧山,害死百姓,罪上加罪,压入大牢,核实后明日午时当街斩首。” 话音落下,一旁几名府衙就来捉江月。 那铁链晃动的声音,冰冷的让人浑身发寒。 江月这才想通为什么萧老太君没有第一时间将她赶出去。 为什么说给了她机会。 原来,是一早就安排好了。 插播预告小剧情: 怀孕消息传出来后。 “江月姑娘,真不用我陪你?” 安嬷嬷领着江月往门口走,还温声叮嘱着她小心脚下,自从知道江月有了身孕,萧老太君身边的人对她倒是和颜悦色了不少。 江月勾着唇摇头。 等上了马车,赶紧用手将早就僵硬酸痛的脸颊揉开。 江月还未回来。 她日日都要从日出起开始在老太君院子里一起用膳,学习女红教诲,等日落后才能回自己的院子。 今日若不是宫里为了游街的衣裳做好了让她去试穿,恐怕还要像木偶一样呆坐着习一日的规矩。 掀开车帘,往日最喜欢热闹的此刻江月望着叫卖琳琅的街道,心根本提不起一点欣喜。 从萧云笙在马车上交代完,连萧府门都没进当天就直接驱车离了京。 原本有他的交代,江月也以为很快就会见到萧云霆的面。 没想到这都三日了,一丝消息消息都未曾传回来。 只是外出采买的人说,路上各处都在戒严搜查,说是幽州丢了件要紧的东西。 全城通缉贼人。 只是这时候,人没找到,说明还活着,江月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等再抬头时,要去的铺子从身后略过,马车非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快,大有出城的意图。 “为什么不停车?” 抛出去的问题就像没落地的石头,没任何回应,江月心里一紧生出许多不安。 江月脸色煞白,多了许多念头,甚至连跳车都想过,还未曾行动,就听到外面的人冷冷威胁:“老实坐稳,不然我不介意把你捆起来再继续赶路。” 呼叫声,却被轮毂声压下。 疾驰中,她这点声音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阿靖?” 这冰冷带着不耐的语调,江月再熟悉不过。 探头出去,果然原本的马夫不见,驾车的人变成了脸黑一身黑的阿靖。 “将军回来了?” 江月扒着车飞快的扫了一圈,却没看到想象中的人。 反而被狠狠剜了一眼。 “为什么他会被追捕。” “他那日有没有中箭?” 不管江月问什么,阿靖都像听不见一样, 一个字都不回答。 可即使他什么都不说,江月也能明显察觉到阿靖对她的怨气,好似又恢复到那时对她误解的冷冰冰的样子,如今更是隐忍着不看她。 想起那让人退回去的包裹,阿靖日日跟着萧云霆,定然也会知道,和他说不通江月只好悻悻然地闭嘴,好在有一点她清楚,阿靖不会伤害她。 车子没驾太远,等停下江月才发觉眼前的景眼熟。 诉至庙。 上次替将军供奉香火就是这。 江月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那个送来的平安符还在里面呢。 下了车,阿靖就将一个斗笠扔了过来,然后自己也带上一个。 江月乖乖盖住容貌,跟着阿靖走在后山的小道一直看不到香客,僻静无人的地方,才终于见着一所茅草屋。 说是屋子,不如说是勉强撑着没倒的围墙多了一顶茅草堆的顶。 “带我来这做什么?”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就自己进去亲眼看看。” 阿靖回头看了她一眼,推‘门’而入,江月迟疑片刻跟着进去。 满屋子的血腥气。 屋里没陈设,也就一张用稻草堆在一起的‘床’,一个年轻的妇人蜷缩在上面。 躺着的人面如白纸 第125章 好疼呀 昏暗的牢房,黑暗处垫在地上潮湿发霉的草料蠕动着未知的生物。 江月撑着头,靠在墙上,指尖残留的鲜红如血。 明明已经天亮,可地牢只有一处通风的小窗,分不清时辰。 可进来后保持的姿势和早就麻木的四肢早就提醒着江月,再有半个时辰她就要人头落地。 她想起星星。 想起鸿鸢姐姐。 想起了萧云笙。 想起腹中这个刚知道他存在的小生命。 心里早就勾勒出萧云笙回来听见她的死讯,会是什么表情。 烂熟的饭菜被扔到眼前,上刑场的人都会有一顿断头饭,江月向前伸出手,手腕上的链条发出碰撞刺耳的声音,放弃了饭菜,只用手指蘸了些水,在地上三三两两写了字。 “罪犯江月,行刑时辰到。” 一左一右被架起了胳膊,江月被带出监牢前回头看了眼地上染了红的字,勾唇苦笑。 她勇敢了一次,可怕是命。 没机会看到后面的结局了。 菜市口。 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新鲜的血色喷射了满地,惊呼声中,瘦弱的女子缺了头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落了地。 刽子手擦干行刑的刀,转身看到台下男人,刀子脱了手砸在脚上。 “将军,萧将军,您怎么回来了?” 脱下身上的衣袍露出后背,目光好似扫了那血污一眼, 语气淡淡的就想再说今日的天色般随意。 “我来受刑。” 萧云笙脚步一步步走近台子,鼻子嗅到那血腥气微微皱紧了眉,脚下一转一动避开了地上弥漫开的血。 “只是,好像我来的不巧。” 说着那刽子手眉目一转,想起那张贴的罪己诏,见他风尘仆仆,面色也会不太好看,挠头。 那一百军棍也是他行刑。 “将军的军棍今日怕是不成。也不用急着这么一时,刚回京歇几日。” 心里又暗暗叹气,没想到这将军这么实诚,眼巴巴的跑过来要挨打。 虽是官家说了让他回京受罚,可这一百军棍,打不打,怎么打,何时打,打几分力还要仔细问清楚。 不然错了一分,日后他们就别想再有好日子。 听见萧云笙的名字,原本看完热闹要离开的百姓又聚了过来。 萧家的将军只有一个,在百姓里的威望极高。 一个个忌惮着他的名号不敢上前,却还是崇拜欣喜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罪己诏满城皆知,还抄录到了全国各地。 如今当真要打,自然一个个拖家带口的都拉扯出来要看个清楚。 不然日后外乡的人来京,若是给自家孩子说这位冷面阎王时,能多个故事。 见他连外袍都脱了,脖颈和手臂还露出未曾好透的新鲜伤痕,早就听过萧云笙平日做事习惯的刽子手自知劝不动。 只能一边使眼色让人去上面通风报信,一边让人打水。 自己抱起了个竹凳讪笑着过来放在萧云笙的跟前:“将军莫怪,还是等等。早上刚行刑的女囚,得清理干净才行,不然刑具也摆不开。” 萧云笙耳朵微微一定,听到那凳子落了地,这才转身,指腹佯装无意在空间划了一下,大致确认了凳子的方位没出错,这才转眸落在那血腥气最重的位置——尸首的位置,“我记得斩首一般都放在秋后。” “是,只是这位行事太过于可恶,听说烧了一座山,害死了山上十几户人家……” 刽子手原本就在拖延时间,听见萧云笙主动找话题,更是感慨运气好。 冲洗着地面,随口回应一抬头就将萧云笙缓缓弯下腰,不顾地上腥臭未干的血迹就要碰到那女尸,又瞪大了眼睛。 有人更快的喊住了他。 “将军!行刑后的尸首由我们料理……” “你方才说,这人犯的什么罪?” “烧山,害了人命。” 萧云笙用力合上眼,又再次睁开,视线依旧是漆黑一片,看不清和他隔着两步路的‘尸首’,是不是他熟悉的那个。 “叫什么?” “什么?” 傀子手握紧了手里的水瓢,扫了眼台下的百姓,勉强挤出笑:“小人没叫啊。” “我问你,她叫什么?” 有那么一瞬,刽子手几乎已经自己要死了。 结结巴巴恍然大悟,可到嘴的名字又卡壳忘记:“江什么,听说是府里的丫鬟……将军!” 可紧接着,地上的女尸便被缓缓抱起,连那裹着麻袋的头颅一并被萧云笙抱在怀里。 指腹抚摸着那具女尸。 台下的百姓连同台上的衙役几乎都和见了鬼一样。 怀里的人重了些。 不是她。 萧云笙吐出一口气,即使目不能视物,还是能感受到此时身上的视线,如针如芒。 “夫君,妾身只是想要确认是不是认识的人,你为了妾身关心则乱了。” 远处的马车缓缓停在巷口,一道悠然的女声传来,露出得体的笑,开口解了围,又落在那刽子手的身上:“抱歉,不管她是犯了什么罪,逝者为大,我想替她上一盏灯油。我方才路过见过你们府衙大人了,今日先不行刑。” 萧云笙直起身子,坐上了马车离开,那刽子手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 “我听说这个丫鬟是将军夫人的陪嫁,你看到将军的脸色没,怕夫人担心,立刻就要确认。” 人群里还未散去的人低声议论着,上了马车,萧云笙气血翻涌。 傅蓉靠上前,缓缓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沾染的血色,被他一把钳住手腕。 “怎么回事?” 傅蓉勾唇笑容依旧动人,哎呀一声才想起眼前人此时看不见般。 “夫君。妾身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么。什么都不知道。好疼啊。” 话音落下,抬了抬正被他钳住的手腕,幽怨轻叹:“这一路你我都在一起,我若是做了什么还能逃过,你的眼睛么?” 娇柔的嗓音特意在后面的字眼加重了语气。 萧云笙面色微变,松开手。 他不是没想过那诬告,原本把人关着就是要拿出草药送人离开,到时候侯府追责找不到人,诬告也成了空的。 就算后面吓定了心思要纳江月,他也是已经想好了留下对策。 人在他府里,带走要经过他。 就算他不在也要经过另一人…… 萧云笙想到萧老太君那一字字的话语,喉咙一梗。 傅蓉看在眼里,指尖攥着那帕子,唇瓣好似染了血般勾勒:“夫君,咱们回府,说不定江月就在呢?” 扬起嗓音刚要提醒车夫加速,突然萧云笙扣了扣车门。 “不。” 第126章 她不干净了 他还有另一处要先去确认一下。 解开了马车上追风的缰绳,一人一马疾驰。 漆黑的马蹄如踏燕归来,穿过巷口停在府衙地牢前。 高大的影子冲进地牢,平日稳健的步伐凌乱,还时不时碰撞到什么,直到走到最后一间牢房。嘴里念着的名字却没得到回应。 “这里可有关过一个纵火的女囚?” “萧将军……” 偷懒打瞌睡的衙役急忙站起身,揉着眼睛难以置信看着出现在这里的人。 如同凶兽的眉眼。 “回答我。” “有!可是被带走了,兴许,兴许这会已经砍了头。将军,将军!” 那衙役吓的半死,还未开口关心就见人就匆匆奔了出去。 出了监牢,被日头照在身上,驱散牢里的寒意。 人,不在牢里。 被砍头的也不是她。 这人莫名消失了。 若是府里还没有…… 萧云笙气血翻涌,高大的人影突然一顿。 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将军回来了。” 来人如同一阵风吹到萧老太君的院前,卷起地上修剪的枝丫。 萧老太君沐浴在檀香里,闭目转动着手里的佛珠,丝毫不理会卷斜进来的寒风。 “奶奶。” 人刚站定,萧云笙便出声打断了她口中无声的诵念词曲。 “从小到大,你都是沉稳,从不让我担心,如今出去一趟,反而变毛躁了。” “人呢?” “人,醒了。” 萧云笙面色一愣,听见院子里有女童说话的嗓音,转头看向窗外几个丫鬟编织着什么哄着一个瘦弱的孩子。 看到星星醒了过来,萧云笙心里一松。 眉头拧的更紧,固执的继续追问。 “人呢?” 若是星星醒了,那丫头定然会寸步不离跟着。 心里的焦躁愈发翻涌,喉咙里又涌起血腥气。 萧老太君睁开眼,落在萧云笙衣袖上的血印,冷笑低嘲:“回京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府见我,见了那污秽的东西不去换衣,就闯进我的佛堂。笙儿,你让奶奶陌生。你不是去看了?死了。” 掀起衣袍,一把扯落那染脏的衣袍丢出院子。 转身跪在地上,萧云笙身姿如竹,这会不再急躁,闻着檀香话里掷地有声: “我已决定,纳江月为妾。” 萧老太君面色不变。 恍若未闻动也不动,唇瓣无声吐出经卷上的字眼。 等那香燃尽,见萧云笙还是这般模样,萧老太君摇头,语气冷淡的好似失望透顶:“除非我死,除非你不姓萧。” 萧云笙淡淡敛目:“江月的腹中,已有孙儿的孩子。” 咔嚓一声。 佛珠断裂。 珠子滚落到四处,崩裂的声音由急到缓,最后停在暗处,只有萧老太君还在起伏的胸上下浮动。 “成亲不过一月,你竟然和那贱婢就暗通曲款。你,你!” 安嬷嬷上前快速拿出救心丹,服侍萧老太君喝下,也跟着恼怒:“少爷,老太太每日替你你和边关士卒诵经祈福,你怎么能这样气她。难道忘了这么多年老太君是如何拉扯你的?” 百姓散去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破旧的茶摊上,平日空空荡荡今日坐满了人。 一个身材和那刚被斩首的女囚几乎一样的女子坐在那凳子上,目光几乎黏在了离去的萧云笙背上。 只是手脚被捆在桌椅上,嘴也堵住,只能看着萧云笙彻底消失在街口才收回视线,瞪向面前一直看热闹噙着笑的男子。 “如何?” 嘴上的布被扯下,江月没理会唇角被撕破被的刺痛,“二皇子到底要我看什么?” “自然是看萧将军如何心如死灰,如何在意,可是听” “知道是将军府,这罪状文书盖的就是你们将军府的章。” 见江月还怔楞的模样,那人冷哼一声,低头对着卷起的文书一字一句,“放火一事经过萧府查验,侯府旁听,证据确凿。” 插播预告小剧情: 怀孕消息传出来后。 “江月姑娘,真不用我陪你?” 安嬷嬷领着江月往门口走,还温声叮嘱着她小心脚下,自从知道江月有了身孕,萧老太君身边的人对她倒是和颜悦色了不少。 江月勾着唇摇头。 等上了马车,赶紧用手将早就僵硬酸痛的脸颊揉开。 江月还未回来。 她日日都要从日出起开始在老太君院子里一起用膳,学习女红教诲,等日落后才能回自己的院子。 今日若不是宫里为了游街的衣裳做好了让她去试穿,恐怕还要像木偶一样呆坐着习一日的规矩。 掀开车帘,往日最喜欢热闹的此刻江月望着叫卖琳琅的街道,心根本提不起一点欣喜。 从萧云笙在马车上交代完,连萧府门都没进当天就直接驱车离了京。 原本有他的交代,江月也以为很快就会见到萧云霆的面。 没想到这都三日了,一丝消息消息都未曾传回来。 只是外出采买的人说,路上各处都在戒严搜查,说是幽州丢了件要紧的东西。 全城通缉贼人。 只是这时候,人没找到,说明还活着,江月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等再抬头时,要去的铺子从身后略过,马车非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快,大有出城的意图。 “为什么不停车?” 抛出去的问题就像没落地的石头,没任何回应,江月心里一紧生出许多不安。 江月脸色煞白,多了许多念头,甚至连跳车都想过,还未曾行动,就听到外面的人冷冷威胁:“老实坐稳,不然我不介意把你捆起来再继续赶路。” 呼叫声,却被轮毂声压下。 疾驰中,她这点声音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阿靖?” 这冰冷带着不耐的语调,江月再熟悉不过。 探头出去,果然原本的马夫不见,驾车的人变成了脸黑一身黑的阿靖。 “将军回来了?” 江月扒着车飞快的扫了一圈,却没看到想象中的人。 反而被狠狠剜了一眼。 第127章 她是我的夫人,你的主母 江月醒来,眼前不是监牢。 还未回过神,看到萧云笙端坐在床前熟悉的身影,心突然一颤,竟一时间没察觉眼前到底是死后的幻觉还是真实的惊喜。 “将军。” 等他抬头,眉宇里的清淡和梦里如出一辙,更透着山雾间的清幽,江月终于明白这是萧云笙当着回来了。 她梦里的将军不管多么熟悉,可永远比不得他真实十分之一。 “将军何时回来的,那药浴可有用?您的眼睛可好了?” 一连三问让原本疏离的面色缓和了很多,可落在她身上的衣袍,身侧的拳还是握紧。 “你,只问了我,怎么不问自己如何?” 江月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衣服换过,却没多想只当是萧云笙让人换上的。 她在牢里被带出去要上断头台,如果不是萧云笙,还有谁会救她。 又怎么刚好又在萧府醒来。 见她沉默,萧云笙垂下的眸子闪过复杂的打量。 那会门房来禀告的话,如同小石子落入湖泊还未见涟漪,就消散。 等他到了府门,就见门外停着一架花团锦簇的马车,车里隐隐透着一人躺在的模样。 那身形窈窕,宛如亭亭的玉兰,双眸紧闭,衣服都换成了穿着银丝的绸缎。 一旁还放着一份信。 那马车,他认得。 满城人人都认得,是二皇子府里的。 “这一身,倒是比我身上这件还要贵重,倒是夫君多虑了,我看江月并没有吃亏。” 萧云笙转身,这才发现不仅只有他站在这,就连萧老太君都一并和傅蓉跟了过来。 “这马车是谁的?” 门房摇着头,这马是自己走到府邸大门,连个驾车的人都没有,掀开一看才发现江月在里面。 从牢里带走罪人,又换了衣服送回来。 任谁都觉会多想。 尤其是在刚提起纳妾之事。 打开那信,信里耿荣更是让萧老太君气的拂袖而去。 那信还放在衣襟内侧,落在江月还惊魂未定的眉宇间,萧云笙质问的话始终说不出,拿信的心思也被按下。 “夫君,该歇息了。” 门外传来傅蓉的嗓音,打断了萧云笙的思绪。 还未等他开口,江月就下意识急匆匆掀开被子,可一只手按在被子上拦下了她的慌乱。 “今日,我就歇在这里。” “也好,热水我就让人放在门前。妾身不打扰夫君歇息了。” 江月瞪大了眼睛,唇瓣微张,听着门外脚步声离开,脑子还宛如被人打了一拳,摸不着头脑。 “怎么这幅表情?” “奴婢只是……” 萧老太君对她厌恶至极,命都保不住,江月更没想过死里逃生后纳妾之事还能被提起,将军和她处在一室。 只怕会被老太太责问。 而且…… 等等。 “将军,您眼睛能视物了?” 江月欣喜的凑上前,杏眼里的烛火倒印出萧云笙清冷沉寂的面容,身后是如星辰烛火将他身上的冷意渲染了点点烟火气息的温暖。 这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自己。 萧云笙错开眼才没沉在她的欢喜中,点头应下。 指尖微微蜷起才忍住没有抚在她的眼帘上。 在监牢里吐的那口血后,他突然就能看清了,只是不如从前,能视物已经解了燃眉之急。 “我已告知奶奶你有身孕,只是妾室身份须得放放,还是贴身伺候我的起居。你,可有疑义?” “奴婢知晓。” 江月心里一顿,虽然心里知晓,却还是钝痛了一下。 虽说妾室和暖床丫鬟做的是一样的事。 可一个是主子,一个还是下人。 最重要是,妾身,是能被写进家谱里,和萧云笙同书同册的存在。 只恍惚了片刻,江月就点着头,能留在萧府,留在将军身边伺候报恩已经是万幸。 可眉宇里一闪而过的失落还是被萧云笙捕捉。 连她下床去门外端热水的背影也多了几分逃避的意味。 院子里还有零星还在打扰的下人,见她开门扫过江月,又重新低下头。 傅蓉的主屋烛火早就熄灭。 若不是廊下当真放着一盆热水,江月只当方才门外傅蓉和气的模样是幻听。 拧着帕子,江月如往常递给萧云笙,可握住帕子的手连她的手一并握住。 “江月,从牢里带走你的人,是谁?” 江月心里吓了一跳。 握在手上的力道很大,都有些痛了。 “奴婢被带出去,运送的路上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见萧云笙不说话,江月心里越发不安。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奴婢认罪的文书捅了篓子,奴婢不愿认,是他们按着奴婢的手……” 脸颊飞上了通红的焦急,唇上横着的手指堵住了她的惊慌。 萧云笙缓缓摇头,浅淡一笑。 “无事。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因为所谓的证据,随着那文书都消失了,案子也查清,死的那个女尸认了江月的罪名。 其实都定下斩立决,就算是他也无力除非当场劫法场。 按他回来的速度,那具女尸就是江月原本的下场。 哪怕去药浴的路上他心神不安总觉得出了事,当即掉头赶回京中,也都于事无补。 可如今都没等他做什么,一切都尘埃落定。 他庆幸。 可落在其他人眼里,这就是比原本罪名更大的过错。 萧云笙落在江月被攥红的手腕,缓缓松开手。 接过那帕子没有自己擦脸,反而擦去江月脸上的胭脂。 她被送回来时,宛如一个被精心打包好精致的让人窒息的礼物。 就等着他同那封信一并打开,拆开这份礼物。 只是这样娇丽的美丽,却让他觉得刺眼。 将她衬托勾人的妆容洗去,露出原本的清丽,萧云笙眼底的寒冰终于融化。 那帕子的热气擦的仔细,连带着那上面的热气也一并留在了肌肤上。 从脖子一直滚烫到耳垂,隔着帕子那细长的指腹轮廓落在脸颊上的触感也若隐若现,撩动着心神。 江月目光不知该落在哪处,只是想起她被带走时星星的表情,心闷疼。 “将军可见过星星?多亏您的药,她醒了。她可有找您道谢?” “见过。回来时她正在奶奶院子里玩闹,你那个小屋需要修正,这几日她宿在奶奶院子,今日还未回来。过些日子请个教书的先生来给她。” 江月垂下眼。 星星没来这院子,自然也是没来找过她。 那些人说的言之凿凿,若不弄清楚,日后就是她们姊妹两人间的隔阂。 江月揉着手心,“那纵火的事到底是如何说的?” “意外。” “意外?怎么能是意外?奴婢的爹娘还未找到,乌月镇那么多人命,那么多人都看着奴婢被带走,被定罪,怎么能是意外就结了……” 这短短两字,却让江月心肺好似被击穿。 若是旁人口中说出这两字尚且能理解,可萧云笙是和她一同深入过火场,险些被火苗吞噬的,那爆炸,那焦油,哪里可能是意外。 “事情已了。日后不管谁再提,都会被赶出萧府。” 不等她多说,萧云笙就已经打断。 “可是!傅蓉……” 明明侯府最可疑,怎么刚好她的信在傅蓉手里。 “傅蓉,是我的夫人,也是你的主母。” 第128章 心被撕裂的痛 一句话,明明只是轻飘飘的提醒,却好似无形的爪子将她心口撕裂。 明明稳稳站在地上,可江月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脚下的地变得虚实,随时会变成吞天的兽叫她跌入深渊。 气氛既有些微妙,又有些尴尬。 江月率先打破沉寂:“是奴婢又给您添麻烦了。” 萧云笙目光落在她没颜色的唇上。 话还没听完,江月便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都是倔强,生怕萧云笙把她留在这里。 “奴婢的脚没有受伤,手也好了,一路上还能给大家做饭,队伍里总不能没有伙头……总之,奴婢不走。” 萧云笙偏头看她,眉头拧了又拧:“昨夜不是还说要立刻离开。绝不连累我?” 咬了咬唇,江月强撑起唇角,漏出一抹笑来:“昨夜事出突然,今日奴婢想明白了。” 不管是不是二皇子指使,他们要对付的是将军,她说离开也不过是想让萧云笙把过错推在她身上。 可心里却清楚,这样的事他从不会做,更不屑做。 若她当真走了,只是他头上还会多好几个莫须有的罪名。 她这会气色差极了。 京城奴仆的规矩,回主人话时要时刻面带微笑,语气恭敬,哪怕刚收到自家老子娘死了的消息,下一刻到主子面前回话也要带着笑。 这规矩,大部分人家深宅大院都遵循。 侯府也不例外。 从前萧云笙还没觉得什么,这会见到江月扯出来的那笑突然心里一动,不由自主便想到这规矩上了。 萧云笙指腹一动,转开视线语气淡淡:“若不想笑,可以不笑。” 江月面色一愣,却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 喉咙发痒,不受控制的连连咳嗽起来。 再抬头那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来了近处,正握着一杯水居高临下放在她眼前。 江月下意识抬手刚要去接,举起手这才看到手上层层叠叠包裹的宛如粽子,举起的手迟疑的放下。 眼前的光突然被挡住了大半,萧云笙稍稍俯下身子靠近了些,动作僵硬带着生涩将那杯子贴近她的唇边。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月明知道这不合适,可还是下意识抿了几口,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微微皱紧的眉宇间,目光大胆又快速的从他的鼻梁落在他紧绷的下颚,心脏也不受控制的狂跳了一瞬。 等萧云笙站直了身子,放下杯子。 那气息好似还萦绕在身边。 “这村里乡民主动做了大锅菜要和军中的兄弟践行,若你身体无恙夜里一起。” 江月瞪大了眼睛,这才知道他方才要说的话是这个,可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迟疑。 她这幅样子出现只怕影响其他人。 更何况,昨夜刚发生这样的事,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前军中的人。 想起萧云笙,江月垂下眸满心苦涩。 “将军的确是个好人。” 就是这样,她才愈发愧疚给他增添了麻烦。 萧云笙欲言又止,到底点了头。 虎子早已安置好。 刚进去,那小小一团的孩子浑浑噩噩的蹲在地上拿着石头不知道在画什么,时不时擦着眼睛,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几日他都这样,谁问话都不开口,我救他时,他躲在水缸里。” 萧云笙说完便停了脚步没有跟着靠近,站在了十几步距离的位置。 江月惊讶于他的心细,走近那孩子轻轻唤着:“虎子。” 那小人猛地一僵,半信半疑回头看见是她,扔下石头便跑了过来抱着江月的裙角不住的哭。 “江月姐姐,爹娘,大爷,三婶都死了。娘肚子里的小妹妹也没了。虎子没家了,江月姐姐你和星星姐姐的家也没了,都没了,烧了,都烧了。” 虎子口中的大爷三婶都是一同住在山上的邻居,也都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江月蹲下身,用袖子替他擦着脸上的泪,可自己也已控制不住红了眼,脸上也不由自主落下了泪。 虎子娘烧香拜佛好不容易怀了第二个孩子,日日夜夜就想再生一个女娃娃凑成一个好字。 算着月份就该这个月要生了…… 掩住心里的翻涌,江月尽量不刺激到虎子,她深吸两口气,勉强稳住自己的心神,轻声道:“虎子还记得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嘛?” 虎子瞪大了眼睛,猛地看到不远处的萧云笙顿时缩了缩脖子,不住的摇头。 “虎子不怕,那个人救了你,你还记得吗?你在水缸里,是他进了火里把你救出来,他是个大英雄。” 虎子听见江月的话抬头仔细看了看萧云笙,这才缓缓点了头。 却还是只管抓着江月的衣摆只露出一个眼睛看他。 这动作星星平日也喜欢做,想起星星还在京城等着她救命,江月稳定了心神,也不能顾虑会不会刺激到虎子了。 “你想想,为什么会在水缸里,当时又看到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虎子仔细想了半日不住的抱着头摇了起来:“我爹听见了大爷喊着火了,就出去,然后好多人在叫,火突然就大了,娘发觉不对,可她大了肚子不方便,就喊我。我当时偷偷在水缸玩水,吓的直接掉进缸了,然后,然后,娘不仅没救我出来,还把盖子盖上了。 娘,娘要杀我!” 虎子的话左一句又一句的,让江月听的有些迷糊。 但有一点她却清楚。 虎子娘最疼虎子,虎子口中盖上盖子要杀他的娘,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逼不得已才这样做。 “虎子还记得火是从哪烧起来的吗?” 那小手缓缓举起,指向了她。 江月好似被人猛地砸中了头,耳中瞬间嗡鸣出声。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萧云笙才重新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床上好似酣睡的人。 其实若仔细看就能看出江月并不是睡了,眉头皱的好似川字。 呼吸都是急促不安的。 眉目更甚寒冰。 “我还以为你只会逆来顺受。可既知道逃命,怎么就不知道别做蠢事,一开始就不该私自离开我的视线!” 攥在身侧的手,几乎拧出了声音。 胸腔上下起伏了几下,从重新平复。 萧云笙目露复杂,盯着她垂在脸庞的碎发,伸出手却又停在空中。 “若是你被这点事打败了,那你实在让我失望。” 第129章 夫妻之事不如青楼女子 一个身影跟着进来却不是傅候,一身麻布背着药箱,捏着胡子呵呵笑着和她请安:“小姐,侯爷让我给您请个平安脉。” “不是我离京前,诊过么?” 傅蓉下意识摸上手腕,看着府里的医师放好了脉枕却站着不动。 “侯爷说,小姐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实在不放心。夫人在院子里等着小姐呢,只等诊完脉小姐就能去见她了。” 唇角飞快的抖动了几下,傅蓉仰起头强撑着镇定。 “那,就麻烦医师了。” 脉诊的很快,屋里就两人,那细微的呼吸变化傅蓉听的清楚只当不知。 见医师收起脉枕,傅蓉几乎再也撑不出就要逃离,推开门,门外傅候早就不知站了多久。 “父亲。” “如何?” 傅候目不斜视进了屋,手里拎着一个镶金的鸟笼转头淡淡询问。 那医师垂下眼不敢看傅蓉,“这些日子小姐身子恢复的很好,之前小产的亏空已经补回来了……” “我问的是她这些日子,是否有过夫妻之事。” 那医师余光瞥见傅蓉面色猛地一白,心里叹着气,只能缓缓摇头,见傅候脸色难看立刻拿着药箱识趣的离开。 “出去一趟,你竟还没拿下萧云笙,我听二皇子说,那去边关一路上萧云笙都和那个贱奴情深眷眷,早知如此,我当初直接用那丫鬟讨好萧云笙,何必把你嫁过去。” 傅蓉面无表情抚摸着袖口上袖的如意云纹,心里却是万般讽刺。 “这婚,原本就是您逼着我嫁的,我早就心有所属。” 傅候用一只玉雕的小杆去逗弄笼子里的雀鸟,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鸣叫,明明是漫不经心,可手上每一次逗弄那雀鸟都被逼着随他的心意后退或是展翅,逗弄了几下失去耐心,这才拍着手侧目去看傅蓉:“那个戏子?” “是,若不是你逼着我嫁萧云笙,想要他手里的兵权,我此时早就和心上人离开京城了。父亲,我是您的女儿,不是您用来达到目的如同青楼楚馆勾引男人的工具。” 傅蓉一口气说完,浑身僵硬。 她又何尝不是那笼中雀。 那日回侯府,她父亲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医师给她诊脉,傅蓉原本以为以傅候的脾气定然是要狠狠教训她一通,见他拿了家法并没有意外。 可傅候并没有打她。 而是狠狠抽了她娘亲。 她背上露出给萧云笙看的,不过是去拦时的误伤。 可怜她连母亲最后伤的如何都没看见,就被拖下去单独关在祠堂里罚跪,等背上的伤刚好一些,就被一顶小轿送到了边关。 半分由不得她。 眼看傅候沉下脸,挽起袖子,做出一贯要惩罚她的举动,傅蓉认命闭上了眼睛。 “侯爷。” 门外一声轻呼,让屋里两人呼吸都一顿。 开了门,萧云笙站在院子里入门处,指腹捏着树上刚发的嫩芽,淡淡颔首:“我才想起从边关带回的烧刀子早上出府忘了带,派人去让阿靖送来了一些,若你喜欢,晚些再让人送。” 傅候哪里见过萧云笙对他这么客气,带着人回京来府里是他交代傅蓉要做到的,可送酒是萧云笙主动提起的。 竟当真像对待岳丈那般。 刚才的脾气也散了,哈哈大笑。 丝毫没有离京前两人那晚在萧府争锋相对的模样。 “你和傅蓉刚从外回来连宫都没进就来见我,这比什么礼物都让我高兴,菜早就备下了,一会咱们就喝这酒。” 说着就大步在前面领路。 “为何帮我。” 其他人不知道,傅蓉跟着回来的自然知道萧云笙根本带了什么烧刀子,若不是他刚好过来,她今日又是免不掉的一顿鞭子。 转眸见他手里果然拿着一坛酒,眉宇浑然天成的淡然让他明明面无表情,可因为这个动作多了几分洒脱,哪怕不穿那身盔甲,还是挡不住身上长年累月鲜衣怒马的光风霁月。 当初那股子让她厌恶的粗野,好似在心里淡了不少,又或是她从没仔细看过她这位夫君。 “碰巧。” 萧云笙拧了拧眉又松开,他只是想起江月爹娘可能在侯府人手里,又怕和傅蓉之间冷硬被人看出,侯府会把矛头指向江月,再来一次昨日那样的事。 给傅候三分面子罢了。 其他,根本没有多想。 一顿饭吃完,跟着作陪的是傅候的三姨娘和两个嫡子。 傅蓉故意问起她母亲,也被傅候一句病了搪塞过去俨然没有让她见的心思。 “那个戏子,模样不错,可惜……身份太贱,你若是真的喜欢,也不是不可行。” 抬腿往傅府大门走,傅候一反常态亲自来送,见萧云笙走在前面,轻描淡写的低语让傅蓉呼吸一窒,心好似脱缰一般狂跳不不止。 “等日后二皇子登基,你哥哥继承我的位置,我傅家当真成了一人一下万人之上。你喜欢几个戏子都能养着。就算是萧府也奈何不了你了。只要你,先拿下他。” 看着站在马车前,侧目回望的萧云笙。 袖子里不染春水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同车而回的,是一起消失的苏嬷嬷。 傅蓉心里百般问题,看着坐在一旁的萧云笙忍了又忍没法开口。 好在马车到了转角,萧云笙开口让车停下。 “我去买个东西,你可以不必等我先回府。” “不。” 傅蓉想说她等着就是,可萧云笙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就下了马车,走到小商贩的面前挑拣着什么。 “苏嬷嬷,我母亲如何了?” “夫人……让小姐不必担心,倒是小姐这些日子可……” 苏嬷嬷那股盛气凌人不过半月就少了大半,连白发都不知多了多少。 犹犹豫豫,再看到傅蓉挑起车窗悄悄往外看萧云笙时,话里一转。 “老奴看,姑爷也是很好的。” “他好坏与我无关,我心里有人,你是知道的。” 不过是合作罢了。 咽下后半句,傅蓉看到萧云笙从那摊位选了一块玉,又买了些糕点心里一动也跟着下了车。 想跟着他一并转转,就看到萧云笙转眸过来。 忽然露出些笑意。 第130章 甜,很甜 心跟着一动。 傅蓉下意识露出笑,却见萧云笙大步上前站在一人身后,低垂下眼眸多了几分温和。 等那人抬头,如水的眸子难掩惊吓,轻巧的五官穿着最素的裙也透露着一股清丽。 傅蓉一用力,咬破了舌尖。 “咱们回去吧。” 那扬起的心轰隆又落了地,激起无数尘埃。 一旁的摊主抱了一堆东西挤过来,人挤人的摊位更加密不透风。 江月没了落脚的地,好在人群里一只大掌拉着她到了近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人挤人的力道,将她护的没有受到一点颠簸。 “我不是让你不许出府?” 江月心里骇了一跳,见是萧云笙,刚露出笑。 想起自己是溜出府的,下意识的又想逃,可后颈的衣料还在萧云笙的手里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只能老老实实转身低头,手足无措的楞在原地,喃喃解释:“奴婢只是……” “藏的什么?” 见她给一个东西往身后藏,萧云笙攥着手里刚买的东西,故意沉着脸吓唬她。 江月摇头,又点头。 伸出手,零零散散的东西装了几个包。 其实都是一些哄孩子的东西,但让萧云笙多看一眼的,是她手里一捆新裁的布料和针线,看颜色分明是给男子准备的。 女子做针线一般都是为了送情郎,无非都是一些荷包,手帕,或是衣服。 这是萧鱼儿刚出看话本说的,萧云笙至今都记得,因为这个还敲过她的头。 见江月拿的布料做衣服勉强,做荷包倒是能多做几个。 萧云笙垂目,落在他腰间空空,他衣袍大多都是方便不影响练武的衣袍,嫌弃腰带碍事,衣柜里的衣袍大多不带腰带,荷包玉坠也没地方挂。 若是这丫头做好荷包,他还得让府里多做几身带腰带的衣袍配着。 “这是奴婢给虎子挑选的布料,想亲手给他做几件新衣,到时候您让人带给他就是了。您手里的东西,奴婢来拿吧。” 虎子被阿靖带着安置。 江月想着那么小的一个人孤苦伶仃,遭此横祸,心里揪着疼。 昨日萧云笙不许她再问这事,她怕说出来将军生气。 心里发慌,就连头都不敢抬高,只能低下头伸手想要从萧云笙手里把拎着的东西接过来。 萧云笙面色一凌,这才反应过来他自作多情了。 眉目微微拧着,面上若无其事用手里的帕子裹住了刚买的东西收在怀里。 只把刚买的糕点放在她手里。 “吃。” “吃?” 这糕不是给傅蓉带的? 不过两人一同回的侯府,怎么不见傅蓉和他一起。 江月还在紧张打量着那糕点,好似捧着什么不得了的圣旨,萧云笙心里叹着气,他在京中就是活动的靶子引人注意。 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多露情绪,萧云笙只能沉了语气,好似不耐:“不吃就丢了,拿着麻烦。” 这糕点这么轻,哪里会累。 江月只得乖乖跟着往外走,小口咬着糕点,甜。 很甜。 比那日替傅蓉买梅花糕时,随手抛给她的青团更甜。 唇齿间的滋味让她不忍就这么吃掉,趁着萧云笙不注意将糕点塞好放回了怀里。 一问一答的聊着话,很快就出了那条古怪的巷子回到了热闹的街头。 走到一处有些荒凉的小巷。 江月心里奇怪萧云笙不回府,带她来这做什么。 都没注意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咚的一下撞上了后背。 连带着头上的发饰掉在地上摔坏了,头发也垂在耳侧。 江月还在头疼身上没带多余的发簪,突然头发被拢起,三两下就挽好一个发髻。 萧云笙目光微闪:“正好给你带着吧。” 乌黑的发髻上多了一枝乌木的簪,看起来不突兀却足够让江月眉宇间多了些清丽。 乌木硬,通体纤直的木料难寻,打磨费心神,贵了普通百姓消费不起,权贵人家看不上。 寻常没人拿这个做发饰。 难不成,是将军自己做的? 送女子发簪代表什么……将军这簪子原本是要送给谁。 “奴婢回府还给您。” 念头一起,江月心不受控的愈发收缩,百般滋味。 愣了片刻抬手就想把簪子拔下来,看清楚点。 冰凉的手指贴在她的手腕,将她局促不安的手拉下,萧云笙清淡的神色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不必,你带着很好。” 这簪子,是他刚参军时做的。那时训练很苦,其他人吃酒赌钱用来排解,他便找了这个来打发时间,一来二去还真让他做了几件发饰。 萧鱼儿玩笑说他为了未来妻做簪,痴缠着他逼着他学的挽发。 只说日后当夫君的送簪不会用实在尴尬。 昨日翻出这簪鬼使神差带在身上,偏今日就这么刚好带在江月的头上。 萧云笙竟生出一个念头,这簪。 就好似原本就该是属于她的。 被握住的地方如同糟了电,江月长睫微颤,心慌不已,却又被萧云笙用指腹勾住她的手,好似忘了松开般,又好似怕一松手她又去拔簪子。 就这么拉着手,掌心纹路相贴,连带着掌纹的脉络都好似延绵向前。融合如一。 江月心头震动,只觉得手心出了汗,傻傻犹豫要不要提醒将军这样不妥, 就见他指着两人前面的小院。 “不是要见虎子?” 江月简直宛如做梦,顿时忘了其他,一把推开眼前的院子。 刚进去,那小小一团的孩子蹲在地上拿着石头不知道在画什么,时不时擦着眼睛,嘴里还念念有词。 江月惊讶于他的心细,走近那孩子轻轻唤着:“虎子。” 那小人猛地一僵,半信半疑回头看见是她,扔下石头便跑了过来抱着江月的裙角不住的哭。 “江月姐姐……” 江月蹲下身,用袖子替他擦着脸上的泪,可自己也已控制不住红了眼,脸上也不由自主落下了泪。 虎子娘烧香拜佛好不容易怀了第二个孩子,日日夜夜就想再生一个女娃娃凑成一个好字。 算着月份就该这个月要生了…… 虎子又伸出头:“萧大哥!” “虎子你认的他?” “那个人救了我,他是个大英雄。还让人给我送了好多吃的。让人教我学武,让我以后能自己报仇!” 江月心头一震,没想到萧云笙做了这么多都没说过。 可既然告诉虎子要报仇,为何拦着她…… 第131章 野草正好配迎春 回府的路上,江月从不舍里抽离,看着身侧和她并肩而行的萧云笙,挤出一丝笑来。 “将军把他教的很好。” “他,很有习武的天赋。” 从上次见虎子还浑浑噩噩,今日就成熟了那么多,这其中定然萧云笙和他说过什么。 明明两人从边关到回京大部分时间都在一处,她怎么不知道萧云笙何时安排好的这一切。 想到虎子听见她要离开的落寞,江月揉着衣带鼓足了勇气:“奴婢和星星可以时常来看他么?” 见他沉默,江月心又晃晃悠悠落了地。 “奴婢知道了。” “过几日我会让人把他送去安全的地方安置,案子已结,你们不必再见。” 江月掐住了指尖才忍住没让失落流露出表面。 到底没勇气问他到底是真的没必要再见,还是怕她见了以后非要重新翻案调查,再次把傅蓉牵扯进来让他心忧。 剩下的路两人都没再开口。 门房见两人并肩而立出现在府门外,表情都有些古怪,“将军,江月姑娘。老太太早就让人来传,说等您回来就直接去她那,一起用晚膳。” 江月行礼准备回院子去找星星,她出府前就没找到人,从昨日回府到今日还未见到她,可门房先一步看破,拦住了她的去路。 “江月姑娘也要去。” 萧云笙点了头,目光微微一顿,带着人直接往老太太院子走。 一路人两人并肩走在府中的身影被下人扫视着,做下人的自古只有在前面领路,或是跟在后头低眉睡眼,目不斜视的,她这般于理不合。 江月有心放慢了脚步,可偏偏身边的人从前步步生风,一步顶她三四步伐那么大,今日也和她一般慢吞吞的,不管她走的有多慢,都能放缓脚步重新和她站在一处。 江月咬着牙,额上都出了汗。 心里暗暗叫苦,只看着老太太院子越发近了,江月忽然想起今日悄悄做的那事,即将撞破秘密的欣喜让她胸口不住的跳动。 只想看到萧云笙一会进去后的表情,故意停下脚步皱着一张小脸叹着气,为难的不肯多跨一步进去:“将军……” 萧云笙歪头看她,还是那副浅淡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连从廊下走来的几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笙儿。” “夫君。” 萧云笙懒懒转眸,“哪来的花。” 江月悄悄拉起唇角,刚张开嘴,可见到院子里的场景,喉咙好似堵住了一根刺。 傅蓉扶着老太太,身边安嬷嬷和苏嬷嬷手里捧着几盆开的正好的春日芍药,艳丽无比,院子里原本刚种下的迎春,嫩黄色的枝芽上的生机勃勃如今折了腰,和泥土混合的蔫巴巴散落在地上。 江月盯着那迎春,怔楞的连行礼都忘了。 “多亏了傅蓉,说春日来了,要院子里花团锦簇的才好看,便特意寻的名贵品种。你们一起出府的,你想不到的,还是你媳妇儿细心想的到我老婆子。” 萧老太君满面堆笑拉着傅蓉到了萧云笙面前,亲亲热热都是说的傅蓉的好,全然没把目光落在江月身上。 “老太君,夫人。” 江月垂着头,福身行礼,没人理会,按她贴身暖床丫鬟的身份只能走到廊下,候在几人身后。 傅蓉眼眸微微一顿,落在她头上的簪子上又转眸回笑,捧着苏嬷嬷手上的姹紫嫣红: “这是妾身该做的,替夫君照顾奶奶,是我的本分。夫君可觉得妾身选的芍药色彩好?” 萧云笙从那花上扫了一眼,兴趣缺缺,察觉到方才还在眼前的人突然沉默的几乎透明,下意识去寻。 可她那小身板正好被苏嬷嬷几人挡的严严实实。 转头盯着地上被踩烂的花瓣:“可惜了这么好的迎春,怎么拔了。” 老太太院子里从前种的都是四季常绿的花草,这迎春还是第一次见,倒像是今日刚种就被折了。 显然是为了那几盆芍药让位,只是萧云笙觉得,那芍药再名贵都不如那迎春来的有活力。 那花。 是她种的。 人群后,江月无声开口,压着心里的酸涩无助,听见萧云笙夸了花,就觉得她一开始的想法应该是没错的。 “有些花,生来只适合山野,有些花注定摧残娇贵,什么院子种什么花,这是一早便定下的。迎春,太便宜。寺里的师傅说,我年岁大了,用不得轻贱便宜的东西,这花不种,也罢。” 萧老太君面色淡淡,可嗓音却提了提,好似生怕站在后面的江月听不听似的。 其实彼此心知肚明。 不是种错了花,是种花的人错了。 花,又有什么错呢。 萧云笙两人出府后,她便出府,正巧看到了有人卖迎春,想起萧老太君院子就缺花的颜色点缀,又匆匆带着花回来亲手翻土种好。 忙到了下午这才出了府。 如今不过一个时辰,这花如同她的尊严被践踏碾灭。 浑身的血液都退到了脚下,浑身都冷的发抖。 花,如人。 这哪里说得是花,分明是说她。 江月强挺着背,只觉得耳朵在发烧。 “那就移到我的院子。我这人命格本就似野草,正好配迎春。” 萧云笙说着话,随手喊来几个小厮,亲自看着捧着那花离开,生怕折断一根枝条。 “胡说。” 萧老太君气急敲着拐杖,萧云笙指尖夹着地上散落的迎春。 “野草烧不尽,我若是像这些名贵的花草需要精心打理,就凭我身上这些伤,哪一处都早就要了我命。” “饭桌早就摆好了。老太君还是进去用膳吧。” 安嬷嬷适时提醒,几人这才作罢往屋里走。 江月盯着他挺拔的身姿,晚霞的风卷着地上残落的花瓣裹着萧云笙的衣摆,好似加了把火在心胸,暖烘烘的驱散了方才的寒意。 这天还未完全散去冷,屋里点了炭盆暖烘烘的。 进了内间为了方便就要脱外袍。 江月上前还未碰到萧云笙的衣襟,就被苏嬷嬷挤了过来。 “姑娘如今身子不便,这活老奴来就好。” 第132章 姊妹情深 话里是客客气气的,可动作和几乎要割她一块肉的眼神,哪一处都不客气。 这话像提了个醒。 让屋子里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江月还在这般,落在她眼前。 “不必人伺候。” 萧云笙居高临下,深邃的眼眸如鹰般闪过一丝凛冽,原本抢活的动作就这么僵住,苏嬷嬷讪讪收回手。 落在三个凳子上,又拍了拍头。 “这凳子是不是少了一个,老奴去搬。” “不少。 “萧府的规矩,妾室不是不用站着伺候用膳,也可一同入座?” 老太太院子里的一应都是安嬷嬷负责,自然要搭话。 可心里哪里不清楚她这是为了羞辱江月。 就算有些不满她拿她当话柄,可扫过一旁老太太,安嬷嬷只得接了这话腔,把这话顺下去:“江月姑娘是贴身丫鬟,并非妾室。” 苏嬷嬷一声短促的惊讶,夏然而止。 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耐人寻味。 刚刚好让江月愈发低下头,几乎丧失勇气。 “苏嬷嬷怕忘了这是萧府,不是侯府。” 萧云笙指腹收紧,手上的外袍抛出弧线落在她头上。 正好挡住了江月眼底的暗淡。 听出他的不悦,傅蓉抢先赔笑:“苏嬷嬷这些日子不再府里,难免弄不清状况,夫君莫怪。” 江月瞪圆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将军这是不是在替她撑腰。 麻利替他叠好衣袍,压着上面的褶皱,上头熟悉的青草气息顿时让她安心起来。 连站在那的时间都变得没那么难捱。 好在一顿饭萧云笙用了很快。 门房通传说阿靖来送东西,萧云笙站起身的瞬间,江月手中的衣袍就递了过去,看着她眼底清明的澄净,怎么都透露出迫不及待离开的意味。 萧云笙浅淡勾唇。 没留意怀里的东西从袍子里滚落,正好掉落在桌上。 “这是要送谁的礼物,还特意包了帕子藏着。” 萧老太君一伸手,安嬷嬷了然笑着上前拿给她看。 江月没看清是个什么,但傅蓉看清了,这是萧云笙下车后挑挑拣拣买的玉牌。 那玉牌是烟紫色的料子,比起她自小见惯好东西实在不算什么稀奇。 让她在意的是上面雕刻的水仙活灵活现。 她刚好听边关的人说起,水仙在那边的传说,是代表着希望。 若是雪域迎春在山头开了一朵水仙花,相爱的两人不管去哪都会重逢。 萧云笙这是要和这贱奴永生永世不分开。 “许是夫君特意挑来要送给奶奶的。” 傅蓉故意这么说,可萧老太君也不是老眼昏花,这料子的颜色一看就不可能是她这个年纪用的,更何况她不喜饰品。 从萧云笙眼底的焦急,又扫过站在一旁懵懂的江月。 心里早就了然。 只当不知,故作惊讶:“我看,这是送你的东西,是不是啊笙儿。” 萧云笙喉咙一滚,萧老太君的话还横在耳里。 这一会的功夫他已经袒护江月几次,早就看到奶奶面色不虞。 今日折了迎春。 明日还不知会如何。 若他如此,只怕愈发适得其反。 到嘴的否认一滚,只能颔首点头。 余光想要看清身侧站着人的脸色,只看到一头乌黑的发。 “你们夫妻两人,多用些并蒂花开,鸳鸯美好寓意的东西最好,早些给萧府开枝散叶,生下我的嫡孙。行了。你们一并回去吧。” 萧老太君说着,就把玉佩塞进傅蓉手里。 傅蓉自然知道这玉佩不是给她的,这样拿着也没意思。 又拿那玉佩递还给萧云笙。 “夫君听清了,等你换了鸳鸯或是并蒂花的再来送妾身吧。” 等出了院子。 院子里的迎春已经种好,迎面看去嫩黄一片,生机勃勃,实在惹人欢喜。 星星站在那花前,欢喜的左摸右看的。 “星星。” 扭头看到了江月,顿时又要跑。 好在江月上前强行拉住了人,这才停住脚步不动。 “你要躲我几时。” 和她几乎印刻一模一样的眼,盯着她倔强的抿唇不语。 下唇几乎被牙齿咬的充血。 江月心里叹气,看她脚上身上还沾着泥土,分明是种花的时候还帮忙,星星这几日住在老太太院子里的偏房,她上午种花虽然轻手轻脚尽量不打搅到老太君,但整个萧府还是有一半的奴仆特意从院子前过一趟,没道理星星不知道。 这会知道花挪到这院子,还特意过来帮忙,知道是她的花也不讨厌,明白这是她心里憋着气,不是真的恨她怨她。 蹲下身子仔细替她拍着浮尘。 “你要躲着我,也不能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白日这么好的日头,你的身子需要多晒太阳,春日的太阳最是滋补养神。” 她语气平和,还和从前那般。 星星不由得眼眶通红。 愈发憋着气。 “爹娘真的死了吗?” 手上一顿,江月的心好似空了。 摇头,又点头。 又摇头。 “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萧云笙不让查了,虎子也要走,尸骨无存,没了结果,别说是星星,她也接受不了。 “大英雄,不帮你吗?” 听着虎子星星都称呼萧云笙的一样的称呼,江月原本的憋闷散去大半,却不知从哪说起只能沉默。 “我听他们说,你肚子里有了宝宝。你会嫁给大英雄吗?” 江月突然没了力气。 不敢抬头去看星星。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都在这个院子不走了?” “星星喜欢这么?” “喜欢,也不喜欢。” 江月想要问,又怕问清楚,一只微凉的小手放在她的侧脸上,捧起她的脸。 星星露出笑,眉眼弯弯,一如从前。 “不管阿姐去哪,要做什么,星星都陪你就是了,哪怕只有你和我,我们都会好好的。” 心一瞬间被填满了一般,江月咬紧了牙,憋着苦涩。 眼眶的湿热几乎要将她吞没 只能拼命的点头。 “姊妹情深。” 傅蓉叉腰站在身后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见江月回头,勾唇一笑:“聊聊?” 江月不愿理会她,拉着星星就要走,傅蓉的声音勾魂般幽幽道:“其实,你这个妾室老太天和我都点了头,旨意都求来了,是将军不愿给你的,你可知道?” 第133章 新房 明知道她没安好心,江月还是不受控停下脚步。 一颗心没出息的漂浮,在意。 “昨日你回来时,一并回来的还有一封不知谁替夫君讨来允他纳妾的吉签文书,只要填上你的名讳就能拿去官府落章入册。可是,夫君却说不用。连我都为你可怜,到手的妾室身份,就这么没了。” 正经纳妾也要交换名帖,写上文书盖章才算礼成,这才能入家谱。 算是正经的主子。 若没这些,即使给个虚名,也不过还是奴藉。 江月籍契虽从侯府脱离,是自由身,却是虚悬着的,女子只有嫁人入了夫家的籍契才算有了真正的身份。 这,是女子的不幸,也是限制了女子的一生自由。 若她不嫁人,除了耕田织布,只能继续找户人家做伺候人的奴婢,连买卖铺子做生意都是不成的。 名下连钱庄都不能开户,田产也只能区区两亩。 江月喉咙一滚,第一反应不是萧云笙为什么不纳她了,而是那文书从何而来。 昨日怕不是有什么事儿,是她不知道的。 傅蓉点到为止,略带同情瞥了江月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阿姐,不能信她。” 手指浮过迎春花娇嫩的花瓣,嫣黄的花汁染黄了她的指尖,不知是不是被萧老太君那番话影响,这满院生机明明很美,江月总觉得看着格格不入。 “不如阿姐咱们走,你肚子里的孩子我替你养,就像你从小养我到大一样。咱们不稀罕什么妾室。” 这话说的痴,落在耳朵里,江月一颗心浸透了满足。 她性子被磨平揉软,胆怯懦弱,好在星星还有一颗敢说敢想的心。 “阿姐不能走。阿姐不是为了妾室的身份才留下的。” 她欠将军的太多太多,那棵救命的草药从将军怀里拿出来时,草药的枝蔓就彻底和她血脉相连,从心里扎根和萧家萧云笙系在一起。 只这样静静陪着,时时做些力所能及的,只有将军需要她…… “是,你不是为了妾室,你喜欢大英雄。” 星星老成在在叹着气,撑着下巴一脸恨铁不成钢。 江月被她这直白的话羞的一股热气顶红了脸。 低头看着她眉眼都没长开,还摆出担心的模样,用手揉着她的小脸,拉到一旁坐下。 见星星活力满满,根本不像昏睡半月才醒来的样子,担忧暂且放了放。 “星星,若是阿姐送你去别处生活,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读书,习字,你可愿意?” “你要赶我走?” 星星原本笑盈盈的脸垮下,噘着嘴随时都会哭出来。 江月急忙用帕子替她擦着眼角,含着笑摇头:“怎么会,只是京中规矩太多,阿姐怕束缚你,阿姐会时常去看你,你也可以随时回来小住。” 只是不在她身边罢了。 听萧云笙说不日就会送虎子离开时,她立刻生出这个念头。 把星星一起送出去,这样就不会有人拿星星做把柄,常想着伤害星星来威胁她。 “是大英雄要我走?还是那个坏女人?还是老奶奶不喜欢我?星星如果很乖,是不是可以留下?” 奶声奶气的恳求,大的让人心疼的眼眶蕴含着水汽,江月心软的不像话,在她接连的问题下不住的摇头。 “他们都喜欢你,阿姐也喜欢你。” 旁人就不说了,以萧老太君对她的态度,能接纳照顾星星,就能说明她心里还算喜欢她。 萧云笙再三强调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虎子是火灾里活下来的孩子,江月想了想,到底没有说出虎子的存在。 常年病弱营养不良,星星的发泛着枯黄,江月替她梳理着头发,眼眸好似秋日暖阳,让星星的委屈散去。 声音小小的妥协。 “若这是阿姐的意思,我愿意。” 江月意外她今日答应的这么快,怀里的小人扭动着身子跑远了:“但我要看着阿姐的孩子出生才能离开。” 编头发的头绳还剩一根没编上,人就跑远了,江月只能无奈摇头。 转身要回房,就看到阿靖和萧云笙从书房出来,抱着几张地图进了客房。 一个指挥一个动手,原本该在书房的地图顿时把这间不算大的屋子墙上挂满。 就连放在书房未完全搬出来的衣服也都放在客房的柜子里。 江月眼尖,那柜子里一半叠着他的长衫,但另一半露出几件女裙的衣角,分明是她的衣裙。 除了床上昨夜就用过的两床被褥,就连鞋履,杯碟都是成双成对的。 只差一个喜字。 就能直接当新房。 第134章 喊我什么 “这是将军让我置办的。” 阿靖背着身,看着采办的铜镜后描画的并蒂花开,沉着眼转身回眸又恢复了平时的朝气蓬勃。 “将军算是我的师傅,日后你也算我的师娘,从前有言行不妥的地方,还请江月姑娘担待。” “不,这礼太大,奴婢受不起。” 他负手恭恭敬敬行了礼,江月哪里能这么受着,上前去扶。 沉甸甸的就是不动,不知是不是错觉,阳光开朗的人今日处处提不起精神。 “阿靖。” 萧云笙指腹微微点在桌上,面色淡淡分明看破了什么,却不点破,阿靖终于直起腰,却垂着头避开两人视线匆匆离了屋。 “我,军里还有事,我先离开。” 江月愣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雪域被风雪模糊那具心意,抿紧了唇。 她的心就这么大,她也不是良人。 “看看这屋子还缺什么。” “这不是贴身丫鬟该有的规格。奴婢,不是妾室。” 贴身丫鬟,暖床丫鬟,都是丫鬟,这屋子如今就算是贵妾,平妻都住得下。 想起萧老太君刚才的态度,江月掌心潮湿难握,欣喜翻了浪尖就被担心淹没。 萧府以规矩和门风严谨为名,将军治军也是处处严苛严,京中原本暗潮涌动,谁家后宅猫狗多生一窝都会第二日传的风言风语,不该为她几次三番违背规矩。 她在意的,原不在这些上头。 “府中上下都知你我关系,不会有人乱嚼舌根。” 萧云笙以为她心里难过纳妾之事成了泡影,心里跟着发紧。 这事原本在他心里也横了疙瘩,但今日去了侯府后疙瘩反而松了。 用不了一年,他和傅蓉约定就能提前结束,和离后,整个后宅只她一人,届时何必妾室虚名。 他心里已经想好另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更好,实在不必多加一道妾室的身份。 “等日后就好了。” 他浅淡的安慰,并没有让江月听清话里的含义,那枚在饭厅见过的玉佩出现在眼前。 水仙的灵动被玉髓透出的光泽映衬的活灵活现。 鼻息间还能闻到淡淡的香。 “这,不是送给夫人那枚玉佩么?” 突然手腕被扣住,温凉的玉佩合着手掌被扣在掌心,萧云笙手掌几乎将她的手完全包住,手指扣在她腕处拢了一圈绰绰有余。 大拇指抵住了她的掌根,贴合在纹路上,静静感受她脉络蓬勃的跳动。 “原本就是给你选的。” 若不是在饭厅掉落,这原本是准备的惊喜。 江月猝不及防地抬起眼眸。 眼睫发颤,心里发热。 那扎了根的种子透着难以自控的痒让她浑身上下难掩的欢喜,如容漂浮在空中的叶子看准了落脚的方向,静静等着尘埃落定。 萧云笙轻咳一声,面上漫不经心:“喜欢么?” “喜欢的,奴婢很喜欢。” 刚好贴合在掌心,江月捧起手,一眨不眨盯着。 生怕呼出的气将面前的水仙揉皱。 “这是奴婢第一个玉佩。” 唇瓣食指堵着。 “日后在这间屋子,不必自称奴婢。” 江月瞪着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 就见萧云笙拧着眉,一向清淡的人眼尾带着暗红。 “就像之前那般……” 两人床第间的称呼…… 笙郎。 第135章 出事了 江月脑子自动想起这称呼,惊得一颤,腾的脸色迅速红到脖颈。 做傅蓉床上替身时,需捏着嗓子仿着她的声音喊,这两个字如今原原本本从她口中要说出,还被萧云笙这么注视着,连呼出去的气都变的稀薄。 就像蒸锅里的鱼儿,浑身都要熟透般滚烫。 “笙……将军,还是早些安置吧。” 她下意识想要逃走,腰间蓦然被揽住,宽厚的手掌折贴在她的腰线那样紧,那样有力,一寸都攀离不开只能紧紧环住他的肩膀。 “日后日子还长,你不能总躲着我。” 许是靠的太近,萧云笙的嗓音显得那么低沉,像一罐蜜,放在那诱惑着江月。 她失神了一瞬,后知后觉想通他话里日后的日子,正巧院子里的花香弥漫开,从虚掩的窗户涌入房里。 迎春花被没有被夜色盖住娇嫩,反而在院子里的烛火中相互辉映。 让江月立刻回神面对现实。 萧老太君连她的花都不能接受,等孩子生下后,她当真还能留在府里么。 “奶奶只是上了年纪固执,日后她定会知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云笙垂首,几乎能看透她的心般点出江月的失落。 只是这个问题,只能缓缓图之。 萧府的过去对萧老太君是一段刻在血脉的耻辱警醒,连他和萧鱼儿当年在世时都不能左右,实在急不得。 江月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张取货单,“奴婢今日上街,其实是替爹娘做灵牌去了。既去一趟,想为爹娘供奉一盏灯,这需要府里盖个章。” 爹娘生死不明,开不来文书,衣冠冢也立不得,案子糊涂结了,也算不得失踪找不到人,先做灵牌不上漆这算置死地后后生,祈祷能绝处逢生,有重聚那日。 但她家里没有兄弟,身为女子,籍契如今在自己手里还未落户,若要做灵牌须得找村里的乡长,或府衙或户主盖章。 那取货单上墨迹团团散了色,显然是她不小心落了泪染花了字。 萧云笙指腹微动,想要说什么,到底隐忍下去,淡淡颔首,“正巧,萧鱼儿供奉在城外寺庙的油灯需要重新添油,你带着星星一同去,替乌月镇里的乡民一并请上一盏油灯吧。” 第二日一早,江月还在收拾东西,管家已经送来需要的手续和银子,连车都套好。 上灯油这事需要焚香抄经,最少也要三五日才能办完。 江月带着星星上了车,到底还是去辞了萧老太君才出了府。 只是临到出发都没看到萧云笙。 一路赶车到了寺庙。 檀香伴随着灯油的气息让她心境无比安定,原本想着最少五日才能抄写完的经幡三日午时就已经供奉好。 小心翼翼将写有虎子爹娘八字的经幡悬挂好,江月活动着酸涩的手腕去寺庙后面找星星。 不知为何,平日香火旺盛的寺庙今日人少了许多,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妇人结伴而来,江月刚要上前想要打听她们有没有看到星星。 远远就听见她们嘴里念着萧将军,什么行刑。 江月心里一动,只当是自己听错了,就看到星星急匆匆跑来,一把扑进她的怀里:“阿姐,我听他们说,大英雄今日在菜市场受刑。” 第136章 想你 马车在官道上快速前进,车中的女子眉心紧蹙,几乎和外头的乌云成了一体。 “阿姐,到底怎么回事。” 星星鲜少见江月露出这样神色。 安抚的拍了拍星星的手,可仔细看就能发现藏在身侧的右手几乎将裙摆上绣着的水仙揉破,只想要马车再快一些回京。 将军回京后没提军棍的责罚,她只当官家免了,没成想她前脚刚走后脚就用了刑。 将军身上毒未解,伤刚愈,一百棍就算是个石头做的人也扛不住。 当街受罚,还是当今军权重兵在握的将军,别说百姓早将街道围堵的水泄不通,就连宫里的几位皇子都在场。 府衙的板子十板打烂皮肉。 军中的棍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江月的马车回到京中,人头攒动,挤都挤不进去。 江月四处张望,好不容易找到附近的茶楼上了三楼挤出一片空缺,远远的就能看到那刑凳上趴着一人,明明躺着在那受刑,却看不出狼狈,只有身上乌黑的飞鱼服多出的褶皱泄露出几分此刻的心境。 只能听见行刑官一声声的报数,和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哼。 不知是不是错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江月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 江月浑身的力气几乎要透支完,再看不见其他只有不远处那道身影。 江月擦了擦眼角,拉着星星下楼。 “阿姐?” 马车还停在下车的地方,车夫蹲在墙角吃着面,见两人又回来满面惊讶,几口将碗底的面吃完凑了过来。 “出城。一个时辰后再回府。” 说着又从怀里拿出银子塞进车夫手里:“到时候若有人问,不要提起我来看过行刑。” “江月姑娘,这……” “若不想将军忧心,影响养伤,就按我说的办。” 马车都是萧府的忠仆,自然不会听她的,可提到萧云笙,隐隐还能听见行刑官报数的动静,到底无伤大雅便咬牙点头。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耳边那报数的声音落地,马车也停在城外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阿姐,为什么要这样……” 这时候不是应该去将军身边好好照顾他么。 “为了将军安心。” 江月回过神,一开口嘴唇传来刺痛,竟是她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唇,两颗血珠滚落,反而将发白的唇染出一丝红来。 萧云笙不可能不知道行刑的日子。 不告诉她,还特意提了替乌月镇殒命的村民一同请灯,将她支走就是怕她看到刚才那一幕忧心自责。 只是却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会提前回京。 “回去后,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 这样的叮嘱星星很是不理解。 江月苦涩一笑。 若是她猜的不错,等她回萧府定然不会听见下人议论一句,至于京中的百姓,有几位皇子在场,那宫里的行刑官手边放着还有一道旨意,只怕军棍打完就会下令此时不许百姓议论。 等时辰到了,回到府里。 果然如江月猜想的一般,满府的下人该做事的做事,除了气氛有些过于寂静,看不出一丝异样。 江月拉着星星回到院子,走到住处隔着门正好看到床上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许是拉扯到了伤处,额头上的汗打湿了发,眉头锁的紧紧的。 心里的沉闷紧涩铺天盖地席卷在胸口,江月深深的吸气缓慢的吐气,每一次呼吸都有疼痛作伴。 伸手扶住门板才勉强站稳。 “谁?” 声音一如既往冷硬,不仔细听那里头的轻颤几乎分辨不出。 江月揉着脸颊,脸色缓缓红润。 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勾着笑快步走进房里,“将军,奴婢回来了,灯都请好了,经书也抄写好了,奴婢还替您和老太君请了平安符,您看……” 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在桌子上,江月回身,眼底的错愕和真的一样:“您脸色怎么这般不好。可是病了?” 黝黑的眸子落在她快步走近的步子上,深深打量着其中的深浅。 若无其事将身上的被子扯的密不透风:“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特意问过,请这种数量的油灯少说都得五日,届时他伤不说全好至少不会太过狼狈,辛苦些就能遮掩过去。 也好过看着她日日自责通红的眼睛揪心。 “不过受了风寒,不打紧。” 这话漏洞百出,萧云笙鲜少扯谎心里懊恼。 “你还没说怎么这么早回来,可是……”听见了什么消息。 “自然是有事。” 江月喉咙又酸又胀,险些没忍住,转身水汽弥漫的眼,“奴婢,想您了。” 第137章 子嗣的事上你该帮她 轻柔的嗓音如同一滴雨水落入湖泊,从中心荡漾出一圈圈的波纹慢慢地消失在心头。 江月耳朵红的发烫,说完没等瞧见萧云笙的反应,就匆匆侧身举起平安符盘算着挂在床头的哪个位置掩盖乱了节奏的呼吸。 微凉的触感贴在指间,用一股大力拉着她逃不开。 宛如一根红线牵连着她的指腹,但其实红线的端口连着她的心。 萧云笙用了巧劲,江月身子一歪就这么摔倒在绵软的被子上,和他四目相对。 “我方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江月心头一颤,身子绷着缓解压下来的体重,强忍住想要掀开被子去看他伤口的念头,抿唇片刻,目光不再躲闪,郑重地目光直直投入他的眼底。 “奴婢想您了。” 她心不静,跪在佛前祈祷时心思澄净,可入了夜回禅房歇息的那段路,看着外面的绿树丛影,月色狡黠,心里念得是他是不是看到这抹月色与她相同,又是否想起她。 寺庙开斋饭时,江月想的是他此刻用的什么膳食。 夜里宿在禅房,明明安静的环境适合入睡,她辗转反侧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直到昨日才想清楚少的是什么。 少的是萧云笙的气息。 离京同行的日子,宿在一处,在她还未察觉时,她的身子早比她的心熟悉并记住了萧云笙的一切,成了习惯。 这样的话,她说得很轻,很静,却让萧云笙眼底微暗很是受用,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灼热。 只想将人压在怀里狠狠确认她的想到底有几分,可身上的痛时刻拉扯着神经,提醒他时机不对。 他勾起的唇让侧过头的江月错过,但压着的嗓音透着的冷沉却一分不错让江月听了个清清楚楚,也听变了味。 “出去一趟,怎么像变了个人。” 噗的一声。 浮起的冲动好似撕开口子的羊皮筏没了支撑重新沉默。 眼底的亮忽然暗淡,没了光彩。 那伸出的触角还未触碰到阳光就立刻回缩躲起。 她忘了眼前人心里念的是傅蓉,对她的容忍可以是怜悯,可以看在她肚中孩子的面子,却不能是情爱。 面上热着,眼眶里更是滚着热泪摇摇欲坠,扭过身子快速擦掉,半笑半恼般:“奴婢晕了头,日后不会再说了。” “虽回来得早,但奴婢还在净斋中,这两日和星星去住在一处,奴婢先退下了。” 人就这么匆匆进来,又匆匆出去。 萧云笙抬起的手落了空,却没出声拦着。 这话刚好迎合要将她支到其他处歇息的念头。 日后日子还多,也不差这一刻。 关上门,江月依靠着廊下的柱子深深吐出一口气。 转身去了小厨房去炖煮清淡的汤药。 炉子上的锅滚了又滚,江月全程没依靠萧府厨房里的人,亲力亲为盯了一个时辰,刚盛好想要送过去,就听见身后请安的动静。 “安嬷嬷。” “给嬷嬷问好。” 江月回眸,安嬷嬷挂着疏离的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手,微微昂头,语气淡淡:“老太君听闻姑娘回来的,请姑娘去一趟。” 汤的热气扑了江月的脸,“请嬷嬷等一等,奴婢送完汤就去。” 横在门前的人影纹丝不动。 “这汤,找其他人送过去便是了。” 眨着眼,江月轻手放好汤碗,放下挽起的袖口跟着出了院子。 两人刚远了院子,一道人影便悠悠钻进小厨房,端起那汤进了客房。 萧云笙半梦半醒被香气勾醒,睁开眼,桌前滚着香甜的气味和梦中一般,一道倩影就坐在桌前,腰肢如柳,托腮而坐。 “你怎么……” “夫君醒了?” 转过脸,一样的身段却是另一张脸,萧云笙眼底的热冷却了大半,“怎么是你。” 明明那么严重的刑罚只能趴在床上,该是狼狈的,但他脸上只有从容,撑在床榻支撑身子的手臂鼓起硬朗的线条,那是她从前最不喜,粗人的象征。 如今看着,竟有些心跳加快。 “自然来给夫君送汤。” 那汤碗捧在手里,青葱般的手指映衬的赏心悦目的画面,却让萧云笙没有一丝心思,哪怕他瞧见傅蓉的手指被碗底的热熨烫的发红,也始终没有伸手去接。 傅蓉放下碗,不觉尴尬:“夫君别误会,这是江月做的,我只是送过来。” 她自从养护手指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连练字抚琴后都要保养百遍,生怕被纸张和琴弦毁了指尖的柔软。 让她洗手作羹汤,绝无可能。 萧云笙依旧不动,只淡淡敛目连看都不愿看她。 “多谢。若无事还是回你该待的位置。” 她要一年的萧府主母位置,他就给她。 只是他不再踏足便是。 这间自然她也不该进来,目光落在那碗汤上有些惋惜。 这汤,他到底不会碰了。 逐客令下的毫不客气,傅蓉也不在意,抚掌而笑,帕子下掐在掌心的手隐隐作痛。 “送汤是顺手,只是江月姑娘被奶奶喊去,我怕夫君知道着急去救人,这才来拦着,毕竟你的伤可经不起折腾。” “今日不过是问话,夫君去了只会让奶奶更厌恶她。” 其实不用傅蓉多说,萧云笙掀开被子的念头只有一瞬,却没跟着傅蓉的心意走。 有孩子在,奶奶不会做什么。 他若带着伤出现,这才是欲盖弥彰。 只是过来说这么一句也不是傅蓉的性格,萧云笙拧着眉更没了耐心。 “有话不妨一次性说清。” “妾身是来请夫君回主屋住几日。为你,为妾身,更为江月。” 江月站在萧老太君的佛堂,明净的屋子里檀香生烟,桌上平安符和抄写的经书摊开。 老太太唤她过来就是问经书上的内容,似乎这样才信这些都是她亲手抄录的。 经书是回府时让星星送过来的。 她答得流畅没有露出半分不耐烦和娇滴滴示弱。 萧老太君想要挑错也没抓住机会。 香燃尽时,经书合上挑剔的眉眼放松: “还算懂事。” 江月绷直的指腹刚放松,就被她下一句重击在心。 “你既有孕,又和傅蓉曾是主仆,也该想一想她,让她也早些怀上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