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平妻请封诰命,我奉旨和离你哭啥?》 第1章 你不及她万分之一 窒息是什么感觉? 口鼻像被一双大手捂住,无法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陆知苒拼命挣扎,却只抓到一片徒劳,整个人被无尽的深渊狠狠拖拽下去。 “陆知苒,你闹够了没有?书宁温柔善良,怎么可能推你下水?” “我已经为书宁请封了诰命,圣旨很快就到,你便是寻死觅活也没用。” 冷漠的声音重重砸在陆知苒心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真的…… 回到了十年前! 嫁进侯府的第三年。 出征三年的夫君楚翊安终于回来了,却带回来一个美妾。 他爱极了这女子,竟是用他所有的军功为其请封诰命。 这种荒唐的事情,她怎能同意? 怒极之下,她跑去与那女子理论,却被对方推入水中,险些淹死。 楚翊安却压根不信,认定是她自导自演,蓄意污蔑。 三年前,他们新婚之日,西平传来急报,羌笛来犯,楚翊安毫不犹豫撇下新婚妻子,主动请缨出战。 他信誓旦旦地对陆知苒说:“我要立下战功,重振家业,为你挣一个诰命夫人!” 他的确立下了战功,也挣回了一个诰命夫人,只不过不是为了她。 刚经历了落水,陆知苒小脸一片苍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堪一折的娇弱。 她眸光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为妾请封诰命,真乃滑天下之大稽。” 楚翊安的脸上闪过一抹愠怒,“我已将书宁抬为平妻,她不是妾,你休要这般侮辱她。” 陆知苒的眸光微动,“父亲母亲也同意了?” 楚翊安的眼底露出一抹骄傲之色,“他们自然同意。书宁并非一般女子,她乃医术卓绝的医女。” “年前,大齐与羌笛在西平边境爆发战事,彼时恰逢西平大旱,爆发蝗灾,百姓颗粒无收,军中也险些断了补给,还发了古怪疫病,多亏书宁拿出治疫方子,这才让士兵们好起来,一举击退羌笛。” “她立下大功,皇上赞她乃惊世女神医,要让她到太医院任值,我们都以她为荣。” 陆知苒微微垂下眼睑,掩去了眸底的情绪。 果然,与前世一模一样。 侯府楚家,已世袭三代,没落至今只剩一具空壳。 依照制度,楚翊安已经无法袭爵。可当朝制度中还有一条机会,若子孙后代有重大功绩者,可继续世袭爵位。 楚翊安好不容易得来的赫赫军功,不想着继续袭爵,振兴家族,反而给一个妾室请封诰命,宣平侯和夫人一开始根本不同意。 但赵书宁立下大功,得皇上大力嘉奖,宣平侯看到了她未来大有造化,这才转变态度,默许了楚翊安的请封。 此举会不会让陆知苒这个正妻处境尴尬难堪? 他们从不考虑。 楚翊安的眸色一片温柔,“这些天,她还为母亲施针,治好了母亲多年的偏头痛,她功不可没。” 陆知苒抬眸,目光与他直视,那眸光清凌凌的,带着锋锐之意。 “这三年来,我花费重金请了蒋老御医为母亲诊治,又亲自学了按摩手法,衣不解带,日夜伺候,这才让母亲的偏头痛大为好转,而今,倒全部成了她的功劳。” 楚翊安神色一滞,旋即又多了几分冷意。 “你是楚家儿媳,伺候婆母乃是你分内之事,不必这般刻意邀功。” 她的付出在他们的眼里都是理所应当。 陆知苒心头一阵恶心。 “我伺候婆母乃分内之事,她伺候婆母就是天大的功劳?究竟是谁在刻意邀功?” 楚翊安一噎,脸上闪过一抹被忤逆的怒意。 “你何时变得这般尖酸刻薄?书宁就从不会像你这般自私狭隘。她是我见过最温柔善良的女子,你不及她万分之一。” 陆知苒眼底涌出一股汹涌的恨意。 温柔善良? 赵书宁分明就是一条最恶毒的毒蛇! 前世,她利用医术,不仅下药让自己背上不贞的名声,还下毒一点点蚕食自己的身体。 当自己手中最后一份产业也落入赵书宁之手时,她亲自端来了一碗毒药,灌进了她的喉咙。 “好姐姐,你活在世上也是受罪,就安心去吧。你的那些产业,我会替你好好打理。” 咽气的瞬间,她眼睛瞪得很大,将赵书宁那狰狞得意的嘴脸牢牢印刻到了心底…… 陆知苒呼吸急促了几分,她抚着心口,压下那股心悸。 丫鬟翠芙很是气愤,“大少爷,您怎么能这么对夫人?您知不知道,夫人她为了您……” “翠芙!不必多言。” 楚翊安满脸不悦,“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一个丫鬟插嘴?你就是这么管束下人的?商户出身就是没规矩。” 陆知苒的生母乃商户出身,自古商贾身份低贱,前世她便因这个身份处处受人诟病,矮人一头。 陆知苒冷冷反问,“不知赵氏又是什么名门望族出身?”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赵书宁根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孤女。 真要论起出身,她比自己还不如。 楚翊安有些恼,“书宁的身份也轮得到你来质疑?不管她出身如何,她现在都是皇上钦点的第一位女太医,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等陆知苒开口,他就十分不耐烦地道:“我今日只是来告知你一声罢了,你若想我给你留一丝正妻的体面,就给我安分些,莫要找书宁的麻烦,若不然,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撂下狠话,楚翊安便拂袖而去。 翠芙憋闷,“夫人,您为什么不告诉大少爷?西平那场大战不仅仅是那赵姨娘立下了功,您的功劳也半点不比她少!” 丹烟也气得抹泪,“对啊,那赵姨娘不过是拿出了一张治疫的方子,可是救人的药材,还有军中的粮草补给,都是您派了商队送去的啊!若没有这些补给,光有方子有什么用?” 第2章 我要和离 陆知苒的母亲洛氏给她留下了丰厚的陪嫁,除了明面上的田庄铺子,还给她留了一批得力管事。 侯府不喜她抛头露面地经商,陆知苒便悄悄经营。 楚翊安在新婚便去了西平参战,西平苦寒,缺衣少食,条件恶劣,陆知苒便组建了一支商队,前往西平贩卖货品,同时也方便给楚翊安捎带东西。 几年下来,她的商队获利不少,对这条线路也慢慢熟悉。 领队的石管事经验丰富,他告诉陆知苒,今年西平气候不佳,恐有大旱,旱灾之后往往会有蝗灾,容易诱发疫病。 陆知苒当机立断,命石管事筹集了一批粮草和药材,运往西平。 若他预测准了,这批粮食和药材就能派上大用场。 若他预测错了,陆知苒也亏得起。 事情果然叫石管事料中了,西平大旱,蝗虫肆虐,不仅百姓无粮可吃,军中也断了粮,只能以蝗虫为食,诱发了疫病。 石管事遵照陆知苒的吩咐,将那批粮食和药材以“太仓商行”的名义无偿献给了朝廷,此举可谓雪中送炭,真正解了燃眉之急。 经此一事,西平城无人不知太仓商行的名号,人人赞其为义商。 只是此前无人知晓,太仓商行背后的东家是陆知苒。 前世,朝廷查到陆知苒的身份,要大力嘉奖她。 她在侯夫人姜氏的花言巧语下,用这恩典替宣平侯府求了延续三代袭爵的机会。 她可真傻,以为靠着这个恩情,就能让楚家高看她,压赵书宁一头,日后,她的孩子也能世袭爵位。 可楚家的人,一个个都是吸血虫,是白眼狼。 她家缠万贯,便如同稚子抱金过市,早就惹人眼馋了。 他们表面上对她好,背地里却在谋划如何将她的产业瓜分殆尽。 最后,她连身边的这两个丫鬟,也没护住。 陆知苒压下情绪,语气慎重,“此事暂不可对外提起半个字。” 翠芙和丹烟不解,“可是他们都骑到您头上来了。” “就该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狠狠地打那赵姨娘的脸,看她还敢不敢拿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功劳到处显摆!” 陆知苒缓缓摇头,“我会打她的脸,却不是现在。” 她看着两人,眸光清冷淡漠,“我要和离。” 翠芙和丹烟俱是一惊。 翠芙急急道:“小姐,这,这怎么能行?夫人定然不会同意您和离回娘家的,老爷凡事都听夫人的……” 丹烟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掉了,“是啊,夫人是个厉害的,您若和离归家了,定要被她狠狠磋磨的。” 想到自己的娘家,陆知苒周身再次笼上一层冷意。 当年,母亲嫁给父亲时,他还只是个从四品小官,母亲用银子开路,让父亲官运亨通,几年内就连升两级,成了从三品的户部侍郎。 母亲操劳过度,生了一场大病没熬过来,父亲很快就娶了青梅竹马的方氏做续弦。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话委实不假。 继母方氏面慈心苦,惯会做戏,陆知苒在她的手底下吃尽苦头,而她的父亲却对此不闻不问。 而今,她那同父异母的妹妹恰在议亲的年纪,自己和离归家,对她的亲事定会造成影响,父亲和继母必然不会同意。 陆知苒语气微冷,“我不需要他们的同意。” 两丫鬟面面相觑,“可,依照我朝律例,女子和离都需得经过族中首肯,您是绕不开老爷夫人的。” “我自有办法。” 翠芙和丹烟依旧不安。 “此事我已决定,你们只管听我吩咐便是。丹烟,你去帮我把嫁妆整理好。翠芙,你去给石叔传个信,我要见他。” 两个丫鬟十分忠心听话,她们见自家小姐已然决定,当即便不再多说半个字,利落地去办了。 当年,外祖母亲自到了京城为她主持婚礼,是以继母方氏没能克扣下她的嫁妆。 光是明面上,她的嫁妆数量就十分庞大,足有六十四台,每一台都是真材实料的好东西。 加上外祖母贴补给她的私房钱,那又是一笔十分丰厚的财富。 这些年,她陆陆续续拿了不少东西补贴侯府,光是现银就贴补了五万多两,加上那些衣裳首饰等物件,足有六万两之多,可把丹烟心疼坏了。 陆知苒何尝不心疼? 那些银子,便是扔到水里还能听声响,花在这些人的身上,简直就是喂了狗。 陆知苒宽慰丹烟,“放心,会要回来的。” 她就算是走了,也会把以前的账都原原本本讨回来。 这时,外头有人来传话,“大夫人,宫里来传圣旨了,老夫人请各房的夫人小姐都出去接旨。” 这多半是赵书宁的封赏圣旨,丹烟满脸愤愤,陆知苒却十分平淡。 “圣旨不可怠慢,走吧。” 楚翊安的曾祖父靠着战功挣下了家业,受封宣平侯,曾经也显赫一时,但儿孙不成器,侯府延续至今已呈没落之势。 一路走来,侯府各处院落的装潢都略显陈旧,花园也一派萧瑟,没有好好打理。 她的公爹宣平侯于仕途并不上进,顶着个侯爷的名头,只任了个四品闲职。 他有三子两女,大少爷楚翊安和大小姐楚云清为嫡出,其余都是庶出。 一家子人先后到了前院,今日的主角赵书宁与侯夫人姜氏姗姗来迟,二人看上去倒是和乐融融。 赵书宁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百花飞蝶锦衣,头上戴着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 她的身形比一般女子高挑,肤色偏黑,五官带着几分英气,一双眸子也满是锐气,与一般的世家贵女全然不同。 而陆知苒穿着一身淡紫色长裙,十分素雅的料子,似一道晚霞萦绕她周身,衬得她整张脸莹白如玉,精致又贵气。 她的头发简单绾起,不怎么堆砌首饰,却依旧令人无法忽视她的美。 众人下意识地将二人进行比较,心中各有思量。 陆知苒向侯夫人姜氏问了安便静静站着,神情寡淡。 赵书宁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轻视。 第3章 身为正妻,理应大度 楚翊安和赵书宁跪在最前排,其余众人亦纷纷跪下,宣旨太监满脸笑容地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赵氏女,医术精湛,德才兼备,于西平一役中献出药方,救士兵与百姓于水火,立下大功,故授女医之职,另赐玉如意一对,夜明珠一对,玛瑙一匣,蜀锦十匹……” 听着那宣旨太监一连串的报数,侯府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赵书宁面上浮出一抹傲然之色。 “参将楚翊安,宣平侯之后,英勇无双,战功显赫,与赵氏良缘天作,今赵氏授五品诰命夫人,赐册赐服,垂记章典。钦此。” 圣旨已下,一切尘埃落定。 楚翊安与赵书宁看向对方,相视而笑,两人眼底都是化不开的温柔,再容不下旁人。 宣旨太监笑盈盈开口,“赵女医,请接旨吧。” 赵书宁这才收回目光,朗声道:“臣女领旨谢恩!” 一缕骄阳撒下,有淡淡光晕撒在她的身上,满脸志得意满。 她朝陆知苒的方向瞥去,眼中鄙夷不屑不加掩饰。 侯爷楚定峰连忙命人给了宣旨太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又亲自把人往外送,态度十分殷勤。 楚翊安的妹妹楚云清上前,亲昵地挽住赵书宁的胳膊。 “书宁姐姐,你真厉害,我们女子就当以你为表率,向你学习。” 楚翊安出声纠正,“该叫嫂子。” 楚云清朝陆知苒的方向看过来,“只怕有人会不高兴呢。” 楚翊安脸上立马现出不悦,“她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侯夫人姜氏这时笑着上前握住陆知苒的手,语气慈爱,“知苒最是知理懂事,大方得体,自然不是那等只会拈酸吃醋的善妒之人。” “以后啊,翊安和书宁在外当值,为侯府挣取荣光,你则在内宅打理庶务,互相帮衬着过日子,一家子和和美美,多好啊。” 陆知苒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淡淡的,“我昨日落水,身子不适,正要向母亲告假,待会儿我便把府中中馈交还母亲。” 这侯府已是空架子,她为了维持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只能用自己的嫁妆填补。 这得不偿失的苦差事,她是一天都不会再干了。 姜氏闻言,脸上的笑意不减。 “你已能下地,瞧着无甚大碍。这些年府中中馈素来是你在打理,交给你,我放心。” 陆知苒态度却依旧不冷不热,“母亲可知我险些死了一回?而今能下地,也是因圣旨到不敢怠慢罢了。母亲素来疼我,便让我歇一歇吧。” 姜氏的脸色淡了几分。 赵书宁似笑非笑地开口,“你不必如此欲擒故纵,我的天地不在这方小小内宅之中,不会与你争夺中馈之权。” 赵书宁道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没人觉得陆知苒是真心放权,大家都认定她是借此拿乔,想让大家挽留她,从而在赵书宁面前争一口气。 楚翊安看她的眼神,更添几分嫌恶。 “既然你那般娇弱,就好好养着,以后这中馈之事便不劳烦你费心了。” 楚云清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侯夫人姜氏见此,悠悠开口,“安儿,你这是什么话?这些年知苒把家里家外都打理得很是妥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又看向陆知苒,出声安抚,“我知你的确累了,这几日你便好生歇歇,待你歇好了,这府中中馈还交给你,这一点你只管放心。” 姜氏一副保证的语气,她以为陆知苒会感恩戴德,但她却油盐不进。 “儿媳人微言轻,才疏学浅,只恐难当大任,实不敢忝居此职,这便让丫鬟把对牌钥匙与母亲交接一番。” 姜氏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自己递了台阶,她竟然不赶紧下?简直不识好歹。 姜氏眼神重了几分。 “知苒,你素来懂事,今日怎么使起小性子来了?身为正妻,理应大度。” “书宁救过安儿的命,又得皇上亲口夸赞,乃是女子中的典范,你当放下芥蒂,大方接纳。” “你们二人都是安儿的妻,你们和睦相处,安儿在前朝才能安心建功立业。” 陆知苒微垂眼睑,唇角露出一抹深深的嘲讽。 前世,她的婆母也是用这番说辞劝说自己,让她心胸开阔,要有容人之量。 她忍了,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什么? 陆知苒轻轻一笑,“母亲所言极是。新人进门,儿媳便自觉让贤,如此方能彰显我的宽和大度,母亲觉得呢?” 姜氏被她的话堵了个结实。 楚翊安出言,“书宁不善此道……” 陆知苒轻轻挑眉,“她乃平妻,又受封五品诰命,却连料理庶务都不会,如此无能,说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赵书宁眸色一沉。 “我与你们这些内宅女子不一样,不屑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阴谋手段。” 这话,便是连侯夫人姜氏也一并贬低了。 赵书宁又开口,语气不耐,“我已说了,我不想与你争夺掌家之权,你我各不相干,你实在不必如此惺惺作态,徒惹人厌。” 陆知苒反问,“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楚翊安怒斥,“陆知苒,你闹够了没有?书宁主动退让,你何至于这般咄咄逼人?” “况且母亲把府中中馈交给你,是抬举你,哪里轮得到你这般推三阻四?” 言外之意,他们可以不给她这个权利,但是给了她,她就得识抬举,好好地为侯府当牛做马。 陆知苒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与他直直对视,“方才夫君不也说了,让我好生休息,不用操心中馈之事吗?” 楚翊安一梗。 侯夫人姜氏沉着脸开口,“好了,都不必再争执。” 她眸光定定落在陆知苒的身上,语含警告,“知苒,你当真不愿再打理府中中馈?” 陆知苒毫不犹豫,“儿媳不才,难当大任。” 姜氏眼底的恼怒一闪而过,她的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 “既如此,你便好生歇一歇吧。” 大家都听得出来,姜氏已然动怒,一个个噤若寒蝉。 陆知苒却不以为意,她说完了自己要说的,便不再多留,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楚云清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实在是陆知苒这个长嫂性情与以往判若两人,简直叫她目瞪口呆。 “母亲,她,她,她竟敢忤逆您?” 姜氏的脸上笼着一层寒霜,“过不了多久她自会到我跟前低头。” 楚云清幸灾乐祸,“到时候母亲定要好好敲打她一番!” 姜氏想到这一点,心头的怒气这才顺了几分。 赵书宁对陆知苒的鄙夷更甚。 果然是个无脑之人。 第4章 买个东西都付不起? 回到玉笙居,丹烟已经把对牌,账目等东西整理好,送到姜氏的永福堂去。 奶娘金嬷嬷在一旁看了,满腹忧色。 “姑娘,您真的决定了吗?” “我意已决,奶娘不必再劝。” 在奶娘心里,女子和离便如同天塌一般,陆知苒没法立马扭转她的认知,待时日久了她便知道,和离是最正确的决定。 金嬷嬷叹息一声,到底不再多说什么。 陆知苒看着侯府高得难以攀爬的院墙。 前一世,她只想保护这院墙里的所有人……这辈子,这侯府里的一切,都即将与她无关了。 这样一想,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翌日。 不用管家,陆知苒难得清闲,心情也十分不错。 但这种悠闲并未维持太久,金嬷嬷入内通禀,“大小姐,陆家那头来人了。” 陆知苒垂下眼睫。 她落水之后,金嬷嬷气怒交加,便派人回陆家告状去了,只盼着她的好父亲能为她撑腰。 前世,她父亲的确派人来了,却不是来成为她的靠山的。 很快,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入内,“奴婢见过大小姐。” 陆知苒神色淡淡的,“魏嬷嬷有何贵干?” 既没有赐座,也没有看茶,魏嬷嬷就这么干巴巴地站着,脸上神色略显难看。 她勉强挤出笑,“奴婢是奉了老爷之命,特来给小姐传一番话。” 陆知苒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这与魏嬷嬷想的待遇不太一样,但眼下只能自己往下接话。 “老爷说,咱们姑爷立下大功,得了皇上亲口赞誉,此乃天大的荣耀,日后前途也定是不可限量。那位平妻亦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他们患难见真情,便是皇上都赞他们情真意笃,令人感动。大小姐乃侯门宗妇,合该贤惠大度,切莫使小性子,伤了夫妻和气,更损了两家的情谊。” 魏嬷嬷话还没有说完,金嬷嬷和翠芙就已经气得胸脯上下起伏。 这是一个父亲该对女儿说的话吗? 陆知苒的神色却十分平静。 上辈子便是如此。 她父亲已官至从三品的户部侍郎,但野心显然不止于此。将她嫁到侯府,就是为了攀附获益,又怎会在意她落水之事。 “我知晓了,劳烦魏嬷嬷跑一趟。” 魏嬷嬷被她的态度整懵了,一时呆愣着没说话。 “魏嬷嬷可还有旁的事?” “没,没了,大小姐若是没有旁的话,奴婢这便告退了。” 陆知苒又“嗯”了一声,魏嬷嬷只得告退离开了。 金嬷嬷和翠芙心中气恼至极,又担心陆知苒难过,不敢多说什么。 这时丹烟端着食盒,气鼓鼓地进了卧房。 “太欺负人了!” 翠芙连忙询问,“怎么了?” 丹烟把食盒里的饭菜端了出来,“你自己瞧瞧,今日厨房给咱的是什么菜!” 姜汁鱼片,糖醋荷藕,杏仁豆腐,还有一份清炒小白菜。 菜式倒是挺丰富,但每一道菜的品相却是大不如前,甚至那份杏仁豆腐都碎成了渣渣,叫人毫无食欲。 “以前小姐当家时,何曾短过他们的好处?如今咱们小姐才交了管家权,他们就敢如此过分,简直完全不把小姐看在眼里!” “更可气的是,青黛阁那位的人也来取食盒,她一个平妻,饭菜却比小姐的好多了,我忍住了才没说什么,那小贱人反而挤兑咱们小姐是手下败将,若不是怕给小姐惹麻烦,奴婢定要上前撕了那小贱人的嘴!” 翠芙也气得涨红了脸。 陆知苒眸底一派幽深。 若没有姜氏的授意,厨房定然不敢如此行事。 这是她对自己胆敢违逆她的敲打和惩戒。 “让你们跟着我一起受委屈了。” 丹烟和翠芙都一下红了眼眶,“奴婢不怕受委屈,奴婢是替您不值!” 不只是侯府,连陆家也这么容不得自家小姐! 早就看清了所有人的嘴脸,陆知苒没有她们那么激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把这些都倒了喂狗吧。从今天开始,咱们院子里所有人的一日三餐都让饕餮阁现做了送来。” 饕餮阁也是陆知苒的产业,她每顿便是吃一桌倒一桌,也完全吃得起。 两个丫鬟立马高兴起来。 很快,玉笙居众人便吃上了新鲜味美的大餐。 深宅大院里没有秘密,此事很快传到了各个院中。 楚翊安“砰”一声放下了筷子,“母亲,那陆氏素日里便是如此做派?” 把饭菜当着下人的面倒了,转头就去外面定了上好的席面独自享用,这是在打谁的脸? 姜氏沉着脸没说话。 楚云清鄙夷地撇了撇嘴,“她是小门小户出身,又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做事自然随心所欲,不把侯府规矩放在眼里。” 楚翊安的眼底闪过一抹嫌恶。 以前她分明不是这样的人,短短三年,她竟变得如此陌生! 还是说,自己从未真正认清过她的秉性? 正气闷,一个管事婆子入内道:“夫人,如意阁的管事来了。” 姜氏还没反应过来,楚云清已经欢喜地道:“定是我上月定做的头面做好了,如意阁的管事亲自送来了。” 楚云清迫不及待就要去看看自己的新头面,姜氏却是猛地想到什么,急忙喊住她。 “清儿,等等。” 楚云清面露疑惑,“娘亲,怎么了?” 屋中其他人也都看向她,姜氏朝大家摆摆手,开口吩咐,“你们都先回去吧,清儿和翊安留下。” 丫鬟们赶忙告退了。 赵书宁疑惑地看了楚翊安一眼,楚翊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你先回去,我很快就来。” 赵书宁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待屋中没了外人,姜氏这才开口,“那头面,是陆氏在如意阁为清儿定的,只付了定金,尾款却是未曾付的。” 今日如意阁的管事亲自把头面送来府上,自然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而今陆知苒正与他们赌气,这尾款,谁来付? 楚云清想到这一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楚翊安也明白了母亲话中之意,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难道他堂堂侯府,买个东西还付不起? “那头面多少钱?我来付便是。” 第5章 囤货 楚云清眼睛一亮,“那副头面一共八千八百八十八两,嫂嫂已经付了八百八十八两定金,还差八千两。” 楚翊安:……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多少?” 楚云清又重复了一遍,楚翊安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什么头面竟然这般昂贵?” 他一个月的俸禄也才不到百两,他在战场上拼杀三年,也没攒下八千两,她竟然敢花八千八百八十八两买一套头面? 别说他买不起,就算他买得起,他也不会花这个冤枉钱! 姜氏也舍不得让自己儿子出这笔银子,“那头面是陆氏做主给云清打的,这银子自然应当由她来出。” 楚云清偷觑楚翊安,“可是嫂嫂现在还在生气。” 这也是姜氏为难的原因。 她本已打定主意要好好冷着陆知苒一段时间,好叫她知道自己的斤两,也更方便日后拿捏她。 但谁料不过一日就来了这么一桩事。 楚翊安脸色难看,他断然道:“退了!” 楚云清拔高音量,“不行!” 楚翊安沉了脸,“什么样的头面不能戴?非要买这么贵的?” 楚云清满脸执拗,“那是嫂嫂给我买的,我凭什么不要?”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姜氏及时开口,“翊安,这副头面的确不能退。如今你和赵氏都是炙手可热的功臣,大家都盯着侯府,这个时候把那头面退回去,侯府必将颜面无存,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楚翊安神色微滞,一时无言反驳。 半晌他才道:“中公……” 他才刚开了个头,姜氏就连连叹息,“侯府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你爹每月俸禄就那么点,朝廷每月发的食邑也是不够的,只能靠铺子和田庄的补贴。现在也尚未到收账之时,侯府实在艰难。” 楚翊安不敢相信侯府竟然这般穷困。 姜氏缓缓道:“翊安,你便亲自去玉笙居一趟,把陆氏请过来。你是她的天,你向她低头服个软,她的气自然就消了。” 楚云清也满脸期待地望着楚翊安。 楚翊安只觉得屈辱和羞恼。 “她如此使小性子,全然没有世家宗妇的大度,我这么巴巴地去请她,岂不是越发纵得她无法无天,不把书宁放在眼里?” 听到赵书宁,姜氏的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嫌恶,却很快遮掩。 “陆氏这次的确太过小家子气,但这也说明她心里在乎你这个夫君。她苦等了你三年,你一回来就带了个女子,她如何能接受?一个女子有多少个三年可以蹉跎?她有点小脾气也是常理,你哄一哄她自然就消气了。” 楚云清忙不迭地附和,“对啊,嫂嫂她日日都念着兄长,说不定她早就后悔了,就等你给她递个台阶呢。” 楚翊安抿了抿唇,他那拧巴的自尊心得到了抚慰,心中的抗拒这才稍稍松动几分。 姜氏又好一番耐心劝解,楚翊安终于答应走一趟。 看在她对自己一片痴情的份上,自己就给她这个体面。 楚翊安调整好心绪,往玉笙居而去。 但没想到,他扑了个空,陆知苒已经出门了。 她和石管事约在漱芳斋碰面。 漱芳斋是一座茶楼,乃是读书人品茶论道的常去之地,而这也是陆知苒的产业之一,侯府并不知晓。 石齐舟今年四十出头,身形高大魁梧,面容黝黑,乍一看有些许憨厚,但眼底却带着一股精明。 前世,他一直都是陆知苒身边最忠诚得力的左膀右臂,更是值得信赖的长辈。 陆知苒脸上露出一抹亲近的笑,“石叔。” 石齐舟立马起身,“大小姐。” 他直言不讳,“大小姐,容我多一句嘴,那楚翊安忘恩负义,实非良配。” 显然已经知道楚翊安抬平妻,且为平妻请封诰命的事情。 陆知苒闻言,心头升起一股融融暖意。 前世,他也曾劝说自己认清身边人,但她执迷不悟,辜负了他的劝诫。 “石叔放心,我已经准备和离了。” 石齐舟听了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太好了,大小姐你能想得通就再好不过!” 他还以为大小姐会不愿意和离,毕竟这是夫人生前给她定的亲事。 “先前宫里便来了人,皇上召您三日后入宫觐见,大小姐有救世之举,以后不是侯府可以高攀的。” 陆知苒点头。 但她今日找石叔来,不是为了楚翊安的事情。 “石叔,我有一件要紧事需交给你来办。” 石齐舟忙道:“大小姐尽管吩咐。” 陆知苒:“我需要石叔你帮我购入大量的棉花和炭,但不要以商行的名义去收购,暗中行事就好。” 石齐舟沉吟了一会儿,“今年天象确实怪异,不仅是西平大旱,京城也是高温不下,热死不少百姓。俗话说大旱之年必有冷冬,大小姐囤棉花和炭确实可行,就不知大小姐想要囤多少。” “越多越好。”陆知苒面色凝重,“石叔你先清点我账上所有的现银,除开这两月的必要花销,其余银两全部购入棉花和炭。” 石齐舟一震,陆知苒有多少银子他再清楚不过。 如今要全部购入棉花和炭…… 而今已是十月中旬,却依然天热暖和,万一今年是个暖冬,大小姐的所有家当就会砸在手里。 看出他的犹疑,陆知苒的态度坚决,“石叔,听我的便是。” 现下秋日虽然还暖和,但再过不到一月,天气会急转直下,一日比一日冷,大雪也将绵延不断,大齐将遭遇百年来最冷、跨越时间最长的寒冬。 别说普通百姓,便是勋贵人家有银子也买不到棉衣和炭火。 这是一个契机。 老天既然让她重生,她必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石齐舟本想劝她稳妥一些,但见她眸光坚毅,带着一股胜券在握的笃定,素来谨慎的石齐舟莫名便生出了信服来。 他一咬牙,“行,我听大小姐的。” 陆知苒再次叮嘱,“动作要快,需得赶在一月内完成此事。” 石齐舟是个利落性子,既然接下了这个差事,他就片刻不耽搁,立马就去安排了。 第6章 这男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二人离开后,隔壁厢房才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男子大喇喇地坐着,姿态随意散漫。 他肤色深,墨发广额,硬朗而锋锐。 眉骨上有一道浅淡伤疤,没破相,也不难看,却叫他平添几分匪气。 他抬脚,踹了身旁人一脚,“阿昀,你说,今年的冬天会冷吗?” 贺昀手里拿着蒲扇,十分卖力地扇风。 “殿下,您看现在这架势,像是会冷的样子吗?我都要热疯了。” 萧晏辞手指微屈,轻轻敲着桌面,“这般热的天气,陆大姑娘却要大量收购棉衣和炭,真是奇哉怪哉。” 贺昀嗐了一声,随口道:“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呗。” 抬腿又给了贺昀一脚,“怎么,瞧不起女人?你是从谁的肚皮里爬出来的?你的小命是谁救的?” 他们主仆这趟出门点背,险些把小命丢了,正巧被石齐舟的商队捡到,顺路就捎回了京城。 真算起来,陆知苒也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了。 贺昀立马伸手张嘴,“是小的嘴拙,该打。” 谁能想到,太仓商行的东家竟是个年轻女子呢? 萧晏辞问他,“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贺昀在身上掏吧掏吧,掏出一个钱袋子,倒出可怜的碎银几两。 萧晏辞一脸嫌弃,“穷死你算了。” 贺昀:“……那还不都怪您。” 他家殿下天生破财命,任何值钱的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待不过一个时辰。 便是贺昀帮他保管钱财,也会不翼而飞。 他应该是当朝最穷的皇子,没有之一。 萧晏辞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贺昀连忙跟上,“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萧晏辞:“进宫,找老头子要点银子花花。” 他有一种预感,跟着陆大姑娘下注,定能大赚一笔。 亏了也不要紧,反正不是他的银子。 与石齐舟商量完各项事宜,陆知苒主仆三人又去街上逛了一圈。 回到府中,已是日落西斜。 心情愉悦地回到玉笙居,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楚翊安沉着脸看着她,“以往在家中,你便是如此早出晚归,在外面肆意玩乐?” 好一顶大帽子。 陆知苒险些气笑了。 不欲与他多废话,陆知苒语气冷淡,“请问你有何贵干?” 楚翊安在这玉笙居足足等了大半日,早就等出了满肚子火气。 这女人倒好,非但半点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这般冷淡敷衍,楚翊安胸中的怒火达到顶点,瞬间炸了。 “这就是你对待夫君该有的态度?” 陆知苒心道,很快就不是了。 “你若是无事的话,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楚翊安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愤怒又无力。 想到来此的目的,楚翊安压下了胸中怒火,声音冷硬,“母亲唤你,现在就随我去一趟。” 陆知苒眸子微转,脑中忆起了前世的一桩事。 “我换身衣裳就来。” 入内更衣,陆知苒低声询问,“今日府里可是发生了何事?” 金嬷嬷:“如意阁的管事给大小姐送首饰来了。” 果然如此。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些人可真有意思,把她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钱袋子呢。 等了快小半个时辰,楚翊安已然不耐到了极致。 终于,陆知苒缓缓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家常的素雪绢云形千水裙,原本脸上的妆容洗干净,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头上的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是唯一亮色。 十分寡淡乏味的装扮,但楚翊安却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眸色微深。 记忆瞬间拉回数年前,他在妙法寺初见她时的情形。 少女立在簌簌梨花下,如画的眉目含着怯怯的笑意,有种孱弱的美丽,令人生出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心动不过一瞬。 得知她是自己早年定下的未婚妻,他心中生出无限柔软与欢喜,只盼早日娶她过门。 她今日又作如此装扮,是欲唤起他的怜惜吗? 楚翊安心头的情绪起伏,看向陆知苒的眼神也和缓下来。 她对自己痴情一片,自己却有了书宁,她耍一耍小性子也是情理之中。 看在她苦等自己三年的份儿上,就对她多些包容吧。 楚翊安放缓了语气,“待会儿到了母亲跟前,你听话些,莫要任性,我会替你求情,把管家权要回来。” 陆知苒:? “不必。” 这个破家,谁爱管谁管,她可不会再沾手。 楚翊安深深地望着她,“在我面前,你不必再这般强撑,你心里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说出来。” 一股莫名的恶寒爬上四肢百骸,恶心得她想吐。 这男人脑子是不是有病?这个时候在她面前演什么深情?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楚翊安,“你现在说这番话不觉得虚伪恶心吗?” 楚翊安的面皮抽动几下,他强忍怒气,“知苒,我只是想跟你心平气和地说说话,你何必总是这样尖酸刻薄?” 陆知苒反问,“我就算说了自己的委屈,你除了那几句廉价的安慰,还能做些什么?” 楚翊安一时语塞。 陆知苒冷冷道:“既然什么都给不了我,那就不必如此故作姿态。” 说完她便抬步向前,不再理会这男人。 前世,她的确吃他这一套,每次都被对方的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一再妥协退让。 这辈子,她不会再那般蠢! 楚翊安暗暗握了握拳,心中再次升腾起怒意。 她真的变了,变得与那些市井泼妇一般庸俗不堪,再不是当初在梨花下对自己怯怯一笑的少女。 楚翊安很失望。 陆知苒姗姗来迟,姜氏脸上却不见半分愠色,养气功夫十分了得。 楚云清满脸不虞,但想到自己的目的,硬生生忍住了没出言刁难。 陆知苒朝姜氏行了一礼,姜氏笑着朝她招手,“知苒,你来了?到母亲身旁来坐。” 陆知苒从善如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楚云清忍不住开口,“嫂嫂,你方才去哪儿了?我们都等了你一整天了呢!” 语气中难掩抱怨。 方才她亲眼瞧过了那头面,精致华美,堪称美轮美奂,她简直恨不得立马戴到头上去。 奈何陆知苒迟迟不归,她只能吹毛求疵地挑了些毛病,让如意阁的管事把头面拿回去了。 第7章 出了银子也落不到好 陆知苒不答反问,“你们寻我可有什么事?” 楚云清张口就要说,被姜氏一记眼神制止了。 姜氏拉着她的手,一副为她做主的语气,“母亲听说,昨日厨房给你送去的饭菜不合胃口,今日便特意命人去敲打了一番,好叫他们知道知道分寸,别自以为是地做些蠢事。” 陆知苒轻轻把手抽了回来,“不过一桩小事罢了,不值一提。” 姜氏一脸正色,“你是当家主母,他们敢怠慢你,这岂是小事?今后这府中中馈还是交给你来管。我老了,这个家没有你实在不行。” 楚云清眼珠一转,也跟着开口吹捧,“可不是嘛,那些下人最会偷奸耍滑,只有嫂嫂镇得住他们,这个家还是嫂嫂来当最合适。” 姜氏佯怒地嗔了楚云清一眼,“你个丫头,眼里就只有你嫂嫂一人。” “女儿说的都是实话嘛,嫂嫂管家时便是厨房的饭菜都要好吃些,不像现在,都是些粗茶淡饭。” 陆知苒心中冷嘲,她管家时都是掏自己的私库补贴,饭菜能不好吃吗? 听完两母女唱的双簧,陆知苒以手撑额,露出痛苦之色。 “我落了水,身上还带着病气,实在没有精力操持庶务,母亲再让我歇一段时日吧。” 陆知苒不想浪费口舌与她们交锋,索性直接用拖字诀。 待三日后,她向皇上求了和离圣旨,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她的态度平和,并未直接开口拒绝,落在几人眼里便成了妥协让步。 楚翊安唇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还真以为她有多硬气,终究还是贪恋这管家权。 姜氏立马从善如流地开口,“你的确该好好歇一歇。清儿,明日你便陪你嫂嫂出门逛逛,松快松快。正好,你嫂嫂送你的那套金丝八宝攒珠头面做好了,明日你们直接到如意阁去瞧瞧。你嫂嫂疼你才舍得给你送那么贵重的礼物,你可得好好谢谢她。” 楚云清立马亲昵地挽上陆知苒的胳膊,嘴巴甜滋滋的。 “谢谢嫂嫂,那套头面我可喜欢了,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嫂嫂!” 前世,楚云清便是这般打着她的名号私自定下了那昂贵的头面,又嘴巴抹蜜地夸赞她这个嫂嫂出手大方,待她如亲妹云云。 她被架了起来,不得不掏了银子,买了这个好名声。 而今两母女又是一套双簧组合拳,再次把她架了起来。 但凡她脸皮薄一点,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只可惜,现在的她脸皮厚如铜墙,她们想故技重施在她身上占便宜,做梦去吧。 姜氏很自信。 有前头那管家权作为甜头,陆知苒必定乖乖掏了这笔银子。 后宅中的女人,有谁会真的不在意管家权?嘴上说不在意,实际上也不过是故意拿乔,想要更多的好处罢了。 姜氏又看向楚翊安,“安儿,左右你明日也无事,便陪知苒和清儿一道去逛逛。” 楚翊安的差事还尚未安排下来,现在赋闲在家。 楚翊安没说话,算是默认。 姜氏安排好,便含笑看着陆知苒。 她知道,陆知苒对翊安有情谊,明日,当着自己在意的夫君之面,她定然会大方地掏银子。 谁料,陆知苒却看着楚云清,真诚且疑惑地开口,“妹妹,我何时给你送过如意阁的头面?我怎的不记得了?” 姜氏脸上的笑意微顿,楚云清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三个月前,咱们一块在如意阁看首饰,当时我便瞧上了那副金丝八宝攒珠头面,你不记得了吗?” 陆知苒点头,“确有此事。” 楚云清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就听陆知苒道:“可我并未答应送你。” 楚云清的眼神微闪,旋即脸上便露出了委屈之色。 “嫂嫂,你怎能出尔反尔?莫不是你还在生兄长的气,连带着对我也嫌弃上了?” 楚云清抓住楚翊安的胳膊摇晃,“兄长,你快哄哄嫂嫂吧。” 楚翊安蹙眉看向陆知苒,心底升起一股厌烦,“当初你既大包大揽地定了此物,就该善始善终,就算生我的气,也不该无故毁约,连累侯府清誉受损。” 想到那烫手山芋,退也退不得,楚翊安便是一阵窝火。 陆知苒再次重申,“我说了,我不曾答应送她这副头面。” 楚翊安冷着脸,“清儿并非那等爱慕虚荣之人,难道还能胡说八道冤枉你不成?你既然送不起,就不要充大头。” 姜氏连忙开口打圆场,“安儿,知苒,你们都消消气,此事怕是有什么误会。” 她看了楚云清一眼,捕捉到她眼底那抹心虚,心中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怕陆氏的确不曾许诺过。 但这不重要,无论真相如何,这笔银子她都必须出。 姜氏再次开口,“此事到底已过了三月,怕是你们二人都记不大清了。知苒,母亲知道你不缺这点银子,咱们一家人为了那区区一副头面伤了和气也不值当。你若是送给清儿,她定然高兴,母亲也会念着你的好。” 她的八千两银子,就值得对方念她一句好?这算盘珠子都直接打到她脸上来了。 陆知苒语气淡淡,“八千两于我而言的确算不得什么,若是往日,我送便送了。但现在我便是出了这笔银子也落不到好,反而让人觉得我狭隘小气,我又何必白费力气?” 姜氏脸色微沉,很快又扯出笑脸。 “咱们都是一家人,凡事没必要计较得那般清楚。那副头面清儿的确很喜欢,现在再退也不合适。这样吧,明日你也在如意阁打一副头面,银子母亲出。” 陆知苒微微一笑,“儿媳不需要头面,母亲的银子还是留给妹妹买那副头面吧,妹妹那么喜欢,自然不好叫她空欢喜。” 姜氏:…… 她这般油盐不进的态度终于让姜氏沉了脸。 楚云清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嚷道:“你明明答应送给我,现在怎么能反悔?” 陆知苒语气坚定,“我有没有答应,我心里很清楚,我没说过就是没说过。” 第8章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楚云清觉得自己被狠狠落了面子,也梗着脖子坚持。 “你明明说了要送给我,你耍赖!” 陆知苒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当日我们在如意阁挑选首饰时,九公主刚好在我们隔壁。此事实情如何,可以请她来作证。只是不知妹妹敢不敢?” 楚云清梗着的脖子一僵,眼底亦闪过一抹慌乱。 九公主是德丰帝的幼女,甚是受宠,性子很是娇蛮跋扈,目中无人,说话更是从不会给人留半分情面。 当日她们的确碰到了九公主,只是这位公主眼高于顶,并未搭理她们。 陆知苒咄咄逼人,“怎么,不敢了?” “我,我……” 楚云清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 此番反应已然说明了真相。 楚翊安只觉得自己的脸被狠狠扇了几个耳光,火辣辣的。 “你竟是在信口开河?你,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既对这个妹妹失望,更恼怒她带累自己在陆知苒面前丢脸! 姜氏第一时间为楚云清开脱,“清儿素来都是乖孩子,她定是被身边人教唆,才会一时犯了糊涂。” 楚云清委屈地痛哭出声,“嫂嫂以前对我素来大方,我要什么就会给我买什么,我那日就看上了那副头面,谁知她死活不愿意给我买……她若给我买了,我又何至于此?” 话里话外,竟全都成了陆知苒的错。 陆知苒的心底升起一股深深的凉意。 升米恩,斗米仇,果然如此。 她们的胃口,便是被她一点点养大的。 她们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某一天她不再供养,对方就会认为她该死。 陆知苒冷冷道:“那你可知,那日是我母亲的忌日?你一面要仰仗我给你付银子,一面又与人在背后议论我母亲是低贱的商户女,我又何必再上赶着把银子给你花?” 没曾想她竟是听到了那番话,楚云清的脸色青白交错,甚是精彩。 她想否认,但对上陆知苒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她就心虚得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楚翊安脸色复杂地看着陆知苒,原来事情真相竟是如此。 姜氏在楚云清的肩上狠狠一拍,一副恼怒至极的模样。 “你个蠢货,到底是谁教唆你说的这些混账话?还不快给你嫂嫂好生道歉!” 楚云清脸色青白交错,嘴巴蠕动,怎么都开不了口。 陆知苒语气嘲讽,“并非发自内心的道歉,我并不需要,妹妹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姜氏又狠狠打了楚云清几下,“你个不省心的东西,竟是犯下这番糊涂事!事已至此,头面也没法退,不然侯府就要颜面扫地,你兄长也要被人嗤笑。” “而今侯府只余个空架子,你嫂嫂被你寒了心,你拿什么来补上这八千两?你给我跪下给你嫂嫂道歉,她不原谅你,你就不要起来!” 这番话明着是在责骂楚云清,但实际上却是说给陆知苒听的。 她若是识大体,就应当放下成见,把银子出了,不然,侯府闹了笑话,就是她的错。 楚云清痛哭流涕,一把扑到陆知苒跟前抱住她的大腿,“嫂嫂,我,我错了,我那都是无心之言,你就原谅我吧!头面之事,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你就帮帮我吧!” 陆知苒不为所动,“我们商户满身铜臭味,我的银子更是臭不可闻,岂能拿出来污了妹妹高洁的品格?” 楚云清不依不饶,“就算不是为了我,也要为兄长的脸面着想啊!” 陆知苒淡淡道:“男人的脸面靠的是自己的功绩,而非这些阿堵之物。” 楚云清:…… 自己妹妹这番作态,楚翊安只觉十分丢脸。 而陆知苒的态度,同样让他心里不舒服。 难道她当真半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声誉? 姜氏眼底闪过一抹阴鸷,语气重了几分。 “知苒,你以前素来懂事,现在却是越发小家子气了,这让我如何放心把这个家交给你?” 这是又拿管家权来威胁她。 陆知苒:“儿媳自认才疏学浅,难当大任,母亲不把中馈交给我是对的。” 姜氏:…… 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把姜氏噎了正着。 好半晌,姜氏才找回自己的思路。 “安儿,你也劝劝吧,正所谓家和万事兴,你刚立了大功,还在等着朝廷给你分派差事,可不能在这个关头出岔子。” 楚翊安心中既恼怒又难堪,袖中拳头暗暗握紧,最终开口,“那副头面清儿不要了,你付了银子,便是你的。” 只要他们侯府付了银子,就保全了脸面,至于头面落在谁的手里,并不重要。 楚云清陡然尖叫,“不行,那是我的!” 楚翊安眼神狠厉地扫了她一眼,“你还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还嫌不够丢人吗?” 楚云清鼻腔中瞬间涌起一股酸涩委屈,心底更升起浓浓的怨恨。 姜氏脑子转得快,连忙接话,“那头面刻了清儿的名字,转赠旁人不合适。” 楚云清眼神微闪,旋即也连忙点头,“对对,那头面刻了我的名字。” 那是她的,谁都抢不走! 陆知苒语气淡淡,“别人的东西我也不会要,嫌膈应。” 一句话让几人都黑了脸。 楚翊安压着怒火,“你到底想怎样?看着大家为此焦头烂额,你便高兴了?” 陆知苒:??? 她明明才是这件事的受害者,现在反倒成了过错方,真是可笑。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楚翊安:……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才懒得惯着这些人,简直浪费时间。 凭她对姜氏的了解,她定然有法子从别处弄到那八千两,到时候自己只管看戏便是。 拱了大家满肚子火,一分钱都没掏,她拍拍屁股走人了。 楚云清对着她的背影无能狂怒,“娘,就,就让她这么走了?” 姜氏满脸沉郁,“她现在完全就是个滚刀肉,我们能拿她怎么办?” 她看向楚翊安,“看来,她这次是真的被伤透了心,这才索性什么都不管了。安儿,解铃还须系铃人,你……” 楚翊安断然道:“我是不会去哄她的!” 第9章 不会吝惜这区区八千两 楚云清也气愤地大骂,“她那般自私自利,眼睁睁地看着侯府声名被毁!就不该给她脸!” 楚翊安对楚云清也是满肚子火,“自私的人是你,侯府的声名就算被毁了,也是你的功劳!” 被这般责难,楚云清又气哭了,“你竟然偏帮一个外人!她明明那么有钱,却连八千两都不肯给我!她不是自私自利是什么?” 楚翊安觉得她不可理喻,半句话都不想多说。 眼见他也要甩袖而去,姜氏连忙把人喊住。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此事要如何解决,总要拿出个章程来。” 楚翊安面容冷冽,从齿缝挤出几个字,“我去凑!” 姜氏哪里舍得让自己儿子千辛万苦凑银子?她略带踟蹰地开口,“我倒是有一个解决之法。” 楚云清什么都顾不上,立马催促,“娘,您有什么法子就快说吧!” 姜氏缓缓开口,“书宁昨日刚得了皇上的厚赏……” 她才刚开了个头,楚翊安就变了脸色。 “不行,那是书宁自己的东西!” 楚云清的心思却是一下活络起来,她理直气壮地道:“她是我的新嫂嫂,给我送个见面礼不是应该的吗?况且她那日得的赏赐那么多,也不差这点银子。” 看着妹妹这贪婪的嘴脸,楚翊安只觉心生嫌恶。 “她有多少银子是她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安排分配!” 自己儿子对那女人这般袒护,姜氏的眼底闪过一抹阴郁。 来路不明的孤女,连陆氏都不如,若非她侥幸得了皇上青眼,姜氏断然不会让她入门! 姜氏语气沉缓,“安儿,你妹妹没错,她新入门,的确该给小姑子备上一份礼。当初陆氏可比她懂事多了,过年过节从未落下过礼物,即便是对府中下人她亦是一视同仁。” 楚翊安语气不屑,“不过是邀买人心的手段罢了,书宁不需要!” 他的书宁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根本不需要那些世俗的手段来装点门面,时日久了,大家自然知道她待人是何等真诚。 姜氏知他此时完全被迷了心智,缓了缓语气。 “你还是太天真了。她是后来者,却越过陆氏得了五品诰命,府中上下人人都把眼睛落在她身上,明里暗里也都在把她和陆氏做比较。” “这个时候她若不有所作为,就会被人比下去,觉得她徒有其名,远不及陆氏。你既如此爱重她,就该好生为她筹谋打算,日后你若想抬举她,这些平日积攒的好名声就能成为她最大的助益。” 明明是要让赵书宁掏银子,话到了姜氏的嘴里就全变成了为她着想。 楚翊安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他觉得母亲在强词夺理,但一时之间却又找不出哪里不对。 姜氏看着他的神色,又添了一把火,“这几日我与书宁相处,也深知她性情和顺,心地善良,是个好孩子,她与清儿亦是十分投缘。唯一不足,便是人情世故上稍有欠缺罢了。你将我的话告知于她,她那般通透,定然一点就通,不会吝惜这区区八千两。” 他现在觉得赵书宁哪哪儿都好,那姜氏就顺着他说,不能为了个女人让他们母子情生分了去。 把高帽子给赵书宁戴上去,届时,这笔银子她便是不想掏也得掏。 楚翊安听了这话,心中果然舒坦了几分,但他依旧没松口答应。 毕竟八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他不能随意替赵书宁做主。 姜氏长长叹息一声,“这次是你妹妹闯了祸,但也让我看清了陆氏的为人,她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只怕以往在我面前的乖顺姿态都是装出来的。” “我把她当亲女儿一般看待,她却完全不顾我们侯府的难处,直接置之不理了,也实在叫我寒心。只怕她现在就等着你去向她低头呢。” 姜氏这话直击要害,楚翊安的怒气立马被挑起,冷声道:“我不可能去求她,她爱端着,那就一直端着吧,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姜氏要的就是这态度。 陆知苒今日狠狠下了他们的脸面,那就要做好被冷落的准备。 她可是要在侯府生活一辈子的,没有男人的宠爱,看她往后余生如何过下去! “陆氏便是仗着自己手里有银子,才敢这般拿乔,若书宁那孩子识大体,愿意拿出八千两银子救急,咱们便不用一直看陆氏的脸色了。” 这招以退为进让楚翊安的态度有了松动,但让他对赵书宁开这个口,他依旧觉得难以启齿。 姜氏:“你若是不好开口,便把她唤来,我与她说。” 楚翊安立马拒绝,“不必,还是儿子亲自去与她说。” 书宁初来侯府,若让母亲来说,只怕她会多想,以为母亲是在对她施压。 他不想他们婆媳之间生出嫌隙,更不想让她心中生出不快。 楚云清讨好地道:“书宁嫂嫂最是善解人意,她定会答应的。” 楚翊安冷冷扫了楚云清一眼,直接走了。 楚云清的讨好没得到回应,还狠狠落在了地上,她顿时恼怒得狠狠跺脚。 “娘,您瞧哥哥对我的态度,对外人都比对我好!” 姜氏伸手戳了一记她的脑门,“你还好意思说,这次你闯了多大的祸,差点没法收场!” 楚云清满脸愤愤,“还不都怪陆知苒,以前她明明不是这样的,谁知道她这次完全不给我脸面!娘,您一定要为我做主!” 姜氏眼底闪过一抹阴鸷,语气冷若寒霜,“只要她在这侯府一日,就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当晚,楚翊安留宿在赵书宁的青黛阁。 翌日,陆知苒听说,赵书宁和楚云清二人亲亲热热地出门逛街去了,二人去了如意阁,赵书宁出手大方,当众给楚云清结了那副头面的尾款,算是她入门给小姑子送的第一份礼。 从如意阁离开,二人又去了成衣铺和胭脂铺,楚云清痛快地采买了一番,全都是赵书宁掏银子,楚云清嘴巴抹了蜜似的,不遗余力地捧着赵书宁。 近日,赵书宁可谓是热门人物,茶楼酒馆中不少说书先生都以她为蓝本编了不少故事,她俨然成了救万民于水火的女英雄,她和楚翊安爱情更是其中感人肺腑的一笔。 而今姑嫂二人在外头逛一圈,短短半日功夫,外头的传言就沸腾起来了。 宣平侯府两位夫人的处境和地位如何,高下立判。 第10章 补办喜宴 陆知苒对外面的传闻充耳不闻,她命人把各处产业的账册都收了上来,需要重新梳理一番,没时间花费在那些无关紧要之事上。 她安安静静地在玉笙居待着,傍晚时分,却有不速之客登了门。 楚云清穿着一身袭湖碧的软银轻罗百合裙,脚上穿一双乳烟缎攒珠绣鞋,头上赫然待着那副金丝八宝攒珠头面,衬得整个人珠光宝气又不落俗套,反而有种流光溢彩,繁花似锦的美。 如意阁的手艺果然不凡。 楚云清如同一只开屏的孔雀,得意洋洋地在陆知苒面前转了好几圈。 “有些人自私小气,连一副头面都舍不得送给我,好在我有了个大方的新嫂嫂,她不仅把那副头面送给了我,还给我置办就好几身漂亮的衣裳鞋袜,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 陆知苒由衷笑了,“恭喜你,有这么一位出手大方的新嫂子,真是你的福气。” 又看向一旁脸色算不上愉快的赵书宁,笑得更加真诚了几分,“也恭喜你,有这么一位会花钱的小姑子,也真是你的福气。” 赵书宁的面容微微抽搐。 “你不必这般阴阳怪气,我不似你,把银子看得那般重。银子只是身外之物,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才是真正弥足珍贵,无法替代的。” 她说得很是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 楚云清骄傲地附和,“对啊,你休要挑拨我和书宁嫂嫂的关系!我们亲如姐妹,书宁嫂嫂才愿意在我身上花银子。” 陆知苒语气真诚,“那可太好了,你们一个愿意出银子,一个愿意花银子,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姑嫂。以后,你都不用担心你的银子无处花了。” 赵书宁:……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 “你一定不知道,你现在的嘴脸有多尖酸丑陋。翊安最讨厌的便是你这般满心阴谋算计的女子,你妄图用这样的手段拿捏他,逼他低头,那你便大错特错了。” 陆知苒四两拨千斤地反击,“你才应该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你此时脸上究竟有多么口是心非。” 赵书宁:“翊安说你牙尖嘴利,如市井泼妇一般尖酸刻薄,果然不假。” 陆知苒轻轻一笑,“你不必句句不离楚翊安,他如何评价我,我并不在乎,也伤不到我半分。反倒是你,这般在意他对我的评价,莫非你心底对自己依旧不自信,生怕他会对我回头?” 她一身家常装扮,明明素净寡淡,但只轻轻一笑,眉眼便瞬间活了起来,美得极具攻击性。 赵书宁脸色微变,她极快地否认,“凭你?你也配?” 楚云清也跟着附和,“我兄长根本不喜欢你,你可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我兄长真正在乎的人是书宁嫂嫂,不然也不会用军功为她请封诰命。” 赵书宁的脸色和缓,浑身的紧绷也放松下去。 她乃五品诰命,这是陆知苒永远也没法比的。 陆知苒:“我想要什么,会自己去挣,不需要依靠男人。” 赵书宁直接笑出声,眼底的轻蔑不加掩饰。 “你看过外面的天地吗?你知道外面的风景是何模样吗?你的目光离开过内宅的一亩三分地吗?真是不知所谓。” 她边说边摇头,似是对自己的嘲讽,“我曾经竟然把你当成强劲的对手,现在想想,真是高估你了。” 面对她的讥讽,陆知苒毫无波澜,只是问,“你了解我吗?” 她姿态高傲,语气傲慢,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陆知苒。 “像你这样肤浅的女子,所思所想不过如此,一眼就能看穿。” 陆知苒听了她这话,再次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深深的自嘲。 上辈子的她,既恨赵书宁,也钦佩和羡慕她。 因为她没有被困居内宅,她能在外面广阔的天地翱翔,不管她的人品如何,她都有着比一般女子更加高的眼界和见识。 但现在,陆知苒才发现,她的敌人并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么强大。 她一边标榜自己与内宅女子不同,可实际上,她看人的目光却是偏激又狭隘,骨子里更有种自以为是的傲慢。 她甚至连自己瞧不起的内宅女子都不如。 自己前世就是输给这样一个人? 赵书宁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觉得她笑得分外刺眼。 “过些时日,我和翊安会重新补办一场喜宴,到时候,还希望你能回避一二,免得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这是她答应出那八千两的条件。 她不仅要楚翊安的宠爱,更要世俗的承认。 她不是见不得光的小妾,她是平妻,还是身有诰命的平妻,陆知苒唯一的优势就是比自己先入门而已。 她要一个风光的喜宴,向世人宣告她在楚翊安心中的地位,彻底把陆知苒比下去。 赵书宁看着陆知苒,想要在她的脸上看到大受打击的神色,但却没有,她的反应十分平淡,就好似自己方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之事。 陆知苒有什么可惊讶的呢?这都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早就不新鲜了。 “那我先道一句恭喜了。” 赵书宁语气笃定,“我知道你在强颜欢笑。” 她有一种自说自话的本事,无论旁人做什么,说什么,她似乎都只相信自己认为的事实。 陆知苒不再与她争辩,从善如流地点头,“没错,我的确是在强颜欢笑。请问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她的态度让赵书宁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快意,反而似堵了一团棉花那般憋屈。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楚云清剜了陆知苒一眼,然后屁颠颠地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道:“书宁嫂嫂,那日皇上赏赐的那个玉镯子好漂亮,跟我这一套头面甚是搭配,你送给我好不好?待你与大哥成亲那日我戴出来,大家定然夸赞嫂嫂你贤惠大方。” 赵书宁:…… 陆知苒听笑了。 她只能说,祝福她们,希望这对姑嫂彻底锁死,千万不要再来祸害自己。 目送她们离开,翠芙和丹烟都气红了眼。 “大小姐太过分了,以前您对她多好啊,现在她却在那位面前百般讨好。” “对啊,她真是白眼狼!” 第11章 传出去像什么话? 陆知苒不在意地笑了笑,“现在认清她的真面目也不迟,且看着吧,以后她们姑嫂有得闹的。” 说完她便埋头继续打算盘。 这侯府上下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他们把她当成予取予求的冤大头,她要离开,他们如何会答应?到时候,她要拿走自己的钱财只怕不易。 再有便是陆家那边,也会是一大阻力。 即便她顺利求到了和离圣旨,父亲明面上不敢违抗,实际上也定不会善待她。 各方各面,她都得早做谋划。 事情千头万绪,她没有时间伤怀。 “奶娘,你让福贵帮我跑一趟,给谭叔传个信,我有要事要谭叔去办。” 福贵是金嬷嬷的儿子,现在在侯府外院当差。 谭旭文也是她手底下得力的老人,主要负责打理京城的铺子。 当年她做的唯一正确决定就是对侯府隐瞒了自己真正的财力,侯府并不知道她名下究竟有多少产业。 而她明面上的陪嫁铺子,其中五家生意最好的铺子,都被姜氏以各种理由安插了新的管事和人手,她自己原本的人反而被排挤和冷落。 她知道,那些人手脚都不干净。 她要让谭旭文着手调查,寻到他们的把柄,顺理成章地把人料理了,以免姜氏得知她要和离,再指使这些人给她找麻烦。 金嬷嬷立马应声去办了。 那头,楚翊安被姜氏唤去了永福居。 “母亲,您唤儿子来,可是有何事?” 姜氏直入正题,“我听清儿说,你与书宁打算再办一场喜宴。” 提到赵书宁,楚翊安的脸色笼上一抹温柔。 他点头,“是,儿子的确有此打算。她是平妻,又身有诰命,儿子该给她应有的体面。” 此事也是昨日刚做的决定,他还没来得及与母亲提起。 姜氏心底闪过一抹嫌恶,面上却半分不显。 “你考虑得没错,只是……你也知道,侯府外表看着光鲜,但实际上已是十分艰难,这个时候实在拿不出那般多银钱来大办喜宴。” 楚翊安沉默。 他何尝不知这一点?但这是赵书宁提的要求,他自觉对她亏欠,实在无法拒绝。 姜氏长长叹息,“要不就算了……” 楚翊安沉声开口,“她在西平之时助我良多,我不可负她。” 姜氏脱口,“你已为她请封了诰命,此等殊荣世间几个女子能有?如何算是负了她?” 姜氏而今想来依旧觉得心口发堵。 他明明可以用军功为侯府延续爵位,却用在了这女人身上! 再不济,他也可以为自己这个亲娘请封诰命啊! 定是那狐狸精迷了他的心智。 楚翊安蹙眉,“那不一样,她现在所求,不过是任何一个女子都希望得到的。若是没了喜宴,她平妻的身份就不够名正言顺,以后她在府里也不够有威望。” 他越是对赵书宁百般维护,姜氏心里就越恼恨,脸色也难看几分。 楚翊安似是看出姜氏的不快,又补充道:“母亲,此次喜宴也不全是为了她。以后儿子要在京城当差,就少不得与京城各家来往,我们侯府不能再如以往那般沉寂下去,该适当高调起来了。这次便是一次极佳的机会,这也是儿子答应补办喜宴的原因之一。” 这个理由总算是让姜氏面色和缓几分。 想到什么,楚翊安又开口,“这两日书宁已经入宫当差,她在为李贵妃诊脉。以她的实力,定能治好李贵妃的旧疾。母亲,书宁不是寻常内宅女子,她能为侯府带来助益。” 姜氏闻言立马坐直了几分,“当真?” 楚翊安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自然,书宁若没有好医术,当初如何救得了西平万千将士和百姓?” 姜氏眼珠子微微一转,旋即脸上便绽出笑来。 “我便知道,她是个有能力的,娶了她进门,咱们侯府也要跟着光耀了。” 若能趁机搭上李家,清儿也能有一个更好的婚事。 思及此,姜氏对赵书宁便也顺眼几分。 但该哭穷还是要哭穷。 “照你这么说,这喜宴要办还不能草率了,得风风光光的大办才行。可侯府的境遇,实在是没法子。” 问题一下又绕了回来,归根结底,不过一个钱字。 楚翊安抿了抿唇,“我与书宁商议过,侯府不需要走聘礼那些虚的,只需要在仪式和宴席上办得好一些便是。我们侯府总有些产业,卖掉一些,定能凑出银子来。” 姜氏断然反对,“这怎么能行?那些产业卖了,侯府今后的开支怎么办?” 楚翊安还想再说些什么,姜氏就直接堵住了他的话头,“侯府的产业是根基,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断然不能卖了。不然,赵氏反倒成了祸家之源。” 楚翊安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姜氏试探地开口,“书宁自己手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她若是愿意……” 楚翊安的眉头狠狠一跳,“我与她成婚,岂能叫她出银子?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姜氏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母亲并非贪图她的银子,母亲只是觉得,我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现在侯府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大家自然应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齐心协力渡过难关。更何况,这本身也是她的喜宴,总不能看我们为难她自己却袖手旁观。” 姜氏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乍一听好似十分有道理,但实际上却是偷换概念,强词夺理。 楚翊安的眉头蹙得紧紧的。 “母亲,此事不妥……” 姜氏叹息,“母亲自然知道不妥,但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其他法子?我们侯府也不占她的便宜,就当借她的,待酒席过后,咱们侯府收了份子钱立马还她便是。” 楚翊安还是不同意。 经过上回头面之事,他对银钱比以前更加警惕,决不把希望寄托在尚未发生的不确定上。 现在计划得好好的,谁知到时候份子钱会不会又有了旁的用处?若自己失信于书宁,如何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第12章 连一场酒席都办不起? 姜氏最后迟疑着开口,“实在不行,我去找陆氏,我向她低头,她总会给我几分脸面。” 楚翊安立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瞬间拔高了声音,“不行!绝对不行!” 此事若是传出去,他只怕要叫人笑掉大牙! 他在陆知苒面前也丢不起这个人! 姜氏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母亲实在是没半点法子了。若不然,这酒席还是作罢了吧,总不能为了这些虚礼要把整个侯府的生计都贴进去。” 楚翊安听着母亲这番隐含胁迫之意的话,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疲累。 他初初凯旋之时,明明意气风发,大有一展宏图的雄心壮志。 不过短短数日,他就被一桩桩难缠的家务事磨得焦头烂额,一切的根源还是以往自己从不在乎的银子。 楚翊安烦透了,只想逃避。 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不得不做出了妥协,“此事,我会与书宁商议。” 姜氏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 “书宁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把个中利弊与她好好分说,她定会同意的。” 楚翊安随意敷衍了两句,逃也似的走了。 姜氏的心腹文嬷嬷开口,“夫人,这样会不会让大少爷难做?” 姜氏从鼻腔中发出一声重重哼声,“他是男人,男人在女人面前就应当说一不二,我这是在帮他。不然,他岂不是要被赵氏拿捏得死死的?” “更何况,出嫁从夫,赵氏既然进了我侯府的门,她的银子就是侯府的银子,安儿便是不开口她也应当主动交出来。若她不肯,那她也是个自私自利的玩意儿,安儿能早日看清她的真面目也是好事。” 文嬷嬷听了,也觉得在理,便不再多说什么。 然而,楚翊安却没有第一时间向赵书宁开口,而是去向军中同袍借银子去了。 姜氏得知此事,差点气得心梗,“他宁愿在外头丢人现眼,也不向那赵氏开口,他可真是把赵氏当宝贝!既然他不舍得,那就只能由我来当这恶人了。” 赵书宁从宫中回来,便被姜氏的人请到了永福堂。 姜氏揉着脑袋,一副病弱的模样,“书宁,你来给我瞧瞧,我这老毛病又犯了。” 赵书宁不疑有他,径直上前给姜氏诊脉施针,又配上一番手法,姜氏紧皱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 到这会儿,姜氏心里的怒意已经平息。 赵书宁的确有几分本事,日后对侯府定能有所助益,此时万不能得罪了她。 姜氏拉着她的手,一脸欣慰,“幸亏有你,不然母亲这头疾怕是难治了。” 赵书宁道:“这些时日我都得到宫中给贵妃请脉,疏忽了母亲,是儿媳的错。往后儿媳便日日来给母亲施针按摩。”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自己,也表达了孝心,讨好了姜氏。 她即便不喜姜氏,但为了楚翊安,也愿意伏低做小讨好对方。 姜氏脸上立马绽出笑容,“好孩子,还是你有孝心。” 姜氏又露出几分忧愁,“我最近啊,一直都在安排筹办你和安儿的婚事,方方面面都要安排周全,万不能委屈了你。” 赵书宁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便真诚了几分。 “让母亲操心了。” 姜氏拍着她的手,“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便是操些心又有什么?只是……” 姜氏话说一半就打住,旋即摆摆手,“这些琐事就不拿来让你分心了,你只管好好在宫中当差便是。” 她的这番把戏,赵书宁岂会看不出来? 但这关涉到她的喜宴,是以明知姜氏故意留了话头引她追问,她也不得不乖乖配合。 “母亲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处?这也是儿媳自己的事,您只管说出来,儿媳定会帮您分忧。” 姜氏又是一番故作犹豫,这才开了口。 “说来不怕你笑话,侯府近些年经济并不宽裕,全靠庄子上的收益勉强支撑,母亲也想给你们补办一个风光的喜宴,但实在是有心无力……” 赵书宁一听这话,脸上神色就淡了下去。 “母亲莫要说笑了,侯府这偌大的家业,莫不是连一场酒席都办不起?” 姜氏语气幽幽,“三年前,安儿娶陆氏时拿出了丰厚的聘礼,俨然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赵书宁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几分。 娶陆知苒时掏空了家底,到她的时候,就连一场像样的酒席也办不起? 这巨大的落差叫赵书宁心头阵阵发堵。 姜氏打了一棒子,又立马给了一颗甜枣,“你别多心,那陆氏与你不能比。你并非寻常内宅女子,是有大本事之人,安儿更是宁愿用军功为你换诰命之身,可见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不一般。” 赵书宁原本难看的脸色这才舒缓,心中那股翻腾的醋意也被压了下去。 自己身有诰命,那陆氏岂能相比?她不过运气好,占了个先罢了。 “安儿说了,你是他最爱重的女子,要给你最大的尊荣和体面,所以想风光大办一场,至少不能办得比当初陆氏的差。银子之事他也坚决不向你开口,而是舍了脸面去寻了军中同袍。” 赵书宁再次怔住,心口似被什么填得满满的,眼眶也阵阵潮热。 姜氏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便知此事已十拿九稳。 “安儿是大男人,他不好对你张口提银子,母亲今日便舍下脸面开这个口。你放心,母亲自是不会贪墨你的银子,这笔银子只当借你的。但你若实在不愿意,母亲也不会勉强,大不了母亲再想其他法子便是……” 姜氏一番以退为进,又用楚翊安打感情牌,赵书宁不知不觉便进了她的套,心底那一丝不情愿也彻底没了。 “母亲说的什么话?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过一点银子的事,我自然是愿意的。” 姜氏闻言,眉眼一下舒展开了。 “好孩子,你果然识大体。你放心,你拿了多少银子,母亲都会记下来,日后侯府的银钱宽裕了定然第一时间还你。” 第13章 这辈子,定不负你! 姜氏说得分外真诚,却决口没提用份子钱还钱之事,赵书宁心中很是熨帖。 虽然侯府不似自己以为的富贵,这叫她心头失望,但夫君待她一片赤诚,婆母亦是通情达理,只除了小姑心性贪婪,但她终究会嫁出去,自己未来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当晚,楚翊安依旧留宿青黛阁。 赵书宁从身后主动拥住男人紧实宽阔的臂膀,沐浴后的馨香钻入他的鼻腔,但楚翊安心事重重,并无温存的心思。 赵书宁柔声开口,“翊安,我都知道了。侯府有困难,为何不与我说?反而到外头去向别人开口。” 楚翊安神情微顿,语气沉缓,“那是我们的喜宴,还要叫你出银子,这不合适。” 赵书宁鼻腔微酸,心中感动至极。 “银子不过身外之物,跟你的颜面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这也是我们两人的喜宴,我如何能袖手旁观?我已同母亲说了,这笔银子我来出。” 楚翊安转过身来,“书宁,我不能……” 赵书宁伸手抵在他的唇上,“为了我们的未来,付出再多我也愿意,只要你待我始终如一。” 楚翊安眼里的感动满得快要溢了出来,他深深地看着赵书宁,语气笃定而坚毅。 “我对天发誓,这辈子,定不负你!” 二人深情对视,很快便拥吻在了一处。 银子到位,姜氏立马张罗起来。 为了借此机会结交权贵,姜氏对这场宴会亦是十分上心,各处都力求尽善尽美。 翠芙和丹烟都小心翼翼,唯恐自家小姐因外头的热闹喧哗而心情不佳。 陆知苒的心境却十分平和。 明日她就要入宫面圣了。 凭借商行立下的功劳,她有八成把握求到和离圣旨。 退一万步讲,就算皇上不允,她靠自己,也要和离。 侯府要办喜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往外飞。 陆知苒关起门来盘账,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外头的事她一件不落,知道得一清二楚。 因为楚云清为了刺激她,不辞辛苦地往玉笙居里传话。 赵书宁和楚翊安的故事迅速风靡京城,传为一段佳话。 而身为正妻的她却在这段故事中被丑化,俨然成了横插于二人之间的多余之人。 她只是个困局内宅的无知妇人,如何能配得上英勇无敌的大将军? 只有赵书宁那样救世的女神医,才是大将军的良配。 他们的喜宴时间就定在了十日后。 宣平侯府急切地想跟京中的勋贵交际起来,楚翊安也对自己悬而未决的差事十分担忧,故而时间定得很赶。 最有意思的是,这场喜宴的银子全是出自赵书宁。 翠芙和丹烟等人震惊之余,都狠狠地笑话赵书宁真乃蠢货。 陆知苒听了,却是笑不出来。 因为上辈子,她便是那没脑子的蠢货,在姜氏软硬兼施的游说下,竟掏银子替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办了这场喜宴。 这辈子,姜氏发现她不再那么好掌控,便调转目标,让赵书宁自己出了这笔银子。 上辈子在自己面前那般强势霸道的人,这辈子竟然也被姜氏玩弄于股掌之中,陆知苒只能感叹,论攻心,还是姜氏厉害。 姜氏自私自利,一毛不拔,赵书宁也并非什么善男信女,这对婆媳的矛盾迟早会彻底爆发。 到时候,楚翊安会站在姜氏这边,做个大孝子,还是会维护赵书宁,当个好丈夫?陆知苒不禁开始期待起来 翌日,终于到了面圣之日。 陆知苒身着一袭水蓝色云雾烟罗衫,行走间钗环轻晃,却不发出一丝声音,步态端雅,不卑不亢。 被领到一处宫殿外,她挺直背脊,静静候着。 御书房中,萧晏辞大喇喇地坐着,很是随性。 敢在德丰帝面前如此不羁,大概就只有他一人了。 德丰帝一脸嫌弃,“朕要处理正事了,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萧晏辞却依旧稳稳坐着不走,“那是儿臣的救命恩人,儿臣可得好好盯着,不然您欺负了人家怎么办?” 德丰帝老脸一抽,“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她是大齐国的大功臣,朕岂会亏待了她?” 萧晏辞十分大逆不道地揭老底,“这可说不准,毕竟,您前儿个才刚给人家夫君的平妻册封了五品诰命呢。可怜陆大小姐,眼巴巴地等了自家夫君三年,到头来却等来这么个结果。” 德丰帝:……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你懂什么?楚翊安立下头功,朕当众承诺重赏,他便求了这道册封圣旨,朕若不允,岂不是自打嘴巴?” 萧晏辞立马调转火力,“楚翊安那竖子,自己要做那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却拉父皇当这恶人,他竟是算计到您的头上来了,好生可恶!” 皇上怎么可能有错呢?就算错也是别人的错。 萧晏辞这话顺理成章地给德丰帝递了个台阶,他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对楚翊安的好感也削减了大半。 萧晏辞:“父皇,此次西平之战之所以能大获全胜,太仓商行功不可没。您可不能亏待了功臣,叫人寒心。” 德丰帝有些烦躁,原本他已拟定好嘉奖,但有了平妻封诰命之事,此时无论做何嘉奖都显得不尽如人意。 萧晏辞适时开口,“您不若也让她自己提,她提什么赏赐,您就给什么赏赐,如此也算是一视同仁。太仓商行能有如此义举,可见她并非短视狭隘之人,定然不会提出让父皇为难的要求。” 德丰帝斜睨了他一眼,“倒是难得你这般替一个人说好话。” 萧晏辞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谁叫她是儿臣的救命恩人呢?儿臣不喜欢欠人。” 德丰帝挥手把人打发了,这回萧晏辞没有多废话,麻溜地起身走了。 在廊下候了两盏茶的时间,陆知苒被请入殿内。 眼角余光瞥到一抹明黄的衣角,陆知苒朝上首标标准准地行了一礼。 “臣妇陆氏拜见皇上。” 上首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平身。” 陆知苒站起身来,依旧眉目低垂,不敢直视龙颜。 她能感受到上首那道打量的目光,暗含威压。 德丰帝:“没想到,太仓商行的东家竟是一介小小女子,这着实有些出乎朕的预料。” 第14章 求一道和离圣旨 陆知苒低垂着头,语气恭敬小心,“皇上或许有所不知,臣妇的生母乃是苏州富商之女,母亲去世时给臣女留下了不少人手,商行的经营打理便全赖那些得力管事,臣女不过是占了个名头罢了。” 她态度谦逊不居功,德丰帝对她多了几分好感,但帝王喜怒不行于色,语气依旧威严。 “你们商行的大义之举解了西平困局,救了西平万千百姓,乃是大功一件,当赏。” 陆知苒神色诚恳,语气真挚,“西平将士不畏苦寒,以血肉之躯守卫大齐边境,才换来了京城这一片太平之世,臣妇困于内宅,除了碎银几两便身无长物。此次能帮西平解了此番困局,也算是臣妇为朝廷略尽的一点绵薄之力,万万不敢居功。” 这话说得德丰帝心头熨帖,开口的语气便和缓了些许。 “有过当罚,有功当赏,你不必自谦。说说,你想要什么恩赏?只要你开口,朕都允了。” 陆知苒双手交叠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妇斗胆,也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德丰帝眸光微眯,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 “朕的圣旨已下,不可能收回成命。” 陆知苒声音平稳,“臣妇并非让皇上收回成命,只求皇上给臣妇一道圣旨,准臣妇和离归家。” 德丰帝眼底闪过一抹惊诧,不禁重新审视起眼前女子。 “你竟要和离?” 陆知苒语气坚定,“这是臣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求皇上成全。” “你可是在迁怒朕下的那道诰命圣旨?” 陆知苒心头一紧,诚惶诚恐地解释,“臣妇万万不敢。皇上您乃一国之君,楚翊安和赵医女于您而言是立了功的功臣,您嘉奖二人无可厚非,臣妇岂会因此不满?臣妇做出这个决定乃是发自内心,绝非一时赌气。” 德丰帝语气意味不明,“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定要和离?若你能说服朕,朕便允了你。” 陆知苒暗暗握了握拳,将心中腹稿缓缓道出。 “臣妇虽是楚翊安的结发妻子,但我们二人婚前并不熟识,婚后更是不曾相处过一日。他与赵医女才是真正两情相悦的有情人,臣妇只是空占了个名头罢了。既然如此,臣妇又何必横插在二人中间?不若就此和离,成全彼此。” “继续留在侯府,不过是互相折磨,蹉跎一生罢了,臣妇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好时光,何必困在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身边生活一辈子?” 德丰帝眸光深深地看着她。 “就这般和离,你便甘心?” 陆知苒:“接纳什么,什么就消失,排斥什么,什么就存在。臣妇越是对此事耿耿于怀,它就会如跗骨之蛆一般,永远无法拔除。臣妇坦然接受了,所有愤懑不甘就都不存在了。” 德丰帝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外,“你倒是想得通透。” 陆知苒垂眸,一副自嘲的姿态,“臣妇惭愧,尚不能做到真正的通透豁达。臣妇求皇上的这道圣旨,便是因为心里存了怨气,想要借着皇上的圣旨为自己撑腰罢了。” 陆知苒再次以额触地,声音含着几分隐忍的哽咽。 “臣妇只求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离开,求皇上成全。” 她匍匐在地,仿若一朵娇弱易折的花儿,脆弱无助,而德丰帝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这种适当的示弱并不让德丰帝讨厌,反而激起了他的恻隐之心。 到底是个年轻小姑娘,比他的小女儿也大不了几岁,却要经历这般人生变故,也是可怜。 此事与他还有些干系,德丰帝更添几分心虚。 他的语气不禁柔和,“你既已想好,朕便准了。” 陆知苒听了这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了下去。 “臣妇叩谢隆恩!” 德丰帝把她叫起赐座,陆知苒谢恩坐下,却只敢坐小半边,身姿笔挺,不敢放松。 “你这次立下的功劳远比那赵氏女大得多,这道圣旨算是朕补偿给你的,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其他所求?” 陆知苒故作思考一番,这才开口,“此次之事并非臣妇一人之功,更离不开商行上下管事和小厮们的出力,若皇上当真要赏,那便将恩赏分发给他们吧。若能得皇上嘉奖,不论多少,于大家而言都是莫大鼓励。” 德丰帝再次意外了,“你就没有什么想为自己求的?” 陆知苒坦然摇头,“臣妇已经达成所愿,并无其他所求。” 德丰帝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此女不居功,不自傲,进退有度,大方得体,的确不错,宣平侯府失了这么一位当家主母,只怕是一大损失。 陆知苒离开皇宫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但心头大石却已落地。 很快,她就要恢复自由身了。 回廊拐角处,萧晏辞抬眸,余光瞥见一道水蓝色的曼妙身影,脚步透着股春风袭人的轻松明快。 看来她所求已然达成了。 萧晏辞折身,往御书房而去。 德丰帝一见他,立马换上嫌弃神色。 “你怎么还没走?” 萧晏辞一副伤心的模样,“儿臣刚回来便想多在您身边尽尽孝,哪儿有像您这样赶人的?” 德丰帝不信他的鬼话,陪自己是假,打探消息才是真。 秉笔太监拟好圣旨,送到御前请皇上用印,萧晏辞十分不避讳地凑了上去。 他早已猜到这道圣旨的内容,却作出惊讶模样。 “没想到陆贯轩那老孬货竟然能生出这般果敢有魄力的女儿,这可真是歹竹出好笋啊。” 德丰帝:……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父皇,这道圣旨您交给儿臣,由儿臣去宣旨吧。” 萧晏辞十分熟练地把圣旨卷好往袖子里收,德丰帝都被他气笑了。 “朕可还没答应。” 萧晏辞大言不惭,“儿臣倒也不是想去看热闹,只是单纯地想为您分一分忧。儿子这般孝心,父皇怎会反对?” 德丰帝:…… “你瞧瞧他,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连朕的主都敢做!” 大太监冯有才躬身笑着道:“七殿下在皇上跟前素来率性,但行事却是进退有度,最是稳妥。” 冯有才在德丰帝身边伺候多年,简直是人精。 只要不牵涉到朝堂大事或是原则问题,七殿下这般插科打诨非但不会惹恼皇上,反而能让皇上心情愉悦。 这是皇家父子间弥足珍贵的亲情。 这个时候,他只管夸七殿下便是了。 更何况,正主还在这儿呢。 德丰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地哼声。 嫌弃地摆手,“快滚,别在朕跟前碍眼。” 第15章 朕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 话虽如此说,但他脸上却是带着笑意,显见是轻松愉悦的。 萧晏辞走到门口,德丰帝又连忙喊住他。 “等等。” “父皇还有什么吩咐?” 德丰帝沉吟片刻,“这圣旨,且缓几日再宣。” “父皇,您不会是反悔了吧?您可是天子,君无戏言。” 德丰帝虎着脸,“朕岂会食言?这世间敢于主动和离的女子少之又少,万一这位陆大姑娘只是一时冲动,并非真的想和离呢?这圣旨一下,可就覆水难收了。朕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 他已经下错了一道诰命圣旨,可不想又下错一道和离圣旨。 萧晏辞很笃定,她不会反悔。 能经营出太仓商行那般大的产业,还能在西平一役中果敢地做出那番决断,便说明此女心性果决,绝非那等遇事不决之人。 但不知想到什么,萧晏辞没有出言反驳。 他换上了一副笑脸,“还是父皇考虑周全。” 德丰帝又扬手,没好气地赶人,萧晏辞拿着圣旨,麻溜地走了。 他拿起奏章,开始批阅,没多会儿又停了下来,转头问,“楚翊安可有分派差事?” 冯有才躬身作答,“回皇上,按照流程推断,约莫是尚未分派。” 德丰帝眸色晦暗几分,“此子虽有些智谋,但到底太过年轻,升得太快就容易浮躁,还是该好好磨砺和沉淀一番。” 冯有才附和,“皇上思虑周全。” 依照楚翊安的功劳,自然应该得到重赏,但谁让他没处理好家事,还连累皇上里外不是人? 皇上没有降罪,已是法外开恩了。 出了宫,贺昀这才找到机会问自家殿下,“殿下,您打算何时去宣旨?” 萧晏辞语气悠闲,“楚翊安那厮不是要补办喜宴吗?那么难得一见的稀罕事,本王自然要去讨一杯喜酒喝。如此黄道吉日,岂不正是宣旨的好时候?” 贺昀朝他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您,够损!” 萧晏辞冷眼扫过来,贺昀立马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瞧属下这张破嘴,那楚翊安和赵医女两情相悦,您的这道和离圣旨可谓锦上添花,是他们二人最好的新婚贺礼。” 萧晏辞:“算你说了句人话。” 贺昀暗暗搓手,心头隐隐兴奋。 那番情形,光是想想就精彩,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好戏了。 “另外,谭旭文那边在查的事情,你暗中推一把。” 这几日,陆知苒一直在整理自己的产业,为和离做准备。 她没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和离圣旨上。 萧晏辞觉得,就算没有求到这道和离圣旨,她也能靠自己体体面面地和离,漂漂亮亮地打一个翻身仗。 看在救命之恩的份儿上,萧晏辞打算再帮她一把。 贺昀挠挠头,“皇上扣下圣旨,陆大小姐怕是以为事情出了变故,要着急。” 萧晏辞摩挲着圣旨的边缘,“那便派人给她传个话。” …… 求到了和离圣旨,陆知苒心情很不错,晚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场大觉。 第二日,她依旧闭门不出,只等圣旨到。 正埋头打算盘,金嬷嬷一脸疑惑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未拆封的书信,上面写着“陆大小姐亲启”几个大字。 “小姐,奴婢方才在门口瞧见这个。” 陆知苒伸手接过,秀眉微蹙。 完全陌生的字迹。 正欲拆开,丹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姑爷,我家小姐在忙。” 楚翊安的声音格外冰冷,“这是侯府,不是陆家,这里没有姑爷小姐,若是连一句称呼都分不清,就滚回陆家去!” 陆知苒从里间走了出来,“是我让她们这般称呼的,你有什么火就冲着我来。” 楚翊安脸上带着明显的怒容,“陆知苒,你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陆知苒语气平静,“这就是你到我这里撒泼的原因?” 她总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自己像个笑话,这让楚翊安更加恼火。 他怒意质问,“昨日你入宫面圣了?” 陆知苒坦然点头,“没错。” “书宁告诉我你入了宫,我还不信,却不想竟是真的。我不曾想你这般恶毒,为了你的一己私欲,敢把状都告到了皇上跟前!” 昨日宫中李贵妃突发疾病,赵书宁被急召入宫诊治,陆知苒入宫之事,她便是从李贵妃身边的小宫女口中听说。 陆知苒蹙眉看他,“我不曾向皇上告状。” 楚翊安的怒意更甚,几乎咬牙切齿地开口,“不是你还会有谁?与我一道在西平立了功的将士都有了新的调任,却独独我没有。我去吏部询问,对方对我一改此前殷勤态度,反是冷嘲热讽,把我晾在一边,到最后我也没拿到调令。” “我欲入宫面圣,却只在御书房外干站了半日。我乃此次西平之战的大功臣,若非有人在皇上跟前说了些什么,皇上何至于对我态度大变?” “册封书宁为诰命的圣旨已下,你深知无法让皇上收回成命,便转而攻讦我,害我前程受阻,陆知苒,你好生恶毒!” 陆知苒冷冷地看着他,“我说了,我不曾向皇上告状,我面圣另有其事。至于你为何会被冷落,你便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是否立身不正,而不是只知道从旁人身上找原因。” 楚翊安压根不信她的话,“那你入宫做什么?你一介内宅妇人,还能与皇上谈家国大事不成?” 面对这条疯狗,陆知苒没半点好脾气。 “我入宫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楚翊安目光冷冷地盯着她,她长得极美,叫人一眼就挪不开视线,曾经,他也为她心动过。 而今,他看着这张脸只觉厌恶至极。 她空有光鲜的外表,内里却是恶毒的蛇蝎。 “敢做不敢当,你真虚伪。我以前若是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定然不会娶你过门!” 这话深深地扎进陆知苒的心里,她同样的懊悔,懊悔自己两辈子都嫁给了这个男人! “这段时间你便老老实实地待在你的院子里,在我和书宁完成大婚之前,你哪里也不准去!” 说完这话,他便愤怒甩袖而去。 第16章 就当借她的 丹烟和翠芙又气又急,眼眶都红了。 “小姐,姑爷他太过分了!” “他简直狼心狗肺,不是人!” 陆知苒深吸一口气,“再等等,很快,我就能离开这里了。” 重新回到案前,准备继续理账,余光就瞥见了那封尚未来得及拆开的书信。 她拿起,拆开了来。 素白的信笺上,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圣旨虽迟但到,请陆大小姐静候佳音。” 陆知苒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何意?究竟是真是假? “方才可有谁来过?” 几人摇头,“只有姑爷来过。” 不是他。 在他来之前,这封信就已经在了。 而且,他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入宫求了和离圣旨一事。 难道,是皇上那边有了新的安排? 君无戏言,皇上既然答应给自己颁和离圣旨,就必然不会食言,且耐心等上几日。 很快,她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小姐,谭管事传来了好消息,茶庄的事情有了大突破,只要大小姐吩咐一声就能立时收网了。另外几个铺子也进展顺利。” 陆知苒十分惊喜,“竟这般顺利?” 本以为短时间内解决不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进展。 “谭管事也觉得事情太过顺利了些,似是有人在暗中推动,但究竟是谁,他却又查不到。不过对方似乎并无恶意。” 陆知苒眉头微蹙,前世不曾发生过这件事,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到会是什么人在暗中帮她。 沉吟片刻,“你给谭叔递话,茶庄那头,先按兵不动,其他铺子继续推进,不要打草惊蛇。至于背后之人,若对方确实没有恶意,便无需多管。若对方有其他行动,便让他见机行事。” 她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事,她并不畏惧改变,事情有改变,才说明有转机。 石齐舟那边同样进展顺利。 此时气温依旧很高,棉花和炭的价格暴跌,多地出现了滞销,石齐舟非常顺利地采买到了大量低价货源。 而这距离陆知苒交代的任务还远未完成,他依旧马不停蹄地在安排采买。 这番大动作引起了商界的关注,一时沦为笑谈,人人都等着看笑话。 萧晏辞与贺昀主仆二人正在茶楼喝茶,楼下便有一群人正在讨论此事,等着那位人傻钱多的大傻缺把货砸在自己手里,甚至还开了赌局。 殊不知,当朝七皇子也蹚了这趟浑水,成了他们口中人傻钱多的大傻缺。 贺昀真怕自家殿下一个暴脾气,直接冲下去把那些人的桌子给掀了——毕竟,他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这事。 萧晏辞半靠着椅子,两条大长腿不羁地搭在桌上,手里还抓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对下面的高谈阔论充耳不闻。 “信送去了吗?” 贺昀正色,“送去了,送到房门口了,陆大姑娘肯定能看到。” 萧晏辞“嗯”了一声。 “谭旭文那头进展如何了?” “回香茗茶庄的线索已经放出去,谭旭文是个聪明人,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了罪证,只是他现在暂时隐而不发。其他几处铺子的线索咱们的人也在陆续往外放,不消几日谭旭文就能料理好。” 萧晏辞算了算时间,到宣旨那日,谭旭文那头也定然料理得差不多了。 贺昀挠挠头,“殿下,一码归一码,您帮归帮,也没必要跟着陆大小姐瞎折腾啊,要不,咱们趁现在把那批东西卖了吧。” 他朝贺昀呸了一口瓜子皮,“卖什么?我还等着大赚一笔呢。” 贺昀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留,“您就死心吧,悟尘大师说了,您这辈子就没有财运。” “那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老秃驴,他的话能信?” 贺昀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您满月时,皇上命人打造了一个长命锁挂在您脖子上,万万没想到,有胆大包天的奴婢竟将它调包,换了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事发之后,那长命锁也寻不回来了。” “您三个月的时候,皇上又赏了您一个挂坠,没成想皇上抱着您出去逛一圈,挂坠就丢了,皇上命人掘地三尺也没找到。” “您半岁的时候,瞧见皇上腰间的玉佩好看,随手扯下来玩,玩着玩着又丢了……” “后来,但凡您身上有超过十两的钱财,不消一个时辰铁定不翼而飞。至此以后皇上再没给您赏赐过好东西,因为赏了您也留不住,白白便宜了别人。” 也正是他这个邪门的命格,让德丰帝对这个儿子多了几分怜惜。 没法赏赐物件,就只能多给与关怀,一来二去,父子情便慢慢亲厚起来,也算有舍有得。 萧晏辞恼羞成怒,“闭嘴!就你记性好?显的你!” 贺昀一脸无辜,“属下只是实话实说。悟尘大师乃得道高僧,他批命从未出过错,您这辈子就是个破财命。” 萧晏辞一记充满杀气的眼刀子甩过来,“你是他的人还是我的人?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贺昀摊手,“我是您的人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啊,您自己想想,这些年您做的那些生意,有哪个不赔的?您就别折腾了。” 他家殿下天生反骨,明知道自己天生破财,偏偏不信邪,就爱学人家经商。 原本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他家殿下只要一往里投银子,必定赔得底裤都不剩,饶是如此,他还乐此不疲,简直又菜又爱玩。 萧晏辞被他念叨烦了,不耐烦地道:“银子花出去总比莫名其妙丢了强,你就闭嘴吧。” 贺昀:“……说得也是。” “这次,我肯定能大赚一笔。” 贺昀:“您每回都这么说,但一次比一次赔得惨。” 萧晏辞觉得这小子的嘴特别多余,想缝起来。 他目光冷飕飕的,“要是这回我赚到了银子,你怎么说?” 贺昀毫不犹豫,“那属下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萧晏辞冷笑一声,“行,记住你的话,到时候你要不拧,我亲自动手。” 贺昀觉得这个威胁毫无威慑力,因为他家殿下这辈子都不可能赚得到银子。 第17章 她为了我组建商队? 宣平侯府各处已然挂起了大红的囍字,处处都透着喜庆。 赵书宁不善女红,时间上也赶不及自己亲手绣嫁衣,她一咬牙,直接去锦绣阁定制了一身嫁衣。 锦绣阁是京城手艺最好的绣庄,绣娘的手艺没话说,但价格也十分高昂。 但赵书宁想到陆知苒那张娇艳明媚的脸,便压下了心疼,果断付了银子。 有了嫁衣,头面也不能少,她又去如意阁定了一副头面。 她现在也是有头有脸之人,绝不能被陆知苒比下去。 刨除了宴席的花销,再加上这一番从头到脚的置办,她手头上好东西便所剩无几了。 赵书宁安慰自己,钱财都是身外物,捏在手里只是死钱,花了出去才能体现真正的价值。 钱财花完了,再去挣便是,她有这个能力。 大家都以为陆知苒此时定然躲在玉笙居里黯然神伤,但事实上,陆知苒的心情却十分不错。 谭旭文再次传来好消息,他已经把几个铺子的账目都摸清楚,那些蛀虫的把柄也尽数掌握在手,只需她一道命令,就能出手料理。 这次事情进展超乎寻常的顺利,他已然确定,此事背后的确有人相助。 陆知苒深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对方帮她,或许是有所图谋。 但陆知苒并不过分担忧,对方既然不愿暴露身份,她也不会刻意追查,一切顺势而为,见招拆招便是。 德丰帝下旨,给太仓商行上下所有人封了一笔恩赏,封赏的财物颇为丰厚,阵仗浩大,引来京中无数百姓围观。 陆知苒听说之后,精神大振。 德丰帝并未忘记自己当初的承诺,之所以拖延至此,想来是在拟定封赏之物,自己的和离圣旨,定然也很快到了。 楚云清白日在外面逛街,正好目睹了宣旨封赏的全过程,她口若悬河地讲述着,眼里盛满了艳羡。 “那赏赐一箱接一箱,一排排打开摆着,金灿灿的,简直要闪瞎人的眼睛。” 楚翊安对此并不嫉妒,反而道:“他们有救世之举,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作为西平之战的亲历者,没人比他更清楚当初边关的危急,没粮没药,大家只能等死。 太仓商行的义举,救了边关数万万将士和百姓。 一旁的赵书宁却脸色寡淡。 若无自己开的药方,太仓商行便是有药也无人会用。 自己的功劳才是头一份的,但现在,风头倒是全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姜氏像是想起什么,十分不经意地开口,“说来,陆氏也有一支商队,专跑西平这条商道。只可惜,她的商队少了点运气,没能在此次大战中立下功劳。” 姜氏的语气中难掩惋惜。 若她的商队立了大功,那他们宣平侯府就能得到一笔赏赐了。 楚翊安并不了解陆知苒的产业,倒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不过他也并不在乎,只神色冷淡,“她并无那等魄力,就算机会摆在她面前,也未必能抓住。” 楚云清也满脸鄙薄,“对啊,她那般小家子气,定然舍不得把粮草和药材无偿捐赠出去。说不定还要高价售卖以谋取利益呢。” 赵书宁没有开口,不过她想说的,已经有人替她说。 楚翊安满脸烦躁,“别提她,扫兴。” 姜氏一副无奈神色,“安儿,你也别对她太过苛刻,当初她为了你才组建商队,对你可谓是有情有义。现在使小性子也是因为太在乎你罢了。” 楚翊安神色一怔。 “您说什么?她是为了我才组建了商队?” 姜氏点头,“西平贫寒,那条商道不赚钱,若非为了方便给你捎带东西,她怎会组建商队,还一直养了三年?每回给你送的那些东西,都是陆氏亲自挑选,样样都是最好的。” 楚翊安第一次听说此事,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这三年,他的确每年都收到了侯府送的东西,而且不是简简单单的三两样,而是满满当当的好几车。 不仅有他的,便是他的同袍也都有份。 他的那一份永远是最好的。 与母亲洋洋洒洒的厚厚家信相比,陆知苒的书信总是简简单单,字里行间都透着生疏淡漠。 所以,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是母亲准备好,托了商队送来的。 自从凯旋回京之后,他与陆知苒便不曾坐下来好好说过话,是以,他也没机会知道这件事。 而今乍然听说,他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心头更是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赵书宁看着楚翊安骤然失神的模样,闷滞的情绪如藤蔓般在胸腔蔓延,袖中的手也不由暗暗握紧几分。 去年冬日,她便亲眼看到了商队送来的那几大车物件,吃的,穿的,用的,品类齐全,不一而足。 楚翊安满脸骄傲,高兴得像个孩子。 那些东西成为了他身份的象征,也让他有了可以笼络人心的筹码。 也是那些东西,让赵书宁以为侯府家底殷实,富不可言。 赵书宁陡然想起,彼时楚翊安还从那一堆东西中挑了好些精巧物件赠与她,其中有一件精致的狐裘围脖。 她甚是欣喜,那个冬日她几乎日日都戴着,从不离身。 而今想来,那只怕多半是陆知苒亲自准备之物。 思及此,赵书宁就恨不得立马把那围脖烧了! 楚翊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察觉赵书宁脸色的变化,姜氏却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唇角无声勾了勾。 这内宅里,也讲究个平衡之术,可不能让谁一家独大。 赵书宁心底发闷,脸色难看,她正要出声告退,外面就有嬷嬷前来传话。 “夫人,宫里来人了,李贵妃又犯旧疾了,请宁夫人速速入宫。” 姜氏立马不再戳赵书宁心窝子,转而换了一副和煦的神色。 “书宁,你快去吧,可别耽搁了。” 赵书宁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番状态。 “李贵妃的旧疾已然大好,只需继续坚持施针用药,定能彻底好转。” 陆知苒不过是有几个臭钱罢了,自己却是有能安身立命的医术,她跟自己永远没法比。 果然,楚翊安看她的眼神顿时充满骄傲,“我知道,你的医术超凡,这等小事定然难不倒你。” 赵书宁的脸上再次绽出笑容。 她顾不上多说,很快离开。 第18章 自作多情的男人 楚翊安也向姜氏告辞,走到门口,就听楚云清的话从身后传来。 “若大哥没用军功给书宁嫂嫂请封诰命就好了,那样的话他也能得到一大笔赏赐,我就能买更多更漂亮的衣裳和头面了。” 她的脸上满是贪婪,语气中更是充满失望。 姜氏被她的话狠狠刺了一下。 不能想,一想就心痛得滴血! 楚翊安的脚步顿住,回头,沉着脸看着楚云清。 “你何时变得这般市侩虚荣?眼里就只看得到银子?” 楚云清一时心虚,但又不服气自己挨骂,当即梗着脖子嚷了起来。 “我不过说了一句实话罢了,怎么就成了市侩虚荣了?” 楚翊安看她的眼神充满失望,“书宁的诰命是我自愿为她请封,岂是那些金银赏赐能比的?书宁对你从不吝惜钱财,可谓掏心掏肺,你却说这样的话,叫她听了去岂不寒心?” 楚云清被训得脸色难看,心中也生出了一股怨气。 姜氏立马为女儿说话,“清儿不过是无心之言罢了。” 楚翊安蹙眉看着姜氏,眼底满是不赞同。 “母亲,您不能一直这么惯着清儿,她已经不小,应当学会懂事了。” 楚云清气得又要顶嘴,姜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对楚翊安道:“清儿是有些小孩子脾气,品性并不坏,你身为兄长应当对她多些包容,而不是这般苛责,没得伤了兄妹情分。” 楚翊安冷冷道:“我可以对她包容,但她出了侯府,还依旧如此自私自利,可没人会对她包容。” 楚云清再也忍不住,牙尖嘴利地反驳,“你难道就不自私自利吗?嫂嫂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你却带了个平妻回来,还给她请封诰命,你对得起你的发妻吗?” 楚云清自然不是为了陆知苒出头,她就只是单纯地要刺一刺楚翊安,好找回场子罢了。 楚翊安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很是难堪。 他语气僵硬地高声反驳,“她是我的妻,为我做再多不都是理所应当?更何况,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我只不过是多了书宁一个罢了,她若是大度,就应当大方接纳!” 姜氏见兄妹二人因赵书宁针锋相对,心头不禁恼怒。 “好了,都少说两句,传出去像什么样?” 楚翊安沉着脸,“这般目无尊长,不敬兄嫂,母亲还是好好管教她吧!”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愤然离去,直把楚云清气得眼眶都红了。 离开了永福居,脑中却不可避免想到楚云清那番话,心底升起一股被戳穿的心虚,只是他不愿直面罢了。 脚步不受控制,不知不觉他竟来到了玉笙居门口。 洒扫丫鬟见到伫立在门口的人,被吓了一跳。 “大,大少爷,您怎么来了?” 楚翊安神色冷淡,“我进去看看,无需通传。” 小丫鬟不敢违抗,目送他进了里屋。 这几日外头的好消息不断,陆知苒的心情十分不错。 账册已经看得差不多,她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倚在窗前的小榻上,低头翻看手中书卷。 肌肤白皙如玉,长睫如扇半覆在眼脸上,在眼脸下形成淡淡的剪影,阳光在她的发间流转,周遭的一切都成了她的陪衬。 楚翊安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画面,心口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悸动荡漾开去。 察觉到一股令人不适的注视,陆知苒抬眸朝这边看来。 见到来人,陆知苒身上的松弛瞬间收敛,浑身都笼上了戒备与警惕。 “你来做什么?” 楚翊安眼神微动,“我来看看你。” 陆知苒在心中暗道晦气。 “现在看到了,请问你还有何贵干?” 楚翊安心底那丝隐隐的愧疚,瞬间被她这冷漠的态度给刺没了。 “这里是侯府,是我的地盘,我想来便来,倒是你,该摆正自己的位置。” 陆知苒神色微敛,旋即换了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妾身知错,不知夫君有何吩咐?” 见她如此刻意疏离恭敬,楚翊安心头又是一阵莫名来气。 “陆知苒,你就不能与我好生说话?” 陆知苒语气疑惑,“我的态度还不够恭敬吗?” 楚翊安深吸了一口气,“陆知苒,你便是与我赌气也要有个度,你一直这般阴阳怪气,以往再多的情分也会被消磨殆尽。” 陆知苒面上露出嘲讽,他们之间还有情分这东西? 楚翊安却将她的沉默当做示弱,他一副恩赐般的语气开口。 “你一心为我组建商队,精心挑选礼物,这份心我都看在眼里。我亦并非铁石心肠,只要你收敛脾气,不再无理取闹,我也会给你应有的体面。但有一点,书宁是我的逆鳞,你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她去。” 陆知苒:…… “你或许搞错了一件事,我做那些事,并不是为了你。” 楚翊安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识破对方的口是心非。 “你敢说,你组建商队不是一心为了我?” 陆知苒发现,不把话挑明了说清楚,有些人就是像智障一样听不懂话,还会自行脑补。 她前所未有认真地开口,“我组建商队,是因为那条商道极少有人敢走,有利可图。我的商队把京城的商品运到关外,再把关外稀有商品运回京城,来回倒腾就能高价贩卖,虽辛苦些,但利润颇丰。若当真无利可图,傻子才会往里花银子。” 陆知苒的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将楚翊安的自作多情彻底击碎。 他的面皮狠狠抽动,胸腔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自处的羞愤。 “你每年给我送那么多东西,又要如何解释?母亲已经告诉我了,那些东西都是你精心挑选的,你休想否认!” “那些东西的确是我精心挑选,但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的夫君,你不过刚好是我的夫君罢了。我的夫君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会为他这么做,这是我身为妻子的义务。” 楚翊安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面上那抹嘲讽不仅刺眼,还狠狠刺了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 大步朝她逼近,楚翊安咬牙切齿地开口,“我是你的夫君,行敦伦之礼,也是你身为妻子的义务!” 他的眸子深邃幽沉,里面倒映着陆知苒的脸,似海棠般娇艳。 被怒意驱使,他只想把这女人彻底撕碎,让她乖顺臣服于自己。 第19章 医术高明的女神医不止她一个 陆知苒心头一紧。 他的身材高大,逼近她时,叫她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反感。 她差点忘了,他们现在依旧是夫妻,他若真想做什么,自己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若真的让他碰一下,自己得膈应死。 陆知苒面上半分不显慌乱,反而一副淡然的神色。 “好啊,我自是求之不得,只是不知,赵书宁知道了之后会是何等反应,她定要嫉妒得发狂吧。若我怀上了嫡长子,她就别想再压我一头。” 一句话,如同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方才那股想要逞欲的冲动瞬间消失。 他恢复了清醒与理智。 嫌恶地后退两步,“想怀上我的子嗣,你做梦。” 陆知苒袖中的拳头微不可查地放松几分,心中那根弦却依旧绷着。 楚翊安冷冷地看着她,“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怀上我的子嗣,因为你没资格!” 说完,他便愤怒地甩袖而去。 明明甩下了狠话,但他心头依旧堵了一团火。 即便他极力忽视,也依旧无法将陆知苒那番嘲讽的话忘掉。 那个女人,她定是为了激怒自己才会如此口是心非! 看着楚翊安盛怒离去的背影,陆知苒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放松下去。 翠芙在在耳房清理箱笼,丹烟则在小厨房做点心。 这几日,她把小厨房收拾了出来,重新开火,自己想吃什么便做什么。 她贪吃,手艺也好。这会儿点心做好了,却没了方才的好心情。 两人第一时间向陆知苒请罪,“小姐恕罪,都是奴婢疏忽,一时没发现姑爷来了。” 陆知苒平复了一番心情,摆了摆手,“不怪你们,这里是侯府,你们便是发现他来了也阻止不了。” 这件事让陆知苒意识到,这玉笙居也不是属于她的私人领地,只要她在侯府一日,就是人在屋檐下,半分松懈不得。 回想方才楚翊安的话,陆知苒依旧觉得膈应。 简直一日都不想在这破地方待下去了。 傍晚,赵书宁踏着落日余晖出了宫,她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神却很亮。 今日,她行了一计险针,李贵妃的病症彻底好转。 李贵妃对她大加赞誉,还给了她一匣子稀有的珍珠作为赏赐。 赵书宁摸着怀里的珍珠,眸底熠熠生辉。 她在乎的不是这一匣子珍珠的价值有多贵重,而是自己终于与李贵妃结下了善缘,也为宣平侯府与李家的来往搭好了梯子。 而这一切,都是陆知苒那女人永远做不到的。 姜氏得知此事,大为欣喜。 她把赵书宁唤到跟前,很是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对她连连夸赞,楚云清也夸得卖力至极。 赵书宁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我本就是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我的责任,我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罢了。” 姜氏感叹,“你这孩子,当真是有大本事的,我们侯府娶了你,真是光耀门楣。” 姜氏人老成精,知道哪些话赵书宁爱听,直把她夸得心下熨帖至极。 楚云清对她新得的珍珠很是眼馋,但姜氏三令五申让她收敛一二,不可在这个关头开口讨要,吃相难看惹恼了她,楚云清就只能努力按捺住了。 不过没关系,她迟早有法子弄到手,时间问题罢了。 这件事也传到了玉笙居。 翠芙和丹烟都酸溜溜的,“她定是撞了狗屎运!” “对啊,她一介年轻女流,医术能有多好?瞎猫撞到死耗子罢了!” 陆知苒倒是难得替赵书宁说好话,“旁的姑且不论,她的确有几分医术。” 不过,这世间医术高明的女神医可不止她一人。 思绪一转,她唤来金嬷嬷,“奶娘,我有一桩事要吩咐福贵去办。” 金嬷嬷忙一脸正色,等待吩咐。 “您把我库房里那株人参拿出来,让他交给谭叔,若吏部尚书邢家来人要买,就以市场价低三成的价格卖给对方。若五日内对方不来买,便让谭叔想法子引他们来。” “另外,告诉对方,城西胡桃巷子有一个郎中,医术高明,善治卒中,可起死回生,若病患救治及时,可恢复如常。” 前世,邢家老太爷突发中风,情况危急。 后来邢家来请赵书宁前去救治,因时间延误,邢老太爷虽侥幸留了一条性命,却眼歪嘴斜,瘫痪在床。 为了让儿子不因自己身故而丁忧,邢老太爷愣是这么毫无尊严地撑了好几年。 陆知苒让邢家人去胡桃巷子请那人,既抢了赵书宁的功劳,也能让邢家记住自己的举荐之恩,还能让邢老太爷得到更好的救治。 除此之外,她还有另外一份谋算。 这位邢大人性格耿直,铁面无私,又掌管着官吏升迁考核之事,多少人想走他的门路都被拒。 父亲陆贯轩在从三品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许多年,他一直想走邢大人的路子往上爬,却屡屡碰壁。 陆知苒此举,便是在给陆贯轩铺路。 并非她对这个父亲有多孝顺,而是想以此为筹码让他接纳自己和离归家。 她家资颇丰,自然能在外置办宅院,但她是女子,便没有在外开门立户的资格。 除非嫁人,或是立女户。 所以,她只能依靠父亲,回到陆家。 世间对女子便是如此不公。 有皇上的圣旨在,父亲表面上不敢说什么,但在陆家定然不会善待自己。 父亲不可靠,她便只能殚精竭虑苦心筹谋,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金嬷嬷听了这番话,心中不禁升起疑问,小姐怎知晓这般清楚? 心中虽疑惑,却没有多问。 自家小姐现在行事越发有章程,自己只管听命行事便是。 金嬷嬷半分没耽搁,转身就去寻福贵去了。 再过三日,便是楚翊安和赵书宁大婚之日。 楚翊安的差事终于分派了下来,是军屯卫所的步军统领,四品官阶,主要负责内城九座城门内外的守卫和门禁。 楚翊安对这个调任并不满意,虽然官阶升了,但这份差事却颇有些不体面,说白了,便与巡城小吏并无二致。 不可避免,楚翊安再次对陆知苒生出了迁怒。 若她当日没有入宫闹那一场,自己的调任是否会更加体面些? 反观赵书宁,她素来体贴懂事,从不对自己提任何要求,反而能帮自己分忧解难。 先前的银子解了侯府燃眉之急,近日她在李贵妃面前立下的功劳也为侯府与李家搭上了线。 如她这般,方算是真正的贤内助。 第20章 真是祸家之源 心情烦闷地回到侯府,他就第一时间被传去了永福居。 难得的,今日宣平侯楚定峰也在,赵书宁亦随侍在旁,几人脸上都满是笑意。 请安过后,姜氏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有个好消息,李家接了侯府的请帖,届时李大人与李夫人会亲自赴宴来给你们贺喜。” 姜氏口中的李大人与李夫人,乃是李贵妃的兄嫂,也是李家现在的当家人。 李大人李明远官居二品,乃是内阁学士,李夫人郑氏亦是高门出身,李贵妃所出的六皇子更是太子热门人选,李家可谓是真正的勋贵之家,换作以往,宣平侯府是半点攀上李家的机会都没有。 而今他们终于与李家搭上线,楚定峰和姜氏自然高兴。 听到这个好消息,楚翊安烦闷的心情终于好转,他看向赵书宁的眼神满含温柔。 “这一切,都是书宁的功劳。” 楚定峰捋着短须,看着赵书宁的眼神亦是充满赞赏,“赵氏,此次你为侯府立了大功,安儿娶你入门算是娶对了。” 姜氏也笑着附和,“正是,当初我第一眼瞧见你这孩子便觉得你有旺家之相,你果然没叫我们失望。” 姜氏此时这番话说得可谓真心实意。 赵书宁在宫中当差,与贵人结交的机会大了去了,日后她再多立几个功劳,侯府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楚定峰的想法与姜氏如出一辙,他更在心中自得,自己当初便是看出赵书宁前途不凡,这才默许了儿子请封诰命之举,而今看来,自己果然有远见。 二人的态度让赵书宁很是受用,她的唇角不自觉高高扬起,心中满是自得。 “父亲,母亲,儿媳只是做了自己应尽之事,能为侯府争光是儿媳的荣幸。” 姜氏笑得慈和,“真是好孩子,要是你早些入门该多好啊。” 这话意有所指,赵书宁又像是被喂了一颗甜枣,心中那股被看重的优越感膨胀到了极点。 若她早些入门,哪儿还有陆知苒什么事? 只可惜,世事弄人。 楚定峰话锋一转,“安儿,为父听说,你的差事定下来了?” 楚翊安点头,语气沉缓,“儿子调任去了军屯卫所,任步军统领。” 楚定峰的眉头立马蹙了起来,“你乃此战首功,为何只得了这么个差事?” 赵书宁脸上的笑意也沉下去几分。 楚翊安抿唇不语,姜氏想到自己儿子原本一片光明的好前途平白被毁了,心里就一阵阵心痛。 她咬牙切齿地开口,“侯爷您不知道,此事全是陆氏所为!” 这几日,赵书宁又在姜氏面前上了一番眼药,姜氏笃定陆知苒当日入宫是去向皇上告状了。 楚定峰面色一沉,“这是怎么一回事?” 姜氏:“她前段时日入宫了,定是她在皇上面前告了安儿的状,皇上这才只给安儿派了这么个差事。” 楚定峰心头升起怒火,“竟有此事?” “此事乃书宁在宫中打探到的,岂会有假?我本以为陆氏是个懂事的,殊不知竟是这般小家子气,半点容人之量都无,还把事情闹到皇上跟前,这让皇上如何看待你,如何看待我们侯府?” 这话说得有歧义,但赵书宁也不曾解释,因为她也认定此事与陆知苒有关。 “都说娶妻娶贤,侯府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当真是家门不幸!真该把她休了!” 赵书宁眼神微闪。 若陆知苒当真被休了,那自己就是侯府未来唯一的女主人了。 赵书宁把这话当了真,殊不知姜氏不过是故意说给她听罢了。 陆知苒嫁妆丰厚,亲爹又是从三品的户部侍郎,这些都是赵书宁这个孤女不能比的。 她儿子有两房正妻,两边都能提供助力,为何要做二选一的亏本买卖? 楚定峰大掌在桌上重重一拍。 “真是岂有此理,她乃楚家妇,竟这般不识大体,背刺夫家,真是祸家之源!来人,把陆氏给我带来,她若是不给出一个交代,我楚家定容不下她!” 见到父亲发了雷霆之怒,楚翊安也不曾出言制止。 那女人的确应该好好敲打教训一番,不然她连自己冠谁的姓都忘了。 玉笙居。 陆知苒收到了下人的传话,她以禁足为由搪塞,但对方却态度强硬,“少夫人,奴婢是奉了侯爷之命来请您,您还是随奴婢去一趟为好。” 陆知苒心中闪过一抹诧异。 两辈子,她与这位公爹都甚少交道,他为何突然传唤自己? 陆知苒入内更衣,金嬷嬷便笑着拿出一个颇有分量的荷包,塞给了进来传唤的嬷嬷。 “老姐姐,这是一点子小心意,你且拿去吃酒。” 那嬷嬷假意推辞了一番,这才收进了袖中,脸上也多了几分松动。 “少夫人掌家之时待我们这些下人素来宽厚,奴婢也念着少夫人的好。今日除了侯爷,大公子和宁夫人也在,好似是为了大公子差事之事起了些争执。” 待陆知苒收拾妥当,金嬷嬷便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低声与她耳语了一番。 金嬷嬷忧心忡忡,“多半是大少爷分派下来的差事不好,侯爷和夫人对此不满,又有那宁夫人从旁煽风点火,愈发认定是您在皇上跟前告了状。您这一趟,怕是要被为难了。” 陆知苒的面色却颇为平静,“我被为难得还少吗?也不差这一桩。” 金嬷嬷听了,简直心疼死了,越发觉得这侯府不是人待的地方。 此时已是深秋,天气终于不再闷热,慢慢透出点凉意。 因前次落水,陆知苒有些畏寒,穿着一袭茜素青色的掐花对襟外裳,头上簪得一支翠绿玉簪,整个人透着股水墨般雅致深远的韵味,既不张扬,也不黯淡,恰到好处的光彩。 她迈步而入的瞬间,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楚翊安的眸底闪过一抹惊艳,但想到上次在玉笙居受的嘲讽,羞恼涌上心头,眸底情绪添了几分厌恶。 给上首之人请了安,陆知苒方问,“不知父亲母亲唤儿媳前来所为何事?” 楚定峰面色冷肃,目光威严,“我听说前些时日,你入宫面圣了?此等大事,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一双眸子紧紧落在她的身上,若她心虚,脸上必然会现出端倪。 陆知苒缓缓开口,“父亲恕罪,并非儿媳有意隐瞒,只因儿媳面圣之事另有内情,不便公之于众。” 他们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 楚定峰厉声喝问,“是不便公之于众,还是不敢?此次安儿在西平立下大功,却只得了个不入流的差事,是不是你个无知蠢妇在皇上跟前胡说了什么?” 这番质问毫不留情,简直半点脸面都不给她留。 楚翊安只冷冷地看着她,等着她如何狡辩。 陆知苒面上露出了恰当的惶恐,连忙道:“父亲明鉴,儿媳怎敢在皇上跟前胡说八道?儿媳若当真开了这个口,岂不是有插手朝堂职务之嫌?儿媳哪来的脸面?更何况,皇上乃一世明君,岂会被我一个小小女子左右?” 第21章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楚定峰心思几转,眉头始终深深蹙着,“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知苒意有所指,“夫君虽立下不世之功,但这份功劳却已经用在了旁处。” 不就是挑拨离间吗?她也会。 她这话就差直接点赵书宁的名字了。 赵书宁顿时沉了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知苒眸光沉静,“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在与父亲分析此事罢了。一份功劳不可能被一次次消耗,用没了就是没了,皇上眼清目明,他的功劳簿上自有自己的一本账。” 几人脸色各异,心中亦是闪过诸多念头与猜测。 赵书宁狠狠咬牙,“你休想转移话题!无缘无故的,你为何突然去面圣?” 大家的注意力这才被重新拉了回来。 她既然否定此事与她有关,那她面圣究竟是何原由?她是侯府的儿媳妇,可不能做出任何不利于侯府未来之事。 楚定峰眉头紧锁,语气重了几分,“你一介内宅妇人,有什么事需要面圣?” 陆知苒反问,“宁夫人亦是内宅妇人,她可以面圣,为何我不行?” 赵书宁一副被冒犯了的神色,语气鄙夷不屑,“你竟将我与你比较?我有能起死回生的医术,你有什么?” 陆知苒眸光淡淡地看着对方,“这世间并非人人都精通医术,莫不是人人都不如你?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宁夫人如此夜郎自大,说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陆知苒的话叫赵书宁彻底沉了脸,正待反驳,楚翊安先开了口,“书宁没有说错,你困居内宅,连外头的天地是何模样都不曾见过,有什么资格与书宁比?就算人外有人,那人也不会是你陆知苒。” 又是这般毫不留情的贬低和打压,便如同前世那样。 把她贬到了尘埃里,叫她骨子里都是自卑的味道。 最后,便只能乖乖地任由他们予取予求。 陆知苒露出讥嘲之色,“有些人自诩见识广博,但看人的眼光却是狭隘老旧,自以为是。” 楚翊安脸上的怒意隐现,“你可真是牙尖嘴利。” “怎么,只许你们一人一句地往我身上扎刀子,不许我自辩?” 楚翊安深吸了一口气,“陆知苒,我提醒过你,身为女子,性子当和软些,太过刚硬的只会惹人厌烦。” 陆知苒神色冷傲,“我不需要讨喜,只需要不被人欺到头上。” 上辈子的她还不够和软吗?最后是个什么结局?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姜氏沉着脸看向陆知苒,眼眸微沉,“我们只是唤你来问两句话,你好好回答便是,何至于像个刺猬似的逮谁扎谁?” 陆知苒从善如流,换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母亲请问,儿媳尽量把刺收一收。” 她这副滚刀肉似的态度让姜氏噎了噎。 压了压脾气,姜氏开口,“你面圣究竟所为何事?你今日必须把此事解释清楚!” 陆知苒一脸歉意的神色,“母亲,并非儿媳不想说,实在是君命在前,儿媳不能说。” 姜氏:“这就是你好好回答的态度?” 陆知苒满脸真诚,“儿媳说的都是实话,若你们实在不信,父亲明日大可入宫,亲自向皇上求证,看看儿媳究竟有没有在御前告夫君的状。” 楚定峰:…… 他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跑去御前跟皇上对质! 陆知苒笃定这一点,这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一时之间,他们竟是半点拿捏不了她。 楚定峰开口,语气严厉,满含敲打。 “你与安儿是夫妻,你当知道,你们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因一己之私,置侯府和安儿的前程于不顾,那侯府断然容不得你。” 楚翊安也冷冷地放出威胁,“一旦被我发现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我会休了你。” 陆知苒:我好怕哦。 接连对她放出敲打的狠话,他们才大发慈悲地让陆知苒退下。 转身的瞬间,陆知苒眼底的厌烦几乎不加掩饰。 永福居内,气氛也算不得好。 楚定峰看向姜氏,“你不是说陆氏性情乖顺,十分好拿捏吗?今日看来,她分明桀骜难驯,目中无人。” 姜氏也十分恼怒,“是我看走眼了,以前她的乖顺定是装出来的。” 楚翊安眸光幽沉,“她的外表的确很有欺骗性,谁都不知道她会是这样的人,母亲会被她蒙骗也在情理之中。” 赵书宁听了这话,心里莫名不舒服。 “你是说她的脸吗?她的确有魅惑人心的资本。” 这话尖酸刻薄,更带着股充满恶意的揣度。 楚翊安脑中不可抑制地闪过她的脸,眸色微深。 他冷冷道:“娶妻当娶贤,只有那等低贱侍妾,才会以色侍人。” 姜氏也跟着道:“当初就不该聘她为妇,这段时日我被她气得,怕是要少活两年。” 楚定峰没有言语,他神色莫测,赵书宁的话让他联想到了其他。 此前因愤怒而忽略的细节问题浮现了出来。 陆知苒如何能随随便便面圣?皇上日理万机,岂是一般人想见就能见的?便是楚定峰自己,除了早朝,都轻易没有面圣的机会。 此乃其一。其二,她便是面圣了,皇上又怎会随随便便受她蛊惑,去打压一个刚刚立下战功的年轻将领?那可是九五之尊,岂会被一个女子牵着鼻子走? 除非,皇上对这女子另眼相待。 陆知苒浑身上下,值得一国之君另眼相待的,除了那张脸,便再无其他。 楚定峰暗暗在心中盘算,此事,未必是坏事,端看如何筹谋运作了。 若是运转好了,或许能给侯府带来泼天富贵也不一定。 楚定峰随便找了个借口,把赵书宁打发了。 楚翊安以为父亲要与他说自己差事之事,却不想,他张口就道:“三日后的婚宴,你让陆氏一道出席。” 此言一出,楚翊安立马反对,“父亲,这怎么能行!那日是我与书宁大婚,岂能叫她出来搅局?” 那女人如此善妒不容人,怎会乖乖看着自己和书宁大婚?她定会暗中使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姜氏也附和,“侯爷,安儿的担忧的确在理。这次咱们侯府请到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客,可万不能出纰漏。” 最近陆知苒不似以往那般乖乖听话,这让姜氏心里很是不痛快,自是也不想给她脸。 就让她禁足在后院黯然神伤吧!也算是给她的一点小小的教训。 第22章 他真是眼瞎了 楚定峰却十分坚持,“陆氏必须露面。她等了你三年,你一凯旋便另娶新人,冷落旧人,这让旁人如何看你?陆氏不仅要出席,你还得让她好好待客,绝不可叫旁人挑出你的错处。” 姜氏闻言,顿时没话了。 楚翊安依旧拉不下脸,“女人就不能惯着,我若是对她低头,只怕更会纵得她无法无天。” 楚定峰伸手捋着胡须,“她是在意你,才会在你面前闹脾气。你若不是真心想休了她,就该适当给她一点甜头,吊着她,如此方能维持后院和平。赵书宁一方独大,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楚翊安面容坚毅,“父亲,我与书宁是真心相爱,我们之间容不得旁的女子。” 楚定峰沉脸怒斥,“糊涂,大丈夫何患无妻?岂可专宠一人?更何况,侯府还需你多多开枝散叶。你必须把陆氏稳住。” 楚翊安抿唇不语,心头对陆知苒的厌恶又添了几分。 楚定峰自然看出儿子的不乐意,但他自有自己的考量。 若陆氏与皇上之事是真,他们侯府就更要好好笼络住陆氏。 皇上不可能做出强夺人妻之事,最多就是暗地里偷偷腥罢了。 只要陆氏的心还在安儿的身上,他们就能通过陆氏从皇上那里讨要好处,所以,安儿必须要把这颗棋子牢牢握在手中。 回到玉笙居,丹烟和翠芙这才委屈地开口。 “以往您待侯爷和夫人多好啊,他们也口口声声说把您当亲生女儿看待,可是现在宁夫人一进门,什么都变了。” “对啊,以往他们那么喜欢您,现在对您却全无半分信任,话里话外全是责难,简直太令人心寒了!” 陆知苒神色平静,“傻姑娘,他们喜欢的哪里是我,分明是我的银子啊。” 这是她花了两辈子才弄明白的真相。 现在再见到他们的这副嘴脸,陆知苒便半点都不生气了。 不值得。 一听她这话,翠芙和丹烟心酸得差点落下泪来,但为免自家小姐伤心,她们只能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丹烟抹掉眼角的泪意,“奴婢去给您做宵夜,吃饱了再好好睡一觉,就不难过了。” 翠芙笑话她,“是为了哄小姐高兴,还是你自己嘴馋?” 丹烟面颊微红,伸手去拧她,“不许瞎说。” 如此笑闹一番,方才的沉郁便一扫而空了。 丹烟这个小吃货厨艺的确很好,而且舍得在吃食上花时间精力。 花了小半个时辰,她端上来一碗鳝丝面,乍看上去清汤寡水,但汤底却是白日就炖在灶上的老鸡汤,陆知苒本不饿,但闻着那股鲜香,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 一碗面下肚,她整个人都舒服了,丹烟自个儿更是吃得肚子都圆了。 稍歇了片刻,金嬷嬷便去备了浴汤,陆知苒舒舒服服地泡起了热水澡。 她趴在浴桶上,翠芙和丹烟一人给她梳头沐发,一人给她擦背按摩。 她后背皮肤一片光洁细腻,如同剥壳的鸡蛋,橘黄的光芒跃动,细小的水珠滚落,润得如含露的玉瓣。 一头如瀑青丝披散,与浑身雪肌形成强烈对比,撞入人眼帘,有种心惊动魄的美。 即便已经看了很多年,翠芙和丹烟依旧不禁感叹。 “小姐,您真美。奴婢要是男子,定要被您迷得走不动道了。” “姑爷看不到您的美,他真是眼瞎了。” 陆知苒淡淡一笑。 她的确生得美,但在楚翊安眼里,却只是个空洞的木头美人,远不及赵书宁英气飒爽。 陆知苒闭目小憩,室内水汽氤氲,她的心弦格外放松,整个人舒服又惬意。 翠芙和丹烟的动作都十分细致温柔,唯恐伤了她半分。 沐浴过后,又给她身上涂抹香膏,用桂花头油润发,一套流程下来,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陆知苒穿着一袭芙蓉色的里衣,她嫌闷得慌,里面空荡荡的未穿小衣,那身形若隐若现,直叫人瞧了脸红。 金嬷嬷“哎哟”了一声,“您又不穿小衣,待日后年纪大了可就不好看了。” 陆知苒撒娇,“白日穿了一整日勒得慌,晚上就让我松快松快吧。” 金嬷嬷拿来她的小衣比划了一番,“这是又小了,明日奴婢给你再做几身。小姐这身形,可真是一等一的好。” 语气中还带着股难掩的骄傲,陆知苒不禁面色绯红。 她转而问起正事,“奶娘,上回我交代的那株人参,可卖出去了?” 前世的记忆有些模糊,她也不确定邢家老太爷具体发病的时日。 金嬷嬷立马道:“奴婢这就去寻福贵来问问。” 陆知苒本想说不急这一晚,明日再问也来得及,但金嬷嬷已经风风火火地去了。 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隐有了困倦之意。 舒舒服服地躺上床准备睡觉,外头就传来了值夜丫鬟有些惊慌错愕的声音。 “姑爷,您,您怎么来了?” 一听到这话,陆知苒立马拥被坐起,浑身的放松彻底消失。 他怎么又来了? 丹烟连忙出去查看情况,翠芙则是赶紧拿来衣裳,待会儿姑爷要是直接闯进来,瞧见自己小姐这副模样可怎么得了? 陆知苒满腹怨气地重新更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懒得梳妆,她直接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如瀑的长发柔软垂落于胸前,肌肤如珠玉般晶莹白皙,略略看上一眼便让人心神动荡。 她从里间迈步而出,楚翊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身上,鼻尖更是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勾得他心头一阵躁动。 他很快移开视线,脸上也多了几分冷意。 “你便是打扮得再花枝招展,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休要在我面前耍这样的把戏。” 陆知苒:? “深更半夜不请自来,请问你有何贵干?” 她咬重了“深更半夜”和“不请自来”几个字音,好叫他搞搞清楚这是谁的院子。 楚翊安压下满腹心浮气躁,一副大发慈悲般的语气开口。 “我来是想告诉你,三日后你可以参加我与书宁的喜宴,不必再继续禁足。” 陆知苒差点气笑了,“就这么点事,值得劳动你大半夜的亲自走一趟?” 平白破坏她的好心情! 第23章 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楚翊安的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他欲盖弥彰般地冷声道:“叫旁人来传话,只怕有些人又要阳奉阴违。话我已带到,你做好准备。我警告你,那日你最好老老实实的,你若敢惹出祸端,我定不轻饶!” 陆知苒的面上笼着一层寒霜。 “多谢厚爱,但大可不必。不然到时候真出了什么幺蛾子,又要赖到我的头上。” 她在这院子里待得舒舒服服的,可不想到前面去看他们做作的表演。 楚翊安看着她,语气重了几分,“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你必须去。” 陆知苒一针见血,“怎么,怕被人戳脊梁骨,所以需要我出席替你装点门面?” 楚翊安被她戳穿意图,脸上闪过一抹羞恼。 “我行得端坐得正,何须你来替我装点门面?我现在还愿意给你体面,你就给我好好接着,不然到时候你可别来求我。” 陆知苒依旧态度平淡,“哦,那你就等着好了,看我到底会不会来求你。”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让楚翊安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陆知苒,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他直接撂下威胁,“你若胆敢忤逆我,我就休了你!真成了弃妇,我倒要看看陆家会不会接纳你!” 说完这话,他便一甩袖,愤然离去。 翠芙和丹烟气得红了眼眶,“姑爷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小姐哪里对不起他了,他要这般羞辱您?” 陆知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胸中的怒意。 “不要再喊他姑爷,很快就不是了。” 这样的人,陆知苒不想与他多一丝交集。 是时候该收网了。 翌日,陆知苒正打算让人给谭叔传话准备收网,不曾想,谭叔那头就先传来了一个消息。 “侯府的采办到咱们铺子里采买婚宴要用的茶叶和酒水,定的数量不少,但却一分钱没给,要赊账。” 以往也没少有这样的情况,但侯府没有哪一回是真的把账补上的,都是陆知苒自己用私产填上。 这样的事侯府做得顺理成章,这一回也没例外,他们也没想过陆知苒会不同意。 以往,谭旭文跟陆知苒提过此事,陆知苒自己不在乎吃这点亏,他便也不再多说。 这一回,谭旭文看出陆知苒对侯府态度的转变,这才第一时间把此事禀报给了她。 陆知苒听完就沉默了。 上辈子,这种冤大头的事情她实在做得太多了,她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笔账。 侯府这些人固然可恨,但上辈子的自己,也半点不冤枉。 她该。 深吸了一口气,陆知苒调整好心情,对来人吩咐。 “传我的话,咱们店铺小本经营,概不赊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任何人都不例外。” 这些人,她是一天都不想惯着了。 “另外,告诉谭叔,可以开始收网了。” 姜氏得知此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那她就拿这些人好好地打一打对方的脸。 想赊欠货款,那就先把这些年从自家店铺里贪墨的银子还回来再说! 侯府采买李大牛在陆知苒的几处铺子里碰了钉子,当即第一时间回侯府告状来了。 “夫人,小的无能,您交代的差事,小的没办好。” 李大牛一见到姜氏就磕头认错,一副十分惭愧的模样。 他是姜氏身边的心腹文嬷嬷的丈夫,有文嬷嬷这层关系在,李大牛自然也十分得看重。 姜氏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李大牛一开始支支吾吾,后面才终于开始讲了起来。 “是,是少夫人身边的管事从中作梗,不让小的赊账,说什么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小的搬出夫人您的名头来,但那管事竟然丝毫不买账,说不论是谁,都不能赊账,便是夫人您亲自去也是一样!” 姜氏闻言,面色一沉。 李大牛一边告状,一边偷觑着姜氏的脸色,见她露出怒意,便越发说得义愤填膺。 “咱们侯府是什么地位,夫人又是什么身份?难道还会欠他们几个银子不还吗?那姓谭的可真是小人嘴脸,势利至极!简直是半点不把夫人您放在眼里!” 姜氏越听,脸色就越难看,胸中更是有一团怒火在熊熊燃烧。 文嬷嬷火上浇油,“夫人,此事,若没有旁人授意,那谭管事只怕不敢如此公然驳了侯府的颜面。” 她这话意有所指。 能指使得动谭管事的“旁人”,除了陆知苒又还能有谁? 姜氏抬手,重重拍在桌上。 她高声怒喝,“去把陆氏给我喊来!” 顿了顿,又补了句,“把大少爷也一并请来。” 陆知苒如此行事,无非便是对安儿与赵氏的喜宴耿耿于怀,想要从中作梗,既如此,此事便必须让安儿知情。 她只要还在意安儿,就不可能不在意安儿的态度。 只一刻钟时间,楚翊安便匆匆而来。 他虽分派了差事,但却能在婚期过后再去当值,是以这几日他依旧赋闲在家。 楚翊安不知发生了何事,对姜氏出声询问,姜氏一副气得头疼的模样,“待陆氏来了,让她自己与你说。” 楚翊安一听,又是陆知苒的事,心头火气顿时又冒了起来。 这女人怎的这般爱惹事? 今日天气比昨日更冷了几分,陆知苒便越发懒怠,只窝在房间里哪儿都没去。 外头传来一阵微微吵闹,片刻后,翠芙恼怒地入内,“小姐,夫人果然派人来请您了,多半是为着采买之事。” 陆知苒懒洋洋起身,“该来的总会来。给我梳妆吧。” 陆知苒不紧不慢地换了衣裳,又对发饰挑挑拣拣一番,这才从里间出来。 传话的丫鬟绿英侯在外头,面上已经带出点不耐烦来。 “少夫人且快些吧,都等老半天了。” 陆知苒神色淡淡,“掌嘴。” 翠芙直接上前,抡起手就给了对方一记耳光。 “你算哪根葱,敢在主子面前这般说话?” 翠芙方才就看不惯这小蹄子,一个个都是捧高踩低的势利眼,也不想想以前自家小姐当家的时候给了她们多少好处。 绿英捂着脸,眼底闪过一抹怨愤,但到底不敢发作,只能委委屈屈地低头认错。 “是奴婢逾越了,奴婢也是怕夫人等急了怪罪少夫人。” 陆知苒语气不咸不淡,“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倒是劳你替我操心。” 绿英觉得现在的少夫人气势压人,完全不似以前那般柔善好说话了。 她低着头不敢吭声,陆知苒也不再理会她,抬步便往外走。 第24章 又给我安了什么罪名? 永福居内,姜氏和楚翊安早已等得满肚子火。 姜氏原本只是在装头疼,这会儿是真的被气得头疼了。 “安儿,你也瞧见了,现在陆氏是完全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 楚翊安脸上早已乌云密布,袖中的拳头也握得咯咯作响。 文嬷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咬牙开了口。 “大少爷,原本有些话轮不到老奴说,但老奴实在是看不过去了。” 她“扑通”跪下,开始添油加醋地告状。 “这次夫人唤少夫人前来,为的是婚宴采买之事。您有所不知,这三年,侯府大大小小的宴饮,都是从少夫人的铺子上采买酒水,干货和茶叶,为的便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多照顾少夫人的生意。” “这回侯府便也照例在少夫人的铺子里采买,只是采买数量太多,侯府一时没结清银两,便先记在账上,过几日再把银子补上。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咱们侯府难道还能赖了那点银子不成?” “可少夫人却借此发难,硬是让她手底下的掌柜百般刁难,说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简直是半点不把侯府的颜面放在眼里啊!这些年夫人待少夫人宛若亲生,那是一日规矩都没有让少夫人站过,而今少夫人却如此下夫人的脸,奴婢实在是为夫人感到寒心。” 文嬷嬷说着说着,就开始抹起了眼泪,姜氏更是一副失望到极致的模样。 楚翊安的火气一拱一拱地在胸腔冲撞,直接徒手捏碎了一枚杯盏,“好个陆知苒,她是半点没把我昨夜的话放在心上!她既这般不识好歹,母亲又何必再照应她的生意?咱们侯府换其他铺子采买便是!” 姜氏露出几分难色。 “安儿,侯府的情况你也知晓,一时半会儿也的确拿不出这般多银子,暂时赊欠也是无奈之举。陆氏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刁难。” 楚翊安蹙眉,“书宁不是拿出一大笔银子吗?” 姜氏照例哭穷,“那笔银子听上去多,但真用起来就半点不禁用。若是普通宴席也就罢了,但这次咱们邀请到了李家,还有好些以往结交不到的人家,宴席的规格自然与以往不同,不然岂不失了体面?” “侯府的困难只是暂时的,过些时日自然就能把银子补上,陆氏但凡大度点,就不应当在这件大事上存心刁难,她啊,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存心要搅了这场喜宴。” 楚翊安的火气被挑起,他怒而起身,“我这便去当面问问清楚,她到底想怎样!”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我来了,你有什么话想问?” 陆知苒脚步不紧不慢,面上神色亦是十分平静,与他们的满脸怒容形成强烈对比。 楚翊安见她依旧如此云淡风轻,气得双目喷火。 “你可知我们等了你多久?” 陆知苒还尚未开口,绿英就捂着红肿的脸,小声啜泣。 “奴婢也担心夫人和大少爷等急了,便出声劝了一句,可少夫人却让下人扇了奴婢一耳光。” 她生得容貌清丽,此时低垂着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纤长脖颈,她的语气中更是满含无限委屈,配上那红肿的面颊,分外惹人怜惜。 楚翊安本就怒火中烧,绿英的挑拨成功戳到他的肺管子。 “你当真好大的威风,连母亲身边之人都敢随意打骂!” 绿英低着头,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陆知苒反问,“照你这意思,我这个正头夫人,连教训一个丫鬟的权利都没有?” 楚翊安强调,“她是母亲身边之人。” “这丫鬟借着母亲的势,在我面前吆五喝六,半点规矩都没有,若我不好好教训她,旁人还以为母亲身边之人都如她这般不知规矩,目无尊卑。” 绿英急忙辩解,“大少爷,不是的,奴婢没有……” 陆知苒淡淡一笑,“瞧瞧,主子说话下人一再插嘴,这还不好好教训,以后岂不是连规矩二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了?” 楚翊安被怼得一时说不上话来。 姜氏沉着脸,“好了,说正事。” 绿英有些不甘心就这么退下,但被文嬷嬷一记眼刀扫得瑟缩一下,赶紧告退了。 陆知苒气定神闲,“不知母亲唤儿媳前来,所为何事?” 楚翊安轻呵了一声,“你还好意思问?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陆知苒:“时不时就会有人往我的头上扣帽子,谁知道这次又给我安了什么罪名?” “你……” 楚翊安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质问,“是不是你让你手底下的管事刁难侯府采买?” 陆知苒一脸疑惑,旋即恍然,“你说的是谭管事不让侯府赊账之事?那确有其事。” 楚翊安冷笑,“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你以为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我与书宁的喜宴就会受阻挠吗?你越是如此,便越令我生厌!” 陆知苒自动过滤掉他那些自信发言,只淡淡道:“我没有什么需要狡辩的,这件事我的管事并没有做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是正常买卖的规矩吗?” 楚翊安的怒气已经快压不住,“侯府家大业大,还会赖掉你的银子不成?这满身铜臭的酸臭味,实在是臭不可闻!” 他们买东西不给银子还有理了? 陆知苒简直气乐了,“既然侯府家大业大,又何必要拖欠我这碎银几两?直接给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实在不行,换别家采买便是,兴许别家东家大方,愿意让侯府赊欠。” 楚翊安怒目而视,“若非为了照顾你的生意,你当侯府愿意去你的铺子采买?实在是不知好歹!” 陆知苒语气发冷,“照顾我生意?你不若先替侯府把这三年在我铺子里赊欠的银子还了再说这话!” 还照顾她的生意?到底多厚的脸皮才说得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她朝一旁的丹烟伸出手,丹烟便把一本账册交到了他的手里。 谭管事做事贴心,方才便把这历年的账目一并送来了。 陆知苒翻看,语气冰冷地念了起来。 “庆历十五年三月,侯府办了一场春日宴,在我的酒铺要了二十坛上好的松苓酒,共计六百两;在我的茶庄要了十包刚上市的顶级碧螺春,共计五百两;在我的干货铺子要了榛、松、桃、杏……” 第25章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陆知苒一页页翻着,念得不紧不慢,楚翊安看着那本厚厚的账册,眼底难掩震惊。 他拔高了声音,“这怎么可能?侯府到底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岂会拖欠你那点小钱?” 陆知苒眸光一转,看向姜氏,“你若不信,大可问问母亲。” 谁料,姜氏竟是矢口否认。 “简直荒唐,侯府何时欠了你这些银子?每回侯府在你的铺子里采买,可都把银子付清了。” 楚翊安听了母亲这话,怒火顿时烧得更旺,看着陆知苒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深深的失望。 “陆知苒,你竟敢伪造账册?你是想钱想疯了吗?敢算计到侯府头上来了!” 陆知苒并不搭理楚翊安,只似笑非笑地看向姜氏。 “母亲当真不记得了吗?这一笔笔的账目可都有迹可循。” 姜氏冷笑,“我便是再老眼昏花,也不至于连这么大的事都能记错。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这所谓的账册究竟是从何而来?” 姜氏目光严厉,大有责问之意。 她丝毫不心虚,她在那几间铺子里都有人,这么些年过去,他们早就把那些账目抹平了。 陆知苒语气笃定,“这是谭管事交给我的账册,怎会有错?这几年,我京城的铺子都是谭管事在统筹打理,从未出错。” 楚翊安只觉得无比荒唐,“就凭着一个外人给的账册,你就怀疑侯府拖欠了你的银子?在你心里,一个管事竟比母亲的话更加可信?” 姜氏看着她的眼神亦满是失望,“你还是回去好好查一查这位谭管事吧,你久居内宅,不曾亲自打理商铺事宜,只怕这些年侯府花在你铺子里的那些银子,全都进了他的口袋!” 谭旭文为人精明不好糊弄,有他在,姜氏手底下的人行事都要收敛着,姜氏早就觉得他碍眼,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挑拨一番,好让陆知苒自己把人给换了。 陆知苒似是无话可说,看着手中账册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怀疑。 姜氏见她终于无话可说,心中那股郁气总算稍稍纾解几分。 楚翊安看她的眼神充满嫌弃,“就你这识人能力,便是再大的产业落在你手里也要被败光!” 姜氏幽幽叹气,“我倒是给你派去了不少得力之人,能力不凡,忠心耿耿,断然不会干出这等中饱私囊之事。只可惜,那些人才一个个都被埋没,不得重用,反倒是养了一只硕鼠。”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道着急的声音,“夫人,不好了,何管事的老娘在外头求见,说何管事被官府带走了!他用陈茶以次充好,糊弄客人,从中谋利……” 在看到屋中情形,那慌张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屋内众人该听到的也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姜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刚刚的话还没落地呢,大巴掌就朝她呼来了。 真疼! 楚翊安一时却没反应过来,他一听这话就怒了。 “这些奴才一个个当真是贪得无厌,主家好好供养着他们,倒是把他们的胃口给养大了!如此蛀虫不必再留,不然当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姜氏发出一阵呛咳。 陆知苒好险没笑出声来,但她很有涵养地忍住了。 她转而问那传话的婆子,“你说的何管事,是哪个何管事?” 那传话婆子声音比方才弱了不少,“便,便是少夫人您那品香茗茶庄的何管事。” 楚翊安立马朝陆知苒冷嘲热讽,“这就是你挑的人?一个个都是尸位素餐的蛀虫!” 姜氏:“咳咳咳……” 陆知苒低头掩唇,遮住自己怎么都压不住的唇角。 笑够了,她才抬头,一脸认真地提醒。 “不好意思,你弄错了,这位何管事不是我挑的人,是母亲亲自为我挑选的,能力不凡又忠心耿耿,且绝不会中饱私囊的人才。” 楚翊安:…… 他浑似被自己抡了几个大耳光,表情精彩,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察觉到陆知苒一直在憋笑,他更是羞愤到了极致。 十分生硬地强行找补,“我方才是听岔了。何管事素来老实本分,怎会手脚不干净?” 陆知苒淡笑,“我也担心其中有什么误解,毕竟,那何管事可是母亲极力推举之人,为人品性不应当这般不堪才是。” 她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反讽。 楚翊安把火气都撒在传话婆子身上,厉声怒喝,“快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传话的婆子吓得一哆嗦,扑通跪下,磕磕绊绊地开口。 “那位贵客本是买了茶叶去孝敬上峰,谋求升迁,但,但收到的却是陈茶,那名贵客非但没办成事,还与上峰结了仇,他气不过,这才报了官。” 楚翊安一改方才的态度,开始维护何管事。 “官府可审出结果来了?若是尚未审出结果,如何就能断定此事是何管事所为?” 传话婆子摇头,“奴婢不知。” 楚翊安似是终于找到了些许底气,“此事光凭一人的一面之词,如何作数?何管事身上究竟干不干净,自有知府大人做出裁断,而不是由那所谓贵客说了算。” 楚翊安怀疑,那所谓贵客根本就是有人刻意安排,只是为了栽赃到何管事的身上罢了。 而会安排这一出戏的人,除了陆知苒,不做他想。 陆知苒不紧不慢地开口,“按时间推算,官府那头的审查结果应当出来了,现在派人去官府一探便知。” 姜氏眼皮一跳。 何管事手脚到底干不干净,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可禁不起查! 姜氏正欲推脱身体不适,把此事岔过去,外头就传来了一道通传,“夫人,少夫人跟前的金嬷嬷求见,说是要回禀何管事受审一案。” 陆知苒露出恍然之色,“想来是官府结果这就出来了,谭管事给奶娘递了消息。此事结果如何,传奶娘进来,好好问一问便知。” 姜氏:“不……” 她揉着脑袋正欲装病,楚翊安的声音已然盖过了她。 “把人传进来!” 姜氏:……真是她的好大儿! 金嬷嬷快步入内,朝上首的几位主子行礼。 陆知苒:“奶娘,可是何管事在官府那头的审理有结果了?” 金嬷嬷声音洪亮,“正是。何管事被客人状告以次充好,欺蒙客人,起先他拒不承认,幸而官老爷明察秋毫,派人去他在茶庄的书房搜了一番,这一搜就搜到了不少证据!” “那书房的暗格里头,放着好几本造假的账目,其中所记全是他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从中牟利的证据。” “知府大人又派人去他的私宅搜查了一番,又从中搜出了不少脏银,足有五千多两!” 第26章 扯下最后一层遮羞布 金嬷嬷越说嗓门越大,颇为义愤填膺。 那些可都是自家小姐的银子啊,全被这些蛀虫贪墨了去。 这还只是能搜出来的,被花掉了的银子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听了这番话,楚翊安的脸色简直黑得跟锅底似的,再找不到找补的话了。 姜氏恨恨咬牙,好个陆知苒,以往闷不吭声的,冷不丁就给自己来这么一记闷棍,她可真是好样的! 这还不算完,金嬷嬷露出一抹微微迟疑的神色。 “还有一件事,奴婢不知该说不该说。” 姜氏满肚子的火,连平日的伪善都懒得装了。 “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金嬷嬷被训了也不在意,依旧声如洪钟地回禀,“何管事还交代了一桩事,他说这些年侯府在茶庄里买的茶叶都是赊账,从未结过尾金,但他是夫人您的人,便想法子替夫人把这些账面抹平了。” 这话简直是把姜氏最后一层遮羞布给扯了下来,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胡说八道!” 她已然不如先前镇定,但却必须强撑着,决不能松口承认这件事。 一旦承认,侯府不仅要把那笔银子补上,她的颜面也会被狠狠踩在脚底,再也捡不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文嬷嬷,语气严厉,“采买之事都是李大牛在管,银子也是经他之手,现在却多了这么一笔糊涂账,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题出在谁的身上?” 文嬷嬷一个激灵,立马“扑通”跪地,砰砰砰磕了一串响头,语气诚惶诚恐,“夫人明鉴,我家那口子素来老实本分,断然不敢蒙蔽夫人!就,就算他真的要贪,最多也只敢贪些蝇头小利罢了,断然不敢贪墨这么一大笔银子啊!” 文嬷嬷比任何人都清楚,侯府压根就没有分拨过那笔银子。 这些年,侯府都是在少夫人的铺子里白吃白拿。 但现在少夫人不肯吃这个闷亏,要把天捅破了,自然需要一个替死鬼。 文嬷嬷可不希望她家男人当这替死鬼! 姜氏也并非真的要发难李大牛,她如此发作一番,不过是为了做戏做全套,撇清自己罢了。 何管事已然是一枚弃子,这口黑锅自然要全推到他的头上去。 文嬷嬷大声控诉,“此事定是何管事所为,那些银子,十有八九都进了他的口袋!” 姜氏的胸口上下起伏,语气也添了几分急促。 “好个何顺,我以前真是错看他了!” 陆知苒将姜氏的把戏看在眼底,但她并不拆穿。 她今日的目标本就直指何顺。 把他从自己的茶庄扫地出门,再让他把以前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借此机会,再把其他铺子的情况都摸一遍,顺理成章地把姜氏安排的人统统料理了。 她这些年亏的银子,只要能要回来就行,至于这些银子是姜氏还是何顺,抑或是其他人出,她并不在意。 陆知苒一脸真诚地看着姜氏,“原来那笔银子竟是被何管事贪墨了去,此前是儿媳冤枉母亲了。这么看来,其他铺子的银子的去向也有必要好好查一查了,可不能叫母亲既出了银子,又担了骂名。” 姜氏一听这话,立马一个激灵清醒了。 她得赶紧传信出去,不能再叫他们被抓了把柄。 不过,一切为时已晚了。 姜氏勉强扯出一个僵硬表情,“是该好好查一查。” 闹了这么一出,姜氏半点好处都没捞着,还损失了一员大将,她如何甘心? 她调整了一番面上表情,重新把话题拉了回来。 “不论如何,误会解开总是好事。过两日便是侯府的大日子,各种食材需得尽快备齐,耽误不得。这三年侯府办宴用的都是你铺子里的食材,母亲还是只相信你。” 陆知苒闻言便笑,“能得母亲信任,儿媳可真是欢喜。母亲不如现在就把李采办唤来,把采买单子和银子一并交由儿媳,儿媳立马派人跟谭掌柜知会一声,第一时间给侯府备上一批最上等的好货,如此便不会耽搁了侯府的宴席。” 见她装傻,姜氏也只能把话挑明了。 “侯府账面上一时没有这般多现银,过几日母亲再补给你。怎么,事到如今你对母亲还不信任,担心母亲会昧了你的银子?” 最后这话大有激将之意,若面皮薄之人定然就受不得激,被迫答应了。 但陆知苒现在脸皮比铜墙还厚,别人不要脸,她比别人更不要脸。 “儿媳不是不信任母亲,而是担心再冒出第二个何顺来,届时岂不影响了我们婆媳关系?还是钱货两讫更加稳妥些。” 她这般油盐不进,姜氏的面色一下沉了下去。 “母亲知道你不缺这点银子,你又何必故意如此不近人情?就算你对安儿与书宁之事依旧心存疙瘩,但这场宴席不仅仅是他们的婚宴,更是侯府向上结交的一次关键转折,你不可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便故意为难。” 听听,这话头一转,责任又落到自己身上来了,陆知苒都不得不佩服姜氏这颠倒黑白的本事。 楚翊安也沉着脸开口,“平日里你要争风吃醋,我姑且会由着你,但这次非同小可,望你以大局为重。” 不愧是姜氏养大的,他们母子俩不要脸和自以为是的程度简直不相上下。 “你们不是在与我谈生意吗?在商言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有什么不对?” 楚翊安声音沉了几分,“侯府此前并未拖欠你的银子。” 陆知苒反问,“所以呢?之前没有拖欠,这次我就一定要让侯府赊欠?以往我给侯府通融,那是情分,我现在不乐意了,那也是本分,便是说破天去,也无人可以挑剔我的错处。” 姜氏语气沉了三分,“我们都是一家人,难道连这点情分都没有?以往母亲待你如何?你这般翻脸无情,母亲实在失望。” 来来去去就是这套说辞,她没说腻,陆知苒都要听腻了。 她淡淡道:“正所谓亲兄弟明算账,儿媳这么做,不过是为了避免日后再生嫌隙。您瞧,我们的生意还没做成就已生出龃龉,如此,这桩生意便算了吧,免得日后我们的婆媳关系再受影响。” 她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话踢了回来,姜氏气得心梗。 第27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硬生生地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姜氏换上了一副态度。 “并非母亲要为难你,而是侯府的确有些困难,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这是安儿回京之后的第一次宴席,京城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这场宴席不能办得草率了,叫人看轻了安儿。你就当为了安儿的前程想想吧。” 她这话明着是示弱,但却大有挑拨之意。 果然,楚翊安听到自己母亲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人,只觉得既心疼又愤怒,他所有的火气都落在陆知苒的身上。 “陆知苒,母亲都亲口求你了,你还想怎样?你非要闹得家宅不宁才甘心吗?” 陆知苒冷冷道:“我从来没让谁求我,你们求了,那也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何干?别人求我我就得答应,那人人都来求我,我岂不是要把命都交出去?” 楚翊安不可置信,“你……那是别人吗?那是你婆母!母亲视你如亲女,你岂能如此不孝?” 陆知苒已经完全失去了与之虚以为蛇的耐心。 “若当真视我如亲女,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侯府的前途来压我,叫我为难。” 这话简直是把姜氏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地踩,双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姜氏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你……好好好,你很好!” 楚翊安怒不可遏,“如此不孝不悌,我定要休了你!” 陆知苒腰杆挺直,神色傲然,“你当真敢休,我敬你是条汉子!” 这三年,她兢兢业业操持庶务,侍奉公婆,他一回来就抬平妻,为其请封诰命,补办喜宴。 若他还敢在这个关头休妻,那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陆知苒了解这个男人,他不会这么做。 他即便是要休妻,也会暗中谋划,把错处栽赃到别人身上,他半点错处都不沾染。 楚翊安的面皮狠狠抖动,袖中拳头亦是握得咯咯作响。 只觉胸中有一团熊熊怒火在燃烧,烧得他快炸了。 曾经,他也被这个女人的外表所迷惑,现在,他只觉得对方实在面目可憎! 陆知苒不再管他们难看的脸色,直接告退离开了。 她一走,楚翊安便一拳砸在小几上,瞬间将小几砸得四分五裂,他的手上亦是渗出血来。 姜氏一下从震怒中回神,急忙命人去准备伤药。 “安儿,你便是再如何恼怒,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撒气。” 楚翊安根本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如此发泄一通,依旧没法驱散胸中郁气。 “儿子是气自己当初识人不明,竟以为陆氏是个好的。” 姜氏何尝不气?陆知苒已经彻底失控,一颗不受控制的棋子,连废棋都不算,只有彻底除掉方能安心。 但眼下,也的确不是好时机。 这口气,他们就只能暂且忍下。 姜氏长长叹了一口气,“当初你祖父在苏州受过洛氏的恩惠,这才把你的亲事许了出去,谁能料想她会是如此品性。不提她。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宴会所需食材问题……” 归根结底,就是银子的问题。 “安儿,你看……” 楚翊安眉峰一跳,立马道:“书宁已经出了一笔银子,不能再去向她伸手。” 姜氏也不过是稍稍试探一番,很快也打消了这个主意。 羊毛不能光逮着一只羊薅,若是把人逼急了,以后再想从她身上捞好处就不好办了。 其实,赵书宁当初给的那笔银子完全足够了,只是姜氏不想全都拿出来罢了。 她习惯了在陆知苒的铺子里白拿东西,自然不想再掏银子买。 只是没想到,今日却是踢到了铁板。 楚翊安:“银子的事,儿子来想办法。” 生怕他再去向同僚开口,姜氏赶紧把此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母亲有法子,此事你无需多管。你的目光当放在外头的事业上,不要把太多的精力花在内宅这些琐事上。” 楚翊安沉默了。 他也不欲多管这些,但母亲每每都派人来传自己,他便是想避也避不开。 回到玉笙居,陆知苒便立马吩咐金嬷嬷,“让福贵给谭叔递话,开始全面收网。” 此事已然开了头,就要一鼓作气,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更何况,她与姜氏已经撕破了脸,她就没必要再留余地了。 经此一事,她在侯府的境地会越来越艰难,但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大不了就跟他们拼命,她已经死过一回,没有什么好怕的。 傍晚时分,赵书宁踏着夕阳回到侯府,她第一时间去了世安苑,寻到楚翊安。 “翊安,侯府可有百年人参?” 她的神色急切,一把抓住了楚翊安的手。 楚翊安轻嘶了一口气,赵书宁这才注意到他右手上包着纱布。 “你的手怎么了?” 楚翊安的眼底顿时笼上一抹愠怒,语气更是难掩嫌恶,“不提也罢。你需要百年人参?可是哪位贵人用得上?” 赵书宁立马猜到,只怕又与陆知苒有关。 她也顾不上多问,“我在太医院听说,吏部尚书邢大人的父亲前两日突发中风,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我想去试一试,需要一株百年人参。” “若我能把邢大人的父亲治好,不仅能抬高我的声望,还能跟邢家就搭上线了,邢大人掌管着官员升迁考核,有了这层关系,你以后的升迁就能更加顺利了!” 她两眼亮晶晶的,眸底藏满了势在必行的野心。 楚翊安亦是眸光微亮,原本今日沉郁的心情似是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束希望的光芒照了进来。 他看着赵书宁,眸底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动。 “书宁,能遇到你,实乃我三生之幸。” 赵书宁面上微赧,心头更是漾起一股甜蜜。 “我说过,我与普通后宅女子不同,我不是只能依附你的藤蔓,而是能与你并肩的大树。” 楚翊安看着她,眸中更加动情。 赵书宁急切追问,“中风之症不好治,我需要一株百年人参,若是没有,我也并无把握。侯府的库房定然有的,对不对?” 楚翊安立马从温情中抽离,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他的面色有些尴尬,“据我所知,侯府并没有百年人参。” 第28章 一定要得到那株人参 赵书宁顿时大失所望,但她又不甘心,“你想来对侯府库房的东西也不甚清楚,还是先去问问母亲吧。” 楚翊安心中虽然不抱希望,但还是派人去永福居询问了一番。 小厮很快带来了回信。 “夫人说,侯府并无百年人参。” 赵书宁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但紧接着,那传话小厮又补了一句,“不过夫人说,少夫人的陪嫁里有一株五百年的老参。” 赵书宁眸底的失望顿时化作满满的惊喜。 五百年的老参,那可是救命的好东西!有了这株人参,她便能有十足的把握! “太好了,翊安,咱们去玉笙居走一趟,定要让陆知苒把那株人参交出来。” 她说着抬步就要往外走,楚翊安却是脸色黑沉地拦住她。 “不必白费力气了,她不会给的。” 赵书宁理所当然,“她为什么不给?这是有利于侯府未来,也有利于你的前途的大好事。若治好了邢大人,她也能有一份功劳。” 楚翊安面露嘲讽,“她若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他抬起受伤的右手,“我这伤,便与她脱不开干系。” 他将今日发生之事道出,说到最后,他又添了满肚子郁气。 “她自私自利,更是嫉妒你得了我的宠爱,断然不会想看到你大出风头。” 赵书宁的思路却是完全跑偏了。 她心底升起一股隐隐不舒服的感觉,“我拿出的那笔银子呢,何至于要到她的铺子里赊账?” 那般多银子,办一场宴席还不够?? 赵书宁不禁怀疑起那笔银子的真正去向,同时更有种自己在陆知苒跟前丢脸了的屈辱。 楚翊安到底没管过家,对操办宴席的花用亦不甚清楚,他便用姜氏的那套说辞解释了一番。 赵书宁依旧觉得心中不痛快,“就算如此,难道侯府当真就一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再不济,母亲自己一点私房银子都没有?” 姜氏这般一毛不拔,只想变着法儿从陆知苒身上捞好处,这让赵书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或许,自己与当初的陆知苒一般无二,也是被她占了便宜的冤大头。 赵书宁的语气不佳,楚翊安心底也生出几分不悦来。 “若此事尚有转圜,她定然也不会愿意对陆知苒低头。母亲为我们操劳宴席,可谓尽心尽力,你不应当这般质疑她。” 赵书宁满腔的话都尽数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我一定要得到那株人参,你必须帮我拿到,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楚翊安想到陆知苒最近的大逆不道,顿时一阵头大。 “现在那女人就是一块滚刀肉,我根本拿她无可奈何。” 赵书宁不屑冷哼,“这一切都是她的伪装罢了,我不信她真的有这番魄力,敢与侯府彻底决裂。” 只要她还想在侯府讨生活,就必然不敢无所顾忌。 玉笙居,陆知苒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许是姜氏又在骂她了吧。 翠芙却担心自家小姐冷,立马到衣橱里给她寻了一件厚实些的外衫。 “这几日天气慢慢凉了,奴婢这下是真信了您的推断,今年定是个寒年。到时候咱们囤的那些棉花和炭可就能卖个好价钱了。” 陆知苒灿然一笑,“听我的,错不了。” 今日她的心情甚好,料理了何管事等一众蛀虫,还狠狠打了姜氏的脸。 方才,福贵还传来了另外一个好消息,她的那株人参卖出去了,买家正是邢家。 他们也照着陆知苒的吩咐,把胡桃巷子有一神医之事告知了对方。 不出意外的话,邢大人会请那人去试一试。 陆知苒已经牵好了线,搭好了桥,接下来就只能静待花开了。 正这时,外头又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陆知苒浑身的懒散立马一扫而空,心底闪过一抹厌烦。 有完没完了这是。 赵书宁也不跟她寒暄,直奔主题。 “听说你的嫁妆里有一株五百年的人参?” 陆知苒闻言,眸光微动。 原来是为了这个而来,看来,她也听说了邢老太爷的病情。 也是,她行走于太医院,对此事有所耳闻也并不奇怪。 陆知苒:“曾经有,不过不巧,前两日我刚让人拿到了铺子里售卖,现如今已经卖掉了。” 赵书宁大惊,“什么?怎么会这么巧?你是不是在骗我?” 陆知苒面露疑惑,“这是我的嫁妆,如何处置都是我自己的事,我犯得着骗你?” 赵书宁一噎。 她不再与陆知苒争辩,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有个病人需要用到人参,那个病人十分重要,关涉到侯府的未来和翊安的前程,你把人参拿出来,若我治好了那位病人,你也算立了一桩大功劳。” 陆知苒基本上可以断定,她的确是为了邢老太爷而来。 “是我说得不够清楚,还是你听不懂人话?我那株人参已经卖出去了,我拿什么给你?” 更何况,就算人参还在,自己也不会拱手让人。 赵书宁沉了沉眸,“你又不缺银子,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卖人参?你敢不敢让我去你库房搜一搜?” 陆知苒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折服了。 “那是我的库房,凭什么让你搜?” 赵书宁立马一口咬定,“你果然心虚了!” 陆知苒淡淡看着她,“不是我不敢,而是你不配。” 还想搜她库房,多大的脸! 楚翊安一直沉着脸看着她们交锋,眼见赵书宁同样在陆知苒手底下吃瘪,他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同病相怜之感。 他早说过了,陆知苒这女人现在不好对付,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赵书宁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做了让步。 “你到底要怎样才愿意把人参拿出来?我买总行了吧!但你可要想好了,我若买下,以后此事的半分功劳都落不到你的头上。” 陆知苒一脸真诚地看着她,“你不妨先给自己瞧一瞧,看看你的耳朵和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然怎么总是听不懂人话?” “你……” 楚翊安沉声开口,“陆知苒,你不要太过分!” 陆知苒又礼貌地补了一句,“顺便也帮他看看,他的脑子和耳朵也不大好使。” 第29章 功劳被人截胡了 一句话几乎快把楚翊安点炸了。 他咬牙切齿,“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休了你!” 陆知苒:“请便。两位,慢走不送。” 眼见陆知苒转头就要走,赵书宁恼怒大喊,“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就为了与我争高下,你把翊安的差事搅黄不说,现在补救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还要任意妄为,你非要把我逼走才肯善罢甘休吗?” 楚翊安一把抓住赵书宁的手,语气铿锵,“就算要走,也是这个女人走,与你何干?” 他转而看向陆知苒,眼底满含冷意。 “陆知苒,既然你这般软硬不吃,不识好歹,那就不要怪我对你不留情面。我这便派人去陆家,让陆大人亲自把你接回去!我们侯府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这女人敢一再拿乔,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那自己偏就不惯着她! 陆知苒心里冷笑,如果是之前,楚翊安的这句话还会让她有所忌惮。 毕竟赵书宁索要人参,为的是救治邢老太爷,她父亲本就想巴结邢大人,届时,他势必会站在他们那边,联合对自己施压。 但她这支人参,刚好就是卖给的邢老太爷,以她自己商铺的名义。 她父亲那么会算计的人,又怎会搭理他们! 见她一时没说话,楚翊安以为她的软肋在陆家,大发慈悲般地开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那株人参拿出来,若书宁立功,你也能跟着沾光。” 陆知苒无语。 “我有什么必要与你们说谎?人参我真的已经卖了,你们爱信不信!” 她的这番表现总算让二人相信了她的话。 赵书宁顿时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失望到了极致。 她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只要拿到这根人参就能万事俱备,可偏偏,陆知苒竟然把人参卖了! 赵书宁气急败坏,“你怎么不早说!” 陆知苒:? “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了,是你自己不信啊。” 赵书宁恨恨道:“你可真是成事不足!” 撂下这话,她便转身快步离开,连楚翊安也顾不上。 她要想办法尽快弄到一根百年人参,哪怕是花重金,也要买到! 二人一走,陆知苒的面色也笼上一层阴郁。 原本她还不急不躁,现在心头却是添了一股紧迫。 她不能再继续这样等着鱼儿自己上钩,她必须要再推一把,促成此事。 不然,若事情依旧照着前世那般发展,让赵书宁抢了先,她就是做了一场无用功了。 陆知苒急忙唤来金嬷嬷。 “奶娘,你去把福贵唤来。” 金嬷嬷匆忙去了,回来时竟带回一个意外的好消息。 “小姐,大喜,福贵传来消息,胡桃巷子的那位去了邢家,给邢老太爷看病去了。” 陆知苒一听,立马精神一振。 “当真?竟这般快?” 她方才还在想如何才能促成此事,没成想,事情竟然办成了? 金嬷嬷:“谭管事说,此事背后似乎还有旁人的手笔,他怀疑或许是先前曾暗中给他透露消息那人所为,只是对方行事隐蔽,谭管事也没法确定。” 陆知苒闻言,也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懊恼。 往好的方面想,他们截了赵书宁的胡,她想借此机会立功,再无可能。 但往坏的方面想,这个举荐之功也没有落到自己的头上。 她再没了与邢家攀上关系的筹码。 这也说明一直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 她本以为自己是能捕蝉的螳螂,却不想后头还有一只黄雀。 对方到底是谁? 她再次开始回忆和梳理前世的记忆,但实在全无头绪。 “小姐,此事是否要继续深查?” “查!” 她不想这般一直不明不白地被人窥视,对方究竟是敌是友,她总要弄清楚。 事已至此,陆知苒便宽慰自己,凡事往好处想。 只要赵书宁没有抢到功劳,她这一局就不算输。 第二天,陆知苒还在等谭旭文给自己送消息,赵书宁就冲到玉笙居,满脸愤怒地责问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人参是卖给了邢家?” 陆知苒一副疑惑的神色,“邢家?哪个邢家?我并不清楚。” 赵书宁根本不信,“那是你的铺子,又是那么大的买卖,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只需要知道东西卖出去了,至于卖给谁,我并不关心。怎么,邢家有什么问题吗?” 赵书宁恨恨地剜向她,“邢家老太爷便是我昨日说的病人,他身患卒中,若我知道你已经把人参卖给了邢家,就可以直接登门毛遂自荐,为其诊治!我定能把他治好!” 陆知苒:“现在也不晚啊。” 赵书宁咬牙切齿,“已经晚了!昨夜邢家请了一位不知什么来路的大夫,把邢老太爷治好了!” 陆知苒故作不相信的模样,“卒中怎么可能一夜治愈?”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她的语气既愤恨又酸溜溜,更带着一股深深的不服气。 原本她以为,除了自己定然没人能治好卒中之症。 经过一晚上的挣扎犹豫,她还是决定搏一搏,是以她主动请缨,前往邢家为邢老太爷诊治。 但她却看到了已经恢复清醒的邢老太爷。 他甚至已经能开口说话,且口齿清晰,并未有嘴歪眼斜,口水直流的丑态。 那番状态,谁能相信他曾是卒中患者? 赵书宁有些失态地追问,这才得知昨夜已有一名大夫来给邢老太爷诊治,正是那人治好了对方。 赵书宁明知失礼还是追问了其身份,却没得到答案。 她不禁想,如果自己抢先一步为邢老太爷诊治,定然也能把他治好。 她对那位身份不明的同行生出了深深的危机感,更是迁怒到了陆知苒的身上。 若非她在这个关头把人参卖了,自己又怎么可能错过良机? 陆知苒从赵书宁的口中确认了邢老太爷的情况,心中也不由微微舒了口气。 毕竟此事有自己的手笔,若因她一己之私,让邢老太爷发生意外,她也会因此愧疚自责。 幸而没有,他恢复得比前世好太多,而赵书宁则是因此事气得跳脚。 第30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原本我可以借着这次机会治好邢老太爷,为侯府铺出一条更好的人脉,现在全被你耽搁了,你真是侯府的扫把星!” 赵书宁一张嘴就给她扣了一顶大帽子,千错万错,全都成了陆知苒的错。 陆知苒也不得不佩服她这颠倒黑白的能力。 “且不说我的人参该不该给你,就算给了你,你也未必当真能治好邢老太爷的病,这份功劳不一定能落到你的头上。你把那份假设的功劳算在你的头上,借此向我发难,这是不是有些太没道理了?” 赵书宁扬声反驳,“你敢质疑我的医术?我连当初的西平疫情都能平复,岂会连一个小小卒中都治不了?侯府本可以顺利与邢家搭上线,现在却因你全毁了!” 陆知苒条理清晰地反驳,“首先,你在我的人参卖出去之后才来寻我,是你消息滞后,晚了一步,责任在你,不在我。其次,你不敢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就毛遂自荐,这才让旁人抢了先机,是你魄力不够,能力不足,责任亦是在你。” “所以,侯府这次大好的机会,是被你自己亲手断送的,与我半分不相干,你便是心中不快,想要撒气,也别想算在我的头上,我不认。” 赵书宁被她反驳得哑口无言,旋即涌上一股羞恼。 “你休要逃避责任!” 陆知苒淡声反驳,“此事无论横算竖算也算不到我的头上,真正逃避责任的人是你。你若当真硬气,就应该寻到那位治好邢老太爷的大夫,与对方在医术上正面较量一番,而不是跑到我跟前,像疯狗一样撒气。” 赵书宁发现自己在陆知苒面前半点便宜都占不到,她因功劳被抢所带来的愤怒无法得到转嫁和纾解,整个人憋得几乎要爆炸。 没有回自己的青黛阁,而是抬步去了楚翊安的世安居。 明日便是他们成亲的日子,按理说他们不该见面,但他们的情况特殊,也就没那么讲究。 楚翊安正在练字,他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心浮气躁,需要好好沉静下来。 正渐入佳境,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他的思绪被打断,一副即将完成的好字也落下一滴墨迹。 这帖字彻底毁了,楚翊安的好心情也消失无踪。 “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我的吗?” 房门被推开,赵书宁走了进来,她的脸上依旧残存着怒意。 “翊安,是我。” 见到她,楚翊安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怒意,换上了和缓的语气。 “书宁,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除了陆知苒,还能有谁?” 楚翊安一听到她的名字,眉头就立马蹙了起来,心头更添了几分厌恶和烦躁。 “她又做了什么事?” 赵书宁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尽数道来,楚翊安听了,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 邢老太爷的病竟然被旁人治好了! 书宁彻底失去了这个机会,侯府也错失了与邢大人结交的良机。 “若非陆知苒,我怎会错失这般良机?” 楚翊安心口堵着一团郁气。 他对赵书宁的医术无条件信任,他已经把邢家的功劳视作囊中之物。 但现在,一切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种感觉,比从未拥有过更加让人失望。 “她果然克我!” 赵书宁立马道:“那就把她休了!” 楚翊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最后却是摇头,“我何尝不想?但眼下的确并非良机。若此时休妻,旁人定会非议你善妒不容人,你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我不在乎!我是有真本事之人,名声于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楚翊安握住她的手,一脸深情,“可是我在乎。书宁,我不希望你因我蒙上半分瑕疵。” 更何况,就算她无所畏惧,楚翊安却有顾忌。 他刚入朝堂,不希望因为内宅之事被言官参奏。 赵书宁不知他心中的全部想法,只觉满心感动。 可是一想到陆知苒,她心中便如同扎了一根刺,不除不快。 既然不能直接休了她,那就让她身败名裂,到时候侯府再将她扫地出门,就顺理成章,无人置喙。 翊安性情耿直,行事光明磊落,定不会做那等阴私之事,既如此,便交由她来办。 赵书宁的心中转过几番思量,面上却半分不露。 翌日,楚翊安和赵书宁大喜之日到了。 天气陡然变冷,侯府下人们早早起身忙碌,一个个冷得直呵气。 不禁有人嘀咕,“今年这天儿可真是怪,前段时间都还那般暖和,今日一下就冷得人直哆嗦。这日子选得,可真是……” “嘘,你少说两句,万一被主子听到了,有得你挨板子的。” 那人立马噤声,很快忙活起来。 玉笙居,陆知苒被外头热闹的动静吵醒。 她拥被坐起,双眼空洞茫然,整个人透着股不谙世事的懵懂。 翠芙和丹烟听到动静入内,见她神色,便知自家小姐没睡好。 翠芙很是心疼,“又不是真正的成婚,搞得这般兴师动众,平白扰了小姐好梦。” 丹烟也重重哼了一声,“便是张罗得再隆重,也定然比不上当初咱们小姐的喜宴。” 翠芙立马剜了她一眼,丹烟也自知失言,懊恼地咬了咬唇。 陆知苒却不在意,她早已不在乎了,自然无所谓。 她开口宽慰了丹烟,丹烟这才放下心来。 翠芙问,“小姐,您待会儿真的要出席吗?” 陆知苒还尚未回答,金嬷嬷就脚步匆匆地入内,脸上还挂着一抹愠怒。 “小姐,老爷又派魏嬷嬷来给您传话了,奴婢听得实在气人,一怒之下就把人打发了。” 陆知苒:“可是父亲交代我要宽和大度,今日要体面地出席宴席,招待宾客?” 金嬷嬷脸色难看地点头。 原话比这难听,她自然不会说出来污了小姐的耳朵。 陆知苒的面色冷了几分,翠芙和丹烟亦是露出愤愤之色。 她爹果然一如既往地自私自利,他所思所想,都是自己的利益,根本不会在意自己这个女儿的死活。 她淡淡开口,“既然父亲下了令,我自然不敢不从。” 这么多人想让她露面,她便如了他们的愿,只是,他们想踩着自己做好名声,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31章 吃食被人动了手脚 今日的宣平侯府格外热闹。 阖府上下都贴了新对联,挂上了红灯笼,从大门,仪门一路延伸到内垂花门,两边廊下都贴满了大红喜字,处处透着喜庆。 陆知苒还在慢悠悠地收拾打扮,姜氏就派了人来请她,一副生怕她不露面的架势。 她不露面,宾客就少不得对侯府指点议论,她若露面,这些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并不理会姜氏的催促,只依旧不紧不慢地拾掇自己。 丹烟也备好了今日早膳。 红沉沉的枣泥糕,紫酽酽的山药糕,一笼香气扑鼻的小笼包子。除此之外,还有一碗熬得软烂的粳米粥,旁边搁着几碟各色小酱菜,全是丹烟自己做的。 陆知苒以往早膳用得都不多,但今日她有预感,定然不安生,她可得好好把肚子填饱了。 刚吃了一口粥,她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丹烟瞧见了,当即问,“小姐,怎么了?可是不合胃口?” 陆知苒放下勺子,又拿起了其他吃食,掰开凑到鼻子前认真嗅了嗅,脸上慢慢笼上一层寒霜。 “这些吃食被人动了手脚。” 前世,她便曾被人下过这种药,那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会给她下药之人,除了赵书宁不做他想! 只是陆知苒有些疑惑,前世这药下的时间还要晚点…… 丹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诚惶诚恐地开口,“小姐,奴婢没有,这,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奴婢真的没有……” 陆知苒俯身,将她扶了起来。 “我没有怀疑你,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便是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 丹烟听得既愧疚又感动。 “都怪奴婢疏忽大意,让人钻了空子。” 陆知苒宽慰她,“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防着别人。你好好想想,是在哪个环节被人动了手脚,谁最可疑?” 丹烟思来想去也没想头绪来,神情顿时更加懊恼。 陆知苒沉吟片刻,“这些吃食你可有经过他人之手?” 丹烟立马摇头,“没有,奴婢做早膳之时并无其他人在小厨房中。” “那问题就出在食材上。可还有剩余的食材?你悄悄拿来我看看。” 丹烟立马去了,很快去而复返,陆知苒将她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检查一番,却没有闻到熟悉的味道。 丹烟一拍脑门,“我知道了,问题多半出在水上!” 她们院子里并没有水井,每日用水都是从府中水井中打的。 若要动手脚,那在水里动手脚的可能性最大! 丹烟又风风火火地跑去了,很快就舀了一大盆水来。 陆知苒凑近去闻,果然找到了原因,的确是水里被动了手脚。 丹烟怒道:“我这就去找陈婆子问问,到底是不是她干的!” 陈婆子便是负责取水的婆子。 陆知苒将她拦下了,“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我自有法子。” 这药陆知苒上一世吃过,她知道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赵书宁想要她在宴席上身败名裂,两世仇恨,这一次,她定要好好回报她! 陆知苒唤来心腹,如此一番做了安排,这才现身人前。 今日她穿了一身烟罗紫的金丝织锦外袄,脚上穿一双宝相花纹云头锦鞋,头上戴着一支金镶珠宝半翅蝶簪。 她的装扮并不出挑,但却有种春花盛绽的美,不言不语间更是带着一种清雅高华的气质。 更何况,她还是楚翊安的正妻,这个身份就更自带吸引力。 这三年,陆知苒交际应酬的机会很少,见过她的人并不多。 传言中,她乃商户女所出,行为粗鄙,上不得台面,不堪良配,而今乍一见,不少人都为之惊艳。 这番容貌气度,与粗鄙哪里沾得上半点关系? 有见过赵书宁之人都觉得,她比今日的新娘子都丝毫不逊色。 楚云清今日亦是精心装扮了一番,她头上戴着那套金丝八宝攒珠头面,身上穿的是最新款四季如意蜀绣罗衫,哪怕温度骤降,这身略显单薄,她依旧咬牙穿着,只为成为全场最大的焦点。 但陆知苒一来,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楚云清的脸上顿时笼上了一抹阴郁,但想到今日侯府贵客盈门,她就只能把心中郁气压了下去。 但有人却跳了出来主动找茬。 一道满含恶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今天这样的好日子,你怎么还好意思出来见人?” 这道声音,陆知苒再熟悉不过,她的眸底笼上一片晦暗。 回头,看着眼前之人。 对方穿着一身藕粉衣裳,瓜子脸,丹凤眼,眉眼上挑看着自己,眸底都带着股鄙夷不屑。 她是姜氏的亲侄女,楚云清的表姐姜锦年。 姜家只是京城的小门小户人家。 前世,陆知苒对姜锦年一直是客客气气的,可她却仗着姜氏的关系,屡屡在自己面前耍威风,半点敬意也无。 陆知苒眼神冷淡地看着她,“我为何不好意思出来见人?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姜锦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直接反问,那股子神色与态度,与往常怯懦柔弱截然不同。 短暂愣怔之后,便是一阵恼怒。 “谁不知道你小心眼又善妒,先前还想方设法地阻挠这场喜宴,现在你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我看你就是打的旁的主意,想要搅局!” 二人这番争执很快吸引了周围宾客们的注意,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唯恐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阴私秘密。 陆知苒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你展开说说,我如何想方设法阻挠这场喜宴?” “你刻意给侯府采买使绊子,害得采买险些没能在宴席开始之前把酒水食材备齐,这事你承不承认?” 众人一听,竟有此事? 看来,她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这么人淡如菊。 陆知苒蹙眉,“姜大小姐,有件事你或许搞错了,自从夫君归家,我便已经把侯府的中馈之权交还给了母亲,至此从未插手过侯府上下任何事。” 姜锦年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胡说,清儿亲口与我说的,还能有假?清儿,你来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第32章 九公主萧宝珠 楚云清本也在看戏,不想冷不丁被点了出来,她面上顿时闪过一抹尴尬,更是暗怪姜锦年嘴上没把门,公然把自己卖了。 她一副息事宁人的语气,“表姐,算了,今日是哥哥和书宁嫂嫂大好的日子,婚宴也没有被耽搁,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她这话看似在替陆知苒打圆场,但实际上却是承认姜锦年所言确有其事。 姜锦年不依不饶,“她都敢做,我为什么不能提?今日这样的好日子就不应该把她放出来,谁知道她会不会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陆知苒静静地看她们一唱一和,待她们说完了,她才慢悠悠开口。 “你们说的刻意刁难,指的是我没同意侯府在我的铺子里赊账之事吗?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刁难,那我的确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陆知苒这话一出,众人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侯府竟然要赊账? 她们二人也愣住了。 楚云清只是听母亲怒骂陆知苒是白眼狼,在采买上故意使绊子,她便理所应当地给陆知苒定了罪,但具体情况如何,她却没细问。 而她所告知姜锦年的,也是自己联想发散,又添油加醋之后的版本,她们万万没想到她说出的会是这样一番话。 姜锦年不敢置信,“你胡说什么?侯府怎么会赊账?” 楚云清却是莫名升起一股心虚与慌乱。 侯府的经济状况如何,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陆知苒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这事抖出来,丢脸的可是侯府。 她连忙扯住姜锦年,“表姐,算了,不要再说了。” 姜锦年见她如此,越发觉得自己该把陆知苒的真面目揭穿。 “清儿你就是太善良了,到这种时候还要给她留体面。” 楚云清心中暗急,当着众人的面又不能说实话,只能急切地找借口。 “吉时很快就到了,我们还是不要再节外生枝。” 陆知苒:“此事还是现在说清楚为好,不然,这么一口大锅往我脑袋上扣,我可受不起。” “过往三年,侯府便屡次在我的铺子里赊账,因小人作祟,我迄今都尚未拿到尾金。这回,侯府又要到我的铺子里赊账,采买宴会所需之物,为免日后更多的麻烦,我便拒了此事。正所谓在商言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方为正理,我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何不妥。” 她们二人主动挑事,她就投桃报李,直接把侯府的老底给揭了,看谁怕谁。 众人听了这话,顿时露出惊讶又意味深长的神色。 这三年侯府竟一直在陆知苒的铺子里赊账?而且人家还没拿到尾金,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楚云清和姜锦年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她们脸上俱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别说姜锦年,便是楚云清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陆知苒神色淡定,“你们若是对此事存疑,我可以让人去拿账本,所有账目都有据可查。你们信不过我,也可以把侯府采办唤来,让他当面给大家解释。” “你们若是连侯府采办也信不过,也可以去官府求证,凑巧前两日官府拿办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管事,他的供词中便提及此事,官府文案里定有记录在册,那总错不了。” 陆知苒的这番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们的脸上,叫她们再没了嘴硬狡辩的底气。 姜锦年的脸色最是难看,她本是主动找茬,想让陆知苒难堪,却没想到最后被打脸的却是她自己。 众宾客们一个个都是人精,事到如今已然基本窥见了此事全貌。 这偌大的侯府,竟是连置办酒席的银子都凑不出来?怎么可能?不过是吃相难看,明目张胆地占儿媳妇的便宜罢了。 以往,陆知苒都忍了,但这回,侯府竟想如法炮制,花她的银子为平妻张罗酒席,这事谁忍得了? 不止是陆知苒,怕是赵书宁知道了,心里头也要膈应吧。 楚云清迁怒姜锦年的多嘴,害她也跟着陷入此番尴尬境地,但她更恼的却是陆知苒的咄咄逼人,眼底不禁多了一丝怨毒。 她压着声音责怪,“嫂嫂,此事你为何不私下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侯府的脸面都丢光了!” 姜锦年也立马也跟着附和,“清儿说得没错,你就是存心想搅了这场喜宴!” 陆知苒都听笑了。 这一家子人果然一个德性,出了事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千错万错都是旁人的错。 她可不惯着她们。 “此事不是姜大小姐公然挑起的吗?我不过是自证清白罢了。你应当问问姜大小姐究竟存了什么居心,是不是存心想看着侯府丢脸。” 一番话把矛头指向了姜锦年。 姜锦年立马跳脚,“你休要挑拨离间!” 陆知苒淡淡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怎么就成挑拨离间了?” “你……” 楚云清脸色难看地怒瞪了姜锦年一眼,“好了,表姐,你就少说两句吧!” 姜锦年听出她话里的怨怪之意,只觉心头一梗,最后到底是咬唇,不再多说。 这时,一道突兀的笑声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顿时惊讶,陆知苒的眸底亦是闪过一抹意外。 她怎么会来? 来人生了一张粉圆娃娃脸,大而圆润的杏眼,身形也较之一般女子更加丰腴两分,并不符合当下以瘦为美的标准,却透着股珠圆玉润的可爱与福气。 这人便是德丰帝的幼女,九公主萧宝珠。 她是德丰帝的老来女,更是唯一的嫡女,宝珠这个名字便足见德丰帝对其宠爱。 作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说她能在京中横着走也不为过,没人敢随随便便得罪她。 宣平侯府可没有资格给她下帖子,但她却不请自来了,这对宣平侯府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体面。 楚云清立马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急忙上前行礼,“见过九公主,公主大驾光临,实在是令侯府蓬荜生辉!” 又怒瞪了领路丫鬟一眼,“公主来了怎么都不通禀?把公主晾在一边,岂不显得侯府很失礼?” 萧宝珠:“是我不让丫鬟出声。不然,我岂不是看不到方才那番表演?比茶馆的说书先生说得精彩多了。你们继续啊,我正听得高兴呢。” 第33章 瞎说什么大实话 楚云清和姜锦年都略显尴尬,心底隐隐生出一股被嘲讽了的不舒服。 楚云清干笑,“公主说笑了。” 萧宝珠没再理会她,将目光落在了陆知苒的身上。 “你挺有意思的。” 陆知苒抬眸,对上了对方饶有兴味的眼神。 “我以为你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今日一见,却是与外界传言大不相同。你怼人的样子我喜欢。” 陆知苒短暂地愣怔片刻,旋即便笑了。 “公主亦是与传言大不相同。” 萧宝珠反问,“传言中我是什么样子的?” 陆知苒直言不讳,“骄纵跋扈,目中无人。” 她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暗暗倒吸冷气。 她可真敢说啊,也不怕得罪这位祖宗。 楚云清和姜锦年则是露出幸灾乐祸之色,只等着她被萧宝珠发难。 但陆知苒知道,她不会发难。 前世,陆知苒与萧宝珠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道,便是那几次交道让陆知苒知道,她并没有大家所以为的那般霸道蛮横,相反,她骨子里是个善良柔软之人。 萧宝珠果然没有发难,她有些好奇地问,“那现在呢?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陆知苒认真道:“公主快人快语,十分率性。” 萧宝珠上下打量她,似在衡量她这话里的真假。 她轻哼一声,“你倒是会拍马屁。” 她的语气轻松,并未生气,反而看上去心情不错。 显然,陆知苒的这一记马屁拍对了。 楚云清和姜锦年傻眼了,众人也有些懵。 曾经有一位小姐在背后议论萧宝珠,不巧被正主听了去,萧宝珠直接下令对方自扇耳光,脸都打烂了。 现在,这位公主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楚云清自然不想看到陆知苒得到萧宝珠的另眼相待,她再次开口,想抢回场子,“公主,您今日能来,实在是令我受宠若惊……” 萧宝珠不客气地道:“我又不是为了你来的。” 楚云清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姜锦年立马接话,“公主定是也听说了今日新郎新娘的故事,为之感动,这才亲自前来观礼。” 楚云清也很快调整了面部神色,“我哥哥与书宁嫂嫂的爱情故事的确感天动地,令人动容。” 萧宝珠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止一个嫂嫂,有什么好感天动地的?” 楚云清:…… 姜锦年:…… 其余人:…… 瞎说什么大实话。 陆知苒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翘。 这话也只有萧宝珠敢说,但凡换个人,早就被怼了。 萧宝珠之所以会来,不是因为闲得无聊,而是偶然得知,自家七皇兄今日也要来,而且他还会干一件大事。 七皇兄要干的大事,那必定是天崩地裂的程度。 上回他在人家宴席上,直接给人把桌子掀了。这会他又要干些啥? 她一再逼问,七皇兄都守口如瓶,这越发叫她心头痒痒,索性就自己跑来了。 楚云清心中再憋屈,也只能扬起笑脸奉承。 “不管怎么说,公主能来我们都不胜荣幸。公主您这边请,这次侯府喜宴用的是上等的碧螺春,您赏脸品尝一二。” 萧宝珠脱口而出,“是赊的吗?” 楚云清:…… 这天简直没法聊了。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公主说笑了。” 萧宝珠还想说些什么,身侧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轻咳声,她忍了忍,还是遗憾地把话头咽了回去。 陆知苒捕捉到了这个小细节,目光往旁边的丫鬟身上挪了挪。 那人一身寻常的打扮,容貌普通,皮肤微黑,很不起眼,陆知苒的目光却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两息。 竟然是她? 陆知苒先是有些意外,但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没那么意外了。 她会出现在这里,定是冲着赵书宁来的。 姜氏本在一众贵妇中交际,得知萧宝珠竟然来了,急忙匆匆赶来,又在萧宝珠面前一阵奉承,萧宝珠听得腻味极了,赶紧找借口脱身了。 若不是想等着看七皇兄要耍什么把戏,她早就走了。 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慢慢靠近,新娘子的喜轿到了。 赵书宁并无娘家,是在侯府的别院中出嫁。 楚翊安生得俊朗,身形高大挺拔,一身喜服越发衬得他英朗俊逸。 赵书宁身形高挑,那身锦绣阁赶制出来的嫁衣精美绝伦,削弱了她原本的英气,平添几分柔美婀娜。 她盖着盖头,由楚翊安牵着前行,看上去分外美好登对。 街道两侧满是围观的百姓,毕竟二人的故事早已传遍街头巷尾,他们的结合本就传奇,如他们这般补办喜宴的,更是少见。 楚定峰和姜氏皆是装扮体面,端坐上首,含笑看着二人。 今日不仅李大人和李夫人前来赴宴,便是最得宠的九公主也来了,这让楚定峰和姜氏面上光彩极了。 倌相正准备唱礼,外面就有一道高亢又急促的声音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侯府门口有人闹事来了!” 这一句喊声十分响亮,一下压过了在场所有声音,倌相也卡壳了。 楚定峰和姜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旋即便是一阵恼怒。 是哪个不懂事的玩意儿在这个关头传这样的消息?到底有没有眼力见? 楚定峰迁怒地朝姜氏瞪了一眼,这次喜宴里里外外都是姜氏在安排,眼下出了这么个岔子,也是她的责任。 姜氏也觉得脸上挂不住,立马朝文嬷嬷示意,赶紧把事情处理了。 她扯出笑脸,“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在意,仪式继续。” 众人只得按捺住心中好奇。 萧宝珠眼中的八卦之光越发熊熊燃烧,这定是自家七皇兄干的。 他肯定还有后招,自己就只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倌相清了清嗓,“一拜天地——” 这时,方才那道嘹亮的嗓音再次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一头撞在了侯府大门上,出人命了!” 倌相那尾音尚未落地就被这嗓子吓得一阵呛咳,众宾客中亦是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 刚刚调整好面色的楚定峰和姜氏再次僵在了那儿,楚翊安和盖头下的赵书宁同样面色难看。 第34章 大好的日子见了血,晦气! 自己大好的日子竟见了血,简直晦气,原本的喜色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楚定峰怒喝,“是谁在胡说八道?给我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站出来。 楚定峰压着怒意安抚众人,“大家也都瞧见了,那喊话之人藏头露尾,别有居心,定是想存心破坏喜宴。诸位莫要轻易信了那番鬼话。” 姜氏也立马跟着附和。 楚翊安转眸,朝陆知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充满警告。 他认定此事就是陆知苒安排的,因为除了她,没人会做这样的事。 很快,仪式继续。 倌相再次开口,“一拜天地——” 这时,一个小厮十分不合时宜地朝这边奔来,脸上写满了焦急,一看就是出了大事的样子。 有了前头两次的经验,这会儿众宾客都齐刷刷地把目光落在那小厮身上。 那小厮本是想悄悄上前递话,冷不丁一下收获了这般多关注,脸上不禁有冷汗渗出。 姜氏想把人撵走,但萧宝珠却是抢先一步开了口。 “你这般慌乱地跑来,可是外头发生了何事?” 她简直是大家的嘴替,问了大家想问又不好问的问题。 那小厮面色僵硬,满脸无措,求助地看着上首之人。 萧宝珠:“有话直说便是,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大家都是体面人,不会在别人喜宴上问这样的问题,让主家面上无光。 但萧宝珠不在意这些,她本身就有个任意妄为的名声,又是备受宠爱的九公主,她便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主人家也只能忍着。 楚定峰和姜氏脸色都不好看,却敢怒不敢言。 楚翊安冷声呵道:“快说!究竟发生了何事?莫要这般吞吞吐吐。” 他倒是要看看,这一回陆知苒又要耍什么把戏。 那小厮硬着头皮开了口,“是,是咱们府门前,有人来伸冤,其中一名妇人直接撞在了府门上,见了血……” 宾客们一阵哗然,看来,方才那喊话之人并非空穴来风。 萧宝珠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站出来。 “我去外面看看。” 有了萧宝珠带头,其余宾客纷纷跟上,一时乌拉拉的一群人,全都往府外而去,原本热闹喜庆的厅内顿时笼上了一股尴尬窘迫。 便是见过大世面的倌相和喜娘都不知道该如何把场子热起来。 主要是,以前他们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 楚定峰和姜氏的心情急转直下,降到冰点。 赵书宁突然一把掀开盖头,露出一张精心装扮的面容。 她此举再次惹来宾客的哗然,姜氏等人更是变了脸色。 楚翊安语气微沉,“书宁,我们尚未礼成,你怎么自己掀了盖头?” 赵书宁冷冷道:“事到如今你还没看明白吗?分明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的喜宴顺利进行,外头的事不料理清楚,今日我们就别想好好拜堂。” 她说完,目光似一把刀,冷冷扫向陆知苒。 宾客们也明里暗里朝她投去目光。 楚定峰沉着声音,“我们也去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若当真有人胆敢背后弄鬼,我定不轻饶!” 事发突然,欲盖弥彰解决不了问题,大家也都跑去看热闹了,侯府也没法再龟缩不出。 众人一齐往府门而去! 府门外已是一片混乱,姜氏等人赶到时,就看到侯府大门上多了一道刺目的鲜红,门前不远处还躺着一个身形高壮的妇人,她的脑袋裹了一层白布,上面有血迹渗透出来。 即便是受了伤,那妇人的战斗力依旧惊人,但凡靠近她,想把她拉走的人都被她拳打脚踢全都掀翻。 闹事的除了这妇人还有七八人,皆是老弱妇孺。 萧宝珠简直好奇死了,忍不住想开口,却被身旁人拦住。 “看着就是,别插嘴。” 萧宝珠竟是十分听话地闭了嘴,只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也高高竖起。 姜氏在这些人中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脸色立马沉了下去。 “张权家的,李牧家的,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竟敢在侯府大喜之日登门闹事!” 楚定峰看她,“你认识这些人?” 姜氏立马道:“她们的男人都是知苒铺子里的管事。” 她并未撒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实情罢了。 这话带着十分强的指向性,所有人立马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陆知苒。 楚定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知苒面露困惑,“儿媳并不知情。” 楚翊安冷冷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现在我与书宁的喜宴被搅和了,你满意了?” 赵书宁没有开口,只是满脸受伤与委屈。 陆知苒眸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此事最直接的方法是当面问问她们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不是凭着一张嘴就给我扣帽子。” 姜氏:“张权家的,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位脑袋负伤的妇人立马跪坐起来,扯着嗓子高声哭嚎。 “夫人,并非民妇存心闹事,而是实在被逼得没法子了!少夫人命人把我家男人抓起来见了官,民妇实在是没法活了啊!” 其余人也都纷纷开口,附和了那妇人的话。 “对啊,我家那口子在少夫人的手底下兢兢业业干了三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少夫人您怎能如此狠心?侯爷,夫人,您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姜氏闻言一阵天旋地转。 陆知苒竟然那么快就下手,把自己的人都抓起来了? 好,好啊,好得很!可她终究还是太年轻,太急躁了些! 姜氏一副不可置信的语气,“你,你命人把那些管事都抓起来了?” 陆知苒先是茫然,旋即恍然大悟。 “儿媳并未下令捉拿他们,只是有了何管事的前车之鉴,儿媳便吩咐手下彻查醉清风,百宝斋等各个铺子的账目,若有同样中饱私囊之人,就照章办事,以肃清风气。如今看来,张权和李牧几人怕是手脚不大干净。他们被抓起来,也不算冤。” 那几个妇人立马张嘴嚎了起来。 “冤枉啊,真是天大的冤枉啊,我家老张最是老实本分,从来没有偷拿过少夫人的一个铜板!” “我家那口子更是老实巴交,安分守己,绝对不可能拿不该拿的东西!” 第35章 真假不明的账册 所有人都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剖出来证明自己绝没有说半个假话。 姜氏满脸失望地看着陆知苒。 “知苒,此事你做得实在太鲁莽了。他们都是在你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的老人,就算他们真的有做得令你不满意之处,也不该如此不留情面。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在你手底下当差?” 楚翊安一反常态地没有开口,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前几日那位何管事之事。 楚定峰却不知此事,他十分不快,原本好好的一桩喜事,现在闹成这样,像什么样? 但想到陆知苒与德丰帝可能的那层关系,他便只能把心头的不满硬生生压下。 “好了,今日是安儿的大喜之日,任何事都没有此事要紧。陆氏,此事我相信你不是故意为之,但你既做得不妥当,就当改正。赶紧派人去官府销案,把人放了,此事便就此揭过。” 作为一家之主,他不容置疑地对此事做了裁断。 赵书宁对他这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十分不满,再想到自己的计划,眸底不禁闪过一抹暗芒。 陆知苒:“父亲,此事儿媳恕难从命。那些管事借着职务之便中饱私囊,已是不得不除的蛀虫,儿媳将其送官合理合法,绝无销案的可能。” 她的态度强硬,竟是半丝不让。 周遭瞬间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萧宝珠的眼中迸出一抹晶亮的光。 会说就多说点,她爱听! 短暂的愣怔之后,楚定峰便回过神来,脸上浮出一抹被拂了面子的羞恼,一张脸都涨红了。 “你……” 她果然是攀上了皇上,敢这般公然忤逆自己了! 姜氏气得胸脯上下起伏,“知苒,你怎可这般忤逆不孝?这就是你身为世家嫡女的教养?” 一顶不孝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在场宾客那般多,都看到了此事。日后,就算侯府休了她,大家也只会说是陆知苒品行不端,怪不到侯府头上去。 陆知苒如何会不知道姜氏的谋算? 她屈膝,朝楚定峰和姜氏的方向行了一礼,一副低头服软的姿态。 “父亲,母亲,儿媳并无忤逆不孝的意思,若惹了父亲母亲不快,儿媳在这儿给二老赔个不是。” 听了这话,楚定峰和姜氏这才稍稍顺了一口气。 旋即,她却话锋一转,“但这两件事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儿媳拿办他们,是因他们品行不端,岂能随随便便放过?若有了这先例,其他人岂不是要有样学样?” “对了,还有另外一桩官司。这三年来侯府都有在我的铺子里采买东西,只付了定金,母亲说侯府已经付了银子,但我是半个铜板都没瞧见,后来查证那些银子也是被他们所贪墨。他们胆敢糊弄母亲,岂能轻饶?” 此事陆知苒曾提起过一回,但却不是当着所有宾客的面。 现在她当众提起,这下所有宾客都知道了,侯府在儿媳妇的铺子里赊过账,那笔银子的去向还不明不白的。 这其中的弯弯绕,可太值得细品了。 姜氏似被揭了遮羞布,难堪极了。 “你口口声声给他们定罪,可有证据?咱们侯府是讲道理的人家,可不能仗着自己主人家的身份就糟践底下人。” 陆知苒不紧不慢地开口,“儿媳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十足的证据,绝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个好人。” 姜氏见她如此镇定,微微顿住,一股不安爬上心头。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在短时间里查出所有人的证据?她定是在虚张声势。 张权家的立马又哭嚎起来,“不可能,我家老张绝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们实在是冤枉!请侯爷夫人为我们做主啊!”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路人围观,今日宾客中还有不少贵客,楚定峰觉得丢脸至极。 “陆氏,你的证据在何处?你若拿不出证据,我定不饶你!” 所有人都看着陆知苒,只等着看她的反应。 姜氏眸底闪过一抹狠厉,陆知苒的胆大包天已然触到了她的逆鳞,今天这场闹剧必须要由陆知苒背锅! 陆知苒不慌不忙,“我已让人去取账目,很快就能送来。” 话音刚落,丹烟和翠芙就抱着账册小跑到了跟前。 “小姐,奴婢把账册取来了。” 陆知苒朝楚定峰和姜氏示意,“父亲,母亲,这些便是证据,请你们过目。” 闹事的几人见此,顿时慌了,姜氏的面色也微微沉了沉。 这可真是咬人的狗不叫,自己以前真的小瞧她了! 姜氏伸手拿起一本账目,飞快地翻完,又拿起下一本。 接连翻看了好几本,姜氏的脸上满是失望。 “这账目上的笔记都是全新的。知苒,你便是要糊弄我,也不该用这般拙劣的手段。” 姜氏心中冷笑,还以为她有什么杀手锏,却原来不过如此。 楚翊安也翻看了一番,脸上露出嘲讽之色。 “这些真假不明的账册,就是你所谓的证据?” 自己真是高估她了,这女人因为自己和书宁的喜宴到底是乱了方寸,只会使些昏招。 陆知苒语气坚定,“这些账目的确是近期整理,但上面记录的每一条都一清二楚,有迹可循。我已经命人去铺子里取原账目,只需两者一一对照,就能知道真假。但凡有哪一条是冤枉了他们,我立马当场道歉。” 姜氏如何会坐视事情如此发展?她立马倒打一耙。 “如今看来,你倒像是早就有备而来的样子。莫非这的确是你刻意安排,就为了故意拖延时间,搅了安儿与书宁的喜宴?” 楚翊安面色一沉,“陆知苒,你当真令我嫌恶至极!你以为你能阻碍我与书宁在一起吗?你错了,你做的这一切只会让你自己变成一场笑话!” 赵书宁的脸上浮出一抹深深的同情,她柔声细语地开口,“翊安,你别再说了,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抢走了你,她对我们心存怨怪也是情理之中的。” 第36章 狠狠打脸姜氏 楚翊安当即握住她的手,语气无比坚定。 “我们是真心相爱,何错之有?更何况我也已经答应要给她应有的体面,她却依旧胡搅蛮缠,实在是令人厌烦。” 楚翊安毫不留情的贬损陆知苒。 众宾客都用各异的目光看着陆知苒,或同情怜悯,或鄙夷不屑。 “噗嗤!” 一道笑声突兀响起,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萧宝珠掩着嘴,一副憋笑的模样。 “抱歉,实在太好笑了,我没忍住。” 楚翊安:…… 她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楚翊安却知道,她在嘲讽自己。 陆知苒唇角微微弯了弯,“有些人就喜欢自说自话,的确挺好笑的。” 楚翊安的脸色铁青,赵书宁更是满脸寒霜。 “陆知苒,你闹够了没有?” 陆知苒语气淡淡,“我一直在解决问题,是你们不停东拉西扯。” 楚翊安嘲讽,“你所谓的解决问题,就是让我们所有人在这里干站着等你对账?” 陆知苒眼底闪过一抹厌烦,“那便去京兆府把府尹大人请来,这几桩案子都是经由府尹大人亲自审理,事情真相如何,没人比他更清楚。” 楚翊安面上嘲讽更甚,“府尹大人是你说请就能请的?你多大的脸?” ——就算她真的能请得动府尹大人,自己也不会让她有这个机会。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得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有官差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很快,一行衙差便走了进来。 楚翊安锐利的目光扫向陆知苒,“是你报的官?你拿不出证据来,就索性直接报官把她们都抓了?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的逼问咄咄逼人,半丝情面都不留。 陆知苒冷声,“我没有报官。” “除了你还有谁?” 为首那名衙差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话。 “诸位大人,小的是奉了傅大人之命前来请侯夫人前往府衙配合问询。” 一句话,叫楚翊安的愤怒僵在脸上,姜氏更是闪过一抹难掩的错愕,旋即一股不祥预感攀上心头。 楚翊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方才说请谁?” 那衙差开口,重复了一遍。 “请宣平侯府的侯夫人,前往府衙配合问询。” 姜氏瞬间就猜到可能发生之事,她立马想把此事遮掩过去。 但楚定峰不知何故,直接便问了出来,“傅大人是不是弄错了?有什么案子需要夫人前去配合问询?” 衙差:“府衙接到几桩案子,侯府少夫人几个铺子的管事被以贪墨主家财物的罪名扭送官府,经过傅大人一番审理,他们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其中,张权,李牧和黄永明等几个管事招供称,其贪墨之举乃是受了侯夫人指使,贪墨所得亦有七成进献给了侯夫人,是以需要侯夫人亲自前往府衙,当面对质。” 这番话一出,全场先是一静,旋即便是一阵哗然。 张权家的等妇人听了衙差的话,吓得脸色惨白。 无数目光落在了姜氏的身上,她站在原地,几乎无地自容。 方才所有针对陆知苒的指责和怀疑,全都化作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她自己的脸上。 姜氏的脸涨得通红。 “这怎么可能?傅大人是不是弄错了?” 那名衙差一板一眼地道:“正是因为此事或许会有误会,傅大人才命小的来请侯夫人。” 陆知苒适时插话,“对了,有件事父亲或许不知道,张权,李牧等管事,都是母亲安排到我铺子里的心腹,母亲担心我面嫩,底下人不服管教,这才做了这番安排。只是没想到……” 她没把话说完,但神色间却是藏满了失望与痛心。 众人恍悟,看着姜氏的眼神更加鄙夷不屑。 这下基本坐实了,她就是个贪图儿媳钱财的恶婆婆。 姜氏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她强作镇定,“那些管事的确曾是我的人,但三年过去,他们在你的手底下当差,早就成了你的人,我对他们也早就失了威慑力。他们做的那些混账事,我毫不知情!那些指控,全都是一派胡言!” 此事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认。 不然她的名声,连带侯府的名声就全都毁了! 然而,她否认落在众人耳里,却分外苍白无力。 楚定峰的脸色差到了极致,他在心中狠狠地将姜氏大骂一通,此时却不得不替她周旋。 “此事定然有什么误会。今日是我们侯府大好之日,待会儿新人还要行拜堂之礼,可否请傅大人通融一二,待今日过后,本侯便亲自与拙荆一道去官府,向傅大人澄清解释?” 换作以往,他哪里会将一个小吏放在眼里? 但这次,他却将姿态放得很低,说是低声下气也不为过。 如若当真让姜氏被带走,那侯府的颜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楚翊安的脸上也蒙着一层寒霜,赵书宁更是气得几乎呕血。 她既恼恨陆知苒诡计多端,更恼恨姜氏吃相难看,一看到银子就走不动道了。 而这样的丑事偏偏在自己大喜的日子里传出来,日后大家提起今日喜宴,想到的不是她和翊安的爱情有多感人,而是姜氏有多狼狈难堪! 那衙差也不敢彻底得罪宣平侯府,对方已然把姿态摆得这般低,他便也不再为难,从善如流地告退了。 衙差走了,现场的气氛却是尴尬到了极点。 想到今日种种皆因那些无知妇人而起,楚定峰就是满腔邪火。 环顾一圈,却发现她们早就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溜了。 楚定峰气得咬牙,却发作不得。 众宾客还在,喜宴仪式也还要继续。 他勉强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今日侯府突发变故,倒是让诸位看笑话了。” 有人捧哏,“正所谓好事多磨,开头闹一闹,后面的日子就都顺顺遂遂的了。” “正是正是。” 楚定峰见有人愿意给他递台阶,心口的那股郁气总算稍稍纾解几分。 “实在是失礼了,还请诸位与我一道入内,继续观礼。” 第37章 竟怀了身孕 赵书宁朝陆知苒走了两步,眼神比今日的气温更冷上三分。 “你的计谋得逞了,你应当很得意吧。” 陆知苒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鼻尖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味道。 “早就料到的结果,没什么好得意的。” 楚翊安脸上也笼上寒霜,“果然是你做的!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出来!” 陆知苒懒得与他多费一丝口舌。 就在众人往里走时,丹烟发出一声惊呼,“小姐,您怎么了?” 陆知苒身子微晃,似站立不稳,旋即便俯身开始干呕起来。 这番变故叫众人有些错愕。 楚翊安蹙眉看着她,眼里只有冷意,没有半丝温度。 这女人又在玩什么把戏? 陆知苒忍着反胃,虚弱开口,“我没事,就是胃里有些不适。” 话刚说完,一股更强烈的反胃涌上来,她再次俯身干呕,好半晌都没能直起身来。 众人看着她这番表现,心中不禁生出诸多联想与猜测。 赵书宁开口,语带关切。 “姐姐这是怎么了?不若让我给你瞧一瞧。” 听得她这做作的称呼,陆知苒更恶心了。 “不必,我没事。” 姜氏目光紧紧盯着她,看着她那苍白的面色,又缓缓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心中升腾起一个骇然的猜测。 一瞬间,姜氏的胸中点燃了一把火,方才被陆知苒算计的愤怒彻底烧了起来,直烧得她双目赤红。 她为何不敢让赵书宁诊脉,她定是心虚! “你吐得这般厉害,还是让书宁替你看看吧。” 陆知苒脸上露出满满的戒备与抗拒,“不必了。” 她越是如此,姜氏就越是认定她心里有鬼。 赵书宁幽幽叹气,“姐姐对我心有芥蒂,不愿意让我诊治也是情理之中,我便不强人所难了。” 楚翊安心头冒火,“书宁一片好意,你却不领情,实在是不知好歹!”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说了句,“少夫人该不会是怀了身孕吧?” 这话钻入楚翊安的耳里,他顿时如遭雷击。 先是被陆知苒搅合了拜堂,再是被她狠狠的给了侯府难堪,楚翊安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这话,早就忘却了之前自己为什么不想休掉陆知苒了,只恨不得直接将她浸猪笼! 他高声道:“我与她尚未圆房,她的身孕从何而来?” 赵书宁状似震惊地看向陆知苒。 “你,你竟……” 她磕磕绊绊,说不下去,但大家都懂她的未尽之意。 姜氏好不容易可以掰回一局,“家门不幸,实在是家门不幸啊!” 楚翊安胸口上下起伏,一双眸子似刀子一般狠狠刮在陆知苒身上。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腹中的野种究竟是谁的?” 陆知苒一直干呕,根本说不出话来。 楚定峰的脸上晦暗不明,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若他的猜测没错,他们就必须得留下陆氏肚子里的孩子。 那孩子既是侯府的耻辱,也会为侯府带来机遇。 他立马开口,“安儿,今日是你和赵氏大喜之日,旁事过后再处理。” 这话便是承认了陆知苒有孕,只是暂时压下罢了。 楚翊安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野兽,“她做出如此败坏门风之事,我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她今日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所有人都看着陆知苒,只等她的回答。 本以为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宴席,谁能想到这好戏是一出接一出,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好半晌,陆知苒才终于缓了过来。 因为剧烈干呕,她的脸上浮出一抹似潮热微醺的红润,艳若桃李,勾人摄魄。 这一切,落在楚翊安眼中就成了一种放荡与罪过。 她便是靠着这张脸,去勾搭男人? 自己不在的这三年,她是不是从来没闲过? 越想,胸中怒火便烧得越旺。 陆知苒冷冷地看着他,“就因我呕吐了几声,就断定我怀了身孕?原来给人扣罪名如此简单,只需要动一动嘴皮子就行了。” 楚翊安根本不信她的解释,“若你不心虚,为何不肯让书宁为你诊脉?” 陆知苒好笑地看着他,“我与赵书宁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让她给我诊脉?说句不好听的,她若是故意污蔑我,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楚翊安怒不可遏,“书宁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你简直是小人之心!” 陆知苒冷冷看着对方,“那可未必。” 双方这番态度,俨然是彻底撕破了脸。 原本他们见陆知苒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出席喜宴,还以为她有容人之量,大方接纳了赵书宁这个姐妹。 现在看来,这位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 赵书宁一副受到侮辱的样子,“滑脉是最浅显不过的脉象,你若不曾有孕,我如何冤枉得了你?” 陆知苒只一句话,“我不信你。” 赵书宁激将,“你越是如此,我倒越是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心里有鬼了。” 楚翊安断然道:“今日你必须接受诊脉!” 陆知苒沉默片刻,“要我接受诊脉也可以,但必须是我医药铺子里的坐堂大夫亲自来。” 楚翊安冷笑一声,“那是你自己的人,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帮你就故意说假话?” 这时姜氏开口,“先让书宁给你诊脉,然后再去请你的人。若两个人都诊出同样的结果,便没有什么可争议的。若有不同的决断,那便再请其他大夫来诊脉便是。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姜氏总算说了句公道话,双方都没什么可继续争辩的了。 赵书宁看着陆知苒,“把手伸出来。” 哪怕她掩饰得再好,陆知苒也能看到她眼底那抹隐隐的兴奋。 她在等自己身败名裂。 她给自己下了药,那是曾经流传于宫中的秘药。 中了此药之人,会在两个时辰内出现怀孕的症状,脉象也毫无破绽。 前世,便曾有宫妃用这种秘药为自己争宠。 最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让“腹中胎儿”流产,还能顺便栽赃到旁人身上,可谓是无往不利。 前世,赵书宁便在她的身上用过这种药! 对于这莫名的怀孕,陆知苒百口莫辩。 她给楚翊安带来了奇耻大辱,失了贞洁,而他却大度地没有休了她,只是变本加厉地贬低她,压榨她,让她替侯府当牛做马…… 第38章 给她一封休书 忆起前世种种,陆知苒心头不禁翻涌起一股汹涌的愤怒与恨意。 前世,她的人生,便是被他们毁了。 这辈子,赵书宁提早对她用了这药。 赵书宁以为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她重生了。 她不仅能辨认出这种药的味道,更知道破解之法。 而这一切,还是前世赵书宁在她死前为了气她,亲口告诉她的。 她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害自己身败名裂,自己就要反过来,送她一顶庸医的大帽子,叫她好不容易积攒来的一点声望彻底毁掉! 陆知苒垂下了眼睑,掩去眸底的一片冷意。 赵书宁的手搭上她的脉搏,认真地号了片刻,然后似被吓到了似的,接连后退了几步。 姜氏第一个追问,“怎么样?是不是滑脉?” 赵书宁神色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是等那位大夫来诊脉之后再说吧。” 她这般神色与反应,落在众人的眼里,俨然已经有了答案。 楚翊安心中原本就有怀疑,见此胸中的怒火再次燃烧了起来。 “你不必有所顾忌,是什么结果便说什么结果。” 赵书宁依旧支支吾吾,不肯直说。 陆知苒冷冷道:“你有话就直说,何必故作这番姿态?” 赵书宁深深地看着她,“我有意为你留体面,你却不领情,那就不要怪我了。” 她看向楚翊安,给出了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她的脉象,确是滑脉无疑,她已有了一月有余的身孕。” 人群再次一阵哗然。 楚翊安回京至今都不超过一个月,她的身孕却已然一月有余,她腹中的孩子绝不可能是楚翊安的。 楚翊安双眸喷火,“贱人!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翠芙和丹烟将陆知苒朝后护了护,唯恐他直接动手。 陆知苒面上笼着一层寒霜,目光无比坚定,不避不让。 “我行得端坐得正,从未有过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绝不可能平白冒出一个孩子来。” “难道书宁还能冤枉你不成?” 姜氏也加入了这场讨伐,“书宁不可能连最简单的滑脉都诊错!陆氏,亏得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安分守己的,没曾想,你竟做了这般不知廉耻之事!我楚家断然容不下你这样的荡妇!安儿,你现在便给她一封休书!” 姜氏语气恶狠狠的,彻底将方才在陆知苒手底下受的憋屈之气发泄了出来。 她不仅要休了陆知苒,更要将她的所有嫁妆都尽数没收! 楚定峰再次阻拦,“胡闹,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岂能这般儿戏?此事容后再议!” 姜氏见他一再维护陆知苒,心中气结。 “侯爷,她都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侯府岂能容她?” 楚翊安亦是冷声开口,“如此不守妇道的荡妇,的确不堪为侯府主母,今日是我和书宁大好的日子,我便姑且容她一日。明日,我便会给她一封休书!” 楚定峰还想继续周旋,就听陆知苒开了口。 “你们便是不提,这侯府我也不打算继续待下去。但是,却不是你休了我,而是我主动和离。我自进门起便兢兢业业,侍奉公婆,打理庶务,从未有半分错处,今日,我更不会承担这莫须有的污名!” 她神色冷傲,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半点不见心虚之态,却戳到了楚翊安的肺管子,更是践踏了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 “你果然早有异心,现在这般正义凛然地倒打一耙,是迫不及待地要去投奔奸夫?” 陆知苒觉得恶心到了极致。 “不必多言,等其他大夫来诊脉便是。” 赵书宁语气笃定地开口,“便是等十个八个大夫来复诊,也只会是一样的结果。” 陆知苒呵呵笑了两声,“连最简单的滑脉都能诊错,我不知你究竟哪里来的勇气?莫非你此前所谓的功劳和名声都是浪得虚名?” 赵书宁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我究竟是不是浪得虚名,西平的将士们知道,百姓们更知道,皇上也都看在眼里,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两人针锋相对,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大户人家,谁还没点阴私事?但谁也不会把这些摆在台面上。 如今日这般撕破了脸公开叫板的,还是头一回。 究竟谁在说谎? 众人简直抓心挠肝地好奇。 萧宝珠侧头对身边的丫鬟发问,“你说,谁在说谎?” 那丫鬟回答得言简意赅,“不知道。” “你猜嘛。” “不知道。” 萧宝珠叹息,“跟你说话真是无聊死了。” 赵书宁语气笃定,还带上了一股高高在上的鄙薄,“你现在可以嘴硬,但事实就是事实,不是你嘴硬就能改变的。” 陆知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说得没错,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某些人的阴诡手段就颠倒黑白。” 赵书宁微微一顿,心口也漏跳了一拍。 难道陆知苒察觉了什么? 不可能,她根本不通医术,不可能察觉异常。 就算她真的察觉到了,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药,更不可能找到破解之法。 待会儿其他大夫来诊脉后,也必然会得出与自己一样的结论。 今日之后,她再证明自己没有怀孕,也无人会信。 楚翊安嫌恶地看着陆知苒,“我倒是要看看,待会儿你要如何嘴硬!” 双方都不再多说,只静静等待。 本是一场喜宴,但此时大家都忘了这一茬,所有人伸长了脖子,只想看戏。 这般精彩的连环戏,谁不爱看?这可比茶楼说书先生说的精彩多了。 翠芙和丹烟都紧挨着陆知苒,两个丫鬟都面色紧张,心中忐忑难安。 她们都知道小姐的整个计划,但这计划中途要是有半点闪失差错,自家小姐就会万劫不复,那后果,是她们无法承受的。 跟她们的紧张相比,陆知苒则是镇定自若。 她知道,她不会输,她也绝对不能输。 杏林草堂的坐堂大夫张继元匆匆赶来,他顾不上擦汗,就被楚翊安催促,“赶紧给她诊脉!” 语言间满是嫌恶与不耐烦。 第39章 并未有孕 来时张继元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忐忑。 陆知苒语气淡淡,“张大夫,你就如常诊脉,待会儿诊出什么结果便如实说,不必有什么顾忌。” 张继元连忙点头,只是心中依旧不安。 小心翼翼的伸手搭在陆知苒的手腕上,凝神细细地诊断,他的眉头微蹙。 紧接着,他又换了另一只手,又是如此一番斟酌半晌,才道:“少夫人脉象沉而无力,肾气虚浮,乃邪气入体所致,应好生调养,滋养肾气。” 赵书宁听完他这话,“噗嗤”一声笑了。 “你就诊出了这么个结果?” 张继元一脸正色,“老夫从医的年头比你年纪都大,不会连这么简单的脉象都诊错。” 楚翊安也不相信,“你没有诊出滑脉?” 张继元断然否认,“少夫人并未有孕,何来滑脉?” 众人再次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两个人,竟然诊出了截然不同的结果,此事越发有看点了。 赵书宁语气嘲讽,“你便是为了帮她遮掩,也不能这么昧着良心说假话。” 张继元激动得吹胡子瞪眼,“我说的都是实话,少夫人的脉象压根就不是滑脉。连滑脉和浮脉都能诊错,你才应该回去好好研读一番医书!” 赵书宁冷笑,“不是胡子越长,医术就越好,我的医术能得皇上亲口赞誉,你做得到吗?” 张继元气得满脸涨红,“那你便应当好好提升一番医德!如此信口胡说,败坏他人声誉,简直不堪为医!” 陆知苒冷静开口,“既然你们二人诊断出的结果截然不同,那便再请其他人来继续诊脉,究竟谁对谁错,自然很快就能见分晓。”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我这里有个大夫。” 说话之人赫然是萧宝珠。 她走了过来,把自己身侧那皮肤黝黑的丫鬟往前一推,“她是我的丫鬟阿笙,医术非常不错,就让她来给少夫人诊一诊脉吧。” 她嘴上说的是提议,但语气却带着股不容置疑。 大家都看向那位名唤阿笙的丫鬟,眼里写满了怀疑。 这位公主在京中的名声可不大好,平日里就喜欢捉弄刁难旁人。 此时她横插一脚,大家都有些摸不清她的意图。 阿笙在众人面前抬起了头,她肤色黑,五官更是平平无奇,丢进人群中绝对寻不到的那种平凡。 赵书宁的眉头蹙了起来。 就她这样的,能精通医术? 但这是萧宝珠力荐之人,宣平侯府无人敢拒绝。 阿笙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她抬眸朝陆知苒看来,目光如同黑曜石一般带着灼灼的光。 陆知苒大方地伸出手,阿笙搭了上去。 那是一双修长匀称的手,并不白皙,也不细腻,指腹间隐隐带着老茧的粗粝感,指甲缝隙间还有一些黄褐色的残留。 那是药材的残渣。 搭上脉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原本的黯淡褪去,周身都似渡上了一层令人信服的光辉。 几息之后,阿笙收回了手。 她看着陆知苒,“少夫人,可否方便让我看看您的舌苔?” 陆知苒眸光微动,最后点了点头。 翠芙和丹烟抬起袖子,遮挡住旁人视线,陆知苒这才张嘴,阿笙稍稍凑近,陆知苒嗅到了她的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她果然如前世那般,是个只喜欢与药材打交道的医痴。 阿笙很快结束了问诊。 萧宝珠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是不是滑脉?” 所有人都看着阿笙,大家也都在等这个答案。 阿笙十分坚定地摇头,“不是,这位夫人并未有孕。” 赵书宁脸色骤然一沉,“真是庸医!” 这话萧宝珠就不爱听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敢质疑本公主的人?” 赵书宁神色一顿,在萧宝珠面前她到底不敢太过放肆。 缓了语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在这个脉案上存在分歧罢了。” 萧宝珠横眉冷对,“既然存在分歧,你凭什么就认定你的是对的,阿笙的是错的?还有这位……” 张继元忙道:“小人姓张。” “这位张大夫,也与阿笙的诊断一样。要算起来也是二对一,输的人是你才对。难道旁人都是庸医,就你一个惊才绝艳,医术超群?” 萧宝珠气势咄咄逼人,赵书宁被她怼得面色涨红。 楚翊安自然看不得自己心爱之人被这般欺负,更何况,他心里也更相信赵书宁的判断。 “公主,此事乃是我们的家务事,还请交由我们自行裁夺。” 萧宝珠态度嚣张,“若本公主硬要插手呢?” 楚翊安额角突突地跳,他强压住心头怒火, “公主身份金贵,我自然不敢冒犯。但是非曲直早已成定数,不会因为谁的身份更尊贵就为此改变。” 萧宝珠头一回遇到敢当面与她叫板的,她周身的杀气都燃烧了起来。 阿笙眸光沉静地看向赵书宁,“诸位信不过我的医术,去宫里请御医来便是。只是不知,赵医女敢不敢?” 赵书宁手心莫名渗出了一丝冷汗,心底也生出一股微微的不安感。 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没了退路,更不相信陆知苒能破得了自己的局。 她挺直了腰杆,一副无所畏惧的神色。 “我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有什么不敢的?” 萧宝珠依旧觉得心口堵了一团郁气,无处纾解。 她恨恨咬牙,“若是阿笙诊错了,我立马当场向你磕头道歉!若是你诊错了,我定第一个向父皇告状,让他罢了你这女医的头衔!” 楚定峰眉心一跳,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公主言重了,这都是一场误会,误会。赵氏,你还不快给公主赔礼认错!” 他朝赵书宁投去一记眼刀子。 她在京中尚未站稳脚跟就敢得罪这位公主,真是太不知轻重。 赵书宁也不希望得罪这位娇蛮跋扈的公主,即便心中再憋屈,她也只能低这个头。 萧宝珠却不买她这个账,“不必假惺惺地赔礼认错,本公主的话已经放出去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只看最后结果吧。” 第40章 踢到铁板了 楚定峰继续和稀泥,“今日大家都是登门来喝喜酒的,却因侯府的家务事让大家平白在此吹冷风,实在是招待不周,咱们先里边请,仪式继续,旁的事容后再说。” 他这是打算直接把这事揭过去。 若是继续对质下去,不论是什么结果,对侯府都没有好处。 陆知苒淡淡开口,“父亲,此事关涉到我的清誉和名声,若不当面解释清楚,我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楚定峰微恼。 自己都主动递了台阶,她竟然还不依不饶上了,难道就不怕有孕之事兜不住? 萧宝珠也跟着道:“此事必须弄清楚,我家阿笙的名声也是名声!” 楚定峰看了看天色,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 “此时去宫中请御医来回需得一个多时辰,只怕吉时都过了,就当给本侯一个薄面,诸位先入内观礼吃席,此事容后再议。” 萧宝珠大手一挥,“就在这里拜堂,我们都看着呢。再让人搬桌椅,上茶水点心,我们在这站了老半天,早就又渴又饿了。” 楚定峰:…… 即便这个要求很荒唐,侯府也不得不照做了。 所以,宣平侯府门前就出现了一副别开生面的画面,众宾客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坐在门口,手里抱着暖炉,嘴里吃着点心,嗑着瓜子,喝着茶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府门口站着的一家子…… 拜堂是不可能拜堂的,这辈子,他们都不想再拜堂了。 所幸没有等太久,今日蒋老太医刚好在宫外医馆坐诊,不消一刻钟就被人请来了。 阿笙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萧宝珠身后,低垂着头,重新变成毫不起眼的小丫鬟。 侯府对蒋老太医再熟悉不过,这三年,陆知苒便一直花重金请蒋老太医为姜氏治疗头疾,调理身体,他的医术如何不用多言。 但侯府不知道的是,当初,蒋家药房遭遇了一次药材保管不当的失误,导致药材短缺,险些毁了声誉,是陆知苒出手,将自己的药材卖给对方应急,这才避免了后果。 而后,陆知苒又诚心登门,以重金求了蒋老太医为姜氏诊治,他这才答应。 若不然,凭借宣平侯府的地位,要他亲自出面,还不够格。 这三年,蒋老太医与陆知苒颇多交道,对其为人品性也堪称了解。 他得知发生了何事,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不相信一个愿意为了婆婆的病那般费心费力的人,竟会做出如此不忠之举。 陆知苒朝蒋老太医俯身一礼,“蒋老太医,您近来可好?” 蒋老太医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惜,“好,好,我一切都好,反倒是你,为了这一家子人掏心掏肺,最后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实在是令人心寒!” 陆知苒听得蒋老太医这番话,心头涌起一股涩意。 连一个外人都愿意相信她,对她表达关切,可自己视为亲人之人,却将她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将她的人格和尊严狠狠踩在脚底。 陆知苒压下眼底酸涩,朝他笑了笑,“经此一事,我已看清了,我只想清清白白地离开,劳烦蒋老太医了。” 蒋老太医一手捋须,一手给她问脉,只不过几息时间他便有了结果。 “谁说你有身孕了?简直一派胡言!你这分明是浮脉,乃是肾气虚浮,气血不足的表现,你合该好好休养了,不然一有个风吹草动,你就要病倒。” 蒋老太医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更是十足笃定,人群中不禁发出一阵骚动,各异的目光都落在了赵书宁的身上。 萧宝珠扬起下巴,鄙夷地看向赵书宁,“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赵书宁袖中的拳头立马握紧,强自镇定,“我依旧坚持我的判断。” 萧宝珠都要气笑了,“你连蒋老太医的医术都不信?你可真是狂妄自大。” 赵书宁辩解,“我并非不信任蒋老太医的医术,只是,据我所知,陆知苒与蒋老太医颇有旧交……” 赵书宁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蒋老太医和陆知苒有私交,所以,不排除蒋老太医故意说假话维护陆知苒名声的可能。 这话简直戳到蒋老太医的逆鳞了,他气得伸手指着赵书宁,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便是先帝和今上也不曾质疑过老夫的医术和人品,今日竟被你这么个无知小辈指着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书宁被骂得脸色难看,但她却不认为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蒋老太医反应如此激烈,定是被自己戳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了。 “我这话或许冒犯到了蒋老太医,但也是实情,在如此重大的是非面前,为了确保结果的公正性,合该避嫌才是。” 萧宝珠立马反唇相讥,“既如此,你也没资格说话,谁知道你会不会存了见不得人的私心,故意污蔑旁人清白?” 赵书宁被这话噎住,一时哑口。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名的大嗓门再次响起,“梁太医,郑太医和廖太医到!” 他们怎么会来得这般快? 赵书宁的面色微紧,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萧宝珠:“现在无需再争了,请三位太医为陆大小姐号一号脉,自然就能见分晓。” 她对陆知苒的称呼,已经从楚少夫人变成了陆大小姐。 这个称呼的确更让她感到舒适。 楚定峰眼神微眯,眸底藏着诸多思量。 今日这一出戏可谓轰动,一下召唤来了各方神仙。 他们宣平侯府有这么大的脸面?楚定峰可不会这般没有自知之明。 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事早已惊动了上头那位,他这是要保全陆知苒的名声! 不论来了多少位太医,最后诊出的,都不可能是滑脉。 这一次,赵书宁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宣平侯府与赵书宁是同一条船上的,她跌了跟头,侯府也会受到牵连。 侯府好不容易打开的大好局面,将会被彻底打回原形! 楚定峰心头发沉,脑中飞快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果然,三位御医依次给陆知苒诊脉之后,都给出了与蒋老太医一模一样的诊断结果。 第41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是滑脉。 陆知苒没有怀孕。 赵书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楚翊安和姜氏则是满脸不可置信。 他们已经给陆知苒定了罪名,现在事情却有了反转,陆知苒竟是清白的,这简直是在狠狠打他们的脸。 萧宝珠比陆知苒这个当事人更加激动,“现在你没话说了吧,庸医!” 她故意狠狠咬重了后面两个字,赵书宁的脸涨得通红。 她不甘心! 她明明计划得这般完美,怎么会出变故? 她抬眸看向陆知苒,就对上了对方淡然含笑的目光。 这一瞬间,赵书宁心头浮出一个不愿承认的猜测。 她死死盯着陆知苒,“我再为你诊一次脉!” 她要验证自己先前的猜测。 她不愿相信自己竟然一直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陆知苒十分从容地伸出手,“请。” 赵书宁上前搭脉,几息之后,她的脸色染上一抹灰败。 “你,你怎么会……” 她不敢继续往下说,不然就是不打自招。 陆知苒幽幽吐出一句话,“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她自以为聪明绝顶,能轻易掌控别人的生死,今日就好好地给她上一课,叫她知道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赵书宁身子狠狠一晃,险些摔倒。 楚翊安立马伸手搀扶,触到她的手,便发觉她的手心满是冷汗,一片冰凉。 楚翊安听不明白她们二人方才的对话,却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你耍了什么把戏?” “这话你不妨问问赵书宁。” 楚翊安语气笃定,“她不会拿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威望开玩笑,定是你做了什么误导了她。” 陆知苒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书宁,“我可以当众揭开真相,只是不知,赵书宁你敢不敢?” 赵书宁心头一紧。 若真相揭开,自己给陆知苒下毒之事就会公之于众,世人会如何看她?楚翊安又会如何看她? 最重要的是,自己有了这般给人下毒的先例,宫中的娘娘谁还敢信任她,重用她?便是京中那些贵妇也不会再想着找自己看病,她的前程就彻底毁了。 若此事就此揭过,她顶多就是担一个嫉妒正妻的罪名。 名声固然也不好听,但嫉妒乃人之常情,再怎样也能弥补一二。 该如何选,已经再清楚不过。 这一局,她惨败。 赵书宁握住楚翊安的手,声音紧绷,“翊安,算了,不要再深究了,一切便由我来承担便是。” 陆知苒笑了,“别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的模样,这件事的真相如何你最清楚不过。若能将我置于死地,你绝不会就此罢手,你现在这般好说话,是因为你自己做了亏心事,不敢再继续纠缠罢了。” 赵书宁一噎,脸上飞快闪过一抹心虚。 楚翊安本不相信,但瞥见赵书宁的这番反应,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原本的好心情早已荡然无存。 她们两人,到底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他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憋屈感。 陆知苒之所以没有当众揭穿赵书宁下药之事,并非是仁慈,而是她也没有十足的证据将这件事扣在赵书宁的头上。 真正对质起来,她未必会占上风,反而容易被对方反咬一口。 但她不会暴露自己的底牌,她要让赵书宁以为自己已然掌握了一切。 萧宝珠看他们在那嘀嘀咕咕,顿时不耐烦。 “赵医女,你诊好脉没有?这回诊出来的是什么脉啊?” 赵书宁再次被逼得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是浮脉,并非滑脉,先前,是我诊错了!” 这话,算是直接把她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至此,她苦心经营的好医术,好名声,全都毁了。 萧宝珠听了这话,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先前那般信誓旦旦,我还以为你有多能耐呢,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赵书宁低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蒋老太医背着手,目光审视地看着她,“如此简单的脉象,你不可能诊不出来。只能说,你心有偏颇,行事就失了医者的本心。没有医德,比没有医术更加可怕。侯府竟然接纳这样一个女子为平妻……以后,这侯府我不会再来了。” 说完,转身失望离去。 赵书宁似被人轮番扇着耳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得慌。 偏偏她无法反驳。 她必须承认自己的私心,不然,她就得承认自己医术不精。 她有私心还能找补,若她被扣上庸医的名头,就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她的沉默,便是默认了蒋老太医的话,承认了自己的卑劣与自私。 这一刻,她这个新娘成了一个笑话,连带着,让选择了她的楚翊安也成了一个笑话。 不受控制的,楚翊安对赵书宁也生出了迁怒与怨怪。 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姜氏也没料到事情会发生这样大的转折,整个人都彻底懵了。 楚定峰算是他们中情绪最稳定之人。 他很快就收拾好心情,开口控场。 “这件事归根结底都是侯府的家务事,我们没有把家务事处理好,让大家看笑话了。今日耽搁了大家这般多时间,实在是抱歉,侯府里已经备好了席面,还请诸位移步府内稍作休息,也给侯府一个向大家赔罪的机会。” 至于拜堂行礼之事,他没有再提。 现在想想,当初就不该补办这场喜宴,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糟心事。 萧宝珠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道:“我们在这儿坐得挺好的,不必急着进去。” 楚定峰僵笑,“让诸位坐在门口,实在是不成体统。” “这场戏还没结束呢,陆大小姐受了这般大的委屈,差点被扣上不贞的帽子,就这么算了?始作俑者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以往萧宝珠倒也没有这么热心肠,但谁叫这一家子行事这般气人呢? 楚定峰微顿了片刻,立马道:“此事自然要给出一个交代。赵氏,今日之事是你做得不对,快道歉。” 赵书宁心中即便是再不愿意,也只能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 第42章 我要与你和离 “姐姐,对不起,我不该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就蓄意污蔑你!希望你大人大量,原谅我的小人行径!” 陆知苒并不说话。 楚定峰又看向楚翊安,出声喝道:“安儿,你还愣着做什么?道歉!你难道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楚翊安目光紧紧落在陆知苒身上。 方才那样的情形,他会有误会也是情理之中,严格上来说,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女人但凡知趣,就应该主动开口递台阶。 但他的期望落空了,陆知苒只静静地看着他。 楚翊安的拳头暗暗握紧。 大庭广众之下向自己的夫人道歉,他还是头一个! 陆知苒可真是好样的! “对不住,方才,是我误会你了,请你原谅!”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么诚恳,反而有点僵硬和高高在上。 陆知苒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我不原谅。” 楚翊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她敢当众驳他的面子。 陆知苒铿锵有力地说出下一句话,“我要与你和离。” 这话如同另一道惊雷,狠狠砸在楚翊安的心头,叫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你,你说什么?” 陆知苒语气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与你和离!” 楚定峰的反应比楚翊安更加剧烈,他立马抢话。 “胡闹!婚姻岂是儿戏?” 把她留在侯府,才能一直牢牢捏着这个筹码。 日后她腹中孩子生下来,也能成为侯府获取好处的工具。 若真的和离了,还是在这种情形下和离,侯府半点理都不占不说,还会彻底失去这个筹码,这对侯府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 他唤来心腹,低声快速吩咐了一番。 他定要阻拦此事。 陆知苒语气淡淡,“正是因为婚姻并非儿戏,我才要和离。这个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楚翊安根本不相信她是真的想和离,她不过是借题发挥,想要讨要更多好处罢了。 因为当着众人的面,楚翊安不得不强压怒火好言相对,“方才之事,的确是我和书宁做得不对,我们已经诚心向你道歉,你不要再无理取闹。” “我没有无理取闹,我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她的眸光沉静,如一汪湖水,平静无澜。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更没有半分情谊。 这让楚翊安第一次意识到,她可能真的是认真的。 她怎么敢?她难道不知道和离的女子会是怎样的下场和结局吗? 她当众提出和离,更让楚翊安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羞辱。 就算要和离,也该是自己提出来,什么时候轮到她对自己挑挑拣拣了? 楚翊安咬牙,“就因为方才的一点小事,你就要和离?” 这话连萧宝珠都听不下去了。 “你管方才那事是一点小事?若非有几位太医作证,她身上就要背负通奸的骂名,说不定回头就被你们侯府浸猪笼了!真是巴掌没落在自己身上,半点都不知道疼。” 在场有不少妇人,对萧宝珠的话也生出了惺惺相惜。 男人可以轻飘飘地说这是小事,但这轻飘飘的小事,却能决定她们的生死。 世间对女子便是有这诸多的不公平。 只是,大多数人遭遇了这样的对待之后,也只能忍气吞声。 楚翊安不理会萧宝珠,只看着陆知苒,“方才我和书宁也已经向你道歉,你还要我们如何?” 萧宝珠呵了一声,“你们的道歉值几个钱?真是脸大如盆,太把自己当回事!” 楚翊安忍无可忍,“公主,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请您不要一再插手。” “你自己不干人事,还不许我主持正义?” 楚翊安气得几乎原地爆炸,但萧宝珠的身份摆在那儿,他的火气只能一压再压。 陆知苒唇角勾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一世,她又帮了自己。 她看向萧宝珠,笑着开口,“公主,多谢你仗义执言,不过,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萧宝珠见她镇定自若的模样,便闭了嘴。 她也想看看,陆知苒究竟能硬气到何种地步。 陆知苒看向楚翊安,面上重新恢复了冰冷淡漠,“你我之间已无任何情分可言,与其继续做一对怨偶,不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给你和赵书宁腾了位置,你们也能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如此岂不是皆大欢喜?” 赵书宁面上不曾表露分毫,但心底深处却是狠狠心动了。 哪个女人会希望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哪怕她表现得再从容自信,心底深处依旧抗拒和排斥着这件事。 陆知苒的绝色姿容更让她内心深处一直隐隐不安。 她今日设计了这么一出,便是为了把陆知苒扫地出门。 事情的发展不如人意,但若能促成双方和离,也算殊途同归。 没了那女人,她和翊安之间就再无旁的障碍。 她不禁眼含期待地看着楚翊安,但他的眼神中却只有愤怒,丝毫没有即将甩脱这个女人的兴奋,赵书宁心头发紧。 楚翊安此时的确只有愤怒,那是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恼羞成怒。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逃离他? 这让楚翊安再次怀疑,她的背后的确藏着个奸夫,只等着与自己和离,她便要投奔自己的奸夫而去。 他很想质问,但当着众人的面,她不会承认,反而还会在众人面前示弱博取好感。 楚翊安不欲与她争辩,只坚决道:“和离并非小事,此事我不同意。” 陆知苒幽幽道:“当初你凯旋之时,不是口口声声说你与赵书宁真心相爱,再容不下旁人吗?现在我主动退让,你却百般推脱,莫非你此前全是口是心非,实际上只想着享那齐人之福?” 楚翊安立马否认,“我对书宁一心一意!” “那你为何不答应和离?” 楚翊安神色一噎,他强自狡辩,“这是两码事。你既进了楚家的门,就是楚家妇。” 陆知苒呵呵冷笑,“若我没记错的话,方才你还口口声声说要休了我。怎么,楚家妇只能被休,没有和离的资格?” 第43章 没给自己留退路 眼见双方的争执越发激烈,楚定峰再次开口,“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与安儿夫妻一场,便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岂能轻易说断就断?” 赵书宁的面色很难看,楚定峰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像个笑话。 她陆知苒和楚翊安是夫妻,是上天注定的缘分,那自己算什么? 楚定峰朝楚翊安使眼色,他们都知道,此时决不是和离的最佳时机,他们必须把陆知苒稳住。 楚翊安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方才的事不过是一场误会,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你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你定要闹得大家人仰马翻才开心吗?” 又是这样的质问,好似所有的错处都在陆知苒的身上,一切都是她的无理取闹。 陆知苒满脸悲凉,“你指着我的鼻子对我恶语相向,这样的伤害在你看来就是轻飘飘的,无需在意的是吗?并非只有落在身体上的肢体伤害才是所谓实质性的伤害,恶言恶语才最伤人。” 楚翊安面容僵硬,半晌说不出话来。 楚定峰:“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岂能因为一时拌嘴就和离?” 方才那样的情形,在他看来只是拌嘴?真是可笑。 陆知苒语气冷漠,“嫁妆被人觊觎,名声险些被当众毁掉,丈夫对我如同仇敌,这些理由还不够吗?再不离开,我只怕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这话不留情面,楚定峰的脸色也挂不住了。 姜氏更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巴掌似的,难堪极了。 她嘴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曾觊觎过你的嫁妆?” 陆知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话,母亲还是留着跟傅大人说吧。” 姜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你如此忤逆长辈,真是反了天了!你心里还有没有孝道?” 陆知苒:“一吵不过了就搬出孝道来压我,母亲除此之外就没旁的招式了吗?” “你……你疯了不成?” 她这副姿态,简直是完全不管不顾了。 陆知苒眼底有狠厉一闪而过,“我的确疯了,是被你们逼疯的!今日我定要和离,若你们不答应,那谁都别想好过!” 楚家人都看到了陆知苒眼里的决绝与恨意,一时都被震慑住了。 宾客中已经有人在窃窃低语,各异的目光都朝这边看来。 见此情形,楚定峰连忙转变了策略,“和离这么大的事,至少也得与你父亲商议,得到他同意才行。强扭的瓜不甜,若你去意已决,侯府自然也不会强留。” 陆贯轩是个什么德性,楚定峰或多或少也有了解,他定然不会同意和离。 只要他不点头,陆知苒便是说破了天去,也离不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道声音,“陆大人到!” 楚定峰心头一松。 他先前就派人去请了人,是以才能到得这般快。 陆知苒的手暗暗握紧了几分。 父亲那边,她已经做了安排。 她派人给父亲去了一封信,将邢家老太爷病愈的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不能心虚,在自己父亲面前,她必须要把话吹嘘出去,五分的功劳得吹满十分,只有这样,父亲认为有利可图,才有可能会同意自己和离。 陆贯轩匆匆而来。 他蓄着短须,身形清瘦,样貌儒雅,可见他年轻时亦是仪表堂堂,容貌不凡。 他是从衙署直接赶来,身上还穿着官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即便他脚步匆忙,依旧维持着良好的仪态。 他没料到,侯府门前的阵仗会这般大。 楚定峰迎上来,“陆大人啊,今日这事闹得,实在是……唉,是侯府做得不对,委屈了知苒。但两家结亲一场也是缘分,岂能随随便便就断了?你还是来劝一劝知苒那孩子吧。” 陆贯轩的脸色立马就沉了下去。 闹和离本就够丢人现眼的了,还不分场合,在这么多人面前闹,简直是把两家的颜面都丢到地上踩! 他开口,语气严厉,“知苒,你实在太不懂事了!瞧瞧你闹的这一出像什么样?” 陆知苒看着他开口,“父亲是否看到了女儿给您的书信?女儿并非无用之人,女儿也能帮您分忧解难。” 只要他能答应自己和离之事。 陆贯轩的眼底闪过一抹精明,他的态度半点都没有改变。 “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有那般能耐?你休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也别想诓我。你就算真的有通天的本事,我也绝对不会同意和离!” 听着他的这番话,陆知苒心中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了。 她不禁自嘲,经历了两辈子,她怎么还这般天真,以为父亲会对自己这个女儿有一丝怜惜呢?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书信,但却自私地想将那份功劳占为己有,至于她的诉求,他压根不在乎。 与侯府的这门姻亲能给他带来好处,那她便是死也要死在侯府里。 陆知苒的眸底染上一抹冷意,“父亲可了解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陆贯轩毫不犹豫地道:“我自然知晓了。不过是一场误会,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当众这般闹,可想过翊安的脸面?” 楚翊安听了陆贯轩的话,心头郁气总算纾解几分。 好在岳父是个明事理的,没有像她那般胡闹。 他冷冷看着陆知苒,只等着看她接下来要如何给自己找台阶下。 陆知苒听了陆贯轩的话,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那父亲可有想过女儿的死活?” 她这副顶撞的态度令陆贯轩震惊又愤怒,“你这是什么话?你嫁进侯府是来享福的,不要为了一丁点小事就要死要活。” 陆知苒冷冷道:“这福便留给旁人去享吧,女儿无福消受!” 陆贯轩恼怒地放话,“你简直放肆,我便把话放在这儿,我绝不同意和离!” 陆知苒也懒得与他费口舌,“父亲同不同意,我都要和离!” 陆家可不是他一家独大,陆家还有族老,那才是她的后手。 圣心难测,圣旨迟迟不到,她只能为自己筹谋。 第44章 一别两宽,各还本道 早些年,她母亲还在时,出手大方,没少帮衬族中的子侄,几位族老的儿孙都曾受过母亲的恩惠,族长亲口对她许诺过一个人情。 她已经安排了金嬷嬷,让她见势不对就去请族长。 为此,她拿出了好几个盈利丰厚的铺子作为筹码。 族长是个明事理,懂权衡之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前世,陆知苒在遇到难处时,便是族长出手帮了自己一把。 陆贯轩再次被她激怒,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简直大逆不道!我倒是要看看,没有我的点头,你要如何和离!” 父女二人针锋相对,火药味较之方才更加浓烈。 有人赞叹陆知苒的勇敢与硬气,也有人暗暗蹙眉,觉得此女太过忤逆不孝,实非良配。 就在现场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那道熟悉的大嗓门再次传来,“圣旨到——” 这简直叫众人惊掉了下巴。 陆知苒眸光微动,圣旨?是什么圣旨?难道…… 楚定峰心里重重地咯噔了一下,后背开始隐隐冒出冷汗来。 皇上果然一直在关注着陆知苒,这是见她受了委屈,特意来给她解围来了! 那这道圣旨的内容会是什么?会不会是降罪于侯府?还是——让她奉旨和离?! 姜氏脸上终于绽出笑容,她高喊,“快设香案,准备接旨!” 众人也让出了一条道,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信步而来。 他五官硬朗,棱角分明,眉峰上那道疤印若隐若现,一双眸子漆黑深邃,深不见底。 身上穿着一身黑色重莲绫,远看似纯色,但行动间,衣裳上的暗纹便隐隐显现出来,如世家贵公子般,矜贵优雅,矫矫不群。 随着他走近,周遭之人都瞬间模糊,成了陪衬他的布景。 陆知苒的脑中一瞬间冒出几个词:矜贵又匪气,似烈马,野性难驯。 看到他,陆知苒立马掐断了原本的猜测。 不可能是她的和离圣旨,若是和离圣旨,皇上怎会让七皇子来宣读? 萧宝珠这会儿才想起自家七皇兄来,原来他说的大事,竟然是来宣旨? 七皇兄的嘴可真严啊! 到底宣什么旨?父皇该不会又要赏楚翊安和赵书宁吧?如果是这样,她得怄死! 楚翊安和赵书宁心中也生出了这番期待。 莫不是皇上得知今日他们办喜宴,这才特意打赏,给他们添喜气? 萧晏辞看着侯府门前的情形,挑眉,“侯府的喜宴办得这般隆重?宅子里都坐不下了?大家都只能坐门口?” 这话让楚家人面色一阵尴尬。 萧宝珠:“喜宴没办成,陆大小姐被赵书宁冤枉与人珠胎暗结,现在真相大白了,她正和楚大少爷闹和离呢,陆大人死活不同意和离,大家都在看戏,可精彩了。” 楚翊安:…… 萧晏辞:“侯府真不把大家当外人,有好戏都直接摆在门口唱。” 他可真是老阴阳人了。 楚家人:…… 萧宝珠迫不及待地问,“七皇兄,父皇有什么指示?” 她的眼睛不停往圣旨上扫,恨不得自己长了一双透视眼。 萧晏辞淡淡睨她,“大胆,敢窥探圣旨。” 萧宝珠鼓起了腮帮子,“父皇怎么让你来宣旨?” 萧晏辞大言不惭,“父皇看重我,这道旨意交给任何人父皇都不放心。” 萧宝珠无情拆穿,“父皇也不怕你把圣旨弄丢了。” 萧晏辞:…… 他一拿到圣旨就赶紧交给暗卫送回府里暗格里收着,就怕弄丢了。 但他是绝不会说的。 侯府的香案设好了,楚翊安上前跪下,“微臣楚翊安接旨。” 赵书宁也跟着跪下,“臣女赵书宁接旨。” 萧晏辞满脸狐疑,“你们跪下做什么?圣旨又不是给你们的。” 楚翊安和赵书宁脸上的那抹喜色尚未彻底绽开就凝固了。 竟然不是给他们的?那会是给谁?除了他们二人,还有谁是值得皇上下旨的? 萧晏辞目光幽幽一转,落在了陆知苒的身上。 “陆大小姐,接旨吧。” 他缓缓勾唇,露出一抹笑。 陆知苒一愣,满是不可置信,旋即便是满腔欣喜。 竟然真的是她的和离圣旨! 她立马跪下,“臣妇陆知苒接旨。” 萧晏辞缓缓展开圣旨,声音朗润,缓缓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夫妻相对,恰似鸳鸯,恩爱极重,二体一心。陆知苒自述与楚翊安三载结缘,却因平妻反目生怨,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以求一别。朕思虑再三,若结缘不合,想是前世冤家,遂允陆氏奉旨和离,一别两宽,各还本道。钦此。” 话音落,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便是萧宝珠也惊得瞪大了双眼,这竟是一道和离圣旨?这圣旨不是今日才下,七皇兄偏要等到今日才来宣读,真是太缺德了。 不过,真的好刺激啊。 楚定峰身子轻晃,果然,果然啊,他猜得没错! 说不定下回他们再见到陆知苒,她已经成了宫妃了。 有她在皇上身边吹耳旁风,宣平侯府的结局会怎样? 一想到那番后果,楚定峰就禁不住一阵打颤。 楚翊安如遭雷击。 原来,那日入宫,她竟是向皇上求了和离圣旨! 她竟这般决绝,得知自己抬了平妻,立马就求了和离圣旨。 她对他,对侯府,难道就没有半点留恋吗? 这个认知叫他备受打击,心头更是涌起一股难言的空落落的感觉。 赵书宁和姜氏亦是满脸震惊,回不过神来。 陆贯轩受到的打击丝毫不比楚家人少。 难怪她方才那般有底气,不管自己同不同意都要和离,原来她竟求到了皇上跟前! 这个逆女,她简直完全不把自己之前的告诫放在心上! 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旁人都能容忍,怎偏偏她清高,容不下? 直接闹到皇上跟前,皇上会怎么看她,又怎么看自己这个当爹的?他的脸也丢尽了! 除此之外,陆贯轩还有一种被忤逆了的愤怒感。 他越过自己,直接去求了皇上,分明是不把自己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陆贯轩自然没有胆子迁怒皇上,他就只能把所有怒气都撒在陆知苒的身上。 第45章 别人愿意认命,我偏不认! 萧晏辞看着陆知苒,“陆大小姐,谢恩吧。” 陆知苒回过神来,重重叩首,“臣妇领旨谢恩!” 接过圣旨,她眼底迸射出一股灼灼亮光。 那是属于自由的味道。 萧晏辞站在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在她的身上投下一道阴影,低沉醇厚的嗓音钻入她的耳中。 “希望没让陆大小姐久等。” 陆知苒抬眸,对上那幽沉的目光,顿时生出一股无需多言的默契。 虽迟但到,静候佳音。 原来,那封信是他送的。 他是故意拖延圣旨,就为了等待今日这个时机。 陆知苒满心疑惑。 选在今日宣旨,对楚家人而言无疑是最有力的一记打脸,可他为何要这般帮自己? 楚翊安上前,打断了她的思路。 “你上次入宫,就是向皇上求了和离圣旨?” “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知苒满脸漠然,“我就算说了,你会信吗?你只会觉得我在故意激你,让你回心转意。” 楚翊安一时哽住。 他的确不会信,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愿意相信。 这道圣旨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自尊扇得稀碎,也将他的理智摧毁。 “我不过是娶了一个平妻,你何至于此,直接告到皇上跟前去?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世间女子都能接受,为什么偏偏你就不行?” 陆知苒眸光清冷,“世间女子都接受,是她们自己欢欢喜喜,心甘情愿地接受吗?这不过是世俗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罢了。别人愿意认命,我偏不认!” 这番话太过离经叛道,楚翊安满脸不可置信。 萧晏辞也在看她,眸底闪过一抹光华幽微。 姜氏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直接冲上来对陆知苒大骂,“你以为离了侯府,就能找到更好的下家吗?你今日行事如此强势蛮横,没人敢让你进门!弃妇终究是弃妇!” 陆知苒正要反驳,萧晏辞漫不经心的开了口。 “陆大小姐是奉旨和离,到了侯夫人的嘴里却成了弃妇,怎么,侯夫人连皇上的旨意都不放在眼里?” 姜氏身形一颤,当即连声否认。 “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萧晏辞:“本王听着你就是这个意思。” 楚定峰连忙上前打圆场,“误会,误会,拙荆嘴笨,不会说话,她对皇上绝对没有半点不敬之意。” 姜氏也知道萧晏辞不好惹,立马像个鹌鹑似的开始认怂。 萧晏辞淡淡道:“那就自打十个耳光,好好反省一二。” 姜氏瞬间呆愣原地,好半晌都没有动作。 眼前之人是萧晏辞,是最混不吝的七皇子,他的过往劣迹斑斑,便是德丰帝也纵着他。 诸多情绪在胸中翻涌,楚定峰扬手,甩了姜氏一记响亮的耳光,“七皇子让你反省,你还愣着做什么!” 姜氏被他这一巴掌打蒙了,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但对上他那狠厉又警告的眼神,姜氏狠狠瑟缩了。 她抬手,在自己的脸上狠狠自扇,一下,两下,三下…… 无人敢在七皇子面前造次,场面一阵沉闷肃杀。 姜氏打完十个耳光,两边脸颊飞快肿了起来。 她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只有麻木,以及满腔汹涌的屈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晏辞又慢悠悠地从怀里取出两份文书,“这是和离书,官府印契已经盖好,二位只需在上面签字落手印,从今以后便再无相干。请吧。” 他竟这般周全,连和离书都早早备好了。 楚翊安心口堵着一团棉花,陆知苒则觉得贴心极了。 她毫不犹豫,提笔,按手印,一气呵成。 楚翊安沉着脸上前,也飞快地签字按手印,旋即便不再多看一眼。 该死的女人,她如此不识好歹,日后,她可不要后悔! 陆知苒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和离书,眼中迸射出灼灼亮光,心头前所未有的轻松。 终于逃离了这个牢笼。 未来的每一天,都是新鲜又自在的。 真好。 转头吩咐翠芙和丹烟,“去把我院子里的东西清点整理好。” 二人应得分外响亮,“早就整理好了,就等着您这声吩咐呢。奴婢这就让人搬走!” 这话再次在楚家人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正待发作,就听萧晏辞对身后人吩咐,“你们都去帮忙,把陆大小姐的嫁妆清点好,搬回陆家。少一件,本王就唯你们是问!” 楚家人瞬间把话头咽了回去,半个屁都不敢放。 萧晏辞目光一转,看向陆贯轩。 “陆大人,陆大小姐奉旨和离回娘家,你该不会不欢迎吧?” 陆贯轩终于回神,满脸干笑,“自然不会,微臣岂敢抗旨?” “只是因为不敢抗旨?陆大人对自己女儿就没有半点怜惜?” 陆贯轩被他反问得面色僵硬,赶忙找补,“微臣的女儿,微臣自是心疼的,方才是微臣表述不当,这才让您误会了。” 萧晏辞似笑非笑,“让本王误会了没什么,可别让父皇误会了。若陆大小姐在陆家受了委屈,父皇还以为陆大人你是不满他老人家的旨意呢。” 陆贯轩抬手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微臣不敢,不敢……” 看着陆贯轩被敲打得只能点头哈腰的卑微模样,陆知苒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似自己多了个撑腰的人。 清点嫁妆还需要时间,萧晏辞便走到萧宝珠身旁,大喇喇坐下,兄妹俩一起旁若无人的嗑瓜子。 萧宝珠还回头招呼其余宾客,“大家吃好喝好,不要客气。” 众人:…… 楚家人:…… 这是当成自己家了? 翠芙和丹烟拿着陆知苒的嫁妆单子,把以往自家小姐送给姜氏和楚云清的东西全都要了回来,几乎搬空了大半个侯府。 文嬷嬷想阻拦,但萧晏辞的手下一丝不苟地对照清点,那些的确是陆知苒的嫁妆,侯府无权干涉。 永福居的下人匆忙来向姜氏禀报,姜氏身子狠狠一晃,险些没能站稳。 余光瞥到萧晏辞那尊大佛,她的脸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即便肉疼得不行,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第46章 小神医蒋南笙 一箱箱东西源源不断地从侯府里搬出来,众宾客都看直了眼。 赵书宁进门时,并无像样的嫁妆,因为她的嫁妆已经换成了银子贴补给了侯府。 为了面子上好看,也只是准备了十几台红木箱子,装些衣裳被褥等物件,家丁抬起来轻轻巧巧。 而此时陆知苒的嫁妆,不仅数量上将赵书宁狠狠碾压,家丁们抬起来也颇为费力,那是真正的真材实料。 赵书宁双目喷火,嫉妒得发狂。 翠芙和丹烟双眸亮晶晶的,“小姐,嫁妆已经清点完成,咱们的东西基本上都要回来了。” 又压低了声音,“多亏了七皇子的人在旁边盯着,不然定然没那么顺利。七皇子跟传闻不一样,可真是个好人。” 陆知苒看向萧晏辞的方向,他的侧颜很有味道,鼻梁高挺,轮廓硬朗。 回想两世,陆知苒听到有关他最多的评价都是负面的,简直叫人避之不及。 但今日这短短的接触,陆知苒对他的印象并不坏,甚至很不错。 经历了前世之事,陆知苒明白一个道理,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那些表面道貌岸然之人,实际上不知道藏着多少蝇营狗苟的龌龊心思。 那些世俗眼里的恶人,或许也只是被有心人错误定义罢了。 萧晏辞转眸,与陆知苒的目光碰上。 双眸似黑曜石般,幽深不见底。 短暂愣怔,陆知苒朝他露出一抹感激的微笑。 但凡换一个人来宣旨,事情就不可能推进得如此顺利。 萧晏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朝她走来。 “嫁妆可清点好了?” 陆知苒颔首,“清点好了,多谢您。” 萧晏辞淡淡一笑,“分内之事。对了,侯夫人,你别忘了到京兆府配合调查,傅大人明察秋毫,定不会平白冤枉了无辜之人。” 姜氏的身子本能地颤了颤。 他这是在敲打自己,别想赖掉这笔账。 陆知苒没有多待,向萧晏辞行了一礼便告退了,至于楚家人,她没有多看一眼。 萧晏辞看向楚翊安,语气十分真诚,“本王急着回去复命,喜酒就不喝了。楚大人,祝你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楚翊安:…… 众人:七皇子果然够损! “小九,走了。” 正在咔嚓咔嚓嗑瓜子的萧宝珠利落起身,该看的好戏都看完了,这地儿也没啥好待的。 最难搞的兄妹俩总算要走了,楚家众人都齐齐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是松早了,两位宾客朝他们走来,正是李贵妃的兄长李明远和夫人郑氏。 “侯爷,内子吹了冷风,头风有些发作,便也先告辞了。” 楚定峰慌忙挽留,但二人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说完就直接转身走了。 很快,其他宾客也陆续上前请辞。 短短小半刻钟的时间,一众宾客便走了大半。 剩下的除了侯府亲戚,便是楚翊安的袍泽。 气氛冷得可怕,场面更是十分尴尬。 喜娘弱弱开口,“侯爷,夫人,这,仪式还继续吗?” 楚定峰怒而甩袖,“还有什么继续的必要?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办这场喜宴!” 说完他便甩袖而去。 楚云清今日亦是在众闺秀面前丢尽了脸面,她冲到赵书宁跟前,怒声咆哮,“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执意要补办喜宴,也不会闹成这样!你真是个扫把星!” 姜氏也跟着指责她,而楚翊安则木然地站在那里,神色放空,没有出言维护她半个字。 赵书宁浑身如坠冰窖。 今日本是她大喜之日,她却成了最大的笑话。 可她做错了什么?这一切明明都是陆知苒的错,为什么到头来所有人都来怪她? 这场婚礼最后以一种惨淡的方式收场。 花了这么多银子置办的宴席,却因宾客提前离场而白白浪费,姜氏简直心疼得滴血。 今日侯府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萧晏辞和萧宝珠兄妹二人并未往皇宫的方向去,而是寻了个酒楼,点了满桌好菜。 今儿个在宣平侯府,他们光顾着看戏,饭却是一口都没吃上。 一直跟在萧宝珠身侧的阿笙也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脸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但姿态变了,眼神变了,整个人的气度就不一样了。 萧晏辞瞥了她一眼,“你做这副装扮,也不怕被蒋老太医认出来。” 萧宝珠立马道:“若蒋老太医问起,我就说,是我爱慕蒋南笙,平日见不到他,就寻了个容貌相似,名字一样的丫鬟带在身边。” 蒋南笙,上京出了名的神童,也是蒋家天赋最出众的小神医。 谁都想不到她其实是个女儿身,这个秘密,便是蒋老太医都不知道。 萧晏辞蹙眉,“你成日把蒋南笙挂在嘴边,以后你当真能嫁她不成?” “谁说我不能?我愿意,阿笙也愿意,这不就行了?” 蒋南笙脸上挂着一抹无可奈何,却也没有出言反驳。 萧晏辞冷声提醒,“可她是个女的,她装得再像,也是个女的。” 萧宝珠立马去捂他的嘴,“七皇兄,你怎么在外面也瞎说,小心隔墙有耳。” 萧晏辞把她的手打开,只看向了一旁神色骤然黯淡之人。 “南笙,纸包不住火,你的女儿身总有一天会瞒不住,你们蒋家内部豺狼环伺,若不及早做一番谋划,只怕你多年来的隐忍和伪装就全都白费了。我丑话说前头,你就算想使障眼法,也别拿宝珠当挡箭牌,她要嫁人。” 蒋南笙的眼底立马浮出一抹破碎的光。 见她黯然,萧宝珠立马开始护犊子。 “皇兄,你瞎说什么,我才不嫁人,你们臭男人有什么好的,我就跟阿笙一辈子在一块儿。” 萧晏辞怒道:“那我第一个给她把老底揭了。” 萧宝珠气结,“你怎么那么翻脸无情?咱们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情分,阿笙还是你伴读呢!” 萧晏辞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若没这情分,老子有这耐烦坐在这里废话。” 蒋南笙认真道:“阿辞提醒得对,这件事我会早作安排。” 见她态度郑重,萧晏辞便不再多说什么。 萧宝珠转而问起另外一件事,“皇兄,你是如何得知阿笙在胡桃巷子挂牌问诊的?这事连我都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偷偷背着我有了秘密?” 第47章 她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她怀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想要从他们的脸上找到破绽。 蒋南笙面露无奈,“此事我连你都没说,怎会告诉他?” 这话把萧宝珠取悦到了,她立马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挑衅地看了萧晏辞一眼。 萧晏辞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萧宝珠很得意,“别转移话题,快说,你是如何得知的?” 萧晏辞:“我也并不知晓,是有人向邢家引荐了你,我便派人打探了一番,这才查到了南笙的身上。” 蒋南笙更加诧异,“谁?” 胡桃巷子附近住的都是一些普通百姓,她刻意乔装在那里问诊,主要接诊的都是没有银钱看病的穷苦病人,而经手最多的病例都是妇科之症。 她们大多数因不便寻男大夫看诊而一直拖延,小毛病慢慢拖成了大问题。 这让蒋南笙十分痛心,心中那股想要恢复女儿身,光明正大行医的念头也愈发强烈。 她以女大夫的名义接诊,救治了很多身患隐疾的女病患,一来二去,她便得了个胡桃大夫的名号。 后来开始有人慕名而来,寻她看一些难治的疑难之症,不再是女病患。 胡桃大夫的名声也只局限在底层百姓之中,谁会将她举荐给邢家? 萧晏辞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那人你们今日刚见过,陆大小姐,刚和离那位。她说你医术高明,擅治卒中,能起死回生。” 蒋南笙闻言更加诧异。 她实在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竟然会有如此高的评价。 她的确救治过一例卒中患者,正是在此次游历途中遇到。 那位患者的情况与邢老太爷几乎一模一样,正是因此,她下针时才会如此有把握,最后的治疗效果也比上次更好。 可是这件事她未曾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位陆大小姐如何得知? 萧宝珠立马追问,“阿笙,你认识陆大小姐吗?” 蒋南笙摇头,“不认识,我们以前都没见过。难道是我忘了?” 萧宝珠笃定地点头,“一定是你忘了,你的脑瓜子除了记那些药材,压根记不住旁的任何东西。” 蒋南笙在脑中努力搜索一番,最终放弃了。 实在是想不起来。 “无论如何,这次多谢你替我引荐,若再晚一日,只怕我也没有那么大把握能把人治好。” 治好了邢老太爷,日后,她手里也会多一个筹码。 萧晏辞语气懒懒道:“你真要感谢,就记在陆小姐身上,如果不是她,我也查不到你身上去。” 蒋南笙想了想,“我这便派人去邢家知会一声。” 陆大小姐和离归家,被陆大人所不喜,若邢家此时主动登门致谢,或许能让陆大小姐在家中的处境好过些许。 萧宝珠眼睛微眯,“七皇兄,你为何这般关注她?连她私底下做了什么事都一清二楚。” “她的手下救了我一条命,不然你七皇兄就没了。” 萧宝珠切了一声,“祸害遗千年,你才不会那么轻易没呢。” 蒋南笙看着二人斗嘴,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先前那抹阴霾都似一扫而空了。 在他们二人面前,她似乎总能放下浑身负担与压力,回归到最轻松的状态。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萧宝珠推了她一把,“发什么呆,问你话呢。” 蒋南笙:“什么?” 萧宝珠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陆大小姐有孕是真还是假?那赵书宁怎么一口咬定她有孕?就不怕被人识破吗?” 萧晏辞也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蒋南笙没有过多思考,直接给出了答案。 “陆大小姐并未有孕,赵书宁一开始的诊断应当也没错。” 这话就自相矛盾了,二人俱是露出困惑之色。 蒋南笙措辞一番,“我曾在蒋家先祖留下的医药札记里看到过一条脉案。先帝的一位葛才人有孕,而后又被盛宠的贵妃害得落胎。贵妃因此被打入冷宫,那位葛才人则被晋升为美人。” “我翻阅了这位先祖的所有脉案,发现在后来的十五年里,这位葛才人又经历了三次有孕,三次皆滑胎,真凶都是宫中嫔妃,她们最后的结局或是被处死,或是入了冷宫。当初的葛才人则得先帝怜惜,一路升至贵妃。” “蒋家那位先祖发现了其中端倪,但怕给后辈招祸,便不敢详述于笔端。但我发现他后面的脉案中会频繁出现玄参,川芎等几种药材,我便刻意研究了一番,发现了一个很奇妙的反应。” “女子服用了那几种药材,会在短时间内出现有孕症状,足以以假乱真。而解毒之法也非常简单且立竿见影,只需服用续断即可。” “当初,那位葛才人应当就是服用了玄参和川芎,才会出现有孕反应,嫁祸给自己要除掉的嫔妃……你们还有在听吗?” 萧宝珠和萧晏辞都一脸木然地看着她。 她竟然能看完蒋家先祖几十年的脉案,还能从中提取出这么细微的线索,甚至发掘背后的秘密! 她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本以为经过这么多年,他们已经习惯了她的强悍,但没想到,她还能一再突破他们的认知。 萧宝珠捂着脑袋,一脸痛苦,“你快说重点。” 蒋南笙言简意赅,“我在赵医女的身上嗅到了玄参和川芎的味道,又在陆大小姐的舌苔上发现了续断的残余。简言之就是,赵医女想用药构陷陆大小姐与人有染,但陆大小姐技高一筹,识破了她的诡计,还反将了一军。” 她的话说完,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宝珠张大了嘴巴,半晌都没能合拢。 萧晏辞的眸底闪过一抹幽深的暗芒。 萧宝珠一拍桌,“那赵书宁也太卑鄙了吧!她是要害死陆大小姐啊!” 蒋南笙的眼底亦闪过一抹深深的失望。 她本以为赵书宁是她的同道中人,甚至还为此感到高兴。 自己做不到的事,有人替她先做到了,这是大好事。 但没想到,她竟是个如此卑劣之人。 如此秉性,如何能称为医?那简直是杀人的刽子手。 “不行,我这就入宫揭穿她!” 蒋南笙赶紧把人拉住,“你别冲动。” 萧晏辞:“你长长脑子吧,这个时候去告状有什么用?该有的证据早就销毁了。” 蒋南笙也点头,“而且,你现在把事情揭开,陆大小姐也会被牵扯进来。” 第48章 这个女儿总算没白养 毕竟,她可是主动算计了赵书宁。 虽然她是反击,但在德丰帝眼里,定然也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萧宝珠很是气恼,“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我实在看不惯她那样的人。” 蒋南笙:“这事交给阿辞,他擅长。” 萧晏辞冷睨她,“这听着怎么不像是夸人的话?” 蒋南笙一本正经,“这绝对是最高的夸赞。” 萧晏辞嗤笑一声,勉强收下了这马屁。 “交给我便是。” 萧宝珠立马跃跃欲试,“快,咱们现在就进宫,我也去看戏。” “说你蠢,半点没冤枉你。这种事最高明的手段是借他人之口,自己上赶着去告状,岂不落了下乘?” 萧宝珠:“……阿笙,你看他!” 蒋南笙:“我觉得阿辞说得对。” 萧宝珠:…… 三人在厢房中嘀咕谋划,而此时,陆家知春苑中,方氏正在裁剪花枝,姿态闲适。 她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身形凹凸有致,风韵犹存,眼角淡淡的细纹也被她富丽优雅的妆容掩盖。 今日是宣平侯府大喜的日子,她那继女怕是要难过了。 思及此,她的唇角便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谁料,心腹急匆匆入内禀报,“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和离了,嫁妆都搬到府门口了!” “咔嚓”一声,方氏手上一个用力,原本修整完好的花枝瞬间剪废了。 …… 陆贯轩压着满身怒火回到陆府,一踏进家门,他的怒气便不再掩饰。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和离这么大的事竟敢自作主张,你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 陆知苒唇角微嘲,“我若与父亲商议,父亲会同意吗?您只会让我大度接纳,百般忍耐。” “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清高,你硬气,闹得满城风雨,你自己不要名声也就罢了,你妹妹还要嫁人,你弟弟还要念书!我还要脸面!” 陆知苒反问,“我乃奉旨和离,旁人岂敢置喙?非但如此,旁人还得高看我几眼,毕竟,可不是谁人都能求得来皇上的和离圣旨。” 陆贯轩:…… “若有不识趣的人敢到父亲跟前嚼舌,您不必给对方颜面,直接告他一个藐视皇权之罪。” 陆贯轩:…… 明明有满腔怒火,这下却被她整不会了。 所以,他还得反过来为此感到骄傲? 陆贯轩终于想起一茬,“你哪来的脸面,能让皇上给你颁和离圣旨?” 陆知苒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神色,“女儿既然能做得到,自然有能做到的底牌。” 陆贯轩上下打量着她,“你能有什么底牌?” 陆知苒自是不会告诉他,“此事只有天知地知,皇上知我知,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你休要故弄玄虚。” 陆知苒并不多解释,“我话已至此,父亲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您想想,我连邢大人都能攀上关系,父亲就不信我有其他的本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您不能一直用老眼光来看待我。” 陆贯轩想到她先前给自己的那封信,眸光微动。 “你真的跟邢家结交上了?” 陆知苒:“结交还算不上,只不过是在他们面前卖了个好而已。您大可派人去打听,邢家是不是在我的铺子里买了那株人参,再打听打听,那位治好邢老太爷的神医,是否出自胡桃巷子。” 这两桩都是事实,她不怕打听。 陆贯轩眸中闪过思量。 陆知苒与他对视,底气十足。 这次和离,她没有动用到族长那张底牌,若这渣爹不识趣,硬要为难她,那她不介意与族长合作。 正这时,就有小厮来回禀,“老爷,大小姐,外头有一位邢家的管事求见。” 陆知苒和陆贯轩俱是一愣。 “哪个邢家?” “是吏部尚书邢家。” 陆贯轩大喜,一边抬步往会客厅而去,一边询问,“对方可说了所为何事?可是邢大人有何吩咐?” “老爷,那位管事说是来寻大小姐的。” 陆贯轩的步子一顿。 转头看向陆知苒,眼底带上一抹探寻与打量。 陆知苒心中闪过诧异,一时也没法断定邢家来寻自己的意图。 父女二人相携到了会客厅,邢家的于管事立马起身,恭敬客气地行礼。 “小人见过陆大人,见过陆大小姐。” 陆贯轩的态度分外客气,双方一番寒暄,于管事这才说到了正题。 “今日忝颜登门,是受了我家老爷的授意,特意向陆大小姐致谢的。前些天,我家老太爷突发卒中,情况危急,幸而在陆大小姐的铺子里购得一株五百年的人参,这才得以保住性命。” “又蒙陆大小姐推举了那位女神医,才让我家老太爷彻底转危为安,此番恩情,邢家铭记于心。老爷担心突然登门恐添麻烦,这才派了小的前来。待改日方便之时,老爷定会亲自登门致谢。” 说完这番话,于管事又朝着陆知苒的方向行了一记大礼,陆知苒连忙虚扶一把。 “于管事客气了,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邢老太爷能转危为安,于我而言也算是功德一件。” 陆贯轩从狂喜中找回理智,也急忙道:“对,对,小女能帮上邢大人,是她的福分,谈何感谢?邢大人实在太客气了!” 他的言语间对邢大人极尽谄媚吹捧,于管事都笑着一一应和。 坐了两盏茶的功夫,于管事提出告辞,陆贯轩还要亲自去送,被于管事百般推辞这才罢休。 于管事离开,陆贯轩脸上的笑意依旧久久不落。 再看向陆知苒,他一扫先前的愤怒与责怪,充满了赞誉。 “苒姐儿,这次你做得很不错!” 陆知苒也十分意外邢家人的态度,面上却不曾表露半分。 “这下父亲应当相信女儿的话了吧?女儿会做这些,全都是为了父亲的前程谋划。” 陆贯轩听了,心中颇为感动。 这个女儿总算没有白养。 陆知苒继续不遗余力地给自己邀功,“我知父亲在现在的位置上待了许多年,在侯府之时便曾多次提出想帮您走一走邢大人的门路,往上升一升,但宣平侯对此却一再敷衍,他们不愿意把人脉花在父亲的身上。侯府不肯帮忙,女儿就只能自己想法子,替父亲铺路。” 第49章 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陆贯轩面色黑沉。 他这几年的确想走邢大人的路子往上挪一挪,但对方十分不近人情,他一再碰壁。 若侯府肯帮忙,说不定他早就升上去了! 陆知苒继续拱火,“这些年,女儿为侯府操持庶务,补贴了不少嫁妆,但侯府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嘴脸,对父亲半点助力都不曾提供,女儿实在是心寒。这样的人家,还有什么留恋的必要?这才是女儿下定决心和离的真正原因。” 陆贯轩的面色更沉了几分,心中的天平也慢慢发生了变化。 楚翊安立了功,前途无量,但若他这个岳父沾不到半点光,反而还要被踩一脚,那他还有什么可高兴的? 再回想这三年,陆家也没有沾到半点侯府的光,这样的岳家留着还有什么用? 陆知苒继续道:“父亲,女儿不是冲动之下才和离,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接纳女儿,对您,对陆家,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陆贯轩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女儿。 他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般了解自己的女儿。 正这时,方氏匆匆而来。 一见到陆知苒,便拉着她的手开始心疼地抹眼泪。 “我可怜的苒姐儿,你真是受苦了。” 陆知苒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了把手抽出来的冲动。 如果说,她最恨的人是赵书宁和楚翊安,那么,排在第二位的,便是她这位继母方氏。 前世,母亲早早离世,方氏待她一直温柔和善,视如己出,自己渐渐把她当成了亲生母亲。 却不知,这一切都是对方的伪装,她对自己的每一分善意,背后都藏着险恶的用心。 直到临死,她才从对方口中得知另外一个惊天秘密,母亲之死,不是意外!是她害死了母亲! 方氏并未察觉陆知苒的异常,她看向陆贯轩,“老爷,外头的事妾身也有所耳闻,虽说苒姐儿闹到和离有些不妥,但木已成舟,您也消消气,切莫因此伤了父女情分。” 陆知苒看着眼前之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她这话明着在关心自己,实际上却字字扎刀。 不过,她料错了一件事,自家渣爹的态度已然有了转变,可不会站在她那边。 果然,陆贯轩高声反驳,“有什么不妥的?苒姐儿这回做得不错!早该离了!” 方氏的表情凝固,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贯轩已经骂了起来,“苒姐儿嫁入侯府三年,也等了那厮三年,他一回来就带回个平妻,还为其请封诰命,这是在打谁的脸?” 陆知苒低着头,满是凄然。 “这三年,我侍奉公婆,打理庶务,可谓兢兢业,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君要娶平妻,我自是不会反对,但他事先不曾与我商议,只是事后冷冰冰地告知,完全没有给我身为正妻该有的体面,便是公婆对此也是默认的态度。” “他们为何敢如此行事?无非便是不把父亲放在眼里。我若忍气吞声,旁人岂不都觉得陆家女儿都可任人欺辱?” 原本是一件丢人之事,从她嘴里说出来愣是变成了大义之举,她可真会给自己戴高帽。 方氏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继女。 “苒姐儿做任何决定,母亲自是全力支持的。只是,女子和离毕竟是少数,外头的人不知内情,也会误会苒姐儿你性子过于刚烈,善妒不容人。” 陆知苒摇头,“公道自在人心,我无惧流言。” “三人成虎,世间对女子更是多有苛责,你此时心性再坚定,这样的流言蜚语听多了,心里头还是会委屈的。” 她满目怜惜,俨然一个心疼女儿的好母亲。 陆知苒亦是满脸感动,“母亲能如此为我考虑,女儿实在感动。但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女儿无法左右旁人对我的看法,也无法预测未来的局势,只求当下无愧于心。” 话锋一转,“母亲可是担心我带累了妹妹的名声?” 方氏立马道:“苒姐儿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和溪儿都是母亲的女儿,你们在母亲心中同样重要。溪儿的名声固然重要,但你的幸福更加要紧。” 言外之意便是,她的确带累了陆映溪的名声,只是她大度不予计较罢了。 这话也是说给陆贯轩听的,提醒他也替他们的小女儿想想。 陆贯轩从鼻中发出一声重重哼声,“若只因苒姐儿和离就瞧不起我们陆家的姑娘,可见这样的人家人云亦云,目光狭隘,也不是什么值得结交和托付的人家。” 方氏险些被他这话噎死。 这小蹄子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在这桩大事上竟然一再偏袒维护。 “话虽如此,到底人言可畏,若能寻到两全之法,就再好不过了。” 陆知苒眸底幽深。 她所谓的两全之法,只怕是把自己送到家庙去,永远不要回来。 陆知苒柔柔看向方氏,“母亲不必担忧,我乃奉旨和离,无人敢嚼半句舌根,也不会连累到妹妹的名声。” 方氏捕捉到那几个字眼,呆愣原地。 “奉旨,和离?” “正是,皇上亲自下旨准我和离归家,哪个不长眼的敢刁难我,岂不是公然与皇上作对吗?” 方氏被狠狠敲了一记,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她不敢相信陆知苒竟有此脸面,得皇上亲自下旨和离,但事实摆在眼前,又叫她不得不相信。 陆贯轩已然有些不耐烦,“苒姐儿已经和离了,以后就安安心心待在陆家,其他休要再提!你安排些得力之人,把苒姐儿的院子收拾出来。” 方氏僵笑着开口,“老爷放心,妾身已经做了安排,定不会亏待了苒姐儿。” 陆贯轩点头,“你做事,我素来放心。” 陆知苒屈膝告退,转身的瞬间,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一切才刚刚开始。 母亲去世后,陆知苒就从主院搬到了瑶光阁,此处位于内院西北角,夏日闷热多蚊虫,冬日背阴湿气重,并非什么宜居之处。 且三年无人居住,各处都荒废得不像样。 方氏安排了府中下人前来帮忙,大家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天黑前收拾出稍微能看的样子来。 第50章 真正的奸夫是谁? 方嬷嬷少不得拿出碎银子犒劳,“今日天冷,实在辛苦诸位,这点小钱拿去打两壶酒热热身。” 一众粗使婆子得了好处,原本的怨言一下没了,换上了笑脸。 “大小姐实在太客气了,为大小姐当差是奴婢的本分。” “之后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但凭差遣。” 卧房并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一床一榻一衣橱,一张茶几,几把凳子,再加上一面靠墙打的书柜,这便是她过往十几年的全部天地。 屋中已经被收拾得纤尘不染,香炉中袅袅燃起的沉木香在屋中弥漫,将原本久无人居住的陈腐气冲淡。 金嬷嬷入内,环顾一圈,眼中又流露出心疼。 “这地方本就阴冷潮湿,又久不住人,老爷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姑娘。” 陆知苒淡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奶娘还不清楚吗?能大度接纳我回陆家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金嬷嬷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陆家不是她的庇护所,只是她暂时的落脚之地罢了。 在她把所有事情办完之前,都需要这个落脚之地,所以,她还得给渣爹一些甜头。 陆知苒有些摸不准邢家那边的态度,此事还需好好筹谋一番。 她一边琢磨,一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宣平侯府,却无人有睡意。 府中各处的灯笼都贴上了“囍”字,此时灯笼亮起,显得格外讽刺。 新房中,入目一片喜庆的红,却半点喜色都没有。 丫鬟们一个个轻手轻脚,小心翼翼。 楚翊安沉默地更衣梳洗,径直躺到了床上。 赵书宁则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气氛沉闷到了极致。 楚翊安声音满是疲惫,“时间不早了,早些更衣歇下吧。” 他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多想,赵书宁却因他的冷落心中那根弦彻底绷断。 “你现在还睡得着?” “我很累。” 这番敷衍的态度叫赵书宁怒火更盛,她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是不是在怪我?” “没有,你别多想。” 楚翊安依旧躺着没动,眼睛都没睁开。 他这番态度,叫赵书宁如何不多想。 她的声音扬高了好几度,“你连话都不愿意与我多说,更是看都不想看我一眼,还说没有怪我?” 心中的烦躁终于彻底爆发,楚翊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说了我很累,你还想要我怎样?” 赵书宁胸口一阵起伏,“你是累还是不想看到我?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却这般冷落我,你对得起我吗?当初在西平之时你是怎么说的?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厌恶上我了,你到底有没有心?” 楚翊安几乎是脱口而出,“在西平之时,你也不是这样自私善妒又无理取闹的人。” 赵书宁像被踩中了痛脚,“你果然还念着陆知苒,为了她不惜这般指责我!” “那你说,你与她之间,究竟瞒了我什么事?” 他直直盯着赵书宁,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赵书宁的眼底只有失望与难过,没有半丝心虚。 “你为了她,竟一再怀疑我?你的心已经偏了,我便是解释再多又有什么用?” 她再次逼问,“你是不是根本不希望她离开你?你的心里还有她,对不对?” 楚翊安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留恋她那样的女人?” “那今日白天之时,你为何一再拒绝她提出的和离要求?你那番态度,分明就是舍不得她!” “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赵书宁不依不饶,“被我说中心思,恼羞成怒了?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实际上心里却一直惦记旁的女人,可笑的是,人家根本就不在意你!早就想着离你而去,这段时间你的表现在她看来,全都是一场笑话!” “砰!” 楚翊安起身,一脚踹翻凳子,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你说够了没有?” 赵书宁吓得一抖,嘴唇哆嗦,再没敢多说半个字。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弱弱的通禀声。 “少爷,少夫人,侯爷请你们往永福居去一趟……” 楚翊安声音满是怒气,“说我们已经睡下了!” 下人战战兢兢地回话,“侯爷和夫人方才起了些争执,还,还动了手,侯爷吩咐了,务必请您二位前去,有,有要事要议。” 楚翊安额角青筋狠狠跳了几下,方才的那股怒气再次攀升。 这到底有完没完了? 楚翊安一甩袖,大步往外而去。 赵书宁狠狠咬唇,也抬步跟上。 永福居里,姜氏正在哭,原本她脸上就一片红肿,现在眼睛也肿成了核桃。 楚定峰沉着脸坐在一旁,仔细看,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手指的抓痕。 楚翊安进来看到的便是这番情形,“父亲,母亲,你们这是怎么了?” 姜氏的哭声顿时扬高了几分,“你好好问问他吧!看他究竟做了什么为老不尊的龌龊事!”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与陆氏清清白白,半点干系都没有!” 楚翊安和赵书宁听了这话,俱是脸色大变。 姜氏声音尖利,宛若泼妇。 “那你为何一再袒护她?先前安儿要休了她,你便一再阻拦,想保下她。她偷偷求了和离圣旨,害得安儿颜面扫地,简直该千刀万剐,你还一直替她说话,你不是与她不清不楚是什么?” “就她那勾人的狐媚样,这三年你们怕是早就勾搭到一处了吧!她肚子里的野种,是不是你的?当初我便觉得那陆氏是个不安分的,果然是个骚蹄子!” 姜氏越说越激动,各种污言秽语都往外倒,半点侯门夫人的涵养都没有。 楚翊安越听,脸色就越难看,赵书宁也在用一副惊疑的目光看着楚定峰。 楚定峰怒喝,“你闭嘴!非要挑拨我们父子失和才罢休吗?” “那你要如何解释你的行为?” 楚定峰压低了声音,“你个蠢妇,她真正的奸夫,是上头那位!你要再敢胡说半个字,我定饶不了你!” 姜氏还沉浸在愤怒之中,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上头哪位?” 楚翊安和赵书宁却是第一时间明白过来,他们再次受到巨大冲击,一时面部表情管理都有些失控。 姜氏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瞪大了眼睛。 “侯,侯爷是说,皇,皇上?” 第51章 这个世上只有我最爱你 楚定峰狠狠剜了她一眼,算是承认。 姜氏难以置信,“怎么可能?皇上怎么会看上她?” 赵书宁忽而开口,“她的确生了一张勾人摄魄的脸。” 这一刻,她原本对陆知苒的嫉妒全没了,变成了深深的鄙夷,还有一股莫名优越感。 她如此不知廉耻,还拿什么跟自己争? 楚翊安双目赤红,“不可能,皇上乃九五之尊,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怎会看上她这个人妇?” 赵书宁唇角泛着鄙夷,“皇上的后宫佳丽三千,独独缺个下臣之妻。” 楚翊安摇头,“这太荒谬了。” “若不然,她何德何能,能让皇上为她特意颁发一道和离圣旨?前头皇上才刚刚赏赐了我,给我封了五品诰命。今日却让七皇子前来宣旨,公然打我们的脸,若非为博美人一笑,皇上岂会如此行事?” 她十分冷静地分析着,楚定峰赞许地点了点头。 楚翊安不愿接受自己真的被戴了绿帽子,更无法接受给自己戴绿帽的是当今皇上! 但赵书宁的分析又叫他无法反驳。 赵书宁微微低垂了头,语气嘲讽,“难怪,所有人都说我诊错了脉。” 她这番神色,似是已然完全忘了自己给陆知苒下药之事。 楚翊安死死盯着她,“陆知苒真的是滑脉?” 赵书宁抬起头,眸光不避不让,“是!” “那你为何不坚持到底?” “皇上要保她,保她肚子里的孩子,便是来再多的御医,也无人会站在我这边,我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楚翊安不信,“你当时还不知道她与皇上的关系。” 赵书宁苦笑,“我的确不知道,但蒋老太医和其他三位太医众口一词,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我锋芒太盛,已经惹了众怒,就算此事没有皇上的授意,他们也会联起手来排挤我,我若不及时低头,最后只会败得更惨。” 楚翊安说不出话来。 姜氏激动得连连拍大腿,“我就说,她当时那番反应,与我当初怀安儿和清儿时一模一样,绝对是有孕无疑!我没有看错,那贱人果然不安分!” 楚定峰叹息,“我本想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留在侯府,让她把孩子生下,运作得当,这孩子就能为侯府带来荣华富贵。” “但万万没想到,她早就心不在此,她所图只怕不小,若当真叫她成了,日后我们众人见了她都得俯首称臣,侯府就真的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楚翊安面容扭曲,眸底有一簇簇火苗在跳跃燃烧。 叫他向那女人俯首称臣,绝无可能! 姜氏紧张地开口,“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若她向皇上告状,侯府岂不是要完了?” 楚翊安冷冷道:“皇上不可能因为她的枕边风,就真的对侯府如何,毕竟,她可以只顾私仇,皇上却不得不谋大局,更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昏庸的一笔。” 楚定峰点头,“我也这么想,短期内,我们无需担忧。但打铁还需自身硬,侯府绝不能叫人寻到一丝半点的错处,更要支棱起来,做出一番功绩,才不会成为皇上手中的弃子。” 皇上是上位者,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昏了头。 “我把你们都唤来,便是为了把其中利害关系与你们一一分说清楚,我们内部矛盾化解了,才能真正拧成一条绳,把劲儿往一处使。” 几人都若有所思。 赵书宁:“李贵妃所得乃妇人之症,整个太医院就只有我最擅长,也最方便替其诊治。她的病症后续还需调理,还用得到我。届时,我定有法子重新获得李贵妃的信任。” 这正是楚定峰想听的,他当即高兴地连连点头。 楚翊安的面色有些凝滞,“儿子是武将,武将在京中要出头并不容易,只有等到战事发生,儿子才能有立功的机会。” 楚定峰自然知道这一点,他拍了拍儿子的肩,“父亲都明白,这段时间你也不可松懈,需得勤练武艺,等待良机。” 一番勉励,再看向姜氏时,他的眼神立马冷了下去。 “还有你,陆氏的银子我不管你贪了多少,都得给我原原本本地吐出来,绝不能叫御史台的那些老学究抓到侯府的半点把柄。” 姜氏听得眼前一黑。 那些银子贪的时候轻松,要拿出来可就要了她的老命了。 她早已经把那笔银子拿回娘家,投资做生意去了。 哥哥嫂子说了,生意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本,还得再等等,眼下她上哪儿凑银子去? 撂下这话,楚定峰不再理会她,甩袖而去。 姜氏捂着心口,一阵哎呀哎呀直叫唤。 赵书宁想到自己被姜氏哄着拿出去的银子,就心疼得滴血。 事到如今她已然看清了一件事,那些银子拿出去容易,要拿回来简直难如登天! 此时再见姜氏这副作派,更是厌恶至极。 楚翊安心烦意乱,也没了哄她的心思,二人直接告退了。 屋中没了旁人,姜氏气得想砸东西,但愣是下不去手。 陆知苒把她的好东西都搬走了,永福居显得空旷许多,这剩下的都是侯府自己的东西,砸坏了可没银子买。 楚翊安和赵书宁依旧一路沉默。 直到回了新房,赵书宁终于按捺不住开口。 “你现在应当知道陆知苒的真面目了吧?” 她依旧半字不提下药之事。 楚翊安一听到陆知苒的名字,心底便生出嫌恶。 “别跟我提她。” “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个世上,只有我最爱你,只有我会无条件地对你好。” 赵书宁信誓旦旦地说着,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深情与专注。 “你知道的,原本我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我却义无反顾地选了你,你不要辜负我。” 忆起西平总总,楚翊安心头掀起波澜。 他缓缓伸手握住她,声音沉缓而坚定,“我定不负你。”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好坏,他都只能闷头走到底,绝不后悔! 他不能比那女人过得更差! …… 回陆家的第一个晚上,陆知苒睡得并不踏实。 屋中湿冷,炭火不足,后半夜她被冷醒,守夜的丹烟给她灌了好几回汤婆子都没能暖和起来。 一大早,她便顶着黑眼圈醒了。 看到屋中摆设,她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打了个大哈欠,陆知苒便起身梳洗更衣。 在侯府时,姜氏为显大度,并不让她晨昏定省,但回了陆家,上头有嫡母在,她这个做女儿的是要日日请安的。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缎地绣花百蝶短袄,头上斜插鎏金穿花戏珠步摇,脸上薄薄的脂粉掩去了疲态,唇上一点淡淡嫣红,整个人瞬间鲜亮起来,如海棠般浓艳。 第52章 不曾得到过的偏爱 陆知苒踩着时间到了知春苑。 昨夜陆贯轩歇在了这里,陆知苒到时下人正在摆早膳,他们正准备用膳。 屋中烧着地龙,入内便有暖意扑面而来,与冰冷潮湿的瑶光阁截然不同。 方氏笑着招呼她,“苒姐儿,你来得正好,快,坐下一起吃。” 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陆知苒身上扫了一圈,眸光幽深几分。 方才一瞬间,她竟有种看到年轻时的洛氏的恍惚。 陆贯轩也微微怔了怔。 陆知苒从容地上前行礼,整个人由内而外都透着股松弛怡然,全无半分失魂落魄。 “女儿可真是有口福了。” 方氏的态度十分慈和,主动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 “苒姐儿,你尝尝这个虾饺,是用最鲜活的活虾做的,又鲜又嫩。你父亲知道溪儿爱吃,这才吩咐厨房每日都做,这段时日溪儿回了外祖家,厨房也随时备着,就怕她哪日突然回来了想吃吃不着。” 方氏的眼里满是笑意,看着陆贯轩的眼神也很是无奈。 陆知苒眸底闪过一抹幽暗。 久远的记忆似开了闸的洪水,朝她侵袭而来。 曾经,她很喜欢吃一道名为双皮奶的甜点。 后来,母亲去世,方氏进门,很快怀上了陆映溪。 在给方氏请安之时,她闻到自己身上的奶味连连干呕,父亲便沉着脸呵斥她贪图口腹之欲,完全不顾嫡母有孕在身。 从此以后,厨房便停掉了这道甜点。 她还爱吃豆腐,尤爱臭豆腐。 有一回陆映溪碰到,嫌弃皱眉,隔日父亲便训斥她没有世家贵女风范,吃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物。 至此,她便再未吃过。 偏爱当真是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这份有恃无恐的偏爱,是她从小到大不曾获得的,曾经的她无比渴望。 方氏看穿一切,便惯用这样的手段,以最柔软的话语,直击她最脆弱的地方,她每每都被击得溃不成军。 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笑方氏的自以为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用老眼光看自己,连对付自己的手段也如此拙劣。 方氏笑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陆知苒脸上的笑意半分不减,“那我可真是沾了妹妹的光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个虾饺咬了一口。 饺子皮很薄,一口咬破,浓郁的汤汁涌入口中,十分鲜甜,里面的虾肉更带着股弹牙的嚼劲,味道绝佳。 她大方称赞,“好吃。” 连吃两个,她幽幽叹息,“我倒是突然想起幼时吃过的那道西湖醋鱼,是娘亲亲手做的,味道酸酸甜甜,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后来,再没人能复刻出我记忆中的味道了。” 她转头看向陆贯轩,眼中充满祈求,“父亲,女儿想请一位苏杭的厨子,日后想吃这道菜便能随时吃到。可以吗?” 陆贯轩也回忆起往事,眸底浮出一抹柔光。 “让你母亲寻一个便是。” 陆知苒顿时面露欣喜,“多谢父亲,您对女儿真好。” 又转头看向方氏,“也多谢母亲,劳烦母亲费心了。” 方氏捏着筷子的手暗暗握紧,指节都握得阵阵发白,面上却只能强撑出笑,应承下此事。 陆知苒垂眸,掩去眸底幽光。 西湖,是她娘亲与陆贯轩相遇的地方,他们一起吃的第一道菜便是西湖醋鱼。 陆知苒并不喜欢吃这道菜,但它却成了母亲的执念。 临死前,她还在对此念念不忘。 陆知苒此时提起,唤醒了陆贯轩久远的记忆和稀薄的柔情。 她并不稀罕他那廉价的情谊,但能让方氏膈应,那便够了。 正吃着饭,陆知苒忽而侧身轻打了几个喷嚏。 “母亲,女儿还有一事,现下天冷了,女儿需要向母亲讨些炭例,屋中太过湿冷,女儿睡得不踏实。” 陆贯轩立马蹙眉看向方氏,“你怎么安排的?连这点事都思虑不周全。” 方氏面容微凝。 转而对身边心腹怒喝,“我不是吩咐了给大小姐把炭例备齐吗?你们怎么办事的?大小姐归家,那是天大的事,你们胆敢怠慢,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心腹立马跪地请罪。 陆知苒赶紧道:“母亲莫要动怒,女儿此次归家实属突然,下人忙乱有所疏漏也是情有可原,把炭例补上就是了,可别为了女儿就罚他们。” 陆知苒递了台阶,方氏又训斥几句,这才把此事揭过。 “对了母亲,我手下的管事向我提议,今年需得多备些炭,大旱之后必是寒年,今年恐怕会冷很久,届时炭火价钱恐会飙升。” 陆知苒一脸诚恳,方氏却不以为意。 “侯府每年都备有炭,这些庶务母亲早便安排妥当了。” 不需要她这丫头片子瞎指挥。 陆知苒却是坚持,“按照以往的份例恐是不够,还需多多备些才是,不然只怕有银子也买不到了。” 方氏抬起帕子掩住唇边的讽笑。 “苒姐儿,你到底年轻,有些管事会故意夸大事实,编一些采买的条目,好从中捞油水。你可不要轻易被骗了。往年冬日再冷,府里的炭火也是备足了的,不需要再额外多采备。若是一次采备太多,放到来年受了潮就没法烧了。” “母亲,今年真的不一样……” 陆贯轩开口打断了她,“好了,不用多说了,听你母亲的便是。你母亲在这方面的经验比你足。” 陆知苒最终闭了嘴。 方氏微微垂眸,心头那股郁气总算舒缓几分。 这小丫头以为自己在侯府管了几年家,自诩有了经验就想插手陆家的庶务,真是掂量不清自己的斤两。 陆知苒低垂着头,掩去了眸底的那抹冷嘲。 便是猜准了方氏的反应,她才会主动开口提出此事。 待日后炭火价格飙升,有价无市之时,就是方氏的打脸之日。 陆贯轩用过早膳便准备去上朝,临出门前,他又转头叮嘱了一句,“苒姐儿,若邢家主动寻你,你当以礼相待,只寻常交际即可,朝廷上的事切不可多提。” 那邢大人性情古怪,旁人越是挟恩图报,他越是不买账。 此次与邢家好容易搭上了关系,可不能因心急就功亏一篑。 陆知苒乖巧点头。 “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陆贯轩满意点头。 目送陆贯轩离开,方氏又笑着开口,“母亲与邢夫人倒是有些交情,届时两家走动起来了,母亲也能带着你们姐妹二人一道前去见见世面。苒姐儿你年纪尚轻,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总要好好相看的。这一回,母亲定替你挑个好的,不再叫你受委屈。” 陆知苒一脸真诚,“我暂时不考虑这些,母亲还是多替妹妹相看吧,可不能让妹妹重蹈我的覆辙。” 方氏:…… 说完这话,陆知苒便告退,施施然地走了。 第53章 把头面退了吧 短短一日,宣平侯府的那场喜宴成了街头巷尾最大的谈(笑)资(话),随便走进一家茶楼酒馆都能听到不同版本的故事。 散朝后,德丰帝才得知此事,顿时嘴角抽抽。 他就说怎么楚定峰和楚翊安父子俩都一脸菜色,敢情自家儿子也出了一份力。 “把小七给我喊来。” 大太监冯有才躬着身,笑眯眯地答话,“七皇子一早就在御书房外候着,就等皇上您传召呢。” 德丰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干的好事。” 萧晏辞入内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今日儿臣特来向您复命,陆氏女与宣平侯府的和离圣旨已宣读,和离之事进展顺利,儿臣幸不辱命!” 德丰帝听他这话,竟还有邀功之意,简直气笑了。 “那朕是不是还得好好赏你?” 萧晏辞大言不惭,“父皇都给儿臣记账上,来日儿臣娶了王妃,再一并交给王妃打理。您知道的,儿臣存不住财,再多的赏赐到了儿臣这儿也白白便宜别人。” 德丰帝:“……你倒是想得长远!” 萧晏辞一脸正色,“儿臣命格特殊,自然要多为自己考虑一二。” 德丰帝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 轻咳一声,拉回正题,“谁让你昨日去宣旨的?” 萧晏辞一脸无辜,“父皇也没指定哪天不可以宣旨,儿臣自然就择了个黄道吉日。” 德丰帝:…… “你小子就是故意的!把别人喜宴闹得狼狈收场,你就开心了?” 萧晏辞满脸笑嘻嘻,“是啊,儿臣最喜欢看别人出丑了。” 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简直叫德丰帝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 只能狠狠指着他的鼻子,“你也有成亲的一日,小心日后都回报到你自己身上。” 萧晏辞不以为意,“儿臣煞气多重啊,哪个牛鬼蛇神敢在儿臣的喜宴上惹事,那不是找死吗?” 实在没法骂了,摆摆手就把他打发了。 萧晏辞走后,德丰帝没好气地对冯有才道:“你瞧瞧他,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冯有才躬着身,满脸笑眯眯的,“是皇上待七皇子宽和,七皇子在您面前才会如此率性行事。” 德丰帝哼了一声,“昨日喜宴,有没有出什么乱子?” 冯有才欲言又止。 德丰帝眉峰一挑,“有话就直说。” “奴婢听说,在七皇子宣旨之前,还闹了两桩笑话。” “说来听听。” 冯有才斟酌着道:“陆大小姐商铺里的管事因贪墨罪被收押京兆府受审,证据确凿之下他们不得不认罪,但同时还供出了主谋,正是宣平侯夫人姜氏。” 德丰帝的眉峰微蹙,“竟有此事?” “此事尚未有决断,奴婢亦不知真假,实不该拿来扰了皇上的耳朵。” 德丰帝幽幽道:“空穴不来风。还有一桩是何事?” 冯有才小心开口,“此事与赵医女有些相干……” 他言简意赅地把事情始末尽数道来,德丰帝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那赵氏女终究并非大族出身,行事实在上不得台面。” 这话冯有才不敢置评,毕竟那是皇上亲自抬举之人。 “昨日也算是她的大婚,便让她在府中休息一段时间吧。” 冯有才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附和。 “还是皇上体恤下臣。” 德丰帝的口谕传到宣平侯府时,所有人都面如土色。 大家都没想到,皇上的惩罚会来得这么快。 姜氏呼天抢地,“皇上这明着是体恤你,让你休假,实际上却是变相地夺你的职啊!这也不曾说个期限,万一皇上一直想不起你来,你岂不是要一直这般在家中休息?” 赵书宁心头亦是一紧,面上却强撑出傲然自信,“不可能,李贵妃的病需要我,除了我,无人能替她医治。” 李贵妃患的那妇科之症,太医院的太医根本治不到点子上,只有自己可以。 只要有李贵妃帮忙,她定能重新回到太医院。 不过,这件事也给她一个提醒,她必须要找到更多的机会施展自己的医术才行。 若是拥有了一批忠实的拥趸,她便是被迫离开太医院,也依旧能为世家贵妇们看病。 赵书宁的眼底迸发出了一股强烈的紧迫与野心。 姜氏满腹怨气,“若不是你挑明她有孕之事,今日也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赵书宁的脸色微寒。 楚定峰出声呵斥,“你先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好了再指责别人,今日散朝之时傅大人还特意提醒我案子之事,我的老脸都丢光了!” 他舍下老脸求傅大人高抬贵手,对方却铁面无私,一概不应,只传达了陆知苒的态度,只要赃款还清,就可销案,不然,姜氏就得到府衙受审。 她这是只认钱,不认人。 姜氏的脸涨成猪肝色。 “银子到底凑齐了没有?” 姜氏嗫嚅,“那么大一笔银子,哪那么容易凑出来?” 楚定峰:“你贪了这般多银子,难道全花了不成?眼下侯府是多事之秋,容不得半点闪失。这个窟窿你必须给我填上!” 姜氏眼神闪烁,她派人回娘家讨要银子,兄嫂果然说银子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 眼下她手底下虽有一些,却是远远不够的。 赵书宁低着头,眸底笼着晦暗之色。 陆知苒的银子必须凑齐了还回去,那自己的银子呢? 在姜氏不知道第几遍哭诉自己拿不出银子之后,楚翊安忽而开口。 “既如此,就把清儿那套头面拿去退了吧。” 姜氏的哭声骤然顿住,“这怎么能行?” 原本抬步欲走的楚定峰也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 “清儿的哪套头面?” 他一般都不管后宅庶务,是以他完全不知此前那桩事。 楚翊安沉声开口,“前不久清儿在如意阁定了一套头面,总价八千八百八十八两,是书宁替她付的银子。” 楚定峰听了这个数额,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不早说?退,现在就赶紧给我拿去退!” 姜氏尖声反对,“不行,那是清儿的东西!更何况,买回来的东西,怎么能退回去?传出去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楚定峰指着她的鼻子骂,“那你就去蹲大牢吧,那样咱们所有人脸上就都有光了!” 若不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他才懒得管姜氏的死活。 姜氏瞬间噤声。 半晌她才嗫嚅,“老侯爷不是留了些东西……” 楚定峰反手就给她甩了一耳光,“你还敢惦记我爹的那点东西,你是要把侯府的家给败光不成?” 第54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楚翊安也对母亲的行径感到不可思议。 清儿的东西不能碰,侯府的家底就能随随便便动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跟母亲讲道理。 “若是侯府的根基毁了,清儿便是有再多的头面也保不住,眼下不是计较这些得失的时候。” 姜氏心疼得滴血,“清儿定是不愿意的。” 楚定峰冷声,“在侯府的大事面前,容不得她不愿意。” 姜氏狠狠咬牙,“都怪陆知苒那贱人,非要把事情做得这般绝!” 楚家父子心中亦是如此作想,但现在,再多的怨恨又有什么用?他们已经见识到了那女人的绝情,也没有胆量再去冒险与她硬碰硬。 翌日,原本阴沉的天突然放晴,急转直下的气温也骤然回升,大家身上的夹袄都穿不住了,纷纷换成了单衣。 这番变化无常的气候让众人纷纷稀奇纳闷,原本已经上涨到十五文一斤的木炭价格也再次跌回五文,甚至更低。 丹烟有些着急,“这天儿怎么又热起来了?今年该不会一直这样吧,那小姐买的那些木炭和棉花岂不是……” 翠芙连忙“呸呸呸”,“你别乌鸦嘴,小姐的判断肯定没有错,咱们信小姐便是了!” 陆知苒并不担忧,今生虽然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但天象不会因人为因素改变。 心思一转,陆知苒起身,“趁着今日天气好,咱们一起出门逛逛。” 她也想出去看看木炭的行市如何。 陆知苒去向方氏请示了一番,方氏并无反对之意,“你这段时间的确该好好出去走走,免得一直关在家中,胡思乱想。只可惜,你妹妹还没回来,不然就可以陪你一起出去散散心了。” “我这次出门是打算安排管事采买些炭,妹妹怕是对此也不感兴趣。” 方氏神色微妙了一瞬,“你要买炭?” 陆知苒认真点头,“女儿觉得这桩生意大有商机。母亲,我上回说的话,您还是得好好考虑一番,趁着现在炭价低,咱们府里当多囤些。” 方氏一副好笑的神色,那木炭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就算到时候当真涨价,难道陆家还会买不起?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既然如此执着要往里投钱,自己又何必做这恶人?到时候把嫁妆都亏了,可没地儿哭去。 心中嘲讽,面上顺势应承,“好,母亲会安排管事加紧采买。” 陆知苒假装没看出方氏的假意应承,又与她虚伪客套几句便离开了。 坐上了马车,两个丫鬟颇为高兴,她们已经许久没有出门逛逛了。 “小姐,咱们要去哪里?真的去买炭吗?” 陆知苒摇头,“此事我已交代给了谭叔,咱们三个弱女子,总不能真的去搬那些黑乎乎的炭。今日我们便随便逛逛,你们想买什么都行,记本小姐账上。” 二人立马开心起来。 小姐大方,她们也无需跟她客气。 路过如意阁,主仆三人便进去逛了起来。 如意阁分三层,一楼供普通客人选购,价格较为实惠。二楼三楼的首饰价格高昂,没些家底买不起,一般平民不敢轻易踏足。相较之下,三楼又比二楼更为高档。 翠芙和丹烟在一楼挑了几件首饰,主仆三人这才往上面去。 以往,陆知苒每次与楚云清来如意阁,都是带她到三楼选购,楚云清也从不客气。 这一回,陆知苒也不想委屈了自己,径直往三楼而去。 主仆三人刚踏上三楼,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从一间包间内传出。 “这是在你们这里定制的头面,时间也不过十余天,整副头面都是完好的,票据也都在,如何不能原价退还?” 陆知苒的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抹微妙之色。 宣平侯府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 掌柜赔笑的声音传来,“客官,实在对不住,本店有规定,商品一旦售出便不能原价退还,除非是商品工艺问题。若客人实在要退,也只能折价九成退款。” 赵书宁质问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为何你方才说只能退八成?” “客官的这副头面有摔过的痕迹,整副头面已是变形,上面的好几处工艺也难以恢复,八成已是极限了。” 楚云清不愿意交出头面,楚翊安与她发生了争执拉扯,最后头面被狠狠摔在了地上,这才变了形。 楚翊安的声音传来,“书宁,算了吧,八成就八成。” 八成已是不少,而且,他也实在不愿在此拉扯,若是被旁的客人瞧见了,又是一场笑话。 若最后连八成都退不了,那才是真正地砸在了手里。 赵书宁想到那是自己的银子,顿时一阵心疼。 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下那股心疼,勉强点头。 谁料,这时,那掌柜却道:“定金是不退的,这八成是尾款的八成,此乃业内默认行规,客官应当知晓吧。” 此言一出,赵书宁立马炸了。 “什么?定金不退?这不是讹人吗?” 即便定金不是她付的,但她也已经把那银子当成是自己的,方才她还在心中算了一番,原价八千八百八十八的八成来算,她亏损的也不算特别多,这才勉强接受。 可若八百八十八的定金不退,只按照八千两的八成算,她就要亏一千六百两! 现在的赵书宁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不再视金钱如粪土。 一千六百两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笔绝对的巨款。 楚翊安听了这话也变了脸色。 那掌柜依旧笑容满面,“客官,这是业内默认行规,二位若是不信,大可去其他店打听一番。” 赵书宁咬牙,“我们可是宣平侯府!” 她一摆出宣平侯府,楚翊安面皮就一阵发紧。 这种时候亮出名头岂是什么光彩之事? 更何况,而今的宣平侯府也根本没有什么好名声,不说还好,一说,旁人都不知要如何笑话他们呢。 掌柜笑容不变,“此行规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绝无针对之意。二位若是要退,小人这便替二位办理。不知二位是退还是不退?” 赵书宁和楚翊安神色凝滞,半晌都没吭声。 掌柜十分识趣地道:“二位不妨好生考虑,待想好了再唤小的也不迟。店内商品二位也尽可随意挑选。”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包间。 一出来就看到了陆知苒主仆三人,他立马扬起笑脸迎客。 “这位小姐,今日想挑些什么?” 陆知苒淡声道:“我随便看看,你自去忙吧。” 掌柜知道贵人各有癖好,有些人的确不喜旁人跟着,便躬身告退。 “小姐有何吩咐,只需拉铃即可。” 第55章 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如意阁的掌柜退下,楚翊安和赵书宁立马从包间内走了出来。 看到陆知苒的瞬间,他们的脸色都十分精彩。 震惊,难堪,愤怒……各种情绪交织混杂。 楚翊安目光死死盯着她那平坦的小腹,几乎要盯出两个窟窿来。 到底没忍住开口,“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来看我们笑话?” 短短几日,楚翊安眼窝深陷,面容憔悴,眼神阴郁,原本英俊的面容变得面目可憎,带着危险气息。 像一条疯狗。 陆知苒看向他,眼眸平静无波。 “我是来买首饰的,若知道你们在此,我断然不会进来。” “呵,怎会这么巧?敢做不敢认,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虚伪。” 陆知苒都要气笑了,“我好容易能远离你们,怎会主动来给自己找晦气?你们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她转身,“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算了,回去吧。” 楚翊安大步上前,一把拦住她的去路。 “站住!” 陆知苒后退,一脸戒备地看着对方,“楚大人有何贵干?” 一句“楚大人”,冷不防刺了他的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将她拦下做什么,但就是不想看她这么走了。 眼前之人妆容精致,如明珠萤光,美玉生晕。 离开了自己,她丝毫未受影响,反而愈加美艳绝伦。 这令他心中沉懑,无处纾解。 “你潇洒和离,却把侯府搅得天翻地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现在你满意了?” “侯府如何是你们自己的事,不要把自己的不如意全都扣在我的头上。” 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态度叫楚翊安更加恼火。 赵书宁上前,冷冷看着陆知苒,“你难道觉得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若非你执意追究,母亲怎会被牵扯进官司里?现在阖府上下都勒紧了裤腰带,就为了给你凑银子!” 这副头面明明是她出的银子,可这笔银子真拿到了手却不是她的,反而要落到陆知苒的手里。 凭什么? 陆知苒被他们这强盗逻辑气无语了。 “什么叫为了给我凑银子,说得好像是我强抢你们的银子似的。” “搞搞清楚,那笔银子本就是我的,是贵府夫人心生贪念,贪墨了去,现在我不过是把这笔银子讨回来罢了,这叫物归原主,合理合法,便是说破了天也是这个道理。” “你们若觉得冤枉,就去京兆府请傅大人重审此案,傅大人明察秋毫,定然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一番话把他们堵了个正着。 姜氏若当真那般清白,也不会怂到乖乖凑银子了。 楚翊安满脸厌恶,“你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当真令我恶心!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说不准什么时候,你也会从高处狠狠摔下来。” 靠着一点姿色攀上皇上,还尚未得到名正言顺的名分,就迫不及待地作威作福,她真以为自己能成功上位? 皇上怎会让自己背上这样的恶名? 只怕,到时候她只会沦为一个笑话。 陆知苒语气淡淡,“我的事就不劳楚大人操心了,你们还是先把银子准备好了再说吧,不然,到时候宣平侯府面上可要难看了。” 这时,一道声音自楼梯拐角处传来,“姐姐,你与侯府毕竟有过三年情分,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随着话音落,一个身形窈窕的少女走了过来。 她生了一张鹅蛋脸,水杏眼,非常标准的美人儿。 她便是陆知苒同父异母的妹妹,陆映溪。 她款款上前,眸光盈盈地看着陆知苒,眼底藏满了心疼。 “姐姐,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但事情已成定局,你继续与侯府这般攀扯不清,反而叫人瞧了笑话。听妹妹一句劝,算了吧。” 她语气轻柔,一副真心规劝的模样。 她素来如此善良体贴,和软好说话,从不与人红脸,一心只为了身边人着想。 陆知苒微垂眼睑,掩去眸底的冷意。 “妹妹可知道我们在谈论何事?” 陆映溪柔声开口,“我方才略听了些,想来为的是银子之事。恕妹妹多嘴,姐姐与楚大人虽已和离,但一日夫妻百日恩,两家也有过往的情谊在,钱财再怎样都是身外之物,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银子伤感情岂非得不偿失?” 楚翊安不禁想,同样是陆家的女儿,为何差别会如此大? 陆知苒若能有陆映溪一半明事理,他们也不会闹到和离的境地。 陆知苒一脸无辜,“妹妹说得的确在理,可是,我与侯府之间,已经没有所谓情谊了呀,自然无需担心伤感情。” 陆映溪:…… “更何况,侯府欠我的银子也并非小数目,足有万两之多。妹妹品性高洁,视金钱如粪土,或许觉得万两银子没什么,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银子,但我品性庸俗,一心爱财,旁人欠了我万两银子不还,于我而言便宛若割肉般心疼,我实在做不到宽和大度,不予计较。” 陆映溪:!!! 一时之间,饶是陆映溪再八面玲珑,都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万两之多的话,她或许,也没有那么品性高洁。 半晌,她干巴巴挤出一句话,“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此事乃京兆尹傅大人亲自审出的结果,侯府若觉得此事有异,自可到京兆府当堂对质。而今看来,侯府并无对质之意,反而开始筹措银子,这便说明他们对此结果并无异议。” 说完,她看向对面二人,“我说的可对?” 赵书宁和楚翊安都满脸难堪,这分明不是他们做的事,却要在这里接受侮辱,简直憋屈。 楚翊安双拳紧握,咬牙切齿,“若非受你威胁,我们何至于此?” “我一弱女子,有什么能力威胁偌大的侯府?” 楚翊安质问,“书宁突然受了皇上冷落,难道不是你的功劳?我们若不从你,谁知道你之后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听到这样的罪名,陆知苒满头问号。 “你们可真有意思,难不成你们侯府所有人遇到点问题,就都得算在我的头上?真是不可理喻。” 赵书宁目光晦暗,“你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自己心里清楚。” 陆知苒莫名觉得她这话带着股深深的恶意,眉头不禁蹙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翊安满脸鄙夷和嫌恶,“陆知苒,别把所有人当傻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话越发让陆知苒云里雾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定然没憋什么好屁。 “你们有什么话就直说,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第56章 被她骗得团团转 楚翊安压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你何德何能,能让皇上为你下和离圣旨?” 两世为人,陆知苒对楚翊安称得上了如指掌,此时他面容扭曲,眼神阴鸷,看着自己的眼神厌恶又愤恨,就好似,自己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屈辱。 再看赵书宁,她亦是一副鄙夷嫌恶的神色。 脑中灵光一闪,她忽而就明白了他们的未尽之意,瞬间一股恶寒袭上心头。 她眸色幽深,语气冷得似掺了冰渣。 “我清清白白,无愧于心,容不得你们肆意揣测!” “若当真如此无愧于心,又何必一直藏着掖着?” 陆映溪立在一旁,眸光在他们的身上来回转,脑中飞快闪过诸多思绪。 她也想不通,皇上为何会给陆知苒下和离圣旨? 若皇上的圣旨那么好求的话,岂不是人人都去求皇上下旨做主了? 她陆知苒到底有什么筹码? 眸子一转,陆映溪跟着开口,“姐姐,你不妨说出来,解了大家的误会,一切说开了自然就没事了。” 陆知苒淡淡扫向她,对上她那单纯无辜的脸。 “该说之时,我自然会说,不该你打探的,也别胡乱打探。” 碰了个软钉子,陆映溪面容微滞。 赵书宁:“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陆知苒眸光锐利,“我现在敢说,你们敢听吗?” 楚翊安和赵书宁的脸色微变,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敢说,他们敢听吗? 不敢! 事关皇上的丑闻,若当真点破,他们也难以独善其身。 一再在陆知苒面前挑衅,不过是心中激愤,难出那口恶气罢了。 陆知苒见他们怂了,冷笑一声,“既然不敢,就不要再像跳梁小丑一样在我面前蹦跶。” 他们的心思如此龌龊,陆知苒恨不得直接将自己的底牌亮出来,狠狠打他们的脸。 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空口白话,他们未必肯信。 既如此,那就好好筹谋布局,让他们亲眼瞧瞧自己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届时,只看他们是怎样的反应。 实在厌烦极了眼前之人,陆知苒半句话都不欲多说,直接转身离开,对身旁的陆映溪亦不加理会。 陆映溪脸色几经变化。 她竟敢如此无视自己!母亲说得没错,她的确变了,变得翅膀硬了! 她没有追上去,而是对楚翊安和赵书宁露出一抹惨淡的笑。 “我姐姐她……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蛮横无理,以前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对面两人都没说话。 眼下,他们实在没法对陆家人摆出什么好脸色来。 陆映溪幽幽叹息,“想是因为她给邢家牵线,介绍了一位名医,治好了邢老太爷的病,她自觉攀上了邢家,这才生出狂妄来。” 这话似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赵书宁和楚翊安的心头上。 赵书宁拔高了声音,“你说什么?是她给邢家介绍了名医,治好了邢老太爷的病?” 陆映溪似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木愣愣地点头。 “是,是啊。” 赵书宁不相信,“怎么可能?她明明说,自己不知道此事。” 当日她去找陆知苒对质之时,她还是一副茫然不知所以的反应。 所以,那全都是装出来的? 陆映溪有些无措地咬着唇,双眸盛满无辜,一副自己说错话的模样。 “那,那想来是,是我听错了……” 她越是如此,赵书宁越发不愿意相信,急声逼问。 “你都听说了什么?快说!” 楚翊安见陆映溪快吓哭了的样子,便和缓了语气,“陆二小姐,我们只是想知道此事,并无恶意,你若是知道些什么,还请如实告知。” 陆映溪这才弱弱开口,“我今日回家,听母亲说,姐姐低价给邢家卖了一株人参,让邢老太爷得以续命。而后又向邢家推荐了一名医术高明的大夫,治好了邢老太爷。姐姐刚回家之时,邢家就派了管事登门致谢,想来此事乃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陆映溪的话落,赵书宁和楚翊安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周身更是笼着一股沉沉低压。 好,好个陆知苒! 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她骗得团团转! 这原本该是书宁的功劳,该是侯府的机缘,却全都被她截胡了,当真可恶! 陆映溪满脸无辜地把此事泄露出去,便趁势离开了。 陆知苒有本事攀上邢家,这对她,对陆家而言自是好事。 但陆映溪就是见不得她得意。 正所谓同行是冤家,那位赵医女是大夫,陆知苒却推举旁人为邢老太爷医治,赵医女心里能痛快? 果然,她把这事一提,二人当场就变了脸色。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这件事远比自己所以为的还要招恨。 陆知苒又被他们记了一笔。 赵书宁气得面容扭曲,她当场就想冲出去,向陆知苒当场质问,却被楚翊安拦住了。 “此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赵书宁一把甩开他,“我实在咽不下心中这口恶气!” “你以为我能咽得下吗?但事已至此,我们便是与她争论又能如何?若传到邢家那里,我们也落不到好。” 毕竟,邢老太爷的的确确是被陆知苒推荐的那名大夫治好的。 对于邢家来说,谁治好的并不重要,只要把人治好了就行。 他们公然质问陆知苒,指责她不该给邢家推荐旁人,岂不是盼着邢老太爷去死? 他们与陆知苒就算要争功,也只能在私下争,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 赵书宁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只是脸上依旧笼着一层薄怒,眼底的恨意不加掩饰。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帮着外人抢夺我的功劳!” 楚翊安沉着脸,“我亦没想到她的心机如此深沉。” “她恨我入骨,这才处处与我为难。此次我被皇上冷落,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回到宫中当值。今后,她定还会继续针对我。翊安,我们难道就要一直这样等着挨打?” 楚翊安双拳握得咯咯作响,“自是不会,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我们只需暂时忍耐。” 赵书宁满脸烦躁,“要忍耐到何时?我一刻都不想等了!” 楚翊安轻轻揽住赵书宁的肩,缓声道:“书宁,让你受委屈了。我保证,定会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赵书宁深吸一口气,心头那股强烈的烦躁终于慢慢被安抚下去。 她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罢了,能得意到几时? 自己身怀医术,才是真正有本事之人。 只要有一个好的时机,这一日,很快就会来的。 第57章 打赌 他们二人又是一番商议,终于还是咬牙决定把头面退了。 就算只能退尾款的八成,也好过砸在手里。 只是,想到这笔银子最后还要落在陆知苒的手里,赵书宁就觉无比心塞。 楚翊安握住她的手,再次出声宽慰。 “书宁,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我定会让你过上荣华富贵的好日子。” 赵书宁心头升起一股迷茫。 曾经,她以为侯府的日子便是荣华富贵的好日子,可到头却发现,侯府反而让她变得一贫如洗。 他的话,自己还能信吗? 二人拿着退款离开,许久之后,三楼最里侧的一间包厢里这才传出说话声。 萧宝珠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走了,差点把我憋死了。”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一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黑衣,身上没有半件饰品,通身却带着股矜贵之气,只一双眸子幽沉如深潭,深不见底。 另一人身量稍矮,身形亦略显单薄,一身青衣,儒雅斯文。 正是萧晏辞和蒋南笙。 “你们不知道,上回我来这如意阁,也凑巧听了一场宣平侯府的戏。” 蒋南笙今日作的是男子装扮,她眉目间的那抹清秀被古铜的肤色很好地遮掩,开口时的嗓音清越温和,雌雄莫辨。 “哦?说来听听。” 萧宝珠滔滔不绝,“上回是陆大小姐和楚大小姐一块儿来,楚家那位把陆大小姐当冤大头,转头却在背后嚼舌根,说人商贾出身,低贱上不得台面呢。” “她以为没人听到,但不仅我听到了,陆大小姐也听到了。若是我,定然当场就发飙了,但陆大小姐只是沉着脸没发作。不过后来,楚家那位想要买那副金丝八宝攒珠头面,陆大小姐直接给拒了。后来你猜怎么着?” 蒋南笙没有犹豫,直接便给出了答案。 “楚大小姐背着陆大小姐,以对方的名义把头面定了下来。” 萧宝珠瞪大了眼,“你怎么猜到的?” 顿了顿,摆手,“你的脑子本就不同寻常,猜到也不足为奇。” 又看向萧晏辞,“七皇兄,你肯定没有猜到,对不对?” 萧晏辞嗤笑一声,“这还用猜?宣平侯府方才来退的不正是当初那副头面?” 以他们的穷酸程度,定然不会自己掏钱买头面,自然只能仰仗陆知苒这个有钱的嫂嫂。 不过最后看来,陆知苒并没有当这冤大头,反而是赵书宁掏了这笔银子。 萧宝珠一阵懊恼,“是哦,我都没反应过来。” 萧晏辞瞥她,“以你的脑子,没反应过来再正常不过。” 萧宝珠:…… “以前上学时,咱俩明明是半斤八两!” 萧晏辞懒懒地朝后倚靠,双腿交叠,“我只是不喜欢读书,不代表我没脑子,别把我跟你放在一起比。” 萧宝珠:…… 她恼怒地剜了萧晏辞一眼,又转而向蒋南笙求助。 “阿笙,你看他!又欺负我!” 蒋南笙一脸正色,“下次他生病时,我给他开苦药。” 萧晏辞最怕苦,这是他最大的软肋。 萧宝珠立马被哄好了。 萧晏辞一脸无语,当着他的面“密谋”,合适吗? 萧宝珠很快把话题拉回到自己感兴趣的事上。 “皇兄,你知道父皇为什么会给陆大小姐下和离圣旨吗?” 萧晏辞面不改色,“不知。” 萧宝珠一脸好奇,“那方才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们都揣测了什么?” 萧晏辞的眸色深了几分,周身亦笼上一抹阴郁。 蒋南笙的神色亦多了几分晦暗不明,他们都是聪明人,心中都有了猜测。 只是,那样的猜测太过龌龊,怕污了她的耳。 萧晏辞声音冷淡,“一些无关之人毫无根据的揣测罢了,不值一提。” “可是我好奇嘛……” 蒋南笙岔开了话题。 “阿辞,我听说你最近在做生意?” 萧宝珠瞪大了眼睛,“你又糟蹋银子?” 萧晏辞语气冷幽幽,“哪个大漏勺漏给你的?” 蒋南笙立马解释,“你让人去钱庄支了银子,手下回到我这里,我这才有此猜测。” 萧晏辞命里破财,便是连钱庄里的银子也存不住,每每存了一笔,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以各种方式亏得一干二净。 所以他只能把银子存在旁人名下。 萧宝珠和蒋南笙的名下都有他的一笔家当。 以往那么多年,萧晏辞从未支取过那些银子,这回倒是破天荒地支了一笔,而且数额不小。 “如此看来,此事竟是真的。” 萧晏辞大方承认,“确有其事。” 萧宝珠痛心疾首,“皇兄,你又瞎折腾什么?你以前赔进去的银子还不够多吗?” 萧晏辞脸黑如墨,“这次不一样!我有预感,这笔生意定然能大赚一笔。” 萧宝珠压根不信。 蒋南笙询问他做的是何生意,萧晏辞隐去了陆知苒那一环,只道:“今年气候异常,大旱之后必是大寒,炭和棉花定有赚头。” 萧宝珠连连摇头,“这话换个人说我或许能信,但七皇兄你说,我是半个字都不信。就算当真有大寒,别人能赚钱,你定然赚不到。” 萧晏辞:“……闭上你的乌鸦嘴。” 两兄妹开始较真,互不相让,最后直接一拍桌,打起了赌。 萧晏辞:“我若赢了,你以后都不许吃肉!” 萧宝珠:“你若输了,你存在我那里的银子都归我了,以后父皇赏给你的那些宝贝也全都是我的!” 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渴望什么。 萧宝珠最是贪吃,无肉不欢。 而萧晏辞最爱什么?那一定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俩这赌注都有点大,直接掐中了对方的命门。 “成交!” “阿笙做证!” 蒋南笙满脸无奈地看着两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俩还是如幼时那般幼稚。 陆知苒和陆映溪前后脚回了陆府。 陆映溪快步追上陆知苒,“姐姐,你怎么走这般快,等等我呀。” “你还有什么事吗?” 陆映溪上下看她,语气幽幽,“姐姐,你变了。” 陆知苒神色冷淡,“人遭逢巨变,性情自然都会大变,以后你经历了同样的事,自然就明白了。” 陆映溪:…… 谁要经历她这样的事啊!真是晦气! 第58章 炭价飙升 陆映溪还未想好如何回击,陆知苒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脸色一阵晦暗不明,第一时间去了知春苑,向方氏告状。 “母亲,姐姐真的变了,浑身都似长满了刺,我在她手下都连连吃瘪。” 她将如意阁发生之事尽数道来,方氏听罢,眼睛微眯。 “连侯府都对她如此忌惮,她倒是比以前更有手段了。” 魏嬷嬷立马激动附和,“奴婢先前就跟夫人说了,大小姐像是完全变了人,简直半点都没把老爷夫人放在眼里!” 魏嬷嬷两次去侯府传话,第一回陆知苒态度不冷不热,第二回,甚至连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金嬷嬷打发走了,她肚子里早就憋着火了。 眼下总算找到了告状的机会! 方氏语气幽幽,“如今看来,她一开始就打着和离的盘算。而今,她有皇上的圣旨做靠山,又攀上了邢家,我一时倒不好动她。” “母亲不好亲自动手,就让旁人动手便是,多的是人想叫她死。宣平侯府不就是现成的帮手?” 因为陆知苒,宣平侯府里子面子都丢光了,岂能不恨? 只要有仇恨,就有动机,稍加引导,他们自然会动手。 陆映溪的声音娇柔,面容甜美,但说出口的却是如蛇蝎般恶毒的话。 方氏一脸赞许地看着她。 “溪儿越发聪慧了。不过此事先别急,先把你的亲事定下来再料理她。不然,她闹出什么丑事来,又要带累你。” 陆映溪脸上闪过一抹羞涩。 “一切都听娘亲的。” 翌日,陆知苒收到了宣平侯府送来的银子。 清点好数额之后,她十分满意。 笑着对管事道:“虽说我与侯府已然和离,但到底也是一场情分,先前的龃龉便一笔勾销,就此不提。官府那边,我亦会派人让傅大人把案子撤了。” 得了准话,管事这才放心离开。 手里的银子还没捂热乎,陆知苒便做了安排。 “拿去给谭叔,让他再采买最后一批炭和棉花。让他暗中采买,再找机会把此事无意间透露给宣平侯府。” 很快京城就会进入真正的寒冬时刻,她也要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陆知苒的一举一动全在方氏的掌控之中,她们母女关起门来笑不可抑。 “原本我还以为她变聪明了,却原来是我高看了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蠢笨,有那么多银子做什么不好?非得买一堆不值钱的炭。” 想到那么一大笔银子,陆映溪就觉得心口发疼。 那银子给她多好!总好过被这般平白糟蹋了去。 方氏也打着同样的主意,“且让她折腾,这次她定会狠狠栽一个大跟头,届时我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把她的产业拿过来打理。她的银子,迟早都是我们的。” 她这话说得十分自然,因为这事她已然做熟。 现在陆府名下十几处最赚钱的产业,便全都是洛氏留下的,这些本是陆知苒的嫁妆。 方氏入门后,十分顺理成章地接手过来帮忙打理,但帮着帮着,铺子的主人就悄无声息地易主了。 后来,苏州洛家来人,为陆知苒清点嫁妆,方氏这才收手,不然陆知苒的嫁妆定会被她霸占十之八九。 宣平侯府也知道了陆知苒买木炭之事,又掀起了一阵风波。 姜氏气得心口疼,“我们千辛万苦凑齐的银子,她竟然全都用来买炭?她莫不是银子多得没处花了?” 若当真如此,当初就不要让他们还啊! 楚云清依旧为自己失去的头面耿耿于怀,对陆知苒更是恨到了极致。 “她定是故意的,故意逼我们还银子,又故意把那笔银子肆意挥霍了,好借此羞辱我们!” 他们竭尽全力才能凑齐的银子,她却随随便便就挥霍完了,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楚翊安和赵书宁亦是心头发堵,憋屈极了。 深吸了一口气,赵书宁开口,“今年上京天气和暖,木炭价低,便是银丝炭也卖不起价,她买了这般多,到时候也只会砸在自己手里。” 这话终于让众人心头舒坦几分。 两府之人都默契地等着看陆知苒的笑话,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一个始料未及的变故。 原本温暖如春的气温急转直下,一夜之间,屋檐挂起白霜,凛冽的寒风席卷而来,人人都穿起了厚厚的棉袄。 天上飘起了雪花,又一夜过去,街道上,屋檐上都积满沉重的落雪。 翠芙和丹烟天天盼啊盼,总算盼来了大雪。 屋中的炭火烧得旺旺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两个丫鬟的眼睛都一片亮晶晶的,“小姐,您果然料事如神,真的降温了,而且这温度,比往年冷多了。” “照此番架势,木炭和银丝炭定能涨价。” 陆知苒的神色却不似她们那般欣喜。 因为她知道,大齐朝即将面临的是怎样的一场考验。 前世,不知多少穷苦百姓被冻死,那番惨状,实非她想见。 这辈子,她让石齐舟在各个州县都囤了木炭和棉衣,赚钱其实并非首要目的,她真正想做的是尽己所能,减少这场灾难带来的伤亡。 接连几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木炭的价格从五文一路攀升翻倍,短短几日飚至三十文。 而富贵人家所用的银丝炭本就价高,现在更是高达十两银子一两炭。 但凡有炭出售的铺子,都排起了长龙,其生意之火爆,简直令人眼红。 等着看陆知苒笑话的众人傻眼了,饶是素来稳得住的方氏,也绷不住露出失态之色。 “那小贱人怎的运气这般好?这都能让她蒙对!” 陆映溪心里头也酸得不行,“这回她可要赚翻了。” 此时再回想起先前陆知苒劝说的话,方氏只觉打脸。 若当初自己听从她的话,在价低之时多囤些炭,现在她也能大赚一笔了。 然而现在后悔已然来不及,现在再要买炭,也毫无利润可言,反而还要亏上一大笔。 宣平侯府那边亦是同样光景,所有人都嫉妒得红了眼,只盼着天气回暖,炭的价格赶紧下跌。 第59章 雪中送炭 但他们的愿望并没有实现,天气不仅没有半点回暖,反而越来越冷,冷到了骨头缝里,即便裹着厚厚的棉衣,依旧叫人牙关打颤。 而炭的价格更是一天一个样,木炭飚至五十文,足足翻了十倍。银丝炭更离谱,直接飙至二十两银子一两炭。 方氏听到这个价格,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强压心头翻涌的酸意,对心腹问,“她还没有出手吗?” 心腹回话,“大小姐很沉得住气,似乎并没有出手的打算。” 方氏眸色沉沉,“她莫不是还不满足于此,还在等更高价?她的野心可真不小!” 陆映溪心头颇不是滋味,“若老天爷开眼,就应当立马回暖天气,到时候炭价下跌,好叫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老天爷岂会听她们的?天气依旧寒冷,甚至达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炭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这一日,陆贯轩裹挟着满身寒气回府,径直往知春苑而来。 迈步而入,身上的寒气便被满屋暖气冲散,一日的疲惫也瞬间消了大半。 陆贯轩素来稳重,今日却是风风火火的,开口便催促,“有一件要紧事,你派人给邢家送几筐银丝炭。” 方氏一愣,“好端端的,送炭做什么?” 现在她最听不得炭这个字,一听见就心里不得劲。 陆贯轩耐心解释,“眼下天气冷,炭价飙升,寻常木炭倒还好,银丝炭已经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紧俏货。我听说,邢家今年没囤太多,眼下已是不够用了。” “邢老太爷刚刚病了一场,受不得寒,邢家正在到处找门路买银丝炭呢。咱们家这时若给邢家送去几筐银丝炭,不正是雪中送炭?” “有了上次举荐神医的恩情,再加上这次送炭之情,邢大人便是再铁石心肠,也定能被拉拢,届时我的升迁就有望了。” 方氏闻言也高兴起来。 自家男人升迁,她的面上也有光。 她立马命心腹前去安排。 陆映溪刚好入内,只听到了后半截,她笑着道,“爹爹,您要升迁了吗?太好了!” 陆贯轩俨然已对此事势在必得,但事情未定,他故作严肃地训诫。 “还没影的事,休要瞎说。” 方氏了解陆贯轩,张口就是他爱听的,“老爷太过谦虚了,这次咱们雪中送炭,此事定然十拿九稳。” 陆贯轩捋着胡须,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 陆映溪素来嘴甜,便也跟着吹捧,又围在陆贯轩身边嘘寒问暖,满眼都是孺慕之情,只叫陆贯轩心头熨帖不已。 不由得便想到陆知苒,心下便有了比较。 “苒姐儿近来可有到你跟前尽孝?” 方氏柔柔笑着,“苒姐儿和离归家,心情难免低落,老爷就不必这般苛责她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陆知苒开脱,实际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给她上眼药,陆贯轩的心头立马升起不喜。 陆映溪眼珠一转,笑着提议把陆知苒喊来一道用饭,方氏立马派人去请了。 她们母女最近心气不顺,正好借这次机会出一口恶气。 一家子正当和乐融融之时,前去取炭的心腹入内回禀。 “夫人,有一桩事……” 方氏不悦,“有事便直说,这般支支吾吾作甚?” 那心腹这才开口,“那管炭的张婆子说,府中库房的银丝炭只余两筐,若是送去邢家,咱们府里就没了。” 方氏呆住,陆贯轩更是满脸震惊。 陆映溪的脸色则是微妙地变了变。 陆贯轩责问,“你不是说早就采买备足了吗?怎的这就没了?” 方氏也不相信,“妾身的确是按照往年的惯例采买,往年是足够的,今年怎会用得这般快?那张婆子在何处?给我押上来!” 张婆子连滚带爬地入内,扑通跪地磕头。 方氏目光狠厉地扫向下首之人,“是不是你监守自盗,把府中银丝炭拿出去倒卖了?” 张婆子连声喊冤,“夫人明鉴,奴婢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方氏只觉在陆贯轩面前下了脸面,怒容更甚。 “那库房里的银丝炭都去了何处?总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消失了!” 张婆子小心回话,“今年的天气较之往年更冷,府中各处用炭都比往年多,银丝炭的损耗也比以往快许多。” “那也不可能用得这么快!” 张婆子抬头,看了陆映溪一眼。 陆映溪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神闪躲,语气磕绊。 “娘,昨日我几位闺中好友到家中做客,她们说自家银丝炭短缺,女儿便,便做主送了她们每人两筐……” 陆映溪在外的名声素来极好,待人和善,行事大方。 昨日,几位小姐登门,她本以为大家是冲着她来的,谁料竟是为了打探陆知苒,言语间对她奉旨和离一事甚是好奇。 陆映溪心中堵了很久。 后来有一位小姐感叹,“现如今银丝炭价格飞涨,我在府中的炭例都换成了寻常木炭,溪儿这用的还是银丝炭,而且还这般足,还是陆家底蕴深厚啊。” 大家纷纷附和,言语间都是欣羡之意。 陆映溪挣回了脸面,颇为得意。为了面子,她当场便豪气地给每家送了两筐银丝炭,这一下就许出去十几筐。 她没把这当回事,想着银丝炭不够,再买便是。 殊不知,昨日的壮举在今日被狠狠打了脸。 方才她听到爹娘说雪中送炭,只以为此炭非彼炭,谁曾想,他们说的炭竟真的是炭。 她更没想到,现在外头银丝炭已是有价无市,花钱也买不着了。 陆贯轩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方氏不曾想,此事竟还有自己女儿的“功劳”,但自己女儿自己还得护着,只能把火气都撒在张婆子头上。 “二小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那么大的数量出入,你竟不知来向我回禀一声?” 张婆子立马“砰砰”磕头。 “夫人明鉴,昨日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派人来取炭之时,奴婢便多问了两句,但对方说此事二小姐自会向夫人回禀,奴婢再要多问,那丫鬟便指着奴婢的鼻子骂奴婢不知尊卑,连二小姐的命也敢违逆……” 第60章 好好向你姐姐学习 “二小姐到底是夫人所出,素日便十分得脸,所作决定夫人没有不允的,是以奴婢没敢再阻拦。夫人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啊!” 张婆子这话叫陆映溪的脸上更加挂不住。 陆贯轩沉着脸,周身都笼着一股沉沉低压。 “方氏,你便是如此教养溪儿的?纵得她连这么大的事都敢私自做主!” 这话把方氏母女都狠狠责骂了进去,母女二人脸色更加难看。 陆映溪自幼得宠,从未被父亲斥责过,今日是头一回,还是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她顿觉一股汹涌的委屈袭上心头,眼眶也红了。 方氏对陆映溪纵然责怪,但此时却是心疼居多。 “老爷,此事是妾身之过,是妾身没有管教好溪儿。她年纪小,不懂事,今后妾身定好好教导,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 陆贯轩的怒火却并未平复。 眼看升迁之事十拿九稳,而今却突发这种变故,他如何不气? 这简直是在剜他的肉啊! “她已经不小了,都已经及笄了,还这般不懂事,如何议亲?行事如此不周,便是嫁出去,只怕也会在夫家闯下祸端!” 这番词严厉色,叫陆映溪的眼泪再也憋不住,簌簌滚落下来。 方氏心疼极了,只能继续说好话。 “老爷,溪儿也是无心之失,更何况,她这次送出去的银丝炭也并非毫无用处,那几家得了我们陆家的好处,也能成为老爷的助力……” 陆贯轩甩袖,“他们连我的官职都不如,谈何助力?” 方氏语塞。 在勋贵云集的京城,陆贯轩官职低微,她娘家的身份亦是不显,会主动巴结讨好陆家之人,官职的确更低。 “但事情未必没有转圜之机,我们府中还有其他银丝炭……” 陆贯轩冷声打断她,“就凭那仅剩的两筐?就算我们这个冬日都不再用那银丝炭,但就那么点子炭送出去,我是讨好还是自讨没趣?” 方氏着急,正要解释,外头就传来一道接话的声音。 “父亲需要银丝炭吗?女儿倒是采买了一批,正好可以为父亲分忧解难。” 话音落,陆知苒迈步而入。 方氏原本到嘴的话瞬间卡壳。 陆贯轩看向陆知苒,脸上挂着怀疑。 “此话当真?” “如此大事,女儿自然不会信口胡言。早前就有管事提醒女儿,今年会是寒年,建议女儿多囤积些炭,正好女儿手头有一笔闲钱,便低价购置了一批木炭和银丝炭。” “这些时日炭火价格飙升,女儿也未曾出手,便是想着或许我们自己会有需要的时候。钱财到底是身外之物,这次没赚到下次还能再赚,凡事自然要先紧着自家人。而今看来,女儿的决定果然没错。” 陆贯轩闻言,隐约想起先前她的确提过买炭之事,当下不再怀疑。 “好好好,苒姐儿,你与以往果然大不一样了,行事当真稳妥多了。” 陆贯轩的赞赏不加掩饰。 陆映溪咬唇,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她被夸赞,陆知苒被嫌恶。 而今,自己被父亲训得狗血淋头,陆知苒反倒被夸上了天。 蒙着眼泪的双眸闪过一抹深深的嫉妒与怨恨。 凭什么?她不就是刚好有几个臭钱,刚好踩了狗屎运囤了些炭吗? 方氏到底养气功夫了得,哪怕心里憋屈得不得了,面上依旧一副欣喜模样。 “太好了,苒姐儿这回真是帮了大忙了。” 陆知苒弯唇,朝方氏露出一抹有些腼腆无害的笑。 “我也是运气好罢了,若是这回能帮父亲顺利升迁,也算是值了。” 陆贯轩听了,心中越发熨帖,看着陆知苒的眼神更加充满赞赏。 “溪儿,你应该好好向你姐姐学习。” 陆映溪勉强扯了扯唇角,从齿缝里挤一个字。 “是。” 丫鬟们陆续上菜,这次的菜色依旧是陆映溪爱吃的,但她却没了半点胃口。 陆贯轩难得上了心,“苒姐儿不是爱吃西湖醋鱼吗?今儿个厨房怎么没做?” 方氏心里咯噔一下,正欲开口,陆知苒就抢了先。 “许是母亲事忙,尚未招到擅长做苏杭菜的厨子,没关系,不过一道菜罢了。” 陆贯轩满脸不悦地看向方氏。 “这满桌子的菜都是溪儿爱吃的,苒姐儿不过就是想吃一道西湖醋鱼,你却这般久都安排不妥,你是怎么办事的?” 方氏脸上霎时一阵青一阵红,像是被人连扇了几个耳光。 这是她的知春苑,她的饭桌上,全是自己女儿爱吃的菜有什么问题? 可方氏不敢顶嘴,不然自己只会更加没脸。 “年关将近,妾身一直在忙着张罗过年之事,一时没分出神来……” 陆知苒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父亲,您别责怪母亲,女儿也掌过家,深知打理一府上下究竟有多忙碌。不过一口吃的罢了,女儿不吃也没关系的,你们不要为了女儿生了争执。” 她越是这般大度地开口解围,陆贯轩对方氏就越发不满。 “苒姐儿是陆家的嫡长女,就算你心里有所偏颇,也应当有个度。” 这份敲打不可谓不重,方氏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心里恨得不行,面上却只能乖乖应是。 陆映溪也头一次见到父亲对母亲这般疾言厉色,她完全吓傻了。 没了方氏母女小意温柔的调节气氛,整个晚膳都很沉默。 饭毕,陆贯轩直接吩咐陆知苒,“苒姐儿,一事不烦二主,邢家之事便还是交给你来办。” 方氏满脸错愕。 这上好的机会,怎就白白送给陆知苒了?到时候,邢家岂不是只记得陆知苒的好处? 方氏开口阻拦,“老爷,如此只怕不妥,苒姐儿现在毕竟只是待嫁女,如何能代表陆家行事?” 陆贯轩不悦,“你懂什么,邢大人难讨好。苒姐儿上次好容易得了邢大人几分脸面,这回她再送去上好的银丝炭,邢大人也会更加记下这个人情。但凡换个人,都不可能起到这般好的效果。” 方氏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其他反对的理由来。 陆知苒认真道:“父亲,女儿认为公然送炭只怕邢家不一定肯收,如此也会让邢大人有收受贿赂之嫌。不若我们以低价把银丝炭卖给邢家,邢家若是愿意买,便是已经领受了我们的好意。” 第61章 为父皇分忧解难 陆贯轩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此事交由你来办我放心。” 陆贯轩和陆知苒先后离开知春苑,陆映溪终于绷不住,扑到方氏的怀里哭了起来。 “父亲从来没有那般训斥过我!他训斥我也就算了,偏生还要那般抬举陆知苒,我的脸面全都丢尽了!” 方氏一边安抚她,一边恨恨咬牙。 “那小贱人,当真可恨!我定不会叫她一直这么得意下去!” 陆映溪抹了一把眼泪,“我们把她的那些炭全都毁了,到时候她也别想在父亲跟前讨到好!” 方氏立马阻拦,“这可使不得。你父亲的升迁要紧,我们再怎么恼恨她,也断然不能毁了你父亲升迁的大事。你父亲升上去了,你的婚事也能更上一个台阶。” 陆映溪也不过是说气话,她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语气闷闷的,“那到底要如何?” “且让母亲好好想想。咱们不能急,那小贱人现在颇有手段,咱们要除掉她,就得好生谋划,万不能出半点纰漏,反叫她将了一军。” 方氏耳提面命,总算把陆映溪安抚好了。 且等着瞧吧,自己才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她的得势不过是一时的。 回到瑶光阁,陆知苒就吩咐手下去安排银丝炭一事。 原本她还在思考如何进一步与邢家拉近关系,现在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不过小半日谭旭文便办妥了,邢家买下了那批银丝炭。 翌日,陆贯轩下朝之后心情非常不错。 “今日散朝之时邢大人主动向我表达了感谢,还说改日登门拜访。这可多亏了苒姐儿啊。” 方氏心里酸溜溜的,但到底还是高兴,相信来年开春的考核中,自家老爷定能评优升迁了。 当晚,瑶光阁的晚餐格外丰盛,还多了一道西湖醋鱼。 陆知苒看着那道菜,眼中泛起一抹冷嘲。 当初,他若肯用心为娘亲准备一道西湖醋鱼,娘亲临死也不会那般不甘。 她没有碰那道菜,赏给了下人。 …… 大雪没日没夜地下,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寻常百姓们都闭门不出,原本街边的流浪汉也早没了踪影,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避风躲暖去了。 或许,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哪里也未可知。 无人关心,因为大家都自顾不暇。 朝廷出面控价,打压商贾哄抬物价之举,但木炭供不应求,总有人愿意出高价抢购,人为控价收效甚微,民怨越发高涨。 如此继续下去,只怕迟早要有百姓被冻死。 茶楼酒馆中,说书先生对那些借此机会发国难财的商贾联合攻讦,买不起炭的老百姓们更是群情激奋,大骂商贾昧德丧良,一心只赚黑心钱。 德丰帝近日气压低沉,手底下的官员被训得大气不敢出,没人敢往他跟前凑。 萧晏辞却不怕,巴巴凑到了德丰帝跟前。 德丰帝见了他也没了往日的好脸色。 “没事别来烦朕。” 萧晏辞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父皇,儿臣可是来替您分忧的。” 德丰帝狐疑地看着他,“你?” “没错。” 德丰帝压根不信,“你什么德性朕还不知道,你能有这能耐,太阳都能打西边升起来。” 萧晏辞不服气了,“父皇,您可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 “你倒是说说,你要如何替朕分忧?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定不饶你。” 萧晏辞立马换上了一副严肃神色,“前些日子,儿臣花了一笔银子,买了一批货,打算做一笔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 萧晏辞语气悠悠,“炭和棉花,现在这批货还好好地放在库房里头呢。” 德丰帝立马坐直了身子,“此话当真?” “瞧您说的,儿臣岂敢欺君?” 德丰帝语气激动,“你买了多少?” “不多,也就三万两银子。”顿了顿,又补充,“当时炭价五文不到,棉花三十文不到。” 德丰帝大喜,“好,好,太好了!小七,没想到,你竟也有此等经商天赋,看来悟尘大师说的转机到了!” 萧晏辞闻言一愣,“父皇此话何意?什么转机?” 德丰帝心情大好,满脸褶子都笑开了。 “悟尘大师说你天生破财命,若要破此命格,只能静待转机,但转机是什么,何时会来,谁都不知道。而今看来,你的转机果真到了。” 那老秃驴还说过这话? 萧晏辞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他会做这生意,全是因为陆知苒的缘故,难不成,她便是自己的转机? 萧晏辞还在思考此事,德丰帝已然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木炭和棉花的所在,一副立马就要命人去搬的架势。 萧晏辞:“照现在的价,儿臣若是倒卖出去,立马就能赚上一大笔。但儿臣想到父皇近日一直在为此事烦忧,就只能忍痛,把这批货让给您。” 德丰帝哼笑一声,“朕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朕库房里的东西,你随便挑。” 萧晏辞绽出笑颜,“多谢父皇。不过,儿臣既然要替父皇分忧,自然不能光动动嘴皮子,此事的后续之事交给儿臣便是。” 自己的功劳,他可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德丰帝似有些不信任,毕竟他可没干过几桩正经差事。 萧晏辞又抛出了一记诱饵,“父皇,儿臣除了手里的这批货,还有其他门路。而且,那批数量,远比儿臣手里的要多得多。” 他比了个数目。 德丰帝眼底都是亮光。 “当真?” “父皇,如此大事,儿臣岂会玩笑?其实,原本此事便不是儿臣牵头,有人已在暗中蓄力,要为父皇您分忧。儿臣想着功臣不能被埋没,这才在父皇跟前多嘴两句。父皇您若不信,只管看着便是。眼下困局,不日便能破解。” 当初,萧晏辞厚脸皮表示要入伙石齐舟,他虽还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但石齐舟也没拒绝。 萧晏辞知道自己的运势,他从不插手这桩生意的安排,只出银子。 此次棉花和炭价格暴涨,石齐舟迟迟没有出手,萧晏辞一开始只当他是想待价而沽。 但石齐舟今日却提醒他,抓紧时间赶紧出手,再过几日炭价和棉花就要下跌了。 他言辞笃定,萧晏辞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层讯息。 第62章 城外惊现收容所 探问之下,石齐舟道出打算,“这批货我本也不打算大赚,过几日,我便会联合其他商行一起控价,届时价钱必然大跌,你若错过了这个时机,只能赚点零花钱,再想赚取高价就不可能了。” 萧晏辞满心钦佩,石齐舟连连摆手,“我不过一介管事,一切都是听从东家之命行事罢了。” 萧晏辞心中剧震。 先是西平捐药捐粮,而今又有囤炭控价,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挣,只为了百姓的生计着想,如此胸襟,如此大义,便是男子都少有。 萧晏辞本是想借机大赚一笔,但很快改了主意,转头他便入了宫。 做了好事,自然要邀功。 五分的功劳,他都得夸成十分,更何况,这本就是十分的功劳,再多恩赏都是他们应得的。 德丰帝听他这番话,对对方的身份生出好奇。 “何人有如此忧国忧民之心?朕定重重有赏!” 萧晏辞卖了个关子,“父皇很快就知道了,到时候,父皇可不要吝惜赏赐。” 在德丰帝跟前刷了一波好感,萧晏辞便走了。 海口夸出去了,正事自然要办好,半点差池都不能有,不然到时候可就打脸了。 翌日,棉衣和炭价再次飞涨,不少百姓都激动地围在了几个商户门前,一副要上前打砸抢夺的架势。 现场气氛霎时紧绷,一触即发。 楚翊安的差事是负责城门内外的守卫和门禁,而今城中不太平,他便被安排与五城兵马司配合巡查治安。 此时眼见双方要起冲突,楚翊安立马领着手下上前阻拦。 他拔剑怒喝,“大胆刁民,胆敢在城中闹事,休怪我们刀枪无眼!” 百姓们被震慑住了,但也有人无所畏惧。 “有什么好怕的,反正迟早也要被冻死,还不如直接来一下更干脆!” “辛辛苦苦一整年,到头来却连一筐炭都买不起,这日子索性不过了!” “我们全家只有一件棉衣,老婆孩子只能躺在床上,盖着破旧的被子。再这么下去,我们一家子老小迟早要冻死!” “你们不严惩那些奸商也就罢了,还把刀对准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这世道,当真是不让人活啊。” 哭喊四起,引得百姓激愤不已,他们不怕死地往刀上撞,反倒逼得兵卒们连连后退,楚翊安的面色难看。 他自是不敢真的伤了人,但若不能把这场风波镇压下去,只怕也会被上头问责。 正在双方气氛焦灼之时,那头忽而传来一道响亮的锣鼓声,紧接着便是一道高亢的喊声。 “烤火咯!烤火咯!太仓商行,万利商行,润发商行……在城外设了暖棚,人人都可以去烤火取暖,还有免费的姜汤,先到先得!大家快来!” 几人骑在马上,一边敲锣打鼓,一边高声呼喊,整条街很快沸腾起来,这边的僵持也被化解。 “真的假的?” “你没瞧见吗?他们穿着官服,难道还有人敢冒充官府行事?” “有太仓商行,你们还记得太仓商行吗?就是那个在西平大战中捐赠粮食和药材的义商,此事定然是真的!” 众人一边议论,一边呼啦啦地往城外涌。 究竟是真是假,去看看就知道了。 楚翊安也有些惊讶,没多想,带着人跟上。 很快,众人就涌到了城外,看到眼前的情形,一个个瞪大了眼。 原本被雪覆盖的荒凉旷野已然被清理干净,搭起了一间间连绵的暖棚,目之所及竟是看不到尽头。 暖棚上以石棉瓦遮挡,四周则以厚重的防水隔帘相隔,将萧瑟的寒风彻底隔绝。 帘幕掀开,一盆盆炭火烧得旺旺的,汹涌暖意扑面而来,熏得人浑身滚烫。 而每个暖阁前都搭着两个巨大的铁锅,袅袅冒着热气,一个个衣着褴褛的人蜂拥着排队,欣喜地接过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那些已经冻得麻木之人看到这番红火的盛况,浑身都沸腾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冲上前。 临到近前,又被那一个个身形魁梧高大的禁军唬住,只能老老实实地排队,不敢有半分逾矩。 楚翊安和一众手下看着眼前盛况,心头剧震。 这些暖棚的搭建绝非一日之功,怕是早在气温骤降之初就已经开始张罗。 要收容这般多百姓,为众人提供暖身的炭火,其所耗之巨,可想而知。 楚翊安沿着暖棚走过去,看到了一张张被炭火烘得红火发热的脸,还有一双双炽热的眼睛。 他心头也跟着燃起一股激荡澎湃。 都说商贾多奸猾,然而,舍得耗费如此巨资,救济百姓的商贾,其大气与魄力简直令人敬佩叹服,而这其中便有太仓商行。 若是有机会,他定要与太仓商行的东家当面道一句佩服。 行至暖棚的尽头,楚翊安再度被眼前情形镇住。 眼前是一座矮山,已然没了去路,矮山的断面之上,赫然被凿出了一排巨大的洞口,一个个身形高壮的男子扛着粗壮的木条往洞口中塞,然后点燃。 待木材中燃起火,他们便飞快将洞口封上。 滴水成冰的天,他们一个个都满头大汗,浑身干劲,眼底同样跳跃着希望的光芒。 楚翊安疑惑开口,“这是在做什么?” 一名汉子声音粗犷地回话,“这是在烧炭呢!十日后,这批炭就能出炉,到时候咱们就不必担心无炭可用了。” “石管事他们真是大好人!不仅给老人孩子准备了暖阁,还为我们安排了烧炭的活儿,教我们烧炭的手艺,每日咱们还能有工钱拿!他们可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对啊,以后我再也不骂商贾是奸商了,这世间,还是好人居多。” 楚翊安心潮澎湃的同时,又不禁生出一股汗颜来。 正是那些曾经自己瞧不上的商贾,齐心协力,为百姓做了这些事,化解了原本一触即发的争端和困局。 能想出如此周全之法之人,更是有大才者。 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楚翊安心头一喜,连忙快步上前。 “石管事。” 石齐舟身形微顿,转头朝他看来。 楚翊安满脸喜色,“石管事,当真是你。” 当初在西平之时,楚翊安便见过石齐舟,因着救命之恩,对他印象自然极好。 第63章 这很好笑吗? 石齐舟皮笑肉不笑,“小人见过楚大人。” 楚翊安没有察觉他的冷淡,整个人都洋溢着热情。 “石管事,不必多礼。西平一别,没想到又在此遇到了。我方才已听人说起,这些暖棚是你们太仓商行牵头搭建,这些炭火也是你们商行带头免费供给。贵商行心有大义,一再舍己为民,实在令在下敬服!” 他语气真诚,眼神真挚,俨然是发自肺腑。 石齐舟语气悠悠,“这些决策都是东家吩咐安排,我们不过听命行事罢了。” 楚翊安:“贵东家如此心系百姓,真乃我辈楷模。” 石齐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可惜,我们东家那么好的人,却遭身边人背叛,那小人只听信旁人的谗言,却独独看不到东家的好,实在可恨。” 楚翊安眉头顿时深深蹙起,“如此偏听偏信,实在有眼无珠!” “可不是有眼无珠嘛,不过这样也好,那一家子鼠目寸光,背信弃义之徒,配不上我们东家。” 楚翊安深以为然,“贵东家行此义举,定能得到皇上嘉奖,届时便不是那等小人能高攀的了。” 石齐舟哈哈大笑。 “楚大人所言极是!” 楚翊安真诚开口,“在下仰慕贵东家许久,不知石管事能否帮忙引荐一二?西平之恩,尚未有机会言谢。” 一道突兀笑声自身后传来,楚翊安回头,浑身都紧绷起来。 “属下见过七皇子。” 出了一口恶气,心情正好的石齐舟:?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瞪大了眼睛看着萧晏辞。 眼前之人,竟,竟是七皇子? 石齐舟后背开始冒冷汗,这段时间应当没有得罪他吧! 萧晏辞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看上去心情不错。 “在聊什么?” 楚翊安语气略微僵硬,“下官与石管事是旧识,随便聊了两句。” 萧晏辞非常努力地忍着笑,“本王方才听到,你们好像在聊太仓商行的东家?” 方才能言善道的石齐舟这会儿开始磕巴起来了。 “啊是,对,没,没错……” 楚翊安语气认真,“下官对他很是仰慕,想请石管事帮忙引荐一二。” 萧晏辞笑得身子都开始抖动起来。 楚翊安:? 这很好笑吗? 石齐舟也被他笑得战战兢兢的。 都说七殿下性情古怪,一言不合就抡拳头打人,但没听说他性情这般……这般活泼啊。 好容易才止住了笑,萧晏辞努力端出一脸正色,“本王对贵商行的东家也早有耳闻,只缘悭一面,石管事,到时候你给楚大人引荐之时,定要带上本王。” 这么精彩的时刻,他怎么能错过? 石齐舟只能连连点头,同时心中又不免忐忑,自己这是不是给大小姐招惹麻烦了? 楚翊安觉得萧晏辞的反应很奇怪,但一时之间,又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多想,他很快告退了。 石齐舟十分麻利地朝萧晏辞行礼告罪,“草民有眼不识泰山……” 萧晏辞直接抬手将人捞了起来,“是本王有意隐瞒,怎能怪你?更何况,真要算起来,你还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本王岂是是非不分之人?” 石齐舟见他语气如常,原本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殿下不怪罪就好。” 萧晏辞抬手,在石齐舟的肩上拍了一下,“这回你替朝廷分忧,立下了大功,只要这事不出岔子,回头本王替你请功。” 石齐舟赶忙推辞,“小人不敢居功,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东家做的安排,小人不过照吩咐办事罢了。” “她自是居功甚伟,但你和手底下弟兄们的功劳也少不了。” 萧晏辞亲厚地勉励一番,石齐舟心中顿时燃起一股熊熊的斗志。 当初救下他们主仆二人的时候,他还有些后悔。 实在是他们当时看上去满脸匪气,压根不像好人,他很担心自己引狼入室。 而今,他庆幸自己当初的善心。 他们收容百姓之事进展十分顺利,朝廷的反应更是迅速,第一时间就派了禁军前来维持秩序,协理此间事宜,这其中定然少不了七皇子的手笔。 短短一日,城南这处临时收容所便聚集了城内城外大半穷苦受冻的百姓。 老弱妇孺都在暖棚里取暖,有劳动力的男人都争抢着干活,只要干活,都能拿工钱,每人还能领到一件厚实的棉衣。 这片荒地,在此刻彻底活了过来,几个商行的名字也深入人心。 此时城中,几个商行的铺面前亦是热闹非凡,很多百姓都在排队买炭。 远远的,就能看到这些店铺门口上立着一个偌大的牌子:有炭出售,五文一斤。 五文的价格,是大多数人家都能承受得起的。 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都愿意自己掏钱买炭,而不需要到临时收容所去挤占真正需要收容之人的空间。 而原先那几处高价卖炭的商铺,已无人问津,甚至还被路过的百姓拿石头打砸,连铺面都不敢开。 不过一日,这场风波便被彻底平息。 翌日朝堂上,德丰帝收到了此事呈报,紧锁数日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也总算知道那为朝廷分忧之人究竟是谁。 没曾想,陆知苒那一个小小弱女子,竟两次帮了朝廷这么大的忙! “好好好,有此心怀天下的忠义之商,实乃我大齐之幸!传朕旨意,凡是他们收容所的所有物资,皆由朝廷拨款,待此事了了,再另行论赏!” 一个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的男子出列,朝上首朗声开口。 “父皇,此次救灾只怕非一日之功,后续灾民数量也会越来越多,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前去收容所指挥调度,维续治安。” 此人正是李贵妃所出的六皇子,萧晏清。 皇后无子,只有萧宝珠一女,德丰帝尚未册立太子,对几个儿子俱是一视同仁。 皇子们年十五便能出宫开府,入朝听政,在各衙历练,待娶了王妃便册封封号,年过二十五,便要前往封地。 而今尚在京中的皇子便只有五六七八四位,前头的几个都去了封地。 五皇子体弱,整日关在府中不出门。 萧晏辞懒怠,入朝听政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八皇子年纪小,还未到临朝听政的年纪。 唯有六皇子萧晏清最是勤勉,日日上朝,在礼部历练亦是十分认真,半点不摆皇子的架子,颇得朝臣夸赞。 此时他主动请缨,众朝臣也不觉得意外,甚至觉得,此事由他来负责,再合适不过。 谁料,德丰帝却笑着道:“小六能有此心,朕心甚慰,不过此事朕已经派了你七弟负责,你便专心在礼部当差吧。” 第64章 囤积居奇的奸商 萧晏清愣在当场。 这么大的事,父皇竟交给了萧晏辞? 他心头闪过一抹阴霾。 便是众臣也没反应过来,七皇子可不是什么着调的性子,这般重任交给他,万一再弄出什么乱子来,岂不麻烦? 有性情耿直的臣子直接提出了反对,“皇上,此事非比寻常,不能有半分差池,交给七皇子恐怕不妥,六皇子行事沉稳,更适合担此重任。” 很快就有其他臣子附和,萧晏清的唇角无声勾了勾。 在朝中,果然自己更得人心。 萧晏辞那个破财的穷鬼与自己根本没有一较之力。 谁料,德丰帝却是一下沉了脸,语气意味不明。 “怎么,同样都是朕的儿子,六皇子做得,七皇子就做不得?” 最先开口那老臣立马诚惶诚恐地道:“微臣并非此意,微臣只是觉得此事事关重大,出不得差池……” 德丰帝冷哼一声,“你怎么就能断定,由七皇子来做此事定会出差池?朕告诉你们,这次局势逆转,七皇子功不可没。” “早在天气暖和之时,他便囤了大批炭和棉花,这些时日,价格暴涨他也不曾出手,这次直接无偿交了出来,为朕分忧。” “便是而今那些搭建了收容所的商行,也与七皇子有交情,他们愿意无偿捐出自己的货品,只怕也有七皇子的一份力。此事无人会比他办得更周全。” 这番话一出,堂下霎时一静。 萧晏清更是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但父皇亲口所说,不可能有假。 萧晏清双拳紧握,心口涌起一股难言的气闷。 很快,他露出敬佩之色。 “儿臣不知七皇弟私底下竟然做了这么多,儿臣方才有此提议也只是想替父皇分忧,绝无抢功之意,何大人等人亦不知内情,这才对七皇弟颇有误解,请父皇息怒。” 那几位臣子连忙跪地请罪,德丰帝的脸色这才稍稍和缓。 此事就此揭过,但众人心中掀起的波澜却迟迟不能平复。 萧晏清沉着脸回到皇子府。 此事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都说老七天生破财命,生意做啥亏啥,这回,他竟能低价囤了一批炭和棉花?难不成,此前那所谓破财命,全都是障眼法? 唤来心腹,“去查一查,我那好皇弟是如何与那些商贾搭上线的。” 此事必须查清楚,若老七这么多年都是装的,那自己可就要好好正视这个对手了。 楚翊安被调派到临时收容所维持秩序,赋闲在家的赵书宁也主动前去帮忙。 机会不会从天而降,她不能坐以待毙。 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而来,这其中便有不少身体虚弱的妇孺,赵书宁这个女医的确有用武之地。 大多数病患身上脏污,宫里的御医见了都面露嫌弃,也并不愿意为其医治。 唯有赵书宁,忙前忙后,态度亲和,十分尽心。 很快,她在百姓中便慢慢有了声望,大家都对她交口称赞。 由太仓商行牵头搭建的收容所,得了朝廷的大力嘉奖,明眼人都能想到,待此事了结,参与的商行或多或少都能捞到一笔功劳。 那些原本高价售炭的商行立马主动投诚,将自家库房里的炭和保暖衣物全都捐了出去。 此时已然不是计较损失的时候,能多做弥补,避免事后被清算,已是万幸。 而其他商家,则是有粮捐粮,有肉捐肉,唯恐自家被落下。 一时间,朝廷准备的赈灾物资都没派上用场,全都被那些想要挣表现的商户包圆了。 德丰帝见此情形,龙心大悦。 “好,好好好,众商贾有此气节,实乃大齐之幸。此事小七办得甚好,当真为朕分担了许多!” 萧晏清听了这话,心头再次升起一股浓浓的危机。 就在此时,另外一则小道消息在茶楼酒馆之中不胫而走:有一家商行囤了一大批炭,却迟迟不卖,只为等炭价继续攀升,好赚个盆满钵满,谁料半道杀出个程咬金,叫他们的计划落了空。 而今各家商行纷纷慷慨解囊,主动捐赠救灾物资,那家商行却是毫无作为,便是早先囤积的炭也不曾捐出来,只怕还想留着再寻合适时机赚上一笔。 有人刻意引导,那家不知名的商行顿时引发了众怒。 “此事当真?究竟是哪家?” “不管是谁,此等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而今国难当头,大家都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却还有人存了私心,一心只想着赚黑心钱,实在是令人唾弃。” 在这一声声的高呼唾骂中,终于有人放出了消息。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家商行应是陆氏商行。” “陆氏?哪个陆氏?” “便是前些时日自宣平侯府和离归家的陆氏,那几家铺子都是那陆氏女的嫁妆。” “竟是她!一个和离女,不好生在家里待着,成日就想着赚钱,赚的还是这等黑心钱,实在令人不齿!如此品性,难怪宣平侯府与她和离。” 短短半日,有关陆氏商行囤积居奇的行径就彻底传开,人人唾骂,陆家的那几处商行更是遭到了百姓的围堵和打砸。 一开始管事还出面解释,但百姓们十分激动,还有人在其中带节奏,根本无人听他们的解释,管事和小厮都挨了打,只能赶紧关了店铺避难。 此事迅速传到了陆家,陆贯轩气得脸色铁青,方氏亦是一副气恼至极的模样。 “苒姐儿怎的这般糊涂,为了那点子蝇头小利犯下众怒,实在是不该!她自己的名声毁了不说,老爷也要被带累了。” 方氏的气恼并非作假,毕竟,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不仅会影响陆家的声誉,也会影响自己女儿的婚事。 听了这话,陆贯轩的脸色更加黑沉,原本因邢家之事对陆知苒生出的好感彻底没了。 大手重重往桌上一拍,“本以为她是个有成算的,不成想骨子里就带着商贾的短视,与她那娘亲没什么两样!去把她给我叫来!” 第65章 她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方氏心中冷笑,嘴上却是柔声劝说。 “老爷息怒,苒姐儿本意定然是好的,只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罢了,待会儿有事您就好好地与她说,千万莫为了这事伤了父女情分。” 方氏越劝,陆贯轩的怒火越旺,沉着脸不语。 陆知苒很快到了知春苑,尚未行礼,方氏就急忙开口,“苒姐儿,还不赶紧向你父亲解释,你那商行究竟怎么回事?” 陆知苒对上陆贯轩黑沉沉的面色,脸上露出困惑。 “女儿的商行怎么了?” 陆贯轩恼怒拍桌,“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你是怎么打理的?若你没这能力,还是尽早把产业都交出来让你母亲代为打理,免得给陆家招祸!” 方氏闻言,眼珠子微微一转。 她原就在打这个主意,只不过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不就主动送上门来了吗? 她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言简意赅地将外头的传言道来。 陆知苒听罢,再次露出了诧异之色。 “母亲,此事许是有什么误解……” 她刚开了个头,陆贯轩就怒声打断,“能有什么误解?各大商行都在主动捐炭捐粮,你的商行毫无动静,你还要狡辩?” 方氏也苦口婆心地劝,“苒姐儿,母亲知道你想多赚些银子,但是银子再重要,也没有陆家的名声重要,听母亲的,赶紧把那批炭都捐出去,再捐些钱粮,以平众怒,不然,陆家的名声也要被影响了。” 陆知苒看着不分青红皂白就给自己定罪的两人,心底冷笑一声。 “我的那批炭已然有了旁的安排,现在无炭可捐。” 他们却压根不信,“那么多炭,你能有什么旁的安排?” “父亲莫不是忘了,女儿当初给邢大人匀了一千斤,后来,又给您的其他同僚一家匀了五六百斤。咱们府里无炭可用,也是我命人送了一千斤到库房。现在父亲母亲让我都捐出去,是要把府里的炭例都拿出去捐了?” 陆贯轩被她反问得噎住,一时哑口。 方氏则有种被点到的羞恼,府里无炭可用,可不就是她这个当家主母的失误吗? 方氏掩饰般地抚了抚鬓发,“你父亲说的是寻常木炭,而非银丝炭。你当时也买了不少木炭,据母亲所知你也一直未曾出售过。” 陆知苒:“我的确没有卖,但那批炭我已经做了其他安排。” 陆贯轩态度强势,“我不管你做了什么安排,都给我撤回,立马把那批木炭捐出去,不仅要捐,还得大张旗鼓地捐,定要想法子把民怨平复。” 陆知苒摇头,“父亲,此事只怕恕难从命。” 陆贯轩大怒,“你反了天了不成?” 陆知苒语气平静,“不管您信不信,女儿现下手头上已经没了半点木炭,便是想捐也有心无力。” 方氏苦口婆心地劝,“苒姐儿,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使小性子。” 陆知苒依旧八风不动,“母亲,女儿没有使小性子,若女儿手里有炭,定然早就捐出去了。” “这,这……我们相信你有什么用?关键是要百姓们相信,让皇上相信!眼下所有人都认定你囤了炭,若你毫无动作,如何自证?只怕连带着你父亲都有可能会被御史台参上一本啊!” 方氏心中既有些着急,又有些幸灾乐祸。 陆知苒闯了如此大祸,老爷定然会厌了她。 果然,陆贯轩的脸色黑沉如锅底。 他怒声诘问,“你到底把那些炭用到了何处?” 陆知苒摇头,“父亲,此事女儿现在还不能告诉您。” 陆贯轩重重拍桌,“事到如今你还敢隐瞒,你这逆女,要把我害死不成?” 一声声责骂,毫不留情,与前几日的温和慈爱判若两人。 这就是她的父亲。 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的男人,眼里只有利益。 任何人在他眼里,只有有用和无用之分。 对这样一个人,陆知苒已然不抱任何希望。 她微垂眼睑,掩住了自己眸底的冷嘲。 “父亲,女儿所作的任何事,都是以陆家的利益为先,陆家好,女儿才能好。此事女儿自有谋划,您不必担心,过不了多久,一切便将拨云见日。” 她的语气笃定,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陆贯轩的怒意顿住,转而露出怀疑。 “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您若信得过女儿,只需耐心等待便是。” 方氏蹙着眉,忧心忡忡,“苒姐儿,并非我们不信任你,而是此事并非小事,一个搞不好就会牵连整个陆家,你若不说清楚,叫我们如何能放心?” 陆知苒直接甩了个软钉子,“您便是再如何逼问,那些炭也收不回来,又何必执着于此?” 说完不再理会方氏,只看着陆贯轩,“父亲,女儿既然能替您走通邢家的门路,这一次,女儿就能再给您挣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回来。若女儿做不到,甘愿以死谢罪,断然不会牵连陆家半分。” 陆贯轩看着她眸底那运筹帷幄的自信,心头不禁狠狠一震。 陆贯轩深深地看着她,“记住你的话。” 方氏心头一紧,老爷竟然信了她的话? 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若叫她的计谋得逞,今后在陆家,自己只怕就彻底压不住她了! 可是,她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陆知苒在陆贯轩的盛怒之中全身而退,全须全尾地回到了瑶光阁,翠芙和丹烟都松了口气。 “小姐,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让石管事公开您的身份吗?” 陆知苒淡淡摇头,“时机未到。” 此时公开,打脸还不够痛。 石齐舟又派人送来了新的消息,他已经派人盯着闹事之人,此事与宣平侯府脱不开干系。 对此,陆知苒并不意外,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的谋划,是她故意放出自己囤炭的消息,引宣平侯府出手。 他们果然也没让自己失望,把这场风波推到了顶点。 沉吟片刻,陆知苒道:“让石叔先暗中搜集证据,旁的不要妄动。” 证据不足,就不能贸然出手,不然打草惊蛇,下次再想引对方上钩就不容易了。 第66章 是当难民去了吗? 前世,宣平侯府是六皇子一派,按照时间推算,侯府也差不多这个时候与六皇子搭上线。 上一世六皇子在此次赈灾中立了大功,连带着宣平侯府一脉鸡犬升天。 六皇子野心勃勃,一心谋夺皇位,这其中所耗之巨非常人能想象。 楚翊安和赵书宁用陆知苒的银子铺路,才越发得六皇子器重。 后来,六皇子得登大宝,她的价值被彻底榨干,最终只能不甘地惨死在那一碗毒药之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身怀巨富,注定没法独善其身。 况且有些人,本就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本以为这一路会艰辛无比,谁知前几日,石管事给她递来了另外一个意外的消息。 当初他在回京路上顺手救下的两人,竟是七皇子主仆。 此次收容所之事能顺利展开,也有七皇子颇多出力。 再想到那日的和离圣旨,陆知苒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所以才会挑那日宣旨。 他在为她撑腰。 他的善意或许是为了还石叔的救命之恩,但陆知苒却记在了心里。 想到他前世的结局,陆知苒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 她自己无法与六皇子抗衡,但若有个帮手呢? 这辈子,或许,七皇子是自己可以主动结交的盟友。 近日萧晏辞一直都泡在收容所,忙得昏天黑地。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大雪纷飞不断,他们需要不停清理积雪,避免暖棚崩塌。 收容所收容的人员越来越多,卫生和治安问题也十分关键,不能出半点纰漏。 昨晚后半夜雪突然下大了,积雪厚重,萧晏辞带人连夜清理棚顶的积雪,忙到晨光熹微,众人才堪堪能喘口气。 萧晏辞对众人吆喝,“昨夜大家都辛苦了,每人多加二两工钱。” 众人一听,劳累一晚的疲惫和怨气一扫而空,脸上洋溢着难掩的激动与兴奋。 萧晏辞回到自己单独的帐内,这才有时间喝上一杯热茶。 贺昀见了,心里颇不是滋味。 “殿下,您吩咐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去干那些粗活?” 萧晏辞合衣躺在小榻上,舒舒服服地伸展着筋骨。 “萧晏清那厮可一直对收容所虎视眈眈,就等着我出错,好来摘桃子呢。老子前头已经辛苦了这么久,不能出半点岔子叫他钻了空子。” 贺昀听了,一时无语。 自家殿下和六殿下天生不对盘,但凡遇上那位,他都要争一口气,决计不肯低头认输。 正合眼小憩,外头传来一阵议论。 “陆家商行可有什么动作?” “没呢,听说他们的铺子日日有人打砸,陆家人也不曾出面做过任何解释,更没有要往外掏银子平息众怒的打算。” “啧啧,女人就是目光短浅,这个关头了还心疼银子,这回他们真要撞枪口上去了。” “她若是个有远见的,也不会与夫家和离。像她那样的泼妇,简直把女子的名声都搞臭了。” 萧晏辞倏而睁开了眼,给贺昀递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掀帘而出。 一番打探,他很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得一清二楚。 听罢,萧晏辞都气笑了。 这上京城中商铺多如牛毛,可不是每家商铺都捐了东西,为何独独陆家商行成了众矢之的? 要说这事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他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许久没有上朝了,今日去点个卯。” 说罢利落起身,随意牵了一匹马翻身而上,往城中的方向去。 贺昀赶忙跟上,本以为自家殿下要先回皇子府更衣洗漱一番,却不想他直奔皇宫而去。 更衣洗漱?笑话,这可是他的功绩,他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怎么向父皇邀功?他可不兴做好事不留名那一套。 经过几日发酵,陆家商行之事从民间传到了朝堂。 这日上朝,御史台葛大人直接一纸奏章,参了陆贯轩一本,直言他教女无方,更含沙射影此事乃陆贯轩授意。 葛大人带了头,好几名大人跟着附议,陆贯轩俨然成了众矢之的。 陆贯轩的脸色十分难看,暗暗后悔自己竟然听信了那丫头的鬼话,在这件事上纵着她。 现在倒好,她所说的那所谓大礼没来,自己头上这顶戴花翎怕是要保不住了! 德丰帝的神色莫测,眼神晦暗不明,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陆贯轩的心沉入谷底。 不敢再心存侥幸,他双腿一屈就要跪下请罪,刚跪到一半,殿外有一道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葛大人,你这是又在参谁啊?” 葛大人一听到这声音,虎躯一震,其余朝臣亦是有了同样的反应。 萧晏辞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下巴冒着细密的胡渣,眼底一片青黑,脸上干得有些起皮。 身上衣裳的袍角皱巴巴的,上面还零星散落着不少泥点子,更加醒目的是衣裳上落满的雪,一进到温暖的大殿之中,雪花融化,留下一片濡湿的痕迹。 整个人从头到脚,又糙又野,如同难民。 他这是去赈灾的,还是去当难民去了? “儿臣参见父皇,儿臣早朝来迟了,请父皇恕罪。” 萧晏清蹙眉看向萧晏辞,“小七,在父皇面前你怎能如此失仪?再怎样也该换一身衣裳才是。” 德丰帝原本想说的话被打了岔,眉头一下蹙了起来。 以往他觉得小六行事周全妥帖,与兄弟们兄友弟恭,最省心懂事,但这话却让德丰帝生出一股不喜。 他竟半点不心疼自家弟弟? 萧晏辞似笑非笑地看了萧晏清一眼,“六皇兄或许有所不知,昨夜下了一整夜大雪,我与手下的弟兄们清了一晚上的雪。那头刚忙完我就马不停蹄地往宫里赶,实在是来不及更衣梳洗,不像六皇兄每日清闲无事,晚上能睡得舒舒服服,早上起来还有一群人伺候,唉,我真是羡慕不来啊。” 萧晏清:…… 德丰帝满脸赞赏地看着萧晏辞,“小七为了收容所之事如此亲力亲为,实乃众人表率,当赏!” 萧晏辞立马欢喜叩谢,“多谢父皇。” 萧晏清:…… 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就他那般破财命,东西赏给他也是浪费,父皇又何必多此一举? 第67章 萧晏辞舌战群臣 萧晏辞目光一扫,看向了御史葛大人。 “葛大人,方才本王在外头听了一耳朵,葛大人那番慷慨陈词的确在理,大齐有难,身为大齐子民应当慷慨解囊,助大齐共渡难关。听说青雀街的隆瑞商行是你家的产业,贵商行这回捐了多少啊?不妨说出来,好叫父皇好好恩赏一番。” 葛大人的老脸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哦——本王知道了,葛大人是没有捐啊。” 他的尾音拉得老长,葛大人愈发难堪。 目光一转,萧晏辞看向另一位身形圆胖的大人。 “贾大人,数日不见,你越发富态了,想来这段时日的伙食十分不错,城外的百姓可都紧巴巴的,只能吃个囫囵半饱,贵府这次捐了多少啊?” 贾大人神色凝固,脸上有汗意渗了下来。 萧晏辞扫过方才参奏的几位大人,一一点名询问他们此次捐款数目,直把他们问得老脸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晏辞似笑非笑,“看来,诸位大人都没有为朝廷分忧解难。这可就怪了,你们自己都不曾掏银子,为何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指责旁人?旁人捐不捐,与你们何干?” 方才还口若悬河,慷慨激昂的众人,彻底哑了口。 陆贯轩感动得快哭了。 七皇子简直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以前是自己误会他了! 萧晏清不赞同地开口,“小七,你未免太过咄咄逼人。诸位大人皆是两袖清风的好官,他们的俸禄对于寻常人家来说不少,但要维持府中开销却是不容易,如何还能有多余的银钱捐出去?那些商贾则不同,他们本就身怀巨富,国难当头,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葛大人等人似是终于找到了靠山,连连点头。 是这个理。 “照六皇兄这话的意思,谁有钱谁就活该被当成待宰的肥羊?” 萧晏清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晏辞语气懒懒,“我听皇兄就是这个意思,不然为何要揪着一个商行不放?更何况,陆家也并非商户,陆大人可与你们一样,都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呢。” 陆贯轩立马挺直了腰杆,站出来高声为自己辩解。 “七皇子英明!微臣亦是朝中官员,领的俸禄甚至没有诸位大人高,你们都有心无力,下官又哪来的银子?诸位大人如此强逼,这是要让下官把家当都拿出来换取名声不成?” 葛大人梗着脖子,“谁人不知陆大人的头位夫人乃苏州富商之女,当初令爱的嫁妆之丰厚,简直堪比公主,陆大人又何必在我等面前哭穷?” 其他大人附和,“令爱囤积居奇,完全不顾普通百姓的死活,一心只想发国难财,如此行径难道不应当唾弃吗?” 陆贯轩一时哑口。 萧晏辞看向说话那位于大人,“谁告诉你陆大小姐囤积居奇?可有证据?” 于大人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民间早已传遍了……” 萧晏辞嗤笑一声,“原来一些乌合之众的肆意诬蔑也能成为证据,那赶明儿本王就让人传于大人玩忽职守,中饱私囊,回头刑部也不用再找证据,直接就能把于大人你下大狱了。” 于大人顿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萧晏清恼怒,“七弟,这岂是一回事?你这般简直是胡搅蛮缠。” 萧晏辞挑眉,“便是就事论事,陆大小姐也没有义务一定要捐银捐炭。且不说而今朝廷已然度过了难关,本就不需要再筹措银两,就算朝廷现在尚处困局,也没有威逼旁人捐款的道理。如此行径,与那强盗又有什么不同?” 萧晏清语塞。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话。 “正是有她这样利欲熏心之辈,商贾的名声才会被带累至此。” 萧晏辞看向对方,“六皇兄,未窥全貌,不可妄下定论,不然,到时候被打脸,可就不好看了。” “七弟对这位陆大小姐似乎多有维护,怎么,你与陆大小姐有旧交?” 这话带着一股不怀好意的揣测,萧晏辞的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我这人素来帮理不帮亲,谁有理我帮谁,不像有些人,打着公平公正的旗号,行的却是胁迫之事,实乃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 德丰帝沉声开口,“好了!” 萧晏清本以为父皇定会站在自己这边,谁料他缓缓开口,“小七所言在理。” 萧晏清:??? “你们口口声声说那位陆大小姐囤积居奇,发国难财,可有凭证?你们嘴巴两张皮随便碰一碰就给人定罪,可当真轻巧!” 他冷冷地扫向众人,帝王的威严扑面而来,俨然已动了怒。 萧晏清和葛大人等人立马跪下告罪。 “父皇息怒,儿臣以为空穴不来风……” 德丰帝直接打断他,“一群乌合之众就轻易把你糊弄了?以往你行事素来沉稳妥帖,今次却人云亦云,随随便便就被外物遮住了眼,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还有你们,御史台行的是纠查之责,朕赋予你们弹劾之权,是让你们纠视刑狱,肃整朝仪,肃正纲纪,而非让你们滥用职权,不分青红皂白地弹劾良民!若你们是如此行使职权,那朕不介意换一批人,你们干不好,多的是人能胜任此职!” 德丰帝严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气氛紧绷,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萧晏清脸色难看,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父皇会发这样的雷霆之怒。 定是萧晏辞,他果然是自己的克星! 众臣之中,楚定峰和楚翊安都深深地垂着头,德丰帝的反应令他们越发笃定了原本的猜测。 陆知苒果然是皇上的心头好! 楚翊安双拳紧握,眸底充斥着猩红。 陆知苒当真好本事,连皇上都被她迷得晕头转向。 六皇子素来受器重,这次却因她而被斥责。 都说红颜祸水,这话果然不假! 一场朝会在德丰帝的怒火中散去,葛大人等人俱是心有余悸。 萧晏清看着萧晏辞大摇大摆往御书房而去,恨得牙关紧咬。 第68章 挑个隆重的日子当众封赏 坐在御书房内,德丰帝脸上怒意犹存,宫女太监们小心伺候着。 “父皇,您消消气,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德丰帝如何会不气? 陆知苒接连两次为他分忧,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是大齐朝的大功臣。 他还在愁该如何嘉奖才能表达帝王的浩荡隆恩,这些人倒好,直接往她的身上泼脏水,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到时候陆知苒直接入宫告状,请求他主持公道,他这个皇帝的脸要往哪里搁? 他只是发了一通火,没有当场罢了他们的官,已经是格外仁慈开恩了。 缓了半晌,德丰帝勉强压下脾气,“此事到底怎么回事?无缘无故,怎会有那样荒谬的流言?” 萧晏辞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儿臣也是刚刚才听说此事,具体内情如何儿臣也不敢妄言。但上京城中那般多商贾,陆家商行在其中并不起眼,却在短短时日里成为了众矢之的,还闹得沸沸扬扬,上达天听,儿臣认为此事并不简单。” 德丰帝的眉峰紧锁,眸底笼上一层晦暗。 “你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 “此事是针对陆家商行,准确来说,是针对陆大小姐。谁与她有仇怨,谁的嫌疑自然越大。” 萧晏辞点到为止就闭了嘴。 往常他喜欢在德丰帝面前插科打诨,但真正遇到正事之时,他比谁都有分寸。 此时他越是帮着陆知苒,给旁人定罪,效果反而越适得其反。 为帝者,可没人喜欢被旁人牵着鼻子走。 德丰帝沉着脸,“此事交给你,给朕好好彻查!朕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胆敢在天子脚下兴风作浪!” 萧晏辞等的就是他的这话,“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将那幕后的宵小之徒揪出来!” 顿了顿,德丰帝又道:“另外,你再替朕宣一道旨意,陆氏女为朝廷出钱出力,朕合该给她正名,不能让她一直这般白白被人污蔑。” 萧晏辞想了想,“父皇,儿臣以为现下并非最佳时机。此时您的圣旨一下,只怕那些宵小之徒就把脑袋缩回去了,若没法把人揪出来,岂不留了后患?” 德丰帝闻言,也露出沉吟之色。 “父皇,据儿臣了解,陆大小姐素来行事沉稳,这场风波定然影响不了她,您不必这般急着下旨。若您当真想为她正名,不若便挑个隆重的好日子,当众封赏,如此既能震慑宵小,又能以表隆恩,岂非两全其美?” 德丰帝缓缓点头,“言之有理,此事便暂且搁置。” 谈罢此事,德丰帝再看他这副打扮,既心疼又嫌弃。 “你好歹也是个皇子,手底下就没有可用之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像什么样?” 萧晏辞恢复以往嬉皮笑脸的模样。 “儿臣难得替父皇办一回正经差事,自然要尽心竭力,不能出半点岔子。昨夜的雪下得大,若不及时清理,暖棚承受不住坍塌了,那收容所可就要乱套了,儿臣宁愿自己累些,也不能给父皇增添烦忧。” 德丰帝听了这话,心疼立马占了上风,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惜。 萧晏辞笑嘻嘻的,“儿臣跟六皇兄不同,儿臣糙惯了,这点子事不值一提。父皇若当真心疼儿臣,就给儿臣多些金银赏赐吧,儿臣喜欢。” 德丰帝笑骂,“出息!” 原本沉郁的心情终于冰雪消融,冯有才暗暗舒了口气。 还得是七皇子。 一声长鸣突兀响起,萧晏辞摸着肚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忙了一晚上,儿臣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 德丰帝又心疼了。 “怎么不早说?来人,摆膳!” 这时,殿外有小太监求见,是李贵妃身边的公公。 “贵妃宫中摆了宴,请皇上到毓秀宫一道用饭。” 以往贵妃来请,德丰帝只要不忙都会给这体面。 但今日,他本就先答应了与萧晏辞一道用饭,加之先前萧晏清在堂上的表现也令他不喜,德丰帝不打算给这份体面。 他尚未开口回绝,萧晏辞就酸溜溜地道:“看来儿臣来的不是时候,虽然儿臣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吃一口热饭,就为了今早与父皇一道用膳,但儿臣没关系,父皇去陪李贵妃用膳吧。” 德丰帝:…… 看他这副酸不溜秋的模样,德丰帝一阵好笑。 “没说不陪你用膳,多大的人了,还作这副模样。” 转头便回了李贵妃。 “朕让人把你母妃唤来,她也许久未见你了。” 萧晏辞立马摇头,“下次吧,儿臣这副模样,她见了又要唠叨。” 他的生母柔妃,名副其实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动不动就掉眼泪珠子,有时候萧晏辞觉得她不像自己母亲,反倒更像个孩子。 他可以在亲爹面前卖惨,可不能在亲娘面前卖惨,不然她得水漫金山,到头来还得自己哄。 想想就头疼。 德丰帝也想到了这一点,神色微妙地顿了顿,立马打消了那念头。 宫女很快上了菜,父子俩还尚未动筷,就有一道声音咋咋呼呼地传来。 “父皇,父皇……” 说话间,一道珠圆玉润的身影欢快地跑了进来。 待看到屋中的两人,萧宝珠的脚步一下顿住,脸上的欢喜笑意也僵了僵。 “七皇兄,你怎么也在?” 萧晏辞似笑非笑地看她,“见了我躲什么?莫不是心虚了?” 萧宝珠立马梗起了脖子,“谁,谁躲了?我是来找父皇一起用膳的!” 言外之意,有父皇撑腰,他还能把自己如何? 德丰帝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 萧宝珠眼神闪躲,支吾着没说话。 萧晏辞并不给她留面子,直接把二人赌约道出,德丰帝顿觉好笑。 “你们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幼稚。” 萧宝珠立马道:“我也觉得这个赌约太过幼稚,做不得数。” “想耍赖?” 萧宝珠理直气壮地反驳,“你的那些炭都捐出去了,可半分银子都没挣到。真要算起来,输的是你才对。” 萧晏辞:…… 真要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他的确没见着回头钱。 萧宝珠见他哑口无言,终于有了底气。 多亏阿笙提醒自己,不然她还没转过弯来呢。 她一副大度的模样,“咱们都是自家兄妹,我就不跟你一般计较了,你攒那点银子也不容易。” 萧晏辞:…… 好好好,没想到自己竟被这蠢丫头给赢了一回,真是失算。 第69章 宣平侯府可用 德丰帝看他们兄妹斗法,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尤其是见到小七吃瘪,他的心情更加愉悦几分。 萧宝珠看着满桌好菜,不再多废话,直接催促大家动筷。 夹起一块鲜嫩的牛柳送入口中,滑嫩的口感在口腔中蔓延,她愉悦得眉眼都笑弯了,腮帮子更是吃得圆鼓鼓的。 “真好吃!” 她身上没有一两肉是白长的,那都是她凭实力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萧晏辞见她那番吃相就嫌弃。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不能慢点吃?” 萧宝珠回怼,“我是饿死鬼投胎,那你就是穷鬼投胎。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萧晏辞:…… 好兄妹,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因着他们兄妹二人在,德丰帝都比往常多吃了一碗饭。 他们这头和乐融融,毓秀宫那边的气氛却很沉。 萧晏清散朝之后便来向李贵妃请安,他将前朝发生之事告知对方,李贵妃这才派人请德丰帝过来一道用膳,想借此为自己儿子说几句好话。 谁料,德丰帝直接拒绝了,反把萧晏辞留下一道用膳。 他们原本压根没把萧晏辞放在眼里,这大齐的江山,不可能交到一个守不住财的人手里。 现在,他们不禁生出怀疑,萧晏辞的破财命格究竟是真是假? 李贵妃安抚萧晏清,“我儿不必担忧,萧晏辞早已把朝中大半官员都得罪了,他就算此次立了功也不得人心,根本没有资本与你比。” 思及此,萧晏清的心头这才放松几分。 的确,萧晏辞的性格乖戾,对任何人都不留情面,早把人得罪了个遍。 反观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在刻意经营名声,他的拥护者才是最多的。 但这人就像一只苍蝇似的,在自己面前飞来飞去,时不时还给自己找些麻烦,实在膈应。 定要找机会把他除掉,如此方能没有后顾之忧。 “收容所那边,你也得派人盯着,不能让他一人独占功劳。” 萧晏清眼底闪过一抹烦躁。 那么一大块肥肉,他自然也想分一杯羹,只一直未曾得手。 “萧晏辞盯得甚紧,儿子插不进人手,也动不了其他手脚。” 李贵妃沉吟片刻,“宣平侯府可用。” 萧晏清眼底闪过嫌恶。 “那宣平侯府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末流世家,且他们最近闹出不少笑话,儿子实在瞧不上。” 李贵妃缓缓摇头,“知人善任,不拘一格降人才,此方为一个合格的帝王该有的魄力。宣平侯府就算再怎么上不得台面,只要人才可用,便可招揽。” “且眼下既是侯府的低谷之时,你主动送出去的橄榄枝更有分量,他们才会更加死心塌地地为你效命。” 萧晏清若有所思。 李贵妃继续劝说,“楚翊安乃武将,在西平一役中也算小有功绩,虽然现在他官职平平,未受重用,但现下朝中武官本就稀奇,他迟早能出头,你手底下能有武将效忠,于你有益无害。” “至于赵书宁,她虽只是一介女子,但她于西平一役中亦有功劳在身,她的医术母妃亲身体会过,这枚棋子利用好了,京中各大高门都可尽数拉拢。” 李贵妃自认有几分识人的眼力,赵书宁一看便是充满野心之人。 听说她这次主动前往收容所帮忙,凭借手段重新打出了名声,足见她不甘于平庸。 这是好事,她只要有所求,那就好拿捏,能为己所用。 听罢,萧晏清的眉峰彻底舒展开来。 “还是母妃思虑周全,是儿子目光狭隘了。” 李贵妃微微一笑,“我儿自幼便聪慧过人,你缺少的不过是一些历练罢了。有母亲和你舅舅在,定能助你登上皇位。” 届时,一切碍眼之人都无需忍耐。 萧晏清想到那番情形,眸底闪过一抹深深的野心。 当晚,宣平侯府迎来了一位神秘访客。 “六殿下求贤若渴,对二人的才能十分欣赏看重,不知二位可愿为六殿下效劳?” 楚翊安和赵书宁都被这意外的惊喜砸懵了。 短暂愣怔一瞬,二人立马欣喜表态,“承蒙六殿下看重,某不胜荣幸,愿为六殿下效犬马之劳!” 对方面露满意之色,连忙将人扶起,“殿下再添两员大将,真乃如虎添翼也。” “不知殿下可有吩咐?” 对方捋着短须,“凡事无需操之过急,二位现下只需把收容所的差事当好即可。” 二人听了,俱是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客气送走来人,他们脸上依旧难掩激动之色。 “太好了!这是我们立功的好时机。” 而今收容所是上京城内人人瞩目的大事,更是立功的大好时机。 六皇子棋差一着,未能在这桩差事之中抢到一席之地,转头便向他们发出招揽,这其中之意,再清楚不过。 他们要在六皇子跟前露脸,就得铆足劲立下功劳。 不然,六皇子的幕僚和门客如此多,他们凭什么出头? 但收容所目前已进入正轨,他们要想立功也并非易事,需得寻到合适的时机才行。 赵书宁状似随意地提起陆知苒,楚翊安的眉头立马蹙起,沉声说起了早朝发生之事。 听罢,赵书宁的眼底闪过一抹深深失望。 “早该猜到了,她有皇上做靠山,那点风浪又岂能伤她分毫?” 楚翊安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烦乱。 赵书宁又幽幽道:“能彻底看清她的真面目也是好事。只是可惜,她那般嘴脸丑恶,却没法得到应有的惩戒,实在不公平。” 楚翊安冷嘲,“多行不义必自毙,她能得意得了一时,却不可能一直得意下去。皇上也迟早会看清她的真面目。” 赵书宁心头的不甘更甚。 男人多肤浅,皇上也不能幸免,自古色令智昏的帝王还少吗? 陆知苒那张脸,就是最大的资本,难保皇上不会一直偏袒她。 “不要再提她,令人恶心。此事我们也不可插手,免得最后反倒惹祸上身。”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赵书宁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谋算。 微微一怔,楚翊安猛然抓住她的手,“这件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第70章 赵书宁再立功 赵书宁本想否认,但楚翊安这副如临大敌的态度激起了她心头不快。 “是又如何?你莫非还放不下她,还在心疼她?” 这件事的确是赵书宁所为。 她都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如此好的一次机会,怎会轻易放过? 本以为在群情激奋之下,陆知苒定然没法全身而退,不曾想,皇上竟一味护她,实在可恨。 楚翊安有些恼怒,“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对她那样放浪不检点的女人,我怎会有半分心疼?” “那你又何必这般逼问我?” 楚翊安有些气急败坏,“此事闹得甚大,皇上当朝发了雷霆之怒,若他下令彻查,你要如何全身而退?你自己找死就算了,别牵连侯府!” 气急之下,他说的话毫无遮拦,赵书宁被狠狠刺了一下。 “嫌我牵连侯府?那我替侯府挣了荣光之时你怎么不说?楚翊安,我没想到你如此翻脸无情。” 楚翊安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却又拉不下脸道歉。 “我只是就事论事。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被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赵书宁冷声,“我不过是让人把陆知苒那女人的嘴脸揭穿罢了,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就算查到我头上,皇上又有什么名目拿问我?” 楚翊安蹙眉,“皇上要发落你,根本不需要理由。” 在皇权面前,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赵书宁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更坚信查不到自己的身上来。 楚翊安冷冷地看着她,“你可知今日朝堂之上,连六皇子都吃了挂落,不要太过自以为是,此事就此收手,把尾巴处理干净。你就算要对付她,也不是在这个关头。当务之急,还是好好替六皇子办差方为正理。” 赵书宁满心不甘,但又无计可施,只能气闷地闭了嘴。 这次,她定要立功! 陆知苒只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自己却有真本事,宠爱不可能长盛不衰,功劳却是实打实的。 待六皇子登基,自己就是不可替代的功臣。 但立功的机会等不来,只能想方设法创造,她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立功! 她没想到的是,这次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近日,朝廷派了士兵到周遭村落寻访,把困居家中的百姓接到收容所,度过这场寒冬。 今日便有一个村落的百姓被接了来。 他们只有零星几户,消息闭塞,根本不知收容所的存在,本已在家中等死,没想到朝廷的人从天而降,给了他们生的希望。 进到暖棚,冻僵的人终于慢慢热乎起来。 就在这时,意外突发。 几个妇人和孩童突然抽搐倒地,面色惨白,浑身开始冒冷汗,值守的太医闻讯而来,却是束手无策。 赵书宁拨开人群挤进来,她只简单诊了脉就飞快下了几针。 她面上一派镇定,实际上心中根本没底,手心渗出涔涔冷汗。 直到看到他们转危为安,她才重重松了口气。 她赌对了。 经此一事,原本一直瞧不起她的太医对她刮目相看,收容所的众百姓对她更是满心敬佩,奉若神明。 有太医将此事上禀皇上,言语间都是对赵书宁临危不乱,医术高明的夸赞。 萧晏清状似随意地开口,“儿臣也听母妃提起过这位赵医女,她替母妃治好了陈年旧疾,医术颇为不错,儿臣只当母妃夸大其词,而今看来,倒是名副其实。她一介女流却有如此大才,实在令儿臣佩服。” 德丰帝也露出意外之色。 赵书宁在个人感情上有些没分寸,医术的确可圈可点。 德丰帝笑着夸赞勉励了一番,除此之外倒是没有旁的奖励。 饶是如此,楚定峰和楚翊安也十分高兴。 有了皇上的金口玉言,她在婚宴之上损失的名声总算扭转了过来,今后她定能有一番广阔的前程。 萧宝珠得知此事,重重冷哼一声。 “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阿笙你在的话,定然轮不到她出风头。” 对蒋南笙的医术,她总是十分自信。 蒋南笙这段时日一直闭关未出,专心整理自己此行外出收获的珍贵脉案,今日方得空。 “若我的判断没错的话,那些灾民应当是因为前后温差过大才引发的急症。” 新来的那些灾民经过长途跋涉,体温降到极致,已是强弩之末,骤然进到暖棚之中,体温飞速攀升,身体无法承受,就诱发了抽搐晕厥。 反之,从温暖的地方骤然进到极寒之地,亦会引发失温,或可致人死亡。 萧宝珠瞪大了眼。 她还是头一回听说这般讲究。 想到什么,萧宝珠又气愤起来,“那赵书宁救了人却不把其中门道告诉大家,如此岂不是还可能有其他人出现性命之危?” 蒋南笙不愿以恶意揣度旁人,“或许她自己也不确定此间关联。” “那就说明她的医术不咋地,这回救了人也是瞎猫撞到死耗子。要么,就是她人品堪忧,故意隐瞒,还想借此机会再为自己揽功扬名。” 赵书宁打的是第二个主意。 她需要立功,需要扬名,这件事是一个好的开端,但还不够。 若再多来几桩这样的意外,自己的名声就能传扬得更远,更快。 然而,她的盘算很快落空了。 第二日,收容所中就张贴了好几张布告,上面不仅把温度差可能致人死亡之事详述笔端,还罗列了其余许多格外需要注意的事项,譬如暖棚要保持通风,不可为了取暖而完全封闭等等。 大家不识字,便有识字的士兵在布告前高声诵读,务必让百姓知悉此事。 赵书宁的脸色沉了下去,但又很快恢复如常,甚至主动向灾民们告知注意事项。 在她的刻意引导之下,不少灾民都以为布告上的内容是出自她之手,加上萧晏清派人刻意推动,一时众人对她更加推崇与感激。 此事传到了陆知苒的耳里,她并不意外。 她早便知道,赵书宁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倒,她有勃勃野心,也有能力和豁得出去的手段,只要抓到一丝机会,她就能往上爬。 第71章 特别的年夜饭 年关将近,天气依旧冷得透骨,大雪没日没夜地下,越来越多灾民往收容所而来。 朝廷早有预料,拨款扩建了收容所,灾民们不至于无处可去。 初到收容所的灾民们,都会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大嘴巴。 一排排暖棚整齐排列,大家穿着崭新的棉衣,男人在烧炭,或在帮忙搭建新的暖棚,女人则是在扫雪,烧火,炒菜,至于孩童,则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 原本一片荒芜的地界,被众人齐心协力构建出一片热火朝天的盛景来。 雪依旧在下,但此时它已经不再可怕,成了这场盛景的点缀。 这一刻,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似乎有了具象化。 转眼,除夕悄然而至。 萧晏辞命人兑了几十箩筐铜板,整整齐齐地摆在暖棚前面,那番情形,蔚为壮观,引得众百姓都看直了眼。 萧晏辞立于高台之上,一身黑衣衬得他身形挺拔颀长。下巴冒出青色胡子,有几分潦草落拓,又带着股宽清磊落的风姿。 这段时日的历练下来,原来传言中那位乖戾狠绝,不近人情的七皇子,已经变成了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朗声开口,“今日乃除夕佳节,皇上一直记挂着诸位,特命本王准备了这些喜钱,还备了好菜好肉,今日,咱们便一起领喜钱,吃团圆饭,热热闹闹地过大年!” 随着他话落,众人顿时发出一声高呼。 “皇上英明!” “有此明主,实乃大齐之幸,更是我等之幸!” 众人纷纷跪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连连磕头,眼中满是虔诚与感动。 萧晏辞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百姓,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陆知苒的脸。 容色娇艳,昳丽无双。 心头涌起涟漪,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流遍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世人不知,她的内里,远比她的容貌更加充满魅力。 今日,父皇能得众民虔诚参拜,她有一半功劳。 众人依次排队领喜钱,一人抓一把,哗啦啦的声响格外悦耳。 银钱并不多,不过十几个铜板,却足以让他们绽出灿烂笑颜。 领了喜钱,又拿着碗排队领饭菜。 几十口大锅里都炖上了满满当当的肉,红烧的猪蹄,油炸的丸子,清蒸的鲫鱼,现卤的鸡鸭牛肉,还有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饺子,呼啦啦地冒着热气,香的哦,每个人都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边伸长了脖子等。 分菜的大汉抡着大勺子,力气大,下手重,还不抖勺,每人都能分到满满当当一大碗肉,便是孩子也不例外。 有孩子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猪蹄,啃得满嘴流油。 有牙齿稀疏的老人端着碗,吃着软烂的红烧肉,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其余人或站或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埋头干饭,吃得香极了。 萧晏辞也亲自打了一碗肉,毫不见外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吃。 他在衣食住行上从不挑剔,糙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 谁让他天生破财呢? 每回出行都能把自己搞得十分狼狈,吃苦耐劳的品质这就锻炼出来了。 不得不说,今日大厨的手艺委实好,可比宫里那冷冰冰的年夜饭好吃多了。 吃着吃着,有人就哭了起来。 “这顿年夜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年夜饭。若是我老娘还在的话,她也能吃到一顿好肉了。” 这话让不少人都红了眼眶,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滋味。 “我以为今年冬天,我们一家子都熬不过来了,没想到,还能穿上那么暖和的衣服,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便是死,我也能瞑目了。” “我也是,现在便是让我死,也无憾了。” 有人立马“呸呸呸”了几声,“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朝廷和那些贵人们出钱出力地供我们取暖,供我们吃喝,就是为了让我们说这些丧气话的吗?” “对啊,咱们可是好容易才捡回一条命的,无论如何都得好好活着,不然岂不是辜负了朝廷,辜负了贵人们的付出?” “咱们要懂得感恩,好好地干活,好好地活着,不给朝廷添麻烦。” 萧晏辞并未开口,只静静听着。 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走到了他的身前,她很苍老,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手更是如同老树皮一般枯瘦。 “民妇拜见七皇子。” 萧晏辞伸手扶了一把,“老人家不必多礼。” 那妇人站定,拿出了一双护膝,崭新的棉布料子,十分厚实,上面的针脚也很细密。 她有些颤颤巍巍地递到了萧晏辞的跟前。 “这是民妇这些时日缝的护膝,用的是新棉衣改的,针法粗陋,但,这是民妇的一点心意,若七皇子不嫌弃,还请收下。” 萧晏辞见此,一时有些愣怔。 见他没接,一个汉子站出来,急忙解释。 “七殿下,我娘是见您前些时日膝盖磕破了,这才给您做了这双护膝,想着您穿上能暖和些,膝盖也不会再受伤,实在冒昧,请您恕罪。” 说着,他就想把自家老娘拉走,免得惹了贵人不快。 一双手伸了过来,直接把那护膝接了过去。 高大的男人摩挲着那护膝,那料子与他平日所用根本不能比,但此时拿在手中,却温暖熨帖到了极致。 从小到大,他的衣裳都有专门的绣娘准备,母妃待他虽好,但针线活极差,从未亲手给他绣过衣物,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专门为他做针线活。 “这几日本王膝盖冷,这双护膝正正合适,多谢老人家。” 他的态度亲和,并无责怪之意,反倒带着真诚的感激。 那汉子重重松了口气,那老妇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声道:“合适就好,合适就好。” 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不曾想,之后又有人大着胆子上前,送上了自己准备的东西。 自己亲手缝的袜子,纳的鞋底,还有特制的据说能治冻疮的膏药——这些时日,他的双手已然冻出了红肿的冻疮。 他甚至还收到了一个姑娘送的擦脸的霜膏。 “这,这是我们自家,用杏仁油和蜂蜜做的,就只剩这些了,您,您若不嫌弃的话,可以用来擦擦脸,擦了脸就不会干裂了。” 说完这话,那姑娘已然羞红了脸,急忙扭头跑了。 萧晏辞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干得起皮,摸着咯手。 是该好好打理一番了,不然这厢差事了结,他都没脸回去见母妃了。 第72章 她的好应该被所有人看到 贺昀凑上来,笑嘻嘻地道:“殿下,给属下抹点呗,属下的脸也干得起皮了。” 萧晏辞冷睨了他一眼,“你这脑袋都是本王大发慈悲才暂时给你留着,还在乎什么脸不脸的?” 贺昀:……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以为殿下都忘了那一茬儿了,没成想还记着呢。 贺昀抱着狗头赶紧滚了,免得真的被自家殿下拧下来当球踢。 萧晏辞看了看自己收到的礼物,再想到他们那充满真诚感激的脸,心中再次掀起涟漪。 这些礼物都不贵重,甚至很低贱,但是,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们愿意把最好的东西送给自己,至少说明,他做的一切,都被人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那陆知苒呢? 她做的一切,更应该被人看到。 夜色渐深,一场别开生面的年夜饭落下帷幕。 萧晏辞翻身上马,往城中而去。 今夜,宫中会有百官宴,这般大的热闹,他可不能缺席。 宫中,各处廊下都挂起了大红灯笼,亮如白昼。 宴席早已开始,除了朝臣以外,宫妃和朝臣家属也都参宴了,十分热闹。 因为收容所的缘故,今年的大雪只造成了一些房舍崩塌和少量的人员死亡,百姓们的生计几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德丰帝的心情十分不错。 朝臣们纷纷拍马屁,德丰帝龙心大悦,气氛颇为融洽。 德丰帝目光朝下面一扫,“小七呢?怎的不见他人?” 旁边传来一道轻哼,“皇上终于想起您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说话之人生得极美,皮肤在灯光的映照下白得晃眼,如美玉一般毫无瑕疵。 她说话缓慢斯文,瞧着一派柔雅和气,只是那话怎么听怎么带着股阴阳怪气。 这人便是萧晏辞的生母柔妃。 她比德丰帝小了二十岁,性子也天真单纯,即便儿子都到了娶妻的年纪,她的心性也依旧如孩童般。 在这大好的日子里,旁人或许不敢这般泼帝王的冷水,独独柔妃敢。 大过年的,旁人一家团聚,就她儿子还在外头当差,她心里能痛快吗? 平日里当差也就罢了,大过年的还要继续当差,到最后,他连点金银赏赐都捞不着——捞着了也留不住。 她能忍住不掉眼泪,已经是很给皇帝面子了。 德丰帝轻咳一声,面上带着心虚。 “朕自然一直想着小七呢,先前就派人去召他了。冯有才,还不快派人去看看七皇子到何处了?” 冯有才躬身答话,“七皇子今夜在收容所与百姓们一起吃年夜饭,以慰民心。算着时间,现在应当快到宫里了。” 德丰帝闻言,满脸欣慰,“小七当真是懂事了,这次他着实替朕分忧不少。” 柔妃却更气了,大过年的,他连自己这个亲娘的面都见不着,反倒去陪那些灾民吃年夜饭!这像话吗? 她才不管什么江不江山,社不社稷,反正这天下也不可能是自己儿子的,现在又何必这般卖力? 萧晏清听了这话,心里酸得冒泡。 如此绝佳的笼络人心的机会,若是让他去该多好! 李贵妃亦是酸得不行,看到柔妃还一副嫌弃得不得了的样子,她更心塞了。 真是肤浅无知的女人,成日里就只知道涂脂抹粉,捣鼓香料,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压下心头恶气,李贵妃撑起笑脸开口,“小七这回立了大功,应当重重有赏。其余立功之人也当好生嘉奖,以表皇恩才是。” 李贵妃目光朝下一扫,落在赵书宁的身上。 正待为其邀功,皇后笑着开口,截了她的话头。 “待小七到了,皇上的确该好好嘉奖那孩子。” 孙皇后是德丰帝的发妻,已然上了年纪,眼角都能看到明显的细纹。 早年经历了丧子之痛,而后又拼着高龄产下九公主,她的身体已然不大好,便是后宫诸事,也交给了几位贵妃协理。 若非今日是除夕这样的大日子,她也不会露面。 德丰帝待她十分敬重,她的话也颇具分量。 “赏,自然该赏,待小七到了,朕就好好赏他!” 门口,一道声音朗声接话,“儿臣来了,父皇要给儿臣什么赏赐啊?”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而来。 众人齐齐转头朝大殿门口的方向看去。 德丰帝面露笑意,柔妃更是一下伸长了脖子,眼里的期盼掩都掩不住。 萧晏辞特意回府好生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袭应景的绛红色锦衣,玉冠束发,头顶的凤翅攒八角细梁宫灯光辉灿烂,衬得他侧面轮廓似是刀斧凿就,棱角分明,整个人风姿神秀,俊逸非凡。 德丰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好生拾掇一番,总算有点皇子的样子。 宴席中,有姑娘看着这般丰神俊朗的七皇子,脸颊烧出薄薄一层晕红。 “儿臣给父皇,母后,母妃和诸位嫔妃拜年了。祝父皇千秋圣寿,万寿无疆,寿与天齐!祝母后,母妃和诸位嫔妃凤体安康,青春永驻,福寿绵长!” 萧晏清:溜须拍马! 德丰帝笑得甚是开怀,“好好好,小七替朕办了一回差事,越发懂事了。” 萧晏辞一脸正色,“父皇,只夸一句懂事可打发不了儿臣,儿臣还等着您的恩赏呢。” 敢这般大喇喇地直接讨赏,大概就只有萧晏辞了。 德丰帝伸手点他,一副故作气恼的模样。 “你可真是半点都不客气。” 李贵妃笑着重提方才的话题,“皇上,正好小七这个头号功臣来了,其他有功之臣也都齐聚于此,今日实乃论功行赏的最佳时候。” “小七的功劳自不必说,今日妾身逾矩,倒是想替一人邀一邀功。赵医女此前便给妾身诊治过,医术精湛,丝毫不比太医院其他太医差。” “此次在收容所赵医女亦是表现不俗,临危不乱,于危急情势下力挽狂澜,救治了数名突发急症的灾民,如此表现合该好生嘉奖。” 赵书宁立马挺直了腰杆,眼底闪着一抹希冀的光。 她出列叩首,“那都是臣女分内之职,当不起皇上和贵妃的如此抬爱。” 谁都听得出她这话是谦逊推辞,萧晏辞却不给她脸面,直接顺着接话。 “你的确当不起。” 第73章 头功非太仓商行莫属 赵书宁的脸色微僵,李贵妃的面色亦是微妙地凝固片刻。 她毫不掩饰自己对赵书宁的偏爱与欣赏,亲口为其邀功,萧晏辞却是直接反驳,简直半点不给她留脸面。 李贵妃语气不悦,“小七,你这话是何意?赵医女在收容所忙前忙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般态度,岂不伤了功臣之心?” 她是贵妃,又是长辈,对待萧晏辞自然能摆一摆长辈的架子。 萧晏辞面不改色,“我并未否定任何一个人的功劳,只是若当真要论功行赏的话,远轮不到她赵书宁。” 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赵书宁僵立原地,难堪至极。 李贵妃的脸色也不好看,“此次你的确劳苦功高,真要论赏,定是先从你开始,赵医女越不过你去。你行事如此霸道,岂不令人心寒?” 这话就差直说萧晏辞贪功,容不得人了。 柔妃顿时不乐意了,“李贵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萧晏辞似笑非笑,“我生来就这么个霸道性子,想改也改不了。” 当着皇上和众臣的面他都敢如此嚣张,实在是目中无人。 李贵妃有些气愤地看向德丰帝,“皇上,您瞧瞧……” 谁料,德丰帝却毫不犹豫地偏袒萧晏辞,“小七所言也没什么错,赵医女的确有功,但头功尚未论赏,现下自然轮不到她。” 李贵妃:…… 赵书宁被高高架在火上,尴尬极了。 柔妃终于高兴了,冲着萧晏辞柔柔开口,“小七,还不跪下领赏。” 那副得意的样子,若是身后长了尾巴,定然早就高高翘起来了。 萧晏辞却是摇头,“母妃,儿臣亦并非此次头功,也担不起此等殊荣。” 柔妃愣住。 这段时间以来,他忙前忙后,连口气儿都没来得及喘,还不算头功?那谁当得起头功? 萧晏辞脸上的玩笑褪去,转而换上了郑重神色。 “收容所乃太仓商行牵头搭建,百姓所需的第一批木炭和棉衣,全是太仓商行和其他商行无偿捐赠,城中流浪的乞儿,城外受灾的百姓,也是太仓商行率先派人接到收容所安置。” “从头到尾,太仓商行都是此次事情的牵头者和先行者,他们为此次赈灾开了一个好头。有人见利忘义,太仓商行却见利思义,实实在在地为百姓做了很多事。” “若要论功,太仓商行当居其首,其他商行当居其二,而那些日夜巡防的禁军和士兵,当居其三。儿臣所行所做,不过是微末之功,完全不值一提。父皇,儿臣斗胆为太仓商行请功。” 萧晏辞的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在大殿之内回响,久久不息。 方才还在嘲讽他霸道贪功的李贵妃,像被人狠扇了几个耳光似的火辣辣的。 赵书宁更有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原本还在替自己儿子感到不公平的柔妃也沉默了,心头升起一阵触动。 德丰帝缓缓开口,“准!来人,宣太仓商行东家入宫觐见!” 萧晏辞朝上首重重叩首,“父皇英明。” 楚翊安的心情一阵起起落落。 原本还在为赵书宁不得恩赏而懊恼,但现在,他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萧晏辞所言句句在理。 除了太仓商行,无人能居首功。 他一直想结交太仓商行的东家,今日倒是有机会了。 思及此,他心中不禁升起期待。 德丰帝难得生出一种看好戏的心态,到时候那位现身人前,众人的反应定然十分精彩。 德丰帝朝萧晏辞招手,“坐到朕这里来,也让你母妃好好看看你。” 萧晏辞看向自家母妃,她本还高高兴兴,一触及自己的目光立马板起了脸,一副赌气的神色。 这是恼自己多日未入宫请安呢。 萧晏辞笑嘻嘻地上前坐下,“母妃,多日未见,您瞧着越发年轻了,简直与那二八少女别无二致。” 原本有满肚子抱怨的柔妃,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了。 伸手摸着自己的脸,嗔怪地瞪他,“我都是当娘的人了,休要胡说。” 萧晏辞一脸真诚,“儿子从来不说假话,您与儿子走出去,旁人定以为咱俩是兄妹。” 柔妃原本还挺高兴,但转头一看他那又黑又糙,还干得起皮的脸,顿时又来气了。 “我把你生得这么好看,就是让你糟践的?你再这般不修边幅,回头别人都要以为你是我爹了!” 萧晏辞摸摸鼻子。 德丰帝:咳咳咳…… 这就有点离谱了。 李贵妃看着柔妃那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脸,原本就不痛快的心情更加憋闷。 今夜城中宵禁取消,形形色色的杂货摊铺排满了道路两旁,高楼上结着彩带,挂着灯笼,照得街道煌煌如白昼。 行人摩肩接踵,喧闹不绝,空中有烟花绽放,撕开了漆黑的夜幕。 此时的瑶光阁却是一片安静平和,外界的喧闹都与这一隅之地并不相干。 丹烟今日大展厨艺,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主仆几个围在一处,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年夜饭。 陆知苒真心夸赞,“丹烟,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丹烟被夸得有些脸红,又十分骄傲。 “这算什么,小姐想吃什么我都能做!” 翠芙伸手掐她脸,“看把你能的。” 两个丫鬟立马闹作一团。 看着她们笑闹,陆知苒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今日瑶光阁上下都收到了红包,金嬷嬷和翠芙丹烟的格外丰厚,喜得她们眉开眼笑。 她们也给陆知苒准备了自己的礼物,陆知苒一一接过,也笑弯了眼。 “翠芙你的针线活越来越好了,这双鞋子合脚又舒服,我这个冬天就穿它了。” “丹烟你还学会了调香料?闻起来真香,跟你做的肉一样香!” “奶娘你……怎么又给我做了小衣,前段时间不是刚做了吗?这码子看着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金嬷嬷一脸笃定,“不大,老奴的眼睛就是最好的尺子。小姐穿上刚刚好!” 在灯火的映照下,陆知苒的脸红了几分。 丹烟一副眼馋的模样,“小姐的身材真好,要是能分点给奴婢就好了。” 陆知苒:…… 第74章 七皇子的贺礼 若是可以的话,她当然愿意啊,这实在是太累赘了,夏天更是勒得慌。 金嬷嬷意味深长地道:“以后嫁了人,自然就长了。” 翠芙和丹烟眼底盛着清澈的愚蠢,异口同声,“为什么呀?” 陆知苒:……她其实不想懂。 但没吃过猪肉,前世她好歹见过猪跑,自然多多少少懂一些。 丹烟咕哝,“难怪小姐身材那么好,原是嫁了人的缘故……” 金嬷嬷瞪她,“小姐那是天生丽质,嫁不嫁人都长得好。” 那臭男人都没碰自己小姐半根手指头,这算哪门子嫁人? 陆知苒赶紧把金嬷嬷支开了。 两个小丫鬟虽有些疑惑,却并不执着,很快就将这事抛诸脑后。 话题很快转到今晚的宫宴上。 “老爷实在太偏心了,今夜宫宴只带了二小姐和小少爷,明明您才是嫡长女。” 她们口中的小少爷,是陆贯轩和方氏的独子陆君成,年方十二。 方氏对其期望甚高,早早将他送去京城最严格的书院念书,一月只能休沐一回,直到年前他方归家。 这辈子,陆知苒还没见过自己这位弟弟。 见她们如此为自己抱不平,陆知苒内心亦涌起淡淡感伤。 这份伤感并非因为陆贯轩,而是想到了娘亲。 若她还在的话,自己也定然能收到一份丰厚的红包,更会被人珍惜地捧在手心,如珠如宝地宠爱着。 金嬷嬷去而复返,脸上挂满了笑意,“小姐,石管事托人给您送了一份贺礼呢。” 陆知苒闻言,心头似被暖阳熨过一般。 娘亲虽然不在了,但她的身边同样有这些关心爱护她的长辈,她并不孤单。 “石叔送来了什么?” “好大一个箱子,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他让您务必亲自打开看看。” 这下子,大家都好奇了起来。 正厅之中,果然摆着一个偌大的红木箱子,上面的雪花还尚未来得及擦拭。 翠芙和丹烟二人合力将箱子打开,待看到里面的东西,更加疑惑。 “咦?好像是一幅画。” 取出画卷,缓缓展开,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陆知苒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 那是一副巨大的卷轴,上书“万民书”三个大字。 “时年气候骤降,雪灾频发,然大齐有明主庇佑,天变不足惧。皇上一心为民,得此明主,万民之幸也。又有太仓商行、万利商行、润发商行等诸位义商慷慨解囊,增设赈济坊,搭建收容所,供饥民住所粮药,柴火冬衣。寒冬之后将伴随春回,江山无尽,气势雄奇,天文异象并非灾异,而为瑞雪福兆。众民蒙受隆恩,应接不惶,诸多情怀难述笔端,粗鄙陋见难表雅意,特上寸笺,敬呈,以申谢忱。” 苍劲有力的字迹力透纸背,入木三分,读罢,陆知苒只觉心潮涌动,久久难平。 继续往下,那长长的卷轴上,写着一行行或长或短的话。 “瑞雪兆丰年,明年新收的第一批新米,我想送给皇上,送给曾经帮过我们的贵人。” “身上的棉衣很暖和,它救了我们全家,也给了我们希望。” “今晚的大猪蹄很好吃,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的小女儿还不满一个月,我以为她活不过这个冬天,没想到,她经历了自己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新年。” …… 依旧是那苍劲有力的字体,将这一句句质朴纯粹的感激一一记录下来。 每句话的末端是用木炭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张二花,李铁柱,于三香,何福贵……上面还印着一个个鲜红的手印。 他们并不会写字,有些地方写错了,还有涂抹的痕迹,氤出一团乌黑的痕迹。 陆知苒几乎能想象他们对照着依葫芦画瓢的认真模样,每一笔每一划都格外认真。 长长的画轴,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手印,绘就了一幅独一无二的画卷。 她的名字不曾出现在百姓们感激的话语中,但他们的感激,她收到了,沉甸甸,暖融融的,温柔细致地熨帖着她的心。 她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最真诚,最厚重的反馈。 一切,都值了。 翠芙和丹烟激动得红了眼眶。 “石管事送的这份礼可真是太好了。” 金嬷嬷这时方道:“石管事说,这其实并非出自他之手,而是七皇子准备的,这是他送给小姐的新年贺礼。” 陆知苒微怔,一股奇异的感觉在心尖蔓延开。 竟是他? 石叔说,七皇子在收容所与百姓同吃同住,凡事亲力亲为,是真的把百姓放在了心上。 假如,他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定会是一个真正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金嬷嬷又道:“七皇子还说,这只是第一份新年贺礼,今夜还有第二份贺礼。” 翠芙和丹烟立马追问,“第二份大礼是什么呀?” 金嬷嬷摇头,“这我也不知道,石管事没说呢。” 二人顿时满脸失望,同时更加好奇起来。 陆知苒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难道…… 这个念头刚起,院外就传来了一阵喧哗的动静,丹烟一喜,“定是七皇子送的第二份贺礼来了!” 说完她就一溜烟往外跑。 很快,她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小姐,小姐!宫里来人了,皇上请您入宫呢!” 陆知苒一震,这一刻,她竟没来由地开始紧张起来。 就在今夜了。 她苦心瞒了许久的秘密,就在今夜,即将揭开答案。 这是她送给楚家人的一个大礼,希望他们能承受得住。 低头看着那卷长长的画轴,一股福至心灵的默契涌上心头。 这份画轴,是送给她的,也不是送给她的。 七皇子早料到皇上会传召自己。 这或许是他替自己准备好的,进献给皇上的礼物。 晚宴已至尾声。 每年宫中都会精心准备烟火秀,今年也不例外。 德丰帝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东城门观赏表演。 烟花甚美,光芒变化,璀璨无双。 萧晏辞看着这番美景,只觉寡淡无趣极了。 心头不受控制地骚动,她是否收到了自己赠的礼物?她是否能明白自己的用意? 她那般聪慧,定然能懂。 她现在到了何处?若她早些到的话,就能看一看这场烟火秀了。 今夜的街道人流繁盛,群院缀锦,十分热闹。 陆知苒的马车在拥挤的人流之中艰难前行。 忽而,人群中发出一声高呼,“烟花,好漂亮的烟花!” “是皇宫开始放烟花了。” 心念一动,陆知苒掀起车帘往外看,恰好看到一朵绚烂的烟花在高空绽放,美极了。 第75章 自以为是的人真可笑 赶到皇宫时,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宫女客客气气地在前领路,陆知苒低垂着头,目不斜视。 前方忽而传来一道熟悉又令人厌烦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赵书宁堵住了她的去路,双眸紧紧落在她的身上,恨不得喷出两簇火苗来。 陆知苒刻意装扮得颇为隆重,锦绣绯衣,如牡丹芍药,端庄贵气。 赵书宁今夜本就气不顺,此时再见陆知苒,且对方还是如此艳压群芳的装扮,赵书宁心中所有邪火都冒了出来,压过了全部理智。 “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是要去伺候谁?”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并非后悔自己恶语伤人,而是因为此乃皇宫,她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旁人看在眼里。 更何况,陆知苒还有皇上撑腰。 她便是再不齿陆知苒的行径,也断然不敢置喙皇上半句。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的傲气也不允许自己在陆知苒面前低头。 陆知苒眸底闪过一抹森然冷意,上前两步,扬手便给了对方一记耳光。 “啪!”一声脆响,赵书宁不可置信地捂着脸。 “你敢打我!” 陆知苒冷冷地看着她,“打的就是你!你不妨先给自己号一号脉,把你这嘴臭的毛病治一治,不然,我听到一次打一次!” 那领路的宫女吓了一跳,“二位贵人,有什么误会好好说,别,别动手啊。” 陆知苒缓了语气,“一点小插曲罢了,劳烦继续领路吧。” 赵书宁胸口上下起伏,气到了极致。 她打了人就想走?怎会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站住!” 陆知苒睥睨着对方,“怎么,还没挨够打?” 赵书宁咬牙切齿,“你既然敢做,又何必怕我说?越是如此,便越是说明你心虚!” “我敢做什么?你不妨说出来听听。” 赵书宁自然不敢妄言,“你做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若非如此,你又怎会在这个时候悄悄入宫?” 现下宴席都快结束了,她才入宫,还装扮得如此隆重,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陆知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股子意味不明的嘲讽。 “自以为是的人当真可笑。” 赵书宁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了事实,便没有往其他方面猜测。 想到什么,赵书宁眸底多了一层寒霜。 “我在收容所立了大功,今夜本可以领受恩赏,最后却被驳了回去,是不是你从中作梗?” 定是如此!若非这个原因,皇上不可能连李贵妃的脸面都不顾。 陆知苒微微挑眉,“救了几个灾民,这就是你所谓的大功?” 赵书宁反唇相讥,“你有什么资格这般轻飘飘地评判我的功劳?你在这件事中又做了什么?你真应该到外头去听听那些骂你的话,好叫你的脑子清醒清醒!” “该清醒的是你,你所谓的功劳不过是你的分内之事罢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赵书宁咬牙切齿,“也总好过你,除了以色侍人,什么都不会!要不是你攀上了……” “书宁,住嘴!” 一道怒喝声传来,打断了赵书宁的话。 听到这声音,赵书宁的怒火更甚,“你还护着这个小贱……” 一转身,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刷一下染上苍白。 不知何时,她们的身后竟然站了不少人,为首的赫然是德丰帝! 是那领路的宫女去报的信,她见两位贵人针锋相对,惟恐出事。 不曾想,皇上竟然亲自来了,还命众人噤声,悄无声息地在后头听了一场戏。 赵书宁方才的气焰似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 德丰帝意味不明地开口,“赵医女好生威风。” 来自帝王的威严强势霸道,朝她沉沉压来,她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臣女不敢,请,请皇上恕罪!” 德丰帝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有立马开口叫起。 这番沉默,越发叫她心头发沉,惶惶不安。 陆知苒上前,朝德丰帝款款行礼。 “臣女拜见皇上。” 转眸看向她,德丰帝的脸色这才和缓,温声开口,“不必多礼。” 这番截然不同的态度,令赵书宁心里愈沉,袖中双拳暗暗握紧。 陆知苒依礼起身,宫灯在她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晕红,玉白的脸颊上透出桃花般的颜色,娇艳柔软,美得如画中缥缈的仙子。 萧晏辞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身上,眼中光芒在看见她身影的一刹那,仿佛被水光搅动,微微波动起来。 楚翊安真是瞎了眼了。 德丰帝悠悠问,“方才你们在聊什么?”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对赵书宁迟迟不叫起,这番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赵书宁再没了方才的胆气,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赵书宁想大事化小,陆知苒却不会给她脸。 “回皇上,方才我们在谈论功劳之事,赵医女自认为自己劳苦功高,今夜却未得封赏,而她竟将此事怪到臣女的头上,实在令臣女费解。赵医女,你能否对此给出解释?” 赵书宁低着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贱人,她是咬定了自己不敢当着皇上的面说什么,才故意这般咄咄逼人,实在可恨! 萧晏辞火上浇油,“这么看来,赵医女似是对父皇未曾封赏之事耿耿于怀啊。” 赵书宁后背渗出冷汗。 “臣女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朝廷效力更是臣女的本分,臣女岂敢有半分怨言?” 李贵妃开口打圆场,“赵医女行事素来有分寸,怎会如此不懂事?赵医女和这位陆大小姐颇有渊源,会有此争执,不过是小女儿之间的争风吃醋罢了,实在不值得摆在台面上来。” 李贵妃这话的意思是陆知苒行事小气,斤斤计较,把这么点小事摆上台面。 在场不少人也都这般觉得。 尤其是有陆知苒囤积居奇之事在前,大家对她的偏见更深。 吏部尚书邢世杰邢大人也在打量着陆知苒。 这是他头次见到此女,但在此之前,邢家已经承了她两次恩惠。 原本邢世杰对陆知苒的印象十分不错,但后来发生之事,倒是让他多了几分保留。 第76章 太仓商行的东家是谁? 萧晏辞故意曲解,“李贵妃这意思,是说父皇兴师动众,小题大做咯?” 李贵妃一噎,“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眼见李贵妃有些下不来台,赵书宁不得不开口,“此事都是臣女之过,臣女实在罪该万死。此次赈灾,头功非太仓商行莫属,臣女便是有再大的脸面也不敢忝颜居功。方才与陆大小姐的争执,盖因私事而起,若有言语不当之处,尽是我之过错。陆大小姐大人大量,希望你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众人都看着陆知苒,眼神中尽是挑剔与不赞同。 上回吃了瘪的葛大人故意在陆贯轩身旁小声蛐蛐,“赵医女好歹有功劳在身,她有什么?在皇上面前行事如此嚣张,实在毫无教养。” 陆贯轩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 她好端端地在家中待着,跑进宫来干什么? 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嫌上次皇上没有问罪她吗? 赶紧站出来训斥,“好了,皇上在此,岂容你胡闹?” 说完又看向德丰帝,诚惶诚恐地请罪,“皇上,都是微臣教女无方,这才在您面前闹了笑话,微臣定好生教导她,不叫她再出来丢人现眼。赶紧给赵医女也赔个不是!” 最后一句话是对陆知苒说的。 陆知苒淡然地看着自己父亲,“女儿未曾做错事,为何要赔不是?” 陆贯轩气结,为了在皇上跟前表立场,他愈发声色俱厉。 “你还嘴硬,好端端的,赵医女为何与你起冲突?定是你言行不当,更何况,赵医女乃是此次功臣,你一介内宅妇孺,无寸功在身,有什么底气站在这里让她向你道歉?” 萧晏辞看着陆贯轩,眼神凉飕飕的,如廊下凝结的冰碴子。 他十分突兀地插入话题,“父皇,今夜您不是要嘉奖太仓商行的东家吗?这已然过了大半天,派去传召的宫人怎么还没回来?” 德丰帝转眸看他,这小子,话题转换未免太刻意了些。 陆知苒也看向他,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萧晏清难得开口附和萧晏辞的话,“莫不是在路上耽搁了?父皇,不若儿臣再派人去瞧瞧。” 那太仓商行的东家不仅家财万贯,更是有格局有头脑,短短大半年接连立下两个大功,若能得其助力,他的大业定然更有保障。 他主动揽下此事,便是希望能借此机会向对方示好。 毕竟,对方乃商贾出身,初次入宫定然紧张,自己派人提点一二,定能获得好感。 谁料,德丰帝却摇头,“不必如此麻烦,她人早就到了。” 众人闻言俱是一愣,旋即开始下意识四处张望。 早就到了?在何处? 楚翊安心头莫名生出一股紧张与期盼。 真要算起来,他与太仓商行的东家也算是神交已久,没想到,二人的头一次见面竟会是在这番情形下。 萧晏辞捧哏,“人在何处?她既早就到了,为何不第一时间向父皇行礼问安?莫非她居功自傲,连父皇都不放在眼里?” 德丰帝嘴角抽抽,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陆知苒上前两步,再度屈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记大礼,“臣女拜见皇上。” 众人都有些懵,方才她不是已经见过礼了吗?为何现在又突然来这么一出。 德丰帝捋着胡须,朗声笑道:“朕来向大家重新介绍一番,这位陆大小姐便是太仓商行的东家,也是此次赈灾的最大功臣。”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似六月晴空中放出一个旱雷,震得众人瞠目结舌。 所有人都看向陆知苒,茫然,震惊,不可置信。 这,怎会?怎么可能? 但这话是从德丰帝的口中说出来,又岂会有假? 刹那间,以前所有疑惑的地方都有了答案。 为何陆知苒能求得皇上亲自下的和离圣旨? 为何上次众臣弹劾她囤积居奇时,皇上会如此震怒? 为何她与赵书宁发生冲突,皇上会冷落赵书宁,偏袒她? 因为,她是接连立下两次大功的功臣啊!她的功劳就是最大的实力! 旁人不知她背后所做的一切,皇上却是心知肚明。 一个对朝廷立下大功的功臣,反倒被众臣弹劾,皇上能不震怒吗? 方才还在暗地里蛐蛐她的葛大人瞬间汗流浃背。 刚刚还严词厉色教训女儿的陆贯轩像个傻子,完全忘了该如何反应。 而对她和德丰帝的关系生出龌龊猜测的楚定峰,更是后背冷汗涔涔。 他先前真是错得离谱啊! 而最难以接受的,莫过于赵书宁。 身为女子却得皇上封赏,是她身上的独一无二的光环。 现在这个光环竟落到了陆知苒的身上,而且,对方的功劳还远远超过了自己! 她瞬间失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更有种被狠压了一头的狼狈与难堪。 不可能,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 楚翊安的脑子一阵嗡嗡地响,他从没有想过,太仓商行的东家会是个女子。 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陆知苒! 自己竟一直把珍珠当鱼目? 心口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将他淹没。 萧晏辞环顾众人,将大家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站在人群中,接受众人充满惊艳与赞叹的目光,萧晏辞心中升起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本该如此。 她的光芒本不该被遮掩。 她值得站在高处,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 ——当然,也不可避免会被苍蝇盯上。 萧晏辞悄然挪了位置,高大的身形将某些恶心的目光彻底遮挡。 陆知苒面容沉静,宠辱不惊。 “臣女不过是略尽了绵薄之力罢了,此次赈灾之所以能如此成功,离不开皇上的运筹帷幄,更离不开七皇子和手下众人的齐心协力,真要论功,每个人都有不可磨灭的功劳,臣女万不敢独揽功劳。” 德丰帝面露满意。 此女行事沉稳,进退有度,关键是每回都闷声办大事,给自己制造惊喜,做了好事还不贪功,实在是很难让人不欢喜啊。 若自己手底下的那些老油条有她一半得用,那就好了。 第77章 陆知苒领赏 德丰帝的语气越发温和,如同对待后辈。 “你不必如此自谦,若非有你带头搭建收容所,捐赠炭火和冬衣,朕便是拨款安排,也供不起这么多百姓的御寒问题。你居功甚伟,当居首功。” 陆知苒语气郑重,“臣女惶恐,臣女不过是提供了一些银钱和物资罢了,但真正让民心安定,让人心凝聚的,是皇上您。” “您第一时间派了七皇子坐镇收容所,与百姓们同吃同住,又派人到偏远的村落搜寻,不放弃任何一个百姓。” “您是大齐朝的明君,心怀百姓,才能做到如此地步。此次赈灾之所以能如此顺利,皇上您才是最大的功臣。” 言罢,她虔诚叩首,声音更加高亢激昂,“民心所向,忧之念之;民康物阜,盼之行之。得此明主,实乃大齐之幸,万民之幸也!” 德丰帝愣在原地,一时竟有些失态。 萧晏辞率先跟着跪下高呼:“皇上真乃举世明君,真乃大齐之幸也!” 其余人如梦初醒,也纷纷跪下,群情激昂的高呼传出老远,震起树上的群鸟,似是无声应和。 德丰帝激动得满面红光,即便知道这是马屁,但也没人能把马屁拍得这般响亮,这般叫他心情愉悦啊。 他朗声大笑,“好好好,众卿平身,朕能得众卿这般英才,亦是朕之幸,是大齐之幸!” 本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陆知苒还有后招,“臣女冒昧,还给皇上带来了一份贺礼,还请皇上笑纳。” 德丰帝此时心情正好,兴致也十分高昂。 “哦?是什么贺礼?” 陆知苒正色,“其实这也不算是臣女准备的,臣女只不过是代为转交。请皇上容臣女先卖个关子,很快您就知道了。” 德丰帝的兴趣被勾了起来,众臣们亦升起深深的好奇。 萧晏辞笑看着陆知苒,对方回头,也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这一眼,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她的眼睛很亮,明明没有在笑,里面却似盛满璀璨星河,萧晏辞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一拍。 宫人把那红木大箱子抬了来,德丰帝看着这偌大的箱子,眼底兴味更浓。 “朕倒是要看看,你今日卖的是什么关子。来人,把这箱子打开。” 箱子缓缓打开,众人都下意识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第一眼,平平无奇。 宫人将那卷画轴小心拿出,缓缓打开,众人看清上面的内容,面上的神色这才变了。 这竟是一封万民书。 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手印,一句句或长或短,虽然粗陋稚嫩却质朴真诚的话语……如同巨浪,在众人心头掀起波澜。 德丰帝一字字往下看,原本深沉的眼眸忽而浮起些湿润之色。 这一瞬间,他升起一股冲动,想要亲自去收容所里瞧一瞧,看一看,看看他的子民们。 陆知苒缓声开口,“皇上为百姓们做的,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身无长物,大多数人都目不识丁,更写不出漂亮的文章,这便是他们对圣恩最赤诚的感激。臣女借花献佛,敬献这份新年贺礼,希望皇上喜欢。” 德丰帝压下了心头情绪,“好好好,朕喜欢,朕甚是喜欢!传朕旨意,收容所上下所有人,每人赏五两,从朕的私库里出。另外,凡是受灾地的百姓,明年的赋税减半!” 那些都是他的子民,他们将他奉若神明,他便也想尽可能地多多回报他们,至少,不能辜负了这卷厚重的万民书。 五两,对于勋贵人家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却是一笔不菲的数额,甚至足以支撑一户人家大半年的开销,赋税减半则更是莫大的恩典! 陆知苒脸上绽出灿烂的笑,“皇上英明,臣女替百姓们叩谢皇上隆恩。” 德丰帝含笑看着她,“陆氏,你很不错,接连替朕分忧。朕从不亏待功臣,说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陆知苒尚未开口,萧晏辞就从旁插科打诨,“父皇,您这般问她,她自然不敢说实话。您私库里那么多好东西,随便许出去一些都能当传家宝了,您可别小气啊。” 德丰帝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满脑子只想着金银珠宝。” 陆知苒是缺银子的主儿吗?自己既然要封赏,自然要赏到人心坎上。金银珠宝要赏,但也只能是锦上添花,不能光赏这个。 沉吟片刻,德丰帝开口吩咐,“传笔墨。” 很快,就有宫人抬来了桌椅,铺上了笔墨纸砚,还有数人从旁提着灯笼照明。 德丰帝拿起笔,潇洒挥墨,写下了“义商”两个大字。 “太仓商行屡立奇功,更有济世之心,于朝廷危难之际舍利取义,堪当商贾之楷模,特封‘义商’之衔,凡你名下商行,皆可挂此牌匾。望你能坚守本心,不负‘义商’二字。” 陆知苒看着那苍劲有力的两个大字,心头闪过巨大的惊喜。 义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但其分量却远不是普通金银财宝所能比拟的! 自古商贾地位低下,多少人都将商贾视作奸商,而今,德丰帝亲自赐下“义商”二字,这俨然是莫大的认可! 只要他们光明正大经商,不偷不抢,不坑蒙拐骗,迟早会扭转世人对商贾的偏见。 正准备领旨谢恩,德丰帝又继续开口,“另,陆氏高风峻节,胸怀大义,特封二品平乐县主,享百户食邑,赐宅一座。” 陆知苒再次愣在原地。 以陆家的家世,她根本不可能被封为县主。 但这一切却是真实发生了。 这是皇上给她的莫大殊荣! 前世,她对楚翊安为赵书宁请封诰命一事耿耿于怀,赵书宁亦一直以诰命之身压她。 这一世,她终于也有了身份,这不是旁人施舍给她,是她自己挣来的。 陆知苒的眼眸中有璀璨的光芒闪烁,她的背脊也愈发挺直。 “臣女叩谢隆恩!” 声音响亮清脆,尾梢带着不加掩饰的欢喜雀跃。 被她的反应大大取悦,德丰帝脸上也露出笑来。 “你很好,朕希望你升了高位亦能不骄不躁,不忘本心。” 第78章 帝王之怒 这番话,不像是帝王对臣下的评价,反而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叮咛,这让众人再次意识到,德丰帝对陆知苒这个年轻后辈的欣赏。 对她,对陆家,大家都生出了新的审视。 陆贯轩激动得手都在抖。 从今以后,他们陆家就是出过县主的人家了!而他,是县主的爹! 今年他不升迁都说不过去! 方氏和陆映溪母女嫉妒眼睛都红了。 这个小贱人,怎么这般有能耐! 这泼天的富贵要是她们的,那该多好! 萧晏辞十分不见外地主动讨赏,“父皇,儿臣呢?您打算给儿臣赏些什么?” 德丰帝伸手点他,“你可真不客气。” “这短短半个月,儿臣在外头吹风受冻的,不仅瘦了,脸也糙了,手上还起了冻疮,您怎么着也得好生补偿儿臣,不然这些苦岂不是白受了?” 萧晏辞卖惨邀功,德丰帝神色间也多了几分心疼。 孙皇后掩唇轻咳两声,缓缓开口,“皇上,小七年纪不小了,也差不多到了该受封的时候。”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 德丰帝没有反驳,露出沉思之色。 萧晏清险些失态。 父皇待他们兄弟几人素来一视同仁,几位皇兄都是娶了王妃之后才获封亲王,萧晏辞凭什么例外? 他若获封亲王,自己和五皇兄要如何自处? 萧晏清目光逡巡,却没瞧见五皇兄的人影。 那病秧子,指定又躲在哪个地方猫着去了。 李贵妃稳住心神开口,“小七前头还有小五和小六尚未册封,如此是否不妥?” 孙皇后又咳了两声,宫人立马将披风给她捂严实了几分。 “小七命格特殊,寻常赏赐于他而言并无益处,自然只能在其他方面以表恩泽。本宫也只是提议,一切自当由皇上决断。” 德丰帝点头,“皇后所言有理。既要论功行赏,自然要赏到实处,不然岂非形同虚设?若日后小五小六也能立下奇功,朕也同样不会吝惜恩赏。” 李贵妃深知大势已去,再多说反倒会惹了皇上不快。 朝萧晏清投去一记安抚的眼神,母子二人俱是垂头,忍下了这口气。 “七皇子于此次雪灾中,舍弃私利,主动捐炭捐衣,朕心甚慰;又肩负收容所治安维系之责,与百姓同吃同住,以身作则,代朕以安民心,劳苦功高也。今敕封瑾王,望尔继续正己守道,切莫居功止步。” 萧晏辞朗声叩谢,“儿臣多谢父皇隆恩,儿臣定谨记父皇教训,克己复礼,奉公正己,不辜负父皇期望。” 德丰帝笑着叫起,“今日时间不早了……” “父皇,儿臣还有一桩事尚未回禀。” 德丰帝已然有些困倦,摆摆手,“有事明日再禀。” “此事与平乐县主有些关系,正好她人在此处,还是当面说更好。” 德丰帝狐疑地看向陆知苒,陆知苒亦是满脸困惑。 “快说,别耽搁大家的时间。” “前些时日,有人谣传平乐县主居心叵测,囤积居奇,父皇您发了雷霆之怒,委派儿臣彻查此事,现下,儿臣倒是有了调查结果。此事果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对方心怀叵测,蓄意构陷功臣,自当严惩,以儆效尤。” 此时的确是揭穿此事的最佳时机。 但陆知苒今日是来接赏赐的,自然不能自己开口,她本来有其他的法子,但没想到七皇子竟然直接捅给了皇上。 且,皇上竟然早就下旨彻查了! 赵书宁和楚翊安瞬间变了神色。 德丰帝的眸色一深,周身气场都冷沉几分。 “是何人所为?” “据儿臣调查,此事与宣平侯府脱不开干系。” 楚定峰“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其余侯府众人也慌忙跟着跪下。 “冤枉,皇上,微臣冤枉啊!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没有做过此事!” 楚定峰本还处在痛失泼天富贵的机会的难受中,谁知一口锅接着又砸了下来。 萧晏辞甩了甩手中的册子,“此乃本王查到的证据,闹事之人的名单,口供,都一一记录在册,宣平侯要不要自己看看?” 楚定峰后背迅速被冷汗打湿。 楚翊安也从陆知苒就是太仓商行东家的事情中回过神来,闻言瞥向赵书宁,脸色也跟着变了。 都是这个蠢女人干的好事! “这,七,瑾王,此事莫不是有什么误解?微臣与平乐县主到底曾是一家人,一直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看待,怎会用这等卑劣手段去对付她?” 陆知苒心头一阵恶寒。 萧晏辞淡淡道:“你没做过,旁人可不一定了。侯爷不妨先问问你的府中人。” 这话让楚定峰猛地一惊,转头看向跪在一侧的儿子,对上对方微微闪躲的目光,他心头一阵发凉。 德丰帝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们竟敢如此肆意妄为,陷害忠良,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帝王的雷霆之怒,并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楚翊安转头看向赵书宁,眼底怒意汹涌。 若非她自作主张,怎会酿成这般恶果? 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及时阻拦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善后此事。 赵书宁一动不动,似失了魂。 她刚刚才得了李贵妃的青眼,只要日后好好表现,定能受到重用,她于侯府的未来,才是最有用的人。 若这桩事落在她的身上,一切都完了。 她不能承认,万一他们没有确切的把柄……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来自上首之人的威压也越来越重。 “朕现在愿意给你们机会主动交代,若你们不好好珍惜,那就不要怪朕手下无情!” 这时,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皇上,是她,是她做的!” 楚云清伸手指着赵书宁,身子阵阵发颤。 楚定峰怒斥,“清儿,休要胡言!” “我没有胡说,是我亲耳听到的,她吩咐贴身丫鬟碧莹去做了这件事,我都听到了。” 楚云清怕被德丰帝发落,更怕失去现在的侯府小姐的身份,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件事本就是赵书宁做的,自己把她供出来,又有什么错? 弃车保帅方为正道。 楚定峰难以置信地看着赵书宁。 本以为她是个有本事的,能为侯府挣来荣耀,不曾想这个蠢妇竟连出昏招,这是要把他们害死啊! 为了这么个玩意儿,他们竟然把真正的福星逼走了,简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悔之晚矣! 第79章 给六皇子上眼药 姜氏的心经历了烈火烹油般的煎熬。 今夜发生的每一桩事都狠狠冲击着她的内心。 陆知苒怎么会是太仓商行的东家?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看侯府的笑话,更要把侯府置于死地! 不,她不会得逞的! 皇上不会为了她就对侯府怎么样,最多,就只是牺牲一个赵书宁罢了! 谁料,楚翊安竟出声呵斥楚云清。 “云清,定是你听错了!书宁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楚云清还欲反驳,被他一记严厉的目光扫过,身子一个哆嗦,愣是不敢开口了。 楚翊安重重叩头,声音沉痛。 “皇上,此事另有误会,是微臣没有约束好下人,才叫下人打着侯府的旗号擅作主张,做出污蔑功臣的混账事,千错万错,都是微臣的错,请皇上降罪!” 楚翊安也恼赵书宁,但也知道此刻不是推她出去顶罪的时候。 一是她是他的妻,他理应护着她;二是赵书宁与侯府是一体的,不仅是他的妻,还是皇上给的赐婚,她做了错事,不就是在打皇上的脸吗!到时候侯府也难逃干系! 楚定峰也回过神来,跟着开口。 “皇上,此事是微臣治家不严,这才酿下大错,损了平乐县主的声名,微臣罪该万死!” 家宅出了问题,他们可以关起门来处理。但在外面,他们不能互相攀咬,叫人看了笑话! 尤其是在圣上面前,推一个女人出去顶罪简单,这件事情本也是赵书宁的错,但外人会怎么想呢?只怕会觉得他们侯府自私狭隘上不得台面,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况且赵书宁是有真本事在身的,他们已经失去了陆知苒,断不可再失去一臂膀。 德丰帝看着他们,眼神却晦暗不明。 “你们各有各的说辞,倒是把朕弄糊涂了。小七,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萧晏辞语气幽幽,“父皇,您自己看看便是。他们空口白话的都不可信,儿臣这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可不是谁想抵赖就能赖得掉的。” 此言一出,楚翊安和楚定峰脸色一白,赵书宁的手心也一下渗出冷汗来。 德丰帝拿着呈递上来的证据,没有马上翻开,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赵书宁的身上。 “赵医女,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沉沉的威严袭来,终于压垮了赵书宁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要么自己承认,要么,被当众揭穿。 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赵书宁颤着声音开了口,“此事,是臣女所为,臣女有罪!” 众人一阵哗然。 楚云清挺直了腰杆,瞬间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她方才就说了,是赵书宁干的,偏偏没人信她! 德丰帝声音冷若冰霜,“你好大的胆子!” 赵书宁深深叩首,“近些时日,臣女一直在收容所当差,亲眼见到了灾民们的惨状,对他们生了恻隐之心。后来,臣女又听说陆家囤了木炭却不曾出售,也不曾捐赠,先入为主之下便有了误解。加之……臣女与平乐县主的一些私怨,这才生了小人之心。” “今夜臣女方知,自己一错再错,实在错得离谱,平乐县主心怀百姓,胸襟开阔,所行所做远非臣女能比。在她面前,臣女那点微末之功简直一文不值,臣女为自己此前的所作所为感到无地自容!这桩糊涂事是臣女所为,臣女愿意领受任何惩罚,绝无二话!” 萧宝珠“切”了一声,“话倒是说得漂亮,实际上只怕没几分真心,若不然,方才怎么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承认?” 她本是小声吐槽,但周遭太过安静,她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众人的耳中。 孙皇后朝她投去一记眼神,萧宝珠立马像鹌鹑似的缩着脑袋闭嘴了。 赵书宁的表情僵住,正待开口找补,萧晏辞却抢了先。 “赵医女,照你方才所言,此事全是你一人所为,且盖因私怨而起?” “是。” 萧晏辞挑眉,“本王查到前些时日有神秘访客于漏夜之时进出侯府,此事与那人可有关系?” 此言一出,楚翊安和赵书宁的神情俱是一震。 她飞快否定,“与那人无关。” 否定完才懊恼地咬住了唇。 萧晏辞长长地“哦”了一声,“看来侯府果真有神秘访客啊。据本王调查,那人离开侯府之后就往蓥华街的方向去了,敢问那人是何人?” 萧晏清背脊微僵。 蓥华街上只有一座府邸,那便是他的六皇子府! 德丰帝眼神幽幽,在几人的面上扫过。 萧晏清有些沉不住气,“小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此事与六皇子府有关?” “六皇兄你急什么?我何时提过六皇子府半个字?” 萧晏清眸光沉沉,“谁人不知蓥华街上就只有我的六皇子府,你这话跟指名道姓地点我有什么区别?” “六皇兄,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真与此事有关呢。” “你……” 萧晏清被他的阴阳怪气噎得半死,又不知如何解释。 陆知苒低垂着头,掩去唇角那抹淡笑。 七皇子果真是妙人,他这番话,不管真假,都在皇上面前给六皇子上了一番眼药。 德丰帝沉声开口打断他们,“好了,现在不是听你们拌嘴的时候。” 他眸光一转,看向陆知苒,语气和缓了几分。 “平乐县主,此事你受了委屈,想要如何出气,尽管说来。” 陆知苒诚惶诚恐地道:“赵医女乃朝中难得一见的女神医,于大齐而言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臣女与赵医女之间乃是私怨,万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让大齐失去一个可用之才。更何况,臣女在这件事中并未受到半点损伤,谈不上委屈。” 陆知苒知道,越是上位者,越是不喜欢被旁人做决定。 至少,她还没有这个资格。 这招以退为进,反而能让德丰帝严惩赵书宁弥补她。 果然,德丰帝沉声开口,“正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这已经不是赵医女第一次犯糊涂。上次她枉顾医德污蔑你身怀有孕,险些害你声名尽毁。这次,她又在背后使阴招,置你于不忠不义之地,如此品性不堪之人,便是有再高的医术,朕也不敢再用。” “赵氏品行不端,不堪大用,念其于收容所立下功劳,朕便从轻发落。即日起,免其女医身份,以儆效尤。” 第80章 怕就怕她太有本事了 赵书宁如坠冰窟。 皇上亲封的女医身份,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也是她往上爬的梯子。 现在,这把梯子被收了回去,她陡然从高处坠落。 那种曾经得到又失去的打击和绝望,足以将她击垮。 赵书宁一直挺直的背脊彻底垮掉,整个人瘫软在地。 “赵氏,若你再犯,朕便将褫夺你的诰命之身,你可听清楚了?” 充满威慑力的敲打,令赵书宁的身子狠狠打了个冷战,额头深深叩地,尾音颤抖,“是。” 这一刻,对皇权的敬畏,和对陆知苒的恨意,攀到了顶峰。 德丰帝眸光一转,落在楚翊安的身上。 “楚爱卿现任何职?” 楚翊安心弦紧绷,战战兢兢地回话,“回皇上,微臣现任军屯卫所步军统领。” 德丰帝语气幽幽,“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楚爱卿连家务事都处理不好,又如何担得起步军统领一职?念在你还有点担当,小惩大诫,便先到城外护城军中,好好磨练一番心性吧。” 楚翊安袖中的手瞬间紧握成拳。 小惩大诫?皇上分明是在替陆知苒出气。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法从小兵卒爬到统领之职,他这次摔了个大跟头,这辈子,还能再爬起来吗? 楚翊安声音如一片死水,无一丝波澜。 “臣,谢主隆恩!” 一场波澜起伏的除夕宴终于结束。 走在出宫的路上,陆知苒的身旁围满了人,都是以往她结交不上的高门贵女,陆映溪这个亲妹妹反倒被挤在了外围。 看着众星拱月的人,陆映溪双眸几乎要喷出火来。 陆贯轩那头也是同样的盛况,以往对他爱答不理的同僚,现在都变得亲和起来。 吏部尚书邢世杰一脸感慨地赞叹,“陆大人当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此前是本官狭隘,错看了陆大人。” 听得这番话,陆贯轩的嘴角都快笑歪了。 可不是嘛,他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回到陆府,陆贯轩一反常态地对陆知苒嘘寒问暖,亲热极了。 方氏和陆映溪酸得冒泡,陆知苒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赶紧打断他的自我感动,“父亲,天色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她掩唇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陆贯轩十分有眼力见,“好好好,你也困了,早点休息。” 陆知苒转身离开。 今日赵书宁和楚翊安虽然栽了个大跟头,但陆知苒知晓,这不过是暂时的,他们总能找到机会重新翻身。 但没关系,她不怕他们翻身,就怕他们不抢风头。 她会亲手,将他们的机会,一个一个,摧毁! 目送她的背影,陆贯轩眼底满含骄傲。 “苒姐儿不愧是嫡长女,行事颇有我的风范,真是好样的。”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沉默不语的陆君成微妙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当隐形人。 陆贯轩又幽幽叹息,“只可惜,她是女儿身,若是男儿身的话……” 若她是男儿身,陆家就后继有人了。 目光一转,陆贯轩看向陆君成。 见他那副闷不吭声怂样,心里就来气。 “君成,你该好好向你大姐姐学习,你若有她一半的魄力,为父就心满意足了。” 陆君成的头埋得更低,讷讷应是。 方氏的火气蹭地冒了出来,“苒姐儿的确有本事,怕就怕她太有本事了。太仓商行囤炭建收容所这么大的事,她自己闷不吭声就办了。她瞒着妾身也就罢了,毕竟我们隔着一层,但老爷可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对您也藏着掖着,岂不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陆贯轩面色一僵。 此事也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只是被他刻意忽略了。 此时方氏故意挑起,陆贯轩心头一阵气闷。 “这回苒姐儿立下如此大功,她倒是又得了御赐牌匾,又获封了县主之位,但老爷您,可是什么恩赏都没捞到呢。” 原本陆贯轩还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自己面上有光,现在被方氏这么一挑拨,心中欢喜立马打了大折扣。 方氏幽幽叹气,“若是苒姐儿与老爷离了心,那她再有本事,于老爷也没太大相干啊。” 陆贯轩沉声,“你少说两句,苒姐儿不是这样的人!” 说完,他便恼怒地甩袖而去。 看着陆贯轩的背影,方氏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个小蹄子,真以为自己能翻天了? 哪怕她是县主,在这陆家,她也越不过孝悌二字。 陆君成看了母亲一眼,抿了抿唇,低声道:“母亲,儿子先告退了,您也早点休息。” 方氏的表情一厉,“你个没出息的,我还睡得着?你若不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连陆家的家业都守不住!今晚不准睡,回去把课文再温读一遍!” 陆君成身子微微瑟缩,脑袋垂得更低了。 低低应了声“是”,他缓慢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背影单薄,分外萧瑟孤寂。 陆映溪一直有些魂不守舍,今夜她瞧见了那高大英武的男子,目光便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她在看他,而他却在看另一个人,眸光灼热,带着滚烫的温度。 陆映溪的心像被扔进了热锅中炸了一遍又一遍,难熬极了。 陆知苒怎么不去死?她若死了,就没人能挡她的道! …… 这厢,宣平侯府众人一路沉默,气压沉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回到宣平侯府,关上门,这股被强压的愤怒终于爆发。 姜氏双目喷火,“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安儿被你牵连成什么样了?原本安儿应该有一个大好的前程,现在全被你毁了,你这个扫把星!” 楚云清也充满怨怼地看着她,“哥哥,你把她休了!她就是个祸害,继续留在侯府,定会连累侯府家宅不宁。” 把她休了,再把陆知苒娶回来,到时候,她就又能有花不完的银子了。 赵书宁扫向她,眼神阴鸷,楚云清打了个哆嗦。 “你,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没有说错什么!” “你身上还戴着我送的首饰,穿着我送的衣裳,却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番话?” 在御前,也是她第一个站出来揭穿自己! 自己的那些银子,真是白白喂了狗了。 这对母女贪婪又不要脸的嘴脸简直一模一样。 可恨当初猪油蒙了心,才被她们哄得团团转! 第81章 谁稀罕占她的便宜 姜氏气得手都在抖,“你犯下此等大错,你还有理了?” “我就算犯下大错,也轮不到她这个对侯府毫无贡献的蠢货在这指手画脚。” 楚云清被她骂得脸都绿了,冲上来就想厮打她。 楚定峰怒喝,“闹够了没有?都给我闭嘴!” 楚云清满脸委屈,“父亲,您看她,简直反了天了,您可要替女儿做主啊!” 楚定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烦躁达到了顶峰,“你给我闭嘴,滚回你院子去!” 楚云清被吼得眼眶都红了,跺跺脚,一转身哭着跑了。 姜氏气结,“老爷,你怎么也偏帮这个搅家精?”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再把她休了,好叫全京城的人都看我们侯府的笑话,看安儿的笑话吗?” 姜氏梗了梗,说不出话来。 楚翊安一直沉默着,表情木然,不知在想什么。 他这般不言不语,心灰意冷的模样,叫赵书宁心头升起一股微微的愧疚。 他在御前未曾把自己供出来,而是把责任都揽于己身。 这次,是自己牵连了他。 赵书宁终于收起了浑身的刺,放低了姿态。 “翊安,这次之事,是我的过错。” 楚翊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你自诩行事周全,算无遗策,所有人都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你怎会有错?” 赵书宁面色微僵。 “我知道你在怪我,可我做这些是为了谁?陆知苒背刺侯府,对你背信弃义,我不过是想替你出这口恶气罢了。” 楚翊安压根不吃她这一套,“你究竟为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别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 赵书宁有些羞恼,是,她是私心想要给陆知苒一个教训,看不惯她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她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吗,那就让她狠狠栽个坑头! 若非陆知苒一开始就蓄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她根本不会失策! 赵书宁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受到了责罚,而且我根本没想到她竟然藏得这么深!翊安,你能想到吗?她竟是太仓商行的东家!她早就立下了大功,却一直瞒得死死的连你都没有透露半个字,她早就与你离了心,半点没把你当做夫君!” 楚翊安本想说她是自作自受,可她后面的话,却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剜在楚翊安心口。 袖中的拳头瞬间紧握成拳,一股恼恨浮上心头。 是,陆知苒分明有这么多机会可以向自己坦白,她却半个字都不曾透露! 从一开始,她就在防备自己。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理由要求自己对她一心一意?又有什么立场指责自己娶书宁为平妻? 赵书宁幽幽道:“她把自己的秘密藏得这么严实,就是怕侯府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她,占她便宜。” 姜氏重重“呸”了一声,“陆氏那个贱人,她多大的脸,谁稀罕占她的便宜!真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立了一点功劳就了不起了?没了她,侯府照样转!亏得我还将她视若亲女,待她掏心掏肺,可她竟处处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实在可恨!” 她明明富可敌国,却连给清儿买一副头面都不肯,还揪着铺子那点蝇头小利不放,非要侯府把银子补上,便是府里那些值钱的好物件,也被她搬空了。 想到此番种种,姜氏的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疼起来了,她骂得也越发难听,污言秽语,堪比泼妇骂街。 没人阻拦她。 他们都自诩身份,不好把不堪入耳的话挂在嘴边,姜氏替他们全都骂了出来。 赵书宁看着楚翊安,语气笃定,“翊安,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情不简单。若我猜测没错的话,此事只怕一开始就是个圈套,她精心作好了局,就等着我往里钻,好在今日给侯府致命一击!” 楚翊安神色一震。 赵书宁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 “你有没有发现,瑾王一直在帮她?从当初宣读和离圣旨开始就有了苗头。今夜,瑾王也一再为太仓商行请功;这桩案子更是瑾王在皇上面前揭发出来。只怕,陆知苒早就上了瑾王的船,所以,瑾王才一直在帮她对付咱们侯府。” “你说,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设计对付我们侯府的?是你要娶我为平妻之后?还是……” 还是在那之前,在楚翊安得胜归来之前! 赵书宁没有说出后面那句,但楚翊安却想到了。 他想到了在西平边境时,一直有帮忙给他送货的石管事。 那时她就作为太仓商行的东家给西平百姓和将士送去救人的药材和粮草补给。 明明是天大的功劳,太仓商行上上下下却瞒得严严实实。 尤记得前不久,在收容所,他还与石管事碰过面,他诚恳求见东家,石管事却一再糊弄,只怕心中不知怎么笑话自己! 瑾王当时也表现得反常又古怪,而今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那番表现,分明是早就知道了陆知苒的身份,他们二人的勾结往来远比自己所以为的要早得多! 好个陆知苒! 她对西平战役有大功,却丝毫没有跟他提及过。 他只是想要娶个平妻,她却百般摆脸色,还向皇上求了和离圣旨,丝毫不顾及他的脸面。 她是真的在意自己娶平妻,还是只想顺势和离,好另攀高枝? 楚翊安神色一点点笼上阴霾。 赵书宁见自己说对了,又状似无意地道:“其实要上瑾王的船,拉着侯府岂不是更好,那会咱们还没有投向六皇子,但她却一副要跟你撇清关系的模样,独自与瑾王‘交好’,难道……” 楚翊安脸色一变,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胸腔中的怒意横冲直撞,几乎将他点燃。 “陆氏一介弃妇,就算如今得了皇上青睐,成了县主,又怎配高攀亲王!” 他语气里的冷意和鄙夷不加掩饰,只有将她贬到尘埃里,才能让他出了这口心头恶气。 赵书宁嘴角一扬,“她确实不配,但现下,他们交好是无疑的。不管瑾王是否需要陆知苒的帮忙,他要为陆知苒撑腰都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姜氏吓蒙了,“瑾王可不是什么善茬,侯府岂是他的对手?” 楚翊安眸色幽深,“瑾王不可能继承大统,六皇子才是众人拥护的最佳人选。她此时风光,殊不知,自己走的其实是一步臭棋!” 第82章 踩着她往上爬 待到六皇子登基之日,所有站错队之人,都会遭到清算。 届时,她是否还能得意起来? “父亲,儿子有要事与您商议。” 六皇子曾向他们示好,他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成为六皇子的幕僚,决不能让六皇子就此放弃他们。 楚定峰心中有所猜测,点头。 “到书房谈。” 楚定峰率先离开,楚翊安跟上,赵书宁也抬步追上,“翊安……” 楚翊安头也没回,脚步亦不曾放慢。 赵书宁一把拉住他,“你还在怪我,对吗?” 楚翊安冷冷地看她,“我难道不该怪你吗?若非你一意孤行,我又怎会受罚?” 赵书宁高声辩解,“你难道还不信我方才的话?这件事是陆知苒精心设计的,她心机深沉,有心算计,我也是受害者!” 楚翊安怒火中烧,“我信你有什么用?你有本事让皇上相信吗?我早便警告过你,皇权不可挑战,可你却自以为是,自作聪明,最后害人害己!” 冷冷地盯着她,“这段时间你便好好在后院待着吧,不要再给侯府招惹祸端!” 撂下这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书宁立在原地,狠狠咬唇。 失魂落魄地回到青黛阁,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神情放空。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以为是一路锦绣繁花,谁曾想却是遍地坎坷荆棘。 她当初的选择,难道错了吗? …… 大年初一,百官罢朝十日。 德丰帝接连下了几道圣旨,对此次立功的几大商行赐下恩赏,陆知苒的身份也随之公布。 百姓哗然。 陆氏商行外围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愧疚。 “没想到陆大小姐才是真正的活菩萨,先前是我们错了,误会了她!” “对啊,陆大小姐才是真正的大好人啊,若不是她,我也买不到低价的炭,我先前还跟着打砸陆氏商铺,我真是该死。” “我们错了,对不起!” 大家纷纷拿出家中最好的东西,鸡蛋,青菜,腊肉,活鸡活鸭,送到陆家商行门口,表达自己的愧疚和谢意。 谭旭文出面安抚众人,总算把人驱散了,但他们的东西却不肯拿走。 之后每一日,商行门口都会有人送上东西表达谢意,商行的生意较之以往也更好了。 本该迎来送往的日子,宣平侯府却是门可罗雀。 府内一片萧条,下人们一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大声说话。 赵书宁在府里的待遇一落千丈,厨房送来的饭食清汤寡水,半点油腥子都没有。 这也就算了,好歹能填饱肚子。 这日碧莹去库房取炭,却是空手而归。 她气得直抹泪,“太欺负人了,您以往得势时,他们一个个谁不巴结着您?现在您才刚失势,就都踩上来了。” 赵书宁神情蔫蔫地窝在床上,一动不动。 闻言,她嘲讽地扯了扯唇角,“风水轮流转,不过如此。” 当初,陆知苒也经历过这些。 彼时她洋洋得意,不想报应来得这般快。 她拿出银子交给碧莹,“去外头买些木炭吧。” 炭价控制了下来,不愁买不起。 晚上天气冷得透骨,没有炭根本不行。 下午,碧莹买回来了一大筐炭,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夫人,奴婢在街上遇到聂管事了。” 赵书宁一时没想起来,“哪个聂管事?” 碧莹压低了声音,“就是在西平的时候,与咱们合作的李老板手底下那位聂管事。” 赵书宁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神中也带上几分紧张与警惕。 “他来京城做什么?” 当初,西平大旱,又诱发蝗灾,城中粮价、药价飞涨,她和一名李姓老板合作,赚了一笔不菲的银子。 原本他们还能再多赚一些,但太仓商行突然冒了出来,免费捐粮捐药,李老板手里的粮食和药材一下卖不出高价了。 赵书宁当机立断,将此次赚取的银钱尽数退还,唯恐因此毁了好不容易挣来的功劳。 李老板倒也识时务,拿了银子就识趣地没再出现,赵书宁都快忘了这号人。 “他是专程来找您的。夫人,西平出事了。” 赵书宁心头微紧。 难道此前那桩事被查出来了? 她才是真正的囤积居奇,若此时这桩旧事被抖出来,她怕是连诰命之身也要保不住了。 碧莹压低声音,紧张地开口,“最近西平百姓之中突然发了一种古怪的病,病患大多有心悸,气喘,乏力的病症,大夫诊不出所以然来,但病患却不少,严重的,还有人丧命了。李老板怀疑,此事怕是与您当初开的药方有些关系。” 赵书宁闻言,表情一下放松下来。 “我当是什么事,真是大惊小怪。心悸气喘乏力这些病症本就常见,如何就能与我的药方扯上干系?我的方子救了那么多人,不可能有问题。” 她的语气笃定,碧莹也总算松了口气。 若真是药方出了问题,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赵书宁:“你去跟聂管事把事情说清楚。还有,以后没事不要再来找我。” 当初她把银子交还回去之时便说好了,彼此就当不认识。 若让人知道她当初与商人勾结,囤积居奇,她想再找机会翻身就难了。 碧莹立马去了。 几乎同时,陆知苒也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平的信。 读罢,陆知苒的面上笼上了一层寒霜。 果然还是如前世那般,那种古怪的病症已经在西平悄然酝酿。 前世,她疲于应对内宅之事,底下人给她呈报了此事,她未曾放在心上。 后来,病症爆发,羌笛趁虚而入,再度侵犯大齐疆土,朝廷派了楚翊安和赵书宁同去,镇压羌笛,治理疫病。 那场大战中,楚翊安率军将羌笛赶出了大齐边境,赵书宁也顺利将古怪疫病平复,二人再次斩获头功,风头大盛。 后来,她无意中听到楚翊安和赵书宁的争执,这才发现这场大胜其实另有玄机…… 收回思绪,陆知苒问,“钱叔那头可有消息传来?” “正欲向您回禀呢,钱管事也来信了,您所需的药材已采买齐全,现在已经在往西平方向送去了。” 第83章 跟你说话真有意思 钱管事也是陆知苒的人,他负责的是江南的生意。 当初她一面让石齐舟囤炭和棉花,一面便去信给钱管事,让他采买了一批药材。 此事只有身边人知道。 药材备妥了,但如何能让这批药材发挥真正的作用? 此事,唯有一人能做得到。 只是,她要如何才能见到那人? 陆知苒本还在发愁,没想到,机会很快就来了。 正月初六,邢家要办一场赏梅宴,给陆家下了帖子。 这段时间陆家的门房收到了很多帖子,独独邢家的帖子最让陆贯轩高兴。 “太好了,邢家第一次给我们下帖子,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定会越走越近。那日你们可要好好表现,切莫在别人家失了礼数。” 方氏笑着应下。 陆映溪依旧闷闷不乐的模样,“娘,我不想去。这些都是冲着陆知苒来的,到了邢家,我也只能看着她被众星拱月,有什么意思?” 方氏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啊,还是太年轻了。越是如此,咱们才越是要去。她身份水涨船高,对咱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陆家的女儿,哪有县主的亲妹妹来得更加有分量?有了这层身份,你的婚事就能更上一层楼。咱们这是踩着她往上爬呢。” 方氏人老成精,很快就转变了心态,开始想着如何在陆知苒身上扒拉好处了。 陆映溪咬着唇,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抵触。 寻常男子,哪里配得上她?她要嫁,也要嫁真正的人中龙凤。 转眼到了大年初六,陆家众人装扮一新,往邢家而去。 陆知苒本就生得大气浓艳,盛装之下越发美艳不可直视。 陆映溪装扮淡雅,俏脸白如玉瓷,衣袂飘飘,尽显弱柳扶风之姿。 姐妹二人站在一处,美得各有特色,一出现立马吸引了众宾客的视线。 邢夫人和一对双生女儿迎上前,热情招待。 方氏也拿出了当家主母的仪态,大方地与邢夫人交际,其他夫人小姐也上前寒暄,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二小姐邢初雪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陆知苒,“平乐县主,你好厉害啊,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她眼里的钦佩不似作假,陆知苒露出几分浅笑。 “我不过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邢初雪摇头,“你太谦虚了,你做的事便是男子都不一定做得到。” 陆映溪玩笑似的开口,“更难得的是,姐姐比一般人都家资丰厚,若不然也没有能力做下如此壮举了。” 邢初雪看向陆映溪,直言不讳,“家资丰厚也是平乐县主的本事呀,而且,如果是我,便是有这财力,也没这魄力,更没这般慷慨大气。陆二小姐有吗?” 陆映溪面色微僵,“我自然远不及姐姐。” 邢初雪一脸耿直,“既如此,就大方承认别人比你厉害,不要说些阴阳怪气引人误会的话。” 陆映溪:…… 世家贵女说话大多斯文迂回,头一回有人这般打直球,陆映溪脸上十分挂不住。 邢初樱连忙呵斥,“雪儿,不得无礼。陆二小姐,舍妹年幼,言语无状,请你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陆映溪一直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怎会与人红脸?心中再憋屈,也只能撑起笑脸大度揭过。 一个小插曲过后,众贵女纷纷围上来,与陆知苒套近乎,陆映溪再次被排挤在外,无人搭理。 她咬咬唇,转身,往贵妇人聚集的那边去了。 邢初雪对太仓商行之事十分好奇,一直追着陆知苒问,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抛出各种问题。 陆知苒回答时,她们便撑着脑袋听着,神情专注。 看着大家或羡慕,或向往,或钦佩的目光,陆知苒莫名生出一股触动。 这些姑娘生在高门,享受着优渥的生活,却也被圈在了金银打造的精致牢笼里,她们看到的,只有高墙上的一小片天空。 在她们的眼里,陆知苒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经历了重生,才为自己挣来了一条不同的路,那么这些姑娘呢?如果她们想要走出后宅的方寸之地,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陆知苒起身更衣,邢初雪主动替她领路。 行至无人处,邢初雪忽而问,“平乐县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邢二小姐请说。” “你有后悔过和离吗?” 陆知苒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堕甑不顾,落子无悔。” 邢初雪歪头,“娘亲说,女子的宿命就是嫁人生子,你和离了,不论身居多高的位置,在世人眼里都成了弃妇,你当真无所畏惧吗?” 陆知苒反问,“他人的评价与我何干?他们只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指点议论,不需要对我的人生负责,我为什么要听他们的?” 邢初雪不解,“可是那些指责你的人不仅仅是不相干的世人,还有你的至亲之人啊。” 陆知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曾经听过这么一番话。如果不能正确对待他人对你的判断,那么,他人对你的判断就是你的地狱。所以其实,你的地狱都是源于你自己的主观想法,如果你能控制改变自己的想法,就能远离地狱。只要内心足够坚定且强大,便无所畏惧。便是至亲之人,也不能成为我们的地狱。” 邢初雪看着陆知苒,眸底光芒闪耀,满是崇拜。 “跟你说话真有意思。” 陆知苒弯唇,“我亦有同感。” 邢初雪爽朗笑了起来,眉眼间俱是明媚飞扬。 “据我所知,邢二小姐尚未婚嫁?” 怎么就开始打听起和离的事来了。 邢初雪挠挠头,“我有个表姐……此事我不便多言,总之今日多谢你,我会将你的话转达给她。” 脑中的某个记忆突然被揭开。 前世,邢家出过一桩事,邢夫人的侄女被夫君打死了。 她也曾动过和离的心思,却因不被家人接纳,只能在夫家苦熬。 前世,陆知苒听说此事,生出了兔死狐悲的凄凉,还偷偷给那位未曾谋面的女子烧了一捧纸钱。 第84章 亮出底牌 陆知苒眸底染上晦暗。 沉默片刻,她缓声开口。 “女子并非一定要依附男人而活,我名下有绣坊和胭脂铺,有很多适合女子的活计,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可来寻我。” 邢初雪先是诧异,旋即眼神更亮了,眸底的感激满得几乎能溢出来。 “我替表姐谢过县主!” “世间女子多艰难,若我能帮到一个深陷苦难之人,也算是功德一件。” 若前世,有人能拉她一把,她的结局或许不会那般凄凉。 二人正说着话,树丛中忽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邢初雪怒喝,“是谁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九,九公主?” 萧宝珠从树丛后走了出来,掩饰性地轻咳几声。 “我刚好路过,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她也收到了邢家的请帖,闲得无聊就来了。 但她来得晚,行至此处刚好听到熟悉的说话声,出于好奇,她让丫鬟噤声,自己偷偷摸摸地偷听起来。 偷听也就算了,还被抓包。 得亏她脸皮厚,换个人都无地自容了。 “没事我先走了哈。” 她转身就想溜,陆知苒急忙喊住她。 “公主请留步,恕臣女冒昧,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刚刚偷听被抓包,她也不好拒绝,“何事?” 陆知苒看了邢初雪一眼,邢初雪十分识趣地找借口离开了。 四下无人,陆知苒这才开口,“臣女有事,想见蒋公子一面。” 陆知苒要找的是蒋南笙,不是胡桃大夫。 她不方便贸然求见,需要一个中间人。 萧宝珠再适合不过。 萧宝珠很诧异,“你找阿笙做什么?” “此事有些复杂,三言两语恐难说清,若公主好奇,待会儿亦可旁听。” 蒋南笙与萧宝珠之间没有秘密,她告诉了蒋南笙,就相当于告诉了萧宝珠,自然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她今日也来了,我这便差人去唤她。” 萧宝珠从不刻意掩饰自己与蒋南笙的亲厚关系,在世人眼中,蒋南笙早就是内定的九驸马,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邢老太爷的卒中已经大好,但身体底子到底亏了大半,这个寒冬一直在屋中养着。 今日蒋南笙赴宴,邢家人便请她给邢老太爷诊了一回脉。 诊了脉,蒋南笙便让丫鬟指了个幽静的小院躲闲,没再回到前院应酬。 “你怎么躲在这里?真是叫我好找。” 萧宝珠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蒋南笙清冷淡漠的眉眼笼上笑意。 待见到她身后跟着的陆知苒,她的笑意微敛,换上一副端方之态。 “公主寻我何事?” 萧宝珠指了指身后之人,“不是我,是她寻你有事。” 蒋南笙微讶,“不知平乐县主有何吩咐?只要在下能做到,定不推辞。” 萧宝珠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外面太冷了,快,有话到屋里说。” 说完她就抱着双臂,小跑着往最外侧一间开着门的厢房而去。 蒋南笙眉峰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也抬步跟上。 蒋南笙是贵客,邢家安排招待她的厢房自是不差,屋中熏香茶水,炭火暖炉,一应俱全。 进到屋内,几人身上立时暖和起来。 蒋南笙状似随意地朝屏风处瞟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陆知苒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清冽好闻,又带着股莫名熟悉。 可厢房中的熏香,并非松木香。 抛开无关紧要的念头,陆知苒直入主题,把事先准备好的书信递上。 “这是来自西平的书信,请蒋公子过目。” 蒋南笙拆开,萧宝珠也凑了过去。 看罢,蒋南笙露出几分凝重之色,“平乐县主是觉得西平的这场疫病不简单?” 陆知苒郑重点头。 “没错。目前这些病症看上去都不严重,但是牵涉范围广,且出现了集中爆发的趋势,若不及时采取措施,只怕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萧宝珠小声道:“这,会不会有些杞人忧天了?这信里写了没什么人员伤亡呀,以往的疫病不都会死很多人的吗?” 蒋南笙温声解释,“自古疫病都不是一日爆发,前期必然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酝酿和发酵。朝廷收到消息之时,疫病已发展到十分严重的地步了。” 萧宝珠似懂非懂地点头。 “平乐县主,你是希望我能去一趟西平,平复此疫?” “没错,我早就听闻蒋公子乃少年天才,于医术上天赋卓绝,更有常人不及的刻苦钻研,为了获取从医经验,你愿意舍弃京城的安逸生活,亲自去深山采药,去寻访游医,去医治各种各样的病患。” “是以,我收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你。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唯有你,会愿意去做这件事,也唯有你,有能力去做这件事。” 蒋南笙沉吟着,一时没说话。 陆知苒的一面之词,并未能说服她。 萧宝珠蹭地站起来,生气地看向陆知苒,“我没想到你是要阿笙去送死,太过分了!” 蒋南笙将人拉住,温声开口,“宝珠,平乐县主此举是为了西平百姓,她并没有做错。如果此事当真被平乐县主料中了,那西平百姓又要经历一场劫难,羌笛也有可能趁虚而入,再犯国土。未雨绸缪,方能永绝后患。” 萧宝珠气鼓鼓的,“我是担心你的安危。” “我知道,可我这不还没答应要去吗?” 蒋南笙看向陆知苒,“平乐县主,你一心为了西平百姓着想,我十分敬佩。但西平路远,我不可能凭借你的一面之词就劳师动众地前去。” 陆知苒亮出了自己的底牌,“蒋公子再看看这张方子有没有问题。” 蒋南笙接过,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此方可治疗腹泻,疟疾等症,但用药过于刚猛,虽能立竿见影,但会损及病患肺腑,伤及根本。后遗之症不会立竿见影,但病灶已埋在体内,迟早会爆发。” 她心中升起了一个不大好的猜测,“这是哪来的方子?” 陆知苒缓缓吐出一句话。 “此乃赵书宁在西平治疫时所用的方子。” 前世,她偷听到楚翊安和赵书宁的争执,隐约猜到了赵书宁的方子有问题。 她苦心筹谋,终于把方子偷到手。 重生之后,她第一时间默出此方。 七皇子是她择定的盟友,而蒋南笙和萧宝珠都是七皇子一系,她对蒋南笙亮底牌,便相当于对七皇子亮底牌。 这是她的诚意。 第85章 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蒋南笙面色一沉,萧宝珠骇得瞪大了眼。 “她,她就是靠这方子立下的大功?” “没错。” 萧宝珠气得涨红了脸,“她这是罔顾百姓性命,是欺君!” 蒋南笙眸底燃起怒意,为医者,当心怀仁慈,若不然,与杀人的刽子手又有何区别? 不管赵书宁自己知不知道这方子有问题,只要这方子出自她之手,她就难辞其咎。 陆知苒看着蒋南笙,“蒋公子,我怀疑,此次西平百姓的病症与这方子有关。为验证我的推测,我曾暗中寻访过很多医者,都佐证了这一点。今日,我也想听听蒋公子的见解,替我解惑一二。” 蒋南笙面露凝重,“我没有亲自给病患诊过脉,也无法断言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我只能说,单从病理和病症上推断,两者的关联性很大。” 她没有把话说死,但作为她的好友,萧宝珠岂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愤怒在胸中燃烧,烧得她几乎要炸了。 “好个赵书宁,为了立功不惜用这般阴损的手段,她就不怕事态败露被问责吗?” 陆知苒眼底一片冷意,“事情若当真败露,她也有替罪羔羊。” “方子是她开的,她还能否认不成?” 陆知苒幽幽道:“方子虽是她开的,但,药材却是太仓商行免费提供的。若有心人刻意引导,我难辞其咎。” 前世,楚翊安指责赵书宁医术不精,留下隐患,赵书宁便阴恻恻地说:“若当真事发,陆知苒就是我的替罪羊,是她的太仓商行捐赠过期的药材,才导致了这番后果。” 楚翊安听了,竟也是默认的态度。 后来,此事不曾爆发,太仓商行自然也没受牵连。 而赵书宁踩着西平百姓的尸身两次立功,成为了享誉大齐的女神医。 这辈子,她不会让赵书宁有立功的机会,更不能让她把这盆脏水往自己头上泼。 萧宝珠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的算计。” “蒋公子,你的医术远超赵书宁,你若亲去西平,定能为西平百姓治好隐疾,避免更严重的祸端。你又是蒋老太医最得意的孙儿,代表的是蒋家,你呈禀给皇上的罪证有分量,有信服力。此事,你是最佳人选。” 蒋南笙的眼底已然有了动容。 萧宝珠心里不大舒服,“你倒是会安排,自己动动嘴皮子就,让阿笙去替你当马前卒。” 陆知苒诚恳道:“我承认我有私心,但此举,也是在救西平百姓于水火,对蒋公子也未必没有好处。” “对阿笙能有什么好处?” 陆知苒深深地看着蒋南笙,“蒋公子,凡事不破不立。要打破现有僵局,便需下猛药。机会难得,不可错过。” 在萧宝珠没注意的地方,她轻轻比划了一个动作。 她写的是“女”字。 蒋南笙心头猛地漏跳一拍。 二人久久对视,一切似都在不言中。 “你怎会……” 陆知苒朝她露出一抹笑,“蒋公子声名远扬,小女子对你早有耳闻,心生仰慕,是以一直多有关注。” 萧宝珠:……不是,说正事就说正事,怎么话锋突然就变了?当她不存在呢? 屏风后,传来一道轻微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只是无人留意。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蒋南笙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此事我答应了,我必全力以赴。” 陆知苒说得对,不破不立。 她是蒋家的六小姐,不是六少爷,她要向祖父证明,女子亦不比男子差,好医术,不分男女。 陆知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多谢蒋公子!” 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萧宝珠莫名有种被排挤了的感觉。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别人让你去就去,也不与我商量!” 蒋南笙柔声道:“宝珠,你知道我的,遇到病患,我都不会犹豫。我也知道,你定会支持我。” 萧宝珠要气死了,“你这榆木脑袋,脑子里除了医术还有什么?” 蒋南笙笑着朝她眨眨眼,“还有你啊。我知道你在京城等我回来,哪怕遇到再大的危险,我都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是从小到大一直护着自己,珍视自己的朋友啊,她的分量,丝毫不比医术的分量低。 萧宝珠眼眶一下就热了。 “你自己说的,你要是敢受半点伤回来,我定不饶你!” “遵命。” 看着二人,陆知苒心头升起一股深深的羡慕。 她们俩真幸运啊,能遇到这样一个一心一意为对方着想的挚友。 陆知苒伸手入怀,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金钥匙,做工精巧,环扣里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我已命管事采买了荆芥,飞廉,石青子等几味药材,若有所需,可持此信物至西平城南的春来药铺找一个叫秦安的人,望能略尽绵力。” 蒋南笙也没推辞,直接接了过来。 陆知苒朝她服了一礼,“臣女代西平百姓多谢蒋公子大义,祝蒋公子此行一路平安,布帆无恙。” 陆知苒离开后,屏风后这才走出来一个人。 萧宝珠眼珠子险些瞪出来,“七皇兄,你怎么在这儿偷听?” “是我先来的,你们进来不检查周围就开始密谋,还能怪我?” 萧宝珠:…… “也幸亏我是自己人,若是换了旁人,你们的老底都被别人揭了。” “邢家又没给你下帖子。” 邢家的确没给他下帖子,当然也没给其他皇子下帖子,他这是不请自来。 邢家人见了他都战战兢兢,唯恐他又反手掏出一道什么圣旨来。 但他们着实想多了,他这回不是来宣旨的,是来看戏的。 他的人查到了一桩十分有意思的事,他这人最爱凑热闹,自然不能缺席。 只是这会儿,他对那场大戏没了半点期待,心里头哪哪儿都不得劲。 “蒋家小神医,果然名声远扬,仰慕者颇多啊。” 萧晏辞伸手,一把将蒋南笙手里那枚金钥匙拿了过来,放在手中把玩。 “这信物也精巧得很,当个定情信物也完全使得。” 蒋南笙眼神古怪地盯着他,忽而明白了什么,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咦?我怎么闻到好大一股醋味,是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萧晏辞的表情一顿。 萧宝珠用力吸了吸鼻子,“哪儿?我没闻到啊,这儿距离邢家的后厨挺远的,谁会把醋坛子放在这儿啊?” 蒋南笙一本正经地看着萧晏辞,“阿辞你闻到没有?” 萧晏辞:…… “你鼻子有问题吧!” 蒋南笙促狭一笑,“哦,那想来是我闻错了吧。” 第86章 哪儿来的野孩子 萧晏辞努力端着表情,“你真的要去西平?” 蒋南笙也正了神色,“没错。平乐县主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此事真相如何,我得亲自去查清楚。” “阿笙一走,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萧晏辞:“像今日这种宴会,你多参加几回,多的是莺莺燕燕来陪你说话。” 萧宝珠翻白眼,“那是陪我说话吗?那是给我拍马屁,无聊死了。” 蒋南笙:“那你便给平乐县主发请帖,她定能投你的缘。” 萧宝珠傲娇地哼了一声,“她倒是还行,看得顺眼。方才我还偷听到她和邢二小姐说话。” 她将那番话学给他们听,蒋南笙不禁感叹,“平乐县主心性之豁达坚毅,远超常人。” 萧晏辞眸光幽微,心尖涟漪浮动。 楚翊安,真瞎。 用过午膳,赏梅宴散了,宾客依次离开。 陆贯轩喝得微醺,满面红光。 所有人都对他百般奉承,将他捧得飘飘然,便是邢大人对他也态度亲和许多。 “陆大人养了个好女儿啊,日后本官还得多向你取一取经。” 陆贯轩心中得意极了,嘴上却是连道“哪里哪里。” 眼见要送到门口了,陆贯轩旁敲侧击升迁之事,邢大人笑道:“陆大人的确该挪一挪了。” 陆贯轩大喜,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多年夙愿终于要实现了! 那头,女客们也往门口来,陆知苒将二人相谈甚欢的场面尽收眼底。 她上前,“父亲,女儿恭喜您即将得偿所愿了。女儿说过,会给您送上一份大礼,就绝不会食言。” 陆贯轩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心中简直熨帖到了极致。 苒姐儿果然想着自己这个父亲,这份大礼送得可真是合心合意,满意极了。 再想到方氏那番挑拨之言,他心中便生了几分不喜。 差点他就信了方氏那话,误会了苒姐儿。 众人与主家一一道别,便要登上马车离开。 陆贯轩正待登车,一个孩童大喊着“狗官”,似狼崽子似的从斜侧方猛地冲出来,一把扑到他身上,陆贯轩摔了个大马趴。 方氏惊呼一声,“老爷!您怎么样?” 在自家门口生了变故,邢世杰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快,把人抓起来!陆大人,你没事吧?” 陆贯轩本就喝得有些上头,摔了一跤,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半晌没反应过来。 那孩童头发乱糟糟,脸上黑漆漆,穿着的是收容所发的新棉衣,棉衣有些大,越发衬得他身形瘦弱。 邢家的护卫一手就将他拎了起来,他像小鸡仔似的奋力挣扎。 “你是何人?何故冲撞陆大人?” 那孩子嗓门奇大,吼得半条街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是狗官,是贪官,设局强占了我家的良田,还,还把我姐姐抓去给他当小妾!我爹想讨回公道,被你们的人活活打死,我娘哭瞎了眼,没多久也跟着去了,我家就剩下我一个人!是你,是你害得我没有了家!” 原本打算走的宾客,听了这番动静都不走了,全都围上来看热闹。 陆知苒一直没动,此刻眉眼微垂,嘴角勾了勾。 陆贯轩的醉意瞬间吓醒。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陆某行的端坐的正,从未做过这样丧良心的腌臜事!” 那孩子朝他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声,“你当然不会亲自去做这些事,你一声吩咐,多的是狗腿子帮你献殷勤。” 方氏蹙眉,哪来的野孩子? “凡事要讲证据,你口口声声说我家老爷害得你家破人亡,可有证据?若无证据,那就是诬告,我现在就能把你扭送官府去!” 方氏镇定从容的态度让陆贯轩被混沌的思绪也清醒几分。 “对,你拿得出证据吗?空口白话就想污蔑我,简直是胆大妄为!” 那孩子扯着嗓子喊,“我,我们家在新林村,村里很多良田都被你们强占了去,只要把我们村人喊来对质,就能知道我没说谎!” 方氏隐约觉得,新林村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陆贯轩怒斥,“什么新林村旧林村,我都没听过,你说的那些事也与我没有半分相干!邢大人,你可别听这小叫花子胡言乱语!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禁得起调查!” 眼看他升迁在即,偏偏冒出这么个小叫花子,要是邢大人信了,那他先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方氏跟着开口,“对啊,我家老爷是一心为民的好官,怎会做这样的事?此事定有什么误解。” “不是误会,那人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户部侍郎陆大人的人!我还记得那人的名字,叫胡勇,长得肥头大耳,我见了他,定能一眼认出来!” 听了这名字,方氏的表情僵住,心头猛地一紧。 这些年,她借着陆知苒的铺子赚了不少银子,拿了一部分回娘家,让哥哥做些营生。 哥哥开了家钱庄,那钱庄的管事便叫胡勇。 哥哥做事蛮横,没少干欺凌百姓之事,方氏只当是寻常小摩擦,从未放在心上。 不曾想,他们手里竟沾了人命,此事还被一个小屁孩闹到了明面上来! 陆贯轩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邢大人,你听听,这小叫花子光凭一个名字就想当证据,给我定罪,我简直是比窦娥还冤啊!” 方氏捏着帕子,面上挤出了不忍之色。 “这孩子穿得这般单薄,看上去怪可怜的。孩子,我先带你去好好吃一顿,再洗漱一番,你受了委屈,我们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方氏语气放得很柔和,试图让这孩子减轻敌意。 他朝方氏狠狠“呸”了一声,“你当我三岁小孩啊,还想用这样的手段来哄骗我?我若跟你走了,只怕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方氏心底暗暗着急,不能再让这孩子继续胡说八道,不然事情闹大,怕是真的兜不住了。 她还想再继续遮掩,一道声音传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萧晏辞似刚听到动静,满脸疑惑地看着众人。 那侍卫赶紧把人松开了。 陆知苒诧异地看向萧晏辞,他怎么也在? 好似自己每次设局干大事,他都刚好在。 萧晏辞自府内走出,经过陆知苒身前,她又嗅到了那股清淡的,若有若无的松木香。 陆知苒怔住,目光不自觉追随他。 难道…… 第87章 契书 小虎子看到萧晏辞,狠厉的表情一僵,眼底多了一丝做错事的慌乱和胆怯。 “小虎子,怎么是你?” “瑾王殿下,您,您记得我?” 萧晏辞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当然记得,你每天早上都起来帮忙扫雪,我帐子前的雪你一天要扫十几次,本王还想着要找机会好好赏你呢。” 小虎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谁欺负你了?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出气。” 听了这话,小虎子“哇”地一下哭了出来,指着陆贯轩,一边哭一边告状,“他,他强占我们家的良田,害死我爹娘,还逼死了很多村人,他是大坏蛋!” 萧晏辞的面色沉了下去。 这时,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奔来,他的身后还跟了好几年轻男人,一个个都瘦成了皮包骨。 为首的瘸腿男人拉过小虎子,“小虎子,你怎么跑到这里胡闹?” “李叔,我不是胡闹,我是来讨回公道的!” 李叔声音压得极低,“傻孩子,没用的,官官相护,狼狈为奸,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命根本就不是命。你忘了村长是怎么死的?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还有李叔这双腿,又是怎么被他们打断的?” 说到最后,他眼底盛满了沉痛。 小虎子拔高声音,“瑾王殿下不一样,他会替我们伸张正义的!” 李叔看着萧晏辞,眼里依旧盛着怀疑与不信任。 这段时间,萧晏辞为他们做了很多事,是个一心为民的好人,但他依旧没法全然信任对方。 看着这些人,方氏紧张得手心濡湿,陆贯轩也急红了脸。 “瑾,瑾王殿下,这,这都是误会,误会啊,下官清清白白,绝没做过鱼肉百姓之事!” “陆大人所言极是,本王自然不会听这孩子的一面之词。” 陆贯轩闻言,松了口气。 紧接着萧晏辞话锋一转,“同样,陆大人的一面之词也作不得数。” 陆贯轩:…… “此事本王不知也就罢了,既然遇上了,自然要查个清楚,也好还陆大人一个清白。” 眸光一转,萧晏辞看向李叔等人。 “今日本王在此,吏部尚书邢大人,礼部尚书齐大人等朝中众臣都在,还有这么多百姓们也都在。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双耳朵,任何人都没有徇私包庇的机会。只要事情属实,本王定会上达天听,替你们主持公道。” 李叔等人心底浮起波澜,眸中再次升起希冀。 方氏赶忙招手唤来心腹,附耳低声交代一番,心腹立马脚步匆匆地走了。 陆知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朝翠芙投去一记眼神,翠芙会意,也转身离开。 众人齐齐跪下,李叔哽咽着开口。 “那年,村里收成不好,缴了粮税之后就所剩无几,大家过得紧巴巴的。这时,有钱庄到村里放贷,说是借一千文第二年还二两白银。我们盘算一番,这个数额不大,来年能还得起,就借了。” “没想到,到了第二年,他们拿出的契书却变成了二十两!我们拿不出银子,对方就让我们拿田契去抵,不然,就把我们扭送官府!” “我们不愿意,村长去县里告状,被县令乱棍打死。我到了京城,想找京城的官老爷主持公道,但我连官老爷的面都没见着,还挨了一顿板子,在床上养了大半年才勉强保住一条命,但这条腿也废了。” “为了活命,我们只能把田产抵了出去。没了田地,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好些人都活活饿死。这次雪灾,若非朝廷搭建收容所,我们全村人定要冻死了!” 随着他的讲述,四周静得落针可闻,众人脸上俱是震惊与愤怒。 萧晏辞眸底笼上寒霜,周身气场低得可怕。 “你可有证据?” 李叔在怀里摸索了好一阵,才哆哆嗦嗦地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包了一层又一层,里面放着几张皱巴巴的契书。 “他们设计把我们当初签订的契书都骗走了,这是我留了个心眼,悄悄留下来的。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二两白银!可后来的这份契书上,却变成了二十两白银!他们奸猾狡诈,欺负我们乡下人目不识丁,把我们骗得团团转!” “我们一辈子土里刨食,田地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可他们连我们的田地都要骗走,这分明就是要我们的命啊!” 说到最后,李叔已是激动得双目赤红,哽咽不已。 小虎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贯轩,像凶恶的狼崽子。 萧晏辞缓缓打开了那皱巴巴的借条。 “今借汇通钱庄一千文铜板,翌年二月需还白银二两。新林村李大柱。” 再看下一张,赫然是一样的内容,只是“白银二两”变成了“白银二十两”。 继续往下翻。 “今欠汇通钱庄二十两白银,无力偿还,故以家中五亩良田抵押。新林村李大柱。” 三张契书皱巴巴的,纸张早已泛黄,边角也被磨得破损,便如同他们残破飘摇的命运。 萧晏辞的指关节一阵阵泛白,周身怒意沉得可怕。 “汇通钱庄?” 李叔抹了一把眼角,重重点头,“是!就是汇通钱庄!他们掌柜叫胡勇,当初就是他到我们村上放贷,忽悠我们签下契书。” 萧晏辞朝贺昀示意,“去,把人带来。” 贺昀领命而去。 方氏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钱庄通风报信,又给哥哥传话,让他赶紧把该销毁的证据都销毁了。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诸位大人也都看看。” 三张契书,在一众围观的官员手里传阅,最后传到了陆贯轩手中。 陆贯轩捏着契书,语气急切,“下官与这汇通钱庄没有半分干系啊!那什么胡勇,下官也根本不认识!” “陆大人别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本王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陆贯轩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他只能安慰自己,他没做过这事,脏水定然泼不到自己身上来。 不过两炷香时间,贺昀回来了。 “殿下,属下赶到时,钱庄掌柜胡勇正打算销毁契书,属下把人和契书一并带回来了。” 一个身形肥胖,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被带了上来,他面如菜色,硕大的身子抖若筛糠。 第88章 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 他飞快朝方氏看去一眼,“扑通”跪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开口,“草民胡勇拜,拜见瑾王殿下。” 小虎子高声大喊,“就是他!骗我们签了契书!” 胡勇抖着声音,“误会,都是误会啊……” 萧晏辞并不理会他,翻起了契书。 萧晏辞看罢,笑了,只是那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诸位大人再看看。” 一沓契书再次在众人手中传阅,大家的面色越来越沉。 这些契书,与方才他们看的那三份契书内容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便是后面的落款和手印。 方氏看到那些契书,两眼一抹黑,差点晕过去。 胡勇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保留着这些要命的契书?这种东西不是早就应该销毁的吗? 胡勇也后悔啊,他当初之所以留下这契书,是想留一个把柄,以免事后被主家卸磨杀驴。 不想此事竟突然被揭发,这些保留完整的契书,反而成了最直接的罪证,他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萧晏辞眸光一转,冷冷落在胡勇身上,“说说吧,这契书上写的,是不是确有其事?” 大冷的天,胡勇后背已经浸湿,“瑾王明鉴,小,小的只是钱庄管事,这,这些都是主家的事,小的也不知道啊。” 小虎子愤怒高喊,“你说谎,当初就是你到我们村放贷,哄我们签下契书,后来也是你拿着假的契书来要挟我们抵押田产,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还在狡辩,“钱庄本就是做这放钱收利息的买卖,你们还不起银子,自然要用其他东西抵押,我这也是正常的交易罢了。” 萧晏辞冷笑,“正常交易?那你着急忙慌要烧这些做什么?” 胡勇眼神闪烁,磕磕绊绊,“小,小的,就,就只,只是刚好在整理陈年账目……” 萧晏辞抬脚,直接踹到对方心窝上,他像个球似的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趴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唤。 男人眉眼弯出狠厉的弧度,目色阴沉,眼神幽暗。 “狗东西,真当本王好糊弄?本王愿意给你机会,你不知珍惜,现在本王就送你一程!” 胡勇强忍心口剧痛,“砰砰砰”连连磕头,“瑾王饶命,小,小的只,只是个当差的,请瑾王殿下,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这一回吧!刚,刚刚,是主家派人来传话,让,让小的把那些契书销毁了,小的不敢不从啊!” “你的主家是谁?” 胡勇深深垂着头,半晌没说话。 方氏手中的帕子拧成了麻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安。 萧晏辞抬脚,踩在胡勇肥硕的肩头上,稍稍用力,他就贴在了地面上,疼得连连吸气。 “本王耐心有限。” 陆贯轩也急得不得了,“快说,你的东家究竟是谁?胆敢污蔑到本官的头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胡勇疼哭了,“是,是方家!” 陆贯轩一愣,“哪个方家?” “就,就是陆大人您自己的岳家啊!” 此言一出,陆贯轩石化一般,愣怔当场。 这巴掌打得可谓又脆又响,直接把他打蒙了。 方氏心头那根弦终于彻底绷断,手里的帕子没拿稳,飘飘然落了地。 陆贯轩破防了,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怎么可能?” “您不信,问问您夫人便知道了。” 陆贯轩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方氏,“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早就知道那钱庄是你娘家开的?” “这,这妾身也不知道啊,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妾身的哥哥素来遵纪守法,怎会做这等为祸乡里之事?” 陆贯轩胸口一阵阵上下起伏。 “人证物证都摆在眼前,还能有什么误会?” 他的前途,他的名声,全都完了,这下,再也洗不清了! “定,定是底下人欺上瞒下,打着老爷的名号行事……” 陆贯轩抬手给了方氏一记耳光,打断了她的辩解,“那也是你娘家人没管束好底下人!若此事真的是他们所为,我定饶不了你!” 方氏被打得偏过脸去,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耳朵一阵嗡嗡地响。 萧晏辞收回了脚,“这么看来,陆大人对此事是毫不知情?” 陆贯轩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瑾王明鉴,下官是真的半个字都不知道!” “来人,去把方家大老爷请来,当面对质。” 百姓发出一阵嗡嗡议论,时不时朝方氏投去异样的目光。 方氏安慰自己,只要哥哥不承认,一切就还有转机! 陆映溪被这番变故吓得手心发凉,后背也冒出了冷汗。 好端端的,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能感受到周遭人各异的目光,面皮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家大老爷方成器很快就被带来了,他的身形与胡勇如出一辙,大腹便便,满身肥肉。 方家只是不入流的小户人家,方老太爷方志远一辈子就当了个正五品通政司参议。 大儿子方成器那是半点都不成器,近些年靠方氏接济,这才慢慢做了些赚钱的营生,养出了一身的肥肉。 二儿子方成才中了秀才便再无寸进,方志远找门路给他捐了地方小官,一直在任上没回来。 最有出息的便是三儿子方成川,时任四品太常寺丞,官职比方志远还高。 最擅读书的是庶子方成钰,考上二甲进士十七名,任翰林院编修,多年也未曾挪过位置。 来时,方成器就知道了事情始末,早吓得两股战战,一跪下就开始喊冤。 “冤枉啊,瑾王殿下,草民冤枉!这钱庄的确是草民经营,但这契书与草民无关,草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萧晏辞反问,“这就奇了怪了,这些契书都是从你的钱庄搜出来,上面盖的也是你钱庄的印章,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抵赖不认账?” 方成器伸手一指,“是胡勇,定是胡勇干的!钱庄的事宜草民素来交由胡勇打理,定是他背着草民胡作非为!” 胡勇瞪大了眼,“老爷,这件事分明是你授意的,小的全都是听命行事啊,你怎么能翻脸不认账?” “胡说八道!老爷我又不缺那点银子,怎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干这样的勾当?” 第89章 像你这样的畜生,不配做人 主仆二人当众甩锅,争得面红耳赤。 胡勇被逼急了,直接揭了对方的老底。 “你的后院里有一房小妾,就是我从新林村给你物色的!瑾王殿下,您派人去方家后院把人带来,她定能作证!” 此言一出,方成器变了脸色。 小虎子激动起来,“是我姐姐,肯定是我姐姐!瑾王殿下,求求您,一定要把我姐姐救出来!在这世上,我,我就只有她一个亲人了。” 萧晏辞给了贺昀一记眼神,他立马转身而去。 方成器脸上慢慢渗出冷汗,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难熬。 小虎子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眼里既紧张又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外终于有动静传来。 众人主动让开了一条道,两个粗壮婆子搀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缓步走了来。 那女子脸色惨白,面容消瘦,两颊凹陷,身形单薄得如同一张纸片,若非有人搀着,她早就倒下了。 小虎子冲了上去,“姐姐,真的是你!” 春杏迟钝地转着眼珠子,定定看了他好几息,两行清泪滚滚滑落。 “虎子,是你吗?” “是我,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姐弟二人抱头痛哭,那哭声传得很远,叫人听了亦不觉心头阵阵发涩。 “殿下,属下赶到方家时,这位春杏姑娘被关在自己的小院里,无人送饭食,无人供炭火,亦没有厚衣加身,她只能以院中的野菜野草为食。属下让她吃了一碗稀饭,又含了两片参片,这才恢复了几分精神气。若再迟上几日,她只怕……” 小虎子听了,双目红得充血。 他挥舞着拳头冲上去,照着方成器的头脸招呼。 “你这个畜生!当初把我姐姐强抢回去,却又不好好待她,你简直猪狗不如,我现在就打死你!” 小虎子本就力气大,此时怒火爆发,更是力大惊人,方成器被他压在地上打,毫无还手之力。 邢家的护卫赶紧上去拉人,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人拉开,方成器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 但无人同情他,甚至还觉得打得不够狠。 春杏欲下跪,被萧晏辞拦住,让人给她端了一把椅子。 “你坐着回话。” “多谢殿下仁厚。小女子名唤李春杏,乃惠安县新林村人氏,三年前……” 她缓缓讲述着新林村的百姓是如何一步一步被算计着丢了田产,自己又是如何被抢入方家。 她的讲述与小虎子、李叔的完全吻合,每一处细节都对得上。 “方成器贪得无厌,毫无人性,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就是个畜生!方家后院里,还有其他像我这样被强抢的女子。而且,除了新林村,附近的几个村落也被他强占了不少田地。县令收受贿赂,与他沆瀣一气,根本不顾我们的死活!” “他早就厌弃了我,主母亦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开始一两年对我棍棒加身,后来,便让我在府中自生自灭。” “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哪怕再难,我也努力活着。我自己在院子里种菜,这才勉强熬过来。但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了,我本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没想到,终于有人来救我了……” 说到最后,她已是满脸泪痕。 小虎子双目赤红,咯咯握紧双拳,恨不得再将那畜生狠狠打一顿。 众人听了,心中亦是一阵不忍。 春杏艰难地从椅子上起身,跪下,朝萧晏辞的方向重重磕了一记响头。 “小女子所言句句属实,恳请瑾王殿下彻查此事,还民女一个公道,也还新林村众百姓一个公道!” 小虎子和新林村众人也齐齐跪下,朝萧晏辞磕头。 那一声声叩头声,似一记记重捶,狠狠捶在他的心头,叫他心口闷闷涨涨的疼。 他以为,大齐朝的百姓人人都安居乐业,不说有多富足,至少衣食无忧。 但今日之事,却揭开了美好表象后的残忍真相。 在他看不到的角落,原来还有这么多人正在经历不为人知的苦难。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连活着都格外艰难。 俯身,把人一一扶了起来。 他眸色深深,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此事本王已知晓,你们的冤屈,本王看到了。本王会亲自呈禀皇上,由皇上定夺。皇上明察秋毫,体察民隐,定会给诸位一个公道的结果。” 他这话,分量重如千金,小虎子一下又红了眼眶。 脏兮兮的小手抓着萧晏辞的衣角,“殿下,你真是大好人!” 衣角上留下了一片污渍,萧晏辞也并不在意,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记住本王一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把眼泪擦掉。” 小虎子立马抬手,飞快地擦干眼泪,“我以后,再也不会哭了!” 萧晏辞拍了拍他的肩,他那瘦弱的肩膀立马挺直了几分。 此刻,小小的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要快点长大,他要练武,要变得更加强大,成为像瑾王这样高大英武的男子,这样,他就能保护好他的家人! 方成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瑾,瑾王殿下,草民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草民的错,求您高抬贵手,饶了草民这一回,从今以后,草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萧晏辞看着他,眼底似淬了冰。 “像你这样的畜生,不配做人。来人,把他们收押候审,等待圣裁!” 方成器瘫成一堆烂泥,他慌忙转向陆贯轩,两眼冒着期盼的光。 “妹夫,你救救我啊妹夫,我是你大舅兄啊!” 陆贯轩避之不及,“滚远点,我没有你这样的大舅兄!从今以后,我陆贯轩与你方家一刀两断,再不往来!” 方氏瞪大了眼,想说什么,对上陆贯轩冷得透骨的眼神,她一个哆嗦,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胡勇连忙高声大喊,“瑾王殿下,小的方才主动提供了线索,也算是戴罪立功了,求殿下从轻发落啊!” 萧晏辞蹙眉,“太吵了,堵上。” 二人的呼喊和求饶,很快被一阵呜呜声取代,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第90章 好日子到头了 周遭静了下来。 陆知苒垂着头,掩住了唇角那抹快意。 她恨方氏,也恨方家人。 前世,她待字闺中之时,曾与方氏和陆映溪一起去过方家,彼时方成器便总是用一副垂涎的目光打量她,像苍蝇一样恶心。 有一次,她被算计,险些被对方得手! 而这一切,都少不了方氏的推波助澜。 方家人都不是好东西,方成器更是恶贯满盈的畜生,他该死。 这辈子,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至于她的好父亲,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帮他升迁官位! 他不配! 看着被拖走的两人,陆贯轩狠狠打了个哆嗦。 “瑾王殿下,下官是真的毫不知情,请您相信我!” 萧晏辞面色冷淡,“本王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信不信。” 一句话让陆贯轩瞬间汗流浃背。 “时间不早了,本王还要赶着入宫回禀,就不与陆大人闲话了。” 又拍了拍小虎子的肩,“你们也先回收容所,有消息,本王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们。” 小虎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萧晏辞朝某个方向投去一眼,那人也恰好在看他,二人目光碰撞,萧晏辞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陆知苒莫名心虚,似被他一眼看穿了所有。 怎么可能?自己安排布局得十分周密,他不可能发现。 萧晏辞大步流星离开,围观众官员也三三两两散去。 陆贯轩急切走到邢世杰面前,“邢大人,方才之事你都看在眼里,下官真的一无所知,都是被人蒙蔽了,你可要相信下官啊!” 邢世杰出声宽慰,“陆大人,此事你无需着急,皇上明察秋毫,定会给出一个公允的裁决。” “那,下官升迁之事……” 邢世杰顿了顿,“此事本官也没有权利一人裁夺,得与吏部的众大人们一同商讨,陆大人静候佳音便是。” 这话虽未直接拒绝,但谁会听不出言外之意?陆贯轩的心凉了半截。 高高兴兴出门赴宴,回来时却一片阴沉,没了半点笑意。 一关上大门,陆贯轩的怒意再也压不住,扬手又给了方氏一记耳光。 “啪”一记脆响,方氏的嘴角立马渗出血来。 陆映溪吓得抱头尖叫。 “我这次要被你们方家人害死了!若我被皇上责罚,定饶不了你!” 方氏捂着脸,哽咽开口,“老爷,若打骂妾身能挽回局势,妾身便是被您打死也心甘情愿。可再多打骂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该好好想想如何补救。” 陆贯轩气急败坏,“事到如今还能如何补救?” 方氏朝陆知苒看了一眼,低声开口,“苒姐儿是皇上亲封的平乐县主,又有功劳在身,在皇上跟前正是得脸之时,若苒姐儿入宫求情,皇上定会对您,对方家网开一面。” 陆贯轩被气昏了头,竟忘了这一茬。 “对对,苒姐儿,你能入宫面圣,向皇上求情,快快,现在就去。” 陆知苒心中冷嘲。 入宫求情?做梦。 “今日之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且人证物证俱全,方家的罪行板上钉钉。女儿不会为了那样为祸乡里的畜生去求情。” 方氏面皮狠狠抖动,“那是你舅舅!” “我的舅舅姓洛,不姓方。” “你……” 陆知苒直接打断她,“方家已然身在泥潭,我此时入宫求情,只会把陆家也拉入泥潭中。父亲,此举实不明智。” 陆贯轩也连连点头,“你说得对。父亲不是让你为方家求情,是为陆家求情。” 陆知苒依旧摇头,“父亲,不论女儿是为谁求情,此时入宫都有可能火上浇油。” 陆映溪反驳,“怎么可能?姐姐莫不是不愿出力才故意找托辞?” 陆知苒转眸看向对方,眸含冷意。 “妹妹,请你慎言。我乃陆氏女,与陆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父亲出事,我也没有任何好处,不要用你的小人之心来揣度我。” 陆贯轩恼怒地剜了陆映溪一眼,“帮不上忙就闭嘴!” 陆映溪狠狠咬唇,闭嘴不说话了。 陆知苒一脸正色,“皇上此时正在气头上,女儿这时入宫求情,反倒像是仗着自己的功劳胁迫皇上,换了您,您心里能痛快?皇上不痛快了,父亲以后的官途才是真正的难走了。” “您此时该做的,是立马上折子请罪,言辞越恳切越好。只要您在这件事上清清白白,皇上就算怪罪,顶多也只会治您一个失察之责,小惩大诫罢了,定不会重罚。” 陆贯轩若有所思。 方氏忍不住开口,“那,老爷的升迁……” 陆知苒反问,“闹了这么一出,母亲觉得父亲的升迁还有希望吗?能不被贬黜,就已是万幸。” 想到自己原本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就这么没了,陆贯轩心口一阵发疼,又狠狠剜了方氏一眼。 若非顾念君儿的前程,自己定要休了她! “待皇上息怒之后,女儿会入宫求见皇上,为此事做一番弥补。虽然无法再替您筹谋出升迁之路,但或许能帮您挽回一二名声。” 陆知苒的神色镇定,自有一番运筹帷幄的泰然笃定,陆贯轩竟有种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 “好好好,都听你的。” 陆知苒又温声安抚了一番,这才告退。 没走多远,又听到了父亲的斥骂声,和一声声低低的啜泣。 陆知苒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再牢固的关系,以利益为支点,都能轻易撬动。 前世她不懂这个道理,反倒奢望能用感情打动他,当真愚不可及。 这只是第一步。 当初,方氏是如何一步步把母亲逼上绝路,她也要原原本本地把这一切还回去,让她好好体会失去一切的绝望。 御书房中。 德丰帝气得连连拍桌。 “好个方家,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官,竟如此胆大包天,还把不把朝廷的律法放在眼里?把不把朕放在眼里!” 萧晏辞也没了以往插科打诨的心思。 “父皇,此事影响恶劣,应该彻查到底,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查!自然要查!天子脚下都敢如此肆意妄为,朕定要剁了他们的手!” 前几日他命人把万民书挂在了御书房东侧的墙上,日日观摩,心情好极了。 能得万民如此感激敬仰,日后史书上定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谁曾想,他的子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竟然经受着这般非人的苦难!这是在打他的脸啊! 第91章 抢功的来了 萧晏辞面露迟疑,“父皇,还有一事,儿臣不知该不该说。” 德丰帝没好气,“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 “其实,方家之事,与平乐县主有些关系。” 德丰帝的神色一顿,“此言何意?” “方家,乃是陆贯轩现在的岳家,真算起来,平乐县主也要喊方成器一声舅舅。” 德丰帝联想到了别的方面,面上笼上一层寒霜。 “难道此事平乐县主也参与了?” 若她沾染上半分,功臣变罪臣,这对德丰帝而言,才是最大的打脸。 萧晏辞忙道:“自然不是,父皇您耐心听儿臣说完。” 德丰帝刚酝酿好的滔天怒意卡了壳,余怒便全冲着萧晏辞去了。 “你小子有话就给朕快点说,别说一半留一半,在朕面前卖关子!” “儿臣是想说,方成器的罪行之所以会被揭穿,是有人在背后使了力,那人便是平乐县主。真要论起来,她又立了一功。” 德丰帝愣住。 “此话当真?” 萧晏辞点头,“儿臣岂敢拿这事开玩笑?” 小虎子从未见过陆贯轩,怎会知道他长什么样?如何得知他今日在邢家赴宴?又怎敢公然揭穿? 这背后,都有一双手在暗中推动。 他也没想到,这一切竟是陆知苒暗中所为。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萧晏辞一副神秘模样,“这您别管,总之,儿臣敢向您保证此事千真万确,您若不信,大可召她入宫,当面问她便是。” 德丰帝一时心绪复杂。 “大义灭亲,是个狠人。” 萧晏辞反问,“她这般干脆利落,大开大合的行事风格,难道父皇不喜欢?” ——反正他喜欢。 她的每一桩事,都办到了他的心坎上,勾得他心头瘙痒。 德丰帝也没法说出违心之言。 但凡陆知苒是个男子,他定要破格提拔,放在自己身边当智囊团了。 只可惜是个女子。 “父皇,平乐县主与方成器乃名义上的舅甥,她行事隐秘,不愿背负大义灭亲的名声,您暗地里给她记下一功就行,可别大张旗鼓地赏她。” 德丰帝上下打量他,“你小子,怎么对平乐县主的事这般上心?” 萧晏辞莫名心虚,面上却一派大义凛然。 “她是咱们大齐朝的大功臣,女英雄,儿臣没佩服过谁,她算一个。再说了,父皇您不也对她赞赏有加?您的态度也决定了儿臣的态度。” 德丰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才升起的荒谬念头被压了下去。 平乐县主虽才貌双全,但毕竟是和离之身,这小子连那些高门贵女都看不上,怎会对她动心思? 定是自己想多了。 给陆知苒请了一功之后,萧晏辞拉回正题,自请负责此事后续事宜。 德丰帝有些迟疑,“你现下负责收容所之事,能分得开身?” “收容所诸事已经步入正轨,有贺昀盯着,儿臣无需再事事亲力亲为。您若实在不放心,再给儿臣分派个得力助手便是。” “儿臣觉得,京兆尹傅子诚不错,他本就负责处理大小案件,刑讯审案都有一套,此事交由他审理,再合适不过。” 德丰帝沉吟片刻,答应了。 萧晏辞立马谢恩。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太监的通传,“皇上,六皇子在外求见。” 萧晏辞眸光微动。 这厮就跟条狗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萧晏清大步流星而入,“儿臣拜见父皇。” “你突然入宫,所为何事?” 萧晏清朗声道:“儿臣听说方家为祸乡里,强占粮田,强抢民女,实在气愤难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彻查此事,为百姓讨回公道。” 果然是来抢功的。 只可惜,他又迟了一步。 萧晏辞欠欠地开口,“六皇兄有这个心就好了,不过此事父皇已然交给我去办,就不劳六皇兄操心了。” 萧晏清面色微变,并不肯放弃,“七弟,你现在正负责收容所之事,分身乏术,此事便交由皇兄代劳,我们各司其职,两桩差事都能办好,岂不两全其美?” 萧晏辞悠悠道:“六皇兄不必担心,方才父皇已经派了京兆尹傅大人协理此事,傅大人是查案审案的好手,他手底下也都是能人,此事出不了差错。” 萧晏辞就是料到这厮会来抢功,才先一步举荐了傅子诚。 傅子诚性子耿直,办案公正,不失为可用之人。 萧晏清的表情凝固。 他听到消息就第一时间入了宫。 刑部侍郎秦中举是他的人,此案只要移交刑部,就是现成的功劳。 没想到萧晏辞动作那么快,竟然举荐了京兆尹傅子诚来负责此案,如此一来,刑部是半点边都沾不到,自己也自讨了个没趣。 萧晏清心口堵了一口气,怎么都不舒坦。 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萧晏清开口,“说来,傅大人与平乐县主似有些旧交,此事又与平乐县主有干系,此案交由傅大人负责,是否不妥?” 萧晏辞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 “六皇兄此言何意?傅大人与平乐县主有何旧交?” 萧晏清故作迟疑地开口,“我听说,平乐县主与宣平侯府和离时,于银钱上有些牵扯,还闹到了官府,负责此案的正是傅大人。最后是宣平侯府给了一笔巨款此事方了结。”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若不了解内情的,怕是真要被他带偏了。 德丰帝的脸色沉了几分。 “六皇兄,你这话是说傅大人徇私枉法,偏袒平乐县主?” 萧晏清正色,“我并无实证,不敢断言。但我曾见到傅大人对宣平侯态度咄咄逼人,言辞间的确对平乐县主多有维护。最终宣平侯府也确实拿出了一笔巨款才解决此事。” 萧晏辞没急着反驳他,又问,“那你说此事与平乐县主有干系,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晏清:“平乐县主与方家是亲戚,算起来,方成器还是她舅舅。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交给傅大人不妥,为了事情公平公正,合该避嫌一二。” 德丰帝一直沉着脸没说话,萧晏清以为自己的眼药上到了点子上。 殊不知,他这是摸了老虎屁股而不自知。 第92章 陆家的下场 德丰帝大手拍桌,怒道:“小六,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一些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话,都能成为你拿到朕跟前攻讦他人的凭证?” 萧晏清彻底呆住。 “父,父皇,儿臣……” “你闭嘴!未窥全貌,就妄下断言,你这番行径,与那长舌之妇有何区别?” 萧晏清慌忙跪下请罪,“父皇,儿臣一时失言,请父皇恕罪!” 德丰帝满面寒霜,“你是一时失言,还是生了旁的心思,自己心里清楚。你真是越来越让朕失望了!” 一股惶恐袭上心头,“父皇……” 德丰帝没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打断了他,“回去好好反思反思,自己究竟错在了哪儿!” 萧晏清低着头,双拳紧握,艰涩开口,“是。” 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御书房,萧晏清的胸腔中填满了愤怒与不甘。 凭什么,什么好处都让萧晏辞占了?他何德何能? 萧晏辞见好就收,没有继续落井下石,麻溜地告退了。 德丰帝揉着眉心,满面沉郁。 原本,老六是他最满意的儿子,也是最心仪的太子人选。 但最近,他太急不可耐了。 短短几日,此案闹得沸沸扬扬。 方志远入宫请罪,连跪了几日都没能见到圣人的面。 陆贯轩第一时间上了请罪折子,亦是石沉大海。 明眼人瞧着都知道,方家这一回是彻底完了。 只是不知,陆家是否会受到牵连?刚得了皇上青眼的平乐县主是否会因此失宠? 傅子诚办事效率很高,方成器和胡勇的口供很快审了出来。 照着口供,他又派人一一取证核实。 正月十一,在新年开朝的头一日,关于此案的前因后果就整理好,呈报到了德丰帝的案头上。 厚厚的奏章,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地罗列,证据确凿。 德丰帝沉着脸一页页翻阅,方志远和陆贯轩跪在了最前列,底下众臣垂头敛目,大气不敢出。 翻看完,德丰帝将折子狠狠甩在方志远的头上。 “你一个小小五品芝麻官,养出的儿子胆子倒是不小!” 方志远匍匐在地,身子瑟瑟发抖。 “微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你的确罪该万死!来人,传朕旨意,方志远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枉为人臣,褫夺官位,贬为庶人。方成器抢占民田,强抢民女,为祸乡里,罪大恶极,秋后问斩!” 方志远身子一软,彻底瘫软在地。 陆贯轩身子瑟瑟发抖,后背被冷汗打湿。 方家有如此结局,自己又岂能独善其身? 很快,上首又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陆贯轩,你未曾约束族人,有失察之责,难辞其咎。念在平乐县主有功在身,故从轻发落,罚俸一年,降阶一级,以儆效尤。” 陆贯轩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整个人生出一股劫后余生之感。 “微臣领旨谢恩!” 陆贯轩此时无比庆幸,自己有陆知苒这么一个好女儿!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德丰帝却是话锋一转,“傅爱卿,此次你协理此案,调度有方,进展迅速,才干了得,很是不错。” 傅子诚诚惶诚恐地上前,“皇上谬赞,为皇上分忧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 “有过当罚,有功自然当赏。傅爱卿有此才能,在京兆府是屈才了,即日起,擢升大理寺少卿,协理刑讯事宜。” 傅子诚大喜,立马叩首谢恩。 大理寺少卿不仅比京兆尹高了半级官阶,也拥有了更高的权利。 京兆府办理的都是民间大大小小的案子,大理寺办理的乃是重大案件,在职权上与刑部分庭抗礼,这是傅子诚一直梦寐以求的去处。 但他性子耿直,不善交际,也无丰厚家底打点,只能慢慢熬资历。 本以为至少再熬十年八年才能往上挪一步,没曾想,不过是办了一桩差事就实现了。 七皇子真乃他的贵人! 方氏和陆映溪早早候在门口,陆贯轩一回来,母女二人便急急迎上前。 方氏语气急切,“老,老爷,怎么样?” 陆贯轩见了她,脸色立马冷了下去。 “托了你方家的福,我被罚俸一年,官职非但没有升,反而还降了一级!这还是多亏了苒姐儿先前立下大功,皇上才对我从轻发落,不然,我怕是要直接被撸成了白身!” 有了方家做对比,陆贯轩原本对此结果感到庆幸。 但转念一想,自己什么都没干,半点好处没捞着,平白受了方家的牵连,有什么值得庆幸的? 方氏小声开口,“那,那方家呢?” 陆贯轩冷笑一声,“你爹褫夺官位,贬为庶人,至于你大哥,秋后问斩!” 方氏身子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怎,怎会这样?怎么罚得如此重?” “你大哥犯下此番大罪,还想要皇上从轻发落?皇上没把方家人都砍了已经是法外开恩!你给我老实待着,不许和方家人有半点来往,若被我发现你偷偷接济他们,我直接休了你!” 陆贯轩撂下狠话,不再理会她们母女,甩袖而去。 陆映溪扶着方氏,手心发凉。 “娘,好端端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后,我们该怎么办啊……” 外祖被贬为庶人,父亲也因此厌弃了她们,反观陆知苒,身份地位水涨船高,今后,她们在府里要怎么过? 陆映溪的眼泪无声地流。 方氏用力握着她的手,镇定地道:“不要怕,你二舅舅和三舅舅都没有受到牵连,可见皇上对方家还没有赶尽杀绝。你三舅舅官居四品,定能把方家的门楣重新撑起来。” 只要方家没有倒,她就是有娘家的人,她们母女就不会无人倚仗。 “我们还有君儿,待日后君儿金榜题名了,我们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陆映溪双目无神,充满绝望,“可是,那还需要很多年,我等不了了。娘亲,我的亲事,该怎么办啊?” 方家遭逢此难,父亲也被贬官,怕是原本她瞧不上的人家,也未必愿意与自己结亲了。 她只能挑一个连陆家都不如的人家。 她心底那抹幻想被打破,不得不回到了冰冷的现实,她如何甘心? 方氏想到这一点,亦是心口发堵。 “娘会想办法的,娘肯定会让你有个好归宿!再怎样,你也比陆知苒那个二嫁之身强!” 此时这话说来毫无底气,但她们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第93章 官商合营 翌日,陆知苒入宫,求见德丰帝。 德丰帝面上看不出喜怒,“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陆知苒恭恭敬敬回话,“臣女是为新林村一案而来。” 德丰帝语气淡淡,“怎么,你想为你父亲求情?” 陆知苒摇头,“自然不是。方家打着父亲的名义为祸乡里,一方面是方家胆大包天,另一方面,也是父亲对方家太过纵容,给了他们仗势欺人的底气,此事父亲难辞其咎,皇上对父亲的处罚已是法外开恩,臣女断不敢仗着身有寸功就得寸进尺。” 德丰帝神色稍缓,“那你为何事而来?” 陆知苒语气郑重,“臣女是想尽己所能,为新林村的百姓做些什么,以减轻心中愧悔。” 德丰帝挑眉看她,“哦?你倒是说说,想做些什么?” “臣女身无长处,唯有经商一道略有涉猎。臣女打算搭建一处联合工坊,诸如织锦工坊,香料工坊,胭脂工坊等。工坊搭建好之后,便可招收学徒,教授手艺。在学艺期间,臣女也会给她们开工钱,补贴家用。” 德丰帝听着,一下坐直了身子。 此次雪灾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人员伤亡,但对百姓民生的确产生了影响。 现在雪还在下,温度依旧尚未回暖,难民们都待在收容所。 可他们不能一直待在那里,待开春,雪停了,就该各回各家,重新开始耕地了。 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在此之前,他们总要吃饭。 朝廷不能不管不顾,可朝廷自己出这笔钱,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国库便是再丰盈,也禁不起这么消耗。 朝廷也不能厚着脸皮再让富商掏银子。 德丰帝最近一直在为此事发愁。 没想到,陆知苒贴心地把此事揽了过去。 只是德丰帝依旧心有疑虑,“大家都去工坊学手艺,岂不无人回乡种地了?” 农户们都不种地了,可就乱套了。 陆知苒笑道:“臣女亦考虑到了这一点,是以此处联合工坊只招收女学徒,男子便回家耕田种地。自古以来,皆是男主外,女主内。但实际上,女子亦不输男子,只是擅长的领域不一样罢了。” “她们只要年龄合适,能吃苦耐劳,都可以到工坊学习手艺,补贴家用。一家人互相扶持,何愁过不上好日子?” 德丰帝听得心头也跟着激荡起来。 “若依照你的这番计划,要组建工坊得花不少银子吧。” “只要能为皇上分忧,为百姓们做些实事,花费再多银子也算不得什么。” 她这话说得底气十足,让德丰帝都有些酸了。 便是他这个一国之君,也没有这般随心所欲支配如此巨额银钱的权利。 “你就算有这个心,但此事真要落实起来只怕不易。” 陆知苒露出了一抹笑,语气多了几分讨好,“皇上英明,此事凭借臣女一己之力的确办不成,有几件事还需要皇上您点头。” 德丰帝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说说吧,你想要朕做些什么?” “要开办如此规模的工坊,首先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场地。” “你看上了哪块地?” “臣女觉得,收容所那块地就很不错。再过一段时日,收容所就会闲置下来,与其白白浪费,不如将其改建成工坊,换一种形式收容百姓,还能解决百姓们的生计问题。” 德丰帝眼睛一亮。 陆知苒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一边继续道:“只是那块地用做收容所足够,搭建工坊的话,就还得继续扩建。毕竟工坊不仅仅要给她们提供学手艺的地方,还需提供吃住。可继续扩建的话,就要侵占到旁人的庄子上了。” 德丰帝大手一挥,“地的问题是小事,朕会摆平,你随便建,想建多宽都行。” 陆知苒又道:“各大工坊都需要有手艺精湛的女官,手把手地教导学徒,粗略算下来,至少需要几百上千名领头的女官。臣女倒是可以从民间搜寻人手,但手艺定然不及宫中女官,一时半会儿也搜罗不到足够人手。”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德丰帝看着她,“你倒是敢开口。” 她这不是要一个两个女官,而是要成百上千个。 宫女和女官都是朝廷的人,领的也算是朝廷的俸禄,这么一搞,岂不都成了给她陆知苒当差的了? 陆知苒一脸正色,“皇上,臣女知道您的顾虑,是以臣女还有另外一个提议。臣女认为,这工坊可以以官商合营的名义组建。” “官,自然是朝廷,商,便是臣女。臣女出钱,朝廷出人出力,搭建工坊,安排女官,教导学徒。日后工坊若有盈利,臣女与朝廷各占五成。有朝廷的名头在,一切安排都师出有名,大家对工坊会更加信任,对皇上也会更加感恩戴德。” 德丰帝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 她可真敢想啊。 但不得不说,这个提议听上去委实不错。 陆知苒恭恭敬敬地呈上一份文书。 “这是臣女整理好的思路,还请皇上过目。” 她从不打无准备的打仗,这个计划,早就在她的脑子里,现在机会来了,她自然不会错过。 冯有才上前接过,呈到了德丰帝案前。 德丰帝翻开,越看,他心中就越满意。 她不仅把此事的事项从头到尾都做了详尽规划,便是连工坊的布局规划都画好了,照着那规划图,直接就能开始搭建。 “你掏出白花花的银子为朝廷安置灾民,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怎么会吃力不讨好?官商合营,本身就是一个活招牌,这个活招牌用好了,就能给她的商行带来巨大的财富。 待工坊运作成熟之后,她多的是法子把这笔银子翻倍赚回来。 但她自然不会这么说。 陆知苒一脸正色,“为商者,不能只是看到眼前利益,必要时舍利取义,才能走得更加长久。同为女子,臣女亦想多为世间女子做些事情。皇上御赐臣女‘义商’二字,臣女更不能辜负了您的期望。” 德丰帝听了,心中顿生感慨,看着她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欣赏与赞誉。 “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陆知苒满脸希冀地望着德丰帝,“那皇上,您是答应了吗?” 德丰帝伸手捋须,面上已带上笑意,点了点头。 “你都替朕想得这般周全,朕岂有不答应之理?” 陆知苒欣喜叩头,“皇上英明,皇上一心为了百姓的生计着想,大齐能得此明主,实乃万民之福!” 德丰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明知她是在拍马屁,德丰帝依旧被拍得浑身舒爽。 第94章 平乐县主实乃妙人 “皇上,臣女斗胆,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德丰帝心情正好,笑着道:“你说。” “正所谓一家无二主,任何事情皆是如此。臣女与朝廷合办工坊,届时必然会有一些决策上的冲突,臣女斗胆,想请皇上给臣女行事决策权。臣女会定期向皇上汇报工坊的进展,绝不会仗着职权肆意妄为。臣女也甘愿立下军令状,定会将工坊打理好,若不然,甘愿领罚!” 德丰帝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你胆子倒是大,野心也不小。只怕最后这话,才是你的重点吧。” 她苦心张罗这一切,出钱出力,可不得讨要些回报吗? 陆知苒正待惶恐告罪,德丰帝朗声笑道:“朝堂上那些迂腐老臣若是能有你一半的魄力,朕就不用愁了。此事,朕准了。工坊之事,一切重大决策皆由你裁夺。” 适当放权,才是真正优秀的御下之道。 既然要马儿跑,自然要先给马儿足够的甜头。 陆知苒大喜。 德丰帝含笑看着她,“陆知苒,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陆知苒恭敬叩首,声音高亢激昂,“臣女定竭尽全力,不辜负皇上信任!” 陆知苒离开后,德丰帝的笑意依旧挂在脸上,久久没有落下。 冯有才凑趣,“平乐县主实乃妙人,每次都能让皇上这般开怀。” “是啊,除了七皇子和九公主,便是这位平乐县主有这本事。” 那两个到底是亲生的,这位可是真正凭实力哄得他满心开怀。 德丰帝不由想到了萧晏辞说过的一句话,歹竹出好笋。 陆贯轩那孬货能生出这么个女儿,真是撞了大运了。 “去,把小七传召入宫。” 工坊的筹办需要时间,现在就得抓紧了。 此事需得交给一个稳妥之人负责,萧晏辞无疑是最佳人选。 萧晏辞不明所以地入宫,刚行礼问安,德丰帝就给他甩来一份文书。 疑惑地翻开,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震惊与意外。 一股莫名的情绪流经全身,心头泛起巨大涟漪。 她外表柔弱,好似只能攀附大树生长的藤蔓。 实际上,她坚毅果敢,如百炼钢,似寒霜刃,有着远超常人的胆识和魄力。 风雨来时,她亦能站在身侧,栉风沐雨,互相扶持。 身体的灼热让喉口略显干涩沙哑,“这是平乐县主的主意?” 德丰帝捋须点头。 “朝中那么多官员,无一人想到此事,独她,不仅想了,还把从头到尾所有细节都考虑周全。朕可真是养了一堆没用的闲人。” 萧晏辞低低笑出了声。 “既然收容所之事一直是由你负责,工坊便也一并交由你,与平乐县主协理工坊事宜。这个重任,你可能担得起?” 萧晏辞抱拳,“儿臣领命,定能把此事办得漂漂亮亮,不辜负父皇期待。” …… 翌日,陆知苒收到了萧宝珠的邀约,约在漱芳斋。 蒋南笙已在五日前动身前往西平,陆知苒本以为萧宝珠寻自己是为了此事,但她到时,包厢中却不止一人。 萧宝珠的身侧还坐着另外一个玄衣男子。 开门的瞬间,他抬眸看来,双眸深邃,带着幽暗的辉光。 陆知苒微讶,很快恢复如常。 “臣女见过瑾王殿下,见过九公主。” 男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一袭碧色的衣裳,衣上落满梨花,如日暮远山雪,似长空白云飞,轻易搅起心头涟漪。 萧宝珠很随性,“不必多礼,进来坐。” 陆知苒款步而入,坐在二人对面。 鼻尖再次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松木香,原本的猜测更加深了几分。 那日,他果然在那厢房之中。 萧宝珠指着身旁人,“我皇兄找你。” 在看到他的瞬间,陆知苒便已有了猜测,她面上不见半分讶色。 “不知瑾王殿下寻臣女有何吩咐?” 萧晏辞开口,声音沉缓,“父皇将工坊交给本王负责,此事重大,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本王想与平乐县主讨教一二。” 萧晏辞摊开了图纸,当真讨论起公事来。 那图纸是陆知苒亲笔绘制,此时上面多了些批注,那字迹似曾相识,她曾在万民书上见到过。 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指着,抛出自己的疑惑,陆知苒顺着他所指的位置一一解答。 不知不觉间,二人便站在了一处。 萧宝珠听得无趣,打着哈欠出去了。 屋中只余二人,轻柔女声响在耳侧,若有若无的馨香在鼻端萦绕,男人的注意力略有分散,余光瞥见一节欺霜赛雪的脖颈,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分外醒目。 他及时撤离,拉开二人的距离。 陆知苒微顿,这时方后知后觉地发现,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男人的存在感太强,让她感到些许不自在。 正待找借口避一避,萧晏辞先开了口。 “冒昧一问,平乐县主手头上可有什么比较赚钱的营生?” 微微一顿,陆知苒耿直回答,“我手头上的生意,收益都不错。” 萧晏辞默了一瞬。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吗? 在他沉默的瞬间,陆知苒好像读懂了他眼底的怨念。 陆知苒找补,“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殿下虽不善经商,但也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那平乐县主觉得,本王有何过人之处?” 一句话又把陆知苒问得卡壳了。 她那懵懂的样子,让萧晏辞唇角微翘,心情笼上几分浅浅愉悦。 他主动转了话题,“本王想做点小生意,县主可有什么推荐?” 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陆知苒心念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认真回答,“海运。” 萧晏辞很意外。 大齐朝并不禁止海运,但也不鼓励。 早年有商船接连遭遇海难,全军覆没,之后大家便谈海运色变。 也有胆子大的继续跑海运,但却是少数。 “据本王所知,海运的风险极大。” “高风险,也意味着高回报。任何一桩买卖都有风险,只求稳妥,注定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萧晏辞来了几分兴趣,“这么说来,你打算发展海运?” 陆知苒摇头,“实不相瞒,臣女眼下大部分资金都安排在了工坊上,海运的投资颇大,臣女一时拿不出银钱来。” 萧晏辞若有所思,“若你有足够的银钱,可会做这买卖?” 陆知苒毫不犹豫,“当然。谁会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 第95章 这个人有问题 海运,才是真正的暴利。 前世,就在差不多的时间,有商队发现了一条新航线,与黄头发绿眼睛的夷国交易,大齐朝遍地都是的廉价商品,在夷国,价钱直接翻上数十,甚至数百倍。 回程时,商队又从夷国带回大量外来的新鲜货品,如此来回倒腾,又是数百倍的巨额利润。 有这支商队的成功在前,其余商队才敢纷纷效仿。 上一世,楚翊安和赵书宁便用她的银子组建了一支出海商队,大赚了一笔。 陆知苒一直记着此事,只是她把精力放在京城上,没能分出人力和银子发展海运。 萧晏辞目光定定地望着对方,“你敢不敢与本王合作?本王出银子,你出人手,组建海运商队。” 陆知苒脱口而出,“殿下有银子吗?” 萧晏辞:…… 你冒昧吗? “本王既然有此提议,自然就能拿出银子。” 陆知苒好心提醒,“要组建一支出海船队,至少需要几十万两。” 萧晏辞面不改色,“本王说了,银子不是问题。你敢不敢与本王合伙做这笔买卖?” 他的神色郑重,不似玩笑。 陆知苒眸底闪过一抹光芒。 与瑾王合伙,不仅能抢占海运先机,捞到第一桶金,更能让彼此真正结成联盟。 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岂能错过? 她大方一笑,“有何不敢?能得殿下青眼,实乃臣女之幸也。” 萧晏辞眸底也多了一丝笑意。 “你应当知道本王的名声,不怕本王坏了你的财运?” 陆知苒反问,“殿下都不怕血本无归,我怕什么?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注定难成大事。” 萧晏辞低低笑出声来,“县主有胆识,看来本王找对人了。利润四六分,你六我四。你以为如何?” 陆知苒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如此好说话。 “本金全由殿下所出的话,臣女占六成就有些占您的便宜了。” “本王只出银子,其他事情一概不管,换言之,本王就只需要等着收银子罢了,六成是你该得的。” 陆知苒闻言,便也不再推辞,双方愉快地达成一致。 萧晏辞伸手在腰侧摸了一把,想拿个信物,却摸了个空。 暗骂一声艹,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待会儿本王命人给你送去信物,你有事持信物到瑾王府,本王会第一时间知晓。” 萧宝珠刚好从包间外走了进来,“什么信物?” 萧晏辞懒懒答话,“与你不相干。你饿不饿?” 萧宝珠立马转开注意,“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快快,上菜,吃饭。” 她边说边揉着肚子,揉到一团软软的肉,十分有分量。 感觉最近腰身似乎又粗了些。 没关系,吃了这顿再减也不迟。 若是连肉都不能好好吃,那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陆知苒没料到,自己竟会有和这两位同桌吃饭的机会。 她饭量小,只用了一小半碗便放了筷子。 对面两兄妹,一个接连干了三大碗饭,一个接连啃了三个鸡腿,看她放了筷,二人齐齐朝她看过来。 萧晏辞:“饭菜不合胃口?” 萧宝珠:“肯定是你在这里,把人吓得不好意思吃。” 萧晏辞摸了摸脸,他明明很养眼,秀色可餐。 三两下把碗里的饭扒拉完,“本王用好了,你自便。” 这是要主动回避之意。 陆知苒连忙摆手,“不不,我是真的吃饱了。” 萧晏辞蹙眉,“那点饭,不够塞牙缝的。” “我胃口小。” 萧晏辞目光一转,在她那纤瘦腰身上轻轻带了一眼。 看出来了。 他一只手就能掐住。 再看看身边的这头猪,人与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待萧宝珠终于放了筷子,陆知苒这才开口问起了蒋南笙。 萧宝珠道:“她已经出发了,还安排了后续人马准备药材往西平运送,到了那里,也不用担心药材不足的问题。” 陆知苒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蒋公子行事素来周全可靠。” 萧宝珠也连连点头,“没错,从小到大,阿笙做事都最稳妥,最让人放心。” 冷眼旁观二人对蒋南笙百般夸赞,萧晏辞心中莫名不得劲。 不就是一件小事吗?换他也能办得这般周全稳妥。 萧宝珠又有些担忧,“这回阿笙只带了二十多人,她还把功夫最好的张垚留下护送药材,路上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萧晏辞:“她那二十多人个个都是好手,此行多走官道,她又多有在外行走的经验,出不了事。” “天寒地冻的,赶路本就有危险……” 陆知苒忽而打断了二人,“公主,你方才说的张垚,可是三土垚?” 她的表情有些严肃,似发生了什么要紧之事。 萧宝珠不明所以地点头。 “对啊,你认识他?” 陆知苒一时没说话,似是努力回想着什么,眉头蹙得紧紧的。 萧晏辞追问,“这个人有问题?” 陆知苒还尚未开口,萧宝珠就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他是阿笙奶娘的儿子,是阿笙最信任的人之一,怎么会有问题?” 原本陆知苒还不确定,但一听到这话,脑中模糊的记忆一下清晰起来。 前世,她曾在赵书宁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赵书宁说:“张垚识时务,已经把证据毁了,从此我便再无后顾之忧。” 陆知苒不明白前因后果,只记住了这个名字。 本以为是张尧,后来她潜入赵书宁书房中偷药方,看到了这个名字,才知此人名为张垚。 彼时,她已经完全被限制了自由,几乎斩断了与外界的联系,自然无从查起。 后来,她又听说一件有关蒋家人的事,说是蒋家的某位姑娘,与奶娘的儿子有私情,被当众揭穿,名声尽毁。 这是从丫鬟的闲聊中得知,她只听了个囫囵,至于是哪位姑娘,她不曾打听。 她都自身难保,又怎会去关心旁人之事? 再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听说,蒋家那位小神医并非男子,而是女儿身。 她彼时只觉震惊,但并未把那个与奶娘儿子有私情的蒋家小姐与蒋南笙联系到一起。 而今,这几个片段全都涌入脑中,串联了起来。 赵书宁口中的毁了证据的张垚,便是蒋南笙奶娘的儿子。 后来,那个与奶娘儿子有私情,被当众拆穿,名声尽毁的蒋家姑娘,十有八九也是蒋南笙。 张垚背叛了蒋南笙,给了她致命一击。 那么,张奎毁掉的那份证据,究竟是什么? 第96章 他信她,不需要理由 陆知苒努力回想着前世的时间线。 想起来了! 当时,西平的第二场疫病爆发,羌笛趁虚而入,不仅楚翊安和赵书宁赶往西平支援,蒋南笙也去了。 只是前世的蒋南笙并未立下寸功,在赵书宁这个女神医的衬托下,黯淡无光。 蒋南笙是真的没有立下功劳吗? 凭她的能力,难道真的完全没有发现西平那场疫病的猫腻? 而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她定是发现了重要证据,并将证据交给了最信任的伙伴,张垚。 谁料,对方却背叛了她,毁了证据。 蒋南笙清白被毁,以一种声名狼藉的方式揭开了女儿身,只怕也与张垚脱不开干系。 因为他,蒋南笙多年积攒的好名声,好医术被贬至尘埃,最终,只有下嫁于罪魁祸首,后半辈子都被圈在后宅的方寸之地。 陆知苒心口忽而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滞。 前世的蒋南笙,该是何等心灰意冷,何等万念俱灰? 萧晏辞看着眼前人,便见她从呆愣到愤怒,最后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深深的,难以言说的悲伤。 萧晏辞努力克制,才压住了想抬手抚平她眉心的冲动。 “这个人有问题,对不对?” 他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他相信她的判断,不需要理由。 陆知苒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语气笃定。 “他有问题。” 萧宝珠瞪大了眼,“这,怎么可能?他,他有什么问题?” “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但请你们相信我,他有问题,他会害了蒋公子。” 或许现在的他对蒋南笙还是忠心耿耿,全无二心,但一个人的心性是无法改变的。 上辈子,他会为了一己私欲害了蒋南笙,这辈子,也不能奢望他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不要低估了人性之恶。 更不要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旁人的一念之差上。 萧宝珠连连摇头,“不可能,我不相信,他可是会为了阿笙奋不顾身挡刀的!怎么会害阿笙?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绝不相信。” 她的反应在情理之中,陆知苒斟酌着该如何说服她,另外一道声音率先响起。 “我信。” 陆知苒看向萧晏辞,对上他那笃定坚毅的目光,不禁微微愣怔。 “七皇兄,这么荒诞的话你怎么也相信?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萧晏辞淡淡睨她,“不长脑子的人是你,整天就知道憨吃傻乐,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在帮别人数钱。” 他早便发现了,张垚看蒋南笙的眼神不同寻常。 且此人性子太过偏执较真,一旦得不到,恐生极端的心思。 萧晏辞在蒋南笙面前提过两回,蒋南笙笑说他小人之心,后来,张垚又替蒋南笙挡了刀,为她奋不顾身,萧晏辞便没再多说什么。 陆知苒的话没头没尾,却意外地与他先前的推测对上了。 萧宝珠被怼得又气又急。 萧晏辞满脸严肃地看着她,“宝珠,此事关涉到南笙的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我们错怪了张垚,大不了过后再向他赔礼道歉。但若因我们的想当然,害了南笙,那我们才要追悔莫及。” 萧宝珠很少看到七皇兄这般严肃的模样,更被他这番话震住了,也对此事慎重起来。 “那,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直接把他抓起来吗?” 萧晏辞摇头,“师出无名,我们没理由把人抓起来,南笙现在对他十分信任,我们自作主张,反倒伤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陆知苒点头,“瑾王殿下所言极是。” 萧宝珠六神无主,“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萧晏辞沉吟片刻,“我会派些人手跟着一块儿前往西平,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也派人跟在南笙身边随时保护左右。” 陆知苒补充,“此次西平疫情的重要线索,不可让他知晓。” 前世,若不是他从中作梗,赵书宁的药方问题定然早就爆了出来,这辈子,她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萧晏辞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点头。 陆知苒对上他那目光,莫名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生怕他会追问些什么,但萧晏辞却什么都没问,他无比自然地相信了她的话,好似一切都理所应当。 这让陆知苒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异样,究竟是什么,却又琢磨不透。 三人就此事商讨一番,确定了周详的计划,这才各自离开。 回到瑶光阁,陆知苒便命人备了笔墨,先往西平去了一封信。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蒋南笙此行若当真揭露了什么不该揭露之事,只怕会遇到危险。 是她请蒋南笙走的这一趟,她必须要对对方的安全负责。 写完这封信,紧接着又给舅舅去了一封信。 要组建海运船队,首先得有好的海船。 舅舅有自己的船队,她要打造海船,最省时省力的法子就是请舅舅帮忙。 两封信都命人第一时间送出去,她脑子分外清醒,半点睡意也无。 她索性开始整理海运商队计划,从人手的安排、货品的选购、路线的安排,以及海上风险的规避等,每一条都条理分明地详述。 夜色深浓,第三根烛火也快烧尽时,陆知苒终于放下笔,长长伸了一个懒腰。 终于写完了。 翠芙已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看到自家姑娘眼底的青黑,她也不禁心疼。 “今夜写不完明日再写便是,小姐又何必急于一时?” 陆知苒笑笑没说话。 时间不等人,既然已经决定要做,她就不喜欢拖延。 初次与萧晏辞合作,她更要体现自己的价值,只有有足够的价值,才能让双方的联盟更加坚不可摧。 翌日,萧晏辞派人给她送来了一个信物。 是一枚令牌,上书“瑾”字。 陆知苒也把自己昨夜赶制的计划书交给对方,转交给萧晏辞。 萧晏辞又住到了收容所。 工坊准备搭建,他开始带人划地盘,打地基,忙得见不着人。 晌午,他顶着满头白雪回到帐中,端起茶壶牛饮一番,很是酣畅。 贺昀捧着一东西进来,递到了萧晏辞跟前。 “殿下,您看看。” 萧晏辞随手接过,翻开扉页,看到娟秀的字体,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收,他慌忙把册子阖上了。 再看,原本雪白的封皮上多了五个黢黑的手指印,还带着一丝残留的茶水污渍。 萧晏辞的脸都黑了,“你怎么不早说是平乐县主送来的?” 贺昀一脸无辜,“属下正准备向您汇报呢。” 萧晏辞抬脚踹他,“没眼力见的东西,滚出去。” 贺昀一边熟练地躲开,一边疑惑地挠头。 他这也没做错什么呀,殿下怎么说发火就发火了? 殿下这脾气,真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了。 第97章 砧板上的鱼肉 萧晏辞把那册子小心放好,又用清水仔仔细细地把手脸都洗净,擦干,这才重新拿起,小心翼翼地翻开。 小半刻钟后,萧晏辞从帐子里走出来,唇角微勾,竟是带着笑。 贺昀挠头,能让殿下那么快转阴为晴,看来平乐县主当真给殿下出了赚钱的奇招啊。 萧晏辞牵马就走,贺昀忙问,“殿下,您这是去哪儿?” “回宫一趟。” 打秋风去。 夕颜殿,柔妃正在调香。 她闲来无事,平日里最喜调香。 萧晏辞没让宫人通报,直接迈步而入,还没开口就先打了几个大喷嚏。 “母妃又在捣鼓些什么?怎这般熏人?” 柔妃见了他,本是高兴的,但一听他这话,脸立马就垮了下去。 “你个莽夫,我还没嫌你那一身臭汗熏人,你倒是开始嫌弃我的香料来了?” 萧晏辞摸了摸鼻子,讨好般地告饶。 “儿臣知错了,您这香料调得极好,是儿臣不懂欣赏。” 柔妃拿起帕子就开始揉眼睛,“我真是命苦,生个女儿多好,偏偏生了个木头一样的儿子,半点情趣都没有!” 萧晏辞赶紧提议,“要不您趁现在还年轻,再给儿臣生个妹妹。” 柔妃把帕子一甩,冷哼一声,“要是再生个臭小子,我不得被烦死?” 再说,她一个人也生不出来啊。 萧晏辞摊手,“那没法子了,您将就将就吧。” 又揉了揉肚子,“儿臣忙了一日,好饿,母妃您这有没有吃的?” 柔妃立马心疼起来,赶紧吩咐宫人备膳,又让人端来点心让他先垫垫。 萧晏辞接连吃了好几个,狼吞虎咽,柔妃看得心疼又嫌弃。 “你慢点吃。那收容所究竟是什么地儿啊,连饭都吃不上。” 萧晏辞龇着牙笑,“饭自是能吃饱的,但可比不上母妃这儿的好吃,儿臣好容易入宫一趟,自然要多吃些。” 柔妃不满地嘀咕,“实在不行,你便把这差事辞了吧!辛苦不说,半点好处都捞不着。” “谁说半点好处捞不着?上回父皇不是赏了儿臣不少好东西吗?” 柔妃不雅地翻了个白眼,“那有什么用?你这破财命,也只能看看罢了。” 萧晏辞换上一脸正色,“母妃,此一时彼一时,儿臣现在能赚钱了。上回炭和棉花的生意,儿臣可踩在了风口上。” 柔妃不以为意,“你不是捐了吗?最后还不是半点银子没赚着。” “那不一样,以往是儿臣想赚赚不着,这一回是儿臣能赚,但为了替父皇分忧才选择舍利取义,这是两码事。悟尘那老秃驴不是说儿臣的命格会有转机吗?儿臣觉得,转机已到了。” 柔妃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萧晏辞终于引入正题,“儿臣手头上有一个大买卖,若是做成了,就能赚一大笔。” 柔妃一下警惕起来,“你又想瞎折腾什么?” 萧晏辞把怀里的那本册子拿了拿了出来,神色郑重。 “儿臣没有瞎折腾,是有严密计划的,您看看。” 柔妃将信将疑地翻看,看到后面,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这是你想出来的?” 萧晏辞摇头,“儿臣若有这本事,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此乃出自儿臣的军师。” 柔妃依旧有些怀疑。 “您不知道吧,上次的生意,便是受了这位军师的指点,不然儿臣哪有这先见之明囤这些货啊。” “当真?” “儿臣骗您做什么。” 柔妃脸上的怀疑褪去,“这么看,这位军师倒是当真有几分本事。” 萧晏辞不遗余力地夸赞,“何止是有几分本事,她是十分有本事,她手头上的生意就没有不赚钱的。这回的大买卖,儿臣与她合伙,什么都不用管,只等着收钱便是。” “母妃不懂那些,你觉得可靠就行。” 萧晏辞清了清嗓子,用手比了个手势,“儿臣缺点本钱。” 柔妃可算看穿了他的意图,“我就说你今日怎的突然有空来我这儿请安,却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母妃,儿臣是特意来给您请安,其他事都是顺便。” 柔妃呵呵两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萧晏辞对付自己母妃有一套,好一番舌灿莲花,总算把人哄好了。 柔妃勉为其难地松了口,“说吧,要多少?” 萧晏辞比了个巴掌。 “五千?” 萧晏辞摇头。 柔妃:“五万?” 萧晏辞又摇头,“五十万。” 柔妃倒吸一口凉气,当场就起身赶人。 “走走走,你赶紧给我走,我没你这个儿子。” 萧晏辞自然不肯走,“母妃,您放心,儿臣不要您的银子,儿臣只要自己的那一份。” 自小到大,他得的好东西大部分都放在了柔妃这儿。 柔妃护犊子似的护着钱袋子,“不行,那是母妃好不容易替你攒起来的,那是留着你娶了王妃之后,你们小两口过日子用的,都让你败完了,以后王妃进门跟你一块儿喝西北风不成?” 儿子不存财,若是这点积蓄也挥霍出去了,王妃进门一看,好家伙,偌大的瑾王府竟是个空壳子,说出去不叫人笑掉大牙。 萧晏辞一脸认真,“这有何难,儿臣找个有钱的王妃便是。” 柔妃:…… 堂堂皇子,竟然想着吃软饭?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萧晏辞忍着笑,“母妃,儿臣与您说笑呢。王妃再有钱,儿臣也不会白吃白用她的。大不了,儿臣到时候去父皇那里打秋风,总饿不着。” 柔妃大逆不道地想,到时候你父皇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呢! “母妃,方才那计划书您也看到了,海运商队要筹办起来不容易,五十万两已经算少的了。” 柔妃捧着胸口,“五十万已经算少的了?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气啊。中途但凡出一点差错,这银子可就没了。” “您往好处想,若一切顺利,就是数十倍,甚至更多的收益,您难道不喜欢白花花的银子吗?” 柔妃脑中闪过白花花的银子,白得晃眼,她心口也跟着颤了颤。 “那也不行……” 萧晏辞凑到柔妃耳边,低声道:“母妃,儿臣总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日后父皇不在了,儿臣没了靠山,若毫无依仗,就真的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柔妃愣怔当场。 因为命格特殊,萧晏辞注定无缘皇位。 柔妃原本对此事并不关心,但萧晏辞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叫她瞬间清醒了。 他就算无心争这皇位,旁人也未必会放过他。 在这场皇权的争夺之中,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第98章 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 母子二人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藏的隐忧。 柔妃长长呼了一口气,终于松了口。 “好,母妃给你凑银子。” 萧晏辞闻言,露出笑来,“母妃果然深明大义。” 柔妃剜了他一眼,“你最好给我把银子赚回来,不然我饶不了你。” “母妃到时候就等着数银子吧。” 柔妃还是不大信,但想着方才儿子的话,便只能咬牙搏一搏。 若是当真亏了,大不了她再去向皇上哭穷,把这笔银子补上。 人真是禁不起念叨,她心念刚起,外头就传来了宫人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柔妃暗暗翻了个白眼,但很快就撑起了笑脸。 钱袋子来了,可得抓住机会好好薅一把。 母子二人互相打配合,很顺利就从德丰帝那里薅到了一波赏赐。 德丰帝被哄得心情愉悦,柔妃和萧晏辞得了赏赐心情也很好,气氛十分和乐。 但一切很快被打破。 有宫人匆忙来禀,“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吐血晕倒了。” 几人都变了脸色,饭也顾不上吃,一起往坤宁宫赶去。 早有太医在给皇后施针诊脉,但床上的人面如金纸,情况俨然不大好。 萧宝珠呆立在床边,双目无神,脸上满是泪痕。 李贵妃消息灵通,凡事都跑在前头,此时她正满脸焦急地守在床边。 看到与德丰帝一同出现的母子二人,李贵妃的表情微微顿了顿。 德丰帝沉声开口,“皇后怎么样?” 一名太医小心翼翼地回话,“回皇上,皇后本就气血亏空,加上郁结于心,肺气淤塞不畅,方才气急攻心,这才吐血。微臣已然给皇后施针,暂时稳住了病情。” 德丰帝眉心死死蹙在一起,“好端端的,皇后怎会气急攻心?” 萧宝珠低低啜泣,“父皇,是,是儿臣惹了母后生气,都是儿臣的错,您要罚就罚儿臣吧。” 她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左脸那清晰的巴掌印。 旁人没留意,萧晏辞却一眼看到了,他的眉头瞬间蹙起。 李贵妃一副不赞同的语气,“小九,这本宫就要说说你了,你明知皇后身体不好,怎能惹她生气?若皇后因此有个好歹,你岂不要背个大不孝的罪名?” 萧宝珠的面色霎时又惨白几分。 柔妃护在萧宝珠身前,“亲母女哪能动真怒?皇后性子最是宽和,平日里也最疼宝珠,怎会与宝珠置气?李贵妃,你不明真相可别乱说话。” 萧晏辞也跟着开口,“母后的身子素来不好,太医院开的方子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时日久了,母后的身子不堪重负,自然垮了。” 德丰帝的脸色不好看,“皇后什么时候能醒?” 几名太医支支吾吾,“这,得看皇后的状态,微臣也,也不敢断言。” 德丰帝大怒,“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一套说辞,要你们何用?” 他们立马跪地请罪。 德丰帝寒着脸,“把太医院的所有人都召来!” 他养着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可用的? 德丰帝亲自坐镇坤宁宫,众人也都一道候着,无人敢离开。 小半个时辰后,众太医陆续赶到,先后给孙皇后诊脉。 他们的说辞都大差不差,全是那车轱辘话来回说,无人有法子让孙皇后好转,德丰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蒋老太医年事已高,外头下着大雪,他走得慢,是以最后一个赶到。 颤颤巍巍地行了礼,蒋老太医这才给孙皇后诊脉,足足诊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收回了手。 “回禀皇上,皇后肝气郁结,肝火上炎,且心率急促不齐,乃心悸之症。眼下只是暂时稳住了情况,若要脱险,需得行一套九转还魂针。” “那就赶紧施针!” 蒋老太医面露迟疑,“此套针法险之又险,微臣也并无绝对把握。而且,施针穴位多在前胸,微臣亦不便施针。” 这话,让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萧宝珠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都怪她,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惹母后生气? 李贵妃忽而开口,“皇上,不若让赵书宁进宫试试。” 听到这个名字,德丰帝眉峰微蹙。 萧宝珠高声拒绝,“不行!赵书宁那般人品低劣之人,怎能让她给母后诊治?” 蒋老太医心中也升起反感,但此事关涉到皇后的安危,他身为臣子不便多言。 李贵妃幽幽叹气,“皇后的病症危急,本宫也是担心才会有此提议。赵氏在处理私人感情上是有些糊涂,但她的医术的确可圈可点,小九若觉得不妥,可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萧宝珠噎住。 若是阿笙在就好了,她定能把母后救回来。 李贵妃又叹了一口气,“小九,你已经把皇后气得晕倒,可不能再阻拦旁人给皇后诊治,不然就真的是大不孝了。” 萧宝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愧疚和懊恼将她淹没,她连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萧晏辞开口,“贵妃能保证赵书宁一定能把皇后治好吗?” 李贵妃可不会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这本宫如何能保证?方才蒋老太医说了,皇后的病情凶险,便是他亲自施针,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本宫也只是提议,究竟要不要让她来试一试,自然要交由皇上裁决。” 她这个时候提上一嘴,对赵书宁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提携。 若成了,这枚棋子还可以再用。 若不成,她也没什么损失。 德丰帝看向蒋老太医,“若不施针,皇后会如何?” “皇后身体本就亏损严重,已是禁不起半点风吹草动,继续拖延,只恐情况不妙。”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宝珠的心口。 眼眶再次泛红,她极力强压,才压住了涌到喉间的呜咽。 德丰帝闭了闭眼,沉沉开口。 “宣赵书宁,即刻入宫为皇后诊治。” …… 这段时日,赵书宁在府中待遇越来越差,起先碧莹拿回来的饭食只是寡淡没油水,后来三个菜变成了一个,分量大打折扣,今日分量倒是够,但却是馊臭的。 碧莹与厨房的人争论,还被打了一耳光,哭哭啼啼地跑回青黛阁。 赵书宁岂是吃亏的主儿? 她提着那馊臭的食盒直接杀到了永福居。 永福居的下人想拦根本拦不住。 姜氏和楚云清正在用饭,二人看到浑身煞气的赵书宁,俱是被震住了。 第99章 真是个蠢货 姜氏怒喝,“你要做什么?” “嘭!”一声,赵书宁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我来给母亲送饭。” 她将食盒中的饭菜一碗碗端了出来,馊臭的饭菜,与桌上的珍馐形成强烈对比。 楚云清怒骂,“你把馊的饭菜送来给母亲,你安的什么居心?” 赵书宁冷冷地看着她,“你也知道这是馊的?那你们让厨房给我送这些狗都不吃的饭菜,又是安的什么居心?” 楚云清面色微僵了一瞬,旋即梗着脖子,语气恶毒。 “你现在是侯府的罪人,侯府愿意给你一口饭吃已经是格外仁慈,你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赵书宁阴恻恻地笑了。 “看来,老虎不发威,你们都以为我是病猫!” 对上她那眼神,姜氏有些忌惮,又有些恼怒。 “赵氏,你想如何?” “我不想怎样,我就只是想好好活着罢了。若连这都做不到,那大家索性都别活了。” 她语气平静,眼底却带着疯魔。 姜氏眸底笼着厉色,“你别想拿那些话吓唬人,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能翻云覆雨?” 这贱人,害得她的安儿被贬,她岂能咽下这口气? 侯府还供她吃喝已是格外仁慈,她还有什么资格挑拣? 赵书宁似笑非笑地看向姜氏,“母亲,当初父亲是如何信誓旦旦地揣测陆知苒和皇上的关系,您应当没有忘吧?若我把此事捅到皇上跟前,您猜,皇上会不会直接把父亲的爵位给撸了?” 姜氏面色大变。 “你疯了不成?” “我就算是疯了,也是被你逼疯的。大不了,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楚云清一头雾水,“什么关系?你们在说什么?” 无人理会她。 姜氏死死盯着赵书宁,“你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真以为握着那所谓把柄就能把侯府怎么样?痴心妄想!” 从来都是婆婆拿捏媳妇,还从没有哪个媳妇敢骑到婆婆头上去!她真是反了天了! 赵书宁神色一沉,正欲开口,外头便传来婆子急冲冲的通传声。 “夫人,夫人,皇宫来人了!” 姜氏一下站了起来,眼底燃起一抹希冀。 “是什么人?所为何事?是不是皇上给安儿下圣旨,要重新提拔他?” 传话的婆子神色微微顿了顿,看了赵书宁一眼。 “是来传召少夫人的。” 姜氏和楚云清满脸愕然。 “好端端的,传召她入宫做什么?” “皇后病重,皇上请少夫人入宫诊治。” 姜氏母女呆愣当场。 赵书宁眼神倏而一亮。 她的机会终于来了,这次,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有些话真是说不得,您瞧,面圣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姜氏心里一突,“你别乱来!侯府倒了,你也无法独善其身。” 赵书宁朝桌上瞟了一眼,姜氏只得道:“我会敲打厨房,今后你的衣食住行,都会依照以往的规格。” 见她不得不向自己低头,赵书宁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我早就说过,我有医术傍身,迟早能有出头之日。” 姜氏表情凝滞,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书宁能重新得势自然是好事,可她们已经撕破了脸,再想弥补不容易,日后更是不好继续拿捏她。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满。 姜氏勉强扯出一抹笑,“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次大好的机会,你一定要牢牢抓紧了。” 赵书宁嗤笑一声,“有些人变脸可真是比翻书还快。” 姜氏心中羞恼,面上闪过难堪。 “我这是为你考虑。若你没能抓住这次机会,再想翻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书宁半点脸面都不给她留,“是为我考虑,还是看我又有了利用价值,所以巴巴地贴上来?” 楚云清气急了,“能不能把功劳挣到还未可知,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赵书宁神色傲然,“皇上能想到我,特意命人传召我入宫,就说明我的医术入得了皇上的眼。是金子,迟早会发光。” 楚云清冷笑一声,“事情未定,话别说太满!可别到时候功劳没捞着,反倒落个救治不力的罪名。” 赵书宁面色一沉,“你是在诅咒皇后娘娘?” 楚云清一噎,连忙否认,“我没有……” “你话里话外不就是这个意思?到现在还盼着我失势,你可真是个蠢货。” 撂下一句充满嘲讽的话,赵书宁转身离开。 楚云清气得面容扭曲,还想再与她理论,被姜氏一把拉住了。 “好了,这种时候你就别添乱了!” 姜氏满心烦躁,语气也带着十足的不耐烦,楚云清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娘,您吼我做什么?我方才也是替您出气啊!” 姜氏疲惫地揉着眉心,第一次赞同了赵书宁的话,自己这个女儿,当真是个蠢货。 “赵书宁现在是奉旨给皇后诊治,她若立了功,侯府跟着沾光,若她被降罪,侯府说不定也要被牵连,万一她到时候真的把什么不该说的抖出来,侯府就更难保全,这个时候岂能再与她争执?” 楚云清委屈地扁嘴,“您瞧瞧方才她待您的那态度!她若是立了功,也早与我们离了心了,又岂会再让我们跟着沾光?” 姜氏一梗,心头闪过一抹阴霾。 “只要她还是侯府的人,就由不得她!” 楚云清满脸怅然,“如果陆知苒还是我嫂嫂就好了。她有钱,有功劳,有身份,还比赵书宁好拿捏,若她还是我嫂嫂,我的日子定然比现在风光多了。” 她会有花不完的银子,也能收获小姐妹们羡慕崇拜的目光。 姜氏心口又开始隐隐发疼。 “别提那个女人!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瞒了我们这么久,早就与侯府离了心。此次侯府遭遇的这番重创,也是她搞出来的,她比赵书宁更可恨!” 那女人再有钱又怎样? 她对侯府早就生了二心,压根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云清也记恨着陆知苒不愿给自己出钱买头面之事,母女二人便同仇敌忾地骂了起来。 走在入宫的路上,赵书宁的心不可避免地提了起来。 方才在姜氏母女面前表现得底气十足,不过是不想落了下乘罢了。 领路宫人低声提点,“是李贵妃开口,才为你争取到了这次难得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抓牢了,切莫辜负了贵妃的看重。” 第100章 老天爷都在帮她 赵书宁的眼睛倏而又亮了起来。 贵妃没有放弃她! 这次,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若失败了,她就真的要彻底沦为一颗弃子了。 她立马向宫人打探了一番皇后的病症,那宫人事无巨细地一一道来,赵书宁一边听着,脑中飞快运转,思忖着诊治之法。 刚进坤宁宫,赵书宁就感受到了那股低沉压抑的气氛。 “臣女拜见皇上。” 德丰帝直接下令,“皇后昏迷不醒,你去给皇后诊脉。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赵书宁低声应是。 待看到床上那面容枯槁之人时,她的心微微沉了沉。 诊脉过后,她也有了更加直观的判断,皇后的情况,不容乐观。 她此前并未诊治过类似的病患,对此全无把握。 但她决定豁出去,赌一把。 她照着先前宫女所说,镇定地复述了出来。 末了道:“唯有九转还魂针,或能救回皇后娘娘一命。” 蒋老太医原本对赵书宁十分看不上,此时听了她的这番话,倒是有几分刮目相看。 忍不住开口,“你可会这套针法?” 赵书宁镇定地点头。 她没有说谎,没人知道,其实她的看诊施药不如她的针法。 早年间,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给一位贵妇在胸口处施了一套针法,救了对方性命。 这件事让她大受启发,她开始钻研需要在胸口、后背和其他私密处施针的针法。 世间大多数大夫都是男子,若勋贵人家的女眷病重需要施针,就会多有不便。 这便是她的机会。 而今,机会再次落在了她的头上。 果然,这次老天爷都在帮她! 蒋老太医眼中带上几分怀疑。 他开口考教了一番,赵书宁都能对答如流,蒋老太医的疑虑消失了大半。 李贵妃抚着胸口,似松了口气,“看来,这回赵氏是请对了。由她为皇后施针,皇后定能转危为安。” 德丰帝沉声开口,“赵氏,你可有十足把握?” 赵书宁如实回答,“臣女不敢保证,至多只有五成把握。但臣女愿意一试。” 此事风险不小,但若没有风险,也轮不到她。 放手一试,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就如同她此时的处境,要想逆风翻盘,唯有下一剂猛药。 萧宝珠的心高高提起,五成把握,也就意味着有一半失败的可能。 因着对赵书宁本能的厌恶,她心中的抗拒更甚。 “只有五成把握,若母后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赵书宁低着头,“皇后身份贵重,臣女位卑言轻,如何敢把自己的贱命与皇后相提并论?若皇后当真因臣女有个三长两短,臣女万死难辞其咎。但皇后的情况凶险,若什么都不做,只怕也……” 萧宝珠狠狠咬唇,说不出话来。 赵书宁重重叩首,言辞恳切,“皇上,臣女斗胆,愿为皇后施针!若有失误,臣女愿以死谢罪!” 她彻底豁了出去。 不成功,便成仁! 她能有此孤注一掷的勇气,倒是比太医院这些缩头乌龟强。 德丰帝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准!” 萧晏辞看着赵书宁,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此人不简单,日后,她只怕会是陆知苒一个强劲的对手。 宫人开始为接下来的施针做准备。 这是赵书宁第一次施这套针法,她又立下了军令状,心头十分紧张。 她虚心地向蒋老太医求教施针的方法和窍门,蒋老太医摒弃前嫌,一一解答。 得他一番毫无保留的提点,赵书宁原本的紧张这才慢慢平复。 准备就绪,赵书宁进了里间,蒋老太医在一屏风相隔之处,为孙皇后诊脉,众人则在外间候着。 赵书宁每下一针,孙皇后的脉象便会有所变化。 若她的针法有所偏颇,蒋老太医立马就能通过脉象判断出来,给出相应的指点。 二人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出来,萧宝珠原本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放松下来。 有蒋老太医坐镇,母后定然无事。 足足一个多时辰,这场施针才终于结束。 赵书宁取下最后一根针,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手心更是一片濡湿。 然而,她并不敢就此放松。 此局是生是死,还未可知。 又过了小半盏茶时间,孙皇后的眼睫轻轻按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宫人惊喜道:“皇后醒了,皇后醒了。” 蒋老太医诊脉的手收了回去,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皇后已然脱险了。” 这一刻,赵书宁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一直紧绷的背脊也塌了下去。 她赌赢了! 萧宝珠第一个冲进来,想扑上去又不敢,有些怯怯地站在床边。 孙皇后虚弱地朝她抬手,萧宝珠立马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触到那枯瘦又冰冷的手,萧宝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母后,对不起,对不起……” 孙皇后张嘴,低低唤了一声什么,萧宝珠的眼泪倏而止住,双目失神,怔怔地忘了反应。 赵书宁轻声开口,“皇后的身体依旧很虚弱,要好好休息。” 萧宝珠回神,想抽回手,却发现她握得很紧。 她轻轻反握住对方的手,安安静静地守在了床边。 赵书宁退出里间,李贵妃朝她投去欣赏的目光。 她胆子够大,敢豁得出去,还有真本事,这样一枚棋子,的确堪用。 德丰帝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 “赵氏,这次你救了皇后,功不可没。” 赵书宁诚惶诚恐道:“臣女才疏学浅,缺乏经验,方才多亏了蒋老太医从旁指点,臣女才能顺利完成施针,真要论功,蒋老太医当居其首。” 摔了一次大跟头,赵书宁已经学会收敛锋芒,态度上也更加谦逊诚恳。 蒋老太医对她也有了些许改观。 至少,她方才的表现很不错,落针很稳,没有出岔子。 德丰帝心情不错,“你们二人都功不可没。” 李贵妃笑着道:“蒋老太医就不必说了,您可是太医院的老泰斗,您的医术无人能及。今日赵氏的表现才是真正的令人刮目相看。” “皇上,臣妾斗胆,想厚着脸皮向您要了她,望您准她随时入宫替臣妾诊脉。臣妾也上了年纪,身上时不时就有些小毛病,太医院的太医终归是男子,男女有别,赵氏的话,臣妾用得倒是颇为合心意。而且,皇后的身子也需要好生调理。” 第101章 强求不来的东西,舍了便是 前不久,赵书宁刚被德丰帝撸了医女的身份,此时她便是立了功,皇上也不好马上收回成命,再给她封个医女的身份。 李贵妃的这番提议十分恰当地替德丰帝递了台阶。 沉吟片刻,德丰帝点头答应了,赵书宁立马叩首谢恩。 德丰帝又问,“你还想要什么赏赐?” 赵书宁连忙推辞,“皇上能特许臣女入宫为皇后和贵妃诊脉,已然是对臣女最大的认可和恩赏,臣女断不敢再讨要赏赐。” 她这番知进退的表现,又让德丰帝满意几分。 赵书宁恭敬告退,走出坤宁宫。 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她唇角微勾,眼睛亮得惊人。 寒冬终究会过去。 春日迟早会到来。 她会用实力向所有人证明,她半点都不比陆知苒差。 萧晏辞没有立马出宫,等到萧宝珠从坤宁宫中走出来,他抬步上前。 她的鼻头红红的,眼睛也又红又肿,左脸肿得老高,整个人都没了以往的活泼,笼着一层深深阴霾。 萧晏辞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她,“散淤的药,敷一敷。” 接过那药,萧宝珠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只有皇兄注意到了她脸上的巴掌印。 “陪皇兄走走。” 萧宝珠点了点头。 两人信步前行,萧晏辞什么都没问,好似就只是在陪她散步。 半晌,萧宝珠才闷闷地开口。 “我不小心,把大皇兄幼时画的一幅画弄坏了。” 她口中的大皇兄,是孙皇后早夭的嫡子。 他是嫡长子,又自幼聪慧,若没有出事,定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孙皇后痛失爱子,多年不曾走出来。 幼时的她,总是笨拙地想讨好母后,却总换不来母后一个笑脸。 以前她不懂为什么,后来,她听到宫人私下嚼舌根。 “大皇子自幼聪慧,三岁能读三字经,五岁能读千字文,九公主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还拖垮了皇后的身子,自然不讨喜。” 那年她才五岁,本是懵懵懂懂的年纪,在那一刻突然长大了。 母后拼着高龄怀孕生子,满心期望能生下儿子,谁料却是个公主。 她的到来,并不受欢迎。 所以母后从不抱她,也很少对她笑。 萧宝珠平日里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独独遇到孙皇后和嫡长兄有关的事,敏感而脆弱。 萧宝珠涩声开口,“方才,我进去看母后,她冲我招手,我好高兴,她看我的眼神好温柔。可是,她唤的却是大皇兄的名字……” 听到那声低低的呼唤,萧宝珠的心瞬间碎了。 萧晏辞听了她的讲述,心口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缩,一股难言的心疼浮上心头。 第一次觉得自己口舌笨拙,竟不知该如何宽慰。 若是南笙在就好了,她总有法子让宝珠展露笑颜。 沉吟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很多事情,其实就像一杯水,泼在衣服上,衣服湿了,好像天要塌了。可倒在汪洋大海里,就会发现它根本不值一提。” 萧晏辞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宝珠,你的世界不止有母后,还有父皇,有南笙,有我,不要因为一个人,彻底否定自己。” 偏爱是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既然强求不来,索性舍了便是。 萧宝珠的眼眶酸酸涩涩的,但心口却是泛出了暖与甜。 至少,她的身边还有人真正关心着自己。 赵书宁带着好消息回到了宣平侯府。 姜氏不得不承认赵书宁的确有几分本事,她倒是能屈能伸,捏着鼻子重新调整自己对待赵书宁的态度。 即便是被赵书宁一番冷嘲热讽,她也都忍了。 楚云清心中憋着一股气,也实在拉不下脸重新讨好对方,便索性避而不见。 青黛阁的待遇恢复往常,甚至提升了一个档次,前些时日克扣了青黛阁待遇的几个下人被发落了出去,碧莹狠狠出了口恶气。 “一个个捧高踩低的玩意儿,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刁难咱们。” 赵书宁勾唇,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她赵书宁能从西平边陲那样的地方爬到京城侯门少夫人的位置,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她来到了世安居。 自从除夕夜的那场变故之后,她就再没见过楚翊安。 并非不想见,而是拉不下脸,也不想面对他冷若冰霜的态度。 现在,她又有了底气。 楚翊安踏着沉沉暮色回到侯府。 门房看到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衣裳被磨破了好几处,脸上好几处淤伤,走路时,腿脚亦是一瘸一拐,看上去十分狼狈。 被降职之后,他在卫所遭到了不少冷嘲热讽,还被人带头孤立。 他不欲节外生枝,一概忍着,只埋头操练武艺。 但他越是忍耐,对方越是不依不饶,一再挑衅。 “有些人真是有眼无珠,放着珍珠不要,反把鱼目当宝贝,如今平乐县主是飞上枝头的凤凰,可不是某些破落户能高攀得上的。” “对啊,有些人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真好笑。” 一群人一起起哄,字字句句都戳到他肺管子上。 在有人故意拿肩膀撞他时,楚翊安终于爆发了,与人扭打在了一处。 他武艺不凡,又发了狠劲,那四五个人在他手底下也没占到太多便宜。 当然,他自己头脸上也都挂了彩。 最后,闹事的几人被各打了五军棍,又罚了三个月月银,此事方作罢。 下人要去向姜氏回禀,被他呵止了。 眼下府里是多事之秋,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拖着伤体回到世安居,一道人影便朝他飞扑而来。 “翊安……” 赵书宁刚一碰到他,他就疼得倒吸凉气。 再看他的脸,赵书宁的面色一下沉了下去。 “你怎么了?是谁伤的你?” 她抬手想碰他的脸,楚翊安偏头避开了,眼底透着冷淡。 “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你以往也是这么晚才回来吗?卫所的人就是这么欺负你的?” 赵书宁的声音扬高,满是激愤。 楚翊安冷冷道:“不用你管。” 赵书宁咬了咬唇,“翊安,我只是想关心你,你又何必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 楚翊安的眸底闪过嘲讽,“你说为什么?我所经受的这一切,全都拜你所赐!” 赵书宁握紧双拳,“这件事分明是陆知苒和瑾王联合设局,他们才是罪魁祸首,你怎能把所有过错都怪在我的头上?” 楚翊安身心俱疲,实在不想继续与她进行无畏的争执。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随你。” 第102章 连陌生人都不如 说完,他便转身,抬步要走。 赵书宁胸口上下起伏,朝着他的背影大喊,“今日我被传召入了宫,你不想知道我入宫做了什么,最后结果如何吗?” 楚翊安脚步停住,回头,满脸怀疑。 “你入了宫?” 赵书宁傲然挺胸,“没错,皇上亲自下口谕传召的我。” 楚翊安有些不信。 “皇后昏迷,危在旦夕,皇上召我入宫诊治。全太医院都无人治得好的病症,被我治好了。” 楚翊安眼底闪过诧异,一股惊喜后知后觉地泛上心头,看她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赵书宁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脸上傲然之色更甚。 “此次是李贵妃向皇上举荐的我,我立下了功劳,她便又为我请功,皇上已经准许我自由出入皇宫,为皇后和李贵妃诊脉。” “李贵妃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便说明她和六皇子并未放弃侯府。假以时日,我定能再替侯府挣回荣光。” 楚翊安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没想到,她能那么快就重新得到重用。 赵书宁伸手,轻轻地拉住他。 这一回,楚翊安没有甩开。 赵书宁望着他,眸中含着灼亮的光。 “翊安,你相信我,这一次,我定然不会让你失望。我会向世人证明,我半点都不比陆知苒差,你的选择没有错!” 楚翊安垂眸看着她的手,原本冷硬的心,终于一点点慢慢柔软下来。 到底拉不下脸说软话,便只是沉默着收起了浑身的刺。 赵书宁抬手,轻轻摸向他脸侧的伤处。 “疼不疼?” 楚翊安抿了抿唇,“小伤而已,他们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赵书宁既愧疚又恼恨,“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再怎样你也是侯府的公子,他们怎么敢?” 楚翊安眸底泛起冷光,“他们都是陆知苒的裙下臣,为了她,自是奋不顾身。” 卫所的士兵多数出身不高,这次收容所里收容的甚至还有他们的亲眷,陆知苒舍利取义,救万民于水火,他们满心感激,楚翊安这个陈世美,自然被群起攻之。 “我就知道是她,她这是要对你赶尽杀绝啊!” 楚翊安的怒火被挑起。 都说最毒妇人心,果然不假! 再怎样,他们也夫妻一场,可那女人,从一开始就算计侯府,半点不留情面,当真心如蛇蝎! 赵书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抹若有若无的危机感慢慢抚平。 “她现在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得再凶也是暂时的,我们不要再提她,到屋里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赵书宁亲自调配了伤药,给楚翊安卖力地揉了一通,他原本酸痛的地方很快缓解,心头也升起更多柔情。 如书宁这般的女子,方为真正的贤内助。 这晚,赵书宁没回青黛阁,留宿在了世安居。 很快,赵书宁再次得到重用的消息便传开了。 翠芙和丹烟又开始背地里蛐蛐,“怎么每次她的运气都这么好?” “对啊,老天爷真是太不开眼了!” 陆知苒的反应很平淡。 她知道赵书宁不简单,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倒。 但凡有一丝机会,她都会不遗余力牢牢抓住。 若是没有机会,她也会不择手段地创造机会。 她这样的人,除非彻底把她摁死,不然,不说诰命还在身,她还只是被革职而已,总能蹦跶起来。 来日方长,且走着瞧。 赵书宁日日入宫给孙皇后诊脉,孙皇后的病情一天天好转。 只是底子太差,经过这一番折腾,她的身子更加虚弱,只能好生养着。 萧宝珠一直在坤宁宫守着,亲自侍奉汤药,尽心尽力。 李贵妃笑着夸她有孝心,孙皇后脸上神色淡淡的,萧宝珠也没有笑。 李贵妃自讨了个没趣,对赵书宁道:“本宫身子也有些不爽利,你来给本宫瞧瞧。” 赵书宁向孙皇后告退,低眉顺眼地跟着李贵妃走了。 李贵妃患的是妇人病,她这把年纪了,癸水非但没停,每次来时还会淋漓不尽,持续半月之久。 前段时日赵书宁给她调理了一番,这毛病好了大半,但腰腹却时而酸胀。 回到毓秀宫,李贵妃懒懒地半倚在小榻上,让赵书宁给她揉按腰腹,缓解酸痛。 赵书宁立马恭敬上前,动作轻柔地揉按起来。 她的手法不错,很快就按得李贵妃神情舒缓,惬意地合眼小憩。 那对母女可真有意思,连陌生人都不如。 不过这样也好。 萧宝珠跟萧晏辞关系亲厚,若萧宝珠在孙皇后面前得脸,哄得孙皇后支持了萧晏辞,他们可就多了一个强劲对手。 “赵氏,本宫两次提携你,你可不要辜负本宫的一片苦心。” 赵书宁立马恭敬回话,“臣女不敢忘贵妃的提携之恩,定竭尽所能,为贵妃效犬马之劳。” “漂亮话谁都会说,本宫可不吃这一套。” 赵书宁的手微微一顿,“臣女有一事,正待回禀贵妃。” 李贵妃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语气懒懒的。 “说。” 赵书宁缓声开口,“据臣女推测,平乐县主与瑾王来往颇深……” 李贵妃嗤笑一声,“这还需要你推测?你就拿这样的话来糊弄本宫?” 赵书宁听出她话里的不悦,连忙起身跪下。 “贵妃息怒,臣女绝不是糊弄您。您或许不知,他们二人的来往远比我们以为的要早得多。臣女派人调查过,当初瑾王是与太仓商行的商队一道回的京城,可见,瑾王早就知道陆知苒就是太仓商行的东家,甚至,太仓商行于西平立下的功劳多半也有瑾王的一份力!” 李贵妃猛地坐直了身子,“此话当真?” 这话只有前半段有实证,后半段是她与楚翊安推测出来的,但赵书宁却言辞笃定,说得跟真的一样。 “如此要紧的事,臣女岂敢信口胡说?您若是有所怀疑,大可派人去查一查,看看瑾王是否是与太仓商行的管事一同回的京。” 李贵妃眼底闪过一抹惊疑不定。 萧晏辞和太仓商行往来甚密,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事实。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的往来竟然在那么早以前。 若太仓商行在西平立下的功劳当真有萧晏辞的一份,事情就有些超出掌控了。 这说明,太仓商行实际上就是萧晏辞的钱袋子,他根本不似大家所以为的那般,天生破财。 他牢牢捂着自己立下的功劳,绝不是因为高风亮节,做了好事不留名,而是时机未到,他要把这个筹码用在恰当的时候。 这段时间,他屡立功劳,在皇上面前颇为得脸,便是朝臣对他也大有改观。 若他再添一功,对晏清就会造成巨大的威胁! 第103章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李贵妃眸光瞬间幽深,周身气势也沉了下去。 她幽幽开口,“你倒是给本宫提了个醒……” 原本她以为,萧晏辞即便风头再甚也是一时的,敌不过他们多年的苦心经营。 赵书宁的话却让她一个激灵,清醒了。 万一,萧晏辞也同他们一样,早早就在布局谋划了呢? 以往他有破财之名,无人将他视作对手,自然无人关注他。 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只怕他已经暗地里培养了不少势力。 是他们轻敌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一切都是他们想多了,也断不能继续姑息。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赵书宁知道,李贵妃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只要她信了自己的话,必然不会轻易放过陆知苒。 果然,李贵妃眼底厉色尽显。 “既如此的话,有些人,怕是留不得了。” 萧晏辞她轻易动不得,但陆知苒,就没有什么好顾忌了。 除掉她,便相当于斩了萧晏辞一臂,看他还有什么资格与自己儿子争! “本宫若是让你除掉陆知苒,你可有把握?” 赵书宁心头一凛,“能得贵妃信任是臣女之幸,臣女莫敢不从。只是……” 李贵妃面色微冷,“怎么,你不敢?” 赵书宁连忙道:“自然不是,臣女对陆知苒恨之入骨,自然恨不得将她粉身碎骨,又有何可惧?只是,臣女认为,从大局来看,眼下还不是除掉陆知苒的最佳时机,她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李贵妃的神色稍缓,“细细说来。” “她乃商贾,手上的产业和财富丰厚程度远超常人想象。这般巨财,若能为六皇子所用,岂不是如虎添翼?此时除掉她,若她的财产都被瑾王转移了,岂不白费功夫?” 李贵妃精神一振,头脑瞬间清醒了。 她真是糊涂了,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萧晏辞真正的臂膀不是陆知苒,而是陆知苒背后的财力。 除掉一个陆知苒简单,真正难的是把萧晏辞的钱袋子掏空! 若是能把陆知苒的财富收为己用,何愁大业不成? 这一次,李贵妃看向赵书宁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你可有什么良策?” 赵书宁暗暗舒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她的确恨不得陆知苒马上去死,但死是最简单的事,她要让陆知苒亲眼看到自己拥有的一切一点点的失去,再毫无尊严的死去! 且能借此机会获得李贵妃真正的信任,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赵书宁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来,李贵妃闻言,面上不禁露出喜色。 “好好好,就依你的计划来办。” 她看着赵书宁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欣赏。 “本宫没有看错你,你果真是有大才之人。” 赵书宁诚惶诚恐地叩首,“承蒙贵妃不弃,数次提携臣女,臣女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尽力,为贵妃谋划,助六皇子登上大宝,方能报答贵妃的恩情。” 李贵妃听了这番话,心中更加满意。 她又对赵书宁一番嘉奖,还赏了她不少好东西。 赵书宁拿着这些赏赐,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笑。 陆知苒,咱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且看谁更技高一筹! 柔妃花了几日时间换好五十万两银票,萧晏辞没敢接手,让萧宝珠代劳,给陆知苒送去。 萧宝珠最近一直蔫蔫的,原本圆乎乎的脸都消瘦了不少。 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信封,萧宝珠满脸疑惑,随手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她的手狠狠一哆嗦。 一千两面额的银票,足足五百张。 “不是,皇兄,你哪儿来这么多银票?” “这你别管,给我送到平乐县主手里就行。五十万两,半个铜板都不能少。” 萧宝珠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端端的,你给人家送那么多银票做什么?” 萧晏辞也没有瞒她,“我在与她合伙做生意,这是我的本金。” “你玩这么大!不怕亏得血本无归?” 萧晏辞语气笃定,“上回我跟着她一块儿囤炭囤棉花便没错,这回定然也错不了。” 萧宝珠惊讶,“你上回就是跟平乐县主合的伙?我就说嘛,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眼光。” “你要不要投点?反正你的银子放着也是放着。” 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没多少迟疑就答应了。 “好啊。” 萧晏辞:……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生意?” “哦,是什么生意?” 萧晏辞无语地看了她半晌,心道,就她这没脑子的样子,手里的银子还能不被骗光,真的多亏了老天爷开眼。 萧晏辞把海运之事简单道来,萧宝珠的眸中亮起了钦佩的光芒。 “平乐县主真厉害,好像没有她不会做的生意。” 她和南笙一个擅经商,一个擅医术,都很厉害。 只有她,除了公主的身份以外,一无是处。 萧晏辞唇角勾起一抹笑,“她的确很厉害。” “我也投五十万吧,反正我不缺钱,亏了也无关紧要。” 她这轻飘飘的语气,让萧晏辞默了默。 好,行,她有钱,她豪横,她说了算! 萧宝珠又给陆知苒下了邀约,依旧是老地方。 一进门,陆知苒下意识环顾一圈,只有萧宝珠,没旁人。 “今日只我一人,七皇兄没来。” 她这么一解释,反倒让陆知苒尴尬了一瞬。 萧宝珠是个爽快人,直接把一沓厚厚的银票摆了出来。 “这是七皇兄让我转交给你的,五十万两银票,是他投到海运的本金。” “我也想入伙你们的生意,这是我的本金,跟七皇兄的数额一样,也是五十万两,你数数。” 陆知苒:……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陆知苒,也被她这番豪横的架势镇住了。 银票摆了出来,她才问,“忘了问了,我想入伙,可以吗?” 陆知苒毫不犹豫,“当然可以!” 她都拿出了五十万两的敲门砖,便是再厚的门也敲得开! “不过,海运不比其他生意,利润的确丰厚,但风险也颇大,您的这五十万两,有可能会变成五百万甚至更多,也有可能会血本无归。” 萧宝珠点头,“这我知道,七皇兄都告诉我了,我是自愿加入,亏了也不打紧。” 她现在只想做些什么,折腾点什么,哪怕出格,也好过平静如死水一般。 陆知苒听了她这话,也默了默。 她就算有钱,也不会拿出五十万两眼睛眨都不眨。 还得是当朝公主,才有这般豪横的魄力啊。 陆知苒让翠芙把那两大沓银票收好,语气郑重,“承蒙您和七皇子信任,臣女定不会让二位失望。” 第104章 她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谈完正事,菜肴也摆上了桌。 满桌珍馐美食,但这回萧宝珠的胃口明显没有上次好,吃饭都没那么香了。 她随便吃了些便放了筷子,陆知苒想到孙皇后的病情,出声宽慰,“皇后福泽深厚,很快就能好起来,公主不必担心。” 萧宝珠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以后我都要少吃些,免得损了公主的仪态。”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舍地在饭桌上流连,最后还是努力挪开了。 陆知苒也放下了筷子,“臣女僭越,可是有谁在您跟前说了些什么?” 萧宝珠的身形圆润,身上肉乎乎的,并不符合当下以瘦为美的审美标准。 但以往,萧宝珠对此从不在意,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今日这番转变,委实奇怪。 一个人的脾性喜好,不可能一夕之间发生改变,除非发生了什么事。 萧宝珠飞快摇头否认,“没有。” 但神色间却笼着黯然之色。 陆知苒忆起前世,心中有了猜测。 能让萧宝珠如此的,大约便只有孙皇后了。 斟酌一番,陆知苒缓缓开口,“不知公主可了解臣女的家事?臣女自幼丧母,而后继母进门,臣女很快多了一个妹妹,父亲对其多有偏爱。” “我记得七岁那年生辰,奶娘给我做了一个风筝,我很高兴,妹妹看到了,非要抢,我不愿意,父亲却呵斥我自私狭隘,没有长姐风范,连一个小小的风筝也不肯让给妹妹。” 萧宝珠神情绷紧,“后来呢?” “后来父亲做主把风筝给了妹妹,她还故意邀请我一起去花园里放风筝,我不敢拒绝,便去了。结果,她放风筝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跤,摔掉了门牙。” 萧宝珠“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活该。” 陆知苒也笑了笑,只是笑意很淡。 “但最后,我却被罚在祠堂跪了一夜,只因是我那风筝惹了祸事。” 从此以后,她再没过过生辰。 萧宝珠瞬间笑不出来了,一股愤怒袭上心头。 “怎么能这样?分明是她抢了你的风筝!” 陆知苒露出嘲讽之色,“是啊,我明明没有做错,可责难却落于我身,归根结底,只是因为我不被偏爱罢了。不被偏爱的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萧宝珠心口被刺了一下。 不被偏爱的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明白了陆知苒说这番话的用意,心底泛起了阵阵涟漪。 “那要怎么办?” 陆知苒淡然一笑,“强求不来的东西,舍了便是。” 萧宝珠心头一震。 七皇兄也说过同样的话。 道理她都懂,可从未得到过,心底怎会不渴望? “若舍不掉呢?” 萧宝珠双眸期盼地望着她,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陆知苒语气坚定,“那就站到高处去,只要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拥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就能被看到。当你强大到不需要依附对方,不需要低头祁怜,或许曾经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就能轻松拥有了。” 或许,到那时候,她就会发现,她已经不需要了。 就像现在的自己。 曾经渴望父亲的关爱,现在得到了,她却已不再稀罕。 萧宝珠也想到了陆知苒的经历,面上多了一抹若有所思。 但很快她又泄气了,“并非人人都是你,我除了吃以外,一无是处。” 她又懒又馋,还有点蠢,吃不了半点苦,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让母后刮目相看? 陆知苒笑道:“公主有钱啊。很快,您的银子就会翻倍增长。” “这有什么,母后比我有钱多了。” “皇后的银子是身份和地位换来的,公主的银子却是靠自己的实力赚到的。” 萧宝珠心虚,“……我,也不是凭实力赚到的吧。这次我也只出了本金,其他什么都没做。” “选择也是一种实力,公主慧眼识珠,选中了臣女作为合伙人,这便是公主的本事。” 萧宝珠:……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 “银子还没赚到呢。” 陆知苒:“心诚则灵,只要公主坚信咱们能大赚一笔,定能得偿所愿。” 萧宝珠:…… 敢情她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虽然很离谱,但看着她那副笃定的神色,萧宝珠竟然莫名觉得有了信心。 陆知苒把一道菜推到了她面前。 “这个椒盐乳猪蹄,外焦里嫩,肉质弹牙,公主定然喜欢。” 萧宝珠的眼神瞬间粘了上去,几乎要拉丝。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还是决绝地往外推。 “我吃饱了。” 肚子发出一声绵长的鸣叫,无情拆穿了她的谎言。 陆知苒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少吃这一顿,也改变不了什么,除了为难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萧宝珠的神情微顿。 她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软肉,“可母后说的也没错,没有哪个公主像我这样。” 陆知苒一本正经,“的确没有哪个公主像您这样,珠圆玉润,憨态喜人,满身的福气无人可比。” 萧宝珠再次愣住,她那黑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眸底一点点蔓上了一丝湿润。 阿笙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阿笙离开了京城,她的情绪没有发泄口,便一直沉沉压在心头。 现在,所有的坏情绪,终于又重新找到了宣泄,一种被人关心在乎的暖意漫上心头,原本灰沉沉的心情也终于慢慢开朗明媚起来。 萧宝珠拿起了一个乳猪蹄,豪放地咬了一口。 焦香的外皮,弹牙的肌理,软糯的肉质,她瞬间被香迷糊了。 眼底那抹微潮的湿润被压下,她陶醉地喟叹一声。 “真香!” 她吸了吸鼻子,“你说得没错,少吃这一顿,也没人夸我,除了为难我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她便是瘦成陆知苒这样,母后也同样能挑出刺来。 用这样的方式讨好母后,没有任何作用。 她化悲愤为食欲,一连吃了三个,依旧意犹未尽。 陆知苒破天荒地也吃了一个,的确是焦香扑鼻,味道十分不错。 这厨子不错,回头就赏。 陆知苒笑道:“有没有人说过,跟您一块儿吃饭很香?光是看着公主大快朵颐,都会觉得格外满足。” 萧宝珠笑眯眯的,“阿笙说过,你总能和她说到一处。” 顿了顿,她又道:“七皇兄说,看我吃饭像猛虎扑食,他担心我全吃了,所以每次也只能吃得飞快。” 第105章 借刀杀人 陆知苒闻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回想上次兄妹二人吃饭的情形,的确是一个比一个有干劲。 “你跟阿笙一样,都斯斯文文的,你们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她这话说得顺嘴,说完之后才意识到什么,赶紧找补。 “我的意思是,你是大家闺秀,阿笙是谦谦君子,不像我七皇兄,他就是个莽夫。” 陆知苒假装没听到她的口误,很公正地替萧晏辞说话。 “瑾王只是行事粗犷豪放,不拘小节罢了。” “那不就是莽夫。” 陆知苒:…… 行吧,她说是就是。 转而又问起了蒋南笙的情况,萧宝珠立马担心起来,“阿笙还没有给我送信,我不知道她那边的情况。不过张垚那边,七皇兄已经做了安排。我七皇兄虽然是个莽夫,但办事还是很可靠的。” 远在收容所的萧晏辞,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还以为自己是受凉了,殊不知,是他的好妹妹在背地里蛐蛐他。 酣畅淋漓地吃了一顿好的,萧宝珠觉得自己的心情彻底好转了。 果然,没有什么是美食解决不了的。 如果一顿不行,那就来两顿。 二人相携离开,陆知苒余光一撇,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进了月影阁。 是赵书宁。 她的眸光微动,并未声张,若无其事地出了漱芳斋。 与萧宝珠道别之后,陆知苒这才转头吩咐翠芙,“去问问,月影阁是谁定下的,都有谁在。” 漱芳斋是她的产业,要打听到这一点,并不难。 赵书宁不会安分,她每一个看似寻常的动作,背后或许都隐藏着见不得人的阴谋。 或许是她多疑了,但宁可多心,也不可姑息大意。 不多时翠芙就带回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小姐,您一定想不到,月影阁是二小姐定下的,赵书宁也在!二小姐刻意乔装打扮,还蒙了面纱,遮遮掩掩的,但掌柜认识她,也认识她身边的彩蝶。” 陆知苒听罢,眸色微深了几分。 “小姐,奴婢自作主张,让人悄悄听一听她们的谈话。” 陆知苒没有责怪之意。 那两位,都是恨她入骨之人,她们凑到一处,可不会单纯地吃饭聊天。 她们的确不是单纯的吃饭聊天。 这一局,是赵书宁发出的邀约。 陆映溪收到邀约时,很狐疑,也很警惕,但最终还是来了。 只因对方抛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诱饵。 “你想不想知道,方家之事背后,是何人所为?” 这段时日,陆映溪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原本丰盈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消瘦,眼底也浮起一抹淡淡青黑。 较之以往,她也少了从容镇定,整个人显得浮躁许多。 赵书宁一出现,她就立马开口追问,“你派人给我传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是何人在背后害方家?” 赵书宁不紧不慢地坐下,“陆二小姐先别急,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陆映溪满脸急躁,“有话就直说,我不想听你故弄玄虚。” 赵书宁也不恼,她凑近了几分,幽幽开口,“陆二小姐且想想,这件事,谁最可能知道内情?谁最恨你们,最恨方家?谁又最有本事做到这一切?能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可不多。” 这充满诱导性的话,让陆映溪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一个人。 “陆知苒!是她对不对?” 赵书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不会告诉陆映溪,她也不知道此事究竟是不是陆知苒所为。 不管是不是她,这口黑锅她都背定了。 要对付陆知苒,还有什么比借刀杀人更稳妥的手段? 只要陆映溪母女相信了她的话,就不会放过陆知苒。 陆映溪脑中思绪转了几圈之后,赵书宁这才缓缓开口,“陆二小姐果然聪慧过人。” 陆映溪心中恨极了,但在赵书宁面前,她依旧满是戒备。 “你有什么证据?” 赵书宁摊了摊手,“我没有证据,陆知苒行事狡猾,岂会留下把柄?” 陆映溪当即冷了脸,“空口白话,你就想让我信了你?你怕是把我当傻子,想让我给你当枪使吧!” “我的确没有证据,但此事,却是李贵妃亲口告知,岂会有假?李贵妃还会平白冤枉谁不成?” 赵书宁信誓旦旦,陆映溪怔住。 “李贵妃在调查陆家?” 赵书宁意味深长,“不是陆家,而是陆知苒。有些人自以为鸡犬升天,殊不知,风光只是一时的,她早就挡了贵人的道了。” 陆映溪心头一震。 她便知道,陆知苒太过招摇,早就惹人恨了。 真以为立了一点功劳就能为所欲为?贵人们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她! 赵书宁单刀直入,“我想与陆二小姐合作,除掉我们共同的敌人,不知陆二小姐敢不敢?” 陆映溪不相信对方那么好心地告诉她这些,更不想被牵着鼻子走。 “我为什么要与你合作?谁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赵书宁看出她的戒备,幽幽叹息,“我可是一心为了陆二小姐着想。继续任由她胡闹下去,只怕陆家也会被她牵连。” 陆映溪心头一顿,是了,她已经惹了李贵妃不快,若李贵妃因此迁怒陆家,自己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你们母女现在在陆家的日子,应当不好过吧。” 陆映溪被戳中痛处,面容微微扭曲几分。 赵书宁循循善诱,“这一切都是因为陆知苒,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当然想! “陆二小姐,你实在不必对我这般戒备,我比任何人都恨陆知苒,你我也没有利益纠葛,我不会害你。” 陆映溪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怎么合作?” 赵书宁露出满意一笑。 她便知道,自己此行定然不会空手而归。 赵书宁离开没多久,陆知苒就收到了掌柜送来的回信。 她们交谈声音太低,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了“方家”“保媒”的字眼。 翠芙大惊道:“小姐,她们该不会是知道方家之事是我们所为吧?” 第106章 佛诞日 陆知苒神色从容,“就算她们猜到了,也没有证据,父亲不会信。” 陆知苒不在乎方氏母女怎么想,就算没有这件事,她们母女照样视自己为眼中钉,再多这一桩,也无所谓。 她了解自己的父亲,没有绝对的证据,他不会相信方氏母女的话,反而会认为她们是在挑拨离间。 翠芙依旧忧心忡忡,“她们到底在密谋些什么?什么保媒?奴婢怎么听不明白?” 丹烟毫不客气地怒骂,“定然没憋什么好屁!” 陆知苒沉吟片刻,“先回去。” 陆映溪回府之后,定会第一时间与方氏商议此事。 方氏的知春苑可不是铁桶一块。 当晚,子时过半,全府上下一片寂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知春苑悄无声息地离开,来到了陆知苒的瑶光阁。 …… 正月二十,乃本朝佛诞日。 本朝尚佛,每年的今日,各大寺庙都会香客云集,十分热闹,许多人家还会在寺中住上几日,潜心礼佛。 许是亏心事做多了,陆贯轩十分信佛,每年的佛诞日他都会带着妻女到寺庙小住一两日,捐一笔丰厚的香油钱,表达虔诚。 今年,本以为自己仕途平顺,他早早就在香火最旺的慈光寺预定了厢房,向佛主还愿。 不曾想,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捞着,今年的佛诞日,他便兴致缺缺,不大想去。 陆映溪有些急,她们已是万事俱备,父亲岂能不去? “父亲,您先前那么多年都去了,独独今年缺席,岂不是让佛主怪罪?” 又急忙给方氏使眼色。 方氏眸底却仍带几分疑虑。 溪儿那日回来便将赵书宁找她谈的事情都说了。 她早先便怀疑方家之事是陆知苒做的,只是苦于没有凭证罢了。 而今,李贵妃查证了此事果然是陆知苒那个小贱人搞的鬼。 但刚刚跌了大跟头,方氏不想轻举妄动的。 尤其,赵书宁心机深沉,不得不防,不然被对方当枪使了都未可知。 陆映溪见方氏没开口,急得伸手拉她。 方氏心头仍有疑虑,但到底恨意占据了上风,加之溪儿已然答应了此事,自己若不同意,任由她胡来反倒容易出岔子。 一番权衡,她便也跟着开口劝了起来。 “溪儿所言也的确在理,拜佛之事,讲究心诚,老爷每年都诚心礼佛,佛主自然都看眼里。” 陆贯轩最近并不待见她们母女,这番不痛不痒的劝说并未能让他改变主意。 这时,陆知苒悠悠开口,“父亲,您眼下仕途不顺,或许是小人作祟也未可知,合该到佛主面前多上几炷香,以求佛主庇佑,铲除小人,让您否极泰来,仕途重新回归正轨。” 同样的话,从不同人的嘴里说出来,效果完全不一样。 陆知苒一劝,陆贯轩就点头答应了。 方氏母女见此,心中再次恨得牙痒痒。 “娘亲,您瞧见了没?她一回来就叫我们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若我们再不动手,日后,这府里就没有我们的立锥之地了!” 方氏眼底一片阴沉,“此事不动手便罢了,要动手,就必须一击即中。” 陆映溪信心满满,“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她插翅也难逃。” 方氏咬牙点头,到时,她亲自把关此事,定不会出岔子。 阴狠的目光落在陆知苒离去的背影上。 她似有所觉,忽而转身朝她们看来。 眸光碰撞,陆知苒勾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方氏面容一僵,心里蓦的升起一股不安。 怎么这小贱人刚好也劝老爷佛诞日去寺庙里礼佛?难道…… 不可能! 她虽然有通天本领,却也只是刚回陆家不久而已,又怎可能从铁桶一般的陆家里打听到她们的秘密。 不过是挑衅和示威而已! 小贱人,且让你再风光几日,待佛诞日之后,看你还怎么得意起来! 转眼到了佛诞日,方氏安排好了车马行李,一家子早早往慈光寺而去。 不少人与他们一样早起,往城外各大寺庙而去。 萧宝珠便是其中之一。 孙皇后不便出宫,每一年,她都会代替对方,去寺庙里为大皇兄点长明灯,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以往都有阿笙和七皇兄作陪,今年阿笙去了西平,七皇兄也在收容所忙碌,多半是来不了了。 萧宝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般。 忽而听得马车外传来一阵喧哗,萧宝珠揉了揉眼睛。 “那么快就到了吗?” 奶娘秦嬷嬷笑道:“还早呢,这是路过城外收容所了。” 萧宝珠闻言,一下来了精神。 她对收容所如雷贯耳,却从未来过,不知究竟是何模样。 掀起帘子往外看,待见到外头的场景,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整齐的屋舍,袅袅的炊烟,忙碌的村民,还有在屋前嬉戏玩闹的孩童,处处透着鲜活的气息。 难以想象,一个多月以前,这里还是一片不毛之地。 另外一处空旷之地上,还有人在搬运木材,搭建屋舍。 大冷的天,他们只穿着一身单衣,干得热火朝天。 萧宝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里,久久没有收回来。 这就是陆知苒牵头搭建的收容所。 这里收容了上万的灾民,为朝廷化解了一次重大危机,它所承载的功德,重得难以想象。 她真厉害。 如果,自己能有她一半的本事和魄力,母后定然会对自己多一点喜欢吧。 放下了帘子,她没了睡意,满脑子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方氏母女也瞧见了那规模浩大的收容所,她们心中都受到了震撼,嘴上却不肯服输,偏要说些酸话,最后她们自己也觉无趣,讪讪闭了嘴。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慈光寺脚下。 慈光寺深处半山腰,香客需得拾级而上,方能上香。 大家都疏于锻炼,爬到山上,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陆知苒捐了一大笔香油钱,为母亲重新立了长生牌,又在佛主前虔诚跪拜。 今夜,她怕是要在佛主面前做些不光彩之事,只盼佛主莫要怪罪,娘亲莫要对她失望。 第107章 因为你该打 虔诚诵读完往生经,陆知苒便回了自己的厢房小憩。 说来也巧,她们的隔壁,刚好是老熟人。 楚云清正扶着姜氏走到门口,身后还跟了一个年轻男子。 那年轻男子长得倒是样貌堂堂,但一身打扮油头粉面,眼底发黑,整个人都透着股被酒色掏空的虚浮。 他便是姜氏的侄子,姜星熠。 姜星熠生得人模狗样,但却不是个东西。 楚翊安出征在外的那三年,姜星熠频繁往侯府跑,甚至大胆到直接在侯府对陆知苒欲行不轨。 若非她奋力反抗,踢了他一脚,只怕就要被他得逞了。 姜星熠显然是随着姜氏来寺庙礼佛的,手上替二人拿着包裹。 陆知苒眼神一暗,恍若未见,抬步就要回厢房。 楚云清对陆知苒的感情十分复杂,既希望她还是自己的嫂嫂,像从前那样对她掏心掏肺,她就可以有花不完的金银,但上次陆知苒拒绝给她支付头面的银子,又让她无比嫉恨! 再见到陆知苒,没想到她是这番目中无人的态度,无名火顿时蹭地往上蹿。 “你站住!” 陆知苒没理,径直回了厢房。 “娘,你看她!简直是目中无人!” 姜氏咬牙切齿,“一朝得势便如此张狂,我就等着她栽跟头那一日!” 姜星熠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面上露出几分油腻的笑。 “姑母,表妹,你们消消气。别看她现在这么张扬,日后嫁了人,保管被调教得老老实实的。” 这话让姜氏心头一梗,“以前在侯府也没见她多老实!” “那是安哥儿出征在外,没有好好管教。日后定有人替你们好好调教她。” 楚云清冷哼,“她一个二嫁之身,哪个男人敢要她?” 姜星熠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搭话,只是眼珠子一直往那间厢房瞟,眸底露出几分贪婪与垂涎。 回到厢房,陆知苒并未休息,而是拿出了佛经,静下心,认真抄写。 这辈子,她这双手,注定要沾满鲜血。 她不后悔,只是内心也会有种寻不到根的漂浮彷徨。 母亲生前,便喜欢读佛经,她原本不解其意,自己真正读起时,才明白佛理的博大精深。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她抄得入了定,笔下字迹越发流畅潇洒,原本浮躁的心神也慢慢平静下来。 翠芙和丹烟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偏这时,外头传来了吵嚷声。 方氏母女回来了。 楚云清好一番添油加醋,把方才之事学舌了一番。 末了冷哼一声,“一个小小的县主就敢如此目中无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公主呢!陆夫人,你可要好好管教一番,不然就她这番德行,迟早要给陆家招祸!”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陆知苒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楚云清身上,带着一股摄人的冷意。 楚云清莫名一哆嗦,却还是梗着脖子强撑。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没有说错,你只是个小小县主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陆知苒耻笑一声,“我的确只是个小小县主,那你是什么?哦,你是袭爵马上要到头的破落侯府的破落小姐,真是失敬了。” 一句话让楚云清脸色青白交错,难堪极了。 姜氏也气得心梗,“你你你……” 方氏疾步上前,“苒姐儿,你这是做什么?就算你已经与侯府和离,但以前的情分也还在,何必这般咄咄逼人?被人瞧见了,怕是要说你行事跋扈,眼里容不得人。” 陆知苒根本不买账,“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想怎么说,我如何管得着?母亲你说是不是?” 方氏:…… 陆映溪开口,“姐姐,这里是佛门圣地,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你今日给夫人供了长生牌位,却又在佛门之地寻衅生事,岂非诚心不足?佛祖知晓了,只怕也会怪罪夫人。” 陆知苒扫向她,眼底寒芒毕露,扬手就甩了陆映溪一记耳光。 “啪!”一记脆响,把陆映溪打蒙了,方氏大惊,声音都变了调。 “你怎么能打人?” “妹妹既然说我寻衅生事,我便叫她看看,何为寻衅生事。” 陆映溪捂着脸,眸底蓄满泪,更藏着一抹深深的怨毒。 “姐姐,你我到底是亲姐妹,你何至于对我这般手下不留情?” “我对你手下不留情,是因为你该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提到我娘亲。我娘亲生前与人为善,从没害过一个人,反而救济过很多普通百姓,她的功德,是你们所有人都不能比的。我做的事,佛主便是要怪罪,也怪不到娘亲头上。你敢这般诅咒她,打你,也是你该受的。” 陆知苒声色俱厉,陆映溪的脸色青白交错,难看至极,胸中更有一股怒火与恨意熊熊燃烧。 方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苒姐儿,溪儿不过是一时失言罢了,你怎能一言不合就动手?你未免太过嚣张跋扈了些!” 陆知苒嗤笑一声,“若妹妹是一时失言,那我也是一时失手,还请母亲多见谅。” “你……” 陆知苒冷冷看着她们,“娘亲是我的逆鳞,谁敢对她不敬,就休怪我不客气!” 方氏被她冷厉的看得心头一怵,手心不禁冒出冷汗。 为何,她在陆知苒的眼底看到了杀意? 她该不会是知道自己对洛氏做的事了吧? 不,不可能,当时她才多大点,怎么可能知道那些?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不欲浪费口舌,陆知苒转身进了屋,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楚云清在陆知苒那里受了气,便全都撒在陆映溪身上,“被打了都不敢还手,真丢人。” 陆映溪的面容再度扭曲。 姜氏也阴阳怪气地道:“陆夫人,不是我说你,身为嫡母,合该有嫡母的派头,被一个继女压着,委实不像话。” 奚落完,她们便转身进了厢房,“砰”的一声巨响,那扇门仿若狠狠扇在方氏母女的脸上。 方氏气得脸都绿了。 陆映溪更是羞辱又气愤,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娘,陆知苒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方氏心里恨极了,却不得不安慰她。 “溪儿受委屈了,很快,咱们就能把这口恶气狠狠出掉。” 陆映溪想到她们的计划,深吸一口气,这才压下了心头恨意。 “您说得对!” 陆知苒现在倒是能耍威风,殊不知,日后这一切都会原原本本报应到她自己的身上。 今晚,就等着看好戏吧。 第108章 好大一口黑锅 楚翊安不信佛,本不欲来,但赵书宁一再相劝,他便答应了。 在卫所当值了一整日,他拖着疲倦的身子,骑马往慈光寺而来。 好在卫所与慈光寺距离不远,他赶到时,夕阳尚有一丝余晖。 虔诚地给佛祖上了香,祈求佛主保佑他度过低谷,仕途重回正轨,保佑楚家家道中兴,门庭昌盛兴隆。 到了用饭的斋房,本以为能歇一歇,好好吃顿斋饭,可迎接他的,却是又一场无止境的谩骂。 近些日子,府中日日都可以听到这些话。 不仅楚云清会谩骂,姜氏也会。 赵书宁也来得晚,错过了那场好戏。 不过,并不影响她添油加醋。 “翊安,她这是还记恨着侯府,记恨着你呢。但凡她有半分顾及你的颜面,便不会公然贬低侯府,为难母亲与清儿。” 楚翊安面容冷沉,眸底瞬间笼上一层阴霾。 随便吃了些斋饭,他便起身离开。 最后一丝余晖也落下,寺庙各处都亮起了灯,大殿有高僧诵经,袅袅梵音入耳,总算让他心头烦躁稍稍平复几分。 整理好了心情,楚翊安折身往回走。 行至厢房附近,余光瞥见一道有些熟悉的鬼祟人影。 此处的厢房,男客与女客是分开的,那男人在女客所住的厢房外探头探脑,颇为可疑。 正待细看,那道人影一闪而过,迅速消失了。 楚翊安上前查看,刚好走到小院门口,有人走了出来,双方恰好碰了个正着。 翠芙和丹烟提着灯笼照明,陆知苒低头看着脚下,一抬眸,便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眸。 今夜,她要去给母亲点长明灯。 山上夜里凉,她披着一件狐裘披风,雪白的绒毛似一圈围脖,衬得她的小脸只有巴掌大小,在灯光映照下,如玉般莹润透亮。 楚翊安猛地想起,自己在西平之时,她曾给自己送过一条上好的狐裘围脖,毛发柔软,没有一丝杂质,价格不菲,可见准备之人是用了心的。 只是,他把那围脖转赠给了书宁…… 彼时,她待自己是否尚存几分真心? “好狗不挡道。” 清清冷冷的声音,将楚翊安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站在小院门口,挡住了去路。 对上陆知苒那冷若冰霜的眼眸,满腔的遐思瞬间打回原形,他的眸底也笼上寒意。 “县主今日可真是好威风,看谁不顺眼就大打出手,自己亲妹妹也不放过。” 陆知苒轻描淡写,“现在不会了,因为我怕脏了自己的手。” 一股怒意直冲脑顶,楚翊安面容微微扭曲。 “你可知你现在的嘴脸有多刻薄?” 陆知苒淡淡一笑,“刻薄好啊,我刻薄了,旁人就休想占到我半分便宜,还得对我客客气气的,何乐不为?” 正所谓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拒绝精神内耗,有事直接发疯,与其委屈自己,不如为难别人。 上辈子她若能及早领悟这一点,就不会落得那么凄惨的下场。 楚翊安越发恼怒,“需知风水轮流转,你真以为自己能一直得意下去吗?” “那就不劳楚大人操心了。至少现在,风水转到了我身上,我有得意的资本。楚大人,你有吗?你现在这般恼怒,该不会是因为嫉妒吧?” 楚翊安似被戳中痛处,激动反驳,“你联合外人,背刺夫家,如此人品败坏,我岂会嫉妒你?” 陆知苒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可真是好大一口黑锅!” “你休要狡辩,你若心向侯府,又怎会连太仓商行那么大的事情都瞒得死死的!你连七皇子都如实相告,却对我这个夫君守口如瓶,你分明早有异心!” “你如此背信弃义,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娶平妻?分明是你有错在先,经你这番精心布局,我成了抛弃糟糠的陈世美,你倒是成了无辜的受害者,你当真好谋算!” 这话一直憋在楚翊安心头,今日,他总算找到机会说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陆知苒,眸底淬满了冰冷与怨毒。 听了他这话,陆知苒生不起半点诧异。 那一家子人秉性便是如此,能怪别人的,从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陆知苒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我为何隐瞒此事,你难道真的不清楚吗?” 楚翊安冷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令慈精于算计,连你和赵书宁的喜宴都想从我身上刮油水,真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知道了我有功劳在身,说不定,还会让我为侯府求一道延续爵位的旨意呢。” “令妹也不遑多让,敢假借我的名义定下头面,又妄图以名声要挟我吃下这个哑巴亏,给她把头面买下来。若她得知我的家底,岂有不开口讨要的道理?一开始或许只是头面,后面可能就是银子,铺子。有这样一个婆母和小姑子,我不得防着点?” 陆知苒这话直白又刻薄,半点情面都不留。 楚翊安又羞又恼,一张脸都涨红了。 他知道,陆知苒所说是事实,他的母亲和妹妹是怎样的人,他心里最清楚不过,她们的确做得出这样的事。 但他不愿承认,承认了,就相当于把脸伸到她面前让她打! “你小人之心,你以为人人都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这话你信吗?” 陆知苒嘲讽地看着他,那眼神,叫楚翊安面皮发紧。 “这套自欺欺人的话,你还是留给自己听吧。劳烦让让!” 二人的争执,已然引来了旁边厢房客人的注意,楚翊安脸色几番青白交错,终于慢慢挪开了身子,让出路来。 陆知苒抬步离开,没有再分给他半点多余的眼神。 楚翊安在原地僵立许久,袖中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不欲惹人笑话,他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早知会在此地遇到陆知苒,他就不该来! 夜色蔓延,寺中只余廊下照明的灯笼,周遭陷入一片静谧。 众人都陷入了梦乡。 谁也没看到,一道鬼祟人影悄悄潜入某处小院,在几间厢房门前探查一番,轻轻推开了其中一间,又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关上。 第109章 捉奸 不知怎么回事,今夜楚云清特别清醒,半点睡意都没有,守夜的丫鬟秋月在一旁直打瞌睡,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都睡不着。 心头火大,她直接把秋月骂醒了。 “睡睡睡,就知道睡!” 她睡不着,别人也休想睡! 秋月被训得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楚云清忽而蹙眉,“你有没有听到外头有什么动静?” 秋月困得直打瞌睡,脑子都是懵的,反应慢了好几拍。 “没有啊,小姐是不是听错了?” 楚云清竖起耳朵又认真听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的确听到了些声音。 而且,好像是男人的声音! 楚云清连忙下床,靠在门边认真听了片刻,她越发笃定。 有人竟胆大包天,在佛门之地与男人私会! 究竟是谁? 这院子里,除了她们家,就只住了陆家人,而声音是从陆家那边传来的。 楚云清瞬间激动起来,立马穿好衣裳,打算亲自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出了屋,肆虐寒风扑面而来,也将男女的呻吟传了过来,楚云清听得不禁红了脸。 顺着声源摸索,楚云清终于确定了,是陆知苒的房间! 本想一脚将房门踹开,将这对狗男女抓个现行,但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立马吩咐秋月,“快,去把兄长唤来!别压着,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定要让大家伙儿都来好好看看,陆知苒是如何不知廉耻,在佛门圣地行这苟且之事! 赵书宁一直没睡。 她的房门开着一条缝,将外头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看到楚云清兴奋地吩咐丫鬟去喊人时,她唇角高高翘起,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陆知苒,真是可惜了你这样的对手呢。 从今以后,你再不配出现在我面前了。 今夜,楚翊安也失眠了。 陆知苒那冰冷刻薄的嘴脸一直在他脑中回放,搅得他胸中怒火焚烧,全无睡意。 到了后半夜,总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猛地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大少爷,大少爷,您醒醒,咱们那院子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楚翊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混沌的睡意一扫而空。 披衣下床,打开房门,看到是秋月,他心头微紧。 “怎么了?清儿出什么事了?” 秋月摇头,“不是大小姐,是,是平乐县主,她,她……大少爷,您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吧,奴婢实在难以启齿!” 又是陆知苒! 刚刚才把她从自己的脑子里赶出去,她又闹出了幺蛾子。 他沉着脸抬步走了出去。 陆贯轩也被吵醒了。 秋月通禀时,故意抬高声音强调“平乐县主”,陆贯轩一个激灵清醒了。 这回又出了什么事?该不会又是哪个喊冤的百姓来闹事,讨要说法吧! 可就算要闹事,也不该选在大晚上的时候啊。 带着这样的想法,陆贯轩匆匆穿衣,也赶紧往那边赶。 同院的其他香客也都听到了动静,心中好奇,便派了下人悄悄跟上,想要打探一二。 楚翊安身高腿长,不多时就赶到了小院。 而此时,姜氏和赵书宁的房间已经亮起了灯,陆知苒的厢房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楚翊安压着火气。 “怎么回事?” 楚云清正要开口,姜氏拦住她,这话由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不合适。 姜氏指着陆知苒的房间,声音不掩嫌恶,又带着一丝潜藏的快意。 “你可知陆知苒在房间里干了什么?她竟私藏了男人,在佛门之地行苟且之事!如此荡妇行径,实在是令人不齿!” 姜氏的一字一句像重锤狠狠砸在楚翊安心头,砸得他五内俱焚,目眦欲裂。 她,竟做出这般不知廉耻之事? 她就这般按捺不住? 自己不在的这三年,她是不是压根没闲过? 随后赶到的陆贯轩也听了个全乎,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顾不上其他,他立马冲上去辩解,“这怎么可能?你亲眼看到了吗?简直是血口喷人!” 他必须维护陆知苒的名声,不然此事传出去,他们陆家的女儿都别想嫁个好人家,他在外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楚云清再也按捺不住,高声开口,“我们都听到了,里面的声音简直不堪入耳!” 赵书宁也点头,“我也听到了,里面,的确有男人,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 楚翊安和陆贯轩的脸色如出一辙的难看。 分明两人已经和离,但楚翊安听到这样的消息,依旧有种遭到背叛的愤怒。 陆贯轩则是下意识的命人去关院门。 “此事我们私下解决……” 楚云清哪里肯依,“她敢做,还怕别人知道?谁都不许关院门,今日我非得把她的真面目彻底揭开不可!” 她一边说,一边跑去院门口张望。 楚云清让秋月去通禀时,故意高声引人注意,爱八卦的人不少,尤其这可是近日在圣上面前炙手可热的县主的八卦。 谁知她跑到门口时,却傻了眼,外面竟一个人也没有。 方氏扫了一眼赵书宁,心中冷笑。 在漱芳斋之时,赵书宁给了溪儿一瓶药。 那是赵书宁亲手调配的烈性春.药,只要放在陆知苒的熏香里,不出一刻钟,就能让她意乱神迷,丑态毕现。 溪儿负责下药,而赵书宁,会替陆知苒准备好人选。 事情揭发,陆知苒除了下嫁,别无他路可选。 陆知苒嫁给那人,后半辈子都别想好过! 而楚云清,显然是赵书宁安排好的揭发此事的最佳人选。 整个过程,方氏知道得很清楚。 溪儿虽然说赵书宁承诺此事会关起门来解决,不会带累她的名声,也好叫陆知苒吃个哑巴亏。 但她又怎么可能完全相信一个外人! 此刻看赵书宁惊讶的目光,方氏知道自己猜对了。 赵书宁根本就言而无信,只顾自己达到目的,丝毫不顾溪儿的名声。 幸好,她早早就有了安排,派人守住了这附近。 环顾一圈,不见陆映溪露面,方氏略松了口气。 如此腌臜的场面,她避开是对的。 第110章 不知廉耻的荡妇 陆知苒害她方家遭了大难,让老爷跟她离了心,这次,她必让她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赵书宁见外面根本没有人来,就猜到了方氏对她有防备! 好容易抓到机会把陆知苒踩到泥里,她本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眼下也不能把方氏得罪狠了。 楚云清见外面没人,一时更加恼怒,“一定是陆知苒早早就把附近的人给遣散了,她可真是好算计,这对奸夫淫妇!” 她口不择言,陆贯轩被气坏了,“你们血口喷人,苒姐儿真想掩人耳目,怎么会在你们在时做这等事情!谁不知道是你们记恨苒姐儿,才故意往她身上泼脏水!” 楚云清立马反驳,“我们在外头闹出的动静如此大,屋子里却一直静悄悄的,毫无反应,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她分明就是心虚,躲着不敢出来。” 楚云清的话说到了众人心坎上。 赵书宁走到楚翊安跟前,“翊安,现在,你应当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了吧!她在外的好名声,全都是手底下的能人经营的,她不过动动嘴皮子,甚至连嘴皮子都不需要动。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才是她真正的秉性。” 她抓住任何机会,不遗余力地贬低陆知苒。 只有将她贬得一无是处,才能向世人证明,她有多难能可贵。 楚翊安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方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爷,苒姐儿实在是太荒唐了!怎能在佛门之地做这种事?她将您的颜面,将陆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方氏一向不喜欢陆知苒,陆贯轩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但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方氏竟也跟着给苒姐儿,给陆家抹黑! 他恼怒地剜了方氏一眼,“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也跟着胡说八道些什么!” 方氏又怎么不知道这一招有多险,稍不注意,就会带累她溪儿的名声。 但事已至此,她唯有摁死陆知苒,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否则一切都白做了! 方氏冷声道:“老爷,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以为苒姐儿还是以前的她?她早就变了,行事越发乖张!” “头天,在这小院里,她一言不合就甩了溪儿一记耳光,连我这个母亲也半点不放在眼里,她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来,都半点不奇怪。” 方氏当众揭短,陆知苒的名声被踩到了谷底。 陆贯轩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你个蠢妇,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关起门来说?在这里胡咧咧,你就不怕连累了溪儿的名声?” 方氏扬起声音,“真要论起来,溪儿与她也算不得真正的亲姐妹,她随了前头那位,生性浪荡,不知廉耻,我的溪儿可是安守本分,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大家都是明理之人,自然不会把她们混为一谈。” 她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陆贯轩瞠目结舌,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这个蠢妇,她,她真是反了天了。 楚翊安冷着脸,“不必多言,直接把门打开就是!有没有奸夫,大家有眼睛,能看得到。” 陆贯轩心头一紧,“不行!” 面对昔日岳丈,楚翊安半点情面都不留,“为何不行?莫不是陆大人也心虚,害怕了?” 陆贯轩气得跳脚,“若里面没有你们所谓的奸夫,你们这般贸然闯进去,岂不是平白坏了我女儿的名声?她可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你们开罪得起吗?” 他搬出了县主的名头,便是想借势压一压他们,叫他们有所忌惮。 只要把这一关糊弄过去,旁的事日后再说。 但这本就是专为陆知苒设好的陷阱,赵书宁又岂会这般轻巧揭过? “陆大人所言在理,不妨这样,我们先敲门,让平乐县主穿戴整齐之后主动开门,如此就不存在陆大人担心之事了。” 陆贯轩还想阻拦,但却找不到理由。 楚云清比谁都积极,第一个冲上去,扬起手就“砰砰”砸门。 “开门,快开门!” 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却无人回应。 楚云清拍得手都疼了,房门依旧闭得紧紧的。 楚翊安的怒意达到了顶峰。 “砸门!” 他倒要看看,能让陆知苒在佛门之地都敢偷腥的男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赵书宁早有准备,她带来的侯府的两个粗壮婆子直接走过来,把门撞开。 门刚一开,就有一个男子用袖子遮着脸走了出来。 这男子一出现,立马引得众人一阵哗然。 方氏眼底闪过得逞的快意,“果然有其母就有其女,两母女都是不安分的狐媚子!” 陆贯轩大骂,“你闭嘴,少说两句!” 方氏不说话了,但楚云清可不会藏着掖着。 “我就说她的屋子里藏了男人吧!我不可能听错!” 姜氏满脸嫌恶,高声大骂,“陆知苒这个荡妇,在佛门之地都敢如此浪荡,简直是不知廉耻!她这样的人,就该押去沉塘!” 楚云清:“奸夫也该一起沉塘!” 那奸夫遮着脸,压着声音,“姑母,表妹,是,是我啊!你们快别喊了。” 姜氏和楚云清的神情顿住。 这声音…… 还来不及反应,楚翊安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上来直接把那畏畏缩缩的男人一把掀翻在地。 男人被掀翻在地,痛得哎哟叫唤,那张脸也彻底暴露在人前。 楚翊安满腔的暴怒瞬间凝固成了五雷轰顶的震惊。 这人,楚翊安简直再熟悉不过。 这不正是他那猥琐好色的表哥吗? “姜!星!熠!怎么是你!” 姜星熠是姜家唯一的嫡子,整日寻花问柳,小妾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纳。 前头的妻子接连死了两个,这几年姜家一直在给他重新张罗续弦。 但他的名声已经烂透了,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他。 赵书宁千挑万选,才选中了姜星熠这个绝佳人选。 这也是让方氏愿意放手一搏的关键! 姜星熠的品行有多低劣,陆知苒今后的日子就会有多凄惨。 第111章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楚翊安想起入夜之时,自己在这小院前瞥见的那道熟悉人影,竟是他! 彼时,陆知苒也刚好出门,难道,二人是约好了的? 姜氏从方才的不确定,变成了震惊与凌乱。 万万没想到,捉奸竟会捉到自家侄儿的头上来。 “熠哥儿,你,你怎会在此?你简直……” 姜星熠眸光闪烁,支支吾吾。 陆贯轩气得手都在抖,“好啊,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分明就是你们联合起来设的一个局!这畜生是姜家的人,他把我女儿的清白毁了,你们楚家人又故意宣扬,就是为了坐实此事,好叫我女儿不得不嫁给他,还给你们楚家做钱袋子!你们可真是好谋算!” 赵书宁眼眸闪了闪。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此局可不就是为了让陆知苒嫁给姜星熠,为己所用吗? 姜星熠是姜氏的侄儿,把她嫁到姜氏的娘家,不仅能羞辱她,折磨她,还能掌控她。 这才是最大的报复。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姜氏,这会儿倒是哑口了。 自己侄儿是个什么品性,她比谁都清楚。 只怕这多半是他做出来的混账事。 但若非陆知苒一副勾人模样,熠哥儿怎会上钩? 正欲开口,没想到方氏自己就先拆了陆贯轩的台。 “老爷,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此事只怕苒姐儿也难脱干系。” 陆贯轩这下不止气得手抖,他气得心肝都疼了。 蠢妇,这个蠢妇! 姜氏立马附和,“陆夫人可算是说了句公道话,这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熠哥儿还能强迫她不成?” 姜星熠也立马为自己辩解,“是她主动给我递话,今夜我才会来的,她还给我留了门。方才她比我还热情,一上来就扒我衣服……” 楚翊安听不下去了,挥起拳头就给了他一拳,姜星熠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一下渗出血来。 姜氏惊叫着扑上去阻拦。 “安儿,你这是做什么?是那陆知苒行事放浪不知检点,你打你表兄做什么?” 楚翊安眸底淬了毒一般,“打的就是他这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那女人,在他面前时,总是一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背地里,竟是如此放浪? 姜星熠这么个绣花枕头,哪里比自己强? 便是和离了,陆知苒也不该跟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 这让他的颜面何存? 赵书宁看着楚翊安这般失态的模样,胸中掀起阵阵巨浪。 原来,他还这般在意陆知苒!还会为了那女人争风吃醋到了这般地步。 姜星熠对上楚翊安那几欲吃人的目光,微微瑟缩了一下。 但想到自己已然得手,很快就能抱得美人归,他又挺直了腰杆,“你与她已经和离,管我们作甚?莫非你还对她旧情未了?” 楚翊安立马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岂会对她那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余情未了?” “那你有什么好激动的?我们的事与你何干?” 楚翊安面色微滞,旋即冷笑,“你们这般不知廉耻,在我出征的三年,是不是早就勾搭在了一处?” 姜星熠眼底闪过一抹阴霾。 他倒是想勾搭,但那女人假清高,还烈性得很,自己半点便宜没占到,还险些被踢废了。 他的沉默落在楚翊安的眼里成了默认,楚翊安又炸了。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当真是欺人太甚!” 姜星熠干脆把戏做足,大言不惭地道:“是她主动勾引的我。她一介二嫁之身,本是没资格进我姜家的门,但我们既有了夫妻之实,我便勉为其难地接纳她,只是日后,她需得好生在内宅中侍奉公婆,万不能再在外头抛头露面地经商。” 这番话,俨然已经把陆知苒视作自己的房中人。 陆贯轩气得想上前扇他几个耳光。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一无是处的白身,还是个鳏夫,也配对我女儿挑挑拣拣?” 姜星熠半点没把陆贯轩放在眼里,“她本就是二嫁之身,现在又与我有了肌肤之亲,她不嫁我,还能嫁给谁?她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哪怕她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也没人敢要,只能剃了头发当姑子去。” “你……” 方氏幽幽道:“老爷,事已至此,唯有将错就错这一条路可走。不然,您的名声,陆家的名声,就要一落千丈了!” 陆贯轩说不出反驳来。 他的仕途刚刚遭遇挫折,本对陆知苒寄予厚望,希望能借着皇上的看重和县主的身份拉拔自己一把。 没曾想,今夜却发生了这般变故。 好好的一把好牌,被她打得稀巴烂! 这个孽障,果然半点靠不住! 他气得心梗,方才被楚云清示意进去探看的秋月,忽然惊呼着从房中跑了出来,“小姐,屋子里的人好像不是平乐县主。”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陆贯轩心梗到一半,面上露出惊喜。 不是苒姐儿?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菩萨保佑,他就说,他们陆家怎么会出这种丢人的事情! 他还庆幸着,甚至闭上眼感谢诸天神佛,然而下一瞬,秋月已经支支吾吾地道:“不是平乐县主,里面的人不是平乐县主,而是陆家的二小姐,陆映溪。” 陆贯轩惊喜的神色又立马僵住,脸上刚刚绽放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可能!”方氏愣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立马反驳。 楚云清大骂,“蠢货,这分明是陆知苒的厢房,里面的人怎么可能是陆映溪!她们是两姐妹,貌有相似,定是你认错了!” 秋月被骂得不敢再开口。 姜星熠不认识什么陆映溪,毫不避讳地高声嚷嚷,“怎么可能不是陆知苒?那蛮腰,那酥.胸,我一摸就知道是她!我要娶的是陆知苒,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陆家可别想拿什么丫鬟糊弄我。” 这话粗俗又下流,陆贯轩和楚翊安气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便是赵书宁几人也露出嫌恶。 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小院外传来。 “大胆!平乐县主岂是你这样的癞蛤蟆想娶就能娶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第112章 厢房里的人是谁? 姜星熠被骂得面容扭曲,“谁?谁敢骂老子?她是县主又如何,被我睡了,就得乖乖嫁给我!不然就是臭鞋,烂货!” 曾经仰望的女神,终于臣服于他身下,这是他能吹嘘一辈子的资本,他恨不得宣扬得人尽皆知,自然不会顾及陆知苒的名声。 “胆敢污蔑县主名声,来人,把那狗男人的嘴巴打烂!” 立马有侍卫从门外冲进来,抡起巴掌就啪啪打了起来。 姜星熠像小鸡仔似的被按着打,毫无招架之力。 没几下,他就被打得眼冒金星,两颊肿胀,嘴角流血。 姜氏心疼得不得了,她也觉得里面的人就是陆知苒。 “住,住手!你们是什么人,敢随随便便动手打人?熠哥儿说的本来就是实话,陆知苒行为不检点,本就……” 刚刚说话之人从门外进来,姜氏的话一下卡在了嗓子眼,其余众人的眼珠子也险些瞪了出来。 来人赫然是九公主萧宝珠,而与她相携而来的,便是今夜的话题中心人物,平乐县主陆知苒! 楚翊安眸色骤然一深,方才那股汹涌的怒意瞬间消散,炸毛的情绪也一下被抚得平平整整。 原来,厢房里的人真的不是她,她并未与姜星熠私通。 那厢房里的人是谁? 姜氏懵了,楚云清傻了,赵书宁呆了,方氏破防了! 方氏的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一个可怕的猜想忽然浮起在脑海。 楚云清恶狠狠地盯着陆知苒,“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房间里吗?方才与表哥私会的人不是你?” 萧宝珠神色一厉,“楚大小姐,如此含血喷人,你也想被掌嘴吗?” 楚云清立马捂着脸,接连后退。 姜星熠的惨状历历在目,她可不想重蹈覆辙! 然而她不甘心,冲进了房间里。 “陆映溪!竟然真的是你!” 听得她的惊呼声,猜想变成了现实,方氏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竟真的是她的溪儿!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陆知苒,定是陆知苒害的!那个该死的贱人,跟她那娘亲一样该死! 陆贯轩也是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 怎么兜兜转转,不是他的大女儿,就是他的二女儿! 陆映溪一把推开楚云清,慌乱地伸手扒拉头发,把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遮起来,语无伦次,“不,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陆映溪,我,我是陆知苒,应该是陆知苒的,明明该是陆知苒的……” 而在陆知苒从院外走进来的那一刻,赵书宁就知道这次自己又失败了。 她精心设了这场局,竟然又被陆知苒逃脱了。 她是怎么发现的? 定是陆映溪,定是那个蠢货泄了密,才被对方反算计了。 她心思百转,悄无声息走到姜氏身边,低声耳语。 “母亲,陆氏姐妹不合,表兄若娶了陆二小姐,我们便多了一个可以联合对付陆知苒的帮手。此事有益无害。” 此次让陆知苒侥幸逃过一劫,赵书宁十分不甘,她已经开始为下一步行动做筹谋。 这门亲事,必须促成。 姜氏心念微动,不禁看了赵书宁一眼。 赵书宁很快退离,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好似方才自己什么都没说。 姜氏走到姜星熠身侧,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姜星熠立马开口。 “原是陆二小姐,我既不小心轻薄了她,那就该对她负责,陆大人,明日我定会遣媒人登门,向贵府二小姐下聘。” 娶不了陆知苒,娶了她妹妹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近水楼台,以后说不定还能找机会对陆知苒下手呢。 姜氏笑着附和,“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总要好好解决,这场误会,若能以结亲作为收尾,也算是好事一桩。” 方氏气得身子都在抖。 她的女儿,再不济也能寻个清流人家,姜家算个什么东西?这姜星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想娶我女儿,你做梦!” 方才姜星熠那番丑态毕现,方氏看着只觉解气,因为那些折辱都是冲着陆知苒去的。 但现在,这一切都落在了自己女儿身上,方氏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么个无耻好色之徒,怎么配得上自己女儿?简直痴心妄想! 姜星熠将刚刚的无赖话再次说了一遍:“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她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不嫁给我也行啊,那就剃了头发到庙里当姑子去。” 方氏的面容狠狠一抖,心痛到无以复加。 这时,陆知苒开了口。 “这登徒子潜入女眷厢房,对妹妹行不轨之事,实乃罪大恶极,合该报官,交由官府处置。若我没记错的话,依照律例,此等行径,该被判鞭五十,服劳役五年。来人,把他抓起来。” 姜星熠勃然变色。 鞭五十,服劳役五年,这般重罚,他如何承受得了?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这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狠! 姜氏也变了脸色。 熠哥儿是兄长唯一的嫡子,他若被送去见了官,姜家怎么办? 没曾想,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竟是陆贯轩和方氏。 陆贯轩:“住手!” 方氏:“不能见官!” 陆知苒一脸不解地看着二人,“父亲,母亲,这样的畜生,不给他一点教训,以后他怕是要继续祸害旁的女子。妹妹受了这般欺辱,不报官,难道真的要嫁给他不成?” 这话狠狠戳了方氏的心窝,她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把人嫁给这畜生,方氏自然千百个不愿意。 但报官的话,此事就会彻底闹大,溪儿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她便是想寻一户人家低嫁都不行。 陆贯轩则是更担心自己在外的名声。 大女儿和离归家,小女儿更离谱,婚前就被人毁了清白,再闹到公堂上,岂不是全京城都知道了?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方氏怨毒地看着陆知苒,“你妹妹已经受了一次伤害,你还要让她到公堂之上接受众人的审判,你安的什么心?你是盼着她死不成?” 陆知苒一副受伤的模样,“母亲,妹妹是受害者,她若不站出来,就只能反过来受加害者的胁迫,她的人生才是真的毁了。” 方氏根本听不进去,“你住嘴!出事的不是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那畜生偷偷潜入的是你的房间,可你却偏巧不在,你妹妹本该在自己的房间,结果却在你的房间里出了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难道半点责任都没有?” 第113章 火坑我也要跳 陆知苒满脸冤枉,“母亲这话是何意?莫非怀疑此事是我所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妹妹名声毁了,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方氏紧抓着不放,“那溪儿怎会在你的房间里?” “这我如何得知?母亲应该去问妹妹才是。” 方氏气得面容扭曲,却抓不到陆知苒半点把柄。 姜氏眼珠子转了转,“不管此事前因如何,事情已然发生,你们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定要报官,我也不会横加阻拦。但你们想清楚了,一旦报官,此事闹得人尽皆知,陆二小姐的名声可就彻底没了挽回的余地了。” 这是把陆映溪的名声死死拿捏住了。 方氏捂着发疼的心口,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陆贯轩沉着脸,一语不发。 姜氏又道:“此事动静闹得那么大,想瞒也瞒不住,与其两家撕破脸,让人看了笑话,不如来个亲上加亲,如此,也能全了两家的颜面不是。陆大人,你素来会权衡轻重,不会连这点利弊得失都看不清楚吧?” 陆贯轩的面色几番交错,眸色也一片幽深。 方氏见此,心中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老爷,不可啊!这畜生根本不是个好东西,溪儿若真的嫁给他,以后定然不会有好日子过,她的未来就毁了啊!” 想起方才这蠢妇的态度,陆贯轩冷笑。 “刚才你可是巴不得苒姐儿嫁到姜家去,怎么,到了溪儿身上,你就完全变了态度?我本以为你待苒姐儿视如己出,这么多年,我倒是看错你了!” 方氏狠狠一噎。 伪善的面具已经撕碎,她也再没有装下去的必要。 “她是洛氏生的孩子!若我与别的男人生了孩子,老爷能视如己出吗?” “身为女子当贤良大度……” “骗人的鬼话!你们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求女人做到?” 方氏疯魔般嘶吼着,双目赤红。 “溪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无论如何,我都不同意她嫁进姜家!” 陆贯轩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不嫁还能如何?当真削了头发当姑子去?她就算豁得出去,我也丢不起这个脸!” 他又哪里瞧得上姜星熠?姜家能给他的仕途提供什么助益?真要把溪儿嫁过去,就是白白浪费了一次联姻获取助力的好机会! 但事已至此,哪儿还有旁的路可走? 此事势必瞒不住,若不把人嫁过去,全了名声,以后他就休想在同僚面前抬起头来。 方氏一时悲从中来,眼泪簌簌往下掉。 陆知苒开口提议,“父亲,不若将妹妹送走吧。” 方氏闻言,立马满脸警惕地看着她。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陆知苒一脸诚恳,“母亲,虽然你对我有芥蒂,但我都是为了妹妹好。眼下局面,妹妹不适合继续留在京城了。我们把妹妹送出京,送到江南去,再替她寻个商贾人家,她是京中的官小姐,低嫁商贾,定然也能过得不错。再怎样,也比嫁进姜家强。” 她的这番话真心实意,也的确是目前陆映溪最好的一条出路。 方氏动心了。 只是,陆知苒怎会这般好心,主动为溪儿出谋划策? 她正欲开口,陆映溪猛地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状若癫狂地高声尖叫。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京城,我不要走!” 她现在走了,大家会怎么议论她?怎么笑话她? 她痛恨的人,富贵加身,扶摇直上,自己却只落得个远走他乡的下场,她如何甘心? 她再傻,也知道今日是被陆知苒给算计了! 今日这个仇,她若不亲手报了,便是死也不会瞑目! 方氏搂着她,失声痛哭,“娘亲又哪里舍得你走?可你不走,京中的流言蜚语你受不住的啊。” 陆映溪双眸淬了毒,死死盯着陆知苒。 “一想到害我的仇人还好好的,再大的苦难,就都能忍得下去了。” “溪儿,你告诉娘亲,你是怎么到她的房间的?你如实说出来,娘亲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陆映溪恍惚摇头,“我没有印象。” 陆知苒看她,“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隐瞒,包庇害你的人吗?” 陆映溪恶狠狠地啐她,“你别一副假惺惺的模样,这一切分明就是你做的!” 陆知苒定定地看着她,“你怀疑我,究竟是因为真的有确凿证据,还是因为对我的偏见?你好好想想,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操控?” “而今,你出事,我们姐妹二人反目,陆家名声受损,谁才是真正的获利之人?不要被人利用了,还傻乎乎地替人兜着。” 这话让陆映溪愣住,方氏眸底亦是闪过一抹厉色。 两人立马看向了赵书宁。 赵书宁心头微紧,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陆知苒想挑拨离间,没那么容易。 陆映溪和方氏不可能把她供出去,因为那样,她们自己也洗不清。 她算计得没错,她们不敢,且不说她们担不起设计污了县主清白的罪名,赵书宁背靠的是李贵妃,她们一时也动不得她。 方氏很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她无论如何都该劝溪儿莫轻易出手。 这就像一根刺,狠狠的扎在了方氏心头。 两人都没说话。 陆知苒幽幽叹息,“看来妹妹是宁愿嫁到姜家这个火坑,也不愿说出背后之人啊。” “你少在那里疯言疯语。”陆映溪发了狠,决绝道:“姜家就算是火坑我也要跳!” 出了这样的事,陆家已经没了她的容身之地。 她很清楚,父亲不可能为了她牺牲整个陆家的名誉。 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与其窝窝囊囊地嫁个身份低微的商贾,不如将错就错,留在京城。 老天爷不可能每次都站在陆知苒那边,自己定能找到机会狠狠报复回去! 陆知苒微微垂眸,掩去眸底的淡笑。 若是方氏提出让陆映溪先离开京城,陆映溪或许会答应。 但这提议是自己率先提出的,陆映溪非但不会听从,反而会激起她的逆反心理。 陆知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怎能让陆映溪远走嫁人呢?那样太便宜她了。 从她把那只罪恶的手伸出来之时,她就不可能让她的未来再有光明。 第114章 你果然对她余情未了 陆贯轩沉声,“你当真要嫁到姜家?” 陆映溪眸底闪过一抹决绝,“我嫁!” 那姜星熠虽然纨绔之名在外,但长得还算顺眼,自己嫁过去之后,好生调教,定能把他掰过来。 “好,这是你自己选的,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陆映溪双拳紧握,脸上神色绷得紧紧的,“我不会后悔的!” 她像是在回答陆贯轩,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她定然不会后悔。 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天空也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原本两家人都打算多住几日,经这么一番折腾,大家都没了礼佛的心思,当下就命丫鬟收拾行李,打道回府了。 陆知苒亲自去与萧宝珠道别,“方才多谢公主替我出手教训那畜生。” 萧宝珠摆摆手,“小事一桩。” 姜星熠那样的无耻好色之徒,的确该打,打废了才好。 不过…… “你妹妹脑子有坑吧,你一心替她打算,她非但不领情,还自己往火坑里跳。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早与姜星熠那厮有私情了。” 陆知苒淡淡一笑,“我们姐妹之间罅隙颇深,只要是我提出的,哪怕对她来说是最优的选择,她也不会听从。” 萧宝珠精准吐槽,“有病。” “还有你说的背后之人……你知道是谁吗?难道就这样放过她了?” 萧宝珠犹犹豫豫地问出。 这是人家的私事,她其实不便开口询问,但又忍不住为陆知苒担心。 她从小在深宫中长大,又怎么会猜不到,这本是一场有意针对陆知苒的局呢。即便陆知苒逃脱掉了,但背后之人显然也没有得到惩罚。 陆知苒知道她的担忧,朝她温和一笑,“不用担心,不管是谁,她都讨不了好,我也不会让她伤害到我。” 赵书宁此次确实可以全身而退,但恶心人的事情,赵书宁会做,她又怎么不会? 楚翊安,可欠着自己一个大人情了! …… 全身而退的赵书宁无暇他顾,她不知道陆知苒的算计,也不知道此刻,门房交给楚翊安一个包裹。 事情办砸了,她一回到侯府,便马不停蹄地入了宫,第一时间向李贵妃请罪。 幸好老天也站在她那边,她刚到贵妃宫中,就有其他宫妃突发疾病,到李贵妃处借人,赵书宁领命前去医治,解决了急症。 那宫妃对李贵妃感恩戴德,李贵妃觉得面上有光,这才对她缓和了神色。 赵书宁趁机表态,李贵妃让她给谁诊治,她便给谁诊治,李贵妃吩咐要诊治到什么地步,她便诊治到什么地步,她就是李贵妃手里的一把刀,指哪打哪儿。 李贵妃觉得她识时务,这才揭过此事,不再怪罪。 夕阳余晖洒下,赵书宁拖着疲惫的身子出宫回府。 回到青黛阁,发现楚翊安竟然在。 碧莹笑着道:“大少爷在这儿等了您大半日了。” 赵书宁闻言,脸上露出笑来,一日的疲累也一扫而空。 碧莹识趣地退下,给二人留下独处空间。 赵书宁扬起笑意进了房间,但入目却是桌上摆着的熟悉的小瓷瓶,她脸色骤然大变。 快步上前,一把夺过,神色失态,“你怎么能随便乱动我的东西?” 楚翊安眼神意味不明,“怎么,你的这些东西见不得人?” 赵书宁面色微僵,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楚翊安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赵书宁支支吾吾,“这,这其实是,是……是我为我们二人调配的助兴之药。” 说完,她露出一抹羞涩忸怩之态,面上也泛起绯红。 “这段时日,你对我不如以往,我心里不安,这才想了这法子,但我还没有用过,我怕你觉得我不知廉耻,满脑子只想着那等事。” 她低下了头,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 若是以往,楚翊安定然被她糊弄过去,甚至还会因她对自己的满腔痴情而感动。 但现在,楚翊安内心只余一片冷意。 他缓缓开口,“这药是你自己亲手调配的?” 赵书宁羞怯地咬唇,点了点头。 “旁人都拿不到?” 赵书宁再次点头。 “你也未曾赠与过旁人?” 赵书宁谎话说得眼睛都不眨,“这等羞人的东西,我怎会赠与旁人?” 楚翊安眸中已经冷得彻骨。 他伸手入怀,又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放在了桌上。 “那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赵书宁心头漏跳一拍,不动声色地问,“这是哪儿来的?你方才从我匣子里拿了几瓶?” 楚翊安不欲与她再兜圈子,“这是有人送到我手里的,对方说,这是你亲手相赠的药,可你却说自己不曾赠与旁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番质问让赵书宁有一瞬间的慌乱。 好个陆映溪,竟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翊安,你相信别人也不愿相信我?这等房中密药,我怎会随便赠与旁人?” 楚翊安看着她的目光依旧满含怀疑,“可你方才也说了,此药乃出自你的独门配方,只有你能调配出来,我在你屋中,也找到了一瓶一模一样的。” “更有意思的是,对方还给我送来了一个熏香炉鼎,那里面便加了这种迷情散。那个熏香炉鼎,赫然是慈光寺的样式。这你又要如何解释?” 赵书宁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你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指使人在陆知苒的房里下迷香?” “这话我可没说,你为何就能联想到陆知苒的身上?莫非你是心虚了?” “你方才那意思,与直说又有何区别?你分明就是在怀疑我!” 楚翊安冷冷地看着她,“难道你不值得怀疑吗?证据摆在眼前,她的房间里下的媚药就是出自你之手!若非阴差阳错,而今要嫁入姜家的人就是她了!” 楚翊安不是傻子,看到这些证据,他脑中已经迅速串联起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除了赵书宁,没人有能力,有动机去做这件事。 姜星熠是什么人?她竟设计让姜星熠染指陆知苒,她把他耍得团团转,将他的颜面置于何地? 赵书宁听了这话,一股怒意直冲脑顶,“事到如今,你竟还能为了她对我发难!你果然对她余情未了!” 第115章 不要消耗我对你的信任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有没有做过这件事?” 楚翊安回避的态度,越发让赵书宁笃定心中的猜测,她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没有!此事与我无关,我还不屑用那番下作的手段。” “那这药你要如何解释?” 赵书宁一口咬定,“兴许只是瓶子一样罢了,有心人想要设计陷害我,自然能做到以假乱真。” “我方才检查过,里面的药粉气味和形态亦是一模一样。” 且都有十分强的催情功效,他不过是打开闻了闻,身体很快就躁动起来。 赵书宁依旧矢口否认,“你不通医理,光凭味道和形态如何能分辨得出来?有心人既然想陷害我,在这些表面功夫上自然会做得天衣无缝。” 楚翊安冷冷道:“那我这便拿到太医院,请蒋老太医亲自查验,他老人家医术高超,定不会轻易受蒙蔽。只是不知,你敢不敢?” 赵书宁的脸色再次凝滞,一股恼意袭上心头,“说来说去,你就是相信旁人,不愿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证据。” 楚翊安逼近她几分,“我再问你一遍,此事,究竟是不是你所为?” 赵书宁张嘴就想否认,楚翊安沉沉道:“不要一再消耗我对你的信任。” 以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赵书宁的。 她心地善良,对待病人温柔细致,怎会出手害人? 但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让他慢慢看清了她的本质。 她自私狭隘,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她骨子里,还透着股不受道德束缚的恶毒与狠劲。 对于她,楚翊安已经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对上他那沉沉的目光,赵书宁心头莫名一慌。 信任一旦坍塌,要想重新建立起来,难如登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此事的确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刚巧知道些内情罢了。” 楚翊安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赵书宁缓缓开口,“我的确曾经赠出过一瓶药,但却并非我本意,而是对方主动开口讨要。” “谁?” “李贵妃。” 楚翊安眉峰微动。 赵书宁面不改色,“陆知苒上了瑾王的船,注定会成为六皇子一派的眼中钉。李贵妃要对付陆知苒,是迟早的事。” 她也不算说谎,此事的确是李贵妃授意。 楚翊安反问,“李贵妃要除掉她易如反掌,又何必采用这般迂回的手段?” 赵书宁摇了摇头,“李贵妃的目的不是除掉她,而是要掌控她,将她的产业占为己有。” 楚翊安心头一震。 六皇子野心勃勃,对那个位置势在必得。 历代帝王的登顶路,都是用金钱和鲜血铺就的。 陆知苒身怀巨富,的确引人垂涎。 这就说得通了。 赵书宁看着楚翊安的面色,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你现在应当相信我的清白了吧?” 楚翊安的神色淡了下去,“你对此事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敢说自己是清白的?” 赵书宁十分恼怒,“你还不信我!我说了,此事是李贵妃授意!” “就算此事是李贵妃授意,你也绝对不无辜,别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 他眼底的冷漠让赵书宁心头发寒。 楚翊安眼底闪过一抹嫌恶,“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陌生得我都快不认识了!你真恶毒。” 这话狠狠在赵书宁的心口上扎了一刀,扎得她遍体生寒。 “是,我的确不无辜,但你觉得陆知苒又是什么善男信女?这场算计本是针对她,可最后如何?她不仅识破了计谋,还反手算计了自己妹妹一把,她才是真正的恶毒。可笑的是,你还在这里为她抱不平。” 楚翊安脸色微凝。 “你也不想想,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侯府的处境艰难,我好不容易得了李贵妃几分看重,她吩咐之事我岂有拒绝的余地?” “又想得到六皇子的重用,又要顾及所谓的名声,世上哪来这么便宜的事?你清高,你善良,那你就做好侯府沦为末流世家的准备吧!” 赵书宁言辞犀利,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楚翊安的心头。 他本是来向赵书宁兴师问罪的,到头来,自己反倒被她嘲讽奚落,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别把自己标榜得这般伟大,你做这些先是为了你自己,之后才是为了侯府。” 赵书宁昂起头,冷冷地看着她,“这有什么问题?我先是我,才是侯府的少夫人。我已经傻乎乎地上过两次当,不会再那么傻,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掏心掏肺地贴补出来。不然到头来落得个一场空,也无人会心疼怜惜我。” 楚翊安知道她说的是给清儿买头面和出银子办酒席之事,他一时面上更加难堪。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绷得越来越紧,稍一用力,就要彻底绷断了。 最终,还是赵书宁主动低头。 “翊安,有人把这些东西送到你跟前,便是为了挑拨离间,我们若当真生了嫌隙,就中了对方的诡计了。是,我承认我的确没有那么善良,为达目的我会不择手段。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你、害侯府,因为我们是一体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没有说假话,在京城,她举目无亲,唯有侯府可以依靠。 他们是一体的,这也是她会低头的原因。 她主动给对方递了台阶,楚翊安紧绷的面色这才稍稍缓解。 他知道,赵书宁做得没有错,这一切都是为了侯府的未来,但内心深处却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她变了,变得面目全非了,他们之间变成了利益的捆绑,再没了当初为爱不顾一切的冲动。 楚翊安离开了青黛阁,碧莹这才小心翼翼地进了房间。 “少夫人,您没事吧?” 赵书宁面上神色冷淡,“无事。” 碧莹愤愤不平,“大少爷太过分了,半点都不念着您的好,反而一直惦记前头那位,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赵书宁唇角浮起嘲讽,“早该料到的。” 以前他能对陆知苒那般忘恩负义,又怎么能奢望他对自己例外呢? 女人,总是对自己怀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而现实会教她认清一切。 第116章 合拍的饭搭子 她的心已经一点点变得麻木了。 跟男人相比,权利才是最可靠的,至少,权利不会背叛她。 从今天开始,男人,侯府,都只是她获取权利的跳板,她不会再投注多一分真心。 今日的陆家也十分热闹。 姜家果然请了媒人,声势浩大地到陆家提亲,两家的亲事很快定下。 此事迅速在京中传遍,不明真相之人对这桩联姻惊掉下巴。 慈光寺之事传出,众人才恍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对陆映溪,大家或同情或遗憾,亦有暗中幸灾乐祸者,一时之间,此事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 此事毕竟不算光彩,陆贯轩急着把人嫁出去,是以婚期定得很近,就在三月初一,距离现在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大户人家的婚礼都很讲究,至少提前半年开始筹备,而今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各方面都很仓促。 经此变故,陆映溪好似完全变了个人,脾气暴虐,眼神阴郁,再没了半点笑模样。 有个丫鬟给她梳头时扯断了一根头发,被她下令打了十板子,发卖了出去。 有此先例,她身边的丫鬟都战战兢兢,唯恐犯错。 方氏忧心她的未来,整个人一下老了十岁不止。 “溪儿,娘亲再为你想想办法,我们把这门亲事退掉,娘亲送你走。你二舅舅在闽南,我把你送到那儿去,那里山高水远,没人认识你,你二舅舅会照拂你,也会给你重新张罗一门好亲事。” 陆映溪眸底癫狂一闪而过,“我不走!没能亲手报仇,我死也不会走!” 方氏心疼地握着她的手,“娘亲会替你报仇的,你何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姜星熠他怎么配娶你?” 想到那个男人,陆映溪眸底亦闪过一抹厌恶。 “我顾不了那么多,为了报仇,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溪儿,是不是报了仇,你就愿意离开京城?” 陆映溪眸光微动,看向方氏。 “娘亲,你可是有什么计划?” 方氏满脸阴狠之色,“陆知苒那个贱人,敢如此害你,我岂会放过她?溪儿你放心,娘亲定会让她付出比你惨烈千百倍的代价!” “待此事了结,你便乖乖听从母亲的安排,离开这里,知道吗?闽南虽偏远,母亲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陆映溪回过神来,“可是我与姜家的亲事已定,我现在还能离开吗?” 方氏语气笃定,“只要你老实配合我的安排,娘亲就定能送你离开,其余事你不必多管。娘亲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嫁到姜家去。” 回到知春苑,方氏打起精神,吩咐心腹悄悄前往方家。 陆知苒害得方家元气大伤,方家人都对她恨之入骨,此次计划,父亲和三哥必定会倾尽全力。 萧宝珠又给陆知苒下了帖子,这次不是约在漱芳斋,而是约她到自己的公主府做客。 她尚未出嫁,依照规矩没有在外开府的资格。 不过德丰帝疼她,早早给她择定了公主府的选址,现已修葺完成,她虽不能在宫外过夜,但闲来无事也会到这儿来赏景,宴饮,打发时间。 萧宝珠命人准备了烤肉,炭火烧得汪汪的,各种腌好的肉往架子上一铺,滋滋冒油,香气也很快激发出来。 饶是陆知苒不重口腹之欲,也被勾得馋虫直叫。 “公主请臣女来,就是为了吃烤肉?” 萧宝珠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是啊,阿笙走了以后,我连个饭搭子都没了,那些大家小姐都没意思极了,吃个三两口就饱了,跟她们一比,我就跟个饭桶似的。” 陆知苒:“……臣女的饭量也不大。” 萧宝珠摆摆手,“你不一样,她们看我吃饭像看怪物似的,你不会,跟你一块儿吃饭放松,没有压力。” 说完她又给自己夹了一块烤得焦香的牛肉,还给陆知苒也夹了一块。 “你尝尝这个,外焦里嫩,太香了。” 陆知苒笑着夹起,送入口中,焦香又滑嫩的口感充盈口腔,她瞬间被惊艳到了。 “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牛肉。” 听到她的认可,萧宝珠笑得眉眼都弯了。 “我就知道你爱吃,快,再试试其他的。” 陆知苒每品尝一样,就被惊艳一次,诚恳地给出了最高的评价。 她提供的情绪价值让萧宝珠高兴得不得了,到最后一口一个苒姐姐地叫得亲热极了。 “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我就会多一个饭搭子!” “是我没福分,没机会早点认识公主这么有趣的人。” 两人聊得开心,肚子更是吃得圆滚滚的。 陆知苒已经很久没有吃得这么酣畅淋漓了。 “苒姐姐,以后你每天都来陪我吃饭。” 陆知苒摇头,“每天怕是不行,我手底下的铺子要看账,还有城外工坊,再过不久就要建好了,我也得为后续之事做好准备,我在皇上面前立过军令状的,不能办砸了。” 萧宝珠闻言,顿时面露失望,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沮丧。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只有我是个没用的闲人。” 陆知苒脑中思绪一转,一个念头便冒了出来。 “我正好有一件事想请公主帮忙,只是不好开口……” 萧宝珠闻言,眼珠子顿时亮了起来,“你说,你说!我一定帮。” “不知工坊之事,公主了解多少?” 萧宝珠有些汗颜,“只听七皇兄说起过一点点。” 陆知苒便从头到尾,把自己设立工坊的初衷尽数道来。 萧宝珠从一开始的懵懂,到后面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惊叹和敬佩。 她身为公主,享受大齐优渥的供养,却从未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 反观陆知苒,心怀天下,心系百姓,切切实实地为百姓们做了一桩又一桩的实事,萧宝珠羞愧极了。 “公主,你想不想也为工坊之事贡献一份力量?” 萧宝珠眸光一亮,“我,我也可以吗?我能做些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呀……” 陆知苒笑笑,“公主太妄自菲薄了。这件事,只有公主最适合做,任何人都代替不了。” 作者有话说:祝福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事事顺心! 第117章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陆知苒凑近几分,将自己的计划低声道来,萧宝珠听得越发激动。 “交给我!到时我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公主办事,我自是放心的。不过此事暂时还不能透露风声,免得节外生枝。” 萧宝珠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的嘴严得很!” 工坊之事她早有计划,而今多了萧宝珠加入,后续的运营定能事半功倍。 石齐舟和谭旭文那边,她也早早分派了相应的采买,工坊搭建完成,物资到位,就能立马投入运营。 将诸事梳理一番,陆知苒的心情十分不错。 回到府里,金嬷嬷就悄声告诉她一个消息。 知春苑那头又有新动静了。 本以为方氏母女会稍微消停一段时间,没曾想她们半点都等不及。 陆知苒立马安排人,盯着方家的一举一动。 几日后,手下陆续带回了消息,陆知苒将对方的计划拼凑个七七八八,眸底顿时染上一抹冷意。 断了方成器这一臂还没能让方家老实,既如此,那就再断一臂。 等到四肢都被斩断,方家便与那没了牙的老虎一样,没了半点威慑力。 到那时,方氏还有什么依仗? 转眼便到了二月。 以往这个时候,天气已然回暖,但今年却像是被老天爷下了什么魔咒,竟然还在断断续续地下雪,气温也没有半点回暖的迹象。 见此情形,德丰帝越发庆幸有收容所的存在。 不然的话,今年怕是不知要冻死多少百姓。 陆映溪一直在府中待嫁,这段时日倒是没有再闹,脾性收敛不少。 陆知苒依照规矩,需日日到方氏跟前请安,方氏固然不敢刁难她,但也不再装模作样地演慈母,态度十分冷淡。 今日,陆知苒主动向方氏告假。 “快开春了,田庄也到了收租子的时候,明日女儿想到庄子上看看。” 方氏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就在前两日,方家给她传信,说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等鱼儿上钩了。 方氏还在思考该如何让陆知苒出城,没想到她竟主动提出了此事。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方氏淡淡地点头,“知道了。” 陆知苒一走,方氏脸上这才露出冷笑。 她自己要找死,可怪不到旁人,若是事发,自己也半点责任都不沾。 回到瑶光阁,陆知苒传话,“开始行动。” 金嬷嬷忧心忡忡,“小姐,您真的要以身犯险吗?这中途万一出了点意外……” “我已经做了周全的安排,奶娘不必担忧。” 金嬷嬷还要再说些什么,陆知苒语气坚定,“我退了,旁人不会见好就收,反而觉得我软弱好欺。须知,和平是用鲜血涂抹的,不是委曲求全,一再退让换来的。” 金嬷嬷不再劝,只一再叮嘱她万事小心。 翌日,陆知苒乘上马车,往城外京安县的庄子出发。 昨夜大雪下了一整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车压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轮印。 行至收容所,外面的喧嚣热闹席卷而来。 萧晏辞正在指挥青壮男丁搬运搭建工坊的木材,人手不够,他就撸起袖子亲自带头一起干。 必须赶在天气回暖之前,把工坊搭建运营起来,若是延误,组建工坊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这不仅是父皇交给他的任务,更是陆知苒为天下女子筹谋的一片苦心,不能在他这一环掉了链子,是以这段时间他一直耗在此处,亲自跟进进度。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萧晏辞余光不经意一瞥,恰好陆知苒掀起车帘往外瞧,他们的目光便这么碰上了。 二人俱是一愣,一股古怪的别扭在陆知苒心头蔓延。 为何每次自己要干坏事,都会遇到他?总有种被一眼看穿的心虚感。 朝他微微颔首,陆知苒很快放下了车帘,偏头的瞬间,耳垂上玛瑙耳坠鲜艳欲滴,璀璨生辉。 目送她的马车慢慢走远,萧晏辞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再摸摸脸,摸到一手扎人的胡子。 自己在她眼里,怕是成了野人吧。 早知道,他今日就该好好打整一番。 贺昀不知何时凑了上来,“这大雪天的,平乐县主出城做什么?” 萧晏辞冷幽幽地道:“管得那么宽,不如多搬几块木头。” 贺昀莫名觉得自家殿下火药味有点重,他小声咕哝,“属下也是担心她又被人算计了。” 萧晏辞眉峰紧锁,“又?此言何意?” “殿下你还不知道?佛诞日那晚……” 他三言两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股脑倒了出来,萧晏辞听得面沉如水。 佛诞日之时,工坊刚好开始搭建,万事开头难,他不敢懈怠,一忙就到了现在,中途他亦不曾回过城里,有事便让贺昀代为跑腿传话,是以他对这桩事竟是毫不知情。 他咬牙切齿,“为何不早告诉我?” “殿下不是说,您这段时间比狗还累,无关之事都不要回禀来烦您吗?” 那是无关之事吗? 萧晏辞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刀子似的,贺昀被他看得逐渐心虚。 “属下知道的时候也已经过了好几日,一切早就尘埃落定了,您放心,平乐县主没吃亏。” “还在找借口,罚俸三月!”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贺昀立马哀嚎出声,跟着自家殿下,他本就穷,再罚俸三月,他就只能吃土了。 萧晏辞又朝他甩去眼刀子,贺昀赶紧闭嘴了。 不再与他废话,萧晏辞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贺昀屁颠颠地追上,“殿下,您这是去哪儿啊?” 萧晏辞没答话,径直牵了一匹马,翻身而上。 贺昀的榆木脑袋终于转了起来,“殿下,您该不会是担心平乐县主,要追上去看看吧?” 萧晏辞一扬马鞭,差点甩到贺昀脸上。 “该多嘴的时候是锯嘴葫芦,不该多嘴的时候倒成了长舌妇,看来你是嫌自己的月钱扣得不够多。” 贺昀立马伸手捂住了嘴,露出讨好之色。 萧晏辞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不知为何,方才他莫名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觉。 慈光寺之事,明显是有心人蓄意安排的一个局。 好在她机敏,顺利破解。 但总有人不知好歹,再生歹心。 或许是他想多了,但总要去看看,护送一二。 贺昀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几圈,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一拍脑门,“这,不会吧……” 他家殿下眼高于顶,不近女色,怎会…… 一番犹豫,贺昀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要是自己没猜错,平乐县主极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女主子,他可得抓紧机会刷一刷好感。 第118章 畜生不如的狗东西 主仆二人朝前追去,原本贺昀还觉得自家殿下有点小题大做,但行至前方拐角处,瞳孔猛地一缩。 一辆马车歪斜着倒在路边,马儿不知所踪,车厢里的人亦不见了踪迹。 雪地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更有一大片刺目的鲜红,骇人至极。 萧晏辞急急勒马,手背上青筋毕现。 贺昀慌忙下马,俯身查探一番,在马车附近,他捡起了一个东西。 “殿下,这里遗落了一枚耳坠。” 看到那枚鲜艳的玛瑙耳坠,萧晏辞眼神一缩。 他猛地握紧双手,将那耳坠牢牢握在手心。 这是陆知苒的耳坠。 将它揣入怀中,萧晏辞一夹马腹,策马朝着林子的某个方向追去。 他们定然没有走远,现在追,还来得及! 前方的脚步很凌乱,地上还歪歪斜斜躺着好几具尸体。 越往深处去,密林越繁茂,马匹跑不开,萧晏辞便弃了马,朝前疾步狂奔。 但很快,他前方的足迹出现了分叉。 萧晏辞和贺昀对视一眼,主仆二人的默契达到顶峰,一人往左,一人往右。 萧晏辞的速度快出了残影,整颗心亦紧绷到了极致。 脑中闪过各种猜测,每一个都足以将他逼疯。 忽而前方出现几人,他们穿着护卫服饰,神色惊惶,形容狼狈,跑得屁滚尿流。 一人不停回头张望,没看到身后的追兵,正待松口气,就狠狠撞在了一道高大人墙上,被弹开老远,撞得身后之人纷纷倒地。 萧晏辞手握长剑,满脸煞气,几人吓得面无人色。 “别,别杀我们,我们已经把小姐交给你们了,求求好汉,饶过我们吧!” “你们小姐是谁?” 几人抢着回话,“是,是皇上亲封的平乐县主,她生得国色天香,容色过人,说是上京城第一美女也不为过。” “对对,我家小姐美极了,男人见了她都走不动道。这位爷,您快去吧,去晚了,就尝不到鲜了。” “看在我们主动把人献上的份儿上,好汉就放过我们吧!” 萧晏辞手中的长剑握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人在何处?” 几人指着某个方向,“就,就在那边。” 没再给他们多说半个字的机会,萧晏辞手起刀落,直接砍下了几人的头颅。 滚烫的血将大片雪地染红,他们的瞳孔圆睁,死不瞑目地看着苍茫的上空。 萧晏辞的眼底没有半丝情绪。 畜生不如的狗东西!杀他们都嫌脏手。 顾不上补刀,萧晏辞一个起跳飞跃,运行轻功往他们方才所指的方向飞去,唯恐晚上一刻,陆知苒就会受到折辱。 忽而,萧晏辞听到了前方传来些许动静。 他立马放慢了速度,一点点悄悄靠近,悄然观察前方情况。 那行山匪有十余人,蒙着面,一个个身形高大,手持长刀,一看就是练家子。 目光搜寻一番,他终于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她和两个侍女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好在,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除了衣裳脏污,发髻凌乱以外,她们看上去并无不妥,甚至脸上亦不见惊慌之色。 萧晏辞狠狠松了口气。 只是,凭借他的一己之力,要如何才能把人救出来? 他的功夫就算再好,也不可能应对十几名好手,把她完好无损地救走。 加上贺昀,也不可能。 回去搬救兵更不现实。 要想救人,只能静待时机。 他躲在树梢上,一动不动,雪花将他染成白发,雪水顺着眼睫滴落,他都恍若未觉。 他像是最沉稳的猎人,静静等待最佳时机,一举将自己的猎物擒获。 不知过了多久,主仆三人忽而起身,朝他这边来了。 那些蒙面山匪只是看了一眼,不曾阻拦,甚至没有派人跟着。 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陆知苒越走越远,直到走到一株繁茂的灌木丛后面,才终于停下脚步。 萧晏辞目测着她与山匪的距离,若自己速度足够快,定能把人救走。 但只能救一人,那两个丫鬟,他无能为力。 他的善心不多,只足够给她一人。 他脑中飞速盘算,周身紧绷到了极致,如同一只蓄力待发的猛禽。 然而目光一转,看向陆知苒时,他险些从树杈上掉下去。 他总算反应过来陆知苒是要做什么了。 哪怕有树丛的遮挡,他什么都看不到,也立马撇开了视线,也不敢多看一眼。 窸窸窣窣的动静消失,萧晏辞也重新调整好状态。 非常时候,只能冒犯了。 他不再迟疑,一个俯身往下,在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时,一把揽住陆知苒的纤腰,将人抱起。 她的腰,果然盈盈不足一握。 陆知苒被吓得拼命挣扎。 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是本王。莫怕,本王救你离开。” 陆知苒懵了。 她要解释些什么,但一张嘴冷风就呼呼地往嘴里灌,什么都说不出来,反倒呛得一阵连连咳嗽。 翠芙和丹烟发出尖叫,“小姐!小姐!” “快来人,有贼子把小姐劫走了!” 身后很快有人追了上来,萧晏辞道了句“得罪”,把陆知苒往自己胸前一按,抱得更紧几分,他的速度也愈发快了起来。 陆知苒只觉耳边一阵冷风呼呼地吹,整个人有种悬于半空的失重感,本能地紧紧箍住男人的腰身寻求安全感。 萧晏辞灵巧得似一只猎豹,借着树干作为支点,起落跳跃十分敏捷,竟是将身后之人远远甩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辞双足稳稳落地,停了下来。 怀中人依旧死死抱着他,眼睛闭得紧紧的,完全没有发现他们已经落了地。 温软的身子紧挨着他,让他感受到了何为温香软玉,纤秾有致。 萧晏辞眸底闪过一抹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县主,我们已经安全了。那边就是收容所,那些山匪若敢追来,本王一声大喊就能唤来援手。” 陆知苒只觉得整个人都天旋地转,晕乎乎的。 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对方,她猛地松手,却没料到自己双腿阵阵发软,身上失去了支撑,身子一晃就要摔倒。 萧晏辞赶忙伸手,再次将人扶住。 “小心。” 第119章 惊天的秘密 方才被捂在他怀里,她脸颊红红的,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瞪瞪,似喝醉了那般。 陆知苒站定,缓了一口气,“多,多谢瑾王殿下相救。” 萧晏辞声音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县主不必言谢,本王也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殿下如何寻到臣女的?” 萧晏辞轻咳一声,“本王刚好有事,途径那处发现陆家马车侧翻在路旁,你和丫鬟不见踪迹,便循着脚步往林子里追去。所幸本王运气好,及时找到了县主。” 顿了顿,他飞快解释,“方才本王什么都没看到……”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陆知苒一下想起了方才他是在什么场景下把自己救走的,她的脸唰地红透了,二人之间的气氛笼上一层令人窒息的尴尬。 “你的两个丫鬟挡住了,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也主动扭头避开了……” 这可真是越描越黑,陆知苒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躲一躲,萧晏辞也头一回有种笨嘴拙舌,恨不得咬掉舌头的冲动。 萧晏辞赶紧转移话题,“当务之急,县主得尽快现身人前。若是陆家护卫回去之后胡言乱语,你的名声恐会受损。” 他方才斩了几人,但定有漏网之鱼。 方氏是个面慈心苦的,她不可能维护陆知苒的名声,反倒会狠踩几脚,说不定此事就是出自方氏之手。 女子名声何其重要,流言一起,再想洗清只怕不易。 “收容所是县主亲自牵头督办,你若现身收容所,定能引得百姓感激,届时,收容所的众人就都是你的证人,任何有关你名声的流言将不攻自破。” 陆知苒已经冷静了下来,只是面上红润依旧久久未散。 萧晏辞的这番提议,的确是当下最合适,对她最有益的法子。 他能为自己筹谋到这番地步,陆知苒心头不可避免地生出触动。 只是,她要如何解释,这一切其实都是她自己的计谋? 方家派人伪装成山匪,欲把她掳走,不想半道冒出了另一波蒙面山匪抢人。 对方凶狠异常,杀人不眨眼,方家人或死或伤,折损大半。 见势不对,他们不敢恋战,狼狈逃跑。 陆家的护卫更是贪生怕死,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些逃回去的人,定会向方家禀报,她们主仆落入了真正的山匪手中。 大家小姐落入山匪之手,不论有没有受折辱,名声都彻底毁了,这便是方氏和方家人的意图。 殊不知,后面那批山匪并非真正的山匪,而是陆知苒安排的人。 她假意落入山匪手中,便是早就想到了翻盘的后招,更会给方成川回赠一份大礼。 她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半路杀出个萧晏辞,直接把她给救了。 陆知苒的心情很复杂。 若她真的落入了山匪手中,萧晏辞的出现,无异于神兵天降。 他能如此不顾一切地救下自己,这份恩情,陆知苒记下了。 但眼下,因为他的横插一脚,自己的计划彻底乱了。 他们的盟友关系尚未真正稳固,陆知苒很犹豫究竟要不要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陆知苒在脑中反复权衡,萧晏辞只当她心有疑虑,便继续道:“县主放心,本王定会处理好此事,绝不会让你的名声受损。” “我不是担心这个……” “方才本王人单力微,没法救下你的两个丫鬟,本王会立马入宫向父皇禀明此事,领兵铲除这贺连山的山匪,秘密救出你的两位侍女!” 陆知苒捕捉到了什么,神色猛地顿住,有些不确定地问,“殿下方才说,这是贺连山?可这不是名为天屏山吗?” “你说的天屏山并非一座山,而是一座山脉,天屏山脉连绵数千里,为了方便区分,舆图上又给每个小山头重新命名。此处便是贺连山。” 陆知苒的面色变了几变,“殿下,你确定吗?” 萧晏辞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还是十分有耐心。 “确定,这次修建工坊,本王特意拿舆图看了看,记得很清楚,此山的确名为贺连山。” 陆知苒又急切开口,“那,京城附近可还有其他叫贺连山的山头?” 萧晏辞摇头,“舆图上不曾标注,想来是没有。这贺连山有什么问题?” 陆知苒没有回答,眉头紧蹙,似是陷入了某些久远的回忆。 前世的一年后,京中发生了一件轰动的大事。 六皇子带兵,剿灭了贺连山的一群山匪,立下了功劳,而这一场剿匪还牵扯出了另一桩惊天的秘密。 贺连山山匪的寨子里,竟然有一个巨大的金矿,这些年他们便一直在偷采金矿! 为免秘密被发现,他们从不劫掠路人,是以此前,无人知晓山上竟然藏了一窝土匪。 后来,这群山匪分赃不均,引起了内讧,两派火拼,一人侥幸逃下了山。 那人刚好被楚翊安救下,为了报仇,那人把山上的秘密和盘托出,楚翊安又第一时间向六皇子回禀。 那人画下了寨子里的机关和地形图,便是靠着这份地形图,六皇子和楚翊安才顺利地将那易守难攻的山寨攻下。 剿匪之功是其次,真正的大功是发现了金矿! 六皇子将那金矿进献给皇上,德丰帝龙心大悦,没多久,便正式册封六皇子为太子。 楚翊安在此事中同样立下大功,奠定了他在六皇子跟前的重要地位。 陆知苒手头上事情千头万绪,她便将此事安排在了后头。 她万万没想到,前世那藏着巨大秘密的贺连山,竟然就在天子脚下,这简直是主动送上门的功劳! 这泼天的功劳她自己肯定吃不下,但加上眼前之人的话,一切就刚刚好了。 萧晏辞看她时而凝眉沉思,时而满脸惊喜,一时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她终于抽回思绪,正待开口,萧晏辞的脸色陡然一变。 “不好,他们追来了,本王先带你到收容所暂避,你把脸遮好了。” 那群乌合之众敢追到收容所去,他正好率领禁军将他们全都砍了。 只是要保全陆知苒的名声,她就不能以这般狼狈的姿态出现。 男人道了句“得罪”,再度伸手揽过她的腰,就要把她带走。 第120章 富贵险中求 陆知苒慌得伸手推他,疾声开口,“殿下,你误会了,那都是自己人。” 这一耽搁的功夫,十几个蒙面壮汉追了上来,手里的刀寒光凛凛,看着萧晏辞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杀气。 他们一落地就飞快分散开,将二人团团围住。 这就是她说的自己人? 萧晏辞一手护着陆知苒,一手握着刀,这一瞬,陆知苒从他的身上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 就在双方战火一触即发之际,陆知苒急忙开口,“林骁,让大家把刀放下,他是瑾王殿下,对我没有恶意。” 那为首的汉子神情明显顿住,原本满含杀气的眼中也露出了些许疑惑。 萧晏辞的手亦是明显凝滞了片刻。 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知苒三言两语,简单解释了一番。 萧晏辞:…… 所以,这些都是她的手下?自己这是帮了倒忙? 他有些为自己的瞎忙活感到羞恼,同时,心头又有一股火蹿了上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可知自己的行径有多冒失,有多危险?若这山上当真有山匪,若你被真正的山匪劫持了,可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他知道陆知苒主意大,但没想到她的主意会那么大! 他沉着脸,语气严肃,陆知苒被训得一愣愣的,心头生出一股微妙的感觉。 以往,二人之间都是彬彬有礼,生疏客气。 这还是头一回,他朝自己发了脾气。 他的语气很不好,陆知苒却再次感到了他对自己那份真切的关心。 只有真正关心她的人,才会在乎她的安危。 陆知苒没有狡辩,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 “此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下次定然不会如此。” 萧晏辞语气暴躁,“下次?还敢有下次?只怕现在有心人已经在城中散布你被山匪掳走的消息。” 陆知苒莫名心虚气短,“我有法子善后的,殿下不必担心。” 她要引蛇出洞,就必须要把戏做全。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女子名声有多金贵,你知不知道?你自诩算无遗策,可中途但凡出现一点变故,就是无法挽回的后果。” 萧晏辞的火气大得冲天,根本压不住。 陆知苒老实得像个鹌鹑似的,赶紧把自己的善后计划道出,萧晏辞闻言,面上神色稍有和缓,但依旧绷着脸。 他冷不丁问,“令牌还在吗?” 陆知苒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臣女自然好好保存着。” “还以为你扔了呢。” 这话说得莫名,陆知苒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晏辞眼神冷幽幽的,“这些跳梁小丑,交给本王料理便是,也值得你以身涉险?简直抬举他们!本王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们捏死。” 陆知苒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那块令牌是他给自己的信物,若自己有事,可以去寻他帮忙。 但陆知苒从未想过求助他,这是她自己的仇,她自己报。 让她意外的,是萧晏辞的态度。 他那话的意思,岂不是把自己抬举得比他还高? “本王可是在你那里投了五十万两,加上宝珠的那份,足足一百万两,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本王找谁讨银子去?” 陆知苒:……原来如此。 她松了口气,郑重道:“殿下放心,臣女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让您和公主的银子打水漂。” 正这时,两道哭唧唧的声音传来。 “小姐……” “小姐……” 翠芙和丹烟从林子里激动地朝她奔来,她们身后,是贺昀,和四个蒙面壮汉。 大家都很正常,只有贺昀捂着肚子,瘸着腿,头发也散落得乱糟糟的,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也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只不过没有救成功,反而被那四人左右夹击,打得嗷嗷叫。 若非翠芙和丹烟认出他来,及时喊停,只怕他就要命丧于此了。 萧晏辞嫌弃地剜了贺昀一眼,真是丢人现眼。 两个丫鬟激动地抱着陆知苒,又哭又笑。 “小姐,奴婢担心死了!” “奴婢以为您真的被山匪掳走了!” 萧晏辞:“咳咳……” 丢脸丢大发了。 “若无事的话,本王就先走了。” 陆知苒赶忙喊住他,“殿下,请留步。” 萧晏辞疑惑。 “臣女还有一桩大买卖想与您做,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若是成了,泼天功劳唾手可得。” 萧晏辞眉峰微动,“若是没成呢?” 陆知苒直言,“有些危险,稍有不慎,或有性命之忧。” 萧晏辞并没有太多犹豫,“富贵险中求,有何不敢?” 他的干脆利落让陆知苒都愣了愣,“殿下不先问问是什么买卖吗?” “不管是什么买卖,与县主交易,本王吃不了亏。” 陆知苒露出笑来。 她喜欢跟爽快人合作,这会让她有种无比轻松的感觉。 而眼前之人,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陆知苒将贺连山的秘密尽数道来,饶是萧晏辞已经事先做好了准备,也被惊得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如何得知此事?” “若我说,我也没法解释消息的来源,殿下是否会相信?” 萧晏辞深深地看着她,旋即点头。 “若这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或许不可信,但你说的,本王信。”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眸中不带半丝怀疑。 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令她心头不自觉泛起淡淡暖意来。 她双目灼灼地看着对方,眸光坚毅果决,“承蒙殿下信任,臣女定不会让您失望。若殿下能为臣女备一套笔墨纸砚,臣女能将那山寨的地形和布防图画出来。” 前世,受赏当日,楚翊安很高兴,喝了不少酒,许是醉糊涂了,他到了陆知苒的院中,得意洋洋地向她炫耀了自己立下的功绩。 陆知苒对此态度十分冷淡,楚翊安恼怒,扇了她一记耳光便甩袖而去,那张山寨的地形图不小心遗落在地。 陆知苒认真看过,也记在了心里。 这话让萧晏辞眸光亮了几分。 “当真?” 陆知苒点头,“或许会有些误差,但应当差别不大。” 萧晏辞立马让贺昀去取一套笔墨,贺昀虽不明所以,也老实地去了。 第121章 瑾王殿下人很好 上辈子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陆知苒靠着一棵树坐下,双眸紧闭,看似在闭目养神,实际上却是在搜索和回忆。 萧晏辞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带着肆无忌惮的探究。 她很特别,甚至多智近妖。 但不知为何,萧晏辞对她却生不起半丝防备,反而觉得她理当如此。 贺昀取来了笔墨,还让人把陆家的马车赶了过来。 陆知苒上了马车,足足过了两刻钟,她才终于完成了地形图和布防图的绘制。 萧晏辞接过,认真看了起来。 看罢,他又深深地看着陆知苒,“你可知,你将此事告知本王,便相当于把泼天的功劳拱手相让。事成之后,本王也不便为你请功。” 她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的消息来源,自然没法为她请功。 萧晏辞可以无条件信她,什么都不多问,但德丰帝没那么好糊弄,若处理不好,反会叫他对陆知苒生出怀疑和揣测。 陆知苒神色坦然,“这个功劳,便是臣女送给殿下的一份大礼,算是报答今日殿下真心相救之举。” 这是她向萧晏辞投诚的一大筹码。 经此一事,他们之间的联盟,才算是真正达成稳固。 萧晏辞心头掀起一阵波澜。 他感到了一股沉甸甸的信任,心头滋味莫名。 “本王这便入宫请旨,派兵剿匪。” 他转身欲走,又不放心地回头。 陆知苒心头生出暖意,“殿下放心,臣女已做好万全安排。” 萧晏辞又看了看林骁等人,眼神中依旧带着几分警惕。 “阿昀,你留下护送县主。” 陆知苒本想说不用,但萧晏辞撂下这话便转身离开,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贺昀看了看自己周围十几个彪形大汉,身上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但自己好歹是殿下身边的第一得力护卫,不能丢了殿下的人,他便挺直了腰杆,端出一副威严肃穆的神色。 前世,这对主仆的名声都不好,人人闻之色变。 但今日,他们却是不管不顾地救自己,试问有几人能做到? 陆知苒朝贺昀微微欠身,语气诚恳,“方才多谢贺护卫仗义出手,这份情,我定铭记于心。” 贺昀连忙避开,“县主,您这是折煞属下了,属下只是听从殿下吩咐行事罢了,实在担不起您一句谢。而且,属下也未曾真的帮上忙……” 这位可是最有可能成为自家女主子的人,他怎敢受她的礼?回头让殿下知道了,不得再扣他月钱。 要他命可以,扣他月钱,绝对不行! 陆知苒依旧诚恳,“虽然这中间有些误会,但你们全力相救之心却不容置疑。” 贺昀连忙趁机替自家殿下刷好感,“县主要谢,就谢我家殿下吧,先前,我家殿下瞧见县主的马车出城,觉得下雪天路滑不好走,恐会遇到危险,便第一时间追上,想护送一程。若非如此,也不会……” 也不会帮了个倒忙。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尴尬得闭嘴了。 陆知苒闻言,心头再次泛起一层淡淡涟漪。 很奇怪的感觉,有些琢磨不透,但,这种感觉并不赖,似一簇暖阳轻轻洒在她的身上,熨帖极了。 陆知苒的唇角不自觉扬起,露出一抹清浅笑意,“瑾王殿下人很好。” 贺昀听了这话,简直激动得快哭了。 总算有人知道自家殿下有多好了! 方家派出去二十名好手,最后只逃回来八人。 想到那些命丧刀下的弟兄他们便心有余悸。 回到城中,他们就开始大肆宣扬平乐县主被山匪掳走之事。 在有心人的蓄意推动下,此事迅速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方氏得知此事成了,喜得大笑三声。 “小贱人,这次我倒要看看她要如何翻身!” 她这次是落入了真正的山匪手里,下场定然会十分凄惨!看来,这次连老天爷都在帮她们! 陆映溪面容扭曲,又哭又笑,整个人状若癫狂。 “贱人,这都是她该受的!” 方氏立马派人去报官。 “溪儿,娘替你报仇了,你要乖乖听从母亲的安排,尽早离开京城。” 陆映溪立马摇头,“不,我现在还不能走!我要亲眼看到她被救回来,看着她受世俗唾骂,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方氏有些急,“溪儿,不可任性,她的事已成定局,你何必要执着于此?” 陆映溪的态度很坚决,“我只恨自己没能亲眼看到她被千人枕万人骑的情形,那至少,我也要看到她备受凌虐之后的凄惨下场!不然我就算是走也不会安心。娘,现在才是二月初,距离我的婚期还早,一切都来得及。” 方氏唯恐迟则生变,一再相劝,陆映溪却偏执得半个字都听不进,方氏拗不过她,最后只能给她下了半个月的最后通牒。 半个月后,不论陆知苒是死是活,有没有救回来,她都必须离开,陆映溪爽快地答应了。 萧晏辞回到城中时,就听到了满城议论,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这些跳梁小丑,就等着被收拾吧! 一路疾驰,入了宫,直奔御书房。 “父皇,儿臣有急事!” 德丰帝正在与大臣议事,萧晏辞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通传太监都来不及阻拦。 德丰帝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悦。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便是有天大的事,都等不及通传一声?” 萧晏辞目光一扫,便看到了一个熟人,方成川。 德丰帝召见的是太常寺的官员,商讨太庙祭祖事宜。 方成川乃太常寺丞,自然也在其列。 原本萧晏辞从未把方家人放在眼里,今日倒是多看了他两眼。 他中等身形,容貌平平,蓄着两撇八字胡,眸底藏着一抹市侩与精明。 就这么个不起眼的人,胆子倒是不小。 一瞬收回目光,萧晏辞语气急切地开口,“父皇,十万火急的大事,儿臣实在是半刻都等不得。” 德丰帝眉头紧蹙,“何事?” “就在方才,贺连山下有山匪出没,劫持了一名恰好途径山下的小姐,还杀了不少人!” 方成川闻言,微垂的眼眸中有精光一闪而过。 德丰帝面色一沉,“当真?” 第122章 攻打灵猴寨 “此等大事,儿臣断不敢胡言。天子脚下,竟有匪徒胆大包天,肆意作乱,简直不把大齐律法放在眼里,不把父皇您放在眼里!朝廷若置之不理,怕要叫那等宵小匪徒气焰越发嚣张,也会叫百姓人心惶惶。” 德丰帝大手在案上重重一拍,“真是岂有此理!” 最近大齐国泰民安,诸事皆顺,德丰帝方才还在想,此次太庙祭祖,他的功德簿上又要添上几笔。 转眼就冒出了一伙山匪打他的脸。 萧晏辞跪下,声音慷慨激昂,“儿臣特向父皇请旨,带两千兵马,围剿贺连山山匪,以平此患!” 德丰帝大手一挥,“准!” “多谢父皇,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把逆贼的头颅砍下来,以儆效尤!” 方成川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手心渗出几分冷汗。 他用的都是家中养的死士,身份隐秘,做事牢靠,定然不会留下把柄。 萧晏辞拿着德丰帝的令牌,马不停蹄地去调兵。 行至城门口,他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车驾,是萧宝珠。 她的马车匆匆往城外的某个方向而去。 萧晏辞转头吩咐两名心腹悄悄跟上,小心护送。 吩咐完他便驾马疾驰,匆匆离开。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陆贯轩觉得今日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最近陆家闹的笑话不少,陆贯轩都被这种眼神看麻木了。 陆家已经这样了,还能闹出什么笑话来? 没想到,竟然真的闹出了更大的笑话! 以往跟他不对付的一名同僚阴阳怪气地开口,“陆大人,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当值?快回家看看吧!” 陆贯轩心里一个咯噔,“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人语气夸张,“你还不知道啊?令爱被山匪掳走了,现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 陆贯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你胡说什么,她好端端地在家中待嫁,怎么可能被山匪掳走?” “陆大人,我说的不是贵府二小姐,是贵府大小姐,平乐县主呢!哎哎哎,陆大人你怎么晕倒了?快,快来人……” 户部瞬间乱作一团。 …… 此次剿匪的两千兵马,直接从城外的步兵中抽调。 楚翊安亦在此列。 朝廷突然要剿匪,众人都有些莫名,楚翊安却是精神大振。 或许,这会是他的一次机会,他定要牢牢把握。 但他没想到,此次带队剿匪的,竟是萧晏辞。 有他在,自己还有立功的机会吗?楚翊安的眸底多了几分幽深。 “你们听说了吗?朝廷突然剿匪,是因为有官家小姐被山匪掳走了!” “谁家小姐?这么倒霉。” “这就算救回来,也没脸活了吧,朝廷又何必浪费这心力。” 说完,大家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这时,一道迟疑的声音传来,“我听说,这次被掳走的人,好像是平乐县主。” 楚翊安原本默不作声地擦拭自己的佩剑,闻言他的手一抖,锋利的剑刃在手指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他却半点顾不上疼。 “你说什么?” 众人也被吓了一跳。 “你这从哪儿听说的?到底可不可靠?” “城里都在说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的。若不是平乐县主的话,朝廷怎会兴师动众地派兵剿匪?” 楚翊安握着剑,手背青筋冒了起来。 怎会是她? 好端端的,她跑出城做什么? 怎么旁人都没出事,就她被山匪掳走? 她若安安分分待在家中,又怎会出这样的事? 一个被山匪掳走的女人,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活着? 便是他的名声也要跟着被带累! 点好兵,萧晏辞率众出发。 除了这两千人手,萧晏辞还带上了自己的二十名心腹。 让大家感到不解的是,他们手里提着铁笼,笼子里竟装着猴子。 他们这是去耍猴不成? 贺连山的地势复杂,又是下雪的天气,山路并不好走。 行至半山腰,萧晏辞示意众人原地待命,他则带着心腹和那些猴子,悄然往山上去。 楚翊安眉头微蹙,身为主帅,怎能以身涉险,自己去当先锋? 就算他想争功表现,也不应如此冒进。 他要是出了事,他们这些人也要受到牵连。 众人静静等待,直到天色慢慢变暗,众人都有些焦躁起来。 贺昀心弦绷紧,十分担忧,但面上却半点不曾表露。 殿下特意命他留下,便是为了稳定军心,他不能自乱阵脚。 这山寨地形特殊,易守难攻,且此处藏着秘密,寨子的守卫十分严密。 除了东西南北四面的哨台日夜有人轮值,寨子里还养了一只灵猴,是以名为灵猴寨。 那灵猴十分机敏通灵性,有它守着,山下有任何风吹草动,灵猴寨的人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二十只母猴子,便是专为那只灵猴准备的。 终于,山上传来了约定的信号。 他们成功了! 贺昀大松了口气,立马正色,“众将士听命!分开队形,迅速上山!” 夜色降临,灵猴寨燃起了炊烟,时不时有女人和小孩的声音传来,俨然与寻常村落无异。 殊不知,危险正一步步慢慢降临。 一个矮个子男人喊道:“老大,吃饭了。” 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起身,锐利的目光在山下扫了一圈。 不知为何,他今夜眼皮一直不停地跳。 他吹了一声口哨,却不见灵猴出现,“那泼猴,又跑哪儿玩去了?” 矮个子笑道:“方才我瞧见有好几只母猴子来勾它,它这是去逍遥快活去了,老大,咱们先吃饭,吃完饭也快活快活去。” 络腮胡闻言,不再多说什么,抬步往屋里去。 不经意一个抬眸,瞥见了西面哨台上的那道人影,站得分外笔直。 络腮胡眼睛微微眯了眯,声如洪钟地喊了声,“驴蛋儿。” 那人毫无反应。 矮个子吆喝,“驴蛋儿,老大在喊你,你聋了不成?” 哨台上的那人依旧没有反应。 络腮胡眸光陡然一变,立马取来弓箭,拉满,朝那人射出一箭。 矮个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斜后方就飞来另一支利箭,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击中络腮胡的那一箭。 “当!”一声脆响,络腮胡的利箭竟被拦腰斩断,无力地落了下来。 络腮胡面色大变,高声大吼,“有人偷袭寨子!大家拿工具!” 他话音刚落,又一支利箭从同样的位置袭来,直朝他后心。 络腮胡早有防备,身形敏捷地避开了,但后背不自觉渗出一股冷汗。 这两箭如同信号,小心隐藏的士兵立马现身,原本安静祥和的灵猴寨瞬间被打杀声淹没…… 第123章 合眼缘 经过两日发酵,陆知苒被山匪劫持的传言愈演愈烈。 瑾王亲自带兵两千,前往贺连山剿匪,此举更是应证了大家的猜测。 陆知苒在民间的名声很好,此事传开,幸灾乐祸者有之,但大多数人都为她感到心痛惋惜。 宣平侯府,姜氏母女对此感到大快人心。 楚云清语气恶毒,“那女人整日在外行商,抛头露面,难怪会被山贼盯上,活该。” 姜氏脸上也满是笑意,“都进了匪窝,还有什么救的必要?她要是有点气性,就该一刀抹了脖子,及早自我了结了,也能全了名声。” 赵书宁也觉得痛快极了。 她躲过了上一次,注定躲不过这一次,老天爷怎会一直站在她那边呢? 甚至,这一次的下场,远比上次更加惨烈千百倍。 她死后,产业就是陆家的了,希望方氏得力些,最好全都抢过来给陆映溪当陪嫁,如此一来,那偌大的财富就能为六皇子所用。 赵书宁正在脑中思忖着此事,就听楚云清再次开口,“兄长这几日不是去剿匪了吗?他不会就是去救陆知苒吧?” 赵书宁神色骤然一顿,心底不受控地再次掀起波澜。 他是受命参加剿匪,还是得知出事的人是陆知苒,才主动参与? 那个女人都已经名声尽毁,他还如此放不下? 男人果然都是贱骨头! …… 德丰帝得知此事,脸色也一下变了。 小七只说是有官家小姐被山匪掳走,却没告诉他,被掳走的竟是陆知苒! 陆知苒既是个合眼缘的后辈,也是能为他分忧解难的女军师,她突然遭遇这样的事,德丰帝的眉头便没有舒展过。 冯有才出声宽慰,“平乐县主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德丰帝眉头蹙得更紧了,“经此一遭,她就算人没事,名声也全毁了。本就是二嫁之身,如此一来,怕是更难寻到好人家了。” “皇上一心为平乐县主考虑,如此拳拳爱护之心,实在令人动容。” 德丰帝感叹,“那孩子合朕眼缘,比朕那些亲生的都强多了。” 冯有才又道:“这兴许就是您和县主的缘分。皇上,您若实在怜惜县主,不若便替她好好挑一门亲事,有皇上做媒,旁人定然不敢作践县主。” 德丰帝露出沉思之色,竟真的在认真思考此事。 宫人准备摆膳,德丰帝没有什么胃口,索性起身,打算去萧宝珠的长乐宫一起用膳。 “与小九一道吃饭,朕总能多吃一大碗。” 没想到,他此番突然到访,却是不小心窥破了一桩秘密。 …… 翌日,早朝上又发生了一场热闹,赫然与陆知苒之案有关。 陆贯轩上折弹劾的是光禄寺少卿姜永康,也就是姜星熠的亲爹。 “姜大人管教不力,纵容其子在民间肆意宣扬微臣长女被山匪掳走这等子虚乌有之事,败坏微臣爱女之名声,其心可诛!微臣实在忍无可忍,请皇上下旨严惩,以儆效尤!” 陆贯轩义愤填膺,恨得几乎吃人。 朝中众臣不禁发出低低议论,陆家和姜家不是在议亲吗?而今闹这么一出,亲事还怎么继续? 陆贯轩最好面子,两家即将结亲,他本不会当朝跟人撕破脸。 但今日,实在是忍无可忍! 有关陆知苒的流言一起,姜家就派人登门,大言不惭陆家女儿名声有瑕,连带着陆映溪也不配进姜家门。但二人已有肌肤之亲,姜家便只能勉为其难地认下这门亲,只一点,陆映溪必须带上大量陪嫁才能进姜家门。 此番行径,简直是狮子大开口,陆贯轩和方氏都气得不轻。 陆贯轩呸了对方一脸,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姜星熠那混账便公然在青楼楚馆宣扬陆知苒名节有损之事,陆贯轩一怒之下,这才上了这折子。 婚前就如此嚣张,成婚后,岂不是要骑到陆家头上来?如此亲家,不结也罢。 姜永康也不甘示弱地回击,“平乐县主的确是被山匪掳走,如何算是子虚乌有?犬子固然行事无状,但说的也都是事实。” 陆贯轩梗着脖子不承认,“胡说八道,她明明只是去庄子小住了,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陆大人你就骗一骗自己吧,若当真只是去庄子上小住,尊夫人为何要去京兆府报官?不若我们问问韩大人。” 韩大人便是新任的京兆尹。 一时所有人都朝他看来,他不得不出列,斟酌着开口。 “前两日,陆府的确派了人到京兆府报案,说平乐县主被山匪掳走了。不过目前此案尚在调查,尚未有定论。” 这番话十分圆滑,两头都不想得罪。 但陆贯轩和姜永康都只选择性地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又高声争执起来。 德丰帝静静听着二人的争执,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高亢尖锐的通传。 “瑾王殿下到!” 众臣皆有些意外,瑾王殿下剿匪这么快就回来了? 德丰帝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传!” 萧晏辞大步流星而入,他身上穿着甲衣,甲衣上血迹斑斑,透着股肃杀冷意,但他的面上却带着股意气风发。 他跪下,朗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前日儿臣奉命率两千兵甲突袭贺连山剿匪,经过一日一夜鏖战,幸不辱命,将匪窝攻下,全部山匪已尽数伏诛或擒拿归案!” 德丰帝闻言,面露大喜。 “好好好,好样的!” 立马有臣子开口恭维,顿时,朝堂之上都是对萧晏辞的夸赞之声。 萧晏清闻言,脸色晦暗。 很快,他重新扬起了笑脸,一副真心夸赞的模样。 “七弟勇猛无敌,屡立奇功,当真令为兄自愧不如。” 他朝某个方向递了个眼神,姜永康立马开口,急切追问,“不知瑾王殿下可救下了平乐县主?” 陆贯轩的脸上顿时笼上一层紧张,若瑾王殿下真的从匪窝把苒姐儿救出来了,那此事就再无辩解的余地了。 萧晏辞一双冷眸扫向他,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姜大人此言何意?本王是上山剿匪,与平乐县主何干?” 姜永康顿了顿,“难道瑾王殿下上山剿匪不是去营救县主的吗?” “姜大人亲眼看到平乐县主被山匪掳走了?” 姜永康:“自然不是,但陆府报案,称平乐县主被山匪掳走了。” “是陆家的谁报的案?那人亲眼看到平乐县主被山匪掳走了?谁说的这话,到本王面前,本王与他当面对质。” 萧晏辞态度强硬,不容置疑,摆明了要护着陆知苒。 第124章 皇上亲自作保 姜永康被怼得面容微滞,脸上有些挂不住。 萧晏辞却不会给他面子,言辞更加犀利。 “本王拿下山寨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人搜查了全寨上下,寨子里的确有不少女人,但都是早些年掳上山的,近两年以来,他们没再下山劫掠。所谓平乐县主被山匪劫走纯属无稽之谈。” “此事诸位无人亲眼看到,如何能说得如此信誓旦旦?你们嘴巴两张皮,翻进翻出倒是简单,却把人姑娘家的名声踩到了脚底。此番不修口德,与那市井长舌妇又有何区别?” 姜永康被骂得灰头土脸,萧晏清也觉得自己好似被内涵了。 “长舌妇”这三个字,触发了他的某些回忆。 此前,德丰帝也曾这般斥责他。 方成川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瑾王与陆知苒早有勾连,他会替陆知苒打掩护也是情理之中。 但流言已起,又岂是他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压下去的? 此番强行维护,实乃欲盖弥彰。 陆贯轩感动得几乎落泪,更有种找到主心骨的感觉。 “对,对,女儿家的名声最是金贵,岂容尔等如此污蔑?” 德丰帝缓缓环顾众人,终于慢慢开了口,“尔等这般多人,竟全是人云亦云,偏听偏信之徒,我大齐有尔等这些‘栋梁之材’,不知天下要有多少冤假错案!” 帝王威严扑面而来,众臣连忙齐齐跪下请罪。 德丰帝的怒气起了调,便再也压不住。 他伸手指着堂下众臣,“前头诋毁平乐县主囤积居奇之事还历历在目,而今竟然又有人胆敢在背后弄鬼,真是岂有此理!” “今日,朕便亲自作证,这些时日,平乐县主一直待在长乐宫,与九公主作伴!就在昨日,朕还亲眼见到了她。什么被山匪掳劫,坏了名节,纯属谣言!” 他昨日去长乐宫用膳,便在那里瞧见了陆知苒。 一番询问,方知事情始末,更见识到了何为三人成虎。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便是陆贯轩也一脸懵。 姜永康的后背迅速被冷汗打湿,方成川更是惊得瞳孔猛缩,满是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来人,传平乐县主!” 陆知苒款款而来,甫一现身,堂下众人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臣女拜见皇上。” “平乐,你且向大家说说,这些时日你都在何处?” 陆知苒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语气不卑不亢。 “回皇上,三日前,臣女欲到庄子上视察,但中途受九公主相邀,便临时改了行程,入宫与公主作伴,我们二人相谈甚欢,公主亦一再挽留,臣女便忝颜小住了几日。” “宫中与外界隔绝,消息闭塞,臣女竟不知,短短三日时间,外头竟发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故。臣女怀疑,这一切都是有心人在背后刻意引导,目的就是为了诋毁臣女的名声。还请皇上替臣女做主!” 德丰帝语气沉沉,“你乃大齐功臣,却一再遭人污蔑诋毁,若朕无所作为,岂非寒了功臣的心?朕定会派人彻查此事,还你一个公道!” 陆知苒叩首跪拜,“臣女叩谢皇恩。” “你先退下吧。” 陆知苒依言退下,余光不经意地瞟向方成川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方成川后背一凉。 德丰帝冷厉的目光扫向众人,“都听清楚了?” 无人吭声。 “姜永康,你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说得很欢实吗?” 姜永康颤颤叩首,“微臣听信谣言,误会了平乐县主,微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的确该罚!你身为朝廷命官,不修口德,搬弄是非,恶语伤人,德不配位,便降职一等,罚俸半年,小惩大诫。若敢再犯,直接褫夺官位!” 姜永康身子抖若筛糠,声音颤颤巍巍,“微臣领旨谢恩。” 这一番敲打让众人心头凛然生畏,也再次意识到了陆知苒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方成川的手心被冷汗打湿。 究竟是陆知苒手眼通天,巧妙地避开了他们设的局?还是德丰帝有意保她,故意在朝臣面前做了这么一场戏? 不管究竟是哪一种,此局他们都败了。 有皇上亲自为陆知苒的名声作保,他们只能收手,不能再以此事做文章。 是他小瞧了陆知苒,也低估了他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不过好在,自己不曾暴露。 此计不成,再作筹谋便是。 谁料,这个念头刚起,就听萧晏辞再次开了口。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未及禀明。三日前,在贺连山脚下的确有匪徒出没,意欲劫持路过行人车马,儿臣恰在收容所附近,当时便抓到了几个活口。” “儿臣本以为他们是贺连山的山匪,但攻入山寨后,儿臣让双方当面对质,发现那几人说了谎,他们并非真正的山匪,此事大有蹊跷,只是儿臣并非刑讯的专业人手,一时撬不开他们的嘴。” 方成川的心狠狠漏跳几拍。 他派出去的人只回来了一小半,他们都说,其余人已经被真正的山匪灭口了,就算没有灭口,他们也会自行了断,不可能还活着! 他这般安慰自己,但一颗心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安。 德丰帝的面容瞬间冷沉如寒冰,大手在桌上重重一拍。 “审,给朕严加审问!但凡他们还剩一口气,都要把他们的嘴撬开!朕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作乱!” 刑部尚书秦中举立马主动请缨,“皇上,微臣自请负责此案,但凡进了刑部的门,便是再硬的嘴,微臣也定能撬开。” 萧晏辞却道:“方才本王已经顺道把此次抓获的一干人等尽数移交到大理寺的牢中,就不劳烦秦大人费心了。” 秦中举脸色微僵,萧晏清的眼底更是瞬间笼上阴霾。 大理寺卿宋山辉与秦中举素来不对付,他立马站出来表态,“下官定连夜严审一干要犯,揪出幕后主使,不辜负瑾王的一片信任。” 秦中举便是想抢活儿,这会儿也有些插不进话了。 德丰帝想起上回方家一案,傅子诚办得干脆利落,甚是不错,他已升任大理寺少卿,此桩案子交到大理寺最是稳妥。 德丰帝一锤定音,“好,此案便交由大理寺全权负责,定要办妥了,不可出半点岔子。” 宋山辉高声道:“微臣领旨!” 秦中举脸色僵硬,转头看向萧晏清,后者恼怒地剜了他一眼。 方成川垂着头,掩住了眸底的那抹慌乱。 第125章 进献金矿 “诸位爱卿可还有本要奏?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萧晏辞笑道:“父皇,您还没赏儿臣呢。” 德丰帝被他气笑了,“有你这么不客气的吗?行了,少不了你的赏。” “那父皇您先别急,儿臣这还有一件东西要进献给您,您看完了再一块儿赏。” 德丰帝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萧晏辞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这是儿臣在那山寨里搜出来的东西,父皇您瞧瞧。” 众臣都伸长了脖子去瞧,却没瞧出个端倪来。 冯有才亲自上前接过,呈递到了德丰帝案前。 “朕倒要看看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德丰帝掀开了那块布,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眸光骤然一顿。 那块布包着的赫然是一块石头,但却不是普通的石头,里面还隐有不少金色的东西,就像是…… 众臣离得远,瞧不清具体细节,便只看到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萧晏清故作疑惑地问,“小七,你给父皇送一块石头做什么?莫不是故意戏耍父皇?” 萧晏辞慢条斯理地道:“就算只是一块石头,也是我对父皇的一番心意,怎么到了六皇兄的口中,就成了故意戏耍?你可别挑拨我们的父子关系。” 他说话直白,萧晏清被怼得有些下不来台。 “更何况,这也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萧晏清冷笑嘲讽,“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难道还能变出金子来不成?” 萧晏辞挑眉一笑,“六皇兄怎么知道,这块石头还真的能变出金子来。” 萧晏清心头一跳,生出一个不祥的预感。 萧晏辞不再看他,朗声开口,“父皇,儿臣在灵猴寨意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这山寨里,竟然藏着一个刚开挖没多久的金矿,那伙山匪之所以盘踞于此,便是一直躲在山上偷偷采挖金矿。” 众臣哗然。 萧晏清脸上的表情僵住,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为什么每次萧晏辞的运气都这么好?难道连老天爷也站在他那边吗? 德丰帝都有些失态,“这,当真?” 萧晏辞一脸正色,“如此大事,儿臣岂敢信口开河?父皇您手里的那块石头,便是儿臣在那金矿里随手捡的。那处金矿十分可观,儿臣估计,少说有数百万两之多。” 众人再次倒吸凉气。 “那伙山匪采挖技术低端拙劣,有不少损耗,若朝廷派出专门的匠人小心采挖,定能最大程度避免损耗。届时,朝廷的国库就能填得满满当当的了。” 德丰帝喜得面色涨红,激动难当。 “太好了!简直太好了!小七,这次你又立下了大功啊!当赏,当重赏!” 萧晏辞笑道:“父皇,是您一心为民,不惜兴师动众铲除匪患,儿臣才有机会发现这金矿,此事您才是真正的首功。我大齐朝正是有您这样的明君,才会有此机缘,在您的带领下,大齐朝定能迎来万国朝拜的盛况。” 立马就有臣子跪下,高呼德丰帝乃举世明君,德丰帝被这马屁拍得红光满面,朗声大笑。 萧晏清心中那股嫉妒的火苗疯狂往上蹿,怎么都压不住。 若这金矿是他发现的该有多好! 他才不会傻到主动上交,有了偌大的金矿在手,他何须再为银子发愁? 但面上他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反而要撑起笑脸,跟着一起附和。 德丰帝看着萧晏辞,眼底满是笑意。 “你小子,倒是把溜须拍马那一套学了个十成十。” 萧晏辞一脸正色,“儿臣这哪儿是溜须拍马,儿臣是在说实话。是您爱民如子,老天爷才会给您如此馈赠。” 德丰帝被他夸得整个人都飘了,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笑骂一句,“油嘴滑舌。说说,你想要什么?朕一时之间,倒是不知该如何赏你了。” 萧晏辞神色认真,“父皇,这次上山剿匪的众士兵们都很卖力,您便给他们都厚赏一番吧。” “这还用你说?朕自然要好好赏他们。说说你想要什么。” 萧晏辞故作遗憾地长长叹息一声,“儿臣倒是想要赏赐,但命格里天生不存财,也只能过过眼瘾罢了。” 德丰帝故意道:“那这么说,你是不想要赏赐了?既如此,朕倒是省了一笔。” 萧晏辞忙道:“既然父皇执意要赏,儿臣倒是真的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萧晏辞换上了一副郑重之色,“父皇,儿臣想为收容所的百姓们求一个恩典。此次寒冬,大雪连绵至今依旧未停,不少百姓的房屋都已经被大雪压塌。来日天气回暖,他们怕是也无家可住。儿臣斗胆,请父皇为此次受灾的百姓们重新修葺房屋,让他们能有片瓦遮身。” 此言一出,众臣看向萧晏辞的眼神都变了。 谁都没想到,他竟会主动开口,为百姓们谋福利。 萧晏清袖中的拳头瞬间握紧,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遍全身。 萧晏辞他当真好谋算。 他借此机会,当众为百姓们求这么一个福利,不仅父皇和朝中官员们会高看他几眼,更重要的是,萧晏辞在百姓中也会更得民心! 他看似什么赏赐都没有求,但却已经得到了比寻常赏赐多得多的好处! 以往他表现出的那副纨绔模样,只怕是装出来的! 自己这是看走眼了。 经此一事,萧晏辞的风头更加压不住了,他必须要想法子除掉他! 德丰帝眼底满是诧异,旋即,他看着萧晏辞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难掩的复杂。 “你倒是敢开口,一张口就让朕往外掏那么多银子。” 大家都听得出来,德丰帝并无不悦,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欣慰。 “父皇心系百姓,一心为百姓的生计操心,这份心,又岂是区区银子可以衡量的?” 德丰帝哼笑一声,“你可知为百姓修葺房屋要花费多少?区区银子?你倒是口气不小!” 萧晏辞笑道:“这笔银子的确不少,但跟贺连山的金矿相比,便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百姓们一直感念父皇的仁义之心,若父皇再为他们修葺屋舍,他们对您定会感恩戴德,奉若神明。来日史书上,父皇的功绩簿上又能多添一笔。” 第126章 负荆请罪 萧晏辞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德丰帝的心坎上。 哪个帝王不想被万民感激?不想名垂千史? 在条件充沛的前提下,德丰帝非常乐意去做利国利民,还能维护自己名声之事。 德丰帝大手一挥,“好,此事,朕答应了!” 萧晏辞立马跪下叩首,“父皇英明,有此明主,真乃大齐之幸,百姓之福也。” 众臣亦是齐齐跪下高呼,“皇上英明。” 德丰帝心情大好,不禁捋须大笑。 “好好好,能有诸位爱卿一齐辅佐,也是朕之福气。” 又看向萧晏辞,“瑾王此次顺利剿除匪患,还发现了金矿,立下大功,赐令牌一枚,特许你一次便宜行事之权,望你克己慎行,戒骄戒躁,莫要因此便得意忘形,骄傲自满。” 萧晏辞的眼睛倏而一亮,嘴上却是插科打诨,“只有一次便宜行事之权?父皇您未免太小气了些。” 德丰帝把脸一板,“嫌少?那就算了,那令牌你别要了。” “要要要,父皇赏赐,儿臣岂有不要之理?更何况,君无戏言,您许出去的赏赐怎能随便撤回?” 德丰帝笑骂他一句,萧晏辞美滋滋地领旨谢恩了。 萧晏清看着这一幕,牙齿都要咬碎了。 众朝臣也不禁用全新的目光审视这位瑾王殿下。 他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而今再看,原本温良谦恭,温润如玉的六皇子,倒是差点意思了。 …… 长乐宫。 陆知苒看着萧宝珠,真心实意地道:“公主,此次之事,多谢你帮忙。” 她的整个计划里,萧宝珠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从一开始窥破方家人的计划,她便请求萧宝珠帮忙。 方家人以为她被山匪劫走,肆意诋毁污蔑她的名声,殊不知,她早就被萧宝珠接入长乐宫,好吃好喝地住着,萧宝珠就是她的证人。 那日萧晏辞碰到萧宝珠的马车出城,便是她依计划去城外接人。 而德丰帝的“意外”撞破,也并非真的意外,是萧宝珠的主意。 她说:“我自然愿意给你作证,但我这个证人,哪里有父皇好用?有父皇亲自做你的人证,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污蔑你。”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德丰帝在长乐宫看到了她。 今日朝会上,姜永康那番大言不惭的言论,直接撞到了枪口上。 德丰帝亲自为她作保,今日之后,无人再敢妄议她被山匪劫走。 这一仗,她赢了。 接下来,该轮到方家人着急了。 萧宝珠豪迈地拍了拍胸脯,“小事一桩,有什么好谢的?你能第一时间想到我,我高兴还来不及。而且这三天,有你陪着我,我也很开心。” 她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活泼明媚,似一轮小太阳。 她虽贵为公主,却从未有真正被人需要的时候。 这次,陆知苒的主动求助让她有了被需要的感觉,而今事情办成了,她更觉得充满成就感,整个人都骄傲得不行。 陆知苒眸底不禁多了几分温柔的笑意。 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她如此真心相待? “苒姐姐,你在宫里陪我多住几天吧。” 看着对方充满期盼的眼神,陆知苒很想答应,但却不得不摇头拒绝。 “今日之后,外面的局势定会发生扭转,我不能再继续躲在宫里,是时候主动露面了。” 萧宝珠闻言,心中虽然有些遗憾,也没有再强求。 散朝后,德丰帝的心情依旧很好,唇角的弧度便没有放下去过。 “朕恍惚觉得,小七到处惹祸的情形似还在昨日,没想到,转眼间他就变得这般懂事了。这几次,他着实替朕分忧不少。” 冯有才笑道:“瑾王殿下是龙子龙孙,本就天赋卓绝,非比常人,以往只是还没开窍罢了。” 德丰帝眉眼笑意更浓。 “他也算是大器晚成了。” 正这时,有宫人入内,向德丰帝回禀了他吩咐查的一件事:陆知苒是何时入的宫? 德丰帝可不似萧宝珠以为的那么稀里糊涂。 宫人回禀称,陆知苒是在流言爆发之后,才被萧宝珠悄悄接入的宫。 她是真的不知外面的流言,还是明知如此,才有意躲进宫中,让流言发酵? 她是这场意外的受害者,还是稳坐钓鱼台的操控者? 德丰帝的眸底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神色。 “此女不简单啊。” 冯有才暗觑着德丰帝神色,一时有些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宝珠若有她一半的聪慧,朕就不用担心了。” 冯有才忙道:“九公主亦是聪慧不凡……” 德丰帝摆摆手,“你可别往她脸上贴金了,若旁人有心害她,她怕是还要傻乎乎地给别人数钱。” 冯有才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可是恼了平乐县主?” 德丰帝轻哼一声,“朕真心实意为她担心一场,到头来倒成了自作多情,朕不该生气?” 冯有才一时不敢接话了。 正这时,外头传来宫人的通禀,“平乐县主求见。” 德丰帝眸光微动,旋即挺直了背脊,端起了一派严肃之色。 “宣吧。” 他倒是要听听,此女要如何巧言令色,为自己辩解。 陆知苒下跪行礼,德丰帝淡声叫起,她却没有起。 “皇上,臣女是来向您负荆请罪的。” 德丰帝故作疑惑,“哦?你可是大齐的大功臣,何罪之有?” 陆知苒低垂着头,语气诚恳。 “先前,臣女欺瞒了皇上。臣女早便知晓了宫外的风波,只是躲在宫中,故作不知罢了。臣女利用了公主,也利用了皇上,借着你们之手为臣女的名声正名,臣女有罪!” 德丰帝神色锐利,“你为何这么做?” “为了引蛇出洞,永绝后患。” 陆知苒的语气多了一丝冷意,“臣女最近风头太盛,已然成为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在贺连山脚下,臣女的确遭遇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劫持,只是侥幸逃脱罢了。” “对方伪装成山匪,是要彻底毁了臣女的名声,臣女不想日日被人盯着,时时刻刻提防着,便索性藏起来,好让对方放松警惕。” “公主性子天真纯良,待臣女一心一意,毫不犹豫便答应配合臣女做戏,臣女对公主却有利用之心,对皇上亦有所隐瞒,不敢坦诚相待,臣女辜负了公主和皇上的信任,罪该万死!” 第127章 替她邀功 说完,她便重重叩头,久久伏地不起。 萧宝珠理所当然地以为皇上能被糊弄过去,但陆知苒却没那么天真。 他乃一国之君,明察秋毫,他只要对此事存有一丝怀疑,就有法子追查到底。 若由德丰帝追查出真相来,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君臣和睦关系,就会出现裂痕。 所以,她必须负荆请罪。 她在赌,赌自己这个功臣在德丰帝心中的分量。 若她赌对了,此事就能揭过去。 若没赌对…… 上首之人迟迟没有开口,陆知苒只感受到了一股沉沉的威严。 “你胆子倒是不小。” “臣女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半晌,德丰帝冷哼一声,“念在你主动请罪的份儿上,朕便饶你这一回。” 闻听此言,陆知苒狠狠松了口气。 她语气欣喜,“多谢皇上仁慈宽厚!” “只此一次,下回你若再敢如此胆大妄为,便休怪朕不念旧情。” 陆知苒重重叩首,“臣女定谨记此次教训,不敢再犯。” 凡事可一不可二,一再冒犯帝王威严,那便与自取灭亡无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陆知苒恭敬告退,德丰帝脸上笼上几分冷意。 “朕也想看看,此事究竟还能牵扯出什么牛鬼蛇神来。” 前脚陆知苒刚走,后脚,刚在柔妃那里请完安的萧晏辞就来了。 他依旧一副风风火火的架势,一进来就急吼吼地道,“父皇,平乐县主来向您邀功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德丰帝脸上浮出几分疑惑。 “邀什么功?” 萧晏辞的神色一顿,似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 “没,没什么。” 他试图转移话题,但那副模样俨然是欲盖弥彰。 德丰帝微微眯了眯眼,“说,是怎么一回事?” 在德丰帝威严的目光注视下,萧晏辞才慢腾腾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份地形图和布防图,是平乐县主交给儿臣的。” 德丰帝狐疑地接过,两张纸都有些陈旧破损,上面的线条歪歪扭扭,字迹也十分拙劣,显然不是出自陆知苒之手。 待看到上面标注的“金矿”二字,德丰帝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何处的地图。 他一下正了神色,“你说这是平乐县主给你的?” 萧晏辞点头。 “那她又是从何处所得?” “是从那伙歹人的身上搜出来的。儿臣便是靠着这份地图,顺利攻下灵猴寨,找到了那金矿。所以儿臣以为她是向您邀功来了。” 德丰帝的眉头紧缩,露出沉吟之色。 竟还有此番内情? 可方才,陆知苒来向自己请罪之时却是只字未提。 她当真半点都不想替自己邀功? 德丰帝转眸看他,“怎么,你莫不是还想独吞了这份功劳?” 萧晏辞立马喊冤,“儿臣岂是这样的人?儿臣只是顾及她的名声,才没有第一时间向父皇回禀此事。” 这个说辞倒是说得过去,德丰帝神色稍霁。 萧晏辞又不放心地嘱咐,“女子名声金贵,此事您可要替她保密,就算要赏她,也要寻个旁的由头。若让旁人知晓她当真遇到过山匪,只怕又不知要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德丰帝剜他一眼,“就你会做好人,朕就是个恶人。” 萧晏辞立马奉承,“当然不是,父皇您对待后辈最是宽厚,方才多亏了您在朝堂上替她作证,才洗刷了那些莫须有的污蔑。” 德丰帝哼了一声。 总算说了句人话。 萧晏辞又自顾自地道:“说来,平乐县主的命格倒是有些特殊。前头接连为朝廷分忧,让朝廷平安度过了两个劫难。这次有心人要害她,她反倒逢凶化吉,还帮朝廷寻到了一处那么大的金矿。她说不定就是大齐朝的福星。” 德丰帝心念不禁微微一动。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她的确给大齐朝带来了不少福运。 萧晏辞暗觑着德丰帝的神色,将他面上的若有所思尽收眼底。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这件事,陆知苒的功劳不可磨灭,他实在没法心安理得地独占。 思来想去,他才终于想到了这个说辞,替陆知苒邀功,同时,他还要给那幕后之人上一上眼药。 “父皇,儿臣审过那几个意图掳走平乐县主之人,也审过灵猴寨之人,基本上可以断定他们是两伙人。所以究竟是谁想要对付平乐县主?那伙人又怎会有灵猴寨的地图?这一点儿臣一直没想通。” 德丰帝的眸色瞬间深了几分。 有人早就知道了贺连山的秘密,却隐而不报,只怕所图不小! 若非陆知苒阴差阳错之下得到了那张地图,那偌大的金矿,恐怕就要落到别有居心之人的手中。 “那几个人证,给朕严加审问!不论使用什么手段,都必须给朕撬开他们的嘴!” “父皇,儿臣有一个法子。” 他对德丰帝如此这般一番细说,德丰帝缓缓点头。 “好,此事便这么办!” 散朝后,方成川寻了个借口告了假,匆匆回了家,与父亲商议此事。 本朝严禁朝廷命官豢养死士,方家的这批人,也是方成器养的,他们没少替方成器干那些脏事。 方成器出事后,这批人便顺理成章地为方成川所用。 这是方成川安排他们干的第一桩差事,没曾想就办砸了! 他必须弄清楚,瑾王究竟抓到了哪些活口,绝不能让他们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方氏母女每天都派人打听外面的情况,有关陆知苒的谣言甚嚣尘上,她们都觉得痛快极了。 陆映溪的脸上露出癫狂的笑,“贱女人,这都是她该受的!” “我听说瑾王殿下剿匪成功了,不知他把那女人救出来没有。娘这就派人去打听。” 方氏立马唤来心腹,吩咐了下去。 就在这时,有婆子匆忙来禀,“夫人,二小姐,大,大小姐回来了!” 方氏精神一振,陆映溪两眼迸射出一抹灼灼亮光。 “她定是被瑾王从匪窝里救出来的!她怎么样?一定很惨吧!” 回话的婆子神色微顿,“大小姐仪容整齐,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妥。” 不仅没有不妥,看上去反而越发光彩照人! 只是这话,婆子不敢说。 第128章 跨火盆,喝符水 陆映溪心中早已有了认定,“她定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不知道被糟践成什么样了呢!门房把她放进来了吗?” 婆子摇头,“奴婢依照夫人的吩咐,让大小姐跨火盆,喝符水,去了晦气方能进门,免得冲撞了二小姐您的亲事。但大小姐她说自己清清白白,而今只是外出归家罢了,不愿意配合。眼下,她就在府门口对峙着,已然有不少百姓在围观了,夫人您看……” 陆映溪简直要笑出声来,“我正愁找不到机会当众羞辱她一番,她自己倒是主动把机会送上门来了!娘,咱们走,去会会她!” 敢在府门前对峙,她哪来的脸? 既然她要自己把脸送上来让她们打,那就不要怪她们不客气了。 陆家门口,陆知苒笔直地站着。 她身穿一袭藕荷色的缎织掐花对襟小袄,外披一件花开富贵的嫣红斗篷,面容藏在蓬松的绒毛之内,越发衬得她肌骨亭匀,艳丽无双。 此时,她的面容一派沉静,那双漂亮的眸子无波无澜,透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清冷。 陆府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陆家的门房开始汗流浃背起来。 “大小姐,您看,外头有这么多百姓在看着,要不您就先进府,咱们有事回府里说。” 丹烟双手叉腰,狠狠啐了一口。 “是我家小姐不想进府吗?是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欺人太甚!回自己家竟然还要跨火盆,喝符水,你们这是不把谁放在眼里?” 门房赔笑道:“并非小的要为难您,实在是夫人有令,小的不得不从啊。” 陆知苒看向他,眼神清凌凌的,“既如此,就等母亲来了,把话说清楚再进门也不迟。” 这时,方氏和陆映溪相携而来。 一见到陆知苒,方氏就抬手开始抹眼泪,“我可怜的苒姐儿啊,你总算是回来了,你真是吃苦了!早知道你会被山匪掳走,当日我就不该答应让你出城去庄子。你本就是二嫁之身,而今又在匪窝里待了好几日,日后要如何嫁人啊!” 方氏满腹悲痛的模样,嗓门却半点没有压低,传出去老远。 陆映溪的目光落在陆知苒的脸上,似一条毒蛇,十分阴毒。 她想要从陆知苒的脸上看到一点强颜欢笑的痕迹,但却完全没有找到。 她看上去甚至比以往更加容光焕发,美艳动人。 没有看到自己想象中的场景,陆映溪的心中升起极大的落差,面容不禁微微扭曲。 陆知苒淡淡开口,“母亲这话是何意?女儿何时被山匪掳走了?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方氏表情微顿,她也发现了,陆知苒似乎有些过于平静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映溪冷幽幽地开口,“谁不知道你被山匪掳走,失了清白,你又何必故意在人前演戏?” 方氏伸手拉住陆知苒,叹息一声,“苒姐儿,母亲知道你受了折辱,心里无法承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只能认命。” “怪母亲,一心担心你的安危便派人报了官,没能替你遮掩下这桩丑事,但好在,你被好好地救回来了。只要人回来了就好!” 她想趁机掀开陆知苒的衣袖,看看她手臂上有没有男人留下的痕迹,但被陆知苒一个巧劲甩开了。 “母亲多虑了,女儿好端端的,不曾被山匪掳走,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全都是无稽之谈。” 陆映溪拔高了声音,“怎么可能?你以为你换上这副体面的装扮就能掩盖此事吗?大家都有眼睛,都有脑子,可不会随随便便被你糊弄。” 陆知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凡事可都要讲证据,妹妹空口白牙就来污蔑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那所谓山匪是一伙的呢!” 方氏表情微变。 为免陆映溪口无遮掩说错话,她立马抢过话头。 “苒姐儿你这是什么话?你妹妹也是关心你。” “平白无故冤枉我被山匪掳走,毁了清白,这样的关心,恕我实在消受不起。” 方氏冷笑,不再与她虚以为蛇,“那日护送你的侍卫亲口所说,你的的确确是被山匪掳走了。而后,朝廷又派了两千兵马上山剿匪,这才把你救了出来,这些都是事实,你妹妹何时冤枉了你?” 陆知苒眸底藏着一抹冷光,“看来母亲这是愿意相信闲杂之人的话,也不愿意相信我。” 方氏叹息,“苒姐儿,你突遭变故,不愿面对,母亲能理解,但你妹妹没多久就要出嫁了,这是一桩大喜事,不能受了冲撞。今日便委屈你,把这火盆垮了,符水喝了,也去一去你身上的霉运和晦气,保你日后诸事都顺顺遂遂,不会再遭遇这般变故。” 说着,方氏就示意下人把火盆和符水都端了上来。 陆映溪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冷眼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陆知苒迎视着她们,“今日我若是不跨这火盆,不喝这符水,是不是就进不了这道门?” 方氏一脸为难,“苒姐儿,并非母亲要故意为难你,实在是……你的这桩丑事太过不吉利,恐会对你妹妹,对你父亲有妨碍。” 陆映溪眼神阴鸷,语气尖锐,“母亲,何必与她废话?像她这样名声尽毁的女人本就不该再回陆家,您对她仁慈,她却不领情,既如此又何必勉强?直接送到家庙去,青灯古佛伴一生便是!免得陆氏其他未出阁的姐妹婚事都要受她牵连,父亲的仕途也要受阻碍。” 方氏假意斥责陆映溪,语气却是不痛不痒,没有半分威慑力。 陆知苒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有些人当真自以为是。既然与你们说不通,那我们便在这里等父亲回来主持公道吧。” 陆映溪冷笑,“既然你不嫌丢人,那就等着吧!”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难道还不清楚?出了这样天大的丑事,父亲定然第一个想把她撵到家庙去,她竟然还天真地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真是可笑。 第129章 这个玩笑一点不好笑 方氏对上她那抹泰然自若的神色,心里隐约生出几分不安。 她难道还有什么翻盘的底牌?不可能,名声之事不比其他,不是靠她一张嘴就能解释清楚的。 老爷那么精明之人,也定不会听信她的辩解。 方氏派人去请陆贯轩,他匆匆赶了回来。 看着府门前的情形,他眉头就蹙了起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么多人围在陆府门口,这是唱大戏呢。 方氏正待开口,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传来。 “圣旨到!” 陆知苒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方氏心头莫名狠狠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缓缓冒了出来。 宣旨之人,竟是冯有才,他是德丰帝身边的第一红人,由此可见,这道圣旨的分量之重。 这是给谁的圣旨? 来不及细想,众人齐齐跪下。 冯有才走到陆知苒跟前,声音微微含笑,“平乐县主接旨。” 陆知苒压下疑惑,朗声开口,“臣女陆知苒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日前,平乐县主入宫陪伴九公主,却因此被有心之人刻意污蔑,损毁名声,朕心甚愧。今特赐玉如意一对,金玉枕一个、金丝福禄双面绣一副,冰蚕丝锦缎十匹……以作安抚。钦此。” 随着宣读完毕,便有禁军抬着一箱箱赏赐上前,陆府门口瞬间摆得满满当当。 方氏满脸错愕,难以置信,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皇上竟然亲自下旨为她澄清此事,她何德何能? 陆映溪险些当场失态,被方氏用力地拉住了。 不管她们相不相信,这是皇上对此事的盖棺定论,她们就得认! 敢质疑圣旨,便如同冒犯圣颜,这番后果,岂是她们承受得起的? 陆贯轩很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 这个女儿当真深得圣心啊! 陆知苒这个当事人都有些发懵,完全没反应过来。 临出宫前,她才刚向皇上负荆请罪,彼时皇上虽然没有怪罪之意,但也绝不像是要厚赏,为她做脸的态度。 这道圣旨和赏赐,无疑是皇上给她的最直接的证明,其分量,甚至比今日在早朝上的那番话更加重。 陆知苒心头升起一股潮热。 “臣女谢皇上隆恩!” 冯有才将圣旨交到她手里,似看出了她眼底的疑惑,他低声道:“瑾王殿下向皇上进言,他发现金矿之功劳,也有县主的一份力,皇上龙心甚悦,特赐下恩赏。县主乃大齐朝的福星,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陆知苒一怔,没想到竟是萧晏辞替他请了功。 他是如何解释那地形图和布防图的来源,还能让皇上不起疑? 压下心头的思绪,她示意翠芙给冯有才送上一个分量厚重的荷包,又给每个帮忙抬东西的禁军赏了一片金叶子,众人都被她的出手大方震住了。 陆贯轩觉得她行事大气,没有落了陆府的脸面,十分满意。 他满脸笑容地邀请冯有才等人入府喝茶,又连连赔礼,“方才就应当把诸位迎入府中才是,实在太过失礼。” 冯有才尚未开口,陆知苒就歉然开口,“原本自当如此,但母亲说我身上有晦气,不吉利,需跨火盆,喝符水方能进门。为了不冲撞了妹妹的亲事,我自是不进门为好,倒是怠慢了冯公公和诸位官爷,实在失礼。” 此言一出,方氏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陆贯轩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恼得狠狠剜了方氏一眼。 方氏勉强撑起一个干巴巴的笑脸,连忙解释。 “这都是误会,误会,苒姐儿,方才是母亲误会了你,什么火盆符水,母亲都让人撤下去了,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陆贯轩也跟着打圆场,再次邀请众人入府小坐。 冯有才面上含笑,语气却透着冷淡。 “咱家就不叨扰了,以免咱家这不全之人冲撞了贵府的亲事。” 方氏的脸瞬间惨白,陆贯轩心头也是一紧。 “冯公公这是什么话?您是最有福分之人,我们沾您的光还来不及,又怎会冲撞?” 冯有才依旧笑着婉拒,“咱家还得回去圣上跟前当差,这盏茶只能改日再喝了。” 说完不等陆贯轩再说些什么,转身离开,陆贯轩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方氏赶紧转移战火,“苒姐儿,你就算对我有再多不满,也不能当着冯公公的面说啊,若是让冯公公误会了,传到皇上耳里,岂不是要对老爷也生出误解?” 这话说到了陆贯轩的心坎上,方氏如何且不说,但陆知苒方才的确太不识大体,怎能在外人面前拆自家的台? 陆知苒半点不在乎陆贯轩的想法,神色冷淡地道:“我说的都是事实,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就算我不说,也藏不住。母亲口口声声称我身上有晦气,万一当真冲撞了妹妹的这门万里挑一的好亲事可怎么是好?正好,先前皇上赏赐给我的县主府也差不多修葺好了,我这段时间便暂时住那边吧。” 方氏狠狠呕了一口老血。 真让她搬到县主府去,自己就得担个逼走嫡女的名声,那里子面子都不占了。 “老爷,您瞧瞧苒姐儿,妾身不过是与她开个玩笑,她就如此记仇,还要搬出去,这传出去,老爷您的面子往哪里搁?” 陆贯轩也觉得陆知苒太过拿乔,顿时沉了脸。 陆知苒半点不买账,“母亲,您的这个玩笑是把我的名声往地上踩,可半点都不好笑。” 陆贯轩沉声开口,“苒姐儿,你休要胡闹。你现在乃待嫁之身,如何能搬出去?” “皇上既然赐了我县主府,自然就是让我去住的,有何不妥?母亲既然如此容不得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硬要往她跟前凑?” 陆知苒态度强硬,半点都不肯退让,方氏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致。 陆知苒转身吩咐人要把那些赏赐抬走,陆贯轩见她来真的,又狠狠剜了方氏一眼。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苒姐儿道歉!” 皇上一再抬举陆知苒,这对陆贯轩,对陆家都是有益无害,傻子才会让她搬出去。 人是方氏得罪的,那就由她低头,把人哄回来! 第130章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方氏恨得面容都在扭曲,却不得不咽下这口气,主动低头求和。 “苒姐儿,对不住,先前,是母亲误会了你,母亲行事不妥,让你受委屈了!你大人大量,莫与母亲一般见识!” 陆知苒依旧没有搭话,只是眼神淡淡地往陆映溪的身上瞟。 方氏咬牙,转头对陆映溪道:“溪儿,给你姐姐赔不是!” 陆映溪眼神怨毒地盯着陆知苒,恨不得在她的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她怎么会在宫里?她明明该被山匪掳走的,怎么可能在宫里? 陆映溪想不通,更是千百个不愿意道歉。 方氏暗暗掐了她一把,她吃痛回神,嘴唇翕合,半晌,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姐姐,对不起!” 陆贯轩看着陆知苒,眼神中带上了两分压迫。 “你母亲和妹妹都已经向你致歉,你也当大度些才是。归根结底,我们都还是一家人。” 陆知苒知道,事情到这儿,火候差不多了,再继续拿乔,就适得其反了。 陆知苒缓了神色,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父亲说得对,今日之事都是一场误会罢了。” 方氏也扯出一抹笑,“那我们赶紧进府吧,别站在门口,叫人看笑话。” 陆知苒从善如流地点头,脚步轻盈地迈步而入。 陆贯轩看着这个女儿,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她有好本事,能讨得皇上青睐,但也越发心高,连自己这个父亲也开始不放在眼里了。 回到云烟阁,陆映溪气得在自己屋子里疯狂打砸,原本甜美娇俏的面容也一片扭曲阴鸷,令人见之胆寒。 方氏赶到时,险些被她扔出来的茶具误伤。 “滚,都给我滚!” “溪儿,是娘亲。” 陆映溪打砸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而变成了呜呜的哭声。 方氏快步入内,看着一地狼藉,眉眼一厉,“都死了不成?还不快把东西收拾了!” 一众丫鬟立马飞快上前收拾残局,很快把屋子收拾好,又十分有眼色地小心关上房门。 方氏走到陆映溪身边,轻轻搂着她,“溪儿,别哭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陆映溪双目赤红,看向方氏的眼神也充满了怨怪,“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为什么会这样?她非但没有出事,还得了皇上的厚赏!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对上女儿那怨怼的眼神,方氏的神情一滞。 “娘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分明已经安排妥当了……” “就是你们无能!被她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害我白高兴一场,还被她看了一场笑话!” 面对女儿的责怪,方氏哑口无言。 她如何会不恨?但她们姑息大意了,这才败得凄惨。 “溪儿,这次是母亲没有计划周全,下次定不会让她轻易逃脱!” 话虽如此,她们都知道,陆知苒难缠,下次想再对付她,只怕更加难了。 “溪儿,那小贱人交给母亲,母亲向你保证,定会让她受到应有的教训,你什么都不用管,母亲这就送你离开……” 陆映溪怒声咆哮,“我不走!那小贱人不死,我就不走!” 方氏大急,“对付她还需从长计议,一时半会儿只怕难以成事,你若不走,就来不及了!你难道真的要嫁进姜家吗?” 陆映溪神色癫狂,“只要能报仇,嫁进姜家我也在所不惜。” 方氏一再劝说,陆映溪却是着了魔般完全不为所动,反而口无遮拦地说了许多戳方氏心窝子的话,方氏气得抹眼泪,却又舍不得对自己女儿说重话,只能把一切罪责都怪在陆知苒的身上。 方氏走后,陆映溪独自在屋中坐了许久。 既然旁人靠不住,她就自己动手! 她只要好生谋划,定能把陆知苒置于死地! …… 宣平侯府。 楚翊安带着满身风尘与疲倦回到府中。 此行剿匪,他的心情可谓跌宕起伏。 本是为了救人,但攻上山寨却发现陆知苒压根没在山寨里。 本以为此行寸功都捞不到,没曾想,竟有人发现了金矿! 原来,这才是灵猴寨真正的秘密。 这也让楚翊安再次确定一个事实,这伙山匪不可能下山劫掠百姓,因为他们要遮掩这个大秘密。 这个秘密的发现让众人十分振奋,这是个大功劳,作为参与者,他们或多或少都能分一杯羹。 楚翊安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瑾王接二连三地、立下功劳,这对六皇子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侯府已经上了六皇子的船,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若六皇子败了,瑾王登上了那个位置,那迎接侯府的,将是一场毫不留情的清算。 他忧心忡忡地思考着侯府的未来,永福居那头第一时间就派人来请他过去用膳。 楚翊安压下心头思绪,飞快梳洗一番,这才往永福居而去。 一见到他,姜氏便热切追问,“安儿,怎样?你有没有救出陆知苒?” 楚翊安的神色微顿。 楚云清也迫不及待地追问,“她的下场一定很凄惨吧!她长得那般模样,在匪窝里待了三天,定然早就被糟蹋了不知多少遍了。” 她说这话时,眸底满是阴狠恶毒。 楚翊安心底生出一股深深的厌烦。 “这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应该说的话吗?” 楚云清满脸不以为意,“我说这话怎么了,这也是实话啊。” “你亲眼看到了吗?就敢说这是实话?你再这般口无遮拦,日后嫁了人岂不是要给侯府招祸?” 侯府的前路本就不明朗,她又这般恶毒蠢笨,楚翊安实在烦透了。 楚云清被训得脸色难看极了。 “你竟然为了陆知苒吼我?事到如今,你难道还对她余情未了?” 楚翊安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姜氏连忙安抚楚云清,又不满地对楚翊安道:“安儿,你怎能这么对你妹妹说话?她也没说错什么,陆知苒都进了匪窝,难道还会有清白在?” 楚翊安冷冷道:“陆知苒没有被掳上山,此事只是谣传,你们莫要再人云亦云!” 楚云清不愿相信,尖声大喊,“不可能!外头都传遍了……” 这时,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外头的风声已经变了。” 第131章 请君入瓮 赵书宁大步而入,面上笼着一层寒霜。 细看的话,还能看到她脸上多了一道红肿的巴掌印。 “你们还不知道吧,陆知苒这三日一直在九公主的长乐宫,今日早朝,皇上当众为她证明清白。先前熠表哥公然污蔑她失了清白,陆大人一怒之下把舅舅参了一本,舅舅被降职一级,罚俸半年!朝堂上的所有官员也被皇上敲打了一番。你们现在还认不清局势,胡言乱语,那就是给侯府招祸。” 听了赵书宁这话,姜氏和楚云清都傻眼了,楚翊安的眸色也深了几分。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处于舆论中心的陆知苒反倒全身而退,半点污点都没沾,当真只是运气好吗? 只怕未必。 楚云清不停低喃,“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却无人搭理她。 赵书宁转眸看向楚翊安,“翊安,瑾王还在灵猴寨发现了金矿,对不对?” 楚翊安回神,神情艰涩地点头。 “你亲眼所见?” 楚翊安再次点头,“亲眼所见,是货真价实的金矿,肉眼可见含金量十分可观。” 赵书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都没了。 今日下朝后,萧晏清去给李贵妃请安。 这些事,便出自他之口。 李贵妃气急败坏地怒骂,“又是因为陆知苒!先是城外收容所,后是贺连山金矿,萧晏辞每次都是因为她才立了大功,此女不除,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李贵妃又想起赵书宁在慈光寺失手之事,心生迁怒,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当时她半边脸都麻了。 她自是不敢为自己辩解,却在心中把陆知苒恨上了。 楚云清一听到金矿,眼睛都亮了。 “发现了金矿?这可是大功啊,哥哥你是不是又要升官了?” 无人回答她这个愚蠢的问题。 赵书宁满脸凝重地看着楚翊安,“翊安,我们得坐下来好好商议一番,不能让局势继续发展下去。” 楚翊安缓缓点头。 他们与六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想法子自救。 他与赵书宁之间就算已经生了嫌隙,但却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大事上,与赵书宁商议才能得到行之有效的计策。 “去外书房。” 二人向姜氏告退,便相携离去。 楚云清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娘,他们怎么不理我?哥哥是不是要升官了?” 姜氏也被她蠢得没眼看了。 “你……你还是好好待在府里,做做女工吧,其他事不要操心了!” 就不要来添乱了。 感觉自己被嫌弃了,楚云清十分不满,重重哼了一声。 这一晚,不知有多少人失眠。 陆知苒也迟迟未睡。 她在书房忙碌许久,终于把所有东西归类整理妥当。 “让林骁给瑾王殿下送去。” 这份东西,才是她送给方成川真正的大礼。 方成川倒了,萧晏辞也可趁势把自己的人扶上去。 光在民间积攒威望是不够的,在朝堂上,更要有自己的人。 今夜大理寺灯火通明,大理寺卿宋山辉亲自坐镇,严审那几名活口。 但对方嘴巴很硬,不仅不愿开口,还数次想咬舌自尽,审问的进程十分艰难。 因为用刑过重,有个证人咽了气,这场刑讯被迫中断。 就这么接连审了三日,依旧毫无进展,在朝堂上,秦中举故意出言询问,言语大有奚落嘲讽之意,宋山辉憋屈得无言以对。 当晚,宋山辉又用了一场大刑,依旧没能撬开他们的嘴,他心头不禁笼上一层焦躁。 若他办砸了此案,秦中举定会趁机参自己一本,在皇上那里也没法交代。 傅子诚主动请缨负责此案,宋山辉正愁没有担责之人,便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宋山辉撂下话,“两天之内,必须要给我审出个结果来,不然唯你是问。” 傅子诚连连称是。 谁料,他接管此案的头一晚,大理寺就出了乱子。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随着这一声急呼,整个大理寺都沸腾起来,所有狱卒都匆忙赶去救火,那间关着要犯的牢房反倒无人顾得上。 就在这时,有一道鬼祟的人影飞快朝那间牢房靠近,手法娴熟地打开门锁。 他从袖中露出一抹短刀,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就在举起刀要给那几人抹脖子的时候,原本已经瘫软在地,出气多进气少的几人,倏而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再细看,他们也压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这俨然是个请君入瓮的局。 黑衣人面色大变,眼底闪过一抹决绝,正待咬破毒囊自我了断,下一瞬,下巴就被人卸下,腿弯被人狠踹,双手也被反剪,整个人像王八一样,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萧晏辞缓步从阴影处走了出来,眸底透着森然的冷意。 今夜,方成川的眼皮一直不停地跳。 派出去的人彻夜未归,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翌日,他顶着发黑的眼圈去上朝,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些恍惚。 早朝上,秦中举再次找茬,追问起了山匪一案的进度。 “宋大人若是力有不逮,就趁早把人交给我们刑部,免得耽误了案情。” 宋山辉脸色难看,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傅子诚出列,朗声开口,“关于此案,微臣有本要奏。” 方成川心头一跳。 德丰帝看了他一眼,“说。” 傅子诚声音高亢,“回皇上,昨夜大理寺突发走水,有人趁乱潜入狱中,意图对此案重要人证杀人灭口。幸而宋大人明察秋毫,早早吩咐本官做好防范,来了个瓮中捉鳖,顺利将其擒获。经过一夜严刑拷打,终于顺利撬开了对方的嘴,审出了其幕后主使,此乃案宗,还请皇上过目。” 傅子诚将手中的奏折呈递上去。 宋山辉懵了,他完全不知此事。 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傅子诚在给他做脸,他立马正了正色,摆出一副早就了然于胸的傲然模样。 德丰帝很快看完了,脸上顿时笼上一层寒霜。 大手在龙椅上重重一拍,目光锐利地在堂下众人面上扫过。 “没想到,朕的手底下,竟然还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此事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朕还能网开一面,若不然,就不要怪朕手下不留情!” 堂下一片静谧。 无人开口,无人抬头,更无人站出来。 大家不禁在心中猜测,今日倒霉的会是谁。 而有些人,已是汗流浃背。 第132章 即刻问斩 大殿内气氛紧绷到极致,就在德丰帝耐心即将耗尽时,方成川终于颤颤巍巍地出列,叩首。 “皇上,微臣有罪!微臣明知家兄豢养死士,却不加阻拦,而今家兄锒铛入狱,秋后便要问斩,微臣亦没有好生安置那些死士,只随意将人打发。微臣也没想到,他们有手有脚,好好的营生不做,偏要剑走偏锋,做那烧杀劫掠的勾当。微臣失察,实在罪该万死!” 说完,他便重重磕头,“咚咚咚”的巨响在大殿内回荡,不多时,他额头上就磕得血肉模糊。 德丰帝眼神锐利地看着他,“这么说,你对此事毫不知情?” 方成川满脸愧悔,“微臣此前的确对此事毫不知情,实在该死!” “昨夜潜入大理寺之人也与你无关?” 方成川一口咬定,“与微臣没有半点相干,微臣若知他们要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会出手阻拦。” 德丰帝冷笑,“既如此,你又如何确定大理寺关的那些人,就是方成器养的那批死士?” 方成川颤声,“微臣不能确定,但微臣隐瞒了家兄豢养死士之事乃是事实,微臣心中一直惴惴难安,现在不敢再心存侥幸。若那些人当真是家兄豢养的死士,微臣万死难辞其咎。若不是,微臣也甘愿领受责罚!” 这番话言辞恳切,却把责任都推到方成器的头上,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叫人抓不到半点错处。 唯一的错,就是失察之责。 傅子诚暗暗皱眉,“方大人,昨夜那名黑衣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成川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本官愿意与他当面对质,如有必要,也愿意和家兄当面对质!皇上明察秋毫,定然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双方来回争辩就几个回合,方成川都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这时,一人出列,“皇上,微臣有本要奏,也是与方大人有关。” 此人名为盛荣欢,与方成川同为太常寺的官员,二人素日并无过多往来,他此时跳出来,令方成川心中莫名忐忑。 盛荣欢朗声开口,“微臣要检举方成川方大人利用职务之便,在负责祭品采买之时谎报账目,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从中谋利!此等行径,不仅触犯了朝廷的律法,更是对诸位先皇列公的大不敬,请皇上严惩!” 此言一出,方成川面色大变。 “你,你血口喷人!” 盛荣欢并不理会方成川,而是直接拿出一份册子,“此乃微臣整理的证据,每一年的账目和条例都记录得一清二楚,请皇上过目。” 方成川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整个人彻底乱了阵脚。 前头死士之事,他或许还有几分狡辩的余地,但眼前这桩事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根本不知要如何辩解。 祭祀乃关涉国运的大事,此桩罪名一旦落实,他就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对方手里还有一份所谓的账册! 他可禁不起查啊! 太常寺的其余人,也或多或少变了脸色。 真要算起来,他们没几人是真正干净的。 德丰帝面色黑沉,接过那账册翻看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周身气压也越发低沉。 抡起手边砚台便朝方成川砸去,“真是岂有此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方成川不敢躲,肩膀被砸得发麻,身子越发瑟瑟发抖。 “皇上明鉴,微臣冤枉,微臣冤枉啊!” 盛荣欢高声道:“皇上,微臣敢以项上人头保证,那本账册上所写的内容字字属实,只需要把那几年采买的账目一一比对,就能知道微臣没有半个字作假。” 德丰帝沉着脸,“来人,去把账册搬来!” 很快,那几年的账册就被搬到大殿内,户部的几位官员被分派查账,他们都是看账的老手,很快就查到了一一对应的那些账目。 果然如盛荣欢所言,那些账目看似没有问题,但实际上却是大有文章。 一场祭祀,一来一回间,他就捞了几千甚至上万两的油水。 方成川已是面无人色,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德丰帝大怒,“好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连太庙祭祀你都敢伸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傅子诚适时开口,“皇上,豢养死士所耗不匪,方家能豢养那么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可见方家家资颇丰。这些银子是从何而来?只怕要打个问号了。” 他再次把话题拉回到那些死士身上,德丰帝的怒火更盛。 他又联想到了那张标注着金矿的地图。 那是从方家死士身上搜出来的,是不是意味着,方家此前就已然得知了灵猴寨有金矿之事,只是故意瞒报? 怀疑一起,就再也压不住,方家的头上又添了一道罪名。 德丰帝冷冷道:“方成川借着职务之便行贪墨之举,胆大包天,枉为人臣!更私养死士,触犯朝纲,若不严惩,不足以安民心,肃风纪。传朕旨意,方成器,方成川兄弟二人,即刻问斩!” 方成川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身下传来一阵骚臭。 一般罪犯,都是秋后问斩,只有罪大恶极者,才会即刻问斩!方家兄弟二人是触到皇上的逆鳞了。 他很快被宫人连拖带拽地带了下去。 百官末列,一人抬眸,看着他被拖走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料理了这么一桩事,德丰帝面色不好看,当即便想退朝。 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站出来。 “皇上,微臣以为,此事给我们提了个醒,有必要对太常寺上下的账目进行一番彻查,肃清朝纲。” 这个提议一出,立马就得到了众人的纷纷响应。 太常寺众人脸色都变了,太常寺卿更是如坐针毡。 有方成川的例子在前,这番彻查定然不好糊弄,他在任这么多年,屁股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德丰帝准了,将查账之事交给户部。 “务必要从严查起,若让朕知晓有人敢暗中做手脚,方成川的下场就是例子!” 一番敲打让众人心头一凛,对此事也一下提起十二分的慎重。 今日之后,朝中格局必将发生一场大洗牌。 第133章 一头真正的野狼 方成川被判斩立决的消息很快传回方家,方志远直接吐了一口浓血,昏迷不醒。 方氏也得知此事,她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映溪对舅舅没有什么感情留恋,但舅舅出事了,她的靠山又少了一个。 她恨声道:“陆知苒,都是那个小贱人害的!自从她和离回来之后,我们的日子便越过越差,她就是天生克我们的!” 方氏眸底恨得充血,指甲掐进肉里却毫无知觉。 母女二人关起门来疯狂谩骂,陆知苒却在自己院子里悠闲地裁剪花枝,心情格外的好。 那份锤死方成川的账册,是她给萧晏辞送去的。 她知道,萧晏辞能把那本账册的作用发挥到极致,他果然没叫自己失望。 但实际上,那本账册并非出自她之手,她还没那通天的本事能拿到那么细致的账目。 此乃出自一个令人意想不到之人——方家庶子,方成钰。 当年他出生时有道士批命,此子命格太硬,恐会克得方家家宅不宁,是以他在方家过得十分不好,母子二人吃了很多苦头。 他靠自己刻苦钻研,考上了进士,入了翰林院,方志远才注意到了这个儿子,但依旧没有因此改变对他的偏见,反而觉得他锋芒太盛,压了嫡出的方成川一头。 方成钰被刻意打压,这些年一直待在翰林院,没有半点升迁的机会。 在方家,他也如同隐形人一样,不被任何人关注。 但谁都没想到,这是一头真正的野狼。 他藏起了獠牙,不动声色地观察方家人,搜集他们留下的罪证,只等恰当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 前世,在陆知苒弥留之际便听说,他以一己之力把方家整垮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陆知苒很乐意与这样的人合作。 他的确是聪明人,陆知苒试探性地抛出橄榄枝,对方立马便接住了。 …… 太常寺迎来了一次大清洗。 今年,太庙祭祀之事已经安排下去,此次负责采买的官员故技重施,但银子还没捞到,就被当成典型抓了。 最后,包括太常寺卿在内的泰半官员都被清算,或贬官,或罚俸,侥幸未被波及的官员也人人自危。 六皇子党趁机往里安排自己的人,以往都能十分顺利,但这一次却需交由德丰帝拍案,最后只安插了两个人,还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位置。 萧晏清虽然恼怒,但萧晏辞也没有安插自己的人手,他心里才稍稍平衡些。 赵书宁最近在李贵妃跟前伺候得分外小心,但依旧会触到对方霉头。 “本宫可不会抬举无用之人,你没法替本宫分忧,多的是人有这能耐。” 赵书宁心头一紧,“臣女定竭尽所能,为贵妃分忧。” 李贵妃摆弄着手上嫣红的丹寇,神色幽冷。 “光靠嘴皮子谁都会说,本宫可不吃这一套。” 从毓秀宫离开,赵书宁的眉头便没有松开过。 六皇子的幕僚无数,宣平侯府只能算是最不起眼的末流。 眼下六皇子暂时失势,是最好的出谋划策的机会。 若不能抓紧时机,日后再想得到重用就难了。 上次她与楚翊安商议,却没商议出个所以然来,眼下她心头的急迫感达到了顶峰。 回到青黛阁,碧莹上前服侍,面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赵书宁不耐烦,“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碧莹这才小声开口,“夫人,奴婢收到了家中的来信,我哥哥说,西平最近又爆发了一场怪病,患病的人越来越多,且症状多为心悸,气喘,乏力,与上次聂管事所说的症状一模一样……” 赵书宁心跳一跳,劈手就夺过了她手里的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碧莹神情忐忑地看着她,“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与您当初的方子,真的没有关系吗?” 赵书宁扫向她,眼神狠厉,碧莹被吓得一哆嗦,不敢说话了。 “这件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敢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我饶不了你!” 碧莹讷讷点头。 她捏着那封信,原本就烦躁的心情更笼上了一层深深的阴霾。 赵书宁本对自己的药方很自信,但此时,她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动摇和怀疑。 此事若当真与自己的药方有关,那事情就严重了。 她必须想法子查验一番。 脚步匆匆地往府外而去,没想到半道却遇到了楚翊安。 他同样也是步履匆匆,只不过脸上带着一丝隐约的兴奋。 “书宁,有个好消息。” 赵书宁将袖中的那封书信藏好,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们到书房去说。” 二人到了书房,楚翊安这才拿出了一样东西,摆在案前。 那是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像地瓜,但表皮是黄色的。 “此为何物?” 楚翊安认真道:“此为洋芋,乃是商船从海外运回来的东西,我已经尝过了,此物味道不错,饱腹感极强,可作为主食代替粮食。” 赵书宁依旧蹙着眉,不解其意。 楚翊安的声音难掩兴奋,“我打听过了,此物极易存活,最主要是产量极高,能高达亩产三千斤!” 听到这个数字,赵书宁的眼睛也瞬间一亮。 “当真?” “我不曾亲自栽种过,也不敢保证究竟有几分可信度。但我们可以让人试种一番,若当真如那商人所说,我们便可将此物献给六皇子,这于侯府而言,便是大功一件!” 赵书宁眸光顿时亮得惊人。 “你是在何处得到的此物?” “是一个士兵闲聊的时候提起,有商船从海外回来,带回了不少新鲜的洋玩意儿,我下值之后便也去瞧了瞧。此物无人问津,我好奇之下多问了两句,没曾想倒是有了意外之喜。” 赵书宁又问了一个更加关键的问题,“此物多久能收获?” 楚翊安道:“最快需两个月。” 赵书宁眼底的亮光淡了几分,她摇头,“两个月,太慢了。” 楚翊安也知道这一点,但此物的生长习性如此,谁也没法改变。 赵书宁心中却已然有了其他思量。 第134章 并非天灾,实乃人祸 楚翊安毕竟是她的枕边人,一眼就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你莫不是现在就想进献给六皇子?” 赵书宁反问,“有何不可?” “你莫要太急于求成。那商人的话不可尽信,若不求证清楚,贸然进献,只怕要弄巧成拙。” 赵书宁的眸底盛满了勃勃野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要有豁得出去的胆气和魄力,一味求稳,就会错过唾手可得的良机。” 楚翊安蹙眉,“太过激进也可能会弄巧成拙。” 赵书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两个月会发生很多事情,或许到那时,早有人抢先一步把这东西进献给了六皇子。到头来,我们就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翊安还待说些什么,赵书宁冷声,“你可知近日李贵妃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多大的转变?她不会抬举无用之人,若我们不能及时地给六皇子分忧,很快,我们宣平侯府就会被彻底踢出局。” 楚翊安对上她那自信果决的神色,心头不禁生出一份汗颜。 越到这种时候,他反倒越是瞻前顾后,连个女子都不如。 他不得不承认,只要不牵涉陆知苒之事,赵书宁就不会犯糊涂,是个很不错的能出谋划策,并肩作战的战友。 至少,赵书宁不会背叛侯府,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让侯府蒸蒸日上,越来越好。 楚翊安点了头,“好,一切都听你的。” 终于将他说服,赵书宁松了口气。 自己的空口白话,李贵妃定然不会立马相信,她会派人种植,验证此事真假。 至少,在洋芋收获的这两个月时间里,侯府在六皇子一派中的地位能稳住。 两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他们再找其他的法子,为侯府寻求其他出路。 楚翊安这时才想起来问,“你方才神色匆匆,是要去何处?” 赵书宁暗暗摸了摸自己藏在袖中的书信,面上八风不动,“我只是想到侯府前景未明,心情有些烦躁便四处走走罢了。” 楚翊安闻言,心头生出几分感动。 她就算有诸多的缺点,但一心为侯府未来着想这一点却是不容置疑的。 几日后,赵书宁再次被传召入宫,她带上了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洋芋,献给了李贵妃。 李贵妃一开始充满了怀疑,但赵书宁有一种本事,能把自己不确定的事情说得信誓旦旦,说到最后,她自己都开始坚信不疑。 李贵妃对她缓和了态度。 “本宫会命人亲自栽种,验证你说的这番话。若事实当真如你所言,本宫定重重有赏!” 赵书宁立马表忠,“能替六皇子分忧,是侯府的荣幸,万不敢讨要赏赐。” 她转而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娘娘,这洋芋乃是从海外运回来,臣妇还发现,京中多了许多新奇的物件,也是源自海外。臣妇虽不通经商之术,但想来商人来回倒腾这些东西,应当有暴利可图。若六皇子组建商队出海……” 赵书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贵妃摆手打断。 “你实在太过想当然。组建商队所耗不菲,且风险极大。前两年,出海的商船接连遭遇海难,人财两空,血本无归。这买卖,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 赵书宁还欲再说些什么,李贵妃阴阳怪气地道:“提议谁都会说,关键是能否拿出真金白银来真正替六皇子把事办了。” 赵书宁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同时不禁暗想,若陆知苒的钱财都是她的,那该多好! 从李贵妃那处离开,她又去了太医院,借走了几册医书。 这几日,她乔装打扮,去各家医馆旁敲侧击地求证了一番,最后不得不接受了这一个绝望的事实,她的方子下药过重,早就埋下了隐患。 眼下西平的这场疫情,多半与她的方子脱不开干系! 这件事如同巨石般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连夜研读医书,熬了大半夜,在一册医药典籍中也找到了验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她猛地将医书阖上,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眼下,西平百姓们的身体已经有了表征,大祸已然酿成,一旦东窗事发,她必将万劫不复! 唯一的法子,便是祸水东引…… 只是,此去西平甚远,她鞭长莫及,身边又没有得力的人手,她要如何安排此事? 赵书宁的眸底染上一抹幽暗。 翌日,碧莹慌慌张张地寻到她,“夫人,不好了,聂管事又寻上门了,他指名要见您。” 本以为赵书宁会恼怒,不曾想,她的眼神骤然一亮。 “他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她正想找他呢,没想到对方竟主动找上了门来,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赵书宁匆匆出了一趟门,见到了聂管事。 从他的口中,赵书宁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讯息。 正是这条讯息,让她对接下来的困局有了破局之法。 两日后,赵书宁再次入宫,例行为孙皇后和李贵妃请脉。 到了李贵妃殿内,赵书宁开门见山,“娘娘,臣妇有一桩要事要禀。” 李贵妃看了她一眼,旋即摆了摆手,把众人屏退。 “说吧,何事?” 赵书宁面色严肃,“娘娘,臣妇近日得了一个消息,蒋家的小神医蒋南笙去了西平。他乃瑾王一系,此时突然前往西平,目的只怕不单纯。” 这话一下把李贵妃的兴趣勾了起来,“你都查到了些什么?细细说来。” “臣妇还收到另外一则消息,西平又出事了,百姓们又出现了一些古怪的病症,蒋南笙此去西平,怕是与此事有关。” 李贵妃面色顿时变得难看几分,“若他治好了那病症,岂不是又要再挣一个功劳?” 蒋南笙与萧晏辞算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蒋南笙立下大功,对萧晏辞而言就是锦上添花的好事,这自然是李贵妃不愿看到的。 赵书宁缓缓点头,“臣妇正是有此担心。臣妇还发现了另外一桩蹊跷,早在西平此次疫病尚未爆发之时,蒋南笙就已经命人准备了大批药材赶往西平,就好似有未卜先知之能一般。” 李贵妃的眼睛微眯,心中闪过了诸多猜测。 “还有上次,西平的那场疫病,陆家的太仓商行也同样准备周全,就好似料定了一定会有疫情,也似未卜先知似的。” 赵书宁的话带着十足的诱导性,李贵妃面色顿时笼上一层阴霾。 “你想说什么?” 赵书宁跪了下来,似豁了出去,“臣妇斗胆揣测,西平的这两次疫情只怕都不简单,并非天灾,实乃人祸!” 第135章 这步棋走对了 李贵妃脸色晦暗不明,“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赵书宁语气决绝,“臣妇知道自己胆大包天,但在娘娘面前,臣妇便是豁出去也要说。疫病本就具有传染性,若有心人故意制造传染源,又人为扩散,疫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在全城陷入危急之时,再捐粮捐药,博取名声,换取功劳,实乃稳赚不赔的买卖!太仓商行尝到了甜头,这次他们竟故技重施,还想再挣一次功劳,当真是好谋算!” 李贵妃心头一紧,眸底多了一层森然冷意。 “你可有证据?” “臣妇没有实证。” 李贵妃冷笑,“这么说,这都是你凭空猜测的?你可知,就凭你这番话,本宫就能治你一个污蔑之罪!” 赵书宁暗暗稳了稳心神,“臣妇知道自己这话实乃胆大包天,但臣妇是娘娘的人,既然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就不得不说,不然岂不眼睁睁地看着旁人把功劳挣了去?娘娘若觉得臣妇是在胡言乱语,臣妇甘愿受罚!” 李贵妃盯着赵书宁,半晌没有说话。 赵书宁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她已经把李贵妃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知道她最忌惮之人是谁。 这番煽风点火的话,只不过是恰到好处地把对方心中的怀疑放大罢了。 只要她生了怀疑,再反复琢磨此事,就会越想越不对劲,她不可能对此事置之不理。 赵书宁在赌,赌李贵妃的选择,也为自己赌一条生路。 半晌,李贵妃才终于开口,“你起来吧。” 赵书宁听了这话,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赵氏,你可有本事再次平息此次疫情?” “臣妇自然有这能力,但是臣妇身在京城,鞭长莫及,现在赶往西平,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娘娘,臣妇有一计,或可替娘娘解决此患。” “哦?你有何计策?说来听听。” 赵书宁缓缓将自己早就盘算了无数遍的计谋道出。 “西平接连两次发生疫病,且时间间隔并不算长,有没有可能,这两场疫病其实有某种关联?” 李贵妃一时没听明白,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上次救治灾情所用的药,都是太仓商行免费捐赠,这于当时的西平百姓而言是莫大的恩情。但若那批药本就有问题,那救命的良药,就变成了害人的毒药。时隔大半年,百姓们的身体纷纷出现了问题,臣妇怀疑,这便是当初服用那些药材所留下的后遗症。而蒋南笙紧急前往西平,也是为了善后此事。” 李贵妃不禁错愕,“当真?” 赵书宁语气笃定,“臣妇没有实证,但从医理上推断,这两件事十有八九有关联。想来,他们也早就知道了那批药有问题,若不然瑾王怎会刻意隐下自己在此事中的功劳?” 她说得信誓旦旦,就好似这一切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李贵妃的眼睛慢慢放大,最后眸底开始闪出晶亮的光。 若此事为真,这就是老天爷送上门的一个绝佳机会! 她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扳回一局! “此事已经过了许久,如何证明当初捐赠的那批药有问题?” 赵书宁早有对策,“若他们商行已是卖假药的惯犯,一切不就说得通了?到时候再派有心人从中引导,大家自然就能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西平不比京城,穷山恶水出刁民,那里的人野蛮又愚昧,要煽动他们,轻而易举。” 有此流言一起,大家都会把责任归结到太仓商行的那批药上,谁会想到是自己方子的问题呢? 李贵妃也一下明白了过来。 一个商行要树立好的名声很难,但要毁掉,却轻而易举。 她不禁看向赵书宁,眼神中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此女心思活泛,脑子灵光,倒是合她心意。 看到李贵妃眼底的欣赏,赵书宁继续道:“另外,蒋南笙必须除掉,他是瑾王的左膀右臂,有他在,我们的计划定然无法施展。” 李贵妃眸底闪过一抹杀意。 早年,她曾向蒋老太医示好,但对方却冥顽不灵,毫不搭理,李贵妃心中早就存了记恨。 除掉蒋南笙这个蒋家最出息的后辈,也是对蒋家最大的报复。 “还有呢?” 赵书宁想了想,“此事必须做得隐秘,不可让瑾王知晓,我们得想法子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络。” 若让萧晏辞得知了蒋南笙的死讯,必然能猜出西平局势有变。 届时他再派人前往西平,他们的计划就会受阻。 李贵妃眉头紧锁,旋即慢慢舒展开来。 这不容易,但也并非做不到,只是要提前动用一些势力罢了。 若此计能成,便是动用那些势力又何妨? 赵书宁观察着李贵妃的神色,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去。 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凭借她一己之力,根本没法善后自己的药方留下的这些烂摊子,但若多了六皇子这么一个帮手,事情就十拿九稳了。 她不仅要把自己的责任撇清,还要反手给陆知苒扣上一口大黑锅,叫她彻底无法翻身。 李贵妃看着赵书宁,忽而问,“你方才说,你有法子平息这场疫病?” 赵书宁自信地点头。 “若疫病发展到非常严重的地步,你可有力挽狂澜之法?” 赵书宁微愣,旋即慢慢明白了李贵妃的用意。 她不仅仅想推翻陆知苒先前的功劳,还想让六皇子从中把功劳抢过来。 六皇子不通医理,自然就只能让赵书宁出力。 她不敢再夸口,谨慎地道:“臣妇倒是有治疗的方子,只是拖延太久,延误了救治的最佳时机,只怕救治效果会大不如前,身上也会落下残疾。” 李贵妃不管那些,“那你便想法子改进方子,只要把人救活,就算残了,也是功劳,总比死了好。届时西平疫病爆发,六皇子会主动请缨前去平疫,本宫也会向皇上举荐你,这是本宫给你的一次机会,你可要好好抓牢了。” 赵书宁用力握了握拳,“娘娘放心,臣妇定做足准备,不会让娘娘失望!” 任何高回报之事,都伴随着高风险,她必须迎难而上。 她不信命,只要她豁出去,定然能重新走得更高,更远。 她一定会将陆知苒狠狠踩在脚底! 第136章 菩萨心肠的大好人 转眼到了二月中旬。 那场没日没夜,无休无止的雪终于停了,但天气依旧十分冷,甚至比下雪之时更冷几分。 经过这段时日的赶工,工坊和周边配套设施终于搭建完成。 工坊的具体用途尚未对外公布,众人对此生出了诸多猜测。 就在这时,朝廷正式公布了替此次受灾百姓修缮房屋的告示。 此桩告示一出,整个收容所彻底沸腾了,大家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众人纷纷跪下,朝着皇宫的方向连连磕头,高呼万岁,不少人激动得哽咽不止,令人闻之动容。 萧晏辞站在人群之后,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充满感激的脸,心中也不由升起一阵激荡。 老百姓的诉求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有片瓦遮身。 这看似简单的诉求,要真正做到却是不易。 这一刻,他心中的野心达到了顶峰。 他要去争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努力做一个让百姓们信赖和感激的明君,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咱们还要感谢瑾王殿下,这份恩典,是瑾王殿下为我们求来的!” 众人的视线立马转向萧晏辞,眼里盛满了惊诧。 “真的?” “自然是真的,瑾王殿下又立下了大功,他便向皇上替咱们求了这道恩典,瑾王殿下一心为了我们,他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瑾王殿下大恩,我等肝脑涂地也无以回报!” “瑾王殿下,我家小女略有些姿色,您若不嫌弃,这便送到府上伺候您!” “你这是感激,还是想趁机攀高枝呢?不过瑾王殿下若不嫌弃的话,我家也有个小女儿……” 众人的话锋一下跑偏,开始变成了毛遂自荐,争相给萧晏辞送女儿,没有女儿的,则是想把自家儿子送去当牛做马。 萧晏辞见此情形,不禁哭笑不得。 “各位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本王身边不缺人,就不做那恶人,叫诸位骨肉分离了。” 听了这话,好些个年轻姑娘家眼底的光都熄灭了。 送人不行,他们便又开始给萧晏辞送东西,萧晏辞不忍拂意,便一一收下。 萧晏辞又命人整理了收容所的青壮年名单。 工坊已经修建完成,他们即将被调派前去修缮房屋。 这活大家都十分乐意干,今日帮忙修别人的房子,过几日就轮到修自家的了,他们不仅不用出银子,还能拿工钱呢! 这天大的好事,八辈子都求不来啊。 青壮男丁调走了,收容所便只余下老弱妇孺,她们负责清扫工坊,经过两日的大扫除,整个工坊上下都焕然一新,半点渣子都没了。 大家都好奇工坊的用途,很快答案便揭晓了。 工坊前张贴出了一张火红的告示。 “工坊招募启示。承蒙圣上恩典,为安置此次受灾百姓,特开设联合工坊,由宫中女官亲自教授刺绣、胭脂、香料等制作工艺。凡品性端方,身体康健,能吃苦耐劳的女子,皆可报名,有经验者优先。学徒期间,工坊包吃住,月银三十文……” 在前头朗读之人声音高亢,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大家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再三确认之后,不少妇人都红了眼眶。 她们是女子,在家中的地位低微,能吃上一口饭已是不错,万万没想到,皇上竟如此体恤,专门为她们开办了工坊,教她们学习手艺。 若手艺学成,回到家中,她们的腰杆都能挺直,日后不论走到哪里都不愁找不到活,也不愁找不到好婆家了! 众人激动得抱头痛哭,又跪下朝皇宫的方向磕头谢恩。 有人道:“此事是平乐县主向皇上提议的,搭建工坊上上下下的银钱,全都是平乐县主所出!” 众人闻言,心头涌起一阵汹涌的震撼与感动。 “咱们这收容所,便是平乐县主带头搭建,她现在又给咱们建了工坊,收留咱们,这份大恩大德,我便是几辈子都还不清啊!” “她真真是菩萨心肠的大好人啊!” “听说她长得貌若天仙,长得好看心肠还那么好,她定是菩萨转世!” “待我赚了银子,我定要为她塑一个金身,日日供奉!” 众人七嘴八舌,皆是对陆知苒的感激。 此事也瞬间在京中传开,茶楼酒馆无不热议。 “朝廷竟给女子行这方便之门,实在浪费,依我看,倒不如开办几个书院,给男子多些读书入仕的机会。” “就是,女人能有什么大出息?花费这么多银子抬举女人,真是荒谬。” “你们没听说吗?又是那平乐县主搞出来的,身为女子不好好待在家里,反倒整日抛头露面,简直是牝鸡司晨,倒反天罡。” 说酸话者有之,但大多数都是眼明心亮,分得清好歹之人,立马就有人站出来反驳。 “你们这话说得就有些不对了,平乐县主此举深明大义,不仅造福百姓,也替朝廷分了忧,怎么到了你们口中就变得如此不堪?” “可不是!世间能有几人有平乐县主这般格局与魄力?她若身为男子,定然早就封侯拜相了!” “说得对,平乐县主乃当世奇女子,她的所作所为,比你们这些只知道在这里说酸话的人强多了。” 这个消息传到宣平侯府,大家顿时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她能如此大手笔地拿出这么多银子修建工坊,可见其身家有多丰厚! 若她还是宣平侯府的人,那这些钱财,就都是他们的了啊! 楚翊安的面上闪过一抹晦涩,心中亦是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赵书宁看着众人神色,袖中的手暗暗握紧几分。 李贵妃自然也知道了此事,她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深深的嫉妒,同时更多了一股更加紧迫的危机感。 陆知苒和萧晏辞费心费力地筹谋这些,无非为名为利。 他日工坊办起来了,百姓们更会感激和感念他们的功德。 长此以往,萧晏辞在百姓中的威望就会越来越高,届时哪里还有她儿子的事儿? 李贵妃眸中闪过一抹狠厉。 “既如此,那就让他们的工坊就此夭折,让他们折腾的这些都成为一场笑话!” 第137章 你对朕的决策有意见? 赵书宁正在给李贵妃推拿腰腹,缓解酸痛。 闻言她停下手上动作,“娘娘,臣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贵妃语气暴躁,“有话你就直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赵书宁这才开口,“臣妇认为,与其想方设法破坏此事,不如想法子横插一脚,把他们的功劳都抢过来。” 这功劳若是能抢过来,那自然再好不过,但这岂是容易之事?萧晏辞和陆知苒可都不是什么善茬儿。 李贵妃看向她,“你有法子?” 赵书宁沉吟一番,缓声道:“这工坊乃官商合营,皇上必然要派人负责此事。而工坊招收的全是女子,若派了朝中官员负责,到底男女有别。臣妇认为,唯有派一位公主负责此事,最合适不过。” “四公主出嫁多年,听闻她一直操持着府中庶务,性情沉稳,处事周全,御下得力,威望颇高,实乃负责工坊之事的不二人选。” 李贵妃闻言,眸光倏而一亮。 四公主,正是她的长女,萧婉贞。 五年前她嫁给内阁大学生的嫡幼子卢子阳,近年来,卢家也给萧晏清提供了不少助力。 李贵妃倒是从未想过,自己女儿也能帮上忙。 她看向赵书宁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欣赏,“你的脑子倒是灵光,总能想到一些出其不意的点子。” 赵书宁立马道:“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妇的荣幸。臣妇也只能出个主意,此事还得皇上点头才行。” 李贵妃十分自信,“你的提议合情合理,工坊的确不适合由男子负责。婉贞自幼便聪慧过人,甚得皇上喜爱,除了她,其他公主都远嫁出京,谁能负责此事?她亲自入宫,提出为皇上分忧,皇上定会答允。” “还有个九公主……” 李贵妃嗤笑一声,“她?一个只知道吃的废物,能担得起如此重任?皇上若把工坊交给她,那才是失心疯了。” 这话颇有些大不敬,但李贵妃在自己宫里,说话素来如此。 赵书宁也觉得萧宝珠不堪大用,又见李贵妃如此自信,她便打消了心中的担忧。 只要皇上把工坊交给四公主负责,那这工坊所立下的功劳,就能全都被抢过来。 到时候,陆知苒就是个只掏钱,捞不到半点好处的冤大头。 翌日,萧婉贞收到李贵妃的传召,早早入了宫。 她容貌肖似李贵妃,一身装扮端庄大气,通身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母妃,您这般匆忙地召见儿臣,可是有何事?” 李贵妃将她拉着坐下,“的确有一件要事。” 她将事情来龙去脉细细说来。 “母妃已经派人去请你父皇来一块用膳,你好好在他面前表一表孝心,再提出此事,为他分忧,他定会答应。” 萧婉贞的眸底闪过一抹勃勃野心。 “母妃放心,此事交给女儿,女儿定能办妥!” 德丰帝还不知道,李贵妃母女给他备了一场鸿门宴。 李贵妃派人来请,说萧婉贞今日入宫,他忙完了政务便摆驾毓秀宫。 德丰帝一到,萧婉贞便绽出一个灿烂笑脸,露出小女儿的孺慕姿态。 “儿臣参见父皇,许久未见,父皇风姿更甚了。” 德丰帝哼笑一声,“你也知道许久未见?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在?” 萧婉贞娇嗔,“儿臣府上庶务繁琐,这才一时没抽出时间来。以后儿臣定时常入宫,到时候父皇可别嫌儿臣烦呀。” 德丰帝笑得慈和,一时气氛很是融洽。 宫人陆续上菜,他们便坐下用膳。 满桌的珍馐美食,萧婉贞和李贵妃没吃多少就放了筷子,德丰帝蹙眉,“怎吃这般少?” 李贵妃道:“妾身近日无甚胃口。” 萧婉贞则是道:“儿臣素日里胃口便这般小,吃多了身上长了一圈肥肉,那可丑死了。” 这话似是无意,却是在暗讽萧宝珠。 像她那般臃肿肥胖,可不是丑死了? 饭搭子如此扫兴,德丰帝原本还不错的胃口,莫名败了大半,心情也不似方才那般愉悦。 萧婉贞乖巧地给他布菜,他也没吃多少就放了筷子。 母女二人互相交换了一记眼神,是时候开始说正事了。 萧婉贞亲自给德丰帝奉上一盏茶,然后便状似随意地提起了城外联合工坊之事。 “平乐县主屡出奇招,为父皇分忧,实乃奇女子也。” 德丰帝面上多了一抹真切的笑,“的确,她的才干,比朕的那些大臣也丝毫不差。” 听他如此不遗余力地夸赞陆知苒,萧婉贞眸底飞快闪过一抹不屑,很快遮掩过去。 “父皇,儿臣也想尽己所能,替您分忧。” 李贵妃假意斥责,“婉贞,说什么胡话,你能替你父皇分什么忧?” “母妃,儿臣没有说胡话,儿臣是认真的。这处联合工坊专为女子所建,意义不凡。但朝中官员都为男子,到底不便负责此事,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帮忙打理工坊诸事。父皇,请您给儿臣这个机会。” 萧婉贞一脸诚恳地望着德丰帝,眸中满含期盼。 德丰帝笑着摇头,“你已嫁做人妇,合该以夫家为重,朝中之事,就无需你操心了。” 萧婉贞不以为意,“夫家之事再重要,也没有父皇的事重要。更何况,卢家的庶务女儿早就料理妥当,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交给底下的管事去办便是,出不了岔子。” 李贵妃从旁帮腔,“没想到你竟有这般孝心,也是难得。皇上,婉贞德才兼备,行事亦是进退有度,不若便将此事交给她来督办,她与平乐县主同为女子,二人互相配合,定能把工坊打理好。” 德丰帝面上的神色淡了几分。 “工坊之事你们不用操心,朕已经有了安排。” 萧婉贞脸上闪过一抹错愕,旋即便是不敢置信。 她张口就想质问,被李贵妃急忙拦住了。 她笑着问,“皇上,不知您将此事交给了谁?能让皇上这般放心交托的,自然是能力超群,又值得信赖的。” 德丰帝语气悠悠,“朕交给了小九。” 听了这话,李贵妃和萧婉贞同时变色。 萧婉贞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父皇,您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 “交给她有什么问题?你对朕的决策有意见?” 第138章 心莫要太大了 萧婉贞咬唇,勉强稳住心神,“儿臣并非此意,儿臣只是觉得,小九到底年轻,终究是孩子心性,又没有操持过任何大事,贸然接手此事,恐怕不能胜任。” 李贵妃也跟着道:“是啊,小九那孩子玩心重,也缺乏锻炼……” 德丰帝直接打断她,“正是因为她缺乏锻炼,这次朕才给她一次机会好生锻炼。她不会不要紧,身边多的是人能教她。朕的女儿,不是那等愚昧蠢笨之人,不至于连这都学不会。” 德丰帝的态度完全出乎她们的预料,原本以为轻而易举的事,竟然半道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萧婉贞从不把萧宝珠放在眼里。 除了嫡出的身份,她没有半点能与自己比。 可父皇却如此偏心,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交给那个草包。 李贵妃勉强撑着脸上的笑意,“皇上说得在理,只是,这件事只怕她自己也未必愿意……” 德丰帝笑了笑,“那你就太小瞧她了,她愿意得很,这件事便是她自己主动向朕求的。” 李贵妃母女的脸色再次变得十分难看。 但很快就想明白了,萧宝珠和陆知苒关系如此要好,此事陆知苒定早早向她透露,萧宝珠会抢先下手也是情理之中。 只恨她们没有获得第一手消息,先下手为强。 此事的确是陆知苒怂恿。 那三日,陆知苒在长乐宫并不是白待的,她把工坊运营的所有想法都与萧宝珠细细分说了一番,萧宝珠听得十分专注,眼神中更是充满了神往。 她一再感叹陆知苒乃女中能人,陆知苒心念一动,便道:“这件事,其实由公主出面主持再合适不过。” 萧宝珠当时就被她这话惊得连连摆手,“我?我不行我不行,我最多能帮你打打下手。” 上回陆知苒便请她帮忙负责工坊的一件小事,萧宝珠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这一回,她想直接把整个工坊都交给她,那真是太抬举她了啊。 陆知苒认真地道:“公主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难道公主不想替皇上分忧?不想让皇后对你刮目相看?” 最后那话,让萧宝珠露出了犹豫之色。 “可我怕自己做不好。” 陆知苒握住她的手,“没人天生就会做所有事,做不好不要紧,慢慢学就是了,再说了,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她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鼓励,萧宝珠一下获得了莫大的动力,她立马便找了机会,到德丰帝面前求了这个差事。 德丰帝一开始也并不放心,但萧宝珠把自己从陆知苒那里学来的东西头头是道地说了出来,德丰帝看她的眼神顿时变得不一样了,这才允了她此事。 没曾想,这工坊一亮相,倒是成了个香饽饽,这就开始引人垂涎了。 李贵妃很不甘,“原来如此,小九能有此番上进的心思,也是好事一桩。不过工坊刚开始事情千头万绪,不若便让婉贞一道去帮忙看顾,这是为百姓谋福的大好事,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萧婉贞压下心头翻腾的思绪,也跟着开口,“对啊,儿臣也去帮忙,多个人也能多一份力。” 德丰帝的神色越发淡了,“贞儿,你方才不是说府中诸事繁多,连进宫请安都无暇分身吗?既如此,你就安心料理家事吧。心莫要太大了。” 萧婉贞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话中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 不待她们再说些什么,德丰帝起身,“朕还有政务要料理,便不陪你们闲话了。” 德丰帝离开,母女二人这才露出了真实情绪。 “小贱人!竟被她抢了先!” 李贵妃面色阴沉,“她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凭什么跟你争?” 萧婉贞咬牙切齿,“可是架不住父皇偏心!” 李贵妃沉吟半晌,面上浮出一丝冷笑。 “等着,母妃定会想法子给你把这差事抢过来。” 萧婉贞目露不解,“父皇方才的态度已经那么明确了,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李贵妃拍了拍萧婉贞的手,“你放心,母妃有法子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离开了毓秀宫,德丰帝的面上笼上一层晦暗。 有些人自以为自己的心思掩饰得很好,殊不知,落在他眼里,便如同跳梁小丑般笨拙可笑。 倒不如像小九那样,想要什么便直说,有什么想法也直白地写在脸上。 小九的确不聪明,但这份简单纯粹,也是德丰帝喜欢她的原因。 “今晚晚膳,摆驾长乐宫。” 方才那顿饭吃得委实噎得慌,晚上到小九那儿多吃两碗,补回来。 萧宝珠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差事差点被人抢走了。 晚上陪德丰帝用了一顿饭,父女二人都吃得十分满足。 德丰帝走后,萧宝珠舒舒服服地躺在软乎乎的小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自己腰上的软肉,惬意极了。 但这样的惬意很快被打破了。 坤宁宫的人来了,“九公主,皇后请您过去一趟。” 萧宝珠一个激灵就从小榻上坐起,方才的放松一扫而空,浑身迅速地紧绷起来。 “母后可是有什么事?” 秦嬷嬷给传话的宫人塞了个荷包,那宫人态度便殷勤了几分,“早先四公主和李贵妃去向皇后请安了。” 萧宝珠的眉头顿时蹙起,心中升起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她赶紧更衣装扮了一番,与那宫人一道往坤宁宫而去。 在门口站定,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步而入。 步态端庄,神色得体,婷婷袅袅地朝上首行礼,连头上的金钗都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儿臣给母后请安。” 孙皇后倚在软枕上,屋中烧着地龙,她依旧裹着厚厚的披风,面容消瘦,没有半点血色。 她轻轻咳了一声,这才开口。 “我听说,你向你父皇求了负责城外工坊的差事?” 没想到竟是为了此事。 萧宝珠低低应是。 孙皇后眉眼当即一沉,“胡闹!你堂堂嫡公主,掺和那些事做什么?” 萧宝珠的身子不受控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挺直了腰杆,让自己看上去底气充足。 “那是为百姓谋福的好事。” 第139章 人贵有自知之明 “那与你何干?你平白横插一脚,能帮得上什么忙?别给本宫丢人现眼。” 毫不客气的贬低,让萧宝珠的脑袋深深地垂了下去,心口升起一股又酸又涩的感觉。 “儿臣会努力学的,定能把这桩差事办好……” 孙皇后打断了她,“你成日里只知憨吃憨玩,哪来这能耐?人贵有自知之明!明日便去向你父皇把此事推了!”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萧宝珠狠狠攥紧了拳头,胸中的憋闷攀至顶峰。 她抿着唇久久不语,孙皇后严厉的目光刮向她,“本宫的话,你可听清了?” 萧宝珠没有开口,无声的沉默便是她的反抗。 孙皇后气得脸色铁青,又掩唇咳了起来,身旁的吴嬷嬷立马给她抚背顺气。 萧宝珠眼底闪过一抹慌乱与紧张,下意识抬步就要上前查看,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吴嬷嬷急道:“公主,您就服个软吧,皇后都是为了您着想。” 萧宝珠看着孙皇后,声音艰涩。 “为何从小到大,您就没有夸过儿臣一句,认可过儿臣一次?” 孙皇后冷声,“你是个什么样子,你自己不清楚?你有哪一点值得本宫认可,值得本宫夸赞?” 萧宝珠心口像被刀子狠狠扎了一下,她非常努力地隐忍,才终于把眼泪憋了回去。 “母后,连父皇都愿意把差事交给儿臣,为何您就不能信儿臣一回?在您眼里,儿臣就这般一无是处?” 孙皇后头疼地揉着眉心,“本宫没心思与你扯这些,明日你就去把此事处理了,别让本宫说第三遍。” 萧宝珠眼神决绝地迎视着她,“母后,这桩差事是儿臣主动求来的,儿臣不会轻易放弃。” 孙皇后大怒,“你敢违逆本宫?” “又惹了母后生气,儿臣很抱歉。但您有您的偏见,儿臣也有儿臣的坚持。您瞧好吧,这一回,儿臣定会让您刮目相看!” 她会向她证明,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说完,她转身便跑了出去。 孙皇后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她,她真是反了天了!” 吴嬷嬷赶忙安抚,“娘娘莫要生气,九公主对您最是孝顺不过的,并非有意气您。九公主也是太想在您跟前证明自己,才会执意揽下工坊之事。” 孙皇后面上尤有余怒,“那工坊日后究竟如何还未可知,那蠢丫头当这出头鸟有甚好处?若是被人盯上,随便给她挖个坑她怕是就要傻乎乎地往里跳,到时候如何收场?” 李贵妃特意到她跟前提起这事,真当她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说白了,那是萧晏辞和萧晏清的争锋,孙皇后不想让萧宝珠掺和进去。 吴嬷嬷叹息,“皇后明明是为公主着想,为何不能与公主把其中利弊分说清楚?” 好好的母女,弄得跟仇人似的。 孙皇后下意识蹙眉,“她是个没长脑子的,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吴嬷嬷不赞同,“九公主只是心宽,并非愚钝,您什么都不说,九公主才更要误会您,与您离心。” 孙皇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她早就与本宫离心了。你安排人看顾着些,莫要让她闯祸。” 吴嬷嬷笑道:“娘娘心里到底还是关心公主。” 孙皇后冷哼一声,“本宫只是担心她闯祸,连累本宫。” 主仆二人的这番话,萧宝珠没有听到。 回到长乐宫,她就关起门狠狠哭了一场。 第二天,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整个人的精神也蔫蔫的。 秦嬷嬷见了,心疼得不行,但又不能妄议皇后,只能把火气撒在旁人身上。 “定是毓秀宫那位在皇后跟前挑拨了,才累得公主受了委屈。” 萧宝珠苦笑,若母后信任她,旁人再如何挑拨又有何用? 萧宝珠又给陆知苒下了帖子,还是约在老地方漱芳斋。 秦嬷嬷守在门口,低声飞快地与陆知苒说了几句话,陆知苒心中了然。 见了萧宝珠,她没有出声宽慰,而是道:“公主,咱们去工坊转转如何?” 萧宝珠一愣,“现在?方便吗?” “乔装打扮一番便是,这有何难。很快工坊就要开始运营,总要去看一看。” 想到自己在母后面前夸下的海口,萧宝珠一下打起了精神。 二人一番乔装,俨然成了两个普通的村妇。 最近工坊附近变得热闹起来,很多普通出身的女子都前来打探消息,希望能求得一个进入工坊学手艺的机会。 陆知苒和萧宝珠这番打扮混在其中,丝毫不违和。 这里的一切都是陆知苒亲手在图纸上规划的,但她自己却是第一次踏足这里。 图纸上的设计复刻成了活生生的现实,大家都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处处都洋溢着生机与希望。 看着这番场景,萧宝珠心头不禁充满触动,她看向陆知苒的眼神更满是崇拜。 “这些都是你的功劳,苒姐姐,你真厉害。” 陆知苒眸底盛着笑,“我只不过是出了些银子罢了,真正出力的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又转头看向萧宝珠,“很快,这里也会有公主的一份力。” 萧宝珠佯怒瞪她,“该喊我什么?” 陆知苒笑意盈眸,“宝珠。” 萧宝珠这才跟着笑起来,原本心头的愁绪早已没了踪迹。 她的眸底燃起灼亮的光,骄傲地说,“没错,很快,这里也会有的我一份力。”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别打了,别打了!” “哎哟,你这小崽子,敢挠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知苒和萧宝珠对视一眼,二人立马上前查看。 萧宝珠看着那挥舞着拳头的孩子,蹙眉思索。 “我怎么瞧他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他是当初在邢家门口状告你爹的那个孩子!” “没错,是他。” 小虎子正以一人之力对战对面三个身材壮硕的妇人,几名护卫费了半天劲才终于把人分开。 双方都挂了彩,但奇迹的是,那三个妇人竟然比小虎子伤得更重,头发乱了,脸上花了,身上的软肉更是疼得不得了。 这小崽子,力气比牛还大,还专门往她们身上肉多的地方掐,简直是叫她们有口难言。 第140章 毁了她的一番好意 萧晏辞闻讯而来,冷沉的目光扫向几人,身上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众人头一回见他露出这番神色,都被唬得不敢开口。 小虎子梗着脖子,声音哽咽,“是我先动的手,但她们该打!她们在背后嚼我姐姐的舌根,净说些难听的话,我实在气不过!” 春杏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瑾王殿下,此事皆因我而起,您要打要罚都冲着我来,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了虎子。” 萧晏辞看向那几个妇人,“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她们支支吾吾,“就,就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随便说说是什么?” 她们互相推搡,无人开口。 小虎子气愤地道:“我姐姐想进工坊学刺绣,她们就说我姐姐是残花败柳,做出来的刺绣也没有谁敢穿,不配进工坊。还说她……” 【长得一副勾人的模样,难怪当初会被人抢回去当小妾。】 【她那样子就是不安分的,同样的棉衣,穿在她身上腰身就格外凸显,定是她悄悄改了,指不定想趁机再给自己寻个下家呢。】 【就她那样的破鞋,谁会要她啊,真是不要脸。】 这样的话太过难听,小虎子实在说不出口。 但萧晏辞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春杏刚来到收容所时,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看上去甚是可怜,大家对她也是同情居多。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调养,她脸上慢慢丰盈起来,整个人变得清丽脱俗,在一群村妇中十分惹眼,自然就有人开始在背后嚼起了舌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背后议论她,她每每听到,都只默默忍受,不予理会。 但小虎子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更见不得自己姐姐受半分委屈,这才把事情闹大了。 萧晏辞冷沉的眸光扫向她们,“你们可说过这样的话?” 那三个妇人面上闪过一抹心虚。 “我们就,就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对,对,我们只是开玩笑,当不得真的。” 小虎子高声反驳,“你们说得那般恶毒,根本不是开玩笑!你们都是欺负我姐姐的坏人!” 萧晏辞冷声开口,“此处工坊,乃是平乐县主牵头办起来,这上上下下每一笔银子都是她掏,她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给天下女子谋求一条更加广阔的路,铺就一个更加明朗的前程。” “她不因你们出身低微而瞧不起你们,只要你们踏踏实实,勤劳肯干,哪怕你们目不识丁,毫无基础,她也平等地给你们机会。可你们呢?不好好干活,却在背后嚼人舌根,自以为是地搞分化,搞歧视!你们这是要毁了一个无辜女子的未来,更辜负平乐县主建造工坊的初衷,毁了她的一番好意!” 这番话振聋发聩,那三个妇人羞愧得低下了头,其他也在背后议论过春杏的人也满心羞惭。 陆知苒看着萧晏辞吗,眸中闪过诧异。 他竟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得那般精准,一字不差。 心头似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一股奇妙难言的情绪在心尖蔓延。 萧宝珠直接站出来,高声喝彩,“说得好!” 萧晏辞看向她,微微一怔。 目光一转,恰好与陆知苒碰到一处。 不知为何,陆知苒莫名觉得心口被烫了一下,眼神轻轻闪了闪。 萧晏辞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在贴近胸口的地方,放着那枚红珊瑚耳坠。 说来也怪,以往他总留不住东西,但这枚耳坠却好好的,没有再弄丢。 萧宝珠看着那三个妇人,“同样身为女子,你们对遭遇不幸的无辜女子非但没有心怀同情,反而口出恶言,你们不觉得亏心吗?” “能不能进工坊,是管事说了算,不是你们说了算。我瞧着你们一个个双手粗糙开裂,再看这位姑娘十指纤长,皮肤细腻,这才是一双刺绣的手,真严格筛选起来,你们才是被淘汰的那一个。” 这话让那三人面色都白了,不少人也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们在家中都是家里家外什么活都干,谁的手不粗糙? 而春杏被抢回方家,虽然身体上受了折磨,但一双手倒是养得不错。 那三个妇人立马扑通跪下,满脸愧悔,“瑾王殿下,我们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萧晏辞淡淡道:“你们该道歉的人不是本王。” 三人立马对春杏连声道:“春杏妹子,对不住,是我们是嘴巴臭,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再这般胡言乱语了!” 春杏心头酸酸胀胀的,这段时日所受的委屈,在这一瞬间终于有了宣泄。 三人又向萧晏辞哀求,“求求您让我们留在工坊吧,我们做不了细致活,可以做粗活,什么脏活累活我们都愿意干!” 萧晏辞淡淡道:“你们安分守己,好好表现,本王自然会给你们机会。但若你们依旧不思悔改,惹是生非,那就恕本王不留情面。你们其他人亦是如此,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一番震慑,叫原本有些飘的众人都老实下来,同时升起了一股紧迫感,万一自己没选上怎么办?现在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工坊打探消息,就等着抢她们的名额呢! 她们定要卖力地好好表现,断不能被人抢了名额! 众人散去,萧晏辞抬步就要朝陆知苒走去,小虎子却黏了上来。 “瑾王殿下,您又帮了我姐姐一次,您真是大好人!” “是本王的分内之事罢了。” “瑾王殿下,您有什么吩咐,喊我一声,我什么都能做!” “本王没什么要吩咐你的,玩儿去吧。” 萧晏辞的余光一直追随陆知苒的方向,但这小子却十分不识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萧晏辞停下来,他一下撞倒了他身上。 “你跟着本王做什么?” 小虎子揉了揉撞疼的鼻子,挺直了腰杆,“我,我没事,就想跟在您身边,随时听候差遣。” 萧晏辞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小虎子眼神微微闪躲,最后似豁了出去,大声道:“我,我想跟在殿下身边做事!我虽然年纪小,但我力气很大的,方才我一个人打倒了她们三个!只要殿下给我机会,我定能做好!” 第141章 打肿脸充胖子 萧晏辞看向他,忽而朝他出手挥出一拳,小虎子的反应竟也十分迅速,立马伸手格挡,那力道,竟震得萧晏辞掌心微微发麻。 萧晏辞挑眉,“好小子,力气果然不小。” 小虎子满眼期盼地望着他,“殿下,您就让我在您身边做事吧,我不要月银,管我一口饭吃就行!” 萧晏辞抬手比了比他的个头,“你太矮了,多吃点,至少长到我肩头那么高。” 小虎子下意识挺胸抬头,“我,我会努力长高的,瑾王殿下,您让我留下吧!” 他语气急切,恨不得直接跪下。 “你空有一把子力气,却完全不通武艺,若不好好学,日后也是野路子,成不了气候。你若当真想到本王身边当差,就先去学几年拳脚。” 小虎子的表情凝固,露出几分局促与窘迫。 “可,可我,不知道到哪里学……” 他也没银子去学。 萧晏辞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本王既然提了此事,自然会安排妥当。但若你不肯好好学的话……” 小虎子立马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学,我一定好好认真学!绝不会辜负您的一番安排。” “好,到时候本王亲自考你,可不要让本王失望。” “是!”他应得十分响亮,眸底也燃起了灼亮的光芒。 萧晏辞把小虎子打发走,再抬眸,已不见了陆知苒的身影,他心头不禁升起一股淡淡的失望。 回宫之后,萧宝珠第一时间去寻了德丰帝,请他为工坊赐名。 德丰帝沉吟片刻,提笔,落下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锦绣坊。这名字取得好!儿臣这就命人将您的墨宝刻成牌匾,挂上去!” 说完她便将那副字卷起,乐颠颠地走了。 三日后,锦绣坊开始正式招募学员。 萧宝珠和陆知苒齐齐现身了。 萧宝珠身着一袭鹅黄色的锦缎袄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原本娇憨圆润的脸微微板着,一下便端出了股不可亵渎的高贵来。 没人知道,她的手心已经紧张得微微冒汗。 陆知苒畏寒,身上披着一袭雪白披风,满头青丝如瀑,仿佛一幅水墨画中走出的仙子,带着一种疏离的美感。 二人站在一处,各有风姿,众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再窃窃私语。 迎着众人满含希冀的目光,萧宝珠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原本的紧张也一扫而空。 她清了清嗓,朗声开口,“诸位,锦绣坊乃朝廷与太仓商行联合督办,目的便是为了造福大家,让天下女子都能走出一条锦绣前程。今日锦绣坊开始招募学员,但凡有意者都有机会加入。本公主奉命负责此间事宜,会与大家一同努力,把锦绣坊办好,从今以后,大家互相关照!” 大多数选择加入锦绣坊的都是年轻的姑娘,中年妇人只有少数。 哪怕锦绣坊的条件优渥,但她们到底舍不下那几亩田地,也更需要回家操持一家老小的吃穿。 春杏安静地排着队,双手紧张地来回揉搓。 女官的态度出乎意料的亲和,只询问了一些基础的问题,又看了看她的双手,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被录用了。”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春杏激动得差点落泪。 以后,她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再不用担心未来与前路了。 人员招募只是第一步,人员的安排,以及锦绣坊后续的运转等,每一桩每一件都不简单。 萧宝珠和陆知苒连轴转地忙了五六日,锦绣坊才真正运作起来。 萧宝珠瘦了一大圈,原本过于圆润的脸颊竟然也开始有了尖尖的弧度。 饶是如此,她也半点都不喊累,反而每天干劲十足。 所有人都在关注锦绣坊的动向。 方氏母女也时刻派人打听着。 陆映溪心里又酸又恨,“她怎么这么有钱!” 真那么有钱,给她不好吗,要花在那些贱民的身上! 方氏也酸得不行,“等着瞧吧!她的工坊根本赚不到钱,就赚个吆喝罢了,她打肿脸充胖子,揽下这么个累赘,日后便是想甩都甩不掉!” 眼下锦绣坊搞得红红火火,陆知苒被大家捧成了在世的活菩萨,她便被架在了火上,要一直养着那些人。 不然,她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不仅方氏母女这么想,其他人亦是同样的想法,大家都等着看陆知苒的笑话,看她接下来要如何收场。 但很快,他们就被打脸了。 “好消息,好消息,城外锦绣坊推出宫廷御用系列好物,都是宫里娘娘们用的好东西,大家快去瞧一瞧,看一看,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千万不要错过!” 十几人在街上敲锣打鼓,高声吆喝,迅速吸引了众人的关注。 “宫廷御用?都有些什么?” “走,去看看!” 大家闻讯而来,锦绣坊附近停满了马车,甚是热闹。 老远,就能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声音。 “大家瞧一瞧,这面刺绣,线条流畅,色彩柔和,绣品中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仿若能闻其声,感其动,这山水人物则意境深远,仿佛置身画中,令人流连忘返。” “这是宫中绣娘今年刚绣出来的,颇得诸位娘娘喜爱,以往是断然不可能流出宫外的。幸得皇上法外开恩,才特许宫中绣娘出宫。” “诸位夫人小姐若有看上这刺绣的,可到这边做个登记,交上定金,待刺绣完成,我等再亲自往诸位府上送去。若没有瞧上这面刺绣的也不要紧,这里还有好些其他样式……” 那头,胭脂坊前也围满了人。 “大家都可以试试这盒胭脂,其色如朝霞初绽,红而不艳,娇而不俗,轻轻一抹,便能让人脸上晕染出自然红晕,仿若春日桃花拂面,又似晚霞映照,简直令人心醉!这款胭脂,实乃宫中贵人的最爱。诸位若是喜欢,可千万不要错过。” “来来来,诸位来试试这香,这款云梦沉香,香气清雅恬淡,令人闻之心神宁静。还有这款玉露甘松,香气醇厚,深邃悠远……这些,都是柔妃娘娘独家秘方调配,除了这里,别的地方可都买不着。大家喜欢哪一款,都可以预定。”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锦绣坊各处。 宫廷御用,娘娘同款的招牌简直无往不利,即便眼下根本拿不到实物,也轻而易举地让这些有钱的夫人小姐往外掏银子。 第142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萧宝珠看着眼前火爆的情形,喜得眉眼弯弯,同时看向身旁人的眼神也更加亮了。 “苒姐姐,你真是料事如神啊!咱们这工坊半个现货都没有,竟然真的有这么多人争着抢着买!你是怎么料到的?” 陆知苒淡淡一笑,“这其实很好理解,宫里的东西对她们来说是身份的象征,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现在有了机会,她们自然争着抢着买。” 萧宝珠若有所思。 “还是你脑子好使,我太笨了,根本想不到这些。” “宝珠,你莫要妄自菲薄,此事能成,你出力最多。若非有你从中说和,皇上定然不会同意此计。” 之前,陆知苒在萧宝珠的公主府吃烤肉那次,她请萧宝珠帮忙,办的便是这件事。 不然,她空有点子,却落不到实处,那也是白搭。 陆知苒不遗余力地夸赞,让萧宝珠露出了笑颜。 除了阿笙以外,只有她能给自己提供这般充沛的情绪价值。 这时,有女官入内回禀,“公主,刺绣的预定数量已经满了,但还有其他小姐想买,咱们还要再加名额吗?” 萧宝珠目露欣喜,正想点头,陆知苒却阻拦了,“不可再加名额。” 萧宝珠困惑,“为何不可?这些都是银子呀。” 陆知苒摇头,“凡事在精不在多,银子咱们下回可以继续赚,这回贪心了,下回可就无人买账了。越是稀缺,才越能体现价值。” 她们定的价可不便宜,若花了重金买到的东西遍地都是,那些夫人小姐会怎么想? “更何况,这批刺绣需要时间赶制,还有一批新人需要教,再加名额的话,我们的人力就不足了。第一单生意就失信于人,此乃大忌。” 她定的数量,都是根据工坊现有的人手安排的,万不可贪多。 萧宝珠思索一番,明白过来,认真点头。 这时,又有女官来请示,胭脂和香料也定满了,是否需要增加名额。 萧宝珠以为陆知苒同样会拒绝,没想到她却同意了。 萧宝珠有些迷糊了,“苒姐姐,你方才不是说不可贪多吗?” 陆知苒耐心解释,“这不一样,刺绣制作工艺繁复精细,且价值高昂,算是奢侈品,自然以稀为贵。但胭脂和香料价格一般,且为消耗品,需求本就更大。再者,胭脂和香料的制作周期短,咱们先集中人力生产这些产品,也更有助于快速回笼资金。” 萧宝珠听得一愣一愣的,“苒姐姐,以后我还有很多需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陆知苒笑道:“慢慢你就能游刃有余了。” 短短一日,原本计划的预定名额就满了。 后面再来的夫人小姐什么都没买到,顿时满心失望。 这时,萧宝珠出面安抚众人,“诸位莫要着急,五日后,咱们锦绣坊会有一批其他商品,这次没买到不要紧,下次欢迎大家再来。” 至于那批商品有什么,萧宝珠不肯透露,留足了悬念。 众人怀着期盼离开,而这个消息也很快在贵女圈中传开,大家都相约五日后定要到这里逛逛。 其实并非萧宝珠故弄玄虚,是她自己也还没弄清楚呢! “苒姐姐,五日后你要在这里卖些什么?” “自然是夫人小姐用得上的东西。” 萧宝珠疑惑,“可是咱们工坊不是什么都还没做出来吗?” 陆知苒抬手点了点她的脑门,“谁说一定要卖咱们工坊做出来的东西呀?咱们现在就把工坊前的摊位划分好,分租出去。只一个要求,卖的东西必须要好,太过低端的,通通不行。” 他们这锦绣坊,面向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东西不够好可就砸招牌了。 萧宝珠目瞪口呆,“这,这样也行?” “有何不可?如此一来,咱们既能把人流源源不断地引到锦绣坊,以便我们日后售卖其他商品,还能有一笔租金收入,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萧宝珠彻底没话了,只能朝她竖起大拇指。 高,真是高! “不过,咱们锦绣坊也不能什么都不卖,还是得拿出一两样镇店之宝作为噱头。” 陆知苒看着萧宝珠,后者立马心领神会。 “放心,这镇店之宝我去弄。” 她怎么着也能在宫里薅到几样好东西,实在不行,就厚着脸皮向父皇讨要。 反正这锦绣坊挣的银子,也有朝廷的一半,也相当于在替父皇挣钱呢。 那头,女官们也统计出了今日的战绩。 看到那数字,萧宝珠狠狠倒吸凉气。 她抖着手,把那明细账目揣怀里,她这就去向父皇邀功去! 锦绣坊此举,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那些等着看陆知苒笑话的人都傻眼了。 她这是什么赚钱经商的鬼才,借着宫廷御用的名义,当真是玩的好一手空手套白狼。 关键是,还真让她给套到了! 有人赞叹陆知苒有奇才,也有人直接破防了。 萧婉贞第一时间入宫,将锦绣坊的盛况学给李贵妃,李贵妃气得摔了一套茶具。 “母妃,这偌大的功劳就要落到萧宝珠那蠢货手里去了!儿臣实在是不甘心!” 这份差事原本该是她的才对! 母妃信誓旦旦说一定能替自己把差事抢过来,谁曾想,到头来也只是一句大话。 萧婉贞心里存了怨气,面色越发难看。 李贵妃狠狠咬牙,“她们顶多也只能得意一时罢了!” 萧婉贞幽幽道:“就算只是得意一时,也足够风光的了。” 李贵妃眸光幽深,冷冷道:“堂堂宫妃,竟把自己用的东西拿出去当噱头卖,简直有辱斯文,这会让百姓如何看待后妃,如何看待皇上?等着吧,明日就会有人狠狠参她们一本。” 闻言,萧婉贞这才露出得意的笑,她就等着看笑话便是! 翌日早朝,御史台葛大人上折,将矛头直指陆知苒。 “宫中娘娘乃是贵人,御用之物岂能随便流出宫外?还像商品一样被众人抢购,这简直是对娘娘们的亵渎,更是对皇上您的大不敬!平乐县主就算急于盈利,也应当注重方法,不该如此不择手段。” 第143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陆贯轩自然知道锦绣坊的这番大动作,他还在为自己女儿再次立下大功洋洋得意,不曾想,葛松源这老东西又跳出来找茬,而且,这扣的还是一顶天大的帽子。 陆贯轩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葛大人,你,你说话可要负责,那锦绣坊是正经开门做生意,也是在给朝廷挣银子,又没有坑蒙拐骗,如何就是不择手段了?” 葛松源满脸鄙夷不屑,“这正经开门做生意的,哪有光收钱不给东西的?你见过谁是这么做生意的?令爱分明就是空手套白狼。” 陆贯轩一噎,一时也有点心虚,很快他就梗起脖子辩驳。 “那银子都是她们自己主动掏的,又没人逼着她们,怎么到了葛大人的嘴里就成了强买强卖似的?经商的手段多种多样,葛大人未免太过少见多怪。” 葛松源冷笑一声,“那她拿娘娘御用之物做幌子,这又要如何解释?宫中娘娘专用的东西,岂能当成货品随便买卖?她此举实在胆大妄为。” 其他官员也纷纷出列,附和葛松源的话。 陆贯轩被众人围攻,好一阵汗流浃背。 他不禁在心中暗暗埋怨陆知苒行事太过大胆,若是连累了自己,回去定要好好收拾她! 葛松源见他说不出话来,面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 “皇上,微臣以为,平乐县主出资修建锦绣坊,一心为民,这固然是好事,但其经营手段实在太过有辱斯文,对您,对宫中娘娘都是大不敬!应当及时叫停,好生敲打,以示训诫。” 德丰帝缓缓开口,“葛爱卿,你可知,锦绣坊朕已经交给了九公主负责?你是要朕连九公主一起严惩?” 葛松源立马道:“九公主涉世未深,于经商之道上也并无经验,此次定是被平乐县主忽悠蒙蔽了。” 德丰帝面上神色意味不明,“那葛爱卿以为,此事若无朕的点头示意,她们敢擅作主张?” 葛松源呆住,满脸不可置信。 方才跟着一块讨伐陆知苒的官员们也都呆愣当场。 若此乃皇上首肯,那方才他们的那番话岂不都骂到了皇上的头上? 可皇上怎会同意此事? “冯有才,把锦绣坊的账目给他们看看。” 很快,一本账册便被送到了葛松源的手里,他战战兢兢地翻开,瞳孔立马放大,满是难以置信。 这账目又依次传了下去,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如出一辙的表情。 萧晏清看到上面的数目,手一抖,险些没拿稳。 德丰帝冷声,“平乐县主便是用你们口中那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仅一日就赚了五十万两定金,加上尾款,足有二百万两之多。” 那些还没看到账册的官员惊得倒吸冷气。 “这些银子,有一半能充入朝廷国库。请问诸位,谁有本事能在一日内赚到这么多银子?户部的诸位爱卿,你们有这本事吗?” 户部众官员一阵汗颜。 他们要是有这本事,就不会天天哭穷了。 同为户部官员的陆贯轩也汗颜了。 他这女儿挣钱的本事也太强了些…… “葛爱卿,你呢?你可有这本事为朕分忧?” “微臣无能,没,没有这般本事。” 德丰帝冷哼,“听方才你那番口气,还以为你能力超凡脱俗,无人能敌呢。” 葛松源被架在了火上,脸色十分难看。 德丰帝淡淡看向堂下众臣,“朕知道你们心中如何想,一个个自诩清流,目高于顶,都瞧不起商贾。但你们每日吃用,无不出自商贾。平乐县主此计,心思奇巧,推陈出新,效果显著,远比你们这些故步自封之流强了千百倍。” “人要学会灵活思辨,朕亦是如此,若一味抱残守旧,大齐朝就永远在原地踏步。莫说只是后宫一些寻常之物,便是朕的御用之物,若能换来如此奇效,朕也会愿意割爱。” 这番话让众人心头剧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晏清立马站出来,“父皇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儿臣受益良多,父皇英明!” 众人也跟着跪下高呼皇上英明。 德丰帝面上多了一丝淡淡笑意,“此事首功乃是平乐县主。” 当初,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提议时,也是与众臣一样的反应,觉得有辱斯文。 但萧宝珠极力劝说,又许以重利相诱,他这才勉强松口。 没想到,最后她们当真交上来这般丰厚的回馈,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陆爱卿,你当真生了一个好女儿啊。” 陆贯轩受宠若惊,心中对陆知苒更添了几分看重。 德丰帝又转眸看向葛松源,“葛爱卿,你到底年事高了,耳目也不如年轻人敏锐,也该到告老的时候了。” 葛松源如遭雷击,身子僵直许久,才慢慢匍匐叩首,“微臣的确早有致仕的想法,多谢皇上恩典!” 萧晏清面上笼上一层阴郁。 父皇的处置未免太过严厉了些! 葛松源告老,他又少了一个人,他必须得想法子再把自己的人提上去才行。 方才也同样掺和了一脚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唯恐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自己,幸而皇上只是敲打两句,并未严惩。 散朝后,陆贯轩又受到了大家的百般恭维,他的腰杆也挺得更直了几分。 李贵妃等来等去,没等到皇上降罪陆知苒的好消息,反而等到了皇上给柔妃、惠嫔等人的嘉奖,因为她们为锦绣坊此次之事提供了刺绣,以及熏香和胭脂的配方,立了功。 这个消息让李贵妃大受打击,恨恨地在毓秀宫里又砸了一套茶盏。 陆贯轩把这个好消息带回了陆府,他看着陆知苒的眼神更是充满了赞誉。 “苒姐儿,为父没想到你能有如此大才,今日在朝堂上,皇上公然夸赞你心思奇巧,连带着父亲也沾了光,你委实令为父刮目相看!” 陆知苒盈盈浅笑,“想来女儿是继承了娘亲的天赋。父亲不嫌女儿行商贾之事,满身铜臭就好。” 陆贯轩一脸正色,“怎会?你啊,这是替朝廷分忧,替皇上分忧,是天大的荣耀,为父怎会嫌你?” “那就好。” 第144章 迂回手段 一旁,方氏母女早已经恨得牙根痒痒。 方氏还能稳住情绪,但陆映溪眼底的怨毒压都压不住。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陆知苒占了?她何德何能! 陆贯轩又道:“过几日便是你妹妹的亲事了,苒姐儿,到时候你也可以多请一些你的朋友来府上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这是想借此机会向上结交呢。 陆知苒眸底闪过一抹嘲讽,她这个父亲,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唯利是图。 面上她半分不显,笑着点头应是。 陆贯轩眸光一转,落在陆映溪的身上,后者立马垂下眼睑,将情绪收敛。 陆贯轩面露几分不悦,“马上就要嫁人了,你也该懂事了。嫁到姜家就安分守己,好好侍奉公婆夫君,莫要再惹出祸端来。听清楚了吗?” 陆映溪心中闪过恨意。 曾几何时,父亲待自己视若珍宝,而今,一切都变了。 她的宠爱,她的人生,都被陆知苒这小贱人抢走了。 她从齿缝里吐出几个字,“是,父亲。” 陆贯轩与陆知苒一同离开,感受到身后那道有如实质般的目光,陆知苒回眸,朝她们露出一抹微笑。 陆映溪心头如同针扎,恨意也似藤蔓般蔓延。 “贱人!我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方氏被她眸底的癫狂吓了一大跳,急忙握住她的手。 “溪儿,你别冲动,报仇的事交给母亲。上回你爹把姜永康参了一本,害他被降职罚俸,你嫁到姜家,日子定然更加不好过,母亲现在就送你走,一切还来得及。” 陆映溪烦躁地一把甩开她,怒吼,“我说了我不走,你听不懂话吗?不把陆知苒弄死,我绝不会离开京城!” 方氏被她甩手的力道推得趔趄几步,脸上表情变幻几瞬。 “溪儿,母亲都是为了你好。” 陆映溪满脸暴躁,“我不需要!我的仇我自己报!” “你想做什么?溪儿,陆知苒不好对付,你万不能胡来。” “我自有分寸,不用你管。” 撂下这话她就想走,被方氏一把拉住。 “溪儿,我不管你谁管你?我是你娘,我不会害你的啊!咱们母女若是离了心,那才是真的让亲者痛仇者快!” 方氏苦口婆心,陆映溪原本执拗的表情这终于稍稍松动。 “娘,我等不了了,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方氏轻轻搂住她,伸手拍着她的后背。 “告诉娘,你的计划是什么?娘会帮你的。” 母女二人在屋中好一番密谋,再出来时,陆映溪的脸上已经没了往日阴鸷,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行的决绝与狠厉。 …… 锦绣坊之事已经慢慢步入正轨,陆知苒便交给了萧宝珠和手下人,没有再亲力亲为。 翠芙的梳头手艺好,陆知苒的头发都是她在打理。 “小姐,今日奴婢给您梳一个飞仙髻,正好与您这一身百花织锦斗篷相配。” 陆知苒合眼小憩,轻轻嗯了一声。 翠芙用梳子轻轻地给她梳头,每一下动作都十分轻柔,没有弄疼她半分。 陆知苒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十分清新淡雅。 “你手上擦了什么?倒是好闻。” 翠芙笑道:“是咱们院里的二等丫鬟冬雪自己做的,她给奴婢送了一盒,奴婢闻着味道不错便收下了。小姐若是喜欢,奴婢给您拿来。” 陆知苒笑着摇头,“这是旁人送给你的,我哪能夺人所好?我只是闻着味道不错罢了。” 陆知苒又随口问起了冬雪的情况,翠芙道:“她是家生子,做事麻利又妥帖,她娘以前还在咱们夫人跟前伺候过呢。” 因着这一层关系,翠芙对她又多两分喜爱。 “倒是个不错的,有合适的机会可以抬一抬。” 翌日,冬雪就被翠芙安排到了内院伺候茶水。 小姑娘生得斯文秀气,手脚也十分麻利。 只是…… 陆知苒的目光落在某处,微微顿了顿。 屋中没了旁人,她把翠芙又唤到跟前,“冬雪给你送的那盒护手的霜膏,你拿来我瞧瞧。” 翠芙不明所以,很快就拿来了。 陆知苒打开,凑到鼻尖认真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翠芙一下紧张起来,“小,小姐,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陆知苒没有多说,只道:“你悄悄拿到杏林草堂,找张大夫分辨一番,里头都有些什么。小心着些,莫要让人瞧见。” 翠芙面色白了两分,到底不敢多问,转身飞快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翠芙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她将一张纸条从袖中取出,递到了陆知苒面前。 “小姐,张大夫说,这里头含有漆和桑叶。” 丹烟的脸色也一下变了。 自小在小姐身边伺候,她们比谁都清楚,小姐碰不得漆和桑叶,若是碰了,轻则起红疹,重则会有性命之忧。 这护手霜膏是送给翠芙的,翠芙日日涂在手上,又伺候陆知苒梳头,更衣,净面,一不小心,就会沾到她的身上,引起严重的后果。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翠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姐,此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识人不清,这才险些酿成恶果。请小姐责罚!” 陆知苒把人扶了起来,“此事不怪你,谁都想不到她们会用这般迂回的手段。” 丹烟满脸愤愤,同时又好奇,“小姐,您是怎么发现的?” 陆知苒淡淡道:“那丫鬟手上戴着一只玉镯,乃上品。她虽刻意藏着,却恰好被我瞧见了。” 那或许不能说明什么,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这才查证一番。 没曾想,还真让她查出端倪来了。 她行事谨慎,所有近身伺候的活都交给当初从宣平侯府带回来的心腹负责,旁人没法直接下手,就只能打她身边人的主意。 “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小姐,奴婢这就把她抓进来好生拷问!” 陆知苒把她拦住,“不可打草惊蛇。” 对方的手段如此迂回,最多只会让她起疹子,不会有致命风险。 可如此处心积虑地下手,就为了让她起个疹子那么简单? 定然不可能。 对方定然还有其他意图。 她们究竟想做什么? 第145章 偷梁换柱 陆知苒立马吩咐她们去查一查,这段时日冬雪都见了哪些人,方氏和陆映溪那边,又都有哪些动向,事无巨细,都需一一回禀。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绝对周全的计划。 所有消息汇总到陆知苒手中,她眼底闪过一抹幽冷的光。 她的好妹妹精心替她准备了礼物,自己怎能不好好回报她呢? 翌日,陆知苒便传出脸上起了红疹子的消息,是因不小心吃坏了东西之故。 为免脸上留疤,她便闭门不出,连两日后的婚礼也没法露面。 转眼便到了婚礼前夜,陆映溪兴奋得难以入眠。 她自然不是期待自己的婚礼,而是期待自己明日的计划。 她们已经做了周全的安排,只等明日,好戏就要开唱了! 翌日,陆府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 陆映溪早早地被叫起,开始梳妆打扮,她整个人却是神采奕奕,眼睛也亮得惊人。 反观方氏,眼底一片青黑,看上去精神萎靡,显然没有睡好。 不知为何,她总有些不安的预感。 她只能再三确认一切安排妥当,这才略略放松几分。 陆映溪的小院院门紧闭,与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 方氏和陆贯轩在前头招待宾客。 因为陆知苒再次立下大功,陆家的这场喜宴邀请到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陆贯轩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方氏忽而幽幽道:“老爷,苒姐儿到底是溪儿的亲姐姐,今日这样的场合,她就算不便在宾客前露面,也应当去给溪儿添妆才是。姐妹间,连这表面功夫都不做,传出去,咱们陆家也要被人笑话。” 陆贯轩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眉头不禁蹙起。 “她没去给溪儿添妆?” 方氏摇头,“方才婆子向妾身回禀,她连面都没露,便是派人做做样子也不曾。妾身便是心有不满,也断然不敢派人去催,不然旁人还以为妾身就惦记着她那点添妆呢。” 陆贯轩心中对陆知苒生出了两分不满,转头就吩咐人去请陆知苒。 方氏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陆贯轩派人来请时,陆知苒刚梳洗打扮好,她戴上了面纱,往陆映溪的云烟阁而去。 作为亲姐妹,她自是要去给陆映溪添妆,就算父亲没有派人来请,她也会走这一趟,不然接下来的好戏要如何唱下去? 喜房内,陆映溪着大红嫁衣,衣上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袖口与裙摆处缀满了精致的云纹,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祥云之上。 头戴凤冠,珠帘轻垂,遮住了她低垂的眉眼,却掩不住那粉面朱唇的娇艳。 陆家的女儿长得都不差,陆映溪本也是个天生丽质的美人,如此一番盛装打扮,更是衬得她分外美艳动人。 陆知苒让翠芙和丹烟把匣子奉上,满脸含笑,“这是我给妹妹送的一份添妆礼,恭贺妹妹新婚大喜,祝妹妹与妹夫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陆映溪今日格外温柔,低眉顺目,唇角含笑,轻声开口,“多谢姐姐!” 默了默,陆映溪又道:“姐姐,今日我就要出嫁了,过往种种,我们便就此一笔勾销吧。我们毕竟是亲姐妹,岂能一直互相仇视?” 她的语气真诚,还夹杂着一丝怅惘,似是真的看开了。 陆知苒也真诚道:“妹妹能想得开自是再好不过。” 陆映溪伸手,拉住陆知苒,“姐姐便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以后怕是再没这样的机会了。” 陆知苒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呀。” “我有些私房话,想单独与姐姐说。” 陆知苒十分爽快,示意翠芙和丹烟在外面等着自己,陆映溪也把丫鬟和喜娘等人都谴了出去,屋中就只剩下了她们姐妹二人。 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房门才终于再次打开。 陆知苒从屋中走了出来,她似是哭过,眼角泛红,开口的声音也透着股嘶哑。 “妹妹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们先别进去打扰她。” 众丫鬟互相交换眼神,低声应是。 翠芙和丹烟二人不知去了何处,陆知苒搜寻一圈没瞧见人,便独自离开了。 陆君成站在云烟阁的门口,踟蹰着不敢进去。 他一直在书院读书,是最后一个知晓二姐姐要出嫁的。 当得知二姐夫的人选之后,他再傻也猜到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但究竟是何隐情? 他曾经尝试问过,却遭到了母亲的严厉训斥,母亲只让他专心读书,其他的一概不许多管。 二姐姐更像是完全换了个人,脾气暴躁,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今日,他也有东西想送给二姐姐,虽然不算贵重,却也是他的心意。 但他一直踟蹰着不敢进去,唯恐会再遭到二姐姐的怒骂。 他站在角落,没人注意,他却看到了从院中出来的戴着面纱之人。 那番打扮像是大姐姐,可是身形瞧着却不大像,反而有点像另一人。 抛开念头,他迈步走了进去,却被丫鬟拦住了。 “少爷,小姐她想自己静一静。” 陆君成微微黯然,也没有强求,只把自己的东西交给丫鬟便离开了。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并未放在心上。 不曾想,之后,这场喜宴会闹出这般大的波折来。 陆知苒离开了云烟阁,没有往瑶光阁走,而是行至一处僻静的院落,里面早已有人在等着她。 她把面纱取下,露出了整张脸,这人压根不是陆知苒,而是本该待在新房中的陆映溪! “二小姐,一切可顺利?” 陆映溪的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我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岂有不成功的道理?等着瞧吧,这一回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谁都不可能猜得到,此时的陆知苒早已经被换上了新娘服饰,盖上了红盖头,就等着被送上花轿呢! 她被下了药,无法控制自己,更无法说话,只能乖乖听从摆布。 待到了姜家,她就会被送入洞房,姜星熠那个色胚见了她,岂有不下手的道理? 到那时,生米煮成熟饭,她便是插翅也难逃! “二小姐,事不宜迟,您赶紧换上丫鬟的衣裳,奴婢送您离开。” 第146章 事发 陆映溪被拉回了思绪,点了点头。 她很想留下来亲眼看看陆知苒的下场,但她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若是此时不走,到时候就真的走不了了。 这次是她亲手给陆知苒下药,换衣裳,盖上了盖头,娘亲也安排了那么多人盯着这件事,定然出不了岔子。 有母亲和舅舅在,她便是离开京城,也能继续过着优渥的日子。 从今以后,陆知苒就要代替她,在姜家那个火坑里挣扎。 想想就觉得无比痛快! 陆映溪动作麻利地换上了丫鬟衣裳,低着头,跟着那人快步离开了这里。 前院,宾客云集,甚是热闹。 吉时临近,一阵吹吹打打由远及近,新郎官的迎亲队伍到了。 新娘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的身上似是没有什么力气,整个身子几乎都倚靠在丫鬟的身上,被丫鬟连拖带搀着往外走。 拜别父母时,新娘体力难支,连茶水都有些端不稳,多亏旁边的丫鬟代劳。 陆贯轩有些不悦,但当着众人的面,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方氏哭得满脸是泪,殷殷嘱咐一番,这才恋恋不舍地与她作别。 目送新娘上了花轿,方氏这才缓缓收起了眼泪,眸底多了一丝阴冷。 方才她已经确认过了,那红盖头下的人不是她的溪儿,定是陆知苒那小贱人无疑! 而她的溪儿,定然早已经顺利出城了。 事后老爷便是再如何发作,也改变不了事实。 为了溪儿的未来,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街上锣鼓喧天,鞭炮声此起彼伏,一身喜服的姜星熠骑在高头大马上,这么瞧,倒是身姿挺拔,丰神俊逸。 朱红色的八抬大轿绕过了大半个城,终于到了姜家。 轿子落地,姜星熠踢轿门,喜娘把新娘子从花轿里牵了出来。 姜家的门第不高,但宾客亦不少。 宣平侯府众人自然来了。 楚云清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新娘子的嫁妆上,只有三十二台,而且看他们抬箱子的轻松模样,只怕里头也没装什么好东西。 楚云清立马跑到姜氏身旁,低声与她一番耳语。 姜氏闻言,眼底也流露出鄙夷与不满来。 吉时到,倌相开始唱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 最后的“成”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卡壳了,新娘子的红盖头不知何故,竟突然掉了下来。 这可是大大的不吉利! 喜娘急忙伸手去捡,赶紧想给新娘子重新盖上去。 人群中却有人惊叫出声,“呀,她是谁?她根本不是新娘子啊!” 众人的目光刷一下落在那穿着凤冠霞帔的人脸上,场面顿时沸腾了。 他们参加过那么多场婚宴,这连新娘子都能弄错,还是头一回见。 喜娘手里的帕子都惊掉了,两名搀扶着“新娘子”的丫鬟也惊得目瞪口呆。 “秋月!怎,怎么是你?” 分明应该是大小姐才对啊!这,怎会突然变成了秋月? 秋月脸上一副快哭了的表情,她本就浑身酸软无力,两个丫鬟一撤了搀扶的力道,她整个人便直接软倒了下去。 姜星熠瞪大了眼睛,旋即气得抬脚就狠狠给了秋月一脚,“好你个贱婢,竟敢冒充新娘,谁给你的狗胆?” 秋月口不能言,自然没法为自己辩解。 姜夫人董氏冷冷开口,“此事若无陆家授意,她一个丫鬟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地冒充小姐?陆家分明就是不想结这门亲,才故意拿个丫鬟搪塞。到时候新娘送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姜家也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 姜永康满脸怒容,拍案而起。 “好,好得很啊!陆家真是欺人太甚!” 上次他因陆贯轩被降职罚薪,心中一直耿耿于怀,而今又出了此事,简直新仇旧恨一起爆发了。 姜星熠也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真当我稀罕他陆家女儿?若非她蓄意勾引,与我有了肌肤之亲,我还瞧不上她呢!陆家还敢拿一个丫鬟来打发的,这贱婢的身份也想进姜家的门?真是痴人说梦!” 姜永康直接抬步就走,“我们这就去陆家讨要一个说法!” 陆家那边跟着送亲的人急得不得了,却又没法阻拦,只能赶紧派人回去报信。 陆府那头正热热闹闹的,陆贯轩忙着与同僚们应酬,听着大家对他的奉承拍马,很是春风得意。 就在这时,下人急匆匆入内,高声嚷嚷。 “老爷,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陆贯轩顿时恼了,“大喜的日子瞎嚷嚷什么?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过后再说?” 那传话的小厮急得满头大汗,“老爷,是,是姜家那边来人了,姜老爷姜夫人,还有姑爷以及一众宾客,他们都来了!” 陆贯轩的神色一变,心中生出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眼下不该是拜堂的时候吗?他们跑到陆府来做什么?” 那小厮脸色涨红,“小的跑得太急,还,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情况。” 陆贯轩气得想打人。 方氏努力压了压唇角的笑意,这才开口,“老爷,想来是亲家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咱们不妨先去看看,当面问问清楚。”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 两个亲家一见面,立马就有一股火药味冒了出来。 陆贯轩蹙眉,“姜大人,你们这是何意?莫不是对与我陆家的这门亲事不满?” 姜永康冷笑一声,“陆大人,事到如今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装傻?分明是你们陆家不把姜家放在眼里,根本没有诚心结这门亲!既如此,当初就直接把话说清楚,又何必浪费这时间精力来办这场喜宴?” 陆贯轩不明所以,只觉得姜永康简直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 方氏扯出笑脸,语气分外和煦,“姜大人,我们两家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们可是真心实意要结亲的。” “那你们好好解释解释,这个新娘子是怎么一回事?” 董氏一个眼神示意,立马就有人把秋月拉了上来。 看着眼前穿着凤冠霞帔的人,方氏有如五雷轰顶般,再笑不出来了。 怎么会是秋月?陆知苒呢? 第147章 二小姐找到了 陆贯轩则是完全懵了,“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大人,事到如今你还继续装傻?这就是你们陆府送来的新娘!若非拜堂之时,她的盖头不小心掉了下来,我们姜家就要娶一个身份卑贱的丫鬟进门了!” 陆贯轩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这不可能!我们怎会做这般荒唐之事?” “这新娘子的盖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掉落,在场所有宾客都可以作证!我们姜家可没有半点冤枉你们陆家!” 陆贯轩脸色几番变化,彻底说不出话来。 姜永康见此,这才狠狠出了一口心头恶气。 陆君成想到了什么,脸色几番变化,最终他也只是低下头,半个字都不敢说。 陆贯轩转向方氏,咬牙切齿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氏整个人都是麻的,她哪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事情完全超出了掌控,她心底升起了一股十分不好的预感。 “妾身一直在前面忙碌,也不曾到喜房中查看,不,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 陆贯轩恼怒,“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就是这么当家的?” 方氏被骂得脸色涨红。 她上前,抬起手就狠扇了秋月几个耳光。 “你个小贱蹄子,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二小姐人呢?” 秋月的哑药药效还没过,说不出话来,只能疯狂摇头,口中呜呜。 “吃里扒外的贱婢,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氏眼底闪过一抹杀意,秋月吓得瑟瑟发抖,只能连连磕头,呜呜求饶。 姜永康高声道:“别在这演戏了,快把人交出来。我们姜家已经下了聘礼,你们却交不出人,此乃欺诈,我定要向皇上参你一本!” 姜星熠双手抱怀,吊儿郎当地道:“陆映溪已经是我的人,她不嫁给我,日后也没人会要她。趁着现在我还愿意娶她,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我若不愿意了,她就只能到庙里当姑子去了!” 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陆贯轩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把那逆女找出来!” 定要狠狠扒了她的皮! 方氏立马派人去找。 依照计划,溪儿此时应当早就出城了,但本应该是陆知苒的新娘子一下换成了秋月,这让方氏心头闪过一抹深深的不安。 只盼着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下人们在府中各处找了一圈,却一无所获,陆贯轩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陆大人,令爱该不会是逃婚了吧!” “定是如此,这丫鬟明显被人下了药,当障眼法的。” “陆大人,令爱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宾客的议论传入陆贯轩的耳中,他脑子一阵嗡鸣。 那逆女,当初分明是她自己上赶着要嫁入姜家,而今又闹出逃婚这样的丑事来,这是把陆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姜星熠气势汹汹,“报官,现在就报官!定要把她抓回来!我姜家可是正经走了三媒六聘的流程,你们陆家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给我送来。” 顿了顿,他又别有意味地补了一句,“实在不行,用陆家的其他小姐代替,我也勉强能接受。” 最好是让陆知苒代替陆映溪。 陆贯轩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顿时气得倒仰。 他还指望苒姐儿再寻一高门,为陆家挣一个锦绣前程呢,岂能便宜了姜星熠这个癞蛤蟆? 姜家当真要派人去报官,陆贯轩急忙阻拦。 这事已经闹得够丢人了,再闹到官府去,就真的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就在双方拉锯之时,人群外传来了一阵骚动。 “找到了,找到了,二小姐找到了!” 方氏的表情瞬间凝固,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 陆贯轩则是怒意上头,“那逆女在何处?给我带上来!” 人群自动让开,但来人却让众人十分意外。 贺昀朝陆贯轩行了一礼,“陆大人,方才在贺连山脚下,我家殿下遇到了一辆形迹可疑的马车,想着前段时间的山匪一事,就多问了几句,对方很快露了马脚,这才发现马车中是乔装打扮的贵府二小姐。我家殿下唯恐贵府二小姐被歹人挟持,出了什么意外,特命属下护送回来,现下她就在马车上。那个挟持贵府二小姐的歹人也带来了。来人,把人带上来!” 贺昀的一番话叫方氏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又是这个瑾王! 为何每次他都要来横插一脚? 若说这其中没有陆知苒的安排和授意,她根本不信! 溪儿逃婚被抓,之后再想走根本不可能,她原本就艰难的处境只会更加雪上加霜,该如何补救? 不待方氏想出应对之策,就有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带了上来。 是个身形魁梧,三十上下的男人,一身车夫的装扮,倒是长得颇为英武。 方氏瞳孔微缩,他根本不是自己安排的护送溪儿离开的人,他是谁? 陆贯轩高声怒骂,“你是谁?谁给你的胆子,胆敢挟持陆家小姐!” 男人低着头没说话。 心腹嬷嬷与方氏低声耳语,“他是车夫老李头的小儿子李根茂,这段时间老李头摔断了腿,都是他在给二小姐赶车。” 方氏心头一紧,她预感到接下来定然有更大的阴谋,连忙道:“老爷,这贼子胆大包天,合该乱棍打死!” 姜永康冷笑,“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你们就急着把人打死,莫不是要杀人灭口?” 陆贯轩被挤兑得脸色十分难看。 姜星熠盯着这容貌英武的男人,眼神阴鸷。 “有什么好审的?他们分明就是一对狗男女!只怕那贱人身子早就不干净了。如此放荡,合该抓去沉塘!” 想到自己睡了个别人睡过的女人,姜星熠就觉得屈辱极了。 这话肮脏又恶毒,方氏气得脸色铁青。 “你胡说八道!我家溪儿冰清玉洁,更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怎会做出与人私奔这样的事?” “冰清玉洁?她若冰清玉洁,会在寺庙之地就勾引我?会在我们的大婚之日跟这个野男人跑了?” 方氏气得想撕了他的嘴,“溪儿不可能与人私奔,她分明是被这贼人挟持,所幸得瑾王殿下仗义援手,这才得以保全。” 便是蓄意逃婚,也比与人私奔来得好听,她定不能让溪儿担上这样一个罪名。 第148章 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到底是被人挟持,还是与人私奔,好好审一审这男人就知道了。” 姜星熠抬脚,一脚将那五花大绑的李根茂踹翻在地。 “说!你与那贱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根茂生得高大,却是个软脚虾,早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贵人饶命,小的是二小姐的车夫,是,是二小姐给小的传话,让小的带她离开,远走高飞。小的一时色迷了心窍,这,这才犯下如此大错,请贵人饶命啊!” 众人听得一阵哗然。 姜星熠气得抬脚又给了李根茂一脚。 “你个卑贱的车夫,连本少爷的女人也敢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方氏急得脸都白了,指着他怒骂。 “你简直胡说八道!溪儿堂堂大家闺秀,怎会看上你?分明就是你觊觎溪儿美色,使了手段将她掳走!来人,将他给我乱棍打死!” 一听这话,李根茂顿时吓得脸又白了几分。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不,不是的,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小的身上还有二小姐派人送来的书信!” 方氏心头咯噔一下,正欲让人上前搜查,姜星熠已经抢先了一步,从那人怀里摸出了一封书信。 “好啊,还敢说她不是与人私奔,那这是什么?这白纸黑字,分明是她写给奸夫的信!” 方氏不敢置信,“不可能!这,这定是假的!” 姜星熠冷笑,“是真是假,直接送去官府,请人当面比对鉴定笔迹便知。” 方氏大喊,“不能报官!” 她不敢赌。 万一…… “那书信是假的,我没有写过什么书信!” 陆映溪终于按捺不住,从马车上下来了。 从城外被瑾王“好心”地救下来,她心中本已十分绝望,但想到此时陆知苒已经和姜星熠拜堂,送入洞房了,她心里便平衡许多。 可万万没想到,现实再次给了她沉重一击。 被她药倒,换上嫁衣,戴上红盖头的陆知苒,竟变成了秋月! 而她,则变成与车夫私奔的荡妇! 听着外面众人毫不遮掩的议论,她既愤怒,又惊慌,备受煎熬。 她从车上冲下来,愤怒高喊着那话。 见了她,姜星熠眸底立马蹦出嫌恶,就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这信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们的大婚之日装扮成了丫鬟,跟一个野男人私奔!什么书香世家,什么大家闺秀,今日我倒是亲眼见识到了。” 陆映溪神情一滞,“我没有与他私奔,我,我是被挟持的!他方才那番话全都是污蔑!” “私奔也好,劫持也罢,你的名声都毁了。一个不干不净的女人,也配进我姜家的门?” 陆映溪气得脸色铁青。 “你一个做了两次鳏夫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克妻?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克妻两个字似踩到了姜家人的痛脚,立马叫他们齐齐变了脸色。 姜星熠眼神阴鸷,“我就算克妻,日后想再娶一门也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不知,你的名声如此不堪,是否还能有人家敢要!” 陆映溪寸步不让,“那就走着瞧!” 真以为全天下就他一个男的不成? 姜永康的脸色十分难看,“陆大人,我姜家庙小,装不下令爱这尊大佛,两家的亲事,就此作罢。” 陆贯轩急道:“不可!” 他气得脸色铁青,却不得不在姜家人面前低声下气。 “姜大人,两家亲事的流程都走完了,如何能说作罢就作罢?” 真要被退婚了,陆家就彻底变成了一场笑话! “那逆女便交由你们姜家处理,我不会再过问半个字。从此以后,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陆映溪彻底呆住。 方氏惊呼,“老爷!您怎能如此绝情?” 陆贯轩恨声,“这门亲事是她自己亲口答应的,临了她又闹出这么一场笑话,我只恨当初没有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亲手掐死她!” 若是掐死了,一了百了,也不会有今日这番笑话。 这话说得狠绝,方氏的身子一阵趔趄,陆映溪更是脑子一阵嗡嗡作响。 父亲不愿接纳她,执意要把她嫁入姜家,此举,无异于将她推入火坑! 是,当初是她亲口答应下这门亲事,但此一时彼一时。 眼下,她背上了不洁的名声,又把姜星熠得罪了,她嫁过去哪里还会有好日子过? 姜星熠反倒开始拿起了乔,“我可不是收破烂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可以随随便便塞给我。” 陆映溪气得脸都涨红了,“你嘴巴放干净些!” “你既然敢做,那就不要怕我说!娶你这样的女人进门,那才是晦气!” 撂下这话,他转身便走。 这番架势,竟是真的打算撂挑子了。 陆贯轩的额角突突地跳个不停,方氏亦是脸色灰败,心如死灰。 就在这时,陆映溪胃里突然一阵恶心,她俯身便剧烈干呕起来。 方氏见此,先是一愣,旋即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不知是谁开口,“陆二小姐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陆映溪好容易止住了干呕,有些愣怔地摸着自己的小腹,半晌没反应过来。 她的月事素来很准,但这一次,却是推迟了大半个月! 未婚先孕,此乃天大的丑闻,她更不能留在陆家了! 陆贯轩冷声道:“姜大人,溪儿已经怀上了你们姜家的孩子,说不定是你们姜家的嫡长孙,你们当真不要?” 这话成功地让原本要离开的姜家人停住了脚步。 姜星熠后院的女人不少,但却只得了个庶女。 嫡长孙的确是现在姜家最期盼的。 董氏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究竟有没有怀孕,怀了多久还未可知,还是请大夫来诊断一番更加稳妥。” 万一压根没有怀上,或者怀的时间不对,那岂不是白白赖在她儿子头上? 方氏一下就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心中又气又恼。 但此情此景,她也不得不忍耐。 溪儿名声已经一塌糊涂,除了嫁入姜家别无选择,她肚子里的孩子,会是她最大的筹码。 大夫很快来了,当众给陆映溪诊脉。 “陆二小姐已经怀了一月身孕。” 第149章 贼喊捉贼 方氏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看在这孩子的份儿上,溪儿在姜家的日子也能稍微好过一些。 姜永康和董氏都露出喜色。 姜星熠却冷哼一声,“谁知道那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可别到头来我反倒替别人养了儿子。” 陆映溪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氏咬牙切齿,“当初在慈光寺,是你毁了溪儿的清白,时间也对得上,这孩子不是你的是谁的!” 姜星熠说话越发不客气,“毁了她清白的又不止我一个,说不定我压根就不是头一个,只是倒霉被讹上了罢了!” 这话混账极了,饶是陆贯轩气恼陆映溪自作自受,也被姜星熠气得不轻。 陆映溪指着他怒骂,“你个畜生,闭上你的脏嘴!这孩子我这就打掉,我便是这辈子都不当母亲,也不会替你这样的畜生延续子嗣!” 说完,她抬手就往肚子上狠狠捶打,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方氏反应迅速,急忙阻拦。 “溪儿,你做什么傻事!你这般做,伤的是你自己的身体!为了那么一个畜生不如的人伤害自己,实在不值啊!” 陆映溪眼眶含泪,“这就是个孽畜,也没人愿意认他,还平白让我担上恶名,我留着他做什么?” 她这番狠绝的态度,终于让姜星熠有所松动,姜永康和董氏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很快就有了决断。 董氏破天荒地露出了笑容,“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既是姜家的孩子,我们姜家自然没有不认的道理。熠儿,你说是不是?” 姜星熠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到底没再口出恶言,十分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姜永康也开了口,“我们断然不会让姜家的血脉流落在外,虽然方才发生了诸多不愉快,但为了孩子,先前种种,我们姜家也都认了。” 这话颇有一种大发慈悲的意思,陆贯轩脸色不好看,但想到自己女儿做的事,便只想把人嫁出去,遂不再争辩。 两家亲事继续,但再没了半点喜庆热闹。 陆映溪被姜家人请上花轿,方氏拉着她不舍松手,心中的疼惜与不安达到了顶峰。 她可怜的溪儿,以后可如何是好? 陆映溪一把将她甩开了,眼底藏着一抹深深的怨恨。 她明明说一切安排妥当了,为何自己会被抓回来?连那车夫也有问题!她害惨了自己! 方氏双手一空,心头亦不觉空落落的,更似被针扎一般发疼。 陆知苒,定是那个贱人在背后弄鬼! 她环顾一圈,却没有看到她半个人影。 她设计了这一出大戏,而她自己却是连面都没有露,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花轿重新起轿,往姜家而去。 李根茂和秋月都被姜家带走。 姜星熠锱铢必较,更有极强的大男子主义,李根茂让他男人的颜面受了损害,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至于秋月,他后院的女人从不嫌多。 众宾客都看足了热闹,离开时都有些意犹未尽。 宾客离开,陆贯轩再也按捺不住,狠狠发了一通火。 “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简直丢尽了陆家的颜面!” 方氏的怒气也汹涌难抑,“溪儿的脑子再糊涂,也不会跟一个车夫私奔,她分明是被人陷害的!” “上次是被人陷害,这次也是被人陷害,好端端的,谁会害她?” 方氏冷冷道:“苒姐儿与溪儿速来不合……” 一道声音传来,“母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此事是我所为?” 陆知苒从那头款步而来,脸上戴着面纱,遮住了她面上神色,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方氏见了她,眼底顿时喷出火来。 “究竟是不是你做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要在我面前演戏!” 陆知苒满脸无辜,“母亲,凡事都要讲证据,不能空口白话就冤枉人呀。你说是我做了这件事,可是妹妹身边那么多人,全都是她的心腹,我如何能避开所有人把她带走呢?” 方氏狠狠一噎。 不待她再开口,一名小厮急匆匆地跑来,“老爷,我们在府门附近抓到了几个形迹可疑之人,不知如何处置……” 陆贯轩的火气蹭蹭地往上蹿,“那就送去见官!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汇报到我这里,养你们吃白饭的不成?” 那小厮看了方氏一眼,有些支支吾吾。 方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陆贯轩怒喝,“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那小厮低着头,硬着头皮开口,“那些人供述称,他们是,是夫人安排,护送二小姐离开的……” 方氏高声反驳,“胡说八道!” 那小厮缩着脖子,但还是大胆地开口,“他们的身上,还搜出了官府的路引……” 方氏面色骤变。 陆贯轩接过那路引,越看脸色越黑沉,看向方氏时,眼中已经快要喷出火来。 “好啊,原来一切都是你在贼喊捉贼!方氏,你可真是好样的!” 方氏还在狡辩,“老爷,光凭他们的一面之词,如何能说明是我安排的?” 陆贯轩将路引狠狠甩在她脸上,“这是前往闽南丰台县的路引,除了你,还有谁会安排这件事?” 方氏的二哥方成才,便在闽南丰台县当地方小官,多年一直未曾调派归京。 “说不定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好嫁祸于妾身呢?” 方氏说着,双眸死死盯着陆知苒。 是她小瞧了这贱人,才会接连在她身上栽跟头! 陆知苒大方地迎着她的视线,缓缓开口,“母亲所言极是,万不能随便轻信了小人之言。父亲,这些路引都是有迹可循的,您派人到官府好生查一查,自然就能查到是什么人办的路引,为母亲洗清冤屈。” 方氏的脸色几经变化,眸底亦闪过一抹心虚。 这些路引,是她早早派人办下的,她虽命人小心行事,但也必然禁不起细查! 谁能料到那些人会被全部抓住? 陆贯轩见方氏那心虚之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气怒之下,他扬手就甩了方氏一记耳光。 “你个蠢妇!这是要害死陆家啊!你们母女,简直是陆家的灾星,祸害!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娶你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