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福妻带系统:嫁个铁匠成首富》 第1章 穿越 “别打了,别打了。她已经没气了!” 李杏檀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扑面而来的绵软硕大,把她捂得差点儿再死一次。耳边传来妇人哭泣求饶,以及棍棒落肉的沉闷,就好像车祸时那令人丧胆的撞击崩裂。 “还敢跑不?”有个老妇人尖利吆喝,一听就是不好相处的事儿逼。 护着李杏檀那人哀哀哭求:“她不敢了,不敢了……” 那护着她的人被拉开,一伙人把一个穿着红衣的瘸子脑门上的血胡乱擦擦,丢到了简陋竹轿里。离开了农家小院。 这个瘸子,就是李杏檀。 在竹轿里,李杏檀渐渐清醒过来,“……我竟然穿越了……这是古代?这朝代,历史上没有啊?叫大楚朝?我又是谁?” 不属于她的记忆蜂拥而至,杂乱纷扰——原身竟是个傻子。除了记得自己名字之外,剩下的全是碎片,挤得她头痛,她不由得伸手捂住了脑袋,这么一摸,一手血。 “……” 也不处理下,感染了怎么办。 李杏檀撕下一截裙摆,给自己简单包扎一番,顺便理顺了思路。这个跟她名字一样的古代女孩儿,出身村子里的中等人家,因为又傻又瘸,被祖父母所不喜。才刚及笄,恰好村西头的老铁匠缺个续弦,他们就开价十两银子彩礼,卖给了老铁匠。 那铁匠比她大十几岁,又老又丑又粗鲁,还带个拖油瓶,是村子里止小儿夜啼的存在……原身也没有傻彻底,知道反抗,一下子惹恼了爷爷奶奶,被奶奶带着人一顿棍棒活活打死。 李杏檀咧了咧嘴,“这是什么烂牌。” 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完全不听使唤。她想起了自己的系统,尝试召唤:“统子,我要针灸包!” 也不知道统子有没有跟着她一起穿越? 那个医疗系统,可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植入识海,并经过千辛万苦才练满级的! 巴掌大的村子,走几步路就到了村尾了,不等统子有反应,竹轿哐当一下,停了下来。 轿子旁传来喜婆不满呼叫:“李家奶奶,那可是你亲孙女儿,送嫁怎么能只送到门口呢?” 李老太絮絮叨叨的:“给了你一两银子呢,你来送!那铁匠院子又黑又臭,老太婆嫌他脏了我鞋子!” 李杏檀轻轻打开轿帘,看了出去,花轿停在一个院子门口,并没有入内。两个老太太正在撕扯着,好像院子里住的不是活人,而是什么妖魔鬼怪。 想到原身惨死,李杏檀看到李老太心里有气,用身子猛的一晃,竹轿吱吱呀呀地,整个向李老太压下去。喜婆大惊,纵身鲤鱼跃,躲了开去。 “砰!” 烟尘滚滚,竹轿把李老太压在下面。 李老太杀猪般叫了起来。 李杏檀就地十八滚,从闷死人的竹轿里滚出来,坐在地上。“叮”统子欢快响亮的大嗓门响起来了:“宿主!我来了!咦,你这是玩复古呢?” 李杏檀道:“我穿越了,还好你也跟来了。快,检查我的腿。初步判定双腿完好,肌肉无力,无法行走,可以救治!” 话音才落,她的视线被院子中倒伏着的男人吸引过去了。 男人穿着喜服,脸朝下,一动不动,没有什么气息。 “铁、铁、铁匠死了!” “造孽了,老李家你生的什么克夫种,一嫁过来就克死了男人!”喜婆跳着脚大喊大叫,她牵线的亲事成了白事,传出去可会烂名声,毁生意的!所以第一时间赶紧把脏水泼李老太身上。李老太好不容易从竹轿底下爬出来,看到个死活不明的男人,脸都吓白了,嘴里不落下风:“你个臭喜婆,少泼我脏水!这孩子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是他顾铁匠家里的人了,跟我们老李家没干系!” 这边吵闹着,不知不觉地,把远远躲着看热闹的村民们都给引过来了,一张张黄瘦菜色面孔上,交织着好奇和恐惧。 顾不上这混乱,李杏檀心里跟系统说话,“统子,你去看看那人死了没?” “宿主,这人心梗了。”系统检测了一遍,突然发出蜂鸣,“宿主,由于跨越时空,我能量不够,即将陷入休眠状态!” 系统发出尖锐警报响,李杏檀傻眼,下意识命令:“救他!” 她只是瘸了腿,可那铁匠……人命关天! 一阵仅有她才能看到的蓝光滚滚而过,注入男人身上,须臾,男人动了动,结实的胳膊支着自己,起来了:“……” 与此同时,李杏檀目送着系统的光芒在识海里消失。 她抿了抿唇,也罢,救了人命,值了! 接下来,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眼看男人“死”而复生,还在扯头花的俩老太婆双双惊叫:“鬼啊!” 男人缓缓站直了身子,抬起头来。 眼前一黑,李杏檀觉得自己面前站起了一堵墙:男人腿好长,肩好宽。脸上一丛乱蓬蓬大胡子,看不清五官。 模特身段,神鬼长相,要搁现代,时尚圈的天菜。 阳光照在铁匠院子里,高炉燃烧,散发着铁与火混杂的难闻味道,男人扫了一眼李杏檀,“娘子?” “你在流血。” 李杏檀终于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了,捂住又开始渗血的伤口,道:“没事。” 他越过李杏檀,看向了早就冰释前嫌相互搂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喜婆和李老太:“你们打的?” 李老太叫:“不,不是我!” 喜婆指着李老太叫:“是她,就是她!” 男人微微扬起下巴,眯起眼睛,强烈的杀气喷薄而出!还坐地上的李杏檀活生生被那气场压得打了个冷战。 李老太和喜婆双双发起尖叫,争先恐后地跑了! “跑啊!” “顾铁匠要发疯啦!” 她们夺门而出,听到她们呼喊,原本围拢在铁匠小院门口瞧热闹的村民们就跟平地挨了炸一般,“跑啊!”哗啦啦做鸟兽散。 眨眼功夫,全部人跑了个干净。 门前空地只剩那顶歪到在地的竹轿。 以及……掉落地上,权当嫁妆的一小床被子。 李杏檀看着男人走出门外,单手扶正了轿子,把嫁妆被子塞回轿子里,再把它们提溜进院中,关上门。 ——轻松得好像吃顿饭似的。 她好像,开始理解为毛那些村民如此害怕他了。 这位,就是她的便宜夫君?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第2章 顾铸 顾铸。 是了,便宜夫君的名字叫做顾铸。 村子里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顾铸来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瘸腿,把她拎起来。李杏檀这副身子又瘦又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他提着后衣领带到屋里去。 屋子里有个小孩,也是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才不过五六岁。阴森森地看着李杏檀。顾铸把李杏檀往小孩面前推了推:“看看,是不是她?” 李杏檀一脑门懵圈。 小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顾铸咧开嘴笑了,大胡子底下亮出两排又白又整齐的牙齿,在黑黢黢的屋子里特别显眼。他欢然道:“是她就行,那么我们可以拜堂了!” 他又拎起李杏檀,来到堂屋正中,把她放下来。他对李杏檀道:“你别害怕。你救了我儿性命,八字合我们家,所以我娶你。” 李杏檀:“……” 本来不怕的,这番话一说,竟有些寒冰刺骨。 假装成傻子,李杏檀含含糊糊道:“我,我怕,怕死,不,不拜,拜堂……” 那小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走路没有声音似的,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在屋子里。顾铸说:“拜堂不会死。还有……以后,你就照顾好小乔就行。” 李杏檀有点明白了,顾铸主动求亲,大概是为了那个小孩。 也不知原身这么一个傻瘸子,是怎么救顾小乔的。 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只好跟顾铸草草拜了堂。顾铸话很少,冷冷的,拜完堂之后递给李杏檀一碗鸡腿饭:“西边屋子是你的,你和小乔一起住,别乱跑乱叫。我住东边屋子,有事情叫我,懂吗?” 这是明显把她当保姆了啊。 保姆就保姆,没什么不好的,李杏檀还不乐意跟这么个煞神一屋呢。她假装出一幅傻愣愣的表情来,捧着鸡腿饭就吃。 鸡是纯天然无污染走地鸡,肉味鲜美,很香。 米饭就差点了,参杂了一半粗粮糠子,拉嗓子得要命。 李杏檀饿得心发慌,把饭菜吃完了。她把干干净净的饭碗轻轻放在桌子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教养,引起了顾铸眼底闪过疑色。 李杏檀一咯噔,忙找补:“哈哈哈,好好吃,鸡,鸡好吃……” 顾铸看起来没事了,他说:“睡觉吧。” 看了一眼李杏檀的腿,他自言自语“我倒是忘了……” 起身到了院子里,出门时反手在屋檐柴堆上抽出了砍柴刀,来到那顶抬李杏檀的竹轿前。李杏檀还在纳闷,只见他抡起砍柴刀“咔嚓”一劈!鹅蛋粗细的轿杠被他砍下一截来,刀口整整齐齐的。 李杏檀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高手。” 拖着轿杠回来,顾铸道:“这个,拐杖。” 他支着轿杠在李杏檀面前走了两个来回,李杏檀才后知后觉他在教自己,就瞪大眼睛,傻呵呵地点了点头。 接过了轿杠,她尝试着支了起来,咬着牙适应了一会儿,也就能拄拐行走了。 知道自己此刻少说为妙,乖乖巧巧地走进西边屋子。一张主床,一张小床,李杏檀很识趣地把自己窝在了小床里。 外面传来小乔的哭闹:“我才不要跟来历不明的女人一起睡!” 顾铸道:“好好,那你和爹睡。” 语气软和,跟他粗粝的外表完全不一样。 于是顾铸就再没进来,听着东边传来关门声,李杏檀和衣往后一倒,倒在床上。小床吱呀吱呀的,不怎么牢固,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看到的一切,那被铁水碳灰染得黑乎乎的院子,那简陋的三间房子……越想,心里越发拨凉拨凉的。 真是倒霉,别人穿越,她穿越。哪怕穿成个宠妾灭妻的主母呢,好歹吃好穿好。 轮到她头上,都算什么事? 想到刚才那碗杂粮饭,李杏檀觉得嗓子又开始疼了。 不行,这不是办法,得想法子把日子过起来。 ——最起码,得吃好的! 穿过来之前,她是智商超过230的天才,主持了多种研究,被当成国宝一般呵护着。后来她出来创业成功,没想到在敲钟第二天公司出了叛徒窃取机密逃走,她在追击途中车子撞上叛徒逃窜的车,两辆车同归于尽。被带到这个历史上没有记载过的朝代——大乾朝。 村子叫做海旁村,离京城有千里之遥,离大海却很近,气候温暖宜人,按道理说,搞吃的不难。 问题是…… 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左腿还行,勉强可以动,右腿却是毫无知觉。李杏檀“啧”的一声,拧紧了眉尖:“腿部筋络持续保持幼态,这是……天生瘸?不过施加针术,配以药石,倒是可以治好。” 但……看了看周围,她心里才燃起的一丝希望,又黯淡了:这个屋子,不像是有银针的模样。 耳畔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极轻微,要不是她练过的,耳力出众,还无法觉察。警惕地抬起头来,眼帘晃入那神鬼外貌的铁匠顾铸。 没想到会被她觉察,顾铸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异色,旋即掩去。 李杏檀警惕起来,蜷起身子。头上传来顾铸冷冰冰的声音:“你……不是傻子!” 被发现了! 李杏檀一激灵,下巴落入铁箍般的钳制中,顾铸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跟他对视。男人语气充满不善:“你是谁?有什么图谋?” 脖子上一寒,闪着银光的短刀已抵在她脖子上。 感受到了杀气,李杏檀还硬撑,:“哥,哥,哥哥要玩吗?” 顾铸眯着眼睛,冷厉无比:“别装了。说,你到底是谁?” 语气狠戾,明晃晃的质问起来。李杏檀深深吸一口气,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咧嘴冲着顾铸亮出个大大的傻笑:“哥,我,我不明白你说了什么?我,我就是李杏檀啊!刚才奶奶,奶奶打我,我,我脑袋清醒过来,就,就这,这样了。” 她用尽洪荒之力,装出一副介于傻子和清醒状态之间的混沌模样。 短刀加重了力道,她脖子上传来微弱刺痛。然后是暖暖的……血珠子,冒了出来。 顾铸,会不会相信她? 第3章 打鸟 垂眸审视了她好一会儿,顾铸撤回了刀子,“呆在屋子里,哪儿都不许去。” 心知他要软禁自己,李杏檀可不乐意,灵机一动,撅着嘴巴装天真无邪的道:“我,我,我,治,治好了,了你……救命,救命之恩……这,这样,对,我?” 顾铸一怔。 无意识地覆盖上心口,想起日间他准备去迎接花轿到来的时候,突然之间心脏阵阵抽疼,然后就倒在地上了。再醒来,那些人的反应……平时他们也怕他,但远远不是日间那惊恐极致的嘴脸。 难道,是这丫头救了他? 顾铸不信:“据我所知,你可不会医术。你一个傻子,怎么救我?” 为了活命,李杏檀豁出去了,比比划划道:“我,我砸到你,你身上,你,你就活,活了!有,有神,神仙救,救你我!” 顾铸满脸狐疑,歪着脑袋,盯着李杏檀。由始至终,李杏檀保持天真微笑,和他对视,丝毫不带怯的。她又道:“我,我奶,奶奶打我,不爱我。我,我和你,你一起,过,过好日子!我,我什么,都,都会,你,别,别关我!” 结结巴巴地说完一长串话,她气都要顺不过来了。 这傻子可不好学! 双目对视,格外的漫长。 她背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申报国家重大基金那会儿她都没有冒汗! 仿佛过了一百年时光,脖子一轻,顾铸收回短刀,说:“先睡觉。睡醒再说。” 他走了,临走之前反锁了西厢房的门。 李杏檀才又重新躺下,摸了摸脖子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龇牙咧嘴的。 草草迷糊了片刻,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李杏檀尝试着呼唤了好几次系统,没用。就在她挣扎尝试的时候,东边屋子传来动静,顾铸父子两个起床了。 一通忙活,院子里泛起了温热香气。李杏檀吸吸鼻子,摸了摸肚皮,肚皮不争气地叽里咕噜乱叫。 “他们应该不会想到我的。”她不怎么抱希望。 出乎意料地,门打开了,顾铸端了一个木碗走了进来,放在她身边:“吃。” 木碗里装着大半碗热腾腾的粥,看样子是用昨晚剩饭熬的,倒是很稠。 李杏檀含糊道:“上,上桌,吃,吃?” 顾铸不解道:“你想一起吃?可以,不过……你能走吗?” 原打算试探规矩的,一句话试出来了,李杏檀心一宽,知道顾铸尚算讲理。忙鸡啄米的点头。 “自己走。” 顾铸仍旧端起木碗,回身走出堂屋。家里只有一张桌子,昨夜拜堂用的香烛等物已收拾干净了。残破而干净的桌面上放了三个木碗。李杏檀看到顾铸和顾小乔两个木碗里的粥水都是水多米少,就知道他们把大部分粮食给了自己,心里泛起一阵温暖。 温暖归温暖,她是真饿了,于是把自己的稠粥吃得干干净净。 顾小乔眼巴巴地看着他,李杏檀对他一笑:“叫,叫娘。” 顾小乔别过了脸去。 顾铸道:“我今天要出门一趟,你们两个,乖乖在家里。米缸里有粮,锅子里还有昨儿剩的鸡汤。等我收了帐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俨然一家之主的模样。 既然对方是善意的,李杏檀投桃报李,说:“家,家里,交,交给我。” 谁知道……顾铸走后,她掀开米缸子,就后悔了。 米缸子见了底,只剩下薄薄一层,还掺夹了木糠、米壳、碎石子……“八宝俱全”。 鸡汤倒是用陶锅保存得很好,上面泛着一层黄乎乎的鸡油。 调料,只有普通的盐、糖、酱,以及铺了个瓶底的油。 李杏檀傻眼,扭脸问顾小乔:“平时你爹外出,你就吃这个?” 顾小乔说:“喝鸡汤就行。” 他太小了,还不会做饭。 李杏檀想了想,说:“我给你做鸡油饭吧。家里还有菜吗?” 顾小乔道:“没有了。屋后有野菜,我去拔。” 李杏檀拿了拐杖,说:“我跟你一起去。” 顾小乔很惊讶地看着她,满眼狐疑,那神情跟顾铸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你,不是,傻子吗?” “我,我说了啊。我,我好了。”李杏檀结结巴巴的,“就,就是,说,说话不利索。” 还好顾小乔年纪小,也就信了。他说:“跟我来。” 他带着李杏檀,来到屋子后,那里是一大块荒地,顾小乔蹲下来开始挖野菜。李杏檀也跟着他一起挖,时已秋末,可以挖的野菜不多,挖了老半天,也就一些灰灰菜、藿香、车前草之类的。 收获不大,倒是把自己饿得叽里咕噜的。 李杏檀看着埋头苦干的顾小乔,心里直叹气,父子两个不是坏人,却也不见得信任自己。 这日子,不等到她找到银针药物治好瘸腿,就得生生饿死。 “叽叽啾啾——”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两只伯劳正在树上嬉戏,李杏檀灵机一动,拍了拍旁边正在跟一株肉人参菜较劲的顾小乔:“小乔,家里有弹弓吗?” 顾小乔摇头:“没有。” “……有铁珠子吗?拇指头大小的就成。” 这个倒是有,废料堆里一大把。顾小乔依照李杏檀的吩咐,拿来了一笸箩。李杏檀用地上拾的树枝,绑了个简易弹弓,瞄准了伯劳鸟,“啪”,伯劳鸟应声落地。不等第二只鸟惊飞,李杏檀又打了一发,同样击落。 顾小乔惊讶地跳起:“哎呀!” 李杏檀推了他一把:“别哎呀了,快去把鸟捡起来,那可都是肉!” 那里还用她说,顾小乔摆动着小短腿,飞快去把鸟儿捡了起来,递给李杏檀,黄黄瘦瘦的小脸上满是崇拜:“傻姐姐,你真厉害!” 得,称呼变了,又好像没变…… 也不跟他计较,李杏檀问他:“你会爬树吗?” 顾小乔点点头,又道:“但爹爹不让我爬,怕我摔了。” 指着树顶,李杏檀说:“伯劳鸟有收藏食物的习性,它的食谱有青蛙小鱼之类的,它们喜欢把猎物串在树枝上存储。你爬上去看看有没有新鲜的。” 顾小乔惊讶极了,依言爬到树上,不一会儿传来欢呼:“真的有!还活的!” “撸下来,撸下来!”李杏檀在树底下大喊。 树枝攒动,不一会儿一整根树枝掉下来,树枝上串了个小小的青蛙,兀自挣扎。李杏檀也不嫌恶心,直接收好,开心极了。树上的顾小乔也来劲了,猴子似的在树枝之间窜来窜去,不一会儿折下来四五根串了小鱼小青蛙的树枝子,别的时日太久腐烂变质了的,也就不要了。 顺便还掏下来仨鸟蛋。 第4章 抢食 抱着树干滑落,顾小乔一脸兴奋! “我们赶紧走吧,回去弄吃的!”李杏檀折腾了老久,饿得烧心,也不知道只喝了大半碗水粥的顾小乔怎么忍耐的。她一瘸一拐地,带着他回屋子里,看着传统的火灶,沉吟起来:“不会烧火……” 她芯子里还是现代人,不太会这些古代把式。 还好顾小乔这会儿变得很上道,就跟明白她思想似的,主动蹲下来,晃了火折子点了松毛毛,又用几乎有他人高的火钳子用力又捅又拨的,很快生起了一膛旺旺的炉火。 李杏檀露出姨母笑:“好孩子!” 她让顾小乔先去淘米。自己则把鸡油滗出来,另外放起。那些小青蛙小鱼儿开膛破肚清洗干净,略煎至两面金黄,用一半鸡汤煨起。 正好这时候顾小乔淘好米了,她不放心,检查一遍,筛出剩下的碎石沙子米糠,才用鸡油加伯劳肉煮饭。 最后剩下的一半鸡汤,煮了个香喷喷的野菜汤。 炊烟袅袅,从铁匠屋子里飘出来,充斥了大半个村子。 李家也在吃饭,李老汉李老太带着大房一家子坐桌上,吃的是糙米饭和菜脯炒蛋,按道理说也很不错了。但那香得邪了门的肉味飘来,就显得越嚼越难以下咽。 李家独苗苗、宝贝疙瘩李乐庆不干了,把碗一摔:“凭什么那个丑瘸子嫁了人就吃肉?我也要吃!” 李老太顿时心疼地搂住李乐庆,道:“乖乖宝贝儿,奶奶今晚就给你做。” “还要今晚?我现在就要!现在!”李乐庆哭闹起来,“平时我吃肉的时候,那傻货只配流口水看着。凭什么现在她能吃肉我没得吃?” 试图管教孙子,李老汉眉毛一立:“乐乐,不许闹!我们家又不是吃不起肉,不就多等俩时辰吗!” 李乐庆被惯坏了,压根不吃当爷爷这套,直接往地上一滚:“我就要!偏要!我要杀鸡!我要吃肉!那老铁匠送了鸡的!我知道!” 眼见心肝尖尖宝贝儿哭得直抽抽,李老太就跟被刀子割了肉一般,满脸心疼,奔到地上搂起李乐庆,一叠连声:“就吃,就吃!老二媳妇!老二媳妇!啧,死哪儿去了!” 老二媳妇,即李杏檀的娘亲黄氏,被打得爬不起身。偏生老大媳妇李邹氏撅着大马牙开口道:“二婶子在那赔钱货出门的时候挨了两棍子,从昨儿到今天一直挺尸赖着不动呢!” 她一句话,成功把李老太的火气煽了起来。李老太霍地站起身:“偷懒的克夫扫把星,生了赔钱的小瘸子!嫁过去第二天就吃肉,肯定昧了我们老李家的好东西去了!走,我们去要回来!” 李邹氏等的就是这一句,赶紧撺掇:“今天一早我看到那老铁匠出门了。这会儿准是那小瘸子瞒着男人在家偷吃我们家昧出去的好东西呢。要去就趁早,抓个现行!也好让老铁匠知道他老婆是个什么货色,日后严加看管!” 十几年来她都是欺负着二房人过来的,李邹氏可见不得二房家的闺女嫁了人就能过好日子,最好是被夫家打打骂骂,当牛做马,那才算合了她的心意。 “说得是!” 李邹氏拎起烧火棍,风风火火出了门。 一菜一汤一饭,热乎乎地端上饭桌,顾小乔看得傻了眼,捧着木碗站在饭桌旁呆若木鸡:“这,这真的可以吃吗?” “怎么不能吃?亏待啥也不能亏待了嘴巴啊。”李杏檀接过顾小乔手里的空碗,给他盛饭,添上俩鸟腿儿,倒很够看。“快,吃好的。” 不料,顾小乔却把鸟腿从自己碗里夹出来,另外放起:“留着爹爹回来一起吃。” 李杏檀道:“别担心。吃饱了,下午我们去搞别的更好的。” 刚才出门惊鸿一瞥,她心里已对附近地形有了大致印象,有山川河流,应该能弄更好的肉。 听她这么说,顾小乔捧着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边埋头苦干,边含含糊糊道:“好吃,真好吃……” 还得李杏檀反过来劝说:“你慢点儿,别噎着……小心骨头!” 冷不防眼前一花,正准备装饭的李杏檀手底下饭勺一空,热乎喷香的鸡油伯劳饭被李老太连锅端起。李老太满脸得意:“好你个瘸子,偷我们家的油和肉!被我抓住了!” 看到李老太的唾沫星子下雨毛毛般落在饭上,李杏檀直犯恶心:“你,你,你……” 顾小乔猛地跳起来尖叫:“你抢我们的东西!” 他人小气性却大,扑向李老太。 “还给我!” 李老太护着那饭锅子,扭腰躲开,右手一耳巴子甩在顾小乔脸上:“铁匠生的小野种,给老娘爬!” 顾小乔被她打得横着飞了出去,滚到地上。 欺负完了小孩子,李老太毫无愧色,抱着饭锅子转过身往外走,正好见到乡亲们围拢过来看热闹。李老太得了鼓励一般,直起腰大声嚷嚷:“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傻子也不老实,净从娘家往外划拉吃的!真的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她站在院子中间,破口大骂,李老太存心搞臭李杏檀的名声,要让她在夫家没有好日子过。于是污言秽语,比下水道还脏。 这被抢了锅里饭不说,还挨一身脏水泼,谁受得了啊! 反正李杏檀受不了! 热血往上一冲,天才科学家最后的斯文丢到天边,她抄起手边的拐杖,一闪身出了屋子,拐杖打横一扫,正中李老太膝盖! 那是人体脆弱之处,李老太正沉迷骂人,猝不及防,一句脏话变成尖叫,划破耳膜:“啊呀!” 随手捡起屋檐下的煤块,石块,李杏檀抡圆了胳膊,朝着李老太身上招呼。那拳心大的煤渣子、铁石混杂的铁块子,下雨似的落在李老太身上。 一边打,一边哭叫,给自己洗白:“奶,奶奶,抢,抢饭,饭吃!” 围观的村民看热闹,越发看得起劲了,围拢的人越来越多。 这时,顾小乔爬了起来,捂着脑门,跟着李杏檀一起哭:“李奶奶抢东西啦,呜呜,呜呜呜……我和傻姐姐正在吃饭呢,李奶奶突然冲进来端起我们的饭就走!叔叔阿姨们,评评理,呜呜呜……” 神队友! 李杏檀心里一喜! 第5章 反击 屁大点的小孩儿声泪俱下,脑袋上还鼓着个老高老高的鼓包,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乡亲们看不下去了:“李老太你也忒欺负人了,怎么能够抢人家正在吃的饭呢!” “就是咯,一个瘸子一个小,也就是顾铁匠不在家。要人家男人在家,还轮得到你横?” “你收了人十两银子聘礼呐,就算带两块肉回来又怎么了?外头猪肉才五十文一斤,这里头看着也没半斤呗?” 李杏檀一掐自己大腿,疼得眼泪滚滚而下,装傻充愣道:“不,不,不是,是,是猪,猪,是,是,我,打,打的,鸟,鸟……” 顾小乔继续助攻:“谁说偷你东西啦?爹爹外出办事,傻姐姐带我打的鸟儿煮的饭!” 大家看着老太,更加斥责:“李老太,那就是你开口污蔑孩子孙女?做人怎么可以那样丧良心!” 再这样下去,坏名声的可就是她老李家了!李老太急了,梗着脖子道:“肉都被你们吃完了,你们爱说什么是什么呗?一个瘸子一个小的,哪儿来的本事打鸟?趁着男人不在家,鬼鬼祟祟的吃好的,看着不像个样子!我老太婆就要来好生管教管教你们!” 说罢,扬起巴掌,就上去要打李杏檀。 有人来劝阻,李老太一句:“我是她奶奶!” 不孝为大! 立刻那人就被压了下去! 李杏檀坐在地上,拐杖没了,眼见李老太恶狠狠的扑上来,她手覆盖在地上,掌心藏了一块铁渣饼子。就在李老太一巴掌冲着她脸来的时候,她眼疾手快,把铁渣甩了出去。 沉重的铁渣正中李老太肩膀,“喀拉”一下,李老太肩膀脱臼,向后就倒,杀猪般惨叫起来。 李杏檀一击得手,立刻大哭,抱着双肩蜷缩在地:“奶奶,奶,别,别打,打我……” 她故意露出自己的胳膊,让所有人看到原身胳膊上的青紫瘢痕。那些瘢痕是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发现的,新伤叠着旧伤,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所留。她早就想要给原身出这口窝囊气了! 村民看到了她胳膊上的伤,也就知道怎么回事。 “李老太,你平时都这样打你孙女的啊?也太过分了啊。” “对啊,她才几岁,又是个傻子。亏你下得去手!” 李老太原本打算卖惨的,被李杏檀占了先,明明自己吃了亏,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恨得牙关直发痒,“你们别信她,这瘸子坏得很,偷娘家的吃食!” “哎哟,这你不对了,你以为我们没长眼睛啊,这些鱼毛毛,分明是河里摸的!” “就是,刚才我也看到他们娘儿俩在河边打鸟掏窝了。” 李杏檀哭着,含含糊糊:“奶,奶奶,见,见不得我,我吃肉,肉……” 村民们可怜她,越加大声讨伐李老太。李老太也是个懂眼色的,心里知道自己今天讨不到什么便宜,只得从地上爬起来,气呼呼的走了。 村民其实对顾铸也是害怕为主,见没了热闹看,三三两两的,也就散了。 一个留下来帮忙收拾残局的都没有。 李杏檀默默地拾起拐杖,支着自己起来,一瘸一拐的收拾好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饭锅。顾小乔看着脏兮兮的饭粒子和没吃完的鸟肉,满脸沮丧。 倒是李杏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安慰道:“没事。反正沾过那老太婆的口水,也不能吃了。我们吃别的。” 话音才落,门口处传来顾铸话音:“女人,你说话很是利索啊?” 一阵凉意,从尾椎骨直接爬到脑门顶上,李杏檀浑身冰冷,脖子都僵硬了。 顾小乔欢然喊叫:“爹爹!” 顾铸大步流星走到顾小乔跟前,抱着他,顾小乔依偎在他怀里,把刚才发生的事断断续续的说了。他到底还小,虽然比同龄人聪慧些,却也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算是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清楚。 “多亏了傻姐姐……” 等顾小乔比比划划的说完,顾铸看向李杏檀的眼光,才算多了几分柔和:“是吗?” 李杏檀索性也不装了,说:“我,我说了,我,我好了啊。不,不是有心瞒着,瞒着你们的。那,那老太婆见,见到我们吃,吃好的就,就污蔑我偷,偷东西。我,我当然要,要反抗!” 行吧,才下决心不装,要表决心,反倒说话又结巴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也搞不懂……兴许是紧张吧? 那就不管了! 不管不顾地,抬起头来,直视顾铸,眼神变得无比清澈! 顾铸,那似乎万年锁死的眉间,反倒是一松:“嗯,我也没有怪你。” 语气宽和,叫李杏檀怔愣。 到底昨夜谁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审问来着?她无意识地抚上脖子上结了痂的细长伤口,说:“顾,顾铁匠。我,我昨晚说的,是,是真心的……” 没有等到顾铸的回答,她把移开的视线移回去,看到顾铸在专心为顾小乔处理脑袋上的大包。把不知道藏哪儿的一小瓶药油,轻轻涂抹在顾小乔青肿处,又吹吹,“好了。” 虬髯孔武的面孔上,闪着柔和眸光,反差强烈。 他走到李杏檀面前,蹲下来:“哪里疼?” 李杏檀脑子一时三刻拐不过弯,道:“我没事。” 她不是客气,李老太没能碰到她一根汗毛,反倒是她自己伤了两处要害,趔趄着走的。 顾铸却不信,坚持要给李杏檀检查。他动作轻缓,却没有放过四肢任何一处关节,这就让李杏檀很不自在。尤其是检查腿关节的时候,从穿过来开始就没有知觉的右腿竟也滋生出酥酥麻麻之感,叫她满脸烧红,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偏生顾小乔进了灶屋去了,稀里哗啦地,似乎在洗碗。 荒芜的小院内,就只有李杏檀浑身不自在,煎熬度过被检查的这一段…… 确认她没有受伤,顾铸道:“好了。” 一抬头,看到她脸红如血。 男人呆了一呆,假装没看到,走到小院对角,把摔落的拐杖捡起来,还给她。想要扶她起来,被李杏檀甩开:“我,我自己来。” 她支着拐杖,站起身,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快点治好自己! 一定! 第6章 炒饭 殊不知背后男人看着那倔强瘦削、宛如修竹般的背影,出了神。 回到屋子里,顾铸看着面前鲜美的清汤、煨菜,再次眯了眯眼睛。 已经重新把自己收拾得利索,顾小乔兴奋地比比划划:“这些都是傻姐姐做的,很好吃。可惜伯劳饭没有了。那个最好吃。姐姐好会做饭啊,爹,我昨天是不是对姐姐太没礼貌了?” 小孩儿眼底颇为愧疚。 “是挺没礼貌,回头好好相处吧。”顾铸淡淡的道:“我买了新的大米回来。晚上我来做饭。” 父子两个说话间,那边灶屋,又传来刺啦刺啦的动静。不多一会儿,李杏檀端着一个大木碗,走过来了:“我做了蛋炒饭,顾铸,你还没吃饭吧?” 金黄的蛋炒饭,粒粒分明,用鸡油炒成,油汪汪、热乎乎的。 往顾铸面前一放,把父子两个都给干沉默了。 “来,吃呀!” 反客为主地,李杏檀催促了两三声,顾铸才轻声道谢,捧起了饭碗。 他的吃相很斯文,但吃饭速度极快。眨眼功夫,面前的碗碟就光光的,光盘得很彻底。 李杏檀猛眨眼睛,惊呆了。顾小乔一脸期待地看着顾铸,“爹,是不是很好吃?” 顾铸轻声道:“嗯。确实很美味。” 不冷不热的,叫李杏檀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她回到西首屋子倒下,顾铸走了进来:“你累不累?” 李杏檀忙坐起:“不,不累。” 好奇怪,明明说了自己已经好起来了,却总是不由自主结巴。 顾铸说:“不累的话,来帮个忙。” 李杏檀:“……” 合着让她干活呢? 也罢,她穿到了这个地方,接受了自己暂时没得享福的现实,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就干活呗。顾铸带回来了一斗粳米,只是里头夹了许多沙子,需要李杏檀帮忙把米过筛。又指着挂在屋梁上的一块肉道:“邻村结了工钱,我割了一刀肉。你会做腊肉吗?” 李杏檀不知道原身会不会,她穿过来之前业余爱好就是做美食,水平……吃过的人都起哄让她开饭店的水平。她点点头:“应,应该不,不难。” 顾铸说:“原本我会,不过,我觉得你来做会更好吃一点。配料我买回来了,有酒,有糖,有盐。你看看还缺什么?” 李杏檀果真没客气,比比划划道:“能,能不能,拔拔点藿,藿香?就,就一,一钱就行……最,最好有,有蜂,蜂蜜……比,比糖强……” 顾铸一愣:“你要求还不少啊。藿香外面多得很。蜂蜜倒是要上山取。你且等我明天取来?” 李杏檀鸡啄米般点头,于是不再多话,低头专心筛大米。 他自己在院子里,取出刨子,做起了木工。 阳光照到院子里,暖暖的,舒服极了。李杏檀埋头专心筛大米,专注间,眉心处似乎看到一抹亮蓝闪过,她惊讶:“统子?” 是系统的光芒,在识海深处明明灭灭的,李杏檀想要去唤醒它,那光芒却消失了。她心里燃起的希望又消失了,正失落间,顾铸举着新做好的拐杖,怼到她面前:“你试试看,合不合用?” 原来他刚才在给她做拐杖啊? 李杏檀眸子里闪了闪,泛起暖意,她抬起头,看到顾铸温和疏离的眼光,便即反应过来:这男人兴许对谁都这样。而且,他娶原身,也是为了让她照顾小乔的。 这么一想,就冷静下来了,接过拐杖试了试,很合用,就是贴肉的地方膈应人。她说:“硌,硌得腋,腋窝不,不舒服,有,有没有碎布?” 顾铸想了想,翻出一件旧袍子来。李杏檀用剪铁条的大剪刀凑合着,剪了布条,给拐杖缝了个垫子。 “这样就好了。”她试用了一下,满足地笑了起来,“在治好腿之前,凑合哈!” 身上传来凉意,透骨沁凉的。 循着那凉凉的来处看去,跟顾铸对上。这男人忽冷忽热,着实叫人难以招架,李杏檀把心一横,道:“我,我做梦,梦里知道了些法子,能,能治我的腿!” “梦里?”顾铸狐疑地重复,李杏檀坚定点头:“梦里!所以,你能帮我弄到银针吗?” 她看向院子里的打铁炉子,心里充满希望。 既然顾铸是铁匠,打套梅花针什么的,应该不难吧? 孰料顾铸摇头:“大夫用的银针需要紫铜混合纯银打造,精妙非常。我会打,但,没有材料。” 兜头一盆冷水,李杏檀心里拨凉拨凉的,脸上的微笑僵硬了。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顾铸主动伸手揉了揉李杏檀的头发,说:“行。我会想办法的。” 他背转身去做别的事情了,似乎已经暂时信任了她。 …… 把李老太打回去之后,暂时没有人来找李杏檀麻烦了。 并且她似乎因此一战成名,太阳偏西之后,她再次带着顾小乔出门挖野菜,身后跟了好些人,“看,那傻子是不是好了?” “小心离她远点儿,她打人可凶了。难怪铁匠要娶她,看中她凶悍呗……” “他们在挖啥啊?藿香?臭草?呕……好臭!” 顾小乔抬眼看了看捏爆一个臭虫,让臭气随风十里,脸上表情欠奉的李杏檀,扇了扇鼻子:“好臭。你在干嘛?” 李杏檀用棉线系好臭虫,把鱼钩藏进去,扔进水里,用大石头压住:“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走,你不是说,你知道哪里有好多野莓的吗?带我去!” 顾小乔摇头道:“你的腿,去不了。你等等我,我去给你采?” 自己也很是懊恼地瞧了瘸腿一眼,李杏檀改变主意了:“不用了。你明日有空再去摘过来。那儿水边长了很多菖蒲,你给我采一些菖蒲。要完整的,连根带叶子。” 顾小乔只觉得她很多说话不解,但又知道她这么做肯定有道理,就依言去采菖蒲去。 而事实上,李杏檀只不过想要支开顾小乔。 趁着顾小乔去采菖蒲,她捡了不少野菜,顺着水边走的时候,又投了好几个棉线钩子。等顾小乔抱着一抱菖蒲,带着摸到的几个鸟蛋回来的时候,看到李杏檀坐在水边,手里用力一提—— “哗啦啦”,一尾尺多长的鳜鱼,被她从水里提起来了! 第7章 吃鱼 阳光下,鳜鱼鳞片闪闪发光,那一瞬间,顾小乔脑子里飞快闪过了红烧鱼块、熬鱼头汤、清蒸鱼尾……不争气的眼泪顿时涌上了嘴角! “好,好厉害!” 鳜鱼肉食,性情凶猛,李杏檀提着它,只觉挣扎得厉害,对着看着自己发呆的顾小乔喊:“小乔,快把竹篓拿过来!” “来了来了!”顾小乔赶紧迈着小短腿,把竹篓带过去。李杏檀飞快把鱼放进竹篓里,盖上竹篓盖子,这样鱼在竹篓里挣扎,却再也逃不掉。李杏檀松了口气,道:“那边还有两个钩子,收了就回去吧。” “好!” 一长一幼两个身影,忙活个不休。 铁匠院子里,把打成型的作品放入冷水里淬炼,顾铸擦擦脑门上的汗珠,走到后门处。隔老远地看着河边的两个人影,虬髯满布的脸上,不自觉扬起一抹微笑。 眼角余光看到了后院门口的顾铁匠,李杏檀打了个冷战,悄悄抚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男人无缘无故笑个啥……好恐怖。” 她用拐杖支着身子,去收另外几根鱼线。他们运气不错,六根鱼线全部有收获,最大的是一条比胳膊还长的淡水鲈,最小的也有巴掌大的乌鱼。第六根鱼线上钓上来一只小乌龟,李杏檀把它扔回水里去了,那乌龟却漂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的不愿意离去。 李杏檀心一软,让顾小乔把乌龟抓回去,道:“横竖家里有水缸,养着来压缸罢。” 满载而归。 从后门进了家里,炉子旁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顾铸忙碌正酣,好像刚才的注视从来不曾发生过。 李杏檀也不多啰嗦,她奔波了半日,腿不自在了,让顾小乔去安置鱼获、拣摘野菜,自己拽了张椅子坐下按摩活血了半晌,等好些了才又起身去做饭。 不是顾家父子懒惰不做饭,是她自己的厨艺更有性价比。 鲈鱼略煎,滚出雪白浓汤来。放了野菜下去一滚,就是个好汤。从汤里捞出来的鲈鱼浇上她调味过的野葱油,刺啦下去,鱼香四溢。她伸长脖子看了半晌小橱柜:“酱油呢?没有酱油吗?” “那个很贵。我们家吃不起。”顾小乔弱弱的道。 李杏檀:“……” 属实没想到,她不由得怀念起系统里带着的芥子空间,她上辈子闲着没事干就往里面放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哎,如果可以打开就好了。 也就是惆怅了那么一下下,李杏檀接受了现实,改为撒盐粒子。 顾小乔补充道:“傻姐姐,手轻点儿,盐巴和糖也都不便宜。” 李杏檀:“……” 好吧。 顾铸忙完回来,轻声道:“小乔,人做了饭,你不帮忙就算了,别说三道四的!” 顾小乔委屈巴巴地,撅起了小嘴,孩子没有驳嘴,走开了。反倒是李杏檀看到他那么乖巧,心里怪不落忍的:“别,别这,这么说,说他。他是好孩子。他,他也是,好,好心提醒我。我,我很多,事,事情不知道。” 顾铸说:“他在外面不这样的。嗯……不说这个了,你想要酱油?” 李杏檀哪儿还敢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物价货币一无所知的。 不安全感更浓烈了。 她垂了眼睛,说:“先,先吃饭。” 顾铸也没有继续说话,帮着把滚烫的鱼汤端出去。晚饭吃的鱼汤拌饭和清蒸鱼。 剩下的几条鱼,连同小乌龟,都养起来了。挂在屋梁上那刀肉是要做腊肉的,不舍得吃。 看来这个家里的日子,也就仅能糊口。 李杏檀心里有很多赚钱的法子,在她的眼里,屋后那座大山就是个大宝藏,里面肯定长了许多值钱药材山货……奈何腿子不争气,没办法爬山。 她真是郁闷了! 心情不好,吃得就少。 顾铸不知怎么的发现了,说:“你不必太担心。等回门之后,我就去城里找材料,给你打银针。” 李杏檀很惊讶,抬起眼皮看着他:“你,你相信我?” 顾铸也没什么表情,轻轻的说:“我是你救的。” 李杏檀又感动了。 她腿脚不方便,饭后收拾洗碗的事情,顾铸包了。农村吃饭早,晚饭过后,天边还有余光。李杏檀看到顾小乔搬了个小马扎在屋檐底下,弯腰俯身的,在一块小木板上用炭条划拉着什么。 好奇凑近,发现他在念叨:“今天吃了鱼,吃了蛋,吃了菜……” 一边念叨,一边在木板上画画。 初次见面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阴沉孩子,相处了一天,李杏檀发现他只是外冷内热。也不知道五六岁的娃娃怎么出落这么个性子的,趁着这个机会,她问顾小乔:“小,小乔,我,是怎么救,救你的?” 顾小乔侧过脸,看了看她,说:“我被村头恶狗追,他们跑得比我快,你跑得慢,于是狗子改道追你,我就平安了。” 李杏檀:“啊?这么地狱?” 顾小乔不解:“什么叫地狱?” 李杏檀嘿嘿傻笑,敷衍过去,道:“原来这样,难为你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我跑掉之后,回头拿爹爹的弩箭杀了那狗子。”顾小乔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爹爹还赔了钱。你被你爷爷奶奶关起来了。” 李杏檀道:“那你是不是很感激我?以后在家里,你得听我的。” 顾小乔傻眼:“啊?怎么可以这样!” “哈哈哈……”李杏檀哈哈大笑! “你们两个相处得真好。”顾铸拿了一件衣服走过来,“来,李氏,这是今天给你买的成衣。你试试合不合身。回门的时候要穿的。” “李氏,是,是说我吗?”李杏檀指了指自己,顾铸点头,“对啊。” 李杏檀郑重道:“我有名字,叫做李杏檀。你可以叫我全名,或者叫我杏檀都行。” 她是那么郑重,叫男人出乎意料。他确认了她的认真之后,微微颔首,改了口:“好,杏檀。来试试衣服。” 宽宽大大交领襦裙,窄袖,宽绦带,浅绿的色泽,很趁她盈盈十五六的年纪。 换下了破旧的衣衫,穿上新衣服,用简陋木梳子理顺了头发,李杏檀洗干净脸面,给自己扎了个简单发髻。看了一眼跟破布没两样的红嫁衣,又撕了一条下来,扎在头上。 第8章 新衣 出现在父子二人眼前的,是个鹅蛋脸小翘鼻,云鬓堆鸦的俏丽少女。脸蛋肌肤上还透着水汽,红红的发带顺着她微乱的鬓发垂落肩头,李杏檀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迎风颤动,眼睛仿佛会说话。 顾小乔看呆了,顾铸看了一眼,飞快移开目光,道:“嗯,很合身。这个戴上。” 他伸出手,张开巴掌,宽大粗粝的掌心,躺着一对银镯子和一枚白玉钗子。白玉钗圆润富有光泽,银镯子颜色发乌,显然有些年岁了。 看着李杏檀,顾铸竟有些紧张,生怕她嫌弃吗? 李杏檀接过,道谢:“谢谢。这……不便宜吧?” 顾铸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道:“还好。” 他没有提这些东西的来历,李杏檀也就不问。 顾铸目光柔和,道:“原来如此,辛苦你了。你吃过早饭没有?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家里才多少余粮啊,还给她做上选择了? 李杏檀摇头:“煮,煮粥就好了。我已经熬,熬上啦。” 她献宝一般,把手掌心的木牌子一亮:“看看,能,能看懂不?” 刻意地,把语速放慢,果然口吃给改善了好些。 顾铸就着她手里一看,点点头:“画得不错,跟小乔画得一样。好看,能看懂。” 李杏檀就当他夸自己了,安心把木牌子挂在了工具挂绳上。灶屋里却飘来一股糊味…… “糟糕!” 赶过去一看,到底是分了心,没看火,一锅稀饭被熬干了。底部焦糊焦糊的,顾铸看着李杏檀“刷”地垮了小脸,倒是宽宏,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我来处理。” “怎,怎么处理?”李杏檀怪不好受的,她不应该贪图快速刷进度条,两边一起忙活。结果糟蹋了宝贵的粮食…… 顾铸道:“你别管了。先做好你手头的事情吧。你不是要给我弄工具架么?” 他把她带回工作间,人就回了灶屋。 怀着愧疚之心,李杏檀用心地把工具分类做好。又用多余的物料钉了个架子,专门分类放铁块、铁锭、铁片等用料。这些用料,都是顾铸锻造工具时要用到的,根据不同的订单,做成不同的物事,最多的是锄头铲子等农具,其次是菜刀起子之类的家用铁器。 有几个大铁块,是用来打铁锅子、钉耙之类大件器用的。得有好几十斤重。 不知不觉间,她识海里的蓝光越发璀璨柔和。 李杏檀顾着忙活,也没留意,“叮”的一下,一块紫铜皮,凭空跌落。 “咦?”她手里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紫芒暗藏,上好无比,“哪里来的紫铜皮?” 她以为是混在铁料里头的东西,看着珍贵,不敢乱动,把它珍重放在了工具架最上面一格。 顾铸铲掉了焦黑糊底的部分,注入热水,重新把饭烧开,撒入盐粒子,成了一锅焦香迷人的饭粥。连锅端了来,说:“吃饭咯。” 却看到眼前紫光闪闪,是工具架上的紫铜皮。 顾铸愣在原地:“咦,这是什么?” 正站起来准备干饭,李杏檀循着他目光看过去,拈起那块紫铜,说:“我,我也不知道。从,从铁料里发,发现的。” 她一瘸一拐地,把紫铜拿到了顾铸面前,问:“是,是很珍贵的,料,料子吧?” 把陶土粥锅放下,顾铸接过了紫铜,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大胡子动了动,眼睛弯成了温润的月牙:“这是上好的紫铜片,又坚韧又延展,遇水不锈,金木可入。你不是想要银针么?三分紫铜六分银,再加一分百炼钢,正是打回春堂坐馆神医银针的配方。” 行家听话,一听就响,李杏檀喜形于色,眼睛都亮了:“真,真的吗?这么好!你,你会打?” 顾小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骄傲道:“你以为我爹怎么张口就来?神医那套梅花针就是我爹打造的啊!不过那神医鬼精得很,收了货之后,就连同多余的物料也收走了。半点紫铜皮百炼钢没有留下,不然爹爹早就可以帮傻姐姐你打银针了!” 李杏檀不懂就问:“百,百炼钢又,又是啥?” 炼钢的条件要比炼铁苛刻很多,古代,也有钢吗? 顾铸道:“有的,那个只有在官府的高炉房里才能炼出来。能锻造神兵利器。一般落不到老百姓手里……事实上,哪怕谁家百姓得了一块钢,不用多,就那么十来斤,府衙就得来人收缴并且收监盘问了。那一位手里的百炼钢统共才二斤,是机缘巧合得了赏赐的,而且也在官府报备过的。” 原来如此……没想到,大乾朝对铁器管制如此严格,倒是李杏檀没想到的。 她失望地垂下眼睛:“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顾铸话锋一转:“不过,有紫铜皮的话,我也可以试试。最多就是没有神医的好,横竖,杏檀你的医术,应该也不及神医吧?” 她哪里知道什么神医什么底子啊,李杏檀自然傻呵呵地点头承认:“那是!” 话到这里,一家子又有了干劲,赶紧围着吃过了早饭。 顾铸脱光了膀子来到了火炉子前,开始打造银针。 李杏檀很好奇,搬了个马扎坐在旁边看着。顾铸也没有阻止她,只见他先把紫铜皮敲掉一半,凿成千百片碎片,放坩埚中入炉熔炼。 另一边寻摸出一套模具来,用只拳心大小的锤头和发簪粗细、不过四五寸长的凿子,细细修改,边改边道:“这是回春堂留下的模具,倒还留着。那位是中年汉子,手粗大,你人小手小,因此我得给你改了尺寸。这套金刚凿,尖儿是正宗金刚石,能断铁穿瓷,而周边不破裂。你一会儿看着要多大,大了小了,跟我说。” 来到了铁炉子前面,顾铸话多了起来。 李杏檀并不知道这便宜夫君在村里别的人面前三天说不出五句话的,只在她面前反常话多。她被顾铸的贴心暖到了,这是妥妥的私人订制啊,忙笑道:“太好了,我运气真好,能遇到你!” 女孩坦荡荡的夸赞,倒叫男人燥红了脸。 幸好有虬髯挡着,发现不了。 第9章 娘子 打银针,这是细活细做,考的是一手举重若轻的手艺功夫,顾铸动作轻巧得仿佛在抡一根羽毛,指转由心,不过片刻就把模具修成了。李杏檀看到坩埚被烧得通红通红的,一颗心也悬在了嗓子眼上。她弱弱的问:“不是还需要银子吗?银子呢?” 顾铸道:“对不住了,娘子。” 他,他叫自己娘子? 李杏檀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暖,被顾铸拎起了手腕。他轻轻一抹,昨儿才戴起的银镯子被他抹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顾铸用力撬开坩埚,把银镯子扔进融化了的铜汁内,眨眼功夫,银镯子化作一缕黑烟,和铜汁合二为一,再不见踪影! “啊这。”李杏檀动作比脑子快,把另一只镯子抹下来,递给顾铸。眸子底下轻轻掠过了闪光,顾铸一言不发接过去,把银镯融进铜水里。李杏檀不懂冶金,看顾铸不紧不慢加银添铁的次序,井井有条的,便知道他在动手之前就已胸有成竹。 她也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等待。 把坩埚里的合金浆液倒入模具中,合拢后绑紧,那老藤条乌黑油亮,火烧不入,正是最适合用来固定模具的。李杏檀不知道,这些家伙什有一件算一件,都称得上是顾铸压箱底的宝贝。 做好了这一切,沉降入水,“刺啦刺啦”滚滚冒起浓白烟雾中,顾铸道:“好了。要等两个时辰才行。你是坐这儿等呢,还是跟我去后山取蜂蜜?” 那还用想,李杏檀不假思索道:“去后山!” 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才想起自己是个行动不便的瘸子,脸上又飞上一抹红霞。 顾铸倒是满脸不在乎,他说:“你去的话,带上拐杖。” “后山蛮险峻的,拄着拐也不大行。要不然我就不去了,免得拖你后腿?”李杏檀情急之下,言语利索起来,说完了,偷偷看了看顾铸脸色,又结巴了,“就,就是,如,如果你,你看到有,有宽筋藤,鸡,鸡血藤,还,还有牛,牛大力,就,就给我带,带一点……” 话一出口又后悔,这几样草药长的地方都险峻,要收集齐全得费好大功夫。还要加上掏野蜂窝子。太麻烦顾铸了…… 顾铸弯了弯眸子,似笑非笑的:“你这是上药店抓药呢?我没那功夫,要不然我把你送到村子的大夫处,他兴许会有齐你要的东西。” 李杏檀没想到村子里还有大夫,一口答应:“好啊。” “不过那要花钱的。” 李杏檀:“……” 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顾铸生出捉弄得逞的邪恶满足,虬髯胡子底下笑意越浓。他说:“你会算数不?你娘曾经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算账娘子。” 原身的记忆是很凌乱的,毕竟是傻子。李杏檀搜索了一会儿,发现顾铸说的不假,就顺杆子往上爬:“会,会一点点……” 顾铸说:“好,那我给你二百文钱,你自个儿给你配药。别的我不管。” 李杏檀:“呃?” 以为顾铸在开玩笑,谁知顾铸真的取出两串钱,递给她。黄亮亮的铜钱,叮叮当当的作响,李杏檀眼中冒出大大的问号。 顾铸恍然道:“你不认得钱?” 李杏檀涨红了脸,微微点了点头。顾铸就教她:“这是一文钱,能买半个杂粮饼子。十个一文钱,就是十文钱。一百个铜钱,就是一串钱,足缗。外面有有八成缗的,也有九成缗的。一千个铜钱,就可以凑成一两银子了。银子你应该知道吧?” 眼睛亮亮的,很专注,李杏檀指了指炉子:“知道,银镯子。” 顾铸大胡子抖了抖,说:“你这么说也没错,就是那银子。十分银子,也能凑一两。就要用剪子戥子了。家里都有,我稍后教你。村子里的人多半认铜钱。” 李杏檀点点头,很乖巧。 顾铸去做了些出门的准备,折返回来,看到李杏檀在专心练习数钱:“一、二、三……十……” 他不禁笑了笑,上前道:“别数了。这里是给你买药的。来……给你个钱袋子,你装好。我带你去李大夫家。” 接过顾铸递过来的钱袋子,蓝色粗布,厚厚实实的,袋口有两条绳子,可以收口绑紧,不让钱掉出来。看到那粗乱针脚,李杏檀就知道十有八九是顾铸自己缝的,她不客气地收下了,一边往钱袋子里装钱,一边道:“谢……谢谢……” “谢什么啊。跟你说了,你能照顾好小乔就行了。如今你不傻了,就更好。我省了老心咯。” 顾铸很直白,李杏檀也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人正儿八经对她不赖,总得让人图她点啥吧。 不然真的图她年纪小,图她腿子瘸? 她没有那么天真,以为大千世界,真能舔狗满地爬! 她把钱装好,抓起拐杖,跟着顾铸出了门。她现在用拐杖都熟练了,走路不慢。走出不到二百米,顾铸身形越发飘逸,越走越快,眼看着前面越来越小的男人,李杏檀急了,弯腰拾起小石子扔他背脊:“喂,等,等等等我!” 顾铸折返回来,蹲下:“上来,我背你。” “啊?”李杏檀觉得他误会了,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想要顾铸等等她,和她一起走而已。顾铸又催促了一次:“来,上来。” 周围开始有人看过来了,还是透过自家院墙往外看那种。李杏檀不喜欢被人注视,她就依言伏在了顾铸背上。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她给背了起来,双手托着她的臀部,还能够把拐杖轻松拿起,快步朝前走。 李杏檀感觉耳畔风呼呼而过,“好,好快,就跟,跟骑,骑大马一,一样……” 身下,顾铸停了一停:“嗯?” 发觉自己说错了,李杏檀缩了缩脖子:“没,什么……” 顾铸背着她招摇路过村子,一路上,不少村民围观。被那么多赤果果的目光强势围观,李杏檀耳根子连带脖子根染得紫涨,把脸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埋进顾铸的后衣领里面去。 “李杏檀。”耳畔传来顾铸的说话声,她长回应:“嗯?” 顾铸说:“你别朝我脖子吹气。” 第10章 官宣 李杏檀越发尴尬了,抬起头来,离开顾铸颈窝:“我,我不是故,故意的。对不起。” 顾铸说:“行了,就这样吧。” 他迈出去的步子透着僵硬……李杏檀越发不敢乱动,老老实实趴在顾铸背上,等他终于走进了一个独院的时候,她浑身僵硬得都掰不直了。 “李大夫,我们想要买药!” 随着顾铸的喊叫,一个头发花白的硬朗老头快步从西首单独草房子里走出来:“来了来了,顾铁匠?要买什么药,还是烫伤膏大力丸行军散老三样吗?” 把李杏檀放了下来,顾铸脸不红气不喘的,也就额头微微见了几星汗珠,更显神力惊人。他抬手擦汗,看着李杏檀道:“不要老三样了,家里还有存货呢。我家杏檀想要买点药材,你问她就好。” 李大夫眼睛瞪溜圆:“杏檀……不是李果园家的傻丫头吗?嗨,那丫头傻乎乎的,脑子不好使,也就只懂得吃睡回家,废物一个,顾铁匠,村子里别的人怕你,唯独我跟你还有几句话聊。这大日头的你拿老汉寻开心,是不是这忘年交都不想要了?” 不气不恼,神色很是平静的顾铸说:“哪儿能跟你老开玩笑。就是那个傻丫头不假。她也就是说话不利索而已,实际上不傻,挺能干的。还通一些草头方子,这不就带她来寻点事做。” 捋着胡须,扬着眉毛,李大夫上上下下打量了李杏檀好几个来回,道:“真的吗?我家离李果园家不远,时常听见他们打骂这傻子,她从来只会哭叫,连句囫囵话都不曾听过哩!” “论辈分,我现在不好说李果园家的不是了。但李大夫你凭心想一想,整个海旁村百八十户人家,有几个能够吵架吵赢李老太和她那厉害儿媳?”顾铸不紧不慢的说着,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张竹编的四角凳,扶着李杏檀坐好。 眼珠子乱转一番,李大夫寻思过后,不由自主赞同:“你说的是。原来不是这丫头傻,是奶奶太厉害了。哈,如今倒是得了福气,能嫁给你!李杏檀,你说是不是啊?” 一直坐在旁边装乖巧的李杏檀冷不防被点名,就说:“是,是啊。” 可以啊,顾铸,索性这么大大方方的直接说她不是傻子! 自然极了。 李杏檀心里不由得对便宜相公比了个大拇哥。 李大夫看着她,乐了:“哈!真的不傻!你说话结巴啊?” 李杏檀对着他咧嘴一笑:“紧张,紧张就会。说,说话慢点儿就没事了!” 十五六岁的妙龄,就算黄瘦了些,满脸胀卜卜的胶原蛋白也是极可爱的,迎着阳光开朗一笑,就跟路边小花绽开一般,自有迷人之处。 李大夫愈发喜悦,说:“真不错啊,你想要买什么草药?要煮水洗浴还是煲汤做饭?” 李杏檀就把自己需要的药材跟李大夫说了,她放慢了语速之后,就不口吃了,让李大夫听了个真切。李大夫皱眉:“你要的那几样我倒是有,不过昨儿才采到。还没处理好。” “没,没关系。我,我可以自己处理。”李杏檀眼睛乜斜着院子角落的晾药架子,说,“您,您开个价钱?” 李大夫“哐当”的,把一箩筐草药放她面前:“你别看了,不在架子上,都还在这边呢。需要你自己选出来。价钱……我给你打个对半。” 原来,村子里买草药,都得自己选捡,自己称重,需要好一番水磨功夫。所以顾铸才直接把李杏檀带过来——他确然是没有那绣花时间! 顾铸说:“李大夫,我要到后山走一趟,搞些野蜂蜜。杏檀就安置在你这儿了,我一会儿办妥了事情回来接她?” “行啊。”李大夫说,“横竖我老婆子也在家,让她陪着杏檀拣草药。至于结账……” 顾铸说:“刚教会了杏檀。” 李大夫一脸了然:“你这是培养当家人了啊。是应该的。行。你放心去吧。” 顾铸走后,李大夫喊了他老婆米大娘出来:“来,这是原本李果园家那个傻丫头,竟然是不傻的,被顾铁匠安顿得很不错。今儿个要在我们这边拣些宽筋藤鸡血藤牛大力回去,你跟她挑。好了后过秤,算一半熟人价就行。” 看到李大夫抬脚就进了屋里,李杏檀不解道:“为,为什么,大,大夫不直接教我呀?” 才进了门槛里的李大夫顿时被呛到了,而米大娘则慈祥笑着,柔和道:“傻孩子,男女有别,就算李大夫能做你爷爷了,还是个男人啊。过了十三岁,就不好跟外男共处一室了。哪怕我们农村人,不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讲裹小脚啊什么的,该有的礼节,还是要遵守的。不然闹出祸事来,要被浸猪笼呢。” 听到轻描淡写地说出“浸猪笼”这种词,李杏檀打了个冷战,讷讷应着,低头倾倒箩筐里的草药,翻找起来。 米大娘道:“你家里,没有人教过你吗?” 李杏檀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幸而米大娘自言自语:“是了,肯定是李老太对你不好,没好生教导你。你娘成天被他们当牛马般使唤,也顾不上教你,唉,可怜见的。没事,我们两口子跟顾铁匠交情不坏,你要有什么不方便跟顾铁匠说的,跟我们说就是了。” “好。” 李杏檀嘴上答应着,手里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把需要的三味药草分了出来,捎带手的还把别的各类草药按照利尿的、止血的、治呕吐腹泻的分分好。头是头,根对根,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么一专注做事,充能条又动起来了,嗖嗖上涨,超有成就感。 米大娘惊讶起来:“杏檀,你竟然会分辨草药?” 手里拈着一棵耳朵大小的灵芝,李杏檀也惊讶:“米,米大娘,灵,灵芝!” 米大娘的尖叫声,把李大夫从屋子里给炸了出来。 “怎么啦,怎么啦?” 米大娘高高举起那灵芝,结结巴巴的:“老头儿,灵芝!你什么时候采到的灵芝?” 第11章 银针 李大夫揉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我们的?我记不得了啊!” 这朵灵芝成色十足,要是卖到药店去,值不少钱!米大娘激动道:“是是是杏檀发现的,这孩子拾金不昧,诚实又有记心。真是好孩子!” 她一顿夸,把李杏檀给夸得都要不好意思了。期期艾艾笑着,“应,应该的。我,我挑,挑选好了。就,就这些草,草药。给,给算钱?能,能不能帮忙切,切片?” 她指了指自己脚边的三小堆草药。 李大夫的医道还是有点子水平的:“这些都是断筋续骨的药材,你家有人受伤了?” 李杏檀指了指自己的腿,“我啊。我梦见,这些草药可以熬制一道断筋续骨的奇方。就,就来试试。” 米大娘抢过去:“我来吧。” 李大夫坚决不收李杏檀的钱,他说:“横竖这仨样药材也不值几个钱,你帮我们分拣了药材,还帮我找到了这朵灵芝……水磨工夫就抵了你的钱了。” 李杏檀没想到乡下人如此淳朴较真,眨眨眼睛道:“好啊……” “哎呀,老头儿,得你来!”米大娘喊叫着,原来是切中药的铡刀卡住不动了。李大夫走过去,用力抬起力臂,用蛮力纠正,索性坐下,“还是我来哈。” 李杏檀看那铡刀缺了口,残破得很,她知道只需要一点简单的杠杆原理就能够让它省力许多,就自动请缨:“我,我会,会,修铡刀,让,我来看看?” 充能条只剩一点点就满了,她想要努力一下,看看满了的充能条能不能重启系统。 李大夫却拒绝:“没事,还能用呢。” 李杏檀:“啊……修,修好了会好点。” “杏檀,大娘知道你好心。不过我们穷人草头大夫,哪儿用得着好的。就凑合用着得了。”米大娘笑眯眯地,把两个杂粮饭团送到李杏檀手里,“呐,时候还早。大娘还有别的事,就不陪你啦。你吃着饭团,等顾铁匠回来接你哈。” 人不求人品自高,李大夫米大娘知足的模样,让李杏檀无话可说。 而且,米大娘做的饭团里,加了草药调料,非常好吃! 李杏檀喜欢吃这种夹杂青草香气的饭团,吃得津津有味的,同时暗暗记住了方子,打算回头学会了拿去卖钱。 吃好了饭团之后,顾铸也回来了,手里拎着满满两个竹筒的野生蜂蜜。听说李大夫没有收药材钱之后,他二话不说留下一半蜂蜜,然后才带着李杏檀回家。 回家路上,仍旧是顾铸背着她。 李杏檀好像有些习惯了,当歇工回家的更多村民注视过来时,又再次不习惯,把脸死死地埋在顾铸后颈窝处。 女孩生嫩的脸蛋刮擦着后颈肌肤,就算是精钢也会被蹭软化。 顾铸嘶哑着嗓子:“你能不能别乱蹭我?” 偏生李杏檀是个迟钝的:“他,他们都,都看,看着我……我,我不好意思……” 顾铸白眼翻到天上去,不免咬着牙,死忍。好不容易一步步挨到家里,男人少见地大汗淋漓,一言不发地把李杏檀放在惯常坐的马扎上,就去了水缸旁边淋水。 李杏檀:“?喂,很容易着凉的啊……” 淋了好几瓢凉水,顾铸胡乱擦了擦头发,也就没有往下滴水珠,人又回到了工作间。取出,脱模,冷却,精修,一气呵成,眼花缭乱。 “好了!” 叮叮叮,清脆悦耳,九九八十一支粗细不等,三寸许长的梅花针,落在了李杏檀面前。这些银针或细如牛毛,或粗似锥尖,在铸铁炉火面前,闪烁着幽幽紫光,瑰丽奇幻。 顾铸问:“是不是就是你要的?” 李杏檀眼睛移不开,吞了口唾沫,点头:“是,是……” 顾铸用边角料铁皮,给她做了个铁盒子,装好了银针:“拿去玩罢。别伤到自己。” 看来,他并不相信李杏檀所言——她懂医术。 无所谓,李杏檀会用事实证明自己的。 当天晚上,回到了西边耳房,她用银针,扎在自己腿上。奇经八脉一百零八处要穴,只取了“足太阳膀胱经”“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扶正回阳,促使幼态的经脉焕发活力,起始生长。 就如同小树刚刚抽出嫩芽、顶破头顶石块泥土那般,万事开头难,特别疼,忍着钻入骨髓的密密麻麻痛楚扎好了针,李杏檀已经疼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珠。 最后一根银针落在“厉兑”穴道上,李杏檀松一口气。 筋络在生长,与此同时,识海里蓝色光芒大盛! 充能条终于满了! 她的面前倏尔出现一道芥子空间,缓缓盘旋着,轮番把空间货架上的物资展现在她面前!疼得受不了,不打算硬扛,李杏檀念叨:“有没有止痛片?” 蓝光闪过,一瓶白色小药丸落入她手中,瓶子落入手中,自动变成了古色古香的粗陶瓷,数了数,约莫有五十颗。 吃了止痛片之后,李杏檀感觉好多了。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手表,用作掐点计时。 这一晚针灸了一个时辰,把她累够呛,但收获也很大,一个时辰之后拔出银针的时候,她原本没有知觉的左腿已经有了微弱痛感。 李杏檀因此很开心,睡了个好觉。 次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 按照当地规矩,要准备回门的点心礼饼,还有孝敬父母的衣服布料。父子两个在私底下嘀咕,顾小乔人小心眼多,看着一尺高的香甜口味礼饼,舍不得:“爹爹,那个老奶奶之前不是到家里来要了好多东西走了吗?为什么我们还得给她带东西呀?” 上次李老太来谈彩礼的嘴脸,给小孩儿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坏印象。 用红绸带把礼饼扎得整整齐齐的,顾铸面无表情地说:“礼节还是要守好。不然别的人看到说嘴,影响我们家生意。” 顾小乔道:“可是到府衙里走一趟,带回来的钱多得多了呀。又不看重打农具菜刀这几个钱!” 顾铸道:“不是教过你了吗,里子的事情需要面子来兜着,不然里子的肉翻出来,会被外头豺狼虎豹吃得骨头不剩的。” 顾小乔沉默了,撅着小嘴,跟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第12章 回门 “好吧,那我不说这个。我意思是说,那老奶奶明明对傻姐姐也不好。干嘛还要带喜饼……啊?这匹细棉布也要带去吗?” 顾小乔看到顾铸郑重取出的暗纹细棉,惊叫起来。 顾铸皱眉:“别鬼吼鬼叫的,爹平时怎么教你?喜怒不形于色!这不是一匹,也就是一丈二,差点儿半匹罢了。” 顾小乔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道:“傻,傻姐姐?” 小孩儿满脸忐忑,生怕被李杏檀听见了自己不舍得,怪责于他。 就连顾铸,也隐约不安,毕竟村子里不是没有过那种,女孩儿被爷爷奶奶磋磨打骂嫁了人之后,反倒不计前嫌倒贴娘家,结果落得两头不是人……后来那女孩儿有次偷了夫家准备给小叔子念书的钱给娘家添神龛,被夫家狠狠打了一顿,投水死了。 那女尸身两边都不愿意收,还是族长给了钱让顾铸去捞的。 李杏檀诧异的目光,落在那叠礼饼上:“这,这是回,回门要带,带的吗?” 顾铸道:“嗯,还有半匹细棉布。如果你觉得不够的话,水缸里的鱼也可以提两条过去。” 李杏檀越发震惊,看着他:“顾铸,你,你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呀?” 她一急之下,说话反倒流利了。注意到她音色清越,软绵绵的十分好听,顾铸不自禁别过脸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该有的体面,我都会给你。” “哦……”李杏檀懂了,一瘸一拐走进屋子,把半匹细棉布放下。道,“这个这个,不要了。拎一条鱼去。腊肉还没做好,也不带了。” 出乎意料! 顾铸眯了眯眼睛:“为什么?你不觉得这样丢脸吗?” 李杏檀冷笑:“呵,丢脸?面子,面子才值几个钱?能当吃还是当穿?再,再说了,我爷爷奶奶对我又不好,从来不是打,就,就是骂的。他,他们从来,从来不会记人好处。这会儿,会儿送好的回去,他,他们只会,洋洋洋洋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好,好本事,我,我们要,要讨好他们!” 顾小乔拍起巴掌! “说得好啊,傻姐姐!” 就连顾铸,也恍然了:“呵……说的有道理啊。” 几乎是毫不犹豫接受了李杏檀的提议,从善如流把细棉布放下,只带了必要的东西。 李杏檀穿着那身好衣服,和他并肩出了门。 顾铸想了想,说:“你先在这儿等等。” 李杏檀:“?” 依言照办,顾铸自己先出了门。顾小乔喜滋滋地挨挨蹭蹭过来:“傻姐姐,你好聪明啊!” 李杏檀乐了:“我,我,我聪明?你,你要不要听,听你,你自己怎么说我?” 顾小乔满脸堆笑,少年老成的道:“姐姐,傻子也能变聪明的。我爹跟我说过那成语呢,叫……叫‘大智若愚’。你们放心去,就算你爷爷奶奶不给饭你吃也无所谓。我在家做好吃的等你们哦!” 这孩子!听起来说了好话,实际上又不那么好听……李杏檀也调皮了,挤眉弄眼看他:“你,你揉,揉面都没,没力气。能,能做什么好,好吃的?” 顾小乔卖了个关子:“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顾铸很快回来了,竟赶了个牛车。他坐在车夫座上,动作娴熟,一看就是好把式:“来,小乔,扶杏檀上车。你就别去了,乖乖在家看门哈。” 李杏檀上了车,顾铸轻轻一打牛屁股,牛儿乖乖往前走。看着站在家门口朝着他们挥手的顾小乔,李杏檀不禁又是一笑。 “小,小乔真,真有趣。”李杏檀说,“是,是个聪,聪明孩子。” 顾铸说:“是啊。还好他还算省心,” 李杏檀好奇地问:“他,他娘在哪里?一,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吗?” 男人普遍比女人寿命短,寡妇很多,鳏夫却不常见。而且顾铸年纪也不大,小乔更是幼小。该不会是顾铸有什么隐疾恶习,把原配吓跑了吧? 顾铸道:“她死了。” “喔……”李杏檀一阵懊悔。 彼此之间沉闷下来,再没有说过话。 默默无言,来到了李果园家门口,对开门,青麻石门槛,里头前院种了两颗老大老大的龙眼树,院子里青砖瓦房,秩序俨然,一看就是村子里的殷实人家。 李杏檀一靠近这里,头就剧烈疼痛起来,她捂着脑袋变了脸色:“嗯哼……” 顾铸扭头看了她一眼,看到他隐约担忧,李杏檀硬撑着道:“没,没事。” 原身对这个院子带着刻骨恐惧,影响到她了。 记忆中,似乎爹爹李二壮死后,工头给了一笔一百两银子的抚恤金,还想让她娘改嫁那工头。李果园昧下了抚恤金,还站在工头那边改嫁,她亲娘以死明志不乐意,事情闹很大,李果园只好不了了之。从此以后,对她们母女两个再也没有好脸色,只管磋磨使唤。 这个宽敞明亮的青砖大瓦房,就是用她爹的抚恤金建起来的! 知道了痛苦的原因,李杏檀揉搓着太阳穴,看着那院子,眼底闪了闪:记得好像自从出嫁那日之后,就不曾见过原身的娘亲了? 眼见顾铸赶着牛车,李杏檀穿着新衣服的,风光回门。 李果园家里也是炸了锅! “怎么回事?那个傻子怎么看起来不傻了?” “哎哟,宝贝闺女,你别生气啊。就是猪鼻子里插大葱,装蒜呢!装个样儿罢了!”李邹氏搂着拉长脸的闺女,说,“横竖吃个饭就走了。你快打扮一下,别叫那傻子压倒了你。传出去叫村里人笑话!”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啊,怎么那傻子才嫁过去三天,换了一身衣服,人坐在堂屋里就斯文端雅,显出气度来了! 堂屋里,李果园倒还保持几分体面,今天,他收拾起往日的赖皮模样,颇有几分长辈风范,关心顾铸生活,又叮嘱他道:“我既把孙女嫁给你,你就要一条心的过日子。孙女脑子不大好,人是不坏的,该怎么教就怎么教。日后过好了日子来,我们才好认亲戚。” 第13章 留饭 李杏檀坐在顾铸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冷笑:“意思就是这会儿就不是亲戚咯。嫌贫爱富说得那么好听,厉害厉害!” 要不是在顾铸跟前要保持一下形象,她就怼回去了。 结果听见顾铸道:“李老先生这么说话,难道就是我们家没有过好日子的时候,就没有老李家这们亲戚了?” 李果园嘴巴里含着一口茶,“噗——” 顾铸说:“可是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我们家变阔了。老李家有什么好处可以图我们认亲呢?是图老太太冤枉我娘子偷肉吃,还是图你们家那好吃懒做合村皆知的金孙李乐庆?” 李果园满脸紫涨,抬手指着顾铸,不住颤抖:“你,你,你!” 笑眯眯地站起身,对着李果园福身长揖,顾铸和风细雨道:“我说话耿直,从来如此。李老丈莫要见怪哈!” “啪”的一拍桌子,李果园怒道:“好个没有礼貌的粗野汉!你给我滚,以后别让我见到你!” 顾铸道:“好啊。” 转身拉着李杏檀,道:“来,我背你?” 他还压低声音,邀功般:“你看看,你不喜欢在这儿久呆。这不就可以快去快回了?不耽误我们回家吃好的。” 躲在屋子里的李老太和李邹氏,看到他们相处和睦,气得咬紧了牙关。 特别是李邹氏,哪怕她不喜欢顾铸,可也看不惯李杏檀能得好!公婆在前,她又要装贤惠,只好暗暗在心里记一笔。 “不行。不能走。”李杏檀拉住了顾铸,压低声音,“我没见到我娘?我,我娘呢?” 顾铸一愣:“嗯?” 李杏檀道:“我想见见我娘。看看她过得怎样了。” 顾铸了然。 他淡笑,提高声音:“快走,快走。知道老子中意你,一开口就要十两银子彩礼。回门的时候饭都不留老子吃一顿。这种吝啬娘家,李杏檀,你以后都不用回来了!” 为了显摆自己如何磋磨新回门的孙女婿,李果园特意敞开了院门呢,门口早就围了不少好事人。 顾铸的嗓门又大,个头又高,背着李杏檀往外走,醒目又刺耳,外头的人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听得一清二楚的,顿时冒出窃笑。 “李果园,你还说自己家里有十亩果园不缺钱呐,怎么地,连回门孙女吃饭的钱都没有?要不要我借你一点啊?”笑得最厉害的,是李果园的死对头李占鳌。 众村民纷纷起哄:“平时摆阔要脸的,说什么家里顿顿吃肉餐餐喝酒,原来是个空心大佬倌!” “就是,连回门孙女的饭都不管。对面还是顾铁匠。顾铁匠,如果我是你就不忍了,男子汉大丈夫,吃饭事小,丢脸事大!” “咦,顾铁匠这会儿也不对啊,咋那么温柔了?从前他可凶了,那脸成天吊得跟鬼一样,我家调皮鬼被他瞪一眼当天晚上就发了烧……” “那还用问,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何况素了五六七年的老鳏夫?” 李果园气得七窍生烟,一拍桌子:“回来!还没吃饭呢,走什么走!” 顾铸故意不理睬他,仍旧往门外走。李果园没办法,只得从屋里奔出来,赶在他前面张开双臂拦着。顾铸也不说话,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居高临下的。 心不甘情不愿地,李果园放软了身段:“孙女婿,杏檀,留下吃个饭再回去吧?” 李杏檀在顾铸背上,伸出脑袋:“爷爷,要吃肉的哦。” 李果园心疼得几乎要厥过去,闭了闭眼睛,狠狠地深呼吸:“行!必须吃肉!老太婆,杀鸡,炖肉!” 他没有喊自己娘亲的名字!李杏檀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不动声色:“爷爷,我娘呢?” 李果园:“……” 门外,乡亲们几十双眼睛盯着。 李果园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他咬了咬牙,道:“你娘不舒服,在后面的屋子里睡觉!” “你撒谎!”李杏檀尖叫,“后面压根没有屋子,只有……只有……只有……猪圈!” 她浑身颤抖,顾铸压低声音:“别激动啊。” 他还背着她人呢! 家丑外扬,外面的人又炸了:“让儿媳妇睡猪圈?什么家庭!” “没有生儿子的家庭呗?” “他家大孙女不是在议亲?” “二孙女又瘸又傻还有人花十两银子娶呢。大孙女如花似玉的怕什么!” 李杏檀尖叫:“这,这家风水不好。我,我一嫁出门就好,好了!” 那可戳了李果园的痛处,他一蹦三尺高:“别胡说!” “那,那除非你让我看看我娘!” 飞快地用力拉上洞开的两边门,李果园龇牙咧嘴的:“死丫头,中了邪!快去,快回去!” 李黄氏果真在猪圈里,人躺着,奄奄一息了。 “娘!”在顾铸的帮助下翻进猪圈,李杏檀扑在李黄氏身上大声呼唤,“娘,我来看你啦!” 喊了好几声,李黄氏方才微微睁开眼睛:“丫、丫头……” 李杏檀大喜:“娘,是,是我!” 李黄氏惊愕地把眼睛睁大了些,眼内也有了神采:“这,丫,丫头,你,你会说话了?” “是的!娘!是的啊!”李杏檀鸡啄米般不住点头,“我,我嫁过去之后,就,就好了!这,这边风水不好!克我!” 站在猪圈外面的李老太,凶巴巴尖叫起来:“你说什么!” 却被顾铸拿眼睛一瞪,肉眼可见的委靡了下去。 发现了李果园李老太老两口爱面子的软肋,李杏檀才不怕他们,抬起头来,先看了一眼后面墙根上恋恋不舍踮起脚趴墙围观的乡亲,然后对李老太说:“马上送我娘回屋子里住!不然的话,我就闹咯!” 李老太撇撇嘴,迫于形势,只得打开了猪圈门。 顾铸道:“放着我来。” 他把李黄氏背了出来,李杏檀记得原身出嫁之前,娘儿两个挤在西边的房间里,那边西斜又破旧,有一半堆了杂物,乱乱的显然不合用。眼珠子一转,一抬手,指着东边的厢房:“去那边!” 顾铸一声答应,背着李黄氏往那屋子走。 第14章 娘亲 “东厢房的屋子,原本是我和娘的。那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之间我们被撵到杂物间去了。我虽然糊涂,却还记得,这边屋子暖和,那边杂物间冷。” 李杏檀絮絮说着,李老太没想到她一个傻子记得那么清楚,眼睛瞪溜圆,畏惧顾铸,又不敢上来造次。 李乐庆不干了,冲出来,站在门前张开双臂,霸道道:“臭瘸子,家里的东西全都是我的。我爱住哪儿住哪儿,轮得到你说三道四!谁敢往我屋里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话音未落,顾铸大步流星上前,一脚把李乐庆挑起,踢皮球般飞脚! 李乐庆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凌空起飞,在半空中画了个弧线。惨叫声还萦绕着,人屁股落地,却因顾铸使了巧劲儿,并没有受伤。 “砰!” 今天不曾打扫,尘土扬起半尺高,李乐庆成了个泥人,剩下俩眼睛眨啊眨。 乡亲们跟看杂耍似的,欢笑着纷纷叫好! 李杏檀眼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事情不适合再被围观,对着墙头抱拳,团团作揖:“谢谢,谢谢各各,位乡亲仗义执言,大,大家今,今日的帮扶,杏檀记,记在心里,里面了。希,希望日后,可,可以好,好好相处。” 礼多人不怪,她把姿态放低,满足了乡亲们的施舍欲。大家顿时眉开眼笑,纷纷说着好话:“不客气不客气。” “这路见不平,谁都得说两句啊。” “杏檀丫头,有什么事儿尽管跟叔说!叔给你出头!”仍旧是李占鳌叫得最大声,李果园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眼珠子都快要崩出血来了。 把李黄氏搀进屋子里,为她擦拭干净身体,李杏檀看到她身上好几处棍棒伤,又怒又悲,气得直磨牙。 李黄氏还强颜欢笑:“娘没事,挨了几棍子罢了,没有伤到筋骨。丫头啊,你嫁过去之后怎么样了?顾铁匠对你一定很好吧?你是怎么清醒过来的,跟娘好好说一说?” 她不笑也就罢了,一笑,李杏檀更难受了。 取出止痛片,递给李黄氏:“娘,吃,吃了不疼。” 闻到了药味,李黄氏也不疑心,张嘴吃了。李杏檀想要打开空间取红花油来给李黄氏擦擦,结果蓝光没亮,充能条竟关闭了……她:“……坑呢?” 后悔啊,下次能够打开空间的时候,一定把必要的东西全部取出来! 没法子,只好取出银针:“娘,我,我给你放,放淤血。” 棍棒伤淤积在皮肤底下,很容易败坏变质成脓,反过来腐蚀肌肉, 最坏的情况可以把人给烂穿。李黄氏只见到女儿就心满意足了,加上止痛片作用,疼痛消失,人也松快,就推开她道:“你懂什么啊。还把银针取出来了?是顾铁匠给你玩的罢?快收起,娘不疼了。今儿是你回门的大日子,我们出去吃饭。” 李杏檀:“……” 但李黄氏很坚决,她又不能硬来,主要是跟这个便宜娘亲不熟。 没辙,就翻了一套李乐庆的干净衣服出来,给李黄氏换上。李乐庆身子胖大,李黄氏长年操劳又干又瘦,穿上他的男装竟只是手脚些微短了一截,勉强合身。 李黄氏扯了扯衣袖,不安道:“这是你堂弟的衣服,那孩子最是护食,会不会不太好?” 李杏檀混不在乎:“管他呢。这是他们大房欠我们的!我,我都记得了,他们拿了爹爹的抚恤金去,去买地盖房!这些都我们的!” 李黄氏大惊,忙掩她嘴巴:“行了行了,快别说了。走,我们出去……” 生怕女儿惹急了李家人吃亏,主动拉着李杏檀往屋外走。 一打开门,外面顾铸手持扫帚,鹰视狼顾,跟个门神似的守在门口。李果园跟他对峙着,李大壮拉着还在揉眼睛的李乐庆,气呼呼地,却也不敢上前。 李杏檀无视了这些人,对顾铸道:“娘没事了。” 顾铸柔软下来,道:“没事就好。他们杀了鸡,马上吃饭。” “你胡说,明明是你打死了我家的鸡!”李乐庆喊叫起来,被李果园捂住嘴,李果园道,“行了!别再闹笑话啦,开饭吧!” 回门重头戏,就是让出嫁闺女吃这顿娘家饭。 搁别家,那是其乐融融的。一边是岳家展示自己好家风,一边是夫家也得表示表示,自己如何疼惜新媳妇。 但,今天李家这顿回门饭,气氛异常之沉闷。饭桌上鸡鸭鱼肉俱全,李乐庆一见到,立刻把鸡整盘端到自己面前,抓起鸡腿张嘴就咬。 李杏檀可不惯着他,把鸡重新端回来,放到了李黄氏面前。 “爷爷,给你吃个鸡头,祝你一年顺利到头。奶奶,给你吃个鸡脚,祝你身子骨硬朗又健康。”无视了脸色发绿的俩老家伙,李杏檀这才又夹起了鸡腿,放在李黄氏碗里,“娘,给你吃个鸡腿,你身上受了伤,需要吃肉补身子。” 李老太生气了,把筷子一放:“李杏檀,你什么意思。好了脑子野了性子?眼里还有长辈吗?” 李杏檀瞥了她一眼,若无其事道:“奶奶,你生什么气?” 李老太果然顺着她挖好的坑往里跳:“凭什么给你寡妇娘吃肉,给我和老头儿这些头头脚脚?” 顾铸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在新孙女婿面前丢了脸,李果园火气转到李老太头上,呵斥:“那是孙女回门一片心意,你就缺那一口吃的吗!” 挨了骂,又不敢反抗老头儿,李老太瘪着嘴生闷气了。 李杏檀笑眯眯的,“娘,吃点肉。娘,这个鸭子很肥。娘,别吃青菜了,塞牙。来来,这个鱼好嫩,是我亲自钓到的,养了一天瘦了身子,一点儿土腥味没有……” 把李黄氏的空饭碗,堆得冒起了尖尖。 “爷爷奶奶,爹爹娘亲,抱歉我来迟了。” 门外响起年轻女孩娇媚的笑语,紧接着,李杏檀看到一个少女娉娉婷婷走了进来,女孩儿皮肤比一般村民白一些,眼睛大一些,嘴唇粉粉的,很有几分姿色。 第15章 堂姐 一屋子人,顿时都跟得了活凤凰一般:“来了来了。” “快坐,今天累着了不曾?” 少女满脸骄矜,造作道:“有点不舒服,心口微微的疼。应当是早起风凉了。” 李邹氏高声嚷嚷起来:“哎哟,那可了不得!得熬点姜汤喝了!” 反倒是李杏檀被冷落一边了,李杏檀也不在乎,仍旧忙着给李黄氏夹菜。兴许好久没有吃好的了,李黄氏胃口很好,李杏檀也是,娘儿俩吃了不少。 这女孩子是有几分姿色,也就是朵小白花罢了,她是从现代影音书画里见过无数大美人的,实在瞧不上眼。 那少女是她的堂姐李杏竹,只比李杏檀大一岁,今年正是盈盈十六号芳华。因见李杏檀风光回门,她不甘心被比下去,关起门打扮起来,故此出来迟了。不成想苦心酝酿的出场遭到了她无视,顿时心里有气。 李老太和李邹氏一边一个,宝贝似的哄着:“竹儿,怎么不吱声呢?来来,快坐下,奶奶拿垫子垫过了,椅子不凉。” “今儿蒸了你爱吃的鸡蛋羹,嫩嫩的。”李邹氏把一直护着的鸡蛋羹献宝似的献出来,“快吃吧。” 李杏竹目光却落在李杏檀身上,道:“刚才我听到外面闹得天翻地覆的,是你在闹事吗?你从前脑子不灵光也还安分,如今听说是好了,却更能闹腾了。啧啧,妹夫娶了你,那真不容易,要好好操心咯。” 李杏檀扬了扬眉毛:好浓的茶味。 纯天然野生那种。 顾铸耿直道:“不麻烦,杏檀很好。” 话却逆了李杏竹耳朵,也勾起了李杏竹兴趣,她侧过脸,抛了个笑眼给顾铸:“妹夫,好贴心呐。当初爷爷勉强把妹妹嫁给你,我还担心你粗鲁,对妹妹不好呢?” 顾铸说:“杏檀对我好,我也会对杏檀好。岳母,你说是吧?” 他视线却移到了李黄氏身上。 李黄氏容光焕发的:“阿弥陀佛,那是!” 李杏竹俯身向前,从李杏檀的玉簪耳环上扫过,笑眯眯道:“那,妹夫,你有没有什么见面礼呢?妹妹嫁给你两天就得了新首饰,可见妹夫是个大方的。总不能亏待了大姨子吧?还有爹娘爷奶。对不对?” 李老太一叠连声附和:“哎哟,还是竹儿想得周到!多会替奶奶着想啊。顾铁匠打铁好些年,肯定攒了不少家底。这会儿给老太婆一对银镯子妆点下,也不过分?” 李乐庆大声道:“我要念书!缺文房四宝!要点金的墨锭子!” 天晓得他压根连村学都没上几天。就这么全家来了劲儿,纷纷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俨然开始给顾铸列起清单来。 等大家吵吵一段,才换到李邹氏假惺惺地呵斥:“竹儿,你怎能如此说话呢!” 顾铸道:“对啊,怎么这样说话呢。初次见面就伸手问人要东西,真不要脸。” 没想到顾铸不光没有顺杆爬,还把杆子拆了,李家人都愣住了。 李杏竹眼睛一眨,红了眼圈,茶茶的道:“妹夫,你怎么这样对大姨子说话呢?” “大姨子。当初是你嫌我带着孩子,年纪大,不愿意嫁。把我塞给了杏檀。你现在对我眉来眼去的,是后悔了吗?” 顾铸面无表情,扔出个王炸! 李杏檀震惊:“你说什么?” 还有这样隐情!她都不知道! 难怪李黄氏宁死护着原身……只可惜,原身还是被打死了,李黄氏自己也身受重伤…… 李杏竹被当众难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哇”的哭了起来,捂着脸夺门而出。 李邹氏追了出去! 李老太心疼,数落起顾铸来:“顾铸,你怎么可以这样跟大姨子说话?” 抖着胡子,顾铸呵呵冷笑:“为什么不可以了,她又不是天上的仙女。也就是杏檀太好,在我心尖尖上住着了。不然光凭你们骗亲这个事,我就能告到官府去。” 顿了一顿:“区区不才,跟官中走动也很勤的。” 李家人脸都白了! 李黄氏惊讶地看着顾铸,李杏檀拍着她背,好言宽慰:“娘,你不要但心。有顾铸在,我们吃了不了亏。” 其实她想说只要有她在就吃不了亏,不过照顾传统女性李黄氏的感受,折中了。 李果园干笑:“他们不是这个意思,也就是嘴上说说。我们家家风很好,绝对不是什么图便宜没行止的!来,吃菜,吃菜!” 轻轻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顾铸道:“嗯,如此就好。不过,老外公,我想问个事情……” 李果园摆出长辈架子:“请问。” 顾铸道:“不知道把死去二儿子的未亡人,打伤之后不管不问还关猪圈里面去,算哪一本圣贤书上教的好家风呢?” 李果园又给哽着了!李老太梗着脖子找场子:“孙女婿,你不知道她有多懒!” 李杏檀没忍住,笑出了声:“噗……” 顾铸面容如常,眼神淬冰,在她身上一眼,李老太委靡。 他淡淡的道:“我时常冷眼旁观,也关注岳家。明明我岳母不曾做错半分,反倒是日夜劳作的,说是家里的半个顶梁柱也不为过。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子这么大小眼?这是第一次碰见,我们也就是不计较了。如果日后再见到类似的,做人女婿,也得为岳母出头。” 说到后面,已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屋里,骤然之间,似乎刮起了“嗖嗖”的冷风。 李果园摸了摸鼻尖,不自在道:“怎,怎么会。嘿嘿。” 心里却直后悔,怎地把孙女儿许了个煞星? 李杏檀趁机打蛇随棍上:“既然这样,我们一会儿吃完饭,安置好了娘再走!” 李果园:“……” 李老太、二房诸人,齐刷刷瞪圆了眼睛,恨不得活吃了她! …… 趁着顾铸打开的全新局面,李杏檀索性要了李乐庆的屋子,来给李黄氏住。她夫妻两个亲自动手,一件件的把东西给搬出来,把李黄氏的东西搬进去。 她没想到李黄氏的东西那么少,也就是两身换洗衣物,还是洗得发白破旧那种。一个包袱就收过去了。还有几个破烂布娃娃木头人什么的,是她小时候玩过的。 第16章 夺回 李黄氏不安地搓着衣角:“是你小时候玩过的。本还有小车子之类,是你爹在的时候给你做的。还有那些小银镯子,长命锁什么的,全被乐乐看上拿走了。” 说这些话,她好像鼓起很大勇气。 李杏檀心里满满的尽是冷笑。 她柔声道:“知,知道。娘,你,你放心。以后他们还欺负你,你就来找我给你,你撑腰。” 李黄氏点是点了头,看样子并不十分相信,她握着李杏檀的手说:“娘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不要你管。你既然好了,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夫君和孩子就好。虽是续弦,也要把孩子视如己出。知道么?” “……”看懂了娘亲的不相信,李杏檀无语,也只得乖乖听着。 离开了李家,仍旧坐在牛车上。 李杏檀夸顾铸:“顾铸,你好厉害啊!” “怎么?”顾铸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 李杏檀道:“我以为,你不会给我们撑腰的。走个过场就罢了。” “为什么会这样说啊?”顾铸发出一声低笑。 低了头,挠挠鼻尖,李杏檀心想总不能跟你说那叫个人自管过个人,夫妻本是同林鸟,顾全面子就挺好,属于人之常情吧。 之前她有个下属就这种半路夫妻,老公平时接送上下班节假日送礼物,也是细节十足,后来岳母生了癌症要花一大笔钱,人也没有医保得走自费。她老公听完当时在医院掉头就走了,这么一走直接消失,三天之后托律师送来离婚协议书……好家伙直接诉讼离婚,冷静期都跳过去了。 妹子当场崩溃了,后续的费用解决还是李杏檀出手帮她解决的。离婚过后,妹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原本的得过且过小娇妻成了李杏檀手底下的拼命三娘。 她妈妈又多活了三年,妈妈一走,李杏檀见妹子水平也到了,主动把她推荐到更大的企业去,妹子如今是拿着几百万年薪全球飞的女高管了。 就因为这段经历,李杏檀认为,有难的时候,靠男人不如靠女人。 她沉浸在往事中,忘了回答顾铸的问题。顾铸也不说话了。 突然,耳边响起了歌声。 有调无字,旋律还蛮好听。 李杏檀抬起头,看向顾铸:“你在唱歌?” 停止了哼歌,顾铸回了她一眼:“你不口吃了?” 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嘴巴,李杏檀吊高了嗓子:“真的诶!” 顾铸见她这样,乐了:“哈,不口吃也好。不然把我们都给带口吃了。” “那是……”李杏檀感觉到这个身子跟自己越来越契合了,也开心,“你看看,那边有蜂窝子。昨天你打回来的蜂蜜都腌腊肉用完了。要不然再打了那个,回家做蜜腌菜吃?” 虽然不知道蜜腌菜什么个味道,不过顾铸还是爽快答应:“好啊。” 原以为要跟短视频里看到的那样,又是放火烧烟熏火燎,又得穿上防护衣什么的。没想到顾铸直接脱下外衣,一个甩手,那外套旋转着飞到蜂窝外延,团团一转。强大的拧力直接把蜂窝子整个卷起,半个蜂子都没能跑出来,重重落在地上。 走过去把外套捡起,顾铸一通乱甩,把裹住的蜂子甩晕甩死,走回来,对张大嘴巴合不拢的李杏檀道:“搞好了,走吧。” “顾铸,这么简单粗暴的吗?”李杏檀大开眼界,还觉得很爽。 顾铸眼睛弯了弯:“不然呢?” 李杏檀说:“好啊,一会儿做个蜂蛹炒蛋给你们吃。” 顾铸说:“家里的几个鸟蛋,够一口吧?” “再掏几个好了。”李杏檀说,“等下回你进城,给弄几只鸡崽子。屋后面的空地又近水,又多草,正适合散养些禽鸟。” 顾铸道:“好啊。” 车子到了门口,顾铸把李杏檀放了下来,自己赶着车去归还。 李杏檀抱着蜂窝,找了个坛子封了进去,用烟一熏,蜂子就全死了。这才解开来,控出蜂蜜。把剩下的蜂蛹剥做一碟子,蜂子也没浪费,拔掉肚肠翅膀,在铁锅子里轻轻一烙,细细撒上盐巴糖粒子。才起锅,顾小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抬头盯着她,直咽口水。 李杏檀弯弯眼睛:“想尝尝?” 顾小乔又吞了一口口水,点头。 “你不怕啊?” “那么香,怎么可能有毒。” “那好,张嘴。”李杏檀夹起一个干馏蜂子,“啊——” 顾小乔张开嘴巴,李杏檀喂了他一个。顾小乔嚼了嚼,眯起了眼睛:“嗯嗯,好脆啊,好好吃啊。” 他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李杏檀见剩下不多了,忙收起来:“可不能吃了。留着下饭。这种干脆的小零嘴,能放好些时候呢。” 这几日冷眼旁观,顾家父子一般一天吃两顿,早饭以稀饭咸菜为主,另一顿饭是“午后饭”,因顾铸打铁需要体能,就老吃很咸的咸肉外加杂粮干饭。 长时间这么吃,会营养不良的。 李杏檀就琢磨着,一步步改善他们的食谱。 现在鱼安排上了,蜂子安排上了,加了盐、酒、蜂蜜,以及用藿香车前紫苏秘方调味的杏檀独家腊肉也已码好味道等风干。 看着收拾得井然有序的灶屋,李杏檀很满意。 “人活在什么地方,都不能够亏待自己啊。”正在自言自语,顾铸回来了,“你在嘀咕什么呢?好香。这是干馏蜂子?” 李杏檀意外惊喜:“你知道啊?” 顾铸道:“当然。城里有馆子,有空了我带你们去。干馏肉段,汆丸子,清炖小酥肉,芙蓉鸡片,都有。” 李杏檀不争气的眼泪直从嘴角往外冒:“好啊好啊。” 顾铸还有活儿干,就去打铁了。 李杏檀去照料腊肉,还想要杀鱼,做个腊鱼。于是也去忙自己的事。 一共钓了三条大鱼,一条吃了,一条回门时送李家了,剩下最后一条中等的,李杏檀三两下把鱼拍晕:“做腊鱼好像太小了啊,要不然吃了算了?” 顾小乔捧着两个烤地瓜,怯怯地蹭过来:“傻姐姐,你,你吃不吃这个?” 第17章 家人 “烤地瓜?好啊。”李杏檀接过来,见顾小乔神色不对劲,问:“怎么?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吃好东西,难道就是这个?” 顾小乔垂下头,小孩儿沮丧沮丧的:“对呀……外焦里嫩,可香了。但没有你的蜂子喷香……” 原来如此! 李杏檀乐了,心里又是一阵感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顾小乔的脑袋:“你跟我比,你才多大啊。你已经很了不起啦。这个地瓜烤得真好,你看看,外皮都流糖汁了,肯定很好吃,我喜欢吃,谢谢你哦。” 她也不是光给彩虹屁,顾小乔的烤地瓜确实很好吃。李杏檀也真的饿了,两个都吃光了。顾小乔很开心,把剩下的小的放炉灰里面去,说:“我再烤一些,等爹爹回来吃。” …… 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几天。 李杏檀白天专注干活,晚上针灸打坐,孜孜不倦地提升充能条,终于又一次充满能量,打开了空间。 这次她学乖了,取了好些耐存储的食物药品,还取了必备的药品,满满当当,取了一堆。打开这些天偷摸撬松动的床板,把东西藏了进去。 “床头放药床尾放器械,翻过身摸着罐头,睡觉别太沉,冥想不能停,目标空间长开物资长有。”她给自己编了个顺口溜,把掏出来的几个洞洞里放什么东西牢牢记在心中。 开始扎针,取的是腰腹部及臀腿几处大穴,须知人的腿脚,其实跟五脏六腑的元气息息相关。这些日子在给左腿扎针的时候,李杏檀觉察出原身似乎带了一股胎里毒,那毒素附着得极深,乃至肝木代偿而极旺,克脾土臀腿,以致左腿筋络无法如同常人一般舒张成长。 既是如此,那就得先解毒。 “那个,能不能,给我打一个铁水壶?” 顾铸停下手里打铁活儿,扭脸看向李杏檀:“水壶?” 李杏檀举起木板子,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的,画了个现代样式的大肚子茶壶:“这个样子的,壶嘴有个响铁片,水一开,可以呜呜响。我做梦梦到的,觉得有意思,就画了下来。你看看能不能做?” “那你得等会儿了。我手里这块熟铁不好弄,花了老半天才烧软的。等我打好之后,就马上给你做。”顾铸回转身,继续用力敲打那做了一半的锄头。 李杏檀眯着眼睛看那火光,若有所思:“顾铸。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火候不对,所以难以烧软红熟铁啊?” 这会儿应该用的还是普通的炭,炭火温度高,比煤给力,但——没有洒了助燃盐之后那样高。 斟词酌句,尽可能让自己不露马脚,李杏檀满脸天真,比比划划道:“我看到做饭的灶火,和铁炉子里的火,颜色不一样。然后灶火只能烧饭菜,铁炉子的火却能烧融铁块。灶火里的火是红红的,铁炉子里的火透着白。兴许,如果再白一些,变一下火候,就能够更快的把熟铁烧融?” 顾铸略一思忖,就郑重起来:“是这么个理。” 李杏檀顺势捧出一小把助燃盐:“要,要不要试试看?” 不等顾铸说话,她捏起一小块,弹了过去。 眨眼间,铁炉子里的火“嗖”的窜高了半尺有余,成了白金般颜色!顾铸震惊道:“就是食盐……就可以?” “那可不是。”李杏檀摇头,“里头掺了尿晶,所以……不能尝哦!” 顾铸:“?” 好吧,不尝就不尝,他把助燃盐用油纸包好,放入工具箱里,再次把冷却了的铁块回炉重烧,这次只用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就烧红发软,顾铸娴熟打好锄头,淬火冷凝。又开始做李杏檀需要的铁水壶。 这种铁皮壶,不难做。顾铸又聪明,看着李杏檀的图样,自己琢磨优化,敲敲打打点点焊焊的,连炉子都不用动,不多会儿功夫就做好了。 看着铁皮壶,男人陷入沉思。 李杏檀心里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生怕顾铸看出什么来,道:“顾铸,你在看什么呢?” “前阵子城里有人跟我订做一种会叫的水壶。我不会做,婉拒了。”顾铸眼睫毛闪了闪,“我在想,如果当时见过你这份图纸,我们就能够揽下这笔生意咯。挺可惜的。” 李杏檀问:“他们开多少钱啊?要多少个?” 顾铸道:“一两银子一个,要八个。” 脑子里对这个世界的银子没概念,李杏檀眼神清澈了。 顾铸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起来,道:“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往后再找机会吧。” 李杏檀答非所问的,说:“顾铸,不是。我在想,以你的手艺,是不是如果搬家到城里,可以生意更好,赚更多钱啊?” 顾铸也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搬什么家。你想太多了。” “不是啊,小乔……小乔难道不打算启蒙念书嘛?”李杏檀道,“就,就连李,李家那个小胖子,都,都买文具,要,要念书呢。小乔比他聪明多啦。” 顾铸道:“你是看了李乐庆的屋子想起来这一节的吗?小乔是要启蒙了,进村学就可以启蒙啊。” “束脩多少?” “那你就别管了。我本来还犹豫,既然连你都这样,那我会想办法的。” 李杏檀不乐意了:“什么连我都这样?我是傻子,可我早好了啊!” 她越是这么说,顾铸越觉得她是真傻,呵呵地笑起来。眼见李杏檀是真的恼了,男人这才岔开话题,“你有没有进过城?嗯,应该没有去过。过些天,我带你进城玩玩。” 李杏檀道:“别闹了,我这腿……进城很远很远的吧?” 顾铸道:“坐车去就行了。就上次那个牛车,村子里有人专门干这营生的……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困在村子里。” 这话说得,就很出乎意料。李杏檀没想到会从古代男人嘴里听到如此有见识的话,呆住了。 顾铸道:“你做这个铁皮壶是要有什么用的?” 第18章 欺凌 挠了挠后脑勺,李杏檀和盘托出:“我啊,我想要抹个小炉子,放在屋角。晚上用水壶装热水放在小炉子上,就可以时刻用到热水了。方便得很。冬天了屋子也不会太冷。本来想要做一对儿,在东边屋子也放的,这不是还没证明好不好用,所以先我自己试试,等好用了你们也这么干。” 顾铸很专注地听着她说话,听完之后道:“听起来很有趣。那小炉子呢?” “早就做好了,抹了泥浆,放在屋后晾干。这会儿正秋高气爽的,最多一天一夜就能用了。”李杏檀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时间,道,“其实今晚也行。横竖在里头一烧火,潮气就会烘出来了。慢慢的也就是干爽好用啦。” 顾铸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你不口吃之后,话这么多?” 李杏檀:“?你思维怎么那样跳跃?” “哎哟!” 后院传来顾小乔的惊叫,破坏了和谐气氛? “什么事!”顾铸脱下鹿皮手套往外走,眼前一花,李杏檀拄着拐,竟跑在了他前面?跑到了屋后,顾小乔抱着脑袋,被一群蜂子追…… 李杏檀喊:“这里,这里!” 循着她的喊叫,顾小乔立刻转向,李杏檀晃燃了火折子,手心张开,把里面的粉末子朝着蜂群吹过去:“噗——” “呼——” 一个大火球,变戏法般从半空中出现,兜头兜脸正中蜂群,蜂子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剩下的应声四散。 空气中飘着焦糊香气,顾小乔跌坐在李杏檀脚边,目瞪口呆:“好,好,好厉害。这是戏法嘛?” 他抬头看着李杏檀,越发的满眼崇拜! 李杏檀笑眯眯道:“这不是戏法,这是面粉掺夹絮絮。遇火即燃,炸起来跟正宗黑火药差不离,居家旅行必备。” 身后传来顾铸的问话:“哪儿来的絮絮?” 呃,被问中了! 缩了缩脖子,李杏檀心虚地闪开了眼神,口吃重现:“在,在,在衣服上,上,抠,抠的……” 顺便挡住了刚撕出来的衣摆上的洞洞。 她找补道:“主,主要作用是,是面粉和,和助燃盐,絮,絮絮是引,引燃的,问,问题不大!” 顾铸:“……” 顾小乔:“诶?还可以这样?” “不!不可以这样!”顾铸斩钉截铁,“小乔啊,爹再教你一个词,权宜之计!” 顾小乔眨眼睛:“……哦。” …… 红泥小火炉外加铁皮水壶,用暗燃的木炭焙好,放屋角里,关上特别设计过的炉门,足够保温到天亮。 阴冷的屋子里潮气也被驱散不少。 最重要的——是可以随时用上热水了! 当天晚上, 李杏檀把脚泡在热乎乎的水里,舒服得闭上眼睛,连连叹气:“好舒服,太舒服了……” 享受了一会儿,还有正经事,不敢耽误时间。 脸色严肃起来,取出银针,开始给自己扎针。 手太阴肺经,手太阴心包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她把自己扎成了刺猬,随着一根根银针刺入,毒素被逼入至足部经脉末梢,足部暗红透紫黑。 最后,一缕缕的黑色,从她足尖渗出。小半个时辰之后,一盆水竟变得宛如墨汁。 李杏檀:“……” 她承认,有点儿被自己恶心到了。 忍着恶心,她取出提早准备的密封瓶子,装了一小瓶毒水,放在小炉子旁边。她想要焙干这些水分,提取出样本来,看看自己中的什么毒。 剩下的毒水静悄悄地泼走了,这一套搞完,再打坐冥想充能。 …… 这一晚睡得特别香,醒来之后,也是一身轻松。 “原来日常困着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是因为中毒啊……”李杏檀恍然大悟,开心地穿上衣服,准备跟顾铸说,小火炉很好用。他们也可以用起来了! 顾铸已经出了门。 李杏檀很奇怪:“你爹去哪里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进城了。说是有个急活儿,今天天才蒙蒙亮,接到了信鸽子就出去了。”顾小乔拿小板凳垫高,站在灶台旁边烙饼,“他还说,要给傻姐姐你扯新布做衣裳。” 啊?顾铸那种一眼钢铁直的男人给自己做衣裳? 李杏檀就道:“没有必要吧?不年不节的,而且,我想要按照我自己的心意做衣裳呢。男人不懂这个。” 谁知道顾小乔道:“爹爹说,你把自己的衣服抠得破破烂烂的。嫁衣又那样,昨日又那样,看起来跟丐婆子似的。还是干脆给你做新的算了。” 李杏檀老脸一红:“……” 可恶,她竟无言以对! “行了。就你话多!”某人恼羞成怒,开始撵人,“小人儿还没灶台高,还学做烙饼呢!出去玩去!这是我的地方!” 撵走顾小乔,李杏檀自个儿撸起袖子,继续烙烧饼! 粗面粉过了三遍筛子,即是本地村民口中的“细面”了。 细面粉、杂粮面按比例重新兑过,用力揉搓,不断加入空间取出来的油酥,最后变得又香又上劲。这样的油酥面坯,烙饼的时候就不必另外放油,也能摊得又大又喷香柔软。 至于顾小乔先前做的那几个黑硬货,李杏檀妙手回春,烧热了菜刀,“擦擦擦”切成面饼片,到时候既可以跟肉炒了吃,也能够和咸肉一起加入自己烙好的饼子里,做成罪恶的“碳水夹碳水”来吃! 忙乎了小半个早上,可算是摊得了十张簸箕大的插酥烧饼。 香喷喷、热乎乎的搁在了竹匾上,李杏檀擦擦脑门子上的汗珠,张开嗓门吆喝:“顾小乔——吃饭啦——” “呜唔……” 似乎是顾小乔的哭叫,只一声,随即硬生生没了! 李杏檀:“嗯?” 又有恶毒的少年说话:“叫啊!你倒是叫!” “小乔?”李杏檀莫名心惊肉跳的,她放下锅铲,拄着拐,循着声音发出的屋后寻摸而去。 屋后,河边空地,平坦石上晾晒的两个红泥小炉子四分五裂,小乔摔倒在锋利的炉渣子上,小小肉巴掌被割得血肉模糊的。 他的对面站着李乐庆,李乐庆身边,还跟了好几个人。 第19章 吊人 “哭啊!哭大声点!” 李乐庆手里拿了一根小树枝,没头没脑抽打顾小乔。顾小乔发出那声惊叫之后,就咬着嘴唇硬忍着了。李乐庆被逆了意,咬牙切齿,抖着脸上肥肉,打更凶了:“入你老子的,敢抢老子的屋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原来那日之后李黄氏也硬气了一点,果真在李乐庆屋子里住了下来。说来也奇怪,她一硬气,反倒二房不太敢磋磨她了。李乐庆吃了亏,迁怒起来,正好看到顾小乔落单,马上纠集同伙欺负顾小乔。这个小团伙属于村子里的熊孩子团,在村子里招猫逗狗,上房掀瓦下地偷鸡,谁见谁头疼。 站在李乐庆身旁,这伙人里唯一一个不曾动手的少年,凉凉开口:“你看他眼睛,那么倔,分明不服你。把他丢河里去,喝一顿饱的,看看他还敢不敢?” 李乐庆一拍大腿:“就这么办!反正有你族长爹罩着,不怕,嘻嘻!” 出主意的少年是这个团伙里的智囊,叫做李见程。妆模作样的拿个破纸扇打开捂嘴笑:“顾小乔,看到没有,跟我们作对,就要被欺负哦。” 眼见两个比顾小乔大几岁的大孩子就要把顾小乔拖到河边去,手段极其残忍。 李杏檀再也忍耐不住,弯腰拾起石块,拣大的拾,用尽全力甩过去! “噗!” 一个小孩被打中头,软绵绵摔倒。 “噗!” 另一个小孩被打中膝盖,也摔了,并且发出尖锐爆鸣! 李杏檀猩红了眼睛,吼叫着顾小乔的名字,拼命撑着拐杖往前。顾小乔看到李杏檀,哭叫起来:“傻姐姐,别,别过来!” 他自己趁机翻身爬起,跌跌撞撞往李杏檀处跑。 李乐庆呆住了,还是李见程在他身后猛叫:“怕什么,也不看看是谁。那是李杏檀啊!又瘸又傻,你从前不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么?不过是个活沙包罢了,你该不会她嫁了人就害怕了吧?” 李乐庆反应过来:“对啊,不就是个李杏檀!从小被打到大的啊!你嫁了人就反了天了!” 他纵身扑向李杏檀。 动作非常娴熟! 浑然没有发觉,身后李见程完全不动! “臭瘸子,太久没有挨打,皮痒了不是?真是人贱讨打,老子就满足满足你!”李乐庆狞笑着,学着李果园,学得那叫一个像。 不慌不忙等他来到自己拐杖范围内,李杏檀瞅准了,横扫,一拐杖落在李乐庆膝盖窝里! 转眼间,李乐庆的狞笑变成了惨叫,抱着膝盖重重跌在地上,整个人跟胖蛆似的扭动不休:“好疼!疼!疼!” 李杏檀面无表情,走上几步,把顾小乔护在身后。 抡起拐杖,挑着李乐庆肉多又痛感强烈的地方,下雨般猛敲! 很快,李乐庆皮破血流,猩红的血点子到处乱飞,溅到李见程脸上。 热热的,腥腥的液体在李见程苍白纤细的脸颊上爬过,李见程脸上不多的血色“刷”的没了,鬼哭狼嚎般怒吼着,转身要跑! 身后传来李杏檀修罗般的轻声细语:“想跑?” 她手里又一块土坷垃飞出,正中李见程后脑勺。“擦”的,土坷垃四分五裂,落入地上不见踪影,李见程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顾铁匠家的傻瘸子打人啦!” “打了她家堂弟啊!好大的胆子!” “还有族长的儿子!” “那可怎么收场,村子里还能容得下她?” 看热闹的村民们闻风而动,一阵风朝着村边跑去。 一跑到河边,大家伙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 一道拇指粗细的铁链子,连着四个作恶少年的脚,串成了一串,吊在河边歪脖子树上。李杏檀手里执着链子另外一头,好的那条腿踩着拐杖,还没好全的左腿软趴趴耷拉着。 神态……神态悠闲。 李老太爱孙心切,本来冲在前面,看到李乐庆肥肉衣服倒挂的惨兮兮模样,顿时一蹦三尺高:“李杏檀,你无法无天了你,那是你堂弟啊,你倒反天罡,堂弟都下狠手。哎哟,各位乡亲啊父老,都给我做主啊!” 一边哭叫,一边往前冲,想要打李杏檀。 李杏檀扔了个鞭炮在她脚边,炸开:“啪!” 李老太吓一大跳,一屁股坐地上。 李杏檀眯着眼睛,把顾小乔拉在身边,道:“来啊。你们来得正好。这四个熊孩子,以大欺小,以多欺少。普通打架也就算了,还要把我这么点儿大的孩子丢进河里。这不就是蓄意谋杀么?被我碰见,自然就要好好教训一番。” 李老太高叫:“什么教训!我看你才欠教训,你爹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你跟我说要教训!生来没有带把的,就欺负你堂弟,你这是存心要让我老李家断子绝孙!造孽啊……我要告官,我要告官啊!” 中间夹杂许多污言秽语,脏得赛粪坑。李杏檀暗暗皱眉,自动当李老太在唱歌,道:“对啊,告官。巧了,我也正想要告官呢。你等着啊,顾铁匠已经去了。借的马去的,很快就能回啊。” 李老太的哭声,戛然而止。 全部人炸了窝! 吊在李杏檀脚边那俩孩子争先恐后哭叫起来:“姐姐,姐姐我错了,我不应该欺负小乔!” “我不要去官府啊!” 那两个是帮凶孩子,他们的爹娘混杂在人群中间,满脸羞愧。李杏檀观察一番,道:“你们两个,先出来。” 那俩人的爹娘被指中,搓着手走出来。其中一个女人深深福身,道:“杏檀,对不起,我家阿福淘气,给你添麻烦了。” 她一道歉,旁边还有些犹豫的另一个矮胖女人也跟着道歉。阿福娘还拿出一串钱来,道:“这是赔你们的医药费。实在是我寡妇婆带仔,这是家里全部积蓄了。但这不是普通打闹,是该教训的。你要吊着他,就多吊一会儿。只别弄坏了孩子。真的非常对不住。” 对方明事理,李杏檀心里的气也就消了。 第20章 母子 那阿福见到寡妇娘低声下气的道歉,大哭起来:“娘,娘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可他们说我不干,有的是人跟着混,到时候被欺负的就是我了……呜呜,娘,你别,别这样,我知错了……” 眼泪鼻涕倒灌入喉鼻,呛咳起来,憋得小脸通红。 老实不客气收了那钱,李杏檀可不是圣母。 用力一拉,把阿福放了下来,拐杖打横一敲他臀部,把少年推向他娘:“滚!” 阿福连滚带爬地朝着他娘趔趄过去,李杏檀追着他身后又补了一句:“阿福,你不光要跟我们道歉,还得跟你娘道歉!你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寡妇娘!” 阿福僵了一下,阿福娘却不知怎的,眼泪滚瓜似的滑落。等李杏檀放了另一个孩子走的时候,那边母子两个已经搂成一团,哭成俩泪人…… 歪脖子树上面吊着的剩下两个人。 大家不知道李杏檀要干什么,都不敢轻举妄动。就有人出来和稀泥:“杏檀,算了算了。这不是小孩子闹着玩,不懂事么?既然都可以放阿福了,乐乐还是你堂弟,从小一处长大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你何苦来?” “对啊。说的是。” “他俩也哭得够惨的了,这会儿回去不得吓够呛。差不多就好了。” “跟两个小鬼计较什么啊?” “小鬼?”李杏檀旋转着那铁链子,两个人头朝下的旋转起来,吓得又开始尖叫!鬼哭狼嚎中,李杏檀说,“李乐庆今年也十岁了啊,都能进村学的人了。我们家小乔满打满算也才六岁,不是更小?这里头四个,哪一个不是个头儿快赶上家里的娘亲奶姥了?要是小乔真的被扔到河里去,会有什么后果?” 她说话不紧不慢的,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气场全开,跟往日软糯模样彻底换了个人! 和稀泥的人被她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一压,讪讪地缩回去了。唯独是李老太梗着脖子嘶吼:“李杏檀你就嘚瑟吧,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邪入了魔得了失心疯,说是人已经好了,这桩桩件件,从前就没见你干过!难不成是山里的恶鬼附身,要给我们老李家绝后!” 她一翻手,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坨软绵绵玩意儿,冲着李杏檀头上扔过来:“妖孽!快快现身!” 李杏檀侧了侧身躲过了那物,一看,不由得大怒:“李老太,你恶心不恶心啊!你才是妖怪,你们老李全家都是吸我爹娘骨血的吸血鬼!” 那坨玩意儿,竟是用过的月经带,黑里透红,腥呼呼、血糊呼啦的! 李杏檀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一怒之下,一脚踹在李乐庆臀上,李乐庆又在半空中转起了圈圈,这回他没法叫了——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李老太大声疾呼:“孙子!好孙子!臭丫头,三天不打皮子痒了!” 撸着袖子就要扑过来,眼看动作也是很娴熟,李杏檀身子不受控制的轻轻发抖,身子仿佛僵硬了似的。 她怒骂:“我去!” 说是迟那时快,李老太扑了过来,一耳光甩到她脸上!李杏檀脸上剧痛,尖尖黑黑的长指甲划破了她脸,血珠沁出。李老太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大力气,劈手去夺她手里的链子:“死丫头,丧门星,寡妇生的小贱人,老娘一会儿在替你死鬼亲爹教训你!” 捂着脸,咬着牙,李杏檀克服了那原身残留的肌肉记忆,抄起拐杖狠狠打向李老太!正埋头解开链子的李老太杀猪般叫起来,“扑通”“扑通”,铁链子上挂着的俩恶少下饺子般跌落河里。 众人冲上去捞人,李杏檀冲着李老太狠狠的打! “叫你偏心!” “叫你重男轻女!” “叫你溺爱!” 最恨这样年老无德的老家伙了!霍霍了多少人! 李老太捂着头脸,一开始还有恃无恐,挑衅叫喊:“你打我啊!你有种打死我啊!乡亲们你们看好了,孙女打奶奶啦!” 有人在旁边指点:“李杏檀啊,她再有不是,也是你奶奶啊。” 李杏檀置若罔闻,拐杖下去得又狠又快! 她等这一天好久了! “哎哟,真狠!” “谁去拉架?” 开玩笑,李杏檀那不要命的架势,谁上谁就得挨打。打打嘴炮无所谓,要真受了皮肉之苦——李果园一家子在村子里得罪的人可也不少! 李老太撒泼打滚的,十几下过去,发现李杏檀是认真的之后,挑衅变成了求饶:“别打了,别打了……疼……” “统统住手!” …… 一句威严呵斥,振聋发聩,吵得脑袋嗡嗡发响,李杏檀眯了眯眼睛,斜眼循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一个青衣男人领着好几名村丁,迈着整齐划一步伐分开人群冲了过来。男人狠戾无比地瞪了李杏檀一眼,无须下令,他带来的人就心领神会的冲向李杏檀。 李老太咧开猛流口水的嘴巴,歹毒笑起来:“族长,快来抓她!按照族规处置!我这个亲奶奶绝不护短!” 短暂吃惊过后,李杏檀反倒一拐杖又打下来:“那我更不能吃亏了!” 李老太挨了打,又开始惨叫。 青衣男人皱着眉毛,怒声呵斥:“李杏檀,休得放肆!” 李杏檀说:“我不放肆,你儿子要打死我儿子了。怎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自证自辩什么的,太难了。 她才不做难事。 李族长一愣,李杏檀乘胜追击,指了指裹着毯子浑身湿瑟瑟发抖的李见程:“这孩子,只出主意不动手,一脑门子歪心思。要说不好,肯定不好。但脑瓜子灵活,是个读书种子,族长,难道你就这么眼睁睁看到一个读书种子学了坏?” 李族长越发怔愣了,眼神逐渐清澈。 李老太急了,尖叫起来:“族长,族长你要为我做主啊!我家乐乐和你家见程都挨了欺负,好惨哪……!” 对李老太的撒泼置若罔闻,甚至眼皮子底下闪过一抹不耐,李族长对李杏檀冷笑:“你傻了才好没几天,怎么就学会信口开河了?” 第21章 族长 李杏檀说:“我说不上大道理,就直觉觉得是那样的啊!你不爱听就算了!横竖你是族长,你说了算。就算你打死我,我又能说啥呢?” 她俨然一块滚刀肉的姿态,甚至闭上了眼睛,滚下一滴眼泪来。 残缺的身子,稚气未脱的年纪,娇小的人儿,服软了态度。 围观者当中,就有人心软了:“说起来是李乐庆欺负顾小乔在先啊,四个大孩子欺负一个小娃娃,还要把人扔河里。能叫杏檀怎么办呢?” “就是啊。也不是人人都像阿福娘那么明事理的。我看李老太就不大明事理。” 有人借题发挥:“嘿,什么明事理,阿乐就是她的事理!上次李乐庆偷吃了我家晒的地瓜干,不光偷吃还糟蹋了大半,嘿,你猜李老太怎么说?她说谁叫我老婆把地瓜干晒在路边的!” 平日李乐庆在村子里干的淘气事情可多了,人们一怕李老太泼辣,二怕族长护短,三来对小孩子不好计较,都敢怒不敢言。今日见事情闹大,正好借题发挥,哪怕得不着什么好处,也出一口恶气! 李族长皱着眉,道:“李杏檀,你也别装可怜了。你嫁了人,就是大人,孩子们打闹,好生教育也就是了。把人吊在树上算什么事?这件事还是你不对,赶紧跟李老太道歉。我这边见程就不跟你计较了,算是揭过去吧!” 人们炸了锅:“哇,这偏坦偏得没沿了都!” 板子最终还是落在李杏檀身上,李老太挺直腰板,叉着腰道:“光靠嘴巴道歉可没用!你打伤了我们家金孙,汤药钱, 补身子,最少得给五两银子!” “我的老天爷,没听错吧!” “五两银子,我一家四口劳动力一年忙到头也就能剩下六七两银子……” “真不愧是李老太!” 李杏檀任由大家炸锅,也不吱声。 李族长以为她害怕服软了,微微点头,满脸“还算识趣”的笑容,道:“行了。李老太也别狮子大开口,五两银子也太多了。折半吧,三两银子。我这边写个字据,这件事就过去了。回过头来到了年末,合村上下贺年大酒,仍旧有你们顾铸家一份。” 李杏檀却不知道所谓的“贺年大酒”是什么意思,旁边阿福娘搂着阿福,小声嘀咕:“杏檀丫头,一人退一步得了。贺年大酒谁家没得去,谁就在村子里混不下去了,要没好日子过的。” 李杏檀懂了,哑然失笑:“这年头还有人玩F4的红纸条?” 村民们:?“ 李老太梗着脖子:“三两银子不行,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家乐乐身子可金贵了,吃穿用度都得好的。一年到头得花十几两银子呢。摔这样狠,也不知道要多少补品才能补回来……四两!不能再少了!” 炫富般炫养孙子,她还一脸自豪。 李族长叹气,让步道:“行吧,那就四两,就这么说定了啊。” 一唱一和,把李杏檀给逗乐了。她道:“我可没有答应啊。” “什么?”李族长震怒,瞪着她兴师问罪,“李杏檀,你别不识好歹啊!难道你想去见官?” 按照一般不识礼数的无知村妇,听到“见官”俩字,就吓软了。李族长以为李杏檀也如此这般,就搬出来恐吓她。 谁知道李杏檀芯子里是个骄傲至极的现代人,只扬起下巴,微微一笑:“见官就见官!可你不过是个区区村落里的族长,又是为了小孩子打架那么点子事。你以为县太爷有很有空?” 村民们“哄”的,哄堂大笑起来。原本被李族长烘托起的萧杀气氛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李族长脸上火辣辣的疼,明明李杏檀并没有出言讽刺更没有动手打人,却是烧得慌。他恼羞成怒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不信族长我的本事?那就尽管到县衙里去走一遭!” 一声令下,带来的狗腿扑上去,架起李杏檀就往外走。 李杏檀也不乐意束手就擒,抄起拐杖就打,可是这一次她面对的是两个精壮汉子,其中一个腋下一夹,夹住了胳膊。她往后抽,那拐杖纹风不动。另一个配合默契,上前去抱着她用力一拖,拐杖脱手,她自己身不由己地被大力朝着后拖拽而去。 抓住她的汉子邪笑:“哎哟,顾铁匠好艳福呐!这丫头身子真软!” 李族长的狗腿子们纷纷不怀好意地笑。在场的人数虽多,却无一人敢仗义执言!李杏檀用力挣扎,“放开我——” 她不是一个人! “放开她!” 有人在怒喝,声线陌生,并没有在村子里听到过?李族长并没有在意,一叠连声催促:“快把她捆起来,送官府去!” 那陌生声音又添三分恼怒,且近了些许:“我再说一遍,放开她!” 人群后面,似乎多了好些硬璞头,只人多,一时三刻簇拥不开。狗腿迟疑了,李杏檀瞅着机会,亮出牙齿,狠狠一口咬下去。狗腿惨叫起来,鲜血长流。 “族长……那边……”狗腿松开了李杏檀,捂着滴滴答答往下滴血的手,惊恐。李族长怒了,上去就是一耳光,打得李杏檀眼冒金星:“不中用的东西,还得我亲自动手!臭丫头,还不服气不是?告诉你,当今县太爷是我秀才的同科,莫说这村子里,就算到了县衙,也得看我三分脸色!板儿,快把她捆起来!” “是吗?那要不然真的跟我们回县衙,见到陆大人,好生分说一番?” 脚步靴靴,顾铸和四名穿着捕快服的硬璞头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说话的人正是为首的青年捕快,硬发鹰眸,一身铁血的味道。 然而李杏檀眼里只有顾铸,他怎么跟官府里的人混在一起了? 顾铸道:“铁捕头。此间麻烦你处置了。我的妻子和孩子都受了伤,需要我来处理。” 铁捕头用力点头,道:“交给我吧。” 这时候,周围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几乎倾巢而出。铁捕头张开手铐,锵锒作响。李杏檀垂眸寻思瞬间,便下了决定,抬头对顾铸和铁捕头道:“铁捕头,你好!相公,这件事,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就交给我来解决,可以吗?” 第22章 有人真切关心自己 铁捕头耸肩,退开半步。顾铸半晌不说话,虽然他一脸胡子的看不大清楚表情,李杏檀凭第六感就是知道,他在担心。 没想到穿到了异世,也还是有人真切关心自己。 还不止一个。 心里变得柔软,决心变得坚定,抬起眼睛,给了顾铸一个澄澈而明确的眼神。 就这么一个眼神,顾铸道:“好。” 女孩腰间一紧,顾铸搂着她腰肢,把她搀了起来。自己站在了李杏檀身后,无声宣告他就是李杏檀的后盾。 乡亲们的包围圈往后退了好几尺,人墙却越发的厚实了,把他们几个围成了馒头上的小红点似的。 敏锐地扫过李族长暗地里筛糠发抖般的腿,李杏檀直视他的眼睛,道:“李族长,你好亏啊。” 众人:“?” 李族长色厉内荏,“你,你说什么!” 李杏檀道:“李乐庆欺负顾小乔,真正原因,其实是回门那天,我替我娘要回了李乐庆强占我们的屋子。但见程什么都不知道,就甘心做帮凶。——我刚才早就说了,见程是个读书料子,很聪明。可现在为了点子小事儿,惊动了官府。” “如果真的闹到了庙堂,凭您的手段,当然可以平息这次的事端,但……多来几次呢?您是秀才,是族长,我只是个丫头片子,一届草民,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今日铁捕头为证,日后我死于非命,您就是最大嫌疑的凶手!如果是杀人犯的儿子,见程真的能念书了,又能不能过得去学正点卯那关呢?如果影响了见程的前途。你不觉得你亏得慌?” 李族长:“……” 时而结巴,时而顺畅,随着她娓娓道来,李族长脸上那股子狰狞凶残,渐渐消失了,一双老眼叽里咕噜乱转,也不知道在想啥。 乡亲们,有的一脑门子迷糊,有的慨然赞叹,林林种种,不一而足。顾铸扶着她,支持着她站稳,眼光一滑,看到铁捕头悄悄冲着自己比大拇哥,男人垂下眼眸,掩去眸子底下的惊喜欣赏。 李族长抿紧了嘴唇,转而向李老太呵斥:“就见你撒泼,李果园呢?” 李老太说:“我家金孙,我说了算!” “真是胡来!”李族长指着李杏檀道,“你家金孙再不好生管教,就成了杀人犯啦!那谁,去把李果园叫来,让他跟人赔礼道歉!把李乐庆这无法无天,仗势欺人的小崽子速速带回家,严加管教!” 李老太不乐意了,直眉瞪眼的:“喂,你怎么当族长的,胳膊肘往外拐了?明明是李杏檀那丫头欺负我家乐乐,怎么怪乐乐头上了呢?他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罪!” 话刺耳了,李族长的脸顿时拉老长,扭过脸去:“泼妇!” “谁泼妇啦?你说谁泼妇啦?你不泼妇,你妈不泼妇,你不是从你妈那玩意儿里生出来的?”李老太蹦过去就要挠李族长。还好这会儿李果园赶到,一巴掌抡圆了甩过去,“啪”的老大一动静,把李老太抽得原地直接转圈。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大哭起来:“欺负老太婆啦!欺负老太婆啦……族长撺掇我家老头儿打老婆啦!” 闹腾腾的,李果园跺着脚,铁青脸:“还哭!不许哭!孙子都被你带坏了!” 李族长揉着眉心,道:“李果园,你来的正好。你孙子李乐庆打了人。你老婆还护短,颠倒黑白得很。你过来做个主吧!跟顾铁匠一家子好好的道个歉,再赔点银子……阿福娘亲赔了三两。你家李乐庆是带头的,得多一点,就赔个五两吧!” 听见要赔五两银子,李老太刚要尖叫,被李果园一眼瞪回去了。李果园尚算有眼色,看到有官面上的人,族长又不站自己这边,道:“赔钱可以,但……我和老婆子怎么说都是李杏檀的爷爷奶奶。天下理大不过一个‘孝’字,我们去道歉,怕要折这丫头的福!只能李乐庆去道歉。” 李族长就问李杏檀:“他说得也有道理。就这么吧?” 李杏檀说:“如果这样,那就磕头吧!” 李乐庆大吵大闹起来:“我凭什么要对你磕头?你想得美……” 话音未落,被李果园按着肩膀硬摁地上:“磕头就磕头!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李果园平日可是舍不得动李乐庆一个指头的,李乐庆至今也不相信爷爷敢动他,死倔着不乐意跪下去,嚎得跟杀猪一样。李果园老脸被削,又气又恨又恼,一脚踹李乐庆的肥屁股上:“跪下!” 他动了真怒,李老太哆哆嗦嗦的,不敢造次。 李果园摁着李乐庆,朝着李杏檀磕了一串响头。又在李族长见证下,拿出五两银子赔了。 李杏檀收了钱,说:“管好你的金孙!以后再敢乱来的,就不是今日那样简单了!” 铁捕头开口道:“李族长,你儿子也参与了啊。你也赔个三五两银子吧!磕头就算了!” 对此,李族长并无异议,横竖他家境殷实,最重要保存颜面,以及儿子的清白身。就取了五两银子,交给李杏檀,且道:“顾家娘子啊,这次孩子们多有得罪了。回头我们各家自会严加管教。”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调调变了好几次。 可想而知他心情多复杂。 李杏檀默然无声,顾铸不冷不热道:“那就谢过了族长了。我这边还有客人,就不送各位咯。” 一个捕快扶着顾小乔肩膀,送到顾铸面前,道:“大哥,你儿子的伤口包扎好了,用上了最好的金创药。不会留疤的。小小孩子,倒是硬气,听说挨了几十下还一声不吭?” 顾小乔咬着嘴巴,倔强道:“他们打我,就是想要引娘出来欺负她。我才不会中了他们的‘引蛇出洞’计谋!” 大人们一听,都乐了。 顾铸把李杏檀背在背上,说:“我们进屋里说吧。” 眼见没有戏看了,村民们才依依不舍的散开。 顾铸一家子,和铁捕头一行,回了家。 第23章 城里来的捕头 跨进了自家院子门槛,李杏檀对着顾铸耳朵道:“顾铸,你先把我放下来。” 被他背着走了老远,李杏檀的脸蛋被烧透了似的。偏生顾铸自己不以为意:“无妨,你又不重。” 李杏檀坚持道:“你先放下我嘛。” 顾铸拗不过她,只得把她放在了院子里。这么一放下来,李杏檀站在了原地,笔直笔直的。 顾铸眸子亮了一亮,虬髯胡子微不可见地抖动起来。 面瘫的他,竟激动如斯。 顾小乔激动大叫:“傻姐姐,你能站了!” 眼睛和顾铸四目相对,顾铸抖了抖胡子:“你好了?” 李杏檀摇了摇头:“哪儿啊。只是能站罢了,离‘好了’远着呢。” 顾铸眼睛一弯,温温润润的:“那也好。怎么不早跟我说?” 李杏檀道:“说出来你兴许不信,我是刚才被他们拖拽,才觉察左腿开始有劲儿的。于是就想要试试自己站……这不,试成了。” 她看着顾铸,展颜一笑:“顾铸,这希望,越来越大了呢!” 笑靥如花,就像伤风咳嗽的那种感染力。 传染得男人也从微笑,变成了咧嘴笑,顾铸的牙齿和编贝一般,又白又整齐。 “好啊!那可真的是坏事变好事了!”铁捕头炸雷般,在他们旁边笑声如洪,“老顾啊,是不是得搞点好吃的谢谢我?” 显然两人相处极熟的,顾铸道:“当然。这不是打包了三只烧鸡和熏猪腿嘛。” 抢先接过了小捕快递过来的提篮,李杏檀道:“你们坐,我来处理就好。” 顾铸说:“你砍得动吗?” “放心好了。”李杏檀说,“你也不能闲着啊。屋子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得把饭桌搬到院子里。门关上,别被趴了墙头。” 院子里顿时忙乱起来。 铁捕头和顾铸一人搬桌面一人扛桌腿的,忙活。这几个捕快在村民面前威风凛凛,关上门之后,对着顾铸的家人,却很和善。铁捕头还特意对李杏檀道:“顾家娘子,这熏鸡挑个大的留你和小孩儿自己吃。猪蹄也是,我们只要腿脚多骨的那部分,焦香好下酒。” 他们竟然自己也打了酒来。长 李杏檀一一应允。 烧鸡外皮脆里面嫩,熏猪腿更是连骨头都入了咸香味儿了。砍了两只熏鸡半条猪腿,李杏檀做的煎饼正好派上用场,也就把才腌好的咸菜略炒了炒,端上桌,捕快们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好吃,真好吃!又管饱!娘子手真巧!” “呜呜,有娘亲的味道……” “二狗子你占谁便宜呢,人小娘子比你还小好几岁吧?” 顾铸对忙前忙后的李杏檀道:“娘子,你去歇歇。给伤口上个药吧。今天受苦了。” 李杏檀眼见礼节尽到了,自己身上被扭到的地方也确然需要处理,就不勉强。道:“那我在里面,你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喊我。” 一直进了屋子,还听到铁捕头在震惊:“什么?你说她是土生土长本村人?我以为是城里落难小姐呢!如此有勇有谋,又懂礼数的好女子,真是她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被夸是很开心的,李杏檀弯弯眼睛,自个儿乐:“那必须的!” 回到里屋,她鬼使神差地,拐到了东边看:“小乔,你睡着了吗?” 谁知道顾小乔没睡,坐在桌前写字呢。 光线那么昏暗,他扎着粗麻布的大脑袋俯得离桌面也就一巴掌远,小手也包扎着,拿笔特别费劲,饶是如此,还是一笔一划的,认认真真的写。 李杏檀心疼了:“小乔。你留了那么多血,还怎么好握笔?” 说话声惊动了顾小乔,他抬起头,慌乱地掩住了面前的纸:“傻姐姐,我用的都是爹爹的废纸,可没有浪费!” “什么没头没脑的。”李杏檀重点不在这个,她皱着眉毛,“你手不疼啊?你看看,又出血了!” 顾小乔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沁出可疑褐色的粗麻布,道:“不疼。才学会了用毛笔,我想要试试嘛。” 走近看了看,顾小乔写的是大字,天地玄黄之类,都是在千字文里摘出来的。李杏檀记得之前在顾小乔的小木板上看他用炭条写过,现在多了几张最便宜的毛边纸,便道:“你是听到我和你爹爹说话了?” 顾小乔用力点头:“是啊!爹爹说很快要送我进村学了。我得争气点!这些功课,都是村学里要教的,我事先学一遍,到时候肯定能压倒他们!” 李杏檀又吃惊又好笑:“小傻瓜,倒也不必啊!” 谁知道顾小乔一脸认真道:“傻姐姐,这就是你不对了。爹爹教我,做人要严格要求自己,千万不可松懈呀!今儿你还夸李见程,说他聪明,是读书料子……难道我就不是了吗?” 完犊子了,这孩子还生出攀比心了。 李杏檀内心嘶吼:妈卖批喔,古代小孩都如此早熟吗! 表面还得打叠精神,堆起笑容,好言相劝:“话不能这样说,李见程聪明就没有用对地方。他脑子好用,人品不行,迟早要栽跟斗。我们小乔又聪明品格又好,这才是要成大才的呢。” “不过呢,你现在才受了伤,就忙着练习。若是伤了小手筋骨,日后可就麻烦了。你看看我的腿,不就是活样板么?所以呀,‘磨刀不误砍柴工’,还是要悠着点。” 舌底生花一顿说,顾小乔高兴了:“傻姐姐说的是。那我好好休息。” 孩子还是很上道,李杏檀也开心,道:“这才是好孩子。你既然没睡,要不要吃个烧鸡?正好两条腿,你一个,我一个。” 顾小乔喜道:“好啊!在屋子里吃,小乔收东西!” 他收拾起桌子来,李杏檀满脸姨母笑,到灶屋去取烧鸡煎饼。路过的时候,听到顾铸说话:“你们上次要的响片水壶,这会儿还要不?” 铁捕头说:“要自然是需要的。跑遍了整个县城都没有找到能揽这活计的手艺人呢。” 顾铸说:“我这边现在能做了。” 第24章 大订单! 铁捕头喜出望外:“好啊。那就仍旧交给你!而且因赶着完成任务,卢大人现在把价格提高到二两银子一把了!你能做就最好!就这么说定了。在订单上添上这一项。定金按照老样子,先给三成!” 得了一笔十六两银子的大订单,顾铸皱着的眉毛始终不曾松开,“行。这都是小事。我们别扯远了,还是回到刚说的那件大事上去,琼海兵器局招揽工匠,为朝廷效力,我辈本是应分。可是一去两个月,时间太久了。我家这般,你也见到了,新婚也不过半个月。家里事事不曾安置。如果我走了,杏檀和小乔,又该如何呢?哪怕是给了官银他们傍身,新妇小儿,恐怕是祸不是福。” 铁捕头唉声叹气的:“你不去的话,我可就得吃挂落了,生生少了一名得力大将!” 顾铸道:“没事,我相信卢大人和你搭档的能力。等回头圆满完成任务,我做东请一桌秋水居的九大簋,当做赔礼。” “说什么话呢。”铁捕头自斟自饮,愁眉不展,“你别高兴太早啊。这边还另有钦差大臣来亲抓炮弹铸造一项。你是首名被圈中的‘红豆豆’。我和卢大人,只能尽量帮你说话。万一钦差大臣不答应,也是不行的。” 顾铸问:“那会怎样?” “最坏的结果,就是把你给强征了去。服役时间延长一倍。工钱照老样子结算。这进进出出的,你自己算呗。” 这些对话,清清楚楚传入李杏檀耳中。 李杏檀闪了闪眸子:“……服工役吗?” 服工役,她只在古籍里看过,属于徭役的一种。区别于需要自带干粮工具,主打做苦工体力活的徭役。工役干的,是铁匠泥瓦木工车匠等有技术含量的活儿(伙房大师傅有时候也算入其中),所以官府会发给一定工钱。如果是有名的名匠大能,甚至要惊动官员贵人亲自登门劳烦请出山。 只是没想到,她的便宜夫君,竟也是其中一名小有名气的能工巧匠了。 …… 铁捕头一行人,一直吃饭喝酒到日落时分才告辞离开。 李杏檀趁着黄昏交割之时,给自己再行针灸,引阴阳交会的天地之气入经脉,促使刚刚长成的筋脉加快成长。 最后一抹斜阳,消失在屋顶。 天异常黑沉。 顾铸走进屋子,“原来你是真懂医术。” “我从来不曾瞒你。”李杏檀道,“苍天有眼,得于天道……之前只是脑子不清醒,人傻傻的。” 也没有多问,也没有执着于她略带刻意的解释,顾铸取出日间收到的银子,放在高凳上,倒有颇为可观的一堆:“李果园家五两,李族长五两,阿福娘三两。响片水壶的三成定金五两……拢共十八两银子。” 李杏檀以为顾铸要上交财政大权,心里一感动,嘴上理智推辞:“不要了,管钱的事情,还是以后慢慢来……” 谁知道顾铸并不是那个意思,他一脸正经道:“你自然还管不了钱。趁着这会儿我有空,教你认戥子秤杆,还有怎么剪切银子。” 李杏檀:“……” 李杏檀:“喔。” “李杏檀,别垮着个脸!这是出门在外必须要会的,认真听着!”顾铸变得好严厉,好吓人! 骤然间,李杏檀感受到了顾小乔平日那压力! 她立马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堆出乖巧脸:“好的好的,夫君,不要那么凶嘛! 突如其来的撒娇,把顾铸给整不会了。 男人挠了挠毛茸茸的鬓角:“……不要以为你撒娇,我就会放水!” 李杏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自然地撒娇,她活了两辈子,就不是那种会撒娇的性子。冲着顾铸嘿嘿一笑,伸了伸舌头,没再说话。 顾铸也就不多说,直接开始教她,教会了之后,还给了一把铰剪让李杏檀实际操作了两回,直到她对各种重量的银子认知差不离了,方才罢休。 闹了这么一个多时辰,天早就黑透了,就连东厢房里,顾小乔的背书动静也消歇无声,想来顶不住去睡了。 看着顾铸收拾桌上的东西,李杏檀又想起日间听到的事儿,道:“顾铸,你突然教我这些,是不是要被钦差大臣抓去服役啊?” 顾铸一怔:“你听到了?” 李杏檀点点头,小嘴紧张得抿成一条直线。 顾铸笑了,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没事,我不去。” 李杏檀道:“可今儿铁捕头不是说,你是什么‘红豆豆’,兴许会被钦差大人抓的……” “没事。”顾铸似乎不欲多停留在这个话题,站起身,朝着屋角走去,“你是不是要泡脚?我给你打水吧。你喜欢热一点的水还是凉一点的?” 李杏檀呆住了:“你怎么知道我要泡脚的?” 顾铸说:“谁每天往排水渠里倒水来着,那水倒好像被赤链蛇啐过似的,连青苔都毒死了。” 李杏檀:“……” 突然有种,赤果果被看光的感觉! 她很没有安全感,抱紧双臂:“呃,我不是故意的。” 顾铸扭脸看她一眼,道:“我知道,你身上怪事很多。但归根到底,你不是坏人。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李杏檀背心已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但是顾铸给她打来的洗脚水,冷热适中,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他还给她按摩脚丫子,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她的左脚,揉搓穴道,动作精准老到。 只恨自己的左腿知觉不灵敏。 被热乎乎的水一泡脚丫子,李杏檀的理智也被泡软化了,脱口而出:“我有个法子,兴许可以化被动为主动,去争取用不着服工役?” 顾铸头也不抬:“嗯?” 李杏檀说:“今天听到说炮弹啥的,那是要特别的铸铁工艺吧?既是如此,我们把那个助燃盐的配方献上去,是不是可以换一个豁免?” 那个助燃盐,在空间里大把。 但顾铸不知道啊,听她说得天真,不禁莞尔一笑,“你这是听了哪段说书先生的故事啊?越国渔夫献出免皲裂蛤蜊油给越王勾践,得千金破东吴那个?” 李杏檀打蛇随棍上:“对呀对呀。” 顾铸笑出了声:“法子当然可行,可钦差也不是笨蛋,总得验证过有用了的,再论功行赏。现在这光景,如果我去了城里,直接被扣下咯。” 第25章 愿以奇方换免役 “那,能不能找人转交啊?”李杏檀换了个思路,道,“托铁捕头转交什么的。” “杏檀,你为什么不去想,这个助燃盐我们自个儿留着当传家宝什么的?” “我当然想过,但这个方子其实说穿了不难配,我们捂着掖着也不曾有大用。”李杏檀笑眯眯道,“说句不好听,还不如今儿那个烧鸡秘方管用呢。” 顾铸垂了垂眸子,“倒是有那么几分歪理。那可以的。一会儿我取纸笔来,你说我写。” “顾铸,你还会写字啊?”李杏檀明知故问,带了几分暗地里的试探。 顾铸说:“不光会写字,还会算账。不然怎么当铁匠?” 被反将一军。 李杏檀道:“那为什么还要过一会儿?现在取纸笔来呀。” 不知道从哪儿取出来了药酒,顾铸“卜”的打开了药酒软木塞子:“急什么。你脸都肿了,先给你的猪脸涂个药。” 原来李杏檀挨了打,脸上早就肿了,她自己不曾留意。 顾铸把药酒倒在掌心里,指腹沾上,轻轻揉在她脸颊上。他动作轻柔,仿佛一根羽毛在自己脸上拂过。李杏檀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顾铸短促道:“别动!” 她就不动了。 先点后揉,力度逐渐加大,她疼得闷哼出声。 顾铸道:“是会有点疼,忍着点。不把淤血搓开,最少得青肿半个月。” 能够感觉的出来,他已是尽量放轻力度了。李杏檀含含糊糊道:“没,没关系,我,我能忍。” 忍得都又开始口吃了,还没关系。 顾铸没忍住想笑,又忍住了,低下头去,不知不觉运用了内力,让指腹发热,好叫李杏檀舒服些…… “热热的,好舒服。”李杏檀不知其中玄妙,以为是药酒发挥作用了,热热的很舒服,赞不绝口的,“顾铸,你好厉害啊。” 一睁开眼睛,发现两人脸对着脸,相距不过一拳之远。 呼吸可闻,四目相对,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顾铸的呼吸暖暖的,湿湿的,他的身上香香的,带着一点点火药硫磺的味道,不难闻。 李杏檀:“……” 觉察有异,顾铸问:“怎么突然之间脸蛋那么热,我搓过头了?” 于是停手,向后抬头,仔细端详李杏檀的脸。 他眼睛一弯:“好了。淤血都被错散了。明天我去问米大娘讨个鸡蛋给你滚滚,保准没事儿。” 李杏檀低了头,不敢跟他对望了,低声道:“好的。谢……谢谢你。” “谢什么啊。”顾铸倒是没事人一般,净了手,道,“你还有精神的话,就开始了?” 于是挑灯夜战,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李杏檀口述,顾铸书写,把助燃盐的方子写好。这里面有几样现代化工制品,手边没有,难不倒李杏檀,她用古代就有的工艺取代掉。 这些小改动会稍微降低点儿助燃盐的作用,不过问题不大。 末了李杏檀还要装傻充愣一番:“这些都是梦里见到过的,稳妥起见,明儿我们先配了看看。如果能成,就献出去……” 顾铸说好。 他收起方子,又给屋角的水壶加了新水,端起李杏檀的洗脚水就出去了。 一夜无话。 次日再来试那改过版的助燃盐,就用家里的食盐,加上铸铁熔炼边角料捣鼓在一起,还有某些草头木根之类。放入石臼中捣碎。铸铁炉珍贵,李杏檀不让顾铸用那边尝试,改用做饭炉灶试。 一把助燃盐投进去:“呼——” 灶膛烧得通红,小灶眼里坐的热水“呱呱”的滚开了。 “成功了!”李杏檀开心大叫,笑得眉眼弯弯,跟小太阳落在了屋子里似的。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忽然觉得出奇耀眼,睁不开眼睛来,不禁弯了眼睛:“是啊,成了!” 大闹一场过后,村子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顾铸次日又收到铁捕头的信,把订购数量从8个翻了一番,还凑了个整,弄了20个。铁捕头托了个跑腿的,送来了一卷二三十斤的好铁皮,捎来话说:“上峰说这是准备给贵人们用的东西,外头的杂铁料炸了就麻烦了,只用这一批官铁。纯精白铁。” 有人出原料,等于利润又高了,只需要自己出工、出一点炭火耗料成本即可,掐指一算,能每一把水壶能纯赚个一两多银子。 顾铸因此专心制造这批铁皮水壶。 李杏檀脸上的青肿,转天就消了。顾小乔见了血,倒好得慢些。孩子偏还生性,忍着手疼,还坚持练字。没有片刻停下。李杏檀见顾铸成天在炉子前面叮叮当当的,抽不出空来,就道:“小乔你先别忙着写字,我说了,你手板筋肉嫩,要是伤了就麻烦了。我去给你搞点伤药来。” 顾小乔道:“你不是已经给我用止血草敷过了么?我觉得好多了。” 李杏檀道:“我还有个更好的法子。” 她拿了个瓷碗,转身出了门。 “米大娘,早啊。” 自从上次帮了忙,米大娘就对李杏檀印象很好。正在院子里筛米,直起药来:“是杏檀啊,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大娘。你儿媳妇不是正在喂奶吗?能不能给我挤点儿人乳?” 看着李杏檀递过来的瓷碗,米大娘为难道:“原本是小事一桩。但你来得不巧,昨天晚上我儿媳妇突然发热,睡了一晚上,怕是要回奶了。” 李杏檀动了动耳朵尖:“嗯?不会是乳腺炎吧?” 米大娘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李杏檀道:“没,米大娘,能不能带我进去看看?” 乳腺炎倒不会要命,就是人难受,发高烧,胸前跟压了俩石头似的。等人熬了过去之后,奶水也就没了,在没有奶粉的古代,兴许就只能喂米汤了——大部分老照片里的孩子长得瘦瘦小小,营养不良,就因为从小喂米汤粥水,缺乏乳汁牛奶蛋白质,没有打好底子。 都是女人,没什么不好带的。米大娘只犹豫了一下,道“别吓到你这个新媳妇“,得了李杏檀肯定答复之后,就领着李杏檀进了她儿媳妇的屋子。 第26章 奇特的按摩手法 米大娘的儿媳妇彩凤躺在被窝里,脸颊烧得通红,嘴唇更是一片皲裂。听见有动静,只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线,有气无力地吱唔两声,就算是打了招呼了。 孩子在悠车上睡着,倒睡挺香。 冬月的时节,屋子里又闷又热,还带着一股怪味。 米大娘道:“彩凤,这是顾铁匠新娶的老婆李杏檀,她来看你了。” 彩凤发出一串没什么意义的嘟哝,李杏檀道:“大娘,快别勉强她说话了。这人都烧迷糊了……” 米大娘叹着气道:“你管我们讨要奶水,是为了给小乔治伤吧?你也看到了,她这个样子,奶水还中什么用!不是大娘不帮你啊……真没办法……” “咦?大娘,原来你也知道我这个土法子呀?”李杏檀又惊又喜。米大娘说,“谁不知道呢,人乳是最最滋补的。我在早年采药摔下山,命差点没了。吊了一口气,土人参炖鸡汤都没用,你娘那会儿挤了两大碗人乳给我喝了,就好了。这点恩情,我一直记到现在。就是你娘命苦,自己是孤儿,早早死了相公,被你爷奶磋磨。我们都看不惯,可那是关起门来的事情,也不好言语。” 她一口气说了一箩筐话,李杏檀也没有听全,她仔细观察彩凤的脸色,心里有了基本判断,道:“彩凤,你是不是胸口跟压了俩大石头似的,喘不过气?” 话音一落,彩凤用力睁开眼睛,点头不已:“是……是……难受……” 李杏檀道:“你这是积乳在内,堵塞发炎了。就跟那排水渠不通畅一样。我懂一点按摩的手法,帮你把乳汁挤出来。很快就会好,挤出来的奶水正好给我,我拿回去给我家小乔敷伤口。怎么样?” 米大娘大惊:“什么?人乳还能敷伤口?” 彩凤却跟得了救星般,眼睛发亮,毫不犹豫道:“好!” 米大娘还有顾虑,问李杏檀:“你不是傻病才好,又怎么懂什么按摩了?不要把我儿媳妇给弄坏了啊……我孙子才不到三个月大呢!这种涨奶发烧,村子里大半妇人都得过,熬几天回了奶就好了!” “娘。让她试试!我,我现在难受得要死了!”彩凤竭力抗争起来,“我喘不过气了!好烫!” 一边撸袖子做准备,李杏檀不慌不忙,跟米大娘解释:“米大娘,你说的法子,我听说过。回了奶之后,产妇就没了奶了。我的法子却能够疏通之后,继续哺乳,准保让你家大孙子吃到一岁没问题!” 她顿了一顿,道:“人乳有多少好处……你不用说吧。到时候对孩子可好呢。” 米大娘果真心动了:“那果然最好。那你就试试,不会很痛吧?” 彩凤咬着牙道:“再痛也比不过现在,快动手吧!” “那,我就开始了。”李杏檀老实不客气,吩咐道,“米大娘,麻烦你给我打一盆热水,关上门。另外,如果有王不留行的话,就炖个王不留行加通草。” 米大娘答应着,问:“要加猪蹄不啦?” 李杏檀乐了:“还加猪蹄?想要涨死她?不要,只要那两样,最多加一尾鱼吊味就行。汤水要稀薄,别太油腻了。” 米大娘就去忙活饿了,李杏檀叫彩凤坐起来,解了衣服,用热毛巾给彩凤热敷一阵子,张开虎口,四指并拢,力度凝聚掌心,柔中带刚,给彩凤按摩。 一触手,就跟摸橡胶没两样,彩凤疼得呻吟不止。李杏檀狠心假装听不见,顺着腺体以专业手法来揉搓,不多久,一股浓稠得成块状似的母乳落在瓷碗上,腥甜气息弥漫在屋子里。 彩凤呼的吐出一长口气:“舒服!舒服多了!檀丫头,你太厉害了,呜呜呜,我好了,我好了啊……” 她激动得落下泪来,李杏檀啼笑皆非,赶紧用热毛巾再敷上,道:“别激动啊。这会儿哭对眼睛不好。而且还没完呢,这还是开始!” 接下来,她耐心十足,一一把彩凤堵塞的乳腺按摩疏通。 到最后,竟挤出了满满三大碗的乳汁,白生生排了一排! 让孩子凑上去一顿嘬,吃得孩子满头大汗主动松口,李杏檀抱着娃拍背打嗝,“好了,真的一滴都没了。” 彩凤脸上不正常的殷红消退了,一扫脸色恹恹的病容,“真的好了?” 一边把奶娃排出一连串奶嗝,李杏檀提醒她:“记得用毛巾擦干净汗珠。以后每天也要擦身子,别弄得汗津津的,谁爱吃那怪味奶啊。” 彩凤擦着脑门子,不好意思地讪笑:“好的,我记住了。真奇怪啊,这就不发热了?” 她擦完脑门子之后,还不断抚摸自己额头,啧啧称奇。 李杏檀道:“这些乳汁排出来了,里头畅通了,就不会发热了。你家这边能找到新鲜仙人掌不?” 彩凤道:“猪圈后面种了有,用来防备野猴子下山偷猪食的。” “堵过一次的地方,很容易重复堵塞的。下次如果再觉得胀痛快要堵奶了,就让米大娘去采些新鲜的仙人掌,剥去皮刺,留里头肥厚多汁的肉。捣碎了,敷在胸部。再用我教你的手法按摩疏通,就好了。只要及时疏通,就不会闹到发热生病咯。”李杏檀说着,把自己带来的那瓷碗小心翼翼用芭蕉叶覆盖上,“行了。我不多耽误了,还得回家治孩子呢。” 彩凤好奇地问:“这不是带回去给小乔喝了补身子吗?” “不是。说出来也不怕,这人乳是治外伤的好药。特别是对小小孩,他们皮肤嫩,磕磕碰碰见了血的话,一般的药酒药油刺激,稍不留神,就容易把嫩肌肤给烧了,又或者起红疙瘩什么的。涂人乳可以止血,促使伤口痊愈,还不用担心刺激到。” 彩凤瞪大眼睛,啧啧称奇:“啊!那真的是闻所未闻!那我以后也得记着点儿。我家小宝,马上要翻身了。以后淘气的时候多着呢!” 她一索得男,正是在家得宠的时节。不缺爱的人也不吝啬爱,垂眸看向自己的宝宝,满眼慈爱。 第27章 家慈子孝 李大夫家里家庭气氛和睦,李杏檀毫不怀疑,彩凤也会是个好娘亲,这个孩子会健康成长。被别人家的幸福感染,她嘴角不禁也露出了笑模样。 忽然想到了什么,彩凤轻轻拍了拍身边,道:“对了,对了,有个事情我得提醒你。昨天的事儿……我躺在床上都给听到了。你爷奶一直偏心,檀丫头,你得小心他们报复你。” 李杏檀满不在乎地笑:“放马过来,没有在怕的!” “不是这样的。”彩凤摇了摇头,忽然压低声音说,“檀丫头,你自己是嫁出去了,你娘还在那边呢。” 李杏檀澄澈动人的眸子一阵乱闪。 “我知道。” 眼见李杏檀妙手回春,一顿饭功夫就治好了儿媳妇的病,米大娘也很开心。煮了两个鸡蛋,硬要让李杏檀带回去。 “檀丫头。”她对李杏檀的称呼都变了,“小乔受了伤,你自己也才及笄,还能长身子的。快带回去好好补补。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米大娘。” 李杏檀推辞不过,只得收了。米大娘又担心她腿脚不方便,不好走路,一直把她送到回铁匠小院门口,方才告辞回家。 …… 有了人乳做药,顾小乔小手上的外伤肉眼可见地飞快痊愈。 又有了助燃盐的帮助,加上李杏檀在旁边偶尔两句“假装无意”般的提点,不住优化改良,顾铸只用了五天就做好了20个铁水壶,可以交货了。 眼瞅着40两银子就要到手,李杏檀晚上睡着了做梦都能笑出声! …… 一柱线香缓缓燃尽,最后一星红点,也化为青烟。 顾铸道:“好!你可以坐下了!” 忍耐着一屁股墩子墩下去的冲动,李杏檀缓缓地控制着自己,慢慢坐在新做的圈椅上,臀腿肌肉拉扯酸疼,她直呲牙:“嘶——酸爽——” 顾铸平平板板的语气里,可算显出一缕夸奖:“能站一炷香时间,已经很好了。你说你今天上午还走了来着?” “是啊。”李杏檀按摩着自己的左腿,太疼了,太酸了,真不是人能忍受!“走了五步,就顶不住了。赶紧坐下来。” 顾铸抖了抖大胡子,那是他在微笑,旁人看不出来那种:“嗯。坚持就是胜利。” 李杏檀眼前缓缓冒起俩问号:“??顾铸,你哪里听来的这句话?” 顾铸说:“你自己前两天说的,你忘了?” 李杏檀:“……” 她还真没有印象! 谁会随时记得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俗语啊! 顾铸摸了摸下巴,眼睛又开始往月牙状靠拢:“粗听很是逆天,细品越品越有道理。果然,傻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啊!” 李杏檀:“……” 顾铸我想削你! 削不动,实力差距过大。 她也就想想。 “顾小乔,要不要去捡菌子啊?昨天晚上下雨了,林子边沿准会冒好多寒菌呢!”阿福趴在墙头上,对正在划拉木板子背书的顾小乔大声招呼。 顾小乔头也不抬:“不去了。” “噗通”,顾小乔闻声躲开,不高兴了,“阿福,你要干嘛?上次挨打还不够吗?” 当他看清楚落在身边那物是个拳心大的野沙梨时,愕然,噤了声。 阿福撅着小嘴说:“你不要这样嘛,请你吃的……我娘已经打了我两顿了。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做朋友的啦。” 顾小乔叹气,捡起梨子,来到阿福跟前,说:“那我得问问我家傻姐姐。” “你想和阿福一起去捡菌子?”李杏檀脑子里立刻出现各种见小人的病例,一口拒绝,“不行!太危险了!顾铸今天进城交货,没有大人带着,万一你们被山怪叼走咋办?” 那座山,看着不怎么宽阔,但山后面还连着山,再连着山,延绵广阔,夜间偶尔还能听见不知道什么野兽吼叫,可不敢冒险! 顾小乔和阿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顾小乔说:“阿福,我都说了嘛。你自己去玩吧。” 看着满嘴答应,怏怏地往外走的阿福,李杏檀忽地开口叫住他:“阿福你站住!” 阿福站住了。 李杏檀眯了眯眼睛:“你也不许去!” 阿福:“啊?” “啊什么啊?你今年几岁了?” “十……十岁了!” “就是嘛。才十岁!”一想到也就小学四年级的年纪,竟然跑到野林子边上没人管,李杏檀就觉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观,她口气不知不觉严厉:“你娘亲寡妇婆带娃,多不容易。你一个人乱跑,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娘还要不要活了?所以,你也不许去。” 阿福眨眨眼睛:“啊?那,那……” 小孩儿脸面,最藏不住颜色,看到阿福躲躲闪闪又为难的小表情,李杏檀一眼看穿:“他们也孤立你了?” 阿福满脸难过,微弱点头。 顾小乔反而傻气不解。 阿福小小声的说:“李乐庆说了,在村子里,不俱哪个巷子,见我一次,打我一次。” “啊?他太过分了吧!”顾小乔不平地喊叫,“太可恶了!傻姐姐,你帮我们再去教训他一回!” “教训不来的,那人死性不改,从根子上就坏掉了!”李杏檀叹了口气,说:“但阿福你的苦楚,姐姐也知道了。可是不能在村子里玩,也不能自己跑到山边去啊。太危险了!这样,你就在这边玩吧。跟小乔一起学写字好不好?” 阿福不大乐意,“坐在这儿用炭条划拉木板子?那多无聊啊……要不,傻姐姐,能不能让我们到铁炉子那边玩去?” 阿福大眼睛小狗狗似的,讨好盯着李杏檀。 李杏檀啼笑皆非,一口拒绝:“休想!” 还是顾小乔道:“不是这样的,认字很好玩的,还可以画画,爱画什么画什么。再说了,任凭怎么枯燥,有伴儿不就不无聊了?我们一起嘛,来,我教你。” 最终,阿福还是被说动了,李杏檀另外找了个板子来,让俩小孩自己划拉去。 琢磨一下,看看刚充满能量没来得及使用次数的空间,她打开空间,取了一些扑克、黑白子、跳棋之类出来。悄悄放起,准备随时拿出来给孩子们玩。 第28章 第一个朋友 “阿福,阿福——” 阿福娘一边呼唤儿子名字,一边找过来。 顾小乔首先奔到门外:“婶子,这儿呢!” 阿福娘走了进来,“阿福,不是跟你说不许胡乱到别人家里去玩的吗,怎么跑人家顾小乔家里来了,还呆老半天?” 看到李杏檀,没想到的是,她首先低眉顺眼的道歉:“顾家娘子,对不起啊,我们家阿福年纪小不懂事,不是故意的。你多担待,我这就带他回去。” 把李杏檀整不会了:“啊?” 阿福娘垂着眼睛,带着一丝诚惶诚恐:“我寡妇婆,不能给你们家添了晦气。” 李杏檀懂了,不卑不亢口吻平静道:“无所谓,我们家交朋友,主要看人品。如果阿福没地方去,尽管来玩,正好两个孩子有个伴。” 阿福娘眼底的惶恐褪去了,不可思议得很,张了张嘴巴,眼睛一滑,滑过那两块写满了数字的模板。于是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啊这,你在教他们认字?” 顾小乔插嘴道:“阿福娘,是我教的!我的字是爹爹教的!我认得差不多快一百个字了呢!” 阿福娘又惊又喜:“真的吗?” 看着阿福娘努力压抑,然并卵,依旧后脑勺快要乐开了花的模样,李杏檀抿了抿嘴巴:“所以呢。以后就让他们一起玩吧。省了心来,也有点时间做自己的事情。哪怕多织两尺布,也可以多换两个油盐钱啊?” 阿福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靠织布养活八旬老婆婆和阿福。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杏檀丫头,你年纪虽小,却是个会教养孩子的。如果真的能让阿福跟你们家小乔学好,那就好了。日后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到我家来玩。”阿福娘变戏法一般,从腰带里掏出两方帕子,细滑厚实,竟是正经茧绸做的,送到李杏檀手中,“来,这是谢礼。千万要收下。” 李杏檀不知道此间茧绸珍贵,大大方方的收了,笑道:“等顾铁匠回来了,我再让他往家里添些玩意儿。” 阿福娘乐呵呵的答应了,她又在顾家坐了一阵子,李杏檀趁机请教了她一些针线活,直到将要做饭了,两家人才就此别过。 “傻姐姐。阿福欺负我,你为什么还让我陪他玩啊?”阿福走了之后,家里只剩下李杏檀和顾小乔两个人,顾小乔一边帮李杏檀生火,一边问出心里的疑问。 李杏檀惊讶地看了顾小乔稚嫩的小脸一眼,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想得那么深。她说:“那你想和他一起玩吗?” 顾小乔抿着小嘴想了又想,说:“一开始不想理会他的,但他给了我那个梨子之后,我就想跟他玩了。” 李杏檀乐了:“哈!一个梨子就把你给收买了啊?” “不是的!不是的!”顾小乔把脑袋摇成了扇子,“爹爹常说,看人诚意看人礼仪。他特意带了礼物来给我,就很有诚意啊!” 李杏檀道:“是这样的。没想到你爹爹还挺会教你的啊。” 顾小乔忽然看了她一眼,骄傲地笑:“那当然啦!我爹最疼我了!在之前住的地方,有好几个漂亮姐姐想要嫁给我爹,还主动到家里来,就因为她们对我不好,我爹把她们全赶走了。” 李杏檀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是吗?你们原来住什么地方的?” 原身是真傻子,记忆很混乱,除非特别惨烈的刺激,否则是留不下记忆来的。 顾小乔正要说话,身后传来顾铸阴沉的声音:“小乔!你怎么答应爹爹的?” 顾小乔顿时住口。 李杏檀撅起小嘴,道:“这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吗?” 顾铸沉默了:“……” “小乔。他叫起了顾小乔,“我买了些干果蜜饯还有杂豆之类,你去把它们放放好。” “好。” 支开了顾小乔之后,顾铸代替了顾小乔的位置,蹲在了烧得通红的灶眼旁边。李杏檀挽起衣袖淘米准备做饭,就吩咐道:“火太旺了,容易烧糊。关小一点。” 顾铸就用火钳子把两块手腕粗的木柴夹出来,放一旁灭了。炉膛里的火下去了一些,李杏檀就把淘得干干净净的糙米放下去。开始倒水进另一个灶口上架好的锅子里。 顾铸问:“吃什么菜?” 李杏檀道:“蒸腊猪蹄,蒸小鱼小虾,蒸茄子。” 顾铸提高了调门:“茄子还能蒸?” 把准备好的双层蒸笼往锅子上架好,李杏檀道:“怎么不能蒸了?不清蒸茄子,那玩意儿多吃油啊!家里的油壶都快见底了,不省着点用不行。” 可恨她腿脚不灵便,不然真想跟着顾铸进城,好好采购一番。 顾铸道:“油没了?那我过两天看看哪家杀猪,买点板油回来哈。” “你去哪里看啊?人杀猪还通知你?”李杏檀哼哼笑。顾铸说,“大后天,就是我们村子的集市啊。十里八乡的货郎,会赶到这边来摆卖的。肯定会有人贩猪肉。” 在李杏檀的追问下,她才知道,原来这边的民风民俗,是五六个村子,轮流办集市。大约每条村每个月可以轮得上一次。 办集市好处有很多,村民们在家门口就能够卖掉自家富余的农产品,还可以给家里添置东西。而且还有专门在各个村集中“转场”的专职小贩,他们进来摆摊子是要交摊位费的,这些钱银进了公中,也是一笔大收入。 李杏檀恍然道:“难怪我去李大夫家里,看到晒了那么多的草药,又不急着卖掉的样子。我想村子里也没有那么多人生病啊?” 顾铸道:“就是准备集市上卖掉的。李大夫既坐地又出诊,几十年下来,好多熟客。每逢集市,都会有人专门来买他家的成药。” 李杏檀啧啧称奇,眼见顾铸一脸没防备的模样,她冷不丁问:“你们是从哪边地方搬来的啊?在你老家……还有人吗?你刚才喝止小乔,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人了。”顾铸轻描淡写的,“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我们老家闹了瘟疫,小乔的娘死了,很多人都死了。老家活不下去,我带着小乔逃了出来。路上停留了几个地方,最后就在这儿安家。” 第29章 三道蒸菜 李杏檀直觉觉得顾铸没有说实话,不过,既然他不说,总有他的原因,她也就不问了。 倒是顾铸,主动多说了一句:“之前有次小乔落水,被你救了。孩子吓着了,把你错认成了你堂姐。我就向你堂姐提了亲。他们用你替了过来,以为我不知道。小乔又想起来了,救他的是你不是你堂姐,我就将错就错了。” 想起拜堂那日种种异常,原来根源在此。李杏檀不以为忤,看到顾铸认真的神奇,心里想:难道他是特意跟我解释? 忍不住想要逗他一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拿替嫁说事,问我奶奶把堂姐要了来?她可是健全人,生得又美貌。” 顾铸道:“美貌这种事……也就见仁见智。但秉性如何,是大家心里都有一根准绳的。你堂姐的为人品格,也不用我多说吧?大家心知肚明啦……反正,背后说人坏话总是不好的。” 看来顾铸对李杏竹的评价不怎么样。 说说笑笑地,很快做好了饭。 看到摆上桌子的三道蒸菜,顾小乔问了个跟他爹一毛一样的问题:“茄子还能做清蒸的?” 李杏檀一听,忍不住笑出了声。在顾小乔不明所以的眼光中,好不容易止住了呛咳和笑声,李杏檀道:“小乔,要不要听故事啊?” 顾小乔高声道:“要啊,要啊!” 李杏檀就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子,摇头晃脑,拖长声音:“从前啊,城里有个姓张的财主,很小气,明明家里堆满了金山银山,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平时吃饭怎么吃呢?就煮个咸鸭蛋,拿筷子戳穿一头,挖里头的蛋白下稀饭吃。一个咸鸭蛋能吃两天!” 顾小乔不知道想起了谁,咯咯直笑。 倒是没有打断李杏檀讲故事:“这天,张财主的独生儿子考中了状元!哇!状元啊!那可厉害啦!张财主很高兴,就跟厨子说,今天做顿好的!要多放油!那厨子平时老受气,早就想要捉弄张财主了,马上答应着去了。” “那天张财主大宴亲朋好友,大家听说铁公鸡要拔毛请客了,都很稀罕,也就赶来看热闹了。于是来了好多人。谁知道等到了饭点,厨子就只端上来一个菜,用一个大碟子装着,盖得严严实实的。” “张财主觉得好奇怪,又觉得有点寒碜丢脸。忍着气问厨子说,这是什么菜?厨子说,是一道大菜,为了做它,可是把家里的油眼光了呢!张财主一听,又高兴了,显摆地对客人说,‘听到没有?这道菜可是把家里的油全用光了呢,肯定是鸡鸭鱼肉之类的大菜!’他兴致勃勃地把锅盖一掀——嘿,里面就一道油糊茄子!张财主当场就晕过去了。”饭桌上,父子两个都笑得不行了,只有李杏檀还一脸正经的讲故事,“所以从此以后,这道菜就有了个名字,叫‘财主佬晕过去了’。” 顾小乔笑得从椅子上滚了下地,拉着顾铸的大手直喊:“爹爹,我肚子疼!” 顾铸笑着说:“李杏檀,没想到你口吃好了,反而成了个促狭鬼了!就为了说明做茄子费油,编了这么老长的故事!” 李杏檀笑嘻嘻地说:“那好听不嘛?” “好听!太好听了!”顾小乔夹起清蒸茄子就往嘴巴里送,“其实清蒸茄子也很好吃,甜甜的!” 能不好吃么,这几条秋茄,是李杏檀精挑细选过的,细细长长嫩嫩的。 她对顾铸说:“相公,后面的地,有主吗?如果无主的话,可不可以开两畦荒地,也好种点瓜菜之类的。省得东家讨西家要的,太憋屈了。” 但凡有一丝可能,她都不愿意求人。 特别是求人讨要吃的! 那太下等了! 顾铸道:“我们可以种的,当初我在李族长手里买下这处废旧院子的时候,就说好了,屋后的地也可以随意使用。我原本打算用来堆铁皮废料和木炭。” “那不行。”李杏檀说,“那边近水,土质又黑乎乎的,跟李果园老头儿那边的果园肥土是同一种,可能长东西了。用来堆叠铁皮废料长,平白污染了土地,反倒日后长不出东西来了!” 顾铸问:“污染?那是什么意思?” 李杏檀:“……就是字面意思,污糟,浸染。” “李杏檀,你到底做的什么梦啊?咋那么多的奇怪言语?” “我,我傻嘛。说话颠倒点儿……不口吃就算好啦!” 没想到她胡缠蛮搅的狡辩竟然凑效了,顾铸一脸思索:“你说得倒是。比先前,你是好多了!” 李杏檀:“……” 闭嘴!吃饭! 知道了举办集市的事,李杏檀意识到这是个挣钱机会。当天晚上给自己做完复健治疗之后,就琢磨开了,“该怎么给家里添置东西好呢?” 这个家,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但样样凑合,又似乎什么都缺。 翻来覆去,没有个定数,竟闹到快天亮才合眼。 第二天起来,眼袋子能挂到锁骨里去。 顾铸见状,就说:“本来想说带你去城里的,你这样子,怕是半路就睡着了。不去了。” 李杏檀自己理亏,怏怏的,这一日什么也没干,就坐在冬日暖阳下晒日暖、打瞌睡。 顾铸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音,正好催眠。 “顾铸。”她被噩梦惊醒,醒来就叫顾铸的名字。男人似乎总在附近左右,立马应道:“在呢。” 李杏檀道:“我好像听见我娘在哭……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去看看我娘啊?” 她不敢断定是梦中的幻觉,还是真的李黄氏在哭。总之,她是被女人的哭声惊醒过来的。 顾铸说:“随时都可以。” 李杏檀说:“那我先去看看?” “你的腿,可以吗?还是等我忙完了,我背你去,借车也行。” 毫无疑问,顾铸的两个提议都不错。但李杏檀这会儿心惊肉跳得很,她一刻都等不下去,就说:“我自己先过去看看吧。没事,我吃不了亏的。” 经过日夜治疗锻炼,还时不时的用空间里的灵药服用,她的筋脉已长全了,如今已经能够连续站立两柱香的时间,还可以自己行走十来步了。 第30章 买人 她要求顾小乔保守秘密,连每天来玩的阿福都不许知道。顾小乔答应了,也做到了。 至于顾铸,根本就用不着吩咐,他嘴巴严得很。而且顾铸成天忙碌订单,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去跟村子里的闲汉嚼舌头——也许,这就是他在村子里人缘不好的根本原因。 顾铸还是不放心,想了想,取出一串铁念珠,递给她:“这是铁捕头那边定做的铁念珠,念珠是空心的,打人很疼,里面的铁丝绳子是我一根一根铁丝绞成的,能伸展。正适合你原来防身。” 他展示了几个套路,只见那铁念珠在他手里,时而伸展套圈,时而收紧绞杀,就跟一条钢铁练蛇一般,灵活中暗藏杀机。 李杏檀只能说……真没见过这个。 属实不可小觊古人智慧! 跟着顾铸学了两三遍,勉强把那四五招打人的套路学了个像点儿皮毛,顾铸还夸她:“学得不错,你悟性很高。只要别打到自己就行。当然啦,尽可能别动手。” 李杏檀跟个盘串老头儿似的,把那铁念珠盘在手腕上,反倒跃跃欲试:“我很想动手诶,怎么办?她们之前老打我,现在又对我娘不好,我想起来就想打李家人一顿。” 顾铸:“……” 顾铸说:“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应该这样。但是你腿脚还没好利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你不是只是想过去看看你娘吗?不要忘记了自己做事的目的啊。” 李杏檀:“……” 这人,总是高深莫测的呢。 …… 李果园家后院,李黄氏正在喂猪。 “咕噜噜——” 这两口大肥猪,年底要派上大用场的,如今正是催膘的时节,猪食用面粉、剁碎的鱼虾野菜沫子外加麸皮熬成,很香。肚子里传来巨响,看着猪食,李黄氏吞了口口水。 她已经一整天水米不曾沾牙了。 那日李乐庆浑身落汤鸡似的被带回家来,她没头没脑的,被李果园拿鞭子抽了一顿。关进原来的杂物间里一整晚,第二天放出来,趁着到河边洗衣服的机会,才知道原来李杏檀把李乐庆打了。 而顾铁匠,原来是跟官面捕头有来往的狠角色。 李黄氏很高兴,又不敢表现出来,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张扬,张扬了会给闺女添不必要的麻烦,就硬生生的忍了。也不知道李果园顾忌着什么,这后面一段日子,也没有再打她,甚至不许李老太明面上打骂她。只是把家里的活儿全部堆给她做,并且全家人多瘟疫似的,远着她。 这种冷暴力李黄氏也不放在眼内,总比挨打受骂好多了,何况那时候还要顾忌闺女,现在李杏檀嫁得不错,她孤身一人,反倒觉得滋长了生活的勇气。 也就是一天只给一顿饭吃,这事儿有点难熬。 忍耐着饥饿,也就是添猪食的动作迟缓了些许,李老太在屋子里看见了,冲出来指着她破口大骂:“手软脚软,乌龟做事都比你像样,躲什么懒!动作快点!喂好了猪去洗衣服!” “好。好……”李黄氏一慌,舀猪食的勺子失手掉落,“啪”地一断两半。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李老太一蹦三尺高,嘴里喊着“败家玩意儿守寡倒霉娼妇”,抽起屋檐下的柴火朝着李黄氏就打。 李黄氏边躲边喊:“别打了,别打了……我知错了……” 李老太鼓着眼睛大叫:“自己不带好,生个倒霉催闺女也不带好,什么玩意儿,留着败家精!” 正把李黄氏打得嗷嗷的,李果园带着几个人,从外面进来了。一进家门,看到那鸡飞狗跳的模样,李果园喝住了李老太:“老太婆,助手!” 李老太梗着脖子道:“老头儿,你看看这败家娼妇!让喂个猪也能把勺子给打了!今天我不好生教训教训她,明儿能把房子给点喽!” 谁知道李果园一把把她拽旁边,咬着牙压着声,道:“快别说了!我带了人来,那人想要买个媳妇儿。趁着那败家精还值几个钱,把她卖掉。你当着买主的面数落她不是,不被人压价了吗?” 李老太一听,眼珠子“呼呼”地,转得大风车似的。她问:“多少钱?” 李果园伸了个巴掌。 李老太不大乐意:“五两银子?那瘸子我们还收了十两呢,这好胳膊好腿的,是不是太便宜了?” 李果园道:“五十!” “喔,那还差不多!”李老太满意了,收了柴枝,把李黄氏硬往自己旁边一拉,厉声道,“哭什么哭,你就会哭!勺子打了就算了,明儿做个新的就是了!看不到有客人来了吗?赶紧烧茶去!记得把手脚擦洗干净了,臭烘烘的一股猪味儿!” 把李黄氏打发走,李老太方才换上了满脸笑容,把那人牙子连同俩大男人,往屋里让。 李黄氏净了手,烧好了茶水,脑子里想着:“一会儿到河边洗衣服,今天绕远些,看看杏檀怎么样了。” 这么想着,嘴角边不觉露出一抹笑模样。 屋子里,买家从窗缝里回转来,满意道:“长得还算齐整,难得爱笑。是个看着有喜庆的。就是老了点,你确定能生儿子?” 人牙子就打开了话匣子了:“哎呀,怎么不能呢,你看看那臀,那腰,又大又圆,跟十五月亮似的!包生儿子!” 李老太也卖力推销:“就是啊,这婆娘好生养!儿女双全!就是那儿子没活下来罢了,生下来是肯定没问题的!” 买家满意道:“行吧,那就签文书画押,领人走!” 屋子不隔音,门外传来茶碗打落的“哐当”响。屋子里的人惊动了,李老太首先反应过来,窜向门外:“那娘们听到了!” 她一打开门,门外粗瓷茶盏碎裂,茶水淌了一地。 李黄氏已经跑到前院中间了。 “来人啊!”李果园怒吼:“把她抓回来!” 李黄氏一边跑一边慌慌张张的:“不,你们不能卖我……我不要,我不要!” “臭娘们!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蛀米大虫般养了你好几年,现在给你找个好归宿,你还嫌三弃四!”伴随着李果园的怒吼,李老太和人牙子一左一右扑上去,围追堵截,跟李黄氏在院子里追逐大战! 第31章 兔子逼急会咬人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李黄氏惊惶之下,动作迅捷。一时之间那边两个也追不上,最后李果园亲自动手,抄了家伙在手,一棍子打过去,正中李黄氏膝盖,李黄氏当即扑倒在地,几个人一拥而上,把她死死摁住。 站在屋檐下的俩那人眼睛冒光,不争气的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苍蝇搓手:“好啊!生猛!刺激!跟之前那些死气沉沉的娘儿们不一样,肯定经得住折腾能生娃!” 李黄氏苦苦挣扎:“不要,不要……” 李杏檀就是这时候赶到的,可她只能赶到墙外,隔着墙听着里面的动静,干着急:“娘!娘!你怎么啦!” 听见李杏檀的喊叫,李黄氏顿时有了主心骨,扯着嗓门大喊:“杏檀!你爷爷奶奶他们想要卖了娘啊!他们要把我卖给两个外地男人啊!” “什么?”李杏檀一听,大怒,赶到门外高喊,“李果园!你,你别乱来!” 李果园哪里把她放在眼里,狞笑道:“小瘸子,你就在旁边好生看着吧!敢忤逆我李果园的人,留着她有何用!” 李杏檀抡起拐杖,拼命敲打大门:“开门!开门!” 敲了几下,纹风不动,反而没听见李黄氏的动静了。原来她被甩了俩耳光,晕过去了。李杏檀没看到也猜到,转身就走,边走边扯乱头发衣服,做出最狼狈的模样,尖叫:“来人啊,帮帮忙啊!大家快出来啊,村子里来了拐子啊!” 李果园急了,买卖人口,始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他把心一横,如此这般交代一番。李老太喜出望外:“一定成!” 准备买黄氏的那猥琐男人也比了个大拇哥:“良心卖家!” 李果园打开门冲出去,用身子挡住门缝,张嘴就嚷:“快别听这个死丫头颠倒黑白!是黄氏不守妇道偷男人,被我当场拿住!现在人家男人乐意负责,要直接带走她娶了。黄氏又舍不得我们家好吃好穿,不乐意了!” 大伙儿震惊:“什么?” “世界上岂有如此银贱无耻之人?” 李杏檀一巴掌甩过去,打得李果园倒在地上。 没想到李果园顺势滚在地上,捂着脸大叫起来:“看到没有!闺女包庇亲娘偷人了啊!” 他乱叫乱嚷,演得跟真的一样。 倒是叫原本半信半疑的村民们,又多信了三分! 闲言碎语更多了! “看来是真的啊!把李杏檀急得,都不傻了!” “李杏檀啊,你出嫁了的女儿,别管你娘的破事了……不然到时候你自己惹一身腥!” “杏檀乖,我们走了。” 有人自作主张,上来拉开李杏檀。李杏檀到底只有一条腿,身不由己的被拉扯离开李果园。 场面越发混乱。 李果园却得了志,眼底闪着挑衅,盯着李杏檀,嘴里仁义道德的:“杏檀,爷爷带大了你,你要懂仁义道德啊!我们家可是要出读书人的啊!!” 李黄氏在屋子里听见外头肆无忌惮的讨论,羞愤欲死,才刚醒过来,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趁着混乱,李老太打开了后门,悄咪咪地带着人把李黄氏从后面抬了出去。 后门一打开,面前站着一大一小俩身影,威风凛凛的。其中一人身量高大,虬髯胡子,煞神一般,只瞪圆了眼睛:“想去哪?” 牙婆和李老太,尖叫:“哎呀妈呀!” 顾小乔敏捷地翻到顾铸肩上,挽起小弓,“刷刷”两支响箭,向天空发射。 “咻——” 响箭炸裂,在天空中爆开成小小烟花,铁炮声传开极远,把前门的吵嚷全部吸引过来。不等反应过来,顾小乔又射出两支小箭,打在抬人的壮汉膝盖上。壮汉嘶吼着跪地上。 顾铸闪身过去,把李黄氏夹在腋下就走。 前院,李果园被响箭打断,只是愣了一愣,继续对着李杏檀狂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就少管娘家闲事!什么东西,手伸那样长,真当爷爷没能耐收拾你了?” 李杏檀眼角余光看到了那抹高大人影,心一宽,道:“你说我娘偷人,证据呢?” 果然不出所料地,李果园一蹦三尺高:“她的野男人都找上门了,哪里还要证据?我李果园还丢不起这个人!” 顾铸带着李黄氏,已到了人群后面。 李杏檀勾唇一笑,道:“是吗?是野男人,还是上门买人的男人?” “杏檀,我在这里了!” 顾铸低沉的嗓音,穿透力极强,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乡亲们给震了震。 “他们正要把岳母从后门带出去,正好被我拦住了!” 他越过人群,把昏迷的李黄氏,往空地上一放! 李黄氏腿上层层叠叠的青紫,随着风,摆动着,若隐若现,也足够叫人看个一清二楚! 李杏檀转过身,逼视着李果园,一字一顿道:“爷爷,你能够解释一下吗?把人打晕了从后门带走,完事儿了还泼一盆脏水?” “那么,今天可以这么对我娘了。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对村子里随意一个女人了?” 乡亲们哗然,大部分人不自禁后背发凉了! 李果园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不许无中生有!” 顾铸另一只手一推,把牙婆推到了人群中:“问她。” 那牙婆早就被吓破了胆子,软了膝盖,跪在地上,哭喊求饶:“大爷,我是合法做牙行的啊!可不兴动手打人的……大不了下回不做你们村生意就是了!” 一句话,就把来龙去脉给说得明明白白的。 “有没有搞错啊,你真拿自己家儿媳妇去卖啊?” “李果园,做人不好这么着,好歹黄氏也守节了十年啊!” “这也太离谱了,嫁了孙女卖媳妇。你家这么缺银子么?不行就去找族长,朝公中借点儿钱呗!” 沸沸扬扬中,李杏檀抹了抹眼睛,藏在袖子里的辣椒水发挥作用,顿时泪流不止:“爷爷,我才嫁出门不足两个月,你就急着卖掉我娘。从前我们在家当牛做马,如今只不过我脑子清楚了,娘也愿意反抗不当牛马了,你就卸磨杀驴了,你是真的好狠的心!” 第32章 前后包抄 有些有正义感的比如李大夫,就听不下去了,大声道:“李果园,做人不是这样做的!那是活生生的人啊,又不是家里的老黄牛,老了干不动就杀了吃肉!人李黄氏怎么说也给你们家二壮留了个后,你这么待薄他妻女,就不怕二壮死不瞑目,半夜回来索命啊?” 乡亲们纷纷附和:“就是啊!” “人黄氏守节带大女儿送嫁,又安分,这毁人名节的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孰料李果园是个偏心没边了的,梗着脖子道:“他自个儿没有留个儿子就蹬腿去了,没孝敬我老头儿几年,就是最大的不孝!” 又有人道:“既是如此,李黄氏她娘家听说不好惹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沿着无心听者有意,李杏檀耳朵动了动:“……” 就这么一句,被湮没过去了。 那两个壮汉见势不妙,早就跑得没影了。牙婆连连求饶,村民只是围着她,不放她走。急得牙婆翻身磕头,指着李果园道:“是他主动找我要卖人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何苦为难我个老婆子!我的牙行,可是拿了官府证照的嗄!” “都在吵什么呢!” 族长来了,看到李果园,眼底率先闪过一丝不耐烦。 李果园恶人先告状:“族长,你来得正好!李杏檀干涉我家事!” 李杏檀指着牙婆,几乎同时开口:“族长,你来得正好!他拐卖人口!” 牙婆大喊:“不是我!你是这儿的族长吧?可别错怪了好人,我赖牙婆从来做的都是两厢情愿的买卖!” 李杏檀道:“族长,他还说我娘偷人!这不是纯纯的污蔑吗?我娘压根不出家门,在家里睡的也是最窄最小的杂物房,哪儿偷得了人?” 顿了一顿,看了四周一圈,声音一扬,“如果他这样的说法都能够得逞,那日后随便找个女人来打晕带走卖掉,回头说这女人是在外头偷人,那也可以了?那还得了?” 在场的人,有大半是女的,上到六十下到十六,不约而同心中一凛! 齐刷刷向后退了三尺! 牙婆越发觉得不妙,赶紧澄清:“好姑娘,你别浑说!我是官牙,不会做那等丧良心的事。那是黑牙行才会干的断子绝孙黑营生!” 李杏檀道:“那就是,还是会有牙行这么干咯?然后李果园跟那种黑牙行来个里应外合的话……我们这条村子上上下下的大姑娘小媳妇,捆一起也不够他卖的?” “该死!”人群中率先爆出一句女子怒吼,“不能饶了他!” 那人正是抱着孩子赶来的彩凤! 彩凤的怒吼一呼百应,一直压抑着情绪的女人们爆发了:“不能饶了他!” “今天能卖自己儿媳妇,明天就能卖了我们!” “黑良心的李果园!坏流脓的李老太!” “族长,严惩他!” 群情汹涌,李大夫跺着脚,语重心长:“对呀族长,这事不能轻易了了!万一传出去了,我们村子里的姑娘小伙子还能嫁娶吗?谁也不敢进我们村子,竟成了恶人谷了!” 李族长眸子闪了又闪,心里又是气恼,又是为难。气恼的是李果园这些天幺蛾子不断,净给自己添麻烦。为难的是李果园素日跟他又是送钱又是出力跑腿的,着实是自己一条膀臂。 李杏檀上辈子好歹创业过,这些基本人情世故,如何不知,一眼扫过李族长那张变幻不停地脸,就知端底。她决定加一把薪柴,垂泪道:“族长,没想到小小家事,竟惊动了您。原属我们的不是。想来前阵子李乐庆打伤小乔,一下子把我的彩礼钱掏了大半出来,我爷爷也是手头紧了,急着给李乐庆凑钱交束脩,才出此下策。这边儿我也不追究了,只求带我娘回我家里,休养几日,好歹全了我这副孝心,这事儿就算了!” 一席话,勾得李族长眼底里的冒出两从邪火来,看向李果园,道:“李果园,你是真的会给我找事的!前阵子教唆我儿子去打人,害我跟着赔钱。这会儿又卖起了人。这是年纪越大越没数了!” 李果园平生最爱面子,此刻被乡亲们鄙夷地盯着,指指点点的,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众目睽睽之下被族长训话,那份屈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族长也知他性格,故意让他难看:“也罢,这事儿原属你不对。现在趁着大家都在,念你初犯,跟李黄氏赔个不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往后不许再这样了!当初李二壮在的时候,为家里添砖加瓦,日夜做工的,留下的一点妻儿血脉,也该好生善待才是!” 当场不少人鼓掌喝彩起来:“就该这样!说得好!” “族长拎得清!” “族长好样的!” 认识李族长至今,总算听他说了句人话,李杏檀也不禁大声道:“族长说的是!” 一双剪水秋瞳,一霎不霎地,落在李果园身上。不光是她,在场诸多人等,也都安静下来,等着李果园向李黄氏道歉。就连那牙婆,也双手合十,边念佛边叨叨:“阿弥陀佛,老太爷你就麻溜利索抓紧道歉吧,老婆子营生不易,当了二十年牙婆,不成想打雁多年,叫雁啄了眼!早知道你的生意这般不干不净,老婆子就不接了!” 想到回头什么医药费、误工费、跑腿费……林林总总,还得赔买家不少钱,牙婆就肉疼得直抽抽。 迫于压力,李果园不情不愿地朝着李黄氏左手搭右手,权当搭了个拳,飞快含糊道:“对不起了行了啊。” 李黄氏早就醒了,躺在女儿怀里,猝不及防看到他道歉,满脸惊惶失措。 见他那么敷衍,李杏檀不满意:“爷爷,你糊弄鬼呢?听不清楚!” 李果园狞声道:“臭丫头,你有完没完!” 李杏檀才不怂,仰起脸跟他对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错了还不认错,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刚硬的态度,就跟一支小金刚钻般,落入村民眼内,众人另有一番计较…… 第33章 和稀泥 这些却不是李杏檀关注到的了,她怒视着李果园,小小的人儿,吞狼驱虎的气魄,李果园跟她对峙不到片刻就肉眼可见的颓败下去。 “杏檀这丫头有出息了啊,说话头是头道是道的。” “李果园也太不是东西。” “要说,她从前真是傻子吗?” “米大娘你这话啥意思……不能说人中了邪惹了东西上身吧?” “啊不不不,我意思是说,有没有看到点儿当年二壮的影子?” “嗨!那还用说,早看出来了,虎父无犬女!” 李果园听到李二壮的名字,眼神透着虚。 李杏檀也不急,只等着他。闲闲的模样,压迫性更强了。李族长在旁看不下去了,催促道:“再说一次吧!又掉不了肉!” 李果园只得正儿八经地作揖,道:“对不起,这是爹不对,让你受惊了。” 李杏檀扁扁嘴,不以为然。 但李黄氏受宠若惊的,忙不迭点头:“爹,您说啥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请起来吧。儿媳……儿媳命苦,原不该计较。” 李族长赶紧跳出来和稀泥:“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李果园,下不为例啊!可不许再干这等混账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李杏檀和顾铸,把李黄氏带回了铁匠小院里。 当她奉上热茶点心给李黄氏时,李黄氏接过,手抖抖的,温热茶水撒到手上,母亲呆滞的眼神,才算有了两星活气。 “杏……杏檀……原来娘不是做梦啊?真的是你和女婿来救了我!” 其实,李杏檀心里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便宜娘相处,见她激动得手抖泪流的,越发不知所措了,表情空白呆滞:“娘,娘。你别激动,先,先喝茶。” 李黄氏一口气把加了蜂蜜的甜茶喝光,李杏檀又拿起切好的烙饼,塞她手里:“吃,吃点心。” 李黄氏又是一顿狼吞虎咽。 吃过后,小乔打来了水:“李家二婶娘,擦脸。” 水冒着热气,李杏檀试了试水温,冷热刚合适。一条干干净净的帕子,在水里泡着。她捞起来拧干,递给李黄氏。 洗了手,净了脸,李黄氏看起来好多了。 她对顾小乔温言细语道:“你是小乔吧?我知道你。可怜,从小没了娘。现在杏檀嫁了你爹,她就是你娘,你愿意的话,就叫我姥姥。” 顾小乔眨眨眼睛,“可是,我管她叫傻姐姐啊?”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顾铸听了,忍不住出声呵斥:“小乔,又胡乱说话了!听姥姥的话,叫姥姥!” 顾小乔很听话,虽然满脸迷茫,但还是改口叫了李黄氏做姥姥。 李杏檀对顾铸道:“相公,我想要和娘说说话。” 顾铸很是理解,道:“好。你晚饭想要吃什么?” “都行。我记得腊肉快做好了,尝尝新腊肉?”李杏檀道,“还有昨天刚在河里下的网子,这会儿该收了。” 顾铸道:“好。——小乔,走,我们去河边收网子去!” “好啊!” 父子两个手牵着手就走了。 李黄氏盯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眼睛直直的。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才回过神来:“之前村子里的人只说他们父子两个神神秘秘,又粗鲁贫苦,更成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不是好人。没想到人言可畏,听来的全都是假的。实际上……实际上……” 卡壳了半天,说不下去,终究垂下眸子噤了声,嘴角边却带了欣慰笑意。 李杏檀道:“他们是,是好人。我,我在这儿没,没有挨过,过打。” 该死的,怎么又口吃了? 幸而李黄氏并不介怀,她握了李杏檀的手,道:“杏檀,娘真的很开心。” “开心?” 都被人打得浑身上下没半块好肉了,还差点儿被卖。 李黄氏说:“是啊。你不傻了,还有了个好归宿。娘此生心愿已了,怎么会不开心呢?就算现在下了九泉,都跟你爹有了交代!” 李杏檀不禁气笑了:“娘,娘你好,好傻!” 李黄氏眼中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对着李果园家里的方向,李杏檀比比划划的说:“你,你差点被卖。我,我被欺负。爹,爹留下的银子,家产,全,全都被大伯一家子占着。今天逃过一劫,不,不过是我们运气好。爹,爹棺材板,板都压不住了!” 李黄氏:“……你虽然说话结巴,脑子挺清楚的啊,听着,有点道理。” 嗯,便宜娘亲有点上道的。 李杏檀老怀欣慰,她微微一笑,继续道:“娘,我,我们要取回爹爹留下的东西,不过分吧?还有,还有就是要,你,还愿意继续留在李家吗?听,听说可以分家?” 李黄氏震惊了,不认识似的,看着李杏檀:“杏儿,你这些天脑子清醒了,到处学了些什么啊?” 李杏檀说:“学,学过好日子啊!” 李黄氏陷入沉默:“……” 她黑沉沉的眸子,见不到底。 “娘,不着急。”李杏檀闻到了饭菜香味,“你,你多想想。我,我去帮忙弄饭。” 她拄着拐走了,看着女儿一瘸一拐的背影,李黄氏陷入沉思。 …… 顾铸父子两个打了好多鱼回来,一部分养在水缸里,一部分直接煮来吃了。顾小乔看到李杏檀过来,很高兴地掀开水缸盖子给她看里面半尺长的乌鱼,“傻姐姐,你看看。你说的,剁碎蚯蚓加臭虫,兑面粉粒子的打窝法子真管用。一晚上打了一篓鱼!” 李杏檀说:“有,有没有按照我说的,打,打大孔眼啊?不能捞小鱼哦。” 竭泽而渔,刨根而樵,都不是长久之法。 正在案头切肉的顾铸说:“早就这么说了,比中指短的鱼毛毛都放回去了。你的结巴不是好了吗?” 李杏檀挠挠后脑勺,道:“我也不,不知道为什么。又口吃,口吃起来了。可,可能是,是见,见到娘太,太紧张了。” 顾铸说:“不急,慢慢来。” 他炒了两道荤菜,又烧了一锅滚热雪白的鱼汤,热气腾腾的上了桌。主食热了热烙饼,另熬了一锅病人吃的稀粥,掀起砂锅煲盖,只见水米柔腻如一,仿若凝脂一般。 第34章 吃饭开支 李杏檀直咽口水,说:“你手艺也很不错啊。” 顾铸说:“没有你炒得好。我这些天看着你做饭才学会的。你的这些做法,看起来费油盐,实际上很下饭,够吃好几顿的,反而还省了。” 李杏檀说:“你要打铁,小乔又开始学扎马步。我嫁过来之前,你们本来的花费大头就是在吃这方面了吧?我不过是看米下锅,调和五味,做得好吃一点儿罢了。” 收入有限的情况下,优先顾了嘴巴,相对而言,穿的和用的,就非常凑合了。这也是村子里那些眼皮子浅的人觉得顾铸穷困潦倒的由来——海旁村里,颇有一些人哪怕在家一天噎一顿酸菜馒头,也得把那点儿劳苦钱打成钗子买成衣服穿身上,招摇过市的! 反观铁匠的院子里,锅碗瓢盆,床铺桌椅,都有了年头了,结实,然而磨损厉害。后来李杏檀亲眼目睹了顾铸把那顶她坐过的竹轿子大卸八块,做成了板凳、小几、拐杖以及好几样零碎物件,才闻一晓十的知道,家里的家私应当全都是顾铸亲手做的。 把三菜一汤外加一粥一笸箩焦香面饼子放在饭桌上。 李黄氏愣住了:“你们吃这么好?” “对啊。”李杏檀一脸理所当然,难道便宜娘亲不高兴了? 李黄氏道:“本来就应该吃好点,但,开支也好大吧?” 早就做好循循善诱好好开导的准备,李杏檀说:“吃,吃好点,才有力气干活。省,省什么也不能省,省嘴巴。” 李黄氏叹了口气,说:“不是这个意思,先吃饭,杏儿,回头娘有话要跟你说。” 李杏檀:“??” 顾铸给李黄氏夹了一大块腊肉,说:“岳母,先尝尝这个腊肉。我们自己晒的。” 李杏檀的耳朵动了动,顾铸叫岳母的语气,好自然啊…… 就…… 自然到叫她怪别扭的。 她的心里,从来不曾把顾铸看作伴侣。 顶了天,是个合拍的搭子,靠谱的搭档。 如此而已。 这声“岳母”一叫,感觉上微妙的变化了。 看着端着饭碗,满脸神色变幻不住的李杏檀,顾小乔忍不住有样学样,也夹了一块腊肉到她碗里:“傻姐姐,吃肉。” “啊这。”李杏檀这才回过神来,迎着李黄氏欣慰慈祥的姨母笑,低头咬了一小口腊肉。 肉香满口,真好吃! …… 吃过了饭,看到顾铸带着顾小乔收拾残局,李黄氏又震惊了。她喃喃道:“真没想到,顾铁匠外表看起来煞神似的,竟愿意干这些细致活儿。别说你爷爷了,你爹在的时候,也做不到这样。” 李杏檀道:“那我爹爹爹管什么?” 李黄氏道:“修窗户,打家具……嗯,男人干的重活都是他的。还会抱你哄睡,守夜,这些他倒是做的。” 听起来,也还算不错,至少没有到李杏檀厌恶自己身上留着他血的地步。 李黄氏提起亡夫,说着说着,黯然神伤。 “如果你爹还在,今时今日我们母女两个,就不至于被欺凌至此。” 李杏檀倒是无可不可的,因刚穿过来的时候受了李黄氏庇护,她对李黄氏有感情。但对于死去多年的便宜爹爹李二壮,那是真的半点印象不留。于是岔开话题:“娘,你,你有,有话跟我说,说什么?” 李黄氏道:“你们家伙食好,花销大。娘这儿有几条帕子,过些天就是村子里的集市,你拿去卖掉,也好帮补下家计。” 说着,拆开贴肉的腰带,把里面藏着掖着的几条帕子珍重取出,交到李杏檀手里。 那几条帕子,竟是用缎子做的,红缎子白丝线,绣的花纹虽小,却十分精致。小小几条丝帕,握在手中,李杏檀却是沉甸甸的:“娘,这……这是怎么来的?” 李黄氏笑道:“你不认得这料子了?这是你嫁衣的布料,被娘偷偷剪了一块,做了这些帕子。娘本来是打算找机会托人带到城里卖了现钱送来的。没想到你好了,那就更妙了。交由你自个儿来处置。” 心里泛起阵阵暖意,李杏檀默然。 她道:“娘,你,你对我太,太好了。” 李黄氏一脸理所当然道:“这有什么啊。你是娘唯一的闺女啊。娘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那,娘,要分家吗?”再一次,李杏檀问起了这个问题。 她决定了,只要李黄氏点了头,哪怕现在她还能力有限,用尽全力也要让李黄氏离开李果园那一家子吸血鬼。 轻轻地拍了拍她小手手背,李黄氏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娘单门独户,怎好过日子?你小小脑袋瓜,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 这是婉拒了。 李杏檀心里一阵失望,只好说:“那,那娘日,日后受,受了委屈,只,只管过来跟,跟女儿说。” 李黄氏道:“放心吧。娘有分寸。” 李黄氏涂抹了李杏檀从芥子空间里带出来的红花油,这一晚,母女两个胡乱睡了。 …… 第二天李杏檀照旧起了个大早,给自己的瘸腿敷药针灸,逼迫毒性游走到脚尖大穴之后,放出黑血。做这一切,她也不避人。 李黄氏看了,深深稀罕,在旁边屏息静气的看着。直到李杏檀收针止血,才边念佛边喜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家杏儿果然是个有福气的。谁承想一顿打不光打好了,还能有仙缘学会这么一手针灸绝活呢?——就连李大夫,也不会!” 李杏檀道:“啊?李大夫也不会?” “嗯呢,他只会摸脉,看舌,熬草药方子。不过,李大夫治跌打骨伤是一把好手。他有个方子,不管是人还是牛马,只要不是脖子腰脊骨之类的要害,什么筋骨损伤,这一方子敷七天,就能长好。神奇得不得了!” 想起李大夫平日似乎是售卖草药为主要营生,连儿媳妇堵奶都治得磕磕绊绊的,李杏檀就信了李黄氏的话,拖长声音:“噢——” 心里想着的,是什么时候有机会去跟李大夫好好聊聊,以方子换方子? 第35章 她的憧憬 她生平最喜欢收集各种民间验方了,并且输入到系统里。迄今为止,那小系统已存储了不计其数的食谱、药方,并且还有相应的材料储备……等什么时候功能恢复了,就可以派大用场啦。 李杏檀不止一次想象过,用这些东西在本朝开个酒楼什么的,别的不敢说,当个富家翁,逍遥过日子,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到时候和顾铸说清楚了,分点钱给他,从此一别两宽。 从此逍遥世界,吃到老,玩到老。 嘻嘻,想想就开心。 一边在心底里描绘未来蓝图,一边练习复健走路,进度条进度喜人。眼瞅着今晚又可以再一次打开空间了,李杏檀心里充满干劲。 日间话题,围绕着准备点什么东西,在集市上售卖进行。 多了李黄氏,仿佛多了主参谋。 李黄氏娓娓道:“顾铸,你也知道,集市最兴旺的位置,当数祠堂门口,半月风水池塘的那块大空地。那边的租赁钱也是最贵的。顺着池塘的四条街道,次之。别的地方,没什么人逛,也就是最便宜。等人到了我们家门口……就相当于蜘蛛织网等虫来,听天由命。所以,最好准备一些能放的,耐用的东西来卖。卖不掉也好留着下一次进城卖呢。” 顾铸道:“我不曾当过这坐地商,听岳母的。” 好稀罕,印象中,顾铸无所不能呢,李杏檀好奇问:“你没当过?” 顾铸摇头:“我这副模样,坐那儿看档口,客人都吓跑了。” “……”倒有道理。 李黄氏又说:“集市上多卖吃食、成衣、鞋面子手帕子、草药这些。还有人卖锅碗瓢盆的。草药,我们家不是大夫,没有信誉,别人不会买。吃食放不住,卖不掉就要亏本了。成衣成本高。那么就只剩下锅碗瓢盆和鞋面子手帕子两样了。这两日趁我在,把家里的布头针线归拢一下,废物利用,看看能不能赶个十对八对鞋面子?再加上帕子,能卖个一二两银子,也够家里仨月油盐钱。” 听着李黄氏头头是道的安排,李杏檀比了个大拇哥:“娘,娘,娘,好,好厉害!”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李黄氏不会在李家受那么多年窝囊气吧? 骤然被夸,李黄氏羞赧一笑。 李杏檀话锋一转:“娘,你知道租金分别是多少吗?” 举手说话的是顾小乔:“我知道我知道!我在那边抓蚂蚱的时候听到的!这一次,祠堂门口二百铜板一天。四方街上,街头一百铜板,街中段八十,街尾五十。别的零碎的,最便宜的十个起!” 小孩儿炫了一把自己记心好,很嘚瑟! “既是如此。我们就定个十个铜板的摊位好了?”李黄氏在顾小乔勾勒出来的小木板上,点了点外沿位置。李杏檀摇头,道,“娘,我们,要,要在这里!” 她拿起木炭条,重重在祠堂广场正中捣了下去。 李黄氏震惊了,顾铸也是。 李杏檀扫了他一眼:“你,你,你什么眼神?” 顾铸说:“家里出得起。你照办就是。” 但李杏檀还是要解释一番的,她说:“我,我们要做的,是,是无本生意。成本也就是那,那二百铜板。但,但地段一定要好,才,才能吸引足够的,人。” 大家都纳闷了,异口同声:“你想要干嘛?” 胸有成竹地一笑,李杏檀道:“做补,补锅修,修刀的营生!” 这年代工业不发达,好多人家都是一口锅、一口刀、一把锄头用几代人的。那么修修补补,就成了刚需。一般人会等专门的修补匠来到了,再把家里坏了的东西拿出来修。李杏檀冷眼旁观,一一收在眼底,留意到了这么一个无本生意的商机。 李黄氏猛摇头:“傻女,听都没听过。” 顾铸却眸子闪了又闪:“杏檀,你仔细说说?” 有这句,心里很熨帖,李杏檀说:“好简单啊,一般的炉子融不掉铁水,所以没办法开进集市里。我们有助燃盐,有上好的炭,更重要的,是有顾铸的手艺。只要做两个细巧轻便的风炉,就可以在集市里支棱起修补摊子了。旁的人不说,光是村子里的人的生意,就够我们做了。” 这番盘算围绕心头已久,口齿都清晰了。她扳着手指头,扫了一眼听得入了神的家人们,小嘴嘴角勾起:“这既是卖的手艺,也是打开个口碑路子。所以一定要在人多的地方,那些人看到了顾铸的好手艺,哪怕赶集日当天轮不上,日后不就闻着味来了吗?” “哇,那样以后爹爹就出名了!”顾小乔用力拍起巴掌来,“好棒哦!” 李黄氏和顾铸,则完全一片惊骇莫名。 李杏檀看了一眼顾铸,放软了语气,带了三分撒娇的味道:“当然啦,得相公愿意才行。你才是出力的关键嘛。” 顾铸喉结动了动,“我……觉得挺好。” 李黄氏道:“此法真是闻所未闻,不过听起来是挺好的。” 说干就干,顾铸去找族长交钱,李杏檀和李黄氏去到河边,打捞河泥砌新的风炉。说是砌新风炉,其实是顾小乔把角落里一个积了灰的旧风炉翻出来,翻翻新,加个挡风板就行了。 别的工具,顾铸自有。 没有的那些,李杏檀回到小房间里,打开自己存储空间工具的床板翻出来,假装是在屋角找到的,找了个工具盒子放了进去,不过是一些老虎钳、火夹子之类,不起眼,但足够起大作用。她把这个盒子,也装进了准备出摊的担子上。 忙乎到顾铸回来,担子已堆得小山似的了。李杏檀有些不确定:“会,会不会太重?” 顾铸却很平静:“无妨。” 想到他力大无穷的模样,李杏檀又放心了。 李黄氏很勤快,坚持要把布头找出来做鞋面子。挑着灯,借了工具,一直忙活到下半夜,被她做了三双鞋面子出来,又厚实又柔软,花纹更是精美,心思极巧。 第36章 不愿意分家 李杏檀大开眼界,翻来覆去拿着鞋面子看,简直爱不释手:“真,真好看啊。这鞋面子,能卖,卖多少?” 李黄氏说:“人工不要钱,碎布头外加针线,怎么也得卖个五十文钱才叫不亏本。超过八十就丧良心了。” 李杏檀呆了一呆:“这,这么便,便宜的吗?” 这种手工,这种花样,要放现代,一般商场都要卖四位数。如果挂个品牌溢价什么的,更是翻着翻……之前有人送她大牌手工订制的小钱包,和这个鞋面子风格一样,卖大几万一个。 五十文钱……也就是五个鸡蛋的价钱。 李黄氏道:“也不是什么稀罕金贵布料,也不是大绣房出品,帮补家计罢了。娘今天再加把劲,把你嫁衣边角料拆掉,争取凑够二十双。” “这样啊。”李杏檀看到李黄氏被针线勒红了的手指,觉得那鞋面子有些烫手,赶紧放下来,平平整整的收好。 李黄氏丝毫没有发现女儿的异样,低头飞针走线的,忙个不停,微笑着道:“杏檀,你爷爷奶奶这几天没出门吧?” 自从那天之后,李果园被族长叫去谈了许久。回来之后,他们一家子就闭门不出。一开始村子里的人还议论他们找牙婆卖媳妇的事,唾骂不耻。两三天功夫,大家新鲜劲过了,谈论得才少了。 饶是如此,仍旧没脸出门的。 想起那天李果园吃瘪的样子,李杏檀就开心。她冷笑:“恐怕要等风头过了,他们才出来。” 想起李黄氏不愿意分家出来,就软语道:“娘,你不愿意分家没关系。既然他们不来找你,你就一直在这边住着呗。” 李黄氏眼底闪过一抹犹豫:“但是,顾铁匠会介意的吧?” “没关系的,顾铸的话,我来跟他说就好。” 次日早上,李杏檀去找到顾铸,顾铸起得也很早,人没在房里。看了一眼睡得小猪一样的顾小乔,孩子最近长了不少肉,脸蛋嫩生生的,显出俊秀眉目来。李杏檀挂着姨母笑,给他掖掖好了被子。 又绕着屋子找了一圈,最后在铸铁炉子前找到了顾铸。铸铁炉子里的火,是昼夜不灭的,不用的时候就关上炉门,露出一条缝。也是个取光之道。 此刻顾铸就蹲在这一线光明里,检查新改的轻便炉子。敲敲打打抹抹削削的,动作灵巧得很,李杏檀看着那炉子上原本摇摆不休的挡风板被固定得牢牢地,顾铸自己放下钳子,长舒一口气,这才开口说话:“顾铸,早啊,我有话跟你说。” 顾铸抬起头,“嗯哼?” 他敞着外衣,露出古铜色的,扇面般的胸脯,阳光映着他眼眸,流离幻彩,李杏檀心跳突然漏了一排,缓缓举手,捂住鼻子。 要不怎么说生错了年代了。 鬼神相貌,天赐身材,时尚圈天菜啊。 顾铸看着她两根手指捏着鼻梁又捏又夹的,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逐渐露出不解。 李杏檀脑子一抽,开起了玩笑:“觉得我鼻子有点矮,就捏捏高。” 站起身来,净着手,顾铸认认真真的道:“你鼻子不矮,鼻尖有点儿肉肉,很秀气,很好看。是传说中的发财鼻。” 李杏檀“哈”的一声,真乐了:“你真会说话。” “你是特意来跟我开玩笑的吗?”顾铸说着,把老虎钳往工具箱放放好,“我还想要问你。这一箱子工具,是哪里来的?” 没想到他心里如此门儿清,李杏檀扬了扬眉:“贿赂你的呀。” 顾铸浓密的胡子跳了跳,似乎没想到她如此理直气壮。他沉了声:“贿赂我?” 李杏檀一边身子侧在拐杖上,支着自己:“嗯呢。你帮我把娘亲接出来,又让我娘在这儿住。他们都说,一般不让岳母住家里的,这是破例了。我,我总得感谢你呀。就,就弄来了这些小东西。” 故意说一半,留一半,让顾铸自个儿想去。顾铸眼底的疑云,果真消散,道:“行吧。” 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了,低头做自己手头的小东西。 这么顺当,反倒叫李杏檀自己心里没有底。她追过去道:“还有,如果李家不来,那娘亲还在这边住。行不行?你放心,我会好好干活赚钱,不叫你增加负担的。” 为了表示诚意,她还缓缓举起三只手指,做发誓状。 “我李杏檀,绝不多花顾铸一分银子。愿意负担我娘迄今的一切花费。” 顾铸站在原地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不是么,话都被她说完了,能有什么表情? 把李杏檀扶正了身子,顾铸只是道:“今天的复健还没练习吧?来,我给你做按摩。” 他把李杏檀背起,回到堂屋,给她按摩。按摩好了之后,让她练习扶墙站。真的是起猛了,李杏檀脚一软,没站稳。顾铸扶着她,教她怎么用力:“要用小腹的肌肉,提气,收紧。” 他贴得很近,站在她身前,给她调整姿势。清早的屋墙,又冷,又硬。 但顾铸给的关怀情真意切,暖暖的。 这期间李黄氏和顾小乔起床了,不知道为什么看他们一眼,李黄氏扯着顾小乔就绕到了外头去洗刷。 “来来,小乔,到姥姥屋子里打热水洗漱。可别着凉了哈。” “姥姥我不冷……” “小乔!” “噢……” 李杏檀觉得他们误会了什么,但没有证据。她站在原地不能动,只好弱弱解释:“喂……不是这样的……” 可他们早就没影了。 顾铸也没了影。 他说他去做早饭。 李杏檀就很无力:“……” 好笑,她必须好好的练习走路,尽快摆脱拐杖! 到底是亲娘,过不多会儿,李黄氏回来了。坐在她身旁,一边做针线,一边陪她练习。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真没想到你的腿还能治好,真是老天爷开眼。”她说,“如果你真的可以走路,那就好了。娘给你做顶顶好看的鞋袜。” 李杏檀趁她絮叨告一段落,才插得进嘴:“娘,我刚才跟相公说了。你就安心地在这边住着。什么时候李家来人接你,你再回去。” 第37章 云吞胡椒面 李黄氏一怔:“这么顺当的吗?” 李杏檀哼哼冷笑:“那肯定啊!当然了,如果你分家,那就最好……” “杏檀!这件事就休提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黄氏不愿意离开李家。 李黄氏嗫嚅着说:“你爹,走之前留下了一些东西在你奶奶手里。我不舍得他。” 李杏檀:“……” 李二壮去得很早,在原身残缺的记忆里,他们夫妇二人确然感情和睦,情深爱笃。纠缠数日,李黄氏终于吐出了真相,只是得知真相的李杏檀没有怎么高兴得起来。 第一,她不知道李二壮留下了什么东西。 第二,要从李老太屋里搞出那玩意来,除了做贼,她想不出法子。 显然……顾铸会一些护身拳棒,也是当了铁匠好久之后练出来的孔武有力。跟高来高去的那种武林高手是两个路数。 再说,李杏檀也没能好意思让顾铸帮忙啊! ——交情没到那地步! 她抿了抿嘴巴,把这件事暂时丢开了手。 一整天,都在为集市开档口忙忙碌碌的。 直到好晚好晚了,一家子才收拾停当,胡乱睡去。 临睡之前才有空看了看系统里的进度条,发现提升了好多,足够打开两次空间,而且在空间上面,还有出现了两个幽蓝的小星星,那意味着有两个功能也快要开启了。 李杏檀很高兴,把打开空间的机会攒了下来,留着有需要的时候使用。 …… 初九,鸡才叫,靠海村的里里外外,有了动静。 首先起来的,是本村的勤快人,担云吞担子的六姑婆,带着她的儿孙们,在村尾宽敞拐弯背风的地方,支起了摊子,吹得炉火旺旺的,把头天熬了三个时辰的骨头汤往炉子一坐,氤氲水雾带着荤香,弥漫了半条村子,把好几家的孩子给香哭了。 “阿婆,买三碗云吞。打包。” 六姑婆抬起头,看到李杏檀支着拐杖,把个硕大的海碗往她面前递,咧开没牙的嘴巴,笑了起来:“诶,就来!” 很快,三碗云吞倒入了大海碗里。李杏檀问:“有没有胡椒粉?” 六姑婆迷惑问:“胡椒粉?那是什么?” “一种调料,挺香的。”李杏檀道,“配粥配云吞都是一绝。” 六姑婆摇摇头,道:“没有没有,听都没有听说过。你如果嫌不够味,我再给你多加点儿小葱?” 李杏檀见她小本生意不容易,赶紧抢先一步盖上盖子,说:“不用了不用了,不客气,就是白问一句哈!” 提着食盒就回去了。 回到家,首先背着人去掀床板,拿出早先偷偷藏下来的胡椒粉。 吃云吞的时候撒一点,肉香里又多了辛香味,诱人食欲得很。 “阿嚏!阿嚏!”顾小乔打了好几个喷嚏,然而丝毫没有停下往嘴巴里扒拉云吞的动作,含含糊糊道:“傻姐姐,这个调味盐真香!” 李杏檀笑道:“是的是的。先吃哈。这可是我们家的独门秘方,别告诉别人哦。” 就连顾铸,虽然人没有说什么,甚至把自己碗里的云吞舀了好几个出来让给顾小乔。却是把碗里的汤底喝了个精光。 李杏檀见了,就把自己碗里的云吞,分了他一半。 把男人给整愣住了:“啊这,不用。你们个子小,多吃。” 李杏檀白了他一眼,道:“你待会儿要干活,你才要多吃。” “噗嗤……”李黄氏笑了,一边笑,一边把自己碗里的云吞拨到李杏檀碗里,娓娓的道,“阿铸,檀丫头说得对,你打铁,要力气。可得吃饱喝足了,不然损耗的就不是你的力气,是你的元气了。” 听了长辈开口,顾铸才不吱声了。 一口一个地,把多加的云吞吃了个精光。 收拾碗筷的时候,李杏檀拿了个小碗,把几颗胡椒种子种下去,悄咪咪地放在了窗台上。 …… 吃过了六姑婆的云吞,一家子精神十足推着车,担着担,就出门。就连腿脚不灵便的李杏檀,也力所能及地背了个背篓,里面满是李黄氏准备捎带手卖的鞋面子、手帕、钱袋子、小零食等轻便东西。 顾铸很给力,要到的,是祠堂门口,旗杆石下,最最好的位置。摊子一支棱出来,旁边的人都觉得奇怪:“顾铁匠,你竟然也在集市摆摊,准备卖什么?” 顾铸不吱声,一贯沉默的。 李黄氏也不知道怎么说。 旁人看到有炉子,又猜了:“是准备架炉子卖吃的么?可别把六姑婆的生意给抢了啊……但卖吃食的在这边儿,是不是太狭窄了些?” 李杏檀走得最慢,最迟才到,听见了,就一边把背篓放下来,一边笑眯眯说:“让我们保守个秘密嘛。等会儿大家就知道啦。” 别人也就不问了。 铁匠摊子的招牌,是李杏檀特意设计过的。用几块大铁皮,焊接起来,上面用红布贴了“补锅打铁”四个大字,特别显眼。 留了个角落给李黄氏摆放她的小东西,显眼的地方,放了一口破锅,一口铜锣,还有零碎的玩意儿。 眼见来赶集的人渐渐多了,李杏檀敲着铜锣,高声吆喝:“补锅打铁咯!补锅打铁咯!顾家铁匠手艺,远近闻名,童叟无欺,小件一口价!大件按工计价!另有各式成品铁钉、锤子、起子、凿子、小五金卖!” “补锅打铁咯——“ 少女清脆的喊叫声,顿时把半个集市的人都给吸引了过来。 “那不是顾铁匠吗?他也来摆摊啊?他卖什么?” 李杏檀笑盈盈道:“现场补锅打铁呢!家里有需要修补的铁器赶紧拿出来啦!小件一口价,大件按工计价!” 那人问:“怎么修补啊?” 指了指面无表情地站在摊子后面,嘴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吊着个脸的顾铁匠,李杏檀道:“就这么修补啊!铁匠铺里怎么补,这会儿就怎么补!” “我才不信。开什么玩笑,就凭这么个小炉子?火力都不够,炒个菜差不多,熔铁?做梦呢!”那人摇着头走了。 李杏檀也不气馁,喝一口水,含了块喉糖压在舌底,仍旧吆喝。 过不多会儿,李占鳌来了,迎面“锵锒”一下,甩下个铁锅子。动静山响,把周遭人都给惊动了,齐刷刷朝这边看。 第38章 开张遭刁难 李占鳌大声道:“李果园孙女是吧?有没有本事把我家这个祭祖锅子给补了?” 那锅子,铁锈积了快半寸厚,锅底裂开半尺长的裂缝,快把锅子给直接裂成两半了。跟块弧形废铁差不了多少,李杏檀一沉吟,低声问顾铸道:“这个……给他开多少价好?” 不料,李占鳌却是误会了,怪笑道:“怎么样?不敢接这活儿了?哼,李果园自己自吹自擂大半辈子,生了个孙女也不咋地嘛!” 李杏檀眸子闪了闪:懂了。这人跟李果园不对付,自然也就看不上李果园的孙女了。 所以这是故意刁难? 李占鳌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敲得那个破铁锅“邦邦”直响,破锣嗓子震天吼:“什么?不敢应对了吗?” “丫头,别是跟你爷爷那样,吹牛就天下无敌,做事儿就坑逼无比吧?我们靠海村人,不兴玩敲锣打鼓吹牛逼这套!” “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小丫头你坏的是腿子,不是舌头哈?” 一开始李杏檀还想要辩解,看了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越来越多,反倒不着急了。 这么多人,刚才敲了半天锣鼓喊得嗓子疼都没能招揽到这许多人。 送上门来的活广告,她不要才是笨蛋! 等人围拢得差不多了,李杏檀才拿出演技来,假装不服气:“占鳌叔,你和我爷爷不对付,可不关我事!你拿这么口破烂锅子来,压根没法补,这不是……这不是分明刁难我么!” 李占鳌越发得意,叉着腰道:“那就是补不了咯?补不来锅子,学什么人开摊子?如果换了我,趁早收摊把个摊位盘出去当个二手摊主,还能回个一二百文钱的本钱!” 李杏檀眨眨眼睛,挤出泪珠,看起来很是无措:“占鳌叔,我看你这个锅子没法用了。要不然,换另一个来?保证可以补好!” 可李占鳌本来就打算来刁难她的,自然不依:“那可不行。你自己刚才喊得山响的,什么样的都能补!怎么地,这会儿要把自己说出来的话给吃了?” 李杏檀快要哭了:“这……” “告诉你,这口锅子,我准备用来小年夜煮灶君糖用的。那是祭神用的锅子,可了不得。今儿你必须得给我补好了!”李占鳌说着,又用力地顿了顿那锅子。 “砰”这么一顿,锅子上的大裂缝又撑长了两寸,摇摇欲裂。 李杏檀眨眨眼睛:“你看看,快要裂开两半了,你确定么?” “怎么?你既然没有这本事,就麻溜利索快滚蛋!”李占鳌毛毛虫似的浓眉一皱,语气越发凶煞,“不自量力的东西,敢占了老子的摊位!” 李杏檀说:“不是这意思,占鳌叔,我们是按工计费的。我是担心……您出不起这工钱?” “啊?” 她话锋突变,大家看戏的心情越发精彩。 围观的人越发多了。 李占鳌脑子一下子没拐过来,不假思索道:“补一个锅子,能花几个钱!你说个价!” 摇了摇头,李杏檀道:“补这么个锅子,可不便宜。买一口新锅子划算多了。——占鳌叔,我这是替你着想。” 偏生旁边来了神队友,帮着腔:“对啊,这口锅子,生锈三寸厚了,没法补啊。杏檀说得没错,李占鳌你倒是听句劝?” 李占鳌横着眼睛道:“就你话多!我不是说了么,这是煮祭灶糖的神锅!就得补好!甭管多少钱!” 要的就是这一句!李杏檀眼睛一亮,道:“占鳌叔,是不是多少工钱都认?” 李占鳌道:“必须的!多少钱都行!” 顿了一顿,怪声一笑:“但如果修不好的话,就证明你顾铁匠没本事吃这口饭,得搬走摊子,把位置还给我!” 李杏檀眯了眯眼睛:“当真?” “必须得!”李占鳌伸开胳膊,团团一指,“这许多乡亲父老,都给我做个见证!” 某种意义上,李杏檀跟他想到一块去了。她嘴角似有若无的一勾,瞬即恢复正常:“好!我们就接了这一单,也当发个市了!” 她双手握住锅耳,轻轻地把铁锅提起来。那铁锅因为锈蚀,已极轻极脆,李杏檀还没怎么用力,锅底“咯嘣”一下脆响,裂缝又扩大了——径直裂成了两半! “哇!” 人群一片哗然! “裂开了!”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别问我,得问顾铁匠啊!” 大家看向顾铸,李占鳌却很高兴,手舞足蹈的高叫:“连个炉子都没有,学什么人补锅!快麻溜利索滚蛋吧!” 对周围的种种繁杂置若罔闻,顾铸已生好了炉火,挽起袖子,胳膊高举,以天女撒花的手指撒入一把助燃盐,那炉子“呼”的,火舌窜起三尺多。火光威吓之下,周围给安静了! 略带两分得意地瞥了一眼神情开始呆滞的李占鳌,李杏檀把铁锅交给顾铸。 “娘子,配合我。”顾铸温然看了李杏檀一眼。 咦,演技跟他一样好嘛。 用火钳夹住两块铁锅,放入炉火中,眼见着那炉膛里的铁片烧红,所耗费不过两柱香。等到铁红锈落,顾铸把两片锅拿出来,一声虎吼,把两片铁锅凑作一处。 “滋滋——”两片分开了的铁锅,竟被顾铸硬生生凑在一起,重新黏连!与此同时,李杏檀飞快打开瓦罐,舀出一勺白腻腻、银闪闪的东西,朝着锅底甩了出去。 顾铸抬手,接住了那坨物件,抡动胳膊,快速旋转起来。随着炒豆似的密集刺啦响动,那团东西冒着青烟快速消失。而铁锅已是重新归为一体! 再一次,顾铸撒入助燃盐,趁着火温升高,再次投锅入炉。锻烧片刻,投水淬火。 等那铁锅子出水,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日光下,一口黑黢黢、新簇簇的铁锅,闪着油光,出现在大家面前! “厉害!” “真的修好了!” “这怕不是变戏法吧?” 李占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更是能塞进个鸡蛋,“……” 李杏檀把修好的锅子展示给大家,笑眯眯的眼神,却甩向了他:“占鳌叔,刚才说过的,算话哈?” 第39章 大排长龙 李占鳌结结巴巴道:“当、当然算话!你说,多少钱?” 顾铸和李杏檀异口同声:“他她说了算。” “哄——”大家笑开了,站最近的米大娘挤眉弄眼的揶揄:“小夫妻感情真好,话都往一处说了?” 倒是把李杏檀闹了个大红脸。 她歪着头,咬着唇,几乎命令式对顾铸道:“顾铸,你出力的。出力的说了算。” 也没有再推辞,顾铸略一思忖,对李占鳌道:“二两银子。” “什么?” “一口全新的铁锅才卖一两八分银!” “那岂不是比新买的还贵?” 李占鳌咬牙切齿的:“顾铁匠,你特么这狮子大开口呢?” 不听不辩驳,表情都没有多做一个,顾铸平静道:“铁锅,不值钱。我修补的手艺,值钱。” 大家安静了。 米大娘喃喃道:“有道理啊。” 李占鳌铁青着脸:“可也没有道理比新买的铸铁锅还贵!这是可着我薅羊毛呢?不给,不给!铁锅送你了!” 转过身就想要开溜,但没走两步,就被乡亲们自发围拢的人墙给挡了回去。 “修了东西不给钱,可不兴这样啊!” “李占鳌你岁数比人小两口加起来还大,怎么跟小辈耍赖了呢?” 和李果园不一样的是,李占鳌要脸,他怏怏地折返,没好气地甩几颗碎银:“就这些!多的没有了!” 李杏檀刚学会看戥子秤银子,拿起来就秤,才一两三分银。 李占鳌色厉内荏道:“不够的,我写个欠条!” “写欠条?”看看周围环境,李杏檀眼珠子一转,勾唇一笑,“占鳌叔,要不这样。你帮我在这边叫卖,也不用很长时间内,就喊个一个时辰。然后我给你打个对折,收一两银子工本费得了!你觉得怎么样?” 不出意料,李占鳌第一反应摇头拒绝:“才不要!让老子给你这臭丫头当活招牌?你想得美!不要!不要!” 但有人提醒道:“话不能这么说啊,她刚才给你把个破锅子弄得跟新的似的。工价,油脂,铁料,那可不都是钱?你给人家叫卖一个时辰,省下来的银子可是实实在在的!” 李占鳌被这么一说,心动了。 李杏檀见他神色纠结,又递一把火,拿出纸笔:“呐,如果你不乐意,就麻烦写个欠条!赶紧的哦,我还得做生意呢——乡亲父老们,你们也都看到啦!我们家顾铸的修锅打铁的手艺,那可是杠杠的啊!童叟无欺,真材实料,修补过后带回家,还能再用三十年!” 在她卖力吆喝下,当场好些人撒丫子朝家里跑去! 不用问,绝对是回去拿家伙什过来修的! 还有的问:“有没有成品卖啊?我想要买个锅铲!” “我要缝纫剪!” “有有!”李杏檀变戏法般,从挡板下拿出大家要的东西来,热情叫卖。 李占鳌被挤到一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顾氏铁匠,手艺名家,修补锻铸,无一不精。锄头犁头马辔头,锅子剪刀烧水壶,破铜烂铁,焕发光彩,敲敲打打,以旧变新!” 李杏檀支棱起耳朵,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吃惊微笑:“这位爷倒是有条好嗓子,还能编顺口溜!有几下子撒!” 有了李占鳌吆喝,生意越发火爆起来。 人们拿着家里需要修补的铁器排成了长队,坐等顾铸修补。虽然李杏檀再三说过,可以按顺序放下东西,说好需求之后,拿着他们事先做好的号码牌就可以去逛别的地方去了。但大家显然对观赏顾铸锻打手艺更感兴趣。 别说排着队的在坚持,就连修好了的也不愿意走,拎着自家的家伙什伸长脖子占好位置要看顾铸的手艺活儿。 看着乌央乌央排队的人,忙得头也抬不起来的顾铸,帮忙打下手记账分牌子的顾小乔、李黄氏。 李杏檀眼珠子一转,有了新想法:“娘。你这边应付的来吧?” 李黄氏说:“可以,可以。那些鞋面子被人一口气打包全要了。眨个眼的功夫就卖掉。我正好帮女婿的忙。” 她干劲十足! “那,你和小乔先忙会会儿。我去去就来。”李杏檀拄着拐,一瘸一拐,到了村子角落处。 比起祠堂门口空地场上及四方街头的热闹,这边的摊档生意冷清许多,有好几家拍苍蝇,摊主那脸面,都要皱成苦瓜干了。 李杏檀看了一个卖野果小吃的摊档,走了过去:“这些干果蜜饯,是自己晒的吗?怎么卖?” 那个所谓的摊档,也就是地上铺了块破席子,放了一捧一捧的野果,八月炸也有,小红果也有,牛奶子也有,树莓也有,拐枣也有。另有一个小小的麻布袋子,里面是晒干了的山楂。 看摊子的老婆婆咧开没了牙齿的嘴巴,道:“都是自己上山采的啊。两文钱一捧,要,要不要?” 那些果子在日头低下晒久了,蔫里吧唧的。 李杏檀心里掠过一丝不忍,就道:“阿婆,你摊位费多少?” “要十文钱呢!”阿婆叹着气,“今天都没发市!姑娘,你不要吃果子的话,我这儿有鸡蛋,要不要?五文钱一个,都是自家老母鸡下的。” 她宝贝似的打开了脚边的袋子,里面用木糠埋着些鸡蛋。 飞快地心算了一番,李杏檀道:“这里的东西,五百文我包圆了。你收摊回去吧。” 阿婆大喜:“姑娘,你说真的啊?” “怎么会是假的。”李杏檀打开钱袋子,拿出五串钱来,“你看好了。我数给你。” 一五一十的数了五吊钱给阿婆,李杏檀把摊子上的东西尽情一收,阿婆连装鸡蛋的袋子都送给了她:“姑娘心善,以后发大财!” 把这些蜜饯野果搬回自己的摊位上,人潮依然汹涌,而且更多了。 李杏檀把野果、干果用大张的叶子包成小包小包,来回走着叫卖:“要不要来点小果子解解渴?解解馋?树莓山捻子,一口一包汁。拐枣八月炸,一口一嘴蜜!不论品种,十文一包,都买来尝尝啊~ 第40章 给你放松下 树叶子包好的果子,一包分量也不过掌心大小,拿在手里方便吃。价格也不是很贵。大家在看了老半天顾铸打铁,也都渴了,纷纷慷慨解囊。 就连那些没有需求不打铁也不买小五金的路人,这一回也忍不住掏了腰包。 直到未时三刻,散场钟响起,顾氏铁匠这边的人群,是最迟散去的。 尽管忙活了一整天,他们手边还剩下一些东西没有修好,李杏檀就对那些恋栈不去的客人诚恳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生意如此兴隆。耽误了客人取东西。我们家就在村尾,日夜有炉火长燃的那家就是。麻烦客人明天再来取!” 客人们还算体谅:“行吧。也是辛苦了,忙乎了一整天呢!” “你们家是姓顾,对不?我是林下村的屠猎户,那两个捕兽夹子是我的。我明天来取,定金我付这儿了哈!” 接过定金,李杏檀把对牌挂上,另一个对牌给对方,九十度鞠躬:“好的好的,记住了!” “我是本村的四叔啊,我的是锅子。别忘记了。修好了随时来叫我!” “还有我,还有我……” 最后留下的四个锅子两个捕兽夹一个锄头,全都做好了记号,光是定金,就收了沉甸甸一袋子。 收摊的时候,李杏檀笑得合不拢嘴。 一家子把摊档收好,回到家里。 李杏檀留意到,顾铸进了家门之后,就坐在了椅子上,微微喘着气,也不怎么动弹了。她想了想,今天实实在在忙了一整天的,可是顾铸。 沉吟了一会儿,对顾小乔道:“小乔,去打一盆热水来,热一点的。” 她去拉顾铸:“相公,到屋子里去。” 一拉顾铸的胳膊,肌肉硬邦邦的,好家伙,那是用力过度僵了啊。还好顾铸很顺从,跟着她进了屋子。还问她:“神神秘秘的,是要盘点收入吗?” “这个自然重要。不过还有更重要的。”李杏檀举起手,扶着顾铸肩膀,把他虚虚一压,“坐下。” 顾铸坐在床边:“?” 李杏檀挽起袖子:“把衣服脱了。” 顾铸瞳孔剧震:“!!你别乱来!” “不是乱来。是帮你按摩呢。”李杏檀道,“抡了一天锤子,肌肉都僵了。不及时按摩放松,明天胳膊都抬不起来。等到老了成了肩周炎,那可就废了!” 顾铸:“……” 她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 不过,自从她好了之后,嘴里常常出现莫名其妙的话语,他也习惯了。 小手绵绵软软的,抚触到身上,又轻又柔,仿佛羽毛在肌肤上拂过一般。 男人喉结微动,才来得及滑了一下下。李杏檀安准了穴道,暗劲儿一使,钢锥子似的力度狠狠扎进他肉筋之中! 顾铸一眯眼睛:“嘶——” 疼! 揉搓了十来下,原本应该越来越重的力度,一般病人嗷嗷叫最凶这会儿,他反倒一声不吭了。 感觉到血液循环顺畅了,换了个穴道继续揉搓按摩,李杏檀澄澈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弯了弯:“你好能忍啊。我给自己按摩这两处穴道的时候,得咬着点儿什么才顶得住呢。” 顾铸闭上眼睛,声音暗哑:“舒服!继续!” “喔。你说的啊。”李杏檀抬头看看外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盆热水,水面上蒸着团团白雾。她说,“你先去把水端过来,把门关上哈。” 顾铸就这么光着上半身去了。 端起热水,不忘吩咐在堂屋里摆碗筷的顾小乔:“我和你傻姐姐有事儿要办,你和姥姥先吃。吃过了饭趁天亮写几个字。” 顾小乔:“哦。” 关上门,热敷片刻,李杏檀继续了。 顾铸的肌肉可真硬!又发达又硬那种! 可恨不能用系统,全得靠她自己的力气和经验…… 还好,她有的是经验和手段! 噼里啪啦小半个时辰,顾铸卧在床上,大胡子遮了半张脸,眼神里透出的光芒却柔和无比的:“真有两下子……” 李杏檀捋捋湿透的发丝,有点喘:“那还用说……就是你太硬了,差点儿弄不来。” 顾铸轻笑:“呵。别说那么惹人误会啊。你我可还是清白的。” “怎么,难道你还要守节不成?”李杏檀白了他一眼,丢给他一小瓶药酒,“舒筋活络的,晚上临睡之前擦擦。” 顾铸凌空接过:“什么东西?你自己配的?你什么时候配的?” 李杏檀早就想好借口了:“我会配,但没有那个时间。这是刚才集市上买的。还有板油什么的,也买好了。明天就可以炸猪油咯。” “小小年纪,倒是能干。”顾铸夸了她,李杏檀心里情不自禁美滋滋的,笑了笑,“大家一起搭档,把日子过好嘛。” 顾小乔还真听话,半晌没有打扰他们。 说着说着,李杏檀都饿了。 她打开房门,外面,李黄氏和顾小乔已经先吃了。 顾小乔道:“姥姥,以后如果傻姐姐给爹爹生弟弟妹妹,会不会很辛苦啊?” 李黄氏道:“没办法啊,女人都要过这一关的。但是小乔你不用担心,你是大哥哥,大家还是一样疼你。而且还多了小弟弟小妹妹来听你的话哦。” 顾小乔笑弯了眼睛,拍着巴掌:“好啊好啊!” 一阵心梗,差点儿滑跌在地上,李杏檀扶着门框稳住自己,深呼吸:冷静……他们想多了…… 清清嗓子咳嗽:“咳咳,娘,我饿了。” “哎哟,杏檀好了。”李黄氏赶紧放下筷子,过来搀她,“辛苦了辛苦了。年轻人,要忍一忍嘛。” 李杏檀百口莫辩,哭笑不得。 “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算不那样,也这样,你放心好了,娘也是打从年轻过来的。年轻人嘛,馋嘴猫似的,又刚碰了荤腥,怎么忍得住!” 只好任由李黄氏扶着她到了桌子旁坐下,又去打饭盛汤什么的。 顾铸若无其事,也出来坐了。他已经穿好了上衣,李杏檀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粗布直裰,脑子里自动勾勒出布料遮掩下的纠结肌肉和劲瘦腰身,面孔通红。 第41章 娘俩数钱 闭上眼睛念了好几十句佛号,才压下了妄念。 把话题拉到今天的事情上,“今天一共挣了八两六钱银子。最大笔的是李占鳌的一两银。此外也有七八分的,也有五六分的。还有一两多银子,是卖果子零嘴的。抛掉了摊位费的200文钱成本,进货果子的500文钱成本。净赚了七两九钱银子。” 顿了一顿,说:“顾铸出了力气。还有材料钱,唔,材料钱,听顾铸说,废了拢共400钱,油脂木炭铁耗……” 孰料李黄氏只在板子上画了几个圈圈,念叨:“油脂、木炭、铁耗……合共400……” 李杏檀提醒:“还有顾铸的力气。” 李黄氏笑了起来:“力气不值钱,谁家当家的没有把子力气!” “……”李杏檀又懂了,好吧,这世道原来力气不值钱。“那是不是所有人工都便宜?” 李黄氏笑道:“那倒不是,如果有一门吃饭手艺,那是衣食不愁的。好比绣坊里的绣娘啊,酒楼里的掌勺大师傅啊,顾铸也是啊?” 李杏檀笑了。李黄氏道:“对了对了,差点儿忘了,我这边还有卖鞋面子和帕子的钱呐。都在这里,闺女你数一数?” 她从贴肉处拿出一个小荷包,递给李杏檀。 那荷包一头还系了一条细细的铁链子,十分细致,李杏檀眼睛一亮,倒是先被这荷包吸引过去了:“这是防止小偷装上去的吗?好精巧啊,娘,你自己想的嘛?” 李黄氏说:“是啊。破家值万贯。每逢集市,都是那些偷鸡摸狗的发财日子。我们辛苦好几天,统共也就这么几个钱,再被偷儿摸了去,可就哭死了。” 一边说,一边把钱袋子倒转过来,叮叮当当的倒了一堆铜钱出来。 李黄氏说:“十个鞋面子,六十文一个。三条帕子,一百二十一条。还有两个抹额,每个二百五。” 顾小乔刚学了四则混合运算,正是爱显摆的时候,抢着拿出小木板和炭条划拉上了。李黄氏话音刚落,他几乎同时喊起来:“一千四百六十!哇,那岂不是十五两银子?” 李杏檀取出筷子“叮叮”敲击饭碗,笑着纠正:“是一两银子,外加四分六钱!十五两银子,别说出闹了大笑话哦。” 顾小乔被笑得满脸燥红,自个儿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了。 李黄氏一边笑一边轻声细语教导李杏檀:“小乔还是小孩儿,你得多给些耐心。别净取笑人家,把信心笑没了,那可就没了。” “娘,我有分寸的。” 李黄氏一下子挣了一两多银子,李杏檀也高兴,她把钱原封不动地装到袋子里,还给李黄氏:“娘。这个钱你自己收着,爱买什么就买什么。” “啊?那不行。我一直住在女婿家里,就算不管别人说闲话,我也不能白吃饭啊!”李黄氏拼命把银子往回推,母女两个你来我往的,在饭桌上打起了太极拳。 李杏檀没想到便宜娘亲如此固执,拧都拧不过,急得满头大汗。还好打横伸出一只大手,帮她把钱袋子推给了李黄氏。关键时刻,顾铸跟她站在同一阵线:“岳母,你拿着吧。我们刚挣了不少。等我们缺钱用的时候,再问你要。” 李黄氏十分看重顾铸,不吱声了。 …… 第二天。 天蒙蒙亮,昏暗的房间里,高大人影翻身坐起来。 活动一下胳膊,扭了扭腰肢,舒爽自如的感觉,叫男人沉吟半天。 “……没想到,真管用?” 肩膀、肩周、胳膊各处,似乎泛起温热柔软的余韵,小手在上面轻柔游弋,男人喉结不由自主滑动了一下下。 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画面…… “她比你小好多好多岁,只是个小丫头。” 顾铸低声告诫自己,欠身站起。 “干活。” 被窝里,顾小乔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 …… 熬上了稀粥,切好了腊肉蒸上。顾铸回到炉子前面,继续昨天接回来的活儿。 李杏檀也早早醒了,闻着香味寻摸过来,“顾铸,你起那么早啊?” “嗯。手头有活。早起早开工早完事。” 李杏檀很喜欢看顾铸干活的样子,特别的专注,特别的专业。那可是不折不扣的传统手工艺能。 ——就好比现在,他在修捕兽夹。两排鲨鱼利齿的开口,犬牙交错,中间暗藏机括弹簧。三五斤的幼年小兽跑过无事,成年野羊、黄猄这种大的跑过,就会自动弹起夹住腿脚,成为猎人的囊中之物。看着顾铸用老虎钳子把几根烧红铁丝绕成弹性机括,李杏檀心里直赞叹——经典力学外加简易感应,要搁现代,就成了非遗了! 看了一会儿,冷不丁传来顾铸说话:“你有闻到糊味吗?” “糟糕!” 李杏檀一蹦三尺高,拐杖都忘了,撒丫子朝着灶屋跑过去——一锅稀饭早就烧糊了!她赶紧连锅端起放一边去:“还好还好,没有烧穿锅底!” 顾铸紧跟其后:“怎样?” 李杏檀道:“没事,锅底还好好的。不然就要给你找活儿干了。” 顾铸话锋一转:“我是问,你的腿……怎样?” “诶?”李杏檀眼珠子向下一滑,“哎呀,我能跑了!” 一回过神来,腿脚就酸软了,人直接往下出溜。背后热乎乎的,正好摔进顾铸怀抱里。顾铸扶着她,把她的拐杖塞进她手中:“拿好。” 重新拄上拐杖,李杏檀感激道:“顾铸,谢谢你!” 顾铸目光闪烁,终究把视线移开:“你,要不要再试试看?” 知道他的意思,李杏檀自己也很期待。把拐杖往墙上一靠,这一次,站得很稳当。 没有人再理会那锅糊粥,顾铸看着她,轻声鼓励:“走一走,跑一跑看看?” 李杏檀的胆子一直很大,大到面向全球的发布会,她当主讲人,说上就上了。小到团建遇到个汉子茶卖弄胆量,一定要玩蹦极,她二话不说套上安全绳说跳就跳了,反而是那汉子茶自己吓得嗷嗷哭人设全崩。 但,这会儿她胆怯起来。 第42章 能跑能跳!! 经历过真正的长时间残疾人生活,她的心态变了。 顾铸见她不到,似乎看穿了她心底里的想法,来到她身边道:“没关系的,我在旁边护着你。” 一股暖流在心尖涌过。 李杏檀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起先几步,毫无异样,是这些天刻苦练习的水平发挥。 然后尝试着,小跑起来。 嗷! 没感觉! “啊,我能跑了!”李杏檀笑得阳光明媚的,绕着灶屋小跑了两圈,又原地用力蹦跶,“啊啊,我还能跳了!” 这感觉。 身处半空! 落在大地! 真好! 要发泄体内憋屈郁闷之气,李杏檀越跃越高,闭着眼睛,享受耳边呼呼风声,觉得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声音了!再一次跳跃的时候,没有落到地上,反倒是腰被圈住了。 李杏檀不满地睁开眼睛,居高临下,对上了顾铸的脸。 “注意不要把脚崴了。” 顾铸拦腰抱着她,跟放个小猫咪似的把她放地上。 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李杏檀挠挠鬓边,脸孔烧红:“太兴奋了。” “嗯。” 某人平平淡淡的,把烧热了的滚水冲入粘稠发糊的稀粥里,搅和搅和,放入盐糖,重新烧煮。 ——他们家,还没有殷实到可以把一锅烧坏了的粮食粥倒掉那地步。 “如果养点鸡鸭就好了。”李杏檀怏怏的道,“可以拿去喂鸡,不浪费。” 顾铸胡子动了动:“今天进城去,买小鸡小鸭回来就可以了。” 李杏檀摇了摇头:“今天不行。” “嗯?你有事?” “不,是你有事。” 顾铸不解,扭过脸去看着她,眯了眯眼睛:“你又说我不懂的话了啊?” 如果换了村中别人,怕是要被他吓哭。偏生李杏檀不怕,而且她今天心情好,她还抬头对着顾铸眯眼一笑:“你今天乖乖待在家里,过后就知道了。” 乖乖? 呆在家里? 这哄小孩似的语气…… “呵……”男人反而笑了。 正想要说什么,扑棱棱地,窗外飞来一只信鸽。 只看了那信鸽一眼,顾铸温润柔和的眸光瞬间收敛,泛起黑水晶般的冰冷微芒。 信鸽有灵性,认得顾铸,径直飞到他掌心。拆下信筒子,扫了一眼那二指宽的小纸条,顾铸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是铁捕头,他今日要来拜访我。” 话音才落,忽而悸动,心里暗想:她怎么会知道—— 不由得瞥了仔细照顾灶火的李杏檀一眼,惊疑不定。 李杏檀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样?我没有说错吧?” “嗯。”男人的语调,不知不觉变冷。李杏檀仿佛心很大的样子,坦荡荡的道:“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知道的?” 顾铸已经不是惊疑不定了,甚至起了杀心!眸子底下,染上了血色! 李杏檀道:“那当然是我故意的啊!” 顾铸眯了眯眼睛:“哦?” 把装着助燃盐的瓶子,擎在手中,细细摩挲,李杏檀道:“昨天在集市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来,就是我故意的。之前不是说了么,助燃盐虽好,也最多只能换个‘可能’的机会。那么,就索性闹大点,让许许多多双眼睛亲眼看到助燃盐的威力。成千上百张嘴巴,总有那么几嗓子传入官府耳中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铁捕头再不信,那他就白当这个捕头了。你说呢?” 她抬起眼睛,直视顾铸。 被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眸子一盯,杀心……消弭无踪。顾铸道:“你都算好了?” 李杏檀摇头,轻快道:“没有那么复杂,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紧握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人之常情?”顾铸淡笑,“村子里,懂这种人之常情的,可不多。” 李杏檀一脸傻白甜:“真的吗?我以为喊得越大声,越多人知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哎呀,我一傻子都能够知道的,别的大妈大姐多聪明啊,肯定也知道啊?” “傻子……” 似乎,提醒了顾铸,顾铸重新审视李杏檀了,微微一笑:“对啊。你是傻子才好,自然不会按牌理出牌。” “顾铸,什么叫按牌理出牌?” 李杏檀傻呵呵的,越发坐实了顾铸自我开解。他微笑着,摸了摸李杏檀头顶:“一句俗话罢了,等以后有空了,我跟你细细解释。” “哇,这么好,那我也可以一起认字吗?” “当然可以。” 李杏檀伸出手指,“好,那我们要打钩钩!” 顾铸也伸出手指:“打钩钩。” 打好了勾勾,顾铸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虬髯胡子抖个不停。李杏檀自言自语道:“时候不早啦,既然有客人来,我们快点吃饭吧。吃好了之后,我要到外面去好好练习走路。” 顾铸又恢复到温柔的模样:“好。” 看着顾铸背转身继续忙碌,李杏檀才无声地松了口气:傻子这幌子还蛮好用的…… 惊险过关! …… 李黄氏和顾小乔倒是没有嫌弃粥煮糊了。 他们听说要有客人来,都草草地填饱了肚子,开始把屋子打扫干净迎客。 李杏檀也想要帮忙,被李黄氏赶开了:“走开,走开,小乔帮我就好了。你到后面去练习走路跑跳是正经!” 便宜娘亲越来越凶了…… 她只得怏怏地到了后面空地,扔了拐杖练习走路。 白老鼠似的绕着空地走了几圈也枯燥无味得很,李杏檀就想要搞事情,看了看地方空阔,土地又黑又肥,索性进屋取了些竹竿子出来,一根一根插地上做标记,准备开荒。 米大娘过来汲水,看到她走来走去的,很震惊:“杏檀!你,你的腿好了?” 李杏檀倒不奇怪,看了十几年的小瘸子突然会走路了,不惊讶才见鬼了。她道:“对啊。治得很辛苦呢!今儿才算能勉强走几步路,干点儿活。” “乖乖,你是怎么治好的?谁给你治的啊?”米大娘扔了家伙什,跑过来扳着她肩膀看了老半晌,啧啧称奇。李杏檀就把自己怎么给自己扎针,怎么按摩之类的,捡重要的说了。 第43章 表哥? 米大娘越发震惊了,瞪着眼睛喊着“妈祖娘娘”的,“这真是老天爷开眼了,谁能想到你竟然自己把自己扎好了呢!这份心思悟性,你可愿意来跟着我们家老头子学医不要?我家老头子啊,想要找个聪明伶俐的弟子传了家里衣钵好久了!” 哈!打瞌睡有人送枕头了!李杏檀欣然道:“好啊……” 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小媳妇儿,赶紧闭了嘴,垂下眼睛,为难道:“我得问问我相公……” 她的神色变化离不开米大娘眼睛,米大娘只以为小姑娘半懂不懂的,很宽容,道:“本来这是大事,就应该男人做主的。回头我们两家慢慢合计。你先忙,我这就回家去,跟老头子先打个招呼!” 她汲了水,匆匆忙忙的就回去了。 李杏檀继续干自己的活,谁知道今天也不知道什么日子,门后小河边格外的热闹。她才插好了竹竿子,觉得腿开始酸了,想要去拿拐杖撑一撑。 结果一拿拿了个空? 再抬头,拐杖到了个白面书生手里。 李杏檀眼底里,缓缓冒出来个问号:“您是哪位?” “你不认得我了?”白面书生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浮上一抹自以为是的浅笑,“李杏檀,你别装了。别以为你学精了,假装不认得表哥。我就会对你的小伎俩视而不见!” 李杏檀:“……” 这哪位啊? 心头突然泛起一阵巨大酸楚,就跟吞了整整一根酸瓜似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上冒,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地压下去。 越发纳闷:这人谁啊? 就这么一愣神,头顶传来白面书生呵斥:“李杏檀啊李杏檀,你真是让表哥太失望了!我也就是走开一段时间,你就胆敢忤逆长辈,嫉妒姐妹,还教唆你娘亲不守妇道,离家淫奔!” 表哥? 她从原身的记忆里,想起来了。眼前这个白面书生,确实是她表哥——还是李黄氏这边的! 是她舅舅的独生子黄子烨,已经考上了秀才。 原身那么傻的一个人,却也有少女怀春的本能。 竟然……喜欢他。 那种残留的感情,如此强烈,竟让李杏檀一瞬间无法控制自己。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可他对你无意,否则,也不会看着你受苦……现在他也是来者不善的呢。” 原身的意识消散了,只剩一股不属于她的柔情,在心尖尖萦绕着,恋栈不去。李杏檀睁开眼睛,抬眸,直视兀自说教不休的黄子烨,勾唇一笑。 笑意并没有直达眼底。 黄子烨的说教被她这一笑给打断了,人也怔愣住。 从前傻得冒泡的傻子,鼻涕虫似的光会粘着他,让他讨厌得不行。这会儿态度突然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他还不习惯了……猛地晃了晃脑袋,他沉下脸,嫌恶无比:“赶紧跟我回去,跟你爷爷奶奶,还有杏竹磕头道歉!” 李杏檀淡淡的问:“凭什么?” 黄子烨道:“什么凭什么,就凭你是晚辈!对了,还有姑母呢?姑母哪里去了,我是奉命带她回家的!” “我才不去,你爱跪你自己跪。跪到天亮没人管。”李杏檀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转身就走。 她的无视好比打了黄子烨一耳光。 黄子烨脸上挂不住了,“刷”的黑沉下来! 铁匠院子里,传来李黄氏的笑声。 一串一串,银铃一样,开朗极了。 黄子烨一撩袍角,抬脚朝着铁匠院子去。皱着眉毛,一脸兴师问罪的:“在女婿家里长居不去,守寡之身,大声说笑。真不像话!” 李杏檀不乐意了:“喂!那是我家!我邀请你了吗?” 抬脚往前赶着,想要阻拦黄子烨。孰料腿脚一酸,重重摔倒在地上!黄子烨脚步不停,脸上泛起冷嘲:“别假惺惺的妆模作样!我才不会相信你!” 心如刀绞,不属于自己的悲伤奔涌着。 李杏檀捂着心口,忍着眼泪,破口大骂:“你伤心个鬼!他压根不信你!” 原身的意识消隐了。 一抬头,黄子烨却已到了后门! 马蹄声得得,铁捕头他们也到了!就在前门! 李杏檀急了,第一次也就罢了,假若回回都让金主爸爸看到自家被找麻烦,那只会证明自己实力不济,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她咬牙,“统子,打开空间!” 蓝光闪过,空间打开,李杏檀拿出柯南同款麻醉针手表,瞄准了黄子烨后脖子,发射! 黄子烨张大嘴巴,突了眼睛:“!!” 吧唧! 摔倒! 空间闭合,充能条归零。李杏檀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冲了过去,回收麻醉针,拖着黄子烨的脚离开,用了吃奶的劲儿才把他藏到草垛里,人也累得浑身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喘气,站不起身! “杏檀……杏檀……” 顾铸的身影出现在后门处,把惊魂初定的李杏檀给吓得“嗷”的原地蹦起! “什,什么事?” 还好,顾铸没有发现这边的异样,他道:“我们要进城一趟,你也要去,坐铁捕头的车去。你干嘛坐那儿?是走动太多腿子受不了吗?” 他温言细语地数落着,行动却很贴心地,径直来到了李杏檀身边,蹲了下来。 这是要背她呢,俩人都默契了。 李杏檀也不勉强自己,爬到顾铸背上,任由他背起自己往屋里走。 一进屋,铁捕头领着两个手下,还是在院子里老地方坐着,看到他们的情状,手里的茶都忘记喝了。喝进嘴里的茶,也喷了出来:“啊这。顾铁匠,你是真心疼你媳妇儿啊!” 另外俩小伙子,也都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们,把李杏檀看得害臊了,满脸通红,把脸埋在顾铸宽宽的背上。 心尖尖上,萦绕上了一缕情绪。 那情绪跟原身对黄子烨的,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大差不差。 悸动程度轻微些罢了。 嘤嘤……这是危险的信号,好压制住!李杏檀说到做到,强大的理智一出,烟消云散! 眼底转过一抹说不清的微光,把李杏檀小心翼翼地放下来,顾铸谦虚地说:“年纪大了好不容易讨个老婆,是该对她好点。” 第44章 第一次进城 铁捕头是个厚道人,知道再讨论下去就得说到李杏檀的残疾了,改了话题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想要把助燃盐的方子献到上峰处。这件事要处理好了,说不准还可以直接免除顾铁匠的工役。事关重大,我打算带你们伉俪到衙门里去见贵人,直接面陈。你们打点一下,一炷香之后动身吧。” 他没有商量,直接就陈述的口吻了,显然事情已定。 李杏檀也不矫情,自己支着拐杖,快速换了套干净衣服,就准备出门。李黄氏微笑着拉住了她,说:“知道你们要去做大事,要进城里去,蓬头鬼似的可不行。来,娘给你梳个头。” 她把李杏檀按在了椅上,给她梳了个好看的云髻。斜斜的堕在一边,看起来就是个可爱的小媳妇儿。 她又不知道哪儿摸出一支木簪子,给李杏檀带上:“娘身上的钱还没来得及给你买首饰,先凑合带吧。” 那簪子黄澄澄的,丝丝缕缕,隐约带了金光。李杏檀认出这是金丝楠木,惊呆了:“娘,这簪子哪里来的?” “山里捡的木头自己雕的。很漂亮吧?” 那边山里……有金丝楠木?? 李杏檀抿了抿唇,不动声色:“是很漂亮,谢谢娘了。娘,今天我们回来之前,你不要到外面去,好生看家。” 李黄氏满口答应:“知道。你放心好了。” 又仔细叮嘱了两句,李杏檀这才跟着顾铸,上了铁捕头的车。 …… 从靠海村走官道,前往府衙。 车子很颠簸,坐不一会儿,就浑身骨头发疼。就这也抵挡不住李杏檀的好奇心,拉着顾铸,问长问短:“顾铸,我们这边的府衙叫什么名字啊?在什么地方的啊?我们村子的名字叫靠海村,怎么不见有大海?” 好奇宝宝,问得顾铸很无语。 男人还算有耐心,轻声细语跟她说:“我们靠海村隶属的地方呢,叫涯州。这不是天暖不见冬,自然就是极南之所了。至于你想要见的大海——你不妨现在打开车帘子看看?记得是左边。” 他神神秘秘的,李杏檀好奇心被勾起,真的打开了长左手边的帘子。 只见马车疾驰的官道旁,波光粼粼,万里无疆,惊涛拍岸,浪花如团团瑞雪,不可方物。李杏檀心胸开阔,怔愣赞叹:“哇……好美……” 车厢前,赶车的伴当朗声笑道:“很美吧!这是涯城才有的景致!到了傍晚渔船回岸,又是另外一番风光咯!等到了涯城里,让顾铁匠带你好好尝尝大海里现捕上来的鲜鱼。那才叫人间美味呢!” 李杏檀一听,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的,渴望地看向了顾铸。 顾铸摸了摸胡子,道:“你若喜欢的话……” “我喜欢!” “那是自然。” 李杏檀开心地笑了。 笑靥如花,灿烂得叫男人一时无法移开视线。 讪讪收回目光,顾铸道:“好了,要进城了,把帘子放下吧。” “为什么?”李杏檀不解,追问。 问得越多,懂得越多。她才不会当那种锯了嘴子的葫芦。 顾铸道:“我们坐了官车,又有正经事要办。不好抛头露面的。如果你好奇,那等正经事处理好了之后,尽情去逛,就好了。” 李杏檀道了一句“原来如此”,从善如流,放下了车窗帘子。 铁捕头的车能免除检查,用不着排队搜身,长驱直入。进了城也就略微减慢了速度,一样的招摇过市,直奔府衙。 一直到了府衙后门,马车停下来,李杏檀才压住了想要吐的烦闷,定了定神,跟着顾铸下了马车。 后门站着两个官差,正看着他们,除了好奇之外,还带了隐隐约约的居高临下…… 李杏檀注意到了,报以礼貌一笑,微微福了福身子。 那俩官差双双呆住。 后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长衫的青年,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白净脸皮,举手投足很是儒雅,铁捕头主动上前,客气道:“孙先生,我把他们本人带来了。” 孙先生看了一眼垂手恭立的顾铸和李杏檀,道:“很好。是顾铁匠么?” 顾铸不卑不亢的:“正是在下。这位是在下结发妻子李氏。” “请跟我来。” 顾铸和李杏檀走远,后门的几个官差才交头接耳起来:“都说是乡下来的铁匠,看着倒是器宇不凡。那女子也不像普通村姑,那行止气度,行云流水一般,比起官家小姐也差不离多少……” “只可惜腿子坏了。太可惜了。就跟那一朵鲜花被扯坏了半边。” “不然呢,要是正儿八经囫囵人,哪怕这会儿短暂到了铁匠手里,怕是迟早飞上枝头哦……远的不说,就衙门行辕里驻扎的那位,最是荤素不忌的!” 可惜这些话,去远了的李杏檀,半个字都没能听到。 …… 来到了一处院子,这里的守卫明显森严了很多。门口的两个带刀卫,“刷”的拔出刀来,拦住了李杏檀:“议事重地,女子不得进入!” 顾铸道:“这位是草民发妻,也是最早做出助燃盐的助手。请大人网开一面。” 铁捕头也在旁边帮着说:“李小娘子是贤内助,顾铁匠离不开她。” 那卫士铁面无私的:“区区铁匠,能得大人亲自接见已是三生有幸。岂可得寸进尺?快回!” 没办法,孙先生斡旋道:“既是如此,小娘子腿脚不便。麻烦取个马扎来,让小娘子坐在背风处静候?” 刀剑在前,李杏檀也麻溜利索的做出乖巧愚钝状,木木呆呆,只垂头行礼。 俗话说得好,礼多人不怪,那卫士果真取了马扎,让李杏檀坐了。顾铸安抚地握了握李杏檀的手,自己跟着孙先生和铁捕头进了院子。 在高墙下,看着四角天空发愣,时间过得好慢。李杏檀索性闭上眼睛,放空脑子,冥想充能。 “小娘子,小娘子?” 李杏檀闭着眼睛,懒得理睬。 那声音又粗了几分:“小娘子,此地是衙门过道,不是坐马扎晒太阳的地方!” 第45章 可世子爷呢?! 李杏檀仍旧闭着眼睛,微笑道:“谢谢官人关心。妾身在此地等候夫君议事回来。人生路不熟,无处可去。所以暂时弄了个马扎闲坐。如果有碍观瞻……也只好请官人将就,视而不见了。” 那人“哈”的笑了,一只暖烘烘的手,贴了过来:“小娘子说话好有趣。你夫君姓甚名谁?养出这么好性格的小娘子,肯定很疼你?” 说时迟那时快,李杏檀手一抬,把那只咸猪手格挡开去。 那人扬眉:“嘿,挺辣!” 伸手就要打,李杏檀才不惯着,麻醉针发射,直没入下巴。 那人白眼一翻,一脑袋栽倒。 李杏檀收回麻醉针:“……真好用,不放回去了。如果可以改造一下就好了。” 毕竟这时候还没有手表。 回头想办法再改造吧,镯子也可,手环也可。这么点动手能力,她最近经常看顾铸做事,偷师学艺,应该可以应付得来。 她坐回椅子上,继续晒太阳、抬头看天…… 几名伴当脚步匆匆的拐角冲来,大呼小叫的。 “世子爷!” “世子爷在哪里?” 悠闲心情被打破,李杏檀太阳穴又跳了两跳:“……” “世子爷在那边!” “哎哟,怎么了?” 两个伴当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男人,冲上去,跟拍短剧似的大呼小叫起来,不带任何惊喜的。李杏檀连人带马扎,往墙角缩了缩,让自己尽可能不起眼一些。 然而伴当中的一个,还是发现了她,问:“小娘子,我们公子怎会晕倒的,你知道么?” 李杏檀摇摇头,瞪大了无辜的眼睛,“不,不知道啊。” 伴当乙没好气道:“阿壹,别浪费表情了!那就一村姑!” 伴当甲疑疑惑惑地看着李杏檀:“可一个村姑出现在议事厅外面,本身就很不对劲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天大人要见个乡巴佬,说是发现了点儿了不得的民间秘宝,兴许能起大用的!刚才孙师爷带了人进去,这村姑肯定是跟着来的咯。”伴当乙兴冲冲显摆完,说,“别磨蹭了,快点儿把世子爷抬下去叫醒。大人也等着他到场定夺呢!” 在他一叠连声催促下,伴当甲才放下疑惑,跟伴当乙一起合力抬起死尸一般的世子爷。 临离开的时候,伴当甲还不放心,回头质询李杏檀:“小娘子,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 李杏檀假装害怕,结结巴巴道:“我,我,姓,姓李,是,是,是靠海村人……” 身子向后倒仰,故意露出拐杖,以及不灵便的左腿。 伴当乙越发放心,大声说:“阿壹,别总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了。你没看到么,这是个小瘸子!一个村子里来的瘸子,能翻起什么风浪!快走吧!” 伴当甲这才放下疑心,和伴当乙一起带着世子爷走了。 …… 议事厅中,顾铸站在下首,笔管条直,八风不动。 穿着粗布衣衫的他,气势风度,压过上首踱步不休的两个官员一头。就好像他才是上位者一样。 布政使司王翰和巡抚雷永仁,两个七尺男儿,对着转圈圈。 等世子来定夺。 可世子呢?? “世子来了!” “他晕过去了,急病!” 两名伴当一左一右扛着世子走了进来,屋子里顿时乱成一片。雷永仁和王翰一拥而上,孙先生摸着脉搏半晌,皱着眉毛道:“在下才疏学浅,对医理不甚通晓。从脉象看只是睡着而已,但却一直叫不醒……” “啊这,如何是好?” 雷永仁就对一直在等候回复的顾铸甩甩袖子:“既是如此,你先回去吧。世子不清醒,谁也不好下免除工役的命令。” 顾铸一怔。 铁捕头有心想要帮他说话,奈何在这里他说不上话,急得满头大汗。满眼愧疚地看着顾铸。 上头的官们却没有继续管他们,只围着世子忙乱。 顾铸抿了抿唇,上前去,朗声道:“在下不才,乡野间的跌打急救,也略懂一些。不如让在下一试?” 他有意放大了说话声,气息送出,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屋顶上微尘扑簌簌而下。 在场人等,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成了鹌鹑! 王翰是文官,首先眼底划过一丝恐惧,抬头看向铁捕头:“铁捕头,你……” 铁捕头粗声粗气的:“下官和顾铁匠相交日久,他人粗鲁些,却是忠良之辈!” 孙先生看了顾铸一眼,跟雷永仁耳语几句。雷永仁就道:“行吧,既然如此,就让你来试试。我丑话说前面,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当今睿王世子,金枝玉叶,千金贵体!你动手可要注意一点,否则的话,当心颈上人头!”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顾铸垂眸,淡定道:“请大人放心!” 于是众人让开,顾铸来到昏睡的世子楚桂雄面前,大家正以为会看到望闻问切那一套,又或者从怀里掏出什么奇方验药。 谁知道眼前残影一闪,顾铸手捏凤眼,飞快地在楚桂雄身上各处穴道击打起来。 噼噼啪啪一顿戳打,最后狠狠掐住了人中。 楚桂雄“嗷”一嗓子,整个人弓起了背,鬼哭狼嚎起来:“疼!疼!太疼了!娘啊!” 周围人纷纷捂住了耳朵,与此同时,却也松了口气。 楚桂雄坐直了身子,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看清楚周围一大圈人围着自己,那脸色渐渐染上了狠戾。“你们怎会在此处?对本世子做了什么事?” 孙先生上前半步,道:“世子爷。您刚才晕倒在地,大家想尽了办法无法唤醒您。是这位顾铁匠用了奇术把您救醒。” 不知为何,看到孙先生,楚桂雄那狠戾神色下去了大半。 听他说完,眼神闪烁,重复道:“顾铁匠?此地怎么会有铁匠?” 雷永仁抓住时机,插话道:“世子爷,您忘了?前阵子铁捕头来报,有人献上助燃盐,以提高军中兵器冶炼之术。这助燃盐,就是顾铁匠家的秘方。今儿是亲自见他本人面谈商议的日子。” 楚桂雄拍了拍脑门,皱眉:“是有这么个事情。他人呢?” 第46章 拿事实说话! 官员们等的,就是这一句。也顾不上嫌弃世子爷的乱七八糟,荒唐无礼,赶紧重整座席,又复斟茶备果,簇拥着楚桂雄上座。 顾铸重新来到了大家面前,下跪见礼:“草民顾铸,家传铁匠为业。叩见各位大人!” 楚桂雄坐在座椅上,一会儿左扭,一会儿右扭,不断嘶嘶吸气,余疼未消。 “你就是顾铸,那个助燃盐,是你家祖传的?你愿意献给朝廷?”好歹,算是说话清晰,问话有条理。 顾铸沉稳道:“是的,此乃草民打铁烧炉用的秘方,能够在短时间内提升铁炉温度,融化生铁。此奇方放在草民手中,不过是铸造菜刀犁头,作用有限。但如果献给朝廷,则可造福天下万民。” 一番说话,条理清晰,口吻抑扬顿挫,音调悦耳。 众官员不禁或颔首,或捋须,或微笑。 雷永仁低声笑道:“就算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话,还是觉得此子难得,进退有度。实在是良才。只可惜姿仪不够美,没法举荐为官啊。” 旁边的多年好友王翰,也不自禁点头附和:“同感,同感。但凡他不是那样形貌粗鲁。你我何妨送个顺水人情。士农工商,好歹他第三等,还不是个末流。” 楚桂雄问顾铸:“很好,难得你有这么一份心意。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光听你说终究没有说服力。你可否直接演示一番?” “当然可以!”顾铸道,“请问大人,此处可有高炉?” 楚桂雄乐了:“这里又不是兵器局,也不是铁匠房,怎么可能有高炉?我不管,你既然答应了,就得演示!” 他的眼底眸光闪烁,既带着些恶作剧。与此同时,大家也知道,实情也没错,事关重大,就该要试炼! 顾铸道:“没有高炉,一般的炉子也行。但可能会烧坏掉。” “好。”楚桂雄点点头,底下人捧过来一个普通的红泥小火炉,“这个就行了吧。别的也没有了。” 这是刻意刁难了。 也无人敢吱声。 只有铁捕头,一脸忧色看着顾铸。 顾铸看着底下人点燃小火炉,退开,自己盯着那幽暗火苗,半晌没动。楚桂雄催促:“快啊!怎么地,口说无凭,你不给我们看过你的助燃盐到底是不是跟说的那么厉害,就想要免除工役。世间上哪儿有如此好事?” 话音刚落,顾铸手心一张,一把助燃盐舒扬而出。 “呼——” 适才人畜无害的红泥小火炉,火苗窜起三尺高! 蓝蓝白白的火光,照得在场诸多人等,突眼睛的突眼睛,张大嘴的张大嘴。 嘎嘣一下。 炉子四分五裂,里面燃烧着的木炭四散滚动。 铁捕头反应最快,纵身跃上前,连拍带大,把火给灭了。顾铸不管不顾,抬眼看着楚桂雄,眸子里似有同款火光跳跃。 楚桂雄吓得不轻,身子后退,背靠座椅,连腿都给缩了上去。还是孙先生首先开口:“恭喜世子爷,得此神器。乃是世子福气啊!” 王翰紧跟其后:“恭喜贺喜!世子是朝廷福将!” “真的吗?”楚桂雄脸色变幻,从恐惧到开心,咧开嘴歪在椅子上笑起来,“那是真的!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不是我有福气,那是皇上有福气!是爹爹有福气啊,哈哈哈……” 笑过恭贺过之后,楚桂雄对着顾铸,语气好了很多:“顾铸。此方甚妙。你还知道别的用法吗?一一报来,你放心,本世子不会亏待你!” 顾铸说:“俗话说,百炼成钢。如果炉子大小高度合宜,工艺得法,用助燃盐提高炉温,可以用一半的时间及原料成本,锻制出精钢。那精钢的强度是铸铁的十倍不止。在此前提下,能以精钢兵器武装我天朝战士。战力,可以提升百倍!” 楚桂雄目瞪口呆,脑海里想象着兵强马壮的画面,以及自己因此继承王府爵位,成为朝廷肱骨的美妙情景,不禁傻笑了两声。 “哈哈,很好,很好,妙极!”他收敛心神,道,“顾铸,顾铸,真是好名字。就天生该打铁的。本世子爷就免掉你的工役吧!拿纸笔来!” 铁捕头大喜,亲自奉上纸笔,交给孙先生草拟了免除工役的文书。打铁趁热,盖章加印,再交由顾铸签字画押,顾铸道:“我不大认得字,打个圈圈可以吗?” 漫不经心地,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楚桂雄笑道:“当然可以!” 于是顾铸依言照办,在文书角落打了个圈圈,按了手指摸,搞好了之后,楚桂雄又另赏了二百两银子给顾铸。 其实大家心知,楚桂雄凭着这一单功劳回头能拿到何止万千金银的回报。但顾铸不过区区平头百姓。二百两银子,已足够他十年八年吃喝不愁了,所以也都认为很合理。 包括顾铸自己,也很诚恳地谢恩。 随意把文书丢给王翰,楚桂雄托着腮帮子问顾铸:“顾铸,你这人很有意思啊。就专门在家里打铁么?“ 顾铸道:“是。” 捋着小胡子,满脸满意微笑,雷永仁补充着说:“这些日子,衙门及钦差行辕各处用的响片水壶,就是顾铁匠的手笔。他还是铁捕头的多年好友,衙门各处许多兄弟用的兵刃,都是处于他手。如果他真去了边关服工役,一时三刻,我们还真找不到替代他的工匠呢。” 铁捕头听了这话,朝雷永仁投去感激一瞥。 满脸挂着恍然,楚桂雄拖长声音:“原来如此——既是如此,顾铸,你愿意跟着我吗?不是服工役,直接跟着小爷我做事?” 众人:“!!” 铁捕头喜道:“顾铸,那可是大机缘!” 都知道楚桂雄虽然草包又好色,但人有福气,是朝廷福将,对手底下人偶尔刁钻,可赏钱给地位也不含糊。名声实在不坏。 跟着他,那相当于踏上了一条青云路! 就连雷永仁和王翰,都不禁交换了个眼神,神色复杂,隐隐带着艳羡。 那位神秘的孙先生,更是意味深长地盯着顾铸—— 第47章 免除徭役 虬髯胡子微动,似乎是勾唇微笑了一下下,顾铸垂目,顺从且坚定的道:“难得世子爷厚爱,实是草民福气。然而草民福薄,无缘消受,世子爷心意草民心领了。” 说罢,跪下就一个响头,磕给了楚桂雄。 都没想到他会拒绝,还拒绝得那样坚决,大家越发惊讶了。楚桂雄本志在必得的笑容消失,坐直了身子,“你竟敢拒绝?” 顾铸重复着:“草民福薄,无缘消受。请世子爷成全。” 那样的坚定,孙先生递给楚桂雄个眼神,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楚桂雄皱着眉,不甘心地追问:“何解?给本小爷一个理由!” 顾铸轻声说:“草民刚新婚续弦不久,崽小妻嫩,家业负担重大,离不开我。” 楚桂雄呆了一呆,“就因为这样?” “是,就因为这样。”顾铸很坚定。谁都不会怀疑他这话真假。几个大人在上面,已是一脸不忍卒目。楚桂雄咧了咧嘴,笑了,“你个傻子。你知道多少人抛家别业,在京城里浮沉胡混,见缝插针的往我们面前凑,就为了得个露脸机会,出人头地吗?你这是小爷给你开了门,你都不乐意跟过来?” 顾铸道:“那是别人。人各有志啊,而草民的志向,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眯着眼睛盯了他好一阵子,楚桂雄怏怏地挥了挥手:“行了,去吧。” …… 铁捕头亲自送顾铸出来,边走边低声道:“顾铸,你也太大胆了。那位今天心情好,如果心情不好,搞不好我就得拎着你脑袋出门了。” 顾铸道:“可我真的不乐意离开家里啊。我才成亲两个月不到。” “你!”铁捕头指着顾铸鼻尖,直摇头。 顾铸道:“难得进城一趟,你有没有相熟客栈,安排我住一晚?我带杏檀到处逛逛去。” “你你你……”铁捕头真无语了,说,“行吧。你拿着我的条子,直接到十甫路的云来客栈。担保招待你的。也是难得来一趟,带着你的小媳妇好好逛逛……啧啧,真是不得了,老房子要着火!” 刻意忽略了后面的几句,顾铸道:“你那批一千个箭头,还要不要?要的话,我加紧做给你,还加功夫,如何?” 铁捕头忙不迭点头:“要!必须的要!其中二百个要加倒钩!记得了!” “行。” 走到了院子门口,东张西望,却不见了李杏檀。 顾铸脸色当场就有些不对:“杏檀呢?” “相公,我在这儿呢!”李杏檀应声而出,在转弯处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我看那边有花儿开得好。就去看看。你们商议好啦?” 铁捕头笑眯眯地说:“对啊。恭喜你,你相公被免了工役,你们不用受三年分离之苦了。” 李杏檀果然开心,对着铁捕头深深一福:“谢谢铁捕头关照!” 铁捕头拍拍顾铸肩膀,说:“行了。我不送你们了。你这就原路离开吧。记得不要乱跑哈,要冲撞到贵人,我可保不了你!” 顾铸答应了,俯身背起李杏檀,告辞离开。 仍旧从后门出去,二人为了避免隔墙有耳,很默契地没有多言语。 顾铸雇了辆人力车,直奔云来客栈。进了门,条子一亮,掌柜的亲自出来,笑脸相迎:“原来是铁捕头的朋友!来来,此间有一间最好的上房,刚被贵客退了的。正好腾给二位客人了!” 二人此番身上有钱,尽管上房价格不菲,包吃住热水要二百文钱一晚,还是爽快地入住了。看到小二跑前跑后的辛苦,顾铸还多给了三十文赏钱:“来,赏你的。” 双手捧了一大把钱,店小二十分欢喜,一边把赏钱往腰间葫芦里放,一边甜甜蜜蜜的道:“两位进城来是做什么的呢?跑生意还是逛逛?还是采买?小的诨名涯城百晓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杏檀还真有话要问他,她说:“伙计,城里有多少条街?哪条最旺?哪个地方水陆两便,最好还有水井什么的?” 这百晓生还真有点东西,一一对答如流。临到末尾说:“你要说水陆两便的地方,当然就是我们东门这一带了。东门又叫旭日门,迎着太阳升起,大家都说好意头,多少老字号是在我们东大街发家的。远的不说,就我们的大老板,如今已是员外老爷了,还留着云来客栈此处老字号,不为别的,就为不忘本。说来也是奇怪,他那般的不计较本钱不计较利润的做着客栈生意,客人非但没有减少,越发的一房难求!” 李杏檀动了心,点头叹道:“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钱流向不缺钱的人。” 顾铸忙着收拾屋子,擦耳朵听见,问:“这是哪门子的老话?” 李杏檀:“……那不重要。百晓哥,问你一哈。你这边可有合适的房屋租赁买卖消息?” 一声“百晓哥”,喊得那店小二浑身舒坦,美得不行,“哎哟,那您二位可问对人了,是要宅子,还是铺子,还是要租房子?” 李杏檀道:“都想看看。” “既是如此,一时半刻,说不了许多,老爷可会认字?我们客栈有内部提供的栈报,每旬一份。二十文钱一份,童叟无欺哦。” 万万没想到,古人竟精明如斯,李杏檀当即付钱,那店小二捧来一份人手眷抄馆阁体的栈报,就退下了。 捧着那份栈报,李杏檀大开眼界:“相公,相公,你来看看?” 其实字她都看得懂,就当着顾铸的面,要演戏演全套。顾铸听她“磕磕巴巴”的,念了二三十个简单生字之后,笑道:“你悟性真高,认得字越来越多了。” “你先看看,我们最近手头有几十两松乏银子,想要存点儿物业。免得到时候被村子里别的人惦记上了,惹横祸。”李杏檀被夸,半真不假的开心,红着脸,把栈报往顾铸面前推,“你小心点儿看,别翻烂了。等你用完,我就用来练习认字!”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第48章 客栈夜话 顾铸真信了,接了过来,粗粗略略的看了两眼,笑道:“你这个主意很不错,想得很美。暂时别想了。这边最便宜的边角破院,都得上百银子。我们那四五十,也就堪堪够赁个铺子的。但是我们又不在城里做生意,没事儿白白浪费那个钱做什么?” “啊这。” 李杏檀被泼了冷水,眸子里的光就黯淡下来了。 顾铸看到,心中一软,道:“你懂得为家里谋划,很棒棒了。不过这点事交给我来吧,好不好?” 哄小孩似的,软软哄,把李杏檀给弄得又窘又暖,忍不住眉眼一弯:“嗯。那,我就看栈报认字呗。” “好啊。”顾铸胡子动了动,她看得出来了,他在勾唇笑。 天色渐黯,路上行人少了,过了酉时三刻,开始宵禁。 李杏檀隔着窗子看这一切,觉得好新奇。顾铸在旁边看她趴在窗格子前,撅着小屁股贪婪往外看的模样,又好笑了:“宵禁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指了指城里唯二透着火光的地方,李杏檀问:“那边什么在发光?” “那边啊,是吉庆坊和永庆坊。两个唯一不宵禁的地方。” “不宵禁,能做生意吗?” “当然可以。” “做什么生意的?”李杏檀越发感兴趣了,谁知道顾铸突然别扭起来,道,“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小女子就别问那么多了。” 李杏檀不大懂,好奇心反而更加强烈了,离开了窗边,勾住顾铸的手:“顾铸,有什么生意还能不正经?” 顾铸:“……” 他转移话题:“你饿不饿,吃面不吃?” “我才不饿,刚吃饭才过多久。顾铸,你怎么不回我话啊?那边是妓院吗?” 顾铸的胡子炸了,根根直立:“你哪里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 看样子她说中了,李杏檀怏怏的道:“街上听回来的……” “真是乱来!”顾铸气鼓鼓的,“回头我买本女诫,仔细教导教导你。” 李杏檀:“……好吧。” 她知道了,这个世道,妓院俩字,是不允许寻常女子接触的。 哪怕挂在嘴边都不行。 呜呜,穿越小说害人啊,还只要是穿越,就必定去青楼呢。 其实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看到顾铸半晌一声不吭,不知道是不是生闷气,李杏檀不想跟他冷战,就主动打破沉默:“明天我们去什么地方逛逛好呢?你不是说,要带我逛逛的吗?” 顾铸从善如流,温和道:“你想去什么地方?要买衣服吗?还是想买点好吃的?” 李杏檀说:“都想要。就是走路多了,腿还是会酸麻不听使唤。” 她很懊恼,没有系统,终究治愈得很慢。 “那就雇个车子吧。我们这点钱还是有的。”顾铸道,“先去买衣服,再去买吃的。然后直接送我们回家。不要服役了,是个好事,正好庆祝庆祝。” 李杏檀弯了眼睛:“哇,那太好了!对了,还要买文房四宝,再看看,村学里需要什么东西充当束脩拜师礼?” “嗯?” “小乔……也应该启蒙入学了啊。”李杏檀轻声道,“那孩子是个聪明的。难道就这么耽误了他?” 顾铸摇头:“那个不急,时候未到。” 见不得孩子失学,李杏檀不免追问:“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铸道:“你放心好了,书本子和文房四宝可以买。但是,入学一事,我另有安排。”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孩子亲爹,平日是个疼娃的,李杏檀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对孩子不好了。此刻只好妥协:“好吧……” 见她嘴巴撅得能挂油瓶,顾铸又笑了,拍了拍她身子:“怎么你脑瓜子那么能想呢?你放心……家里有我。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把腿养好了。” 虽然,刚娶她的时候,除了给顾小乔报恩之外毫无指望。 然而现在看着她能够跟健康人一样跑跑跳跳,顾铸还是觉得,这样才叫真的好。 夜深了,李杏檀打了个呵欠。 “困了啊。” 眼角余光瞥到仅有的一张床,呵欠都给忘了。李杏檀:“……” 顾铸道:“你睡床吧。我拼两张椅子凑合一晚。” 如此识趣,如此有风度。李杏檀再推辞,就矫情了,她往床边走去:“谢谢你。” 不留神床边有脚凳,绊了一下子。 “小心!”顾铸身影迅捷,一闪身上了前,把她给拉住了。用力过猛,刷的一下子,把她身上松松垮垮的贴身小衣给扯脱了一般。李杏檀反应也很快,勾着衣服,“刷”的往回扯,遮住伤痕累累的小小身子。 顾铸很是明显地,怔住了。 李杏檀低声道:“吓,吓到你了吗?” 她默然无声地爬上了床,拉起被子,把自己裹成茧子。 第一次见到原身这具身子的时候,她自己也是被吓一大跳的。说起来也是好笑,她那时候的第一反应,竟是原身受如此多的苦难,死亡说不定还是种解脱。 顾铸也是默默地。 他给她卷好脚底的被角,道:“都过去了。没事,能养好的。” 李杏檀侧身躺好,背对着他。 她不是习惯示弱的人,但此时此刻,最最丑陋的一处被他窥探到了。 她暂时想要冷处理一番。 身后,簌簌轻响,帐子被放了下来,脚步声轻而远去。顾铸搬椅子的动静极轻微,显然在克制。听着听着那动静,李杏檀也就睡过去了。 …… 一夜无梦。 睡得好,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也就格外神清气爽。 就连街上的叫卖声传入耳中,那也是人间烟火气息,让李杏檀格外亲切:“啊,真热闹啊。想要逛街,想要吃好吃的,想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每一天!” 帐子外面却传来某人一句低声咒骂:“我草,大早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浓浓的起床气,掩都掩不住! 李杏檀一怔,更乐了,捂着被子闷闷笑。拉开帐子,顾铸看样子是和衣坐在椅子上凑合了一晚,正在窗前活动胳膊腿,满眼杀气盯着窗下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 直到听得身后李杏檀故意弄出来的动静,顾铸才回转身。不等他说话,李杏檀娇娇软软的道:“你醒啦?昨晚睡得怎样?” “不怎么样。” “那要不要我把床让给你,你补个眠?” 似乎是惊讶于她的体贴,顾铸眼神柔软些了,温和道:“不用。洗把脸就好。早饭就别吃店里的大锅饭了,我带你去街上吃。” 第49章 一碗面 洗漱,全过程有那百晓生在旁伺候,李杏檀十分受用。 看到她落落大方的,毫无扭捏之意,百晓生也赞不绝口:“我们小姑奶奶,通身的气派竟跟大户人家小姐差不多。真是天生的不凡,日后肯定是大富大贵的!” 李杏檀被逗得咯咯笑,就连顾铸也不禁莞尔,道:“小二,你别闭着眼睛瞎说话。你又见过多少大户人家小姐啊?” 百晓生不服了,认真道:“我们这店,迎来送往可不少!而且我也经常跟着掌柜,往城里大户人家送订做餐宴什么的,不瞒您说。同样的高门大户, 养育出来的闺女媳妇,脾气性情,天差地远!也不是每个小姐都琴棋书画绝世佳人的,还有那种裹小脚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啦,女子无才便是德啦,竟如同泥偶一般!” 李杏檀大开眼界,不禁对顾铸道:“幸好我们家的是男孩子。” 话一出口,觉得代入太深了,不禁臊红了脸。 更绝的是,顾铸还顺着她话头往下接:“嗯呢。不过如果有女孩,我们也一定要做那开明的父母。” 李杏檀:“……” 百晓生一叠连声叫好:“对对对!大爷和小娘子真是好人!祝你们再添千金!家里丁财两旺!” 李杏檀:“……” 我想静静,谢谢。 吵吵闹闹的,洗刷干净了,换好了衣服。李杏檀想要练练自己腿脚,说:“要不就不用拐杖了吧?大街上人蛮多的,磕磕碰碰,反而不方便。” 顾铸道:“好吧。但你现在得带上。我们先去吃早饭,吃过以后雇了车来,拐杖就可以放在车上。” 他没有用商量口吻跟李杏檀说话。 只是叮嘱下去。 顾铸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喊大叫,但总有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村里人恐惧他,也不仅仅因为他的鬼神外貌。 李杏檀被他带到了一处很热闹的面馆里,面馆很大,亮堂堂的店面,二三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几个跑堂的笑盈盈地在人群里穿梭,动作迅捷,男女老幼皆有,从那相似的体型面孔和习惯性动作上不难看出他们来自同一个家族。 生意太好了,得跟人拼桌。李杏檀社恐症这会儿犯了,跟在顾铸身后,臊眉耷眼的小样儿,比正宗小媳妇还小媳妇。 顾铸坐下之后,问:“你要吃什么?” 顺着他动作,扫了一眼墙上水牌,李杏檀念:“烂肉×,大排×,阳春×……” 顾铸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什么叉叉叉的,那个是‘面’字!” 对面拼桌的小哥没忍住,一个急转身,喷出嘴巴里含着的茶:“噗——” 李杏檀温温吞吞的:“喔。面,这个面,怎么跟你教我的面字不一样?” 瞥了一眼水牌上划拉出来的象形“面”,顾铸说:“那是方便不认字的穷人也知道这个字什么意思。也就是这个美心面馆才有的。这店开了二十多年咯,从一个小面摊子到现在三间门面的大店,我听老食客说,难得的是味道一直没有变。” “哦。这样啊。那要尝尝他们的招牌了——我要阳春面,卧个鸡蛋。”点好了面,李杏檀东张西望,十分好奇新鲜,“一家人努力奋斗,把小摊子开成大面馆,好励志啊。相公,我们以后能不能也开个大铁匠铺子,包圆了城里的铁器,然后当个铁大王?” 顾铸微笑,克制住当众摸摸头的冲动,道:“当然可以。” 二十年老字号的汤面果真名不虚传,汤鲜面美。李杏檀吃得满头大汗十分满足,同时心里暗暗记下了面馆的位置,打算以后长期光顾。 她还很好奇,顾铸怎么雇车? 还以为要去某个集散地之类的地方来雇佣,谁知道就出了面馆,顾铸气沉丹田,朗声一句:“来个车——” 在墙根下晒日头的一排人儿,就全都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乱叫一气:“爷!这儿!”“爷,今年才换的新青马!”“爷,十年老把式!” 顾铸选了个看起来老成持重的,“灰毡帽这个,就你了。过来!” 那灰毡帽精精神神的就过来了,顾铸问:“包车一天,最后送回海旁村。酉时末之前准保完事,多少钱?” 灰毡帽:“管不管饭?” 顾铸道:“干粮管饱。” 灰毡帽道:“那就一百八大子儿一天!担保妥妥的!” 顾铸道:“行。我娘子行动不大方便,你把车赶到门前。” “哎!” 灰毡帽一叠连声答应着就去远了,想来车子另有地方停放。李杏檀在旁边好奇又新鲜的,追问不休:“顾铸,刚才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呀?” 缠了几句,顾铸就经不住了,摸了摸她脑袋,笑道:“你啊,真是个好奇宝宝。这些人里,有闲汉,有车夫,有跑腿,都是城里挣‘活钱’的主。他们不是固定地方死守生意的,而是跟着人多的地方去。比如说,上午在面馆前,中午就在街市上了,晚上,兴许就等在大酒楼、吉庆坊门前了。” “我们包车包一天,是分管饭或者不管饭的。管饭就便宜点,不管饭,就开价高一点。饭食也有讲究,有那种黑心雇主,说好了管饭,最后给一碗照见人脸的稀汤,也叫管了饭了。车夫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所以我特意跟他说了,我管干粮。他就很高兴。” 李杏檀恍然,觉得又学到了一些,“哦——” 顾铸回转身进了面馆,买了两个素饼打包好。那灰毡帽也赶着车子到了,殷勤地搀着李杏檀上车:“小娘子双身子,小心些哈。过了年生个大胖小子……” 李杏檀听见,闹了个大红脸:“师傅!您误会了!” “啊哈?”灰毡帽不信,“别害羞哈,都嫁了人了,用不着害羞啦!你夫君对你这么好,舍得包车,怕你少走路。要不是双身子的新媳妇,谁舍得花这个钱?哈哈哈……” 李杏檀百口莫辩。 有外人在,顾铸又冷起了脸,一副沉默模样。 灰毡帽见他们不是随意说笑的,自个儿打趣两声,也就住了口,专心赶车。 顾铸道:“先去发财布庄。” 第50章 买炭用 这一天,买了布料,买了吃的,买了文房四宝,顾铸口袋里有银子,花得很爽快。 在城里买买买很爽,不过令人沮丧的是,她没有发现什么商机。 呜呜……别人穿越,她穿越。别人穿越过来立马凭借各种聪明才智,创立商业帝国什么的。为什么她穿过来之后,系统也没了,连几个小钱钱都挣不着。 好丢脸! 顾铸看了看她,见她蔫蔫地,忽地面露微笑:“买东西还不开心?那要不要带你去看杂耍?” 还没意识到男人在想方设法逗自己开心,李杏檀怏怏地拒绝;“才不要。我在想啊,好像我没有什么用处。” “你这话说的……不许这么看低你自己。” “倒也不是看低啦。” 唇上一暖,被顾铸竖起食指按住。指腹皮肤,粗粗沙沙的,别有质感,李杏檀一怔,心里泛起了异样情愫,哽住说不出话来。 顾铸深深地看着她:“如果不是你在集会上大肆使用助燃盐,造了偌大声势出来。官府就不会那么快来人高价采购方子,还免了我的工役。你的谋算,是诸葛之才。杀鸡,本来就用不着牛刀。” 李杏檀瞳孔地震! 浑身冰冷! 他……什么都知道! 然而顾铸浑若无事了,吩咐道:“师傅,最后一站,麻烦去一下城西炭厂。” 灰毡帽欢快道,“好咧——驾!” 城西的西市很杂乱,主打一个批发。炭厂只有一家,地方很大,用的木棚子搭建,地上一麻袋一麻袋的木炭堆放着,直达横梁。几个精赤着上半身,只穿一条鼻窦裤的汉子忙碌着。 马车一停下来,顿时吸引了那几个汉子注意。 当他们看到走下来的是顾铸时,又纷纷面露惊讶。 不知从哪里冒出个穿对襟褂子的账房先生,急急步迎出来:“哎哟,这不是海旁村的顾铁匠吗?发大财了啊?马车都坐上了!听说你大喜了?” 顾铸道:“好说。车上坐着的,不就是了——杏檀,来跟余老板打个招呼。” 李杏檀也下了车,对余老板行礼。 余老板笑眉笑眼,道:“真好啊,我们顾铁匠可算舍得收心了。小娘子莫怕,我们呢,是多年生意合作伙伴了。你认好了门,日后进货什么的,都跟见到顾铁匠一样价。” 用心记着这些小细节,李杏檀道:“是。” 余老板因此调笑起顾铸来:“顾铸,娶了个贤内助啊?” 李杏檀笑而不答,顾铸却认真解释道:“不不,杏檀自己很有主意的。——我要二百斤上等炭。” “好咧。”余老板答应着,算盘珠子一扒拉,“上等木炭涨价了三成,8文一斤了。二百斤,盛惠1600文。我这边只收铜钱哈!” 顾铸依言付账,问:“怎么突然涨价了?” “什么突然。天冷了,木炭涨价不是必然的么。听说北边下雪了,霜打路滑,好多炭窑开不了工,开了工的也送不出来。这会儿涨三成,再过段日子挨年近晚的,还得往上窜!”余老板唉声叹气的,“怎么样?要不要趁着价钱还可以,多囤点?我这边还有三百斤存货,全给你了。” 顾铸道:“我这车上装不下啊。又是雇的车。” 余老板伸出一巴掌道:“多给五十文,我送货上门。” “成交。我没有许多铜钱,秤银子。你别偷懒,我知道你眼神一等一的好,一眼准的。” 余老板满脑门子“就瞒不住你”的字样,叹着气道:“行行行。” 还真的取了秤子出来,给顾铸秤银子。五百斤上等木炭,合共四两纹银,就这么给出去了。顾铸另给了一百钱赏力工们买酒吃,大家都很开心。 李杏檀一直冷眼旁观,问道:“为什么你不用煤来烧炉子啊?” “煤?”余老板一呆,哈哈大笑,“小娘子是外行啊,煤虽然好,烟大,火力不够猛,没办法熔铁的。不过今年天冷,今儿一早起来,我看到我家屋顶的瓦檐都蒙了白灰了——估计很快要下霜啦。我这边有正宗山西煤,要不要买几十斤回家取暖去?” 李杏檀汗哒哒:“你可真会做生意……” 还是忍不住,买了五十斤煤。 顾铸道:“好了,今天被你赚够了。我们这就要回去啦。我这边接了铁捕头的单子,五天铸一千只箭头,你赶紧把炭给我送到。不然耽误了工期,我可就赖你了!” 余老板自是满口应承,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从炭厂离开,李杏檀就陷入沉默中。 顾铸自己在盘算自己的生产锻造计划,也没有对她多做理会。 “顾铸。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杏檀,我想说。” 不约而同地开口,俩人一怔。李杏檀谦让道:“你先说哈。” 顾铸说:“我想给家里加盖个浴房,底下有炉灶那种。过两天就动工,你也跟着做做准备?” “啊这。当然好啊。”李杏檀道,“但那要花多少钱?都怎么弄?” 顾铸道:“雇人来弄就行,现成版式图样他们都有的,也花不了多少,一二十两银子也就差不多了……我知道李大夫手里有两个验方,专治疤痕旧伤的。但那是药浴方子,建个浴房,会方便一点。”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李杏檀身子。 李杏檀这才知道他的用意,心里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不知道什么滋味。她低声道:“谢谢你。” “都是自己人了,客气啥啊。”顾铸淡淡的道。 他这么冷淡,让李杏檀更不好说话了,原本说要问顾铸要他的尺寸造些护具的,此刻不知道如何开口,索性闭了嘴。 她还想要告诉顾铸,李大夫想要收她做徒弟的事。 这会儿索性统统不说。 …… 回到村子里,赶车的灰毡帽突然冒出一句:“爷,小娘子,不大对劲啊?” 正在车里假寐的顾铸睁开眼睛:“怎么?” 身边已睡着的李杏檀动了动,顾铸敏锐地把大手覆到她的小脸上,于是她又呼呼的睡过去了。 灰毡帽识趣,压低了声音:“这会儿快到饭点了,怎么还没有见到人冒炊烟?莫说炊烟,就……那田埂地头的人,也少呃?” 第51章 娘家背刺 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村道,顾铸眼底疑惑一闪而过,瞬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莫管闲事,先回家再说。我家在村子最尽头,院墙黑乎乎的,有个大炉子高烟囱的就是。” “好咧。” 灰毡帽也是好把式,统共四五尺宽的村子过道,愣是顺顺当当的赶着马车通过去。走到了村尾,又叫:“哎,大爷,那边是不是你家?怎地围了那么多人呢?” 铁匠院子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乌央乌央全是人? 顾铸皱眉:“你在这儿别动,好生看顾小姑奶奶,我过去看看。” 正要下车,后衫被扯住。 顾铸回过头,对上那双澄澈眸子。李杏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翻身坐起,扯住了他:“顾铸。让我过去看看?” 顾铸道:“不安全。” 李杏檀摇头,道:“我看到了那边……好像是黄家人。而且,小乔人不见了。你先去找找小乔。这边的人恐怕是冲着娘来的,所以,我出面会比较好。” 顾小乔年纪太小了,还不能好好保护自己,他比李黄氏处境要危险得多! 顾铸虬髯胡子微动,瞬间有些纠结。 李杏檀轻轻道:“你是小乔的爹!我是娘亲的女儿!” 这么一句话,让顾铸下了决心:“那你好好保护自己!不行的话,响箭为号!” “好。”李杏檀说着,抄起拐杖下了车。 “不!不要!” “啪!”恶狠狠一记耳光,甩在女人已红肿不堪的脸颊上。来人凶神恶煞,理直气壮地嚷嚷,“你个忤逆犯上的衰婆,把我们黄家的脸面丢光了!快跟我们回去!” 两个粗壮女人,拉扯李黄氏离开铁匠小院,李黄氏死死地扳着门框。体力不支被扯开之后,重重摔地上,她马上十指紧紧抓住门槛。气得黄子烨带来的中年男人对着她的手又踢又踩,嘴巴不干不净的乱骂。 分开人群冲到前方,李杏檀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嗡”的一下,浑身热血往上冲长,举起拐杖用力打下去。“砰”,一声巨响,那婆子惨叫着跪了。 李杏檀变竖砸为横挥,尖叫:“放开我娘!” 把另一个婆子打得横飞了出去,那婆子嗷嗷怪叫,狠狠摔了一跤! “臭丫头!你是谁?” “是李杏檀!那贱妇的女儿!” “知道了,就因为有了女儿撑腰,那贱妇才胆子长肥了不是!” 几个人嗷嗷喊,男人弃了李黄氏,撸着袖子上前:“死丫头,这般没礼貌。当舅舅的得代替你亲爹好好教训你!” 原本遗世独立,摆着事不关己姿态的黄子烨,这时开口:“父亲。李杏檀她为了博取儿子的注意,毫无下限,手段低劣。前阵子因嫉妒,更是伤害了杏竹表妹……我们也需把她押回李家好生道歉才是!” 李杏檀这才醒悟,那男人竟是李黄氏的亲哥,她的舅舅——黄天银! 她很是不解,“舅舅!你既然是我娘的亲哥,李果园一家子磋磨我娘,为什么你不出来替我们撑腰?不撑腰也就算了,你还要带我娘回去?” “啪”!黄天银快步上前,不问青红皂白,先甩了李杏檀一巴掌。 李杏檀惊呆了! 捂着脸,一时之间,忘记了做出应有的反应! 黄天银直着眼睛低吼:“臭丫头,一身反骨的东西!这儿没你说话的地方!快跟我去李家!” 抓着李杏檀的手臂,扯着她就往前去。 如果说李杏檀一开始还心存幻想的话,当她被粗暴拉扯向前趔趄,那所有的幻想都在这刻灰飞烟灭。 剩下的,满满全是冷笑。 摊上这么拉跨的娘家人,李黄氏没有长歪,还有能力护着李杏檀囫囵长大,算是便宜娘亲有能耐了! 哪怕软糯一点儿又如何? 黄天银下手不留情,一会儿功夫,李杏檀被拽出好几尺远。李黄氏急了,爬起来,扑上去扳黄天银手指:“放开她!她嫁了人了……” 黄天银狠狠把她推开:“滚!” 李杏檀手里拈了麻醉针,往黄天银虎口用力扎落。黄天银翻了个白眼,当场软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收针,李杏檀手腕子被黄子烨抓住。 黄子烨拧着眉,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李杏檀,都说你傻病痊愈了。你就该学好点,怎么好的不学,学了个邪术?” 李杏檀看着他,道:“就是你,知道我傻了,就把我换了我姐?” 黄子烨眉头皱越深:“别闹了!我知道你心悦我。哪怕是傻子的时候,也成天跟在我后面,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今天既已铸成大错,就跟我回去,跪在地上好生道歉!我兴许还能原谅你!” “黄秀才。人家李杏檀区区一个小姑娘,你带许多人上门拿人,是不是太以大欺小了?”米大娘仗义执言,颤巍巍的,很害怕的模样。 李杏檀听到那称呼,耳朵一动:“你居然还是秀才?” 黄子烨长身玉立,娇矜道:“对。我已经考上了秀才,你还没大没小的对我无礼。我不跟你计较,已是大发慈悲了!” 突然跨下脸来,脸色一变,怒喝:“带走!” “休想!”李杏檀越发知道事情不妙,扑在了李黄氏身上,“你们专一欺负我娘。休想把她带走!” 她表现凶悍,就如同下山小兽一般,龇牙咧嘴的。 那俩婆子挨揍之后,直到此刻方才爬得起来,一瘸一拐,聚拢到黄子烨身边。其中一个恶狠狠地说:“快让开!先处理完我们黄家耻辱,再整治你个臭丫头!” 另一个婆子却忽地抖起来,扯了扯同伴衣袖,“三、三婶,你、你看看那边……” 她那表情,就跟白日活活见了鬼似的! 大家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只见顾铸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顾小乔回来了。顾小乔身上一块青一块紫的,带着哭腔喊:“傻姐姐!他们是坏人,要来抓你!快跑!” 李杏檀心疼了,“小乔你怎么了?摔着了吗?” 一边心疼小的,另一边还不忘保持着张开双臂,护着李黄氏这个大的。 第52章 化险为夷 顾铸纵身一跃,展翅大鹏一般从大家头顶跃过,落在李杏檀跟前。 他淡着脸,对面如土色,只凭一张脸硬撑的黄子烨说:“黄秀才。你和李家背地里如何勾搭,如何眉来眼去,我顾铸懒得理睬你……但如果你欺负我家里人。那就要问问我手里的家伙什了。” 黄子烨的两颗眼珠子,缓缓地从上往下滑,最后落在顾铸手里巴掌大的短弩上——那弩箭已上膛就绪,闪着幽幽蓝光的箭头,对准了他的心口。 顾铸虬髯胡子微动,眼睛弯成了月牙,似乎在笑,但黑黢黢的眼眸就像两颗黑水晶,又冷又硬,黄子烨跟他对了一眼,两条纤长笔直的腿,就跟筛糠似的抖起来。 越抖越厉害! 大有硬撑的意味,悻悻地喊道:“我们走!” 搀扶着昏迷不醒的黄天银,带着两个婆子,黄子烨走了。 他们一伙人,直奔李果园家里。 村民见没有热闹可看,才散去。米大娘最后一个走的,临走之前不放心,建议道:“黄秀才住下来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杏檀,李二壮家的,你们两个要不然就趁着入黑,这边又有个马车,干脆就坐车走人。等躲过去这一阵子,再回来?” 米大娘还不知道灰毡帽的马车是顾铸李杏檀雇回来的。 她好心道:“如果你们担心车钱不够的话,大娘这儿还有一点,就当是借你们的。以后什么时候有了,再还给我就是了。” 李大夫在不远处站着等,显然,是默许了的。 李杏檀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收起了浑身的刺,温声道:“大娘。谢谢你好心提醒。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舍不得丢了我娘这个好用的壮劳力,想要继续抓她回去磋磨压榨罢了。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娘的。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的家事。让我们自个儿应付吧。” 米大娘也知道她说的在理,叹着气,道:“今天我看他们几个人气冲冲的跑过来,就知道肯定冲着李二壮家的去了。赶紧喊村子里的乡亲们过来围观,也好让他们不敢乱来。但要真动手阻止,他是秀才老爷,我们不敢。幸亏你回来得及时,不然,也不知道我们能拖多久!” 这才知道为什么村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原来大家不是吃饱了撑的,而是用另一种法子护着李黄氏。李杏檀越发感激,盈盈一福身,道:“替我谢谢大家。改日一定请大家吃顿好的,以表谢意!” “嗨。忙什么啊!”米大娘摆摆手,道,“你是善心的,又有福气。不光自己傻病好了,瘸腿也好了,才嫁过来没几天,就把顾铁匠给改造得人见人爱的了。大家都乐意帮你!说句不好听,大家也都想要沾沾你的运气和福气哩!你先忙,回头有什么需要的,记得大声喊我!” 李杏檀脆生生答应:“哎!那学艺的事……” 这回李大夫说话:“晚点再说!” 硬邦邦的一句,却把李杏檀给说笑了。 送走了老两口,又结了灰毡帽的车钱,灰毡帽人很热心,看到他们家出了事,主动帮他们卸车卸货,也不另外要钱了。临了还留给李杏檀一瓶药油,说:“我看小娃娃伤得不轻,这是我们车行秘传的跌打药油,很灵验的。拿去用吧。” 李杏檀十分感激,又要给钱,灰毡帽死活不收,没法子李杏檀就拿了半条腊肉给灰毡帽带回家去。这是礼尚往来,灰毡帽也不客气,收了。见那腊肉肉色红润,油光发亮的,不禁比了个大拇哥:“好香!一看就是味道好的!大爷好福气啊!” 顾铸微笑着,跟他交换了名帖,约好了此后长期合作。 这才又关上了院门,一家子收拾残局。 院子里经历过一番激烈纠缠,乱七八糟的,储物架倒了,马扎翻了,柴垛子木炭筐滚了一地。只要人没事,李杏檀也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了。 顾小乔是在冲突刚开始的时候,被抢先反应过来的彩凤藏起来的。身上那些痕迹是擦伤,涂了药油之后就没大事了。 看到孩子身上旧疤未痊愈,又添新疤,李杏檀满满的愧疚感:“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净惹是非。” 反而顾小乔跟小大人似的,用柔嫩小肉手捧着她脸,道:“傻姐姐,没关系的。爹爹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呀!明明是他们坏,不是你的错!” 软软糯糯的贴心话,说得李杏檀那眼窝子都浅了,差点儿掉金豆豆——上辈子遇到科研难题了,公司创业初期困哪了,被最心爱的人背刺了,她都没掉眼泪! 肩膀一暖,李黄氏搂住了她,道:“杏檀,别哭。长大了,要坚强。哭是没有用的。” 李杏檀狠狠摸了一把眼睛,说:“娘,这话别人说得。你说不得啊!” 她还对李黄氏做了个鬼脸,果然,李黄氏被她逗笑了,重重刮了刮她鼻子,“调皮丫头! 她和顾铸买回的东西,放了满满一桌子。柴米油盐,吃食布料,不必细说。顾小乔得了一套全新的文房四宝以及全新字帖,开心极了,那小脸垮得要哭出来了:“傻姐姐,我可谢谢你哦。” 一巴掌揉乱了他的双丫髻,李杏檀笑眯眯的:“先凑合用。等你学会更多诗文之后,再给你买四书五经。那是要讲明背熟的。” 顾小乔感动得眼泪都要滚出来了。 李杏檀道:“娘,你要的针线,我买回来了。就在那个针线匣子里里。你看看?” “好啊。你买就买了,叫他们用竹絮裹回来也就行了。还专门买个匣子来搁置?你这是钱烧得慌啊?”李黄氏唠唠叨叨的,打开了那个外铜内垫皮子的针线匣子,里面一卷一卷的,都是簇新的棉线。颜色除了黑白之外,还有孔雀蓝、青竹绿、赭石等好几种颜色。 李黄氏一样一样的拿出来细细端详,看一样,念一句佛,也不知道念了多少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了。最后摸出一对闪闪发光的顶针,就愣住了。 第53章 扫墓 一直坐在旁边的李杏檀方才道:“怎么?不喜欢?” “不,怎会不喜欢?现在快要做新年新衣服了,正用得上呢。”李黄氏把顶针套上手指,试了又试,只觉得大小厚薄,分量轻重,无不合心意,“你又不通女红,怎么懂得给娘带这个的?” 李杏檀道:“不是你自己提的么?” 李黄氏一怔,想起某日做活时戳破了手指头,吃饭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嘴,有个顶针就好了。没想到李杏檀记住了,母亲的眼神一阵乱闪:“我就提了一次。你这都记得住?” 李杏檀笑了笑,没有回答。这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懂说那些好听的甜言蜜语。 她就扭过脸去,跟顾小乔细说如何裁纸,怎么开笔,“回头你爹爹会打一把黄铜裁纸刀给你,那刀是钝刃的,只能裁纸。你现在的水平,弄个四尺三开差不多了,写掌心大小的字。笔得用清水去了胶,别一上来就沾墨,对笔墨都不好……我们这笔虽然是初等用笔,也得三十八钱一支呢。你好好的用哦。” 就跟带学生那会儿般,温和口吻透着不经意的威严。顾小乔乖得跟个鸡崽子似的,只剩下点头的份。 …… 当天晚上,李杏檀泡脚施针的当口,对面床的李黄氏就挑亮了油灯,开始飞针走线。 看着越发淡漠的黑色,李杏檀闭上眼睛,取两支最长的针,刺入自己腹部。不过片刻,盆中水又黑了起来,最后变得墨汁一般。丹田里的毒气相应地,浅淡了许多。 如果系统还能重开,一帖解毒丹就能处理好的,今日偏生要许多功夫。 还好从李黄氏来到的第二天开始,李杏檀就搞来一架竹屏风隔挡开母女两个,李黄氏看不到这些恐怖的毒液。 一边处理毒液,李杏檀一边竭力若无其事地问:“娘,你怀我的时候,有没有乱吃东西?” 手里利落地裁剪布料,李黄氏头也不抬:“什么意思嘛?除了蛇鼠蛙,肯定见什么吃什么啊。那时候你爹还在,我还真没缺过吃的。隔三差五能吃上鸡蛋,十天半月,就能见上荤腥。我怀相好,没怎么吐,吃嘛嘛香。” 李杏檀原是想要推断这胎里带的毒哪儿来的,听李黄氏这么一说,倒找不到破绽? 李黄氏的回忆,却被她勾起来了,满满的怀念:“那时候你爹对我可好了你,我三个月的时候,跟他去拈花寺祈福上香。大师说,我肚子里怀的是个福星,不拘男女,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日后富贵不可言。就因了这句话,生下来发现是个丫头,你爹也没有说什么,仍旧如珠如宝的疼你。” 李杏檀:“……爹爹是很好的吧?” 李黄氏柔情万分的道:“当然了。后来你一岁的时候,发现你腿有毛病……你爹又带着我们跑上跑下的。还是拈花寺的大师,给了你一道方子,让你的腿可以正常长大。说是要到了时机才能治瘸腿。我们以为是要遇到神医,为了等神医来到,我们就开始努力挣钱。在城里,你爹当力工,当篾匠,当衙门差役,什么都干。没想到你爹那么早就走了……更没想到,那神医竟是你自己。” 说到这里,李黄氏不禁哽咽起来。隔着屏风,李杏檀虽然看不到,听着那浓重鼻音,也就猜到了,心里沉沉的,不好受:“都过去了。娘,如果你真的想念爹要紧的话,就找个好日子,去给他上个香?” 李黄氏立刻收了泪意,欢然道:“好呀!” 择日不如撞日,两日后,是个适宜祭扫的好日子。 娘儿俩收拾收拾,带了香烛纸马,就去拜祭李二壮。 经过数日刻苦锻炼,李杏檀如今的腿脚又灵敏多了,拿着拐杖只是意思意思,偶尔遇到崎岖,助力一二而已。考虑到要登山,她还是带了拐杖。 顾铸在赶工,就不去了。 顾小乔要自学,也不去。 她们娘儿俩出门之前,顾铸还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想要吃什么菜?我提前做去。” 李黄氏道:“有个猪蹄,我昨天已经洗好了,配料也备好,今儿一早炖上了。那个杏檀喜欢吃,要炖得烂烂的,肉脱了骨头才行。我特意用了精煤暗火来烧,阿铸你一会儿抽空去看看火,别叫糊了。” 顾铸答允着,那么高大威猛一男人,在丈母娘跟前,跟个大狗狗似的。 要不是见过顾铸在外头怎么镇压驱散宵小,李杏檀就该误会咯! 娘儿俩除了门,在村子里的一段好路,李杏檀跟正常人一般行走自如了。拐杖打横放在背篓上。一路上乡亲们见了,又是惊讶,又是笑:“杏檀,你是真的好了啊!” “恭喜恭喜!那日他们说你扔了拐杖扑上去打架,我以为我家那口子灌多了马尿呢!” 对这些粗粗野野的善意玩笑,李杏檀如今已习惯了,笑眯眯地道谢、应对。 一副社牛模样,很得体。 到了山脚下,就得爬山,她才把拐杖拿了出来。 吭哧吭哧地一口气爬到半山腰,李黄氏又惊讶又心疼:“杏檀,让娘来背你啊。别逞强。” “不,才不是逞强。”李杏檀闭了闭眼睛,腿上酸麻过后,筋血充盈,舒畅之感,叫她着迷。睁开眼睛,盈盈一笑,“娘,要狠得下心多走路,才能让腿子快点好!” 李黄氏看着她那神情,不由得也相信了她,道:“那好。你不舒服的话,千万要跟娘说。” “知道了。” 为了让李黄氏放心,李杏檀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去,握住了娘亲的手。 …… 李二壮的墓穴,风水不算太好。李杏檀一看,皱了皱眉:“孤山望水,枯木在旁。就下面那道弯溪,也是背弓成煞,谁给选的地方?” 李黄氏脸上闪过一抹愧疚,低声道:“那会儿乱糟糟的,胡乱找了个地方就下葬了。当时溪水势大,是个玉带环腰的。没想到前几年闹旱灾,溪水直接拐了弯改了道,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李杏檀隐约觉得不对,看着李黄氏凄惶的样子,暗暗叹气:“便宜娘亲性格好,却什么都不懂……” 第54章 大蛇出洞 她问:“不对啊,胡乱找地方,怎么会算得出几年后溪流改变?那该是大能的本事啊?又如果是个大能,又怎么会给村子里的村汉看穴?” 李黄氏一呆:“不可能是什么大能吧,就是拈花寺里挂单的一个游方和尚。我本来说要请相熟大师来看的,但是他们寺庙规矩,有法事得紧着外来的和尚,就给了这位了。难道竟然是个害人精?” “不知道呢……也有可能是半懂不懂的半桶水。”李杏檀道,“算了,事已至此,先祭拜吧。” 她和李黄氏把坟峦上二尺高的野草锄去,又垻了新泥,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李杏檀道:“等明年清明前后,请人来立个碑。那么日后你来上香,就方便了。” 毕竟是原身的父亲,她自己也很愿意来扫墓——但,当地风俗,外嫁女儿不兴做清明。不为死人,为了活人脸面,李杏檀也得入乡随俗。 李黄氏却已跪在李二壮坟前,点上了香烛,哀哀哭倒。 “孩儿他爹啊,你快来看看,我们闺女已经这么大了,嫁人了啊。” “她的腿子也好了,傻病也好了,一定是你在天上保佑啊。” “她还嫁了个好人,那男人年纪大一点,可会疼人了。” “我们现在过得跟在蜜糖窝窝里一般啊!” “你……你怎么不在?你怎么偏生就不在了,你快看看,你快睁眼看看啊!” 从呢喃细语,到痛哭失声,李黄氏抱着肚子,在李二壮的坟峦前面蜷成一只巨大虾米,成了水浸一般泪人。 情绪感染,情之所至,李杏檀洒了几点热泪。见李黄氏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心里话,就悄悄地走开了。 绕着孤坟,悄声漫步,细细观察起来。 李二壮说,留下了什么重要东西给李黄氏。既然在家里找不着,那么,是不是藏在了他自己的坟墓里?李杏檀心里思忖道:“本地风俗,人入土后十年入金坛另葬。李二壮是在原身六岁的时候死的,那么明年就该拾骨入坛了。如果那东西真的跟着他进了寿材,那么……现在应该还在这墓穴里。” 她又发愁:“可没有必要的话,还是别惊动先人的好吧?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啥,为什么让娘那么执着。还得死死瞒住李果园一家?真是古古怪怪的……” 一个细细长长的黑洞,突兀地出现在她视线里。 李杏檀:“……这是什么?” 看那方向位置,俨然通往李二壮的坟峦里?? 她用拐杖比了一下大小,居然跟洛阳铲的尺寸差不离?李杏檀背脊上的白毛汗,当场就下来了:“我的个龟龟,不会真有盗墓贼吧?” 拿拐杖往洞穴深处怼,想要试试深浅,说时迟那时快,洞穴里传来一股巨大力度,紧紧咬住了拐杖往里拽!李杏檀扎起马步,跟里头的东西较劲,那东西力气很大,她不光没有拽动,反而被祂往里拖了好几步。 李杏檀的倔脾气上来了,沉腰扎马,先略松了松拐杖,任由它往洞穴里过去了数寸,随即猛地往外用力:“嗨!” 一条三尺多长、黑白环间的尖头三角蛇从洞里飞出来,重重落地上。李杏檀反应快,早早躲到一边去,那蛇落草丛里,奇怪的是,没有发凶昂头,反倒有气无力的原地蠕动不休。 李杏檀觉得奇怪,把拐杖拿在手里随时准备着,往前一点点挪过去,看那蛇动静。 那蛇有她手腕粗细,黑白分明的鳞片泛着光泽,显然活了不少年。蛇尾却异常的肿大,李杏檀看着觉得很恶心。那蛇缓缓调转身子,蛇头对着她,不断吐猩红信子。李杏檀向后退开,手里拐杖伸出去,点住了蛇七寸:“畜生,去死!” 下一瞬,发现不对劲,这蛇怎么反倒顺势卧倒了? 李杏檀看向它那肿大的尾部,那地方鼓起个大包,油光发亮的。“你这玩意儿,很像是沤脓了啊?你想要我帮你治疗吗?” 说完,就觉得自己可笑。 区区一条圆身长条畜生,又怎么可能懂人性! 自嘲自笑着,抽出腰间的柳叶尖刀,一刀挑破了蛇尾脓肿。“呲”,腥臭发黄的脓液崩裂而出,李杏檀看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亮晶晶的顺着脓疱掉出来,只觉得又诡异又恶心,胃液往上涌,刚捂住嘴巴想吐,小腿肚子一麻。 “她娘的……畜生咬我!” 李杏檀一把拽着毒蛇,远远甩出去。蹲下来快速绑好伤口上方,一刀割破小腿上毒蛇两个毒牙痕迹,刚要挤出毒血,一阵头晕目眩,倒在地上。 “日啊,这么厉害的么!老娘要交代在这里……” 人到急处,粗口猛爆。李杏檀倒在草丛间,心里拔凉拔凉的。 祸不单行,在李二壮坟峦处,传来李果园尖酸刻薄的怪声:“哎哟喂啊,这不是李黄氏那贱妇嘛!秀才郎果真神机妙算,料事如神!” “放开我!”李黄氏悲愤呐喊! 拳打脚踢的声音响起,动静颇大,李果园还带了人来!李杏檀听得分明,两眼急得通红,“娘……” 她奋力支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慌乱中擦破了身上好几处。 没爬出几步,后背一紧,她四肢离地,被人提了起来。 舅舅黄天银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老丈人,这边还有一个!小的!” 李果园从坟峦后拐过弯过来,首先打了李杏檀两个嘴巴子,直着眼睛唾骂:“臭丫头!就是你不学好,带坏你娘!” 李杏檀恨毒了心,无奈蛇毒发作,四肢酸软无力。 她恨恨的瞪着眼前的狠舅奸兄,那眼神叫李果园毛骨悚然的。打了个冷战,道:“臭丫头还跟老子犯倔!把她扔了,李黄氏带走!——老天爷幸运,那买家忒实诚上心,就爱要这破鞋!这次我们可不能出篓子了!” 他们居然贼心不死! 李杏檀急怒攻心,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飞奔向李黄氏,“谁敢动我娘!” 李果园带来的人不知道她的腿已痊愈,看到瘸子突然会跑了,无不惊呆! 第55章 母爱的力量 李杏檀正好用拐杖扫倒了一个,拉起软倒在地的李黄氏。李黄氏搀着她,一看她脸色,大喊起来:“女儿,你的脸色怎么那样难看?” 李杏檀这会儿已是眼前金星乱冒,她心里何尝不知道,运动越激烈,那蛇毒蔓延得越快…… 眯了眯眼睛,周围景物重重叠叠,迷幻迷离,她咬着牙道:“快,快跑。快放响箭……通知阿铸!” “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李果园疾步上前,拦住她去路,一巴掌打飞李杏檀手里捏着的响箭,“臭丫头,去死!” “都不许动!” 李黄氏“刷”的拔过了李杏檀的柳叶弯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对面一下慌了:“贱妇,你想干什么!” “快把刀子放下来!” 她杏眼含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不是要卖我吗?我这就抹脖子死了,看看你还拿什么去卖给那人!” “贱人!” “娘!” 她侧过脸,斜斜乜着吓呆了的李果园一行,冷笑着:“我知道那人是谁!诨名蛮菩萨,跑马帮干码头的坐地活老虎!——李果园,你现在立刻放了我女儿,我就乖乖跟你回去!不然的话,你收了他的定金,交不出人,你就等着你的果园被他拆成白地吧!” 没想到,危急关头,李黄氏竟舍出性命来保护自己,李杏檀尖叫起来:“娘!” “杏檀乖哈。被蛇咬了不怕,那边有蛇舌草,开小白花的就是。你去采了来敷敷好,没事的。”李黄氏朝着她温温柔柔的一笑,扭过脸去,刀子用力,脖子上顿时沁出血丝来。她厉声喊:“我数三声,你放不放人!1——” 黄子烨急了,对着李果园耳语数言。李果园不甘心地一瞪眼睛:“就这么算了?这臭丫头,就是我们李家的‘天魔星’!不趁着现在大好机会把她干掉,回头多麻烦!” 黄子烨拧眉道:“李老丈,做事不是蛮来的。我马上要进场考试了,如果家里有近亲丧事,虽不用守孝,被人参一本,终究麻烦。这是其一。其二,臭丫头腿上被咬了,我看那痕迹牙印,倒像是那剧毒素贞蛇,把她扔山里不管,不消半日也就死了。还不用脏了自己手!” 三言两语,说动了李果园。 在李果园心中,最重要的,就是跟黄子烨攀好亲事。 他已经给了不少银钱黄子烨,让他准备科考,专门提前下注,就等来年三月开春闱的时候,一举跃龙门。 既然这样,就不能让任何意外影响到黄子烨考试! 这时,李黄氏又厉声喊:“既是这样,那你们得把我女儿抬到山下去!你们把她安全送下山,我就跟你们回去!不然的话,大家一拍两散!” 李杏檀这时已是意识模糊,毒素蔓延,四肢僵硬,世界模模糊糊的。唯独李黄氏的话音,格外清晰。她拼了命地想要大喊大叫,求救,叫救命,又或者有什么奇迹发生,比如系统打开,驱散毒素……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唯独是众人一阵惊呼! 不知道李黄氏做了什么,然后是李果园妥协的声音,没好气地说:“行行行!你识相点!” 就跟腾云驾雾似的,她被人抓着双手双脚,离开了地面。 抓她脚的人还向后瑟缩了一下,被李果园一顿骂:“怕什么!” “我怕蛇毒……那素贞蛇不是开玩笑的!” “那蛇毒见血才生效,用布裹着手就行了!动作快点!” 大家抬着浑身僵硬的李杏檀往山下走去,李黄氏以刀架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得快要到山下大路的时候,有一段斜坡,这里被村民砍柴砍草,砍的光秃秃的,怪石崎岖。 环山小溪就在这里潺潺流过,流向村子。 这里的路特别难走,李黄氏一不注意,就踢到个石头,打了个趔趄。也就是这么一分神功夫,黄天银飞身过去,夺下她手里的刀子! “臭女人,专丢我们黄家脸!”他一个掌刀打晕李黄氏,把她扛起,“把那臭丫头扔了!我们走!” 李杏檀意识还在,手脚却不听使唤了,用力发出“呜呜呜”叫声。反倒更加刺激了抬着她的人,李果园一叠连声:“扔进水里!”“不管她!” 她被扔到了路边。 那些人扛着李黄氏,一路飞奔进了村子! …… “炒你妈,炒你妈,我这是又要死了吗?” “咦我为什么要说个‘又’字?” 李杏檀集中所有残余意识,往那识海而去。 “统子啊,我都快要翘辫子了,你还不赶紧苏醒救救我?” 蓝光大盛,识海中央,出现一个模糊白影,“宿主……我来了……” 李杏檀看到了希望:“统子!” 模糊白影竭力道:“检……检测到……宿……宿主生命……危险……治疗!” 一道蓝光从白影中喷射而出,笼罩住李杏檀,眨眼间,光芒游走遍奇经八脉,毒素驱赶殆尽。大股大股青紫颓败的暗光顺着蓝色光柱回到白影之中,白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实体化。 奶萌软软音调在李杏檀耳畔响起:“医疗诊断功能,重启成功。” 李杏檀心里一喜,斜眼看向自己被蛇咬的地方,只剩下俩血糊糊的寸许深的伤口,血色鲜红。不光如此,丹田及筋脉处那股陈年旧毒带来的瘀滞之感,也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失血过度,昏沉依旧。 她拼了命想要弓身坐起,给自己按压止血。 徒劳无功。 手脚冰凉,意识快消散了。 身旁传来脚步声,“杏檀!” “阿铸……”李杏檀弱弱地叫了来人的名字,腿上一紧。一股大力捏住了她纤细的脚腕子,三两下功夫,被布条牢牢捆住了。 顾铸给她止了血,撑开她眼皮,看了看瞳孔。男人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眸子愈发冷厉,弯腰抱起她。 她本来就轻得跟羽毛似的。 ——如今,就跟抱一坨冰块一样! “杏檀,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不顾一切,掀开她的衣领,温暖的掌心贴在了她冰冷粘腻的心口。片刻之后,看到她如纸般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男人这才脱下外袍,把她紧紧包裹住。 大步流星朝着铁匠院子走去。 第56章 爹不在,你好好护着傻姐姐 好冷。在冰窖里吗? 李杏檀昏睡了好久好久才有了意识,第一感觉就是冷,冷得她直发抖。抖了一会儿,无意间碰到一处热源。 又大,又软,暖呼呼的。 她毫不犹豫地翻了个身,整个身子巴在了那热源上。热源会动,还会呼吸,还会呼吸急促……起伏起伏的,就…… 她皱眉:“不舒服诶。” 腿也盘了上去,压住,别让它动! 热源不动了,就是头顶开始喷气,热热的,潮乎乎的。 那也……不舒服! 李杏檀低下头,用蓬乱丰厚的头发隔绝潮热气息,眼睛鼻子埋在暖暖软软滑溜溜的所在。这可就暖和舒服了,她嘴角勾起,“嘻嘻……” 还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爹爹!”顾小乔推门进来,看到顾铸敞着怀,怀里的李杏檀脸埋在他胸肌上,呼吸均匀,只看到一起一伏的背心。孩子就上前去拉李杏檀,“傻姐姐,别睡了!” 单手拨弄开孩子,顾铸沉声问:“姐姐刚中了蛇毒,才把毒素拔干净。让姐姐多睡一会儿,身子才好得快……不是让你在外面看灶火的么,这么快肉粥就炖好了?” 顾小乔抬起脸说:“还没有呢!不过,阿福娘刚才过来,说那个坏蛋爷爷家里又来了人了。还张灯挂彩的,好像是要办喜事!爹爹,姥姥哪儿去了啊?是不是那边办完了喜事,就不会再回来抓姥姥了?” “……” 顾铸单手从腰间解下一挂钥匙,递给顾小乔:“小乔,一会儿我要出门办点事。你跟傻姐姐在家里。这把大钥匙,是关大门的。只要钥匙一直卡在锁眼里,外面就打不开。傻姐姐伤很重,要一直睡觉,睡到自然醒为止。爹不在,你要保护好她。知道吗?” 顾小乔小小男子汉的责任感立刻被激发,挺直了腰背,挺起小小胸膛,大声说:“是!” 把他扳回转了身,顾铸道:“你先出去吧。爹起个身,给傻姐姐盖好被子。傻姐姐是女孩子,女孩子睡觉,不能乱给别人看到,懂吗?” 这一回顾小乔没有马上答应了,说:“爹,你不是人吗?” 顾铸:“……” 顾铸加重了语气,“出去!” 在顾小乔屁股上重重一拍! 顾小乔出去了,顾铸垂眸,看了一眼兀自沉睡的李杏檀。 黑玻璃珠般的眸子底下,星光点点,璀璨而缱绻。 珍宝一般轻轻捧着她,把她放回床上,掖掖好被子。手指一碰,掀开一块活动挡板,顾铸还以为床坏掉了,正想要复位,发现底下的暗格另有乾坤?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酒精味,很容易就分辨出来。 顾铸扬了扬眉毛:“好东西?” 摸了摸李杏檀发烫的额头,正好用得上。顾铸把她放下,用倒在脚踝伤口上,随着“嘶嘶”白烟冒起,李杏檀疼醒了:“好疼!” 顾铸道:“疼了好。疼了之后,就不会发热,伤口也不会溃烂了。” 他说话很慢,语调低沉,能安抚人心。 李杏檀又昏睡过去了。 给她重新包扎了伤口,顾铸掖掖好被子,自己穿好了上衣,带好家伙,转身出了门。 …… 李杏檀又睡了好久好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一灯如豆,顾小乔坐在桌前练字,小短腿悬在椅子上,一晃一晃的。 似乎是岁月静好。 ——如果,远处,不是传来混乱的脚步及大喊大叫“走水”的话! 李杏檀霍地坐起:“走水了!” “傻姐姐!别怕!”顾小乔一挺身,从椅子上跳下来,飞快跑到她跟前,爬上了床,“不是我们这儿!是好远好远的地方!” 嗅着空气中浓重的烟火气息,李杏檀皱了眉:“这是什么情况?顾铸呢?” 顾小乔摇头:“爹爹出去了,出门的时候叮嘱我看家,主要是看你。” 李杏檀下了床,脚一碰地,就意识到腿脚灵便了! 不酸,也不麻痹! 真正意义上的灵便了! 也就是一点点皮肉疼,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那种! 来不及高兴,又听见远处喊叫起来。有人砰砰的敲门,李杏檀赶紧出去,“门关着?外面呢?” 顾小乔说:“爹爹吩咐的!你看看那钥匙!只要钥匙插在上面,外面的人就撬不开!” 那是顾铸专门设计过的机关锁! “怎么连机关锁都给用上了?他到底去哪儿啦?”李杏檀心里突突跳,脑瓜子也是,她来到门口,不开门,贴着门高声叫,“外面是谁?有什么事?我们家当家的不在,要谈活的话,明儿请早吧!” 门外是个男人声:“嫂子!我是来替顾哥送信的!天黑了,外头冷,他说带少了衣服,让我来帮忙取件衣服!” 顾小乔伸出小胖手就想要去开门,被李杏檀一把打开:“不对!” 顾铸体质健壮,从来不会畏寒怕冷! 而且,如果是同村,这两步路,他自己就该回家了。 如果不是同村,那么他也不会平白叫人走大老远夜路回来取衣服! 门外人见里面迟迟没动静,又拍了两下门,说:“嫂子,麻烦你快一点。顾哥喝多了,酒后醉了的人,受不得寒哩!” 这么一催促,李杏檀内心越发疑惑。她不动声色,装傻道:“我相公去哪儿了啊?” 门外人嗤笑:“嫂子,你妇道人家,就别管那么多男人的事儿了。快开门,我取了东西就走。” 门上砰砰乱响,力度很大,那人改拍门成踹门,踹了好几脚。 李杏檀用身子顶着门,双手牢牢把着钥匙,对顾小乔努了努嘴。顾小乔聪明会意,猴儿一般沿着墙根处的梯子爬了上去。站在墙头上飞快看了一眼,顾小乔尖叫起来:“大叔你是谁啊?我们不认得你!” 叫完之后,顾小乔飞快地对李杏檀比比划划:“傻姐姐,外面是个大叔,饼脸蒜头鼻,环眼脖子粗!平时在爹爹的客人里没见过这号人物!” 饼脸蒜头鼻,环眼脖子粗? 李杏檀马上对应上了,这不是她那狠心伯父李大壮嘛? 第57章 大伯,来者不善! “大伯,你来找我干什么?”李杏檀一边高声质问,一边指了指放响箭的方向,“我还没有去找你们呢,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李大壮眼见被拆穿,索性也不装了,语气一变,恶狠狠的:“臭丫头,你男人死我家了!还不赶紧出来给你男人收尸!” “什么?”李杏檀吃一大惊。顾小乔“哇”的,大哭起来,“爹爹死了?” 小孩子容易上当受骗,他骑在墙头上,拿石头没头没脸地咋向李大壮:“你们是坏人!爹爹去找姥姥,你们打死了爹爹!坏人!” 李大壮被顾小乔落石攻击打得连连后退,越发恼怒,嘴巴里不干不净的:“小杂种!敢打老子!” 破口大骂,也是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块狠狠砸上去。他是成年人,力气大,那石头比鹅蛋还大,朝着顾小乔脸上就砸! 那是奔着要命去的! 还好李杏檀眼疾手快,底下拉着梯子一拽,顾小乔摔下来,也躲过了那石块。 李大壮纵身扑过去,用力踹那门。 院子里,李杏檀手离了钥匙。 这一次,李大壮两脚就把门给踹开了,也就是仅可过人的一条缝,他就迫不及待地往里挤,看着倒在院子里的少女小童,李大壮狞笑:“还不落在我手上!” “李大壮!你想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李大夫领着村子里的护卫队员,匆匆赶到!他们一拥而上,拽活王八似的,把李大壮从门缝里拽出来,按在地上。 李大壮哇哇大叫:“你们走开!误会了误会了!我们是一家人!我来给侄女报信的!” 李大夫吹着胡子道:“什么误会?你以为我们都瞎了吗?大半夜的,喊打喊杀!鬼才信你!” 李大壮尖叫:“是真的!她男人在我们家突发急病,倒地上了!我这是来报信!我虽然讨厌这个臭丫头,到底还是我二弟唯一的亲骨肉啊!” 不知道内里前情的李大夫,还真信了三分。他一迟疑,带来的人也松懈了。趁着他们不注意,李大壮挣脱了他们,翻身往外跑。 “别让给他跑了!”李大夫指着他喊,“他刚才想要伤了顾小乔人命来着!我可都看到的!” 也就是这么一眨眼功夫,顾铸赶到了。 煞神一般从天而降,落在了李大壮面前。一把抓起李大壮的衣领,把他平地拎高了二尺,兜了半个弧圈,趁势一甩。李大壮被甩到了铁匠小院的墙根底下,摔得七荤八素的:“哎哟——” 这一摔,又摔出新东西来了。 一把亮闪闪的牛耳尖刀,在李大壮袖口里掉了出来! 李大夫眼眸一沉,怒喝:“你竟想要入屋杀人?” 李大壮鬼叫鬼叫的:“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身上带一把刀子罢了,谁说我要杀人的?!” “哼,你先是用阿铸来哄骗我开门,然后哄骗不成就硬来。身上还藏着刀子!”李杏檀心里明镜似的,“你肯定是知道我家里没有男人,所以要来对付我和小乔!不行,要告官!” 李大壮眼珠子乱转,突然之间,荒腔走板的怪笑起来:“告官?告官好啊,我也要告官!我要告这个顾铸,入屋打人放火,抢了我家女人!” 李杏檀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我才不信,谁要抢大伯娘那种大马猴!” 颤巍巍地,抬手指向顾铸:“有没有抢人,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顾铸身后,露出了李黄氏半张苍白脸! 那一瞬间,不用多说,李杏檀什么都明白了! 顾铸竟然趁她睡着了,直接杀进李果园了家里,把李黄氏抢了回来! 满脸挂着“无所谓”,顾铸淡声说:“行啊。族长,你们也别躲着了!这会儿正用得着你出面的时候……出来三口六面的,说清楚吧!否则,就真的去见官里说?” 随着他不怒自威的话语,藏在暗处的族长等人,影影绰绰的,现身出来。慢慢地围着他们,形成一圈。 李杏檀对李族长可没什么好感,护着顾小乔,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 顾铸则是护着李黄氏,也是朝着她的方向慢慢靠近,最后把李黄氏往李杏檀面前一推。 李黄氏奔过去,一把把李杏檀抱在怀里:“闺女!你没事吧!” “娘!”李杏檀只喊了一句话,就被李黄氏波涛汹涌埋住,喊不出声…… 顾铸对李族长说:“李果园贼心不死,半路劫杀我的丈母娘和媳妇。把我媳妇丢在山崖下面,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我媳妇就要死于非命了。我去李家,接回我丈母娘,他们非但不认错,还要围攻我。我把人带回来,李大壮又来伤害我的小孩……所有一切,人证物证俱全。族长,你看看怎么办?” 一边说,一边把一团血糊糊的文书递给李族长。 李族长展开一看,是李果园买卖李黄氏立的字据,上面写着一百两纹银把黄氏卖给蛮菩萨为妾侍,云云。上面血污凌乱,显然经过一番抢夺。 到底是多年老兄弟,李族长把血书一甩,皱着眉道:“顾铸。既然对面没有伤害到李黄氏和李杏檀,该饶人处就饶人吧!这边我让他们给你赔不是,就是了!” 李杏檀忍不住回怼:“赔不是就可以了?族长,我打你一顿,然后跟你赔不是,你肯定不介意的吧?” “你……”李族长一翻白眼。 李杏檀又冷笑:“我们去扫墓,他们趁我落了单,就去坟前掳走我和我娘!看到我被毒蛇咬了,就把我扔在山边!看看,这就是证据!” 刷的掀起裙摆,露出被蛇咬伤了的腿。 “哇!”村民哗然! 一般人在山里遇到了受伤的路人什么的,出于人情,也会搭把手帮助。 原因无他,大家都有出门在外,荒山野岭的时候。 这回帮了人,下次接受帮助的,兴许就是自己了。 算是结个善缘。 可趁着别人闺女被毒蛇咬了,劫走当娘亲的,还把闺女扔山崖下…… 在场的,但凡是个活人,有一个算一个,那鸡皮疙瘩都沿着背脊骨往上爬! 第58章 族长也不能拉偏架了 片刻沉默后,村民们炸了锅:“族长,还是别偏帮了。这都谋财害命的份上了。上次卖了一次,卖不成,这会儿又卖?人也忒歹毒了,跟这样的人做邻居,我们可不放心啊……” “就是。族长,族里是所有人有份的!不是光李果园一支吧?” “族长,这次不能站李果园!” “今天他能扔了亲孙女,明天就会拐过路的女人!” “一个大活人一百两银子呢,这不就是发横财!” 群情汹涌,宛如大海激起的浪潮,势不可挡。李族长也是识时务的,当即有了判断。他一跺脚,一怒吼:“你们吵什么!谁说我要护着李果园了!” 大家这才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心里默默地把李果园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两遍,李族长才问顾铸:“你们想要怎样?” 顾铸说:“杏檀说了算。” 有人低声嗤笑,有人一脸羡慕。顾铸表情平淡,置若罔闻。 李杏檀搂着李黄氏,问道:“娘,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一会儿再和你说。”李黄氏同样地,抓得她紧紧的,“但,闺女,娘要告诉你,娘改变主意了。娘要分家。” 李杏檀一喜!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黄氏,李黄氏对着她,重重点头! 生怕李黄氏变卦,李杏檀扬声道:“族长!我娘,要分家!!” 她声音很大。 所有人都听见了。 又是一片死寂。 李黄氏紧紧拽着李杏檀的胳膊,手指关节用力过度,都发白了,李杏檀低声安抚:“别说话,放着我来就好!” 于是李黄氏咬紧了下唇。 族长眯起眼睛,满满的不善:“李杏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寡妇分家,从祖上下来就没听说过!闹什么大笑话!” 李杏檀扬起下巴,和他对峙:“卖大活人的笑话和寡妇分家的笑话,哪个笑话比较大,族长你难道分不出来?” 指着李果园:“他都卖两回我娘了,再和稀泥,不合适了吧?” “你别牙尖嘴利的!”李族长气恼道,“分家可以。但不能立女户!我话放这儿了,你看着办!” 这个难题抛出来,大家犯起了嘀咕。 村民甲:“自古以来的规矩,分家之后,不是跟着大儿子就是跟着小儿子。有哥俩分家的时候也分了爹妈的。一人养一个……可是李黄氏,没有儿子。” 村民乙:“难道跟女儿女婿?不大合适啊,不更丢脸了?” 李大夫眼睛一亮,一拍大腿:“也不是没办法,没有儿子,有娘家啊。黄家也有人在这儿吧?” 这是个办法! 大家一下子把满怀期待的目光“刷”地,投向了黄天银父子! 黄天银冷着脸说:“我们黄家可不是垃圾桶,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回装!嫁出去的女儿再回来,就算我丢得起那脸,我家子烨还要进科呢,有个守不住的姑姑,那可是前途尽毁!” 他搬出“科举前途”四个大字来,顿时把正想要开口劝说的村民们嘴巴给堵住了。 庄户人家,得穷尽两三代的力气,才能供出一个读书人啊! 李黄氏脸色发白,两片嘴唇也是血色尽褪,嗫嚅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脸不想活但是又不能死。 李杏檀心疼了,攥紧了她手,她不死系,看向黄子烨:“表哥,你不是读圣贤书的吗?你怎么看?” 她这时候,对黄子烨还有一丝希望。 这人看着人模人样,好歹是个读书人,还曾经辜负过原身……既是亏欠,总该有两分良知,归还了吧? 黄子烨一脸冷漠嫌恶,向后退了两步:“父亲说得是。姑姑不守孝道,总要识趣点,别殃及家人。” 李杏檀眸子里的微光黯淡下去,心冷如灰,道:“既是如此——” “既然如此!”孰料,顾铸的说话声盖过了她的声音:“既是如此,那就让岳母入户我家吧!” 他来到众人中心,虬髯胡子底下看不清表情,就那么煞神似的,站得稳稳的。好些个妇人小孩,被他吓得直往后哆嗦。 黄子烨整个退到了黄天银影子里! 就连李族长,也悄咪咪地向后退了一步,道:“顾铸。这话可是你说的。李黄氏入了你的户籍,你就要侍奉到她老死,当亲生母亲一般。如果日后她告你忤逆,你一样要挨板子的。” 顾铸点头:“我知道,我乐意。” 他甚至没有带丝毫犹豫。 村民们一片震惊! “好人啊!真有孝心。” “我们从前是不是信了别人鬼话了,顾铁匠原来这么好的吗?” “应该是杏檀丫头嫁过去才改变了他吧。真是个福星闺女……” 李族长自己,也都是满脸不可思议的:“你真的答应?不后悔?” 顾铸拿一根锻造好的羽箭,一折两段:“如有违背,有如此箭!” 李族长不吱声了。李杏檀趁机对顾小乔道:“快,取纸笔来!写个分家文书,你会不会写?” 顾小乔最近正沉迷认字呢,巴不得这一声,立马两腿带残影的,飞奔进家里取了纸笔,说:“交给我!” 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好了一份好几十字的分家文书! 大家又震惊了,顾小乔竟是神童吗?小小年纪的,就可以写文章了! “这顾小乔才多少岁啊?竟然会写那么多字!” “满打满算也就七岁?” “顾小乔,你认得多少个字了?这笔墨不错啊,整整齐齐的,又黑!” 顾小乔骄傲地挺起胸脯,大声回答:“认得300个字了!我和阿福一起认的!” “什么?阿福也会?”大家又把惊讶的目光落在阿福身上,挤在人群里的阿福不大习惯,一开始还往母亲身后躲。阿福娘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谦虚的,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搂着阿福哭了起来。 趁着顾小乔引开了乡亲们的注意力,李杏檀把字据递给族长,说:“族长,请你为我娘做主。” 把有些羡慕的眼神,从阿福母子两个身上移开,李族长还心不在焉的,心里想,什么时候阿福认的字竟然比自家小儿子还多了,看来李杏檀那福气丫头确实不简单。 他自己受过科场毒打,知道念书多难,家里下一代又出了李见程这么个读书苗子,一颗心全扑在小儿子上面。那日李杏檀顺嘴一提,李族长回去就下了功夫,果然李见程学业有所长进。 结果还没高兴几天,阿福和顾小乔,双双赢了过去…… 李族长没有恼怒,反倒暗暗心惊,幸亏自己之前没有做绝事情,跟李杏檀关系还有得缓和! 接过字据,定了定神。 他转身对李果园摆出公事公办的脸面:“李果园,你这次太过分了。李黄氏要分家,族里认为合情合理。这是分家文书,你确认过没问题,就画押吧。下回不许再平白生事了。” 第59章 分家! 李果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带着淤青——刚才被顾铸揍的。嗫嚅半晌,嘴硬:“李黄氏守不住我儿子。我给她找个好婆家,倒成了我不是!我委屈呐!” 李族长黑沉了脸,说:“你啊你,浑身上下最硬就是嘴!干啥不行,也别动粗啊!还不止一次!现在才分家罢了,算是你们占了大便宜了!要是他们较真了,告官里去,我丑话跟你说在前头——你和我,乃至海旁村姓李的,上上下下,三代以内,都别想进科场!” 瞥了一眼黄子烨,凉凉的说:“人家黄秀才再厉害,始终姓黄,跟咱们姓李的,不是一个姓!” 还差一句“你李果园被人当刀子使了都不知道”,好歹咽回肚子里。 饶是如此,也把李果园训出一身白毛汗。没奈何,李果园灰溜溜的签了字,扔给李杏檀:“拿着!” 文书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李杏檀弯腰去捡。 李大壮在旁边嗤笑:“臭丫头,到底还是要在我们面前矮一头!” 这种硬找场子虚张声势的垃圾话,李杏檀装听不见。捡起了文书,一式两份,妥妥当当的贴肉收好,心里一块大石头,终究落了地。看向李黄氏,小嘴嘴角,也勾起了三分笑模样。 分好了家,李族长做主,驱散众人:“行了行了,没有热闹看了。都散了!” 米大娘仍旧是一步三回头:“杏檀丫头啊,要是有什么事,记得一定要叫人啊。” 这一次,跟米大娘同声同气的,还多了阿福娘:“李小娘子,大家同村邻里的,互相帮助。如果有人还贼心不死想要为难你们母女,你跟嫂子说。嫂子多年寡妇,滚刀肉,嘴巴臭,就算打不过,也能给你骂几句出出气!” 李杏檀哭笑不得,又很感动,一叠连声地道谢。 背后打了好几个手势,示意顾小乔先带着李黄氏回去看伤口。 回到家里,李杏檀把男人们全撵出去,自己关上门,给李黄氏检查伤势。 不出意料,李黄氏身上多了好些新伤,有棍子打的,还有烟火烫的,惨不忍睹。李杏檀越看越心酸,眼眶子通红:“丧良心的老货,竟这样欺负你!今天真是便宜他了!” 李黄氏的表情却是空白的。 直到李杏檀给她消毒好了伤口,再细细包扎,她才“嗳”的一声,如梦方醒。 “幸亏女婿来得及时。不然,我就要被他们强塞上花轿,送到外面去了。”想起那蛮菩萨哥俩的凶残手段,李黄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杏檀,你说得对。你爹应该会更乐意看到我们活着,而不是为了找到他留下的什么东西,死死赖在那火坑里,最终白白丧命。” 眼里还噙着泪花,李杏檀笑道:“娘,你早这么想。这段日子就不会平白无故的多吃那么多苦头了!” 看着那张上边哭瞎编笑的可爱小脸,李黄氏忍不住把她搂在怀里,小时候散着奶香般小小的肉团子,不知不觉地长成了会护着自己的婀娜少女,当娘的心里越发亏欠得慌,拍小孩似的有节奏一拍一拍李杏檀:“对不起。是娘不好。” 差点儿又窒息,李杏檀双手一撑,离了李黄氏怀抱:“娘。别这么说,明天我们去城里上户,以后就一起过。” 她又有新的家人了,好高兴。 李黄氏微笑点头:“好。” 收拾东西的时候,李杏檀听到李黄氏又在她身后问:“杏檀。你……真不记得你黄子烨表哥了吗?那可是我们从小为你订下的娃娃亲。” 李杏檀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记得。 她笑了笑,说:“娘。那人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罢了。大房的人乐意捧着他当宝,那是大房的事。我这边,觉得顾铸挺好的。” 她其实对顾铸也没有那种感情,此刻拉出来挡挡再说。 李黄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道:“不是说顾铸不好。娘也觉得顾铸很好。就是怕你不开心。也怕顾铸知道了会不开心。” “娘。那你想多了。顾铸早就知道了,他没有不开心。他本来就想要娶我,所谓的娶李杏竹,不过虚晃一枪罢了。” “嗯?”李黄氏惊讶地瞪大眼睛! 李杏檀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李黄氏的手,“好晚了。娘,早点休息。睡醒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天哈。” 捧着几乎撕成破布的血糊外衣和残余药盒,走出了房间。 黑沉沉的堂屋里,忽地站起颀长身影。 李杏檀没想到顾铸闲着,还摸黑坐屋里,吓得倒退一步。还好被顾铸抢先扶稳。 “顾铸,你怎么在这里?”她真是服气了,这人好像自从昨儿开始,一直没有合过眼了吧,身子是铁打的吗? 顾铸说:“你跟我来,我有事想要和你谈谈。” 两人到了屋后,阳光灿烂的地方。 顾铸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橘子,掰开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李杏檀:“新上市的。尝尝,喜欢不?” 清甜的橘子进了嘴巴,李杏檀眯起眼睛:“好甜,喜欢。” 顾铸道:“喜欢就好。喜欢多买。” 李杏檀惦记着正经事,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顾铸却没词了,不当回事地说:“没什么。就看你挺累的,带你出来晒晒太阳,吃吃果子。休息休息。” “啊?”李杏檀拧起眉毛,一脸难懂,“这算什么事?” 顾铸扭过脸,看着她:“李杏檀。人不是铁打的,人是血肉做的。别把自己拧太紧。你还小,扛不住造。” 李杏檀:“……” 她又又又被一个古人教育了! 关键是,顾铸说得,还很在理! “你看看,哑巴了吧?我说得对吧?”顾铸伸出手,揉揉她头顶,“你再坐一会儿,多晒晒太阳。好不容易蛇毒清了,腿也好了。身子是干事的本钱,要好好爱惜。” 这话,越琢磨,越有深意。 李杏檀怔怔愣愣的,顾铸把一口未动的另半边橘子也送到了她手中,人就走开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铸铁炉大烟囱冒起烟来,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 李杏檀一口一口的,吃完了那橘子。 橘子凉凉甜甜的,心里暖暖甜甜的。 第60章 李家,乱成一团 “我不要!呜呜呜,我要上学!” “我的小祖宗,家里现在没有余钱了。别闹了,奶奶给你鸡腿吃好不?” “我不要吃鸡腿!我也要到村学里去!凭什么李见程能去,我不能去!”李乐庆打横躺在地板上,哭得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他已经这么闹了大半个时辰了,谁来哄都不好使。他自己的亲爹娘守在旁边,被拉扯得乱七八糟的。李大壮气不过,抄起门后面的扫帚,“闹!闹!就会闹!人家李见程他爹是族长!你爹只是个死种地的!你二婶又不听话,不乐意改嫁,害得我们家赔了那个蛮菩萨一大笔钱!” “我不管——二婶跑了,不是还有姐姐吗!” 李邹氏尖叫起来:“那怎么可以!你姐姐是要当秀才娘子的!” 李乐庆拍着地面大哭:“那就让那黄秀才拿彩礼来啊!横竖这家里就只有我一个男的,女人都是赔钱货!” 浑然不觉的儿子把自己也骂了,李邹氏只是弱弱辩解:“你姐是有大造化的。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乐乐—— 李大壮越发光火了:“草你妈妈的,你自己不争气,才认得那十来个字,还不如那死了亲娘的铁匠儿子顾小乔!你还有脸闹,信不信老子揍你!” 李乐庆就跟滚刀肉似的,哭叫:“你打死我算了!是我不争气吗?明明是你不争气,舍不得钱给我出束脩!李见程他认字还不如我呢!” 其实李乐庆也不见得多爱上学,就是李见程能够去村学,还认识了一群新的伙伴,还成了那些伙伴的老大。 他眼热罢了。 他哭叫着戳了李大壮死穴,李大壮脸上挂不住,扫帚真要下去,又不舍得。正好这时候李老太扑出来,抱住了扫帚:“别闹了,别闹了!不就是束脩么,奶奶有。”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白花小包,从里面数出小小的老银锭子。 “这可是奶奶的棺材本儿啊,乐乐,你可要争气点。好好念书。以后让奶奶享清福。” 给钱的时候,李老太肉疼得脸上肉都拧巴了,絮絮叨叨的。李大壮和李邹氏对望一眼,露出唱戏成功的满意微笑。 有了李老太的棺材本儿,李乐庆听说可以去村学里,就开心了。 还没有哄好李乐庆,李杏竹一脸不高兴地从外面经过,也不跟堂屋里的奶奶打招呼,径直进了自己屋子,砰的关上了门。 李邹氏忙跟了过去,“宝贝女儿,哪里惹了你不高兴了?” 李杏竹嘴巴撅得老长:“娘,谢太岁法会上穿的花裙子呢?” “花裙子?”李邹氏眨眨眼睛,傻眼,李杏檀就跟受了什么大委屈似的,扁扁嘴,眼角泛起了泪光,“你看,你忘记了,你忘了!那可是过年前的大聚会,去年大家都夸我好看,得了妙真真人的荷花灯呢。今年如果我输了,那别人怎么看我,子烨哥哥怎么看我……呜呜……” 原来在城外的莲花山上,有一座妙真观,香火极旺。那道观内,全都是坤道把持,主持的美貌道姑法号就是妙真真人。妙真真人每年会举办好几次法会,每次都有不同主题,是周边乡镇少女的好去处。 每次法会过后,总会出一些香艳故事。 李杏竹从小娇养,白白嫩嫩的,去年及笄后第一次在妙真观庙会上一亮相,凭那一身清水出芙蓉的相貌,压倒全场。也就是那次,勾起了黄子烨注意。两人相互结识之后,发现亲上有亲,于是相互勾搭,遂成首尾。 李杏竹知道如今黄子烨前途无量,而自己家里屡屡出事,家境已开始下滑,唯一可以勾住黄子烨的,就只有自己的美貌了。妙真真人今年又玩了新意,要正儿八经设个彩头。故此,李杏竹格外看中本次庙会,势必要再让自己的名声再上一层楼。 她哭道:“娘。不是女儿不识趣。你看看我们家……女儿如果不能在这次法会上做个拔尖的,子烨哥哥马上要中举了,我们诸事没定,如果他始乱终弃,女儿……女儿哪里还有活路?如果在法会上拔尖,最好就是把事情谋划好了,不济的话,也能多吸引一两个青年才俊注意,有个选择余地。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番你茶言茶语, 李邹氏不但不觉女儿三观有问题,反而心疼地搂住了李杏竹:“闺女啊。你这么懂事。真是难为你了。娘就知道,日后娘要享清福,还是得落在闺女你身上。你想要怎么装扮?” 李杏竹可不客气,板着指头道:“去年我已经走过素雅的路子了,今年就不能再重复。人家会笑我们家寒酸的……最好,莫过于反差一点,装扮得富贵些。穿一条红缎子长裙,粉粉的上襦,再配点金子首饰,就差不多了。” 她随口说着,理所当然的,丝毫没有管顾李邹氏越来越勉强的神色。 …… “这儿就是城里啊?” 李黄氏从车上下来,好奇新鲜地东张西望的,灰毡帽慌得把马鞭子的另一头递给她,“奶奶,请扶着。车上高。” 李黄氏摆摆手:“你去照顾我闺女,她腿不好。” 紧跟在李黄氏身后的李杏檀顿时扬了扬眉毛:“娘,我现在已经好了!” 李黄氏才不听,“你别逞强。” 今天,是她们出来立女户的日子。 顾铸要赶铁捕头的工,没办法抽身出来。就托人捎信付了双倍车钱,雇了灰毡帽来接送她们进城办事。临出门的时候,还递给李杏檀一袋子兑好了的银叶子。教她如何不动声色的递好处,说:“衙门大门八字开,有冤无钱莫进来。该花钱的地方,千万别心疼。” 这些江湖道道,是李杏檀上辈子的绝对短板。用心一记,也就记下了。 如今照样子地一办,从进衙门开始,大塞红包,果真顺利。 见着了那户籍师爷,师爷诧异地扫了一圈,道:“真新鲜,岳母入女婿的户籍。你们可要想好了哈?” 第61章 娘亲有了新名字 李杏檀点点头道:“我早就想好了,爹死得早,爷爷总逼着我娘改嫁。好不容易我嫁了个靠谱的,自然不能看着亲生娘亲受苦。” 急得李黄氏一个劲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好浑说。丑事不出门…… ” “娘。一句家丑不外扬,害死了多少人。怎么就准许他李果园做得,不许我们说得?”李杏檀撇撇嘴,“从没有这个道理啊。” 李黄氏不吭气了,眼底闪过一抹释然。 师爷倒是轻松,捋须点头,道:“百善孝为先。你闺女做得很好——对了,妇人,你既从夫家分家出来。那就不能用夫家姓氏了。户籍纸上写个啥名字的好?” 李黄氏、李杏檀同时一怔:“啊?” 李杏檀喜道:“还有这种好事?娘,你有自己的名字了!” 李黄氏整个人呆了!李杏檀叫了她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看到师爷在上面执笔等着她呢,李黄氏手足无措起来,半晌,才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说:“我,我原本的闺名叫黄瑛来着。” 说到“黄瑛”这个名字,李黄氏心头飘过一阵陌生感。 那可真的奇怪,明明是自己的名字啊,怎么会觉得陌生呢? 师爷侧过脸,支棱起耳朵:“你说什么?大声点,没听见!” 李黄氏直起了腰了,大声道:“我叫黄瑛!” “哇。黄瑛。这名字好好听!”李杏檀拍起巴掌来,“好有巾帼英雄的气息啊!” 李黄氏,不,现在应该叫黄瑛了,羞得耳根子都红了。眼睛却亮闪闪的:“臭丫头,还拿你娘亲来打趣了?” 李杏檀说:“是真的啊。虽然我讲不通什么道理,就是一听这名字,就好神气的感觉!” 师爷问明了是哪一个“瑛”,也给写了上去。微笑道:“这名字好,真大气。妇人家里先人,应该是有墨水的。” 黄瑛眼底闪过一抹骄傲,道:“家父也是有秀才功名在身。只可惜英年早逝,才过了四十就去了。如今家兄仅靠微薄产业,在家务农。” “原来如此。”师爷喟叹,“真是可悲可叹。呐,这是户籍文书,你们在此处打了手指摸,日后就一家人了。同气连枝,一荣皆荣,一损皆损。好生相处啊。” 后几句车轱辘套路祝福,倒也顺耳。 办好了手续,黄瑛捧着簇新的户籍文书,怔怔落下泪来:“我从此就跟李家没有关系了。再也不用当牛做马,也不怕他们把我许给乱七八糟的男人了!” 李杏檀也欢喜,递给那师爷一个厚厚的荷包。这才搀扶着黄瑛,拜别了那师爷。 走出门,黄瑛还在抽抽噎噎啼哭。 李杏檀轻轻拍她背,安慰道:“娘,别哭了。你看你以后有名字了。我们可以长久在一处咯。” 黄瑛哭着说:“娘,娘这是高兴。” “是吗?还有更让你高兴的事呢。”李杏檀张开一直握着的拳头,露出一枚小小的玉坠子,“这,是不是爹爹留下的东西?” 黄瑛瞪大眼睛,接了过去。 不过拇指大小的玉坠子,上头镶嵌托底的银座被锈蚀过,又被清洗过。依稀可见“壮,得女六斤二两”字样。 黄瑛一把把玉坠攥在手心里,眼泪珍珠般颗颗滑落,“是它!是它!” 她一问起来,李杏檀也不瞒着,把那日坟峦遇蛇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一边说,一边找了个安静的茶馆,坐下歇脚。 这期间黄瑛的眼泪,是停了又落,落了又停。李杏檀道:“因那蛇毒的作用,我的腿才彻底好了。就是九死一生的,如今想来,还心有余悸。” 黄瑛道:“这也是天意。难怪你问我,怀你的时候有没有吃错东西,原来是胎里带了毒。现在过去了,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女儿,过几日就是妙真观里的谢太岁法会了。今日既是有喜,娘身上还有几两压身子的银子,就给你买两样头面,漂漂亮亮的去法会露个脸,酬谢一下。” 李杏檀推辞道:“不用啦。” “怎么不用!神佛的事情,得认认真真的啊!”黄瑛不由分说,带着李杏檀上了街。 然后……拐个弯,就迷路了。 “太多年没有到城里了。怎么一切都大变样了呢?”黄瑛满脸迷茫地看着面前金碧辉煌的“永庆坊”牌楼,“这地方从前明明有首饰铺子的呀?” 一群穿红着绿的妖娆女子,在母女俩面前走过,香风阵阵。 黄瑛下意识地捂住李杏檀的眼睛:“有伤风化,别看!” 看了看女子们若隐若现的脚脖,又看了看不经意间露出来的雪白膀臂,李杏檀叹了口气,这么点程度的露,在她眼里根本不算啥啊。 “娘。我已经嫁了人了。”她把黄瑛手拿下,反手一牵,和黄瑛十指交扣,“找不到首饰铺子,就别买了。走吧走吧。” 摸着良心说话,她根本就不想黄瑛破费这些。 便宜娘亲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几两碎银,够做什么的!平白无故的花在自己身上,她只觉得过意不去! 黄瑛被她拉扯着,往前小跑:“哎,你别走那么快啊。” 没走两步,耳听见熟悉的叮叮当当响动,有人大声吆喝:“快来看看啊!柏氏铁匠,百年手艺!官府专供,工艺保障!如今又有助燃盐,当即铸造当即拿走啊!” 李杏檀耳朵动了动,应声回眸。 只见偌大一个门脸房前,两丈长、尺把厚的大案板上,陈列得满满地全是锅碗瓢盆等铁器。另还有未开刃的刀剑斧等灯。好几个穿着清一色赭红掐牙背心的大汉,敲击锣鼓,喊着口号,极是引人注目。 “不买也来看看啊!” “柏氏铁匠,百年世家!” 看热闹的人很快地围拢过来,“柏氏今天又开始免费给人修补铁锅锅铲啦。” “快去看看,前两日他们第一次搞那会儿,可精彩了!听说那种神奇的助燃盐,可以当场升高炉子火势,任凭什么陈年老锈都给烧化喽。超神奇的!” “我早就想开眼界了!” “助燃盐……”李杏檀眉头一皱。 第62章 赝品,那么快就出现了 黄瑛在她耳边嘀咕开了:“不对啊。杏檀,那不是我们家的东西吗?怎么会跑到这个城里什么柏,柏家铁匠手里去了?不会是偷了我们的秘方吧?不行,我得去理论理论!” 眼看亲娘头铁,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刚。李杏檀连忙拉住她:“别急,我们先看看。兴许也有别的能人撞了呢?” 白占便宜的人不少,很快有人送过来一把断成两截的铁钎子。 “柏老大。看你的了!” 被称为柏老大的壮健汉子,接过了铁钎子,扯起了风箱。呼呼的风声中,他郑重揭开旁边的精致五彩小盖盅,拈起一小撮粉粉的助燃盐,撒入炉子里。 “呼————”炉火瞬间窜起,火色变幻。趁着那瞬间,柏老大把铁钎子送入火中,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精彩漂亮。围观老百姓看得神驰目眩,掌声如潮,大家伙大声叫好! 李杏檀看得分明,脱口而出:“假的!” 她这一声太过清脆入耳,附近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刷”地扭过脸,看着她! “小姑娘,你瞎说什么啊?” “哪处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 柏老大兀自不闻,叮叮当当地赶着自己的活。反而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冷嘲热讽起来。李杏檀顶着水花四溅的口水,一步步向前,看着炉子前面的柏老大,“真正的助燃盐,投入炉火中,那炉火是白里透青的!绝不是你那样仍旧金黄发蓝的低温度!你们的助燃盐是哪里来的?” 旁边一个伙计大声吆喝:“哪里跑来惹事的村姑,滚一边去!” 一边说,一边两个大汉从案板后面绕出来,朝着李杏檀包抄过去。 黄瑛张开双臂,老母鸡护崽子似的护着李杏檀:“不许动我闺女!你们搞假货还有道理了!” 她张牙舞爪的模样,把那俩大汉吓得后退了一步。发现她们只有两个人,又不在意了。继续往前,嘴里还多了几分调戏: “闺女?这当闺女的没礼貌,当娘的也不教导教导?” “小的那个泼辣,大的那个也是呛口。不会教导女儿的话,就让我们来帮忙咯?” 黄瑛护着李杏檀,结结巴巴道:“你、你们别乱来……女儿,我们走!” 拉着李杏檀想走,没想到看热闹的老百姓们把去路堵得死死的,除非插了翅膀,不然飞都飞不掉。 混乱中,李杏檀倒抽一口凉气:“嘶——娘,你弄疼我了!” 她把手腕从黄瑛的掌中抽出来,纤细的手腕上一圈红印。 “啪”反手一下,准确无误落在逼近过来的其中一个伙计脸上!那伙计挨了火辣辣一下子,“嗷”的尖叫起来,纵身后跃,恼怒道:“臭丫头,敢打人!” 李杏檀眨眨眼睛,无辜道:“我嫁了人了。外男碰我身子,那是毁我名节。我没理由束手就擒啊?” 那伙计理亏在先,越发恼怒,高喊起来:“那你毁我们店的声誉,又怎么说?快道歉!” 李杏檀道:“你们店用的助燃盐就是假的啊!” 话音才落,眼前一道疾风,贴着她脸擦过。 “噗”的一下,那支铁钎子深深插入她面前泥土里。然后是那柏铁匠阴森森的质问:“小娘子,口口声声我们的助燃盐是假的,可有证据!” 他甩出来的铁钎子,中段还带着暗红,散发着丝丝热气。旁边的伙计大声喊叫:“柏铁匠百年世家,手艺非凡!铸造神兵,眨眼可成!助燃盐巴,如虎添翼!” 几个人一起怒吼,还有敲打铁器锣鼓什么的,声势顿时又再支棱起来! 周围不明就里的民众眼见小孩子手臂粗细的一根铁钎,眨眼就被柏铁匠修好了,也都跟着助威起来:“滚开!滚开!” “别阻碍我们看铁匠干活!” “快滚蛋吧!” 群情汹涌中,李杏檀抽出自己腰刀,打横一挥,伴随着巨响。才修好的铁钎子,再次裂成两半,重重落在地上。丁零当啷的动静,把人群毫无意义的喊叫压了过去。 柏铁匠那一脸轻蔑笑容,消失了。 李杏檀清了清嗓子,说:“看到了?这就是炉子温度不够,没办法彻底熔铁再铸的结果!看起来是修好了,实际上也能够日常凑合用。但——真遇到了硬家伙,就变得跟大家眼前看到一样了。” 鸦雀无声。 那么多人,围在街边,愣是安静得鸦雀无声。 李杏檀抬起下巴,对柏铁匠笑了笑,说:“柏铁匠,不知是哪路神仙,蒙骗了你?” 台阶,已经递出去了。就看柏铁匠会不会顺着下来了。 柏铁匠双手抱臂,倨傲道:“小姑娘,你又是哪路神仙?如果是同行过来的话,面斥不雅啊?” 李杏檀想起顾铸曾经跟自己说过,铁匠行当里,彼此划分地盘是十分清楚的。眸子沉了沉,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后面有个声音喊:“我认得,她是城南三十里地那海旁村里顾铁匠的续弦老婆!” 柏铁匠的脸“刷”地,垮下来了,厉声道:“我就知道肯定是同行找茬!” “我才不是找茬!”李杏檀高声道,“这助燃盐明明是假的!真正的助燃盐,是我们家做出来的,而且已经献给官府了!你偷用官用的方子,搞不好要直接入罪!我可怜你不知情,才好心提醒你!你自己不识好人心!” “不识好人心?”有个伙计冷笑起来,“小姑娘,别以为我们真不敢动你啊!得亏是你过来,如果是你那铁匠夫君来找茬,这会儿早就被我们折了手脚了!你问问这涯州城内,谁不知道我们柏氏铁匠,就是官府用的!” 他手势夸张地指着柏铁匠:“你再看看我们当家的,哼,他如今可是兵器局里坐头一把交椅的大供奉!府衙里头大人们的座上宾!南部四省府,哪一家士兵手里的武器,不是出自我们柏家?” 旁边看热闹的人纷纷附和:“对啊。城里的事情,是你们乡下人可以乱冲撞的么?” “快道个歉滚吧!” 第63章 小姑娘,蛮有胆色 “只有我觉得这小姑娘蛮有胆色的吗?” 但最后一句低声嘀咕,被人掩过去了。 黄瑛拉着李杏檀,不断小声催促:“算了算了,杏檀,我们走吧。他们势力大,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那个助燃盐方子也献出去了,跟我们没关系了……走吧走吧……” 在黄瑛一叠连声催促下,李杏檀黯然点头,“算了。走吧。” 正在她们想要走的时候,柏铁匠却不干了:“慢着!” 拦着她们的人墙,也没有松动的意思。 李杏檀扭过脸去,面沉如水:“怎么了?” 拖长声音,臭着脸,柏铁匠居高临下地:“道歉呢?” 李杏檀道:“我没错。为何道歉?” 那伙计,俨然成了柏铁匠的传声筒,冷笑:“还嘴硬?兄弟们上!” 马上有两个汉子出来,一左一右的按住了李杏檀!李杏檀奋力挣扎:“放开我!你们明明自己用假货!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见她如此刚烈,越发激起了柏氏铁匠诸人蛮性。 “给我狠狠揍这婆娘!” “揍她!” 当街打女人,这么刺激的事情,激起了大家猎奇心理。围观的人虽然多,却没有一个叫停的。有些看不过眼的,悄悄就走了。留下来的越发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 李杏檀一口咬住当先扑过来的伙计虎口,咬了一嘴巴血。 那人惨叫着退开,空气里全是血腥味。眼看见了血,他们越发蛮横,马上又有人补位扑上去。 被激起斗志,李杏檀扎了个马步,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下一步就准备施展防身术跟人放对了!剑拔弩张之间,“肃静——回避——” “钦差大人来了——” 钦差大人? 李杏檀还没反应过来,柏铁匠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村姑。看来你是真的合盖倒霉了啊!” 什么意思? 随着阵阵铜锣响动,人群自动分成两边。成堆戎装护卫,簇拥着一顶十六抬大轿,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柏氏铁匠铺门前。 轿子落地的同时,那传声筒伙计率先大喊:“草民,跪叩钦差大人!” 他往地上一跪,周围的老百姓哗啦啦地,乌央乌央的,跪了一地! 这么一来,就显得唯二站着的柏铁匠和李杏檀,异常显眼。 跪在她身边的黄瑛拼命拉扯李杏檀,李杏檀只得也跪了下来。 就在这时,轿门打开,里面的人还没走出来,就传来一声冷笑:“何方女子,竟敢见官不跪。好大的胆子啊……” 跪着的那传声筒伙计得意了,朝着李杏檀用口型道:“傻子,傻眼了吧。我们掌柜可是特许见官不跪的——” 李杏檀不声不响,扣下鞋底下一块泥巴甩了过去,正中那伙计嘴巴。 “呃……呸呸!什么玩意儿!” 李杏檀恶劣地笑。 伙计吃了一肚子鞋底泥,有官在上,又不敢咋地,直翻白眼。 与此同时,轿子里坐着的楚桂雄也认出来了李杏檀,眼前一亮:“嘿,小娘们,原来是你啊!” 他走了出来,勾起李杏檀下巴,贪婪地舔舔嘴唇:“还认得我吗?” 李杏檀眸子缩了一缩:“是你?” 柏铁匠大声告状:“禀告钦差大人,这对村姑母女空口白牙,污蔑我们的助燃盐!” 百姓们看到了官府的人来了,还跟柏铁匠认识,于是越发相信他们。指指点点谩骂李杏檀和黄瑛,有些激动的,开始朝着她们俩吐口水。 要不是有官差隔着,他们就该冲过来动手了。 “小娘们,胆子不小啊!”楚桂雄轻佻地道,“连本世子的人都敢动?现在求求本世子,本世子好好疼你。” 李杏檀顿时明白了:“是你把赝品助燃盐交给柏铁匠,在外头牟利的!” 她呸了楚桂雄一口:“还小王爷呢!什么蠡虫!” 楚桂雄猝不及防地被她吐了一脸唾沫,擦擦脸上的口水,更兴奋了:“就是这个味。来人,把她带走!” 随着他一声令下,就有两个五大三粗的人冲上来,架起了李杏檀。 李杏檀正想要挣扎,看到旁边的黄瑛,心念一动:鱼死网破容易,却要连累家人!需要想办法智取才行…… 她霍地站起,道:“世子爷,不用动粗,我自己会走!” 楚桂雄以为她屈服了,笑得更开心,道:“原来你也知情识趣。那就更好了。嘿嘿,这次到天涯海角的涯州来,总算有点收获……” 李杏檀眯了眯眼睛,指着柏铁匠道:“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你马上放我娘回去。” 看了一眼黄瑛,发现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楚桂雄心里一动,寻思着:还是嫩的更好。这个就算了。他大手一挥,道,“这算什么事,尊老爱幼是我们的美德。来人,护送夫人出去!” 黄瑛不乐意,跪在地上不起来:“杏檀,娘要跟你在一起!” 李杏檀蹲下来,凑到她耳边说:“娘,你先走。去永庆坊门口找那个灰毡帽。让他带你回村子里去。我自然有脱身的办法!” “你有什么脱身办法?”黄瑛六神无主,抓住李杏檀的手。李杏檀坚定地跟她对视:“娘,你先去吧。” 黄瑛骤然明白了,自己在这里只会拖累女儿。 她松开了手。 看着黄瑛被护卫们送出了人群,李杏檀才松了口气。 手腕一紧,被楚桂雄抓住了。楚桂雄那眼神,恨不能立刻把她拆吃入腹,“好了。第一件事我做到了。第二件事呢?快点说完,快点跟我回去,我有满屋子的大宝贝要给你看呐。” 冲着柏氏铁匠铺抬抬下巴,李杏檀说:“第二件事嘛,他们家,盗用了我家的助燃盐。虽然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偷的,偷也没有偷正品。但坏掉了我家名声。同行相争,最为下贱。我要他当众关了店!” “那不可能!”楚桂雄和柏铁匠异口同声! 这个铁匠铺子,可是楚桂雄的钱袋子! “不可能?” 人群后面,转出来一个颀长身影,淬了冰般的目光落在楚桂雄身上。楚桂雄跟那人一对上,立时移开视线,心虚道:“你……你听错了……” 刚才还无赖似的人,突然软了下来! 第64章 世子爷克星 不等他说话,那人上前一步,态度强硬:“钦差大人,还请慎言!” 李杏檀一看到那人,顿时身子都软了,大喊:“孙先生,请给民妇做主!” 那孙先生一改往日文雅,竟有些咄咄逼人:“钦差大人跟下属说外出,原来是为了来给区区一个铁匠撑腰么?” 楚桂雄躲闪着,说:“孙先生误会了。并没有这种事……” “既是如此,那就是为了强抢民女?” 楚桂雄忙放开了李杏檀,负手而立:“也不是。本世子怎可能看得上一个区区村姑?” “那就最好。”孙先生笑了笑,说,“衙门里还有事等待世子回去处理。请世子上轿。” 也是奇怪,那楚桂雄在孙先生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哼哼唧唧地上了轿子,呼啦啦的一群人就走了。孙先生目送他们离开,才冷着脸对柏铁匠道:“你们也是。还不快关门滚蛋!世子什么都不懂,难道能瞒得住我?” “不是啊,孙先生,我们的助燃盐……” 孙先生骂道:“还敢狡辩!那是军中机密用料,岂能够被你们拿出来修锅补铁的?幸亏你们的东西是假的,快快承认了就得了!如果是真的,盗窃军中物资,够你们诛九族的!” 孙先生毫不留情地揭穿真相。 猝不及防! 百姓们顿时炸了锅! “什么?竟然是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就那个村姑说的,柏铁匠的助燃盐,是真的假货!” “夭寿咯!百年老字号都造价?” 人声鼎沸,就好比滚油里撒下一大瓢凉水! 柏铁匠连连磕头,大气不敢喘:“是小的利欲熏心,见到了那助燃盐的神力,就想要假借旗号,来外头打个新噱头招揽生意!并没有盗窃军中物资!请先生明鉴!” 孙先生道:“你不该对我道歉!该对这位李杏檀道歉!” 柏铁匠茫然抬头,脑门处已经磕破了皮,血淋淋的:“凭什么?我不服!” 孙先生眉毛一立,骂道:“那助燃盐就是她献给官府的,如今讨封赏的奏折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要直达天听。这次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你们伤害了朝廷功臣,那就洗干净脖子挨宰吧!” “什么?”柏铁匠吓得白毛汗都出来了!他哭丧着脸,再没有刚才半分高冷造作的名匠范儿,“怎么可能!她才多大啊,怎么可能!肯定是吹牛皮的!” 孙先生冷笑:“年纪小就活该草包了吗?真是可笑!那你是连我都不信了?” 事情大反转,周围的百姓认识孙先生的不少,知道他是官府中的智多星,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不由自主地,毫无保留地,都相信了孙先生。 “孙先生改良了城砖,现在的城砖刀剑砍不入。还改了船帆,现在我们的船下海嗖嗖快,能赶上鲨鱼。别的事情让孙先生说不一定真,工艺奇巧的事,孙先生说的肯定假不了!” 说话的是人群后面茶馆先生沈悦楷,张开了纸扇摇着,煞有介事的。旁边围了一群人,支棱着耳朵,鸡啄米似的点头。 柏铁匠咬牙切齿的,兀自垂死挣扎:“孙先生,如果你让我跟这女人道歉,我家百年铁匠传承,脸面丢尽。倒不如让我死了!” 他抄起案板上的货版菜刀,朝着自己脖子狠狠一抹! “天啊!” “别!” 老百姓们炸了锅的惊叫中,柏铁匠的刀刃离脖子只有毫厘之间,突然手一软,“当啷”的,刀子掉落地上。他捂着虎口,龇牙咧嘴,环眼圆瞪!“啊这……” 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柏铁匠虎口上,一支牛毛细的针扎在上面。李杏檀快步上前,“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正要收回命中虎口的麻醉针,被孙先生快一步拦住,拔出了麻醉针,眯着眼睛审问:“这是什么暗器?” “掌柜!”“掌柜的!” 几个伙计着急地围拢上去,拍打着柏铁匠。李杏檀忍不住说:“他只是睡着了,没死。你们赶紧收拾好东西啊,哎哟,现在的人,怎么气性那样大!我只是要他道歉,又没有让他死……” 那个传声筒伙计气急了,抹着眼泪说:“你个小娘子,你懂什么!” 他刚才对李杏檀出言不逊的模样固然很可恶,如今真切关心柏铁匠的样子又叫人可敬。李杏檀一时之间对他改观了,正想要说什么。耳畔传来孙先生的话:“你们围着哭有什么用。进去里面说话吧。——把看热闹的人驱散掉。” “还有你,小娘子,请你也进来说话。” 孙先生一再帮了她,李杏檀也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就顺从地跟着孙先生,进了柏氏铁匠店。 关上店门,掩了炉火。 那传声筒伙计冲着李杏檀道:“妖女,你用什么法子把我们铁匠给迷魂了!快快想法子救他起来……” 李杏檀心思却不在上面,那孙先生审视她的目光,叫她心里毛毛的。那近乎于动物本能似的不安,包裹着她,她心里盘算着如何把眼前的麻烦大事化小,嘴里不假思索道:“什么迷魂啊,我的麻药是最最安全的。时辰一到,自己准点醒来。如果想要提早弄醒也可以。” 孙先生揉揉眉心,道:“受累,那就麻烦你马上弄醒他。” 这有何难! 李杏檀手捏凤眼,迅疾无伦地往柏铁匠软肋处狠狠一戳,柏铁匠“嗷”一嗓子,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睁开了眼睛:“疼……” 众伙计目瞪口呆,一张张嘴巴张得一个个黑洞似的…… 孙先生弯了弯嘴角,眸子底下漾起满天星辰。 李杏檀拍拍手:“好了。醒了。” 传声筒伙计梗着脖子:“有你那么粗鲁的吗!” 李杏檀白了他一眼:“你别管我粗鲁不粗鲁,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伙计们一拥而上,扶起了柏铁匠。柏铁匠知道是中了李杏檀的暗器然后瞬间昏迷,愣了好一会儿,闭了闭眼睛,流下一行清泪:“既是如此,是柏某技不如人。你们不要跟小娘子为难,让他们自去吧!” 又翻身对孙先生叩拜:“谢谢先生宽宏。柏某一时鬼迷心窍,行差踏错。无颜再承担官府重担!等明日,小的亲自到官府请辞。” 第65章 麻药方子的缺点 对柏铁匠的壮士断腕,孙先生没有急着答应,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这件事里头牵涉甚广。你且先躺着,明日到衙门来,我们再谈。” 眼见柏铁匠无碍。 孙先生另问了个安静处所,屏退所有人,只留下了李杏檀。 开门见山地问:“小娘子,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直接答复柏铁匠吗?” 李杏檀道:“我叫李杏檀。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见她没有按照自己的谈话节奏走,孙先生楞了一下,说:“好。我的真名,名叫孙斯屿。孙长鸣是我行走在外的化名。初次相识,多逢指教。” 他说到自己真名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 李杏檀念叨了两遍那名字,牢牢记在心里。她福了福身,说:“孙先生此举,自然是为了世子。那一位年幼无知,取出助燃盐来复刻造假牟利,孙先生奉命对他多方教导,耳提面命。却也有为难之处,投鼠忌器,无法赶尽杀绝。民妇……胆大,想到什么说什么了。请先生勿要见怪。” “呵,有意思。”孙先生淡笑,“你都大胆到了能用私铃摇动我去催世子爷去见柏铁匠,替你解围了。这会儿反倒示弱起来?” 又又又被拆穿,李杏檀倒习惯了,坦坦荡荡的一笑:“嘿嘿。先生神机妙算。杏檀谢谢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那么杏檀可以走了吗?” 正想要溜之大吉,那孙斯屿好像早有预料一样,果断道:“当然有事!你是不是该跟我好生交代一番,你那支暗器是怎么回事?” 李杏檀头皮一麻:果然,该来的就会来! 她一踌躇,孙先生道:“你跟我说说,如果有用,献给军中。当然,我们不会亏待你。” 好一个一心为公的人! 李杏檀又想了想,郑重道:“你是想要那个弹射机括的,还是那个麻药的?” 孙先生笑道:“原来是用弹射机括发射的银针?哈,江湖雕虫小技,我大国天朝军队不需要。自然是麻药的。小娘子,我也不妨摊开了跟你说说我的想法。” “如今军中所用的,是古方麻沸散,用来刮骨疗毒,切割腐肌,固然能有奇效。但那药起效慢,而且一旦用量拿捏不当,就很容易致人死亡,又或者不起效,叫人生刮骨肉一般,严重的,也是活活疼死。你的麻药方子,却能够立刻起效,单单这一条,就胜过了麻沸散了。” “如果能够用上,也是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的!” 李杏檀眨眨眼睛,很惊讶。 孙先生地位超然,恐怕跟皇亲国戚有关系……他完全没有必要跟自己解释的。然而,他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告。 这很难得。 以真心,换真心,那么她也就真心相对。少女垂目微笑道:“先生谬赞。然而,我有个顾虑,如果先生承诺,可以帮忙解决这个麻烦。那么我一定会如实相告。” 孙先生毫不意外,道:“你但说无妨。是有什么人要为难你么?听闻,你们海旁村前阵子发生了个大事,有个人家竟要把自己的守节媳妇卖给人牙子,闹得好大动静。连那边的里正也被叫到了衙门,受了训斥。那个苦主,就是今日见到的你的娘亲吧?” “如果是想要护你家人安全,那么在下可以做个承诺,跟雷巡抚要一张保命符,日后但凡雷巡抚在涯州一日,就可以保你阖家上下平安一日。” 孙先生调查过自己……李杏檀毫不惊讶。 但,她要求的,不是这个。 仍旧是礼貌地一拱手,“谢谢先生好心,好意心领了。不过,我这个为难之处其实是……我的这个麻药方子,是个定方,定方的意思是,所有的药材配伍,都是固定的。好处就是配出来的药剂生效稳定。坏处就是……麻醉时间,同样也是固定。目前我使用的这一个方子,固定在一个时辰,除非外力强劲唤醒,否则就要睡足一个时辰了。如果先生可以想办法解决好这个弊端,让药效可以缩短或者增长时间。那么才有投入军中使用的意义。” 她的这番话,出乎孙先生意料,让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思忖了足足半柱香之久,孙先生才道:“小娘子真是巾帼英雄,见识不凡,格局也大。我知道了,这两日我会回衙门内寻访相关人士,定给你个满意答复!” 李杏檀弯了弯膝盖:“好。” …… 走到了城门外面,日头已偏西。 闹了这么大个幺蛾子,李杏檀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的,“真是,好不容易进城一趟,什么都没有带。” 正自言自语间,一声“小娘子”,伴随着马蹄得得车轮滚滚,灰毡帽赶着马车,停在她面前。 车帘子打开,露出黄瑛的脸:“杏檀!快上车!” 李杏檀傻眼了。 黄瑛又催促一声,俯身去拉她上来。 屁股底下坐上了柔软的垫子,身子骨感受到了车子前进的轻微颤动,李杏檀才有了真实感。黄瑛从旁边的包袱里,拿出荷叶包裹的桂花米糕,掰了一小块给她:“吃点甜的。小心别噎着。慢慢吃。” 接过了桂花米糕,李杏檀没有急着往嘴巴里送,而是问:“娘。我不是叫你先自己回去么?” “你真是傻。你是我女儿啊,我怎么会丢下你自己跑了呢?”黄瑛说,“我找到了灰毡帽之后。他还召集了一群兄弟们,打算过去应援你。后来等我们赶到了地方,发现人已散了。那个说书的沈先生说,你平安无事,被孙先生带走了。我们才又散了。然后就一直在这儿等着你。” 李杏檀原本吃着桂花米糕,吃着吃着,鼻子酸酸的,彻底咽不下去了。 黄瑛猛地看到了她脸上两行清泪,连忙抬起袖子给她擦:“哎,哎,好丫头,怎么哭了呢?别哭哈,出门在外哭哭啼啼的,可不好看……别哭了,哎你眼泪真多啊。从前傻子那会儿都没有这会儿能哭!” 一片衣袖给哭湿了,黄瑛又取出帕子来给李杏檀擦。 老母亲擦脸,主打用力,没几下把李杏檀的脸擦得又红又疼,李杏檀受不了,自己夺过帕子自己擦眼角:“我没有哭,是沙子入了眼了。” 第66章 出名了! “是是是,你没有哭。我给小乔带了糖果糕点,给顾铸带了一张皮料子,回头给他做一条新的围裙。还给家里称了二斤糖,五斤料酒。精米和细面也买了。今年的酒好贵。粮食也贵。还好我们多少挣了一点,够嚼用的。” 似是料到了她的倔强爱面子,黄瑛絮絮叨叨的,给她说起了别的事情。还掀开车厢后面盖着的草席子,让她看底下压着的东西。 李杏檀也就跟着,转移了注意力。 …… 黄瑛入了顾铸的户籍,这消息很快像风一样,刮遍了全村。出乎意料之外,顾铸的人缘,反而变好了。大家都说他又疼爱老婆,又收留险些被卖掉二嫁的丈母娘,是个好的。 又有之前集市亮相的扬名立万,还有捐出了助燃盐之后,官府来了人刻意宣扬,铁匠铺的生意,火爆起来。十里八乡好多人慕名而来,就是为了请顾铸为自己打造农具。 顾铸忙不开,索性跟李族长冰释前嫌,关起门聊了两个时辰。 再次打开村子祠堂门的时候,就对外宣称,愿意招有手艺基础的、能吃苦的村里人,传授铁匠手艺。 顾铸开出来的名额,只有两个人。 消息一传出去,当天就来了十几号村里汉子报名,又隔了一天,就连邻村都来人了。最后顾铸经过一轮挑选,只选了一个人。 这个人选,叫所有人惊掉了下巴——李占鳌! “怎么会是他?” “鳌叔什么时候悄咪咪的去报了名?” “啊不对,不是应该问,鳌叔不是跟他们有仇么?怎么反而收了他?” 对此,顾铸很淡定,用小钢刀,一点点地把大块木炭精修成长六角形状。他对面,李占鳌自己兀自满脸不可思议:“你,你竟然选了我?” 没错,李占鳌自己,都觉得顾铸做了不可能的选择。 顾铸淡淡的道:“为什么不能选你?” 李占鳌:“……” 答不上来。 顾铸还是淡淡的,专注做着手头的活儿,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回去也行。我无所谓。” 李占鳌脸上肌肉跳了两跳,扑通跪下:“我,我不回去!我再也不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做个土里刨食的了。学一门手艺饿不死。求,求你收了我!” “你要想好,我年纪比你轻。日后你口口声声叫我师傅的时候,可别委屈了。另外,我是很严厉的,有些时候,近乎折磨。你要做好最少吃苦三年的准备。” 李占鳌一脸下定决心:“你放心!俗话说了,‘坐悠车的爷爷,拄拐杖的孙儿’,既是正经拜师,自然按照祖师爷的规矩!至于吃苦,就更不怕了!” “既然如此……” 顾铸把手里最后一根木炭叠好,他的面前出现一座九层炭塔。甩亮了火折子,抛到炭塔中。 不过数息之间,炭塔熊熊燃烧起来。 热浪逼人。 “当头上面挂着的,是祖师爷祝融大神。” 顾铸指了指火塔中央,那里有一块掌心大小的圆形铁饼。 “精钢需要火炼。按照老规矩,那么就跳了这个火塔,并且从中取出烧红铁锭。当中不允许碰倒一星半点儿,也不许熄灭此塔。完成了的,就是祖师爷赏饭吃了。” 略一接近那火塔,李占鳌毛茸茸的鬓角就被烤得焦卷。他咬牙接近了好几次,终究徒劳无功,不禁扭脸讪笑:“那个,顾铸,好像不太行啊?怎么邻村的铁匠,没听说过这奇怪的拜师规矩?” 顾铸大刺刺的往那儿一坐:“你可以去邻村拜师啊?” 李占鳌没辙,咬牙切齿地转过身去,面对那团齐腰高的火塔。眯着眼睛,观察了老半天塔里的通道走向,谋划出一条路线来,他脱下了外衣包裹了手,闭上眼睛大喊:“啊——” 马蹄声迅疾响起,溅起阵阵烟尘。 三匹快马裹挟着尘土,一路疾驰到铁匠院子门口,马背上坐着的汉子一身猩红掐牙背心,宛若移动的肉山,凶悍无比:“顾铁匠在哪里?” 吓得李占鳌嗷嗷叫的,一倒栽葱从火塔上摔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顾铸手里的长棍倏尔伸出,在李占鳌屁股蛋子上一抹一挑。李占鳌就从下坠之势改为横飞,一屁股摔进了淬火用的大水缸里,手里紧紧攥着的铁锭还冒着青烟。 那三座肉山似的大汉,瞪圆了环眼。 顾铸徐徐站起,负手擎棍:“我是。诸位从何处而来,有何贵干?” 很是前倨后恭地,三名大汉下了马,抱拳行礼:“顾铁匠好。我们是涯州城内,百年铁匠世家柏氏的伙计并生徒。奉我师父之命,前来下帖子。邀请顾铁匠于三日后,前往涯州城内,一较高低。胜者,愿以官用商号名匾相送!” “什么?”李占鳌水淋淋的在水缸里爬出来,就高声嚷嚷了,“不可,来者不善!师父啊,不能接!” 他脸上一片焦急,真诚无比! 但,很显然,李占鳌的话没用。 顾铸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脸瘫模样,道:“我和柏氏,十多年来河水不犯井水。为什么如今突然下这种灭字号贴?” 对方拱手:“这件事,或者可以问您尊夫人?” “李杏檀?” 对方手里倏尔一空,顾铸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帖子拿在了手中,动作迅疾,如同鬼魅。无视对面惶然失措的表情,顾铸仔细看了一遍那帖子,道:“好。那我就应下来了。” 对方也不多说话,拱了拱手,道了句“叨扰”,就上马离开。 顾铸始终沉默如山。 李占鳌离开了水缸,贴着墙根想要走。才走到院门口,顾铸道:“你拜师的事,先搁置吧。” 李占鳌怔了一怔,道:“那不行。老子那么辛苦火中取回了铁,还得了你助力跳过了火塔。证明祖师爷也赏我饭吃的。我得拜师,最多也就等你赢了柏氏取了官商字号回来再拜!那时候,我就是入门大师兄了!” 说完,也不等顾铸回答,就一溜烟跑了,生怕顾铸驳斥似的。 倒是引得顾铸勾了勾唇角。 男人拈着那份战书,就去找李杏檀。 第67章 战书 “有空吗?进屋里聊聊?”第一次,对着他的挂名媳妇,说话带了寒意。李杏檀被冷得原地打了个寒颤,乖巧地跟着他进了屋子,还顺手掩上了门。 “坐。”顾铸指了指自己面前。 李杏檀才发现,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张绣墩,结结实实的,凳脚还雕了花,散发着清漆的独特香味。她依言坐下,道:“你想要问,战书的事情?” 顾铸摇了摇头,虬髯胡子抖了抖,似乎是笑,只不过,笑得不那么明显:“左右不过小事,应付得来。” 原以为他是不高兴自己给他惹了麻烦呢。 原来不是啊? 上辈子她刚被组织挖掘之后,组织还没走完流程,把她暂时安置在京北市一个重点高中借读。 牛刀小试,月考上她轻轻松松地考了全校第一。当场就把几个学校里原来的学霸小组惹毛了,学霸告状告到了老师那里,怀疑她作弊。原本应该站在她那边的养父母也不相信她,反倒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她“小小年纪就学坏”…… 最后要保守组织机密孤立无援的她,被逼无奈在大家面前重新考了一次难度更高的试题,并且几乎全科满分,才算是打了那些人的脸。 姗姗来迟的组织,事后发了个函给校长,吓得校长把她接到校长室鞠躬道歉并把她作为特殊优待生。她的学校生涯才算是理顺下来。 当然后来几个学霸全成了她学习小组里的中坚成员,还有人给她表白,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今,顾铸跟她拢共没认识两三个月,他居然相信她? 那可把李杏檀整不会了:“那……” 顾铸说:“你以为我在城里没有自己的消息耳目?” 李杏檀咽了口唾沫,“那当然不是。” 顾铸的能力,顾铸的关系,处处透着这男人并非池中物。 她垂下眼睛,道:“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让我亲口告诉你,是不是会好点?” 与其隔了几张嘴巴,倒不如让她这个当事人亲口告诉他。 顾铸又弯了弯眼睛:“好啊。” 于是李杏檀就把那日进城遇到柏铁匠卖赝品助燃盐,如何自己想办法叫来了孙先生和世子,如何借用孙先生敲打了世子,如何用麻醉针平息了这场纷乱,拣重要的,告诉了顾铸。 一直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 这期间顾铸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只给她的茶杯不断续水。 最后她说:“我以为这件事已了了。回头下次进城的时候,就是商谈如何给麻醉药方子的事,我还琢磨着,如何去讨这个赏呢……还没来得及跟你商量,没想到那柏铁匠,还死心不息,居然没事找事!” “呵呵……”顾铸笑了笑,李杏檀忽然看他不顺眼了,没来由气恼道,“你笑什么啊!” 顾铸笑得更欢乐了,大胡子下面露出两排亮晶晶的雪白牙齿。他甚至点了点李杏檀鼻尖:“我笑的是,这里头有一场戏。无妨,我也会尽力而为,跟柏铁匠畅快淋漓一场的!” 李杏檀满脑子问号:“啊?” 收敛了笑容,顾铸严肃起来:“然而我也不是不生气。” 来了!李杏檀心里咯噔一下! 顾铸的脸挂下来的模样,好可怕!她嗫嚅道:“你……你还气?气什么?” “以后凡是这样令自己受伤的危险事,就别刚上去莽了。”顾铸扶着她双肩,一字一顿的,“任何时候,保护自己安全,才是最最第一等重要的。” “顾铸,你好关心我啊……” 男人本来很认真的眼眸子里,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我在叮嘱你。你别走神,胡思乱想。” 李杏檀越发断定了,这人浑身上下最硬是嘴,她主动抓住顾铸的手,轻轻摇晃:“我知道了。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对。” 顾铸的耳朵尖,肉眼可见的一根红线往上移,眨眼间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红温归红温,倒没有甩开她的手。他哑声道:“知道了就好。记得放在心上。如今这家里……离不得你。” “哈,别闹了!怎么会离不得我呢?” “真的。” “我不信。” “你以后就信了。” 虽然觉得顾铸在哄自己,但,感觉到了被需要,李杏檀心里还是暖暖的。 …… 城里的柏铁匠来下战书的事,瞒不了人。 吃顿饭的功夫,全村上到八十老太婆,下到才走路的奶娃娃,全都知道了。 这天李杏檀吃过饭,去河边洗衣服,远远地,早来的几个谈笑风生的妇人看到她,就不约而同噤了声。李杏檀原本就不是好八卦闲谈的性格,也没放心上,找了个位置蹲下来,专心浆洗衣服。 顾铸的衣服真大,铺展开去,就跟一张被子似的。 她个子小,洗起来可费力气了。 用打磨好的趁手棍子敲敲打打着那衣服,李杏檀暗暗下决心:趁着原身还在发育期,一定要多吃点,长得高高壮壮的! 她可没兴趣做那种弱柳扶风的美人灯儿! 洗着洗着,周围异常安静,抬起头,发现人不知什么时候都盯着她看。李杏檀:“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说话的是彩凤,她还是被旁边的婶子推推示意说话的。她说,“杏檀,你不害怕啊?听说城里的大铁匠来约顾铸比试啊?那种手艺行当里的人比试,很残酷的。” “我之前听我公公提起过,城里曾经有两个药店的制药大师傅比试。回春堂的许师傅,刀是生了锈的砍柴刀,树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树,叫亲侄儿举着树枝,让他用砍柴刀凭空刀削见血封喉,出来一根一根牙签大小的树枝子。那边济世堂的刘先生,用的是牛耳快刀,在自己亲儿子胸脯上切泽泻。泽泻倒是便宜货,但讲究切得片片薄如纸般,用在活人身上切片,就更见刀法如神了!” “本来满城围观的热闹大事,偏生回春堂眼见技不如人就要输,雇了个抱娃娃妇人站在刘先生身后,趁着刘先生全神贯注,一捏娃娃小咕咕,叫刘先生结结实实喝了泡童子尿。刘先生一错手,切了亲儿子的脖子,顿时血喷了三尺高,人当场没了气。” 彩凤说话活灵活现的,漫说旁边的妇人们听得阵阵惊呼。 第68章 不听劝 李杏檀也是支棱起了耳朵:“那,后来呢?” “比试自然是济世堂输了,愿赌服输,刘先生当场卷铺盖滚蛋……这事太阴损,哪怕赢了比试,回春堂的口碑争议也很大。但到底是赢家,火爆了几天,好景不长……” “某天晚上闭店之后,突然着了大火,被烧成了白地……官差去到,看到回春堂上上下下十五六口人全成了焦尸,脖子上依稀能见到一条线般大小的伤口。如今那回春堂旧地早早重建了寿材店,济世堂也没了,只剩下疯了的刘家娘子,成天在桥头哭喊着自己男人和儿子的名字。也就是前些年,冬天特别冷,涯州城里下了雪,刘家娘子才活活冷死了。” 彩凤的故事里,借古喻今的意思很明显。她担忧地看着一声不吭的李杏檀,道:“杏檀啊。我相公跟我说过,人活着岂能不受委屈?拖家带口的,就别闹少年意气了。该认怂时就认怂,回头过好小日子,比什么都强。你要是说……不接那战书,会有什么难处的话,就开口跟我们说。乡亲们能帮,不就想法子咬咬牙,凑凑钱,赔点呗。” 有了彩凤开头,几个村妇七嘴八舌地附和了:“你家难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好一点。我们村也算是有个靠谱铁匠看门口了。如果真的要银子,就开口呗。” “你放心,我们的意思,就是家里男人的意思!” “哼,家里从来我说了算,李铁牛那厮敢说一个‘不’字?老娘嘴都给他撕了!” “你家铁牛用着的,还是顾铁匠给打的锄头。肯定不会说不!” “杏檀,你说话啊!” 迎着一道道朴素真挚的眼光,李杏檀心里暖暖的,一时之间,酸了鼻尖,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 半晌,才道:“谢谢大家好意。不过他们铁匠有铁匠的行规,这一点我尊重相公的选择。他赢了我跟着吃肉,他输了,大不了他不干这一行,我想法子养家……没关系的。我们顶得住。” 她语气软糯谦和,然而很坚定。 大家劝了两句,李杏檀始终咬紧牙关,只道谢。 彩凤也就放弃了:“好吧。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们也不好勉强……等比试那日,我们会到场跟顾铁匠摇旗呐喊助威的!让城里人知道,我们农村人也不好欺负!” “对!” “就这样!” 一句起,百句应,倒让李杏檀再次酸了鼻尖。 妇人们给李杏檀打了半天气,这才四散离开,回家里干自己的活儿去。农村人很忙,几乎一天到晚闲不下来的。 这会儿回去,还得晾衣、缝补、喂鸡鸭、喂猪、做饭、烧水、教养小孩…… 她们每天都是极忙碌的。她们挤出这许多时间开解劝说李杏檀,已是十分难得了。 李杏檀放慢了手脚,直到周围无人,才悄悄取出了肥皂,搓洗衣服上的污渍。村子里洗衣服全靠皂角,皂角不便宜,还得进城买的或者跟货郎换的……所以大多数人都能省则省,尽可能用清水搓搓罢了。 顾铸家里也有皂角,李杏檀用过一次,效果不咋地。所以一打开空间,就从里面取出心爱的手工皂。这些肥皂都是她上辈子囤的,用纯天然植物精油和动物脂肪制作,洗得干净,还有不同的清香味。 这次她选了当季的桂花香味,三下五除二搓干净了污渍,清雅甜美的桂花香,在河面上四散,沁人心脾。 “女儿,你洗的衣服好香啊!是用了什么法子?” 黄瑛看着满院子晒着的衣服,深深吸一口气,很是陶醉:“娘听说过,有那些心灵手巧的女子,把皂角用花熏香了,洗出来就带了香味了。那是城里大户人家才有的。你怎么懂得来?” 李杏檀道:“我不懂啊。我就是随便洗洗,然后放桂花进去搓搓。” “真的?我不信。”黄瑛说,“知道你主意多,好歹收敛点诶。别树大招风了。” 李杏檀才后知后觉,娘亲在拐着弯提醒自己呢,对着她抿嘴一笑。 黄瑛也是一笑而过。 之后李杏檀果然收敛了,只用无香肥皂来洗衣服,不显山不露水的。也有人觉得他们家人穿的衣服特别干净,洗得特别白。但他们自己找到了解释,说是家里多了女人就是不一样,两个男人肉眼可见的,收拾得头是头,脚是脚,衣服亮丽光鲜了。 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一个家里,没有个女人不行! 对于这些流言,横竖不是坏的,李杏檀一笑置之。偶尔黄瑛坐不住想要显摆一下,也被她按住了。“娘,我们自己过自己日子,别管别人嘴巴。” 黄瑛很不解:“怎么别管?人家这会儿是夸我们,我们顺势去跟人家交好,还不妥了?” 李杏檀款款的解释:“不是说不行,而是刀有双面。一把菜刀,为善可以做菜,为恶可以杀人。人的舌头也是同理,这会儿夸我们的人,前阵子难道没有嘲笑过我们?如果一天天的为了别人的三寸不烂之舌喜怒哀乐,那我们还要不要过了?” 黄瑛眨眨眼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的脑瓜子不光是好了,而且还好过头了!” 不过母亲大人最大好处就是听劝。 ……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柏铁匠和顾铸摆擂台的日子,竟就是妙真观谢太岁法会当天。 地点,也设在了妙真观的山脚下。 柏铁匠多年官府经营,是有那么些面子的。把官府里的达官贵人普同一请,就连略有些脸面的主簿、刑名、师爷、捕头都没有放过。 此外,居然还卖起了门票…… 围绕着他和顾铸打铁斗法的场地,搭起了三层高的看台棚子。第一层靠前的贰佰钱一个人,第二层一百钱一个人,第三层五十钱一个人……在第一层最前方,另搭了贵宾才能坐的私人棚子,那就是有钱都买不来的好位置了,专门孝敬比如钦差大人、孙先生、布政使司、巡抚大人这些大人物的! 门票对牌,云来客栈以及老字号“真真面馆”两家掌柜处有售。 消息发酵了好些天,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比试门票,一票难求! 第69章 挣几个活钱 比试入场对牌,一经放号,大半日功夫,一抢而空!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很快就出现了仿制品。但那神秘的背后东家似乎早有预料,把票做成了铁对牌,接口严丝合缝,仿制无效。 又有人反应过来:“日,这铁对牌莫非也是那俩铁匠的做法?好手艺啊!” 没错,那铁对牌也是宣传手艺的一种,看到了出神入化的铸对牌手艺,那些看热闹的越发心痒痒坐不住了,一个一个一个,伸长脖子等比试当日到来。 就连妙真观观主,也定下了一席第一排最近座,捎带一句话:比试请在法事结束之后再开始,待本座前来观礼…… 这么着,烈火烹油一浪一浪,把一场两个字号之间的铁匠比试,架得空前热闹! …… 很快到了比试当天,因着妙真观观主的要求,还真把比试时间延后了一个时辰。 这就让黄瑛带队,海旁村妇孺卖吃食摊子,赚了个盘满钵满! 原来黄瑛脑子活,提前想到了到时候会很多人来凑热闹,于是叫来了米大娘彩凤等几个交好的,商量着“挣几个活钱”。 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是卖麻辣烫和馄饨水饺。 这三样都没有多少技术含量。麻辣烫只需要提前洗好切好穿好就行,临吃的时候,放进提前熬好的骨头汤里烫熟,加一点汤,一点盐,一点提鲜的糖,浇一点儿李杏檀提前调弄好的秘制酱油,结账就按竹签子算钱。一个竹签子五文钱——严格算下来,利润极微,图的是打响招牌,谋个名声。 馄饨水饺也是提前包好的,皮厚馅小,和当地别处卖的别无二致。亮点就是和麻辣烫共用一个荤汤底,就多了别家没有的鲜美滋味。还可以跟面条搭配,管饱油大,这才是利润大头。来看热闹做法事的人们,也不介意花上一点小钱,开开荤,吃顿好的。 ——然后,因为比试迟了,滞留在妙真观山脚下的人特别多,生意越发红火。 到最后,馄饨卖光了,水饺卖光了,就连麻辣烫也卖光了。 最后只剩下醒好的面团,米大娘带着三个壮健女人,抡着擀面杖干得满头汗,擀面杖恨不能转出了残影,还跟不上下面的速度! 失望的人群准备散去…… 生意冷清下来。 可比试场那边锣鼓才响?还没开始呢? 黄瑛灵机一动,端起没来得及包的肉馅子,用筷子一点点地挑进小锅煮沸的荤汤里,大声吆喝起来:“桃花面啦!桃花面!只卖二十八文钱一碗的桃花面啊——” “桃花面?忒好听的名字?” “看起来我还能再吃一碗?” “我也来!” 原本已经有些疏朗的吃食摊子前,又再围拢得水泄不通…… 李杏檀要帮着顾铸做准备,没来得及管黄瑛那一摊子。她雇来了马车,装好了家伙什。把顾小乔安置到可靠的李大夫家里,自己和顾铸赶车姗姗来迟。 到了场地外面,顾铸说:“在这边就交给我了。我让人在第一排留了个好位置给你。你去坐着吧。” “好。”李杏檀答应了,看到顾铸淡定的模样,玩心忽起,冲着他挤挤眼睛,“阿铸,你不怕吗?” 顾铸说:“怕什么?” 李杏檀说:“字据白纸黑字写明,输了的从此拆招牌砸炉子。那你也不怕啊?” 顾铸弯了弯眼睛,语气突然恶劣:“不怕啊。你不是说了,万一输了你养我。” 李杏檀:“……” 厚脸皮呃。 顾铸点点她鼻尖,笑得更欢:“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我就说话不算话了!”李杏檀耍赖皮。 顾铸道:“那我就只好不能输了。” 他举重若轻的模样,让李杏檀也平白生出一股自信来。 热血上头,理智就没了,主动踮起脚尖,拥抱了顾铸。还在他耳边加油鼓励:“那你一定要赢喔!” 顾铸竟然僵硬了,两只手垂落在身边,不敢动分毫。 李杏檀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 没想到这么正人君子。 闹得她自己也讪讪然起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放开了他。 脸也红到了脖子根。 头顶传来顾铸的说话:“你等着我,给你赢个大彩头回来。” 李杏檀脸上高烧未褪,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感觉到自己点了点头。然后顾铸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履沉稳,好像得了好大好大的助力。 连连轻抚自己心口,抚平砰砰心跳,李杏檀才翻出对牌,往已熙熙攘攘水泄不通的入口走去。 “对牌!”李杏檀交出对牌,守门口的仔细一嵌,两个对牌严丝合缝。他把牌子往回收框里一扔,“进去吧。” 对面却起了骚动:“凭什么说我这是假对牌!我这还是一两银子买回来的!” 另一条过道的守门人把不成对的对牌往回一扔,铁面无私:“管你多少银子买到的!我们的对牌都是特制成对的,对不上的就是假货!我们云来客栈官方卖的对牌才贰佰钱,你这找的黄牛吧?那就难怪咯……你找卖你假货的人说理去!” 这几人一吵,顿时让本来的拥堵雪上加霜。李杏檀抬眼一瞥,不禁愣住:加钱买了假票的人,竟是黄子烨?他的身边,跟着李杏竹。 乡村里,定了亲就算是未婚夫妻,可以大大方方的见人了。他们两个又挂着表兄妹的幌子,更是肆无忌惮。这次恰逢盛事,黄子烨趁机约了李杏竹来瞧热闹,哄心上人开心。 没想到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对牌竟是假货,黄子烨脸上挂不住,摆出秀才架子道:“我是堂堂秀才郎,见到官老爷尚且能够不跪。又怎么会买到假货?分明就是你蓄意刁难,识相的就赶紧放我过去。别耽误了身后许多乡亲父老进场。” 守门的冷笑:“哎哟,秀才怎么啦?秀才就不会犯错了?这么说状元郎岂不就是金子打的?真是好笑,假得那么明显,还振振有词的,这是要仗势欺人了不?” 那声音调调,李杏檀听着也耳熟,原来是云来客栈的百晓生? 百晓生骂人不带脏字地怼了黄子烨一顿,黄子烨气恼得耳朵尖发红:“你你你,好个牙尖嘴利的刁民!” 第70章 蜜汁自信 眼见他不是对手,百晓生翻了个白眼,举手招揽后面的:“来来,后面的人跟上!” 李杏竹被后来的人挤到一边,却也因此发现了左近处看热闹的李杏檀。顿时眼前一亮,直奔李杏檀跟前,旁边几个人见她是个女的,也不好阻拦。李杏竹来到了李杏檀跟前,捋了捋鬓边乱发,扁扁小嘴,“妹妹。你也忒冷漠了,看到姐姐受委屈,竟冷眼旁观。我们明明是一家人,你也不等等我?” 李杏檀:“??” 天上飞来五个字:关她什么事? 百晓生却信以为真,放缓了语气:“原来跟顾家娘子一起的?既是如此,何必拿假货消遣我!快进去吧!” 他大手一挥,放了黄子烨进来。 享受了特殊优待,黄子烨一脸理所当然,走了进来。还要对李杏檀矜持地微微颔首:“杏檀,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记着了,以后有这种场合,要跟你姐姐说一声,让你姐姐带着你来。不然你又傻又瘸的,没有了你姐和我,你什么都不是。” 李杏檀:“??” 他是一大早吃了菌子,闹菌子了吗? 就很莫名其妙啊。 李杏竹一脸倾慕地看着黄子烨:“烨哥哥,还是你会说话。唉。杏檀自从嫁了人,就越发的不行了。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混进来的。罢了,就带着她一起?” 黄子烨点点头,又回过头对李杏檀说:“走吧。一起啊。对了,我们在太阳底下排了老半天队,口渴了。那边有卖茶饮的,给我和你姐姐买两杯酸梅汤。多的你就买杯粗茶吧。” 一边说,一边丢给李杏檀二十文钱。 李杏檀:“……姐夫,好像,一杯酸梅汤就得十二文了啊?” 黄子烨不耐烦地道:“你这傻子,人都说你好了,我看还是一样傻!给你多少,你看着花就是了,整天就会跟我说钱,满身铜臭味,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嘶哈——” 李杏檀微笑,深呼吸。 下一个动作,直接把那二十枚铜板,兜头兜脸朝着黄子烨摔过去:“滚吧你!” 二十枚铜板天女散花一般,把黄子烨给砸愣了。 李杏檀指着他,对百晓生大声说:“这两个人跑过来乱攀扯关系,我可不认识他们!你别被浑水摸鱼了,回头掌柜的责罚你,我可帮不了你!” 她嗓门大! 百晓生一愣,扑过来:“我就说了,我家小姑奶奶怎么会有你们这种泼皮亲戚!快给我回来!来人啊,这俩人要混进去啦!” 他一呼百应,周围两个门口的伙计也跑出来帮忙,拉扯着黄子烨往外拖。 黄子烨满眼不敢相信,一边挣扎一边喊:“李杏檀!你竟敢反驳我!你之前不是最巴着我的么!你别以为你换了花样,跟我玩欲擒故纵,我就会多看你一眼……” 李杏檀麻木地看着他。 喜欢黄子烨的人,是原身。 哪怕已经痴傻了,原身满心满眼,还是这个了不起的、能读书的表哥。 表哥多好啊,长得俊,会认字。每次来走亲戚,在院子的桂花树下一笑,整个人都发着光。 六岁那年,也是在李果园家的桂花树下面,发着光的表哥,递给了她一颗桂花糖。他笑着哄她:“来,这是聪明药。杏檀吃了,会变聪明哦。” 原身就傻乎乎的吃掉了,但,第二天起来,还是笨笨的。 她急得哭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去找表哥,表哥却已经走了。 最后她只换来奶奶一顿打:“难怪我纸包里的糖少了一颗,原来你个馋嘴丫头吃了!人家给你你就吃,馋死你算了!” 原身哭得累了,把舍不得吃的半颗糖又含在嘴里,在丝丝清甜下,睡着了。 那清甜的味道,在她只有几岁的小脑袋瓜里,记了好多好多年。那个浑身发光,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秀才的表哥,也在原身心里,记了好多好多年。 直到被换了亲,她也不敢生气,因为怕表哥会因此不高兴。 在原身留下的物品里,李杏檀发现了好多笨拙而用心的针线——那都是原身做给黄子烨的。她知道自己要被换亲替嫁了,却还是接受了现实,给黄子烨和李杏竹做了不少针线。 然而黄子烨从来不把她的真心放在眼内,甚至,视为耻辱。 刻意回避。 刻意糟蹋。 现在,那个满心满眼是他的蠢笨少女永远不在了。 她冷冷的道:“黄子烨,你弄错了吧?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也从来没有把你放在眼内过。我现在已是出嫁之身,你别乱攀咬我,毁我名声!” 疏离冷漠的态度,叫旁人一望便知不是做伪。 百晓生第一个相信她,冷笑:“原来是白撞碰瓷的,快滚吧!” 几个大汉一拥而上,把黄子烨和李杏竹赶到外面。 李杏檀惦记着比试心切,拔腿就往内场走。把黄子烨不甘的呼喊远远抛在身后。 进到内场,那叫一个人山人海,热浪如潮。 “李杏檀!李杏檀!”一个小圆脸女人喊着她名字,快步迎上来,“你就是李杏檀妹子吧?我是老铁家的娘子,叫我卢三娘就好!我家那位叮嘱我,让我来接你,我们的位置挨在一起,快跟我来哈!” 卢三娘长得细眉细眼的,说话却干脆利落,小鞭炮一样,顿时合了李杏檀胃口,她笑吟吟一福身:“正是我。卢三娘好,这就麻烦您嘞!” 于是卢三娘引着她到了内场第一排坐下,一路上彼此做了自我介绍。卢三娘比李杏檀大三岁,家里是城里的小商户,和铁捕头刚成亲半年,正是最如胶似漆的时候。 听着卢三娘三句不离“我家那位”,笑意不是从嘴边就是从眼角满溢出来,李杏檀被那份情绪感染了,刚才被黄子烨搅合的坏心情飞到九霄云外,跟卢三娘有说有笑起来。 伴随着阵阵锣鼓疾驰顿挫的响动,两排穿着耐火粗布掐牙背心的青年小伙跑了出来。相互捉对耍起了套路,你来我往拳脚交加非常精彩,一下子点燃了看台气氛 。观众们大声叫好:“好!” “精彩!” 第71章 铁匠对决 李杏檀看得呆住,喃喃道:“乖乖,怎么一个比试,搞到好像世界杯决赛似的?连气氛组都搞出来了?什么鬼……” 卢三娘忽然戳了戳她的腰眼,说:“快看看,天啊,这是城里叶家老教头家传的‘十字冲拳’互打啊!阿弥陀佛,这一回官府真是下了血本了,连叶家班都请出来!” 李杏檀问:“官府下的血本?” “咦,你不知道啊?”卢三娘略带得意地解释,“你还是唱主角的呢。这次比试声势大,什么门票啊,对牌啊,乃至门口搭棚摆摊的啊,都是官府出面的。也是凑个人场,闹个歌舞升平的热闹场面,给大家伙高兴高兴。这里头也有官中掏荷包的,也有自个儿请缨露脸刷知名度的。好一台大戏呢!” 李杏檀微笑点头:“原来是这样。真是长见识了!大家现在开心吗?” “你自己看看啊,当然开心啦。本来秋收过后的谢太岁法会就是热闹的,如今是锦上添花啦。来来,我们嗑瓜子,看热闹去。”卢三娘把早就准备好的瓜子推到了李杏檀跟前。 嗑着瓜子看完了热场节目。 各个棚子里的贵宾也落座了,有李杏檀见过的楚桂雄,有她没见过但听说过的巡抚雷永仁和布政使司王翰,还有一个棚子里,全是素净道袍的坤道,纶巾芒鞋,手持拂尘,满脸肃穆,叫人见之躲避不及。 两边的铁匠炉子也支棱起来了,丈二高的活动高炉,三尺长的打铁砧,并大木案操作台子、淬火缸子,都是一模一样的配置。 “哇,他们人出来了!我认得柏铁匠的模样,二十年过去了,他的相貌也没见老啊?” “那个满脸胡子的就是海旁村的顾铁匠?竟看不出年纪?哪儿冒出来的啊?” “呸!什么哪儿冒出来的,你自己不是说了么,我们海旁村的!” 孙先生亲自做了主持并裁判,站在了顾铸和柏铁匠中间。略沉了沉气息,一股丹田之气支撑着他缓缓地把断金裂石般的说话声送到会场每一个人耳中:“今天是涯州城百年老店柏氏对战海旁村铸锻神兵顾氏。输者将摘牌熄炉。本次比试的试题,就是在一个时辰之内锻造出一把兵器。先完成者胜一分。” 两名力士嘿嘿哈哈的,搬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放在二人当中。 那石头又大又硬,闪着黑黝黝的冷光。 孙先生打了个手势,铁捕头应声而上,拔出一把厚背大砍刀,一刀劈下。随着刺耳无比的“噹——”巨响,石头一劈两半,大砍刀却也卷了边! 如此神力,叫许多人不由自主猛拍巴掌。而展现惊人武力的铁捕头却眉眼不动,只把朝着周围做了个四海揖,就抛刀而下。 孙先生又指着那黑石道:“这块天外陨石,就是本次比试的试剑石。到时哪一边锻造的兵器能够损毁越多,则哪一边又胜一分。” 李杏檀不禁问:“听起来是三分两胜,那,剩下的一分呢?” 她声音不大,孙先生却听到了,微微一笑,对着她这边道:“待会便知。” 抬头,负手,徐徐下令:“点香,开始!” 一柱大香插土而立,上面“妙真观”仨金字闪闪发光。 顾铸的助手是李占鳌,动作笨拙而卖力气,把风箱扯得“呼呼”的,加上助燃盐的威力,瞬间升起了三尺多高的炉火,把坩埚里的铁料烧得通红。 李杏檀正寻思着:“顾铸要打什么武器,刀枪剑戟?” 旁边卢三娘甩着手帕子说:“那不合适,他一个民间铁匠,要暴露了会打造刀剑的本事,只怕前脚赢了比赛,后脚就要被官府拿问。” 李杏檀眨眨眼睛:“啊这,还有这种调调?” “唉。可不是呢。”卢三娘皱起眉头,也很为顾铸担心,“除去了刀枪剑戟,能打的武器可就有限了。唔,顾铁匠造的箭头倒是一绝,我家相公每每谈起,都赞不绝口。可那玩意儿算武器吗?” 李杏檀道:“打一把铁胎弓?” “也是个办法。” 似乎跟她心意相通,顾铸开始浇铸铁胎,那泥塑模具有小儿手腕般粗大。在场人等看着,到抽一口凉气。另一边的棚子里,雷巡抚和王大人也讨论得津津有味:“乖乖,铁捕头,你看看,这么粗的铁胎弓,你能挽得动不?” 铁捕头今日被特别允许敬陪末座,突然被提问道,思忖半晌,道:“真要挽,是可以的。准头就不好说了。要做到百步穿杨的地步,几乎不可能。” “那顾铸可玄了啊。按照规矩,可不是打出来就行了,得破坏了那块陨铁才叫做胜了。”雷巡抚捋须微笑,俨然在看一出好戏。 王大人何尝不是如此,“雷大人善忘,不是还有一分,是落在‘快’字上面么?兴许这是顾铁匠险中求胜之着?毕竟顾铁匠并没有在兵器局挂名啊,刀枪剑戟,都不许造的。” 这边顾铸有条不紊地生火熔铸,条例分明,奈何缺乏了些许观赏性。很快,众人的注意力就被“轰”一声烈火爆裂的动静给吸引过去了。 “阳关三叠!这是传说中的柏氏秘诀啊!他竟然使出来了!”卢三娘眼睛瞪得直直的,一时失态,掐得李杏檀胳膊肘直发疼。李杏檀忍着泪花,问:“什么阳关三叠啊?这是吟诗嘛?” 卢三娘惊讶地瞥了她一眼:“妹子读过书?” 李杏檀机灵,一口否认:“听我好大儿念书时背过。听说是前朝大诗人的手笔咧?” “你还有好大儿?” “有,虚岁八岁了!是相公先头那位夫人留下的。” 卢三娘听罢,眼底闪过一丝同情,笑着又递给李杏檀一块点心:“原来如此,后母难当,何况妹妹还这么年轻,更是难上加难了。不说这个,来来,吃点心。” 谁知道那点心做得外形精致,一口下去,又干又硬,李杏檀差点儿被送走:“咳咳,好干!” “哎呀,哎呀,喝水。”卢三娘递茶递水的,忙活了好久,才把那点心送下去。这么一打岔,她自己也忘了继续套李杏檀话了,反倒是跟她好声好气的,解释起什么叫“阳关三叠”来。 第72章 大香过半,进度一致 “那是柏氏的打铁手法。你看他手里的锤子没有,正在打刀剑背脊。不管是刀还是剑,都要有个脊……” 看着柏铁匠手底下三锤子出了形状的脊背,李杏檀连连点头:“看到了。所以,他要打造的,不是刀就是剑咯?” 卢三娘点了点头:“是。相传,柏氏祖上曾在龙泉学艺,师从莫邪剑派后人。当今天家几名皇子佩戴的两仪宝剑以及八面剑,都是出自他手。如今到了要紧关头,自然就要露一手了。” 她倒是很好心,打开了话匣子之后,指指点点的给李杏檀指示:“你看看,阳关三叠啊,就是要打出那背脊上的三个起伏。刀背脊是弯的,剑背脊是直的。他的这一手,就是取直自由。里面也有奥妙,就是‘宁向直中曲,不向曲取直’。这样出来的刀剑脊背,才够受力。” 如此娓娓道来,倒让李杏檀对古人智慧,再一次刮目相看:“卢三娘,你懂好多啊!没想到铁捕头那个大老粗,倒是找了个冰雪聪明的老婆!” 彩虹屁不要钱。 彩虹屁有效啊! 卢三娘当场被夸得容光焕发,整个人看着都漂亮了三分,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哎呀,哪儿有那么好啊,妹子你夸的我都不好意思啦!我也是跟着他们那群打打杀杀的糙汉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之下懂了些许皮毛。你喜欢听就好,别的人还会嫌弃我粗鲁咧。” 李杏檀很认真地,一字一顿道:“怎么会粗鲁呢?我喜欢听,姐姐多说。” 有了她鼓励,卢三娘果真又振奋精神,指着场地中央已经换了手法,从重锤变成下雨一般细细碎碎敲击铁片的柏铁匠道:“呐,这就是柏氏的第二道不传之秘了。叫做‘五月龙津’。玄学奇典《滴天髓》里记载过,‘五月癸水,至弱无根’。犹如神龙吐津液,细密而弱。这里头化用了古书的手法,以连绵不绝的敲击……让……” 这儿,李杏檀看懂了,道:“让铁的韧性增加了。这不就是千锤百炼的原理……厉害啊,这是纯手工的!” 她脑子里有点什么东西,开始运转起来。 柏铁匠精彩的表现,叫现场掌声如雷,相比之下另一边的顾铸就异常平静了。不紧不慢地倒模浇铸,淬火冷却,雕琢他的铁胎弓。在等待淬火的时候,他又另烧了一坩埚铁水,也没有用来做什么,就不紧不慢的保持着烧红粘稠的状态。 海旁村来观战的乡亲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顾铁匠在干嘛啊?人家的铸剑都要成型了,他怎么还磨磨蹭蹭的?” “完了完了,如果他输了,摘了牌子,我们要到邻村去打锄头耙子了啊?” “呸!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顾铁匠才不会输!你看看,他的铁胎弓也快完事儿了,开始搓弓弦了!” 果然,顾铸取出一把马尾巴毛,坐在那儿,开始揉搓弓弦。 动作是很娴熟的,就是坐那儿干巴巴的干活,观赏性就远远不及旁边愈发舞动起劲的柏铁匠。 以“五月龙津”手法把剑身千锤百炼地打造成型过后,柏铁匠手中铁锤一抛,在日光下滑过弧线,那锤子长了眼睛一般,准确落入到工具袋中。 如山呼海啸般,“好”“漂亮”不绝耳。柏铁匠手里早就接过了徒弟递过来的六棱金刚锤,锤把已摩挲得油光发亮,锤头闪闪发光,竟是—— 卢三娘又差点掐住了李杏檀胳膊,直着脖子大喊:“天呢!是金刚石!那锤子的价格,都够买两亩上好水浇地了!” 李杏檀眉头突突跳:“真的金刚石?” “那必须的啊!‘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这老话没听说过?不过一般的瓷器匠人手头的金刚钻,也就是比米粒大一点点。已是作为传家宝一般的了!这一整个锤子上镶了打磨光滑了的金刚石,我们的金刚石,只能在波斯国远洋买来,简直不敢想那价钱……” 卢三娘龇牙咧嘴的,小脸都要扭曲了:“阿杏,要不然,你以后来我家,我教你做刺绣?介绍个靠谱绣庄给你,挣得多少也比在家里种地的强……” 李杏檀脸上肉直抽抽,哭笑不得:“姐姐,你这是给我们家谋后路了?我可先谢谢你嘞……” 按照卢三娘的说法,如今柏铁匠手头舞出了残影一般,绵密不绝的手法,也可以用一句古诗来形容:“慈母手中线,临行密密缝!你听这如琴声般延绵铮然的动静,不带半点断裂的。一次过让剑刃成型。” 手底下的金刚锤残影疾风,柏铁匠忽然朝着她们看了一眼,笑道:“小娘子们,一直在说话,以为我听不到啊?” 吓得卢三娘花容失色,立马闭了嘴! 柏铁匠倒不生气,他桀桀笑声,在那锤锤带起的嗡鸣中,就跟刷子刷过耳膜似的:“你们年纪轻轻的,倒是有些见识。那你知道,‘临行密密缝’,为的是什么吗?” 角落处,传来一声女子声音:“意恐迟迟归?” 听着那声音,竟是妙真观的姑子。 李杏檀摇了摇头:“如果是兵刃的话,那就是意恐人会归……取的是个相反意思。一剑可封喉,一击可毙命,这样的人就永远不可能归家了。” 周围左近的人不约而同沉默了。 眉梢眼角,全是震惊! “嗡——”剑刃成型,弹起出声,延绵不绝! 孙先生看了一眼大香,道:“大香过半,进度一致!顾铁匠,你待如何?” 柏铁匠看了一眼正在编造马尾弓弦的顾铸,笑道:“顾兄弟。之前你家娘子曾当众削了我百年铁匠的面子。如今妻子造孽丈夫还,也不算过分哈?” 顾铸沉着地,一点一点地把长长的马尾,揉搓成型。他的脚边,柔韧纤长,几乎能有半丈的弓弦迤逦在地上,反射着幽幽光泽。 他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柏铁匠:“那是自然。” 柏铁匠开心了,仰天长笑:“哈哈,其实我知道。以你的手艺,打造神兵利器,也很容易!奈何你手中缺了那份许可,一身好技术施展不出来,只好乖乖认输!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3章 挑衅无效! 他笑得嘚瑟,海旁村的村民们义愤填膺,大声鼓噪起来: “太不公平啦!” “只是比试,锻造个刀剑也可以的!官老爷,求求您开恩吧!” “我们要公平比试!不要看这样的仗势欺人!!” 柏铁匠负手战立,斜眼看着顾铸,嘲讽道:“顾铸啊——你是叫这个名字吧?看来你人气很旺嘛?那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衣服下摆袖子鞋子上还沾了三寸厚的泥?” “该不会是专门从农村跑出来看你的吧?这看台票子可都要真金白银买的……他们该不会为了看你,掏空了口袋吧?啧啧啧,挨年近晚的,可别闹得过年钱都没了,驴打滚的青苗债都还不上啊?” “打肿脸充胖子这种事儿,自己干干也就罢了,不兴连累乡亲父老啊?” 挑衅之意,毫不掩饰,周围离得近的乡亲们听得清清楚楚,真特么的泥菩萨都冒火:“什么城里人,就你高贵!你祖上三代不是农村的!” “士农工商,我们种地的还排你头咧!你好了不起啊!” “柏铁匠,你给老子记着!” 任凭柏铁匠怎么冷嘲热讽,顾铸只管编好了弓弦,又从淬火缸中取出成型了的铁胎弓,把弓弦一点一点仔细缠上去。 柏铁匠见挑衅无效,也不纠缠,刷的拔出那把新剑,光芒四射,寒气逼人! 原本鼓噪不安的人群,顿时噤了声! 李杏檀听得妙真观那棚子里又传来女子轻笑:“半点云芒贯日月,一剑霜寒十四州。不愧是龙泉后裔,好手段!” 龙泉后裔? 柏铁匠?? 来不及多想,只见柏铁匠大喊一声:“铁捕头!可否帮我试剑?” 孙先生笑道:“外人试剑,公平,允了!” 万众瞩目之下,铁捕头从棚子里走出来,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拱了拱。 他接过了柏铁匠手里的长剑,挽了几个剑花,寒光点点,剑风阵阵,越发的杀气四溢。 卢三娘眼里的星星,比那剑光更亮,几乎是蹦着尖叫出声:“夫君好厉害!” 铁捕头的黑脸膛蓦然一红。 剑花舞得越发精妙,眼花缭乱间,他暴起:“喝!” 一剑下去,直直地从陨铁中间砍了下去! 这一剑,直劈入陨铁大半,才势微力消。铁捕头往回一收,收回了长剑,高高举起。只见剑身完好无损,甚至剑尖的光芒,也没有收敛半点。 那块陨铁,留下一条大裂痕,一直蔓延到三分之二处才消失。 沉默。 安静。 片刻之后,孙先生率先鼓掌:“很好!精彩!” “太厉害了!” “这就是百年铁匠世家的实力!” “我们得此神兵庇护,不愁安居乐业啊!!” 掌声、欢呼声,如潮水一般响彻云霄! 孙先生微笑道:“好剑。此剑可以取名为——‘霜寒’?” 一边说,一边递了个眼神给妙真观的彩棚。 彩棚里,雷、王两位大人,双双站起身,大声喝采! 雷永仁:“好!就叫霜寒!” 王翰:“名字好!剑也好!” 看了一眼雷、王二人,以及已开始喊叫着去清点赢了多少彩头的楚桂雄,柏铁匠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他看着顾铸,优越感满满:“顾铁匠,我本师出名门,跟你起点就不一样。输给我,也不是你的耻辱。你现在认了输,回家多练练,等个三年五载了,也可以重新收拾营生。到时候就乖乖的造些锄头钉耙之类的,别肖想兵器局的生意了。” 顾铸黑水晶般的眸子,波澜不惊,那张虬髯胡子长满的脸,叫人看不清他到底有什么表情。 “你试完了,对吧?”他口吻很平静。 柏铁匠笑容僵住了,微微点头:“是。” 站起身,高高举起手里的铁胎弓,顾铸道:“真巧,我们同时完成。” 原来就在柏铁匠试剑的时候,他也已经完成了手里的强弓。 粗如小儿手腕,弯曲虬结,光芒内敛。除了马尾巴弓弦闪着幽幽蓝光之外,和普通猎户用的民用弓箭,别无二致。 孙先生道:“好样的,也是完成了啊。这一分算是平手了。——顾铸,你打算让谁来帮你试射?”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铁捕头身上,就连铁捕头自己也略犹豫一下下,旋即上前:“顾铸。你的铁胎弓力度强横……不过,我也可以勉强一试。” “谢谢你的好意。”顾铸摇了摇头,下一句话,震惊了所有人:“不过,我还是想要我自己来。” “什么?” “他要自己挽弓!”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铁胎弓!他不就是个铁匠吗?” “你别说诶,可能铁匠天天抡锤子,那臂力也不是闹着玩的!” 孙先生也是惊讶了,打开了折扇遮住了嘴巴。 顾铸征询的目光看过来,他才恢复正常:“可以。古有欧冶子肉身铸炉,后有干将莫邪夫妻以身试剑,铸造人来试自己制作的兵刃,原本就是天经地义。” 既然孙先生都允许了,大家也就无话可说。 而且,大家也都很好奇,那么重的一把铁胎弓,顾铸到底打算怎么试? 左手持弓,右手勾弦,以下颌为基准线,顾铸稳稳当当地,扎了个弓步,微一鼓劲。 那把千钧之力的铁胎弓,被他拉成了满月状! 大家又沸腾了! “他拉开了!” “我的个天!神力如斯!” “他真的只是个普通铁匠吗?” 卢三娘下巴快要掉下来了,用手托了两三回,好不容易才归了位。却听见耳边有人喃喃自语。 李杏檀,看直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念出脑海里浮现的词!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孙先生问:“顾铸,你打算怎么试射?” 顾铸一言不发,弓如满月,瞄准的却是——柏铁匠刚刚打成的新剑“霜寒”! “顾铸!你想干什么!” 弯弓搭箭,不动如山,顾铸脸上,表情欠奉:“我没有挂牌子,不允许打造兵器。那么……只有用现成的。柏铁匠,得罪了。” 第74章 你们不懂的就少说废话! 话音一落,手一松,羽箭如流星般飞出,正正打中那新剑的剑把。 剑把碎裂,下一步,顾铸步履如风,抢上去一把拔起。长钩微挑,那新剑落入了他早就预备好的一锅内。 刺啦做声,腥腥腻腻的味道弥漫开,“是滚油!那么一大锅都是滚油?” 卢三娘第三次,攥紧了李杏檀的胳膊:“他是要给那把新剑蘸火!” 李杏檀胳膊麻了,人也……麻了。 一脸由得她去爱谁谁的表情:“嗯呢,蘸火,跟淬火有什么不同?” 卢三娘笑道:“这你也不懂!自然不同的。蘸火的步骤可要复杂得多,满天下也就是龙泉、舜皇、武威、珞珈四个地方出来的传人,懂得蘸火……啊??” 她举起手来,捂住了嘴巴,扭脸看向李杏檀:“你家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李杏檀眨眨眼睛:“我也不知道啊。” 她是真不知道,至于卢三娘信不信,那就另说了。 以滚油蘸火过后,把还带着豆油腥味的长剑以温水冲洗。 第三步是放入冷油当中。 大家看得一脑门问号:“好家伙,那个顾铁匠当真是农村把式不上台面嘛?一会儿滚油一会儿冷油的,搁这儿炒菜呢?” 雷巡抚在远处棚子里,笑着指指点点:“什么江湖把式,是不是搁点儿盐巴酱醋,等会儿给我们上菜?” 王翰没有跟他一起笑,捋须,陷入沉思:“王某是在舜皇山脚下长大,城中也多有铁匠。他的这几步蘸火法子,倒是跟我们那边有所相似。” 雷巡抚问:“这么说,他也是舜皇山的传人?” 王翰摇了摇头:“不一定,刚才那铁胎强弓的锻冶法子,又似是西域一带的胡人传来。舜皇山和武威相隔千里,门第派别之间更是相互严防死守,怎么可能身负两边绝学?也许,这个顾铁匠不过是浪荡各地的时候,各个地方都学个一鳞半爪,以此唬人罢了。” 雷巡抚立刻赞同:“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倒是叫今天我们解了个闷!” “那是。”王翰含笑举杯,“来,以茶代酒。” “以茶代酒!” 待得冷油凉透了剑锋,接下来顾铸的第四步就更加叫人摸不透了:“占鳌叔,把角落里的废水给我拖过来!” “好咧!”李占鳌欢快应对,一溜小跑来到角落,虎吼着,把整整一桶废水给抱起来了。一直把这废水滴水不溅地放到了顾铸面前,他脸不红气不喘的。 挑过水的人都知道这有多男,顿时爆发起阵阵雷鸣掌声! 李占鳌一时错愕,意识到那是给他的欢呼喝彩之后,突然之间,这个粗野汉子羞赧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在废水中淬过了半柱香,那边妙真观彩棚内,女子声音又诧异响起:“哎呀,不好。那新剑炸了!” 李杏檀也看着那根炸得起满了倒刺,活像一根烤焦玉米棒子似的长剑,也是无语:“……” 底下人看不懂的就更多了,都被顾铸这番骚操作给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顾铸不会是故意使坏吧?” “多可惜啊,好端端一把剑就这么被毁掉了?” “技不如人何苦糟蹋东西,麻溜利索的认输吧!” 卢三娘忍不住,探身出去,抬头回怼:“你们不懂的就少说废话!” 还扯着李杏檀,“李杏檀,你快帮两句腔啊!他们蛐蛐的可是你男人!” 李杏檀却是安坐不动,甚至喝了一口热茶:“没关系,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只要不是孙先生说不行,别的人说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你且淡定,坐下来看看顾铸要干什么?” 卢三娘急了:“你倒是淡定!难道你知道顾铸要干什么?” 摇了摇头,李杏檀道:“不知道。” 看着卢三娘翻着白眼就要晕过去的模样,李杏檀一把抓住她胳膊,把她拉回彩棚里,按着她双肩叫她坐下来:“我是对顾铸有信心!” 观众台上的喧哗,对顾铸半点影响也无。 孙先生淡淡地道:“顾铸,哪怕你毁掉了长剑。第一波的比试结果已出,事实不可改变的。” 顾铸道:“我知道。” “那——” 不等孙先生说完,说时迟那时快,顾铸打了个眼色给李占鳌:“冰水!” “来了!” 李占鳌再一次发挥巧力,拖来一桶冰水。 时值冬天,冰块并不算昂贵。这满满一桶冰块,却是由妙真观的坤道们赞助的。 看了一眼晶莹剔透的冰桶,顾铸眼睛弯了弯:“晶莹剔透,澄澈透明,晒日不化之余,寒气入骨。这是隆冬之中,在深厚岩层地底之下,经过三融三凝才制出的‘水晶冰’。不但比寻常的冰块耐放,而且还要愈发冷三分。伊尘师太有心意,顾某可就不客气了!” 至此,李杏檀才看清楚了妙真观彩棚里那女道士的名号。 她循着顾铸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女道士带着面纱,看不清容貌,身子尚算苗条,却也能看出年岁不轻了。 那女道士对着顾铸微微点头,星眸弯弯,很是赞赏:“难得热闹,妙真观也凑一份乐趣,得赏匠人妙手。顾铁匠不必客气,还请继续。” 蘸火过了冰水,阵阵炒豆爆花般的声音,刮破了天空,刺得人牙根发酸。顾铸事先用布碎堵住了耳朵,直到那刺耳的崩裂动静偃旗息鼓,才从冰水里取出。 整把剑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冰裂之纹。 眼见那剑是要废掉了,不少人扼腕叹息! “太可惜了!” “真的是废了!” “江湖把式,认输吧!” 顾铸勾起拇指和中指,轻轻一弹—— 长剑,颤抖不已! 嗡鸣,悠长如龙吟! 也不见长剑嗡鸣如何动静,那声音生生盖过了数千人的场子!! 呱噪声、议论声、咒骂声——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压住了! 一张张仲然变色的面孔张大了嘴巴合不拢,万千瞩目中,顾铸手中长剑外层下雨似的往下落,须臾之间,落了一地的铁屑废皮! “最后一步,钢水!” 从开始就一直烧在坩埚中的钢水,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第75章 叫人又欣赏又痛恨! 只见顾铸把长剑往天上一抛,看台众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呼“啊!”,他飞快地拖出炉中坩埚,露出暗红滚热的钢水,那长剑堪堪落入,无声无影—— 顾铸数起数来:“十、九、八、七、六、五……” 看客们的心脏都给悬到了嗓子眼里,不由自主地跟着顾铸数:“三、二、一!” “起!” 从钢水里完成了最后一道蘸水工具的长剑,通体黝黑,剑刃无锋,乌沉沉地。 顾铸快速打上剑把,直接抛给铁捕头:“铁捕头,试剑!” “哦……哦!”铁捕头下意识地接过飞过来的黑剑,轻轻一挥。 砰! 那块原属于顾铸的试剑石,一裂两半! 尘土,扬起三四丈高,烟尘滚滚,遮掩住了彩棚深处诸多人等的脸色。 唯二是台上的孙先生,台下的李杏檀,不约而同,意味深长地微笑:“胜负,已分!” “顾铁匠赢啦——” “不是吧不是吧,百年世家柏氏竟被一个村子里的土铁匠给挑翻了?” “嘿!赢得可精彩!彩头拿来!” “行了行了,明天开始,连续一个月的酒钱,我的!” 看够了热闹的人群,开开心心地四散离开。将来很长一段时间,这场精彩的对决都将要成为十里八乡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妙真观斋堂雅间里,一桌精致小宴,此时悄悄的拉开了帷幕。雷永仁,王翰,孙先生,铁捕头等,全都在座,却也都卸了往日担子,主打一个轻松吃饭。 “顾铁匠来了!李家小娘子来了!” “快快有请!” 柏铁匠的粗豪笑声格外高亢:“怎么能够叫得那样生分?要叫顾老弟!弟妹!” 顾铸夫妇一进入雅阁,就受到了热烈欢迎。柏铁匠等人全都到场,其中柏铁匠最为热情,牵着顾铸的手,一定要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哎哟,老哥哥我万万没想到啊。体面退场也便罢了,弟妹的一着妙计,让钦差大人幕后开彩,做了偌大一处庄家盘子。我只不过少少入了一份股,就把我的养老银子都给挣到了!下半辈子可以安逸地做个富家翁咯!” 柏铁匠笑得合不拢嘴! 李杏檀笑眯眯地垂了眼睛,不吱声。 来之前就商量好了,把应酬的场合交给顾铸。 顾铸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不客气。柏大哥义薄云天,甘愿为我而牺牲。小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兄黯然引退。” 孙先生说:“所以你们就想出了这么个下战书迎战的法子。一来是给大家荷包里添点东西,二来也是趁此机会,让柏铁匠全挂子本事施展一番,好叫涯州左近的百姓们好生记住,我们这儿还有个技艺出众的龙泉传人柏铁匠?” 顾铸道:“正是。” 柏铁匠肩膀微抖,虎目含泪。哽咽不已:“老弟大义!刚才在台上演戏,受委屈了……” 顾铸摆摆手:“无妨,我不介意。” 孙先生又道:“两位,话本子已着人去写了。大纲梗概,按照小娘子之前口述的,包管写得锦上添花。” 他打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杏檀:“没想到小娘子倒是有才,把个故事讲得引人入胜,九曲十八弯的。根壮苗自盛,这些本子,肯定好卖。” 顾铸嘿嘿笑,自豪得很:“那当然。我家杏檀,脑子很好使。” 夸得那么赤果果的,李杏檀自己老脸一红,谦虚道:“我瞎编而已。之前是个傻的,那脑瓜子自然不与寻常人一般。傻子和天才,往往也就是一线之差嘛。” “哎?有道理!” 在场诸人大笑! “伊尘师太到了。” 檀香风阵阵,缁衣袍飘飘,伊尘师太带着观中执事师太前来相陪。孙先生引见顾铸和李杏檀二人,“师太,这位顾铸,你肯定认得了。日后涯州府官用兵器,也交由顾铸执掌。请妙真观上下,多多支持。” 伊尘师太拂尘一扬,双手抱拳:“无量天尊。小观内日常供奉用一应铁器,也是自官中采买。日后也请铁匠费心。” 李杏檀这才知道为什么妙真观作为方外之地,如此热心大方支持这次的比试,闹了半天,原来是将来的大主顾。 伊尘观主又跟大家解释了老观主妙真道人的去向,说是一年前占卜一卦,安西边城会有大变故,她就往京城联合国师一起,到西北去了。如今伊尘成了新的观主,不过她们向来低调,除了极少几个人,并无人声张。 这是穿过来之后首次赴宴,一桌子人有官有民,有道有俗,有男有女,落落大方地有说有笑,同起同坐,倒是打破了她心目中对老封建的刻板印象。 想到有趣之处,不禁微笑。 伊尘师太坐她隔壁,不禁问:“施主,请问为何突然发笑?” 李杏檀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从前听的一段书。描述的是我们这种乡野人家,女子如何奋发争斗,最终挣下一份家业的。那女子长在乡野农家,却跟那大户人家小姐一样三从四德,就连说话做生意,都尽跟女人来往。除了自己的父亲丈夫儿子,外男一律不见,一律不来往。但凡多说了一句话,那些听书人就说女子不干净了。对比起如今我们的坐宴,如果写进那段书里,怕是我们这一桌子人,都得去浸猪笼咯。” 一席话,难掩嘲讽味道,在座的细细一想,都笑了起来。 孙先生首先扇子遮脸,低头笑得脸红:“真好玩,想必是那种‘皇上种地用金锄头’的来写的。人活在世上,吃的是五谷杂粮,靠的是人情关系,除非是极大户的人家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也得上学读书明理学帐。怎么可能不跟外男说话坐宴!” 众人纷纷称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杠铃般的笑声,经久不息。大家看过去,楚桂雄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随从赶紧给他揉肚子,扶着他起来。他眼泪狂飙,指着李杏檀,“小娘子啊小娘子,你可真是叫人又欣赏又痛恨!” 第76章 冰释前嫌 他一出现,欢快愉悦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收。 李杏檀更是不知不觉地,双手抓紧了裙摆。突然之间,手上一暖,顾铸握住了她。 十指交扣间,似乎无形的力量,自他身上流淌过来。 她砰砰乱跳的心,随之而安定了。 楚桂雄径直来到他们两个面前,李杏檀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定定地看着他。 他深深做了个揖? “顾铸,李杏檀。之前小子无知,多有轻妄。此间特意赔不是了。” 啊这。 这是道歉? 李杏檀一拧,顾铸闪电般收回自己的手,发出“嘶”的痛呼。 确认了,她不是做梦。 “啊,不不不。钦差大人,世子爷。”她忙不迭站起身还礼:“不必这么大礼啊!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楚桂雄又冲她做了两个长揖,给足了她脸面,才在一众人等的劝说牵扯中,回到主位落座。才坐下,又端起茶杯,遥敬:“顾铁匠,李杏檀。都在这杯茶里了哈!以后在涯州,合作无间!多为朝廷出力!” 顾铸和李杏檀回了一杯,从前种种恩怨,就算是揭过去了。 王翰和雷巡抚两位异口同声当起了气氛组:“好了好了,日后常来常往。” “恭喜世子,喜得好友。喜得肱股。” “从此以后,大家都是同为朝廷效力之人。不分官位,不分贵贱,好生合作了。” 这些场面话,一句比一句好听,李杏檀听在耳中,倒也没有被灌迷魂,只是乖巧地坐在顾铸身边,充当一个乖乖贤内助的角色。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顾铸应酬技巧很高超,应退有度,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样子的情商,哪怕是在上辈子的交际圈里,李杏檀也认识不超过五个。 用一个笑话轻松控场,把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顾铸的大手拈着酒杯,轻轻转动,又开始了另一个故事:“我们那边的山里,到了这个季节,就可以开始抓蛇了。抓蛇却不是为了入药或者吃肉,而是为了一味奇药,叫做蛇舌草。寻常大夫,用蛇舌草只是清热解毒。但对于我们铁匠行当来说,蛇舌草却有个用处……” 柏铁匠飞快插话:“洗水防烫!” 朝着他比了个大拇哥,顾铸道:“行家!不愧是老行尊!没错,蛇舌草煮了水之后放凉,任凭是多么厉害的烫伤,只要及时冲洗,担保隔天就好了。再不济,洗个三次也就好了!我们要移开那手腕粗的冬眠大蛇,就得另外打个蛇窝子,选个背风凹陷的土窝子,往里面戳个深深的洞子,门前记得留一行鼠子滑路。那大蛇挪过去,担保就乖乖盘上,再不造次。就能够安心采药了。这就叫做,蛇挪窝不动,盘龙先盘洞。” “呵呵呵……我懂了。”孙先生打了个眼色给王翰,道,“王大人啊。这意思是说,潜龙要出山,总得要有个盘龙之处。我在城西车马大路之处,有个两间房的铺子,离官道不远,离炭厂也近,正好了,在百步之遥,还有一个百年水井。请王大人做个见证,顾铁匠,日后你就把铁匠铺子,搬过来吧!” 王翰忙道:“嗨,孙先生是京城贵客,怎么好破费!我在城西也有个三间房的铺子,请顾铁匠笑纳!” 雷巡抚道:“我也有!” 三个人竟争论起来,都想要把自己的铺子送给顾铸。 最后楚桂雄大喊一声:“都别吵吵!孙先生的铺子就是我的,这儿我最大,我送了!另送搬家费五百白银!” 楚桂雄发了话,他的地位确实又是在座最高的,大家都无话可说。王翰眼珠子一转,见机最快:“既是如此,那不才就送一屋子家具吧。” 雷巡抚道:“那我送些果木花树。正好我家夫人擅长料理树木,花朵种得可好,如果春节之前来不及搬进去,还可以先送两盆好的到村里来,先睹为快。” 于是孙先生送了字画,柏铁匠送了一套原本铁匠铺里的工具家伙,大家纷纷慷慨解囊,当是欢迎顾铸夫妇进入这个圈子里的见面礼。就连伊尘师太,也送了一棵黄水晶做的发财树吉祥物摆件。 李杏檀不说大吃一惊,只能说对顾铸五体投地,笑着凑他耳边低声道:“厉害了,一个故事,居然换到了这么多东西!” 没错,她看出来了。 顾铸那个抓蛇的故事,是现编的,同时,也是下了个钩子。 目的就是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在城里安家。 这一套本事,从前也有人有过。她负责理论突破和技术研究,她的搭档就是如此,跟“上头”及资本,要资源,要经费,要各种…… 仿佛之间,李杏檀透过顾铸,似乎见到了另一个人。 曾经最好的搭档,也是最重要的人。 亦是……伤她最深的人。 视线有些模糊了,为了掩饰,低下头去,小小饮了一口酒。 耳边暖暖的,顾铸呼吸挥洒:“你还小,不能喝酒。” 还小…… 李杏檀下意识看了自己心口一眼,旋即醒悟过来顾铸说的是年龄。她笑了笑说:“今儿高兴嘛。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在城里安家了?” 顾铸也看着她,弯了眼睛:“你喜欢的话,就去安家。” 也是米酒上头得厉害,这么一会儿,李杏檀的酒上了头,就站起身,低声问伊尘师太:“师太,不好意思……请问净房在哪里?” 伊尘师太道了地方,见她小脸红扑扑地,道:“杏檀施主,这木瓜淡酒你也受不住吗?要不要我唤人煮点醒酒茶给你喝?” “好啊,好啊。”李杏檀不客气,“不过,我要先去了……再说。回头我在喝师太你的好茶噢。” 她年纪小,喝了酒,小脸红扑扑的,双眼盈盈亮,身上原本带着的几分土气被冲得一干二净,说不出的娇憨可爱。伊尘出家已久,一颗心早就修炼得不染尘埃,却被那份娇憨给带得慈和一笑:“好的。伊静师妹,你带小施主去一下。好生看顾着点。” 一直敬陪末座的伊静就亲自携了李杏檀的手,到后方净房来。 第77章 得罪了人 妙真观里各处干净,茅房也不例外,李杏檀蹲在里间正在干自己的事儿,外面传来伊静焦急的说话声:“小施主,不好了,我也有点内急。我去另一边的净房。你出来之后,别乱走,就在原地等我。我一会回来找你?” 李杏檀道:“不要那么麻烦了。我认得路,一会儿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伊静道:“好!那就不好意思了!” 李杏檀捏着自己鼻子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赶紧去吧!” 话音未落,脚步声急急切切的,伊静一溜烟跑了。 看来问题挺大。 李杏檀哭笑不得,继续泻完她自己的。 扑通扑通,噼里啪啦,全世界舒爽了。 解决完之后,站起身收拾自己的裙子衣服,今天破天荒地穿了条新裙子,很是繁复,她摆弄了老半晌,听见外面有动静,她以为是伊静回来了,道:“伊静师太,你比我还快啊?” 门外那人,却不发一声。 李杏檀也没有留意,她低下头,屏住呼吸,总算给自己最后一根裤腰带打好了结,窸窸窣窣的,走出了净房。 门外,空无一人。 李杏檀疑惑了,小声地叫道:“伊静师太?你人呢?” 后边风声骤起,李杏檀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蓝光莹莹,护住了她的意识。 刺耳的警报声,呜哇呜哇。 系统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尖叫:“宿主受伤!宿主受伤,启动应急护体功能!” 李杏檀眉头紧皱,闭着眼睛问:“我被打了?” 蓝光阵阵,识海里本来不多的能量化为点点星光,汇入她体内,为她疗愈伤势,随后涣散。 耳边传来女子说话:“人我带到了,给我扒拉光了衣服,丢山脚下多人的地方就行。” 几个男人的声音,高高低低地答应着。 李杏檀眼睛还没能睁开,只能凭借声线不同来区分,这里头,不低于五个人啊。 有个人犹豫道:“我们这样,算不算杀人越货?” “不算啊。”另一个人说,“我们也没有抢劫财物。这女人浑身上下,没几个值钱东西吧?再说,律法也没有规定说不能扒衣服。” 犹豫的那人还在犹豫:“话是这么说,可似乎也有奸人轻薄打五十棍的律例哈?” 第三个人说:“我们也没有奸人啊。” 叮叮当当,铜钱银子响动,男人们不说话了,因为那女子在说:“我又没有让你们干那些作奸犯科的事,也就是扒光,丢人多的地方去,让这女人丢脸。别的事,一概不做,头发丝都不伤她的。你们这样都不乐意,也就罢了!” 很明显激将法地,还冷哼一声:“原本听说几位英雄的美名,以为这点小事儿手拿把掐的呢,没想到……几个大男人,做事忒婆妈!” 有人当场就来劲了:“小姑娘,人看着文弱,心够狠嘛!包在我们哥几个身上了!” 李杏檀手脚酸软无力,身上中了很厉害的迷药。她心里有如火烧,用尽全力,抬起眼睛,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苗条身影转身离去。 几个大汉,则是把她抬了起来。 最先那个犹豫人说:“老大,我还是觉得不太好。扒光衣服扔外面,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我们也不至于穷到那地步吧……” 有人冷哼:“胆小鬼。蚊子腿也是肉,何况这么顺手发财的轻便活儿!随手搞完,咱们几个就赶船去了,不出人命不伤财,无所谓啦!” 不知道谁,在她身上掐了一把,笑声染上三分阴邪:“呵呵,这小娘皮身上肉真多,也就年纪小点,再过几年,怕不是个绝色。” 就是现在!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在装晕的李杏檀,猛地伸直腿,一脚踹在掐她那人肚皮上。那人顿时捂着肚子蹲了下来,与此同时,李杏檀也重重地摔在地上! 浑然不觉得疼痛,她趁势一滚,滚出了那几个蒙面汉子的包围圈,夺路而逃。一边逃跑,一边扯着嗓子高叫:“救命啊!失火啦!救命啊!” “失火?哪里失火了?” “啪”的一下,问话那笨贼被首领重重打头,“你笨啊!她这么一嚷嚷人全出来了!” 这的确是李杏檀故意喊的,净房离雅阁很远,她肯定来不及跑过去求救。 但妙真观内外香客多,叫失火是聚集人群最快的法子! 果然,她一高喊失火,马上寺庙内外就有了动静。香客、道人们闻讯赶来。 那几个假扮香客的汉子跺脚:“快去抓她!” “撕她衣服!光了身子就不敢乱跑了!” 一个人追过来,伸手扳李杏檀肩膀。“呲——”肩膀的布条被他指间利器刮下来一大块,李杏檀猛地扭身,一口唾沫吐他脸上,“无耻!” 那人脸上火辣辣的,捂着眼睛弯下腰:“我的眼睛!我眼睛!” 原来李杏檀含了一口辣椒水在口中,辣椒水渗入眼睛,剧痛无比,那人瞬间失去了战斗力,并且阻挡了身后同伙的脚步。 没有分毫迟疑,李杏檀继续喊:“失火啊!失火啦——” 跑出个月洞门,迎面有人赶来了。 来的正巧,这些人里好几个还是同村的: “这不是顾铸老婆吗?” “怎么了怎么了,哪里失火了?” “杏檀别慌,我们同村的!水龙队马上来!” 身后追赶的几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跑。片刻间不见了踪影。李杏檀被几个好心女香客护住,有人脱下衣服盖住她肩膀,她知道自己脱险了,喊一句:“找顾铸,他……在后面……” 人就“晕”了过去。 “什么?杏檀遇到袭击,晕过去了?” “是!”首先去看过再回来的铁捕头,拧着眉头,“你老婆应该是被人追赶过,一路逃跑,血不归心,才晕倒的。伊静师太中了迷药,晕倒在净房后面,我已经救回来了。但弟妹那边,我一个外男不方便看,几个师太如今正在禅房里照料她,顾铸,你赶紧随我去看看吧!” 雅阁里全都是达官贵人,出点什么事,担待不起。伊尘师太毫不犹豫道:“这是我的地方,我和你们一起去!” 第78章 到底冲着谁来? 别的人就只能留在屋子里等消息了,都忐忑不安的。 孙先生拉着顾铸手,说:“你千万要问明白了,到底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事,要对尊夫人不利。” 顾铸点点头。 出门之后,和铁捕头并肩而行,铁捕头也问:“你们最近,有得罪什么人吗?” 顾铸摇头:“得罪最狠的,不就是柏铁匠咯。” “那应该不是他。你刚送了他一场体面退场。他也知道你是孙先生的人,孙先生又是……嗯,反正,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再对你怎么样。”铁捕头说,“那还有别的人呢?” 墨眸突然之间,转深,顾铸盯了铁捕头一眼,虬髯胡子微微动:“铁老哥,你也不用拿话来套我。我知道你是担心那些人是冲着大人们去的。他们钱多官大惜命。” 铁捕头讪讪地挠了挠下巴:“嘿,你说什么大实话!他们几位今天心血来潮要微服小宴,如果被山匪海贼知道了,来绑一票,我这脖子上的玩意儿,恐怕就得搬家了!” 一直没吱声的伊尘师太突然插话:“铁捕头,顾铁匠,您二位不用担心。我这妙真观内,一切众生平等。无论是冲着世子和大人们过来,还是说寻常香客调戏杏檀施主,我都必定追究到底。” 她说话口吻云淡风轻的,自有一股风华气度。 顾铸和铁捕头,自然而然地,不说话了。 一行人来到了禅房外面,伊静师太亲自守在门边,神情憔悴,一脸惶恐:“师姐,我中了迷香……” 伊尘师太轻轻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既没有履行好你的职责,难逃惩戒。等这件事过去之后,你自请到香堂去,跪香三日,另抄《南华经》六十四遍吧。” 伊静师太抱拳躬身领罚。 铁捕头是外男,留在了禅房外面。 顾铸想要找大夫,伊尘师太看出了他的想法,说:“贫道也略懂一点道医。观中也常备草药。就让贫道略尽寸心?” 顾铸就点点头:“受累。” 两人进了屋子,伊尘师太的小弟子世筝亲自守在床前,起来行礼:“顾施主!师父!” 伊尘师太问:“她人怎么样了?” 世筝说:“徒儿斗胆,给她请了脉,似乎是……睡着了……” 顾铸:“……” 伊尘师太:“……” 伊尘师太问:“让我来看看。” 世筝让开,伊尘师太摸了摸李杏檀脉搏,脉象平稳,呼吸均匀细长,顿时哭笑不得:“真的就是睡着了?尊夫人是不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顾铸想到自己和她一直分开房间,对此一概不知,不由得愧疚:“这……家里操心的事,确实很多。她前阵子又大病初愈,是我不好,没有好好关心她。” 伊尘师太问:“那,是让贫道现在唤醒她,还是让她再多睡一会儿?” 到底是在别人的地方,顾铸哭笑不得,道:“劳烦师太,唤醒她吧。一会儿的宴席,顾某就早点离开,带她回去好好休息。” 伊尘师太微笑点头:“是这么个道理。行。” 回头吩咐世筝取来了嗅丸并银针等,伊尘师太坐到了李杏檀身边,准备拿嗅丸给她嗅闻。这嗅丸混了藿香、薄荷、麝香等名贵中药配制而成,价格极其昂贵,气味奇臭无比,伊尘师太把嗅丸托在掌心轻轻揉搓至气味挥发,正要放到李杏檀鼻子下方。 恰好这时,李杏檀翻了个身。 被子滑落,肤光融融,少女细嫩的肩膀从衣服破洞里露出来。一枚拇指大小的胎记跃入伊尘师太眼帘,伊尘师太手一抖,整个嗅丸笔直从手中掉落。 啪! 砸到了李杏檀脸上,直接把李杏檀给砸醒过来了! “啊呸呸呸,好臭!” 李杏檀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吸气:“什么玩意儿,太呛人了!” 伊尘师太浅浅的瞳仁里,写满讶色,喃喃道:“像,真的是太像了……” 李杏檀耳朵动了动:“你说什么?” 伊尘师太看着她小巧玲珑的耳朵,越发出神。还是李杏檀首先看懂了周围的情况,在床上金刚坐起,对伊尘师太深深行礼:“原来是伊尘师太救治小女子。感谢师太费心,杏檀这边感激不尽!” 伊尘师太双手虚扶:“快快请起。” 李杏檀抬起头来,刚好和伊尘师太身后的顾铸视线交汇,男人墨眸盈盈,仿佛一泓星河融入了其中,缱绻温柔,不可以笔墨形容。 李杏檀朝着他挤挤眼睛。 顾铸笑意愈发浓厚。 伊尘师太问:“无量天尊,杏檀施主,你现在觉得身上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李杏檀活动活动胳膊,摇头:“还好,被他们打了几下。就是后颈脖处长有些酸麻。” “你是被他们以手刀劈晕。后颈脖几处大穴道,气血尚未通畅。来,让贫道为你推血过宫,片刻就好。” 于是李杏檀按照伊尘的指点,背转身去,让她给自己按摩。 顾铸回避了出去。 伊尘师太的按摩手法很精到,李杏檀麻木的筋络被她用柔劲一点点推开,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耳畔传来她细问:“李杏檀,你可是本地人?几时来到此处的?” 李杏檀尚未回答,窗外突然传来说话声:“杏檀丫头怎么样了啊?” 顾铸说:“关心了,她没事!伊尘师太在给她按摩。” 那正是刚才仗义出手帮忙的本村人,名叫李老捌,笑道:“没事就好!你们出门在外,要小心些。不然回家你丈母娘该念叨了!” 顾铸道:“对啊。岳母疼爱杏檀嘛。还请捌叔你帮忙保守秘密!” 李老捌爽快答应。 屋子里沉默了。 伊尘问:“顾施主口中的岳母……是你母亲?” 李杏檀不禁乐了:“对啊。不然难道岳母还有别的意义?我爹去得早,家里就我娘和我相依为命。现在我嫁了人,顾铸也不顾别人闲言碎语的,直接把娘并进我家户籍,一起生活。” 伊尘不说话了,眼底里闪过一抹细碎的失望。 也许,真的就是人有相似也说不定。 按摩好了之后,顾铸仍旧进来,带了点心给李杏檀吃。他这会儿才有了细问的空当:“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对方是什么人,你有看到吗?” 第79章 不是杀人,胜似杀人 李杏檀也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啊,我上完了净房出来,就被打晕了。后来恢复了一点儿意识,听到是个女人指使的。她让一些人……都是男的,要把我衣服扒光扔路边去。” 伊尘不解:“你得罪了什么人?” 她的语气里,透着不同刚才的关切。 不过李杏檀对人的感情素来钝感,一无所觉,道:“我得罪了好多人啊。就我自己的爷爷,就巴不得我死。不过……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应该不至于闹成这样吧?” 顿了一顿,“还有一个事,我听那几个人说话,是逃亡路上,顺便接了弄我这个活儿的。这会儿应该也逃跑了。” “换一边。”伊尘翻大饼一样,把李杏檀翻转过来,双手掌心抵住她两边太阳穴,微微用力,这种按摩手法舒服得要死。 李杏檀不禁轻轻吐了口气。 伊尘怀抱中,还带着淡淡檀香味。 真好闻。 伊尘道:“把一个女子扒光衣服丢在大庭广众中,不是杀人,胜似杀人。且律法无可奈何。这人用心很是歹毒。最好还是找出来绳之以法。否则的话……只怕后患无穷。” 不等李杏檀说话,顾铸道:“我也这么想的。如果刚才还有些犹豫,那么现在我已经决定了。等过完年之后,我们就搬到城里去!城里有诸位照顾,我们总是安全一些……特别是我家里除了我之外,女的女,小的小。我家在乡村里位置险恶,我以后又要时时进城听候差遣的,从来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杏檀的衣服被扯坏了,不能穿,伊尘道:“如果你不忌讳的话,我这边有世筝刚做好的干净衣袍,没有绣经纬八卦纹的,你凑合可以穿一穿?” 李杏檀当然不介意:“好啊!那就有劳师太了!” 道袍是素纱的,大小恰恰好,用鲜亮颜色的带子拦腰系上,李杏檀灵机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条披肩披上。就不那么显眼了。 世筝从小在道观长大,天真烂漫,看到李杏檀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也就只是眼前一亮:“施主,长得跟我们观中供奉那画儿上的九天玄女一样好看呢……” 李杏檀很开心,笑眯了眼睛:“真的吗?” 不料世筝眨眨眼睛道:“笑起来就不像了,九天玄女最端庄啦,没有那么弯着眼睛又笑出八颗牙齿的。” 李杏檀:“……好吧。一样开心。” “世筝,好了吗?”伊尘在门外轻声呼唤着,走了进来,一眼看到李杏檀,整个人又呆住了!! 李杏檀理了理鬓发,扯了扯披肩,道:“对不起,衣服有点薄。我就披上了自己带来的披肩。是不是会对道袍不敬?” 她还真的有些担心。 伊尘回过神来,微笑道:“当然不会。你又不是出家人,无须遵守那些清规戒律。就算是道门之中,也分流派的。需要持斋吃素的,是全真等道门而已。其他比如正一等派别,除了特殊日子,寻常也吃肉喝酒娶妻生子。” 李杏檀不大懂这些,也就唯唯答应,权当长了见识。 伊尘道:“我惊讶的,是施主这披肩的布料,厚密轻软,倒是生平未曾见过。不知道施主从何处得来?” “这个嘛……”李杏檀扯了扯身上的披肩,“这是山羊绒啊。我们那里,有山羊,用山羊脖子下面那一片巴掌大的心口毛,以特殊手法揉搓作绒。不扎手,不伤皮肤,冬暖夏凉,好用得很。” 伊尘来了兴致:“真的?不过……要杀生吧?” “不用啊。”李杏檀不假思索道,“我们要的是羊绒,又不是吃羊肉,不需要杀生!用一种特殊的密针梳子,顺着羊毛梳理,刮下来的全是羊绒。对羊来说,除掉了厚厚的绒毛,还更加舒服呢。” 别说伊尘悠然神往,就连世筝都听住了,充满向往地叹了口气:“师父,如果有那种料子,冬天就好过多了。” 伊尘看了世筝一眼,世筝就跟做错了事一样,低下头去。 李杏檀道:“但那个纺织羊绒的法子,我不会。而且产量很低,我这一块,是从前帮了人之后,别人送我的。也就只能做个围脖。勉强充个披肩,离那种正儿八经的大披肩,还差得远!” 伊尘问:“什么叫大披肩?” 就把四方大披肩的尺寸造型,细细的告诉了伊尘,又一次震惊了师徒两个。李杏檀道:“那种披肩用处很大,可以做婴儿襁褓,可以充被子,可以做披在肩上好看。很实用。倒不一定要羊绒,用名贵布料就好了,丝的,缎子的,应该都可以。” 她故意留了一点儿想象的余地,供伊尘师徒自我发挥。 世筝眼珠子一转,笑道:“我们观中,倒是颇有耕织能手。这个披肩真有意思,很快就要到处送年礼了。我们可以把一些吉祥如意纹样做成披肩,作个新鲜添头,倒是不错啊。” 伊尘斜斜地看了世筝一眼,似是嗔怪,实则夸赞地道:“就你机警。那可是人家杏檀施主的主意。” 李杏檀道:“我也就是嘴巴里说说。世筝师姐聪敏,举一反三。” “既是如此。我有个不情之请。”伊尘道,“那披肩的想法甚妥,请施主你画几个图样,教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小弟子们一教。小道观略备薄酬,以供教资。” 李杏檀也不拿桥,一口答应:“好啊。” 伊尘很是喜悦:“施主爽快。今天另有事情,就不打扰了。改日贫道亲自派人上门相接。” 于是彼此约好了时间,伊尘也已经陪着李杏檀回到雅阁门口。看着李杏檀返回宴席,顾铸第一时间把她带回自己身边,举手投足之间,带着男人自己也不觉察的紧张。 伊尘放慢了脚步,低声嘀咕:“真像。那股聪明劲儿,也是一模一样的……” …… 那几名袭击李杏檀的贼人跑得无影无踪,又问不出什么线索来,宴席草草散了。 抓贼查人检验治安的重担落在了铁捕头肩上,临散之前,他一脸牛马无关死活的英俊潇洒。 第80章 挂了皇商牌子 回家路上,李杏檀还忐忑了一会儿。 等平安到家,心里的警惕就消失了大半。 “刚才我被袭击的事,要帮我瞒着娘亲哦。” 顾铸抬了抬眼睛,“你衣服换了一套,能瞒得住?” 李杏檀说:“你别管我。我自然有法子。” 顾铸点点头:“也好。没有必要叫老人家平白担心。” 于是才一下马车,顾铸就亲耳听到李杏檀编了如何在妙真观内得了观主青眼,还得了她赏赐纱衣的鬼话,说得活灵活现的,把黄瑛哄得又惊又喜,在屋子里坐立不安,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坐下来念无量天尊,开心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你爹爹说你是有后福的,那时候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真的是有福气。那妙真观平时多高高在上啊,没想到你们两个这么争气,能够得了伊尘师太的青眼!他日妙真师太云游归来,肯定也会喜欢你们的。有他们看顾,在这边十里八乡,谁也欺负不了你们了!” 这些话里,倒有一多半是黄瑛的美好幻想。李杏檀有些好笑,正准备戳破美丽肥皂泡:“娘,只是一点交情罢了。别想得人家是大慈善家一样。” 顾铸打断了她:“没事。娘就是善良……嗯。你们要吃夜宵吗?我刚才没吃饱,光喝酒了。现在想煮个面吃。” 他这么一说,李杏檀也觉得饿了,拍拍肚子道:“好啊。我要吃。” 黄瑛这才从美好想象中回过神来,惊讶道:“杏檀,怎么可以让相公给你煮夜宵呢……放着让娘来……” 已经迟了,顾铸人已到了灶屋,里面传来揉面的啪嗒啪嗒动静。 李杏檀笑眯眯地说:“娘,我累了。顾铸疼我,不让我做事。那不是很好嘛?一个家里,当然谁力气大,谁多出力气的啦?” 理直气壮的样子,叫黄瑛哭笑不得,指着李杏檀老半天,反倒把自己给整笑了。 “行吧行吧,当年你爹也是这么对我好的。不然,哼,我堂堂秀才女儿,才不会嫁给他。” 李杏檀依偎在母亲怀里,享受着温暖柔软的拥抱,原来父母曾经那么甜蜜啊。 那就好。 吃饱喝足,李杏檀又把警惕放低了。 躺在床上,一翻身就睡了过去。 生活回到了正规上,如流水一般过去。 也就是顾铸的名气大了许多,不多久,官府里送来一块硕大的“敕下皇家安南府内铁事供应行走侍奉”的牙牌,紫铜为胎,真金包边,上面镶嵌象牙浮雕,美轮美奂。 一村人都跑过来看新鲜。 “好家伙,这就是官府皇商的供奉牌子吗!好气派啊!”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哎哟别挤啊!我脚,我脚被踩了!我入你老子……” 李占鳌作为顾铸首徒,站在最前,神气活现:“都注意着点儿啊!那可是官府里敕造的宝贝儿,要挂起来的!谁要挤坏了,就诛九族……哎哟,李果园,你怎么来啦?是不是很后悔?前脚把儿媳妇孙女儿赶出去了,后脚就飞黄腾达了。我看就是你们李家祖坟先前克二房吧!哈哈哈哈哈!” 李果园原本躲在人群后面,猝不及防被发现了,撇撇嘴,一跺脚:“穷家破落户,眼瘸见识短,什么玩意儿!老子就是路过看看,原来是个癞皮狗见着了烂骨头,汪汪叫!稀罕个屌,等来日我孙女婿考上了举人秀才,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 一边很脏地骂骂咧咧,一边夹着尾巴想要往外跑。 结果不出所料地,被想要看热闹的人群给围住了。 李果园一下子急了,直着眼睛开口骂人:“都拦着干嘛?啊?拦着干嘛啦?起开!我那边分分钟几十两银子进进出出的,你们担待得起吗?” 大家笑嘻嘻的,看着他无能狂怒,不但不生气,反而还出言调戏:“原来种几个果子,就能够几十两银子进进出出啊?那岂不是比城里的馆子还兴旺?” “李果园啊,如果我是你,就换个好语气,赶紧去跟黄大姐李杏檀道歉,重修旧好。兴许日后还可以得他们养老?” 李果园一口口水吐过去:“我呸!想得美!克死我儿子的坏东西!除非她们知道错了,跪在我面前,好生道歉求我。我才开恩把她们两个丧门星的名字加回到族谱里去!” 荒谬的话语,把大家都给逗笑了。 李杏檀原本回避着,听到外面闹腾,忍不住走了出来。 李果园远远地看着她来了,得意了,挺直腰板道:“看到了没有!她自己就出来了!你以为没有了娘家撑腰,自己就可以走远?告诉你,男人有钱就变坏,如今顾铸马上要得官府重用了,哪里还看得上你这个贫贱丫头?乖乖的跟爷爷认错,回到我们李家族谱上,才叫正道!” 李杏檀道:“回来好让你们借着我们家虎皮做大旗啊?” 李果园哽了一哽:“你说什么?” “我说你,大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做梦不要那么早。看到我们家现在日子起来了,想要抱大腿也不选个好点儿的姿势态度!” 大家哄笑起来,纷纷附和李杏檀:“对对对,说得好!” “我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爷爷,莫不是把涯州城的城砖掀下来做了城墙?” 李果园被嘲笑得满脸发黑! 他跳着脚喊:“李杏檀,你就犟吧!我等着看你嘚瑟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是谁,发了一句喊:“看啊,好漂亮的马车!什么大人物来了?” 那马车,青竹素纱,由两匹白马拉着。白马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杂毛,神骏无比。由远而近来到了铁匠院子门口,仿佛自带了飘飘仙气,不似凡尘之物。 “这是来找谁的?” “还能找谁?找顾铸的呗。” “好家伙,李杏檀的夫婿要飞天了啊!” 大家似乎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家里能干的是顾铸了。 毕竟那天的比试,顾铸太过惊艳。 如今城里的百年世家柏氏,已是人去楼空,关门大吉。城里乡里,茶楼酒肆,田边井头,都流传着顾氏铁匠以弱胜强,以巧夺天工的惊人手艺一举把老字号柏氏挑下神坛的顾氏…… 以弱胜强,逆天改命,遑论古今,都能叫人舒爽。 第81章 你哪里都不如她 李果园眼珠子一转,支棱起来,恶毒地笑:“你看看,你看看,你男人越发的有出息了,难道你就不害怕,他以后发达了抛弃你个糟糠妻吗?” 马车停下来了,大家都看到了车子上坐着的白甲护卫,十分英武中,又带了三分出尘。 不由自主都噤了声。 唯独李杏檀眼尾在车子不起眼处的妙真观标记上一扫,当即浅浅一笑。 在众多好奇目光及猜测声中,白甲护卫掀开了车帘子,露出里面坐着的中年坤道——伊静师太。 伊静师太从车里下来,对李杏檀行了个礼道:“施主,抱歉,贫道接你来晚了。受观主所托,特来接施主到我妙真观里一坐。” 话很简单,却是叫人群炸了锅! “我没有听错吧?是妙真观的活菩萨呢?” “竟然来邀请李杏檀?” “李杏檀是有什么仙缘不成?” 妙真观立足安南府多年,四时打蘸八节祈福,夏搭凉棚冬施粥,在老百姓心目中威望极高。眼瞅着面前仙气飘飘的白马车子,好多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妙真观的人外出民间,只为了接一个人? 这都怎么回事? 难道真有活神仙? 李杏檀也没想到妙真观的出现会造成如此炸裂效果,不禁抿了抿唇,道:“伊静道长客气了。不过是区区小事,着人送个帖子,让我自行过去就行了。何必如此劳烦?” 伊静道:“不麻烦。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上车再说吧。” 看着周围密密匝匝的人,李杏檀也很认可伊静的说话。 白衣护卫亲自下来护送她上车,临上车之前,李杏檀停下:“等等。我这一去,得有好几天吧?” 伊静微笑道:“我们观主说了,事情办好之前,都得委屈您住在观内。” 李杏檀道:“那不行。马上要过年了,我小年之前就得回来。天大地大,没有过年大。请伊静道长勿要见怪。”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伊静只好答允:“好。我回头转告观主就是。” 眼见李杏檀上了妙真观的马车,车子缓缓跑动。 李果园才跟睡醒了似的,拍着大腿往前追:“不对!不对!你们搞错了啊,这丫头怎么可能会成为妙真观的座上宾呢!” 可车子早就远远把他抛在后面了。 没跑出多远,李老太打横冲了出来,拦在了车轮底下。 眼看就要被马踏得血肉横飞,白衣护卫技术精湛,及时拦下了马车。开口怒喝:“老太,别拦着马车!这样很危险的!” 那声音又清又脆,竟是女子! 李老太抱着车轮子不撒手,也不嫌脏,耍起了泼赖:“放我孙女下来!她卷走了家里的气运,其实是个丧门星!要带就带我家大孙女走!不然老太婆死也不撒手!” 她的身后不远处,李杏竹,正躲在树荫下面,咬着帕子轻轻看这边。 一身白衣青裙,纤腰不盈一握,杏眼流光,偷偷看,又挺直了背脊,带着刻意营造的倔强破碎感。 李杏檀莫名其妙:“??不是吧,姐姐,你这样也要抢?” 就很难懂。 伊静问她:“这些人是谁?你娘家人吗?” 李杏檀道:“血缘上来说,是。不过已经分了家了。” “那他们这会儿唱什么戏?为什么想要我带那个矫揉造作的女人回去?”伊静冷漠地问,一脸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浅浅八卦一下的傲娇样。李杏檀想了想,说,“大概他们不知道我是跟你们回去干活的。以为我是去跟你们吃吃喝喝,外加友好交流。往后提升社交圈的……所以想要取代我吧。” 伊静眼神迷茫了一下下,旋即清澈:“你说的词我不是很懂,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说,她只想图个跟妙真观交好的虚名,但不想做事,对吧?” “差不多。” “那走吧。” 伊静又恢复到冷漠脸,手里的拂尘活过来一般,朝着李老太席卷而去。把李老太拦腰一卷,伊静轻轻一扯,就把李老太从车轮上扯下来,放倒了一边。 李老太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喊叫声,还没叫完,就发现自己落在地上,且毫发无损。 她傻眼了。 周围村民发出窃笑:“哈哈,以为妙真观的人是寻常人呢,可以撒泼碰瓷!没想到人家都是活神仙,会仙法!” 精妙武功,在村民们眼中就是等同仙法一般的存在。 李老太手足无措,还想要再扑过来,马车已经又向前了,李老太到底怕死,不敢动。李杏竹一看奶奶也不乐意替她出头,是真的急了,追上去哭着喊:“师太,请看看我。我哪里不如李杏檀了?” 随着车子加快离开,仍旧是用拂尘把李杏竹卷走,伊静淡淡道:“你哪里都不如她。” 就那么一句话,李杏檀好像看到,李杏竹破碎了。 她耳朵动了动,沉吟。 这一沉默,就一直到马车离开了村子。 伊静率先打破沉默:“施主是不舍得家里吗?你放心,我们也是言而有信的。” 李杏檀扯了扯嘴角,挤了个浅淡笑容:“谢谢师太承诺。不过……我想的,是另一件事。上次我遇到了袭击,之后不是没有下文么?当时,我听见一个女子指使那些贼人的。那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就是我这位堂姐。” 伊静一愣:“你肯定?” 李杏檀缓缓点头:“肯定。” 伊静问:“那你和她,是有什么恩怨吗?” “那可多了去了。”李杏檀眸子里泛着寒意,转过脸,看着已经变成一小片玩具盒子般大小的海旁村,“这笔账,等我回去之后再算吧。” 此刻的头等大事,是帮助妙真观做出独属于它们的披肩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妙真观如此重视披肩的事情,但是她知道,只要她自己做好这件事,得到妙真观的重视就行了。 车子到了山门就停了下来,跟着伊静拾阶而上。 “咩——” “咩啊——” “咩咩咩——” 仿佛回到了上辈子曾经出差呆过的广州城,李杏檀朝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菜园子里多了个羊圈,里面圈养了百八十只山羊。看到有人来,这些山羊“咩咩咩”的叫得更欢了。 李杏檀傻了眼:“啊这。” 第82章 羊绒 伊尘带着世筝亲自相迎,笑着道:“都看到了吧?你猜猜,我们想要做什么?” 脑子一转,李杏檀明白过来,一笑,毫不犹豫吐出两个字:“羊绒!” 伊尘道:“对。我想要试试制作羊绒。” 也没有急着进观中去,几个人索性站在石阶上,远眺羊群,就开始商议起来。看到伊尘眼底闪烁着的期待之色,李杏檀提醒她道:“涯州附近炎热,一年里有九个月是夏天。不怎么能够用得上羊绒?” 伊尘笑道:“我知道。谁说要用在涯州了?不光是涯州,整个安南府,都用不着羊绒。” 李杏檀一怔:“那……” 伊尘道:“但西北需要啊。这样又轻又暖的织物,正是西北苦寒之地需要的。妙真老观主曾经写过信来,说西北寒冷而多牛羊。两国牧民多因水草而起冲突。她打算留在那里,利用自己的学识帮助引水种草植树。我在这边学会了做羊绒,就把法子及样品,通过商队带去给她。” 这事儿……很玄幻。 从涯州到西北,放在现代还要飞五六个小时飞机……在这个只有车马船的年代,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道姑,竟然想要把羊绒织法带到几千里之外? 李杏檀的理智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直摇头:“别开玩笑了!不可能做到的!” 伊尘打断了她,问:“那,施主愿意和我们一起摸索羊绒纺织之法吗?伊静刚才也告诉我了,你要过年回家的……无论成不成,小年之前,都可以送你回去,另附酬金千两。如果不愿意,现在立刻送你回家,完璧归赵。” 双目湛湛,落在李杏檀身上。 李杏檀和她一对视,心神为之所夺!晃一晃神,稳住:“先抛开我愿意不愿意不谈。相隔千里,车马又慢,途中更是可能有兵匪灾祸。你何必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伊尘道长笑得无畏:“怎么会吃力不讨好呢?成与不成,总要打过了才知道啊!” 如此勇敢! 如此勇敢的人,李杏檀没有理由不帮,她朝着伊尘道长拱了拱手:“愿略尽绵力。” 要从羊身上刮下羊绒,首先要做出一批特制的刷毛钉梳。 李杏檀没有客气,连夜写信,跟顾铸说好,让他熔铸一千根掘头针。 “我把图样画好之后,需要找巧手木匠照着做出钉梳模子。顾铸造好针子之后,安装进去。” 她一边笔走龙蛇,一边说话。伊尘看到她一笔流利的字,很惊讶:“你竟然会认字?” 李杏檀早就想好了借口了,笑着说:“跟着我继子学的。不过我是大人,似乎学得比小孩子快一点。但毛笔字就很一般。” 伊静在旁边快人快语的说:“那无妨啊。观中文房四宝,名家字帖,应有尽有。施主闲暇时,尽可以练习。” 李杏檀喜道:“好啊。那我就不客气啊!” 落落大方的,让众坤道都感到亲切。 等到安置完毕,离开李杏檀禅房。伊静忍不住道:“无量天尊,这真的是山沟沟里飞出了活凤凰。没想到海旁村那种地方,还能出来李杏檀和顾铸一般的人物。” “顾铸来历不明,听说来到本地不足八年。也就罢了。”伊尘道,“李杏檀却是实实在在的 本地人,能出落到如今聪慧灵秀的模样。可见我天朝有幸,处处人杰地灵。” 伊静道:“师姐,为何不直接把李杏檀送到西北去?只要多多许诺赏赐,她不过十几岁的村姑,必定愿意的。” 伊尘摇了摇头:“没有必要。她才十几岁,初初崭露头角。把她放到了另一个环境中去,不等她适应过来,就得被那边丝藤结罗的各色关系给磋磨尽了。现如今,还是好生的培养着,观察着。再说吧。” 于是伊静就把这件事丢开了手,说起了今冬发放给众道人的新衣准备事宜。 …… 道观清幽,李杏檀睡得很好,黑甜一觉,竟连系统状态都忘记看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听见众道人做早课,念的却是本地语言《南华经》,不禁觉得新鲜。 而且繁文缛节也不多,念好了两遍经文,两篇忏文,就算是成了礼。 这时世筝来叫李杏檀吃早饭,李杏檀已写好了三张大字,笔墨淋漓的。世筝看了,笑道:“施主好勤奋,字形也好看。等下山之后,肯定能够吓他们一跳。” 李杏檀却有些汗颜,拉着世筝说:“我正想问你,这里头,什么是‘欧’,什么是‘褚’?什么又叫‘颜筋柳骨’?”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刚才看了一会儿书架上的字帖,把她这个医学理工双修的给闹晕了。 世筝一下子来了劲了,撸起袖子:“那你可问对人了。我如今正开始抄写《逍遥游》呢。我写的柳体。你的为人性格,我觉得褚体很适合你,讲究的是个风骨。” 她把颜筋柳骨并欧褚、智永、二王等名书跟李杏檀细细说了,李杏檀仔细听着,默默记在心中,只觉大有裨益。 因要等顾铸的针齿送来,这一天除了画出针梳图纸之外,李杏檀无事可做。 她就按照世筝说的,找到了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开始临帖。 临了一番,突然想起:“怎么这个世界也有褚遂良?这是个架空时代啊?” 于是又去征求了伊尘的允许,打开了藏书阁,找到一本简明朝代经卷来看了。才知道如今的时代确然是架空,但有些大事,乃至文史经卷、工艺手法,却也跟蓝星吻合。也有孔孟之道及战国七雄,也有桃园结义刘关张,也有五胡乱华。 至于五胡乱华之后,就是截然不同了。 李杏檀扫清了心中的疑问,也就不再多想,安安稳稳,扎扎实实地把日子过下去。 当天晚上,正在伊尘道长的禅房里清谈,外派的小道童回来了。 “这是顾铁匠连夜做好的一千二百枚钉针。他说时间太紧了,来不及做好的,就按照上回给娘子打梅花针的那方子略改改,做了这么一批,凑合着用。如果不好用,改日再到城里借兵器局的玄砖大炉来做好的。”那小道童把随身带来的精致木盒子双手捧上。 李杏檀接了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一匣子圆头钉针,长短大小一致,就跟模子里浇铸出来一般。在烛火下闪着淡紫光华。 好厉害,手搓的东西,竟精确如斯! 第83章 一心做羊绒 伊尘赞叹道:“细如牛毛,做工精致,好手艺!” 李杏檀道:“日间可有开始做梳身及梳把了?” 伊静忙说:“有有。” “让我来试做一个。” 李杏檀现在说话很权威,无人敢不听。很快就送来两个部件。针座的位置,是用软木做的,有一点点弹性。上面已留了无数小孔。李杏檀用拇指大的小铜锤,一点点把梳针打进去,针尾有倒钩,一打入特殊位置便即卡住,甚为牢固。 一开始李杏檀手生,动作慢,到后面越来越熟练。 也就是两柱香功夫,就安装好第一把钉梳。 大家相互传着来观看,都啧啧称奇。李杏檀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叹气:“可惜现在好晚了,不然可以找个羊来试试效果。” 世筝憋不住,问:“现在叫羊倌牵一头过来不行么?” “不可。”李杏檀摆摆手,“羊性胆子小。如今平白无故的惊扰了它,怕是一晚上圈中不得安宁。它们休息不好,明天就要掉膘掉绒了。” 众坤道听了,都笑了。伊静一边称是,一边笑道:“真的是格物致知了。我们方外人却不懂这些接地气的常识。那些羊只管买了回来,再雇佣个羊倌,羊倌说怎样,就怎样。听说这种羊最能出上好的羊绒?” 还好自己脑子里还有点货,李杏檀说:“是的。倒没错。但好马还需好料喂。光是吃草不够的。得买点豆料,买点鸡蛋,配上草料秸秆,一起喂那羊。羊毛才出得好,底绒出得丰厚。也不用很长时间,有个七八天,那羊绒就长起来了。” 她们不持斋,在她们面前说鸡蛋倒不用担心犯忌讳。 伊静听了,就记在心里,说:“明天就叫人去办。” 李杏檀想了想,说:“可以拿纸笔来么?我给你写两道给羊吃的草料配方,跟村子里的兽医学的。担保能催肥。” “好啊好啊。求之不得!”伊静喜之不尽,笔墨纸砚都现成的,就拿了过来。李杏檀写了两道配方,都是李大夫处学来的草头方子,简单便宜有效,交给了伊静。 于是伊静就照方子抓药——给羊吃得催肥催胃口药,此后妙真观的山羊果然长得又肥又壮,皮毛光亮。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次日,仍旧是练字完毕,用过了早饭。 伊尘有事进城去了,伊静带着世筝,和李杏檀一起试用针梳。 牵了一头大公羊过来,那羊膘肥体壮的,快到李杏檀胸口高了,两只羊角威风凛凛的。李杏檀还有些犯怵,大着胆子去撸了它一把,发现它十分温顺之后,胆子大了起来。 “一般心口是羊绒最密的地方。用针梳顺着往下梳理,要用力点,就可以把羊绒梳出来。” 一边说,一边用钉梳“刷刷”用力挂刷,很快,钉梳上缠满了白白细细的羊绒。 世筝道:“这么细密的毛发,扯下来也麻烦!” “不麻烦。你看着,这边有个机括。轻轻一按,一推……”李杏檀推着机括,那活动底座就往前推,把羊绒推到了针齿尽头。梳子上的羊绒,就成片取下来了。 世筝大开眼界,拍着巴掌道:“太厉害了!” 两个羊倌也笑道:“这个容易,一眼就看清好了!” 李杏檀道:“做十把钉梳备用着,然后每七天刷一次羊绒就好了。此后排出时间来。可以源源不断的。那么就去请木匠们忙活吧。也烦请羊倌们这些天尽力点,把羊催出羊绒来。争取五天之内第一次刮绒。” “好!” 接下来李杏檀一天天的,看书、练字、做羊绒纺织机的草图。过得充实异常。 天气变凉了,安南的天气变化,是突如其来的。头一天还穿着单衣,第二天屋檐上就挂了白霜,冷透了骨。 顾铸送来了黄瑛亲手做的新衣服,说:“家里一切都好,你尽可放心。娘正在赶做一家人过年的衣服。你这两件衣服,是她熬了两个大夜做好的。说是做工糙了些,你凑合穿。到过年的时候给你做好看的。还问你喜欢什么花色,她给你绣衣领裙摆上。” 看着那两件衣服,针脚细密,又软又厚实,已是花了不少功夫了,黄瑛还说“凑合”,李杏檀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柔声说:“我都喜欢,最好是萱草的,或者小树的。别太娇气的花儿草儿就好。” 顾铸答应了,突然之间,两人相顾无言起来。 就那么干坐着,闹得李杏檀心里乱乱的,她不自在地挪挪身子,“我最近都在很勤奋地练字,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字?她们都说写得越来越好啦,过年的春联可以自己写了!” 一边说,一边想要去拿自己的练习。 不成想动作太大,一下子把搁置在书架高处的砚台碰倒了。 “小心!” 李杏檀抱着脑袋蹲地上的当口,预想中的碎裂动静没有传来。她睁开眼睛一看,顾铸接住了砚台,已经轻轻放到一边了。 他把她拉起身:“你真是的,跟你说多少次了,东西要放好。” 李杏檀看着他,忽地莞尔。 倒是把顾铸笑得楞了一下:“笑什么?” 李杏檀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我还是比较习惯这样的你。” 顾铸更不懂了:“怎样的我?” “就是,自然一点的相处啊。刚才你坐在那儿,跟个大木头似的,我都好像不认识你了。”李杏檀柔柔的道,“你看这样多好。我宁愿你数落我呢。” 大胡子那脸,当场就忸怩了:“原来你喜欢受虐?” 李杏檀道:“倒也不至于。我就是想,我们可以自在一点?” 顾铸怎么想的她不知道,就是那天,顾铸离开的背影,很是有些雀跃到踉跄。 …… 李杏檀一颗心扑在了羊绒上面,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纵使她有异常扎实的理论功底,时代技术在限制,想要用现阶段的纺织机纺织出现代的羊绒,谈何容易! 熬了两个大夜,画了无数图纸,最后李杏檀放弃了自己原创,而是利用当地的纺车进行改造。 许多零部件需要她自己先试做出来,再不断调试。 芯子里就是个科研狗,李杏檀最不怕失败,一次次推倒重来,从不气馁,更不叫苦,把妙真观上上下下人等,都给震住了。 这小姑娘,吃苦钻研的方式,跟别的人不一样? 带着脑子的吃苦钻研,而不是没苦硬吃? 这片方外之地,皇家别苑,上上下下,对李杏檀都有了别的计较。 第84章 简单而有效 在李杏檀的提议下,伊尘找来两个当地最出名的木匠配合她。 在她们日夜技术攻坚的时候,山羊们也被喂出了丰硕喜人的“蒜瓣毛”。 羊倌放羊,鞭子一甩,群羊出圈,远远看去,就像一匹五彩斑斓的锦缎在蓝天下流动。 寒潮过后,又恢复到温暖晴燥的气候,正是采集羊绒的好日子。 一大早的,妙真观内有空闲可以帮忙的人都来了,聚集在羊圈前面。随着羊倌一声声吹动哨子,一头头山羊从羊圈出口出来,通过齐腰高的单羊通过的围栏,走进仅容一羊站立的格子里。找来帮工梳羊绒的粗壮妇人立刻蹂身而上,把羊夹在双腿中间,挥起银光闪闪的钉梳,拼命扒拉扒拉扒拉…… 李杏檀坐在旁边,微笑地看着,手里不停,把一个小小的套件打磨得光滑无比。套到面前的纺织机上,严丝合缝,“大功告成。” 伊静也是坐在她旁边,垂目看着,道:“无量天尊,这个小栅栏也是你想出来的,简单但有效……把羊一下子分好了。老百姓的智慧果真厉害。” 李杏檀笑道:“你过奖了。受君之禄,为君分忧,应该的。” 她轻轻转动着羊绒纺织机,“现在所有的机械都做好了,就等实践检验咯。” 虽然对李杏檀说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似懂非懂,但妙真观众坤道动作很快。 三天功夫,收集完羊绒。 又雇了十来个妇人上山来,每人每天八十文工钱,把羊绒纺成细线。 李杏檀自学了三天,学会了,然后现炒现卖,传授给他们。 纺线地方就在元辰殿前的空地上,她来到一看,还很多熟面孔?彩凤婆媳两个也都在,一见到她,彩凤又惊又喜:“杏檀!你怎么走了许久?今天你也来帮忙的吗?我告诉你,八十文工钱一天呢!都顶得上一个中工的价了,真没想到我们女人也可以在家门口挣活钱!你也快来加入我们嘛。” 她这是误会了,李杏檀还没来得及解释,世筝走了出来。 她一出现,原本嗡嗡呱呱聊着天,跟五百个鸭子似的妇人们全都安静了下来,都是又敬又畏地看着世筝。 呃……李杏檀后知后觉,原来平时在她面前邻家小妹般可爱的世筝,竟是蛮有威望? 世筝一甩拂尘,生嫩小脸上满是清冷威严:“大家安静。今天雇请大家来纺线,李杏檀施主是大家的师傅,她会教你们怎么纺出羊绒线来。我们实行按工计价,多劳多得。先头说好的八十文钱,乃是底薪。每完成一卷线卷,还可以额外获得十文钱的奖励。” “哇!” 大家震惊了! “原来八十文钱只是基本的?还另外有银子奖励!”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我也曾经在城里揽过活儿,一天最多纺了五卷呢!五卷线,一卷十文钱,再加上八十……那是多少来着?有哪个脑瓜子灵的帮我算算?” “那是一百三十文钱!天啊,忙活一天可以挣一百多文钱!年底可以扯多一身好衣裳,给我崽的老婆本也可以多攒丰厚一些了!”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兴奋得不得了。世筝连续拍掌,压下了动静,“我还没说完呢!有奖自然有罚,我们由李杏檀做检查,羊绒线和别的线不一样,要细,要软,三十尺的羊绒里,只允许有不超过五个疙瘩。如果是残次品,轻则返工,倒扣十文钱,扣完为止。严重残次损毁了原材料的,就要按价赔偿!” 她从原料筐里,抓起一把羊绒,道:“看到这一巴掌羊绒毛没有?” 众帮佣妇人:“看到了!” 世筝淡淡的道:“这么一巴掌,价值五十文钱!如果弄坏了,你们自个儿算去吧!” 就跟油锅里撒进了凉开水,众人再次哗然! “这么一巴掌的毛毛就要五十文钱?那岂不是跟金子似的?” “我没见过金子,不过我的嫁妆里有银镯子。当年我婆婆打那对银镯子也就是二两银……工价也就是五十文钱。好贵……” “可是人总会犯错啊,如果真弄坏了怎么办?我不干,干不来!” 有两三个妇人,相互埋怨着,拉拉扯扯的,站起身往外走。 有了开头的,自然也就有跟风的。马上又有好几个人跟着往外走,边走,边愈发大声地说:“就是。八十文钱很多咩!做不好还要扣钱?什么鸟活儿,爱干不干!回家躺着睡觉都比受这乌龙鸟气的强!” 另外的矮胖妇人附和:“纺个线就跟纺金子似的,说到底还不是要弄些新鲜玩意儿来哄上头的贵人!在这边叽叽歪歪的,交不出东西来,你们加钱求着我们来帮忙,我们都不帮!” 突然之间走了五六个人,世筝脸上出现一丝裂痕:“喂,你们别走……” 没走的那些妇人,也有些踌躇。 李杏檀突然摸了摸脸:“算盘珠子打得好厉害,都崩我脸上了呢。” “你别担心!”彩凤大声说,“不管赏罚,不管多少工钱,我都跟你做!” 她斩钉截铁的,顿时让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妇人越发的……纠结? 彩凤挺直身子,道:“八十文钱工钱的活儿可不是四条腿的蛤蟆,满大街都能找到!一天卷个四五卷,一百多文钱,又不用风吹雨淋,还包两顿吃饭,哪儿找这么好的活计?” 旁边有人说:“可是要扣钱……” 彩凤冷笑:“做坏了东西,难道不扣钱?你们过来做活帮佣,难道不是图个帮人家东家把活儿干好?而是奔着把活计干坏去的?” 那人讪讪:“不是这么意思……自然是要把活儿干好的……” “那不就结了?”彩凤斜眼看着门口,“奔着高工钱来干活,听说活儿干不好要扣钱就不干。那样的人本身就不是正经来做事的,是来凑时间混日子的!那样的人,我才不屑跟她们为伍咧!我彩凤啊,要干活,就要干最好!这一天我不纺出个五卷线,我就不叫彩凤!” 第85章 护手霜让大家金贵起来了 她掷地有声的,当场好些个人又跟着她坐下了:“说得对啊!我们是要来干好活儿的啊!” “村子里的泥瓦匠来干活,我们也得看着他们上好房梁盘好灶才叫开饭!” “话说回来,八十文钱工钱,真的很高了……” 李杏檀朝着彩凤挤挤眼睛,赞许地微笑:“彩凤姐,谢谢你。” 倒是把彩凤的脸给笑红了:“自家人说什么外话呢。杏檀,你哪里学来这满身的本事?能不能教教我?技多不压身,我多学点,日后也好有个财路,挣些活钱。” 李杏檀这才知道彩凤的盘算,心里想:“彩凤姐倒是有想法有志气。” 起了爱惜之心,郑重点头:“我一定好好教你。不难的!” 平息了这场小风波,她坐在纺线机前,开始教导众妇人如何把羊绒纺成纱线。 那羊绒娇嫩无比,纺纱的时候特别注意。李杏檀又配了好些护手霜,让妇人们涂抹在手上,等双手肌肤柔软娇嫩些了,再行开始正式劳作。 她的做法,叫妇人们受宠若惊: “这么好?来干活还能擦润肤膏?” “刚才走掉那些人,呵,亏大了!” “我活了几十年没听过这样的。我的手也金贵起来了!”有个妇人仔仔细细地把护手霜摸在手上,就跟不认识似的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旁边一个显然和她交好的,坏笑着握住来回摸,“真的,摸起来好滑溜!” “哎呀你个死鬼!轻薄我!” “轻薄的就是你啊,来来,帮我也抹一下!” 院子里嘻嘻哈哈的,之前大家初来乍到时的生涩疏离一扫而空。 伊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李杏檀身边,讶然微笑:“你真有办法,她们前阵子还抱小团伙,只跟自己认识的人说话呢,这会儿相互熟络起来,往后搭配干活就方便了。就是你的这些润肤膏很贵吧?岂不是亏了?” 她们异口同声地把护手霜叫“润肤膏”,李杏檀也懒得纠正。 她笑道:“为了挣你们观子里的大单子,略作垫付,又何妨?” 原材料是从空间里现取的橄榄油加乳木果乳化得到的底脂,再少少的调了点儿取材后山自熬的桂花精油,添上了防风、没药、蜂蜜。 香喷喷,又不腻。 因是多人取用,她也没讲究包装,直接用一个干净罐子装着,让大家自由挖了就涂。伊静又惋惜道:“这种润肤膏,我刚才也试着用了一下,比寻常官用的还要好些。如果用精致小盒子装了,放在胭脂铺子里,肯定好卖。” “伊静道长,你可是方外之人……” “什么方外人,我们道门可跟那些不是生产的秃驴不一样。道门不忌讳这个!财法侣地,修行四大要务,没有钱财,如何给三清装金身?如何做法事?如何在紧急时刻,开库救世?” 伊静坦荡荡的态度,叫李杏檀信服,她沉吟道:“你说得对,我其实有个更好的想法,这种润肤膏,擦手擦脚可以,涂脸不适合,会很油腻,脸上长出面疱来,反而不美。最好的莫过于把它们放进小软管中,用一点,挤一点,不用的时候,就用小盖子旋起来,岂不方便?” 伊静听直了眼睛,过好一会儿,才叫嚷:“好家伙!你的脑瓜子什么做的?听说你从前是傻子?那些人怕不是误把天才当傻子吧?” 这一顿夸,李杏檀都脸红了。她叹气:“可惜啊,我只是想想而已。我可不会做啊。”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安静下去了。 过一息间,那俩嬉闹互相涂抹护手霜的妇人当中一个,举起了手:“两位,我家里是皮匠出身,你们说的那种管子,我家会做。” 她怕俩人不信,还翻了翻自己腰带,“你看看,我家那口子怕我来干活不方便,还做了一套小皮袋子给我装工具。” 从她腰带里掏出来的装耳挖子的小皮套,精致小巧,柔软如肌肤。 李杏檀惊了! 古人的智慧啊! 伊静却笑了:“你叫什么名字?留下名号来,等忙完了这一阵,我们就去亲自拜访你。” 一场小小的善举,最终得了意外收获。这是李杏檀没想到的。等稳下了心神,就指挥大家开始干活。 忙忙碌碌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大家上手得很快,到了后来全都兴致勃勃的,道观里的人劝说休息都无人理会。一直干到半月爬树才罢休。 留下了八个妇人,统共纺出了十八卷羊绒线,比她们之前预期的要少许多。 妙真观的人恪守诺言,除了八十文钱底薪之外,每卷十文钱的奖励金也如数发放。大家既有些遗憾,没能纺出更多的线,又很高兴,每个人口袋里都装了数目可观的铜钱。 山门前面,响起马儿嘶叫。 小道童通传:“顾铁匠赶着车来了,他担心各位走夜路不安全,特意来赶各位大嫂婆姨回村!” 众妇人都很高兴:“顾铁匠好人!” “哎呀,没想到我几十岁人还有那么娇贵的一天,都坐上马车了!” 李杏檀又惊又喜,有个大胆的想法冒上心头,可也不敢想。她直接跑向山门外,顾铸赶着一辆杂毛小马车,坐在车辕上。 “阿铸!你是来见我的吗?” 原以为脑子里不敢问出口的问题,没来得及打转,就从嘴巴里冒出来了。 顾铸耳朵尖直发红:“你嗓门小一点……” 李杏檀敏感:“哦。你这是嫌弃我吗?” “怎么会。”顾铸道,“我是担心你伤了嗓子。你自己没发现?声音都劈了。” 李杏檀清清嗓子,还真有点嘶哑,她自己都没发觉。 顾铸抖了抖大胡子,眼睛弯成月牙:“娘给你晒了野菊花干,给你泡水。还有这个薄荷糖,你平日在家最喜欢吃的,我给你带来了。” 菊花干一朵朵平平展展的,收拾得又干净,晒得又蓬松,李杏檀一接过就闻到那股清冽香味,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黄瑛收拾花儿的画面来:“谢谢娘……” 闻言,顾铸收拢大手,握住了薄荷糖:“那我呢?” 第86章 大家的侄子 一根根手指扳开他的大手,把薄荷糖取出来,李杏檀毫不客气把薄荷糖小心收好:“也谢谢你。” 顾铸看起来不十分满意。 不过没有他们多说话的余地,大娘大妈们一拥而出,纷纷挤上了马车。 旖旎氛围被冲得烟消云散:“顾铸真好,特意来接我们。” “顾铸,我家住在另一条村,你到三岔路口放我下来就好啦。” “顾铸,辛苦你了。你饿不饿?大婶这里还有半个饼……” 停在树梢里的夜枭麻雀,被惊得扑簌簌乱飞。 “嘻嘻,顾铸,你成了妈妈婶婶们的好朋友啦!”李杏檀的调笑,让男人耳朵染上薄薄的红,沉声,但不见多少怒气:“调皮!” 车厢里的大妈大婶们却都听见了,很是赞同:“对啊对啊,以后你就是我们大家的大侄子了。” “大侄子,婶娘疼你。你好好赶车哈!日后到婶娘家里,少不了你一碗面!” “顾铸大侄子,好好对我们的李杏檀!” 李杏檀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睛亮晶晶地,在夜幕下格外动人,直叫男人移不开眼睛。喉结微微一滚,满腹澄清话语也就跟着咽下了肚。 他默认了。 大婶大妈们共同的侄子。 李杏檀跑上两级台阶,对着顾铸挥手:“相公,你来看我,我好高兴啊。回去路上要多加小心哦!” 就算再冷的雪山,都会被她明媚笑容融化。 男人眼底的坚冰,便是如此。 他强忍着依依不舍,赶车走了。 一直走了很远很远,背上那道炽热的目光兀自仍在。 …… 李杏檀含了一颗薄荷糖,劳累一天的嗓子舒服多了。 第二天,她拜托香积厨的人把菊花熬成水,给大家一起喝。黄瑛的野菊花干每一朵都选过的,煮成水之后味道越发清香醇厚,略加一点蜂蜜,清甜沁人。 喝了李杏檀的蜂蜜水,合观上下都赞不绝口。 李杏檀原本就很好的人缘,越发好了。 因有自己的事情在忙碌,所以也就只能从旁人口中知道李家的后续。黄子烨和李杏竹交换了庚帖,正式过了小定。约好了过两年成亲。 本来应该出风头的大喜事,但是因为李果园在村子里威望一落千丈,那日摆酒都没有几个人去。也就是李族长去喝了一杯水酒。彩凤说给李杏檀听的时候,还特意强调:“李族长也是情面难却,不得已才去的。坐了一会儿,酒杯沾沾唇就走了。我娘说啊,族长那么实际的人,李果园又没了产业,又臭了名声,早就不想跟他要好了。倒是最近三天两头的,往你家里跑,希望你家顾铸可以外包点儿什么事给他做呢。” 听着李果园一家的事,李杏檀就跟听别人家的事情一般,无动于衷。 她道:“我们家也才刚接手官府牌子,这就急着讨要好处了?呵呵……我有一些过分的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算了算了,再怎么样,也是族长。最近两回也真是帮了大家的,就积点口德呗。”彩凤掩了掩她嘴,顺势拿起一把剪刀,咔嚓一下,结了手中这卷羊绒线,“大功告成!你验收一下?” 李杏檀接过来摩挲着,触感光滑,就如流水一般在指尖滑过,整个线卷闪闪发光。 她微笑:“真好看。彩凤姐姐,你真的好有天赋。比我强多了。” “嘿,不是我自夸,我从小就擅长针线活!也就比你娘亲略逊一筹!” “我娘?这么厉害的吗?” “你不知道啊?你娘当年嫁过来时,穿的嫁衣全都是自己绣的。轰动了几条村子。嫁了人之后,她的绣衣绣片就被高价买走了。你爷爷就是用这笔钱发家的!”彩凤说,“他们啊。不识好人,总偏心你大伯一家子。我从前不好嚼舌根,现在我可敢说这句话了,他们家迟早要吃大苦头的!” 李杏檀漠不关心道:“无所谓了,反正我们已经分家出来了。吃不吃苦头,都跟我们家没关系。只要别舞到我面前就好。” 彩凤轻轻一笑,道:“就是这个道理。你是不是过小年就回家啦?到时候我们一起办年货呗!” 话题就此转移,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怎么办年货来。 最近,女人们或在铁匠斗技期间卖吃食,或在海旁村集市上做小买卖……且眼看着,还有最大笔的纺线手工钱要进账。 钱包鼓鼓,说起买东西,自然越发兴头。 最后这场热火朝天的讨论,以阿福娘和另一个大婶争论买缎子还是买细棉布,红了脸,又被李杏檀大喊一声“赶紧干活!工钱还没结呢!”中断了争论,而告一段落。 起早贪黑地干了四天,羊绒线全部纺好了。这批妇人也潜移默化地,被李杏檀培养成了熟手女工,李杏檀打铁趁热,拉出纺纱机,她道:“纺好了线,就要织成羊绒料子了。这台机器是木匠们做好的,集合三个木匠之力,以及白嫖了我家相公的劳动力,铸了一批螺丝,方才打造好。昨天我试过,运转流畅,需要两个人配合。接下来我教你们纺纱。” 顿了一顿,说重点:“难度高,工期也紧,所以这一次保底工钱翻倍再凑整,二百文一天!织成了的羊绒布,如果能够提前完成,另奖二百文钱——当然,老规矩哈,废掉了的话,就要扣银子咯。鉴于布料废了也能够拆了重新织,所以轻罚,按照耽误时间算,耽误一个时辰罚三十文钱。大家可愿意?” 众妇人齐声:“愿意!” 咦?这喊叫声,怎么还多了几个? 李杏檀越过人丛看过去,门口处多了几个妇人。 她们并肩而立,像是一堵墙,风吹不过,衣袂飘飘! “哈,您几位,有何贵干?”她认出了是那天拂袖而去的女人们,为首那个,她还打听过,姓黄,叫黄香兰,是附近小有名气的女泼皮,被视为李老太第一泼妇的有力竞争人。 黄香兰风风火火走到她面前来,一脸咄咄逼人。 第87章 第一批羊绒布 一片寂静中,黄香兰开口:“你们的工钱,还给不?你们还缺人不?” 啊? 不是来找茬,是来找活儿干的吗? 李杏檀再抬眼,已看到了黄香兰眼底里一片燃烧的火苗! 那是对金钱的渴望! 她立马说:“如果要来帮工,我们无任欢迎。” 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黄香兰脸上赧然一闪而过,又抖起来:“那,我们几个照旧回来帮你!工钱要好好算啊!” 有人主动请缨来帮忙,李杏檀当然乐意。当即唤来世筝,让她带几个新来的入门。 一时之间,纺车噜噜,有均匀的节奏响彻院中。 岁月很是静好。 李杏檀看了一会女工们做事,确保她们全都上了轨道之后,自己去了后院木匠房。两名木匠一个坐在车床旁边车零部件,一个在刨床旁锯大块木料。另有两名学徒往下卸货,看到李杏檀过来,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朝她问好。 “杏檀娘子好。” “杏檀娘子,你要的水洗池下午就可以安装好了。” 他们现在在做的,是最后一个步骤要用到的滚筒定型机——给织好的羊绒料子蒸汽加热定型清洁。 李杏檀一一看过他们手里的活计,“图纸上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么?” “有的。比如说蒸汽通过的这个通道,怎么上螺丝?两个木滚筒的角度怎么确定?” 李杏檀取出两把大三角尺,说:“角度用三角尺来量就行。量角器之前也给过你们了。标注不明白的地方,我现在给你们再标注一遍。” 看着她弯腰俯身修正图纸,其中一个木匠擦着脑门上的汗珠笑道:“小娘子,您说等我们做完这个活计之后,您给我们的这些三角尺量角器,任由我们带回去自行支配,这话是真的吗?” “王师傅,你问了好几遍了。我最后确定的跟你说一遍哦,是。” 两个木匠交换了眼神,都很欢喜。 另一个张木匠拈起一颗螺丝钉:“那这个能打造螺丝钉的铁匠,也能介绍给我们认识吗?” 这几天跟着李杏檀,他们学会了用三角尺量角器圆规,学会了上螺丝钉,学会做规整部件……他们也都是积年老手艺人了,愣是短短几天里,手艺突飞猛进了一把! 如果能够有稳定的螺丝进货渠道,那日后涯州城里的木匠行头一二把交椅,非他们莫属! 李杏檀一摊手:“这个……就爱莫能助了。做螺丝的人是我的夫君。他忙得很,不大有功夫做这种散碎活儿。我是好言软语央求了他好久,他才点了头的呢。” 两个木匠泄了气。 王木匠说:“既是如此,那也没有办法。走,昨天刨好的木板今天定好型了。我们干活去!” 张木匠也道:“有了三角尺,我要重新调节木滚筒的角度了。” 看到他们搭档默契的模样,李杏檀也很高兴:“明天可以赶出来吗?我还得调试的。要留出宽裕时间来哦。” 两个木匠齐声道:“放心!” 忙忙碌碌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天气忽冷忽热的,着实叫人难受,李杏檀没忍住,又牛刀小试了一回,配了一方预防伤风感冒的廿四味,照样用大桶熬煮了,分给妙真观上上下下的人喝。 于是这一年,山脚下伤风流感肆虐,许多人甚至发展成高热死亡的时候。妙真观里的人反倒一个个平安无事,活蹦乱跳的。 但那时候大家都在山上,对此一无所感。 …… 李杏檀原本还有些担心,但第二天,两个木匠把蒸汽滚筒压缩机给完成了。 伊静师太站在机器旁边,一脸不解:“李杏檀,你花费了许多银子,为了造这个机关?如果花费太过浩大,我们就要在你的工钱里扣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又很坦然。李杏檀知道她是妙真观里的掌事二当家,管钱银庙产的,就软着说:“知道。我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啦。不会浪费银子的……把每一分钱花在刀刃上,是每个乙方该有的觉悟啊。” 伊静师太一脸莫名:“你说什么?” “意思就是,你委托我做事,你就是我的甲方。然后我就是相对你而言的乙方。我帮你做事,贴着你给的预算来花,那是我的道德准绳。” 一番解释,伊静师太了然:“有意思。你脑瓜子里的新词真多。不管什么甲方乙方,你跟我说说,这台古怪机关有什么用?” 李杏檀卖了个关子:“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有些事情,眼见为实。 伊静半信半疑的,见她成竹在胸的样子,也没有多说什么。 女工们很给力,不出三日就把所有的羊绒线织成了布料,厚厚实实的。李杏檀叫来两个手艺特别出色的,逐片检查过,有断线的地方就用手工缝补完整。 这般检查好了羊绒布,一大锅的热水也烧好了,锅子底下不断地加热,锅上加了密封的盖子,蒸汽从白铁打造的管子通出来,两名力工一左一右的转动扳手,织好的羊绒布在滚筒之间形成张力,缓缓通过蒸汽喷洒的出口。 李杏檀娓娓道:“高温喷洒可以杀灭羊绒里不起眼的小虫。还可以让羊绒缩水定型。以后就可以方便裁剪,更能防风耐磨。” 伸手反复摩挲着已定好型的羊绒,伊静不确定道:“这种布料摸着薄薄的,真能抵御寒冷吗?” 李杏檀也很干脆,抄起剪刀,把羊绒料子一刀剪断。惊呼声中,披在了伊静身上,把她裹成个只露出头的木乃伊。 伊静:“哎……别乱来!” 李杏檀笑道:“热不热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汗珠从伊静脑门上流水似的往下流淌。 她道:“好热。好热。快放开我,我出汗啦。” 等李杏檀把伊静放开时,她已汗湿道袍,整个人水里撈出来似的。伊尘大喜,高声道:“快,大家用心把布料封装好!马上运送上京城!” 瞥了一眼还在运转的机器,嗡鸣声沉稳有力,流畅无比。 伊尘又对李杏檀道:“你的这套机关,可要带走?” 李杏檀道:“如果钱到位的话,倒也不必。” 第88章 片纸不许外传 她原打算用完之后就毁掉来着。 毕竟这东西不属于本时代,蒸汽动力什么的,万一整出珍妮纺纱机,万一整出资本家和工人,再万万一闹到生产关系革命……她可不背这口黑锅! 伊尘眸子底下寒光一闪:“只要给钱就行?” “原则上……是。”李杏檀脑子里不着调的念头被金光灿灿的大元宝砸得稀碎。 伊尘道:“你跟我来。” 李杏檀跟着她进了禅房,伊尘递给她一张银票:“你看看这些够吗?” 看到上面硕大的“五千两”三个字,李杏檀眨眨眼睛,推了回去。 伊尘道:“不够吗?再加一点?小庙庙产微薄,再多出不起了。” 她把两张一千的银票再加上。 李杏檀这才收下,笑道:“敞亮。我还有个请求,烦请观主答允?” 伊尘不说话,但眼底里已露出一丝不耐。 按道理说人该识趣了吧。 七千两银子,已是京郊庄子一年丰收的收入了。 这小妇人还不知足? 李杏檀也不是傻子,现在偏生要把自己当做傻子,钝感力十足:“我还想日后依然能够自由出入妙真观后山采药。” 伊尘一愣:“就这?” “是啊。”李杏檀说,“您放心。我只有自己。我不会胡乱带人来的。” 伊尘道:“可以是可以,重点是……我们的后山,没有出产什么药材啊?” 李杏檀弯弯唇角:“以后会长的。” 她这段日子满山跑,除了追着羊或者被羊追之外,早就随风散布各种种子了…… 主打一个天生天养,咸鱼式播种,躺平式收获! 伊尘当然不知道,她轻描淡写道:“好。出入观中庙产的腰牌就让你保留着就是了。” 李杏檀道了谢。 伊尘脸色又再郑重:“这边的羊绒机关,你不会外传吧?那俩木匠也就罢了,再传给别的人,我可不依。” 李杏檀一愣,道:“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组装拆卸还特别麻烦。” “那还不价值连城!你啊,你啊。”伊尘忍不住,用拂尘虚虚指着她脑门,要不是方外之人的架子在,就要戳上去了。她郑重道,“此器价值重大异常,百尺布料,常常一下水就收缩过半,变硬发挺,再也无法穿着。有了这一道工序,无论是绒、棉、麻诸多布料,能够耐穿常穿。让老百姓也可以穿得起精细料子,放在我们道观名下布行中发售,能得好大进项。” 李杏檀眨眨眼睛。 这倒是她没有想到的。 细细一想,似乎细棉布的广泛应用,是在元代以后…… 目前这个朝代名为“大乾”,一闻一见,约莫约等于她穿过来之前的明初。 那么近现代的洗水压缩之类工艺,显然还没有。 老百姓穿着,还是以粗布麻布为主。 正如伊尘所说,没有经过洗水压缩的布料,一过水就会缩小,而且还很容易磨损。 小冰河期马上要到来了,到时候寒潮席卷,大批北方百姓衣不蔽体,那是要命的! 她喃喃道:“那我岂不是做了个很颠覆的东西?有没有那么夸张啊……” 孰料伊尘听到了,斩钉截铁道:“就那么夸张!所以你留在书房里的图纸图样,一片纸都不许外传!我要上报朝廷的!事关机密,你也切勿在外乱说。否则的话……” 她素来慈善的脸,眨眼变得杀气森森,张开樱桃小嘴,把里面一划! 割舌? 李杏檀忍不住幻痛起来,伸了伸舌头,“是。” 横竖,收了钱,做了事,她就当项目结束了! 送走了李杏檀,伊尘扭脸就叫来了客院里的掌事道人:“传出去,李小娘子离开之后,立刻封存客院,一片纸都不许外传!” …… 李杏檀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给足了封口费,打发走两名木匠。 她整晚忙于收拾行李。 这段日子她的人缘很好,知道李杏檀马上要走,妙真观诸人也各有礼物相送。伊静送了一刀好纸,世筝送了两本书,别的人或送素帕,或送拂尘,不一而足。 李杏檀很感动,也把自己日常写的字,做的小卡牌游戏小手工小药囊小零食拿来做了还礼。 妙真观平日有皇家供养,衣食无忧。但小坤道们日常日子还是寂寞清长的,有些小玩意解闷,最好不过了。所以李杏檀的东西不起眼但是受欢迎。 她是恪守承诺的。 跟伊尘的对话,半个字不曾泄露。 羊绒那边,水蒸气还在冉冉上升,还在运转生产。 她很有数,识趣保持距离。 掌灯时分,那工坊里的水蒸气断了。也就意味着大乾朝第一批羊绒布,正式生产完毕,可以送往西北边陲,给大家御寒保暖。 有人欢呼有人大喊,“无量天尊”“三清保佑”不绝于耳,看着系统充能条往前足足的进了一大截,李杏檀心满意足,见好就收,躺倒就睡。 “晚安,玛卡巴卡。” 第二天就可以回家了,这一晚睡得格外香甜。 …… “杏檀回了!” “真的是小年就回了啊。在妙真观里怎么样啊?” “听说你拿麻袋装了银子回来?发大财啦?” 李杏檀一走进村子,就收到不少八卦的眼神。她刚学会赶车,不大熟练地驱赶着车子缓慢前进,笑呵呵地说:“没有没有,就是跟一群纺娘混了小半个月。带了些年节礼回来。得空到我家尝个鲜啊!” “好啊好啊!”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有个别闲散的,直接一路跟着过来了。等她回到了铁匠院子前,身后跟了长长一大串看热闹的人。 家里只有黄瑛在,正在院子里做针线呢,听闻李杏檀回来了,放下活计就出来了。 “你回来啦!”她笑吟吟地搀着李杏檀的手,把她接下马车,“我闺女愈发能干了,学会赶车了!阿铸和小乔说要去接你,借了牛车,只怕要白跑一趟咯。” 立刻有人自告奋勇道:“我腿脚快,这就去把他们截回来!” 不等李杏檀答应,一溜烟地去了。 第89章 小年时节,归家时 李杏檀跌足道:“哎哟,那怎么好意思!” 众人都道:“没有的事,邻里乡亲,应该的。” 李大爷笑着说:“你一车子东西,家里人手恐怕不够,我们都是来帮忙的。大家不要傻站着啊,赶紧干活!” 他一声令下,乡亲们甩开膀子,把车上小山一般的东西流水线往下卸。李杏檀这才知道,大家跟过来,是要帮助她的,一时之间眼睛不争气地酸涩了:“大家倒也不必这样。过来坐坐就好了。” 李大爷道:“傻子,乡亲邻里的感情不就是这么你帮我,我帮你的吗。” 轻描淡写一句话,李杏檀听着,醍醐灌顶一般。 有了大家帮忙,满满一大车货物很快卸下来,在院子里堆叠得整整齐齐的了。还帮着她把马车给卸了,教李杏檀道:“马儿歇下之后,需要大量饮水。你直接牵它们到河边去,喝饱了水之后再喂草料。你家没有马槽,只好把草料用柴刀砍碎之后堆地上喂了。那得辛苦多切几次草料。不然草料被马儿喷出来的气息一焖,草料酥了,不好吃,马就不爱吃了!” 又有人道:“家里有没有做酒?如果有酒糟,冲两个鸡蛋给马儿喝,恢复脚力极好的!你别倒抽冷气啊,牲口就是比人金贵!一头牛,四百两,一匹马,八百起!” 李杏檀一一记在心中,口中自然诚恳道谢的。 她才不要学那些什么年轻人整顿职场呢,说穿了是不懂感恩没礼貌! 大家帮完忙,就走了。黄瑛提着两大壶热茶从灶屋里跑出来,看到空空荡荡的小院,瞪圆了眼睛:“咦?怎么人都走了?我才冲好茶呢!” 李杏檀说:“他们都回去了,放着吧。改日我把包里的糖果饼干整理出来,再上门道谢。” 她按照那族人的教导,牵着两匹马去河边饮马。 马儿,是妙真观借给她的,说好了过两日有人来取。李杏檀因此很小心,特意绕路到河对面。 两匹马拉了半天车,嗅到了水汽,立刻低头喝了起来。李杏檀趁机在附近割草,马兰头、火炭母、蒲公英……专挑有益的野草药来拔。这河边人来人往,长的许多草药外观品质不好,人是不能吃的,拔给牲口吃就没问题。 她的身体正值青春年少,穿越过来之后又每天运动外加运功打左,不知不觉地,体力越来越好。割了满满一背篓马草,闻到了河对面传来的炊烟饭菜香,才直起了腰。 “哎呀,这么晚了啊!” 太阳已经在西边,只剩下一点点了,漫天染得血红血红的。 李杏檀忙牵着两匹已经满地乱啃草的马儿,匆匆忙忙往家里赶。 顾铸父子两个被村人半路喊住折返,回到家里看到的画面,就是屋檐底下堆着如山的吃喝日用品,两匹小马被暂时栓在了小院里,灶屋炊烟阵阵,夹杂着李杏檀和黄瑛的欢声笑语。 顾小乔揉揉鼻子,抬头对他爹说:“爹,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大胡子男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眸亮晶晶的。直到顾小乔又拉着他的大手用力晃了两下,顾铸方才如梦方醒:“对啊。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这十几天,他是吃不好睡不安,干活都走神,差点儿就闹得交了批次货。 总觉得哪儿哪儿不对劲的,家里到处冷冷清清。 明明才少了一个人,怎么就好像少了个魂儿似的了呢? 现在,李杏檀回来了,大胡子很高兴。 开饭的时候,就没管住自己手,一个劲给李杏檀夹菜。红烧排骨、清炖小鱼、野葱炒鸡蛋……全都李杏檀爱吃的,一直堆得冒了尖尖,又满溢出来。 李杏檀反应快,一侧脸,咬住了从自己碗里滑出来的一块肉,吃掉。道:“等会儿等会儿,我自己来,慢慢吃……” 她搞不懂顾铸今天怎么了,那么开心。 其实顾铸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那么开心,就是该死的嘴角一直没能掉下来过。 眼见李杏檀碗里实在装不下了,他只得中途转向,把准备夹给她的一块鸡翅膀转给了黄瑛。嘿嘿一笑,“没什么。就是高兴呗。大家明天什么也别干,我们到城里去采买年货……我领到第一笔官俸了,今年大家过肥年。” “好啊!” …… 虽说是有了马车,想要进城逛逛,还是得起个大早。就这,顾铸说,到了城里,还得掐着时间买东西,顶多逛一个半时辰,晌午过后就得回,晚上日落之后才能到家。 李杏檀心里不免又计较一翻。 于是当晚吃过饭后,全家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鸡刚叫就起来,套个衣服洗把脸就套车出门。 早饭,是没空吃的,揣了俩烧饼带了两竹筒温水在车上,边赶路边对付两口。 但是当来到热闹的涯州城,看到那熙熙攘攘的街道,以及显然焕然一新了的商铺,还有光鲜亮丽的人群之后,所有早起赶路的疲乏,都清扫一空。 全家人都精神振奋,直往热闹处去。 黄瑛直接下了命令:“顾铸,小乔,去买男人们的东西。小乔念书用的笔墨纸砚。还有沉重的肉、米。看看有没有好看的花儿,带两盆家里去摆摆。我和杏檀丫头去买轻便的布料和过年用的贺年糖果点心。” 外婆发话,没有不听的。 大家分头采买。 李杏檀和黄瑛直奔布庄去,路过药店时,看到药店门可罗雀的。李杏檀很诧异:“最近不是挺多人伤风咳嗽的么,也不抓药?” 黄瑛道:“快过年了,谁还抓药啊。不吉利!” 李杏檀:“……那岂不是讳疾忌医?” “哎呀,你年纪小,童言无忌。在娘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到外头千万别这样说啊。会被说闲话的。”黄瑛一脸郑重地谆谆教导,李杏檀哭笑不得,也不忍拂了娘好意,嘴里唯唯称是,实则左耳朵进右耳出。 经过药店门口,再走几步,是个巷子口,药店后门在此间。 第90章 疫病当前,囤药在先 后门处停了个马车,李杏檀眼角余光一瞥,不禁停下脚步:“娘。你说人家快过年了不抓药。这边不是忙碌得很?” 只见药店后门马车旁边,伙计来来往往的忙碌得很。黄瑛也愣住了。 有个管事模样的人,一叠连声催促:“快快,动作快点儿!这才第二车,太慢了!后面还有八车,天黑之前干不完,一个个别想吃饭!” 越是催促越是忙乱,话音才落,有个半大小伙计脚在门槛上一拌,重重摔倒。抱在怀里的匣子跌落地上,里头一捆捆的草药滚得到处都是。 李杏檀眼尖,一眼认出:“这是板蓝根?底下的……连翘?” 这些都是一直沿用到后世的经典中成方,李杏檀用脚后跟都能看出对应何种症状。 管事的恼了,手中竹鞭子重重落在小伙计屁股上:“笨手笨脚的!快捡起来!坏掉了的在你工钱里扣!” 可怜那小伙计,含着泪,扁着嘴,还不敢哭,麻溜利索的拾掇起地上的药材装回匣子里,飞快地放到马车上。李杏檀正在思忖间,冷不丁那管事一眼扫到她,用竹鞭头指着她:“看什么看!你们哪里来的?” 黄瑛害怕,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是乡下来采买的,路过腿酸,站着歇会儿。这就走,这就走……” 她一边道歉,一边拼命扯李杏檀胳膊。 那管事打量了她们一番,见她们确实一身乡下妇人打扮,冷哼道:“快滚!” 母女二人相互搀扶着走远,看起来都是一脸害怕的样子。 ——只不过黄瑛是真的,李杏檀是装的。 走了一段路之后,李杏檀问:“娘,他们看样子是在囤药材?” 黄瑛说:“我从前听你爹说过,在一些时节之前,会有奸商囤积吃的、粮食、药品等货物,等价格高之后抛售获利。逢年过节前夕囤积下也就罢了,最可恶的就是趁着灾年那种趁火打劫。不过……这会儿也不会闹灾荒啊?今年风调雨顺得很,虽说有点儿突然暖突然冷的,不影响农地收成的。” 脑子里仿佛电光石火一般,李杏檀醒悟:“忽冷忽热,最容易爆发流感啊!刚才那些药,不就对症流感吗?” 回想起在妙真观的时候,因自己天天煮菊花水廿四味给大家喝,防治住了。 可下了山,没少听到各种咳嗽……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李杏檀决定回去药店一趟。她弯腰捂着肚子:“娘,我,我突然肚子疼!我找个地方行方便……你先到布庄去,我稍后跟上来!” 黄瑛信以为真,担心地问:“让你别吃那么多冷的!娘陪着你去?” 一边拼命挤出痛苦表情,李杏檀一边拼命摇头:“不用,不用,我不知道要拉多久……来不及的。你先去采买。我尽快弄好。我想要红布做腰带。你记得帮我选个好看的!” “那好吧。你一个人小心点。娘在布店等你!” 看着黄瑛走远,李杏檀转过身,一开始妆模作样地捂着肚子夹着脚挪动,走一段之后,提起裙子飞奔。 进了回春堂店面,只有一个伙计在拍苍蝇。 李杏檀说:“小先生,我想要买连翘、板蓝根、苍术、酒制地黄、鱼腥草、广藿香六味药材,有吗?” 伙计说:“不巧诶,这六种药材刚好卖光了。” “都卖光了?”李杏檀皱眉,这六种药材都不贵,平日药店里对应的量也很大,怎么会卖光了呢?她想了想,又问,“那,羚角有吗?如果没有的话,黄猄角也可以。” 在柜子里翻找了片刻,伙计才说:“不好意思,客官,这两样都没有了。” 李杏檀:“……” 从药店里走出来,她绕到后巷子一看,马车已经换了一辆,仍旧在搬运忙碌。 这一次,那管事没有发现她。 离开了回春堂,李杏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跑到最近的酒楼前,果然一排闲汉蹲在墙角晒太阳。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用力一甩,叮叮当当清脆响声中,李杏檀高喊:“来个跑腿的!” “来咧——” “在呢!” 一呼百应,七八个闲汉伸长了脖子。 李杏檀选了个面相最机灵的,说:“你,出来。跑一趟书院街,找到一对父子。男的那个留络腮胡子的。跟他说捎个口信,让他们到布庄找黄奶奶和傻姐姐——傻姐姐,就是我。这儿五十个大钱,是跑腿费。” 那机灵小子清脆地答应,领了钱飞快地去了。 大家看到他轻轻松松五十个大钱到手,都一脸羡慕看着他。正怏怏地打算散掉,李杏檀又发话:“还有你们六个,都留下,我还有活计。” 她又掏出一串钱,叮叮当当的。 众跑腿闲汉眼里顿时又有了希望,齐刷刷盯着她:“还有活儿?” 李杏檀笑眯眯道:“这可是一趟苦活儿,办成之后,每人二百跑腿费。” 二百! 众跑腿眼睛都亮了! 一个个胸脯拍得山响,越发的争先恐后表诚意!就差没原地剖开肚子给李杏檀表忠心! “但凭吩咐!” “小娘子请讲!” “只要是涯州城里的,肯定给您办成!” 取出两个银锭子,轻轻一叩,暗哑叩击声也不如何大,却把喧哗生生压下。李杏檀说:“都会认药吧?你,去把涯州城内药店的、郎中店的、草药摊子上的……一句话,但凡有的板蓝根,全部给我收回来。” 被她指中的那个胖小子虽然满脸不解,不过还是欢喜应道:“行!交给我!只是要到哪里交货?截止多少时辰?” “这个待会儿告诉你们。”李杏檀说罢,指着下一个:“你,专门收连翘!” 大家大概明白她要干什么了,被她指的黄瘦汉子挺起胸膛:“晓得!” “你,专收苍术!” “明白!” “你,酒制地黄!” “哎哟,小娘子可太懂我了,我家死去老父就是村子里郎中,我对酒制炮制的药材太熟悉了!” “鱼腥草!” “是!” “广藿香……嗯?瘸子?” 指向的最后一人长相文秀,一条腿明显比另一条短了一小节。 这样的人也来干跑腿? 第91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杏檀有些犹豫。那人却乞求道:“小娘子,小的家道中落,被赶到街头。今天晚上的吃食睡觉都还没着落……请小娘子行行好,给了我差事。我虽然瘸了,走得半点不慢的!” 为了证明自己,他特意在李杏檀面前走了两个来回,似乎那鞋子底部特制过,确实不慢,看起来跟寻常人没两样。 李杏檀自己是才残疾痊愈的,很明白他的痛苦,心一软,就点了头:“行。那广藿香的活儿交给你……这一百钱,是定金。另一半钱,在未时初刻,南城门交货的时候,我如数付给你们。” 顿了一顿,加大嗓门:“没错,所有药材,应买尽买。午时二刻开始,我在南城门等着收货!量大的可以让他们只管送过来。量少的你们自个儿带过来。每人十两银子预付金,多除少补。不许跟我耍心眼。否则的话,大家知道,我跟城里各位捕头捕快,都老熟人了。懂不啦?” 他们当中的头目灰毡帽,这会儿也赶到了,认出了李杏檀,赶紧跑过来,和她并肩站着:“这位是我姐!她说的就是我说的!大家用心办事!回头少不了好处!” 有了灰毡帽撑场子,那六个跑腿儿果真敬畏许多,麻溜利索的接了预付金四散而去。 灰毡帽问道:“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咋的要办大事啊?收这么多药材?” 虽然他的年纪比李杏檀大一大轮,他还是心甘情愿喊李杏檀做姐——纯粹出自敬意那种。 就算这样,李杏檀也不可能对他和盘托出,她只道:“受人所托,有点用处罢了。” 灰毡帽说:“既是如此,你进城一次不容易,索性我们兄弟帮你在南城门过秤收货得了。你只管放心去逛,回头我干干净净的交给你。” 李杏檀眼睛一亮:“好啊!有你这个能说话的大哥帮忙,自然最好不过!就是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灰毡帽大手一挥:“那算啥啊。实不相瞒,我如今揽上了衙门里知府大人、布政司大人后宅出门的使唤活儿了,都是包月算钱的,两处人家,一个月保底能收个二十两银子的出车钱!还不算贵人们高兴了给我的赏银呐——前俩天我才订了两架新车,四匹壮马,以后专心伺候贵人们了!要不是你们家几次带着我在衙门贵人面前露脸,我哪儿揽得上这种好活儿?所以啊,以后但凡有能够帮得上忙的,别客气,尽管开口!” 这是飞跃起来啦,李杏檀也很替人高兴,道:“那好。那我就放心了。” 灰毡帽道:“你要到布庄去?我送你。” 他赶了车来,一直把李杏檀送到布庄,这才离开盯着那些腿儿们收药去了。用他的话来说,这帮家伙人没有坏的,懒是一定的,得冷不丁地盯着点,才好老实跑腿。 市井门道,各有各行规,各有各诀窍,李杏檀只能说又涨了见识。 就……还挺好玩的嘞! 进了布庄,里头挨挨挤挤全是人,一股脂粉味儿直冲脑门顶。李杏檀一眼看到角落里黄瑛跟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对站着,旁边一圈人自然而然地离她们老远。 黄瑛皱着眉毛,低着头,很惶恐。 她对面的女子,穿着松绿弹墨菱花裙,烟粉对襟团花暗金遍地锦,腰系茜纱巾,云鬓插步摇,说起话来,两边耳朵挂着的串串金叶子耳坠晃来晃去的,晃花人眼:“你刚才不是侃侃而谈,很有信心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李杏檀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来找事的! 不凑巧,她面前有两个胖女人,肩并肩把路堵得死死地,李杏檀挤了两次,挤不过去。耳听见黄瑛低声说:“刚才不知道是东家大小姐您在身后,妇人无知,多说了几句。请大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指了指自己被金耳坠晃得看不清的耳朵,浓艳女子冷笑:“哈?那是我耳朵不好使咯?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黄瑛头越低了,手里恨不能把腰带绞出水来:“大小姐大人有大量!” 前面的胖女人也在嘀咕:“这个乡下女人胆子忒大,好不容易进城一趟嘛,采买就采买呗。偏生要对着布料花样子指指点点的,从配色到绣工到针法,天桥上的说书先生都没她能说。这不就被巡店的东家大小姐听了个齐全,在人店铺毁人生意,哦豁,这次有她一壶喝咯!” 另一个胖女人一脸看好戏:“天姿布行东家脾气坏,炮仗性子,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横竖看热闹就完了。” 李杏檀暗暗心惊,越发站不住脚了,瞅了个空子侧身一滑,就从两个胖女人中间挤了过去。两边肉呼呼颤巍巍的拥挤中,她觉得自己像是牛群中间一根狗尾巴草…… 前胸后背,没有不挤得慌的。 她重重突出一口浊气,头顶浓艳女子嚣张跋扈的声音继续:“大人才有大量,你觉得我年纪很大吗?像是个大人吗?” 李杏檀:我勒个去!您嘴巴那么小,口气还真大啊! 她正欲挺身而出,保护黄瑛。浓艳女子说:“你!刚才数落我们配色相冲工艺不全绣线不妥针脚不稳的那些话,这就跟我进里头去,好生跟绣房执事分说清楚。看看那号称当了二十年绣工的老把式,如今出产的到底什么玩意儿!难怪我们家天姿布行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李杏檀狠狠怔在原地! 黄瑛也是…… 浓艳女子风情万种地撩了撩长发,檀口微张:“你!跟我开个价,本小姐要买你的眼神,你的搭配功夫。只需要你来做我们的镇场眼珠子,做本小姐的——贴身掌眼嬷嬷!怎么样?” 黄瑛慌了,满脸不可思议,一双手摆得风车似的:“不不不,我只是个乡下人,还是个不吉利的寡妇。如何使得!” 浓艳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瞪:“我说你使得,你就使得!” 被她的气场压倒,黄瑛把头垂得低低的:“我,我得回家问问我女儿……” 第92章 我需要你的眼睛 事已至此,李杏檀不好再旁观了,主动走出来:“娘,我在这儿。” 黄瑛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李杏檀,下意识地往她身后躲。 浓艳女子则审视着她。 李杏檀让了让,把黄瑛又推出来:“娘,你别躲。我都听到了,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你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做吧。” 也就一句话,叫黄瑛再次涨红了脸。 知母莫若女,叹了口气,李杏檀对浓艳女子道:“大小姐……我们,能找个安静地方说话么?” 浓艳女子倒有诚意,一口答允:“好啊!” 她领着母女二人,就往里面走。 天姿布行的门店后面另有乾坤。 一脉假山,巧妙区分了前店后院,东西两边隔间厢房,专门招待贵客。后座的大房子,楼下东首账房和议事厅,西首是库房,楼上仍旧是库房。 李杏檀默默把布局记在心中,给自己做知识储备。 万一用得上呢? 分宾主坐下,奉上热茶,浓艳女子方做自我介绍:“小姓雷,闺名文霞。乃是天姿布行新上任三个月不到的少东家。从前只知道拿家里的银钱吃吃喝喝,鲜衣怒马,肆意妄为。如今当家才知柴米贵,想要把我们这个老店给盘点儿活气出来。恰好有缘相逢,黄大姐有才,想要雇佣作为供奉。” 慌得黄瑛拼命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真的就只是个乡下寡妇啊!” 李杏檀却喜欢雷文霞干脆爽朗的性子,挽了黄瑛的手,款款道:“娘,不用着急推辞,你自己的想法如何?” 黄瑛羞赧道:“我真的就是随口说说而已。没那么大本事的。” 李杏檀看着雷文霞,说:“大小姐,我娘是长辈……如何说服我娘,看你本事了。” 然后她就坐一边去,默默喝茶。 雷文霞继续单刀直入:“给你五两银子一个月,每个月只来店里四天,把关掌眼,如何?” 李杏檀手一抖,差点把茶泼出来。 这属于优差中的优差了! 只听见黄瑛怯怯的问:“大小姐,城里会裁衣绣花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什么你偏要看中我?” 雷文霞笑道:“很简单,刚才你说的配色里,有娘亲的味道。世人只讲究淡雅、鲜亮、艳而不俗、仙而不素之类的风格,却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人穿衣服,并非衣服穿人。比如红色配绿色,够俗气了吧?如果那是母亲精心搭配的衣服呢?是不是会多了三分母爱在上面?” 母女二人,双双默然。 耳听着雷文霞继续: “刚才你说要给你女儿绣一棵小树,从来没有见母亲给女儿绣小树的——小花小草,蝴蝶蜜蜂倒是很多。而你尊重了你女儿的喜好,眼里有人,这是我们服务城里贵人私人定制最最需要的能力。”雷文霞轻轻拍手,仿佛一锤定音,“也就是,替人设身处地的能力!” 电光石火间,李杏檀一拍大腿,“我懂了!” 黄瑛却迷迷糊糊的:“你懂什么?” 李杏檀低头喝茶:“你们聊,我不说话。” 原来雷文霞看中的,是黄瑛那份替人着想的共情能力。 母亲这份能力,确然很强大。家里自从有了黄瑛之后,衣服永远有人缝补,水壶里永远有热水,灶上簸箕永远备着干粮:馒头、煎饼、包子……花样时时变化。别人考虑到的事情,她能够考虑到;别人考虑不到的事情,她也会考虑到。 这份细致,是李杏檀两辈子也不曾具备的。 她不禁佩服雷文霞慧眼识珠,技术能学,道心难求。 雷文霞也呷了一口茶,朱唇开开合合的:“黄大娘,你担心技术不如我们这边的绣娘,没关系,我会让人教你。横竖不要动手,只要动眼睛和脑子就好。当然,如果日后你家里清闲了,愿意一直跟在我身边,那更是求之不得。我们天姿布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看得出来,黄瑛心动了。 李杏檀忍不住插话:“大小姐,我娘不光眼光独到,还会识文断字。我死去的老外公是秀才郎。当年我大舅去村学念书,我娘时时接送他,早到晚归耳濡目染的,学得比我大舅快多了。我大舅还不会背的书,我娘会。我大舅不会写的字,我娘用树枝在沙地上划拉,就会了。只恨她是女儿身,我外公又迂腐,早早把她许了给我爹。不然的话,兴许会成为真正的才女呢!” 这些事情,都是她近段日子跟黄香兰等人熟络之后,陆陆续续打听回来的,今儿好不容易有机会说出来,立刻竹筒倒豆子。 黄瑛在旁边急赤白脸的,连连打眼色! 她才不管! 一口气说完,她心口微微起伏,低头抿了小口茶,压了压噌噌上升的热血。 雷文霞瞪大了一双眸子,视线从李杏檀身上移到黄瑛身上,红唇一张:“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这样,五两银子委屈你了,八两!八两银子一个月!” 黄瑛涨红了脸:“行行,我答应你,答应你。我一定会努力做好这份差事的!” 一直到签字画押完毕,黄瑛还是迷迷糊糊的,抓住李杏檀衣袖,道:“女儿,我没有做梦吧?每个月就来几天,说几句话,怎么就能够白白的拿人家八两银子呢?” 李杏檀笑道:“娘,你就安心拿着吧。回头我捡几本小乔的书让你认认字,把丢下的学识捡回来。你肯定能够做好。到时候大小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了。从前爷爷奶奶不老是使唤你,他们还不给你工钱,大小姐可是给你八两银子一个月呢!” 黄瑛一脸要晕过去的样子。 雷文霞还有别的事要忙,就不送她们了。 母女两个从里间出来,迎面赶上顾铸带着小乔来了。 布庄管事的道:“黄大娘,原来这哥们儿是你女婿啊?刚才有一伙流氓上门敲过年钱,多亏了你女婿在,把人赶走了。哈哈,你可真是我们布行的福星!” 李杏檀忙问顾铸怎么回事。 第93章 长得恐怖也是威慑力 顾小乔比比划划的说:“我和爹爹收到了口信立刻赶过来。正好看到他们闹事。我爹一瞪眼,他们不知道怎么的就摔地上了,然后鬼哭狼嚎地跑啦。娘,我很乖哒,绝对绝对没有动手打架!” 李杏檀内心胖虎趴:“好叭……” 长得恐怖也是威慑力。 顾铸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一家人买好了东西,把顾小乔交给黄瑛。顾铸故意落在李杏檀身后,轻声说:“灰老大跟我说了,你到处收药材,想要干什么?” “我就是为了这个,把你们提前叫回来的。”李杏檀压低声音,把她发现回春堂有人囤药的事情说了。顾铸越听脸色越凝重,“春节之前囤药材,开春之后天气乍暖还寒,如果赶上多雨时节,确实很容易爆发时疫。然后囤的药就能卖高价了。在别的地方确实有过先例的……但这也很大风险啊。药材难保存,囤积太多用不着的话,就血本无归了。” 李杏檀说:“对啊。除非是,时疫已经开始了!” 顾铸猛地停下脚步,盯着她! “不要这样看我,我在说事实啊!”李杏檀凝重道,“你没发现吗?一路过来,已经很多人在咳嗽打喷嚏了。不过还没引起大家重视而已……这时候,把对症的药材囤起一部分,再加上过年人群聚集过后,肯定会大肆流行。过不了年初七,就可以抛售发财。” 顾铸道:“所以呢?” 李杏檀道:“所以我要反向采购,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交给官府,放出平仓。” “呵呵,你这样做会结很多仇怨的。” “没关系啊,我有你嘛。”李杏檀笑吟吟地瞥了顾铸一眼,“你可是瞪一眼就能吓退宵小的。最多,说不过,就打呗。” 顾铸的大胡子,又开始抽动了。 他真不是想笑,真的。 李杏檀挺起胸脯,笑眯眯地,俨然一只假老虎威风的小狐狸:“我啊,就是看不惯那些有着悬壶济世之力,却要行趁火打劫之事的人间败类!” 顾铸道:“好。你但凭心意行事就是。我去问铁捕头借两个身手好的兄弟来护着你吧。” 李杏檀点点头:“好。” 于是二人仍旧分头行动,顾铸先带着黄瑛和顾小乔去采购年货。 李杏檀只身一人往南大门。 才来到南大门,她身边已多了两道彪悍身影,亦步亦趋。 离南大门成墙角一射之地,有处大火烧过了的民房,这家人全都葬身火海,好长一段时间,总有人听见废墟里有人啼哭。久而久之,无人敢在此地重建,偌大的宅基地成了空地。车夫们把此处铲平踩实,成了歇脚地方,就是这次约定交付药材的地点了。 灰毡帽已在此地忙活了一阵子,身后的两处平板车上,堆了三四个麻袋,都敞开了口子。 李杏檀上前说:“大哥,今儿有小雨,药袋子要扎牢了,不然受潮了药就没效果咯。” 灰毡帽道:“李小娘子,可算把你盼来了。我等粗人不懂这个,凭你吩咐。来来,快把药袋子扎牢啊!” 她一来到,马上成了中心。 大家围着她忙活,李杏檀令行禁止,指挥有度,空地上的三教九流多半是桀骜不驯,自由自在惯了的,但偏偏都对李杏檀言听计从。 就连灰毡帽这种老江湖,看在眼中,也暗暗惊奇。 收了一阵子小散,慢慢地来了大客户。城里各处小药店的伙计按照腿儿们的指点,挑箩把担的,带着店里的药材来出售了。 李杏檀让人一一过了秤之后,按市价尽情收购。 事情进展顺利非常,让她暗中起了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正好,有个叫做诚康堂的小药店伙计解了她的疑惑:“这两天也来了人买我们这几味药材,采购价比市面低两成。我们自然不肯。然后他们就派人守在我们药店门口,只要有人来看病抓药,挥拳就打。打了几回,把我们的客人赶光了。就逼着我们卖药材呗……横竖也快要过年了,大家打算先过了年再说。姑娘,你收就收了,千万别反悔。我们收了银子,钱货两讫的!” 李杏檀眸子底下闪过一道光芒,淡声道:“那是自然。” 和诚康堂一样遭遇的小药店一共八家——几乎囊括了全城小药店了。 灰毡帽冷笑:“大药店倒是没有人来,想来,已经和回春堂沆瀣一气。” 李杏檀见怪不怪:“同气连枝,哪儿都一样。不过我们也不弱啊,积少成多,这小山似的,怕是已经把城里该有的六味药材都收得差不多咯?” 她带来的七千两银票,也用得差不多了。 “小姑娘,就是你在城里各个地方搞鬼?” 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上位者威仪,压倒全场。 忙碌的人群停下动作,纷纷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一名玄衣文士,摇着折扇,沿着自动分开两边的人群,大步流星,来到李杏檀跟前。 文士摇着扇子,居高临下看着李杏檀,“小姑娘,谁家派你来的?” 李杏檀不卑不亢,微微一福:“先生,没有人派我来。我独门独户。” 文士眸子底下闪过一丝惊讶,打开扇子遮住嘴脸:“开什么玩笑?独门独户,如何来那么大手笔,竟敢跟我们回春堂打对台?” “先生,怎么打对台呀?我就是买几样药材罢了。我有钱,爱胡乱花着玩儿,不行吗?横竖这些药材又不贵?” 李杏檀仰起脸,对他甜甜一笑。看起来倒好像真的天真无邪一般。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问杀伤力有多大! 回春堂囤药,是悄悄的。自然不可能摆到台面上来说——既然如此,到别的地方去买药,就是她的自由! 从一开始,李杏檀就打的阳谋! 文士果然哽了一下:“花、花钱买着玩儿?你这不是胡闹么!” 李杏檀继续装傻卖痴:“先生,我认识你吗?我怎么花钱,需要跟您说吗?” 一旁的灰毡帽领着众多腿儿及小药房的伙计们,一同大声起哄:“就是啊!人家有钱,人家买了药来当柴火烧了,也不关你们回春堂屁事!” 第94章 左右逢源 人,是最会借势的生物。 有人带了头,后面的冷嘲热讽愈发放肆:“大掌柜什么时候兼了本地捕头啦,别人做买卖也管一层,真是河面捕头管得宽!” “正经买卖不做,行善积德不干,暑天我们家兄弟上门讨碗凉水都不给,这会儿倒管起我们牛马人的闲事!” “想要卖高价卖不成,坐不住了呗!” 眼看越说越兴起的人群,还有人按捺不住,开始撸袖子,文士肉眼可见的慌了,指着李杏檀鼻尖大吼:“你个小姑娘,半点规矩不懂!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哪个同行派过来的,不过我跟你说,在涯州城内你跟我们回春堂作对,那就再也别想在杏林混下去了!”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相信李杏檀身后无人。 李杏檀也懒得辩解,看出了他色厉内荏,就知道他们只是一伙妄想囤积居奇的奸商。 她坐在车顶上,双腿一晃一晃,居高临下,冷冷道:“说得很好,不许说了。你有本事,就按照市面价把我这些药全收了。你没本事,就麻溜利索的滚蛋!” 一边说,一边举起了早就握在手中的长棍! 文士见她凶悍,就怯了三分。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我们背后是谁!” 李杏檀嚣张大笑:“我管你背后是谁!买卖自由,普天之下都是这个理!” 文士脑门青筋暴起:“所以你连县主都要得罪了么?” 李杏檀一愣:“什么县主?” 那文士却突然捂住了嘴巴,“不好,我应允过仙儿,要替她隐瞒的……” 当即改了口风:“我是说,我们回春堂,还有身边的定安堂、济世堂、神针堂……你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了我们十几个!” 李杏檀淡淡道:“行啊,那就报官嘛。我们到官府里分说一番?” 一听说报官,那文士又急了:“你这小姑娘,怎么动不动就报官呢!” 灰毡帽大声吼:“差不多就够了!我们干我们的事情,你跑出来指手画脚。要不要报官,不报官就滚蛋!” 在众人大声起哄中,文士转身边走,边走边骂骂咧咧:“不要让我知道你是谁!不然我让你死很惨!” 走到了空地路口,文士想起了什么,突然回过身,很得意地对李杏檀大声嘲笑:“你就囤呗!你有本事买,你有本事存得住这么多药材么?到时候药气散了,这些药材拿去引柴火都嫌烟大!” 李杏檀侧过耳朵,“你说什么?” 她学了周星驰那小表情,把大家都给逗笑了。 哄堂大笑比起哄骂人伤害值更高,文士一脸受伤地走了。 这边,灰毡帽道:“李家小娘子,该收的药材也都收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李杏檀沉吟道:“全都在了吗?下一批货多久时间赶来?” 回答她的,是诚康堂的小伙计:“我们这边不产地黄,都得从外地进货。过年之前进不来。至于别的几样要补充进来,也得最少三天。” “不,三天也不会有。”李杏檀虚劈一掌,“他们既然有心囤积居奇,那么肯定就是戒断了来路了。所以我预判,十五之前,不会有新的货源补充。既然如此,我就让他们吃个亏?” 灰毡帽:“??” 众人:“??” 李杏檀勾唇一笑:“我要去见个新朋友。” 雷文霞见她去而复返,很惊讶:“李杏檀,什么风把你又吹来了?啊,你身后的是什么?” “谢谢你今日雇我娘亲,让我娘重新拾起了自信。这儿是一份小小的见面礼。”李杏檀踮起脚,对着雷文霞耳语一番。 听完之后,雷文霞脸色变了:“听起来不错,可是,我凭什么相信呢?” 李杏檀弯弯眼睛:“凭这件事对你没有损失啊?买药材的本钱,我已经替你出了,只不过干一件对全城老百姓有好处的事。如果成功了,对于天姿布行来说,就是打了个极好的广告。这些年来天姿布行被同行对家夺走的好口碑,不就回来了?” 雷文霞一脸愠怒:“你闭嘴,我才不走歪门邪道!我是要在布料绣工上,堂堂正正打败他们的!” “没有说要不让你在布料绣工上打败他们啊。这两件事,又不是非此即彼的!”李杏檀不紧不慢地说,“只是在你研制新布料绣工之前,有点别的事情打个好口碑罢了,这是一好再好,锦上添花的。” “这……” 看着雷文霞眼神闪烁的意动模样,李杏檀微微一笑,抛出另一招杀手锏:“还有就是……只有你快速立住了脚跟。雷大人才好对自己唯一嫡亲妹妹放下心,专心一意,在朝廷上打拼啊!” 雷文霞霍地握紧拳头,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雷文霞的哥哥,就是布政使司雷永仁! 雷家世家大族,内有秘辛,他们家里嫡亲的兄妹,就只有雷永仁和雷文霞,而且相差了十几岁。不是有心人打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而这些情报,就是刚才短短一面,顾铸告诉李杏檀的! 李杏檀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助力! 面对雷文霞的质问,她不慌不忙道:“我夫君顾铁匠的为人,大小姐可以回去问问令兄。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家事……你立志要做他的钱袋子,兄妹配合。恰好我们家也和你兄妹有缘分。所以,请相信我!” 盯着她,盯了好久好久,雷文霞方才点头:“好,我相信你!” 她叫来了心腹,拿出大钥匙,把李杏檀收到的药材放入库房。 李杏檀眼见一切办妥,才带着灰毡帽他们,拖着十几辆做了伪装的空车,浩浩荡荡,离开涯州城。 一出了城,十几辆车子分成四面八方的散去,这也是李杏檀想到的疑兵之计,效的曹操七星疑棺之法。 果不其然,远远地看着后面好几个乔装打扮成柴夫闲汉的人跟了出来,傻愣在了当地。 李杏檀轻笑:“呵,跟我斗?嫩着呢!” 放下车帘子,她自己则轻车简从,来到涯州城外七里处的驿站,跟早就等在驿站上的家人汇合。 黄瑛早就等得着急了,见面就抱怨:“杏檀,你说出去办事,去去就来。怎么去了那么久?天都黑了,怕赶不回家!” 李杏檀说:“赶不回家,就在驿站住一晚呗。委屈娘和小乔要睡大通铺了。” 黄瑛就道:“我才不怕睡大通铺。我是买了几只鸡鸭,过年吃的,怕闷死在路上!” 刚才剑拔弩张斗智斗勇的,骤然一回来听见黄瑛念叨家长里短的事务,反倒是叫人心里格外的放松亲切。李杏檀一笑置之,放软了身段哄着黄瑛,又是许诺找笼子又是答允找水米的,才把母亲给哄好了。 安安心心地在驿站里报了字号饭牌,交了饭钱,落下脚来。 第95章 驿站之夜 驿站是大通铺,还好今天人不多。一个朝东的大通铺,就睡了他们一家四口。 吃饭是到大堂里吃的,四个人一桌,坐满开饭。菜式都是固定的,两荤一素一汤,荤菜有肉丝炒菜薹、鸡蛋炒野葱,素菜是紫苏炒豆角,汤是野菜汤,颜色青绿,看起来跟刷锅水没两样。 饭,装在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一半糙米一半精米,夹杂了许多泥沙石子老鼠屎。顾铸打了一小桶回来,分给家人。 李杏檀扒拉了一小口,满嘴很浓的松枝味道。 她皱了皱眉毛,道:“怪不得都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平时在家里吃惯了觉得没什么,如今还真想家里的精米白面。” 除了她在小声蛐蛐,别的人都没说什么。 就连年纪最小的顾小乔,也毫无怨言地吃这些难吃的饭。 边吃边安慰她:“没事的,凑合一顿。明天我们就回家了。到时候我给你做好吃的哦。” 想起顾小乔上次给自己做好吃的,是几个烤红薯。李杏檀并不期待。 她摸摸顾小乔的头,叹气:“都怪我,耽误了大家时间,没能赶回家。是我不好。你们陪着我吃苦啦。” 顾铸突然把饭碗一放,离席往外走:“来。” “嗯?” “跟我来。” 李杏檀顿时忐忑起来,难道自己过于娇气,让他不高兴了? 走到驿站门外,顾铸四处看看,道:“这里不行。离牲口棚太近。” 李杏檀越发一脑门问号。 又跟着他走远了一点,来到空旷的地方,顾铸才满意了。他道:“看看。” 变戏法一般拿出了几个烟花,放在地上,晃了火折子点燃。 烟花噼噼啪啪地点燃起来,就像地面上出现无数星星。 “哇,好看!”李杏檀由衷惊叹起来! 真的,古代没有任何光污染的夜晚,点燃的烟火特别耀眼! 星星点点,绽放又湮灭,继而又绽放…… 没有绚烂的五颜六色,就是简简单单点点金黄,已足够好看。 照得女孩笑靥如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张痴呆平淡的脸上,五官静悄悄长开了……明眸皓齿,有了美人胚子的雏形。 烟花很快放完了,只剩下点点灰烟,风一吹,就散了。顾铸点燃了带来的灯笼,他成了周围唯一的光源,给他自己和李杏檀蒙上一层淡淡金边。 他说:“好看吗?” “好看。” “喜欢吗?” 那有什么好问的:“喜欢!” 顾铸轻声道:“你看,如果不是你办事晚了,留在了驿站里。我们就看不到这么好看的烟花了。” 他好像说得也有道理。 李杏檀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 顾铸道:“不要胡乱把责任归在自己身上。你的心思很重,但最好学会不要动不动的就有愧疚感。” 平平淡淡一句话,嚼在口中,似有千斤重。 伸出脚,漫无目的地拨弄着地上焦黑的烟花壳子,李杏檀嘀咕:“好看,没看够。” 手却被牵起来了,顾铸牵着她往回走:“没看够的话,还有大的。留着过年放你看。” “顾铸,你把我当小孩子啊?” “呵……难道你不是小孩子?你才多少岁来着?” “……那你多少岁来着?” “秘密。” …… 顾铸是懂得开解人的。 反正这一晚,哪怕老鼠就在头顶房梁打架,李杏檀也睡得香香甜甜,梦也不曾梦一个。 第二天一大早赶路,午饭之前就回到家了。 因为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也就无人询问他们在城里发生了什么。 就连李杏檀自己,也投入到忙碌的过年准备中去。 上辈子的时候,因职业特殊性以及自己的卷王属性,逢年过节李杏檀就只会拿到个表——值班分配表。考虑到研究所人少以及拖家带口的同僚伙伴们要享受天伦之乐,她又经常主动请缨除夕夜、年初一、端午当天来值班。 换句话说,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过一个正常的年。 没想到第一次过年就是在古代,传统味那是相当到位了! 熬糖浆、送灶君、揭旧符、洗邋遢……各种听过看过没亲身经历过的年俗,把她轰得晕头转向。幸亏有黄瑛这个定海神针,天天指挥着,才不至于成了没头苍蝇。 年二十五这天,顾铸熄了炉火。 他说:“从今天开始,要清炉膛,扫炉灰,供奉祖师爷。到年初五才升炉火咯。” 对这种工匠行当的小习俗,李杏檀还蛮好奇的,立刻撸起袖子主动请缨:“来来,我帮你扫炉灰!” 顾铸笑了笑说:“好啊。那你可别后悔。” 然后李杏檀才知道他这话啥意思。 “啊啊啊,扫炉灰为什么要人钻进烟囱里!!”李杏檀看着那黑糊糊臭烘烘的烟囱,无论如何都没法鼓起勇气爬进去!顾铸看着她鬼哭狼嚎的,憋够了笑,才道,“行了,逗你呢。用不着你进去,小乔就好了。小乔——” 早就把衣袖裤腿全部束好,头发也用特制皮帽子护好了的顾小乔,跳到炉子前面:“来了!” 李杏檀放开了炉门,看着小小个的顾小乔踩着凳子就往炉子里钻,顿时心里不落忍,问:“阿铸,没有别的法子清洗烟囱吗?” 顾铸道:“还真没有。烧了一年的铸铁炉子,里面积下来的除了烟灰,还有大量烟油,不用力刮是刮不掉的。而且烟囱又不是直的,我们家这个,拐了三道弯,看也看不清,扫也没法扫。” 原来如此,抬眸看了看弯了三道弯的烟囱,李杏檀脱口而出:“看不见很简单,用潜望镜啊!” 顾铸:“??什么是潜望镜?” “你等等!”李杏檀往自己屋子里跑,边跑边回头喊,“顾小乔!别往里爬了,给我出来!” 回到屋子里,拿了巴掌大的小银镜,相互比对一下,李杏檀心里有数了。悄悄打开了空间,又多拿了几面出来。 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久违的电子音:“叮!恭喜宿主,空间能量已修复完毕,无限制次数!诊断功能开始修复,进度条见紫色部分!” 蓝色充能条闪了闪之后,消失了,变成了紫色。 统子! 第96章 巧洗烟囱 “来来,顾铸,你看看我琢磨的法子,会不会比让个小人儿往烟囱里当软塞子要强些……” “你这又是什么东西?”顾铸拿着其中一面镜子,翻来覆去的看,满眼疑惑。李杏檀两个巴掌并拢才捧手心里的镜子在他手里捏着跟玩具似的。 李杏檀简单地画了个示意图给他看:“从这一点,到那一点,可以看到第三点,最后折射第四点。把镜子装在这些地方,就能够看清楚烟囱里的情况啦!” 不愧是常年看图纸劳作的精英铁匠,顾铸一下子看懂了她的灵魂作图。 大胡子一抖,疑惑愈深:“杏檀,我知道你有很多奇思妙想。可这一套会不会太过……儿戏了?” 李杏檀看着顾小乔已经往烟囱里钻了,急道:“成不成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咯。你就没发现小乔已经长高了好几寸吗?再往烟囱里钻,卡里面了怎么办?” 顾铸一时语塞。 看了儿子一眼,发觉李杏檀说得有道理。 小孩子咋长的那么快呢? 他说:“那好吧。还有个小节,既然说要装在烟囱里,也得有人进去吧?那不还是得进去?” 不等李杏檀回答,顾铸自己想到了法子,在工具架上划拉划拉,翻出一把三节长的鹤嘴夹子来。轻轻捏弄把手,那鹤嘴就一张一合的。 “小乔。下来。” 听着顾铸吩咐,小乔出来了,少年喘着气:“爹爹,我好像爬不进去了。” 李杏檀笑着对顾铸挤挤眼睛,口型道:“你看我没说错哈?” 顾铸挥手:“你下来,爹有法子。” 底部的烟囱拐弯好办,用鹤嘴钳夹着镜片,一下子装好了。再往上的拐角却麻烦,李杏檀逆转思维,让顾铸爬到房顶烟囱口里去安装,两个人一上一下,呼呼喊喊的,才算是把镜子装好。 最后回到炉膛口,用大镜子往里面一照,看着里面凝结着一坨一坨烟灰的烟囱膛子,顾铸乐了:“真的可以。来,开整。” 一家三口花了半天功夫,把烟囱清理得干干净净。 顾铸很是满意:“唔,虽然比人手打扫多花了点时间。不过安全又干净。” 李杏檀摇摇食指:“错了错了。没有多花时间啊。” 顾小乔不服气道:“傻姐姐,我们这边花了半天。如果是去年,我一个时辰就好了。” 李杏檀继续摇食指,“你只算了自己清洗的时间,可你洗完烟囱,难道还干净吗?那你给你自个清洗的时间,难道不算啊?” 小孩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澈:“咦,对哦。” 往日他清洗完烟囱之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得专门烧一锅热水洗刷半天,特别是头发和手指甲,可难洗了。 也因为这样,他头发永远油乎乎,指甲缝永远黑黢黢,村子里的孩子们,也都永远排挤他。 说起来,顾小乔突然想起,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身边有了同年纪的小伙伴了? 不但有了阿福这个好兄弟。 最近走在村子里,不管是跳格子,还是抓蟋蟀,又或者玩打仗骑马唱小曲……走到哪儿哪儿都能找到玩伴了! 小孩哥正发愣,李杏檀改摇食指为揉头发:“所以呢,还是节省了时间的吧?我们小乔长得多好看一孩子啊,成天钻烟囱,那不糟蹋了颜值吗!” 也不晓得颜值俩字是啥意思,但,顾铸父子听着,都觉得,蛮有道理的。 黄瑛在外面叫唤:“不好了,鸡飞了!” 大家闻讯往外跑,只见黄瑛追着准备除夕祭年的老母鸡,那老母鸡不知怎么从笼子里跑出来了,大概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扑楞着翅膀连跑带飞的。时不时掉下两片鸡毛,迷糊着黄瑛。 顾铸连忙上前,只一扑,轻轻松松把老母鸡抓住了。 老母鸡双脚乱蹬,咯咯咯大叫,脸气得通红。 顾铸一看,道:“娘,这老母鸡下蛋了!快去找找附近有没有鸡蛋!” 黄瑛道:“我说呢。这鸡今早开始就没安分过!它在后面草垛子里钻出来的,肯定下在那边了。我去找找。” 黄瑛一头扎草垛子里去找鸡蛋,李杏檀忍着笑,帮着顾铸把老母鸡重新关好。 她道:“娘过了年就要进布行里当供奉了,以后要仔细养着手。家里的活儿,多担待你咯。” 顾铸点点头:“好。” 她说得理所应当,他也答得毫不犹豫。 本来嘛,男人体力好,多干活不是应该的吗。她李杏檀除了能卷科研之外,项目管理资源优化也是手拿把掐的哦。 还好关起门来说话。 彼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如此分工,跟外头差异多大。 “当当当——”远处有人敲锣,还吆喝,“杀年猪咯!杀年猪咯!今晚分猪肉!太公分猪肉咯!未时二刻,祠堂门口,太公分猪肉咯!人人有份,永不落空!过时不候啊!” “太公分猪肉咯——” 那人正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机灵鬼李快腿,人跑起来身后自动带了一股烟雾,烟尘滚滚的,边打锣边喊叫,眨眼功夫把消息传遍整个村子。 李杏檀疑惑:“太公分猪肉?” 好像纪录片里看到的词汇啊。 黄瑛眸子底下闪过一抹黯然:“就是族里养的年猪杀了,每家每户都分一份,人多的就分多点,人少的就分少一点。有钱的人家固然不在乎,确实有那种嘴巴多的家里,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会儿开个大荤的。” 大致道理,李杏檀固然懂。她一时起了新鲜好奇之感,苍蝇搓手手:“哎呀,还有这种好事?那我们能不能早点去看热闹?” 孰料,黄瑛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看热闹当然可以。不过我们家……也只能看个热闹罢了。” 母亲……在自卑。 李杏檀:“?什么情况?” 顾铸淡淡的道:“本来就是李家宗族里分猪肉。没关系,今年我们也不缺肉吃。杏檀,你爱看热闹,就去看看呗。娘过了年要做供奉,如今灶下粗活也别做了,都交给我吧。” 第97章 分猪肉风波 黄瑛惊呆了:“那怎么使得!从前家里没有男人也就罢了,现在家里两个女人,再让男人下厨,会让人笑话的!” 李杏檀淡淡的道:“笑话?哪怕把我们编一本笑话来,能笑掉我们一根汗毛不?” 黄瑛嗫嚅:“倒也不至于……可是……” 有些烦恼黄瑛的观念,但又没有办法改变,李杏檀脑门疼:“没有可是。但如果你的手不赶紧养护细嫩起来,到时候丢了供奉银子,可是实打实一个月八两银子现银。” 黄瑛不吱声了。 在亮闪闪的银子面前,谁不脑子清醒? 听说太公分猪肉没自己的事,李杏檀也就没有了凑热闹的兴致,留在了家里做自己的事情。 可总有人要跟她过不去。 她去米大娘家送年糕回来路上,就被李老太拦住了。李老太分了满满一大盘猪肉,分猪肉事小,证明他们家得族里重视事大。为了显摆,她背着那筐猪肉恨不能转遍了全村。 看到落了单的李杏檀,李老太眼睛就亮了。 大声地对着旁人说闲话:“看看这赔钱货,贱丫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到头来连口过年猪肉没挣上!我早就说了,她母女两个都是丧门星,专克男人。谁要跟她们过日子,真是家门不幸!” 李杏檀原本无心理会,笔直在这群八卦妇人跟前走过的。 偏生被拦住了。 拦着她的是名义上的大伯娘,李邹氏。 自从黄瑛离开了李果园家之后,李邹氏就成了全家磋磨的对象。这人脑子也有问题,不恨别人,反倒记恨上了黄瑛李杏檀。现在见李杏檀气色好,穿着干净整齐,气越发不顺,立着眼睛阴阳怪气:“喂,没大没小的东西。见到奶奶也不来磕头?” 李杏檀被拦住了,只好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趾高气昂的李老太,就耿直道:“我没有奶奶。这货不是早说把我赶出家门,不认我做孙女了吗?” 李邹氏没想到李杏檀还敢顶撞,顿时火了:“不孝顺的东西,还牙尖嘴利!” 伸手扯着李杏檀胳膊。 李杏檀下意识抬起胳膊肘格挡,把李邹氏反撞得后退了两步。 李杏檀不愿意跟这些烂人撕扯,抬脚要往前走。也就这么一疏忽,被李邹氏拽着裙摆,猛地扯了一把,李杏檀重重摔倒在地上,膝盖钻心的疼! 头顶是李老太得意大笑:“你看看,再狂的小娼妇,不也是我孙女。让你在外面丢人现眼!” 看到李杏檀灰头土脸,李老太说不出的快意! 笑还没完,还上前掐她:“臭丫头,摆着臭脸干什么,给我哭!” 从前李杏檀还痴傻的时候,李老太没少打骂她,动作自然驾轻就熟的。 隔着衣服狠狠一掐李杏檀胳膊内侧,等着听李杏檀哭叫。 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一痛,眼前冒起连串星星。 李杏檀一巴掌把李老太打横扇飞出去! 李老太摔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还没回过神! 李邹氏飞扑上去,大哭起来:“婆婆!婆婆你咋啦!” 李老太反应过来了,躺在地上,使出拿手撒泼功夫来,眼泪鼻涕,说下就下:“倒反天罡啊,孙女打奶奶啦!我这苦命老太婆啊,孙女不养我也就罢了,这大过年的还打我!” 正在分猪肉时节,村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看到李老太又闹事,纷纷凑了上来。 李老太见到人多了,越发闹得厉害了,躺在地上滚。边打滚边哭叫:“你们都看看啊,李杏檀这个不孝孙女,把我听话乖巧的儿媳妇给带坏了还来欺负亲生奶奶啊!” 大过年的,谁不乐意看到一家子和和气气。 于是就有不明真相的乡亲帮李老太说话了:“李杏檀,你们平时闹矛盾也就算了。这都过年了,还不消停吗?” “就是,到底年轻不懂事些。快跟你奶奶赔罪道歉吧。” “李老太啊,你说不孝敬你,难不成过年了,你这孙女儿连个年礼都不送送到你们老李家吗?不会吧不会吧,好歹是亲生的爷爷奶奶诶!” 李老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诉:“哪里还有假的!这个不孝孙女啊,宁可送年糕给米大娘那三棍子打不着的外人,都不理会我这些生她养她的亲奶奶诶!” 听到这里,李杏檀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近段日子她陆陆续续分了好些东西给关系好的村里人,李老太肯定早就知道,这是借题发挥来了! 可恶的死老太婆,她捂着被李老太掐得火辣辣疼的胳膊,怒了:“死老太婆,要讲道理是吧,那好,我也跟你掰扯掰扯!你是怎么养我的?” “给李杏竹姐弟两个吃肉,把骨头渣子扔给我!那叫养我吗?鲜亮的布料给李杏竹做衣裳,边角料给我,一件大伯娘不要的旧衣服扔给我,我从十岁穿到十五岁,从衣服摆子拖地穿到短得露出半截手臂,那是养我?” “我亲爹死了的抚恤金,成了李家的大房子,大果园。我们娘儿俩,成了你们家不要钱的长工,住在柴房里,有天没日的干活!你们还要把我娘卖给恶霸做续弦。这叫对我们好?” 李杏檀爆发了,气势汹汹,越战越勇,越骂越大声。 周围围拢的人越来越多,人墙越来越厚! 反倒是李老太,坐在地上,用手支撑,屁股着地,步步后退! 被她的气势压得起不了身! 点点滴滴,这些村子里的人听说过猜测过但没有证实过的事实,被当事人李杏檀当众说出来。大家再也没有办法装糊涂了,都转向李老太:“李老太,那你也太不应该了。以为就那次逼着黄瑛改嫁一回,没想到在那之前她们竟然忍了十年啊!” “好歹是当奶奶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怎么能那样偏心呢!” “李二壮要是九泉之下知道,该多伤心啊!” 李邹氏还算有点良心,也许更大可能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挤过来,扶起了李老太。 李老太有了人在身边,又直起了腰,抖起了威风:“那是我们的家事,我的儿媳妇,我的孙女,我爱怎么着怎么着!现在李杏檀嫁出去了,对爷爷奶奶问也不问,你们说说是不是她不对!” 她胡缠蛮搅,歪理十足,别人倒也无法辩驳。 也就是看着李老太的眼神,多了好些轻蔑和厌恶。 第98章 好凶的黄瑛! “统统闪开!” 黄瑛双手握着一柄晾衣竹,从人群外面冲了进来,护在李杏檀跟前。 她就跟护崽子的老母鸡般,头发丝根根炸毛:“李老太,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好?当初明明是你把我们赶出门的,断亲书都写了,这会儿又来敲我女儿竹杠?你要脸不要?” 平时那么温柔和顺的黄瑛,骤然开炮,给大家带来的震惊越发不得了! “哇,好凶的黄大姐!” “第一次见,这是被逼急了啊!” “换我我也气,断亲书都写了还来道德绑架,算什么事啊!” 黄瑛把晾衣竹打横在胸前,护着李杏檀,一步步往外退。 李邹氏脸上挂不住,歪声丧气:“黄瑛,就算从前婆婆对我们有那么一点儿偏心。到底是一个村子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岁数还那么大。你家里有那么多好东西,发了大财,就连米大娘都吃着了年糕。难道就不应该分我们点?合着这是大小眼呗?” 黄瑛飞快回怼:“怎么地?我家的东西,我爱送给谁就送给谁!我们杏檀往邻居家送点东西也碍着你眼睛了?就该我们倒霉透顶当乞丐任由你高高在上才甘心对吧? “你就是见不得我们过好日子!既然是那样,我偏偏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嫉妒死你!” 李邹氏闭上嘴了,一张脸拉得比驴子还长。 这一回,大家可不帮李老太了,都帮着黄瑛:“对吧,还打人家李杏檀。李杏檀招你惹你了?” “再这样,我们也不敢在李果园家门前过了。谁知道会不会被讹上!” “李老太,邹大娘,从前你们也不是这样蛮横的啊?” 可不是么,从前这一家子吃着李二壮的抚恤金,压榨着黄瑛的劳动力,每年光是卖黄瑛织出来的布就是一笔好进项。现在没有了进项,又连连出事,把积蓄全搭进去了,底子里穷了面子不乐意丢,不就乱了分寸了。 这些藏在屋内的事,爱面子如李邹氏和李老太是断断不会泄露半个字的,只好生闷气。 两个人鼓着眼睛,盯着黄瑛护着李杏檀离开。 回到家里,黄瑛一点点地卷起李杏檀衣袖,看李老太掐她的地方。胳膊内侧片片青紫,黄瑛心疼得不行不行的,当场就红了眼圈:“你那个该死的奶奶,动手还是那样狠!” 李杏檀认真脸:“娘,你说错了!她才不是我奶奶,我没有奶奶!” 黄瑛一愣,别过脸去:“你真的这样想?既是如此,那日后每年太公分猪肉,都没有你的份了啊。” 李杏檀哑然失笑:“娘,你说什么傻话呢。别以为我不知道,太公分猪肉,分儿不分女。原本就没有我份的东西,我惦记什么?” 黄瑛不放心,又道:“还有,有点什么事,李氏宗族也不会再庇护你了!” 在现今的乡村里,宗族力量是很大的。 好些地方出现过那种,举全族之力,托举某人一路科举,考上举人进士之后,一人得道鸡犬飞升的佳话。 ——可不是李杏檀在后世看到的历史资料,那些都是活生生地,就发生在身边的事! 哪怕是女子,出嫁之后,有没有族人撑腰,也直接关系到她在夫家说话有没有底气的! 但李杏檀从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她穿过来之后,努力地抓住每一个机会,不就是为了不被人拿捏么? 看着母亲担忧的面孔,她反倒笑了,笑得很是自信张扬:“没关系啊。你看看头顶的牌匾,再看看远处的妙真观,哪一根大腿不比李氏宗族粗壮?有时候,走出头顶打的伞,才发现外面处处大晴天。” 黄瑛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道理,不是很懂,但又好像有道理。” 虽然李杏檀只是被拧得胳膊青紫,黄瑛俨然把她当成断了手的残废,说什么都不让她干活了。一个人包揽了往外面送年礼跑腿诸如此类的活儿。 还好那天闹了一轮之后,闻讯赶来的李族长把李老太也批了一顿,责令李果园把她带回去。村里人知道了她们不干人事,也远着他们家。 大家仍旧准备着过年的事情,日常来往,都远着李果园那大宅子了。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迎来了除夕夜。 春联是顾小乔和李杏檀写的,顾小乔字迹端端正正,李杏檀字迹修长秀雅,两种笔迹都还带着稚嫩生涩,然而也都可圈可点。 最高兴的要数黄瑛,女儿会写字,外孙也会,房前屋后,显摆了好几圈。 说来也怪,黄瑛那日那么彪悍一怒,在村子里的人缘反倒更好了。 大家来来回回来了几趟参观了他们家门口贴着的春联,都赞不绝口。还有人拿了煮好的鸡蛋、炸好的糖粿子来跟顾小乔换春联。 顾铸道:“小乔乐意就写。别累坏了就行。” 顾小乔正巴不得这一声呢,撸起袖子,干劲十足:“放马过来!” 于是除夕上午,李杏檀和黄瑛忙着宰鸡杀鸭备年夜饭食材的时候,顾家铁匠小院里支起了一张方桌,铺了红纸,顾小乔坐在案前奋笔疾书。右手边是笔墨纸砚,左手边堆放谢礼。 来一个写一个,写一个留一点好吃的。 等过了晌午,求春联的人告一段落,顾小乔面前竟堆起了小山似的零食。 对着顾小乔比起大拇指,李杏檀好高兴:“小乔,这可都是你自己挣到的哦!” 顾小乔惊呆了:“啊这,这都是我挣到的?我也能给家里挣东西啦!” “那可不!”李杏檀对孩子素来是鼓励为主,剥开一颗糖莲子,送到顾小乔嘴边,“来来,尝一尝,甜不甜?” 咬开了糖莲子,丝丝甜蜜在嘴巴里漾开。顾小乔眯着眼睛:“好甜。这个糖莲子好甜。是城里买的?” 黄瑛也在旁边笑,“傻孩子,那是因为你自己挣来的,所以特别甜啊!” 看着新修的鸡笼子里,鸡们跟着大家动静也在咭咭咯咯的。顾小乔咽下糖莲子,又有了新想法:“鸡笼子上还没有对联呢。我再写一个?” 第99章 好吃的多得要压垮桌子 黄瑛噗嗤的就笑了:“又淘气了,鸡笼子还写春联?字纸多贵啊!” 李杏檀却很赞同:“那不是,今年说了好几次养鸡,临到过年才终于养起来了。明年的肉啊蛋啊,都指望它们呢。要写,要写!” 鸡们:“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国歌……” 顾小乔越发来劲,立马把春联纸铺好:“写什么好呢?写‘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那多俗气啊。”李杏檀不乐意,思忖片刻,道,“有了。写‘今朝有鸡天天叫;明日下蛋个个大’!” 某人嫌弃:“姐姐,你这联听着好俗气……” 李杏檀:“俗气不俗气的另说,你就说喜庆不喜庆吧?” 某人陷入沉思:“倒是。” 并不老的老外婆:“阿弥陀佛,我只认得几个字,倒是觉得杏檀那个听起来就想笑,是不是更喜庆些?” 大家陷入讨论中。 最终全部一致同意写了李杏檀的对联。 日暮西垂,村子里安静下来了。家家户户传出年夜饭的香气——今年好年景,海旁村里的村民们手头都有了余钱,米缸有了余粮,家家户户吃上了炖肉炒鸡蛋。 李杏檀家里杀了鸡,宰了鸭,炖了排骨,晒了腊肉。一家四口做了十二个菜,等她把最后一道酸菜鱼端到桌子上时,那张年岁比她还老的松木桌子“咯吱”一响。 黄瑛大惊小怪:“不得了!桌子要垮啦!” 眼疾手快地托了托桌子,把桌面和略带分离的桌子腿一顿调整,让它们重新亲密无间。顾铸道:“岳母,淡定。等过了年我就打一张新桌子。” 顾小乔小盆友:“这么多菜,吃不完会不会浪费啊?” 嗯,平日节约粮食,积福养气的教导,很入他的心。 拿出碗筷分给大家,李杏檀继续传道授业:“不怕不怕,过年就是要备多一些菜的。年年有余嘛。否则不吉利呢。” 顾小乔眨眨眼睛:“哦……” 他不争气的眼泪都快要在嘴角流下来了! “阿嚏!阿嚏!杏檀丫头啊,怎么做两种鱼?这道酸菜鱼,闻着就很辣!”黄瑛嘴上念叨着,筷子很诚实地夹了一块酸菜鱼进嘴巴里尝味道,立刻吐出来,“哇,刺舌头!” 李杏檀抿嘴一笑:“这道菜放了好多香辛料,好辣的。娘你吃不惯就吃那边的红烧鱼。” 上辈子她无辣不欢,穿过来之后发现这年代还没有辣椒,实在馋得受不了。从空间里取出辣椒八角大料。一边做腌制酸菜、晒辣椒干,一边抠出辣椒籽放在窗台向阳处试种。 酝酿良久,今日第一次隆重亮相,除了黄瑛年纪大不适应之外,其他两个都反应良好。 让她没想到的是,年纪最小的顾小乔,对微辣酸菜鱼最快接受! “好好吃,越吃越香!鱼肉好嫩!”顾小乔几乎停不下筷子。顾铸帮他擦了擦嘴角淌下的油花,“吃鱼不要说话。小心鱼刺。” 李杏檀笑眯眯道:“你瞧不起谁呢?也不看看谁剔的骨?” 她的刀工可是第一流的! 顾铸说:“那是,也不看看谁打的菜刀。” 李杏檀:“……” 真不愧是顾铁匠,永远不会输了阵去。 碗里多了一块蒜瓣肉,顾铸说:“辛苦你了,李大厨。” 李杏檀:“哼哼,你以为这样我就接受了?” “一块不够,那就两块?”顾铸把另一边的蒜瓣肉也挖出来给她,还给她倒满了果子露,“来来,小的赔不是了。” 他的眉眼尽是宠溺,就很难叫人生气。 装的也不行。 李杏檀尝了自己做的酸菜鱼,真好吃啊,不愧是她。 不光酸菜鱼,玫瑰豉油鸡的肉也很滑溜,盐水鸭也很入味,就连清炒莲花白,也油汪生嫩,入口喷香。主食是黄瑛用心做的大馒头和甜咸薄撑,大馒头里掺了红糖,一咬一口香甜;薄撑这种李杏檀以为后世才有的广式点心,她甚至不知道黄瑛居然还会这个? 黄瑛赧然笑道:“这是当年跟你爹在外头跑船时候学的。也就吃过两回,学过两遍,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薄撑皮本应该是放了猪油的面坯揉搓擀成的,也许是用料原因,没有后世香甜。但甜薄撑里的碎花生白糖,咸薄撑里的葱花,都放得很到位。 有那么七八分味道了。 李杏檀感动得要流眼泪:“老家的味道!” 黄瑛:“??杏檀,你说什么?” 这丫头,遇到好吃的,就疯魔了不成? 李杏檀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咽下了嘴巴里的薄撑,道:“没什么,我说,老财家的味道,也不过如此!我们家吃这么好,得三辈子富贵的地主老财,才有我们的口福啊!” 黄瑛听了也没怀疑,笑着轻啐:“丫头又发傻了,地主老财是什么好词吗?就羡慕上了。” 顾小乔道:“不对啊,都三代富贵了,肯定是吃龙肝凤髓吧?傻姐姐你这是皇上家的金锄头啦?” 李杏檀佯怒:“就你懂得多。” 正热闹着,顾铸垂了垂眼,若有所思:“有时候世代功勋,延绵五代;有时候君子之泽,三世而斩。有人一辈子就讲究个口腹之欲,住的穿的凑合就行。也有人宁可吃糠咽菜一定要把全副身家穿在身上。人间百态,种种不一,倒不必一概而论。” 李杏檀一愣,细细思量,倒觉得这话大有道理。她愣了半晌,黄瑛道:“杏檀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杏檀回过神来,笑道:“阿铸时常语出惊人,怎么听,怎么有道理。如果写在书本上,肯定不会有人看得出是个乡野铁匠的话!” 大家都笑了,纷纷说李杏檀这句才是最大的傻气。 顾铸拈起一杯热酒,举到唇边,若有所思。 李杏檀无意间抬起眼眸,四目相对,不禁一怔。 顾铸的眼底,好像藏了话语…… 很快,这点小暧昧,就被顾小乔讲的笑话给打消了。一家子重新热闹起来。 吃过了年夜饭,就是祭祖。 黄瑛自己取了纸钱酒茶,到外面祭祀李二壮。顾铸朝李杏檀伸出手:“来,我们一起拜祭。” 他的手又大又暖,手指修长,一年到头在干铁匠活,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攒下半点死皮。拉着李杏檀,十指交扣的,愈发纯属。 李杏檀任由他拉着自己,也很好奇:“顾铸,是要拜祭你的家人么?” 她很想知道。 第100章 玩火这么快乐的事 顾铸摇摇头,“不,拜孔关二圣。” 李杏檀:“……” 这搭嘎吗? 顾铸说:“还要拜祖师爷。” 李杏檀不大理解,但表示尊重。 …… 院子里,黄瑛烧完了纸,看着片片灰烬打着旋儿被风吹散,托着下巴怔怔发愣。冷不防肩上一暖,李杏檀给她披上了披风,挨着她坐下来:“娘,坐这儿想念爹爹呢?” 黄瑛没有承认,不过脸红了,也就不言而喻了。 李杏檀也不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母亲。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后一片余烬也化成了院子里的白灰,黄瑛才开口:“你爹走了,也有十年了。如果他还在,见到你过得那样幸福。他该多高兴啊。” 李杏檀问:“娘,爹爹那么好的人,他现在一定已经托生在好人家了。” 黄瑛握紧了她的手,微微一笑。 她的眼底有泪珠,盈盈欲滴。 李杏檀心里一热,冲口而出:“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好孩子。”黄瑛闭了闭眼睛,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等过了年,去了布行,娘一定好好干。那会儿没能给你备上的嫁妆,娘都给你填补上!” 这话李杏檀就没往心里去,只听着罢了。 “外婆,傻姐姐,来放鞭炮了!”顾小乔抱着一个快有他半个人高的大家伙,跑了过来,“看看我的大家伙!” 说起这个李杏檀可就不困了:“来了来了!” 那日在驿站顾铸果然没有骗她,大家伙还在后面。除夕夜这天顾小乔拿出来的烟花,有半个军火库那么多。 李杏檀放了一个,觉得不够带劲:“高是够高了,炸得也很大。就是差点颜色。” 顾小乔挠挠头发,不是很懂:“姐姐,焰火就这个颜色。比的就是一个高和一个大。” “不是的哦。焰火里还可以有颜色的。你等我一下哈。”李杏檀随手挑了个结构简单的直筒子,取出来工具,轻轻地勾出引线,露出火药部分。 顾小乔看着李杏檀一会儿放点粉末,一会儿摇头:“不对。” 冷不防小小爆炸一下,李杏檀猛地扔出去,噼啪声吓俩人一跳。 空中爆裂的火花,却透了点点红光? 顾小乔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李杏檀却高兴了:“对了对了!” 她又拆开一个直筒子,继续捣鼓。也不晓得往里面添了什么东西,原样封装好,捻紧了引线,动作熟练得仿佛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工匠。 “好了!请欣赏!”李杏檀开开心心,这种古代烟花结构简单,往里面稍微加一点儿铜粉、银粉、镁粉……造个简单的焰色反应,还是很容易! 利用聪明才智给自己找乐子这件事,她是从不含糊的! 引线呲呲,直冒火星,燃点至尽头,沉寂。 顾小乔嘀咕:“怎么是个哑炮?” 话音未落,嗖—— 一道火光旱地拔葱,冉冉上升至半空之后,炸开来,鲜蓝明绿,火树银花,绚烂无比。火光炸开,垂垂而落,映照着古代格外纯净的墨蓝天幕,顾小乔张大嘴巴仰头看着,火光映照在他黑葡萄般的瞳仁内,落下了满满星河。 李杏檀得意了:“好看吗?” “好看。”说话的,是顾铸。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后,看着他们胡闹,男人眼里全是宠溺,“真好看。” 李杏檀道:“想学吗?” “想!”一把捂住顾小乔的嘴,顾铸说,“想。” 教他就好了。 至于孩子…… 还小。 玩火这么快乐的事情,当然交给大人啊! 李杏檀也不挑剔,有人陪她玩就好。于是守岁之夜,她和顾铸头碰着头,教他怎么调制焰色火药:“先是这样,然后那样。这个银白光华的金属粉末很容易爆炸,拿的时候千万要小心。这是助燃盐,直接往里面加一点点,就可以炸好几种颜色……” 她也不教远离,只管教现象,让顾铸依葫芦画瓢。顾铸学得很快,并且手艺比她还要精妙细巧。 这一晚上铁匠小院里长五颜六色的焰火放了大半宿,映红了半个村子。 整个村子里的小孩都眼馋哭了。 年初一一早,顾铸家里就挤满了要来玩焰火的小孩。 “顾小乔,让我们看看,昨天那个绿的焰火是什么?” “顾小乔,你们家的焰火哪里买的啊?” 还有小孩哥更加简单粗暴,攥着一串钱挤开同伴们:“都让开都让开!这是我哥和我攒了半年的钱!我们要买!” 顾小乔吓一大跳:“啊不不不,我们这焰火自己做的,不卖!” 众小孩失望透顶,异口同声:“啊?——” 顾小乔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这样吧,我家傻姐姐说了。彩色焰火太危险,不许小孩儿玩。不过欢迎欣赏。大家晚上到我家屋后的空地里看焰火吧。” 众小孩那蠢蠢欲动的心思才略感满足。 李杏檀其实是个蛮随和的人。 比如说,尽管上辈子总是快节奏的卷着。 如今发现了海旁村的年初一是个躺平日。 那她就从善如流地躺平了。 上辈子太卷,这辈子不妨适当躺躺。 顾铸接手了捣鼓彩色焰火的活儿,父子两个在工坊里噼里啪啦的玩儿个不亦乐乎。 她搬了个躺椅,在屋后晒太阳。 这亚热带微醺的暖风啊,真是叫人昏昏欲睡。 睡了一觉起来,发现太阳还没有过头顶,又开始感到无聊。溜溜达达的,想要找事情。 “顾铸。明天年初二,有什么年俗不啦?” 顾铸和顾小乔正在捣鼓个大的,头也不抬:“回娘家。不过我们不用回,岳母就在屋里。” “……”李杏檀道,“那年初三呢?” 把一小勺金属粉末送进火药球中,搅吧搅吧,顾铸气息轻微:“走亲戚。我们也不用,除非你想去走李果园家。” 李杏檀翻了个白眼:“那还是算了。” 这么说,一直到年初八为止,她都可以躺着!! 这也……太长了! 不行,想要搞事情。 她缠上了顾铸:“顾铸,出去玩吧?” 顾铸说:“没地方去啊。到城里太远了。要不然你和我们一起玩焰火?” 李杏檀并没有多开心。 真没想到,找乐子也是个技术活! 她上辈子看话本的时候,还鄙视那些招猫逗狗,提笼架鸟,种花弄草,拆字猜枚的纨绔子弟呢! 第101章 梦幻焰火 这天晚上大半个村子的小孩哥早早吃过了饭,聚到顾家后面的空地前。众人瞩目中,顾小乔骄傲而把握十足地点燃了彩色焰火。 “嗖嗖——嘭嘭!” 天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焰火,璀璨梦幻。壮阔绚烂的光芒照亮一张张略显呆滞的小脸。 “那是顾铁匠家里的焰火啊?” “真漂亮啊。就像做梦一样。” “顾铁匠两口子真会过日子,那是挣钱玩乐两不误啊!” “不知道这种焰火哪里有得卖?” 这一次的焰火,不光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还引起了大人们的艳羡。有人看着那焰火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风光,有人被那美艳憧憬了瑰丽的未来,还有人纯粹地看了一眼,再看一眼,看着看着,忘记了生活里的艰难。 足足大半个时辰,焰火放光了。 李杏檀亲自撵人:“很晚了,都回去吧!明天还是过节呢,明天在玩!” 有人奶声奶气的问:“杏檀姐姐,明天还有焰火看吗?” 李杏檀两手一摊:“没有了!买了准备七天放的焰火,两个晚上干光啦!玩别的去吧!焰火危险,不要老玩。” 眼前的团子脸们,肉眼可见的耷拉了。 好些个眼皮子浅的,泪水都给蓄上了! 她也觉得自己很残忍,可她也没有办法啊! 硬着心肠,盯着他们离开。走到最后一个是阿福,她猛地把阿福拎了起来:“阿福!你搞什么!” 动作来得太突然,阿福想跑都来不及了。被李杏檀原地揪起,身上掉下来好几个焰火。李杏檀一看,生气又难受:“你想要玩,直接问我要啊?你干什么呢?我告诉你娘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阿福最怕告诉他娘,跪下来朝着李杏檀磕头,“我再也不敢了!” 李杏檀眯了眯眼睛,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她蹲下来,问:“你平时不是个不问自取的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印象中,似乎这几天也没见到阿福娘? 阿福吸吸鼻子,说:“我娘生病了!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躺着,没能起来!” 李杏檀脑子“嗡”的一下,凝重起来:“那你不早说?去请大夫啊!” “没用,她说,正过年呢,李大夫也要过年,她不好麻烦人家,一直硬挺着!”阿福急得要哭,“我想要给她熬点粥水,但……昨天年夜饭,我们家最后一点米都吃完了。刚才李乐庆告诉我,让我偷偷拿两个你们家的焰火回去给他,他就给我半斗大米和一碗肉。我,我一时糊涂就……就……对不起,我再不敢了!求求大姐,你们不要跟我娘说,不然她会被气死的!” “现在是说焰火的时候吗!”李杏檀咬着牙,一把拉起了阿福,“走,带我去看看你娘!” 阿福还在犹豫:“大年初一呢!我娘说,要过了初七才好请大夫的……” 李杏檀道:“还年初七!好笑!走,带我去看看你娘!” 真的小病拖成大病,那就全完了! 阿福咬着下唇,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顾小乔跟在旁边,大声道:“阿福,别担心。我家姐姐可厉害了,医术不比李大夫差的!而且我们家拜的孔关二圣,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阿福还是害怕,扯着顾小乔衣袖:“快别胡说了。娘说,自己晦气,不能连累别人!李姐姐,你如果好心,就给点吃的我带回去就行。别的事情,不麻烦你了。” 已经把常用的药材抓了一份在手,李杏檀一拍大腿:“你提醒我了。娘!娘! 压年的馒头年糕,还有‘横财就手’,鸡架鸭片,给我包好咯!” 黄瑛麻溜利索进了灶屋,不消片刻就双手提了个篮子出来,道:“来了来了。阿福,来,先吃个点心。可怜的,刚才我听见你肚子叫了。我还寻思大冬天的哪儿有鸽子还打啭呢。” 阿福小脸一红,低头捂住了肚子。 李杏檀挎着药箱,提着食篮,说:“走吧。” 顾小乔也跟了过来:“我也要去。” 李杏檀一口拒绝:“不准!” 素来乖巧的顾小乔,这会儿却犯倔了:“姐姐,阿福是我的好朋友!” 他倔,李杏檀也倔:“好朋友也不行。你才多大!” 两个在门口顶起牛来,互不想让。阿福自然帮着李杏檀拦着:“顾小乔,你别去了。过了病气不是闹着玩的,今天大年初一呢!” 顾小乔大声说:“阿福,你有难,我不帮你,我再也不跟你做好兄弟了!” ”让他去吧。“发话的人,是顾铸。大家齐刷刷扭过脸看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大家身后,手臂上还搭着外出的披风。他把小披风掷给顾小乔,自己帮李杏檀围上她的披风,“我们一起去。大晚上的,走夜路不安全。娘,辛苦你看家了。” 顾铸一锤定音,再无异议。 …… 阿福家和早段日子的顾铸家一样,属于村子里食物链的最底层,他们比外来户顾铸还是要强点,有个独门独院,住在村子中间。但是如今顾家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阿福家土墙稻草顶的房子就尤其显得灰暗破败。 进了院子,李杏檀就不让顾铸顾小乔继续跟着。她吩咐道:“既然你们来了,就不要白站着。阿铸,你去烧热水,再做点热的稀粥。把肉也弄一下。小乔,你帮忙生个小炉子,一会儿熬药。” 惊讶地看着顾铸和顾小乔听听话话的去忙,阿福张大嘴巴合不拢。 李杏檀拢了拢披风领子,道:“阿福,带我进屋。” 她已经听见屋子里的咳嗽声了。 阿福家没有间出房间来,牌位神龛,吃饭的桌椅,睡人的床铺,都在一个空间里。靠窗还有一张凉床改得小床,看被衿尺寸,应该就是阿福的。 阿福举着油灯,领着李杏檀走近大床,小小声喊:“娘!杏檀姐姐来看你了!” 没有动静。 “娘?”阿福慌了,放下油灯往前扑,“娘!” 李杏檀看到被子微微动了动,又没了动静,忙跟着上前去! 第102章 病情凶险 “阿福娘!阿福娘!能听见我吗?”被窝里的阿福娘,脸如蜡纸,看起来跟死了没两样。李杏檀忙伸手摸她,脉搏微得几乎摸不到,滚烫滚烫的。 “呼噜呼噜……” “阿福娘?” “呼噜呼噜!” 李杏檀猛地掀开被子,阿福急叫:“不行!”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阿福娘高烧得快要燃着了!李杏檀怒吼:“阿福你走开!” 她俯下身,耳朵帖在阿福娘胸前,果然,听到了锣音! “痰音入肺!再这么下去要窒息!”肌肉记忆带动了她本能职业直觉,李杏檀翻身坐在阿福娘身上,开始给她排痰,“一、二、三……一、二、三!” 一边按压,一边吸痰,数到六十,直接双臂合拢抱着阿福娘,用力顶! 阿福娘“咯”的,呕出一大包又浓又稠的痰液来,黏糊糊落在地上。 李杏檀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好了!” 动作太快,阿福只来得及喊出刚才那一句不行,然后就愣在旁边,成了个大呆瓜。 动作轻柔地放下阿福娘,李杏檀道:“你去问问,热水好了没。兑一碗温热糖水来,喂你娘喝。” 阿福这才回魂,大声说:“是!”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诊脉,抓药,熬药。 反而是阿福的问题比较大,孩子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人给饿脱了相,还轻微脱水。不能大吃大喝,得熬稀粥慢慢补。 把顾铸父子撵回家,李杏檀留了下来。 盯着阿福喝了一碗粥,吃完一碟子鸭胸肉,她这才放下心。阿福娘也醒了,看到烛光中坐着的一大一小,恍然道:“我,我是死了吗?还是没死?阿福,阿福?” 李杏檀扭过脸,对她粲然一笑:“你没事,没死!阿福在吃饭呢。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汤?” 阿福娘越发震惊,颤巍巍地朝她抬起手:“顾,顾,顾娘子……” “叫我李杏檀就好。”李杏檀趁势翻过她手腕,给她搭脉,脉象平缓,原本冰块似的手掌也带了热乎气了,“你得了很严重的高热,差点变成肺炎……这纯粹小病拖的。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 阿福娘道:“也,也没多久啊,七,七八天之前吧?” 李杏檀拧眉:“七八天?” 阿福走过来,喂了阿福娘两口糖水。阿福娘精神又好了些,说话也流利了:“那天干了活回来,很热。我就用凉水洗了身子,当天就喉咙肿痛了。我以为上火,就摘了点野菊花泡水喝了睡觉。第二天开始就不断咳嗽。我以为熬一熬就好了,谁知到二十八,突然身子就沉重起来。然后就到今天了……” 李杏檀道:“二十八也可以去请李大夫啊?” 阿福娘脸上闪过一抹羞赧,道:“我们欠李大夫的诊金药钱,已经很多了。挨年近晚的,实在没脸去欠账……” 抿了抿唇,李杏檀不吱声了。 寡妇带娃,阿福母子两个,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一些。阿福娘没法干重活,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产出粮食有限,仅能糊口。阿福小,她走不远,日常就是靠着给村子里各种红白喜事做帮工挣活钱帮补家计。手脚又粗糙,没办法干绣花织布这种高净值的轻便活计,只能做那些粗活…… 如果不是跟了顾小乔玩,阿福现在还是睁眼瞎。 但这样下去,日子只会越来越难……恶性循环。 斗米恩,石米仇,她又不能过多干涉母子两个的因果。 着实为难。 幸好李杏檀并不是内耗的人,遇到了为难的事,暂时不去想了。 “难怪前阵子去妙真观帮工,你才去了两天就不见了人。原来是生病了!”她叹气道:“你这是一冷一热着凉了,菊花本来是清热的,不对症,反倒让你症状加重了。该喝姜茶才是。而且你家长期不吃肉,失了调养,元气不足,就更难好了。我带了些肉和米来,这几天吃好点,补补身子,很快就好了。” 她说一句,阿福娘答应一声。 等她说完,阿福娘感动不已,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对着她磕头:“杏檀,真的是谢谢你。你帮了我家阿福,又帮了我,大恩大德,不知道怎么报才好。我给你磕头,给你磕头……” 李杏檀侧过身,不敢受:“别别,不用,不用。阿福是小乔的朋友,他家里有困难,小乔担心得什么似的。我也是为了小乔啊。你好好养好身子,让两个孩子无忧无虑的,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阿福娘这才又躺下,两眼泪光盈盈的,又叫着阿福让他给李杏檀磕头:“阿福,快给李家小娘子磕头!” 阿福很听话,上来就磕头。 这一回李杏檀倒是接受了。 初一,没有月亮,阿福娘看着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不放心李杏檀自己回去。硬拉着她留在自己家里过了一晚。 …… 第二天一早是开年,家家户户开始放开年鞭炮。 阿福站在门口,手里搓着几个不知道哪里捡回来的鞭炮壳,把引线重新捏弄在一起。李杏檀问:“你在干什么?” 阿福娘道:“穷家也要依旧俗,这不是要放挂鞭炮,开年么。” 但那引线只有不到半寸长,李杏檀就摇头了:“这样很容易炸到人的,太危险了。” 阿福毫不在乎:“我才不怕,这么搞了好多次了,没事的!” “你的引线太短了,好歹弄两条棉线来搓搓吧。”李杏檀说着,从自己衣服里扯出一段棉线,三缠四绕的,把棉线搓好,挂好了那些废鞭炮,远远放开。 阿福一点鞭炮,才刚刚来得及跑开,“砰!”其中一个鞭炮炸了,炸出老大一个土坑! 阿福不禁吐了吐舌头:“妈呀,捡到个炮王了!” 扶着门走出来,阿福娘看得分明,早就变了脸色:“阿福,你要死了,早说了不许搞废炮!刚才要不是杏檀帮你做了个新引线,你巴掌都给炸断!” 阿福还是不在意:“娘,没事的。谁家开年不放炮?不然就太丢脸啦。” 阿福娘骂道:“丢脸重要,还是丢了命重要!” 李杏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骇然。心里想:“兴许这是他们日常相处的方式,我这个外人,还是少说话了。” 避免尴尬,她清清嗓子,岔开话题。 第103章 死心不息 李杏檀对阿福道:“阿福,你娘说得对。人的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硬充的。你想想,你现在会认字,也会写字了。可是如果刚才那个炮一炸,你的手没了,你这辈子就毁掉了。就为了区区一点儿开年的面子,值得吗?” 阿福:“……” 少年眼内,闪过一丝羞惭。 见好就收,李杏檀道:“而且你这么孝顺,老天爷有眼,一定会看在眼内的。上苍会保佑你们哒。” 阿福、阿福娘:“啊?” 两张脸上露出一模一样的痴呆。 李杏檀微微一笑:“对啊。” 她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家和家里人开年啦。灶屋里的小炉子上热了药,记得喝药。三碗水熬成一碗,一天三次。阿福,你自己也要喝一碗,以防过了病气!如果吃完了,就来我家拿,我给你抓。懂吗?” 阿福娘千恩万谢的,见李杏檀要走,就命阿福去相送。 阿福把李杏檀一直送到院子门口,终于忍不住,问:“杏檀姐姐,你家里怎么那么多药材?难道你要抢李大爷家生意嘛?” 李杏檀微笑道:“当然不是。这些药材啊,是前阵子进城的时候抓的。就是为了怕出现你这样的情况,明明不舒服,为了过年啊又或者别的这样那样的原因,硬撑着不看。有个药看门口,比什么都要强!” 阿福张大嘴巴合不拢来,好像从小到大一直养成的某些观念,在脑海里崩裂了。 看着李杏檀又要走,他忽想起一件事来,赶紧又追上去:“杏檀姐姐,等等!” “嗯哼?” 阿福踮起脚尖,附耳道:“杏檀姐姐,你下次做焰火,记得小心李乐庆。他眼红得很,想要你们家的焰火,好在元宵节带回去书院里显摆。” 李杏檀眨眨眼睛:“嗯?村学……不是大家都在上吗?” 阿福挠挠头,“杏檀姐姐,你还不知道吗?李乐庆被黄秀才引荐去了城里的明章书院了。过了年就去开蒙。就因为这样,他卯足了心思,想要弄新奇花巧的玩意儿来给未来的同窗做见面礼呢。” 所以……看中了自己的彩色焰火? 李杏檀弯弯嘴角:“我知道了。” …… 等来等去等不到阿福,李乐庆选择了直接拦截顾小乔并上手抢。 “顾小乔,我知道你家里没有大人。识相的赶紧把你的彩色焰火交出来!” 短短时间内,李乐庆又纠集了几个跟班,在村子一角堵住了顾小乔。 这几个月顾小乔习了武,人也长高了,也沉稳了。并不害怕,反而迎着他们:“没有。” 意料之中地,李乐庆才不信:“你说没有就没有?快点交出来,不然老子一砖掀翻你天灵盖!” 磨尖了的石块,在面前威胁十足地晃来晃去! 顾小乔冷笑:“你真以为这村子是你的了,我说了没有就没有!那焰火是我爹娘自己做的,初一那天已经放完了!小五阿福六子他们都知道,你不信就找他们来问!” 李乐庆一听,心里先凉了一大截! 可是,牛皮已吹出去了,如果他在入学那天不带着彩色焰火回去,丢的不光是他的脸面,还有黄子烨的脸。 想到这里,他不死心:“你说我就要相信你啊?带路,我们自己找!” 孰料,顾小乔只是冲他呲牙一笑:“你想得美!我才不要!” 扬起手中尖石头,李乐庆怒道:“顾小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长年被溺爱,吃得牛高马大,又胖又壮,肉山似的堵着,衬托得瘦长款的顾小乔格外不堪一击。身边的几个跟班,狐假虎威地呼喝起来,“快走!”“不走就揍你!”“识相点!” 趁着大人们都在忙,这些混小子可算是抖起来了!顾小乔慢吞吞地说:“好……” 悄悄挪了两步,一脚踹翻了墙根处一出貌不惊人的红土堆堆。 “蚂蚁!” “好多蚂蚁!” “唉呀妈呀,蚂蚁咬人,好疼!” 那红土堆,原来是个蚂蚁窝。被顾小乔一踢踢散了架,暴怒的蚁群如潮水一般从蚁巢里冲出来,却又因为顾小乔身上长年系着李杏檀给他准备的驱虫香包,绕过了顾小乔,疯了似的朝着李乐庆几个噬咬。 李乐庆被咬得原地直蹦,石头早就被扔了。顾小乔顺势贴着墙根平移几步,转身要跑。 “他要跑!” 有人预判了顾小乔的预判,抢上前去,堵住了他的去路。顾小乔急刹住,李乐庆怒了,扑上来冲着顾小乔挥拳,“臭小子,心眼蛮多!” 顾小乔想躲,被人扳住了。只是那人自己也一直原地跺脚——蚂蚁正沿着裤管往上爬呢! “砰!”李乐庆一拳打在顾小乔身上,“我揍死你!” 顾小乔等的就是这一会儿,弯腰躲过了他的拳头,脚底下一绊,把李乐庆绊了个大马趴。趁势顾小乔从李乐庆空出来的空隙钻了出去,一溜烟地跑了! “姐姐!姐姐!”顾小乔喘着粗气,在村子里乱冲,迎面见到正往家里走的李杏檀。李杏檀吃一惊,“怎么了!” 一抬头,看到后面几个追赶过来要霸凌顾小乔的小孩,李杏檀脸色一变,凤眼含煞,怒喝:“你们几个,是哪家的小孩?” “是顾家母夜叉!” “好凶!跑啊!” 几个月相处,居易体养移气,李杏檀也养出一股凶悍霸气。 小孩子最为敏感,一下子哄散跑路。 就连顾小乔也惊呆了:“傻姐姐好威风。” 李杏檀把他从自己身后拽出来,看了一眼,皱眉:“你被打了?” “啊……”顾小乔下意识躲闪,一躲,肩窝中拳之处愈发明显。李杏檀牵着他手,“走,回屋敷药去!” 跟在李杏檀身后,顾小乔傻乎乎的,她不是第一次护着自己了,可他没想到,她会一直护着自己。 他忍不住说:“傻姐姐,你不问我?” “问什么啊。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啦,肯定阿福偷不成彩色焰火,李乐庆那混小子招呼人来堵着你抢呗。”李杏檀的口吻,从煞气十足变得懒洋洋,“早在教你学武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不,派上用场了吧?” 刚开始学武的时候,顾小乔着实扭捏了好几天。 他不喜欢打架,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他性子其实蛮孤僻的。 如今被李杏檀一说,少年的脸上火辣辣,倒好像脸上比肩窝伤处更滚烫几分。他咽了口唾沫,小小声道:“他们让我回家里偷。我没答应来着。” 第104章 要去,就去好的书院 李杏檀摸摸他脑袋:“乖。” 信任可以感受得到,顾小乔眯起眼睛,笑了。 李杏檀带着顾小乔回家,路上约定,今天的事情就别告诉顾铸和黄瑛了,顾铸倒也罢了,若是黄瑛知道,那是一定要啰嗦的。 李杏檀问:“小乔,你现在想要去村学念书吗?” 顾小乔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很想。” 李杏檀道:“你有想过你长大要做什么吗?”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顾小乔要当铁匠也好,要读书也好,或者学点什么手艺营生,她都想办法满足。 顾小乔说:“我要读书。” “啊?”李杏檀眨眨眼睛,“那你又不想去村学?” 顾小乔说:“李见程那些人,都不是念书的料,成天在村学里三天打鱼三百天晒网。我想要去好点的书院。爹爹说了,脚下起点,决定了人生走向的高度。要有个好的开始,那是成功的一半!” 确定了眼神,那不是开玩笑。孩子是个有志气的,李杏檀若有所思:“好吧,我知道了。” 话题到此结束,之后就换到开年饭要吃什么上面。 大过年的,鸡鸭鱼肉少不了。李杏檀吃了两天就腻了,想要换换口味。又要照顾几个土生古人的口味,她盘算半天,有了成算。 这天一大早进了灶屋里,捣鼓了半天。 “好香。” “傻姐姐又弄什么好吃的了?” 就连坐在工坊里叮叮当当敲了半天不知道忙活些什么的顾铸,也走了出来:“岳母,如果没有做饭的话,做多一点?看来之前备下的馒头,不是很够吃的……” 可是那股焦咸香味散开之后,又飘来了甜味。 是某种点心的滋味了? 被关在外面的人,愈发好奇起来。 好不容易等李杏檀打开了灶屋的门,笑吟吟地的道:“准备开饭啦!” 李杏檀做的,是照烧鸡排,烤鸡架,青瓜小卷,玉子小卷。另外还有一个甜丝丝凉浸浸的南瓜布丁。花样很简单,但落入大鱼大肉了好几天的众人肠胃里,那叫一个熨帖舒服。 大家吃得停不了口! 黄瑛年纪大了,离不开主食,尤其喜欢玉子小卷:“这是紫菜包饭,鸡蛋做的芯子?放了一点点甜醋调味,倒是爽口。” 李杏檀道:“是的。要煮熟的饭彻底放凉了,才好卷。鸡蛋也是,要用平底锅,一点点的卷好。靠的是手上功夫,材料倒不十分金贵。” 青瓜小卷,就很适合顾小乔这种离不开蔬菜平日又总不吃蔬菜的小孩哥。 一口气干了一整份,见他吃得香甜,李杏檀笑眯眯地夹了一大块鸡排给他:“光吃米饭蔬菜不够,还得吃肉啊。这是鸡腿肉剔掉了骨头。骨架子被我拿来椒盐炸了。正好下酒。” 黄瑛看到他们津津有味的吮吸鸡架子,叹道:“从前我听说有钱人家,不喜欢吃肉,就专门杀了鸡鸭,肉剔下来给丫鬟吃。单留了骨头架子炸得酥脆了下酒。总想着多奢靡啊!没想到如今奢靡的成了我们自己了!” 李杏檀知道她总放不下从前的苦日子,有非常浓厚的不配得感。这是长久以来深深烙下的刻印,一时三刻改不掉,她就娓娓的道:“娘。大过节的,奢靡一下下没什么。等过了节,我们仍旧是要如常过日子的。你放心,我们心里都有数呢!” 听她这么说,黄瑛方才不说话了。 顾铸取出一个九连环,递给顾小乔:“小乔,来看看,喜不喜欢?” 原来他一直关在工坊里是在做这个。 九连环十分精巧,顾小乔很喜欢,收了之后,坐在位置上就玩了起来,饭都不吃了。李杏檀瞧着眼馋,她最喜欢智力游戏了,就一直盯着顾小乔看。 眼皮子底下,又多了一个更大更精巧的九连环。 “别看了。”顾铸微笑道,“你也有份。” “哇!这是给我的吗?谢谢!”李杏檀很开心,甜甜道谢,接了过来。 顾铸道:“大过年的,村子里镇日无事的闲人很多,熊孩子也多。在家里玩点儿消停的比较好。” 正在拆第一个环的李杏檀,停下了动作:“你知道了?可是明明是李乐庆欺负小乔,你别怪他。” 轻轻摇了摇头,顾铸道:“我不怪他。” 李杏檀停下动作。 黄瑛很有眼色地把顾小乔带走了。 饭桌旁边只有李杏檀和顾铸。顾铸看着她,黑黢黢的眸子里,是担忧:“杏檀。从来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和小乔,都很忙,都有自己的正经事要做。为了那些烂人浪费时间,没必要的。” 李杏檀眼神闪了闪。 顾铸拍拍她:“小乔的事,我很承你情。谢谢你。” 李杏檀有些不乐意,扁扁嘴:“这么生分的吗?我说了,我们是一起的啊。” 她的意思是,他们是团队,是队友。 也不知道顾铸想到什么了,眨眨眼睛,弯成了月牙:“对。我们是一起的。” 李杏檀:“……” 是不是误会了? 不管了,还有别的事要商量。她说:“小乔说,想要去城里的书院。是不是有个叫明章书院的,很不错?” “明章书院?你怎么知道的?” 李杏檀就把李乐庆也要入读那边书院的事情,跟顾铸说了。顾铸道:“明章书院是很不错,不过还有更好的……也罢,涯州书院只收有了生员身份的学子。让小乔先到明章书院熟悉一下也好。涯州府里的书院,都是一律每次春闱过后第一个月的初十招生,三年一次。明年刚好有一次。等过了年我们就张罗这件事。” 李杏檀见他对书院的事情了如指掌的,就知道上了心,很欢喜。 她拍手笑道:“好啊。以后娘在布庄当供奉,小乔在书院念书,你也有一份兵器局的差事。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顾铸微笑:“是啊,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如果她知道自己婉拒了到城里去当差的事情,只愿意留在乡间专心研制新的箭头刀口,会不会很失望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湮灭。 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把所有人都看在眼内,那样平等和善良。 …… 第105章 一年伊始,万业再启 愉快的躺平时光一晃而过。 转眼到了年初九。 玉皇大诞,百业宜启。 一大早祭了天地,把妙真观送来的《玉皇宝诰》念完,焚毁。 熄灭了十几天的铁匠高炉,重新点燃了。 把木炭堆成宝塔状,顾铸用繁复无比的手法顺序一一点燃,很神奇地,炉火点了起来。原来没有助燃剂的时候,古人是这么点燃一丈高的打铁炉子的啊……这些有趣的失传秘法,让李杏檀看得津津有味的。 从妙真观回来之后,李杏檀一直坚持练字,她的字越写越好,已经能够写不错的小楷了。打铁趁热,她开始恢复上辈子。黄瑛倒是没有跟村里妇人一样见识,打压女孩子认字念书,只是叮嘱她要节约用纸,还有注意眼睛什么的。 所以这日看着顾铸点燃炉子那手法之后,李杏檀回到屋子里,凭着记忆力把细节记录下来,她爱写东西,上辈子学术著作等身,在知网留下一长串影响因子重大的CSI、CSCSI上的论文之外,还披着马甲在各处网站挖坑,乐此不疲…… 这爱好在毛笔字越练越好之后,就重燃了。点点滴滴的记录生活和知识点,让她很快乐,很减压。 大家各自安安静静干着手头上的事。 “嗖——砰!” 从李果园家里冉冉上升的彩色焰火,在村子上空炸出一朵大呲花,打破了平静。 村民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看热闹。 李果园家的彩色焰火,又大又亮,大白天看着也好看。 “看啊,李果园家也有彩色焰火!” “咦,不愧是一家人啊,脑瓜子都挺好使的……” “嘘,别乱说!他们两家人那是水火不相容的!” 李果园敞开了大门,很得意,逢人路过就显摆:“不就是几朵彩色焰火?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稀罕的!我那孙女婿看两眼就学会了。比那谁谁做的,还要大,还要好看!” 原来是黄子烨出手了啊。 于是就有人说了,李杏檀的彩色焰火,是学了黄子烨的。又因为黄子烨是秀才,这说法愈演愈烈。没两天,李杏檀走出门,就开始有村人朝她翻白眼吐口水了。 李杏檀也不在意,退回家中,仍旧做自己的事情。同时约束着家里除了顾铸之外的人,让他们心定,别被人带偏了,更没必要脸红脖子粗的辩解。 自证陷阱什么的,最没必要了。 至于为什么不约束顾铸? 第一,顾铸从来都是稳如泰山的性子,谁都没他淡定。 第二,顾铸开工当天,就被请到城里去了……说是有要事商谈,得去几天。人压根就没在村子里。 反而是彩凤看不过去,这日不知打哪儿跟人吵完嘴,气咻咻的来找李杏檀说话。 一屁股坐下,就开口:“杏檀,你也太淡定了!是不是聋神仙附体了啊?你知道外头人把你说得多难听吗?” 看到她头发乱了,脸涨红,连耳朵根子都带着尚未消退的红晕,可真是气得不轻。 李杏檀再没放在心上,也不好寒了自己人的心。 给彩凤端上一杯红糖水,说:“带崽娘,别那么气,小心把奶给气回了。” 彩凤白了她一眼,“你这没生娃的,咋嘴上比生了五六胎的老娘们还敢说呢?哎……不提这个了。我说,你嘴巴厉害,也不给自己澄清澄清?这会儿外头都传说你还惦记着黄子烨,所以学他做彩色焰火了!还说什么,从前你还脱过衣服勾引他,被爷爷奶奶发现了,才匆匆忙忙把你嫁给顾铁匠呢!编得都没影了都!谁不知道你当年那腿脚,那身段……真脱光了也没啥看头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捂住了嘴,讪讪地笑。 李杏檀倒是无所谓:“你说得对啊,我那时候腿脚还没好呢,怎么脱衣服啊。就算脱了,也是让人吐的。所以呢,明摆着胡编的事情,还有人相信,那说明了什么?” 彩凤思忖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相信,弱弱道:“说明,你真的心悦过黄子烨?” “……”轮到李杏檀翻白眼了,她说,“说明,那些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就那句老话咯,你叫不醒装睡的人!” 彩凤嘿嘿讪笑:“好像……你说得对啊?” 李杏檀又给她斟了好茶,道:“所以呢,谢谢你的好意。但李果园也好,黄子烨也好,只要他们不来惹我,我管他们去死。真要跟他们纠缠不清,亏的那个是我!” 彩凤若有所思的,捧着茶杯,小口抿着。 看着眼前的李杏檀,细挑的个子,才养出来的包子脸,年纪小,一脸少年意气,就连腮帮子上细嫩的绒毛都还在。 ——明明前不久还是远近闻名的傻子,如今脱胎换骨,彻底换了个人啊。 别人不知道如何,反正她彩凤,是越来越佩服李杏檀了! 把这些事情放下之后,机灵人彩凤换了个话题,“你说要来跟我公公婆婆学草药,什么时候来?” 李杏檀道:“这不是还没出正月么。我怕他们介意,不吉利。” 彩凤道:“本来是这么说的,不过……你大年初一去给阿福娘治病的事情,老人家都知道了。他们现在不那样想了。只辈分在那里,不好主动过来说。你这两日如果有空,就过来吧。我公公还说,就怕你本事大,看不上他的土方郎中把式。” “怎么能这样说呢!”李杏檀知道李大夫是有两把刷子的,忙道,“就跟小乔念的书那样……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互相学习,肯定会有用的!” 彩凤笑了,眼睛弯弯地,亮晶晶的:“虽然我不是很懂,道理是没错!” 说了一会儿话,彩凤就要回家带娃了。临别告辞的时候,她又老调重弹,担忧起来:“我听说,你那个弟弟,李乐庆,要带彩色焰火去城里上学。如果是那样,你坏名声岂不是要传到城里去?杏檀,我还是放心不下,三寸舌头可以杀人呢!” 说起进城,李杏檀更不慌了,微微一笑:“你放心好了。李乐庆这回……未必能够按时入学。” 她算无遗策。 涯州城内,疫病来临了。 第106章 疫病风波 原本疫病并不难治,刚开始觉得咳嗽乏力的时候,及时喝药就好。药材也不贵,寻常的鱼腥草、板蓝根等,熬煮成茶,一天三碗,一天见效,三天痊愈。 但就这么简单的法子,回春堂连同几个大药店,一起给药材断了供。问就是没有,谁来都是没有。 生生等到大批百姓小病拖到大病,大药房们才拿出人参、羚角等昂贵救命药,逼着大家高价买救命药。 小病大治,治好倾家荡产那种。 天姿布行内。 “啪!” 雷文霞的贴身嬷嬷捂着脸,一脸震惊看着雷文霞:“姑娘,你吃老身奶长大,长大就这样对老身?” 她当着店里人正多的时候大声嘶吼出来,用心如何,昭然若揭。果然不少人驻足观看,还对着雷文霞指指点点的,虽然不敢当面指责雷家大小姐,但鄙夷轻蔑,已明晃晃写在脸上。 只怕一走出天姿布行的店门口,就要把“雷家大小姐苛待奶娘,当街打人”的恶名传得全城皆知! 面对着倚老卖老的奶娘,雷文霞早有准备,命身边丫鬟:“云锦,把账本拿上来!” 云锦应声递上两本账本,一阴一阳,互为表里。 奶娘看着,已是变了脸色! 雷文霞冷笑:“身为奶娘,串通外人,偷换账本!这样的蛀虫如果是在朝廷为官,早就剥皮革草了!我只是把你打十棍子然后撵走,已是看在你从小奶大我的份上!” 奶娘面如土色,被人拖死狗一样拖出去。 认证物证俱在,现场风向骤变,原本指指点点的人群口风一换,由贬变夸,都说雷文霞办事果决漂亮,有巾帼之姿,云云。 说得累了,雷文霞恰到好处地,笑着道:“大家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也都累了吧?店里熬了茶水给大家解渴,还有糖果点心。大家尽情享用,不必客气,开年大吉,小店生意,来年还需要请各位乡亲父老多多关照。” 大小姐的慷慨大方,又刷了一波好感。 众客人们大声夸赞着,喝光了茶水,吃了点心。并没觉察那茶水里带着淡淡药味,糖果点心里,也带着外头没有的清苦甘香。 回到屋里,云锦喜滋滋道:“恭喜小姐,清扫了二夫人安插进来的蠡虫,还把药材散了出去。一举两得。” 雷文霞也是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忽然问:“现在城里,真的很多人生病?” 云锦垂眸,敛去脸上笑容:“是。起因跟那村姑说的一样,一开始咳嗽发热,然后四肢乏力。最后变成高热。及时喝了茶水的人能够防御一下。但人太多了,我们几个门店到底能力有限。又不敢打草惊蛇,就有点……难办。” 雷文霞不满道:“别叫村姑,难听死了!人家有名字的,叫……叫什么来着?李杏檀,对了,李杏檀!” 吓得云锦跪在地上认错:“对不起,奴婢错了。就那位李小娘子说的,竟是对的。那该怎么办?早知道如此,我们当初就听了她的,及早行动。也不至于拖了这几日,延误了时机!” 一开始的时候,她们并没有完全相信李杏檀。 直到第一波疫情蔓延了,才后知后觉,赶紧行动。 雷永仁是布政使司,主管一地民生农桑,雷文霞和他一母同胞,身在商界,心里怀着的,却是辅助哥哥的大志。她眼底划过一丝懊恼,闭了闭眼睛,握紧了椅子扶手:“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亡羊补牢吧!李……李杏檀还告诉过我第二个法子,来,你听我说……” 如此这般一番,云锦郑重答应着,带了人直奔布政使司行署。 当天晚上,一包包用麻布袋子装好的药材从天姿布行库房里运出来,散到了早就等着的灰毡帽等人手中,再泡进城中水井。 一整夜之后,药材吸饱了水沉了底,城里的水井带了药味。 这就是李杏檀想出来的,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样泡出来的水,多少有一点点微弱的效果…… 而这效果,兴许就能够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一开始的时候,雷永仁也觉得很扯淡,还数落了雷文霞一顿。然而回春堂的掌柜直接送来一封要求他和各药行沆瀣一气的分赃信,把他给激怒了。脑子一热,就按照李杏檀的法子干了。 没想到,三天之后,原本蔓延得到处都是的咳嗽声,似乎小了下去? 这时,破落不起眼的穷人药店诚康堂挺身而出,把店里压箱底的药材全拿出来,在城南的贫民区里施起了药,干起了义诊。回春堂的人发现了,想要去阻止,已迟了一步,雷大小姐亲自派了护院护着。对着回春堂的人,挥棍子便打:“你算什么东西,自己不治病,也不许别人治病么?” 有了诚康堂出面对抗大店,就有了更多的小店加入进来,跌打小店、街头郎中、草药摊子……一点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微薄之力,为身边每一个急病的人施针发药! 大药店这会儿还想要店大欺同行? 迟了! 再过了两天,高热的人也少了。新感染的人数,渐渐降低。 又有人在城外的烂地里,挖出大批被掩埋的、腐烂朽坏的板蓝根鱼腥草等对症药材。上面“回春堂”的字样赫然在目。 于是回春堂宁可把廉价药材打包扔掉都不卖给百姓们,遏制疫病刚流行。而是坐等病情加重卖贵价药的事情不胫而走,大批百姓聚集在那几个药店门口,唾骂不已! 烂菜叶子乱石块,差点儿砸穿了店门板! “丧良心的狗东西,还开店治病救人呢!” “合着是想要让我们小病变大病,买你们家的人参鹿茸羚羊角!” “这招牌是金色的,良心是黑糊烂透顶的!” 回春堂的大门紧闭,几个药店老板,愣是吓得没了半条命!几个人一合计,药商甲说:“这预判得,跟仙儿姑娘说的不一样啊。” 药商乙说:“就是啊。之前仙儿姑娘说,让我们留着金贵药材,治了最金贵的人就行。谁能想到那些穷老百姓胆子肥到,竟连结一气了呢!现在钱挣没几个,倒是外头一片片苍蝇似的。讨厌得很!” 最后有人怯怯地提议:“林先生,要不然我们先闭店一段日子,躲躲风头吧?”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正是那文士,并不热的天,他摇着扇子,一头大汗。 勉强笑笑,道:“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大家散去之后,林文士方才抬头仰望天空,眼底滑过一片怀念,喃喃自语:“仙儿,你说得没错……乡村匹夫,就是不能为伍。你走得好,你留下的法子。他们也无福消受。罢了罢了!我这就追随着你,到京城去吧!” 没过多久,回春堂的店面就挂出了“旺铺转让”的字样。 第107章 强买强卖 “感谢我?” 李杏檀垂眼看着眼前厚厚的红包,短暂吃惊过后,平静推回:“雷大小姐,不必了。我只是尽了一个居民本分罢了。” 雷文霞现在对她的观感已是跟先前大不一样。 被她拒绝,也不生气,收起了红包道:“你有勇有谋,而且事成之后还不居功。我哥哥常说,这样的人才能成大事。既然你不要,那就算了。这笔恩情我会一直记着的。” 李杏檀笑着摆摆手:“不了不了。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想让我娘可以顺顺利利地去当差,早日吃上天姿布行的供奉饭罢了。” 雷文霞一听,乐了:“那还不简单,马上就来!” 疫病过后,百废待兴。很多人需要舍弃之前被污染了的布料,换新衣服。天姿布行大宗采购不绝,于是雷文霞当日就带了黄瑛去上差。那黄瑛也十分感念来之不易的机会,兢兢业业的,不光担当掌眼质控之职。她从旁用心观察,半个月之后,主动求见雷文霞,把店内诸般弊病,一一梳理汇报,并且还给出了温和的改良建议。 雷文霞从善如流,照样实行。 短短时间,竟是成效斐然。 于是雷文霞从此待黄瑛愈发不同,黄瑛也对天姿布行愈发尽心。 …… 涯州城内的风波彻底平息下来之后,已是过了二月二龙抬头了。 “子烨哥哥!彩色焰火受潮了!”李乐庆欲哭无泪,“我的压岁钱全花在上面了,怎么办才好?” 黄子烨也傻眼,黄子烨也不知道啊! 为什么顾铁匠家里的彩色焰火能够存放好几个月,他的才下了一场春雨就全部成了哑炮? 苦心叫来准备采购的城里商家,一见到那堆潮乎乎跟废纸没两样的东西,那脸皱成了苦瓜干:“你这都啥玩意儿,还好意思跟我们说一百两银子包批?不要,不要。” 商家抬腿往外走,李乐庆急眼,拦住他们:“等等!货都看了,怎么能不买!” 商家见他年纪小,倒是没有计较,道:“小胖子,货都没法用,怎么买?” 谁知道前门一关,那小胖子的爷爷和亲爹——李果园和李大壮,跟两尊土匪似的,落在了他面前。 李大壮鼓起眼睛:“看了我们家的货,就得买!一百两银子,不许少!” 商家大惊:“喂!有你这样做买卖的吗?” 李大壮蛮横道:“那该怎么样做买卖?我们家的彩色焰火,就是被你看货,开了门,通了风,才受潮的!你得赔偿我们损失!” 商家怒了:“你怎么回事啊你!黄秀才,这就是你所谓的好说话好商量的淳朴农村焰火手工匠人?” 黄子烨到底明白事理一些,知道事情传出去,对自己名声不好。就在旁边劝说:“算了算了,买卖不成仁义在。这般强买强卖,没意思……” 话音未落,李大壮一巴掌,把黄子烨扇飞了出去。 这段日子家里只出不进,李乐庆又没能按照说好的去明镜书院。李大壮也是急红了眼,对黄子烨的滤镜褪了不少,气呼呼道:“神又是你,鬼又是你!这是我们李家的事,你个姓黄的少管!” 黄子烨也不高兴了,垮下脸:“行,那我就不管了。” 抬脚就走了。 眼见唯一替自己说话的人也走了,商家急了:“喂!你怎么当介绍人的!” 殊不知黄子烨脚底抹油,溜得那叫一个快,眨眼没了踪影。李大壮跟个铁塔似的拦在门口,袖子已经撸起来了,露出一块块疙瘩肉:“快点!给钱!”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扔进来一个物件儿。 “呲呲呲……” 物件儿还在冒灰烟,大家正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楚那物件儿的时候,那物件儿忽地炸开了,一边迸发出五彩缤纷的火星子,一边在地上嘶里沙拉的乱炸。 院子里众人避之不迭,一个一个着急慌忙的。门外,接二连三的扔进这种彩色焰火来,不消片刻就把个院子炸得乱七八糟! “快,这边来!” 门外传来一声呼喊,给迷茫慌乱的商家指了个方向。趁着混乱,商家一股脑往门外冲。一个女人赶着马车,守在门口。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商家一猛子窜到了马车上。 女人一挥鞭子:“驾!” 马儿扬蹄便跑,李大壮追出来,气急败坏怒骂:“李杏檀!你个臭丫头,总坏我好事!” 商家惊魂略定,看着旁边赶车的女子,那眼神就跟看活菩萨似的:“小,小娘子,你,你芳名是李,李杏檀?” 自从黄子烨仿制出彩色焰火开始,李杏檀就知道他绝不会仅仅是为了让自己难堪那么简单。蛰伏多日,终于等到了今天。 从黄子烨带着那商家进村开始,她就留意上了,及时赶到,救了那商家出来。 听闻商家说话,她扭过脸,和善一笑:“正是。” 不顾身在疾驰的马车上,商家端端正正坐好,对着李杏檀纳头便拜:“村霸穷凶极恶,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李杏檀落落大方的:“不必客气。我原本就跟他们家有仇。” 商家脸上肌肉抽搐:“……” 好不容易,挤出一句:“那也谢谢你。” 想起刚才那颜色瑰丽踪迹诡异的彩色焰火,商家到底是生意做老了的,脑子灵光一闪:“你,你也做彩色焰火?就是刚才那个……” 点了点头,李杏檀承认:“对。刚才那种名唤‘大彩菊’,因点燃起来跟一朵彩色菊花一样,给它取了这个名字。是我们家彩色焰火中的一种。” 商家眼睛都直了,喃喃道:“颜色美丽,姿态多变,可以贴地放,也可以对空放,防潮防尘,在一定的地方,还可以防水……多么好的焰火啊。马上就三月三了,城里女儿节要放焰火的。还有春闱放榜,还有端午……” 他的眼睛,渐渐变成两个金元宝的形状。 李杏檀抿嘴一笑,道:“先生,要不要到我家看看货?” 当然要! 等到了铁匠小院,看到挂在堂屋正中的“敕造”牌匾,商家——应该叫百祥杂货翁掌柜了,再次惊讶得合不拢嘴! 第108章 意外地,又发了一笔小财 李杏檀娓娓解释:“我们家主业经营打铁铸铁,彩色焰火,不过是一个副产品。所以没有大肆生产。请跟我到库房。” 库房在铁匠房旁边,架了木板悬空,翁掌柜见状,满意地捋起了胡子:“好啊。焰火也好,铁器也好,都怕潮湿。这么隔一层木板,可以隔绝地气水汽,防潮是极好的。地方虽然细微,难得有心思。” 李杏檀道:“不止,木板下面,还有一层干草。进一步吸附潮气。等干草吸尽水汽变得绵软腐败之后,再行替换,就可以了。来,焰火存放在‘天’字架。” 她这些时日闲着,就捣鼓了一下顾铸的小仓库。 简单地分分类,做了标签,按照图书馆分类法分好架子,就好用了许多。 兴许日后自己可以弄个库房整理的活计来干干? 这念头也就在李杏檀脑海里一闪而过,一笑置之。 看着她轻轻松松地在“天”字架上取出一大盒大彩菊,还有三支红毛炮似的东西。翁掌柜佩服道:“你这法子很好,我回头也学了去,把我们的库房整理一番。” 李杏檀笑道:“好啊。荣幸之至。来,这一管叫做‘加特林’,能够发射一百零八发。还有‘满地金钱’‘火树银花’等款。都写了签子贴在外面。” 翁掌柜耳朵都听长了,不争气的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一叠连声道:“要,要,都要!——好姑娘,你定个价呗?” 李杏檀一愣:“你不试试再买?” 大手一挥,翁掌柜笑道:“不用试了!刚你自己不是亲自试了么!我相信你不会拿受了潮的糠货糊弄我!只管开价就行!” “……那,你先选好了再说。”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准备,李杏檀没想到对方不按牌理出牌,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翁掌柜七挑八选的,最后几乎清空了库房,一百三十八两九钱银子成交。李杏檀要把九钱银子抹零,翁掌柜不乐意,“哎呀,你别客气。我日常也经常下乡收货,知道你们农村人挣几个钱不容易。” 李杏檀只好折中:“那好吧。你需要马车不?我拿这点银子,帮你在村子里雇个马车雇个人,送你回去。” 翁掌柜笑道:“那太好了!” 于是李杏檀拿这九钱银子,去请了李占鳌来。另带了两个壮棒汉子护送翁掌柜回城去。 一路上,海旁村的村民不免八卦,打听起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翁掌柜正对李果园强买强卖的心怀不满,加油添醋的说了。 匪夷所思之处,确实非常匪夷所思。把几个原本不十分热衷八卦的大男人,都给听得一愣一愣的! 其中一个李小伙子笑道:“掌柜的,之前我们村里还有传言。顾家的彩色焰火是学了黄秀才的呢。按照你这么说,反倒是青出于蓝了?” 气得李占鳌直朝他瞪眼睛! 翁掌柜大声说:“怎么可能是学那穷酸秀才的?年轻仔,你不会以为有功名的人就什么都强吧?说书人都有俗话挂在嘴边了,‘仗义多从屠狗辈,负心每出读书人’,读书人满肚子坏水的,多着呢!就不许是那个穷酸秀才见不得人好,学做了赝品,然后反手泼污水?” 李占鳌立刻眉开眼笑:“对对对,就是这样!我跟他们说多少次了,总不听!” 两个李族年轻人,都沉默了,满脸迷茫。 翁掌柜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呢,是个外人,不知道你们村子里头谁家和谁家的恩怨。不过根据我自己刚才的亲身经历,那个叫做黄子烨的秀才,勾结李果园那家子,说话不算话,强买强卖,背信弃义,那良心就算挖出来喂狗,狗都不吃。遇到事情啊,不要光靠耳朵听眼睛看,还得靠脑瓜子仔细想一想!” …… 那天之后,原本村子里甚嚣尘上的,李杏檀仿冒黄子烨做出彩色焰火的传闻,就渐渐消隐无踪了。 …… 天气一天暖似一天,一晃神的功夫,满山的树叶子染了黄,落了叶,又在一场雷雨之后,冒出了嫩芽。 李杏檀还是第一次见到树叶在春天变黄落叶,大开眼界。 “杏檀丫头,怎么看着树叶子发呆啊。刚才我跟你说的歌诀,记住了吗?”李大夫打断了她的神游物外,李杏檀回过神来,“记住了。春来服鱼籽,双目明如水。三月韭与薹,绵力健脾胃。四月尝肝腰,血气两健旺……呃,李大夫,这是食谱还是药方啊?” 李大夫说:“乡下人,哪里分辨这许多,药就是食,食就是药!龙抬头过了,马上到惊蛰。这段日子的车前草、龙葵和回命草入药最好,你有时间的话,就采一些吧。今年听说城里爆了疫病,闹得挺大的,几乎要封城了。怕是药材会金贵。不过也奇怪,为什么我们村子里没啥动静?” 可不是没动静么,早就在过年的时候,就悄悄把药散出去了。 而且呼吸道的疫病,在乡野辽阔的农村,本来就不容易传播。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李杏檀心知肚明,笑而不语。她说:“没有疫病不就是最好了么,懂医理很好,不用出诊最好。我们就改行做药膳去,一样能挣钱。” 李大夫一愣,呵呵笑起来:“是这么个道理。” 他站起身,到屋子里取了一册书册,郑重交给李杏檀:“这是当年我师父传给我的。我没用,不认识几个字,只学了点皮毛。现在我把它传给你,希望可以对你有进益……嗯,从明天开始,你不必来了。我所有的本事,都已教给你了。” 李杏檀呆住了,只来得及下意识接过那本小册子:“那么快?我才学了十几天呢?” “你本来就有底子,而且比我强得多。我教你的,不过是你不懂的罢了。”李大夫摆摆手,说,“连你一声师父都当不起的,缘来缘尽,皆有天注定。” 李大夫豁达,李杏檀张了张嘴,满腹话语,不知该如何表述。 诚然,她所谓的学艺,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日后施展医术有一个更为合理的说法出处。 但长辈的为人处事,也是她所敬佩的。 千言万语奔涌唇边,汇成一句话:“那,我给您老人家磕头吧。” 第109章 低估了自恋 不由分说地跪下来,对着李大夫磕了三个响头。 李大夫也没推辞,就这么受了。等李杏檀起来,他人已回了屋子,关上了门。 米大娘从屋后转了出来,看着失魂落魄的李杏檀,柔声道:“孩子,你很好。别哭了,快回去吧。日后我们照旧还是好邻居。” 胡乱地擦着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李杏檀又哭又笑。 有了李大爷撑腰,那天之后,李杏檀算是正式在海旁村里挂了牌的行医。 一开始大家还不大信任李杏檀。但是阿福娘这时候站了出来,绘声绘色地跟人说李杏檀如何大年初一上门给自己治病,药到病除。 后来又有李占鳌的孙子发热咳嗽,大家看着李杏檀用小儿捏脊和两贴甜药就治好了那孩子。 慢慢地,就开始有人相信她了,也来登门求诊。 大家很自发地分成两拨,男人去找李大爷,女人和小孩来找李杏檀。然后大家发现李杏檀说话又亲切,手法也轻快,越发的喜欢她。 春天,在过去长是特别容易流行病痛的。 大人的伤风感冒,小孩的咳嗽腹泻,就算是牛马也多喷几个响鼻,鼻涕流得一尺长。 而海旁村的这个春天,无病无灾地,就过去了。 …… 日子一晃,到了三月。 掐指算算,离开家里一个多月的顾铸,今天就要回家了。 李杏檀很开心,前一天晚上提前下好了网,一大早就去收鱼。 合盖有口福,这么一收,三个六角篓子,有三四斤大黄鳝。提前下好的拦网内,还缠了一条二斤重的大鳜鱼。 提着这么沉甸甸的一筐收获,李杏檀乐开了花。她又想要换个花样做鱼吃,想起橄榄角蒸鱼,又健脾又开胃,还能顺喉,最适合在外面奔波的人回家吃,可家里没有橄榄角,又拐去了米大娘家里。 “米大娘——在家吗?” 彩凤走了出来:“我公公婆婆去走亲戚了,怎么啦?” 李杏檀道:“你们家前段日子是不是晒了橄榄角?能不能给我一点?” “哎哟,那个可是药啊。你拿来干嘛?”彩凤一边说,一边很干脆地打开了存储橄榄角的瓷坛子,抓了几大把出来,用芭蕉叶卷卷好,“给你,拿着!” 李杏檀倒回一半给彩凤:“用来跟黄豆酱一起蒸鱼,可好吃了。你下次也可以试试!” 彩凤骇然而笑:“你的花样可真多——不过,我们家可不是你家,在嘴巴上从不省的。我们得省着点,家里嘴巴多,嚼用花费大着呢!” 看着已经会坐起来的小宝贝,李杏檀眼里一柔:“亏什么都不能亏待嘴巴啊。特别是小孩子,多吃鱼肉,长大聪明。” 她不由分说,倒了两条大鳝鱼出来,“来来,拿去,刨了骨,熬粥 你自己吃,有粥油就给宝宝吃一点。最是滋补的。” 农村养孩子粗糙,才半岁已经断奶了,给小孩喂米汤。李杏檀只好拐弯抹角的,给彩凤灌输一点营养知识。幸好彩凤对她言听计从,调理得很不错,不光脸色红润,而且腰腿有劲,中气十足,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是比生娃之前体力更好了。 两家都惯熟了的,一个接了鳝鱼就回屋,一个把橄榄角揣怀里就带走,也没多寒暄。 走没多远,李杏檀遇到了黄子烨。 他应该是来找李杏竹的,只有自己一个人,骑了个小毛驴,穿一身宝蓝长衫,头戴软昵小帽,帽子上的玉石装饰,李杏檀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不是原身的便宜爹留下为数不多的遗物嘛? 兴许她的眼神太过直勾勾了,引起黄子烨注意。他侧过脸,发现了她,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妹妹。”黄子烨主动叫住了她,“一大早花枝招展的,走这方向,可是去看爷爷?” 他把毛驴横了过来,拦了个正着,李杏檀无路可走,只得停了下来。麻溜利索回转身往后走,身后传来黄子烨轻笑:“不必害羞。算你聪明,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依稀记得从前原身很喜欢看着黄子烨笑,少女痴傻的心里,每每因为那几声轻笑而心花怒放。 那种悸动感,芯子里换了个人,依旧残存。 李杏檀深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情愫,回头打量起黄子烨来。 那层光环褪去之后,怎么看怎么也就是个小白脸。 真不知道原身迷恋个什么劲。 她这一打眼,却让黄子烨狠狠地误会了,他扬起下巴,道:“来吧,我带你去爷爷那里。好好的磕头认错,又有我在旁边做保,爷爷肯定会原谅你。日后你可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女子离了娘家,没有个撑腰的,在这世间寸步难行!” 一边说,一边不容分说地,伸手拉李杏檀,要把她扯到毛驴背上共骑。 “啪!”李杏檀动作反应极快,打开他手,“一大早的说什么胡话!滚!” 她低估了黄子烨的自恋。 轻抚着手背,黄子烨眯起狭长的眸子,笑得愈发有深意:“近来性子泼辣了啊。果然人长得好了,脾气也见长。只是你对为兄这样,为兄可以宠着你,容忍你。对外人千万不要如此了。来,不必害羞,你我差点儿亲上做亲的关系,别见外。上来跟为兄共骑。” 愈发张开爪子,朝着李杏檀手臂抓去。 李杏檀怒了,“谁要跟你共骑啊!你恶心不恶心!” 反手一巴掌拍在毛驴屁股上! “咴——” 毛驴尥起蹶子,人立起来。黄子烨慌忙环抱住毛驴脖子,李杏檀抬腿往毛驴屁股上一踹,那毛驴嗖的窜了出去,烟尘滚滚,瞬间跑得不见了踪影。 看着被黄子烨拉过的那只手,李杏檀咧歪了嘴:“晦气,要回去洗柚子叶咯!” 转身就走,离李果园家要多远有多远。 回到家里,顾铸还没回,李杏檀也不急。先把鱼养在缸里,回头去鸡窝里捡鸡蛋。 之前的下蛋鸡没舍得杀,养了起来,老鸡带动小鸡,都很愿意下蛋,每天下一个,从不间断。就连黄瑛都惊呆了,说从没见过这么六畜兴旺的家境。 第110章 姐妹找茬 两匹小马也被养得膘肥体壮,天天往山里跑,自己放牧自己,从来不让操心。 利用空间里的护肤品和营养品,内调外服,精心调养,她现在变得腿脚麻利,体态挺拔,整个人聪慧了许多。 李杏檀很珍惜自己现在的转变,每天坚持吃一个水煮蛋。不光自己吃,还让家人也吃。吃得一家子身体棒棒壮壮的,不咳嗽,不生病,走路带风。 “咯咯咯……” “好孩子,又下了三个蛋啊。” 捡起草丛里三个大大的鸡蛋,李杏檀赏给鸡们一把碎粟。 墙角的辣椒苗长起来了,有筷子高,迎风舒展着巴掌大的嫩叶。李杏檀看见了,忙折了几根树枝,扎了道小小的篱笆把辣椒苗护着,可不能让鸡啄了。 黄瑛走过来说:“杏檀,原来你在这风口里蹲着,起冷风了,快进屋里去吧。你说要的那个袖套和围裙,我给你做出来了。” 这段日子虽然城里流行疫病,黄瑛没能去天姿布行当差,但雷文霞的供奉银子却一分不少地送了过来。闹得老实人黄瑛十分上心,整天在家里翻绣样本子、描花样子、琢磨裁缝活计并绣活儿。 李杏檀见状,索性画了一些袖套、围裙、兜帽、蕾丝花边的图纸,让黄瑛照着做。做出来她自己可以戴,日后到了布行适当时候,还能露一手。 跟着黄瑛回到屋里,只见一大一小两套围裙袖套,整整齐齐铺在床上。 大的一套显然是比着黄瑛身段做的,色泽暗沉;小的那套较为鲜亮,两套都做了里外两层,前面副部位置还有个放东西的兜兜。 袖套是现代的款式,袖口做出松紧带来,只是需要有人帮忙系结这一点略有不便。 穿好之后,就十分方便干活了。 李杏檀很满意,搂着黄瑛肩膀,彩虹屁不要钱地直往外冒:“娘,真的是心灵手巧,做得比我图纸上的还要好。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黄瑛被夸得眉花眼笑,白了她一眼:“这嘴巴,越发没谱了。还不如从前傻乎乎的呢!” “阿巴阿巴,阿巴巴巴巴……” 彩衣娱亲,逗得黄瑛笑倒在床上。 门外,有人来敲门:“李杏檀,你给我出来!” “你个勾引姐夫的贱人,快给我出来!” 捶打几下,叫骂几句,夹杂着哭腔,很是惹人爱怜。 ——如果对象不是李杏檀自己的话。 李杏檀呆了一呆,黄瑛止住了笑,坐直了身子:“李杏竹怎么跑过来了?什么勾引姐夫?发生什么事了?” 她脸色难看:“女子在村子里,名声可不能坏。她嚷嚷那个啥啊,乱七八糟的,这不是奔着让你坏了名声去的吗?不行,我得出去问清楚,不然一会儿顾铸回来了,就不好了。” 李杏檀抢先一步,按住了黄瑛:“娘,你别忙。让我出去处理就好。” 黄瑛拗不过她,只得点了头。 才走到屋外,比她还先的人——顾小乔,已经在门槛外面,跟李杏竹对峙了:“大姐,你不要胡说八道,毁我娘名声!” 李杏竹对小孩子也不会放过的,冷笑:“什么毁名声?自己做得,别人说不得?你个小屁孩,不要被李杏檀那模样骗了,人看着老实,私底下是个烂透了的!顾铁匠这几天是不是没在家啊?你那个后母啊,就耐不住了,勾搭我的未婚夫!” 顾小乔年纪小,没遇到过这样对手,话都没能完全听懂,涨红了脸:“不!我娘才不烂!” 李杏竹瞪圆了眼睛,啐了他一口:“烂不烂的,你跟她爬个床不就知道了!” 李杏檀一听,火气“噌”的上来了。 二话不说,抄起勺子舀了屋角潲水桶里的家伙什,一勺子甩出去。 李杏竹朝着旁边一闪,躲了过去,鼻子吸了吸,闻到那酸酸馊馊味道,忍不住干呕起来。 李杏檀不紧不慢来到门边,先把顾小乔拉回去,护在身后,然后才开口:“一大早的没刷牙啊,嘴巴那么臭。闲着没事干,跑来我家生事?” 李杏竹“哇”的哭了起来,往地上一坐,可怜兮兮的:“李杏檀欺负人啦!” 她长得白净好看,哭起来楚楚可怜的。 不少人从家里跑出来看热闹,看到李杏竹这样,都信以为真。 “李杏檀,你姐怪不容易的,别欺负人家嘛。” “就是咯,日子好过了,也不好记从前的仇怨啊。朝着前面看。” “李杏竹,你又是因什么事情跟你妹闹矛盾啊?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虽说分了家,也还是和和气气的好。” 李杏竹哭着说:“李杏檀不守妇道,趁着顾铸外出,勾搭我未婚夫!李杏檀,姐姐知道你傻病才好,道德淡漠,又爱慕子烨哥哥好久好久了……可那真的是不行的啊!” 她捂着脸,哭得很伤心,演技好得能原地出道。 李杏檀一脑门问号,淡漠撇嘴:“我不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一上午都在家里,家里人都可以作证!” “你还狡辩!”李杏竹哭着说,“子烨哥哥今天来看我,你半路拦了他,吓了他的毛驴。如今那畜生正在我家院子里尥蹶子呢!可怜子烨哥哥被你吓到了,又被那畜生颠着,好容易到了我家,就躺着没法动了。你说,要是他受了伤,耽误了入闱赶考,那怎么办哟!” 事关春闱,大家顿时炸了锅! “哎,那确实啊,春闱不是闹着玩的,考上了就是举人老爷啦!这一耽误,就是三年呐!” “李杏檀,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把人黄秀给伤着了呢?” 这话问李杏檀? 李杏檀自己也不知道啊! 她只是踹了一脚毛驴而已,后续一概没管啊! 见她站在原地不吱声,李杏竹放下手,露出哭过的脸,那小白花般的五官,眼角鼻尖,皆染上了绯色,动人心弦。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李杏竹越长越好看了……” 有人被激起怜香惜玉之心,扭脸就站在了李杏竹这边,对李杏檀发难:“李杏檀,你不守妇道,还乱了伦理,堂姐的未婚夫都敢勾搭,真是太过可恶!” “就是。人家李杏竹肯定是忍好久了,这次忍无可忍,才主动上门理论的!从前多温柔一人啊,这是被逼得没法了!” 也有人站在李杏檀这边。 第111章 愿意当她的狗?那是你的自由 这个人就是彩凤:“喂,何阿蒲,谁不知道你之前成天追着李杏竹跑的啊,不问青红皂白的就帮李杏竹说话?她的娘亲奶奶可都是出了名的泼妇,歹竹能出好笋子?现在人都订婚了,还没死心呢,想要当舔狗,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 何阿蒲脸上挂不住了,白了脸,反口回怼:“彩凤你才胡说!人家李杏竹多好啊,我不求她能看得上我,我就爱替她说话,又怎么啦?” 好家伙,李杏檀还真没不能怎么样。 她翻翻白眼,“行吧。祝你舔得开心。” 也不知怎么就蛰了何阿蒲屁股似的,原地直蹦,“有娘生没爹教的丫头,阴阳谁呢?” 一把朝着李杏檀推了过去,李杏檀没防备,被推了个趔趄,向后退了好几步,脚步交错,稳住了自己重心的同时,脚踝传来钻心疼痛——崴到了。 彩凤大声尖叫:“喂!你个何阿蒲,好好说话,怎么动手呢!” 何阿蒲冷笑:“她嘴欠,不就讨打?” 彩凤道:“人家李杏竹需要你替她出头吗?就你能!喂,李杏竹,你说句话啊!” 回答她的只有李杏竹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越来越多男人站在李杏竹一边,一边大声声讨彩凤刁蛮泼辣,一边有好几个护花使者安慰李杏竹。 渐渐地,彩凤竟落了下风。 李杏檀疼得满脑子冷汗,说不出话来,听着彩凤吃亏,心里直着急。 “都在闹什么!”不知道是谁请了李族长,李族长带着人来了,分开了两拨人,一脸晦气,“李杏檀,怎么次次都有你!你别以为顾铸吃了官粮,就在村子里可以横行霸道啊!” 嘶嘶忍疼,李杏檀抬起头,眼底也带了泪光:“族长,您来得正好。为我做主啊!” 看习惯了她或活泼或刚强的模样,骤然见到她哭,李族长呆了,眨眨眼睛:“啊?” 李杏檀抬手暗暗眼角,辣椒粉一入眼,顿时潸然泪下:“那个何阿蒲,心仪李杏竹,帮她打我!我的脚被崴了,好疼呀……” 她可没有本事做到李杏竹那样绿茶,索性借助些小道具吧。 她很少哭,越少哭的人,哭起来杀伤力越大,李族长慌了手脚:“喂喂,你别哭。有话好好说不就行了吗!” 彩凤冷笑:“族长,这话可没法好好说。人家何阿蒲都说了,愿意当李杏竹的狗。这狗还乱咬人!这边这许多人,人多势众,都是男人。我们几个女流之辈,打又打不过,可不就只能吃亏了!您来得正是时候,给我们杏檀做主。” 李杏檀眼泪哗哗流着,无声点头。 看起来可怜极了。 辣椒辣过头了啊…… 族长皱眉:“人家姐妹矛盾,何阿蒲,你出什么头?” 彩凤抢着说:“不对啊。不止何阿蒲啊。这边好几位都护花了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杏竹哭两声,就有如斯威力啊。她可是定了亲的呢,黄秀才如今还在村子里走亲戚呢。要是传到黄秀才耳中,也不知道人家怎么想呢!” 李杏竹涨红了脸,怒道:“何彩凤,不许你胡说八道!你在给我泼什么脏水呢!” 彩凤理直气壮道:“我可没有泼脏水!刚才好多双耳朵听着的,何阿蒲说,他乐意当你的舔狗,什么也不图!啧啧,没想到我们村子里,还有机会出一个杨玉环式的女人!可真是恭喜你啊!” 乜斜着眼睛,似笑非笑盯着李杏竹:“怎么?许你们做,就不许我说?” 李族长也听不下去了。 这种红颜祸水伤风败俗的事情,传出去,对村子里的任何人都不是好事。 更何况李杏竹的未来夫君还是个秀才。 他木着脸,和稀泥:“行了行了,大家各自闭嘴吧!都很闲么?干活去——何阿蒲,你留下,给李杏檀道个歉再走!真是的,人家女人吵嘴,你个大男人掺和什么!” 何阿蒲没办法,只得不情不愿地来跟李杏檀道歉了。 一扭头,恶声恶气道:“同一个爷爷的姐妹,就跟天上云和脚下泥似的。什么玩意儿!” 李族长怒喝:“何阿蒲!” 何阿蒲才正经闭嘴。 李族长才又问:“你们两个,因什么事吵起来?” 李杏竹见机倒快,迅速把绿茶那套收拢起来,柔柔的道:“回族长。我来,是找李杏檀讨个说法的。” 李族长扬了扬眉毛:“讨什么说法?” 眨了眨眼睛,又挂上了泪珠,李杏竹道:“唉,我也不好说。家丑不外扬……” 李杏檀淡淡的道:“有什么不好说的。就是黄子烨那个斯文败类,一大早的跟我说不三不四的话。被我踹了他毛驴一脚,没想到那厮卵用没有,爬不起来了。事情真相就是如此,信不信由得你们咯!” 刚才软,现在刚,和一直哭的李杏竹对比鲜明,李族长正被李杏竹哭得烦心呢,对她不由得好感度多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李族长柔和道,“要不然就去看看黄秀才吧?你放心,族长一定为你做主。” 毕竟不到不得已的地步,李族长不愿意跟黄子烨明晃晃地撕破脸的。 这老狐狸! 李杏檀也想要看看黄子烨什么歌情况,就答应了。 彩凤不放心,要跟来,李杏檀却知道这件事与她无关,就把她劝回去:“对面是个秀才郎,正经有功名的。莫说民不与官斗,有功名的也不能斗。黄子烨又不是心胸开阔的人,不要把你自己搭进去了。你先回去带娃。” 彩凤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家了。 顾小乔受了严格命令不许跟来,站在门槛上冲李杏檀比划小拳头:“娘!你放心!等爹爹一回来,我就让他去接你!绝对不能让他们欺负你!” 娘? 叫她? 李杏檀来不及多想。 …… 李果园家里,一屋子人对李杏檀的到来虎视眈眈的。 李老太嘴巴最脏,张口就骂:“什么水性杨花的贱人,数典忘祖的玩意儿!自己堂姐夫都敢勾搭!我们老李家就没生过这种孽障!” 第112章 颠倒黑白脏水乱泼 当中还夹杂许多含妈量极高的话语,李杏檀摸了摸鬓发,眼睛余光扫一眼皱着眉毛的李族长,淡笑回敬:“我早就跟你分家了的啊。别乱认亲戚了。” 一句话堵回去,李老太脸皮都给紫涨咯。 李族长喝止还要拍大腿撒泼胡闹的李老太:“够了!别胡缠蛮搅的,都要嫁孙女儿的人了,能不能有点秀才亲家的样子!” 李老太鼓着眼睛,还想要说什么,李果园也加入进来喝止,这才罢休。 李族长问:“黄秀才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黄子烨躺在全家最好的屋子——李乐庆的屋子里,哼哼唧唧的。李族长见状,以为他受伤很重,顿时心情沉重起来,往床边一坐,温和道:“黄秀才。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黄子烨面如白纸,薄薄的纸唇不带半点血色,孱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微微睁开眼睛,他做了个行礼姿势,当然是不会真的行礼,说话声音更是细弱:“李族长,小生感觉还行。请,请恕小生无礼,无法,无法起身全,全了礼数。” 姿态做到十足。 李杏檀一分神,心里思忖:“不对啊。就算被毛驴从身上活活踩过去,也不至于受那样重的伤。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屏息静气,安安静静在旁边看着。 李族长问:“你这是因为何故受了重伤啊?我听人说了,立刻赶来了,嗯,你现在的身子,可是金贵着呢。要好生注意……请了大夫来看了吗?” 黄子烨道:“谢谢关心,已经去请了,不巧李大夫今天外出邻村出诊了。小生这边先熬着吧。” 他们你来我往地,只管打太极套话。李杏竹却按捺不住了,眼睫毛一晃,又挂上了泪珠子,拿帕子按着眼角带着哭腔道:“族长,你看看。我们子烨大哥多好啊,伤成这样也不怨怪别人。都怪李杏檀,把他害得从毛驴上摔下来了!他明事理,我可不依……呜呜……” 说着说着,真的落下泪来了。 这是她今天哭的第三回了,一回神效,二回熟,第三回就大打折扣,叫人不耐。 李族长正是如此,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毛,又飞快松开:“杏竹,你不要老哭!成天哭,也解决不了事情啊!——黄子烨,我把李杏檀带到这儿来了。有点什么误会,大家说清楚。往后该请大夫请大夫,该赔礼道歉赔礼道歉。” 黄子烨眼睛一亮,孰料李族长话还没说完,话锋一转:“自然,若有那种损伤名誉,小题大做的话,也该如何就如何。李杏檀到底是有夫之妇了,事关名节,也不好轻易损伤。她虽然从李果园处分家出去,到底户籍名字还在我们海旁李氏这儿记着,我们李氏一族,也不是任人欺凌的!” 李杏竹:“……” 黄子烨:“……” 围在门口,有心要添火加柴起哄闹事的李果园、李老太等人:“……” 屋子里,似乎骤然增添了三分寒意? 黄子烨首先恢复镇定,淡淡一笑道:“那是自然要讲道理的。我本来不欲计较太多……但我的未婚妻杏竹关心则乱。我不能不承她这份深情。我这个伤,都因李杏檀而起!” 咳了两声,人愈发病弱。 抬起头来,看向李杏檀:“杏檀,我知道你对我一往情深,就算已嫁为人妇,还不死心。每每有了机会,就对我纠缠不休!这一次看到我被你连累而重伤至此,你开心了吧?” 李杏檀:“??” 她不明白,但是她很震惊! 也就是古代没有监控摄像头,否则高低要回放出来,谁是谁非,就清清白白了! 奈何……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噌噌往上冒的怒火。啪的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黄子烨脸上。等她恢复了理智,黄子烨那小白脸上,已浮起了五个手指印:“你就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一不做二不休,她索性又挥起了手掌。 “啪!” 给黄子烨另一边脸来了个对称的。 黄子烨脸被打歪了,嘴角淌出血丝来,整个人呆了,连怒都忘记发:“你,你敢打我!” 居然委靡了起来! 李杏檀双腿一曲,坐在地上,潸然泪下:“表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读书读坏了脑子。我从前就是个傻子,别人给我一颗糖,我可能都得跟着走了。你带我玩耍,给我吃的,我怎么可能不跟你要好?可你偏生要把一个傻子对你的要好当成男女之情,你也真是饿得慌啊!” 黄子烨不敢相信,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可是你还说要嫁给我!” 李杏竹在他身边,瞬间拉下了脸! 她捂着脸跺脚:“子烨哥哥,你不是说,你心里只有我的吗?你一点儿都不愿意娶李杏檀,所以才换了亲的啊!怎么现在又变了?” 李老太帮着大孙女,大叫:“对啊!以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旁边村民听着却不对味:“所以这是换了亲?” “李老太也太偏心了吧!” “顾铁匠岂不是被坑了?” “看样子黄秀才也被坑了!” “合着好的都得给大房呗,然后啥事儿都坑傻了的李杏檀?幸亏李杏檀好了啊,这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啊!” 原本没多少人知道的换亲,被李杏竹自己喊破,村民们交头接耳的,看着她的眼光都变了! 屋子里陷入混乱! 李杏檀说:“我那时候是个傻子啊!傻子!傻子说的傻话,也当真吗?自从嫁了人脑子好了之后,我不是一直都跟你们说,我心里只有顾铸一个了?我可是清白好人,一直以来,都老老实实过日子的……族长,你觉得呢?” 这番话,正是李族长想要听的! 他最头疼的,就是保护李杏檀清白的名声,同时又要维护跟黄子烨的交情。 李杏檀这一番话,正是两全其美,把台阶递到了族长脚下了。 他当即捋须微笑,发挥出炉火纯青的和稀泥功夫来:“原来是误会。那就最好了。黄秀才,从前李杏檀脑子不灵,言行举止就跟四五岁的幼童差不离,全村上下无人不知。她那时候哪怕说是喜欢,也是孩子一样的,天真烂漫,不涉及男女之情,做不得数。现在说开了,就好了。” 黄子烨没想到画风会巨变如斯,目瞪口呆! 他结结巴巴道:“不是这样的,她明明心悦与我……” 第113章 傻子的便宜也占? 脸色突然一寒,李族长厉声道:“她从前是个傻子!傻子便宜你也要占吗?” 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得更厉害了,“占傻子便宜”“什么自恋狂”“还不是看到人家杏檀现在变好了后悔了”…… “还表哥呢,合着触景生情占俩字了啊。” “那俩字?” “畜生啊!” 议论纷纷中,李族长又缓了脸色:“你受了伤,我们也很抱歉。到底是在我们海旁村地盘出的事,这样吧,你安心在此处养伤,诊费药钱,都挂在我们公家账上,这件事就此算了。” 他是懂打一棒给一个甜枣的。 黄子烨不假思索摇头:“不!李杏檀踢我的毛驴,害我摔伤。她是罪魁祸首,怎么能够让阿公替她买单?这件事说不过去!我要她留在这儿好好伺候我,直到我伤势痊愈为止!” 隔着李族长,他死死盯着李杏檀不放,眼神仿佛一条吐信子的毒蛇。 李杏檀背脊平白地冒起一层白毛汗,直觉告诉她,这人把自己恨上了。 她说:“你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你自己清楚。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凭什么要我伺候你?” 李老太一直在门口听着,这时候不乐意了,冲进来说:“你休要狡辩。子烨今天要来走亲戚,我们一早开好门等他。谁知道那毛驴带着他冲进来就尥蹶子,三个长工才把它给制服。子烨摔下来就躺到现在!刚才村子里许多人看得分明,就是你最后踹了一脚那毛驴的!” “奶奶,丢脸啊……”李杏竹羞得满脸通红,不断地拉扯李老太。李老太才不管,一口气吼完,方才压低声音道:“你们啊,就是太嫩!靠着你娘碰瓷讹钱,讹到什么时候?奶奶听说,李杏檀那厮发了大财,看奶奶怎么把她骨头里的油都给榨干净!” 李杏竹不吱声了,横竖奶奶讹了银子,也是给黄子烨赶考,给自己买花戴的。 黄子烨也来了精神,朝着李杏檀说:“你今天冲我撒泼的时候,不是很精神么?现在没话说了?李杏檀,当哥哥的跟你说,装傻扮痴不是免死金牌,不能就这么算了的!刚才族长怎么说来着?该道歉道歉,该赔钱赔钱,是不是很公平?” 他挑衅十足,盯着李杏檀,想要看她惊惶失措的样子。 谁知道李杏檀很冷静:“那毛驴是养熟了的。我下手有分寸着呢。族长,我倒是觉得,他们这是存心要讹我呢?如果真的是毛驴踢的话,那么很简单,我也略学过一些医术,直接验伤,不就行了?” 她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 李族长当机立断:“对!验伤!马上就验!” 他带来的人都是族里得力的,立刻屏退左右,首先把女人赶出去。 黄子烨却捂着被子不干了,直着脖子叫:“不行!男女有别,不能让李杏檀验伤!李杏檀,你还要脸不要!你可是妇道人家!” 换了别人还真被他吓住了,不过李杏檀可不怕,她上辈子看过的男病人比涯州府里的男人还要多。 丝毫不当回事,甚至带了一丝坏笑,开始撸袖子:“我可是嫁了人的,怕什么!” “怎么?难道你是担心自己比不上顾铸,自卑了?” “你放心好了,我保证不会笑出声!” 黄子烨脸都白了,拼命捂着自己心口,一脸贞节烈男的模样。 李族长和他带来的两个手下,也是一脸震惊!! “没想到啊,李杏檀如此生猛!” “不过我觉得她说得也没错啊,都嫁了人了,百无禁忌咯!”帮手小甲低声嘀咕。 帮手小乙忍笑忍得很辛苦:“黄秀才不乐意,难道真的怕被顾铁匠比下去?” 俩人异口同声:“啊,顾铁匠,那样雄伟的吗?” 几个人从交头接耳变得越来越大声,也不知道哪一句刺激到了黄子烨,他挣扎得更厉害了。没法子,李杏檀摸出一根银针,瞅准了穴道戳下去。 “啊——” 黄子烨发出一声杀猪一样的喊叫,然后变得死猪一样瘫软一动不动。 以李族长为首的几个大男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打寒颤。 要是这一针扎他们自个身上…… 不敢想不敢想,看向李杏檀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畏。 李杏檀验好,“没有伤啊?你看看,都假的,画上去的。” 拿了一块湿布搓搓,黄子烨身上的青紫脱落,脸上抹下一层白腻子。李杏檀拿近了闻闻,冷笑:“香喷喷,还是女人用的!” 李族长皱眉:“那就是讹人咯?” 李杏檀说:“我也不敢问,我也不好说啊?你觉得呢?” 不过,也不是全无发现……李杏檀又看了看,拧眉:“身上带了红疹子,还有异味。我日了啊,他该不会得了脏病吧?这人平时,爱喝花酒?” 李族长和两个帮手,大眼瞪小眼,都惊呆了! 李族长很生气,一甩衣袖:“过分了!这黄家教子不行啊!小甲,你马上去黄家村,把黄天银叫过来!让他亲自领走他的好儿子!真是,仗着秀才的身份,就好讹人家良家妇女了吗?” 小甲早就气得牙痒痒了,立马双腿一并,站了个笔管条直:“是!” 李杏檀也很赞成:“确实,跟舅舅说方便一点。总不能告诉李果园李老太他们,黄子烨可能得了脏病吧……族长真是细心体贴。” 一句话,把族长捧得眉花眼笑,一叠连声催促小甲赶紧去。 小甲打开门往外一溜烟跑了,门外,李果园一家大小齐齐整整地等着,李老太仗着自己年纪大,先开口:“怎么样?我孙女婿伤很重嘛,都伤到骨头了。哼,如果耽误了他下场考试……“ “李老太,你快别说了!”李族长打断她,“他那个伤,是装的!他自己屁事没有,就别开口污蔑我们村的好女子了!” 又扭脸对李杏檀说:“杏檀,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有族长撑腰,李杏檀大摇大摆的就走了。李果园一家子只能盯着她干瞪眼! 第114章 春闱开考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李族长大声数落李果园:“你也该好好约束你家的孙女了!还没嫁人,抛头露面,招惹得许多狂蜂浪蝶!你得了个好孙女婿,大家替你高兴,可快要下场考春闱了,天天往这边跑,一心只有情情爱爱,哪儿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告诉你,别耽误了人家孩子的前程!等真的金榜题名了,再好生享乐不迟!” 李族长一顿喷,把李果园家上上下下,骂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 之后的后续,黄天银如何来接儿子,接儿子之后如何跟李族长关起门来密谈了一炷香,出来之后脸色跟开了酱铺子似的。乃至他如何低调的把儿子接走,走后还留下一笔银子,也不知道是封口费还是什么别的用处等等,在村子里传得要起飞,而李杏檀半点不关心了。 又过了半个月,春闱开始了。 考生们浩浩荡荡进了涯城考院,这一进去,就是三日。 三日之后,考院大门重新开放,里面出来的是一批批面如菜色的生员。 “大少爷出来了!” “快快,参汤备上!” “三少爷啊,辛苦啦。老爷已经包下了对面酒楼的上等雅间等着给您驱去疲劳了……” 一个个生员出来之后,就被家里的奴仆下人活凤凰一般,捧着簇拥着四散离开。还有那种家境清贫的,可怜兮兮地,抱团:“你家没有人来接?” “好巧,我家也是。” “既然如此,一起走呗?” “好啊,一起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几位秀才郎,辛苦啦!”脆生生的招揽声音,引起了众人注意。这才发现考院对面的铺子里,熬着热粥,蒸着花样繁多的包子馒头,还有用竹笊篱盖着的凉菜碟子,里面是小碟小碟分装好,色香味美的各色小咸菜! 几个才留头的丫鬟,笑盈盈地对他们招手:“考试辛苦了。我家天姿布行的大小姐,特意备了薄粥小菜,慰劳各位生员。让大家先吃点热的暖暖肚肠再回家!” “啊,这么好的吗?要钱不?” 丫鬟笑道:“当然不要钱了!凭进入考院的腰牌就行!” 听说不要钱,那些清粥小菜,确实香喷喷的,好几天吃冷食充饥的生员们顿时按捺不住,纷纷往粥铺走去。很快就坐满了铺子,屋子里充满了吃粥的声音。 揉着酸疼的腰腿,黄子烨这时也从考院里出来了,看到对面热气腾腾的粥铺子,轻蔑地撇撇嘴:“什么穷酸玩意儿,两碗照见人脸的清粥就给收买了。” 可当他看到那些来接人的华丽马车时候,又忍不住牙酸:“有钱了不起啊!” 对面粥铺有人好心招呼他:“子烨兄,来喝完热粥再走?” 黄子烨道:“不用了。这种粥,我家里猪才喝。” 那人脸色讪讪:“黄子烨,我好心招呼你,你怎么说话呢?难道说我们都是猪?” 黄子烨淡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们怎么说也是读书人,还是秀才啊。可以见官不跪的。怎么能够为了区区两碗粥折腰?读书人,得有读书人的骄傲!” 听得众人纷纷摇头,再也懒得理睬他。 孰料黄子烨说这些话,其实眼睛一直没离开角落里忙碌的某个俏丽身影。那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大小姐自己——雷文霞。 “大小姐,那个小白脸一直在看着你啊。说得那么好听,准是想要引起你注意。”云锦一边跟在雷文霞身后帮忙,一边嗤笑 雷文霞不为所动:“不理他就行。看不上我们家的东西,有本事就别吃。” 于是主仆二人,连同里面略带体面些的丫鬟婆子,没有一个理会黄子烨。 黄子烨早就听说过雷文霞的名声,见她穿金戴银,花容月貌的,脑子里早就补出好大一场金榜题名时,醉卧美人膝的美景。 没想到雷文霞对他不理不睬的。 他站了一会儿,有些耐不住。 好不容易等雷文霞经过他面前,他大声吟诵:“今日良辰美景,前有周公吐脯,诗文若换真心,金榜题名不换……” 雷文霞捂着脸,皱眉:“哪里来的穷酸。要吃不吃的,就让开。没见后面有人等着么?” 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立刻簇拥过来,要赶走黄子烨 黄子烨自觉无趣,灰溜溜的举起双手:“我走,我走哈。大家有话好好说……” 店铺里突然躁动起来,云锦提着裙子往外跑:“来了,来了,来了!” 动静那么大,铺子里喝粥的生员们齐刷刷往外看。 不光是这个铺子,附近的街铺酒楼食肆,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半大少年,坐着马车来了。 天姿布行那位飞扬艳丽的大小姐,笑容可掬地迎出来,爽朗说话响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李杏檀,等了一天,可算把你等到了!” 那个年轻女人,正是李杏檀,她带着的少年就是顾小乔。两个人一同对雷文霞行礼,李杏檀笑道:“是等了一天,还是忙了一天?我还琢磨我们来得不是时候了,正赶上最忙碌那会儿。” 雷文霞笑道:“你来了,就算再忙也要迎接的。来吧来吧。” 亲自携着李杏檀的手,进了内间。 黄子烨站在原地,眼睛都突了。 粥铺里的书友看他一动不动的,就故意招引他:“黄子烨,又不舍得走啦?来喝完粥呗,这天姿布行施的清粥看着清透,实际都是新米熬的,可香甜了。小菜也用料十足,比外头大酒楼卖的还好吃。” 黄子烨定了定神,问:“那个……大小姐什么时候,跟个村姑要好了?” “那我们可不知道了。”书友莫名其妙,“那位既然能做大小姐的座上宾,肯定不会是普通村姑吧?”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黄子烨只好不甘不愿地走了。 屋子里。 雷文霞笑眯眯地把一个大信封递给了李杏檀:“这是我哥托我转交的,请你务必笑纳。” 李杏檀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屋契,鲜红的印章,印信俱全。她吃了一惊:“这礼物有点大啊?” 第115章 惹了红眼病 雷文霞摁着她手指,让她收拢:“多亏了你的主意,才让原本要封城灭户的大瘟疫大事化小。如今这区区一处房屋,不过聊表心意。我们还觉得给少了,过意不去呢。” 李杏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过是分内事罢了。” “好吧。那是你们学医的分内事。那么今天这儿……”雷文霞勾起了唇角,“几碗清粥,笼住这一批贫寒生员的心。体体面面,漂漂亮亮的。也值得一屋子家具了吧?” 李杏檀笑了,道:“好吧。我区区老实人,说不过大小姐呢。” 眼见她收下了屋契,雷文霞才满意笑了。 “不过我不能多坐了。”两个好搭档,说完了一件事,又一件事,“我要带小乔去明章书院。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年入学试竟和乡试竟在同一天。幸好顾铸在城里得消息来得快,不然错过了又要等一年。” 没错,李杏檀今天带着顾小乔进城,是为了参加明章书院的考试。 她顿了一顿,说:“消息来得突然,措手不及的。还好我学会了赶车,自己赶车过来。就是好多生活用品没来得及准备。只好来打扰你。” 雷文霞说:“那很好办啊。就住新房子呗。所有事情不用操心,都交给我了。你只管带好你家小乔考试就行。” 她如今正是信任李杏檀的时候,大包大揽的。 李杏檀想想,始终觉得不妥,就婉拒道:“新房子且不急着住。还是在书院附近的客栈落脚就好。就是我得提前跟你打招呼,必要的时候,就搬你家的大旗出来狐假虎威。” 雷文霞“噗嗤”的笑出了声:“好啊。巴不得你不用我家的旗号!” 闲话正酣,云锦来回禀说客栈已经联系好了。李杏檀看着粥铺里仍旧热火朝天的,就告辞:“你们先忙。回头我在叨扰。” 雷文霞道:“别忙。我也要回去了。我们一起走。” 李杏檀就等了雷文霞收拾妥当,两人一起出了门。 来到天姿布行门口,本来应该两个人分道扬镳的,却看到门前围了一堆人,不知道在撕扯什么。李杏檀觉得很惊讶:“不是吧不是吧。还有人敢在天姿布行这儿闹事?” 雷文霞对李杏檀道:“十有八九是客人纠纷,本来还想要请你到我店里看看你娘的成果……这会儿不行了。你先去忙你的。我处理那边的麻烦。” 隔着人群,李杏檀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抿着唇道:“不。我想你应该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处理。” 人群中,爆出一句尖酸话语:“天上哪儿会掉偌大的馅饼?肯定是你这臭寡妇不要脸,勾搭了布行掌柜!不然凭什么平白无故给你一把供奉交椅坐,给你送钱?你个不守妇道的东西,毁我们海旁村名声,我要把你带回去,禀告族长,浸你猪笼!” 对面有人小小声据理力争:“你别含血喷人!掌柜是好人,是个女人!” 被人拉着衣襟,头发散乱,狼狈无比的,正是黄瑛。在她对面揪着她大放厥词的,不是别人,正是李邹氏!李邹氏满脸横肉扭曲,狞笑:“你休要强词夺理,我跟你妯娌十几年,你有多少斤两我清楚!凭什么一个没拈过针线的人,可以当供奉?不是明摆着有猫腻吗!” 她振振有词,顿时把不少人都给带偏了,附和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新供奉,竟然是个村姑,天姿布行也是日落西山,一年不如一年了!” “我就说怎么最近出的布样子越发土气了呢!以后都不买这家布行的东西了……” 雷文霞气得捏紧了拳头,浑身发抖:“可恶,那几个起哄的,分明就是对家的人!这是有预谋来闹事的啊!” “我赞同你的。”李杏檀面沉如水,“闹事那个妇人,是我大伯的老婆。当年没少欺负我和娘亲。你先回店里去,这边让我来哈!” 听得是寡妇有丑闻,周围越发多的人围拢过来。 一时之间,把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 趁着人多,李杏檀卷在人群中,借势挤到最前方。趁着混乱,冲到李邹氏面前,手起巴掌落“啪啪”就是两个耳刮子! 李邹氏脸歪向一边,嘴角缓缓淌下一行鲜血。 被打蒙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李杏檀指着李邹氏鼻子,怒骂:“你为老不尊,你含血喷人!我娘没招谁没惹谁,靠自己眼力水平,吃一口技术饭。你倒是好,恨人有笑人无,跑上门来砸我们饭碗,你今天敢砸我饭碗,我明天就杀上李果园家里去,让你们全家给我陪葬!” 她气场全开,气势骇人,当场叫周围围观的人齐刷刷向后避让了好几步! 有人烂好心:“小妹子,有话好好说……” 李杏檀摆出一脸泼辣模样,“有话好好说?刚才瞧热闹就差没有嗑瓜子了,现在倒是知道劝我们有话好好说了?你倒是问问这女人能不能有话好好说!” “趁着这儿人多,我就直接把话摊开说了。这女人,是我大伯娘,我亲爹他哥的老婆!我爹早死,死掉之后,她们一家子拿我和我娘当长工,往死里磋磨!我们好不容易褪了层皮一般分了家。我娘运气好,得了布行老板青眼,当了个供奉——这供奉也不就是我娘一个,天姿布行家大业大的,统共有十二个供奉呢!” “嘿,就这么着,我爷爷奶奶和大伯大伯娘都给眼热了。之前大过年的在村子里就没少搞事,搞我们不定。又跑到城里来搞事情!这不是存心要逼死我们娘俩吗?想要死的话,那就一起啊!” 不就是斗嘴快么! 谁不会啊! 大家听了俩耳朵,风向慢慢偏过来了:“这小娘子说得也有道理啊,寡妇没了依仗,受夫家人欺负的事,没少听说呢。” 有个布行老熟客当即道:“布行老板也偏帮他们。肯定有原因的。” 还有聪明的:“我们可不能被当了刀子使。” 大家的情绪没有先前激烈了,冷静下来。 第116章 原来是对家闹事 场面初步得到控制,李杏檀手里的簪子,尖的那头兀自对着李邹氏:“大伯娘,今天是春闱考完的日子。李杏竹的未婚夫才出考场,你也不想事情闹大吧?” 李邹氏被她压得气焰全消,浑身上下最硬只剩下嘴:“你你你,你别乱来!别以为我不敢动粗!死丫头……” 她撸起袖子想要上去打李杏檀,被周围人拉住:“别别,你一个大人,跟个十五六的晚辈计较什么……” 圣母也有圣母的好处,能帮李邹氏说话,也就能倒向李杏檀这边。 李杏檀趁机护着黄瑛,往天姿布行店里撤。 那些混在人群里的对家不甘心了,冷嘲热讽:“天姿布行是真的找了个村姑来当供奉咯?丢脸啊!我们城里人穿什么颜色花样的布料,竟然由一个农村寡妇来决定?” “就是,太丢脸了!你们乐意卖,我们也不乐意穿!” 他们带起节奏来,一浪比一浪高! 反正目的只有一个——搞黄天姿布行的生意! 李杏檀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村姑长,村姑短的,就是看不起农村出身的人咯?我倒是想要问问,这边祖上三代,谁不是农村出来的?” 话一出口,哑了一半! 李杏檀看在眼内,又多三分胸有成竹:“既大家都有村里亲戚,有村子宗族庇佑。凭什么看不起农村人?你有本事,不穿农村人选出来的布料,那就别吃农村人种的大米,别吃农村人养的猪啊!” 对面没想到李杏檀不但不害怕,反而侃侃而谈,恼羞成怒了:“臭丫头,我说事实,你还挺话多!天姿布行开了五六十年,轮得到一个农村人来掌眼?” “你们在教我做事吗?” 雷文霞从店里走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天姿布行的伙计! 只见她威风凛凛,凤眼含煞,目光落在对家那几个人身上,冷笑:“最近我们家的生意好,锦绣布庄不琢磨些堂堂正正的功夫,倒是打上借刀杀人的主意了!说吧,你们给了那妇人多少银子!” 她凌厉的眼光,落在李邹氏身上! “妇人,你可知道,无故中伤节妇声誉,是要打板子的?” 李邹氏听说要打板子,顿时怯了,一闪身躲在天姿布行对家身后,道:“喂,你们可没有跟我说这一出啊!” 她这一动作,谁跟谁一伙的,昭然若揭! 围观众人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哦——” 对家慌了,躲闪道:“喂,我不认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邹氏不干了,扯着他衣袖,怒道:“跟我说好的不一样啊!如果我被抓去打板子,我跟你没完!” 对家那几个汉子打又不敢打,骂又骂不过,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无奈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一哄而散。 竟然就这么跑了! 雷文霞凉凉地下命令:“来人,把那闹事妇人,给我抓起来,见官!” 李邹氏吓得瘫软在地上,口水鼻涕一块往外冒,哭着说:“大小姐,大小姐,我也是被他们骗了来的!我吃了猪油蒙了心,以后再也不敢啦。求求大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求你……” 雷文霞看向李杏檀,道:“杏檀,你家是苦主。你说怎么办?” 李杏檀道:“丑态百出,让她滚吧。” 雷文霞原本也就是要吓吓李邹氏而已,听她这样一说,瞪了李邹氏一眼:“还不快滚!” 李邹氏屁滚尿流地逃跑了。 李杏檀一眼看到雷文霞身后跟着的伙计们,见他们身上都穿了当季时新的料子,心里一思忖,就明白了雷文霞的用意。马上把旁边最近的一个伙计扯住,大声吆喝:“来来,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就是我们天姿布行当季最新的布料!又柔软又舒服,还很耐洗耐用!都是经过十二个供奉慧眼挑选出来的,大家难得来一趟,不买也来看看啊!” 本来嘛,撑腰助拳,用不着这么多人! 而做生意最讲究什么? 是人群!是人气! 难得聚拢了那么多人,不趁机打一波广告挣点儿小钱钱,都对不起自己! 她这么卖力一吆喝,周围伙计们训练有素,立刻跟上:“对对,都来看看啊。” “我们东家大气,新料子赏给我们穿,我们就是活招牌……” 众多围观看热闹的人都傻眼了:“没见过这样的……这是推销吗?” “哎呀,来都来了。” “对啊,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嘛。” 就这么着,来都来了,大家就当真上前去,看那些新料子了。一看之下,发现那些料子果然很好,颜色搭配舒服好看,艳而不俗,雅而不素。还有好几种花样子,是之前从没见过的,透着新鲜感,就都来了兴致,纷纷要进一步看看。 眼看着当场好几个人被带进了雅间里详谈采购,雷文霞很高兴,又扔下一句重磅的:“今天我们黄供奉受了委屈,我们天姿布行给她压惊,凡今天下单的,全单打八折!” 大家一听,越发开心,纷纷慷慨解囊。 账房里,李杏檀搀着黄瑛,给她检查身上。黄瑛道:“我没事,就是被喷了一头一脸口水,怪恶心的。” 雷文霞忙让人打了水来给黄瑛净脸。 黄瑛很愧疚:“大小姐,都怪我不好。让你落了话柄……你起用我这个乡下人,肯定很多人看不惯的。如果你不方便的话,那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吧……” 雷文霞惊讶道:“你说什么傻话呢?” 她反应太过激烈了,莫说是黄瑛立刻被吓成了鹌鹑,就连李杏檀,也吓了一跳。 雷文霞一把握住坐下太师椅扶手,“被人说几句话,就打退堂鼓!难道不是别人越看扁你,你就偏生要做好这件事,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证明他们都看走眼吗?大娘,你想想,我以一介女儿身,扛起天姿布行这盘生意,难道就没有人闲言闲语吗?可我什么时候又在意过?” 李杏檀心里鼓掌快要把巴掌拍烂了。 说得好啊! 嘴替! 第117章 跟继子谈谈心 有些话,别人说出来,比自己亲生女儿说出来,那效果可不止好一点半点! 很明显,黄瑛不理解,并且大为震惊:“雷……大小姐,还可以这样的吗?你……你不嫌弃我?我给你们带来麻烦……就今天……” 雷文霞眯起眼睛:“今天怎样?” 黄瑛闭了闭眼睛,睁开:“就今天,你全单八折,我心里头一算账,你里外里得亏个上千银子。” 雷文霞乐了,笑道:“亏上千银子又怎么啦?难道你觉得,我亏不起这么点银子?” 黄瑛低下头,就跟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嗫嚅道:“那当然不是。” 雷文霞道:“可是上千银子买不到这么多客户同时进门开单子。再加上买个好名声。买个好口碑。你想,是不是又很划算?” 她看着黄瑛蒙圈的模样,再看向一脸若有所思的李杏檀,勾唇微笑:“李杏檀,你说呢?” 李杏檀笑道:“吸引客户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留住客户,就看货物是否真材实料,店家有没有本事了。” 雷文霞笑道:“没错。就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有十二个供奉掌眼。我相信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李杏檀道,“今天让对家吃了瘪,我看,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大小姐有得忙呢。” 雷文霞挺起胸膛:“忙就忙。我怕他们有鬼!” 黄瑛当即道:“有人来挑衅,我要留在这儿帮着大小姐!” 李杏檀假意发酸:“娘,你为了你的工作,连女儿都不要啦。” “啊,我不是,我没有!” 看着黄瑛急赤白脸的模样,李杏檀噗嗤笑出了声:“跟你开玩笑呢!那,你就留下来吧。正好我这边也有事,抽不开身来照顾你。” …… 李杏檀来到布庄大堂,顾小乔正坐在一张高脚椅上,托着腮帮子等她。 她喊一声顾小乔的名字,道:“走吧。” “好。”顾小乔嘴里答着,不怎么挪动。李杏檀顺着他目光过去,“看着人家干活,怎么了?” 顾小乔说:“傻姐姐,为什么要送我去那个闷死人的书院念书啊?我觉得他们学生意的多好,迎来送往的,每日见的人也有趣,过了手的真金白银也有意思。” 嗯?听着有点儿不像话? 李杏檀拉着顾小乔的手,把他从高脚椅上拽起来,道:“来,我们车上说。” 雷文霞已经派人把他们家的马车赶过来了,雷家的老车把式,赶车技术自然比李杏檀强不少,走起来稳稳当当的,一点儿都不震颤。 李杏檀坐在车厢里,掰了半块桂花糕给顾小乔:“吃。” 顾小乔接过来,有一口没一口地轻咬着。 李杏檀也不急,自己吃好了,也想好了如何开口,方才道:“你还没有正经入学,怎么会觉得书院闷死人呢?” 到底还是个老实孩子,顾小乔道:“是李见程跟我说的。他在村学里,由他爹亲自执教的呢,还没少被打手心。他说,天天就是背书、描红、写大字,三板斧,闷得发慌。屁股都要磨烂在椅子上。” 李杏檀没忍住,大笑:“这李见程,还挺有才的啊!” 顾小乔眼珠子乌溜溜乱转的,盯着她,鼓着腮帮子,也不敢说话。李杏檀笑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他们有没有跟你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有啊!说了无数次了。”顾小乔怏怏的,“耳朵都要起茧子啦!说是考上了举人,就能做官。可举人多难考啊……说是读书人比我们一般庄稼汉强些,可我看着那黄子烨,倒是比一般人要可恶些!” 李杏檀懂了,这是孩子没有得到过正反馈,又见到了反面例子,陷入迷茫中了呢。 那就不能强压,要引导为主了。 她照例先鼓励:“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明章书院和村学不一样,我们这次只是参加考试而已,可没有板上钉钉的说明能收你。还得考过了,才顺利录取的。” 顾小乔眨眨眼睛,傻眼了。 李杏檀说:“怎么?李见程没有告诉你这些?” 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顾小乔说:“没有。他只说明章书院也没什么好的。” 吃不到葡萄,自然会说葡萄酸。不过李杏檀不会下作到跟个小孩说另一个小孩坏话。她道:“所以呢,考试既是一次过程,也是一次证明自己。你该不会想考不上被刷下来的事情,传到村子里被大家知道吧?” 小孩哥心里头的火气“噌”的被点着了,原地拔高了三寸,握紧小拳头:“那当然不会!” 摸了摸顾小乔的脑袋,李杏檀笑道,“所以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你想要嫌弃书院生活无聊,也得先进了书院再说。否则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徒惹人笑话呢。” 顾小乔用力点头:“懂了!” “懂了,就走吧。今天吃顿好的,再睡个好觉!明天做个好文章!” “是!” 李杏檀说到做到,带着顾小乔到云来客栈。 店小二百晓生早就得了信儿,给他们留了个最最精致的上房,备了上等宴席。顾小乔走进套间客房里,看着一件件精致华美的梨木家具,眼睛都不够用了,“好美……哎哟,我脚!” 忙不迭地缩脚,原来这个屋子还铺了地毯,绒绒的。顾小乔差点儿陷进去,“我鞋子上有泥巴……沾脏了要不要赔啊?” 百晓生甩着白毛巾,笑容可掬:“小少爷说话可真风趣。地毯可不就让千人踩万人踏的吗。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里一样好了!” 李杏檀给了五钱银子赏银给他:“好了,上完菜就退下吧。备好热水,一会儿吃完饭泡会儿澡就睡了。小少爷明儿得考试呢!” 她现在身上大几千两银子从不离身,出手阔绰。 收了沉甸甸一饼银子,百晓生乐开了花:“哎!小的这就去!” 吃得饱饱地,又泡了个香香的花瓣澡。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衣服。顾小乔粉妆玉琢,漂亮得不像话。 把正在嗑瓜子看书的李杏檀,惊得发出了猪叫声:“小乔,你真好看啊!” 第118章 一个比一个好看 黑发丝,白皮肤,婴儿肥,粉粉唇,偏生眼睛又长又魅,带了天生卧蚕,已有了些许倾国倾城的影子。 “哎哟,真好看。”李杏檀上了手,揉着顾小乔的脸蛋,“之前是姐姐不对,没有好好的打扮你。早就应该好好打扮的!” 顾小乔害臊了,“傻姐姐,别闹了。我比爹爹那是差远啦……” 脑海里浮现起了那个虬髯胡子的鬼神脸,李杏檀不信:“你开玩笑吧。顾铸,不吓哭小孩子就算不错了!” 顾小乔很认真地说:“是真的啊。爹爹就是脸长得太好看,总被婆娘们骚扰。后来才留起了大胡子的。谁知道那些人又总被他吓哭了……日子一长,跟我们做朋友的人都没有了。” 李杏檀很惊讶。 没想到顾铸留着大胡子,另有内情啊。 她很好奇:“顾铸长得很好看?” 谁知顾小乔自觉自己说漏了嘴,打死不说了。被李杏檀逼得急了,和衣倒在床上装睡。 好吧,孩子明天还要考试,就不扯无关紧要的事了…… 反正上辈子又不是没见过帅的!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两个就起了床。 洗漱好了之后,顾小乔要保持头脑清醒,没敢吃太饱。只吃了两块甜食,又嚼了一块紫姜提神。李杏檀检查了一遍文房四宝,就带着他出了门。 明章书院是涯州的第二大书院,坐落在雅号“东富西贵”的西边,单独为它开辟出来的一条大道,就叫做明章街,文庙和它一墙之隔,红墙黄瓦,气派十足。 和文庙共用一个大广场,今天停满了来考试的马车牛车,一眼望去,车顶丛丛,人叫马嘶,来入学的都是六到十岁之间的蒙童,半大孩子出门,身边跟着的最少也得有个爹妈,更有的祖父祖母、丫鬟奴仆也跟来了……热闹非凡。 毫无意外地,他们遇到了堵车。 看着前面一动不动的马车队伍,李杏檀直叹气:“这么多人,早知道走路来了!” 堵马车,那味儿非常难闻。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番情况,李杏檀没有多做犹豫,跳下马车:“来,我们走过去。” 顾小乔从来都听话的,跟着就走了。 马车夫看突了眼:“喂喂,你们穿那么好,就走过去啦?” 留给他的是李杏檀一句话:“准时,是美德!” …… 明章书院门口,日晷高悬。 离“辰”字只差毫厘。 须发俱白的山长杨荣精神矍铄,亲自坐镇门前,手拿镇山之宝的御赐紫竹戒尺,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打着,眼睛瞥了一眼日晷,轻声道:“张副讲,辰时准时关山门,辰时二刻,开考。” 穿一身天姿布行出品缎子长衫,团团胖胖,面宽腮圆的张副讲躬身道:“是。” 话一传下去,原本挤在门口的人群顿时乱了: “哎,等等我家少爷啊!他的车子在后面,马上就到!” “我家三少可是巡抚大人亲点举荐到你们书院的!” “再通融通融不行吗?我们家愿意捐书院一座宿舍!” 对那些派出管事仆人们胡扯乱喊许诺威逼,而自己坐在马车上一动不动的少爷们,杨荣连眼神都不给一个。他甚至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兀自站起身,朝着山门内走去:“还有最后半柱香。香燃尽,记得关紧了山门。别让那些求学不诚的人闯进来。” “是。” 随着那支细香越燃越短,日晷上的影子离辰时越来越近。 能够赶得上的学童拿了对牌,从山门进去了。后面堵车的见状,有些机灵的,也下车往山门走。 李杏檀就是其中一个,走了好几百米的路,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来到张副讲跟前递交名帖的时候,顾小乔还敏感地往后缩了一下自己的脚——他的鞋子,沾满了尘土马粪。 张副讲却很和气,笑道:“你就是顾小乔?你的初试文章我有印象,写得很不错。今天要努力争取啊。” “真的吗?”小孩哥眼睛都亮了,“谢谢!” 张副讲亲手把进场对牌交给顾小乔,对李杏檀却下逐客令:“家人烦请下午酉时三刻再到文庙门口接人。现在请离开吧。” 李杏檀原以为还可以陪一下,自己也好趁机参观书院呢。没想到规矩如此森严,也就罢了。她叮嘱了顾小乔几句,转身离开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时辰到,关门”的命令。 吱吱呀呀的山门关闭动静很大,叫原本拥挤不堪的门前路越发的耸动起来。好些个少爷这会儿终于急了,不顾一切地从马车上下来,骑在仆人肩上背上拼命赶。来不及的,就在门口求情、哭诉。 张副讲其声振振,如若洪钟:“早说了辰时正关山门,人都到了门口了还舍不得下来走两步!现在又后悔?下回请早吧!” 把一种富户贵胄子弟,数落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虽说要等到下午酉时,李杏檀也没有再额外安排别的事情。回到客栈补了一觉,看了会儿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到文庙广场等着接人。 和预料中一样,不少人家提前到了,三五成群的聚拢着说话。 李杏檀撩开了马车帘子,晒着太阳,打开一本空白绢纸,开始画花样子。 这是她答允了黄瑛和雷文霞的。 当初她见村子里繁花开放,各有各的美,忍不住手痒痒,摘了一些花儿回来写生。有时候是桂花,有时候是美人蕉,有时候是凤眼果花,有时候是野菊花。没想到,自然而然地用到的素描手法,竟被黄瑛惊为天人。 李杏檀当时还没想明白,自己的画工在当初研究所里也就平平无奇吧…… 倒是工业设计基础的素描色彩速写三大块,一点儿没落下罢了。 怎么黄瑛就两眼发亮? 母亲大人看迷了眼,不顾一切地求着她画一套“花谱”,选十二个月的应时花卉,画出含苞、半开、怒放、微凋四种状态来。做成一册,到时候好刺绣成样。 又又又没想到,这套花谱也就是她跟黄瑛聊天的时候说漏了嘴,被雷文霞听到了。雷大小姐大感兴趣,甚至还没见着花谱的模样,大手一挥,以一千两银作为订金,要买下花谱做今年的主打款式。 第119章 想躺平也躺不平 于是……李杏檀赶鸭子上架,想躺平也躺不平。 只好开工。 钱是没有要雷文霞的,她选择了分红。三七分账,她三,雷文霞七,三年为期。三年之后,李杏檀分文不要,退出分红。 后来她才知道,古代国画都是二维平面构图。她的三维立体构图法,寻常老百姓压根没有听说过,更没有见过。这种栩栩如生的画法,自然叫刺绣行家里手的黄瑛和雷文霞大感兴趣。 事情越闹越大,黄瑛自己反倒不愿意再另外要钱了,就仍旧挣八两银子死工资。 面前摆了一朵如今当季的兰花,李杏檀微微一勾勒,就勾勒出兰花含苞欲放的模样,旁边再来几支兰草,婀娜多姿,柔软而不失风骨。 春风和煦,吹来旁边马车上的欢声笑语:“你们家的大少爷聪明伶俐,和书院里的斋长又是世交,从小在书院里玩到大,这次肯定可以入选的。” “哪里哪里,不如韦娘子你家汝儿过目不忘呢。谁不知道他七岁那年的上元节上,张口成诗,整个花灯节的风头,都被他夺去了。都说将来肯定是蟾宫折桂的。” 韦娘子飘飘然了,叉起腰:“那徐三娘又说得对,我们家汝儿别的上面一般般,但功课文章,是一等一的好。” 对面徐三娘的笑容当场有些僵,眼底寒光一闪:“嘿,死读书的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家胜德从小跟着斋长叔父出入书院,听着经济学问,学着待人接物,那可是书本里学不到的。这回在书院里考试,就跟在自己家里没两样,手拿把掐!” 韦娘子拉下脸:“徐三娘,笔墨文章,见的是真功夫。歪门邪道的拿到桌面上来说,就没意思了。” 徐三娘撇撇嘴:“认识个人,又不是作弊,又不是贿赂,怎么叫歪门邪道啦?难道从小买了别人诗文冒充小孩儿才名的做派,才不叫歪门邪道?” “徐三娘,你在阴阳我?” “谁气急眼了,就是阴阳谁咯!” 两个贵妇人从和和气气商业互捧到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也就是眨眼功夫。旁边认识的人忙上前劝阻,文庙前面,热闹非凡。 人类的悲欢各有不同,李杏檀置身事外,画好了三张兰花图,完成了花谱中的“兰花”系列,她对自己很满意,食指拇指悄悄叠在一起:“比个心!棒棒哒!” “什么棒棒哒?”不成想她的自得其乐,惹到了旁边乌眼鸡似的两个妇人。韦娘子和徐三娘猛然看到个面生的,眯起眼睛,对李杏檀从头打量到脚:“你是哪家的丫鬟?” 呃? 丫鬟? 说的是她吗? 李杏檀眨眨眼睛:“我不是丫鬟。我和你们一样,在等自己的好大儿。” 韦娘子噗嗤一笑:“你才多大啊,就有好大儿了?” 李杏檀好声好气道:“我是续弦。。” 韦娘子和徐三娘眼底鄙夷一闪而过:“噢?” 杀伤力不强,侮辱性挺大。 这时,钟声响起。 回荡在整个西城。 “砰”!山门打开,四个穿着一样浅蓝儒生袍子的少年冲出来,张开嗓子大喊:“考完啦——” 一排排考生在师兄们的护送下,自山门里走出来,直接带队到文庙前面。现场再次如同上午那般乱了套。李杏檀看到顾小乔走在最前面,忙爬到车顶上对队伍挥手:“小乔!这里!” 韦娘子嗤笑:“好粗野。” 李杏檀假装自己听不到。 “傻姐姐!”顾小乔很快穿过人群,来到她面前了。李杏檀打量了一番,笑眯眯道:“还好还好,看样子发挥得不错?” 接过李杏檀递给自己的点心,顾小乔狼吞虎咽,含含糊糊道:“腻怎么吱道的?” 李杏檀指了指旁边:“你看他们,一个一出来就吐了。一个满脸菜色。一看就是应付不来,紧张过头的。你还跑得动,吃得下,证明你发挥很好。就这个心理承受力,就比他们强。” 她满嘴新词,大家却也能猜个差不离的。 分别扑在韦娘子和徐三娘怀里的两个男孩儿,都面带愧色。 韦娘子一边亲自拿帕子擦拭儿子嘴边呕吐残留秽物,一边白了李杏檀一眼:“没见识的,才不知好歹。不知天高地厚,自然无知者无畏!” 不知怎么的又跟韦娘子站在同个阵线上了,徐三娘轻轻拍着自家脸色灰绿灰绿的儿子背脊,应声附和:“就是咯。看看在场有谁不是被折磨得憔悴了的?兴许是交了白卷上去,才如此安逸。破罐子破摔罢了!” 顾小乔一听,慌了,拉着李杏檀衣袖,冲着她们梗起了脖子:“大婶,你们别胡说!我可没有交白卷!” “嘿!小孩子还会顶嘴!眼睛里还带了尊卑么?你家大人怎么教你的!” 顾小乔不敢还嘴了,委屈得眼睛里泪花闪闪。 李杏檀听着也不中听,皱眉开口:“二位差不多得了,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日后也许他们是同窗呢,还没有进书院就伤了和气,不值当。” 韦娘子一听,翻了个白眼:“同窗?好笑了,谁乐意跟这种孩子当同窗!” 徐三娘也道:“就是咯。家里没有镜子也有尿吧?” 李杏檀反倒不生气了,笑了笑:“那是。兴许两位压根考不上呢。” 一句话扎了马蜂窝,两个妇人发出尖锐爆鸣!李杏檀懒得跟她们斗嘴,捂住顾小乔耳朵,上了车:“什么时候放榜来着?” 顾小乔说:“好像就是现在。” 话音未落,一直洞开的山门深处,再次出现了杨荣山长和张副讲的身影。 “来了来了!”“有消息了!”大家顿时一起朝着山门簇拥进去。 张副讲大声道:“都安静!现在宣读通过本次考试,被本书院录取的生员名字!请听到名字的,站上前来!” 他对旁边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长生员道:“纪宁晨,你是大师兄。来帮忙维持秩序。” 年长生员抱拳答允,举起拳头道:“我是你们的大师兄纪宁晨。听到名字的,站到我面前!我会逐个再次登记名字,进行核对!” 随着这一套流程,现场气氛被烘托得足足的,大家的心,都不自觉提到了嗓子眼。 第120章 荣登榜首 “任文轩!” “到!” “师洋!” “到!” “卫烽!” “我在!我在!娘啊,我被录取了!”牛高马大的少年在人群里一跃而起,抱住身边朴素妇人,“我争气了!我是读书的料!我不比表哥差!” 朴素妇人喜极而泣:“儿子啊,这才万丈高楼第一步,你可千万要继续努力啊!” 张副讲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被念到名字的,或欣喜欲狂连蹦带跳,或胸有成竹仅仅莞尔。 但,无一例外,都是开心的。 终于,张副讲念道:“韦世杰。” 韦娘子开心了,一把把自家好大儿推到前面去:“儿子!你考上了,你考上了!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你可不会比你大姨家那小子差劲!” 韦世杰刚刚吐完,还没缓过来,被他娘用劲推,一趔趄,笔直栽向李杏檀这边。 李杏檀眼疾手快,扶稳了韦世杰:“你没事吧?” 韦世杰摇摇头,站稳了之后,抱拳道:“我没事,谢谢小娘子。” 当娘的不咋地,倒是教出了个好儿子。 韦娘子欢喜得很,也顾不上李杏檀,一叠连声招呼小厮把少爷带上去。旁边的徐三娘堆着假笑,死死盯着韦世杰,那脸上肉都僵了。 张副讲念:“下一个,陆胜德!” 也就是眨眼功夫,徐三娘脸上的假笑变真意,眉眼弯弯:“哎呀,真是运气好。考中了。儿子啊,你要好生念书,别丢了叔叔的脸呀。” 陆胜德一脸很丢脸的模样,咬着牙低声道:“娘,快别说了!人家都以为我是关系户!” 徐三娘不以为意,笑吟吟的:“以为什么,那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多少人想要有这么一门亲戚还攀不着亲呢。你考了第几名来着?来来,娘陪着你到前头去。” 往前走了几步,徐三娘想起了什么,回头朝着李杏檀轻蔑一笑:“看来,我们是没办法做得成同窗咯!圈子不同的人,没法强融呢。” 张副讲在头顶上,愈发洪亮地念:“接下来这一位,是最后一位录取的。也是本次阅卷中,五位评卷人不约而同给出了最高分的一位。当之无愧的第一名,他的名字是——顾小乔!” 就跟油锅里撒进一把冰粒子似的,全场沸腾了! 大家哗然! “这顾小乔是哪家公子啊?” “所有人给了最高分?那岂不是状元之才?” “城里有哪个书香门第姓顾吗?” “没听说过啊……” “我我我,我听说过!我听说京城里的先帝师,前朝大学士,当今定远国公家里就是姓顾的!” “切——那是京城里的人吧?绕了多远的圈子了。你脑子放清楚点,我们这旮旯是涯州!” 显摆自己见多识广那人,反倒收获了一片嘘声。 李杏檀牵着顾小乔,来到了大家面前。看清楚了他们两个,人群陷入了沉默。 沉默震耳欲聋。 又有人低声嘀咕:“这俩,是姐弟?” “看衣服打扮,干净是干净,可是平平无奇的……珍珠都没一颗,应该没什么背景?” “我认得那女的,昨天还在天姿布行门口跟人吵架。似乎是跟天姿布行的那个女供奉有点首尾的。” “啊对对对,我也认得了。蛮厉害的丫头!” “那就是村子里出来的了。” 虽然一直在低声议论着,但当李杏檀和顾小乔肩并肩走到面前的时候,人群又自动分开两边。 毕竟,是明镜书院三十年来第一个——满分魁首! 来到了队尾,二三十个录取生员,齐刷刷盯着顾小乔。 李杏檀轻轻拍拍他肩膀:“去吧。那是你自己的路了。” 顾小乔回眸看了她一眼,李杏檀微笑着看他。 他的眸光盈盈地。 终究是回过了头,大步流星往前走。 径直来到了张副讲面前,抱拳行弟子礼:“弟子顾小乔,见过张副讲大人!见过大师兄!日后有劳多加教诲!” 纪宁晨把象征入门弟子的青竹腰牌递给他,微笑恭喜。张副讲笑道:“恭喜你,你的文章,可圈可点。日后保持长进,蟾宫折桂,指日可待。” 周围的入门弟子里,不乏书香门第名门之后,听见这句评语,各自私底下又有了计较。 李杏檀站在众人最前方,她知道有很多人在私底下打量自己,也知道背后多少风言风语。 然而她始终站得笔管条直,宛如修竹一般,坚不可摧。 …… 见过了山长,登记好了名册之后,各学童就被放回来了。 正式入学礼在三天之后。 这意味着李杏檀还得在城里多住三天。 回到云来客栈,百晓生已笑吟吟地迎上来:“恭喜小少爷,贺喜小少爷!我昨天第一次见小少爷,只觉得眉宇不凡,长得一副世间少见好相貌!不成想竟是我低估了小少爷,那是文曲星下凡,未来状元郎呐!该打,该打!” 轻轻打了自己两个巴掌,又道:“这边已按照昨日的样式,备下了精致小宴。难得有一尾上等石斑鱼,是刚从海边打捞回来的,做了烩鱼羹,鲜美无比。鱼头红烧,又咸鲜可口。还备了热水,西域浴盐,丝瓜瓢,样样俱全。不知道二位是想要先开饭,还是先洗澡?” 顾小乔累了,想先洗澡。 李杏檀就让百晓生伺候他洗澡去。 听着顾小乔泡澡时的歌声,她展开笔墨,分别给顾铸和雷文霞写了两张二指宽的条子。 写好了条子,封装妥当。 李杏檀拿了一串小钱,吩咐道:“来两个腿儿——” “有咧!” 都知道这边的李小娘子出手疏朗,门口候着的店小二,麻溜利索就去了。 …… “你让我腿儿把我叫来,是为了请我吃饭?” 顾铸坐在饭桌旁边,风尘仆仆的,刚从工场里赶过来,身上还带着铁锈和火烟的气息。他大马金刀的往那儿一坐,原本争着往李杏檀面前凑想要多讨要几个赏钱的店小二们,情不自禁离得远远的。 李杏檀给他斟了一杯热酒,笑眯眯道:“不光如此,我还请你住店啊。” 看了一眼旁边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拿着大碗长筷吃得满嘴油的顾小乔,顾铸鼻尖冷哼:“你是要我带娃吧?” 李杏檀眉眼弯弯,笑得跟狐狸似的:“好聪明哦。” 第121章 你夫君长得也太吓人了 虽然她在夸自己,不过顾铸并没有高兴多少。 见一面就走,她难道没想到他们已经好些天没见面了嘛? 重点是,一阵子不见,她就变得又好看了。 咦,为什么他要用“又”字? 哎,反正,就是很好看。 他喜欢看。 男人心里委屈巴巴的。 看着心大的李杏檀,又不敢表现出来,也就扭开了脸。心不在焉地夹了一口蒜薹炒肉,送进嘴里,清香味道弥漫,他不禁瞪大了眼睛:“嗯?” 忍不住又回过头去,看李杏檀。正好对上她弯弯的眼睛:“我专门做的哦。把蒜薹芯子挖出来,填上了肉末,再清炒,好吃吗?” 是他最喜欢的菜式之一。 只是……多年不曾有人做出过这样味道了。 顾铸情不自禁点点头,心里的委屈消散了一大半。他把李杏檀爱吃的鱼肉夹了一块到她碗里:“你也辛苦了,你吃。” 顿了一顿,道:“骨头留给我,我爱吃骨头。” 李杏檀心里暖暖的。 哪儿会有人喜欢吃骨头啊? 不过是借口罢了。 顾小乔好像成了外人……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夹起两个鸡腿,一边一个:“爹,傻姐姐。你们都辛苦了,吃鸡腿。” 正在暧昧的两人同时吃一惊,异口同声:“那不行!”“你在长身体,你吃!” 两个鸡腿,又一起回到了顾小乔碗里,孩子的碗里满满当当的。 顾小乔小孩哥,被撑着了。 …… 第二天一早,顾铸坚持先把李杏檀送去天姿布行,然后再带顾小乔去采买入学用品。李杏檀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执着,到底拗不过,也就依了他。 雷文霞一大早的,就在布行门口等着她了。 看到她从马车上下来,又看到了顾铸,把雷大小姐吓得不轻。 一直接了李杏檀,进了内间账房,雷文霞才敢说:“好家伙,你夫君长得也太吓人了!就跟画像上那抓鬼钟馗似的!你怎么下得去口……” 李杏檀哭笑不得,道:“有那么夸张吗?我一点儿都不觉得他可怕啊。他为人踏实又靠谱,好着呢!” 伸手覆上她额头,雷文霞喃喃道:“你没有发烧吧?是不是被那可怕男人下了蛊?” 拿下了雷文霞那带着缠丝玉镯的细嫩爪子,李杏檀很认真道:“呐,你这么说,我可要生气啦。我自己从前,也是又傻又瘸的,如果换着你,必定看不上我的。唯独有顾铸跟别人不一样,他尊重我,我敬重他,原是人之常情。” 雷文霞明白了,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敬重,点头道:“是这么个道理。” 云锦领着小丫鬟,捧了食盒上前:“大小姐,李小娘子,请用早饭。” 原来大家都早起,没来得及吃早饭,就让云锦到外头买了匾食回来。 所谓的匾食,就跟后世的外卖差不多。饭馆把做好的、方便外带的饭菜用小陶瓷钵钵装好了,以竹匾装好,供人外取食用。 能外送的饭菜做法上有讲究,光是陶瓷钵子及竹匾的成本就不低,所以,提供匾食的,都是有规模的酒楼茶楼。能够消费匾食的,也都不是等闲人家。 云锦亲自打开竹匾,把里面的三道细点一一端上桌来。 李杏檀一看,三道点心分别是姜丝清蒸火方、陈皮狮子头和包子,另一大碗蛋丝粥。雷文霞皱着眉头,拿起一个包子,一掰两半:“整天吃这些东西。” 包子是肉馅的,掺了嫩笋丁子,滋味很鲜美。 ——这么好吃的包子,雷文霞只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给了云锦。接下来她只吃了一小碗粥,夹了两筷子火方,就说饱了。 李杏檀倒是胃口不错,把包子吃了个精光,又吃了一个狮子头,一碗粥。 剩下的,就丫鬟们带下去分了。 李杏檀问:“你吃这么点,能顶得住吗?” 难怪雷文霞那么瘦,风一吹就倒似的,也就是人精神头足,吊着。 雷文霞道:“没什么,习惯了。我们来看看你的花谱进展如何?” 没有像往常那样,答她的腔,李杏檀一泓秋水似的眼眸,一霎不霎地,凝在雷文霞脸上。不过片刻功夫,雷文霞顶不住了,燥红了脸道: “不就是小时候,小娘要争宠。她不舍得亏待了哥哥……也亏待不了,男儿们七岁都在外院由老爷带在身边教养着。就只好落在我头上了,三不五时的拿我泡在冷水里,让我发热,好叫老爷到她院子里去看看我。次数多了,就亏损了身子。她自己也没落着好,败露了,大娘子就把我接到她身边来,记在了她名下。就这么简单的事儿,我能长到……哎哎哎,你别碰我啊!” 颇有三分强势地,把雷文霞手腕拉了过来,给她搭脉。 冷气脸,垂着眼的李杏檀,气势骇人,雷文霞肉眼可见地缩小下去,撅着红唇,嘟哝着:“我能长到如今17岁,可以单独掌管雷家名下产业的布行,还薄有名声,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小娘要是还活着,一定做梦都想不到的。” 给她搭好了脉,李杏檀道:“一息四至,脉来怠缓,主湿入脏腑,脾胃虚弱。兼时而一迟时止,止无定数,阴盛气结,寒痰淤血,气血虚衰。故无法运化五谷精微……” 雷文霞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她。 李杏檀的脸色愈发凝重,轻声说:“你先天底子不错,然而早年受损。如今尚年轻,元阴未失,元气不泄,能支撑一时。日后成亲生子,气血两亏之后,就难以为继了。得好好调理身子才行。“ 雷文霞倏尔收回了手,小脸苍白,腰肢却挺直起来:“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没有请大夫来看过啊?他们都说,要我躺着一两个月,诸事不劳心,艾灸针灸,吃药调理,才能彻底治好!可是你看看如今天姿布行什么情形,再看看涯州府里什么环境?我和我哥哥,都是百事缠身,哪里抽得出那个孵蛋的空隙来?真的关两个月,我们天姿布行,早就被同行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李杏檀意味深长道:“是被同行吃,还是被你雷家自己人吃?” 雷文霞蓦然红晕上脸,不吱声。 李杏檀就知道,自己全说中了。 第122章 真好,她又有好友了 别人家的秘辛,她也不好多置喙。 轻叹一声,李杏檀道:“如果你执意,我也爱莫能助。或者等我医术再精进一点,兴许能够想到办法,让你既可以日常管店过日子,又可以调理身子。” 如果这会儿系统恢复彻底就好了,现在只有空间功能使用自如,就差点意思。 躲到无人的地方,从空间里取出两罐营养粉。 这种蛋白营养粉是医院给胃部动了手术之后,无法进食的病人开发的。现代卖得很便宜,五六十块钱一罐。在古代……在古代,倒真的无法制作,也无法寻觅。 营养粉取到手中,自动变成了酱釉小陶瓮的式样,用油纸覆盖着,麻绳结,古色古香的。李杏檀宝贝地把它们捧在手心,念叨:“科技女神万岁!” 转到雷文霞跟前,把两罐子营养粉交给她:“给你。你日常没有胃口吃东西的话,就用暖牛乳或者温水冲兑这个营养粉来喝。喝到不饿就行。喝完再问我要。” “好啊。”那对罐子长得很不起眼的模样,雷文霞不疑有他,大大方方收下来了。把东西交给云锦收好,她把手里的衣服打板图样,递给李杏檀看:“你画的学院袍样式,我改动了几处,更加省布料省功夫。这样三天之后才能保证出货。怎么样?” 李杏檀一看,比了个大拇哥:“很妥!” 她说:“其实我发现,鞋子、亵衣、小裤,比外袍的需求更大。那天带我儿子去考试,一二百个半大孩子,踩得一脚泥一脚水的。他们的脚丫子长得快,损耗大。半年换一双,积少成多,也是个很有赚头的生意。” 雷文霞一一记着,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眯了眯眼睛,看着李杏檀笑:“我听说,过年之前,妙真观送了一批前所未见的布料,是从羊身上刮下来的绒子纺成的,到京城里去。当场就让天家龙颜大悦。听说,那里面也有你的手笔?为何不为我也出一个类似的主意,只要有一样人无我有的料子,我敢保证,二十年之内天姿布行能稳稳立足琼州省纺织行当的鳌头!” 眼中的野心,赤果果地,毫不掩饰。 李杏檀垂目笑道:“大小姐消息好灵通。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具体问题具体办。妙真观需要羊绒布,有她们的原因。她们支付得起我研发制作羊绒布的成本,这是其一。其二,我已答允为他们保守秘密。而纺织羊绒布所需要的机械器材,也已全部封存。如今让我依葫芦画瓢的再弄一套出来,也是不能了。” 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雷文霞眸子底下闪过一丝黯然:“这么说,是我这小庙,承受不住泼天富贵了?” 李杏檀道:“走私走马,各有各发家。杀猪杀屁股,各有各杀法。走自己的路就是了,何必管他人点灯笼还是点天灯?” “噗嗤。”雷文霞被逗笑了,“你这满嘴什么话啊,真是受不了。” 李杏檀歪着脑袋,脑瓜子呼呼的转,道:“是不是决定了要做鞋子?” 雷文霞道:“那是。你给我一个三天之内能够做出来的数,我下午就去跟明章书院的斋长去谈——喔,我要跟你解释一下,斋长,就是书院里管后厨、库房的管事。只不过我们这边叫管事,他们书院及丛林里,就叫斋长。那斋长还是哥哥帮我找的。托了好几层人呢。” 当时普遍穿的是千层底的鞋子,一个熟手妇人一天能够纳五双鞋底子,基本上这么忙活法,坚持一个月,手就要废了。雷文霞盘算着,店里长年养着的鞋工有五个,外头一叫即来,合作惯了的,约莫有二十个。这二十五个人,每天做四双鞋子,三天满打满算一百双。 这是个很令人满意的数字,顶多也就多付一点工钱罢了。 如果可以吃下明章书院里的单子,里面有一百多名生员,每半年要一批鞋子,就很有赚头。 更遑论还有别的品类…… 反正,雷文霞对这一个单子,是心动的。对提出跟书院做生意的李杏檀,也是很满意的。 李杏檀道:“一千双。“ 雷文霞眨眨眼睛:“什么?” “什么?嫌少吗?”李杏檀右手掐算一翻,嘴里念念有词,又道,“一千二白双也可以。极限是一千四百双。多了不是说做不出来,是怕孩子们穿不完,积了货,就不好了。” 雷文霞:“……” 刚刚没吃多少东西,脾胃抽抽起来了。大小姐的手,不知不觉捂上了左腹,眉眼皱在一处。李杏檀抬眸瞧着她:“大小姐,你怎么了?” 雷文霞龇牙咧嘴,没了大小姐的仪态:“我……我胃疼……饿……” 那好办啊,不刚才给了营养粉嘛,还热乎着呢。 叫来云锦兑了营养粉,先喝了一碗暖呼呼的下去,再含一片胃药。 雷文霞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肉眼可见舒缓了。 “真灵啊。你这个粉末,看着不起眼,还是个好宝贝。”夸完了营养粉,雷文霞回过味来,又拧眉,“不对啊。你刚才说一千二白双鞋子,吹牛皮吧?我跟你说,女工们可以用,不能往死里用啊。她们都是散工,活身,真要劳累出了人命,要吃人命官司的!” 李杏檀哭笑不得:“大小姐,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又不是那种丧良心的地主婆,为了几个钱,我至于嘛。反正呢,我就这个数。你能不能谈下来,能不能卖掉?” 雷文霞还真犹豫了:“如果二三百双,那肯定可以。这么多……这样。你今天就留在店里,做制作鞋子的准备功夫。包括需要什么料子啊,多少人手啊,都列个单子出来。我出门一趟,回头肯定给你个准的。” “成交。” 穿越过来到现在,雷文霞是李杏檀遇到的第二个合作默契的人。 嗯,第一个是顾铸。 反倒因为雷文霞是女人,越发的方便了。 她感激得对着窗口,又合十,又作揖:“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爷待我不薄!” 从窗户外头看见这一幕的天姿布行诸人,莫不讶然骇笑。 不消半天,“李小娘子懂感恩又有趣”的名声,传遍了布行里里外外。 第123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在雷文霞外出的半天里,李杏檀也在忙活。首先回到自己的马车上,打开空间,把修鞋机拿出来。这具在旧货市场里淘换回来的玩意儿,从前用来修补实验室里的旧物旧皮具,没想到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纯机械带动,不需要额外动力……李杏檀一只脚轻轻踩着脚踏,把鞋底子放在适当的位置上,“咔哒咔哒咔哒……”尖锐的长针有节奏地刺进鞋底子,掌握好了节奏之后,不消片刻,就做好了一只千层底。 对照着图纸,李杏檀又把鞋面子覆盖到鞋底上,打了一圈,又打了一圈。鞋面子就牢牢地固定好了。接着是鞋帮子和鞋跟。 也就是一个时辰,李杏檀手工做好了一双鞋子。 传统手工活,要学精细不容易,要学上手却不难。她上辈子曾经去过红色培训,当中一节课就是学习打草鞋,也就是两个小时的课堂上,超过八成的人就学会了。还有些手巧的,不光能够自己打一双草鞋,还可以腾出手帮助那些手笨的人。 当时李杏檀就帮着身边一个看起来很嚣张的别个单位霸总编草鞋,那一位还以为她要讨好自己,臭着脸不领情:“你别以为这样耍心机就能够在我心里刷存在感了,我欣赏的,都是出身高贵,有女人味的优雅女子!” 自恋如斯,李杏檀翻翻白眼,也不说话。 谁知道第二天重走挑粮小径,这位说话难听的仁兄却主动帮她扛起了扁担,说要还她的情。话音未落,他就原地消失了——沿着湿滑的草坡摔了下去。 后来是李杏檀扶着他,俩人一瘸一拐,最后两个到终点的。当时李杏檀没有往心里去,谁知道两年之后创业,她资金紧张的时候,这位仁兄带着小钱钱,从天而降,成了她的第一位天使投资人…… 前尘往事,就跟做梦一样遥远了。 这个补鞋机,还是那一位送过来的。他说:“我奶奶就是靠着这个补鞋机做来料加工,从一个个体户,做成了作坊,再开了店,开了厂,做成了企业。现在送给你,别看它旧,还很好用,你实验室里经常要线装文献,它比几十万的装订机还要好使。” 他说得没错。 可是……只有一个不够啊。 李杏檀闭了闭眼睛,呼唤统子:“系统,打开空间复制功能。” 系统说:“宿主,复制功能是彻底唤醒空间之后回复的系统功能之一。但现阶段打开复制功能需要使用大量能量。很可能造成系统其他功能恢复进度减缓。你确定?” 李杏檀道:“我确定。” 系统说:“收到。空间复制功能已准备就绪。最大复制次数15次。请问宿主要复制多少个?可复制次数:0/15次。” 李杏檀一口气拉满,选择了“15”。 系统:“系统开始复制,请稍后……” 蓝光开始在识海里闪烁,李杏檀又找补道:“顺便翻新一下呗……” 呼—— 蓝光一闪,面前出现齐齐整整十五部补鞋机,簇新油润,黝黑的防锈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李杏檀乐了:“还好还好,及时找补。” 对于识海里时不时清零的进度条,她已经麻了,懒得理会。 反正只要好好做事,勤勤恳恳,就能够蓄满的! 把补鞋机收好,云锦回来了,跑了进来,看到她一个人对着一台奇怪的机关,道:“李小娘子。你好休闲呢!小姐回来了,一会儿可就有得忙啦!” 一边说,一边看着李杏檀笑。李杏檀一猜,“成了?” 她也很会做人,笑眯眯地凑上前去,手里一小块银子就进了云锦手心。云锦哪里看得上这点小钱,笑着往回推,“有心啦!我自己有……嗯,成了!大小姐可是累坏了,眼下在账房里歇着呢。让我请你过去。” 李杏檀一听,赶紧道:“那我们过去吧。来个力气大的小厮,帮我把这个补鞋机带过去。” 云锦看着那补鞋机,道:“原来这机关叫补鞋机啊,名字有些土气,却一听就知道用途,倒是清楚明白。听说,你允下了三天做一千双鞋子的诺言?诀窍就是这个吗?” 李杏檀笑而不语,卖了个小关子。 …… 回到了账房,雷文霞正坐着喝茶,两个才留头的小丫鬟,一个给她揉肩,一个给她捶腿。 “李小娘子来了。” 雷文霞立时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屏退了左右,账房里只留下她们二人。雷文霞目光就落在那补鞋机上面了:“这是什么法宝?” 李杏檀就把补鞋机的名字和用途,大致说了一遍。还把自己刚才试做的鞋子给雷文霞看了。一开始看到那做工粗糙的鞋子时,雷文霞满眼不以为然,可当她听说李杏檀只花了一个时辰做好这双鞋子,而且之前仅仅学过一点儿做鞋子的皮毛之后,就震惊了。 “真!真的吗!”大小姐扑在补鞋机前面,不顾形象地蹲着,左看看右看看,好像要把那黑不溜秋的家伙什看出花儿来,“针脚细密的鞋底子,结结实实的鞋帮子,还有那鞋面子……我的祖宗!用了一个时辰就做出来!我试试看。” 她亲自上脚试了试,眯起眼睛,笑成了翘嘴:“好舒服,贴脚。嗯,鞋面子没什么绣花,素净了些。这个问题不大,我们有现成的鞋面子添上去就行。” 李杏檀微笑不语。 她做的鞋子兴许款式简单,但满满的都是人体工程学细节,岂是本朝人常穿的宽大百纳底能比的? 等雷文霞兴奋劲儿略略回复,坐回椅子上。李杏檀才又说:“我用了皮线来缝鞋底最外沿的那一圈。这是在我丈夫的铁匠围裙里得的启发,他们干活的时候为了不被火星子烫伤,需要穿厚厚的皮围裙。有需要动作灵活,所以看着简单粗厚的皮围裙是由好几个部分,以皮线缝合而成的。在这儿,用在鞋底,就能够久穿不坏,且还能够防水。” 顿了一顿,李杏檀见雷文霞听得入了神,又抛出了一个胸中酝酿已久的想法:“但,这还不是最好的。” 第124章 最好的皮子 雷文霞问:“那什么才是最好的?” 李杏檀说:“用牛皮或者猪皮做鞋底子,做成皮鞋,那才是最上等的鞋底!” 用团扇掩住了嘴巴,雷文霞扬了扬眉毛:“本朝不得私宰耕牛,违者按情节轻重不等入罪。牛皮……你疯了?” 李杏檀笑道:“所以,猪皮也可以嘛。当然,得找到好的皮匠。” 雷文霞沉吟道:“好。我记下了。只是好皮匠一时三刻也难找。你还是先做千层布底的。需要多少人手,在什么地方开工,都说说。明章书院那边,要看过样品,再行定夺。一定下来就要五百双。一手码的。” 李杏檀不懂就问:“什么叫一手码?” 雷文霞拿了笔耐心教:“就是从最小的5寸半开始,每半寸为一码。最大的10寸。这一整套齐全尺寸,叫做‘一手’,再再大或者极小,就要定做了。” 李杏檀奇奇怪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她说:“那现在把店里供养的鞋匠叫来吧,我这就教他们用补鞋机做鞋子。” 大家当即忙活起来,一部分人到李杏檀的客房里去搬补鞋机,一部分人去召集鞋匠。 “店里供养的鞋匠,绣娘,和你娘一样都领月银的。按照手艺不同,分一二三等,领不同的月银。还有那种有手艺,又达不到供养要求的闲散帮工,得到外面去叫。按件算钱,包一天三顿,但得吃好的。规矩是最少两顿肉。超过三天,额外加一道点心。那点心既可以吃掉,也可以带走。好多妇人出来做散活儿帮补家计,这道午点就省下来带走了。” 趁着布置工场间隙空闲,雷文霞跟李杏檀解释布行里的营生行规。 她说:“在我们天姿布行后面,直到永庆坊,中间的三条横街上,住满了有各种手艺的人家。做珠宝的,缝补的,绣花的,做鞋的,做胭脂水粉的,都有。她们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法自己开铺,就卖手艺过活,日子也很过得。所以外头给了此处一个诨名,叫‘女人坊’。住在女人坊一带,我们天姿布行能够随时叫过来,做惯熟了会做鞋手艺的人,有二十八个。” 李杏檀大开眼界,道:“你这般毫无保留,回头我学会了,也开布行抢你生意,你该如何是好?” 雷文霞笑了,半点不在意:“你有本事,你就抢呗。我家布行开了五六十年了,虽说是雷家极不起眼的一处产业,能让你挤垮,那是我技不如人,怨不得你。” 说话间,做鞋工场布置好了。 临时腾空了一处房屋,十六部补鞋机分作四排放下。另外还每个工位配置了工具架。靠墙的位置,另外放置原料架子,身强力壮的小厮们面对面,交错站着,行云流水一般把皮料、线圈、钉子、皮线等原材料从外面传入。 另一边是成品区。现在成品区只有两张大条桌。到时候会用竹子做好货架,并且贴上码数标签。 李杏檀很是震惊:“效率好高啊!” 雷文霞不懂:“什么叫效率?” 李杏檀解释:“就是成效,速度。就是做事情爽利,一下子就做好了!” 雷文霞又骄傲了:“那当然,我可是涯州城里响当当,独一无二,干脆利落,鲜衣怒马的雷大小姐!” “噗嗤。”李杏檀又忍不住了,这种骄纵大小姐,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她笑眯眯地附和,“是是。来,我们开始吧。” 看着她笑吟吟地盘坐在补鞋机前面,雷文霞撅着小嘴说:“你年纪应该比我小吧,为什么为人那样老成?” 李杏檀头也不抬:“可能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吧。” 雷文霞:“……” 她低声道:“对不起啊,李杏檀,我没有想讽刺你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家境的问题……不对,你这么聪明,肯定很快日子会好起来的!到时候说不定,要我来抱你的大腿呢!” “好啦。我不介意。”李杏檀是真的不介意。 自卑自怜,是弱者才会有的情绪。 很快雷文霞推荐的何大嫂就来到了李杏檀跟前。 据说,她的做鞋手艺在整个涯城都是赫赫有名的。 来到李杏檀面前,何大嫂忐忑搓手:“姑娘,听说你一个时辰就能做一双鞋子?太厉害了,后生可畏啊。” 李杏檀微微一笑:“想学吗?” 何大嫂点头:“想!” 李杏檀说:“我教你啊。” 何大嫂不敢相信:“啊?你,你这就教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那,要么不教?”李杏檀拿出自己做的那双鞋子,“一个时辰做出来的,尽管不十分好看,也够用了。” 那双鞋子的面前晃啊晃的,晃红了何大嫂的眼睛,她立刻端正了站姿,恭恭敬敬地给李杏檀行了个全礼:“谢谢小娘子赐教!” 李杏檀的亲娘黄瑛也跟来了,轻松愉快跟大家打招呼。然后道:“女儿,我也来长长见识。” 听说是黄供奉的女儿,何大嫂才放松下来,正儿八经跟着李杏檀学。 一个细心的教,一个耐心的学。讲述完原理之后,李杏檀又让何大嫂上手实践,自己从旁点拨。何大嫂有天赋在身上的,竟然进步斐然。 稍后,又有几名被选中的鞋匠来了,也是同样的新奇。看了一眼低头操作补鞋机,然而明显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的何大嫂,李杏檀勾勾唇角,转向那几个人:“你们想要学吗?” 到底都是这个时代专业的手工匠人,一个个底子是极好的,忙到掌灯时分,五个店用鞋匠基本上都掌握了补鞋机的技巧,接下来就是练习了。 叫人惊讶的是,黄瑛竟然也学会了。 在她的带动下,大家主动请缨挑灯夜战,再做一会儿活计才散去。雷文霞自然乐见其成的,许诺了加一顿夜宵之后,拉着李杏檀的手道:“走,我们吃饭去。” 晚饭就只有姐儿两个一起吃。 雷文霞道:“三天之后看样品,我跟你同去。” “好。”这不算个事。 雷文霞看着,还有别的心事。 扒拉了两口饭之后,她又说:“有个事情我不明白。” 李杏檀埋头吃饭:“嗯?” 天姿布行的饭菜,真好吃。 第125章 工匠内讧 雷文霞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先教会了何大嫂,让她去教其他人么。为什么后来又多叫那几个?倒是让你多花费了好些力气。” “喔,这个啊。”李杏檀给自己舀了一碗汤,轻轻吹着,“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无所谓啦。” “李杏檀,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会信。但换了你,你猜我信不信?” 李杏檀说道:“那很简单啊。我能够毫无保留地教,因为我不靠这个吃饭。他们能不能毫无保留地继续教,又是另一回事了。倒不如索性一块儿教了,谁能够领会多少,凭自己本事。如果齐心一起有商有量的也就罢了,如果有那种自己学不会又见不得别个手巧的,使阴耍诈,正好打个冒头的。” 这一回,不说话的成了雷文霞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有人来告状,跟雷文霞说何大嫂暗昧皮绳,偷带回家。 偷带东家的原料,是许多工匠发财的路数,同时也是大忌。 雷文霞听完那人告状,只管垂眉喝茶:“柳三嫂,也是在天姿布行做了两年的老人,说起来还是何大嫂带入行的。现在何大嫂昧皮绳回家,也才第二天,数量应该不多。你却舍得大义灭亲?” 柳三嫂一脸正气凛然:“说遍天下也越不过一个‘理’字!天姿布行工钱结算充足,伙食又好,东家又和气,再昧东家的东西,不就是丧良心了么!别说是一个相熟老朋友,就算是自己的亲姐妹,也必须要告发的!” 雷文霞听了,轻轻一笑:“是吗?那如果你真的有一个亲姐妹,想要带进我们布行谋划差事呢?” 她话音才落,暗处,云锦带着面沉如水的何大嫂转了出来,她们的身边跟着一个浑身瑟瑟发抖,和柳三嫂面容六七分相似的女子。 何大嫂怒气冲冲,上前一耳光打在柳三嫂脸上:“柳三!我把你当亲姐妹,当日见你被丈夫天天殴打,你爹娘又偏心你妹妹,对你不闻不问。可怜你无依无靠,带你入行,让你挣银子存体己,助你在夫家站稳脚跟。这好日子才没过几天,你就给钱娘家,还要使计挤掉我来为你妹妹腾位置!全忘记这妹妹小时候是怎么屡屡在你爹娘面前争宠,好吃好穿一一要走的吧?” 柳三嫂委顿在地,整个人瘫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妹妹柳氏见势不妙,立刻撇清自己,哭哭啼啼的:“大小姐,那些都是我姐姐一个人谋划的。我全不知情啊。大小姐千万不要怪我,我,我给你磕头,我道歉。求大小姐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 柳三嫂突了眼:“四娘!明明是爹娘让我想办法给你谋份好差事,方便议亲的!你怎么可以转头就不认了!” 柳氏对她完全不理会,只顾着朝雷文霞磕头,那磕头又是虚的,响都没一个,只是把腰摇摆个不停而已。 柳三嫂傻眼了,怔怔地跪在原地,看着她的妹妹,脸上表情一片荒芜。 何大嫂冷笑:“呵,你看到没有。这就是你坑了我也要帮一把的家人!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家人对你那么坏,你却死活要上赶着对他们好!我这个体谅你,帮你,一心一意当你好姐妹的,你却要背刺我!” 雷文霞对云锦道:“把柳三嫂撵出去,永不合作。连同这个柳氏一家,也加入黑名单吧。此外再选一个实诚麻利的人补上柳三嫂的缺。” 一场闹剧,就此落下帷幕。 自此之后何大嫂沉默了许多,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做鞋上。教导后辈们,也不像从前那样亲疏有别。她那些毁誉参半的口碑,反而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新生员报到的日子。 李杏檀和顾铸送顾小乔到书院门口,又见到了张副讲站在那儿,很大声地吆喝:“家人陪同,到山门止步!新的生员来到,去跟着师兄领对牌及登记饭牌!您” 只有三十多个人,门口不复考试当日拥挤。顾铸拉着顾小乔,父子两个画风迥异的相貌,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某人还浑然无物一般,拉着儿子谆谆教诲:“在书院里要保持每日打拳扎马步练功夫,要吃好睡好,不要熬夜。切勿死读书。” 顾小乔拼命点头,眼睛里泪水打转,满是不舍。 李杏檀心里也酸酸的——才九岁的小孩,就要住校了!好不容易等顾铸说完,她又跟上:“过些日子姐姐送点心来。每天要吃蔬菜水果,还有一定要吃肉。做文章的事情,做得出来就做,做不出来,明白些道理就好。身子不舒服的话,及时看大夫……你枕头里,有银瓜子,是傍身用的。另外每个月给你一两银子零花。不够再问要。知道吗?” 絮絮叨叨的,比平时话多多了。 张副讲对他们印象深刻,见状,笑道:“长姐如母,果真贴切。小孩儿,你这个姐姐,对你真真是极好的。” 李杏檀傻眼:“姐姐?” 顾铸看着张副讲,认真道:“先生,你错了。这位是我的正头娘子。只是她年轻脸嫩。” 看着顾铸那张虬髯胡子横生,看不清五官的脸,张副讲傻眼了:“!!” 张副讲凌乱地飘走,迎接下一位新生。 再依依不舍,也得分别。 回来路上,李杏檀比顾铸还要黯然神伤。毕竟顾铸经常要外出干活,而她这几个月里,一直和顾小乔朝夕相处,感情早就处出来了。 接连说了好几个冷笑话都没能逗笑李杏檀,顾铸没辙,只得说:“要么,我请你吃顿好的?” 如果说是别的,李杏檀还不一定有兴致。 但吃饭就不一样了。 顾铸身上仿佛带有美食触觉,带着李杏檀去的这处小馆子,甚至连门面都没有。门前是个石屏风,绕到门后是一处普通人家的厅堂,再往里面的东西厢房,才是吃饭的地方。统共只有四个房间,菜式可以选择的也不多,俱是家常味道,然而滋味美妙非常。 第126章 投喂她 这边做的是苏浙口味,醉蛏子,冬笋鸡皮汤,鸡汤煮干丝,蕺菜炒年糕……清淡而精巧。 李杏檀吃饱喝足,心情好了,眼睛亮亮的:“顾铸,你真会找地方吃东西啊。” 她从不吝啬彩虹屁的,男人耳根子不知怎地,却红了。 他说:“被朋友带来过的。后来有了小乔,住在乡下,就来得少了。幸而老板娘还在,还是旧时味道。” 李杏檀很好奇:“你从前的小日子过得很不错嘛,为什么跑到乡间来当铁匠?” 原以为顾铸会如往常那样避而不答,谁知道这一次他说了:“家里有人不争气,犯了事,家道中落。还好手里有一门吃饭的功夫,就活下来了。” 李杏檀:“……啊,对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顾铸淡淡的道,“如今小乔愿意走读书正路,我也希望……他可以争气。” 如此看来,顾铸确然是家道中落的了。李杏檀对这个世界所知不多,也无从猜想。对于顾铸的话,听过就算,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的,你这么好,我这么好,小乔也这么好,我们一家人一起努力,总会把日子过起来的。我跟你说,之前我听书听过一个故事,有个川人,他早年家境很好,可以远赴重洋念书。回来之后参加革命,革命胜利之后做了大官。结果因为朝局动荡,他三起三落,最糟糕的一次,直接被贬住进了牛棚。他也没有气馁,最后平反回复高位,施行新政。把一个积贫积弱的大国,治理成了人人有饭吃,个个有房子住的千古盛世。可见这人经历一些挫折,肯定有后福的,对不?” 顾铸一听,笑了,说:“你倒是会说话。” 不知道怎的,和李杏檀小姑娘相处,越发轻松愉快。好像什么话都能说一样。 这是从前多少天姿国色的美人儿都没办法给他的。 看着她干饭的样子。 也很香。 直接把他看饿了。 于是顾铸也跟着吃了不少。 一顿饭,吃到华灯初上。“伍娘”私房菜馆的院子里点起了走马灯,灯光照在院子里的花和树上,如梦似幻的。顾铸会了钞,道:“这里离开客栈不远,我们走着回去吧?” 李杏檀犹豫道:“不是宵禁么?会不会被盘查?” 拍了拍腰间的腰牌,顾铸笑道:“你相公我可是带着官府腰牌的行走,怕什么。” 李杏檀这才有底气了,笑眯眯地跟着:“真了不起啊。给官府打铁,也可以得这么个方便吗?我以后再不嫌弃铁捕头他们结账期太长了!” “不是这么说,得看什么层级的工匠啊。我可是战胜了柏铁匠的男人,如今兵器局的掌事,也得喊我一句师傅。”顾铸道,“兵器局里有五个大高炉,炉子出铁水的时间可不讲究什么宵禁不宵禁。时候到了,一刻耽误不得。时候不到,就只能等着。所以都得有腰牌,方便随传随到。” 李杏檀拖长声音:“哦——” 方始觉得,古代人做事也不是那么死板。 谁知道才来到云来客栈门口,见到天姿布行的马车停在那儿。百晓生站在门槛上,脖子伸得比大鹅还长,一眼瞥到他二人,眼睛一亮,一溜小跑奔过来:“姑奶奶,可算盼到您回来了!天姿布行来人接您,说千万要把您老人家接回布行里去,明天一大早,还得劳烦您做事。这边等了好久好久,把小的给难坏了!” 李杏檀道:“啊?有没有说什么事?” 百晓生道:“那倒是没有说。就说他们大小姐还在店里等您,等到您来为止。” 李杏檀就对顾铸道:“估计是那个大单子谈成了。我先过去,你明天自己先回村子里。我这边事情完了,再回去?” 顾铸道:“好,你自己注意点。” 他目送着李杏檀离开。 李杏檀在马车上养了养神,就到了天姿布行了。 下了马车,雷文霞果然在账房等着她,而且从没来得及撤去的匾食盒子、一杯又一杯提神茶及她眼底浓重的乌青,不难知道她一直在等她。 “李杏檀。你可真行啊。说是去送继子入学,回头跟相公两个人抓紧时间甜蜜去了!”雷文霞佯怒着,脸上喜滋滋的,看不出怎么生气,“你快过来,我有好消息要跟你说!” 她拉着李杏檀衣袖,轻声说:“明章书院那边定了,五百双鞋子。涯州书院也要了六百双。一千一百双鞋子,半个月交货。也不要你那种简单款的,要略复杂一点……也不能说太复杂,就是在鞋面上要绣上他们书院的纹样。你看看,订金单子下来了。” 她把白纸黑字,盖了鲜红戳子的单子,给李杏檀看。 李杏檀自然欢喜,拱手不迭:“恭喜恭喜!单子不大,但意义非凡!” 雷文霞说:“所以呢,你这几天,好歹留下来帮我。等事成之后,我分你三成!” 李杏檀爽快答允:“行啊,乐意效劳。” 她果真又在天姿布行多住了三天,手把手的把鞋匠女娘们教会了。又找来两个机灵小伙子,教会他们如何排查修理补鞋机的小故障,告诉他们,“小毛病自己修。真的出了掉链子那种大毛病,千万不要硬来。让掌柜的捎信来告诉我。我亲自动手。” 两个小伙计齐声应:“是!” 工场内,何大嫂打叠精神,坐在第一号的带头位置,带领着十五名女工一起辛勤工作。明明是个空旷挑高的大房子,屋子内只有踩动脚踏板及针车穿刺的单调忙碌动静。一双双鞋子行云流水般从女工们的手底下成型…… 李杏檀自觉功成圆满,去跟雷文霞辞行。 “你要回去了?”雷文霞一惊,不舍得,“你一走,我越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没有别的事的话,还是多留几天,好不好?” 大小姐楚楚可怜,恍惚中好像有根小尾巴在背后摇。李杏檀狠狠心:“不行哦。我们家还种了东西,再不回去看看,我怕耽误了农时。” 这话也不算说谎,她的辣椒,她的番茄,她的可可树,都在试种。 她如此坚决,雷文霞也不好相强,道:“好吧。那你闲了多到城里来。不扯生意的事,我们也是好朋友啊。” 第127章 真传一句话 心里暖暖的,李杏檀微笑道:“好好好,答应你。话说回来,你觉得我们是好朋友吗?” 雷文霞不假思索:“当然了。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我是认你做朋友的。” 大小姐心思单纯,真好啊。李杏檀心里暖暖的,握住她手,“好,既然如此。我有些话,要跟你这个好朋友说。” “嗯?” 拉着雷文霞,来到了工场窗边,隔着改过的窗户,往里面看。李杏檀打开了话匣子:“那块黑色的水牌上,用白垩笔写了每日的生产进度安排。你每天早晚检查一次。” “如今她们都熟练了,每一台机子一个时辰可以做两双鞋子,何大嫂这样的,可以做两双半。一天只做六个时辰,一天的产能约莫就是一百二十双。如果少了,就有人躲懒。如果多了,也不要太高兴,兴许有人赶工,要抽查看看有没有鞋子做坏了,脱线的,歪帮子的,都有可能。” “还有给她们每天吃的膳食谱子,我也都写好了,就在本子上。” 接过李杏檀递过来的本子一看,雷文霞惊呼:“吃这么好!难怪伙房今日跟我抱怨!” 李杏檀说:“她们做鞋子,费脑子也费眼睛手指,营养千万得跟上,别在吃食上亏待了,那才叫丢了芝麻捡西瓜。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了,我走了之后,你可不能继续做甩手掌柜咯。事事自己捡起来,也是一种历练。这话我可是跟好朋友才说的啊。” 雷文霞捧着那本子,狠狠愣在原地。 李杏檀拍拍她,鼓励道:“没事,真正做起来,不会很难的!咦……你怎么眼睛那样红?是粉尘迷了眼睛吗?” 取出帕子,压了压眼角,雷文霞鼻音很重:“不是……我问你,你干嘛要对我那么好?” 把李杏檀问的一呆:“啊?有很好吗?” 猝不及防地,雷文霞一把抱住了她:“当初那个大管事被我盘了半年,才松了一点点口,告诉我怎么看账本子,又被我多盘了三个月,才教我怎么恩威并施,管束店里的人。你这竹筒倒豆子一样的,就不会问我要个大管事的名分嘛?”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之前曾经有人挟技自重啊? 李杏檀不大习惯被抱,更不习惯被女人抱,手手脚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雷文霞很快哭湿了她肩膀,濡湿粘滑的,更是叫她不自在,直缩脖子:“你你你别这样。不是说了,是朋友么。对朋友当然要真诚啊。大小姐,你别哭啊。” 雷文霞哭了一会儿,在云锦的劝说下放开了她,又去净了脸。回来方才道:“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要回家,总不能空手走,这边有两盒细点,还有两匹刚到货的竹布。就算是饯别礼物吧。今天晚上收拾好东西,明儿一早就动身。” 旁边果然有小丫鬟捧了一个托盘,一个锦盒过来。 托盘上面是两盒京梁细点,一盒甜的,一盒咸的。咸的是蟹粉以及肉末馅儿,也就罢了。甜的那盒造型却是精致至极,按照时节做成了桃花和樱花的形状,娇艳欲滴。李杏檀看着那桃花很熟悉,笑道:“像是我花谱里画的桃花?” 雷文霞道:“聪明啊,就是那桃花。我打算按你花谱上的画,选一些方便做成点心的图样,做成时节礼品。按照年月节送给大主顾们。” 李杏檀笑得连连夸赞:“这个想法好,这个想法好!” 锦盒里收着的,是四种青色的竹布,做成夏装穿,异常凉快。虽不及香云纱名贵,也是极难得的。 雷文霞说:“我都想好了,淡青色的适合做女装,石青色的适合做男装。你一家子都能穿上。你那位相公,长得不咋地,更要讲究一下穿着咯。” 雷文霞一直有些害怕顾铸。 不止她,很多人都很害怕顾铸。 李杏檀认为是他留着胡子的原因,兴许刮掉胡子就好多了。不过她从来没有害怕过他,所以也无所谓他刮不刮虬髯胡子。 一夜胡乱睡下。 次日一早,李杏檀带着母亲,赶着马车,离开城里,直奔海旁村。 前一日母女两个各忙各的,虽然在同一个布行里,却没能碰上面,说上话。 直到上了车,看到那许多东西,黄瑛才嗔怪起女儿来:“你真是的,雷大小姐帮我们已经够多了。怎么临走还收人家礼物呢?” 李杏檀道:“人家拿我当朋友处,我如果推了,那意思就是说,我口口声声当朋友是假的,心里还是分了尊卑的咯?所以,当然只好收了啊。” 黄瑛道:“就是尊卑有别。人家是大小姐,家里在京城当官的。你就是个村子里的。” 李杏檀都要被气笑了,款款的道:“娘,人家送礼,你不亏心的前提下,大大方方收下就是了。你管那么多干嘛呢?想那么多,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觉得配不上?我倒是觉得,我很配得上。” 黄瑛张口结舌的,半晌才不服气道:“就你道理多。” 李杏檀看了黄瑛一眼,抿嘴笑:“当然啦。” 气得黄瑛别过脸,不跟她说话了。 李杏檀专心赶车。 紧赶慢赶的,终于在月上中天的时候,回到了海旁村。村子里的人早就睡了,唯独是铁匠院子这边,点了一角明灯。 马车才刚刚停下,院门“吱呀”的,就开了。 顾铸穿着一身日常衣裳,道:“岳母,杏檀,你们回来了。” 他极其自然地去帮忙搬东西。黄瑛受宠若惊:“顾铸,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忙着手里的活计不停,顾铸口吻平淡,理所当然:“我等你们啊。” 黄瑛:“啊这……女婿……” 顾铸道:“岳母,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李杏檀不禁莞尔。 她,终究也有了那个为她留一盏灯的人了。 回到海旁村,日子回复正常。 不对,也不说回复正常…… 家里少了顾小乔,感觉安静了许多。 李杏檀行走坐卧,各种不习惯,干什么都觉得周围似乎还有顾小乔在。后来顾铸见她神不守舍的,给她做了一副叶子牌,教会了她打牌,又拿了几本字帖来给她临帖,这才好了些。 “真没想到啊,你跟小乔感情这么要好。”某人看着她,眸光晦暗不明的。 嗯?她怎么品出几分酸意?李杏檀小心翼翼地试探:“顾铸,你吃味了啊?” 第128章 高中举人 某人却扭开了脸:“我才不会那样幼稚。” 偏生李杏檀很是心大,放下心来:“不是就好。我对小乔,就跟对自己亲生弟弟一样的。” 顾铸一愣:“弟弟?” “是啊。弟弟。”李杏檀很坦诚,“怎么?你不愿意?” 顾铸弯了弯眼睛:“不是,很愿意。弟弟……你能够把他当弟弟,我就很满足了。” 李杏檀:“??” 看着他开开心心地走开去干活,居然不是假的。 他真的好容易满足啊。 阿福来找了顾小乔几次,眼泪汪汪的,后来终究接受了现实,那就是顾小乔以后都不能每天回来跟他玩了。赶来接走阿福的阿福娘听了,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过了些天,就听到了阿福娘带着阿福,去找族长交束脩入村学的消息。 阿福也只是其中一个,跟着他一起入学的,还有十来个。 一时之间,村子里学风大盛。 …… 李家。 李乐庆迟迟没有收到明章书院接收入学的信儿,没忍住磨着李大壮带他去问了,谁知道明章书院压根不知道有黄子烨这个人,更遑论他李乐庆了。被门子拦住一顿冷嘲热讽之后撵了出去,连书院的山门都没能进去。 父子两个灰溜溜的回来,才知道被黄子烨给晃点了。等知道了顾小乔以第一名被书院收了之后,愈发恨嫉欲狂。 李乐庆正在发脾气:“去死吧!去死吧!我再也不要上学了!!” 他躺在床上,哭闹打滚,全家人围在他身边,都奈何不了他。 李乐庆捶床大哭:“凭什么那个破书院连顾小乔那野种都收,却不收我?” 李老太心疼得直念佛,恨不能跪在地上求他:“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别哭了,别闹了。都是那秀才不是。爷爷和爹爹明天就去找他要说法!” 李邹氏也帮着:“就是!你快别哭了,我家庆儿又好看又聪明伶俐,是那帮书呆子有眼无珠!” 她也真会睁眼说瞎话的——李乐庆小小年纪,长得快有老母猪般体型,而且连三字经的前六句都没能背囫囵,写的字就更别提了。就这,李邹氏也觉得儿子是最厉害的! 李杏竹在旁边噘着嘴说:“娘,子烨哥可是跟我定了亲的。你们别得罪了他,害我的婚事没了。” 话音未落,身上被李老太狠狠掐了一把,李老太恨得眼珠子猩红,唾沫星子横飞:“胳膊肘往外拐,人还没嫁过去呢就护着了。” 到底是有点儿忌惮的,李老太没敢打李杏竹的脸。 李杏竹委屈地捂着脸跑走了。 李家乱成一团。 李老太气得放了狠话:“老头儿,明天一定要去找黄家,要个说法!” 李果园也很生气,挥着旱烟锅子,“那必须的!” 不过,他们去讨个说法的主意最终还是没有成。 因为…… 黄子烨中举了。 那日报喜的快马特意绕到了村口,敲着铜锣高喊:“高中了高中了!哪位是黄子烨大人的姻亲,恭喜贺喜,黄子烨中了!二榜一百名!正儿八经举人老爷了!” “什么!” “黄子烨中举了!” “恭喜啊!!” 快马绕了村子一圈,大叫大嚷一番,方才朝着黄家村方向跑了——海旁村和黄家村相距不过十里路。眼看着烟尘滚滚的马儿,直奔黄家村,不少爱凑热闹的,甚至已经朝着黄家村去了。 “恭喜恭喜恭喜——” 铁匠院子里,听着喧嚣起,听着吵闹离开。 李杏檀在屋后开荒引渠,不曾停下半点。 黄瑛坐在亮堂处做衣服,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悄咪咪的,带着心事。李杏檀打破沉默:“娘,不用多想。那些从前就不把你当回事的人,如今飞黄腾达了,更不把你当回事了。把自己日子过好吧。” 黄瑛长叹一声,垂下眼睛:“那到底是你舅舅。我不过去贺喜一句,是不是不太合适?” 李杏檀心里对黄天银殊无好感,见黄瑛被世俗规矩束缚,也不好说什么。只含糊道:“你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黄瑛顿时来了精神,抬起头:“你当然不用去。你已经是外嫁女儿了。我就准备两色针线,去道个喜,全个礼数就回来。你不用担心,娘有分寸!” 李杏檀就不再说什么了。由着黄瑛拿了一匹石青竹布,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兴兴头头地去了黄家村。 有些南墙,确实要自己撞过才有分寸。 她心平气和地,细细开垦出三垄地,把化肥给撒上做底肥。再把苗槽里的辣椒幼苗和可可树幼苗移栽过来。 干这些活儿劳力不劳心,特别快乐。纵然干完活之后出了一身大汗,晒得皮肤发红发疼,也难耐内心的欢喜满足。 外出帮李族长修爬犁的顾铸回来了,一进屋,看到家里无人。再转到屋后,看到李杏檀在看着地垄傻笑,就道:“你果然在这里……不是说等我回来再种的么?自己就种好了?你吃不吃点心?族长送的,说是大娘自己做的叶儿粑粑,我尝了一个,炒花生馅儿香得很。” 一边说,一边把带回来的叶儿粑粑解开,送到李杏檀嘴边。 李杏檀就着他手里咬了一口,果然香甜好吃,她含含糊糊道:“天气好,等不及了,就自己先忙了。横竖活儿不重。我这边要浇定根水了,你来帮忙?” “好啊!” 顾铸二话不说就去挑水,李杏檀坐在地旁边的大石块上,双手捧着叶儿粑吧继续吃,边吃边看顾铸干活。 为了方便,他脱掉了上衣,露出线条健俊的上半身。 双开门胸肌,八块腹肌,人鱼线……该有的全有了,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暗金光芒…… 顾铸干活的样子真养眼啊。 “天菜,天菜……”李杏檀克制住上去摸一摸的冲动,缓缓捂住快要淌下的鼻血。 仔仔细细地把三垄定根水浇得透透的,那些小幼苗眼瞅着精神起来,仿佛平地拔高了好几寸。 顾铸把剩下的大半桶水倒进地旁的储水缸里,对李杏檀道:“用这种储水缸储水浇地不方便,还危险。小孩子不小心摔进去容易出事。我明天没事,我们还是正经砌个储水池吧,然后可以在小河那边引水过来。” 那边的热闹,对他毫无影响。 他很淡定。 淡定能够传染。 李杏檀也就一起淡定。 第129章 小人得志 这个想法,李杏檀早就有了,只是一个人没法动工,没想到被顾铸提前说出来了,马上举手赞成:“好啊!需要帮工吗?要不要找个帮工?” 顾铸说:“占鳌大叔有空,我叫他来帮忙就行。他现在是我徒弟呢。” 这段日子李占鳌跟着顾铸学他的本事,也已经小有所成了,对顾铸越发的恭敬诚心。 李杏檀眉眼弯弯的:“好。” 顾铸见她乖巧,忍不住眉眼一动:“你头上……落了片树叶。” 他凑近去,轻轻摘下落到她鬓边的叶子。轻轻薄薄嫩嫩的一片,原来是叶子苞衣。李杏檀不禁红了脸,眼底多了一股水意。 男人眸色愈深。 正要凑近。 “李杏檀!顾铸!你们两个都在啊!” “黄瑛大姐在村口哭哩!哭得可惨了!问她发生什么事也不说!你们快去接她回来吧!!” 彩凤爆豆似的三言两语,把越凑越近的两个人倏尔分开。 彩凤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掩着嘴:“哎哟,我来得不巧了……” 李杏檀定了定神:“没事。你说什么?我娘独自在村口哭?” 彩凤顺着台阶下:“对啊!哭得可伤心了!趁着这会儿村子里还没什么人,你快去看看吧!不然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李杏檀赶紧朝着村口寻摸了去。 果然,村口大树后面,李杏檀一眼看到黄瑛,她身上衣裳乱了好些,好几个脚印极为显眼,脚边放着之前带过去的竹布,它们变得皱皱巴巴的,算是废掉了。独自坐在石头墩子上,眼睛肿得核桃大,泪光闪闪的。 李杏檀喊一声“娘”,走了过去。 黄瑛唬一跳,转身不迭:“别看我!” “娘。我都看到了!”李杏檀一屁股坐在黄瑛对面,“发生什么事了?” 黄瑛说:“没什么。你舅舅不乐意收礼,娘就回来了。路上沙子迷了眼,就坐下来揉揉。你来得正好,我们这就回家去。” 便宜娘亲不擅长撒谎,眼光闪得,赛过天上星星。李杏檀毫不客气地戳穿:“你别掩饰了。舅舅看不上你,对吧。还对你动了粗?” 黄瑛慌乱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别胡说了,走吧!阿铸应该也快到家了,我们回家做饭去!” 慌忙着急地,就站起来,抱着散乱的布匹往家里走。 李杏檀看着黄瑛狼狈离开的背影:“……” 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收拾起死蛇烂鳝般逶迤地上的石青竹布,默默跟在黄瑛身后。直到到了家,黄瑛才又低低地开口:“杏檀。对不起,这么好的布料被糟蹋了。赶明儿娘到布行里去买匹一样的补上,给阿铸做两身新衣服。” 李杏檀叹气道:“以后的事情以后说吧。” 她越想越生气。 可苦主黄瑛自己选择了妥协,对面又是她血缘关系上的舅舅,是真没办法。 给黄瑛的肿眼睛热敷完,李杏檀气得多吃了两碗饭。 这天晚上,海旁村格外安静。听说黄天银摆起了流水席,来到的人不拘亲疏,只要道一句“恭喜举人老爷”,就能坐下敞开吃喝,大鱼大肉管饱。十里八乡不少人奔过去吃席。 李果园一家因是亲家,前阵子又着实掏了不少腰包给黄子烨花销。这一次成了座上宾。 等回到海旁村,他们家彻底扬眉吐气了,走起路来,眼睛恨不能甩到后脑勺。他的身边很快聚拢起一帮巴结的,前呼后拥起来,俨然恢复了昔日容光。 还捎带手的,报复了好些个。今天抢占了李占鳌家的水沟子,明天强行抱走了李大夫好不容易晒干的党参……村子里的人也只好敢怒不敢言。 不过,他们倒是没敢舞到李杏檀跟前。 李杏檀也就装聋作哑,继续过自己日子。 花了两天功夫,顾铸和李占鳌修好了蓄水池,不光用石块加泥灰抹得整整齐齐,而且池子底部也用石块灰浆填了。还放上了洗干净的鹅卵石和细沙,把引过来的河水澄清净化,看起来亮晶晶的,清澈见底。 “占鳌叔,这是你帮忙两天的工钱。”李杏檀把一小块一两的银锭子交给李占鳌,“收好了哦。” 李占鳌受宠若惊:“哎哟,给师傅帮忙,怎么能够收钱呢。” 李杏檀坚持道:“应该的。你家最近不也出了事,正是要花钱的时候。收着吧。” “就连你也知道了啊……”李占鳌眼底闪过一丝愤怒,咬了咬牙,“哼,小人得志。这官还没当上,家人就开始仗势欺人了!占了我家的水沟子,害得我要重新挖一条新的!” 李杏檀道:“没事的,别生气了。他们这么贱格,没点廉耻的。迟早会有天收。” 她的话多多少少有安慰到了李占鳌,李占鳌道:“我还好了。跟他不对付了几十年。说句不好听,哪怕我今天立刻死掉了,第一个逃不脱嫌疑的就是李果园!倒是你,得留神。怎么说他是你爷爷,要真看上了你家的家产,想要抢走,什么‘孝’字诀啊,什么‘压’字诀啊,多的是法子。” 李杏檀不以为然,淡笑:“我能有多少家产啊?” 不料李占鳌就笑了:“你以为你刻意藏着掖着,连房子都不翻修一下,大家就不知道你是个财主了?铁匠的活儿,你在布行里干的事儿,还有黄大娘的供奉活儿,进账多少,出去多少,只要眼睛亮的,心里略略一算,都门儿清呢!” 李杏檀一听,背脊一股寒意直冒。 这些人也太会算了吧! 是她低估了,古代农耕社会里的人情羁绊! 李占鳌见她眼神清澈,叹了口气,道:“你等着吧。一边摆了好几天流水席,另一边还得跑官谋缺,过些日子,李果园,又或者你舅舅黄天银,就得来跟你打秋风。” 李杏檀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谢谢占鳌叔提醒。” 李占鳌走后,李杏檀心事重重的,看着刚做好的蓄水池也不笑了。真不巧,顾铸又接到了铁捕头的飞鸽传书,说有一批才开刃的长刀出了问题,需要顾铸亲临现场看看。 第130章 避其锋芒 顾铸牵了马,跟李杏檀如同往常般告别:“杏檀,我要去城里,三四天才回。家里就交给你了。” 李杏檀满腹心事,胡乱点头。 顾铸发现了,问:“怎么了?有心事?” “没事。”李杏檀道,“我在琢磨怎么种辣椒而已……你路上要小心点。” 顾铸说:“好,你万事小心。” 趁着李杏檀不注意,他抱了她一抱。少女脸蛋羞红,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放开了。 顾铸翻身上马走了。 他走了之后,李杏檀护好了田地,关好了炉门,把炉火保持在似燃非燃的状态。看着那暗红的炉火半晌,她有了主意,去找到黄瑛:“娘。我们要不要去妙真观的山里玩两天?” 黄瑛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李杏檀胡乱找着理由:“我不是在后面开垦了田地吗,种完了苗圃里的幼苗,发现还有地方。之前我离开妙真观的时候,跟伊尘师太讨了个方便,留着他们的腰牌,可以随时进他们后山采药。我就琢磨着,趁着现在有空,又是春天当时得令的,就过去挖些草药。一边可以种,一边还可以直接用。” 黄瑛不是很想去:“你自己去就行了。我在家里呆着。答应了大小姐,下个月要交新的花样子呢。还有上次那个蕾丝花边,我估计入夏之后会卖得很好,要赶着新的样子出来。” “哎呀,那不是正好嘛!可以去看看野外的花朵,采摘些回来画成花样子啊!真花不是比凭空想的画出来要强?” 李杏檀软磨硬泡的,终于说动了黄瑛。 于是母女两个略收拾了一下,关好了门,奔着妙真观去了。 妙真观里,伊尘、伊静对于她们突然到访倒是很平静。 “难怪说今天早上一大早,就有大喜鹊站在禅房窗棂外面叫。原来是有稀客到啊。”伊静师太笑着,叫来了小道童,“仍旧住在上次的客房如何?既是要采药,那你们自便了。我这边事情很多,可就不招呼你了啊。” 李杏檀十分感激,抱拳行礼:“慈悲慈悲。伊静师父还管我们吃住,那已经够好了。别的事情不用客气,我们采好药了就走。” 虽然说伊静不收钱,但李杏檀还是坚决留好了香火钱及伙食费。 当晚母女两个,在妙真观里安顿下来。 第二天一早,李杏檀带着黄瑛,到了后山。 没想到世筝早早地等在后山入口了,倒是吓了李杏檀一跳。世筝笑嘻嘻地说:“你好啊,李杏檀,好久不见了!我最近正在学习医术,我师父说,论医术,你不如她。论草药,她不如你。所以让我来跟你学习。连早晚功课都免了我的呢!” 李杏檀也乐了:“道长好会算账。一点儿都不像出家人。” 世筝道:“修行在心,不在行迹。只要心存善念,处处都是修行。” 李杏檀就喜欢妙真观上下诸人这般态度。 她说:“走吧。” 世筝答应着,跟在她身后就走。李杏檀见她两手空空的,问:“你就这样?” “对啊。带了药篓和药锄,药锄放在药篓里。”世筝背转身,让李杏檀看她背着的小药篓。李杏檀往药篓里面一张,不禁笑了,“你这玩意叫药锄?这是绣房小姐们葬花用的花锄吧?那杆儿有没有我拇指粗?” 世筝脸红了,“我,我们一直用这种锄头的啊。横竖后山也没有什么草药,之前还养了羊,羊儿差不多把草皮都啃光了。也就开了春,才长出了一些来,还没我膝盖高!” 合着她这是郊游来了。 李杏檀亮出手里二尺长的竹竿子,道:“我们要走好远的,差不多要带这种齐人高的耙子,才好使。爬山可以当拐杖,挖药可以锄泥土,必要的时候还能够……” 手一挥,“呼”的,重重掠过世筝的头发。吓得世筝下意识一缩脑袋,再定睛细看,一条不知道哪儿来的三角脑袋毒蛇,被李杏檀手中二齿耙扣中了七寸,拼命扭曲挣扎,吐着猩红信子。 世筝吓得花容失色:“无量天尊!” 李杏檀随手一甩,把那毒蛇甩得远远地,说:“我立了誓,不杀蛇。把它们赶走就行了。但是如今正是仲春时节,山上百虫苏醒,少不了毒虫毒蛇,你这把小锄头,能干我那活儿不?” 世筝脸红了,垂头丧气道:“不能……” 她倒是乖觉,麻溜利索转过身回了观里,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扛上了长竿子药锄,还把那装不了一捧草的小药篓换成了带盖子的大背篓。脚上也打了绑腿,外袍也换了窄袖,还披了软甲云肩。 李杏檀这才启程,往后山走去。 她上次离开的时候,从空间里取了许多良种往后山撒。如今果真长出来了,漫山遍野,长势极为旺盛,哪怕羊群啃食,也啃不了百之一二。 她们也就在山周绕了一小圈,便即满载而归。 世筝最开心,认了不少草药,而且还挖到了一根拇指粗的何首乌。 她紧紧握住那支何首乌,眼睛亮亮的:“真没想到我们后山还是个宝库。这何首乌我想了好久了!听说妙真老观主在那边日夜操劳,已是满头华发。晒干之后送到西北去,能补补她的身子,让她老得慢一点,为西北的将士们多做一点事情。” 李杏檀发现,妙真老观主人不在了,她们还时刻把她挂在嘴边。她道:“你们都很记挂老观主啊?” 世筝道:“当然。我师傅是老观主从路边捡到的乞儿,那时候她已经快死了。是老观主请了大夫给她看病,给了她饱饭吃,又一直带在身边。还有伊静师叔,还有许许多多的师叔师伯们,都是这样的。没有老观主,没有妙真观,我们早就死了。” 李杏檀弯弯眼睛:“真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老观主很好,知恩懂报答的大家,也真好。来吧,这儿还有一支何首乌,给你了。” 她把自己挖到的另一支,更粗更长的何首乌,让给了世筝。 第131章 避世,入世 世筝眼睛都亮了:“你也是好人。等我学医有成了,我们一起行走天下,悬壶济世!” 方外之人,却有着和身份不相称的纯善孩子气,李杏檀被世筝的热情单纯感染,不禁一口答应:“好。等你学成。我们一起行走天下,悬壶济世!” “嘻……”笑出声来的,却是黄瑛,“杏檀,你又说傻话了。你已经嫁为人妇啦。应该相夫教子才是。怎么能够轻易许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李杏檀却不这么想。 等给黄瑛安顿好了,帮顾铸寻一门富裕门道,再把顾小乔抚养成人,不就能够自由自在了? 横竖这年代成年得早,满打满算,也就十年功夫罢了。 她耗得起。 到时候,她就跟顾铸和离,一别两宽。 只是这些盘算太过惊世骇俗,要是她说出来,非得把黄瑛吓晕过去不可。所以只是笑了一笑,含糊了过去。 三四天的功夫,她们把后山走了个遍。 采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有普通的,也有珍贵的,分门别类,晒干了妥善收藏。伊静的道医独窥蹊径,很是特别,李杏檀拿出自己才学的方子来跟她切磋交流,短短数日下来,彼此都感觉大有裨益。 这日互相交换了药方案子,伊静笑道:“李杏檀,你今年几岁了?” 李杏檀心算了一下,说:“虚岁十七了。” 她还往大里报了一点儿。 伊静惊讶道:“才十七!你为人处事,就如此稳重了。更难得你在医术上的见解,比许多老大夫都要强!” 李杏檀笑道:“兴许这是闻道有先后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伊静道:“我就是爱你这种谦虚劲儿。你过来。” 李杏檀不解其意,还是乖顺地走了上去。伊静打开手边禅桌抽屉,取出一本小小的册子,“这本《妙真药典》,是老观主自京城带出来的,一路上又添补许多,传到我手上,如今已成三百多条验方。如今传给了你,你好生修习。” 翻开药典一看,上面分类很细,有药材,有成方,不少地方还画了图样,显见花了无数心血。李杏檀心中欢喜感激,郑重接过,又行了大礼:“谢谢道长厚爱!不过……弟子有一问,为何不传世筝?” 伊静说:“世筝修习的道医一脉,和药典里记载的尘世俗方多有冲突相忤之处。传给她,反倒有害无益。” 聪明人说话一点便透,李杏檀明白了,妙真观主原本是郡主,她从京城里带出来的药方,不免有许多不方便见人的。药典里的东西,自然不合适继续在观里往下传。 李杏檀道了谢,又想起出来这些天,村里的风头应该过去了,就跟伊静辞行。伊静没有挽留,反而笑道:“早就该回去了。日间你相公来找过你人,那时候你上山了,就见着。这会儿你不提,我也会跟你说的。倒不是我逐客啊。” 道门中人,讲究个嬉笑怒骂,有啥说啥,倒也不是伊静不守清规戒律,口出妄言。 李杏檀道:“哎哟,我倒是不知道。他也没跟我说啊……那我明天就走。” 伊静应允了,又道:“快要到清明了。观里新做了青团。你明天好歹带点回去,尝个鲜。清明时节吃青团,最最明目的。” 李杏檀欣然答允:“好啊!那我也给你们熬一点五花茶。” 伊静乐了:“是那种甜甜的,又可以祛湿的五花茶吗?求之不得。” 于是第二天李杏檀起了个大早,用鸡蛋花、金银花、木棉花、菊花和槐花熬了五花茶,加了白砂糖,甜甜的,又好喝,又健康。 伙房里的小坤道也把青团送来了,一个个圆圆的,用蕉叶包着,方便食用不沾手。上面印着妙真观的字样,这是用新鲜艾草挤出汁液来和面做的,颜色深绿透着墨,艾草香味浓郁,跟后世的网红青团相比,多了许多心思,少了科技与狠活。 李杏檀尝了一个,只觉满口清香,好吃得眯起眼睛来:“好好吃啊!皮不是很厚,韧性十足,是用了糯米粉和粘米粉掺起来的……夹杂着炒花生红糖的沙沙口感,不是很甜,甚至带了一点微苦。咽下去又回甘。真的太好吃了!” 送青团来的伙房小坤道被她逗得直发笑:“李施主真会夸人,夸得贫道都饿了。这是我们亲手做的,搁阴凉的地方,能够放好几天。你喜欢就多带点回去。正是应节的食品。” 李杏檀道:“那我真的不客气了,麻烦给我多拿二十个。我带回去分人。村子里今年虽说日子好了,能够吃得起这样纯糖纯面点心的人家却不多……我有个好朋友,正在奶娃娃,好需要吃这些甜的。” 是啊,虽然说大家去岁丰收,但说到底,海旁村寻常老百姓的日子,还是很苦的。 很多人吃糠咽菜,三个月不见得能吃一回肉。 小坤道说:“我得问问掌厨师叔。” 她去了之后,很快回来,带来包好的三十个青团,交给李杏檀:“施主,这十个是师叔自己把自己的份例匀出来的。说你一片善心,她听闻了欢喜,也随喜一下。请不要嫌弃。” “那怎么好意思。”李杏檀知道妙真观寻常坤道生活也不容易,就又递了一封银子过去,当做给伙房的香火功德。 回到村子里,静悄悄的。 李杏檀把带来的青团分人,邻居们都很高兴。唯独是彩凤,轻轻拽了她衣角一把,担心地说:“你好几天不见人,我猜你躲开了。可是既然躲得好好地,怎么又回来了?你就不能在外面多呆几天?你舅舅来找了你好几次了!顾铸又不在家,怎么办才好?” 李杏檀问:“我舅舅……黄天银?你知道他过来有什么事吗?” 彩凤说:“还能是啥,就是为了钱呗。你的表哥中了举人,马上要成亲了。听说成亲的钱不够,就打起了你的主意。” 李杏檀说:“听起来有点好笑,他们成亲,为什么要找我要钱?说破天也没有这道理啊。我才不怕他。马上要到分苗期了,我不能为了这点小事,耽误了我家农时。” 彩凤见苦劝不听,叹着气就走了。 第132章 强盗逻辑 李杏檀和黄瑛在家里该干嘛干嘛。 她还是托人捎了封信到城里,问顾铸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短短几天,后院里的作物生长旺盛,已经需要分苗修建了。李杏檀坐在马扎上,跟黄瑛解说:“这些可可树的枝芽要修建,不可以过重也不能过轻。轻了会生长不好,重了会让苗受伤。西红柿的苗,用竹竿绑好,稻草绳固定住。辣椒就不用管了,补个肥就行。” 知道黄瑛要呵护双手,她给黄瑛一副手套:“带上手套,就不伤手了。” 黄瑛欢欢喜喜的戴了手套,道:“这种活儿娘可以帮得上忙,就太好了。娘总担心吃了供奉饭,家里的事情没办法帮你们太多,反倒成了累赘。” 李杏檀道:“放宽心好了。如果你是累赘,天底下就没有有用的人了。” 黄瑛吃苦耐劳又聪明,很快就对剪苗的工作上了手。 咖啡树独特的香味,飘散在空中。黄瑛吸吸鼻子,说:“女儿,是不是什么地方焦糊了?” 李杏檀乐了:“不是,是咖啡的香味。这豆子味道就是焦香焦香的,等结了果实来烘干磨好,煮水喝了能够一天不困。” “好家伙,合着是珍贵的药材啊!”黄瑛欢然叫着,越发郑重,仔仔细细地干活。 从午间忙到日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才弄完了一垄。剩下的一垄,李杏檀说:“明天继续吧。没想到它们长这样好,我开垦的地不够种了。明天再开荒一畦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黄瑛说:“实在来不及,就叫人来帮忙吧。给点小钱就行。” 李杏檀道:“这样也好。” 当天晚上,草草吃了点干粮果腹,母女两个就睡下了。 第二天,李杏檀去请彩凤相公来帮忙开荒。 彩凤相公爽快地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李杏檀过来了,说什么也不要钱。 …… “黄瑛在不在?” 一道阴影落在正埋头开荒的李杏檀头上,遮挡了老大一片阳光。李杏檀抬起头,看到是黄天银,她对这个舅舅毫无好感。 包括前几天,黄瑛去贺喜最后却偷摸着哭,肯定也是受了委屈。 于是淡淡的道:“找我娘有什么事吗?” 黄天银皱起眉毛,不满地说:“你这什么语气,是对舅舅的态度吗?一点晚辈的样子都没有!” 李杏檀站起身,跟黄天银拉开距离,说:“长辈有长辈的模样时,晚辈才有晚辈的样子啊。” 黄天银的脸,当场就变得紫涨了。 他鼻孔张了两张,想起自己还有要事,忍下:“你娘在哪里?” 李杏檀道:“在屋里。” 黄天银一声不言语,一脑袋往屋里钻。李杏檀想了想,对帮忙的人道:“我去去就回。” 彩凤相公道:“你需要帮忙不?我去跟我媳妇说一声?” “谢谢好意,不过不劳烦了。” 李杏檀匆匆向屋子里走去。也就是那么一会儿,就听见黄瑛很大声的说:“你休想!” 黄瑛性格温和,很少大声说话的。李杏檀随手抄起一根木柴,贴着墙角看过去。黄瑛在屋檐下,也没进屋子,就这么跟黄天银远远对峙。 黄天银满脸不高兴,开口就是质问:“妹子。你区区一介寡妇,不吉利不好听的,那日来我的喜宴上添乱,我也就是说了你两句,没有为难你。那就已经够好了。你居然还记恨在心??” 黄瑛木着脸:“对啊。你都说我不吉利了。怎么我的银子就不嫌不吉利了?当年我拉扯着杏檀,日子那样艰难,不见你来过问一句。如今到好意思问我要钱,你好意思说出口,我都不好意思听!” 脸皮再次紫涨起来,黄天银恨声道:“那可是你外甥!日后有了官身,我们黄家满门就光宗耀祖了!能为他直上青云添一份力,你应该觉得光荣才是!” 黄瑛道:“啊,好光荣,我真的觉得好光荣啊!” 脸一冷,指着门外道:“好了,恭喜的话说完了。你可以走啦!” “那银子呢!”黄天银怒吼,“区区二百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吗?你别跟我哭穷,我知道你在城里布行做供奉,还有李杏檀那两口子,都在给官府做事,手里的银钱宽松得很!” 黄瑛说:“你也知道,那是我女儿女婿的银子,我可做不了主!” 到底解下荷包,扔给黄天银:“这儿的几两银子,权当补上贺仪吧!以后你别来找我了!我就当没有了你这个哥哥!” 见到黄瑛硬气,李杏檀心里直鼓掌。 娘亲厉害了! 受了委屈,那是真记仇啊! 黄天银捏着那荷包,看到里面装了小半包碎银,约莫有十两八两之数。撇撇嘴:“这么点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黄瑛说:“哥,村子里的寻常人家,一年不吃不喝,挣下的也就这么点。你爱要不要,不要就还给我。” 黄天银到底还是要了,捏着银子气呼呼地离开了顾家。 李杏檀站在墙角处,眼见不需要自己了,正想要转身走人,外面传来黄瑛的说话:“杏檀,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李杏檀只得从转弯处走出来,“娘。没事的,有我给你撑腰呢。” 黄瑛这会儿脸上才有了一丝裂痕,咬着嘴唇说:“可是我们终究还是老百姓。黄子烨马上要当官了,胳膊肘怎么拧得过大腿嘛。” 李杏檀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我……我后悔了。刚才是不是该顺了他意比较好?”黄瑛纠结不已,“可我又咽不下那口气!” 李杏檀忽然笑了起来,便宜娘亲纠结的样子,还真可爱。 比起刚穿过来见到那个木头人似的黄瑛,现在的黄瑛敢爱敢恨敢纠结,更加有活人气息了。李杏檀走到娘亲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说:“都过去了,别想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 黄天银满脸愠色,回到了家。 坐下来没多久,黄子烨回来了,进门唉声叹气的。黄天银问:“今天不是去你黄族长家里去,商议谢师宴的事么?怎么那么早回来了?” 第133章 打自己的妹妹毫不手软 黄子烨两手一摊,说:“怎么那么早回来了?原因您还不知道吗?谢师宴,说好了我们五个中了的,每人出十两银子。把东郦园一包,城里的名班子一请,差不离就好好看看的了。可是那四个都掏了钱,就我拿不出来。这不就早点回家想办法咯?” 黄天银脸色变了,说:“那也太过分了。你同窗把钱先垫上不行啊?大家日后还要一起当官的,这么点照应都没有?” 黄子烨说:“前阵子的宴席不是已经垫过一次了?我还没还……旧债未清,新债不谈。” 听了这话,黄天银就把黄瑛那个荷包取了出来,交给黄子烨:“行了,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打开荷包一看,又咬了咬碎银子,黄子烨勉强道:“还可以。那,我先过去跟他们商议了。” 走到门口,黄子烨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黄天银说:“爹。你也忒死脑筋了。我现在是举人,家里的田亩免契税那些不说了。不日就要补缺上任的。就算你问人赊借一点钱财,那又怎么的了?等我当了官再还上,不就行了?远的不说,就说这回和我同窗的孟二郎,他才中举呢,镇上的富绅,同宗的族老,一个个排着队的孝敬,如今在镇上有了新的独门独院的屋子,平添了上千银子的活钱。” 黄天银眸子一顿乱闪。 等黄子烨走远之后,黄天银叫来了村里的地痞头儿,说:“你是不是跟蛮菩萨有来往?帮我问他借几个人!” …… 黄瑛见黄天银去而复返,皱了皱眉毛:“你还来干什么?” 黄天银说:“没什么。就是跟你借点钱花花。” 黄瑛警惕地向后退一步,才发现自己周围被人堵住了,她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个死角里。她慌了起来:“黄天银,你不要胡来!” “我怎么胡来了?”黄天银说,“你外甥是举人老爷了,如今缺钱。你这个当姑姑的,也不能没点表示啊?我早说了,那十几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黄瑛越发觉得不妙,道:“你这是拦路抢劫,信不信我去报官!” “啪”脸上吃了一耳光,黄天银打自己的妹妹,毫不手软! 他冷冷地说:“报官?你是真的学坏了!从前的阿瑛,可不会如此忤逆!不过……你以为到了官老爷面前,他是偏向新科举人呢,还是偏向你这寡妇?” 一句话,还真唬住了黄瑛! 黄瑛怯弱下来,问:“你到底想要怎样?” “好简单啊,借点银子。”黄天银说,“李杏檀肯定挣不少吧。能够为表哥的青云路垫上,是她的荣幸。你去把她的银票全部带出来,那就行了。” 黄瑛这才知道黄天银的狼子野心,她凭着仅剩的一丝勇气,拨浪鼓似的摇头:“那不可能!” 黄天银又一记耳光打过来! 黄瑛两边脸颊高高肿起! “不可能?”黄天银红着眼睛吼,“你看看,你认不认得这些人?” 他身边的几个恶棍,朝着黄瑛,齐刷刷的狞笑。黄瑛看清楚了,抖了起来:“你,你们是蛮菩萨那边的……” 黄天银说:“他们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你女婿最近也不在家。五十斤火油已经埋在你家屋后了,你也不想女儿女婿那个狗窝被烧掉吧?” 黄瑛脑门子上的汗珠,“刷”的一下,全冒出来了! 她吞了口唾沫,干巴巴地道:“你说,你要多少?” …… “娘。你怎么啦?怎么脸青嘴唇白的?”李杏檀看着黄瑛脚步虚浮地从外面走进屋子里,马上发现了她的异常。 黄瑛回过神,看了她一眼,道:“没什么。我觉得有点不舒服,躺躺就好。” 李杏檀道:“要不我给你诊个脉?” “不,不用了。”黄瑛胡乱推了,进了卧房。李杏檀看着她背影:“……” 正好彩凤在门外叫她:“李杏檀!你是不是想要我家的益母草?我晒好了,你过来看看?” 李杏檀高声答应:“来了!” 走到屋外,李杏檀时不时的,往家里看一眼。彩凤问:“你怎么了?家里有事?” 李杏檀说:“我娘,怪怪的。我觉得她有心事,可她又不说。着实是让人放心不下。” “兴许是身上不爽利呢。”彩凤说,“毒五月快到了。百病滋生。我家公公每天都熬药给全家人喝,以防生病。最近找他看诊的人也不少。你如果不放心,一会儿我家里有现成的百草茶,你打点儿回去喝喝就好。” 李杏檀摇头:“不,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最近我那个表哥中了举人,舅舅来打过秋风,被我娘骂了回去。我担心这个。” 岂料彩凤一拍大腿:“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今天一大早,我看到你家后面,有两个男人鬼鬼祟祟的。我以为他们想要来偷鸡,谁知道又不是。他们过一会儿就走了,我也就没有继续留意。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呢。” “男人?”李杏檀皱眉。彩凤点头,“对啊。我本来想嚷嚷的,可我只有一个人。而且他们又是在你家门口,我就不好嚷嚷。” 李杏檀问:“什么意思?” 彩凤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你们家只有两个女眷,大清早有男人在门口晃悠,传出去,你们还要做人吗?” 她就差没有在脑门上凿上“你这也想不到”这么句话了。 李杏檀:“还真没想到……” 彩凤哭笑不得:“姑奶奶,你的心可真大!” “既然这样。彩凤姐姐,能帮我个忙吗?”李杏檀道,“你带我去今天那两个男人徘徊的地方看看?” 彩凤爽快道:“好!” 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彩凤连连打喷嚏,捂住了脸:“到底怎么回事?” 李杏檀蹲了下来,拈起一点泥土闻了闻,“是火油。好家伙,都渗进土里了。稍有点儿火星子,就得着火。” 眯着眼睛,看了上去:“这堵墙后面,是我们家的打铁炉。如果铁炉子被点着了,轻则烧毁烟囱,压垮房屋。重则直接爆炸,我家房子连同左邻右里,全部遭殃。” 彩凤一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阿弥陀佛,怎么会有那样歹毒的心思!” 第134章 要财还要色 她们家就在李杏檀家隔壁,要是爆炸,肯定受波及的! 李杏檀道:“可能我娘的异常,跟这件事有关。彩凤姐。你先回去吧。这边你不用管了,交给我就好。” 彩凤不放心,不愿意走,李杏檀后来几乎要赶人,她才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李杏檀小心翼翼地留好了证据,才又打开空间:“阻燃剂有没有?” 系统从自动从空间里搜出阻燃剂,落到她手中。 这些阻燃剂是化学合成的,外面看来就是平平无奇的白色粉末,但能够阻止氧气和易燃物的接触。李杏檀沿着房子外沿,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把阻燃剂撒入土中。 然后再静悄悄地,跟着黄瑛。 黄瑛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进城的路。 上了马车,进了城,黄天银就在城南一处小茶馆里等她。兄妹两个一个眼神交汇,黄天银站起身:“跟我来。” 到了一处僻静小巷,他伸出手:“东西呢?” 来到黄天银面前,黄瑛苍白着脸,把厚厚一叠银票递给他:“一共三千两。行了吧?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黄天银狂喜,他没想到只是诈了一诈,黄瑛竟这么有钱! 三千两!这辈子他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接过银票,黄天银手不争气地发抖。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啐了一口:“瞧你这不争气的臭手!” 黄瑛木着脸说:“我可以走了吗?” 黄天银挥挥手,“滚!” 不料,黄瑛才转身,就被人堵住了去路。蛮菩萨跟个铁塔一般,从天而降,看着黄瑛满眼贪婪:“美人儿,好久不见了啊!” 黄瑛脸一白:“怎么是你!” 蛮菩萨一双酒色过度的下垂眼,死死黏在她身上:“当然是要跟你相好啊……” 声音里,充满自以为是的调情恶心调调,一步一步地凑上前来。 见势不妙,黄瑛想跑,才一回过身就被小弟们驾轻就熟堵住,然后整个人被蛮菩萨圈入怀中。黄瑛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 对她的粉拳不避不让,蛮菩萨反倒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回头我好好疼你!哎,美人儿最近屁股是不是又大了一圈?越发诱人了呢……” 还在黄瑛屁股上狠狠打了一记。 那画面属实太辣眼睛,黄天银到底有点良心,开口道:“萨哥,钱已经到手了。放她回去吧。” 混不当回事地挥挥手,蛮菩萨拖长声音道:“滚,别阻老子好事。不然老子可不管你儿子什么举人不举人的,先把你腿卸一条再说。” 黄天银腿软了,他有点良心,但是不多。 “那,我就走了。这是你的辛苦费。请笑纳。”分了三分之一银票给蛮菩萨,弱弱的把银票揣怀里,贴着墙根就溜了人。 黄天银一走,黄瑛越发绝望,挣扎的动作也迟缓下来。蛮菩萨哈哈大笑,把她打横抱起:“美人儿,算你识趣。你再乱来的话,我可是要发脾气的了哦。” 顿了一顿,道:“上一次我发脾气,好像是把那个小娘皮撅了四肢扔海里去了吧?记不清了……” 旁边的小弟讨好般道:“就是这样,没错。老大你可千万不要发脾气啊。” 黄瑛绝望地哭了:“不要……放过我……不要……” 哭声越发刺激得蛮菩萨兽性大发,“我都等不及要尝尝这婆娘滋味了!” 话音未落,后背重重中了一下。 蛮菩萨打了个趔趄,黄瑛趁着这么松了一下下,一口咬向蛮菩萨脖子大动脉。再张开嘴巴,已是鲜血淋漓,她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爬起来哭叫:“女儿!女儿!” 那俩小弟惊呆了,双双回眸,“小姑娘……” 看到的是站在一丈外的地方,才刚刚收了投掷姿势——李杏檀。 蛮菩萨捂着脖子伤处,狞声狂吼:“不过是个小姑娘,杀了她!” “是!”小弟甲当场揉身而上,扑向李杏檀! 李杏檀“刷”地解下腰间的巴掌宽带子,“呼呼”旋转,那布带子甩动起来的时候,姿势沉重,带着铁片刮擦之声,原来里面暗暗缝了铁链子。 一甩! 啪! 铁链子打在小弟甲的脸上,几乎把他鼻梁给打得凹进了脸去!小弟甲重重飞了出去,跌到在地上。眼角余光瞥向黄瑛,李杏檀叫:“娘,别急着补刀。快去报官!” 正提着裙子奔向小弟甲准备大脚踹的黄瑛:“……哦。” 眼睁睁看着黄瑛跑掉,蛮菩萨已经止住了脖子上的血,呼呼喘气:“才一个小丫头。杀!” 两个小弟显然也这么想的,再次围拢向李杏檀。李杏檀再次一甩腰带,这次打了个空,反而还被蛮菩萨一把拽住了腰带另一头。 蛮菩萨道:“你太天真了,以为我还会让你得手第二次?” 他鼓起肌肉,仗着力气优势,一点一点地卷起那腰带。 李杏檀也就随之一步一步地朝着他靠近。 蛮菩萨身上的汗臭味、血腥味你,已是清晰闻到! 李杏檀道:“你和我舅舅,是怎么勾搭上的?这背后有没有黄子烨的手笔?” 蛮菩萨咧开嘴,恶狠狠的笑:“你亲我一口我就回答你。” 李杏檀大怒,猛地一放手中原本紧攥着的腰带另一头。蛮菩萨收势不及,朝后就倒!李杏檀抬腿一脚踩在他脚掌上。动作敏捷又轻快,对着拥上来的两个小弟,也是乱踩一气。 招数肮脏而有用,两个小弟抱着脚丫子倒在地上,大声惨叫起来。 李杏檀夺路而逃,冲向巷口。 “在那边!我闺女在那边!” 迎面奔来的,是带了人的黄瑛!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巷子里大叫:“有人强抢民妇了,各位官爷,要给我做主啊!” …… 经过一场混乱之后,铁捕头带着捉拿的蛮菩萨等人,和李杏檀母女一起,站在了涯州府公堂上。 闭门升堂那种。 张知府一拍惊堂木:“堂前所跪何人!” 李杏檀腰板挺得直直的:“回大人!民妇李杏檀,母亲黄瑛!” 那蛮菩萨也一样跪着,神情比她们要轻松得多:“草民刘蛮。见过大人!” 张知府说:“你们闹上公堂,所为何事?” 李杏檀突然发觉不对:蛮菩萨,竟然在笑? 第135章 沆瀣一气 蛮菩萨笑呵呵地说:“大人。只是一点小小误会,闹了些不愉快。没什么的。小的让两位受惊了,愿意向两位赔礼道歉。” 他如此主动,李杏檀不由得暗地里挑了挑眉毛。 张知府皱眉道:“刘蛮,我知道你平日江湖义气那一套。但也再三叮嘱过你,不许滋扰良家妇女。你倒好,又吓到人了。既然你知错了,就赶紧跟两位妇人道歉,再赔偿十两银子。此事就此结束吧!” 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李杏檀说话的机会。 李杏檀:呵呵。 如果是一般古代女子,早就被吓得瘫软了吧。 还好,这么点虚张声势在她眼里不是事。 等到蛮菩萨假模假样来到她面前唱喏的时候,李杏檀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他的礼。 张知府不乐意了,黑沉着脸,又是一拍惊堂木:“李杏檀,你可是对本官的判决有不服?” 李杏檀道:“回知府大人,民妇不敢。” 张知府却是已经非常不满,脸色黑如锅底:“既然不敢,为何不受刘蛮的赔礼?既是如此,那就先打十大板,以儆效尤!” 不由分说,拿起令牌就往下扔! “且慢!” 门外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那个及时发声,制止了荒唐一幕!张知府脸色微变,“雷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杏檀眼角余光看了一眼黄瑛,黄瑛低着头。 她嘴角悄悄勾起。 血缘上的母亲,很有默契。 她不是一个人,甚至没有猪队友。 头顶上,雷永仁打着官腔,跟张知府客套:“舍妹店里的一名供奉惹了官非。就陪着舍妹来看看。并非僭越,实是略有不懂。烦请张知府不吝赐教。” 张知府道:“请说。” 雷永仁道:“我朝《大昭律例》有明文写定了,‘民告官,以下犯上,杖三十。尔后方接讼’。可似乎没有哪条律例写了说,民与民之间的纠纷,不受,则由公堂予以杖刑的啊?” 他话音刚落,张知府脑门上的汗珠,也同时落下来了。 张知府勉强扯扯嘴角,道:“雷大人有所不知。此妇刁蛮,对面的跟她赔礼道歉,她竟侧身不受。不依不挠之处,如果传出去了,于民风教化不利。” 雷永仁道:“本官主管的是民政粮财水利之业,不太懂判案裁决。但也知道一个道理,就是为了公正公平,也得双方先予以说辞,各自辨明,才好去伪存真。否则偏听则暗,偏信则乱。然而,从升堂开始,本官就在外面侧耳倾听,未见此二位女子说一句。张知府,不知道这样是否太过急躁了些?” 张知府眼睛一瞪,道:“雷大人,你在教我做事吗?我张某虽然官阶比你低,然而公堂神圣,以本府为尊。请雷大人慎言!” 雷永仁脸上笑容凝固。 雷文霞急了,连连对雷永仁打眼色,轻声道:“哥,他在耍横呢。我听说了,他是刘蛮的堂姐夫!” 这时,李杏檀清了清嗓子,重重磕头在地上:“诸位大人,民妇,有话要说。” 她磕头很用力,沉闷的撞地声,把所有人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 雷文霞一脸不忍卒目,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在雷永仁的注视下,张知府开口:“你说。” 李杏檀说:“民妇要状告的人不在眼前。并非蛮菩萨。而是——今科被录取的举人,黄子烨,以及其父,黄天银!” 堂上诸人震惊:“什么?” 原本懒懒散散歪在官椅上,张知府一猛子坐直了身子,瞪着李杏檀:“大胆刁妇!你知不知道,状告举人,形同告官。那是大不敬!” 李杏檀道:“知道啊,民妇甘愿认罚的。” 张知府眯了眯眼,“你要状告何事?有没有状纸?” 他吃定了李杏檀母女是村子里来的,大字不识一个,就要存心刁难。 李杏檀不慌不忙地说:“请大人赐笔墨,民女自写状纸。” “嗯?”张知府吃了一惊,这才开始用正眼去看李杏檀。李杏檀抬眼看着他,目光坚定,清凉如水。张知府只得命人带来了纸笔。 短短几句说话的功夫,雷永仁兄妹已自行在公堂旁边坐下。 大有一副撑腰到底的架势。 眼看着李杏檀笔走龙蛇地,写出一张状纸来,张知府后悔了。 蛮菩萨也乖觉,发现事情不对,小小声说:“要不,就算了吧?” 换来的是张知府狠狠一瞪眼。 李杏檀写的状纸,条理分明,字迹清秀,虽然有好些地方有错别字,但完全不影响阅读。哪怕张知府带着挑剔的目光去细读,也得承认写得很好。 他就越发后悔了。 把张知府的变化一一收在眼底,李杏檀磕了个头,才道:“知府大人。民妇要状告新科举人黄子烨,教唆其父黄天银,以火烧我家为条件,敲诈勒索。金额达三千两之巨。” 张知府道:“你可知道,黄子烨日后是要授官的?” “当然知道!”李杏檀义正辞严,“正因如此,民妇才坚持要告他!所幸黄子烨还没有去当官,不然的话,依他这般人品,肯定是个刮地三尺的大贪官!” 坐在雷永仁身后的雷文霞忍不住:“噗嗤……” 雷永仁却是一脸认真。 小姑娘说话粗俗直白了些,道理确然是真的。 张知府嗫嚅着嘴唇,最终铁青着脸,接过状纸:“既是如此。来人,黄子烨人在何处?去捉拿归案!” 拿起案面上的木牌,画了个红圈,丢在地上。 旁边两名捕快迅速上前,领命而去。 暂时休堂。 张知府瞪着李杏檀,道:“民妇状告有功名之身,以下犯上,给她上镣铐。按律例,待会儿重新升堂之时,打二十棍!” 黄瑛道:“大人,上到我身上吧……” “不必!”李杏檀不避不让,“此事是我一意孤行。与我母亲无关。” 任由他们给自己上了镣铐。 蛮菩萨在旁边冷眼旁观:“小姑娘,你刚才存心闹大,是想要以身入局,由始至终都是盯着黄家?” 李杏檀看白痴一样,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然呢?就凭你?值得我大动干戈的么?” 蛮菩萨脸色铁青。 第136章 二十棍 懒得理睬他,李杏檀索性坐到地上,闭目养神。 也就是一顿饭功夫,脚步声窸窸窣窣的,来了不少人。 李杏檀睁开眼睛,发现原本紧紧关闭的公堂门口打开了,不少老百姓围拢过来,好奇地朝着这边张望。小卒们搬来一架屏风,把雷永仁兄妹二人隔在里面。除此之外,还多了个熟面孔:孙斯屿。 李杏檀一怔:“孙大人,怎么也在此处?” 蛮菩萨冷笑:“傻眼了吧?那一位是留在本地的监察长史,专司官员相关案件。以下犯上,是要公开升堂的!你若是赢了也就罢了,你若是输了……就是当众惩戒,杀鸡儆猴!” 他冷笑,李杏檀也冷笑:“黄子烨父子两个,确实长得挺像猴子的。” 蛮菩萨:“……” 李杏檀忽然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你是不是同情我?” 蛮菩萨道:“我想当你爹。” 李杏檀不气不恼,笑道:“对了,你敲诈勒索了我。你又不是官,我可以直接告你,让你的屁股被打烂。捎带手的,还可以参你姐夫一本。你猜,你姐夫的对头们会不会很开心?” 原本满不在乎的蛮菩萨,脸色“刷”的变了,“你想干什么?” 李杏檀对他说了几句话。 蛮菩萨脸色就跟开了绸缎坊似的,一会儿绿,一会儿红。 最终他咬着牙道:“臭丫头,我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你!” 按照律法,李杏檀要受刑二十棍。那些衙役没有留手,到最后,能明显感觉到身上鲜血飞溅。默默地耗着系统能量护体,她一声不吭地受着,闭着眼睛。 在外人看来,李杏檀却是被打得血肉模糊,情况惨烈。 等她被带回公堂上的时候,黄瑛已哭得哑了声音,字字句句,都是泣血:“回大人,我们现在,可以递送状纸了吧!!民妇,要告民妇的长兄和外甥!!” 黄子烨和黄天银被带到公堂上的时候,满脸莫名。他们显然是从某个宴席上下来的,都穿得体面无比,黄子烨头上还换了个青玉冠,很衬他的肤色,好看无比。 来到公堂上,升起堂来。黄天银下意识要跪下去,被黄子烨拦住,“爹。我是举人,如今我们可以见官不跪了。” 黄天银一喜:“你说的是。哎呀,这次也算是老子沾了一次儿子的光了。” 张知府一拍惊堂木:“黄子烨,有人状告你,连同父亲,敲诈勒索,涉及金额达三千两纹银之巨。你可知情?” 黄子烨也是强大的,只抱了抱拳,道:“回大人。子烨并不知情。不知道原告何人,为何如此污蔑我?” 他不承认,张知府也不以为怪,说:“来人,把原告带上来!” 李杏檀走了上来,她身上的镣铐,叮叮当当的。 刚刚已经受了二十棍,让她走路有些趔趄,身上痕迹宛然,叫人看一眼就心惊肉跳。 黄子烨一眼看到是她,眼神变了! “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 黄子烨自以为很帅地笑了笑,扬脸对张知府说:“知府大人,原来是一场误会。此案,没有继续审下去的必要了!” 张知府不解:“此话怎说?” 指着李杏檀,黄子烨勾唇微笑:“此女是我表妹,此前和我曾经有过婚约。后来因为种种阴差阳错,婚约未成。然而自此之后,她一再对我纠缠不休。直到今日,我金榜题名,得中举人。她越发的就闹得厉害了。这是我们家事,倒成了劳师动众的,真是对不住。” 一番话,模棱两可的。 在场不明真相的百姓们,还真被带跑偏了。 那些目光看向李杏檀的时候,仿佛带了针刺一般。雷文霞忍不住低声道:“什么男人,乱说话。不晓得女人身上被泼了脏水有什么后果么?” 碍于律例,却不能主动在公堂上发声,只能忍得胸口生疼。 张知府问:“李杏檀,此事当真?” 他以为李杏檀会慌张,会替自己辩解,甚至会痛哭流涕……他想得美。李杏檀说:“谁主张,谁举证啊?” 张知府一愣:“你说什么?” 反手指着黄子烨,李杏檀道:“就是字面意思,嘴巴长在他身上,难道还要我来费心证明他说的话?” 张知府道:“可你不是说要告他吗?” 李杏檀点头,爽快承认:“对啊。我要告他和他爹,敲诈勒索我家三千两。所以我也会举证我的。比如说,这些泥土,是从我家屋后面发现的。里面掺杂了大量火油,遇火即燃。这是民妇所能提供的物证,请大人明鉴。” 她从怀里珍重取出封存好的泥土样本,交给刑名师爷。 她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张知府接过泥土样本,脸都木了。草草看一眼,递给刑名师爷:“试试看,是否属实?” 刑名师爷把一小撮泥土放在地上看,晃了火折子一点。 呼—— 泥土燃起了幽幽火苗,瞬间变旺,燃烧了好一会儿才熄灭。 众老百姓哗然:“好家伙!泥土也能点着!” “这会儿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呕——好浓的火油味,我不行了,麻烦让让,我要吐——” 张知府瞪大眼睛,眼神开始变得清澈。 这还不止,李杏檀说:“这是物证之一。其二,我家的银票,都盖着妙真观的印信。是我为妙真观做完事之后,得到的赏赐,尚未来得及兑零,就被我娘拿给了他们。蛮菩萨也好,黄氏父子也好,身上一定带着有剩余的银票。搜出来一对即可了然。” “哇……厉害……” “侃侃而谈的啊……” “铁证如山!” 呵呵,这还才哪儿到哪儿? “第三。”李杏檀扳起第三个手指,场面上的人,陷入一片肃静,都伸长脖子想要看她还有什么证据。 “第三——”李杏檀目光投向了蛮菩萨,说,“我还有人证。就是跟着刘蛮身后的两个小弟。那日,就是他们跟着黄天银到村子里去勒索我娘!当然,我相信他们只是帮忙吓唬一下人。如果知道要对簿公堂,那他们肯定不会干这种事。刘、蛮,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张知府傻眼,“你。你。你。” 第137章 一把把的银票甩向天空 李杏檀道:“知府大人。请动手查探吧。正如我刚才所说,这样的人,才中举就勒索良民了。如果真的当了官,那肯定是大贪官!我都不敢想如果他成了我们涯州的父母官,百姓将要过怎么凄惨的日子!” 这话一出,大家可就回过神来了! 老百姓们高喊:“查!查!查!” 暧昧缠绵的桃色绯闻固然好听好看,可那毕竟是别人的事儿。如果头顶真的来了个坏人当官,那大家的日子就甭过了! 这么点轻重缓急,大家用脚后跟都能分得清楚! 群情激奋,众志成城,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必须要彻查!” 张知府脑门上的汗珠子,如瀑布般滚滚落下! 黄子烨急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此地步,大声道:“刁民,都在鬼叫什么!她说了你们就相信?” 事到如今,他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当场就有人看不惯了,啐他:“你有本事,你也拿出证据来啊!” 黄子烨跺脚:“她就是对我爱而不得,才因爱成恨。她是有夫之妇了,为了她的清誉,就算我有什么证据,也不好拿出来啊!” 但这时候,那刑名师爷带着蛮菩萨提供的银票,上来回禀:“回知府大人,这些银票上,印信俱全,确然如李氏所说的一样。另外,已差人前往妙真观在本城中的下院询问,不消一炷香,即可带回相关人证。” 脸跟一块木头没啥两样,张知府道:“妙真观乃是天家丛林,清高无比,你怎么知道妙真观愿意出面?” 刑名师爷垂头道:“正因为银票涉及了妙真观印信,她们洁身自好,肯定会认真澄清。” 张知府这才狠狠瞪了李杏檀一眼。感觉到了他的怨恨,李杏檀反而挺直了腰板。 就在这时,一张二指宽的条子从雷永仁处传了出来。看了那条子一眼,“危机,即危险中的机会。成败在卿一念耳”,张知府一愣,眼珠子转了转,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银票一事,还需要等待妙真观下院的人来辨认证实,方可完成证词。”张知府说,“接着继续审。传两个证人!” 蛮菩萨的两个跟班被押了上来,两个人都受了一番教训,衣服凌乱,走路脚步迟缓。脸上倒不见伤——衙门里的衙役,都是练过的。 等这两人跪下,张知府问:“堂前所跪二人,抬起头来,看看眼前的妇人,可认得?” 两个小弟不等他继续问,已经磕头如捣蒜,那个阿甲口齿伶俐些,张口就交代:“大人,不用看了!我们都招,都招!我们是受了老大命令,去见那个妇人黄瑛的。” 乙道:“他只是说她是他的妹妹,问她要钱花,但妹妹不听话,所以需要请两个孔武有力的人在旁边壮声威!我们就按照平日做的那样,带了火油过去,浇好了,做完了事,就回来了。” 甲补充:“可我们没想到这里头的银子有好几千两,而且幕后主使的是个举人老爷啊!大人,这就是我们做过的所有事情了,请大人饶恕!” 黄天银眼睛都突了,怒吼:“你们这些没义气的!刘蛮,这就是你的小弟!” 蛮菩萨道:“什么义气不义气,哥们几个行走江湖,求的是个财,可不卖命。你一个举人他爹欺诈邻里,还黑白两道都玩弄上了。我没那个本事,发不来你这个财!一千两银子,还给你!” 一把把银票甩向黄天银! 银票,纷纷扬扬,如同下雪一般飘落在公堂之上。 “天啊,这么多银票……” “我这辈子除了听书看戏,就没见过真的一千两……” “真想摸摸啊。” 黄天银手足无措站在公堂上,脸色难看得很,手指无意识地弯曲又伸直,伸直又弯曲。 张知府道:“既是如此,刘蛮,就是你的两个小弟说的,是真话咯?” 蛮菩萨用力点头:“是!” 李杏檀低着头,掩去眼角的一丝凉意。 看来蛮菩萨也算是心水清的。 刚才,她对蛮菩萨说的是:“你也不想你姐夫放弃你吧?” 一顿饱和顿顿饱,蛮菩萨果断做了选择。 事已至此,是非已判。 妙真观的人也到了,原来本月在下院处当值的人,不是别个,正是世筝。世筝一被带进公堂,也没有看李杏檀一眼,径直来到张知府面前,抱拳作揖:“贫道世筝见过知府大人。” 面对妙真观的人,张知府也客气了三分:“世筝道长。请您过来掌个眼,这些银票——就是地上这些,上面盖着妙真观的印信。请世筝道长鉴定一二。” 从地上捡起银票,一张一张仔细过了目,世筝很肯定地说:“这是我们道观的印信,不会有错。是上一年过年之前,支付给李杏檀李小娘子的。当时她曾经在我们道观帮忙做事,居功甚伟,所以支付了重金。只是……为何这些银票,还不兑成现银?倒是奇怪?” 世筝念念叨叨,陷入了属于她自个儿的沉思中。 但一个事实赤果果摆在大家眼前了,那就是银票确凿无疑,属于妙真观——李杏檀的! 黄子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失声道:“不!她们合伙一起,她们栽赃嫁祸我的!我是新科举人,我没有敲诈勒索!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李杏檀,你就是对我因爱成恨……你就是得不到我,就要毁掉我!” 最后几句,声音徒然拔高,近乎哭叫! 李杏檀黑着脸,也同样跪在地上,对张知府道:“知府大人。民妇已嫁人,与丈夫情深爱笃,感情深厚。黄举人却一再污蔑民妇名节,其心可诛!民妇愿意再受二十棍,再告一条污蔑之罪,恳请大人明鉴!” “不必打她,打我即可!” 爆雷般的断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所有人停下了动作。李杏檀抬头一看,震惊:“顾铸!你怎么来了! 身材高大的他,穿着薄甲,腰间别着三尺三长的玄铁锏,乌沉沉的,充满力量感。 张知府震惊:“是谁?” 第138章 如果我是你,不会为难他 两名衙役手持杀威棒,死死拦着他,但压根不管用。根本看不清楚顾铸的动作,杀威棒就被拨到了一旁去,连两名衙役也跟着向后趔趄了好几步。 顾铸大步流星走到堂前,护着李杏檀:“草民顾铸,乃是李杏檀的丈夫。举人黄子烨,一再骚扰草民夫妇,坏我娘子名节。如今李杏檀忍无可忍,要状告黄子烨,草民愿意代妻受棍,以全律例,状告黄子烨!” 张知府还想要说什么,顾铸抽出了腰间的玄铁锏,巨大的嗡鸣,震动屋梁,偌大的公堂顶上灰尘瓦砾下雨似的往下掉。张知府和衙役们坐站不稳。张知府眼疾手快,捂住了头顶摇摇欲坠的乌纱。 “张大人,这位是敕造上的铸铁官。如果我是你,就不会为难他。” 一直沉默的孙斯屿发话了。 一锤定音一般,公堂上安静下来。 张知府几乎马上做了决定,抄起朱笔,奋笔疾书: “甲辰科,琼州行省涯州府黄家村举人黄子烨,本应恪守礼法,为乡里表率。然其恃功名之便,纵容家人横行乡里,欺压良善。依《大昭律.刑律.人命》,凡主使家人行凶伤人者,与行凶者同罪。虽罪未遂,恶意可据,又从重处罚。再《大昭律.刑律.诈伪》,诈取财务者,计赃准盗窃论。两罪并论,杖一百,革去举人功名,三科不得入闱。黄天银杖一百,徒三年,银两归还李氏,并赔偿讼银二十两。望乡民人等,各安本分,勿蹈覆辙。” 大印一盖,刑名师爷朗声宣读。 读完之后,黄天银父子两个,腿软倒地,瑟瑟发抖。 衙役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黄天银父子拖了下去。 这一下,应该可以安静几年了。 …… 李杏檀跟着顾铸,走出衙门。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身影,她满肚子疑问。 但又觉得还是不问的好。 “有被吓到吗?” 温和有磁性的嗓音,和刚才判若二人。李杏檀从千思万绪中回过神来:“还好。” 她这才注意到,公堂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屋檐下,似乎有乌云渐渐涌起。 黄瑛拉着她衣袖:“不好了,快下雨了!” 暴雨骤然而至,一家子匆匆忙忙跑到附近的店铺屋檐下躲雨。跑了那么一气,黄瑛才抬起胳膊擦脸。李杏檀以为她被淋湿了,伸手去拉她:“娘,你没事吧……” 孰料一抬起黄瑛胳膊,看到娘亲红红的眼睛,以及汹涌落下的泪水。 “娘,你在哭?刚才吓到了吗?”李杏檀一愣,黄瑛挤出个笑容,“不,娘没事。刚才是有点儿吓到了的。但现在没事了。” 她掏出帕子擦眼泪,越擦,眼泪流得越汹。 李杏檀情感有些缺失,不大理解,只能木愣愣看着黄瑛。倒是顾铸发话了:“岳母。刚才如果不是杏檀够狠心聪明,现在沦为阶下囚的,就是我们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狠毒啊。” 李杏檀张了张嘴巴,想要说的话被顾铸说了,她只剩下点头的份儿。 黄瑛还是很难过。 “他小时候,也曾护着我。小时候我被村口的大黄狗追着爬到了树上,是他拿着棍子赶跑了大黄狗,把我救了下来。他还曾经说过,‘在黄家村,没有谁敢欺负我妹妹。’……” “后来爹爹给我说了亲事,他跑去替我看了,告诉我说李二壮人还不赖。不过公婆稍微高傲了些。还跟我说,黄家永远都有我一间房子,一碗饭吃。我出嫁的时候,人坐在车上,还听得清楚,他警告李二壮,要好生待我。” “可是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呢?” “为什么……” 黄瑛的苦恼,黄瑛的问题,李杏檀没办法回答。 世间上,最难变的是人心。 最易变的,也是人心。 顾铸把她们带到了最好的酒楼雅间里,点了一桌好菜。 人生自古谁无祸,最是美食抚人心。 一碗鲜美滚烫的鱼羹下了肚,李杏檀浑身舒爽,每个毛孔都张开了:“爽啊!就是得吃点好吃的!” 顾铸道:“今天是来不及回去了。在城里住一天吧。正好明天去看看新房子。里面的家具统打好了,我琢磨着,要不我们索性搬到城里来住吧?” 他说的房子,是指上回立功之后,官府赏的房子。 话又说回来,李杏檀一直只知道这个房子的存在,始终没有放在心上。她你甚至没有动过过来看一眼的念头,说白了她对房子没有执念。 既然顾铸已经开了口,她也就答应了:“好。” 当晚他们仍旧下榻在云来客栈。百晓生干活出色,已升了管事,不用干贴身伺候的活儿了。见到李杏檀三个,还是肩膀搭着白手巾,跑了过来。 “两间上房吗?” 顾铸看了李杏檀一眼,道:“是。” 百晓生扬声吆喝:“两间上房——” 到了房间门口,李杏檀要跟黄瑛进一个屋子,被黄瑛推了出来:“哪儿有相公在身边,还来陪娘亲的!快过去!” 李杏檀顿时脸色发烫,不好意思地抬眼看了眼顾铸。顾铸脸上压根看不出表情,伸手拉了她,进了房。 一进了屋子,李杏檀道:“我睡床,你睡榻。被子给你,褥子留给我。” 顾铸:“……安排得挺明白的啊?” 李杏檀摸摸鼻子,道:“我不想占你便宜。” 才刚坐下,一股暖流,缓缓而至。 李杏檀:“??” 夹着两腿坐着,不敢动了。 顾铸发现不对:“你怎么了?不舒服?” 小腹传来沉重闷痛,李杏檀强忍着,“不是。没有。你先出去一会儿,我要换衣服。” “你是被人抓来的,换什么衣服?”顾铸话音未落,看见她脸色变白了,行为举止越来越安静,动作也别扭起来。他走近几步:“你怎么了?” 李杏檀红着脸,咬着嘴唇:“没什么。” 顾铸挑眉,自从这丫头变聪明之后,说话做事与众不同。今日更是主动闹到对薄公堂,直接对黄天银父子一招毙命。如此生猛的她,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他目光落在她刚刚挪开的位置上。 梨木椅面,氤开了点点暗红。 不仔细看,还真无法发现。 第139章 想搬到城里 “来人。”他转身开门,“去请女医来。” “等等!”李杏檀突然跳起,才白下去的小脸,又涨的通红,“不用麻烦女医。我,我自己能处理!” 顾铸看着她窘迫得样子,觉得有趣:“你一个未经人事的姑娘,记得没错的话,应当是第一次……如何懂得处理?” “我当然知道!”李杏檀脱口而出,又留意到什么,“我,我从前没有?” 顾铸道:“不信的话,岳母就在隔壁。你不妨请教一下她?” 李杏檀想了想,道:“倒是可以的。” 临到顾铸走出门口,她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顾铸。你能不能帮我弄点细棉布回来?还有棉花。” 顾铸弯了弯眼睛:“你要那些做什么?” “我,我想做个东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兴许比草木灰管用点。” 顾铸看着她窘迫又倔强的样子,眼神变得柔软:“好。你且等我一会。” 他很快把黄瑛带了过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精致木匣子,递给李杏檀:“这是官里用的细棉布。还有棉花,针线,俱全了。拿去用吧。” 黄瑛则是一脸惊喜,拉着李杏檀,直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没事的,女人来……照例是腰酸肚子疼。我已经叫人熬红糖姜水了。喝了就好。多躺着。我这边有多的月事带……” 早在她拉着李杏檀絮絮叨叨的时候,顾铸就回避出去了。耳听着母女两个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脑海里不自禁浮现她跟平日爽朗干练截然不同的娇柔,男人嘴角直往上养。 到底只是个小姑娘…… 喝了红糖水,处理好身上污渍。李杏檀跟黄瑛说了卫生巾的款式模样,黄瑛一叠连声“好新奇”,琢磨着做去了。 她自己躺在床上静养。 折腾了一天,这会儿干干净净、舒舒爽爽躺在温暖蓬松的被窝里,困意阵阵袭来,不知不觉进了梦乡。 一夜好眠。 第二天,店里送来预订好的早饭,小食是泡制仔姜、泡脆梨两样,主食有烩面,煮咸肉,素炒豆芽和腌黄瓜酸。李杏檀一看,就食指大动,同时发觉不对:“今天早饭好丰富啊。顾铸,这得多花不少钱吧?” 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姜茶,走近她跟前,百晓生笑道:“小娘子不要客气,这是小的孝敬小娘子的。你们昨日在公堂上大展神威,给我们穷人狠狠出了气。我们小老百姓也没啥能力财力,只好做个小东道,聊表心意。” 李杏檀挑了挑眉:“这话……何解?” 百晓生把红枣姜茶放到她手边,眉梢眼角的喜悦不似作伪:“小娘子在村子里,对城里的事有所不知吧。就是像那个黄……黄什么来着,那个举人一般,一阔脸就变。什么占田地的,占房屋的,强买强卖的,蓄恶奴的,放印子钱的,全都来了。大家害怕被报复,敢怒不敢言。娘子你那样在公堂上赢了他们,是开了好先例。今天府衙门口的那鸣冤鼓,就没有停过!好些之前受了欺负的,现在鼓起勇气,去为自己伸冤了!” 事情演变至此,是李杏檀没想到的。她不是喜欢炫耀显摆的性子,抿嘴一笑,低头吃东西。 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四天,李杏檀又活蹦乱跳,这才得出空闲,和家人一起去看新房子。 …… 由官府赏赐的房子,来路有两种。一种是抄没犯事官员家产,一种是流官调走,归还房屋。雷永仁送给顾铸的屋子,属于第二种。之前的卫所指挥使高升,到了富庶的淞沪行省去。临走的时候,把方子归还公中。 “但是那个指挥使是单身汉,他为人又讲义气。前两年跟水贼打了仗之后,很多军中士兵落了旧伤,他嫌军营中人口密集,不干净,就把公家给他的房子改成了供伤兵养病的所在。整个宅子,莫说是园子景致,就连树木都没两棵,太湖石被拖走做了栓马石。”顾铸在路上侃侃而谈,介绍着。 “然后等他归还的时候,虽然房宅不乱,屋舍甚至称得上‘稳固无比’。可因风景过差,无人愿意接手。官府无法,折价出售。雷大人就自掏腰包买下来,转送给我们。” 宅子的来历如此曲折,直接把李杏檀整无语了。顾铸玩味地打量着她:“不喜欢?” 李杏檀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反而是有点后悔,早知道是方便打理的宅子,就早日搬过来了。” “现在也不迟。”顾铸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看看?” 很显然,顾铸不是第一次来了。 穿过黑漆大门,李杏檀草草扫一眼头顶朱漆写的“顾宅”两个大字,只觉字迹遒劲有力,入木三分。她很好奇,这般好看的字,是谁的手笔?不禁偷偷看了一眼顾铸,他却老神在在的,无法看出端倪。 三进的宅子,左右对称,前后也……也对称。除了进门的前院之外,东西两边对称,有六个偏院,偏院里也是门户对开。果真跟军营一模一样。但,李杏檀很喜欢。 “格局方方正正,房屋采光透亮,至于没有景致,问题不大,稍为种一些花草,就可以装点回来了。”她笑吟吟地,一边走,一边规划着,来到后院,突然停下脚步,“啊,好漂亮的水面!” 一脉活水从外面引来,汇入后院的大水池里,池子旁边的石头修葺得整整齐齐,有石阶沿阶而上。一溜料槽设置在池子旁边。顾铸解释:“这里是他们的饮马槽,已经弄干净了。往后再请人来重新妆点吧。” 李杏檀摇摇头:“不,这么简单,正合我心意。我正需要一块这样近水的地来种东西。水里,也可以种荷花,莲藕。” “太好了。”顾铸如释重负,早知道她这样通情达理,就早点带她过来了,“我在附近物色了几处铺子,到时候选一个,把铁匠铺搬过来。我们也算是步步高升了。” 李杏檀忍不住展颜一笑:“对呀。我们也算是步步高升了!” “岳母刚才说腿酸了,走不动。”顾铸想起黄瑛,“我们回到前面去,问问她的想法?” 想起顾铸对黄瑛的细心体贴,李杏檀不禁勾了勾唇角。从前她读了许多古书,如今方始有了切身体会——什么叫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找到黄瑛的时候,她正在东院里,看看这儿,看看那儿:“这采光,绝了啊。这边的厢房,可以用作绣房及议事用。南边的屋子改成佛堂,还可以给她爹立个牌位。阿弥陀佛,她爹二壮啊,你看到没有?我和杏檀娘儿两个,现在活在蜜窝窝里面啦。” 她简直乐开了花。 第140章 革除功名 李杏檀看着黄瑛手舞足蹈的模样,眼底也盈满笑意。她看着母亲,顾铸看着她,情不自禁走近几步:“喜欢吗?” “喜欢。”李杏檀回眸,长长睫毛洒下细细碎碎的光影,轻漾着,“阿铸。谢谢你。” 顾铸一愣:“谢什么啊。” 男人的耳朵尖尖,泛着红。 “当然要谢啊。原本是想要我带你过好日子的。”李杏檀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如今反倒成了你带飞了。” 发现她嘴里又吐新词了,顾铸问:“带飞?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李杏檀哽了一下,灵机一动,指着天上说,“看到那柳絮么?当有风吹过。原本轻飘无一物的柳絮,就飞得高高的,直上青云端。这就是带飞。” 顾铸仰起脸,鹰隼般的眸子盯着半空中闪着银光的柳絮,却不赞同:“那柳絮本无根无力,凭着风往上飞,等风过了,也就零落泥尘了。杏檀,你这话不对。” 他顿了一顿,道:“你应该是如同那天边的雏鹰一般,在疾风中不断锻打翅羽,等到翅膀硬了之后,迎风而起,扶摇直上。” 铁一般的话语,透着和平日不一样的精气神。李杏檀暗暗心惊,觉得顾铸话里有话,又没有证据,于是捋了捋鬓发,把话题岔了开去。 当即大家都决定下来,李杏檀住了正院,顾铸住正院里的东厢房,黄瑛住了东边的院子。顾铸代替顾小乔选择了西边的院子。他们还给院子一一取了名字,东院叫“芳草堂”,西院名“禺阳园”,正院的名字…… 李杏檀:“用你的名字吧,叫铸铁堂?” “不行,太像铺子名字了,还是生意不太好那种。”某人一口否决,“用你的名字,杏檀院?” “也不行。”李杏檀脑袋摇成拨浪鼓,“像医馆。” “那就檀杏堂。” “有区别吗?还是叫铁铸堂吧?” “更难听了。” 你来我往,争吵了一个时辰,因为各自的名字都不甚上框,始终没有个满意的。李杏檀很气馁,最终留了个空白无字的匾,等日后有好的再拟而作罢。 一家人商量好,先回海旁村收拾好旧家,再择个良辰吉日搬迁。 …… 数日后,李杏檀站在屋后,看着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地块。才刚开始开花的辣椒苗、可可树苗和咖啡苗被她以卖掉的借口,托灰毡帽带进城里去了。她将会在新宅的后院里继续试种这些宝贵的作物。 蓄水池和水槽,她决定托给族长,作为留给村子里的一点东西。 她还记得那天她跟族长说了自己要搬走时,族长那见了鬼的表情。 “杏檀,这些东西,我真的可以全部带走吗?”彩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听说,城里开支大,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钱,说句不好听,喝口凉水都要十个铜板的。你不留点自己用?” 李杏檀转过身,看着她,彩凤如今身量挺拔,脸上养出好些肉来,健健康康的,精神头比之前好多了。她的脚边放着两套碗筷,还有梳妆镜等物件。 “那些草药呢?米大娘先拿走了?”李杏檀轻声道,“我已经跟李大夫说好了,我这屋里的草药都可以拿。后院里种了的那些,以后就归你们了。打理长成之后,收了就可以制作卖钱。李大夫有门路,你和米大娘也帮着照看些。” 彩凤眼圈一下红了:“杏檀。你一走,真不回来啦?” 李杏檀握住她手,说:“别这么说。涯州城又不远,我们还是随时可以走动的。再说了,现在回春堂没了,城里缺个大药房,正是我趁机上位的好时机。以后等我站稳了脚跟,还需要你们村里采药人们多关照。” 彩凤哽住了。 抽出手,李杏檀走到桌边,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笔记,从最初粗劣歪扭的简体字到整整齐齐行云流水的指尖行楷,每一步都显示着她的心血。翻到一本医书,用了羊皮封面——那是在妙真观时完成的。 “这本医书,是我融合了许多人的智慧结晶,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里面全都是跟妇女和小儿有关系的病症。”李杏檀把一个副本交给彩凤,“男女大防森严,哪怕是在村子这儿,女子看病也是诸多不便。小孩生病,起得莫名,发得凶猛,有时候好得莫名其妙,有时候又瞬间生命危险,瞬息万变,难以捉摸。光是去年到现在,村子里就夭折了不止一个小孩。就连你家狗儿,最近也发了一回热……你既粗通医理,这本书,就交给你钻研了。” 接过医书,彩凤手有些发抖:“李杏檀,原来你如此看重我……” 回去之后,彩凤果然奋发图强,靠着李杏檀的医书苦学成材。正式成为女大夫后,她专门给妇儿看病,挽救了成千上万女人孩子的性命,竟被立了祠,香火鼎盛,乞求平安。 这是李杏檀当时远远没想到的。 …… 比李杏檀搬得更快的,是李果园一家。 革除功名不是小事,要盖官印张红榜的。这事儿瞒不住人,很快,黄子烨才当了不到半个月的举人就被革了功名的消息,就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黄家村和海旁村。这里面当然也有李杏檀的一份功劳,她给了些许小钱百晓生和灰毡帽,本来就很震撼的消息,传得更快了。 李果园二话不说,提了礼物揣了现银,去找李族长出面,给李杏竹退了亲。 任凭黄子烨如何咆哮嘶吼,也无动于衷。 村子里的人固然瞧不起李果园那做派,却也不是不能体谅。 只是这样一来,李果园一家再次沦为村子里的笑话。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李果园又最好面子,没几天就受不了了了。 没过几天,李家大门就落了锁,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 搬家比想象中的麻烦,进了五月,大家忙着过节,又没有选到好日子。 黄瑛大手一挥,索性到五月末再走,安心过端午! 第141章 本是好心(一) “娘,你可是一个月要去一次城里的人。捎个信就跟大小姐告了假,真的没关系吗?” 一开始,李杏檀还不信,并且感到不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那可是你自己经常挂在嘴边的?” 黄瑛说:“对啊。我四月已经在那边呆了十天。五月没什么事,就不过去了。丫头,做事要灵活点。” “那,不用打卡,不用考勤?” “什么叫打卡考勤?” “……没什么。我就是做梦梦见,有的人坐在屋子里当差,下差的时候还得打手指摸登记……呵呵,我以为当差就是要这样呢。” 黄瑛笑着揉乱了李杏檀的头发:“傻孩子,做的什么怪梦。当然不会那样啊!” 李杏檀开始觉得古代农村有古代农村的好了,就这慢悠悠的生活节奏,只要饮食和医疗跟上了,其实极适宜养生的。 五月初,她带着彩凤黄瑛,又去了一趟妙真观后山采药。 这次就跟踏青差不多,心情开阔舒畅,形成轻松愉快。 后山的草药长得愈发茂密,多得采不过来。那批被采了羊绒,满山游荡的山羊吃了草药,喝了山泉水,一个一个长得圆滚滚的,在山上健步如飞,八十度的山崖蹭蹭蹭的往上爬。 李杏檀去见伊静递拜帖的时候,她正在发愁怎么二次采羊绒呢。李杏檀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模样,神神秘秘一笑:“那很简单啊。我们那海岸边,盐场旁,不是很多海盐臼子,里头全都是积年苦卤。那卤子人吃了会中毒,羊却没事。你弄两个来,兑上水,要不了半天,满山的羊就给你聚拢回来咯。到需要放羊的时候,把盐臼子里的水放干就行。一个盐臼子能用好几次。” 伊静豁然开朗,当即命人去海边盐场要海盐臼子。 她笑道:“还是你办法多,难为这脑瓜子怎么想的。” 李杏檀道:“过奖啦。也是你们有官面上的人,我才敢提议。否则的话,那盐场是官上的,一般老百姓可走不来这路子。” “你说对了。听说外头黑市里,这种海盐臼子也能卖大几十上百两。我得命人好生看顾着。”伊静叫,“叫世景过来。我有话吩咐。” 不一会儿,世景来了,还是熟面孔,是上回送青团的小坤道。伊静递给世景一张墨迹未干的条子:“世景,你带着这条子到莺歌盐场去找盐史石大人。我们需要两个他们晒盐的海盐臼子,用坏报废的就行。去吧。” 世景领命而去,不一会儿,见她牵着马出了山门。 伊静见李杏檀看个不停,笑道:“我们这儿,人人会武艺,个个能骑马。妙真师父说的,哪怕方外之人,也是女子。你没有两下子,没办法从京城全身而退,到这天涯海角立一方清静地。” 李杏檀深深折服,道:“妙真师父有大智慧。叫人敬佩得很。不知道她如今可曾收到羊绒没有?” “收到了。才收到。她很喜欢,说是北国苦寒,正用得上。”提起羊绒,伊静脸上就有了神采,“李杏檀。你是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我们为你讨赏。” 李杏檀问:“那,你们自己呢?” 伊静念了句道号,道:“我们早就对这些看淡了。横竖修自己的道就好。” 对方无欲无求的,李杏檀倒不客气了,道:“既是如此。那能不能替我讨个封赏?前阵子我有个表哥中举了,凭着举人身份,勒索我娘。差点把我们家给扒了一层皮去……” 她把黄子烨勒索黄瑛三千两的事情,一长一短的跟伊静说了。 原来伊静对那事也有所耳闻,道:“举人勒索的事,我也听说了。上个月还正正好轮到世筝在下院里轮值,她回来跟我说了,倒没有说苦主就是你。” 李杏檀道:“是我让她帮我保守秘密。说到底也是闹上公堂嘛,不是什么光彩的。但是哦……经一事长一智,我从前只觉得,一家人老老实实,靠脑子和双手多挣钱,奔富路,那就万事大吉。谁知道当遇到了官,哪怕仅仅是个举人,也可以轻易夺走我们的一切,甚至可能家破人亡。我……再也不想经历多一次了。” “慈悲慈悲。”伊静的眸光也清冷下来,“你说得是。那么贫道一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也当是还了这段因果。” 李杏檀当即拜倒在地,“谢师太成全。” 于是她安顿下来,世筝一听说她来了,早就等在客院了。笑眯眯地迎上来:“李杏檀,可算把你盼来了。上次你送我的医书,我都翻过了一遍啦。光是第一章节就有好几个地方不懂的,正要问你。” 李杏檀指了指彩凤,笑道:“巧了。我这边也刚收了个徒弟。她从前是帮村子里的村医打下手的,如今正式登堂入室,也在看那本医书,我一同跟你们讲解了。完了你们趁这几天互相多讨论,共同长进。” 世筝就好奇地看着彩凤:“我认得你,你上次不是来帮工的吗?” “是我。是我。”相比起落落大方的世筝,彩凤受宠若惊,姿态放得很低,“承蒙杏檀看重,三生有幸。真不敢相信,我也能够登堂入室……日后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多多指点。” 自此之后,彩凤算是打通了妙真观的人脉,女医漫漫之路,从此开始。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这一次,李杏檀只在妙真观呆了三天,采好了端午节做香包的药材,就匆匆赶回海旁村。 殊不知她这般奔波,落在某些人眼里,却成了一种罪证。 才进村,彩凤因离家三日,惦记孩子,就先回去了。 李杏檀自己带着满车草药,也朝着自己家走去。 半路上被族长老婆李谢氏拦住。 “李杏檀,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李谢氏一脸凝重的,不像有恶意,但也不是什么好脸。李杏檀莫名,道,“谢大娘好。我这边先把草药卸了车,回头再找你好不好?” 李谢氏却颇有些不依不挠,道:“也就说几句话。耽误不了你多久。” 第142章 本是好心(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不礼貌了。李杏檀下了马车,跟着李谢氏来到路边。 李谢氏语重心长地道:“杏檀啊。你是好孩子,又因祸得福,能治好腿脚和脑子。过上了好日子。我们这些从小看到你长大的,看着你也都觉得很高兴。”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李杏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她应付了两句,耳听着李谢氏越扯越远,就打断她道:“谢大娘。您到底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我回家还有事做呢。” 李谢氏只得道:“杏檀。你到底是个妇道人家。而且嫁了人的。不要一天到晚往外面跑,传出去了,不像话。” 李杏檀不当回事,笑道:“那有什么不像话的,我不偷不抢,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笑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看到李谢氏的脸色凝重,笑不出来了。 李谢氏说:“不是说偷了抢了,才是不好的。还有那一种更糟糕的,是不安本分,坏了名声,那就没法做人了!我们嫁了人的,应当在家相夫教子,以针黹女红为要务才是。争强好胜,一会儿弄草药,一会儿弄钱的,闹得浑身铜臭味,就没得救了!” 李杏檀:“……” 见她发了呆,李谢氏以为自己的话说进了她心里,嘴角边勾起得意微笑:“记住大娘的话,日后不要到处乱跑了,知道吗?” 李杏檀默不作声,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默默上车离开。 她的母语是无语。 回到家里,索性把这件事瞒了下来。黄瑛奇怪她为什么迟回家,也就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罢了。 晒艾草,做熏香,腌咸鸭蛋,泡江米包粽子。 端午的气氛,一日日浓郁起来了。 可喜今年风调雨顺,城里有赛龙舟看。李杏檀听说,涯州府这边是罕见的海龙州,各村会出一支龙舟队前往海码头上,在端午当日比赛夺彩。海浪高且急,更胜河水,无疑这海龙舟的观赏性和惊险程度,比上辈子见过的河网龙舟更厉害十倍。 听了顾铸一番形容,她就狠狠期待了。 “阿铸,到时候你会带我们去看吧?”她含着筷子,星星眼看着顾铸。 顾铸一脸慈父笑:“当然,跟你们说这番热闹,就是准备带你们去开眼的啊。明日小乔就下学回来了。我们早做准备,后日一早出发。跟着龙舟走,他们将会‘游龙’到码头去,到时候船头的扒丁会玩花活,犀牛望月也有,白鹤亮翅也有,好看得很。” “哇!那更期待了!” 黄瑛看到女儿险些长出尾巴拼命摇,不禁道:“杏檀,你可是嫁了人的大姑娘了。要稳重些!” 稳重,稳重。 这话从前李杏檀听着没感觉,如今听着,很刺耳。 原身才是个十六岁的姑娘,高中生的年纪。 怎么稳重嘛? 三十多还童心未泯的人,也海里去了呢。就她上辈子那么忙,忙里偷闲也刷刷短剧看看小说什么的,还会当狗头军师帮学生谈恋爱。 稳什么重! …… 端午前夕,李杏檀学会了包粽子。 采了粽叶来洗干净,买好江米、红枣、红豆,再备一点自家腌的咸肉和咸鸭蛋黄,就可以包了。 黄瑛手把手的教李杏檀:“先把粽子叶折成三角形,然后放江米,放红枣和豆沙……哎,别一个劲的塞啊,放少一点儿,不然会漏米的!好了好了。” 李杏檀拎起自己扎好的粽子,斗鸡眼:“看起来很丑。” 黄瑛道:“不漏就行,多包几个就熟练了。” 豆沙,是她们自己做的,用红豆做,放了很多猪油。这样做出来的豆沙又香又甜,粉粉的。 李杏檀在练习包粽子的时候,黄瑛自己把粽叶剪成细长的条子,编成了公鸡、小猪、小牛的形状,里面填入糯米豆沙。 “好可爱啊。”李杏檀爱不释手的,“这是簕古鸡吗?” 黄瑛道:“对啊。我做一些,到时候送给大小姐和布行的伙计们。算是个穷心意。” 李杏檀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央了黄瑛道:“娘,你能不能多做一些?我也拿去送人。” 黄瑛一口答应:“行啊!” 就这样,李杏檀又去多采了一些粽叶,一半用来做了簕古鸡簕古猪,一半包成粽子。忙活了半天,包得手指酸疼,才算大功告成。又把粽子放进大锅里,生火熬煮。这些都是水磨功夫,急不来。 正忙着,门外传来顾小乔的喊叫:“外婆!傻姐姐!我回来啦!” 人还没到,声音先至,看着顾小乔三步并作两步地从门外冲进家里来,李杏檀又惊又喜,“小乔,跑慢点!” 顾小乔飞扑进她怀里,熊抱:“傻姐姐,我好想你哦!” 熊抱完李杏檀之后,又去抱黄瑛:“外婆,我也好想你!” 黄瑛嗔笑道:“好了好了,怎么没有半点读书郎的模样。你看看你,鞋子上都是泥巴,赶紧去洗把脸,安置好,回头吃好的。这次你书院放假几天来着?” “五天呢。”顾小乔跟黄瑛分开,进了自己屋子,“爹爹在后面,有惊喜给你们哦。” 惊喜? 顾铸紧跟在他身后,进了家:“真是的。你嘴上就没有个把门的。” 李杏檀见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知道这就是顾小乔说的“惊喜”了,笑眯眯凑上去:“阿铸,这是什么?” 顾铸又是无奈,又是笑,打开了包袱。先拿出一对点金的镯子,递给黄瑛:“这是送给娘的,一点点心意。请笑纳。” 黄瑛受宠若惊:“哎哟,送给我的?” “对啊。如今娘是大布行里的供奉了,需要首饰装点的。” 带上了镯子,黄瑛整个人容光焕发,笑得合不拢嘴,抬着胳膊左看右看:“我这双干粗活的手,也变得金贵起来了!” 母亲大人后脑勺都要乐开花了。 顾铸又送了一支珠钗给李杏檀:“杏檀,这是送给你的。” 黄瑛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屋子里剩下他们两个。顾铸帮李杏檀带上珠钗,微微一笑:“很好看,很衬你。” “你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啦!” 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再看着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逐渐长开的五官,多了几分名叫“明媚”的东西。 顾铸移不开眼睛:“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李杏檀笑着捶他:“滚。” 顾铸说:“还有呢。” 包袱底下重重的,竟是几本书。有字帖,也有画册,俱是善本,看着就不便宜。 李杏檀呆了:“啊这……这些书,很贵吧?” “还好。只是有两本画谱需要订货,所以耽误了些时日。幸好没有过端午,勉强算是赶上了。”顾铸把书本递给她,“你不是要练字和画天姿布行的图册么,这些应该能够帮得上你。” 脑子里闪过那日李谢氏对自己的“谆谆教诲”,李杏檀呆呆的道:“顾铸。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听说,外头都流行,女子无才便是德……” 顾铸嘘了一下,说:“外面是外面。你是你。我觉得你读书认字挺好的。” 李杏檀确实喜欢那些书,就收下了。 黄瑛知道之后,却是不以为然,道:“女人读那么多书也没用的。别移了性情,反而不好。顾铸宠着你,你自己也切莫要失了分寸才好。” 李杏檀只当耳边风,吹了就过了。 第143章 知道自己在遭遇什么了 一晃眼到了端午当日,村子里上上下下,一片热闹。大家聚拢在祠堂门前的半月塘前,手里拿着彩色小旗子,欢送本村的龙舟去城里比赛。 锣鼓声,欢呼声,几乎要把天空给扯破。还有人点了雄黄和艾草烟,一股股青黄烟火直冲云霄,呛得附近的人眼泪直流。 “李占鳌你作妖了!干嘛点艾草,呛死个人!” 李占鳌:“你懂啥,那叫消毒!一消百毒无!我师娘说了,人多的地方,口沫横飞,最容易生病!” “你师娘是谁啊?怕不是得六七十的老太婆了?半截黄土埋脖子的人了,老糊涂了哈?” 李占鳌指了指铁匠铺的方向:“你忘了,我师父是顾铁匠,我师娘当然就是李杏檀啦!” “嘿!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说什么你都信?” 李占鳌不依:“老了的说老糊涂,年轻的就说乳臭未干,合着左右都不是呗?我偏偏要烧艾草……” 赌气把一团干艾草塞进炉子里,顿时烟雾弥漫,呛的周围人纷纷逃之夭夭。 李杏檀来到水边的时候,周围的人自动自觉地,离她远远的。 一开始她还没放在心上,逛了一会儿,又欣赏了一会儿扒丁们雄姿英发的划船英姿。 随着一阵密集的鼓点,龙船头对准了河涌,准备出发了。船头处,站着个十六七岁的俊俏后生,手里的铜钹挥舞出道道残影,岸上的人们边叫好,边鼓掌,跟着龙船前进,相送。李杏檀被人群裹挟着,跑出了几步,突然之间背后被猛推了一把。 “贱货,不知廉耻!” 重重跌到在地上的同时,刻意压低的狠毒诅咒,在她耳边悄然响起。 来不及看身后是谁,大批人群朝前涌动,无数只脚踩向了她!李杏檀大骇,掩住头脸,就地侧滚。 人群踩了过去了,她惊魂未定地站起身,前后左右看,没看出什么异样之人。 “什么情况?”她莫名其妙,又心有余悸,“谁推我?” 几个人站在离她不远处,用异样眼神打量着她,聚在一起阴阳怪气:“就是那个傻子变好了的吧?果真是脑子缺根弦,不知廉耻的。” “成天往外跑,不顾家。也不知道有没有给那个顾铁匠头顶帽子染点绿……” “比染绿更不堪呐。装什么才女。也不看看自己出身。” 这是蛐蛐她? 还有点难听啊…… 李杏檀眯了眯眼睛,心底恍然,知道自己在遭遇什么了。 ——她直接来到那几个女人面前,扫视一圈。那几张脸一开始还闪过些许心虚,后来大概觉得自己这边人多,反倒是坦然起来,个个挺直了腰板。 李杏檀问:“请问,我认识你们吗?” 为首的一个高大奶白皮肤的女人鼻孔重重喷出股浊气:“你配吗?” 李杏檀耐着性子:“请问怎么称呼?” 奶白皮女人说:“连你舅妈都不知道?” 旁边的李谢氏语重心长道:“她是我们村子里,嫁到黄家村的。她男人是娘的堂弟,所以你叫舅妈也没错。而且她男人还是新近选上的族长,这次来我们村看龙舟,走动走动。” 原来这女人叫黄银清,因为黄天银的事情,对李杏檀早就不满。如今见到了人,见她浑身上下透着书卷气,越发的看她不顺眼,只拿眼角余光瞟着李杏檀,冷笑:“不敢当,我可没有这种外甥女。远房的都不行。看看这一身泥猴模样,谢大娘,得亏你脾气好。如果换了在我们黄家村,这种女孩儿,早就吩咐她夫君来领走,好生管教了。” 李杏檀眨眨眼睛,脑子也不动一下:“黄大娘,你家住海边啊,管天管地的,还管到我们李家村了?” 黄银清噎了一下,是真的噎了一下,她刚才还磕着瓜子呢。 瓜子皮吐得土里河里哪儿哪儿都是,真没素质,配合黄银清薄唇长眼的长相,愈发刻薄。 她吞下了瓜子仁,冷脸呵斥:“什么乱七八糟的,对长辈这么个态度。你爹死得早,你娘不教你,你相公也不教你嘛?” 李杏檀已听乱回:“哦,好的。原来你说话这么乱七八糟,就是你爹娘和你相公教你。” 黄银清又噎住了,翻着白眼捶着胸,捶得那俩娃粮仓一颤一颤的。 李谢氏脸上挂不住,虎着脸:“杏檀,前阵子大娘才跟你说,不许野。你都听哪儿去了?还有,你这一身乱糟糟的,在泥里滚来着?” 李杏檀不欲跟她说自己被人推了,直觉告诉她,说了也是白说。 她继续已听乱回:“你猜?你猜中了也没有奖品。” 抬脚往回走,好心情全被糟蹋了,不想看龙舟了。 没走几步,身后那双黑手又来了。这次李杏檀感觉到了,迅速侧身躲过,顺势抬起腿一扫。 “哎哟——” 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钻出来的李杏竹,被她一腿扫进水里,在河里扑腾起来:“救命!救命!” 还好水不深,没扑腾几下,她就被人拉了起身。 “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大姑娘落了水!” “哎呦,没事吧?快去请大夫!” 河边,忙乱起来。 李杏竹趴在地上吐了两口河水,哭叫起来:“拦着李杏檀,是她把我推下去的!” 李杏檀一脸莫名,“大姐,你没事吧。明明是你主动先推我的。怎么张口就来?” 无奈李杏竹纤细柔弱,原本就是小白花类型的,落了水,愈发的春衫湿薄,楚楚可怜。在场的许多人光看外表,就心疼上了。顺着李杏竹的意,拦住李杏檀去路,不让她离开。 “毒妇,不许走。害了人还想走,不把王法放眼内了啊!” 更有甚者,趁机推搡了李杏檀好几下。李杏檀没反应过来,神情呆呆的,愈发引人误会:“她心虚了!不敢承认!” “快认错!” “看她最近在村子里来来去去抛头露面的模样,就知道是个事多的。” 越骂越难听,指指点点地,唾沫星子乱飞。李杏檀热血往脑门子上一冲,反而清醒过来了:“你们在借题发挥?发个什么?你!” 她猛一伸手,扣住一只不知从哪儿伸过来,想要掐她的黑手,用力一扭一拉!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自人群里生生拖拽出来! 第144章 集体规训 那男人突着眼睛凶道:“不守妇道的东西,动手动脚的!不知羞!” 李杏檀寒着脸,反手一耳光“啪”的打他脸上:“大男人嘴那样碎,不知耻!” 男人暴跳:“身为晚辈,日日大摇大摆在村子里走来走去。你以为乡亲们很看得惯你?还敢打人,没王法了!” “啪”!李杏檀又顺手一耳光,这次她没有骂他,而是抬起头对周围人说:“大家看好了,谁来碎嘴,我就专门只打他。” 乡亲们才不信,有人故作好心:“李杏檀,你知错就改,回头是岸吧。好生对你三伯父认错。” “啪!” “还有对你姐也认个错。回头大家还是亲戚呢。” “啪!” “李杏檀啊。你平日抛头露面的,成天又是做生意又是读书写字,女人该做的开枝散叶半点不做,那也就算了。乡亲们好心提醒你,你怎么还成了个泼妇样呢!” “啪啪啪!” “不是吧,李杏檀,你认真的啊!你别打啊,哪儿有女人跟你这样,动不动就打人的!你跟你姐学学啊!真是的……” “啪啪啪啪啪!” 李杏檀说得出做得到,当真不管谁出来说话,只管扇那尖嘴猴腮的耳光,扇完之后,挤挤眼睛,“你以为呢?” 他们真以为,集体规训就能让她服软? 那可打错算盘了! 李杏竹眼睛一眨,扁扁小嘴,愈发的委屈:“杏檀,你不要为了对付我,跟所有乡亲作对。大家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从小你就嫉妒我,欺负我,我念你身有残缺,也从不跟你计较。就连你闹翻了黄郎和我的婚事,我也不跟你计较。你又何必苦心谋划,想要趁着今天端午人多,推我下水?” “啪啪啪啪”,随着李杏竹一句一句,李杏檀配合她的语速,左手右手慢动作,扇手里拿男人。 她没有留力气,也就是十来个耳光过去,尖嘴猴腮成了肿脸馒头腮,这才知道害怕,呜呜咽咽摇着头求饶:“瘪说了!瘪说……说了!” 他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里面闪烁着真正的——恐惧! 李杏檀掐着他穴道,叫他半身酸麻,毫无还手之力! “不准打我男人!” 一个同样尖嘴猴腮,长得颇有夫妻相的女人哭叫着,扑了出来。李杏檀闻声人先动,向后一步,那女人扑了个空。女人哭叫:“冤有头债有主,谁得罪你的你找谁去。你何苦为难我男人!” 李杏檀举起手,又给了那男人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以及男人杀猪般的惨叫,愣是让那个扑出来的女人停在当地。 龙舟鼓点远去,河边唯余流水潺潺。 李杏檀慢条斯理地说:“我说过。谁骂我,我打他。谁敢对我动手,我越发用力打他。” “我,我,不,论,论时,时你……”肿脸馒头腮含含糊糊的辩解,李杏檀道,“对啊。我也不认识你。所以你为什么要在旁边跟他们一起奚落我?还对我动手动脚?” 大家不说话了。 “都不吱声,就轮到我来说咯?”李杏檀淡淡的,“因为啊,你们觉得,说我的闲话,不需要付出代价。横竖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巴,对不对?” 果然,好些人心虚地躲闪着她目光。 轻轻地摩挲着肿脸馒头腮的后脖子,感受着他的战栗,李杏檀道:“如果我不第一时间抓住这尖嘴猴腮,说不定越来越多人就动手了。到时候我就真真儿的——双拳难敌四手?” 沉默。 再沉默。 不知道是谁,低声嘀咕:“也用不着这么夸张……听风就是雨的。” 李杏檀垂眸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男人,以及坐在地上,忘记装可怜的李杏竹。道:“事实胜于雄辩,这不就已经有了两个例子了么?” “让我辩解,我不可能。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不知道流言由哪而起。既然大家都觉得我不受规矩,那我索性就不受规矩了。索性先打个爽再说。” “我就问一句,到底是谁,先背后中伤我?” “以及是谁,让李杏竹推我?我数三声,不回答我的,我就打他了。” 她的目光落在鼻青脸肿的男人身上,男人抖成一团。他老婆顶不住,大声说:“没,没有人起的头!谁让你那么招摇!那么挣钱!大家看着你兴旺发达,谁知道你的臭钱哪里来的!我们嚼两句舌根,招谁惹谁啦!” 她一口气说完,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男人,因为过度紧张,鼻孔一张一合。 李杏檀这次没打。 女人长长舒了口气,李杏竹柔柔弱弱的开口:“妹妹,这样就对了啊。那么暴戾,我这当姐姐的看着你,心里也难过……” 她话音才落,李杏檀巴掌落下,“啪!” 男人鼻孔飚出一缕鲜血。 他老婆顿时疯了,扑上去对准李杏竹的脸就抓:“就你话多!煽风点火的贱货!” 李杏竹尖叫一声,也忘记装了,跟那女人撕扯起来。可她瘦竹竿似的,哪里是长期做农活的妇女对手,很快就变成了男人老婆单方面碾压。 李杏檀笑眯眯地,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够听见的声音说:“看来大家也不是不懂道理啊,只是要看煽风点火被中伤的对象,是不是自己,又或者自己身边的人?” 男人老婆把李杏竹揍得躺在地上起不来,才又转身,膝行至李杏檀面前,磕头不已:“对不起,杏檀,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开我男人,你再打下去,会打死他的!我们家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双儿女,不能没有他啊……” 李杏檀厌恶地看一眼手中的男人。 他呜呜的道:“愁,愁愁你,放,放过窝……不敢……” 李杏檀道:“知道错了?以后还敢么?” 男人自然拨浪鼓似的摇头。 “行。希望你说到做到。”李杏檀把他放开,男人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老婆身边,对着李杏檀磕头如捣蒜,“蟹,蟹蟹你……” 李杏檀道:“滚吧。” 这就放了。 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大家都惊呆了! 第145章 她真的恼了 “到底怎么回事嘛。” “嘘,别议论了。她是真的恼了啊。” “其实舍身处地来想想,也难怪她恼。她好像也没有招谁惹谁啊,怎么就突然之间传出那么多难听的话呢?” 看着那对夫妻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分开人群跑路。 李杏檀倏尔回眸,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她的目光移动很慢,被她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 刚才她揍人的狠劲儿,仿佛还在眼前呐! 忽然之间,李杏檀对着村民们恶劣一笑:“大家传得没错,我就是个恶劣的女人。我不守规矩,抛头露面,到处走动,读书认字,挣钱挣个没够,整个人钻钱眼里去了。以后再敢对我来阴的,我不光能把他揍得后悔爹娘生了他,我还有本事写状纸,写自诉文书,闹上公堂我也不带怕的!因为我念了很多书啊!” 特意拖长声音:“还有,大家别忘记了——黄子烨的举人功名,就是被我告官告没的!你们再牛逼,能牛得过举人老爷吗?有不怕的,就跟我正面放对!” 还是那句,当大家觉得你是恶人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 村民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面露恐惧。 李杏檀丢下他们,抬脚便走。 由始至终,她都没有再正眼看地上的李杏竹一眼。 …… “杏檀,不是去看龙舟热闹吗?怎么那么早回家了?” 情绪如火山岩浆一般,翻涌不已,随时会爆发。 李杏檀黑着脸,一言不发地进了家,解开小黄马的缰绳,出了门,翻身上马,对着马屁股一抽:“驾!” “走!出去散心!” 马儿嘶叫着,人立起来,撒开蹄子往前奔! 黄瑛不明就里,飞奔到门外,大声呼叫:“杏檀!你去哪里啊?” 李杏檀早就去得远了。 “——回不回家吃饭?” 黄瑛的后半截话,消散在风中。 李杏檀策马狂奔,一路上也不管见不见到熟人,有没有人侧目,任由疾风扑面,风声在耳畔呼啸,景物不停倒退,倒退,倒退…… 这是她的习惯,只不过上辈子是在电玩城打电动飙车游戏,这辈子可以换成骑马。 速度与激情,能够让她恢复理智,把心中的邪火压下。然后就可以回复冷静理智,继续砥砺前行!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酸痛,马儿呼吸粗重,她才让马儿慢下来。她自己也觉得体力有些不支,索性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下了马,让小黄马自行饮水,她自己找了个树下干净的地方坐好,闭目冥想,在识海中打开空间。 一支强力补剂喝下去,恢复了体力。 李杏檀看着打开的空间,里面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里的亿万物资,取之不尽。原本想要临走之前留点粮食盐糖,良种作物……还好没有先给出去。真的就是……冥冥中苍天有眼!” 她也是太天真了,这大半年来相处融洽,让她自以为如鱼得水,与人相处融洽…… 却忘记了人心难测,且容易见风使舵,众口铄金! 摸了摸心口,李杏檀龇牙咧嘴:“好凉。” “小娘子,五月大毒日头的,心口发凉,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不知道哪个旮旯蹦出来的一句话,差点儿把李杏檀吓得真凉了。她猛地拔出护身柴刀,横在当胸,站起身到处审视:“谁!” 回答她的,只有强忍疼痛的“嘶——”。 目之所及,并无人影? 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李杏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寻摸过去。那声音自她脚下传出:“小心点。有个沟。” 李杏檀:“……” 低头看过去,果真是一条一丈多深、三尺长的沟。那沟沟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被杂草所湮没,极容易踩空中招。一般人踩空摔下去,抓着草根借个力也就爬上来了。 然而此刻沟底里躺着的妇人,华美的绸子衣服上透出暗红濡湿,显然受了伤。她面白如纸,面露微笑,仰面朝天跟李杏檀对视着,那画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李杏檀:“……” 稍为花了点功夫,把那妇人从沟里弄出来。那妇人气息微弱至极,瞳仁涣散,说话乍一听口齿清晰:“不错,不错。我姚振生家的也算是受用了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头,临老了还能捞个护主而死的好名声,也算死得其所。小娘子,你看着,很像我家夫人啊?” 乍一听口齿清晰,细寻思乱七八糟。 把一片参片送进妇人口中,吊着她一口气,李杏檀假装没听见妇人口中“你看那树梢上的鹧鸪排着队跳露大腿舞”“我今儿起迷糊了,原来小娘子你长得不像我家夫人,倒跟廊下鹦鹉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诸如此类的话,撕破了妇人衣服,露出里面的箭伤来。 箭尾已经在摔跌中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肉中,很显然,箭头有毒,带致幻那种。 略一检查伤势,李杏檀心中大致有了方略:“我帮你拔出箭头,刮掉烂肉,再行疗伤。你忍得到痛吗?背后还有追兵吗?” 妇人鬼迷日眼的道:“没,没有……忍……忍得……嘻嘻,莲藕会说话,真神奇。莫非我进了仙山?” 李杏檀:“……” 专心疗伤吧,还有啥好说的。 还好如今空间可以无限打开了,里面该有的都有,也就是系统没有完全恢复,动不了大型手术。 “只好注射解毒了。看我中西结合,疗效必然显著!”李杏檀先取出梅花针,定住了妇人的经脉,最重要的是麻痹了她的痛感。 第二步,用消毒好的小刀,沿着箭头轻轻一转。紫黑色的血哗哗泉涌,少妇打了个冷颤。眼疾手快地把吸血纱布堆在伤口下方,李杏檀问:“疼吗?感觉怎样?” 妇人皱眉:“不咋疼,就是觉得肩上凉飕飕的。你人还怪好的嘞,懂得用温热的水给我冲洗伤口。” 也不多做解释,李杏檀专心给她挖肉。少妇细皮嫩肉,下刀子容易,她的刀法又精湛,不多会儿就把烂肉全挖好了。填了止血纱布进去,再做缝合。 妇人又问了:“哎,怎么我觉得肩膀痒痒的,还有线在划拉?这天姿布行新送上来的缎子不行啊,扎肉。” 第146章 受伤妇人 李杏檀反驳:“谁说天姿布行的布料不行的!我这是给你缝针呢!你肩上扎了箭头,我给你拔了出来,那不是空了一块嘛。得跟补衣服似的缝缝好了,才好长回去。” 妇人大惊,“那线岂不是长肉里了?那该如何是好?” 李杏檀笑了:“你放心,既有缝线肯定还有拆线,过些天你来找我,我帮你拆掉就好了。” 飞针走线的,动作极快,她把妇人的伤口缝得漂漂亮亮的,还打了个精致蝴蝶结。擦擦干净伤口,李杏檀长舒一口气:“大功告成。” 转过正面一看,妇人眼神又涣散了。李杏檀知道这是因为失血的缘故,不怎么担心。她还要去采草药给妇人解毒,可又不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地上。左右看看,最安全的反倒是那条深沟里面。于是取出空间里的速降索,找了棵大树系上,自己背着妇人,系着速降索,一步一步沿着沟子峭壁滑落,回到了沟底。 “你在这儿坐着。”李杏檀把银针换了几处穴道,道:“你坐在不要乱动,这银针可以保你不疼。我去给你采些拔除毒素的草药来。” 妇人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嘿嘿傻笑,涎水流了二尺长。 李杏檀取出随身携带的雄黄粉,围着妇人坐的地方撒了一圈,这样毒蛇毒虫就不会接近她了。然后仍旧攀着速降索,回到地面。 草药并不难寻,在识货的人眼里,不管是树上缠的藤萝,还是背阴处的草木,又抑或是新鲜拔起的带着泥土香气的树根,都是活死人生白骨的东西。李杏檀本身就有很好的底子,最近又用心学习,愈发进益,她慧眼如炬,很快采好了要用的草药。 回到沟子里,妇人眼睛眯缝成一条线,似睡似醒的。李杏檀拍拍她脸颊:“振作点!别睡!” 妇人才又瞪大眼睛:“不,不睡。” 李杏檀怼了一颗提神醒脑的药丸给她噙在舌底,这才张罗着捣碎草药,给妇人敷在伤口上。这些草药糊糊比止血绷带还管用,很快止住了伤口往外渗的血,等它干了还透气。 李杏檀见药有效,就拔了银针。不在管少妇,让她自行睡去。 天上不断有黑影掠过,倦鸟开始归巢,太阳渐渐西沉,天开始黑了。 李杏檀直犯愁:“该怎么办才好?” 不管那么多了,先把妇人带回家吧。不然天黑透了,山里的猛兽长虫出没,可不是闹着玩的。 …… 静悄悄地躲着村里其他人,把妇人带回来。 半路上妇人醒过来一次,“我,我还活着?” “活着。”李杏檀淡淡的道,“一会儿该觉得疼了。” 拔掉了银针之后,麻醉效果约莫只能持续半个时辰。妇人一听,又晕了过去。 从后门进去,藏在了铸铁炉外头的仓库里,李杏檀留了些食物和水给她,道:“你别吱声。饿了渴了就吃点喝点。我先跟家里人打个招呼,再带你进去。” 妇人大概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不好见人,低声道:“那,那就先谢,谢谢你了。” 针刺麻醉效果已过,她脑门上渗出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显是疼痛渐剧。 李杏檀又倒了两颗药给她,“现在马上吃白色的药片。橙色的先留着,如果疼得受不了了再吃。” 妇人闭着眼睛,蛇似的丝丝倒抽冷气,微弱地点了点头。 李杏檀首先去找顾铸。 才来到前院,正好迎面碰上顾铸从外头回来,满脸黑气,胡子一根根绷得笔直,李杏檀没留意细节,直奔他跟前,“阿铸,你跟我过来。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她直接拉起顾铸,往仓库处走。 顾铸跟在她身后:“什么情况啊?那样急急忙忙的……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我刚才去跟族长交涉过,你放心,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不,我已经不关心那些人了。”李杏檀顿了一顿,想起自己下的决心。她愈发坚定了那选择,于是不再纠结,而是把话题引到那妇人身上,“我刚才在路边捡回来一个人……” 跟着李杏檀,在仓库里见到了那妇人,顾铸波澜不惊的脸上,终究是出现了一丝裂痕。 李杏檀道:“阿铸,我想要收留她几天。等她养好伤再走。不要惊动小乔和娘亲,只有你我知道就好了,你觉得呢?” 如果要瞒着黄瑛和顾小乔,那就必须得让顾铸帮忙。 妇人也知道性命攸关,挣扎着起来,规规矩矩地对着顾铸跪拜:“我是京城安平侯府二管事家里的人,遭到山贼暗算,我为了掩护我家女主人逃命中箭掉队。摔入山沟沟里。幸得小娘子仗义相救。等我平安归去,定当重重酬谢。请大爷行个方便!” 她一来就把自己来历交代得清清楚楚,诚意十足。 垂眸,黑水晶般的眸子底下亮光一闪而过,顾铸说:“行吧,大过节的,也算是行善积德了。这些天,你可以在我家库房里养伤。但不许出门,更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家有马车,等大娘你大好之后,再坐我们家马车回城即可——你有办法找得到主家的人吧?” 妇人大喜,一叠连声道:“有的,有的!能够回到城里,就有办法的!真的是太感谢了!” 于是这名自称叫姚韩氏的妇人,就在李杏檀家里留了下来。 从仓库走出,李杏檀想起刚才看到顾铸吹胡瞪眼的凶煞模样,就开口道:“阿铸,你刚才在生气吗?因什么事生气啊?” 几乎同一时间开口,顾铸说:“到屋后坐坐,我们聊聊?” 李杏檀答应:“好。” 屋后,蓄水池旁,挖空了的地垄空荡荡的,只剩下杂草,有三五棵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辣椒苗又长了两尺多高,叶子瘦巴巴的,随著牙签大小的细枝条迎风招展。李杏檀猜想,这些野生辣椒应该是她移栽走的那批辣椒留下的种。 一只老鼠飞快打横窜过地垄,“吱吱吱——”。 “嗷!”另一个敏捷黑影更快地奔上去,把老鼠扑在利爪之下,一口咬住老鼠咽喉,那老鼠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白手套狸花大佬叼着老鼠,傲然仰头,琥珀般的眸子朝着李杏檀盯了一眼,扭脸钻进了旁边的草堆里。 李杏檀不禁鼓掌:“好厉害!” 顾铸指了指草堆,说:“那里面,有另一只猫。” 第147章 猫还相互帮助,人却互咬 李杏檀却不知道了:“啊?” “前两天发现的。那猫下了崽。两只猫一起带崽。一只猫在看护小猫的时候,另一只猫就外出巡逻,还有找吃的。”顾铸说到这里,抖了抖胡子,眼睛弯成月牙,“它们躲得可好了。要不是那狸花猫来偷我们家的咸肉,我也不会跟过来发现它们。” 眼睛“叮”的一亮,李杏檀想起来了:“啊!难怪那天你突然主动问我没有没煮鱼,然后家里存着准备包粽子的咸肉又对不上数!闹得娘亲临时包了两个腊肉的粽子!” 顾铸笑得更欢:“我想着过些天小猫大一点了,母猫警觉性降低些,才告诉你们的。不然这会儿还在哺乳带崽的小猫被陌生人碰了,母猫会咬死小猫。” 李杏檀道:“知道了。” 触景生情,叹了口气:“就连猫咪都会相互帮助,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大家一起受苦的时候也还罢了,但凡身边有人过得略体面些,那眼珠子就红了。” 以为她会哭,会闹,甚至会沮丧。 唯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顾铸垂了垂眼睛,“底层的人会这样,因为统共只得一碗饭吃,你多吃了一口,我就少吃一口,少吃了这一口,兴许就饿死了。但……上层的人,越往高处走,反倒越懂得大家一起合作,挣钱,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杏檀不服,摇着头:“但现在明明不止有一碗饭吃啊!你和我,这段日子虽则自己挣了点,可也没有落下村里的兄弟姐妹们吧?我真的想不明白,我……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 忍不住伸手去,轻轻揉乱了她的头发,顾铸说:“是的,不止一碗饭吃。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可大家不知道啊……在他们的想法里,还是只有一碗饭的时节。你近时也念了不少书,孔夫子不是说了,‘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李杏檀怔怔地,过了片刻,才道:“我现在其实已经不生气了,也不怎么难过。我就是……心寒得很。” 顾铸也不吱声。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坐。 那狸花猫抖着一身草屑,又自草丛中钻出来了,李杏檀站起身,回屋里取了一条鱼干,放在草丛前方。她做完这一切,回身对顾铸道:“走吧,我没事了。我饿了,吃顿好的!” 端午的晚饭,别家早就吃过了。唯独他们家因风波不断,开饭特别晚。 李杏檀见菜都凉了,又撸起袖子下厨去炒了一个蒌蒿炒腊肉,热了一个熏鸡,蒸了个嫩嫩的鸡蛋羹,端上了桌。 黄瑛道:“我们家才四个人,这么些吃不完啊。” “今儿过节。”李杏檀道,“多做些压仓。吃不完还可以喂鸡。” 正在低头扒饭的顾小乔抬起头来,“用熏鸡喂鸡?傻姐姐你做个人吧。” 李杏檀:“……就你话多。” 黄瑛又道:“小乔,你也该改口了。不然乱了辈分。” 顾小乔垂了眼睛:“她才比我大几岁啊,叫娘好奇怪。” 顾铸说:“辈分在这儿呢,还是要改的。” 最后顾小乔还是答应了,从此之后改口叫李杏檀做娘。老实说,刚开始改口的时候,李杏檀自己还挺不习惯的,家人们,谁能想到啊,活了两辈子,她竟然无痛当妈了! 心理建设了好久好久,总算是适应下来。 等到了晚上,她悄悄地去给姚韩氏送饭。 摸了摸姚韩氏的体温,确认她没有发烧,给她换了伤口处的草药,李杏檀才允许她吃饭。 姚韩氏看起来精神多了,接过饭来尝了一口:“好吃!阿弥陀佛,我以为要戒口静饿呢,没想到还有鸡有肉有青菜的。” “什么净饿,你是皮肉伤,又不是上吐下泻的内疾。正需要吃好点补补。”李杏檀说,“有胃口就好,有胃口多吃点。全部吃完。” 姚韩氏看着有点为难:“这一海碗也太大了。” “我知道你们富贵人家,都是小鸟胃。吃东西猫儿刮似的。不过现在不行,必须吃。我看着你吃。” 李杏檀还真坐在姚韩氏面前,双眼乌溜溜地看着她。 姚韩氏只得一口一口地,把饭菜全部吃光了,“嗝……” 下意识地做了个掏帕子的动作,掏了个空,赶紧改用手捂住,满脸通红:“丢脸啊!” “没事。我不介意。”李杏檀不顾姚韩氏又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笑眯眯地收拾起饭碗往外走,“这两天乖乖养着吧。” 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初六,仍旧有赛龙舟看。 发生了前一天晚上的事,李杏檀正好有理由光明正大的闭门不出了。 就连顾铸和黄瑛,也都找了理由不出门,转而赶车进城,为搬家做准备。 “我来给你换药了。”李杏檀进了仓库,递给姚韩氏一个烤好的饼子和一杯热豆浆,“这是早点。” 姚韩氏对她态度就跟见了亲妈一样:“李小娘子,你来了。我感觉好多了,你可真的是活神仙。平日府里请的御……大夫,都没你药到病除。” 假装没有听见“御医”两个字,李杏檀微微一笑:“谢谢夸奖。我也希望你可以早日康复。” 她昨夜特意仔细看了那箭头,上面花纹精致复杂,打磨弧度锋锐无匹,还带着很专业的血槽,显然不是寻常山贼所用。 这些权贵人家之间的厮杀,不关她事。 莫挨老子。 姚韩氏从身上摸出一块玉佩,递给李杏檀:“口说无用。我这块玉佩虽不多好,却也能换些钱财。小娘子可以去换些粮米,一来聊表谢意,二来也可减轻嚼用开销,帮补家计。” 深深地看了姚韩氏一眼,也就一眼,把姚韩氏看得眼神发飘。 “不用客气。”李杏檀轻轻把玉佩推回去,“我既学了医,救死扶伤,就是分内之事。” 她收好东西,离开了仓库。 分明感觉到背后一道审视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染了血的纱布棉球,从妇人身上拔下来的精铁箭头等等,李杏檀都收进了空间里,不引人注目。到了午后,找了个四下无人的时辰,才来到河边洗涤。 第148章 不如跟我去 “那边有人!” “咦,是血迹!” 对身后的马蹄声置若罔闻,李杏檀专心洗涤自己手上的东西,还拿出桂花皂打香香。 于是来人靠近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潺潺流水倒映着午后阳光,束着墨黑长发,穿着青布直裰和束脚裤的乡下少女赤足踩在水中,正在清洗手中的白纱,河面上氤氲着清新的香气。 “这……不像是行凶之人啊?” “画面真美,这就是戏文中所说的田园牧歌吧。” 一只很漂亮的手举起,止住了随从们的窃窃私语。马背上的银甲青年道:“我先过去问问。” 他下了马,步行朝着李杏檀去。 “请问姑娘……”一瞥眼,看到李杏檀头上梳着妇人髻,银甲青年楞了一下,改口道,“请问小娘子,最近是否有在村子里见到有可疑人等出没?” 李杏檀垂着眼睛,手上丝毫没有放慢动作:“没有。” 银甲青年见她态度冷淡,也不气恼,保持好礼貌道:“但是小娘子你手里的东西,似乎是染了血迹?请问是小娘子你受伤了吗?” 李杏檀摇了摇头:“没有。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 她收好了洗干净的纱布,站起来要走。 那银甲青年道:“小娘子,请留步!” 伸手去搭她肩膀,李杏檀身子后仰,躲开,怒道:“你想干嘛?我可是良家妇女,你别乱来!” 银甲青年耳尖涨红,身后的随从却怒喝起来:“你想得美!安平侯府世子爷,什么样的天姿国色没见过。会看得上你这种乡野妇人?” 李杏檀冷哼一声,加快脚步就走。 眼前一黑,两名没有下马的随从,已经横在她面前。他俩异口同声:“小娘子,请留步!” 银甲青年快步上前追上她:“给我看看你洗的东西!” 一咬牙一跺脚,李杏檀掏出那物,掷到银甲青年怀里:“你自己看!” 银甲青年震惊:“!!” 李杏檀嘲讽笑:“我头一次看到大男人对女人的月事带感兴趣的!” 就跟接了烫手山芋似的,银甲青年把那物扔地上,又觉得不妥,快速弯腰捡起,递给李杏檀。 “对……对不起!是小生冒昧了!” 其中一个略黑些的随从满脸晦气,啐道:“真是倒霉玩意儿,什么女人能把这东西搞得又长又白,跟止血绷带似的……” 刚才话多多的,也是这黑随从。 李杏檀才不跟他客气,回怼:“我自己用的东西,我爱怎样就怎样。你管那么多干嘛,难道你是从这旮旯出来的嘛?” 黑随从气了个倒仰:“哎!你!” “阿岳!不许无礼!”银甲青年呵斥,“既然这儿没有踪影,我们就到下个村继续找吧!走!” 也不再理会李杏檀,一行三人,翻身上马就走。 直到他们去得远了,李杏檀才收起刁蛮泼辣的市井做派,眸子底下闪过一抹寒光。她从空间里取出洗到一半的绷带,回到原位,继续洗涤…… 清洗干净,烤干卷好,当年跟老红军学的土法子,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就连姚韩氏也看直了眼:“阿弥陀佛,难怪说小娘子包过的伤口一点也不发痒发疼,人也没有发热,好得嘎嘎快。原来就是用这么简单的法子?” 把烤好的纱布卷放在姚韩氏手里,任由她宝贝似的翻看,李杏檀用棉球沾了烈酒,一点点地给姚韩氏擦洗已经结痂的伤口周围,“乡下人的土办法而已。大娘在城里难道不是这样?想来也是,城里人要什么有什么,不像我们穷酸,二尺纱布都得反反复复地用。” 孰料,一句话,打开了姚韩氏的话匣子:“唉。小娘子,恰恰相反呢。正因着大家身子金贵,大夫们总不肯用强力药,也舍不得贵人们肉身受苦。有点什么小病痛,总是净饿为主,把人都饿虚了,走路都没劲儿,病就愈发好得慢了!” 顿了一顿,又道:“就好比你给我割肉疗伤。如果换到了是公子们,受了点伤,断断不乐意再受苦的。只外敷为主。有一年,我朋友亲眼所见,有个尚书郎家里的公子淘气,招惹了瑞王心尖尖上的小倌,被老爷按在春凳上一顿篾片下去。当天夜里臀腿就肿得老高,听说皮肤都被撑得一条条的,油光发亮。没两天疮毒攻心,竟然死了。把夫人哭得什么似的!试想,如果有你这法子,兴许就能挽救一条人命呐!” 李杏檀安安静静地听着,也不戳穿姚韩氏嘴里的那个朋友就是她自己。 果然,姚韩氏话锋一转,拳拳相邀道:“你既有这一身本事。要不然,就随着我去见了我家主子。也可以谋划个好前程?” 她满怀希望地看着李杏檀,甚至可以说:志在必得。 就在姚韩氏目光注视中,李杏檀勾了勾唇角,无比坚定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客气了。我现在就挺好的,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打算离开我的家人呢。” 姚韩氏眨眨眼睛,瞳孔震动。 “啊?你知道我们侯府的医女每个月有多少供奉银子吗?” “供奉银子方面……那肯定少不了。”李杏檀道,光是姚韩氏头上戴的头面首饰,就值上百金。按照她所说,也就是侯府里一个有些体面的仆妇罢了。所以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诚恳,很真心实意。 姚韩氏愈发不敢相信:“既然知道,你还不乐意?” 见李杏檀不吱声,她索性伸手覆住了她的小手,款款的道:“如果你担心要跟家人分离,你完全可以带着他们一起到城里来的啊!我们老夫人这次带着全家南下,要住个一年半载的。你可以先来安顿习惯了府中的规矩行事,等到回京之日,我们就带你回去。你又是这般出色的人物,肯定能够做得很好。你放心好了,我们侯府里,上到老夫人,下到公子小姐们,都是极和气宽厚的。你留在这乡间,最多最多,不过当个荒野郎中,何必浪费?” 第149章 美好愿景 李杏檀说:“韩大娘,你是这般和气知礼数的人品。我相信能够得你尽心伺候的人,自然是极慈善宽厚的。只不过……人各有志,请不要勉强我。” 姚韩氏语塞,她远没有想到自己在侯府里一个跟在老夫人身边的心腹,连年轻主子都要客气三分的人物,居然被个小小村医给拒绝了。再不甘心,想要继续游说,碍于面子,却说不下去了。只得干咳一声,假装不舒服:“伤口有些疼……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李杏檀道:“好。你多睡多吃。很快就会好了。” 姚韩氏没话找话,闭眼笑道:“天天让我多吃,要是发了福,回头还得勒腰减胖。” 李杏檀也笑:“那我可不管,我只管救人性命。” 说说笑笑之间,小小尴尬化于无形,大家默契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 那日打发走了那银甲青年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打扰。也就是三五日的功夫,端午休沐既毕,顾铸把黄瑛和顾小乔送到城里,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 铁匠铺子里,安静下来。 “好奇怪,端午过后青黄不接的时节,不是应该修农具的高峰期么?怎么今年没几个人来找你?”李杏檀奇怪地问顾铸。顾铸在炉子旁边,收拾他的工具,“他们觉得这样可以报复你吧。” 李杏檀:“??” 顾铸淡淡一笑:“无妨,正好方便了我们。” 他一脸不在意,李杏檀反倒过意不去:“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那很正常,换了是我,我也会生气的。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偏生各种难听话招呼上来。起因只不过是那些无聊的红眼病和嫉妒心。”顾铸越说,声音越低沉,“他们觉得是断了你我的财路。那倒无所谓。就是到了夏收时节,该他们后悔了。李占鳌的技术还没有学到家,他帮不了多少的。” 李杏檀回道:“知了。我们只管做自己的事就好。那个女人的伤势快好了,明天我就把她送走。” 顾铸嗯的一声,看了看她,原以为她会向自己求助,没想到她一脸淡然。倒是他最后没忍住,叮嘱了一句:“你自己要小心点。” “我会的。”李杏檀对着他勾勾唇角。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顾铸把马车套好,扶着姚韩氏上马车。 姚韩氏四肢僵硬,同手同脚的,李杏檀就问:“韩大姐,你伤口还疼么?我给你的药,你带好了没?” 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心里的小瓷瓶子,姚韩氏道:“带好了。” 注意到姚韩氏怯怯地打量顾铸,李杏檀眼珠子一转,懂了,“你不用害怕,阿铸也就是样子长得凶一点,他人其实很好的。” 姚韩氏看她一脸认真,脸上肉抖了抖:“你说真的吗?” “真的,又温柔又耐心,脑子还好使。虽说我是换亲替嫁过来的,可我真的觉得再幸运不过了。” 姚韩氏脸上肉抖得更厉害了,就连原本已经回身走向里屋的顾铸,都不禁同手同脚起来。 “……那好。看来是我有所误会了。咱们,这就动身吧?”姚韩氏再次盯了顾铸一眼,下了车帘子。 趁着天色早行人少,李杏檀赶车离开了海旁村。她娴熟的车技让姚韩氏又吃一惊:“又是骑马又是医术,还会赶车,姑娘,你懂得可真多!” 李杏檀笑吟吟的道:“过奖了过奖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而已。韩大姐,你说你们侯府要在城里安顿下来呆个一年半载的。不知道可有什么采买项目,可以照料一二?” 姚韩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露诧异:“你看看,我诚意邀请你去府中做个府医,你不愿意。如今又想要做采买?那不都是依附着侯府发财么?何苦浪费那个功夫?” “那不一样。”李杏檀摇了摇头,“当府医要日夜伺候着,战战兢兢的。我做不来那活儿,光是想想,就觉得会短命。但如果在府外做个生意,那挣的就全是自己的。哪怕有风险,我也乐意担着。” 姚韩氏越发诧异了,不禁越发仔细地端详李杏檀,见她椭圆脸端庄秀气,略厚的唇角不笑的时候紧紧抿着,衬托得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底下,全是坚定。 姚韩氏心里对李杏檀又有了另一层打分。 她慢吞吞地说:“你有什么想法,这儿也没有外人,不妨先跟我说说?我也好心里有个数,日后要给你说话,也有个章程。” 这一层李杏檀早就想好了,她马上如数家珍起来:“我不日就要搬到城里去了。想要开个药膳私房菜馆子,专做匾食外送至各家府邸后宅。膳食方子是我自己琢磨的,既美味又养生,原材料是在村子里自己产出的,新鲜可靠。” 娓娓道来,有条有理的,姚韩氏听着章法十足,不禁也跟着暗中点了头。 在车上,姚韩氏答应了李杏檀,有机会了就给她提一嘴。不过她由始至终没有说为什么侯府要来这边长住。横竖这事儿对李杏檀并不重要,她也就没有深问。 等进了城,李杏檀问姚韩氏:“韩大姐。你知道侯府在哪儿嘛?” 姚韩氏一脸陌生:“知道的,知道的,在西边,附近有很多店铺。上街蛮方便的。” 李杏檀:“……” 姚韩氏不大肯定地问:“我这么指路,还算清晰明了吧?” 李杏檀嘴角抽了抽:“很清晰,只是没啥用。” 最后还是她绕路去找到了灰毡帽,灰毡帽没有让她失望,一拍大腿:“嘿!杏檀姐们儿你果真消息灵通啊!我们只知道西边来了富贵人家,你连来的是哪路神仙都打听出来了!牛掰俩字,没二话!来来,我领路!” 他越夸自己,李杏檀越发的后背出冷汗,生怕车上的姚韩氏露了影踪。她道:“我过不久也要搬来城里了,那不得多留意一下。” 灰毡帽越发高兴,眉飞色舞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可算是要搬来了。早就应该搬过来了啦!娘在儿子在,男人也在官府上行走露脸的,还守在乡下做甚!到时候搬家的时候有什么需要兄弟们帮忙的,只管发话,我们车船行内的,哪怕手里拉着活儿,也把主顾给推喽来给您捧场!” 李杏檀又开心,又感激,抱拳道:“那就先多谢了。” 第150章 ……成空 有了灰毡帽带路,走街串巷不带片刻停留,也就是过了三四个路口,就来到了一处朱门前面。离朱门约莫一射之地远,灰毡帽就停下了,道:“小的们不能继续往前了。” 拿出二钱银子递给灰毡帽,李杏檀道:“辛苦了,这点辛苦钱大哥拿去吃酒吧。” 灰毡帽接了银子,欢天喜地的走了。 身后,车帘子微微一动,传来姚韩氏的说话声:“那是正门,正头主子才能走的。往西边巷子里头绕过去,有一处西侧门,那才是我们要走的。麻烦绕一下。” 李杏檀依言照办,姚韩氏跟她说话:“刚才那些,是什么人?跟你也很熟悉的样子?” 她刚才冷眼旁观,越看越欢喜李杏檀。 心里下了决定,哪怕她拒绝了自己,自己也不能放弃,回头进了家门,怎么跟主子吹风,把这个能干姑娘留在侯府里。 李杏檀说:“城里的腿儿,也赶车,也跑腿,也运货,什么都干。”李杏檀说,“他们早上聚在老面馆,下午常在云来客栈,刚才那灰毡帽,是他们的老大哥,人也实在。大娘日后有需要的话,不妨找他,也是照顾了他们了。” 姚韩氏笑道:“有需要的有需要的。我们初来乍到,这一批先头的就有七八十人,后面兴许还会再来三四房人。这许多人的吃穿嚼用,正是要落在可靠的当地人身上。” 李杏檀笑了笑:“那就承蒙照顾了。” 说话间,车子已到了西偏门。姚韩氏下了车,敲了几下门环,很快门里有人喊:“谁啊?” 姚韩氏道:“是我。二管事姚振生家的。” 门内一阵慌乱,“是韩大娘!”“韩大娘还活着!”“快开门!” 脚步声咚咚响来,门开了,出来个青衣皂靴的小厮,满脸欢喜:“韩大娘!你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哭了好几场了,正伤心,今儿是你头七,大家伙给你停灵在西边,老太太还说要去给你上香呢!” 姚韩氏一听,忙道:“那怎么使得!阿弥陀佛,折了我的寿!“ 小厮道:“对啊。两位太太劝了老半天,说你受不得这福气,说不定还影响你投胎,这才让大管事家的代劳了。你既活着,赶紧到前面去回了。” 姚韩氏道:“那必须的!这就去这就去。李小娘子,你和我一起去。” …… 知道李杏檀是姚韩氏的救命恩人,侯府里的人都对她另眼相看。一路上畅通无阻地进了里间。路过下人住的院子时,看到有人在急急忙忙撤灵堂,那画面真是说不出的诡异好笑。 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没想到,姚韩氏是哄着她进了老夫人屋里的。 新收拾出来的侯府正屋,里面花团锦簇站了一堆人。李杏檀进了屋子,被里面的熏香味儿熏的脑子发晕。姚韩氏上去跪下磕头。 侯府老太君徐母喜眉喜眼地,一叠连声:“好啊,好啊。回来就好。快赐座。” 原来,这就是那位姚韩氏为她挡箭的老太君。她这一回来,在侯府的地位自是原地飞升了。没跪多久,就有人拿了个小马扎来,搀着姚韩氏坐下。 徐母眯着眼睛,又看向李杏檀:“这一位是……” 姚韩氏忙站起来回道:“回老太太,她是救我的恩人,医术高明卓绝。比好多御医都强。而且……” 她附耳到老太太旁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老太太震惊,看向李杏檀,眼泪“哗”的流下来。李杏檀正在莫名其妙,老太太拄着拐,颤巍巍的下了地,来到她跟前,一边看,一边不住点头:“像!真像!” 李杏檀:“??” 姚韩氏打了个手势,周围的丫鬟仆妇们,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关上了门,房中只有姚韩氏、老太太和李杏檀三个人。老太太问:“李小娘子,你家父母,可曾经留给你一个玄铁环?” 这下,震惊的轮到李杏檀了。她道:“你怎么知道?” 那是给李二壮上坟的时候,从大蛇腹中剖出来的。当时看到是个玉珠子似的东西,后来回到家中发现玉珠破碎,出现的是个玄铁环,李杏檀就当做对亡夫的一点念想,贴身带着。 老太太潸然泪下:“那是我们侯府嫡传的信物啊!你的后腰,是不是有个红痣?” 李杏檀越发震惊了,僵直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嘴唇都激动得哆嗦了:“你,你是我们家被抱错的瑜儿啊!!” 李杏檀傻眼了。 周围的人跟着一起激动起来,嘤成一片! 十六年前,安平侯夫人应郡主——也就是妙真观主之邀,到本地清修敬道,调理身子。不料遇到了一场海啸,百丈高的海浪把涯州城打成一片废墟。混乱中,妙真观主主动打开道观大门收留难民。 侯夫人也帮着照料难民当中的妇孺,连日操劳导致提前作动。生下的孩子被照料的丫鬟抱错了。当时侯夫人也没有发现,带着孩子回京城。直到五年前,发现小姐越长越跟一家人不像,这才起了疑心,私底下做了滴血认亲,果真那位“徐瑜”并不是侯爷亲生骨血。 老太太哽咽道:“在那之后,家里也曾好几次派人查访你的下落。可如今世道不太平,找了几次,终究没有下落,也就死了心。不曾想老天爷有眼!” 李杏檀:“……” 姚韩氏也抹泪,道:“我养伤的时候已注意到你的红痣,再看你的脸面,越看越像先夫人。所以一再邀请你到侯府来。我原想如果你答应当我们的府医,我再慢慢查验的。但你坚决不愿意,没办法,今天只能冒险先跟老太太说了。果然苍天有眼,你真的就是我们失散多年的大小姐!” 李杏檀问:“先夫人?意思就是夫人已经没了?” 姚韩氏道:“是……夫人生下你之后,伤了身子,回京后缠绵病榻,不几年就没了。如今侯府里是继夫人当家。” 李杏檀心里一片冰凉:真没想到,自己成了东郭先生! 被请君入瓮了!! 第151章 被困高门 “杏檀,”不知不觉地,老太太换了称呼,“我知道你一时三刻很难接受。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你不如先暂时在侯府里住下。过两日,你亲爹和继母就来了,你见见亲人们,再认祖归宗。我们安平侯三代簪缨,决不能让自己血脉遗落在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杏檀也就再也无法脱身了。 很快,她就身不由己地被送到了一处精致绣房。看着门被关上,外头还落了锁,李杏檀很生气,高声冲着外面的姚韩氏嚷嚷:“韩大姐,我救你性命,你就是这样对救命恩人的吗?” 姚韩氏愧疚道:“对不起,大小姐。但我一颗心都是老夫人的,也是为了大小姐好!等赶明儿完成了认祖归宗,我会亲自向顾铁匠和黄大娘说明的!你就安心在此处多住几天吧。” 隔着门,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李杏檀气得摔了枕头。 冷静了片刻,她顺着屋子找了一遍,更沮丧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屋子里根本就没有可以逃脱的地方。 看来所谓的认亲回来,充满了猫腻。 就算黄瑛顾铸顾小乔都还在城里,也无法知道她被困。 最初的热血上头突突乱跳之后,李杏檀深呼吸一番,吃了两块巧克力,冷静下来。来都来了,索性看看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 房间关得很牢固,窗也是。最后李杏檀发现,只有高处的几个天窗是可以出入的,但离地有一丈多高,而且只有巴掌大,人挤不过去。 她想要通风报信都不行。 远处的自鸣钟响了五下,房门才又打开。 姚韩氏亲自带了丫鬟进来,把李杏檀按在梳妆镜前,打扮了个焕然一新。李杏檀不声不响,任由她们摆弄,倒是赢得了姚韩氏一声夸赞:“李小娘子,这不就好了。您是有大福气的人在后头的,知道您一时接受不了,往后就好了。” 她不动声色地给李杏檀换上一套衣服,顺便把她身上认为是利器的东西都摘下来了。换上了圆润的玉饰和珍珠耳坠。 揣着明白装糊涂,李杏檀也同样的垂着眼睛:“现在我要见的,是继母,家里还有谁,您疼疼我,跟我多说说?” 姚韩氏的衣服也换了一遍,更重要的,是脖子上多了个金项圈。不用问也是才受了赏赐。 ——兴许,地位也还提升了。 感受到李杏檀的信任,姚韩氏脸色温柔了许多,殷勤地道:“您放心好了。夫人是元夫人的嫡亲妹妹,也是姓叶就,说起来还是你小姨,虽是填房,性情也是极好的。还有就是被抱错了的那位,她也跟来了。只是……之前许多年,她都是用大小姐名头在京城活动的,这么大个活人突然没了,难以交代。所以夫人做主,把她仍旧留下来。但您不用担心,别的不说,光凭您这张脸,在侯府里就没有人越得过您去。” 李杏檀扬了扬眉毛:“我,长得跟我那娘亲那么像么?” 姚韩氏一叠连声:“那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当年我们夫人啊,可是名动京畿的第一美人呢!您也就是年岁尚幼,不曾长开……” 她的眼睛突然扩散了一下下,再看李杏檀,面露喜色:“大小姐长大后,一定跟夫人一样好看!” 李杏檀眼眸闪了闪:“那就多谢提点了。” 打扮完毕,姚韩氏带着她出了门。 打扮的时间很长,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连口水都没有给李杏檀喝。李杏檀假意用帕子擦嘴,噙了一块巧克力,腹中饥火顿时缓解,体力充满。 挺直腰背,她迤逦多姿地,朝着灯火辉煌欢声笑语的正院走去。 老太太的屋子里,比之前越发热闹了,多了好几个人。李杏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贴着老太太的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她眼角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她一走进来,所有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见过老太太。”李杏檀行了个礼。旁边人传来毫不掩饰的嗤笑,“什么礼,不伦不类的。” 开口阻止的却是那个少女,她说:“你们别为难姐姐,好生无礼。” 她一开口,那些嗤笑动静下去了。 李杏檀心想:威望蛮高。 她平静无波地观察着,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老太太先开口了:“杏檀,来见过你母亲。” 坐在她右手边的美丽妇人,早就做好了准备,坐直了身子,嘴角含笑。李杏檀上前去对叶夫人行礼:“叶夫人好。” 叶夫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你叫我什么?” 老太太更是面露不悦,静静盯着李杏檀。就好像这么盯着,她就会害怕似的。 李杏檀道:“我的母亲,叫黄瑛。她多年来对我视如己出,疼我爱我,今天被认回来得很匆忙。我还没来得及禀告她。所以暂时来说……还是各论各的好。” 叶夫人皱着眉:“养母?看起来,你挺有孝心啊。” 李杏檀道:“过奖了,为人子女,应当尽孝。何况养母抚养我多年,视如己出。当年我痴傻腿瘸,是养母对我不离不弃。” 原以为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侯府上下存心等着看笑话。没想到笑话没看成,倒是等来了一番侃侃而谈。老夫人惊讶道:“既傻又瘸?” 李杏檀点头,道:“我天生一腿残疾,是通过无数次针灸治疗,经络再生,才能今日行走自如的。又有认知不全之疾,后来发现,不是残疾,而是中毒。都是养母和顾铁匠,出了大力气照料,方才痊愈。” 老太太耸然动容,“阿弥陀佛,那是我们侯府的大恩人。应该善待才是。” 老太太这么想,旁人不一定。 比如叶夫人,就把重点放在了别处,两眼晶亮:“顾铁匠……就是你那夫君吧?还好姚振生家的说,你们还没有圆房。我已命人去带你那相公和养母来。一者酬谢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二者也跟你那平民相公和离掉。等恢复你侯府千金身份之后,再另行婚配。” 一时之间,所有人探究的目光,就落在李杏檀身上。 李杏檀垂眉暗笑:这服从性测试,就来了? 第152章 你那铁匠相公,配不上你 安平侯祖上也曾是开国武勋,原是封了国公的。后来历经三代世袭削爵,才降到安平侯。在京畿中是著名老世家。 “我们侯府的千金小姐,自然不能婚配给普通铁匠。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叶夫人见李杏檀迟迟不说话,加重了语气,“李杏檀,相信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李杏檀很平静,“我当然知道。” “嘻嘻。” 徐瑜打破了安静。 “姐姐。真识大体。看来是见过大世面的呢。”她蛇一般挽住了老太太手臂,“老祖宗来的时候一直在担心姐姐,念叨了好久。看来是多虑了。姐姐会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的。老祖宗,这次打赌,您输了哦。” 老太太显然是极宠徐瑜的,一脸宠溺笑容:“就你机灵。好,奶奶愿赌服输。长乐,去开了箱笼,把那对麻点子帝王绿手镯赏给大小姐。” “哦,不对,现在叫瑜小姐吧。和杏檀区分一下。都是我们家的好女孩。” 这是默认了叶夫人的话,也接了徐瑜的撒娇,同时,试探的眼神,始终不离李杏檀。 只可惜李杏檀完全不吃这一套,反而轻轻鼓掌,笑着喝彩:“祖孙融洽,真好啊。令人羡慕!我觉得你们一家子挺好的,见过了亲人,我也满足了,要不然就此告辞吧。” 说完,不等其他人有什么反应,转身就走。徐瑜原本是要演给她看的,没想到期待中的失落沮丧羡慕嫉妒恨没有看到,还这么不配合,一跺脚,眼圈红了,扯着老太太衣角咬唇道:“奶奶,姐姐这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老太太的笑容也消失了。 叶夫人一个眼神过去,两个粗壮仆妇拦在李杏檀跟前:“小姐,既已认祖归宗,就要有个小姐的样子!” 李杏檀懒洋洋的道:“好,那得先让奴仆有奴仆的样子。你看看,这两个大娘凶神恶煞,就跟我欠了她们二百两似的。我倒是不知道,安平侯府的奴仆可以对着小姐甩脸子?” 叶夫人端起架子道:“那是长辈屋子里伺候的。我们讲究长幼尊卑有序,老祖宗屋里的猫儿狗儿,都比别个尊贵呢。” “你的大道理,我听不懂。”李杏檀向后退一步,背靠着花几,“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进了屋之后,也不放我出去,也不对我有礼。还要毁我婚姻,并且拿我来立规矩。桩桩件件,我很不开心。” 徐瑜一声低呼,躲到叶夫人身后:“娘亲,她的脸好可怕。” 李杏檀回怼:“你搬弄是非的嘴脸更可怕。” 徐瑜表情裂开了:“你,你在针对我吗?我哪里招你惹你了?” 歪着脑袋,打量了她一眼,李杏檀说:“可能因为你丑吧。” 徐瑜的泪水“刷”的流了下来! 叶夫人刷的站起身,指着李杏檀鼻尖怒骂:“大胆!我们家没有你这样粗野的女孩儿!” 李杏檀才不在乎:“我也没上赶着让侯府让我啊。放我回去,大家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也行?” 是啊,对于她来说,顾铸的家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黄瑛,才是她真正的母亲! 看到她是真不在意,侯府里众人,除了徐瑜之外,方才真的万分震惊。老太太垂着眼睛,难过地说:“你倒也不必如此。侯府血脉,不容遗落在外。等奶奶找个可靠的人来,好生教导你规矩,也就是了。” 对方人多势众,李杏檀见好就收,道:“好吧。留下来就留下来。不过我还有个请求,我要找个可靠的人,去知会我养母和丈夫,免得他们挂心。” 叶夫人还想要说什么,老太太截断了,道:“行。这也是应当的。” 最终老夫人派了姚韩氏去给顾铸传话,让李杏檀回房中。 姚韩氏一去半日不回,既来之则安之,李杏檀索性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她神清气爽的起来。 来了两个老实丫鬟,自称一名珍珠,一名琥珀,来伺候她梳洗打扮。李杏檀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让她们给自己洗脸穿衣。唯独是婉拒了珍珠要给自己化妆的要求。 珍珠说:“姑娘不必害羞,对镜贴花黄,是京城小姐们从小就会的。你慢慢学着,也就会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多浪费时间啊。 李杏檀正想要阻止,抬了抬手,又改变了主意,“行。你来倒腾吧。” 学着去给老太太请安。这次徐瑜没有来讨不自在了,老太太道:“你别怪她。她在侯府过了十几年好日子,金尊玉贵的长大。如今突然说是抱错的,生父母还不详。难免心里多思忖一些。” 明知道老太太在打圆场,李杏檀也不吱声。 吃过了早饭,来了个上年纪的嬷嬷,教她规矩。那嬷嬷挑剔了一番她的妆容脂粉,又说是粉擦白了又说是口脂涂太红了,那是李杏檀故意留出来让她挑剔的部分,等嬷嬷说得唇干舌燥,她适时递上一杯润嗓子茶,“嬷嬷辛苦了,请喝茶。” 嬷嬷喝了茶之后,脸色就和缓了,也不挑剔了,教起她规矩来。 一天就这么早学走路学站姿学坐下中度过。 然后是第二天。 第三天。 她被彻底地与外面隔绝。李杏檀沉下心,安分学规矩,很快连那嬷嬷也挑不出错处来了。珍珠故意给她重手法上妆让她出丑的小把戏,李杏檀第二天就拆穿了她,珍珠羞愧难当,跪下认错。她又打一棒子给一甜枣,赏了珍珠一颗真正的珍珠,自此把两个丫鬟收得贴贴服服的。 这样一来,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李杏檀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人。 这日学完规矩回来,路过后院,李杏檀迎面碰上了好些日子不见的徐瑜。徐瑜穿着夏凉衫子,手摇宫扇,亭亭玉立,和劳累一天满脸疲倦的李杏檀对比鲜明。 “姐姐很辛苦吧?”四下无人,徐瑜收起了人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露出刻薄本性来,“既然辛苦,就尽快知难而退了。趁着侯府如今还没有把你带到人前,妹妹不介意助你一臂之力……免得过两日七夕节灯会上出丑。” 李杏檀道:“是吗?那你想好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吗?” 一句话戳中了徐瑜死穴。 第153章 到底是无心抱错还是有心抛弃 徐瑜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丝戾气:“这不是你要考虑的。就说一句,走,还是不走?你不走也无所谓,横竖侯府上上下下,还是向着我的。谁会喜欢一个流落在外十几年,又嫁过人不清白了的女子?” 这种说话真的很好笑,李杏檀忍着不要笑出声。 她说:“对啊,既然无人喜欢我,那你何必特意等在这儿告诉我这个事实?你说可以帮我出去,出去之后呢?就是你一张嘴怎么说都可以了吧?你觉得我会不会那么笨,相信你?假小姐,我在外面生意场上跟人摸爬滚打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徐瑜气结:“你!” 看着小姑娘涨红了脸,李杏檀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想坑我?还早一百年呐!” 趁着徐瑜气得要死的时候,她笑眯眯地走了。 她的身后,徐瑜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个胡子拉渣的丑男人日间来找过你,被哥哥打发走了,还吵了嘴!” “你就不怕哥哥发起狠,把他们入牢统统打死?” 顾铸! 听见徐瑜提起这个名字,李杏檀心口不由自主狠疼起来! 徐瑜得意地扬起脸:“你太天真了。真以为高门世家,只讲个血缘?徐氏养我十几年,我身上一举一动,言谈举止,都是他们精雕细琢出来的。我身上有价值的东西,比你多得多。就凭这一点,他们就不会放弃我。” 李杏檀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很对。” 徐瑜道:“所以咯。假如你只是回到家里,听老太太的,切割掉海旁村的人,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可你还死拉着那个乡下家庭不放。只会让你的破船百上加斤,沉得更快!” 她拍了拍李杏檀的脸,笑得很精致邪恶:“我就擦亮双眼看看,你怎么无声无息地死掉。” 说完,徐瑜就走了。 她倒是提醒了李杏檀,名门望族要看价值。 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当天晚上回到屋子里,李杏檀取出驯养已久的夜鸽子。 一般来说,鸽子是夜盲,无法夜间飞行。这两羽夜鸽子是杂交配种而成,眼底闪着玉色光泽,能视物如白昼,珍贵异常。李杏檀写了张二指宽的条子绑在夜鸽子腿上,放飞了它。 寄存在妙真观里的东西,是时候取回了。 另外一只夜鸽子看到伴侣被放飞,歪着脑袋盯着李杏檀,发出一连串咕咕叫。李杏檀轻轻抚着它蓝灰色的羽毛,轻声道:“你也想要出门做事,对不对?” 夜鸽子:“咕咕咕……” 送出去夜鸽子之后,生活又回到平淡如水。 这期间李杏檀见到了自己血缘上的哥哥,侯府世子徐迪。如她所料,徐迪就是那个银甲小哥,他认出了她,并且对她反应冷淡,反而对徐瑜很是亲切,兄妹互动处处细心周到又不失分寸,让她这个外人看着都羡慕得紧。 正式见面的家宴过后,徐迪特意留下了李杏檀:“杏檀妹妹。听说你不愿意和那顾铁匠和离?” 李杏檀说:“顾铸对我情深义重,自然是不能和离的。” 徐迪眯了眯眼睛,眼神不善:“你现在已是千金之体,何必要跟着一个荒野匹夫,自毁前程?” 李杏檀说:“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不偷不抢,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怎么才叫自毁前程?” “门不当户不对……” “兄长。”李杏檀接着徐迪的话,不卑不亢,“当初我中了奇毒,从襁褓中就能看出来一条腿已废掉,无药可治……我到底是被无心抱错还是被有心抛弃,我相信侯府上下心知肚明。” 徐迪就跟被闪电劈中似的,眼神乱闪,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李杏檀很满意,道:“如今接纳我回来,也不过见我四肢健全,有一技之长,且薄有名气,对侯府有用罢了。这些丑话,不需要我说到明面上吧?既是如此,顾铸也不是无能无德之人,何必侯府手里要沾上鲜血?” 徐迪脸色铁青:“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聪明!” 李杏檀毫不谦虚:“兄长,谢谢夸奖了,毕竟我和你一母同胞呢。” 见她软硬不吃的,徐迪又换了个法子,说:“你这么维护那铁匠,他是给你灌了迷汤?你既然叫我一声兄长,我也不跟你说外话。那个顾铸虽然在官面上算是有一号,然而‘工字不出头’,区区官字号,远远攀不上侯府门第。”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杏檀只管摇头:“兄长,我心意已决,你无须多言。背信弃义,共患难不同富贵,不是我李杏檀做人的准则。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告辞了。” 目送着李杏檀离开,徐迪那脸色就跟自己腰间挂的翡翠似的颜色。 他的心腹徐小石凑上前来:“世子,别生气啊。小姐只是刚刚回来认祖归宗,想事情没能想明白。等她见识过这儿的荣华富贵,自然就懂你的苦心了。” 徐迪瞥了徐小石一眼,待要点头,心底深处却升起一股直觉,觉得徐小石说得不对。 欲言又止之际,就问了别的话:“不是叫你在外面听候差遣的么?怎么跑进来了?” 徐小石忙低了头道:“回世子爷。瑜小姐那边今儿心情不好,吃不下饭,奶娘和莲儿姑娘想尽了法子也没辙。打发人来求求世子爷过去看一眼呢。” “这丫头,肯定是李杏檀回来,惹她不痛快了。从小到大都那样……总爱闹小性儿。”徐迪嘴上抱怨,眼底里全是怜爱和悦。 徐小石凑趣道:“小姐最听少爷的话了,还是得少爷出马才行,少爷一过去,小姐保准饭都多吃两碗。” 一顿马屁拍得徐迪喜气洋洋的,笑着骂一句:“瞧你说的,我是下饭菜不成?走吧,我们去瞧瞧瑜儿。” 徐迪去了徐瑜那边,一去就是大半宿,直到三更天才回房歇息。 …… 过了几日。 打从北边来了几房人,侯府里的人越来越多,宽大的院子里,一日比一日热闹了。李杏檀闭门不出,也听到不少口舌是非,不是这一房的陪房太太从北方过来不适应炎热天气中了暑,就是那一边的奶奶贪吃了两口南国佳果水土不服上吐下泻。 李杏檀冷眼旁观,主动去见了叶夫人。 第154章 打个赌 “大小姐求见。” 叶夫人身边围了一堆人,都是回事的,虽风度未曾凌乱,看着那紧皱的眉心和两边太阳穴贴着的膏药就知道忙得不轻。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没有什么好语气:“乡野长大的就是没点眼力,不见我正忙着么,还来添乱?” 李杏檀说:“母亲。我见这些日子府邸里很多人水土不服,有一道方子可以缓解。来请母亲定夺。” 叶夫人根本没来得及听完,就赶人:“走走走。你当府医是吃干饭的?” 旁边她的陪房周嬷嬷说:“夫人,她能够治好姚韩氏,应当有几分本事的。而且她是本地长大,熟悉本地药性。恐怕有效?老婆子听说,外头有两个家生小儿已是水土不服没了。” 叶夫人顿了顿,这才正眼看向李杏檀:“你真有办法?” 李杏檀胸有成竹,点头:“母亲。今年年初涯州城曾经闹过时疫。那时候就是我献了方子的。妙真观的伊静师太可以作证。” 听她提起伊静师太,叶夫人又信多三分,挑着眉:“那……如果治不好,我总不能替你背锅吧?你自己说,治不好怎么惩罚?” 李杏檀说:“我甘愿离开侯府,此外还交出我的全副身家。” 叶夫人不屑一顾道:“你在乡野间长大,就算你那养母当了天姿布行供奉,能给你挣几两银子?” 李杏檀想了一想,从怀里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这是我自己挣的银子,我在天姿布行有分成,每个月进账约有一二千之数。外加一处三进宅子。这股份连同房契,也在里面。” 叶夫人凝住了。 这些钱,如果侯府在京城的时候,那是看都不看一眼的细微书目。但今时不同往日……想起花钱大手大脚,今天早上还为了一条织金襦裙跟自己打秋风的徐瑜,再看着不声不响积攒下丰厚家财的李杏檀,叶夫人心里的天秤,不由自主微微颤抖。 只可惜,那位贵人看上的是徐瑜。 而李杏檀又太过死脑筋,死活不乐意抛弃原配夫君。 眼底划过一丝惋惜,叶夫人道:“行。就这么办了。如果你办成了这件事,多多少少也算一件功劳,我自有赏赐。” 说到这里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最起码,足够让你风光亮相。” 原本叶夫人对李杏檀不抱什么指望,谁知李杏檀开出来的方子非常见效。喝了大厨房统一配发的所谓“班痧凉茶”,也就是两天功夫,闹肚子的,水土不服的,上吐下泻的人少了一大半。 这日李杏檀收到了顾铸的回信,顾铸说他一切安好,官府里也来了许多人。听说西北打起仗来了,很多人往南边逃。睿王向皇帝主动请缨,说自己在琼州养有一支精兵,可以支援西北,即日起拔营北上。 皇帝已经准了,把太子派到琼州做督军钦差,其实相当于交了个人质给睿王。 现在北边很乱,反倒是南方守着琼崖天险,相对安全。李杏檀恍然:原来,这才是侯府突然南下的原因啊。 顾铸也知道侯府认回真千金的事,说外面也有传言了,还传言真千金粗俗不堪,倒不如一直抱养的那位有气度,倒是个嫡亲小姐。临了那厮具有兴致在信里开玩笑:“看来有人护着假千金正在造势,实在不行我帮真千金大小姐到山里抓一批鹦鹉学了人话也以牙还牙传回去一壮声威?” 李杏檀哭笑不得,无言以对。 无论如何,顾铸的来信是她这些天来最大的暖色,她把信烧掉,起身准备去厨房。 “今天是第三天了,班痧味苦,喝到今天就差不多了。换祛湿又味甜的五花茶吧。”李杏檀边走边说,珍珠边走边记,道,“五花茶要用到鸡蛋花,鸡蛋花是长什么样子的?” 李杏檀说:“这花北方没有,南方夏天随处都是的,跟采买说了,到外面药店抓就是了。十文钱就有一堆,可以多买了放干燥阴凉处备用。冬天可就找不着了。” 珍珠答应着,她佩服道:“小姐真能干,又会读书写字,又会医术养生,我跟了您这些天,受了您的调理,这个月月事来了都不痛了。” 李杏檀笑而不语,这些丫鬟在侯府虽则不缺吃穿,但普遍缺乏合理营养,只一味喜欢甜食荤食,再加上挨更上夜,自然容易气血两虚外加痰湿瘀血,她调整了饮食,增加了蔬果,减少了碳水,又改了净饿为主的养病法子,自然见效。 好心情走到大厨房门口,戛然而止? “我的凉茶呢?”李杏檀看了一眼空空的灶台,转身往外走,没走出多远迎面遇到了徐迪。徐迪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抢先说:“李杏檀。你赶紧回避。长公主及太子殿下听闻我们家有奇药可以治疗水土不服,特意来拜访取经。现在已经在前院跟老太太、太太一处了,马上要到后边来。” 很显然,徐迪并不愿意让李杏檀见到那些人。 正好李杏檀也不稀罕。 依言转入另一道回廊里,她停下脚步,自言自语:“不对啊!” 又转了回来。 厨房前面的空地上,拉起了许多帷幕,把旁的杂乱无章全都遮蔽了过去。正中间放了两张软兜椅,上面坐着一男一女。老太太另坐了小墩子,身后,站着徐瑜。 李杏檀放轻脚步,绕到帷幕后面。 听见长公主微笑细语:“刚才尝了一口那药汁,好是好,就是太苦了。如果有法子改掉口味,那就最好了。” 另一个青年男子,也就是当朝太子了,却道:“良药苦口,孤倒觉得可以。辛苦瑜儿想出如此妙计来。从前只知道瑜儿擅长琴棋书画,如今一路南下奔波,愈发见长进了,真是宜室宜家。” 维护得很明显,李杏檀再仔细看,嗯,眼神拉丝。 她懂了。 太子都发了话,长公主自然不好说什么,就道:“那这回散药开棚积德,就辛苦老夫人及徐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