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 第一章 自食 滴答。 当一枚粘稠的液体从岩洞上方落下。 楚宁睁开了眼。 岩壁上的火把亮起,入目第一眼,他看见了陆昭。 这个总爱偷藏炊饼的憨厚少年,三天前还在兴致勃勃描述家乡的油菜花田。 而如今,他的小腹鼓胀、四肢像是被野兽啃食过一般血肉模糊。 赤裸上身上,黑色的纹路凌乱,如同墨汁晕开后的宣纸。 那是魔纹。 一种古老又可怕的文字。 它会吞噬生机、侵蚀血肉与意志。 一旦失控,人性中最卑劣的欲望就会被无限放大—— 无节制的情欲、野兽般的暴戾亦或者永远不会饱腹的饥饿感。 就如楚宁眼前这位师兄一般。 他吃了自己。 楚宁甚至可以想象,自己这位师兄,是如何被饥饿折磨,却因为师父留下的禁制而无法对自己动手,而只能啃食自己的场面。 楚宁坐起身子,目光越过陆昭,看向他的身旁,那里还有一道身影,是个年纪与楚宁相仿少女,她的眼窝溃烂,有莹蓝色的蛆虫从中爬出。 显然她也死了…… “陆师兄、刘师妹……”楚宁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但很快便平静下来,他叹了口气,呢喃道。 “死了也好。” 楚宁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同样密密麻麻的黑色魔纹。 “还差最后一道。” 他说道,然后起身,走下了骨床,如往常一般将一旁的尸体抬起,放到敛房中早已备好的三口寒玉棺里,这才穿戴好衣衫,走向石洞外。 …… 洞外是一处几间木屋与一道篱笆墙围城的小院。 位于一处山崖上。 简单、别致,与洞内的阴森仿佛两个世界。 这里是大夏北境的沉沙山,魔物聚集,鲜有人至。 细细算来,楚宁来到这里已经有三年时间了。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反差,转身去到一侧的木屋中取来了一些草药,按照烂熟于心的比例配制在一起,用药罐一阵捣鼓,很快四帖膏药就被他放在了身前的石桌上。 哐当! 这时,小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位跛着脚的少女,拖着一个装满水的木桶艰难的走了进来。 楚宁快步迎上,对着比他矮上了半个头的少女说道:“师姐,我来吧。” 少女抬头看了楚宁一眼,目光愤懑,却并未逞强,反倒理所当然的松开了手,瘸着腿自顾自的走到了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就你一个人活了下来?”她瞟了一眼将水桶提入柴房的少年,从兜里掏出几枚青枣,一边吃着,一边不咸不淡的问道。 楚宁将水倒入水缸,嘴里应道:“嗯。” 少女闻言冷笑一声:“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然后她目光瞟向了石桌上摆放着的膏药,倒也并不客气,取出一副,拉开自己跛脚上的裤腿。 她并非跛脚,而是整个小腿被人斩断,全靠一副木制的假腿支撑,假腿的主体做工粗糙,脚踝与小腿连接处的构造却极为精妙,元件多达数十个,同时还有几根金属连轴与膝盖链接,可以通过大腿的伸展程度,模拟脚步动作。 这般精巧的物件,哪怕是墨家大师见了,也得啧啧称奇。 少女将假肢取下,小腿处的伤口大多数已经愈合,却有依然有几处血肉糜烂,隐隐有黑色的物质,在其中蔓延。 她的眉头微皱,似乎正在承受着某些痛苦,却咬牙挺住,直到将那副膏药贴在伤口处后,眉宇方才舒展了几分。 “这膏药再用上几日,师姐的伤口就可以痊愈。” “这副墨甲我也有了些想法,可以在脚踝处再加入两个转轴元件,让其更加灵活,虽然无法完全代替四肢,但正常行走,旁人是看不出异样来的。”楚宁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跟前,轻声说道。 少女闻言却并不领情,反倒瞪了楚宁一眼:“怎么?想让我夸你心灵手巧啊?” 楚宁摇了摇头:“药也好,这副墨甲也罢,都全仰仗师尊愿意让我浏览他的藏书,我才能习得一二。” “那老不死给你看的,都是些最粗浅的东西,你还真以为他把你当徒弟啊?”少女没好气的说道。 楚宁闻言并不辩解,只是退开数步,摆开架势,开始自顾自的挥拳。 那是看上去极为普通的拳法。 但每次出拳与收拳时,手臂的挥动却有些讲究,配合着呼吸上的一吐一纳,楚宁体内的气机隐隐有所壮大。 似是某种锻体法门。 “哼,你倒是很听那老不死的话,这才刚刚从鬼门关走出来,就又开始了。” “可惜啊,你就是练得再勤快,也入不了丹府境。” “那老不死的早就在你们身上种下了邪法,想要破境是天方夜谭。” 这时,重新装好义肢的少女,站起了身子,看着一板一眼不断挥拳的楚宁,出言嘲讽道。 楚宁依旧面色如常:“师尊让我们练拳,本就不是为了破境,只是为了强健体魄,以承受魔纹带来的反噬。” “对对对!”少女笑了起来:“你已经撑过了八道魔纹,还差最后一道,就能成为那老不死的血食了。” “你自己对那老不死的死心塌地也就罢了,还帮着他作威作福,我记得几个月前那个叫马珊的姑娘,因为练拳懈怠,被你打得皮开肉绽……” “啧啧啧,那可真惨啊……” “那豚舍里的猪被宰前都还知道扑腾两下,只有你不仅自己拼命长膘,还要拉着旁人一同长,生怕吃你的人嫌你肉少。” 楚宁不语,只是依旧不断挥拳,一会功夫,额头上便浮出了汗迹。 少女只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到了棉花上,有些恼怒。 忽的,她眼珠子一转,跛着脚走到了楚宁的跟前,眯起眼睛看着他:“唉,你跟我说说,你是不是表面恭敬,其实心底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把那老不死的做掉?” “别怕,就算他真有有顺风耳的本事,可现在整个道场只有你还活着,他自己也时日无多,等着你续命,断不敢拿你怎么样。” “你有什么计划说出来,咱俩联手!” 楚宁却是摇了摇头:“师尊待我极好,我对师尊从无二心。” “哼!”少女冷哼一声:“装什么乖徒儿!你被抓回来那天,看他的眼神,比狼还渗人!” “连我都骗不了,你还想骗那老不死的?” 楚宁皱了皱眉头,正要说些什么,可这时院门有一次被人从外推开,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衫,上面布满了泥土、酒渍以及……血痂,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腰上挎着一个布包,露出几张画着猩红咒印的黄纸,下方还不断有黑色粘液滴出。 见着老人,少女面色有些泛白,悻悻的收了声,退到一旁。 楚宁则恭恭敬敬的朝着老人行了一礼:“师尊。” 老人不语,只是闷头走到了石桌旁,将那布包放下,几颗包裹着恶臭粘液的晶体滚落在地。 他并不在意,抬头看向了楚宁,打量着这个弟子:“不错,你果然活了下来。” “弟子侥幸,不负师尊所望。”楚宁应道。 “侥幸?”老人冷笑一声,深陷的眼窝中,瞳孔深邃。 “输入魔血,移植魔骨、铭刻魔纹,每一步都是生死大劫。” “仅凭这侥幸二字,怕是走不到现在。” “那都是得益于师尊的呵护,与弟子无关。”楚宁依旧恭顺,宛如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羔羊。 “倒是很会说话。”老人笑道,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药瓶轻轻一抛落入了楚宁手中:“这是答应给你的东西,老夫从不食言。” 楚宁并不多看那药瓶,默默将之收入怀中:“谢师父。” 一旁的少女倒是好奇得紧,歪着头想要一看究竟,却未有如愿。 反倒吸引了老人的目光,他眯起了眼睛:“我灵骨子三百多个弟子,你们两个,一个最是乖巧,一个最是大逆不道。但偏偏是你们活到了最后……” “恰如我道,极者生,庸者死,妙哉妙哉!” 少女撇了撇嘴,嘴里低声骂了句:“疯子。” 楚宁则看向灵骨子,正好瞥见灵骨子搭在石桌上的右手在隐隐颤抖,并且袖口下有鲜血渗出。 铭刻魔纹需要魔物体内的魔核作为支撑,而随着这些年黑潮潮汐愈发汹涌,沉沙山周遭的魔物也在变得更加强大。 显然,这一次,灵骨子也遇见了不小的麻烦。 “师尊受伤了。”楚宁言道。 灵骨子循着楚宁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并不遮掩,反倒提起了袖口,露出了手臂处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目光玩味:“是啊,而且还很重。” “有了我给你的药,你也就没了顾虑,要杀我,这可是个不错的机会,而且老夫也很好奇,这三年时间,你到底为为师准备了怎样的惊喜。” 楚宁闻言低下了头,诚惶诚恐:“师尊明鉴,弟子对师尊忠心耿耿,从无他想。” 一旁的少女满脸嫌恶,小声嘟囔道:“胆小鬼。” 灵骨子却是一笑,站起了身子:“朝廷的守军都是些窝囊废,北边的蚩辽人很快就会杀过来,沉沙山中的大魔遗骸是我耗尽了半生才寻到的,我得赶在那之前完成最后一步。” “这一个月的时间,为师得闭关清修,你……” 说到这里,他伸出了手,轻轻的落在了楚宁的肩头,发梢下狭长的眼缝中光芒凶厉。 “好好把握这最后一个月的时间吧。” 言罢,他再无犹豫,迈步便走向了石洞之中。 楚宁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颤声道。 “恭送师尊!” 第二章 源初种 灵骨子一旦闭关,便不会过问半点道场上的其他事务。 整个沉沙山就只剩下楚宁与那位名为魏良月的少女。 吃过晚饭后,楚宁如往常一般,来到了灵骨子的书房,翻看那里堆积如山的古籍与手札。 灵骨子对此并不介意。这些书籍包罗万象,从修行的功法到奇闻孤本,都有涉及。 而其中最多的,则是与魔物和魔修有关。但这些内容大都由魔纹编撰,用灵骨子的话说,寻常人没有五六十年的废寝忘食,根本无法看懂。 可即便如此,楚宁还是很喜欢待在这里,哪怕只是看着那些古籍手札上各种魔物的图案,也觉有趣。 “这么想继承老不死的衣钵,一得闲就来观摩他的著作?” “可惜啊,你就是把这些书翻烂,也得不到那老不死的半点垂青。”楚宁刚刚坐下,魏良月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 楚宁抬起头,目光越过案台前的诸多森白的摆件——那是灵骨子闲暇之余小爱好。 用骨头雕刻拼接而成器具,砚台、笔架以及器皿。 至于这些骨头的来源,自然是那些死去的弟子,在这沉沙山的道场,最不缺的就是尸骨。 灵骨子对此颇为得意,曾告诉楚宁,若是有一天,楚宁死了,他会将楚宁的肋骨雕成坠饰,这样便能让自己最喜爱的弟子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 楚宁的目光落在了书房门口,便见魏良月倚在墙头,正面露冷笑的盯着他。 但只是一眼,楚宁就收回了目光,低头翻开了一本手抄本。 魏良月顿觉气恼,跛着脚,气势汹汹的就走到了楚宁的跟前。 “师姐,你说这些魔物个个生得狰狞可怖,为天下正道所不容,为何师尊却一心想要褪凡成魔?”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发难,楚宁却抬起头,神情困惑的看向她。 魏良月眨了眨眼睛,瞟了一眼楚宁案前书页上的内容,画着一只六足双头背生鳞甲的古怪生物,一旁还有一段密密麻麻的笔迹癫狂的注解。 不用想,魏良月也猜到了这些字迹出自何人之手。她翻了个白眼:“这上面都是些低级的混血种与亚魔种,连一只次代种都找不到,身躯血肉畸变、脑袋灵智混乱,那老不死的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些东西。” “他的目标是强大的衍生种,并且以此冲击那些被封印在大渊中的源初种!” “那些是什么?”楚宁脸上的困惑更甚。魏良月见状,不免有些得意,似乎是觉得终于拿捏住了楚宁。 她双手撑住案台,坐了上来,脚丫轻轻晃动,从兜里掏出了一枚青枣,心情愉快的咬下一口,这才慢悠悠的说道:“世间魔物以源初种、衍生种、次代种、混血种以及亚魔种区分。” “后三者要么是前者血脉稀薄的后代,要么是被魔气感染畸变的生灵,只能被称之为魔物。” “只有源初种与衍生种,才能被称为真正的魔!” “其中衍生种是源初种直系的后裔,掌握着源初种部分的权柄,譬如沉沙山中那只大魔遗骸,就应当是一只顶尖的衍生种!其生前的实力,足以媲美一位十境甚至十一境的大能。” “那源初种呢?”楚宁又问道。 魏良月眯起了眼睛,脚丫晃动的幅度大了些:“源初种啊……那是被至高天亲手关进笼子里的怪物。” “他们掌握着魔纹最终的形态——荒纹,并且以此承载不同却强大的权柄,以天斗地魁划分,共计一百零八位,每一位都拥有着接近或者超越十三境的战力,被至高天封印于四方大渊之中,几乎不可能被杀死。” “荒纹、权柄……”楚宁低声嘟囔着,左手下意识的摩挲着右手的手背。 背对着他的魏良月并无所觉,继续自顾自的说着:“如果那老不死的真的完成了这次化魔,凭借着那只顶尖衍生种的底蕴,加上他那不择手段的疯狂劲头,说不得真的有可能成为一尊源初种的魔神!” “那这么说来,师尊果然不同凡响。”楚宁由衷感叹道。 “不同凡响个屁!不过是歪门邪道,终究会作茧自缚!”魏良月却冷哼言道。 楚宁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与之纠缠,不再回应,低头再次将心神落在了案前的书页上,目光沉浸。 魏良月显然还有话想说,但三年来的相处,她早已摸清这家伙的性子——一旦开始看书,除了灵骨子亲临,他谁都不会理会。 她恨得牙痒痒,却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将手伸向兜中,想要掏出一枚青枣泄愤。 只是摸索半天,却一无所获——青枣被她吃完了。 她愈发气馁,瘫坐在案台上,双手无力的垂下。 低头翻书的楚宁感受到了魏良月的情绪,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青枣,送到了魏良月的跟前。 魏良月的眼前一亮。 “三日前被师尊拉去铭刻第八道魔纹,没来得及给师姐。”楚宁的声音响起。 魏良月一把抓过青枣,如同宝贝一般塞入自己的兜里,却又觉不对,狐疑问道:“这都已经快八月了,院子周围的枣树早就烂了果子,这些青枣你从哪里得来的?” “山上日寒,往下多走几步,到了山腰,还有些果树正好结果。” “哦!所以三天前,你错了时辰,被老不死的打了一顿,就是为了给我去摘果……”魏良月了然言道,可话说道一半,心头却泛起涟漪,声音渐小。 但很快,她又挺起了腰板:“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我原谅你!” “当初,要不是你向那老不死的告密,我早就逃出去了,又怎么会被他打断腿!” 楚宁并不在意魏良月的责问,目光依然投注在书页上,手却又伸入怀中,掏出了那个灵骨子给的药瓶,推到了魏良月的跟前。 “师姐刚刚是想问,这东西是什么吧?” 被戳穿心思的魏良月脸色微红:“谁稀罕知道!” “这是摧蛊丹,每日一粒,二十八日后就可以排出你体内的蛊虫。” “蛊虫?” 魏良月神情古怪。 “师尊在我们每个人的体内都种下了一种名为离索蛊的蛊虫,这种蛊虫平日沉睡在我们体内,可一旦离开了师尊一定距离,它们就会苏醒,吞噬宿主的脏腑。” 魏良月的身躯一颤,满眼不可思议的看向楚宁:“所以那个时候你阻止我逃跑,其实是为了救我?” 楚宁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翻动书页,继续说道:“一个月后,师尊会为我铭刻最后一道魔纹,无暇旁顾,师姐能走多远,就全凭你自己的本事了。” 魏良月顿时沉默了下来,好一会之后,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着眼前药瓶,幽幽道:“楚宁,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怕死?” 这是她少有的敞开心扉的时候,但楚宁却依然是以往那逆来顺受的模样,头也不抬的言道:“能为师尊的大业而死,我与有荣焉。” 魏良月最见不得的就是楚宁这幅架势,她心底刚刚泛起的些许柔软,顿时烟消云散。 她拍案而起:“楚宁!你真是个!” “你知不知道,被那老不死的当了血食,你会神形俱灭,连灵魄都留不下半点,从此在这世间彻底烟消云散!” “神形俱灭?师姐说得好像人死之后真的会变成鬼一样?” “自然!不然那些阴神鬼修是从哪里来的!”魏良月道。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沉沙山中不是站满了冤魂?” “以师尊的本事,怎么从未发现过?”楚宁反问道。 “这……”这个问题让魏良月一愣:“寻常人的魂魄极易消散,哪怕是抱有极大怨念的亡魂,也抵不住时间的消磨。” “探查这些东西,哪怕拥有特定的法门也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 “那老不死哪里会为这些对自己没有半点威胁的家伙,去浪费时间!” 楚宁握着书角的指尖隐隐一顿,书角被捏出了褶皱:“既如此,留不留下一缕无用的亡魂又有什么区别?” “谁让你留下亡魂了,我是让你想办法活下去!”魏良月气得直跺脚,恼怒于楚宁的油盐不进。 楚宁却似乎失了再与魏良月交谈的心思,不在多言,只是将心神完全沉浸在身前的书页之上。 魏良月气急败坏。她一把抓起案台上的药瓶:“好言难劝该死鬼!” “你想死!就死去吧!”说罢这话,她转身跛着脚,气冲冲的走出了书房。房间中恢复了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烛芯时的轻响在回荡。 良久,直到魏良月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案前的少年忽然抬起头,看向前方,嘴里幽幽说道:“原来如此。” 那时,他的身后,有密密麻麻的苍白虚影骤然浮现,矗立原地,身躯摇曳,如无根浮萍…… 第三章 狼顾 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知是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还是对楚宁那副听天由命的性子彻底失望。 总之魏良月消停了许多,没有再如以往一般,总是试图怂恿楚宁与她一道跟灵骨子鱼死网破。 就这样,一个月的时间过去。 随着最后一枚摧蛊丹被服下,离索蛊也被魏良月吐出。 到了她离开这座魔窟的时候。 楚宁陪着走到了小院外通向山下的崖口。 一路沉默的魏良月忽然站定了身子:“你是怎么说服那个老不死的放我走的?” “师姐不是说过吗?” “我现在是师尊唯一的弟子了,我就是在他的头上拉坨大的,他也不会拿我怎么样。”楚宁淡淡的应道。 魏良月一愣,抬头有些困惑的看向楚宁——这种话不太像是她记忆中的少年能说出来的。 “不好笑吗?我以为还不错。”楚宁耸了耸肩膀,似有遗憾。 魏良月噗呲一声,却是真切的笑出了声来。 那时,她眉眼弯起,宛如月牙,好看极了。 良久,魏良月收敛笑容,正色问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无论是两年前还是现在,你为什么偏偏救我。” 两年多前,魏良月与数十位弟子一同逃跑,却因为楚宁的告密而被灵骨子抓了回来。 魏良月摔断了腿。 而移植魔骨的必要条件是健全的身躯。 魏良月失去了这个,在灵骨子的眼中便没了价值。 他当场就要杀了她。 也就是那时,楚宁出现,求灵骨子将魏良月赏给他。 作为揭发逃跑之事头号功臣,灵骨子稍作犹豫后,就应允了此事。 也就是从那以后,楚宁成为了整个道场唯一拥有自己房间的弟子。 而魏良月则成为整个道场唯一一个没有移植魔骨的弟子。 楚宁闻言抬头看向她:“师姐你和我们不一样。” 魏良月脸上的神情明显一滞,语速不觉快了几分:“怎么不一样?” 楚宁并无所感,只是皱眉微微思索,然后道:“我们都是三年前先后被师尊带到这沉沙山的弟子。” “无论心底想着些什么,但面对师尊时,我们都谨小慎微……” “而师姐不一样,你骂他、咒他甚至还想过杀他。” 魏良月闻言倒是暗暗松了口气,可转瞬又觉不对,瞪大了眼睛看向楚宁:“怎么说得我像是个泼妇一般。” 楚宁摇了摇头:“是勇敢。” “敢于表露自己的喜恶,同时也并不怯懦于承担后果。” “以前我也是这样。” “可自从阿爷死后,我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有时候我看着师姐莽莽撞撞,心底就会忍不住想起以前的字迹……” 魏良月眨了眨眼睛:“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楚宁却又摇了摇头:“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那最重要的原因是?” 这一次,楚宁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很是郑重言道:“大抵是因为师姐是师尊所有弟子中,长得最好看的。” 魏良月:“……” 然后,她面露冷笑:“楚宁,你可真够肤浅的。” “我不是被人抓来的,而是被家奴卖给师尊的。”楚宁的接下来的话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魏良月亦是不明所以:“嗯?” “我爹在我七岁那年就因病而亡,我一直由我阿爷带大。” “后来阿爷也死了,阿叔为了家产和……侯位,便将我交给了一个家奴,想让他将我杀了,抛尸郊外。” “只是那家奴贪财,没有杀我,反倒将我卖给了师尊……” 这还是魏良月第一次知晓楚宁的身世,她神情古怪的看向楚宁,嘴里啧啧称奇:“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侯爷?” 楚宁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师姐想象中那样的富贵王侯。” “家中并无什么人在朝廷任职,虽有封地,但不过一座边塞小城,阿爷与阿爹又宅心仁厚,封地内赋税极低,可却又要应对朝廷近年来日益增加的苛捐杂税,所以家中有时候还有些入不敷出。” “当然,比起寻常人家还是要好出太多。” 魏良月眨了眨眼睛:“所以你救我是想把我当丫鬟?重温侯府生活?那我怕是让你很失望吧?” 楚宁又摇了摇头:“阿爷清楚阿叔的秉性。” “所以,死前曾对我说,不要与阿叔争抢,只求我能好好活下去,再娶一个漂亮媳妇,他泉下有知,也能瞑目。” “只是哪怕我对阿叔已经处处忍让,他依然容不下我。” “我想着,答应阿爷的两件事,既然前一个没办法做到,后一个怎么也得完成,却没想到,后一个也只完成了一半。” 说道这里,楚宁上下审视了一番眼前的少女,认真的说道:“不是媳妇,只有漂亮,嗯……勉强漂亮。” “嗯?”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魏良月确实有些气急败坏。 而就在这时,楚宁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然后将手中提着的布兜递了过去,言道:“师姐,你该走了。” 魏良月接过布袋,有些沉。 她低头看去,里面装着满满当当一袋子青枣和承诺给她两枚墨甲元件。 “路上吃。”楚宁说道。 魏良月的身子微微一颤,她沉吟一霎,仿佛做了某种重要的决定。 下一刻,她脚尖垫起,来到了楚宁耳畔,轻声低语道:“其实我能看见你背后的东西……” “你的法子行不通的……”“ “嗯?”楚宁面色一变,但不待他回应,那双红唇忽然落在了他的双唇之上。 那是很深很深的一个吻。 唇齿相交,津液相渡。 楚宁的瞳孔陡然放大,满目惊诧的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 良久,唇分。 “试试我的。” “说不定你对你阿爷的承诺,没那么难呢?”魏良月眯着眼睛笑道。 然后她也不等楚宁回应,转身便蹦蹦跳跳的顺着山路而下,宛若精灵。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楚宁方才回过神来,他伸手轻轻的触摸自己的双唇,似有些意犹未尽。 “是时候了。”只是不待他好好回味,一个沉闷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楚宁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灵骨子正站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青色的道袍,杂草一般的发丝也被精心梳理,以木簪竖起。 山风拂过,他衣袂扬起,竟有几分仙风道骨。 唯独那双眼睛。 死死的盯着楚宁。 饥肠辘辘。 像狼。 楚宁愣了愣,但很快,他便展颜一笑,应道:“好的,师尊。” 第四章 苍白之影 楚宁跟着灵骨子身后,走入了石洞。 摆在二人眼前的是一个黑暗狭长的甬道。 看不到尽头。 “所以,你打算在我炼制你的时候动手?”灵骨子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沙哑,在甬道中轻轻回荡。 楚宁低头:“弟子不敢。” “呵。”灵骨子笑了笑,并未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反倒忽然带着几分感叹言道。 “其实,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真的想过将我的一生所学都教给你。”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多年,你这样的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只可惜,我没有那个时间了……” “师尊不必伤怀,一切都是弟子的命罢了。” “能助师尊铸成大道,弟子死不足惜。”楚宁的语气依旧恭敬。 “哈哈。”灵骨子的笑声更大了几分,然后便是一段更加长久的沉默。 整个黑暗的甬道中,只有师徒二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终于,前方忽然有火光亮起,一个大坑出现在楚宁的眼前。 楚宁曾来过几次,那是灵骨子开凿出来的。 那只陨落于沉沙山的大魔遗骸就在其中。 灵骨子停住了步伐,低头注视着脚下的深渊:“阿宁,这世上修行之法万种不止,可能称大道者几何?” 楚宁应道:“儒、释、道、兵、武,五者可称大道。” “那为何他们是大道?”灵骨子再问道。 这一次,楚宁摇了摇头。 “无他,世间万法,唯这五者可登十三境尔。”灵骨子言道。 “那你又可知这世间修士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登境十三,为天下辟圣山。”楚宁言道。 “对,是圣山。”灵骨子点了点头,双眼之中光芒渐渐变得深邃。 “一座圣山,可福泽千里之地,亦可喷薄浩瀚灵气,昼夜不歇,灌溉四野!” “自有史以来,除了一千三百年前塌陷的那座大荒山外,所有圣山皆出于这五道修士之手。人族也因圣山,成为了这方天地的主宰。” “可近三百年来,此方世界再无新的圣山被开辟,由此可见五道之法已经耗尽。” “要再辟圣山,就得另证大道。” “而为师要做的,就是为这天下人开辟一条新的大道——魔道!” 灵骨子的音调渐渐拔高,浑浊的双眼也开始变得滚烫。 “一旦此道得证,天下便有不知有多少圣山会拔地而起。” “福泽之生灵,当以亿万而计。” 楚宁仰头看着神情狂热的灵骨子,幽幽问道:“师尊是想告诉弟子,弟子该死是吗?” “不,为师的意思是……”灵骨子摇了摇头,双眸之中在那时爆出凶光。 “大势所在,挣扎无用!” 他此言一落,体内数道黑气涌出化作利刃朝楚宁袭来。 楚宁根本来不及反应,双手与双脚便被那利刃刺穿。 其上的力道不减,拖拽着楚宁的身躯直直撞到了身后的岩壁,将楚宁生生的钉在了岩壁之上。 楚宁发出一声闷哼,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四肢上亦是鲜血四溢。 “起!”灵骨则低喝一声。 一团巨大的粘稠血液缓缓从深坑中升起,悬浮于半空中。 那是那只大魔残留的精血,这么多年,灵骨子隐匿沉沙山就是为了炼化此物。 同时楚宁背后的岩壁上,一道血色的法阵浮现,在其作用下,他身上的衣衫化作灰烬,赤裸的上身上黑色的魔纹一一显露,覆盖整个身躯,只有胸膛处尚有一块空白。 那是最后一道魔纹被铭刻之地。 “纵观有史以来,凡成大道者,皆有种种劫难。” “劫数越多,道心越坚。” “若连你,为师都跨不过,还谈什么为苍生证大道?” 灵骨子眼中的火焰愈发炙热,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朝着楚宁走来。 楚宁浑身浴血,身形动弹不得,看上去甚是狼狈。 但他看着走来的灵骨子,竟是面露笑容:“既如此,就请师尊速速落笔,炼化弟子!” …… 魔纹。 是一种古老的文字。 繁杂、晦涩。 需要不同的组合、排序,才能蕴含真意,显现神通。 输入魔血、植入魔骨是为了让楚宁的身躯能够适应大魔体内的黑潮之力。 前八道魔纹,则是为了稳固魔血与魔骨,让它们可以与楚宁的肉身彻底融合。 但他无法成为魔。 大魔体内拥有一缕纯粹的黑潮之力,极为霸道,任何生灵都无法吸收。 所以就有了第九道魔纹,灵骨子将之称为“药”。 他可以让楚宁在吸收了大魔体内的黑潮之力后,将这股力量四散于他那已经近似于魔的血肉中,与其血肉、神魂融合。 变得温和、平缓。 然后他就可以吃掉这枚“药”,缓缓炼化,最后蜕变为魔。 这是个近乎天才的计划。 如果成功,灵骨子将成为一条大道的开山鼻祖。 想到这里,不可避免的,他有些激动。 他来到楚宁的跟前,一把黑色的骨制笔刀被他握于手中——其材料来自于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儿肋骨。 楚宁亲眼看着灵骨子如何将那个妇人剖腹,又如何在对方的哀嚎声中取出那枚肋骨。 骨刀完成时,妇人尚未断气,灵骨子兴致勃勃地向她展示过笔刀的精美。 妇人死前,绝望的眼神,楚宁至今无法忘怀。 而此刻的楚宁,似乎也落入同样的境地。 他被利刃钉于岩壁之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灵骨子距离他越来越近。 …… 终于,他走到了楚宁的跟前。 笔刀落下,在楚宁的胸膛上划开了一道血痕。 最后一轮魔纹,包九个纹路。 他已经摸透了这些纹路的精髓,也反复在其他人的身上练习过上百遍。 轻车熟路之下,前八个纹路很快就在楚宁的皮肤上刻下。 它们呈圆形分布在楚宁的胸膛四周,如众星拱月一般,等待着最后一道纹路的落下。 灵骨子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落笔。 可脑袋却没来由的一阵眩晕感。 他微微一顿,暗觉可能是这一个月的不眠不休所致。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的恍惚感,终于落笔,尖锐的笔刀划开皮肤,鲜血堆积在伤口,并未溢出。 整个过程,他都小心翼翼,每一笔都慎之又慎,就像是一个工匠,在雕刻一件惊世绝伦的艺术品。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那道纹路成型。 它与前八道纹路竟然神奇的连成了一体,一股神秘的气息涤荡。 “成了?”灵骨子心头一喜。 但下一刻,他的瞳孔陡然放大。 不对! 这道纹路与他心中所想的纹路,上下左右颠倒。 也正是因为如此,连成一片的魔纹,所蕴含的神意,也变得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药。” 而是“炼!” 灵骨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入目第一眼,他看见了…… 楚宁上扬的嘴角。 …… 灵骨子素来狠辣。 意识到不对的瞬间,他的一手拍出,裹挟着汹涌的魔气,直奔楚宁面门而去。 可就在这时,那悬浮于半空中的魔血却忽然一颤,化作道道手指粗细的血线,涌向楚宁的周身,缠绕在他的四肢与身躯之上,形成一道血液屏障。 灵骨子的身躯一颤,暴退数步。 “是你搞的鬼!”他的脸色难看,怒目问道。 楚宁的周身却涌出一股力量,将钉住他的利刃震碎,他双脚落地,笑意盎然的看着灵骨子:“不是弟子,是他们。” “他们?”灵骨子一愣,看向四周。 却见那时,这洞穴之中,一道道苍白的身影浮现,转瞬就站满了洞口。 他们面朝着灵骨子,一双双诡谲死寂的双眼睁开,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有年迈的老者、有腹部滴血的妇人、而更多是一个个与楚宁一般年纪的少年少女…… 灵骨子的脸色愕然,他认出了这些家伙! 是那些死在沉沙山中的弟子们! 第五章 羊与狼 灵骨子陡然意识到,方才那一瞬的恍惚,就是自己已经着了道,被这些冤魂影响了心神,方才将最后一道魔纹画错。 但他还是满心困惑:“不可能!这些怨灵怎么可能这么久都不消散,还能为你所用?” 楚宁不语,只是在那时张开了右手。 那处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溢出。 其中一部分鲜血却不知被何种力量牵引化作阵阵血气,竟然涌入了周遭那些怨灵的体内。 “你用魔血喂养了它们?”灵骨子顿时反应了过来。 魔血本就是至阴至邪之物,与鬼物天然契合。 楚宁并未应话,反倒是伸出右手上忽然一股气机涌动,他臂上缠绕的血线,纷自涌出,化作一道道血刺,爆射向灵骨子。 噗! 噗! 伴随着数声闷响,措不及防的灵骨子身躯之上被洞开数个血洞,鲜血四溢。 他的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势。 “它们并没有为我所用,只不过是因为对师尊心怀怨念,故而愿意与我合作罢了。”楚宁这才方才说道。 “那魔纹呢?就算你能驱动鬼物,可你怎么能知道魔纹该如何铭刻?”灵骨子捂着伤口,却无法阻止鲜血的溢出。 “师尊的手札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弟子虽然愚昧,但多看几遍总归是能学到些皮毛的。”楚宁笑道。 “放屁,你怎么可能看得懂魔纹!”灵骨放声喝道。 “师尊是不是忘了,第一批移植魔骨的弟子中,只有徒儿活了下来。”楚宁却问道。 “那又如何?”灵骨子怒问道。 “后来的师兄弟们,虽然也都被植入了魔骨,但那些魔骨,都是被前任宿主稀释过力量的。” “只有徒儿,是真正获得了一枚完整的魔骨。” 灵骨子一愣,他浸此道多年,顿时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那枚魔骨不仅可以让你看见怨灵,还给了你看懂魔纹的能力?” “不愧是师尊,一点就透。”楚宁夸赞道。 “这怎么可能,这只大魔的魔核被人取走,遗骸放置千年力量早已散去大半……” “一只衍生种,哪怕是最顶级的衍生种也不应该……除非……”灵骨子喃喃自语着,他的脸色忽然一变,再次看向楚宁,目光怨毒。 “就算你机缘巧合得了些造化,可你不会以为把‘药’换作‘炼’就能一蹴而就吧?” “大魔之力,连我都无法直接吸收,你无‘药’而‘炼’无异于饮鸩止渴,很快就会被大魔之力撑破肉身,暴毙而亡!” 灵骨子说着看向楚宁周身的大魔精血,眼中狞笑正盛。 楚宁却在这时眯了眼睛,幽幽说道:“师尊,你不如好好看看,这么多师兄妹们,不都是弟子的‘药’吗?” 灵骨子一愣,侧头看向四周,只见那些怨灵的胸膛处,皆有九字魔纹亮起。 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些魔纹的神意,正是他求之而不得的“药”! 似乎是为了印证楚宁的话,那时,他周身缠绕的魔血猛然涌向那些怨灵。 怨灵们身躯一颤,胸前的魔纹亮起光芒。 魔血在他们苍白的身躯中流转,然后化作阵阵血气涌出,又灌入楚宁体内。 得益于此,楚宁浑身的魔气开始升腾。 他的双眸变得漆黑,瘦弱的身躯上那些密密麻麻魔纹开始隐没,同时周身肌肉微微隆起,棱角分明,兼具力量与美感。 是大魔之力正在重构楚宁的身躯! 灵骨子看着这一幕,心神巨颤。 他有着用这些死去弟子的尸体练习魔纹的习惯。 尤其是最重要的“药”,他几乎在每个弟子的尸体上都尝试铭刻过…… 而魔纹玄妙异常,本就是同时铭刻于肉身与魂魄之上,加之死去亡魂并不会马上离体,所以说到底,这些冤魂身躯之上的“药”字,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想到这些,灵骨子反倒脸上露出笑容。 “天才!天才!” “这些鬼物因沾染魔气而死,本就对魔血亲和,虽然灵躯孱弱,但只要数量足够,同样能缓和大魔之力!以此成魔,简直是神来之笔!” “我怎么没有想到这样的办法!” 他大声说着,手舞足蹈,近乎癫狂。 这样行径,无疑牵动他的伤势,让更多的鲜血从伤口溢出。 “师尊,你的道结束了。”楚宁无心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他寒声言罢,一脚迈出,便要催动周身的力量结果眼前之人。 可就在他脚步迈出的瞬间,他的脸色却骤然一白,一股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 “好徒儿!我的好徒儿!” “你可真是让为师惊喜啊!你竟然能够想到这样的办法!”而这时,灵骨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宁抬头看去,只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跟前,满目怜悯的看着他。 楚宁感觉到了不妙,他忍着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剧痛,咬牙问道:“你……还有后手?” 他想不到还有哪里自己做得不对。 这三年时间,他步步为营。 蛊虫他早已排出,魔纹他也已经吃透,这一切不应该再有任何纰漏。 似乎是看出了楚宁的困惑,灵骨子慢悠悠的说道:“大魔之力是江水。” “‘炼’是堤坝。” “而‘药’是缓冲江水河床。” “这三者皆有,方才能接住这成魔之水。” “好徒儿,这三步你都做到了。可你忘了一点……” “你拿什么来装起这一池江水?” 楚宁的身子一颤,想到了什么:“丹府!” “对!就是丹府!”灵骨子大声应道:“天下修士,无论所修何道,皆需要开辟丹府蕴养灵气。没有丹府,你便是一座浅滩,无论拥有多么坚固的河堤,江水终究会将你淹没。” “所以,你毁去了我们的气海、关元、曲骨三穴,让我们无法开辟丹府,就是为了预防今日的一切?”楚宁的脸色惨白,神色虚弱。 “不然呢?好徒儿,你不会以为为师真的相信你会心甘情愿的成为我铸道路上的基石吧?”灵骨子反问道。 “既……既然知道我有二心,为何不……”楚宁继续问道,目光死死的盯着灵骨子。 “为了让你觉得自己有希望活下去。”灵骨子仿佛猜到了楚宁的心思,出言打断。 “移植魔骨、输入魔血、铭刻魔纹,每一步都是生死大劫,若没有强烈的求生意志,很难有人能走到这一步。” “所以,我得给你希望,让你觉得你可以杀死我。” 他的语气平缓,但深处却带着一抹难掩的自得。 就好像一位耐心的猎人,终于得到了落网的猎物。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竟然能看懂魔纹,差一点就真的阴沟里翻船了。”灵骨子又言道,说着他的一只手伸出,掌心之上黑气萦绕,就要摁在楚宁的天灵盖上。 他要夺走楚宁的“炼”,那是楚宁吸收大魔之力的关键,一旦被灵骨子取走,楚宁的肉身会在一瞬间被汹涌的大魔之力摧毁。 而面对这样的危机,楚宁并未做出任何躲闪,而是缓缓的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在灵骨子的眼前张开手掌。 待到看清楚宁手掌上的内容,灵骨子的脸色一变,那就要落在楚宁头顶的手掌也骤然停住。 他在楚宁的掌心看见了一道九字魔纹,他所蕴含的神意是——“燃”。 那是一种可以引爆体内魔气与人同归于尽的神通。 灵骨子自然畏惧。 但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道魔纹是怎么出现在楚宁的手上的。 他可以接受楚宁能看懂魔纹、理解魔纹,甚至是借亡魂之手控制他画下魔纹,但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楚宁能自己写下魔纹! 魔纹的玄妙不仅在于它的晦涩深奥,更在于要铭刻能够显现神意的魔纹,需要铭刻者耗费大量的心神、修为甚至寿元,这也是为什么短短三年时间,灵骨子会虚弱至此的缘故。 可楚宁连丹府都没有开辟,凭什么能铭刻出一道如此完整的魔纹? 他不解且震惊。 “师尊不觉得眼熟吗?”楚宁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灵骨子一愣,瞳孔却陡然放大,他看得真切,此刻楚宁掌心的魔纹,很是古怪,笔锋之间的链接生硬,像是一笔一划的拼凑出来的…… “你……你……”他想到了什么,顿时大惊失色。 “没错,这些魔纹都出自师尊之手,是我从师兄妹们的尸体上,一笔一划拓印下来,镶入我的血肉的。”楚宁的声音阴寒、幽寂,在洞穴中回荡。 他的头亦缓缓抬起,那双清澈眼中,此刻凶光毕露,宛如恶鬼。 这个乖巧的少年,隐忍三年,终于在这时彻底撕下了身上的伪装,露出了他的獠牙。 魔纹拓印组合,展现神意的办法,灵骨子也曾试想过。 但他太过复杂。 同样的笔画,但因为铭刻者所想要勾画最终魔纹的不同,注入的神意也就不同,想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反复的实验不同的笔画,寻找相似的神意,同时也得承受失败的代价。 一想到这个少年,三年来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次次割开自己的血肉,忍受那神意反噬带来的巨大痛楚,却能面色如常,不被自己察觉。 灵骨子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恐惧。 不是因为“燃”具有的威能,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可怕的城府…… 那一瞬间,他如坐冰窟,寒意彻骨。 “我料想到了师尊应当还有后手,所以准备了这个东西。” “没想到真的用得上。”楚宁的声音响起,平静且低沉。 灵骨子刚想要说些什么,可那时楚宁却猛地握紧了自己的手掌。 他的脸色骤变,几乎下意识的侧头,同时双手举起遮挡在自己的身前。 好一会之后…… 灵骨子却并未感觉到魔气爆发的能量波动,他有些疑惑,抬头看去,却见楚宁正直勾勾的看着他,同时松开了手。 显然,他并没有催动那道魔纹。 “我以为像师尊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对自己也会如此。”楚宁喃喃说道,面露遗憾之色:“没想到,师尊其实也怕死。” 他说得平静,但灵骨子却感受到一股莫大的羞辱。 这个家伙竟然敢戏弄他! 他怒不可遏:“楚宁!你不必唬我,我承认你的城府确实是我没想到的,但你没有丹府,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大魔之力撑爆,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我们同归于尽,老夫……” “不。”楚宁却在这时摇了摇头:“师尊,今天只会有一个人死在这里……” “那就是你。” 灵骨子闻言冷笑,他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到楚宁体内方才还在横冲直撞的大魔之力,在那时仿佛寻到方向,开始涌向他的小腹之中。 同时,他的小腹处金色的光晕骤然亮起。 楚宁笑容灿烂,眯眼看向错愕的灵骨子,轻声言道。 “让师尊失望了。” “弟子其实……” “有自己的丹府。” 第六章 朝闻道 修行之道。 一境开脉。 二境拓窍。 三境方为丹府。 典籍《万灵启明》有载,丹府者,窍穴之极、经脉所汇,辟之可纳天地之气。 修行者需以气血灵气激活经脉窍穴,方才能开辟丹府,吞纳天地灵力。 而楚宁窍穴不全,按理来说绝无开辟丹府的可能。 除非…… 灵骨子的双目圆睁,想到了什么,在那时失声吼道:“是大荒石!” “你怎么会拥有此物?你是大荒遗民?” 灵骨子的质问,让楚宁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听说过什么大荒石,更不是什么大荒遗民。 甚至这座扭转战局的丹府也只是在走入洞穴的前一刻,忽然凝聚的。 在少年最开始的计划里,只是想着如果无法吸收那只大魔的精血,便以那道名为“燃”的魔纹,与灵骨子同归于尽。 但魏良月临走时的那一个吻,却将某些东西注入到了楚宁体内,凝聚成了现在的丹府。 或许那就是灵骨子所说的大荒石? 楚宁这样想着,却并无回应——他没有义务给一个恶魔解释来龙去脉。 “好!好!好得很!” “想不到你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既然你想夺为师的道统,那就让为师试试你到底有没有这份能耐!”但灵骨子却笃定了心中的某些猜测,神情愤懑,他暴喝一声,身后滚滚黑气猛然张开。 一道道凶兽之相于黑气中涌现,有生有三头的高大恶狼、有背负邪祟鬼物的苍白甲鳌、有浑身血气萦绕的巨蟒…… 足足九只恶兽,皆显露身形,模样狰狞扭曲,可怖至极。 灵骨子所修之法,名为《万魔铸骨录》,每攀爬一境,就得寻得一只魔物炼化,将其血肉融于肉身,灵魄融于神魂。 在诸多魔修法门之中,亦算得上乘。 那一刻,凶兽之相融于他的掌中,化为一拳,轰向楚宁的面门。 楚宁虽不知其中深浅,却也能感觉到这一拳之中蕴含的威能。 他退无可退,心中反倒没了畏惧。 只见楚宁双眸一沉,丹府中的魔气开始汇集于他的右臂。 肌肉隆起,血管凸显,宛如有熔浆流淌其中。 下一刻,他猛然握拳,裹挟着威能与决意,一同挥出。 这股力量虽比不得灵骨子背后所激发的万千气象。 但挥拳的瞬间,楚宁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因为,只有在这一刻。 从爷爷死后,就一直寄人篱下,任人摆布的少年。 平生第一次觉得…… 他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 二者拳头相遇的刹那,一股巨大的罡风以二人为中心席卷开来。 地面上的岩层龟裂,仿佛被利刃剥下了一层,飞向半空,然后豁然碎裂,化作尘粒弥漫四周。 楚宁的脸色泛白,右臂之上血管爆裂,已是鲜血淋漓。 “螳臂当车!” “这点能耐,也敢窥探大道!” “乖徒儿!你没这福缘,还是让为师来吧!”灵骨子看出了楚宁的窘境,他面色狰狞,笑容癫狂。 大魔之力固然强大。 但楚宁既未完全炼化,也无手段完全施展其威能,在灵骨子的攻势下,渐显颓势。 可他并未畏惧,反倒心头战意更浓! “闭嘴!” 他暴喝一声,体内的魔气更加汹涌的汇集于他的右臂。 就连周遭那些苍白的亡魂也似乎被楚宁感染,胸膛处的魔纹光芒大作,不断抽取着大魔精血,化为魔气灌入楚宁的体内。 甚至有那么些亡魂因为无法承受这股魔血流转,而爆体身亡。 这并非楚宁驱使所致。 而是这些亡魂对灵骨子恨意极深,为求报仇,不惜一切! 一股庞大的力量在楚宁与亡魂们的全力施展下,骤然涌出。 楚宁心神明澈,以必死之念,将这股力量灌入拳身。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响,附着在灵骨子拳身上的凶兽之相竟纷纷碎裂。 灵骨子双目圆睁,浑身黑气也被这一拳轰碎,楚宁的拳势却丝毫不减,继续向前,直到轰入他的胸膛,从他背后破体而出。 就连楚宁自己也未有料想到这一拳会如此势如破竹。 但很快却也醒悟了过来——灵骨子有九境修为不假,但不知因何缘故,已经病入膏肓,否则也不会急着炼化楚宁。 他外强中干,这最后一手,拼的就是气势与心性。 若是楚宁心生半点退意,一口气泄去,双方如今的处境恐怕就要换上一换了。 楚宁不免有些庆幸,他正要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胸膛中抽出,可这时灵骨子干瘦如骨的双手却忽然伸出,抓住了楚宁的手臂。 楚宁的眉头一皱,他能感觉到灵骨子的生机正在消散,绝无反扑的可能。 “好……好徒儿……” “好徒儿!你当真让为师欢喜啊!”灵骨子垂着头,束发的玉簪早已不知所踪,一头杂草一般的发丝散乱,将他的容貌遮掩,不住有鲜血随着发梢滴落。 “从养鬼为药、魔纹拓印到这开辟丹府,每一步都走得精彩绝伦……”他喃喃说着,声音沙哑而虚弱。 “但你算漏一点,不……准确的说,是我们都算漏了一点。” “这只沉沙山中的大魔,不是顶尖的衍生种,而是大渊之中的源初种!你的丹府,根本无法承受一只源初种的力量。” 楚宁的脸色微变,无论是在灵骨子的手札还是魏良月的口述中,他都见识过源初种的可怕。 哪怕天道化身的至高天,也只能将之封印在大渊,而难以杀死。 这样的存在,哪怕只余下零星一点的力量,也足以将楚宁撑爆……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楚宁冷声言道,就要将自己的手抽出。 “可我在乎!”灵骨子却猛然抬起了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疯狂而炙热。 “你一定觉得为师,是个十恶不赦的疯子。” “但那是因为你还未见过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 “非我残忍,实乃天道不公!” “这世上有的人一出生,就在钟鸣鼎食之家,身负万千气象,破境登山如饮水吃饭一般信手拈来!” “而有的人,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终其一生都迈不过那道天堑!” “可凭什么,我们的命运由一枚小小的道种,就盖棺定论?” 楚宁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老人,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师尊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觉得我会放过你吧?” “哈哈哈!”灵骨子闻言却骤然大笑了起来,鲜血不断顺着嘴里渗出。 “不得道,万年如何?” “朝闻道,夕死可矣。” 然后,他的笑声骤然收敛,目光直直的看着楚宁。 “我灵骨子这一生,呕心沥血,就是为了告诉这贼老天,他不与我,我自取之!” 说着,他抓着楚宁的双手愈发用力。 “好徒儿!我道不成,汝道可期!” “这最后一步,我来助你!” 此言一落,灵骨子的眉心一道九字魔纹亮起。 楚宁的瞳孔陡然放大,他看得真切,那灵骨子的眉心亮起的魔纹,不是杀力巨大的“斩”“湮”之流,也不是能够安身保命的“缩”“护”之法,而是一个楚宁再熟悉不过的“药”字! 这个疯子,或许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步,也做好了以身殉道的准备! 狂暴的黑气在这时从灵骨子的体内涌出,灌入楚宁的体内,楚宁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丹府开始扩张,同时那聚集于丹府之中的魔气,也开始凝实,化作一枚黑色的血滴…… 魔气灌注与魔躯转化带来的痛楚,也让楚宁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双眼闭合前,他看见了灵骨子张狂的笑容与渐渐消融的身躯以及…… 一道从洞外奔赴而来的倩影…… 第七章 临别夜话 在篝火燃烧的声响中。 楚宁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灰暗的山林,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以及一位背对着他的少女。 是本应离去的魏良月。 她蹲坐在地上,手握树枝漫无目的的拨弄着篝火。 “师姐……”楚宁坐了起来,周身的疼痛感也随之苏醒,涌向他的大脑。 他的脸色微变,却咬牙硬撑着,不太愿意在少女面前露出窘态。 “灵骨子死了。” “洞中的一切也被我一把火烧了。” “源初种级别的大魔散发的气息会波及很广,免不了会招来有心之人的窥视。” “小心驶得万年船,尤其是对你而言。”魏良月的声音响起。 平静、低沉,却又有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楚宁莫名有些失落,他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 “那些亡魂也散了。”魏良月却抢先说道。 “本就是因一口怨气而游荡不散,如今债主死了,他们也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楚宁再次颔首。 魏良月却又言道:“不过还有三四个亡魂徘徊着不愿离去,都是女的。” “嗯?”楚宁一愣。 “说什么要报答你的恩情,想要做你的鬼妻鬼妾。” “啊?”楚宁的脑袋有些发懵。 “不过都被我打得魂飞魄散。” 这一次,楚宁皱起了眉头:“师姐,就算她们惹得你不悦,你也没必要……” “噗呲!” 前方的少女肩膀一阵抖动,捧腹大笑起来。 “楚宁,你还真信啊?” “你督促她们练武,告密她们逃跑,虽然是为了她们着想,可以她们的眼界哪里能理解,不恨你就不错了!” “这你都信,还真是个笨蛋!” 她说着转过头,脸上笑意盎然。 楚宁脸色一红,神情尴尬。 但这样情绪,却在看清魏良月脸上的情形后,骤然散去。 此刻魏良月那张秀气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黑色的细线,不是刀劈斧砍后的伤口,而是宛如即将碎掉的琉璃瓷器上的裂纹…… “被吓到了?”魏良月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 楚宁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本体,对吗?” 魏良月有些意外:“这么聪明?” 楚宁道:“不是聪明,只是不傻。” “我体内的丹府,还有你的脚、以及你能看见这些亡魂,此番种种,我怎么可能看不出半点端倪?” 魏良月撇了撇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手:“这具身体确实是傀偶所化,我分出神魂附身其上,其实是为了从灵骨子的手上取回当年他盗走的我门中典籍。” “一切倒也顺利,就是逃跑的时候被某个滥好人搅了局!” 说到这里,魏良月没好气的瞪了楚宁一眼。 楚宁有些心虚的挠了挠头:“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你还有这些谋划,不过这具躯体既然是傀偶,你应该也有办法抽身离开才对。” 魏良月闻言脸色愈发不忿:“你知道一具以大荒石为核心的魔偶价值几何吗?” “就这么丢了,损失巨大不说,还便宜可那老不死的,你猜猜若是他得到傀偶中的大荒石,你还能活命吗?” 魏良月气势汹汹的质问,让楚宁心头有些发虚,可嘴里还是小声嘟囔道:“既然那么值钱,为何还将大荒石给我……” 那时,篝火更旺。 也不知是不是火光照耀的缘故,魏良月的两颊似乎红得厉害。 “姓楚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是看在你虽然人傻,可还算心善的份上,帮了你一把!你可别胡思乱想!”魏良月的声音大了几分。 楚宁闻言,眼中神采黯淡。 魏良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一软,又缓和了语气,伸手拍了拍身旁的木箱。 “灵骨子这个老,早年混迹南疆诸多藩国之中,收罗了许多典籍孤本。” “你不是喜欢鼓捣那些药材与墨甲吗?老的藏书里,除了与魔物有关的,剩下的涉及最多的就是这两者,你以后有的时间慢慢研究了。”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不可轻易示人,尤其是在一些懂行的人眼里,其中某些东西是可以招来杀身之祸的。” 楚宁听出了魏良月言语间那“临终托孤”的味道,他抬头问道:“你要走了?” “这具傀偶以大荒石作为核心,没有了大荒石,自然也就快支撑不住了。”魏良月应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她脸上的裂纹在这时又扩大了几分。 “在那之前,我还是多说说你的情况吧。” “先看看你的右手手背。” 楚宁依言抬起右手,瞩目看去。 只见那处,有一道双月重印的血色纹路一闪而逝。 “这是……魔纹?”楚宁一眼就认出了此物。 “嗯。”魏良月点了点头:“准确的说,是那只源初种的本命魔纹。” “本命魔纹?”楚宁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之前说过,每个源初种都掌握着一种强大的魔纹,并以此获得其代表的权柄。” “这些魔纹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存在。” “你吸收那只源初种遗骸的力量,自然也继承了它的本命魔纹。” “这是哪怕最强大的衍生种也不曾拥有的东西,哪怕现在这道本命魔纹所能驱动的权柄并不强大,但它却拥有可怕的潜力。” “只是要怎么运用与喂养它,却不是我能了解的事情了,你得自己摸索。” “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褪凡化魔之事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哪怕你的肉身已经转化为魔躯,但我依然不觉得这会是一劳永逸的之事。” “神魔之力会无时无刻侵蚀你的心脉,你想要活下去,就得不断淬炼魔体,同时也得想办法强化肉身,在这一点上大荒石的功效,堪称完美。” “此物乃是当年大荒圣山崩塌后,碎裂的圣山源石,蕴强大的力量,可以修补与强化体魄,极为罕见,我渡给你的那枚只有米粒大小,但也是有市无价,想要得到全凭机缘,所以你也不必太过强求。” 楚宁闻言点了点头,伸手摩挲着手背,神情阴郁,若有所思。 魏良月见状,只以为他是被这些变故吓住,心头不免泛起些许得意,当下咳嗽一声道:“不过呢,关于这只源初种的身份,我倒是有一些自己的猜测……” 源初种是上古神祇堕落所化,每一只都有名有姓,共计一百零八位。 同时以天斗地魁划分。 天斗三十六。 地魁七十二。 哪怕是排序最低的地魁,其战力也接近顶尖的十三境强者。 知晓其身份,明白他的能力与权柄,对于楚宁控制它,是有极大好处的。 “府司天。”只是没等到魏良月开口,低着头的楚宁却忽然说道。 “我这枚本命魔纹,应当是来自天斗排序十七位的大魔府司天。” 魏良月一愣。 “我在灵骨子的藏书中看过源初种的记载,府司天是唯一与我能力契合的源初种。”楚宁看出了她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我能与那些鬼物交流,大抵也是依仗它的力量。” 魏良月到了嘴边的话,被楚宁堵了回去,她撇了撇嘴,言不由衷的说道:“确实不傻。” “府司天是少有的几只被真正杀死的源初种。” “它拥有强悍的肉身以及敕封鬼神的权柄。” “其死后,魔核中的力量被至高天炼入包括大夏在内几座天下的龙脉之中,故而这几座天下的王庭方才有了敕封阴神的权力。” “你能与那些鬼物交流,大抵也是依仗它的力量。” “但你吸收的只是府司天强大力量的冰山一角,他的权柄在你的身上能有多少作用,你只能自己摸索。” 说完这些,魏良月站起了身子,长舒一口气:“好啦,事情总算交代完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她脸上浮出笑意,但侧头却见楚宁只是愣愣的看着她,并无回应。 “怎么?咱们的小侯爷听傻啦”她眨了眨眼睛,调侃道。 楚宁却是皱起眉头,神情不满:“完了?” “不然呢?你还想听什么?”魏良月有些不悦。 楚宁看了一眼魏良月脸上开始扩散的裂纹,说道:“你还没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魏良月一愣,脸色似乎又红了几分:“本……本尊该做的事都做了,还回来做什么?” 楚宁却直勾勾的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明亮异常,以至于魏良月不敢直视。 “你亲过我。”少年很认真的说道。 “那……那又怎么样?”魏良月理不直气不足的反问道。 “我娘说过,亲过就得成亲,当年我爹就是这么得手的。” “你娘是天王老子啊?她说的就是对的?!”魏良月不忿问道。 “嗯。”楚宁却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我爹说过,我娘说什么都是对的。” 魏良月一时气结,她跺了跺脚,气急败坏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楚宁很是诚恳。 “我那是为了将大荒石送入你的体内,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懂不懂!?”魏良月大声说罢,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自认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说辞。 但楚宁却很是平静的看着她,幽幽应道。 “可你伸舌头了。” 魏良月:“……” 第八章 君在江湖月在天 篝火跳动。 只有夜风拍打林木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楚宁的目光平静,却又莫名的滚烫。 魏良月在少年的目光中,脸颊越来越红,像极了熟透的苹果。 “所以,师姐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楚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魏良月不敢直视少年的目光,撇过头说道:“自……自然不会,我所在之地,距离你们大夏数万里不止,谁没事跑这么远……” 楚宁闻言低下了头,喃喃自语道:“这样吗?” 见此情形,暗以为已经吓退了少年的魏良月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可那少年却又很快抬起了头:“那师姐告诉我,你在何处?” “你要干嘛?”魏良月神情警觉。 楚宁却甚是理所当然的应道:“自然是去寻师姐。” “不过要等上些时间,与我阿叔的事,得有个了断。” “所以,我得先回鱼龙城一趟。” “但我会尽快,不会让师姐等太久。” 魏良月瞪大了眼睛:“!谁说要等你了?” “你是哪里学的这自说自话的毛病?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来找我的?” “可师姐也没有拒绝我啊。” “我阿娘说过,女孩子脸皮薄,有时候不拒绝,就是答应。”楚宁一脸笃信的应道。 魏良月:“……” 少女的沉默,并未有让楚宁知难而退,他只是安静的看着她,似乎在很认真的等待她给出答案。 “烦死了!”终于,魏良月站起了身子,大声吼道。 楚宁不明所以,神情疑惑。 魏良月愤懑的瞪了他一眼:“遇上你算我倒霉!” “本尊就再传你一门功法,咱们就算两清!你可不能再缠着我!” “我不要功法,我要媳……”楚宁很是坚决的说道。 “本尊给你!你就得要!”魏良月却冷笑一声,旋即一掌拍出,楚宁的身躯一颤,身子不由自主的盘膝坐好。 他皱起眉头,还要再说什么,魏良月的声音却抢先响起。 “静心凝神,意沉丹府!” 那声音中,仿佛裹挟着某种魔力,楚宁的心神不由自主的被其牵引,顿时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能清晰的看见自己的丹府之中,黑色的魔气萦绕,而正中心,却有一枚黑色血滴状事物悬浮,应当魔气汇聚而成的黑潮魔血。 “这枚黑潮魔血,虽然只有一滴,却包源初种大魔的本源之力,你所吸收来的魔气,通过它可以转化得更加精粹,这是你相比于其他魔修的优势。” “但同时更加精粹的魔气,也就意味着更加强大的魔性,守住本心对你而言,也会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转化而来的魔气,将之凝聚为魔髓,就可以用于淬炼魔躯。” “这本质上与武夫用血气淬炼肉身是一个道理。” “但魔躯淬炼的境界划分有别于寻常修士的登山十三境,分为恶罗、真魔、神渊、不朽、永恒五境。” “前四境又以入门、小成、大成三重境界划分,共计十二重,也就对应了修行的前十二境。” “你吸收了大量魔气,已经拥有了恶罗级的魔躯,下一步就是淬炼魔骨,迈入真魔境。” “魔气与寻常修士所需的灵力不同,从吞纳天地之气转化而来的效率极低,而我教给你的《大荒吞魔功》则是让你可以直接从魔核之内吸收魔气的法门。” “现在我就将从灵骨子那里找到的魔核放在你的身前,你依照我教给你的法门吸收魔气,运转入体。” 楚宁虽然心头有些抵触,但也明白这个时候,只有依照魏良月的要求行事。 他索性放下了顾虑,全心运转法门。 只是这时楚宁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修行法门,无论是运转气机,还是催动内息,他都极为生疏。 好在他性子沉稳,并不急躁,而是耐心的反复尝试,反思自己在运转气机上的不妥,加上魏良月时不时的提点,他倒是渐渐掌握到了一些诀窍。 伴随着魔气被他从魔核中抽离,灌入丹府,运转入那黑潮魔血之中,很快精粹了数倍不止的魔气萦绕在他的丹府。 接着凝聚魔髓、灌注入骨骼之中,不断反复淬炼,直到骨骼将之吸收。 每一个步骤,都极为繁琐,但楚宁凭着耐性,虽然多有波折,但也都在最后做到了。 伴随着最后一丝魔髓耗尽,他右臂上的一根手骨上,开始出现淡淡的黑色光晕流转。 魔骨淬成! 那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涌遍楚宁的四肢百骸——魔骨的淬成,不仅让那枚魔骨质变,同时也反馈了楚宁的肉身,他身躯强度在这时有了质的飞跃,真正的迈入了真魔境! “师姐,我成功……”楚宁睁开了眼,欣喜的大声说道。 可眼前的山林却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了魏良月的身影。 楚宁脸上的喜色还未来得及漫开,就又散去。 他当然知道,魏良月不是不辞而别,只是因为那具傀偶能量耗尽…… “至少应该说句再见的……”楚宁低下头,心头还是有些惆怅若失。 可这时,却见那脚下的地上,被人用树枝划出了几个娟秀的字迹。 临江水寒冬枝暖,君在江湖月在天——灵陀山,魏良月留。 楚宁愣愣的看在眼前这句诗,嘴里轻声嘟念着:“君在江湖月在天……” “师姐是觉得我配不上她吗?” 念头一起,少年不由得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夜空,一轮明月当头,照得人间明悠悠。 他喃喃自语道:“阿爷……” “娶个媳妇,真难啊。” …… 大夏南疆之外,有一片幅员巨大的山脉,谓之桓界山脉。 山脉之中,妖物丛生、异族林立,单是大小藩国就有百座之多。 其中最为强盛的,名为万奴国。 疆域之内,圣山与灵山便有十三座之巨,连大夏现任首辅都称此国已有半座天下的气象。 而万奴国内,众多圣山福地中,又以灵陀山为尊,百姓视之为圣地,王庭视之为国教。 此刻灵陀山山巅,万灵殿中,一位绝色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她看着眼前巍峨的宫殿,双眸微皱,怔怔出神。 “是不是对那家伙太严苛了一点,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她喃喃自语道。 说着,她的两颊忽然泛起红晕,用双手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就脑袋一抽抽,留了句诗……” 她嘟囔着,忍不住轻声念起了那首,整个万奴国无人不晓的诗句:“临江水寒冬枝暖,君在江湖月在天……” “但使两心同向此,关山万里不谓艰……” 这时,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位满目英气的少女迈步而入。 绝色女子见状,赶忙坐起身子,咳嗽一声,恢复了那平日示人的肃然之色。 “我刚刚在殿外听人念起了《冬枝令》,进来一看,山主你果然神魂归体了?”少女神情兴奋的说道,但转瞬又觉古怪:“山主,你怎么喜欢这种诗了?” 《冬枝令》是万奴国家喻户晓的情诗,每当有男子看上了谁家女子,就会在清晨去到女子家外念诵此诗,若是墙中抛出了冬枝,便表明女子也心系男子。 只是这种儿女情长之物,从自家山主嘴里说出来,确实古怪。 “咳咳,什么《冬枝令》,你听错了吧!”绝色女子咳嗽一声,矢口否认道,旋即伸手便取出了一旁果盘中放着的青枣,咬下一口,便没了回应。 英气少女见状眉头一皱,自从自家山主分出神魂前往大夏后,性情就有了些变化。 时常会一个人发呆,还喜欢上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果子。 为了迎合山主,万奴国的王庭甚至派出了一队使团,从大夏带回了这种特产,还耗费了不少人力培养栽植。 “山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弟子愿意为山主分忧。”她索性不再遮掩心头疑惑,开口询问道。 绝色女子闻言正要否认,可又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霜见,灵陀山是不是有一位万灵使尚在大夏北疆?” 名为霜见的少女有些奇怪,自家山主素来懒散,非必要时,很少过问山中的事宜。这般主动询问,倒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万灵使星回确实尚在大夏寻找大荒石的下落,难道是山主这次大夏之行出了纰漏,需要万灵使善后?我这就去通知元长老……” “不用了!”绝色女子赶忙说道,声音也不觉大了几分。 霜见神情古怪,有些不明白自家山主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在那样的目光中,绝色女子明显有些心虚,她摆了摆手言道:“我……本尊只是随口一问,没别的事,你先下去吧。” 霜见虽然疑惑,却也不敢置喙,只能点了点头,应声退下。 绝色女子正襟危坐,直到万灵殿的大门缓缓合上,她方才长舒一口气,然后赶忙起身,寻到笔墨,写下一封密信,又唤来一只神俊的黑鸦,让其带着此物,飞向北方天际。 她终于放下心来,兴高采烈的回到了万灵殿,坐于王座上,一边晃荡着双脚,一边取来青枣,连吃数枚。 可吃着吃着,却又觉得没了原来的滋味。 心头有些烦闷的女子,将果核随意丢在了地上,心头一动,想到了什么。 只见她坐直身躯,长袖一挥。 四道女子亡魂便凭空出现在了大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