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朱允熥,带着朱棣造反》 第1章 成为朱允熥的第一件事,四叔救我 “好好的,允熥殿下怎么会忽然落水呢,真是奇怪啊!” “你想死啊,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 “赶快给殿下擦干净,等会儿太医来了,看见咱们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有的受罚了!” 应天城,皇宫内。 两名宫女脸色微红的给床上的少年擦拭着身体。 正当酷暑,屋外骄阳似火,床上的少年却身体发凉,冻得脸色苍白。 “咳咳……” 喉咙间发出一两声急促的咳嗽,少年有些迷糊的睁开双眼。 “我在哪?” “我是谁?” “殿下!” “殿下醒了……” “快去禀报娘娘!” 还没等少年弄清楚状况,两名小宫女便惊喜的叫喊道。 “殿下?” 听着这个称呼,打量着眼前的宫殿,许多的记忆涌入少年脑海。 “我是朱允熥!” “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嫡孙,太子朱标的嫡子!” 哎哟,咱就是睡一觉,眼睛一睁一闭就到了大明洪武二十四年? 朱允熥愣愣的,似乎依旧处于落水受到的惊吓中。 身体还是那个少年,灵魂已经换了。 “若不是我穿越而来,朱允熥这小子此时已经去地府报道了……” 整理思绪,默默的接受自己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变成了大明皇孙。 建文帝朱允炆同父异母的弟弟! 天下皆知,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皇位,必定要传给太子朱标。 掐指一算……大事不妙! 也不知道史书上有没有记在朱允熥在洪武二十四年落水,但洪武二十五年朱标病逝,史书可是记载的清清楚楚。 随即朱允炆就被立为皇太孙。 不好! 危险! “太子妃娘娘驾到!” 说危险,危险就到。 宫女的一声通报,让刚刚来到大明朝的少年,提起万分的警觉。 “允熥,你没事吧?” 太子妃吕氏满脸担忧,走到床边,亲切的在朱允熥的额头上摸了摸,拉着朱允熥的手问道。 “好冷!” 朱允熥适时的打了几个冷颤,身体也配合的发抖起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头好疼!” “孩子,别怕,有娘在这儿!” 吕氏瞬间眼眶发红,泪水滚滚而下,紧握住朱允熥的手哽咽道,“太医马上来,你一定没事的!” “唔唔……” 朱允熥把头埋在枕头里,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吕氏。 这女人,真他会演戏啊。 眼睛说红就红,眼泪说来就来! 不去横店真是屈才了! 原本的朱允熥今年才十三岁,也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人。 恐怕落水都是稀里糊涂的! 记得当时他和讲学的先生有了点分歧,被说教一通,又被吕氏教训了一番,便闷闷不乐。 浑浑噩噩的走在湖边,冷不防不知被谁从后面撞了一下,就掉进了湖里。 捞上来躺床上后……就挂了,换了灵魂! “我就不信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宫里会有这么不小心的人,把皇孙撞进湖里?” 朱允熥在历史上确实名声不显,但放在当今大明洪武二十四年,那可是能和朱允炆争江山的东宫嫡子! 朱标英年早逝,朱元璋就把皇位传给了朱标的儿子朱允炆,这便是后来被朱棣夺了江山的建文帝。 其实,朱允炆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朱标的嫡子。 朱允炆的生母吕氏,并不是太子朱标的原配。 朱标的太子妃,原是明初大将常遇春的女儿,育有二子,长子朱雄英,幼子朱允熥。 朱允炆的生母吕氏只是妾室,算起来朱允炆只能是庶子。 只不过在常氏过世,吕氏扶正成为太子妃。 之后,常氏的长子朱雄英也在八岁时早夭,朱允炆这才成了长子。 大明的皇位,将来肯定是要传给太子朱标。 再以后? 朱允炆是长子。 朱允熥更担得起嫡子…… 怎么想都觉得这次落水都不简单! 更何况,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太子朱标会在一年后突然病逝! “用心良苦的后娘,你要玩,我就陪你玩!” 好歹也是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来的伟大事业接班人,知道未来几百年世界大变局,伪装成不满十三岁的小白兔少年,还争不过一个朱允炆? “孩子,你怎么不小心掉进湖里了?若不是救的及时,你让娘如何向常姐姐交待……呜呜呜!” “告诉娘,是谁跟着你的?没看好你,娘要狠狠责罚她!” 果然,吕氏看似关心的问道。 哼! 露出狐狸尾巴了? 朱允熥心中不屑冷笑,嘴里却有些天真的答道。 “孩儿走路摔了一跤,不小心掉湖里,被其他弟弟妹妹们知道,要笑话孩儿了……千万别告诉其他弟弟妹妹!” “放心,娘不会说。” 吕氏含笑点头。 “娘娘,燕王来看望殿下了。” 这时,一名太监在门口禀报。 朱允熥耳朵一竖,朱棣? 未来发动靖难之役,夺了朱允炆皇位的永乐大帝! “太子当下不在,我儿又受了惊吓,只怕不方便……” 吕氏开口便要拒绝。 朱允熥却腾的一下,从床上跳起,嚷嚷着,“四叔来了,我要四叔带我晒太阳,好冷!” 牙齿还不由自主的磕碰在一起,继续打冷颤,这倒不完全是朱允熥装的,他原本的身体就瘦弱,掉进湖里喝了半肚子水,确实很不舒服。 朱棣自幼与朱标十分亲厚,早年未曾就藩前,也常带着朱允熥等小辈玩耍。 朱允熥这淘气模样,倒很符合吕氏一贯的印象,便点头道,“请燕王殿下进来。” 朱棣就藩北平后,与大哥朱标间的感情,不减反增,此次回京面见父皇,自然也要来探望自己的侄儿们。 只是来的时候不怎么巧。 与吕氏一番见礼后,朱棣颇有些差异和紧张的注视着朱允熥,“父皇可知允熥落水受惊之事?” “事发突然,怕父皇担心,还未曾禀报。” 吕氏对答道,“好在允熥并无大碍,待会儿便可去向父皇请安。” “理当如此。” 朱棣也摸了摸朱允熥的额头,安慰道,“允熥,你先好好休息,男子汉大丈夫,落水而已,别怕!” “四叔,你要带我去骑马。” “好,等你休息好了,四叔带你骑马!” “太医怎么还不来,娘,你快去催催太医!给我开药,吃了我就不冷了,就可以跟着四叔去骑马!” “好孩子,你先躺着,为娘去看看。” 朱允熥脑子飞快运转,在听到朱棣到来的那一刻,他就有了主意。 吕氏也正好借故离开,略做安排。 朱允熥见吕氏离开,立马紧紧抓住了燕王朱棣,嘴里嚷着身上发冷。 冷不防凑近了压低声音,凑近了急切的喊道。 “四叔,救我!” 第2章 建文三傻之一,黄子澄 朱棣让朱允熥整的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想到一向懦弱的侄儿,会突然向他求救。 朱棣摸上他的头,低声询问: “你这孩子,可是今日遇到了什么事?” 见此情景,朱棣哪里会不懂,朱允熥的落水怕是别有隐情! 朱棣在脑海里想了许多,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怒意。 不管朱允熥的秉性怎么样,即便他是个废物,也是大明的皇子皇孙。 就以朱允熥的身份,别人也不该生有其他的心思。 朱允熥满脸恐惧,目光中带着凄凉。 “四叔,侄儿今日落水并非意外,而是被人推进去的。” “大胆。” 朱棣低喝一声,随即一脸怒容道: “真是无法无天了,是何人所为?你尽管说,四叔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虽然朱棣出声询问,但心里已有怀疑之人,随即他又道: “即便我现在就藩北平,今日无法为你做主,但你皇爷爷也可以为你做主。” 朱允熥向来软弱,朱棣从未怀疑他会在这种大事上说谎。 朱允熥见朱棣真的相信自己了,却有些失落的摇摇头。 “侄儿当时只是察觉背后有人推了侄儿一下,侄儿便落入水里,并未见到那人长相。” “若不是……母亲保佑,侄儿怕是已经……” 朱棣的脸色越发阴沉。 “真是胆大妄为,天理难容。” 不过他也知道,朱允熥并未见到对方的长相,又无证据证明,即便说出来,也无人相信,反而让朱允熥落了一身臊。 见朱允熥望着自己,朱棣叹息道: “相比查找真凶,你更为你往后担忧吧!” 朱允熥实话实说。 “侄儿也不知如何是好。” 朱允熥对朱棣并非是百分之百的相信,想改变他如今的状况,改写他以后的结局,靠人不如靠自己。 朱棣算是他扯来的虎皮。 朱棣思虑片刻道: “你,怕是也知道,即便四叔真想将你带走,也并非易事,而且此次我回京,最多呆两三日,就要启程回北平,此事,怕是难办。” 朱允熥连忙说道: “侄儿也知此事难办,所以侄儿想拜托四叔,能否跟皇爷爷提一提,让侄儿以后能每日到曹国公府练武强身。” 其实,朱允熥的第一人选并非是曹国公李景隆,而是魏国公徐辉祖。 但是不巧,他如今跟弟弟徐增寿在陕西练兵防边。 他们二人是朱棣妻弟,做什么事也方便。 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李景隆了。 不过朱允熥做这些,都是为了让他能走出皇宫。 朱棣听到朱允熥的打算,并未当即答应下来,而是低头思考起来。 李景隆此人自幼熟读兵法,在他父亲李文忠去世后,继承爵位,为人也更加沉稳了。 而且他与李景隆从小一同长大,若是他跟朱元璋提及此事,再与李景隆说一说,想来李景隆会答应的。 想到此,朱棣点头道: “我现在就去前面,与你皇爷爷还有你父亲说说此事。” “你放心,如若,如若再发生今日之事,四叔无论如何也会为你做主。” 即便知道后面是朱棣的宽慰之言,但朱允熥在听到朱棣答应后,也是十分欣喜。 “多谢四叔帮忙,侄儿以后定……” 没等朱允熥说完,朱棣就挥了挥手道: “你先休息,四叔现在就寻你皇爷爷去。” 朱棣走后,朱允熥放松下来,有些无力的倒在床上。 吕氏今日的行为,让他越发加重他的猜测,以后要对她多加防备。 而朱棣,只要他能跟朱元璋与朱标提及此事,通过的几率很大。 以后,他就能借着出宫开始他的计划,无论是报仇,还是改写他的结局,都势在必行。 不知不觉间,朱允熥又睡着了。 等到御医来后,他才被惊醒。 而朱标这个父亲,自始至终都没来看他。 第二日。 因为昨天又是惊吓,又受了些凉,所以朱允熥起的有些晚了。 相比昨日的无精打采,今可谓是生龙活虎。 见宫苑无人,朱允熥靠着原身的记忆,自行朝东宫学堂而去。 以往每日上午,他与朱允炆,都会跟朱标请来的先生学习。 虽然他可以借着身体不适请上几天假,但为了见见朱允炆,他还是决定过来。 等他到学堂时,就看到一名三十多岁的先生在讲课,里面坐着两名学生,正背对着朱允熥。 那位先生见朱允熥来了,只是看了一眼,仍是一脸漠然。 此人是黄子澄,以后朱允炆登基后,对此人十分信赖。 这时,黄子澄放下了手里的书,缓缓说道: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是先贤教育我们,君子要持身公正,明白大义,不寻思护短,贪图小利小惠。” “你们身为大明宗室,关乎以后大明的江山社稷。” “当多读先贤文章,养浩然正气,择贤能,福泽百姓!” “切不能以允熥郡王这般,贪图小利小惠,与一些蝇营狗苟之人来往。” 说完,黄子澄还看了一眼朱允熥。 朱允熥脸一拉。 此人定不是好人! 特意说这些长篇大论,目的就是为了贬低他,抬高自己吧! 朱允熥冷哼一声。 听到声音,朱允炆跟六岁的朱云熞纷纷回头。 这两人皆是吕氏的儿子,朱允熥并未理会他们,而是有些愤怒的看向黄子澄。 “难不成先生做过皇帝?” “大胆。” 黄子澄当即愤怒拍桌,怒气冲冲的看向朱允熥,大声呵斥道: “你身为大明的郡王,老夫在此处教你,便是你的先生,哪里容得你胡说,污蔑老夫。” 黄子澄内心十分激动。 朱允熥的话说是诛心之言都不为过。 朱允熥的脸色越发阴沉,看着一脸愤怒的黄子澄,平静道: “先生还知道我乃大明的郡王?他们是大明的宗室?” “你身为臣子,即便身为东宫教习,就可以大谈君王之道了?若被外人听到,还以为先生才是大明皇帝呢。” 黄子澄呆楞在原地,嘴张了几次,并未说出一个字。 等他反应过来,一甩衣袖,冷声道: “老夫身为东宫教习,讲读经史,教化宗室子弟。” “你却如此污蔑老夫,说老夫所说所言僭越了,今若不说清楚,老夫即便被罢官,也要找皇上和太子说一说。” 朱允熥冷笑一声,他刚刚敢那样说,就早已想好后面的应对了。 他对黄子澄此人没好感,自然不会顾虑他的感受。 正在此时。 一行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身粗麻,一张鞋拔子脸,虽然已出老态,但却十分精神。 身旁还有两人相伴。 一个是昨日刚奉召回来的朱棣。 另一个是位中年男人,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威严。 第3章朱元璋:让我听听允熥说什么 三人走进学堂,朱棣率先说道: “没想到允熥昨日落水卧床,今日还来学堂上课,可见是个好学的孩子。这说明父皇与大哥对孩子们教导有佳,大明的宗室子弟也都十分优秀,真是可喜可贺啊!” 没想到,武将出身的朱棣,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从他说的话中,也不难分辨,另外两人分别是朱元璋和朱标。 朱元璋听后,只是轻哼一声,并未说话。 朱标看向朱棣,面含微笑的打趣道: “四弟如今竟也会说好话了,允熥,唉!昨日孤一直忙于政事,并未去看望他,没想到他竟来学堂了。” 朱棣只是笑了笑,未去看朱标。 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大哥一向贤明,当真没有看清东宫的事情吗? 三人靠近学堂,就听到朱允熥说道: “先生谈及圣人言论,学生自然不会反驳,圣人之言,我等自然要铭记于心。” “可先生利于圣人之言,让大明的宗室子弟多读先贤文章,养浩然正气,择贤能,福泽百姓。” “学生不敢苟同,虽然学生资质平庸,也认为先生是在挑拨大明的文臣武将对立。” 黄子澄闻言,一脸阴沉,目光中带着几分怒气。 即便他如今官职不高,也容不得小儿如此指摘。 他一脸强硬。 “今若说不出原由,老夫定去找寻皇上和太子谈论此事。” 如今朝廷对学子多有照顾,因此学子地位极高,此乃国策,所以黄子澄并未将朱允熥放在心上。 如果他敢说读书无用,那他必败无疑。 学堂外。 朱元璋与朱标自然也听到了朱允熥的话,两人面露诧异。 这当真是自己那胆小,不爱言语的孙子,儿子? 朱棣却面带微笑。 看父亲与大哥的样子,想来他们对这个侄儿,都看走了眼。 于是低声说道: “允熥在学堂中,敢直面与先生辩论,只是这份勇气就很难得了。” 朱标却冷声道: “小小年纪就敢跟先生辩论,圣贤文章还没读完,就如此狂妄,理应惩罚。” 朱元璋朝朱标甩了一个不悦的眼神,然后又平静的看了朱棣一眼。 “你们二人,莫不是连允熥后面要说的都知道?都小声些,咱先听听允熥还要说些什么?” 朱元璋对朱允熥反驳黄子澄的话,心生一些期待。 尤其是说到挑拨文臣武将一事,有几分兴致,也有几分忌惮。 这时,朱允熥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先生既知我等皆是大明宗室,让我等多读先贤文章,以文治国。可是先生,你这般又将兵家放在何等位置?还有在边疆为护我大明江山的千万将士们,放在何等位置上?” 朱棣闻言,心中暗自叫好。 朱标都差一点忍不住赞赏了,不过突然止住,瞧瞧偷瞄,正在思考朱允熥所言内容的朱元璋。 见朱元璋并未有反应,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过朱标在心中却记了朱允熥一笔。 这小子在外说话竟如此口无遮掩。 学堂中的黄子澄被激怒,一拍桌子就要说话。 朱允炆突然起身,面带谴责的看向朱允熥。 “不可胡言,允熥,先生所教皆是圣贤文章,让我等注意自身品德。而治国之道,自然以朝堂的诸公们为重。” “而边疆的将士们,驻守边疆,乃是职责所在,只要不出错即可,哪里比得上朝堂诸公们重要?” “你现在太过年幼,应以学习圣贤书为己要,不该与先生多做争论。” 靠,这小崽子的脑袋被驴踢了吧? 朱允熥扫了一眼朱允炆,想到他登基后做的那些荒唐事,原来在小时候就初见端倪了。 这时,黄子澄见朱允炆站在自己这边,心中自是喜不自胜,认为此子不错,不枉费自己如此教他。 “允炆殿下说的不错,边疆将士的职责便是维护边疆安定,为我大明征战。” “大明朝堂上的职权,皆在朝堂诸公手中,文在武之上,自然是文持社稷。” “难不成允熥郡王想让边疆那等武夫坐镇朝堂?当年唐朝的藩镇之乱就是警示。” 朱棣在学堂外闻言,脸色一沉,冷声道: “黄子澄此人心术不正。” 连一直脸色平静的朱元璋,也脸色阴沉下来,看向朱标说道: “你可听允炆说过这些?” 朱标身体一僵,摇头回道: “启禀父皇,允炆的学业都是这些先生们负责。” “儿臣现在就将他们喊出来教训。” 朱标说着就要朝学堂里走去,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他做了这么久的太子,知道那些话属于敏感的地带,容不得私下妄议。 也清楚黄子澄和朱允炆刚刚的言谈代表着什么。 他还偷偷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四弟。 四弟不但是亲王,还坐镇北平,掌管十多万大军,自然属于武将。 今日的言论,不但让四弟心寒,也会让数以万计的将士们心寒。 朱元璋冷笑一声。 “先听听,咱想知道允熥的回答。” 刚要进去的朱标闻言,停下脚步,有些游移不定。 朱棣也淡然开口。 “大哥,臣弟也好奇允熥会如何回答。” 这时,朱允熥冷声说道: “没想到二哥竟如此糊涂。” 朱允熥毫不客气的呛了一下朱允炆,随即冷眼看向黄子澄。 “将士们为了大明戍守边疆,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都这般了,还要遭受妄议,先生这位朝堂大才,还真是名副其实。” 朱允熥的话中皆是嘲讽。 没等黄子澄说什么,又继续说道: “我等是大明宗室,不能与天下读书人相提并论。” “黄子澄,皇爷爷跟父亲让你为我等讲课,已是十分荣耀,可你不但不尽责,还在这东宫学堂大放厥词,真是放肆。” 朱允炆还是太过年少,立马起身反驳。 “朱允熥,你放肆,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朱允熥闻言,不但没退缩,反而与朱允炆怒目相对,吓得朱允炆后退一步。 “我看忘了身份的人是二哥。” 朱允炆面含嘲讽继续道: “二哥身为大明宗室子弟,对朝堂的文臣武将偏袒的如此明显,不知二哥又是什么想法?” 朱允熥说着,目光扫了一眼学堂外,外面的几道细微的脚步声他早就听到了。 不过那几人却没有进来。 定不是奴仆。 比较大的几率是朱标。 机会难得,不但能打压黄子澄,还能打压朱允炆。 想到此,朱允熥朗声说道: “二哥提起唐朝的藩镇之乱,是因武将所致。” “可是你却忘了宋朝优待文人,最终偏安一偶在江南,武将岳飞为收复失地,征战沙场,胜利在望时,却被朝堂奸佞陷害,最后含冤而死。” “身为大明宗室子弟,定然明白个中道理。” “所以这社稷治理,不应分文武而论。” “文臣治国,武将开疆扩土,两者缺一不可,不然难见盛世。” 第4章 朱允炆懵圈,皇爷爷竟然罚我抄皇明祖训 “重文,前宋就是前车之鉴,重武,前唐亦有史书为证。” “而我大明,对文臣武将不可有任何偏颇,文武权衡,注重才能,才能稳定江山,惠及百姓。” “二哥身为大明的宗室子弟,竟然重文轻武,难道是要让我大明走前宋的衰败之路吗?” “黄子澄,你身为东宫先生,不知其中厉害,为了一己私利,在学堂之上,大谈重文轻武之言,你可配为人臣,为人师?” “你刚才所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争夺小利,弃国家大义于不顾之人,是谁?” 朱允熥说的有理有据,咬字清晰,清楚的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朱允炆哪里见过,一向懦弱胆小的三弟,今日竟然这般霸气,早已被震的膛目结舌。 而黄子澄在朱允熥一声声中的黄子澄中,也被气的脸色涨红。 颤抖着手指向朱允熥。 “你,你放肆。” “老夫要去面见皇上,即便被罢官,也要为老夫寻求一个公道。” 黄子澄说完,就要朝学堂门口冲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进学堂。 “都住嘴。” 朱元璋脸色阴沉,身上的君王之气,压的众人忍不住低头。 朱标与朱棣跟在他身后,眼神冰冷的扫向学堂中的众人。 朱标的怒气不知是对谁而发。 朱棣眼中的杀意,却是明晃晃的朝着黄子澄而去。 此人不是好人。 黄子澄见到朱元璋几人,心中有几分诧异。 当即对朱元璋几人行礼,然后跪在地上道: “皇上,太子,微臣刚刚遭允熥郡王这般诬蔑,授课一事,皇上和太子还是另选他人吧!” 朱允炆也反应了过来,跪地说道: “皇爷爷,父亲,三弟虽在学堂上妄议国事,言语冒犯到了先生,但念在他还年幼,还请皇爷爷只是训诫一下三弟,希望他以后不要再这般狂妄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让朱允炆和黄子澄吓了一跳,不敢再言语。 朱元璋连看都没看朱允炆二人,反而颇有兴趣的打量起了朱允熥。 他知道这个孙子,由于母妃早早离世,在东宫中长大,从小就胆小懦弱,十分低调。 今日却言辞犀利,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他的见识,更是不像一个自小在皇宫中长大的孩子。 朱元璋心中喜不自胜,不过面上却十分平静。 此时的朱允熥十分乖巧。 朱元璋见状笑道: “你小子不错。” 没等朱标开口,朱棣抢先道: “允熥这般优秀,儿臣恭喜父皇,恭喜大哥。” 朱棣还记得昨日一事,今日又听到这番言论,对朱允熥越发喜欢了。 他甚至想开口,求朱元璋和朱标,让朱允熥跟着自己一起到北平。 朱标这时说道: “你为何要与兄长,先生在学堂争论?” “住嘴。” 朱元璋呵斥道。 朱标面露茫然。 他做太子多年,都忘记上次是何时被父皇呵斥了。 见父皇的注意力都在朱允熥身上,朱标的眼神闪了闪,多了一些考量,想训斥朱允熥的话只能暂时压下。 朱元璋看向朱允熥道: “允熥,抬起头来。” 朱允熥做为一个现代人,但是见到朱元璋,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颤。 此时的朱元璋脸上带着几分沧桑,君王气势十分威严。 一身粗布麻衣,有些地方还打着小补丁,这件衣服他一定穿了很久。 与朱元璋对视片刻,朱允熥再次低头。 “允熥见过皇爷爷,愿皇爷爷龙体康健。” 朱元璋大笑道: “好好好,咱的身体好的很。” 说着拍了拍朱允熥,随即眼神犀利的看向朱允熥。 “允熥,你刚才所言,可是有人教你说的?” 还未及冠,就能说出这番话,朱元璋认为是有人故意教朱允熥这么说的。 他甚至猜想,是在外驻守边疆某位大将军所教。 朱允熥暗道不妙,原本他想着外面的人是朱标,没想到竟然连朱元璋都在。 他自然也听出朱元璋为何问这话,急忙说道: “启禀皇爷爷,允熥从未出过皇宫,身边之人除了内官就是宫娥,连父亲都不常见。” 朱元璋想了想,觉得朱允熥确实没撒谎。 “所以刚才的言论是你自己的见解?那你想过,今的言论,在外面会引发什么争议吗?” 朱允熥直视朱元璋,摇头说道: “允熥没想太多,因与先生有争论,所以才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原本还不言语的朱允炆,闻言气愤不已,抬头愤怒指着朱允熥说道: “皇爷爷,朱允熥刚才不敬先生,狂妄之极,还请皇爷爷做主,训诫于他,正本清源!” 黄子澄在听到朱允炆的话后,内心有些慌乱。 他这时大概清楚自己哪里有过失。 这些话在朱允炆他们面前能畅所欲言,但却不能传进皇上和太子耳中。 但朱允炆的话,让他看到了新的机会,于是行礼说道: “皇上,允熥郡王还年幼,微臣并非想怪罪他。” “只是允熥郡王是宗室子弟,轻视圣贤之言,此举太过鲁莽,并非好事,应当加以管制,不然……” 朱元璋冷眼看向黄子澄,大声呵斥道: “允熥乃大明麒麟子。” 此话一处,众人都疑惑的看向朱元璋。 黄子澄和朱允炆更是一脸茫然。 不是在谈怎么惩罚朱允熥吗? 怎么说他是麒麟子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蠢笨的朱允炆,然后盯着面带慌乱的黄子澄道: “黄子澄,身为东宫伴读,意图蛊惑宗室子弟,其心可诸。” “念你还未铸成大错,贬至开平卫,担任经历一职,跟随燕王到北平任职。” 黄子澄闻言,身体软趴趴的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朱标开口要劝。 “父皇……” 没等他说完,就被朱元璋打断了。 “咱心意已决,标儿别忘了将旨意传达下去。” 朱棣低头勾了勾嘴角,随即开口道: “父皇,儿臣定会帮助黄经历早日适应的。” 黄子澄如此诋毁武将,抬高文臣,朱棣哪里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朱标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只能惋惜不已。 让一个文臣担任军卫,而经历是一七品小官,主要负责军中杂物。 要知道,黄子澄原本不但是东宫伴读,还是太常寺卿。 这之间的落差,比杀了黄子澄还让他难受。 黄子澄的言论,明显在贬低大明将士。 朱元璋无疑是在杀人诛心。 即便朱允炆对朝政了解的再少,也明白朱元璋的处罚有多重,当即起身道: “皇爷爷,您为何要处罚先生,先生又不曾犯错,还让他去开平卫任职,求皇爷爷饶先生这一次吧!” 朱元璋大怒。 “标儿,咱不想再在东宫看到黄子澄了。” “至于允炆,是非不分,对幼弟毫无友爱,抄写《皇明祖训》八遍,咱要过目。” 第5章 蓝玉大喜,咱外孙真的被夸了? 朱允炆懵了! 一向疼爱自己的皇爷爷,竟然要罚自己抄写皇明祖训。 他不敢对朱元璋有丝毫不满,只将怒气都对准了朱允熥。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就被朱标打了一巴掌。 “还不谢恩?现在就回去,给孤抄写二十遍。” 这时,禁军与内侍才从外面走了进来,将了无生气的黄子澄与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朱允炆带走。 连一直没出声的朱云熞也带走了。 朱棣见闹剧结束,对朱元璋和朱标行礼道: “父皇,大哥,我不便久留,这就带上,咳,黄子澄,赶回北平,准备北征一事。” 朱元璋不在意的挥手道: “你去吧!你驻守北平,咱最放心。” 朱标松了口气,稳定好情绪后,来到朱棣身边,两人一起朝外面走去,边走边叮嘱朱棣,犹如老母亲叮嘱小儿子一般。 学堂里只剩下朱元璋与朱允熥。 朱元璋打量着眼前的孙儿,心中欢喜不已。 “允熥,你认为要如何做这大明的皇帝?” 朱标与朱棣一路走到行宫门外,朱棣的马车早已等在那里,马车旁还多了一个刚被贬的黄子澄。 朱标看着被自己养大的亲弟弟,眼中都是宠溺。 “你此番去北平,下次见面怕是要等到明年了,赶路不要贪快,安全最重要。” 明朝的藩王每年只能入一次朝,而且藩王之间不能相见。 朱棣笑着说道: “大哥,我是大明藩王,驻守边疆,是我的职责。” 朱标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仿佛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咽回去了,然后才转口道: “边疆不似皇城,一切以你安全为准,切不可莽撞。” “放心吧,大哥。” 朱棣应声,然后疑惑的看向朱标,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大哥,你可是还有别的话与我交代的?” 朱标叹了口气,扫了一眼朱棣身后的亲军。 没等朱棣吩咐,亲军们就将黄子澄带离数丈远。 此时,朱标才缓缓说道: “你昨日见允熥时,可察觉他有何异常?” 这孩子落水前后的性格差距太大,仿佛不是一个人。 让朱标都忍不住往鬼神上面猜想。 朱棣别有深意的看向朱标。 “大哥,你虽是大明太子,但也是孩子的父亲,况且允熥今日,即便出言顶撞师长,可错不在他……” 朱棣没有再往下说,说这些已经足够了,剩下的话就不该由他来说了。 朱允熥十分对朱棣的胃口,因此他才会提醒朱标。 但他也记得燕王妃与他的告诫,朱标的家事还有应天城的事,都不要多管。 朱标轻拍了下朱棣的肩膀,朗声笑道: “好了,到了北平切莫忘了,多写些奏章寄回来。” 朱棣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朝自己马车走去,扫了一眼颓废的黄子澄,勾了勾嘴角,招呼亲军离去。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朱棣的马车慢慢消失,这才不舍的转身。 在他转身之时,还低声嘀咕。 “真是这般吗?” 另一边的一老一少,正端坐在书桌前。 直面面对朱元璋,朱允熥心中有几分忐忑,装起了乖宝宝。 这老头居然问自己,如何做大明的皇帝? 这明显是坑,怎么回答都不对。 朱元璋就是一时兴起,并非一定让一个孩子回答。 见他久久不语,再次询问。 “你为何不回答?” 朱允熥有些憋屈的看向朱元璋。 “皇爷爷,这个问题,孙儿回答不了。” “咱早就猜到你会这般说,咱问你,你质问黄子澄时,为何就那般好意思了?” 朱元璋可是听到过,朱允熥质问黄子澄当没当过皇帝。 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朱允熥尴尬不已。 “孙儿,孙儿只是认为先生说的太过偏颇,才忍不住……” 朱允熥停下,偷偷看了朱元璋一眼。 他拿不住朱元璋,会怎么认为他今日说的这些言论。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道: “今日咱贬了那黄子澄,并非是替你出气,而是他言语不当。” “你若因此认为你的言论是对的,在外面大肆宣扬,咱定会好好教训教训你。” 即便朱允熥是宗室子弟,也不能妄议政事,若是让人借此机会,扰乱朝堂就不妙了。 朱元璋心中大为不解,允熥这小子今日的转变为何这般大? 不过该敲打还是要敲打的,不然太过得意,以后说不定会惹出乱子来。 朱允熥闻言,心中撇了撇嘴,不甚在意,但面上却是一副受教的样子。 “孙儿听皇爷爷的,以后定会谨言慎行。” 朱元璋这才起身,伸展一下身体,看着一头雾水的孙子道: “咱不在这了,咱看到这些书就犯困,真希望你们这些臭小子快些长大。” 朱元璋嘟囔着朝外面走去。 朱允熥回过神来,急忙起身行礼。 “恭送皇爷爷。” 朱元璋背对着朱允熥,挥了挥手。 见朱元璋的身影消失,朱允熥这才松了一口气。 结果,下一刻朱标就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见学堂里只有朱允熥一人在,语气不善道: “你皇爷爷呢?” 朱允熥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乖乖回道: “皇爷爷已经走了。” 朱标上下打量朱允熥良久才道: “你四叔,将你想跟曹国公学习兵事一事,跟你皇爷爷和我提过了,你明日多带些护卫自去就可以,切不可在外贪玩惹事。” 朱允熥闻言,露出了笑容,一脸恭敬询问。 “父亲是要去往何处?” 朱标头都没回的朝外面走去。 “去寻你皇爷爷。” 朱允熥看着朱标的背影,目光冷淡的喃喃低语。 “要我安分?首先得让那居心叵测之人安分了。” …… “爹……” 一处奢华的宅院,响起一阵阵吼声。 一名年轻男子,朝着中堂风风火火的跑去。 不过他的脸上却是面带笑容,仿佛有什么好事发生。 正堂中,一名身形魁梧的黑脸武将,正享受着年轻侍女的按摩。 见年轻男子这般冒冒失失,皱了皱眉,睁开眼不悦的看向来人。 来人身体一僵,乖乖站在原地,不敢再有任何言语。 “蓝春,你是一军之将,即便天塌了,也应当面不改色,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蓝玉说完,让侍女退了下去。 蓝玉现在是大明的凉国公了,如今在军中几乎成了一把手,但性子却十分暴虐。 在家里也是毫不收敛。 蓝春是蓝玉的嫡长子,在五军都督府里任职。 蓝玉看向蓝春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悦。 “何事让你这般吵吵嚷嚷?” 蓝玉当年就是因为做了件小错事,所以才会被封为凉国公,而不是梁国公。 蓝春脸上的激动之色都快压不住了,低声说道: “今日皇上在东宫学堂,赞赏允熥是麒麟子。” 常遇春是蓝玉的姐夫,朱允熥的生母是常遇春的女儿,所以朱允熥还要喊蓝玉一声舅爷。 蓝玉闻言,激动的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高兴的看向蓝春,不确定的询问。 “当真?发生何事了?为何皇上赞赏允熥是麒麟子?” 第6章 吕氏的枕边风,要是允炆能帮殿下就好了 蓝玉眉头紧锁,那份迫切的心情一眼就看出来。 蓝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全仗着摸透了父亲的脾性,才敢如此放肆。 略微定了定神,蓝春缓缓道。 “允熥昨日在东宫不慎落水,幸而获救。您也知道,这段时间朝廷大事接踵而至,太子跟皇上都未能抽身探视,直到今天才前往东宫学堂。” “接着,便有消息传出,说皇上赞誉允熥为麒麟子。” 一番陈述后,蓝春端起旁边的茶,咕咚几口饮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爹!咱们大明朝的皇太孙,算是有着落了!” 蓝玉闻此,心弦不由一颤。 这些年,蓝玉虽自诩人,但因洪武十五年皇长孙朱雄英早逝之事,心中总悬着块石头,难以踏实。 此刻,他再难掩心中的激动:“宫里今日究竟有何变故,陛下怎会如此评价?” 问罢,蓝玉满怀期待地盯着蓝春,渴望知道更多详情。 蓝春却轻轻摇头:“那是早朝后的事。现在还只是听到些只言片语,但确确实实,皇上亲口说了允熥是大明的麒麟子。” 听到这话,蓝玉猛地从椅上起身。 他叉腰挺胸,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若在洪武十五年前,他心中的大明朝未来帝王非太子莫属,之后则是外甥孙朱雄英。 只要策略得当,蓝家坚定支持太子,三代荣耀唾手可得,甚至可与国共荣辱! 但是朱雄英早逝,小外甥朱允熥在深宫妇人手中长大,性格软弱无能。 相比之下,庶出的朱允炆自幼饱读诗书,养成了纯孝仁善的品性。 自朱雄英去世后,一时间引来无数人的猜测。 如今陛下竟赞允熥为麒麟子,几乎等同于宣告他是最优秀的皇孙。 蓝玉越想越难以平息心中的躁动。 他叉腰立于厅中,低沉地咆哮了几声,以此宣泄内心的激荡。 蓝家与国共命运的机遇,似乎再次降临。 蓝玉心中激动不已。 蓝春笑颜如花,忽然想起一事,插嘴道:“但是……孩儿听说,燕王向陛下和太子提议,让允熥明日起出宫到曹国公府跟那个李景隆学习军事……” 话到此处,蓝春抬眼悄悄瞥了蓝玉一眼。 不出所料,蓝玉闻此言,猛然圆睁双目,目光如鹰如狼,冷声道:“李景隆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父辈之名,哪里懂什么军事!不行……” 话音一顿,他眼神一转:“不对!明日我亲自去找允熥,万不可让他学些没用的东西!” 蓝春心中早知父亲胆大包天,有些苦笑,低语问道:“父亲就不担心皇上得知后动怒降罪?” 蓝玉眼眸一闪,随即梗起脖子,傲然抬头道:“我身为,是太子的人,太子的嫡子想学习兵法韬略,我岂能藏匿才智,有所保留!” 蓝春的苦笑越发深重,这大明恐怕也只有父亲敢如此坦荡无忌地自认为。 换作其他帝王,怕不仅他家要遭殃,连太子也早被警告打压。 但蓝玉哪还顾虑这些,复又踱起步来,满脑子只想如何栽培好那位被皇上尊为麒麟子的外甥孙。 夜里。 宫中的风波仍在悄然扩散,细节未全,而那些洞悉内情之人已开始暗中筹谋。 东宫,太子寝殿。 殿门外,内侍肃立守候;殿内静谧,灯火映照下的暖帐,仅投射出两道人影。 尽管朱标白天已在中极殿与朱元璋共理无数朝臣奏疏,但返回东宫后,他依旧伏案,面对似乎永远批阅不完的国事文书。 太子继妃吕氏,早已梳洗整洁,身披一袭轻薄柔顺的绸缎寝衣,侧坐于朱标对案的长榻,她那曼妙的身躯紧绷,线条分明。 吕氏面带笑意,将亲手熬制的羹汤推向朱标面前,“殿下,先休息休息吧。” 吕氏的眼神忽明忽暗,单单今日,她的心思就已翻涌,幻想了无尽的场景与可能。 最终,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在这世上万千纷扰之中,又有谁能抵挡得枕边细语呢? 朱标听见吕氏的轻唤,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了颈后,眉头微蹙,扬起了头。 做这大明朝的皇上难,而身为太子,更是难上加难! 面对眼前的美人,朱标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吕氏搁在汤碗旁的柔荑。 “你受累了,日复一日陪我在此审阅繁杂的奏折。” 吕氏回以柔情似水的一瞥,撒娇地道。 “殿下言重了,我与殿下本是同舟共济,未曾经历过田间劳苦,得以入宫已是天大的恩赐。更蒙殿下厚爱,我又何来辛苦二字?” 吕氏接着又叹道:“唉……要是允炆、允熥这些孩子能快些长大,或许就能替殿下分忧解难,到那时,殿下的负担也该会减轻许多吧。” 朱标刚饮了一口汤,闻言不由得放下碗,冷冷地哼了一声。 见吕氏面露惶恐,他低声斥道:“指望他们帮忙,还不如叫他们安分守己,免得给我捅出什么篓子来!” 吕氏在听了朱标的训斥后,反而安心下来,“对了,今日妾身听闻关于孩子们的事……” 说到这里,吕氏故意停顿,目光转向朱标。 朱标略显好奇地道:“是关于允炆和允熥他们两个的?” 吕氏轻轻颔首,语带关切:“我听闻今日燕王殿下和皇上商议,有意安排允熥前往曹国公府学习军事,可有此事?” 朱标闻言,缓缓收回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沉思片刻后说道:“这是老四的提议。” “他说允熥自小性格就较为内向,加之这次不慎落水,更需外出历练,即便不能如老四般英勇,也能望其性格稍显开朗,同时锻炼体魄,增强体质。” 说到这里,朱标目光转向吕氏,心中回想起老四离京前,在宫门边与他的那番对话。 “父皇也觉得老四说的不错,便答应了他的提议。我也相信老四不会无的放矢,便应允了,这对允熥来说也是个磨砺成长的机会。” 吕氏心中泛起一丝涟漪,嘴角挂着一抹温婉的笑,身子前倾,姿态优雅,腰肢线条在这一瞬间更显曼妙。 随后,她缓缓直起身,莲步轻移至朱标身旁,双手温柔地在他的肩背上轻轻按摩起来。 第7章 朱标的交代,有异者杀无赦 “我心中虽有考量,却怕殿下怪我多管闲事……” 吕氏故意一顿,算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朱标微阖双目,享受着吕氏熟练的按摩。 这些年来,每当处理完繁重的政务,她的这番按摩总能让他倍感舒畅。 “说吧,孤不至于因孩子们的事责备你。”朱标低沉回应。 吕氏望着朱标的背影,浅笑盈盈,轻声细语道:“我想,允熥或许是因为早年间姐姐生他难产,这才使得性格偏于内向。” “如今四叔能在皇上面前为他争取这份历练,实乃幸事。” “然而,允炆虽不像允熥那样沉默寡言,却也少了几分阳刚之气,整日埋首书卷,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因此,我琢磨着,允熥去曹国公府习武之时,能否也让允炆一同随行。他们毕竟是手足至亲,将来相互扶持是必然的。” 一番心意坦露后,吕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轻倚在朱标的肩头,颈项微侧,秀丽的面庞几乎贴上了朱标的脸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满是柔情蜜意。 “其实,对于今天允熥在学堂的见解,我也颇为赞同。至于黄先生,的确过于迂腐了些。” “当然,如果殿下认为此举不妥,担心会给曹国公增添负担,可以让允炆另外挑选先生,在学堂继续学业便是。” 言毕,吕氏轻抬睫毛,静静凝视着闭目养神的朱标。 吕氏心里头那把秤,此刻摆得清清楚楚:朱允熥有的,允炆绝不能落下半分! 纵然朱允熥随曹国公李景隆习兵一事,早已尘埃落定,皇命难违,可她总有法子让朱允炆也挤进那扇门里。 朱允炆在东宫学堂里,历来是先生眼中的明珠,赞语不断。 怎能一出这宫墙,就比不过别人? 只可惜,朱标静默如深睡,迟迟不开金口,让吕氏心头的焦灼如野草般疯长。 难道太子心中另有所谋? 吕氏不由得轻声试探:“殿下,您意下如何?” “唔……” 朱标似乎真的沉浸在梦乡边缘,声音拉得悠长,侧头望向吕氏,“你是不是想让允炆也跟着景隆学军事?” 吕氏眉头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轻颔首。 朱标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几分随意:“这有何不可?反正是要教的,不如一块教了,难不成李景隆还会喊累不成?” “就这么定了,明日让允炆带着允熥去找景隆便是。” 吕氏心愿得偿,忙不迭地点头致谢,感激不尽。 朱标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疲态:“你先把这些收下去吧,孤有些累了。” 吕氏得了令,动作麻利地收拾好桌上的餐具,恭敬退出。 吕氏的身影刚从寝宫消失,原本疲惫不堪的朱标,转瞬之间竟恢复了精神,仿若寒夜中的明灯,眼神锐利,光芒四溢。 “来人!” 寝宫内静谧无声,朱标的呼喝却如同炸雷。 不久,一抹身影自幽暗的角落里滑出,如同潜行的鱼儿般无声无息,悄然接近朱标。 “殿下。” 朱标沉声道:“去查允熥昨天在东宫溺水之事,前后细节,不得遗漏!” 黑影微抬下巴,眼神闪烁,望向朱标。 朱标皱眉,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你知道什么?” 黑影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回答。 “殿下,关于昨日允熥郡王之事,臣等已暗中查探,当时郡王身边并无侍从跟随,亦未有人前往水池附近……” 事情的脉络已清晰可见。 没有目击者,除了朱允熥外,再无人涉足水池。 这显然是个单纯的意外溺水事件。 朱标眉头紧锁,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声音低沉,“核查宫中人等是否各司其职,所有进出宫门记录彻底清查。东宫之内,昨日行为有异者,杀无赦!” “杀无赦”落下,寝宫内的空气似乎都凝结成冰。 不论缘由,但凡有异,便是死罪。 黑影恍然大悟,太子这是动了真怒。 连忙低头领命:“遵旨。” 语毕,那身影再度隐没于寝宫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标交代完毕,却发出一声长叹。 身为大明太子,亦是允熥之父。 无论朱允熥作为皇家血脉,抑或是骨肉至亲,无端落水,终需一个交代,一个结果。 问斩东宫之内昨日有异动的仆从,既为震慑,亦是警示。 大明太子,世人皆道其仁德贤明,手握朝纲,却不知其背后,更有雷霆铁腕。 突然,朱标眉心拧成一团。 喉间不经意漏出一丝抽气之声,疼痛使他手按腿脚,面色扭曲。 但坚韧如他,低语中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但愿…一切……非孤所想!” 次日清晨,晴空如洗,碧空万里无云。 应天府内人声鼎沸,皇城深处,天色微明时分,已是一片勃勃生机。 朱允熥在秀兰、秀婉两位小宫女的服侍下,换上了深青色绣着百兽图样的衣裳。 他今天要前往曹国公府,找那位未来的大明战神李景隆学习军事,特地选了一柄利刃佩于腰间。 “殿下今日何时归宫呢?” 年纪稍轻的秀婉,边为朱允熥整理后腰衣褶,边低声探问。 她与秀兰自幼便伴朱允熥左右。 此外,或许是因为吕氏的原由,寝宫里的其他仆役多寻机离开,另谋高枝,此处便只剩下了这些贴心旧人。 朱允熥沉吟片刻,说道:“估摸着过了午时,课业便会收尾。但是今日是我第一次出宫,要回来晚一点。” 尽管已身为大明宗室贵胄,作为朱元璋正统血脉的嫡孙、朱标之嫡子,但他对当下的大明,乃至这座宏伟的应天城,都还颇感陌生。 秀婉细细聆听了殿下的安排,颔了颔首,细心地从怀中取出一囊铜钱,塞入朱允熥袖内。 “早间见殿下似是忘了携带银钱,便趁隙为您预备了些许,以便殿下在外行事。” 朱允熥微微颔首,他心中明白,自己月例在宗人府是有定量的,银钱自不会短缺。 于是,不多赘言,便迈步向宫门行去。 第8章 朱允炆:好你个朱允熥,你竟然害我? 走到东宫门外,已有20多名身姿挺拔的羽林军士整齐列队恭候。 待见朱允熥步出,顿时齐声行礼致意。 “小旗刘远,率亲军羽林卫拜见殿下!” 羽林卫亲军,职责是守护皇城。 朱允熥目光掠过众人,见他们年纪都不到三十,但神色坚定,身形矫健,皆透露出久经沙场的老练。 朱允熥不由心生好奇,“今后就是你们跟着我?” 今日虽是第一次,但日后出宫频繁,宫中安排羽林卫随侍左右,显然是想让刘远等人当自己的贴身护卫。 刘远立即拱手,朗声回应:“禀报殿下,确是如此,指挥使大人亲自吩咐,调遣我等至殿下身边贴身护卫。” 果然如此。 朱允熥心知肚明,继而吩咐:“想来各位都认识曹国公府邸,咱们出发吧,切勿让曹国公久候。” 宫墙之内,无旨意皆需徒步,不论身份贵。 唯有迈出宫门,王公贵族方可乘马驾车。 朱允熥内心虽然看不上李景隆这家伙,但礼仪规矩,却不敢丝毫懈怠。 正当他抬脚欲向宫门外行去,却察觉到刘远略显踟蹰,轻声细语道:“殿下,允炆殿下,尚未前来……” “哦?” 朱允熥楞了一下,满眼疑惑地望向刘远。 朱允炆那小子也要来? 他也有意前往曹国公府? 这一刻,朱允熥心头泛起波澜,目光静静地停留在刘远身上。 此时,旁边另一位小旗近前几步,恭敬行礼。 “羽林卫小旗冯永逸,拜见殿下。太子殿下有最新旨意,即日起,允炆殿下将和您一起前往曹国公府,学兵法策略。” 朱允熥的眉心不由得拧成了一个结。 此刻他心中的五味杂陈,简直难以言喻。 谁能料到,他想发设法铺就的道路,竟让朱允炆不费吹灰之力,坐享其成。 瞧着正努力解释的冯永逸,朱允熥脑中灵光一闪,估摸着他那边的羽林卫多半是给朱允炆当亲随的了。 而一旁,刘远暗暗打量着朱允熥,压低声音道:“曹国公府早有使者去报信,想来李公爷那边,也不会太过介意……” 话虽这么说,刘远心中却暗自嘀咕,拿捏不准。 军营里对于两位殿下离宫学习军事的事,各种揣测不绝于耳。 刘远身为多次北征的老兵,因得指挥使青眼有加,才被选作朱允熥的贴身护卫,心中自然另有一番思量。 眼见大局已定,朱允熥只得闷哼一声,双手环胸,斜睨着东宫大门内的动静。 趁此间隙,朱允熥心下盘算起当前的局势。 身为大明皇室正统,却幼年丧母,加之平日示人的怯懦内敛,欲要扭转形象非一日之功。 昨日意外借助朱元璋之手,将黄子澄发配至宣府镇,倒让朱允熥颇感惊喜。 而借四叔朱棣之口出宫历练,亦是他的筹划。 唯独没料到的是,朱允炆竟也得到了同样的机会。 是吕氏的安排吗? 朱允熥暗自揣摩,自己出宫学艺之事必然是公开透明,难以隐瞒。 若换做吕氏,又该如何? 只怕是日夜难安吧! 如此一来,让朱允炆加入,一则若真是研习兵法,朱允炆自然能一同学习。 二则,若是他另有图谋,朱允炆便是吕氏安插在他身旁的眼线。 女子心,海底针! 朱允熥不由对这位深居宫中的吕氏心机深感佩服。 只是,她当真以为,朱允炆能与现今的他抗衡? 转瞬间,朱允熥脑海中已闪过了无数应对朱允炆的手段。 就在这个时候,一抹淡绯色的身影,拖着似乎不太情愿的步伐,缓缓摇出了宫门。 朱允熥正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吕氏半推半拉地领着一脸不悦的朱允炆,缓缓步出东宫的场景。 吕氏一见朱允熥早已在此等候,脸上立刻绽开了笑颜:“允熥啊,你来得这么早,真是个乖孩子!再看看你二哥,让他多学点东西,却是一百个不愿意。” “虽说你年纪比二哥小,太子也说了要让二哥带你去曹国公府,但外出时你还是得多关照关照你二哥才是。” 言罢,吕氏轻轻一推,朱允炆便从东宫的台阶上缓缓下来。 自始至终,朱允炆都没正眼瞧过朱允熥,只随意扫了眼宫门外的羽林军士。 鼻子里轻哼两声,便独自踱向一旁。 朱允熥同样笑容可掬地回应吕氏:“二哥天生聪颖,即便出了宫,也能应对自如。不早了,我们就此告辞出宫了。” 吕氏似是心事重重,对朱允熥全程未喊她浑然不觉,目送众人远去的背影,久久驻足不前。 一行人等出了皇宫,城门门外已备好了马车。 从东宫到宫门这一路,朱允熥对刘远的往事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他瞥了一眼前方郁郁不乐意的朱允炆,侧头向紧跟在身旁的刘远低声问道:“怎么还预备了马车?” 刘远答道:“卑职考虑二位殿下虽习过骑术,却不常实践,故而准备了马车。” 朱允熥摆摆手,笑道:“既然要去学习兵法武艺,往后就无需马车了,我同你们一样,骑马前往。” 刘远轻轻颔首,没多说什么。 忽然一直充耳不闻的朱允炆猛然回首,眸中怒火直指朱允熥,厉声喝道:“朱允熥,你这混账,你可是我弟弟,竟这般害我!” 皇城门下,朱允炆那震耳欲聋的责难声,引得四周之人一阵瞠目结舌。 刘远与冯永逸二人,心弦紧绷。 这是要皇家内斗了? 刘远不动声色地侧目瞥向冯永逸,眼神微妙,无声指挥手下与对方拉开距离,以免被波及。 反观朱允熥,一脸错愕,呆立原地,看着马车旁怒火中烧的朱允炆,内心疑惑丛生。 这家伙是吃错了什么药? 此地可是皇城腹地,背后便是皇宫,前方便是朝廷各部重地及禁军营地。 朱允熥收敛心神,缓缓踱步至朱允炆面前,嘴角挂着不解的笑,问:“二哥此言何意?我何时害你了?” 第9章 二哥教训的是,改日一定请二哥去找花魁喝酒 朱允炆怒甩衣袖,倒有几分老学究的姿态:“你怎会突然提议去宫外习武!还硬拉上我,现今却又不让我乘马车。” 真他莫名其妙! 朱允熥心中骂了一句,面上却依旧春风拂面:“二哥这么说,我可就糊涂了。宫外习武之事,乃是四叔在皇爷爷和父王面前提出的,怎能赖上我呢?” 昨晚,他就得知了朱棣代为出面,恳请让他出宫习武。 朱棣在朱元璋与朱标面前,并未透露是朱允熥的意愿。 朱允熥接着道:“至于二哥出宫习武之事,我也是今日才听闻,刘远、冯永逸二位小旗皆可作证。” 言毕,朱允熥侧身让路,大大方方, 朱允炆喘着大气,身子斜斜地转向朱允熥背后不远处站着的刘远和冯永逸。 见二人皆默默颔首,表示赞同,朱允炆心中那股不忿仍是难以平息,冷哼一声。 “你不坐舒舒服服的马车,非要骑马,难道不是存心想让我也舍弃马车不成?” 朱允熥心中暗自嘀咕,这莫不是被害妄想症? 他眼神幽深,凝视着面前的朱允炆,思考着这是否就是这家伙日后对藩王痛下杀手的原因。 摆了摆手,朱允熥将这荒诞的想法逐出脑海,神色一凛。 “二哥,我何时说过要你不坐马车?我究竟犯了什么错,竟落得二哥如此对待!” 然而,朱允炆似乎并未察觉到朱允熥已然升腾的怒火,只顾自说自话。 “我们同往曹国公府学习军事,你骑马,我还能独自乘马车不成?区区军务,我一向不喜欢。” “我的老师遭贬,我现在还不能乘坐马车,这一切,还不都是你的缘故吗?” “朱允熥,你心里可还有我这个二哥的位置,为何处处设局,害我至此!” 这一瞬,朱允炆几乎将胸中的憋屈全部倾泻而出,尽管离宫前母妃再三叮嘱他要少说多做,不要和朱允熥起争执,但他怎么能控制的了。 望着情绪濒临崩溃边缘的朱允炆。 朱允熥也不禁苦笑,目光一转,他伸出一只手,意欲搭上朱允炆的肩背。 朱允炆身子一晃,避开那即将落下的手。 然而朱允熥哪肯轻易放过,他上前一步,从脖子后搭上朱允炆的肩膀,身体顺势贴近。 “二哥啊,你我心里清楚,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书上说得好,兄弟如手足,我们二人何须为了这些琐事闹别扭呢?” 话音未落,不待朱允炆回神,朱允熥又继续说道。 “四叔让我出宫研习军事,这背后用意我确实不知道。而先生那事,我心里真是懊悔万分。” “二哥你也了解我,性格看似内向,实则骨子里倔得像牛,总想辩个是非曲直。若真因这事伤了二哥的心,我在此先赔不是了。” “再者说,二哥是长兄,理应乘坐马车,我嘛,自然甘愿当你的开路先锋。” 朱允熥这一番甜言蜜语,缓缓流入朱允炆的心田,让他原本的怒火悄悄熄灭了几分。 可面上仍是一副不肯轻饶的模样,瞪视着朱允熥:“你心里有数,我自小偏好文墨,厌烦刀枪,四叔既然发话,出宫学习也无妨。” “但是和先生争执,实在是你的不是。作为弟子,怎能与师长辩论?你年纪还小,该学会控制情绪,莫要做个冲动的愣头青。” 朱允熥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对对对,二哥教训的是。” 他的眼神一转,留意到朱允炆面色微妙的变化,随即又道:“现下咱俩都已出宫,日后也将每天出宫习武。” “若二哥心中还有疙瘩,我宁愿舍弃一年的俸禄,也要请二哥去教坊司品酒消愁,权作赔礼。” “听说那里新来了位名冠京城的花魁,宫里人私下里可没少议论呢!” 言谈间,朱允熥的眼神紧随着朱允炆的表情波动,捕捉到他提及教坊司时不经意流露的轻蔑。 以及谈及那位花魁时,那份属于少年独有的懵懂憧憬与好奇。 朱允熥心头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上钩了! 随即,他故作不经意地道:“我也是偶然间听说,那位叫秋香的花魁,本是苏扬一地的佳人,可惜家道中落,无奈落入教坊司中。” “但她实乃奇女子也,诗词歌赋、琴瑟歌舞无一不精,犹如下凡仙子,肤若凝脂,指柔如玉,声线清脆如黄莺,姿容曼妙。” 朱允炆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微动。 朱允熥进一步渲染道:“更有传言,秋香身怀绝技,虽仍守身如玉,却仅凭举手投足间,便能引人入胜,恍若遨游九天,直抵仙境……” 朱允炆的喉结剧烈颤动,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看向朱允熥。 “我们年龄还小,当戒色,身为皇族子嗣,岂能沉溺于酒色之事!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前往曹国公府学习军事,别让国公久候。” “对,二哥教训的是。” 朱允熥表面毕恭毕敬,内心却另有一番盘算。 对于青春期少年的爱好,朱允熥心知肚明,毕竟谁人未曾年少轻狂过。 目送看似心事重重的朱允炆步入马车,朱允熥暗暗松了口气。 刚刚的试探,对他而言,竟有了意外的发现。 也许,这正是他布局的好时机。 当下首要之事,自然是前往曹国公府。 在刘远的协助下,朱允熥翻身上了羽林卫备好的骏马。 朱允熥立马精神焕发,遥望之下,一派英挺少年郎的模样。 “启程!” “向曹国公府进发!” 朱允熥轻喝一声,话语坚定,随即依循记忆中的路线,驱策胯下战马,矫健前行。 跟在于他身侧的刘远,眼神默默地掠过旁边的冯永逸。 看看吧,我家殿下是骑马出行的。 一切无需多言。 冯永逸目睹朱允炆步入马车后,眉头拧成了结,鼻中轻哼,随即驱策战马,紧随前方的马车而去。 应天府雄踞长江之滨,秦淮河如一条碧带贯穿城市中心。 城建格局,东方为尊,西方稍逊。 皇宫坐落于东城区,而皇城以西,则是各路王公贵胄的府第。 队伍自皇宫出来,改道西行,直奔曹国公府邸。 第10章 大外孙,舅姥爷来了 沿途,朱允熥不停地打量着四周的风景。 接近大中桥东端时,桥面上一阵喧闹,车马几近失控。 同时,那边也传来一道豪放傲慢的声音。 “前面可是本大将军的外甥孙允熥!” 大中桥的西岸,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黑压压一片身穿深黑色紧身战衣的剽悍士卒,簇拥着身披重铠的蓝玉,把整条街道扰得人仰马翻。 蓝玉一马当先,算准了时间与朱允熥前往曹国公府的路径,全然不顾他的举动会为城中的百姓带来何种不便。 他身旁那些身着紧衣的勇猛士卒,都是他认下的义子。 毕竟大明律法严明,应天府内禁止任何人擅自率兵上街滋事。 可在蓝玉眼里,既然是自己的义子,那就无伤大雅。 视线越过桥面,蓝玉一眼便望见了被十数名羽林卫,如同母鸡护雏般守护着的朱允熥。 霎时,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 驱马如电,疾驰而来。 “哈!果真被我这个帅才料准啦!” 蓝玉朗声大笑,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双眼紧紧锁定了眼前的朱允熥:“允熥,果然是你啊!” 此人竟是蓝玉? 望着这位身披战甲的凉国公,朱允熥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真不了解他此刻的所作所为,会引发朱元璋多大的雷霆之怒? 或者说,这家伙太单纯了? 见朱允熥只顾着打量自己,蓝玉再次高声呼唤:“允熥,你这小子不认识我了吗?” 朱允熥脑中正盘算着如何应付蓝玉,闻声抬头,眼珠一转,连忙拱手行礼:“允熥见过舅姥爷。” 蓝玉见状,笑容愈发灿烂:“好外甥孙!” 朱允熥随即问到:“舅姥爷来找允熥,有何贵干?” 蓝玉虎目微转,笑道:“说来也巧,本帅正打算今日出城游逛一番,没想到在此遇见了你。你今日不在宫中,是为何事而出宫呢?” 他并未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来意,反而先绕了个弯子。 朱允熥心中暗笑,出城游玩还能选在除了皇宫就是各大官署所在的东城,真是个绝妙的借口。 “回舅姥爷的话,我今日开始,要和二哥允炆一同去曹国公府学习军事。” 朱允熥坦诚相告。 这事瞒不了,还不如直接说了痛快。 蓝玉的表情显得极为生硬,根本不会演戏,他夸张地拍了一下大腿,“陛下与太子居然答应让你学习军事!” 这一声惊呼后,蓝玉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紧紧锁在朱允熥身上,让朱允熥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局促。 片刻之后,蓝玉才缓缓开口:“李景隆那点本事算得上什么,允熥若真心向学,就跟我吧,免得误入歧途。” 言毕,蓝玉便欲牵过朱允熥的马缰。 正当此时,后方的马车帘子被轻轻拉开,朱允炆的脸庞显现,眉宇间已略带不悦。 朱允炆的声音略显不耐:“允熥,为何在此停留这么久?” 朱允熥微微侧身,恰好让朱允炆看见一旁的蓝玉。 “二哥,凉国公来了。” 朱允炆闻言,略感意外,随即无可奈何地步出马车,孤身立于车前,对着蓝玉拱手行礼:“允炆拜见凉国公。” 蓝玉却不以为意,大手一扬,“此事与允炆殿下无关,我即刻带允熥离开。” 朱允炆未待他多言,连忙接口道:“凉国公,我与允熥此行,乃是遵从皇爷爷与父王之意,前往曹国公府学习军事。” 言下之意,他们兄弟二人此行乃是奉了皇帝与太子的旨意,暗示蓝玉不要多加干涉。 蓝玉可不是善茬,霎时双眼一凛,转身瞥了眼紧随而至的义子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论及军事,大明之内,何人能出本将军之右?允炆殿下若存疑惑,大可回宫询问陛下与太子殿下,看我蓝玉之外,可还有人更能洞悉军机?” 言毕,四周义子们争相颂扬起蓝玉往昔赫赫战功,声浪如潮。 面对此景,朱允炆面色愈显尴尬难堪。 他不由冷哼一声:“凉国公,此乃皇爷爷的决策!” 蓝玉目光一凛,冷冷扫向朱允炆,眸中闪过一抹阴沉。 区区皇室旁支,竟也敢借天子之威,意图压他一头? 他厉声喝道:“李景隆不过是后生晚辈,谈兵论战,自然本将军更为精通。允炆殿下若不认同,大可自行前往曹国公府求证。” 这些年,耳闻朱允炆孝名远播,蓝玉常于夜深人静时,心中愤懑难平。 此刻,自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一番讥讽之后,蓝玉却又转而面向朱允熥,笑容满面:“允熥,跟舅姥爷走,舅姥爷一身武艺皆传授于你。” “若说练手伙伴,唤我家蓝春小子伴你左右,尽管放手一搏,即便伤他几分也不要紧,留他性命便是!” 蓝玉觉得,这等诱惑,朱允熥难以抗拒。 朱允熥脸色铁青,深知蓝玉行事冲动,不拘小节,却未料其狂妄更甚于传言。 正当他打算出言辩解,朱允炆的声音再次响起:“允熥,今日出宫前我的话,你都不记得了?母妃的叮嘱,也抛诸脑后了吗?” 朱允熥侧目一望朱允炆,复又回身,在朱允炆视线不及之处,面向蓝玉,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迟疑与无奈。 他低声说道:“舅姥爷,此事确系皇爷爷与父王之意,允熥不敢不从。” 这话听起来,似乎中规中矩,合乎礼数。 但在蓝玉耳中,却解读出了另一层含义。 蓝玉感觉,朱允熥这是在皇族庶子朱允炆的威逼之下,被迫附和他的立场。 一股怒气顿时在蓝玉胸中沸腾,他正欲呵斥朱允炆的无礼行径。 朱允熥见蓝玉情绪即将失控,连忙压低声音,急道:“舅姥爷,东宫先生现今不在,新先生未定之前,我每天都需出宫。” “您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允熥自当常去凉国公府探望,此乃分内之事。” 一番劝慰后,朱允熥静静望向蓝玉。 他生怕这位便宜舅姥爷再闹腾,惹得朱元璋或朱标动怒,那他的出宫计划可就泡汤了。 第11章 李景隆:咱就要成为帝师了! 蓝玉见朱允熥如此懂事,内心不禁感慨万千,原本想立刻带他回府传授军事的冲动也略减几分。 但嘴上还是不无遗憾地说:“记住,李景隆未经大战,或许在安营扎寨、布阵行军上有两把刷子,但说到领兵冲锋陷阵,你别太当真。” “等你长大些……嗯,到时候有机会,还是由我亲自来教你。” 朱允熥颔首应承,随即转身招呼羽林卫。 刘远等一众人等,本是提防着凉国公闹事。 此刻闻令连忙驱队前行,谨慎地沿着桥边缓缓而过,尽量远离脸色不悦的蓝玉。 终于踏过大中桥,朱允熥暗暗松了一口气。 孰料,刚松口气,蓝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凉国公蓝玉,恭送允熥殿下!” 蓝玉那一声高呼,让朱允熥差点惊得从马上摔下来。 这岂不是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嘛。 明明此刻他与朱允炆同行,蓝玉却单单喊了他的名号,完全没理会坐在马车中的朱允炆。 这事若传出去,宫内宫外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猜疑。 得给蓝玉这个便宜舅姥爷找点事做,免得他又惹麻烦。 他不由自主地偷偷瞄向被羽林卫团团护住的马车,见车帘后并无异常,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曹国公府坐落于皇城边陲,紧邻大中桥西北侧。 当朱允熥转入一条偶有行人穿梭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映入眼帘,门楼上高悬着“曹国公府”四字金匾。 门前镇守着庄严神兽,两侧石马上“马上封侯”的雕像一字排开,廊檐下战旗猎猎,兵器陈列。 而在那块辉煌牌匾之下,一群人已翘首期盼多时。 周围环绕的是曹国公府的子嗣、家将与仆人们,他们簇拥着一名看似不过30岁出头的男子。 他面庞略显清癯,双眼圆亮有神,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身上穿着绣有团蟒的朝服,无需多言,此人正是现任曹国公李景隆。 不过这会的李景隆,脸上却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紧张,双手交叠,不时地微微摆动脑袋。 得知东宫两位殿下将来府中学军事,特别是这两位极有可能成为未来大明王朝的第三位帝王的候选者。 李景隆在得知这一消息的刹那,几乎要在传达消息的太监面前暴露心中的狂喜。 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大明未来帝王军事导师,李景隆心潮澎湃,激动难抑。 然而,从早守候至此刻,近半日时光流逝,却迟迟未闻负责通报的门房传来两位殿下驾临的消息。 终于,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率领全家上下齐聚府门,众人犹如期盼甘霖般,热切等待两位殿下的莅临。 “来了。” “真的来啦。” “公爷,二位殿下驾到啦。” 曹国公府前,门房仆人猛然间兴奋呼喊,满脸喜悦,手指巷口方向,转头望向李景隆。 李景隆闻声一震,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正要张口呼喊,目光一转,却又猛地咽下了即将脱口的话语。 他,即将成为帝王之师。 身为帝师,自当威严持重。 想象中的帝师形象在李景隆心中一闪而过,他轻轻清了清喉咙,脸上的神色仿佛川剧变脸一般,瞬间变得庄重严肃。 他沉声说道:“授业解惑,岂能怠慢拖延?此事我必将上奏皇上。” 言毕,他缓缓步下台阶,踏入前街。 身后,曹国公府的一众人等不禁暗自腹诽,这好话歹话全让李景隆一人占尽了。 此时,李景隆行至街头,正好遇上骑马而来的朱允熥,连忙道:“微臣曹国公李景隆,参见允熥殿下。” 虽说论辈分,李景隆算是朱允熥的叔伯一辈,可他还是依朝廷礼节,以臣子之礼拜见。 朱允熥淡淡扫视李景隆一眼,随即在马背上侧身,被早有准备的刘远搀扶下马。 此人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朱允熥走向李景隆,心中明了对方是先生,本当在府中静候他们,却亲自出府相迎,无非是看在他与朱允炆的特殊身份上。 于是,他双手抱拳,恭敬还礼:“学生朱允熥,拜见国公大人。国公屈尊出府相迎,真让允熥惶恐不已。” 李景隆摆摆手,面上一副云淡风轻:“殿下严重了,朝廷的礼数总是要守的。” 言罢,李景隆的目光越过朱允熥,投向后方的马车。 转而向朱允熥低声问道:“允炆在车内吧?” 朱允熥微微颔首,转身之际,只见朱允炆正不紧不慢地从马车上下来。 李景隆立刻上前寒暄一番,之后引领着朱允熥和朱允炆,逐一介绍曹国公府中的众人。 最终,他领着这两位贵客,走进曹国公府书房之中。 …… 朱允熥不得不承认,他以往对李景隆的评价确实带了些偏见,欠缺几分公允。 李景隆在军事上的造诣显然并非泛泛,确有几分真章。 就算今天只是开篇第一课,李景隆却能全盘掌控,以一种朱允熥完全跟得上的节奏,细致入微地剖析了大明军队的构成及各部协同作战之策。 甚至还浅尝辄止地提及了对阵漠北元军时,如何巧妙布阵、稳筑营地的窍门。 如此看来,李景隆或许尚不足以肩挑大军统帅之重任,但作为排兵布阵的行家里手,绝对是称职的。 日头已高悬正中,李景隆适时总结了这半日来的教学。 “因敌制胜,随机应变,战场态势千变万化,用兵如水,灵动不拘一格,方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无畏天堑深渊,直面强敌而心无所惧。” “此中奥妙,二位宜深思熟虑,假以时日,亲临战场,自能领悟其中精髓。” 朱允熥微微颔首,脑中回旋着李景隆之前的种种举例,仔细咂摸,心头的领悟颇深。 利用这短暂的空档,朱允熥悄然斜睨了一旁的朱允炆,只见对方眉头紧锁。 李景隆言罢,悠然转身,端起案后的茶盏,轻抿一口,喉间逸出一声惬意的轻叹。 能为未来的大明皇位继承人传道授业,李景隆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抿了口茶,一股暖流渗透四肢百骸,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适。 第12章 朱允炆:只要仁义教化,必定四海臣服 李景隆目光低垂,悄悄量着眼前的两个身影。 允炆年岁稍长,平日总伴着纯孝贤名的光环,可一涉及军事军事,便格外领悟不透。 反观年纪稍幼的朱允熥,平日沉默少言,性情温和得近乎软弱,可在那兵书战策间,却常常语出惊人,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这时,李景隆按捺不住好奇心,“今日我只是浅浅带你们了解了大明军力的皮毛。行军、布阵、扎营,这都是大学问,你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话锋一转,他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不过,我倒想听听你们对大明当前敌手的看法。我大明坐拥中原沃土,谁是我们的敌人?若是交由你们,又会如何应对?” 这一问,让人猝不及防。 言毕,李景隆姿态悠然地执起茶杯,目光轻扫过二人,并未抱有太大期许。 话虽随意,却触动了聆听者的心弦。 朱允熥闻言,眉头微蹙,显然已陷入了深思。 一旁,朱允炆已率先开口,声音中透着不容小觑的豪情壮志。 “大明之威,四海皆知,万国来朝,纵有跳梁小丑兴风作浪,只需秉持王道,以仁义教化,自能化干戈为玉帛。” ! 正当朱允熥沉浸在李景隆提出的大明外患思考中,朱允炆那回答如同夏日里突如其来的噪蝉,让人心头烦躁。 与此同时,朱允炆再次发言,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屈的傲气:“凡入中原者,皆为中原之子。以吾大明朝之仁德王道遍施四海,自能无敌于世,万邦来贺。” 这家伙,难不成还梦想着以文化征服世界不成? 朱允熥一侧目,眼角余光瞥向朱允炆,心下不禁暗叹,这孩子怕是已被黄子澄之辈彻底洗脑,病入膏肓了。 再转向李景隆,眉头已悄然拧成了一个结。 李景隆的思绪飘到了昨日东宫的流言上,那位曾伴读于东宫的黄子澄,据说正伴随燕王北上,前往宣府镇的开平卫。 李景隆的目光掠过窗外,注意到曹国公府的几个李氏子弟已悄然聚集,好奇地透过窗棂向内窥视。 该用膳了? 李景隆对着窗外轻轻摇头,再回望向朱允炆,声线里多了几分凝重:“允炆殿下的意思,可是说当下大明已无外患忧虑?” 朱允炆不假思索地颔了颔首,“行仁政,兴王道,加之边防稳固,大明何惧外患?” “……” 李景隆心头的几欲脱口而出,却又碍于朱允炆的身份,只好生生咽了回去。 摆了摆手,李景隆将视线转向一旁静默已久的朱允熥。 “允熥,你又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李景隆心中暗自感慨,要成为一位合格的帝王之师,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朱允熥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学生愚见,对待大明的外敌,应如国公布阵行军般,因势利导,灵活应对。” “大明虽外有强敌,但时局变换,敌人亦会随之更迭。世间无永恒之敌,唯有贼寇之心,蠢蠢欲动,不可不防啊。” 朱允熥的话语落下,李景隆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微微颔首,“继续。” 朱允熥嘴角勾勒出一丝谦逊的微笑,眼角余光轻轻掠过一旁神色略显不忿的朱允炆。 他话锋一转,深入剖析:“当前,我大明的心头大患,无疑是北方那群尚未臣服的元朝余党。” “他们马术精湛,箭法如神,行动迅速且难以追逐,迫使我们常常处于防守的被动位置,唯有等待最佳时机,方能集结大军,向北讨伐,扫清边患。” “而东海外,彼岸的樱花小国,领土狭小,其民族若求壮大,难免对我大明生出非分之想,威胁我东海沿岸百姓的安宁。” “至于南边,虽有山林密布,瘴疠横行,虫害频发,局部偶有叛乱,却不构成重大威胁。” “西方,西北诸卫虽因元人占据安西旧地,局势微妙,但还不至于引发大规模战乱。” 这一席话,字字珠玑,透露着对天下格局的深刻洞察。 言毕,朱允熥抬眸望向李景隆。 李景隆连连点头,显然颇为认同:“允熥分析得颇为透彻,虽然粗略,但却直击要害。当前大明的首要敌人,无疑是北方的元人残部。” “至于东海之畔的隐忧,亦不可忽视。那东瀛国,自古便对中原大地的广袤富饶心生觊觎,其野心岂是轻易能遏制?” 感慨之余,李景隆的目光中闪烁着热切的期盼,他转向朱允熥,“你既然看得如此通透,那么依你高见,我大明应当如何布局?” 朱允熥的气势猛地一扬,如同春日破冰,锐不可挡。 眼神坚定,言辞铿锵有力。 “尊严,只在剑刃锋利之处彰显;真理,则在火炮轰鸣之下伸张。” “大明欲要立于不败之地,必以铁拳展现力量,令天下宵小闻风丧胆,彻底熄灭叛逆之心。” “兼行仁政,招抚归心,使万民共融于中原,消弭异族。” 一时之间,四周陷入寂静。 朱允熥虽非高声疾呼,但那话语却似重锤击心,让屋内屋外众人心潮澎湃。 “说的好!” “允熥殿下言之有理。” “我大明当以剑与火炮衡量敌人之勇怯,彰显我大明之威。” 门外,那些来邀李景隆等人前往前院用餐的李家年轻一辈。 此刻无不热烈鼓掌,面颊泛起激动的红晕。 李景隆望着这位倡言“尊严在于剑锋”的少年,心中震撼不已,情绪难掩激荡。 这真的是未及加冠,年仅14岁的孩子吗? 这真的是那位向来以温文尔雅、性格怯弱著称的朱允熥吗? 他暗自思量,此番言论,足以响彻大明军营,激励百万将士之热血。 不过,一旁的朱允炆已是按捺不住胸中的愤懑,猛然一拍桌案,霍然起立:“朱允熥,我先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朱允炆原以为,自己在皇城门前的教诲能让朱允熥铭记于心,却不曾料到,对方竟是转瞬即忘,此刻又在此宣扬他的激进之见。 这怎能不令他生气。 第13章 朱元璋:他们说咱不召回黄子澄,就是昏君! 朱允炆喘着粗气,“我大明疆域辽阔,然若一味穷兵黩武,试问何时是个头?” “百姓渴望安宁,国库又怎能无休止地支撑那百万大军的连年征战?一旦库银告罄,边疆粮草匮乏,我大明拿什么来阻挡敌人?” 语毕,他冷笑连连:“到那时,恐怕你口中的尊严与真理尚未见到天日,敌人已兵临应天城下。” 朱允炆冷哼,心中不爽急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中原自当以宽广胸怀,推行仁政,以德服人,吸引四海蛮夷。” “如此一来,四方归心,尽纳我中原版图,岂不美哉?” 一旁静观其变的李景隆忽地咳嗽一声,打断了朱允炆,眉宇间透露出几分不悦,正欲言语。 未料朱允熥抢先开口,眼神冷静地注视着朱允炆:“二哥也想步黄子澄后尘吗?” 此言一出,无疑是在提醒朱允炆,前车可鉴。 果不其然,方才还滔滔不绝的朱允炆顿时噤声。 李景隆疑惑地望向朱允熥,见对方朝自己使了个眼色,恍然大悟。 李景隆清了清喉咙,爽朗道:“今日的课业就到这里吧,二位殿下是否要在府上用过膳再回宫?” 朱允熥揉了揉瘪瘪的肚子,点头应允。 一旁的朱允炆则侧身,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一顿气氛略显尴尬的饭后,朱允炆几乎是冲出门外,离开曹国公府,满腹心事地返回了马车之中。 在曹国公府的大门前,本无须亲身相送的李景隆,又一次伴着朱允熥缓缓步出府邸。 “允炆言之有理,吾辈身为武人,却不可一味崇尚武力征伐。” 此刻的李景隆,真心实意地将朱允熥视作门生来教授,心中的帝王师梦也悄然淡了几分。 他满眼欣慰,紧紧盯着朱允熥:“但见你既通晓军事阵列,又心怀仁政王道,我这颗心也就安定了。”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转向远处街道上静候的马车,下巴微扬:“回宫吧,明日还得继续教你练兵之道。” 朱允熥恭敬行礼,而后在李景隆满含赞许的眼神注视下,身影渐渐远去。 一踏入东宫范围,朱允熥刚一下马,便见朱允炆匆匆向宫内跑去。 他心中正疑惑间,宫墙深巷之中,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赶来。 “允熥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前去。” 朱允炆刚迈进东宫门槛,耳边飘来的那句话,让他悬在半空中的脚一顿。 他脸上掠过一抹阴云,皇爷爷居然只召见了朱允熥,对他连半句提及也没有。 他偷偷地往回瞄了一眼,渴望看清来者的模样。 可偏偏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正好与朱允炆那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二哥,一起去吗?”朱允熥嘴角一扬。 “……” 朱允炆心头涌上一股微妙的尴尬,干笑声中透着几分勉强:“哎呀,突然想起还有功课没完成呢,你赶紧去吧,别让皇爷爷久等了。” 皇爷爷是疼爱他的。 他才是皇爷爷最宠爱的孙子。 言罢,朱允炆强忍心中的酸楚,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昂首阔步踏入东宫。 望着朱允炆那纯真无邪的背影,朱允熥轻轻一笑,这才转而望向匆匆赶来传话的太监。 在洪武年间,太监几乎是隐形的存在。 宫门高悬的铁牌上,镌刻着“内臣不得干政,违者斩立决”的严厉警告。 这使得洪武时期的内侍们,别说插手国事,就连与外朝官员交谈都被严令禁止。 这位前来传话的太监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的模样。 感受到朱允熥的目光,他连忙俯身行礼:“殿下,陛下在等您。” 朱允熥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刘远:“你们是返回羽林卫营地,还是留在东宫这里?” 刘远立即抱拳应道:“指挥使今日有令,属下从此便专属殿下,虽然名义上仍在羽林卫编制,但实际上一切调度皆由殿下决定。” 他也有手下了。 朱允熥不由得轻叹一声,说道:“其他人就请先前往东宫吧,你随我一道前往中极殿。” 言毕,未等刘远等人的反应,朱允熥已率先迈步,直奔中极殿而去。 来到殿门之外,朱允熥尚未踏入殿内,却见几名朝中官员面色忧虑,自殿内缓步而出,一路摇头低叹,显然心事重重。 一旁的传旨太监见朱允熥驻足沉思,便悄然靠近,低声细语道:“殿下,这些人是为那位被贬至开平卫的大人求情的。” “嗯?” 朱允熥双眸一亮,语含深意地道:“看来黄子澄在朝中人脉颇广,朋友不少嘛。” 那太监不敢接话,只是一笑,引路至殿门前。 “殿下,陛下与太子殿下均在殿中等候。” 朱允熥听到这话,将目光从远去官员身上收回,晃了晃脑袋,使自己更为清醒,这才步入中极殿。 殿内除了少数值守,随时准备听候皇上与太子调遣的内侍和宫女外,别无他人。 朱允熥继续往里走,只见朱元璋与朱标正面对面站立。 朱元璋面上微露不悦之色,几次三番瞪视着面前低头握拳的朱标。 二人皆未察觉朱允熥的到来。 朱元璋冷目注视着朱标,面色不悦:“他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依他们的意思,若咱不召回黄子澄,就是昏聩之君。” 朱标轻叹一声,“父皇,他们并无此心。黄子澄本就非大错特错,即便言辞有欠妥,父皇略施惩戒即可。” “眼下朝臣议论纷纷,再不疏导控制,恐将后患无穷。” 朱元璋冷哼一声,威严毕露:“大胆,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 朱标的肩膀微微垂下,显得有些无奈:“父皇,朝中大臣们……黄子澄之事,其实也是因为允熥的缘故……” “他们竟敢如此。” 朱元璋眼眸一凛。 他猛地挥动宽大的衣袖,双手叉腰,不满地扭动脖子。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的目光无意间捕捉到不远处呆站着的朱允熥。 朱元璋神色一变,脸上即刻堆满了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格外和煦。 他语调轻快地说道:“允熥来了啊,什么时候到的?爷爷一叫,你就这么快赶过来了。” 第14章 咱家允熥是好孩子 朱允熥亲眼见到朱元璋前一秒还在与朱标激烈争执,转眼就像邻家慈祥老翁般对他温柔以待。 嘴角不禁了一下,他缓缓上前,恭敬行礼。 “孙儿拜见皇爷爷,愿皇爷爷福寿无疆。孙儿刚从宫外曹国公府返回东宫,见有内侍传话,不敢让皇爷爷久等,便匆匆赶来。” 朱元璋闻言,朗声大笑,完全不顾仍站在一旁的朱标,带着朱允熥向内室的软榻走去。 “你这小子,刚从外面回来,也不知歇息一下,一听召唤就火急火燎地跑来。” 此时,朱元璋已至软榻旁,示意旁边的宫女端上茶水。 自己则拍拍软榻,目光温和:“过来坐下,先喝口茶,歇歇脚。” 被彻底晾在一旁的朱标,眼眶隐隐颤动。 眼见父亲对朱允熥过分宠溺,他不由得上前劝说:“父皇,允熥虽为皇孙,但已长大,应当遵守规矩……” “遵守什么规矩?” 朱元璋面色一沉,眉头紧锁,对着太子吩咐道:“你去前厅,咱放在书案上的东西,你给拿来。” 朱标嘴巴微张,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见朱元璋已然伸出那双历经风霜的大手,轻轻摁住了满脸惶恐的朱允熥,让他坐在塌上。 “好家伙啊。” “瞧这模样,活脱脱就是咱年轻时候的样子。” “绝对是咱朱家血脉,没跑的。” 絮絮叨叨地夸奖的同时,朱元璋随手抽了条毛巾,塞到朱允熥手里,让他擦擦。 朱标正打算去拿东西,却见父皇这番行径,不得不又出声道:“父皇,这么对允熥,有些越界了。” 朱元璋脸上的不悦愈发明显,鼻中冷哼一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朱标:“咱家孙子今天在李景隆府上的做派,和咱当年有几分相似。” “咱这会开心的紧,标儿连这也要管?” 这边的朱允熥早已坐立不安,嗫嚅着开口:“皇爷爷……” 朱元璋立刻转头,脸上再次堆满笑容:“乖孙子,咋了?” 无可救药了。 此刻,朱标只觉脑袋一阵阵地疼。 摊上这么个爹,现在又加上这么个……这么个机灵鬼孙子。 朱标暗自苦笑,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就是在还债,上辈子欠了这些老的小的…… 望着那边爷孙俩一派和颜悦色的模样。 朱标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踱步向中极殿走去。 刚到御案前,朱标目光一凛,心中猛地一震。 “竟是此物……” 朱标目光定格在御案上静静躺着的长形碧玉,绿得纯粹,晶莹剔透。 他的脸庞不自觉地露出震撼之色。 原来,朱元璋命他取的,正是那寓意吉祥的玉如意。 自古以来,有幸获赠皇帝赐予玉如意的大臣们,大都在日后的官场上得到重用,掌握实权。 朱标缓缓伸手握住那玉如意,眉宇间透露出几分凝重。 早前,朱元璋在东宫书院称赞朱允熥为麒麟子的话语,现已悄然传遍四方。 此刻再赐玉如意,恐怕非但不能锦上添花,反而可能生出事端。 心事重重的朱标,步伐缓慢地返回偏殿。 与此同时,朱允熥终是说服了朱元璋,两人位置互换,他站于软榻之前,而朱元璋则安然盘坐其上。 朱元璋见朱标取物而来,连忙挥手道:“快拿来。” 待玉如意入手,朱元璋满脸喜悦地望向朱允熥,抓起他的手,将玉如意轻轻放在他的掌中。 “尊严,只在剑刃锋利之处彰显;真理,则在火炮轰鸣之下伸张。” “讲的太好了。” “既然如此,自当有所奖赏。这如意今后就归你吧。” 朱允熥急忙双手恭敬接过玉如意,低首一瞥,心头却是一紧。 这话不过是今日上午在曹国公府新提起,未料刚回宫门,便被急召至此。 显然,这些话语在他归来之前,已悄然传入宫中。 顿感警惕的朱允熥,顿时收束心绪,生怕一个不慎露出破绽。 朱标轻轻扫视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朱元璋,慢条斯理地说道。 “父皇,老话说,严师出高徒,棍棒下出孝子。咱们虽不用那么严厉,但教育孩子,还是得多些教导,少些溺爱为妙。” 朱元璋脸上又浮现出几分不悦:“你太爷爷那时候,穷得锅都揭不开,孩子一大群,什么都没有。” “现在们咱家境稍有好转,不该给咱家的子孙留点什嘛?难不成还都要带到黄土里?跟以前村里的孟财主似的。” 边说边用力拍了拍朱允熥的肩,“咱家允熥是能把这如意给咬碎吗?难不成明日皇宫里就要开始喝西北风了不成?” 朱标面色微沉,我是这个意思吗? 他神色严肃地反驳:“爹,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那个意思。抠抠索索的,比那孟财主还糟糕。” 朱元璋似乎有些厌烦了朱标的啰嗦,大手一挥,“去,拿着你的奏折回东宫去吧。” 训斥完,朱元璋扭头,不愿再多看他。 就在这一转身的瞬间,朱元璋的脸色又变,变得慈祥和蔼的,“乖孙儿,这如意你还喜欢吧?” 朱允熥被夹在中间,心里七上八下。 他看看朱元璋,又瞅见那边,父亲朱标已经吩咐人收拾起奏折,一脸不满地步出了中极殿。 朱元璋只消一眼,便洞察了个中情绪,哼了一声:“你爹啊,真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比咱老家那个孟财主还叫人头疼。” 朱允熥勉强挤出两声笑。 心底始终保持着一份警觉。 朱元璋,作为大明天子,向来以勤政和爱民著称,除了休憩,几乎全泡在无尽的奏折与国务之中。 何时有过这般光景? 朱允熥心中警铃大作,连称呼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满脸亲热地说:“爷爷,父亲这是继承了您节俭持家的好传统呢。但是,爷爷您赐的这玉如意,孙子可是喜欢得紧。” 从“皇爷爷”到简单的“爷爷”,这一转变仿佛跨过了皇室的高墙,回到了平凡家庭。 果不其然,随着朱允熥称呼的转变,朱元璋眼中的笑意越发浓烈。 他连连点头,“咱们允熥真是好孩子啊。” 接着,朱元璋又问:“今天在李景隆府上,都学了些什么,给爷爷讲讲。” 第15章 爷爷,孙儿害怕啊 此时的朱元璋,完全就像寻常人家的爷爷,接完放学归来的子孙,满怀期待地询问学习情况。 朱允熥回答:“曹国公先给我讲解了大明的军事制度,又提及了几场战役的情况,最后还讨论了我大明军队在外征战时,该怎么部署行军,安营扎寨。” “不错不错。” 朱元璋脸上洋溢着满意:“我说嘛,李景隆虽不及他父亲,却也有些真才实学。你以后要好好跟他学,学会了,将来替爷爷把那些元人统统赶跑。” 这时,朱允熥眼神微微一闪。 老爷子这是在逗小孩呢。 明明在曹国公府所说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现在却还要他再复述一遍。 朱允熥暗暗发笑,面上却恭敬地道:“孙儿谨遵爷爷教诲,定将那些元人赶得远远的。” 朱元璋又感慨道:“想想你今年才……14岁?竟能如此豪情万丈,气吞山河。真是让爷爷欣慰啊。” 朱允熥轻轻一笑,道:“孙儿不过信口开河,只是觉得,我大明应对敌人,须得一击必中,方能免去日后无休的烦恼。” “若不能彻底让对手心悦诚服,咱们就得时刻提防那绵绵不绝的骚扰。” 朱元璋听闻此言,双目再次焕发异彩:“说得好,一击破敌,以绝后患。” 嘴上虽是夸赞,但朱元璋的眼眸深处,如深潭般幽邃,紧紧锁定了眼前的朱允熥。 忽然之间,他的气场骤变,先前的和蔼可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大明开国皇帝的凛然威仪。 朱元璋的声音冷静而深沉:“允熥,你给爷爷说说清楚,为何这些年,你总显得性情收敛,甚至有些怯懦。” “而今,不仅言辞惊人,更是在初涉军事时就赢得了李景隆的赏识?” 糟糕。 难道自己的秘密泄露了? 朱允熥顿时全身一紧,刹那间,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这就是帝王的心思? 前一刻还是寻常祖孙间其乐融融的温馨场景,转眼间却变得庄严肃穆。 朱元璋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直视着朱允熥的灵魂深处。 未及多想,朱允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双手紧贴地面,他借此机会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手背上。 视线一阵模糊,眼中霎时充血,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 待朱允熥再次仰首。 朱元璋只见他泪光闪闪,满目哀愁,满脸痛楚。 朱允熥几近嚎啕,声音夹杂着抽泣,断断续续。 “皇爷爷。” “爷爷呀。” “孙儿心里害怕……” 那一刻,朱允熥的心海翻涌,忆起了自己的坎坷历程。 无缘无故地穿越到大明,那含辛茹苦养育自己数十载的双亲,未能等到自己养老,便已天各一方。 他在这大明朝身为正统龙裔,是未来皇权争夺中的佼佼者,可那对慈爱的老人,却什么福也没享受到。 一时间,朱允熥悲痛欲绝,泪如泉涌,气息哽咽。 他紧闭的双眼紧贴着手背,企图在朱元璋面前隐藏自己的脆弱,但这会儿,泪水却是源自肺腑的汹涌。 而在朱元璋的眼中,这景象又别有一番滋味。 孩子的悲痛,真切得不容置疑。 朱元璋心中,仿佛有根弦被轻轻触动。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错,但在此刻,他更是朱允熥的爷爷。 如若…… 如若妹子尚在,得知这孩子的遭遇,怕是会日日责怪他,连床边也不让靠近了。 这时,朱元璋恍然记起,朱允熥虽贵为大明皇孙,尊为殿下,却也是一个从小就没有母亲的可怜娃。 他又不禁回想起自己的过去,元朝苛政暴敛,世道混乱。 老家凤阳遭逢天灾人祸。 一夜之间,他也成了孤儿,没了爹庇护。 相同的遭遇让朱元璋感同身受,他颤巍巍站起身,双手轻轻搭在朱允熥的肩上。 “孙儿。” “乖孙儿,莫哭了。” “爷爷知道你受苦了。” 朱允熥感受到肩上,朱元璋那略显笨拙却又充满温情的轻拍。 心头猛地一颤,声音带着哽咽说道:“爷爷,孙子打小就失去了娘亲,这份苦楚,我默默承受,从不敢言说。” “因为我是您的孙子,是父亲的骨血,更肩负着大明朝宗室之名,不敢有半点闪失,不能让旁人笑话。” 朱元璋,权倾天下不假,但马皇后逝后,性情虽日益峻厉,年岁渐高时,那份对平凡家庭温情的渴望,却也愈发强烈。 朱允熥又道:“以往有大哥在旁,孙子尚有依仗,偶能躲在大哥身后寻得慰藉,可大哥……大哥……” 话音未落,朱允熥又是一阵抽泣。 此时,朱元璋脸上也浮现出一抹隐痛。 那是大明朝的嫡长子嫡长孙啊,模样性情,无不像他。 好好的一个人,偏偏就那么去世了。 望着眼前泣不成声的朱允熥,朱元璋强忍悲痛,安慰道:“孩子,你大哥是去享福了,脱离了尘世的烦恼。” 朱允熥颔首:“孙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那时,孙子更加害怕了。” 此言一出,朱允熥戛然而止,抬头望向朱元璋,却发现朱元璋不知何时,眼眶也噙满了泪水。 只见朱允熥神情一敛,目光骤变,收敛起悲伤,沉声坚定道:“这段时间,孙子想明白了。” “我是爷爷的孙子,父亲的儿子,这没错。” “同时,我还是大明朝的宗室,是百姓难以企及的存在。” “无论前方道路多艰险,孙子绝不再自甘沉沦。” 朱允熥略微一顿,话锋一转:“孙子近来看着爷爷,两鬓的白发愈发明显;父亲的脚步,也日渐蹒跚,夜深人静时,孤灯下仍旧勤勉批阅文案。” “孙子看不得爷爷和父亲这样辛苦操劳,作为你们血脉的延续,作为大明朝的皇族一员,我也要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最终,朱允熥的面容展现出属于少年特有的那份倔犟与坚毅。 通透了。 一切都豁然开朗。 朱元璋在听完朱允熥这一番情真意切、满含泪水的话语后,心中的猜疑大半已消散无踪。 这分明是个终于长大,孝顺至极的善良孩子啊。 然而,一丝隐忧与揣测仍在心头徘徊不去。 第16章 允熥,这些年你在东宫过的可还好? 朱元璋站起身,拉起朱允熥,让他坐在旁边的软塌上。 此时,他的面上难掩凌厉的气势:“允熥,告诉爷爷,之前你说害怕是害怕什么?” 生怕朱允熥有所保留,不敢直言,朱元璋鼓励道:“这里是中极殿,你无需有任何顾忌,不论任何事,有爷爷为你做主。” 经历了朱允熥那番痛彻心扉的哭诉,朱元璋心中已隐约有了自己的推测,但仅凭猜测和疑心,他不能妄下定论。 他需要确凿无疑的证据,才能采取行动。 望着眼前双眼通红的朱允熥,朱元璋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是谁,无论涉及何种权势。 这一次,绝不能再让一个与自己相像的皇孙,从自己眼皮底下逝去。 他年纪大了,标儿各方面都很优秀,唯独仁慈了一些。 但此刻,他仍有时间去培养大明朝的未来接班人。 待标儿即位,让大明朝休养生息数年,到了第三代,就能放手大胆地去实现宏伟蓝图。 思绪至此,朱元璋忽然笑了。 感觉自己真是老了,竟开始思虑如此长远未来的局面。 “说这一切都是吕氏所为。” “说朱允炆那小子会葬送大明的基业。” 此刻,朱允熥的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拼命呐喊,催促着他将那些话语讲出。 然而,朱允熥硬生生地将其压制了回去。 朱元璋期待的无非是他恐惧的根源,实质的证据。 遗憾的是,朱允熥手中并无证据。 要是有的话,朱允熥发誓,他绝不会心慈手软,一定在第一时间将所有未来的障碍,马上清除。 偏偏,他手上空空如也。 因此,他今日选择了演戏,并且一演到底。 朱允熥吸了吸鼻子,嗓音略带哽咽:“爷爷,孙儿担心……担心的是有朝一日,身边的人全都离我而去……那时,孙儿便真的是孤苦伶仃,无所依傍了。” “厄……” 朱元璋久候的答案竟是如此,不禁愕然,随即忍不住试探着问:“这些年你在东宫,过得可还好?” 朱允熥连忙颔首,如捣蒜一般。 “父王对孙儿极好,虽平日里严厉,但皆是望孙儿能行得正道。” “二哥也是极好的,对我关怀备至,一直守护着我。” “母妃更视我如同亲生,二哥拥有的,孙儿也一样不少。就连这次出宫,母妃都要二哥陪在我身边,生怕孙儿在外遭遇不测。” “东宫的兄弟姐妹们,待我亦是亲厚非常,几位年幼的弟妹更是常围着我转。” 为了大明皇座,朱允熥违背心意,将吕氏唤作母妃。 他目光恳切地望向朱元璋:“自那次落水事件后,孙儿深感,眼下拥有的一切,皆是因为有爷爷和父王在背后为我们遮风挡雨。” “但万一……” 人生在世,谁能逃脱生老病死的轮回? 朱元璋苦笑着,大手温柔地过朱允熥的头顶:“你这小子,就算爷爷不在了,你身为大明皇孙,谁能欺你半分。” 朱允熥笑而点头,心想不仅欺负我,未来连老朱家都一起被欺负了。 朱元璋眼光掠过门外,身体放松,透出几分倦意:“去吧,别跟你父亲提起在爷爷这儿讲的话。记着,好好用功,等爷爷再老些,就换你来守护爷爷了。” 莫非朱元璋只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朱允熥立刻从软榻上站起,对着已微闭双目小憩的朱元璋恭敬行礼,而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中极殿。 他刚迈出殿门,守在外头的羽林卫小旗官刘远立即抱拳迎上。 “殿下,刚刚东宫那边有内侍过来看了一下。” …… 朱允熥将那玉如意妥帖藏于怀中,随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转向刘远,问道:“他想做什么?” 刘远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静谧无声的中极殿,压低声音回答:“那人只问了声殿下在哪,听说殿下正于殿内与陛下说话,便离去了。”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来者何人,一来刘远初入东宫,未必能知悉所有细节。 二来,朱允熥心知肚明,来者必定是吕氏的心腹。 想来,他回宫时候,朱允炆也注意到了传旨太监,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吕氏耳中。 只是,这对母子万万不会想到,朱元璋召他入中极殿做了什么。 朱允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思路格外清晰。 他已经明了,今日此行并非单纯因为老朱要赏赐玉如意,或是检查学业。 这一切的背后,实则是为了探究他为何能在短时间内,性情举止有如脱胎换骨的变化。 毕竟,在朱元璋眼中,朱允熥不过是众多皇孙中的一个。 他或许能知道朱允熥在曹国公府的一言一行,却难以窥见其内心深处的转变,以及那潜藏的志向与未来图谋。 因此,朱元璋必须亲自询问,亲眼见证,才能放心。 一个逻辑自洽、因果分明的皇孙,总好过一个疑似被邪气侵扰的皇孙。 想到此处,朱允熥不禁哑然失笑。 一旁的刘远见状,颇感困惑,“殿下,您这是……” 朱允熥哼笑一声,迈开步子,朝东宫的方向悠然而去。 “刘远,麻烦你办件事。” 正当刘远追上朱允熥的脚步时,这话飘进了他的耳中。 他连忙拱手弯腰,诚恳答道:“殿下请说,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稍后你出宫去城里,找一个人。” 刘远神色一凛,眼神微沉,隐含冷冽杀机:“只要人还在城中,属下必能找到他的踪迹。殿下,难道是要属下……” 话音未落,刘远的手已在喉前轻轻一抹,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朱允熥见状,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色道:“放心,只是让你找个人,探清住址罢了,不必兴师动众。” 刘远略显尴尬,细声问道:“殿下欲寻何人?” 朱允熥思索片刻:“方孝孺,听说他目前无官身,在京城访友。你去悄悄探查,切勿打草惊蛇。” 虽然他刚借故遣走了黄子澄, 但黄子澄与方孝孺毕竟不是一路人。 在朱允熥眼中,世人可分4类:善者、恶者、智者、愚者。 黄子澄显然属恶且愚,给建文帝出的都是些馊主意。 而方孝孺则不同。 第17章 武将竭尽全力支持,文官全力拉拢 依朱允熥看,方孝孺是个固执到近乎愚忠的老学究,痴迷于恢复周礼,思想陈旧顽固。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方孝孺在大明士人中的威望与地位。 既然已在朱元璋那定好了人设,那身为大明正统子孙的他,自然要奋力一搏争夺皇位。 而今迈出了这一步,单凭外公常遇春留下的将门支持,显然是不够的。 现在,作为朱允熥的他,站在这个位置上,过往种种不明之处,此刻也逐渐明晰起来。 历史中的朱标将在明年不幸离世,朱允炆被确立为大明皇太孙。 随后,朱元璋便展开了大规模的朝堂整肃行动。 在这场风暴中,凉国公蓝玉首当其冲,被满门抄斩。 在今日朱允熥的眼里,这一系列举动无非是朱元璋为了孙子朱允炆日后的帝业,清除朝中的一切障碍。 而防范的目标,显然指向了朱允熥。 因他的生母原为先太子妃,天生便能得到众多武将家族支持。 不过,时至今日,一切都已不同。 因为他穿越来了。 武将世家不仅会继续支持他,更会倾尽全力。 然而,想彻底稳固地位,杜绝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威胁,仅仅依靠武将的支持还远远不够。 争取到朝中文官群体的拥护,同样至关重要。 甚至在某种层面上,其意义超过了武将的支持。 毕竟,如朱允炆所言,这庞大的国家与亿万百姓,终归是由文官群体代表天子治理和守护的。 而方孝孺,作为士林领袖,声名远播,一旦赢得他的信赖与支持,几乎就意味着胜利。 刘远并不知晓朱允熥心中盘算的这些深意,当前的任务仅仅是寻人。 对他来说,这并非难事。 “殿下请放宽心,属下必定将此人寻得。在锦衣卫中,我尚有几个挚友,稍后会邀请他们一同寻找,相信最多两三天就能找到人。” 朱允熥颔了颔首,“刘远,我信你。未来,我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 不出意外的话,刘远将会成为他身边不可或缺的一员。 朱允熥适机给予鼓励,画画饼。 刘远闻言,情绪激昂:“属下愿为殿下竭尽忠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允熥轻笑着挥了挥手,忽地眼神一亮:“另外,你帮我留意个人。” 刘远眼神一凛,“殿下请说。” 朱允熥缓缓道:“齐泰,如今在兵部任职,你得给我盯紧喽,注意保密。” 送走了黄子澄,应天府里头还窝着个齐泰呢。 朱允熥哪能把他给漏了。 刘远立刻表态:“属下遵命,这事保管捂得严严实实。” 朱允熥对刘远愈发满意,连声赞道:“有你在,我安心。” 说话间,二人已不知不觉行至东宫门外。 朱允熥刚打算进门,就被偏房里一位等候多时的东宫内侍给拦了下来。 “殿下,娘娘说了,您从皇上那回来,得去她那儿一趟。” 吕氏主动找上门了? 朱允熥略一踟蹰,侧目瞥了一眼刘远。 刘远心领神会,“殿下今日先是去了曹国公府,回宫后又转去了中极殿,不如先回寝宫换身整洁衣裳,再前往娘娘那里不迟。” 那内侍眉头微蹙,不满地瞪了刘远一眼。 哪里冒出来的愣头兵,竟敢对娘吩咐指手画脚。 内侍直接越过刘远,看向朱允熥:“殿下,娘娘那边事不宜迟。” 朱允熥不动声色,轻轻颔首:“刘远,你新来东宫,得学学这边规矩了,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训了刘远一句后,朱允熥又转向内侍开口道:“我这就去向母妃请安。” 吕氏安寝于东宫东北方的华美宫殿中,其建筑之辉煌,与皇家正宫别无二致。 朱允熥随内侍穿越幽长廊道,直至吕氏寝宫门外。 此地,他鲜少造访,除非逢年过节,按礼法不得来,平日都是学堂与自己的寝宫往来。 内侍立于正殿门槛,朗声通报:“娘娘,允熥殿下到了。” 殿内微有响应,却不见人,内侍于是缓缓推开沉重的殿门,谦卑地一侧身:“殿下请进。” 朱允熥低应一声,迈步入内。 瞬时,鼻尖被来自南方的顶级香料所萦绕,室内陈设件件精巧雅致,无一不透露出非凡的价值与品味。 自马皇后仙逝,每年由四面八方进贡的奇珍异宝,大量汇聚于这东宫之内。 朱允熥信步至寝宫正殿东侧的偏殿。 依古制,东为起居,西为安寝。 步入东偏殿,朱允熥的视线即刻被正专注刺绣的吕氏吸引。 吕氏微微抬首,目光如细线般轻柔掠过朱允熥。 见朱允熥那依旧泛红的眼眶,她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悦。 但她深谙表露不宜,压低情绪轻言:“允熥快坐。” 朱允熥心知无事不登三宝殿,拒绝了宫女递来的座椅。 经过今日中极殿之变,他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面对吕氏那始终未曾离开自己的目光,朱允熥双手合拳,躬身行礼,“母妃召允熥前来,所为何事?” 自从朱允熥那场意外落水之后,吕氏已有多日没听到朱允熥唤她“母妃”。 今天这熟悉而突如其来的称呼,让她不由一怔。 吕氏轻轻笑了,摆手示意,“不过是想向你打听些宫墙之外的趣事,你二哥回来却像只闷葫芦,问不出个子丑寅卯。” “这才想到找你,看看曹国公教导的成果如何。” 朱允熥回应道:“禀告母妃,国公的教诲极为深刻,二哥亦是勤勉有加。” “嗯?” 吕氏黑亮的眸子闪烁着狡黠:“但我怎么听说,允炆今日又仗着自己年长,和你起了口角?你回宫后被皇爷爷召见,难道也是因为这事?”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允炆以大压小,实则却是在婉转提醒朱允熥,莫要时常纠葛于无谓的争执之中。 朱允熥嘴角含笑,“母妃,二哥于我手足情深,我又怎会真与他争执。不过是因为国公提出一个问题,我与二哥见解稍有分歧罢了。” 吕氏放下手中的针线,细细打量着朱允熥:“怎么眼睛这样红,莫非在极殿那边……” 朱允熥略显不自然地调整了衣衫,掩藏着偷偷揣在怀中的玉如意。 接着,他故作轻松地解释:“许是皇爷爷觉得我过于愚钝,训斥了几句。” 第18章 开国公、鹤庆侯、景川侯,大明柱石的聚会 吕氏无从得知中极殿内的详情,朱元璋更不会主动泄露半分。 甚至,朱元璋还特意叮嘱,切勿将中极殿的事告知朱标。 面对吕氏如此直白的探询,朱允熥自是顺着她的猜想,给出一个最为想要的回答。 这些时日,行事确实太过招摇,往后在吕氏面前,还是收敛锋芒为妙。 朱允熥心中暗忖,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 吕氏望见朱允熥这副模样,疑惑瞬间消散大半。 只要朱元璋别突发什么不合时宜的念头便行。 吕氏轻叹一口气,摘下眼前的精心绣制的绸缎:“你皇爷爷乃大明天子,对任何人皆是如此,你不要往心里去。” “这方手帕恰好今日收针,你且拿去用吧。” 言罢,一旁侍立的宫女连忙接过吕氏手中的手帕,恭敬地递至朱允熥跟前。 赠帕? 朱允熥心底暗自发笑,脸上却是满溢喜悦地接过:“允熥谢过母妃恩赐。今日出宫,途径大中桥时,见有一家布庄,售卖蜀锦与苏绣。” “虽不比宫中物什华贵,却别有一番新意。明天允熥出宫,购置些许回来,献予母妃。” 吕氏闻言一愣,这是什么情况? 可面上依旧客套非常:“我哪需你这孩儿献物,自己留着花吧。去吧,忙活一天,早些回去歇息。” 这分明是下逐客令了。 朱允熥恭谨地颔了颔首,俯身行礼,缓步退出。 走出吕氏寝宫,回到自己居所门外,便见刘远迎面匆匆而来。 “殿下?”刘远面色微紧。 朱允熥轻轻摆手,二人转入一旁庭院,朱允熥那自出门便未曾消散的笑意,此刻骤然凝固,转而阴郁。 紧握着手中的手帕,朱允熥不禁冷哼一声。 身为堂堂大明皇族,洪武皇帝的亲孙,皇太子朱标之嫡子,怎会如同那些终日流连后院,无所事事之辈,只知道讨要脂粉、索求手帕的琐碎之事。 吕氏的赠的礼不是金银,而是一方手绢,其中似乎暗藏着不小的心思。 他漫不经心地将那手绢收入袖中,目光转向刘远,吩咐道:“去找秀婉取些银两,等今日差事了结,你领着兄弟几个出宫好好享受一番。” 对于朱允熥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刘远虽心存疑惑,但面对殿下的恩赐,自然是一番感激。 吕氏宫殿内。 直至朱允熥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宫门之外,吕氏那目光才逐渐聚焦,眉头紧锁,低语道: “你都听清楚了吧?他是被你皇爷爷召去训斥的。” 此时此刻,朱允炆面带微笑,悄然无声地走近吕氏。 听了母亲这番话,朱允炆的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轻轻蹲在吕氏身旁。 “母妃总是最贴心的。孩儿不过是回宫时,见到皇爷爷那边派遣仆从找他,心里难免焦急烦躁,这才如此表现。” 吕氏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指轻点在朱允炆额头上,责备中透着宠溺。 “你这孩子,母妃早就说过,让你少和他争执拌嘴。现在且让他得意一会儿,未来的事,谁能预料呢?” 吕氏的眼神显得格外沉重。 即便口中满是宽慰,但自那两天以来的变故。 特别是朱允熥被朱元璋亲口赞誉为朱家麒麟子,随后又被允许出宫研习军事。 再到昨晚,无人知晓的暗夜之中,只因太子一声令下,几十名宫人便瞬间命丧黄泉。 这一连串事件如同厚重的阴云,让吕氏心头的忧虑越发凝重。 如果那时…… 吕氏心中不禁叹息,手温柔地抚过朱允炆的头顶。 “允炆啊,你要争口气,让你皇爷爷和父亲都看到,就算他在外头有所依靠,可谁知道哪天这依靠会不会成为灾祸呢。” 朱允炆坚定地颔首,脸上洋溢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做为出了名的孝顺皇孙,他这些年可算是集万千赞誉于一身。 而今,母亲已稳坐东宫太子妃之位多年,凭什么朱允熥就能笃定那未来的宝座非他莫属。 他朱允炆,同样有那个资格。 …… 时光匆匆,转瞬数日。 “在这大明江山,唯有三爷能堪当大任。” “除了三爷,其他人在我眼里皆是浮云。” “太子殿下向来明察秋毫,咱坚信他定不会错看人才,选出真正的明君。” 应天府,某位公侯的府邸中。 昔日开国的武将们,今日的显赫王公大臣齐聚一堂,情绪高昂,满怀期待地议论纷纷。 被尊为上宾的蓝玉端坐高位,望着这群热血沸腾的武人,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猛力一拍桌案。 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时万籁俱寂。 蓝玉面庞挂着一抹阴郁,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视周遭众人。 今日聚会者虽不多,却个个都是名动一方、麾下兵马过万的大明朝柱石。 他的眼神逐一掠过。 开平王常遇春的次子开国公,鹤庆侯,景川侯,会宁侯…… 这一个个人物,无不是大明朝开疆拓土的功臣,身居公侯伯之尊。 此刻,他们的脸上表情各异,先前的窃窃私语已止,目光不时在高座上的蓝玉与常升之间徘徊。 假使朱允熥此刻在此,或许会大声打趣一声: 哎呀,哥几个都到齐了? 是聚在一起琢磨怎么让咱朱元璋给咔嚓了脑袋,还是合计着怎么脚底抹油逃命呢? 这话听着玩笑,实则沉重。 因为,在座诸人无一能幸免。 随着皇太子朱标英年早逝,他们都会被朱元璋打入逆名单,以叛逆之名问斩。 他们中,或许确有不少行迹不端之辈。 但,他们真的都暗藏颠覆之心吗? 就连被视为首恶的蓝玉,尽管平日里傲慢嚣张,自视功高盖世,可面对朱元璋时,又怎敢生出半点忤逆之念? 怕是这念头刚露头,他就得先给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了。 难道这些年,应天府内落地的颗颗人头,只是装饰品? 这一切背后的真正缘由,无非是皇太子驾崩,为确保朱允炆能顺顺当当坐上大明龙椅,朱元璋得提前清除可能阻碍朱允炆的任何绊脚石罢了。 细看眼前这些人物,谁是真心向着朱允炆的呢? 第19章 如果不是三殿下登位,就回凤阳养老 若在以前,这批人定会坚定不移的拥护嫡长孙朱雄英。 然而,随着朱雄英的不幸早逝,这份期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嫡子嫡孙朱允熥肩上。 此刻,高居上座的两位显赫人物。 常升,朱允熥的亲舅舅。 蓝玉,朱允熥的舅姥爷。 再看座下,那些侯伯们,哪个不是昔日跟随在常遇春麾下效忠的猛士? 更有甚者,早在开平王镇守中军时便已是他帐下的得力干将。 正因这层深厚的渊源,在皇太子朱标英年早逝后,他们不可能转而拥立庶长子朱允炆,而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嫡子朱允熥一方。 正是基于这样关键的原因,朱元璋晚年才痛下决心,以叛逆罪名,对在场众人执行了严酷刑罚。 政权的交替,从不由道德善恶来简单评判。 就连朱允熥自己,设身处地想象朱元璋的处境,也会认同这样的决策和手段,认为这是巩固皇权的必要之举。 但若他能亲临现场,定会再次施展其才能,用尽浑身解数,让这些人的支持更加坚定不移。 毕竟,权力的游戏里,实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然而,此时此刻,主导这场聚会的是蓝玉与常升两位国公。 蓝玉见众人情绪渐稳,面色微缓:“诸位的心思,本将心知肚明。想必,开国公对此更有深切体会吧。” 言谈间,蓝玉侧目瞥向常升。 常升是朱允熥二舅。 而今在开平王一族中,长兄常茂因病缠身,隐居修养,使得开平王一脉的重担都落在了常升肩上。 常升回以蓝玉一个微笑,缓缓道:“诸位的心思,本公岂会不知。然而此刻谈及此事,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 二位公爷发话后,景川侯曹震随即一拍茶桌,眸光炯炯道:“我们这群人,哪个不是从凤阳一步步闯出来的?” “家乡的老话怎么说来着?家产自古由长子承继。” 曹震情绪激昂,继续说道:“现在,天下早已明文规定了皇室祖训,确立了嫡长子继承之制。无论将来风雨如何变换,这大明江山……终归得是三爷的。” 三爷,自然是指朱允熥,在东宫中行三。 曹震慷慨陈词后,同样出身凤阳的鹤庆侯张翼道。 “我说句公道话,以往是因为有大爷在上头。后来大爷不幸早逝,三爷又显得过于文静,我们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明白,大明要的是个铁腕掌舵之人。” “但现在,三爷的真才实露无疑,咱们自然无话可说。但若未来三爷没能担当此任,咱们干脆解甲归田,回凤阳种地去得了。” 蓝玉闻言,眼一瞪,“你这个莽撞的兵痞。皇上之后尚有太子,太子之下才是允熥,你个老家伙以为自己能活到那日子?” 面对蓝玉的责骂,张翼毫不退缩,双眼同样瞪得滚圆:“大将军,莫非我说的不对?” “咱们在座的,要么是当初追随皇上离开故土的,要么蒙受过开平王与太子的恩泽。这两天三爷的作为,各位真就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吗?” 瞧着张翼滔滔不绝,周围众人纷纷响应,声音此起彼伏。 “放眼整个东宫,唯有三爷堪当此任。” “自打大爷早逝后,我们沉默已久,现今三爷显露,若我们还不有所表示,可真是说不过去了。” “老曹所言极是,要是将来三爷不能登顶,我也甘愿回凤阳种田牧牛,了此残生。” 尽管这些年,朝廷之上有陛下与太子并立,可关于大明王朝第三代继承人的暗流,早已在底下汹涌澎湃。 每个人心中都在下注,渴望能早早锁定三代辉煌,共享国运昌盛。 眼看气氛再度热烈,常升正色道:“允熥近日于去景隆府研习军事,确有显著变化,日日新见迭出。” “但我们食君之禄,理应忠君之事。如今陛下龙体安康,太子春秋鼎盛,切莫妄言,以免是非流传,给心怀叵测之人留下构陷我们的把柄。” 语毕,常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在座的几乎囊括了大明半数将门精英,他们若心意合一,在朝堂上的影响难以预料。 此时此刻,若不压一压这股势头,后果实在难以预估。 然而,作为朱允熥的亲舅舅,对于将门中人对允熥抱有的期望,他又感到无比欣慰。 早年间,朱雄英英年早逝,皇上悲痛欲绝,太子亦是夜夜难眠。 常家上下,同样沉浸在无尽的哀伤之中。 谁人不期盼那金銮殿上的宝座,坐上自家人? 若不是这些年朱允熥实在是…… 实在是不尽人意。 常升也不至于连东宫都鲜少涉足了。 近来,朱允熥性情大变,在曹国公府学习军事时屡获李景隆赞赏。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倒是令常升始料未及。 今天,众人汇聚此地,表面上说是讨论即将到来的北伐大计,实则心中各怀鬼胎。 他此行的目的,是观察这些人的反应,摸清底细。 思绪万千间,常升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门外猛地闯进一人,身披锦缎袍子,外罩一件随意搭在肩上的白麻衣,腰间草绳胡乱一绑,模样与常升出奇地相似,只是显得更为年轻些。 来者闯入后,来不及站稳脚跟便急促地呼喊起来。 “二哥,大哥去世了!” 烟雨蒙蒙中,应天城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平日里喧嚣繁华的应天城,此刻一派宁静,街道巷陌,人影稀疏。 但若把目光转向东城方向,就会发现,那些昨日还门庭若市的豪宅大院,以及它们门前的长街小巷,一夜之间,已被素白覆盖。 所见之处,皆是雪一般纯净的丧仪用品。 若再靠近些,从前日夜笙歌的府里,此刻传来的是连续一夜未曾停歇的痛哭之声。 那曾经金碧辉煌的王府门面,如今已被一层白布默默覆盖。 廊檐之下,几个家仆身穿白衣麻布,腰缠草绳,神色哀伤地迎接着来往吊唁的人群。 王府大门前,自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便已人潮涌动。 尽管常茂生前并未承袭任何爵位,但他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嫡长子,常家在大明王朝的显赫地位非同小可。 第20章 常府悼唁,朱允炆直接被无视 全城的皇亲贵胄及朝中重臣,依循礼法与旧日的情谊,纷纷来到常府,祭悼早逝的常茂。 此次,与当年常遇春逝世时朝廷上下为之停摆、皇上朱元璋亲自主持丧礼的盛况不同,皇上并未现身。 然而,皇太子朱标与两位皇孙朱允熥、朱允炆,却掐准时辰,在多数官员抵临之后,乘着马车缓缓抵达开平王府门外。 “太子殿下,已至开平王府。” 车帘被身旁的东宫宦官轻轻掀起,他低声禀报。 朱标神色哀伤,抬首望向车窗外,随后起身,目光温柔地扫过两侧随行的朱允熥与朱允炆。 “随父入府致哀吧。” 语毕,朱标迈步走下车。 常茂这个大舅子,多年前虽因军务之事与宋国公冯胜意见相左,触怒了朱元璋,以至于遭削爵免官。 但他始终坚定不移地支持着妹夫朱标。 自昨晚得知常茂离世,朱标的心情便一直沉重抑郁。 即使此刻雨丝绵绵,浸湿衣衫,也浑然不觉。 紧随其后下车的朱允熥与朱允炆,盯着朱标那略显落寞的身影。 正当朱允炆欲伸手开口之际。 朱允熥已敏捷地展开伞盖,快步上前:“父亲,雨大,保重身体要紧。” 言罢,那油纸伞几乎尽数遮挡在朱标头顶,而朱允熥的半边肩膀则默默承受着雨水的洗礼。 本想同样行事的朱允炆,心中顿生懊悔,不满地瞪着朱允熥的背影,腹诽不已。 这朱允熥,真会讨好卖乖,实在可恶至极。 朱标仅轻轻应了一声,欣慰地看了眼半身被雨水沾湿的朱允熥,随即引领二人踏入了开平王府。 步入王府,四周屋檐廊柱间,一片素白孝服。 前院此时已挤满了常家的老友亲朋,以及朝廷中的众多王公重臣。 众人见朱标引着两位皇孙现身,不约而同地投来目光。 正堂方向,常家的人也连忙出迎。 常茂的妻子儿女,双眼泛红,哽咽道:“臣妾拜见太子殿下,见过两位殿下。” 一旁,常升与开平王第三子常森并肩同行,同样向来者施礼。 在丧礼之上,无论身份如何,对丧家之礼都需郑重接受。 朱标回礼后,声音略显沙哑地道:“大舅哥骤然离世,孤亦感意外,往后嫂嫂与侄儿侄女们若有难处,尽管向我直言。” 闻言,常茂的妻儿再度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常升引领着朱标往祭堂而去,边走边压低声音说:“殿下亲临,已是常家之大幸。” 朱标轻轻摇头,未发一语,依旧带着朱允熥和朱允炆步入祭堂。 父子三人依循礼数,在常茂的灵柩前庄重行礼。 家属回礼完毕,朱标随即被常家人围绕,拉扯着交谈起来。 朱允熥瞥了一眼身旁神色略带不悦的朱允炆,心中暗自发笑,与他并肩步出祭堂:“二哥怎么了,好像不开心?” 祭堂之内,躺着的常茂既是朱标的亲大舅哥,亦是朱允熥的大舅。 但对于朱允炆而言,却无丝毫血缘联系,甚至常家自始至终都不是他的支持者。 若非母妃教诲少说多做,朱允炆未必会乐意前来常府。 此刻见朱允熥如此询问,朱允炆面上不禁现出几分不悦:“莫非你很高兴?”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让朱允熥心头猛然一震。 此时,前方回廊下,一行人的身影缓缓步入视野。 人还没走近,那洪亮嗓音已先行穿越空气,抵达耳边。 “三爷。” “久未蒙面,老臣想念三爷得紧啊。” “拜见三爷。” 朱允熥循声望去,只见曹震、朱寿、何荣等人,已是一窝蜂地簇拥在一起,向这边拥来。 面对这些熟悉的面孔,朱允熥不由自主地屏息片刻,旋即眼眶湿润,满面哀伤,情绪低落。 领头的曹震走到朱允熥跟前,目光掠过一旁的朱允炆,脸上闪过一抹惊讶:“哎呀,二爷也在呢,老臣也给二爷见礼了。” 他身后的众人内心暗自咒骂曹震这张不知轻重的嘴。 朱允炆淡淡地应了一声,对曹震等人的行礼并未表现出太多在意。 这些人并非他的心腹班底,个个与朱允熥关系错综复杂。 本欲自行离开的他,没料到曹震见朱允熥神情哀伤,已低声安慰:“三爷勿要过于悲伤,生死有命,还望三爷节哀顺变。” 比拼孝心吗? 朱允熥眼角余光扫过朱允炆,面向曹震等人,语气更加沉痛。 “大舅英年早逝,国失栋梁,作为外甥,作为皇族一员,我怎能不悲痛欲绝,难以自制……” 一旁的朱允炆听着这话,冷哼连连,对朱允熥愈发感到不悦。 听朱允熥如此感慨,曹震连忙接口,更上前一步,巧妙地将朱允炆与朱允熥隔开,拥着朱允熥向另一边走去。 “三爷的纯孝仁心,我等有目共睹。逝者已矣,三爷当放眼未来,继续前行才是。” 声音渐渐消失于风中,只余下朱允炆孤身一人。 他的牙齿紧咬,眸中怒火汹涌。 这些人,难道真的把他视若无物了吗? 凭什么,朱允熥仅凭一个显赫的身份和早已离世的母亲,便可以肆意妄为,而他却只能默默承受这份屈辱。 思绪翻腾间,不满与愤怒在心底里如野草般疯长。 终于,他猛地一挥衣袖,大步走开。 “微臣等久未得见三爷,忆往昔,三爷年岁尚轻,但是……现在……” 曹震说话的时候,不时在自己身上比划。 朱允熥脸上挂着一抹淡淡哀愁,轻轻笑道:“侯爷说笑了,允熥自然也要长大,不是吗?” 言语间,朱允熥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掠过周围几人,似乎话中有话,意味深长。 不待众人反应,他又继续言道:“说来也是,允熥也久未拜见诸位叔伯了。” 这话语巧妙,既点明了今日相聚的主题,又巧妙转换了称谓。 此言一出,曹震等人心头大悦,面上笑容更是灿烂无比。 你们可看见了? 三爷称呼我们为叔伯呢。 陈桓笑得爽朗:“三爷,我等今日实未预料到三爷驾临,早先几番端详,确信是三爷无疑,心中真是欢喜不尽。” 第21章 轻轻松松收拢淮西武将 朱允熥尚未回话,一旁的张翼已迫不及待插话。 “三爷如今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近日里,军中老将们无不热议三爷在曹国公府上的种种事迹,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 言谈间,曹震又急急接过话题:“三爷现在可是每日必受那李景隆的赞誉,老臣们光是听那些言论,都能豪饮三大碗。” 这话已颇显直白。 朱允熥脸上的哀愁逐渐褪去,“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波折罢了,久静思动,如今我已非懵懂孩童。” “作为皇族一员,允熥总得做出些实事,方能不辱这份尊贵身份。” 这番话同样直率,但却不似曹震之流那般粗俗。 此时,普定侯陈桓也开了口:“三爷这会投身于曹国公门下求学,他日是否会效仿北地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呢?” 这不仅是探询,更是对朱允熥内心抱负的一次直接询问。 随着陈桓话语落地,张翼等在座之人,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目光汇聚一处,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朱允熥揭晓答案。 费尽心机,步步为营,仅仅是为了成为一个坐拥兵藩王? 沉思片晌,朱允熥昂首,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作为大明朝的宗室子弟,允熥自当以国家社稷为重,为天下苍生谋福。”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无论从哪个角度聆听,都无可挑剔。 然而,这番言辞却让陈桓等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这正是他们渴望听到的声音。 普定侯陈桓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三爷,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臣等在此恭贺殿下,恭贺太子,更恭贺大明未来。” 三朝荣光,与国同辉,这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面对如此高的赞誉,朱允熥却谦逊地摆了摆手:“允熥不过是个尚未加冠的孩子,怎堪承受侯爷如此过誉。” “说到大明社稷,天下百姓,实则是这些年里,各位叔伯辈为国征战,披肝沥胆,以马革裹尸的决心,为大明疆土洒热血,方有我大明今日之辉煌。” 他这一席话,是对在场所有人为国效力之功绩的肯定。 众人闻之心潮起伏,激动不已。 朱允熥未曾料到,外祖父常遇春为自己留下了如此深厚的资本。 他深知军中有不少将领出自开平王麾下,这些年对东宫也是不遗余力地支持。 不过他未曾预料到,赢得这些将门之后的认可竟是如此轻松。 难怪,后来朱元璋在册立朱允炆为皇太孙之后,会对这些势力毫不留情地逐一清除。 正当此时,迷蒙细雨编织的帘幕里,刘远不顾衣衫渐湿,匆匆而来。 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刘远稳步走入廊檐之下。 “末将参见殿下,参见各位将军。” 曹震等将领对这突如其来的人不免心生警觉。 察觉到周围的紧张氛围,朱允熥连忙解释道:“刘远是亲军羽林卫中的小旗官,因我近日每日需离宫至曹国公府学习军事,故而被调来担任我的贴身护卫。” 曹震等听闻此言,神色这才渐渐缓和。 刘远闻言,一股莫名的暖意悄然涌上心头。 殿下并未将他视为外人。 尽管曹震等人对他并不熟悉,但在场的每一位,刘远却是心中有数。 这些前辈,个个都曾追随皇帝南北征战,他们的功勋可以追溯到中都起事之初,是帝国初创的股肱之臣。 刘远压下内心的激动,悄悄贴近朱允熥耳边,低语道:“殿下,您所托寻找的方孝孺先生,已经找着了。” 方孝孺找到了。 这个消息让朱允熥眼前一亮。 他立刻向曹震等人抱拳致歉:“本想借此机会向诸位长辈讨教军中事宜,却不料……” 曹震等连忙摆手,说道:“三爷的事情为重,军务之事,三爷日后再找我们详谈便是。” 见众人如此体谅,朱允熥不再多言,对着刘远轻轻点头示意,随即快步朝常家祠堂方向赶去。 然而,抵达祠堂,却未见朱标踪影,只听常家之人言说太子已返回宫中。 今日是丧礼首日,按礼制,丧仪将持续多日,朱标自然无需整日停留于常家。 又见朱允炆同样不在,便推测他也随朱标一同返回了。 朱允熥简单向常家众人交待了几句,便带着刘远急匆匆离开了常家。 朱允熥随刘远来到西城边缘的屋舍。 刘远手指向不远巷弄中的一座庭院:“殿下,那位先生现下便安家于此。这庭院,乃是他旧友的产业。” 朱允熥顺着指引望过去。 庭院深处,一位身披青衫、腰系麻布的男子正步入视线。 他腋下夹带着一卷古籍,双手则紧抱着一捆被雨水浸透的柴薪,自旁边杂物小屋缓缓走出。 朱允熥不由自主地迈步向前,驻足于低矮的院墙之外,双手合拢,诚恳地施以古礼。 “在下朱允熥,特请先生入宫,担任宗室之师。” 雨幕如织,怀揣书籍、手抱湿柴的方孝孺心中暗忖,这门外的年轻人,怕不是被雨水浇迷糊了心窍。 他仰首,望向墙外那未撑伞的身影。少年立于雨雾之中,几束濡湿的发梢垂在额前,眼神纯净而热忱,直直望向自己。 无疑又是哪位豪门贵胄的子弟,闲来无事,找寻平民百姓取乐的把戏罢了。 方孝孺将怀里湿漉漉的柴薪与腋下的书籍置于廊檐之下,随后提着伞步入雨中,高高举起,将伞柄透过墙缝递向外边。 “这位小公子,雨大天潮,不宜久留室外。” 朱允熥脸上闪过苦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孝孺。 一旁的刘远神色一凛,压低了声音,话语间满是敬畏:“先生,这位乃是大明皇孙,允熥殿下。” 方孝孺持伞的手在空中略微一顿。 在刘远满心期待的注视下,并未迎来预想中的热忱欢迎,更别说即刻敞开院门邀请。 相反,方孝孺面色一沉。 那柄被递出的伞,此刻被无情收回,自顾自地撑开在自己头顶。 “你什么态度?” 刘远一时怒气上涌,正要发作,却被身边的朱允熥及时制止。 第22章 方孝孺:我想知道,黄子澄犯的什么事?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神色冷漠的方孝孺身上,心中飞速盘算,旋即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他定是听闻了黄子澄被贬至宣府镇开平卫一事。 略作思考,朱允熥坦然开口,“先生可是因黄子澄被皇爷爷发配宣府镇之事感到不悦?” 今日这场雨中求学的戏码,朱允熥图的就是拉拢方孝孺,因此言语间自然直截了当,不玩半点虚的。 对于方孝孺这种性情中人,虚与委蛇远不及真诚来得有效。 方孝孺显然没料到朱允熥会如此直接挑明话题,一时有些错愕。 但他依旧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快:“草民先前不知是殿下驾临,多有失礼,望殿下宽恕。” “至于殿下所言,聘请草民为授业师长。草民才疏学浅,难当大任,不敢误导皇族子弟,还请殿下另觅高贤。” 话音刚落,方孝孺便欲转身返回屋内,态度坚决,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朱允熥见状,连忙喊道:“方先生,学生恳请先生为大明朝的未来,为天下苍生考虑,进宫执教,传道授业。” “至于黄子澄一事,学生愿意为您解答。” 咦? 方孝孺的脚步戛然而止,目光穿越院墙的界限,落在那仍在雨幕中矗立的朱允熥身上。 他之所以驻足,并非出于朱允熥口中的大明江山与苍生福祉,而是纯粹的好奇,为何黄子澄在东宫教书育人,却突遭贬谪至宣府镇。 宫墙之内,至今未曾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方孝孺手持油纸伞,面容肃穆地立于院墙后,凝视着朱允熥道:“还望殿下为草民解惑。” 这,便是老学究的通病。 正如方孝孺最终为了捍卫心中大明的正统,不惜违抗朱棣,最终被株连十族。 如此人物,品德之高洁不容置疑。 但同样,也为那些心怀叵测者提供了可乘之机。 比如,此刻的朱允熥。 方孝孺虽古板不通世故,但作为读书人,且已在士林享有盛名,内心深处必然藏着一份为君王效力、为国家百姓鞠躬尽瘁的宏愿。 而朱允熥并未急于辩解,反以苦笑望向天空,继而将目光投向紧闭的院门:“方先生,难道是要在这雨中讨论国事吗?” 闻言,方孝孺面露一丝尴尬,却依旧保持着严肃的神色,未发一语。 只默默上前,推开院门,迎朱允熥入内。 待到二人步入前廊之下,方孝孺的脚步一顿,转身面对朱允熥。 仍是不愿邀他入室啊。 朱允熥瞥见室内已翻腾多次的茶水,笑道:“方先生的才学,学生早有耳闻,心驰神往。今日意外相遇,便认定必是先生。突发奇想,欲请先生入宫教导。” 方孝孺面色凝重,让朱允熥进来的意图,并非是想听这些絮叨。 “殿下可否告知,为何堂堂东宫伴读会突然被贬至偏远的宣府镇呢?” 这人难道不爱听半句恭维? 朱允熥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一紧,沉声回答。 “黄子澄非但无良相之能,反添朝堂纷扰,故令其赴宣府镇自省,待其心性蜕变,自会迎回朝中,委以重任。” 黄子澄能否重返应天城,朱允熥也不知道。 但目前,方孝孺是他必须拉拢的关键人物。 闻听朱允熥质疑黄子澄的贤能,方孝孺眼中闪过怒意,多年的涵养使他勉强压下情绪,低声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朱允熥审视着方孝孺。 多日苦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只见他徐徐言道:“先生乃当世大儒,所著《吴士》,借古讽今,以张士诚之事喻示时下朝堂偏听轻信、用人不当之弊。” “又借其与钱塘无赖交往,暗批时风浮夸。文章冷嘲热讽,寓意深刻,学生反复诵读,感佩至深。” 朱允熥言辞恳切,分析透彻,让方孝孺内心震撼不已。 《吴士》确是他的手笔,流传颇广,却未料到,身为皇族宗亲的朱允熥,不仅读过,还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文中深意,一语中的。 这一刻,方孝孺内心的不忿悄然散去,郑重地打量起这位尚未加冠的年轻殿下。 眼前之人,真是那位传闻中性格内向、软弱无能的大明皇孙? 朱允熥接着道:“先生另有《鼻对》等诸多佳作,选材严谨,文风淳朴而雄浑,奔放不羁,颇有东坡之逸趣,龙川之豪情。” “学生每品读先生佳句,皆感叹先生实乃国之栋梁,社稷之瑰宝,苍生之福祉。” 这等赞誉,如春风拂面,直击方孝孺心扉,使他惊愕难掩。 他难以置信,这位皇家子弟竟对自己文章了解至斯。 还将他与东坡、龙川相比。 方孝孺心中既是惭愧交织,亦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欢欣。 正当此时,朱允熥言辞忽变,“先生之才非世俗学者所能及。相比之下,黄子澄虽同为儒门之后,翰林之秀,其行止风貌,与先生相差千里。” “先生乃是学以致用之典范,而黄子澄不过纸上谈兵之辈。” “学生斗胆揣测,于国家危急存亡之秋,黄子澄或会背离圣贤之道。” “反观先生,若您某日遭遇国之动荡,必能挺身而出,为大明朝舍生忘死。” 朱允熥这一番蜜语甜言,令方孝孺如坠五里雾中,尤其是那愿为大明舍生忘死之说,一股壮志豪情不由自主在胸中激荡。 然而,冷静之余,疑惑与不解如蔓草般在他心头滋生。 他按捺住想邀朱允熥入室,细论文章的迫切,竭力平复心情:“恳请殿下明示,那黄子澄,到底所犯何罪?” 方孝孺此言一出,朱允熥的面容终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此刻,朱允熥确信无疑,他对方孝孺的性情,已研磨透彻。 天下的读书人,常挂嘴边的是胸怀天下,为国为民,然则内心深处,那份争强好胜,渴望声名的心思,却总是难以掩饰。 对于方孝孺这样的顽固书生,执着于复古周礼,若能让他认定你与他同道中人,理解他的每一言一行,每一字一句,便会引为知音。 此时此刻,朱允熥并未急于辩解,反而是悠然步入室内,主动开启话题。 “这是今年的新茶吗?” 第23章 请上书陛下,褫夺黄子澄一切功名 朱允熥仪态万方地坐于茶案旁,先是为方孝孺斟上一杯翠绿的茶水,随后自斟一杯,置于鼻尖,轻嗅其香。 一时间,茶香四溢,满室生芳。 方孝孺的心情也随之平和许多,关于黄子澄之事,只需一句简单解释。 “殿下,京城中的几位旧友得知草民进京,特赠送此宅与新茶。” 朱允熥浅尝一口茶,赞道:“不错。正如先生的文章,每一次品读都让人回味悠长,再三品尝,又生新意,韵味无穷。” 他的夸赞如同蜜糖,让方孝孺心神飘摇,如登仙界。 正当此际,朱允熥轻轻放下茶杯,杯底轻叩桌面。 朱允熥轻叹一声:“禀告先生,此非陛下有意贬低重臣,亦非我等学子轻慢师长。实则是黄子澄妄论国事,心胸狭小,私欲作祟,故而遭此训诫。” 毕竟是文人士子,朱允熥生怕触动方孝孺敏感神经,刻意把黄子澄之过渲染加重,而朝廷的惩治则轻描淡写。 见朱允熥终于提及此事,方孝孺不由挺直腰板,全神贯注地候着他的下文。 朱允熥深深一叹。 “先生对我大明百万将士作何观感?还有那些舍小家为大家,离妻别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荒凉边疆戍守的大明边防军士,又有何看法?” 这话题分量十足。 方孝孺身躯一震,沉声言道:“他们无畏无惧,以血肉筑长城,大明逐元复土,光复中原正统,御敌境外,全凭百万壮士前赴后继,慷慨赴难。” 朱允熥再问:“至今,我大明天子始建中兴已历20余载,试问先生,当前国家安稳,黎民乐业,各行各业繁荣昌盛,其因何在?” 此时,方孝孺已无需多虑,脱口而出:“皆因大明天子掌管社稷,君临天下,统治九州。” “朝廷群臣,勤勉不怠,全国各地,官吏代陛下巡狩,施政清正,故有此盛景。” 朱允熥继续追问:“再请问先生,洪武帝划分士农工商,确立户籍制度,其目的何在?” 大明的户籍制,对当代儒生而言,是考试的必答题。 若连这都茫然无知,只怕仕途便要早早断送了。 方孝孺淡然一笑:“普天之下,民众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各显其能,国家因此阴阳和谐,万物顺畅,自然国泰民安。” “妙哉!” 终于,朱允熥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烁着一丝寒芒:“先生可知那日在东宫学堂,陛下与皇太子驾临之时,黄子澄是如何放言的吗?” 此刻,方孝孺已不自觉踏入了朱允熥预设的议题之中。 他犹豫着问道:“黄子澄在圣驾前妄言何事?” 朱允熥面色一凛,道:“黄子澄说,大明江山应文官为尊,世间苍生万业,皆不足挂齿。” “边疆将领,俱是粗鄙武夫,抵御外族,仅需文官以笔止戈。四季万物,皆应由他这等文士掌控调理。” “岂有此理。” 方孝孺顿时怒形于色,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黄子澄此言,将我大明君主置于何地?将国家根基、民生百业置于何地?将为国立功捐躯的北征将士置于何地?又将辛勤劳作的百姓置于何地?” 愤怒之下,方孝孺脸颊颤抖:“其狂妄至斯,竟以为天地万物,皆能由他一手操控?古圣先贤之教诲,竟被其弃若敝屣。” 激愤之中,方孝孺霍然站起:“黄子澄莫非真以为,凭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书生,就能抵御外敌?如此嚣张,扰乱朝纲,我儒家颜面何存?” 一番痛斥后,方孝孺猛地盯住朱允熥:“草民恳请殿下,上书陛下,褫夺黄子澄一切功名,勿使儒家颜面受损。” 朱允熥一愣,他的本意不过是想让方孝孺接受贬谪黄子澄至宣府镇的事实, 却未料到,方孝孺的激烈程度远超他预料。 他竟欲彻底剥夺黄子澄的全部功名。 要知晓,在这个时代,对一个读书人而言,功名是比父母亲情更为珍视之物。 一旦黄子澄的功名被剥夺,他往昔的努力便化为乌有,成了大明所有读书人口中不齿的存在。 朱允熥轻叹一声,带着几分犹豫,缓缓道:“先生当真认为该如此行事?” 方孝孺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文臣之重,在于朝堂政令,此话不假。但身为文臣,站于庙堂之巅,理应胸怀天下。” “黄子澄之言,违背圣贤教诲。试问,文人何以涉足军务,又怎能以一介书生之躯,披甲上阵,守疆卫土?又怎能忍受边陲风霜,代替万民躬耕于田野?” “依在下浅见,黄子澄恐怕是读书读得迷失了方向。” 方孝孺言毕,深吸一口气,起伏的胸膛透露出他内心愤怒的余烬未熄。 朱允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恍然大悟。 他原以为方孝孺会对天下苍生持公正态度,却不料对方心中的文人士大夫就应该如弱宋,高居庙堂之上,远离尘世。 然而,方孝孺终究还是意识到了万民,与社会百业存在的必要与重要。 也正因如此,他才心心念念恢复周礼。 那时,士大夫们群策群力,共治国事。 百姓安心耕作,将士勇猛征战,各尽其责。 在方孝孺看来,被朱允熥刻意夸张的黄子澄之言,无异于要求他们这些士大夫放下笔墨,亲赴战场,亲手犁田。 这对方孝孺来说,实难接受。 明白了方孝孺的理念后,朱允熥不禁轻笑:“先生莫怒,黄子澄乃一时失言。皇爷爷已然施以惩罚,有教无类,希望其能改过自新。” “相信当他至宣府镇,亲眼目睹世间百态后,也能如先生一样,顿悟前非。” 说罢,朱允熥又添了一句,“想我儒家才子,寒窗数十载,个中艰辛非比寻常,岂能不教而诛?” 这番话,直击方孝孺心坎。 只见方孝孺目光闪烁,满是喜悦与激动,凝视着朱允熥。 他漂泊讲学多年,为何迟至今日,方遇见这样一位极具潜力的学生? 见识了朱允熥通情达理,博闻强识,方孝孺不禁开口道:“殿下适才在院外说的话……” 第24章 拜师方孝孺,夺朱允炆的根基 “学生恳请先生入宫传授学问,先生切勿推辞。” 朱允熥望见方孝孺面上掠过满意的神色,趁势追击:“先生或许听过,弟子往昔学习上,多有孟浪,可内心深处,对古之圣贤向来崇敬备至。” “学生求知若渴,却苦无良师指引。沉浮书海间,先生之文,犹甘露于沙漠。昔日,弟子无缘亲聆教诲,今朝相遇,自要把握机会。” “学生虽未及拜会先生,但先生在我心中,已如同恩师。” “先生若是不弃,学生愿上表陛下,赐官加爵,使先生入宫传道解惑。” 这一刻,朱允熥几乎成了方孝孺的铁杆拥趸。 他的双眸,仿佛星光璀璨。 方孝孺深感,此行访友至应天,实乃明智之举。 如此懂礼数,明事理,又善解人意的好学生,他恐怕这一生难再遇到了。 此刻,见朱允熥自称学生,向他致敬,方孝孺心中的最后一抹犹豫,也在不经意间化作了云烟。 他轻轻点头:“能得到殿下如此器重与赞誉,实乃草民之大幸。往后若能为殿下解疑释惑,草民定不负今日殿下的厚望。” 这是应允了。 朱允熥登时喜出望外,即刻起身,双手合拢,行了一个弟子之礼,恭敬至极地鞠躬道。 “学生朱允熥,拜见老师。” 街谈巷议,果真不足为信啊。 望着眼前这位有着大明皇族贵胄之尊,却谦卑行礼的朱允熥,方孝孺几乎无言以对,自进城以来因黄子澄之事积压的心绪,也在这一刻消逝了。 得此佳徒,实乃他幸。 “好!好!” 方孝孺连声赞许,满脸红光,心中满是欣慰,双手扶起朱允熥,“这是我大明之福啊。” 这话中藏着深意。 朱允熥怎会不懂,微笑着点头:“老师,这里距皇城较远,待学生今日返宫后,在东城另寻一简约宅邸供老师居住。” 这学生竟是如此细心周到。 但方孝孺仍旧摆了摆手:“殿下如此厚待草民,不合礼数,也不符合朝规。区区几步路而已,怎敢再劳殿下费心。” 看方孝孺如此坚持,朱允熥便退一步提议:“既然这样,学生也不敢违背老师意愿。” “学生将每日为老师安排两名护卫,用车轿护送老师入宫,还请老师勿要推脱,成全学生这份心意。” 对于朱允熥这一系列细腻周到的举动,方孝孺深感其不凡的教养。 那些日子以来,在街谈巷议中流传的关于朱允熥不尊师重道的流言蜚语,此刻又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愤慨。 唉,世人往往盲目,眼睛仿佛蒙上白纱,是非曲直,难以明辨。 这份感慨让方孝孺恍然大悟。 原来,朱允熥此行对自己的推崇备至,那些所谓的偶遇言辞,不过是谦逊的托词罢了。 若非事先有心准备,又怎会穿越东西城的遥遥距离专程来访? 更何况,正值开平王常遇春长子常茂不幸去世。 常家正忙于举办祭奠,朱允熥还能抽身而出,诚意邀请自己入宫讲学,这份心意实属难能可贵。 眼下,因黄子澄事件,士林学界与文官群中已流传起诸多不利于朱允熥的闲言碎语。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初时对他闭门不见。 而今,方孝孺心中打定了主意,定要为这位学生洗脱冤屈,还他清白之名。 思绪至此,方孝孺脑海中浮现出应天府中几位老友的身影。 他随即望向朱允熥,语带关切:“殿下在此逗留已久,想必应当回去了。” 望着朱允熥肩头和发丝上挂着的雨珠,方孝孺心中涌起一阵歉意,自己竟是如此……糊里糊涂啊。 等朱允熥离去,他便即刻拜访旧友,为他正名。 朱允熥费尽唇舌终于说动方孝孺,使方孝孺按照计划承诺入宫任教。 听闻方孝孺如是说,他连忙点头赞同。 带着刘远走出门外,再度深深行学生礼:“学生先行告退,此刻风雨交加,老师勿送,有何事尽管遣人通知学生便是。” 他这边话音未落,一旁的刘远已然从怀中抽出一块标志着东宫身份的令牌,毕恭毕敬地置入屋内。 一切安排妥当后,朱允熥才在方孝孺那满是欣慰的眼神中离去。 刚跨出院门,背后却突地响起方孝孺的呼唤。 “允熥。” “你这孩子,外面正下着雨,就这样走了吗?” “年纪轻轻,哪知风寒侵骨之苦,拿着伞走。” 言罢,方孝孺已递过两柄雨伞。 朱允熥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点头接过,缓缓张开伞面,逐渐没入雨幕之中。 “好孩子啊。” “好学生。” “老夫此生,大约无憾矣。” 直至朱允熥的身影隐没于巷弄深处,方孝孺依旧立于雨中。 然后,他轻吟一声,踮脚抖落衣衫上的雨珠,连忙折回屋内另寻伞具。 这般良徒,他怎能容许其名声被无知之人口舌玷污。 持伞再出,方孝孺也遁入了漫漫雨雾间。 “殿下早先令属下去寻先生,就是为了请先生入宫教导殿下?” 应天府内,雨帘笼罩的空寂街道上,刘远撑伞低语。 朱允熥轻轻旋动手中的伞柄,微笑道:“正是如此。” 刘远疑惑:“这位方先生,真乃当世奇才?” 朱允熥轻轻摆手:“这世上,真正的雄才大略者实属凤毛麟角。但每个人皆有其独特价值与作用,若能善用方孝孺,对我大有裨益。” 语毕,朱允熥侧首望向刘远。 刘远心头一紧,连忙抱拳俯身:“殿下之言,属下绝不外泄半句。” 朱允熥颔了颔首:“你做得很好。对了,那个齐泰,你还在监视吧?” 刘远轻轻颔首,道:“此人在朝廷为官,易于寻觅。” 朱允熥叮嘱道:“行事需谨慎,勿露痕迹。” 就算周遭潮湿弥漫,天空阴沉,雾气缭绕,一片朦胧,但朱允熥眼中的一切却异常明晰。 外祖父常遇春的影响力,加之今日在常府与曹震诸人的交涉。 将门的基石,几乎已牢不可破。 现在,黄子澄被逐至宣府镇,齐泰受到监视。 更关键的是,方孝孺已视朱允熥为衣钵传人。 就这样,原属朱允炆的基石,已被他悄然挪移。 失去了士林文官这一基石,朱允炆将来何以与他相抗衡? 第25章 教坊司的新客 应天城。 秦淮河之畔,莺歌燕舞,昼夜不息,乐音袅袅。 穿行中城,跨过石桥。 雨雾迷蒙中,朱允炆独撑一柄油纸伞,面上怒意难掩,毫不遮饰。 在他心中,朱允熥本该命丧东宫,而非如现在般安然无恙。 恶人竟得天庇佑! 明明溺水濒死,却奇迹般重生,令他如骨鲠在喉,难以释怀。 黄子澄老师,竟被流放至遥不可及的北境苦寒之地开平卫。 那里是个怎样的地界呢? 此刻,朱允炆心中豁然开朗,明白了皇爷爷将黄子澄贬谪至开平卫的深意。 这分明是要让亲历东宫学府争执的燕王,在返回北平后,利用手中的兵权,狠狠地教训黄子澄。 为何大明王朝偏要藩王镇守边疆? 难道就不能像前宋一样,把这些皇族藩王软禁在丰饶之所,消磨他们的野望与不羁之心吗? 朱允炆内心愤愤,面容扭曲。 更令他恼火的是朱允熥,不但驱逐了他的老师,还硬拉着他每日出宫,去学那些粗鄙武夫所谓的军事。 一群粗鲁武人的玩意,怎能称为学问? 更让他困惑不解的是,朱允熥凭什么能获得皇爷爷“老朱家麒麟子”的赞誉。 看看刚刚,这家伙竟无耻地与那些武夫将领打得火热,虚伪做作,让人厌恶至极。 将门世家。 “将门,世家……” 思绪至此,朱允炆眼神蓦地黯淡,口中低喃:“可恶的将门世家,皇爷爷已给予他们无上荣耀,连常遇春逝世后都被追封为开平王,他们竟还贪得无厌。” 历史上,手握重兵,犯上作乱,颠覆国家的事件,层出不穷。 朱允炆虽无法一一细数,可他清楚朱允熥有将门世家撑腰。 朱允熥不过是个无能之辈,可一旦有了将门世家的助力,他对自己就威胁巨大。 一念及此,连日来的波折纷扰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朱允炆的心情变得纷乱如麻,双眸几乎要迸发出熊熊怒火。 “为何还不到地方。” 他低声咆哮,满腔的不耐似要冲破胸膛。 抬头之际,眼前却是一片延绵的楼宇宫殿。 他的左侧,紧贴皇城西墙,矗立着神木厂与大木厂,两处皆是负责皇宫建造的。 转至南向,教坊司与乌蛮驿赫然在目。 教坊司,是汇聚朝廷罪臣家眷、民间自愿卖身女子的风月之地。 乌蛮驿,则是边陲之地百姓进京时的暂栖之所。 继续前行,应天城行人司与会同馆映入眼帘。 行人司位于东城,承担着连接各部司衙门、传递政令的重要角色。 而会同馆,则是接待四方来京官员的驿站。 更远处的东南方,是大明朝诸卫六部的权力中心,各部司衙门林立。 朱允炆并未随太子朱标返回皇宫,而是独行探寻教坊司。 “教坊司新晋花魁秋香,才貌双全,仅凭举手投足间,便足以令人意乱情迷。” 那日与朱允熥并肩出宫之时,对方在皇城门下说的话,此刻在他心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朱允炆心间一阵激荡,他早已非不谙世事的稚子,尤其在这充斥着权力与欲望的深宫中长大,早早就领悟了男女情爱之事。 他面上浮现出一抹渴望的神色。 他向往的是那种隐秘而不为人知的刺激体验。 雨丝蒙蒙中站立,朱允炆感受到体内热血的奔腾,不由自主地轻吟一声,随即加快步伐,迈向不远处的教坊司大门。 “大爷,请进里边儿享受。” 朱允炆的脚步还未抵达教坊司的大门,就有个小厮,连忙撑起伞迎了上来。 小厮凑近朱允炆,脸蛋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大爷您是想听听小曲,还是想私下里找位佳人,共度一段密室柔情?” 听曲嘛,就是大堂里头,与众多客人一同饮酒作乐。 至于那密室柔情嘛,里头的门道可就深了去了。 朱允炆初来乍到这风月地界,眼神里藏着几分生涩,他瞄了眼热情过度的小厮,干脆利落地说:“我找秋香。” “秋香?” 小厮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笑容又堆满脸:“大爷您可能不晓,秋香现在可是咱教坊司里的……” 顿了顿,小厮没再继续说下去。 秋香是教坊司的头牌花魁,千金难买一笑,更别提朱允炆这种一看便知是城中显赫人家,偷闲出来猎奇的贵公子了。 朱允炆心里那个懊恼,不由呵斥起来:“你这狗腿子,知道我是什么……” 话音未落,朱允炆忽地脸色一变,惊慌失措地闭上了嘴。 他偷偷瞥了那小厮一眼,生怕自己的身份泄露了出去。 这小厮打小就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自以为看透了朱允炆这类急不可耐的少爷脾性,急忙点头哈腰地说道。 “大爷您随我来,小的保证一切安排得周周到到,绝不让大爷您败兴而归。” 话音落下,小厮便急匆匆拉着朱允炆往教坊司内走去。 踏入教坊司的门槛,朱允炆还来不及细致打量周遭,那机灵的小厮已是一路穿廊过院,领着他迈进了一个小巧雅致的庭院中。 小厮拉着朱允炆停在屋门前,脸上堆满了笑意,“婷姐在咱们教坊司可是声名远播的红人,公子见了定会眼前一亮。” 语毕,他轻敲门扉,“婷姐,这儿有位公子想与您攀谈几句。” 门扉轻启,走出一位年华正当,装扮艳丽,浑身散发着香气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 朱允炆目光刚一接触,不由自主地往后微撤一步。 这位女子,看年纪已非豆蔻,那硕大柔荑与她身上那份成熟的韵味不谋而合。 一时间,朱允炆的眼神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反观婷姐,却是一脸春风,眼神温柔似水,端详着朱允炆。 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微笑,她朝小厮轻轻摆手:“你下去吧,瞧这公子模样,似乎未经世事。放心,我自是不会让公子此行抱憾。” 言罢,不顾朱允炆内心的微微波动,她顺势拉着朱允炆步入了屋内。 那小厮也是个机敏的,连忙掩上了房门。 转身离开之际,小厮低声轻笑。 “婷姐在教坊司里的手腕可是一等一的老练。” “真不知那公子,能在婷姐面前撑多久?” 第26章 朱元璋:到底还念着旧情,没让咱彻底寒心 “公子可是初次光临?” “此乃江南特产的杜搭酒,入口醇香直透筋骨,最宜公子这样风华正茂的英才品尝。” 厢房内,婷姐挽着迷离失措的朱允炆,缓缓坐至桌子边。 色泽淡黄,却清冽无比的江南杜搭酒,在婷姐婉转如兰的手指牵引下,送到朱允炆唇边。 朱允炆懵懂地哼唧着,唇齿微启,那一抹杜搭酒液滑入口腔,不待他细细品味,便已顺畅滑下咽喉,直入心脾。 甘甜之后,一股炽烈蓦地窜上天灵盖。 朱允炆眼眸因醉意而泛红,迷蒙中望向紧紧依偎在身旁的婷姐,视野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眼前的佳人仿佛化作敦煌莫高窟壁画中的飞天仙子,身影重叠,绰约多姿。 恍惚间,只见那仙子口含仙丹妙糕,以樱唇轻抿,柔情蜜意传递至朱允炆口中。 时光缓缓流淌。 酒,一杯接着一杯。 不知何时,他已经由桌边移至满是芬芳香粉的绣床之上。 婷姐那保养得如同羊脂玉般细腻的葱指,轻轻滑过朱允炆的脸庞,停留在他的耳际,指尖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耳垂。 让意识半醉半醒的朱允炆全身不由一震,心头的温度瞬间炽热起来。 “绝色……” “佳人……” 低沉而沙哑的呢喃,夹杂着无尽的渴望。 “官人,奴家在此。” 婷姐俯下身子,温软的嘴唇贴近朱允炆的耳边,热切的气息扑面而来,震撼着他的鼓膜。 朱允炆轻轻呻吟。 与此同时,婷姐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解开朱允炆身上的衣袍。 一阵突如其来的凉意穿透肌肤,让朱允炆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正当他作势起身,寻一处清静清静之际。 下一秒,朱允炆却似沸水中翻腾的河虾,面容骤然扭作一团,嘴巴不自觉地圆张,眼眸中闪烁着惊愕与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奋。 婷姐经验老到,指尖轻轻一勾,朱允炆便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喉咙间溢出一串低沉而微妙的呻吟。 不过,正当她欲挥鞭启程,驰骋于欢愉时,朱允炆已按捺不住,猛地一声低吼,连连倒抽冷气。 婷姐的脸上霎时掠过一抹失望,但眸中却流淌着如水般的柔情:“公子是否需要些提神之物?” 言罢,她轻巧地从床边取出一方素绢,姿态万种地擦拭着自己晶莹湿润的手背与几乎交缠的手指。 此刻,朱允炆彻底从迷醉中惊醒。 满脸羞赧,双颊泛红,他紧盯着眼前的女子,眼神复杂。 身为大明皇家血脉,当今太子的嫡子,他竟做出了这般不堪之事。 羞耻与愤怒交织心头,朱允炆难以自制,匆忙从缝隙中掏出了几片金叶,随手掷于婷姐面前。 最终,他面目扭曲,双手紧紧握住女子的肩头,恶狠狠地警告道:“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必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话语间,朱允炆气息紊乱,内心则是一片惶恐。 一旦此事被皇爷爷知晓,他多年树立的纯孝仁义形象将轰然倒塌。 在婷姐眼中,这只是又一位富贵人家子弟的秘密出游,司空见惯。 她连声应诺,小心翼翼,温婉有加地帮助朱允炆整理衣物。 自小在宫人伺候下长大的朱允炆,对此场景已习以为常,坦然张开双臂,任由这位女子为自己更衣服务。 婷姐轻轻弯腰,细心地为朱允炆清理身上的污迹,随后整理好裙摆,系紧腰带,她挺直身躯,目光温柔如水,低语道:“郎君下次若再光临,定要寻我,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不知廉耻。” 朱允炆心绪纷乱,羞恼交加,忍不住低喝一声。 见女子非但不恼,反以盈盈笑意凝视着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波澜。 察觉天色已晚,朱允炆匆忙提了提婷姐为他系好的腰带,嗓音嘶哑:“哼,下次定要让你笑不出来。” 他诧异于自己何以转瞬之间,竟能吐出往日鄙夷之词。 心绪慌乱间,朱允炆欲夺门而出。 婷姐却想多留一个常客,双手轻柔环住朱允炆臂膀,送至门边,柔声道:“望郎君莫忘妾……” 这是何等感受,竟会如此…… 如此撩人心弦? 让人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朱允炆步伐踉跄,手忙脚乱地挥动,低头冲向门外,逃也似地离开教坊司。 …… “二哥尚未回宫吗?” 东宫之内,刚从西城匆匆赶回的朱允熥,向立于前殿等候的秀婉询问。 秀婉与秀兰,二人伴侍朱允熥最久。 年仅12岁的秀婉,轻声应答:“殿下,二爷至今未归。” 朱允熥意外,朱标早已回宫,而朱允炆却迟迟未归。 难道他又在私下搞什么小动作,抑或是行不轨之事? 朱允熥摇了摇脑袋,问道:“那爹如今身在何处?” 今天,虽说已说服了方孝孺答应进宫任教,但这事儿还得皇太子朱标与皇上朱元璋点头才能板上钉钉。 秀婉接着说:“太子殿下这会儿在中极殿,似乎皇上召见,要问些事情。” 不用多猜,想必是关于常家的那些事。 朱允熥微微颔首,轻轻捏了捏秀婉的脸蛋,笑道:“回头熬点姜汤,晚上给爹送到中极殿去。”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快步朝中极殿方向赶去。 此时此刻,中极殿内。 朱元璋刚向朱标询问完今日探访常家的事宜。 常遇春不仅是他多年的老战友,既是君臣,更是患难与共的兄弟。 两家联姻后,常茂不单是他的侄辈,也算是他亲人。 听朱标提及,今日应天府内的权贵们纷纷前往吊唁,朱元璋心头的石头才稍稍落地:“到底还念着旧情,没让咱彻底寒心。” 朱标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毕竟血浓于水,待丧事办妥,儿臣再单独去一趟。” 朱元璋点点头表示认可:“家族间的这些事,你酌情处理,别让人觉得我们忘恩负义。” 言罢,他又转而问起:“允熥……还有允炆,都回东宫了吗?” 朱标轻轻摇头:“允炆说想去城隍庙那边买些笔墨,顺便看能不能觅到一二孤本古书。我看他已长大,便同意了。” “随行的护卫一个不少,是父皇之前指派的羽林卫冯永逸。” 第27章 你不心疼儿子,还不允许咱心疼孙子 朱元璋颔了颔首,目光微沉,流露出些许不悦:“那允熥呢?”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启禀皇上,允熥殿下在外求见。” 朱元璋刚提到朱允熥,外头就传来通报,说人已在殿外等候,他的脸上不禁漾起一抹笑意。 瞧瞧,咱家这乖孙子,真是跟咱心有灵犀一点通。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速速请咱宝贝孙子进来,外面正下着大雨,可别让允熥受凉!” 殿外,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殿内,一直在朱元璋跟前回话的朱标,内心极度无语。 父皇这喜爱之情,竟是半分都不懂得掩饰了吗? 不久,朱允熥昂首阔步,龙骧虎步地踏入中极殿。 光线从门外透入,照得朱元璋眼神有片刻恍惚,真像极了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咱也是一样的威风凛凛,英姿飒爽。 朱元璋眼神一转,注意到朱允熥头上肩上的湿润,随即抬腿踹了旁边的太子朱标一脚:“你这当爹的是怎么照顾的。” 朱标一脸冤枉,望着朱允熥莫名其妙的一身湿,心里的憋屈无以言表。 这小子自己跑去和曹震那些人聊天,我还特意交代了常家人让他早点回宫。 结果不仅忘了回来,还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才搞成这样。 这边朱元璋正数落着儿子,前方,朱允熥已走近。 及至近前,他停住脚步,拱手行礼:“孙儿给爷爷请安,给父亲请安。” 朱元璋早已笑开了花,上前拍拍朱允熥的肩,瞪眼假装训斥:“听说你最近开始练武打拳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把自己当铁打的,跑到哪里疯去了,弄得这么一副狼狈样。” 朱允熥这才低头审视自己, 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寒气逼人。 他咧嘴一笑,开口辩解道:“孙儿为咱大明找到了一个大能人。” 一旁的朱标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显然充满了好奇。 然而,朱元璋已猛地挥了挥手,对着殿内命令道:“去把咱的干净衣服拿来,给允熥换上。” 朱标连忙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出言劝说:“父皇,这怎么行,实乃逾越……” 朱元璋眼睛一瞪:“你不心疼你儿,咱可舍不得我的宝贝孙子受苦。” 话语间,中极殿的宫人们已迅速取来一套朱元璋的衣物。 宫人们心思细腻,特地挑选了皇帝平日所穿的朴素衣裳,已洗得泛白,上面还缝着不少补丁。 朱元璋拎起衣裳,仔细端详了几番,又望向那面容俊秀、宛如自己年轻时模样的朱允熥。 他觉得,这套满是补丁的衣服,实在配不上自家孙子。 朱允熥脸上堆满笑容,口中道:“孙儿谢爷爷厚爱……”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开口:“就这儿换,不听话,可要挨板子了。” 朱允熥无奈,只好在一旁换上了这套补丁累累的衣裳。 待他再次站到二人面前时,朱元璋眼前一亮:“真是长大了,连爷爷的衣服都能穿得下了。” 朱允熥面露赧色:“孙儿身为爷爷的嫡亲血脉,这份身体自然与爷爷、父亲相像。” 这话,说得入耳三分。 朱元璋暗自感叹,每日面对那些纷繁复杂的国事奏折,若有这乖孙常伴左右,或许那些烦恼也能减轻几分。 一旁的太子朱标轻哼一声:“你倒说说,在宫外都干了些啥?” 他还记得,这小子刚才信誓旦旦地说是为大明朝觅得了大能人。 朱元璋也露出探究之色:“允熥,今给咱找到了何等大能人?” 朱允熥响亮地应了一声:“爷爷、父亲,孙子今日在西城偶遇了大名鼎鼎的方孝孺。” 他满脸洋溢着孩童般找到宝藏的喜悦,似乎正迫不及待地向家中长者展示自己的宝贝,渴望得到赞赏。 而朱元璋的脸上则挂满了疑惑。 朱标心领神会,笑眯眯地解惑:“父皇记得吗?洪武15年时,您曾对儿臣提及,方孝孺是个德才兼备的人物,将来儿臣可以倚重他直至他年迈力衰。” 经朱标这么一提,朱元璋恍如拨云见日,一拍朱允熥的肩,喜上眉梢:“原来你小子找的是方孝孺啊。” 那段往事清晰浮现,正如朱标所言,他曾对方孝孺大加赞扬。 彼时,方孝孺不过25岁左右,尚未委以重任。 朱元璋心底里认定他是个可雕琢的璞玉,未来能成为辅佐朱标治理国家的栋梁。 此刻,得知朱允熥竟然觅得方孝孺,朱元璋疑惑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又怎么找着他的呢?” 朱允熥坦诚相告:“孙儿早年间便有幸拜读过方先生的几篇大作,常捧卷细品,难以释手。” “近日听说先生来京城探访朋友,便吩咐刘远留意打探,巧的是,今天就遇上了先生。” 朱元璋赞许道:“你的眼力不错,能识得方孝孺这块好料。但他尚年轻,今年怕是也就30岁出头吧?” 言罢,朱元璋的目光转向身边的朱标。 朱标略一思索,轻声回应:“今年刚好34岁。” 朱元璋再次把目光投向朱允熥,追问:“你的意思是,要举荐他进入朝廷任官?” 在朱元璋心底,其实并不情愿此刻就擢升方孝孺这样一位未经风霜锤炼的英才。 毕竟,揠苗助长的故事众人皆知,结果往往是适得其反。 历史上的方孝孺,在洪武25年被他人举荐至朝廷,而朱元璋仅安排他去往汉中传授学问,其用意深远。 既是要历练他的品性,也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即朱标登基之后,再委以重任。 然而…… 如果孙子对方孝孺青睐有加,或许朝廷之中总能找到一席之地给予安置。 朱元璋的目光紧紧跟随朱允熥。 一旁的朱标已微蹙眉头,深知宗室内举荐贤才虽是好事,却也难免惹人非议,担心外界指责这是在培植个人势力,或有结党之嫌。 朱允熥缓缓道:“孙儿前些时日在东宫讲学失言,而今东宫虽不乏其他教习,但孙儿总感觉缺失了什么。” “直至今日,亲眼见到方先生,方恍然大悟,东宫讲堂所缺的,正是如先生这般满腹经纶、有治国之才的贤士。” “因此,孙儿特来恳请皇爷爷,望能请方先生入驻宫廷,重启大本堂,为我们大明宗室子弟传道解惑,明确我们作为宗室的使命,修养身心。” 第28章 朱权、朱桂,大明的皇子皇孙们 原来并非为方孝孺求官,更无结党营私之意。 朱元璋与朱标心中顿时释然,尤其是朱元璋,对朱允熥愈发满意。 这孩子,真是开窍了啊。 方孝孺确是个才高八斗的人物,年仅34岁,置于朝中任何职位似乎都不妥当,唯独讲席先生,对他来说最合适不过。 既能使人才不致埋没,又能在不直接干预政务的前提下,通过观察和思考朝政,增进自身的素养。 最关键的是,如今将他迎入皇宫传道授业,不啻为方孝孺累积宝贵的仕途资本。 未来标儿执掌国政时,提拔并重用这位人才也就更为顺理成章。 朱元璋一听,没有丝毫的迟疑,朗声应道:“妙哉。就依你所言,明日即刻宣召方孝孺入宫,重启大本堂。” “同时颁下圣旨,令皇族子弟、皇子皇孙齐聚一堂,共同学习。” 次日清晨。 朱允熥罕见地比平日更早醒来。 他在庭院中重温了多年前学过的军体拳。 随后,在刘远的悉心指导下,他又操练起大明朝军中的刀剑与拳术。 既然身处于大明,未来想在战场上体会那份驰骋疆场、所向披靡的豪情,现在的武术修炼便是不可或缺的。 一番苦练之后,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秀婉与秀兰两位侍女细心照料,奉上热腾腾的肉包子与一碗白米粥。 待朱允熥饱餐之后,又协助他清洗整理,特地换上一身清雅的青衫儒服。 当侍女们将他漆黑如夜的发丝轻轻梳理至耳后,秀婉站在背后,脸颊染上了羞赧的红晕,细声呢喃:“殿下真是俊朗非凡。” “不许胡说。” 秀兰在一旁,眼神偷偷瞥向朱允熥,嘴角挂着笑意,轻轻责备秀婉。 朱允熥心满意足地从铜镜前转身,手指轻轻捏了捏秀婉那圆润可爱的脸蛋:“本殿何时不帅气了?” 在秀婉羞涩的表情中,朱允熥轻笑着走开。 今日,是大本堂重开的重要日子,授课的先生更是他特地延请入宫、将来大有作为的方孝孺,朱允熥自然要展现出极度的重视。 大本堂历史悠久,起源于朱元璋驱逐元蒙,重振中原汉族正统之时。 朱元璋虽少时学问不多,却深知教育的重要性,尤其重视子女的培养。 在这样的背景下,大本堂应运而生,彼时朱标尚未及冠,诸多皇族幼年子弟以及朝中显贵适龄的子嗣均在此接受教育。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朱标成年,参与政务,大本堂的教学活动也随之渐渐淡出。 这便是这些年朱允熥与朱允炆他们在东宫另设学堂的原因所在。 眼下,大本堂重启,授业老师的诸般事宜亦尘埃落定。 其余的事,只要循着往昔的轨迹去做就行。 朱允熥领着刘远,脚步悠然穿行在皇宫深邃巍峨的廊道之下,心中波澜起伏,思绪万千。 不料,远方忽然间响起一阵呼喊。 来到大本堂,天还没完全亮,距离大本堂晨钟课起尚有约莫半个时辰。 “允熥,没想到会是你最早到。” 大本堂的门槛外,立着一位气宇轩昂的少年,年岁与其相仿,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正深情地凝望着他。 朱允熥连忙趋前,躬身施礼,“允熥给十七叔请安。” 此人正是朱元璋十七子,威震一方的大明宁王朱权。 面对这位十七叔,朱允熥丝毫不敢怠慢。 按照历史,不久的将来,朱权将远赴大宁府就藩,继而如燕王朱棣一般,肩负起北方疆域的防卫重任。 与北元残部连年交锋,麾下更有令天下侧目的朵颜三卫。 种种因由交织,论实力,这位十七叔或许还在朱棣之上。 朱权含笑点头,目光温和,“距先生莅临尚有半个时辰,何故早早至此?” 朱允熥答道:“方先生劳心接下授业重任,踏入宫闱,此乃侄儿促成之事。今日首课,自当前来探视一番,确保大本堂诸物皆备。” “十七叔为何也来得如此之早?” 闻言,朱权面上掠过一抹黯然,目光温柔地扫过大本堂周围景致,道:“你应知晓,不出今年,我即将前往大宁就藩。” 朱允熥轻轻颔首,大明朝皇室子孙,一旦,便要遵循祖训,离家就藩,为国守疆。 朱权的语调略显寥落:“若非身为你皇爷爷的儿子,又怎愿远离这个家。” 朱允熥歪斜着脑袋,细细打量着这位十七叔,心中暗自揣摩。 此人可是在封藩后不久,就能统率朵颜三卫,麾下雄兵八万,铁骑六千。 此刻所言,是真是假? 朱允熥嘴角微扬,“十七叔若舍不得京城,何不去求求皇爷爷,多在应天城享受几年清福呢?” 朱权瞥了朱允熥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轻轻摇头,未置一词。 正此时,前方响起一片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夹杂着青年的谈笑声、少年的喧闹声和孩童的稚嫩声。 朱允熥与朱权相视一眼,旋即一同转身,向声源望去。 只见黑压压一群人,年龄从十八九岁到五六岁不等,皆是身披锦缎,珠光宝气。 大明朝的皇族子弟们,携手并肩,浩荡而来。 面对这群人的注视,朱允熥连忙俯身行礼,口中连珠炮似地问候:“允熥见过十四叔、十五叔……” …… 望着眼前年仅5岁的二十三叔朱桱,圆滚滚的小脸蛋上挂着未醒的憨态,嘟着小嘴,懵懂的大眼睛半睁半闭。 朱允熥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么个小不点,他也得毕恭毕敬地尊称一声“二十三叔”。 朱元璋的子嗣繁盛,真可谓是老当益壮。 而一旁的十三叔豫王朱桂却不屑地冷哼:“书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歇息一阵,如今又要把我们召回这里继续学业。” 朱桂虽未直言,但谁都听得出,这话是冲着朱允熥来的。 十四皇子朱楧目光流转,望向目前宫中最年长的十三皇子朱桂,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他笑眯眯地转向朱允熥:“在离京就藩前,再跟大家聚在一起学习,将来回忆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吧。” 朱允熥报以微笑,对于朱桂的暗中讥讽,并未放在心上。 第29章 允熥,赶紧给咱们说说泰西西洋 朱桂的性情一贯如此,否则也不会在朱允炆登基不久就失去了王位。 尽管后来朱棣重新赐予了他王爵之位,但没过多久,因其固执不改,屡遭朱棣严词训斥,甚至连王府的守卫都被剥夺。 朱允熥提议重启大本堂,并非仅是为了方孝孺,而是为了眼下这群大明洪武皇族的皇子们。 他沉默不语。 那边迷迷瞪瞪的二十三皇子朱桱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寒意,猛地睁开了懵懂的双眼。 “饿……” 朱桱用稚嫩的声音喊饿,瞬间引来四周的一片欢笑。 朱允熥无奈地从怀中掏出秀婉特意为他备好的肉饼,弯腰来到朱桱面前,“二十三叔,给你,还热着呢。” 朱桱眼睛一亮,一把夺过朱允熥递来的肉饼,狼吞虎咽起来,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允熥最好了。” 一旁,朱桂再次冷哼:“这算哪门子念书。朱桱还是个离不开娘亲的孩子,能学明白什么?依我看,还不如以前那样混日子得了。” 这话竟是出自一位兄长、一位长辈之口? 朱允熥的眼神不禁暗了下来,忍不住捏了捏正全神贯注啃肉饼的朱桱脸蛋。 他转过身,目光冷静地投向朱桂。 “十三叔,您认为读书,应当是怎样的呢?” “十三叔可曾思考过,我们为何读书?” “咱们的二十三叔如此可人,怎就触了你的眉头?” “离了奶瓶没几载,正是贪恋晨梦的稚龄,却能忍着饥肠辘辘,晨光微露便来大本堂诵读,未尝有半句牢骚。” “反观十三叔,身为在场年岁最长的皇子,却丝毫不见长兄与长辈应有的风范与胸襟。” 朱桂冷哼,视线胶着于朱允熥,心中顿时涌起万千疑惑。 大哥家这二小子,往日里不都是怯懦,终日战战兢兢? 怎的今日如此锋芒毕露,敢与他针锋相对? 面色一沉,他哼道:“尽是些腐儒之辞,那些所谓的圣贤早已化为黄土千年。我大明今日之辉煌,难道靠的是你皇爷爷读书读出来的不成?” 朱允熥正色道:“我大明能有今日之繁盛,确是皇爷爷披荆斩棘、文武并重之功绩。然而,若非读书,我们又怎能知晓这世界之广阔,天地之璀璨?” “十三叔可曾知晓,东海之外,又有何奇珍异宝?泰西之遥,彼处风俗人情又是何样?西洋岸边,孕育何种丰饶物产?” “漠北绝境,昼夜更替,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奥秘?” 朱桂一时语塞,恼羞成怒。 对于朱允熥提出的这些闻所未闻的问题,他哪里知晓答案。 正待开口,欲以长辈身份教训朱允熥之时, 一旁的十七皇子朱权轻轻拉住朱桂,“十三哥,莫要与小辈置气。” 表面是劝他莫与晚辈计较,实则暗暗提醒着他别失了分寸。 随后,朱权含笑望向周围的兄弟们, “听到允熥这几个问题,我不禁好奇起来。细想之下,发现自己竟从未听说过。诸位兄弟,你们是否也同样感到好奇呢?” 听到这话,众人都不由好奇起来。 朱桱刚好啃完手中的肉饼,小手油光锃亮,也不讲究,随意往衣襟上一抹,颠儿颠儿地跑到朱允熥身旁,仰起小脸,拽着朱允熥的手急切道。 “允熥,赶紧给咱们说说。” 这一幕,颇有些滑稽。 二十三叔的手上,同样沾满了油渍。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语气温和,“东海之东,横越万里有其他平原大洲,其广阔不逊于我中原九州,或许更胜一筹。” “西方各国星罗棋布,犹如中原春秋战国,但民风粗犷,肤赤如火,举止未开,以野蛮之态,纵横世间。” “至于西洋岸边,另有一片广袤之地,矿藏丰富无比,那里的居民皮肤黑亮,恍若夜中的黑犬,生活悠闲,坐拥肥沃之土,却不勤于耕作。” “北方至寒之处,日月轮转,昼夜瞬息便是四季,只因地处北极圈内,天象如此。” 朱允熥说着,胸膛微挺,眼角余光悄然扫过之前被朱权捉弄得有些狼狈的朱桂。 众人闻此奇谈,皆是神色讶异,显然对于朱允熥所述的中原之外的世界,前所未闻,大感新奇。 一直在几位兄长身后的二十皇子韩王朱松,迫不及待地抢问道:“允熥,你说西洋岸边的人,真的像黑狗一般黑?” 几位大哥面上虽有微妙之色,但见问者是自家亲弟,只好偏头一笑置之。 小些的孩子们却被彻底勾起了好奇心,一个个穷追不舍地问个不停。 朱允熥含笑点头,“没错。” 朱松又好奇地追问:“那到了夜晚,他们岂不是连对面人的脸都看不见?” 朱允熥一本正经地答道:“他们的牙齿雪白,笑起来就能看到了。” 这话一出,几个小叔叔立时哄堂大笑。 朱权虽只年长朱允熥一岁,却已初露沉稳,缓缓问道:“允熥,你提及的那些地域,虽距我大明遥不可及,却似个个物华天宝。” “怎奈其民犹如蒙昧未启,这是何故?” “我大明子民,承天庇佑;中原儿女,骨血中流淌的是勤劳与坚韧。” 朱允熥话语间满是自豪,胸膛挺得更高。 在他看来,但凡有一把锄、一方田,中原之人便能化荒芜为稻香千里。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点头称是。 普天之下,实难觅另一族群,能与中原子民比肩。 朱允熥接着道:“安南之地,沃土无垠,撒一抔种,不必细作勤耕,待时日一至,自能收获满满。” “此话当真?” “确有此事?” “你没唬我们吧?” 粮食对中原人而言,无论平民布衣,抑或皇室贵胄,皆具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魔力。 朱允熥话音刚落,众人皆是惊叹之余带着几分疑虑,倒吸冷气。 朱允熥重重点头,字句铿锵:“句句属实,允熥面对诸位叔父,岂敢有半句虚言。” 就连素来与朱允熥意见不合的朱桂,此时也按捺不住好奇:“你快仔细讲讲。” 朱允熥侃侃而谈:“自广西布政司南下,过交趾至老挝,大古剌等地,大片土地皆可达一年三收之效。” 一年三收。 又是一阵惊叹。 天哪,一年收获三次,那将增加多少粮食。 第30章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朱权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允熥,他们竟然如此富有?” 然而,朱允熥只是冷哼一声:“富有?即便如此,他们的肚子仍旧填不饱。” “咦?” 就连一向持重的朱权也忍不住追问:“为何那片土地如此丰饶,自然如此眷顾,人们还会饿着肚子呢?” “懒惰。” 朱允熥嗤笑道:“他们宁可爬到树上去摘果子,也不肯弯腰去耕田。” 年纪最小的朱桱一脸迷茫,脑袋摇来摇去,天真烂漫地问道:“允熥,他们怎么就不耕地呢?父皇常说,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勤劳。” 朱允熥不由笑出声,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随即觉得不妥,手顺势往下,落在了自己的腰际。 “二十三叔可能不清楚,那里的人身高只到我们的腰。终日懒惰成习,趴在树上找吃的,像那猴子似的。” 提到猴子,几个小皇子都乐不可支,笑声不断。 朱权听朱允熥形容那片土地上的居民如此浪费天赐之物,不由得摇头叹气:“世上还真有身处福中不知福之人。只可惜……那片土地不属于我大明朝。” 这话一出,其他几位已封王即将就藩的皇子们纷纷点头赞同。 “如果我大明能拥有这般一年三熟的宝地,大明粮仓定能如汉朝文景之治时那般,谷仓满溢,钱币多至腐烂。” “只恨非我大明疆土。” “……” 几位年长的皇子亲王,个个捶胸顿足,满脸痛惜,懊悔万分。 这时,朱允熥轻轻咳了一声,面上流露出一丝羞赧。 “各位叔父有所不知,自古以来,史料为证。” “四海之内,皆为汉土。” 朱允熥的声音平稳如静水,却字字千钧,透出不容置喙的坚决。 他眼神锐利,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我中原大地,自古便是万民繁衍的源起之处。四海之内的子民,皆源自中原。” 这一瞬,一个大胆的设想在朱允熥心中萌芽。 倘若西洋各国能在未来篡改历史,那他为何不能在大明洪武年间,为这世界绘制一幅崭新的历史图景? 此言一出,满座的皇族亲王皆是惊诧不已。 二十皇子朱松尤为诧异:“难道这世上的众生,都是从我们中原出去的?” 朱允熥坚定颔首:“正是如此。” 二十三皇子朱桱瞪着圆滚滚的黑白分明的大眼,满脸不可思议地问道:“那他们怎么皮肤那么黑,还……很懒呢?” 朱桂、朱权等人则以审慎的目光,静待朱允熥的进一步阐释。 尽管他们也感到朱允熥今日的见解新颖独到,但他们的世界观已趋于成熟,要让他们信服,就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来支撑。 朱允熥忍俊不禁,轻拍着朱桱的小脑袋:“二十三叔,你可曾听过女娲补天造人的神话故事?” 朱桱懵懂地点点头:“女娲娘娘捏土,轻轻一挥,人便活灵活现了。” 朱桱边说边模仿着动作,仿佛在重现女娲造人的神话场景,动作滑稽而夸张。 朱允熥颔首道:“这虽是神话,但每个故事背后都有其深意。实际上,它象征着我们中原祖先,正如那散落的泥土,从中原启程,遍及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朱权在旁轻轻咳嗽了一声,眉宇间显露几分不以为然。 对于把神话混同历史的说法,他内心多少持保留态度。 朱允熥侧目望向这位十七叔,嘴角勾勒出一抹笑纹。 “抛开那传说不谈,实则在我中原广袤之土上,尚存诸多铁证,足以彰显我中原、我中原子民,才是这世界源起。” 朱权终是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出言询问:“愿闻其谈。” 朱允熥徐徐道来。 “《山海经》一书,描绘四海八荒之奇观异兽,包罗万象。十七叔可曾思虑,此书中所述,难道仅为古人妄想虚构之辞,在我中原大地并无踪迹可循?” 朱权微微颔首,“确有此理,若书中所记属实,我中原先祖必早已依图索骥,将其中所述一一验证。” 朱允熥笑容微敛,眼神渐渐深邃,唇角勾起一抹神秘:“十七叔可曾想过,书中所载,或许是整个世界的面貌,不仅限于我中原之地呢?” “这……怎可能?” 连以沉稳著称的朱权,此刻也不禁瞠目结舌,满面惊诧。 朱桂轻哼道:“不提过往,单说现今,欲从大明南疆测至北境,亦需数月时光。试问古代先民,怎能踏遍世界每一寸土地,更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成书?” 朱允熥目光转向十朱桂:“十三叔,若您有朝一日乘风破浪,自东海启航,往东航行万里,便会发现一片辽阔大陆,其幅员不输我中原。” “待您登陆后,继续往东,不远处便有一条绵延万里的南北山脉。再往东,是一望无际的荒凉草原。” “继续东去,丘陵起伏,江河涌现,直至极东,浩瀚大海呈现眼前。这等景象,十三叔不妨细想,是否恰如《山海经》中所述,分毫不差?” 尽管某些解读略显牵强,但诸多现实中确实与《山海经》惊人地契合。 朱桂冷哼两声,选择了沉默。 一旁,朱桱再次拽住朱允熥的手,肉嘟嘟的小嘴发出糯糯的声音:“允熥,再给我们讲讲西洋那边的事吧,就是那些……那些皮肤黑得发亮的人……” 朱允熥满脸笑意,点头应道:“二十三叔,从遥远的西域启程,我们会踏上一片广袤的高原。” “那地虽贫瘠,却也炽热异常,地底还藏着似乎永不枯竭的黑色燃油。穿越茫茫荒漠与戈壁之后,会有一条狭长的路径展现在眼前。” “跨过门槛,一座传说中的祭天金塔将映入眼帘,它闪耀如黄金,据传能沟通天地,召唤神鬼,与《山海经》记载的几代大帝的壮举不谋而合。” “至于那些皮肤黝黑的人们,他们曾是我中原帝王座下的仆从,专司劳作,供给我中原帝王无尽的财富。” 朱桱眉头微蹙,小脑袋摇晃着,一脸迷茫,说出了在场所有人内心的疑惑。 “那为什么现在咱家的地盘,就只剩中原这一隅了呢?” 第31章让大明的皇子皇孙放眼海外 如果自古以来,世界便是中原子民的天下,为何如今的大明朝仅能偏安中原九州? 朱允熥眼神闪烁,轻叹一口气。 “我中原儿女,历来尚武,然而自三皇五帝之后,却陷入了内斗不止的怪圈,正因如此,才失去了中原以外的故土疆域。” 听到这话,在场的皇子心中纷纷起了波澜。 二十三叔还没来得及张口,比他高出半头的朱松,便捂住朱桱的嘴,两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朱允熥。 “我大明定要重掌那些丢失的土地。我大明也得有能一年收获三次的肥田。还要让那些西洋来的黑人再次成为我们的仆从。” “没错。咱们朱家得把失去的疆土夺回来。” “咱们的疆土,好端端的怎能一直流落他人之手。” 一时间,这几个小家伙就闹腾开了,一个个凶恶的模样,巴不得大明立刻收复全天下的架势。 朱权瞅了瞅这群弟弟,眼睛一瞪:“都给我安静。” 他话音刚落,几个小家伙连忙噤声。 年纪最小的朱桱,急急忙忙推开朱松的手,自己双手紧紧捂住小嘴,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十七皇子。 终于静下来后,朱权一脸凝重地望着朱允熥:“允熥,广西布政司往南,真有一年三收的富饶之地?” “那里的百姓,也如同西洋海边的黑人一样,曾是我中原皇朝的仆从?” 朱允熥郑重地颔了颔首,脸上的诚恳让人找不出半点虚假。 这边朱权颔了颔首,一旁的朱桂已迫不及待地接口道:“大明收复故土,本就是分内之事。” “若真有那一年三收的丰饶之地属于大明旧土,作为大明皇族一份子,我们绝不能容忍它漂泊在外。” “但是……” 朱允熥忽然显得犹豫,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望向朱桂。 朱桂眼一瞪:“即便那地界眼下被古仆侵占,大明也要派出雄师,扫平那些占窝之贼,夺回家园。” 这时,向来沉着冷静的几位年长叔叔中,十四叔朱楧冷笑着开了口:“战!大明何惧宵小之辈。” 十五皇子朱植语气坚定,“待到那时,我将亲自统帅兵马,为我大明重夺失去的疆域。” 十六皇子朱栴紧接着表态:“我与十五哥同赴战场,并肩作战。” “战!” 十七皇子朱权字字铿锵:“一旦有机会,我必向父皇请命,更易封地,亲率大军,驻守南疆那片故土,寸步不离。” 此刻,诸位皇子体内的战魂仿佛被重新唤醒。 朱允熥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先是与朱权斗智斗勇,继而为朱桱编织着传奇的神话梦境,又与朱权激辩不休。 这一切的目的,无非是想让他们把目光从中原的狭小天地中解放出来,投向更辽阔的远方。 与其让这些皇族子孙和他们的后代坐享其成,啃噬着大明朝的根基,最终将王朝蛀空。 倒不如让他们走向战场,为了国家的荣耀而战。 哪怕这条路上铺满了荆棘,甚至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一旁,刚才还逗弄着朱桱的朱松,见几位兄长纷纷请缨出征,心中不由得焦急万分。 他年仅十余岁,连出宫门都需得朱元璋首肯,更别提征战沙场了。 但那颗渴望为大明重夺失地的心,却在胸膛里砰砰作响。 朱松急得小脸通红,双手胡乱挥动,高声叫嚷:“我要让外公领着我一起出征。” 紧跟着,二十一皇子朱模也连忙应和:“我也要外公带我夺回失去的土地。” 这话一出,二十二皇子和二十三皇子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几乎异口同声喊道:“我……我们要舅舅带我们去夺回来。” 言罢,两小只满脸得意,挑衅似的瞥了一眼朱松和朱模两位兄长。 那神情好似在说:哼,你们有外公,我们有舅舅,谁也不输谁。 目睹这一幕,朱权心潮澎湃,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他转向朱桂,感慨万千:“十三哥,若不是允熥读书多,我们估计还不知这世上有年年丰收的沃土,有数不尽的富饶之地正静静等待着我们去收复。” “那些遥远的地方,都是曾属于我中原的疆土。” 这时,朱桂收起了先前对朱允熥的不快,表面上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十七弟,你刚才提要向父皇请求改封之事,到时候别忘了带上我一同前往。” 朱允熥恰到好处地插话,“各位叔叔,我汉地万里无垠,中原以外更有无数土地尚未开发,我们大明宗室立于天地之间,理应为国家社稷筹划未来。” “好一个汉地万里无垠。” 他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一声气势磅礴的响应。 朱允熥一时未及反应,而在场的所有叔叔,包括朱桂在内,都不由得身体一震。 几个年幼的叔叔,像朱桱等,已经躲在了哥哥们的背后。 朱允熥缓缓转头望向声音来源,心中不禁一紧。 只见朱元璋不知何时已带领着一群人走近,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日答应今天入宫讲学的方孝孺。 朱允炆则站在一旁,眼神时而闪烁,偷偷打量着朱允熥。 朱标并未出现,想来是被老太爷留在中极殿处理政事了。 更后方,有几位身着禽鸟的文官。 朱允熥眼角余光扫过背后的叔叔们,即便是平日里脾气最为火爆的十三叔朱桂,此刻也低下了头,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朱元璋的威严依旧让人敬畏。 朱允熥恭顺地叉手行礼:“孙儿拜见爷爷,愿爷爷龙体康健。” 已然近前的朱元璋满脸笑意,神采奕奕,挥着手臂道:“咱身子骨硬朗得很。倒是你,允熥,说的那汉地万里无垠,是怎么回事?” 朱允熥轻轻颔首,细声回答:“允熥今天与众叔叔入学大本堂,趁着等候先生空闲的间隙,闲聊了起来。” 朱元璋笑眯眯地问:“都聊些什么?咱也想听听。” 眼前的这群孩子,无不是他朱元璋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瞧着他们欢声笑语,和睦相处,朱元璋心中十分欢喜。 第32章 朱允炆:快吵起来,让皇爷爷看到朱允熥就是个武夫! 自马皇后薨逝,朱元璋身边就少了个贴心人。 后宫佳丽虽多,却都只会争宠。 朱元璋既做严父,又当慈母。 稳定大明江山以及千万苍生之外,剩余的心思全然倾注在了这群孩子身上。 朱允炆面色复杂,目光幽深地望着朱允熥。 平日里,他对朱允熥心存防备,暗怀不满。 但对刚刚朱允熥透露的消息,又不禁感到一阵阵的快意。 昨夜回宫之后他回味无穷,恨不得再度前往教坊司,与那位妖娆的婷姐共度良宵。 朱允熥听朱元璋竟提起了先前的话题,瞥了一眼站在朱元璋身后的群臣,一时语塞,这该如何解释。 他怎能在这些儒家高士面前,说自己要引领大明走上征服世界的征途? 只怕话音未落,便会被这群儒士斥责为穷兵黩武之辈。 可现实总是弄人。 本应是最为胆小的二十三皇子朱桱,竟猛然从朱权背后探出身来,奶声奶气地道: “父皇,允熥说广西布政司南边有块一年三收的宝地,那是我们中原失落的故土。我们是不是该把它夺回来呢?” 朱桱这是要坑亲侄子的节奏啊。 朱允熥心中大呼不好。 果不其然,他还未及张嘴辩解半分,朱元璋的双眼登时一凛,那锐利的目光直直穿透空气,直指朱允熥。 这一瞪,吓得躲在朱权背后探头探脑的朱桱浑身一哆嗦,连忙紧紧揪住朱权的衣襟,如同受惊的小兽般。 而此时,那个特地选在今日,静候皇爷爷与诸位先生莅临大本堂,一起前来的朱允炆,心底不禁泛起一抹冷笑。 哈哈哈,朱允熥啊朱允熥,你终于露馅啦。 你不过是个只知穷兵黩武的武夫。 一旦将来你得逞,怕是整个大明朝都要被你拽入无底的泥淖深渊。 朱元璋面色凝重,目光如炬,扫过朱允熥的脸庞。 这个孙子,自打那次在东宫意外落水后,言行举止无一不合他心意,举手投足间竟颇有几分自己的影子。 然而,他的脑中似乎又藏着无数离经叛道的奇思异想。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或许并非坏事,但对身为大明皇家血脉的宗室子孙来说,这简直就是埋藏于心的隐雷,随时可能引爆滔天巨浪。 这时,一名年逾八旬,白发苍苍的老臣挺身而出, “皇孙说广西以南,实为中原故土,此论依据何在?” 朱允熥抬眸望向他。 此人正是刘三吾,乃是当朝翰林学士,学问深厚,在儒林中的声望甚至超过方孝孺。 面对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朱允熥却不显丝毫畏惧。 特别是在关乎大明藩王的未来走向与对帝国贡献的议题上,他早已铁了心,绝不退让半步。 “刘大人此言差矣,广西以南自古便是中原疆域,此为事实。” 吵起来,吵起来! 朱允炆目睹朱允熥在皇爷爷与满朝文武的注目下,跟儒学泰斗刘三吾激烈争辩,心中似有个小鬼,一个劲儿地蹦跶喊叫。 刘三吾面容肃穆,字字铿锵:“皇孙倘若将四海之内皆视为中原疆域,岂非欲效仿杨广之举,倾尽国力,黩武好战,重蹈炀帝之覆辙?” 想当年,隋炀帝杨广,西讨吐谷浑,三伐高句丽,竭民力,终致民间怨声载道,天下动荡。 大隋王朝遂迅速崩塌,烟消云散。 刘三吾深知,此等视天下皆为中原之念,断不可提倡,否则人心思归,穷兵黩武,恐又将社稷置于风雨飘摇之中。 朱元璋本欲出言制止,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 他没有望向朱允熥或刘三吾,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新来的方孝孺。 昨日傍晚,方孝孺于城中访友,言谈间,高度赞誉朱允熥纯孝仁厚,品德修养超群,一举一动皆为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朱元璋惊讶不已,自家孙儿竟能赢得方孝孺这位学界新星如此高的评价,心底疑惑丛生。 显然,方孝孺已将朱允熥视作门下高徒。 此时此刻,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朱元璋颇感兴趣,想看看方孝孺将如何接招。 而方孝孺此刻并未急于发言,他打算借机更深入地观察朱允熥。 再说,他已经预料到,朱允熥下一步将如何佐证自己的论点。 此刻,朱允熥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坚定:“刘大人,试问您可知晓,自春秋战国以来,我中原便在南疆设置管辖?” “秦皇设郡县,牢固南疆;汉武挥军灭南越,设立交趾以监之;光武帝平定南疆,建立城池。” “东汉西晋年间,南疆刺史迭出不穷,至于隋唐盛世,南疆始终紧握在我中原的版图之内。” “然而,至前宋、前元时期,南疆才暂离怀抱,脱离中原之治。我大明,承继中原正统,恢复汉人江山。” “莫非刘大人认为,我大明不足以扛起中原正统之大旗,无法重拾南疆失落之地?” 这一连串关于南疆历史的阐述,加之朱允熥对于大明身为中原正统的强调,一时间令刘三吾哑口无言。 良久,刘三吾方缓缓回应:“大明坐拥中原九州,广袤无垠,物华天宝,物资丰饶。” “而南疆,实乃蛮荒之地,纵然历史悠久,长久以来受我中原影响,却非中原之祖地所在。” “中原之祖地?”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冷讽,这突如其来的质疑,即便是朱元璋也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内心深处,朱允熥却是差点破口大骂。 正是这些如刘三吾般,觉得中原地大物博,闭关锁国,导致最终国破家亡,贼寇横行,中原大地惨遭洗劫。 他冷声反问道:“刘大人,您所谓的‘中原之祖地’,自三皇五帝之时起,便是今日之规模么?” “先民部落不过方寸之地,以石器为生,部落聚合,沿黄河两岸向外拓展,经年累月,方成中原之貌,直至大明,中原九州地貌初具。” “刘大人,依您的意思,大明是否该摒弃先民拓土开疆之外的每一片土地,退回原始的狭小空间?” 刘三吾又一次愕然,他发现自己从未深究这件事,一直以来默认眼下的中原即为中原的祖地。 第33章 若咱在凤阳有几亩良田 在一旁,方孝孺轻轻笑出了声,先行向朱元璋深深鞠了一躬,随后道: “微臣认为,皇孙关于中原的见解并无偏差。我们应当超越地理的局限来定义中原,应以中原百姓的角度来认识中原。” “无论何地,只要中原子民生根发芽、耕耘居住,那片土地便是吾辈心中的中原。” 见到方孝孺挺身而出为自己辩护,朱允熥点头微笑。 这位在礼乐儒家思想上,不懈倡导周礼之人,此番言论自然而然地源自“入华夏则华夏之”的深远哲思。 言之凿凿,无懈可击,让人无可挑剔。 朱允熥接续话题,朗声道:“先生所言甚是,学生铭记在心。大明朝能有今日九州版图,全赖先民们在蛮荒中披荆斩棘。” “以简陋之石对抗猛兽,开拓疆土,培育沃壤,方成就了今日的中原盛世。” 言及此,朱允熥眼神一凝,话锋陡转,准备引出他真正意图探讨的理念。 他沉声说道:“我汉族大明威震四海,粮仓丰盈,皆因先祖开疆拓土,皇爷爷自淮西崛起,重振中原正统。” “倘若我们这些后人忘却了先民对土地的渴望与奋斗,我们又凭什么让后世评价?莫非我们还不如那些拓土开天的先民吗?” 言至此处,朱允熥语调更低沉:“土地,乃是我大明江山永固的基石。若要大明千秋万代,就必须如先民那样,怀揣对土地的无限渴望与重视。” 言罢,朱允熥的目光缓缓转向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朱元璋。 他心里明白,这一番话断不会触动朱元璋的逆鳞。 对大明子民而言,土地天生就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而对朱元璋来说,这份吸引力更是无比强烈。 试想,若早年朱家在凤阳中都有土地,今日的大明王朝是否存在或许都是未知数。 果不其然,朱元璋的面色透出一抹不同寻常,在四周惊诧的目光中,他深叹了口气,悠悠道。 “想当年,若是咱家能有几亩良田……” 言罢,朱元璋轻轻摇头。 转眼望向朱允熥,他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意:“你之前提过南疆有地一年三熟,可是真的?” 朱允熥郑重其事地颔了颔首,“回皇爷爷,孙儿未有半句虚言。” 糟糕。 一旁的刘三吾心头猛地一紧,急忙回头,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几位朝廷重臣。 朱允熥没有停顿,继续言道:“我大明立国24载,百姓逐渐安宁,生活富足,粮仓渐满。” “但这皆因我大明初立,万民久经前元压榨,又逢元末乱世,战事连绵,人口剧减。我朝推行鱼鳞图册,均田于民,这才使得人皆有田可耕。” 朱元璋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狠厉:“前元的滔天恶行,实在可恨。” 本在一旁静待朱允熥受责的朱允炆,心中几乎要呼喊出声。 怎会如此? 画风突变,皇爷爷竟与朱允熥这般默契十足。 而自始至终,朱允熥的目光未曾掠过朱允炆半分。 他依旧思路清晰,语速平缓地道:“尽管现在大明子民皆能耕作,但将来人口繁衍,若疆土不变,我朱家又凭什么养育亿万苍生呢?” “眼下,南疆之外即有土地一年丰收三次,那里的人如同未开化的林间猴子,不知礼仪,懒惰成性,舍弃肥沃的土地,野外觅食。” “我大明文教兴盛,兵马强壮,人口日益增长,怎能对这样宝贵土地视而不见?” “应派遣皇族镇守宝地,大军平定顽固势力,让百姓前去耕种,让学府大儒教育边陲之民,传授中原礼仪之道。” 那广袤无垠的无人认领之地,你们不想要吗? 朱允熥话锋一转,巧妙地将儒家理念融入其中,透露出将儒家文化推广至边疆之外的想法。 他话语方落,背后的一众皇室亲王已然站出。 “父皇明鉴,儿臣斗胆请愿,愿领旨南下,亲率雄师,光复故疆,永固南陲。” 十三皇子朱桂跨步上前。 紧随其后的朱楧,朱权,朱植,朱栴这五位皇子并肩而出,躬身行礼,拳心向前。 五位龙子齐声请命,愿赴南疆,誓守边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朱元璋亦难掩讶异之色。 南疆,蛇虫遍野,崇岭险绝,瘴气缭绕,自古便是罪臣流放之地,一般人若得岭南之封,无异于遭贬。 而大明皇族,循祖制以来,除已分藩北疆,镇守边界的塞王外,其余皆享膏腴之地。 今朝何故? 皇族子孙竟争相请缨,愿赴那荒僻南疆,踏上无人愿往之路。 朱桂等五人倡议一出,更幼小的皇子们亦不甘落后,竞相呼吁朱元璋将他们同样封往南疆,誓要为大明收复疆土。 此乃穷兵黩武,意图以武力治国乎? 刘三吾心头一凛,急声道:“陛下需知,国之根本在于社稷与万民,征战虽勇,未闻常胜不败。大明立国24载,陛下披荆斩棘,方有今日之盛。” “若南北双线作战,国库将不堪重负,百姓亦将苦不堪言,大明盛世或将转瞬即逝矣。” 陪同朱元璋而至的户部尚书赵勉,听刘三吾此言,忙不迭抱拳上前。 “陛下,近年来连番北伐,国库已显空虚,全赖陛下统筹帷幄,方保国家运行无碍。此时若再兴南疆之战,国库必无法维系。” 见二人连连提出异议,朱允熥连忙接口道:“爷爷明鉴,孙儿明白当下我国正北伐不息,必然要先根除元人势力。” “南疆失地的收复虽急,却也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就。十三叔等人心系大明,勇于担当,正是皇家的楷模,百姓心中的英雄,其精神自当大力弘扬。” 此刻,他已赢得诸多武将世家的青睐,并有大学者方孝孺为师,如能进一步赢得皇室叔辈们的认可和支持…… 朱允熥的目光这才轻轻掠过站在朱元璋背后的朱允炆,意味深长。 朱允炆感应到那份注视,抬首望了望朱元璋,随即步出队列:“皇爷爷,南疆远隔万里,若要发兵,后勤补给线漫长且艰险。” “纵使国库充盈,半数财力也可能消磨于路途。此等消耗,国库恐难承其重,朝廷压力倍增。” 语毕,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朱允熥,其中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第34章 朱元璋的夸赞,朱允炆嫉妒发狂 毕竟年少轻狂,不明朝堂艰辛,仅凭一腔热血,怎可比拟皇爷爷开创大明基业的智慧与坚韧? 不考虑实际难题,便想一味穷兵黩武,实在可笑至极。 朱元璋斜睨朱允炆,心中五味杂陈。 这真是自己的皇孙吗? 竟如此…… 与那些整日哭穷、反对战争的老儒有几分相似。 心念电转间,朱元璋的目光又投向了一旁的刘三吾。 “今日见众位皇子心向大明,英勇果敢,咱心甚感宽慰。” “皇孙允熥,一举一动,一心一意,无不以大明江山为念,实乃大明之幸。” 朱元璋言罢,既赞扬了朱桂等人,也表扬了朱允熥,随即话锋一转。 “但诸皇子与皇孙尚未,不宜妄论国政,当前首要仍是学业,应勤勉求知,他日方能肩负起守护大明江山的重任。” 说话间,朱元璋的目光扫过群臣,悠悠道:“今日之谈,不过宗室稚子的闲暇碎语,不算是国之大事。” 非国事,纯属闲聊。 此言传了出去,恐成坊间八卦了。 见皇上并未被怂恿,在北伐之后又起南征之意,刘三吾心下终于轻舒一口气。 户部尚书赵勉等人心中同样卸下重负。 连年烽火不息,北征的硝烟刚散,新一轮的征战已在筹谋。 年复一年,身为户部尚书,操劳不止,心力交瘁。 何不暂闭门户,于应天府内运筹帷幄,让这天下喘口气,养精蓄锐呢? “恭送父皇。” “恭送皇爷爷。” 待到朱允熥站起来,朱元璋已携众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大本堂的转角。 此时此刻,场上唯余他与一群叔辈,还有方孝孺领着的数位大本堂先生。 朱允熥连忙趋前,打算搀扶方孝孺,却被对方含笑摆手婉拒。 “为师尚年轻,腿脚利索得很,先进大本堂吧,今日便开讲。” 朱允熥报以一笑,恭顺从命:“学生遵命。” 众人至此才依次步入大本堂。 殿后缓步的朱允炆,心中愤怒直冲脑门。 今日朱允熥竟如此胆大妄为,煽动皇族叔伯,倡言穷兵黩武,图谋南疆。 皇爷爷却轻描淡写,既往不咎,甚至末了还夸他朱允熥一心向明,忠心可鉴。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实乃荒谬至极。 而今,方孝孺这名士林新晋大儒,竟也被朱允熥所惑,师徒之谊似乎隐隐萌生。 朱允炆思及此,胸中抑郁难平,恨不得立即逃离这大本堂,寻一方净土,让心灵得以释放。 大家齐集于大本堂,各自寻位而坐。 方孝孺目光掠过眼前的皇族子弟,心头涌动起复杂情绪。 原本今年进京仅为探访旧友,未料阴差阳错之间,竟踏入皇宫高墙,摇身一变成了教导宗室子弟的大本堂先生。 他的视线落在按照身高排序、位居中央的朱允熥身上,随即搁下手中备好的教材,转身面对这群年轻的脸庞。 “早前,各位皇子恳请圣上将封地改至南疆,连皇孙们亦认为大明宗室应当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建立邦国。你们此番主张背后的考量,愿否与我分享一二?” 他内心深处支持明朝宗室藩王分封于边陲,远离繁华富饶的中原地带。 毕竟,眼下朝廷或许还能驾驭这些藩王,但未来呢? 一旦藩王在边疆势力坐大,权力甚至可能凌驾于朝廷之上,若其中再有几个心怀不轨之徒,那将是社稷民生的大患。 更甚者,宗室藩王就藩后,其领地的物产大都用于供养藩王府邸,朝廷几乎无从收益。 长此以往,国库恐将日渐空虚。 然而,对于大明开疆拓土的雄图,方孝孺虽不似刘三吾那般固执反对,却也心存几分犹豫。 国家安危,往往系于军事行动之上,不可不慎。 朱允熥微微一笑,深知方才这一席话,实则是方孝孺对自己的试探。 与其让朱桂等人支吾其词,不如自己直抒胸臆更为妥帖。 “先生,容学生斗胆先问,您以为何为土地之本义?” 方孝孺的笑容里藏着一丝欣慰,望着眼前的学生,一个近乎完美到找不出瑕疵的少年。 “皇孙但言无妨。” 话语中,虽藏着对方朱允熥这位门生的赞许,但在森严的皇宫大本堂内,方孝孺也只能收起那份亲近,依循礼法称呼。 朱允熥嘴角挂着浅笑,“土地,承载百姓衣食,是国之基石,社稷安危之所系。自洪武初始,我大明子民约5000万,良田广袤,数以亿计。” “国策三十税一,以供朝廷运作,边疆百万雄师得以守卫四方。” “此等繁荣景象,皆源自中原沃土的滋养。” “试想未来,若我大明需以今日之土,养活双倍、乃至四倍、六倍之人。” “这片土地,还能否撑得起大明百姓生存的重担?” 朱允熥的眼中闪烁着坚定。 资源并非取之不尽,人力亦有限度。 在生产效率停滞不前的情况下,人口的激增,只会加剧对资源的争夺,稀释人均占有。 眼下看似家家户户得以耕种,实则是建立在大明初建的短暂安宁之上。 只要人口膨胀,大明的每一片土地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沉重负荷。 方孝孺连连颔首,表示赞同:“土地资源有限,若无为而治,天下恐怕难逃动荡之厄运。” 朱允熥接着道:“正是此理,更关键在于,即便现今皇权势强,但朝廷上下,地方官员中,贪污、欺压百姓之风仍屡禁不止。” “长此以往,及至未来,皇权一旦式微,黎民百姓肩上的重担只会日益加剧。” 说到这里,朱允熥的目光悄然掠过大明宗室诸王,意味深长。 此刻,他虽只谈及官吏对民间的压榨,却隐去了另一至关重要之因。 方孝孺心领神会,眼神交汇间,心头不禁轻叹。 皇恩浩荡,宗室颇受庇护啊。 正因此,当朱允熥提及南疆局势,暗示用兵南征,乃至封王南疆时,方孝孺选择了沉默。 方孝孺轻笑一声:“所以,你意图使大明收复疆域,是希望大明土地能一直容纳承载子民生息繁衍?” 第35章 朱标的提议,是否派人先去看看? 朱允熥坚定地颔了颔首:“昔日先祖披荆斩棘,于洪荒中开创基业。在后人看来,我辈亦是古人。” “欲解后世之忧,唯有我等不断开拓疆土,为大明版图纳新,以供未来子民耕耘发展。” 言罢,朱允熥眼眸闪烁:“再者,大明文治武功并重,纵使当下难以南北兼攻,一旦北方烽烟平息,我大明自有能力拿下南疆。” 察觉到朱允熥并无同时挑起南北战事之意,方孝孺心中的忧虑稍减,轻轻点头认同。 “若边陲之地有肥沃土地,大明应量力而为,为后世子孙争取之。” 方孝孺自己都没察觉,朱允熥那套开拓思想已悄然在他心里扎了根。 朱允熥笑颜逐开:“先生深明大义!” 自此,大本堂内的议论不再局限于国事,开始讲述圣人之言。 …… 中极殿。 朱元璋刚打发了刘三吾和其他群臣,目光落在多年如一日,端坐于简陋书案旁,专心致志批阅奏折的朱标身上。 他脸上难得流露出温柔:“标儿,先歇一歇吧。” 朱标轻轻提笔,小心翼翼地搁置于笔架之上,生怕墨滴污染了臣子们的奏本。 待一切妥当,他这才抬眼望向走近的朱元璋:“四弟这会儿差不多要抵达北平了,傅友德他们正紧锣密鼓筹备军需,待四弟归去,北伐之事怕是箭在弦上了。” 朱元璋应了一声,目光落至朱标案头的奏折。 那是请求再度调度齐鲁、豫州、冀州、三晋、三秦等地粮食,以供北疆边防军需的紧急上书。 一股疼爱之意不禁涌上心头。 他轻叹一口气,盘膝坐到了朱标对面:“为父知道,这些年你为北征之事费尽心血。自从你长大,这重担几乎全压在了你的肩上。” 朱标面色略显苍白,却仍挤出笑容。 “父皇也是为了大明鞠躬尽瘁,日理万机,难得片刻闲暇。身为长子,更是大明的太子,无论情理,我都该替父皇分忧解难。” 朱元璋呵呵苦笑:“再忍一忍,再等等。待皇孙们长大了,父皇就把你肩上的担子分一些给他们。” 朱标轻轻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道:“儿孙们自然有他们的路要走。我与父皇从凤阳中都一步步走来。” “今天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儿孙们奠定一个坚不可摧的大明基石。而属于他们的时代,自会有别的使命等待着。” “儿孙们自有他们的路要走……” 朱元璋喃喃重复,目光转向朱标,又道:“允熥那小子,性情上倒是与你颇为相似。” “今日在大本堂里,他也说到我们大明当前的目标应当是为后世竭尽全力,开拓辽阔的疆域,确保子嗣后代衣食无忧。” 关于大本堂的讨论,朱标早先从朱元璋与诸位大臣的谈话,以及贴身太监的详细汇报中了解了个大概。 见朱元璋再次提及此事,朱标的脸上不禁多了几分忧虑的神色。 “允熥虽已不似从前那般内向胆怯,但其傲气却日益增长。当下我们的注意力,应更多放在北方蒙古余部的威胁之上。” “南方疆域的拓展,现在尚且为时过早。” “况且,父皇南征北战的老将们年岁已高,连年征战,士兵们辛苦异常。百姓为了支撑北伐的军需,同样历尽艰难。” “即便是南方土地肥沃,一年三收,征讨与开垦亦需时日与适宜的年景。” “待北方安定,边境安宁,战士解甲归田,新老更替完成之时,让百姓得以喘息,家中能有余粮,才是正道。” 这一席话,字字句句皆透露出朱标对征战疆场将士与辛勤劳作百姓的深深同情。 然而言至此处,朱标的眼神却突然变得凌厉,仿佛猛虎蓄势,威严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话语中更蕴不容小觑的决绝:“待到那时,我大明国库充盈,人民富足,军队强盛。那才是真正为后世子孙,打造一个无比强大的大明帝国的时候。” 大明王朝,这位皇太子,绝非徒有仁德之名的庸碌之辈。 朱标身上的锋芒与决断,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朱元璋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仿佛在朱标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妙啊!” “咱父子二人,誓要为后代子孙,开创一个更加辉煌壮阔的大明王朝。” 朱标悄悄地笑着。 朱元璋性情直率,爱憎分明,心里想的全都写在脸上,从不遮掩半分。 他说要为子子孙孙打下一片广袤的江山,那便是板上钉钉,必定践行的诺言。 朱标缓缓说道:“据说,允熥对南面那三季丰收的沃土,抱有极大的兴趣?” 说“兴趣”已经算是朱标含蓄的说法了,据那些回来的太监私下透露,朱允熥简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即刻领兵征讨那片宝地。 朱元璋闻言,脸上笑意盎然,“这孩子有眼界,虽多年未曾出宫,却能知天下事,对此地热衷也是情理之中。实属难得,给咱老朱家争光了。” 此时的大明开国皇帝,神色犹如当年太平乡孤庄村那位淳朴的老农,对膝下子孙满是溢于言表的欣慰与自豪。 而今,朱标已渐渐习惯了朱元璋这副模样,只要提到朱允熥,他便会展现出这样的神情。 他略微沉吟,低声提议:“眼下我大明受元朝余孽所扰,连年北伐不断。但南方既然有着如此丰饶的一年三熟之地,是否应当先派遣人前去探查一番呢?” 自古以来,哪有一代打天下,二代安享其成的道理。 在朱标的心中,大明如果一代创业,二代便安逸守成,那无异于自甘堕落,走上了衰退的道路。 不进则退,世间万般事物,莫不遵循此理。 朱元璋深以为然,连连颔首:“确实该派人前去勘察,南方既有这等宝地,又系我中原旧土,我等占据中原,岂能任凭故土流离在外?” 朱标忍不住笑了起来,被朱元璋因朱允熥而起的故土情怀逗乐了。 笑声过后,他压低声音道:“那是否传旨,让大哥派遣人手前往探察?他那里离得近些。” 第36章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汇报 “你说英儿?” 朱元璋脱口而出,随即又转念道:“想想英儿已有两年未回来了吧。” 他口中的英儿,是朱元璋与马皇后膝下的养子,沐英。 沐英自八岁那年遇到朱元璋,便开始了他的学识之旅,不仅埋头苦读诗书,还勤练军事。 待到年岁稍长,便紧随朱元璋左右,冲锋陷阵,一步步在军中崭露头角,成就功名。 他现在坐镇云南,守护边陲。 朱标脱口而出:“兄长在洪武22年回来过一次。” 朱元璋欲言又止,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拟旨吧,命他派遣心腹南下探查,务必详尽无遗,而后将所见所闻,书写成信,呈予咱阅。” 朱标一听,面上不禁泛起了笑意。 “儿臣领旨。” 朱元璋让他拟旨,应该是想让他捎带上一封家书。 他与沐英自幼相伴成长,自己步入东宫,参与国事,而沐英则远赴云南,镇守一方。 两人的相聚,往往需跨越数载春秋。 提及沐英,朱元璋似乎陷入了沉思。 一旁,朱标着手起草圣旨,同时悄悄地在其中夹带了一份家书。 正当此时,大殿之内,一阵无声的脚步渐渐靠近。 来者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煞气,肤色略显黝黑。 他悄然行至朱元璋背后,未及言语,已引起朱标的注意,抬头目光交汇于这位不速之客。 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朱标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尽管他深知锦衣卫在监视群臣、维护皇权中的重要性,但内心深处却对此种渗透官员私生活的机构感到不适。 然而,蒋瓛现身于此,往往预示着宫墙之内有事发生。 朱标正要站起身子避开,却见蒋瓛已然笑容可掬地望向自己。 接着开口道:“陛下,皇孙那边的课业已告一段落了。” 朱标心弦一颤,眼角余光偷偷扫向言谈中的蒋瓛,明白这话既是说给他听的。 让朱标意外的是,他竟未察觉到朱元璋一直在默默关注着皇孙的一举一动。 朱元璋缓缓睁开双眸,目光温和地投向朱标,平静地问道:“皇孙此刻在忙些什么?今日在大本堂里,那位方孝孺都传授了些什么学问?” 蒋瓛面皮僵硬,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回禀陛下,方先生依据各位皇子皇孙的学习进程,讲解了四书五经的内容。” “不过,开始时,倒是与皇孙探讨了一番关于土地的问题。” 朱元璋侧身,目光掠过蒋瓛,“哦?还是关乎南方那些事?” 蒋瓛轻轻颔首:“正是。皇孙的意思是,我大明子民日益增多,而土地有限,南方地肥水美,自当及早占据,以备将来养活我大明万代子孙。” 朱元璋轻应一声,目光转向身边的朱标,眼底藏着意味深长的思量。 他接着问:“那他现下何处?” “仍在大本堂。送别方先生后,就被几位皇子王爷拦住,非要他讲讲大明境外的见闻。” 朱元璋鼻中哼出两声,情绪难以捉摸。 朱标一听,立刻表态:“此风气不宜助长。” 今日,那些一同在大本堂学习的弟弟们,无论年纪大小,都开始嚷嚷着要开拓南疆。 朱标心中实难安,万一朱允熥这念头继续发酵,那些叔父和弟弟们,又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朱元璋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吩咐蒋瓛:“你去请皇孙到中极殿来见咱,咱有话要对他说。” 蒋瓛领命,恭敬地退离中极殿。 此刻,朱允熥正身处大本堂的中央,被一群叔叔团团围住。 年幼的二十三叔朱桱,几乎成了他的小尾巴,紧贴在他袍摆边,小脸仰得高高的,眼巴巴地候着下文。 而那朱允炆,一下课就溜得没影了,谁也不知道他着急去干嘛。 朱桱那双清澈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充满了好奇:“允熥,你说那西域以西的黑油,到底有啥神奇的用处啊?” 朱桱这会儿简直快变成朱允熥的挂件了,模样煞是逗人喜爱。 刚给叔叔们绘声绘色地描绘完南疆沃土和深埋矿藏的朱允熥,见小叔叔如此积极好学,朱允熥嘴角含笑,轻轻拍了拍朱桱的小脑袋瓜。 “嘿,这黑油嘛,据传可是能让我大明朝,同时坐看日出日落的宝贝。” 在场众人虽不明白具体意象,但从朱允熥的话语中,无不感受到他对这“黑油”推崇备至。 朱允熥接着讲道:“这黑油取之不竭,极易燃烧……” 朱权接过话茬:“一旦化作火油,产量大的话,无疑是为我大明军阵再添一柄利剑。” 朱允熥笑着颔首,又补充道:“我还听说,在遥远的泰西之地,有人已能借助这黑油,驱动万斤重的钢铁机械,自行运转。” 此言一出,大本堂内瞬时鸦雀无声。 朱桂一脸难以置信:“驱动万斤重的钢铁机器?让死物自己动起来?” 朱允熥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前的这票人,压根不知泰西是什么地方,任他天马行空都无碍。 “的确如此,眼下他们仅仅起步,可一旦日后的他们能驾驭这些冰冷铁器,铸成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大明又该怎样应对这等恐怖威胁呢?” 这一幕,绝非遥不可及。 不过是数百年。 届时的景象,恐怕比允熥描绘的更为残酷。 犹如大厦倾颓,恰似蝼蚁撼象。 朱桂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沉声吐出两个字:“抢他。” 他转向一侧的朱权:“此等奇珍,纵使眼下大明难以驾驭,也必须收入囊中,断不能落入外邦蛮夷之手。” 朱权轻笑颔首,表示赞同:“此言不虚。” 此时,一直挂在允熥背上的朱桱又开始摆动起身子。 “允熥,你怎么懂得这么多事情呢?” 朱桱就像一只树懒般吊在侄子允熥的背上。 仰头,张嘴,瞪大的双眼满是好奇。 这副模样,让允熥不由失笑。 一旁的朱桂、朱权等人见状,也都笑了起来。 朱权更是走上前,费力地将朱桱从允熥背上拉开,搂进了怀里。 “小二十三,你这哪里还有叔叔的样子。” 第37章 好孙子,大明也没有余粮啊 朱桱圆滚滚的小脸一垮,不满地瞅着朱权,随即在他臂弯里的小扭了扭,转过身望向朱允熥,伸出双手求助。 “允熥,快来救救我。” 允熥一时之间,真是啼笑皆非,与朱权相视一笑,众人放声大笑。 朱桂轻轻咳了一声。 本以为这位向来爱争辩的十三叔,又要与自己展开一番舌战。 却不料,朱桂沉沉开口,“说到底,还是得多读书,多开阔眼界啊。像允熥提到的那些地界,我这辈子还没听旁人提过呢。” 朱允熥连忙弯腰,笑容满面地回应:“十三叔说笑了,侄儿不过是随意翻阅了一些杂书,不值一提。” “好啦好啦。” 朱桂摆摆手,“原以为咱们大明坐拥中原九州,便是天地广阔,物产丰饶,如今看来,不过像是井底之蛙,只守着自家一方天地罢了。” “既然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本王自当竭力为国,效忠大明,为朱家的江山拓展边界,夺取那些奇珍异土。” 言至于此,他语气中的那股狠劲儿,连朱权怀里的朱桱都吓得一缩脖子,紧紧依偎在朱权怀里。 就在这时。 大本堂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自中极殿的内侍已走入学堂。 “允熥殿下,陛下召见,有要事相商。” 原本围绕在朱允熥周围的叔伯们,立刻让出一条通道。 朱桂却在此刻,暗暗拽住了朱允熥。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传旨的太监,低声道。 “允熥,若父皇问起南方的事,帮十三叔美言几句。十三叔这儿好东西可不少,回头挑些送你。” 朱允熥愣了愣,随即颔了颔首:“十三叔放心,您的事就是侄儿的事。” 撂下这句承诺,朱允熥在朱桱依依不舍的注视下,离开了大本堂。 …… “好孙子啊。” “咱家的粮仓见底了。” 中极殿内,朱元璋面色凝重。 朱允熥刚从大本堂被匆匆召来,一头雾水,猜不透朱元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 他略微侧头,眼神投向身旁的朱标。 朱标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心底暗自不爽。 这一切麻烦都是这小子搞出来的,现在才想到找自己,早做什么去了? 难道东宫的天地还不够广阔,容不下他跟自己好好说话? 但最终,朱标的心还是软了下来:“今天在大本堂,你是不是提起了南疆的事?” 朱允熥颔了颔首,回答道:“是的,父亲,当时是在回应先生的提问。” 他转而面向朱元璋,认真地说:“爷爷,孙儿知道大明眼下日子不好过,因此才想,若是能将那年收三熟的南疆纳入版图,定能解救国家当前的困境。” 朱元璋注视着朱允熥,深深叹了口气,缓缓道。 “那李景隆可曾告诉你,领兵在外,行军布阵,远征异域,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粮草军需如何筹措计算?” “厄……” 朱允熥微微一怔,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朱元璋说的“没余粮”,是指的这个。 但…… 开拓疆土,真需要消耗如此庞大的粮草吗? 若是开拓还需掏空国内,那还谈何强国。 朱允熥略作思索,随即朗声道:“曹国公虽略微提及征战开支,却未详述。不过,孙儿觉得……” 他的声音陡然间充满了力量。 “区区境外诸国,在大明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孙儿愿意率领大明的雄狮铁骑,斩敌酋首,将其悬挂于国门之外,示威四海。” “只要策略得宜,孙儿保证,我大明无需耗费一粒米一斗粮,便能尽数收复南疆之地。” 言毕,就连一直端坐旁侧的朱标,也霍然起身。 朱标的面色一沉,“军事国政,岂是妄言夸大之处。每一场征讨,背后是多少粮饷的消耗,岂有不费一粒米一斗粮,便能拿下南疆之理。” 朱元璋轻轻一举手,截住了朱标即将脱口的苛责。 这一刻,在朱允熥的眼前,朱元璋首次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与严厉,那双眼睛仿佛深潭。 “允熥啊,治国不是书中的空谈,纵然大明视四海万国为芥子,但如果真要踏足海外,兴师动众,其耗费犹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 “召你前来,是想让你明白,大明难以承受南北同时用兵之重,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让大明坠入万劫不复之深渊,到时候……” 朱元璋眉宇间满是忧虑:“到时候,我们朱家将成为全天下的罪人,那些曾被我们朱家压制的宵小,又会趁机作乱,为害四方,你可明白?” “殖民。” 朱允熥的眼神坚定不移,他凝视着神色微变的朱元璋,缓缓道:“孙儿念及秦始皇帝一统六合,直至汉武大帝、唐太宗、宋太祖。” “他们皆以中原为根基,威震四海,傲视群雄,使得万国臣服,争相朝拜。” 这是属于汉家的荣耀,是这片大地赋予中原汉族千年不灭的辉煌篇章。 自中原传来的号令,能让四海震颤,让万国朝拜之心随令而动。 “但是,无论多么强盛的王朝,其国运不过三百年,中原大地终将再度沦陷于战乱,生灵涂炭,流离失所。究其根本,皆因土地流失。” 每逢乱世过后,新王朝初建,人口稀缺,相比之下,土地显得尤为丰饶。 此时,但凡朝廷施以仁政,保证耕者有其田,便会迎来盛世繁华。 可随着时间推移,人口激增,王朝日益衰朽,之风盛行,权贵阶层坐享其成,民众的负担日益沉重。 一旦遭遇天灾人祸,民间便只能卖地卖子,沦为流民或佃农。 土地逐渐集中于少数权贵之手,国家财税日渐枯竭,加之奸臣当道,外族虎视眈眈,觊觎中原膏腴之地。 如此一来,任何微小的火星,都能轻易点燃战火,使中原再遭劫难。 这个循环仿佛一道无法挣脱的魔咒,千百年来萦绕在中原大地之上,历代王朝无一幸免。 朱允熥语调略显和缓,道:“至于破解此等难题,需朝廷引领世人,将视野拓展至海外的浩瀚天地。” “皇爷爷与父亲先前所言,我大明若图南疆,必倾注大军,耗资巨大。” “假使我大明将拓殖之策视为长远国策,步步为营,渐渐推进,徙边境之民至接邻之土,如同蚕食桑叶,兼以边境军士严密守卫。” “如此,我大明疆域将无垠无际矣。” “仅此一举,朝堂上的功臣将门、四海富贾,见有利可图,朝廷再放宽限制,对新辟疆土豁免税赋,便能凭空招募无数勇士,自发为大明开疆扩土。” 第38章 吕氏无事献殷勤 此一番言语,确是拓荒性的战略思维。 一时之间,朱元璋与朱标皆陷入深思。 片刻沉寂后,朱标正色道:“若聚焦南疆,他们全军相抗,我大明也唯有以大军相迎,届时,开支必是天文数字。” “合纵连横,以夷治夷。” 朱允熥低沉回应,“大明不仅有百万雄师,朝堂之上更有群臣妙语连珠,只需洞察其心,以利诱之,自能瓦解其内部。” “如果大明殖民者,心怀叵测,背弃正道,妄图割据自立,又将如何应对?”朱标目光炯炯,再次发问。 朱允熥从容答道:“让大明的皇族亲王成为海外领地的藩王,以朱氏血脉永远镇守殖民新土。” “同时携手大明官吏及百姓共同开拓,自然能让那些怀有二心之人不敢妄动。” “但倘若藩王私下蓄力,势力渐强,威胁京城,甚至起兵叛乱,又该如何是好?” 朱元璋此言一出,空气似乎瞬间凝固。 朱标眨了眨眼,先是惊讶地望向突然发问的朱元璋,随后又满是忧虑地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眼神坚定,声音平和地回应:“朱家血脉,本就同气连枝。” “假使后世子孙不肖,哪怕手握重权,却心怀祸害苍生之念,那皇族中必另有贤者,会为天下百姓考量。反之,若大明皇族情深义重,何来反心之说?” 一家人,肉煮烂锅里,终归还是一体。 用朱家替换朱家? 朱元璋略作沉吟,没有再言语。 这与他坚持的嫡长继承原则有所偏差,却触及了他的内心深处。 若真有一天,中原大明的君主后裔昏聩无能,而皇族中有贤明之王挺身而出,为万民福祉考虑,朱元璋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否能坚守旧制。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朱允熥。 这个皇孙,他感到越来越难以捉摸。 这对大明而言,是福还是祸? “允熥啊……” 朱元璋话音未落,却微笑摆手。 一旁的朱标轻声唤道:“父皇,怎么了?” 朱元璋依旧摆手:“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的路,你就试着制定一套规则吧,咱要好好审视一番。” …… “你可知道,今天这番话一旦出口,将引起何种波澜?” 中极殿返回东宫的路上。 朱标手背在身后,步伐因腿疾而不稳。 紧跟其后的朱允熥小声回答:“儿臣明白。” 朱标轻轻叹了口气:“最近……我老是觉得……” 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犹豫,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父亲是不是认为,我像换了个人似的?” 朱标回报以微笑,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着眉头紧锁的朱允熥。 “想念你的母妃了吗?” 朱允熥微微一怔,心里转过了千万种念头,却没想到朱标会这么问。 他呆呆地点点头:“也想大哥……” 朱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哀愁:“雄英是个好孩子,和你一般,只是更像我一些。而你……有时候你像父皇,有时候却又……” “儿子不愿见父亲日复一日这般劳累。” 朱允熥抬起头,望向朱标那不经意间已夹杂着银丝的头发。 朱标欲言又止,半晌后瞪了朱允熥一眼:“我还精神着呢,用不着你操心替我分忧。” 朱允熥适时地笑了:“儿子明白,父亲定能福寿双全。” 朱标没有直接回应,只道:“回宫后拟好的奏折,先让我看看,再呈给皇爷爷过目。以后无论此事如何发展,你都不可妄加评论。” “身为君子,当以正直自持,而你作为宗室一员,更应谨记此道。” 朱允熥颔了颔首,忽而又问:“父亲也认同儿子今天关于开拓殖民的见解吗?” 朱标细细打量了朱允熥一番。 随即伸手,在朱允熥的头顶轻轻一敲。 “你还是这般急性子。” 朱允熥紧随朱标的步伐,缓缓返回了东宫。 一路上,朱标几番欲言又止,最终都化作了一阵阵略显牵强的笑声。 朱允熥向朱标行礼告别后,踏入自己寝宫的庭院。 秀婉与秀兰两位侍女正立于寝宫门外,不时探头往室内张望,神色中透着几分焦急与期盼。 朱允熥近前,轻轻问道:“发生了何事?” 他的目光随之掠过她们,投向屋内,但见一群宫女太监正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床上的被褥,准备打包。 一床色泽温润如玉的绸缎被面,散发着淡淡光泽,平整地铺设于床榻之上。 秀婉脸庞微露忐忑,低声道:“殿下,他们都是娘人。” 朱允熥眼神一闪,心中生疑:“他们想干什么?” 秀婉压低了嗓音,悄声道:“他们说,因近日天气渐热,娘娘特地为殿下送来了这冰丝被褥,既凉爽又舒适。至于那些旧的,就顺便拿去处理掉了。” “换新被子?” 朱允熥喃喃自语,复又向屋内望去。 此时,从吕氏那边来的人已将旧被褥收拾停当,几个太监合力抬着包裹,往外走去。 走在队伍前端的一位年长太监,满脸堆笑,轻声道:“三爷,娘娘说眼看就要入伏天了,知道您自小畏热,今年特地提早为您更换了这凉快的新被褥。” “旧的就由我们处理了。” 朱允熥轻轻颔首,对于吕氏突如其来的殷勤,他一时难以揣测其意,只得起手示意:“多谢母妃挂心,你们辛苦了。” 打发走了吕氏派来的人,朱允熥吩咐秀婉和秀兰准备些茶水,自己则来到书桌前。 自打穿越到大明,成为了朱允熥,这段时几乎没有片刻的安宁与闲暇。 驱逐了黄子澄,争取到出宫研习军事的机遇。 与诸多名将邂逅,收获了方孝孺的喜欢。 这一路行来,终于步入了新章。 他初次挥毫。 土地,这一维系世态万千的命脉,在大明时代更显关键。 毕竟,在那浩瀚大洋彼岸,除却惊涛骇浪与神秘巨兽,人烟稀薄。 而占据世界三分之一陆地的大片疆域,大多仍陷于蒙昧与混沌,唯有大明独醒。 那躺在那里的土地,若大明不抓在手里,迟早沦为他人的战利品。 第39章 老朱截信,朱笔亲批 对于大明而言,殖民的想法太过先进,连朱元璋与朱标亦对此态度模糊,未敢明确表态。 这份未知的掌控感,首次让朱允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执墨笔,凝视空白宣纸,他心潮起伏,思如泉涌。 殖民虽能为未来争取资源拓宽道路,但国内土地改革,至今仍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片刻之后,笔尖轻触纸面,缓缓游走,字句跃然纸上。 摊丁入亩,商税革新…… 数条经实践验证的改革良策,在他的笔下逐一呈现。 望着那墨香犹存的字句,朱允熥微微舒了一口气。 古人云,欲安外必先安内,对此,朱允熥深有共鸣。 无论将来大明疆域拓展至何等辽阔,根基依旧在于中原这片祖辈传承的土地。 然而,这些改革措施如同双刃剑,稍有偏差,便可能引发大明社稷的动荡波澜。 朱允熥的眉头轻轻锁起,手指一伸,将那纸张擒住,轻轻一揉,再一举手,它便悄无声息地沉入旁边的砚台之中。 他的目光随着纸张逐渐吞噬墨水,一点点浸染成夜色深沉,直至全然漆黑,这才缓缓挪开视线。 朱元璋命他整理并呈上关于拓殖策略的文案,这事不急。 而当下,他心中盘算的是,给远在北方的老四叔捎去一封书信。 笔锋重落,朱允熥手腕翻飞间,墨迹如龙蛇跃动。 “四叔亲启,侄儿允熥,见过四叔。” “四叔自京城北返已逾十日,侄儿思之心切。念及四叔昔年力谏皇爷爷允我离宫习武,此恩此情,侄儿铭记五内。” “……” 字句如泉涌,不消片刻,几张纸已被填满。 捏着最后一页,朱允熥微倾首,唇边轻启,温柔的气息拂过未干的墨痕。 信笺被搁置一旁,待字墨干涸,才收入信封之中。 “刘远。” 家书写好,朱允熥脸上的忧虑似随风散,一股英气勃然焕发。 亲军羽林卫刘远闻声疾步而入,抱拳行礼,“三爷。” 朱允熥手持信笺,抬手递上前:“派人,把这信送到北平,务必亲手交给四叔。” 刘远接过信,脸上却浮现出几分犹豫。 按大明律例,皇族成员间不得私相交结,更遑论书信往还。 即便是藩王与朝廷沟通,也需循规蹈矩,以奏折形式呈于应天府。 朱允熥此举,显然违背了规矩。 刘远抬眼望向他,心头疑惑难解。 三爷分明知晓此律,为何偏要自己违令行事? 朱允熥眸光一闪:“吩咐你的事,只管去做便是。何故畏首畏尾?” 刘远欲言又止,满腹苦衷难以言表。 一旦陛下最终得知,那滔天怒火或许不会烧及三爷,却势必如倾盆大雨般浇在自己头顶。 见刘远脸上仍有犹豫之色,朱允熥语声沉稳,“你乃是我麾下之人,有任何风浪,我自会为你挡下。” 三爷把他当自己人! 心绪波动的刘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炯炯有神地锁定朱允熥。 他用力颔首,“属下即刻行动,必保此信毫发无损,亲手送达燕王殿下手中。”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将信件贴身藏好,转身迈开大步,龙骧虎步而去。 望着刘远远去的背影,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想必不久之后,朱元璋就能收到那封出自自己手笔的信。 可无论朱元璋如何揣测,也难以想象这仅仅是给四叔送去一封家书罢了。 …… 中极殿。 正欲品尝汤羹,预备彻夜批阅奏折的朱元璋,眼前忽然被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呈上的两份书信所吸引。 一份誊抄,一份原稿。 他目光微抬,“这是允熥给老四的信?” 朱元璋只是匆匆一瞥,未曾深究蒋瓛呈上的信函,目光随即转向对方。 在皇上身边供职多年的蒋瓛,捕捉到朱元璋眼神中的微妙变化,心头不禁一紧。 近期的种种事件,让他实在难以揣摩朱元璋对皇孙朱允熥的真实态度。 皇上此刻的眼神,根据他多年的经验解读,似乎希望他能主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明白。 蒋瓛轻声汇报道:“微臣禀报陛下,皇孙身边如常布置了隐秘的保护力量。” “今日皇孙跟随太子殿下返回东宫不久,便命亲军羽林军刘远,秘密传递了此信。” 话音落下,蒋瓛略作停顿,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那刘远颇为机敏,离开东宫时特意将信件装入羽林军的专用信封以作掩护,再委托他人送往北平。” “臣暗中布置的人马,遵循规程,在城门外截下了信使,现正留置于锦衣卫衙门。臣不敢耽搁,一得信即刻送来皇宫,呈给陛下。” 朱元璋听完原委,默默颔首,轻轻抖动手腕,将旁边几页预备归档的锦衣卫抄录稿放到一旁,转而拿起朱允熥的手书信札细细品读。 刚浏览开篇,朱元璋便忍俊不禁,笑声溢出。 蒋瓛一脸疑惑中,朱元璋笑眯眯道:“这孩子倒挺会处世,知晓我让他出宫学习军事,是老四在背后为他说了好话,如今写信还不忘表达一番感激之情。” 话音未落,朱元璋继续埋头阅读。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口中还不时低喃:“这字真是难登大雅之堂。无骨无韵,毫无气度,都比不上我这个老农的字。” 一旁站立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听的是满心困惑。 陛下真的不对皇孙私通信于藩王之事动怒吗? 此刻,朱元璋再度低语,“这小子竟让老四把他家三个小子都送到应天陪读?” 阅读戛然而止,朱元璋眉心微蹙,仿佛被某种思绪深深牵引。 一旁的蒋瓛,心中如同小鹿乱撞,忐忑不安。 若非深知内情,只怕真会误会,以为是太子借朱允熥之口,要求燕王送其子为质于应天。 “荒唐。” 朱元璋忽又出声,低咒一句。 随即便握起案上那杆象征皇家权威的朱笔,欲在朱允熥的信笺上落下笔墨。 朱笔,天下间唯有皇帝与太子方能使用。 蒋瓛不禁好奇,偷偷抬眸,向那笔尖投去一瞥。 只见笔下,缓缓流淌出几行字:“咱闻高炽体弱,可回应天与允熥相伴,静养为宜。” 仅此一眼,蒋瓛心头震撼不已。 皇上对允熥皇孙的溺爱,竟已至如此地步。 第40章 去教坊司喝酒不用花钱,允熥殿下真会精打细算 恍惚间,蒋瓛才惊觉,朱元璋的目光已悄然落在自己身上,心中顿时一阵慌乱。 而出乎意料的是,朱元璋倒是语气平和地说道:“高炽体胖,北地严寒不利于他,回应天调养适宜。” “至于高煦、高燧,性情颇似老四,留于北平可随父学习领兵打仗的本事。” 蒋瓛一时间难以揣测圣意,为何要对他做此番解释,只能懵懂地点点头,收敛视线,再也不敢多窥视分毫。 朱元璋继而继续研读信件,信中满载朱允熥对漠北草原的憧憬,及对明军抗元战术的渴望求知。 直至信末,他将信纸递至蒋瓛跟前。 蒋瓛连忙俯身,双手恭谨地接过信件。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深沉:“叫人转告老四,等他这次北伐归来,挑几个聪明伶俐的蒙古俘虏,送回京城,好让皇孙练练手。” 蒋瓛默默颔首,将此言谨记心间。 那封信在送往锦衣卫时,他可是从头至尾过目了一遍,对于朱允熥请求燕王在今岁北伐后送些蒙古战俘回应天府一事,自然了然于胸。 此刻,朱元璋阅毕书信,交代完毕,手却仍扣在桌上的锦衣卫抄录的信纸上:“你去吧,让人携信速速赶往北平,切莫错过了老四出兵的时机。” 心事重重的蒋瓛,躬身一礼,缓缓退出了中极殿。 望着蒋瓛远去的背影,朱元璋的目光悠悠收回,落在掌下那几页薄纸之上。 “这个允熥啊……” 口中低喃,朱元璋轻巧地将纸张折起,置入桌下一只精致的小盒中。 …… 数日后。 大本堂休课,曹国公前往五军都督府处理政务。 朱允熥醒来后,忽感一阵空虚无聊。 眼下,在士人圈子中,方孝孺常为他宣扬声名。 武将世家之内,李景隆也被他层出不穷的军事新见解所震撼,并在武人之间广为传播。 每日,他的生活轨迹就是大本堂、曹国公府、东宫,三点一线。 至于皇爷爷交待关于海外殖民的奏疏,却只书写了半篇。 秀婉关切问道:“殿下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望向窗外,云朵洁白如雪,蓝天澄净无垠。 朱允熥舒展着筋骨,懒洋洋地道:“去把刘远叫上,跟我出宫逛逛。” “殿下这是想要去哪里溜达呢?” 刘远紧跟在朱允熥背后,疑惑询问。 朱允熥没有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找个地儿,喝点小酒。” 刘远闻言一愣,压低了嗓音建议:“要不,属下去安排一下,去秦淮河畔如何?” 朱允熥蓦地停下脚步,目光带着些许不悦回望刘远:“去那种地儿做什么?” 刘远张了张嘴,左右环顾,竟是半晌无言。 朱允熥转回身,大步流星继续向外行进:“去教坊司,我们在那里喝酒不用花银子。” 刘远这才恍然大悟。 殿下还真是个会精打细算的主。 他不再犹豫,紧跟其后,一同出了宫门。 不久之后,朱允熥已带着刘远,来到教坊司的大门前。 门廊之下,负责迎客的小厮见来人器宇不凡,料定至少是国公府的贵公子,立即堆满笑脸迎上前。 “公子请进,今日坊内有秋香献唱,定能为公子饮酒增添风味。” 朱允熥手一挥,袖中几片碎银悄然落入小厮掌心。 “雅间一间,上两壶杜搭酒。” 言罢,朱允熥回首瞥了刘远一眼,隐约记得他似是有家室之人? 随即吩咐道:“再唤一名温婉娴静的女子作陪,只伴酒,不做他想,相貌需好,体态也要丰腴。” 这绝对是老主顾的做派啊。 小厮打量着朱允熥,难以想象这样一位年轻客人,竟如此懂得享受。 他的笑容越发灿烂,身体近乎弯成了弓形,侧身伸手引路:“公子这边请,小的必定为公子安排妥帖,不让公子败兴而归。” 乐音袅袅,如丝如竹,不绝于耳。 朱允熥踏入教坊司的瞬间,仿佛步入另一番天地。 眼前,庭院小巧而雅致,青竹在石缝间悄悄探头,高于屋檐,随风轻摆。 此时此刻,教坊司内宾客盈门,有寻欢作乐者伴着佳丽笑语盈盈,亦有旧友重逢,推杯换盏,共叙旧情。 这里不仅藏匿风情万种,日常更兼备酒肆饭庄之便利,满足各方所需。 随着小厮的引领,朱允熥边行边细细打量这四周光景。 这是他首次亲身涉足于大明的娱乐之地。 庭中央,巧妙修剪的矮灌环绕,曲水流觞。 而那轻纱覆盖的凉亭,宛如画中仙阁,数豆蔻年华的少女正手持细物,轻巧布置。 小厮窥见‘朱允熥’眼中的好奇,脚不停歇,回头低语道:“公子,方才提及的那位秋香,不久便会在那亭中献艺。”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心中了然。 今仅是为了暂离宫墙,寻一丝闲暇,做到劳逸结合。 不久,小厮领他至一间直面凉亭的雅室,美酒佳肴接踵而至。 遵照朱允熥的吩咐,一名年方二八,容貌端庄、体态丰腴的女子款步而入。 刘远恭谨地立在一旁,身形笔直。 朱允熥自斟一杯杜搭酒,轻抿一口,让那股温热在口腔中缓缓流淌,直至暖意渗透心脾,燃起一丝丝的热意。 他的目光转向新到的女子,手指轻轻一挥,指向刘远:“你陪好他就行了。” 话语落下,刘远与女子皆是一愣。 刘远面色微红,压低声音:“三爷,这……” 哪有皇孙外出宴饮,反为下属唤来佳人作陪的道理? 刘远心里头泛起一阵莫名的忐忑。 朱允熥却猛地一瞪眼,佯怒道:“怎么着?我的话你还想忤逆?今天咱们不谈身份,就是两个出来喝酒寻欢的好兄弟。” 话音落下,朱允熥眼神闪烁,意味深长地瞥向刘远。 笼络人心嘛,自然是要恩威并施,更要掏心掏肺,才能让人死心塌地。 刘远心潮起伏,一时激动又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局促地挪到桌旁,只坐了个边儿,脸上依然绷得紧紧的。 反倒是那身姿婀娜的女子,已是一半身子贴在了刘远身上,手里端着酒杯凑到他唇边。 “官人被公子如此看重,将来必定前程似锦,奴家先干了这杯,预祝官人大展宏图。” 第41章 吃瓜吃到自己的头上 刘远哪经历过这阵仗,脸蛋瞬间涨得通红,眼睛时不时偷瞄正坐主位、目光游离于院中凉亭的朱允熥。 朱允熥并没有把视线落在刘远身上,既然抛开身份,他这个过来人很清楚,只需几杯酒下肚,刘远自会慢慢放松下来。 年岁尚小,朱允熥不敢贪杯,为防醉倒,手里捏着一小把油炒豆,一颗接一颗送入口中。 雅间外的院落里,凉亭下多出了几位衣饰相近的女子,携带着各式乐器,正忙碌着调试排列。 看来,是最近应天城里名声大噪的歌姬们要登台献艺了。 朱允熥满怀期待,睁大眼睛静静等待着好戏开场。 正当此时,隔壁雅间的喧闹声却隐隐传来。 “缙绅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呀?” “大人今日设宴相邀,我等心存感激,誓与大人共饮至醉,尽兴而归。” “听说,缙绅兄家中老父即将进京,不知有何要事?” 几句寒暄飘入朱允熥耳中,让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抹好奇,不由自主侧耳倾听。 隔墙那边,传来一阵轻笑声。 “诸位抬爱了,实则是小弟近日琐事缠身,未能伴于皇上身侧,却听闻我大明皇族中一位青年才俊崭露头角。” “城中皆是方先生为其正名之事,故促成今日聚会,特来向诸君请教。” 言罢,几位来者朗声笑起,脚步声渐渐靠近,他们逐一步入隔壁那装饰雅致的房间。 此时,朱允熥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神情。 “真是看热闹看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嘴里嘟囔着,随手丢下油炸豆子,抓起一块湿巾草草擦了擦手,随即站起身来。 一旁,那位体态丰满的姑娘与刘远之间的互动更是热烈,她胸前的风光让刘远心猿意马,而他也早已醉得七荤八素。 见状,他猛然惊醒,欲起身时,却因脚下虚浮,身体一晃,吓得姑娘娇呼连连,手中酒杯失手,酒液四溅,她踉跄后退几步方勉强站稳。 刘远满脸歉意,匆匆瞥了一眼那眼中闪过幽怨的姑娘,身子摇摇晃晃地移到朱允熥身旁,酒气熏人:“三爷,您这是要走?” 朱允熥转身望向刘远,忍不住笑出声:“你先坐着享受美人恩吧,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刘远的肩,便往外走去。 刘远欲随之起身,却被那姑娘一把拉住,二人几乎贴面:“官人没听到公子的话吗,还是嫌弃奴家……” 姑娘眼中似有泪光闪烁,楚楚动人的模样,让刘远心头一热,酒意更浓,也便不再坚持。 室内刘远继续沉醉于美酒与美人之间的情景,朱允熥已步出室外。 庭院凉亭中,几位先行而至的女子已轻拨琴弦,乐声袅袅,而坊间宾客,亦较往日更为熙攘。 朱允熥却悄然行至邻近雅室门外,侧耳倾听,室内言谈隐约传来。 “缙绅兄说的可是关乎允熥皇孙之事?” “正是如此,允熥皇孙往昔在皇族之中,并非显赫,相貌平平,性情内敛沉稳。” “然不过数日光景,似脱胎换骨,更有宫闱传言,赞其为麒麟子,更允其请方方先生入宫讲学,恩宠无比,实属罕见。” 室内众人闻此,皆露钦佩之色。 又有一人道:“宫廷秘辛,非吾辈所能窥探,但允熥皇孙之变,却恰始于东宫落水之日,黄子澄贬谪宣府镇开平卫之后……” “莫非这当中……” 砰! 一声钝响,惊破教坊司的宁静。 紧闭的房门上,赫然留下一道脚印。 一阵风卷进雅室,引得室内众人错愕相望。 朱允熥神色肃穆,眉宇间藏着不忿,深邃的眼眸仅仅一瞥,便锁定了那位不过20多岁、身着常服的青年。 “解缙,身为朝中重臣,竟有胆集众于此,妄论我大明宗室皇孙。” 朱允熥眼神中透着凌厉与责问,直指室内的诸人。 特别是坐于上首的那位青年,解缙。 大明王朝最让人扼腕叹息的肱股之臣。 洪武二年生的解缙,5岁能诵诗文,10岁熟背千字文,12岁时四书五经已了然于胸,深谙其中精要。 洪武20年,恰值青春年华,他便在江西布政司乡试中力拔头筹,摘得解元桂冠。 翌年,戊辰科举再传捷报,一举跃入进士行列,三甲第十,荣耀加身。 自此,朝廷青眼有加,授职庶吉士,旋即晋升翰林学士,一时风头无两。 少年英才,早年被誉为神童,及至青年,更是被誉为国之栋梁。 连历经沧桑、见识过无数英雄豪杰的朱元璋,也对他青睐有加,常伴君侧,甚至有言,待他如亲子般珍视。 然而,天资聪颖之人,往往性情傲骨,不羁世俗。 正是这份不屈的个性,最终令解缙一步步走向了命运的悲剧,结局令人唏嘘,生命终止于冰冷雪地之中。 朱允熥一番严厉责问之后,眼神锐利地锁定了解缙,而后陷入了沉寂。 屋内,解缙亦是沉默,没有言语。 只是用淡漠的眼神审视着这位粗鲁闯入者,面上无怒,平静如水。 相比之下,同室的几人则按捺不住,愤然起身,一一质问道。 “阁下是谁,难道不知道这为乃翰林学士解大人吗?” “你出自何门何户,胆敢如此放肆?若不赔礼道歉,定让你明日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身为大明子民,自然有权议论朝堂宗室。若真有不妥之言,你尽可指出。眼下我们并无差池,你若不给个说法……”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未动的解缙,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只见他整理衣衫,宽大的袖口一挥,双手合十,深深行礼:“微臣,翰林学士解缙,拜见殿下。” 殿下? 解缙话语铿锵,让那些刚才还慷慨陈词为他辩护的朋友心头骤起波澜,一时惊愕失态。 来不及细究是哪位殿下,众人连忙跪倒在地,恳求宽恕。 “殿下,我等不知殿下莅临,在此胡言乱语,还望殿下大人大量,不要与我等计较。” 按理说,他们其实无须伏地跪拜,但是因为之前言语中对朱允熥多有不敬,此刻正忙着乞求原谅。 第42章 五岁识文、高中解元进士,为何不配殿下招揽? 朱允熥的目光紧紧锁在解缙身上,耳畔响着众人求饶的声音,他只是轻哼了两声作为回应。 察觉到他们仍未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得不冷淡地抛出一句:“酒还没喝够吗?” 闻言,众人仿佛肩上的重担瞬间卸下,哪里还顾得上屋内尚未离开的解缙,纷纷急匆匆地夺门而出。 解缙行礼完毕后站得笔直,见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好友们此刻竟如此狼狈,脸上满是无奈。 他望向朱允熥,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允熥殿下何必如此,他们可都是我大明忠臣啊。” 朱允熥嘴角一扬,转身关上了房门,踱步到解缙跟前,目光扫过他那未曾移动半步的身影:“怎么,不打算让我坐?” 解缙本等着朱允熥发话,这时只能懊丧地让到一旁,颇有些不满地坐到旁边的座位上。 此人能在四叔的时代活得有声有色,也算本事不小了。 对于解缙的举动,朱允熥只是淡淡一笑,坐定后轻声问道:“你又是如何断定我的身份的?” 解缙瞥了朱允熥一眼,闷声说道:“殿下您先前默默无闻,藏身于众多皇族之中,不显锋芒。而近来,却似今日这般,一旦行动便是惊世骇俗。” “敢踹开雅间门的,除了殿下,臣实难想象还有何人能有此等魄力。” 朱允熥露出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悠悠道:“你太过耿直,也太过无趣,这性子得改改才行。” 说话间,也不管眼前的酒杯是否为解缙所用,自顾地斟了一杯,小口品尝起来。 解缙抬了抬手,见朱允熥已饮用,只好尴尬地放下手。 望着朱允熥那满面春风的样子,解缙心中颇感不快,“若是我这臭脾气改了,那我还是我吗?还能让殿下亲自踹门拜访吗?” “你这家伙……” 朱允熥一时语塞,脸色霎时染上了憋闷与不快。 此时,外头歌姬的乐音已悄然飘入。 隐约之中,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喝彩,穿越雅间的屏障,悠悠传来。 解缙呵呵一笑,打趣道:“殿下今日偷闲,溜出皇宫,莫不是为了外头那位风情万种的秋香?” “我岂会那般肤浅?” “难不成殿下能掐会算,早知微臣今日会来教坊司?” 解缙眼神深邃,满是笃定与从容,嘴角挂着一丝戏谑,悠哉地斜睨着一脸尴尬的朱允熥。 朱允熥尴尬一笑,试图以此掩盖被戳中心思的难堪。 而解缙此刻却收起了脸上的戏谑,正色道:“微臣虽为大明臣子中的一员,但殿下身为皇家麒麟儿,怎能轻易涉足这些风月场所?” “一旦为人所知,殿下的名誉受损事小,我大明皇家颜面何存?” 朱允熥眨巴着眼睛,辩解道:“我就想来品品酒赏赏曲而已。” 解缙梗着脖子坚持道:“宫中不乏乐师舞姬,美酒更是不计其数,殿下实在无需另寻他处。” 这家伙,认死理的性子。 朱允熥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竟被解缙牵着鼻子走了。 他当即夺回话题主导权,对解缙的劝诫充耳不闻,硬生生转了话锋:“你知道我为何特意见你吗?” 解缙心头暗叫不好。 他先前故作淡漠,再三进言,原是为了逼退这位初露锋芒的皇孙。 可如今,非但没把他气跑,反倒是让话题绕回到了原点。 解缙仰首望向朱允熥,观其神色,心中已然明了。 唯有轻叹一声,道:“殿下此番意在试炼微臣,兼有纳贤之心。” 朱允熥不露声色,嘴角一扬,“唔……你倒是颇有自信啊?” 解缙自信满满,“微臣五岁诵诗书,七岁挥毫著文,十岁胸藏千言,十二岁遍览儒家经典,洞悉其中精髓。” “科举高中,步入朝堂,今为翰林学士,殿下招募英才,微臣何以不配?” 此言一出,朱允熥一时愕然。 随即,笑声朗朗,连连捧腹。 解缙收敛傲气,迎着朱允熥疑惑的目光站起:“殿下,虽与您交往未深,但您近期之变,臣内心诚感欢欣。” “我大明皇族,人杰地灵,英豪辈出。殿下心中所图,臣虽有所揣摩,却不敢妄言。” “近日,家父将至京城。臣反复思量,或许是陛下洞察臣性格刚直,故令家父携臣返乡,养性修行,反思己过。” “殿下未曾言明之意,臣恐难以从命。” 此人竟知晓一切。 连朱元璋让其父进京的深远意图,也能窥探一二。 这便是那名垂青史,一代名臣解缙的风采么? 朱允熥不由正襟端坐,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解缙:“缙绅兄,吾之鸿鹄之志无需多言。但缙绅兄可愿随尊父归田问学,修身于野?” 解缙这般稀世奇才,性情自是傲骨在身,胸中沟壑皆系国家兴亡。 让这不足30岁的解缙,随父归乡埋头苦读,居家养性,显然违背常理。 而朱元璋为保全这位大明的瑰宝,不仅施展帝王之权威,更巧妙运用君父之道,布下一盘深棋。 在解缙这样的读书人心中,天地君亲师,是一条条铁打的礼教戒律,也是行走世间的不变准则。 天地,那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接下来,自然是皇上至尊,双亲次之。 而此刻,这至高与至亲的双重意志,合力促他归乡,哪怕他才智过人,也只能无奈接受。 面对朱允熥的问话,解缙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与无奈。 朱允熥见他左右为难,轻轻一笑:“想来,缙绅兄心里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吧。” 解缙苦笑回应:“皇命不可违,亲情更是难以拂逆。” “一切还没定下之前,都是有转机的。” 朱允熥语气坚定,目光炯炯地望着解缙。 他已将殖民的理念引入大明,未来更有数不尽的内政革新,每一项都是牵动国本的大动作。 他需要有人去实践这些想法。 就算他能预见一切,事事终须有人动手去做。 此时解缙连连叹息,神色黯淡。 他明白皇上召父亲来应天城的用意,也清楚让自己回乡读书的背后考量。 一方面,确是因为他性格刚直,不懂变通。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皇上对他无声的庇护。 第43章 当一回伯乐,解缙纳头便拜 即便身为开国之君,权威至高无上,可一旦朝臣对他的非议日盛,为了朝局稳定,皇上也不得不忍痛对他有所惩戒。 就像洪武22年的那场风波,他指责兵部官员失职懈怠,结果被尚书弹劾,自己被贬为江西道监察御史。 随后,因不满朝政多次上书,树敌渐多。 这才有了今日不得不随父还乡的局面。 朱允熥安慰道:“缙绅兄满腹经纶,胸怀壮志,无非是如众多青年一样,满腔热血,正义直言罢了。” 解缙望向朱允熥,心中疑惑渐生。 这位皇孙仿佛一夜之间判若两人,何以对自己如此青眼有加? 纵然他先前不乏自我吹嘘,但对于大明而言,每分每秒都有英才崭露头角,如星辰璀璨。 朱允熥轻笑一声,缓缓道:“近日偶得闲暇,翻阅宫廷档案,有幸一览缙绅兄昔日所呈太平十策,其内容直击心灵,至今难忘。” 太平十策乃解缙于洪武21年入朝堂之际,紧随朱元璋那番视他如子的言语之后,上书万言书,倡言简化律法、奖掖善政,并洋洋洒洒论述国事的宏篇大论。 解缙的眼神变得迷离,原以为今日在教坊司与朱允熥相遇不过是巧合。 但当对方提及三年前的《太平十策》,心中不禁生疑,难道这一切真的是朱允熥专程为自己安排? 这不仅是朱允熥对他的器重,更是对他胸中沟壑、笔底波澜的直观赞誉。 解缙当即起立,深深一躬,而后肃然道:“殿下谬赞了,昔日十策仅是臣年轻气盛之言,浅尝辄止,怎堪承受殿下如此高的评价。” 朱允熥摇头笑道:“缙绅兄过谦了。兄长的太平十策,字字句句关乎大明江山社稷,虽与我的想法有些许差异,却大旨相合。” “只叹未能早生几年,早日与兄长相识相知。” 此时,解缙心中的感动再也按捺不住。 自古以来,圣贤大才之人,无不期望能遇一伯乐。 此刻,朱允熥对他太平十策的夸赞,言语间满含肺腑之情。 他,身为大明朝尊贵的皇孙,却以兄弟之礼相待,字字句句透露出恳切与尊重。 这份深情厚谊,怎能不让解缙内心涌动? 朱允熥继续道,“身为男儿,胸藏治世经纬,怎可让自己才华埋没于山林幽谷之中?愿兄台胸怀天下,指引愚弟前行。” 此言一出,解缙彻底失控。 他猛地停下脚步,深深鞠躬:“解缙自幼怀揣才学,恃才步入仕途,深知自己倔强顽固,不善变通。” “今日得遇皇孙,宗室麒麟之子,不嫌我性情与短处,视我为可用之才。” “君乃宗室贤达,我甘居臣子之位,若能伴殿下左右,此生无憾。即便是粉身碎骨,亦无所畏惧。” 朱允熥心安之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解缙,言辞恳切:“有兄长这旷世奇才加入,大明的未来定将更上一层楼。” 解缙面露感动,眼眶微湿,一时激动得无以言表,只频频点头。 朱允熥继而承诺:“至于兄长父亲来京之事,今后一切由我安排料理,绝不会让兄长的鸿鹄之志,受制于眼前困境。你当如鲲鹏,展翅高飞,直冲云霄。” 解缙挺直腰板,婉拒了朱允熥的搀扶。 他的疲惫之态一扫而空,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微臣虽才疏学浅,但愿为皇孙竭尽全力,仿效诸葛亮之志,为皇孙奔走效劳,至死方休。” 朱允熥再次上前,轻扶解缙落座,随即说道:“近日细读兄长早年的太平十策,允熥深受启发。” “日前在皇爷爷面前陈词献策,融合了兄长的计策,提出了海外拓殖之计,旨在为我大明奠定千秋基业,今日特此向兄长详细说明一二。” 两人的情谊至此更为坚固。 解缙听闻朱允熥提及殖民之策,兴趣盎然,连忙追问:“皇孙口中的殖民之法,具体为何物,又将如何施展?” 朱允熥轻轻摆头,“兄长昔日所提十策,一是借鉴井田均衡田产之术,二是融合封建与郡县之制,三是规范官职名分,四是复兴礼乐之道……” 随着朱允熥一项项阐述,解缙频频颔首。 在当今这个时代,欲在朝堂之上有所作为的士子,需得通晓文治武功,方能经纬天下。 朱允熥接着缓缓道:“兄长的策略,字字珠玑,皆针对时弊,关乎国之根本。而我所倡之殖民之法,意在为我大明开疆拓土,为中原变革增添羽翼。” 正此之际,室外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人声鼎沸,直冲云霄,满是与赞誉。 室内的朱允熥与解缙不约而同地被这热闹吸引,转而望向窗外。 朱允熥嘴角含笑,轻吟道:“歌乐升平恨夜短,特燃烛光映丽妆。” 说罢,他拉起解缙,一同步向门外的走廊,倚栏而立:“应是为那教坊司秋香的表演引起的欢呼吧。” 解缙微微点头,仔细打量了朱允熥一番,这位皇孙竟也这般具有风情。 他的目光随之落在院中凉亭,一抹淡绯翠绿在乐声中轻盈舞动,如同惊鸿一瞥。 虽仅窥其一角,却已让这庭院平添几多旖旎风光。 解缙低语应和:“帐中鸳鸯交颈,绣被鸾凤和鸣。自古文人雅士,王侯将相,皆为此情此景所痴迷。” 解缙是否已有家室呢? 朱允熥脸上挂着微笑,悄然瞥了身旁的解缙一眼,一时之间竟想不起这位年轻才俊的婚姻状况。 他仍旧紧抓着解缙,不由分说地带他向那凉亭行去。 朱允熥边走边轻吟:“千般风情各不同,香肌玉骨两相映,暗品玉箫声,鹦舌妙味细品尝。” 言罢,二人已至凉亭之前,四周人声鼎沸,观众脸泛红霞,掌声雷动。 朱允熥语气淡然:“若兄长心有所向,我来安排,令秋香与兄长畅谈风月。” 语落,他目光已然流转至凉亭之中。 彼处,那位在应天名声斐然的秋香,乌发如瀑,柔顺披肩,浑身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与娴静。 肌肤赛雪,皎洁似新剥鸡蛋,双眸灵动,仿佛能言,舞步轻移间,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无瑕的微笑。 第44章 就在教坊司不花钱,就不花一分钱 身姿纤细,轻轻旋转身形,长裙随之翩翩展开,一举一动如同轻风拂过柳丝,柔美不可方物,樱唇未施脂粉而自然红润,娇美。 在见多识广的朱允熥眼中,这位秋香亦是值得称赞的存在。 一旁的解缙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听到朱允熥低声提议让此女与其畅谈风月,不禁面颊微烫,急忙收拢视线,四处张望以掩饰尴尬。 随后,他神色紧张,压低声音说:“殿下……三爷切莫如此。君子当持重,少年钟情红颜本无错,但切不可沉溺其中。”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因风月之事,误了国家兴亡的大业啊。” 望着解缙那一脸严肃警觉的模样,朱允熥暗自揣测,他恐怕马上就会搬出纣王酒池肉林的典故来一番训诫。 他复又瞥向凉亭下舞至高潮的秋香,只见她手捧玉足,身躯弯如弓,雪肤在众多炽热的目光下更显耀眼。 身姿纤细,轻轻旋转身形,长裙随之翩翩展开,一举一动如同轻风拂过柳丝,柔美不可方物,樱唇未施脂粉而自然红润,娇美。 在见多识广的朱允熥眼中,这位秋香亦是值得称赞的存在。 一旁的解缙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听到朱允熥低声提议让此女与其畅谈风月,不禁面颊微烫,急忙收拢视线,四处张望以掩饰尴尬。 随后,他神色紧张,压低声音说:“殿下……三爷切莫如此。君子当持重,少年钟情红颜本无错,但切不可沉溺其中。”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因风月之事,误了国家兴亡的大业啊。” 望着解缙那一脸严肃警觉的模样,朱允熥暗自揣测,他恐怕马上就会搬出纣王酒池肉林的典故来一番训诫。 他复又瞥向凉亭下舞至高潮的秋香,只见她手捧玉足,身躯弯如弓,雪肤在众多炽热的目光下更显耀眼。 这难得的近距离观赏美人良机,让周围观众瞬时骚动,人群不由自主地向秋香靠近。 对于这等场面,秋香早习以为常,轻喘着气,含笑立于人前。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触及朱允熥与解缙时,脸庞微闪异彩,步伐加速,近至身前。 站立二人跟前,面对他们的疑惑目光, 香汗涔涔的秋香,轻轻提起裙摆,屈膝行礼:“小女子见过解翰林。” 解缙身为翰林学士,受人以职位相称,本是常态。 但他却因此稍显犹豫,目光困惑地望向满面汗珠的秋香。 朱允熥在一旁,眉梢微挑,似有所悟。 有戏。 未等朱允熥与解缙发问,秋香已抢先开口:“小女子常听人言,解翰林对待家嫂情深意重,日常更有闺房画眉之乐,实在令妾艳羡不已。” 四周的看客,原想着今日或能与这位教坊名伶搭上几句,此刻见她竟与翰林攀谈,心中不免怅然若失。 但他们不失风雅,纷纷挥手作别,各自寻找其他的姑娘去了。 解缙面上泛起一丝赧红,拱手谦辞:“姑娘过誉了,我何德何能,承蒙如此赞誉。” 秋香玉手轻掩樱桃小口,眼若新月,笑意盈盈,流转生辉。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轻轻掠过了朱允熥。 “敢问这位公子是……” 见秋香终于转移了话题,解缙心下一松,连忙接口道:“此乃……朱家三少。” 皇家血脉,在教坊司这风月场中,自是要秘而不宣。 尤其是在皇子未成年时,少些风花雪月的闲言碎语,方为上策。 秋香闻言,只觉解缙言语含糊,便将朱允熥误会为哪位高门显贵之后,或是勋臣世家的公子。 于是,她笑靥更甚,又是一礼深深:“小女子见过公子。” 秋香知道解缙大名,皆因其常与众友人相聚教坊,不同于那些沉溺温柔乡的俗客,他偏爱秦淮河畔的诗酒风流,更有神童之名,引得她格外关注。 如解缙这般的清雅翰林,如果能为她吟诗一首,必能使她的名声再上层楼。 名动一时后,自是希冀借此踏入豪门,成为那深闺中的明珠。 望着眼前的朱三公子,秋香眸光潋滟,满目柔情似要溢出。 能被解翰林尊称为公子,其身份自是非凡。 若是…… 念及此,秋香莲步轻移,几乎近至朱允熥眼前。 “不知公子可愿赏光,妾新习得一曲,盼能得到公子指教。” 朱允熥耳聪目明,洞悉其意,嘴角勾起浅笑,淡然问道:“怎么指教?” “妾这几日得了几饼新茶,愿为公子烹上一壶,茶香袅袅间,妾抚琴,公子品茶点评。” 品茶? 倒别有一番韵味了。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目光掠过已是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解缙,轻描淡写地说道。 “忽想起家中琐事缠身,姑茶香,恐怕只能待来日,另觅良辰细细品味了。” 言罢,他朝解缙使了个微妙的眼色。 解缙心领神会,连忙二人中间,拱手作揖,一番客套话后告辞离去。 刚至门边,不料被那早先的小厮伸手拦下。 朱允熥一愣,疑惑地望向小厮:“干嘛?” 只见小厮缓缓伸出掌心,指尖轻轻摩挲,意在不言中。 讨赏来了。 朱允熥眼疾手快,按住正欲摸钱包的解缙。 他这才记起刘远:“你去将我的随从唤来。” 小厮点点头,显然对朱允熥的信誉深信不疑,转身步入院内。 片刻,刘远两眼炯炯有神,步伐稳健地走出。 见到朱允熥与解缙在外等候,刘远不多话,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亮给小厮看。 小厮脸色霎时变换,连声恭维,殷勤地送朱允熥一行人离开了教坊司。 三人作别教坊司,步履轻快。 解缙临近家门时,蓦然停步,目光温热地投向朱允熥。 解缙诚恳至极,双手合拢作揖,身子深深一鞠,“蒙皇孙错爱,实乃解缙三生有幸。” “未来路途无论风雨变换,解缙愿随皇孙鞍前马后,如犬马般效忠,共绘鸿鹄之志。” 朱允熥笑靥如花,伸出手覆于解缙紧握的双拳之上,有力地一握,随之轻轻晃动。 “缙绅兄言重了,允熥更期待与缙绅兄并肩,共睹大明盛世之辉煌。” 第45章 大明的市井,大明的风华 目送解缙渐行渐远,终消失于人海深处。 朱允熥背手站立,静默地注视着身边穿梭不息的人潮。 接着,朱允熥转身朝皇城方向缓步走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徐,刘远亦步亦趋,默默地跟随其后。 这时,朱允熥低语道:“解缙似乎颇为敬畏内人呢?” 忆起教坊司中,那秋香靠近解缙时,他那副抓耳挠腮的窘态,朱允熥不禁哑然失笑。 刘远步伐稳健,眼神机敏地扫视周遭行人,随时戒备可能的隐患。 朱允熥此言一出,他不禁轻笑回道:“确有此事,解翰林与其夫人举案齐眉,膝下又新添稚子,从未闻其在外有何风流韵事。” 朱允熥点头微笑,却转而以疑惑的目光审视刘远。 刘远被看得心头一阵忐忑,小声探问道:“三爷,可是小的说错什么了吗?” 朱允熥轻轻摇头,满脸疑惑:“你在教坊司竟滴酒未沾?” 酒香美人当前,凡人哪能不动心。 反观此刻刘远,步伐沉稳,如松柏屹立不摇,朱允熥心中愈发困惑。 莫非这家伙暗自练就了什么独门心法不成? 刘远搔了搔头,诚恳地道:“三爷的恩赏,小的哪里敢推辞,只是心里有杆秤,生怕耽误了三爷的大事。” 真是个识时务的家伙。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抹赞赏,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与刘远一同被派到东宫,担任皇孙守卫的另一位亲军羽林卫冯永逸的身影。 他踱着步子,低声问道:“那个冯永逸,你平时和他有来往吗?” 刘远一时不明皇孙意图,心中警觉起来,生怕皇孙觉得他嘴不紧,行事不密。 连忙拱手,声音沉稳地解释:“小的平日只知道为三爷效力,闲暇时便带着兄弟们练功,和冯永逸平时交往并不多。” 说话间,刘远微微抬起眼,留意着皇孙的神色。 而朱允熥听了这话,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失落,摇头示意道: “以后啊,多和他走动走动,你们都是亲军羽林卫出身,现在又同在东宫任职,总该比外人更亲近一些才是。” 接着,朱允熥又补了一句:“要是平时开销大了,可以去秀婉那里预支。” 言毕,朱允熥意味深长地盯着刘远。 刘远心头一沉,隐约明白了七八分。 皇孙让他预支钱款,与冯永逸增进感情,目的何在,不言而喻。 他颔了颔首,把这事暗暗记下了。 在刘远看来,初被调入东宫,他自认将是那些皇族贵胄出行时开道的工具。 可这几日在朱允熥身边,刘远却发现,这位皇孙胸中自有丘壑,胸怀壮志。 从将门到对那位方先生的提拔,再到在诸多皇子面前的情谊拉拢,直至今日…… 收服。 身为皇家皇孙,若非胸怀壮志,又何须布下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刘远念及此,心潮澎湃。 抬眸之际,只见朱允熥已悠然前行,好一派闲庭信步,仿佛专为游赏这京城繁华而来。 机遇如流星划空,孙家的荣华富贵,此刻正紧握在他自己手中。 一番深思熟虑后,刘远重重颔首,随即迈开步伐,紧跟朱允熥的脚步。 此时的朱允熥,恰似一位不问世事的贵族少爷,漫步于市井之间。 街角巷尾的俚语碎语,悠悠飘入耳畔,那是民间对大明朝都最为隐秘的谈资与揣测。 “西城储家那位娇艳欲滴的小娘子,唤作……” “储琳。” “对,正是她,那生活过得比戏还精彩……” “什么意思?” “坊间传言,那位小娘子家中,上至门房,下到后厨,夜夜笙歌,个个都是她的座上宾,乐此不疲。” “哎哟喂?” “更甚者,家中仆役趁主不在时,竟引外人偷偷进入,与储琳共度春宵,好不热闹。” “啊,当真?” “这岂不成了任人采撷的繁花?储家老爷子难道一无所知?” “呵呵……谁又能说清,储老爷子是否也……” 一阵意味深长的低笑,围聚的人群脸上尽是男人才懂的微妙神色。 朱允熥面色微变,心头不禁生出一丝反感,连忙加快脚步,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刚走没多远,朱允熥便在一处香气扑鼻的小摊前驻足。 摊主是一位沧桑的老者,脸上刻着岁月的刀痕。 摊前,一口巨锅巍然置于炉灶之上,锅内是灰黄交织的米饭,拌着腌菜根,几点晶莹剔透的猪油星子混在其中。 老者见朱允熥驻足面前,连忙起身,佝偻着身躯说道:“这咸菜配饭,公子想必难以下咽。” “前方胡记的糕点,在此地堪称一绝,公子可买些回去。” 朱允熥轻轻摆手,唤过一旁的刘远。 “咸菜饭?” 刘远瞥了一眼老者的摊位,面露讶色,再望向老者脸庞上那道深刻的刀疤,心中更添一份震撼:“老丈莫非曾是军中儿郎?” 老者缓缓摇头,挥挥手,面上闪过一丝对往昔的怀念,但转瞬即逝。 朱允熥心中微动,轻声道:“老丈,给我们四碗,我带回去吃。” 老者惊讶地望着朱允熥,正打算婉拒。 这时,刘远接口道:“老丈,就依我家公子的话吧。我家祖上,也是靠着这咸菜饭,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老者神色又是一变,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再次望向朱允熥时,仿佛看见了自己晚辈。 他连声应好,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好嘞。你们能念着那些时日,真是好啊。” 话音未落,老者已分装好四只粗陶碗,每碗都压实得满满当当,不顾这些碗能否归还,一并包裹起来,交到刘远手中。 “慢些吃,如今生活好转,自然要讲究些。” 刘远嘴上应承着,一手接过咸菜饭,另一手则掏出一块碎银,轻轻塞入老者掌心:“碗就拿走了,您收好,别让人瞧见,也别弄丢了。” 老者还想推让,刘远已退后几步,望向面色凝重的朱允熥。 接着,二人头也不回,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街谈巷议中传说,侯府那对金童玉女今日喜结良缘,门第相当,佳偶天成,直叫人好生艳羡。” “提起这茬,大明朝功臣世家的子嗣们怕是也已茁壮成长,不知他们能否承继先辈遗志,为我大明拓展江山社稷。” “此乃必然。就拿邻街侯府那一对璧人来说,男儿英姿飒爽,女子温婉贤淑,才子配佳人,那侯府公子更是五军都督府里的一员干将,颇有建树。” “再道那些功臣家的千金们,个个据说花容月貌,将来不知会花落谁家,成就另一段佳话。” “中山王、信国公、宋国公这些家族的千金们均已亭亭玉立,何时咱也能成为他们眼中的佳婿人选呢……” “哈哈,想多了吧?你啊,还是多积攒些银两,去秦淮河畔寻乐实在些。” 第46章 皇极门前老朱等候多时 朱允熥拿着四碗朴实无华的咸菜饭,脚步迈向皇城,耳畔环绕的是市井小民的家长里短。 直至进入教坊司前宽广的街道,周围的嘈杂才逐渐消散。 刘远提着那几碗饭菜,紧随其后,步履谨慎。 “你看那位老者,可是从我大明军中退下的老兵?” 穿越长安右门,步入皇城的朱允熥忽然低语问道。 刘远略显诧异,思索片刻后颔首回应:“卑职细观之下,老者手掌虎口处老茧厚重,非田间劳作所能致,定是昔日执枪挥剑的痕迹。” 朱允熥神色微黯:“朝廷对他们的抚恤未曾中断吧?” 此问多少显得多余。 按大明律例,对军户的尊崇与优待,历来无出其右,尤其在洪武年间,对那些因战受伤或年迈退役的士卒,皆有按年发放的优厚供养。 即便老士卒不幸去世,其遗孀父母与膝下子女,亦由朝廷抚养至颐养天年或成年自立。 刘远察觉到皇孙眉宇间的忧虑,笑着颔首道:“朝廷绝不会怠慢此事。今日那位老者,性情刚直,不愿安享往昔功绩,自觉尚有余力,便想亲自再创一番事业。” 朱允熥心头略感宽慰,也颔首道:“查明此事,若真有朝廷对军中退伍老将照顾不周之处,务必告知于我。” 刘远立即答应下来。 二人步履间穿过了承天门。 刚一迈过皇极门,皇极殿广场豁然眼前,却不料两人的步伐蓦然一顿。 朱允熥侧目一望,惊讶之余连忙躬身行礼:“孙儿拜见皇爷爷,皇爷爷为何在此?” 视线转向皇极门后幽静的角落,发现由内官总领刘建安陪同的朱元璋,他心中一时疑惑丛生。 朱元璋平日此时应在中极殿指导太子处理奏折,怎会突然现身于皇极门之前? 朱元璋满脸笑意,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沿着石阶缓缓走向朱允熥,满脸慈祥。 他宽厚的手掌搭在朱允熥肩上。 “回来了啊?” 朱允熥轻轻颔首,眼神中带着疑问望向紧跟在朱元璋身后的刘建安。 洪武年间,内官太监地位低下,实为朱氏家族的仆从。 而这刘建安能在朱元璋身边稳如磐石多年,必有过人之处。 见皇孙对自己挤眉弄眼,刘建安急忙摇头,眼观鼻鼻观心,佯装不知。 朱元璋目睹这一幕暗中交流,不禁哼笑两声:“不过是咱乏了,让你爹在那边忙碌奏章,咱就带着建安出来透透气。” 朱允熥收回思绪,心安几分,笑颜逐开:“皇爷爷日理万机,为我大明操碎了心,更需多加休息才是,朝廷之事让父皇代劳就好。” 朱元璋一听,笑声朗朗,轻轻拍打着朱允熥的额头,嘴上佯装责备:“你这小子,若是让你老子听见这番话,怕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朱允熥咧嘴一笑,满脸的俏皮:“爹正值壮年,扛事儿不在话下。” 朱元璋心头更是欢喜,拉起朱允熥便步向皇极门,仿佛忘了自己尊贵的身份,自然而然地与朱允熥一同坐到了门槛石上。 朱元璋轻弹去手上的微尘,笑意盈盈地问:“今日没有修学,出宫可遇到什么趣事?” 言罢,他那灵敏的鼻子微微一皱,似是嗅到了什么。 一丝酒香,混合着淡雅的脂粉气息。 他眼神意味深长地斜睨了朱允熥一眼,笑容不改,静待朱允熥的回应。 朱允熥稍显局促,拣着不那么要紧的事说:“不过是溜达到了几条街巷,亲眼见识了咱大明京都的市井烟火,民情风貌。” “途中偶遇翰林学士解缙,便闲聊几句,小酌了两盏杜搭酒罢了。” 言毕,他悄悄窥视着身旁的老朱。 朱元璋故作不知,哼笑道:“咦?碰上了解缙那小子?觉得他怎样啊?” 若非蒋瓛先前禀报,说皇孙大摇大摆去了教坊司饮酒作乐,亮明身份却不付分文,朱元璋怎会心血来潮,在此皇极门“设伏”等待。 朱允熥点头应道:“解大人确是个人物,只是那性子……” 言及此处,他脸上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神色。 朱元璋闻言,开怀大笑:“倔强如驴,是吧。那小子才情出众,唯独这臭脾气,为官不久,已树敌无数。” 朱允熥连连点头赞同:“确实需要好好敲打一番,让他长些记性。但话说回来……如解缙这样的英才,国之栋梁。” “若能善加利用,对我皇家是福泽,对天下万民更是莫大的福祉。” 朱元璋鼓着掌,沉思片刻道:“话虽如此,但……再等等看吧,看看那小子往后有何举动……” 言罢,他又轻轻拍了拍朱允熥的后脑勺,眼神深邃地说:“咱们的孙子啊,真是长大了。长大就好……长大就好……”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一幕,让朱允熥一脸错愕,转而望向一边笑眯眯侍立的刘建安。 这一次,刘建安倒是主动开口,眼睛瞄向刘远手里提的物件,好奇地问:“不知道皇孙从宫外带回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朱元璋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手提物品的刘远。 朱允熥赶紧解释说:“是咸菜饭。孙儿今天回宫的路上,遇到了一位退役的老兵在街边卖这个。” “想起了爷爷早年在淮西起事时,很多时候就靠着这咸菜饭解馋,于是带了些回来给爷爷尝尝。” 一听是咸菜饭,朱元璋的眉毛不禁一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刘远提着的那份咸菜饭上。 朱元璋扬了扬眉,对朱允熥说:“让咱尝尝?” 朱允熥笑道:“正想着请爷爷品尝呢。” 边说边摆了摆手,刘远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碗包得严严实实的咸菜饭。 另一边,刘建安眉头一皱,急匆匆地上前,似乎想要阻止。 不等他开口,朱元璋已端起那碗咸菜饭,斜睨一眼,冷哼道:“咱自家孙子还能害我不成?你这狗东西,再去拿一份给太子送去。” 朱元璋瞅着刘远拎着的咸菜配饭共四份,心下了然,这额外的是为太子爷备下的。 被训斥后的刘建安,连忙俯身从刘远那里也接了一份。 第47章 在自己家,坐门槛吃饭怎么了 正欲送往中极殿,供太子爷享用,却见朱元璋已解开包裹,端着碗,大大咧咧地坐在皇极门的门槛石上,正要开动。 刘建安急忙刹住脚步,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嘀咕道:“陛下……这里是皇极门……” 哪有皇帝端着饭碗,坐在皇宫门槛上用餐的道理。 刘建安言罢,提心吊胆地窥视着皇极门内外,生怕陛下这番行为被那些言官撞见。 到时候,纵使群臣不敢非议陛下,也必定会责怪自己未曾劝阻陛下的失仪之举。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满脸不悦地盯着刘建安。 在刘建安忐忑的目光中,他又从刘远那取了一份,直接拍到朱允熥手里:“这是咱自家的地界,自家门前吃顿饭,碍着谁了?” 说罢,朱元璋转向朱允熥。 “想当年你太爷爷那会儿,你太奶奶饭菜一做好,他就捧着碗坐家门口,望着外面的田地,边吃边看,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现在咱家地广房大,又怎样?” “说到底还是自家地界,自家门前吃饭,哪来那么多讲究。” “吃吧。” 话音未落,朱元璋竟豪迈地扒拉着碗中的咸菜饭,大口咀嚼,转瞬之间嘴角已泛起油光。 刘建安看得目瞪口呆,陛下这是不给他留活路啊。 手微微颤抖,双腿打颤,刘建安低头望了眼怀中本要送去给朱标的咸菜饭,一咬牙,转身向中极殿疾步跑去。 这边,朱允熥一脸无奈,只好跟在朱元璋后头,慢条斯理地扒拉着碗中那不起眼的咸菜饭。 另一边,朱元璋似乎吃得急了些,猛地一噎,脖子一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深吸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最对胃口。” “想当年,徐兴祖那小子在宫里管膳食时,常给我做这咸菜饭吃。如今他儿子接手了,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做这道菜。” “整天念叨什么‘皇上即便要节俭,也不能失了皇家体面……没滋没味的。’” 徐兴祖跟着朱元璋几十年,从没挨过一句责骂。 洪武11年,晋王朱棡赴太原就藩,朱元璋便把徐兴祖赐给了晋王当厨师。 哪知后面朱棡一怒之下,竟抽了徐兴祖一鞭子。 朱元璋得知后,立刻下旨狠狠训斥了晋王一顿。 朱允熥听得出神,接口道:“饮食之事,关乎性命,非亲力亲为者不能得其精髓。掌管膳食之人,责任重大啊。” 这话正是当年朱元璋在徐兴祖被鞭打后,下旨训诫的内容。 朱元璋嘴角一扬:“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徐家忠心又孝顺,做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今天换换口味,也算是回味一下过去。” 说话间,朱元璋目光掠过一旁,刘远手里还拎着最后一份咸菜饭,静静站着。 “吃吧,你手里那份,肯定是你三爷特意留给你的。” 朱元璋洞察秋毫,怎能不知这多余的一份是何用意。 被皇帝点名的刘远,脸上顿时显出几分惊慌,提着那碗饭,连忙躬身行礼。 朱允熥嘴角一扬:“吃吧,本就是给你的。” 刘远抬头,看了看朱允熥,又瞅了瞅朱元璋,口中连声称谢,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捧着咸菜饭,躲到皇极门的一角。 不敢坐,只是蹲下身子,环抱双腿,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尝着。 朱元璋心头畅快,目光温和地转向朱允熥:“瞧你这小子,学会笼络人心了,晓得要用真心换诚意,我这心里的石头可就算落地了。” 朱允熥咧嘴一笑,仿佛少年心事被一眼看穿。 朱元璋又是一声轻笑:“说起来,这么一想,咱们爷俩如今,倒像是当年村里的孟财主和他家佃农了,只不过这回,是这刘远成了咱的‘佃农’。” 朱允熥连忙接口:“爷您哪能跟那刻薄寡恩的孟财主比,您开创大明基业,二十余年龙袍加身,使天下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放到民间,您就是那修建路桥、开仓赈灾的大善人啊。” 朱元璋满脸笑意,频频颔首:“还是咱孙儿嘴甜,咱哪里是那短命的孟财主能比得了的,那家伙穷凶极恶,是一肚子坏水的财主。” 正说着,去中极殿给朱标送饭的刘建安,火急火燎地回来了,手里还拎着茶壶茶杯。 到了皇极门前,他一面熟练地倒着茶,一面笑眯眯地说:“陛下,太子爷吩咐了,说您和皇孙吃着这咸菜粗饭,肯定口干舌燥,特意让我送茶来解渴。” 朱元璋微微颔首,将碗里剩余的几粒米拨进嘴里,接过了刘建安递来的茶水,一仰脖喝了下去。 “标儿吃光了?” 刘建安答道:“太子爷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不敢有丝毫浪费。” 这话听得朱元璋甚是满意,转头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一个机灵,赶紧加快速度解决手中的饭菜,几大口便清空了碗碟,嘴巴鼓鼓地从刘建安那里接过了茶水。 刘建安见状,笑眯眯地叮嘱:“皇孙慢慢来,别呛着了,茶水有的是。” 一旁坐着的朱元璋,看着这一幕也是乐得合不拢嘴。 从田间佃户走到今天,除了见到国家风调雨顺,大概就只有看见自己儿孙这般痛快吃饭的场景,最能让他欣慰了。 瞧着朱允熥饭毕茶尽,随手扯起衣袖一抹嘴角,朱元璋再次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然而,笑声戛然而止,朱元璋目光深邃,悠悠问道:“今日可是与那解缙在教坊司小酌了几杯?” “是……” 朱允熥腹中饱暖,几乎未经思考便点头应承,旋即双眼圆睁,一脸讶异望向眼角含笑,神色莫名的朱元璋。 “是?” 望着口中尚留饭粒,咀嚼间含糊应答的朱允熥,朱元璋复又朗声大笑:“真是长大了啊。依照咱从前庄子的习俗,男儿一旦,便是成家立业之时。” “不知哪家的闺女能看上你这小子。” 朱允熥闻言,一时语塞,瞪大眼睛,满脸困惑地盯着朱元璋那突如其来的转变。 一旁的刘建安满脸堆笑,道:“皇孙仁孝兼备,英勇非凡。” “只要陛下放出消息,怕是满朝文武家中的千金小姐的生辰八字转眼就能堆满陛下的桌子了。” 第48章 常家第一个排除,空有外戚坐大的风险 终于,朱允熥将口中的食物咽下,低声呼道:“爷爷……” 朱元璋摆了摆手,“想当年家里穷,咱直到24岁才娶了你奶奶进门。创立大明后,家境好转,你父皇16岁便迎娶了你的母妃。” “而今你也14岁了,是时候考虑定下一门亲事。可不能让外面那些好姑娘都被别人家抢了去。” 言罢,朱元璋沉吟起来,似乎心中正默默筛选朝中哪家的千金,能配上自家的宝贝孙儿。 站在一旁的刘建安更是笑得像朵绽放的花儿,瞅见朱允熥一脸的局促,嬉笑道:“皇孙今年已是14有余,也是时候考虑定下终身大事了。” 言罢,刘建安目光转向仍在沉思的皇帝,轻声细语:“等将来婚事一定,皇孙再稍长两岁,便能为陛下的膝下增添几位聪明伶俐、英气勃勃的曾孙了。” 在当今时代,香火传承是人们心中最为重视的大事。 刘建安这一提,立时点亮了朱元璋的眼眸,他瞪大了眼,直盯着朱允熥:“对。” 高声一喝后,朱元璋略显不忿地说:“这些年,你爹力不从心,加起来也没抱上几个孙子。” “趁着咱这把老骨头还能抱得动娃,你得给咱生上10多个曾孙,将来就住在这宫里,让咱亲眼看着,一地的小家伙跑来跑去,多美呀。” 那时,乡野民间,哪家人丁兴旺,兄弟成群,哪家就在地方上更有话语权。 即便朱元璋已拥有了中原大地,威震四海,内心深处依然坚信人丁旺盛便是家族兴盛的象征。 朱允熥一时语塞。 想到自己头上那20多位叔叔,10多位姑姑,即将还要添个26叔。 他深感朱元璋要他生10多个曾孙,绝非戏言。 朱允熥苦笑道:“爷爷,孙儿尚且年幼,婚事未免言之过早……” 朱元璋闻言,伸手在朱允熥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眼睛一瞪,道:“那你怎还往教坊司跑。” 朱允熥紧张地压低声音:“孙儿是去找解……” “哦?” 朱元璋喉咙里发出一个声响,朱允熥连忙噤声。 在对方审视的凝视下,他急忙转身举手,指向皇极门一角默默站立的刘远:“孙儿不过是浅尝两杯薄酒,大半是为了陪伴刘远罢了。” 言罢,朱允熥悄然抬眼,偷偷瞄了朱元璋一眼。 “呵。” 朱元璋冷哼,声如寒风:“你这小子别想拉刘远做挡箭牌,幸好你没做出格的事,否则,可有你好瞧的。” 朱允熥缩了缩脖子,暗自庆幸自己心中有数,清楚朱元璋的容忍界限。 他满脸堆笑,语气温和而又细腻:“孙儿心里有数,绝不会让爷爷失望的。” 朱元璋微微颔首,叹道:“也确实是时候为你安排终身大事了。” 此时,一旁的刘建安忽然插话:“常家有几位小姐,如今都已长大,说来与皇孙年纪相当。再者,皇家与常家的交情,若是联姻,可谓是亲上加亲了。” 常家,乃朱允熥母舅之家,那些小小姐自然就是他的表姐妹。 刘建安此言,确有道理。 朱元璋抬眉,赞赏地瞥了刘建安一眼:“你这机灵鬼,倒是个算盘打得响。” 话音刚落,他又转向朱允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舅舅家的几位千金,我从前也见过,你舅舅教养得的确不错,但是……” 朱元璋欲言又止。 在心底,他已经默默否决了这桩婚事。 常家的女儿已是太子妃,若再让常家的孙女与皇孙结亲,恐有外戚势力坐大的风险。 朱允熥心领神会,反应敏捷,立时顺着朱元璋的心意说道:“我的那些表姐妹,个个都已长成了温婉聪慧、知书识礼的佳人。” “只是两家太过亲近,万一将来孙儿受了委屈,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以玩笑的口吻,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这个看似无害的理由。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你这小子。咱这点小心思,全给你看透了。” 望着眼前的朱允熥,朱元璋心中满是欣慰。 机智敏锐,更言辞得体。 一旁的刘建安却并未领会个中含义,只觉着不论是陛下还是皇孙,似乎都对常家联姻之事不甚满意。 他不由蹙起眉头,沉思片刻后又道:“凉国公府上……辈分不搭,不合适。倒是曹国公府里有个待字闺中的小姐,若能与皇孙结为连理,也可谓亲上加亲。” “再者,宋国公、颍国公府上的几位小千金,正当芳华,与皇孙也是门当户对。” 蓝玉家中并无适龄又与朱允熥同辈的女子。 曹国公李景隆家却正好有这么一位,年龄与朱允熥相仿,更何况李文忠还是朱元璋的亲外甥,亲上加亲自是名正言顺。 至于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二人家中孙女辈的小小姐人数不少,选择余地颇大,最为便利。 刘建安一边念叨,一边望向沉思中的朱元璋和心已飞出皇宫的朱允熥。 朱元璋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摇头晃脑地站起身,拍了拍。 接着又轻轻拍了拍朱允熥的头。 “吃也吃饱了,歇也歇足了,回去批阅奏折了,免得你爹回头说咱懒散。” 朱允熥连忙起身,恭敬地说道:“孙儿送爷爷去。” 朱元璋摆了摆手,轻轻推开朱允熥欲扶的手:“你自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与你父亲商议。” 言罢,朱元璋意味深长地瞥了朱允熥一眼,带着刘建安,悠然自得地迈向中极殿。 朱允熥心中暗自发笑,看样子,朱元璋今日是打定主意要为他张罗婚事了? 想必这会儿是要去找朱标商量此事了。 …… 朱元璋心中正如朱允熥所猜测,沿途思量着朝中大臣家中适龄的侍女人选。 回到中极殿,他一把抓着正埋首于奏折中的朱标,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到了太子对面。 朱标一脸疑惑,眉宇间尽是询问之意。 朱元璋悠悠瞥了太子一眼,轻声道:“标儿,允熥这小子真是长大了啊。” 第49章 东宫侧妃遗孤 朱标微微一愣,神色微显恍惚,回过神连忙应和:“是长大了,现在也知道从外面带些玩意儿回来孝敬父皇您了。” “……” 朱元璋一时无言,多盯了朱标几眼,颇有些不满地说:“我是说,你该为你儿子的终身大事考虑了,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把亲事定下来。” 朱标脸上霎时布满了讶异:“哎?这……会不会太早了点儿?” 朱元璋眼睛一瞪:“早什么早?都这么大了,身边要是没有个人管着,还不知何时才能稳重起来。” 朱标沉思片刻,仔细咀嚼着朱元璋这话背后的深意。 半晌,朱标缓缓点头道:“父皇言之有理,若能早早定下婚约,待他再年长些,便能顺理成章完婚,也是让他早日心安。” 朱元璋轻轻应了一声:“刘建安之前提过常家那几个小姑娘已经长大,与允熥结亲倒是亲上加亲,但我没同意。” 在太子面前,朱元璋向来直截了当。 朱标一听“常家”二字,心中已明了结局。 他不多赘述,转而说道:“那凉国公府自然也不合适。这样一来,朝中便是宋国公、曹国公、颍国公等几户人家了。” “再者……五军都督府里,不少指挥使家的女儿也正当适婚之龄。” 中极殿内一时陷入了静默。 朱标察觉到自己的建议并未打动朱元璋,不自觉地提议道:“或许,可以从朝廷各部官员的子女中挑选一位女子?” 言罢,他不由自主地在朱元璋审视的眼神下摆了摆手。 “还是应在功臣贵族之中寻找,我朱家与朝中勋贵历来联姻频繁,允熥自然也不例外。” 此言一出,朱元璋这才微微颔首:“此事需得细细斟酌,不急。”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转向朱标。 “允炆的婚事你亦可留意一二,若有犹豫不决之时,可让吕氏为允炆在外物色。” 允炆之事,吕氏可做主。 至于允熥,还得自己严格把关。 朱元璋心中盘算,忽然忆起一事,眉宇间闪过一抹意外的喜悦。 朱标微露困惑,低声问:“父皇,可是想到了哪户人家?” 朱元璋朗声大笑,拍打着额头:“哎呀,我这记性。怎么就把那家人给忽略了呢。” 朱标又唤了一声:“爹?” 朱元璋只是一瞥太子,自言自语道:“不过,咱们得先找个由头,给允熥一个大大的奖赏,之后方能着手此事。” “嗯?” 朱标一脸茫然:“着手何事?” 朱元璋却已无暇顾及朱标的疑惑,口中喃喃自语,一边摇头摆手,一边站起身来,径直走向旁边的软榻,侧身小憩起来。 朱标张口欲言,一时间哪里猜得到朱元璋心中所想的那位姑娘,又是哪家的千金能与皇家子孙相配。 更想不到,身为大明开国皇帝,为何要在一位皇孙的婚事上还要如此筹谋计算。 …… 东宫。 刚一踏入东宫门槛,朱允熥便遭遇了一个小丫头的紧急拦截。 “三哥哥,二姐姐又在宫里变戏法吓我啦。” “三哥哥,快来救救我呀。” 这拽着朱允熥衣襟不放的小人儿,年约六七,面颊圆润如同粉嫩的桃子,两根小辫子跳跃在肩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但此刻,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却满满当当全是惊吓后的余悸,小手紧紧攥着他,时不时还惴惴不安地向后张望。 朱允熥的面容顿时柔和下来,如春水般温婉。 他屈膝蹲下,大手轻轻拍在小丫头的头上,满眼的心疼,小心翼翼地抹去她小脸上的尘土。 这小丫头便是太子侧室朱氏所出的第三个女儿,朱清宁。 说来也怪,在这东宫之内。 早先离世的太子妃常氏,留下了两个龙子。 而今的太子继妃吕氏,更是育有三位公子。 偏偏这位朱氏,连生四女,最终在诞下幺女时不幸仙逝,独留了三女在这深宫之中。 世人皆知,即便是平民百姓家中,也多有重男轻女之风。 皇宫内院,这风气更为显著。 朱允熥虽未得吕氏青睐,但关爱从未缺失。 反观朱氏遗孤,物质上虽无忧,却少有人问津,多半是宫中嬷嬷陪伴着。 或许正因为朱允熥自己也是早早失去了母亲,这三个妹妹私底下与他便多了几分亲近。 望着眼前三妹朱清宁那一脸的慌乱,朱允熥笑容可掬。 “咱们的小宁儿这是怎么了?二妹妹又使了什么把戏逗你呢?告诉哥哥,哥哥去给你讨回公道。” 朱清宁刚要张口向朱允熥告二姐的状,讲述自己如何被戏耍,前方便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 伴随而来的是得意洋洋的笑声,一步步逼近。 片刻之后。 二姐朱清姝在朱允熥审视的目光中缓缓现身,脸上的惊讶与意外难以掩饰,嘴角的笑容悄然收敛,双手悄悄藏到了背后。 “三哥……”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朱允熥跟前,轻声呼唤。 朱清宁则连忙扯着朱允熥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躲到了他的背后。 朱允熥一脸无奈,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柔声问道:“大姐呢?是不是又趁大姐不在,欺负起宁儿来了?” 朱清姝眼珠一转,撅起嘴反驳道:“三哥偏心。大姐这会儿正忙着学刺绣呢,我只是和三妹玩了一会儿而已。” 瞧那不停转动的眼珠,明显心里有鬼。 朱允熥面色一沉:“把手伸出来,拿着什么呢?” “没拿什么。” 朱清姝嘴硬,身子往后缩。 朱允熥沉声警告:“再不拿出来,以后宫外的好吃食,可就没你的份了。” 此言一出,朱清姝脸色微变,满是犹豫不决。 而躲在背后的朱清宁,手指紧紧攥住了三哥的衣襟。 突然间, 朱清姝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手里提着的物件赫然出现在朱允熥眼前,险些让他吓了一跳。 朱清宁躲在后面“呀”地惊叫一声,整张小脸吓得埋进了朱允熥的背上。 朱允熥脸都黑了,瞪大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二妹朱清姝。 说来也难怪三妹之前如此惊慌, 只因朱清姝手中拎着的,竟是块表面斑驳发霉,隐约还能见到串串乳白色霉点的腊肉,不知从何而来。 第50章 为朱标明年的病危做准备 朱允熥面色一沉,“赶紧扔掉。” 朱清姝吓了一跳,连忙撒手,自己已窜出了好远,生怕三哥责罚于她。 望着地上那块被抛弃的腊肉,朱允熥脸上写满了无奈。 天晓得在这皇宫深院中,怎会养出如此肆无忌惮的皇室之女。 他一手轻轻搭在身后朱清宁的肩上,一面缓缓领着她走向朱清姝。 此刻,负责教导两位小姐的嬷嬷才匆匆赶到。 两个嬷嬷本是怒容满面,打算逮住两位小姐好好教训一顿, 可一见朱允熥就在跟前,立刻收敛了神色,满脸堆笑,轻步上前:“奴婢参见三爷,奴婢们看管不周,让两位贵女冲撞了三爷,实在是奴婢们的过失。” 朱允熥冷哼一声,淡然言道:“无论宫内宫外,皆有规矩,也不乏能看管孩童之人。” 虽无法在东宫独揽大权,但朱允熥对这两位嬷嬷的警告分毫不减。 两个嬷嬷听此言,想到三爷近日在陛下那儿得的赞誉,面上赔笑,心中也不敢有所怨言,唯有连连点头应承。 “带她们去大姐那里吧,我随后就去找大姐谈谈。” 朱允熥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带走两位妹妹。 二人连忙点头遵命,其中一位眼尖心细的,正欲弯腰拾起朱清姝丢弃的腊肉。 朱允熥见状心中猛然一动,急忙喊道:“别动,让它放那儿。” 那嬷嬷不明所以,慌忙点头收回手,带着满脸困惑的朱清宁朱清姝匆匆离去。 朱允熥看着地上那块长了霉斑的腊肉,心中激动不已,或许能让朱标多活几年的东西,即将要出现了。 这是朱标的救命药啊。 望着眼前腊肉上面的霉斑,他若有所思。 “三爷?” 刘远轻声唤道,目光落在地上那块霉变腐朽的腊肉上。 “拿起来,带走。” 朱允熥眼神深邃,吩咐了一句,然后背手快步离去。 重返寝宫,两位侍女彩蝶与彩莲迎面行礼。 朱允熥未做寒暄,直接吩咐:“速去取些大蒜和肉冻来。” 不容二人多问,他已自顾自地翻箱倒柜,室内一时之间丁当作响。 见殿下如此急切,彩蝶、彩莲虽不明所以,却也知事态紧急,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去准备所需之物。 不一会儿,朱允熥已将一堆五花八门的器具置于院中偏房的阴凉角落。 这时,刘远提着那块发霉腊肉缓缓走来。 “三爷,您要这些东西,要做什么啊?” 刘远心中满是困惑,莫非殿下真要拿这不能食用的腐肉做吃食? 宫中膳食向来讲究,有规定的地点做饭。 朱允熥正忙活着,面前摆着过冬用的炭盆、盛水的铜盆、一面铜镜,以及几根木棍。 他瞥了一眼刘远手中的腊肉,又见彩蝶、彩莲尚未带回大蒜,便指示将腊肉置于阴凉处。 对于自己的计划,朱允熥无法三言两语向刘远解释。 但在他心中,一切却是如此明晰。 他要提炼抗生素。 这一近乎神奇的药物,若能成功制备出高纯度的成品,在明年朱标病危后,他或许能有机会从死神手中夺回朱标的生命。 根据近期他对朱标的观察,大致推断是由于连日来的辛劳,加上腿部骨骼与肌腱有些许不适。 巡查三秦之后更是劳心劳力,身体抵抗力日渐下滑,最终才导致状况的发生。 既然无法阻止朱标巡视三秦的步伐,那么就得从结果入手,竭尽全力挽救朱标的生命。 即便希望渺茫,朱允熥也决心一试。 在为数不多的抗生素知识里,他知晓两种相对较易提取的青霉素与大蒜素。 没过多久,彩蝶与采莲二人,已是拎着满满一篮子大蒜和一大碗肉冻,气喘吁吁地奔回来。 两人额头渗汗,合力将沉甸甸的竹篮和肉冻捧到朱允熥跟前。 彩蝶喘得几乎说不出话,小口小口地吸气调节。 年长些的采莲则边咽口水边说:“殿……殿下,宫里……能找的都给您拿来了……” 望着眼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大蒜和肉冻,朱允熥心生欢喜,连连颔首。 “你们俩先去歇息吧。” 彩蝶与采莲摇头拒绝:“奴婢可以继续服侍殿下。” 显然,她们更想瞧瞧朱允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允熥笑而不语,轻轻摆手:“那你们就去打些水来吧。” 目送两女欢天喜地地提桶而去,朱允熥转而向刘远招手示意。 刘远立即挺直腰板:“三爷有何吩咐。” 他直觉今日殿下这番雷厉风行,必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做。 朱允熥却笑了,指了指面前那筐大蒜:“来,和我一起剥蒜。” “啥?” 刘远诧异出声,怎也没想到殿下如此郑重其事的,竟是要他来帮忙剥蒜? 短暂的惊愕后,刘远不再多想,弯腰凑到朱允熥身旁,一同认真地剥起大蒜来。 不久,彩蝶和采莲也加入了剥蒜的小队。 忙活了大半天,朱允熥眼前的蒜头颗颗晶莹如珍珠,圆润饱满,它们簇拥一起,静静地躺卧在跟前。 这场景让朱允熥心潮澎湃,激动难抑。 对于未来朱标的命运,他心中满是疑惑。 史书记载仅寥寥数语,归咎于一场风寒夺去了他的生命。 但真相究竟如何,无人能知。 如果真是风寒所致,那么大蒜中的大蒜素,既能抗细菌,又能防真菌,必将成为一剂灵药。 万一不行,他也只能寄望于青霉素这最后的手段,到时便是孤注一掷,背水一战。 思绪至此,朱允熥的心不禁又为朱标的结局忧虑。 但他没时间多想,随即投入到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中。 满满一大盆的大蒜被捣得粉碎,置于一旁静待蒜酶激活,催化出宝贵的大蒜素。而间隙之间,他又转手摆弄起旁边的肉冻来。 大蒜素通过简单蒸馏即可获得,可青霉素则需精心培育。 朱允熥将肉冻分装进几个小碗中,手持一根刚被热水消毒的木棍,走到了刘远面前。 “张嘴。” 第51章 活泼可爱的二十三叔 刘远一脸疑惑,却还是听话地张开了嘴巴。 朱允熥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木棍轻巧地送入刘远口中。 木棍温柔地触碰着刘远的口腔上皮,几经轻刮,粘附着一层淡黄色的薄膜。 刘远不明所以,只见朱允熥手法娴熟地将这层薄膜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肉冻上。 接着,他又取来那块长满霉斑的腊肉,凝视着那些斑驳的霉菌,心中默默祈祷,而后将这些霉菌也一一收集,撒在了肉冻之上。 这一系列操作,标志着青霉素培养的初步完成。 朱允熥舒展着筋骨,指向那一碗碗乘着口腔粘膜与霉菌的小碗:“放屋里阴凉处,盖好盖子,谁都别动。” 彩蝶和彩莲使劲点了点头。 尽管她们心底对殿下的做饭感到迷茫,但见殿下态度如此郑重,想来肯定很重要。 二人轻手轻脚地将乘着培养基的碗碟拿起来,安放妥当。 此时,朱允熥转身,准备继续实验大蒜素。 他手中的铜镜,原本平滑如水,此刻却被刻意敲击成鹰喙般的凹陷之形。 小火炉垫于下方,燃起微微篝火,烘烤着盛满捣碎后静置大蒜的铜盆。 那经改造的铜镜倒扣于盆上,鹰喙的凹处恰好悬置一小碗。 不过须臾,热力催动之下,铜盆内的大蒜开始释放出阵阵刺鼻的气息。 朱允熥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倒扣的鹰喙。 空气中的刺激味道逐渐重剧,刘远已双眼微赤,连连后退,而朱允熥却一片平静。 直至那鹰喙之下,凝聚起一抹淡黄的油脂状液滴,缓缓汇聚,最终滴入碗中。 朱允熥的脸上才不禁绽开一抹激动的笑容。 这就是大蒜素。 然而…… “似乎蒸发过度,色泽还不够黄……” 首次尝试按照记忆提取大蒜精华的朱允熥,望着碗底那淡淡黄色的油液,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犹豫,低语道。 这颜色,与他记忆中的那抹鲜艳黄泽相去甚远,仅仅是浅浅的淡黄。 太淡了。 他内心暗自揣测,这液体内大蒜精华的含量与纯度,是否真能达到理想的效果。 时光匆匆,转瞬间天色已入夜。 炉火之上的铜盆,已经蒸馏不出液体,朱允熥适时收手,手捧着那小半碗淡黄油液的瓷碗,递至刘远跟前。 “你跑一趟亲军羽林卫,找几位因操练负伤的兄弟,最好是伤口有腐烂征兆的,把这液体抹在他们的创面,但不可滥用,需有针对性。” 刘远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素净的瓷碗,心里头爬满了问号,却还是点了点头。 正待他转身欲离去之际,朱允熥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住喽,涂上药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热辣辣的感觉,还有些微的刺痛,你告诉他们,这些都不打紧,是药效正在发挥作用。” “万一卫中的头儿问起来,你就说这方子是我从古书上淘到的药方。” 一番交代之后,朱允熥拖着一身疲惫的躯壳缓缓踱回房中休憩。 应天城中,天气越来越热。 连续几日的课业终于告一段落。 朱允熥悠悠然背着手,步伐不急不缓地从大本堂踱步而出,望着前方缓缓行走的叔叔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惬意。 “允熥……” 一声清亮的呼唤自后方响起,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一顿,转身望向大本堂内。 只见朱桱背着沉甸甸的书袋,颇为费劲地倚着门框,一步一挪地跨过了门槛。 朱允熥弯下腰,笑容可掬:“二十三叔,喊我什么事啊?” 朱桱哼哧哼哧跑到朱允熥跟前,抱怨道:“好热啊。” 话音未落,朱桱一把抹去额上的汗珠,两只小手直往朱允熥怀里探去,满是好奇与期待。 不一会儿,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满脸的惊喜,胖乎乎的小手在朱允熥怀中一阵摸索,随即紧紧握住某个东西抽了出来。 朱允熥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轻轻拍了拍朱桱的肩膀:“吃太多糖,牙齿会蛀光的,到时候什么好吃的都尝不了啰。” 而已经将朱允熥身上糖果洗劫一空的朱桱,却只是俏皮地耸了耸鼻子,生怕糖果被收回似的,迅速藏进了自己的书袋中。 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过后,朱允熥带的所有糖果,都被朱桱收入囊中。 末了,朱桱掏出一颗糖果剥开包装,眨眼间便塞入口中。 那双清澈明亮、闪着黑曜石光泽的眼睛,此刻因糖果的甘甜而微微眯起。 “我就知道你身上有糖。” 说话间,朱桱还不忘咂巴了几下小嘴,摇头晃脑的模样,显得十分开心。 瞧着朱桱这副德行,朱允熥哪还有什么心思说教,顺势就要把他抱起来。 朱桱反应很快,一溜烟闪得远远的,小脸蛋上写满了不愿意,“热呀。” 最终,望着朱允熥满脸的疑惑,朱桱像是心肠一软,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沉着脸踱到朱允熥跟前,伸出一只小手。 “喏,你牵我吧。” “二十三叔喜欢啥色的麻袋?”朱允熥脱口而出,连想都没想。 朱桱一怔,摇了摇头,对这位爱说胡话的侄子早已习以为常。 反倒是朱允熥,莫名一阵尴尬涌上心头。 自打朱元璋提了要给他找个媳妇后,朱允熥发现自己对朱桱这小不点,越看越顺眼。 难不成自己也提早体验了那些20好几还单身的人,整天幻想着有个孩子的日子? 不过,朱桱的手确实肉乎乎、软绵绵的,可爱极了。 朱允熥笑着握住朱桱递过来的小手,昂首阔步的向宫里迈步:“今天方先生布置的作业,都记清楚了吗?” 刚还美滋滋吃着糖果的朱桱,一听“作业”二字,眉头立马皱成一团。 “允熥啊,你不提作业,还是我的好侄儿。” 说罢,他还颇有些郁闷望向朱允熥。 第52章 大明的冰淇淋 朱允熥咧了咧嘴,这小子真是可爱。 他随即拉长音调,装出生气的样子:“本来听你说热,还想做几样冰爽可口的小零嘴呢……唉,罢了罢了……反正二十三叔也不想认我这侄儿了……” 听到冰爽的吃的,朱桱彻底抛开了之前不愿让朱允熥抱的那份抗拒,转而恨不得整个人挂到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连忙轻轻一挡。 朱桱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委屈:“好允熥,你最好了。” 这话让朱允熥心里美滋滋的,随即将他稳稳抱起。 两人步出大本堂的庭院时,朱桱的母亲李贤妃派来等候的宫女见状,急忙上前欲接过朱桱。 朱桱却抢先伸出双手紧紧环住朱允熥的脖子。 朱允熥无奈地笑着:“麻烦回去告诉李贤妃娘娘,就说二十三叔今天留在我这里,晚些时候我会派人送他回去。” 如今的朱允熥,在皇宫中的地位已非往昔可比。 宫内上下,各方管事的早有吩咐,对朱允熥的话不敢不从。 那宫女见朱允熥这么说,自然不敢多言,恭敬行礼后退至一旁让路。 朱桱兴奋地欢呼一声,在朱允熥怀中蹭了蹭,催促着他快些前行。 不久,二人回到东宫。 正好朱清姝与朱清宁也在院中,正围在彩蝶、彩莲两婢女身旁,窃窃私语。 听见朱允熥归来的声响,正打算恶作剧一番,却不料看到了被他抱在怀中的朱桱。 两个小姑娘立刻收起玩闹之心,规规矩矩走到朱允熥面前,行礼致意。 “二十三叔,三哥。” 朱允熥微微点头。 怀中的朱桱莫名脸颊泛红,轻轻拍了拍朱允熥的肩,低声耳语:“放我下来吧……” 朱允熥会心一笑,将他放下。 朱桱一跃而起,站直了身子,望向那两位比他年长的侄女。 “都起来吧,你们自己去玩。” 朱清姝和朱清宁忍不住,捂嘴轻笑出声。 朱桱一怒,跺着小脚嚷道:“我要去告诉太子哥哥。” 这话一出,朱清姝和朱清宁的欢笑瞬间凝固。 她们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望向满脸羞恼的朱桱,旋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朱桱气呼呼的,却也拿她们没办法,只好跺着脚,嘟囔着转向朱允熥:“那个你说的小吃呢?” 真是的,顽皮的侄女哪里比得上会做冰凉美食的侄子可爱嘛。 此时的朱允熥已是一副忙碌的模样。 眼见天气渐渐转热,他今天并非因朱桱的提醒才想起制作冷食,而是早有……预谋。 早早备下的制冰硝石,已经静静地放在水桶中。 此刻他一回来,就提起水桶,只见桶中心的铁罐内,原本滚烫的开水已变成晶莹冰块,纯白的牛奶也凝结成固体。 朱桱好奇地探头过去,望着冰块上袅袅升起的白雾,不由打了个寒颤。 “看上去确实很凉哎。” 这边叔侄二人忙碌,朱清姝和朱清宁也凑了过来,一脸兴奋。 朱允熥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手下动作未停,开始了他的工作。 削冰。 搅拌奶液。 在朱允熥的巧手下,冰块仿佛雪花般轻盈飞舞,被雕琢成棱角分明的冰晶,轻轻落入如白玉般的瓷碗中。 预先准备好的果酱倒进去,化作一碗碗消暑解渴的夏日冰沙。 而早已与鸡蛋混和的冻奶,经由特制圆勺轻轻舀出,形成一颗颗小巧精致的奶球。 奶球上同样浇上果酱,再点缀一片薄荷叶,立时引得三位小家伙欢呼。 朱允熥端起两碗冰淇淋递给两位妹妹:“吃吧,慢点,不可贪多,小心肚子受凉。” 正当他打算为朱桱准备一份冰淇淋时,朱桱早已迫不及待地怀抱一碗堆满斑斓果酱的冰沙,大口吃起来,一脸满足。 朱允熥轻轻拍了拍朱桱的脑袋,转身唤来彩蝶与彩莲二人:“你们俩也来尝一尝。待会儿他们吃完了,要盯着他们休息片刻。” “让肚子里的寒气散去,再给他们来点暖胃的小食。” 孩童的肠胃弱,寒凉之物不可多食。 彩蝶和彩莲,也是首次看到朱允熥今天做的这份新奇美食,听见自己也有,连连点头。 眼见一切安排妥当,朱允熥提起那只精心准备的五层食盒,底层铺满了碎冰,随后,一盏盏盛满冷饮的小碗被巧妙地嵌入冰中保鲜。 所有准备完毕,朱允熥提着食盒,再次叮咛道:“若是我回来迟了,你们就先把二十三叔送回李贤妃那里。” 千叮万嘱之后,朱允熥终于迈步跨出府门,向着中极殿的方向匆匆行进。 这一番精心筹备,可不仅仅是为了自个消暑,或是哄二十三叔开心这般简单。 最重要的,是将这份心意呈送到中极殿,献给朱元璋。 从东宫到中极殿的道路,于朱允熥而言早已轻车熟路。 不消片刻,他的身影已立于中极殿厚重的大门外。 今日,刘建安并未在殿内侍奉,而是在紧闭的殿门外守候。 远远望见朱允熥提着食盒缓缓而来,他连忙领着一名小太监迎上前去,满脸堆笑,热忱洋溢:“殿下来啦。” 朱允熥笑着点了点头。 刘建安不屑地瞥了眼身旁战战兢兢的小太监,压低嗓音嘀咕道:“真是没眼力,还不赶紧替殿下接手。” 小太监闻言,连忙上前,从朱允熥手里接过了精致的食盒。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摆摆手说:“不碍事,没多重,别说他了。” 话音刚落,他轻轻揭开食盒,从中拎出两碗晶莹剔透的冰沙。 刘建安满脸好奇,朱允熥于是缓缓解释:“我按照偏方,做了些消暑小吃,你们都尝尝鲜。” 刘建安恭敬地弯腰,一手一碗,笑意更浓了:“殿下心里还惦记着我们这些奴婢,实在是我们的福气。我这就进去通报皇上。” 言毕,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殿门口,将两碗冰沙置于角落,还不忘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温柔地覆盖其上。 轻敲殿门后,他步入其中。 第53章中极殿中赞叹此起彼伏 不久后,刘建安满脸欢喜地走出,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食盒,回到朱允熥身旁,悄声说:“陛下与太子殿下正与朝中大臣商讨北伐粮草调度事宜,殿下,请进吧。” 这就是善待人的妙处。 换作旁人,纵使得了进殿许可,刘建安也未必会透露朱元璋在殿中做什么。 朱允熥心领神会,微微一笑,紧跟刘建安步入中极殿内,同样低声回应:“有劳了,天气越来越热,东宫那边已教会几人制作这些消暑小吃。” “根本吃不完,到时还需您帮忙消耗些呢。” 刘建安喜滋滋的点了点头。 说帮忙,其实是皇孙对他的抬爱,给了个理由而已。 能被皇孙时刻记着有自己一份东西,这就是莫大的赏识。 很快,刘建安就引领朱允熥踏入了中极殿。 “皇上,皇孙到了。” 说着,刘建安轻轻将手中拎着的食盒放于一旁,并未取出里面的东西。 告退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朱允熥。 这是给皇孙殿下表现的机会,也是对钢材的投桃报李。 此时此刻,朱元璋正与数位重臣在殿内,热议北伐粮草调配事宜。 君臣几人面容皆泛起了红晕,额头汗珠细密。 几位年迈的老臣更是一手拿帕,时不时抹去脸上的汗水。 朱元璋望见朱允熥缓缓步入,随即挥手示意,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刚下课不久吧,怎么想起来看望咱了?” 朱允熥微笑着点了点头,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解缙也在场,二人眼神交汇,无需多言,自由默契。 此外,朱标以及吏部尚书詹徽,兵部尚书茹瑺,户部尚书赵勉、以及中书舍人刘三吾等重臣在侧。 此阵势,显然是正经讨论国家军务的配置。 面对诸多审视的目光,朱允熥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沉稳,语气平和地说道。 “孙儿见近日酷暑难耐,心想皇爷爷这里或许不常用冰块解暑,特地准备了些许消夏小食,望爷爷与父亲能借此稍解炎热之苦。” 听闻此言,朱元璋顿时开怀大笑,满脸自得。 他不忘向周围的臣子投去得意的一瞥,那份自豪与满足,几乎溢于言表。 “你们都看看,这小子别的没学会,倒是先学了这套奉承功夫。回头咱可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方孝孺,怎么把咱们的皇孙教成了这副模样。” 这番话,权当是戏言耳。 在场的大臣哪个不是人情练达的老狐狸,对朱元璋这明贬实褒的说辞,心中自然有数。 反倒是皇帝对方才这位皇孙所表现出的宽容与宠爱,让他们各自心中有了新的盘算。 朱允熥毫不犹豫地揭开了食盒盖,瞬时一阵冷冽的白雾袅袅升腾,悠悠散开。 这突如其来的寒气,让周遭沸腾的空气也添了几分凉爽。 其中,距离最近的朱标尤为惊奇,脱口而出:“怎从未见识过如此新奇的吃食?” 冰,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毕竟在场众人身份显赫,哪家哪户没个藏冰的地窖呢? 冬日里从河面取冰储于地窖,待到炎炎夏日取出,用以消暑。 但将冰直接用于制作食物,倒是前所未闻,更无人尝试。 朱允熥低着头,手不停歇地从一层层食盒中取出细腻的冰沙与冰淇淋,口中不忘解释。 “我也是偶然间得到此法,便试着做了做,没想到竟真给做成了。” 言罢,他恭敬地为朱标和朱元璋各奉上一份冰淇淋,随后又逐一给在场大臣送上了清凉的冰沙。 “想到爷爷这里每日臣工汇聚,便多准备了些,还望各位大人不要嫌弃。” 无论众人内心对朱允熥有着何种看法,此刻皆是口吐感谢之词,双手恭敬接过。 而朱元璋早已迫不及待,握着小勺,细细品尝起来。 就在这时,中极殿内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叹与赞美的声音。 “皇孙的手艺果真非凡。” “此物绝妙至极。” 解缙的一声高呼,让在场的君臣不约而同地扭头,齐刷刷地将目光聚焦于他。 解缙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近乎嗫嚅地说:“微臣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朱元璋眼神玩味,紧紧锁定了解缙,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却迟迟未发一言。 朱标眸光流转,在朱允熥与解缙之间徘徊片刻,随即低下头,继续品尝那甜丝丝、凉飕飕的美食,心情似乎也随之畅快起来。 反观刘三吾等人,心头却是疑云密布,望着今日判若两人的解缙,满是困惑不解。 这人平日里不就是个只懂冷嘲热讽的主儿吗? 怎的今日竟也学会了阿谀奉承,而且还真拍对了地方。 果不其然,在众人屏息以待中,朱元璋呵呵一笑,道。 “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捣鼓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倒是门清,咱也觉得挺有意思。大家都接着吃,边吃边聊。” 随着朱元璋这一开腔,气氛总算松弛下来,众人开始细细品味。 一时间,中极殿内赞叹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连连的倒吸冷气之声。 解缙心中的弦,也随着这氛围的缓和而松弛下来,总算逮着机会,成功拍了一回“马屁”。 此前因得知陛下要将其老父接至应天,他还一肚子疑问,不明就里。 后来才咂摸出这是要将自己逐出应天的信号。 这位国家栋梁,几乎一夜之间,锐气尽失。 直到日前偶遇朱允熥,两人莫名投缘,这让解缙仿佛又瞥见了一丝留在应天的曙光。 只要能夸好这位皇孙,自然就能拍到陛下的马屁,马屁拍好了或许就能免去返乡闭门思过的命运。 意识自己的猜测应验,解缙不禁抬头,望向站在一旁恭敬合手而立的朱允熥。 眼下的情景,无疑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 朱元璋此刻已然是吃了半碗冰淇淋。 他恋恋地停下手中的勺子,将那余下的冰淇淋暂置一旁,抬眼望向殿中群臣。 “诸卿以为,咱皇孙今日呈上的这份东西,滋味何如?”朱元璋轻笑一声,手一挥,随口问道。 第54章 咱孙儿拿出这么好的东西,是不是该赏 在一旁捧碗品尝的朱标,闻言微微抬头,视线悄悄掠过父皇的背影,眉头略皱随即又松开。 低首瞬间,嘴角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旋即又被他巧妙隐藏起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刘三吾等臣子一时间面面相觑,心中暗自揣摩皇上此举背后的深意。 未等众人回过神来,解缙又是一马当先,朗声道:“皇孙做的此物,实乃人间罕有。其冷冽透骨,清新润心,正值炎炎夏日,当真是解暑之妙品。” 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目光仍旧停留在刘三吾等人的面上。 陛下是什么意思? 众人内心嘀咕,这不过是新颖些的解暑小食,但也就仅仅如此。 刘三吾思量片刻,缓缓言道:“皇孙做的此物确实能消夏解暑,老臣原本心中燥热,此刻已平复许多。” “但细细想来,这冰物的制作,尤其在酷暑之中,其中的技术与成本,定是不小。” 他这一番官腔,说了如同没说,典型的政坛老手作风。 吏部尚书詹徽侧目瞥了刘三吾一眼,又悄悄观察朱元璋的神色,这才开口。 “微臣十分感谢皇孙赐予此等奇珍,刚一入口,立时心神为之一振,入腹之后,暑气尽消。若能日日吃到,微臣甘愿以此吏部尚书之位交换。” 这一番直言不讳的奉承,比解缙来得更加露骨直接。 解缙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心想这老东西真够脸皮厚,居然能说出不做尚书的话来。 詹徽话音刚落,户部尚书赵勉与兵部尚书茹瑺二人,眼尖捕捉到朱元璋脸上掠过的一抹满意之色,连忙跟进,大肆奉承起来。 朱元璋心中暗喜,前几天还琢磨着为宝贝孙子办件风光事呢。 这不,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他即刻转头望向一旁静候的朱允熥,眼中带笑:“都听见了吧?” 朱允熥仰起头,一脸懵懂,猜不透朱元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元璋呵呵一笑,道:“咱们的吏部尚书可说了,要是能天天尝到你今天献上的玩意儿,就算拿他的尚书帽子去换,也乐意得很。” 朱允熥闻言,立刻摆出一副谦虚模样,轻笑间对着詹徽拱手作揖:“能得到尚书大人如此高的评价,允熥实在汗颜。” “其实啊,东宫院中人最近已学会制作,花费并不算多。大人若真喜欢,别说日日供应,随时想吃,只管吩咐一声即可。” 明知道不能真让詹徽拿官位来换,朱允熥只能顺着朱元璋的意思往下说。 詹徽见状,连连抱拳回礼,满是客气。 这边,朱元璋已是一掌拍在桌面上,环视一圈,缓缓道:“既然允熥说花费不多,那必定极为低廉了。” 言罢,朱元璋目光转向朱允熥。 朱允熥心领神会,连忙解释:“其实就是些矿石,成本几乎微不足道。” 朱元璋听后,满意地颔了颔首:“如此说来,从今往后,朝廷三品以上官员,日日皆可享用一份这……” 朱允熥连忙接口:“冰淇淋跟沙冰。” “对,每日一份冰淇淋跟沙冰。” 朱元璋豪迈一拍手,这事便这样拍板了。 皇帝此话一出,就连刘三吾在内的好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恭敬地拱手作揖,口中满是感激之情。 “微臣等感谢陛下的恩赐,陛下心怀仁慈,宽厚待臣,我等唯有鞠躬尽瘁,誓死效忠,齐心协力,共筑我大明盛世。” 然而,朱元璋却挥了挥手,笑道:“别谢咱,要谢就谢这位小子,这等好东西是他献上的,可不是咱搞出来的。” 刘三吾等人面露犹豫,心中更是疑惑丛生。 陛下今日之言,似有弦外之音啊。 但既然皇上已经发话,几人只好再次向朱允熥行礼致谢。 朱允熥连忙侧身避开,不敢承受这份大礼。 这时,朱元璋终于开口,道出了自己的心意。 “皇孙献上此物,为的是你们,我大明的臣子们能更加专心致志地投身于国事政务之中。” “这本是应当之事,但咱是皇帝,做事得公允。” “哪怕是边远小国进贡来的新奇玩意,你们也会劝咱赏赐一番。” “今天咱孙子弄来了这么好的避暑之物,帮助大明的臣工解暑,你们说,咱是不是也该代表你们奖励他一下呢?” 朱元璋的话锋一转,意图毕露。 言罢,朱元璋摆出一副期待的模样,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托腮,静静地审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是支持,还是反对? 朱元璋的思路转换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刘三吾四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然而,朱元璋的话却是那么的有道理。 皇孙今日呈上的美食,若仅是献给皇上,那是皇孙的孝心。 但若能让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日日享用,那便成了皇孙对朝廷的无私奉献。 奉献即是功绩。 朝廷讲究规矩,公正严明。 有功必奖。 皇上今日竟为促成小小赏赐皇孙之事,布下如此繁复棋局? 曾几何时,咱们的皇上做起事来,需要如此多弯弯绕绕? 四人心下暗自揣摩,皆在思量,皇上究竟意图赏赐皇孙朱允熥何种珍稀之物。 刘三吾眉峰微蹙,甚至暗自猜度,今日朱允熥趁众人在场之际送来消暑佳肴,背后实则皆为皇上精心布局。 他随即言道:“皇孙纯孝仁厚,臣等感佩之至,理应为陛下此举庆贺。皇孙对朝臣宽仁,陛下宜以宫中秘宝珍奇作为奖赏,以资鼓励。” 刘三吾此言一出,似已堵住朱元璋其它可能的路径。 对于赏赐,他并无异议,但坚持只能选自宫中收藏或外邦进献之宝物,以防万一皇上突发奇想,赐予皇孙柱国、大将军之衔,沦为朝野笑柄。 早已胸有成竹的朱元璋听到这话,眼皮未抬,神色不动。 陛下要给的一定是重大赏赐。 场上静默的众人,见状心下一凛,朱元璋的意思已经表露无疑。 单纯的宫中赏赐,显然未能令其满意。 第55章 咱觉得淮西郡王就挺好 吏部尚书詹徽眼神微闪,望向沉默的朱元璋,余光掠过同样静默的皇孙朱允熥。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乍现,随后盘旋缠绕,挥之不去。 难不成…… 陛下意图…… 不应该啊。 詹徽悄然将目光投向正低头享用第二碗冰沙的朱标。 心中不免生出疑惑与犹豫,太子正当盛年,陛下怎会不顾亲手制定的皇明祖训,行那非常之举? 詹徽摆了摆手,眼尖地捕捉到一旁兵部尚书赵勉脚下细微的动作,连忙抢在众人前头,抱拳弯腰,言辞恳切。 “陛下明鉴,微臣思量,皇孙已经十四岁,天家弟子茁壮成长,连日来皇孙频繁出宫,研习兵法。” “臣冒昧进言,可否在京师亲军卫队中精选一旅,交由皇孙统率训练,以彰显我大明赫赫军威。” 言毕,詹徽眼神淡淡扫过角落里的缙绅。 谄媚? 年轻人啊,还需多向老夫这样的朝堂老人学习才是。 此刻,詹徽自认已然窥破了朱元璋心中的筹谋。 他忆起不久前,陛下突然恩准皇孙出宫,随曹国公深造军事,宫廷内外更流传起皇孙麒麟子的佳话。 陛下此举,分明是要磨砺皇孙的英勇之气。 如此一来,让皇孙亲掌兵马,无疑是陛下的深远布局。 但朱允熥尚未行冠礼,未离宫独居,按礼法无资格在朝中担任任何职务。 故而,唯有借今日这预先布好的局,诱使他们这些臣子主动道出陛下的真正意图。 言罢,詹徽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复又回头,目光掠过已悄然收腿的兵部尚书茹瑺。 为官之术,在于把握机遇。 机遇无时不在,能否抓住,实乃命数使然。 正当詹徽满怀期待,望向朱元璋,静候那句“甚好”的赞许时, 却瞥见朱元璋伸展身躯之际,面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悦。 莫非不是这样吗? 詹徽心头霎时涌上一股挫败感。 正当詹徽心急如焚之际,朱元璋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似乎不经意间在空中划了个圈,随后微微颤动。 原来陛下是这般考量。 詹徽洞若观火,眉宇间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 正当他欲再度开口,却不料一旁常茹早已箭在弦上,猛然向前迈步。 “陛下容禀,微臣之见,皇孙虽已及冠,正值文武修习之际,不宜离宫统军,国家兴亡,稳重为先。” “但是皇孙孝顺仁厚,对陛下孝顺有加,对待臣僚宽宏大量,实为皇族之典范。何不另择富饶之郡国,以此激励皇孙,岂不两全?” 给出封地,再上一层楼。 朱元璋先前之举,其意昭然若揭。 被抢了先机的吏部尚书詹徽,心头恨得痒痒,只恨差那一步之遥。 他原是揣测,陛下是否有意给皇孙封王。 然皇明祖训早有明文,大明皇家之规,皇子及冠则封亲王,皇孙则为郡王。 此乃铁律,岂能皇子尚健在,皇孙就封了王吧? 殊不知,陛下心中所谋,竟是为朱允熥改封郡国。 詹徽心生怅惘,恰逢此时,朱元璋如其所愿,轻轻一笑,赞曰:“言之有理。” 至此时,一直在旁默默品尝冰沙的朱标,似乎终于吃饱,放下碗勺,抬头环视群臣。 落后常茹一步的詹徽,迫不及待进言:“微臣愚见,若要为允熥郡王择新封地,首推会稽。” 中原郡王,多以古郡命名。 会稽,即今江浙之地,乃大明财税之重镇。 詹徽此番进言,实则另藏玄机。 话说江浙地区,古时称作会稽郡,名声显赫。 但若论及更上一层的尊荣,那便是另一重天了。 吴王之位。 需知,这王爵至今虚席以待,无人问鼎。 朱元璋闻此,却是呵呵一乐,眼角余光扫过仍茫然不觉的朱允熥。 “江南肥沃之地,岂是这小子所能担得起的。” 朱允熥微微俯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恭敬行礼。 他直至此刻,仍未揣摩透朱元璋今日这番大动干戈,究竟意欲何为。 詹徽又一次马屁拍空,内心几近崩溃边缘。 而一旁始终沉默的刘三吾,此时已悄然闭目养神。 在他看来,只要皇上不随意册封官职予皇孙,仅仅是宗室封号的话,与他无甚相干。 众人瞩目之下,朱元璋嘴角一扬,缓缓道。 “咱琢磨着,咱立身于世,根基不能忘。一番深思熟虑后,为了宗室的未来,为了天下大局,我倒为这小子觅得了一个绝妙归宿。” “淮西。” “列位爱卿意下如何?” 朱元璋目光炯炯,扫视座下群臣,眉宇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淮西郡。 淮西郡王。 这个称号,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即便是早已决定远离纷争的刘三吾,此刻也不由得重新睁大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波澜。 淮西,那片土地承载着大明王朝的龙脉兴起,是祖宗安眠之所。 而今,它更成为了大明帝国的中都重镇,其规模与繁华几乎能与京师应天城媲美。 尤为重要的是,这些年里,皇室中的诸多亲王几乎都在中都生活过。 学习政务,演练兵马,体察民间疾苦。 将这等圣地册封为郡国,给予的荣耀比直接册封朱允熥为吴王更为震撼人心。 帝王的心思,深不可测。 帝王的恩宠,浩瀚无边。 刘三吾四人,神色震撼,一同望向始终静默不语的朱允熥。 他们试图从这位年轻皇孙的脸上,寻找出些许端倪。 毕竟,不过月余,他似乎已脱胎换骨,不再是昔日模样。 遗憾的是,就连朱允熥自己,也未曾料到朱元璋会在今日上演如此一幕,不仅为他改封郡国,更将象征朱家崛起的淮西,交付于他。 淮西,那可不仅仅是一个地名,那里安息着大明的熙祖裕皇帝、仁祖淳皇帝。 难道,这是朱元璋在以无声的方式透露某种深意? 这样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在几人心中划过。 以大明的龙兴之地作为郡国,这一步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深远的布局? 无人敢再深入揣测,万一那些猜测成真,只怕朝廷内外又将迎来一番新的风云激荡。 第56章 大明的三代已定啊,这是 刘三吾那花白的胡须不住地微微颤抖,正要迈出步伐,开口陈词之际。 詹徽眼尖心快,再度抢言:“淮西乃大明朝龙兴之地,是祖宗安寝之处。陛下选择此地册封,必是因为皇孙仁德感动天地,承继祖宗之风范。” “微臣以为,皇孙受封淮西,是对宗室的极大鼓舞,提醒我们永志不忘大明初创的艰辛,让世代子孙铭记国家建立之不易。” “陛下今日此举,实为深思熟虑,微臣言辞笨拙,难以尽表。为此,特向淮西郡王殿下致贺,向陛下贺喜,向大明王朝贺喜。” 詹徽这家伙,真会拍马屁。 刘三吾瞪着滔滔不绝的詹徽,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果然是个阿谀奉承之徒。 随着詹徽抢先庆贺,赵勉与茹瑺两人见状,显然朱元璋对此事已做了决定,不论心中有何别样想法,此刻也只能紧跟其后,同声祝贺。 朱元璋听到这话,心情大悦,放声大笑,摆了摆手,衣袖随风飘扬。 “拟旨,公布于朝廷。” 一直蠢蠢欲动的解缙,立刻上前几步,恭敬行礼:“陛下,微臣愿为淮西郡王起草圣旨。” 朱元璋瞅了瞅解缙,眼神里闪烁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随即轻轻颔首,“准了。” 解缙嘿嘿一乐,搓搓手,在朱标身旁盘腿坐定。 他从一旁的木盒中取出空白圣旨,铺展在自己面前,然后满怀敬意地望向朱元璋。 “皇孙允熥,素以敦厚谨慎著称,勤勉更甚以往。” “孝顺天生,是为人子的典范。清操于生平,身体力行,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今特命,授封册宝印,册封为淮西郡王。” 朱元璋字斟句酌,解缙则低头握笔,笔下如龙飞凤舞,一气呵成。 待圣旨书写完毕,解缙恭敬呈上,朱标自旁取来皇帝玉玺,郑重地盖于其上。 至此,仪式圆满达成。 詹徽等众人再次惊叹连连。 皇上此番册封之词,显然是早有腹稿在心。 否则,按照平日里皇上那直来直去的性子,恐怕只会简洁到一句话罢了。 直至此刻,众人才恍然大悟。 今日这一幕,原是一场大局,一场由朱元璋亲自主导的大戏。 一切早在算计之中,目的无非是将大明王朝的龙兴福地,列祖列宗的根基,封予朱允熥罢了。 那么接下来呢? 皇上又将有何等重赏,加诸这位淮西郡王? 詹徽等人,仿佛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朱允熥。 恐怕从今以后,大明皇太孙之位,将再无任何争议。 不用等到明日,只怕是旨意一出宫门,经由中书省昭告天下,整个大明朝廷都将为之沸腾。 早已选边站的人自会欢呼庆祝,保持中立者也将立刻支持。 莫名的情绪在詹徽等人心头涌动。 大明江山的第三代,真的定下来了吗? 朱元璋哪里顾得上臣子们的种种心思,见事情已尘埃落定,自己的意图圆满实现,便抬头对几人说道: “你们先退下吧,咱这爷孙三人,有些私话要说。” 詹徽等人内心已是风起云涌,见朱元璋示意离开,连忙躬身施礼,退出了中极殿。 与此同时,朱元璋长舒一口气,朗声笑道:“你小子今日倒是幸运,否则咱还真不好无缘无故给你加封。” 朱标在一旁苦笑,前几天朱元璋还提过,要找个合适的机会给朱允熥一个大大的奖赏。 如今看来,一切明了。 然而…… 他朝朱允熥瞥了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此刻,朱允熥已恭敬地弯腰行礼,脸上挂着些许迟疑:“皇爷爷将大明龙脉所在,祖先基业之土,册封给孙子,这是否不合乎礼法呢?” “孙儿年幼,无功无名,平白受此殊荣,实在诚惶诚恐,深感不安。” 朱元璋眼一瞪,话语中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你替咱守着根,你还不愿意了?” 朱允熥顿时像被掐住了嗓子,半句话也吐不出来了。 朱元璋斜睨了朱允熥一眼,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拐了个弯:“行了,先下去吧,等回头有事儿再叫你。” 朱允熥愣怔片刻,心头不禁起了波澜。 这是又在图谋什么新招数吗? 满腹狐疑,却也只能躬身告辞退出。 待到朱允熥的身影消失,朱标望着朱元璋,一脸的无可奈何。 他轻轻叹了口气:“父皇今日突然将允熥封为淮西郡王,这与刘三吾、詹徽他们所料,恐怕大相径庭吧。” 中极殿内,此刻只剩下朱元璋与朱标二人。 听见朱标如此言语,朱元璋展颜一笑,脸上洋溢出计谋得逞的得意之色。 朱元璋故作神秘道:“你等着看吧,咱这回啊,非得把那事儿办成不可。” 朱标皱了皱眉,看着朱元璋那得意的模样,无奈摇头,拿起一份未批阅完的奏折,继续埋首其中。 皇宫深处。 被遣散的刘三吾等人并肩而行。 解缙双手拢在袖中,腆着肚子,悠悠然走在后面,偶尔抬头望向那炽热的太阳。 心下暗忖,以后怕是要常去东宫走动了。 倒不是别的,单凭每天一份冰沙跟冰淇淋,哪够消这炎炎夏日的暑气? 走在前头的刘三吾等人,神色各异,个个眉头紧锁,沉默良久,却无人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寂静。 最终,詹徽打破了僵局:“陛下今日将皇孙封为淮西郡王,相信各位都已品出了其中的门道吧?” 众人默默颔首,心头思绪翻腾,犹如波涛起伏,连绵不绝。 詹徽再次开口:“列位心中可有掂量,那位淮西郡王现今境况若何?” 詹徽蓦地止步,双手习惯性地衣袖,驻足原地,一侧身,目光望向那座巍峨的皇极殿。 刘三吾三人随之停下脚步,随着詹徽的视线,一同回眸凝视那由无数金甲侍卫守护的皇极殿。 刘三吾几度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摇着头将视线移向他方。 赵勉轻轻扫过刘三吾,淡然吐出二字:“时异势迁。” 赵尚书言辞简洁,字字珠玑,精准地勾勒出对朱允熥的评判。 第57章 朱允炆的封地,母妃我不服 詹徽转而望向兵部尚书茹瑺,此人十分低调。 年仅十六,便因才华出众被地方举荐为贡生,进而踏入国子监的大门。 感受到詹徽投来的目光,茹瑺略作沉吟,正色道:“或许,陛下的想法与我们截然不同。” 詹徽急问:“你的意思是……” 茹瑺微微颔首:“我们皆知陛下性格,无论何事,即便是昔日……也不曾如此大费周折,这非陛下的惯常作风。” 赵勉瞥一眼茹瑺,追问道:“那么,茹瑺兄觉得,陛下今日此举背后,意欲何为?” 茹瑺面对赵勉,摆了摆手,“陛下的深谋远虑,哪里是我们这些臣子所能揣摩透彻的?” 詹徽眉头紧锁,听茹瑺如此一说,内心也不免动摇起来。 “难道陛下真没在筹谋那件大事……” 他未明言何事,但言下之意,众人已心领神会。 皇太孙。 茹瑺目光掠过身后的解缙,缓缓言道:“皇上若真有意,或许今日之令便非止于改封。届时,各位可有胆量犯颜直谏?” 詹徽抿唇不语,眉峰愈锁愈紧。 就像茹瑺所言,此事当真做了,他自问断不敢谏言。 皇城之外,斑驳石板间,至今似乎还能嗅到昔日血腥的气息。 “只是……” 赵勉眉宇间微露忧色,欲言又止,只张了张口。 詹徽眼光一侧,悄然将赵勉的神色收入眼底。 朝堂之上,这位手握财政大权的户部尚书乃是他的首要威胁。 他虽独揽吏部,跟袁泰共领御史台,权势滔天,但是赵勉执掌大明钱库,实权亦不容小觑。 詹徽语气平和,“赵大人所虑为何,可否赐教?” 赵勉仅是轻轻瞥了詹徽一眼,并未作答,转而视线投向正低头凝视地砖缝隙,似在沉思的解缙。 中极殿内,解缙今日之举,其立场已昭然若揭,颇为耐人寻味。 这位几乎能与半朝为敌的翰林,竟站在了淮西郡王的一边。 解缙恍然回神,抬头望见面前四位老臣,面上闪过一丝为难。 “下官突然忆起家中拙荆今日炖肉,此时或已酥软入味,下官先行告退。” 言罢,解缙拱手为礼,匆匆作别。 詹徽等人并未阻拦,微微颔首,由得解缙仿若逃离般离宫而去。 直至解缙的身影消失无踪,詹徽才再度开腔:“赵大人莫非忧虑东宫……” 如今稳坐东宫的女主人,乃是近几年才晋升的正位。 詹徽一语中的,道出了赵勉心中的隐忧。 赵勉不加掩饰,点头坦承:“这正是祸起之源啊。早些年或许还可另说,但眼下的局势,恐怕不用太久,咱们就得为此烦忧了。” 若按正统来讲,现今东宫里,最名正言顺的嫡传子嗣,非朱允熥莫属。 就算吕氏后来居上,成了太子的继妃,朱允炆与他的两位弟弟也算得上是嫡子,但在身份的尊贵程度上,终归是稍逊朱允熥一筹。 这就是让赵勉感到焦虑的原因所在。 詹徽哼了一声,他至今尚未公开自己的立场,今日在中极殿的表现,不过是预先铺设人情的举动罢了。 倒是旁边的兵部尚书茹瑺突然发言:“皇上圣明无双。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以国家大事为重。” 茹瑺此言一出,除詹徽和赵勉外,连同一旁的刘三吾在内,三人都向他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终究还是这位行事低调的兵部尚书目光敏锐啊。 刘三吾手里晃动着那道册封朱允熥为淮西郡王的圣旨,说道:“今日燕王殿下又呈上了求调粮草的奏折。” “诸位还是赶紧回去,依据皇上与太子的意旨,筹备粮草送往北境吧。”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正当他们准备再次迈步时,后方的广场上,内官总管刘建安拿着另一道圣旨急匆匆地奔来。 “各位大人,请暂且留步。” 刘建安气喘吁吁地赶到,大口喘息着。 刘三吾等人微蹙眉头。 茹瑺含笑问道:“可是皇上又有新的旨意?” 刘建安颔首确认,将手中的圣旨递到刘三吾跟前。 “皇上旨意,册立皇孙允炆为江都郡王。” 刘建安把圣旨塞给刘三吾,行了个礼就转身走开了。 几人面上疑惑交加。 赵勉低语,声音细若蚊蚋:“江都郡王?” 江都乃是天下财税之重镇。 詹徽面色数变,难掩惊诧:“竟是江都郡王。陛下早先谈及淮西郡王时,分明言道……” 江南肥沃之地,哪是这等小子所能担得起。 在场众人犹然在耳,詹徽提议改封朱允熥为会稽郡王时,陛下即刻以此为由拒绝。 怎料现在却反将同属江南财税要地的江都,赐予皇孙允炆? 几人眼神交汇,无声胜有声。 …… 砰。 东宫之内,太子继妃吕氏的寝殿内。 一只青花瓷罐应声而碎,碎片如雪,铺满一地。 吕氏仍旧端坐于绣案之后,直至手中针尖刺入手指,痛楚骤然袭来,方低呼出声。 望着指尖缓缓渗出的殷红血珠,吕氏一时怔愣。 不远处,朱允炆面沉如水,气喘吁吁地盯着那满地碎瓷,身躯难以自制地颤抖。 “富贵王爷吗?” “皇爷爷竟然将一切都定了?!” 朱允炆低吼,声带悲愤。 寝宫之外,宫女太监已被远远驱散,不必担忧内情泄露外界。 原本温文尔雅,谦逊有礼,一副书生儒雅模样的朱允炆,此刻面颊青筋毕露,他猛然转身,面色阴郁地望着吕氏。 “母妃,我不甘心。” “凭什么他朱允熥能得淮西,而我只能屈居江都郡王?” “淮西乃我皇家兴起之地,祖辈所依,朝廷特设中都留守司,怎会让他占了郡王之位?” 朱允炆紧攥双拳,怒气使双臂颤抖不已,咬牙切齿道:“江都郡王,好好好!” 朱允炆的眼中布满了阴云,愤怒几乎要让他头顶冒烟,他迫切地想去那中极殿,讨一个明白。 “将龙兴之地,守护列祖的重任交托,皇爷爷今天的布局,莫不是向世人宣告,朱允熥受列祖庇护,是我大明以后的……” 吕氏猛然昂首,怒视着朱允炆,低沉而有力地斥责:“住口。” 第58章吕氏、朱允炆,母慈子孝 朱允炆胸口剧烈起伏,脚步沉重地挪到一旁的书案,抓起桌上的茶壶,如老牛饮水般急灌入口。 吕氏望着朱允炆前襟被茶水浸湿,眼神中不禁流露出疼爱与不忍。 “允炆,江都也是吴地的一部分啊。” 吕氏眼神深邃,现今圣上健在,皇孙最多不过郡王之位。 但待到太子登基,当今皇孙便成皇子,郡王自然可晋升亲王。 江都亦能升格为吴国。 朱允炆领悟了吕氏言下之意,却依然愁容满面:“但那里是淮西之地啊。” 淮西如同吴藩,在大明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朱允炆心如刀绞,几步便跨至吕氏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扶着吕氏的手臂。 “母妃,若真让朱允熥得了这正名,儿臣即便如何勤勉,也无法阻挡他为那个早已死去之人重正名分。” 话音刚落,吕氏全身一震,瘫软在面前的刺绣桌上,刚绣了一半的绢布被压出一道裂纹。 待吕氏再次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与畏惧。 名分。 吕氏望着眼前的朱允炆,内心涌动着无尽的恐慌。 朝堂男子争夺的是权力地位,而后宫女子间,争的仅是一个名位。 她现今已被册立为太子继妃。 假设一切如愿,她未来将身登大明皇后之尊,进而成为掌控后宫的皇太后。 至于那位常氏,最终或许只能在史书里捞得一个追封的名号罢了。 然而,一旦朱允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必会为常氏正名,让她拿回皇后乃至皇太后的位分。 到那时,她自己就只能屈居太妃之位,在宫廷的一隅默默守着那份孤寂与冷清。 想到这,吕氏的眼神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惧。 一旦大明皇后之梦破碎,而皇上驾鹤西去,她的命运,恐将不堪设想…… 这念头如寒风过境,让吕氏猛然间紧捂住嘴。 朱允炆眼神幽深,语气坚定:“母妃放心,儿绝不会让您遭受那些苦难。” 这话如同甘霖滋润了荒漠中的行者,吕氏猛地抓住朱允炆,既是希冀又夹杂着隐隐的忧虑:“儿啊,你打算怎么做?” 朱允炆面目微狰,压低了嗓音,话语间藏着不容忽视的狠厉:“黄子澄先生被发配至宣府镇开平卫,朝中虽多有揣测。” “却因皇爷爷的威严,未曾详知内情,但若……” 言及此,他目光一凛,眉宇间怒意难掩。 若朝中老臣得知真相,仅仅因为皇孙与先生之间的些许争执,皇上便如此处置,恐怕朝堂立时便会风波四起。 那些老臣或不敢直接非议皇上,但他们一旦洞察原委,矛头必将直指这风暴中心的朱允熥。 朱允炆接着说:“再将淮西之事一并抖搂出来,二事叠加,纵使皇爷爷再恩宠,也难以平息朝野的非议之声。” 借前朝人点燃导火索,引朝臣哗变? 吕氏凝视着朱允炆,一时难下决断。 朱允炆哪还顾得上什么后果,语气愈发迫切:“母妃,此事真的是片刻也耽搁不得了。” “说来还真要感谢朱允熥,若非他,孩儿何来机会日日离宫,前往曹国公府。” 吕氏连忙拽住了朱允炆的手,连连摇头:“你该不会是要亲自去找那些旧臣吧?万万不可。此乃险棋,断不能行。” “母妃。”朱允炆心急如焚。 吕氏面容坚决,不容反驳:“母妃绝不会让你置身于风口浪尖,万一……万一被皇爷爷察觉,我儿的前程,恐怕就……” 朱允炆挺直了腰板,还想争辩:“但……” 吕氏迅速抬手,“此事由母妃来安排。将来若有风浪,也都与你无关,所有的责任,母妃一肩承担。” 朱允炆眼眶不禁泛红。 吕氏轻笑,手抚过他的头顶,满是宠溺。 “我的儿生来便有英雄气概,将来必成大器。成大器者,行事须光明磊落,不容他人指摘半分。” “即便……即便将来权柄在手,也莫忘了宽厚待人,尤其是对你的弟弟们。” 这一瞬,寝宫内满是温馨,母慈子孝,画面动人。 朱允炆用力一点头,依偎进吕氏的怀中。 …… “三哥封郡国淮西,可喜可贺。” “允熥,恭喜恭喜啊。” 话说朱允熥这一边,刚一踏入宫苑门槛,就被两个妹妹朱清姝、朱清宁,以及年幼的朱桱团团包围。 三人小脸蛋上洋溢着喜悦,争先恐后地向他道贺。 他一脸诧异,随口问道:“你们都听说了?” 他在中极殿被新封为淮西郡王,这才刚回到东宫,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提前飞进了东宫的墙院内。 一旁的秀婉笑靥如花,轻轻颔首道:“殿下,是刘总管派人特地赶来通报的。” “是他……” 朱允熥喃喃自语,目光转向正撅着嘴,企图再次攀上自己身上的朱桱,“二十三叔,天色已晚,你怎还不回去呢?” 眼见暮色渐沉,朱桱仍未离去,朱允熥不禁忧虑起来,生怕回头李贤妃见不到儿子归家,会误会自己留住了他。 朱桱却不以为意,双手环抱在胸前,扭过身子,故作生气地哼道 “今日刘总管派来的那人还说,以后允熥每日都要给朝中那些大人物送冰,那我岂不是没得吃了。” 感情这小子是为了这个烦恼。 朱允熥一听,脸上不由得浮现出苦笑,弯下腰轻拍着朱桱的小脑袋。 “即便我不吃,也断不会少了二十三叔那份的。” “真的?” 朱桱闻言,猛地转身,瞪圆了双眸,满是期待地看着朱允熥。 朱允熥重重点头:“二十三叔认为,我会哄骗你?” 侄儿朱允熥,会骗他? 对于这个疑问,朱桱认真地琢磨了起来。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而压低声音,“那……再给我一个冰淇淋吧。” 朱允熥登时圆睁双眼,故作严肃地警告道:“小孩儿可不能贪吃哦,牙齿会蛀,肚子还会长出大虫子呢。” 说罢,他手脚并用地比划出一个惊人的长度。 小朱桱吓得连忙捂紧小嘴,生怕虫子真的从嘴巴里钻进去。 见到效果,朱允熥笑嘻嘻地轻拍那小朱桱圆溜溜的小脑袋,“秀婉,带二十三叔回李贤妃娘娘那里吧。” 第59章 刘远制作的简易蒸馏器 心里既舍不得那冰淇淋,又对肚里长长虫心有余悸。 小朱桱憋着小脸,满心纠结地哼唧着离开了。 目送秀婉领着朱桱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朱允熥踱步至回廊下的太师椅,望着正端茶送水而来的秀婉,随口问道:“刘远跑到哪儿去了?” 秀婉答道:“刘远带着几个人去亲军羽林卫那边了,说是很快就会回来。” 朱允熥微微颔首。 为了检查大蒜素的实验进展,他派刘远去亲军羽林卫监督进程了。 想起自己手搓抗生素的这段日子,朱允熥不禁轻叹一声。 科技进步的道路,何其漫长而又艰难。 这几天虽未再亲手提炼新一批大蒜素,但他从未停歇,不断奔走。 皇宫中的工匠们已被他反复咨询多次,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提高提取抗生素的纯度。 正当他沉浸在这些思绪中,刘远已带着两名手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刘远满脸喜色地踱步至朱允熥跟前,“三爷,见效啦。” 此言一入耳,朱允熥心头猛地一颤,尽管内心已是波澜起伏,他仍是努力按捺住那份翻涌的情绪。 “效果怎样?那些涂抹了大蒜素的兄弟们,伤口都怎么样了?” 刘远脸庞泛着红晕,连连点头道:“刚抹上时,伤口确实有点红肿,但很快就消退了。这几天,他们的伤口愈合得飞快,比没用的兄弟们康复得不知快了多少。” 刘远话锋一转,又补充道:“有的兄弟伤口几乎都要长好了,可有位没用上的兄弟,伤口有了腐烂的迹象。” 这可不是小事,伤口一旦开始腐烂,后果不堪设想。 朱允熥连忙追问:“那现在呢?” 刘远颔了颔首:“我这次过去,已经给那位兄弟用上了大蒜素。” “大蒜素?”朱允熥一脸疑惑。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最初只是提取了一小部分大蒜素,之后并未再继续做。 刘远嘴角一扬,“这些天三爷您忙着上课,我就带着人按照您教的方法又多制备了一些。” “你自己做出来的?” 朱允熥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科学奇才? 他望着眼前笑得灿烂的刘远,一时间半信半疑。 而刘远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诚实地轻轻点头。 朱允熥再也坐不住,腾地一下站起来,“走,我们现在就再去提取一批。” 言罢,朱允熥大步迈向宫殿一角的杂物间。 不一会儿,众人已踏入屋内。 这间小屋,格局南北通透,分隔为三小间。 往日里,此处不过是专门堆放杂物的。 但近来,他下令将此处拾掇一新。 此时,屋中央赫然置放着一张特制的加大加宽长桌。 桌面上,琳琅满目陈列着各式铜铁打造的奇形怪状瓶罐。 除了或许能被市井百姓捡去熔化换钱外,其真实用途无从得知。 然而,在朱允熥眼中,这一桌奇物实则构成了一套最质朴的蒸馏提纯装置。 因缺乏制造玻璃的技术,现今的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用金属材质打造蒸馏设备。 但就单纯提取大蒜素,这套简易至极的装置已绰绰有余。 总好过他昔日挥舞铁锤,将铜镜砸扁来得高效千百倍。 他指了指刘远,走近桌边。 那只设计得格外宽敞的蒸馏壶,足以容纳数两捣碎后静置的大蒜。 细长蜿蜒的导管自壶底延伸而出,沉入装满清水的容器之中,长度恰到好处,确保蒸发的水汽能沿此管路冷凝为大蒜液。 并最终滴入一旁密封的收集容器,以此减少与空气的接触,保证大蒜液的纯净,防止杂质混入。 望着正点燃蒸馏壶下炉火的刘远,朱允熥不禁问道:“这就准备了?” 大蒜都还没剥皮呢。 刘远嘴角一扬,眼神中闪烁着一丝自豪之色,随即转向他的两位手下。 这二人同样是从亲军羽林卫中挑选出来,调至东宫担任朱允熥贴身侍卫的。 见刘远示意,二人立即从屋角搬来两只严实包裹的铁桶,步伐稳健。 嘭的一声,沉重的铁桶被稳稳置于桌上。 木桶上的布幔被掀开,霎时间,一股刺鼻的蒜味,猛地涌满了整间屋子。 朱允熥眨巴了几下眼,眉宇间闪过一丝不适,半眯着眼睛喊道:“快,把所有窗户都打开。” 随着两人手脚麻利地推开四面八方的窗扉,清新凉爽的户外空气涌入,与那浓烈刺鼻的蒜味碰撞交织,逐渐将它驱散。 朱允熥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胸口的窒闷感逐渐消散。 刘远小心翼翼地拧开蒸馏壶上那个雕琢得异常精致的加料口,约莫有半斤预先准备好的大蒜被缓缓倾倒进去。 不多时,一丝丝经过蒸煮后更为细腻的大蒜香,悠悠飘散在空气中。 刘远俯身贴近冷凝管,耳朵紧贴其上,聚精会神地倾听了一阵子。 待到他直起身,脸上满是自信之色:“三爷,再等片刻,大蒜素就要提炼出来了。” 朱允熥微张着嘴,笑容中带着几分讶异:“你只看了一次,就能记住所有步骤?” 刘远对自己能得到如此夸赞感到有些不解,憨态可掬地挠了挠头,连忙谦虚道。 “多亏了三爷设计的这些器具,属下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呀,这家伙还真会顺杆爬。 刘远并不知晓,眼前这一系列简单操作背后的意义,就连朱允熥也是此刻才恍然大悟。 他心血来潮想要提炼的大蒜素,无意间已在悄无声息中推动了大明科技前行。 若今日能提炼大蒜素,未来若能制造出玻璃,又有什么是不可能提炼的呢? 正当朱允熥思绪万千之际,刘远的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三爷,成了,大蒜素出来了。” “三爷,这已经很黄了。” 刘远贴着冷凝管,歪着脑袋,双眼直勾勾地盯住管口,满脸掩不住的兴奋。 朱允熥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心里暗自腹诽。 若这家伙说的再快点,他的一世清名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第60章 皇孙殿下,陛下有请 刘远用指尖轻巧地接住了一滴刚从蒸馏冷凝中析出的大蒜素。 朱允熥仔细看着。 确实很黄,也很油。 相较于青霉素,朱允熥心底更满意大蒜素。 哪怕在药效上略逊青霉素一筹,但胜在性质稳定。 望着刘远那副喜不自禁、盯着接连滴落的金黄色液体的满足模样,朱允熥好奇询问,“这些日子,你一共提取了多少?” 看刘远这一手熟练的操作,显然不是初次为之。 刘远憨笑着,略显尴尬地道:“前几日我去羽林卫转了转,那里的医官说这东西功效颇佳,便让我尽量多做一些。这几天,每次都需要用上个5斤左右……” “一天5斤大蒜?”朱允熥惊讶得合不拢嘴。 若非他神智尚且清明,怕是要误以为北元残部兵临应天城下了。 虽说亲军羽林卫日常操练难免有磕碰伤,却也不至于人数如此之多。 5斤大蒜虽提炼不出太多的大蒜素,但对于亲军羽林卫日常操练中的轻微伤情来说,这个用量无疑是太多了。 刘远微微点头,不好意思的道:“那位医官还同时管理着亲军旗手卫和金吾卫的事务……” 亲军旗手卫是负责应天城内皇帝出行时的仪仗、鼓乐与旗幡,以及带领力士随行护卫的重要队伍。 至于亲军金吾卫,同亲军羽林卫一般,都是守卫皇宫重地的关键力量。 朱允熥心领神会,微微颔首,随口打趣道:“以后叫他们自个儿送大蒜来,咱东宫这点大蒜,照这么个用法,早晚得见底。” 说虽如此,东宫之内,区区几斤大蒜自是不会短缺。 一旁的刘远也是乐呵呵地应承下来。 屋内蒜香扑鼻,朱允熥轻轻扇了扇鼻前的空气,脚步一转,迈向角落。 一张不起眼的小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只小瓷碗,碗上扣着盖,里面藏着的正是青霉素的培养皿。 他伸手揭开最近的一只碗盖,眉峰顿时拧成一团。 本该用于催生青霉素的肉冻,此刻已全然变黑,显然不是成功的迹象。 一连试了数个碗,朱允熥的神色愈显严峻。 直至看完最后一个,他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房中,在侍女秀婉的细心侍奉下,一杯清茶入喉,朱允熥的心情才略微舒展开来。 首次尝试培育青霉素,便遭逢挫败。 这玩意儿可不如直接提取大蒜素那般简单,过程中充满了变数,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功。 但转念一想,青霉素是他为朱标准备的最后手段。 万一真到那刻,或许仅凭大蒜素便能将朱标从鬼门关拉回来也未可知。 “殿下在琢磨什么事儿呢?” 秀婉一直守候在侧,轻声细语问道。 这些时日,殿下似乎越来越不复往昔的模样。 即便殿下尚未加冠,那份气质却日益使人沉醉。 望着眉头紧蹙的朱允熥,秀婉心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痴念。 朱允熥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正琢磨着,下回该为你们制做什么美食零嘴呢。” 秀婉眸中笑意盈盈,羞涩地垂下眼帘,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嗯”。 朱允熥继而言道:“自明日起,宫中将为前朝三品以上的重臣们供应冰沙与冰淇淋,你速去刘总管那里请些帮手。” “这些日子教你的方法,今后就由你与秀婉领着他们动手制作。” 秀婉闻言即刻颔首,转身欲往寻刘建安。 脚步刚至门扉,却忽地轻呼一声,“哎呀”。 “刘总管。” 朱允熥闻声瞬时投去目光。 只见适才提及的刘建安,此刻已满脸堆笑立于门外。 刘建安察觉到朱允熥的注视,连忙深深行礼:“参见淮西郡王。” 朱允熥疾步上前,虚扶刘建安一把:“天色已近黄昏,刘总管怎会这时候造访?” 这位在朱元璋身边侍奉多年的老臣,堪称宫中少数深得皇上信赖之人。 刘建安起身,满脸堆笑凝视着朱允熥,又偷偷撇了一眼屋内情况,这才压低声音道:“皇上召殿下前去有话要说。” 朱允熥心中略感困惑。 今日里朱元璋已召见过他一次,并顺带册封为淮西郡王。 此番唤他,难道尚有赏赐? 刘建安捕捉到朱允熥的疑惑,略显尴尬地解释:“皇上说,让您多带上些今日制作的冰沙与冰淇淋……” 为皇上向皇孙讨要东西,让刘建安感觉颇为难为情。 朱允熥听罢,朗声笑道:“别说些许,纵然再多,只要皇爷爷吩咐,孙儿自当全力以赴!” 言罢,即命秀婉去取今日剩余的沙冰和冰淇淋。 利用等待的间隙,朱允熥踱步出屋。 “皇爷爷那边可有外臣在场?” 刘建安微垂眼帘,小声回应:“皇上刚从后宫归来,稍作休憩,饮了口茶,便遣小的前来寻您。” 朱允熥微笑,无外人在旁正好。 “你来得正好,我正与秀婉那丫头商议,让她去找你调些人手来呢。” 东宫的人,他不是太信任。 担心吕氏从中作梗,导致那些官员出事,那责任之重大,他可承受不起。 刘建安心思剔透,立刻回应道:“殿下是需要人手准备冰食吗?今晚小的就安排人手过来,确保不会耽误了殿下明日为朝廷大臣们供应的冰食。” 这正是宫中老手的敏锐,只需他一句话,对方就能洞悉后续的需求。 朱允熥满意地望向刘建安:“最近我这里总是人手短缺,也缺少个能放心委以重任的心腹。但宫中的规矩森严,我也不好意思过多麻烦母妃……” 刘建安当即接口说道:“殿下身为大明的皇孙,宗室中的佼佼者,为大明办事自是头等大事。” “小的到时候挑选几个平日无甚差事的,暂且安置在殿下这里,还请殿下费心一二。” 宫廷中凡事皆有规矩,甚至帝王皇孙身边的仆从数目亦有限制。 刘建安这番言辞,既机智又贴心。 不仅提出增派人手供朱允熥差遣,更巧妙暗示会选些闲散之人,请殿下亲自。 朱允熥十分的满意。 另一边,去取冰食的秀婉整理好一个新的食盒送了过来。 刘建安即刻上前接下。 朱允熥笑道:“走吧,可不能让皇爷爷久等。” 第61章 一家在田,万家成国 夏夜。 漫步于悠长的皇城小径,朱允熥仰望着北斗与紫微星。 随即,他转头望向那位紧随其后,手里提着精致食盒的刘建安。 “爷爷进后宫大概多长时间?” 刘建安魏威迟疑,这问题触及宫中敏感的地方。 但站在他面前的,毕竟是当今皇帝跟前红得发紫的皇孙。 刘建安先机警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视,才压低嗓音道:“约莫半个时辰……” 老朱人老心不老啊! 但这话朱允熥只敢在心里嘀咕,口中则转换话题:“今日册封之事,外界有何风声?” 刘建安闻言一愣,暗自纳闷,皇孙怎会连续提及这些敏感之事。 难道不怕他透露给皇上? 然而,迎着朱允熥平静的眼神,刘建安恍然大悟。 皇孙是把他当作自家人看待了。 这份信任,让刘建安心头一阵温热。 “三爷,外面确有些许议论,但并无风波。” 三爷? 朱允熥颇感满意。 不仅因为问题得到了回应,更在于这声称呼。 不久,二人已至乾清宫前,这是皇上日常起居之处。 刘建安轻敲宫门,刚一敲响,里头便传来朱元璋浑厚的声音:“是允熥到了吗?” 宫门随即被内侍缓缓拉开,一身便装的朱元璋步履矫健地走出。 “见过皇爷爷。”朱允熥连忙施礼。 “起来吧,这些礼节免了。”朱元璋摆手示意,目光落在刘建安手中的食盒上,眼前一亮。 刘建安连忙解释:“奴婢遵旨前往东宫,殿下得知后,立即将所有冰品准备妥当,命奴婢带来。” 朱元璋佯怒:“狗东西,也不晓得给皇孙留点!” 朱允熥抢着说:“孙儿没了还能再做,加之考虑明日需为朝廷重臣提供冰食,已让刘总管派人协助准备了。” 朱元璋挥挥手:“这事你全权负责,缺什么直接找这老东西要,宫里的资源随你调配。” 真的随我调配? 朱允熥心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时,朱元璋转向刘建安,命令道:“留下两碗那……冰激凌,你也留一碗,其余的送后宫,给那些妇人们分了。” 好好好,原来如此啊。 喊他过来,竟是朱元璋事后的许诺。 望着朱元璋精神饱满的模样,朱允熥心中不禁暗自发笑。 刘建安应声而动,吩咐人备了两碗冰淇淋,分别呈给了朱元璋和朱允熥。 随后,他才为自己取来一碗沙冰,小心翼翼地捧着。 剩下的,自然吩咐人送往后宫,分赐给那些嫔妃们享用。 朱元璋端着碗,不挪位置,又使唤刘建安搬来两张逍遥椅,就搁在了乾清宫的门外。 他率先躺下,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旁边站着、同样捧碗的刘建安。 刘建安即刻会意,无声地退到几尺之外,眼神也游离到了别处。 无形中,周围的亲军侍卫也纷纷散去,为这对皇室祖孙留下了一片空地。 朱元璋躺在椅上,怀抱着内外透凉的碗,轻轻舀了一勺尝了尝,望着还未落座的朱允熥,嘴角微动。 “来,坐下,陪爷爷聊聊天。” 朱允熥颔了颔首,却只敢坐半边,挺直腰板靠在椅背上,让椅背高高地翘起。 朱元璋斜眼一睨,忽然放下碗,轻声叹息:“难怪人们常言帝王家无亲情……如果我们是在凤阳小村里,给那可恶的孟财主打长工,哪有这许多规矩缠身。” 朱允熥带着些许不确定的目光望向朱元璋,轻笑道:“爷爷创立大明,现今我们已是百姓心中的天家,自然要身体力行,严守礼仪。” “这样才能引领民众向善,为万民树立榜样。” 朱元璋哼了两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超脱:“哎,咱怕是真的老喽,越来越怀念在老家的日子。” “要是没那些元人横行霸道,咱们守着自家那几块田,踏踏实实过日子,攒点积蓄,从孟财主那儿把地买回来,那该有多美!” “一家在田,万家成国。大明有爷爷,才有了千家万户的温馨生活。” 朱允熥平和地说着,他深深感受到朱元璋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孤寂。 这是在白日的朝廷之上,在群臣面前未曾显露的情感。 朱元璋双手枕于脑后,仰望着无边璀璨的星河。 “今天让你授淮西做郡国,你可有别的想法?” 话说风向突转,朱允熥的神色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祖宗之地,责任如山,我生怕言行有失,丢了爷爷的脸,也让祖宗蒙羞。” 朱元璋闻言,笑声朗朗:“此乃帝王之家的常态。肩上扛着担子,方能守护这万千百姓的安宁。” 语罢,他侧首斜睨,目光落在越来越有自己当年影子的皇孙身上,满眼皆是深意。 朱允熥心头一凛,随即坚定道:“皇爷爷老当益壮,父皇壮年力强,满朝文武皆贤,宗亲内外和谐,我大明王朝定能千秋万代,永续辉煌!” 朱元璋呵呵一笑,眼神里满是慈爱:“你这小子,机灵得很。但终有一天,爷爷也要去向列祖列宗汇报这盛世景象。” “到那时,国家的未来,便要看你父皇和你们这一辈的了。” “爷爷必能福寿双全,万寿无疆!” 朱允熥的甜言蜜语让朱元璋嘴角微翘,却是不以为意:“哪怕强如秦始皇,也无法做到长生不老,更别提什么万寿无疆了,你爷爷岂能例外?” 朱允熥嘴角一扬,“爷爷至少百岁长寿,这是肯定的!” 大明一朝,朱元璋的寿命确实算得上是长久的了。 朱元璋伸手轻拍躺椅的扶手,语气加重几分:“你得用心学,仔细听。过不了多久,你父皇就要前往三秦巡视了。” “我总觉时间紧迫,能助咱之人又太少,你可明白?” 朱允熥心里清楚,朱标赴三秦巡视之事已成定局,离出发之日也不远了。 而此事背后,除却后人纷纷议论的大明迁都大计,还隐藏着一段少有人知的插曲。 那便是秦王朱樉,在藩国内多有不当之举,已被朱元璋下令召回应天问话。 朱标此行关中,除了巡视,亦有稳定地方、安定人心之意。 第62章 以后爷爷就不盯你了 朱允熥压低声音,轻轻说道:“皇爷爷,二叔……” 朱元璋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也想学你爹,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说好话?” “二叔毕竟是您的骨肉啊……” 朱允熥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瞥了朱元璋一眼,“就算他犯了错,爷爷您大可以把他叫回来,关起门来怎么教训都行。毕竟,过后家里还指望二叔出力呢。” 他每一句话都不离家,事事讲的都是家里的事儿,这是瞅准了朱元璋此刻心里头那份突如其来的孤独感和翻涌的亲情来说的。 朱元璋表面上虽是一副不满的样子,但心里显然是很受用的:“让他做事,咱家早晚得被这小子折腾没了!” 朱允熥微微一笑:“一家人嘛,就算吵过打过,转个身还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即便二叔以后办事不力,失了民心,最多就是以后少让他掺和老百姓的事就行了。” 这话一落,朱元璋噌的一下从躺椅上直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朱允熥,脸上的神情异常认真,几乎是字斟句酌地问:“你真是这么想的?” 现在我怎么想的重要吗? 最关键的是,得让您老这么觉得啊。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边点头边说:“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血浓于水,伤害亲人骨肉相连的事情,孙子做不到,相信爷爷也下不了手。” 从大唐李世民的教训,到后来的历朝历代,哪家不是反反复复地教导子孙,千万别重蹈覆辙。 朱元璋定睛看了朱允熥好一阵,这才展颜笑道:“不错!不错!真是个好孩子!” 朱允熥抿嘴一笑,见老爷子似乎卸下了心头大石,他也不由得放宽了心,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朱元璋随即收起了笑容,语气幽幽地道:“你之前在东宫落水那事,我让蒋瓛去查了。” 话说完,朱元璋的眼神仍旧没有离开朱允熥,仔细打量着。 朱允熥轻轻一笑:“不过是场意外罢了,孙子现在不还好好的嘛。” 朱元璋叹了口气,目光深深地看着朱允熥 “蒋瓛汇报给我的,也是这样的情况。恐怕是我多虑了,但即便有什么隐情,正如你所说,自家人不同于外面那些臣子,我们之间总要讲理,你懂吗?” 朱允熥郑重地颔了颔首,正因为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才清楚这段时间里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朱元璋接着道:“都说帝王家无真情,但我偏不这么认为,咱们家里就是要和和气气的,让那些人都闭上嘴巴。” “这些年我虽然杀了很多人,可都是些欺压百姓,不把百姓当人的污吏。而咱们自家人,正如同你所说的,哪怕有了摩擦,骨子里还是连着筋的。” “我能宽容你二叔的过失。将来,你也得学会包容家人的错误,无论处罚多么严厉,都别忘了,我们是一家人。” 朱元璋的手悄无声息地紧握住朱允熥手臂,力道之重让朱允熥暗暗皱眉。 忍住不适,他轻轻点头应道:“爷爷的教诲,孙儿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这样最好……” “这样最好啊。” 朱元璋反复低语,慢慢倚靠在躺椅上,身躯显得有些疲惫。 岁月不饶人,连这些琐事也开始让他挂怀。 朱允熥见状,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声的微笑,等朱元璋闭上眼睛小憩。 他轻声说:“爷爷,回宫休息吧。” 朱元璋含糊应了一声,微微睁开有些迷蒙的双眼,目光略带恍惚地望向朱允熥。 随即,他自嘲地笑了:“瞧我,真是老了。你先回去吧,咱这就不留你多聊了。” 朱允熥站起身,将手中已融化的冰淇淋放在一旁:“那孙儿告退了。” 这时,朱元璋忽又开口:“差点忘了告诉你,太子妃今日早朝时请旨,提议因今与允炆的封爵更动,宫外不论,宫内总归是喜事一件。” “咱家许久未有大的庆祝了,这次虽不铺张,但也想请个宫外有名的戏班进宫唱几出,增添些喜庆气氛。” 唱戏吗? 吕氏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让朱允熥心里微微一沉,但表面依旧平静地道。 “母妃考虑得总是周全,不知定在何时?孙儿到时再准备几样新鲜吃食,为宫中添添彩头。” 朱元璋思索片刻后,淡淡道:“还有5天时间,她说那个戏班是从苏州府来的,刚到京城不久。因为技艺独特,所以才想着请进宫。” “但人家新来乍到,我们也不能影响了他们的生计,总要等他们安顿好了再说。宫里的庆典,无非再多邀请几家贵族一起庆祝,晚几天也没什么。” 朱允熥颔首,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心中仍不免感到几分意外。 见朱元璋脸上已挂上疲惫,当下恭敬地引领着他回宫休息。 就在这时,朱元璋仿佛不经意间,低语呢喃:“你也了,以后爷爷将不再盯着你了……” 朱允熥微微一怔,转眼间,朱元璋已在他的搀扶下,缓缓步入乾清宫内。 …… 此刻,月光皎洁,星辰稀疏,朱允熥踏着月色,漫步于宫中。 吕氏提议在宫内唱戏庆祝,这究竟是单纯的庆贺,还是暗藏玄机的“鸿门宴”? 朱允熥心中难以断定。 眼下,朱元璋的心思渐渐清晰起来。 自那晚突如其来的深夜长谈后,朱允熥心中已有领悟,朱元璋对他,仅差一句肯定了。 朱元璋反复强调自己的年迈,眼神中流露出对亲情的珍视。 但言谈间,无不透露出对他的考验与衡量。 帝王之路,一旦坐上那至尊之位,思考的便唯有如何稳固江山。 朱元璋的话,需得细细品味,一半显于言辞,另一半则隐藏在未尽之言中。 否则,他怎会在听到“皇家骨肉,断骨仍连心”时,连连赞许? 这是不是在担忧,未来的自己是否会重蹈李世民的覆辙? 朱允熥思绪万千,又忆起朱元璋突然提及他落水之事。 朱元璋已然默认了曾派人查探自己落水的秘密,这说明起初他是有疑虑的。 遗憾的是,蒋瓛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第63章 同在东宫做事,今天可得多喝两杯 于是就有了朱元璋口中那番话,讲的是对外人和自家人态度上的鲜明对比。 他现在更加重视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特别是在洪武15年,随着马皇后和皇长孙朱雄英的相继离世,这份亲情在他的心中愈发显得举足轻重。 否则,按照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性子,但凡心里有丁点猜疑,便会雷厉风行,严惩不贷,哪里还需要多此一举去查证呢? 朱元璋这话,其实是想让朱允熥明白,即便日后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不能忘了老朱家骨肉相连的亲情。 至于那最后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倒像是在告诉他,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和审视,他算是让朱元璋放了心。 思绪纷飞间,朱允熥不觉已行至东宫门外。 望着宫门下越发娇俏圆润的秀婉,他不由莞尔:“是在等我回来吗?” 秀婉轻轻颔首:“送完二十三爷去李贤妃那里后,回来发现殿下又去见皇上了,刘远又没跟着去,我就在这里守着了。” 话音刚落,小姑娘脸颊泛起红晕,羞涩地低下了头。 朱允熥哈哈一笑,走上前去,轻轻捏了捏秀婉那软乎乎的小脸蛋,“走,给本王暖被窝去!” 秀婉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与喜意。 这大夏天的,哪里需要暖被窝呢? 夏日酷热难耐,却也不时被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冲刷。 昨晚那场急雨刚刚收了声势,清晨时分,空中依旧飘洒着细密的雨丝,混合着沉闷的湿气,使得城中的街道上行人稀疏了不少。 在皇城脚下,一道身影悠然穿行,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手中紧握一把深黑色的油纸伞,伞檐压低,遮住了脸庞,径直朝城中深处行去。 他脚踏一双青面白底的靴子,每一步都踏在铺满青石板的路面上,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 此人行走间异常低调,总是沿着街道边缘或贴近墙壁,尽量避开人们的视线。 行至一家酒馆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伞微微向后倾斜,露出脸来。 亲军羽林卫中冯永逸。 他目光扫过酒馆门楣上悬挂的“冯肆酒馆”招牌,随即眼神低垂,迅速环视四周。 确认无人留意,便悄无声息地步入酒馆内,这才将伞收起。 店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名店伙计值守,见到雨天还有客人上门,连忙上前热情招呼:“客官是来喝酒的,还是住宿的呢?” 时下,多数酒馆为了多添一份收入,都会提供餐饮与住宿服务。 冯永逸微微颔首,低声问道:“飘雪阁的客人到了吗?” 他心中暗自疑惑,为何这样一家看似平凡的酒馆,楼上竟会有如此雅致的单间。 店伙计听闻他直接提及飘雪阁,立刻点头应答:“飘雪阁今早已被预订,客人也是刚刚到达不久,小的这就领您过去。” 两人上了二楼,一排靠街的雅间静候其间。 冯永逸无需指引,目光早已锁定挂着“飘雪阁”牌匾的房间。 站在紧闭的房间门口,冯永逸没有急于推门而入,而是驻足片刻,目光在周围缓缓扫过。 这二楼的雅间总共不过间,此刻除了他们之外,也只有另外一两间门扉紧闭。 周遭静谧,没有半点喧嚣。 冯永逸收起杂念,调整面部表情,尽量显得轻松自然,然后才轻轻地叩响了飘雪阁的门。 他的手指刚一触碰门板,屋里便传来一阵热情洋溢的呼唤。 “冯兄,是你来了吧?” “哎呀,冯兄可让我好等!” “今天说什么也要和冯兄喝个痛快!” 伴随着门轴细微的吱嘎声,同为皇宫羽林卫的刘远满脸笑意地迎了出来,一脸的期待。 冯永逸稍显尴尬,微低着头步入房内。 一抬眼,只见桌面上已摆了几样颇为讲究的菜肴,旁边稳稳地放着一壶晶莹的酒。 两个酒杯满盈盈的。 刘远的笑容灿烂,但在冯永逸未察觉的瞬间,他的眼神悄然掠向旁边的雅间。 转瞬之间,他又恢复了爽朗,笑道:“说来也是巧,我和冯兄同为羽林卫出身,现在又一同在东宫效力于两位殿下,细想之下,居然还没有共饮过。” “今天宫里事情不多,正是个好机会,我得和冯兄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 冯永逸淡淡一笑,随手将背后的披风搭在门边的架子上,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坐了下来。 他轻轻推了推眼前的满杯酒,语气温和地问道:“刘兄弟今天找我,就只是为了喝酒这么简单?” 刘远漫不经心地瞥了冯永逸一眼,眉头轻轻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哈哈一笑,随即从腰间解下一个物件。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 刘远手中的物品被稳稳地放在冯永逸面前。 那是一块官牌。 冯永逸凝目一视,立刻辨认出这是亲军羽林卫的官牌。 不过…… 冯永逸总算抬起了头,目光对上了刘远。 “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刚刚言辞不当,请百户大人别往心里去。” 官牌上,几个大字熠熠生辉:亲军羽林卫百户。 最下方是刘远的名字。 大明朝的军事体系,围绕卫所展开。 士兵之上,小旗领10人,总旗管50人。 而百户,管辖的可就是100人了! 再往高处走,就到了所镇抚、正副千户,乃至能独领一军的卫指挥使。 仅仅一个月,刘远竟然就连升了两级。 同样从羽林卫被调到东宫的冯永逸,目光深邃,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笑个不停的刘远。 刘远摆摆手,漫不经心地将早上刚到手的官牌插回腰间,“不过是区区一个百户,差事还得照做不误。” 冯永逸淡笑回应:“今日大人召见,想必不只是为了喝酒那么简单吧?” 走到这一步,冯永逸要是还没看出门道,这些年就算白混了。 刘远嘴角依旧挂着笑。 他这个新晋的百户职位,是这些天不停给羽林卫送大蒜素换来的。 而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他嘴角微扬,缓缓说道:“说来也真是为了喝口酒。但这段时间紧跟着三爷,忙得不可开交,难得今天得了空,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和冯兄共饮的机会。” 说话间,他的眼神轻轻掠过冯永逸。 第64章 冯兄弟,贤臣择明主而事 自打三爷让他多与冯永逸交往,虽然因事务繁重没实现。 但私下里对冯永逸的动态却是一直留意着。 如今冯永逸也从羽林卫调到了东宫,成了江都郡王朱允炆的侍从,除了偶尔出宫去曹国公府,其余时间颇为清闲。 出自羽林卫的人,哪个是能闲得住的? 这一点,刘远心里清楚得很。 听了对方这话,冯永逸的脸色确实闪过了几分波动,不过他骨子里的自尊让他笑得云淡风轻,举起了酒杯。 “说来惭愧,倒是下属疏忽了,还没祝贺百户大人呢。” 话落,他一仰头,将酒尽数倒进喉咙,随后猛地一拍桌子,那动作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 刘远也痛快地回敬了一杯,随即主动起身,拿起酒壶为冯永逸添满,嘴里还念叨着。 “自家兄弟,哪那么多规矩,不就是跟着三爷干了几票,得了点甜头嘛。以后啊,冯兄如果不嫌弃,咱们就别什么大人不大人的,直接兄弟相称。” 冯永逸二话不说,再次一饮而尽。 接着,他干脆夺过刘远手里的酒壶,连灌了好几杯。 到最后,他的眼睛都泛起了红晕,“大人英勇无畏,这奖赏自然是应得的。” 话虽如此,冯永逸的眼神却渐渐黯淡下来,心中五味杂陈。 日复一日充当开路先锋,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他心里没底。 刘远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瞬间,看出冯永逸心底的不满已如暗流涌动。 他悄悄挪动凳子靠近冯永逸,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冯兄,古人有云,贤臣择明主而事啊。”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贤臣自然也要选择明智的君主辅佐。 冯永逸眼眸微醺,带着几分醉意直视着刘远。 刘远轻轻一笑,拍了拍冯永逸的肩膀:“冯兄在我眼里,是少有的豪杰。军营中的佼佼者,一身本领,胆略过人,又怎能让自己久居泥潭,埋没了光彩?” ……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一口清冽的酒滑入喉咙。 “缙绅兄,你看今天这局面,怎么样?” 朱允熥自斟一杯,视线从邻近的飘雪阁收回,笑眯眯地转向对面坐着的翰林学士解缙。 解缙先是微微颔首,随即轻轻摇头:“人心叵测,三爷您如今城府已深。但……私下勾连,非君子所为,更不可用于国家大事啊。” “君子所为,能让冯永逸这样的人物心悦诚服吗?” 朱允熥捏起两粒炒豆送入口中,眼神幽深地锁定了解缙。 解缙自嘲一笑:“是我考虑不周了。对于冯永逸这类人,只有见到昔日一同入宫的旧识步步高升,自己却停滞不前,才会激起心中的不甘。” “唯有明确的利益许诺,才能笼络他的心。” 朱允熥笑笑,轻轻摆手:“但是我想,即便他心里有了不满,也不会立刻表现出来。他会犹豫,会徘徊,等待有人在背后推他一把。” 解缙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 这种操纵人心的手法,虽然在权力场上屡见不鲜,也是像朱允熥这样的身份必须掌握的基本技能。 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总让人感觉有些微妙和不适。 此乃帝王权术。 解缙不愿深究,转而问道:“三爷还在为近日宫中的庆祝活动担忧吗?” 今日朱允熥召解缙至此,已透露了宫中即将举行晋升庆典,邀请戏班进宫助兴的消息。 朱允熥望向解缙,点头确认,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轻叹道:“我本无意伤人,却不得不防。” “想要维护宗室和谐,就必须在事情未成之前,就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 言罢,朱允熥显得颇为动情,对着解缙深沉声道:“我与缙绅兄情同手足,这样的话也只能对你讲。” “环顾宫廷,无人可托此心。唯独缙绅兄,能解我心中忧虑啊。” 朱允熥情绪激动。 解缙同样深受触动。 君臣间的道义,父子间的伦理,这些都是他打从娘胎里就开始学习的道理。 而身为皇族贵胄,淮西郡王的朱允熥,却从最初就对自己展现了无比的尊重。 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情愫,悄然在解缙心中生根发芽。 他低头沉思,眉头紧锁,随即开口道:“三爷您孝顺仁厚,只要铭记此心,自然无惧。您自身行得正,哪怕宵小环伺,也能稳如磐石。” “就算风起云涌,臣以为,朝堂上也必有众多忠臣力挺您。” 说到这里,解缙迎向朱允熥坚定的目光,沉声保证:“无论何时,殿下身边定有微臣守护。” 朱允熥认真地注视着解缙,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他斟满了一杯酒。 另一边,在飘雪阁里。 或许是因为几杯酒下肚,冯永逸略显醉意,反复低语:“贤臣择主而事……” “你乃英雄……” “军中的佼佼者……” 这时,刘远再度探手入怀,轻轻一掏,一个鼓鼓囊囊、装满浑圆铜钱的钱袋落在了冯永逸眼前。 冯永逸眼神一亮,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刘远。 他张了张嘴,先是一个酒嗝,随后咂巴着嘴问:“刘兄这是什么意思?这次…这次是刘兄的主意,还……是……” 因与刘远的境遇差异,加上近日来的碌碌无为,让他借着酒劲半醉半醒,心中却清明得很。 那只微微张开的钱袋口,露出满满一堆金光闪闪的金子。 粗略估计,至少有10两之多。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刘远当了多少年的小旗官,刚升上百户不久,哪来这么多积蓄。 今天他这一番“贤臣择主而事”的言辞,显然这袋钱是他人所赠。 而这人便是…… 冯永逸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定定地望着对方。 刘远轻轻一笑,洒脱地说道:“冯兄不必多虑,这只是小弟近来办事得力,上司赏的罢了。” 冯永逸挂着一丝疑惑颔了颔首。 若说是因为赏赐,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太子妃仙逝后,她私人的财物,据说都归了当今的三爷所有。 可是在三爷手底下做事,真能这么轻松就得到这么多奖赏? 还能够让刘远这样满不在乎地摆到自己跟前?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刘兄的意思,是想把这些……赠我?” 第65章解缙,你对我淮西郡国什么看法 “不然我拿出来干什么?”刘远反问道。 冯永逸摆了摆手:“这钱我不可收。” 他的语气坚定,没有半点犹豫。 就算刘远今日已经显露了为三爷招兵买意思,但在他没想明白之前,这钱就不能收。 这是原则问题。 不料,刘远抓起沉甸甸的钱袋,直接放在了冯永逸的掌心。 随后,他神色凝重地说:“听说冯兄的老母亲已过花甲之年,仍在街头为人缝补度日。嫂夫人在家拉扯着五个孩子,尽管如此,还挤出时间帮别人洗衣。” “更别提冯兄的父亲长期病卧在床,每天都需要药物维持。” 说着说着,刘远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哽咽,低声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在东宫效力,就是太子的人。” “冯兄家中如此艰难,做兄弟的怎能坐视不理?” 冯永逸猛地一怔,没想到刘远对自己家中的状况了解得如此透彻。 再看看手中那沉甸甸的金币,他的决心开始动摇了。 没错。 不论是为三爷办事,还是为二爷跑腿,不都是效忠太子爷吗? 正当冯永逸心里天平晃悠,难以抉择之际,刘远又从袖中巧妙地抽出一张纸来,轻轻铺展在冯永逸眼前。 那是一份地契。 仅仅一眼,冯永逸便辨认出这份非同小可的物件。 但随即,他的目光里充满了疑惑望向刘远,心想三爷怎会慷慨到把土地都赏给了刘远,更不用说刘远会转手赠予自己这样的重礼。 刘远咧嘴一笑,轻轻摇头解释道:“这地契其实不属于我,是三爷特意吩咐我转交给你,冯兄。” “三爷?”冯永逸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刘远语重心长地道:“冯兄家中的困境,三爷也是心知肚明的。一家老少十口人,挤在区区三间小屋里。孩子们日渐长大,男孩女孩总得有个各自的房间。” “地方虽非上佳,位于西城淮宁大巷第5户,两进的小院,算下来也有6间屋子,足够冯兄一家安顿了。” 话音刚落,他又想把那地契硬塞给冯永逸,但这次冯永逸说什么也不愿接下。 他连连推辞:“刘兄,这万万使不得。属下如何敢当……实在是承受不起啊。” 就在这一刻,飘雪阁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咳声。 声音清脆,年轻,且让冯永逸无比熟悉。 他全身一颤,满身酒意瞬间蒸发,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求助般地看向刘远。 刘远轻轻颔首。 冯永逸当即对着门外深鞠一躬,“见过三爷。” 三爷并未露面,显然没有相见之意,但礼数不可废。 行礼完毕,冯永逸微微仰首望向门外之 只见两道身影静立于门扉之外,领头的那位低声应了一句,随后带着身后的人默默离开。 良久,冯永逸才恍惚回神,眼神复杂地望向刘远, “这如何能行……如何能行呢……” 刘远朗声大笑,不由分说将地契与沉甸甸的钱袋一股脑儿塞进冯永逸手里。 “那位爷可说了,冯小旗这些年勤勤恳恳,清廉如水,忠孝两全。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可人总讲个情面,他看不得这份苦楚,尤其不忍心见到自己人受难。” 冯永逸紧攥着钱袋和地契,牙关紧咬,神色凝重,双脚用力在地上跺了两下。 “三爷此番以骨肉深情为引,冯永逸已彻底落入三爷的盘算之中,微臣恭贺三爷计谋得逞。” 天空零星飘洒着细雨,解缙持伞紧跟在朱允熥身后半步,压低声音说道。 朱允熥轻轻摆手:“冯家是军籍出身,冯老先生现今的境遇,也与我朱家建国时遗留的问题脱不了干系。” “无论从情还是理上讲,身为大明皇室一员,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解缙由衷赞叹:“三爷宅心仁厚。” “我只盼着他,若真有事,能提前告知我,好歹能避免皇族内部因误会而伤了和气……” 朱允熥语带幽长,踏着积水的石板路徐行,忽地停下脚步,持伞转身面向解缙。 解缙疑惑问道:“三爷有何吩咐?” 朱允熥笑而不语:“过几天宫里摆宴唱戏,你也一起来,陪我瞧瞧会闹出什么花样。” 解缙会心一笑。 不远处,几个百姓见这少年衣饰华贵,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远远绕开。 解缙轻声问:“三爷对淮西郡国之事,有何高见?” 皇孙朱允熥治理淮西,这可是开国以来的头一遭。 淮西之地,对于大明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朱元璋也以平民出身自居,毕竟他是从平民崛起,亲手建立的国家。 朱允熥轻轻一笑,问道:“缙绅兄如何看待此事呢?” 解缙望向朱允熥,见他目光清澈,一脸真诚无伪。 他先是一阵苦笑,接着压低声音,坦率直言:“陛下似乎对三爷有所青睐。” “嗯?” 朱允熥轻轻惊叹,没想到解缙绅竟会如此直接点破。 解缙接着说:“还请三爷宽恕微臣的冒昧。” “缙绅兄何错之有,请说。” 解缙深吸一口气:“若非大明遭遇洪武15年的那场变故,大明三代稳固,国运绵长。长此以往,三爷或许能成为一个权势显赫的亲王。” 洪武15年,皇长孙雄英不幸早逝,皇后马氏随之而去。 从那时起,大明朝仿佛失了魂魄。 作为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大明嫡长孙离世,对整个国家而言,是沉重的打击。 解缙的意思很清楚。 如果一切照旧,朱允熥的未来只能是做一个无权无责的富贵亲王。 见朱允熥一时沉默不语,解缙压低声音续道:“按皇室祖训,宫廷中的地位更迭,二……” 最后一个字,他戛然而止。 改口道:“子因母贵,母也因子显。谁也没料到,三爷如今已非吴下阿蒙,仿佛文曲星武曲星转世,奠定了中宫之位。” “三爷在皇族孙辈中的地位更是无人可及,依陛下之意,三爷的地位犹如泰山稳固。” 朱允熥笑笑,他对解缙话中的暗示心知肚明。 却故意装糊涂:“缙绅兄还未谈及,对于我那淮西郡国的看法呢?” 第66章 朱棣:众将士,随我冲锋破阵! 解缙一愣,望着笑容满面的朱允熥,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道:“倒是微臣失礼了,想必三爷从东宫落水那日起,就已经把这些事考虑得明明白白了。” 朱允熥摆摆手,笑而不答。 天边忽地涌起一阵狂风,夹带着细密的雨丝在空中纠集成群,转瞬又啪嗒嗒砸向地面。 朱允炆伸手探出伞沿,几颗雨珠跳跃在他的掌心。 还没来得及安家落户,就被那急促的风卷得无影无踪。 “缙绅兄,起风了啊。” 解缙深深凝视着朱允炆,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风雨过后,便是草长林深。” …… “殿下,起风了。” 眼前的荒草地,一直延伸到天际,齐膝高的草丛在风的抚弄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众人目光的追逐下轻轻摇曳。 翻过一道斜坡,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一面面大明龙旗、日月旗、星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 广阔的绿茵之上,黑压压的铁甲军阵排列得整整齐齐,静默无声,宛如一头沉睡中的猛狮和饿狼,蓄势待发。 在那面巨大的“燕”字帅旗下,一名勇猛的将领从前线侦察归来,立于一位身披战甲、英气勃发、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面前。 朱棣紧紧攥着手中的信笺,藏入怀中,目光低垂,望向归来的将领。 “可有发现元军的行踪?” 今年北方的元人屡屡滋事,侵犯边境,草原上的兀良哈三卫反叛,元辽王阿扎失里更是频繁侵扰边疆,局势危急。 将领当即答道:“元军似乎正往黑岭、鸦山方向逃窜,意图跨越洮儿河,进入苦寒的漠北之地。” 朱棣闻言,冷哼一声,转身望向身后肃静无声的大明军队。 “元贼狡猾,破坏我中原百年基业,我大明朝绝不容许他们苟活于世。纵使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他们一一擒获,让其头领无处遁形。” 这番豪言壮语,令周围的大明将领们振奋不已,眼神中流露出崇敬与钦佩,无形之中,一股誓死征伐的杀气弥漫开来。 朱棣立刻发号施令:“前锋轻骑兵全速出击,务必咬紧元军的尾巴,千万别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中军整装待发,黄昏时分安营扎寨,埋锅做饭,战士们吃完后休息到子夜,然后趁夜色追击。后卫军确保粮草供应不容有失,不得耽误我大军行动。” 随着朱棣的命令,整个草原如同响起了轰雷,无数披甲轻骑如同狂风般,沿着元贼的踪迹疾驰而去。 中军的钢铁洪流缓缓启动,如同移动的山林,气势磅礴。 就在这时,南方的地平线上几骑飞奔而来。 被燕王亲兵拦截后,他们迅速下马,急步来到朱棣跟前。 “报告殿下,皇孙的书信。” 朱棣轻轻甩动马鞭,眉头紧锁:“哪个皇孙?” 来人从怀中取出信件,上前递到朱棣的马前:“允熥皇孙。” “允熥?” 朱棣一脸疑惑,接过信纸:“从应天府寄来的?” 他随即拆开信封,仔细阅读起来。 朱允熥满纸感激之词,朱棣一目十行略过,直至末尾,见侄儿竟请求燕王府的三位弟弟回应天府,不由皱起了眉头。 而旁边那行用朱砂批注的小字,更是让他心头一紧。 “父皇现在竟这般对待他……” 他低声念叨时,又有一员大将走近朱棣身旁。 正是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张玉。 朱棣见到张玉,微微一笑,悄悄将信收入怀中,轻声说道:“看来,我那侄子改封淮西后,真是变得不同以往了啊……” 若朱允熥在此听到这话,定会心生巨大震撼。 他的信先到,而淮西的册封却在后。 然而,改封的消息却比信件更早到达了远征漠北的大军。 张玉淡然一笑:“殿下恐怕还得先将元贼的首领献给应天府呢。” 朱棣仔细打量了张玉几眼,随即放声大笑。 “众将听令,随我冲锋破阵。” 东宫。 这几天,秀婉心情糟透了。 殿下亲口吩咐她去暖被窝,结果等她把自己洗得香喷喷、软绵绵的,站在殿下面前时,殿下却反问她怎么来了。 一句话就像寒风过境,把她的心吹得零零碎碎。 殿下简直就是个超级大忽悠。 嘭! 正忙着捣蒜的秀婉,手一用力,蒜槌狠狠地砸进石臼里,蒜末四散飞溅。 一旁领头干活的秀婉瞧见这情景,立刻投来不解的目光:“你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难不成真是被那牛头马面勾了魂?” 秀婉抬起头,双眼盈满幽怨望着秀婉,轻叹一口气,又低头捣起了蒜。 就在这时,一群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姑娘们,蒜泥弄好了没?前头还等着用呢,刘百户那边炉子都生好了火。” 满心愁绪的秀婉猛地扔下蒜槌:“行了行了,你们拿去吧。” 边说边把石臼往外一挪。 秀婉淡淡瞥了眼秀婉,领着其他几个宫女,将各自捣好的蒜末汇总在一起,交给来人。 “别理她,最近犯疯呢,你们赶紧拿去用吧,别耽误了殿下做好吃的,送到前厅给陛下和大臣们品尝。” 来人嘿嘿一笑,点头如捣蒜,抱起蒜末就往外冲。 走到外面,东宫厨房的地界已被朱允熥宫里的人占据了。 近来因刘建安的安排,专为朝中大臣制作消暑冰食的内官们也都聚在一块儿。 现场热闹非凡,几个巨型火炉冒着袅袅青烟,整片院子弥漫着的香气。 无数人穿梭忙碌。 正中间的位子上,站着淮西郡王朱允熥,他腰间围着一条围裙,两只手根本停不下来,满头大汗地站在烧烤架前,忙碌异常。 他的双手灵活翻飞,不断撒着各种香料,动作连贯而熟练。 他时不时地瞄一眼火候,顺手拿起旁边的油刷,细致地为那烤得滋滋作响的肉串、鸡翅尖、羊腰子等刷上一层金黄的油光。 今天,皇宫里正举办一场盛宴,庆祝朱允炆与朱允熥晋升为郡王的封赏。 宫里的王公贵族无一缺席。 第67章 一出大戏上演,开场曲刘知远诸宫调 朝堂上,则包括了各部尚书、翰林学士及中书省官员,以及那些曾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建立大明王朝的功勋贵族。 戏台早已搭建完毕,只待好戏开场。 此时此刻,君臣齐聚,宫中自然准备了丰盛的佳肴。 但朱允熥记得自己在深夜被召见至乾清宫时,当着朱元璋的面承诺过要亲手做些美食,这个承诺他可不敢忘。 仰望天空,已是黄昏时分。 朱允熥猛然高声喊道:“我的蒜末呢?” 才从屋里取来满满一盆蒜末的侍从,连忙把盆子捧到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没多说,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他端着盆,另外一手握着刀,走到一旁。 只见他手中的刀轻轻一划,就将烤得外皮微焦的茄子剖开,茄子肉随即松散开来。 朱允熥手法娴熟,将蒜末均匀地洒入茄子的裂缝中。 此时,前方传来戏班的锣鼓喧天。 朱允熥眉角一扬:“去,把我烤好的东西全送到前面去,你们几个留在这儿盯着火候,烤好了就马上给送到前殿。” 说话间,他已经处理好了面前几十根茄子,放下盆和刀,解下围裙,大步流星往外走。 东宫前殿。 宫廷内外的贵族们已经坐满了。 靠墙边,一座戏台早早搭建完毕,静候好戏开场。 朱元璋带着家人与群臣分列两侧,已经开始相互邀酒,气氛渐浓。 戏台上,装扮得五彩斑斓的伶人们吹响了序曲,乐声悠扬。 角落里,东宫守卫、亲军羽林卫冯永逸心中满怀壮志,双手紧握,脚下步伐不停,神色凝重,显得心事重重。 刘远的金子,他收了。 三爷的地契,他也接了。 西城淮宁大巷那第五间院,比羽林卫百户官刘远口中的“刚好够住”还要宽裕许多,宽敞明亮,气派非凡。 前后两进的院子中,前院除去厨房杂屋,尚有三间房舍。 后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加起来十几间屋子。 冯永逸首次携家带口踏入时,心中激动如潮,感激之情汹涌澎湃。 三爷对他的恩情,没话说。 然而,这些日子左等右盼,却未等来三爷私下单独召见,甚至连一句传话都没有。 难道三爷的帮助,真的仅是因为同情他的家境吗? 思来想去,冯永逸连连摇头。 三爷出手,绝不只是为了拉他一把,让一家人住进大宅院这么简单。 但冯永逸心里,仍然纠结挣扎。 身为羽林卫的一名小旗官,他手握皇命,被派驻东宫,直接服务于二爷。 但是…… 三爷对他掏心掏肺,虽不曾明说半分期望,但他内心深处,怎能不涌动着报恩的念头。 而今,每回踏入家门,老母亲总要絮絮叨叨,提醒他铭记这份恩情。 他更是重金为老父亲搜罗上等药材,眼看着老爷子一天天硬朗起来。 儿女们欢天喜地,各自住进了崭新的房间,日复一日,笑容就没从他们脸上消失过。 就连夜深人静之时,与他共度风雨数载的妻子,也常常感慨。 变化太大了。 心事如山的冯永逸,脚步一顿,低头望向那搭建完毕的戏台,眼神逐渐暗淡下来。 今天,他察觉到这个戏班子似乎藏着些不寻常的秘密。 只是这到底是福是祸,他心里没底。 此刻,戏台上已响起戏曲。 曲目是《刘知远诸宫调》,述说着五代时期,后汉皇帝刘知远在逆境中与李三娘结缘,从军发迹,终成帝王的传奇。 若忽略刘知远登基后的辉煌,这故事倒有几分像极了大明朝朱元璋与马皇后。 确实是场庆祝开场的好曲目。 那歌声婉转千回,如莺歌燕舞,引得满堂观众掌声雷动。 就在这时,冯永逸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身影。 是三爷。 他一咬牙,一跺脚,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深吸一口气,冯永逸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见二爷和太子妃正端坐于太子身旁,心神稍安,再无顾虑。 他隐秘身形,悄然无声地朝前挪去。 …… “在那繁华风月排行榜,我独占鳌头,风采无双……” …… 东宫之内,丝竹之音缠绵悠长。 朱允熥手持湿帕,轻轻擦拭着双手,眼角余光扫向戏台。 此刻,台上正演绎着元曲大师关汉卿大作《一枝花》。 戏中主角正高歌第二篇章,述说着自己作为风月场上的老将,能在佳丽群中引领风骚。 初听之下,似乎是在歌颂那歌舞升平、风花雪月的绮丽生活, 但随后曲风一转,化为对时俗偏见的讽刺与不屈精神的颂扬。 朱允熥的登场,尽管静默无声,却自然而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说起来,他才是今晚戏台上下真正的焦点。 淮西之地出郡王,这在国朝历史上前所未有。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未来朝局的微妙变化已在悄然间铺开。 数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坐在朱标与吕氏身旁的江都郡王。 江南富庶啊,却也只是富庶罢了。 相比起刘三吾、詹徽等文臣的内敛与沉稳, 多数大明功臣武将则眼含热切,自朱允熥现身起,他们的目光就未曾离开过这位皇孙,直至其行至圣驾之前。 “皇爷爷,孙儿来迟,还望皇爷爷宽恕。” 朱允熥举止从容,礼仪周全,神色自若,沉稳中透着一股大气。 朱元璋大笑道,手一挥:“你这烧烤手艺颇有意思,为我们这群老家伙增添口福,何罪之有?回头让老徐家那个调皮小子跟你学上一手。” 这徐家小子,正是大明御厨徐兴祖家的那位。 朱元璋的话音刚落,景川侯曹震,早迫不及待了,猛地一拍桌子,嘴角还挂着油光,放声大笑起来。 “三爷这手艺,真绝了。改天我得恬不知耻一把,让我家厨子跟着徐家小子到三爷那儿偷师去。” 朱元璋一个眼神杀过去,手指直指曹震,佯怒道:“你这家伙,小心吃撑了,回头咱就让你卸甲归田。” 曹震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乖乖坐下,可两手却不闲着,又抓起一把肉串,大口嚼了起来。 第68章 吕氏出列 趁着这个空档,朱允熥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在座的皇亲国戚、朝中重臣以及各位女眷。 最前面的自然是威风凛凛的凉国公蓝玉。 接下来,是开国公常升,由于中山王府两位主事的都去了陕西练兵,今天代表出席的是徐家年轻一辈的。 再往下,就轮到曹国公李景隆了。 其余的还有卫国公,宋国公,颍国公,信国公这些家族的儿孙们。 最后面,则是在朝中为数不多的开国勋贵遗老,或是他们的子嗣一辈。 现场人数虽不庞大,却也是群英荟萃。 朱允熥心中暗自感慨。 如今大明的开国功臣,已是凤毛麟角。 今日聚在这里的,要么是像开平王这样的皇权基石,要么就是那些年没有惹是生非,或未被揭发的老臣。 他们在朝中担任五军都督府的要职,或外出领兵守边,稳坐一方。 无人敢言,或许也是不敢承认,大明开国以来的功臣集团已在悄无声息间被皇权牢牢掌控。 朱允熥踱步至朱标一侧,落座于朱允炆下手的位置。 这排座纯粹按年龄来的,并无他意。 当朱允熥坐定,朱元璋满脸笑容,他先是一眼扫过在场的文臣,随后目光缓缓移向另一边,逐一停留在那些功勋卓著的武将脸上。 最终,他笑容可掬地开了口:“说来也是快,咱这皇帝一当就是二十余年,儿子们都长大了,一个个在外为咱守疆卫土。” “如今,连孙子们也已,个个挺拔。家不兴,何以谈国兴?” “瞧着这群淘气包渐渐长大,就像亲眼目睹大明朝一步步迈入盛世太平,这正是咱昔日所期盼的景象啊。” 蓝玉身体微动,正欲起身,却被身旁桌边的常升轻轻按住。 蓝玉疑惑地望向常升,只见常升微微颔首示意,眼神悄然指向对面已然站起的刘三吾。 刘三吾手捧酒杯,虽年岁已高却精神矍铄,满面春光:“陛下驱逐元虏,建立大明,重振中原,实乃我汉族之大幸。” “现今皇室兴旺,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微臣斗胆,代表万民向陛下祝贺,愿陛下福泽深长,身康体健。” 中书舍人话音刚落,詹徽、赵勉,以及其他六部尚书、各寺卿纷纷举杯起身,祝福皇上。 蓝玉闻声,轻哼了一声,眼角余光扫过同样举起酒杯的常升。 “哼,这些文绉绉的书生最会讲场面话了。” 嘴上虽这么嘀咕,手上动作却没落下,跟随常升等一干武将起身敬酒。 君臣共饮一盏,朱元璋随即畅怀大笑,心情舒畅至极。 此刻,朱允熥那份特制的蒜香烤茄子也被宫人从后方缓缓端上。 朱元璋抢先尝了一口,随即大加赞赏,引得在场众人纷纷试味。 而朱允熥坐在席上,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太子继妃吕氏。 她似乎对这烤茄子兴趣不大,自始至终未动分毫。 吕氏仿佛察觉到了朱允熥的目光,不经意间侧头与他对视,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朱允熥优雅地点点头,算是回礼,随后将视线重新投向戏台。 此刻,戏班的乐师们鼓点突变,气氛陡然间翻涌起来,跌宕起伏,充满韵律之美。 戏子随着激昂的节奏,矫健登台。 “行船东去至涪陵,陆子敬设宴邀英豪……” 歌声缠绵悱恻,婉转悠扬,扣人心弦。 戏中,关云长孤身携带单刀,勇闯吴国鲁肃的宴席一幕被精彩演绎。 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关云长智勇兼备、英勇无畏的形象。 而关汉卿,更是在曲中暗喻了汉室先祖创业的不易,以及守卫江山的艰辛。 朱允熥微微晃动着脑袋,仿佛随那舞台上的戏子,一同穿越回了风云变幻的三国时代。 昔日有关羽单刀赴会,而今,他又何尝不是独自身处这千年未遇的大变革之中。 刹那间,朱允熥的心头掠过一丝迷惘。 此时,不远处悄无声息倚墙行走的冯永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定睛细看,发现对方已不止一次朝自己的方向张望。 似乎有话要讲。 然而,就在这当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吕氏,突然起身,她那温润如玉的身姿轻盈摇曳,缓缓走向朱元璋的桌案旁。 在众人的心目中,大明朝现任的太子继妃,一直是贤惠温柔的代名词。 平日里,她温婉雅致,常驻东宫,简直就是相夫教子的理想模范。 更不用提,她出自寿州的吕家,家族历史源远流长,能追溯到前宋名将吕文焕。 即便是在前元时期也是显赫门庭,传承百年,书香与农耕并重,是典型的世家望族。 这样的出身,不但让她顺利嫁入皇家,还坐上了太子继妃的位子。 也正因这份背景,自洪武15年后,朱允炆渐渐成为了朝廷文官们关注和期待的焦点。 他们有着相似的血脉与追求。 在以蓝玉为代表的功勋将门深邃的目光下,在以刘三吾为首的文官注视中。 吕氏站在朱元璋跟前,毕恭毕敬地行礼:“儿媳祝愿陛下福泽深厚,康泰长寿。” 她用的,是儿媳的立场。 四周的人纷纷侧耳倾听,都想知道这位太子继妃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朱元璋也轻轻扫了一眼同样满脸困惑的朱标,沉默片刻后,忽然爽朗笑了起来。 “咱一切都好。有你在东宫主持大局,这些年咱确实省心不少。” 言罢,他又淡淡地打量了这位儿媳一眼。 其实,吕氏并不是他心中的最佳人选,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才是他最为满意的,可惜天妒红颜,那位姑娘福薄命短。 朱元璋没有追问她为何要在此时出列讲话。 吕氏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她微垂眼帘,目光轻轻扫向并排坐着的朱允炆和朱允熥。 心中计谋已定,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儿媳记得父皇早前提过,儿孙们都已茁壮成长,前几日太子殿下也提及孩子们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 “看着孩子们日渐成熟,的确到了考虑婚嫁大事的年纪。儿媳见识浅薄,便趁着今天这喜庆时刻,想做一件双喜临门的好事,请父皇为这两个孩子定下亲事。” 第69章 懂不懂规矩 吕氏这一番话,瞬间在场内激起千层浪,文武百官和勋贵家的妇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特别是那些勋贵家的女眷,个个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大明皇家为子孙选亲,历来偏好勋贵之家,以此强化皇族与勋贵间的联结,用以笼络人心。 不然,太子妃为何出自常家,燕王妃来自徐家?! 皇室诸王的正妃,多数也是朝中显赫勋贵的女儿。 正沉浸在戏台上的白面小生表演中的朱允炆,猛然回头望向母妃,显得有些错愕。 他事先对此事一无所知,不明白母妃为何会当众提出这样的提议。 他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身旁正端坐于桌案前的朱允熥。 只见朱允熥已经举起酒杯,对着他轻轻一举。 “二哥,弟弟先干为敬了。” 语毕,朱允熥一饮而尽,随后眼神深邃地望向吕氏的背影。 朱元璋也深深地看了一眼吕氏,随即疑惑地瞥向下方的朱标。 “嗯?” 朱元璋拉长了语调,淡然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皇子们都已长大,的确应该考虑婚事了,否则好姑娘都要被别家小子抢走了。” 言罢,他满脸笑意地环视在座的勋贵们。 朱元璋这一幽默,引来在场勋贵们的连连应和,整个殿堂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朱元璋轻轻咳了一声,整个场地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转向吕氏,笑眯眯地说:“咱们是不是该主动些,给他们物色个好姑娘?不知道太子妃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选,不妨先和咱透露一下?” 吕氏显然早有打算,沉着回应:“老话说得好,娶妻娶德,夫妻相处就像阴阳调和,要能互补不足。” “皇孙择妻,更要注重女子的品德是否贤淑,举止是否端庄。同时,也要考虑是否能与皇孙的性格相辅相成,共同成长。” 朱元璋点头表示赞同:“说的在理,咱的儿媳眼光的确独到。” 随后,他又转向一众勋贵,笑容满面地提议:“大家都来说说看,你们家中可有适龄的姑娘,让太子妃好好瞧瞧,务必得是能和皇孙和睦相处的。” 正低头享受烤肉的曹震一听,连忙放下手中的肉串,站起来,高声说道: “陛下放心,臣家里别的没有,就是姑娘多。回头我就把她们全带进宫,由太子妃为三殿下精心挑选。” “只要太子妃跟三殿下看上了谁,臣立刻就把那姑娘安排到三殿下的府上,共度日子。” 这番话粗鲁直接,跟着曹震来的家族女眷们闻言,纷纷面露责备,有人甚至伸手拍打了他的大腿。 但曹震的话仿佛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现场,那些家中有待嫁女儿的勋贵们纷纷起立,纷纷表示要将自己的千金送进皇宫。 吕氏连连点头,面上虽是感谢之情,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这些勋贵张口闭口都是“三爷”,恨不得把家里的女眷都往三爷的府邸里送。 正当她准备袒露真正意图的瞬间,一旁静观其变的刘三吾忽地再次站起,声音沉稳道。 “且慢,皇孙的婚姻大事,关乎将来王室的稳固与和谐。江都郡王,自小饱读诗书,性情温和儒雅,理应匹配朝中功勋贵之家的千金,以求阴阳协调。” “至于淮西郡王,勇猛威武,身旁则需有一位来自书香门第的女子作为贤内助,共筑家庭,相得益彰。” 在一旁的吏部尚书詹徽闻言,猛然抬头,目光斜斜掠过刘三吾,眼中难掩惊讶之色。 而欲言又止的吕氏,心下也是一阵诧异,转而满含期待地望向刘三吾,心绪复杂。 她的目的,无非是让朱允熥失去与勋贵联姻的机会,以便允炆能够获得那份宝贵的联姻。 读书,做文官,这些在关键时刻,岂能比得上那些手握重兵的勋贵武将? 吕氏心知肚明,但自从站出来后,她始终没勇气直接挑明这层意思。 一旦说出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可若憋着不说,计划又无法推进。 正当她在犹豫不决之时,刘三吾竟主动站出来,替她把想说的话一语道尽。 刘三吾的目光淡淡扫过吕氏,以及对面的两位郡王,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无人能揣测他心中所想,连朱元璋也不时投来探究的目光,望向立于场中的刘三吾。 他的心中已闪过数种猜测,眼角余光又掠过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吕氏。 正当此时,砰的一声巨响,犹如平地惊雷,引起了在场众人的目光。 只见朱允熥满脸怒色,双眼如同利箭般直射跪在地上的宫女:“懂不懂规矩?你这奴婢,连个盘子都端不好?” 话音刚落,朱允熥转过身,迎着全场的目光站起,双手抱拳对着朱元璋恭敬道。 “皇爷爷,这丫头是临时调来孙儿身边,为朝廷大臣们准备冰食的。孙儿平时确实疏忽了教导,让皇爷爷受惊了,我回头一定好好管教惩罚她。” 朱元璋轻轻扫视了跪在地上,全身不住颤抖的宫女一眼。 随后,他意味深长地瞄了朱允熥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对众人道:“这小子现在脾气可真是大了,若真让他惩罚了,我们以后哪还敢再吃那冰沙啊。” 接着,他又转向朱允熥,眼睛一瞪:“让她退下吧,咱也有点累了,这戏听着让人打盹。你们继续吃,咱先去歇着了。” 随着话音,朱元璋轻轻摆手,一旁待命的刘建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似乎真的困倦不堪、踉踉跄跄的朱元璋。 群臣见皇帝要离席,纷纷起身聚集,恭敬地目送皇帝离开。 吕氏呆呆望着老皇帝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回头狠狠瞪了还在地上收拾残局的宫女一眼,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而舞台之上,那帮伶人正唱得高潮迭起。 锣鼓喧天之中,关云长的豪情万丈,英雄气概展现得淋漓尽致,威风凛凛,气势非凡。 朱允熥向在场众人礼貌地告别,表面看似带领着那位稍早时失手的宫女,缓缓走向后方。 然而,待到人影稀疏之处,他转向那始终低头的小宫女,轻声道:“回去吧,晚上还得给前殿送冰食呢。” 第70章亲军羽林冯永逸,有事奏殿下 一直垂首不语,面容未曾展露的秀婉,猛然抬起了头,满脸灿烂的笑容,兴奋地颔了颔首。 朱允熥含笑目送小丫头蹦跳着离开,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往冯永逸刚才所在的位置而去。 可没走出几步,他的脚步戛然而止,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怎么溜达到这儿来了?” 他望向在宴席上未曾现身,此刻却怀抱酒壶、手提烤羊腿,独自倚在墙角的解缙。 解缙略带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皇宫的酒实在太香,圣上眼前不敢贪杯,只好私下里偷偷享受了。” 朱允熥闻言一愣,目光下移,落在解缙脚边那两只空空如也的酒壶上,再看看解缙那红通通的脸蛋,不由得瞪大了眼。 “这些都是缙绅兄的喝的?” 解缙咧嘴笑着,又是一个曲折绵长的酒嗝。 “宫中酒,不醉人嘛……” 朱允熥摇头苦笑:“醉了?” 解缙脑袋摇摇晃晃,一副醉态十足的模样,哼哧哼哧地啃完羊腿上的最后一块肉,随手丢掉骨头,而后身子一斜,靠在墙上,留下一道黑乎乎的手印。 生怕这家伙醉倒在地,朱允熥连忙上前一步,打算搀扶他。 不料,解缙忽地语气冷静异常:“殿下万万不能与朝中文官,或是书香门第结亲,此举……嗝……” 藏在这儿,竟能得知前面发生的种种事情,实在令人意外。 朱允熥止住了扶住解缙的手,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他,向后退了两步:“看样子,你还没喝到糊涂。” 这家伙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瞒不过他。 解缙话音刚落,突然就瘫坐在地,脑袋晃悠着,怀里搂着酒壶,自言自语起来。 “没醉……” “一点都没醉……” “我今天特地带了马车来,就是为了……” “运些宫里的好酒回去……” 这时,朱允熥离开的脚步声已隐约可闻。 正低语不断的解缙,猛地一个激灵,全身一颤,手里的酒壶“砰”地掉在地上。 他的双眼也慢慢找回了一点清明。 就在他准备站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躲在暗处的小太监,立刻又装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踉跄着靠墙站起来。 “酒。” “我今天还没喝够呢。” 那小太监见解翰林朝自己这边走来,连忙缩了缩身子,躲进阴影中,悄悄往东宫正妃的宫殿方向溜走了。 解缙倚着柱子,侧耳细听,直到远处的脚步声完全消失,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随着悠扬的戏曲声,朱允熥信步向前。 不久,他遇到了正神色恍惚,在原地焦躁不安地踱步的冯永逸。 冯永逸双手紧握,眼神游离,似乎心事重重。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许是因为今日东宫内设宴,平日里穿梭不停的宫人们都不见了踪影,这角落显得异常宁静。 他轻轻咳了一声,冯永逸仿佛惊醒,立刻停止了徘徊,转头望向来者。 一刹那,惊讶、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浮现。 冯永逸连忙上前,恭敬行礼:“亲军羽林冯永逸,拜见殿下。” 自发现异状后,他心中五味杂陈,特意躲到此地,正是为了寻机向朱允熥禀告情况。但临阵又犹豫不决,陷入了两难境地。 朱允熥含笑望向冯永逸,明知故问道:“冯小旗怎会在此?” 他早已看出冯永逸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如同之前,刘远邀冯永逸出宫饮酒,他只是在外稍作示意自己的存在,随后的日子则刻意与冯永逸保持距离,就连刘远也没再来找过冯永逸。 冯永逸心头一紧,沉思片刻,面上浮现出感激的神色。 “属下感激殿下隆恩,前些时日通过刘百户之手,赐予府邸安置家眷,此恩此情,铭记肺腑。” “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需挂怀。” 朱允熥淡淡摆手,站在台阶上的他,自然地保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冯永逸略微一顿,深吸一口气,毅然道:“殿下,今日入宫的戏班,有蹊跷。”言罢,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心事。 但同时,冯永逸内心明白,此言一出,便已无回头之路。 他的一只脚,已然踏进了淮西郡王这边。 朱允熥神情自若,没有丝毫波动。 那天,朱元璋告诉他,吕家打算请外来戏班进宫唱戏庆祝,他就心知肚明,吕家这步棋绝非善意之举。 吕家肯定是想趁此机会,搞些小动作。 不过朱允熥心里没底,不清楚吕家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望着冯永逸,直接问道:“有什么蹊跷?” 话已出口,冯永逸不再遮掩,压低声音说:“这个戏班里,多出了一位男扮女装的青衣角色。” 青衣,是戏曲舞台上不可或缺的一员。 在生旦净末丑的行当中,通常扮演那些温婉柔美的女性角色。 很多时候,这些角色由面目清秀、气质柔和的男性扮演。 私底下,这样的戏子常常卷入那些风流浪荡的是非之中。 人际关系复杂,多为世人所不齿。 但优秀的正旦却不好找,尤其是一位能让台上台下都为之叫好的,兼具男性外貌和女性柔美于一身的青衣正旦,更是稀缺。 而这个戏班,竟额外配备了一名青衣正旦。 朱允熥暗暗思忖,低声命令:“带我去看看,先悄悄观察一番。” 冯永逸颔了颔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放了心。 他现在毕竟是江都郡王的亲兵护卫,不宜与淮西郡王过分亲近。 于是,冯永逸领着朱允熥,专挑偏僻的小道行走,两人的身影紧紧相随。 不久,他们接近了戏班,戏曲的唱腔再次响亮起来。 冯永逸故意拉开距离,走在前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在一个拐角处停下。 站在这里,对面的达官贵人们的目光很难穿越重重人群,触及这边。 但冯永逸和朱允熥的位置,正好可以清晰地观赏前方的表演,甚至连戏台背后那些杂乱无章的剧团人员的一举一动,也尽收眼底。 第71章 你亲自查,别走漏了风声 冯永逸自觉地站在一旁,把视野最好的位置留给朱允熥。 “就是那边那位吗?” 朱允熥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目光穿过戏台,望向那杂乱堆放着道具的剧团。 在舞台一侧隐蔽的花丛阴凉下,一位妆容精致、身着戏服、男扮女装的青衣,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依靠在一个装满杂物的箱子上。 冯永逸压低声音确认:“没错,就是他。” 朱允熥静静凝视着那隐藏在戏台阴影中,依偎在箱边的青衣。 那人脸上是正旦的精致妆容,头戴繁复发饰,面容清丽脱俗。 即使在细微的动作间,朱允熥也没能在其颈部察觉到一丝喉结的痕迹。 若不是冯永逸事先点明,他几乎要误以为那是个真的女子了。 时间悄然流逝,朱允熥观察多时,却未见对方有任何异常举动。 他转向冯永逸问道:“之前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冯永逸略向前迈两步,压低嗓音说:“之前有个来自东宫的女官,独自携带茶水来给这个剧团。” “嗯?”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似乎并不觉得有何特别。 送水之事本就平常,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冯永逸接下来的话却让气氛变得微妙:“等到其他剧团成员散去后,那女官竟与这位青衣纠缠在了一起,亲昵了好一会儿……” 言毕,冯永逸低头退回到原位。 朱允熥闻言,眉头紧锁,眼神深邃起来。 别看皇宫内日日繁华喧嚣,喜乐连连,但对于那些深居简出的宫人而言,生活却充斥着孤寂。 自古以来,皇宫大内那些伺候上位的下人们私下里的腌臜事儿,多得数不胜数, 但说东宫里的女官,居然和一个刚进宫献艺的外人扯上瓜葛,实在是有违常理。 就算那女官心痒难耐,想找乐子,宫里那些日夜巡逻的禁卫军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一来知根知底,二来利害关系大家都心照不宣。 相比之下,跟宫外的人纠缠不清,最容易惹出风言风语,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除非那女官真是个没脑筋的。 朱允熥沉吟片刻,问道:“那女官……是我母妃身边的吗?” 低头的冯永逸闻言,眼角不由自主地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确认道:“对。” 朱允熥面色阴郁:“你可看清他们到底做了何事?” “就是些不堪入目的亲密举动……” 冯永逸说到这儿,有些吞吐起来。 正当他以为三爷会下令捉拿人犯之时。 朱允熥却忽地笑了,话锋一转:“台上的戏怕是快要收尾了,今天的宴席也该散了。你回去继续在二哥身边当差,好好做事。” 冯永逸抬头,望着背对着他、仍注视着那青衣身影的朱允熥。 眼神闪烁间,冯永逸轻声告退。 待冯永逸走远后,前头戏台上已演至尾声,宾客正逐渐散去。 这时,刘远悄无声息地靠近了。 “殿下,宴席即将结束。” 朱允熥负手而立,淡淡说道:“近日可有查清这戏班的底细?” 刘远神色一凛:“查过了,和太子妃说的一样,是从苏州府来的。平时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朱允熥点了点头,“去瞧瞧那边情况。” 刘远立刻集中精神,踱步至朱允熥背后,轻轻越过他的肩膀,向戏台后方窥探,那儿有个身穿青衣的旦角,正倚靠在一只木箱上,显得格外突兀。 “看清了吗?”朱允熥低声询问。 刘远微微颔首:“回殿下的话,已经看清了。” 朱允熥语带深意地说:“这几天,查一查这个人的来历,从哪儿来,有什么背景,为何会混迹在这个戏班之中。” 刘远的眼神一闪,压低声音说:“殿下是否需要属下去北镇抚司跑一趟?” 锦衣卫下辖南北两座镇抚司,北司负责对外事务,南司则掌控刑法执行。 朱允熥摆了摆头:“你亲自带人去查,别让风声走漏了。” 刘远沉稳地应声。 接着,朱允熥又吩咐道:“再查一查,今天太子妃那边有哪些人来过这里,来过的人也都要调查清楚背景。” “遵命。” …… 亲军羽林卫的营地,一处营帐里。 “你听不懂话吗?老夫问你呢,这伤口现在感觉如何,怎么治疗的,你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位头发斑白、长髯如雪的老者,正领着几个相似打扮的老人,围着一张摆放伤员的木床。 老者面上交织着愤怒与焦急,严厉的目光射向站在床边局促不安的军医。 对老者的责备,他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因为这些加起来年龄超过几百岁的老前辈,都是太医院的高人。 特别是那位最先发难的老者,正是现任的太医院院使。 太医院院使虽只是正五品的官职,但在朝中的地位却异常显赫。 无论何时,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唯独医者不能得罪。 尤其对于羽林卫这样的军队来说,将来上了战场,这些太医可是能救他们性命的关键人物。 那羽林卫的军医,在太医院院使的追问下,一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羽林卫的指挥使陶庆只好满脸赔笑,踱步到老者身旁,用和缓的语气哄劝道。 “应老别动气,要是气坏了身子,陛下追究起来,小的可担当不起啊。” 眼前的太医院院使应景辉,眼睛一瞪,胡子一吹,盯着陶庆说道:“你知道这事有多重要吗?这可是关乎大明百万士兵的大事。” “如今听说了这档子事,太医院里都炸开锅了。我今天特地来,就是要弄个明白。” “对对对,您说得对,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陶庆满脸和气地应承着,转头冲着军医喊道:“快给应老说明白,要是耽误了正事,我可饶不了你。” 应景辉眼一瞪,哼了一声:“你惩罚他,以后羽林卫就不需要医师了?” 陶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当场愣住了。 应景辉不悦地把他拨到一边,走到军医跟前,低头望向病床上那位几乎被削去一块肉的士兵。 第72章 大蒜素引起的轰动 应景辉已经80多岁高龄,从元朝一路走来,多年行医治病,医术已然出神入化。 这些年岁数大了,便在太医院带着一群年轻弟子,为朝廷多培养些医术人才。 平时他是很少外出的,今天若非听说羽林卫出了这档子事,绝不会亲自跑来看个究竟。 望着榻上伤势仅3天就有好转迹象的大腿,应景辉心中涌起一股热忱,随即开口询问:“你详细说说,我认真听着,别遗漏了任何细节。” 羽林卫的军医连忙点头如捣蒜。 “回应老,是大蒜素起了关键作用……” 生于前元乱世的应景辉,亲身经历了这片中原大地如何一步步走向四分五裂。 亲眼目睹了无数家庭在这动荡中支离破碎,骨肉分离,哀鸿遍野。 战祸连绵,村头巷尾横尸遍野,道路两旁病弱呻吟不绝于耳。 他自幼习医,数载寒窗,但在那无情的烽火下,无论他怎样竭尽所能,逝去的生命总是远超那些被他挽救回来的。 于是,应景辉全心沉浸在医学的海洋里,日复一日,不断提升着自己的医术,立下重誓。 绝不再让前元乱世中那种民不聊生、病痛缠身的悲剧重现人间。 接下来,他凭借高超的医术,被大明召入宫中,担任太医院太医,一路步步高升,直至坐上了太医院院使之位。 “大蒜素。” 听到眼前羽林军医口中这神秘之物,应景辉沉吟重复。 这一神奇物质能奇迹般消除伤口炎症与腐烂,大大加速愈合过程,堪称疗伤圣品。 正因如此消息,太医院上下沸腾,就连他这位平日里只在院内编纂医典、栽培后辈的院使,也破例亲临羽林卫。 羽林军医微微颔首:“大蒜素在军中已试用多时,起初只是用于治疗士兵日常训练中的轻微擦伤,未引起过多注意,随意施用罢了。” 言及此处,他目光低垂,望向病榻上的士兵。 这位士卒前几日在演练中不幸落马,更不巧的是直接撞上了武器堆。 整个臀部被锋利的兵器削去了手掌厚的一层皮肉,血肉模糊,筋脉毕露,惨不忍睹。 当时在场之人几乎都认为这士兵性命难保。 军医倾尽所能,用上了所有可用的药材。 关键是他还恳求现任羽林卫百户刘远,搞来了大量大蒜素,厚厚地涂抹在士兵的创伤上,再配以草药细心包扎。 应景辉紧锁眉头,目光落在那位脸色依旧略显苍白的士兵身上:“接下去呢?你们是怎么治疗的,效果怎么样?” 医师回答道:“我们当时用了所有的大蒜素,按照常规处理好伤口后,就只能等待效果。那一晚,是最为凶险的时刻……” 应景辉微微颔首,回想大明立国二十余载,早年间他也曾随军征战四方。 在战场上,将士们一旦受到大范围创伤,当天往往伴随冷汗和高热,多数人若能挺过这关,通常也就无大碍了。 然而,挺不过的战士,伤口往往会迅速恶化,开始腐烂。 到了那种地步,要么采取极端措施力挽狂澜,要么就只能祈求老天爷庇佑。 “看样子,那晚并没有发生意外?” 应景辉望着床榻上沉睡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宽慰的笑意。 军医肯定地颔了颔首:“应老说得没错,那晚一切平静,没有任何异常状况。待到次日更换药物时,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有结疤的迹象,丝毫没有腐烂的征兆。” 应景辉心中的满意更甚,不由自主地俯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士兵腿上绷带的一角。 里面是清理得干干净净,泛着健康粉红的新生肌肤。 而整个伤口正逐步被结痂所覆盖,在避免剧烈运动的情况下,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愈合,接下来就是安心修养恢复了。 应景辉对这样的治疗效果找不到半点瑕疵。 他接着问道:“这大蒜素在军营里用了多久了?是谁制备的?那位药师现在何处?如果方便,老夫想立即前往拜访,好好请教一番。” “是营地新晋升的百户刘远。”军医直接道。 “百户刘远?”应景辉闻言,面露惊讶。 小小的百户,怎会有如此近乎神奇的医术。 那位医生察觉到应景辉可能有所误解,赶紧补充说明:“刘百户现在东宫任职,是淮西郡王的随身侍卫,这大蒜素也是郡王府里得来的。” “淮西郡王殿下?” 应景辉听了这解释,脸上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皇族里那些王爷、皇孙,学问高倒是正常,他还真从没听说过有谁通医术的。 他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羽林卫指挥使陶庆。 陶庆感受到应老的目光,连忙恭敬地连连颔首:“应老,军医没说谎,这大蒜素确实是刘百户从郡王府带回来的。” “咱们去见殿下。” 应景辉高声一喝,虽然年事已高,但此刻却仿佛返老还童,脚步轻快地向外走去。 一行人刚走到营帐口,他又猛地停下,回过头望向还愣在原地的几个羽林卫士兵,“看好这位,过几天我还要亲自来检查伤口。” 丢下这句话,应景辉毫不迟疑,带着一群同样年迈却气势汹汹的太医们,急匆匆向皇宫赶去。 这群不好惹的老先生们一走,营帐里就只剩下羽林卫的士兵了。 军医看了看营帐外,又望了望病床上的士兵,最后视线落在指挥使陶庆身上。 “指挥使,他们……” 陶庆懊恼地跺了跺脚:“应老的话你没听到吗?给我看紧了,万一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说罢,他也带着人匆匆离开。 这时,身为亲军羽林卫指挥使的陶庆开始暗自琢磨,提拔刘远到百户的位置,是不是显得太过小气了。 另一边,应景辉一行太医院的老先生们,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个个都已气喘吁吁,步伐也逐渐放慢下来。 最后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一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院使大人,院使大人,请稍等片刻,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第73章 曹国公绝不外放 同样走得气喘吁吁的应景辉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些同样狼狈不堪的老伙计们,眼神中满是急切。 “这事关重大啊,我怎能不着急。如果确有其事,淮西郡王的这番作为,那就是为国家立了大功,惠及天下百姓,我们务必得查个水落石出。” 几位已彻底歇脚的太医,无奈地对应景辉说道: “院使,您这么心急火燎的,怕是赶到也未必能找到那位淮西郡王。” 这些年,应景辉在太医院几乎与世隔绝,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 听众人这么一说,他不由得心头生疑:“难道这位淮西郡王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成?” 应老还真是心无旁骛,满脑子都是杏林之事,对外界风云变化一概不知。 众人见应景辉一脸茫然,不禁相视一笑。 “说起来,前两天宫里热闹非凡,就是为了庆贺淮西郡王和江都郡王两位呢。” 应景辉微蹙眉头:“难怪那天宫里突然喧嚣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可这跟我寻找的淮西郡王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大家哄笑不止,纷纷掩嘴。 好不容易,笑声才渐渐平息。 “应老啊,您真是不问世事。现在的淮西郡王允熥殿下,可是一飞冲天的人了,宫里的大本堂就是在他的倡议下重建的。” “每天京城里的王爷、皇孙们都要去那儿上课。” “而且,大本堂课程结束后,殿下还会出宫到曹国公府学习兵法。” 应景辉听着同僚们的描述,一脸惊讶,喃喃自语:“淮西郡王,我以前也略有耳闻……那性子不是……” 他犹豫片刻,终究没把“懦弱”二字说出口。 这时有人直言不讳:“性情内向?应老,您可得重新认识一下皇孙了,现在连陛下都说他是麒麟子呢。” “哎?” 应景辉震惊不已,嘴巴张成了“o”形,“皇上对淮西郡王评价这么高?” 众人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哼声。 “不然呢?估计殿下这会儿正从曹国公府下课回宫,我们不妨走得慢些,说不定能碰上。” 应景辉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环顾四周,指了指前方的玄武门,领着众人进去纳凉休息。 稍作休憩,他又开口:“并非老夫急躁,实在是这大蒜素关乎重大,不用我多说,各位心里也有数。” “确实,有了它,我大明守边将士再受伤,以往常见的伤口腐烂、截肢、因伤致死的情况定会大大减少。” “如果制作简便,我们太医院下的御药房、生药库、安乐堂、典药局等各部门全力生产,普及全国,也能让大明百姓受益。” 谈到专业领域,这群太医院的老大夫立刻滔滔不绝,热烈讨论起来。 应景辉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住口。 众人一脸困惑,只见他扫视一圈,声音低沉地问道:“各位有没有想过,这大蒜素除了已知的效用,还能派上什么别的用场?” “……” 几人陷入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根据今日所见证明,它能加速伤口愈合,防止腐烂,效果非凡。” 应景辉微微颔首,接着说:“我观察那些士兵,虽然因伤势体力不支,但中气尚存。” “以往常见伤病者容易并发风寒或邪气侵体,今天却丝毫未见,因此我推测……” 应景辉这一席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让在场众人猛地一震,眼睛瞪得圆滚滚。 “能抵御风邪。” 比起促进愈合、防,能够镇压风邪才是真正的了不得,是能记上一大功的事。 即便这只是他们的初步猜想,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免升起一股热切的期盼。 如果真有这般功效,那么这事就成了无量功德。 “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这时,有人发出了疑问。 大明朝虽不乏战争,官兵受伤也非罕见。 可相比之下,风邪侵体却每日都在发生,稍有疏忽就可能危及生命。 两相权衡之下,后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应景辉神色凝重,沉声说:“这事,我们还是直接向淮西郡王求证为妥。” 说话间,他抬头望了望城门外的日头。 有人提议:“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前往东宫吧,就算早到也只是稍作等待。” 几位老者二话不说,立刻迈开步子,急匆匆地朝东宫方向赶去。 …… “曹国公真是厉害啊。” 朱允熥悠悠然地踱着步,从皇极殿广场走向东宫的门廊下,双手轻轻搭在背后。 刘远紧跟其后,眼神里藏着疑惑,“三爷,怎么突然说起曹国公来了?” 朱允熥嘴角一弯,忆起李景隆曾率数10万大军围住北平,月复一月,硬是没动武攻城半分。 “曹国公那军事才能,和年轻一代比起来毫不逊色。要是让他到边疆带兵历练个几年,大明朝岂不是又能添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朱允熥刚从曹国公府上习得兵法归来,心中不由自主地感慨起来。 这些时日,与李景隆相处愈久,他对史书上的某些描述就愈发持怀疑态度。 作为李文忠之子,自小研习兵法,战场指挥若定的李景隆,真如史书记载那样,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翻版? 他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那些世人私下里的揣摩。 否则,他又凭什么能成为靖难之役中的首功之臣呢? 毕竟,那时建文帝生死未卜,朱棣总不至于拿这事恶心一个已故之人吧。 刘远绞尽脑汁想了想,低声问:“三爷的意思,是打算提议让皇上把曹国公外放?” “外放?” 朱允熥猛地回头,目光闪烁地看着刘远:“不,绝不能让曹国公离开京城半步。” 只有将来有一天,历史再现,把李景隆紧紧抓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这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刘远一时之间,有点摸不透朱允熥的心思了。 刚还在称赞曹国公,转眼却又说不能让他离京任职。 这种自相矛盾的话,他实在是猜不透其中的深意。 只好摆了摆脑袋,安静地继续跟在朱允熥身后。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东宫门前。 第74章 都是大明列祖列宗在天有灵 守门的禁军见朱允熥归来,四处张望,却不见朱允炆的身影,便上前报告:“殿下,太医院的应老带着人正在正殿等候您呢。” 朱允熥轻轻颔首:“知道了,你去告诉母妃,二哥今天要在城里找些文人才子,可能会晚点回来。” 那禁军行了个礼,让出路来。 朱允熥心里犯嘀咕,琢磨不透太医院怎么会来寻自己。 回想起来,今天朱允炆主动来找他,说要晚些回皇宫,那表情真是耐人寻味。 等他匆匆赶到东宫主殿的时候,脚跟还没站稳呢,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子团团围住。 应景辉更是急不可耐地挤到朱允熥跟前,张口就道:“微臣参见殿下,实在好奇殿下您所制的大蒜素究竟是何物,请殿下百忙之中抽空为我们解答一二。” “嗯?” 朱允熥一愣,回头看了看刘远。 他心里猛地一紧,脑子飞快地转着圈。 自己鼓捣出来的东西,竟然引得这些医学大佬找上门来。 沉默片刻,他的脸上浮现出严肃而肃穆的表情。 在应景辉等人的注视下,朱允熥转过身,双手抱拳,向着中都凤阳的方向遥遥行了个虚礼。 然后,他一脸郑重地说道:“此番全赖我大明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借我之手,庇佑我大明江山千秋万代。” 朱允熥一番慷慨陈词后,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应景辉等人几眼。 以往的话语,总有千万种借口可以周旋。 但这次大蒜素的事,却是难以糊弄过去。 面对那些研究医学数十年的老太医,说自己是翻阅古籍所得? 这无疑是质疑他们的专业水平。 如果说是由宫外人士透露,那么这样神奇的东西早该广为人知了。 在这封建社会,封建事件确实存在。 眼瞅着自己为朱标苦心弄出来的大蒜素,引来太医院的追问,朱允熥只能诚恳地借着老朱家先祖的名号,来编织这个谎言。 不出所料,朱允熥这一说, 应景辉等人神色微变,显得神秘兮兮。 惊讶之余,应景辉等众人不约而同侧身拱手,模仿朱允熥先前的动作,向着中都凤阳的方向恭敬行礼,遥拜大明列祖列宗。 应景辉感慨万千:“我大明列祖在天有灵,庇护国家社稷,此举之下,大明何愁不兴,何惧不能千秋万代。” 符合正确导向的话,永远不会多余。 即使是太医院的应景辉等医师,也不例外。 朱允熥微微一笑,再次拱手行礼,随后望向几人,眼神最终停在应景辉身上:“院使今日来访,就是为了大蒜素吗?” 应景辉领着几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医,动作一致地点着头,脸上难掩期待之情。 应景辉问道:“还请殿下赐教,列祖列宗是否对此物有所指示?” 问出口后,应景辉内心也感到一丝奇妙。 莫非真有列祖借后人之手,创造出如此神奇的物品? 如果不是这样,他对这位淮西郡王也算有所了解。 总不至于这位从未涉足医术的皇孙,突然间就豁然开朗了吧? 即便有所顿悟,也该是在治国理政、文韬武略上啊。 朱允熥笑着没说话,目光转向众人身后的茶水。 “各位赶紧坐吧,这么热的天,各位长辈年岁已高,先喝点茶水休息休息。” 应景辉等人自然不怕被耽误,随即领着众人依次坐下。 朱允熥也坐到了太医们的对面,手里把玩着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眼睛却越过杯子边缘,温和地扫视着大家。 放下茶杯后,他慢慢展颜笑道:“宫里有冰食可以消夏,只是考虑到各位长辈身体不宜承受冷热突变,就不做推荐了。” “不过,改日我会吩咐人准备些冰食,让各位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尝个新鲜。” 这些天,东宫在刘建安派人协助下,勉强能满足京城内三品以上官员每日所需的消暑冰食。 太医院的官阶不高,加上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自然不在分配冰食的名单里。 应景辉听了这话,脸上立刻泛起微笑,点头致谢。 “那老朽就先谢谢殿下了,我们是无福享受那冰食的。倒是家里那些小孙子、小孙女,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宫里的冰食,这几天吵着要尝尝呢。” 周围的几位老太医也纷纷表达了感激之情。 虽然只是一份不起眼的冰食,但出自皇孙之手,与朝廷重臣同享。 这不仅是恩赐,更是荣耀,体现了皇孙对他们的器重。 这样简短的交流,让双方的关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这时,一位太医开口道:“殿下,关于那个大蒜素……” 朱允熥点了点头,“大蒜素啊。说起来,还真是托大明列祖列宗的福泽,各位想必也知道,前些日子我在东宫不小心失足落水的事吧。” 老太医们颔了颔首,当时东宫还特意请了太医院的医生为朱允熥检查身体。 应景辉笑着接道:“现在看殿下身体强健,面色红润,想必殿下习了武?之前落水的隐患,看起来已经没有留下什么问题了。” 朱允熥沉吟着回应:“我也是从那次落水后醒悟,认为该好好锻炼身体了。” 应景辉等人相视一眼,默默颔首。 看来,大明列祖真的显灵保佑了。 否则,皇孙怎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呢。 朱允熥不断地观察着在场老太医们的表情,缓缓开口道:“说来也怪,那天落水的时候,迷迷糊糊中似乎有种神奇的光芒出现。” “等我从水中上来,脑袋里就多了些模模糊糊的东西。这些日子我摸索着,才渐渐明白过来,那光芒之下定是我大明先祖的指引,让我造出了这些东西。” 应景辉笑眯眯地颔了颔首,赞许道:“这全因殿下您孝顺仁德,深深感动了天上的列祖列宗,他们才会赐予如此恩泽,借您的手成就这般大功德。” “大功德?” 朱允熥一脸自然而然的困惑,望向应景辉等人,“那大蒜素不过是帮助士兵们加速伤口愈合,预防感染恶化,怎么就算得上大功德了呢?” 第75章 激动的仿佛回到洞房花烛夜 应景辉一时语塞,犹豫着说:“那大蒜素,除了治疗伤口,防防恶化的功效,莫非不……可驱……风邪不成?” 难道自己的猜测有偏差? 应景辉心里顿时沉了一下,这不是个好兆头。 朱允熥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接着含糊其辞地回应。 “嗯……好像……那时候确实有些声音,提到了风热,风寒之类的词,但各位也知道,我并不懂这些医学之事……” 风寒风热。 这两个词让应景辉眼前一亮,心跳猛地加速,连端着茶杯的双手都禁不住颤抖,几滴茶水洒了出来。 周围的几位老太医更是惊动,其中一位猛地站了起来。 “殿下,您真的听见风寒、风热的说法了?” 风寒与风热,这些是老百姓最为常见的疾病。 它们都被归入“风邪”之列。 老百姓生活不易,平日里生病找个大夫看病已经够难的了。 就算手里有药方,买药求医也得花上不少钱。 应景辉在羽林军里听人聊起,就觉得提取这个大蒜素的成本不太高,要是能推广开来,说不定能让中原地区在治疗伤寒这方面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别提它还能帮助伤口愈合,防止感染恶化的效果了。 说这是大功德,那是一点也不夸张。 元前几次死里逃生,一步步当上大明太医院院使,预见到中原即将兴盛的应景辉,心头的激动再也按捺不住。 他轻轻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朱允熥跟前,恭敬地拱手行礼:“殿下,这大蒜素的制药成本是多少?” “如果成本不高,您这一次可是为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功德无量啊。” 望着眼前的应景辉,虽已是耄耋之年,却依然恭恭敬敬地向自己行礼,朱允熥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感动。 这位,是真正心怀仁术的大夫。 大蒜素的功效多样,最基本的便是作为自然的抗生素,能有效抵抗炎症。 不仅如此,它还能对抗风寒风热。 更令人惊喜的是,它还能帮助调节三高,促进心肺肠胃的健康,简直是养生保健的良品。 再往远处想,对于畜牧业来说,这大蒜素简直就是福音。 甚至,在那南疆密布的瘴气与蚊蝇之中,或许也能找到它的用武之地。 回望应景辉,面上的慎重与期待清晰可见。 朱允熥连忙起身,走到一旁,同样深深鞠躬回礼,“东宫里正好有提炼大蒜素的器具,只需使用大蒜,就能轻松提炼出院使所需的大蒜素。” 说罢,他眼神扫过应景辉和周围的太医院老前辈,笑容满面。 “如果院使感兴趣,我这就领各位前去,亲眼见证提炼过程。希望院使与诸位前辈能将此等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推广开来,守护我们大明子民的安康。” 能让太医院这些老医者亲自上门,除了想全面了解大蒜素的秘密,不会有其他原因。 对此,朱允熥自然求之不得,希望通过太医院的影响力,让简单无害的大蒜素惠及四方。 应景辉听到这里,眼睛一亮,连声应道:“好好好。那就麻烦殿下了。” 随即,朱允熥引领这群老者前往自己的宫苑。 几位落在后面的太医,边走边窃窃私语,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如此神奇之物,只需几颗大蒜就能提炼出来?” 有人轻轻摆手,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殿下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对我们有所隐瞒。照殿下的说法,这不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吗?大明得上天庇佑,祖宗有灵啊。” “今日真是喜事一桩,老夫回去之后,定要痛饮几杯。” “要不,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找个地方,不醉不归如何。” 得知提取大蒜素不仅简便,成本低廉,只需大蒜即可,这些跟着应景辉的老太医们,个个眼泛激动,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热血沸腾,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就在东宫主殿外头,一名小宫女眼见着朱允熥随着一群太医院的老医师离开,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随后悄悄地转身离去。 不久后,朱允熥引领着一众老医师步入了他的宫苑。 一踏入这里,老医师们立刻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只见被刘建安送来的几十名宫女太监正四处忙碌着,一片繁忙景象。 朱允熥笑着解释道:“正值炎炎夏日,皇宫需要为朝廷准备解暑的冰食,由于时间紧迫,就没另外找地方,索性就在我这儿弄了。” 应景辉面带笑意,连连颔首赞许:“殿下您孝顺仁厚,对待臣下宽宏大度,真是国家的仁政体现啊。” 朱允熥轻轻摆手,手指指向一旁,那现在已经成为小型工坊的杂物间。 “应老,那边就是提炼大蒜素的工作间了,各位请跟我来。” 即将亲眼见到大蒜素的制作过程,应景辉仿佛回到了年轻时新婚之夜站在洞房外,紧张又兴奋地紧握双拳为自己打气。 跟在后面的刘远立刻上前几步,一把推开了房门。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蒜香扑鼻而来,令大家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然而,应景辉等几位老医师,虽一手捂鼻,脸上却是难掩笑意。 “殿下所言非虚,原来只需大蒜就能提炼出大蒜素啊。” 应景辉感叹之余,目光已被屋内那张大桌子上摆放的器具吸引。 他迫不及待地走近,来回踱步细细端详,手悬在那套蒸馏设备上方,满心敬畏地不敢轻易触碰,只在空中微微颤抖,脸上洋溢着无尽的惊叹。 其他几位老医师也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神充满好奇,对这套前所未见的装置兴趣盎然。 朱允熥和刘远则在一旁静静站立。 他能理解这些已至暮年老医师内心的激动之情。 而今他有大把的时间,何不趁此机会陪一陪这些毕生致力于医学之道的长者。 直到应景辉等人的激动情绪渐渐平复,朱允熥这才缓缓说道:“各位前辈,此神器唤作蒸馏器。” “只需将大蒜捣碎静置片刻,再置入这蒸锅之中,随着水汽蒸腾,沿管道凝结成蒜水,落入瓶中,大蒜素便唾手可得。” 话音未落,他示意刘远,现场为应景辉一行人演示操作。 第76章 大明何其幸运,得如此宝物 刘远立即领命行动。 现在,提取大蒜素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熟练活计罢了。 屋内常备大蒜,无需多余准备,刘远随手取来便投入实践。 蒸馏器被填充至八分满,随即点燃炉火,刘远退至一旁,静待成果。 目睹这一连串简单操作,应景辉等人瞠目结舌。 应景辉更是震惊得失声问道:“这就……成了?” 他圆睁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一旁淡然自若的刘远。 刘远轻轻颔首,显然不解老太医为什么这么疑惑。 难不成非得复杂繁琐才合理? 应景辉没好气地瞪了刘远一眼,转而看向朱允熥。 “殿下,如此这般,真能提炼出大蒜素?” 朱允熥挤出一丝笑容:“应老,确是如此简单。” 砰。 应景辉猛地一击掌,室内回荡起响亮的掌声。 他来回踱步,口中喃喃低语,仿佛在与自己辩论什么。 其余几位老太医近乎趴在桌面上,眼巴巴地紧贴着蒸馏器的滴液口。 不久,应景辉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直视朱允熥:“殿下,您可知每斤大蒜,能提炼出多少大蒜素?” “厄……” 朱允熥不禁犹豫起来,他初次尝试后,后续的大蒜素提取全靠刘远一手包办。 他静静望了刘远一眼。 刘远立即抱拳上前,恭敬说道:“应老,我们这段时间操作以来,大约两石大蒜能提炼出一合大蒜素。” “两石出一合?” 应景辉双手交握,眉头紧锁,似乎在心中飞快盘算,嘴里还小声嘟囔:“听羽林卫的军医提过,战士们受了外伤,只要伤口处理干净,几滴大蒜素一抹。” “效果立现,这么看来,成本倒是不贵。但是……” 计算完毕,他抬头注视着朱允熥:“殿下可知道,如果用来治疗内里的风寒邪气,这大蒜素的消耗又是多少呢?” 朱允熥低下头,沉思片刻。 记得大蒜素胶囊,一次服用也就几粒。 他迅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略带不确定地说:“大概每次用不了超过五滴,要是对付风寒邪气,估计几十瓣大蒜提炼出来的大蒜素,就能见效了吧……” 朱允熥话里带着一丝犹豫,毕竟到现在为止,他只在羽林卫验证了其消炎的功效,还没深入探究大蒜素的杀菌抗毒能力。 应景辉闻言,激动得连连跺脚,脸上满是兴奋,口中不停地念叨。 “太好了。” “这样的宝贝,绝对是大明福瑞。” 应景辉彻底沉浸在震惊之中,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 围在蒸馏器滴嘴边的几位资深老医师,突然间一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下来了。” “真的下来了。” “殿下,这滴落下来的,肯定是大蒜素无疑了。” 他们眼巴巴地盯着那滴滴橙黄色的液体从滴嘴缓缓落下,注入瓶中,眼神炽热得仿佛盛夏的烈日,满是激动与期盼。 应景辉急忙推开身边的几个老伙伴,自己凑到滴嘴前,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大蒜素吗?” 他低声重复着,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朱允熥走上前来,点头确认:“应老,正是大蒜素没错。” “福瑞啊,真是天大的福瑞。” “我大明朝何其幸运,竟能得到如此神奇的宝物。” 应景辉穷极一生翻阅无数医典,却从未听闻世间竟有如此神物,心中顿时涌起狂喜。 朱允熥嘴角一扬:“应老,如果您想,就将这蒸馏器带回太医院。至于您说的治疗风寒之症,还望应老多费心研究,验证其真伪。” 应景辉满怀激动与感激地看着朱允熥:“殿下,这真是国家大幸,殿下功在千秋,臣今日便去请求觐见圣上,为您请功。” 朱允熥连忙拉住应景辉,诚恳地说道:“应老,此物刚问世不久,其功效还需细细验证,之前我只是把它当作普通物品,让刘远送往羽林卫试用。” “现在有了应老和太医院诸位前辈,定要将它的效用查证明白,并整理成册,这才好呈给皇爷爷审阅,最终推广至全国,惠及大明的黎民百姓。” 应景辉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沉思片刻后点头赞同:“还是殿下考虑周到,老臣考虑不周,有所疏漏。” “既然殿下恩赐这蒸馏器,今日的提炼方法我们也已了然于胸,回到太医院后即刻自行制作,一定能准确验证其效果的。” 朱允熥颔了颔首:“有应老及太医院各位医师,相信大蒜素定能发扬光大,泽被天下。如此一来,也不枉列祖显灵,上天护佑我大明江山。” 应景辉附和道:“列祖显灵,苍天庇佑,大明永固。” 随后,应景辉转过身,痴迷地望着桌上的蒸馏器:“殿下,今日老臣多有打扰,还请原谅。” “老臣这就带着它回太医院,待日后整理成文献,必定会给殿下送一份来。” 朱允熥随即吩咐刘远,将那个蒸馏器细心打包收好。 他亲自拉着应景辉走出屋外,边走边说:“您可以安排人手去宫廷匠师那里,他们已经掌握了制作这种蒸馏器的技术。” “将来太医院若有什么创新或改进,随时可以再作调整。” 同时,他还指示院子里的侍从,根据太医院老医师的数量,为每位准备一份冰凉的消暑小食。 一切准备就绪后,刘远也刚好整理好蒸馏器,准备搬出房间。 朱允熥下达命令:“找几个人,帮忙拿着东西,送应老他们回太医院去。” 刘远立即遵命,迅速集结人手,拎起物品。 应景辉等人再次深深鞠躬行礼,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朱允熥站在走廊下,目光炯炯有神地目送着应景辉一行人远去。 大蒜素这下总算是推广出去了。 提炼简便的大蒜素,相信在太医院的专家手里,用不了多久就能研究出其功效。 到时候应景辉等人向朱元璋汇报,必然会受到高度重视。 他的这份功劳无需多言,即便细究,也可借口说是老朱家历代先辈智慧的传承。 而最重要的,是能够将这种毫无副作用的大蒜素普及到全国各地。 第77章 国子监四大才子,为吕师张目 朱允熥渴望开垦南疆那片广阔富饶的土地,但当前恶劣的自然环境是最棘手的难题。 有了大蒜素,病菌和害虫的威胁将会显著减少。 应景辉认为大蒜素的问世利国利民,乃大功德,是国家的吉兆。 朱允熥深知抗生素在这个时代的出现意义非凡,对于应景辉的感慨深感认同。 展望未来的广阔前景,朱允熥心潮澎湃,目光穿梭于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落在额头上汗珠闪烁,忙碌不已的小宫女秀婉身上。 面上含笑,直接向她走去。 “秀婉,我怎么觉得你这两天好像圆润了些?” …… 东宫,太子妃寝宫。 “你说,太医院的老医师都去了三爷那里?” 吕氏端坐着,面容平静地询问着刚回来的宫女。 宫女低眉顺眼,轻声回答:“奴婢确实看见,领头的是太医院的院使应景辉大人。” 吕氏闻言,轻轻咦了一声,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奴婢遵命。” 宫娥离开后,吕氏满脸狐疑,眼神闪烁不定。 “太医院找他干啥?难不成又要搞什么名堂?” 她面带愁云,心中充满了猜疑,一时慌了神,手中的针线猛然间绷断,发出“嘣”的一声脆响。 …… 这身段,真是绝了,妖媚至极。 要是能在闺房中小坐片刻,就算死在她的石榴裙下,也心甘情愿啊。 今天教坊司里,花魁秋香正舞动着身躯。 她换上了异域风情的装扮,铃铛轻响,乐耳动听。 肌肤赛雪,柔滑如羊脂白玉,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珍珠粉。 腹部平滑中带着的曲线,每一次扭动,都仿佛在人心头撩拨。 角落里,穿着青衫的书生章彬,手握空酒杯,痴迷地望着舞台上的秋香,思绪早已飘远。 身为国子监的学生,趁着今日放假,他一早就来到这里喝酒赏舞。 一是来看舞蹈寻欢,二是等待某人。 然而,等待的人还未到,台上女子已摄走了他的心魄。 “这般佳人,正是青春美好。” 看到秋香腾空旋转,章彬双眼发直。 “清香四溢,如珠落玉盘。” “若能亲近芳泽,虽死无憾。” 正当他幻想中,拥着娇柔的秋香,轻启那鲜红湿润的双唇,两人缠绵悱恻之时,耳边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章兄。” “章兄是不是被秋香迷了魂啦?” 章彬猛地回过神,愣愣地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三位国子监的同学走了过来,他立即笑逐颜开,站起身迎了上去。 “各位怎么这才来,该不会是被家里的夫人小妾绊住了脚吧?” 言语间,章彬眉眼一挑。 众人会意,不禁相视而笑。 忽然,其中一人收起笑容,环顾四周,拉过章彬,低声问:“章兄,今日是要定好妙计?” 章彬目光温柔地转向匆匆而来的三个伙伴。 这三人同样是国子监的精英学子,邴飞文、罗旭以及祝丞。 他们四人,在国子监建立了深厚的友情,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总是形影不离。 更为难得的是,他们不仅友谊深厚,各自的学业成就也是众人中的佼佼者。 几年的国子监生涯,让他们赢得了“四大才子”的美誉。 章彬的目光落在邴飞文身上,语带感慨地说:“我们几个都曾受教于吕先生,今天能在此相聚,理应先向远去的先生表达我们的缅怀与敬意。” 话音刚落,章彬便拉着大家坐下。 见章彬提及此事,其他三人会心一笑,默契十足。 来自蜀地的罗旭手捧茶盏,正襟危坐,邀请其他三位朋友共同举杯。 “吕先生才高八斗,对我们有着启蒙之恩。没有先生,我们或许还在漂泊。今日聚会,既是为了吕先生的血脉,也是为了共同向先生致敬,干杯。” 几人齐齐举杯,神情肃穆,向着远方默默致敬后,才一饮而尽。 来自庐州府的邴飞文,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花魁秋香,眼中闪烁着一丝期许。 收回视线后,他压低声音说道:“关于先生亲人现今的境遇,各位心中应该都有数吧?” 章彬深深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惆怅:“吕先生啊……先生没有儿子,唯一的女儿进了宫,成了太子妃。先生待我们如亲子,太子妃的……我们怎能坐视不理?” 这四位的启蒙之师,都是太子妃吕氏的父亲吕本。 吕本一生致力于儒学研究,在朱元璋还未建立大明王朝时,就已经加入到那时还是吴王的朱元璋队伍中,担任中书掾史。 大明建立后,他入朝为官,又通过与皇室联姻,让女儿吕氏嫁给朱标为侧妃。 然而,洪武十四年,吕本去世。 三人听到章彬的话,不由得一同叹了口气。 一直沉默的祝丞开口了:“我们也是刚得到消息,事情真的稳当吗?” 章彬眼神一闪,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异常后,才郑重地对众人说:“消息确实了,黄子澄先生被贬去宣府镇的开平卫。” “全是因为现在的淮……三爷,和子澄先生意见不合闹的。” 邴飞文和罗旭几乎同时伸出双手,一边一个搭上了章彬的胳膊。 “章彬兄,快给我们细细道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章彬冷笑了一声:“当时三爷说大明该走强硬路线,子澄先生好言相劝,可他油盐不进。两人就争执起来,谁知道那时候……” “皇……那位当时也在场?”邴飞文犹豫着问。 章彬用力颔首:“谁能料到,那位竟会出现在学堂外。他们的争执被听了去,许是三爷言辞锋利,竟然让那位偏听偏信,结果害得子澄先生遭了殃。” “一个文官被发配到边疆苦寒的开平卫。” 砰。 邴飞文、罗旭、祝丞三人的手同时拍在桌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祝丞更是直接低吼:“这样颠倒黑白,真是……真是……” 愤怒到极点的祝丞,口中喃喃自语,但那亵渎之词终究没敢说出。 罗旭悠悠地说:“看样子,那位对三爷的宠溺已经到了极点。如今他还得了淮西郡王的名号,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第78章 二爷至孝仁德,若能……大明定可永久昌盛 邴飞文眉头紧锁,目光深邃,显然在深思此事。 章彬看了看几人,低声说道:“虽然这样,我们也不用太担心,但二爷的情况却越来越棘手。三爷显然偏好武力,历史上这样的性格,往往是暴君的前兆。” “现在有上面压着,还能约束他,让他不至于本性毕露。但将来……万一他走到极端,为了权力,难保不会做出……” 做出残害手足的事来。 章彬眼神一沉,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锋芒。 这话一出口,在场三人都不由得心里打了个寒颤,一股后怕涌上心头。 邴飞文压低声音,“但那人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手上没权没势的,即便心怀壮志,又怎能施展得开?” “如今看来,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白费力气。” “怎么可能。” 章彬立刻反驳,面容严肃地说道:“正因为我们现在无官无职,行动才更为自由灵活。” 他这一句话,三人齐刷刷地望向章彬,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章兄,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眼下该何去何从?” 章彬目光深邃,“我们当前最紧迫的目标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邴飞文三人陷入了沉思,随后面露困惑:“还请章兄指点迷津。” 章彬微微一笑,眼神中闪烁着狡黠:“那人被蒙蔽,才会独享恩宠。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揭开三爷的真实面目。” “一旦真相大白,那人发现被骗,必然会心生厌恶,这样一来,三爷的位子也就坐不稳了。” 言毕,章彬轻松自得地看着三人。 邴飞文、罗旭、祝丞三人瞪圆了眼,满脸惊讶。 邴飞文迫不及待地问:“具体该怎么做?” 祝丞连忙扯了扯邴飞文的衣袖,环视四周,低声警告:“小心隔墙有耳。” 他生怕他们的谈话被人偷听了去,泄露机密,导致计划受阻,甚至可能给他们带来灾祸。 章彬却摆了摆手:“找隐蔽的地方反而显得我们在搞阴谋。这里人来人往,各怀心思,正因如此,在这教坊司讨论国家大事,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章彬边说边露出一副胸有成算的样子。 祝丞仍旧有些顾虑,小声嘀咕:“这些年那位的手段你不记得了?万一我们行动不慎,后果只怕是……” 祝丞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章彬自信满满地说道:“那是因为你没看清,那位何时对我们这些书生动过手?那些栽跟头的,都是贪心不足、不懂收敛之辈,威胁到了那位手中的权力。” “我们身为国子监的学生,日日苦读圣贤书,面对不公不义,自然要发声,这才不负读书人的风骨与担当。” 祝丞还是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内心斗争激烈。 这时,邴飞文拉住祝丞,转向章彬:“章兄,你就直说你的计策吧。” “求见皇上。” 章彬站得笔直,眼里闪烁着光芒,他望着三位挚友,胸有成竹地将自己的计策和盘托出。 “去求见皇上?”邴飞文几个面露困惑。 章彬肯定地颔了颔首:“没错,请求面见皇上。我们作为国子监的学生,承蒙国家的培养与滋养,对于国家大事,理应有所回馈。” “只要能见到皇上,把这一切坦白在他的面前,三爷那些遮掩的手段自然就会不攻自破。” 即便是邴飞文三人,在初次听到这个大胆的计划时,也忍不住心里打起了鼓。 那是大明开国皇帝,一生戎马,近几年更以铁腕治国,牢牢把握着权力的脉络。 要去面见这样一位皇帝,心里免不了升起一丝胆怯。 章彬仿佛早已料到朋友们会有这样的犹豫,他缓缓开口。 “接下来几天,我们四个人在国子监里,悄悄联系那些平时关系好又嘴巴严实的同学,不需要太多人,关键是保密。” “等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就直接去皇宫门前求见皇上。” 他条理清晰地说着,那份自信和周密,让邴飞文等人内心的犹豫似乎减轻了几分。 章彬接着说:“我们要尽可能把声势造大,国子监里不明所以的同学肯定会因为好奇而聚集过来,到时候我们就顺势把他们也带上。” “朝廷和皇宫那边看到这么大阵仗,肯定会有所行动,但我们必须谨记,不可越矩,也不能胡言乱语,我们的目的只是求见皇上。” “皇上宅心仁厚,为了平息事态,定然会召见我们。那时,我们大家一起去,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进了皇宫,只要诚实地向皇上说明情况,把三爷的真面目揭露出来就行。” 三个人听着章彬的周详布置,都不禁陷入了深思。 过了一会儿,祝丞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这样一来,皇上真的不会动怒?” 章彬轻轻摆手:“皇上或许会一时不悦,但我们身为国子监的学生,都是儒家门徒,进言是为了国家的长远打算,并非胡乱议论朝政。” “皇上必然会理解我们的心意。” 罗旭沉吟许久,这时插嘴说:“到时候,我们可以强调,那淮西……作为一个特例,从未有过郡国之例,此地地位关键,绝不能轻率地划为郡国。” “先把这顶帽子摘了,我们就能占据主动,一举压制。” 章彬满意地颔了颔首,拉起两人的手,望向祝丞。 “各位,我们受吕先生教诲,这份恩情让我们与二爷之间有了不解之缘。” 此刻的章彬,眼神中闪烁着光芒,满是激动:“只要我们学业有成,踏入仕途,全力辅佐二爷,未来必将辉煌无限。” 邴飞文也被触动,感慨道:“二爷自幼饱读诗书,品性兼优,至孝仁德,入学时就常得到师长的赞赏。” “犹如古代的仁君,有君子之风,若他能……大明定可永久昌盛。” 罗旭接过话题:“到那时,凭我们今天的努力和功劳,定能在仕途上大展拳脚,实现抱负。” 几人已经开始憧憬,不久的将来在朝堂上挥洒自如,运筹帷幄的情景。 第79章 去开平王府送冰 章彬静静笑着,看着三个朋友的兴奋反应,待三人情绪宣泄完毕。 他才笑眯眯地说道:“我们的未来充满希望。可眼下,必须先把手头的事情办成。” 邴飞文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有章兄在,我们还怕事不成?眼前这事,才是当务之急。”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转向院中正在表演的秋香。 正巧,一群教坊司的女子走来。 邴飞文看了一眼三人,随即起身拦住了她们。 “几位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呀?” 他身后,章彬等人也围了上来。 教坊司的女子们见被围,其中一个认出了四人的身份,惊讶地问道:“是国子监的四大才子吧?” 邴飞文微一点头,嘴角挂着微笑,回头淡淡望向三位朋友。 这就是他们国子监四大才子的风范。 无论在教坊司,还是秦淮河畔,一旦身份被认出,总会引来无数女子的追捧。 这样的场景,对他们来说,早已是习以为常。 章彬施以文士之礼,从容说道:“能结识几位佳人,实在是我等的荣幸。” 随后,邴飞文等三人也效仿着他,展现书生的翩翩风度和温文儒雅。 几个教坊司的俏佳人立刻捂嘴轻笑,咯咯声中,一双双眼睛弯成了月牙,满是笑意。 “诸位公子只喝酒多无趣,何不移步雅室,由妾身们来为公子们弹琴助兴,添几分酒趣呢?” 章彬略作犹豫,假装思考道:“我与几位同窗已喝了好些酒,若再贪杯,恐怕有失体统……” 那些女子哪会不懂章彬的心思,当即上前,眨眼间就将章彬一行人巧妙分开。 “公子饮酒之后必感疲倦,我等这就领诸位去后院休息……” 真是机智过人。 章彬心中暗暗叫好。 一时间,四周娇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 开平王府。 “二舅、三舅在家吗?” 门前,朱允熥携着刘远及一众侍卫,向常家的门房管家打听情况。 常家是他的外祖家,管家自然认得朱允熥。 一见二爷、三爷的皇孙外甥来访,连忙迎上前去,毕恭毕敬地施礼。 “回殿下,二爷、三爷今日都在府上,几位小少爷、小姐也在府中玩耍。” 对于皇孙的来意,管家哪敢多问,随即吩咐人开门。 朱允熥颔了颔首,瞥了一眼刘远等侍卫手中提着的食盒,笑呵呵地步入常家大院。 这次到常家,算是他首次正式拜访。 也是他首次面对面接触常家这个对自己来说至关重要的根基。 但是,此行并非为了讨论国家大事。 他打算借常家之手赚取一些财资,并顺势提出商税的议题。 前方,常家的管家喜气洋洋地引路。 皇孙外甥的到访实属难得,更何况现今的皇孙外甥在皇宫的地位非同往日。 待他通报完毕,步入前院正厅。 刚至厅前的朱允熥,便见厅内两位舅舅满脸喜悦地奔了出来。 “外甥来啦。” “终于知道来找你俩舅舅了。” “你这小子,可真让舅舅们想得紧。” 开国公常升,现在是常家的话事人,带着老三常森,满脸笑容。 一到朱允熥跟前,二人一左一右,正要弯腰行礼。 朱允熥眉毛一挑,脸上是掩不住的尴尬笑容,连忙伸手两边一拦,稳稳扶住这两位舅舅。 “你们这一礼,外甥可受不起。” 朱允熥制止了常家二爷、三爷的行礼,自己恭敬地拱手作揖:“允熥拜见二舅、三舅。” 常升和常森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跟满意,微微侧身,示意朱允熥进到正厅。 常森双手抱胸,满心欢喜地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旁边的常升。 “二哥,允熥这小子够懂礼貌吧?” 常升瞪了常森一眼,随即拉着朱允熥往里走:“你三舅就是个不着调的,别理他。外面这么热还出宫,快来坐坐凉快凉快。” 三人进了常家正厅,并没有像普通客人那样坐在正堂上,而是转到了旁边茶室里。 常升直接拉着朱允熥坐在了自己身旁,位置亲近无比。 朱允熥还没说话,常升已经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欣慰地称赞道:“真是个好孩子,太好了。” 常森在一旁随声附和:“大妹的儿子,怎么可能不好呢。” 常升立刻瞪向常森,这会子说这种话不是戳人心窝吗? 果不其然,朱允熥面色一暗。 常升连忙摆手道:“我就说你三舅没个正形,在五军都督府这么多年,还是个孩子脾性。” 朱允熥拱手站直身体:“二舅,外甥心里有数,您不必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了。” 在自己娘舅家,朱允熥表现得比在宫中更加放松,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真挚的情感。 常升闻言,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只好咽了回去,勉强笑道:“允熥真是长大了,舅舅们也放心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却停留在朱允熥的脸上,良久未移。 这孩子,实在太像他那苦命的大妹了。 眉眼之间,与大妹极为相似…… 见常升陷入沉思,常森轻轻咳了一声,转头向朱允熥投去一个笑容。 “允熥啊,今天大老远跑出宫,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吗?或者需要舅舅们为你效劳些什么?” 朱允熥瞄了一眼默默无语的常升,转而笑盈盈地说道:“其实也没啥特别的事,就是今天恰好得了点空,想着自从给大舅送行后……” “好久没来拜访家里了。所以,我就带着些冰食来,给大家,包括舅舅、舅妈,还有家里的弟弟妹妹们解解馋。” 话音刚落,朱允熥爽朗地拍了拍手。 门外候着的刘远立刻领着人提着食盒步入屋内。 朱允熥亲自起身,上前接过刘远手里的食盒,轻轻放置在常升和常森跟前。 掀开食盒盖,里面躺着色彩斑斓的奶油冰淇淋。 见朱允熥果真是送来冰食,常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笑眯眯地说:“允熥,你真是太贴心了。” “这玩意儿我和你三舅每日都有份,不过我们这些粗人可不太习惯,最后都成了你那些弟妹们的福利。” 虽是这么说,常升的动作可不慢,抢在常森之前接过冰淇淋。 第80章常氏兄弟的脑补,外甥大了莫非…… 常森无奈地瞪了常升,随后才慢慢接过自己的那份。 朱允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又问:“宫里规矩多,二舅、三舅那一小份怎么够家里那些小馋猫呢?所以我特地带多了些,正值盛夏,正好合适。” 常升眨眼功夫已消灭了一半冰淇淋,闻言摆了摆手:“继祖他们几个捣蛋鬼,现在正在后院玩呢。” 知晓了方位,朱允熥即刻回头对刘远吩咐:“你带几个人,把冰食送去后院吧。” 在这娘舅家,就不需要讲究什么内外有别了。 刘远立即领命,带着人小跑着奔向后院。 常升这时已将冰淇淋吃完,眼神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从那一堆的食盒上收了回来。 他转向朱允熥,笑道:“你啊,真像你母亲,一举一动都那么温文尔雅。那些小子姑娘们,我这就命人去喊他们来。” 但朱允熥轻轻按住正欲起身的常升,认真地说道:“其实,外甥此行除了探望二舅、三舅,给表兄弟姐妹们带些冷饮,还有一事相求,希望二舅能够成全。” 鉴于当前朝堂局势未有大变,朱允熥本就想沉下心来,为这个激荡的时代贡献一份力量。 然而,朝廷财政紧张,上次刚提及南疆之事,便被朱元璋揭了底,说朱家的粮仓已近干涸。 想要资金,朱允熥只能自谋出路。 常升一听,毫不犹豫地说道:“说吧,无论多难,二舅也要为你办到。” 钱,这些年常家得到的奖赏和田产并不少。 人手,上上下下仆役家丁加起来也不在少数。 至于那…… 常升眉宇间闪过一丝凝重,如果是为那件事,现在或许需要好好劝导一番了。 就连一旁的常森也显得异常慎重。 这位外甥向来不曾开口求助。 如今首次登门提出请求,他们怎能不认真对待? 朱允熥望着两位舅舅的神色,不禁笑出声来:“二舅、三舅,其实我只是想借助家中的人力和城里几家店铺,把这冷食卖出去,赚些银两,做些实事。” 宫里虽然有刘建安那层关系,可用之人很多,但皇宫有其规矩,总不能让宫中之人去做店小二。 推广冷品,还需实体店面。 常家显然是最佳选择,人力物力,一应俱全。 不料,常升和常森闻言,一脸诧异, 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只是这事?” 朱允熥眨眨眼,他只是想赚点零花钱,做点小生意罢了。 这二位老舅究竟脑补了什么? 他轻笑一声:“对啊……” 常升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眉头紧锁。 这小子居然打起主意要在宫外挣钱,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莫非宫里的俸禄,加上大妹当年留下的积蓄,还不足以应付他的日常开销? 又或者是,年岁渐长,他开始觉得钱不够用,想要到外面去挥霍? 一想到自他们外甥可能会涉足那些不务正业的事情,常升心头不禁涌上一阵忧虑,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允熥啊,如果宫里真的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你尽管跟舅舅说,咱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保障你的生活还是绰绰有余的。” 常升心里清楚,男人大了,手里钱一多,加上年轻气盛,难免会做出些糊涂事来。 他年轻时若不是老爷子管得严,恐怕也难以抵挡外界的种种诱惑。 朱允炆却是一脸愕然,显然他和这位二舅的想法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耐心解释道:“二舅,我就是想存点钱,踏踏实实地做些有意义的事。” 至于科技之类的高深概念,他明白此刻跟常家老舅是解释不清楚的。 常升依旧将信将疑,神色中满是担心:“你真的打算用这些钱去做正事?没想……” 后面的话,他没说。 身为舅舅,总不能直接指责外甥拿钱去吃喝玩乐,荒无度吧。 朱允炆坚定地颔了颔首:“再过几天,二舅您自然就会知道我这段时间都在忙些什么,这笔钱正是为了支持那些事业而准备的。” “你到底在忙些什么?” 常升满腹狐疑,随即摆摆手,转而认真问道:“先不说这些,你告诉我,你怎么想起卖冰食的?” “听说这东西成本不高,可普通百姓能消费得起吗?真能赚到多少钱?” 朱允熥早有准备,娓娓道来。 “只需在京城的东南西北各找一家店铺,不必全部交给我管理,只要腾出一小块地方就行。宫里每天做好冰食送过去售卖就成了。” “说到老百姓能不能承受得起,二舅之前尝的那个冰淇淋,确实有点奢侈,但那冰沙,我并没打算卖太贵,只比成本高出一两成来卖就行。” “至于冰淇淋,现在皇宫里每天都赏给三品以上的大臣,三品以下的就没有。最近我听说,外面不少家庭的孩子们特别喜欢这种冰食。” 朱允熥侃侃而谈,逻辑清晰,把前前后后的打算都规划得明明白白,特别是提到三品以下官员时。 常升终于放宽了心,收起忧虑,笑眯眯地望着朱允熥,“你这是打算用冰淇淋大赚一笔啊。” 朱允熥颔了颔首:“朝廷官员总该有些特权,三品以下的我打算打折销售。真正的大利润,还是要看城里那些富商和士绅。” 应天府作为大明京师,汇聚了天下最富有的一批商人和士绅。 现在冰食仅限于朝廷三品以上官员享用,这段时间已经名声在外。 这简直就是一块活招牌,皇家御赐之物。 那些平时享受不到的有钱人家,有了钱自然要比个高下。 如果不是顾及名声,朱允熥甚至想狠狠收割一波大明土豪。 让大明的首批资本家也体验一下什么叫被“割韭菜”。 当然,他也准备了几款好东西,打算小赚一票。 他忽然轻笑一声,在常升和常森疑惑的眼神中,低声说:“我最近研究冰食,开发了几款新的,数量不多,却更加美味。” “连朝廷大臣在宫里都还没尝过,到时候这价格……” 数量稀少。 更加美味。 王公贵族和朝臣都没机会品尝。 这三个条件一摆,无论怎么看,都只有一个词能形容,涨价。 第81章 能赚钱,还要什么脸啊 常升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盯着朱允熥。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家外甥如今居然变得这么狡诈。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旁边的常森拍着大腿,兴高采烈地说道:“行!就该这样多赚些银子,那些富商不种地,靠着低买高卖赚的盆满钵满,老百姓却苦不堪言。” “就该让他们多出银子,互相攀比。” 常森好像看商人特别不顺眼? 朱允熥不由得斜睨了一眼。 这时,常森自顾自地说开了:“允熥你得控制每次的供应量,还得把那几样还没亮相的冷饮吹得神乎其神,让整个应天府都知道。” “最好能让皇上赐个名号,标个天价,让人感觉千金难买,咱们也好大赚上一笔。” 朱允熥眨眨眼,突然换上一副崇拜的眼神望着对方。 他由衷地说:“三舅真是妙招迭出,外甥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您有这等才华呢。以后,外甥一定得多向三舅学习。” 常森笑得合不拢嘴,见自己的点子被朱允熥采纳,伸手拍拍朱允熥的肩,放声大笑起来。 朱允熥也跟着哈哈大笑。 一切布局妥当,只待那些富商自投罗网。 一旁的常升听到这刺耳的笑声,身体不由得一震。 见三弟和大外甥那副奸商嘴脸,他瞪大眼睛,“规矩呢?脸面呢?一个身为大明宗室皇孙,一个出自国朝显赫家族,就这么肆无忌惮了吗?” 长兄如父,常家老大常茂去世后,老二常升就成了家中的掌舵人。 他一开口,常升立刻收敛笑容,低头不语,全然不顾大外甥的反应。 朱允熥挺直了身子转向常升:“二舅,我们挣钱又不是去作恶。除去成本,利润分成三份。” “一份作为工人的工钱,一份我留下用于做事,最后那份要上交给户部。这是有利于国家的好事……” 商税改革。 朱允熥这次销售冷饮,不仅仅是为了筹集科技发展的资金,还想借此机会推动明朝商税制度的变革。 虽然现在因为时局限制还不能立刻行动,但他要先把路铺好。 等到时机成熟,这些预先铺垫好的事情就能摆到朝堂上,成为改革的依据。 常升望着朱允熥连一分一毫的盈利都精打细算,只能无奈道:“哎,你就跟你三舅一块胡闹吧。” 朱允熥连忙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人靠近,外面的喊叫声就已经传了进来。 “允熥表弟,你在哪儿呢?” “来了这么久,怎么不来找我们玩儿啊?” “难道是怕我们提起小时候的那些趣事儿吗?” 听到外面的嚷嚷声,朱允熥嘴角忍不住微微。 那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瞬间涌上了心头。 与此同时,一群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们嬉笑着拥了进来。 眼见常家的这帮第三代如此咋咋呼呼,全无规矩,常升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不等这群人张口,常升就冷冷呵斥:“郡王殿下今日来访,特地带了冰食来给大家解暑,你们就是这样迎接贵客的吗?” 虽说常家与皇家有着联姻的关系,朱允熥也是常家的外甥。 但这绝不是常家可以无视规矩、礼仪的借口。 恰恰相反,这使得常家更应严格遵守规矩礼仪,让人挑不出错,不让朱允熥因此受牵连。 如今,常继祖这家伙竟带着弟弟妹妹们在皇孙面前如此失礼,将来皇孙的位分再上一步,他们还能这样不懂事吗? 闻言,以常继祖为首的几人都愣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直视怒气冲冲的常升。 朱允熥微微一笑,宽慰道:“二舅,这是在家里,何必这么讲究规矩呢。” 常升转头望向朱允熥:“你啊……” 他心里想说,他们这些第三代还年轻,不拘小节,但长大后还能这样吗? 可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留在了心里。 常继祖听朱允熥开了口,连忙借此机会抬头道:“臣见过郡王。” 随后,他又转向常升:“父亲训斥得对,我和弟弟妹妹们都记下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常家子侄们紧跟其后,纷纷认错。 这一番操作之后,常升的脸色才总算好看了一些。 他回想起朱允熥之前提过,想借助常家城里商铺做冰食生意一事。 眼见常继祖也在,就开了口:“你们跟殿下好久没一起玩了,不如现在就请殿下到后院玩玩。” “刚好殿下有些事情需要常家助力,家里的事你现在管得井井有条,可得把殿下的吩咐办得妥妥的。” 有了朱允熥之前的承诺,常升心里的忧虑多少减轻了些。 再说,他从心底就不信自己的小外甥会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常继祖见父亲不再追究之前的失礼,连忙答应下来,随即带着一群弟妹让出路,邀请朱允熥前往常家后院。 朱允熥站起来,对着常升和常森鞠了一躬:“二舅、三舅,我和兄弟姐妹们去后院玩了。” “嗯,去吧。” 望着朱允熥被常家子弟簇拥着远去的背影,常升终是叹了口气,回头望向正悠哉游哉享用第二份冰淇淋的常森。 他翻了个白眼,轻声低语:“允熥大了,心事也多了。” 常森舀了一勺冰淇淋送入口中,微闭双眼享受地咽下,随后意味深长地望向常森。 “二哥,允熥就算心事重了又怎样?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不能像大妹当年那样无忧无虑。” 常升满面愁容:“我就是担心,这孩子从小那样长大,突然变了性子,将来万一……” “万一什么?” 常森淡淡反问,在常升疑惑的目光中,他平静地说道:“真有什么事,我们常家这些年多少攒了点人脉,单是保住大妹留下的这个独苗,还是办得到的。” 常升愣了片刻,沉吟许久后缓缓道:“看样子,也只能这样了……” …… 常家后院,凉亭中。 “殿……” “还是叫我名字吧,兄长。” 朱允熥笑着望向面前的常继祖。 常家二代长子常茂没有子嗣,三代长子的位置自然落到了常继祖肩上。 第82章 朱标确定出巡 他已行过冠礼,如今在都督府任职。 朝中显赫家族的子弟,大多都有这样的安排。 常继祖听朱允熥这么一说,原本的拘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的活泼。 他拍了拍朱允熥的肩:“我就说嘛,我们允熥表弟怎么会变。” 说话间,他还向周围的常家弟妹挤了挤眼。 转眼间,朱允熥就被这群表亲团团围住了。 从他在东宫不慎落水,聊到今日前来常家。 这时,常继祖的目光落在身旁最年幼的妹妹身上,“想起从前,你还是个小不点儿,整天跟在大妹后面转悠。” “大妹那时也是个淘气包,闹了不少让人哭笑不得的趣事呢。” 他这一提,满屋子顿时笑声连连,唯独身处话题中心的常家大妹和朱允熥相视苦笑。 常家大妹忍不住跺脚,轻轻捶打着常继祖的手臂:“大哥最会拿这些陈年旧事逗人。这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哪懂得那么多嘛。” 朱允熥则索性侧过头,不去理会他们。 那时,太子妃常氏离世,朱雄英也早早夭折,只留下孤零零的他。 作为母族的常家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就让家中的孩子们时常进宫陪伴他。 那时,一群孩子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尤其是性别差异,觉得新鲜又神秘。 而常家大妹最是胆大包天,不仅敢当众扯下他的裤子比较,还扬言要抓条毛毛虫,跟朱允熥比比。 多亏了当时常继祖在场,才没让这闹剧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之后,捉弄朱允熥似乎成了常家大妹的乐趣所在。 可如今,大家都已长大,大妹收敛了儿时的野性,变得温婉端庄,规矩有礼。 见朱允熥沉默不语,常家大妹误会是常继祖说错话了,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转而轻声对朱允熥说。 “前阵子,太子继妃提起你的亲事,一眨眼,连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一旁的小弟插嘴喊道:“姐姐,前几天我偷听到爹爹他们的对话,姐姐的婚事也在商议中呢。” 大妹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你这张嘴,尽胡说八道。” 斥责过后,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头避开了众人视线。 常继祖望着和睦相处的家人,突然压低声音说:“前阵子大伯的葬礼上,本想找你好好聊聊,却没找到机会。” “今天父亲说要帮帮你,不知道是何事?” 这个时候,常家的仆人们陆陆续续地送来了新鲜的瓜果和精致的点心。 搭配着朱允熥带来的冰食,整个凉亭里瞬间变得琳琅满目。 大家伙儿纷纷找了位置坐下。 朱允熥望着眼前由常家仆人摆放好的冰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就是它。” 常继祖一脸疑惑:“就这冰食?” 朱允熥颔了颔首,随后详细地将计划又讲了出来。 当朱允熥把打算和盘托出后,常继祖毫不犹豫地一拍桌子,豪迈地说:“好啊,就照你的计划来。” “常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腾出几家店铺支持你还是没问题的。我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无论是需要人力还是物资,我常继祖全部帮你搞定。” 常升乃是开国公,作为常家的当家人,自然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倒是像常继祖这样的第三代,随着年纪渐长,家中的事务已开始逐渐转交到他们手中,由他们带领府中的管家去执行。 作为常家年轻一代的领头羊,常继祖说能做主,确实名副其实。 朱允熥闻言,当即举起面前的杯子,双手恭敬地捧起:“那允熥先在这里谢谢表哥了。” 常继祖笑容满面地答应下来,转而又露出一丝年轻人特有的调皮劲儿,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地说。 “别急着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将来你定了亲,婚礼那天可得多跟我喝几杯喜酒。” 话音未落,常家的大妹已经有些不高兴了:“大哥,你是想把允熥灌醉吗?那他晚上怎么入洞房……” 说到这儿,常家大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脸一红,气鼓鼓地对常继祖翻了个白眼。 低头侧身,显得既羞又恼。 …… 又数日过去,应天城的气温逐渐攀升,正式迈入了炎炎夏日。 朝廷近期没什么大动作,除了北方偶尔有北伐军的情报传来,整个大明帝国一片安宁祥和。 期间,朱元璋发下圣旨,严厉责备了秦王朱樉,并命令他即刻返回应天府叙职,这件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小风波。 另一件大事则是宣布太子朱标即将于下个月离京,前往关中等地巡访。 这背后的深意,朝堂上无人公开讨论,但在私底下总免不了些零碎的言语和各种揣测。 然而众说纷纭,谁也摸不清长期坐镇中央的太子此行关中的真实目的。 一种说法是,大明朝或许要迁都了。 另一种则认为,太子是去安抚秦藩地区的民众情绪;还有人猜测,这是为了考察边防军队的实际情况。 可如今掌权的是朱元璋,这些年,几乎没人能真正猜透他的心思。 在这纷扰中,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却在应天城的民间掀起了热烈的讨论。 风传大明皇孙淮西郡王朱允熥,又发明了新颖别致的冰品美食。 这新奇的地方,在于连现在每天供给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品尝的冰品都无法与之媲美。 为展现皇室仁德,与民同乐,郡王府决定将这新颖冰食公开销售,任谁都可购买吃到。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样的好东西价格自然不菲。 可不仅如此,淮西郡王还将普通的冰食一并出售,真正做到了与民共享欢乐。 就这样,全城百姓的目光都被吸引,纷纷期待着那几家店铺的动静。 终于有一天,天气晴朗,碧空如洗。 位于东城与中城交界处的常家店铺外,悄然汇聚了成群的百姓以及衣着谈吐不俗的仆从。 几个常家的伙计守在店门前,耐心地劝说并大声提示,才勉强拦住人群,以免他们一拥而入。 店铺的老板更是站在台阶上,满身大汗,不时抬头眺望皇城的方向。 第83章 火爆的冰软冻,有钱的大明富商 正值炎炎夏日,人群熙熙攘攘,热浪与焦急情绪交织在一起,让等待变得格外难耐。 “常掌柜,那宫里特供的软冰冻到底啥时候能亮相啊?我们老爷的七位侧室可都眼巴巴地盼着呢。” “没错没错,我家的三位大小姐也是望眼欲穿呢。” “掌柜的,您再不开门迎客,我们就自个儿动手了哈。” “快点儿吧,皇上御笔亲题软冰冻我们虽无缘消受,我们就买点寻常冰食给孩子们解解馋。” “……” 人群中,喧闹声此起彼伏。 常掌柜心里如同火烧,连忙扯开嗓门喊:“各位,各位,我们常家说话算话,说好今天卖皇上御赐名的软冰冻,就绝不会让大家空手而归。” “你不拿出来,我们哪能信啊。” “对对对,我也是这意思。” “别废话了,快开卖吧。” “……” 人群的耐心眼看就要崩盘。 常掌柜汗如雨下,不停地朝皇宫方向张望。 好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靠近店铺。 常掌柜眼前一亮,手指马车大喊:“瞧见没,来了来了。大家让条路出来,碰翻了,可就没得吃了。” 这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确认是送货车后,人群再次沸腾。 “麻烦让一让,我家小姐们吃不上冰,可别怪我不客气。” “前头的,挪挪位置。” 费了好大一番劲,马车总算停在店铺旁,进入后院。 不多时,常家铺面前摆满了装满冰块的筐子,各式冰品逐一陈列其上。 最显眼的位置,赫然立着一块写有“御制软冰冻”五个大字的招牌,稳居最中间位置。 “沙冰每份1文钱,还算亲民。” “那冰淇淋每份10文,偶尔奢侈一把也值。” “至于这软冰冻……” “竟要1两银子。” 挤进常家店里的民众并未急于购买,而是围绕着这闻名遐迩的软冰冻议论纷纷。 价格一出,一片哗然。 “这价码,我们普通人怕是此生无缘尝一口了……” “得了皇上御笔钦点的东西,自然非同凡响。” 平民百姓不由得感慨,眼神中充满了向往,或许在想象着将软冰冻带回家,孩子们会有多么欢喜。 旁边不知是哪家的管家,傲慢地插嘴:“这等贵重玩意儿,你们看看就好,别碍事儿。再磨蹭,那边的冰沙都要没了……” 话音未落,管家轻蔑地哼了两声,掏出一只鼓鼓的钱袋子。 “老板,这是100贯,打包100份软冰冻。” 现在的大明朝,流通的官方货币就只有宝钞一种。 尽管现在是洪武24年,朱元璋期望中的货币体系并未完全实现,市面上银两和宝钞盛行。 但不可否认的是,宝钞作为法定货币的地位坚如磐石,自明朝建立以来,始终独占鳌头。 一百贯的宝钞,其价值等同于100两白银。 那人一开口,便要100份的量。 这话一落,四周立刻响起了一片惊讶与惊叹。 众人心里都明白,今天这样的场合,自然会吸引那些腰缠万贯的富绅来尝鲜。 可谁也没料到,这些人的财力竟如此惊人。 仅仅为了消夏解暑的小玩意,就能毫不眨眼地花费百两之巨。 紧接着,另一位替自家老爷采买软冰冻的管家,不悦地站了出来。 “您是南城谁家的?瞧这软冰冻数量本就不多,你一人就要走百份,让其他人怎么买呢?” 有了领头的,后续的人也跟风般纷纷出声,争先恐后地表示自己也要购买100份软冰冻。 “就你家阔气?我家买500份都不带眨眼的。” “哟,谁怕谁啊?我今天就把常家铺子里的软冰冻全包圆了。” 转瞬间,一场比富大战在场内炸开了锅,各路管事们竞相叫板,谁也不想在气势上输人半分。 周围的百姓,原本打算早早抢购沙冰和冰淇淋的,也被这阵势吸引,围成一圈看起了热闹。 正当场面由唇枪舌剑逐渐演变成可能的肢体冲突时,常家掌柜带着店里的伙计费力挤进人群,挡在了摆满软冰冻的摊位前。 面对四周愤怒而期盼的目光,常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声喊道:“各位,各位,请听我说。” 在这应天府内,谁家的买卖背后站着哪位大人物,基本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而这常家店铺,背靠着的是开平王府。 瞧见常家掌柜开了腔,正要动手的几位管事们纷纷停住,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掌柜的,你来说说,这软冰冻到底怎么卖?” “难不成谁家钱包鼓,就全让他们给买了?” “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常家掌柜挤出一丝笑,耐心解释:“各位,大家心里有数,这软冰冻价格不菲,一是全长安城就这里有,二来皇宫里头也没这玩意儿。” “三嘛……数量就这么点儿。” 说着,他带着歉意环视四周:“再说,我家老爷也提了,这软冰冻味道独特,别有风味。” “好东西嘛,独享不如众享,数量有限,就定了规矩,每家每次限购10份,多1份都不行,这样大家心里也平衡些。” 原本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几人,听了这话,脸上都露出了不悦。 “怎么着?这什么意思?我们现在是有钱也花不出去了?” “才10份?我家老爷那13房小妾,我拿10份回去,怎么分?” “我家少公子、小姐加一块儿20多号人,10份哪儿够分。” 这边嫌不够,那边倒有人帮起常家说话来。 “你们怎么这么贪心?” “10份还不够?我觉得常家这做法最公道,常家真是难得的好心肠的生意人。” “你们嚷嚷啥?谁让你家老爷一把年纪还娶那么多小妾?” “还有你家,田产没巴掌大,就敢生一堆少爷小姐?不怕家主一走,连块棺材板都分没了。” 眼看气氛越来越火爆,常家掌柜连忙举起双手。 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小声嘀咕:“各位心里有数,这宝贝是哪位大人物的手笔吧?” 大伙一听,点头如捣蒜。 不用说,谁都知道这是皇宫里的某位大人物的杰作。 第84章 不仅涨价,还要限量 常家掌柜望着众人紧张又期待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实话告诉大家,每户限买10份,这是上面的意思,原因嘛,相信不用我多说。” 这话一出,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清醒过来。 一个细微的声音偷偷猜测:“难道是为了与民同享?” 啪。 旁边立刻有人轻轻拍了一下那讲话人的后脑,眼神中满是不屑:“心里有数就好,少多嘴。” 接着,那人转头看向常家掌柜,“10份就10份,今天买了,明天还能再买,不急这一时。” “没错没错,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们哪有独占的道理,当然是人人有份,共同享受。”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知道了这规矩背后的“贵人”,现场的管家们再不敢攀比。 常家管事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让出路来。 “既然各位都明白了,那就请排队吧,我粗略算过,每家都能买到,不必担心。今天吃不够,明天再来就行。” 转眼间,常家店铺又变得井然有序。 而就在常家店铺对面,沿街的一家茶馆2楼。 门外由两名护卫严守,室内靠近窗户的位置站着三人。 正是朱允熥与解缙、刘远。 望着常家店铺热闹非凡的场景,解缙不由赞叹:“殿下这一手,真是不同凡响啊。” 朱允熥嘴角一扬,“这只是些小把戏罢了,利用的是他们的心态,他们越渴望,我们就越限制,还得提价。” “如此,他们才会觉得这买卖划算,不会吃亏,我们才能持续不断地赚钱。” 解缙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侧头看向朱允熥:“殿下认为以后都能用这种方法,从这些人身上挣钱?” 挣钱? 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朱允熥回身正对解缙的目光,缓缓说道:“明天,软冰冻的出售量会因今天宫里的一点小风波而减少五成。” 既然是玩饥饿营销,那就得玩得彻底。 今天没买到过瘾的,明天自然还会再回来。 头顶着皇上亲赐名号的“软冰冻”,眼下的确不愁销路。 解缙的眼神猛地一紧,这样的营销策略,他前所未闻,算是大开眼界了。 若非朱允熥的身份摆在那儿,他几乎要断定,这家伙将来定能成为大明富商。 可朱允熥摆了摆手,“这还不是全部……” 解缙心中更是震惊加疑惑:“还有别的招数?” 解缙能理解,通过限量来维持热销。 但他好奇的是,这背后还能有什么高招。 圣人说教育无界限,也有人说世间万物皆学问。 秉承学以致用的精神,解缙追问:“殿下还有什么妙计?” 朱允熥耐心回答:“涨价。” “涨价?” 解缙更糊涂了:“这‘软冰冻’本就供不应求,明天又要减量一半,再涨价,不怕惹恼顾客吗?” 惹恼顾客? 朱允熥笑出了声。 解缙的问题让他想起后世人们疯抢新品的情景。 哪怕把老板祖宗都问候一遍,最后还是心甘情愿掏钱抢购。 在解缙越来越困惑的目光中。 朱允熥平静地说:“明天‘软冰冻’每份2两银子,他们会生气、抱怨,但他们绝不会放弃抢购。至少,在每个人都尝过之前,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而在这一前提之下,朱允熥还藏着一个没说的秘密。 那就是“软冰冻”的品质,也是保持销售热络,从城里那些阔绰的富商手里收割钱财的关键。 朱允熥继续道:“后天,软冰冻暂停销售。待到大后天,恢复今天的数量,但价格再涨到每份3两银子,连涨三天。” “之后再恢复正常数量,每份1两银子,取消限购。” 这时,解缙已经晕头转向了,实在难以想象,真这样做,那些人是否还会乖乖去常家铺子抢购软冰冻。 朱允熥轻轻一笑:“我和皇爷爷商量好了,后天会给朝廷各大部门的尚书和贵族家的公子们赏赐一批软冰冻。” “啊……”解缙张大了嘴。 好一个借势操作,狗仗人势。 至此,解缙已无话可说。 他望着窗外,只见那些买到冷饮的人急匆匆地把宝贝似的冷饮搂在怀里,快步往家赶。 过了一会儿,解缙回过头,再次好奇地问:“殿下怎么突然对挣钱感兴趣了?据微臣所知,殿下在宫里似乎并不缺钱花吧?” 若不是深知朱允熥的脾性,解缙都快以为他开始不务正业了。 朱允熥和身边的刘远相视一笑,道:“缙绅兄,你觉得我们大明朝的兵器和春秋战国时期比起来怎么样?” 解缙不假思索地答道:“那自然是天差地别,没法比。” 朱允熥循循善诱:“为什么会觉得没法比呢?” “因为现在的兵器更胜一筹,工匠的手艺愈发精湛,就连材料也大不相同了。”解缙脱口而出。 可他随即一愣,抬眼望向朱允熥,仿佛明白了什么。 朱允熥笑眯眯地说道:“古代百姓用水桶挑水灌溉,后来有了灌溉沟渠,再后来还发明了水车。” “从最初的青铜武器到现今的火炮,世上的事物无不在不断进步和完善,而这个过程离不开大量的资金支持。” 解缙点头赞同,心里却仍有些不解:“可大明有将作监,宫造院,工部,殿下身为皇族贵胄,为何要亲自动手呢?” 朱允熥哈哈一笑,神秘兮兮地说:“到时候,缙绅兄自然就知道了。”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向解缙解释,只好故弄玄虚。 解缙倒也不介意,见朱允熥这样,只当他心中有难言之隐,不便透露。 这时,朱允熥见楼下的常家冷饮铺子快售罄了,便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去。 “走吧,今天只是来看看情况。” 解缙连忙转身拱手行礼:“微臣恭送殿下。” 朱允熥淡淡吩咐道:“我让他们给嫂嫂和侄子留了几份软冰冻,你回去时记得带上。” 解缙还来不及道谢,朱允熥已带着人离开了。 朱允熥巧妙地绕过了那些还在附近徘徊的百姓,向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直到拐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他才淡淡道,“事情调查得如何了?” 第85章 朱允炆的嫉妒,为什么他能肆无忌惮 刘远立即回答,“三爷,那戏班一到应天就落脚在安通街附近,这些天来往于秦淮河边的戏台,名声渐起,城里人也开始注意他们了。” 安通街位于北城,紧挨着国子监。 一个外来戏班想在应天城博得名声,自然容易引起注意。 刘远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位青衣戏子……确实是戏班中的一员,我这几天暗中观察,确认他是与戏班一同从苏州府过来的。” “嗯……”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那他最近都干了些什么?” 刘远回答说:“跟着戏班,也上台唱了几出戏,有些本事。” 言下之意,那青衣戏子并不是什么伪装。 朱允熥面色一黑,语气坚决:“盯紧他们,必须查清楚他们的真正目的。” …… 教坊司,某个小院内。 “老三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声压抑的低吼忽然响起。 屋里,朱允炆赤着上身,汗珠沿着坚实的肩膀滑落,全身肌肉紧绷。 只见他跪在榻边,双手撑在前方。 胸膛和腹部紧紧贴合着某个支撑物。 仰着头,面容因竭力而显得扭曲,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随即,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之前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仿佛被扎破的气球,整个人瘫倒在榻上。 一旁,背部满是淤青的婷姐,匆忙披上凌乱的衣物,遮掩住自己的身躯,转而坐到朱允炆面前。 “官人,你今天是怎么了?” 上回还能撑上半炷香,今儿却生生缩短了一大半。 砰!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彻房间,朱允炆面色铁青,而婷姐连忙捂住火辣辣的脸蛋。 泪光闪闪,满眼委屈地望着朱允炆。 朱允炆沉声呵斥:“你这多事的婢。” 婷姐心头一紧,连忙跪伏在他脚边:“大爷饶命,都是婢不好。” 话音未落,她便欲用那柔软湿润的樱唇去服侍朱允炆。 不料却被朱允炆狠狠推开:“混账婢。他到底想干什么,这样胡来,竟也没人管束他。” 婷姐察觉到朱允炆今日异常的愤怒,只好蜷缩一旁,低头默默整理衣物。 望着婷姐的模样,朱允炆冷冷喝道: “为什么?” “他为什么如此肆无忌惮?” 今日常家铺子卖冰食和软冰冻的热闹,他远远瞧见了。 他绞尽脑汁也不明白,皇爷爷为何如此纵容朱允熥那家伙。 而他日复一日刻苦读书,却换不来一句赞赏。 这世道,究竟怎么了? 朱允炆心中暗自嘀咕。 婷姐生怕惹怒了这位爷,小心地上前,试探着说:“大爷…婢觉得……热……” 她扭动着身子,双脚不自觉地搭在了朱允炆眼前。 朱允炆冷笑一声,双眼猛地一亮。 转瞬间,他手中已多出根鞭子。 婷姐身子一震,虽惧怕万分,但想到事后那丰厚得无人能拒的赏银,只咬牙关,忐忑地闭上了眼睛。 …… “二十三叔,你这样,我可免不了挨爷爷一顿训啊……” 朱允熥望着眼前伸着双手讨抱的小朱桱,满脸的无可奈何。 自从软冰冻限量开售后,一切都在朱允熥的精心布局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因为软冰冻的限购,引发了连续几天的热烈讨论和疯抢潮。 哪怕价格飙到了每份3两银子,那些富人们仍旧争先恐后地抢购。 朱允熥隐约听说,大明朝也出现了黄牛。 这群大明黄牛,仿佛天生就知道门道,掐着点守在常家店铺门外,目的只有一个。 一群人携重金团购软冰冻。 转身,再以翻倍的价格卖给那些没能抢到的买家。 听说,若不是应天府的差役及时赶到,有次黄牛们差点就和那些没抢到软冰冻的人家动起手来。 对此,朱允熥只能淡然一笑,不予评论。 这是市场自然规律,他无力干涉,至少现在还插不上手。 甚至,他还暗暗希望这些黄牛能更顽强些,让软冰冻的热度持续到夏末。 而这段时间,常家几家店铺卖冰食的收益也已见分晓。 成本对于朱允熥而言,几乎是微不足道的。 皇爷爷一句话,加上刘建安帮忙,冰食的材料任由朱允熥随意调配。 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他怎会错过。 宫里的钱和落入自己腰包的钱是完全不同的。 这几日算下来,利润居然高达数千两白银。 今是特地来户部缴纳税款的。 不料他刚跨出宫门,小朱桱像是得到了风声,居然求得了李贤妃的同意,跟了出来黏着他。 望着面前张开双手,明显是要抱抱的二十三叔,朱允熥很是无奈。 朱桱哪里肯罢休,眉头紧锁,倔强地说:“允熥不会被父皇责罚的。毕竟父皇最疼爱……最疼爱允熥,其次就是我啦。” 边说边闹腾,朱桱那双小手又是一阵胡乱挥舞。 朱允熥苦笑连连,正想找个救兵。 可身旁的刘远,还有他的几个手下,一看朱允熥眼神求助,早就像一群滑头的狐狸,静悄悄地往后挪了好几步。 真是群白眼狼。 朱允熥腹诽不已,只好蹲下身来,盯着朱桱说:“二十三叔,你知道我今天要去哪儿吗?” 小朱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圆嘟嘟的脸颊跟着颤了颤,稚声稚气地说:“去户部。” “……” 这小家伙连这个也知道? 朱允熥转头看了一眼刘远,冷笑一声,随即转回头,堆起笑容问朱桱:“二十三叔晓得户部是干啥的吗?” 朱桱继续点头如捣蒜:“户部放了很多很多银子。” 朱允熥大喜过望:“对。那里银子多多,二十三叔要是去了,可得小心被卖掉换银子哦。” 本以为朱桱听到会被卖掉会害怕。 结果,期望落空了。 谁知朱桱听说自己要被卖,脸上竟是满满的期待,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闪个不停,兴奋地喊起来。 “快把我卖掉换银子,我再偷偷跑回来,你再把我卖一次,如此……我们就有好多好多花不完的银子啦。” “二十三叔……” 望着朱桱那纯真无邪的小脸,朱允熥第一次感到了无可奈何:“好吧,我带你去户部,一会儿就卖了你。” 朱桱似乎不明白被卖掉意味着什么,反而又是一阵手舞足蹈。 第86章 户部清吏司主事夏原吉,拜见淮西郡王 朱允熥无奈苦笑,只能伸手把他抱了起来。 这孩子最近长了不少肉,身子沉甸甸的。 顶着烈日当头,朱允熥只能叹了口气,权当是提前体验带娃的辛苦了。 于是,他抱着朱桱走在前面。 刘远领着人紧跟其后,他们身后,两人一组抬着七只沉甸甸的木箱。 箱子分量十足,如果不是这些人都出自亲军羽林卫,一般人恐怕抬不动。 一行人沿着承天门到洪武门之间的千步廊通道缓缓前行。 大家跨出洪武门,眼前便是皇城内各机关衙门林立的景象。 五大朝廷机构,除了刑部,其余均聚于洪武门东侧。 而刑部独树一帜,坐落于北城之外,与大理寺、都察院比邻玄武湖东南岸。 寻找户部相当容易。 洪武门向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工部,紧随其后是兵、礼,再几步便抵达户部。 户部以北是礼部跟宗人府。 朱允熥一行人立于户部门前,自然引来门前进进出出差役的注目。 东城区,非皇宫即官府所在地,普通百姓鲜少涉足此地。 差役们注意到刘远等人身着军服,心下暗自揣测,这定是哪位贵族家的少爷出行。 一位差役随即走下台阶,试探性问道:“少爷莅临户部,有何贵干呢?”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后方7个箱子。 多年在户部的经验告诉他,这些箱子里满载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估摸着少说也有千两。 朱允熥未发一语,怀中的朱桱却扭头,稚嫩的声音对差役道:“他乃是淮西郡王朱允熥。” 淮西郡王几字如雷贯耳,差役双腿一软,差点儿没站稳。 万万没想到,竟是尊贵的郡王亲临,差役连忙俯身行礼:“小人有眼无珠,未能及时认出殿下,还望殿下宽恕。” 此时他也隐约猜到,被朱允熥抱在怀里的孩童,多半是宫中尚未长大的皇子。 朱允熥轻轻用额头碰了碰朱桱的小脑袋,随后淡然吩咐:“我来户部有些事务要处理,请带我去清吏司。” 他此行是为了缴纳税款,而征税正是户部清吏司负责。 差役一脸疑惑:“殿下想去清吏司吗?” 堂堂淮西郡王来访户部,按理应当直接找尚书才对啊。 朱允熥并未动怒,语气平和地说:“去清吏司,自然是为了按照大明律例,履行纳赋义务。” 这话一出口,差役愈发困惑,但转念一想,这等尊贵人物的行为岂是他这等小吏所能轻易理解的,心中便释然了,正准备领路前往清吏司。 这时,户部衙门里传出一阵带着几分喜悦的声音。 “何人欲缴纳赋税?在下户部清吏司夏元吉,正是负责此事之人。” 没想到,居然和这家伙撞着了。 仅仅是听到户部大门后传来的声响,朱允熥的眼中就猛地窜起了熊熊热火。 眨眼之间,他的目光如炬,炽烈地投向户部门口那空旷的空间。 夏原吉! 明代屈指可数的五朝元老,政坛上的不老松。 一生紧握大明户部这个国库钥匙,在明朝频繁征战,无数次北伐南征的背后,稳稳守住国家财政命脉,确保前线将士从未因物资短缺而受苦。 在明史中,夏原吉被誉为国之栋梁,清正贤臣。 若非这位明初的经济奇才,年复一年在户部案头辛勤耕耘,恐怕明朝历代皇帝的每一步扩张,都会导致民间生计凋敝。 朱允熥心潮澎湃,想到史书中的记载,眼神愈发充满了热切的期待。 紧接着,户部门后,一位身着浅青色绣有鹭鸶图案常服的青年,步伐从容,面带温煦笑容,跨过门槛,立于门前,平静的目光扫过等待的朱允熥一行人。 “夏原吉。” 朱允熥情不自禁高声呼唤,向一脸困惑的夏原吉挥手致意。 这可是未来大明朝的钱袋子守护神啊。 这比结交解缙更让朱允熥振奋不已。 比朱允熥年长一轮的夏原吉,望着大声呼喊的朱允熥,不禁蹙眉。 他对这个人没有印象。 然而,突然间,夏原吉脑海中一个人的形象与眼前这位年轻人重叠了。 他眉头一扬,连忙提着官袍快步下台阶,来到朱允熥跟前。 “卑职户部清吏司主事夏原吉,拜见淮西郡王。” 朱允熥脸上笑容抑制不住,仿佛捡到了金元宝,他放下朱桱,上前搀扶夏原吉。 “夏主事勿需多礼,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偶遇原吉兄,正好我的事情就委托给原吉兄处理了。” 夏原吉本就纳闷淮西郡王为何会出现在户部,又怎会认识自己,现在听朱允熥这一番熟络的话,心中的疑惑更甚。 殿下对自己,是否过于…… 他一时难以言表这种感觉,只好干笑两声道:“殿下谬赞了,卑职何德何能,敢承蒙殿下以兄长相称。” 在见识过解缙之后,朱允熥对他们这类人有了一番新的认识。 真心诚意,往往是攻无不克的法宝。 就像男女间的相处,坦诚相待总是关键。 朱允熥挥手笑道:“我对原吉兄的大名早有耳闻,今日一见,确是国之栋梁。” 话音未落,他已拉着夏原吉和朱桱往户部衙门迈进。 夏原吉一头雾水,本打算前往通政司处理公务,此刻只能跟着朱允熥折返回户部。 跟在后面的刘远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三爷这套招数,用得可真是驾轻就熟。 他笑着转身,示意随行之人,抬着沉甸甸的银钱箱子步入户部。 应天府的六部衙门布局一致,正堂威严,班房林立。 户部清吏司,掌管全国赋税,依据地域划分不同清吏司。 夏原吉作为主事之一,拥有一间专属的班房。 心中充满疑惑,夏原吉引领朱允熥进入班房,引来同僚们的侧目。 夏原吉搬过两把椅子:“二位殿下稍坐片刻,我这就叫人上茶。” 说罢,他指派小吏去备茶,自己则双手抱胸,站于朱允熥身前。 朱允熥笑容满面地坐下,此时刘远也领着人进来,7个装满银两的箱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箱内银钱碰撞声不绝于耳。 第87章殿下不写下凭据,这税银臣不敢收 每一声响,都让夏原吉心头震颤。 刚才出门时,他分明听见这位淮西郡王是来户部缴税的。 “殿下此行户部,究竟所为何来?”夏原吉略带不安地低声问。 朱允熥笑着往后一靠:“自然是来纳税,难不成我还指望从户部要出银子不成?” 今年北伐再启,户部已是连老鼠都不愿光顾的贫瘠之地。 夏原吉苦笑中带着几分无奈:“殿下,您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这天下,哪有户部向皇孙收税银的道理。 再说了,他一个小小的正六品官,要是真跟着淮西郡王把这银子收了,搞不好明天就得被朝堂上大臣弹劾的告老回家种田了。 就算他才三十不到。 朱允熥又说了一遍:“我到户部来交税,这儿有700两,是从常家那四个店铺卖冰食和软冰冻赚的,总共赚了6000多两,我来送上700两税银。” 夏原吉一听,腿差点软了,心里恨不得立刻跪下求朱允熥把这些银子原封不动地带回皇宫去。 夏元吉长叹一口气,“殿下,您根本不必纳税。而且,大明的商税也不会收您的。就算是要收,也只是三十取一……” 6000多两的利润,税顶多也就200多两银子罢了。 可朱允熥拿出来的,却相当于直接贡献了利润的十分之一。 朱允熥歪着头,看着夏原吉:“怎么,我缴税还有错了不成?” 问完这话,朱允熥莫名冷笑两声,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 后来的大明朝,有人去官府交税,就因为家里有人在朝廷做官,官府不仅没收钱,还把人赶跑了。 结果没过多久,那在朝中做官的人,就被上司找个理由,上奏朝廷,给贬职免官了。 真是交税交出了罪过。 而这,也是后来大明国库空虚的一大原因,手握中原广袤土地,亿万子民,朝廷收到的税银竟不及北宋时期一半。 都是因为该收的税,没进国库,反倒成了地方乡绅官老爷们的囊中之物。 到最后,朝廷没钱,百姓也穷,就富了那些从中渔利的蛀虫们。 夏原吉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殿下主动来户部纳税,何来有错。但是……” 夏原吉目光掠过那七只沉甸甸的银箱,心湖不由泛起丝丝疑惑,焦虑如影随形。 他嗫嚅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殿下,这税银小臣实难接纳。” 言毕,夏原吉挺直腰板,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 今年因才华出众被皇上看重,由国子监一跃成为户部主事,他绝不希望因为接受淮西郡王的税银而回到国子监。 朱允熥见状,眉头紧锁。 他主动缴税,怎比讨债还费劲? 他眼一瞪,强硬道:“原吉兄,今日这700两税银,你必须收下。” 这关乎他日后税收制度改革的首步棋,若铺垫不好,又何谈将改革税制的大刀握在手中。 夏原吉咬紧牙关,毅然挡在朱允熥面前:“殿下,若您执意要缴这700两,务必给小臣一个合理的接纳理由。” 此情此景,让夏原吉首次体验到前所未有的荒诞感。 户部的职责本就是聚拢四海税金,调控大明经济,日常绞尽脑汁从各地多征几分银两,以填补国家无底洞般的开销。 而今,淮西郡王携700两税银上门,这白花花的银两在夏原吉眼中却如同滚烫的山芋,碰也不敢碰。 他心意已决,若朱允熥无法给出合理解释,就算冒犯这位年少皇孙,他也要坚决拒绝这份税银,一文不受。 朱允熥望着夏原吉视税银如洪水猛兽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 他淡淡道:“夏主事,我且问你,国法中是否有缴纳商税的规定?” 夏原吉颔了颔首:“回殿下,确实有。” 朱允熥猛地一拍手:“既已有规,我贩卖冰食与软冰冻,岂不是经商?既是经商,依法纳赋,天经地义。” 夏原吉面皮:“但宗室缴纳商税,律法并未明文……” “没明文就不必缴纳了吗?” 朱允熥反问道,“原吉兄,你身为户部要员,平时于税收多有高见,怎能如此保守?” “我既经商,自当与其他商人无异,依法纳税。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我岂能独善其身?” 夏原吉长叹一声,望向那七个箱子,无力反驳:“但这数额太大了……” 朱允熥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再说,朝廷也没限定不可多缴税呀。” 至此,夏原吉彻底语塞。 要是在应天城里换个别的商人,带着比规定多的税银来交,旁人准得说他疯癫了。 可淮西郡王,显然不是那种会发疯的人。 夏元吉深深叹了口气,凝视着朱允熥,郑重其声地说:“好吧。既然是殿下您坚持要缴纳这份额外的税银,那我今日就收了……” 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才对嘛。” 可夏元吉马上接道:“不过,殿下得留下个凭据,这样户部才敢安心接收这笔税银。”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淮西郡王自愿上缴的冰食盈利税银,与夏元吉无关。 朱允熥爽快答应,随和得很。 夏元吉即刻吩咐小吏备好纸笔。 他瞄了朱允熥一眼,随即弯腰挥毫。 “洪武24年夏,淮西郡王主动向户部上缴售卖冰食所获利润十分之一,计银700两,特此证明,存档备用。” 简简单单几行字,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被夏元吉清晰记录下来。 写毕,他吹干墨迹,将笔递到朱允熥面前。 望着纸上工整的字,朱允熥心满意足。 果不其然,夏元吉真是他的助力。 “朱允熥”三个大字,他一笔一划,认真签写。 夏元吉见朱允熥落了款,心中大石落地,自己算是彻底撇清了关系,以后无论有何波折,也牵扯不到他头上。 可朱允熥突然话锋一转:“夏主事,我既然留了名字,户部是否也该在这凭证上盖个章,方便存档呢?” 夏元吉无奈,只好再命人取来户部清吏司的官印,盖在了凭证之上。 第88章 郡王,有动静了 一切办妥,他举起凭证问朱允熥:“殿下可还有异议?” 朱允熥哈哈一笑,拍了拍夏元吉的肩:“钱已送到,我的事也办完了,原吉兄不打算送送我吗?” 再次听见淮西郡王亲切地喊他,夏元吉嘴角微抽,把凭证交予小吏归档后,这才躬身行礼:“臣送殿下出去。” 办完这件看似毫无破绽的事,朱允熥心满意足地离开。 二人并肩前行,夏元吉刻意落后半步。 刘远等随从则远远跟在后面。 夏元吉心里彻底迷糊了。 他实在搞不懂,淮西郡王今日这一出,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更何况…… 仅是初次相见,郡王对他便如此……亲近。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低头紧跟在朱允熥背后的夏原吉,心里像陀螺一样转着念头。 突然,前方的朱允熥压低了声音问道:“原吉兄,你觉得我们大明的税收制度怎么样?” 正琢磨着淮西郡王为何对自己如此亲近的夏原吉,被这问题猛地一拽,脚步不由得停了。 他迷糊地抬起眼,迎上了不知何时转身正凝视着自己的淮西郡王那双眼睛。 这问题可不小。 瞧着朱允熥不急不躁的样子,夏原吉沉下心来细细思考。 过了会儿,思路理顺了,他才慢慢说道:“我们大明的税收制度,可以说条理分明,项目简明,处处为百姓着想。” 朱允熥颔了颔首,夏原吉说的没错。 大明朝因为开国皇帝的出身,建国之初制定税收政策时,都是站在百姓立场,力求简洁易行,用仁政温暖人心。 “不过……” 夏原吉顿了顿,见朱允熥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便继续说道:“朝廷虽有仁政之心,但要是没有一个清廉的官场,没有地方官员的认真执行。” “往后的大明税收之路恐怕会举步维艰啊。” 这话一出口,夏原吉紧张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这是他的一番大胆推测,却也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朱允熥也愣了愣,随即沉声赞道:“原吉兄,户部有你,真是大幸。” 夏原吉呆呆地望着朱允熥逐渐远去的背影。 蓦然惊觉,他还肩负着送别之责,正欲迈步追赶,却被领头的护卫轻轻挡下。 刘远见夏原吉眼神中满是迷惘,礼貌地说:“夏主事请留步,户部事务繁忙,就不劳夏主事相送了,国事为重,您还是继续努力吧。” 夏原吉如同木桩般立在那里,懵懂地点了点头。 待他再次抬头,淮西郡王一行人早已没了踪迹。 朱允熥抱着朱桱走出户部大门,耳边随即响起刘远紧跟而来的脚步声,他边走边吩咐。 “跟常家沟通清楚,以后每个月的冰食盈利,都按照今天的比例送到户部,直接交给夏原吉处理。” 刘远默默颔首,心中不禁浮现出新猜想。 跟在三爷身边数月,他感觉自己愈发机敏起来。 今日三爷亲自来户部缴税,恐怕是在为日后的朝堂之争埋下伏笔,打算借此向某些人发难。 至于具体的策略,现在的他还是一头雾水,或许时间会让他慢慢明白一切。 正当一行人缓缓行至洪武门前,西边的长街上,一人正风尘仆仆,疾步奔来。 “三爷,是自家兄弟。” 刘远认出那人后,凑近朱允熥耳边低语。 朱允熥眼神微敛,能让刘远如此谨慎介绍的,必是外出办差的心腹。 这段时间,他唯一嘱咐刘远调查的就是那戏班的青衣。 来者瞬间已至众人跟前,恭敬地鞠躬行礼:“属下见过三爷。” 朱允熥摆摆手:“起来吧。” 那人站直身子,额上犹挂着汗珠,上前两步,低声急报:“三爷,那个青衣开始行动了。” …… 应天城,清元山麓下的绿溪后街。 国子监西南角落,池东桥东边的一座宅院内,朱允熥领着刘远,还有那位之前去洪武门传递消息的亲卫。 三人悄然伏在院墙之上,身形隐秘。 他们的背后,是自清元山潺潺流下的青彭河。 河岸两侧树木繁茂,枝叶如盖,从那边很难发现此处院墙的动静。 而他们目光所及的院落,也巧妙地被一片浓密的灌木丛遮掩起来。 “他们进去多长时间了?” 朱允熥趴在墙头,微微调整姿势,压低声音问。 身下的瓦片有些硌人,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亲卫咽了口唾沫,轻声回答:“那个青衣先进去的,差不多1个时辰了。至于国子监的学生,是在属下去找三爷时进的。” “这么算来,也有好一个半时辰了……” 朱允熥心中盘算,嘴里喃喃自语。 这期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可一个刚从苏州府来京城的青衣,怎么这么快就和国子监的学生搭上了关系? 见朱允熥面露疑惑,亲卫小声解释:“三爷,他们俩进去后,属下带人悄悄靠近监听,没听到什么异常。” 朱允熥即刻追问:“进去的那学生是什么来头?” 亲卫答道:“是国子监的监生章彬。” “章彬?”朱允熥略感诧异地嘀咕。 亲卫点头确认:“章彬,与邴飞文、罗旭、祝丞并称为国子监四大才子,他们形影不离,交际广泛。” 随后,亲卫详细向朱允熥介绍了章彬等四大才子的背景来历。 望着不远处紧闭的屋门,朱允熥突然问:“今天国子监没安排课程?” 亲卫回应:“今天国子监放假。” 朱允熥沉思:“今天放假吗?” 一旁的刘远盯着那久久未开的房门,眼神中透露着凌厉,低声道:“三爷,要不要我带人直接闯进去,把那两人逮了。” 朱允熥皱紧眉头,陷入了沉思。 那青衣是苏州府剧团里多余的一个青衣,曾在东宫举止怪异,显然不是普通人。 现在又和国子监的四大才子扯上了关系。 吕氏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朱允熥心头掠过一丝疑惑,最近东宫异常地平静,静得连他被改封为淮西郡王这样的大事,吕氏和朱允炆那边都没传来半点风声。 一切如常,双方虽见面频繁,但吕氏却依旧笑脸相迎。 朱允炆对他的冷淡也未有丝毫改变。 第89章 一旦推广,大明再无蒜可买 突然间,朱允熥眼前豁然开朗,双手紧握墙沿,脑中迅速重温了亲卫之前所述的国子监四才子的来历背景。 他竟遗漏了一个关键因素。 在刘远与亲卫的注视下,朱允熥连忙追问:“章彬、邴飞文、罗旭、祝丞这四人之间,有何共通之处?特别是在学业方面。” 这群读书人,不是沾亲带故,就是昔日同窗。 正是这种紧密关系,让他们一旦踏入官场,便不自觉地团结起来。 在利益的驱动下,逐渐演化成一个目标一致的团体。 当他们的利益与其他官员产生冲突时,党争便自然而然地应运而生。 这,也是后来大明几十年间朝廷纷争不断的根源。 那亲卫低头思索片刻,猛然两眼一亮,低声回道:“三爷,他们四位的启蒙老师,是太子妃吕氏的父亲吕本。” 听完这话,朱允熥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弛下来。 “这么说,他们是想借这四人之手,挑起是非?” 朱允熥喃喃自语。 …… 中极殿内。 “应院使,按你所言,此物在地方推行,恐怕会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风波吧。” 朱元璋坐姿随意,全无帝王威仪,身体斜倚着旁边的桌案,一手肘支在桌上,手托腮帮。 另一手则不时举起,翻阅着太医院院使应景辉刚整理好的记录。 一旁的朱标也拿到了一份抄录,埋首案前,一页页仔细研读。 太医院的院使应景辉,原本满心激动的提出要将大蒜素推广至全国的想法,但遭到拒绝后,瞬间神情黯然。 可他这一生都献给了医学,面对着好不容易研究整理出,并且亲证实效显著的大蒜素,怎能忍心让它默默无闻,束之高阁? 应景辉毅然再次进言:“皇上,这大蒜素不仅能有效防止士兵们的伤口腐烂化脓,大大降低我们大明边疆战士的伤亡。” “对于防治风寒邪气所引起的病症,更有令人惊喜的神奇效果。” “更不用说,它的制作方法简便,成本低廉,一旦普及到全国各地,我们大明子民将会减少多少病痛的折磨啊。” “在这样的仁术面前,皇上您为何反而要将它闲置不顾呢?” 应景辉一时间情急之下,话一出口便觉心头猛地一沉,悄然抬起眼帘,悄悄观察着皇帝的面色。 见朱元璋神色未变,他连忙抓住机会,跪倒在地,恳求宽恕:“老臣失言,冲撞了皇上圣驾,还望皇上降罪。” 此时,朱元璋正把玩着手中的太医院整理的文献,见应景辉跪下请罪,不由得朗声一笑,潇洒地摆摆手。 “院使心怀仁德,所虑所言全是为了大明江山和万民,咱怎会责怪于你。” 一旁的内侍总管刘建安见状,急忙上前,扶起了颤颤巍巍的应景辉。 好不容易站稳的应景辉,满面困惑地低声道:“但,皇上既然知道此物对我大明有益,又为何担忧推广后会生是非呢?” 在应景辉这位医道终身献者的视角里,大蒜素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神物,是祥瑞之药。 这些时日,他在太医院啥也没干,就一门心思带领众人研究大蒜素的功效。 总结起来,大蒜素不仅能防止伤口溃烂,还能治疗风寒,甚至偶然间还发现了它能神奇地驱赶毒虫蚊蝇。 这样功效显著,应用广泛的宝贝,制作成本却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 按应景辉的想法,这份太医院整理的册子应该马上刊印,广布天下。 然而,朱元璋却是呵呵一笑,转头望向已经阅毕册子的朱标。 朱标小心翼翼地将册子摆放整齐,轻轻压平卷边。 在朱元璋略带不耐的注视下,轻声说道:“院使,听说这大蒜素是我家那位小子捣鼓出来的,只需大蒜就能制备?” 话音刚落,朱标却忽然皱起眉头,觉得自己的话哪里不对劲,却又一时想不出,只好摆了摆手。 应景辉抢先答道:“回太子,确实只需大蒜。此法简易至极,真是大明之福啊。殿下蒙先祖庇佑,大明受苍天眷顾,必将兴旺发达。” 朱标见应景辉仍未醒悟,挥挥手靠在背后的架子上:“院使,大蒜素制作简便,仅需大蒜即可,你可曾想过,一旦民间皆知,市面上还能找到大蒜吗?” 朱元璋见朱标又与自己心意相通,眉宇间溢出笑意。 随即,他脸色一沉,拍案而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哼。到时候,天下大蒜恐被那些贪婪之徒囤积居奇,咱们的餐桌上,怕是连一颗蒜都难得见了。” “哎呀……” 应景辉惊讶得张大了嘴。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想要将大蒜素普及天下,竟会引出这等滔天巨浪。 他惊慌地在皇帝和太子之间来回张望。 朱标笑容温煦,一边卷起袖子,身子前倾,伸手在桌上轻轻画了个圈:“院使大人,父皇与我都清楚,您一片医者仁心。” “可世上有那么些人,为了私利无所不用其极。大蒜素提炼如此简便,一旦落入他们手中……” 朱标的眼神一沉,隐隐透出凛冽的杀机。 应景辉心里的恐惧如同野草般疯长,他坐立不安地盯着朱标。 朱标沉声说道:“到时候,普天之下,怕是再难见到一头大蒜。不仅如此,他们会囤积居奇,私下制作大蒜素,高价兜售,以此来盘剥我大明的百姓。” 商人追逐利润,面对如此的利益,他们真能做出买断全国大蒜的事。 让民间无蒜可寻,而他们借此独霸大蒜素市场,漫天要价。 应景辉恍然大悟,一时间内心惊惧交加。 他连忙再次跪倒在皇帝面前:“皇上,微臣考虑不周,险些酿成天下大乱,微臣惶恐,罪该万死。” 朱元璋瞥了刚才解释给应景辉听的朱标一眼,暗暗瞪了他一下,随即转头温和地看着应景辉。 “院使快请起,您若有个差池,我大明可怎么办啊?” 刚扶起应景辉的刘建安,只能苦笑再次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他搀扶起来。 这次刘建安紧紧抓着,生怕老院使一个冲动又跪下了。 第90章 朱标:我都已经不算人了吗? 应景辉感激地看了刘建安一眼,然后抱拳鞠躬道:“皇上英明,太子殿下贤德,大明之幸也。” 朱元璋闻言,哼了几声,脸上挂着一丝不悦,悠悠说道。 “那小子,咱老祖宗显灵,这家伙半点口风都不给我透露,倒是什么都先让你知道了,还瞒了咱这么久。” 数落完,朱元璋狠狠瞪向朱标。 被瞪了一眼的朱标,眨巴着眼,心里委屈极了,自己也不知道的事,那小子一样瞒着他这么久,怎么到最后,错都变成自己的了? 父皇的火气没处发,这会儿全往他身上来了。 朱元璋骂了一通,心里的火气还是没消,转头盯着刘建安,追问:“那小子现在在哪儿浪呢?” 刘建安一惊,连忙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禀皇上,殿下这些天借用常家的店面,忙着卖冰食,还有您上次亲赐名字的‘软冰冻’呢。” “今天带着二十三皇子出了皇宫,估摸着这会儿还在外头没回来呢。” 一听这话,朱元璋又是一声冷哼,脸上满是醋意。 “连二十三都跟那小子玩到一块儿去了,合着就剩咱一个老头子在家看门?” “……” 朱标微微坐正身子,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所以,他现在已经不算人了吗? 应景辉见皇帝嘴上虽骂,脸上却没有责备之意,便瞅准时机插话称赞道。 “郡王年纪轻轻,未及加冠便已出类拔萃,实在是大明朝之福啊。” 这话中听。 听见应景辉夸自己的宝贝孙子,朱元璋立刻换上一副乐呵呵的模样:“那小子哪担得起这么高的评价,整天就知道胡闹。” 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叫人把朱允熥召回来,当面问问那小子,怎么就得了祖宗保佑。 正想着,中极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匆忙闯了进来。 蒋瓛一头大汗,进了殿内,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直滑到朱元璋跟前。 “皇上,不得了啦。” “国子监的书生们,闹事了。” …… 应天城的西安门外大街。 此时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街道两旁人群拥挤,好不热闹。 城中的百姓纷纷占据了街道边的每一寸空地,热切的目光聚焦在道路中央那一列列神情肃穆、步伐稳健的青衫书生身上。 在这通往皇城西墙脚下西安门的外大街上,国子监四大才子章彬、邴飞文、罗旭和祝丞当先引领,身后聚集了上百名国子监的学生。 他们个个面容凝重,沉默不语,对四周沸腾的议论充耳不闻,只将目光锁定在那座巍峨矗立、四周由宫廷亲军严密守护的西安门上。 圣上被骗,导致士林前辈遭贬,祖宗之地被封为郡国。 一桩桩事件在应天城里接连发生,他们身为士子,责无旁贷,决心为此发声。 走在最前端,引领着身后众多学子的四大才子中,罗旭努力屏蔽周围的喧嚣。 他心中清楚,他们此举是为面见圣上。 然而…… “章兄,皇上创国之初,确有言在先,士子不可随意议论朝政,那条规矩至今还立在国子监门前……” 章彬猛地转身,目光炯炯地望向满面迟疑的罗旭:“我们今天所做的,不是在谈论朝廷的事。” “皇上被蒙蔽双眼,这事关国家兴亡。黄子澄先生拖着病体远赴北疆,寒了全天下的读书人之心。祖地成为郡国,这在礼法上如何容得下?” 他逐一剖析,将今日行动从非议朝政的框架里剥离出来。 在众人凝视之中,章彬正义凛然地道:“我们这是为了大明朝的千秋基业考虑,不是在胡乱评论朝政。” 然而,罗旭脸上仍旧挂着几分犹豫。 他已察觉,西安门城墙之上,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军开始蠢蠢欲动。 紧锁的西安门之后,阵阵铁甲碰撞之声隐约传来。 被身后监生们的推挤,罗旭感觉自己双腿逐渐失去力气。 章彬捕捉到他动摇的迹象,当即沉声道:“今日之事,由我引起,若有责罚,我一人承担到底。” 章彬在赌博。 他赌皇帝不会轻易挥刀。 他赌国子监上百监生集体请愿,皇帝在压力之下不得不接见他们。 他赌只要撑过今天,将来便能拥有随龙登天的无上荣耀。 不久之后,以章彬等国子监四杰为先锋,上百名监生整齐列队在西安门外的街口。 闻讯而来的好奇群众,目睹如此众多的士子聚集在皇城门外,不禁窃窃私语,纷纷猜测是什么事情能让这些书生集结于此。 “你说,宫里到底怎么了,这些监生咋都跑这儿来了?” “也没听说朝廷苛待或克扣国子监的银两,他们不至于为这点小事闹腾吧。” “那还能为什么呢?” “国子监门上的牌子上清清楚楚写着皇上的规矩,他们该不会是来批评朝政的吧?” 好奇的围观者不由得迟疑起来。 近期朝中似乎也没什么大事发生。 如果有,他们这批消息灵通人士怎会不知情呢? 正当百姓们一头雾水,猜不透今日为何上百名国子监的学生会齐聚于此,上演这一幕时。 在靠近西安门头条胡同的一座高楼之上。 朱允熥孤身立于露台边缘,身后紧跟着刘远及另一名贴身侍卫。 “任凭我怎样猜测,也未曾料到,他们会如此行事。” 朱允熥的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定在西安门前的那100多位国子监学子身上。 此前,他还置身于绿溪后街,暗中观察来自苏州府的青衣与章彬的一举一动。 很快,两人从屋内步出。 观其神色举止,衣冠楚楚,显然并未有何不轨之举。 青衣随即返回戏班,而章彬则在重返国子监不久后,迅速与其他四大才子的成员汇合。 带领一大群监生,浩浩荡荡向西安门挺进。 沿途,加入的监生越来越多,队伍日益壮大。 隐匿于暗处的朱允熥也随之带人,悄然跟踪至此。 刘远面带不悦,凝视着不远处那群已涉嫌聚众滋事,对皇城西安门构成威胁的学生,眉宇间隐隐透露出凌厉的杀意。 “三爷,要不要下令将他们全部拿下?” 第91章 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文脉的延续 区区一群文弱书生,竟敢在皇城门外聚众闹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朱允熥却冷笑一声,反问:“为何要急于此刻动手?” 刘远闻言,眉毛一挑,颇为诧异:“三爷的意思是……”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我要亲眼看看,他们今天究竟要搞出什么名堂。寒窗苦读多年,在国子监深造,到头来却学人家搞起了……这样的把戏。” 章彬这些所谓的国子监四大才子,加上那100多名追随者,真把自己当成是后世那些以身许国的热血青年了吗? 此时此刻,一向紧闭的西安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在军官的带领下,无数羽林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出,转瞬之间,便将现场的监生及周围人群隔绝开来,形成一道严密的屏障。 霎时之间,所有守卫西安门的皇家禁军整装待发,铁甲碰撞声轰鸣。 原本喧闹的西安门区域瞬间静寂。 周遭的老百姓眼见禁军集结,纷纷噤声,但好奇心驱使他们睁圆了眼睛,不愿错过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暗自揣测结局究竟如何。 身披精细鳞甲的羽林卫指挥官陶庆,腰间悬挂着一柄宝刀,面容庄重,步伐沉稳地步入广场中央。 他眼神淡淡地掠过在场数百名神色各异的监生,嘴角不经意地上扬,毫不遮掩轻蔑与鄙视。 若非国家安定,哪能容忍这些书生接近皇城重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前方,那明显是领头羊的国子监四大才子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此乃皇城西安门重地,居然敢如此胆大包天,聚众在此意欲何为?” 章彬嘴角微撇,作为读书人,他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身份。 区区羽林卫的一个指挥官罢了,武夫一个。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与邴飞文、罗旭、祝丞三位同伴并肩上前。 章彬越过陶庆,对着皇宫的方向拱手遥拜, “国子监监生章彬,得知圣上受蒙蔽。我辈深受皇恩浩荡,感怀于心。今日,我等志同道合、忠诚正义之士,请求面圣陈情。” 章彬的话语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坚决,响彻在因羽林军的到来而骤然安静下来的西安门周遭。 闻声,陶庆眼神一凛,瞳孔微收,脸上的神色霎时阴云密布,仿佛寒气直欲凝成冰霜。 大明20余载的历史中,从未有过国子监的学子,敢于踏至皇城门外,提出觐见圣上的请求。 即便是朝堂上那些权倾一时、位高权重的王公大臣,也未曾有此胆量行此非常之举。 陶庆嗤笑一声,目光如刃,紧锁住章彬:“你,要觐见皇上?” 章彬挺直了脊背,淡然地与挡在面前的陶庆对视。 一个粗鲁的武夫,又怎能理解得了国家兴亡的大事? 他只是这皇城门下的一名守门人罢了。 章彬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那笑中没有丝毫温度。 “是我们请求觐见皇上。” 陶庆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他的目光越过章彬,落在其身后那上百名国子监同僚身上:“你们,想要求见皇上?” 章彬对这刻陶庆的反应甚是反感,他感觉到了对方的轻蔑,仿佛以武人的狭隘去揣度他们这一腔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 “自国朝创立至今20余载,我大明皇上励精图治,开创了洪武盛世。然而,近日皇上似被奸佞所蒙蔽,对士林精英施以重罚,乃至贬谪至边陲苦寒之地。” “大明龙兴之地,乃国之根本,现在竟成为郡国,此举违背国朝礼制,史无前例。” “我们作为国子监的学生,虽不敢轻易评论朝政,但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文脉的延续,为了黎民百姓的心安,责任所在,不得不发声。” “特此请求觐见,以表我们心中的忧虑。” 章彬的一番慷慨陈词,对那些不明真相的旁观者而言,无疑展现了一种崇高的形象。 即使是章彬自己,在将内心早已反复锤炼的话语公之于众后,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寒窗苦读十春秋,圣贤之言铭记心间。 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在野为民,所追求的正是此刻这般光耀的时刻,以圣人门徒之身,教化民众,守护社稷。 邴飞文、罗旭、祝丞三人,全都被章彬那份深深触动。 他们立刻举拳高呼:“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天下的文化之道,为了百姓的心声,我们特来请求面见皇上。” 在他们背后,上百名国子监的学生中,有的平时就与章彬这四位君子交好,清楚今天将要发生的壮举。 而更多的人则是不明就里,纯粹是被同伴的热情带动,凑个热闹罢了。 或许正因为他们的青春年少,心中的热血未经世故的冷却。 在章彬那番激励人心、责任感满满的言辞鼓舞下,众人纷纷弯腰行礼,以儒家门生的姿态,遥向皇城深处致意。 “学生请求面见皇上。” “请求面见皇上。” “来人。把这些聚众滋事的全部拿下。” 陶庆的脸色冷得像极了寒冬的深渊,手往前一挥,一股肃杀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随着他的命令,那些负责隔离国子监学生和百姓的亲军羽林卫士兵们,立刻怒吼响应。 “出击。” “哈。” 铁甲摩擦声此起彼伏,成千上万的柳叶刀同时出鞘,经过百炼的锋刃闪烁着寒星般的光芒,映照在监生们的脸上。 嚓。 嚓。 嚓。 几百名羽林卫战士,步伐一致,逼近被团团围住的国子监学生。 局势瞬息万变,羽林卫准备对这些学生动真格的了。 陶庆心中几乎乐开了花。 这是天大的立功机会。 至今他都无法理解,这群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监生,究竟是哪来的勇气,竟敢聚在一起,跑到皇城根下,大胆要求面见皇上。 这可是大明朝立国20年来,前所未有的特殊事件。 此刻,陶庆望着眼前的100多名国子监学生,就像在战场上看到敌首。 若不是这里是在应天府,大明帝国的心脏地带,若非他们还是大明学子,他定会毫不留情地下令,将这些企图颠覆国家的逆贼全部消灭。 这可是一场天大的功绩。 陶庆心头猛地涌上一股热烈的情感。 第92章 他们都还是孩子,为什么要镇压? 领着身后那100多位国子监学生的章彬,眼见着周围那些羽林卫士兵真的亮出了家伙,心头不禁猛地一紧。 在他们背后,100多名学生里,已有人小腿开始颤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声响。 许多胆小的学生,脸色更是苍白如纸,生怕这些战场上曾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羽林卫战士,此刻真的挥刀斩向他们的咽喉。 围观人群中,那些原本只想看热闹的应天府居民,此刻也慌乱起来。 国家和平了24年,至少应天府里的百姓,享受了这么久的安宁,哪见过官兵要在皇宫脚下动武的场面? 一时间,人群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快跑。快跑。” “这热闹可不能再看了……” “再待下去,恐怕就要看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了。” “倒霉,真是太倒霉了,出门前肯定没翻黄历。” “这些书生真是糊涂,居然敢在军爷面前叫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懂死活。” …… 人群瞬间四散,大半想看热闹的人都怕引火上身,急匆匆离开。 现场只剩下少数几个胆大的围观群众,也离得远远的,生怕自己被波及到,溅一身血。 场中,章彬面对着手持柳叶刀,步步逼近的羽林卫士兵。 怒火腾地升起,他直视羽林卫指挥使陶庆:“陶庆,你不过是个羽林卫指挥使罢了。我们可是国子监的学生,是大明未来的人才。” “今日来此,只为我大明江山社稷长远考虑,请求面见皇上。” “你身为军人,竟对我们亮出兵器,企图行凶,要在这里杀害我们,就不怕事后皇上严惩于你吗?” 陶庆嗤笑一声,没想到这个愚笨的书生竟认出了他的身份,还敢拿皇上来压他。 真是无知无畏啊。 “你们身为国子监学生,应当专心读圣贤文章,今日聚众于皇城门前,已违背了学生的本分。若还不听劝告离开,休怪我手下无情。” 陶庆终究还是留了一线,不愿杀害这100多个青年才俊,沉声道:“羽林卫。” “准备。” “杀!” 羽林卫士兵应声而动,高呼杀敌,步伐加速,试图以气势震慑在场所有学生,让他们心生恐惧,自行散去。 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章彬的心如鼓点般剧烈跳动,手心紧握,仿佛能攥出汗珠来。 关键时刻,气氛紧张至极。 此时,在与东城区各官署相连的西皇城根基南街,一群身穿绯红、紫罗兰、青色、绿色官服的官员,神色匆忙,脚步匆匆,一串串地赶到。 领头之人,便是刘三吾。 只见他拎起官袍一角,浑身是汗,唇边因焦急几乎裂开,但仍声嘶力竭地喊道:“指挥使,手下留情啊。” “全是误会,误会呀。” “这些学生还只是孩子呀。” 自打听说西安门聚集了100多名国子监的学生,意欲有所行动,刘三吾闻讯一惊,手里的茶杯“啪”地摔落于地。 来不及心疼那泡好的香茗,他脑中转念急如电,立刻吩咐人传信,自己则带人赶往西安门。 一路上,这位老者脚程之快,竟超过了不少健壮青年。 身后,更多朝廷各部门的官员陆续汇集。 刘三吾大声疾呼要求羽林卫刀下留人,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边缘。 嗖的一声,两名羽林卫士抽出兵器,拦住了他的去路。 “羽林卫执行公务,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面对寒光闪闪的柳叶刀,刘三吾心头一震,退后一步,脸上却怒意横生。 随即再次上前,用力推开挡路的两名羽林士兵。 “老夫可是翰林学士刘三吾,中书舍人。” “这是大明皇城门口,老夫为何不能进?” “都闪开,谁敢拦我试试。” 他狠狠地瞪着还想上前阻挡的羽林卫士兵,话语间满是不容置疑的怒意。 “让刘大人进来吧。” 陶庆见群臣赶来,深知今日之事难平,只得换上笑脸迎上前来,示意手下让路。 他走到刘三吾面前,抢先道:“刘舍人怎么亲自来了?这炎炎夏日,外面如此酷热,刘舍人还是赶快回衙门避暑为好。” 刘三吾瞥了一眼拦在自己面前的陶庆,目光越过他,望向身后那100多名国子监学生。 有些学生在士兵的威胁下,已是浑身发抖,两腿打颤,不少人脸色苍白,依靠着同伴的支撑才勉强站稳。 这情景让刘三吾怒火中烧。 国子监的学生,整天沉浸在圣贤书里,哪里见识过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这羽林卫的指挥使实在可恨至极。 刘三吾怒火中烧,目光如炬地盯着陶庆:“陶指挥使,今天这事,老夫也略有所闻。” “他们都是大明精心培养了20余年的学子,都还是没长大的孩子,未经世事啊。” “听说,他们无非是出于对大明江山社稷的忧虑,这才来请求面见皇上。” “请问,他们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遭受你手下如此对待,甚至动了镇压的念头?” 陶庆望着为监生们求情的刘三吾,心中不由得拧成了一团乱麻。 此时,更多的朝廷官员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目睹此景,不约而同地对准陶庆投去愤怒的目光。 在这100名名监生中,有多少是官员家的骨肉,有多少是与他们休戚相关的子弟。 怎能容许羽林卫如此嚣张跋扈,随意镇压? 陶庆察觉到新到官员们的怒意,正要出言解释,却不料背后,章彬的声音清晰传来。 “刘大人,各位大人。” “我们国子监的学生,今日全是出于对国家的关心,出于对皇上可能受蒙蔽的担忧,忧心国运,才来到西安门前,恳求面见圣上。” “我们还没见到皇上,就被军中的士兵阻拦,甚至威胁说如果我们坚持不离开,就要治我们的罪。” “恳请刘大人和各位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一直留意着刘三吾等人言行举止的章彬,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沉重地讲完后,心中一计闪过,随即双膝跪地。 “刘大人,各位大人,请为我们主持公道。” 第93章 淮西郡王来了,做贼被抓了现行啊这 周围的邴飞文等上百名监生,见状纷纷效仿章彬,跪倒在地,高声呼吁请求主持公道。 刘三吾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看到这些青年才俊的悲愤,心中的怒火愈燃愈烈。 身后的官员们也个个义愤填膺。 刘三吾快步走到章彬跟前,想拉他起身,却发现章彬像生了根似的,坚决不起。 刘三吾心头那股火气直窜,憋得他直跺脚,连声质问:“说说,你们今天到底是为啥来的。” “只要这事不怪你们,我立马进宫跟羽林卫较个真,为我们读书人讨个公道。” 章彬眼神一亮,随即抬头,满面凄楚,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把今天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一听黄子澄被贬去宣府镇的真正缘由,刘三吾跟自己受了委屈似的,怒火噌噌上冒。 他紧跟着追问:“真有这事儿?” 章彬用力点了点头:“刘大人,句句属实,没半点虚言。” 刘三吾自认掌握了真相,当即转回众官员前,沉声说:“各位同仁,都听清楚了吧?” 官员们纷纷点头,忙不迭地应和。 刘三吾也点点头,旋即转向陶庆:“指挥使,这事儿我明白了,他们没错,你的人却把人家团团围住,还想动粗,这事儿我得去皇上那儿说道说道。” 刘三吾话音刚落,周围的官员仿佛找到了共鸣,纷纷开口指责陶庆。 陶庆一下成了众矢之的,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他心里明白,今天这些监生的行为确实违法,但在这么多文官面前,短时间内他哪儿找得到辩解的词儿啊。 陶庆一时语塞,跪在后面的章彬,一直在观察形势,这时嘴角勾起一抹笑。 “刘大人,列位大人,我们今日没干啥坏事,却被羽林卫刀剑相向。我们不计前嫌,只求大明朝能国泰民安,请皇上圣裁。” 今天的正事还没办,他的目标就是面见皇上。 章彬高声喊完,冷冷盯着背对着自己的陶庆。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阵脚步声响起,打破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刘远一脸严肃,大步流星:“淮西郡王驾到,都让开路。” 刘远亮出东宫令牌,一句话就让挡道的羽林卫士兵退散。 他的高呼,吸引了陶庆、刘三吾、章彬以及所有官员、监生的目光。 在众人的目光汇聚之下,朱允熥面不改色地步入了场中,他没有理会一旁的刘三吾的惊异,只是轻轻掠过那些国子监监生。 他的视线在众人或惊讶、或揣测的表情上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你们知道自己触犯大明律了吧?” 场内的国子监学生们,就连如章彬这样的,都还没亲眼见过朱允熥的模样。 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刚才清晰地听见,前方开道的刘远喊出的名号。 他,就是淮西郡王吗? 章彬与朱允熥之间隔了上百名学生,当他们的目光不经意间交汇时,章彬心中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这感觉,就像是做贼被抓了个现行…… 不对。 这是正撞上主人的尴尬。 可是在章彬心里,却涌起了丝丝疑惑。 他悄悄观察着身旁的邴飞文等人,只见三人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自己,脸上写满了同样的困惑。 这位淮西郡王,今日事件的主角,怎会突然现身此处,又怎么会从后方走出来呢? 被正主逮个正着的滋味,让章彬等国子监学生们一时半会儿不敢再多嘴。 而被刘三吾等人追问得语无伦次的陶庆,仿佛看到了救星,急忙跑到朱允熥跟前。 “末将陶庆,亲军羽林卫指挥使,参见淮西郡王殿下。” 陶庆见到朱允熥在此,心中虽然也有几分疑惑,但也是激动不已。 之前章彬等人口中的事,他怎能猜不到,目标正是这位新晋改封为淮西郡王的皇孙。 且不论淮西郡王在皇宫里多么受宠,光是他研发的大蒜素,在这段时间里就救活了他手下许多士兵的生命。 这份救命之恩,作为军队的主将,陶庆铭记于心。 朱允熥微微点头,神色自若地说道:“陶指挥使忠诚国事,守护宫闱禁地有功,处事沉稳,颇有昔日开平王之风采。” 朱允熥这一番夸奖,极大地鼓舞了陶庆。 再次望向朱允熥时,陶庆的眼里满是感激:“末将食君之禄,理应为君解忧,哪怕战死沙场,鞠躬尽瘁,也在所不已。” 开平王的外孙说他有其外公的风范。 如此高的评价,陶庆回顾军中数百万兄弟,从未有人获得过。 而朱允熥表情依旧淡然,他伸手轻拍陶庆紧握的拳头,示意他放松,随后目光转向正领着人群走近的翰林学士、刘三吾等朝廷官员。 刘三吾带领一群官员走近,先行古礼,双手交叉前伸,“拜见淮西郡王殿下。” 这是不可废的传统,也是必须维持的尊重。 朱允熥轻轻点了下头,眼神深邃,仿佛在对刘三吾等人进行一场无形的审视。 刘三吾留意着朱允熥的表情变化,眼角余光扫过一旁跪着的100多名国子监学生。 “殿下,今日这些监生并无过失,您一到便说他们违法,老臣实在不解,请殿下明示缘由。” 随着刘三吾的询问,周围的官员们也纷纷抱拳弯腰,请求朱允熥给出解释,为何指控在场的学生们违法。 面对这一群举止得体、恭敬俯首的百官,朱允熥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大明仅仅运行24年,这些人就开始学会抱团取暖了吗? 即便此刻,他们的抵抗仅限于无声。 站在朱允熥身旁的陶庆,眉头紧锁,望着以翰林学士刘三吾为首的一众官员,心中已是思潮起伏。 而保护朱允熥的刘远,眼里已燃起愤怒之火,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刘远即将采取行动之际,朱允熥轻轻举起手,示意他暂停。 他沉声道。 “大明24载盛世,洪武帝早有教诲,刻石立碑于天下学堂书院的门前。” “那十二道训令,如果我没记错,其中明确写着……” 说到这里,朱允熥故意停顿,观察官员们的反应。 他想知道,仅仅24年,应天府的血渍尚未完全褪去,这些朝堂之上的官员便又要结党私营了吗? 第94章 朱标的气场,国子监学生晕了 官员中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刘三吾虽低着头,心中却如警钟长鸣。 作为资深翰林学士,他对朱元璋昔日对天下学子定下的规矩自然了然于胸。 但紧接着,朱允熥开腔道:“大明洪武帝有令,凡军民利弊,生员不得妄议。” “若有建议,应由相关部门、民间贤达、有志之士、朴实农民、商人工匠自由陈述,任何人不得阻拦,独生员除外。” 这是朱元璋早年为天下读书人设定的铁律。 简单来说,这世上无论何人,哪怕是田野间的农夫,也可对国事指指点点。 唯独读书人,不得涉足书本以外的议论。 这样的规定,源自朱元璋早年的个人经历。 他认为,读书人应专注于学问,未经实战磨砺,空谈误国。 被朱允熥一番洪武令搬出来,刘三吾等人群一时哑口无言,气息滞涩。 沉默许久后,终于有一名官员犹豫着开口:“殿下,今日众监生并非议论国事,而是心忧大明江山。” 另一人接着道:“监生们所提,前东宫讲师黄子澄,学富五车,授业解惑,为何无端遭贬至宣府镇守边疆?” 言毕,那人偷偷抬眼,悄悄瞄了朱允熥一眼。 这番问话,直截了当地触及了现场的敏感神经,矛头指向朱允熥。 “殿下今日夸赞羽林卫指挥使颇有开平王风骨,原以为黄子澄被贬只是殿下对他政见不合的误会,现在看来,似乎确有其事了……” “皇上改封殿下为淮西郡王,学生们的言论,纵有偏激,也是出于维护天下纲常,何错之有?” “祖宗基业岂能轻易改为藩国或郡国,殿下英勇非凡,理应表彰,无人不赞同,但祖业非同小可,不可随意处置。” “我必上奏皇上,请求再次调整殿下封地。” 一时间,争论的气氛剑拔弩张。 刘三吾眼神一转,上前一步:“殿下,今日监生们或许言辞有失偏颇,但根本上还是为了国家社稷,也是……关心殿下的缘故。” “若您今日能让监生们安然返回国子监,那便是仁德之举,足以让人称颂了。” 这话里,难道没有你的问题吗?你可曾自省? 听着刘三吾这老家伙的说辞,朱允熥眉头紧锁,眼底首次闪烁起冷冽的杀机。 他竟在劝自己退让。 难道他认为,今天西安门前的风波,是因自己而起? 还是认定,若不放过那些国子监学生,他们就会在朝堂之上对他群起而攻之? 刘三吾的话,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刹那间,西安门下,一片静默。 众人皆屏息等待朱允熥的回应。 但是,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西安门城楼下,忽然飘来一句淡淡的询问。 “孤的儿子,何错之有?” 西安城门下,人群一阵细微的颤动,像被风吹乱的水面,一个个僵硬的身体迟缓地调转方向,目光聚焦在城门的那一边。 朱允熥,本就面朝着西安门,此刻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 城门口,朱标身穿太子常服,头戴象征身份的黑纱折角翼善冠,双手隐于宽大的袖中,背在身后,步伐沉稳地走出城楼阴影。 紧跟其后的是以内廷总管刘建安领头的一众宫廷内侍,他们弯腰曲背,碎步紧随着朱标。 更远处,则是由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带领,一队身披飞鱼服、腰间佩挂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勇士,威严列阵。 当朱标步入阴阳交错的城门口光斑中,脚步一顿。 刘建安眼尖手快,立即上前示意,随即一群内宫太监迅速搬来一张梨花木圆椅,恭敬置于朱标身后。 朱标轻哼一声,袍摆轻扬,优雅地落在了圆椅之上。 他一侧身,轻松斜倚着椅背,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脑袋枕着手掌,姿态慵懒而尊贵。 戴有白玉扳指的右手轻轻一撩袍角,大袍自然地覆盖在双腿上。 右手最终搁在了扶手之上,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缓缓转动,仿佛在不经意间把玩。 朱标淡淡地扫视过由刘三吾领头的群臣,眼神中夹杂着一丝疑惑,投向聚集在一起的朱允熥、陶庆等人。 最终,朱标的目光定格在那些跪满了西安门前的国子监学生们身上。 “孤,奉天子之命,代陛下倾听尔等心声。” “尔等若有关乎大明社稷之事,欲求皇上垂听,此刻尽可向孤言说。” 朱标的话语平静如水,却似无形的锋刃,在这炎热夏日划过在场上百名国子监学生及各部官员的心头。 朱标的询问声在炽烈的日光下久久回响,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朱标的问题已抛出多时,然而数百学子中竟无一人敢率先开口。 现场唯有朱标拇指间那白玉扳指轻微的转动声,显得格外清晰。 远方城中的树梢上,初醒的夏蝉开始低鸣, 悠长的声线穿越炙热的空气, 飘向西安门的每一个角落。 轰! 众监生中,一名体弱的青年应声栽倒,面色苍白如深夜里勾魂摄魄的白无常。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倒地声响起,数名监生像是被热浪击垮,纷纷瘫软在地。 刘三吾犹豫片刻,正欲迈步前去,吩咐人将这些监生扶到阴凉处解暑。 却不料,一抬头,正好对上朱标那锐利如剑的目光。 他心中一凛,连忙收回了迈出的脚,头低得更深,仿佛要埋进胸膛里。 朱标望着那些倒地的监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是大明精心培育了20余载的学生吗?” “殿下,学生错了。” “下臣知错。” “求殿下宽恕学生今日孟浪之过……” 咚咚咚,几个实在承受不住太子威压的监生,勉强抬头,哀声求饶。 一接触到朱标越来越冷冽的眼神,他们的心脏如同擂鼓,一时气血翻涌,竟也晕厥倒地。 杀。 无差别地杀。 肆意妄为地杀。 朱允熥看着朱标,仅凭片语就让全场震颤,心中的喜悦如潮水般汹涌。 这,就是大明权势滔天的太子的气场吗? 面对如此强大的气场,朱允熥的眼珠子几乎要跳出眼眶,心脏狂跳,激动不已。 第95章 对大明的功绩,本郡王记在心里 最前方跪着的章彬,几乎承载了所有的压力,这份无形的重负让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但一想到将来可能的拥立之功,他咬牙挺直了腰板,直视那位斜倚圈椅的太子。 “殿下……”章彬艰难地唤了一声。 朱标的目光立刻转来:“哦?” 仅一个简单的回应,章彬便感觉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卡在了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殿下。” 这时,刘三吾顾不得其他,眼看朱标有严惩监生之意,毅然站出:“殿下,今日之事,实则是因昔日东宫讲学中,淮西郡王与黄子澄辩论。” “郡王坚持军力至上,黄子澄则耐心矫正,不料几句不慎,触怒了郡王。” “随后,皇上顾念宗亲情深,将苦研圣贤之道几十载的黄子澄贬为平民,遣至宣府。监生们认为这是偏袒之举。” “再者,皇上以亲情厚待殿下,更改封地至淮西,监生们又认为此举违背了礼法规矩。” “正是这些缘由交织,才导致了今日西安门这一系列变故。” 有了刘三吾的领头,其后官员们也纷纷开口陈情。 这一刻,他们不得不挺身而出,一旦退缩,就意味着他们为学子发声的行为,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更何况,作为文官,他们与那黄子澄一样,背负着圣贤子弟的名号。 今日黄子澄能被流放到宣府镇,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面临同样的命运? 此刻,他们为学子争取,其实也是在为自己而战。 朱标的眉头轻轻一皱,鼻中发出一声冷哼,道“刘三吾……” 这时,一直在旁等候的朱允熥终于上前,站到朱标面前,恭敬地开口:“父亲,儿臣愿为诸位大臣解惑。” 说罢,他抬头,用平静的眼神迎接朱标审视的眸光。 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自己已经把局面控制住了,他究竟还想干嘛? 望着眼前已与自己差不多高大的朱允熥,朱标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沉思片刻后,他语气淡然地说道:“准。” 得到许可,朱允熥脸上绽放出笑容,感激地瞥了朱标一眼,随即缓缓转身,面对着在场的所有监生及刘三吾等朝廷重臣。 “本王认得你们所有人。” 就在太子殿下镇得西安门一片寂静之时,朱允熥的声音猛地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话一出,官员们中间立刻掀起了波澜,人人面露惊异。 但在朱标的威严下,他们哪敢多嘴半句,只好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和疑惑,硬着头皮继续听朱允熥说下去。 朱允熥话音刚落,他的眼神缓缓扫视全场,包括刘三吾在内的每一位官员都没能逃过他的目光。 他站得笔直,右手背在身后,左手轻轻搭在腹部,头高高昂起,眼里仿佛有着燃烧的火焰。 “各位都是大明朝的栋梁,我明白大家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心思。” “那些监生或许偏激,或许是被宵小之徒煽动,一怒之下涌到西安门前。” “但你们这些大臣担忧的是大明会不会重蹈汉朝覆辙,只懂穷兵黩武,不顾国家内政的安定。” “你们以为,作为皇室中人,我只痴迷武事,不了解朝堂上下的辛苦。” 朱允熥的声音响亮,在西安门上空回荡,如同洪钟,震撼人心。 他稍微侧身,望向正面上含笑的朱标。 随后,他又向前迈进一步,手指轻轻一挥,指向场内官员:“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我了解你们每一个人。” 说罢,他再度上前一步。 太子朱标正摩挲着白玉扳指的右手,悄然移至鼻尖,半眯着眼,满是骄傲地望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 一旁的内宫总管刘建安,见状悄无声息地靠近,弯腰低声问道:“太子殿下,这是……” “怎么?” 朱标猛然回头,目光冷冽地盯着刘建安。 刘建安脸色一凛,心下一慌,连忙抬手捂脸,自罚了一巴掌:“老奴多嘴,该死。” 朱标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刘建安,再次转头,眼中闪烁着精光,紧紧盯着朱允熥。 他知道,这小子又要玩什么新花样了。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小子竟有这般手段,超出了他的想象。 就在前方,朱允熥驻足站定,身躯挺拔,目光锁定在场中的一名官员身上。 “礼部的吴主事,自洪武10年踏上仕途,先后任职于翰林院、太常寺,直至今日礼部主事之位。” “诸多兴办学校的良策,都是出自吴主事的提议并付诸实施,对大明大有裨益。” 被提及的吴主事心头如鼓擂动,双腿微微颤抖,几乎难以支撑。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样一个小小官员的仕途细节,竟会被皇孙如此清晰地铭记。 但朱允熥并未停留,继续迈步向前,凝视下一人。 “通政司的缪参议,自洪武12年起踏入官场,辗转各地州县,直至洪武18年进京,21岁时便担任了通政司参议。” “每一份奏折经他手,都确保上传下达,政令畅通无阻,为大明排除了诸多障碍。” 缪参议在被叫到名字后,茫然抬头,望着再次前行的朱允熥,心海翻涌,波澜壮阔。 “工部的冯郎官,洪武8年开始服务于朝廷,16年来勤勉于工部事务,启用无数能工巧匠。” “无论是应天皇宫的建造,还是全国各地的水利、军械,无不留有他的心血,大明因他而更强。” “姚鹏程,同样是洪武十年踏入仕途,曾任翰林院职务,撰写治世文章几十篇。自洪武17年进入光禄寺以来,无一差池,事无巨细,均处理得井井有条。” 朱允熥一步步前行,每一步都伴随着一位官员的辉煌过往,直至他停在了刘三吾面前。 全场静默,只剩下官员们沉重的呼吸在空气中回响。 原本,他们以为朱允熥记住每个人是为了日后的权力更迭,作为回报或报复。 但他们大错特错了。 淮西郡王并非心怀怨恨,而是深刻记得他们每个人为大明江山所付出的努力与忠诚。 第96章 群臣跪,吾等错了 此刻的大明朝堂,依然是一片相对纯净之地,忠孝之气盖过一切私欲算计。 这是一个国家初创,群臣竭诚报效的年代。 朱允熥那字字句句的详细叙述,触动了在场每一位官员的心弦,许多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刘三吾望向朱允熥,内心五味杂陈,复杂的情感让他哑口无言,无以应对。 朱允熥见刘三吾欲言又止的模样,冷冷一笑。 随后连退几步,脸上却已写满了哀伤。 “各位大明臣子,你们或许以为我只是个好战的亲王,担心我身为皇族,会驱使大明如同昔日强汉那般,走向穷兵黩武的歧途,但你们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在我心里,早已铭记着各位对大明江山,对我朱家的忠心与辛劳。” 此时此刻,朱允熥仿佛成了那蒙冤的窦娥,身形晃晃悠悠。 一旁的刘远和陶庆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三爷。” “殿下何必如此……” 陶庆满脸挣扎,眉头紧锁得快要拧成了一个结。 刘远则是怒气冲天,眼神如同利剑,直刺向那一排排大臣。 而在他们背后,端坐如山的朱标,一侧身靠在圆椅上,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那只原本闲适地搁在鼻子下的右手,再次轻轻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虚空敲打着。 真有趣。 这小子现在居然这么有趣了。 望着自己儿子这番举动,朱标心头涌上一股五味杂陈的情绪。 朱标眼角余光,悄然扫过那些跪倒在地的监生。 寒窗苦读十几载,怎会如此不开窍。 这边,朱允熥长叹一声,轻轻推开刘远和陶庆的扶持,目光锁定在那群脸涨得通红的官员身上,重重一叹。 “列位大人似乎只觉本王偏爱武人,却未料本王更懂诸位忠心孝行。本王……” “淮西郡王。” “殿下恕罪。” “微臣冒犯了……” 几声呼喊,几个官员已是一甩袍袖,扑通跪倒,连声认错。 “殿下,臣等知罪。” “臣罪该万死。” “……” 一时间,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所有官员无一例外,尽数跪下。 刘三吾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缓缓屈膝。 “我大明皇孙封藩淮西,德行深厚,性情纯孝,能得仁臣辅佐,实为我大明之贤王。” “臣等昔日有眼无珠,罪不容诛,今特求郡王宽宏大量,饶恕我们这一遭。” 这些平日里准备好的说辞,搭配自己今天的演技,终让这帮臣子心悦诚服,朱允熥总算舒畅地吐出一口闷气。 “都起来吧,你们都是大明的栋梁,跪一个尚未加冠的孩子,实在太过折损他了。” 一直靠着椅子上的朱标,此刻总算起身。 “太子殿下宽厚仁爱,郡王殿下纯真孝顺,真是国家之大幸啊。” 当朱标发话后,那些被朱允熥精准无误地回忆起仕途经历而震惊的官员们,感动之余,纷纷高声应和。 接着,众人恭敬地起身行礼。 此时,朱标已踱步至朱允熥面前,深邃的目光静静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朱允熥心头不由得一颤,这眼神似乎藏着别的意味呢。 转眼望去,朱标正站在刘三吾等重臣身前。 “今日之事,我已尽知,那些学子年轻气盛,不慎触法,而你们作为大明朝的栋梁,心系国家,庇护后进,此乃情理所在。” 太子爷语气沉稳,一字一顿,给发生在西安门前的事件定了性。 在场官员并未有过失,他们仅仅是想提携后进的读书人罢了。 可国子监内的100多名监生,确实违法了。 刘三吾抬起头,正欲向太子爷开口求情, 却被朱标抬手制止:“我知道你们担心大明陷入穷兵黩武,害怕重蹈强汉覆辙,忧虑藩镇之乱再现。” “可我们大明朱家,向来不论文武,只论才能,相信你们今日已有所领悟。” 言毕,朱标左手叉腰,右手拇指摩挲着白玉扳指,卷起袖子轻轻一挥,眼神平和地掠过每一位官员。 此刻,朱标心中暗自庆幸,那个愣头青儿子的行为,连他都感到意外惊喜。 一个能记住这么多官员背景的皇室子孙,谁还敢说他是好战分子,意图滥用武力呢? 更不用说,在场大多数官员从未与朱允熥谋面,而他竟能一一认出并了解他们的身份。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了很多问题。 朱标心中感慨万千,顺势利用这一点,继续敲打官员们。 “臣等犹如井底之蛙,不识泰山,不明是非,差点铸成大错,今日已知过,还望太子殿下降罪。” 朱标摆摆手,微笑道:“哪里话,你们也是辅佐国家的忠臣,心向大明罢了。” 其实,朱标本就没打算严惩这些官员,如今朝廷刚趋于稳定,上下需要休养生息,只要朝臣不触及底线,他并不打算追究今日之事。 可那些国子监监生…… 朱标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刘三吾敏锐地捕捉到朱标情绪的波动,连忙开口缓和气氛:“太子殿下,这些监生们其实也是心系大明江山,今天虽然行事有些鲁莽冲动,但……” “但国法无情,不容任何人轻视挑战。” 朱标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刘三吾,淡淡的目光掠过对方。 随即,他迈步走向章彬等一群国子监学生。 望着那些依旧昏迷不醒,还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学生们,朱标发出一声冷哼。 “淮西郡王今天说的没错,你们违反了律法。” “但你们的过错远不止于此。” 朱标锐利的目光扫过上百名监生,最终停留在领头的国子监四大才子身上。 真是愚蠢至极。 朱标沉声强调:“皇家无私情,更改封地无论是哪里,都是大明决策的一部分。我们朱家不论文武,圣贤之后也会去边疆艰苦之地历练。” 太子爹爹这是要教训这群热血冲头的监生了。 一旁的朱允熥看得真切。 当他听见朱标将改封郡国之事定性为国家政务时,就明白这是要结合朱元璋当年对天下读书人的训诫。 第97章 菜市口斩立决 果不其然,朱标接着说道:“律法,不容违背。你们今天的作为,已经触犯大明律,必须严惩以示警戒,这也是提醒你们,应专注于本分。” 和朱元璋一样,朱标内心从不认为这些未入仕途的书生,应当整天议论朝政。 书生就该埋首圣贤之书,体悟世间万物,而非空谈误国。 只是如何处罚这些监生,让朱标略显犹豫。 他目光深沉地审视着在场的监生,又看看刘三吾等官员,最后视线落在了陶庆身上。 朱标的嘴角微动,手指摩挲着扳指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停下。 “孔子云,君子六艺,骑射皆为军事所需。既然你们声称此举是为了大明社稷,是为大明尽忠。” “那么,从即日起,暂时剥夺你们监生的身份,作为普通士兵进入军营,为大明效力。” 朱标一句话,定下了让今天在场的所有国子监学生去军队服役的惩罚。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响起了一片低沉的叹息。 有的监生惊愕无比,痛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瞪圆了眼睛张大嘴巴,随即倒地不起。 朱标的话语未落,视线已转向不远处的陶庆。 “陶指挥使。” 陶庆心头一紧,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连忙上前,拱手沉声应道:“太子殿下,微臣在。” 朱标挑了挑眉:“今日,本宫将这100多名大明朝的未来托付于你,你需得好好照看,让大明再多出100余名既能治理百姓,又能拓土开疆的栋梁之才。” 果不其然。 陶庆心中暗叹,脸上却是一片庄重,脚下一顿,沉声高喝:“微臣领命,绝不辜负太子殿下的重托。” 另一边,官员们已是震惊万分。 他们原以为朱标一番严厉训斥后,定会对这些监生施以重罚,却万万没想到,太子竟会有此一举。 100多名国子监学生暂时失去了士子身份,被送往羽林卫服役。 刘三吾对此惩罚难以接受,正欲迈出步伐。 但这次,又被内宫总管刘建安拦了下来。 刘建安轻轻咳嗽,上前两步。 “皇上有旨。” 此乃圣谕。 哪怕刘三吾有意进言劝阻,面对天子之言也只能躬身行礼。 刘建安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刘三吾,心底涌起一丝嫌恶。 哼,这个老家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腹诽过后,刘建安接着说:“皇上说了,今日西安门外之事,一切交由太子殿下处理,太子之意便是皇上之意。” “厄……”刘三吾一时语塞,满是无奈。 皇帝的态度这般明确,今日西安门前之事全由太子做主,他即使想劝阻也是力不从心,回天乏术。 心中五味杂陈,刘三吾只能与众同僚一道躬身领命。 而陶庆心中则是乐开了花。 他眼神复杂地扫过这群受到惩罚的监生,心中早已盘算着多种方法,去实践太子要好好“照顾”这些监生的吩咐。 就在这时,西安门内又冲出一名太监。 在大家注视下,这太监向朱标和朱允熥行礼,随即抬头大声道。 “皇上有旨,国子监章彬、邴飞文、罗旭、祝丞四人,煽动监生聚众滋事,罪无可恕,即刻押往菜市口,公开处决。” 原本因失去士子身份、被罚入军中而心慌意乱的章彬等四人,闻此言如遭雷击,双目圆睁,气息一滞,当场失禁。 一股异味弥漫,四人齐齐倒在一地黄色腥臊之中。 一队皇宫亲卫立刻上前,将章彬等四位年轻人团团围住,往城中的菜市场口押送。 朱标眼见章彬等人被粗鲁地拖拽在地,不禁心生不忍。 他眉头紧锁,视线难以继续停留,轻轻叹了口气,侧过了头。 “你跟我回宫吧。” 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西安门前的这场风波总算是告一段落。 朱标走到朱允熥跟前,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过身,大步向皇宫内走去。 朱标大步流星走在前头,身后紧紧跟着的是大明淮西郡王朱允熥。 城门洞外,群臣心事重重,纷纷散去,各自奔回衙门忙碌。 而在城门内侧,陶庆满脸喜色,正忙着指挥手下,准备把现场那些吓得不轻的监生们通通带回羽林卫营地。 哪怕是已经吓晕过去的,也被士兵们扛着抬着,一个不落地带走。 走进在幽深的城门里,朱允熥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 只见刘建安满脸堆笑,而那位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则紧随其后,眼神锐利。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领路的朱标身上。 今天,朱允熥对这位父亲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太子爷的手腕简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的气场强盛,几乎让西安门外的所有人都屏息静气。 仅凭几番举动,就让国子监的监生们跪地不起,连头都不敢抬。 更巧妙地借用言语力量,让那些本想劝谏的官员们哑口无言。 而最后,他放过了在场的官员,这一点朱允熥能理解。 这是为了稳固朝堂,也为之后处罚监生铺路。 毕竟,不能一棍子打死,无论是监生还是官员,都受到惩罚。 至于处罚监生,一来因为他们确实违法乱纪,二来也是为了向那始终未曾露面的朱元璋有个交代。 至于把监生送到羽林卫去锻炼,朱允熥私下揣测,这大概是太子爷独特的幽默感在作祟。 想了想,朱允熥轻声唤了一声:“爹。” 西安门的城门洞构造巧妙,声音在其中回荡,分外响亮。 原本一脸沉思的朱标,在听到这声呼唤后,嘴角不禁泛起微笑,只是因背对着人群,这抹笑意未被人察觉。 朱标停下,转身面对朱允熥时,面上已恢复了平静无波。 他凝视着朱允熥,说道:“国子监监生触犯律法,必须受到惩处。至于刘三吾等朝中官员的行为,情有可原,轻罚或不罚皆可。” “不过,你让我颇感意外。但别以为,我今日前来是为了替你解围。” 朱允熥笑着点头,心中明白。 太子爷这一番话,显然…… 绝对不是单纯为了解围啊。 人嘛,总会有口是心非的一面。 第98章 借蒋指挥使的手下兄弟们使使 朱允熥暗自窃笑,嘴上却说:“爹今日真是威风八面。” 原以为这小子又要发表什么高见的朱标,突然间被这么一句突如其来的马屁砸中,竟有些不知所措。 犹豫半晌,朱标瞪了朱允熥一眼,佯怒道:“欠收拾。” 朱允熥咧嘴一笑,眼神一转:“爹,儿子得出门一趟,办点事儿。” “办什么事?”朱标眉头一皱,满是困惑。 朱允熥重重颔首,语气凝重:“有些角落,以前没留心,今天西安门的风波一起,我倒是有了点头绪……” 他没再多说,只是抬眼,深深望向朱标。 朱标仔细打量了朱允熥一会儿,才点头同意:“去吧,办完事早点回来禀报。” 得到许可,朱允熥点头致意,转身走向蒋瓛。 “蒋指挥使。” 蒋瓛没想到淮西郡王会找上门,心里一紧,连忙抱拳低声道:“殿下有什么差遣?” 朱允熥摆摆手:“就想借蒋指挥使的手下兄弟们。” 蒋瓛狐疑地看了看朱允熥,又瞄了一眼前面的朱标,这才恍然大悟,赶紧抱拳:“殿下需要人手,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说话间,蒋瓛已着手安排身边的锦衣卫将领,随朱允熥出宫执行任务。 朱允熥带着刘远等亲信侍卫,率领蒋瓛指派的几十名锦衣卫军士,离开西安门,直奔城北的绿溪后街。 国子监的事已被朱标轻松搞定,但与国子监监生章彬有瓜葛的那名青衣还逍遥在外。 这次借锦衣卫之手,就是要利用他们的威名去逮人。 从西安门到绿溪后街并不远,朱允熥一行很快抵达目的地。 还是那条香河畔,熟悉的宅院附近。 不过这次,朱允熥带人堵在了之前那青衣与章彬私会的宅院旁边另一座宅子门前。 这里是苏州戏班盘下的地,平时作为居住之所。 重访此地,望着紧闭的院门,朱允熥心中生出一丝异样。 绿溪后街因国子监的缘故,汇聚了各地的求学士子,非富即贵,入京必寻安身之所,导致此地房价飞涨。 苏州戏班不选西城宽敞价廉之处,偏安于此,不禁让朱允熥心生疑虑。 刘远迅速指挥手下和锦衣卫士兵将宅院团团围住,随后走近朱允熥身边,低声报告:“殿下,一切就绪,后门也派了人守着。” 朱允熥按下心中的疑惑,眼神变得坚定。 “撞门。” “逮捕人犯。” 随着命令下达,四周气氛紧绷,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刘远当先一步,率众直奔院门,猛地一脚踹去,力量之大,震撼人心。 哐啷一声巨响,院门应声而开。 “锦衣卫执行公务。” “反抗者,当场处置。” 紧跟刘远的锦衣卫士兵,惯性地高声宣告,震慑着院内众人。 与此同时,周围的墙头下,锦衣卫士兵迅速攀爬,跃进宅院内部。 瞬间,院内一片混乱,人喊马嘶。 那些滞留在宅院中的戏班成员,眼见持械之士闯入,有的试图逃跑或抵抗。 但一听是锦衣卫行动,个个面色骤变,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锦衣卫何曾对嫌犯手软,即便对方跪伏,仍旧举刀,寒光闪闪的绣春刀架在他们颈上。 “我们没做错事。” “我们是清白的。” “我们什么都没干。” “……” 戏班成员在刀剑威胁下,脸色惨白如纸。 正在屋里四处翻找,也不知具体要搜什么的刘远,一回头,却发现身旁最近的那人,吓得失禁,地上一片狼藉。 他厌恶地皱起眉头,低声咒骂:“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原本还想试试新学的几招武艺,看是否有人能与他较量一番,不料冲进来却发现满眼都是胆小鬼。 此时,一直在外等候的朱允熥也悠然步入院中。 扫视了一圈已被锦衣卫迅速控制的场面,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搜索。 片刻后,他轻轻问道:“那个青衣在哪里?” 今天的目标,就是那个青衣。 朱允熥目光扫视四周,却发现那青衣仿佛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正在心里嘀咕这群戏班成员胆小如鼠的刘远,一听这话,眼神一亮,连忙冲进后院那一排排屋舍里。 半晌过后,刘远满脸犹豫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士,一前一后拖着一个穿着正旦戏服的尸体。 刘远走近朱允熥,压低声音说:“三爷,小的办事不周,让那小子服毒自尽了……” 话音刚落,两名锦衣卫已将尸体抬到朱允熥跟前。 朱允熥定睛细看,正是那天在皇宫遇见的青衣。 只是此时,那人面色铁青,双眼瞪得像死鱼眼,嘴角裂开一条缝,渗出丝丝血沫。 朱允熥的眼神闪烁:“自尽了……” 这是眼看事情败露,干脆自我了断,好来个死无对证吗? 朱允熥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厉,眉头紧锁,盯着那青衣人的尸体。 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刘远见状欲上前请罪,却被旁边带队的锦衣卫百户抢先一步。 锦衣卫百户走到朱允熥背后,弯腰抱拳道:“郡王,属下没用,让那贼子服毒自尽,请殿下责罚。” 朱允熥脸上乌云密布,沉声说道:“既然是贼人早有准备,你们有何罪之有?” 锦衣卫百户张了张嘴,眼珠一转:“那这些人怎么处置……?” “既然人是锦衣卫抓的,就由锦衣卫带回去关入昭狱处理吧。” 朱允熥此刻仿佛吞了苍蝇,轻叹一声,摆摆手,带着刘远和东宫侍卫离开。 锦衣卫百户转身,目光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戏班成员,一挥手:“全部绑了。带回衙门,再派人去秦淮河,把剩下的人一网打尽。” 皇孙要的证人没了,锦衣卫百户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生怕皇孙会迁怒于他。 虽然眼下没受责罚,但后续的收尾工作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这边,只留下一具无法开口证实的冰冷尸体。 朱允熥一路返回皇宫,心里沉甸甸的。 他脑中反复琢磨,究竟是什么样的境地,能让那青衣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饮毒自尽的道路。 紧跟其后的刘远,一路上忐忑不安,直到迈进西安门,才小心翼翼地低语:“三爷,此事……” 第99章 此祥瑞,为我大明而生 朱允熥听到这话,步伐放缓:“刘远,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份勇气自我了结?” 刘远一时语塞,思索片刻后摇头:“属下实在猜不出。” 前方的朱允熥蓦地驻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章彬还有国子监学生们。” 那名叫章彬的国子监学生,与死去的青衣人有过私下交往。 现在青衣身死,虽有圣旨要处决章彬,但朝廷派遣监斩官还需时辰。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直奔中极殿而去。 中极殿里,平日仅是皇上与太子讨论政务的地方,今日却异常热闹,聚集了不少大人物。 定睛一看,站在这儿的个个都是朝中翻云覆雨的重臣。 都察院、大理寺等各部门的高官,黑压压一片,十几号人齐集一堂。 西安门外的风波,他们在进宫的路上已有所耳闻,此时都在暗暗揣测,皇帝召见是否便是为了此事。 然而,皇上身后还站着太医院那位久未露面的老院使,让大家颇感意外。 莫非皇上为此事动怒,伤了龙体? 众人视线各异,却都不免带着几分担忧望向那个全无帝王威严,随性地盘坐在书案前翻看资料的朱元璋。 此刻,朱元璋正埋头研究太医院院使应景辉整理的大蒜素提取及其效用的手册。 中极殿内静得出奇,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皇上的发言。 刚匆匆赶回的朱标,一边悠闲地品着热茶,目光却不时掠过那默默研读册页的朱元璋。 上百名国子监生已由他处置,对近日频繁出入西安门的官员也进行了警告。 按理说,朱元璋不该再深究此事了。 但事情背后的真正原因,朱标心底隐约不愿深究。 东宫学堂那次事件,朱元璋明明下了封口令,却还是泄露了出去,这背后是谁在搞鬼? 心事重重的朱标,目光掠过书案,落在自己回来后多出的一个白瓷酒壶和白玉酒杯上。 此刻,中极殿内,太监总管刘建安满脸堆笑,脚步轻快地从殿外步入。 “皇上,淮西郡王到了。” 刘建安话音刚落,殿内十多位重臣不约而同地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方向。 正轻轻翻阅奏折的朱元璋,手忽然一顿,脸上挂着让人难以揣摩的微笑,眼角余光掠过殿门,不动声色地把玩起了手中的酒杯。 朱允熥匆匆忙忙地进入大殿,对眼前聚集的朝中重臣略感诧异,心有急事未及多思,便径直走向朱元璋。 “拜见爷爷,拜见父亲。” 朱元璋轻旋酒杯,低眉细语问道:“人抓到了吗?” 朱允熥犹豫片刻,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朱标,拱手答道:“回爷爷话,那犯人已服毒自尽,其余人均被锦衣卫逮捕归案。” 朱元璋手里不停转动的酒杯突然停下,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脸上的神色也几经变换。 最终,他轻声叹息:“奸佞可恨,竟打算以此逃脱惩罚。” 说罢,朱元璋抬眼凝视朱允熥:“今日之事,我孙儿受委屈了。” 在场官员微感惊异,没想到皇上会在众臣前,如此袒护皇孙。 朱允熥反倒淡然一笑,道:“爷爷,那恶人虽畏罪,但今日西安门外那群闹事的国子监学生……” “行了。”朱元璋沉声打断,未让朱允熥继续说下去。 在朱允熥疑惑的眼神中,朱元璋的目光转向并肩站立的各部尚书。 刹那间,皇帝脸上浮现出了20多年前南征北战时的凛冽杀气。 “传令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即刻处置今日捕获的逆贼,就地正法。” 皇上的圣旨如雷贯耳,回荡在中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大臣们蠢蠢欲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已记不清有多少年,皇上未曾如此大动肝火地下令惩治了。 即便今日之事未波及其他,但那戏班上下,少说也有数十口人。 就因皇上一句话,他们即将命丧锦衣卫的刀下。 然而,面对这严苛的命令,在场的臣子竟无一人敢于进言。 朱允熥一头雾水,满脸困惑,他疑惑地望向阻止自己发言的朱元璋,最终犹豫地看向一旁的朱标。 恰巧,朱标的眼神正与他对上。 朱元璋封口背后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朱标的眼神与表情,毫无异样,平静如常。 朱允熥满心困惑,这时,朱元璋抬手轻挥衣袖:“拿走吧。” 一旁侍立的内宫总管刘建安面无表情,亲自上前,将书案上的酒壶和白玉酒杯逐一收走。 在朱允熥不解的注视下,刘建安将酒具送进了中极殿一角的小箱中。 目睹这一幕,朱允熥眼神微凝。 随即,朱元璋站了起来。 只见他双手叉腰,脸上的冷漠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笑意。 他踱步至群臣之前,轻抖衣袍,挥手之间满是得意:“今日召各位入宫,乃是有大喜讯……不,是祥瑞之兆,要与众卿分享。” 中极殿内,原本压抑的氛围因朱元璋此举瞬间扭转,变得轻松活跃。 皇上态度的突变,让在场众人措手不及。 吏部尚书詹徽最先反应过来,心头的石头放了下来,面上堆满笑意,出列上前道:“臣等恭祝皇上。” 在詹徽的带领下,其他官员亦纷纷效仿,出列鞠躬庆贺。 “臣等同贺皇上,喜获祥瑞。” 朱元璋笑靥如花,眼角余光掠过还茫然不知所措的朱允熥,随后笑眯眯地压低手掌。 “恭贺的不是咱,而是大明王朝。” 面对臣子们的疑惑,朱元璋爽朗大笑,道:“此祥瑞,为我大明而生。” 此言一出,更添群臣心中的疑惑。 明明之前皇上一句话,就决定了那几十个戏班人的命运。 转眼间,大明朝竟又迎来了一件举国欢腾的喜事。 官员们面面相觑,还是詹徽先开了口,小心翼翼地问:“皇上,不知道皇上说的祥瑞究竟是什么,竟然让您如此高兴?” 早就领略过大蒜素奇效的朱元璋,听到詹徽这么一问,忍不住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边笑边挥手示意:“老院使,你给大家说说,这究竟是怎样惊天动地的祥瑞。” 太医院的院使应景辉? 第100章 上朝仪政之权 一听说皇上的祥瑞与太医院相关,满场的官员更加困惑了。 一旁等候的朱允熥心里却是明镜似的,知道朱元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蒜素。” 被直接点名的太医院院使应景辉,声音坚定有力,在众人瞩目下走上前。 他的脸上也难掩兴奋与喜悦。 尽管他之前推广大蒜素的计划被皇上和太子制止,但谁心里都清楚,大蒜素不可能就这么被埋没,在太医院的故纸堆里尘封。 说出大蒜素的名字后,他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解释道:“我大明真是得天眷顾,祖先显灵,淮西郡王在祖先庇护下得到了这个宝贝。” “它能防止伤口腐烂、驱除风寒、灭虫害,成本低廉、制作简易。正如皇上所说,这是大明的吉兆啊。” 祖先显灵? 受庇护? 防止伤口腐烂、驱风邪、灭虫害? 而且制作成本低廉至极? 应景辉的话,像重锤击鼓,震撼了每位官员的心。 随着他的解释,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新晋的淮西郡王朱允熥,满脸疑惑。 又是这位皇孙? 再一次? 即便是那些手握实权、主管各大部门的重臣,在看到一脸无辜的朱允熥后,内心也不禁掀起了波澜。 才多久的时间,这位皇孙就在朝堂上屡屡制造轰动。 特别是兵部尚书茹瑺,最为激动,眼睛闪烁不停,忍不住追问:“老院使,这东西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悄然落在朱元璋和朱标中间那几本不起眼的册子上。 早先,皇上和太子不断翻阅的册子,应该就是太医院精心汇编的呈报了。 而兵部尚书茹瑺仅仅因为应景辉的简短介绍,思绪便如脱缰野马,飞驰起来。 想象着,这能防止伤口腐烂的奇药,最适合应用在战场上那些负伤的勇士们。 再加上它能镇压风邪、灭虫害,功效非凡。 既然太医院那位主掌多年的老院使说,提炼大蒜素成本低廉、工艺简便,这意味着大明朝完全能够大规模生产。 这简直是天降福音,喜讯中的喜讯。 茹瑺内心激动万分,眉梢忍不住上扬,连嘴角也勾起了笑意。 应景辉瞥了他一眼,感觉这位兵部尚书在质疑自己。 他猛地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保证:“我们太医院已经反复验证,并整理成册,句句属实。” “再有就是,大蒜素的玄妙可能远不止这些,只是目前尚未被我们全部揭开。” 话音落下,中极殿内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形的惊雷。 在场的官员不约而同地提起衣袍,跪拜下去。 面对笑容满面的朱元璋,他们高呼:“天佑大明,祖先显灵,皇族兴盛,全赖皇上圣明。” 呼声过后,众人又挪动脚步,转向朱允熥,高喊:“郡王英明,仁厚纯孝,皇族新星,大明之福。” “哈哈哈。” 目睹此景,朱元璋爽朗大笑,走到朱允熥身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 随后,他面向群臣,满是自豪与得意:“咱有如此优秀的皇孙,是咱和大明之福。朱家后继有人,大明定能万古长青。” “大明定将万古长青,吾皇万岁,万万岁。” 群臣再次呼喊。 见状,朱元璋挥手示意,将朱允熥推向群臣之前。 “皇孙受祖先庇佑,呈上祥瑞,此功利国利民,不可不奖。” “今日,咱就赋予皇孙参与朝政观摩议政之权。” 朱元璋一句话,让满朝文武霎时静默如夜。 单一个淮西郡王之位,这事可大可小,全凭解读。 可如今,朱允熥要开始参与朝政了。 一旦踏入这门槛,参政议政便不再是遥不可及。 那么,接下来会怎样? 皇上对那事的决心,仿佛已是板上钉钉。 面对群臣的不言不语,朱元璋非但没动气,也没有催促,而是再次轻拍朱允熥的肩头。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众人:“卿等意下如何?” 朱标本欲出言劝阻,眼神几番闪烁后,终究还是闭口,转身继续研究太医局整理的大蒜素效用册子。 官员们一个个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他们在揣摩,如果今日淮西郡王观政之事尘埃落定,朝廷将会迎来怎样的变局与后果。 封王,对皇族子孙而言本就是顺理成章,至多不过是些微的非议罢了。 而今日,在西安门外,这事也有了结论。 观政,可就不一样了,这意味着这位尚未及冠的年轻皇孙,已具备了掌权的资本。 但皇上的询问还悬在头顶,他们没多少时间细想。 吏部尚书詹徽,脑子转得最快,或者说,他最能洞察时局。 只见他猛地抬头,深深作揖:“皇上英明,皇孙仁厚孝顺,对国家有功,未及冠礼,古人有甘罗为相,霍去病封侯。” “少年英才,天赋异禀。皇孙观政,正是大明盛世的象征啊。” “皇上圣明,皇孙观政,理所应当。” 一时之间,中极殿内赞同之声四起。 无论心中想法如何,今日被皇上这么一摆,他们已无力改变皇上的决定。 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对淮西郡王的宠爱几乎无以复加。 就算此刻皇上宣布决定,没人会觉得惊讶。 甚至,他们觉得,今日皇上仅赋予淮西郡王观政的资格,已是非常节制了。 望着众臣的迎合,朱元璋心满意足,第三次拍了拍朱允熥的肩。 这时,身后传来了朱标的轻微咳嗽声…… 朱允熥恍然大悟,连忙转身,跪倒在朱元璋面前。 “允熥谢皇爷爷赏赐。” 朱元璋见朱允熥如此乖巧,乐得眼眯成了一条线。 他连连摆手,笑道:“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冷,别跪着了。” 一旁的刘建安急忙上前,搀扶起朱允熥,开心地说:“殿下赶紧起来,皇上对您真是关怀备至啊。” 朱允熥慢慢起身,向刘建安投去感激的眼神,然后恭敬地站在朱元璋身旁。 朱元璋哈哈一笑,随即如同田野间的老人一般,随性地坐在书案前。 他审视着周围大臣的表情,突然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朱标,这个举动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第101章 太子离京、吕氏抄写经文,朱允炆不得出东宫 朱元璋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标儿,你可以出发。” 皇帝的一句话,再次拨动了在场大臣们紧张的心弦。 皇上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朱标却笑眯眯地仰视着朱元璋,他已经揣摩到了朱元璋的下一步棋。 朱元璋缓缓开口:“太子今天就前往关中巡查吧。” 说完,他又转向各位部门的官员:“户部,都察院……你们回去准备人员,随太子一同离京。另外,调遣亲军卫队,保护太子的安全。” 经历了一天心情起伏的大臣们,此刻已毫无怨言。 原定太子月底才出发前往关中巡查,如今突然提前到即刻启程,让大家措手不及。 皇上还是那位皇上,永远让人琢磨不透。 被点名的赵勉几人,即刻领旨遵命。 詹徽作为吏部尚书,同时也兼任都察院的都御史,因此吏部和都察院的事宜都由他来安排。 对于太子突如其来的离京,大家心中渐渐明白过来。 太子离京巡查,皇上身边自然需要人手协助处理朝政。 先前让淮西郡王参与朝政,既是对其进献大蒜素的奖赏,也是填补太子离京后的职务空缺。 不知不觉间,大家对皇上的深谋远虑更加敬畏三分。 大明的每一步,终究还是牢牢掌握在皇上手中。 这时,朱标也起身在群臣面前跪下领命。 朱允熥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未曾料到,朱元璋寥寥数语间,不动声色地安排好了诸多事宜。 朱元璋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轻轻摆了摆手,说道:“你们都退下准备吧,我有几句话想在太子出发前跟他说。” 官员们恭敬地告退。 待众人离开后,朱元璋这才悠悠叹了口气,眼神深沉地望向一旁的朱允熥,随后又转向跪坐着的太子。 接着,当着太子和朱允熥的面,他唤来了刘建安。 朱元璋意味深长地哼了两声:“传旨东宫,太子即将离京,太子妃应为太子祈福诵经,从今日起,在东宫抄写经文,直到太子返回京城。” 随着朱元璋的话音落下,无论是朱标还是朱允熥,心中都泛起了波澜。 朱元璋又道:“太子离京,江都郡王无人管束,从今天开始,停止出宫学习军事,只在大本堂接受教育。” 又一道命令下达。 朱标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说:“父皇,儿臣先回东宫收拾些东西。” 朱元璋直接拒绝:“你去乾清宫休息一会儿,我让刘建安派人去东宫帮你收拾。宫外一切就绪后,你就出发。” 言毕,朱元璋目光直直地看着朱标。 朱标也迎着朱元璋的目光,父子俩眼神交汇。 最终,朱标轻叹着颔首,起身施礼:“儿臣这就去乾清宫。” “嗯。” 在朱允熥的恭送下,朱标缓缓离开。 正当此时,行至殿门口的朱标,清楚地听见身后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只见朱元璋面向朱允熥,冷冷地说道:“此乃最后一次,绝不会有下一次,你知道吗?” 朱元璋的话在耳边回响,朱允熥默默转头望向中极殿的大门。 只见朱标已摇头走远。 他想起了上次,在乾清宫那个晚上,陪着朱元璋吃冷食,随后的谈话内容。 不由自主地,朱允熥眉头一皱,转回头后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之前刘建安放入酒壶旁的红漆木箱上。 想到最有可能的情况,朱允熥的眼角不禁跳动起来。 就在他抬头看向朱元璋时,迎上了朱元璋那双明亮似乎能洞察所有人内心的眸子。 朱元璋干笑了两声,道:“话都说清楚了,你现在也长大,道理也都明白了。” 朱允熥点头行礼:“孙儿明白。” 自从从绿溪后街匆匆赶回,本想通过国子监章彬查明前因后果,却不想被朱元璋中途叫停。 朱元璋随即命朱标即刻离京,又让太子妃吕氏在东宫抄写经文祈福,还禁止了朱允炆出宫。 这一切,都是在敲山震虎。 正如朱元璋所言,这是最后一次。 而今看来,西安门外的事十有八九是吕氏在背后操纵。 他真怀疑,吕氏是否真有那样的心智,能洞察朱元璋今日布局的深意。 原本,朱允熥打算借章彬之力彻底查清此事,待证据确凿时一举扳倒幕后黑手,扫清隐患。 朱允熥望向朱元璋,心里明白,朱元璋顾念起了骨肉亲情。 也许,今天让他参与政事,除却之前提到的原因,更多的是为了安抚他。 朱元璋望着陷入沉思的皇孙,摆摆手笑道:“你爹要去关中帮你二叔了,宫里就缺个帮手,你得给咱顶上。” 朱允熥躬身抱拳,低头说:“能让爷爷减轻负担,是孙儿该尽的孝道。” 孙子的纯孝仁德让朱元璋十分欣慰,笑着拍了拍朱允熥,“往后你就跟咱上朝,先多看多学,退朝后再陪咱审阅奏折。” “当年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开始跟着咱处理这些了。” 一听审阅奏折,朱允熥的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他脑中浮现出朱标每日不是埋首奏折就是忙于朝政的情景。 一时间,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畏惧。 他轻声说:“孙儿对国事尚不了解,怎敢草率处理朝廷大臣的奏章。” 说到这里,他忽地想起了什么。 据说,后来大明朝的皇帝因不堪承受繁重的朝政,才逐步加大内阁的权力,最终使之成为掌控大明江山的权力中枢。 他自然不能将皇权旁落内阁,但构建内阁的雏形,提高朝政效率,倒是可以探索一番的。 朱元璋一眼就看穿了朱允熥正在心里打的小算盘。 他嘿嘿一笑,斜睨着朱允熥,“小子,你脑子里又转什么呢?你爷爷我批阅奏折这么多年,从没出过错,难不成你想偷懒不成?” 朱允熥对着朱元璋微微一笑,“孙儿这不是担心耽误了爷爷的大事嘛……” 朱元璋眼睛一瞪:“你那点小心思可瞒不过咱,说吧,又想让咱干什么。可别像上次那样,让咱帮你写什么软冰冻,帮你在外面挣外快。” 第102章 要解缙、夏原吉、铁铉这三个人 被朱元璋这么一提,朱允熥有点尴尬地笑了。 在朱元璋的注视下,他挪动身子,距离朱元璋更近了。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道:“爷爷,孙儿觉得,如果只让孙儿一个人批阅奏折,保不准会出错。不如找些人先把奏折按紧急程度分个类。” “让他们先提出意见,孙儿再根据这些意见来审阅奏折,最后整理好再呈给您过目。这样,孙儿就不会出差错了,也不会无意中给朝廷增加负担……” 说着,朱允熥慢慢抬起眼,忐忑地望向朱元璋。 眼前的这位,可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一心想着为子孙后代安排好一切。 让他分出一部分皇权,哪怕是仅仅让别人在朝政上提提建议,都有可能让朱元璋心里不痛快。 果然,朱元璋瞪向朱允熥。 但随即,他陷入了沉思,认真考虑起朱允熥的这个提议。 朱元璋不时看看伏在他面前的朱允熥。 这些年来,他为朱标组建了一个团队,成员都是他亲手挑选的。 近年来,朱标处理政务越来越得心应手,朝中许多事情都是朱标代为。 而眼前这个小子,不知不觉中也被自己带进了政事里。 确实也该为这小子将来的发展路了。 不过…… 涉及到让别人参与批阅奏折的事情,朱元璋的思绪更加深远。 作为大明的开国皇帝,他有自信,赋予的权力随时都能收回。 可为这小子挑选帮手,必须慎之又慎,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朱元璋想了想,转头望向正憋着笑的朱允熥,不由分说地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嘿,你这小子,心里是不是早就有人选等着告诉爷爷了?”朱元璋故作生气。 朱允熥嘿嘿一笑,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点头道:“爷爷真是明察秋毫,孙儿心里那点小九九都藏不住。” “倒也不是说就决定了,只是有几个人,我觉得挺合适的。” 说着,朱元璋拂了拂袖子,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地看着朱允熥:“行啊,你小子说来听听,哪些人能入了你的法眼?” 朱允熥偷偷瞄了朱元璋一眼,压低声音,好似分享秘密一般:“解缙……” “吏司的夏原吉。” “再有一个,是礼部的……铁铉。” 一口气说出心中盘算了许久的三位人选,朱允熥的目光坦荡而坚定,直视着朱元璋。 听见这三个名字,朱元璋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 他打趣道:“要说你想要解缙那家伙,咱倒也能猜到一二。可夏原吉和铁铉,这俩名字我还真没想到你会提。” 朱允熥咧嘴一笑,耐心解释起来:“夏原吉在户部清吏司当差,今天我早些时候去户部,才和他认识的。” “之前就听说他在理财治国上很有自己的见解和研究。” “铁铉嘛,虽然还没机会见面,但他的名声我是早有所闻。听说他性格刚毅果决,机智过人,学习时便能精通经史,成绩出众。” “为人更是刚直不阿,做事公正,应该是个能办实事的人。” 解缙这家伙,天赋异禀,宰相之才显露无遗,就算比起夏原吉、铁铉年轻几岁,但只要好好磨练,把那点棱角磨圆了,将来绝对能成为栋梁。 夏原吉,未来执掌户部的大才,他能让大明朝的钱袋子在频繁的征战中依然坚挺。 而朱允熥想要改革商税和经济体系,正需要这样的人才为他效力。 铁铉嘛…… 他看重的是他对大明的忠诚,以及守城的卓越才能。 将来如果有机会,让他掌管兵部也未尝不可。 这三个家伙,就是朱允熥心里的人选,提前为他的未来班子储能。 朱元璋轻敲着案桌,心中权衡着朱允熥提到的这三人。 他对解缙很满意,如果不是那牛脾气上来了比村口的驴还倔,早就该重用了。 兵部的夏原吉、礼部的铁铉,他也有所耳闻,都是朝廷年轻官员中的佼佼者,难得的人才。 这三位也就比朱允熥年长十几岁,日后作为班底,正好能辅助他。 毕竟年长一些,做事稳重,也能帮着看好别让皇孙走偏了路。 不过,这事还得仔细琢磨琢磨。 朱元璋望着一脸期待的朱允熥,手一扬,又是一巴掌拍向他的额头,带着几分责备地说。 “你爹差不多也该启程了,你身为儿子不去送送?还有,替咱跟你爹捎句话。” 朱允熥连忙低头问道:“爷爷要孙儿传什么话呢?” 朱元璋咂了咂嘴:“要是路上碰上老二那个不成器的,先替咱狠狠地教训一顿,这家伙真是丢尽了咱的脸。” “厄……” 朱允熥抬头,犹豫了片刻。 朱元璋朝外一挥手:“快去吧,你爹明白咱什么意思。” 训斥完,朱元璋不给朱允熥追问的机会,抬腿做出要踢的样子。 朱允熥急忙闪躲开来,恭敬地行礼后退下。 走出中极殿,朱允熥看到外面已有一队队宫女太监从东宫方向搬运物品,往皇城西边的西安门运送。 朱标要去关中等地巡视,得先渡过长江。 从西安门出宫,往北直行就能到达金川门,那里上船顺江而下至扬州,再转向北方沿运河直到河南洛阳,之后改走陆路进入关中。 看东宫那边出来的人已经不多了。 朱允熥连忙加快脚步,向西安门方向赶去。 当他抵达西安门,城门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皇宫亲军队伍严阵以待。 大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展现出皇家的威严。 虽然这次西巡决定得仓促,但宫里早就着手筹备,一切必需的安排都已提前到位。 亲兵护卫、内廷宦官宫女,还有随行的朝廷官员,此刻都已整装集结。 朱允熥穿过密集的人群,好不容易找到了正在与西巡官员交谈的朱标。 短短时间内,关于各部司衙门主官离宫、朱允熥即日入朝学习政事的消息,已在朝野上下不胫而走,大小官员无不知晓。 见到朱允熥走近,众官员立刻恭敬地后退,为他让出路来,弯腰行礼,齐声说道:“拜见郡王殿下。” 第103章 送朱标西巡 朱标依旧保持着左手背后,右手转动白玉扳指的习惯,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目睹群臣向朱允熥行臣下之礼。 朱允熥走近,虚抬双手,和蔼地说:“列位大人请起。” 参与朝政,观察政务,议论国事,这标志着他正式踏入了培养的轨道。 官员们小心翼翼地起身,以含蓄的微笑望着朱允熥,眼中满是期待。 朱允熥轻轻清了清喉咙,其间几度目光掠过始终沉默寡言、为自己化解尴尬的朱标。 他鼓起勇气道:“今日,各位大人将随父王西巡,大家辛苦了,愿此行一切顺利。” “此为臣下之责,何谈辛苦。” 众官应和,见朱允熥似乎有临行前的话要与朱标私下交流,便谨慎地退后。 待外人散去,朱允熥笑着望向朱标。 朱标笑问:“你皇爷爷让你捎话给我了吧?” 朱允熥颔了颔首:“爷爷说,若您在西巡途中遇到二叔,务必好好教训他一顿……” 朱标闻言,哈哈一笑,随即目光转向朱允熥,缓缓道:“瞧,你皇爷爷这是让我扮演黑脸,我又怎能真的严惩你二叔呢?” 走出中极殿后,朱允熥也揣摩透了朱元璋让他传话的用意,于是笑着附和。 “二叔的性子就是这样,而您素来最照顾几位叔叔。若在路上不给他些教训,等他进京,爷爷恐怕只能对他施以重罚了……” 一红一白,各司其职,这正是朱元璋的算计。 见朱允熥能如此清晰地理解此事,朱标心中满意,点头道:“你爷爷啊……此番我西巡在外,你也开始入朝学习,想必他还想让你学习批阅奏折吧。” 朱允熥重重颔首。 朱标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语重心长地说:“我不在京师时,你了解朝廷事务、审阅奏折,必须加倍小心谨慎。” “要知道国家的每一件事都与天下百姓息息相关。” 朱允熥同样认真地回答:“儿子明白。” 朱标微微颔首,继续叮嘱:“你皇爷爷的脾气,我些年都没完全摸透,将来你长时间陪伴在他身边,务必尽心尽力做事,千万不要惹他生气。” “孩儿记住了。” 朱标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放心的神色,欲言又止,最终说道:“皇宫里的情况不比外面,作为皇族一员,我们时刻要铭记教训,为大明的百姓做出表率。” 今天,朱标虽未能亲自回东宫整理西巡所需的物品,但仍吩咐人传话。 考虑到吕氏会为他抄写经文祈福,在他西巡期间,东宫事务暂由淮西郡王负责管理。 但这层意思,他并未直接言明。 朱允熥理解父亲这番话背后的深意,颔了颔首,一脸笑意:“您这次西巡,一定要多留意身体,切勿太过劳累。一路上的事情,有随行的官员协助。” “到了关中,还有徐家的两位叔父在那里,您可以多休息。” 朱标略感惊讶,第一次看到近期变化颇大的儿子,竟也会如此啰嗦关心。 他淡淡一笑,转头望向已经整装待发的西巡队伍,挥手道:“你去吧,我争取年底前完成西巡返回,你别把学业落下。” 交代完毕,朱标没给朱允熥再插话的机会,挥手示意身边的贴身太监,搀扶自己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朱允熥慢慢退向一旁,目送着浩荡的西巡队伍出发。 夕阳倾洒,浩荡的西行队伍,在阳光的沐浴下,好似裹挟着一圈圈光环,耀眼夺目,朝着长江畔的金川门缓缓行进。 直至那壮观的队伍渐渐消失,朱允熥才缓缓收回了凝望的视线。 “三爷,皇上请您前往太医院。” 刘远而今地位更显赫,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恭谨态度,悄声在他背后禀报道。 朱允熥眉梢微扬,转身问道:“爷爷召我去太医院?” 关于大蒜素的处理方案,今日不是已决议暂不推广全国吗? 莫非朱元璋对此事又有新的考量? 就在朱允熥揣测朱元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刘远点头应道:“皇上已在皇极门外等候三爷。” 朱允熥暗暗颔首。 他沿着内大街,走向金水桥广场。 显然,朱元璋特地选在此处等候他归来。 他不再犹豫,即刻带领刘远向皇极门方向赶去。 …… 东宫之内,静谧清幽。 自太子西巡的消息传来后,这里经历了一阵匆忙,所有人都在为太子的远行准备行囊。 此刻,难得的闲暇时光,众人各自寻了个隐蔽角落,享受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太子妃宫殿中。 吕氏接到了旨意,需为太子西巡誊写祝文,祈福平安,因此并未外出参与整理行装的事务。 因为天气闷热,吕氏身穿的衣物颇为单薄。 她外披一件浅黄色的轻纱,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和常青松芝图案,内衬则是闪耀着细腻珠光的同色绸衣。 吕氏端坐于软垫之上,宽松的衣裳被紧致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显露出她如青竹般挺直的背脊。 转至前方,一对浑圆饱满之物几乎要冲破对襟的束缚。 而她的腹部则平坦如砥,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 至于腰胯之间,裙摆受力向两侧紧绷,更凸显了那线条的丰盈。 吕氏面庞小巧圆润,皮肤赛似羊脂白玉,樱桃小口轻咬银牙,黛眉微蹙,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忧愁。 面前的架子上,搁置着一幅尚未完工的福寿图,原计划在不久后的洪武万寿节上进献。 然而此刻,吕氏心中却全无继续完成这福寿图的念头。 望着布帛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嫉妒与恨意,接着便是滔滔不绝的愤怒与哀怨。 “唉。” 吕氏低吟一声,双手用力拍打在未完的福寿图上。 只听咔嚓声响,那福寿图瞬间四分五裂,针线纷飞,声声入耳。 吕氏眼眶中泪水闪烁,此情此景,她宛如深闺中久候无望的怨妇,楚楚动人。 她抬眸望向空荡荡的寝宫,深吸一口气,她心潮起伏。 “老天爷,你也太不公了。” 吕氏低吼,全身颤抖,满腔情绪化作波澜壮阔。 胸膛微微起伏,她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怒火与仇恨。 第104章 祖先仙灵,你有没有看到……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由红绳紧紧缠绕的发圈,黑亮的发丝在红绳的包裹下,透出几分妖艳与诡谲。 吕氏双手颤抖地将发圈举至眼前,美目中满是怨毒。 “观政吗?” “好好好啊……” “一家和乐,父慈子孝,爷孙融洽……” “那我的儿子呢?什么也没得到,好不容易有外出学习兵法的机会,结果却被困在了大本堂里。” 吕氏白皙的脸上,两道清泪无声滑落。 她紧握着那被红线缠绕的发圈,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掌虚空一按,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走向旁边的书架。 但心乱如麻,身体一软,跌坐在地。 “只让我抄写经文?” “还不如直接下旨,把我囚禁在这东宫里算了。” 嘴边低语,吕氏仿佛失了魂。 她微微抬手,眼神蓦然一亮,透露出如蛇般的幽光。 “我儿乃是大明未来。” “我儿才配为大明根基。” “这一切都该属于我儿。” “那个朱允熥,不过是没了娘疼,被人遗弃的蠢材。” “这些本该是我儿的……” 吕氏似乎陷入了狂乱,脖子一阵阵抽搐,发饰瞬间散乱,黑发遮住了额头。 娇美的面容此时扭曲得可怕。 她像沙漠中干渴绝望的行商,无助地再次举起手中的发圈。 “你敢先出手,就别怪我反击。” “都是你们逼我的……” “你们朱家,当真是太欺负人了!”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贴着地面,丰满的身体在挣扎中扭曲变形,手脚并用地向书架爬去。 书架最下层,藏着一个上锁的小木盒。 …… 武英殿前,朱允熥不禁轻声自语。 “这时候吕氏在干什么呢?” 按照朱元璋今日的旨意,朱允炆已彻底失去了与他竞争的能力。 面对朱元璋晚年泛滥的亲情,吕氏被命令抄写经文为太子西巡祈福,同时也被软禁在了东宫。 这已是除剥夺她太子继妃之位外,最严厉的惩罚。 在这样的命令下,朱允熥十分好奇,此时的吕氏心里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他认为,若换作自己是吕氏,此刻就该安安稳稳保住太子继妃的地位。 只要不犯错,无论对吕氏还是朱允炆来说,终会有个安逸富足的未来。 希望她能如此。 朱允熥心中暗想。 这时,耳畔悠悠响起一声呼唤。 “发什么呆呢?” 朱元璋倚在归极门边,站得笔直,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神深邃,凝视着正低头蹙眉、不看路的朱允熥。 “啊?” 朱允熥一时疑惑,抬起眸子。 迎面便是朱元璋那满含逗趣意味的神情,他不由得一愣,尴尬地咧嘴笑了笑。 他瞄了一眼朱元璋身后,发现刘建安正领着一群小太监在不远处候着。 刘建安察觉到朱允熥的目光,连忙弯腰微笑,隔空行了个礼。 朱允熥收回视线,“爷爷,您怎么到这儿来等孙子了呀?” 朱元璋撇了撇嘴:“咱以为你有很多悄悄话要跟你爹讲,就在这儿等你小子了。” 说话间,朱元璋潇洒地抖了抖衣袖,哼着小调,转身往皇极门的午门方向走去。 朱允熥望着朱元璋的背影,微微一笑,心里清楚皇爷爷此举为何。 朱元璋这是吃醋了。 他连忙小跑几步跟上去,贴近朱元璋背后,探出脑袋,“爷爷,我们现在去太医院,是为大蒜素的事吗?” 朱元璋听到这话,瞪了朱允熥一眼,随即不满地说:“你小子还记得这茬啊。祖先显灵这么大的事,你倒好,捂得严严实实的。” “如果不是应景辉查出来交给我,你还打算瞒多久?” 大明的开国皇帝,也会闹小性子了? 朱允熥愣了愣,随即像哄小孩一样解释:“爷爷,孙子这么做是为了谨慎考虑嘛,谁能想到这东西这么神奇。” “如果不是老院使他们用心研究,我都不知道大蒜素有那么多好处。” 砰。 朱允熥后脑勺被打了一下。 朱元璋眼睛一瞪,“你现在也学会谨慎了?” 责备过后,朱元璋语气软了下来,声音也轻了:“祖先显灵时,你都看到谁了?” 问完,朱元璋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期盼。 已经10年了啊。 整整10年。 朱允熥心里也是一沉。 他明白朱元璋此刻在想什么。 朱元璋是在思念故去10年的马皇后,想念那位陪伴他走进应天城,陪他坐上中原帝位的女人。 朱元璋对马皇后感情,历代帝王无人出其右。 朱允熥颔了颔首,“孙儿看到了很多人,影影绰绰的,其中有位面容虽模糊,却显得格外慈祥,距离孙儿最近。” 这话一出,朱元璋浑身一震。 一瞬间,朱元璋的眼神里已泛起丝丝红意,步伐也不自觉地停顿下来。 朱元璋焦急地连声问道:“看清她的样子了吗?她有没有讲什么话?” “哎……” 朱允熥略作犹豫,随即摇了摇头:“孙儿没听见她说什么,就看见她在对着孙儿点头微笑,接着孙儿就醒了……” 言毕,朱允熥悄悄抬眸,观察着朱元璋的反应。 朱元璋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朱允熥,那一刻,他眼里满载着难以言表的情感与深深的追忆,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接着,朱元璋摆摆手:“你能得到大明列祖的庇佑,真是个好孩子啊……” 低沉地喃喃自语后,朱元璋背着手,继续向前行去。 …… 太医院内。 “皇上,这就是那台能提炼大蒜素的蒸馏装置了。” 院内四处弥漫着说不出名的草药香,身着白色麻衣的老者、中年人、青年们,手持着书籍、草药或各式工具,在院内穿梭往来。 浑身散发着大蒜气味的太医院老院使应景辉,两手兴奋地搓,满脸欢喜地向朱元璋介绍眼前的蒸馏装置。 虽然今天未能成功推动大蒜素遍传四海,即使有皇上和太子的解释,应景辉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失落。 而今,他晚年唯一的愿望,就是竭尽全力让大蒜素惠及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此刻,皇帝不仅亲自驾临,还带来了皇孙,怎能让应景辉不感到激动和期待? 第105章 咱这辈子还能当一回医师呢 朱元璋背着手,微弯着腰,仔细审视着太医院特设的大蒜素提炼区域。 端详了好一会儿,朱元璋伸手指向那明显经过太医院改进放大的蒸馏装置。 “允熥,用这个东西,就能从大蒜中提取出大蒜素来?” 朱允熥快步上前,回答道:“爷爷,只要把大蒜放入这个蒸馏罐中,就能提炼出大蒜素了。” 一旁,太医院院使应景辉静静地望着这对祖孙,眼神深邃。 他身为堂堂大明朝太医院的顶梁柱,他的话,皇上居然不屑一顾,非得让皇孙再来解释一次才行。 应景辉随即招呼道:“你们几个,赶紧演示一遍大蒜素的提取过程,好让皇上看个明白。” 一听自己也能亲眼见证这一幕,朱元璋连忙点头,满脸的赞同与期待。 没过多久,太医院里的一群年轻学徒,合力抬来了一大桶捣烂的大蒜,一股脑儿地倒进了蒸馏器中。 炉火一点,蒸馏即刻开始。 不久,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郁的蒜香。 朱元璋来回踱步,眼睛紧盯着这个奇特的装置。 此时,应景辉悄悄来到朱允熥身旁:“皇孙,这大蒜素到底什么时候能推广出去呢?” 朱允熥瞥见朱元璋迫不及待地凑近观察,嘴角浅笑,转向老院使道: “皇上和太子殿下的忧虑,我心里有数。确实,这是我先前考虑不周的地方。” 确实,商贾们怎会因一样东西利于苍生,就放弃赚取那如山的财富? 应景辉得知最早提出大蒜素的朱允熥,竟也反对立刻普及全国,脸上不禁露出焦急之色。 “那究竟要等到何时?还请殿下明示。” 朱允熥微笑安慰道:“应老别急,我最近也在思考,就算现在能制取出大蒜素,或者把这方法传到各地,但老百姓哪能家家户户都有这蒸馏设备呢?” 应景辉想着蒸馏器的制作成本,不由得颔首认同。 朱允熥接着说:“所以,只能在各州府集中生产,但像现在这样,既像油又像水的状态,长期保存起来很不方便,远不如一般药材易于存放。” 应景辉连连颔首,叹了口气:“殿下言之有理,太医院这几天也发现,无论怎么存放这些提取出的大蒜素,过几天数量就会减少,药效似乎也会减弱些……” 见应景辉眉头紧锁,一脸忧心忡忡,而朱允熥则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这是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在找不到更佳的密封手段之前,液体的自然挥发总是难以避免。 应景辉深深叹了口气:“可要是这个问题不解决,我怕是等不到大蒜素遍地开花的那一天了……” “这个……其实有法子……” 朱允熥望着满面愁云的应景辉,缓缓说道。 应景辉顿时神色一动,眼珠子瞪得滚圆,盯着朱允熥。 “殿下,这话可不能随意说,如果您真能把这事办成,全天下的百姓都会记着您的恩德。” 朱允熥微笑着摆了摆手:“作为大明皇室的一员,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国家的安稳和百姓的福祉。” 对于大蒜素进一步的推广利用,朱允熥心中早已有了些许筹谋。 今日不过借此机会,提前向这位执掌太医院、引领大明医学界的长辈透露一二。 在应景辉热切的目光中,朱允熥不慌不忙地说:“应老,我最近常在思考,如果眼前这像油又像水的大蒜素不易保存,那我们能否让它变得更易于存放?” “如果能让它从液态变成固态,是不是就能保存得更好?比如说,和面粉混合起来怎么样?” 将大蒜素制成药丸。 朱允熥的心中计议,就是将大蒜素进一步改进,制成固态药丸。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掌控大蒜素的生产和推广,避免民间商人因利驱使,把天下大蒜搜刮一空。 更重要的是,一旦大蒜素成为药丸,就意味着它将牢牢掌握在朝廷,或者说他朱允熥的手中。 未来无论怎样应用,他都将拥有更大的操作空间。 甚至于,将来大明拓展南疆,大军出征,只需携带足够的大蒜素药丸就行。 应景辉听闻朱允熥的提示,嘴里不停嘀咕:“让大蒜素变硬?似乎是条路子……但和面粉混一块儿?像揉面团一样?这样药效会不会减弱?” 朱允熥点头,语气也不甚确定:“也许吧,应老可以试试将提炼出的大蒜素再进行一次蒸馏,看能不能产生什么奇妙的变化。” “若不成,我们只能尝试加入某些物质使大蒜素硬化……” 此刻,朱允熥无比懊悔,后世义务教育的时候,怎么就没认真学学这方面的知识呢。 现在,他能肯定的是,加入面粉这类固化剂确实能让大蒜素变得固体,但问题在于,这样做会不会让大蒜素持续蒸发,甚至减弱药效呢? 至于二次蒸馏,则是他寄希望于进一步提纯大蒜素,使它能够结晶。 目前,他脑中盘旋的就是这两种方法,把大蒜素变成方便服用的药丸。 而应景辉则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意识到,自己数十年来的医术积累,在这个问题面前似乎显得微不足道,哪怕翻遍前人数不尽的医学典籍,也找不出一个能直接解决当前难题的答案。 “不错,不错!” “咱总算明白这祥瑞是如何制作的了。” 正当朱允熥跟应景辉一样,为如何固化大蒜素而冥思苦想时,前方的朱元璋却突然爆发出一阵连绵的叫好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朱允熥从思绪中拉回,微笑望向围绕着蒸馏器兴奋舞蹈的朱元璋。 “爷爷,以后您也能亲手制作大蒜素了呢。” 一句小小的恭维话轻松送出。 朱元璋立刻开怀大笑,响亮的声音回荡:“好啊。咱也没想到,咱这辈子还能当一回医师呢。” 朱允熥在一旁,笑声连连。 待朱元璋的欣喜之情得以释放,整个人更显神采奕奕,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人。 “这是大明祥瑞,各位也将与这祥瑞同享其荣。” 第106章 建立制药厂 “皇上圣明,国家有此祥瑞,是我等臣子之福。” 太医院的众人也连忙附和着。 朱元璋看了看加速滴落的大蒜素,不禁咂了咂嘴。 他略显无奈地说:“如果不是有些顾虑,这么好的东西,真该一刻不停地送出去,早日到那些生病的百姓手里。” 朱允熥闻言,眉头一扬,随即上前,恭敬地抱拳行礼:“爷爷,孙儿斗胆建议,朝廷应建立大蒜素药厂。” “就在应天府内制造此药,让京师地区的百姓都能受益于祥瑞,消除疾患。” 建立制药厂的想法,正是朱允熥在这刻萌生的。 看着朱元璋见证大蒜素提取时的那份喜悦,他才有了这个念头。 不管大蒜素的固化何时能够实现,推广大蒜素都是迟早的事,不如现在就开始规划布局,以免将来措手不及。 朱元璋听了这话,笑容渐渐收敛,目光转向朱允熥,继而静静地望向旁边大蒜素蒸馏器。 “要在应天府里造这药,福泽百姓吗?”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睑微颤,手重重地拍在案桌上,沉声宣布:“成,你现在正参与朝政,回头直接去户部要银两,再找工部和将作监的人选地督建吧。” 见到朱元璋如此爽快地答应,朱允熥的喜悦溢于言表,连忙道:“孙子代表京师百姓,感谢皇爷爷洪恩。” 朱元璋眉眼一挑,挥手闲适地说:“咱从一步步走到现在,百姓的艰辛自然清楚。在应天府生产这东西,我也安心,况且能利益百姓,咱有何不乐意的呢?” 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喜讯,应景辉心里是满满的欢喜。 他当即领着太医院的人俯身行礼:“皇上英明,广布仁政,福泽四方,民心所向啊。” 朱元璋心中同样欢喜不已,可为百姓多办点实事,即便不被称颂为仁政,他也乐意至极。 此时,朱允熥走上前。 在朱元璋疑惑的眼神中,他再度开口:“爷爷既然答应建药厂,还请爷爷赐予厂名。” “厂名……” 朱元璋眉毛轻轻一挑,环视周围的太医,轻笑出声:“这主意是你出的,不如你自己想个名字,爷爷回头帮你题字。” 此时此刻,朱允熥心中已有了个大胆的念头。 他想让这个厂名成为一个,流传后世。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建立药厂,提炼大蒜素,这是爷爷仁政的体现,让百姓受益,彰显大明皇室的恩泽。我觉得,不如将这药厂命名为……” “圣天制药厂。” “圣天制药厂?” 朱元璋皱起的眉头稍稍舒展开,眉梢轻轻颤动了两下。 他怎么也没料到,朱允熥会脱口而出这样一个简单,甚至有些通俗的制药厂名。 然而,为何这名字听来竟让他觉得格外合适? “是的,爷爷,就是圣天制药厂。” 朱允熥坚定地颔了颔首,眼神闪烁着光芒。 建立圣天制药厂,便算是开了先河。 到时候,放眼应天城,何处不烙印着皇家圣天之名。 就算是成立个圣天陆军,似乎也并非天方夜谭…… 正沉浸在思考中,琢磨如何改良大蒜素生产工艺,以便推广至全国的太医院院使应景辉,听见皇孙提出制药厂的名字, 连忙躬身抱拳上前,脸上满是笑意:“皇上,皇孙提议的‘圣天制药厂’这个名字,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 本就有所心动的朱元璋暂压下心中波澜,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斜睨了应景辉一眼。 “应院使此话怎讲?这名字有何妙处?” 应景辉不骄不躁地解释说:“大蒜素乃皇孙借大明列祖神灵庇佑所得,列祖之泽惠及后世。加之皇上英明仁政,让京都百姓沐浴皇恩,远离疾苦。” “以圣天制药厂命名,能让百姓清晰感受到大明皇室的恩泽和仁政,彰显大明天子与宗室一心为民的情怀。” “这个名字将与国运共存,传扬大明皇室的宽厚仁爱。” 朱元璋目光微沉,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老院使说出这等动听之辞。 应景辉之后,四周的太医、学徒们纷纷摇动衣袖,拱手鞠躬,口中高呼:“大明皇室仁德,万民之福。” 耳畔赞誉如潮,朱元璋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沉浸在这份颂扬之中。 待到欢呼声渐渐平息,朱元璋这才微微点头,慢悠悠地道:“老院使不仅医术高明,嘴上功夫也了得啊。” 接着,他转头看向朱允熥,“你小子真是运气好,这圣天制药厂的名字,便依了你吧。” 朱允熥满脸喜色,连连点头:“多谢爷爷。” 朱元璋爽朗地笑了两声,正要开口说话。 应景辉再次恭敬地弯腰行礼,起身之后,满脸慈爱地望向一旁的朱允熥。 “皇上,我们大明朝当真是遇上了天大的喜事。” 朱元璋略显迟疑,不知道这位老院使又要唱哪一出戏,侧目瞥了一眼应景辉:“哦?说来听听。” 应景辉的眼神温柔地转向朱允熥:“老臣自从得知了大蒜素的秘密后,就急忙前往东宫,恳求皇孙赐教。” “皇孙毫不藏私,将大蒜素的奥秘,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老臣。” 应景辉脸上洋溢着真挚的情感,回忆起与淮西郡王首次相逢的情景。 朱允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老院使太过奖了。” 应景辉摆摆手,继续讲道:“皇孙您仁孝过人,老臣带着大蒜素的秘诀回到太医院,与众同僚一起研究其效用,越研究,老臣越是震惊于它的神奇力量。” 周围的太医们听闻此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应景辉又接着道:“那时,老臣心里就想着,要让大蒜素普及四海,让所有百姓都能免受病痛之苦。多亏了皇上和太子殿下开明,这才没惹出是非来。” 老院使感慨万千,悠悠地说:“但今天,皇孙您的提议,让京都的百姓沐浴皇恩,真是老臣始料未及。” “况且之前,皇孙还透露给老臣,大蒜素的制法或许还能优化,将来在京师里就能生产,使得大蒜素流传更广,福泽我大明亿万苍生……” 朱元璋听到这儿,眉毛微微一扬。 他默默地看向一边,正憨笑着的朱允熥,眼神中充满了深意。 第107章 开国武将齐聚五军都督府 他越来越感到惊奇,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位越来越出色的皇孙,又为大蒜素的推广提出了绝妙的计策。 应景辉则是感慨连连,赞叹道:“皇上,皇孙不仅纯孝仁德,英姿勃发,更才思敏捷,真是我大明之福啊。” 这话朱元璋完全赞同。 他立刻点头:“咱家孙儿确实是大明之福。” 朱允熥眼看老院使似乎要搞个大动作,连忙插话:“老院使,这都是祖宗庇佑,我哪里算得上什么……” 不料,应景辉突然抬起手,有些突兀地打断了朱允熥的话。 他那双布满皱纹的双眼,直视着朱元璋。 “皇上,皇上由此圣贤之孙,是大明三朝的福祉啊。”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应景辉挥一挥衣袖,带领着太医院的学徒们一同跪倒在地,行大礼致敬。 太医院内,瞬间爆发出众多投身医学、心怀慈悲的太医们的热烈呼喊。 “皇上得此贤圣孙,大明必将万世昌盛。” 贤圣孙。 朱允熥心中激动不已,血液在这一刻仿佛沸腾加速,耳边似乎只剩下了自己那剧烈跳动的心声。 藏匿在袖中的双手,默默握成了拳头。 “贤圣孙……” 朱元璋同样低语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朱允熥的脸庞,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太医。 这里是太医院,汇聚了最纯净医术与仁爱之心的地方。 它身处朝廷体系,却自成一方净土。 在这里,少了朝堂上的钩心斗角,没了那些利益纠葛的污浊。 这里,纯净而神圣。 此刻,这些纯洁的医者,齐声称颂皇孙为大明的贤圣孙。 朱元璋毫不怀疑他们的真诚,也不会猜忌应景辉等医者背后的意图。 自朱允熥落水以来的每一幕,如电影般在朱元璋脑中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好一个贤圣孙。” 朱元璋感慨万分,脸上洋溢着无需掩饰的喜悦,笑着递给朱允熥一个鼓励的眼神。 朱允熥立刻领悟。 连忙上前,弯腰稳稳搀住了应景辉的手臂:“允熥何德何能,承蒙老院使如此赞誉,请老院使快快起身。” 帮助年迈的应景辉站稳后,朱允熥又面向四周跪拜的太医和学徒们高声道:“各位都是大明杏林的精英,救治百姓的功臣,赶紧起来吧。” 应景辉等人感动起身,眼含。 有明君,有至孝贤圣孙,大明何愁不繁荣。 朱元璋心中暗自欢喜,见今日之事已圆满,随即说道:“关于大蒜素的研究与圣天制药厂,还望诸位继续努力,咱就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皇帝准备回宫。 太医院众人纷纷转身,拱手相送。 朱允熥向应景辉施礼作别,随后跟上了先行的朱元璋。 第二天,无需早朝。 东城区的各个官署里,官员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在嵩永街、西鼎街、衡靖街、嘉林街的街道上,通政使司与行人司的官员们脚步匆匆,怀里紧抱着奏折和文书,穿梭于各大官署之间。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们除了行色匆匆,脸上更多了几分好奇与不寻常的表情。 位于洪武门外西侧,南首第一座宏伟建筑是太常寺所在地。 顺着这条轴线向北延伸,便是掌控着大明帝国百万大军的五军都督府。 近段时间,燕王率军北伐已渐入尾声,关于战争的捷报与紧急文书如潮水般不断传来。 这天清晨,本该是五军都督府各部忙碌处理军务的时刻。 可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们,却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中军都督府内。 中军都督府朝东而建,大门对着衡靖街,正对着通政使司。 几个通政使司的官员抱着昨日整理好的军事文件,刚迈出自己衙门的门槛,准备送往中军都督府,就被府门前的守卫拦了下来。 “诸位将军正在府内商讨军机大事,请将文书交给我们代为转呈。” 这些送信的官员探头向府内张望,随后笑眯眯地将怀里的文件递给了守卫。 “辛苦你们了,这些都是北边的紧急军情,切莫耽搁。” 说罢,他们转身返回通政使司,继续忙着传送其他各部的奏章文书。 守卫们则哼着小曲,留下必要的守卫人员后,其他人便将这些军情文书送进了都督府。 此时,在中军都督府的大堂内,场面蔚为壮观。 大明王朝的开国元勋、公侯贵族们,但凡在京的,几乎悉数到场。 大堂之上,左侧坐着开国公常升,右侧则是凉国公蓝玉。 五军都督府的大将军和在京的侯伯们依次排列。 蓝玉环视四周,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笑容,缓缓问道:“昨天皇上在太医院的事,各位应该都有所耳闻了吧?” 话音刚落,堂内众将纷纷交换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蓝玉不急不躁,悠闲地端起茶杯,侧目看了常升一眼,轻抿一口茶。 常升轻轻咳了一声,引得全场将领顿时静默,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他身上。 他这才缓缓开口:“皇上圣明,而今太子西巡,淮西郡王暂理朝政,此事列位心中有数吧?” “我们自然知道。” “没错。昨天若不是末将正好在军营练兵,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敢在西安门闹事。” “那羽林卫指挥使,连几个文弱书生都收拾不了,真是让人气愤。” 蓝玉闻言,狠狠瞪了最后出言讽刺陶庆的景川侯曹震一眼。 “你敢没接到旨意就在西安门动手杀人吗?” 曹震闻言脖子一缩,眼神闪躲,看向别处。 常升无奈地摆摆手,“皇上与太子对此已有定夺,我们在这妄加议论不妥。但话说回来,现在淮西郡王代管朝政,太子又不在京师。” “大家心里应该清楚,郡王这是要暂时代替太子的职责,未来这段时日里,会在皇上的身边处理奏折。” 大明皇帝朱元璋,可是出了名的勤勉。 常升此言一出,众将领皆点头赞同。 鹤庆侯张翼微微一笑,接口道:“我们自然明白,太子离京绝不是我们放任士兵胡闹的理由,更不能因此给郡王殿下增添麻烦。” 听到这番保证,常升满意地点点头,眸光转向旁边的蓝玉,接下来的话题由他继续最为适宜。 第108章 殿下放心,太子西行绝不会出现闪失 蓝玉挑眉,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眼下淮西郡王被老院使夸赞为贤圣孙,皇上也没有异议。” “那么,郡王代理朝政之后,后续是何情况,大家心里应该是明白的。” 景川侯曹震立刻拍案而起,动作利索,双拳一抱。 其他将领见状,也纷纷效仿。 “皇上圣明,圣孙孝顺,国家昌盛,大明万代。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解忧,全力以赴,竭尽忠诚。” 蓝玉和常升同样抱拳,向着皇宫的方向遥拜。 “皇上圣明,圣孙孝顺,这是我大明之福,我们更要团结一心,不可有丝毫松懈,不可生是非,如若关键时刻出差池,本将定叫那人后悔莫及,永无翻身之日。” 蓝玉神色骤然间变得阴郁,隐隐透出杀伐之气。 场上将领心头一紧,沉声应诺。 随着一阵雷鸣般的响应声,众将领重新落座。 之前还在抱怨,却被蓝玉压制下去的景川侯曹震,讽刺道。 “贤圣孙纯孝仁心。这么多年,那二爷的威风让我们憋着一肚子气,现在总算是能痛快地笑出来了。” 他这一席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将领多年积压的心头郁结。 蓝玉也舒展开紧锁的眉头,全身上下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畅。 只有常升紧皱眉头,轻声提醒道:“说话小心点。无论是殿下还是二爷,哪是我们能随意议论的?” 曹震哈哈大笑,连声点头,“常公爷说得对,小将记下了,出门就绝不再提……” 常升还想再叮咛几句。 就在这时,他的亲卫从门外进来报告。 “国公爷,三爷到了。” “三爷?” 刚坐下没多久的景川侯曹震,一听这话立刻拍案而起,满脸兴奋地望向门外。 在众将领的注视中,穿着便服的朱允熥缓缓步入正堂。 “拜见郡王。” “拜见郡王。” 将领们心中激动,纷纷起立抱拳行礼。 朱允熥面带微笑,一一回应,直到走到常升和蓝玉面前。 见二人已起身,朱允熥抢先一步,躬身行礼道:“允熥见过舅姥爷,拜见二舅。” 常升和蓝玉连忙避开,上前搀扶朱允熥。 蓝玉更想拉着朱允熥坐到自己位置上,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自豪笑容。 但朱允熥婉拒了这番好意,微笑着移到一边说道。 “今天得知舅姥爷和二舅都在这里,还有各位叔叔伯伯,就趁这个机会,来请教些事情。”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在堂上将领中来回扫视。 李景隆等人并不在其中,仔细一数,要么是外公常遇春的人,要么是舅姥爷蓝玉的部下。 蓝玉满脸喜色,挥手笑道:“殿下有什么紧要事,传召我们进宫询问就是了,干嘛亲自跑这一趟呢。” 常升在旁边扯了扯蓝玉,转向朱允熥道:“殿下若有什么军事上的事情,尽管吩咐,我们必定知无不言。” 朱允熥望着眼前的这群人,他们可是自己不可或缺的基石,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微笑。 他轻轻摆手,声音柔和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最近父王西行巡视关中等地,我心里有点不踏实,想问问父王身边的保卫工作是否周全。” 说话间,他的目光深邃,缓缓扫视过在场每个人的面孔。 提朱标巡视的安全问题,不过是找个缘由罢了。 他此行的真正意图,是想看看众人对他昨日被赋予观政权力,并传出“贤圣孙”美誉后的反应。 同时,约上解缙,铁铉何夏原吉,在教坊司小酌一番,谈谈心。 蓝玉、常升等人听完朱允熥的话,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 曹震更是笑眯眯地拍着胸脯保证道:“殿下放心,太子西巡的安保,我们已经安排得滴水不漏,绝对不让太子有任何闪失。” 普定侯陈桓站起身,说道:“殿下,太子此次西巡,除了随身携带的3000亲兵,五军都督府也下令,沿线的卫所会轮流护驾。” “太子周围随时有近万人马守护,就算有宵小之徒,怕是还没见到太子的面,就被官兵了。” 得知五军都督府的安排严谨,朱允熥满意地点点头:“真是有劳各位了,务必确保父王西巡一路平安。” 众将纷纷响应,信誓旦旦地拍胸承诺。 常升则默默观察了朱允熥许久。 他之前担忧这些朝中重臣和军中将领可能滋生事端,同时也担心朱允熥骤然获得观政权,能参与批阅奏折,还被誉为贤圣孙,会在这样的赞誉和皇恩中变得自满。 但现在看来,见他还挂念着太子的西巡安全,常升心中的顾虑彻底消散了。 这时,蓝玉在一旁嘿嘿笑道:“说起来,还真有件事能让殿下开心一下。” “嗯?” 朱允熥疑惑地转头,看向蓝玉,“舅姥爷请说。” 蓝玉嘴角一扬,“也没别的,就是昨天在西安门闹事的那些监生,被陶庆带回羽林卫后,可没少受罪。” “听说今天早上,有一半以上的监生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蓝玉纯粹是想把这件事告诉朱允熥,让他心里舒坦些。 朱允熥心知肚明,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 “提及此事,还得请舅姥爷和二舅多多费心了。假如有机会,务必要请陶指挥使好好教导那些监生,怎样才能成为真正的大明军人。” 他知道那些书生气十足的新兵虽然容易冲动,但现在既然被罚投入军旅,正好可以因势利导,说不定还能培养出几个优秀的将领来。 这样一来,他暗中筹谋的那件事,也就有了顺理成章提出来的契机。 蓝玉一听,以为朱允熥是要让陶指挥使严厉教训那些监生,连忙不迭地点头应承。 常升这时开口了:“陶指挥使是军中的老将,开国时便是冲锋陷阵的勇将,由他来管教,监生们日后定能让殿下刮目相看。” 他早就领会了朱标的意图,一是为了给监生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惩罚,二是真心想让他们学到真才实学,成为军中的有用之才。 第109章 和解缙、夏原吉、铁铉铁三角第一次会面 朱允熥见常升如此明事理,心里十分满意,转而环视大堂,注意到一旁的沙盘和地图,便上前说道。 “听说四叔在北方的战事快要结束了,舅姥爷、二舅,还有各位叔伯,能不能给我讲讲详情呢?” 虽说因京师里的事务繁忙,他对朱棣那边的情况了解不多,但这并不代表他对此毫不关心。 众人见他对此兴趣盎然,想要探讨军事,个个摩拳擦掌,争相上前,开始为朱允熥详细复述近期北方战事的发展情况。 时间不知不觉已近正午,和善亲民的朱允熥,在加深了与这些功臣将领们的交情后,才挥手告别离开。 “三爷提到将来用火器征服草原的策略,你们有何看法?” 曹震站在前堂门口,望着朱允熥远去的背影,悠悠问道。 一众将领们面露犹豫,对于淮西郡王留下的这个问题,内心各有想法。 即便是蓝玉,也认为大明的强盛仍需依靠马背上的武力横扫草原。 唯独一向行事稳健的常升,正色道:“咱们不妨静观其变。” …… “三爷,曹国公府有人传话,问三爷何时再去府上学习兵法。” 离开中军都督府后,刘远轻声向朱允熥报告。 往教坊司方向行进时,朱允熥皱眉思忖:“去跟曹国公说,最近我要参与朝政,陪皇上审阅奏章,一有空闲定会前往。” 刘远点头领命,不再多语。 两人不久便从都督府匆匆赶到教坊司。 门前的小厮早就记住了朱允熥的模样,一见这位殿下再次光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殷勤地迎上前去。 “三爷大驾光临,最上等的雅间正好空着,小的这就领您前往。” 紧跟其后的刘远忙上前拦住,掏出一块碎银扔进了小厮掌心。 “翰林院的解学士已经在等着了。” 小厮连忙弯腰行礼,领头带路。 不一会儿,朱允熥就被引入了一处包房外。 此时包房内,解缙,夏原吉,还有一位年纪相仿,面容严肃的年轻官员聚集在一块。 这位,正是现任礼部给事中的铁铉。 夏原吉进门后,就不停打量着身边的两位同僚,对于皇孙近期布置的这个局颇有几分困惑。 而正嚼着豆子的解缙却笑眯眯地说:“我们现在都是贤圣孙党啦。以后两位可得同心协力,为朝廷效力,好好辅佐殿下。” “贤圣孙党?” “贤圣孙……” 夏原吉和铁铉面露疑惑。 就在这时,房门被从外推开。 刘远拦住小厮,等朱允熥踏入包间后,轻轻关上了门。 解缙见朱允熥终于到来,手里的豆子不禁一抖,连忙放下,匆忙在衣襟上抹了抹手,拉着还没回过神的二人起身。 “拜见郡王。” 这位就是那位硬骨头,坚守太原让朱老四久攻不下的铁铉? 朱允熥的目光从解缙和夏原吉脸上掠过,最终落在初次见面的铁铉身上。 “免礼。” “不过是私下相聚,何必如此拘谨?” “要不要给你们请几位姑娘来助兴?” 这就是大明的贤圣孙? 开口就要请姑娘作陪? 还不太熟悉朱允熥的夏原吉跟铁铉,心里不由得一阵惊愕,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解缙已经和朱允熥相处有一段时间了。 他笑眯眯地说:“殿下如今在教坊司的名声可不怎么好,那些姑娘们怕是不太愿意来呢。” 朱允熥撇了撇嘴,找了主位坐下,没好气地道:“你问原吉兄,我上次给了他多少钱?” 解缙、夏原吉和铁铉坐定。 被点名的夏原吉苦笑一下,拱手行礼:“殿下,那700两税银,微臣至今想起来还心中有愧。” 夏原吉真是满肚子苦水没处倒,眼巴巴瞧着那700两税银,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揣着银子,他急忙往户部尚书赵勉那儿赶,想把事情说清楚。 结果话还没开口,人就被赵尚书一顿好训,差点连珠带炮地喷回来。 要不是他硬着头皮,顶着满嘴沫星子,掏出朱允熥给的字据,怕是此刻已经在家躺着休假反思了。 解缙一听这话,眼神里透着几分神秘,瞅着朱允熥道:“税银?殿下跑去户部交了700两税银?” 他知道前几天朱允熥借了常家的几个店铺卖冷食和软冰冻。 可万万没想到,朱允熥赚了银子,居然主动跑去户部上税。 700两? 前不久,常家店里卖冷饮,杂七杂八加起来也有6000多两。 然后,便去户部那送去了700两? 这税率,已经超过十分之一了? 朱允熥迎着三人探询的目光,颔了颔首,应了一声。 “税收是国家的命脉,我做买卖自然要身先士卒,主动交税。至于多出来的,说白了,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身先士卒……” 解缙喃喃重复,心里头却是咚咚直跳。 一旁的铁铉脸上也露出了触动的神色。 他们都不是愚笨之人,否则日后怎能有如此高的成就? 夏原吉听完这话,喉咙一紧,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主动交税?” 他与解缙、铁铉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 几人心里顿时亮堂起来。 朱允熥见大家都心领神会,抿了口酒,这才缓缓开口。 “大明百万大军,粮草消耗如流水,各地州府开支巨大,河渠维护、新建设施,年年都是天文数字。万一再来个天灾人祸,花费更是难以计量。” 话语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解缙三人听了,面上都露出了沉重的表情。 世人只见皇室享不尽的荣华,哪里知道要维护这份太平盛世,每时每刻得消耗多少人力财力。 更不用提,很多时候,即便耗资巨大,也不一定就能办好事。 朱允熥接着道:“税收,是朝廷的财源命脉,好比汇聚大江源头的细流,一处出问题或许无碍大局,但若处处漏水,这滚滚长江也会有干涸的一天。” 他轻轻叹息,目光扫过三人:“我的心思,你们应该明白了吧。” 解缙三人立刻抱拳,表示心领神会。 这一席话,酒后吐真言,可谓掏心掏肺了。 这位皇孙,几乎就要把改革的话给说出口了。 第110章 教坊司大新闻,殿下终于给钱了 三个年轻人,都正值青春年华,热血沸腾,充满斗志,一听说能参与到国家的重大事务中,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激动的心情。 解缙心里先是一阵汹涌澎湃,但随即眉头慢慢拧成了疙瘩:“殿下,我们大明开国至今不过24年,要是……” 他话到嘴边又咽下,心里琢磨的是,要是这时候就贸然改动税收制度,会不会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国家,再次掀起波澜。 朱允熥却是一挥手,打断了他,转而笑眯眯地说:“其实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讨论将来那些事。” 他已然表明立场,大明税收制度的改革是未来的规划,而非当务之急。 听朱允熥这么一说,解缙心中的石头落下了大半。 而铁铉,今天才与朱允熥初次见面,连忙拱手问道:“殿下今日召见我们,有何要事吩咐?” 朱允熥微微一笑,从容道:“我在朝中参与政务的事,各位想必已经听说了吧。” 铁铉颔了颔首,昨天这事跟贤圣孙的名号,早已在应天府内不胫而走。 朝堂上下,各式各样的人物,此刻说不定正议论得热火朝天呢。 朱允熥接着说道:“皇上有意让我趁着太子西巡关中的时机,单独处理国事奏章,让我学习如何审阅批复。” 皇上是打算让淮西郡王开始介入政事了。 这话从朱允熥口中亲自说出,解缙三人,比起初闻这位皇孙将要参与政务时,更加震撼。 “但我自觉对国事不够熟悉,所以请求皇上,让三位今后能在宫中随我左右,在我审阅奏章时,提供策略,共谋国事。” 朱允熥悠悠然讲完,身体往后一靠,一边悠闲地吃着小食,一边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辅助皇孙参与政事。 天哪。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夏原吉,解缙何铁铉的目光交汇,眼中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虽然是作为助手,协助淮西郡王从旁提建议,但这等恩宠,放眼整个应天府,也是无人能及。 就算现在皇上还没给他们加官晋爵,但能天天伴随在皇孙身侧,在皇帝跟前展露头角,为国策提供见解。 这样的尊贵荣耀,连那些朝中重臣也不曾享有。 夏原吉和铁铉意味深长地互望一眼,又望向解缙。 他们想起了朱允熥出现之前,解缙那番关于贤圣孙的言论。 现在看来,他们可真是进了贤圣孙党。 从协助审阅奏章开始,那么将来呢? 不可思议。 太不可思议了。 朱允熥细心观察着三人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揶揄的笑意。 “嘿,各位可得加把劲了,今天这杯酒,为你们的辛勤干杯。” 话音未落,他已然起身,潇洒地举起酒杯。 解缙三人,生平头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作为文臣所能触及的无上荣耀,更何况是朱允熥这般掏心掏肺的真诚对待。 受此激励,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手中的酒杯高高扬起。 “臣等必定竭尽全力,鞠躬尽瘁,誓不让皇上与殿下失望。” 朱允熥痛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随即朗声对外面喊道。 “请姑娘们进来助兴吧。” “今天,就让解翰林做东。” 教坊司大新闻。 淮西郡王多次踏足教坊司,却总是分文未出。 而今,终于破例,给了酒钱。 夏原吉,解缙,铁铉,几人肩并肩站立,目光追随着朱允熥的背影。 解缙捏着已瘪塌的钱袋,眼神幽怨地收回来,转向身旁的夏原吉。 夏原吉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澄清:“别看我,我可没钱。殿下赐的税银都入库了,不能用。” 紧跟其后的铁铉也急忙表明立场:“缙绅兄,我还没攒够媳妇本呢……” 唯独今日带了钱的解缙,一脸悲愤交加,咬牙切齿,跺脚不已:“堂堂郡王,竟让臣子掏腰包,真是闻所未闻。” 夏原吉向铁铉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左一右,将解缙牢牢围住。 “缙绅兄,方才陪殿下喝酒不尽兴,既然我们都是贤圣孙党了。初次聚首,不喝个酩酊大醉怎么行。” 夏原吉话音刚落,铁铉立刻响应:“缙绅兄说得好。今天我们三人,谁先倒下谁就是怂包。” 言毕,不容解缙有半点挣扎,二人便押着身无分文的解缙,朝着他城中的住所方向走去,显然是打算让他回家取钱,好再榨上一回。 另一边,当朱允熥回到皇宫时,夜幕已悄然降临。 朱允熥身披绚烂霞光,步入东宫的前院。 “三爷,二十三皇子来了……” 未及迈进东宫,朱允熥便看到秀婉从宫门后探出头,满是焦急,欲言又止。 朱允熥轻抚着秀婉那越发肉嘟嘟的脸庞,柔声问道:“咋了?是秀兰又欺负你了,还是二妹又逗你玩了?” 秀婉苦恼地摆手:“都不是……” 朱允熥略显疑惑,“那是什么?” 秀婉无奈道,“是二十三皇子,在殿下的房间里哭呢。” “二十三叔怎么又来了?” 朱允熥心中微颤,对于这位近期频繁造访的朱桱感到些许无奈。 听说他在自己屋里哭,朱允熥来不及细问秀婉,便匆匆迈步,向着自己的寝宫方向赶去。 没过多久,朱允熥人还在院子外头,就已被一股震天响的哭喊声包裹,那声音大得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翻个底朝天,直往耳朵里钻。 “不行。” “我就是不干。” “就算母妃找上门,我也不回。” “你帮我跟母妃说,以后我就住允熥这儿了。我已经是大人了,不用她管。” 朱允熥悄悄步入屋内,耳边是朱桱那稚嫩而倔强的哭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只见朱桱浑身是泥,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趴在桌上,哭得跟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那模样让人好气又好笑。 秀兰和两名宫女在一旁怎么劝都没用,朱桱丝毫不为所动。 朱允熥脸色一沉,语带严肃地问道:“二十三叔这样胡闹,皇爷爷知道吗?” “即便父皇知道了……厄……” 朱桱突然被背后的声音打断,小家伙虽然身子不大,脾气倒是挺倔,还想顶嘴,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双手捂紧了自己的小嘴。 接着,一个接一个的打嗝,身子也跟着颤抖。 第111章 东宫之乱 在一阵惊恐中,朱桱僵硬地转过身,满是泥巴的小脸只露出两条清晰的泪痕。 当他看清来者是朱允熥,眼里顿时一亮,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不顾满身泥泞,直直冲向他。 朱允熥心里一急,这小子不知又跑哪儿疯去了,连忙拉过身后的刘远挡在身前。 砰! 朱桱一下扑入了刘远的怀里。 朱允熥看着朱桱那双小黑手在刘远衣摆上留下的黑印,嘴角忍不住抽搐。 见扑错了人,朱桱推开刘远,还想往朱允熥身上扑。 这下可把朱允熥吓得不轻,连忙伸手阻拦:“二十三叔,你再胡闹,我可真去告诉皇爷爷了。” “厄……” 一听这话,朱桱又是一阵打嗝,连忙停下了动作。 紧接着,他垮着一张小脸,一坐到了地上。 “允熥你现在也不想跟我玩了。” “你们都认为我很笨,对不对?” 朱允熥一头雾水,蹲下来轻声问:“二十三叔,谁招惹你了?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朱桱抬起头,开始倒苦水:“是母妃。她说我笨,说我这个当叔叔的,还不如侄子们聪明。” “……” 朱允熥一阵无奈:“那你这一身泥又是怎么回事?” 朱桱抿着嘴,小声嘟囔:“我听说你掉进水池后突然变聪明了。母妃骂了我后,我就自己跳到水池里了,结果没变聪明,反而被母妃打了。” 说着话,他扭头撅着,嘴里还嚷嚷着小挨了多少揍。 朱允熥一听,脸上苦笑交织。 这孩子脑回路总是那么清奇。 一会儿想着把自己连续贩卖到户部赚外快,一会儿又自个儿往水里跳,说要变聪明。 他拍了拍浑身脏兮兮的小朱桱,心里暗道李贤妃那顿板子还是手下留情了。 显然,李贤妃那边已经知道这小子跑自己这儿来了,否则也不会连个传话的人都不派。 怕是把他这儿当幼儿园了。 自觉无奈的朱允熥只好好言安抚,吩咐人带小朱桱去梳洗一番,换上自己小时候的衣服。 这么一通折腾,直到星辰挂满天际,才算把小朱桱拾掇干净。 朱允熥抱着洗净后散发着孩子特有香气的朱桱,坐在廊下的石凳上。 朱桱抬头望了望星空,觉得无聊,又仰起脸对着朱允熥说道。 “允熥,我已经跟十九哥他们商量好了,等我们长大了,就走得远远的,那样母妃他们就不能再管我们了。” “行啊行啊。想走多远走多远。” 朱允熥淡淡回应,前面那些叔叔们都已,各自为藩,不易变动。 至于这些小叔叔们,如果可以…… “有小偷啊。” “快来抓人。” “动作快点。” “各宫警戒。” 就在这时,朱允熥的宫殿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呼喊声。 朱允熥立刻放下朱桱,站起身来,眉头紧锁。 “刘远,给本王拿刀来。” 东宫竟有宵小之徒潜入。 朱允熥面色一沉,周身的筋骨仿佛在静默中蓄势待发。 此刻,太子西巡在外,吕氏被命在东宫抄写经文,祈祷吉祥。 而东宫的大权,算是直接交到了他手中。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东宫发生了状况。 这什么情况? 难道是想告诉众人,在太子离开后,他无法胜任掌管东宫的重任吗? 一抹浓重的阴云笼罩在朱允熥的脸上。 大明皇宫,何等威严之地,怎会有宵小之辈,能突破层层宫门戒备,直闯东宫? 刘远已将朱允熥平日练武所用的刀取来,递到了他的手里。 宫外火光冲天,东宫内的侍从、宫女及护卫们,纷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朱桱畏缩着想上前抱朱允熥,却被身后的秀婉紧紧搂住。 秀婉与秀兰满眼忧虑,盯着朱允熥离去的背影。 “殿下,千万当心。” 朱允熥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握紧刀鞘,与刘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人跟上去。” 两人率领亲军护卫,如风一般冲出宫苑。 此时的东宫,一片混乱,犹如战时的动荡。 刘远挡在朱允熥身前,回头瞥了一眼三爷,随即抓住一名慌张经过的小宫女。 小宫女被气势汹汹的刘远拎起,望着他严厉的脸色,身体不由得一抖,低下头,显得惊恐万分。 刘远沉声问道:“宫里发生了何事?” 那小宫女秀丽的面容上满是紧张与恐惧,知道刘远是三爷的人,便结结巴巴小声说道。 “有贼人闯了进来,惊扰了娘娘那处,打翻烛台,幸好发现得早,才没酿成火灾。” 朱允熥听后,眉毛一扬。 他仔细打量这位小宫女,见她衣裙上沾有灰烬跟水迹,猜想她是吕氏的人。 他立即下令:“刘远,跟我去保护太子妃的安全。” 众人随即脚下一刻不停,直奔吕氏的寝殿而去。 途中,就连东宫那些不起眼的灌木丛中,都有专人搜查。 宫墙之上,一些守卫正穿梭其间。 朱允熥带领随从们一路飞奔至吕氏的寝宫外,发现这里聚集了更多的侍卫和宫女。 吕氏的寝宫大门紧锁,里面时不时传出些微动静,引人遐想。 “三爷,那是冯永逸的人。” 走在前方开道的刘远,瞥了眼太子妃寝宫外的布置,转身低声提醒。 朱允熥放眼望去,已晋升总旗的冯永逸正带着自己的一班人马,协同东宫侍卫严实地守卫在太子妃寝宫门口。 冯永逸显然已察觉到朱允熥一行人的到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 朱允熥领着队伍向前靠近。 “太子妃寝宫里情况如何,太子妃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扫视着寝宫门前的警戒人员,沉声问道。 冯永逸立刻上前回答:“回殿下,太子妃安然无恙,二爷在内陪伴太子妃。” 朱允熥轻轻点头:“开门,我要进去向太子妃请安。” 说完,他便示意刘远等人准备敲门。 在一旁的冯永逸注视着朱允熥,就在东宫守卫头领即将开口之际,他毅然决然地举刀挡在了朱允熥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冯永逸面露难色,却坚定地站在淮西郡王的面前。 第112章 殿下,宫内有脏东西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随即怒色上涌,低沉而有力地呵斥:“你想做什么。本王现在就要进去探望太子妃。守卫列阵,不容任何人放肆。” 嗖嗖几声,朱允熥身后的刘远等人迅速抽出刀,摆出了冲锋的架势,准备随时推开挡在太子妃寝宫前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 虽然刘远他们能拔刀示威,但守在太子妃寝宫前的侍卫却不敢还击。 在淮西郡王面前,他们不敢违反规矩,做出逾矩的举动。 然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冯永逸表现得无所畏惧,干脆利落地亮出了手中的雁翎刀。 “殿下,今晚谁也不得进入。” 朱允熥的脸色骤然阴沉,冷峻地质问:“你是在拦我?” 冯永逸身体微震:“殿下,这是太子妃的命令。” 冯总旗真是胆识过人。 冯总旗竟为了太子妃和江都郡王,毫无惧色地站在淮西郡王的对立面。 冯永逸的这一阻拦,引起了周围人的紧张注视和暗暗的敬佩。 朱允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眼如钉子般死死锁定挡在前方的冯永逸。 啪! 寝宫门外,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彻云霄。 “混账!” 朱允熥的声音冰冷刺骨。 东宫江都郡王亲军的首领冯永逸,脸颊已肿起半边,却依旧固执地低着头,坚毅地挡在朱允熥跟前,不肯让步。 “上。” 刘远在后方低吼一声,提刀便向前冲。 他率领着手下,一步步紧逼冯永逸,两人几乎鼻尖相触,硬生生地将冯永逸挤到一边,为朱允熥开辟出一条通道。 在刘远等人的严密保护下,朱允熥稳步走向寝宫大门。 “外面何人喧哗,难道不知道母妃的命令吗?” 话音未落,寝宫大门微微开启,朱允炆探出了头。 望着手持利刃,带人堵在寝宫门口的朱允熥,朱允炆的眼角不由了一下。 不待他发作,刘远已指挥手下推开宫门。 正当朱允炆怒火中烧,准备呵斥时, 朱允熥已先声夺人:“二哥,我奉父亲之命,在他西巡期间管理东宫事宜。今晚东宫突发状况,我特地带人前来探望太子妃并确保其安全。” 语毕,他毫不犹豫地迈进了太子妃的寝宫。 朱允炆被拦在一旁,面色铁青,怒骂道:“朱允熥,你意欲何为?母妃身体不适,已下令禁止任何人进入。” 朱允熥转过身,淡淡扫了朱允炆一眼。 他选择直接忽略对方的叫嚣,这位曾经的好二哥,如今已无力争权了。 刘远也未搭理朱允炆,而是凑近朱允熥耳边,悄声说:“冯永逸说宫内有脏东西。” “脏东西?” 朱允熥眉宇紧锁,望向那弥漫着焦糊味的太子妃寝宫,心中暗自揣测。 明朝的建筑格局大抵相似,除非在规格和材料上有所差异。 即使是普通百姓家的庭院,布局也与皇家宫殿相差无几。 太子妃的寝宫,坐北朝南,是吕氏日常起居的核心之地,也是整个宫殿的主殿。 主殿两旁,对称分布着偏殿和耳房,主要是宫女们的休憩之所和杂物储藏之地。 朱允熥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吕氏的主寝宫大门敞开,隐约可见轻烟袅袅飘出,带着几分焦糊之气。 不少宫女正忙着搬运被熏黑或烧焦的物品,清扫工作也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 这是吕氏的寝宫遭遇了火灾? 朱允熥的目光再度搜寻,注意到一旁偏殿里透出昏黄的烛光,窗纸上摇曳着几个人影。 凝神倾听,还能捕捉到细微的念经声。 更令他注意的是,当自己的视线投向那偏殿时,被刘远手下阻拦的朱允炆,同样紧张地望了过去。 “刘远。” 朱允熥呼唤一声,眼神坚定地盯着那偏殿方向。 早已整装待发的刘远立即带领人马冲向偏殿。 “太子妃,郡王殿下前来请安。” 刘远站在偏殿门外,高声通报。 在羽林军的严密护卫下,朱允熥也缓缓行至偏殿。 “母妃,允熥来请安了。” 朱允炆匆匆赶来,横朱允熥身前,脸色愠怒,低沉咆哮:“朱允熥,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允熥昂首,目光斜睨朱允炆:“二哥,我遵父命,保护东宫安全,今日有事,特来探望母妃。” “母妃今晚受到惊吓,正在佛前虔心诵经静心,你怎敢再打扰母妃。” 朱允炆猛地挡在朱允熥跟前,瞪圆了眼,怒目而视。 朱允熥面不改色,反上前一步。 日复一日的武术修炼使得他的身材日益挺拔,这会已高出朱允炆一截。 他近乎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允炆,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难道父皇改了主意,让二哥来处理东宫事宜了?” 目前负责东宫事务的正是朱允熥。 朱允炆闻言,一时语塞,嘴巴微张,竟不知如何回应。 朱允熥不屑地冷哼一声,道:“二哥,难不成你真想斩断我们之间的骨肉亲情?不许我向母妃请安问好?” 这句话,分量不轻。 朱允炆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站在一旁,咬牙切齿地骂道:“混账,你怎敢血口喷人。” 朱允熥笑而不语,踏上偏殿台阶,眼神斜睨着已怒形于色的朱允炆。 他语气平淡,道:“二哥,若是手头紧,只要提我名号,常家铺子自然会给你解燃眉之急。” 说话间,朱允熥已来到殿门,手掌轻轻搭上门。 朱允炆心慌意乱,慌忙摇头否认:“你又在胡诌些什么,我根本听不明白。” 言语间,生怕自己宫外的秘密被朱允熥探知,连忙转过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吱呀—— 殿门被缓缓推开。 朱允熥悠悠留下一句:“二哥,身为皇家血脉,怎能因一时拮据就委屈了自己。” 朱允炆心中彻底慌乱起来。 老三,难道真的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 正当朱允炆回头望向殿门时,只见朱允熥已步入其中,刘远紧跟其后。 哐啷。 偏殿门重重关上。 朱允炆欲跟进,却被两名羽林亲军拦住去路。 “三爷正向太子妃请安,请殿下不要打扰。” 这两位均是刘远从羽林卫中提拔起来的。 第113章 朱允炆的信任 如今刘远已是羽林卫百户,这些羽林卫便也有了几分野心。 加之三爷如今的地位和权势,他们压根不怕朱允炆这位江都郡王。 朱允炆气得连连跺脚,盯着那两名羽林亲卫手中的刀,最后只能愤愤冷哼几声,退到一旁,忧虑地望着那映着人影的窗纸。 偏殿之内,朱允熥缓步穿行,环顾四周。 显然,这里是吕氏平日礼佛之所。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对佛教颇多照顾,以至于现在连成年的皇子亲王身边,都配有随行僧侣。 吕氏在宫中设佛堂,实属寻常。 此刻佛堂空寂,仅吕氏的两名贴身宫女默默侍立于墙角。 见朱允熥进来了,二人欲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示意她们不要惊扰佛堂宁静。 朱允熥的目光已投向佛堂深处。 吕氏身披丝绸,玉体丰润,正跪拜在佛像之前。 背影曼妙,丰腴无比。 而在吕氏侧前方,一位老僧闭目静坐,轻敲木鱼。 吕氏双手合十,虔诚跪于佛前,樱唇微动,轻声念诵着祈福的经文。 吕氏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感受到了朱允熥靠近的气息,紧闭的双眸下,眉头悄然舒展,呢喃的经文声也随之消散在空气里。 朱允熥嘴角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的目光穿透佛像。 “我奉命监管东宫事务。” 他轻声说道,声音在静谧的大殿内回响,“今晚得知东宫遭宵小侵扰,特地赶来向太子妃问安,生怕您受到叨扰。” 言毕,他的目光在佛像四周游移。 那老僧听见他的声音,手中的木鱼声戛然而止,眼帘微启,认出了来者,旋即又闭目低头,口中默念着经文,显得尤为虔诚。 吕氏侧身微微一侧,感觉到朱允熥的视线,她缓缓抬头。 “原来是允熥。”吕氏笑得温婉,目光柔和如水。 朱允熥点头确认:“我特意来探望,太子妃一切可好?” 吕氏的面色平和,眼神温柔下垂:“本宫无恙,劳你费心了。” 朱允熥面容严肃,语气沉重地说:“太子妃平安便好。今晚东宫之事……有贼人潜入,是我保护不周,明日定去皇上面前领罚。” 吕氏刚欲开口,却被突然从佛堂外传来的尖锐猫叫声打断。 那声音凄厉,如同婴儿啼哭般揪心。 紧接着,一名太子妃寝宫的侍女匆匆步入偏殿,满脸释然与喜悦:“娘娘,没事了。不是贼人,只是一只不知从哪儿窜进来的野猫,趁我们不注意溜了进来。” 吕氏转向朱允熥,笑容中带着几分调侃:“原来不过是野猫作祟,允熥不必太过自责。夜已深,我却毫无睡意,想在佛前多为你父亲诵读几次祈福经。” 朱允熥回以温暖的笑容,凝视着吕氏。 片刻后,他淡淡说道:“既然如此,允熥就先回去了,太子妃继续祈福吧。” 语落,他并未久留,转身离开。 而吕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让她继续祈福,什么意思? 难道是要她今后,彻底放手佛堂之外的一切? 朱允熥迈步离开吕氏参佛的偏殿,一出门槛,就瞅见朱允炆快步走了过来。 此时此刻,他全然不顾守护在朱允熥两侧持刀亲兵。 朱允炆劈头就问:“朱允熥,你跟我母妃私下谈了些什么?” 朱允熥微微低头,目光掠过朱允炆,语气淡然:“二哥,前几天方先生还跟我提过,说你近期学业似乎有所松懈。” “如今,太子妃娘娘在宫里礼佛祈福,二哥也更应多读些书了。” 朱允炆一听,脸色一紧,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朱允熥。 “天色已晚,殿下该休息了。” 刘远迅速举起刀鞘,挡在朱允炆跟前,朱允熥则从容地绕过他们离去。 到了太子妃寝宫外,冯永逸领着人马匆匆赶来,主动为朱允熥让出道来,尽管脸上留着被朱允熥打过的痕迹,仍坚定地站在朱允炆面前。 朱允炆本想再责骂朱允熥几句,但一眼瞥见冯永逸红肿的脸庞,话锋一转,沉声问道:“你的脸咋了?” 冯永逸本还想故作无事,面向朱允炆,可听见对方按捺不住的询问,便默默地侧身,将伤处隐藏在暗影里。 朱允炆眉头紧锁,怒意再次涌上面容,低吼道:“究竟什么情况?” 冯永逸依然保持沉默。 倒是旁边一名士兵气愤填膺地代答:“殿下,冯总旗是被淮西郡王打了。” “朱允熥打的?” 朱允炆顿时热血上涌,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怒视着低头不语的冯永逸:“他竟敢动你?到底什么情况?” 那士兵委屈地说:“殿下,冯总旗是遵照您的命令和太子妃的旨意,在宫门守卫。淮西郡王来要求探访,冯总旗没放行,郡王便打了他……” 朱允炆闻言,气愤地道:“行了。” 他怒吼着,双手紧握,全身颤抖,咬紧牙关,脸上青筋毕露。 望着太子妃寝宫的大门,他怒骂道:“我和他之间,誓不两立。” 发泄过后,朱允炆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内心的愤怒。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冯永逸身上:“冯总旗,你放心,这笔账我记下了,日后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这是第一次,朱允炆感到这些军中的壮汉,也能与朝中那些文官并肩,称得上是忠臣良将。 也是第一次,他对冯永逸萌生了信任感。 冯永逸依旧侧着脸,恭敬地拱手道:“属下分内之事,责无旁贷。” 朱允炆摆了摆手,爽朗地说:“别再多言了,以后我一定厚待于你。”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目光投向偏殿深处。 “母妃,您无恙吧?”朱允炆高声呼唤。 …… 返回宫苑的朱允熥,看着四周一片狼藉,面色阴郁,向秀婉询问道:“这里发生了何事?” 秀婉支支吾吾,好不容易挤出几句话:“是太子妃宫里的人……说是来捉拿此刻……” 朱允熥的脸色更沉了,望着四处的杂乱,他大步流星迈进室内。 屋内的情景更为不堪,仿佛每个角落都被彻底搜刮了一遍。 朱允熥语气阴冷地质问:“二十三叔去哪了?” 第114章 吕氏要作死,那就将计就计 秀婉压低声音回答:“殿下,您外出查时,秀兰将二十三皇子劝回李贤妃那儿了。” 朱允熥再问:“太子妃那里来的是哪些人?” 说话的时候,他的身影在屋内快速穿梭,仔细查看着每一个细节。 秀婉紧跟其后,忧虑重重地说道:“太子妃身边的那位老嬷嬷领着侍卫一起来的。” “我本想争辩,那老嬷嬷却说是太子妃的命令。” “我来不及阻止,他们就开始在院子里搜查,老妇人带人在屋里胡乱翻找。我试图阻止,结果反被他们推出了门外……” 朱允熥将几幅外人看似天书的图纸重新卷起,放入书架。 他转身,面色凝重地盯着秀婉:“他们把你赶出去了?” 秀婉一脸委屈地颔了颔首:“没错,手还撞在了门框……” 说着,小姑娘就想挽起袖子给朱允熥看。 朱允熥此时哪有心思管这些,他转向内室:“你们全出去吧,帮我把门带上。” 秀婉袖子挽到一半,嘴一瘪,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和其他人一同退出房间。 房内只剩下朱允熥,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四周。 东宫今日这出贼人闹剧,最后查明不过是野猫作祟,本身就疑点重重。 现下他回来,就发现他这儿被翻了个遍。 其中必有蹊跷。 朱允熥的眸子逐一扫过屋内的每一处角落。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直接走向那张被弄得一团糟的床榻。 床上铺着前几日吕氏送来的冰丝被,今日胡乱堆叠,而在床榻深处,留下了两个淡淡的手印。 朱允熥心中警觉,绕过床头,靠近深处。 他蹲下身,静静地观察着那对手印。 那是女人的手印,估摸就是秀婉之前提到的老嬷嬷。 朱允熥伸手,慢慢掀开床角的被褥。 空空如也! 朱允熥轻轻咦了一声,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疑点。 他一把掀起整张褥垫,露出了底下的床板。 紧接着,他又揭开床板的一角。 “好大的胆子。” 床板下,紧贴着墙壁的地方,静静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明黄色纸张。 这一发现让朱允熥心神剧震,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他立即将那张纸取出来,摊开放在眼前。 “她这是打算弄一出巫蛊之乱吗?” 望着纸上那些用深红墨书写的阴森符咒,朱允熥心中震撼不已。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吧。” 朱允熥终于恍然大悟,今日东宫发生的连串事件,其背后的真正动机。 这一切都是吕氏的计谋,趁着混乱,让人偷偷将这巫蛊符咒置于他的床下。 眼见朱允炆与大明皇位无缘,吕氏便想出这等下法子? 朱允熥心中阴云密布,就算他从不相信鬼神之说,面对这张符咒纸,心中也不免一阵悸动。 “她竟是如此不择手段吗?” 朱允熥眉头紧锁,心中既是震惊又是恐惧,盯着那张符咒纸,低沉地自语。 是否现在就将这个东西拿到乾清宫,摆在老朱面前? 他的目光幽深地凝视着那张符咒,心中愤怒慢慢消散。 “你既然想要这么做,我就顺水推舟,帮你一把吧。” 喃喃自语之后,朱允熥又将那符咒放回了原处,不动声色。 迅速整理好床铺,他转身坐到了书桌旁。 原本,他只想打压朱允炆,凭借着朱元璋逐渐年迈而滋生的亲情,计划留给朱允炆一个安逸富足的生活,同时也保障吕氏的尊荣。 但现在,他们竟然连巫蛊这种邪门歪道都用上了。 他决定,绝不再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父亲年底回京,若无意外,必定是带着病体归来……” 朱允熥低语着,眼神愈发深邃。 既然吕氏要用巫蛊对付自己,他就顺势而为,让大明皇室中同时出现意图加害现任太子、皇孙的丑闻。 到时候,若能再进一步,在朝廷中清除一些障碍,那就更妙了。 朱允熥勉强抑制住即刻前往乾清宫禀报事情的冲动,抬眸望向房门,“秀婉。” 房门悄然而开,秀婉俯身步入,恭敬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熥淡淡地道:“把屋里收拾整洁。” 秀婉清脆应答,随即召来侍从,着手整理房间。 不消片刻,房间已是一片井然。 朱允熥面上浮现出一抹倦意,挥手示意:“都退下吧,本王要休息了。” 秀婉目光流连于三爷内室的大床,满含期盼却又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留下朱允熥独处室内,逐一吹熄了所有烛光。 直至四周归于沉寂,他并未即刻就寝,而是在黑暗中为自己沏了一壶浓茶,大口急饮。 喝完,他摸索着在书桌后正襟危坐,隐于黑暗之中。 …… …… “轰……” 应天城的上空,晨钟回响。 天际初露曙光,庄严静谧的皇宫也缓缓苏醒。 今日宫中有早朝。 天色未明,文武百官已聚集在洪武门前,等候上朝。 宫墙之内金鼓之声响起,宫门依次洞开,官员们秩序井然地涌入。 对于朱允熥而言,这也是他的首次早朝体验。 他比平日里更早醒来,早在群臣踏入宫门之前,已立于早朝宫殿之外。 刘远侧目望向前方空旷的广场,低声询问:“三爷,要不要稍微闭目养神一下?” 此刻的朱允熥身着朝服,面色苍白无血色,眼眶泛红,平日里红润的唇也变得煞白。 整个人显得十分沧桑,满是疲惫之态。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却道:“不必,待朝事结束后再稍作休息。” 他彻夜未眠,全凭那几杯浓茶撑着精神,以免自己昏睡过去。 一切只为今日这日早朝。 当然,他的目的并非仅仅参与早朝。 刘远满心焦虑地望着步履蹒跚的三爷,谁能料到,昨天还精神抖擞的三爷,今早却如此萎靡不振。 这一刻,朝廷的文武百官已整装待发,朝着这边行进。 而另一边,紧闭的殿门吱呀一声开启。 内宫总管刘建安面带春风走出,一眼瞥见伫立一旁的朱允熥,连忙弯腰凑上前:“殿下怎地来得这般早……哎哟……” 他一瞅见朱允熥那铁青惨白的脸色,心里猛地一沉。 话锋一转,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殿下这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老奴立刻去请太医为您看看?” 第115章 气色不佳上早朝 朱允熥轻轻摆手,抿紧嘴唇说道:“区区小事,上朝为大。这是我首次参加早朝议政,绝不能有半点耽搁。” 言罢,在刘建安满眼的担忧中,朱允熥缓缓步入殿内。 刘建安瞥了眼外头络绎而来的文武群臣,又回头望了望脚步虚浮的朱允熥,牙关一咬,急匆匆绕过宫殿往后面赶去。 迈进宫殿,四下里仅寥寥几个太监宫女在角落里伺候,两旁则是早早入宫的监察御史,他们的职责是维持早朝朝堂秩序。 朱允熥目光一扫,迈向高处的御座龙椅,行至近前,稳稳站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下。 这时,殿外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踏步而入。 一见站在御座之下的朱允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想起,今日是淮西郡王首度早朝问政的日子。 “见过郡王。” 朱允熥双手合拢,微微侧头,淡然回应了一声,“嗯。” 官员们依序上前行礼,随后各自归位,排列整齐。 随着越来越多官员涌入殿堂,殿内气氛逐渐喧嚣起来。 一日未见的官员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小声讨论着近期朝廷内外的种种事宜。 几个眼尖的官员凑成一圈,偷偷瞄了朱允熥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叽叽喳喳起来。 “看仔细了吗,郡王的脸色可真够难看的……” “莫不是生病了?” “昨天还听说他精神饱满呢,今天就病倒了?怎么可能呢。” “那会不会是……过度?” “嘘。郡王正值壮年,平时也没这种风言风语,不可能吧。” “那究竟是为啥呢?” “咱们还是谈谈上个月皇上提的改革礼制的事吧,办得怎么样了?” “对对对,听说皇上还打算迁富户充实应天府,这事儿要是定下来,我们可有得忙啰。” 文官们窸窸窣窣地讨论开来。 武将队列里,几乎每个人都满脸激动地盯着离龙椅仅几步之遥的朱允熥。 “三爷真是威猛啊。” “大明朝定能万年昌盛。” 几人小声吐露心声。 首位的蓝玉和常升交换了一个眼神,回头瞥了一眼身后交头接耳的武将们。 一个眼神的交流,武将队列瞬间安静如夜。 这时,蓝玉贴近常升耳边低语:“允熥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对劲。” 常升神色忧虑地仰望起已略显摇晃的朱允熥。 他轻轻摆手:“再等等看吧,可能是今天头一回正式上朝,昨晚没休息好。” 蓝玉嘿笑一声,双手抱胸,眼观鼻、鼻观心,俨然成了一根不动如山的“柱子”。 尽管困意如潮水般从朱允熥心海深处涌向脑海,他依旧奋力抵抗睡魔侵袭,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大殿内文武百官的一举一动。 这不是那种一年一度、在京官员几乎全员到齐的大阵仗。 今日的早朝,不过是寻常的例会,出席者多为各部院衙门的主事及重要官员。 不过,各部门合计下来,人数也颇为可观, 粗略一数,接近百人。 “皇上驾到。” 此刻,刘建安自殿后踏出,响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两侧的御史们立刻悄声提醒那些尚未回神的官员,纠正他们的站位与礼节姿态。 朱元璋身着日常服饰,面带微笑,缓缓步入龙椅,安然落座。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下方站立的朱允熥。 这是自家的孝顺孙子,首次早朝体验。 这一刻,朱元璋前所未有的紧张,比起24年前在应天城登基称帝时,紧张感更甚几分。 仅仅一瞥,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便消失无踪。 殿中,文武官员与朱允熥已开始高呼万岁。 见朱允熥身子微微晃动,朱元璋眉头不禁紧锁。 直到刘建安在一旁低声提醒,他才恍然回神,唤百官起身。 此时,文武行列中已有官员欲出列禀报事务。 朱元璋却忽然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动作。 他满脸关切,望向低头抿唇的朱允熥:“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朱允熥心头微微一喜,脸上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丝苦楚,随即弯腰行礼:“回禀皇上,微臣无恙。” 朝堂之上,礼仪不可废。 朱元璋冷哼,道:“这倔脾气是跟谁学的。昨天还精神奕奕,今早就如此憔悴,难道是因为初次上早朝,睡眠不足吗?” 几位刚要出列发言却被皇帝制止的文武官员,私下里不禁议论纷纷。 连同大殿之上的文武百官,心里也在默默吐槽。 皇上啊,这可是早朝,平时您可不容许有人闲聊的,现在皇孙不过是没睡好,您就这么关切了? 朱元璋心中却是隐隐担忧,他知道朱允熥最近开始晨练武术,锻炼身体,虽说不是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战场猛将,但体格确实比以前硬朗许多。 再看看他现在,面色苍白,眼圈泛黑,嘴唇发白。 就算真的没睡好,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朱允熥依然弓着身回答:“昨晚东宫出了点状况,臣稍微晚睡了一些,其实没事。” 东宫昨晚的动静,朱元璋一大早就听说了。 不过是太子殿下离京,结果东宫就被一只野猫搞得人心惶惶。 朱元璋又是一声冷哼:“说真话,别瞎扯,不然咱可不客气了。” 朱允熥面露迟疑,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显得有些犹豫。 朱元璋催促道:“尽管说,不必理会他们。” 皇帝这话,又让群臣在心底里掀起一番波澜。 朱允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降低声音道:“昨晚臣做了一个可怕的梦,醒来时背后一阵发凉,汗水湿透衣裳,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眠。” “心头像压着一块阴云,只要一闭上眼,那些恐怖的梦境就汹涌而至……” “可怕的梦?” 朱元璋的眉头猛地一皱,心中不由得一沉。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立时躁动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按照朱允熥的描述,这显然像是被不祥之物缠身的症状。 不然,怎会一做起噩梦,心里就蒙上阴影,闭上眼就重蹈噩梦的覆辙? 说那是噩梦,怕是那不详之物作祟。 第116章 大明的十年前,满朝文武心悸 登时,众官员意见四起,争论不休。 就连四周的御史不断站出来呵斥,试图整顿秩序也没用。 嘈杂声如蜜蜂般在朱元璋耳边盘旋,他心中腾起一股怒火:“混账。” 一声低沉的喝止,让整个殿堂瞬间安静下来。 但无人能分辨,皇上这声训斥,是对他们,还是对那夜间侵扰皇孙的不明之物。 朱元璋依然有些难以置信地追问:“你再说清楚些,到底梦见了什么,为什么会一直失眠?” 朱允熥默默地摆了摆手:“臣现在记忆模糊,只隐约记得梦里有无数的红光……红光闪烁……” 红光。 那可是血光之灾的预兆啊。 殿内的喧哗声再次高涨。 若是一般人做此梦,或许不算什么。 但这可是大明朝的皇孙,淮西郡王啊。 这……莫非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就连朱元璋都不免心头一紧,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洪武15年,那时的他几乎被重压逼至绝境。 他焦急地追问:“接着呢?只要一合眼,满脑子都是……红光?” 朱元璋心中泛起一丝犹豫,万万不敢将这梦境往血光之灾上联想。 朱允熥身子轻轻一晃:“昨晚我并无多想,可一旦闭上眼,耳边就如同有成千上万只蚊虫嗡嗡作响,随后寒意直钻心骨。” “只要眼睛一合,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朱元璋眼前猛地一黑,幸好刘建安眼疾手快,在背后撑了他一把,才没让他瘫坐在龙椅上。 这时,钦天监的官员出列禀报。 “皇上,淮西郡王昨晚的遭遇,或许与太子殿下离京有关。郡王还提到,东宫那边也出了些状况,大概是……可能是……” 那官员有些吞吞吐吐,不敢继续说下去。 朱元璋眉头紧锁:“说。” 官员一咬牙,直言道:“或许是太子殿下不在东宫坐镇,才让……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有了可乘之机。” 这话的意思是,太子朱标不在,导致邪气侵扰,缠上了朱允熥。 朝堂之上,群臣又掀起一阵议论。 朱元璋脸上阴云密布,冷哼一声:“堂堂大明,何惧之有。允熥在东宫不得安眠,那……那就让他睡这边,睡在咱身边。” 言罢,朱元璋霍然起身,双手叉腰,睥睨全场。 “尉迟恭、秦琼曾夜守唐太宗,今日咱就亲自守护皇孙。” “咱倒要看看,是当年的宿敌找上门来。” “还是哪里的宵小之徒,竟敢威胁我大明皇族。” 皇帝这是提到了当年战场上的旧敌。 满朝文武皆是闭口不语,这话题实在太犯忌讳。 按皇帝的意思,是要皇孙直接在大殿里歇息,由皇帝和众臣亲自守护,以此试探是否有邪物敢靠近。 就在早朝上睡觉? 朱允熥正欲婉拒,却不料刘建安早已招呼人,从殿后抬来一张柔软的卧榻。 朱允熥望着刘建安忙活半天,终于把软榻安置妥当,还站在一旁,满脸褶子地冲着他笑。 心里头不由自主涌上一股子无奈。 他还没那般离谱,能在清晨的大殿上,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打盹儿。 但身体却不争气地发软,一股虚弱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他咬牙坚持,弯腰恭敬说道:“皇上,现今正值早朝,微臣在此,确实有碍朝事……” 朱元璋瞪圆了眼,这会儿莫名觉得好像那些宿敌又找上门来,心里暗自懊恼,恨不得重回当年,再多宰他们几回解恨。 他扫视一圈殿中的官员,哼了一声:“倔驴脾气。去殿后歇着,再多嘴,等你好了,咱亲自罚你板子。” 言罢,也不理会殿上的群臣,直接吩咐刘建安把软榻移到殿后。 朱允熥没办法,只好在刘建安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到了殿后。 这下,朝堂上的官员们逮着机会,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你们说,我们朝中还真能出这种怪事?” “你怎么就知道没有?” 提问的官员被身边同伴反问,一时愣住。 旁边又有人悄声说:“想想10年前那档子事儿,皇上能不紧张吗?” “10年前。” 几人闻言,心头猛地一紧。 10年前,洪武15年,大明皇后、皇嫡长孙、两位贵妃相继去世。 一时间,整个应天府都动荡不安。 那时就有风言风语,说这事背后不简单。 可皇帝正值盛年,加之朝廷连年大事不断,没人敢再提这事议论。 “还是谨慎点好,出去了少说为妙。皇上的想法,大家还不明白吗?” “哪有不明白的,就差那临门一脚了。” “正因如此,我们更该祈愿这位福寿安康。万一……应天府怕是要再乱了。” “安静。” 前面一个官员一直听着后面窃窃私语,忽然回头警告。 众人转头,只见内宫总管刘建安带着一脸忧虑,从殿后走出。 刘建安快速扫了一眼文臣武将的队伍,随即快步走向了武将行列。 “凉国公,开国公,皇上请您二位去殿后,保护郡王休息。” 早朝之上,点名护驾。 常升和蓝玉心头猛地一紧,还以为朱允熥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 二人不敢耽搁,立刻迈开大步,向后殿赶去。 抵达殿后之时,只见皇上立在柔软的卧榻旁,脸上满是忧虑。 卧榻上,一夜未曾合眼的朱允熥,躺下后便沉沉入睡。 常升与蓝玉交换了一个眼神,弯腰欲行礼上前。 朱元璋抬手轻轻一压,声音低沉地说:“繁文缛节免了,别吵醒了允熥。” 常升和蓝玉立即放轻脚步,弓着背靠近朱元璋。 蓝玉率先开口:“皇上,殿下这……” 朱元璋眉间泛起一抹阴云,回头望向常升和蓝玉:“允熥被那……东西缠了一晚上,刚躺下就睡得这么沉。” 常升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半信半疑,谨慎地问道:“皇上,真的觉得是那些……东西造成的吗?” 朱元璋拧眉,担忧地看着已微微打鼾的朱允熥:“昨天还好好的,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样,只有在这里才能安心睡觉,如果不是那种东西还能是啥。” 话音刚落,朱元璋不禁哼了一声。 常升斜眼瞥了旁边的蓝玉一下。 蓝玉心领神会:“要不要请人,去做些法事?” 他没有明说什么人,也没有说具体是去哪里。 第117章 老朱的安排,回凤阳祭祖 朱元璋当即颔首,“就按你说的办,多请些德高望重的,时间长一点,多做一些镇压,以免再生事端。” 蓝玉恭敬地领命。 常升接着道:“皇上,前方百官还在等待早朝……这边有我俩在,必定能守护郡王周全。” 朱元璋犹豫地将目光从朱允熥身上收回,转而望向常升跟蓝玉。 即便常升很少带兵出征,但蓝玉却是战场上的一员猛将,长年累月冲锋陷阵,浑身散发的煞气足以震慑所有邪灵宵小。 朱元璋颔了颔首,仍有些不安:“一定要守护好允熥。” 常升、蓝玉再次应允。 朱元璋这才迟疑地返回早朝。 …… 早朝时分,百官有序地上前,逐一禀报国家大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肃穆与专注。 龙椅之上,朱元璋眉头紧锁。 这时,一位礼部官员迈步而出,开始汇报。 “皇上,留守司传来消息,秦王殿下近日已抵达中都,完成祭拜后,不久即可遵旨进京。” 是那些旧敌寻上门来了吗? 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力量在暗中蠢蠢欲动?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头痛愈发剧烈。 他不敢想象,若朱允熥有个三长两短,他将如何面对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 朝堂上礼部官员的话语,他竟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心事重重的朱元璋。 那官员见状,只好再次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报告。 这一次,朱元璋终于听清楚了。 “哦?” 朱元璋微微皱眉,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投向那位礼部官员,“秦王去凤阳了?” 官员恭敬地回答:“秦王殿下急于进京,一路策马疾驰,沿官道直奔应天。” 可朱元璋听完,却冷冷哼了一声。 “哼。这个老二,真是个混账东西。” 朱元璋在众臣疑惑的目光中低咒了一句。 这家伙以为赶得快,就能逃过责罚? 竟然选择走陆路,故意避开与老大见面的机会,直接去了凤阳。 真是个不懂把握机会的蠢货。 正当朱元璋心里盘算,却突然眼前一亮。 “凤阳。” 朱元璋低声重复,转而环视群臣,直接问道:“还有其他要事吗?” 正欲出列禀报的官员闻此,纷纷停下了脚步。 皇帝显然已无心继续听取朝务。 不过,近期重要的国事都已禀告完毕,剩下的琐碎之事,上呈奏折亦可。 于是,在朱元璋这一问之下,再无官员出列禀报。 朱元璋目光微微一扫,随后轻声说道:“淮西郡王晋升爵位,如今又开始参与朝政,应当选个好日子返回凤阳,祭奠祖先,同时考察郡国内务。” 毕竟那小子前不久得到了大明列祖列宗的显灵保佑。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回乡一趟,说不定能请得动祖宗们的神力,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给解决了。 与此同时…… 正当满朝文武心中疑惑,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之时, 朱元璋接着开口吩咐:“礼部。” 尽管礼部尚书的位置从去年就空落着,但早朝时分,礼部侍郎总归是站在那儿的。 “臣听令。”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礼部的官员,随即一转:“钦天监何在?” 钦天监的官员连忙出列,站到了礼部官员边上。 老朱的眼神继续在文武百官中穿梭。 “太常寺,中军都督府,光禄寺,都察院……” 老朱接连点了四个衙门的名字,每个衙门都有官员应声而出。 正当群臣心中疑惑之际, 朱元璋才接着道:“诸位卿家,即日起着手准备,抽调官员,陪同淮西郡王返回中都凤阳,祭奠先祖。随后会有详细旨意送达各部。” 此话一出,朝堂上又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淮西郡王回中都凤阳祭拜大明列祖列宗,钦天监,礼部和太常寺随行,这在情理之中,毕竟这三处机构就是负责这类事宜的。 可偏偏又让光禄寺,都察院和中军都督府一同随行,就显得意味深长,让人猜不透用意了。 如果说中军都督府还有迹可循,毕竟中都凤阳境内的卫所皆归其管辖,但都察院负责监察朝廷百官,关乎国家大事。 光禄寺则专管宴席庆典,这些似乎与郡王赴凤阳祭祖关联不大。 不过,既然是皇上的安排,且表示后续有旨,各部门的官员也只能暂压下心中的好奇。 事情吩咐妥当后,朱元璋侧目望向一旁的刘建安。 刘建安立刻上前,高声宣布退朝。 百官施礼告退。 随着官员们逐一离开,朱元璋回到后殿,一脸忧心地走向了软榻。 见朱允熥面色平和,已然沉沉入睡,他才略感宽慰。 蓝玉和常升向朱元璋行礼后,上前低声询问:“皇上可是想让郡王去凤阳?” 朱元璋坐上了刘建安搬来的软垫椅,手搭在了朱允熥的胳膊上。 听了蓝玉的问话,他轻轻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蓝玉压低声音,再次进言:“微臣斗胆自荐,愿率兵保护郡王安全返回凤阳。” 朱元璋眉毛轻轻一扬。 若换做其他差事,他或许会考虑答应,可让朱允熥回凤阳,绝不能让蓝玉这种行事鲁莽的大将同行。 他站起身,边摇头边说道:“你留在京师,负责训练各卫兵马,为将来征战做准备。” “允熥此行并无大碍,凤阳是祖宗的根基所在,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作祟。”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迈步向后殿门外行去。 蓝玉还想再说些什么,不料朱元璋又开了口。 “你们是他舅姥爷跟二舅,又同为军中将领,就帮咱守在这里吧。” 蓝玉心中虽有不甘,还想恳求随朱允熥前往凤阳,却被身后的常升暗暗拉住了衣袖。 他心中焦急,忍不住问:“怎么了?” 常升嘴角一扬:“皇上刚才提到的那些衙门之事,你没留心听吗?” 蓝玉嘟囔着:“那又怎样?昨晚允熥遭受邪祟侵扰,皇上现下叫他回凤阳,我不在他身边保护,出意外咋办?” 常升斜了蓝玉一眼,悠悠说道:“允熥去凤阳,能出什么意外?况且信国公也在凤阳,朝廷里那么多显赫家族的根基在中都。” “谁敢让允熥在大明朝的龙兴之地出问题?” 第118章 妹子,等允熥从凤阳回来,咱告诉你一个惊喜 蓝玉思忖片刻,沉声道:“我还是得先跟中都那边通个气。” 常升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转而一脸忧虑地凝视着熟睡的朱允熥。 …… “妹子,允熥这孩子渐渐长大,也愈发沉稳了,咱这心里啊,时不时就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要是你和雄英还在,允熥这孩子想必就能一辈子快快乐乐了。” 后宫深处。 从早朝归来的朱元璋,径直来到后宫中为马皇后设立的灵位前。 他一面低声细语,一面点燃几炷香,轻轻香炉中,随即扶着供桌边缘,盘腿坐于地面,仰头凝视着皇后的牌位跟画像。 他的面容流露出几分孤寂,几分疲惫,与面对群臣时的威严判若两人。 朱元璋静静地凝视着马皇后画像,手悬在半空,仿佛想要穿越时空,再次触碰到这位与他相守一生的妻子。 “唉……” “允熥这小子刚学会踉跄走路,你就离我而去了。” “瞧现在,他越来越有出息,能耐一天天见长,主意也越来越正,短短时间里就搞定了好几桩大事。” 朱元璋搓着手,好像在说着家长里短。 “咱琢磨着,是时候给他升格了,封他做我们老家淮西郡王。” “你说,咱这想法不错吧?” “前两天,他又立了个大功,咱奖励他参与朝政,再多历练历练,以后的事,咱们再走着瞧。” “你总念叨,对孩子不能太溺爱,咱记着呢,不急功近利,慢慢来嘛。” 话音未落,朱元璋的眉头却渐渐拧紧,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他望向画像,语气中带着些许嗔怪:“可昨晚,允熥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一宿没睡,今天整个人都蔫儿了。” “你的话我都听,自认也算个合格的皇爷爷,你这做奶奶的,是不是也该多护着他点儿?” 一番赌气般的话语之后,他又自嘲地摆了摆手。 “罢了,咱哪说得过你。你现在肯定在那边过得舒坦,咱就不打扰你了。” “妹子,你放宽心,孩子们咱会好好照应的。” “等允熥从凤阳回来,还有一件大喜事,先不告诉你,到时候再给你个惊喜。”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神情又暗淡下来,低头拍打着自己的膝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殿门外响起了一声轻唤。 “皇爷爷,允熥醒了。” 朱元璋正沉浸在思绪中,这话一入耳,不禁眉头一扬,满心欢喜地望向皇后画像,口中喃喃:“你可得多多保佑这小子啊。” 念头一闪,朱元璋随即唤了朱允熥进来。 朱允熥带着一丝忐忑步入殿内,行至朱元璋跟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允熥给皇爷爷请安。” 朱元璋在地上挪了挪位置,指了指供桌,“为你奶奶上香。” 朱允熥闻言,郑重其事地颔了颔首,虔诚地完成了焚香仪式。 接着,朱元璋拍拍自己身旁的地,“来,坐下,咱们陪你奶奶聊会儿天。” 朱允熥悄悄瞥了眼马皇后画像,随后挨着朱元璋盘腿坐下。 望着休憩过后气色稍有恢复的朱允熥,朱元璋笑眯眯地说道:“再调养一阵子,等身子骨硬朗了,我们回凤阳一趟,给列祖列宗上柱香。” 朱允熥点头,嘴角微微抿紧。 朱元璋又仰头看了看皇后的画像,话锋一转:“回去时,帮爷爷瞧瞧那老顽童汤和,看他还能闹腾多久。” “这老家伙躲老家享清福,一年到头才露面一次来看望我这老伙伴。” 朱允熥暗暗发笑,认真答应:“孙子一定把爷爷的话,一字不差地传达给信国公。” 朱元璋一听,佯怒瞪眼,扬手作势要打:“小滑头,想找打呢。” …… “你们几个,从左边那边浅水绕过去包抄。” “还有你们几个,攥着泥巴是想留着当嫁妆吗?” “愣着干啥呢?右边的给我上,使劲扔,砸得她们抬不起头来。” “她们已经被我们干掉大半了,围起来,一个也别想逃。” “呜……” “躲在树林后面的赶紧出来堵住她们。” “这次,我们非把她们打得落花流水不可。” 中都。 源自金淮山的莲方水河面上,响起了一阵仿佛千军万马冲锋的喧闹声。 水珠四散,漫天水汽蒙蒙。 一群身着五彩斑斓衣裳的姑娘们,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 眼下,人数占优的一方,在一位身披淡绿镶鹅黄轻纱的女子指挥下,正对撤退至莲方水河中央浅滩上的十几个姑娘发起最后的攻势。 霎时之间,碎石纷飞,水面浪花翻滚如球。 被围困的那十几个姑娘,顿时慌了手脚,尖叫连连,花容失色,却无一人出言求饶。 那位轻纱飘逸的领头女子,如同战场上大败敌军的将领,气势逼人,得意洋洋。 “三爷……” “我们是不是该出手阻止一下?” 莲方水河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而来,领头的是锦衣卫,紧随其后的集十名重甲骑士簇拥着朱允熥。 刘远骑马在一旁,神色忧虑地望着河面,这场力量悬殊的姑娘们的私下争斗让他担心不已。 队伍尾部,随行的朝廷官员们眉头紧锁,纷纷侧目回避,不敢再多看那些衣衫不整、肌肤微露的姑娘们,只觉场面颇有些不堪入目。 往昔应天府教坊司中贤圣孙党的三人,这次仅有礼部铁铉相伴左右。 铁铉骑着马紧跟其后,眉头紧锁地看了一眼河中的混乱场面,贴近朱允熥耳边低语。 “殿下,我们即将进城,今天您还得拜访几位为国效力的老臣。代皇上表达关怀之情……” 他暗指朱允熥不该在此刻节外生枝,以免耽误了从应天到中都凤阳的重要行程。 铁铉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河中嬉戏的少女们,单凭衣着就可知非富即贵。 万一殿下和这些名门闺秀起了争执,对殿下的名声可不妙。 然而,朱允熥望着河中的激战,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笑意。 “刘远,去告诉那些河中心的小姑娘们,让她们组成雁翎阵型,哪怕有些损失,也要直接冲击对方中军。” 铁铉一怔,正待开口劝阻,刘远已得令,策马奔向河滩。 第119章 凤阳英姿 刘远高昂着头,骑在马上对着被围困在河心,苦不堪言的十几个小姑娘大声喊道: “姑娘们,我家三爷说啦,只要你们摆出雁翎阵,直捣对方中军就能赢。” 河滩上的少女们立刻被飞驰而来的刘远吸引住了目光。 河心的十几位少女早已被对手逼得透不过气,听到刘远的声音,纷纷抬头望向河岸边指挥全局的那位青衫女子。 发现她身边护卫寥寥无几。 一狠心,这些少女竟真的排成了战场上才有的雁翎阵。 十几名少女齐声呐喊,握紧拳头,踏着莲方河的浅滩,直奔那位青衫女子而去。 守着中军,防护薄弱的青衫女子脸色骤变,回头怒视着远处马背上的刘远。 随即,她高举起双手,大喊:“我投降。” “哇!” “铁娘子也有认输的时候。” “……” 十几个小姑娘眼看就要冲上岸,听见那位青衫女子认输的话语,哪里还管自己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兴奋地高举双手,欢呼跳跃,全然不顾形象。 战斗结束,周围的姑娘们也纷纷上前,扶起那些躺在沙滩上装死装伤的同伴。 大家不分你我,细心检查着是否有谁不小心真受了伤。 顷刻间,之前的剑拔弩张烟消云散,一片温馨和谐的气氛弥漫开来。 而那位青衫女子冷哼一声,衣袖一甩,提着裙摆直奔刘远而去。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破坏我们的阵型?” 刘远一时愣住,河面上的情景他也看得真切。 这帮小姑娘难道不是在打架吗? 青衫女子眼神锐利地剜了刘远一眼,随即视线转向河岸边的官道,看到不知何时集结的大队官军,眼神闪烁。 刘远正欲策马离开,那青衫女子却又是一声冷哼,直接上前扯住了马缰,昂首质问:“你还没给我个说法呢。” “姑娘们刚刚是在演练军中阵型?” 与此同时,朱允熥已催马赶到河滩边。 刘远见青衫女子满脸的不快,赶紧道:“三爷,这位小姑娘长得是标致,可脾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青衫女子凤眸微眯:“分明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横加干涉,破坏了我们的演练。” 朱允熥端坐在马背上,双手交叠,静静地望着河滩上互相整理衣物的少女们。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马前的青衫女子身上。 尽管她全身湿漉漉的,未经修饰的脸庞却更显清丽脱俗,湿发贴着额头,眉眼清晰,一双灵动的眼睛,既聪明又干练。 只是此时,她盯着自己,眼神中带着几分敌意。 朱允熥不禁笑道,拱手作礼道:“姑娘勿怪,我们只是见此地似有纷争,才多嘴说了两句。” “没想到,在我大明朝,竟有如此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对军事布阵如此精通。各位姑娘非寻常深闺中的绣花女子,其英勇可比肩战场将士。” 他之前看得真切,这些少女们的布局,无一不透露着军阵的痕迹。 如果不是这位姑娘自信满满,派遣手下少女们全面围堵河心的对手,导致中军空虚,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 她们的策略,无不与兵法相合。 那青衫女子轻哼一声,得意地拍了拍手:“我们都是出身武将之家,懂点阵法自是应当。” 朱允熥的目光温柔地掠过河滩,落在那些正朝前排列的马车旁的少女们身上,微笑不语。 在大明朝,除了应天府外,中都凤阳城汇聚的开国功臣后代最多,个个武艺非凡。 在岸边观望的铁铉,这时急匆匆地走来:“三爷,我们还得……还得去信国公府,再迟恐错过约定时间。” 这话似乎不经意,却触动了某人的心弦。 那青衫女子正欲争辩,闻言脸色微变,随即目光深深锁定了朱允熥。 “你们准备去汤府?” 朱允熥眉角一扬,“那就有劳姑娘引路了。” 凤阳城,信国公汤府。 晨光初破晓,汤府便热闹非凡,家仆们换上簇新的衣裳,忙碌地打扫每一处角落,整个府邸焕然一新。 自午时起,府门前的守卫便每隔一刻钟进府报告。 全府上上下下,共同期盼着大明淮西郡王,荣归中都凤阳,祭奠列祖列宗,并在府中休息。 日头渐渐攀高。 信国公汤和,年逾六旬,身披一袭大红武将常服,却在前院正厅内坐立不安。 他唤来了一位……家中众多妾室中并不显赫的一位,要她搀扶自己急匆匆向府门外走去。 那位妾室眉头微蹙,口中带着些抱怨:“公爷,皇孙进城,消息自然会及时送到,到那时您再出府迎接也不迟啊。” 另一侧,另一位同样不太受重视的妾室也附和道:“是啊公爷,您作为皇孙的长辈,即便不出府相迎,皇孙也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汤和虽已年至耄耋,但一听这话,立刻瞪圆了眼睛,胡子都气得微微颤动,同时不满地扫视了两位妾室一眼。 他执拗地向外走去,嘴里还喃喃自语:“不同啊,这次与以往不同。” 两位妾室见状,只好顺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迈的公爷,缓缓迈向府门。 他们的背后,跟着一群汤家的年轻一辈,人数足有十几位,浩浩荡荡,紧跟其后,一同涌出了府门。 …… 凤阳城街道上,青衫女子驾驭骏马,融入了朱允熥的队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好奇问道:“您便是传说中的淮西郡王吧?” 朱允熥闻言,转过马头,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轻轻颔首。 早些时候一同进城的数十辆马车,此刻已如流水般散去,各回各家。 这一路上的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这些看似柔弱的女子实则是中都名门将府的后代。 她们的日常,除了女红,便是相约出城嬉戏,模仿家中父兄,由这位青衫女子引领,学习排兵布阵,一展军事才能。 那青衫女子眼中闪烁着几丝疑惑,仔仔细细地审视了朱允熥一番,又转头望向随行的官员们,不禁暗自感叹。 “郡王应是威严肃穆,不苟言笑的呀?” 面前这人怎么与自己的预想大相径庭。 第120章 拜见汤国公,愿老国公福泽深长 朱允熥轻笑,“我也未曾料到,我朝将门虎子中,竟连女子亦能如此英勇非凡。姑娘实为巾帼不让须眉,若置身沙场,必是一代花木兰。” 青衫女子眸光一闪,显得尤为灵动狡黠。 “殿下这是在说我们这些小女子不顾闺阁之礼,只知胡闹吗?” 朱允熥轻轻侧头,笑道:“本王可没这般苛责之意。” 女子俏皮地白了他一眼,鼻间轻哼:“听闻殿下从未涉足京师之外,更未亲率兵马,却能一眼看出我们演练中的不足。” “那是因为姑娘你心急了些,忘了给自己留余地。” 朱允熥淡淡说道,话锋一转,好奇问道:“不知姑娘出自应天哪家名门?为何我从前未曾耳闻过呢?” 青衫女子微微启唇,秀眉轻扬,转过了头。 此时,前方开道的刘远快马加鞭赶到他们身边,禀报道:“三爷,信国公府已到,国公大人正率领人马在府门前等候您的大驾。” 朱允熥心头一怔,连忙依着刘远所指的方向望去。 整条街静悄悄的,唯有信国公府的大门敞开着,府前热闹非凡,主人和仆人们聚成一团。 他急声道:“赶紧,怎能劳驾汤老国公亲自在门口等候。” 话音落下,却不料身旁那青衫女子轻喝一声,策马离队,直奔汤国公府而去。 她英气勃勃地翻身下马,稳健地站定脚跟。 府门前的仆人连忙上前接过马缰。 在朱允熥一行人匆匆抵达汤府门前的同时,那青衫女子已优雅地提起裙摆,款款走上台阶。 搀起正扶着汤和的两位小妾,微笑着说道:“大姑娘归来了。” 青衫女子微微颔首,轻轻拨开两位姨奶奶。 满面春风地向汤和行礼,“孙女拜见爷爷,今天与姐妹们外出春游,不意间遇见了淮西郡王的队伍,便引殿下一行来府上做客了。” 汤和瞥见孙女未全干的裙摆,假装板起脸瞪了她一眼,旋即反应过来,拉着孙女要往台阶下走。 此时,朱允熥已带领随行官员来到汤府门前。 朱允熥抢前一步,搀扶住汤和,“允熥给汤爷爷请安,汤爷爷在家一切可好?” 待朱允熥问候过后,随行的官员们也纷纷鞠躬行礼,“拜见汤国公,愿老国公福泽深长。” 汤和满脸都是喜庆的红光,眼神先是在一旁的大孙女脸上温柔地掠过,随后锁定在眼前的朱允熥身上,连声赞道。 “不错,不错,我这老头子好得不得了啊。” 朱允熥这时也颇感意外,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汤和身旁那位女子,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是汤家千金。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位在城外犹如军中领袖的汤家小姐,回到家中竟摇身一变,成了举止端庄、礼数周全的名门淑女。 他淡淡一笑,“这次出京来凤阳,皇爷爷说宫内近年来少有人住,变得有些荒凉,就让我暂住在汤爷爷府上,恐怕要麻烦汤爷爷一阵子了。” 汤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皇孙肯屈尊到老臣家中下榻,是我们全家的荣耀,能得皇家如此信任,实为三生有幸。” “皇孙的住处已经准备妥当,随行的大人们,凤阳府也已妥善安排住所,保证一切周全。” 旁边的青衫女子走上前来,温婉地说道:“爷爷,为皇孙和各位大人准备的宴席,现在应该也都准备好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对对对。” 汤和因朱允熥的到来而喜悦万分,闻言立刻醒悟,亲热地拉着朱允熥往府里走,还不忘指着前方引路的孙女。 给朱允熥介绍道:“这是我长子留下的清悦,皇孙在凤阳的这段日子,无论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去做。” 朱允熥的目光淡淡地跟随着走在前头的汤清悦:“清风徐来心宁静,悦耳之音沁心田。” “大姑娘果然不负长辈们的期望,既有大家闺秀的雅韵,又多了几分将门之后的英气。” 这话虽是随口一说,却不经意触动了听者的心弦。 汤和只当是朱允熥的一番寻常赞美。 唯有汤清悦心中明了,这是他在暗暗提及她在城外率领众将门之后操练军阵的事。 她偷偷地侧过脸,对朱允熥翻了个白眼。 应天城皇宫。 东宫与仁寿宫的间隙,有一片荒芜冷清的宫殿,杂草丛生,人迹罕至。 自从马皇后离世,皇后之位悬空,皇宫的许多角落悄然间被时光遗忘,变得荒废破败。 这些被遗弃的角落,倒成了野猫野狗的乐园。 此刻,夕阳西下。 宫人们或准备歇息,或换班值勤,四处是热闹与忙碌,正是掩盖一切不可告人秘密的最佳时刻。 亲卫首领周骥,此刻正目光痴迷地盯着眼前的宫女。 他凭借着父亲江夏侯的权势和自己的俊美容貌,在宫中如鱼得水,引来一群春心荡漾的宫女的倾慕。 周骥喘息急促,血丝布满眼底,那贪婪的目光几乎要将人吞噬。 宫女痴情地望着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不久便让周骥血脉喷张,肌肉紧绷。 正当气氛升至顶点,地上的落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散。 接着,是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 “大胆。” 一声清亮的呵斥,尖锐如锥,直刺周骥的耳膜,令他浑身一震。 那宫女顿时脸色惨白,慌忙拾起地上的衣物,瑟缩在墙角,低头躲避,全身颤抖不已。 周骥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他知道,即使有父亲的庇护,在宫中行如此放肆之举,也难以逃脱严厉的惩罚。 正当他紧张地猜测来者何人之际, 太子妃吕氏带着嬷嬷,脸色阴沉地穿廊而来,出现在他的面前。 见到来人,周骥彻底陷入了恐惧,赤裸的身体在夏日里竟如置冰窖,整个人蜷曲起来,跪伏在地上。 “太子妃恕罪,微臣该死,请您饶我一命。” 吕氏满脸嫌恶,瞥了眼匍匐在地的周骥和那衣衫不整的宫女。 她侧头望向身旁的老嬷嬷,这位是吕家为她留在身边的最后一人。 今天之事,也正是这位老嬷嬷发现后告知她的。 老嬷嬷感受到吕氏的目光,轻轻颔首。 第121章 老朱的真正目的,是带个孙媳妇回去 吕氏猛地吸了一口气,甩了甩衣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骥,你可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混账事。” “这里是大明朝的皇宫,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 周骥的身躯更低了,几乎要匍匐在地,他哀求着:“微臣…微臣……实在是被那婢迷惑了心神,一时不察才中了她的奸计,是她,都是她。” 突然间,周骥猛地扭头,眼神中透出狠厉,直直盯着那个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宫女。 宫女见到周骥的背叛,茫然无助地仰头望向太子妃吕氏:“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吕氏却毫不留情地下令:“杀了她。” 周骥浑身一抖,指着宫女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僵住,他惊愕地回头望向吕氏。 吕氏面无表情地再次强调:“她死了,此事便无人知晓。” 话音刚落,吕氏便带着老嬷嬷转身离去。 周骥的脸上阴晴不定,眼神渐渐变得残忍,死死盯着面前拼命摇头,泪如泉涌的宫女。 回想起刚才的亲密无间,如今却要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周骥几次三番鼓起勇气,又几度犹豫退缩。 但背后吕氏的冰冷呵斥如寒风刺骨。 “你还愣着干什么。” 周骥身形一震,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口中喃喃自语:“爹,孩儿对不住您了……” …… 信国公汤府内,宴会已经拉开帷幕。 “江夏侯周德兴最近有些家事,无法亲自前来为皇孙贺喜,还望皇孙宽恕。” 中都留守司的大小官员几乎悉数到齐,为远道而来的朱允熥及随行的京官接风洗尘。 宴席上,信国公汤和歉意满满地解释着。 朱允熥的目光从一直忙碌于斟酒的汤清悦身上收回,转向汤和。 “汤爷爷言重了,江夏侯自小与皇爷爷一同长大,哪怕没事,也应是我去拜访才是。” 这番谦逊之词引得满座赞叹。 汤和似是饮得有些醉意,脸颊泛红,目光扫视全场后,在汤清悦和朱允熥之间来回游移。 终于,他笑容可掬地说:“皇孙此行回凤阳,皇上早有旨意,命我们家中多安排与皇孙年纪相仿的同辈,陪伴皇孙看看祖地。” 朱允熥被改封淮西郡王,并赐予观政之权的事,早已传遍中都。 汤和这话在众人听来,无疑是皇上为皇孙提前布局未来。 不过,汤和随即又补充道:“老臣家中,唯有清悦这丫头与皇孙年龄相仿,便让她这几天伴着皇孙,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一瞬间,整个宴会厅陷入了死寂。 汤清悦瞬间脸蛋如同熟透的苹果,红晕一路蔓延伸展至耳根。 她朝爷爷瞪了一眼,拎着酒壶,害羞地侧过了身姿。 朱允熥同样震惊,眼睛眨巴眨巴,一脸茫然。 糟糕。 自己竟然被朱元璋摆了一道。 汤和的话语,犹如大明战场上最为轰鸣的火炮,炸响之后,留下满室的静默回荡。众人开始用眼神无声交流,彼此心照不宣。 在座的不是中都留守司的重要人物,便是朱元璋打天下的淮西老功臣。 谁不知道信国公府上除了汤清悦外,还有许多适龄的年轻后辈与皇孙年纪相仿? 然而,信国公独独提及了汤清悦,并刻意强调这是皇上的意思。 这话里的潜台词不言而喻,皇上意欲让汤清悦成为皇家的孙媳妇。 汤和此刻仿佛真的喝高了,前一秒还眼神犀利,此刻却已醉意醺醺,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 朱允熥的目光在宴会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喃喃自语的信国公汤和身上。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这次凤阳之行,朱元璋真正的意图,竟是让他带个媳妇回去。 而且,从头到尾,这都是朱元璋和信国公汤和串通好的。 甚至,朱允熥斗胆猜测,这一切早在自己被改封为淮西郡王时,朱元璋就已经开始布局。 自己身为淮西郡王,无论如何都要巡视领地, 而此次归来,不过是以自己“遭遇邪祟”为契机,朱元璋顺水推舟的结果。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朱元璋的计划中。 “公爷真是喝高啦。” “如此,我们不便多留,中都留守司还有很多公务等着处理。” “殿下,臣等就先告退了。” 朱允熥还没来得及反应,宴会上的中都官员已纷纷意识到氛围,急匆匆起身告辞。 另一边,随行出京的官员也品出了弦外之音,纷纷找借口,表示要陪同中都留守司的官员前往驿站。 朱允熥的目光掠过人群,最终停在了准备离开信国公府的铁铉身上。 铁铉耸耸肩膀,拱手作了个无奈的手势,眼露“帮不了你”的神情,转身就想开溜。 朱允熥一看急了,眼睛一瞪。 铁铉不由得轻叹了口气,眼巴巴地看着同事们一个个离去,自己只能手搓着手,无奈地留在原地。 直到汤府中的官员们都走光了。 一直瘫坐在椅上的汤和,仿佛从酒意中猛然惊醒,摇摇晃晃地晃着头,缓缓睁开了双眼。 “嗯?” “这群人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急?” “肯定是嫌我这老头子喝不过他们……” 话音未落,汤和也不理会还站在一边的朱允熥和汤清悦,挥手召来一位姨太太,扶着自己,晃悠悠地往后院走去。 朱允熥见状,无奈地伸出一只手:“汤爷爷……” 汤和似乎真的醉得厉害,整个人都倚在了那位姨太太身上,根本没听见朱允熥的呼唤。 正当朱允熥左右为难,转头看向一侧的汤清悦时,她却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跺着脚愤然离开。 “铁铉,皇爷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被硬拉来凑数的铁铉,茫然地看着刚才还热闹非凡、此刻却人影稀疏的汤家宴会厅,苦笑中带着无奈。 “殿下,恐怕皇上已经和老国公商量好了您的婚事……” 朱允熥张了张嘴,无奈地拍了拍大腿。 对于汤和今天这一出,他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是想利用在场的官员,把这门亲事的消息传播出去。 第122章 这是我的院子 至于朱元璋是如何和汤和敲定此事的,朱允熥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自己的婚姻,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奢望过选择的权利。 可他没想到,朱元璋竟然会选定汤家女给他做妻子。 即使是云南沐家,也应该比汤家更有联姻的价值吧。 一旁的铁铉见朱允熥沉默不语,便小声说道:“殿下,其实与汤家联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虽然信国公现在不参与朝政,但当年在军中,他可是徐王爷的副将……” “可这么多年来,真正紧跟在皇上身边,那些开国功臣中,除了远在云南的沐家,也就汤家这几户人家最亲近皇上了。” 朱允熥皱着眉头,犹豫道:“那为什么不可以是徐家,常家呢?” 铁铉犹豫了一下,仔细观察着朱允熥,试图分辨郡王是真的在提问,还是在考验他。 他正色回答:“徐家现在没有适婚的女子,就算有……徐家也已经和燕王结成了姻亲……” “而那常家,那是殿下的母家……” 不让外戚势力一家独大。 这就是铁铉心中想说的原因。 朱允熥颔了颔首,对这个理由表示赞同。 如今朝堂之上,徐家与常家如同两尊屹立不倒的巨擘,享受着无上的尊荣,举手投足间足以撼动朝野,因此,两家之间的增减变动,非重大事宜不可。 至于那偏远的云南沐家,正如其地理位置一般,实在是太过遥远,加之沐家自身实力雄厚,无需通过联姻来巩固与其他势力的关系。 细数之下,唯有汤家最为合适。 话说回来,这些年汤和虽远离朝政,待在凤阳,与一群姨娘为伴,乐享逍遥。 但别忘了,信国公一脉在军中的影响力根基深厚,不容小觑。 皇爷爷此举,莫不是想借此机会,将信国公的力量也纳入囊中,以此来平衡朝堂各方势力? 是想要制衡常家与凉国公的权势吗? 见朱允熥仍在沉思之中,铁铉瞅准时机,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微臣先行前往驿站处理事务……” 话音未落,不待朱允熥回应,铁铉已提袍弯腰,蹑手蹑脚地倒退出门。 直至铁铉的身影完全消失,朱允熥才恍然回神。 他猛地一拍大腿,愤愤然低语:“这家伙真是可恶啊。” 朝着汤府门外狠狠地啐了一口,环视四周仅有的侍女,朱允熥无奈起身,唤来在外等候的刘远,命侍女引路前往休息之所。 汤府的建筑在遵循朝廷规制的同时,又巧妙融合了江南的雅致风情。 穿廊过院,到处都是精巧的亭台楼阁,碧水环绕的凉亭。 在汤府侍女的引领下,穿越了一片广阔的园林,一座典雅的小楼别院悄然映入眼帘。 “殿下,这里便是您下榻之处了。” 侍女退至一旁,让出路来,静静目送朱允熥步入院中,而后悄然离开。 朱允熥心中好奇难耐,绕过院门后的照壁,正欲欣赏这精心打理的别院景致, 却不料,一人从照壁后的花丛中探出, “你便是我未婚夫。” “你便是我未婚妻?” 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凝固。 刘远紧跟其后,却选择了沉默,悄声无息地退出院落,远远守在门边。 汤清悦这时的模样,与平日大相径庭,腰间系着一条沾满泥土的麻布围裙,手中还握着小巧的铲子。 夜色中,灯火摇曳,照得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闪闪发光,几滴调皮的汗珠挂在鼻尖。 因朱允熥的意外到来而紧张得微微颤抖,而那双眸子却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朱允熥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影壁后的花坛,几朵不知名的花卉正绚烂盛放,土壤被细心翻松,显露出园艺者的精心照料。 可是在这月明星稀的夜晚,修剪花木,未免太过不合时宜了吧? 好奇心驱使下,朱允熥仔细打量起汤清悦。 她脸上交织着紧张与好奇,显然,对这场意外的相遇同样毫无防备。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她却笃定回应,看来她也是早早知晓了皇爷爷的安排。 “你对皇爷爷定下的婚事,早已知情?” “难道你对陛下的婚事安排毫不知情?” 惊人的一致,朱允熥与汤清悦几乎同时开口,言语间的默契让人忍俊不禁。 随即,汤清悦脸上染上了两朵红云,眼眸中闪烁着羞涩的光芒。 她轻咬下唇,眉宇微蹙,睁大的眼睛直视朱允熥片刻,终于承受不住这份尴尬,侧过了头。 背后的安静让汤清悦悄悄松了一口气,她轻轻地吐了口气,轻轻拍打胸口。 哪怕是在凤阳城中,面对那些将门虎子在校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也未曾如此紧张。 然而,在朱允熥看来,这一连串的意外却为这桩包办婚姻平添了几分趣味。 在这婚姻不能自主的时代,偶遇一位略带稚气又不失可爱的小女子,或许并非坏事。 他故作惊讶,边朝着附近亮着灯光的凉亭踱步,边问道:“汤姑娘,为何深夜时分,会出现在本王的居所呢?” “这儿是我的院子啊。” 汤清悦一边愤愤地解开围裙,将小铲子随意扔进旁边的筐里,一边跟在朱允熥身后强调。 刚想坐下倒杯茶的朱允熥,手在半空一顿,疑惑地抬头,望向眼前正申明主权的汤清悦。 “信国公府客房这么少?” 朱允熥不禁想起了汤和那些多到数不胜数的美丽妻妾,意识到这并非汤家无法为他单独安排一处别院的原因。 这时,汤清悦走上前,先是为朱允熥斟满一杯茶,随后又给自己倒上。 或许是刚才忙累了,她一仰头,将茶水全部喝光。 “皇上吩咐过爷爷,希望我们家中与皇孙年龄相仿的晚辈,在皇孙逗留凤阳期间,能多和皇孙相处。” “多相处……”朱允熥闻言,一时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汤清悦与那精致的别楼之间来回游移,心中不由得嘀咕起来。 朱元璋和汤和还真放心让自己一个小伙子和一姑娘独处,就不怕出什么违背伦理规矩的事? 第123章 中都凤阳的喜气 汤清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朱允熥的脸上,看他这样的表情,不禁翻了个白眼:“这楼是双子楼设计,我平时住在西边,东边一直空着,由殿下居住。” 正当朱允熥赞叹汤家建筑的巧妙时,汤清悦又接着说道:“在中都常听说殿下有纯孝仁厚之名,品行端正,君子风范,想必也不会做出有悖礼仪道德的事情。” 她是在夸我正人君子吗? 朱允熥含笑望着汤清悦,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女子,与白天在城外河边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将联系起来。 “汤姑娘今日教导其他女孩子们时,威风凛凛,本王哪敢轻举妄动?” 提到这事,汤清悦少了几分女子的羞涩与矜持,回答道:“婚事虽是皇上定的,但在大婚之前,还请殿下自重。” 若不是爷爷苦口婆心,又说这是皇上的意思,婚事已成定局,只差行礼,她根本不会让朱允熥踏入这院子半步。 他们真当我不是深闺中的女子吗? 爷爷如今已经被那些女人迷得晕头转向,不管不顾了。 朱允熥回过神来,见汤清悦仍立在面前,便伸手邀请她坐下。 他开口问道:“那么,此次陪我来中都的礼部等官员,都是为了……我们俩的婚事?” 说这话时,朱允熥有种无奈。 与还未正式订婚的女子讨论二人的婚事,实在有点荒唐。 汤清悦颔首,也感觉事情颇有些不可思议,她默默地转头,望向外面灌木丛中突然聚集的一群萤火虫。 氛围,一瞬间变得难以言喻。 正当朱允熥脑中天人交战,琢磨着如何优雅地打开或结束这场谈话时。 汤清悦像是下定了决心,双手猛地拍上桌面,发出砰的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朱允熥瞬间懵圈,两眼直愣愣的。 而鼓起了莫大勇气的汤清悦,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她的脸颊微红,语气坚定地说:“早就听闻你今非昔比,人品好,这门婚事我无法拒绝,但在定亲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须跟你讲清楚。” 朱允熥闻言,心头莫名轻松下来。 既然逃不过,那就坦然接受吧。 他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地望向这位在外英姿飒爽、在家温柔如水的姑娘。 汤清悦的眼里闪烁着坚决:“首先,即便我们成了亲,你也别想让我放弃兵法。” 说罢,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朱允熥,静候他的答复。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颔了颔首。 见状,汤清悦脸上闪过一抹笑意,随即迅速收敛,续道:“其次,将来你自然会纳许多……许多侧室,但我绝不允许你搞那些……魏晋时期的风气。” 朱允熥闻言,不禁大笑,痛快答应了。 汤清悦再提:“最后,若我们结为夫妇,就该同舟共济。你在朝廷或外面的事务,我不干涉,但你心里有事,不能不对我说。” 话音刚落,她又补上一句:“我的心里话,也会与你分享……” 看来,平淡的婚姻,也未尝不是一种美好? 朱允熥的笑容越发灿烂,目光紧紧锁住汤清悦那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你的条件,我都应了。” 终于等到回应的汤清悦,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在朱允熥的注视下,她袅袅起身,行了一个优雅的礼,举止大方得体,眼里满是对朱允熥的深情。 “奴家会记住殿下的每一句话。” “时候不早了,天气也开始凉了,殿下还是早点休息为宜。” 话语刚落,汤清悦再次展现出她的多变,起身时那羞涩得如同能拧出水的脸庞,让人怜爱。 在朱允熥愈发热切的目光追随下,她轻巧地转身离去。 望着汤清悦远去的背影,朱允熥半张着嘴,心底无声地赞叹。 “皇爷爷可真给我找了个好妻子啊。” 朱允熥在中都凤阳城里,已悠哉游哉地度过了近10天时光。 遵照朱元璋的吩咐,他一早便完成了对老朱家祖坟的祭拜。 礼部的官员在场,加上中都留守司的全力配合,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 或许是因为这些远离京师的官员同样具备敏锐的直觉,感知到大明朝未来局势已悄然奠定。 转眼间,到了朱允熥到达凤阳的第三天,朝廷的旨意便如春风般送达。 朱元璋赐婚,皇孙朱允熥与信国公府的长孙女汤清悦将结为连理。 至于朝廷对此有何反响,身处中都的朱允熥无从知晓,但凤阳城里,信国公府的庆祝盛宴连续三昼夜,硬是把中都的热闹氛围推向了高潮。 单是中都留守司的官员们送来的贺礼,就把信国公府的一整个房间堆得满满当当。 更不用提,因为朱允熥暂住在汤府,中都的官员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巴结讨好的良机,又额外准备了相同的贺礼。 以至于汤清悦的小院几乎被礼物淹没,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直至此刻,城内的喜庆氛围才慢慢平息下来。 随同朱允熥出京来到中都的礼部及其他各部官员,终于开始发挥朱元璋精心布局的作用。 每日从驿站出发,前往汤府,与汤家人详细讨论皇孙与汤家千金定亲结婚的具体事宜。 依据应天府的旨意,皇帝决心大操大办,让这场婚礼成为众人瞩目的盛事。 甚至有从京师来的太监隐约透露,应天府已经在着手为朱允熥建造日后作为郡王府的府邸,是专为他们的婚事筹备的。 然而,在这一切的热闹与筹办中,朱允熥和汤清悦倒成了旁观者。 所有人都围着他们忙碌,却无需他们亲自操劳。 时至九月初,天气渐凉,汤府后院,景致宜人。 朱允熥与汤清悦悠闲地坐在凉亭中,享受着微凉的秋风,刘远和汤清悦的几位贴身侍女在一旁细心侍奉。 院门外面,人流穿梭,大伙儿忙活着搬进一个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再小心翼翼地安置到楼内指定的位置。 临走时,还不忘朝着凉亭中的朱允熥和汤清悦送上祝福。 “三爷,这些都是颍川那头的臣子和显贵们送来的贺礼呢。” 刘远站在凉亭边沿,回头压低声音解释了一番。 朱允熥眨巴眨巴眼,视线转向一旁,对那些精致糕点提不起兴趣的汤清悦。 “怎么全都是给殿下的啊。” 汤清悦放下糕点,秀眉微蹙,双手支着下巴,目送着送礼人离开的背影。 第124章 朱标果然还是出事了 因为朱允熥现下正住在这院里,所以京师里官员们的贺礼自然一股脑儿地送到了这里。 见汤清悦在一旁小声抱怨,清秀的脸庞上不加修饰却依然温婉动人。 朱允熥忍俊不禁,打趣道:“要不我把这些都放这儿,算是给你的?” “才不要呢。” 汤清悦眉头锁得更紧了,急忙转头,瞪大的眼睛直视着朱允熥。 这句拒绝,不经意间吸引了几个侍女的注意。 汤清悦在朱允熥疑惑的目光下,脸颊突然染上了红晕,嗫嚅着说:“放这里,肯定会被家里人收走的。” 朱允熥眉毛一挑,假装不解:“那你说怎么办好呢?” 汤清悦带着几分急躁与害羞,侧过头嘀咕:“殿下带去应天府,我……我去了应天后,就全是我的了。” 几个侍女连忙捂嘴,肩头抑制不住地颤动,偷笑不止。 朱允熥一脸的惊讶,旋即恍然大悟,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眯着眼,望向眼前一本正经、小财迷模样的未婚妻汤清悦,眼里满是笑意。 汤清悦被他们这番反应弄得心神不定,知道自己失言了,一时心慌意乱,双手捂脸,身子胡乱晃悠着。 好不容易朱允熥止住了笑声,望着满脸绯红的汤清悦,温柔地提议:“在家里呆着无聊吧,要不要陪你出城走走?” 汤清悦受到信国公汤和的影响,加上自己出身于明朝开国功臣之家。 除了女子必修的女红之外,平时最爱的就是带着城里的一众姑娘和各府的侍女,到城外找个地方演练兵阵。 当初两人初次独处时,汤清悦就跟朱允熥说了三个条件,不能妨碍她研习兵法。 朱允熥自然是欣然接受,他没有那种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的迂腐观念。 近几日,二人更是以每日出城游玩为由,暗中让汤清悦约上其他姑娘,继续她们之间的兵法游戏和军阵操练。 前几天,汤清悦听见这话,还能乐得心花怒放。 但现在,面对朱允熥再次发出的邀请,她脸上却写满了失落,轻轻摇头,透出一丝孤单。 “爷爷发现了殿下带我私出城门的事,昨晚严厉告诫,不允许我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 “怎么会这样?” 汤清悦眼神里闪过一抹幽怨,盯着朱允熥:“爷爷说,以前放任我是因为我的小打小闹掀不起什么风波。” “可现在我们定了亲,如果我还肆意妄为,只怕会在朝中给殿下带来不利的影响……” 感情是为这个。 朱允熥微微一笑,趁汤清悦没留意,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有我在,谁也不敢说什么。” 汤清悦惊叫一声,但人已被朱允熥拉了起来。 她紧张地望着前面大步流星的朱允熥,心里涌起阵阵波澜。 低头看着被朱允熥温柔包裹的手,脸颊染上了一抹红晕,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甜蜜的弧度。 汤清悦感受着手掌间的温暖,无意识地跟在朱允熥身后。 刘远悠闲地吹着口哨,步伐轻快。 几个侍女跟在后面,个个面带窃喜,凑在一起,小跑着追上来。 她们娘子,平时在姐妹堆里何等威风,何等英气逼人。 只有在郡王面前,才会展现出这般娇柔依赖的模样。 朱允熥没想那么多,只是紧紧牵着汤清悦的手没有松开。 他只觉得这姑手细腻柔软,握着很舒心。 至于汤清悦喜爱兵法之事,会不会在朝中引来非议,这点他从不担忧。 此次回京,就是要彻底解决一些问题了。 只要他有皇爷爷的宠爱,有武将家族的支持,手握大明的兵权,朝廷里的那点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眼下,再过几日,等礼部等官员和汤家将婚事安排妥善,就要回京了。 他希望能让汤清悦在这之前,能多享受一些自由时光。 二人就这样肩并肩向汤府大门走去。 不料,还没等他们迈出汤府,一群黑压压的人群就涌进了信国公府的大门。 铁铉一脸急色,大步流星走在最前端,旁边紧跟着一位灰头土脸的锦衣卫骑兵。 他们一见朱允熥带着汤清悦恰好现身,立刻加速上前。 一阵悲鸣,尖锐得像针一样刺进了朱允熥的耳朵。 “殿下,出大事了。” “太子殿下出事了。” 一嗓子喊出去,所有闯进信国公府的官员,齐刷刷跪倒在朱允熥脚边。 那锦衣卫骑兵,紧跟铁铉而至,直接趴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铁铉脸色铁青,神色紧绷,满眼忧虑地看着骤然停步的朱允熥。 朱允熥背后的汤清悦,被他牵着,一听太子殿下出事,差点儿就晕了过去,多亏后面的侍女及时搀扶。 信国公府前院,顿时哀声四起,百官齐哀。 这动静,也引起了汤府仆人丫鬟的注意。 即便朱允熥早有心理准备,心里清楚朱标这次西巡定会出状况,甚至已经在心里做过无数次排解。 但猛然间,亲耳听到真出事的消息,身体还是不由得一颤。 刘远立马跨步上前,伸出手稳住朱允熥的胳膊。 他低声说道:“三爷,现在您可不能再有闪失啊。” 朱允熥猛地回过神来,眼神深邃地望着跪倒一片的百官,眉头拧紧。 “安静。” 他低喝一声,让那些显露恐慌的官员们猛地一惊,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皇孙此刻神情严峻,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哭泣。 朱允熥强压下心中的烦躁,一挥衣袖:“太子殿下的情况还不明朗,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们为官多年,遇到点事就乱了阵脚吗?” 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朱标对现今的大明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明的江山稳固,意味着朝廷上上下下官员的身家性命,意味着大明是否能顺利进入盛世。 他克制着内心的情感,正色道:“起身。” 百官这才渐渐平复情绪,闻声站起,整整齐齐地立在原地。 第125章 郡王,你要尽快回应天 朱允熥再次低下头,凝视着匍匐在脚下的锦衣卫骑兵。 “说清楚,父王到底出了什么状况,现在情形如何,人又在哪儿。” 那位从京师赶来送信的锦衣卫骑兵连忙爬起来,双膝跪地。 “回殿下的话,太子原本乘船前往河南,当地官员设宴迎接,太子多饮了几杯。之后改走陆路去关中,没想到突然间受了风寒,高烧不止。” “还好随行的御医及时开了药方,暂时稳住了太子殿下的病情。可从那以后,太子每晚都会全身发冷,就算盖上几层被子,情况也没有好转。” “正当御医们苦思救治之法时,太子竟陷入了昏迷。众位大臣商量无果,御医也束手无策,只好决定将太子送回应天,目前还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我们被千户派来送信,路上得知殿下在中都,我就改道来禀告了。” 说明完情况,锦衣卫骑兵又一次深深叩首,几乎是喊了出来。 “属下保护不力,让太子受此病痛,罪该万死。” 喝了酒后染上风寒? 是太子体质本就虚弱,加上长途旅行,一时不慎风寒入侵,就卧床不起? 朱允熥眉头紧皱,望着跪地求饶的锦衣卫骑兵,冷笑一声:“杀了你,太子就能醒来吗?先滚去睡一觉再说。” 打发走了锦衣卫骑兵后,朱允熥满脸忧虑,他预料到朱标西巡可能会有变故,却没料到会发生在自己还在中都之时。 身边的随行官员这时也站起身进言:“殿下,虽然还不知道太子具体位置。” “但如果他是沿水路返回,我们是否应该立即出发,到运河边寻找太子,确保他的安全呢?” “根据锦衣卫的行程,找到太子的位置并不难,用罗盘一测便知。” “太子现在昏迷未醒,是否应该立即通知沿途的地方官府,广招名医,一路护送至太子身边?” 瞬间,官员们纷纷提出建议。 这时,信国公汤和等一众汤家人匆匆赶来询问情况。 汤和的脸上布满了沉重,脚步蹒跚地在小妾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朱允熥。 “殿下,太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朱允熥面色复杂,弯腰行礼,拳头紧握:“汤爷爷,目前父王的情况还不明朗。” 一旁的汤清悦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镇静,行了个礼:“爷爷。” 汤和的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怎么就出这种事了……怎么就生病了呢……好好的怎么就……” 此刻,朱允熥心事如潮,正思量着自己的下一步行动,无暇回应。 而汤清悦则小心地走近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朱允熥皱眉回望,有些不解。 汤清悦瞥了一眼周围的官员,压低声音说:“殿下,您应该立刻返回应天……” 这话被汤和听得真切,他的眼神猛地一闪,深邃的目光紧紧锁定汤清悦。 明眼人都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朱允熥最应当做的就是火速返回应天,以防万一。 若局势危急,他能在核心掌控局面,震慑那些朝中小人和别有用心之人。 就连朱允熥自己,此刻也几乎下定了决心,即刻返京。 但汤和对这番话出自汤清悦之口,仍有些忧虑。 毕竟,太子病重,作为儿子的朱允熥自然应在床前尽孝,贴身侍奉。 汤清悦却对此毫不在意,继续压低声音道:“殿下,此时应天更需要您。” 朱允熥目光闪烁,复杂地看着面前直言不讳的汤清悦。 他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汤清悦的双手:“回应天。” 低沉的话语落下,朱允熥转身面向等待他决策的官员,高声宣布:“本王决定立即返回京师,命令中都留守司,立即寻访名医,沿运河搜寻太子,上船施治。” “并传达中都留守司,各卫所不得擅自行动,一切听从中都留守、中军都督府及朝廷的指令。” 官员们中间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皇孙没有选择亲自寻找太子,而是坚决要回应天。 其中的利害关系,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见到朱允熥神情严肃,决心已定,众人也不敢多嘴。 如果事态进一步发展,此时朱允熥做出的决定,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铁铉松了一口气,用力点头,准备带领随行官员回住所打包行李,启程返回应天。 汤和这时高声说道:“皇上旨意已下,要我家汤清悦进宫做女官,学习宫中的礼节规矩。虽然现在时机似乎不巧,但汤家岂能不顾圣意,抗旨不遵。” 言罢,他转向朱允熥,眼神坚定。 “殿下,你与汤清悦的婚约,我们打算在应天府敲定,等到你们成年,即刻举办婚礼。如今,汤清悦依然是汤家的宝贝孙女,老朽不能不考虑她在京师的安危。” “为此,汤家将派出十名家将,上百仆从,随汤清悦同行,保驾护航。” 语落,信国公汤和眼神淡淡扫视全场官员,态度坚决。 无疑是在这局势未明、危机四伏之时,表明汤家乃至信国公府的立场。 朱允熥眼中闪过感激之情,用力点头,紧握住汤清悦的双手,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回京师。” 吕梁洪河道上,一支壮观得望不到首尾的船队正扬帆破浪,如离弦之箭般沿河向南飞驰。 小渔船与商船在它面前如同微不足道的浮萍,一个浪涌过来,庞大的龙船就能轻易清理航道,独占江面。 那些被巨退的渔舟与商贾,还未来得及抱怨,就被船队两侧威猛凛冽的官兵气势吓得噤声。 而在船队核心的旗舰内,空气中弥漫着各式药材混杂的浓郁气息。 众多官员与将领神色焦虑地聚集在顶层甲板下,他们紧盯着进进出出、面容憔悴的御医们,心里满是不安。 “太医院的方子全都试了,同行的御医也是医术顶尖的,为什么太子殿下仍未苏醒。” 这样的对话,如同回音般日复一日在这旗舰外响起,透露出随行西巡官员们内心的恐惧与无助。 “只能等待。信使已派出,朝廷不久就会派遣更多御医和药材来此。” 第126章 朱元璋的反应,让皇孙朱允熥立刻回京 “就这么干等?太子殿下自从洛阳起就一直处于昏迷,每天仅能靠勉强喂食米汤维持,难道还能继续等吗?” “那有什么办法?皇孙现居中都,信使应该已经抵达,皇孙离我们最近,肯定能最快赶来。” “……” “要是……” “要是……皇孙此时赶回应天府呢?” “这……即便皇孙到来,恐怕也无计可施……” 咔嚓一声,舱门从内部被推开,几位御医面色沉重地摇头走出。 守在门外的将领立刻上前,紧紧抓住他们。 将领们的神情透着凶狠:“太子殿下究竟怎样了,你们能不能行,若太子有个万一,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你们。” 武将的冲动在此刻显露无遗,而通常对这种粗鲁行为最为不满的文官们,此刻也只是默默旁观,无动于衷。 被围住的御医纷纷挣脱开,脸上满是无奈与愤懑,低吼道:“你能行,你们若有法子,倒是让太子殿下醒来啊。” 武将们顿时语塞,甲板外一片死寂。 这种情形,这几天已反复上演多次。 无论是文臣、武将,还是随行御医,都已束手无策。 这些争执不过是他们对无能为力现状的宣泄罢了。 一位御医叹气轻声道:“已派人下船制作蒸馏设备,如果能及时赶回,提炼出大蒜素,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旁边的太医摇头后颔首道:“目前,我们只能依靠现有的药方,尽力维持太子殿下的生命迹象……” 话语落下,四周再次陷入沉静。 许久之后,统领舰队的将领蓦然转身,面朝向船首,声如洪钟:“加速前进,凡胆敢阻碍者,给我全部闯过去。” 龙舟的甲板上,战士们齐声呼应,气势如虹。 然而,船只的速度已达到前所未有的极限,再提速似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 中极殿。 “啥?” “太子病倒了。” 正由解缙与夏原吉陪同审阅国家政事奏折的朱元璋,听闻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匆忙赶来宫中的紧急禀报。 顿时神色大变,惊恐交加,手中茶杯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哐当”一声响彻殿堂。 随着刘建安的引领,殿内众人一齐跪倒在地。 蒋瓛面容紧绷,他也是刚从锦衣卫衙门得知这一消息,便急忙赶来通报。 太子西巡途中突发急症,昏迷不醒。 初闻此讯,他内心亦是震撼不已,一阵眩晕感涌上心头。 对于皇上可能的反应,他已有预料。 蒋瓛低头,声音沉重:“皇上龙体为重。太子殿下眼下只是昏迷,西巡队伍正火速返回京师,待太子归京,太医院定当全力以赴救治。” 朱元璋此时却觉面前一黑,年迈的身躯摇摇欲坠,呼吸骤然变得艰难,仿佛全身血液瞬间凝固,举步维艰。 心中狂跳不止,脸上青筋暴突。 “咱的标儿啊!” “咱的太子呀……” 跪在地上的刘建安急忙连滚带爬赶到朱元璋身旁,搀扶住即将倒地的朱元璋。 “皇上,皇上,龙体要紧啊。” “太子殿下福泽深厚,有大明列祖列宗保佑,定能转危为安。” “皇上万万不能再有闪失了。” “大明的江山社稷,离不开皇上啊……” 侍立在旁的解缙和夏原吉也跪倒在地,高声呼喊:“请皇上务必保重龙体,大明江山为重。” 这时,朱元璋靠在刘建安肩头,胸膛起伏不定,喘息急促。 刘建安连忙指挥左右,前后忙碌,为朱元璋打扇透气,递茶送水。 片刻之后。 朱元璋终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他颤巍巍伸出手指,指向跪伏在地的蒋瓛:“随行的御医怎么说。” 蒋瓛额头触地:“回禀皇上,御医正在竭力治疗太子殿下,目前虽仍昏迷不醒,但病情并未加剧。”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跪在两侧的解缙和夏原吉。 作为大明开国之君的威严,正一点点回到朱元璋身上。 帝王的威仪渐渐凝聚,重振人心。 朱元璋勉强撑起身,眼神里闪烁着凛冽的杀意,面容阴沉地低吼:“传我的命令,都察院,五寺六部的官员,速来宫中待命。” “再传,五军都督府,管控京师守卫。” “还有,曹国公,开国公和凉国公火速进宫,接管亲军各卫。” “咱旨意下达,京师内所有官员,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岗或离开京师。” “另下旨,京师中的皇族成员,各自返回各府,没有命令,不得迈出府门一步。” “特此诏告,齐鲁,豫州等地的卫所,未经指令,不得擅自调动。” “再宣旨,北方的藩王们,严格管制地方兵马,未得咱令,不得擅自兴兵。” “各地官府,即刻搜寻名医,护送来京。” “还有……” 朱元璋在恢复帝王的威仪后,接连颁布了一系列命令,却在最后犹豫了。 跪在地上的蒋瓛等人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望向面色阴晴不定的皇帝,等候着下一个旨意。 朱元璋轻叹一声,伸手按住一旁战战兢兢的刘建安,缓缓站起身来。 他挥了挥衣袖,眉头紧锁,神情肃穆。 “传咱旨意,淮西郡王皇孙朱允熥,即刻启程回京师,不得延误。” 中极殿里,大明王朝的开创者,朱元璋的声音,一遍遍回荡,震人心魄。 四周沉寂无声。 朱元璋语气凌厉,杀伐果断:“传令下去,胆敢有半点异动者,格杀勿论。”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闻声一凛,躬身抱拳,沉稳回应:“臣遵旨。” 领命后,蒋瓛静静地望着皇帝,见再无其他指令,便迅速起身退出,大步流星离开中极殿。 身为锦衣卫之首,皇帝的亲信,他如同守护皇权与天子威严的锋利刃剑。 此刻,太子病情沉重,朝中风波四起,虽然皇帝未曾明言赋予重责,但蒋瓛心中清楚,应天府的安稳已悄然落在他的肩上。 蒋瓛离开后,朱元璋久久站立,目光深沉,凝视前方。 而跪在地上的解缙与夏原吉,眼神默默交汇,心照不宣。 局势,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二人无需多言,一切尽在眼神中。 第127章 李景隆的表态,蓝玉放心 太子病重未醒,皇上虽悲痛交加,却也作好了最坏的打算。 应天府被铁腕控制,任何人不得妄动。 各卫兵马皆受中枢制约,以防有心之人乘虚而入。 同时,周边地区卫所和北方边疆的藩王也被要求保持安定,这无疑是明确警告,切莫心存妄念。 至于召回皇孙之举,其背后的深意,足以在应天府激起层层波澜。 正当二人思量如何应对之时,朱元璋不知何时已转身,目光平和地望着他们。 解缙与夏原吉连忙反应,转身匍匐:“皇上万岁,望皇上珍重龙体。” 朱元璋轻轻叹息,挥手示意,一手扶腰,缓缓坐定。 他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二人, 这两位,是皇孙离京前,初涉政务时亲自挑选的助手。 还有一位礼部给事中,已被派往中都随侍。 这段时日,朱元璋几乎毫无保留地栽培这二人。 他们聪明、机敏、富有能力,这让朱元璋十分满意。 若一切顺利,未来的大明朝廷,必是他们施展抱负的舞台。 然而,太子突如其来的重病与持续昏迷,完全打破了朱元璋的布局。 他满面忧虑,对着解缙与夏原吉道:“咱之前的安排,你们都明白吗?” 解缙、夏原吉连连颔首,像学堂里的乖学生。 朱元璋轻轻应了一声:“别慌,别怕,有咱在,大明便稳如泰山。” 这话,与其是对解缙和夏原吉说,更像是朱元璋对自己的勉励。 二人依旧恭顺地颔首。 朱元璋显露出疲惫,摆摆手:“累了,你们先退下吧。” 解缙和夏原吉闻言,总算放松,急忙起身行礼告退。 待二人在沉寂中走出中极殿,脚程未及加速,身后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响。 回首一瞬,刘建安的身影已赫然伫立于殿门外,脸上挂满了忧虑。 在二人投去的目光下,刘建安高声宣告:“皇上龙体欠安,速传太医院院使应景辉入宫诊治。” 言罢,殿外待命的内侍闻声即动,匆匆绕过愣在原地的解缙与夏原吉,向着宫门外疾驰而去。 解缙与夏原吉心头一紧,不由自主交换了眼神,那眼神中满是对刘建安意味深长示意的揣摩。 两人随即躬身,转身折返中极殿。 解缙低声呢喃,透露出一丝焦虑:“皇上的状况……” 夏原吉连忙伸手制止,轻轻摇头,目光穿透紧闭的殿门,满载忧心。 他压低嗓音,语气坚定地说:“一切等殿下回京再议。此刻,我们切不可自乱阵脚。” …… 中军都督府内。 “糟了糟了。” “全乱套了。” 接旨整装的曹国公李景隆,身披铠甲,在白虎堂前踱来踱去。 双手时而交握,时而松开。 同样戎装加身的蓝玉、常升,手按刀柄,面容肃穆,紧盯着不停徘徊的李景隆。 他们等待着禁军亲卫指挥使们的到来,但李景隆的焦躁举动让二人心生不快。 蓝玉忍不住,洪亮之声喝道:“天下尚未乱,你便如此急躁,怎堪领军。” 李景隆停下脚步,目光转向蓝玉,脸色几番变换,最终还是强作镇定,移步一旁。 此时,朝中显贵、各卫指挥使及禁军亲卫指挥使也陆续赶到。 见众人已集,常升瞥了眼沉思中的蓝玉,主动开口:“各位,现今太子病情加重,皇上龙体亦有不适,朝局定会波澜迭起,国家局势动荡。” “但大明开国24年,皇上正值盛年。我辈作为开国武将,代天子统帅兵马,理应遵旨约束各卫军队,以国家大事为先,稳守军中。” “不可让军心动摇,不可辱没了大明武人的名头,更不可辜负皇上的期望。” “誓死追随。” “誓死追随。” “誓死追随。” 那些开国元勋、侯伯将军们,齐声呼喊,气势如虹。 蓝玉终是挥臂一指,指向中军都督府的门外。 将领们闻令,拱手领命离开。 等到人群散尽,蓝玉一脸忧虑地踱步到常升跟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的李景隆,眼中满是深意。 他压低声音说:“允熥还在中都,皇上身体不适,而皇上的旨意送达还需时日。” “你我眼下负责京中禁军亲卫的调度,丝毫马虎不得,这些天我们就守在禁军营地,生活用品让家中送过去吧。” 常升默默点头,视线也跟着投向李景隆。 察觉到两人的注视,李景隆显得有点不自在,轻轻哼了一声。 随即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遥对着皇城的方向致意。 “我李家蒙受皇恩,此番领命与二位共掌禁军,定不让奸佞有机可乘,扰乱朝纲。” 李景隆的这番保证,让蓝玉和常升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三人随即一同动身,分头前往皇城四周的禁军营地。 …… 东宫,太子妃寝宫。 “母妃,您要去哪儿呀?” 朱允炆紧张地看着坐立不安许久后,终于站起身的吕氏。 吕氏身旁陪着当年随嫁的老嬷嬷,勉强掩盖住脸上的慌张,努力展现出温柔的模样。 “允炆,母妃要去宫里四处走走,安抚人心,你就在这里乖乖等母妃回来。” 朱允炆有些犹豫:“但是母妃……” 吕氏上前轻轻拍了拍朱允炆的头,笑道:“傻孩子,你父亲一定会没事的。” 朱允炆脸上的忧虑未减,他抬头望着吕氏,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是父皇……还有三弟……” 吕氏的眼神在听到朱允炆提到朱允熥时猛地一变。 在朱允炆未曾留意的瞬间,一抹狠厉在她眼底一闪而逝。 随即,她温柔地微笑着走上前,张开双臂将朱允炆搂进怀里,手轻轻地抚过他的头顶。 “允炆,不管天塌下来多大的事,母妃都会保护你,绝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随着朱标病情危重昏迷的消息传来,朱允炆一整天心绪难平,焦虑不已。 此刻被吕氏紧紧抱着,仿佛回到儿时,每当摔倒受伤或受了委屈,痛哭不止时,母亲也会这样将他拥入怀中安慰。 熟悉的气息让朱允炆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第128章 吕氏在行动 吕氏趁机松开朱允炆,拍拍他的头,带着那位老嬷嬷离开。 吕氏带着嬷嬷,避开宫中多数人的视线,悄然离开了东宫。 她们穿过东宫后方的小径。 来到无人之处,吕氏低声问道:“消息送出去了没?” 老嬷嬷压低声音回答:“回娘娘,周侍卫已经在等您了。” 吕氏微微点头,却又突然停下。 她轻咬下唇,似乎有话要说,脸上满是挣扎。 老嬷嬷见状,开口问道:“娘娘,您在犹豫吗?” 吕氏叹道:“我知道,若是什么都不做,允炆这一生都会活在那个人的阴影里。但……但若迈出这一步,我将再无退路,允炆也会……” 老嬷嬷面色一沉,劝说道:“娘娘,事到如今,即便今日您不采取行动,纸终究包不住火。如果您过去所为被发现,您和二爷还能平安无事吗?” 吕氏脸上仍有迟疑。 老嬷嬷接着说:“娘娘,您忘记了自己的夙愿了吗?” “我怎么可能会忘。” 吕氏猛然回头,盯着老嬷嬷,随即叹了口气:“允炆必须坐上那个位置。大明的皇后只能是我,允炆也将成为大明的盛世明君。” 此时,吕氏的勃勃野心展露无遗。 老嬷嬷默默一笑,上前推了推吕氏:“娘娘,如今太子状况不明,皇上身体欠安,三爷又远在京师之外,这是您的最后机会。” 边说,老嬷嬷边推着吕氏向前走去。 透过层层树影,只见一位禁军武将正在那里等着。 吕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在老妇人耐心的安抚下,她勉强稳住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犹豫的步伐。 “末将拜见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千岁安康。” 身为禁军亲卫的周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昂首挺胸,眼中闪烁着近乎痴狂的炽热光芒,视线在吕氏身上贪婪地游走。 最终定格在她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眸上,那眼神热得仿佛要将吕氏的目光灼烧得偏离。 “请起。” 周骥强压内心汹涌的欲望,借着起身的机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缩短了与太子妃间的距离。 吕氏心中顿时一紧,本能地想要后退,却瞥见一旁暗中守护、警觉的老嬷嬷正投来关注的眼神。 于是,她勉强遏制住想要逃离的冲动,强压下对太子复杂的情感,抬头迎上了周骥越来越炙热的眼神。 她声音微颤:“皇上年岁已高,而太子殿下又突然病重昏迷,国家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每当念及此,本宫便不禁心忧如焚……” 嘭。 周骥再也无法克制心中那份占有的冲动,他不顾一切地跨过层层障碍,双手紧紧握住吕氏的手。 轻轻一带,吕氏顿时失衡向前,瞬间,两人的距离缩短至呼吸可闻。 周骥低沉而坚定地说:“娘娘,臣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如今国家动荡不安,皇上与太子的情形不容乐观,臣愿誓死保卫并辅佐二爷。” 吕氏嫁入皇宫多年,何曾遇到如此违背礼法之事,心中纷乱如麻,周骥的声音却依然清晰入耳。 “若,皇上与太子真的……只要娘娘一句话,臣愿为二公子夺得那九五之尊。臣只愿能永远陪伴在娘娘身侧,侍奉娘娘。” 吕氏的心跳急剧加速,几乎是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话语:“好…周将军…周郎深情厚意,有你在此,我……妾身便放心了……” 结结巴巴说完,吕氏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她亲眼见证了儿子从受皇宠到朱允熥渐掌朝政,甚至与信国公府结亲。 她心中清楚,若无意外,朱允炆这辈子将与大明皇权再无可能。 她心有不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无所适从。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绝不能让它轻易溜走。 “恩……” 吕氏紧闭双眼,喉咙里发出声音,睫毛轻颤。 …… 中极殿内。 “还没有消息吗?” 朱元璋面色不太好看,但身体倒没有外界传言的那样糟糕,只是略显疲惫地倚靠在柔软的榻上,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蒋瓛身上。 不远处,太医院的院使应景辉领着手下的太医们,配好了一剂用来调养身体、补气养血的药方后,便静静地坐在一旁,陪衬着皇帝,静待这出戏落幕。 蒋瓛低垂着头,脑海中回放着这几个时辰里,应天府内发生的一系列风波。 自从太子病情加重的消息不胫而走,紧接着又传出皇上龙体欠安,整个应天府内顿时沸反盈天。 无数人心中暗自揣摩,大明朝的未来将会何去何从。 蒋瓛努力整理思绪,言简意赅地低声报告:“军营之中有五军都督府和诸位国公坐镇,目前还算平静。” “朝堂之上虽然有些许议论声,好像是对太子殿下……万一……” 朱元璋喝下那碗补气养血的汤药,脸上渐渐恢复了几分红润。 见蒋瓛欲言又止,他冷哼一声,直接道破了真相:“他们无非是害怕标儿死了吧。” 蒋瓛的脸色猛地一变,如同晴空突现惊雷。 此刻的皇帝异常敏锐,同时也最为危险。 他唯有谨慎地颔了颔首。 朱元璋冷哼,眼神如刀,扫向站在面前的锦衣卫指挥使:“退下吧。” 蒋瓛哪敢怠慢,立刻弯腰告退,迅速消失在视线中。 随着蒋瓛的离开,躺在柔软榻上的朱元璋,脸上的阴霾却越发浓厚。 这个由他一手建立的大明帝国,在太子病情加重和他刻意营造的圣体抱恙之下,开始按捺不住地显露出浮躁的裂痕。 这让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那股怒火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却让他萌生了再次彻底整肃朝纲的念头。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转向远处聚集的太医院众人,应景辉等一干人等。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应景辉连忙带领手下快步上前。 “皇上需多多休息才是。” 尽管朱元璋表面上看似无恙,但得知太子病情加重后,气血不免郁结,加之年岁已高,身体自然不比往昔。 朱元璋轻轻摆手:“应院使,太医院特制的药物可曾送出?” 第129章 和护送朱标的队伍同时回宫 应景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多亏皇孙的提点,我们已将药力更强的大蒜素派专人送往太子殿下处。” 朱元璋露出了满意的神情,颔了颔首,缓缓闭上了眼睛。 应景辉见皇帝确实疲倦,便无声无息地退回到远处,与其他太医留在宫中,配合着皇帝将这场戏演得真真切切。 …… 数日之后。 应天城金川门外。 大明太子西巡的船队浩浩荡荡,几乎将江河交界处铺得满满当当。 太子专属的旗帜让守军们不敢有一丝阻拦之意。 “怎样了?” “眼看就要到应天城了,太子殿下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吗?” 旗舰的甲板上,西巡队伍的文武领班同时向随行的太医总管询问。 太医总管面带微笑,却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在淮阴时,我们给太子殿下服用了大蒜素,初见成效,暂时遏制住了病情,但随后就陷入了停滞。” “前日在江都,接到了京师送来的改进型固化大蒜素,太子殿下的情况才有所好转。然而……” 文武两位领班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应天城近在咫尺,太子殿下仍未有任何醒来的迹象,这绝非吉兆。 情况糟糕至极。 文官领班沉声道:“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要在通济门东水关登陆了,难不成要我们抬着昏迷的太子殿下回宫吗?” 言毕,他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武将领班。 武将领班面色凝重,太阳穴处血脉突突直跳,沉声道:“五军都督府那边传来消息,亲军府的军士已前往东水关码头清理,太子殿下可经由西鼎街直抵宫中!” 轰…… 轰轰…… 遥远处,应天城的东城墙方向,钟鼓之声隐约传来。 甲板上的众人闻言,身子不由一震,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 “三爷,再过一刻钟,我们就能抵达正阳门了。” 应天城的东北方,靠近玄武湖的荒野小径上,一支仅百人的队伍正策马狂奔,目标直指应天城的北门。 刘远一马当先,为整队人马开道。 朱允熥刚从长江南岸匆匆登岸,不消片刻,衣衫便已蒙上一层薄薄的尘土。 他面容紧绷,嘴唇苍白干裂。 自中都凤阳疾驰回应天的途中,他频繁派遣探子搜集情报,同时也不断接收关于朱标及京师动态的消息。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奔波,总算是在朱标回京的同一天,赶到了应天城外。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朱标的病情竟然如此危急。 西巡太医们精心研制的大蒜素并未见效。 应天城内的技术革新虽然飞速,提炼出的更高纯度大蒜素送至朱标身边,却依旧收效甚微。 朱标仍旧昏迷不醒,情况未见好转。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朱允熥想不同费尽心血制备的大蒜素为何没有发挥预期的作用。 此刻,夕阳西下。 在朱允熥眼中,这不再是江南温柔的黄昏,更像是烽火连天,将这座坚石筑成的城市映照得分外刺目。 仿佛一股无形的邪火,将整座金陵城紧紧包围。 刘远之前传来的消息他已经听闻。 朱允熥催动骏马,如脱弦之箭般飞驰,但身形稳健,回望身后跟随的百余名随行者。 他们中间,除了由刘远率领的亲卫羽林卫,还有他从凤阳带回的汤家十名将领和百名看似普通仆役。 说是仆役,他们穿着简陋,貌不惊人,但在粗布衣衫之下,每一个人都不输于身边的羽林士兵。 朱允熥心中明白,这是汤和留给他的武装力量,让他回京后可以直接掌控的武力。 “刘远,进城后,不论是太平门还是北安门,绝不停蹄,直入宫廷。凡阻挡者,格杀勿论。” 收回望向后方的目光,朱允熥昂首向前,高声命令道。 刘远得令,迅速将腰间雁翎刀露出半寸,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京师腹地,百来匹战马疾驰而过,迅速吸引了正严密防守应天的京卫军注意。 当朱允熥的队伍渐渐逼近应天城墙时, 守城士兵们猛地一惊,随即兴奋地振臂高呼, “是淮西郡王。” “皇孙归来了。” “快开门。开城门迎接皇孙回宫。” 早已冲在最前方,与刘远并肩形成冲锋阵势的羽林卫士兵们,如同旋风一般穿过了应天城北边的太平门。 朱允熥面色沉静,目光掠过城门下方, 一行人马不停蹄,直接朝着皇城北面的北安门飞驰而去。 “过了北安门,就进入皇城范围了。” 坐在马背上的朱允熥低声自语。 一旦穿过北安门,再过玄武门,就是皇宫的核心地带。 穿越北安门。 宫廷内部亲军羽林卫的大营,就坐落在北安门内大街两旁。 朱允熥侧头望去,只见大营的营门紧闭,戒备森严。 哨塔上,值班的士兵瞪大眼睛,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营墙之后,巡逻的士兵甚至无需停下步伐,只是扭头向营外瞥了一眼那疾驰归来的皇孙身影。 “三爷,到玄武门了。” 冲在队伍最前端的刘远猛然勒马,战马发出响亮的嘶鸣。 朱允熥抬头望向前方紧闭的玄武门,他驱马至城门下,昂首向城墙上喊道:“本王归来,开启城门。” “真的是淮西郡王回京了吗?” 玄武门城垣之上,一颗好奇的脑袋探出来,朝下方窥探。 刘远神色一凛,从怀中抽出一卷圣旨,朗声道:“大明淮西郡王、皇族血脉允熥,接旨回京,速速开门。” 那城墙上的脑袋迅速缩了回去。 玄武门上,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紧接着,一顶铁盔冒出,下面是一张年轻将领的面容。 周骥屹立于城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等的就是你朱允熥,回京这一刻。 他伸手遮阳,目光似乎在确认城下的来客身份。 不久,城下传来回应:“末将拜见郡王,玄武门之后乃皇宫禁地,郡王遵旨回京,末将不敢拦阻,不过请殿下下马步行入宫。” 除非另有圣谕,宫中任何人都需徒步而行。 朱允熥面色复杂,望着近在眼前的皇宫深处。 他冷声命令:“下马步行。” 城门处一片肃静,100多名随行人员整齐划一地下马站立。 第130章 兵变 城墙上,周骥仔细审视一番,发现朱允熥随行的百余人中,仅有20余人身佩兵器,这才略微安心。 他向城下高呼:“郡王稍待片刻。” “开门。” 随着周骥的命令从城上传来,紧闭的玄武门轰然作响,缓缓开启。 刘远手持武器,守护在朱允熥身前,低声唤道:“三爷……” 朱允熥望着敞开的玄武门,他摆了摆手:“回宫。” 身后百人闻声而动。 …… 城墙上。 “我该说的都说了,当中利害你们心中有数。” 周骥眼神凌厉,扫视着周围的亲兵及部下。 “现在皇上与太子情况不明,国家不可一日无君。淮西郡王虽得将门支持,但这正意味着我们难有出头之日。” “唯有江都郡王,在朝中并无将门做靠山,一旦今日事成,便是我等青云直上的时机。” “说不定,今日之后,我们之中就会再涌现出几位中山王般的显赫人物。” “大家尽可放心,周家现今正保护着各位的家眷,绝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连日主动请战,日夜守在玄武门,并安排周家之人暗中约束部下家眷的周骥,目光逐一扫过面前众人。 他麾下就这么些亲卫,但自古以来,成大业者,从不在人多,而在心齐。 很多年前,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门经历的那场大变革,起初也只不过几百人相随,最终却开创了大唐的盛世辉煌。 而今,周骥以逸待劳,还早有周全布置。 相比之下,朱允熥作为进攻一方,毫无防备,尽管人数上看似悬殊,但实际上,能真正战斗的仅有那20余人。 他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仿佛点燃了犹豫不决的官兵心中的火焰,他们心中涌动起无尽的豪迈与期盼。 “将军,淮西郡王已开始入宫。” 此时,一名亲兵在玄武门外观察情况,急忙回头,压低声音向周骥报告。 周骥闻言,眉头一挑,迅速抽出腰间利刃:“速下城墙,两边城门设伏。” 顷刻间,城墙上士兵们轻手轻脚地快速撤离,隐匿于玄武门后。 周骥则带领几个亲信,笔直站立于门后,眼神冷静,心中却翻腾着激动,凝视着步入城门洞的朱允熥一行人。 “三爷,有情况。” 一直守在朱允熥身旁的刘远,突然低头,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提醒道。 朱允熥的目光顿时变得深邃,扫视着城门外的景象。 玄武门坐北朝南,恰逢夕阳西斜,从西侧洒下的阳光与门平行。 这样的光线让城门南北两侧的影子都向东延伸。 刘远警示的瞬间,朱允熥分明看到,城门洞西侧角落处,一团模糊的阴影微微颤动,接着迅速向西隐去。 他再次抬眼,望向前来迎接的禁军将领周骥。 刹那间,一切豁然开朗。 “暗中布置,莫让敌人察觉……” 朱允熥嘴唇微动,低语传出。 刘远立即悄无声息地将手背至身后,做了几个细微的手势。 一切在悄然无声中进行。 不显山露水之间,跟在朱允熥身后的汤家百名仆从已悄然将手滑入宽大的袖口。 众人在沉默中不动声色地调整位置。 玄武门外的夕阳渐渐逼近,周骥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关门。” 突然,一道呼喊从不明处传来。 受城墙机关控制的玄武门,轰鸣作响,肉眼可见地缓缓合拢。 而周骥的视野中,朱允熥一行人并未现出慌乱之态,没有夺路而逃的迹象。 等到时机成熟,他只需率众追击,将朱允熥困于城门洞内,接下来便是瓮中杀鳖。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随着城头上的那一声疾呼。 那淮西郡王,仿佛被激怒的狮子般,猛然举起手臂,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应天府有变。” “有叛逆兵变。” “随我杀敌,救驾!” 朱允熥的怒喝如同炸雷,同时手中雁翎刀已出鞘,全身气血翻腾,犹如沙场上的无敌勇士。 在他身边,刘远等众人迅速响应,纷纷抽刀拔剑,几人一组形成小型阵势,进而多个小阵汇聚成庞大的军阵。 “冲啊。” “冲。” “冲。” 玄武门内,喊杀声四起,如潮水般汹涌。 这一连串变故,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骥本以为胜局已定,还未来得及琢磨自己是哪里露了马脚,却见那些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仆人们,竟纷纷从袖中抽出寒光闪闪的短刀。 他尚未及思考对策,反击的策略尚未成形,朱允熥已率众从玄武门冲了出来。 霎时,刀剑交鸣,响彻云霄。 周骥的军队在措手不及下,顿时乱了阵脚。 而那些随朱允熥自凤阳返京的汤家仆役,个个都是昔日战场上的老将,如今既有救驾的号令在前,又有家主的严令在后,每一个动作都毫无保留,刀刀狠辣,每一击都直取对方要害。 望着混乱不堪的玄武门,周骥顷刻间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而朱允熥的目光,此刻正锐利地锁定在他身上。 “杀了。” 朱允熥一声暴喝,率领数名羽林亲卫,如猛虎下山般向周骥扑去。 周骥目睹这平日深居皇宫,养尊处优的朱允熥展现出如此凶猛的气势,若非明白今日唯有拼死一搏,他几乎要转身逃遁。 “嗷。” 周骥爆发出一声怒吼,高举着刀,带领亲兵,不顾一切地向朱允熥冲去,彻底抛开了所有顾虑。 “啥!你说什么?” 蓝玉猛然从座上弹起,双眼如炬,直盯着那报告皇城巨变的士兵。 那士兵战战兢兢,全身筛糠般颤抖,声音打着哆嗦复述:“报……报告大将军,殿下从京师接旨返回。” “不料在玄武门遇到禁军亲卫队长周骥的叛乱,双方正激烈交战。” “岂有此理。” 蓝玉怒不可遏,发丝似乎都要根根竖起,怒吼间抽出相伴多年的宝剑,眼神里满是熊熊怒火。 “集合部队。” “全军列队,随本帅进宫护驾,铲除叛贼。” 话音未落,蓝玉已提剑冲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一众将领和他收养的义子、亲兵迅速聚拢。 见蓝玉要调兵救驾,禁军亲卫指挥沉声喝止:“凉国公,皇上早有严令,未经许可,大军不得擅自行动。” 第131章 陛下让我把酒送到东宫 “你这家伙。” 蓝玉怒目圆睁,直盯得对方脊背发寒,若非顾忌那份明确的旨意,他早就以军法论处了。 这时,一名年轻义子上前一步:“义父,殿下可等不了啊。” 蓝玉心头一紧,怒视着那位指挥,随即转向那提醒的义子。 他话锋一转:“皇上只说禁军亲卫及在京各卫未经命令不可妄动,并没说本帅和我的义子们也包括在内。” “当前宫中状况不明,皇上与太子皆被困宫中,身为忠臣,我岂能坐视不理?” 高声自辩一番后,蓝玉跃上附近的高台,面对一众亲兵和义子。 “诸位。” “大明皇室有难,你等随本帅闯宫救主。” 话音刚落, “杀。” “杀。” “杀。” 在禁军指挥忧虑的目光中,蓝玉率领数百亲兵与义子,如离弦之箭冲出营地,直奔玄武门方向。 …… 玄武门之后,战场一片狼藉,血流成河。 夕阳已完全隐匿于城墙之下,天空一半橙黄,一半暗淡。 冰冷石板路上,温热的血水四处横流,倒下的士兵痛呼哀嚎。 伴随朱允熥从中都疾驰归来的汤府仆从,已换上禁军的刀,在城门后游走警戒。 城墙上,数十人已牢牢控制住玄武门的局势。 而朱允熥,正立于玄武门后广阔的空地上。 一番激战后,他的衣裳浸满了鲜血,随着血液渐渐凝固,变成一块块黑红的印记。 朱允熥眼底布满血丝,没有察觉自己脸上也挂满了血珠。 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脚下的地面被粘稠的血液黏连。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那是人体被剖开后独有的气息。 手执雁翎刀,朱允熥的虎口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颤抖。 刘远巡视完玄武门,清除所有隐患后,默默来到朱允熥身旁。 他扫了一眼幸存的叛军、被俘的敌将,还有三爷一刀砍断手臂的周骥。 刘远低声问:“三爷,要怎么处置这帮人?” 朱允熥转向旁边痛苦得几近无声的周骥,刚要说话,却被玄武门外一阵喧嚣的马蹄声打断。 随之而来的是凉国公蓝玉愤怒的吼叫:“允熥,我来帮你了!别怕!” 蓝玉闯入玄武门,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数百名亲兵跟义子。 朱允熥眼神一沉,随即对刘远下令:“除了周骥,其余人等就地处决。” 刘远眉毛微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因听见朱允熥命令而犹豫不前的蓝玉。 他踱步到一边,高高举起右手宣告:“三爷下令,留下首领,其余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早已蓄势待发的羽林亲卫和汤家的家丁仆人们齐声应喝,冲上前去。 顷刻间,玄武门后刀光闪烁,血花四溅,一颗颗头颅滚落在血泊中。 蓝玉被这一幕吓了一跳。 望着浑身浴血,眉宇间仍透露着凛冽杀气的朱允熥,他的脚步不禁放缓,声音也不自觉地降低了:“殿下可安好?” 朱允熥似乎还没从初次的大规模杀戮中回过神来,半晌后才应了一声。 随即,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原来是舅姥爷来了。” 蓝玉愣了一下,一时语塞。 视线一转,落到了唯一的活口周骥身上。 他怒气冲冲地一脚将周骥踢倒在地,举刀指着周骥:“你这胆大包天的逆贼,江夏侯一族深受皇恩,竟不思报效朝廷,反而谋逆,实在是罪无可赦。” 周骥被踢得气血翻涌,满脸是血,怒视蓝玉。 周骥仿佛被蓝玉的目光刺中,猛地挺直腰板,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愤慨:“你不过是个粗鲁武夫罢了。” “如果不是今天我大意,朱允熥早已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大明朝的江山,此刻也会落入江都郡王之手。” “你们这些功勋外戚,太子妃的一道命令,就能让你们人头落地。” “放肆,狂妄至极。” 蓝玉怒不可遏,眉宇间怒火中烧,但突然间他眼神一转:“你刚才的意思是,今天的事,其实是你与太子妃、江都郡王共同策划的。” 周骥冷笑一声,故意把脸扭向一边。 蓝玉心中一阵窃喜,刚想转身,却发现朱允熥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背后。 朱允熥目光冷静地注视着蓝玉,没等对方开口,轻声说道:“皇爷爷和父亲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相比起一个意图谋反的太子妃,皇帝和太子的安全更为紧要。 蓝玉眉毛一挑,眼角余光扫过遍地的首级,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笑道:“殿下请放心,微臣即刻带人前往东宫,保证不放走一个。” 朱允熥微微一笑,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着蓝玉冲向玄武门的数百名亲兵和他的义子们。 随后,他带领着刘远等人,押解着周骥,匆匆朝宫中大殿赶去。 “三爷回宫了。” “三爷,您总算回来了。” 中极殿外,已被禁军亲卫团团包围。 刘建安从层层铁甲的缝隙中挤出,急匆匆跑到刚归来的朱允熥身前。 朱允熥的目光掠过大殿前台阶上仍未干涸的血迹,强压下内心的忧虑,沉声问道:“刘总管,皇爷爷和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刘建安略显犹豫,回头望了一眼后方。 只见一名小太监神情紧张地捧着一只托盘来到朱允熥面前,托盘上是那日的酒壶跟酒杯。 朱允熥心中惊讶不已。 刘建安低声解释:“正巧,小的刚接到皇上旨意,要去东宫。皇上刚喝了参汤,三爷赶紧进去吧。” 说话间,刘建安退到一旁让出路来。 朱允熥凝视着小太监手中捧着的酒壶,心潮澎湃。 这杯多日未曾动过的酒,终于派上了关键的用场。 …… 就在国子监学府众人聚集在西安门热闹谈天的时刻,这杯毒酒首次在朱允熥的视线中。 可那次,因为众多缘由交织,它最终又被朱元璋收回到那个老旧的木箱深处。 然而今天,这杯酒终究还是被赐了出来。 吕氏,你是真的蠢。 朱允熥眼神锁定东方的宫殿,心中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第132章 皇孙允熥,代为监国 刘建安还没离去,低声提醒说:“三爷,各部的主管官员都到齐了。” 朱允熥转眼望向中极殿广场,连日来在宫中等候圣旨的朝廷各部门官员,皆已匆忙结伴而来。 心中微感波动,朱允熥连忙让路:“刘总管先去忙吧。” 话毕,他绕过人群,留刘远等在中极殿外,独自穿过御林军与亲卫让出的道路,迈向中极殿。 “皇爷爷。” “允熥回来了。” 立于殿门外,朱允熥高声呼唤。 随之,他凝神聆听殿内的反应。 殿门缓缓开启,朱允熥惊讶地发现,拉开门的竟是久未谋面的老院使应景辉。 应景辉望着朱允熥,嘴角挂着温暖的微笑:“殿下,请进殿吧。” 话音刚落,应景辉才注意到朱允熥衣衫上的血迹,心头猛然一紧。 朱允熥则径直步入大殿,直至偏殿。 只见平时皇爷爷休息的床榻上,朱标安然躺着,面上仅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四周,几位太医正忙碌不已。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淡淡的蒜味。 一旁的软榻上,朱元璋斜倚着枕头。 朱允熥一眼便看透了朱元璋内心的愤怒,那张阴沉铁青的脸上,写满了滔天的杀气。 朱元璋的眼神不时投向床上的朱标,带着深深的忧虑和往日少有的慌乱。 朱允熥跨步向前,提起衣摆,跪倒在地:“爷爷,允熥赶回来了。” 朱元璋轻轻抬起眼皮,看到朱允熥毫发无损地跪在面前,那张如深潭般沉寂的脸上终于展露了一丝宽慰的笑颜。 朱元璋用嘶哑的声音,艰难地说出:“回来就行……就行啊……” 这位开创大明王朝,重树中原正统的帝王,罕见地显露了他的脆弱。 朱允熥的心也被堵得难受。 眼前是他这一世的爷爷,床上躺着的是他的父亲。 回想朱元璋往日对他的疼爱,几乎算得上溺爱。 再看看旁边仍旧昏迷的太子朱标,那些温柔的教诲和关怀。 即便朱允熥心如铁石,此刻也满是痛楚。 “孙子来迟了。孙子未能在爷爷、父亲身边尽孝。” 这一回,朱允熥的眼圈不自觉地泛红了,情绪真实而深切。 朱元璋听见那带着哭腔的自责,心里也是一阵绞痛。 他寄予厚望的大明朝太子,已昏迷半个月之久,生死未卜。 他悉心培育的大明皇孙,回宫的路上却遭遇反贼伏击。 怒火犹如野火燎原,从他胸膛腾起,难以遏制。 他强压下心头的汹涌怒意,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与坚定:“回来就好,你平安归来,咱这颗心也就踏实了。” 此刻,朱允熥已站起身,恭敬地走到朱元璋身边。 他知道朱元璋寿数尚久,但眼前的情形让他难以分辨,朱元璋是真的因太子病情沉重而忧心忡忡,还是身体已然不适。 “皇爷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朱元璋显得有些虚弱,轻轻拍了拍朱允熥的手臂:“去瞧瞧你爹吧。” 言罢,朱元璋面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黯然神伤。 就算他内心深处不愿意承认,那份不确定感却悄悄滋生。 标儿能否醒来,已成了一个未知数。 朱允熥点点头,缓缓地走向朱标的床畔。 然而,此时宫中等候旨意的各部大臣已鱼贯而入。 群臣一步步走向朱元璋,轻轻拂过官袍下摆,齐齐跪倒在地。 “微臣罪该万死,未能察觉奸佞作祟,导致宫闱动荡,皇上身陷险境,皇孙遇袭,恳请皇上降罪……” 一番请罪后,大殿内逐渐归于沉寂。 一侧,只有朱标时而急促时而缓慢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朱允熥行至半路,蓦然转身,凝视着那双眼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的朱元璋。 许久之后,朱元璋虚弱地举起手,手指微微颤抖,指向身旁的朱允熥。 在群臣紧张的目光聚焦下,众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纷纷投向朱允熥意味深长的一瞥。 只见朱元璋一字一顿,吃力地说着:“允熥…允熥仁义,国逢……大难,储君病重,咱…身体不佳……皇孙允熥可代为监国……” 皇孙允熥,代为监国。 皇帝总算作出了这个重大决定。 瞬间,种种无声的思绪在殿内飞速穿梭。 下一秒,百官伏地磕头:“微臣遵旨,誓死辅佐殿下监国,稳固朝纲,安定国家。” 在场的皆是大明朝有头有脸的正职官员。 面对大明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们纷纷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决心。 朱元璋似乎在众目睽睽之下陷入了沉睡,脑袋轻轻摇晃。 朱允熥还惊讶在监国重任的思绪中,见朱元璋似乎难以支撑,立马上前:“各位,皇爷爷累了,烦请各位暂到殿外等着。” 群臣领命,悄然起身,目光在祖孙三人身上流转,退出了大殿。 与此同时,刘建安急得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在众臣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刘建安踉跄着跪倒在皇帝面前。 “皇上,太子妃她不遵……” “住口。” 朱允熥眉头紧锁,连忙打断了刘建安的话,眼神扫过尚未离宫的大臣们。 而那些明显听到刘建安提到关键词的大臣们,背后已是一阵冷汗涔涔。 太子妃不遵什么? 众人脑海中闪过了同一个词。 不遵圣旨? 太子妃到底不遵的是什么旨? 今天玄武门那边不是发生了兵变吗? 这中极殿外的台阶上,还隐约可见未洗净的血迹。 没有人敢再耽搁,纷纷加快脚步离开中极殿。 殿内,朱允熥一脸怒容,瞪着刚刚竟忘了规矩的刘建安。 他看了一眼似乎已入睡的朱元璋,心中气愤不已。 吕氏现在连最后一丝体面也不在意了吗? 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刘建安这时也回过神来,不停地磕头:“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大概是磕头声太响,朱元璋缓缓睁开眼,脸上尽是失望:“虎嬷嬷呢?” 朱元璋也给吕氏留了最后的颜面,可对方显然不愿接受。 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朱允熥心中一紧,躬身抱拳来到朱元璋面前:“爷爷,孙儿恳请回东宫一趟。” 第133章 朱允炆跪下求情 原本昏昏欲睡的朱元璋,突然目光炯炯有神,毫无掩饰地望向朱允熥。 原来朱元璋是在装。 朱允熥心里一惊,虽然被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目光震慑,让他有些不自在。 但也确认了,自打听说朱标病重,朱元璋就对外称病,其实是刻意为之。 他急忙解释说:“孙儿是回东宫取药,只是没来得及试用……” “去吧。” “赶紧去。” 一听制造了大蒜素这般奇药的皇孙,居然还有其他药,朱元璋猛然从软榻上坐起,眼中充满期待,立马挥了挥手。 他这几天装病,是故意制造的假象,目的就是要引出应天城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 但朱标昏迷半月有余,怎能不让他心急如焚。 此时,他只盼望着,自己的好孙子真能拿出解药,让太子恢复健康。 朱允熥躬身领命,正打算往外走。 朱元璋又吩咐道:“你这狗东西,陪允熥去东宫,带上宫中壮实的嬷嬷。” 此时,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杀气。 刘建安一接到命令,就连滚带爬地跟着朱允熥,匆匆离开了中极殿。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各带人马,朝着东宫方向行去。 半路上,刘建安终于憋不住,压低声音问:“三爷真就只是为了回东宫拿药……” 他心里明白,皇上要他带上健壮嬷嬷,是要强迫太子妃喝下那壶毒酒。 可他也清楚,皇上还吩咐要盯紧三爷,不能让他插手此事。 毕竟,毒杀太子妃的消息一旦传开,三爷牵涉其中,名声受损是在所难免。 哪怕今天周骥私通太子妃,策划玄武门之变是咎由自取。 朱允熥轻轻一笑,回头瞥了眼刘建安:“刘总管不必担心,本王心中自有分寸。” 刘建安表面点头应和,心底的忧虑却未完全散去。 二人各自怀着心思,抵达了戒备森严的东宫。 蓝玉派来的人守在内外,还有从宫中各处赶来的亲卫士兵严阵以待。 蓝玉见到紧跟朱允熥的刘建安,没多说什么,只给朱允熥一个安心的眼神。 朱允熥和刘建安步入东宫,还未到吕氏的寝宫,刚经过朱允熥宫苑外,正要分头行动,却听见园内一阵嘈杂,隐约还有哭泣声传来。 刘建安疑惑地望着朱允熥。 这时,小宫女秀婉捂着红肿的脸跑了出来,直接扑入朱允熥怀中。 这一幕,让朱允熥和刘建安一阵疑惑。 朱允熥的目光投向园内,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紧跟其后出来的秀兰连忙把秀婉从朱允熥怀中拉开,小声解释:“太子妃身边的老嬷嬷,带着人闯了进来,硬要进殿下的房间,我们拦着不让,她就打了秀婉。” 朱允熥眉毛一挑,转向旁边的刘建安。 刘建安面色凝重:“老奴陪三爷进去瞧瞧?” 朱允熥颔了颔首,答应了刘建安的请求。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屋内。 秀兰拥着秀婉,边轻拍边安慰着她。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问道:“那奴婢闯进来有什么目的?” 紧跟其后的刘建安也是一脸迷惑。 藏在秀兰怀中的秀婉,抽泣着,手指向内室的床:“那个老疯子一进来就往殿下床上扑,东西全给弄得乱七八糟,床板也被她掀开了……” 话没说完,秀婉又低低地抽泣起来。 秀兰无可奈何,只好接着说:“殿下,若非凉国公的人及时赶到,把那疯婆子了,真不知她还想干什么。” 朱允熥心里暗笑,他自然清楚吕氏身边的那个嬷嬷打的是什么主意。 但一旁的刘建安却不明所以。 他对着朱允熥行了一礼,然后谨慎地走向那张被弄得七零八落,几乎散架的床。 刘建安一点点小心地翻寻着。 突然,当他揭开搭在床上的一块床板时,整个人猛地一震,眼中满是恐惧。 他手微微颤抖,回头望向朱允熥。 “三爷……这……这是巫蛊之术啊。” “太……太狠毒了。” 朱允熥连忙上前,看着那早已料到的巫蛊符咒,同样装出惊讶的样子。 刘建安慌忙扯下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将符咒包起来。 接着,他面色凝重地对跟来的太监说:“你,把这个立刻送到皇爷爷那里,一五一十报告情况。” 望着小太监带着巫蛊符咒匆匆赶回中极殿的背影,刘建安心中涌起怒意,看向朱允熥:“三爷,老奴得赶紧过去处理这事了。” 刘建安想起,皇孙离京前夕曾夜夜恶梦缠身,遭受邪祟之事,再加上太子至今昏迷不醒已逾半月,心中不禁有了些推测。 朱允熥则紧随其后。 “刘总管,此事……本王也要亲自去看一看。” 刘建安默默颔首,两人随即直奔吕氏的寝宫。 不久,他们便来到了吕氏寝宫门外。 只见寝宫外围满了士兵,太子妃寝宫的宫女和太监都被押在门口。 江都郡王朱允炆一脸怒容,立于寝宫前院,恨不得突破阻拦他的禁卫军见吕氏。 宫殿深处,吕氏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如波涛般汹涌不息。 “我是大明太子妃。” “我命中注定将是大明朝的皇后,乃至皇太后。” “我没做错,任何事都没错。” “错的是你们,错的是朱家,错的是朱家多出了朱允熥这个没娘疼的孽种。” “我不会死,绝不自我了断……要死也该是你们……” “嗷嗷嗷……” 刘建安步入寝宫,耳畔充斥着这近乎癫狂的言辞,不禁眉头紧锁,紧张地瞥向身旁面色铁青的朱允熥。 此刻,正欲闯入的朱允炆,视线与匆匆而至的朱允熥相遇,顿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三弟……允熥……” “淮西郡王……” “监国。” “拜托你让我见母妃一面吧……” “你就饶过母妃吧,她真的什么也没做错。今天这一切,都是周骥那狼子野心之人搞的鬼,与母妃毫无瓜葛。” “允熥,你救救母妃吧……” “我放弃了,什么皇位,什么储君,我全不要了,只要你答应,我一切都可放弃……” “这件事是我不对,请你放过母妃跟我……” 朱允炆满脸凄楚,泪如泉涌,额头磕出血来也不肯停歇,满是绝望。 第134章 让太子妃喝下皇上的赏赐 朱允熥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卑微求情的朱允炆,心中那份仇恨竟悄然消散。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此时,朱允炆心中无比怨气。 他恨,为什么会有朱允熥。 他恨,自己连连失策。 他恨为何没有早些发现母妃的筹谋。 但现在,一切都已太迟。 太迟了…… 朱允炆抬首,满脸泪水。 他紧张而又惊恐地仰视着神情淡漠的朱允熥,双膝猛地跪滑至其脚边,双手紧紧抓住朱允熥的腿,如同流离失所的灾民,绝望而无助地恳求。 “我真的知错了……” 他悔恨,为何会对那权位生出非分之想。 他悔恨,为何屡屡与朱允熥为敌。 他声音沙哑,哭喊道:“是我不对,我不该与你争。所有的错都在我,求监国宽恕母妃,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参与。” “若监国心中不满,就将我贬为平民,甚至……甚至定我罪名,只求你饶过母妃……” 朱允熥眉头紧锁,低头望向朱允炆,他此刻就像是一条失去主人,只能流浪的狗。 连最基本的理智都失去了。 朱允熥瞅了一眼旁边神色复杂的刘建安。 刘建安心中一沉,咬紧牙关,挥手示意手下上前,让他们从后方抱住朱允炆,将他从朱允熥的膝上拽开。 刘建安在一旁连忙劝解:“殿下,这事三爷也无权决定。事情的缘由,陛下也都知道。” “谁犯的错,就由谁来承担。您别往心里去,这事跟您没半点关系。” 真的和江都郡王没有关系吗? 刘建安不清楚,他只知道此刻朱允熥不想再见到江都郡王在他面前这般胡闹。 朱允炆使出全身力气,紧紧抱着朱允熥的双腿,哪怕背后的侍从怎么拖拽,他也不肯松手。 他抬起头,向着朱允熥大声哀求:“监国,你就饶过母妃吧。不管怎样,她也算是你的母妃。所有的错,我来承担就好。” “我的母妃?” 一直沉默的朱允熥低下头,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脚下一使力,刚才还纹丝不动的朱允炆,手臂猛地一震,疼痛中被侍从们强行拉开。 朱允炆拼命挣扎,仰着脸,怒视着朱允熥。 “朱允熥。” “如果你不满,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如果你不饶了母妃,我做鬼也要纠缠你。” 刘建安身子一凛,立时板着脸低声说:“殿下,别毁了自己的前程。” “嗷嗷嗷……” 喊叫声中。 吕氏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只见吕氏状如疯魔,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双目充血,踉跄着从屋里冲出来,直奔到朱允炆背后。 吕氏像发狂的野兽,扑向抓住朱允炆的侍从。 随即她紧紧抱住朱允炆,怒视朱允熥跟刘建安。 吕氏尖声嘶吼:“你们都该死,都该死,你们全都要死。”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抹厌恶,默默地转过头去。 一直在留意三爷脸色的刘建安立刻挡在吕氏身前。 “太子妃,这是皇上的赏赐,您还是服下吧。” “我才不喝。” 吕氏怒吼,愤怒地瞪着刘建安:“你们都想我死,我偏不死,我要当大明皇后,皇太后。” 已有些疯狂的吕氏口中不停地咒骂。 她的目光四处搜索,最后落在远处士兵手中的火把上。 吕氏眼睛一亮,放下朱允炆便向火把冲去。 “吧。” “你们全部都。” “全吧。” 那拿着火把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火把就被吕氏夺了过去。 在众人的炽热注视下,吕氏手持熊熊燃烧的火把,毫不犹豫地朝旁边的佛堂冲去。 朱允熥的眉头猛地跳动,急忙伸出手指向吕氏,急声命令:“快,拦住她。” 刘建安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吕氏冲撞到三爷,此时听见三爷的命令,他更是如同离弦之箭,带领着手下。 在吕氏即将投掷火把的瞬间,从后方猛然抱住吕氏,巧妙用力,将她整个摔倒在地。 朱允熥脸上青筋暴突,挥手果断下令:“搜佛堂。” 周围的士兵闻令即动,踹开佛堂大门,一拥而入。 刘建安心中也是一阵紧张,吩咐手下牢牢压制住拼命挣扎的吕氏,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狠厉。 “来人,给太子妃喝下皇上的赏赐。” 刚随刘建安回到东宫的几个健壮嬷嬷,提着那壶毒酒,走近吕氏。 二人分别从后抓住吕氏的头和肩,另一人则强硬地掰开她的嘴。 最后一人拎起酒壶,悬于吕氏脸前。 酒壶缓缓倾斜,液体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远处,朱允炆心如刀绞,痛呼道:“母妃,放开我母妃。别碰她!求你们,放了她。” 但无论朱允炆如何哭喊,毒酒已倾盆而下,整壶灌注在吕氏不停挣扎的脸上。 大量酒液涌入吕氏的口中。 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更多毒酒随之流入腹中。 “殿下,佛像下找着东西了。” 一名士兵从佛堂奔出,手中拿着发圈和系着红绳的无面木偶。 吕氏在毒酒的作用下,身体一阵抽搐后瘫软在地,失神的双眼盯着士兵手中的物品。 朱允熥瞥了一眼那些巫术用品,挥手示意,带着几分嫌恶让人拿走。 他的目光落到瘫倒在地的吕氏身上,只见她的嘴角已渗出血水。 那是剧毒的反应,足以瞬间夺人性命。 刘建安凝视着那两个木偶,心中巨震,低喝道:“立刻,送给皇上。” 他转身欲劝三爷速离此地,不料,朱允炆已彻底崩溃。 “母妃,你回答我一声呀。” “放了我。” “我是大明江都郡王,是皇孙,放了我。” “母妃……” 按着朱允炆的士兵哪敢放手。 朱允熥被哭喊声吸引,眉头紧皱,叹了口气:“放了他吧。” 说罢,朱允熥望向吕氏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心中并无胜利之感。 他转身,在刘建安的伴随下,沉重地步出太子妃的寝宫。 大家刚踏出室外,寝宫内便被朱允炆撕心裂肺的哭喊充斥。 “母妃,母妃,别离开我。” “别让允炆独自一人……” “朱允熥,我要去皇爷爷那儿告你的状。” “我要控诉你伤害家人。” “我要让你不得安宁。” 第135章 救朱标 前方的朱允熥脚下一顿,背后的刘建安小心翼翼的问:“三爷,怎么了?” 朱允熥轻轻摇头:“由他去吧,我得拿药去中极殿。” 刘建安领着队伍,携带着从太子妃寝宫佛堂搜出的红绳发圈和两具木偶,急匆匆地往中极殿复命。 而朱允熥则独自返回宫苑。 回到熟悉的院落,秀婉已收拾好情绪,正与秀兰指挥众人清理吕氏嬷嬷留下的混乱。 见朱允熥归来,二人脸上洋溢着喜悦,欲迎上前。 “先把侧殿门打开。”朱允熥吩咐道。 秀婉与秀婉毫不犹豫,迅速取出钥匙,开启了邻近的侧殿大门。 这里曾是朱允炆提取大蒜素的秘密基地。 往日,房内总是弥漫着浓烈的大蒜气味,但随着提炼技术传授给太医院并得到改良,这里已许久未飘散出那熟悉的味道。 然而,此地对朱允炆而言,意义非凡。 他环视四周,中央的长桌上摆放着几件新奇物品,他的目光随即锁定角落里的一张小桌。 桌上整齐排列着一个个带盖的白瓷碟,靠近些,能嗅到一抹淡淡的肉汤香气。 这正是朱允炆培育青霉素的地方。 碟中孕育着的,正是那青霉素。 旁边架上,则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过滤器,虽非玻璃制,但工艺精良,细节入微。 朱允炆无心欣赏自己的小小生物实验室,径直走向一个小盒子。 他小心开启盒盖,里面藏着一个更小的瓷瓶,被紧紧包裹其中。 拔开瓶塞,露出浅浅一层几乎透明的液体,这便是朱允炆离京前最后实验中首次成功提纯的青霉素。 重新封好瓶口,他的眼神闪烁,透着一丝犹豫。 青霉素的作用,既充满未知也伴随着风险。 他无法确定,自己提纯的青霉素是否会给朱标带来生命危险。 但历史告诉他,朱标在原本的史实中,正是从关中巡视回来后染疾不起,最终去世。 这一次,虽然时间提前,但结果并未改变。 如果一切重演,朱标可能还是难逃宿命。 不用药,朱标将无生路。 用药,或许尚存一线生机。 此刻,朱允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希望朱标能够挺过难关,活下去。 不再迟疑,朱允熥盖好木盒,紧紧握在手中,转身快步奔向中极殿。 …… 中极殿内。 此刻,除了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朱标,所有人均伏跪于地面。 大殿之内,静默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唯有朱元璋愤怒的喘息声,宛如即将爆发的天龙,从鼻间不断喷涌着怒气。 在他脚边的小案上,摆置着四件令人心悸之物。 一张明黄底色、布满鲜红符文的咒符,一圈用红线缠绕的发丝,以及一对被红线牢牢束缚的无面木偶。 刘建安跪趴在朱元璋的足尖前,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朱元璋面色惨白如纸,气血一阵阵地往上涌,瞪大的双眼望着桌上物件。 朱元璋做梦也没想到,一向温婉贤淑的吕氏,不只与禁军亲卫私通,策划宫变叛逆。 更在东宫之内,犯下了这等阴毒至极的巫蛊恶行。 “那夜,允熥被邪气侵扰,就是因为这个?” 朱元璋注视着从朱允熥床下搜出的符咒,低语说道,眉头紧锁,不住颤动。 刘建安跪在皇帝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这种皇宫深处的秘密,他哪里敢多嘴。 一句话不慎,可能就是掉脑袋的结局。 想当年,强盛的汉武帝,因一场巫蛊之乱,令天下血雨腥风,浮尸遍野。 朱元璋冷哼一声,欲伸手撕毁那符咒,却又心生犹豫,抬眼望向床上,任凭御医如何施救,依旧沉睡不醒的太子朱标。 朱标眉峰一蹙,视线落在那一对无面木偶上。 一个代表皇孙,一个象征太子。 事情再明白不过了。 那恶妇实乃罪该万死。 望着那两个无面木偶,朱元璋心中怒火中烧。 “刘建安,将这些邪物全部焚烧。” “务必烧个干净。” 朱元璋挥动手臂,将桌上的四件物品一并拂落于地。 刘建安急忙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拾起那些物件,紧紧抱在怀中,匆匆往外奔去。 “必是那恶妇下降头所害,致标儿至今未醒。” 朱元璋太阳穴处青筋暴突,四处环顾,终于朝着前方低吼一声:“速召人手,请僧侣入宫,前往东宫。” 随后,大殿中数人迅速应声而出。 此刻,朱允熥手持青霉素的小盒子,匆匆赶回中极殿。 他紧握着那盒子,走近朱元璋面前,“皇爷爷,允熥把药取回来了。” 朱元璋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掠过那小盒子,满是疲惫地问道:“见到了?” 朱允熥略显迟疑,最终还是颔了颔首,低声道:“是的……见到了……” 朱元璋微微颔首:“那妇人可有说什么?” “没有……”朱允熥隐瞒了真相。 朱元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啊,总是心肠太软,即使如此也要为她遮掩。刘建安回来,都告诉我了,真是大胆妄为。” 朱允熥垂下眼帘,此时多说无益。 吕氏已被赐下毒鸩,就算是神仙降世,也是回天乏术。 人死恩仇散。 朱元璋摆了摆手:“把药交给院使吧。” 朱允熥遵命,径直走向寸步不离守护在太子病榻旁的应景辉。 “老院使,这是青霉素,应该能助父王好转……” 应景辉及众太医因太子持续昏迷,已忙乱半日,却始终束手无策,无药可用。 见到曾献出大蒜素奇迹的朱允熥,此次又带来了新药,心中不由一阵激动。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朱允熥递来的盒子,正欲询问用药之法,却见朱元璋已满怀期待地探身向前,盯着那被应景辉紧握的盒子。 “这药当真有效?如何施治?” 朱允熥无奈道:“此药只是孙儿近期偶得……效果未明,但让父亲服下即可。父亲现今状况……” 至于是否真能见效,朱允熥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朱元璋和一旁的应景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朱标已经昏迷半月有余,回京途中尝试了无数疗法,今日返宫后太医院更是竭尽全力,仍旧无功而返。 如今,无论这药是否有效,只要是新的希望,都要试一试。 第136章 没听错,皇太孙 权当是绝望中的最后一搏,万一奇迹发生呢。 应景辉心头的忐忑尚未完全散去,他悄悄抬眼,向着皇帝投去一抹探寻的目光。 朱元璋紧锁眉头,凝视着榻上气息微弱的朱标,最终用力一点头:“给标儿用药。无论结果如何,咱都愿承担。” 此话一出,仿佛给在场所有人心中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应景辉不再犹豫,即刻吩咐人备好温水,他亲手开启那精致的盒盖,取出了里头的瓷瓶。 拔去瓶塞,他万分小心地撬开朱标紧闭的唇齿,将青霉素缓缓送入,继而喂了几口温水,整个过程小心谨慎。 众人屏息立于一旁,静候结果。 朱元璋则钉在原地,目光未曾片刻离开朱标,心中祈祷着奇迹的降临。 整个宫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宁静之中。 朱允熥暗自苦笑,轻声说道:“皇爷爷,父亲才刚用药,还需些时间方可见效,您先稍事休息吧。” 语毕,他上前温柔地搀扶起朱元璋。 朱元璋满眼的不舍,视线怎么也不愿从朱标身上挪开。 但在朱允熥的坚持下,他终于依依不舍地转过身,任由朱允熥搀扶着回到软榻。 朱允熥帮着朱元璋安坐,又斟了杯茶水递到他跟前。 “皇爷爷,喝点水吧。” 望着眼前因连日奔波,疲惫不堪且未及清理满脸血痕的朱允熥,朱元璋心里一阵酸楚。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朱允熥轻声应道:“皇爷爷,孙儿不苦,只要您和父王身体康健,年年吉祥,长寿百岁,孙儿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朱元璋轻轻摆手,满脸倦意地说道:“咱要为你废除那女人名分。标儿此番病危,你之前遭遇妖邪侵扰,今天又涉险过关,这一切都是她的手笔。” “即便她死了,咱心里这口气也难平啊。” 朱允熥连忙低声劝慰:“还望皇爷爷收回成命。如今她已不在人世,旧账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夺其名分,或许能解皇爷爷心头之恨,但对咱天家而言,却是失了颜面……” “咱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跟标儿……” 朱元璋冷哼一声,胸中的愤怒难以压抑。 朱允熥正想再次劝说,却突然被殿外的嘈杂声打断。 紧接着,朱允炆那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殿门,清晰传来。 “皇爷爷……皇爷爷,孙儿允炆求见。” “恳请皇爷爷让孙儿见上一面……” “孙儿有话要说,母妃所为都是出于对允炆的爱,而今她已逝,孙儿恳求皇爷爷莫要剥夺母妃的名位……” 随后,殿外响起了一阵沉重的撞击声。 那是朱允炆跪在地上,一次次用力磕头的响动。 朱允熥不由得转向皇爷爷:“皇爷爷……二哥来了……” 这时,刘建安端着还冒着轻烟的火盆步入大殿,来到朱元璋跟前。 “启禀皇上,东西都已焚烧干尽。” 说罢,刘建安又特意将火盆移近,以证明销毁无误。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了应景辉激动无比的叫声:“太子有反应了,太子终于醒啦。” “太子醒啦。” 应景辉惊喜欢呼,就像春天里孩子们往湖中扔鞭炮,让平静的湖面荡漾开层层波纹。 太子朱标沉睡十多天,终于苏醒,大殿内的紧张气氛瞬间松懈下来。 每个人的面容都绽放出宛如重生般的喜悦。 陪伴在朱元璋身旁的朱允熥急忙抬首,望向床上努力挪动头部的朱标。 躺在软榻上的朱元璋更是惊呼一声,急忙地想要起身,手脚匆忙间,不慎踢翻了刘建安放在旁边的火盆。火星四溅,乱舞飞扬。 刘建安连忙趴在地上,拍打着那些依然燃烧的火星。 而朱元璋全然不顾这一切,一心只想靠近朱标,亲眼确认他的状况。 朱允熥强压心中的狂喜,连忙上前,搀扶着身体摇晃、却步伐急促的朱元璋。 见效了,抗生素发挥了作用,而且没有引起任何过敏反应。 真是奇迹降临了。 将朱元璋搀到床边的朱允熥,满面激动地看着缓缓睁开双眼的朱标,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朱元璋则放声大笑,眼中泪水迅速凝聚,闪烁着光芒。 “哈哈……真醒了,咱大明朝有望啊。” 他高声欢呼,一扫心头阴霾,连日来的忧虑终于得以释怀。 他转头望向不断颤抖的朱允熥,脸上写满了激动,用力拍打着朱允熥的肩膀。 “好孙子,真是咱的福星。别激动,你父亲醒了,你为咱老朱家立下了大功。” 朱元璋嘴上让朱允熥别激动,自己却也全身颤抖不止,这份抑制不住的激动溢于言表。 朱允熥连连颔首,嘴里念叨着:“我不激动……我不激动……” 朱元璋没再管朱允熥此刻的心情,他已经移到床边,弯腰蹲下,紧握住朱标的手。 朱元璋硬撑了许多天,始终坚强,而今,在望见朱标那虚弱无力又略带迷蒙的眼神转向自己时,却是老泪纵横。 “醒啦,标儿你终于醒过来了。” 朱元璋话音刚落,喉咙便已哽咽,话语难继。 “父皇……” 朱标半睁着眼,干裂的唇微微开启,气若游丝地呼喊了一声。 见此情景,朱元璋眼前一亮,眉头一挑,双手紧握朱标的手,昂首激动万分地望着太子:“哎呀,咱在,父皇在这儿呢。” 朱标的眼眸缓缓转动,望向站在朱元璋背后的朱允熥,嘴角试图上扬,却似牵动了痛处,眉头不禁紧锁:“父皇……” “别说话,先别说话,好好休息,父皇等着你康复,继续帮我分忧,允熥小子还盼着你教导他怎样做个好皇太孙呢。” 望着朱标面上的痛楚,朱元璋连忙用手轻轻捂住朱标的嘴,颤抖的手在他脸颊上轻抚,满是疼惜。 此时,包括朱允熥在内的所有在场之人,都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皇帝皇上刚刚亲口提到了皇太孙几字。 应景辉面露动容,目光炽热地望向已被皇上称为皇太孙的朱允熥,心中对这一决定深深赞同。 在他看来,大明朝宗室里,再没有谁能与淮西郡王相媲美。 第137章 只要你和皇爷爷说,一定会放过母妃 朱允熥只觉心跳如雷,震耳欲聋。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声亲自确认。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床上的朱标,面色渐渐有了血色,费力地扯出一抹微笑,感激地望向朱元璋,视线随即转向朱允熥。 “太好了……” 朱元璋满面喜色,抽出手来,连连拍打着床沿:“太好了。你得听父皇的,快快康复起来。” 兴奋的朱元璋,猛地转头:“院使,快给标儿准备参汤,还有调养身体的药方。” 应景辉领命,即刻带领太医院众人忙碌起来。 见到太医院官员纷纷行动,朱元璋欣喜若狂,这份激动远胜于24年前在应天府登基称帝之时。 如同回到多年前,朱元璋猛然欲起身,却不料一阵眩晕袭来。 幸亏一旁的朱允熥眼明手快,迅速搀扶住了他。 朱允熥的面容上挂满了担忧与焦急,话语中带着急切:“皇爷爷,您赶紧休息,千万别太兴奋了。” 说罢,他又一次扶着朱元璋回到柔软的卧榻上,同时还大声吩咐道:“老院使,赶快熬人参汤来给爷爷喝。” 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让朱元璋安稳地躺在了软榻上,朱允熥自己则是一身汗湿。 正打算去探视朱标的情况,却被朱元璋的声音留住脚步。 朱元璋因刚才情绪波动太大,身体终究承受不住了。 朱允熥瞥了朱元璋一眼,见他似有重要之事相托,连忙弯腰凑近。 朱元璋吃力地睁开眼帘:“允熥…召…召集宫中各部司的官员……” 连日来未曾得到充分休息的朱元璋,此刻几乎就要昏过去。 朱允熥连忙确认:“爷爷,您是想召见留在宫中的各部司主要官员进殿吗?” 朱元璋喘着气,只一个字:“召。” 朱允熥不敢耽误,连忙点头退出,对着殿外高声命令:“即刻召唤宫中留守的各部司主官入殿觐见。” 交代完毕,他还不太放心,叮嘱刘建安仔细照料好朱元璋和再次入睡的朱标,这才迈出了大殿。 殿外,几个内侍正慌里慌张地跪在地上,提着水桶,拿着抹布,用力擦洗着被鲜血玷污的金砖地面。 一旁,另外几个内侍围绕着满面血痕、意识模糊的朱允炆跪坐着。 众人见朱允熥步出大殿,连忙停下手中的工作,俯身行礼:“参见监国。” 朱允熥摆了摆手,沉声下令:“速去传召在宫中的所有臣工前来大殿晋见,皇上召见。” 内侍领命后,望着监国凝重的脸色,急忙转身奔去传达旨意。 朱允熥则立于殿门一侧,目光斜向一边,看着口中念念有词、精神恍惚的朱允炆。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双手支膝,半跪在地,直视着朱允炆。 “二哥。” 朱允熥轻声呼唤。 这声二哥如同开关,让原本迷糊不清的朱允炆瞬间眼神一亮,面容逐渐恢复了平静。 “你…监……监国。” 朱允炆面上先是一闪而过的愤怒,随即被他迅速掩饰,换上了讨好的笑容。 朱允熥还没回过神,朱允炆就猛然惊醒,猛地推开周围的侍从,跪倒在朱允熥脚边。 朱允熥神色一紧,连忙闪身避开,怒视那些手忙脚乱的侍从:“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江都郡王搀起来。” 侍从们慌里慌张地回过神,七手八脚地总算把朱允炆架了起来。 望着一身尘土、额头上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的朱允炆,朱允熥心中暗叹:“二哥何必这样自苦。” 此时的朱允炆似乎已经心灰意冷,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无力地摆着手:“母妃已逝,但名誉不容有失。” 他低声自语,缓缓抬眼望向朱允熥:“监国,我与母妃都错了。所有的错,都在于我一人,如果不是为了我,母妃也不会误入歧途,犯下大逆不道之举。” “她不明白,只知道要给她孩子,给我,世上最好的一切。” 朱允熥平静地望着已无斗志的朱允炆,淡然问道:“二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允炆眼神一凛:“我只想去陪母妃,求监国赐死我,只希望你们别剥夺母妃的名分。那名分,是她一生的追求……” 拽着朱允炆的侍从闻言,个个面露惊恐,这种皇室秘辛,岂是他们可听的? 朱允熥转头望向殿前广场,一群文官身着绯红官服,正一同走向大殿。 他凑近朱允炆低声道:“二哥,你应该明白,大明是皇爷爷掌舵的。” 朱允炆却摇头不听,面带哀伤地望着他:“监国,你现在是大明朝的监国,或许不久之后,就能成为大明的皇太孙。” “只要你向皇爷爷请求,他定会答应你。” 朱允熥心头猛然一惊,觉得朱允炆的单纯近乎愚笨。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轻轻吐出一句:“二哥,早知今天,何必当初呢。” 朱允炆仿佛没听见,兀自摇头,嘴里反复低喃:“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引得朱允熥蓦然大笑。 他的眼神一凛,说道:“二哥说我该知道什么?那你可知道,从洪武15年开始,这漫长的10年里,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二哥你没经历过,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亲和兄弟。夜深人静时,只能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害怕得不敢闭眼入睡。” “二哥心里想要的,母妃渴望的名分,我何尝不明白?” “但为什么这一切非得是你们的?” “这大明朝是皇爷爷一刀一枪打下的,这江山,是爷爷与群臣用血汗治理起来的。” “没有人有权利去争夺,连你我也不例外。” “父亲病重,爷爷身体也不好,这就是二哥你所期望的结局吗?玄武门下,今日已倒下百十条人命,这也是二哥你的意愿吗?” “明天,这应天府,这片大明土地上,还会因你们的纷争牺牲更多无辜,这也是二哥你愿意看到的吗?” 朱允熥猛地一甩衣袖,眼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些正踏上台阶,靠近过来的文官。 他鼻中轻哼:“你们送二哥回宫好好休息,汤药要准时伺候,别让二哥有任何差池。” 第138章 请监国先走一步 大殿门口,接到旨意前来的大明朝各部高官目睹此景,个个表情复杂。 宫中的变故,他们心中已有数,这是关乎谋反的大事。 令他们意外的是,监国竟有如此冷静持重,心怀国家百姓的一面。 众人交换着眼神,暗暗颔首。 待到朱允炆在内侍搀扶下远去后,他们一齐走向朱允熥。 “微臣拜见监国。” 十几位权倾朝野,屹立于大明皇宫之巅的各部大臣,不约而同地对着新任监国朱允熥深深鞠躬。 朱允熥仿佛刚刚察觉到这群重臣的到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轻轻转头,用一种略带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们。 “各位大臣这么快就到了,宫里有没有及时为各位准备餐食呢?” 夜幕已深,宫墙内外灯火通明,照亮了每一处角落。 以詹徽为首的一众高官,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 在吸取了前朝兴衰的教训,尤其是在经历了胡惟庸等重大案件后,大明王朝彻底废除了丞相这一统领全局的职位。 而今,吏部尚书詹徽无形中成为了文官的领头羊。 听到监国朱允熥开口便关心他们的用餐情况,即便是客套,也足以让詹徽心头一热。 詹徽面带笑意回答:“禀告监国,宫中已在半个时辰前派人送来了膳食,我们均已用过。” 他身旁的官员们也露出了笑容,低声附和。 这一问,无疑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朱允熥点点头,随后拱手行礼,在詹徽等人疑惑的目光中,竟微微俯身施礼。 詹徽等人连忙侧身回避,不愿真正接受来自监国的大礼。 朱允熥却微笑道:“父王病重昏迷,皇上身体抱恙,这段时间应天府未现动荡,朝廷各部门有条不紊,全赖各位大臣的辛勤付出。” “这是臣等分内之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为国分忧,臣等义不容辞。” “监国过誉,臣等实不敢当。” 顷刻间,眼前的十几位官员纷纷弯腰回礼,口中满是自谦之词。 在这些客套的话语间,他们的眼神默默交流。 平日里竟未曾察觉,淮西郡王竟有如此仁慈宽厚的一面。 朱允熥适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侧身让开道路:“皇上身体稍有不适,虽然用了人参汤调养,但仍觉体力不支。此刻召见大家,还望一切从简。” 这话意在提醒詹徽等官员,将累积的国务简略汇报,以便朱元璋能获得更多休养时间。 詹徽等一干人等,自然连连点头应允。 他们看着朱允熥,眼中满是赞许与满意。 这位监国,对臣下仁厚,对长辈纯孝,实乃国家之大幸。 众人亦不敢超前,以詹徽为首,纷纷退至殿门一侧。 “请监国先走一步。” 此时,朱允熥不再推托,微微点头,在众人瞩目下,首先进入大殿。 詹徽等见到朱允熥领头,心下安定,随即跟上。 沿途,众人的目光在无声中交换着信息。 今日宫中的变故,在场之人并非无感。 听说玄武门那里,损失了数百条性命,东宫更是被凉国公率人团团围住。 加之他们到达时,亲眼目睹宫内侍从擦拭殿前金砖上的血迹。 还有江都郡王在内侍搀扶下离开时,满头鲜血的骇人景象,一切昭然若揭。 这群身处权力巅峰的老练官员,怎会猜不到背后的故事? 原本,他们期望大明未来能涌现更多仁德之君,少一些鲁莽的君主,因而对朱允炆抱有厚望。 而今,淮西郡王才是大明皇室中难能可贵的佼佼者。 并且,今日宫变后,朝堂上的一些局势恐怕也将尘埃落定。 各自怀着揣测与盘算,不久,众人随朱允熥来到了朱元璋身前。 朱允熥轻手轻脚走近,那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朱元璋身旁,俯身低声说道:“皇爷爷,各部堂官都来了。” 朱元璋似乎沉睡未醒,即便朱允熥贴近耳边呼唤,也未有反应。 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看那些恭敬低头站立的官员。 他们因先前的提醒,并未表现出惊异,唯有眼中流露出对皇帝健康状况的深深忧虑。 正当朱允熥迟疑着是否继续呼唤时,朱元璋喉咙里逸出一丝疲惫的呻吟,随后扭了扭脖子,双眼缓缓睁开。 第一眼,朱元璋便盯上了身旁弯腰站立的朱允熥,脸上绽放出满意的微笑。 接着,他假意生气地在朱允熥后脑勺轻轻一拍,责备道:“挺直腰杆,你还是个小伙子,别耽误了长个儿。” “对对对,爷爷说得对。” 朱允熥满脸笑意,一边点头一边挺直了身体。 这温馨一幕,天伦之乐,膝下承欢,让詹徽等人内心泛起阵阵涟漪,思绪万千。 这时,朱元璋的目光终于转向了面前的臣子们,轻声说道:“大家都到了啊。” “……咳咳……” 还不等詹徽等人行礼,朱元璋就开始连连咳嗽起来。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皇帝的脸色忽而苍白,忽而泛红,变化无常。 朱允熥连忙再次弯腰,配合着皇爷爷,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詹徽等人连忙躬身行礼:“臣等拜见皇上,祈愿皇上龙体康健,福泽深远。” 朱元璋自嘲地笑着摇头,摆手示意:“咱今年都六十四岁了,就算是在当年的庄子上,也算得上是高寿。没事的,没事的。” 看着皇帝这般模样,仿佛一位年迈的老人,詹徽等人的心中更加忧虑起来。 莫非皇上接连遭受打击后,要病入膏肓吗? 心存疑问,詹徽几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转向内室,那躺在床上沉睡的太子。 最终,他们默默地注视着仍在为皇帝轻轻拍背的朱允熥。 想到今儿个皇上刚让淮西郡王暂理国事,詹徽一干人等脑中早已风起云涌,转了好几圈不該琢磨的事。 朱元璋再度开腔,话语间透着份凝重:“这会儿召你们来,是有些事儿得掰扯清楚,免得到时候大伙儿手里都捏着烫手山芋,谁也不敢拍板。” 事儿棘手,决策难下,皇上这话里有话呢? 詹徽赶忙迈出队列,上前一步:“还请皇上明示,好让臣等心里有个底。” 第139章 降吕氏为太子嫔,剥朱允炆郡王之位 朱元璋轻叹一声:“都说美名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今天宫里那档子事,想必各位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些风声吧。” 这一提,詹徽他们才恍然大悟,皇上这是要对今日的风波动手了。 国之根本,大明朝的基业,那才是真的棘手到无人敢轻易裁断。 因为这关乎的,是大明皇帝独一无二的威严。 这话对詹徽他们来说,可不是那么容易接的。 詹徽只好低下头,小声回道:“臣等略有耳闻,但具体情况确实不明了……” 面对皇上,不可撒谎,可也不能显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知道。 朱元璋微微颔首,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们又怎能知晓得清楚。” 正当众人以为皇上要扯些家长里短,朱元璋的语气却猛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今日宫内发生了兵变叛乱,目标直指淮西郡王。此事涉及东宫,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谁都没想到,皇上会自己揭开这块疮疤,直言不讳地抛出这事。 不等詹徽等人回过神来如何应对,朱元璋已抢言道:“太子继妃吕氏,现已伏诛,但其牵涉之广……” “皇爷爷。” 朱允熥眉头紧锁,忽地出声打断了朱元璋即将出口的话。 在詹徽等人的忐忑不安与朱元璋不悦的目光交织下,朱允熥苦笑着,腰弯得更深,近乎耳语道。 “爷爷,二哥刚才在殿外几乎磕得皮开肉绽,差点就晕过去了……就只有一个请求,希望爷爷您能…能…他愿意独自承担这一切……” 监国果然是个心地仁慈、孝顺纯真的人啊。 眼看这是一个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好时机,朱允熥却用来为他人求情。 詹徽等人内心不由感慨万千。 朱元璋则更是不满,冷哼一声:“糊涂!他简直是愚孝,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今日之事,岂是他几句求情就能了结?国家律法何在。” 咳咳咳…… 朱元璋似乎因极度愤怒,斥责过后便是连续的咳嗽。 朱允熥不敢停下手,轻轻拍打着朱元璋的背,继续小声劝慰:“好在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爷爷请息怒,万万不能让这些事情伤了您的身体。”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冰冷,但眼神却慢慢柔和下来。 他抬眼望向那些跪着不敢出声的大臣们。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咱决定剥夺太子妃的封号,降为太子嫔,并另择墓地安葬。” “江都郡王行为失当,难以肩负重任,性格软弱,易受人左右,取消其郡王之位,以皇孙身份前往中都凤阳皇城,反省过错。” 宣布了对吕氏和朱允炆的惩罚后,朱元璋接着说:“东宫太子嫔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部处决。周骥图谋叛逆,处死。” “江夏侯周德兴家教不严,灭其九族。玄武门参与叛乱的禁军,灭三族。” 将今日宫廷中所有涉逆之人一一论罪。 朱元璋疲惫地望着群臣, “你们听着,即刻草拟诏书,明早发布,昭告天下。” 太子嫔已依法被处置。 这结果让詹徽等人始料未及,更令人震惊的是,江都郡王直接被剥夺郡王之名,发配到中都凤阳皇城囚禁。 至于东宫宫女太监、周骥及其家族被诛其九族,还有今日参与叛乱被株连三族的禁军。 数千人的命运也因此改写,大明朝再次笼罩在一片血腥之中。 “遵旨。” 詹徽心里五味杂陈,但仍领头应承。 而朱元璋似乎还有话要说…… 正当大伙儿都打算散去的时候,朱元璋紧紧拉着朱允熥的手,一步步把他带到人群前头。 詹徽等人心中满是困惑,静静等候着。 只见朱元璋仿佛用上了全身力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太子身体欠安,咱也染病在身,而皇孙沉稳可靠,孝顺仁德,文武双全。” “又对朝廷事务了如指掌,得先祖保佑,在这国家危难之时,应当挺身而出,挑起大梁。” “咱意已决,命令各部官员着手准备册立皇太孙的大典事宜。” “从今天起,皇太孙将在殿外御门监国理政,所有国家大事,都要向他禀报,各位臣子务必同心协力,不得有丝毫差池。” 朱元璋那最后的话语,就像平地惊雷,猛然在詹徽等人心头炸开。 大明王朝的未来,就在这一瞬,三代传承的基业就此奠定。 众人震撼于皇太孙之位尘埃落定,更隐隐察觉到皇上身上那份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急迫,仿佛是在提前安排身后之事。 詹徽一干人等,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此时是该向淮西郡王道贺,还是该忧心皇上的龙体。 朱允熥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中,竟还保留着一丝冷静,最快接受了这个几乎板上钉钉的皇太孙之位。 他即刻转身,跪倒在朱元璋面前, “孙儿领旨谢恩,必不辜负爷爷的期望,定要护我大明江山稳固。” 随着朱允熥的高声致谢, 詹徽等人才如梦初醒,纷纷跟随跪倒,“臣等恭贺皇上,恭贺皇太孙。” “大明三代稳定,国泰民安,盛世可期,四海归心。” “臣等愿以身许国,鞠躬尽瘁,至死不渝。” 朱元璋躺在柔软的榻上,面容显得几分苍老,微微摆手,声音虚弱,“去吧,今天都早些出宫,归家整装,以崭新面貌迎接我大明的新篇章。” 詹徽等人内心激荡,却也恭敬行礼,逐一退出。 望着群臣渐行渐远的身影,朱元璋轻轻对朱允熥示意,见朱允熥疑惑,又朝詹徽他们的背影努努嘴,“去,送送他们。” 朱允熥恍然大悟,轻轻颔首。 向着朱元璋行过礼,随即快步追上了即将步出殿门的詹徽等人。 “诸位大人,请让允熥相送一程。” 已踏出殿门的重臣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诧异地回望向紧随而至的朱允熥。 当朱允熥走到队首,他们这才继续前行,不约而同地保持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詹徽走在最前端,面带笑意, “微臣恭贺监国,新册太孙,御门监国,聆听国事。” “臣等同贺太孙,愿辅佐监国,共谋国事。” 第140章 锦衣卫绝不让江都郡王离开中都半步 朱允熥步伐稳健地走在前方,耳朵轻轻捕捉着身后臣子们连绵不绝的祝贺声。 他微微侧身,拱手示意,面上并未展露加冕大明皇太孙应有的喜悦,反而愁云密布,忧虑地说道: “皇爷爷抱病在身,父王病情沉重。值此动荡之时,我承担起监国重任,奏闻国事,内心实感惶恐,既怕辜负皇爷爷的殷切期望,又怕对不起大明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詹徽等人望着朱允熥那副忧国忧民,心系国务的模样,心中的赞许与欣慰不禁油然而生。 若是换作他人,骤然成为大明皇太孙,恐怕早已喜形于色,急于握紧权力了吧。 而这位历来以温文尔雅、性格内向著称的皇孙,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稳重,不骄不躁,不仅至孝仁爱,更是无时不刻地挂念着国家的命运。 真没选错人。 詹徽等人的眼神在无声中交流,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詹徽也稍微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沉声说道:“皇太孙孝顺仁德,文武双全,智慧超群,且老练持重,定不会让这些忧虑成真。” “大明定会繁荣昌盛,盛世降临,百姓安宁,四海升平。” 此时,朱允熥已行至大殿前的台阶上,回眸望向詹徽等人。 他面带沉重,摇头道:“不。我监国理政,听取国事,更需各位倾力相助。让我们并肩同行,稳固大明江山,不辱皇爷爷厚望,不负先祖护佑。” 这话既是鲜明的邀请,也是赤裸裸的安抚与拉拢。 在场的官员虽历经官场多年,但面对大明新晋皇太孙的重视,又怎能不心生感动? 詹徽深吸一口气,转向一众同僚。 这几十位代表大明最高文官阶层的显赫人物,齐步走向台阶两侧。 在朱允熥跟前,他们的态度极为恭敬,神情激动不已。 詹徽领头,众人甩起衣袍,双手展开,缓缓合十。 弯腰行礼,双手举过头顶。 “吾等誓以性命效忠大明。” 皇太孙即大明的未来,效忠大明,便是效忠皇太孙。 有皇帝与太子在上,有些话,总得适可而止。 朱允熥矗立于大殿之前,站在阶梯之巅。 他的脸庞如静水深流,内心却波澜壮阔。 他轻扬手臂,叫来那些静候的内侍与禁军。 “去,提上灯笼,护送各位大明臣子安全归府。” 这不仅是礼节,更是国士之礼的待遇。 詹徽等人心里再起波澜,又一次俯身深拜,感激涕零。 在朱允熥宁静而深邃的目光护送下,詹徽等人心怀激荡,踏上了返回各自府邸的路。 而朱允熥,则始终驻足于那最高的阶梯之上。 他目送着詹徽等人的身影,在宫墙的重重阴影中渐渐隐没。 直到刘远匆匆赶来,他才嘴角微翘,笑问道:“如何了?” 刘远重重颔首,旋即笑容绽放,拱手祝贺:“恭喜三爷,即将加冕皇太孙,监国理政,亲聆国事。” 朱允熥首次感到胸中憋闷全然释放,他瞪圆眼睛,抬脚轻轻踹了刘远一下,玩笑道:“马屁精。” 刘远嘿嘿一笑,凑近两步,低声说:“那周骥已被正法,我亲自监督,确保他未多言。” “锦衣卫传来消息,已在城中大规模搜捕叛逆的亲属。一旦拿到圣旨,就即刻前往中都,缉拿江夏侯全家。” 刘远环视四周,又悄悄靠近朱允熥耳边,声音更低地说:“锦衣卫还说,一旦圣旨到手,会顺便将那废黜的江都郡王押回中都,绝不再让他离开中都皇城半步。” 朱允熥应了一声,眼神变得深邃,让刘远猜不透他心中所思。 刘远又压低嗓音:“冯永逸那边我也处理了,他们十几人会因失职受罚。开国公那边已同意,会遵照您的意愿,将他们流放到北方。” 朱允熥颔首,望向刘远:“二舅没问缘由吗?” 刘远沉吟片刻,低语:“公爷说,三爷已长大,自知何可为何不可为。公爷还说,以后三爷但有吩咐,开国公一门绝无二话,忠心耿耿。” 听闻二舅常升如此表态,朱允熥不禁苦笑,摆手让刘远退下。 他往殿内走了几步,却在刘远困惑的眼神中停下脚步。 “刘远,锦衣卫那儿有些事情,你也得上心。今晚先回家一趟吧,多陪陪家人。” 刘远眼眶蓦地泛红,若非身处宫殿之外,他恐怕已泪水涟涟。 对着朱允熥的背影,他深深一鞠躬。 而后,刘远也转身,踏上了离宫的路。 …… 回到宫殿里,朱允熥一坐在软榻前的地毯上,脸上挂满了笑容,望向朱元璋。 “允熥今晚只想陪着父亲跟皇爷爷。” 朱元璋或许是之前喝下的参汤开始发挥作用,原本勉强装出的苍白面色渐渐恢复了几分红润。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朱允熥的脑袋,半开玩笑地说:“咋了,担心爷爷就这么去了吗?” “呸呸!” 朱允熥连忙抗议,脸上写满了生气与惊慌,“爷爷,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啊。” 说话间,朱允熥还不忘双手合十,对着空气上下拜着,仿佛在向四方神灵祈求。 朱元璋看着孙子这副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就属你这小子最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宠爱的话语刚落,朱元璋的眉头却是一皱,眼神逐渐变得严肃,冷哼一声:“咱还没那么容易倒下。无论是谁,也别想轻易夺走咱的命。” “咱还要守护着大明,保护你爹和你呢。” 朱允熥眼珠子一转,话锋一转:“爷爷是想坐山观虎斗,静待朝堂的风云变幻吗?” 正待他话音刚落,背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了。 蒋瓛走到圣驾前,单膝跪地行礼:“微臣拜见皇上。” 接着,他转向一旁:“微臣拜见监国太孙。” 朱元璋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刚问完话的朱允熥,而后淡淡地望向蒋瓛:“事情处理得如何?” 蒋瓛神情专注,回答道:“启禀皇上,凉国公蓝玉及其义子等人,现已由微臣控制,等候皇上发落。” 第141章朱标终于醒了 得知蓝玉被扣住等待处理,朱允熥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只是轻轻侧目,淡然地瞥了一眼近在身旁的蒋瓛。 朱元璋嘴角一扬,“行了,不要看了。” 朱允熥心思一紧,低下头认错:“孙儿错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吩咐蒋瓛:“先扣着,明天再议。” 蒋瓛拱手应命:“微臣领旨。” 接着,蒋瓛站起身,又多瞄了几眼皇太孙,这才缓缓地从衣袖中掏出一本无名册子,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搁置在朱元璋身旁的桌案上。 一切做完,他行了礼,方才退出殿外。 直至蒋瓛的身影消失良久,朱允熥依旧沉浸在刚才那有关蓝玉被押的消息中,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滑向那本躺在朱元璋手边的册子。 他仿佛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正悄无声息地在背后铺展开来。 而朱元璋那边,似乎也无意立即将册子交予他观看。 这一刻,朱允熥猛然意识到,被立为皇太孙也许仅仅是个开始。 近来种种风云变幻的背后,还有另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暴,在这看似宁静的夜晚暗暗汇聚。 一旁的朱元璋,眉头微挑。 “别琢磨了,去看看你爹是否已经醒来了吧。” 听朱元璋那么一说,朱允熥这才恍然大悟,朱标之前仅仅短暂清醒过一次,这会儿到底怎么样了还不得而知呢。 朱允熥急忙点头,瞥见守在床边的老太医,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他轻手轻脚地踱到朱标身旁。 却不料,这一动静还是扰醒了打坐于床畔,一边守护朱标,一边配合朱元璋上演“大明皇帝病重”戏码的应景辉。 应景辉被困在这宫殿里多日,早就疲惫不堪,迷糊地张开双眸。 “皇太孙还没休息吗?” 朱允熥颔了颔首,伸手轻轻按在应景辉的肩上,表示不必太过拘礼。 “我来看看爹的情况,院使要是累了,就让人拿点垫褥来歇一歇吧。” 应景辉摆摆头,最后还是起身,陪朱允熥一同弯腰检查朱标的状况。 “爹,您醒啦?” 朱允熥刚凑上前,就发现朱标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瞪大眼睛望着床顶。 听见朱允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朱标微微转头侧目:“我这是在哪里?” 朱允熥与应景辉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他仍感到一阵后怕。 自己擅自用青霉素医治朱标,实在是惊心动魄之举。 正常来说,他增加提炼次数的青霉素,并不适合内服。 一旦用法不对,在多数情况下,它反而会变成催命的毒药。 现在朱标能够醒来,在朱允熥看来,简直就是奇迹,或者是大明朝真有祖先保佑。 回想之际,不禁后脊梁一阵寒意。 应景辉拱手作揖,随即转身唤醒了几位同僚:“太子醒啦,快去熬些补养气血的汤药来,分量要小,以免伤了根本。” 朱允熥这边,也已俯下身在朱标面前:“爹,您生病了,昏睡了十多天,现在已经回到应天,就在中极殿里。” 朱标一脸紧张,目光四处游移,满是疑惑地扭动脑袋,打量周围环境,一番确认后,脸上才渐渐松弛下来。 待他再次看向朱允熥,问道:“你皇爷爷呢?” 朱允熥转身望了一眼:“皇爷爷睡下了,最近宫里事情多,爷爷身体也不大好。不过多亏了院使在,没什么大问题。” 朱标皱紧眉头,双手曲肘撑床,想要起身,却是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朱允熥连忙上前,稳稳地扶住了朱标,神色焦虑地说:“爹,您先好好休息,所有的事情等您身体好了我们再谈。” “别急,朝中有爷爷坐镇,允熥也能帮着爷爷分担。” 他心里真是担心极了,毕竟朱标昏迷了十多天,这时候稍有不慎,只怕还未痊愈的身体会吃不消。 但是朱标哪管这些。 一听朱允熥提起朱元璋身体不好,心里顿时像火烧一样急。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朱标猛然掀开了身上的被子,正要撑起身,却不料痛得闷哼了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地倒回床上。 朱允熥一不留神,心头猛地一紧,赶紧压住了想要再次想要起身的朱标。 “爹,你可千万不能再受伤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转向朱标的双腿,显得有些僵硬,隐约可见细微的颤动,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朱标的脸上也布满了慌乱,脸色一阵阵地泛白。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朱允熥的胳膊,满脸惊恐,眼神里满是不安,急切地问:“允熥,我这是咋了?究竟发生了何事?” 朱允熥心里一沉,目光转向已经蹲下检查太子双腿的应景辉。 应景辉握拳轻敲着太子的双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应景辉脸上的沉重感越来越明显。 朱允熥耳边回响着朱标不断的问题,心里也焦急万分:“院使,爹到底情况如何?” 应景辉眼神深沉,面色黯淡。 他避开朱标的目光,向朱允熥递了个微妙的眼神。 朱允熥心领神会,转头冲着朱标柔声安慰,“爹别担心,无碍的,一切都会好的。” “您只是昏迷得太久了,用不了几天,您依然是大明最威风凛凛的太子殿下。” 好不容易安顿好朱标后,朱允熥神色凝重,转身与应景辉走到一边。 他抬手制止了正要开口解释的应景辉,目光满是忧虑地望向已在软榻上沉睡的朱标,心中的石头这才微微落地。 朱允熥轻轻颔首:“说吧,太子的腿是什么情况?” 应景辉一脸愁容,眼神在太子与皇帝之间徘徊,压低声音说:“太子殿下的腿,本来就有点小问题,每逢阴雨天气就会隐隐作痛。” “这次大病一场,情况更是加重了些,现在光靠他自己,只能勉强动动双腿……” 太子的腿出大问题了? 朱允熥眉头紧蹙:“直接说,还可以康复吗?” 应景辉也皱起了眉,沉思许久,犹豫地回答:“皇太孙,微臣能力有限……太子殿下的腿……” 第142章 五爪团龙袍 朱允熥脸上阴云密布,沉声问道:“您的意思是,父王的腿没法好了?” 应景辉面露挣扎,咬紧牙关颔了颔首,随即又补充道:“也不尽然,现在太子的腿还有知觉,说明并未完全失去功能。” “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慢慢好转。但是……即使能恢复,恐怕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灵活自如了……” 朱允熥脸色阴郁,双手紧握,烦躁地在室内踱步。 在应景辉忐忑的注视下,他最终下定了某个决心。 而后,他毅然转身,再次回到床畔。 躺在床上的朱标,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之色,问道:“允熥,我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朱允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温柔地安抚说:“爹,院使大人说了,您躺久了,身体就像被固定住一样,需要好好静养,每天按时吃药。” “等身体慢慢恢复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让朱标的眼神中掠过一抹黯然与失落,但很快,他又笑了,手搭在朱允熥肩上。 “你这小子,长大了不少,知道心疼爹和皇爷爷了,这么晚还守在这儿。允……” 朱允熥见状,眉毛一挑,连忙接口道:“爹,我还有一件事儿没告诉您呢。” 朱标话未完便戛然而止,深沉的目光在朱允熥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仿佛感到了什么,感应到应天府里必然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不过,朱标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哦?是何事?” 朱允熥满脸喜色,兴奋地说:“皇爷爷为我定了一门亲事,是信国公汤和的长孙女,名叫汤清悦。” “她正在来应天的路上,等将来我们成了亲,就给您生上几十个孙子孙女,让他们天天围着您。” 朱标仿佛被朱允熥描述的天伦之乐景象吸引,脸上洋溢着喜悦与期待。 朱允熥留意着朱标的反应,见他似乎已经转开了注意力,便开始讲起自己在中都的所见所闻。 慢慢地,朱标显得有些疲倦,眼皮缓缓垂下,不久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见朱标终于安心入睡,朱允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刘建安自觉地搬来一张软榻,朱允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股强烈的睡意向他袭来。 “三爷,您也歇息吧。” “明天一早还得在殿外监国理政,听取国事奏报呢。” 刘建安一脸的殷勤。 朱允熥点头同意,吩咐道:“明早提前唤醒我,见群臣之前,我得先整理一番仪容。” 刘建安连声应诺:“都安排好了,您就放心吧。” …… 第二天清晨,天空刚刚露出一丝曙光,朱允熥就被唤醒了。 洗漱完毕后,他在后殿的铜镜前端详着自己,惊讶地望着几位宫女为他穿戴的衣物。 “皇爷爷交代的?” 一件明亮的黄色朝服,上面绣着威严庄重的五爪团龙图案。 这套朝服上,除了帝王专属的衮服才有的纹饰外,其他所有应有的华贵细节一应俱全。 在一旁侍奉的刘建安满脸笑意,点头笑道:“回三爷,这是皇上一早就为您准备的,最近才刚完工。这衣服是根据您现在的身材尺寸特制的。” 朱允熥任凭宫女们帮他整理朝服,佩戴各种配饰,但眉头不经意间轻轻一拧。 从刘建安的话中,他得知朱元璋很早之前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一切。 而且还预先考虑到了将来身材变化的可能性。 朱允熥问道:“解缙,夏原吉他们进宫了没?” 刘建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老早就派人去请了,此刻二位大人正在前殿等候。” “他们的早膳送去了吗?” 在宫女们的精心装扮下焕然一新的朱允熥,一身轻松地向前殿走去。 刘建安紧随其后:“回三爷,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御厨房一大早就煮好了肉粥,还撒上了新鲜的青菜呢。” 当朱允熥步入前殿,果然看见解缙和夏原吉二人坐着,低头舀着肉粥吃。 看到朱允熥来,二人连忙起身欲行礼,却因手里端着碗,顷刻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朱允熥笑呵呵地摆摆手:“还是坐着吧,等吃好了再说。” 安慰过后,他自己则转身进了旁边的偏殿。 朱元璋年岁渐长,天刚破晓便悠悠转醒。 此时,一位宫女正细致地伺候着他,小心翼翼地喂着热腾腾的肉粥。 朱允熥探头一望,发现朱标还在梦乡里沉睡。 而应景辉与其他几位太医,连续守护多日,终于在清晨时分离宫返家休憩,换了一批新的太医来接替照料。 朱允熥连忙迈开步伐,走向朱元璋,恭敬说道:“允熥给皇爷爷请安,不知道爷爷觉得今天的肉粥味道如何?” 朱元璋轻轻应了一声,挥挥手示意喂粥的宫女暂停,目光在朱允熥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最后满意地颔了颔首。 “不错。衣着贴身,人也显得更有精神了。” 朱允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羞赧:“谢谢爷爷夸奖。看到爷爷气色越来越好,孙儿心里真是开心极了。” 朱元璋的眉头忽然一皱,紧接着,在朱允熥关切的目光中,他的神色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朱元璋摆摆手:“去吧,朝臣们该到齐了。” 随即,他又招手唤回一旁待命的宫女,接着吃早餐。 朱允熥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难道朱元璋这是想偷懒躲清闲? 他只好恭敬地退出偏殿,步入正殿,发现解缙和夏原吉也已匆匆吃完早粥。 三人并肩走出大殿。 门外,一尊比龙椅略小的红木圆椅,端端正正地安置在殿门前。 上方高悬着华丽的伞盖,几名太监与宫女静立两侧。 而在那空荡荡的圆椅前,整片金砖铺就的殿阶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 这正是皇家的监国之仪。 监的是这座宫殿的大门,守的是大明王朝的江山社稷。 “皇太孙驾到。” “百官行礼。” 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刘建安,高声吆喝起来。 紧接着,近百位朝廷重臣齐刷刷地弯腰,响亮的呼声震彻殿堂。 “微臣拜见皇太孙。” “皇太孙福泽无边!” 第143章 皇太孙也要听取文臣的意见,好兆头啊 朱允熥踏着百官雷鸣般的进礼声,稳步走向那华盖遮蔽下的龙椅,却没有急着就座。 他站立着,眼神宁静而深邃,将满堂的文武百官一一收入眼帘。 这一刻,他成了那个左右他们言谈举止的人物。 借由这些人的力量,他能驾驭大明这艘当世最强大的帝国巨舰。 它的命运、亿万子民的生活,乃至四周附属小国的起伏,都将因他的意志而动。 随着文武百官恭敬地起身,他们的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聚焦于这位帝国年轻皇太孙的身上。 除了那些各衙门的老臣,许多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感到无所适从,似乎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监国的皇太孙,有些过于年轻了。 这样的念头在大多数人的心头盘旋。 昨日还在书斋里勤学苦读,仿佛还是个未脱稚气的孩子,一夜之间,却已负责治理国家了。 朱允熥嘴角轻轻上扬,转过身面向富丽堂皇的大殿,恭敬地拱手行礼。 “允熥谨遵皇命,行使监国之责,定不辜负皇爷爷的厚望。” 这一礼,标志着他正式坐上了那象征权力的位置。 随即,解缙与夏原吉二人分列左右,如同守护神般站立。 若非他们身上那庄重的朝服,旁人或许会误以为是宫廷中哪个角落的年轻侍从。 但这两人却是朝堂新晋的闪耀星辰,炙手可热。 即便是引领文官群臣的御史詹徽,在看到解缙、夏原吉伴于皇太孙身侧时,眼神也不免流露出羡慕之色。 他们心里清楚,这二人加上那位尚在归途中的铁铉,将是未来朝堂的三大支柱。 大明政坛的新兴势力,正冉冉升起。 御门监国在这一片暗流涌动、心情各异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朱允熥坐姿端正,背脊紧贴椅背,一手轻轻搭在胸前,另一手则握住了扶手的前端,姿态从容而威严。 他声音温和而坚定:“皇太子卧病,本王受命,暂时代理监国之职。近日来,朝野波诡云谲,宫闱之内,竟也生出了悖逆之事。” “所幸有诸位贤臣协力,方能稳固江山。今日集会,既为处理积压的国事,也要深入探讨这连串动荡的根源。” 朝廷各部门的日常事务,按部就班,倒也没落下太多。 因此,今日真正的议题,便是关于昨夜宫中的那场叛乱。 开国公常升一马当先,衣袍飘扬,从武将行列的前列走出,步入场中。 在众人瞩目之下,他沉声道:“微臣建议,叛乱既平,应当即刻恢复京中各卫与亲卫军的常态运作,以此安定京师百姓之心。” 先前对应天府兵权的临时管制,是因为时局不稳,以防军队哗变。 但若持续如此,恐会引起军营中士兵的不安,同时,也会波及京师的商业流通、影响百姓日常生活。 朱允熥没有急于回应,而是目光扫过武将行列。 李景隆与五军都督府的一众都督紧随其后,站到了常升身旁,齐声道:“我等附议。” 这是军方的声音,显然,他们担忧长此以往的管制可能滋生变故。 朱允熥不徐不疾,转而望向文臣一侧。 昨日刚受到鼓舞的各部尚书们,心头再度涌起波澜。 皇太孙同样期待他们的见解,并非偏听偏信, 这无疑是个积极的信号。 好兆头啊。 紧接着,茹瑺站了出来,开口言道:“皇太孙,最近应天的卫所士兵们因为受到约束,城里百姓人心惶惶,商人货物滞留,这已经开始影响到应天的稳定了。” “开国公的建议,不无道理。放松约束,能安抚民心,也能让那些士兵们喘口气。” 朱允熥轻轻颔首,稍作沉吟。 见没有文官提出异议,他这才说:“那就这样办吧。为了应天的安宁,将士们劳苦功高,应该奖励。” “兵部和户部准备牛肉羊肉美酒,送到各个卫队营地去。朝廷中的功勋武将和带兵将领,稳定局势有功,理应得到表彰。皇上也会下旨赐赏,以资鼓励。” “但是,眼下的朝廷局面还未完全平静,五军都督府必须严格要求各卫队的纪律,不能放任士兵骚扰百姓,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大臣们纷纷领命。 再次望向皇太孙时,原本有些犹豫的大臣眼神中已满是安心。 皇太孙这招赏罚分明,既表彰了应天的卫队,又适时敲打了他们,同时拉拢了朝中功勋武将,安抚了卫队士兵,还预先发出了警告。 即便是小举动,却充分展示了皇太孙的沉稳,绝非鲁莽行事之人。 至此,朱允熥今天的亲自主持政务就算正式开始了。 他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昨天宫中突然发生了叛乱,幸好及时平息,叛贼已被伏诛……” 朱允熥一字一顿,平静地扫视着下方的大臣。 这时,詹徽从行列中走出。 “皇太孙,微臣有事禀报。” 朱允熥嘴角一扬:“讲。” 詹徽侧目瞥了武将行列一眼,然后沉声道:“微臣身为都察院院使,得知昨日宫中的变故,心中颇为惊慌。多亏先祖保佑,上天庇护,才没酿成大祸。” 说到此处,詹徽语气猛地一凝:“然而,宫中的守卫部队竟然未能察觉到内部的异常,似乎有纵容叛乱的嫌疑,应当追究严惩。” 皇太孙一提宫里头那档子叛乱的事儿,意思就是要在这事儿上再添把火,搞点名堂出来。 詹徽心里跟明镜似的,瞅准了皇太孙的心思,打算等哪个大臣先跳出来,他紧跟着接茬。 果不其然,一切都在詹徽的预料之中。 朱允熥点点头,说道:“詹尚书提到的问题,确实有几分道理。各位怎么看?” 这话一出口,他又扫视了一遍眼前的官员们,特别是那些武将们。 皇太孙这是要追查皇宫守卫队的责任了,不是没来由的。 毕竟那江夏侯的儿子周骥,可是皇宫亲卫队的一员。 周骥用了啥手段暂且不说,能带着手下整出玄武门那档子事,皇宫亲卫队脱不了干系。 这时,五军都督府里有人站出来禀报:“皇太孙,那禁军的周骥行为悖逆,亲卫队指挥官责无旁贷。” “但好在昨日并未酿成大祸,考虑到亲卫队指挥平日里的辛苦,不如罚他去北方边境戍守。” 第144章 蓝玉:皇太孙,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朱允熥脸上露出些迟疑,说道:“这样,亲卫队岂不是没人管了?眼下宫中的安全……” 茹瑺又站了出来:“五军都督府的常森,出身将门世家,是开平王的第三子,从军多年,稳重忠诚,对大明一片赤诚,可以委以重任。” 常家和皇太孙沾亲带故,是他的母族,这样的人掌握禁军,皇太孙才放心得下。 朱允熥微微一笑,看向领班武将,自己的二舅,开国公常森。 大伙儿瞧着皇太孙迟迟不下决定。 詹徽一帮人便劝说道:“常森完全能胜任。” 朱允熥这才摆摆手,点头同意:“既然这样,就照大家的意思办吧。” 说完这些,朱允熥悄悄转头看了一眼大殿,见没什么异常,心才安定下来。 并非担心因为安排自己母族的亲戚管禁军,会让朱元璋不高兴。 他是看出来朱元璋有要严惩亲卫队指挥的意思,这才出面保了对方一命。 否则,按朱元璋的脾气,手下出了谋反这种事,那亲卫队指挥还能有活路? 茹瑺、詹徽这些人是瞧出了他有意重新起用常家的心思,但他们或许还没领悟到他的深层意图。 反倒是二舅常升,几次抬眼朝朱允熥这望过来,显然是捕捉到了他那未言明的深意。 今天他虽然多次征询文官们的看法,但实际上,还是武将们得了实打实的好处。 常森接任禁军亲卫这一职,就是最好的证明。 要知道,自打开平王去世后,常家这一脉,基本上是以凉国公为首,这些年颇为低调。 而今,朱允熥已经释放出了要重用常家,特别是要提拔开平王一系功勋武将的信号。 眼下朱允熥监国理政,咨询文官意见,目的是稳住这一派,免得让人觉得他有所偏颇。 监国意味着实际掌权,而执政的关键,在于平衡各方。 武将世家目前是自己的根本所在,但也不能因此让他们误以为可以在朝堂上一手遮天。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纯粹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 这时,朱允熥主动出声,清晰说道:“遵从皇上的旨意,江夏侯剥夺爵位,周氏一族连坐九族。” “参与叛乱的禁军成员,株连三族。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需与锦衣卫联合行动,尽快处理完毕,避免牵连无辜。” 被点名的衙门官员纷纷出列,领受指令。 待一切安排妥当,朱允熥正欲询问是否有其他上奏之事,不料蒋瓛却出人意料地从大殿内走出。 在朱允熥疑惑的目光中,蒋瓛俯身抱拳,恭敬行礼:“微臣拜见皇太孙。” 朱允熥挑了挑眉,心中纳闷:“何事?” 蒋瓛站直身子,眼神扫过在场的文武百官:“皇上有旨,剥夺原太子妃吕氏名分,降为太子嫔,不录入宗室玉牒,择地安葬。” 这决定昨天便已敲定,对已被毒死的吕氏来说,已是减轻了许多惩罚。 然而,在场多数官员事先并不知情,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引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正妻是妃,嫔就是妾,自然无缘进入大明宗室,也无法在未来陪伴太子长眠地下。 然而,吕氏作为太子妃,是由皇帝亲自册封,此刻突然地位不保,众人皆感震惊,顷刻间难以接受。 但蒋瓛的话未停:“再者,剥夺皇孙朱允炆的郡王头衔,以大明皇孙的身份,送往中都凤阳皇城。” 江都郡王被废黜的消息,就像应天城墙上的火炮轰鸣,让所有官员心头震撼。 “皇太孙,微臣有紧急之事禀报。” “臣同样有要事上奏。” 随着朱允炆被夺去郡王封号的消息落定,文官群里后排的官员纷纷离队而出。 朱允熥即刻皱起了眉头,目光平淡地扫视过去。 可就在这时,蒋瓛又再次发声道:“圣上有旨,蓝玉受命监管禁军亲卫,未经诏令,不得擅自行动。” “昨带领兵马闯入玄武门,无视王法,抗拒圣旨,妄图僭越。现将他交由监国皇太孙处理。” 言毕,蒋瓛脸上寒霜未融,冷漠地摆了摆手。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怒气冲冲的蓝玉被五花大绑,由四名锦衣卫紧紧看押着,不断挣扎,被带到朱允熥跟前。 “蒋瓛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动老子?” “有种你就放开我,看我不让你后悔活在这世上。” 被锦衣卫整夜看守,未曾合眼的蓝玉,双眼通红,情绪激昂,怒视着面无表情的蒋瓛。 见谩骂无效,蓝玉转向朱允熥:“允熥,皇太孙,你要为我做主啊。这蒋瓛是奸诈小人,他在殿下面前进谗言,想要我的命啊。” “跪下。” 蒋瓛冷冷吐出一字。 站在蓝玉身后的两名锦衣卫立即抬脚踢向他的膝弯。 蓝玉一时不备,重跪在了朱允熥面前。 现场的文武百官目睹此景,无不心惊胆颤。 蒋瓛靠近朱允熥,低声说:“皇太孙,凉国公没有遵守命令,昨天想要带兵进宫,虽然被拦住了。” “但他还是带着自己的亲兵和义子几百人,不顾圣旨,私自引军进入皇宫,这实在是违法乱纪。” 朱允熥听了蒋瓛的话,顷刻间有些不知所措,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被踢倒在地,跪在他面前咒骂不休,要求主持公道的蓝玉身上,又扫过那些表情各异的文武大臣。 难道老朱是要借蓝玉的事,在朝堂上树立他的威信吗? 毕竟,如果昨天蓝玉的事不追究,只算是功过相抵。 这时,蓝玉见朱允熥没反应,便转向大殿内高声叫了起来。 “皇上,皇上,微臣无罪,微臣并未违法。” “都是蒋瓛那奸臣,他诬陷我。” “他……” 朱允炆眉头紧锁,怒视着还没醒悟的蓝玉,厉声呵斥:“住口。” 一直吵闹不休的蓝玉,突然被朱允炆打断,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已恢复平静的朱允炆。 尽管朱允炆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眼神平静地与他对视,但蓝玉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惧意。 皇太孙究竟会怎么处置他的舅姥爷蓝玉呢? 这个问题瞬间在文武百官心中升起。 第145章 有的人,把分寸丢到了脑后 就连那些刚想出列禀报事务的官员,也不禁开始猜测起来。 毕竟,大家都知道,昨天玄武门那紧急关头。 蓝玉虽未遵循皇上起初不得擅自行动的命令,但他确实是想去救皇太孙,这是功绩。 顶多就是功过相抵。 但若真要细究,抗旨不遵也是事实。 皇上可能因为近期的事件,正怒火中烧,决定严惩凉国公。 至于如何处理凉国公,却交给了新任监国的皇太孙。 今日皇太孙对文武并重的态度,已让在场多数官员心生赞许。 在众人的期待中。 朱允熥目光沉稳,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蓝玉,那曾经无所畏惧的眼神此刻却闪躲起来,不敢与他对视。 “凉国公违抗圣旨,擅自领兵入宫,然其忠心可鉴,可酌情考虑。故此,凉国公将受杖责百下,罚俸禄3年,官下3阶。” “其余随行者,无视皇命,皆发配至边疆的开平卫。” 仿佛不知不觉间,遥远北方的开平卫变成了收容各种违法者的流放之地。 对于朱允熥做出的这番决断,蓝玉身子不由一软,他万万没料到,允……允熥竟真的对自己下如此重手。 杖责、减俸、降级,每一条都是严厉至极的惩罚。 更令人难以承受的是,这一切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的。 此刻,蓝玉的脑海中已无暇去想,他的亲信和义子们都已同样被发配至开平卫的事实。 在场的大臣们也是一阵心惊肉跳。 他们明白,有皇上的旨意在前,皇太孙不得不对凉国公有所惩戒。 但他们未曾预料到,惩罚竟是如此严厉。 本以为不过是减俸降职的小惩大诫,如今不仅杖责,还彻底清理了凉国公身边的亲信旧部。 更何况,凉国公还是皇太孙的舅姥爷。 皇太孙对自家长辈尚且如此不留情面,若是换做他们犯错…… 一些机敏之士心中暗暗警醒,从此再不敢因皇太孙年轻就轻视其权威。 这些念头,在位卑职小的官员中悄然滋生。 而那些位于文武百官前列的各部尚书、公侯贵族武将们,他们的洞察则更为敏锐。 常家,即将再次崛起。 联想起之前常家三公子担任禁军亲卫的重任,凉国公却遭受重罚,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开平王这一派系的未来,将由常家兄弟掌控大局。 朝廷的格局开始微妙地变动。 即便没那么波澜壮阔,但这股暗流已让许多人感到措手不及。 蓝玉瞪大眼睛,满面的震惊:“皇……允……” 朱允熥察觉蓝玉仍未明白原委,面色不由得沉了下来:“开国公,你来监督行刑,就在这里,大殿之前。” 被直接点名的常升,苦笑着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儿,自己是如何也逃不掉了。 让他来监督处罚蓝玉,无非是被外甥推上了前台,好接手蓝玉麾下那批昔日开平王的老班底。 眼看蓝玉还想说什么,常升连忙上前,吩咐锦衣卫把蓝玉带到一边。 待离得稍远些,常升才开口低语:“舅舅,今天是皇太孙首次监国视朝啊。” 他轻声提点了一句,随即挥手示意。 早有准备的锦衣卫搬来了高凳,将蓝玉架了上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执杖在手,静待命令。 随着常升低喝“动手”,木杖如雨点般沉重地落在蓝玉身上。 顿时,大殿前回荡起蓝玉痛彻心扉的吼叫。 每一次杖击,都仿佛重重打在在场文武官员的心头。 官员们心中生畏,无人敢正视受刑的蓝玉。 随着时间推移,蓝玉的怒吼渐渐变为痛楚的呻吟。 朱允熥面色一直阴郁,目光扫过一旁似乎在默默计数的蒋瓛。 接着,他将视线投向面前的群臣。 皇太孙的目光所至,众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 就连刚才出列欲奏事的官员,此刻也犹豫不决。 耳边,是凉国公在杖刑下越来越微弱的惨叫,那声音传入文武百官。 尤其对于文官而言,那声音仿佛一道道惊雷,令人心寒胆战。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朱元璋想看到的,应该就是这种效果吧。 “诸位,刚才欲奏何事?” …… “殿外,允熥正狠狠教训着蓝玉呢,你别担心,即便真有啥风波,咱也会给那小子兜着的。” 朱元璋悠哉地拽了把小凳,挨着朱标的床边坐下,手里忙活着剥一个黄澄澄的橘子,细心分成瓣儿,一瓣接一瓣送进太子朱标的嘴里。 朱标嘴里老朱递来的橘子,眉头却不自觉拧成一团。 好不容易咽下那口橘子,他推拒了朱元璋再次凑近的橘子,缓缓道:“他还太嫩,权力来得太快,容易让他得意忘形,对他未来可不是好事。” 朱元璋鼻子里哼了两声:“有咱和你,他能翻出多大的岔子?早点历练历练,以后咱俩也能省心不少。” 话音未落,朱元璋自己倒先享受起来,接连几瓣橘子进了嘴,边嚼得咔嚓作响,边不忘给朱标也送过去一片,嘴里含糊地说着。 “咱爷俩,多久没这么悠闲了?” 朱元璋一边轻松打趣,一边吩咐一旁侍立的宫女上茶。 他轻啜一口,舒坦得直叹气。 朱标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掩去,勉强笑道:“就是不知道蓝玉此番能不能悔悟,改头换面。” “真希望能,这样将来允熥用兵之时,蓝玉还能替他稳住军心几年,等新一代将领成长起来。” “哼哼。” 朱元璋不屑地冷哼,斜睨了朱标一眼,“蓝玉啥脾性,你不清楚?允熥镇得住他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改过反省?要是他……哎,罢了罢了。” “说起来,老二那混小子,明明快到了,但听说应天事情复杂,就躲滁州不敢回来,真是无法无天了。” 朱标笑呵呵宽慰:“老二平时爱胡闹,关键时刻心里有数。估计用不了几天,他就回应天了。” 朱元璋面色微变,目光扫向殿门:“老二虽闹腾,却懂分寸。可咱看呐,有些人真是把分寸二字抛到脑后去了。” 第146章 景川侯扣帽子,文臣倒打一耙 朱元璋朝旁边等候的内侍努努下巴,示意了一下。 那内侍立刻会意,快步走向软榻,拾起一道圣旨,连同昨晚蒋瓛呈上的册子,朝着大殿门外稳步走去。 此时殿外,空气仿佛凝固。 蓝玉的哀嚎声逐渐减弱,100杖可不是短时间内能结束的。 随着最后一棍惩罚落下,蓝玉的气息接近于无。 在一旁监督的常升,探头看了看蓝玉那血肉模糊的臀部与后背,鲜血沿着官服滴落在金碧辉煌的宫砖上。 他暗暗松了口气,轻轻颔了颔首。 别看蓝玉这会儿半死不活的,但这杖责巧妙地避开了筋骨,只触及皮肉,想必是皇上私下里有特别的吩咐。 否则,随便几棍下去,足以取人性命。 大殿正门处,朱允熥的目光扫过几位站出来却还没发言的官员。 几人在皇太孙锐利的目光下,后背直冒冷汗,犹豫着是否开口。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份沉重的压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斗胆,请皇太孙解疑,太子妃为何被褫夺封号?” “昨日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以至于一向以仁孝的江都郡王也被剥夺封号,囚禁于中都之内?” “恳请皇太孙明示,以安定众臣之心。” 朱允熥的目光轻轻掠过文官首领詹徽的身上。 此刻上前请愿的文官多是五、六品的各部门要员,而詹徽作为吏部尚书,正是管理这群朝廷命官的关键人物。 眼见身后的文官如潮水般涌出,齐声询问皇太孙被废的太子妃和江都郡王的事情,詹徽内心不禁一阵苦笑。 这些年,皇帝废除了丞相制度,让各部司衙门直接对皇上负责,导致朝中无人能在实质上压制所有官员。 即便他詹徽手握吏部与都察院重权,也感到力有未逮。 面对朱允熥探询的眼神,詹徽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微臣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皇太孙殿下,容臣禀报。” “太子妃乃是由皇上在洪武15年亲自主持册封,正式录入大明宗室名册的。” 那些站出来请愿的官员,此时再度起身,语气坚定地继续道。 “而今太子妃猝然离世,朝廷却要剥夺其名号,另选墓地安葬,此举违背礼法,有悖朝纲。” “试问,若我大明的太子妃,宗室郡王莫名被褫夺封号,遭废黜乃至不幸辞世,天下人如何看待?史官又将如何记载?” “作为大明臣子,我等当忠诚为国,辅佐君王稳固江山,决不能使皇家宗室因礼制瑕疵,成为后世人口中的笑柄,损及我大明皇室的尊严与权威。” 在众人瞩目的焦点下,这些官员神色肃穆,态度坚决,他们仿佛真的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考虑,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面对朱允熥审视如炬的目光,众人沉稳呼吸,再次坚毅地提出心中的诉求。 “臣等斗胆,请皇太孙明示,太子妃究竟为何去世,其尊贵名号又缘何被褫夺?” “再者,江都郡王从未有悖逆之举,却遭废黜封号,囚于中都之内,这又是为何?” 言毕,群臣一齐甩动官袍,动作划一地跪倒在地,气势肃穆。 詹徽等几位文官领袖,眉头紧锁,似乎随时要为这场未见硝烟的争辩拉开阵势。 朱允熥缓缓倚靠在圈椅中,眼神淡淡扫过面前这十几名渴望揭开吕氏与朱允炆事件真相的官员。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一旁。 二舅常升在督责锦衣卫惩戒凉国公。 此时,杖责已经结束。 执行杖责的锦衣卫手持木杖默默退场,另一批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气息奄奄的蓝玉来到朱允熥跟前。 朱允熥审视着蓝玉血迹斑斑的背臀,见其筋骨无碍,轻轻点头示意。 常升拱手作礼,随即命人将蓝玉带离。 殿门内外,一片沉静。 混在武将行列中的景川侯曹震,眼珠子灵活转动,窥探着同僚们的反应。 “臣等恳请……” “请什么请?” 曹震一声怒喝,打断了还想追问的官员。 曹震双手叉腰,怒目圆睁,直斥道:“一群饭桶,就是死了个人罢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平日里你们可没这么关心民间死了人。” “我……” “景川侯请自重!” 被这一通痛骂,众官员皆怒视曹震。 曹震愈发慷慨激昂:“我就看不惯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大明亲王郡王何其多,废一个又能怎样,难不成天就塌了不成?” “你们这些心怀鬼胎的,莫不是觉得我们大明洪武皇帝,管不了事了?” “还是认为太子没指望了?” “亦或是觉得皇太孙不足以监国理政?” 曹震骂得兴起,一顶顶大帽子直扣向众人。 这,就是朱允熥阵营中最犀利的嘴炮啊。 朱允熥眼神里闪烁着诧异,精神饱满地看着曹震,这家伙正骂得那些文官一个个哑口无言。 他心里头十分满足。 那些上奏的官员,被曹震指着鼻子一顿痛骂,差点儿就被安上了居心叵测的大帽子。 顷刻间,人人心里头都是憋着一股子不服气。 他们抬头瞪着正骂得起劲的曹震。 “景川侯,这儿可是皇宫,皇太孙跟前,我们是为了国家大事进言,你居然这么嚣张,不顾礼数,还乱给我们扣帽子。” “景川侯,别以为你立过些功劳,就能在皇太孙面前无法无天。” 话音刚落,这群文官立刻调转矛头,对准了朱允熥。 “皇太孙明鉴,微臣等认为景川侯曹震在殿前行为失态,诬陷朝廷大臣,恳请皇太孙严加训斥,给予惩戒。” 本来对这些文官想要打听昨天宫中秘事还有点不满,但这会儿亲眼目睹他们在自己跟前演起了倒打一耙的戏码,纯粹是嘴上功夫比拼。 朱允熥憋着笑,有点儿控制不住。 他眼角扫过詹徽等几位尚书大人,接着,缓缓询问。 “废太子妃,废江都郡王的事,与昨日宫中的变故息息相关,全都由皇上裁决,你们只管遵从。再有非议,按律问责处理。” 说罢,朱允熥目光转向一边的刘建安,示意他宣布结束今天的御门听政。 第147章 老朱一出手,就是上百名大臣 詹徽他们几个在心里早已把这帮家伙骂了个遍,职位不高,本事没见多少,就爱瞎打听。 这宫里的事,岂是他们能插上一手的? 昨天他们几个接到旨意去拜见的时候,大殿前的台阶上,血迹还清晰可见,没来得及打扫干净。 那废了的江都郡王伏在地上,额头上血肉模糊,气息微弱。 幸好今天是皇太孙在暂时代理朝政,要是让皇帝亲眼瞧见,这群家伙准得背上个“碎嘴惹祸”的罪名。 贬职削爵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他们多半是瞅准了皇太孙初次监国,首要任务是稳住朝堂局势的这点。 然而,那几个上奏的官员,偏偏不买这个账。 “皇太孙,我们……” “闭嘴。” 詹徽终于忍无可忍,跨出队列,目光如炬,怒视这群愚钝之辈。 “皇太孙已阐明原委,你们若再无理取闹,休怪本官不客气,定要查个清楚,你们究竟有何企图。” 在当今天下,皇上为尊,太子次之。 对于詹徽的怒斥,这些官员竟全然不放在眼里。 “詹尚书,我们这是为了国家礼法而问。太子妃、江都郡王之事与昨日宫中变故相关联,究竟牵涉到哪种地步,又因何缘由被废,我们有权知晓。” “詹尚书,你身为吏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不以国家大事为重,不为君王分忧解难,不考虑君王的青史留名,难道你想成为秦桧那样的奸臣吗。” 都说文人的嘴能杀人无形。 这帮官员一开腔,詹徽便感到一股寒意直冲脊背。 他虽比不上那些名垂青史的贤臣,但多年来勤勉为官,却被这帮小子比作秦桧般的奸臣,怎能不让他愤慨。 双目微红,詹徽伸出手指,声音颤抖:“我……你……” “怎么?詹尚书莫非想在皇太孙面前滥用职权?还是说,你要在皇城根下,污蔑我等忠良?” 詹徽已被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他厉声道。 “混账,简直大胆!巧舌如簧,强词夺理!” 这时,朱允熥心中也腾起一股怒火。 这群官员,一而再再而三地步步紧逼,难道真以为朱元璋与朱标要不行了? 朱允熥缓缓站了起来,在百官的瞩目下缓步走向朝臣的队列前。 他静静地凝视着那几个官员:“你们,是想为被废的太子妃跟江都郡王鸣不平吗?” 面对朱允熥的质问,这些人脸色骤变。 “微臣……” “呵!” 朱允熥冷笑一声:“皇家事务,何时轮到你们指手画脚?你们是想代我朱家做决定吗?” “微臣……” 朱允熥一挥手,再度打断官员们的辩解:“如果本王不说明缘由,你们就准备弹劾本王了,是吧?” 朱允熥面容始终保持平和,但言语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字都直击要害。 这群官员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猛然惊醒,想起皇太孙刚才连自己的亲舅姥爷都能狠下心命令严惩,生死未卜。 嘭的一声巨响。 在恐慌之中,这些官员一个个跪倒在地,争先恐后地认错喊冤。 “微臣知罪。” “微臣惶恐。” “微臣绝不敢干预皇家事务。” 他们还想竭力为今日的行为辩解。 “微臣等实因事先不明真相,担忧大明宗室颜面受损,才斗胆进言。” “微臣等甘愿受罚,皇太孙饶命啊……” 朱允熥眼角微颤,冷冷道:“既已认罪,何来饶恕之说?”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那些还试图狡辩的官员瞬间瘫软。 皇太孙也要效仿皇上的铁血手段了吗? 曹震听得目瞪口呆,心里暗叹皇太孙到底是皇太孙,寥寥数语,胜过自己滔滔不绝的训斥。 武将们更是投来既激动又敬佩的目光。 这才是大明王朝的皇太孙。 大明皇太孙,就应有这等气势,一举一动决定国家命运,让朝堂上的不轨之心颤抖。 与此同时,户部尚书赵勉心头一紧,连忙出列,打算为这些官员求情:“皇太孙殿下……” “皇上有旨。” 就在这时,殿门处忽然传来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赵勉的话。 朱允熥心头微微一怔,转过身去。 此时,一名小太监脚步匆匆,手里高高举着一道圣旨,径直走到了群臣之前。 在这一幕发生时,朱允熥锐利的目光捕捉到,那位始终静立一旁未曾离去的蒋瓛,面庞上瞬间掠过一抹冷冽的杀机。 小太监首先对着朱允熥深深鞠了一躬,举止恭敬至极。 “奴婢拜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熥轻轻颔首,示意小太监继续。 得到许可后,小太监神色一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扫视着跪伏在地的官员们。 “圣上有旨,近日应天府发生了一些小波折,虽朝廷根基依旧稳固,然而依旧有那么一些人,非但不尽心为大明效力,其言行更是悖逆。” “于国家多事之秋,私欲膨胀,暗自勾结,企图谋取私利。特命指挥使蒋瓛,即刻行动,将这些奸邪不忠之徒收押进锦衣卫昭狱,等候圣上进一步裁决。” 随着圣旨内容的宣读完毕,跪在地上的几个官员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倒在地,面色死灰。 小太监并未停顿,又从袖中抽出一本名册,开始逐一念出名字。 “刑部郎中蒋升荣。” “吏部主事杜泰清。” “大理寺卿冯茂德。” “……” 小太监口中,一个个名字悠悠飘出,文臣行列中,立时有人面色一垮,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而更多的人,还没能踏入今日朝堂的门槛,只能留在各自官署,继续埋首文案间。 小太监不紧不慢,直到上百个名字从口中冒出,才轻咽了口唾沫,弯腰向朱允熥深深行礼。 一旁蒋瓛早已对此刻望眼欲穿。 见小太监终于点名完毕,他那冷若寒冰的脸上,逐渐涌动起一抹抹杀气,大手一挥间,果断下令。 “锦衣卫,接旨擒人。”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原本空旷的大殿前,瞬间涌现几十名锦衣卫铁骑。 他们如狼似虎,闯入官员队伍,对照名单,逐一执行拘捕。 而大殿台阶之下,更多的锦衣卫整装待发,列队而出,直奔宫门外,追捕漏网之鱼。 第148章给解缙与夏原吉安排点事 顷刻间,大殿前陷入了一片混乱。 锦衣卫四下穿梭,抓捕不停。 被抓的官员则哭天抢地,高呼冤枉。 只是,这喧嚣中,没有人为他们求饶,更无人敢多言半句。 能不在那份名单之上,已是万幸。 谁又能预料,下一刻皇上是否又会抛出另一份名单,让他们也随之湮灭。 户部尚书赵勉,原本还心存一丝为同僚求情之意,此刻却两腿发软,脸色惨白。 他瞧瞧望向皇太孙,心中暗自忐忑。 万一皇太孙因自己刚才的举动心生不满,后果不堪设想…… 赵勉暗暗摇头,不动声色地退回自己的位置,隐入文臣行列。 武将们虽同样不敢轻举妄动,但目光中却难掩对那些哭喊连连的文官们的复杂情绪。 先前,皇太孙就京中卫戍权之事征询文官意见时,他们内心还有几分嘀咕。 而此刻,随着这些文官一个个被带离,送往锦衣卫的昭狱,那些念头早已化为乌有。 这群整天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就该狠狠地教训一顿。 而站在队列前端的几位京师开国公爵,个个神色凝重。 开国公常升监督完凉国公蓝玉受杖责,回到队列中,默默望向身旁的曹国公李景隆。 今日这场由皇太孙监国的早朝,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没捞到半点好处,不如说,全都被狠狠地敲打了。 武将这边,随着常森接手禁军亲卫的职责,常家无可避免地将成为朝堂上的第一将门,其他功勋武将也因此安心不少。 然而,凉国公蓝玉被打得气息奄奄,却如同在众人心里敲响了警钟。 一旦自己将来行为不端,没有皇太孙那层亲戚关系护着,到时候面临的恐怕就不止杖责这么简单了。 至于文臣那边,虽说皇太孙在处理政务时经常咨询意见,但在面对上奏的官员时,言语之严厉,让人心惊胆战。 更别提如今那份涉及百余名朝臣的名单曝光,文官们的士气可谓是一落千丈。 文武两派,各自盘算着得与失。 朱允熥愣愣地看着被带走的官员,一步步缓缓回到圈椅前。 突然间,他感到坐在这位置上,有点烫。 他慢慢转过身,坐定在椅子上。 朱允熥眼神平和地望向前方,蒋瓛正按照旨意,将所有被点名的官员一一缉拿。 待所有人都被抓捕后,蒋瓛轻步走到朱允熥跟前,单膝跪地, “微禀报皇太孙,已遵旨捉拿了此处涉案官员,请皇太孙指示下一步。” 谄媚的狗东西。 在蒋瓛背后,那些一直不敢吭声的官员,心头不禁暗骂起来。 明明皇上的旨意已经讲得明明白白,蒋瓛抓完人还跑到皇太孙这儿来请示一番, 这分明是在表忠心啊。 只是此时,他们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咒骂,丝毫不敢表露半分情绪在面上。 朱允熥心头缠绕着一丝忧愁,暗暗盘算着如何以大明皇太孙的身份,恰如其分地行使监国大权。 目睹蒋瓛的态度,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带双关地说:“蒋指挥使辛苦了,还望继续努力,忠诚为国,尽职尽责。” “有你这样的干将,本王很是安心。” 蒋瓛心愿得偿,听见皇太孙这番话,冷峻的面容难得地绽放出一抹微笑。 虽然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往常的严肃。 “微臣必定不辜负皇上,太子,皇太孙的期望。” “臣告退。” 言罢,蒋瓛缓慢起身,步伐稳健地后退,直至退出台阶,才缓缓转身,向着宫殿外踱去。 那副谄媚的姿态,让在场的文官私下里鄙视不已,但无人敢表露半点不满,只能在心里暗自愤慨,咒骂连连。 朱允熥轻轻一咳,巧妙地吸引回了群臣的注意力。 随即,他语气平淡地开口:“朝廷需要能做事的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现今朝堂上百官中有人犯事,各位有何良策?” 朱元璋今日借机整顿朝纲,一举清理上百官员,无疑是个近年来的大手笔。 他沉思片刻。 想起昨日朱元璋下旨,因江夏侯和禁军亲卫叛乱,牵连者数以千计,均难逃一劫。 而今日带走的这上百人,却只是说送往锦衣卫昭狱审讯,未明确惩处。 这背后莫非另藏玄机? 正如朱元璋在殿内装病,对外宣称身体不适,是否也是为了诱出大明朝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既然如此,他自然要与朱元璋默契配合,让所有人看出,那些被带走的官员复位无望。 果不其然,随着朱允熥的话语落下,文官行列中掀起一阵骚动。 皇太孙的意图很明显,人虽然被带走了,大明的江山不能因此停止运转。 这该如何是好? 唯一的出路,就是选拔新人,填补那些突然空缺的位置。 赵勉脚下一动,念头刚起,便忆起自己早先的经历,连忙收住脚步,暗暗将那份蠢蠢欲动压了下去。 詹徽则迈出步伐,出列躬身行礼,“皇太孙明鉴,吏部对于官员考核与评价皆有一套严谨的体系。” “皇太孙可以从中有选择地任命贤才,填补官职空白,稳固国本,确保朝政顺畅。” 朱允熥轻轻颔首,目光不由得多在詹徽身上停留了几秒。 能在朱元璋手下同时执掌吏部与都察院,詹徽的能力不容小觑,至少在识人用人上颇有眼光。 他轻应一声,语气平和地说道:“既然这样,吏部即刻筹备人选名单,呈交上来。” 詹徽领旨,正待退下,朱允熥却忽然伸手,指了指身边站着的解缙与夏原吉,对詹徽意味深长地道。 “这两人近日稍显悠闲,若詹尚书人力不足,不妨请他们协助吏部选拔人才,为朝廷效力。” 詹徽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一位翰林,一位主事,自然不可能直接替代他吏部尚书的职位。 但在众人瞩目下,皇太孙亲自提名这两人辅助吏部选贤举能,其心意已昭然若揭。 如果说翰林学士解缙因翰林院事务不多,稍显空闲,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翰林院的主要职责就是编修书籍史籍。 可户部绝非清静之地,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夏原吉作为清吏司的主事,还能算是清闲之人? 第149章 倭国可是有一座大银矿呢 跟在詹徽身后的文官们,脸色也不由自主地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解缙与夏原吉,这两人现在可是日日伴随圣驾,地位大大提升。 而今更是在关键时刻,掌握了选拔官员的大权,尽管他们只是翰林学士和主事,实则权势已在手。 皇太孙对这两位的重视,可真是不一般。 不由分说,群臣的目光纷纷落在一脸懵懂的解缙和夏原吉身上,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往后要多与二人拉近距离。 詹徽心念一转,随即再次领受旨意。 接下来,朱允熥开始听取近期朝廷积累下的、令大臣们左右为难的国事。 直至日头高挂,才总算理出个头绪。 “皇太孙,臣等告退。” 望着大臣们逐一退出,朱允熥不禁幽幽一叹。 人生的首次监国,本以为能风平浪静,谁知朱元璋非要加个戏。 添的还是一出捉拿群臣的好戏。 眼下那些人已被送进了锦衣卫的昭狱,判决遥遥无期。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再也无法掩饰。 朱元璋这是要对文官体系动手吗? 忽然,望着渐行渐远的大臣们的背影,朱允熥心头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历史上,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后,朱元璋也是立刻对朝堂进行了一番清理,连开国大将,如凉国公等都被排除在外。 如今他刚被立为皇太孙,类似的戏码再次上演。 这一次,目标直指文官群体。 或许这段时间里,有些官员在朝局动荡时表现出了越轨言行,但似乎不至于引发如此大的风波。 越是思索,朱允熥越觉得心中有数。 那么,今天让吏部挑选官员填补空缺的举动,必定也是朱元璋预料中的。 说不定,从策划之初,朱元璋就已经料到了自己会有何反应。 这分明是在为他培养朝廷的班底啊。 朱允熥心下暗自感慨,猛然间站直身子,眼神深沉地凝视着那张刚刚还承托着他重量的圆椅。 他越发觉得,这张位子坐得发烫。 正在这时,刘建安走上前,贴近朱允熥身边,小声提醒:“三爷,大臣们已经散了。” 三爷性情淳厚,尽管如今已贵为皇太孙,却仍让人沿用旧称。 刘建安面带微笑,望着皇太孙今日这一身装束,越看越觉得妥帖得体。 朱允熥转向刘建安道:“刘总管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了。” 刘建安恭敬地弯腰行礼:“奴婢哪敢说辛苦,只要三爷跟皇上和太子能一切平安,奴婢便是明日就,也是心甘情愿。” 言毕,他已挥手示意侍从撤去监国布置。 随后,伴随朱允熥步入正殿内:“有了三爷在,皇上的重担和太子的压力,总算能减轻几分。” 朱允熥笑着点头回应,心底却默默期盼着朱标能尽快康复。 如此一来,朱元璋便能继续主持大局,而他也能借着皇太孙的身份,放手去干一些事。 然而,当他踏入殿中,一阵爽朗的笑声迎面扑来,那是朱元璋与朱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朱允熥步入侧殿,眼前的一幕让他微微蹙眉。 朱元璋和朱标一倚一坐,一个靠着床头,一个坐在床畔,两人捧腹大笑。 朱允熥脸一黑,“允熥给皇爷爷请安,给父亲请安。” 看着朱元璋和朱标俩人聊得热火朝天,压根没注意到自己,仿佛在回味往昔的种种趣事一般,笑声不断。 心里不禁一阵苦笑,敢情自己这监国,成了朱元璋偷闲的工具啊。 他喊了一嗓子,走近几步。 朱元璋这才恍若梦醒,转头望向刚散朝归来的宝贝孙子,满脸堆笑地招手道。 “快来,坐下,你爹这会精神头足,咱好好聊聊天。” “好。” 朱允熥应了一声,迈向床边,随即有人贴心地递上一只小凳。 朱标一脸好奇,笑问道:“第一次主持朝政,面对文武百官,有什么感受?” 说罢,他眼角余光还偷偷瞄向朱元璋。 接着,朱标对朱允熥说道。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体会到治理国家的不易了?你爷爷这些年吃的苦,可比你今天遭遇的要多上何止千百倍。” 朱允熥苦笑不得,无奈道:“因此,儿子今天就在祈祷爹您早点康复。这担子实在太沉,允熥要是再这么干几天,怕是真的要逃跑啦。” “你这小子。” 朱元璋在一旁低声责骂,顺手拍了朱允熥后脑勺一下,“这才第一天,你就想逃跑了?” 朱标也在旁边笑眯眯的说:“普天之下,皆为朱家之地。你就是逃,又能逃到哪儿去?届时派锦衣卫把你逮回来就是。” 朱允熥眼珠子一转,嘀咕着:“那我就跑到海上,听说东海那边有个倭国,有座大银矿呢。到时候我领着人过去,当个海岛大王。” 他一边碎碎念,朱标还没反应过来,朱元璋一个机灵,猛地瞪圆了眼,转身望向朱允熥。 “你说啥?倭国有银矿?” 朱允熥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压低声音说道:“孙子也只是听旁人提过一嘴,并不清楚详情,只听说是在对面。” 这还算不清楚? 朱元璋轻轻应了一声,接着正色道:“那矿产的状况,你可知道?” 朱允熥眼珠子一转:“据说能有200……还是400,或许好几百年的开采量呢……” 偏殿里,皇帝和太子的下巴几乎同时掉到了地上。 朱允熥却漫不经心地说道:“爷爷您了解的,孙子对这些钱财一向没兴趣,无非是个数字,所以没仔细听全……” 砰! 朱元璋的大手拍在了朱允熥的额头上,随后眼神深邃地转向躺在床上的朱标。 “标儿,倭国在咱这里,有无使臣?听说最近东南沿海那群倭国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躺在床上的朱标,瞪向朱允熥。 这小子前脚说要逃跑,不愿处理朝政,后脚就挑起这事来。 他怎能看不出来,这小子分明是在有意撩拨朱元璋的心思,想把那银矿弄到手。 第150章 老二这顿打是跑不掉 “父皇,虽说老四那边刚取得胜利,但朝廷连年征战,眼下还是应当先整顿内务,等国家富足、民力强盛之后,大明才有余力去做其他事情。” 朱元璋眼睛一瞪,不满地朝朱标那边扫了一眼。 随即,他挺直了腰板,丝毫不见对外宣称的那副病弱模样,反而气势昂扬地说道: “咱的子民受到欺负,咱怎能坐视不理?倭国最近实在是过分,得让锦衣卫派些人去查查看,这群倭寇是不是对大明有什么不良企图。” 朱允熥连忙拱手行礼,讨好地说:“爷爷英明,这事就让孙儿去处理吧,不能让野狗在我们家门口闹腾。” 砰! 朱元璋盯着装作疼痛、捂着额头的朱允熥,眼神一翻,责备道:“咱这身子骨不适,朝廷也少不了你,少打逃跑的主意。” 话音落下,朱元璋扭头不再理会这位刚上任1天就想开溜的皇太孙,转而笑眯眯地看着朱标。 “老二快回来了,这次咱先说清楚,你不准帮他求情。那小子确实该教训,你要欺负个官员,咱就当你是胡闹。” “可他竟敢动咱的百姓,这笔账咱非要跟他算算不可。” 今日,朱标神色颇佳。 听着朱元璋这一番话,他只是微微点头,心中却也有些无奈。 老二放着水路不走,非要从陆路赶往应天。 要是他走了水路,自己先行遇到还能先教训一番,不至于让朱元璋再严厉惩罚了。 这下子,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虽性命无忧,但一顿严厉的责罚是在所难免了。 为了迎合朱元璋的意思,朱标故意露出一脸懊丧:“儿臣这身体状况,就算想替他求情,也难以下得了床啊。” 无心之言,却触动了聆听者的心弦。 朱元璋抬起手,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别多虑,好好调养身子,应景辉说了,你会康复的。” “现在有这浑小子顶着,将来你执掌大局时,咱就回凤阳去,种田养鱼,安享晚年。” 朱允熥眼神里闪过一丝暗淡,脑中回响着应景辉说的那些渺茫的可能性。 他猛地一拍大腿,开口道:“父亲,我这几天抽空搞了个宝贝,到时候保证让您行动自由。” 朱标满脸笑意,连连点头,满心欢喜地接纳了儿子这份孝心。 而朱元璋却是一脸不耐烦:“有这好东西,还磨蹭什么,赶紧拿出来啊。” 朱允熥撇了撇嘴,反问道:“那允熥先把监国这活放一放?” “少废话。” 朱元璋说着,一脚就往嬉皮笑脸的朱允熥踹去。 朱允熥眼疾手快,挑了挑眉,一个箭步跳出老远。 接着,他弓着身子,拱手作揖:“孙子这就撤,这就撤。爷爷和爹说话,我就不碍眼了……” 眼看这朱允炆就要离开应天府,返回中都凤阳,他得去见见这好二哥最后一面。 朱允熥走后,朱元璋脸上还挂着满意的笑容,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挑选出来的好孙子真是越看越顺眼。 朱标却望着朱允熥离去的背影,忧虑地说:“您瞧瞧,还是这么没正形,您要整顿朝纲,就由着他这么胡闹下去吗?” 朱元璋斜了朱标一眼,哼了一声:“这小子也就知道在我这儿撒娇,他敢在你面前这么闹腾吗?” 这话一出,朱标立刻噤声, 脸上竟是浮现出几分酸溜溜的神情。 朱元璋嘴角一扬,转瞬脸色一沉。 “他机灵得很,看出咱打算等应天的事情安定后,对禁军亲卫下手。今天就利用监国的权力,把那些禁军亲卫调到了边疆。” “你猜,外面的官员们会不会以为,这是皇太孙打算提拔自家娘舅家的人?呵,这家伙,倒是在悄悄地为咱积福呢。” 朱标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但毕竟重用了常森,大臣们难免会有这样的想法。” 朱元璋淡淡道:“那又怎样?常家老二和老三这些年在应天,踏踏实实地干事,咱看得清清楚楚。皇宫里的事务交给常老三,咱也安心。” 说着,朱元璋扫了朱标一眼。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就是让常森掌控禁军,皇太孙在朝廷中的地位自然更加稳固,也让那些大臣不敢因为皇太孙年轻就背后议论。 朱标再次笑了笑,便没再言语。 另一边,朱允熥已经带着人马匆匆离开皇宫,直奔通济门后的码头。 等他赶到时,那里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 人群中央,黑压压一片全是锦衣卫骑兵。 领头的那人,从服饰上看,是锦衣卫的同知。 锦衣卫指挥同知见到皇太孙一行人赶来,连忙上前弯腰行礼:“微臣拜见皇太孙,未知皇太孙驾临此地,有何旨意?” 随行的刘远立即下马,为皇太孙牵住了坐骑。 朱允熥轻巧地从马上跃下,走到负责此次中都之行的同知面前:“我二哥在哪里?我要为他送行。” 原本还担心皇太孙有何举动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闻言松了口气,转身指向码头边泊着的船只。 “废江都郡王正在船上等候。” 朱允熥颔了颔首,随即走上了船舱。 …… “你跑这儿干啥来了?” “来给二哥送行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有这份好心?” “二哥,来,干了这杯酒……” 在东水关码头边泊着的小船上,朱允熥站起身,为眼前只穿着简单里衣的朱允炆斟满一杯酒。 朱允炆面无表情,眼神中带着几分嘲讽,静静看着朱允熥为他倒酒。 他高高举起双手,展示着手腕上镣铐。 朱允熥神色微变,侧头低声说:“你们可别忘了,我二哥仍是大明皇孙。” 锦衣卫侍卫见状,连忙趋前,取出钥匙,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朱允炆的镣铐,随后战战兢兢地退回到一边。 朱允炆却悠然转动手腕,嘴角勾起一抹笑:“他们做得对,皇孙的名头,只是皇爷爷给的……” 朱允炆抬头直视朱允熥,“如果不是听说你在皇爷爷面前为我求情,母妃怕是连个嫔位都保不住。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想巴结大明皇太孙罢了。” 语毕,朱允炆一把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随之长长叹息一声。 第151章 蓝玉的激动,莫非皇太孙和我想一块去了 朱允熥轻叹:“我只是不想让宗室的丑事流传出去,让外人看了笑话。大明皇族,容不得半点污点,哪怕……那些事情是真的。” 朱允炆目光平和,静静地望着这个发表感慨的弟弟。 突然间,他露出一丝释怀的微笑。 在朱允熥疑惑的目光下,他正色道:“也许,你真的比我更适合坐这个皇太孙的位置。” “那还用说。”朱允熥也不客气,沉稳回应。 这话让朱允炆愣住了,一脸的惊讶。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大。” 朱允熥笑道:“大明需要的不是仁慈的皇帝,而是能继往开来,让这帝国在千秋史册上最为辉煌的领袖。” 朱允炆静静地望着朱允熥,眼神深邃。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难道不担心留下我,将来会给你惹来什么麻烦?” 这时,朱允熥缓缓站起身,转身望向应天城。 城内因禁令解除而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活力。 接着,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朱允炆身上。 “二哥,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也许多年后,我会在父皇陵前,与你并肩,共同祭奠你的母妃。” 这话一出,朱允炆顿时哑口无言,嘴巴微张,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朱允熥轻轻挥动衣袖,大步迈向船边,准备离去。 而他的话语,如同轻风,不经意间吹进了朱允炆茫然失措的心田。 “二哥,中都挺好的,那里是我们的家乡。” “二哥,愿你一路顺风。” …… 随着秋季的悄然降临。 城里常家店铺前排队买冷饮的人明显稀落了。 然而,皇宫深处的朝堂却是一片风起云涌。 原来,皇太孙首次监国不久,皇上突然下旨,大手一挥,朝中上百名官员遭到了逮捕,锦衣卫的昭狱里顿时关满了人。 整个朝廷都屏息以待,揣测着皇帝最终会对这批人作何处置。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传来的消息却只有一波接一波的震惊。 不断有大臣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锦衣卫带进了昭狱。 有的正坐在衙门里处理公文,门一开,便是锦衣卫的冷面。 有的则是在家中享受着晚饭和家人团聚的温馨,杯盘未撤,人已先离。 …… 在这样的风声鹤唳之下,朝中无人不自危,生怕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在最终判决揭晓前,空气中弥漫着的不是秋日的凉快,而是更加压抑的沉闷与焦灼。 至于朱标的病情,外界依旧无从得知,而皇上也依旧缠绵病榻,朝会由皇太孙代为主持。 市井之间,开始流传着皇上和太子病情沉重,近乎回天乏术的流言。 朝中每日上演的抓人戏码,则被普遍解读为这些人暗中密谋,终致东窗事发。 但在这一片人心惶惶之中,武将们却显得格外兴奋。 他们几乎每天定时聚首,津津乐道于哪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文官,又被请进了锦衣卫的大门。 以至这段时间里,锦衣卫门前偶尔会出现,迷路至此的老将或是军中显赫。 武将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几家欢喜,自然也就有几家忧愁。 这些天,凉国公府大门紧闭,拒绝一切访客。 府内,以往蓝玉带领的那群义子和亲兵热闹非凡的操练景象,此刻消失无踪。 经历了百杖之痛的凉国公蓝玉,近来心情低落,提不起精神。 今天,他和前几日一样,拖着一把椅子,坐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身旁放着一壶凉茶,倒也与初秋的凉爽相得益彰。 蓝春缓缓走来,见父亲孤独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摆满兵器的架子,不由叹了口气,走到蓝玉身旁轻声说。 “父亲,景川侯派人询问,您是否要去五军都督府一趟。” 五军都督府与锦衣卫衙门比邻而居,几个重臣的官署门对门地开着。 蓝玉眼神迷离,转头答道:“我如今戴罪之身,再去五军都督府有何意义?” 皇太孙,自己的外甥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了自己100大板。 现在常森接管了禁军亲卫,常家再次显赫起来。 五军都督府里,不少人的心思怕是也开始活络了吧。 蓝玉感到,似乎人人都在皇太孙监国后得到了好处,唯独自己被晾在了一旁。 蓝春脸色凝重,压低声音说:“父亲,我不是跟您提过吗?皇太孙初掌大权,唯信任您,才会用这种方式做戏,震慑群臣。” “那……皇太孙也不必把我那些义子和亲兵,全都发配去边疆啊。” 蓝玉不满地叫了出来。 蓝春迅速环顾四周,然后悄声说:“父亲,您这是想偏了。如今皇太孙监国,若您的那些义兄弟还像以前……以前那样……” 他本想说,蓝玉收养的那些义子,过去常常倚仗凉国公的名号,在京师横行无忌。 那时,因为蓝玉的原因,皇上对他们网开一面,未曾施加任何责罚。 但今非昔比,皇太孙已经开始监国理政,如果蓝家还是不明事理,让朝中大臣如何看待? 到那时,皇太孙恐怕不得不对蓝家采取更为严厉的措施吧? 蓝玉显得有些提不起精神。 见状,蓝春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父亲,义兄弟们前往的是开平卫啊。开平卫就在北平城的北边不远处呢……” “北平……” 对,北平。 蓝玉的眼神突然一亮,猛地转头,满是激动地望着蓝春。 他紧紧抓住蓝春的手臂:“真是这样?” 蓝春轻轻点头,没再多说。 蓝玉逐渐恢复了昔日的风采,口中反复念叨着“北平”两字。 以往,他常在太子耳边进言,指出燕王棣有不臣之心。 然而太子身为兄长,自小见证燕王的成长,不忍兄弟阋墙,对他的警告总是不予采纳。 蓝玉承认,他过去北征时与燕王确有摩擦,但也正是因此,他洞察到了燕王的勃勃野心,内心深处担忧国家未来可能出现的动荡。 经蓝春这一提醒,他恍若大梦初醒。 蓝玉激动地说:“这么说,皇太孙与我想到一块了?” 第152章 皇上这是不让常家独大 蓝春再度点头,“太子不愿这么想,他一向仁厚,对待弟弟们如同手足。但皇太孙或许想法不同,毕竟……北境那些,个个手握重兵。” 言毕,看着愈发激动的父亲,蓝春心中又生出几分新的忧虑。 他又补充道:“这只是儿子的推测罢了。如今皇太孙展现出非凡的英姿,短短几日便已娴熟掌控朝堂,满朝文臣武将,无一不是大才。” “将来有了大义,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乱子。” “呵。” 蓝玉冷哼一声,“还是皇太孙有胆有识。本将终于明白了,皇太孙这是未雨绸缪,悄悄在那位背后布置棋子,一旦对方有所异动,即可迅速应对。” 一瞬间,蓝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傲气凛然、威风八面的开国大将军,心中甚至暗自希望被流放至那遥远的开平卫。 蓝春望着父亲这番模样,只能在一旁勉强赔笑。 …… 右军都督府内,或许是因为它正对着那令人生畏的锦衣卫衙门大门。 这几天,这里总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厅堂之下,站着景川侯曹震这样的建国元勋、淮西出身的勇猛将领们。 他们时不时地睁大眼睛望向府外,观察着对面的锦衣卫衙门今日是否还在继续抓人。 面上竟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期待。 然而,坐在上位的常升,面色平静无波。 他总觉得朝中将有大事发生,这几天锦衣卫如此频繁地抓人,难道真要把这些人永远囚禁在昭狱之中? 要知道,这些时日以来,因玄武门之变而受到牵连的禁军亲卫们,家家户户都被株连九族。 应天城外,人头落地之声不绝于耳。 若再算上东宫中被赐死的宫女太监,以及中都江夏侯周家的悲剧。 细细一数,仅仅几天之内,已有几千颗人头滚落。 那么,这锦衣卫衙门里的热闹,还能持续多久呢? 曹震苦等半晌,未见锦衣卫今日再有动作,不禁失望地叹了口气,拍拍扶手,重新坐回位置。 “怎么今天就停了呢。” 他这一声叹惋,满含遗憾。 常升却轻轻咳了一声,众人瞩目之下,这位历来宽厚待人的国公,罕有地显露出了不满的情绪。 这一变化,令曹震等人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心思,个个端坐挺身,双手规矩放置,丝毫不敢懈怠。 常升飞快地扫视了围在他周围的人一圈,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 “现在时局动荡,你们还真以为,锦衣卫天天抓人,你们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了?” 众人闻言,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唯独景川侯曹震,嘴角不经意地一扬。 见状,常升猛地一瞪眼:“景川侯,你最好祈求那些被锦衣卫带走的人能活蹦乱跳地出来。” “否则,朝中要是文官一下子折损这么多,你以为在座的诸位,有几个能干净到一点问题都没有?” 曹震沉吟片刻,反问道:“我们可都没干什么亏心事,哪来的罪责上门?” 常升冷笑两声:“我只是好心提个醒,万一真有什么问题,主动去交代,总比被抓现行强。” 曹震脸上依旧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 常升环视四周,发现这样的态度似乎还挺普遍,心中的无奈不禁又添了几分。 他只得接着说:“告诉你们一件事,昨晚宫里有命令下达了。” 此言一出,立刻吸引了曹震等人的侧目关注。 常升冷哼一声:“命令是发往中都跟边疆的,皇上打算让信国公的五子汤醴回朝,重新执掌五军都督府,与常森一起管理禁军亲卫。” “这里面的深意,你们应该心知肚明吧。” 这话一落,众人终于面色微变,不再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信国公膝下有五个正出的儿子,遗憾的是,老大、老三和老四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英年早逝。 老二呢,才华不算出众,目前在太原军队里担任职务,默默无闻。 唯独这最小的儿子汤醴,本事了得,颇有些他爷爷汤和的风采。 几年前,他还在京师的五军都督府做事,但近年来一直驻守边疆,领兵作战。 如今,皇上一声令下,他又被召回应天,再次进入五军都督府,并将与常森共同执掌皇家禁卫军。 这背后的用意不言自明。 皇上要调整应天的军事力量,以防常家势力独大。 虽说以前信国公在军中多以副将身份指挥作战,但在现今朝廷中,活下来的开国老将里,已是屈指可数。 常家作为皇太孙的娘舅家,在应天军界占据首位,本也无可非议。 但汤醴回京,再结合皇太孙与汤家联姻的消息…… 很明显,皇上早就预料到今天,要用汤家的力量来制衡常家,确保皇太孙周围不会让常家这门外戚独大。 真是高啊。 众人在心中暗暗赞叹。 同时,也明白了常升之前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这批人,这些年跟着凉国公鞍前马后,算是开平王一脉的功臣将门。 汤醴重返京师,意味着信国公派系在军中的势力,以及那些无依无靠的将领们,会自然而然地向他聚拢。 这样一来,如果此时他们还要硬出头,恐怕皇上为了扶持汤家,会毫不留情地对他们施压。 瞬间,整个都督府陷入了一片沉寂。 常升哼了两声,目光扫过众人,接着说道:“大家都规矩点,家里要是有谁不安分,趁早报告给官府处理。” “你们的家族,这些年在本地好像多占了一些田地吧,该退的赶紧退。别忘了前几年,皇上雷厉风行的,清除了淮西地区那些自恃功勋、欺压良民的势力。” “那铁血手段,你们可还记得清楚?” 这话一出,曹震等人心头一凛,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得赶紧回家安排人手,查查族里有没有仗势欺人的事情。 常升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事,据说皇太孙提议要在五军都督府各卫、上直亲卫之外,另外建立新的军队。” “这支队伍叫作新军,演练新式的作战阵法。规模一般,但这也传递出一个信号,皇太孙并不希望军队中只有我们这些老面孔。” 说罢,常升悠悠地抿了口茶。 第153章 殿下,锦衣卫不能再抓人了 曹震等人都愣住了,先前围观锦衣卫抓人的情景早已被抛到脑后。 有几个人干脆站起身来,对着常升拱手行礼。 “公爷,我就先告退了。” “公爷,小的突然想起家里有点急事,这就回去处理。” 常升颔了颔首,没去追究这帮人里是否借故开溜。 他轻啜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昨晚,他收到了一封来自皇宫,皇太孙亲笔的信。 信中,只简简单单两个字,勋贵。 宫墙之外,官员们个个如惊弓之鸟,皆因锦衣卫大规模抓人行动而心神不宁。 武将们同样忐忑不安,生怕信国公势力入朝后,会揪出他们家族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此时的应天府,唯独皇宫内的气氛还算得上好。 宫外,禁军手持利刃,眼神如鹰般锐利,严密监视着视线范围内任何可疑的动静。 而宫内,时不时传出一阵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与外界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步入大殿,只见解缙,夏原吉以及铁铉,三位重臣满面愁容地围着一个人。 那人正蹲在地上,手握铁锤,时而敲敲打打,此人正是皇太孙朱允熥。 朱允熥面前摆放着一张轮椅。 轮椅自古有之,并非新鲜事物,昔日孙膑就在轮椅上展现过绝世才华。 但朱允熥手下的这轮椅,显然有些特别。 轮子外层包裹着多层软化的牛皮,轮轴之下,左右各安装着一串由长短不一的钢片组成的装置。 若以现代人的眼光审视,这无疑是一种简易的减震设计。 今天朝廷无大事,朱允熥抓紧时机,为身体逐渐康复的朱标赶制这辆特别的轮椅,以实现自己之前的诺言。 解缙、夏原吉和铁铉三人凑在一起,眼神交替换着暗示。 最终,在一番无声的协商后,性格最为爽朗的夏原吉被推举出来。 他轻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踱步到皇太孙背后,弯腰轻声说道。 “皇太孙,锦衣卫如此大肆抓人,我们就算选拔再多的人才,也挡不住他们那如狼似虎的势头啊……” 朝廷选拔官员,讲究的是规矩,资历,才华,最关键的是你得适不适合这个位置。 但锦衣卫抓人呢,那就没这么多讲究了。 觉得你不对劲,哪怕你当时正为了大明的繁荣昌盛累得满头大汗,他们也照抓不误。 夏原吉一番话说完,瞧见皇太孙迟迟没动静,便悄悄瞄了眼旁边的解缙和铁铉。 两人默契地给了他一个激励的眼神。 夏原吉无奈地叹了口气,“皇太孙啊,这样抓下去,朝廷可真没人干活儿了……” “嗯?” 本以为朱允熥还会在沉迷于摆弄他的轮椅,没想到他却放下了手里的锤子,转过头来,轻轻应了一声。 夏原吉愣愣地眨眨眼。 只见朱允熥转过身,稳稳坐上了轮椅,随着他的落座,轮椅上的减震装置轻轻一沉,完美地承受住了他的重量,整个轮椅显得既稳固又轻柔。 享受着轮椅的舒适,朱允熥抬头看向夏原吉,见对方一脸懵懂,不由得轻笑出声。 “说起来,今天锦衣卫有没有出去抓人吧?” “今日吗?” 夏原吉目光转向解缙和铁铉,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显然都没听说锦衣卫行动的消息,于是摇了摇头。 夏原吉这才小声回应:“今天…倒是没听说有抓人的情况……” 朱允熥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转向偏殿。 那边正传来阵阵笑声,尤其是朱元璋那爽朗又豪迈的声音格外响亮。 不晓得连续几天不上朝的朱元璋,和朱标聊些什么,能这么开心。 如果不是大明有法律约束,朱允熥绝对要大声喊冤,朱元璋竟然雇佣未成年工作。 想了想,他转过头,笑容满面地望向夏原吉。 “既然锦衣卫不再抓人,这事也差不多该有个结论了。” 夏原吉听了这话,心里却是一凛。 他们三人进宫前,可没少讨论这几天锦衣卫究竟抓捕了多少人。 足足300多号人呢。 按朱元璋那脾气,一人犯事,全家遭殃,连带九族,那得是多少颗脑袋落地啊。 毕竟铁铉一回京师,他们仨就在礼部忙着挑选官员填补空缺。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那些被抓的官员,就算有幸从锦衣卫的天牢里活着出来,想要官复原职也是痴心妄想。 事已至此,只能说明朱元璋心里早就动了杀机。 否则,在皇太孙一提要选官时,朱元璋就应该出手先把这事按下才是。 夏原吉困惑地问:“既然这样……” 话音未落,朱允熥已经从轮椅上一跃而起,绕到轮椅背后,双手紧握把手:“这事儿得皇上定夺,我们插不上手。” 轻描淡写地点了这么一句,朱允熥便推着轮椅往偏殿方向去了。 夏原吉还没反应过来,解缙和铁铉已经紧跟其后。 铁铉离得最近,也是最先询问,“但是,皇上和太子身体恢复却迟迟不露面,殿下就不担心朝臣们察觉吗?一旦事情闹大,可就不好收拾了……” 朱允熥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铁铉。 “你觉得这宫里的消息,能随便传出去?或者,哪个敢把皇上和父亲的消息搞得满城风雨?” 铁铉一愣,连忙躬身行礼:“微臣知错。” 朱允熥笑了笑,也没放在心上,随即推着轮椅进入偏殿。 解缙、夏原吉跟铁铉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巴巴地望着朱允熥离去的背影,顷刻间不知如何是好。 解缙急得直跺脚:“皇太孙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啊?” 铁铉的目光缓缓从偏殿的方向收回来,压低声音说:“这陛下到底想干嘛呢……” 这句话一落,解缙和夏原吉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而偏殿内,皇太孙的欢笑声已经传了出来。 “父亲,我给您准备的宝贝,成了。” 偏殿之中,朱允熥推着一辆轮椅,一路小跑来到太子的床边。 和前几天一样,正陪太子聊天的朱元璋,脸上先是一亮,心想乖孙子又捣鼓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可他一转头,却发现朱允熥推来的不过就是一辆轮椅。 第154章 大明三代集体出游 这玩意儿他早有吩咐让人准备着,打算等朱标身体稍有好转便给他用上。 此刻见到朱允熥抢先一步,拿着轮椅在标儿面前炫耀,朱元璋心里不禁有点不是滋味,酸溜溜地哼了两声。 “不就是个轮椅嘛,咱也给你爹备了好几个。” 真是越老越孩子气了。 朱允熥笑着望向朱元璋,没想到他现在连这种小事也要争宠。 他只好转向躺在床上的朱标,“孩儿这辆轮椅可是动用了将作监的能工巧匠,费了好大劲才制作出框架和减震的钢片。” “坐起来绝对比爷爷给您准备的那舒服千倍。”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朱元璋。 朱元璋一听,顿时佯装恼火,扬起手作势要打:“你这小子,居然敢在你爹面前跟咱抢风头。” 朱允熥连忙配合,做出一副受惊害怕的样子,敏捷地往后一闪躲开了。 朱标望着眼前二人胡闹的情景,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被几声咳嗽打断了这份欢乐。 他这一咳,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朱元璋和朱允熥立刻停下了动作。 二人急匆匆地来到他跟前,结果一不留神,又撞在了一块儿。 相视而笑,正准备再度上演一场闹剧。 朱标赶紧举起双手,“你们心意我领了,可一个是我大明的皇帝,一个是我大明皇太孙,这样闹腾出去,我们皇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被朱标这么一说,朱元璋和朱允熥爷孙俩愣是傻傻地对视了一眼,一副被抓包的无辜样。 好吧。 太子不陪我们玩。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甘心地挪到一旁,小声嘀咕:“等你好了,看咱不收拾你。” 朱允熥则上前一步,和站在一旁侍候的刘建安一起扶起了朱标。 “最近应天入秋了,外面凉快不少,一大早我就和爷爷商量好了,今日朝里没事,我们爷孙三个悄悄溜出宫,好好散散步。” 说话间,他小心翼翼地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朱标从床上搀了起来。 “我这一大早忙活这个,就为了能让父亲出宫透透气,看看外面。” 朱允熥一脸笑意,跟刘建安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朱标,动作轻柔而缓慢,缓缓将朱标带下了床。 朱标面露感动,心里暖洋洋的,但紧张得双手紧握成拳,许久未踏实地站立的双脚,终于接触到了地面。 那一刻,他的身体轻轻颤抖,双腿开始不自觉地摇晃。 朱标咬紧牙关,不久额头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他硬是一声没吭,坚持着站稳了脚跟。 在朱元璋紧张地双手叉腰,满面忧虑的注视之下,朱标倚靠着朱允熥和刘建安的搀扶,一步步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轮椅。 终于,当朱允熥小心翼翼地扶着朱标坐稳在轮椅上时,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朱允熥笑眯眯地跪在朱标面前,细心地为他系上轮椅上的安全带,抬头望着朱标,“父亲,您看,应院使说的对吧。” “多是因为久未行走,身体才显得不那么听使唤。以后多锻炼,早晚能恢复如初的。” 病人最需要的就是身边人的鼓舞,哪怕这份鼓励会让人感到负担。 可家人不就是相互扶持,共同走过风雨的存在吗? 朱标望着儿子跪在自己跟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还在专注地为自己系紧安全带。 心头不禁涌上一股暖流,下意识地卷起袖子,伸手想要为朱允熥拭去脸上的汗水。 朱允熥正忙着确保朱标坐得安稳,突然眼前一暗,朱标的衣袖已经挡在了面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温暖的衣袖就已经温柔地抹去了他脸上的汗水。 朱允熥心头一暖,嘴角上扬,乖巧地抬起头,任由朱标的手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每一滴汗珠。 一旁的朱元璋目睹这一幕,眼眶不由得泛红,悄悄侧身,用手拂去了眼角溢出的泪花。 “爹,我们出宫逛逛吧。” 朱允熥在朱标收起衣袖,眼神闪烁着期待之时,咧嘴笑道。 朱标用力地点点头,转头看向朱元璋:“爹,我们出发吧。” 朱元璋依然侧着身,向他们挥了挥手。 “出宫啰,出宫啰。” 刘建安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切,也忍不住转身抹起了眼泪。 哎呀,老天爷真是开恩呐。 大明朝历经三朝,国泰民安,稳如磐石。 老天有眼,咱就算少享几年福,也愿意这和谐景象能在皇宫里多停留些时日。 朱元璋带着儿子和孙子,心潮澎湃地走出了偏殿。 朱元璋走在最前头,或许是不想让朱标和朱允熥瞧见自己泛红的眼角。 朱允熥则紧紧握着轮椅后方的手柄,不紧不慢地推着朱标,寸步不离地跟在朱元璋背后。 内宫总管刘建安几次抬手又放下,自觉无事可做,便转回偏殿,往怀里塞满了银两,随即匆匆追赶上来。 今日皇上、太子、皇太孙三人出宫游玩,必定要尽兴而归,可不能让他们在享受时光时,囊中羞涩啊。 在偏殿外等候的解缙等几人,见到皇族三代一同出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几人连忙上前几步。 “微臣见过皇上,太子,皇太孙。” 朱元璋首先开腔:“原来是你们啊,大明的好男儿。” 接着,坐在轮椅上神情愉悦的朱标说道:“皇太孙眼光不错。” 最终,解缙三人愣愣地看着推着轮椅向后殿行去的朱允熥。 朱允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一笑:“朝中似乎还有奏折未批,你们三人今日就留在这里整理一番,等我回来再作决定。” 说罢,他不再搭理三人,径直推着轮椅往殿外去了。 解缙三人懵了。 大明朝的三位主人,就这么甩手不管了? 三人还来不及追上朱允熥,再细说一二,怀揣满满银两的内宫总管刘建安,已如离弦之箭,一个闪身挡在了解缙三人跟前。 刘建安一手托着圆滚滚的肚子,另一只手半吊着钱袋子,朝解缙三人微微鞠了一躬。 “三位大人,小的也得陪皇上他们出宫了,几位辛苦了,渴了饿了尽管使唤宫里的仆役,谁要是不机灵,回头我帮您教训他们……” 话音未落,刘建安的身影已渐行渐远。 第155章 咱当年,也差点街头卖艺呢 直到殿内再无轮椅的咕噜声响回荡,解缙三人才恍然大悟。 他们这是被留下来加班了。 三人无奈地再次交换了眼神。 夏原吉苦笑连连:“厄……” 铁铉懊恼地甩了甩衣袖,“我今个真该请假在家里的。” 解缙勉强挤出一丝笑,侧身指向不远处堆满奏折的桌案,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两位大人,国事可不等人啊,开工吧。” …… “爹,应天府的秋色今天是不是更美了。” 人流如织的应天府街道上,朱允熥俯身贴近朱标的耳畔说道。 随着夏粮入库,秋收圆满落幕,大明今年五谷丰登,百姓口袋里有余粮和余钱,应天府因此也变得更加熙熙攘攘。 趁着冬日尚未来临,百姓们交完税,储好口粮,用多余粮食换得了宝钞,然后怀揣着钱涌入应天府,为几个月后的年节购置物品。 百姓们总是这般,每分每秒都怀着紧迫感,早早地把一切都预备齐全。 而对于那些家中有女眷的家庭,男人们更是要趁手头宽裕,与邻里几户联手买上几匹布料,回家后分了。 确保家中的女眷能在年节时,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裳。 大明爷孙三人,在几个伪装成平民的禁卫军的保护下,身着便装,悠然前行。 朱标目光流连于街道两旁金黄色的落叶,百姓脸上洋溢的喜悦,还有那些商贩站在店铺前,挥汗如雨地吆喝叫卖。 空气中,弥漫着从四面八方小巷飘来的食物香气。 这一幅幅生动的画卷,让久病初愈的朱标心情格外舒畅,他笑容满面地说道:“妙哉。真是太好了。” “如果我大明每日都能这般繁华热闹,那便是我们真正的功绩了。” 朱允熥望着眼前的喧嚣场景,也坚定地颔了颔首:“总有一天,大明朝会让百姓对此等热闹感到习以为常的。” 走在最前方的朱元璋却突然回头,瞪了一下朱标和朱允熥,脸上写满了激动和兴奋。 这会,显然已经被不远处的江湖杂技艺人给迷住了。 “你们俩能不能快点儿,磨磨唧唧的,都比不上那七老八十的老太太。” 朱允熥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显然朱元璋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 他只得加快脚步,推着朱标紧跟上了朱元璋的步伐。 围绕在他们身边的禁卫军机敏非常,悄无声息地将爷孙三人送到了观看江湖杂耍的最佳位置。 此刻,一名江湖艺人正在一旁表演喷火,用这个小把戏逗趣孩子们。 另外两人则在中央,开始了他们胸口碎大石的绝技展示。 嘿! 握锤者低吼一声,猛地挥动铁锤,重重击打在伙伴胸口的石板上。 咔! 石板瞬间裂为碎片。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让围观的胆小之人纷纷惊叫,小孩子们尖叫着,双手捂住了眼睛,却又从指缝间。 朱元璋满脸乐呵,转头瞄了朱允熥一眼,压低声音说道:“想当年你爷爷咱在凤阳那会儿,乞讨无门时。” “就琢磨着,要是再讨不来吃的,干脆进城卖艺。” 朱标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心里明白朱元璋创业艰苦,开国之路何其坎坷,那时候老朱家的日子可真是苦不堪言。 朱允熥瞧见朱元璋对这些凭体力谋生的人流露出的同情,便悄悄朝旁边的刘建安使了个眼色。 “演的不错。” “我家老爷有赏。” 话音刚落,刘建安就从怀里掏出一沓碎银,扔进了场子里。 “多谢大爷,愿您福寿安康,儿孙满堂,洪福齐天。” 伴随着杂技班子的欢送声,朱家祖孙三人悠然离去。 此行本是按着朱允熥的意思,打算带朱标出宫散心,让他心情好一些,朱元璋也欣然同意了。 谁料,这一路穿街过巷,反倒是朱元璋走在前头,看得不亦乐乎,玩得高兴。 “仔细想想,你爷爷也是好多年没这么自由自在地出宫走走了……” 朱标坐在轮椅上,望着前方不时示意刘建安打赏的朱元璋,回过头小声跟朱允熥说道。 这位大明洪武皇帝,可是勤勉的很呢。 朱允熥轻笑几声,低声道:“那爹可要赶紧好起来,将来孩儿天天陪爷爷出来玩。” “你这小子,你游手好闲就算了,别拉着你爷爷瞎闹。” 朱标气道,手往后一甩。 朱允熥肩膀挨了一下,倒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中却藏着几分忧虑。 自从朱标醒来后,这几天里,他一直没开口问起吕氏和朱允炆的情况。 朱标可不是粗枝大叶的人,他分明察觉到他已醒来多日,吕氏与朱允炆都没来探望。 可朱标偏就不动声色,对任何人都没提起这事,甚至在朱元璋面前也丝毫不露痕迹。 朱允熥心知肚明,朱标心里跟明镜一样,对宫里那些日子,在他昏迷时发生的事,恐怕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因此,他也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正因如此,朱允熥昨天才顺势跟朱元璋提了一句,想带朱标这位父亲出宫转转,透透气。 眼下,这似乎正是个绝佳的机会。 朱允熥推着轮椅,迟疑着小声唤道:“爹……” “快点儿,你爷爷好像饿了。” 朱标却突然开口,手指向前方,那儿朱元璋正站在一个卖咸菜饭的小摊前。 朱允熥顺着望去,竟是那次常家大舅去世时,他在城里带着刘远偶遇的那位咸菜饭老人。 此刻,朱元璋已坐在一旁卖豆腐脑的摊位前。 刘建安则从咸菜饭老人那里端来了三碗饭,又从卖豆腐脑的年轻妇人那儿接过三碗豆花。 待刘建安一切打点妥当,朱元璋不耐烦地回头,瞪着走得比他还慢的朱标和朱允熥。 朱元璋拧眉,挥了挥手。 朱允熥赶紧加快脚步,推着朱标上前。 这时,朱元璋已经开始享用咸菜饭了。 见到朱标和朱允熥过来,他只抬了抬手,“给你们准备好了,这一路走来看了不少,想必也累了饿了吧。” 朱元璋扒拉着饭,细细嚼了几下,然后咽了下去,“这滋味,怎么和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呢?” 第156章 皇上吃了我们的豆花 朱允熥感受到朱元璋的目光,抬眼望去,正好看见那个卖咸菜饭的老者缓缓走来。 “哎呀,真是小公子你啊,许久不见,您真是越发精神了。” 老者笑着拱手行礼,随后视线转向朱元璋和朱标。 “这二位,定是小公子家中的长辈了吧,真是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 朱允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也拱手回礼。 “上次尝了您的咸菜饭,我爷爷可是一直念叨到现在呢,今天真是巧了又碰上了。” 朱元璋目光如炬,注意到老人手上的厚茧,随口问道:“老人家以前在军队待过?” 老者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记不清了。” 朱元璋轻轻颔首,又关心地问:“官府有没有短了你们的养老钱?” 老人连忙摆手,满脸的认真:“哪能呢,官府的大人们可不敢在这方面马虎,每个月都按时按例派人送到家里来。” “就算有时他们忙不过来,也会提前通知我们,让我们自己去领。” 说罢,老人麻利地为朱元璋三人斟上了三杯清水,口中还不停赞叹着现在大明朝的盛世景象,以及皇上是如何的仁德宽厚。 朱元璋听着,眉宇间不禁扬起几分欣慰之色。 在一旁卖豆腐花的年轻女人,笑着递来一小碟酸菜。 “三位别见外,这是搭送的小吃,就我们家的咸豆腐花最是开胃。” 朱元璋轻轻应了一声,尝了口酸豆角,再喝了一口咸豆腐花。 一抹嘴角,舒畅地叹了口气:“爽。”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那女人。 在她的豆腐花摊后,有个半大的小子正忙着给煮豆腐花的炉子添柴,一旦听见有顾客上门,就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 朱元璋关切地问道:“就你自己拉扯孩子?孩子上学了吗?” 那女子先颔了颔首,又摆了摆手:“孩子他父亲近来都在帮村里疏浚水沟,说盼着明年丰收,攒够了银钱,就能让孩子进学堂了。” “不错,真是不错啊。”朱元璋面露满意之色。 女人接着感慨:“都是托朝廷的福啊,要不是皇上心肠好,我们哪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吃得饱穿得暖,省省钱,孩子也能进学学堂念书了。” 朱允熥闻言,不禁转头望向朱元璋。 只见朱元璋脸上并未因百姓的赞颂而显露出得意之色。 皇爷爷恐怕是想起了前朝苛政下百姓的苦难吧。 朱允熥暗自思量。 不一会儿,祖孙三人已将咸菜饭和豆腐花吃了个精光。 朱元璋感慨地站起身,挥了挥手:“吃饱了,该回家了。往后有空,咱再来光顾,你们可得好好过日子啊。” 卖咸菜饭的老人和卖豆腐花的女子连忙弯腰行礼致谢。 朱允熥望向坐在轮椅上的朱标,又看看朱元璋。 见朱元璋已朝宫中方向走去,他连忙推着朱标紧跟其后。 刘建安手一伸进怀里,就摸出两块零碎的银子,数量不多,大概也就几两重。 “你家的手艺真是没得说,我家老爷吃了觉得好,特意让我赏你们的。” 老者和妇人一听,连忙上前推辞:“这可使不得,东西不值这些钱,真的不用。” 刘建安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认真地说:“我家老爷,就是你们刚才提到的大明皇帝。这是皇上的心意,收着吧,不可不领情。” 话音刚落,刘建安脸上挂着笑,转身就走了。 老两口面面相觑,一脸的不可置信。 自家的小吃竟然被皇上尝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们打了个激灵,赶忙跪倒在地。 “小民感谢皇上恩赐。” “祝皇上万岁安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 皇城北侧,紧挨着禁军驻扎的大营地,平日里鲜有百姓的踪迹。 因此,今日朱家祖孙三人出宫,特地选了这条路线。 待到回宫时,为避人耳目,自然也沿原路返回。 朱允熥跟在后头,推着朱标,时不时抬眼望向前方背着手的朱元璋。 朱元璋并未因今日听到百姓对自己的赞誉而展露欢颜,反而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正当朱允熥沉思之际,朱标突然转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朱允熥低下头,听见朱标低声道:“去吧。” 朱标朝朱允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陪伴朱元璋。 朱允熥心领神会,侧身让开,让刘建安来推轮椅。 自己则快步上前,贴近朱元璋身边,轻声唤道:“爷爷……” 朱元璋抬起手,转向一脸忧色的朱允熥。 “怎么不陪你爹聊聊天?” 朱允熥微笑道:“允熥见爷爷独自走在前头,心想爷爷是不是偷着乐,因为听到了百姓的赞美之词。” 朱元璋瞪了朱允熥一眼,察觉到孙子言语中的忧虑。 他摆摆手,再次背起双手:“咱不过是在想,咱大明仅仅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孩童能上学,就得到了如此高的赞誉,咱心里忐忑不安啊……” 朱元璋喃喃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惆怅:“想起元朝那时候,咱最大的愿望就是吃上一顿饱饭,再苦再累都觉得值了。” “在咱看来,元朝即使被杀他们百八十次,也是咎由自取。” “可怜这些百姓,如今仅仅温饱便觉心满意足。但咱还想让他们吃得更好,穿得更暖,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每逢节日,家家户户的桌上都能有肉,老人有所依靠,一生得以善终。” 朱允熥轻叹一口气,随后温言安慰道:“爷爷,您做得已经很好了。元朝末年的种种暴行,让百姓苦不堪言。” “正是您驱逐异族,光复了中原,大家才能过上安定的生活。现在大明朝已经变得这么好,您的心愿总有一天会实现的,但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嘛。” 朱元璋忽然停下,回身望着朱允熥,伸手拍拍他的肩:“可咱老了,身体状况咱心里有数,怕是没多少年活头了。” “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完,咱一旦撒手人寰,你们能接得住吗?” 第157章 淮西武将集体请罪 朱允熥嘴角一扬:“儿孙自有儿孙福,如果爷爷您把所有的事情都办了,那我们这些子孙还怎么施展拳脚呢,难不成要我们一辈子无所作为……” 这话让朱元璋又气又好笑,他盯着朱允熥说:“就你会贫嘴,怎么?咱帮你把事情都解决了,让你少操点心,你还不高兴了?” 朱允熥嘿嘿笑着。 后面的朱标也快步跟了上来,他微笑提议:“父皇,二弟说明天大概就能回宫了。要不要今天就吩咐内宫开始准备接风?” 朱元璋眼睛一瞪:“接什么风?他等着家法伺候吧。” 老二啊,祝你平安。 二叔,你可要挺住啊。 朱允熥跟朱标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为还在归途中的秦王祈祷了一会儿。 不过,这也总算让朱元璋从忧郁的情绪中稍微解脱了一些。 …… 第二天清晨,朱允熥穿上了朱元璋为他精心准备的太孙朝服。 今日早朝,他一如既往地以监国皇太孙的身份,立于大殿外,聆听满朝文武百官启奏国家大事。 而朱元璋依然躲在殿内,与太子聊着似乎永远也说不尽的家常琐事。 朱允熥安然自若地坐着,解缙和夏元吉站在身旁,不同的是今天多了个铁铉。 众臣齐声高呼皇太孙千岁。 接着,朱允熥淡淡扫过众人。 他察觉到,今天的百官似乎有所不同。 仅仅一眼,他的视线就落在了文官队列之首的吏部尚书詹徽身上。 詹徽显得有些迟疑,显然欲言难止。 就在此时,武将队列中,数人并肩而出。 领头的是曹震,接着是几位明朝开国武将。 这群人一出列,便“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面对这一番操作,朱允熥满脸疑色,但当看见最前方站的是他的二舅常升时,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接着,朱允熥半倚在椅子上,“有何事?” 他语气轻松,一片淡然。 自打在右军都督府得知信国公的幼子汤醴即将回京,重新进入五军都督府,并且将与常森共同执掌禁军亲卫。 皇太孙也甚至有意扩充亲军编制,曹震几人便忧心忡忡。 直到开国公详细解释后,他们才恍然大悟。 皇太孙这是要逐步分化朝廷中的武将功勋力量,避免任何一方势力独大。 权力的转移和分割,常常伴随着激烈的争斗,甚至会流血牺牲。 因此,在开国公的警示下,他们这些天都忙得团团转,不仅在检查自己是否行差踏错,还火急火燎地派人赶回中都老家摸摸底。 没想到,这一查,还真有不少事儿。 近年来,由于朱元璋之前的连坐政策,淮西地区出身的开国功臣已被处理了不少。 侥幸留存的他们,多少都有些夹着尾巴做人。 可万万没想到,家中的那些人这些年却依然飞扬跋扈。 眼下面对信国公家族要分权这事儿,他们能不急吗? 生怕自己成了皇上或皇太孙拿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曹震“咚”的一声头狠狠磕在大殿上,沉声说道:“微臣知罪,请皇太孙责罚。” “臣等也请皇太孙责罚。” 随着曹震开头,其他发现自己家里摊上事儿的功勋将领,也一个个低头认错。 这场面实属罕见,周围文官们的目光好奇又惊讶。 他们心里直犯嘀咕,这些平日里行事鲁莽的武将们,今天是犯了什么病,还上演了一场集体请罪的戏码? 就如同前几天武将们聚集在五军都督府,看着锦衣卫抓文官的热闹情景一样,这会儿文官们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朱允熥装作不解,开口道:“各位爱卿有何过错?为何我竟一无所知,都察院、刑部三司也未曾递上参本?” 曹震坦白道:“微臣确有疏忽,最近发现家中仆人仗势欺人,现已押送至应天府衙。臣管教不严,还望皇太孙责罚。” “臣近来查实,家族非法占田800亩,已下令归还,但是臣监管不力,恳请皇太孙惩处。” “臣发现家眷强购民女,已送交应天府衙,并作出赔偿。是臣监管不周,特此请罪,请皇太孙责罚。” “臣得知,家族在凤阳非法占地1700亩,已悉数退还。作为臣子未能严于治家,求皇太孙责罚。” “臣请罪……” “臣甘愿受罚……” 随着曹震坦白并认错,后续的一位位开国武将,接二连三地站出来,自曝家丑,主动领罪。 我去! 这帮功高盖世的武将,不就该干些仗势欺人、横行乡里的勾当吗? 怎的今日个个像转了性,又是主动报案,又是赔钱补偿,还忙着退地,这会儿又演这出负荆请罪。 文官们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看这天,确认太阳是否从西边出来了。 原本打算上折子弹劾的部分文官愣住了,决定先搁置一边,好好围观这群武将。 朱允熥望着这队自请责罚的国之栋梁,眼神深邃,指尖有节奏的轻点着扶手。 他没料到,这群老家伙居然能这般干脆利落。 估计真被吓坏了。 亦或是…… 朱允熥的眼光不经意间划过了身后。 也许这些人害怕朱元璋再次清洗淮西功臣的吧。 但这回紧迫那些老将,其实是朱允熥的主意。 此刻让他们跪在大殿上,总好过未来某天被文官抑或是朱元璋揪出来,一刀砍个干净。 回想起后来的靖难之役,朝廷缘何屡战屡败,损失惨重。 原因众多,可其中是否也隐,自蓝玉案起,那场未曾降临,却如剑悬于顶的功臣武将大清洗事件。 正因那次的风波,应天府的朝堂中才将领匮乏。 眼下,他似在逼迫这批人,就像前几天杖责凉国公,将他的养子、亲兵发配到开平卫那样,实则却是在保护他们。 现下,一切尽在他的局中。 朱允熥的目光轻轻扫过仍在旁观的文官,语气淡然:“你们既……” “皇太孙,秦王接旨进京,已入宫,即刻前来觐见。” 一名小太监匆匆赶来,打断了朱允熥的话。 秦王回来了。 第158章 秦王:父皇,大哥,是我错了! 朱允熥望向那边,随着他的视线,满场的文武官员也纷纷转头,注视着殿前的台阶下。 一位年纪与朱标相仿,体格更为健硕的男人,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下,步步走来。 那人背后,紧紧束着两根荆条。 正是朱元璋的次子,坐镇西安的秦王朱樉。 于众人的注视下,秦王龙行虎步一般,坚定地走到了瞠目结舌的朱允熥前方。 在朱允熥的目光中,朱樉举起双臂合于胸前,深鞠一躬。 “臣朱樉,拜见监国皇太孙。” 朱允熥猛地站起来,走到朱樉面前伸出手,托起对方。 他一脸苦笑:“二叔,您是长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如此大礼的。” 朱樉却异常严肃,“皇太孙身为君,我为臣,面君自然要依礼行事。” 这,真的是那个我行我素的二叔? 望着一脸正色的朱樉,朱允熥半信半疑地将他扶起,探究的望着他。 二叔这一出是做给在场文武百官看的,更是给皇爷爷看的。 眼见朱樉已经退到一旁,面容庄重地对着大殿方。 朱允熥也退坐到御座上,准备看看二叔还会耍出什么花样来。 大殿上。 百官对秦王今日回京晋见的请罪大戏,心思各不相同。 朱樉全然不顾众人目光,大步流星直奔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然后泣不成声。 “父皇,大哥。” “我回来了。” “儿臣有罪,臣弟有过。” “儿臣忽视皇命,不求上进,给藩国带来灾祸,欺侮子民,令父皇龙体欠安,大哥病情加重。” “一切过错,全因儿臣而起。” “儿臣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不死不足以平息民愤,难换回父兄安康。” “儿臣只愿父皇龙体无恙,不求父皇宽恕,儿臣带着荆条来,只盼父皇用这荆条狠狠教育儿臣。” “儿臣愿舍此残生,祈求大哥身体康复,执掌大明江山。” 面对文武百官,朱樉痛哭流涕,声声呼喊。 似乎皇上和太子的病痛,真是因为他地方治理不善,惹怒了上天。 似乎,他真心准备以死谢罪。 这次,往日因立场不同而心存芥蒂的文武官员们,竟罕见地摒弃了成见。 两方开始暗中交换眼神。 詹徽、茹瑺等几位尚书,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常升身上。 他们脸上都挂着难以言喻的无奈。 明眼人一看即知,秦王此番举动,在今天已是二次上演了。 就在刚才。 那帮功勋卓著的武将们,也在皇太孙面前,用同样的方式自责请罪。 秦王显然是要抢在前头,主动请罪,期盼着朱元璋能高抬贵手,对他手下留情。 朱允熥眼神幽深望着这位演技一流的二叔。 心里暗自感慨。 朱元璋的儿子们,个个都都简单啊。 虽说朱樉在封地时,常有放纵之举,但此刻展现的智慧却不可小觑。 他是看准了皇爷爷不会真的严惩他,才演了这一场。 他思忖片刻,自大明立国24年以来,还真没哪个皇族藩王,在犯错后,能像这样主动认罪。 指不定,皇爷爷真会因此而对他宽容处理,减轻责罚。 朱允熥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大殿深处。 想必此时,皇爷爷和父亲应已知晓。 他们的儿子、弟弟已经返京,且听到了他此刻的话语。 然而,大殿前除了朱樉低沉的呜咽,四周一片沉静。 众人皆屏息以待,想看看朱元璋究竟会如何处置秦王。 时光悄然流逝,日头不知不觉已爬至中天。 大殿里,仍静得可怕。 朱樉慢慢停止了啜泣,只觉双腿已麻木不是他的了。 他偷偷抬起眼,满脸汗水,神色纠结,带着一丝恐慌望向毫无动静的大殿大门。 父皇休息了? 还是身体真出了状况? 朱樉心头疑云密布。 转而,目光投向旁边的朱允熥。 这侄子怎么不过来扶他一把呢? 朱允熥并无半点劝慰朱樉的意图。 他的眼神越过人群,锁定在朝臣行列中那几个脚步徘徊、正考虑是否站出来陈述的官员身上。 看样子,是憋不住了。 朱允炆嘴角勾起一丝明了的笑。 眼下,他们的同僚,300多号人,正被囚禁在昭狱里,等待着未知的裁决。 那300多位身处囹圄的官员,就像一把剑,悬在每个人心头。 朱允熥揣摩着。 或许他们中有人想解救那300多同僚,但也有人渴望朱元璋能尽快拍板,无论生死,只要定论。 如此一来,他们便能从这摊浑水中抽身,与那300人彻底切割。 毕竟,牺牲一个,幸福千万家。 自保,是他们最明智的选择。 没错,正如朱允熥心中所想。 他目光所及的几位官员终于按捺不住,踏出了队列,走向场中。 然而,那里已经被曹震等人占据。 无奈之下,这批后来者只好挤在曹震等人中,一同跪倒在地。 曹震不爽地瞪了一眼那个无意间压着他衣摆的御史。 这家伙真是不知廉耻。 而那些官员,此时已面向朱允熥,伏地行礼。 “皇太孙殿下,臣等有要事禀报。” 朱允熥正立于百官前,侧身淡漠地扫视着他们:“说吧。” 领头的御史正色道:“皇太孙殿下,最近锦衣卫大举抓捕朝中大臣,到昨天为止,已经拘捕了300多名官员。” “朝中人心惶惶,国家大事因此多有延误。” “我们不清楚这300多位同僚究竟犯了什么事儿。” “恳请皇太孙您以大局为重,尽早向皇上请示,朝廷应该如何处理这些官员。” 一切正如朱允熥所预料的那样。 他们没有求情,也没有要求严惩。 他们只盼望着这事儿能早点解决。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突然被锦衣卫抓去昭狱。 “请皇太孙以国家为本,尽快向皇上请示,做出处理决定吧。” 站出来请愿的官员们异口同声,齐声呼吁尽快解决此事。 朱允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朱樉也不由得好奇地转头,打量着这群跪地请求的官员。 一群不知羞耻的家伙。 朱樉心底暗暗咒骂这些跪地的官员。 第159章 朱元璋说诛九族,朱标求情诛三族 咔嚓咔嚓。 忽然,一阵不协调的响动从大殿内部传来。 只见朱元璋身穿一件简朴的粗麻衣衫,从大殿昏暗深处缓缓走出。 他身后,两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起坐在轮椅上的朱标,朱标的面色看起来与平日无异。 只消一眼。 朱元璋的目光掠过在场的文武百官,那些平日里高昂的头颅纷纷低垂下来。 朱允熥也满是惊讶地望着终于现身的皇爷爷和不顾及腿伤的朱标。 朱元璋脸上挂着一抹让人猜不透的微笑。 目光落在跪在地,背着荆条的朱樉身上。 “你不是在认错吗?怎么,这会儿又对朝廷的事感兴趣起来了?” 朱元璋缓缓走到朱樉跟前。 朱樉轻轻抬起头,望向朱元璋。 可就这一眼,他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赶紧低头。 在他眼中,朱元璋就像巍峨的秦岭,高不可攀,令人敬畏不已。 在一旁,朱允熥见到朱标,正要上前行礼,却被朱标悄然伸手制止。 群臣心中也是一阵惊愕。 不是说皇上身体不适,太子昏迷未醒吗? 可现在,尽管太子似乎腿部有些不便,气色却意外的好。 皇上更是满面红光,精神饱满。 就连之前因宫中变故,奉旨进宫亲眼见过皇上的詹徽等人,心里也生出了疑惑。 莫非皇上的身体,从来没事? 刹那间,所有在场官员的心中都闪过了这个念头。 就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 朱元璋已经双手扶膝,半蹲下来,与朱樉面对面。 老朱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朱樉吓得一颤,连忙将身体趴得更低,匍匐在地。 朱元璋轻哼一声:“既然感兴趣,那你说说看,咱该怎么处置那些人?” 这会的朱樉,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过是一个藩王,何时朱元璋处理国事,还要征询他的意见了? 这次回京,也是来请罪的。 朱元璋再次冷哼,声音提高了几分:“说话。” 朱樉感觉双腿不由自主地打颤。 他慌张地抬起眼,唇瓣微颤:“爹…父皇……孩儿,孩儿……” 面对朱元璋那如同猛虎般锐利的目光,朱樉话梗在喉间。 在他满是惊惧的眼神中,朱元璋却忽地勾勒出一抹笑容,“呵……原来如此。” 朱元璋在朱樉满腹狐疑与不安的注视下,挺直了腰杆,双手往腰间一插,目光威严地扫向下方的群臣。 “大家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啥? 在场的文武百官皆是一头雾水。 朱元璋轻哼两声,随即道:“没听明白?那咱帮秦王复述一遍。” 言罢,他的目光落在跪在曹震等武将身边的文臣身上。 “你们给咱仔细听着。” “老二说,要把昭狱里的家伙全给砍了。” 全给砍了!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无不心惊胆战。 那可都是寒窗苦读几十载,为国效力十几载的国家栋梁啊。 诚然,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但亲眼目睹,多年未有的血腥肃清再次上演于朝堂,众人内心无不寒意凛然。 跪倒在地的朱樉,脸上写满了惊愕。 他匍匐在地,手脚并用地扭转身体,抬头望向朱元璋。 朱樉的眼里充满了不解和否认,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父皇,这话真不是我说的。 但朱元璋并未就此打住。 只见他挺胸昂首,重重一哼,让人心底生寒。 朱元璋声音再度响起:“老二还说,这帮废物东西应该诛九族。” 哐当! 朱樉被惊得魂飞魄散,他身体一软,嘴巴大张,摔倒在地。 就这样晕了过去。 身后的朱允熥望着朱元璋那坚毅的背影。 如果场合不对,他几乎要失笑出声。 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明悟。 随后,低头望向倒在地上的朱樉,心中感慨万千。 不得不说,朱樉躲在滁州,避开了应天宫中的风起云涌,但最终还是没逃过朱元璋这一手。 借用他的名义惩戒了那数百名官员。 朱元璋挥动胳膊,将一只手背到了身后。 在他的右拇指上,戴着一枚与朱标同款式扳指,正缓缓转动着。 朱允熥暗自思忖,接下来,应该是朱标登场了。 不久,朱标在推扶下,来到了朱元璋跟前。 “父皇,儿臣有事禀报。” “说。” 朱元璋似乎早知太子会站出来发言,语气平淡,但目光始终未曾从那些官员身上移开。 朱标瞥了一眼周围,自从他和父皇出现后,官员们立刻一副恭顺模样。 “父皇,近日朝堂不稳,皇宫内亦有变故。父皇龙体欠安,儿臣也身患微恙。昭狱中的官员虽有违法之举,但其家人无辜,不应株连……” 太子为那些官员求情。 众臣,尤其是文官们,都悄悄抬眼,眼中满是感激。 并非因为他们与昭狱中的官员有何关系,而是由于太子的仁慈。 他们相信,未来太子登基,定会同样宽厚待人。 就在这个时候,朱标的话戛然而止。 朱允熥一脸疑惑地望过去,只见朱标轻轻动了动手指,再对他使了个眼色。 朱允熥心领神会,连忙上前对着朱元璋躬身。 “皇爷爷明鉴,昭狱里那些官员确实有违法乱纪之嫌,但他们家人无罪。如今朝纲初定,孙子以为不宜大开杀戒,应当施以仁政,彰显爷爷您的宽厚与慈悲。” 二叔,抱歉哈。 谁让你在封地里欺压子民,横行无忌呢。 言罢,朱允熥默默将目光投向晕倒在地的朱樉。 借着朱标的暗示,他明白了朱元璋今日为何独独选中朱樉作为代言人。 朱元璋这招实在是高,一石二鸟。 既借此机会严惩昭狱里,那些在局势动荡时趁机胡作非为的官员。 又让朱标与他在朝堂上赢得了一片好评,声望攀升。 当然,更重要的是能为他拉拢文官之心。 可怜朱樉时运不济,偏偏这时候回京。 按照朱允熥的猜测,如果朱樉明天才回来,朱元璋跟朱标的这出戏将会改在明天上演。 朱樉一回来,那昭狱里的300多号官员的命运也就随之尘埃落定。 尽管大家心知肚明,这事跟秦王没半点关系。 可在舆论导向下,所有人都得相信是秦王提议要严惩那300多官员,甚至诛九族。 至于太子跟皇太孙,自然就成了那些罪臣家眷的救星。 第160章 捷报传应天,朱棣大胜 朱允熥抬起眼帘,凝视着朱元璋,只见他又一次开口。 “太子仁善,皇太孙宽厚,咱就依了他们的意思。” 言毕,朱元璋拂袖一扬,转身坐上了朱允熥的椅上。 他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功臣武将,以及汇报事务的文官们。 “关押于昭狱中的罪臣,择日执行死刑。” “其家族三代,降为籍,永不为官,发配至宣府边镇军屯。”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负责抄没罪臣的财产,充盈国库。” 惩罚范围从原本可能牵连的数千人骤减至仅对罪臣本人问斩,家族中人只是降为民并发配边疆。 这让在场的官员们心头不禁一松。 更有甚者暗自庆幸,如果不是今天众人恳求,那些罪臣的九族恐怕都将遭受池鱼之殃。 “臣等拜谢皇上洪恩,减杀戮,国家安。” 众官俯身行礼。 朱元璋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落向仍旧跪地的曹震等人。 他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在曹震抬头之前,话语已先一步落下。 “景川侯等身为国家栋梁,天下楷模,竟放任家人违法乱纪,在民间横行无忌,这等行径绝不可饶恕。” “命户部协同锦衣卫,即刻清查你们家中多余的田产,退还一半给百姓。” “念及你们对大明有功,咱就不砍你们头了,但活罪难免。” “罚你们三年俸禄,并缴纳10万罚款,限10日内交给户部,不得延误。” 在处置完文官事宜后,朱元璋没有给曹震等人辩解的机会,一口气宣布了所有的处罚决定。 一听皇帝只罚俸禄罚款,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虽说要清退家中一半的田产确实肉疼,但与保住项上人头相比,这点损失就无所谓了。 瞬间,曹震一伙人连忙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臣等感激不尽,叩谢皇上宽宏大恩。” “日后我们一定严加管教家人,绝不再纵容家中任何人触碰底线,做出不可原谅的事。” 想到即将有300多颗同僚的脑袋落地。 只是损失些金银的曹震他们,真心实意地趴在地上谢恩。 朱元璋只是摆了摆手,眼神悠远地望向大殿外的台阶,仿佛在等待什么物件,或是某个人的到来。 这会阳光正烈,虽已入秋,但官员们已经站了一个中午。 皇帝不发话,他们也只能硬撑着,哪还敢有半点不满。 朱允熥趁机悄悄往后挪了挪,招了招手,一名小黄门太监迅速上前。 这小太监是他被封为皇太孙后,按照朱元璋的意思,由刘建安从外面带回来伺候的。 他叫温旗,自小无父无母,因长相清秀柔和,被外出的刘建安撞见,念及他的身世凄苦,便带回了皇宫。 温旗见状,赶紧双手合拢,碎步移到朱允熥身旁。 朱允熥抬头看了看昏迷在地的朱樉,吩咐道:“找两个力气大的,把秦王抬进殿里,再喂点水。” 温旗颔首,正要去找人帮忙。 朱允熥叹气道:“先把荆条解了。” 此刻,大殿前骚动如铁撞。 风声呼啸。 众人瞩目下。 一名铁甲银盔、红羽装饰的信使卫士,披风飘扬,快步奔向大殿中央。 “捷报。” “捷报。” “燕王棣亲自督军,颍国公傅友德率部,击溃元军,大胜而归。” 这名信使直抵皇帝面前,单膝跪地,从紧背的行囊中慎重取出两份奏章,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呈上。 朱元璋眼神中掠过一抹喜色,随即微微示意。 刘建安立即上前,接过了两份奏章。 燕王大胜。 这正是前不久燕王率军北伐的那场战役的结果。 一众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望向刘建安。 刘建安正准备宣读,却被朱元璋挥手阻止:“由皇太孙来念。” 朱允熥面上稍显犹豫,但刘建安已将奏章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淡淡一笑,先瞥了一眼奏章上的题名。 然后缓缓展开。 “儿臣棣,与颍国公受旨北伐,率领3万精兵,驱敌至漠北深处,一连擒斩元贼辽王阿扎失理部下的众多将领,毙敌数万。” “更是在黑松林腹地,野人盘踞的熊皮山取得大胜,特此向应天府上报佳音。” 朱棣与傅友德,仅以3万之众深入漠北,不仅斩敌上万,还赢得了决定性胜利。 这捷报如火种,瞬间点燃了在场官员们的,响起了连片的祝贺声。 朱元璋将视线投向了同样动容的朱允熥,指向另一份奏章。 “那是你四叔送来的详细战报,念来听听。” 朱允熥瞄了一眼,确认是朱棣详尽的军事报告,点头后郑重接过。 他轻轻一瞥,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然后慢条斯理地念出来。 “听说允熥侄儿改封到淮西郡国了,我十分高兴,特地亲手写了这次北伐战事的军报,想让允熥知道,我大明威风赫赫。” 他如今已经是监国皇太孙了,四叔的军报上还惦记着他改封淮西郡王那档子事儿。 朱允熥无奈摇头。 可紧接着,他的眉头猛地一皱。 “……今年春天,蒙古贼寇侵犯边境,挑衅大明,罪无可赦。颍国公领兵讨伐。” “到了5月,大军行至哈者舍利王道,我军巧施妙计,假意下令全军撤退,并故意散播消息。那些贼寇信以为真,戒备之心大大放松。” “两天之后,我军秘密调整阵型,让后军变前军,迅速奔向漠北深处。” “6月,抵达黑岭、鸦山附近的洮儿河,与贼寇激战,缴获了大量的人口和马匹,部队随即驻扎在金鞍子山。” “到了7月,全军休整补给完毕,再次向北进发,二次攻打黑岭、寒山,一路打到磨鎌子海、兰尖山,直捣敌方首领札都的老巢,深入黑松林,突袭贼寇。” “两军交锋如同山崩地裂,后军趁机出击,彻底击溃了贼寇,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朱允熥声音坚定,逐字逐句地在群臣面前宣读着朱棣详尽的军情报告。 而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幅浩瀚无垠的漠北荒原图景。 眼前展开的,是一片不分东南西北、延绵千里的荒凉原野。 一支3万人的明朝大军巍然矗立,旗下绣着龙、星辰、瑞兽,各色旗帜遮蔽天日。 第161章 扔到玄武湖泡一泡,可能二叔就醒了 明军故意示弱,诱使敌人放松警惕,随即猛然反攻,轻取大捷。 这3万士兵如同冷却中的火山岩浆,外表死寂,内里却是熊熊燃烧的战斗意志。 为了大明的疆域扩展,他们的决心直指云霄。 3万人孤立无援,前方道路漫长凶险,他们深入敌穴,以少敌多,主动寻找并迎击敌人。 直至最后,明朝军队迫使敌人无路可退,前路断绝。 两军对峙,铁甲闪耀,旗帜如林,战鼓震天响。 这3万人,背后仿若倚靠着万里长城,百万大军的支持。 乌云蔽日,那是因为箭矢如雨,遮蔽了天空。 重骑兵冲锋,双方短兵相接,战场一片混乱。 大明战士手握长刀,有如开天辟地,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力量,令敌人胆寒。 从亲王到普通步兵,每个明军将军都勇猛地冲锋陷阵,左侧更有奇兵突袭,彻底打乱敌军阵脚。 万名敌人的头颅堆积在漠北荒原上。 大明的龙旗,在辽阔的大地上高高飘扬。 朱允熥的目光闪烁,仿佛亲眼见到四叔朱棣率领将领,屹立于高山之巅,北方则是敌人仓皇逃离的背影。 那一刻,明军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大明威武。” 朱允熥仿佛置身于漠北战场,情不自禁地与周围的战友一同高呼。 大殿之前,端坐椅上的朱元璋听到声响,一侧脸庞漾起了微笑。 百官们在殿堂之下,不约而同地为之一震。 此刻,已无从分辨谁是文臣,谁是武将。 就连那些失去了男儿之身的宫廷宦官,也紧跟在皇太孙的身后,众口一词。 “大明威武!” 应天城外。 街头巷尾的百姓,无不闻声而动,纷纷向东眺望。 在那权力的中心,这个崭新崛起的帝国,正一步步向世人展示中原汉族之国,定将让四方番邦小国敬畏的力量与豪情。 在这激动人心,难以抑制的自豪感中。 一手建立汉室正统的朱元璋,却显得异常平静。 直到百官的欢呼声直冲云霄,响彻九天,他这才轻轻抬手。 百官收起激昂,恭敬地跪拜道: “臣等恭祝明军大获全胜,边疆捷报频传,大明威武,皇上圣明。” 朱元璋嘴角牵起一丝笑意,“众将士让大明国威远播,咱心中自是欢喜。咱的勇士们,从未给大明丢过脸。但他们远离家乡,冲锋陷阵,难免会有伤亡,这让咱心如刀割。” 这一番掏心窝的话结束后。 他抬起眼帘,目光扫向群臣:“命燕王,务必整饬军务,确保每位将士的功绩都被准确无误地记录。” “战死的、受伤的,一个数字都不能错,咱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大明儿郎们,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言毕,他又转向户部、兵部官员。 “兵部协同户部,凡是我大明战死勇士的家中,若有老幼,必须妥善赡养,朝廷要为老者送行最后一程,把孩子们养育。” “每月的供养,绝不能短斤少两,一旦咱发现有人在这方面动手脚,严惩不贷。” “至于受伤的战士,太医院也得出力,务必让他们尽快康复。” “那些因伤致残的士兵,召回吧,不论是参与军屯还是安排其他职务,甚至想回家乡种田,都应给予支持。” “朝廷要跟各地明确指示,特别关照这些勇士,是他们的命换来了地方的安宁。” “谁若敢忘恩负义,全家发配边疆,以战功赎罪。” 各部门官员连忙俯首,应声遵旨。 近年来,朝廷对于战场抚恤、残疾退役士兵的照顾,皆有章可循,事情也在有序进行。 至少目前,无人敢在这等事务上做小动作。 朱元璋并未因朱棣大捷表现出过分的喜悦,仅是轻轻摆手示意。 身边的刘建安,跟随朱元璋多年,深谙皇上的心思举动。 他上前高声宣布退朝。 百官随即恭敬退出。 朱允熥悄悄瞥了眼椅上的朱元璋,眉心微皱,朱元璋似乎还有话没说呢。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目光也侧斜投向了他。 “又在瞎琢磨啥呢?” 朱允熥连忙躬身趋前:“孙儿没想啥……” 话音未落,他已笑容挂脸,仰视着朱元璋。 朱元璋手一扬,轻拍了下他的脑袋,随即起身,“走,进殿,找你二叔算账去。” 二叔啊,您多保重吧。 朱元璋的嗓音再度响起。 “杵那儿干啥呢?跟上来,咱还得考考你今儿个学了些啥。” 朱允熥抿抿唇,目光转向一侧被两名小太监搀扶回殿的朱标。 朱标暗暗动了动嘴角,似乎在说现在别找我。 朱允熥无奈,只好跟上,悄悄招呼了正伴其左右的亲信内侍温旗。 “二叔醒没?” 温旗脸上难掩尴尬。 在朱允熥审视的目光下,他压低声音说:“奴婢之前带人抬秦王殿下入殿时,就已经醒了,但…但早朝刚散,秦王……又,又昏迷了……” “装蒜呢。” “继续给咱装。” “再不醒来,直接把你从应天城墙上扔进玄武湖。” 朱允熥步入大殿。 只见朱元璋双手叉腰,立于倚柱昏迷不醒的朱樉前,满脸怒气,大声恫吓着。 朱标站在一旁,吩咐人上了茶,手里捏着茶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碗里的泡沫。 直到盏边的细碎被拂开,这才轻轻啜饮了一小口。 接着,朱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足。 朱允熥凑上前,劝道:“皇爷爷,二叔可能是这一路上京师,有些乏了……” 朱元璋眼睛一瞪:“乏了?他在滁州舒舒服服待了好几天,他还好意思乏?” 朱允熥嘀咕着:“要么,您直接把二叔扔玄武湖里清醒清醒?可能泡一泡,二叔就彻底醒了。只是不清楚,二叔会不会游泳?” 倚在柱子上装睡的朱樉,猛然张开眸子,大声嚷嚷:“允熥,之前我还帮你顶了雷,你现在就这么对你二叔?” 吼完这话,朱樉却是一阵哆嗦,全身紧绷得像块铁板,缓缓转头,对上了朱元璋那戏谑的眼神。 两条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 半晌,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第162章 秦王的十鞭还是没有跑掉 朱元璋双手叉腰,眼神犀利,哼哧哼哧地盯着这个闯祸精儿子。 “继续装晕啊。” “还敢嘴硬。” “让你担点责任,能怎样?你的脸皮比应天城墙还厚,你怕啥?” 朱樉被骂的一脸郁闷,抬头望向朱元璋,又瞅了瞅看好戏的朱允熥。 他嘟囔着:“爹要那我做套,让皇太孙在朝廷显威,何不先告知我一声?” “您刚刚那气势,我真担心那些文官一人一口唾沫,便能将我淹死。下回,劳烦您事先通传一声,我保证配合的一丝不差。” 我为了皇太孙,挨过责,见过血,下次还能做的更好。 父皇啊,您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骨肉呢? 朱樉边拍胸脯保证,边巧妙地向朱允熥递去眼色。 那眼神灵动狡黠。 大侄子,今日我可是为你实实在在挡了一劫,你可别过河拆桥啊。 快救二叔。 朱允熥望着朱樉,不禁失笑,贴近朱元璋耳边低语。 “爷爷,二叔今日并未犯错。况且,您急召二叔回京,不正是为了处理他在封地的那些事吗?您骂的重点似乎偏了?” 哎哟喂。 你这小子煽风点火。 朱樉见朱允熥非要提及西安的那些旧账,正欲再次喊冤。 却惊见朱元璋脸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宠溺与慈爱,甚至假装生气,轻轻敲了敲朱允熥的额头。 “你这小子,怎能这么说你二叔?欠揍呢。” 呃…… 朱樉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对朱元璋的脾性,他太过熟悉。 怎料他今日竟似换了个人。 不由自主地,他的目光在朱元璋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不巧,这小动作被朱元璋捕捉,朱元璋瞬间收敛起脸上的温情,凌厉的目光如猛虎锁定了猎物,吓得朱樉两腿发软。 “咱跟你强调过多少遍,身为皇族,应对百姓怀有仁慈与宽容之心。百姓不晓事情,家中没有薄财,你为何要欺压他们?” “他们是咱的子民,变和你是兄弟姐妹,你若对他们不诚心,百姓岂会甘心顺从?他们会反抗,会推翻你的统治。” “元朝为何败于咱之手,你总还记得吧?” 一提起此事,朱樉全身一震,连忙匍匐在地:“儿臣不敢忘,儿臣错了。” 朱元璋没好气地道:“知错不够,还需铭记于心。你今日不是挺能出风头的吗?在文武百官前上演了一场请罪好戏。” 言毕,朱元璋四下环顾,似乎在寻找不见了的荆条。 搜寻未果,朱元璋猛然怒喝:“来人,拿根荆条来,罚秦王去太庙领10鞭,要是不见血,咱就拿你们这些狗东西开刀。” 一听要被这么抽,朱樉的脑袋嗡嗡作响。 朱元璋还不肯罢手:“抽完之后,让太医院的御医为秦王敷药,收拾停当,再将他送入太庙,跪足3日。任何人不得送食,每天仅供水一瓢。” 既有杖责又有罚跪。 朱樉在外躲避数日,未料今日替朱允熥背了黑锅,还是难逃一劫,只就向朱允熥投去求助的目光。 而朱允熥只能回报以无奈的神色。 朱元璋的话语简洁明了,这一番责罚,说到底,就是因为朱樉在他的领地上对百姓干的那些事,触碰了朱元璋的底线。 他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事情上让朱元璋改变心意呢。 很快,侍从捧着朱慡带来的荆条进来,搀扶着朱慡,直奔太庙方向。 朱元璋目送朱慡离开,心中怒气未消,双手往腰上一插,大踏步走向偏殿。 朱允炆眯着眼睛,静静注视着殿门外,朱樉逐渐消失的身影。 这些皇亲贵胄,将来很可能会成为大明的沉重负担。 这个念头如同阴霾,萦绕在他心头。 可眼下,即便他心中早有打算,也是束手无策。 大明的皇族,迟早是个大麻烦。 朱允熥清楚按照目前藩王制度,国家迟早得背负起数以百万计皇室成员的庞大开支。 说到底,这就是一群不干活,只知道消耗民间血汗钱,还变着法子搜刮地方的寄生虫。 一旦将来朝局动荡,那些地方豪绅就会如皇族一般,成为压垮这个老旧帝国的两座大山。 然而,看着朱元璋那日渐苍老的背影,朱允熥心里也清楚。 只要朱元璋还牢牢掌握着江山,大明的皇族制度,就别想有任何变革。 朱元璋是开国皇帝,也是所有皇室成员的父亲、爷爷。 多年前的风风雨雨让他深知,必须护好这个大家庭。 因此,朱樉在封地干了欺压百姓的事,最终不过是受了十鞭,被罚去太庙反省。 这背后,朱元璋心中自有一矛盾。 一面是普天下的黎民百姓,一面是自己的骨肉。 能做到这一步,朱允熥知道朱元璋内心经历了无数的挣扎和权衡。 正当他思绪万千时,没留意自己已经跟着朱元璋走进了偏殿。 朱允熥低着头,正要继续前行,却突然被朱元璋双手叉腰转身拦住,险些撞个满怀。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大手一挥,拍在他的头上。 “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朱元璋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朱允熥反应过来,尴尬地抬头看向朱元璋。 轮椅上的朱标悠悠地开了口:“眼下从中都回来的人齐了,还多添了一个,只怕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里喽。” 随后,朱标手轻轻一挥,身后的小太监立刻会意,沿着指示取来一本书,恭敬地递给了太子。 朱允熥一脸无辜,没想到朱标竟哼着小调,翻阅起手中的书来。 朱元璋眼神一亮,笑道:“你这小子,娶了媳妇就不要爷爷啦?” 朱允熥连忙辩解:“爷爷,您听我说……” 可朱元璋却摆了摆手,“咱不听。” 他脸上一副酸溜溜的样子,翻了个白眼,随性地盘腿坐下。 接着,朱元璋把手肘往桌案上一搭,随手摸到了茶壶,仰头畅饮起来。 直到喝抱了,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老眼斜睨着朱允熥,嘴角微动。 “过来坐下,咱得考考你今天都学了些什么。” 这种每日例行的考核,是从朱允熥当了监国皇太孙后开始的。 第163章 首次领略洪武大帝的运筹帷幄 在朱元璋看来,这是查漏补缺,绝不能少的环节。 朱允熥听话地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在地上。 这时,朱元璋才望向朱允熥:“你先告诉咱,今天都学明白了哪些东西?” 问罢,他又拎起那把已磨得油光水滑的茶壶,不紧不慢地饮了起来。 朱允熥的脸上浮现出沉思的神色,眉头轻轻地锁在一起。 “今天早朝上,那些武将请罪,文官们纷纷上奏,其实都是为了自保……” 话说一半,他抬起眼帘,朝朱元璋瞄了一眼。 见朱元璋依旧不紧不慢地品着茶,他这才接续讲下去。 “皇爷爷恐怕一早心里就有数,他们会在早朝上演这么一出戏码。” “而皇爷爷,一直在静待时机,等二叔回京师,正好借着二叔的名义,在大臣们面前亮相。” 朱元璋的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手里的茶壶轻轻放下,眼神温和地望向孙子,点点头。 朱允熥接着道:“因此,自始至终,爷爷就没准备深究那些武将家中是非。而且……孙儿揣测,皇爷爷对这些年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已了如指掌。” 朱元璋瞪着朱允熥,鼻中轻哼。 朱允熥接着道:“至于那些身陷昭狱的大臣,爷爷亦无意深究其家人之过。” 他略作迟疑,压低了声音:“皇爷爷实则是等二叔回京,让二叔承担此事,砍头的话由二叔来说,求情者却是我与父亲。” 言毕,朱允熥挺直身躯,蓦地跪倒在地。 “皇爷爷每句话,皆为父亲和孙儿考量,为爹和我铺路,孙儿感激涕零。” 面对跪在面前的朱允熥,朱元璋满脸笑意,得意地转向一侧正佯装读书,眼神却时而飘来的朱标。 朱标很是无奈。 朱元璋哪舍得让朱允熥久跪,连忙伸手轻拍其背,和颜悦色道:“赶紧起来。” 朱允熥一跃而起,站得笔直。 朱元璋的目光满是藏不住的欣慰。 忽而,他故作神秘地问:“再想想,是否还察觉到别的事?” 朱允熥一时愕然,还有? 莫非今日皇爷爷之举,不仅是以二叔之名,助他与父亲积累声望? 他不由皱眉,陷入沉思。 “景川侯等请罪,文臣纷呈奏章。二叔适时回京,承揽所有。此外……便是四叔捷报了。” 话落,他急望向朱元璋,只见朱元璋眼中闪烁着深邃的笑意。 他恍然大悟,原来之前在殿外的隐约不安,源于此。 “皇爷爷尚未对四叔及此次北伐大捷的将士论功行赏。” 明白之余,朱允熥神色中又添了几分犹豫。 “莫非……皇爷爷欲让爹或孙儿决定如何奖赏四叔与大军?” 早已无心读书的朱标,闻此忍不住再次翻了个白眼。 原期待朱允熥有所见解的朱元璋,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 朱允熥窥见朱元璋表情,略显沮丧:“并非如此?嗯……确实不妥,这是皇爷爷您的权柄,如何奖赏四叔与大军,关乎国事,孙儿难以胜任……” 话未尽,他又陷入沉思。 朱元璋不急,侧目望向已弃书的朱标。 “银两。” 朱允熥猛然抬头,高声道。 此刻,他彻底领悟。 然而,当他再次望向那似笑非笑的朱元璋时,心中不禁涌起深深的敬畏与惊惧。 朱元璋见长孙回过神来,不急不躁,只静静等待。 此时,朱允熥的心海如被巨浪冲刷,波澜壮阔。 一切都解释通了。 这段时日,应天内外的种种,豁然开朗。 从被改封淮西郡王起,所有事件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 改封淮西,皇爷爷随即安排了与信国公府汤家的联姻。 朱标西巡离京,他前往中都,朱樉奉诏返京。 北方战事传来捷报,战士凯旋。 直至他从中都归来,成为监国皇太孙。 朱元璋借朱樉回京之机,在朝臣中为他累积声望。 显然,他早已预见朱棣捷报将至。 随之,以朱樉之名,对曹震等武官及文臣施以惩处。 清田减俸,罚款抄家,皆为筹集军资。 朱允熥如遭电击,恍然大悟。 首次直面感受到朱元璋那运筹帷幄、深远布局的手段。 一切,皆如朱元璋掌中棋子,任其摆布。 然而…… 朱允熥目光闪烁,“但……削减的俸禄、罚款,以及抄家所得,果真全数用于奖赏大军?” 他心中满是疑惑。 总不至于让大明的每次凯旋盛宴,都对朝廷官员来一场抄家吧。 这么下去,不出数载,应天府内恐怕将难看见官员的身影。 而他朱家,也将真真正正地成为孤家寡人。 朱元璋朗声大笑,随即面容上掠过一抹黯然:“此番他们确是撞上了刀口,可咱也实在是掏不出银两来奖赏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了。” 言罢,朱元璋满面的无奈与挫败。 连年征战,若非此次意外收获,他还真犯愁,该从哪儿挤出银两以慰劳前线的勇士们。 朱允熥闻言,瞠目结舌,未曾料想大明的国库竟已拮据至此。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朱标。 朱标感受到儿子的注视,两手一摊:“确实没银子。今年夏粮尚未入库,秋收新粮刚下,国库确实空空如也。” “没银子了。” 朱允熥瞪圆了双眼,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夏原吉近日愁眉不展的模样。 想必那时,户部已在绞尽脑汁,苦思如何为朝廷筹集银钱。 望着朱元璋和朱标那副无奈的模样。 朱允熥的肩膀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这世间最有权势的三个男人,一时之间都在为同一件事情愁眉不展。 就在这时。 朱允熥突然间精神焕发,满脸的得意之色。 “皇爷爷,爹。” “我晓得该上哪儿弄钱去了。” 大明朝怎么可能没银子呢。 朱允熥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突然醒悟,这问题其实根本就不算事儿。 现在的大明朝或许囊中羞涩,但将来? 绝不可能。 这明明是一个任由大明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世界。 这小子是不是傻了? 望着眼前大笑的朱允熥,朱元璋惊讶地转向同样一脸懵懂的朱标,二人一头雾水。 这是魔怔了? 第164章 保证把爷爷的万寿节办的风风光光 朱允熥哈哈大笑,直到积压多年的情绪尽数宣泄,他这才慢慢停住笑声。 看着面前神色凝重的朱元璋和朱标,他赶紧行礼:“孙儿失态,请皇爷爷责罚。” 朱元璋摆了摆手:“疯完了就正经点,有啥说啥,别吞吞吐吐。” 朱允熥颔首,面容渐渐严肃:“皇爷爷,您还记得孙儿之前提过的,倭国内那座银矿吗?” 朱元璋颔了颔首:“记得,你说那矿在国东边,倭国境内。” 朱允熥用力颔首:“没错。不过,孙儿刚想起来,在那附近,往北不远的海岛上,还藏着一座金矿。” 石见的银山。 佐渡的金矿。 矿藏丰富,易于开采,品质上乘。 只要能把它们握在手里,朝廷大力开采,把一艘艘满载金银的船只带回应天府。 届时,朝廷头疼的可就是怎么控制住因这海量财富可能引发的通货膨胀,而不是担心军费开支了。 朱元璋注视着朱允熥坚定的眼神,一旁的太子朱标也随之望向自家儿子。 朱标沉稳地说:“那两矿不在大明境内,强行夺取,倭国定会反抗,到时候大明只能跨海作战。” 朱允熥挺胸回道:“敢不服,就打到他们服气!” 闻言,朱元璋神色凝重:“大明当前敌人在北方,是那些前元余孽。” 这是大明的军事战略,一切以驱逐北方异族为中心。 朱标接道:“若借道出海,必牵扯李氏,而我大明远离中原,战事难料,风险极大。” 朱允熥微笑自信满满:“若策略得当,无需战争即可得到矿,继而驻军移民,或自李氏迁民。” 无需战争? 朱元璋与朱标闻言皆是一惊。 朱标刚打算说话,却被朱元璋抢先一步,“此事非同小可,关乎数万将士性命!” 朱允熥颔首:“孙儿已派人搜集情报,倭国内部分南北朝,南朝衰落,北朝有望统一。而侵扰我东海者多属南朝,因受北朝压迫,故出海掠夺。” “目前,我大明可趁机介入,在倭国未统一前获益,掌控那两座矿产!” 朱允熥记得,明年室町幕府南北朝将在大内义弘斡旋下谈判,最终实现统一,进入长期稳定期。 若大明想干预,此刻最佳。 朱元璋听后,眉头紧拧在一起,沉默不语。 而朱标,此刻已经恍然大悟:“绝不能让倭国南北统一。” 尽管朱标因腿伤不得不常坐轮椅,但此言一出,朱允熥仿佛看见了昔日在西安门之外,简短几语,便令国子监的学子们如山倒的那一幕。 朱标眼神闪烁,双手抱胸坚定地说:“爹,必须阻止倭国统一。” 朱元璋这才收回目光,笑道:“咱明白!” 这位开国皇帝眼神转厉:“只有倭国分裂,大明才有利可图!现南朝势弱,大明应相助,既可保护东南子民,也让南朝遏制倭寇。” 见朱标和朱元璋都理解了自己的意图,朱允熥颔了颔首。 “孙儿正是此意。此刻援助南朝,他们必会同意,银矿似在其管辖中,大明可借此出兵占矿,与南朝结成同盟,以此震慑北朝。” “但实际上,我们还要派遣工匠,动员李氏人力,在我大明军队控制的区域开采提炼银矿。” 在倭国驻军,支持南朝持续对抗北朝,只要倭国国内分裂,大明就如同一把悬于倭国头顶的利剑。 朱标冷静地说:“若日后南朝强盛,我大明亦可与北朝结盟制衡,但行动需谨慎,以免促使倭国统一对抗我大明。” 朱允熥轻笑。 在朱元璋和朱标疑惑的目光中,开口道:“南朝北朝皆为倭国人,我大明应制止其内斗。保护弱小,乃我中原之责。” 朱元璋笑道:“你小子,好事坏事都占了,倭国人还能找谁诉苦评理?” 朱允熥昂头道:“当然找大明,找皇爷爷诉苦评理。” 这话惹得朱元璋哈哈大笑。 朱标见状,插话道:“爹你的万寿节就要到了,儿臣这段时间身体欠佳,不知倭国是否派使者前来,是属于南朝北朝?” 朱元璋挥手指向朱允熥:“此事交由他办,他是监国皇太孙,自己提出的事便应去执行。你安心养身,等他带回银子孝敬你。” 朱允熥暗自吐槽,但这事是他提的,还能干那些小日子,他自是不会推辞。 朱标见朱元璋决定了,便不再多言。 在他看来,只待大明解决草原乱局,灭了倭国易如反掌。 他望向朱允熥,或许自己这个儿子继位后,就会这么做吧。 而朱允熥却没有想那么多,转头笑眯眯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疑问道:“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朱允熥嘿嘿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到爷爷的寿辰快到了嘛。孙子就想,能不能把这寿宴的事儿也交给孙子一手操办呢?” 朱元璋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小子现在越来越能折腾了。 他板起脸,沉声道:“户部的银两紧张,内府库也空了。今年咱的寿辰,就简单办办算了。” 朱允熥忙摇头:“钱的事孙子有办法,保证寿宴风光隆重,让爷爷开心。” 他又补充:“皇爷爷不用担心,允熥不会弄什么平摊费用的事,也不会剥削百姓。” 朱元璋半信半疑,朱标敲了敲朱允熥的头:“有想法就快说,否则就让解缙他们来处理政事。” 朱允熥低声说:“若时间充裕,还想叫叔叔们共庆,咱们朱家好久没团圆了。” 太子瞪眼:“他们不用守边疆?别说废话,讲正事。” 朱允熥神秘笑道:“父亲,容儿子先保密一下,几日内必办妥,不影响庆典。还有,关于帮助倭国南北朝的事,儿子会一并解决。” “你这小子。” 朱标作势要教训,朱允熥见状跳开。 “既然皇爷爷跟爹不反对,那我就做事去了。” 朱标无奈,若非腿脚不便,定追上去踢他两脚。 朱元璋又好气又好笑,摆手道:“去吧,办不成,回来可开花别怪咱。” 第165章 朱标的提议,纳朝鲜女 偏殿中,朱元璋与朱标望着少年离去,不约而同感慨,心中情绪暗涌。 二人默契的对视了一眼,转为苦笑。 朱标轻声问道:“爹就不担忧允熥这步子迈的太大了?” 朱元璋望向朱标,眼角扫过他不便的双腿,勉强笑道:“乘着咱尚在,咱要多教教他,当如昔日教你一般。” 朱标正色道:“爹一定长命百岁。” 他自己心知肚明,以如今这副身体,时日恐怕也不多了。 况且大明朝,也不能出现一位轮椅上的帝王! 现在,放手让朱允熥历练,重走自己当年的那些路,最为适宜。 但念及此,朱标自嘲一笑,心中忧虑朱允熥步伐是否过大。 朱元璋斜视朱标,笑道:“倭国之事,你意如何?就算不理朝政了,还是需要帮爹厘清一下思路,此事若成,大明就再也不缺银子了。” 朱标沉思片刻,才道:“若允熥所言属实,金银矿的确存在,就值得一试。” 朱元璋颔首:“咱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好的机会,大明可不能错过。” 朱标坚定续道,“允熥所言有理,大明资源有限,外头有便宜不占,机会不抓,才是愧对老天。” 大明说起来大,但其实也很小。 朱元璋哼声:“允熥先前提此事,我已令蒋瓛查探,估计明年春天便会有消息。至于征伐……” 朱标淡笑道:“需稳住李氏,甚至拉拢。否则,我军出征,恐遭夹击,进退维谷。特别是跨海远征,前有倭国,后有李氏,若到时候他们生出异心,大明将士危矣。” 朱元璋轻哼一声,“有老四坐镇北境,辽东都司随时可以支援,李氏不敢妄动。” 朱标忽然笑了起来,“据说李氏女子个个如花似玉,或许……” 言罢,朱标眨了眨眼睛。 朱元璋与朱标相视大笑:“便宜那小子了。” 朱标笑道:“辽东军事威压是一方面,但还是联姻李氏更为稳妥。有李氏支持,派可靠大将处理倭国南北朝,局面就能稳如磐石。” “我猜倭国自己对银矿也不确定,否则允熥也不会认为我们能占下来。” “待时机成熟,李氏出面,我们暗中操作,便能在其眼皮下开采。” “但这事儿要是拿到朝堂上商量,怕是会有反对声音……” 朱标透露了忧虑。 朱元璋轻哼:“咱何需理会反对?这事儿,咱还未必想与他们商量。” 朱标看着朱元璋发威的模样,嘴角一扬。 是啊。 有父皇在,谁敢反对? …… 离开大殿的朱允熥,压根没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又将多一个妾。 此刻,他满心只急于返回东宫。 从凤阳都得知朱标病情加重,他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忙赶回应天。 而随他入京,按旨意以女官身份学习宫廷礼仪的汤清悦,却因行进速度稍慢,被留在了后方。 前几天,汤清悦已随铁铉等大批人马抵达京师。 暂住在东宫内,开始学习处理宫中日常。 遗憾的是,连日来他都在前朝忙于监国之事,夜晚还得陪侍在朱元璋身边,未曾有机会抽空回东宫,探望媳妇。 眼下,随着朱樉奉旨回京,朝廷局势逐渐稳定。 虽然今日提及了倭国的事,但也不急于一时解决。 这倒让他有了空档,可以回东宫一趟。 刚踏入东宫门槛,耳边便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好不喧闹。 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温旗,连忙上前询问:“宫里这是在干嘛呢?” 守门的护卫恭敬回答:“回皇太孙,是……是汤女官正领着几位郡主玩呢。” 汤女官自然是指汤清悦。 郡主们,无非就是朱允熥那三位早早失去生母的妹妹们。 正当他打算迈步进入时。 护卫又接着说:“还有二十三皇子也在,大本堂的课程结束后,便被送了过来。听说李贤妃近来身体欠安,连同二十三皇子的换洗衣物一并送到了这边……” 东宫非同小可,是未来国君的居所。 护卫心中有些忐忑,生怕自己等人擅自让二十三皇子入住,会触怒皇太孙。 温旗弯腰低头,悄然瞥向皇太孙,心里琢磨着是否该立即将二十三皇子送回李贤妃那里。 朱允熥一下子呆住了。 他压根没想到,李贤妃动作竟如此迅速。 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被立为皇太孙,故而将二十三叔早早送来,好让彼此的关系更进一步呢? 宫廷里的人,总是这般敏锐,满心危机感。 他对二十三叔住此不反感,对温旗道:“在这宫里,一切都要守规矩,以后东宫的事多向汤女官请教。” 这话清楚表明,在吕氏被废并赐死之后,东宫的事务便由汤女官负责了。 温旗心头一紧,皇太孙这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小心思啊。 他连忙更加恭敬,弯腰应答了一声。 朱允熥这小小的警告过后,才步入东宫。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汤清悦穿着浅黄色绣着绿纹的衣裳,满头汗,扮恶鹰追孩童。 朱允熥一眼望过去。 大妹,二妹,三妹,还有二十三叔朱桱。 最后,便是吕氏的二儿子,朱允熞。 这个孩子并未因吕氏的叛逆之事受牵连,也没有跟着朱允炆被囚禁凤阳,仍被安置在东宫内抚养。 随着朱允熥的出现。 原本欢声笑语的场景,不知是谁最先察觉到了他的到来,悄声提醒。 转瞬间,就停下了动作,定在原地。 朱允熥静静地扫视周围。 汤清悦悄悄抹去额头细密的汗珠,不时地朝他这边投来目光。 朱桱呢一见朱允熥就张开双臂,要来个拥抱,但随即像是想到了啥,手臂刚张开一半就尴尬地收回。 朱清姝和朱清宁,也不复往日的调皮,此刻乖巧地分列在大姐朱清静两侧。 最年幼的朱允熞,仅仅与他对视了一瞬,便低下头,躲到了大姐的背后。 “拜见皇太孙。” 在朱允熥惊诧的眼神中,众人齐刷刷地弯腰行礼。 这就是身份变换后,宫中迎来的新气象吗? 朱允熥心头莫名涌上一丝索然,勉强挤出一抹笑:“怎么,几天不见,连三哥都不认得了?那以后有好吃好玩的,可别怪我不给大家哦。” 第166章夏原吉眼前一黑,皇太孙要银子 朱清静抿嘴轻笑,二妹和三妹一听这话,立时挤眉弄眼。 三哥还是那个爱逗他们的三哥嘛。 朱桱终于毫无顾忌地张开双手,想要给朱允熥一个热情的拥抱,不料被朱清静从后头拎住了衣领,只得作罢。 朱允熞探出半个小脑袋,见三哥正朝着他微笑,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后竟又认真地行了个礼。 “今日还有要事处理,就不能陪你们玩了。这次从中都回来,给你们带了些玩意儿,汤姐姐应该都已经分给大家了吧?” 朱允熥笑着询问。 大家纷纷点头。 汤清悦轻步上前,靠近朱允熥身边,微微俯身行礼,“您就别再这里逗他们玩了,我好不容易才让这东宫里添了些许生气。” 朱允熥闻言笑出声来,眼睛却故意瞪向那些正偷听的众人。 “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待会儿我还得见解缙他们。” 汤清悦面上掠过一丝窃喜,心头微漾起害羞的涟漪,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小家伙们目送他们离开,这才窸窸窣窣地议论开来。 “我说什么来着,三哥一有嫂子就不管我们了。” “可汤姐姐给我们带了好些礼物呢……” “可三哥还是被汤姐姐‘拐’走了呀。” “但是三哥还是给我们礼物的嘛……” “所以……” “往后不就两份礼物了嘛。” “行吧,行吧。轮到二姐做老鹰啰。” …… 朱允熥和汤清悦走到东宫后的花园。 汤清悦紧随朱允熥身后,望着眼前的荷塘,眼神闪烁,轻声问:“这儿,就是殿下几个月前落水之处?” 朱允熥轻轻颔首:“正是此处。” “爷爷常说,殿下自那以后,就像变了个人,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呢。” 汤清悦多看了一眼荷塘,随后眉眼弯弯地看向朱允熥。 突然间,朱允熥握住汤清悦,拉着她步入荷塘边的水榭长廊下。 “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说说你,初来乍到学习宫中礼仪,还适应吗?” 汤清悦颔了颔首道:“宫里的人都对我很好,太子殿下也特意吩咐下来,让我先管理东宫的事务,谁要有异议,太子殿下会为我做主。” 朱允熥轻轻一笑,压根没料到朱标竟已提前为他安排妥当。 而汤清悦就像个急于要分享日常琐碎的小姑娘,继续说道。 “皇上也派刘总管来告诉我,我若学得快,将来宫务就交给我。” 她像受表扬的小学生,满脸兴奋。 朱允熥不由自主地捏了捏她的鼻尖。 “宫中的女官、嬷嬷们个个精明能干,你不必事事躬亲,看准人分配任务就行。做得好就奖,犯错就罚。”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就像你在中都训练那些女子似的。” 汤清悦笑了笑,眼神既妩媚又带点嗔怪:“进了宫,我可不敢再那么放肆了……” 到底是出自国公府的千金啊, 向来懂得循规蹈矩。 在中都凤阳时,她是何等洒脱自在,日日领着将门女子们出城嬉戏,还亲自操练兵法战术。 可如今进了京师,一举一动皆按礼法行事。 朱允熥心头一柔,正欲伸手拉近两人间的距离,让氛围更加亲密。 这时,小太监温旗和刘远肩并肩走了过来。 他们站在回廊外,仰头望着沉浸在甜蜜中的皇太孙。 二人不由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不知该由谁来打断皇太孙的雅兴。 最终,还是刘远开了口。 “三爷,解学士他们三位大人求见。” 朱允熥还想说什么,汤清悦温柔笑道:“放心去忙吧。” 她满心爱意,深知朱允熥肩负重任。 轻轻推他的手背,汤清悦略带羞涩地道:“我为您准备了土鸡汤,正用小火慢炖,忙完回来正好喝。” 此刻,她已经沉浸在妻子的角色中。 朱允熥站起身,拉起汤清悦的手,轻拍两下以示安慰。 在汤清悦理解与支持的目光中,他迈步向连廊外走去。 “臣等拜见皇太孙。” 东宫偏殿的茶室内,解缙、夏原吉、铁铉三人闻声立刻放下茶杯,恭敬起身行礼。 朱允熥随意摆手道:“都坐下吧。” 说话间,他已自顾自地坐到了上首的位置。 紧随其后的小太监温旗,弯腰趋前,为他斟上一杯色泽金黄的茶水。 朱允熥神色如常,目光淡淡扫过温旗。 小太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谨慎地放好茶壶,悄无声息地退出。 一切就绪,朱允熥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微笑,望向重新看向解缙。 如今的解缙、铁铉和夏原吉三人,说起来,除了朝中正经的差事,更像是皇家的私人智囊团。 解缙与铁铉神色自如,唯独夏原吉,忧心忡忡,神色显得有些憔悴。 刚从朱元璋那里得知国库吃紧的消息,朱允熥淡淡一笑,抿了口茶,轻轻问道:“是不是在为钱粮的事伤脑筋呢?” 解缙和铁铉不约而同地望向夏原吉。 夏原吉苦笑着点头:“夏税还没运到京师,但朝廷每天开销不断,尚书大人急得嘴角都起了泡,我算好的了。” 朱允熥颔了颔首,突然双眼含笑,直勾勾地看着夏原吉。 皇太孙这样的表情,让夏原吉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背后凉飕飕的。 他预感又有啥棘手的活儿要落到自己肩上了。 夏原吉下意识地问道:“皇太孙想让我……” 朱允熥摆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随口说道:“不是啥大事,就是今年皇上的万寿节,定下来要办得隆重些。” “我自告奋勇揽了这差事,在皇上面前打包票,今年的庆典一定要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这话一出,夏原吉顿觉眼前一黑,耳边仿佛有蜜蜂在嗡嗡叫。 这哪里是办得风光,明明是一行大字清晰地刻在那儿:要银子。 解缙和铁铉默契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当口,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几天里,他们对夏原吉可算是知根知底了。 三人一同进宫参与国事,无形之中,在朝廷的地位显著提升。 随之而来的变化是,各自在官府里接手的事务越来越繁重,也越来越关键。 不过,无论是翰林院的学士还是礼部的给事中,他们再怎么忙碌,工作的重要性也比不上户部。 第167章 都是倭国人,安排在一起有何不可 夏原吉尽管还只是清理司的主事,可手头上的活儿一点也不比那些郎中轻松,甚至户部的侍郎也常跑来找他,拿着些大事小情商量。 夏原吉惊讶:“皇太孙,这事是你在皇上面前主动提的?” 按照皇上的脾性,今年事多繁忙,绝不可能想到要为自己的万寿节大肆庆祝。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位皇太孙的主意了。 见夏原吉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 朱允熥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别担心,户部囊中羞涩的日子快到头了。今年皇爷爷万寿节的所有开销,户部无需担心一分一毫。” “真的?”夏原吉心头一喜,连忙起身追问。 随即意识到什么,尴尬地笑了笑,慢慢坐了回去。 朱允熥颔了颔首,吩咐道:“接下来几天,原吉兄先把直隶地区驿站的数量、人员配置、占地面积等信息详细整理一下,再把大明境内所有驿站的情况也梳理清晰。” “这事儿办成了,朝廷每年至少能多收入几十万两银子,更会成为一项让百姓受益的仁政。” 夏原吉听到这话,眉毛轻轻一挑。 皇太孙这是要对朝廷来点真格的? 不光是他,连刚才还悠哉游哉看热闹的解缙和铁铉,也都把目光投向了朱允熥。 在朱允熥身边待了这么久,他们怎能看不出他的心思。 对朝堂上上下下的事情,他心里早有千百个主意在转。 朱允熥瞧见三人眼中闪烁的犹豫,明白他们以为自己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推行改革。 他笑着宽慰道:“我只是想给朝廷找点额外的收入,不动干戈,更不会去和百姓争利。” 解缙一听,立刻笑呵呵地应和:“皇太孙心怀仁德,我等也就安心了。” 朱允熥话锋一转:“为皇爷爷办万寿庆典,外地官员难及时到京。” “直隶那块儿得发个通知,今年仅京官参与,勿需进京送礼。违者朝廷责罚,重者交各司处理。” 热热闹闹办场盛大的庆典,并不是非得让大明朝的地方官员全挤到京师来不可。 解缙三人看到朱允熥这番布置,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以往皇上大寿庆典,官员倾巢而出,花销巨大,耗费朝廷银两粮食。 官员为皇上选贺礼,费用最终也会转嫁给百姓。 可这时,朱允熥又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我大明朝建国至今已二十四年,京师中也有不少番邦属国使臣。” “得让他们这次万寿节进宫来,亲自听听我大明朝皇帝的圣谕。” 这怎么突然从驿站蹦跶到番邦属国了? 解缙三人彼此间的眼神交流,满满都是无奈。 这时,铁铉忽然开了口:“说来,皇太孙或许不知道,倭国这两日竟然有两批使者在松江府登陆,算算时间,今日该进京师了。” 早些年,大明和倭国之间那叫一个水火不容。 洪武初年,倭国还把大明派去的使者给办了。 后来,朱元璋为了缓解东南沿海的倭寇之乱,只好咬牙忍了,再次派出使者,虽然没再出什么岔子,但和倭国的关系也没见多大起色。 朱允熥真没想到,那弹丸之地……倭国,今年竟然派使者进京来了。 解缙和夏原吉对倭国内部的事不太清楚,一脸疑惑地问:“两批使者?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铁铉嘴角一扬,“据松江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倭国国内这几年不太消停,分成两派势力,争斗不休。” 听了这话,解缙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他们是来朝中求助大明的?” 铁铉琢磨了一下,颔了颔首:“松江府送来的奏报上讲,这两派人马情况截然不同,几乎是脚前脚后下船,一边的人昂首挺胸,穿得那叫一个讲究。” “另一边呢,看上去……好像过得挺不容易的……” 解缙和夏原吉一听,相视而笑。 夏原吉一时也忘了户部的那些烦心事,接口道:“肯定是有什么求到我们头上了。要不怎么这么巧,赶一块儿来朝见。” 解缙则转向朱允熥:“皇太孙,对大明来说,最大的麻烦就是东南沿海的倭寇侵扰。这次也许是个机会,能让我们减轻东南沿海的压力,这样的时机万万不能错过。” 东南沿海频遭倭寇侵扰,背后原因包括倭国百姓困苦与南朝势力资源劫夺图谋。 若能成功安抚倭国内部,无疑会大大缓解大明朝沿海地区的倭患压力。 这时,朱允熥忽然发问:“礼部那边,最近有没有收到李氏的动静?” 铁铉眉头微蹙,“李氏常年在京师设有使节,皇太孙突然问起,莫非心中已有筹划?”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意欲通过礼部与鸿胪寺安排,将新近抵达的两批倭国使臣,与李氏的使节者同住在一处。” 铁铉不由一怔:“把倭国两批使者安置在一起?” 朱允熥轻轻扫了铁铉一眼,“同为倭国使臣,为何要分而置之?我大明身为天朝上国,理应平等对待所有番邦属国,岂能在京师之内,将一个国家的使团割裂?” 铁铉心存疑虑,隐约觉得皇太孙似乎藏着什么高招未露。 但见皇太孙神色自信满满,铁铉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点头应承下来。 应天城东,正阳门。 这里是通往皇城的心脏地带。 平日里,除了官员,寻常百姓鲜少从这扇门进出,大都选择西面的通济门、聚宝门等进城。 然而,今儿个,正阳门却被两队奇异装扮的人群占领。 两队人马,每队都有几十号人。 衣着仿若穿越自前唐,衣襟敞开,袖口宽大,腰间别着长短不一的唐刀。 他们的脚上并未蹬靴踏鞋,仅踩着两块高高的木屐。 守卫正阳门的士兵不禁疑惑,这样的装束如何能在战斗中快速移动。 他们人数加起来不足百,而正阳门外的官道却异常宽敞。 可在这两拨人的较劲下,竟显得拥挤不堪。 他们寸步不让,时时刻刻争夺着官道中央的位置。 第168章 谁给你们倭国胆子,在天子脚下闹事 两名大明官员一脸苦笑,领头缓行,对身后倭国人的争执充耳不闻。 这一路上,他们已经心力交瘁,实在是无力也无心再去干预。 若是多嘴几句,恐加剧双方争斗,相互叫嚣于应天城前。 要知道,这里是大明朝。 朝廷岂能让外邦使节在自己的地盘上斗殴,失了体统! 到了正阳门跟前,两位官员示意京师守卫查看。 他们介绍道:“这些是从倭国来的朝贡使者,我们要带他们去驿站安顿,之后再上奏皇上,等待旨意安排朝见事宜。” 守卫的士兵颔了颔首,眼神深邃地望向后方争执不休的倭国使者。 “秋吉悠介,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动你吗?” 在一群华丽服饰的倭国人中,领头者蓄着小胡子,阴沉地盯着对面衣衫褴褛的秋吉家使者。 秋吉悠介这位南朝倭国使者,怒不可遏,手按倭刀柄:“呦西。新木康生,你以为我怕你?若非身在大明,我定取你性命,你别过分极!” 北朝使者新木康生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嘲讽之色,揶揄道:“果然是南朝人,不懂礼仪,没读过什么书。学中原的话也只学到一半,那叫过分至极。” 被戳中痛处的秋吉悠介顿时脸涨得通红,唰地拔出了刀:“新木康生,今我之间,只能一人能走进这应天城。” 秋吉家使者的刀光一闪,同行的南朝武士们纷纷抽出了腰间的倭刀,神色凶狠愤怒地瞪着北朝新木家的随从。 新木康生低喝一声,嗖地拔出长刀,稳稳扎好马步,目光热切地盯着秋吉家众人。 “秋吉悠介,你若是不敢出手,就是秋吉家的废物。” 武士之道,绝容不下废物。 被辱为废物的秋吉悠介,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呦西。” “新木康生,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瞬间,两派人马剑拔弩张。 然而,四周爆发出雷鸣轰响,铁甲碰撞如惊雷,震撼场面前所未见,即便在倭国战场也未曾目睹。 “大胆。” “都住手。” 守卫应天正阳门的禁军军官,面色阴沉地走上前来。 明朝的军队来了。 新木康生与秋吉悠介收刀,转身面对明朝将领。 将领眼神犀利,散发出强大威压,使两人心生恐惧,不敢直视。 那位明朝将领真是威风凛凛。 新木康生与秋吉悠介心中不禁一紧。 眼角余光中,上百名装备齐全、身穿铁甲银盔的明朝官兵,手持柳叶刀,背负长弓,已迅速结阵将他们团团包围。 城门下,明朝部队持长枪列阵,严密守卫。 城墙上,一张张长弓满弦待发,一支支尖锐的箭矢对准了他们的方向。 城墙每隔一段有粗大炮管,炮口透出胆寒气息,直指城外。 明朝人真是富得流油。 新木康生与秋吉悠介心中同时感慨。 明朝守护城门士兵的装备都尤为精良,超越倭国最顶尖武士。 城墙上巍然矗立的巨型火炮,足以让一群倭国人心中生寒。 若能以这般巨炮熔铸造刀剑,倭国的武力定将提升百倍。 要是这一切都属于倭国就好了。 心意相通般,新木康生与秋吉悠介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眼帘,四目相对。 他们的眼神中,藏着难以掩饰的羡慕与戒备。 这时,禁军将领踱步而来,低喝道:“此处乃大明京师要地,究竟是谁给了你们这些外国使节胆量,在天子脚下持械闹事?” “难道以为我大明律法是摆设?还是觉得我百万雄师的刀锋已钝?” 大明继横扫中原的元朝之后,由汉人重建,坐拥铁甲百万。 一声令下,即可召集数十万大军,所向无敌。 当今唯余草原上的元朝残部堪为对手,皆因二者曾共为中原之患。 周遭邻国,无一敢在大明前轻举妄动。 新木康生听着训诫,心中虽有愤懑,但念及家主的吩咐,只好默默低头。 而秋吉悠介,则堆砌起满脸谄笑,收起倭刀,恭谨前行:“是在下不对,请将军莫要生气。只是在下实在看不惯新木家族的人,在大明天子脚下如此嚣张,无视法纪。” “在下此举,不过是想替大明皇帝皇上严惩他们罢了……” 禁军将领冷冷瞥了秋吉悠介一眼:“大明皇上的威严,何须你等维护,自有我大明儿郎守护。”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低头的新木康生:“说,是否你心怀不轨,意欲在京师作乱?” 新木康生连忙解释道:“回禀将军,秋吉悠介心胸狭隘。我们此行来到大明,是为了庆贺大明天子万寿之喜。” “新木家族特携无数奇珍异宝,更有十名倾国倾城的佳丽,作为献礼敬献天子。又怎会愚蠢到在京师做出这等蠢事呢?” 明人都爱大排场,更享受被人捧着。 新木康生响指一挥,家中武士便忙碌起来,牵引马车靠近。 那些箱子堆得满满当当,拉车的马儿喘着粗气,显得颇为吃力。 更不用提后面的马车了,轻轻挑开帘子,就能瞥见里面蜷缩着的几位妆容奇异,好似妖魔般装扮的倭国女子。 禁军将领轻哼着,手一挥,正阳门前的枪兵列阵随即散开。 秋吉悠介与新木康生交换了一个不满的眼神,两人口中同时发出不屑的轻哼。 见到明朝将领放行的示意后,他们才勉强收敛了些,肩并肩向正阳门进发。 然而,当新木康生经过那位禁军将领身旁时,清晰地捕捉到一句鄙视之语。 “小人。” 一刹那,新木康生满心疑惑。 他分明在不停地赞美对方,极力讨好大明,不仅献上了贺礼,还有美女随行。 为何那个同样谄媚的秋吉悠介没受到如此指责,反而是自己? 他哪里知道,在大明朝,大将军的气度非凡人所能揣摩,更不会将他带来的这点贺礼放在眼里。 反倒是秋吉悠介那副忠诚护主,甘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的模样,深得禁军将领的青睐。 两位领路的官员摇了摇头,带领着倭国人穿过正阳门,骑在马上低声提醒着注意事项。 “各位将会被安置在我朝为外国使节特设的驿馆中,朝廷不会限制各位的自由活动,但必须遵守大明律法,不可在城内滋事。” “至于各位晋见大明皇帝的时间,礼部会安排上奏,皇上何时接见各位,即便是我们也不得而知。” 第169章 这架还是打起来了 新木康生和秋吉悠介连连颔首,这是明朝的规矩。 他们此行带有明确的目的,自然要遵循明法。 没过多久,一行人抵达了驿站门外。 李氏的人聚于驿站前,眼神闪烁,观察倭国人。 而门前的石阶上,早有一位宫中的太监静候。 见倭国使团全员到齐,他连忙迎上前去。 领头的两位官员转身向新木康生和秋吉悠介道:“这是我国皇宫里的侍从,特意前来,应该是有圣旨要传达。” 这人正是朱允熥身边的侍从温旗。 他扫视了这群仪表不整的倭国人一眼,轻哼一声,“大明皇太孙有令,听者需行跪拜之礼。” 按理说,这些倭国人无需行此大礼。 温旗心中疑惑,不明白皇太孙为何特意强调这一点。 但既然这是皇太孙的吩咐,他自当遵命执行。 两位官员心里虽也有不解,但关键时刻二人不能显出分歧,只好默默站到一旁。 新木康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可看到身旁的秋吉悠介已毫无骨气地跪倒在地,他也只能强压怒火,屈膝跪拜。 这时,温旗嘴角微扬:“大明皇太孙有令,因倭国使臣来朝,特赐驿站侧院一所,供使臣们住宿。” “待到大明皇帝万寿庆典之日,你们可候旨入宫晋见,亲眼瞻仰我大明皇帝的龙颜。” 一座侧院? 大明竟是如此小气? 这么说,我得和他们共处一院了? 新木康生与秋吉悠介再次交换眼神,二人神色中满是不悦。 传达完旨意的温旗,已是一脸得意地离开。 两位官员把人交给驿站的管理人员后,也大摇大摆地走了。 现场只剩下驿站官吏,以及一旁看热闹的李氏人。 “看来这次倭国人下了血本啊,车上满满的金银财宝呢……” 李氏人偷瞄着新木家马车上的贺礼。 …… 夜晚,月光皎洁,星星稀疏。 东宫内,一阵慌乱的叫喊打破了宁静。 “三爷,出事了。” “听说驿馆那头,倭国自己人互相动手了。” “他们跟李氏的人也闹翻了。” …… 别致庭院,秋风携凉,虫鸣低语。 温暖烛火照亮听风凉亭,时令鲜果与春酿青梅酒香四溢。 亭中,朱允熥与汤清悦对坐,酒面映出二人倒影如画。 汤清悦眼波温柔含羞,对朱允熥露出狡黠一笑,暗示他向外看。 而朱允熥则是满脸的无可奈何,目光中带着些许不满地转向凉亭之外。 就差最后一点点的距离。 只见刘远弯腰拱手,低头恭敬地站在凉亭外。 朱允熥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地问:“有没有人伤亡?” 刘远闻言微微一怔。 他本是得知消息便匆忙赶来禀报,却未曾料到正好碰见三爷与汤姑娘亲昵。 刘远尴尬地答道:“目前还没有,但是……” 朱允熥冷冷道:“既然没人出事,你这么急匆匆的是为何?” 他已然迈入成年人的世界,这是皇爷爷亲口下的定论。 既已,自然要担当起的责任。 朱允熥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幽怨。 刘远一脸的不自在,压低声音:“还好没闹出人命,不过李氏的使团里,好几个都挂了彩。倭国那边也是倒了一地……” 朱允熥满心失落。 他刻意安排倭国北朝新木家和南朝秋吉家的人同处一室,本意就是想让两边摩擦出火花,最好能搞点大动静。 唯有乱中,他才能找到机会乘虚而入。 趁着安抚双方的当口,顺带摸清两边的底细。 可没想到,李氏的人也掺和进去了? 这一点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旁边的汤清悦,轻轻推了推朱允熥。 随即,她微微挺起身,樱桃小嘴贴近了朱允熥的耳畔。 “殿下赶紧去吧,奴家先去梳洗一番等您。” 汤清悦藏在衣襟下的身躯微微颤抖,脸颊滚烫通红,说完这句话,连忙转身,匆匆离开了凉亭。 朱允熥被这亲密举动弄得耳根发热。 他长叹一口气,缓缓走出了凉亭。 “现在,驿站那边情况如何?” 刘远立即拱手回应:“府军卫的兄弟们已经派人过去查看了,眼下局势已经控制住了。” 朱允熥了解清楚状况后,往外走去,不忘叮嘱道。 “派人通知解缙他们,无论他们此刻在忙什么,都请他们到驿站来。” 若是三位大人正进行着不可描述之事呢? 刘远在心里偷偷嘀咕了一句,随即跟随皇太孙出了东宫,并吩咐手下去找解缙三人。 应天城驿馆内,外国使者团队聚集,热闹非凡。 灯火通明中,外国使节不顾警告,争相探寻倭国使团小院内的异状。 倭国使团所住小院内,驿馆管事惊慌失措,躲在守卫身后,担心因今晚风波受到朝廷严惩。 小院中央的空地上。 来自倭国的新木家、秋吉家及李氏的人横倒一片,石板间鲜血汇聚。 还能活动的人员被持柳叶刀的守卫官兵逼跪。 他们眼神中透着紧张。 此处乃是大明京师。 他们公然闹事,聚众斗殴。 秋吉悠介脸上有一丝血迹,他此刻怒视着嘴角破裂、半边脸颊肿胀的新木康生。 新木家太嚣张…… 太过分了。 新木康生怒火中烧,正要破口大骂,却不想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急忙捂嘴,只能发出细微的呻吟。 秋吉悠介嘿嘿一笑,“新木康生,下次我定要敲落你这一口利齿。” 终于锁定在混战中让自己破相的罪魁祸首,新木康生猛地一挺身,正欲发作,却被身后明朝士兵冷不防地用刀抵住了脖子,吓得他连忙僵住。 他双眼冒火,“秋吉悠介,等回国之后,我们新木家必定让你们秋吉家好看。” 秋吉悠介望着他那越发肿胀的嘴唇,笑得越发得意:“有能耐你现在就来啊,别忘了,这儿可是大明地界,你们新木家不过是跳梁小丑。” “新木裕太那无能之辈,迟早会被我们秋吉家送进海底喂鱼。” 新木裕太,乃是当今倭国北朝新木家族的家主。 第170章 大明与朝鲜、倭国,就如父亲和儿子 新木康生一听对方竟敢诅咒家主,立时暴喝:“八嘎,竟敢侮辱家主,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他怒吼着,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束缚,扑向秋吉悠介。 “大胆。” 一声清脆响亮的呵斥,自院门外猛然响起。 未等新木康生和秋吉悠介回过神来。 院子里的所有守卫士兵,眨眼间收起了手中的武器。 整齐划一地转身,深深鞠躬,齐声高喊。 “卑职参见皇太孙。” “皇太孙千岁。” 是大明的皇太孙。 他来了。 在场的三方代表心头猛地一震。 随即,朱允熥在刘远等人的严密护卫下,面色凝重步入院中。 “皇太孙。” 一旁的士兵将趴在走廊椅下的人拉倒,移走椅子,恭敬地置于场地中央。 朱允熥冷冷扫视四周的使臣,不慌不忙地穿过人群,来到椅子跟前。 他往后一靠,身体斜倚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右手轻轻一甩衣袖,左手则已放在胸前。 刘远等侍卫持刀列队,面无表情地守在朱允熥身后,眼神锐利地盯着一众使节。 见众人还在愣怔之中。 刘远立即冷声道:“这位是我大明的皇太孙,你们还不速速行礼?” “行礼!” “行礼!” 周围的士兵响应声如雷。 震得院内的倭国人和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黑压压的人群迅速转身,匍匐在地,向着朱允熥高呼大明皇太孙千岁。 朱允熥轻轻摆了摆手,“诸位远道而来,自然是我大明贵客。但我大明乃法治之地,并非野蛮无序之所。你们在应天斗殴,导致人员受伤。” 说到这里,朱允熥音量陡增:“大明的尊严,你们可曾放在心上半分?” 秋吉悠介双腿颤抖,脑海中回响起家主和后龟山天皇临行前的殷切期望,连忙双膝跪地,飞快地爬向朱允熥脚边。 “尊贵的皇太孙殿下,是新木家的人目中无人,竟敢在大明国土上胡作非为。” 新木康生面色愤然,对秋吉悠介怒目而视。 “皇太孙请明察,实则是秋吉悠介意图偷取我新木家贡给大明皇帝的宝物,欲将其占为己有,我们为了保卫宝物,才与他发生冲突。” 秋吉悠介猛然转身,愤怒地喊道:“一派胡言。分明是这群李氏之人企图强夺,你们新木家不过是因为对我们不满,才反过来栽赃我们。” 李氏的使者李成仁立刻出声辩解:“皇太孙,我等绝对没有行窃。我们只是好奇倭国所献之物,想前来一睹为快,不料这秋吉家的人却意图行窃。” “当我们打算离开时,新木家的人突然出现……” “分明是你们先动手。” “不,是你们挑的事。” “胡说八道,就是你们。” “是你……” “是你……” “……” 顷刻间,三方争吵不休。 朱允熥头疼不已,他转头望向身边的刘远。 嗖。 绣春刀轻轻归鞘,寒光一闪即逝,仿佛划破夜空的冷月。 瞬间让争吵的众人哑口无声。 朱允熥眼神里满是深意,凝视着李成仁。 “府军卫,把在场的闲杂人等都请出去。” “遵命。” 府军卫们接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 一会儿,现场除了三方使者,其他人都被请了出去。 就连外面围观看热闹的各国使者,也被依次劝离。 这时,朱允熥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涨红的三位使者,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大明与李氏,还有倭国,都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 “李氏本就是从中原分支而出。” “倭国嘛,据传是我中原始皇帝派遣宦官李福,带领3000童男童女建立的。” 朱允熥顿了顿,平静地望着三人,留意他们的反应。 使者李成仁马上接口道:“李氏、倭国与中原的渊源深厚,一脉相承,史书有载。” 秋吉悠介也随声附和:“李使臣所言极是。” 而一旁不愿轻易认同的新木康生,此刻也只能勉强点头。 朱允熥笑笑,接着说道:“因此,我大明与你们,就如同父亲和儿子,血浓于水。” 说白了。 你是我儿子。 朱允熥悠然地向后靠去,“所以,今日这档子事,我看无非是自家人的一点小误会罢了……” 这一出,纯粹是个误会。 朱允熥哪有心思去深究,这三拨人是如何扭打成一团的,干脆顺着自己的心意,给这事定了性。 身后的刘远等人,目光扫过倭国和李氏的三位使臣。 李氏的使臣李成仁眼珠子滴溜转,对于大明皇太孙的这番安排,他没有任何异议。 毕竟,错还真不在别人。 说到底,是他自己悄悄翻墙溜进了倭国使臣的别院。 原先他担心,这一举动会引来两方人联手追杀。 可谁知道,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这些倭国人竟自顾自地打起来了。 若不是战斗过于激烈,一只飞出的木屐不偏不倚砸中了他们的人,他们也不会被卷进这场闹剧。 李成仁眼神复杂地望向身旁的秋吉悠介和新木康生。 秋吉悠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此行大明,他肩负着家族的沉重期望,为的是让秋吉家能在倭国南朝稳如磐石,更是为了重掌倭国大权,实现统一。 念及此处,秋吉悠介毫不犹豫地跪拜在朱允熥面前,五体投地,姿态恭顺。 如此隆重的行礼后。 秋吉悠介满脸涨红,满心羞赧地抬头望向朱允熥。 啪啪! 秋吉悠介猛地甩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周围的人都懵了,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哪根线搭错了。 秋吉悠介就满脸诚恳地说道:“皇太孙您说得对,无论是倭国还是李氏,都是中原文化的延展。我们秋吉家和新木家,好比亲兄弟一般。” “今天这事,全怪我们秋吉家年轻气盛,破坏了兄弟间的和气。” “皇太孙您的教诲如醍醐灌顶,让我恍然大悟,万分后悔,居然造成了今天这么大的误会。” “微臣罪该万死,请皇太孙代表上国,对我进行严惩。” 微臣? 秋吉家的使者,居然在大明朝的皇太孙面前自称微臣。 第171章 一句话,得给钱 新木康生目睹这一幕,心里翻涌起一阵厌恶和鄙视。 听见这倭国人自报家门,朱允熥才分辨出他们二人属于倭国南北哪一方。 望着秋吉悠介那副谄媚的样子,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原来是秋吉家的。不知龟山天皇身体可还好?” 秋吉悠介原打算做个能从大明捞好处的马屁精,没想到对方连南朝天皇是哪位都一清二楚。 旁边的新木康生也是一惊。 如果对方了解南朝的天皇,那么北朝的天皇自然也不在话下。 这么说来,倭国内部的状况,大明皇太孙已经了如指掌。 秋吉悠介压下心中的惊讶,满脸堆笑,“皇太孙您关心我们倭国,实在是让微臣受宠若惊。” 朱允熥摆摆手,“既然倭国源自中原,我身为大明皇太孙,理应了解你们的情况。” “今晚的事,看来正如本王先前所料,只是个误会……” 说着,朱允熥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北朝新木家使臣。 这一次倭国来访,南朝无疑是希望得到大明的支持,哪怕只是争取点甜头,也好让风雨飘摇的南朝多撑些时日。 而北朝新木家,自然是千方百计要阻挠大明对南朝伸出援手。 说不定还会在接下来的朝廷会面上,把大明东南沿海的倭寇侵扰问题,一股脑儿推到南朝头上,让大明对南朝心生不满。 但现在大明铁了心要将倭国那两个矿产地纳入囊中,哪能容忍南朝就这么倒下去。 一旦没了南朝做绊脚石,统一了倭国的北朝,绝不会让大明插手矿产。 新木康生心里不停地盘算着,这位大明皇太孙的言下之意。 这莫非就是中原所谓的中庸之道? 无论今晚谁对谁错,都各打五十大板。 但现在的大明过于强盛,倭国十分渺小。 新木康生低头:“皇太孙,今晚只是误会。” 朱允熥大笑,心情好转。 他扬了扬手:“既然只是误会,各位也就无需再跪了。” 三人顺势站了起来。 李成仁偷偷瞄了朱允熥一眼,“真没想到,今夜这一场误会竟劳皇太孙费心,我等作为外臣,实属失职。” 朱允熥淡淡一笑,“既然你们两国情同手足,又确是一场误会,哪里还有什么责任可言。” 毕竟,日后大明还得指望李氏,指派人力为大明开采那些矿石。 朱允熥自然有所重视。 就在众人以为今晚这场风波即将平息之际。 朱允熥却突然把目光投向了新木康生:“本王留意到,新木一族此次来访大明,队伍壮观,相比之下,秋吉家似乎就略显寒酸了。” “今晚的误会,双方各有所损伤。大明是个讲究规则的地方,因私争所致伤害,太医院诊治,药材费须自己承担……” 说话间,朱允熥直勾勾地盯着沉默的新木康生。 得给钱。 若非朱允熥在场,李成仁和秋吉悠介恐怕早已憋笑出声。 大明王朝物阜民丰,哪里会在意这点药材费用。 新木康生的嘴角不自觉地,最终只能无奈地拱手应承。 “新木家自当遵从皇太孙的旨意,为秋吉家与李氏两位兄弟的药材费买单。” 听到这话,朱允熥这才满意地颔了颔首。 “如此,之后本王会让太医院开具药材花费的清单给你。” “一切遵从皇太孙的命令。” 敲定了这笔“意外之财”,朱允熥悠哉起身,朝门外走去。 行至院门口,他却又停下了脚步,回望正各自舒展筋骨的三人。 “本王原想倭国同根同源,便将你们安排在一起。但未曾预料到人数如此之多,实属本王思虑不周,秋吉家现在就移居他处吧。” 秋吉悠介心中窃喜,连忙鞠躬行礼。 他巴不得早点离开这群新木家的人。 …… 夜已深沉,星空黯淡无光,城市一片静谧。 不知道哪个角落,隐约传来打更人的轻声报时。 “三爷,咱们不回宫吗?” 驿站外面,刘远压低嗓音询问。 朱允熥侧头,耳中回荡着驿站内秋吉家搬物的细碎声,嘴角微扬:“再等等。” 刘远会意,整个人悄然融入背后的暗处,警觉的目光在街道两旁来回扫视。 直到驿站内彻底归于平静,不再有任何响动。 朱允熥身形微动,立即引起了刘远的警觉。 “去把秋吉家的人找来。” 按照朱允熥的布置,南朝秋吉家的使团被特意安排在远离北朝新木家的位置。 一路上,朱允熥行踪低调。 他再次现身,吉悠介一脸惊讶。 刘远已经巧妙地让除了秋吉悠介的副手之外的所有随员离开了。 秋吉悠介注视着这位去而复返的朱允熥,“皇太孙此番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朱允熥随意落座。 “秋吉家是否已难以抵挡新木家的攻势?” 这话让秋吉悠介心中波澜骤起。 他连忙也坐下来,手忙脚乱地为朱允熥斟茶,焦急的动作泄露了他的内心焦虑。 朱允熥嘴角再次泛起淡淡的笑。 “大内义弘是否已在劝说贵府归顺,向北朝新木家称臣?” 朱允熥的又一问,几乎将倭国内部现状和盘托出。 秋吉悠介与其副手面面相觑,满眼惊惧不安。 大明居然对大倭国内部的局势了如指掌? 秋吉悠介苦笑着承认:“皇太孙所言非虚……” 朱允熥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趁对方没留神的空档,把手悄悄伸进倭国去。 他眼神幽深,紧盯着秋吉悠介,“因此,倭国这次弄出两个使团来朝的戏码,其实就是大家都在为最终谈判攒劲儿。” 朱允熥故意顿了顿,留意着秋吉悠介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 随后,接着说:“你们秋吉家呢,就打发你到大明来求援求支持。” 秋吉悠介深吸一口气,脑中已闪过千百个念头和对策。 他长叹道:“皇太孙明鉴,北朝新木家那帮人心狠手辣,无所不为,搞得倭国乌烟瘴气,民不聊生。要是让他们统一了倭国,老百姓可就真掉进火坑了。” “我们秋吉家这么做,一来是为倭国的老百姓着想,二来也是为了我们秋吉家能有条活路啊……” 第172章 大明军队可以出征,这里必须成为明军驻地 秋吉悠介以南朝秋吉家的角度解释了一通,却发现皇太孙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同情。 无奈之下,他只好再加把劲。 “更何况,新木家贪心不足蛇吞象。一旦他们掌控了倭国,肯定不会安于现状。届时,无论是李氏,还是大明的东南沿海,都得遭殃。” 朱允熥冷笑,眼神锐利,“大明有信心跟实力,抵挡任何敌人。新木一家怎能与残元余孽相提并论?” 被朱允熥这么一反问,提到残元余孽,秋吉悠介登时噎住了。 想当年,若不是海上突起惊浪,倭国怕是已经屈服于元朝。 若没那场天灾,倭国现在还在不在都说不定。 反观大明,硬生生把那么个马背上的帝国赶跑了,现在更是让对方闻风丧胆。 区区新木家族乃至倭国,能入大明朝眼吗? 秋吉悠介脸色惨白,眼前浮现秋吉家被新木家包围,大名武士们倒在血泊中的悲壮场景。 更令他担忧的是,若大明察觉倭国内动荡,可能派大军跨海来袭。 届时,新木家能否抵挡住大明猛烈的军队攻势? 秋吉悠介心中涌起不祥预感。 那个时候的新木家,绝无可能抵挡得住大明朝那势不可挡的铁骑。 正当绝望笼罩心头之际。 朱允熥却淡然说道:“但正如我之前所言,大明视倭国为手足邻邦,绝不会对倭国内部的混乱置之不理。” 秋吉悠介骤见生机,挺直腰板,眼中闪烁希望,紧盯朱允熥。 转瞬之间,他已跪伏于地,口中恳切地说道。 “若大明朝愿意伸出援手,拯救秋吉家,倭国将永世作为忠诚属国,侍奉大明,绝无二心。” 朱允熥微微一笑,对这种常见的许诺并不以为意。 他沉稳道:“正如我之前所言,大明行事遵循的是规矩。” 南朝秋吉家族的使者秋吉悠介皱眉,低声嘀咕着:“规矩?” 他觉得,大明朝皇太孙总在强调明朝规矩。 但,这大明规矩究竟是啥? 秋吉悠介心乱如麻,对所谓的规矩一无所知。 他觉得自己已经表达很清楚了。 只要大明朝援手秋吉家族,倭国就臣服于大明朝。 中原的帝王,历来不都渴求四方来朝,万国臣服吗? 朱允熥轻笑出声。 只要他在,大明绝不再做那种亏本的交易。 想要从大明得到利益,必须拿出相应的代价。 仅凭一句俯首称臣,永远朝贡,就让大明的勇士为你们出生入死,浴血奋战? 世上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现下的大明,不屑于降低身份,去营造万国来朝的景象。 “出兵必名正言顺。” 朱允熥提醒道。 秋吉悠介心中一凛,连忙低头行礼:“恳请皇太孙明示,秋吉家必定遵从,一切听从皇太孙安排。” 朱允熥手轻轻一扬。 一旁等候的刘远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幅略显粗糙的倭国地图。 这显然是有备而来。 秋吉悠介望着眼前熟悉的倭国地形图,心中困惑更甚。 他蹙眉望向朱允熥。 见朱允熥手指轻轻点在倭国京都的位置上。 “依本王之见,单靠金钱或粮食援助,怕是难以帮助秋吉家抵挡新木家族的侵袭吧。” 如果钱粮足够解决问题,不论什么手段,秋吉家早该行动了。 秋吉悠介苦笑着连连摇头。 “新木家兵强马壮,权势滔天,秋吉家虽有天皇呼吁地方大名支援,但力量仍难敌新木家。这不是钱粮短缺那么简单……” 朱允熥缩回手指,“因此,秋吉家眼下急需的是……我大明出兵介入,震慑新木家,助你们解决北朝。” “厄……” 秋吉悠介正要推辞,邀请明军介入国内事务可不是小事。 话到嘴边他猛然停住了。 眼神里满是戒备和忧虑。 朱允熥不疾不徐,道:“你不必找托词。依本王看,如果没有外界助力,秋吉的南朝,顶多坚持到明年,就会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内战中崩溃。” 秋吉悠介深知自家的危局,额上不禁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开始慌乱。 事实正是如此,南朝秋吉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才会远赴大明,求见天朝上国,希望能得一臂之力。 对方的心理防线在一寸寸瓦解。 朱允熥又说:“大明坐拥百万精兵,调动数万之众跨海作战,不过是挥手之间的事。” 数万精锐,放在倭国那种小打小闹般的战场,简直是降维打击。 哪怕是后来的丰臣秀吉,集结十几万大军征伐李氏,也是倾全国之力的大举动。 此时的倭国正陷于南北对峙,双方的军事力量总计不过数万。 还要分兵把守各地,真正能投入到正面战场的兵力,寥寥无几。 秋吉悠介听闻大明可随时调数万兵力跨海作战,双目炙热,内心激动如波涛。 朱允熥则显得从容不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倭国北方四岛上,还有作为大明藩属的虾夷人呢。” 这一提醒,秋吉悠介的两眼放光。 虾夷人确实是大明的藩属,朱允熥这话则是暗示大明一旦出兵,可从北方策动虾夷人发兵,形成南北夹攻,直指北朝新木家的腹地。 不过片刻后,秋吉悠介的眉头又渐渐蹙起。 要让大明出兵援助南朝秋吉家,就必须有个响当当的理由。 换句话说,要秋吉家拿出足够分量的好处来说服大明。 这样才能换来大明的倾力相助。 他深呼吸,努力按捺内心的忧虑:“还望皇太孙明示,秋吉家该怎么做,才能恳请到大明雄师出征相助?” 这就对了。 朱允熥心中暗笑,再次伸出手指,在秋吉悠介紧张的目光下,轻轻地触碰地图上倭国本岛西侧,邻近李氏的一片海湾。 “就是这。大明若要出兵,必须横跨大海,因此,确保有一个能自由进出的战略地点至关重要。” 朱允熥目光落在指尖下的银矿所在海湾。 “大明需要这片土地,作为远征军的驻扎营地。这位置,正好位于秋吉家与最北端之间。只要明军驻扎在此,足以让新木家感到畏惧,不敢妄动。” 秋吉悠介紧盯着朱允熥所指之处,眼神闪烁不定。 第173章 只要获得大明支援,矿产、土地都给 这一带虽是川吉大名家的领地,但实际归属南朝管辖。 明朝军队选在这里落脚,确实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妙棋。 一旦遭遇不测,能迅速在附近的海湾起航,撤回李氏的地界,静待时机,再作打算。 可是,大明帝国仅为这一个战地,便不惜动用数万精兵强将? 正当秋吉悠介疑惑之时。 朱允熥则用指尖轻轻绕着石见银矿的轮廓划过一圈。 “这周围50里,将纳入我大明的掌控。” “大明军队需要土地来军垦,确保前线战士们的粮食补给。” “至于大明协助南朝秋吉家,战后的收益要分一半。战事平息后,大明还有权在倭国境内任意选取五成的矿脉进行开采。” 军垦当然是真的。 不过,这任务不会落到大明士兵肩上,而是从李氏招募人员,同时将战场俘虏的倭国人用作劳动力。 至于那五成矿产,不过是个策略。 想要瓜分倭国一半的矿产,绝非一个使臣能拍板决定之事。 秋吉悠介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皇太孙,大明要方圆50里的地盘,臣可以代表家主应允。战场上一半的缴获,亦可承诺。但是这五成矿藏……” 若他真的答应了,回国之后,恐怕会立刻背上出卖国家的骂名。 朱允熥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 “我们大明远渡重洋援助倭国,支持南朝秋吉家族,难道不值得五成矿藏?有大明军队帮助,南朝秋吉家可稳固江山,还可以从北朝获五成矿藏。” 秋吉悠介连连摇头,面色越发沉重:“皇太孙,五成着实太多了。如果这事在南朝传开……最多两成。倭国愿出北朝两成矿藏,求大明出兵。” 如此南朝矿藏没有损失,统一北朝后,仅需从北朝矿产中拿出两成给大明。 秋吉悠介深思后,给出了一个他认为南朝上下都能同意的比例。 但朱允熥摆手拒绝,“三成!北朝新木家领地内的三成矿藏。只要你现在答应,一过万寿节,明军即刻跨海到达倭国。” “三成……” “就三成。” 秋吉悠介感觉自己已经快成卖国贼了。 可一想到,如果不答应这三成,秋吉家随时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他终究是咬紧牙关应承下来。 “秋吉家愿与皇太孙达成盟约,割让北朝新木家领地内的三成矿藏,唯愿大明能够信守承诺,万寿节之后即刻发兵相助秋吉家。” 一番拉扯之后,朱允熥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而这笑容在秋吉悠介看来,就像是大明对即将到手的三成矿产十分满意。 随后,朱允熥起身,在秋吉悠介的陪同下,步出房门。 谈判完毕,他格外轻松。 “你们近日在应天,可以尽情游览,放心享受。到你们回国之时,就是南朝稳固疆土之日。” 秋吉悠介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成为救世英雄,率大明天兵,拯救南朝秋吉家族。 届时,自己定将是秋吉家的头号功臣。 家主也是日薄西山,只需静待家主故去,凭着他的人脉,夺取家主之位如同探囊取物。 届时,南朝的江山由他主宰。 整个倭国,亦匍匐在他的脚下。 区区天皇,能奈他何? 这些年,倭国天皇宝座几经易手了。 朱允熥走了很久,秋吉悠介才缓缓挺直腰板,心中满满是宏伟蓝图。 身旁随行的副手,脸上挂着一丝疑虑:“明朝真会派兵吗?” 秋吉悠介坚定地颔了颔首:“一定会的。他们虽要去了我们三成矿产,但我察觉,他们实际是担忧大明东南沿海海盗。” 副手眉头紧锁的问:“难道说明朝是想借我们的手击败新木家族,接着再联手清除海上的海盗威胁?” 秋吉悠介目光狡黠:“在明朝眼中,草原上的元人才是心腹大患,他们无力分心海上的海盗。只能依靠我们来肃清海域,那时,便是我们与大明重新议价的良机。” “如今,借用明朝的话来说,我们这是忍辱负重。一切牺牲,只要能换来明朝的军事援助,都是物超所值的。” 副手豁然开朗神色释然。 秋吉悠介朗声大笑,转身入宅。 …… “三爷,汤姑娘来了。” 踏入宫门,朱允熥听到刘远提醒,抬眸便见汤清悦。 他轻声咳嗽,转头扫过刘远几人。 “你们也退下吧。” 刘远几个兄弟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闪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遵命。” …… 刘远自认是个明白人。 这不,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坐上了锦衣卫副千户的位子。 回想起来,也就半年光景,他从一个羽林卫里微不足道的小总旗,一跃成为锦衣卫的副千户。 脑子里不由地蹦出那段趣事。 那会儿,羽林卫的头儿陶庆找上他和冯永逸,说要挑两个人去东宫给两位郡王爷当近卫,问他们谁愿意去。 刘远几乎是没过脑子,就说他愿意去三爷身边效力。 他自己也纳闷当时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可能是觉着三爷更需要个可靠的近卫,也可能是因为他不喜争抢,不想和冯永逸争做威望很高的皇孙朱允炆近卫的名额。 冯永逸这家伙恐怕还以为自己那时就开始谋划了吧。 不知道冯永逸被派往北方后,又会有怎样的待遇? …… “怎么还没睡,不怕明天耽误事儿吗?” 遣退刘远几人,朱允熥微笑着迈向汤清悦,脚步轻盈,打算牵起她的手。 汤清悦却后撤两步,背过身,几分嗔怪:“我熬的鸡汤,热了又热,夜深也没能盼到您的归来。” 汤清悦引着路,朱允熥紧跟其后。 他苦笑中夹着无奈:“两国使臣直到深夜还纠缠,在驿馆里争执不休,偏偏事情还关乎大明,不得不妥善处理啊。” 汤清悦轻声道:“那些朝廷的事,您就别跟妾身说了,妾身也理解不了。妾身只知道,您最爱的鸡汤,再放可真要凉透了。” 对话间,二人已步入屋内。 朱允熥悄悄环视四周,发现秀婉与秀兰两位侍女不在。 第174章 今晚别走了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汤清悦浅笑一声:“我已经让她们先去休息了。” 说着,她轻推朱允熥坐上了软榻。 汤清悦轻拍着朱允熥的胸口。 “您也忙了一整天,就好好休息吧,我去给你把鸡汤端来。” 朱允熥便顺势倚靠在软榻之上,目光随着汤清悦在屋内忙碌的身影流转。 烛光摇曳,映照在佳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光,让朱允熥的目光也变得温柔起来。 直至汤清悦端着汤碗,侧坐在他面前,轻声细语:“殿下,我来喂你。” 朱允熥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嘴角含笑,定睛凝视着眼前的汤清悦,缓缓张开了嘴。 汤清悦一面地喂着汤,一面开口道。 “今日早朝时,开国公府送了几箱银两过来,说是近期卖冷饮赚的钱。税收的部分,也按您的吩咐,分出并送到户部了。” 朱允熥抿了一口汤,轻应道。 “以后这事你就直接处理吧,舅舅家送来的银子都是正道来的,你帮我收着,要用时再从你那拿。” 这是财政大权交到她手上。 听了朱允熥的话,汤清悦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眉眼含笑。 “开国公府那边还提到,最近冷饮销售不如之前火爆了,却也是个稳定的收入来源,要不要继续做,就看您的了。” 此时已入秋,天气逐渐凉快。 应天的百姓在尝过鲜后,那份高涨的热情也慢慢减退。 思考片刻,朱允熥道:“你找个时间去舅舅家一趟,告诉他们这生意可以暂停。等我想出新东西,再拿去卖。” 眼看即将入冬,可辣椒还没传入这里。 顷刻间,朱允熥实在想不出别的生财之道。 汤清悦却干脆地答应了一声,等到朱允熥喝完碗里的鸡汤,她才侧身低头,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 朱允熥眨眨眼,笑着问:“咋了?” 汤清悦微微摇头,“我就是想看看你。” “哎呀……” 一道轻呼响起。 朱允熥顺势将汤清悦搂进了怀里。 二人目光交织,眼神渐渐炽热起来。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依旧淡然:“是不是能看得更真切些了?” 那扑面而来的温柔,让汤清悦心间涌起一阵甜蜜与羞涩。 她偷偷瞥了朱允熥一眼,随即羞涩地扭头,侧目避开了他的视线。 口中细碎地念叨:“都看不到了呢……” 而在此时,那双起初只是轻轻环在她腰间的手,渐渐地不安分起来。 汤清悦浑身一颤,无奈地转过头,对着朱允熥轻声道:“殿下……嬷嬷说过不可以这样的……” 话音未落,汤清悦的脸上已泛起了红晕。 朱允熥微微一怔,手上的动作立刻规矩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那就这样抱着吧。” “好……” 周围忽然陷入了一片宁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允熥的眼皮开始打架,困意袭来。 而汤清悦这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离开。 正当她准备起身时。 朱允熥猛然睁开了眼睛:“今夜别走了。” 这一句话让汤清悦全身紧绷,心中的慌张如同野草般疯长。 察觉到她的慌乱,朱允熥柔声安慰。 “就这样,让我抱着你,你在身边让我心里宁静。” 汤清悦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了,不敢想象再见外人的情景。 但朱允熥的话语却像有魔力一般,让她心底涌起一阵暗喜与雀跃,回家的念头瞬间被抛诸脑后。 许久才蚊蚋般细语道:“那……我去把灯熄了……” “好。” “呼……” …… 这一夜,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仅仅是紧紧相拥,享受着彼此的温度,安安稳稳地沉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日子里,皇宫里没再举行早朝。 自从朱元璋公开露面后,朱允熥就把解缙等三人留在朱元璋身边,他自己这个皇太孙,则是窝在东宫里。 他不是跟汤清悦亲亲我我,增进感情,就是在那间已经被改造的工作室里埋头苦干。 工作室一角,青霉素的培养、提取、纯化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成果都被太医院的人接手了。 这事连同大蒜素的研究,一并由太医院全力推进。 城里选了块地,工部和将作监正忙着建制圣天制药厂。 制药厂一旦落成,太医院就能批量生产固化大蒜素,帮助应景辉实现他那悬壶济世、拯救苍生的伟大志向。 朝廷上下都知道了皇上今年要办万寿节,又听说是皇太孙一手操办,还不用户部出钱。 大臣们个个放心不少,开始期待届时能好好享受一番。 只有内府,整天皱着眉头。 要不是皇太孙拍胸脯保证,这只是临时从内府挪点银两办万寿节,过后马上补上,他们恐怕早就推脱不管了。 此刻,独自躲在工作室的朱允熥,正忙于他的财富大计。 他要把明朝官道沿线每几十里就设有一处的驿站,彻底开发,变成国家的一项新财源,这是他当前最紧迫的任务。 自古以来,官道驿站的建设都是国家的重中之重。 因为在马车时代,驿站关乎朝廷控制疆土的命脉。 驿站,就像那个时代的互联网,连接着天南地北。 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官府信使穿梭其间,怀揣着国家与民间的种种消息,搭建起一道沟通朝廷与地方的桥梁。 一旦边境烽火连天,驿站更是化身为生死时速的信使,飞骑传书,只为那紧急军情能在第一时间被知晓。 但朱允熥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驿站不仅仅是历史书上的简单注脚。 它更像是现代邮局的鼻祖,还额外扮演着旅馆和仓库的角色。 如果运作得当,这简直就是一台印钞机,潜力无限。 此时,他的案头上,除了关于大明驿站改革的详细奏折,还整齐排列着几枚小巧的纸片。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邮票。 旁边还有几片写着住宿券、存储券的小纸片,上面除了文字,还点缀着简朴的图案。 正当朱允熥准备将这份精心准备的提案带给朱元璋审阅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是刘远,他贴近门边,压低嗓音说:“三爷,燕王来 第175章 姚广孝:若是太子有恙,殿下…… 正在收拾那些票证的朱允熥,不由得一顿。 近几个月,他几乎每隔十天就给远在北平的朱棣寄一封信,却从未收到过回信。 没想到,今天居然等到了回复。 “进。” 他即刻吩咐道。 刘远听令,轻轻推门而入,见朱允熥神情严肃,便直接将燕王的信放在桌上。 朱允熥捏起朱棣的回信,匆匆一瞥。 信封边缘干净利落,没有重新封合的痕迹,他嘴角不经意勾起一抹笑,看样子朱元璋是真的对他放心了。 不过转念一想,回头还是得主动跟朱元璋提提,关于朱棣回信的事儿。 心思至此,他取来拆信的小工具,动作轻柔地揭开信封的封口。 抽出信纸,朱允熥眉毛轻轻一挑。 望着手里那厚厚的一叠,他不由得感慨,朱棣还真是洋洋洒洒写了好大一篇呢。 目光随即锁定在信纸上的字迹。 首行字迹如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朱棣的笔力彰显无遗。 “允熥来信,四叔均已收悉,只因领旨在外,率军讨伐元贼残部,顷刻间难以脱身回复。” 这个借口找得挺妙。 朱允熥暗自一笑,没多做评价,继续往下浏览。 “班师回朝至北平,方得闲暇重温,这才提笔回信。” “得知允熥改封淮西郡国,那是我大明兴起之地,四叔心中欢喜,连干三杯以示庆祝。” 读到此处,朱允熥脸上闪过一丝深邃,“四叔可真是……” 轻叹一口气,朱允熥把心中的警觉悄然掩藏。 他不信朱棣至今对他近况一无所知。 可能他还未听说他已被立为监国皇太孙,但朱元璋夸他是圣孙的事儿,朱棣肯定门儿清。 朱允熥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深沉,口中缓缓念叨:“那黑衣和尚已经开始注意到了我吗?” …… 北平城。 洪武初,大明驱逐蒙元,复中原,朱元璋取名北平。 洪武三年,皇四子朱棣封燕王,十三年就藩北平,构建大明北边塞王体系。 是明朝屯兵、抵御北方势力的军事心脏。 此刻,南方或许才刚刚感受到秋的凉意。 而北平城内,却已满眼枯黄,空气里弥漫着干冷与萧索。 城墙上,朱棣头顶朝天乌纱冠,身着简单的亲王常服,双手负于背后,凝视南方。 今年,北方的战火虽刚熄未久,但冬日的降临似乎让大明与元朝残部都不愿轻启战端。 不过,朱棣的眉宇间却难掩忧虑。 “王爷,您是看应天吗?” 一阵略带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来自身后。 转身一看,是一位高大和尚,不同于常见的僧人行礼,他直接拱手为礼。 朱棣侧首回望,认出了是昔日随他北上的姚广孝,微笑道:“大师今日怎么得闲了?” 这位后来的黑衣宰相,在北平这些年,皮肤竟意外地保养得格外白皙。 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王爷可还没回答小僧的问题呢。” 朱棣轻轻摇头,再次转身,视线重归南方。 姚广孝迈步上前,靠近朱棣背后。 “太子病重,皇上也身体不适,我们那位淮西郡王,怕是已经接了监国的旨意,或者正因有了圣孙而受赞呢。” “嗯?” 朱棣眼神中闪过一抹兴趣。 回京之后,侄儿的信件确实频繁,内容却多围绕皇家温情,谈及朱元璋的健康,还有对北方战事的关心。 姚广孝语气坚定:“不出意外的话,那孩子已经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孙了。” 话音刚落,姚广孝目光上移,望向朱棣。 朱棣脸色微变,但随即恢复了平静,淡然说道。 “允熥才智过人,应天正值多事之秋,临危授命,也未尝不可。” 姚广孝却不依不饶:“可王爷可曾考虑,若这次太子殿下病情……” “大胆。” 朱棣神色骤变,猛然转身,眼神如刀般盯着身旁的姚广孝。 他冷哼道:“太子有列祖保佑,必定福寿无疆……” 最后,朱棣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 大哥西行,刚离洛阳便病倒,至今昏迷月余,这还算福寿无疆? 这一瞬间,朱棣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烦躁。 脑中竟闪过了一个他本不该有的念头。 姚广孝见状,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嘴角泛起一丝淡笑。 “大明立国20余载,正当青春,然而北元势力尚未根除,若不警惕,将来恐成大患。 如此境况下,王爷您驻守北平12载,对北元了如指掌,于国家社稷而言,无人能及。” 他的话外音很清楚,大明朝的心头大患是元人,而且这威胁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朱棣,作为最了解元人的藩王,他对于大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朱棣烦躁地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语气平淡地说。 “二哥、三哥,他们守在边疆多年,麾下的兵马数量远远超过北平,对元人更加知根知底。” 姚广孝扫视了一圈周围,再次凑近朱棣。 二人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他压低声音,“不论是秦王还是晋王,在自己的封地上都有些横行无忌,欺负老百姓的事迹。秦王因为作威作福,被圣旨召回京师了。” “晋王那边,违法乱纪的消息也经常传到应天府,将来某一天,若是太子殿下……王爷您作为大明燕王,大明四皇子,那时您该怎么办呢?” 朱棣深深叹了口气,眸光闪烁不定,从城墙上走下,转身面对姚广孝。 “大师,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父皇前几天还让我把高炽送回应天去调养身体呢。” 姚广孝闻言,眉头不由紧锁。 一个不祥的预感闪过他的脑海。 但很快,他猛地摆了摆手,把这个念头强行摒弃了。 如今坐镇中枢的,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而皇族中的亲王、皇孙,个个流淌着他的血脉。 按着朱元璋的性情,绝不会对自家人使出那些狠辣手段。 朱棣悠悠地说:“父皇心里清楚,高炽从小身体就弱,大哥也常跟我说,得想办法把高炽的身体调理好。就连我的侄儿允熥,也晓得他堂兄身子不大好。” 讲到这儿,朱棣脸上流露出几分感叹。 第176章蒋瓛上报抄家清单,老朱借机敲打 虽说他们朱家已是天潢贵胄,但皇族内部竟这般少见地和谐相处。 姚广孝听出了朱棣言下之意,只能无奈苦笑。 这样的对话,这些年来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他有足够的耐心。 “这么说,王爷打算年后送世子去应天府了?” 朱棣摆摆头:“等过了春节,明年本王回京时,再带高炽回去。” 亲自护送燕世子进应天? 姚广孝越发感到无奈,“小僧只希望一切都能如王爷所愿……” …… “四叔到底在盘算什么?” 朱允熥望着从北平送回的书信,心中暗自嘀咕。 几千字洋洋洒洒读下来,朱允熥没从字句间察觉到什么异样。 和他寄出的信一样,尽是些家长里短。 当然,更多的还是关于北方军务、兵马布局的描述,以及这次北征途中的种种策略分析。 尽管自己在应天的地位已固若金汤,一切正按照计划稳步前行。 但朱允熥心中总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云。 靖难之变。 现在,朱允炆已被软禁在中都。 将来,他注定也要管控皇室亲王,决不能让大明王朝白白供养着那几十万无所事事的闲人。 在大明初创之时,正是各种制度最容易确立的黄金期。 他心中隐隐忧虑,万一自己坚持削藩,或是限制皇族的权力。 朱棣是否会重蹈历史覆辙,再次掀起一场靖难风云? “你有没有动过念头,想要坐上应天城中的龙椅?” “你究竟会不会叛逆造反呢?” 朱允熥眉头紧锁,这些无声的问题在心头盘旋。 直到他站上了大明监国皇太孙的位置,才深刻体会到许多事并非由事实简单决定。 猜疑与不信任,会随着立场的不同,在每一刻微妙地变化着。 正如应天城的危机解除后,他默许朱元璋将信国公府的力量引入朝廷,与母族常家在军中势力分庭抗礼。 皇权的树立与巩固,从不是以血缘亲疏为准则。 不管朱棣心底是否有非分之想,朱允熥都会暗暗布下防线。 不断地将人发配到开荒的边疆,让冯永逸北上,这些都是朱允熥在当前棋局中,精心布局的后招。 一旁的刘远留意到他脸色变化,随着燕王书信的到来,愈发显得沉重。 他不禁低声询问:“三爷,今天还去不去御花园?听说詹尚书等人已入宫,此刻应在中极殿。” 朱允熥微微抬眉,“刘远,你速去都督府,通知开国公,近期内要从军队中选拔擅长水战的勇士,水师舰队暂且不要外出。” 这是昨晚与倭国南朝秋吉家在驿站密谈后,关于大明出兵倭国的计划。 刘远立即领命,恭敬退下。 此时,朱允熥已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大步迈出房门。 …… 中极殿里,人影攒动。 近期,朝廷中300多官员落马,被执行死刑,留下的职位空缺已选拔好接替的人选。 但如今皇帝龙体康复,按照规矩,吏部精心筛选的官员名单还需呈给皇上御览批准。 户部那边,由于清点没收了那些失势官员的财产,整理出一份清单,同样等着交给皇上审查。 不久,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步入大殿。 他抬眼望向一旁太子朱标,朱标正专心致志地翻阅着书籍。 接着开口:“启奏皇上,锦衣卫遵旨查抄财产,共得现银73万两,碎银14000两,金饼850两。良田总计超过4万亩,此外还有数不尽的书画与奇珍异宝。” 汇报完毕,蒋瓛恭敬地低下头。 一旁,吏部尚书詹徽与户部尚书赵勉面露尴尬之色。 朱元璋手持蒋瓛呈上的查抄清单,蓦地冷哼一声,将奏折狠狠摔在案桌上。 “这才几年功夫,他们就搜刮了如此多的财富。” “若非咱严查,他们是否还打算继续贪婪无度?” “你们当中,又有谁敢说没有趁咱不备,盘剥百姓?” 言至此,朱元璋的指责直指在场群臣。 詹徽等人闻言一震,连忙跪倒在地。 “臣等绝不敢如此。” 朱元璋眼神幽深:“你们有何不敢?要不是咱的利剑悬于尔等头顶,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们不敢干的。” 皇上的怒火,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蔓延。 众人噤若寒蝉,生怕再出声会彻底激怒龙颜。 朱元璋瞅着这群人,心里头霎时泛起一股子腻烦。 就在这当口,外头忽然飘进了朱允熥的声响。 “皇爷爷,孙子有急事求见。” 朱元璋脸上绽开笑颜,连忙乐呵呵地应道。 “是允熥啊,快进来,有啥事直说无妨。” 大明开国皇帝,这变脸速度可真够快的。 这变戏法呢? 詹徽一众人等瞅着朱元璋这毫不遮掩的情绪转换,心里头免不了嘀咕几句。 朱允熥从门外迈进偏殿,怀里还揣着他收拾得齐整的东西。 眼风扫过地上跪着的詹徽等人,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规规矩矩地走到朱元璋跟前,行了个礼。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朱元璋忙摆摆手:“别站着了,快坐,说说看,啥事需要爷爷帮忙?” 朱允熥不好意思地笑笑,眼光又扫向跪着的詹徽他们。 朱元璋这才恍然,哼了一声,把锦衣卫抄来的奏折递给了朱允熥。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物件,接过朱元璋手里的奏折。 才翻开瞄了一眼,他就心里透亮了。 立时挂上笑容,劝说道:“爷爷,这些污吏的事,可不能赖到詹尚书他们头上啊。 要是詹尚书他们真跟那些一个样,爷爷您还能容得下他们不成?” 詹徽等人一听,心里面那个激动,皇太孙真是英明神武。 朱元璋却不乐意地哼哼两声。 “他们要真这样,咱现在就让蒋瓛把他们解决了。” 训了一句,朱元璋瞪向詹徽他们:“还跪着干啥,有皇太孙给你们说话了,都平身吧。” 詹徽他们如释重负,连忙起身拱手:“微臣等谢陛下,多谢皇太孙。” 朱允熥微微含笑,目光扫过那些被朱元璋狠狠玩了一把心理战术的尚书们。 朱元璋则指了指手中紧握的奏折。 “你四叔刚从北边凯旋,朝廷还没想好怎么犒赏三军。这份奏折你带回去,和解缙他们三个好好商量商量,制定个具体的方案。” 第177章 邮票是什么,怎么赚钱 朱允熥点头答应,伸手递出奏折。 解缙连忙上前接过,然后退回到夏原吉和铁铉身边。 这时,朱元璋已拿起朱允熥放在桌面上的几类不同的邮票和商票,细细端详起来。 半晌,朱元璋还是没看出这些小玩意有啥门道。 “乖孙子,今天就为这事儿找爷爷帮忙?” 说话间,朱元璋一脸等着解释的表情。 詹徽等人也悄悄踮起脚尖,好奇地往皇帝手中的邮票瞄去。 朱允熥笑着解释说:“今年爷爷的万寿节不是交给孙儿来操办吗?孙儿要是不赶紧想办法赚点外快,怕是内府库的人要天天缠着孙儿不放了。” 朱元璋一听,眼睛一亮,“这小东西还能挣钱?” 朱标也好奇地睁大眼睛望过来。 詹徽等人心中同样疑惑,不明白这几张纸片片怎么能生出钱来。 朱允熥却不慌不忙,双手恭敬地将奏折捧到朱元璋面前:“详细的计划,孙儿都整理好了,请皇爷爷过目。” 朱元璋应了一声,放下邮票,接过奏折开始翻阅。 朱允熥则在一旁解释。 “孙儿这次打算从我们大明官道上的驿站做文章。” “大明朝的官道驿站,一个比一个气派,占地宽广。” “不过说来也怪,除了偶尔迎来送往些朝廷官员,或者是兵马歇脚,再就是传递些朝廷与地方的文书,其他时候基本就闲着了。” “这么大的地儿,多数时间空荡荡的,朝廷还得白白掏银子养着那些驿站管理人员,这不是明摆着浪费资源嘛。” 朱元璋听着朱允熥的话,头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 朱标也是颔首表示赞同。 而詹徽则开口道:“皇太孙,这驿站可是专门为朝廷官员通行、文书传递设立的。” “我们大明领土广阔,一旦边境有战事,驿站能确保消息迅速传到中央,朝廷才能及时应对,调兵遣将。” 他这番话,婉转地提醒朱允熥,驿站不可轻举妄动。 朱允熥却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说道:“爷爷,孙儿明白驿站对于国家军事的至关重要。” “孙儿只是在想,如果在不那么忙碌的时候,能否让这些驿站也帮助普通百姓传递家书,缓解他们思念亲人的心情呢?” “况且,驿站本来就占地不小,实际上每天过往的官员并不多。那些闲置的房间,完全可以提供给行走官道上的商人暂住。” “对于平民百姓,也可以设个避风的角落,让他们免受风吹雨打。还有商人们携带的货物,如果到达某处不急着卖,或者路上遇到什么意外,驿站也能充当临时仓库。” “这样一来,官道沿线的每个驿站都能物尽其用,不致于空耗无益。” 朱元璋搁下奏折,目光扫向詹徽等人:“你们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詹徽等人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没过多久,茹瑺往前一步,“驿站向商人和百姓开放,会不会影响到朝廷和军队的重要通讯。” 朱允熥马上回应:“百姓送信这点小事,完全可以安排专门的人手,轮流值班。每个驿站只要预留足够的人员,以应对朝廷的紧急需求就行。” “住宿方面,道理也一样,得预留几间房,以防万一官府有急用。只要朝廷定好了规则,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茹瑺颔了颔首:“皇太孙的意思是设立专人为百姓传递信件,并保留特定的官府用房。这么一来,确实是个可行的法子。” 赵勉也加入了讨论:“皇太孙说要通过驿站来增加朝廷的收入,具体怎么操作呢?” 一说到钱,大殿里的君臣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朱允熥。 既能不耽误朝廷大事,又能办好民生实事,还能给朝廷创收,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但如果既影响了朝廷正事,又没挣到钱,这提议就没戏了。 对此,朱允熥早有打算。 他拿起桌面上的几张邮票,递到了朱元璋面前。 詹徽等人也连忙上前,各自接过几张邮票。 朱允熥解释说:“此乃邮票。” “邮票?”朱元璋一脸疑惑。 朱允熥确认道:“就是邮票!朝廷可以预先制作这些邮票,然后卖给百姓。百姓买了邮票后,只需贴在信封上,写明收件地址,最后交到驿站就能寄送出去了。” 说话间,他把手中的票据递给了朱元璋:“这些也一并出售,将来我们大明商人买了这些票,需要用时交给驿站就行。” “这样一来,朝廷发行各类票据,收进银钱,同时驿站也能在空闲时发挥作用,减少无谓的消耗。” 詹徽几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转向朱元璋。 朱元璋眼神锐利,沉吟片刻后,轻轻颔了颔首。 “在不耽误朝廷正常使用下,咱没意见。” 听到这话,朱允熥心里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但朱元璋紧接着又开口了:“不过,这些邮票之类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定价呢?价格太高,普通百姓想寄封信都难;太低了,朝廷又挣不到什么银子,这不是白忙活吗?” “老百姓手头哪有钱。”朱允熥脱口而出。 面对众人不解的目光。 他笑着解释:“我之所以提出这个邮票的主意,就是想让大明的亲友之间沟通更方便。如果朝廷办得好,便属于一项仁政,能实实在在造福百姓。” 朱元璋听了这番话,立刻望向詹徽几人。 随即放声大笑,“这小子,倒学会替咱行仁政了。” 詹徽等人连忙躬身应道:“皇太孙心系百姓,既能为朝廷增加收入,又考虑解决百姓之间沟通难题,真是仁厚至极。” 朱元璋满面笑容,“就冲这一点,咱也没理由不同意。接着说,既然是帮咱挣取仁政的名声,那又该怎么帮咱挣钱呢?” “说到挣钱的门道,自然是打那些商人富豪的主意。他们要住驿站,要存放货物,掏的钱自然要比一枚邮票值钱多了。” 朱允熥边说边指向邮票。 “再者,在我看来,这邮票本身就能从那些商人口袋里掏出更多的银子来,说不定比驿站住宿存货那一块赚得还要丰厚。” 第178章 大臣们也能在邮票上题字,谁还反对? 朱元璋等人连连点头。 商人们在驿站歇脚存货,朝廷虽不会像城里客栈那样狮子大开口,但也绝不会手软。 只是没想到,这邮票里头居然还藏着这么大的生财之道。 这本是为民谋福的善政,怎么就变出这么多花样来了? 赵勉最近愁得嘴角都快起泡了,一听有挣大钱的路子,连忙迫不及待地问道。 “皇太孙啊,您就给我们说说吧,这邮票到底怎么挣大钱?” 朱允熥不紧不慢地拿起一张邮票,指了指上面留白的部分。 “爷爷,各位大人,你们瞧瞧,这些邮票上不是还有些空白没用嘛?” 众人颔了颔首。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扫视一圈。 “要是把这些空白之处,印上皇爷爷的亲笔题字,再设计得精美绝伦一些,最后限量发行。大伙儿觉得,商贾们会不会争着抢着出高价来买呢?” 詹徽等人凝视着皇太孙手中的邮票设计,思路一时难以清晰。 一旁的朱元璋则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先是爆发出一阵爽朗笑声,继而以满含宠溺地道: “你这小子,之前让咱题写软冰冻,是尝到了甜头吧?如今又打起了咱墨宝的主意?” 观朱元璋之神色,似乎内心已默默赞许了。 詹徽反应敏捷,立时堆起笑容。 “陛下,皇太孙才智超群,为国家财政献计献策,既能避免与民争利,又能为朝廷开辟财源,更能让四海之内的百姓有幸目睹皇上墨宝,实乃一举多得的大善之举。” 朱元璋鼻中轻哼一声:“就数你马屁拍得最响亮。” 詹徽嘿嘿一笑,这不正是投其所好吗? 朱允熥笑眯眯的望着詹徽等人:“其实,不仅爷爷的墨宝珍贵。诸位大人皆是从科举中脱颖而出的人才,每人的书法各有千秋,更有不少人擅长丹青。” “要是朝廷真能推广邮票制度,依本王之见,除了皇爷爷的墨宝,诸位大人也需不吝笔墨,让世人领略大明臣子的文采飞扬。” 哎呀呀,这可是何等光景! 这提议意在与皇威并耀,让诸位大人的墨宝与皇上的一同在世人面前绽放光彩。 瞬间,权衡了驿站改革的风险与收益后,詹徽等人的心中犹如被星星之火点燃。 在几乎零风险且朝廷极力推动的背景下,他们的文学造诣与书画技能得以与“皇上”并肩,展露于世人眼前。 试问,天下有多少寒窗苦读数十载的书生,能有几人享有这般荣耀? 这比皇帝直接赐予官爵更为风光,更令人欣羡不已。 詹徽、茹瑺等人即刻恭敬行礼。 “皇太孙仁厚睿智,我等粗鄙之作能得您垂青,实感惶恐。” 朱标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随后继续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平日里,听到夸奖总是一副推辞模样,这小子不过是让你们帮个小忙,倒是一个个感激不尽了。” 就连赵勉,此刻也是满脸喜色,拱手道。 “皇上,我等能被皇太孙赏识,粗鄙之作能与皇上的墨宝并列,流传于万民之中,我们几十年苦读圣贤书,方算得上不负韶华,这是我辈士子一生追求。” 詹徽等人纷纷颔首,无论平日在朝堂上如何针锋相对,此刻赵勉之言正中他们心坎。 读书人所求为何? 自然是出仕为官,或是治国平天下,或是拜相封侯。 但更重要的是,为了那份流传后世的名声,成为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先贤。 朱元璋朗声大笑,读书人嘛,总是如此,对那些虚无飘渺的名声异常重视。 至于能为朝廷开辟财源的良策,他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朱允熥,“乖孙儿,你提出的驿站改革,大家都没有异议,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朱允熥正欲起身行礼致谢,朱元璋轻轻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紧接着,朱元璋开始详细询问:“不过,乖孙儿,你说的邮票,还有住宿票、储存票,准备如何定价?” 朱允熥颔了颔首,心中早有计较,解释道:“住宿票和储存票,需先由朝廷核定各地驿站规模,住宿分设不同等级,仓库亦定好容量。” “既然是朝廷的惠民政策,价格自然要比市面上更为亲民,这才称得上实惠于民。” 朱元璋点点头:“正是此理,朝廷不与民争利,如果能便利大明的商贾与百姓,利润稍减也无妨,总好过无所作为。” 目前,朱元璋尚未亲眼见证朱允熥的驿站邮政改革,能带来多少实质效益,心中只单纯觉得这是朱允熥为他的万寿节筹备银两的一片孝心。 这并非因他能力不足或眼光短浅,而是时代的局限。 让朱元璋无法完全预见驿站改造背后潜藏的巨大潜力。 他接着问道:“那邮票,你又打算怎么定价?” 朱允熥接着答道:“民用信件的普通邮票,孙儿认为五钱一枚适宜。而皇爷爷的限量书法,以及各位大臣的作品,孙儿觉得应当定高价。” 说到这里,朱允熥正色道。 “孙儿以为,皇爷爷的书法邮票,定价为每张100两银子。而各位大臣的邮票,则可根据大人们官阶高低及发行量。从10两至50两不等,应是合情合理的。” 朱元璋面露惊异,区区一张邮票,竟能价值百两银子? 就连詹徽等人脸上也浮现出几分迟疑。 “皇太孙,这样的价格,商贾与士绅们,真的会愿意掏腰包吗?” 朱允熥颔了颔首。 “大明立国至今已20余载,百姓生活渐趋富足,商贾士绅们手头自然宽裕。再说,诸位大人的书法邮票,数量有限,又非时时都有,只在年节或特殊日子才发行销售。” “有了爷爷的威名,加上各位大臣的贤名加持,恐怕将来会供不应求……” 说到这里,朱允熥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后世的景象。 无数次,纪念票、纪念币发售时,他也特意跑去指定地点,却从没能成功入手一次。 由此可见,国人对于这类兼具特殊意义、纪念价值和收藏价值的物品,简直是狂热追捧。 更何况还是皇上的亲笔墨宝。 还有朝中重臣们的书法。 这些可不是普通人日常能轻易接触到的宝贝。 第179章 驿站人手不够,就让老兵补上 朱允熥甚至预想,待到这些邮票面市后,人们会不会把朱元璋的墨宝买回去,供奉起来当作传家之宝。 他更进一步想象,将来若是驿站邮政改革彻底稳固,每当朝中有新任尚书上台,都可以顺势推出一套对应的纪念邮票。 说不定那时候,宫中这些大人们平日里的谈资,不再是得到多少赏赐、职位是否晋升,而是比拼谁的邮票卖得多,谁的售价更高了。 更别提,眼下大明战事频繁,每有一场胜利归来,朝廷顺势发行的纪念邮票。 这简直就是印钞机嘛。 詹徽等人陷入沉思,畅想连连。 他们这帮人,个个都是大明朝的重臣尚书,平日里想巴结的人都排不上队。 如今有了他们墨宝邮票发售,恐怕真如皇太孙预言的那样,一上市就会被抢购一空。 朱元璋则是一锤定音:“这事咱答应了,你就领着翰林院和礼部去办吧。” 朱元璋还是那老一套,谁出的主意,谁去搞定。 自己这边万寿节的事还没忙完,现在又要负责驿站改革,推动邮票发行。 朱允熥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接旨。 转过身,他眼神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已显得有些慌张的解缙身上。 正当解缙心中大呼“不妙”之时。 朱允熥已经开口,“解学士,你出自翰林院,此事就由你牵头。这两天你得把皇上和朝中大臣们的书画作品收集起来,带领翰林院和礼部,火速促成此事。” 作为未来内阁的中坚,这也算是提前锻炼解缙他们。 解缙本就觉得不妙,此刻只能苦笑一声,随后抬头拱手应道:“微臣遵旨。” 连日忙碌的夏原吉见状,躲在一边偷偷乐呵。 让你解缙整天炫耀自己翰林院的身份,只管修书写史。 皇上万寿节眼看着就要到了,要是这事办砸了,回头皇太孙可不会轻饶你。 解缙压根没察觉到,他的目光突然转向了偷笑的夏原吉。 夏原吉心头一紧,还以为自己的小算盘被发现了,连忙收起笑容,“缙绅兄,怎么了?” 解缙嘴角一扬,“我记得上次皇太孙是让原吉兄负责驿站的事,原吉兄,麻烦你这几天辛苦一下,先把直隶那块儿的驿站详情整理出来给我吧。” “……” 夏原吉表情瞬间变得苦巴巴的。 怎么绕来绕去,最后还是把自己绕进去了呢? 他都忘了还有这茬。 另一边。 朱元璋拿着朱允熥拿来的邮票设计样本,满心欢喜地端详着。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一面鄙视詹徽他们对名声的追求,一面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的书法作品有朝一日也能走进大明的千家万户。 但一番美滋滋的幻想之后,朱元璋却皱起了眉头。 “允熥,要是这驿站改革,卖邮票的事搞火了,那驿站原有的朝廷职责岂不是会被挤占?万一遇到战事,急需传递军情,驿站里全是百姓商人,怕是要乱套了。” 朱允熥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增派驿站人手呗。” “增加人手?” 朱元璋立刻拧起了眉头,“这样一来,驿站的开销岂不是又要增大了?”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爷爷,四叔这次北伐大捷,关于朝廷封赏的事宜,不正是交由孙子来处理吗?” 朱元璋轻轻颔首。 当前,锦衣卫已将300多名官员的财产悉数没收,就连景川侯等人的罚款也一一到账。 手握这些资金,他才开始筹划起燕王北征的奖赏事宜。 “允熥之前就在琢磨,大军凯旋固然是喜事,但如何妥善安排那些受伤和残疾的战士,实在叫人为难。” 朱元璋点头称是,连同詹徽等一干人也纷纷附和。 连年征战,朝廷累积下的伤病将士数目庞大,每年都需要巨额开支来赡养他们及其家中老小,这已成为一项沉重的负担。 朱允熥继续道。 “允熥以为,不论伤残与否,我大明的将士内心都怀揣着报国之志。为何不让他们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继续为朝廷效力,同时朝廷给予更多实际的福利,让他们的家庭得以安顿呢?” 这番话直指仁政的核心。 朱元璋眼中闪过期待,连忙催促道:“你说来听听,要是可行,爷爷让你放手去干,绝不能让为国流血的将士心寒。” 朱允熥应声点头,“允熥以为,朝廷的抚恤银两虽能勉强维持将士家庭的温饱,却也算不上宽裕。” “借此驿站改革的良机,不如挑选出那些因伤无法务农,或是抚恤金难以支撑全家生计的将士,安排他们到驿站工作。” “即使无法亲自传送信件,也可负责驿站内的文书记录、居室整饬,或是仓库的盘点管理工作。” 朱元璋用力一点头,眼里满是对这主意的赞同。 朱允熥接着说。 “运通想,这次驿站改革,平日卖邮票这些小买卖,就集中在应天或者各州府的大城里搞。国家自然是要大头,但也得分点甜头给驿站里辛苦的吏目们。” “这么一来,朝廷安排退伍军士到驿站当吏目,也不怕没钱发银钱了。” “还可以根据各个驿站每个月收发信件多少、招待过往旅客和商人住宿、存货的情况,额外给些奖励。” “这样一来,原来的吏目和新来的军士兄弟们,腰包又能鼓一些,养家糊口更宽裕了。” 这念头,是朱允熥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的。 现在提出来,对朱元璋和詹徽这些高官来说,是解决驿站人手不足、怎么更好地照顾伤残老兵的好法子。 可对朱允熥而言,这更是一次尝试,试试看能不能更深层次地改革朝政,怎样更好地照顾那些在前线为大明朝拼命的士兵。 跟朝中官员比起来,大明朝最多的其实是那些没正式官位,却在衙门里忙活的吏目。 这些人多是地方上有头有脸家族的子弟,要么就是考不上功名的老书生。 时间一长,地方上就形成了这么个怪现象。 明明有朝廷正式任命的州府长官,但真要办事,还得靠衙门里那些老吏目,还有他们背后家族的助力,事情才能摆平。 第180章 蒋瓛汇报倭国策略,老朱全力支持 结果呢,地方的实权慢慢拧成了一个个解不开的结,皇权愣是下不了乡。 一旦军政官员的目标实现,朱允熥就能以此为跳板,逐步压缩地方豪族的话语权,削弱他们在乡间的统治根基。 这种制度,在后世某个时期可是风靡一时。 此时,他留意到朱元璋面露狐疑。 朱允熥连忙解释说:“爷爷,离您的寿辰也没剩多少日子了,我想啊,这驿站改革的事,还有发行邮票的主意,就先在直隶范围内试试水。” “再说,您还把封赏四叔手下北伐凯旋将士的任务交给了我。这两件事恰好凑一块了,那些受伤或残废的将士安置问题,也干脆让我在直隶一并解决了吧。” “这样一来,即便将来真有什么风波,朝廷也能迅速反应,及时掐灭乱子的苗头。” 这次,朱元璋没再征询群臣意见,而是目光落在朱标身上。 仿佛感应到了朱元璋的目光,朱标虽然没翻几页,却放下书卷,转过头来。 朱元璋面上一展笑颜:“太子,你儿子这个提议,怎么看?” 詹徽等大臣一同抬眼,望向朱标。 或许因为这一场大病,朱标竟多了几分超然物外的性情。 好在皇上身体安康,皇太孙也日渐成熟。 詹徽等人暗想,只要再给太子一些时间休养,昔日神采飞扬的太子,早晚还会重现于朝堂之上。 朱标感到一阵无奈,众目睽睽之下,他实在是难以回避。 思考片刻后,他才道:“若能借驿站改革之机,妥善照顾那些战场归来的伤残勇士,那将是本朝又一项仁政。” 话语在偏殿里回响,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心领神会。 只要这次军转官事宜处理得当,就会成为大明朝的仁政壮举。 之前皇太孙提及驿站改革时,都没能得到太子如此高的评价与赞赏。 朱元璋也微微颔首:“能让大明的将士们老有所依,家中老小衣食无虑,咱也就别无他求了。” 说罢,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转向朱允熥,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但很快被满满的宠爱和期盼所替代。 他目光炯炯有神,“这件事,也一并交由你负责了。记住,驿站改革,赚多赚少都无关紧要,就算爷爷的万寿节庆典因此取消也没关系。” “但你必须确保那些因伤退役的战士们得到妥善安排。要是这事办不好,可别怪爷爷让你吃苦头。” 詹徽等大臣站在一旁,恭敬地低头合手。 朱允熥用力地颔了颔首。 这就是那位恢复中原汉族正统,驱除外侮,重振汉室江山的洪武大帝。 他并不在乎朝廷能否从这件事中获利多少。 他更关心的是,他的将士,百姓,在大明的治理下,在他的领导下,是否能够生活得更好。 朱允熥沉声许诺:“皇爷爷放心,孙儿必定会把这件事办妥,绝不会让将士们心寒。” “嗯,你去办吧。” 朱元璋点头示意,随即转向詹徽等人:“你们也都去忙吧,最近朝廷事务繁多,要全力辅佐皇太孙,确保每件事都处理得当,办得漂漂亮亮,切不可有任何差池。” 朱允熥与解缙、詹徽等人闻言,个个恭敬地行礼告别。 “允熥告退。” “微臣告退。” ……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偏殿之中,只剩下皇帝与太子,以及指挥使蒋瓛。 蒋瓛,身为朝廷重臣却也是朱元璋的心腹亲信,很多不便在其他官员面前言及的秘密,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此刻,大殿之内已无外人。 蒋瓛这才压低声音,“皇上,昨晚各国使节在驿馆发生了些不愉快,皇太孙特地夜里前往,妥善安抚了他们。” 此时的朱元璋,正沉迷于端详几枚初具雏形的邮票,对蒋瓛的话仅以一声淡淡的“嗯”作为回应。 蒋瓛见状,再次放低声音:“事后,皇太孙秘密会见了倭国南朝的使节秋吉悠介,刘远按照皇太孙的指示,在锦衣卫衙门做了记录备案。” 此言一出,朱元璋终于收起玩心,“皇太孙与那位倭国使节,究竟商讨了些什么?” 蒋瓛闻言,不自觉地挑了挑眉。 他提到的是倭国南朝使节秋吉悠介,而皇帝的回应却是简单的“倭国使节”。 两者听似相同,但在倭国正处南北分裂的局面下,皇帝这不经意间的称呼,其背后的意图已是一目了然。 蒋瓛随即言道:“皇太孙与那倭国使节深谈多时,达成协议,决定今年我大明发兵援助倭国,助其平息内乱,稳固朝政。” “作为条件,皇太孙要了一块50里方圆的土地,作为大明军队的驻扎地。此外,还商定,一旦倭国内部局势稳定,大明可在北朝区域内,享有三成矿产收益。” 关于倭国的事宜,朱元璋已经全权委托给了朱允熥处理。 可是一听说这时间安排,他不由锁紧了眉头:“今年我们大明朝就要出兵倭国了吗?” 蒋瓛颔了颔首:“皇太孙在与倭国使者交涉时,已摸清了那边的底细,最快明年,最迟后年,南朝恐怕就抵挡不住北朝的攻势了。” 朱元璋搁下手里的邮票,“皇太孙对于出兵的计划,可有什么具体安排?” 蒋瓛正色道:“皇太孙已经命令开国公挑选擅长水战的士兵,并让船厂筹备战舰,打算在万寿节后立即发兵前往倭国。” 标儿最近怎么这么爱读书了? 朱元璋瞥了一眼苦读的朱标,心中虽有微词,但还是吩咐道。 “告诉常升,此事要低调处理,不可声张。锦衣卫暗中注意倭国那边……另一派人马,今年就别让他们回国了。” “还有,被选中的士兵,他们的家眷要妥善安置,你们锦衣卫要抽调人手参与进来,最好尽快在倭国内部安插眼线。” 朱元璋一项项地交代着,蒋瓛连声应诺。 一切吩咐停当,朱元璋这才摆手,“你去办吧,近来锦衣卫事情多且杂,回头让皇太孙给你们适当的奖赏。” 第181章爷爷和孙子的较劲 蒋瓛连忙回应:“微臣谢皇上厚爱,为国家效力,为皇上尽忠,不敢求取赏赐。” 朱元璋笑而不语,再次摆手。 蒋瓛弯腰行礼退出了大殿。 等大殿里头的外人都散去了,朱元璋的目光悠悠地落在朱标身上。 “你就不怕晒坏?” 这突如其来的调侃,让刚拾起书卷的朱标愣了愣,只好无奈地合上书。 “父皇,其实是允熥告诉儿臣的,他说想要腿脚的筋骨恢复得快些,得多晒太阳。” 朱元璋张了张嘴,末了,不爽地啐了口。 “现在啊,那小子的话你倒是句句听进心里去了,到底谁是谁的老子?” 朱标抿嘴一笑,轻轻拍了拍双腿。 似乎是真因为晒够了日头,前些时日还几乎没知觉的双腿,如今隐约能感觉到血液在慢慢涌动了。 朱元璋摆摆手,想到那小子也曾叮嘱他晚上别熬夜批阅奏折,心头的醋意稍稍平息了些。 他朝朱标招了招手:“你上前来,今天允熥提的事,我看你好像有话憋着没当众说。这会儿就我们父子俩,有什么想法,你就敞开了说吧。” 偏殿里,一阵轮椅轴承转动的细微声响悠悠回荡。 朱标如今已能独立驾驭它,无需旁人协助,缓缓驶至朱元璋面前。 望着朱元璋,他无奈地苦笑:“爹心里明镜似的,那小子藏着的可是翻天覆地的大计划呢。” 被一语道破心思,朱元璋斜睨了朱标一眼。 “仁政一旦成功,将是历代帝王未曾企及的壮举,真正的仁政。” 朱标面容沉稳,显得比朱元璋更为冷静。 他缓缓道出:“不知何时起,我们皇家的权威被牢牢锁在了县衙的高墙之内。” 言语间,朱标脸上的那份悠然自得的神色褪去,目光中透出的凛冽杀气,气势威严。 朱标严肃道:“若非朝廷制度僵化,怎会让地方士绅在乡间横行霸道,压榨百姓。灾年低价掠地,丰收时高价卖粮,高利贷盛行。逼百姓卖掉儿女,甚至卖身为奴。” 朱元璋似乎被这番激昂的话语触动,往昔一幕幕苦难景象浮现脑海,让他心中愤怒不已,连连哼声。 怒火之余,却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乡贤能安民,自然是好事;但若是出了恶霸,那便是百姓的灾难。” 朱元璋满心感慨:“咱一心想要百姓生活更美好,可偏偏乡野之地,利益纠葛最为复杂。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举动,牵扯甚广。” “如果咱强行推动改革,稍有闪失,只怕会激起惊天骇浪。” 自古以来,皇权不下乡,最多只能到达县级衙门。 在这之下,更像是一种独特的民间自治体系。 也算是地方豪强和士绅通过自治来分配地方利益的制度。 朱标紧锁眉头:“不过这次,允熥利用驿站改革的机会,把这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或许能为将来朝廷的革新铺路,同时提前洞察可能遇到的问题。” 朱元璋的手掌缓缓拍在桌上,深沉地思考着。 作为皇上。 尤其是心系百姓生计的皇上。 朱元璋希望他的每一个决策,都能直接惠及天下的亿万苍生。 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官府层面,最终还需依赖乡村的豪强士绅来推动落实。 沉思许久后,朱元璋心中已有决断。 “此事暂且按下不提,等这次直隶驿站改革后看其反响。如果顺利,就在朝廷各部试着推行,再逐步推广到大明朝的各个州府,层层递进。”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彻底改革。 朱元璋的决心之大,非同小可。 朱标不由望向眼神中透着威严的朱元璋,不禁轻轻笑了。 或许只有朱元璋拥有这样的自信与能力,能在朝廷直接促成此事。 一旦朝廷率先改革,再向地方推广,即便中途遇到阻碍,只要中央稳定,地方也难起大波澜。 朱标嘴角一扬:“允熥今天的提议,倒给儿臣不小的启示。” 言毕,朱标目光转向朱元璋。 朱元璋连忙问:“什么启示?” 朱标答道:“今后若朝廷有重大改革,或要实施军政官员的新政,可以效仿此次直隶的做法,先行试点,再一步步推开。” “这样一来,即便地方出现状况,朝廷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说着,朱标眼神一凝:“万一真的出现问题,周边的地方官府和卫所也能迅速平息地方上可能出现的叛逆。” 朱元璋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接着慢悠悠地说:“你呀,最近就是看书晒太阳,日子过得太清闲了。” “这样,你把这些天的事情整理一下,备着。将来,如果那小子没提,你就主动拿给他看;要是他自己提了,你更要拿出来,让他明白,不止他能想到。” 朱元璋竟然跟孙子较上劲了? 朱标一脸无奈,只能苦笑几声,接下了这个差事。 …… 从大殿出来后,朱允熥把今天的事跟解缙他们交代了一遍,就打发他们离开,自己则返回东宫。 眼下,各项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朝廷内外一片安宁。 但他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松懈。 一种紧迫感,始终压在他的心口。 释放大明的生产力。 这是一项大到令他感到窒息的任务。 无论他现在实施多少改革,顶多只是给未来终将迟暮的大明王朝打点补丁。 唯有彻底解放生产力,提高生产效率,增强资源利用,扩大资源采集范围,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封建王朝最为根本的周期性问题。 无论是早已筹划好的摊丁入亩还是商业税制的改革,这些都只能从制度层面改变,缓解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 唯有从技术上,从科技层面促使大明发生变革,才可以触及最本质的问题。 科技,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原动力。 这个道理,是后世朱允熥早早就知道的道理。 正当他急着返回东宫,打算描绘大明朝的科技蓝图时,前面却出现一个人影。 抬头一望,方孝孺双手合拢,静静地站立在通往东宫的走廊下。 朱允熥连忙施礼,“学生拜见先生。” 第182章 方孝孺:皇太孙还是心系老师的 方孝孺同样行礼回敬:“见过皇太孙。” 二人的身影几乎同时弯下,又同时挺直。 朱允熥脸庞漾起笑意,“今天先生怎么有空到东宫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羞赧。 自打方孝孺被他请入宫中,对方不仅为他在士人中树立了好名声,还帮他扭转了外界对其软弱内向的印象。 据说,为了西安门那档子事,方孝孺还在城里和不少文人争执了一番。 反观他自己,在重启的大本堂里,和那些皇叔们学习的日子不过寥寥数日,就被朝廷的事务缠身,再难抽身继续学业。 方孝孺语气中带着几分幽怨:“皇太孙您可是有好一段时间没去大本堂了。您未及冠,虽在圣贤经典、世事道理上有所进步,可学问嘛,总归是多学些好。” 朱允熥的脸色愈发尴尬。 他拱手解释道:“先生,近来朝廷事务纷乱,作为皇室一员,监国皇太孙,时间对我来说总是捉襟见肘。” 方孝孺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就让微臣检查一下您的学业进度,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吧。” 只是来查作业的吗? 朱允熥二话不说,当即应允。 后来,方孝孺提了几条问题,朱允熥应对自如,既有先贤们在学问上的独到见解,也融入了自己的深刻分析。 一番交流后,方孝孺脸上终于绽放出微笑。 “皇太孙日理万机,学业却也毫不松懈,见解依旧犀利,和往常一样令人欣慰。但若皇太孙得闲,还应多去大本堂静心研读,广纳群书。” 朱允炆恭敬地行礼:“学生铭记在心,先生的教诲不敢忘。” 他以为今天的学术交流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方孝孺脸上竟罕见地现出一抹迟疑。 朱允炆略感好奇:“先生还有何指教?” 方孝孺先是颔首,复又摇头,支支吾吾地说:“臣听说,今天朝上……众位大臣能在…邮票上留下丹青……” 嘿嘿嘿。 朱允炆差点笑出声。 原来,方孝孺也听说了殿内讨论的驿站改革及邮票之事。 他在士人中声名显赫,一生最重视声誉,面对能借邮票传播名声的机会,怎能错过。 他是来求这个的。 朱允炆爽快应承:“是学生疏忽了,我已吩咐翰林学士解缙,他会登门拜访,求取先生的书法用于邮票设计。” “哎呀。” 方孝孺张大了嘴,感觉自己老脸滚烫。 得知皇太孙已将此事安排妥当,心中不免懊悔又感动,连忙施礼告退。 皇太孙还真是心系自己这个老师啊。 方孝孺一路小跑,既懊恼又欢喜,暗自庆幸当初选对了学生。 …… “皇太孙该不会是把我忘了吧?” 李景隆迈进午门,一路向东宫行进,边走边在心底嘀咕。 这段日子,数都数不清了。 皇太孙再也没踏进家门一步,更别提跟他探讨兵法了。 难不成,皇太孙的心已经不在他这儿了? 第一次,李景隆感到职业生涯的寒风嗖嗖吹过。 他那帝师的美梦,似乎也越飘越远。 今天,李景隆终于憋不住了,决定亲自进宫要个…… 不对。 他是要去重新赢得皇太孙的心。 心绪纷杂间,李景隆如风一般,大步流星地向东宫奔去。 忽然,眼角余光捕捉到另一抹身影,同样急匆匆地向东宫方向而去。 竟是刘三吾。 “哎哟,这不是刘舍人嘛,怎么也这么匆忙,这是往哪儿赶呢?” 李景隆即刻停下脚步,拱手施礼,一脸佯装不知的表情。 刘三吾刚接到消息,正火急火燎地往宫里赶,见到曹国公,虽不情愿,但也只好停下脚步,正面迎上李景隆。 他尴尬一笑,随口敷衍:“宫里有点事,老朽得去向皇太孙禀报。” 李景隆斜睨了这位老先生一眼,夸张地回应:“哦?原来是找皇太孙啊。如此,咱俩正好做个伴,一起过去如何?” 这家伙打的什么算盘? 刘三吾满腹狐疑地看着李景隆凑近,心里老大不愿意。 他可是有要事在身。 带着这家伙,怎么开口是好? 可李景隆已是一把抓住刘三吾的手臂,不由分说往东宫方向拉,嘴里还不停催促,“刘舍人,走吧,站着干啥呢?” 刘三吾心里暗暗埋怨,对李景隆这种粗鲁的拉扯颇为不悦。 真是,武人天生粗野,有失斯文。 突然间,刘三吾眉头一挑,面上闪过恍然大悟之色。 他猛地站定,反过来拽住还想拖着他前行的李景隆,神色间带着几分郁结。 李景隆原打算继续拉着刘三吾,以免待会儿自己独处时过于尴尬,怎料这老先生竟意外地力气大。 他转头,满脸疑惑:“刘舍人,怎么不走了?” 刘三吾哼了一声:“曹国公怕也是要往东宫去的吧?” 这家伙肯定有事要做,不然怎会硬拉着自己演这场偶遇的戏码。 李景隆嘿嘿一笑,“哎呀,刘舍人这话怎么说的,我就不能来东宫转转了吗?” 言毕,他便松开了手。 获得自由的刘三吾,慢慢整理着衣襟,绝不能在皇太孙面前失态。 他目光幽幽地扫向李景隆。 “国公身为国家功臣,无事时应坐镇都督府,或是督练京卫军才是。” 你若没事,别整天往宫里跑。 李景隆仿佛全然不解,瞥了刘三吾一眼,自顾自地朝东宫方向走去。 然而,那带刺的话语还是飘进了刘三吾的耳朵。 “难道刘舍人是因为国家社稷大事,特来东宫求见皇太孙?” 这家伙。 真是无礼至极。 落在后面的刘三吾,被气得牙根发痒,胡须也不禁微微颤动起来。 …… 东宫书房。 这里曾是太子朱标从朝堂归来后,处理国家大事之地。 但时过境迁,朱元璋坚持让朱标留在身边,说是要亲眼见证朱标的康复。 可宫墙内外的人都明白,这只是朱元璋不愿太子重返东宫,触景生情。 如此一来,这小书房便成了朱允熥近期最常待的地方。 书房内的装潢不显奢华,与大明朝宗室中盛行的朴素风气相符。 虽然简约,但古董架和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奏折、稀世古籍以及文人雅士偏爱的小玩意。 第183章 制肥,让土地多打粮食 此刻,朱允熥慵懒地倚坐在一张书桌后。 而身旁,汤清悦身着浅黄色薄纱衣裳,几点碧蓝刺绣点缀其间。 她双腿修长笔直,上身线条优美,隐约透露出女性独有的魅力。 汤清悦正为专注于阅读国事奏章的朱允熥轻柔地按摩穴位。 至于刘远,也未急于到锦衣卫衙门报到,而是恭顺地立于书桌旁,耐心等待。 直至朱允熥翻阅完手中的奏章,他才低声汇报道:“三爷,城外各庄园,卑职已逐一亲察。”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抬手握住汤清悦的手,目光转向刘远,问道:“查得怎样?” 城外的庄园,是皇家在应天府郊外散布的皇庄。 那里大部分是价值连城的水田,每亩能卖出20贯的高价。 刘远颔了颔首说:“我看得一清二楚,按照三爷的指示,已经圈定了几处地方。” 桌上摆着一份整整齐齐的手抄册子,字迹娟秀工整,放在了刘远跟前。 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朱允熥亲笔写的。 汤清悦望着那份自己代笔的册子,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朱允熥也开口道:“挑几个识字的,还得是以前没当过兵却精通农活的。带着这册子去庄园,现在秋收已过,庄园里除了清理沟渠,应该也没别的大事了。” “让他们领着庄民,先按这上面的试着做起来。” 刘远走上前,翻开册页。 册子里目录清晰,内容详尽。 土硫肥……熟石膏制作方法,甚至还有轮作法的介绍。 这些字刘远个个认得,但组合在一起,他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见刘远一脸困惑,朱允熥轻轻笑出声,淡然说道:“只是先尝试一下而已,应该能让土地更肥沃,明年庄稼收成或许能更多些。” “你仔细吩咐下去执行,办成了就是对国家有功,届时本王亲自替他们在皇上面前讨赏。” 话音刚落,刘远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会儿,还有什么功劳比让庄稼丰收更大的呢。 三爷这小小册子上的办法,真能让庄园明年的收成激增? 刘远的眼神不由变得凝重,他小心地把册子放到自己胸前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三爷给的东西,绝不可能有假,这小册子,显然成了他拼死也要护住的宝贝。 刘远顿感肩上如同压上了千斤重担,沉甸甸的。 朱允熥见状,不由得笑了,“你先去忙你的,趁着这好时候,让庄子里的人都干起来,等我得了空,也亲自去瞧瞧。” 刘远立即沉声应是,恭敬地退出房间。 望着刘远背影,朱允熥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他立志要激活大明的生产潜力,提升效率,而这第一步,就必须从最基本的做起。 增加资源收集,让大明的土地结出更多的粮食,是最根本也最迫切的任务。 只有人民吃得饱,不用为下一餐发愁,才能释放更多劳动力,去干别的事儿。 否则,一切都只是空谈。 就算他梦想着建立起完整的工业体系,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来养活所有人,那也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 只怕还没等他动手,饥饿的百姓就已经推翻了朱家的大明江山。 土氨肥,复合肥什么的,这些制作简单、成本低廉,却能显著提升土壤肥力、增加产量的东西。 轮种,则是为了更持久地保持土地的肥力。 他还琢磨着,得多找些人,走遍大明的山山水水,寻找那些生长旺盛、产量高的野生作物,尝试杂交培育,弄出更高产的优良品种。 届时,他也就能享受到稻下乘凉的惬意了。 当大明的百姓不再终日忧心家里的粮仓何时能满,解决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后,他们自然会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推动大明主动地、良性地向更繁荣的方向前进。 汤清悦缓缓踱步至朱允熥身侧,柔荑轻轻搭上了他的臂膀。 “真叫人意想不到,殿下心中竟藏着如此广博的天地。” 朱允熥闻得汤清悦细腻嗓音,不由得侧头仰视。 “若我说,这些想法如奇迹般涌现,你会信么?” 汤清悦目光炯炯,紧锁朱允熥的双眼,缓缓点头,“殿下所言,妾身无不信之理。” 朱允熥轻笑出声:“有你这份信任,足矣。” “妾身愿一世坚信殿下。” 面对温婉可人的汤清悦,朱允熥眼神一闪,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近日朝廷事务繁重,恐怕要待到皇皇爷爷寿辰过后,才有片刻闲暇。” 汤清悦歪头,眸中闪过疑惑:“那殿下有何打算?” 朱允熥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届时应天想必已飘雪,我便带你出宫踏雪寻欢,这深宫久居,人都快成无欲无求的避世高人了。” 汤清悦不禁惊呼,脸颊泛起红晕。 自从凤阳中都踏入应天府,她便未曾迈出宫门半步。 回忆起往昔在中都,每遇初雪,她总要邀上几位好友,出城赏雪品酒,在山林间共鉴大明河山。 砰!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 汤清悦略感懊恼,这难得的时刻竟被突如其来的打扰打破。 朱允熥沉稳应道:“进来。” 守在小巧书房外头的小太监温旗,轻轻推开了屋门。 李景隆与刘三吾二人,他们肩并肩,步伐一致地走到了皇太孙面前。 “拜见皇太孙殿下。” “皇太孙殿下福泽深厚。” 来者竟是此二位。 朱允熥目光幽深,望着眼前二人,“免礼了,二位大人今日怎得闲暇,光临东宫呢?” 刘三吾与李景隆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不急于先开口。 这突如其来的默契,让朱允熥不由得一怔,“此处无外人,直言无妨。” “皇太孙……” “臣……” 刘三吾与李景隆又一次异口同声,两人相视苦笑,带着几分无奈。 汤清悦目睹这一幕,觉得颇为逗趣,却碍于宫廷礼数,只能强忍笑意。 朱允熥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刘舍人先讲吧。” 有了朱允熥的话头,李景隆连忙跟着道:“没错,刘舍人是前辈,更是朝廷中的资深元老,应当由刘舍人先讲。” 话一出口,李景隆就在心里给自己暗暗鼓劲。 第184章 李景隆的得意,咱是皇太孙的心腹红人啊 刘三吾看了看朱允熥,又瞅了瞅旁边的李景隆跟汤清悦,心里也是一阵五味杂陈。 但一想到这事关自己名声能否流传千家万户,他还是硬着头皮道。 “皇太孙,老臣听说朝廷打算改革驿站,准备先在直隶试水,是这样吗?” 他特意强调这是关乎国家大事的讨论,绝非一开口就是为了个人私事求情。 说罢,刘三吾脸上忍不住一红。 朱允熥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家伙也是冲着在邮票上题字留念的事来的啊。 不过,他压根就没把刘三吾算进计划里,这几天还在琢磨,朝中哪些人该是时候挪挪位置了。 但表面上,朱允熥依然笑容满面地说:“刘舍人也听说这事了?还不是因为朝廷财政紧张,偏偏皇爷爷的万寿节也近在眼前,内务府天天跟我哭穷。” “没办法,只好看看能不能从驿站这里想办法增加些收入,好让皇爷爷的万寿节过得隆重些。” 刘三吾唔唔了几声,眉头却悄悄皱了起来。 皇太孙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呢,还是自己表达得不够直接? 他决定再往前推一步:“老臣还听说,皇太孙的举措已经被前朝的几位尚书赞为利于国家和百姓的仁政了。那邮票虽小,却能为朝廷开辟财源,同时也让百姓受益。” 皇太孙啊。 我都说到这份上了,明明白白地指向了邮票,你总该明白了罢。 朱允熥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哎呀,您说的这事,就是个小尝试罢了,还没全面铺开呢,能不能成朝廷仁政,还得再观察观察。” 话说间,他话锋一转,“您觉得这事儿有哪里不对劲吗?刘舍人在朝中多年,经验丰富,有什么高见直接说吧,回头我直接跟皇爷爷汇报去。” 皇太孙怎么突然又变得像几个月前那样愣头愣脑了? 刘三吾一听这话,心里那个急啊,心想自己要有主意,早就自己找皇上去了。 他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挑刺的。 顷刻间,刘三吾张口结舌,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 朱允熥暗自发笑,微微俯身,“刘舍人?” 此时的刘三吾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都憋红了。 旋即,他猛地抬起头。 “皇太孙,老臣听说,不仅是皇上,就连詹尚书那些大人,都能把自己的书法画作印在那些邮票上?” 朱允熥轻轻颔首,却不点破:“是的。” 刘三吾正色道:“皇太孙,老臣在中书舍人这个位置上多年,研习圣贤文章、世间道理,对于笔墨丹青,自认也有所心得。” 朱允熥一副瞬间明白的模样:“哦,刘舍人是想也在邮票上留下自己的书画笔墨?” 这时,朱允熥的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脑海中浮现出对方的宿命。 因为南北榜的纷争,刘三吾袒护南方学子,导致那一届朝廷录用的进士全部出自南方,从而引发了轩然大波。 就学问而言,刘三吾无可挑剔,但每个人都免不了有些缺点。 但这绝非帝王所能容忍的。 朱允熥心里很清楚,百年之后的东林党、楚党等,几乎都是南方人士。 或许,他该提早引发南北榜之争,再借此契机深化变革,提早几百年确立各地按比例录取进士的制度? 思及此处,朱允熥的目光投向刘三吾。 刘三吾的意图很明显,面对皇太孙的询问,也显得有些尴尬。 他低声说:“老臣一生钻研经学,如今官至中书舍人,对仕途已无更多追求,只希望能让老臣这一身的学问流传世间,为人所知。” 朱允熥心念一转,南北榜的争议让他有了别样的考虑。 他缓缓说道:“刘舍人,您的经学造诣,朝中恐怕无人能敌。但这次御前确定的规则,是需要中枢部堂们亲自审核,目前这件事已交给翰林学士解缙负责。” “时间紧迫……刘舍人何不去问问解缙,看看是否还能增补些什么呢?” 把棘手的问题推给解缙解决。 朱允熥巧妙地将此事从自己身上卸了下去。 刘三吾的眼神中不禁掠过一丝黯然和失落。 此时,一旁已调整好心态的李景隆,恭敬地迈步上前。 他精神饱满,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皇太孙殿下,微臣有事相禀。” 朱允熥将关于刘三吾的事暂且抛给解缙处理,转而看向李景隆。 “曹国公有何要事,尽管直说,无需在我这儿太过拘谨。” 李景隆当即应道:“臣是想了解一下,皇太孙前些日子频繁出入宫廷,随臣学习军事。近期臣也明白朝中事务繁多,皇太孙理应以国事为重。” “不过军事非一日之功,不知皇太孙对此……” 朱允熥的目光淡淡扫过李景隆。 对于他与朱棣目前的关系,朱允熥心中依旧是一团迷雾。 但心中的警觉与戒备,从未有片刻放松。 听见对方提起出宫习武之事。 朱允熥随即回应:“近日朝政确实繁忙,京卫亦有多项调整,恐怕无论是本王还是曹国公,都难以抽身。” 毕竟,那是帝师的尊位啊。 李景隆连忙接话:“臣并不忙。只要皇太孙有空,臣每日入宫伴读也在所不辞。” 都督府那些事务,何足挂齿。 再怎么忙碌,都督府人手众多,总归有人料理。 只要能紧守在皇太孙身边,何愁将来不成器? 朱允熥轻轻一笑:“国公不忙?如此说来,倒是有一件事,或许不久后,可交付曹国公。” 倭国,既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良机。 想到不久大明将征讨倭国,那边形势错综复杂,朝廷势必要派遣一位镇得住的主将来坐镇。 李景隆出自将门世家,通晓人情世故,与倭国人周旋自然游刃有余。 届时,再为他配备一位领兵大将,倭国之行便万无一失了。 李景隆压根儿没想到,自己这帝师的椅子还没坐热乎,皇太孙就要把重任往他肩上扛了。 他脸上乐开了花,眼角余光偷偷扫向一旁心愿落空的老头,心里的得意劲儿更是噌噌往上涨。 看见没? 我可是皇太孙的心腹红人呢。 他赶紧表态:“皇太孙有啥差事尽管吩咐,我保证办得利索,不让皇太孙您费心半分。” 第185章 皇太孙礼服 李景隆心里已经在美滋滋地盘算,朝廷里是不是又要烽烟四起了,自己会不会领兵出战呢。 朱允熥则是一笑,眼神已转移到案头上那堆没看完的奏折上。 这是暗示送客了。 刘三吾今天没能从东宫这里讨得半点墨宝,心里别提多失落了。 东宫的意思很明显,虽说让自己找翰林学士解缙,可最后拿主意的还是东宫这位。 见朱允熥没了继续聊的兴致,他连忙行礼告辞。 “国事繁忙,皇太孙监国不易,老臣不敢多扰,这就先退下了。” 朱允熥低低应了一声。 李景隆迟疑了一下,本还想和皇太孙多说两句,此刻也只能跟着行礼退出。 俩人一步一趋地往门外走。 这时,屋内的朱允熥突然开口:“曹国公,留步。” 皇太孙留我了? 一听这话,李景隆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杆,眼角瞥向一脸失落的刘三吾。 也不管老头心里怎么嘀咕,他大步流星转身又进了书房。 刘三吾这会儿心里凉透了,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到底还是比不上那些朝中显贵来得亲近啊。 李景隆迅速折返回到朱允熥的跟前,心里头满是好奇和期待。 朱允熥望着曹国公,缓缓启唇:“据说曹国公早年间与皇室子弟一同长大,可是真有此事?” 李景隆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国家大事,愣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确有此事,家父常随军征战,承蒙皇恩浩荡,特许我与皇室同辈共度童年时光。” 朱允熥接着说:“这么说来,曹国公与四叔年纪相仿,相处的时间也最长啰。” 难道皇太孙这是想派我去北平? 李景隆心头的困惑如同野草般疯长,猜不透皇太孙的心思。 他只好回答道:“燕王素来酷爱武艺,而我出自将门世家,少年时自然与燕王走得近些。” 朱允熥轻轻颔首,话锋一转:“假如让曹国公前往宣府镇领兵,不知曹国公可愿?” 问罢,朱允熥直视着李景隆。 皇太孙果然是要派我去燕王那里。 李景隆心下一时五味杂陈,去到北平,就意味着远离了应天府的一切。 那帝师之位…… 最终,李景隆一抱拳,深深行礼:“一切但凭皇太孙安排。” “当真?” 朱允熥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旋即爽朗大笑:“听曹国公这么说,本王也就安心了。” 几天后。 应天城街道两旁灯笼高挂,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全因大明朱元璋即将庆祝万寿节。 百姓心里自有一本账,谁真心待他们好,谁又置他们于不顾。 一私吞数十两银子,朱元璋就严惩不贷,剥皮实草示众。 他开放京师让百姓直接诉冤,还年年赡养老无所依的老人、因战致残和牺牲将士的家属。 这样的君主,简直就是百姓心中的大善人。 今年,皇上要操办万寿节,应天城的百姓比自己家丰收还欢喜,比自家过节还兴奋。 皇上勤勉治国这么多年,确实该风光风光,办一场体面的庆典了。 百姓期待着,这将是一场举国同庆的盛事。 而皇宫内,近来更是异常繁忙。 不仅要筹备万寿庆典,皇太孙的册封大典也不能怠慢,各项事宜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加上今年燕王北伐告捷,奖赏将士、安抚伤亡家庭,各部门也在忙碌地审核功绩,推广新政策。 在这片繁忙中,朱允熥反而显得有些清闲。 解缙、铁铉三人已经多日未出现在他这里蹭吃蹭喝了。 这天,他刚从军器监安排完一些事务。 主要是研制彩色烟火,并借此机会接触掌握大明兵器制造的核心人物,了解当下火器制造的技术水平。 忙完之后,他便匆匆返回东宫。 可他前脚刚踏入东宫,后脚礼部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抬着一箱箱物品跟了进来,领头的是现任礼部侍郎任亨泰,身后跟着礼部的诸多官员。 正打算更衣的朱允熥,不得不先去会客。 他带着汤清悦、秀婉、秀兰,还有两个妹妹、朱允熞几个小家伙,一同前去迎接。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了礼部侍郎任亨泰脸上。 “任侍郎这么大阵仗地来访,不知所谓何事呢?” 目光轻轻扫过那些由礼部人员抬进东宫的大箱子。 任亨泰满脸喜色,恭敬地行了个礼,“皇太孙殿下,上次皇上匆忙册封您为皇太孙,是因国事紧急。而今朝政逐渐安稳,您的册封大典也应提上日程了。” 说话间,任亨泰侧身一举手,指向那一排排箱子。 “礼部与宫中典衣局联手,近来日夜不息,为您赶制了几套册封大典上所需的服饰配件。我想先让您试穿看看,如果不合身,就立刻安排人修改。” “此外,关于皇太孙册封大典的一些细节安排,我们还需向您禀报并讨论。” 感情是因为这事。 朱允熥心里已然了然,正欲开口,却被一旁的朱桱抢了先机。 “允熥要举行册封大典啦,届时会不会有好多好吃的呀?” 三妹朱清宁,年纪虽小却鬼灵精怪,立时拉了拉和自己一般高的朱桱。 “二十三叔,你别整天就想着吃,看你住东宫这段日子,都胖了好几圈了。” 朱桱撇撇嘴,“那可是允熥侄子孝敬我的。” “只怕是你整天粘着三哥,三哥拿你没办法,只好用美食堵住你的馋嘴吧。” …… 几个小孩顿时闹成一团,欢声笑语不断。 朱允熥则走上前,逐一揭开箱子的盖子。 任亨泰则在旁边轻声介绍起册封典礼上的各种礼节规矩,说礼部费尽心力,从故纸堆里翻阅历朝历代的规制,甚至追溯至周礼,才制定出了一整套典礼流程。 显然是在展示自己。 朱允熥满脸笑容地连连附和称赞,随后又试穿了几件为典礼特制的华美礼服。 待到最终选定之后,任亨泰又开口道。 “礼部根据钦天监的建议,挑选了好几个吉日,不晓得皇太孙是否要过目一番呢?” 朱允熥略作沉思,随即说道:“等给皇爷爷的万寿节庆典圆满结束后,就挑个近一些的日子吧,从简就行,不必大费周章,铺张浪费。” 第186章 户部尚书卖了三万两,笑哈哈 从现在到年底出兵倭国,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碌。 册封典礼,不过是一个形式与程序罢了。 任亨泰恭敬地应承下来,随后带领众人,抬着箱子缓缓离去。 “你们这几人,都到后面去玩吧。” 望着那几个已经玩得不成样子的小家伙,朱允熥板起脸。 一群孩子如潮水般瞬间四散奔逃。 汤清悦这才得空上前几步,“总觉得你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 “那今晚就留在我这吧?” 朱允熥轻轻抓住汤清悦的双臂。 闻言,汤清悦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真是个不正经的家伙。 她小声嘟囔:“别胡闹了。” 朱允熥闻言不禁朗声大笑,正想再说些什么,温旗却从门外走了进来。 “殿下,皇上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朱允熥眼睛一亮:“是关于驿站改革的事情吗?” 这几天他频繁出入军器监,不仅要忙着处理燕王北伐胜利的封赏事宜,还有安抚工作。 而这驿站改革的大事虽然交给了解缙三人负责,但他仍每日必问进度。 温旗颔首确认。 朱允熥正要大步向前,却突地驻足,回眸望向汤清悦那抹幽怨的眼眸。 他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贴近她耳畔,“我馋那鸡汤了。” 汤清悦轻轻推开他,娇嗔道:“我会准备好的,赶紧去皇上那边吧,朝廷大事可耽误不得。” 当朱允熥匆匆赶到中极殿,立刻察觉到殿内君臣间的氛围,似乎不同往常。 朱标依旧沐浴在阳光下,但晒了这么久,皮肤竟丝毫未见变黑。 而老朱盘坐于桌案旁,一条腿随意翘着,胳膊舒适地搭在桌沿,脸上毫不掩饰地洋溢着喜悦。 詹徽等尚书大臣们,一改平日在朝堂上针锋相对的模样,个个面带和煦笑容,红光满面,仿佛提前进入了春节。 唯独角落里的解缙、夏原吉、铁铉三人,面色苍白,挂着眼圈,即便是皇上面前,也是一副瞌睡的神情。 察觉到朱允熥的到来,众人纷纷转过身来。 詹徽领头,众人行礼,口中说道:“皇太孙到啊。” “皇太孙才智过人,文武兼备,仁孝两全,实乃我朝之大幸。” “……” 一开场便是滔滔不绝的赞美。 朱允熥暗自揣测,这些老臣今日是不是集体喝多了。 还是他的眼神敏锐,捕捉到了放在朱元璋手边的那一碟小纸片。 他上前行礼,笑道:“允熥给皇爷爷请安。” “给父亲请安。” 朱允熥面带微笑,望向那些邮票,称赞道。 “果不其然,爷爷和众位臣子的书画之作,充分展现了我朝的非凡风貌。” 今天,朱元璋刚听完户部的汇报,心里早就乐得开花,但表面上还是故作严肃地瞪向朱允熥:“你这小滑头。” 这时,詹徽急不可耐地抢在户部尚书前开口:“皇太孙对国家驿站改革的举措,现在看确实是仁政无误。臣真心佩服,皇太孙真乃大才啊。” 被詹徽抢了风头的赵勉,没等朱允熥回应,连忙跟着说道。 “詹尚书所讲极是。皇太孙在政事上沉稳老练,在经济上更是别出心裁,我管理户部这么多年,都没能想出皇太孙这样高明的国策。” 朱元璋心里一阵高兴,摆摆手笑道:“再夸下去,这小子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朱允熥保持着谦逊的笑容,“各位太过奖了,想必是朝廷推出邮票的举措成效显著吧?” 这可是赵勉的拿手好戏。 他立马接话道:“足足18万两白银!这还只是因为准备仓促,且仅在直隶地区发售的结果。如果推广到全国各州府,我看朝廷的收益轻轻松松破百万两。” “有这么多?”朱允熥故作惊讶地应和着赵勉。 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主要是因为邮票这玩意新颖独特,再加上有皇上御笔和其他大臣的笔墨丹青助阵,所以才有这样的好成绩。 以后慢慢普及,等老百姓都习惯了,每年能给朝廷多带来数十万两的收入,就已经很不错了。 赵勉连连颔首,“皇上御笔的邮票,就算定价高达每张100两,还是被疯抢,要不是有官府维持秩序,只怕场面都要失控了。” “我也斗胆献丑,这次靠着自己的书法作品,卖出了3万两的收入呢。” 户部尚书,竟然卖出三万两的收益? 这话从赵勉嘴里说出来,朱允熥听着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詹徽轻哼一声,暗自发狠:“这次让赵尚书抢了风头,下回我可得加把劲,非得卖出5万两不可。” 赵勉立刻转头,“詹尚书,您可得加把劲了。卖得越多,我们户部的银子堆得越高。 届时,我私人请客,我们好好喝上一顿。” 詹徽一听,原先那股较量的心气儿瞬间就灭了半截。 毕竟,无论他卖出多少银子,终究还是在为赵勉这老小子打工嘛。 这番上下和谐的景象,在大明朝堂实属罕见。 朱允熥暗暗发笑,转身对着朱元璋问道:“皇爷爷,驿站改革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顺利不?” 朱元璋颔了颔首:“干得不错,这功劳簿上得给你记上一笔。” 改革是吏部的份内事。 詹徽见状,连忙接过话头。 “皇太孙可能还不知道,地方上的驿站小吏们对这改革赞不绝口,干起活来也更卖力了。我本来还担心他们会有些许怨言,现在看,完全是多余的。” 分润驿站利润,谁不乐意呢? 朱允熥颔了颔首,走到朱元璋跟前:“既然这样,孙儿上次提到的那些北征中受伤的将士们……” 朱元璋和一旁的朱标,同时将目光投向朱允熥。 朱元璋眼神深邃,嘴角含笑:“去办吧,要办好,更要办得精彩。” 朱允熥即刻应声:“孙儿绝不让皇爷爷失望,保证办得滴水不漏。” 18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还真不少。 可若能用这些钱,把军中的事务料理妥当,那才是真正的了不起的大事。 朱元璋的眼神深邃,紧紧锁在眼前的朱允熥身上。 第187章 各有赏赐,文华殿行走 此时,朱允熥的注意力却转移到了旁边那三位打瞌睡的人身上。 “皇爷爷,这次解缙他们可真是费尽心思,不如我们犒赏一下他们如何?” …… 朱元璋的目光滑向躲在角落里,困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头也不停地点着的三人,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这三个俊才,是他宝贝孙子慧眼识珠推荐上来的。 近来,他们不仅要处理衙门里的日常事务,还得每天进宫到自己跟前协助整理奏折。 朱允熥偶尔偷懒,但这三个年轻人却也从未懈怠,勤勉有加。 既然是乖孙认可的人,朱元璋亲眼见证了他们的才华与能力,自然多了一份特别的器重。 一旁的几位尚书大人对此并未发表意见。 现在朝廷上下谁人不知,皇太孙手头的大事小情几乎都交给了这三人处理。 他们已经成为朝堂上不可忽视的新星。 此刻,若是有人敢阻挡他们的仕途,无异于自寻绝路。 詹徽更是朗声笑道。 “皇上,夏主事、解翰林、铁给事,这三位青年才俊实在令人敬畏啊。处事老成持重,才华横溢,近来无论是驿站改革还是燕王北征的封赏事宜,他们都能处理得干净利落。” 作为吏部尚书,詹徽深知自己肩上担子之重,管理着天下所有文武官员的事务。 朱允熥暗暗回望了詹徽一眼。 詹尚书放心,回头咱搞事的时候,肯定不动你。 朱元璋见三人困倦之态,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啊?” “……” 皇上的咳嗽声虽轻,却让即将入睡的解缙三人猛然一惊。 三人迷糊间四目相对,这才发现整个大殿内,皇上、太子、以及各部尚书都在带着笑意注视着他们三人。 夏原吉最先回过神来,左右开弓,一手一个托住解缙和铁铉的后腰,三人就这么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 “微臣等在殿上失态,罪该万死。” 没想到,解缙三人没等到皇上的一顿训斥,反而耳边传来了一阵笑声。 朱元璋眼睛一瞪,哼了一声:“都给咱抬起头。” 三人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眼皮子还直打架,顷刻间哪里看得清朱元璋脸上那捉摸不透的表情,究竟是喜是怒。 他们又将目光转向站在皇上身旁的皇太孙朱允熥。 朱允熥也是憋着笑,见三人望向自己,便故意把头扭到一边,哼哼两声。 这时,朱元璋摆了摆手,“怎么,你们仨昨晚都迎娶了新妇,今天就这般提不起精神了?” 解缙三人连忙摆手否认,心里的紧张感却悄悄缓和了下来。 朱元璋手指点向身旁的朱允熥,“皇太孙说你们近日辛苦有功,要我好好奖赏你们。” 解缙、夏原吉、铁铉立刻又伏地叩首。 “微臣等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朱元璋摆了摆手,“咱可不是不明是非的君主,你们的稳重与努力,咱都看在眼里。要是有功不赏,岂不是显得咱苛待功臣了吗?” “微臣不敢妄求。” 解缙三人再次深深叩首。 这时,朱元璋转头瞥了吏部尚书詹徽一眼,随即指向解缙几人。 “夏原吉有经世济民之才,就晋升为浙江清吏司郎中吧。” 原先的夏原吉只是清吏司主事,属于事务官之列。 现在提拔为正五品的浙江清吏司郎中,便是独当一面,掌管整个浙江地区的赋税经济了,这是莫大的恩赐。 紧接着,朱元璋指向一旁的铁铉:“铁铉晋升为礼部仪制司郎中。” 原本铁铉只是礼部的一个小角色,给事中,虽说有权进言,但实际工作并不多。 如今同样晋升为正五品的仪制司郎中,负责朝廷礼仪制度的制定与执行。 詹徽在后面一丝不苟地记录着,这些官员的升迁降职,皇上一句话就能决定,但之后吏部还得忙着妥善安排和调整。 此时,朱元璋的目光转向了解缙。 他想起前不久没把这家伙赶回家,反而因为他老父奉旨进京,他不得不掏腰包,再派了人把人送回老家。 朱元璋沉声说道:“解缙在翰林院编写历史、整理书籍,这对国家来说是大事,等积累够了功劳,朝廷自然会一并给予封赏。” 解缙三人再次磕头谢恩。 朱允熥则淡淡地瞥了朱元璋一眼。 现在的解缙已经是五品的翰林侍读学士,再往上走就是主持整个翰林院的翰林学士,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职位。 那里是个清高尊贵的地方,不是靠官阶高低来衡量的。 朱元璋自然不可能让一个20出头的青年,真正去掌控翰林院这样以经学文章为重的机要部门。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朱元璋已经封赏完毕时。 朱元璋却再次对解缙三人开腔:“国家兴盛在于不断更新,不能固步自封。你们是朝中的精英,一贯勤勉。特许你们文华殿行走,直接进入宫廷,参与政务讨论。” 这话一落,偏殿里顿时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波澜。 文华殿行走,这可是大明朝前所未有的官职。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现在解缙他们每天都要进宫处理奏折,直接进宫的许可并不算什么新鲜事儿。 最关键的是皇上最后那句参与政务讨论。 要知道,前几年参知政事还是未被废除的中书省职位。 洪武13年,大明朝那曾经显赫一时的中书省终是走入历史尘埃,其下参知政事一职更早,在洪武9年便已黯然退场。 话说回来,当年的参知政事,那可是响当当的从二品大员,朝堂上仅次于左丞右相。 权高位重,虽在官阶上比六部尚书稍逊那么半分,但实际手中的权力几乎与他们并驾齐驱,堪称朝中大佬。 难不成皇上打算让中书省重现? 詹徽等人心里不由得打了个问号,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皇上说的是文华殿行走,这职位眼下还没个确切品级,紧随其后才是具体职责的划定。 说它是官位,倒不如说是一种荣耀的象征,首次公开确认了解缙等三位在朝中的特殊地位。 第188章 倭寇进犯 解缙三人也是一头雾水,这文华殿行走究竟是什么来头? 朱允熥见三人冥思苦想的模样,轻咳了一声,“如此恩赐,还不赶快谢恩。” 三人恍然大悟,连忙再次跪拜: “臣等叩谢皇上隆恩,必定铭记圣上厚爱,以国家兴盛为己任,誓死效忠皇上,效忠大明。” 朱元璋满面春风。 正当君臣间洋溢着一片和谐愉悦之时,门外,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急匆匆的步入殿内。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出了什么事?” 蒋瓛惯于不动声色,拱手低头答道:“浙江倭患又起,嘉兴府乍浦所的千户长战死。” “倭寇竟然如此猖獗。” 朱允熥登时圆睁双眼,冷声呵斥。 朱元璋的眼神则锋利如刃,强忍着胸中的怒火质问道:“嘉兴府此番战况如何?” 今年,广东雷州境内遭受倭寇侵扰,百户、镇抚英勇捐躯。 彼时,广东军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肃清了倭寇之患。 眼见已至深秋,没想到浙江竟又爆发了倭乱,甚至还牺牲了一名千户。 蒋瓛汇报道: “多亏海宁卫迅速出兵,大部分倭寇已被击溃,驱逐入海。但仍有小股倭寇潜入嘉兴府,行踪不明。臣已指派锦衣卫在嘉兴府严密侦查,誓将倭寇彻底清除。” 朱允熥躬身抱拳:“皇爷爷,朝廷应立即下旨,严令浙江都指挥使司,彻查各地,确保无一倭寇漏网。乍浦所牺牲的千户,朝廷自当追赠表彰,照顾其家小。” 蒋瓛也抬起头,望向皇上。 他手中能调动的唯有锦衣卫,至于浙江方面如何清剿倭寇、后续如何处理,还需皇上下旨。 朱元璋胸口涌起一股怒火,却硬是咽了回去。 在朱允熥疑惑的注视下。 朱元璋缓缓道:“令浙江都指挥使司负责清剿事宜,由兵部监督执行。” 朱允熥一时不解,朱元璋为何能如此迅速地恢复了镇定。 蒋瓛领旨后,便离开偏殿。 詹徽与赵勉二人则将目光投向兵部尚书茹瑺。 茹瑺心中也是疑云密布,此时已接近冬季,按常理,倭寇不该选择这个时节侵犯大明东南沿海。 更何况,与大明官军激战后,非但不撤退,反而有倭寇渗透进了嘉兴府内部。 茹瑺思索片刻,上前一步,“皇上,是否考虑指让松江府、苏州府加强对边境的防范?” 嘉兴府南临杭州府,作为浙江的中心,周边卫所密集,倭寇难有进一步深入之机。 反倒是松江府、苏州府同属直隶,若不加强协调防范,恐怕会给了倭寇可乘之机。 朱元璋心里琢磨着事情,轻轻点了下头:“兵部,发个通知给松江和苏州两地的官府。” 茹瑺领了命令,正要往外走。 可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宫门外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皇上,云南西平侯世子沐春前来朝见,现在已经到了午门外了。” 沐家的人? 这消息让茹瑺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而之前还在为倭寇侵扰嘉兴府而眉头紧锁的朱元璋,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 “是沐英家的大儿子到了吗?” 小太监只是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朱元璋随即转向詹徽几人,“行了,大家都下去吧。” 接着,他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朱允熥,“赶紧出去,迎你沐春堂兄进来。” 朱允熥走在最前头,还不忘回头拍拍上那个清晰的鞋印。 一同被请出来的詹徽他们几个,排成一行,低着头并肩走着。 见他们一个个跟哑巴似的,朱允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样儿,开口说道。 “浙江那边的事,大家还是得抓紧时间去处理。眼看皇爷爷的寿辰就要到了,我们可不能再出什么乱子让他操心了。” 詹徽等人连忙行礼,表示领命。 这时,茹瑺接口道:“按照蒋指挥使的说法,这次来的倭寇大部分已经被海宁卫截住,不是被打沉就是被赶下海了。潜进我们大明境内的倭寇,数量肯定不多。” “现在各地信息流通顺畅,加上年关将至,出来做买卖和游玩的百姓越来越少,要彻底清除这些倭寇应该不难。” 朱允熥颔了颔首,眼神幽深地望向茹瑺,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这番举动让其他人心里都打起了鼓,面面相觑。 詹徽小心翼翼地问:“皇太孙是在担心那些溜进来的倭寇会闹出什么事来吗?” 朱允熥再次摆手:“就那么几个跳梁小丑,我们大明的军队对付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我只是在想啊……” 说到这里,他神情变得激昂起来。 “如果我们大明的海岸线上,遍布着无数艘威武的龙舟宝船,战舰日夜巡逻戒备,水军英勇善战,哪里还会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敢一再挑衅我大明威严?” 詹徽眼珠子转了转,显然不想接这个敏感话题。 户部赵勉本想开口说什么,最终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这时,兵部尚书茹瑺苦笑了一声。 “皇太孙,您要知道,我们大明的海岸线何其辽阔,海疆无边无际。真要把战船密布在海面上,昼夜不停地巡逻,这怕是倾尽国家之力也难以实现啊。” 朱允熥哼了两声:“难道我们大明只能坐以待毙,只能等那些倭寇上门欺负,才靠着沿海的卫所军士抵抗吗?” 说罢,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赵尚书,户部应该很清楚,大明沿海的百姓很多都是靠打渔为生,尤其是东南地区,更有商人出海贸易,带回金银财宝。” “如果倭寇之患不解,户部不光是要损失这些海商缴纳的税银,恐怕还得为东南沿海百姓的粮食供应问题头疼吧。” 被直接点名的赵勉无法回避,只好转身拱手答道:“皇太孙言之有理。杭州、福州等沿海城市,海商频繁出海谋生计,收获丰厚。” “而且东海沿线多山少田,本就不适合大面积耕种,沿海的居民大多依赖海洋,捕鱼以补给食物,维持生计。” “大明子民怎会落得如此境地,遭受这样的苦难……说到底,应该是我们大明去争抢别人的资源才对……” 朱允熥摇头叹息,满心的无奈与哀愁,独自一人晃悠着走远了。 第189章 西平侯世子进京的目的 这一幕让詹徽等人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说皇太孙好战,他又分明是对东海沿岸的百姓抱有深切的同情。 可要说他怜悯百姓,他又言辞凿凿,说要主动出击,抢夺他国。 …… 朱元璋打发走所有人后,缓缓走到朱标身边。 他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弯,侧着脑袋往外瞅了一眼,随即转回头,满脸的好奇望向太子。 “这太阳底下晒着,你居然也不会变黑?” 朱标脸上挂着一丝无奈,“大哥怎么突然这时候让沐春回来了呢?” 朱元璋心里总免不了几分担忧,生怕大明的太子哪天真给晒成了黑炭。 他绕到朱标背后,双手扶住轮椅,轻轻一推,就把人推进了大殿里。 “英儿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他得帮我们守着云南,脱不开身。估计是想让沐春那小子回来,在我们跟前代他尽尽孝心吧。” 朱标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是另外一番盘算。 大哥从来不是那种需要靠做表面文章的人,如果真想回来尽孝,最有可能的就是先领兵平了云南那些不安分的家伙,让云南彻底安定下来。 然后再风风光光地回京师,在朱元璋面前展现孝心。 朱元璋倒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显得格外开心:“沐春那小子虽说和允熥是同辈,可年纪上大一轮多呢,听说现在都已经有好几个儿子了。” “唉。” 最后这一声长叹,响亮地飘进了太子的耳朵里。 朱元璋显然是在琢磨着抱上重孙子的事儿了。 朱标嘴角抽了抽,只能小声嘀咕:“允熥还没行冠礼呢,就算提前,也得等上两载吧……” 朱元璋哼了两声。 …… 朱允熥浑然不觉自己即将成为大明皇室血脉的传承关键,此刻已匆匆赶到午门外。 午门矗立,城墙巍巍,皇城大道悠长,两侧高墙笔直,戒备森严,禁军巡逻不息。 门外紧邻的,便是洪武门。 此时此刻,大门外,一行人风尘仆仆地伫立于御道一旁。 队尾随着数辆马车,车上堆满了一个个沉重的箱子。 不了解内情的人,或许会误以为这是哪位宗室穷亲戚投靠来了。 朱允熥仅是匆匆一瞥,注意力便落在了队列前端那位年约30的男子身上。 男子身着圆领常服,腰间佩挂着一把军刀,站姿挺拔,坚定不移,片刻也不曾动摇。 未待朱允熥开口,他已率先引领身边一女子迎了上来。 “西平侯世子沐春,见过皇太孙。” 此人正是沐英的长子,未来西平侯爵位的继承者,沐春。 正当朱允熥欲搀扶这位堂兄起身时,旁边的女子也行礼:“臣女沐彤云,见过皇太孙。” 沐彤云? 西平侯女儿? 朱允熥心中生疑,注视着这位西平侯千金。 沐彤云身着浅绿色斜襟衣裳,绣有花鸟缠枝图案,点缀着淡黄色花蕾,裙摆叠折,色彩简洁。 她的动作轻盈,宛如水波泛起,引人遐想。 脚下踏着一双粉色小靴,更显玲珑可爱。 再观其面庞,不同于汤清悦那般的娇羞待放。 她如同春日初绽的新芽,生机勃勃。 圆润的小脸未经粉饰,肌肤如羊脂般细腻光洁,一对眸子灵动聪慧,配以少女的发型装饰,显得俏皮可人。 一切仿佛在瞬息之间,朱允熥的目光又回到了沐春身上。 沐春轻轻一笑,随后神情转为肃穆。 “家父得知皇太孙离宫求学兵法,又闻改封至淮西,恰逢万寿节,特意派遣我入京致贺,意在表达沐家永记皇上抚育大恩。” 朱允熥颔首,已是一把拉住了沐春的手腕。 “大兄勿需如此客套,说起来若非皇爷爷当年建立大明,你我或许就是亲兄弟了,皇爷爷刚听说大兄回京,无比开心,急忙差我前来迎接。” 回京二字,出自朱允熥之口,意味深长。 沐春神色略显矜持,眉宇间藏着几分忧虑。 “不过行近京师,耳闻皇上龙体欠安,太子殿下病情加重,心急如焚,日夜兼程,不知皇上与太子殿下近况如何?” 话语间,二人并肩向宫中行进。 朱允熥摆了摆手,“皇爷爷身体硬朗,已无大碍。倒是父亲这场病后,腿脚尚未完全恢复,现今行动还需依赖轮椅,但料想不久定能重新健步如飞。” 言谈间,他目光悄然转向后方,只见沐彤云双手交叠于小腹前,低首跟随,步伐谨小慎微。 沐春瞥了朱允熥一眼,嘴角浅笑,“父亲在云南时曾提,南疆毕竟是化外之地,多有未开化之辈。家妹渐渐长大,便想借此机缘,回京感受一番汉家女子的礼教风范。” “嗯?” 朱允熥轻声回应,心底却有几分疑惑。 西平侯府身为朱元璋义子,家中怎会缺少教导礼仪的嬷嬷呢? 他再次打量起紧跟其后的沐彤云,年纪与他相仿。 莫非沐英有意为女择婿? 一行人在朱允熥引领下步入皇宫,西平侯府的贺礼也随即由宫人接手,送往内库妥善存放。 朱允熥则继续带领着沐春、沐彤云,一路穿行,直至抵达中极殿。 “爷爷,堂兄堂妹来看您啦。” 朱允熥的目光穿过了围在一起低语的朱元璋跟朱斌。 朱元璋即刻转身,就连朱标也转头看来。 “沐春啊,你这小子好些年没回家了,现在瞧着更壮实了,颇有咱的风范啊。” 朱元璋满面春风,红光满面,上前几步就用力拍了拍沐春的肩和胳膊。 忽然,他似乎才意识到什么,眼神带着一丝犹疑转向了一旁,显得有些畏缩的沐彤云。 “这是英儿的女儿吗?” 此时,沐春已牵着沐彤云,双双屈膝跪拜。 “回皇上的话,父亲在臣离滇回京前吩咐,让我把家妹彤云带来,这次入京就是想让她在东宫学习些汉家礼仪。” “如果皇上觉得家妹还行,就把她纳入皇太孙的府邸。要是皇上不同意,这次我回京的任务就算失败了,父亲就不让我再回云南了。” 说话间,沐春已伏地磕头。 哎呀。 这瓜怎么又磕到自己头上了? 第190章 哪怕当一个侧妃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紧跟在沐春身边的沐彤云身上。 他怎么也没料到,沐英竟然想把女儿许配给他。 他连忙抬眼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这时也被沐英这一举动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顷刻间没能反应过来。 原本他还以为,是英儿忙得脱不开身,才让儿子代替尽孝。 谁知道,沐英那小子打算把女儿送进朱允熥的门里。 朱标看着朱元璋和朱允熥一脸懵的模样,轻声笑了出来。 轮椅发出吱吱的响声,缓缓转动。 朱标推动轮椅,来到了前面。 “父皇,沐春跟彤云丫头还跪在地上呢。” 朱元璋哼了两声,颇为不悦地瞪了眼面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朱允熥。 他摆摆手,示意道: “沐春,彤云,你们快起来吧。彤云端庄得体,幸亏没遗传到你父亲那粗犷的模样,一脸横肉,要不是咱大妹子当年做主,你父亲哪能娶到你娘这么好的媳妇。” 这些话虽是打趣,却也满满是长辈的亲昵。 沐彤云初回京师,进宫的胆怯与紧张瞬间被这番话吹散。 而沐春却没有动,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 “皇上,您要是不同意,我这次怕是没法回云南了,也就没法在南边给您杀敌立功了……” 朱允熥还是一脸茫然,见沐春不肯起身,只好上前拉了拉沐春。 “大兄,刚回来,路途劳顿,先进去坐坐休息,事情我们慢慢说。” 朱元璋暗暗地给朱允熥递了个眼神。 随即故意板起脸孔:“沐春你再不起,我就让你也留在应天府。” “是……” 沐春眉毛一扬,心下顿时松了口气,脸上更是难掩喜悦,不待朱允熥多劝,噌的一下自行起身。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差点让朱允熥一个踉跄。 接着,沐春转身拉起了妹妹沐彤云。 两人再度俯身行礼。 沐春朗声道:“多谢皇上,妹妹能得您赏识,留在东宫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朱元璋一时语塞,他可还没正式点头呢。 一旁的朱标已笑得无奈,挥挥手说:“都别站着了,坐下吧。沐春这一路上肯定急赶慢赶的,赶紧休息下,爹刚才已经吩咐御厨炖汤了,很快就送到。” 朱元璋也跟着颔首。 沐春此刻整个人松弛下来。 紧随其侧的沐彤云,轻巧地迈步上前,纤细的手指搭上了朱标轮椅的扶手。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朱标先是一愣,旋即温柔地笑了。 众人经过这番互动后,总算一齐步入了偏殿之内。 朱元璋自顾自地饮下一口茶,眼神深邃地望着那位推完太子,又默默退至沐春身后的沐彤云。 “你父亲当真打算让彤云丫头留在应天?” 提及此事,本是事件中心人物却显得格外旁观的朱允熥,悄然把目光投向满脸羞红的沐彤云。 沐春则坚定地颔了颔首,他的目光掠过朱允熥。 紧接着,沐春和沐彤云再次俯身跪拜。 而后,沐春抬首望向朱元璋,“回禀皇上,家父说,这些年未能亲自侍奉您左右,也未能在太子殿下身旁辅助朝政。臣子等皆在军中,守护着大明的西南边疆。” “父亲感念皇上您的养育之恩,无法亲侍膝下,便决定送舍妹来应天,以此聊表孝心。” “若皇上您满意,太子殿下同意,皇太孙也不嫌弃,将来能让舍妹陪伴在皇太孙身侧,为皇家增添几位龙孙,那便是最大的福分了。” 朱允熥的目光紧紧追随沐彤云,她的脸红从颊边蔓延至耳根。 少女的脸庞如同被春日阳光染上了一层绯红,晶莹透亮,粉嫩得就像熟透的蜜桃。 听闻此言,朱元璋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沐英始终没有忘记咱这个老头子啊,他为了守护咱在西南的安宁,长年驻守边疆,率军御敌,却无暇亲身尽孝。 于是,便有了这番安排,让女儿进宫代他尽一份孝心。 朱元璋一时感慨万千。 朱标站在一旁,带着几分歉疚的眼神望向沐春:“沐春。” “在。” 沐春即刻回应,连忙问道:“太子殿下请说。” 朱标边摇头边感叹道:“大哥可能还不知道,不久之前,父皇刚给允熥这小子,还有信国公府汤家的长孙女订了亲。” 这话一出口,朱标又是一阵叹息。 在心底里,他其实更期盼朱允熥能跟沐大哥家的女儿结下姻缘。 但沐家肩负着镇守西南的重任,朝廷为了权衡军方势力,就只能借助汤家的力量。 一旁的朱元璋也是满心遗憾。 身为皇上,他已经不可能出尔反尔,先是与臣子家联姻,转头又取消这桩婚事。 况且,与汤家联姻,汤家的儿子回京师担任都督府要职,进入禁军亲卫队,这些都是他早有安排的策略。 总不能让英儿家的姑娘屈居人下吧? “皇上,微臣还没到直隶,就听说皇太孙与信国公府定了亲。我当时就派人骑快马赶回云南送信,父亲回信说,只要父皇点头同意,即便让妹妹做一个侧妃也可以。” 说着,沐春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父亲说,沐家不做攀龙附凤之事,虽然沐家不敢再厚颜承受皇家之恩,但沐家永远不会忘记当年皇上的养育大恩,永远铭记沐家朱姓在前,沐姓在后。” “妹妹进宫,只为了表达沐家的这份感激之心,别无他求。” 闻言,朱元璋已是感动不已。 英儿真是体贴啊。 就在这时,沉默的沐彤云缓缓说道。 “皇上,家父最近身体状况越发不佳,得知皇上与太子殿下身体不适的消息后,更是忧心忡忡,卧床不起多日。幸好听说您二位都安然无恙,精神才稍稍好了些。” “父亲无法亲自在皇上身边侍奉,作为女儿,我愿意代父行孝于宫中。” 朱标猛地瞪圆了眼睛,焦急地问道:“大哥身体不适?” 朱元璋一个箭步来到沐春面前,“英儿怎么了?他在战场上勇猛无敌,刀枪不入,怎么会生病?现在情况怎么样?御医,御医,快去把太医院的人都叫来。” 说到最后,朱元璋几乎是冲着门外大声呼唤。 第191章 万寿节,质问倭使 沐春心中激动,连忙道:“多亏皇上庇护,我在进京前收到了家里的消息,父亲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朱元璋心里稍微放松,但脸上依旧挂满了紧张。 等到每日轮班在宫中值守的御医匆匆赶来。 朱元璋这才叉着腰,挥手命令道:“去,告诉院使,太医院即刻派人前往云南西平侯府,以后要有人常驻在西平侯身旁,务必确保他的身体不再出现问题。” 御医们虽不知远在云南的西平侯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他们都知道西平侯是皇上义子,曾随皇上改姓,更是太子极为尊敬的大哥。 众人连忙分派人手,赶回太医院报告此事。 安排妥当后,朱元璋这才放松下来。 朱允熥小心翼翼地上前,扶着朱元璋,“爷爷不必过于担忧,大伯这些年来历经风霜,我们大明的先祖必定会保佑他平安无事的。” “想必这次,大伯也是因为知道您和父亲身体欠安,才忧心成疾。现在您二位安康,大伯也一定会没事的。”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眼角扫了朱允熥一下。 直到被朱允熥轻轻搀扶着坐定,他才重新把目光投向低垂着头的沐彤云。 “真是个好姑娘,英儿这些年来治家有道啊。” “父皇,这是答应了大哥了吗?” 朱标开口问道,随之也将视线转向沐春和沐彤云,笑容满面:“父皇点头了,你们俩还不赶紧起来。” 得到朱元璋首肯的沐春,满心欢喜地扶着沐彤云重新站起。 望着眼前的沐家兄妹,朱元璋心中忽生一阵暖意,随即转头又不满地瞪向朱允熥。 朱允熥一脸莫名其妙,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朱元璋则有些愤愤不平:“你小子捡了个大便宜。回头让彤云进了东宫,你要是敢有半点怠慢,看我不收拾你。” 朱允熥只能苦笑,点头应承下来。 不多时,御膳房送来了各式汤品佳肴。 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似乎已经提前将沐彤云当成自家孙媳妇了。 拉住沐春不停聊起沐英在云南的种种事迹。 而朱标与朱允熥,只能在一旁随声附和,赔着笑脸。 直至天色渐暗,朱元璋这才亲自安排沐春和沐彤云在东宫安顿下来。 …… 过了几天,应天城里变得越来越热闹。 这一天。 天刚破晓,整座城就被鞭炮声淹没了。 百姓们翻出压箱底的新衣,一家老小兴高采烈地涌上街头,挤进布满摊贩和杂耍的巷弄里。 处处洋溢着繁华与生机。 而皇宫之内,更是彩灯高悬,节日气氛浓郁至极。 这一天,正是朱元璋的万寿庆典。 尽管朝廷有令,今年的庆典仅限京师官员参加,皇族亲王不得返京,连直隶的官员也不得擅自进京祝寿。 但皇宫里仍旧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宴会定在正午时分开始,君臣同欢预计将持续到黄昏。 宫中还安排了戏班和各式庆祝活动。 再晚些时候,皇太孙那里还将呈现一份别具匠心的贺礼。 顷刻间,宫廷内外充满和睦与欢乐。 然而,在三大宫殿之首,最为壮观的皇极殿内,气氛却不如外面那般热烈。 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朱标与朱允熥分列左右,侍立在御阶之下。 殿内,各部尚书及三品以上京官按文武分列两侧。 而大殿中央的金砖上,各国使臣轮流上前表达祝贺之情。 就在这时,两队倭国使臣同时上前道贺。 “放肆。” “是谁给了你们这样的胆量,屡次侵扰我大明疆土,杀害我大明子民,掠夺我大明财物。” “还真以为我大明百万雄师,无法跨海征伐,将你们这些贼寇一举荡平吗?” 朝堂之上,朱元璋三人面色深沉。 皇太孙朱允炆挺身而立,眼中燃烧着怒火,挥手愤指面前的倭国使臣秋吉悠介和新木康生。 朱标则坐在轮椅上,面容如覆霜雪。 高居御座的朱元璋,眼神深邃而威严。 大明朝的皇宫里,三代天家罕见的同时露出了怒容,皇太孙更是当庭发作,严厉质问起来。 大殿之中,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大臣的目光聚焦在那两位倭国的使者身上。 几天前,嘉兴府乍浦遭受倭寇突袭,千户英勇战死,一小撮倭寇甚至偷偷潜入大明疆土的消息,随着兵部和都督府的文书,已经在朝廷中传开。 对于倭国同时派来两个使团的举措,大家心里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一个国家派来两队使者,这等奇事古今中外可真没听说过。 大臣们有些无趣地收回视线,眼角却不自觉地扫向皇太孙。 朱允熥此刻已是怒形于色,挥了挥手,把手背到了身后。 “数日前,你倭国的海盗,在海上侵犯我大明嘉兴府,导致我乍浦所千户牺牲,士兵伤亡,百姓惊慌失措。” “时至今日,你们倭国的小贼居然还敢偷偷摸进我国境内,图谋不轨,倭国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你们已经不把我大明放在眼里了?” 跪地的南朝使者秋吉悠介身子一抖。 他心里清楚,这次倭国人侵犯嘉兴府的事情,跟他秋吉家没半点瓜葛。 可在皇太孙的质问下,仍免不了心慌意乱。 连忙五体投地,诚惶诚恐地辩解:“皇太孙明鉴,此事绝对与秋吉家无关。必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蓄意破坏倭国与大明叔侄般的友好关系。” 大明啥时候跟倭国成叔侄关系了? 殿内的大明官员听了这话,都不由得一愣。 朱允熥心底却暗自发笑,看着秋吉悠介,竟觉这倭国人看起来有些顺眼了。 真是个会当狗腿子的倭国人。 新木康生冷冷哼了一声,昂首挺胸,目光冷静地投向高坐大殿之上的朱元璋几人。 真是可恶至极的明人。 居然在这种各国使者齐聚的场合,毫不客气地指责倭国。 新木康生沉稳地说:“回禀大明天子,此事实乃我国国内的叛贼秋吉家所为。秋吉家占据倭国南部,妄想建立南朝。” “被我国正统力量镇压,他们无路可走,只好远航到大明抢掠财物,企图以此抵抗我国朝廷。” 第192章 詹徽的嘲笑,倭国人脸皮厚比城墙 陈述完毕后,新木康生环视四周,在朝堂中的官员中搜寻着什么。 不久,他的手指指向了文官行列中的礼部侍郎任亨泰。 “再禀大明天子,此次我国朝廷特派使臣前来,为大明天子祝寿,使臣首领已将贺礼呈交给大明礼部。” 坐在使臣席位中的李氏国代表李成仁连连点头。 倭国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啊。 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还有那些温顺低眉的女子,的确是份不得了的厚礼。 此时,新木康生已转过身,怒目圆睁,直指跪在一边的秋吉悠介。 他愤怒地仰望大殿上的朱元璋。 “此人,正是我倭国逆贼,来大明非但没有悔改之心,反而献媚进谗。” “我此次来大明,一是为恭祝大明天子万寿无疆,二是为向大明澄清事实。” “大明东南沿海的海盗之乱,并非我国所为,而是如这等逆贼所作所为,给大明带来灾难,毒害大明子民。” “据我所知,大明沿海的海盗问题,除了有我国这些逆贼的作为,还有部分大明沿海的奸商假扮海盗,从中渔利。” “对此,我国深感忧虑,我国天皇更是愤恨难当,恨不得亲手铲除这些祸害,以示清白。我此行,也意在向大明天子阐明这一真相。” 新木康生一番条理清晰的说明后,端坐于大殿之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否认南北朝并存的事实,既避免在大明朝前暴露内讧,也借此强调倭国正统的归属。 更巧妙的是,南朝秋吉家的存在,成了北朝新木家的挡箭牌。 即便不时有人渡海侵犯大明,也可全部归咎于秋吉家。 这样一来,既能激起大明对南朝的不满,又断绝了秋吉家求助大明的念想。 朱允熥未曾料到新木康生口才如此了得,将所有脏水一股脑地泼给了南朝秋吉家,而北朝则摘的一干二净。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还在大明君臣跟前,顺带揭示了大明自身的隐痛。 谁人不知,大明东南沿海的所谓倭患,其实大多是假冒者。 真倭与假倭的比例,在某些时刻甚至达到了一比九。 朱允熥正待开口训斥反驳,按着昨晚朱元璋的吩咐,准备对倭国发起新一波责难。 不料,背后却传来朱元璋手击桌面的沉闷声。 朱允熥即刻转身,目光低垂,悄然望了朱元璋一眼。 再看向眼前的倭国使臣,朱元璋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反感。 他厌烦地瞥了滔滔不绝为北朝辩解的新木康生,冷冷一哼,面上是毫不掩饰的鄙视。 “倭国难道穷得都买不起粮食兵器了吗?如果真是如此,大明不吝援手,出兵出粮,助你们倭国君主扫平国内的叛逆。” 新木康生的眼神刹那间闪过慌张,连忙应道:“外臣代我国君感谢大明皇上厚意,我国粮草丰足,兵马众多,不敢劳烦大明天朝。” “那些叛逆无粮无械、如同稚童般脆弱,我国轻轻松松即可将其铲除。” 秋吉悠介曾闻言,猛然扭头,怒视着新木康生。 朱元璋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可紧接着,他的脸色骤变,一掌拍在桌面上:“放肆。” 新木康生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整个人呆立当场,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了霉头。 朱元璋猛地一喝:“你敢说倭国内部叛乱分子不过是些装备简陋的稚童?那他们又怎会有本事跨越大海,来我大明抢掠?” 朱元璋咬紧牙关,眼神凌厉地锁定新木康生,声音低沉而阴冷。 “咱看,你这贼子倒是衣着华丽,还献上金银财宝讨好于咱。怕是那东南倭寇之乱,就是你这奸贼一手策划,抢了大明财物,转身却在我面前哭诉喊冤。简直是狼子野心,罪不可恕。” “没错,没错。” 朱元璋话音刚落,秋吉悠介便连连点头,指着新木康生。 “大明皇上圣明,倭国就是有这样的奸诈小人,把控了朝政,派兵侵扰大明东南。他们这一身光鲜,都是建立在掠夺大明子民的基础上。” “最让臣不耻的是,这贼子用从大明百姓那里抢来的财物,反过来献给皇上。可惜我族困顿不堪,若非如此,定会倾全族之力,捍卫皇上和大明的尊严。” “你……你你。” 新木康生见秋吉悠介居然如此无耻,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殿上,詹徽不屑地哼了一声,脸上满是嘲讽。 詹徽一侧头,肩膀轻轻撞了身旁的户部尚书赵勉一下。 这二人最近因为各自卖出大价钱的书法,私下关系还算融洽。 赵勉跟着偏过头,也望向詹徽。 詹徽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揶揄道:“看看这些倭国来的人,估计脊梁骨都没长全,脸皮比我们应天城墙还厚,居然妄想自居为我们大明臣子。” 赵勉的目光扫过场中,淡淡地说:“詹尚书莫非还指望他们能多长出点骨气来?” 詹徽一时语塞,摆了摆手,转向兵部尚书茹瑺。 “我自然不希望他们有那骨气。届时,茹尚书率兵占领倭国,我这把老骨头也能代为走一遭,给倭国上下封官赐爵,贬斥小人。” 茹瑺正偷闲喝酒,听了詹徽的话,只能摇头。 而赵勉则是轻轻笑了起来。 …… 另一边,朱元璋眉间隐约透露着嘲讽之意。 朱允熥见朱元璋心意已决,再次将目光投向新木康生。 他厉声问道:“你倭国多次侵扰我大明东南沿海,将从我国掠夺的财物进贡给我大明天子,究竟有何居心?是当我们大明可欺吗?” 言罢,朱允熥的眼神锐利地转向秋吉悠介。 其意不言而喻。 秋吉悠介浑身一震,心中波澜起伏。 他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回禀皇太孙,微臣的倭国,绝无半点对上国大明不敬之心。近年来之事,实乃国内奸佞作祟。” “待微臣归国,必会禀报国主,从今往后,严惩奸佞,还大明沿海百姓以安宁。” 新木康生忍无可忍,噌地站起,直指在地上毫无尊严趴着的秋吉悠介。 “秋吉悠介,你这谄媚的小人,我要你的命。” 第193章 禁军何在,拖下去 此刻的新木康生,满腔怒火。 之前,他还在大明朝堂之上,面对君臣,极力标榜北朝新木家族才是倭国正统,而南朝秋吉家族不过是叛逆之流。 现在,秋吉悠介竟然顺着他的杆子往上爬,明明已被新木家打压得几近声名狼藉,却还厚颜无耻地自诩为倭国的正统。 新木康生怒吼震耳,双眼如同沸腾的血池。 他恍然大悟,今日这一幕,分明是为大明的君臣们精心准备的一出好戏。 而他,连同他身后的北朝新木家族,竟成了舞台上供人嘲笑的小丑。 “放肆。” “在我大明皇上的眼皮底下,无旨擅自起身,狂妄至极。” “跪下。” 早先莫名其妙遭受新木康生指摘的任亨泰,此刻拍案而起,面对已近乎猖獗的新木康生,厉声呵斥。 而掌控禁军亲卫的常森,则是冷冷发话:“禁军何在?还不速将此等嚣张之徒擒下。” 新木康生身形一顿,目光投向高高在上的朱元璋几人,脸上挂着一抹冷讽。 “大明,何时变得这般失礼?难道大明天子也做起斩杀使臣的勾当了吗?” 他冷笑连连,字字透着讥诮。 大明,历来崇尚礼仪,中原人士尤为重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尊严与规矩。 却在这时,朱允熥踏前一步。 他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新木康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杀了又能怎样?” 朱允熥冷冷地盯着大殿前方,眼见新木康生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新木康生勉强抬头,直面朱允熥锐利的目光。 脸色瞬间苍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 恐惧在新木康生心中蔓延,皇太孙的眼神仿佛一头即将展翅翱翔的巨龙。 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犹如倭国神话中最可怖的神兽,仅一眼便让他心惊胆战,仿佛坠入万丈深渊。 新木康生不禁打了个寒战。 “中原之地,不杀来使。” “我没罪,大明难道真的要在各国使节面前,不顾颜面地处决我吗?” “哼。” 朱允熥衣袍一甩,神色肃穆,微抬手,斜睨着新木康生。 “大明向来讲究规则。” “但对于怀有不臣之心、妄自尊大、侵犯我国土的恶徒,向来不需讲什么规则,唯有以将士们的刀剑相待。” 说罢,朱允熥的目光轻轻扫过大殿内群臣。 他暗自期盼此时能有人站出来劝阻,好让他有机会展示手中的刀剑是否足够锋利。 朱元璋安然倚坐在龙椅上,眼神幽深,凝视着已毫无气势的北朝使者新木康生。 今天,要的就是打压倭国北朝的气焰,给他们扣上不忠的帽子。 思绪至此,朱元璋的目光悄然落在朱允熥的背影上。 孙子越来越像咱了。 只手之间,便让这番邦使者低头不敢仰视。 这才是大明皇上应有的威严。 否则,连一个区区外国使臣都无法镇住,将来又怎能驾驭朝廷文武,怎能掌控那些手握重兵的功臣呢? 新木康生此刻紧咬牙关,昔日高昂的头颅不得不屈辱地低垂,仅仅因为不敢直视大明皇太孙那凛冽的目光。 而他双拳紧攥,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愤怒与不甘。 李氏的使臣李成仁,坐在外邦使臣的席位上,眼睛瞪得圆滚,心潮澎湃,盼望着大明皇太孙能将这倭国人就地处决。 然而,朱允熥只是轻轻一挥手,“来人,此贼破坏我大明与倭国的叔侄情谊,怂恿倭寇连年侵扰我东南沿海。但今天是皇上万寿的大喜日子,不宜杀戮。” “即刻将此倭贼押回外邦驿馆,待日后另行裁决生死。” 随着朱允熥的命令,常森召集在旁的禁卫迅速行动,从后方制住了还想挣扎的新木康生,犹如拖拽一只野狗,将其拖离了大殿。 殿内,只留下新木康生渐弱的呼喊声慢慢消散。 不久,朱元璋淡淡道:“众卿,与咱共饮此杯。” 皇上金口一开,朝堂再次洋溢起万寿节的欢庆氛围。 一个倭国使臣被驱逐羁押,这并不妨碍在场的大明群臣和外邦使节,继续向大明皇上献礼。 直至夜幕低垂,宫中盛宴缓缓步入尾声。 应朱允熥之邀,大殿内众人步出殿堂,汇聚于皇极殿前的广场上。 随着一声指令响起。 从视线不及之处传来连绵不绝的轰鸣,仿佛火炮齐发,让满怀期待观赏奇景的人群不禁为之一震。 紧接着,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 整座皇城外墙根下,数不尽的璀璨光芒绽放,将皇城装点得分外耀眼,一束束烟火不断攀升,照亮夜空。 “烟花。” 有人瞧见了这一幕,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眼前虽是烟花盛放,怎能满足得了惊喜的标准? 可正当众人犹豫之际。 半空中的烟花突然黯淡,仿佛凭空消失。 没等人缓过神,夜幕陡然亮如白昼。 成千上万朵色彩斑斓的烟火在同一刻轰鸣炸开,将整个星空点缀得分外妖娆。 “哇…这……这。” “如此壮观,简直不敢相信。” “快看,竟如绿菊绽放般栩栩如生。” “还有那边,盛世牡丹,绝美无比。” “……” 顷刻间,皇极殿前聚集的文武群臣和外国使节,个个目瞪口呆,赞叹连连。 朱允熥则淡然地陪伴在朱元璋和朱标身边。 祖孙三人并肩而立,天空中五彩斑斓的烟花映照在他们脸上。 轮椅上的朱标,瞳孔中映着无尽的光彩,回头望向正小心翼翼搀扶着朱元璋的朱允熥,欲言又止。 最终以一抹微笑代替,再次将目光投向夜空中的烟花盛宴。 朱元璋神色激动,低声感叹道:“真是用心了,用心了。” 朱允熥微俯身躯,小声回应:“只要能让皇爷爷高兴就好。这烟花可是孙儿在军器监忙碌多日的心血之作,不过并未劳民伤财,也不会天天放,爷爷不必忧虑。” 朱元璋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朱允熥:“越来越会说话了,咱还没开口,你就把咱的话堵回去了。” 第194章 皇太孙不好了,倭国人跑了 朱允熥笑了笑,正要接话,眼角却瞥见指挥使蒋瓛,正从暗处悄然接近。 他回头看了眼已再次仰望夜空,沉浸于烟花之美的朱元璋。 随即默默退后,向蒋瓛使了个眼色,悄然走近。 “今天是爷爷的寿辰,若非紧急要事,就别打扰他的雅兴了。” 蒋瓛目光越过皇太孙的肩头,望向远处,只见朱元璋正凝视着夜空中的烟火。 现在的皇太孙,已然是大明朝的监国。 他略作思量,随即拱手行礼道:“启禀皇太孙,那新木康生从城中逃脱了,而且城外的局势也显得不太平。” 朱允熥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怎么会让这家伙溜了?” 蒋瓛即刻低下头:“微臣失职,守卫不周,新木康生被押回驿站后,趁隙找到机会溜之大吉。” “他们似乎对应天府的防务颇为熟悉,利用守军换班的空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应天。” 解释完毕,蒋瓛心中满是羞愧。 他未曾料到倭国人竟会对大明的应天府了如指掌,自己明明布置了人手监视,却仍让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脱逃。 更别提对方还摸清了守军换防的时间,这实在是超乎他的预料。 朱允熥冷哼了一声,对于倭国人能有这等手段,他并不感到惊讶。 就算是在后世,那个本应万劫不复的恶名昭彰之国,也从未停止过幻想脱离岛国的束缚,夜以继日地窥伺着中华。 他们不惜重金,收买那些毫无节操之人,将国家的尊严与利益悉数出卖。 更暗中派遣密探,将中原的每一寸土地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甚至有一段时间,这些狼子野心的外来者,对中原的了解程度超过了中原人。 朱允熥心中燃烧着怒火,与蒋瓛一同步入暗处。 “一共跑了多少人?” 蒋瓛没有等到预期中的责骂,连忙低声回答:“只有3人逃脱,新木康生带着两个随从。” 朱允熥轻轻颔首:“其他的人呢?都自我了断了吗?” 蒋瓛一时愕然,不明白皇太孙为何能如此准确地猜测,甚至连未逃走的倭国人已选择自尽都预料到了。 黑暗中,朱允熥侧目看向蒋瓛。 “不过是倭国人一个可笑的传统罢了。” 蒋瓛满脸困惑,急忙问道:“皇太孙,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朱允熥回头瞄了一眼正兴奋得起劲的朱元璋,思考片刻后,悄无声息地移到朱元璋背后。 “爷爷,有点小事需要处理,孙子去去就回。” 正沉浸在欢乐中的朱元璋,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眼角一斜,瞅了瞅朱允熥。 轻轻颔首:“小心点,别把自己伤了。” 朱允熥一愣,随即颔首,转身隐入暗处。 蒋瓛弯腰恭敬地问:“皇太孙,现在有何打算?” “一个不留。” 朱允熥眼中杀意凛然,简洁有力地道。 接着,他直接下达命令:“蒋指挥使,率领锦衣卫的兄弟们,务必不要惊动朝廷,随本王出城捉拿。” …… 应天府外,玄武湖北边。 紧邻长江的一片沼泽芦苇丛中,夜幕下突然蹿出了3个身影。 “呦西。” “明朝这些。” “等大倭帝国统一后,在家主和天皇的引领下,这片中原大地必将归于我倭国版图。” 新木康生全身湿透,面容上写满了愤怒。 他身边的两名未选择自尽的新木家武士,手持倭刀劈开眼前的芦苇,口中不断发出类似夜兽般的低吼。 不久,芦苇丛的边际,一队队黑影从沼泽中浮现。 仔细一数,竟有不下30人。 “康生君,你们怎么会来这?” 一名领头的汉子从泥泞的沼泽地中走出,抬头眺望着远方夜空里的烟花。 新木康生不屑地哼了一声:“明国人被那个狡诈谄媚的秋吉悠介给蒙了眼,居然把他秋吉家当作倭国的正统,还把我们关了起来。” “秋吉悠介该千刀万剐,明国那些人也瞎了眼。” 新木康生目光阴沉地扫过眼前这批忠诚的新木家武士。 “呦西。本来打算让你们悄悄混进来,趁着秋吉悠介回国的时机,在明国境内结果了他,彻底断了秋吉家的后路。” “现在只好改计划,靠你们回去,把大明这里的动静告诉家主,让他早点对南朝动手。”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我们从嘉兴府偷偷上岸,这一路躲躲藏藏来到这里,早就引起了明国官府的注意……” 新木康生眼神如毒蛇般幽冷,扫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庄园。 那里已是一片漆黑,村民们沉浸在梦乡之中,村里偶尔有几声家犬的吠叫。 新木康生冷笑道:“干掉那些人,再穿上他们的衣裳,我们坐船顺流东去,出海回国。” 应天城的东边。 东安门巍然而立。 北侧,太平门洞开。 一支支身着华丽锦衣的卫队,如鱼跃龙门般相继涌出城门,铁蹄踏破夜的寂静,隐入茫茫黑暗。 刘远终于得以展现权利,率领浩荡人马,自太平门疾驰而出,誓要护送三爷朱允熥,追缉那狡猾的倭国人。 离了城,一行人沿宽敞官道急行数里,四周渐渐被夜色吞噬。 刘远催马赶上冲在队伍最前端的朱允熥,眉宇间难掩忧虑。 “三爷,这夜深人静之时,那些倭寇一旦逃出城,恐怕如同泥牛入海,难以寻觅。” 朱允熥轻甩马鞭,“他们逃不远。东面唯有经由浙江出海,或沿长江而下,我们只需严密封锁这两处出口,绝不给他们任何逃脱的机会。” 马背上的朱允熥思绪纷飞,不断揣测着新木康生究竟会选择哪条路线,又将以何种手段逃离大明的天罗地网。 他们虽仅有三人。 不对。 还有那股潜藏于嘉兴府的倭寇势力。 此刻,朱允熥心中已清晰地勾勒出,先前在嘉兴府悄然登陆的倭寇,与新木家脱不了干系。 无疑是来自倭国北朝的势力,意在阻止秋吉悠介回国。 新木康生今夜的出逃,让朱允熥将这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恍然大悟。 有了那些登岸的倭寇,新木康生的脱逃之路将有更多选择。 第195章 倭寇,杀一个够本,两个血赚 朱允熥猛地回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刘远:“立刻分派人手,沿江巡查追击,他们最可能选择顺流而下,借江水规避官府的耳目与追踪。” 刘远心领神会,即刻举手一挥,指挥若定。 随即,多队锦衣卫骑兵迅速从大部队中分离,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黑暗之中。 …… 夜幕下,新木康生率领着30多个新木家族的精英战士,悄然无声地逼近了前方的大明村落。 暗夜之中,村庄边界的田野上。 几座矮小的土窑成了他们隐匿身形的最佳屏障。 “派两人前去,探查村里是否有青壮守护。” 新木康生压低声音吩咐道,眼见两名家族武士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向村庄逼近。 他转身对着余下的武士低语:“动手,先进去藏好。” 黑暗中,数声轻微的吱嘎声响过。 那些仅用简易木板遮挡的土窑入口,被一一开启。 “这是什么怪味?” 刚弯腰步入土窑的新木康生,立刻扬手捂鼻,眉头紧锁,但那刺鼻的气味无孔不入,使他的双眼难以承受,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哐哐,土窑之内顿时骚动起来。 新木康生只觉小腿一阵剧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栽倒。 接着,又是几阵沉闷的碰撞声。 尚未等暗处的新木康生回过神来,他已全身浸没于一股酸臭扑鼻的液体之中。 恶心至极的液体,从他半张的嘴中涌入,直冲胃部。 “呕!” 土窑侧面的木门早被慌不择路的新木家武士撞得七零八落,新木康生眼前豁然开朗,他边狂呕不止,边拼尽全力朝那片光明挣扎而去。 “呕呕!” “可恶……呕……” “这群该死的明人…呃呃……陷阱……” 浑身恶臭的新木康生,双手沾满了泥土和不明液体,用力抠着自己的喉咙,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终于,在几近窒息的边缘,他猛地吸了一口外面清冽的空气。 “汪!” “汪!” “谁在那里?” “贼人来了,快敲锣报警。” “所有男人出来,带上柴刀锄头,准备迎敌。” “有贼人侵入啦。” “哐哐。” “砰砰砰……” 没等新木康生缓过神,前方村落已犬吠四起,接着便是明人的呼喝交织其中。 转瞬间,数不尽的火把点亮了夜空,铜锣声划破了沉寂的暗夜。 “八嘎。” “连明人的狗都鼻子这么好使了吗?” 新木康生低声咆哮,只见村口火光映照下,刚摸进来的两名武士已被一群恶犬团团围住,疯狂撕扯。 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杀。” “杀了他们。” 他低吼一声,强忍着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抽出倭刀,向前猛冲。 “冲。” 30多把倭刀齐刷刷出鞘,如饿狼扑食般冲向村庄。 此刻,新木康生的心中满是无边的怒焰。 这次来大明朝,他可谓是颜面尽失。 在朝廷中,受尽了大明君主的嘲笑与侮辱,好不容易逃离应天府,却又落入了明人的圈套。 就连明人的狗,都能嗅出大倭国最顶尖武士的气息。 十几条土狗,围攻大倭国的武士。 这是耻辱。 莫大的耻辱。 “是倭寇。” “倭寇攻进来了。” 村口处,一群手持柴刀、锄头和粪叉的村民,在熊熊火光映照下,认出了新木康生等人的真实身份。 人群之中,一位满头银丝的老人被几个村里壮汉簇拥保护着,他高举火把,激动地挥舞着。 “打倒倭寇。” “今晚一个都不许放过。” 随着村长那铿锵有力的号令,壮硕的汉子们紧紧握住手中的简陋武器,齐声咆哮,气势如虹。 “杀呀。” “消灭倭寇。” “一个不剩。” “杀一个够本,两个就是赚翻。” “冲啊。” 让新木康生始料未及的是,这群远离海岸,身处大明朝都城郊外的普通村民,竟能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勇猛与决绝。 但是,新木家族的荣耀岂是能被区区百姓所撼动。 那位由年轻村民护卫着的老者稳稳举起火把,目光锐利地锁定了最前方,挥舞着倭刀、嚣张跋扈的新木康生。 “给我上。擒贼先擒王,先拿下他。” 老者一声令下,村民们仿佛忘却了恐惧,义无反顾地向前冲锋。 …… 与此同时,沿江边官道向东急追的朱允熥一行人心中焦急万分。 倭寇逃离应天未久,至今却仍未传来任何消息。 时间拖得越久,他们逃脱的可能性就越大。 正当朱允熥懊悔没有在一开始就解决掉新木康生,以免在朱元璋寿辰之日沾染血腥之时,远方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搏杀之声。 一马当先的刘远立即回头报告。 “三爷,是皇庄的方向。” “动静是从皇庄那里传来的。” 朱允熥神色一凛:“是倭寇。冲过去。” 轰隆隆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整支队伍向着官道边的江畔皇庄疾驰而去。 …… 此时此刻,江畔的皇庄之外,一场生死搏斗正如火如荼地展开。 任凭新木康生如何设想,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群看似平凡的明朝农民,在面临他们这群来自大倭国的顶尖武士时,竟无一丝畏惧死亡的神色。 前赴后继,英勇无畏地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他们仅有30多人,而这个小村庄里,竟有上百人奋不顾身地冲杀出来。 尽管他们之间毫无配合可言,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包围击杀的阵势。 人一组,紧紧围住一名倭国武士,轮番进攻。 新木康生心中震撼不已,只能不断辗转腾挪,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沾满污秽的粪叉。 “赶紧的。” “绝不能让明朝军队有反应机会。” “杀光他们,抢了衣物和船只,即刻过江出海。” 新木康生一边大吼,一边斩断面前袭来的粪叉,猛地转身。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他背后响起。 明朝的援军到了。 新木康生心惊胆战,一时慌了手脚。 “嗷……” “八嘎!” 新木康生痛呼出声,一条腿顿时无力,跪倒在地。 只见一把粪叉穿透了他的裤腿,鲜血直流。 第196章 一个不留,杀倭 “是明军……” “明军已至,速撤。” “把与秋吉家勾结的消息带回国主那里。” 新木康生深知已无逃脱可能,他紧握手里的倭刀,奋力将腿上的粪叉斩断,然后狂怒地挥舞着刀,试图阻挡一切靠近的敌人。 途中,朱允熥亲眼目睹了与倭寇殊死搏斗的皇庄村民。 他抽出腰间的雁翎刀,用力向前一挥。 “冲!一个不剩。” 这是不留俘虏的命令。 刘远等人身披重甲,手握长刀,齐声高喊:“杀倭寇!” “大明万岁。” 无数的锦衣卫骑兵再次催动战马,疾驰向前。 一大队人马轰隆隆地闯入了两边已收割殆尽的稻田,如同猛兽般朝皇庄两侧包抄,誓要将那些倭寇一个不剩地揪出来。 皇庄前方,两位少年挥舞着柴刀,坚定地挡在一位老者身后。 望着蜂拥而至的官兵,老人的脸上闪过激动的光芒。 “朝廷的援军来了。” “朝廷派人来救我们了。” “缠住倭寇,一个也不许跑。” 少年们回头望向村长。 村长曾是军中一员,因功获赏,脱离军籍,在皇庄安了家。 两少年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暗暗期盼将来也能像村长那样,有朝一日投身军旅。 此时此刻,朱允熥已经提刀跃马,冲锋陷阵。 他灵巧地侧身弯腰,长刀如雷鸣般劈下,未着铠甲的倭寇应声倒地。 在他的四周,众多锦衣卫如虎入羊群,瞬间将现场和企图逃跑的倭寇一一解决。 “三爷,那是新木康生。” 刘远早已弃马,凭借着一身蛮力在倭寇中杀出一条血路,满身浴血地来到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握着雁翎刀,目光锁定在单膝跪地、双眼赤红如血的新木康生身上。 新木康生也察觉到了朱允熥的逼近。 他痛得咧嘴吸气,口中却恶狠狠地骂道。 “皇太孙竟然亲率兵马追杀,可惜我未能多布置人手,将你这皇太孙斩于……” 噗嗤…… 朱允熥手里的雁翎刀猛地刺入新木康生的胸膛,锋利的刃尖穿透了他的背。 新木康生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鲜血一股股往外冒。 他做梦也没想到,高贵的皇太孙竟会亲身领兵追捕,更未料到对方出手如此决绝。 朱允熥面沉如水,双手紧握刀柄,再次用力向前一送。 刀柄深深嵌入新木康生的胸膛。 他与新木康生彼此凝视,眼眸中火花四溅。 “你……呃……” 新木康生浑身战栗,难以自抑。 朱允熥紧握刀柄,那刃锋在他胸前缓缓旋动,寒意逼人。 “敢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新木康生面色涨红,鲜血如泉涌般不断溢出。 “你……你不得好……” 朱允熥双手猛地一压,刀锋深入。 咔嚓声刺耳,骨骼断裂。 “我命由我不由天,你的诅咒无用。” 朱允熥声音幽冷。 “而我,誓有一天,将让倭国人灰飞烟灭。” “将倭国彻底消灭!” …… 雁翎刀,千锤百炼,锐不可挡。 新木康生的胸膛,在这刀锋之下,肋骨一根接一根断裂。 鲜血如决堤洪水,新木康生已无力咳出,只觉生命之力正从伤口狂泄。 他的眼角因剧痛绽开裂痕,视线模糊在一片血色之中。 新木康生张大嘴巴,竭力想发出声响,却只能吐出一团团血沫。 他的目光渐渐黯淡,对面大明皇太孙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倭国迎来了一位令他们恐惧不已的强敌。 新木康生心如死灰,颈部一松,全身力气在这一刻彻底消散,身体瘫软,向后缓缓倒下。 直至朱允熥手中雁翎刀轻轻一挑,新木康生的生命之线彻底断裂,沉重地摔落在地。 朱允熥面沉如水,缓缓站直身躯,淡漠地望着未瞑目的新木康生。 手中的雁翎刀轻巧地划过一道弧线,甩去大半的血迹。 刀背轻搭于左肩,他手臂微抬,夹住血迹斑斑的雁翎刀,右手握柄,缓缓将刀拉至一侧。 夜幕低垂,雁翎刀在除去血腥后,闪烁着清冷幽光。 刘远刚给每一个倭国人补上最后一刀,悄然走近。 他瞥了一眼横卧地上的新木康生,眼神凝重。 “三爷,新木康生那伙人已经被彻底解决。锦衣卫无一损伤,皇庄里5位乡亲不幸罹难,还有19人受伤。” 在朱允熥身边这么久,刘远察觉到此刻三爷情绪波动,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视四周。 30多具倭寇尸体散落在村路和田野间。 皇庄里5名只着简陋短衫的遇难乡亲,已被庄上人抬到了村头。 另有约莫20人在家门口得以自由走动的妇女簇拥下,她们端着水盆,细心地替他们擦去血渍,包扎伤口。 可能是被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所震慑,村口一位老人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只是睁大眼睛紧张地望着这边。 朱允熥收刀入鞘,吩咐道:“安排人手,就地火化倭国人。” 刘远默默颔首,不多言语,挥手指挥手下将四处的倭寇尸体集中起来。 待他再次抬头,只见三爷已迈向皇庄村头。 “多亏大人今晚及时赶来,我皇庄才得以保全,老朽代表全庄上下,向大人跪谢。” 老人在两青年搀扶下,话音未落,身子已摇摇欲坠,欲行大礼。 朱允熥哪敢受此高龄之人的跪拜,连忙上前稳稳扶住。 “我等责在守土护民,捍卫大明每一寸土地和百姓,是我们的本分。” 趁着说话的间隙,朱允熥已让两名青年将老人搀扶到村口的石凳上坐下。 老人的情绪有些激动,眺望着远方田埂间星星点点的篝火,仍旧愤慨地说。 “这群胆大包天的贼子,竟敢侵犯我大明的疆土,真是罪不可恕。” 两个年轻人不安地瞥了一眼朱允熥,眼神中满是无奈。 这样的话,哪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能在朝廷大员面前说的呢? 而朱允熥却微微一笑,“平谷庄众人团结一致,不顾个人安危,英勇抗敌,这才为我们挡下了倭寇的侵袭。这般壮举,想找第二个地方来,都极为不易。” 第197章 皇太孙身上沾着血,我可没胆子问 此刻,朱允熥鼻尖除了淡淡的血腥味和燃烧的焦糊味,还隐约嗅到了一丝复合肥的清新气息。 想必,这座皇庄也是前段时间刘远挑选出来,作为试验复合肥制备的几个试点之一。 他疑惑地转向老人。 老人却哼了一声:“大人您或许不知道,老汉我也是惜命的。但那些贼子实在是嚣张,居然敢在京城里撒野。” “老汉我现在是舞不动刀了,可我们平谷庄的年轻人个个身强力壮,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挣了。” “就算战死,那也是英勇赴义,骨头硬邦邦的。” 两位青年面露紧张,生怕朱允熥会把村长带走。 朱允熥闻言,反而笑开了:“老先生真乃豪杰。我们大明的男儿与敌人拼杀,即便是牺牲,也是顶天立地,铮铮铁骨。” 老人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感慨万千,拍着大腿高声道:“大人英武,将来必能当我大明的大将军。” 朱允熥对于老人因不知其真实身份而给予的赞誉,没有出声解释。 他目光转向一旁,那里,一群妇女正低声抽泣。 她们,正是今夜在平谷庄战斗中牺牲的5位壮士的家属。 朱允熥脸上浮现出一抹心疼之色,轻声安慰道。 “老先生莫忧,平谷庄今晚的英勇,我必定会上奏皇上,朝廷定会给予应有的封赏,绝不会让为大明牺牲的勇士们,在九泉之下感到寒心。” 老人轻轻摇头,摆手拒绝:“不必不必,朝廷待我们已经很好,朝廷也有诸多用度,我们平谷庄身为皇庄,生活还算富足,照顾这几个家庭并不艰难。” 朱允熥却坚持,“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有功必奖,这是仁政,不可不遵。” 老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匆匆走来的刘远打断了:“三爷,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们直接回城吗?” 三爷? 老人不由自主地抬起眼,借着微弱的光线,细细打量这位年轻官员的面庞。 朱允熥转身,神色渐渐凝重:“直接回城。” “遵命。” “官爷请留步。” 见朱允熥一行即将上马离去,老人连忙呼唤。 朱允熥止步,回眸望向老人。 老人犹豫着问:“官爷今日挽救了平谷庄,老朽还未得知官爷的大名。” 朱允熥翻身跨上马背,嘴角一扬。 “我姓朱!咱们走!” 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响亮的破风声。 朱允熥的战马应声飞驰而出,马蹄轰隆。 刘远带领着锦衣卫,紧跟在朱允熥身后,加速追赶。 “朱……三爷……” 平谷庄的村口,老人眼前一亮,双手紧紧握住两个年轻人的手:“他是皇太孙!大明皇太孙亲自救了平谷庄。” 两位青年仰望着朱允熥一行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 他们重重地颔了颔首,转而看向老人。 “您放心,等我们练就一身过硬的武艺,就去参军,到皇太孙身边,为我们平谷庄报答皇太孙的今日大恩。” 老人连声应和:“行行行!我们大明男儿,生是铁骨,死亦刚强。你们好好努力,成为皇太孙的护盾,即便是死,也要死在保护皇太孙的前面。” …… …… “皇太孙回来了。” 紫禁城内,为了庆祝朱元璋的万寿节,整个皇宫热闹非凡。 多亏了朱允熥的精心策划,活动一个接一个。 烟花盛宴刚落下帷幕,宫里又响起了戏曲。 当朱允熥风尘仆仆地从城外的平谷庄赶回宫中,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皇太孙这是去办啥大事了?” 群臣之中,赵勉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吏部尚书詹徽。 詹徽悄悄斜眼瞥了一下,随即正色道,“要不,赵大人您上前去问问?” 赵勉嘴角一扯:“皇太孙身上还沾着血呢,我可没胆上去找没趣。” 任亨泰目睹两位尚书的暗中较劲,不禁翻了个白眼。 “二位大人,还是好好看戏吧。” 赵勉顺势望向任亨泰,心中暗想那位原礼部给事中,铁铉,已升为礼部仪制司郎中。 他悠悠地提醒道:“先在这儿恭喜任大人了,或许不久后,任侍郎就要变成任尚书啰。” 这几年,朝廷的礼部尚书之位一直虚席以待。 眼下皇上在皇太孙的提议下,提拔铁铉到礼部仪制司郎中的位置,显然有意栽培。 说恭喜任亨泰即将高升,倒不如说他在为铁铉的晋升之路做铺垫。 任亨泰不以为意,瞥了一眼沉默的詹徽,只能哼了两声。 “再怎么着,我这小官也比不上赵大人,您手握国库钥匙多年,向来是圣上的心腹重臣。” 你掌管户部这么多年,可别哪天被皇上踢开。 二人就这样杠上了。 这时,詹徽劝道:“两位,还是跟我一起看戏吧。” 见詹徽发了声,赵勉和任亨泰二人这才结束了较量。 另一边,朱允熥的目光飘向舞台,今天上演的究竟是哪出戏,他可没心思辨认。 他直接踱步至圈椅上端坐的朱元璋背后。 太标悄无声息地转过头,神色略带担心地望着一身血迹,手肘处血块凝固的朱允熥。 朱元璋仅是微侧脑袋,视线却始终不离前方的戏台,仿佛今日的戏码正中他下怀。 他淡淡开口:“事都处理妥当了?” 朱允熥俯身行礼,轻轻颔首:“回皇爷爷,孙儿的事已全部处理完毕。” 朱元璋这时才扭转头,望了眼满身血污的朱允熥,“亲自动的手?” 朱允熥憨笑着回应:“不过是解决了那贼首罢了。” “算算时间……” 朱元璋低语沉思:“是追到江畔那座……平谷皇庄了吧?” 朱允熥确认道:“正是平谷皇庄。庄里5人罹难,还有19人受伤。孙儿已承诺,回头朝廷自会给予丰厚奖赏。” 朱元璋这才颔了颔首,轻叹一口气:“都是大明的好男儿,个个铁骨铮铮啊。这事你办得好,重重有赏,要让他们死也死的光荣。” 正当朱允熥惊异于朱元璋对应天府周遭的了如指掌时。 朱元璋已冷哼一声,“都督府那边得敲打一番,警卫不力,这还是咱在,若咱不在了,岂不是要让贼人闯进皇宫了不成?” 第198章 蓝玉:领兵出征,还得我这位大将军呢 朱允熥再度愕然,突然感觉朱元璋似乎能预见未来。 他怎会知道,将来大明皇宫真会发生贼人闯入之事? 他连忙应承:“允熥明日即刻此事。” 朱元璋心中这才踏实,轻轻摆了摆手:“去吧,洗漱干净,换了衣裳。” 第二天清晨,一道旨意从皇宫悄然发到五军都督府。 皇太孙召见了五军都督府中那些立下汗马功劳的权贵们,要他们进宫。 昨晚,皇太孙归来时,虽然身影隐于朱元璋的身后,遮掩在暗影里,但那些眼睛雪亮的老将们依然捕捉到太孙衣衫上,沾染着斑斑血迹。 这情形引得人心中疑云密布,猜测纷纷。 天刚蒙蒙亮,由凉国公蓝玉、曹国公李景隆打头,景川侯等五军都督府中的功臣武将们结队步入皇城的大门。 “昨晚究竟发生了何事?明明是寿宴,皇太孙怎会出去一趟后,满身血回来?” 曹震行面容愁云密布,不禁出声询问。 周围的十数人,都是沙场同袍,朝廷显贵,本应心照不宣。 然而此刻,竟无一人回应曹震的疑问。 曹震眉头紧锁:“莫非这是皇太孙在做戏?毕竟汤醴即将回京,重掌禁军亲卫。” 他没敢直言皇太孙意欲迫使他们分割军权给信国公一系的打算,但紧锁的眉头泄露了心事。 蓝玉猛地回头,目光凌厉地瞪向曹震。 正待开口,却又默默转向一旁的常升。 眼下的军中,即便无心观察之人也看得明白,昔日开平王府旧部的功勋将领们,正一步步向常家靠拢。 蓝玉心里清楚,这种局势非他目前能逆转。 至少在没有经历一场大仗之前,他不得不将开平王府旧部将领的头领之位拱手让给常升。 不过,让给常升倒也无妨,毕竟都是自己人。 说来说去,一旦国中有战事,常升顶多是坐镇都督府,指挥后方。 而真正率领大军出征的,还得是他这位大将军。 常升能感觉到从蓝玉那里传来的微妙妥协之意。 他转向曹震,“你真觉得皇太孙会在我们眼皮底下,玩这种低劣的把戏?那些血迹,难不成还会是鸡血?你怎会看不出那是人血?” 一连串的问题让曹震瞠目结舌,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在一旁,李景隆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大家不必过于担心,前几天许多人家不也都清理了多余的土地,上交了大半的田产,还被罚俸罚银,皇太孙跟我们啥关系?就算挨几板子,那也是我们心甘情愿的。” 言罢,李景隆的目光悄然掠过站在一旁的蓝玉。 就前不久,蓝玉还挨了皇太孙的100大板呢。 结果呢,人家还不是啥事没有。 曹震鼻子里哼了两声,斜眼瞅了李景隆一下。 上次蓝国公挨板子,他们各家都忙着退田赔钱,就曹国公府安然无恙。 这会儿倒是说起风凉话来了? 他们这帮人,历来与李景隆不太热络。 感受到氛围的微妙,李景隆自觉无趣,转身继续朝皇宫深处踱去。 前两天刚和皇太孙见过面,还得了份不小的承诺。 现在朝廷上下,谁不知道汤醴代信国公府入朝,与开平王一派在都督府里斗得不亦乐乎。 而曹国公府,夹在这两边之间,估计要成为皇太孙独一无二的心腹势力了。 各人心里打着不同的算盘,一行人最终来到东宫内部。 按照今早的旨意,皇太孙将会在东宫的书房接见他们。 东宫书房内。 朱允熥端坐椅上,身姿挺拔,眼神坚定不移,紧盯着眼前那份奏折。 他身后,汤清悦与沐彤云两位女子左右相伴,默契十足地侍奉着。 汤清悦以往独自打理着这小小书房,日子过得清净。 可现在突然间多了个沐彤云,起初心里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短短两天,她对沐彤云的脾性也算是有了点谱。 这小姑娘单纯害羞,她随便开两句玩笑,就能让她脸蛋红得跟苹果似的,羞涩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而此刻,沐彤云心里紧张得像揣了只兔子。 进宫以来,这可是她头一回跟着皇太孙,面对那些朝廷大员。 想到哥哥沐春这几天整天在皇上跟前念叨什么尽孝,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那点小心思,她哪能猜不到? 无非就是想把和皇太孙的婚事板上钉钉,生怕自己回了云南,没办成父亲交代的任务,到时腿都要被打断。 正在这时,守在门外的温旗高声喊道:“三爷,公侯大人们到了。” 书房内,朱允熥的脸色猛地一沉,但并未言语。 温旗在外头,耳朵贴着门缝听了半天,随后对着门前聚集的公侯们抱歉一笑。 “各位公爷请进吧。” 说罢,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蓝玉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整理了一下衣裳,这才迈步进了书房。 一行人走到朱允熥面前,不经意间瞥见站在皇太孙身后的两位女子。 二人分别代表着信国公府和西平侯府。 竟然同时出现在今日这样的场合,让在场众人的心中不禁又添了几分揣测与明悟。 这朝堂之上,可不光是他们这些武将的天下啊。 蓝玉,李景隆打头,一群人恭敬地抱拳行礼。 “参见皇太孙,愿皇太孙福泽深厚。” 朱允熥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着这群功勋武将。 今天,他打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就让他们这样保持着吧,多一秒是一秒。 蓝玉几人心里已经起了不小的波澜。 但朱允熥没开口,他们哪敢自作主张起来。 这样的姿势保持久了,就算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腰也受不了。 这时,朱允熥缓缓开口:“都到齐了啊。” 这可不是平日里皇太孙对待他们的态度。 心怀揣测之下,蓝玉等人慢慢直起身子。 朱允熥的目光掠过众人:“昨晚,我带了锦衣卫出去杀了些人。” 这话一出,瞬间解开了蓝玉等人昨晚的疑惑。 常升立刻问道:“敢问皇太孙昨晚杀掉了何人?” 朱允熥望向常升,声音沉稳:“是倭国叛贼北朝新木家的使者,昨晚私逃出城,企图伤害我大明子民,我带人出城解决了他们。” 第199章曹国公留一下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常升第一个反应过来。 昨天那位新木康生,由禁军押送出宫,交由锦衣卫在驿站看管。 若说有错,也是锦衣卫的责任。 可回想起不久前,皇太孙吩咐他从军队中挑选擅长水战的勇士,并命令龙江船厂集结战舰,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不过望着朱允熥的脸色,他还是明智地按捺住了,没有把这个问题提出来。 就在这时,朱允熥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一记轻响,仿佛敲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朱允熥声音冷硬,说道:“我大明京师,十来万精兵守卫,竟然能让一个区区外国使臣溜之大吉。” “我大明的士兵难道是摆设吗?难不成督军府这些年就只知道贪图安逸,沉迷于在老家占地盘,欺压百姓了吗?” 这无疑是问责的信号。 一刹那,常升在内,众人均跪倒在地。 “臣等罪孽深重,让倭国贼人得以逃脱。” “你们的确罪无可赦。” 朱允熥毫不留情地说着,语气严厉。 “按皇爷爷的意思,是要取几颗人头示众。但我念在你们都是国家的功臣,曾为国效力,现今也还能为国所用,否则断不会在皇爷爷面前为你们说情。” 顷刻间,众人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 常升作为现场武将中的头领,不得不开口:“微臣等确有过失,疏于监察,治下不严,这才让贼人有了可乘之机,逃出城去。” 朱允熥面色阴郁:“你们确实有罪。试问,今天能让贼人逃出城,他日是否就能让贼人混入皇宫之中。” 这话说得极为严厉,几乎是把在场的开国功臣比作了无用之辈。 常升匍匐在地,带领众人认错。 “微臣等愧对皇恩,甘愿受罚。” 朱允熥拍了拍桌案。 “我这次网开一面,暂且饶过你们,但京师重地,不容再有半点松懈。从今往后,别想着安逸度日了,都给我去京营驻守,加强操练,整顿军纪,没有命令,不得离开。” 曹震几人暗暗松了口气。 常升则率先磕头道:“微臣等感激圣恩,多谢皇太孙宽宏大量。” 朱允熥又接着说:“汤醴这两天就会回到京师了。你们在京营里好好训练,整顿纪律,至于五军都督府那边,就交给汤醴去整顿。” “如果应天城里再有贼人来去自由的事,别说是我,换谁也保不住你们。” 这话既是对他们的警告,也是把话挑明了。 等汤醴一回来,五军都督府里头免不了会有信国公府的人插手。 这是提前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彼此间和睦相处。 常升他们只能诚恳地应承下来。 这时,朱允熥才缓缓地靠向椅背。 “年关将近,各地进献了不少上好的绸缎。你们在营地刻苦训练的同时,也要安心,过后,我会让汤女官领人给各家各户送去绸缎,家里的小子闺女们,也能做几身新衣服过年。” 这些大明的功勋侯爷们,哪会缺这点做新衣的绸缎呢? 不过大家都明白,关键点在于皇太孙想要通过汤女官,也就是信国公的嫡长孙女之手,把这些心意送到每家每户。 这番动作,是警告之后的示好。 送布料做衣服,这可是亲近之人才会做的举动。 常升心里的满意也随之攀升。 虽然他知道,哪怕自己是皇太孙的二舅,朝廷也不会放任常家一家独大。 但皇太孙如今这恩威并施的手法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还不失亲近之情,他已经很满足了。 众人连忙拜谢。 朱允熥摆摆手:“下去吧,抓紧时间,好好训练营地的将士们。” 正当众人准备起身告辞时。 朱允熥忽然又道:“曹国公,你留一下。” 闻言,李景隆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众人纷纷离去,只留下皇太孙与他独处一室。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李景隆的心头。 常升等人没做片刻停留,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后匆匆告退。 他们还没走出小书房。 朱允熥的声音已经冷冷响起:“曹国公坐镇中军都督府,却让这应天城成了贼人的自由出入之地,真是‘管理有方’啊。” 李景隆要遭殃了。 出门的刹那,常升、蓝玉等人心里无不这样想着。 但谁让他李景隆偏偏管辖着中军都督府呢? 这黑锅,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众人不再逗留,鱼贯而出,急匆匆赶回家中交代一声,便要按照旨意前往京师营地整肃训练。 而被独自留在小书房的李景隆,此时已是六神无主。 他的预感应验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接手这中军都督府的重任。 一直跪在地上的李景隆,不多作他想,立刻匍匐在地,重重磕头。 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悲凉。 “微臣罪孽深重,昔日仰仗先父余晖,蒙受皇恩厚泽,有幸担任中军都督府之职,却不料疏忽大意,竟让贼人于数十万京师大军眼皮底下溜走。” “此等失职,微臣难辞其咎,愿领皇太孙任何责罚。” 李景隆此刻言辞恳切,似乎准备慷慨就义,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朱允熥的目光幽深,轻哼了两声,似乎对此并不买账。 这家伙倒是机灵。 认错也不忘拉上早已过世的李文忠作为挡箭牌。 那可是朱元璋的亲外甥。 这么说,无非是在乞求饶恕,希望自己能念及故去曹国公,放他一马。 朱允熥缓缓开口: “你了解皇爷爷的性格,眼里揉不得沙子,谁犯了错,就得接受应有的惩罚。昨日之事,我已提前对你有所暗示,皇上要严惩责任人,杀鸡儆猴,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李景隆这时哪里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正因为掌管了中军都督府,皇太孙才把他留下。 中军都督府的责任重大,管辖着京师及直隶区域所有卫所的兵马。 昨天应天城发生的那一幕,皇上要是动了怒,第一个要惩治的就是他。 李景隆抬起头,眼眶已然泛红。 “微臣有罪,辜负了圣上的厚望,违背太子昔日的教诲,更没有达到皇太孙的期望。即便是罢官削爵,也难以洗清我的大罪。” 第200章 臣愿领兵出征倭国 如果不是心里清楚今天的意图,朱允熥真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再次打量李景隆,他觉得这位大明国公不论实力如何,这随机应变的功夫确实了得。 朱允熥哼了一声,“只是免职就能了事?先曹国公为国立下汗马功劳,这国公之位是他搏来的,不论是皇上还是我,都不忍心剥夺。” 听到这话,李景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爵位还在,不管遭受多大的惩罚,总有一天还能东山再起。 然而,朱允熥紧接着道。 “但你别以为有先曹国公的功绩撑腰,朝廷就会对你手下留情。曹国公的位置你无权继承,朝廷自然可以另选李家子嗣,重新册封曹国公。” 不好。 李景隆背后一凉,自己竟然忽略了这点。 保住曹国公的爵位没问题,可家里还有好些弟弟呢,朝廷完全能剥夺他的爵位,将国公的名号转赐给其他兄弟。 他连忙再次跪拜。 “臣罪该万死,深知无法为昨日的失职辩解。哪怕贬为一名普通士兵,去边疆为大明守土杀敌,也无法抹去臣的过错,即便战死,臣也无颜在九泉之下面对先父。” 曹国公的爵位,无论如何得保住,否则他死了都没脸去见曹文忠。 为了守住这曹国公的位子,李景隆豁出去了,哪怕今天就被剥夺所有官帽,贬成个无名小卒,发配边疆守边,也强过失去爵位。 朱允熥嘴角隐约勾起一抹笑意,“说起来,曹国公当真甘心做个平头小兵吗?” 这话里有门儿。 李景隆心里一转,挺直了腰板。 “皇太孙明鉴,别说是个寻常士兵,即便是皇太孙命我到边疆受罚,给前线战士刷马,我也毫无怨言。” 这不仅是承诺,李景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只要弥补过错,李景隆愿意为皇太孙上刀山下火海,即便战死沙场,裹尸马革,也在所不辞。” “不错。” 朱允熥猛地一拍桌案:“曹国公果然不愧先祖之名。说来也巧,朝中正有一项艰巨的军事任务,原本我还头疼该让谁去承担……” 话音未落,朱允熥的目光已悄然转向李景隆。 李景隆立刻心领神会:“家父当年为大明驰骋疆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我虽才能不及父亲,但也不愿辱没了父亲的英名,无论任务多艰难,我义无反顾,绝无二话。” 大明朝军中最艰巨的任务是什么? 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去北方抗击外患,年复一年北伐? 就是驻守北疆罢了。 李景隆在心中暗自思量。 朱允熥则沉声道:“倭国人猖獗,频繁侵扰我国东南沿海,最近竟敢在我朝万寿节上出言不逊,趁夜遁逃,完全不顾大明颜面。其中,以北朝新木氏最为嚣张。” “皇上已有意,派遣大军跨海讨伐倭国,联合南朝秋吉氏,共同清除北朝逆贼。” 李景隆心头猛地一紧,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朝廷何时动了攻打倭国的念头? 这事儿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接到? 但皇太孙话里话外的暗示,分明是让自己挂帅出征,远赴倭国。 一想到这趟差事不仅要率军跨海远征,还得面对未知的倭国形势,李景隆心里就开始打鼓。 倭国那边到底是何等光景,无人能说得清。 上次那倭国人能在应天重兵包围下溜走,保不准到了倭国,自己一个不留神就成了刀下亡魂。 若真如此,客死他乡,怕是连遗骸都回不到大明朝的土地上。 朱允熥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景隆的犹豫。 他淡淡道:“昨儿个有人提起,说李家老三颇有几分先父的风采。” 这句话一落,李景隆全身一震,如遭电击。 他立刻表态:“国家有难,区区倭国侵扰我大明疆域,微臣自愿请命,率兵渡海,清除倭寇,既是对皇太孙恩泽的回报,也是秉承先父遗愿。” 朱允熥闻言,这才满意地颔了颔首。 “曹国公主动请缨,愿协助倭国南朝秋吉氏清除叛逆,为国立功,我怎会阻拦?此重任就交由曹国公,切莫辜负了我的厚望和皇上的期待。” 李景隆暗自咬牙,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他面容坚定,“臣若不荡平倭国,誓不班师。待臣平定倭国,扬我国威,荣光归来,必定再次向皇太孙面谢罪过。”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摆摆手说。 “曹国公既愿领军出征,何罪之有?但与倭国南朝秋吉氏的合作至关重要,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敲定,孤需与你细细商讨,并为你选拔副将和随行官员。” 这时的李景隆,只能顺其自然了,反正都踏上了赴倭国的路,也无其他奢求。 朱允熥沉思片刻,轻轻摆手道:“你先回去吧,等到大军出发前夕,我再与你详谈。” 李景隆哪敢耽搁,生怕多留一秒,不只是要为国捐躯,恐怕连家底都要搭进去了。 他连忙起身行礼,缓缓退出东宫书房。 朱允熥目光淡淡地目送李景隆离开,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今日借机敲打这些权贵,安排擅长人际交往和守城防御的李景隆前去倭国坐镇,已经达到目的。 身为大明朝的国公,他与倭国南朝接触,分量自然不同凡响。 何况交际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眼下大明只是助倭国南朝稳住局势,乘机开采银矿,并非真要派大军为倭国的内斗流血。 让李景隆在倭国周旋,再配一位大将做副手,以防万一真有战事,不至于让李景隆胡来。 不过,这副将的人选,朱允熥至今还没决定。 因为,在倭国前线直接指挥军队的副将,其角色比李景隆更为关键。 思绪至此,他已起身,对身后的两位女子说道。 “我得去皇爷爷那里商议些事情,辛苦你们今天陪了我这么久。” 今日让汤清悦和沐彤云露面,也是为了向蓝玉等人展示,朝中并非只有他们才是功勋卓著的武将。 汤清悦和沐彤云柔顺地颔了颔首,行礼道:“恭送殿下。” 朱允熥笑着走出书房。 第201章 哪有君为臣子铺路的 沐彤云这时才长呼出一口气,手不自觉地轻拍着胸口。 半晌后,她那略显胆怯的眼神从门边收回,转向汤清悦:“汤姐姐,皇太孙平日都忙这些吗?真是让人紧张……彤云刚才还以为,皇太孙真的要动手呢……” 汤清悦微微笑着,将沐彤云温柔地半搂入怀,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 “皇太孙是由皇上定下的,肩扛大明监国重任,与臣子相处时,自然要用帝王之术,驾驭群臣。既要让他们心存敬畏,又得让他们心怀感激。” 沐彤云仰起脸,望着眼前温柔如长姐的汤清悦,脸颊不知不觉染上了两朵红晕。 “姐姐将来一定会是最好的皇太妃。”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让汤清悦有些羞涩又惊喜,她佯装生气,轻拍了下沐彤云的头,笑骂道:“你这个鬼灵精,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言罢,汤清悦的手已悄悄伸向沐彤云的腰侧,作势要挠痒痒。 沐彤云顿时咯咯笑着跳开,满脸讨饶:“姐姐手下留情啊。” …… “李景隆服软了。” “孙儿已与他讲明,此番派遣他前往倭国,全权负责那里的事务。” 大殿之中,朱允熥匆匆赶来,恭敬地站在朱元璋面前,低声汇报道。 朱元璋悠悠地啜了口茶,目光深邃,“关于这次远征倭国的部署,你再给爷爷仔细说一遍。” 朱允熥轻笑一声,胸有成竹的道: “一切仍将以皇爷爷的策略为核心,对倭国,我们将步步为营,稳健推进。” 朱元璋轻轻点头,示意朱允熥继续。 “近年来,我大明频繁受到北元残部的侵扰,朝廷半数精力皆被牵制于此。山东、河北各地的兵马,亦多处于对北元作战的待命状态。” “如此背景下,我们对倭国内部事务能够分出的精力和资源实属有限。” 朱元璋目光炯炯,“因此,你打算启用李景隆,让他负责全面处理倭国事务。” “正是,皇爷爷英明。” 朱允熥进一步说明:“曹国公虽然缺乏战场指挥经验,但在人际交往、待人接物上无懈可击。当前我大明军队进入倭国,旨在稳定时局,为国家开拓财源。” “曹国公擅长调和各方关系,能在倭国南北朝之间游刃有余,恰如其分。” 鉴于大明目前无法同时在两条战线上作战,更难以持续跨海派遣大军,开展远离本土的远征。 促使倭国南北朝相互制衡,维持分裂状态,才是最为符合大明利益的策略。 朱元璋对此表示赞同:“李景隆确实是合适的人选,而5000余人的军队入驻倭国,只需再为他配置一名得力副将,便无忧矣。” 这5000余人的规模,是朱允熥精心计算后,朝廷目前能够承担的最大出兵量。 并非朝廷缺少兵马,而是跨越海洋到达倭国,通过山东及李氏所能运输的物资,仅够维持这样规模部队的需求。 朱允熥接着说:“这5000兵马足以令倭国北朝心生忌惮,确保我国在倭国的利益不受侵犯。” “至于开采银矿,还需工部组织工匠,并与李氏协调,招募百姓前往倭国工作。” 朱元璋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转而询问:“关于李景隆的副手人选,你心中可有考虑?” 朱允熥紧锁眉头,沉思少顷,“在孙子看来,鹤庆侯张翼足以担当重任。” 朱元璋脸上绽开满意的微笑,“张翼自小随父从军,与咱家一起从凤阳的战火中闯荡过来。战场上,他勇猛无畏,更难得的是治军稳健。有他坐镇,军中定能稳如磐石。” 朱允熥笑着回应:“孙子也正是这样考虑的,因此心中属意张翼。” 朱元璋笑了两声:“眼光越来越毒辣了嘛。再谈谈,朝中还有谁入了你的法眼,能派去倭国的?” 朱元璋一句话,说中朱允熥心中未言之语。 朱允熥略显尴尬地笑了,犹豫地说:“孙儿想推荐铁铉,前往倭国。” 礼部里,铁铉可是他心中兵部尚书的理想人选。 让他去倭国历练几年,积累些功绩,等回来时,茹瑺或许已退休,铁铉正好乘势凭借功勋执掌兵部。 朱元璋眉毛一挑,这人选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铁铉,夏原吉三人都是你器重的,你舍得把他派去倭国吗?” 朱允熥淡淡一笑:“只要是大明臣子,我汉家男儿,无论多么不舍,他适合这个位置,孙子就会首先考虑他。” 朱元璋顿时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欣慰地看着朱允熥。 “你其实是看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吧。” 这时,一直沉默的朱标,淡淡开口,目光温和地望向朱允熥。 朱元璋也止住笑,饶有趣味地看着朱允熥。 被父亲看穿了心思,朱允熥无奈道:“允熥觉得他适合……” 朱标轻轻笑了,头微微一摇。 “皇恩如天降甘霖,无论是风雨还是滋润,臣子都应承受。你是君,铁铉为臣。他若有所求,自当前去拼搏,立下汗马功劳后再来请求封赏。不经磨砺,怎会明白朝廷官位的珍贵。” 朱允熥刚想张口辩解,话未出口。 身后朱元璋已接口赞同。 “你父亲说的对,哪有替臣子事先铺好一切的道理。越看重的人,就越要加以磨炼。这次派他去倭国是个考验,但为臣子铺路之事,下不为例。” 听着朱元璋和朱标的教诲。 朱允熥猛然恍然大悟,神情变得严肃。 朱元璋望着朱允熥略显尴尬的模样,用脚轻轻踢了踢他。 “去传旨,该安排的都安排好,让李景隆准备带倭国使者出发。” 上挨了这么一下。 朱允熥伸手捂着那里,应了一声,起身便向外走去。 刚踏出大殿门槛,迎面遇上赵勉、刘三吾,还有几位都察院的御史。 “见过皇太孙。” 赵勉等人见皇太孙恰好步出,连忙弯腰行礼。 朱允熥停下脚步,望着他们:“各位这时候进宫,可是有大事要禀报?” 第202章 想插手军权 刘三吾刚欲开口,却被身旁的赵勉抢了先。 赵勉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尴尬,“朝中有几桩事务,臣等需先向皇上禀明,方能继续。” “嗯?” 这群人显然有情况。 朱允熥转身,直接返回殿内:“诸位,跟我去见皇爷爷吧。” 没给他们任何推脱或解释的机会,他径直步入大殿。 刘三吾面露焦急之色。 而赵勉则显得十分镇定,转头对众人使了个眼色,又低声对刘三吾说:“刘舍人勿急,此时要稳住阵脚。” 刘三吾点头赞同,跟上了已先行迈步入殿的赵勉。 大殿内朱元璋望着去而复返的朱允熥,脸上满是好奇。 “怎么了,这么快就回来啦?” 朱允熥嘿嘿一笑,“爷爷,我刚出门就碰上了刘舍人他们,说是来求见您呢。” 今天他可没叫赵勉、刘三吾他们来呀,朱元璋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神色恢复如常。 他半倚在桌边,眼神悠悠地望向偏殿外的几人。 “皇上,臣等有要事启奏。” 赵勉等人恭敬地立于偏殿门外,齐声说道。 刘建安瞅了瞅朱元璋的面色,上前几步,沉声道:“进来。” 赵勉等人弯腰走进偏殿,直走到皇上跟前。 他们抬头一看,原本似乎正准备离宫的皇太孙,此时已盘腿坐在皇上身旁,正小心翼翼地给老皇上斟茶。 朱元璋抬眼望着众人,“找咱啥事儿啊?” 刘三吾悄悄瞥向赵勉。 赵勉默契地递了个眼神,随即上前一步,深深施礼,双手高举作揖。 “启奏皇上,我们大明朝这是又要开战了吗?” 正在斟茶的朱允熥,握着茶壶的手不由得一顿,轻轻将茶壶放回桌面,转头望向赵勉。 朱元璋轻轻哼了一声:“哦?赵尚书是打哪儿听说,咱要兴兵了?” 这不是明摆着呢吗? 赵勉谨慎地回答,“臣在户部任职,朝廷的钱粮、各地的仓储都了如指掌。” “近来应天府的各个仓库都在往龙江船厂运送粮草兵器,京师的各卫所也在都督府的调配下,频繁往龙江船厂调集兵马。” “如果臣连皇上用兵的意图都不知道,那真是白担了皇上让臣掌管户部的重任了。” 皇上您这装糊涂的毛病可真不咋样啊。 尽管往常皇上总给人以强势的印象,但每逢国家兴兵征战,无不是在朝堂上公开讨论,各部门也是一齐协作。 如今皇上却一反常态,避开了朝廷的流程,采取了异常低调的做法。 这让赵勉、刘三吾等人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忧虑。 朱元璋轻轻一笑,“不过是调动些兵马,安排驻防事宜,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 刘三吾闻言,连忙接口道:“莫非皇上真要对倭国下手?最近那倭国使者在朝中举止狂妄,失了礼数,更有传言说,昨天驿馆里运出了不少尸体。” 朱允熥转向刘三吾。 “刘大人对皇上的决定,有什么异议吗?” 这些文官,多半又在想,中原的朝廷不该频繁动武,更不应开战。 朱元璋的眼神深邃,直直地盯着这位老臣。 刘三吾仿佛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接着道:“皇上若要兴兵,我们做臣子的自然不敢多嘴。” “但战争关乎国家安危,皇上调动兵马远征海外,无论从情感、道理还是礼法制度上讲,都应当先与朝臣们商讨。粮草军械的调配,也需要朝廷和都督府协同规划,方能万无一失。” 这些文官,还是一如既往。 分明已经掌握了辅佐天子治理国家和百姓的大权,却还想把手伸进军事领域,死死攥住不放。 这种控制欲,真是根深蒂固,让人厌恶。 朱允熥的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朱元璋则沉声强调:“咱说过了,这只是军队内部的小事,不必拿到朝堂上讨论。” 赵勉见刘三吾似乎要和皇上硬碰硬,连忙插话。 “启禀皇上,臣等并非认为此事不能行,只是心中顾虑,皇上欲在倭国……部署军队,这在我朝尚无先例。” “数万将士远赴重洋,兹事体大,不管怎样,都应在朝堂上集思广益,共谋良策。” 赵勉话音刚落,随行的几位御史纷纷附和,姿态恭敬,言语中透露出无论用兵与否,朝廷的讨论不可或缺。 这番话让朱元璋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在他看来,这群人还是过得太舒服了。 国家军事机密,岂是他们能够轻易揣测的? 这时,朱允熥站起身。 “倭国嚣张至极,南朝的秋吉家族本是其正统,却遭到北朝新木家的压迫。新木家族此次竟敢在大明朝堂上胡言乱语,更在平谷皇庄外残害我大明百姓。” “那5条无辜的生命,尸骨未寒啊。如今,倭国正统秋吉家愿向我朝称臣,尊我大明为上国,恳求出兵助其平定内乱。” “无论是出于情理还是道义,大明都有责任挥师东征,以震我国威,惩治那些宵小逆贼。” 朱允熥话锋一转,淡淡扫视着刘三吾等人。 这些人担忧的并非远征将士的安危,也不是考虑大明能否在倭国取得胜利,而是被前宋遗留的权欲所困,无时无刻不想把整个朝廷牢牢握在掌心。 一旦军队也被他们操控,连大明皇上也要对他们俯首听命。 他直言不讳:“军事行动本就需要迅速决断,战机稍纵即逝,若一切皆需朝堂冗长辩论,贻误军机,你们是否能够为此负责?” 哼。 只怕将来某日,敌人已兵临城下,你们这班人还只会窝在朝堂上空谈该怎样抵御。 刘三吾紧紧拧着眉头 自古以来,战场上不知有多少将领,就是借着这样的理由擅自行动,最终导致大军溃不成军。 他正色道:“皇上,臣认为即便倭国出现了叛乱,南朝的秋吉家族请求我们出兵援助,朝廷也应正式下发旨意,首先谴责倭国新木氏的反叛行为。” “这样,我们的出兵才师出有名。之后,朝廷再考虑调兵遣将,让都督府协同户部、兵部,规划军需物资的调配。朝堂之上,也该详细讨论征讨的具体策略。” “如此仓促出兵,准备不充分,粮草供应困难,加之倭国远在海的那一边,我国军队一旦跨海而出,就等于孤军深入,孤立无援。” “万一前线指挥稍有差池,后果可能是全军覆没。” 第203章 吉时到,击鼓,征倭大军出发 朱允熥望着刘三吾那看似波澜不惊的进言,心中却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正待反驳,却不料背后响起一声怒斥。 “闭嘴。”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后方。 只见轮椅上的朱标,面色已带上几分愠怒:“大军未动,你们就在这里妄谈什么战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妥当吗?” 难道你们在诅咒即将踏上征途的将士吗? 朱标的面色十分难看,透露着他的不满。 一直等着朱允熥与群臣争辩的朱元璋,眼角余光扫过朱标,淡淡一笑。 咱的标儿,心气还在。 刘三吾等人惊慌地望着久未在朝堂发言的朱标,此刻正怒视着他们,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 刘三吾嘴唇微颤,弯腰欲答:“回太子殿下……臣……” 朱标却是挥手打断。 “倭国南北朝之争,如三国末年,现在正是统一的契机。我国与倭国仅一水之隔,南朝秋吉尊我国为上国,此时若不伸出援手,我大明的脸面何存?” “将我们平日里高喊的仁义道德又置于何地?若是因你们的拖延与怠慢,让朝堂讨论拖沓数日,最终导致南朝灭亡,你们今后还怎有颜面自诩仁义?” 朱允熥注视着朱标全情投入,心中的感触如潮水般涌动。 朱标质问的话语,每一句都精准地击中了刘三吾等人的道德软肋,就像高手打蛇直取七寸,让他们哑口无言。 此时的刘三吾等人,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朱标言辞清晰,逻辑明确。 倭国南朝秋吉家族是倭国的正统血脉,尊大明为上国。 现在,倭国正处于关键时刻,若是因为他们的延误导致这衣带水之邻的正统传承受阻。 那么他们平时标榜的仁义道德将瞬间崩塌,恐怕未来再难有颜面谈论仁义二字。 赵勉首先反应过来,拱手认错:“臣等考虑不周,在君前失言,险些让倭国局势生变,实在是罪过。” 刘三吾脸色铁青,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他承担不起导致倭国正统南朝秋吉氏灭亡的责任。 更不希望自己那以仁义自居的名声有任何瑕疵。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在你们为国家筹谋,心系将士的份上,此事不再追究,都退下吧。” 试探失败的刘三吾、赵勉等人,只好退出。 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朱允熥没好气地道。 “真是可恶啊。”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偷偷瞥向已朱标,以及一旁朱元璋。 朱元璋哼了两声,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确实可恶。” 朱允熥立刻堆起笑容,“这些人明明不通军事,却偏要整天插手军务,难道他们以为我大明还是那个被文官束缚手脚的南宋?出兵前还需他们绘制行军布阵图?” 朱允熥早就憋着一股劲儿,打算好好收拾文官,给将来的大明朝官员们立下规矩。 朱元璋倒是呵呵一笑,“真是有其爷必有其孙啊。咱就是因为太了解这些人的德行,才没把对付倭寇的事拿到朝廷上去说。” 朱允熥一听,立刻凑到朱元璋跟前。 “爷爷,孙儿琢磨着,人们常讲武将不通文墨,打仗容易鲁莽。可依我看,那些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的人瞎掺和,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看看北宋南宋的教训,我们大明朝得引以为戒啊。” 朱元璋眼神深邃,斜睨了朱允熥一眼,悠闲地抿了口茶。 “他们懂什么行军打仗,一群连鸡都不敢杀的文弱书生,给他们马骑,给他们刀拿,怕是连敌人都找不着。” 朱允熥嘿嘿一笑,“皇爷爷,允熥觉得……” “你爷爷刚才不是让你去传旨,把对付倭寇的事跟李景隆那边详细说说吗?” 这时,朱标突然扭头,提醒道。 朱元璋一侧目,对上朱标的眼神,随即又是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朱允熥上。 朱允熥尴笑了两声,满心无奈。 他明白现在不是时候,只好收起心底的小九九,恭恭敬敬开口告退。 …… 三天之后,钦天监选得黄道吉日,星象显示金火旺盛,正是大军出征、胜利在望之兆。 于是,大明朝首次,亦是中原历史上的首例大规模远征倭国开始了。 在应天府西边,外金川门外。 站上城墙,北眺远方,只见浩瀚江水滚滚东流,江面开阔,无边无际。 外金川门下,紧邻江边的,是繁忙的渡口与码头,此刻已泊满壮观的大明宝船与龙舟。 这处码头,人称云平。 云平码头直接衔接外金川门,成为连通应天府内。 而今日清晨,应天府的府军卫早早行动,清理码头周边,确保道路畅通无阻。 从金川门至钟阜门,再到外金川门,沿途皆由府军卫的官兵严密把守,确保没有百姓,不致拥堵。 在宽敞的外金川门外大街上,5000余名装备齐全的战士列阵以待,静候出征的号令。 朱允熥掐着点,率领一群来自都督府的官员,以及即将远赴倭国的使团,来到了外金川门外的云平码头。 他回头望向城内,那蓄势待发的征倭大军,心中涌起一股激动。 朝廷钦点的征倭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身披重甲,与副将鹤庆侯张翼并骑,紧随朱允熥身后,气势凛然。 征倭大将军署的总负责人铁铉,一脸肃穆,引领着一众工部官员和将作监的工匠,在旁整装待发。 相比之下,作为倭国南朝的使者,秋吉悠介显得有些拘谨,被一群陪同前往的锦衣卫包围。 正当此时,钦天监的官员仰头观察日光。 众人窃窃私语一番后,其中一人向前迈出一步,高声宣布:“吉时已至。” “击鼓,大军出征。” 外金川门的城墙上,战鼓雷动,伴随着金戈铁马之声,震撼人心。 “出征。” 城门之内,征倭大军的呐喊如潮水般涌来。 “出征。” 马蹄轰鸣,铁甲碰撞。 外金川门的城门洞内,轰然响起激昂壮阔的军歌。 那是汉族男儿吟唱了千年的旋律,饱他们抛洒热血的无畏诗篇。 第204章 明军威武,将军威武 李景隆的目光越过御马,落在了皇太孙朱允熥身上。 他慢慢地靠近,压低声音解释: “开国公此次精心选拔并重新编组了5000余名征倭勇士,个个都是军中骁勇善战之士,其中包括1000名轻骑兵、1000名火器兵以及3000名刀枪步兵。” “我们誓不辜负皇太孙的重托,定要为大明帝国增添新的辉煌篇章。” 然而,朱允熥此时已无暇细听李景隆的话语。 他这位征倭大将军,更多时候是在外交场合发挥作用。 实际上,征倭大军的战场指挥权握在鹤庆侯张翼手中,而石见银矿的管理则由铁铉负责。 此刻,他的目光全被那从外金川门缓缓走出的征倭大军吸引。 并不像后世传言中那样军容散漫,虽然未能达到后世军队那种万众一心的境界。 但眼前的这支部队依旧队列整齐,战士们脊梁挺拔,眼神冷峻而威严。 中原的军队自古以来就重视军阵布局和兵法运用,队形严整只是基本要求。 前方的轻骑兵已尽数出城。 “大明万岁。” 千人齐声咆哮。 这一吼,让人群中秋吉悠介的心不由得颤抖起来。 他不禁遐想,若秋吉家的军队与大明军。 呸。 他连忙在心里唾弃自己的胡思乱想,秋吉家将永远忠于大明,紧紧跟随。 轻骑兵队伍从朱允熥眼前驰过,未作停留,直接奔向早已在云平码头等待、舱门大开的战舰。 船上的水手迅速迎上,将战马一一引入船舱。 而轻骑兵们则通过栈桥登上了战舰甲板,面向码头整齐排列。 接着,是火器营。 重达千斤的火炮和密布如蜂巢的火箭,早已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战舰上。 此刻,从城门的阴影中鱼贯而出的火器营战士们,紧握着三眼铳、万人敌等轻捷火器,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大明无敌。” 当火器营的勇士们行至朱允熥面前时,齐声发出震天响的呐喊。 紧接着,他们有序地登舰列阵。 随后,那3000名刀枪并举的士兵,步伐沉稳而坚定,逐一从朱允熥眼前踏上战舰的甲板。 云平码头上,一片热血沸腾。 朱允熥注视着最后一名刀枪营的士兵登舰,随即猛地一抽马鞭。 在云平码头上策马疾驰,从最后一艘战舰狂奔至最前方,再折返至舰队中央。 他高高举起马鞭,眼神坚毅无比,与每一艘战舰上的士兵目光交锋。 “明军威武!” “将军威武!” “明军威武!” “将军威武!” 朱允熥的一声大吼,如同惊雷,万军响应,吼声冲破云霄。 这股澎湃的声浪从云平码头涌出,直扑应天城,吸引了无数民众的目光。 随着朱允熥手中的马鞭落下。 “此行倭国,愿我将士扬我大明国威。” “出发!” “灭倭!” 灭倭二字一出,仿佛点燃了云平码头的熊熊斗志。 “灭倭!” “灭倭!” “灭倭!” 这誓言般的声音,直冲云霄。 人群之中,秋吉悠介双腿颤抖,背后冷汗涔涔,艰难地吞咽着唾沫。 面色苍白,却不敢有丝毫动静。 而在码头上,李景隆、铁铉等将领已开始行动起来,官员与工匠们纷纷登上宝船。 李景隆等人在登船之前,齐聚朱允熥面前。 此刻,李景隆心潮起伏,就像身旁那江水一样,波澜不惊下藏着万般情绪。 微风轻拂,江面泛起圈圈涟漪,波光粼粼。 朝廷首次对倭国亮剑,更是中原历史上的首次跨海远征。 这份沉甸甸的使命落在了他的肩上,让他既感到荣耀,又难免忐忑。 望着5000千精锐的征倭士兵逐一登上船只,李景隆在朱允熥面前拱手朗声道。 “征倭大军已整装待发,末将领旨出海,誓以生命捍卫国威,绝不会辜负皇太孙的重托与厚望。” 朱允熥微笑点头,眼神中满是期许:“大将军用兵如神,胸有成竹,此行定能成为大明与倭国间的桥梁,确立我朝在倭国的正统地位。” 李景隆神色坚定,那份责任感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朱允熥摆了摆手:“大军即将启航,大将军请先上船调度,我与铁大人还有几句私话要说。” 铁铉虽在朝中挂着正五品礼部仪制司郎中的官衔,但因得到朱元璋的特别恩宠,还兼了文华殿行走的职务。 虽无品级,却是一份莫大的荣誉。 李景隆笑着点头,目光扫过面色凝重的铁铉。 他知道,对方是皇太孙心中未来的栋梁。 待此次凯旋,铁铉归朝之日,必将成为朝堂上的一方重臣。 见皇太孙欲与新贵铁铉私下交流,李景隆识趣地应和。 一边挥手示意,带领着一群由朝廷精选的文官与工匠,登上了龙舟宝船,准备扬帆起航。 码头边,铁铉矗立,凝视着浩渺江面。 他语带诚恳:“殿下,可是有什么嘱咐吗?” 朱允熥转头,目光与铁铉交汇:“此番远航倭国,人选众多,我却在皇爷爷前力荐于你,你心中可有所猜度?” 言毕,他的视线落在铁铉身上。 铁铉眼神微闪,轻轻摆手:“臣以为,殿下欲借臣之手,实现大明大军前往倭国的真正意图。” 朱允熥笑着摆了摆手。 “那银矿,无论你是否去不去,都在那。只因眼下,缙绅还需在皇爷爷身边历练;原吉则需坐镇户部,我尚有许多事情需他助力。” 铁铉仰首望向朱允熥,忽然笑声朗朗。 “原来在殿下眼中,唯独臣最为清闲啊。” 言语间,满是调侃,毫无怨意。 朱允熥摆摆手,“大明想千秋万代,便不可局限于中原一隅。回溯历史长河,哪有一国能凭中原之地,永享安宁?” 这简单的提问,让铁铉蹙眉,认真思索起来。 沉思许久,他缓缓言道:“也许,唯有汉家文明,流传不息。” 朱允熥一愣,未料到铁铉会给出这样出人意料的答案。 他苦笑道:“汉家文明,流传不息。” 此时,铁铉眼中闪过一抹睿智:“太孙之意,是希冀大明亦能恒久流传。” 第205章 如何屠一国,你可以慢慢考虑 “此乃我作为大明皇室一员,皇太孙的责任。” 朱允熥眸光深沉:“故而,我希望你能踏出中原,去更广阔的世界瞧瞧。” 铁铉顺势问道:“太孙希望臣在外看到何物?” “去看一看外面世界的模样。” 朱允熥的话显得抽象,随即阐释。 “中原虽大,但百姓饱受天灾人祸、苛败之苦,为求温饱,不得不忍辱负重。世人皆渴望更多利益与好处,然而这天下就这么点大。” 讲到这里,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 就算是在国家渐渐强盛起来的后世,这问题依旧根深蒂固。 铁铉歪斜着脑袋,思绪开始飞转。 朱允熥接着说。 “此次开采银矿,是为了缓解朝廷燃眉之急,解决货币短缺的问题。而远征倭国,目的则是掌控这个国度,一举扫清困扰我大明东南沿海多年的倭寇之患。” 铁铉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 朱允熥已抬手示意他暂且莫急,还有下文。 “除了这个,我还要你探索如何让倭国归顺,如果大明在他乡驻扎军队,应当如何建立有效的统治。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这片土地,为我们大明带来无尽的利益。” “人力、矿藏等凡是对大明有用的资源,皆需纳入囊中。” 铁铉听到这里,语气不由得变得迟疑:“可按照朝中的意思……这次行动似乎只是为了维持倭国南北对峙的局面,方便开采银矿……” 朱允熥侧目,“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方圆50里,不过是倭国目前愿意给予我们的条件。” 铁铉心领神会,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旗舰的方向。 就在这时,朱允熥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悄然塞给铁铉。 “好好收着,万一在倭国遇到什么重大变故,难以决策,又掌控不了局势时,就打开它。” 铁铉低下头,目光停留于胸前那卷明黄绢布上,心跳猛地加速,眉头紧蹙。 他小心翼翼地将绢布藏好,不自觉地向四周的船队看了一眼。 见无人察觉,铁铉压低声音,嗫嚅道:“关于倭国……” 联想到皇太孙临行前的种种指示,铁铉心中隐隐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朱允熥重重地颔了颔首,“屠尽一国,你能做到吗?” 尽管心里早有预感,但当朱允熥亲口说出这样严厉的命令时,铁铉仍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直压脊梁。 他勉力抬起沉重的头颅,目光闪烁不定,凝视着朱允熥。 大明真的要跨越海洋,征服异域吗? 铁铉心头猛地一震,一时间,这样的壮志豪情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朱允熥的眼眸深邃,缓缓说道:“你未曾听闻此族,我也难以一言道尽。我并非要你成为那屠戮无数的杀神,个中轻重,我相信你自有分寸。” 言罢,朱允熥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了铁铉。 铁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激荡的心潮慢慢平静。 也难怪,在启程前夕,皇太孙会悄然递给他那道盖有天子御印的密旨。 思绪万千,铁铉终是俯下身,“微臣必定不辱圣命,全力以赴。” 朱允熥轻轻拍了拍铁铉的肩头。 “今日之责,由你我共担。” “此事,后人自会给予公正的评判。” “此行路遥,岁月悠悠,未知何时再聚君臣宴,望君珍重,勿需挂怀。待冬去春来,我在应天备好酒席,与你共醉,赞颂大明的千秋伟业。” 铁铉心中翻涌如潮,情绪激荡如狂风巨浪。 他深深一鞠躬。 “大明千秋万代。” “微臣就此拜别皇太孙。” …… “冯永逸参见燕王殿下!” 北平府往北,紧邻茫茫草原的地带,潮河所傲然屹立于连绵起伏的山岭之上。 冯永逸数月前从应天被贬至此。 此时的他,身穿战痕累累的沉重铠甲,刀砍剑劈的痕迹交织成一幅图腾,缝隙间凝固的血渍黑红交错,甲片内还夹着干涸的肉末碎骨,散发出难以忽视的铁血气息。 他手紧握马缰,引领着几十名部下面朝南方跪倒在地,双拳紧抱,单膝触土。 在他们面前,列阵的是一队盔明甲亮的精锐骑兵。 而领头的,正是身披铠甲,手持利刃的大明燕王朱棣。 他已带领亲兵巡边半月有余,眼望着这一幕,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 “本王听说,潮河所临近年关,仍三次深入草原腹地,每战必胜,让那些前元余孽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一旁陪同的潮河所千户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偷偷瞥向跪在最前方的冯永逸。 “微臣誓驱逐夷狄,保境安民为己任,即便敌人逃至天涯海角,也必让其知大明铁蹄之威,守护百姓平安。” 冯永逸的头始终低垂,声音却坚定有力,回响在空旷之地,只是那隐藏在盔甲阴影下的面容,无人能窥。 朱棣的眼神忽明忽暗。 冯永逸这人,他是了解的。 起初,他从皇宫的亲兵卫队调到了朱允炆身边当护卫。 后来朝廷里风起云涌,关乎国家安危,他也跟着受牵连,被发配到了边疆。 他当时不过是随意之举,将其安置在潮河所,一个仅为密云后防打打下手的小地方。 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他这次出行,虽说表面上是趁着年关将近,巡视边境各个关卡。 实则是冲着这个在外边疆闯出了杀神名号的冯永逸来的。 朱棣点了点头,“好一个猛将。此番出塞,战果怎样?速速报来。” 一众北平将领们眼神微闪。 王爷这是要在边疆之地公开夸赞。 冯永逸,恐怕是入了王爷的眼,时来运转了。 冯永逸则是一脸正气。 “回禀王爷,卑职此行率领百名兄弟深入草原10日,巡查了四处蒙古部落,均未发现武装迹象。直至深入500里外,发现一蒙古部落违反律法。” “私下藏匿兵器,纠集了约300人。卑职当即命令他们缴械归顺,那些蒙古贼子不从,于是卑职率军讨伐,一举歼灭300余敌,摧毁兵器,宣布律法,余部最终归顺。” 第206章 北平府的军事变动,燕王府都司指挥 潮河所上,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仅以100之众,击杀敌人300多人,而且归来之人,伤亡不到30。 众人看向冯永逸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变了。 真是个猛将啊。 朱棣也被深深触动,之前只是听说,这次却是亲眼见证。 但听着冯永逸的话,又觉得有些好笑。 朱元璋登基后,确实下旨要求蒙古残余势力投降,归顺大明。 可谁都清楚,那不过是为北伐找的说辞,那些前元残党怎会真心遵从大明皇帝? 倒是冯永逸,竟然把这旨意当了真,手持大明皇帝的命令,去要求那些前元遗民。 这份心思,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 得到这样一位猛将,朱棣心中充满欢喜,立刻跳下马,脚步带起阵阵雪花,走向仍然跪在地上的冯永逸。 “永逸,赶紧起来,地上冷。” 众人的目光中满是惊异。 朱棣稳稳地扶住冯永逸的双臂,将他搀扶起来。 北平边疆,燕王何曾如此亲近重视过任何人? 众人再次投向冯永逸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 这家伙要发达了。 在朱棣的搀扶下站起,冯永逸心头微动,眼神却异常坚定,低着头,似乎不敢与燕王对视。 此时,朱棣已绕着他踱步,手搭在他的肩上,仿佛向周围宣告他又增添了一名猛将。 “大明有此猛将,实为国家之幸。本王得此猛将,更是幸运无比。” 这话定了基调。 朱棣转向冯永逸,“三次冲锋陷阵,以寡敌众,彰显了我汉族儿郎的英勇。这样的猛将,本王绝不让他埋没,定要委以重任。” 这番话明确了他的意思。 众人皆知,这个刚到边塞不满月的男人,获得了一份超乎他想象的前程。 赞誉声此起彼伏,在这冬日飞雪的边疆上回荡。 冯永逸却谦逊地低语:“这只是末将分内之事,不敢承受殿下的过高赞誉。” “这是你应得的。” 朱棣眼神灼热,充满热情地看着冯永逸。 “有功必赏,以后你便是燕王府护卫都司指挥了。” 众人虽料到朱棣会重赏冯永逸,但没想这奖赏竟如此厚重,无不惊叹。 皇明祖训有这么一条,藩王们可以设立自家的王府护卫队,里头有三位指挥,六位千户长,这批人构成了各个王府的军事核心,归藩王直接指挥。 时日流转,大明的北方藩王们陆续驻守封地,负责北方的防线,统领边疆的军队。 王府护卫都司,就像是独立于正规边军之外,凭借王府特有的军事架构,变成了藩王嫡系。 比如在场的潮河千户,他们是帮着大明守大门,保卫北平府的卫士。 但燕王府的护卫队,就是专门为燕王府看家护院的私人部队。 冯永逸心里头猛地一震,他打从到北平起,多次主动请缨去边疆,无非是想早点在燕王跟前表现一番,好完成皇太孙交付的重托。 可他压根儿没想到,自己这一下子,就成了燕王府的一份子? 种种情绪在冯永逸心间翻涌,无奈之余,他还是坚守住了内心最后一丝原则。 也许燕王的确有识人之明,用人不疑的宽广胸襟。 但他毕竟是先认识了皇太孙,在他最为难的时候,是皇太孙不顾一切,帮助他们一家老小渡过了难关。 朱棣见冯永逸迟迟没说话,还以为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赐吓着了。 便轻笑一声,拍了拍冯永逸:“怎么,是不是觉得本王的赏赐不够大气啊?” 冯永逸一下反应过来,连忙弯腰抱拳,连称呼都悄然变了。 “属下何德何能,能得到殿下如此厚重的恩赐。从今往后,属下定当誓死为殿下效忠。” “哈哈……” 在风雪交加的北地,燕王朱棣笑声响彻云霄。 仿佛,他本就属于这片广阔天地。 “雪越下越大,眼看年节将至,那元贼只顾着狼狈逃跑。” “永逸,随我回北平,咱们一起过个热热闹闹的新年。” …… “雪真大啊。” 朱桱裹得像个圆滚滚的毛球,被汤清悦搂在怀中,小手紧紧环着汤姐姐的脖子,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追随着空中飘洒的雪花。 好奇之中,他的目光灵动地扫视着周围踏雪出城的家人,将一只小手从手套里抽出,那胖乎乎的手指像莲藕节一样,一张一合,对着天空尝试着捕捉飘落的雪花。 终于,一把抓住了一团雪。 砰! 细微的声响传来。 朱桱猛地一抖,连忙把手又缩回手套里,躲到汤清悦的怀中,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瞅着正严厉盯着自己的朱元璋。 朱元璋假装生气地瞪了朱桱一眼:“再敢玩雪,回头就把你关起来,看你还不老实。” 朱桱这次是真被吓着了。 他抿着嘴,轻声说道:“父皇,儿臣不敢了。” 可雪花实在是太了啊…… 直到看见朱元璋哼了一声,转头望向远处的皇庄,朱桱才扭了扭,转身去找朱允熥。 队伍最前面的朱允熥,同样被一件厚重的貂毛大衣包裹着,外加一件暖和的大氅,双手紧紧拽着大氅的前襟,这才感到一丝暖意。 他自己也懊恼,为什么偏偏选在腊八这天鼓动老爷子出宫。 结果还是朱标英明,无论他怎么劝说,朱标都稳如泰山,丝毫不为所动。 倒是朱元璋经不起他的软磨硬泡,勉强答应了这次出行。 此刻回想起来,朱允熥觉得还不如和朱标一起,围坐在火炉旁,边聊天边烤着宫里储藏的橘子。 谁曾想,今年应天城的雪,竟如此铺天盖地。 刚出城那会儿,还只是零星几点雪花轻舞。 转瞬间,大雪便纷纷扬扬,漫天飞旋。 从官道转往村道的途中,一条似乎是村民们新开挖却未完工的水渠横亘其间,迫使一行人不得不舍弃舒适的马车,踏入冰雪世界。 朱允熥回头望了一眼,歉疚地看向汤清悦。 女孩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也被冷风吹得微红。 而他身边的沐彤云,却是初见大雪的惊喜模样,兴奋得在雪地里转圈,银铃般的笑声在空中回荡。 第207章慰问皇庄 队伍最前方,刘远踏着深浅不一的步伐,奋力开路。 后方,年迈的刘建安与年轻的温旗,带着几名宫中的内侍,抱着扎着红绸的大小箱子,步履维艰地前行。 朱允熥踮脚向前眺望,面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他转头,任由风雪拍打在脸上,“爷爷,马上就到平谷皇庄了。” 平谷皇庄内。 早有眼尖的村民发现了村道上的来客,急忙组织人手前去迎接。 “拜见皇太孙。” 村民们匆匆赶来,发现竟是两度来访的皇太孙,连忙跪下行礼。 朱允熥赶紧扶起了最前面的村民:“雪太大了,别冻坏了,咱们到庄子里说。” 几位前来迎接的村民点头应允,回头瞥见还在后面辛苦搬运的刘建安和温旗,连忙迎上前去帮忙。 不久之后,众人顺利抵达了庄子内。 进了管事宅院,他们点燃了炉火,烧上了滚烫的热水。 朱允熥一行人渐渐缓过了劲儿。 在年轻一辈的搀扶下,村长也急匆匆地赶来。 老人只消一眼,便看到了屋内的朱允熥,当即恭敬道:“小民参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熥微微一笑,起身扶起老人。 “您快请坐,本来打算趁着年关将近,给庄上送些过年用物资,没想到出城竟遇到了这么大的雪。” 老人瞥见一堆礼盒,脸上满是惶恐:“我们这老百姓哪承受得起皇太孙如此厚礼,这会折福的。” 朱元璋蜷缩着身子,领着朱桱坐下,淡淡开口:“咱孙儿送的,不算什么,哪里就能折福呢。” “孙儿?”老人心头一颤,随即带着屋内村民们一同跪倒在地。 “小民拜见皇上。” “我等有眼无珠,未曾识得天颜,罪该万死。” 朱允熥见老爷子进屋后面色逐渐红润,便向刘建安递了个眼色。 刘建安心领神会,领着温旗等侍从,忙上前将百姓一一搀起。 朱元璋轻轻拍开朱桱试图伸向火炉的手,转而望向皇庄众人。 “咱只是来看看大家,年关将至,家里是否还缺些什么。若是有什么短缺,日子过得不顺心,回头咱就狠狠教训那些不作为的狗官。”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接茬。 朱元璋笑眯眯地说:“大家都别站着了,今天咱不是大明皇上,就一寻常老汉,带着子孙,还有……姑娘们,串个门,讨口热饭吃。” 皇上金口一开,自然无人敢违。 村长左右张望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半坐下来去。 老人神色紧张,压低了嗓子说:“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吃的,皇上哪里能入得了眼?” 朱元璋摆了摆手,“想当年,咱还要和一条狗争食呢,你们吃的东西,咱怎就入不了眼了?” 这话一出,无人敢接口。 大明人都晓得,当今的皇上,早年是穷苦出生。 朱元璋这时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话锋一转,“今年庄子收成怎样?” 老村长连忙回答:“多亏了皇上的庇护,今年庄上大丰收,除去上交给朝廷的,每家每户的粮仓都堆得满满的。” 得知每户都有余粮,朱元璋这才宽了心。 若是连京城附近的皇庄百姓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真不敢想象大明朝其他地区的民众该是如何苦熬。 朱元璋忽然叹气道:“咱庄子不错,全是好样的。上次听说咱庄里5个小伙子被倭贼杀害,咱深感痛心。尽管咱孙子亲自来给予抚恤,但咱内心仍觉愧疚。” “如果咱哪里做得不够周到,请大家直言不讳,咱尽力改正。” 自古以来,哪有皇上向子民说出“愿意改正”的话? 朱允熥眼眸闪烁,感慨不已。 “朝廷赐予的恩惠丰厚,他们五户人家都得到了官府允诺,抚恤金发放充足,无一遗漏,大伙儿心里都感激皇上的恩泽。” 老村长心头涌动着几分感慨,手挥门外。 那儿站着两个少年,正是上次夜间朱允熥率军追击新木康生时,守护在老村长前面的两人。 此刻,他们躲在门边,时不时探头往屋里瞅,眼中闪烁着好奇,想看看皇上到底长啥模样。 看起来和邻村的大爷也没啥不同嘛。 二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地想着,认为皇上十分和蔼。 然而,随着老村长的手势引来皇上的注目,两人心中莫名紧张起来,连忙把脑袋缩了回去。 老村长接着说道:“这两家伙还说,以后长大也要加入大明卫所,为皇上守护大明。” 那时候的户籍制度可是相当严格的。 如果是一般百姓想参军,倒也不阻拦。 听着老村长的讲述,朱元璋发出了爽朗笑声,同时指向朱允熥。 “这小家伙过了年就要负责新军的组建事务,到时候让他们俩去找他,先在军队里锻炼几年,将来上了战场,为咱大明英勇杀敌。” 老村长面上绽放出喜色。 这是皇上亲口许下的诺言,可比万金还要珍贵。 老村长立刻对着门外高声喊:“还不快进来,向皇上磕头谢旨。” 两少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激动不已,听老村长呼唤,连忙进屋,跪倒在地,磕头谢恩。 朱元璋满脸笑容地摆了摆手,随即与老村长热络地聊了起来。 聊天的内容不经意间转到了种田的门道上。 朱允熥瞅了瞅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眼神悄悄示意身边的两个丫鬟。 趁着朱元璋和老村长聊得正欢,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被火炉烤得晕乎乎的朱桱,移到了一边。 生怕朱桱刚从暖烘烘的火边直接出去受凉。 “来,活动活动手脚,拍拍背,晚点带你们去堆雪人,再让温旗接雪球玩。” 汤清悦望着朱允熥,上前帮忙唤醒半梦半醒的朱桱,帮他舒展筋骨。 而沐彤云则是一脸兴奋,作为在云南长大的女孩,大雪对她而言简直是新奇至极,生平头一遭见到。 只是大哥在皇上同意她留在东宫后,便带着皇上赐的西平侯府年礼返回云南,没赶得上应天的雪景。 此刻,唯有小太监温旗,一脸无奈。 殿下带着众人堆雪人、丢雪球,偏偏他是那个接雪球的“幸运儿”。 不一会儿,院外传来了一阵阵欢声笑语。 第208章天寒地冻还有倭寇,真当咱不知道吗 平谷皇庄用一顿平常根本没有的午饭,招待了朱元璋后,外面的风雪也渐渐变小,朱元璋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与老村长的长谈。 “那老家伙竟敢质疑咱不会种田,真是可恶。” 离开平谷皇庄,朱元璋站在官道,遥望着远处银装素裹的皇庄,愤慨地喊道。 朱允熥轻声附和:“老人家都喜欢较劲嘛……” 朱元璋猛地一转身,眼神里带着点小脾气。 “所以你认为咱也爱较劲?” “……” 朱允熥一下愣住了,“孙儿可没那个意思。” 朱元璋嘀咕着:“临走前那老汉非得跟咱打赌,说皇庄明年收成会更上一层楼,咱不甘示弱,应了赌。” 朱允熥顿时呆若木鸡。 这事他刚才怎么就没留意到? 他赶紧询问:“您跟老汉赌了啥?” 问的同时,朱允熥偷偷瞄向皇庄外,那几个不起眼的土窑。 刘远也显得有些尴尬。 这事儿皇上并不知情。 可朱元璋却是满脸自信:“他赢了,平谷皇庄五年不用交田租。咱赢了,他就得每十天给咱送一条江中的白鱼。” 朱元璋昂起头,仿佛已经开始憧憬白鱼了。 朱允熥缩了缩脖子,“您老人家怕是要输啰……” “啥?” 朱元璋眉毛一挑,满脸疑惑。 朱允熥尴尬一笑,了扶着朱元璋往马车走去。 “您先别急,等明年夏收时,平谷皇庄定是个大丰收年。” 砰。 朱元璋的手掌拍在了马车上。 他皱着眉,望着朱允熥:“你小子又在搞什么鬼?是不是又给咱设套了?” 朱允熥嘻嘻一笑,哄着把朱元璋送上马车,顺手还把朱桱也抱进了车厢。 他笑着道:“您就等着下旨免了平谷皇庄5年的田赋吧。” 把两位老小安顿好后,朱允熥这才吩咐回城。 …… 腊月二十二。 中极殿里。 朱元璋靠在火炉边,眉头紧锁,斜眼瞅着正埋头批阅奏折的朱允熥。 这两天,汤清悦跟沐彤云也跟在这边忙前忙后。 朱标没法日光浴,只好裹着羊毛毯,手捧书卷打发时间。 朱允熥搞定一份奏折,瞧着朱元璋这几天就揪着这事不放,不由得笑道。 “效果怎样还不好说,您老得让孙儿先试试水,成了自然有赏。要是不成,孙儿也不至于脸上挂不住……” “你个小崽子胡子都没长全,需要脸面吗?” 朱元璋斥了一声,眼光一转,投向站在一旁的两个少女。 这中极殿,不知怎的,近来总感觉空落落的。 好像缺了点啥。 他悠悠地说:“转眼间,允熥又添一岁喽。” 朱允熥应声道:“孙儿再大,在皇爷爷眼里始终是孙子,是父亲的儿子。” 在父母面前,孩子永远是孩子。 朱元璋的声音越发显得深沉:“要不,明年咱就把你的冠礼给办了。” 冠礼,意味着少年迈向成熟的门槛。 即便大明对少年与成年的界限划分得很清楚。 但举办冠礼的时间,却可以根据情况提前或延后。 一旦完成了这个仪式,少年就正式踏入成年人的行列。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成年人应有的责任与担当。 比如,传宗接代这件大事。 这话一出,朱允熥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 前几天,朱标还在背地里耳提面命,说年轻人得收敛色心。 还拐弯抹角地暗示,皇爷爷似乎开始期盼起曾孙来了。 汤清悦脸颊上悄悄泛起了红晕,而旁边的沐彤云却是一脸懵懂,显然没听懂。 正当朱允熥琢磨着怎么接话时,大殿外突然响起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 是蒋瓛。 时间长了,对于几个特点鲜明的人物动静,朱允熥一听就能辨认出来。 他和朱元璋,一同转头望向偏殿门外。 果不其然,蒋瓛大步流星走向偏殿门口。 他解开胸前的系带,将厚重的披风交给了守在殿门的太监。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有紧急事务禀报。” 急事? 朝堂之上,用词的微妙差异,往往意味着事情的重要程度截然不同。 朱允熥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眼看着就要小年了,年关将近,这会儿朝廷还能出什么乱子? 他下意识地望向朱元璋,随即对外面喊道:“进。” “遵旨。” 蒋瓛拱手行礼,快步踏入偏殿。 在一旁侍奉的汤清悦连忙拉了拉沐彤云,与其他宫人太监们,静悄悄地退到偏殿外面。 朱元璋这才缓缓开口:“什么事?” 蒋瓛正色道:“启禀皇上,浙江道遭受大雪侵袭,道路被积雪封锁,乡村房屋受损,粮食运输受阻,官府赈灾乏力,民间又有奸人趁机作乱。” “宁波府等地还出现了倭寇之患,内外交困,浙江道现在是一片混乱。” “简直是胆大包天。” 不等朱元璋发话,朱允熥已厉声斥责,眉头紧锁中透着焦急与杀意。 浙江那边,要出大乱子了。 雪灾肆虐、民众不安、倭寇骚扰,这三座大山一压下来,再加上地方官府救灾不力,今年的浙江道哪还有过好年的指望? 朱元璋直接发问:“倭寇闹事?咱们大明的精锐正跨海征讨倭国呢,这会儿正是数九寒天,哪来的倭寇捣乱?” 他这一开口,帝王的威严顿时弥漫开来。 朱元璋猛地站起,双拳紧握。 “他们当真以为朕不知晓这一切吗。” 按常理说,倭寇从来不在寒冬腊月侵犯大明。 他们的小船经不起风浪,技术也比不上大明的造船工艺。 冬日的海面冷得刺骨,倭寇图的是财宝,可不是去海上受冻的。 可那些东南沿海的海盗就无所顾忌了,他们悄悄地从陆地出发,乘船绕行,摸到目标地点登陆,轻而易举就能掠夺大量财物。 接着,他们再沿着原路返回,算是在海中为这些赃物“洗白”。 此刻,朱元璋心中怒火滔天。 他不是在埋怨天灾。 他愤怒的是浙江地方官员的无能,愤怒于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盗贼。 居然假扮倭寇趁火打劫,大发灾难财。 “杀!通通要杀!”朱元璋咆哮道。 朱允熥闻言,目光凝重地看向蒋瓛。 “皇爷爷,关于浙江道的详细情况,朝廷必须尽快掌握。现在天寒地冻,民不聊生,朝廷必须督促江浙赈灾,救百姓出水火,稳定大局。” 第209章只需换个姿势下跪,这就是士绅 按道理讲,浙江地界根本就不应碰上雪灾。 江南水乡,就算冷点,凭它的地理位置,也不该雪花纷飞。 但朱允熥明白,这全是因为大明朝不巧赶上了全球气候的大变动期。 之后,啥灾祸都会排队一个个来。 一点点加重这个国家的担子,直到彻底压趴。 这时候,蒋瓛压低声音汇报道:“浙江都指挥使已调派杭州守军去宁波对付倭寇,同时叮嘱各地严密防范民变,速镇民变。” “一群废物,救灾办不好,现在还想对我大明子民动刀?” 朱元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随后手一挥,“去,把官员都召进宫来。” 蒋瓛领了命令退出了大殿。 朱元璋还是一肚子火,气得不轻。 朱标见状,滑着轮椅过来,想给朱元璋倒杯茶压压火。 朱允熥反应过来,连忙接过了这活儿,替朱元璋斟了杯茶。 “爷爷,您先喝口茶消消气。” 朱元璋哼了一声,端起茶杯一仰脖喝了下去。 朱标正色说:“浙江这雪灾,地方官也是头一遭遇到,谁能料到直隶那边风平浪静,反倒是浙江遭了殃。一时疏忽,但现在首先得平定假倭寇之乱,救济受灾百姓。” 朱元璋面色凝重,“要不是咱懂这里面的门道,无论是救灾还是平倭,都离不开浙江那帮官员。咱就直接把蒋瓛派出去,把他们全绑回京城来。” 朱元璋心里恨不得把那些不中用的官员全换了,可面对眼前的天灾人祸,又实在束手无策。 杀人容易,但地方上的事还得有人去做啊。 这个时候若把浙江道的官员全拿下,换上一拨京官,只会让当地的局势更添混乱。 朱允熥瞅着朱元璋和朱标俩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沉重。 他琢磨了片刻,才道:“皇爷爷,父亲,浙江那地山多田少,老百姓种桑养蚕占了很多地。靠近城府的百姓家里还有点余粮。” “可这反倒勾起了那些不安分的家伙的贪心。每逢乱世,他们就装扮成倭寇作乱,搅乱当地局势。” 那些商人跟地方士绅,就像永远喂不饱的饿狼。 朱元璋眉毛一挑:“小子,你憋着啥主意呢?” 朱允熥仰头看着朱元璋,“孙儿的意思是,朝廷或许该对商贾士绅多些关注了。” 可能由于朱元璋早年的经历,从洪武年间开始,朝廷的大部分精力都被北方征战和农民种地的事情绑得死死的。 对于商人那摊子事儿,朱元璋历来不太上心。 为了稳住地方,促进发展,朝廷对商人的税收定得极低。 监管一松懈,这些商贾士绅就有各种法子躲税漏税。 比起曾经只占半壁江山的宋朝,大明在商税这一块,竟然连宋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毕竟,宋朝的商税那可是国家收入的一大半还要多。 “商贾士绅……” 朱元璋皱着眉头,低声重复着,语气逐渐转寒,“以为咱不知道吗?他们在外头是商人,回到家乡就成了士绅,把所有的好处都往自己怀里塞。” 朱允熥见时机正好,开口道:“允熥以为,这次浙江道雪灾引发的民变与假倭寇的侵扰,对朝廷而言,是个难能可贵的转机。” 朱标轻轻咳嗽一声,“有话就直说。” 朱允熥随即阐述。 “实施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严管商税。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这事,虽想法还不太成熟,但看眼下的浙江道状况,这办法再适合不过了。” 他这一席话新词迭出,但光从字面上,朱元璋和朱标都能大致领悟其意。 朱元璋眉头时松时紧,片刻后才道:“跟爷爷详细说说,怎么具体操作。” 朱允熥颔了颔:“浙江道多山少地,百姓大多靠劳作维生。朝廷按照人头收税,在这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不如在浙江道做个试点,朝廷彻底清查土地,根据田地多少制定标准,按量收税。还能根据田地面积分等级,多者多交,少者少交。” “眼下浙江道救灾不力,朝廷正好借此机会整顿地方官府,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士绅,一律平等,共同承担丁银税赋。” 朱允熥留意着朱元璋和朱标的反应,又道:“还有,允熥发现浙江道里手工作坊遍地开花,多数百姓都聚居在城镇中,为当地的士绅商人服务。” “朝廷虽然有设置商税,但执行不力。今后在浙江道,应加强对商人的税收管理,严格监督,为朝廷财库添砖加瓦。” “不能让那些商人享受荣华富贵,而百姓却衣衫褴褛,吃不饱饭。” 朱允熥语毕,偏殿里一片静默。 朱元璋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时不时地瞥向朱允熥。 终于,他的目光转向了朱标,“标儿,你对允熥说的那些改革想法怎么看?” 此刻,朱标正沉浸在朱允熥提出的摊丁入亩,官绅同制的变革设想中。 被朱元璋这么一问,他犹豫片刻道:“爹,您的意思是想减少官员和士绅们的特殊待遇吗?” 朱元璋本人对那些污吏深恶痛绝,可他对读书人却怀有一份特别的看重。 那些历经寒窗、科举及第的家庭,朝廷依据洪武初年的规定,给予了种种优待与特权。 从秀才起,这些家庭就能享受到税收减免,甚至还有不必向官员行礼等隐性特权,让他们在无形中地位高于普通民众。 这样的制度促进了人才的不断涌现,供朝廷选拔,但同时也加重了国家的财政压力。 朱允熥见朱元璋仍显犹豫,便接着道。 “皇爷爷,士绅有功名后,百姓会为避税投靠他们。士绅家族财富丰厚,每遇灾年还会大肆收购田地。” “这样一来,国家的税收只会越来越少,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只有那些官绅们越来越富有。” 朱允熥深知国家的兴衰与百姓息息相关。 没有民众的支持,大明的江山不可能稳固如磐石。 至于官绅,即便王朝更替,只需换个姿势下跪,便能继续享受安逸。 第210章就让老二去赈灾 朱允熥目光炯炯地望向朱元璋。 “国朝推行开源,永保民不增赋。” 朱元璋的眉宇微微一颤,眼神渐渐变得深沉。 朱标那两条尚未完全康复的腿,不经意间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神色复杂,低声重复着:“永保民不增赋……” 朱允熥坚定地颔了颔首。 “是的,允熥详细考察过浙江道的形势。耕地百姓不多,多数人从事商业或手工业,无地者众多。这种情况下,继续对百姓征收田赋,岂不是难以为继?” “粮食源自土地,并非凭空而来。无论何人拥有土地,朝廷都应只按定额征税,不容地方私下巧取豪夺,隐瞒实情。如此一来,朝廷每年的田赋收入就有了明确底线。” “况且,官绅商贾本就享受许多特权,按规纳税本就是分内之事。” 说着,朱允熥转向朱元璋。 “爷爷,咱老朱家出身凤阳,最初也是最普通的百姓,为何只向他们征税,却对那些靠天下人供养的官绅商贾格外宽容?这对百姓来说,是否不公?” 朱元璋眼神闪烁,低语道:“最初也是百姓……没错,咱不该忘本呀。” 听见朱元璋这么说,朱允熥难掩兴奋之情:“皇爷爷,您这是应下了?” 朱元璋正要回应,却被跑进来的刘建安打断了话头。 “禀告皇上,各部堂大人都到了。” …… 今日,锦衣卫衙门接到浙江紧急报告。 应天城内,各部门也收到浙江雪灾的紧急文书。 信中提及浙江雪灾严重,民众困苦动乱,宁波更受倭寇侵扰。 詹徽等人步入偏殿,低头弯腰,望着朱元璋三人,内心一阵紧张。 “臣等拜见皇上,皇太孙,太子殿下。” 朱元璋轻轻抬眼,扫视在场各位大臣。 “浙江一事,大家都晓得了吧?” “臣等已得悉此事。” 朱元璋点点头:“来之前,你们可有讨论应对之策?说说吧。” 众人面面相觑,皇上竟没有责备他们,也没有直接指责浙江管理不善导致动荡。 而是直接跳过责备,询问意见。 詹徽谨慎地迈出一步,拱手说道。 “启禀皇上,臣认为当前应立即发文书至浙江道,安抚民心,开放粮仓救济,分发粮食和衣物,并搭建临时住所,确保受灾百姓不再露宿风雪中。” “同时,朝廷需要调配资金和粮食送往浙江道,兵部与都督府也要命令浙江都司,加强各地防守,平息叛乱,清除宁波的倭寇威胁。” 朱元璋颔首,这些都是历来的救灾措施。 他接着问:“那这次朝廷大约需要投入多少银两跟粮食?” 赵勉迅速站出回应:“回皇上,户部已经计算过,这次浙江雪灾范围广泛,除了严州、衡州,浙江全境几乎无一幸免,且地方粮仓储备本就不多。” “此次救援,朝廷预计需支出钱钞30万两,粮食约50万石。” 听了这话,朱元璋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 “国库现在真有这么多余粮余钱吗?” 这些年,朝廷的财政总是紧巴巴的,生怕一年里头多来几场天灾人祸。 赵勉却微微一笑,顺带看向朱允熥。 “皇上放心,今年的秋粮已经全部入库,50万石粮食还是拿得出来的。至于银钱,原本库中确实不多,但好在皇太孙先前提出的驿站改革方案。” “这几个月已经在直隶全省推广开来,山东、福建六省也实施了半个多月,户部因此积累了不少银两。” 难得听说国库充裕,能妥善应对灾情。 朱元璋脸上的忧虑不由得缓解了些。 见赵勉提起朱允熥促成的驿站改革,为朝廷挣了大笔银两。 他笑眯眯地望向朱允熥:“你小子又立功了。” 詹徽趁机附和称赞:“皇太孙为国建功,我们才能从容面对灾情。有皇太孙在,乃我朝大幸。” 闻言,朱元璋脸色忽然一沉。 詹徽等人心头也是一紧。 正当众人忐忑不安之际,朱元璋冷冷说道。 “浙江布政使司没用,赈灾不利,逼得百姓生乱;浙江提刑按察司同样没用,竟未察觉地方士绅假扮倭寇掠夺乡里。” “浙江都指挥使司及宁波府卫所,更是废物至极,任由贼人横行霸道,却无力镇压扫荡。” 一席话,皇上把浙江官场里里外外都斥责了一遍。 詹徽正欲开口,想说眼下救灾要紧,不宜轻易动摇浙江官场, 朱元璋已冷冷道:“腐朽了。彻底腐朽了,朕对他们再也不信了。” 听了这话,朱允熥眉毛轻轻一挑,不由转头看向朱标。 朱元璋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准备在浙江道推行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严管商税的大动作。 这显然是在布棋布局啊。 众人脸色骤变,皇上的话意味深长,显然对浙江道官场信任不足。 这次朝廷对浙江道的救灾援助,可能要来点不一样的操作了。 詹徽脑子转得快,立刻小声试探说。 “皇上,这次浙江道灾情严重,影响广泛,是否应该派钦差大臣专管赈灾事务呢?” 皇上不信任浙江道的官员,自然想让朝廷直接接手救援的事宜。 詹徽话音刚落,赵勉就暗暗给他递了个眼神。 詹老哥这张嘴可真快,每次都抢先一步,顺着皇上的心思说话。 朱元璋微微颔首:“朕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钦差的人选……” 话音未落,朱允熥扑通一声跪倒。 “皇爷爷,允熥乃皇太孙,肩负监国重任。如今浙江道无数大明子民正饱受饥饿,忍受寒冬。允熥想前往浙江道,亲手救助灾民。” 皇上这么疼爱皇太孙,绝不会让他在这时去动荡不安的浙江道冒险。 詹徽心思一转,马上接口道。 “皇上,皇太孙关乎国家未来,而浙江道的灾情尚不明朗,微臣以为应当从朝中挑选一位稳重老臣,前去浙江道督办赈灾事宜。” 朱允熥想拿下差事,亲自推行改革试水。 可没想到,朱元璋已经抢先开口。 “咱也是这么想的,应派遣重臣前往浙江道,防范宵小之徒趁乱作怪。” 说着,朱元璋眼角余光扫过朱允熥,随后又望向詹徽等人。 “刚好老二就在京中,让他去浙江道怎么样?” 第211章大哥那么持重,为啥这侄子却如此滑头 第211章 秦王? 派他去浙江道赈灾? 詹徽等人不由得犹豫起来。 朱元璋接着道:“老二虽不入咱法眼,但镇住浙江道那块地界还是够格的。再让皇太孙和汤醴做副手,一块儿过去吧。” 朱允熥一愣。 皇爷爷竟没有驳回他的请求。 他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可怜的二叔,又得当背锅侠了。 皇城太庙中。 “呵欠……” 虽说不用再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反省,可朱樉每日还得抄写经文自我反省。 这会儿,他无缘无故打了个喷嚏。 …… 殿内,詹徽等人大感意外,皇上在指派秦王督办浙江道的救灾事务后,竟也让皇太孙一同前往。 而汤醴早就接旨回京。 自从李景隆成为征倭将军,率兵出海,中军都督府便由他接管了。 这次,恐怕是打算让他在那里坐镇浙江都司。 朱允炆一脸喜色,“允熥遵命。” 朱元璋瞥了眼朱允熥,朝詹徽等人摆摆手。 “都去忙吧,钱粮要尽快送去浙江,别让老百姓饿着冻着。” 众臣连忙鞠躬告退。 众臣一离开,朱元璋目光就落在朱允熥身上,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 “这回咱可是按你的意思来了,别给咱搞砸了。” 朱允熥憨态可掬地笑了,“皇爷爷别担心,孙儿明白国家大事不能随便改动,得稳扎稳打,不能让老百姓的生活再起波澜。” 见朱允熥说得一本正经,朱元璋露出了笑容。 朱标嘴角微挑,“你皇爷爷的话都听见了吧,这次是你二叔负责浙江道的救济事宜,一切都得听他的安排。这担子,也只有他挑得起。” 与此同时,太庙中,又是一声喷嚏响起。 朱允熥点头应承:“允熥明白,一切都听二叔的吩咐。” 答应过后,他又转向朱元璋。 “皇爷爷,允熥觉得这次给浙江道的救济钱粮,最好是从京城通过水路和海路送去。现在江南下大雪,陆路不好走,要是照常运送,恐怕得多费不少力气和时间。” 此刻,朱元璋的心思还缠绕在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严管商税上。 见朱允熥又提出建议,眼神淡然地投了过去。 “你小子又琢磨出什么主意了?” 朱允熥微微一笑:“允熥觉得,为了避免有人对救济钱粮动手脚,不如派锦衣卫从水路押运粮食。台湖各府,以及杭州等地,都可以直接通过水路送达,分六路进行……” “六路?” 朱元璋目光深邃,若有所思地盘算着。 朱允熥继续道:“这样不仅能更快把救济物资送到百姓手上,而且避免了从官道进入浙江后,还需从杭州府再次分发到各地。” “既省去了不必要的开销,也缩短了救援的时间。” 朱元璋并未立刻回应,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颔首的朱标。 随后,笑道:“你身为监国皇太孙,又是这次浙江赈灾的副手,自己做决定就好,去找你二叔商量落实。” 朱允炆满脸笑容的应声,大步流星地离开大殿,前往太庙。 殿内,朱元璋的视线又回到了朱标身上。 “这小子成熟了不少,懂得在地方推行改革时,得有强硬手段做后盾。” 朱标无奈摇头:“浙江眼下还是应优先解决灾情,改革之事需慢慢来。倒是今年宫里的春节,怕是会少了那小子的身影。” 朱元璋摆了摆手:“民不安,我朱家怎敢团圆?” 这话掷地有声。 朱标望向朱元璋,话锋一转。 “至于驿站改革的事,若非今天赵勉提及,儿臣还不知,仅仅在直隶和六道试点,就能带来如此丰厚的收益,足以支撑整个浙江的救灾所需。” “继续推广吧,既然已见成效,全国的驿站都应如此改革。这小子处事越来越稳健,懂得循序渐进,这次就让他在浙江道先行尝试。” “咱们盯着,一旦成功,看谁还敢站出来反对。” 突然间,大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 辽阔的海面,冷风如刀割般刺骨。 一支声势浩荡的舰队,囊括了几十艘战舰、运兵与粮草的巨船,正悠悠驶入江口海湾。 海浪翻滚,船上甲板上的人影也随之跃动,时而浮现,时而隐没在波涛之间。 在甲板的最前端,四人挺立,凝视着前方人声鼎沸的码头。 其中一位,身着华丽的亲王常服,外披一袭狐裘大氅,此人便是秦王朱樉。 在他身旁,朱允熥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而另一位同样全副武装的是夏原吉。 最后一位,则是一身铮亮铠甲的汤醴,刚从边境回京不久,如今担任中军都督府都督。 随着距离杭州府钱塘江码头越来越近,朱樉的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悦。 显然,他对长时间的海上漂泊已感到厌倦。 “终于快到了,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再折腾,之后的事,还得靠允熥你多担待些。” 朱允熥打量着身材魁梧的朱樉,“二叔您可是从秦藩锻炼出来的好汉,这点小风浪算什么?” 朱樉略显不悦地回头,“能离开太庙,这份情我记下了。父皇派我来浙江,无非是想让我为你分忧,这我心里有数。但说好了,这次我帮你扛了,咱们俩从此扯平。” 朱允熥苦笑连连,“二叔您沉稳老练,浙江的事还得您拿主意。侄儿跟来,只是想学习如何为朝廷出力。” 望着朱允熥这番诚恳的模样,朱樉不禁抿嘴一笑, 这小子,滑头得很。 真不知严谨持重的大哥,为何能生出了个鬼点子不断的小机灵鬼。 就在这时,船头蓦地响起一阵低沉的碰撞声。 “到岸啦,到岸啦。” 紧随其后,是船上水手们此起彼伏的呼喊。 钱塘江码头上。 一群官员早就在寒风夹杂着雪花中等候多时,此时纷纷挤上前去。 朱允熥望向朱樉。 朱樉默默送上一个白眼,随即率先领头,大步跨上跳板,走下战舰,迈向码头。 接着,朱允熥以及由刘远亲率的锦衣卫骑士紧随其后。 “浙江道,杭州府全体官员,恭迎秦王殿下,皇太孙殿下,各位大人。” 码头上,来自浙江道与杭州府的官员们密密麻麻,足有50人之多。 第212章现在返回应天,抄一辈子的经来得及吗 他们的身后,还站着杭州府的官兵、地方商人和乡绅。 现场熙熙攘攘。 朱樉脸上已漾起笑意,正待挥手示意,眼角却不经意间捕捉到了朱允熥的动作。 大侄子这是要出招了。 他可不能掉链子。 朱樉即刻收敛笑容,眼中闪过一抹凌厉。 与此同时,朱允熥在浙江道官员们的注视下,高高举起手臂。 “钦差秦王奉旨督办浙江道赈灾事宜。秦王有令,立即捉拿浙江道三司主官及杭州府知府。” 话音落下,刘远率领的锦衣卫如猛虎下山,直冲入那群浙江道官员之中。 转瞬间便将浙江道的五位权势人物牢牢控制。 浙江道的左、右布政使,杭州府知府,按察使,都指挥使。 朱樉目睹这一幕,心脏猛地一跳,眼神不自觉地偷偷瞄向朱允熥。 朱樉心里苦啊。 他清楚此行离开京城,就是为了给朱允熥背锅。 但万万没想到,朱允熥一上岸,就对浙江道的高层动手了。 这些都是封疆大吏啊,朱樉顿时感到压力山大。 钱塘江码头上的浙江道官员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抓捕吓得不轻。 还没来得及表明身份就被拿下的五人,一脸错愕地看着朱允熥。 “皇太孙殿下,我等究竟犯了何罪,以至于您下令捉拿我们?” “如今浙江灾情严重,王爷与殿下奉旨前来赈灾,怎么一到钱塘,就将我们抓捕?” “难道王爷和殿下要对浙江的灾民视而不见,任由乱局扩散,动摇大明东南的安宁吗?” 朱允熥嗤笑一声,侧身对着朱樉行了个礼,随即转身,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 “秦王奉皇上之命,全权督办浙江道的赈灾事宜。皇恩浩荡,特许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这话一出,码头上的浙江官员们心惊胆战。 他们再次望向四周的锦衣卫,恍然醒悟,这些人的任务根本不是赈济灾民。 锦衣卫是皇上的利剑,是用来震慑四方官员的。 正当此时,一位官员迈步而出。 他恭敬地弯腰,“微臣是浙江布政使司的参政,特来请问王爷、太孙,当前朝廷似乎对灾情置若罔闻,捉拿浙江一众官员,将令灾民救济无门。” “试问,动乱如何平息,倭寇如何清除,恳请二位给予指示,以便臣等及早筹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遵循了历来朝廷应对灾情的套路。 就连朱樉,也不禁暗自赞叹。 他是来背锅的。 朱樉在心中再次坚定了这个念头,也让他能够继续保持严肃。 而朱允熥脸色越发难看。 “一群国家蛀虫。我大明子民,仅因遭受灾害,走投无路,怎么到你们口中却成了乱民?你们救灾不力,竟将责任推给无辜百姓?朝廷财粮,都让你们这群污吏挥霍了。” 声音落下,整个钱塘江码头顿时一片死寂。 寒风下,不知是谁腿脚一软,第一个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接着,众人跟着跪下。 朱允熥面色阴冷,他的话语虽然严厉。 但天灾之下,即便是朝廷也无法完全避免灾难发生。 但他必须为今日浙江道的局势定性。 这一刻的定性,是为了将来灾后重建及浙江道改革铺路。 被锦衣卫押着跪在地上的浙江道布政使曹民,脸上满是紧张。 “王爷,皇太孙殿下,并非是我们无能,实在是雪灾来得太突然,官府从未遇到过如此严峻的冰雪灾害。百姓房屋被毁,流离失所,我们已经向各地下发了救济文书。” “然而却有歹人趁乱作恶,挟持百姓躲进山林溪谷,大雪覆盖,官府查找确实困难重重。” “那些歹徒挟持百姓,化身为乱民,频繁伺机行动,攻破了几十个村落和边远城镇,残骸无辜。恳请王爷、皇太孙明察。” 曹民说得头头是道。 朱允熥自然也都明白,可这一次,他打定主意不讲道理。 变革,本来就不是讲讲道理、摆出一副大义的模样就能成事的。 想当初,大宋那群所谓的君子,折腾了100多年,最终不还是落得个空? 这已经是很好的证明了。 朱允熥逼近几步,眼神如寒冰般锁定在跪地辩解的曹明身上。 “二叔初来乍到,就听闻浙江官府竟对灾民痛下杀手,几度悲愤难当,差点昏过去。” “赈灾不利,不自我反省,却把罪责推给老天,推给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不想着怎么救助安抚,只知道动刀动枪,滥施暴力。” “从今往后,但凡有谁胆敢再胡乱伤害灾民,我朱允熥就替二叔,砍了他的脑袋。” 本王可没这心气。 本王不是这样的人啊。 朱樉站在寒风里,忽然间生出了返回应天的心思。 即便是在太庙抄一辈子经书也好。 “皇太孙……” 曹民震惊地仰面望着,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安。 朱允熥却不容分说,厉声道:“二叔长年坐镇秦藩边疆,不怕砍人脑袋。” 言毕,朱允熥一摆手,刘远立即招呼人,将那五人押往杭州府城的方向。 寒风中,朱樉一时不知所措。 现场目睹曹民等人被带走的其他浙江官员,同样惊慌失措,心头乱跳,不知浙江道接下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就连为朝廷特使准备的宴席,此刻也无人问津。 众人尾随着秦王与皇太孙的脚步,匆匆赶回杭州府城,直入布政使司衙门的大堂。 众人抵达布政使司的衙门口。 那五个掌控着整个浙江道命运的官员,已经被锦衣卫缉拿,送入了大牢。 按照官阶高低,浙江道的官僚们分站大堂两侧。 他们偷偷打量着台上客气推让的朱樉与朱允熥。 朱允熥轻轻扶着朱樉,轻声说道:“二叔身为钦差督办,又是长辈,侄儿哪敢僭越规矩,这主位理应由您来坐。” 朱樉心里后悔不迭,瞥了一眼面前的椅子,感觉要是坐上去,铁定得烧出泡来。 他侧过身体,背着一众官员。 “要抓人怎么也不先跟我通个气,一到浙江就先把三司的头头给逮了?” 秦王心里满是说不出的苦。 第213章开仓放粮、杀倭 朱允熥淡淡一笑,“先让他们乱了阵脚,二叔您布起局来不就更方便了吗?” 朱樉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回啥,只能苦笑。 他摆摆手,有点无可奈何。 可转身面向众人时,他又恢复了作为藩王的威严。 朱樉稳稳当当地坐上了大堂主位,目光如寒冰一般扫过一众官员。 “你们可认罪?” 啥罪名嘛? 救灾不利? 还是硬把那些走投无路、被恶人操纵,在乡间抢掠杀人的老百姓,硬生生地说成是暴民? 在场众人还陷在浙江道主官被抓的震撼中,没能反应过来。 朱樉也没打算这群人能回话,先回头瞅了瞅朱允熥。 紧接着,他猛拍桌子。 “国家蛀虫啊。” “朝廷年年耗费那么多粮食银钱,就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灾情这么严重,浙江道有没有开仓救济,有没有安抚民心,有没有劝说躲在山林里的难民出来?” “现在流离失所的百姓有多少,官府又发了多少救济粮?” 朱樉这时候说得头头是道,毕竟他是皇子。 他又扫视着一众官员,冷冷一哼,“你们不清楚,啥都不知道,本王太失望了。” 说完,他似乎已经懒得和这些官员啰嗦。 “本王累了,现在怎么处理浙江的灾情,安置灾民,清除倭寇,这些事本王已经跟太孙说清楚了,让他来告诉你们吧。” 话音未落,朱樉直接起身拍了拍,一脸不悦地往衙门后院大步走去。 见到秦王拍拍走人,衙门里那些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群龙无首的官员们,迷茫地看着一步步走向主位坐下的朱允熥。 朱允熥稳稳坐着,身体往后一靠。 手指轻轻旋转着临行前朱标给的玉扳指。 “浙江道,当前首要任务,是解决灾情,救助百姓。” 年轻的皇太孙,对在场官员来说,就像是个神秘的新面孔。 他们仅仅听说,这位皇太孙在应天府十分能干。 此刻,众官员立刻挺直腰板,点头示意,静候下文。 朱允熥微微一笑:“二叔所言极是,各位可知浙江现今的真实状况吗?杭州府库里的粮食和钱财还剩多少?各地官仓里囤积了多少粮饷?” “那些家园破碎的灾民,目前又主要聚集在哪里?有谁知道的,不妨说给本宫听听。” 官员们纷纷交换起眼色。 片刻后,布政司衙门的参政孟光赫站了出来。 “回皇太孙,今年风调雨顺,虽然浙江耕地不多,可各地官仓粮食满满,银钱也充裕。粗略估计,至少存有几万石粮食,几十万贯钱。至于……灾民们大都集中在金华府邻近严州府的山区中。” 朱允熥面带笑意。 “孟参政真是脚踏实地之人。如此,就请发文书给各地官府,打开府城粮仓,按人头分配粮食。同时,官府要拨出银两,为灾民搭建过冬的简易住所。” 这依然是沿用的传统救灾手段。 孟参政恭敬领命。 但朱允熥话锋一转:“或许各位还不清楚,朝廷这次特调50万石粮食用于救灾……” 话到此处,朱允熥突然停顿,目光深邃地扫视众人。 他这一说,现场官员们立时骚动起来,各种心思在无声中交织流动。 朱允熥适时再度开口。 “不过,这批救灾粮食将不会运抵杭州府。朝廷决定采用海运,分别送达温州府、宁波府等地。粮草运输将由锦衣卫负责,确保安全送达沿海各府以及内陆各州府。”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在场官员心中刚燃起的那点小九九。 锦衣卫,那可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啊。 谁也没料到,朝廷这次赈灾,竟会祭出这等杀手锏。 正当众人暗自咋舌之时,朱允熥接着宣布。 “宁波府的倭寇问题,浙江都司难辞其咎。如今,中军都督府的汤醴都督受旨,坐镇浙江,统率浙江道所有卫所兵马,务必根治此患。” “各地卫所行动起来,地方官府出资出粮,与卫所军士携手,为灾民重建家园。严令各地,警告乡绅豪门,切勿趁火打劫,低价强购民田,违者,斩立决。” “同时声明,对那些借机哄抬粮价、柴价的奸商,同样格杀勿论。” 灾年是敛财的好时机,这等恶行,自古难绝。 只有重拳出击,严刑峻法,方能刹住这股歪风。 有锦衣卫坐镇浙江道各府,这个规矩,定了。 一众浙江官员心知肚明,没法再借此机会大捞一笔。 此刻,他们只能乖乖服从命令。 朱允熥话锋一转:“即刻抽调严州衡处三府的卫所力量,加强各府边界管控,严防灾民外流至金华府,同时劝导百姓进城避难。” “公告各处,无论百姓过去犯有何错,只要非杀人越货,双手未沾血腥者,朝廷既往不咎,一律平等对待,发放救济粮。” “另外,调动杭州府卫所,全力进击宁波府,无论真倭假寇,一并铲除。” 这时,低调站在旁侧的汤醴,立即拱手高呼:“微臣遵命。” 朱允熥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在场的官员,心中已有定计。 有舅哥汤醴稳坐浙江道军权宝座,只需军中稍作调整,浙江道的局势便能稳如磐石,再无大波澜。 他随即朗声宣布:“即刻起,浙江道三司发令,奉秦王特旨,全面执行杀倭令。只要与倭寇勾结,或冒充倭寇作恶者,皆可向各地锦衣卫举报,并重重有赏。” 这,才是朱允熥此行浙江道的真正目的。 以杀倭令为剑,完全震慑那些顽固不化的士绅商贾,为日后的改革铺平道路。 闻言,那些原以为皇太孙不过是走走过场的官员们,心弦再次被猛然拨动。 孟参政脸上愁云密布,再次出列,“皇太孙明鉴,当前浙江正处灾情紧急之时,此令一下,恐怕会引发民众相互诬告之风,扰乱地方安定。” 朱允熥语气坚定:“此事交由汤都督及锦衣卫全权处理,浙江道不得干涉。” 孟参政心中虽有千般疑虑,此刻也只能怏怏闭口,默默退下。 第214章你这么心疼侄子,自然辛苦 孟参政苦笑一声,暗想,在锦衣卫的铁腕之下,谁还敢轻易诬陷他人呢? 可转念想到布政使等官员仍身陷囹圄,他刚想抬头求情, 却不料朱允熥已面带微笑,悠悠问道:“浙江道莫非没有设宴招待?” 一众官员们此刻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平日里手握一方生杀大权,威风凛凛。 如今却仿佛被拔了刺的独狼,只能小心翼翼地匍匐,连大气都不敢喘。 左右布政使,一个接一个落马了。 他们像没了头的苍蝇。 之前精心筹备的宴席,本就是为了迎接秦王与皇太孙。 现在,在朱允熥的提醒下,重新开了席。 他们彻底懵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毫无头绪。 在场的浙江官员中,左参政孟光赫,一跃成了级别最高的那位。 孟光赫的目光投向高坐的朱允熥。 汤醴不见踪影,想必已进了杭州卫的大营,忙于整顿军务。 这一切,让孟光赫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朱允熥的言行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而朱允熥只是静静地坐着,歌姬舞女正卖力地扭动跳跃,为酒宴助兴。 温过了的酒,加了红枣和生姜,对他来说恰到好处。 他的眼神停留在领头的那名歌姬身上。 一身洁白,叫人勾起无限遐想。 这服饰还融入些异域风情,几片轻纱、细带,既遮又露,引人遐思。 看似全然展露,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她丰满的身姿,即便是秦淮河上最妖娆的女人也得自叹弗如。 她犹如一只肥美的羔羊,时不时摇晃着那的身段,向四周传递着春日的信息。 仿佛在说,谁能赢得她的青睐,便能拥有无尽的温柔乡。 这是一个美貌与手段并存的女人,定能在床笫之间极富技巧地侍奉人。 朱允熥轻轻饮着杯中温酒,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他沉默不语,周围官员们似乎都被美貌女子吸引。 这时,孟光赫轻咳了一声。 这一举动倒也成功地让同僚们的视线回归。 “皇太孙殿下,灾情……” 孟光赫话音未落,便觉得这场宴会在此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朱允熥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那位拥有丰满的女人身上移开,转向了孟参政。 “朝廷已经拨出了50万石粮食和30万两银子作为赈灾之用,浙江道怎会还做不好事?” 孟光赫抿紧了嘴唇,眉头紧锁。 眼前的太孙与之前在前厅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截然不同。 他轻声提议:“或许可以请布政使的大人……” 朱樉尊贵无比,朱允熥的地位更无需多言,这份高贵让孟光赫感到手足无措。 若此刻朱允熥仍保持那股令人生畏的气势,恨不得将他们这些人都生吞活剥,孟光赫反而会觉得心安些。 但现在,他预感自己今夜恐怕难以成眠。 哪怕家里每晚都有从扬州府买来服侍他的少女,抱膝侍寝,也无法缓解这种不安。 朱允熥眉毛一挑,“他们是浙江道主官,赈灾失误,总得有人承担责任。” 话说间,朱允熥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位露出肚脐的美女身上。 令人惊奇的是,她体态丰满,腰肢却依然纤细紧致,线条流畅。 孟光赫喉头一紧,感到一阵口干。 “微臣建议,对于流散在外的灾民,应再度发文各地,加强安抚工作,劝其返回家园。” 孟光赫提出建议,随后目光扫过在场的同事们。 他心里着实担忧那些流落在外的灾民。 说真的,他非常担忧。 朱允熥的目光淡淡扫来,嘴角牵起一丝笑。 “在这紧要关头,孟参政还能心系百姓,实属难得。布政使司应即刻发文书至各处,一旦发现有官员不作为,怠慢百姓,我和二叔绝不轻饶。” 这一番话,又将大家的注意力拽回到正事上。 连场中正努力展现魅力的美丽女子们,似乎都因这股严肃气氛而黯然失色。 孟光赫悬着的心稍微踏实了些。 朱允熥显出疲态,摆摆手说:“我累了。” 一众官员们像装了弹簧一样瞬间弹起。 “臣告辞。” 屏风后伴奏的乐队停下,几缕凉风穿堂而过,悄然退场。 孟光赫缓缓走在最后。 目送丽人出门,转过身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收回目光。 孟光赫弯腰恭敬道, “皇太孙明鉴,微臣不敢妄加评论朝堂之事。眼下浙江虽有50万石救济粮和30万两银钱。但今年大雪让无数百姓无家可归。即便春暖花开,恢复元气也非易事,如果误了春耕……” 朱允熥抬眼望向他,又一次摆手示意。 孟光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下了。 …… 直到四周变得寂静无声,人影皆散,朱允熥这开口道。 “二叔在哪?” 刘远连忙趋前,“秦王正在衙门的后院。” “我们去找二叔。” 此时的朱允熥仿佛一扫之前的疲惫,精神抖擞地迈步走向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宅。 那里由于锦衣卫的驻守,平日里服侍的人大多被支开到别处,只剩下几个不可或缺的侍女,无事可做都躲在各自的房间里。 走进后宅,进入了一间被炉火烘得温暖如春的屋子。 朱樉已脱去靴子,两腿随意交叠,宴会上领舞的美貌女子,正温柔地为他按摩着太阳穴。 听见脚步声响,朱樉张开双眸,对上朱允熥略显诧异的双眼。 “真是没想到,浙江道上的官员竟如此细心周到,知道我最怕冷,特意送来个暖床的贴心人,倒也是费心了。” 话落,朱樉随手一挥,示意那女子退下,而他的目光则落在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一步步走近朱樉,脸上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二叔真是辛苦了……” “我怎么会辛苦呢。” “在这温柔乡里,哪个男人会说累?” 朱樉靠在那软绵绵的榻上,享受着香炭火的温暖,双腿盘起,一脸的自得。 朱允熥一坐下,挪到旁边,双手伸向炭盆,感受着由内而外的暖意。 “您这般心疼侄子,自然辛苦。” 第215章友好的帮助倭国安顿我大明挖煤 朱樉轻哼一声,“还算你机灵,知道这浙江道上的官员心黑着,随便找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就想祸害允熥你。别担心,二叔我替你挡着。” 朱允熥咧嘴一笑,“也不能全怪他们,是侄儿我先前不断给他们使眼色,他们这才把人送上门的……” 朱樉一听,眉头紧锁,脸色渐渐古怪起来。 “你这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别告诉我,你是因为觉得二叔我在这寒冬腊月陪你出来,心里过意不去,因此特意找了个女人来给二叔暖被窝。” “这……倒是也有几分这个意思……” 朱允熥话刚出口,瞥见朱樉瞪大的眼珠,连忙改口。 “其实主要还是想让他们摸不清我的路数,不知道我下一步棋怎么走,这样他们就会心里没底,一慌神就容易出差错。他们一乱,二叔你办起事来不就更顺手了吗?” 朱樉连忙摆手,一脸的无奈:“你啊,别扯上我。该怎么办,怎样去做,你心里有谱就行。” 朱允熥双手猛地收回,紧紧夹在腋下。 只顾着说话,他差点忘了自己手还烤在火上。 疼痛感还没来得及发作,他的眉头已经紧紧锁住,盯着面前的火盆。 那火盆里,是只有官老爷和有权有势的人家才用得起的香炭。 没有一丝烟雾,燃烧时却有阵阵香气四溢。 朱樉紧锁眉头,轻轻招手,一旁待命的亲兵连忙小跑上前。 手里拿着药膏,准备为朱允熥抹上。 可朱允熥却摇了摇头。 他转头望向朱樉。 “二叔,您跟三叔在管理秦藩、晋藩的时候,领地里有不少煤矿吧?” 朱樉有些困惑,不明白朱允熥为何突然提起这茬儿。 他沉思片刻,才缓缓点头:“确实,煤矿资源颇为丰富。” 朱允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明朝各处的铁矿冶炼,多用煤炭作为燃料。 只是受限于开采技术,目前仍以露天矿和浅层煤矿为主,尚未普及到让整个中原社会都依赖煤炭作为主要燃料的程度。 朱允熥一边整理着思绪,眼神却渐渐变得深沉。 虽然中原可能缺乏石油,但煤炭资源绝对充足。 朱樉见朱允熥沉默不语,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允熥?” 这一声呼唤,让朱允熥瞬间从软榻上一跃而起。 “拿纸笔来。” 一旁守候的秦藩亲兵虽然心中纳闷,却也不敢怠慢,即刻奉上了纸笔。 朱樉也被好奇心驱使,睡意全消,起身走到书案旁。 便看到朱允熥握笔蘸墨,动作流畅自如。 “致大明驻倭国征倭大军。” 他竟是要向远在倭国,由李景隆挂帅的征倭大军下达命令。 朱樉的眼神猛地一亮,不自觉地凑到朱允熥背后,踮脚张望,想瞧瞧接下来的每一字。 朱允熥笔耕不辍,笔锋宛若龙飞凤舞。 “鉴于倭国内部分裂,战乱频发,黎民百姓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大明应彰显仁义,或与倭国南北双方协商,或自主定价,投入钱财救援战火中受苦的民众,安顿于我朝。” “大明朱允熥。” 言简意赅,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大明朝作为大国的仁慈与宽厚。 刘远连忙从怀中掏出朱允熥的御印。 轻轻蘸上印泥,在文书上郑重按下。 朱允熥轻吹墨迹,将文书细心折叠装入信封,交给了刘远。 “即刻派遣锦衣卫,乘快船送达征倭大军大营,此事交由铁铉亲自监督执行。” 刘远恭敬行礼,领命而去,迅速安排文书的传递事宜。 朱樉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里闪烁着深意,望着朱允熥。 “你这小子啊,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奇思妙想?咱们现在身在浙江,你却还挂念着倭国那边的琐事。” 朱允熥轻轻一笑,亲手为朱樉斟上一杯热腾腾的茶,又毕恭毕敬地递到他手里。 “侄儿觉得山西、陕西那一带的涅石可以用来做燃料,听闻前宋汴京城里,家家户户都用它来生火。可咱大明朝,现在只有将作监管辖的矿场和少数百姓在用。” “这次浙江遭受雪灾,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在冰天雪地中忍饥受冻,侄儿实在是于心不忍。如果大明能大量开采涅石,让天下的老百姓在寒冷冬季,都能有取之不尽的涅石,那该是多么美好啊。” 朱樉嘴角一撇,痛快地喝下了侄子敬的茶。 随后,他眯起眼,“你对大明百姓,确实是实打实的仁德啊。至于倭国那些家伙……嘿,我也想瞧瞧,咱们大明能否真这么繁荣昌盛。” 不久后,温馨的屋内回荡起叔侄俩畅快淋漓的笑声。 …… 浙江道。 连续一个多月,大雪就没消停过。 地上积雪厚得能埋到人的腰,远远望去,整个世界都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城外的村庄,在厚重的雪被下变得脆弱不堪,倒塌的房屋随处可见。 曾经热闹的小径如今人迹罕至。 就连那些常在诗文中被赞颂,坚挺的青松翠竹,在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雪压迫下,也无奈地低下了头。 白雪皑皑之下,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动荡。 “咚咚咚……” 金华府浦江县的四座城门边,急促的锣声打破了寂静。 浦江县城隐匿于群山怀抱,无兵防守,无险可依。 这里见不到锦衣卫的身影,更没有来自金华府的府兵巡逻。 城门口,纷乱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痕迹,融化的雪水混合着泥浆,让路面变得湿滑泥泞。 行人们时不时滑倒,狼狈不堪。 从城门延伸开去数里,沿途尽是简易搭起的棚子,用木棍、枯叶和茅草拼凑而成。 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恶臭。 衣衫单薄的百姓,蜷缩在这些简陋的棚屋里,一家人挤在一起,却依旧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孩子们和老人们被青壮年紧紧护在中间,但他们憔悴的面庞上布满了细小如蜘蛛网般的裂痕。 血水与泥水混杂,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他们紫中带青的唇,几乎呼不出白色的呵气,每当寒风吹过,只能默默地颤抖。 第216章鬻儿卖女,只值三斗 人们的目光黯淡无光,没有丝毫波动。 死亡的气息,如同一层厚重的雾霭,笼罩着浦江县城四座古老城门之外。 此时,几个身穿厚棉衣,外披紧实羊皮裘的男子,手执铜锣,在简陋的茅草屋间穿梭敲响。 领头者振臂一敲,其后四人肩扛两大袋鼓鼓囊囊的布袋,双手也不空闲,同样拎着满满的布袋。 那装的是粮食。 队伍尾随的是两名壮汉,手握火把,静默无言。 除了偶尔响起的铜锣声,四周一片寂静。 那些难以抵挡寒风侵袭的茅屋里,开始有了微弱的响应与动静。 某个隐蔽角落,几声虚弱的争执隐约传来。 随即就被凛冽的寒风吞噬,消散无踪。 敲锣的队伍步伐坚定,循着每日不变的轨迹,稳步前行。 泥泞的土地因脚步践踏而发出沉闷的声响,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接着,孩子的啼哭穿透寒风,紧接着是妇女们夹杂着愤怒与悲痛的咒骂声。 这些声音,仿佛是在冰冷死寂的环境中投下了一把火种,激起了连绵不断的回应。 领头敲锣的男子眉头轻轻一皱,停下步伐。 他眼前站着一个男人,怀里搂着个小女孩。 男人身上胡乱套着几件破旧衣物,大小不一,使他显得颇为狼狈。 他黝黑的面庞上布满干裂的痕迹,眼神中交织着麻木与渺茫的期待。 那个女孩身上仅裹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外套,昔日灵动的眼眸此刻透露出一抹惶恐。 那人怀抱女孩,跪在寒气刺骨的泥泞中,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他不敢直视前方,双手却紧紧搂住小女孩,喉咙里挤出低沉而急促的央求。 “就5斗米。她已经8岁,可以干家务跟伺候人,也吃不了多少。” 那手持铜锣的汉子手执鼓槌,上前一步,轻轻抬起女孩的下巴。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在周围人群的围观之下,他冷静异常地道:“3斗。” “3斗…3斗怎么行……3斗不够啊……” “她还有哥哥,弟弟,张嘴等饭吃呢……都等着呢……” 铜锣汉子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不耐烦,目光扫过不知何时已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墙。 这人群中,多半都紧抱着自家的孩童,大的小的都有。 那些孩子或是因为寒冷,或是饥饿,连哭泣的声音都没有,只蜷缩在父母的怀抱中,懵懂地望着地上那一对父女。 “5斗?那是前两天的行情,才8岁,用得太狠就废了,不划算。”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道:“今天3斗你不卖,明天可能就只能换2斗了。你不卖,总有人卖。” 跪着的男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唇齿间颤抖着吐出:“5斗……5斗真的不行……4斗,就4斗,求您了。” 那铜锣汉子眉头锁得更紧,一脸不悦。 这时,一个手持火把的壮汉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旁。 “3斗,我们家卖,我女儿10岁了,啥活都能干,结实得很。” “大爷只要给3斗,我们就出手。” “我家也是,3斗就卖。” “还有我,算我一个。” “……” 四周的人群中,陆续有人怀抱小孩,步履蹒跚地走出。 更有甚者,拽着一位妇女,自人群深处拖曳而出,她脚下扬起的泥浆仿佛与空中飘洒的雪花相互召唤。 那位妇人不断尖叫挣扎,但那男子却狠厉地扼住她的脖颈,粗暴地扯着她的臂膀。 终于,这幕惨剧走到了前台。 男子猛地将妇人摔在地上,眼神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2斗。” “棒极了,滑顺得很。” 敲锣的汉子仰面朝天,低头一瞥,“皮肉松弛了,减半,1斗……多给你半斗凑个数。” “行。” 那男子应承下来。 敲锣汉子背后,立刻有人取出量谷的斗,量出一斗半,干脆利落地不用绑绳。 那拖着妇人的男子随即提起自己的衣袍,上前接过这些米。 离开时,他狠狠瞪了那斗一眼,满是不甘。 那斗,实在小得可怜。 有了开头,转瞬间,敲锣汉子周围聚集了五六个瘦弱的女孩。 他们身边的粮袋迅速瘪了下去,而手腕上却多了一条绳索,妇人、女孩们就这样被串连着。 此时,敲锣的汉子再次望向仍跪在面前的男子,毫不留情地啐了一口痰。 “看见了吗?老子不稀罕你家丫头。说3斗就是3斗,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跪地的男子牙齿咯咯直响,远方偶尔传来的哭喊让他心如刀绞,仿佛听到了儿子的哭泣。 他一狠心,抬头将怀中的女孩扔在了敲锣汉子脚边。 “3斗。” 话音刚落,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小心翼翼地张开,举至对方眼前。 敲锣汉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回头示意。 随即,粮食袋被倒进了男子空空如也的粮袋里。 “你这个挨千刀的。” “哎哟,老娘跟你拼了,你这没良心的家伙,竟卖自家女儿。” 突然,人群中冲出一名仅着单衣的妇女,手里挥舞着木棍,狠狠地朝那男子身上砸去。 这边毫无防备,米粒四散,场面一片狼藉。 那妇女与跪地的男子扭打成一团。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四周的难民目睹泥泞中散落的粮食,如饿狼般扑来。 一时间,现场陷入了极度的动荡和混乱。 。 咚咚咚! “谁这么大胆,又来闹事。” 一群浦江县的捕快,仿佛凭空冒出,猛然间现身在人群之中。 寒光闪闪的刀刃一出,那些抢夺粮食、场面混乱的灾民立刻安分下来。 “真倒霉。” 敲锣汉子低声咒骂了一句,眼角余光扫过匆匆赶来的捕快们。 捕快们心领神会,立即将正扭打成一团的男女扯开,扔在一旁。 “粮食给你们,足有大半袋,我们亏大了。” “你家娘子也得跟我们走。” 敲锣汉子话音刚落,捕快们便再度动手,把那妇人拽了回来。 妇人和旁边一个8岁女孩,就这样被绳子串连起来。 “都散了,再闹事,严惩不贷。” 捕快们如同两道铜墙铁壁,护卫在敲锣队伍的两侧,驱散四周的百姓。 第217章一县官员、乡绅、富商,一律杀无赦 敲锣汉子则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 他们的队伍里,粮食虽少了几袋,却添了七八个小姑娘,外加两名妇人。 前方,还有更多简陋的茅草屋。 刘远先前带领着十名羽林卫士兵离开羽林卫,前往东宫守护朱允熥。 而今,这十个人无一例外,全都被吸纳进权势熏天的锦衣卫,还个个升了官。 最不济的也成了锦衣卫总旗官。 北镇抚司的总旗官周豪,就是这十人中混得相对逊色的一个。 这一次,周豪承担重任,督办并护送50万石赈灾粮食从台州府至金华府。 此刻,他的脸被周围的寒风和冰雪冻得发红,带着不健康的肿胀感。 干裂的嘴唇显露出他已久未沾水。 在他背后,是阵容浩大的台州府海门卫军队,整整3个千户所,3000兵马,在这冰雪覆盖的大地上坚定前行。 由于地形问题,他们不得不绕一个大圈。 要么南下至严州府再西行,要么先往东到达台州府、宁波府,再穿越绍兴府,方可抵达杭州。 至于直接北上的官道? 根本无从谈起,没有宽敞的官道,大军和大型商队难以通行。 此刻,浦江县城近在咫尺,而身后则是紧随其后的3000海门卫士兵。 周豪的目光穿透人群,锁定在前方领头的神秘人物。 此人身披一袭黑袍,既是引路人,也是这支队伍背后那位不显山露水的指挥使。 他没有官阶,至少在朝廷的文牍堆里,吏部的档案库中,查无此人。 但周豪却对这位男子敬畏三分。 “大……请问,当前我们该如何行动?” 周豪斟酌半晌,仍未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称谓来形容对方。 黑袍男子眉宇间透露出一丝凝重。 再往前10里,便是浦江县城,那里挤满了灾民。 在周豪忐忑的目光中,男人的手轻轻抚上了腰间那把非典型的大明制式军刀。 霎时,刀光闪烁,他挥刀斩风,雪花纷飞中刀锋前指。 “浦江县城内,所有官员、乡绅、富商,一律杀无赦。” 顷刻间,藏匿于山坡阴影中的几百骑兵迅速从大军两侧迂回,抵达坡顶。 枪尖低垂,红缨与飞雪共舞,宛如龙吟,蓄势待发。 骑兵们自坡顶如潮水般奔腾而下。 短短10里路程,对于这些精锐的大明战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紧随其后,周豪带领余下的步兵,紧跟男子的脚步,加速冲刺,直冲下山坡。 冲锋在前的骑兵裹挟着雪风,如同暴风雪中的利箭,直抵浦江县城门前。 城内的老爷们穿着的十分体面。 尽管城外围聚着成千上万的难民,但他们仍留有足够的空间让十多骑并排通过。 而这支500人的海门卫骑兵队伍,毫不犹豫地闯入了这条通道之中。 周围的乡亲们似乎真的对这一切司空见惯,即便看到那些气势汹汹的官兵们逼近,也没掀起半点波澜。 他们静静地站立,眼睁睁望着那些亮出寒光闪闪长刀的官兵涌向县城门口。 而那些骑在马背上的官兵,此时已扯开嗓子,高声宣告起来。 “圣上有令,秦王全权负责浙江道赈灾事宜,皇太孙监国、中军都督府协同。” “金华府浦江县官员贪污赈灾粮,天理不容,秦王前来讨伐。” “浦江县内官绅相互勾结,士绅富商私扣粮草,哄抬物价,买卖人口,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秦王誓要严惩。” “我们奉命除奸惩恶。” “除奸惩恶。” “除奸惩恶。” 最终,这500多名骑兵同声高呼,响彻云霄。 浦江县城外,灾民们那双早已冷漠无光的眼眸里,悄然闪烁起不一样的火花。 曾经冷若寒冰的眼神,此刻竟逐渐泛起了泪光。 没等他们有所行动,前方的骑兵已经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而雪原的更远处,更多的官兵正呼啸而来。 他们同样齐声怒吼,誓要清除,还百姓公道。 城外,灾民的心情慢慢平静,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城内,几缕浓重的黑烟腾空而起。 隐约间,哭喊求饶与兵器交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 正月十五。 杭州府内因浙江道的灾情,失去了节日应有的喧嚣。 街巷间,鲜见门户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 家家户户紧缩开支,不确定手中余粮能否熬过难关。 然而,在这世间,悲喜从不相同。 有人在苦难中挣扎,有人却享受着无尽奢华。 这,才是世界真实的模样。 孟府,浙江道左参政的居所外。 朱允熥身披大氅,内穿一袭曳撒长衫,腰间佩带着雁翎刀。 这装扮便于他随时行动。 孟府门前的小巷聚集着近百名锦衣卫缇骑,队伍由刘远领头。 更远的地方,孟府为中心,是由汤醴指挥的杭州府卫队,经过半月多的整顿,严阵以待。 根据皇室惯例,从除夕起,朱允熥便让杭州官员休假。 而今,是时候收获成果了。 回忆起年前从应天府龙湾码头启程时,他未曾料到,朱标竟会乘着轮椅,自皇城出发,穿越整个应天府,直至码头,将一支精锐暗卫亲手交付给他。 这些人或同行,或秘密潜入浙江道,历经风霜。 而今夜,正是他们获得回报的时刻。 目光扫过外表朴素无华的孟府,院墙之内却不断传来悠扬的丝竹之音。 朱允熥无声冷笑。 表面上装作与百姓共患难,实则私下挥霍民财,沉迷酒池肉林。 这些人似乎乐此不疲于挑战朝廷底线。 朱允熥难以理解,为何他们总能如此肆无忌惮。 既然想不通,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来寻求答案吧。 “杀无赦!” 朱允熥暴喝一声。 随着命令落下,孟光赫府邸的巍峨大门,轰然崩塌,尘土飞扬。 …… 窖藏了整整10年的女儿红,搭配着此刻清炖至鲜嫩的兔肉,无疑是世间最为奢侈的享受。 孟光赫在浙江道布政使司衙门担任左参政长达10年之久的老臣,对此坚信不疑。 在他看来,只要有这醇厚的美酒与绝妙的佳肴, 面前这群千娇百媚的女子,便仿佛化作了九天玄女。 这样的观点,也得到了在座所有浙江道官员的一致认同。 第218章只要赈灾款一半过分吗 一片雪兔肉轻巧入口,软滑无比,未及咀嚼便已顺喉而下。 孟光赫随后浅酌一口女儿红,那陈年美酒在他的口中瞬间绽放。 他微闭双眼,脸上露出陶醉与满足。 在这一刻,就连皇上怕是也无缘体验这等美妙滋味。 正当他沉浸在这无上享受之时,身旁最近的一位官员双手按桌,身子前倾,一脸谄笑地探问道: “孟参政,这一次我们真能全身而退吗?” 孟光赫眉头一皱。 这人怎会如此失礼。 他心生不满,暗自思量着,将来定要让此人去浙江道最贫瘠的州县好好学习一番何为官场礼数。 但转念一想,现在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话不得不讲。 “皇太孙年前不是亲口承诺,浙江道一切事宜皆归咎于布政使大人们?莫非皇太孙昨晚把人放了?” 提问的官员闻言,微微下沉,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孟光赫不屑地扫了对方一眼:“你心里真正想问的是,属于你的那份利益,还能不能安稳进入口袋吧。” 那官员一听,脸上立时堆满掩饰不住的欣喜,忙不迭地点头。 坐定后,他弯着腰,双手来回。 “孟参政您也知道,如今朝廷的银钱粮食可都由锦衣卫看管,想动可没那么容易……” “锦衣卫是有上千还是上万人呢?”孟光赫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那些正忙着与周围女子调情的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连忙收敛起放肆的目光,低头斜眼偷瞄向主座上的孟光赫。 孟光赫扫视全场,“大伙儿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朝廷的锦衣卫不过是在各府城转悠,分身乏术。”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官员。 “关于流民抢劫赈灾物资的文书,都准备齐全了吧?” 那官员立刻堆起笑脸,“参政大人,文书全都备好了,血迹、泥土都抹上了,随时可以呈上。” 孟光赫微微颔首,“宁波府那头的知情人都处理掉了吗?” “有参政大人的命令,那些商人哪敢不从。关键人物都已经撤走,观海卫抓到的只是些一无所知的小角色。” 孟光赫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50万石粮食、30万两银子,我们只取一半,剩下的自然要发放下去,赏给流民,稳定民心。” 此言一出,在场的官员皆是连连颔首。 这一半,就是给在座各位的甜头。 而那些散布在各地参与此事的人,岂能空手而归? 就算锦衣卫遍布各府城,他们又能看住多少? 你有百个锦衣卫,我就能开设200个赈灾点。 总会有你们顾及不到的时候,总有千万种法子,能在朝廷的监视眼皮底下,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事后还能让朝廷找不出半点差错。 孟光赫思忖片刻。 那位皇太孙毕竟还是太过年轻了。 布政使的位置年复一年地更迭,而浙江按时奉上的好处,也从未间断。 正是需要他们在这种时刻,挺身而出,扛下所有的责任。 年轻人天真地以为,只要除掉蛇头,就能掌控全局吗? “杀无赦。” 一声低沉的怒吼,将孟光赫从腹诽中猛然拉回现实。 紧接着,不等他有任何反应,身体已经被一道黑影重重踢倒在地,背部紧贴地面,两把锋利的绣春刀瞬间架在了脖子上,令他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耳边,雅舍内一片嘈杂。 告饶声、尖叫声、坦白声交织在一起。 “皇太孙,皇太孙,微臣认罪,微臣什么都说。” “是他孟光赫,这个天杀的、无父无母的混账东西,是他迫使我们做这一切的。” “他让浙江道截留朝廷的救济粮,又唆使恶人在灾民中煽动动乱,好让他趁乱得利。” “还有,他指使人攻打地方官府,让手下欺压百姓,他在浦江县的老宅里,此时必定已经囚禁了无数无辜女子。” “……” 朱允熥望着那位大腿上插着一刀、哭得涕泪横流、全身颤抖着坦白一切的官员。 他瞥了一眼持刀在一旁的刘远。 刘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锦衣卫里还没听说过只用一刀,就能让人彻底坦白的审讯手段。 “砍了吧。” 朱允熥冷冷地道。 刘远眼神一凛,将插在官员腿上的刀抽出。 未及入鞘,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刀锋一闪。 一颗人头砰然落地,骨碌碌地滚过血迹斑斑的地面。 那张因惊恐而张大的嘴,映入每一个人的眼帘。 砰。 令人惊奇的是,那脑袋竟稳稳当当地落在孟光赫眼前。 锦衣卫的绣春刀锋利无匹,将那人的脖子切割得如同工匠雕琢般平整,一丝肉末碎骨都不见。 鲜血几乎不再流淌的颈部,就那样坐立在地上,张大的嘴巴正面对着孟光赫。 刹时,孟光赫感觉自己的七魂六魄都差点儿离体而去,全身剧烈颤抖起来,紧接着一股热流夹杂着难闻的味道从他那华美袍服下流出来。 又一阵寒战如电流通过全身。 孟光赫仿佛身怀弹簧技能,竟然灵活地从锦衣卫的绣春刀刃下闪身而出。 他趴在地上,不敢再多瞥那颗恐怖的头颅一眼,连忙爬向朱允熥。 咚咚咚。 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沉闷的声响回荡开来。 望着已被吓得疯魔的左参政孟光赫。 朱允熥脸上只剩下冷漠与不屑。 他淡淡开口,声音冷得超过了门外不化的冰雪, “看来你们忘了,我所说过的一字一句。” “因此,你们必死。” 谁敢觊觎灾民的生命,我必将索取其命。 屋内明明燃着火盆,暖意足以让人的筋骨都舒展开来。 然而,孟光赫心中却突兀地想起这么一句话,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衣物,暴露在最凛冽的寒风中。 室内的喧嚣逐渐消散。 或许更准确地说,是那颗张大嘴巴、瞪圆双眼的人头带来的恐惧,让所有人连一丝响动都不敢发出。 在刘远带领下的锦衣卫手下,几十名官员及随行的女子,逐一被。 第219章我朱家,对不起你们 屋外,汤醴正率领着一群官兵,对宅邸进行严密搜查。 砰砰当当,金银财宝落地的声响络绎不绝。 朱允熥强压着胸中怒火,竭力把心中朱标暗中派遣的侍卫传递的消息置之脑后。 他走到孟光赫面前,屈膝蹲下,手轻轻搭在了对方肩头。 “我的话,你们竟是半分也没听进去。” “我的话忘记也就算了,但你们不应忘,你们曾经也是百姓。” “回溯国朝20余载,你们当中,又有几人出生自那金尊玉贵之家?” “你们竟都不记得了……” 此刻,朱允熥的面容显得有些寂寥。 或许,无论何时何地,人们总容易遗忘那些最质朴的根本。 又或者,他们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却选择性地让这些忘去。 孟光赫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 他先是一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与惶悚。 接着重又低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几抹血痕,溅落在朱允熥靴面上。 “臣万死。” 朱允熥又一次轻拍孟光赫的肩,“你想一死了之,逃避一切罪责?大明这些年,株连之事不在少数,但大明律法不容一人替罪之说。” 言毕,朱允熥拂袖站起,面容冷峻,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官员。 “秦王口谕,本王奉命督理浙江赈灾。浙江官场沆瀣一气,蠹国害民者甚众,凡涉罪官员,本人及三族处斩,九族流放。” 这道涉及株连的旨意一出,本就静默的室内顿时炸开了锅。 官员们哭喊求饶声此起彼伏,只求免于一死,或是家族能逃过此劫。 朱允熥置若罔闻。 大明对百姓确是宽厚无欺,但他们身为官员,不在此宽宥之列。 搜查孟府的汤醴现身门外,对着屋内的朱允熥轻轻点了下头。 朱允熥即刻下令,“现场所有涉案官员,全部收押进牢,将他们与家人一同斩了。” “浙江道布政司左参政孟光赫,押解至浦江县执行死刑,浦江当地的污吏、土豪劣绅及商人,将被悬挂在城门示众。” …… 杭州城南门。 “您真的要亲自前往浦江县吗?” 夏原吉这些天忙于梳理浙江道的税收田亩事宜,面色略显疲惫,但仍强撑着身子,准备随朱允熥及囚犯孟光赫前往金华府浦江县。 朱允熥拉紧马缰,回望了一眼夏原吉。 “浙江道官场的清洗完成后,民间的不法商人和士绅也会受到追究,一切尘埃落定后,就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了。留在杭州,等我归来。” 夏原吉摆了摆手,握住朱允熥的马缰:“您去浦江意欲何为?您身为皇太孙,不应涉足那地界。”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正因为我是皇太孙,才更要亲临。” “我要亲眼瞧瞧那些人到底犯下了怎样的罪行。” “我还要代朱家人向那里的人说声抱歉……” 夏原吉立于城门下,焦急地跺着脚,目送朱允熥一行纵马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 而汤醴,难得从繁忙的抄家、抓捕士绅商贾及其家族的工作中抽身,特意出城相送,静静地站在夏原吉身旁。 “夏大人,抄家所得的财物还需您过目后入库。” 夏原吉猛然转身,无力地瞪向汤醴,随即摆了摆衣袖,快步返回城内。 …… 几天后。 大明浙江道金华府浦江县城,终于透出一丝久违的活力。 往日的冷漠与无动于衷,已难寻踪迹。 城门外,原本泥泞不堪的小道,在壮实兵士们的辛勤劳作下,铺上了碎石,变得不再那么坑洼难行。 低矮简陋、难以抵御风雪的茅草屋,经过改造,添上了结实的木板作支撑,再覆盖上厚厚的茅草。 周围还围上一圈杂木枝条,变成了能够让人直立行走的温馨小屋。 门前道路,也被一块块木板铺得整整齐齐。 每条道路上,每隔上百步就架起一口大铁锅。 日复一日,准时熬煮着热腾腾的稀粥。 自几日前海门卫大军抵达以来,城墙上便挂起的一排排脑袋。 那一天,恶霸被官兵从各自的老巢揪出,所引发的疯狂情景,无人敢以文字记录。 但过去的事,终究会被时间慢慢掩埋,用岁月的尘埃缓缓抚平过往麻木背后的伤痛。 忽然间,城墙上响起阵阵锣声。 大雪封山,商旅的贪婪暂时被冻结,孩童们也回到父母身边。 此刻的锣声,预示着那些官兵们,即将宣布新的政策。 百姓们纷纷汇聚到城门之下。 而他们的目光,却被一抹耀眼的明黄吸引。 朱允熥站立在城门洞下,连日的奔波使他的发丝纠结成团,鞋袜沾满了泥泞。 他匆忙将象征自己身份的朝服披上。 刘远紧紧挟持着孟光赫,以及他们家族的男女老少,一行人踉跄地走出城门,逐一被按下跪在地上。 “我,大明监国朱允熥,也是皇太孙。” 朱允熥面容肃穆,手指坚定地指向匍匐在地的孟光赫。 “朝廷之过,让恶吏欺压到了你们头上。” “我们朱家,对不住各位了。” 言罢,朱允熥深深鞠躬,双手高高举起,表示最高的歉意与尊重。 城门口的人群顿时喧哗四起,议论纷纷。 毕竟,没人敢拿皇太孙的身份开玩笑。 这些常被文人雅士视为粗鄙的乡野民众,此刻也整整齐齐地行礼回应。 朱允熥挺直了腰板,眼神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决。 “今天,我把这个人,这个家族,带到大家面前,就是要让大家亲眼见证。” “我朱家绝不会放过任何。” “即日,我要把这恶人的首级挂在浦江城门上,任凭寒来暑往,鸟兽啄食,以此偿还他的罪孽。” …… 浦江县城门前,看热闹的人群渐渐向着城门涌动,脚步声此起彼伏。 见官军并未阻拦,民众如钱塘江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将跪在城门下的孟光赫及其家人团团包围。 朱允熥悄然退后几步,眼看着一片沾血的布片轻轻飘落在脚边。 百姓需要释放。 经历了一场雪灾,心中的愤怒已如积雪般厚重,只因无力与畏惧权势,他们选择沉默忍受。 如今有人为他们撑腰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站在他们背后,允许他们尽情倾泻满腔怒火。 第220章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 刘远和周豪带领随从紧随朱允熥之后,神色忧虑地注视着城门前的混乱,生怕失控的群众波及到朱允熥的安全。 朱标委派的隐秘护卫,已悄然示意周围的海门卫提高警戒。 片刻后,朱允熥终于抬手示意,若再不加制止,城门上恐怕会少许多颗人头。 提前准备好的刘远等人立刻冲进人群中,奋力把人群血肉模糊的场面中推开,企图恢复秩序。 “小民知罪。” 不知何处响起一声呼喊,灾民们纷纷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祸起我家。” “今首恶已除,浙江重现清明。” “以后,大家的生活将越过越好。” 灾民们高呼感谢,甚至要为朱允熥建生祠。 这个全心为民的大明皇太孙,足以让他们终身顶礼膜拜。 …… “最偏远的温州、处州、衡州三府,也已彻底清查整肃完毕。” “三府查出污吏175人,奸商劣绅396户,均连同三族被处决,其余九族正发配至秦藩边境戍守。” 杭州府布政使司的衙门内,夏原吉手持文书册,低声汇报。 他偶尔皱着眉头鼻子,仿佛能嗅到城门外悬挂的那些头颅散出的气息。 “朝廷已下旨至吏部,挑选清廉候补官员,前往浙江各州县任职。” 此时的朱允熥,已褪去了厚重的大氅和羊裘,从主位缓步而下,来到走廊处。 院外,两棵青松挺拔苍翠,树干下的积雪在近日逐渐消融,仅剩下薄薄一层透明的冰壳覆盖。 冰壳之下,星星点点的嫩绿草芽正努力探头而出。 “大雪终停,幸好未拖至雨水时节之后,否则今年浙江的春耕,恐怕都会大受影响。” 朱允熥望着庭院内这细微却充满生机的春日景象,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自去年始,浙江遭受的雪灾迅猛而来,又意外地迅速结束,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夏原吉手持文书册,轻笑道:“这一切皆因皇太孙的德泽,感动了上天。” 朱允熥斜睨了夏原吉一眼:“你真信这个?” 夏原吉憨厚一笑:“民间流传的那些歌谣,不会无中生有。” 朱允熥一时语塞,无可奈何。 他在浦江县处置了孟光赫及其党羽,人头高悬城门示众。 更对浙江道的半数官吏进行了严惩,另一半士绅也逐一追责。 不知不觉间,杭州乃至整个浙江,开始流传起关于他的赞颂歌谣。 大意无非是大明朝有个贤明皇太孙,国家因而安定和谐。 “用半个浙江道的整顿,换来一首歌谣,好像也不算亏。”朱允熥轻声笑言。 夏原吉的嘴角微微抽搐。 脸色也渐渐沉重起来。 “殿下也知道,那是半个浙江道啊。” “殿下您的手段让半个浙江道翻天覆地,百姓固然感激涕零,立祠颂扬,但朝中恐怕很快便会风起云涌,一片指责声浪,说不定不久就会有急召回京的圣旨下达。” 朱允熥淡然一笑。 砍头这事儿说起来轻松,就连灭族、流放这类重刑,也无非是文书一挥,地方照办。 但要是在浙江道里砍得血流成河,那就不是小事一桩了。 浙江道上下五颗大官的脑袋一夜间就搬家了。 说白了,朱允熥这一回在浙江道,手起刀落,一口气就结果了五位大佬。 说来也有趣,朱允熥记得自己以前也就只能在新闻里瞅瞅这些大人物的影子。 更别提那些普通人一辈子拼死拼活也难攀上的县市头头。 大明朝的知府县令们,这次也被削掉了几十个。 至于下面的小吏小官,更是数都数不清。 这要搁现代,全世界都得炸锅震惊。 放到当下,朝廷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浪,朱允熥心里清楚。 “对老百姓来说,我这么做没错。” 朱允熥给自己打了打气,接着说:“对大明、对朝廷,对我们来说,唯有把这些绊脚石清干净,咱们才能有施展拳脚的地方。” 在得罪官员和百姓之间,朱允熥心里那杆秤分得明明白白。 现在可不是唐朝宋朝那时候,皇权与门阀共治天下的光景,也并非士大夫能分庭抗礼的年代。 大明朱元璋,在《皇明祖训》里早说透了,大明是老朱家的,但更是天下百姓的。 官绅商这些都不算在内。 可惜后世的君王们都可悲地忘了这茬,让那些官员拿所谓的“祖宗之法不可变”当幌子,一步步给束缚住了手脚。 夏原吉沉思片刻,面对两难局面,他觉得赢得民心才是眼下最聪明的抉择。 于是决定放弃之前精心准备的说辞。 他话锋一转:“清田法令已经下达各地,有汤都督率领军士严密监督,料想地方上不敢再有什么大的抵触。” “各地的商户都已经收到了关于商税的具体通知,行商们也开始根据名单登记,确认各自的税收比例。” “现在,就等清田测量确切结果,我们就能同步推广开,着手征收田赋和商税了。” 朱允熥轻轻颔首:“先前对孟光赫的放纵,以及后来的彻底铲除,都是为了今日的布局。按人头摊派田赋,官绅一视同仁,这项政策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到位。” “商税一分都不能少,谁要是敢在这方面动手脚,就严惩不贷。” 浙江道是个实验场,是朱元璋和朱标时刻关注的焦点,期盼能在这里看到成效。 朱允熥坚决不容许,在浙江道付出巨大代价后,这些改革最后却无果而终。 他语气坚定地道:“把你从京城带来,正是为了这事。有汤醴坐镇,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做。” 夏原吉沉思片刻,正要点头应承,突然又停了下来。 “按人头分摊田赋还好说,但官绅一视同仁……这事牵动天下,关乎整个朝廷官员和贵族的利益,太孙真的不担心会引发风波吗?” “你是怎么想的?” 朱允熥缓缓转身,眼神平和地望向夏原吉。 正如他所言,摊丁入亩无非就是将朝廷征来的税负,从老百姓的肩头转移到了田地之上。 对于那些坐拥广阔肥沃田地的富豪们,以往或许能避过税收,但现在摊丁入亩之下,不过就是多了些税务负担。 第221章读书人和百姓一样交税,成何体统 在严格的军事管制下,反抗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然而,官绅同制却是另一番景象。 它不仅基于摊丁入亩,更是将这把火,直接烧到了官员和那些有科举功名的士绅家庭中。 过去,这些人可是税收的绝缘体。 但在新的制度下,他们也得按照田地的多少来缴纳赋税,彻底颠覆了以往的特权。 土地是实打实的,属于谁,不属谁,官府和朝廷的档案里清清楚楚。 再想躲,想瞒,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必须像普通百姓一样,按照田地如实交税。 这就是触动了浙江道那些尚存的官绅们的敏感神经,尽管他们或许因顾及旧日同僚的遭遇而不敢发声。 但在应天城,乃至大明的其他几十个道,这种情绪却会暗流涌动。 夏原吉自己也是属于这庞大官绅群体中。 想到此处,夏原吉心中不禁猛地一紧,他太明白自己的身份所在,更清晰地意识到,摊丁入亩,官绅同制虽当前只在浙江道实行。 但这把火迟早会燎遍整个大明帝国。 “微臣以为,真要说苦,最苦的还是普罗大众。” 夏原吉斟酌着回答。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说的不错,浙江道的事就交给你了,其他的,我来处理。” 二人虽未直言,但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夏原吉直言民间疾苦最为沉重,这等于承认,就算他家也开始实行摊丁入亩、官官绅同制,生活依旧优于百姓,因此没有立场去反对这改革。 朱允熥的言辞则更为直接了当。 他告诉夏原吉,只要圆满完成了这事,未来的仕途自然顺畅无阻。 夏原吉感慨道:“世间万事,说到底还是民心与国家的根基最为重要。” 朱允熥笑着点头:“正是如此。” …… “太过分了。” 中书舍人刘三吾,脸涨得像关公一样红,手里珍贵青花茶碗,被狠狠摔了个粉碎。 接着,他一臂挥出,桌上的福寿青花纹瓷罐也被扫落。 坐在侧位的户部尚书赵勉,手里端着茶杯,轻轻饮了一口。 这茶自去年采摘新芽,经未嫁少女亲手烘焙,茶香细腻如奶油,在茶杯里悠悠旋转。 但此时,他完全没有心情去享受这价值连城的茶香。 他只是借品茶的动作,努力克制内心的愤怒。 刘三吾目光转向他,“你还喝得下去?等摊丁入亩全面铺开,官绅同制纳税成为现实,咱们读书人的体面何存?到那时,恐怕你连这样一杯普通的新茶也难求了。” 赵勉无奈回应:“刘舍人请放宽心,只要我还有一口茶喝,绝不会少了您的那份。” 刘三吾摆摆袖子,扭头避开。 在他看来,赵勉这样只谈论利益,不顾读书人尊严的人,学问之路注定走不远,也无法达到真正的高深境界。 刘三吾发现赵勉迟迟不开口。 无奈之下,他只好再次转头。 “浙江道的事,你应该都清楚吧?那里血流成河,半条浙江道没了,上千官员士绅人头落地,上万户人家受牵连被斩,还有几万人被发配到秦藩。” 赵勉皱了皱眉,“你是想让御史和言官去议论这事?” 刘三吾颔了颔首,“老夫算是看明白了,秦王去赈灾,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把戏。” 赵勉呵呵一笑:“秦王在边疆多年,哪懂什么赈灾,无非是想找个人背黑锅。” “皇上的心思……这么多年,老夫也算看透了,并非与咱们一条心。” 刘三吾脸上有些落寞,轻轻一叹:“这事,若没有皇上的默许,皇太孙怎敢动手。所以,只能从浙江道的血案入手。皇上,总不至于让那些乡野百姓来治理天下吧……” 赵勉颔了颔首,浙江道那边必须立即叫停。 这不仅仅是他们俩此刻的想法,更是遍布大明朝每一个角落的官绅们的共同心声。 “眼下的局势已明朗,只要浙江道的‘示范’成功,朝廷恐怕就会全面铺开,到时候无人能置身事外。” 赵勉终于吐露出心中的忧虑与忐忑。 刘三吾正色道:“得先把皇太孙从浙江道整回来,没有他,秦王那边就难以持续,汤醴也就没法插手朝政。” “剩下户部的那个夏原吉,孤掌难鸣,还会受到地方势力的反扑,这事儿自然没法继续推进。浙江道这步棋走不通,皇上也就找不到理由再强行推广了。” “那得制造点风波才行。” 赵勉紧皱眉头:“但若是真闹大了,按皇上的脾气……” 皇上比朱允熥更狠辣,而且从不留余地。 刘三吾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八仙桌似乎都在颤抖。 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这关乎体统,关乎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尊严。这些年,对于皇上的一些政策,我们虽有保留意见,但从未公开反对。” “但现在,是要把我们读书人和普罗大众放在同一位置上相提并论吗?圣人门下,怎能沦落至此?” 赵勉轻轻应了一声,表示赞同。 他们心里都清楚,士族享受优待,天下供养士族与皇室,这是大家默认的法则。 刘三吾语气沉重地说:“不管浙江正在推行的是什么新政,哪怕只是浙江道一半的官场倾覆,也足以令人震惊。一旦开了这个头,谁能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他心中满是忧虑,沉声道:“这些年,皇上的刀已经斩下了太多人头,连皇太孙也被卷入漩涡,这何时是个尽头,天下什么时候才可平静?” “今天可以清除半个浙江道,明天难道就要清洗半壁朝堂吗?” 赵勉不由得转向窗外望去。 外面一片寂静,多少让他心安了些许。 皇上权力不受限制地任意行使,这成了他们这些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或许也是朝堂上大多数官员共同默认,却从未公开讨论过的行为准则。 想到这里,赵勉的心中涌起一阵慌乱。 他一口气饮尽了整杯茶,轻声说道:“这事非一朝一夕所能解决,也不是一代人就能改变的。我们只能充当先锋,静候时机。” 第222章朝堂风暴,参钦差 春天来了。 应天城的雪渐渐融化。 然而,早春时节朝廷气氛却未同步,因去年浙江道雪灾而忧虑。 似乎雪水化作暗流潜入应天城,让朝堂下暗潮汹涌。 皇极殿广场上。 “解大人,还不进殿吗?” “解大人,是否在等候何人?” 解缙身披朝服,双手悄悄地在袖内相互揉搓,眼神平和地望向皇极门的方向。 几位同僚从他身旁经过,带着好奇询问。 解缙略一回头,随口回答:“没等人,真没等人。” 他的样子显得有几分神秘。 那些同僚相视一笑,对这位新晋权臣的古怪行为不以为意,转身接着迈向大殿。 “您可算来了。” 早已心急如焚的解缙,见开国公常升步履从容地走进视线,连忙迎上前去。 常升眉头微蹙,瞥了一眼从旁边匆匆赶去上朝的官员们。 二人默契地向一旁走了走,脚步未停,只是速度稍缓,一快朝大殿缓缓行去。 “怎么了?心里装着浙江道的事吧?” 常升的目光穿透眼前的景象,直视着大明宫的深处。 解缙心急如焚,但瞧见常升这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只好挺了挺腰。 话语里就沾满了忧虑。 “浙江道,死伤无数。殿下名声受损姑且不论,现在浙江正推行摊丁入亩、官绅同制,虽然余波未平,那边大概没人敢说个不字,但……” 解缙犹豫片刻,眼睛却偷偷瞄向那些衣着光鲜的官员背影。 常升嘴角勾起一抹笑:“你忧心的是朝廷里的这帮人吧。” “太孙此行浙江,连被卷入混乱的百姓都没遭罪,杀的都是那些官绅、富商。这样的人,不单浙江有,朝廷内外,比比皆是。” 解缙的声音更低了。 “浙江的风向一变,他们害怕早晚有一天,同样的命运会落到自己头上。我家里那几块薄田,若能为国效力,也算是尽了我的忠心。但他们,会不会这么想呢?” 言毕,解缙下意识地把视线从前方官员们的背脊上挪开,转而静静望向身旁的常升。 那些朝廷大员,在家乡哪个不是乡绅名流,书香门第,坐拥大片良田产业。 眼前的这位开国公,以及他背后那些国之栋梁,手握的田产更是难以计数。 常升淡淡一哼,此刻竟多了一份不容小觑的威严。 解缙对此并不畏惧,因为这个问题太过尖锐,直指要害。 常升这一系,可以说是朝廷勋贵中的门面担当,与常家血脉相连、共进退的世家不在少数。 此番,浙江推行的政策狠下决心,不留余地,彻底堵死了任何走后门的缝隙。 若是这股风潮席卷整个大明帝国,那将是历史性的变革。 无论是那些文官背后站着的士绅阶层,还是常升象征的功勋集团,都得无一例外,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常家已经将所有田产清点造册,一切就绪。” 常升说完,便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迈向大殿深处。 解缙闻言,一时愣在原地。 他深知,开国公这寥寥数语,分量千钧。 常家显然已经做足了准备,随时响应朝廷号召,将家族名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皇上面前,主动融入这场摊丁入亩,官绅同制的革新风暴中。 解缙暗自讶异,没想到常家能展现出如此惊人的魄力。 步入朝堂,气氛迥异。 随着太监刘建安响亮的一声宣告,早朝开始。 朱标端坐轮椅,冷静地旁观着自家臣子们的种种表现。 早朝开始,一位官员应声而出。 “微臣有紧急事务禀告。” 此人出自都察院,这一亮相,让主持朝政的吏部尚书詹徽心头一紧。 他预感今日的早朝绝不会平静度过。 皇座之上,朱元璋的眼神平静却犀利。 “说。” 他的眼角不经意间微微。 “微臣参浙江赈灾的钦差……”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虽然众人皆知今日朝会难以风平浪静, 但当问题被公然摆上桌面,其棘手程度远超想象, 连负责维持朝堂秩序的侍御史们都不禁忘了职责所在,场面一时失控。 站出来的是御史鞠高逸。 他接着说道。 “洪武24年寒冬,浙江大雪灾,百姓苦不堪言,官府也是焦头烂额。朝廷紧急调拨钱粮,精心挑选了钦差,满怀期待他们能安抚民心,稳固国家根基。” “可谁知道,钦差一行人非但没有心怀皇上重托,在灾难面前,竟放任百姓在风雪中受苦。并且擅自处决了浙江道的左右布政使及众多府县官员,共计上千人。” “更有甚者,3000多当地有声望的士绅也没能幸免。这场大清洗牵连数万家庭,让白雪皑皑的大地染上了血红,人心惶惶,整个浙江陷入动荡。” “微臣恳请皇上,为了浙江百姓,为了雪后重建家园,恢复生产,迎接春耕,从朝中再选贤能之士,重新委派为钦差,前往浙江。” 话锋一转,直指要害。 鞠高逸之后,更多御史、文官纷纷站了出来,声援支持。 “臣赞同。” “臣亦赞同。” …… 杭州,布政使司衙门里。 “这帮蛀虫,实在该死。” 朱允熥低声咒骂了一句,脸上却迅速挂上了一抹笑容。 夏原吉更是放下手中的文书,迎上前去,亲自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接近百岁高龄,手持拐杖的老者步入厅内。 这样的场面,朱允熥已记不清是第几次上演。 所谓的地方名流,络绎不绝地来此倾诉他们的苦衷。 若非这些人都年事已高,又很难找得出过错……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外面雪水融化,路滑难行,万一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朱允熥起身,迎向老者。 老人环视四周,紧握着拐杖,坚定地站立着。 夏原吉忍俊不禁,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抿嘴,目光转向别处。 大明朝是个讲究尊老的地方。 所以即便是皇太孙,面对着接近百岁高龄的老人,也得亲自到门口迎接,礼数周全。 第223章能否年年出资? 老人没被让座,也没人奉上茶水。 他不太明白,这其实是朱允熥对他的尊重和关心。 毕竟,人上了年纪,多走动走动是好的。 茶嘛,还是不贪杯的好。 心里虽然有点小疙瘩,但这位老人家里可是坐拥杭州府8000亩肥沃土地,家族世代以诗书传家,好几个子弟还通过科举踏入仕途,最高做到礼部主事。 老人淡淡说道,“君子从不在门外议论是非。” 朱允熥笑容满面,转向旁边的夏原吉。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长辈来访,为什么不早点请进屋里好好招待。真是不懂规矩,朝廷优待你们,给了这么高的荣誉,难道就学会忘本了吗?” 夏原吉心里嘀咕,他都快被朱允熥骂麻木了。 不过面上却是一副惶恐的样子,连忙道:“臣知错。” 说着,在朱允熥示意下,终于把老人迎进了大堂旁边装饰雅致的厢房里。 朱允熥也紧跟其后。 进了雅舍,自然有人送上热腾腾的茶来。 朱允熥捧着茶杯,轻轻啜饮,眼神时而飘向似乎还有话要说的老人。 老人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太孙先开口,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空茶杯,叹了口气说。 “太孙啊,老夫江氏,在浙江扎根几百年了,历经北宋、元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天灾人祸频发,安宁的日子不容易。” “如今朝廷救济浙江,缓解灾情,老夫和家人、乡亲们都感激不尽。” 朱允熥淡淡一笑,搁下了茶杯:“朝廷救济地方灾苦,乃是份内之事。不仅需解燃眉之急,更要让百姓实打实地过上好日子,这才不负民众对我朱家的信任。” 江老先生的眉宇不易察觉地颤了颤,这话里有话,不留半点回旋余地。 “皇太孙年纪轻轻,却有改天换地的气魄,为浙江剔除了大块毒瘤,浙民感恩戴德。不过,平乱之后,太孙打算怎样巩固民心,重拾往日秩序呢?” 这是在探底,探完话锋一转。 “当前首要之事是民生,要是太孙同意,江氏愿牵头联络亲朋邻里,各家略尽绵薄之力,捐些钱粮,辅助浙江官府灾后重建。” 这分明是在示弱求和。 夏原吉一直手捧茶杯,静坐旁观。 几番交锋下来,太孙与江老言语间已暗流涌动。 先是朱允熥借题发挥,敲打江老及士绅,指责其不顾大局。 紧接着,江老祖隐晦提出,朝廷此行浙江,旨在救灾。 而朱允熥则强调,朝廷不仅要救眼前之灾,更需推行变革,以期百姓更美好的生活。 至此,江老抛出了最后的底线。 他们愿意贡献钱粮予官府与朝廷。 言外之意,他们无意对抗朝廷,但对于变革持反对态度,希望通过物资贡献换取不进行变革的结果。 这样的条件朱允熥绝不会接受。 正如同夏原吉预料。 朱允熥忽然轻笑出声,望着疑惑的江老道。 “说来也巧,我常听人讲,百姓的欲求似无底洞。江氏与亲朋故旧慷慨解囊,支援浙江子民。今年尚可,明年又如何?得了今年的恩惠,百姓难免期盼明年再继续。” “不知江氏能否承诺,年年如此,持续供给?” 话题再次绕回到摊丁入亩,官绅同责这一政策上。 朱允熥的眼神深邃,紧紧锁定了面前这位年逾百岁的长者。 他口中说百姓不懂得知足,实则是暗指老人背后所代表的官绅阶层贪得无厌。 官绅们渴望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而朱允熥心里盘算的却是让这成为常态。 这种矛盾,几乎无法调节。 大明的历史上,从不曾有向人妥协的传统。 这一点,朱允熥很是满意,无意成为首位打破常规的人。 江老的面色略显黯淡,那满布风霜的皱纹间,隐隐透露着不悦与恼火。 “十年寒窗方能踏入科举之路,几十年方能培育出一个贤良之家。百姓的不满足,本就是人间常态。应以教化引导,好比疏导洪水,教会民众如何知足常乐。” “而教化的重任,需由天下读书人担纲,他们在乡间稳定国家。” “那些圣贤之后,大多清贫,若国家能给予供养,年年便能涌现才华横溢之人,确保朝廷人才辈出。” “试问,若读书人连温饱都成问题,衣衫褴褛,又怎能潜心钻研圣贤之学,又怎可能长途跋涉进京赶考呢?” 江老的声音颤抖,夹杂着无限感慨,而后逐渐归于平静。 这一席话,让朱允熥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这分明是一种要挟。 利用大明将无读书士子为由,企图阻止他实施税制改革的步伐。 “自汉代孝廉,到晋代九品中正,再到唐代门阀,宋代科举,大明继承前朝制度,却又不拘泥于旧制,必能够开创新的篇章。” 言罢,朱允熥的手轻轻扣上了茶杯盖。 他的意图已很明显。 这个世界,并非只属于读书人。 大明身为中原正统,虽然沿袭前朝制度,但也完全可以开创自己的新体制。 无论汉代的孝廉选拔,还是隋唐的门阀制度,抑或是宋代的科举考试, 朝廷的舞台上,从未被单一群体永远占据。 即便大明没有了读书人,这片土地上还有无数其他的人才等待启用。 江老的手颤巍巍的,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到。 随后,沉默良久。 江老终是叹了口气,“皇太孙见笑了,或许老朽真的老糊涂了。” 朱允熥站起身来:“您慢点儿走,让晚辈送您一程。” 夏原吉暗自发笑,太孙让干嘛他就干嘛。 到了府衙门外,他目送江老上了马车,才转身返回府内。 车厢内,江老一脸愤懑。 还有几位同样上了年纪的老者同坐一处。 他们望向江老,齐声叹了口气:“皇太孙没答应咱们各家的条件吗?” “他要求咱们年年出资献粮,这跟摊丁入亩、官绅同制又有什么区别?” 江老满是怨气地说。 几人顿时神色一滞:“这该怎么办呢?这路子怕是行不通了?” 第224章不死心,让天下读书人一起发声 江老摆了摆手:“行不通,就是绝路。如今,只有在应天,在朝廷上把这事解决了。” …… “我得回京了。” 府衙之内,朱允熥望着匆匆赶回的夏原吉,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夏原吉一时愣住:“殿下打算回京城?” 朱允熥轻轻颔首:“浙江道有二叔坐镇,谁也不敢在他面前多嘴。汤醴领军稳住浙江大局,推动清查田地,统计浙江道田亩总数和工商情况,你可以放心去做。” “但朝中……” 朱允熥的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忧虑,这是夏原吉首次见到。 “要想天下不乱,朝中必须稳定。” 夏原吉默默颔首,轻声问:“殿下何时启程?” “现在就动身。” …… 远隔中原万里,大明的旗帜已在倭国西岸某港口猎猎作响。 一座簇新的木寨在数月间于海滨拔地而起。 一条黄土小径,伤痕累累,仿佛被利刃剑影雕琢,从寨后蜿蜒伸入崇山峻岭。 山中不时轰鸣,震得古木摇曳如波。 那些林中的飞鸟,早已被这频繁的震撼吓得四散迁徙,再难觅踪影。 待轰鸣声渐息,一辆辆满载矿石的货车,在水牛的牵引下缓缓驶来,直至寨前却并未入内,而是拐向紧邻溪流的工坊区域。 那里,一座座熔炉喷吐着滚滚黑烟。 “他奶奶的,秋吉家是活腻歪了吗?” 营寨的围墙上,征倭大将军李景隆一掌拍在木桩上,满脸愤慨,杀气腾腾。 话音刚落,他侧目望向旁边的鹤庆侯张翼,只见张翼已转身,正对着营房内的士兵下达高强度训练的指令。 李景隆不满地咕哝了两声,又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铁铉。 铁铉正想借机回避,李景隆却已一把抓住他的肩。 “铁兄,太孙要咱们从倭国带些人回去,这是大任务。可南朝又要咱们掏钱赎北朝的俘虏,这事儿棘手啊。你书读得多,点子也多,帮我合计合计,怎么办才好。” 铁铉双手一撑,腰间用力一拧,灵巧地脱出身来。 这才缓缓说道:“南朝图的是过路费,大将军早晚得掏这个腰包。” 李景隆眉毛一扬:“此话何意?” 铁铉微微叹了口气,暗自纳闷,这种人究竟是怎么在倭国南朝混得如鱼得水的,就连秋吉家的后院,他都像是家常便饭般出入自如。 “南朝秋吉家,内部也是派系林立。秋吉悠介要的这笔钱,是为了稳固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这钱不是用来贿赂倭国人的,而是买个方便,让我们行动无阻。” “一旦银子到位,我们就能自行深入倭国乡间,把那些食不果腹的倭国人带回大明。” 李景隆晃了晃脑袋,“这样就行了?” 铁铉肯定地颔了颔首:“没错,这样就行了。” “这样,此事就劳烦铁兄跑一趟吧。” 李景隆神情肃穆,话音刚落便抬脚欲走,迈出几步又折返回头。 “对了,南朝这两天有个庆典,邀我前去。我分身乏术,否则断不会让铁兄代劳。” 语毕,李景隆的身影已迅速消失在营帐之外。 铁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玛德,被他摆了一道。” 怒火在铁铉胸中蓦地腾起。 猛地一掌拍在眼前的营柱上,嘭嘭作响。 …… 应天城北边,靠近钟阜门的一处山巅,伫立着一幢小屋。 轻轻推开窗棂,云平码头与长江便跃然眼前。 此处远离皇权中心,与繁华的皇城相隔整座城市的距离。 刘三吾与赵勉,两位朝中重臣,此刻并肩而坐。 少了些朝堂上的沉重肃穆。 “皇上按下参本,拒绝了朝中更换钦差的提议,这已明确表态。我们恐怕难以再从宫墙之内寻得破解困局的出路了。” 赵勉的目光越过窗外,远处的江面,一叶扁舟悠然行驶,船上渔夫头戴斗笠,手法娴熟地撒下一网精细编织的渔网。 渔网缓缓沉入水底,待到触底收紧。 那渔夫站于船头,有力地一次次提拉。 赵勉的呼吸逐渐放缓,眼神凝聚。 潺潺水声,似乎穿越空间,直抵赵勉心头。 然而,当渔网带着满身的江水出水时,却空无一物。 赵勉的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 对面的刘三吾轻啜一口茶,低声言道:“老朽已吩咐书信飞鸽传至四海,昔日学派间虽偶有分歧,但面临存亡关头,理应捐弃前嫌,共护儒门千秋。” 赵勉的眼神闪烁。 “是要汇聚全天下的士子之声,使之回响于朝堂之上吗?” 他心存犹豫,让士林的反对意见直接冲击皇权,这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面对皇上的震怒,他们准备好了吗? 刘三吾的眼神深邃。 “无耕则何来读?” “浙江传来消息,那边已开始推行清查田亩,按田地大小分级征税,从10亩到500亩不等。此举实在令人忧虑。” 赵勉的话语中满是忧虑。 身为户部尚书,对于这些款项的来龙去脉,他自然要弄得一清二楚。 他接着说:“还有商业税,对开店的和行走商贩征收费用,数额也已明确。最少抽三成,这仅针对进城贩卖的普通百姓。再往上,就是七分、一成、两成、甚至三成不等。” 刘三吾冷笑一声,心里腾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老夫仿佛已经预见浙江道不久后民生凋敝,百姓颠沛流离。官员富绅唉声叹气,政策受阻,商家纷纷关门大吉。” 他脸上布满了阴云:“到时候,这又将成为国家的一大劫难。” 赵勉无奈地道:“但是皇上现在的态度,恐怕是绝对不会叫停这事了。” “因此,我才要发动全天下的读书人,让他们的声音传到朝廷去。” 刘三吾注视着赵勉,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愤慨。 …… “糟糕。” “恐怕要坏事了。” 望着不远处那巍峨的应天城正阳门。 疾驰回京的朱允熥,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骑下的战马满身泥泞,衣服因久未更换而显得破旧不堪。 他的背后,是刘远亲自率领的几十名锦衣卫,从杭州城沿着官道护送他返回应天。 刘远催马上前,压低声音问:“三爷,有什么不对劲吗?” 话音未落,刘远的目光也投向了前方的正阳门。 第225章陛下,皇太孙把自己给绑了 朱允熥摆了摆手,神色却有些犹豫。 他如此匆忙赶回应天,是为了防止朝中可能出现的非议和拖延,以免好不容易在浙江道整顿的风气和刚起步的改革就此夭折。 但直到再次望见应天城的这一刻, 朱允熥猛然醒悟,他格局小了。 朱元璋坐镇应天城,还有现在低调却始终密切关注朝政的朱标。 只要他们坚定不移,他在浙江道的行动就不会莫名其妙地戛然而止。 自己离京,几乎搅翻了半个浙江道,朱元璋自然也能在应天城里掀起些风浪作为回应。 这样一来,他这突如其来的返京,就会让事情出现一些变数。 他将不得不正面迎接朝堂上的责难与重重压力。 比起先前,他身在浙江道,朝堂鞭长莫及,最多不过在朝会上口头弹劾几句罢了。 想到这里,朱允熥的脸色不由阴郁下来,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刘远忧虑地问:“三爷,咱们进城吗?” “进城,先去清凉门那头。” 言罢,朱允熥立刻调整方向,不再朝着直通皇城的正阳门,而是转向西北,往清凉门行去。 刘远立即带着随从紧随其后。 一行人沿着应天城,穿过通济门、石城门,终于抵达清凉门。 小五台山和清凉门东北侧,是应天的西城和北城,那里散布着广阔的农田、墓地,以及星星点点的农家小舍。 还有那些戒备森严的京卫军营,屹立其间。 朱允熥策马当先,沿着清凉山脚下的小径,朝东北方向行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篱笆围起来的简陋棚屋区。 这里是应天城的人易市场,专为买卖仆人而设的地方。 说白了,就是一个买卖奴隶的场所,只是因为朱元璋建国初年下达诏令,大明境内不准存在奴隶制度。 这天下不知有多少武将、皇亲贵胄…… 只要有这些人存在,蓄养奴仆的现象就总是禁而不绝。 不过是换了个名目,找了个说辞罢了。 刘远心里犯起了嘀咕,不明白三爷回京后为何不直接回皇宫,反而先来到这等腌臜之地。 而朱允熥却牵马不紧不慢地穿行于整个贩卖人口的市集之中。 市场最前面,展示的是价廉的昆仑奴,其实不过是些来自天竺或是遥远东南方、被特意晒黑的奴隶,并非真正的昆仑奴。 深入市场,能看到一些品相不佳的新罗妇人与胡姬。 再往里,便是相貌更为出众的新罗女子和西域胡姬。 到了市场的最深处,竟是插着草标待售的明人。 这草标是表明这些明朝人是自愿卖身为奴,而非被同族强行出卖。 当然,卖身所得的钱财,最终还是流进了那些同族的口袋。 不过就是多了一层形式,就让这朱元璋明令禁止的买卖变得似乎合情合理了。 一圈走下来,朱允熥的面色沉重,跟在一旁的刘远难以揣摩他的情绪。 离开人牙市场后,朱允熥淡淡开口:“回宫,顺道买捆麻绳。” 应天城内。 “咱的老天爷哟。” “咱的天老爷啊。” “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内宫总管刘建安一脸焦急,额头上汗珠滚滚,领着一群小太监,急匆匆朝中极殿赶去。 进了大殿,刘建安连忙止步,却因脚下滑,整个人在金砖上滑出老远。 到了偏殿门口,脚下不稳,砰地一下跪倒在地,双手正好撑在了门槛上。 “皇上。” “太子。” “皇太孙回来啦。” 刘建安脖子一梗,喘着粗气,不顾形象地冲着偏殿大声嚷嚷。 这可不是什么得体的行为,平常日子里,作为内宫事务总管的刘建安,绝不会如此失态。 但今天,一切都十分反常。 此刻,宫廷礼仪早已被刘建安抛诸脑后。 偏殿之内,自从朱允熥离京前往浙江赈灾后,汤清悦与沐彤云两位便从前宫移至此处,每日辅佐皇上和太子处理国事。 见惯了刘总管那副总是笑容可掬、对东宫关怀备至的样子。 两位女子不禁好奇地望向了这番慌乱失态的他。 同样投来目光的,还有坐在殿内的朱元璋与朱标。 他们正讨论着关于浙江道田赋税制及商业税改革的事宜,以及朝廷的各种纷繁杂务。 朱标眉头紧锁。 朱元璋则冷哼一声:“你这狗奴婢,这是干嘛,难道天要塌了吗?” “慢着。” 突然,朱元璋眉头一挑,心生警觉。 在刘建安惊恐的目光下,朱元璋咬牙切齿,“你这狗奴婢,刚说允熥回来了?” 刘建安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沿着眉骨滑落,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大胆。” “放肆。”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袍袖一甩,急得来回踱步。 猛然间,他转向一旁的朱标。 朱标眼珠一转,身子往后一靠,“不如让儿臣去教训他一番?” “教训,教训个屁。” 朱元璋双手叉腰,“糊涂,愚蠢透顶,去浙江一趟,是不是让雪给砸傻了!这时候谁叫他回来的?” 朱元璋这一顿痛斥,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朱标悄悄打了个手势,唤来两个宫女给朱元璋斟茶,顺带缓和下气氛。 朱元璋一把抓起茶杯,一仰脖喝干,随后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了响声。 朱元璋猛地挥手,“把他给我叫过来。” 刘建安一时愣住了,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犹豫。 朱标瞥了朱元璋一眼,再转向刘建安,“说吧,那个家伙又搞什么名堂了?” “三爷……他……” 刘建安轻叹一声:“三爷用胳膊粗的麻绳把自己捆起来,正跪在西华门外呢。” 朱标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还好这小子没跑到西安门外去跪。” 朱元璋却是一阵风似地从刘建安身旁越过。 “走!今天倒是要瞧瞧,这家伙究竟想闹哪样。” 朱元璋怒气冲冲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偏殿内。 只见太监们正忙着把坐在轮椅上的朱标抬出。 怒火再次腾起,他手指着偏殿的门槛厉声道。 “给咱劈了,回头这些门槛都给咱换成平的。” 第226章老朱、朱标、朱允熥蹲门槛 从这个视角望向皇宫,一切竟是那样的不同寻常。 宫墙显得更加雄伟壮观,门洞之后的三大宫殿,更是威严无比,气势磅礴。 不过,脚下的石板路,冷得让人膝盖生疼。 在西华门前五花大绑、跪着的朱允熥,仰望着空旷的皇极殿广场。 想了想,他又扭头望向一旁的刘远。 心中暗骂这家伙真够狠。 朱允熥不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借机公报私仇。 将自己捆绑得动弹不得。 直到回到应天城,朱允熥才恍然大悟,明白今日这出戏是非演不可。 不这样做,既无法向老爷子交代,也会让朝廷那些本来就复杂的事务变得更加棘手。 毕竟,承担责任时,总得挑些轻的来担。 相比于浙江道半数遭殃,擅自返回京城显然是更为敏感的问题。 朱允熥脑子一团乱,琢磨着待会儿朱元璋召见时,怎么为自己的下一步棋铺路。 可他的思绪还没理清,耳畔猛然炸响一阵咆哮。 “你这浑小子。” “谁准你回京的。” “信不信咱立马打折你的腿。” 一阵怒斥后,朱允熥还没及抬头,一道黑影已从眼前掠过。 紧接着,一股大力撞上肩膀,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栽去。 当视线再次清晰,朱元璋那张阴沉带笑的脸就近在咫尺。 “皇爷爷……” “少废话。” 朱元璋双手叉腰,眼睛一瞪:“跑浙江溜达一圈,长能耐了,会自作主张是吧?” 话音未落,朱元璋的目光已落在满身泥泞、灰头土脸、还被小臂粗的麻绳五花大绑的朱允熥身上。 是不是骂狠了点? 刚才那脚踢得狠了些? 这家伙被哪个混账绑得这么紧,手腕都勒红了。 “谁干的。” 不待旁人开口,朱元璋手指着麻绳,大声呵斥:“哪个王八羔子绑的?” 刘远刚低头转身,手还没抬起来,朱元璋的脚已经飞踹过来。 皇上这一脚没用多大力,刘远还偷偷往前迈了一步,免得皇上腿抽筋。 实实在在挨了这一脚,刘远立刻配合地哎哟一声,顺势坐倒在地。 朱元璋气愤道:“一个个机灵得不像话。” 骂归骂,朱元璋还是踱回朱允熥跟前,沉声问道:“说吧,回来干什么。” 朱允熥苦笑中带着几分尴尬:“孙儿走到城门口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回来。但既然回来了,总得回家看看您跟父亲,只能把自己绑了。” “哼哼。” 朱元璋脸上挂着不悦,心头却莫名地舒坦起来,依然佯装着愤怒地说。 “肯定是跟你那个不成器的二叔厮混太久,他去年负荆谢罪,你就来个自我捆绑回宫的把戏。” 与此同时,浙江道杭州府布政使司衙门深处。 一记响亮的喷嚏轰然响起。 朱允熥憨笑一声,“其实是孙子看不得爷爷跟父亲在家中,整天听着那些聒噪,又因为孙子不能发脾气,因此才急匆匆地从浙江道赶了回来。” “你小子能扛几斤重的事,真是不省心。”朱元璋有气无力地数落着。 可那份威严,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跟在后面的刘建安见朱元璋这副模样,赶紧上前,亲手解开了朱允熥身上的麻绳。 他一边弯腰忙碌,一边说道:“三爷回来就回来嘛,干嘛这样折腾自己,看这手腕都红肿了,怕是要好几天才能消呢,老奴瞧着都心疼。” 这老家伙总是这么会说话。 解脱束缚的朱允熥,双手慢慢揉转着酸痛的手腕。 朱元璋环顾四周,一坐到了西华门门槛上。 那边,坐在轮椅上的朱标轻轻一挥手。 周围的内侍和禁军亲兵立刻退到远处。 “说吧,这次回来又想搞什么名堂,别跟咱说是为了帮咱分忧解难。” 朱元璋叉开双腿,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朱允熥。 见朱元璋没了之前的怒火,朱允熥一翻身,盘腿坐到了地上。 不等他开口,朱元璋眉头紧锁道:“去武英殿拿几个软垫来。” 刘建安闻声立即转身,亲自奔向西华门后的武英殿去取软垫。 朱允熥适时开口,“允熥在杭州时琢磨着,这次田赋和商税的改革,经过去年冬天到现在的运作,浙江那一带基本没人敢再反对了。” “就算偶尔有点小动静,有汤醴在那里坐镇,也不至于翻起什么大浪。”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起,缓缓点头表示认可。 朱允熥继续说道:“但是,这件事我们做得太显眼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咱们最终目的是让全国都实行。” “应天这里聚集了全天下的官绅功勋,他们肯定会感到不踏实,对这事有意见。说不定在我回京城的路上,他们就已经参过我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斜睨了眼朱允熥。 “几张纸几句话就想让咱改变主意?他们还嫩了点。” 朝堂上确实有过争论,甚至有人密谋对策,但都被朱元璋压下来了。 一切正如朱允熥预料,他微笑着说道:“所以我回来,正是为了帮爷爷排忧解难的。” “你心里有主意了?” 朱元璋扭了扭脖子,语气深长地问道。 朱允熥用力颔了颔首。 这时,刘建安麻利地搬来了垫子,赶紧将软垫垫在了朱允熥的身下。 坐在厚厚的垫子上,朱允熥盘起了腿,舒适而自然。 “允熥认为,今年浙江道的已被惩治,朝廷虽然有备用的官员人选,但如果要人尽其才,短时间怕是难以填补所有的空缺。” “这些年,不光是朝廷各部门,就连地方官府,也有很多职位空缺。从情理到国家大局考虑,朝廷今年应该下旨开设恩科,广招天下英才,为大明朝效力。” 朱允熥的声音在西华门内回响,眼神闪烁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这提议,实则大胆且不循常规。 通常,除非国家初建如洪武4年5年那样急需人才,才会连续两年开设恩科。 而大明朝的第三次恩科,直至洪武十八18年才重启,之后便定为3年一度。 按理说,下一次应当是在洪武27年。 第227章风雪选贤,必成佳话 此时此刻抛出来,特别是在当下复杂微妙的朝堂局势下,无疑显得意味深长,引人遐想。 朱标闻言,悄然侧目望向朱元璋。 这小子终究是长大了,虽然行事略显鲁莽。 这样的建议,难免触动朝臣敏感的神经,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个高明的计策。 恩科啊,这可是国之大事,仅次于对外征战。 从旨意一下,到金秋时节的会试,皇上亲点英才,整个国家都将为之沸腾,万众瞩目。 到时候,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话题都会围绕今年的新科探花出自何方,又是怎样的英姿勃发。 功勋将门的家庭早早地忙碌起来,翘首期盼着三甲之外的英才名单,渴望为自己的家族觅得一位杰出女婿。 文臣们也怀着同样的心思,梦想着家族的子侄或是门下弟子,不久的将来能与自己并肩站在朝堂之上。 每当有这样充满社会话题和利益纠葛的重大事件发生时,总能暂时掩盖住其他种种问题。 朱标的唇边泛起一丝微笑,心中暗自发笑。 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平和心疼,想到自己的儿子远隔千里,风尘仆仆地从浙江赶回,满身泥泞不说,还无缘无故挨了父皇一脚。 朱元璋哼了两声,目光带着些微的不悦扫向朱标。 “别瞪咱,他是你儿子,也是咱孙子。” 朱元璋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朱标随即转过头,脸上挂着笑容,看着日渐成熟稳健的朱允熥。 朱元璋训斥完朱标,又转向朱允熥。 “现在已是二月,明朝一旦发布旨意,三月才能传遍全国。小考、乡试、会试、殿试,每月一考,也得等到今年冬天才能全部完成。” 时间紧迫得很。 朱允熥点头表示明白,按照惯例,头一年小考加上乡试,选拔出秀才。 中选者翌年再战乡试,争取举人资格。 三年后进京,参加由礼部主持的会试,脱颖而出者便正式成为国朝的进士,拥有了做官的资本。 然后参加殿试,由皇上亲自评定名次,决定科举的三甲归属。 好在,当今大明朝已有丰富的经验。 朱允熥盘腿而坐,暗自揣度今年的京中会试和殿试,大概不会再现那些年逾古稀却仍自称童生的老面孔,不禁轻笑出声。 “三月春意浓,各地小考纷纷展开,各路才子汇聚于乡试,不过旬月便能见分晓。秀才们随即启程前往省城,为乡试中举摩拳擦掌,估摸着五月就能尘埃落定。” 这小考嘛,不过是各府县的小打小闹,由县学府学操持,摘得秀才之名并不稀奇。 至于各地秀才聚首省城,争夺乡试桂冠,时间上也颇为宽裕,两月足矣。 他又接着说道。 “乡试崭露头角的新科举人,接着便要踏上进京会试的征途,哪怕是最偏远之地,个月也总能赶到,恰好赶上中秋重阳,金风送爽,正是摘取功名的好时节。” 朱元璋面带微笑,耐心听着朱允熥侃侃而谈,末了缓缓言道。 “冬日殿试,在风雪中见证天下英才。” 朱允熥嘴角一扬,讨巧道:“昔日曹操刘备煮酒论英雄传为佳话,如今爷爷您风雪选贤,必将再添一段美谈。” 朱元璋无奈地笑中带着宠溺,虚点着朱允熥的额头。 “你认为这是美谈,只怕有人心里不这么想呢。” 这一语,算是给今年开设特科定了调。 话题顺势转向别处。 朱允熥收敛起笑意。 “爷爷,浙江道的赋税改革,实在是刻不容缓。如果这些涉及国家根本、关乎大明基业的制度不在当下确立,将来我们的子孙后代,真的还有那份勇气去改变吗?” 哎,那个束缚人的祖宗成法啊。 朱允熥暗想,要不是现在还处于国初,没人能拿祖宗之法来压人。 再过几十年,谁敢拿这来说事,他定要让那人好好领教一番祖宗规矩的厉害。 一群无能的后辈,无法让国家强盛,只顾着自己的那点蝇头小利,就把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祖宗搬出来顶罪。 祖宗若地下有知,看到你们这般作为, 怕是要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亲自教训你们一顿。 朱元璋沉思片刻,回顾历史长河,尤其提到前宋时期,那接二连三的变革尝试,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他摆了摆手,问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呢?” 朱允熥回答:“国家的税收根本在于田地,而非凭空而来。无地的百姓,哪里来的收成可言?国家的田产就这么多。” “每三年一次的科举,大力优待读书人,朝中奖赏更是不断,长此以往,能够承担赋税的田地只会日渐稀少。将来有一天,朝廷可能连戍守边疆的将士们的粮饷都供应不上了。” “眼下,允熥只是在浙江试点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严管商税,就遭遇了如此大的阻力。未来的大明天子,又怎能有勇气和力量做出更大的改变呢?” 答案显而易见。 没有人能做到。 哪怕是张居正提出的一条鞭法,也只是在漏洞上打补丁,勉强让大明这艘巨轮多航行了数十年。 朱标叹了口气,本想趁着这些年再多教导儿子一些,此刻却发现自己或许已无更多可传授。 在朱元璋目光闪烁间,朱允熥继续说道。 “今天允熥回京进城,并未直接返回皇宫,而是先去了清凉山旁的人口贩卖市场。我们大明的百姓,竟也像奴隶一样被标价买卖。” “如果朝廷对此不作出改革,恐怕将来遍地都将上演这样的悲惨景象,卖身卖子求生。” 这话分量极重,尤其对一位开国皇上来说。 朱元璋面色微变,瞥了一眼身边的刘建安。 刘建安心领神会,迅速小跑至不远处的一名禁军亲卫队长面前耳语一番。 紧接着,那位禁军队长率领一队人马,匆匆朝西安门方向赶去。 朱允熥仅仅一瞥,就明白朱元璋是叫那些人去人口贩卖市场看看。 他继而说道:“允熥虽然年幼,经验不足,执掌国政时间也不长,但我已清楚地看到,世人常怀私欲,特别是那些手握权力、享受特权的人。” “他们不懂感恩,只因贪婪无度,渴望占有更多利益,而无法自制。这次,税收改革必须进行,浙江的尝试必定成功。如果皇爷爷能点头同意,孙儿愿意身先士卒,将此改革推向全国。” “他们心里盘算的不过是蝇头小利,为了一己之私。而允熥得为咱老朱家的未来名声考虑,为全天下的百姓着想。” “现在他们心生不满,孙儿只能回京,请求爷爷开设恩科,暂时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这样,孙儿才能争取时间,让汤醴、夏原吉在浙江顺利完成任务。” 第228章恩科推动浙江改革,内阁分化大臣 这一刻,朱允熥首次在关于大明朝未来的大事上,郑重地向朱元璋表达决心。 朱元璋坚定地颔了颔首,“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冲锋陷阵的事就不劳你小子操心。” 这是他对朱允熥仅有的要求。 既有着开国皇上的威严,又不乏对家族后代的疼爱。 朱允熥嘴角一扬:“一旦开设恩科,天下读书人的口舌自然会被堵住,他们更关心的会是能否中选,而非朱家尚未完成的其他事务。” “而会试主考官的选择,也可以让他们在朝中自行争斗一番,爷爷您也能清静几日。” 朱元璋无奈而又欣慰地颔了颔首,转头看向一旁的朱标:“你看,咱家允熥真的长大了。办事越来越沉稳,有模有样。” 朱标撇了撇嘴,不愿直视朱元璋这副模样。 之前还数落这小子做事不牢靠,之前也是您踢了他一脚,现在却这么说。 难道之前的批评,都是说给我听的嘛? 朱元璋碰了一鼻子灰,眼睛一瞪,“你这小子。” 转而他又把目光投向朱允熥,“今年冬天恩科结束后,浙江的夏粮秋粮也将入库,商税盘点也会完成。到时候一切尘埃落定,你又打算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就让他们斗个不停好了。” 朱允熥毫不含糊,坚决地回答。 …… 每个帝王都渴望手握朝堂,对臣子有着不可动摇的掌控力。 这并非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而是皇权的天然属性。 帝王天生就需要驾驭并制约群臣,唯有这样,方能称得上是称职的君主。 朱元璋自然也是。 “又想找打吗?” 这话听起来倒不像威胁。 朱允熥却依然做出一副惧怕的模样,身体往后一仰,随即又猛地前倾。 “允熥以为,国家事务日益繁重,皇爷爷应在朝廷中挑选贤能重臣,让他们成为文华殿学士,在宫中参与审议国家奏章。” 说白了,朱允熥打算建立一个类似内阁的机构。 但这绝非日后明朝那种内阁制度。 此时提出这一建议,更多是为了转移官员们对税收改革的关注。 面对权力与财富的选择,他们总会聪明地选择前者。 除非真有那么几个不开眼的,想要两者兼得。 到那时,锦衣卫的诏狱可不是吃素的。 “文华殿学士?” 朱元璋悠悠重复着这个词,哼了两声,“你这小子,办事越来越老练了,这是在为解缙他们铺路吧?” 朱允熥连忙摆手,想起上回的教训,他赶紧说道。 “总不能让他们去做武英殿学士吧。像解大人他们,若往后无才无德,自然会有相应的安排。国之大事优先于个人情感,孙儿明白这个道理。” 朱元璋满意地颔了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自己平日里的教诲终究没有白费。 眼前的孙子开始懂得分辨国家大事与个人情感的界限了。 “嗯,这事咱没意见,先说说你的具体打算吧。” “允熥认为,皇爷爷您是英明的君主,父亲也是贤能的储君,对于国家大事,有没有这样的安排其实都无妨。” “但现在国家越来越辽阔,事情也日益繁多,总有一天,即便是爷爷和父亲,也无法亲自处理所有事务。” “眼下设立这样的制度,能够吸引大臣们的注意力,推动赋税改革,这对国家和百姓都有好处。未来,这还能帮助分摊政务。” “只要我们朱家稳坐江山,掌控着皇权,升降赏罚,都由我们说了算,旁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朱元璋摆了摆手:“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眼下只要能减少外面那些人对赋税改革的非议,咱都可以答应。” 分权,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毕竟,事情总归需要有人去干。 作为大明的开国皇上,朱元璋在分权制衡上展现出了非凡的手腕。 时而拉拢,时而严惩,最后再将任务层层下达。 只有愚蠢之辈才会以为,皇上真能将整个朝廷清洗得一干二净。 有这个能力,并不代表就会这么做。 分权既是警告,也是为了更高效地施政。 正是基于这样的考量,朱元璋才愿意让那把悬于九天之上的利剑偶尔露峥嵘。 朱允熥颔首应道:“今年特设恩科,至少能让浙江道的改革事宜顺利推进,初显成效。明年,再从文华殿引入学士,进一步分化他们,避免形成抱团的小圈子。” “只要朝堂上反对改革的声音减弱,舆情就不会形成,我们行事也就更加游刃有余,从中协调各方利益。” 至于统领朝堂的高位,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份野心和能力了。 什么文人的傲骨?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 朱元璋沉思片刻,转头征询站在一旁的朱标。 “太子觉得怎样?” 朱标目光掠过朱允熥,缓缓说道。 “仅让文官入驻文华殿,是否会引来无谓的非议?是否会让文官势力膨胀过度呢?” 朱标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核心。 朱允熥心中暗叹,父亲毕竟是父亲,考虑深远。 他回应道:“允熥去年就在思考,昔日祖皇爷爷麾下的大都督府作用显著。即便后来因种种原因,将它分为五军都督府。” “这自然有其道理,也是我们朱家巩固基业的必要之举。但眼下看来,如果文华殿要增添学士,那五军都督府也应适当引入武英殿学士,文武搭配,方能相得益彰。” 朱标的眼皮轻轻跳动几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身体往后一仰,便不再言语。 朱元璋哼了两声:“咱给予的恩宠已足够厚重。” 这又是他突如其来的感慨。 朱允熥却笑了:“皇爷爷您向来宽厚仁爱,允熥明白。现今提议文武双殿并重,实质上是为了维持朝堂的均衡状态。” “保持平衡,才是正道。”朱元璋点评道。 朱允熥默默颔首赞同。 这就是帝王之术。 大明的皇上若想牢固掌控整个国家机器,就必须平衡朝野与天下。 第229章五军都督府见军中勋爵 朱允熥压低声音,问道:“那这事,皇爷爷也点头了?” 这话显然是明知故问了。 朱元璋一听,果然瞪了他一眼,“等恩科结束再议不迟。” 朱标轻叹了口气,“爹,该回宫了呢?” 朱元璋拍了拍,大手一挥,“太子开口了,咱们撤。” 朱元璋拍拍走人,临行前又回头望了眼被侍卫抬着跨过西华门门槛的朱标。 嘴上还不忘嘀咕:“今天就给全部拆了。” 落在后面的刘建安犯了愁。 眼见皇上大步流星地离去,肩头一沉。 这时,朱允熥也站起身,踱步到刘建安背后。 “做活扣凹槽,爹要出来时,让人拿开,过后再恢复原样。” 刘建安一听,脸上露出了喜色。 这样一来,既不破坏规矩,正想连声道谢,却见三爷已经往东宫方向去了。 刘建安随即挺直腰板,手臂往背后一背。 “都听见了吧,按照三爷的法子来办。” “这皇宫里,哪儿也不能挡了太子爷的道。” 周围的太监连忙应声,有的赶紧去找将作监的人,有的则分头去规划太子爷可能经过的路线。 …… 朱允熥先回了东宫。 从浙江道火速赶回应天府,这一路上颠簸劳累,没吃好没睡好。 泡了一炷香的澡,才从那浑浊的水中出来,又换了一桶水泡了一炷香。 随后在汤清悦和沐彤云两位女子的细心伺候下,换上了一身皇太孙常服。 比起浙江道那时天寒地冻,民不聊生的景象。 在东宫里,总有一股欢喜的气氛。 朱桱彻底告别了后宫李贤妃,常驻东宫,食宿皆在此。 他每天除了在大本堂认真学习,都在东宫待着。 汤清悦与沐彤云两人,虽出身于武将之家,但对于教授朱桱基本的文墨知识却是绰绰有余。 小朱桱仿佛能预见这两位姐姐未来在皇宫中的分量,常常会带着几分讨好的模样。 他那一脸憨态可掬却藏着机灵的笑容,总能为他换来额外的点心和零食。 相比之下,朱允熥的大妹妹朱清静,总是那么温婉贤淑,日常沉浸于女红与研读女子德行之书。 偶尔在实在看不过眼时,才会出面管教一下顽皮的二妹朱清姝和三妹朱清宁。 东宫,在他们的点缀下,比以往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热闹。 朱允熥的回归,让东宫的欢声笑语更加响亮。 几个孩童吵吵闹闹地说着,因为三哥春节期间未在家中,欠他们一份红包,这次要双倍补偿。 就连一向怯弱的朱允熞,也鼓起勇气,小心地跟在姐妹们身后,向朱允熥伸出手来索要红包。 这样的变化让朱允熥颇为欣慰,若非国事当前,他真想给这个孩子更多的关怀,最好亲自教导,让他时刻伴随左右。 离开东宫之际,朱允熥不禁深深看了一眼朱允熞,心中不由得想到了远在中都凤阳皇城,被囚禁的朱允炆。 他现在怎么样了? 是否真的像那天在通济门后的关码头上展现的那般,内心已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思绪又飘向了北平的四叔朱棣。 自己如今身为监国,并且刚刚从浙江道归来的事,朱棣肯定已经知晓。 而冯永逸那个能人,想必也已取得了显著的成就。 走过几丈长的通道,朱允熥的心思不禁飘向了远在倭国的平倭大军。 因为山海阻隔,那里的消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他知道,此刻时间还短,要想开掘银矿,稳住倭国南北割裂的动荡局势,还得依靠李景隆、张翼、铁铉他们持之以恒的努力。 那些倭奴估计会随着首批白银一同归来。 然后,他们会作为劳动力被送往山西与陕西,接替大明子民,投身煤矿开采,提升产量。 对于使用倭奴做苦力,朱允熥毫不怜惜。 就算矿井坍塌,又何足挂齿? 倭国国内如今自相残杀,秋吉家还指望大明出手维稳,哪里有心思考虑那些倭奴未来的命运。 一路上,朱允熥思绪万千。 但眼下,大明朝已在他的引领下一步步迈入改革的洪流。 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至少在他眼中,成功是唯一的出路。 外御其侮,必先安内,这话永不过时。 大明要有一副更加强健的体魄,方能全心全意应对外界的挑战,立于世界之巅,将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直至刘远在一旁轻声唤他,朱允熥才从纷飞的思绪中抽身而出。 “三爷,到中军都督府了。” “卑职已先行通知在京的侯伯们前来。” 朱允熥回过神,抬眼望向前方的中军都督府衙门。 随手将马鞭递给身边的刘远。 他的脚步还未踏上台阶,门前的守卫便已整齐划一地弯腰行礼。 踏入中军都督府的大堂,正巧撞见凉国公蓝玉、开国公常升。 二人默契地一左一右,坐上了大堂两侧的首席座位,仿佛是特意掐着时间到达的。 朱允熥暗暗一笑,这便是当下朝廷中,军中的微妙格局。 他慢慢从众臣之间走过,直抵中军都督府大都督的主位前。 “拜见皇太孙。” 一众功勋卓著的将领起身,恭敬行礼。 朱允熥轻轻颔首,手轻轻一挥,示意大家重新就座。 他则静静地审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除了常升与蓝玉两位国公外,其余皆是大明王朝开疆拓土的英雄。 一个个侯爷、伯爷,尽管多数已步入晚年,但他们依然是大明军魂的象征,代表了这个国家的铁血与荣耀。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身负显赫的功勋爵位。 今日这场不可避免的复杂交易,那些未曾立下汗马功劳的普通将官是无缘参与的,哪怕他们家族坐拥万顷良田也无济于事。 因为在座的每一位,就是大明军队的代言人,是真正的决策者。 “今日仓促召集各位,本宫实属无奈,但一切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望各位长辈海涵。” 朱允熥的话语虽然礼貌,却不失分量。 简而言之,这一刻,他作为皇太孙,要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私情。 第230章再抛猛药,朱樉带头支持 蓝玉和常升交换了一个眼神。 近年来,两人间的交集越来越少。 自从常家老三进入皇宫,成为禁军亲卫的首领,常家势力再次抬头,势不可挡。 蓝玉深知,唯有退让才能维系整个体系的平衡。 汤醴步入朝堂,执掌中军都督府大权后,京中军界无形中又添了一个新的势力。 对于浙江道的变故,在座众人无一不知。 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严管商税。 每一条都与他们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位国公的眼神交流,底下的人纷纷暗自揣摩其意。 常升最终抵挡不住蓝玉眼神,拱手转身,“一切听凭皇太孙吩咐,为了大明江山,我等必将不辱使命,倾尽全力。” 往常,军中一旦有人率先表态,许多事情也就尘埃落定。 但这次,朱允熥却意味深长地望向一旁蓝玉。 蓝玉不禁一阵紧张。 几番深呼吸后,他沉声答道:“我亦赞同。” 此言一出,众人内心波动不已。 皇太孙此举,无疑是在再度强调,军中凉国公与开国公并非同一伙。 这是皇家意志的体现,而非个人关系所能左右。 最终,朱允熥缓缓落座,随之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对于浙江道推行的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严管商税政策,各位有何见解?” 厅内一片静默,无人应声。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太孙此刻的询问,并非真要听取意见,而是提醒他们,浙江道的举动,已摆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在场众人陷入了一片尴尬与纠结之中。 他们是大明王朝的奠基者,紧随朱元璋,在开创基业的烽火岁月里,不顾生死,浴血奋战。 战场上,他们的鲜血染红战袍,伤痕累累,许多并肩作战的老战友没能亲眼见到新朝的曙光。 这些年,朱元璋的手,已悄然送走了不少昔日的袍泽。 而活下来的他们,只是在乡间,为家族后代多弄了一点口粮。 然而,就连这份尊荣,也即将被剥夺。 心中自然不甘,可又能怎样呢? 朝堂之下,无数未被邀请参与今天聚会的军中虎将,正虎视眈眈,时刻准备取而代之。 不可思议的是,这群平日里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大老粗,此刻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杯酒释兵权。 正当此时,朱允熥开了口,“浙江道一事,必定成功。这是国之大计,关乎国家的根基。” “我大明立国至今25载,记录着天下的每一寸土地。不当家,不知持家难;治理国家,同样不易。” “随着岁月流转,人口日益繁盛,每三年一度的科举,选拔出的读书人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朱允熥平静地道出了大明当下的实况,随即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眼下,朝廷年年北伐,战士们凯旋而归,自然少不得要论功行赏。” 说到此处,他当即收了声。 大明朝已经迈进了第25个年头,早已不是当初仅仅驱逐了元朝残党的模样。 那时,遍地荒芜,人烟稀少,走上十里八里也难见炊烟,广阔良田任其荒废乃是常态。 但在勤劳不懈的大明子民手里,25年的光阴,让这片土地焕发新生,想找一块闲置田地都成了难事。 即便遭遇荒年,农户离田而去,总会有官府或乡绅出手接管,确保每一寸土地不致荒废。 然而,问题并未就此终结。 朱允熥携夏原吉前往浙江道的途中,连连发问,这些问题无不触及户部的核心职责。 短短25载,大明非但田土尽皆播撒上了粮食,更面临人多地少的境况。 户部清楚看到,各地税收,总有那么一块地不再征收赋税。 产出未曾减少,可征得的资源却日渐缩水。 此种情况显然是不合理的。 背后缘由,其实很简单。 大量的社会资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私囊。 正如朱允熥所言,读书人、功臣武将,以及他未点出的皇族宗室,这些群体不断侵蚀着本就有限的土地,将其据为己有。 私库满满,国库告急。 早有预料的常升轻叹一声,局面终究还是失衡了。 不过,他早有准备,悄然将手探入怀中,预备掏出那份记录着家中田产最新清册。 可他尚未动作,上首的朱允熥已先一步抽出一本册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秦王心系浙江道百姓疾苦,身为皇族一员,二叔实在不忍目睹天下子民饥寒交迫。” 话语间,朱允熥高举起手中的册子,展示于众人眼前。 “秦王有令,秦藩领地参照浙江道的标准,足额征收田赋,点滴不漏,悉数纳入户部。” 说罢,朱允熥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那一天。 他正打算从杭州匆匆返回应天,却不料被朱樉拦下。 那一刻,朱允熥清晰地记得,朱樉脸上的神色复杂莫测。 朱樉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份关于秦藩也要实施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严管商税的奏折塞进他手里。 随即又提起了那个被孟光赫悄悄带入后院的女子,言谈间满是对她的赞许。 朱允熥无奈地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心里明白,这位二叔恐怕是心生畏惧了。 毕竟半个浙江道的变革是在自己推动下实现的,二叔生怕这股风暴也会席卷到秦藩去。 世人总说朱樉暴虐,却不知大明朝那些开国的皇族亲王,哪一个又是简单的角色? 只因他们尊贵的身份,给予了他们展现多样个性的空间。 而常升、蓝玉等人听到这番话,面色顿时剧变。 谁都清楚,有了朱樉这位皇族领头羊的支持,他们这些随大明起家的功臣,再也找不到任何推辞的借口。 “秦王殿下心系国家,情牵百姓,实乃国之栋梁,我等理应竭尽全力,效仿榜样。” 常升最先反应过来,顺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折子,起身走到朱允熥跟前,恭敬地双手奉上。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地盯着常升的折子。 一股不秒的预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第231章皇家军师学院,开发南疆 朱允熥淡然扫视常升,又瞥了一眼桌前的册子。 但他并未翻开。 而是转向众人,徐徐说道:“本宫这里另有一份奏章,打算与秦王殿下的这份一同呈递给皇爷爷审阅。” 在众人灼热的目光聚焦下,朱允熥仿佛变戏法一样,怀中又抽出一本奏章。 “这份奏折,提议由皇室出资,在西城区创办一所皇家军事学院。” 这所皇家军事学院,正是朱允熥计划中用来促成这次交易的大杀器之一。 在场众人,除了常升,无不一脸迷茫。 但学院二字,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难道这会是一个如儒家书院般,培养治国人才的地方? 正当大家纷纷猜测这所谓的皇家军事学院究竟是什么时候。 朱允熥已开始娓娓道来:“自国朝立业25年以来,军中老将日益增多,各位虽宝刀未老,然家中后辈需历练多年方能独当一面。” “故此,本宫提议创办皇家军事学院,邀军中功勋卓著的老将们,在此传授大明兵法策略,选拔有功之臣的后代及军中栋梁,以保证大明军队的长久繁荣。” 交易的第一块拼图,就这样由朱允熥缓缓展开。 而中军都督府的大厅内,随之掀起了一片喧嚣。 景川侯曹震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太孙,这是真事?” 无人能平静地面对可能成为皇家军事学院讲师的荣誉,更无法拒绝让家族子弟踏入这扇通往显赫前程的大门。 随着朱允熥详尽阐述了学院的意义与愿景。 在场的所有人恍然大悟,意识到一旦此举成功,未来大明军队中或将有过半将领出自这所学院。 这是一笔巨大的投资,其价值远远超过维护千万亩良田,所需缴纳的任何赋税。 学院一旦落成,大明的军事格局必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革。 到那时,或许每位军人心中最大的荣耀,便是能踏入这所学院的大门。 从挂着皇家名号的军事学院走出的人,注定会成为军队中的中流砥柱。 众人眼中犹如曹震一般,充满了渴望的火花。 试想此刻,哪家没有几个已至成年却尚未建功立业的子女? 在座的他们,已置身大明权势巅峰,自然渴望将这份荣耀与权力延续给下一代。 躺在往日功绩上,绝非长久之计。 朱允熥微微颔首:“明天,这份奏折就会呈交到皇爷爷御前审阅。” 常升瞪大眼睛,突然感觉手中那份开国公府田产清单显得有些累赘了。 此时,朱允熥的目光转向常升,他心中知晓那份账本里记录着什么。 他轻声说道:“开国公府拥有灌溉良田7325亩,旱地3690亩。” 此言一出,常升的脸色瞬间精彩起来。 常升张了张嘴,尴尬地退回座位。 接着,朱允熥转向一侧的蓝玉:“凉国公府,灌溉田9774亩,旱地1216亩。” “景川侯府,灌溉田3525亩,旱地1168亩。” “……” 如此逐一列举了几家后,朱允熥暂停下来。 他抬头望向眼前这些神色各异,面带羞赧的功臣们。 朱允熥脸上终于绽放出进入中军都督府以来的第一抹微笑。 “皇爷爷心怀仁慈,顾念旧情,上回让各位主动退还田产,减俸罚款,已是额外开恩。你们以为,将田亩隐匿在他人名下,就能瞒过皇爷爷?瞒过太子?瞒过本宫吗?” “臣等知罪。” “恳请太孙降罚。” 常升和蓝玉,虽未在上次清退中有所涉及,此时亦选择与其他功臣一同跪倒在地。 谁都明白,这事儿捅上去,那就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朱允熥亲口透露,皇上对此事已然知情。 他们不解,皇上为何没像以往那样,狠狠地惩治,甚至要他们的项上人头。 而今,这场权谋的博弈,天秤开始倾斜。 朱允熥摆摆手,离座起身,踱步至中央,站定于众人环绕之中。 “错与不错,此时追究无益。” 他潇洒地将手臂背后,“浙江道的事务正有序进行,夏原吉干得有声有色,经验日渐丰富。今年朝廷的重担他会挑起,至于明年嘛……” “我等自然明白,待到明年,身为大明之臣,必将紧跟皇上步伐,唯皇上马首是瞻。” 群臣响应热烈,誓言铮铮。 朱允熥微微一笑。 “本宫不需各位口头上的忠诚,只想跟你们谈谈一笔买卖。” 他绕场一周,驻足言道:“是与国家共繁荣,还是中途陨落,列位叔伯心知肚明。在这里,关上门即是一家,无需遮掩,直抒胸臆即可。” 语气温和,却让周遭的功臣猛将心头更添几分忐忑。 皇家从不轻易言及“一家人”,一旦开口,往往是要求你做出牺牲。 毕竟,自家人之间,何须内外有别。 朱允熥并未让他们失望,直言不讳。 “来年,各府必须执行摊丁入亩,家中若有人经商,那份商税同样一分不能少。到时候,谁要是短斤缺两,本宫不发话,皇爷爷自会问责,新仇旧账一起清算。” “微臣不敢怠慢。” “臣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再无异议。 朱允熥接着说:“若是不愿意实行摊丁入亩,也有旁的法子……” 这话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人心。 一张张面孔抬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朱允熥脸上绽开笑容。 “如今倭国有支军队在镇守……” 他边说边微微俯下身,眼光扫过众人。 那些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朱允熥又抛出一句:“在我看来,咱们大明也应该有一支镇南大军才对……” 将领们那直接了当的思维里,瞬间翻腾起一片疑惑的浪花。 倒是常升恍然大悟:“太孙的意思,是想开拓南疆?” 朱允熥轻轻摆手,眼神深远:“大明与南疆本就是同根同源,哪来的开拓一说。应当循序渐进,共谋和谐。”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朝廷会允许各家派遣私兵、家仆前往南疆,那些荒无人烟的山林,凡是可以开垦出来的土地,都归各家族所有,朝廷将不征税。” 常升低声嘀咕:“交趾那边怕是不会答应吧……” 第232章徐妙锦拜见皇太孙 “我们一步步来,本宫会促使南边的卫所逐渐挤压交趾,云南的沐家也会震慑住南疆的小动作。一亩换十亩,这是既定的方案。” 把中原留给中原的老百姓,让皇族、功臣、商人去外面闯荡,开垦外土,这正是朱允熥心中的蓝图。 只有把这些有功之臣绑定在同一辆马车上,大明王朝才能真正迈开向外扩张的步伐。 而蓝玉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计划的问题所在,忧心忡忡地说:“这样做,难免会引发战争……” 他的顾虑很简单,虽然各大家族都是武将出身,但对手毕竟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没有大明朝廷的支持,他们难以取胜。 朱允熥胸有成竹地回答:“在南疆事务未竟之前,各家现有的田产依然保留,待事成之后,可换取十倍的土地。” 先把人绑上车,再图后计。 朱允熥心里清楚,没有朝廷的军事支持,南疆的开发不可能突飞猛进。 但先将这些关键人物拢在一起,却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蓝玉和常升彼此对望了一眼,眼中都读出了对方心底的犹豫。 然而,今日之事已成定局,不容退缩。 朱允熥拿出了皇家军事学院的入场券,更是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各大家族实控的田地数量,这些都是触动根本之处。 就凭这两点,他们哪还敢再多言一句? 缴点田赋,总比让皇上砍了脑袋划算。 更何况,如今不仅脑袋得以保住,家族的子弟能进入那所尚未建成的皇家军事学院。 这桩买卖,已然十分划算。 至于南疆的事宜,更像是朱允熥对他们这些家族的一种补偿。 中原1亩地,能换南疆10亩。 这笔交易,明眼人一看便知朝廷吃亏。 只是时机未到,暂不能实施,但话既已出口,总有实现的一天。 事成之后,朱允熥岂能反悔? 在场众人心里明白,这话任何时候都算数。 所以,蓝玉开了口,说家中今日正巧备了宴席,恰逢朱允熥回京,正好是个机会让各家好好聚聚。 朱允熥却婉拒了前往凉国公府的提议。 去那里,公事难免变成私谈。 而去教坊司,则可避免这种尴尬。 就这样,刚达成协议的皇太孙与一众朝中重臣,一行浩浩荡荡,在皇宫各部官员诧异的目光中,大张旗鼓地踏入了教坊司。 这群人在朝堂上跺一跺脚,都能让天下颤三颤。 教坊司一见这阵仗,连忙腾出最为宽敞明亮的雅院,供这些大人物们尽情娱乐。 不久,雅院内酒杯交错。 朱允熥则静静地坐在主位上,默默注视着眼前这一切。 场上,一群女子正轻盈地舞动身姿。 她们无疑是从教坊司精选出来的顶尖舞者。 她们身着透明轻纱,仅以薄如蝉翼的布料轻轻遮掩。 这些女子演绎的,是一种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 胡舞,它以其特有的妖娆与,轻易地点燃了在场男子心中的渴望。 胡舞要求舞者展现出无与伦比的身段与魅力。 一瞬之间,舞者们灵巧地跃上了男人们的大腿。 这画面让朱允熥不禁微微摇头,男人终究是难以摆脱低级趣味啊。 于是,他也投身于这场狂欢之中。 直至意识模糊,接近醉倒的边缘。 夜色渐浓,场中功勋已少了近半,他们的去向无人知晓。 同样,那些舞姿曼妙的女子也消失了一半。 朱允熥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稳,一旁的刘远满眼忧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各位,本宫…需返回宫中…今日的宴饮……” 此时,常升已站立起身,心中虽有担忧,却也意识到自己在朱允熥面前,更多扮演的是臣子的角色而非长辈。 最终,常升沉声道:“臣恭送皇太孙殿下。” 朱允熥摆了摆手,“二舅,你费心了,这酒账……” 不待常升接口,一旁的蓝玉已快步上前,“太孙放心,我来买单。” 朱允熥的笑容越发灿烂:“既都是一家人,那就大家分摊了吧。” 蓝玉还想说不在乎这点钱,却被面色微变的常升暗暗扯住了衣袖。 “臣遵命。” 说罢,不顾蓝玉一脸困惑,就要送朱允熥出门。 朱允熥仿佛借着酒劲,生平头一次拍了拍常升的肩。 这一拍,两人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许多。 “二舅,咱们…同舟共济……一家人……要共同担当啊……” 常升神色凝重,轻轻颔首。 待他回过神来,朱允熥早已不见了踪影。 常升自嘲一笑,目光转向一旁蓝玉。 “皇太孙胸有大志,心怀家国。谁若拖后腿,不把大明江山放在心头,那便脱离了自家人的行列。” 言毕,常升一饮而尽杯中酒。 蓝玉笑了笑,心里想起一事,偷偷瞄了常升一眼,最终没说出口,只是一同举杯饮酒。 另一边,在刘远的搀扶下,朱允熥走出了教坊司的门外。 不等刘远焦急地问起状况。 他眼神一亮,体内似有轰鸣响起,吐出一口浊气, 转瞬间,朱允熥神情恢复了清明,立于刘远面前。 而他却望向前方不远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那身段真不错,也是。” …… 一处桥畔,柳枝低垂,几抹人影静静地望着教坊司门外的朱允熥。 夜晚静谧非常,静到朱允熥在教坊司的低语,都清晰地飘进了徐妙锦的耳际。 徐妙锦身穿一袭翠绿小袄,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位男儿,与传说中的朱允熥画上等号。 言语粗鲁,比起军营中的糙汉子犹有过之。 此人竟是近来京城中名声鹊起,那位监国的皇太孙? 徐妙锦心头疑云缭绕。 察觉到朱允熥望向她的腰肢与臀部。 徐妙锦那略显雏形的胸前不自觉地起伏,暗含了几分恼意与愤懑。 但瞬息之间,她嘴角微翘,笑靥如花。 玉指轻轻一挥,引领着侍女和家丁向朱允熥走去。 已有几分醉意的朱允熥,嗅着那一缕清新的少女芬芳,耳畔响起徐妙锦轻柔的话语。 “妙锦拜见皇太孙。” 她的声音宛若初春黄鹂,清亮婉转,绕梁三日,直击人心。 第233章中山王府的家产 朱允熥身躯微颤,右手虚悬于腹前。 “原来是徐府千金,此刻时辰已晚,徐小姐为何会现身教坊司之外?” 言毕,他目光流转,悄然打量着徐妙锦身侧的侍女家丁。 皆是训练有素之人。 徐妙锦含笑不语,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妖娆也不失真诚。 “大明盛世,国泰民安,京都重地,礼仪之邦,小女自然无惧于外出闲游。” 朱允熥微微一怔。 他是想告诉对方,本不应在这夜色中独行。 少女却反过来夸赞大明的治安,称即使夜晚出行也无需过分担忧。 真是有趣,拥有迷人身姿的女子,似乎总能多几分机智与聪慧。 一刹那间,朱允熥对这位年岁小2岁的徐家姑娘,萌生了好奇。 记忆中,这位徐家小姐向来以刚烈著称。 即便四叔的屡次紧逼,也从未显露过丝毫怯弱。 念及那些隐秘传闻,朱允熥不禁又多瞥了几眼徐妙锦。 那清丽脱俗的面庞,隐约预示着将来的绝世风华。 难怪朱棣年纪一把,仍会被她的魅力触动心弦。 他挥去脑海中纷飞的杂念,淡淡道:“徐小姐深夜驻足此地,可是为了见我?说来惭愧,按宗室辈分,我该唤你一声姨娘。” 玩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徐妙锦又怎会不明白男子心中的小九九,哪怕是眼前这位未及加冠的大明监国皇太孙。 徐妙锦面色微凉,回道:“皇太孙为君,小女为臣,君臣界限分明。” 她的目的,是谈论摊丁入亩,官绅同制的大事。 朱允熥心中了然,徐家男丁大多在西北军中。 燕王妃又远居北平,现今徐家内务,实则由徐妙锦这个女子主持。 “本宫今日稍感疲倦,若姨娘无紧急事务,我便不打扰你赏月了。” 语毕,朱允熥轻轻牵动衣摆,缓缓转身,迈向皇城的方向。 果不其然,徐妙锦见状不由神色一紧,但随即眼波一转,即将扬起的手又悄然放下。 “中山王府拥有灌溉良田27362亩,旱田5825亩。” “今年便可实行摊丁入亩、官绅同制,将田赋税收悉数纳入户部。” “此外,中山王府经营行商11户,坐商76家,可参照浙江道的商税制度,每年向户部缴纳税款。” 这一连串数字,正是大明开国首功之臣,位列六王之首的中山王徐达家族的雄厚基业。 而这一切,眼下都被徐妙锦,坦然摆到了朱允熥的眼前。 正欲故作姿态的朱允熥,背过身去,自嘲一笑。 竟被一个小女子拿捏到了。 待他转回身时,先前脸上的漫不经心和虚张声势已全然褪去。 他朗声说道:“中山王是我大明功臣之首,朝廷素来厚待。姨娘深夜提及徐家底蕴,意欲何为?” 难道朱棣已然动了心思,对还未及笄的徐妙锦有所图谋? 朱棣的人品不会这么差吧? 那么,徐家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又为何让徐妙锦这样一个小女子夜行而出,找上门来说这些? 朱允熥目光如炬,深深锁定了眼前的徐妙锦。 在她脸上,洋溢着一种略带得意的笑容。 “徐家同样是大明的功勋世家,为何在今日于中军都督府讨论功勋一族事宜时,却没有我们徐家?” 徐妙锦自认已在这场夜幕下的交锋中占据了主动,反过来向朱允熥抛出了问题。 朱允熥有些错愕。 他今天确实念头一闪,想到了徐家,但考虑到徐家的男丁眼下都不在京城里,而且今年也没急着像浙江道那样推行摊丁入亩的政策,便没想着特地通知徐家这事。 哪成想,徐妙锦这个小姑娘,竟会主动找上门来询问这档子事。 朱允熥还没来得及张嘴解释。 徐妙锦已经接口说道:“我想,皇太孙殿下可能是觉得我家哥哥们现在都不在京里,打算等他们回来再商量。” “但我们徐家,作为大明朝功勋,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深受皇恩,不管兄长们是否在家,我们徐家都必定遵循殿下的旨意行事。” 朱允熥越发感到,被这位姨娘拿捏得毫无还手之力。 徐家想要表示忠诚,他却差点把人拒之门外,这分明是他失礼了。 徐妙锦不慌不忙,乌溜溜的眼珠灵活地盯着他。 朱允熥沉思许久,不得不压低声音承认:“是本宫考虑不周,做错了。” 他可以对景川侯那帮人展现权威,也可以对凉国公、开国公这样的长辈施加压力,但对于徐家,他绝不能有丝毫怠慢。 毕竟,朱元璋那里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不过,在这样美丽小姨娘面前,朱允熥觉得面子似乎也不太重要。 徐妙锦浅浅一笑。 “小女子不敢当,我今晚来,一是想表明中山王府将永远追随皇上,忠心于大明;二是听说今日殿下与朝中各位叔伯讨论了大事,徐家身为同袍功臣,自然不甘人后。” 朱允熥立刻好奇起来:“姨娘怎么知道今日本宫与众位叔伯商讨的事?” 徐妙锦秀眉微挑。 “那殿下又是否知道,为何今日诸位功臣叔伯能和殿下顺利敲定商议之事呢?” 朱允熥心头猛然升起一阵无名火,他强忍着这股烦躁。 “姨娘,请直言。” 徐妙锦瞥了眼情绪微妙变化的朱允熥。 “我不过是听说,前些时日皇上召见各位功臣时,将太孙您攻下的那半部浙江道名册传给大家看,皇上全程未发一语,最终只留下一句‘太孙如咱’。” 这话让朱允熥意识到,由于自己匆忙返京,对京城中的事情了解不够深入。 徐妙锦那双灵动的杏眼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切。 朱允熥内心感慨万千。 应天府果真是藏龙卧虎之地,没有。 今天他提出交换条件,抛出一系列利益诱惑。 现在想来,若非先有朱元璋的暗中提点,今日怕是一丝成功可能都没有。 那半部浙江道名册,配上一句“太孙如咱”。 在朝中功勋耳里,无异于宣告朱允熥能平定半壁江山,而皇上更是游刃有余。 皇上的利剑再次悄然出鞘。 这时,朱允熥暗暗一笑。 旁人看着他,不知朱允熥是在自嘲,还是有其他心思。 朱允熥的目光转向刘远。 第234章国之礼法,恐怕不会如太孙所愿 刘远立即上前,恭敬地伸手向徐妙锦示意。 徐妙锦也不啰嗦,对着身旁的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随即递上一本簿册,交给了刘远。 “太孙,中山王府以后就交到您的手上啦。” 徐妙锦大方地说道。 朱允熥深深地注视着这位名义上是自己姨徐家才女,心中五味杂陈。 “中山王府忠心耿耿,为国之栋梁,朝堂楷模,功勋之首,实至名归。” 他留下这句话,不再多做停留,不愿继续让这位年轻姨拿捏住,匆匆返回皇宫。 独剩徐妙锦独立于夜色之下,身边只余下家仆静守原地。 直到朱允熥一行人的身影彻底融进夜幕,那位常伴徐妙锦身侧的侍女才轻手轻脚地靠近。 “三小姐,皇太孙他……真的应允了吗?” 此刻的徐妙锦,眼眸依旧凝视着太孙消失的方向,瞳中光影微动。 听见侍女的低问,她微微侧头。 这位自幼相伴的侍女,是她最贴心的知己,此问不过分,更显关切。 徐妙锦浅浅一笑,“徐家,是开国功勋之首。” 这话比今夜任何的密谋交涉都来得更为沉甸甸。 尤其在开平王逝后,常家重掌兵权,与凉国公共掌京都,加之信国公汤醴重返朝堂,朝中功勋势力三分天下的局面已成定局。 似乎,中山王一支,在这盘权力棋局中已被悄然边缘化。 但在徐妙锦心中,疑虑与忧虑如影随形。 那位仅仅年长自己2岁的监国皇太孙,按宗室辈分,本应是她的晚辈,少年英姿勃发。 他时不时投向自己的目光,那份毫不遮掩的关注,让徐妙锦不由对未来生出了几分隐忧。 “国之礼法,怕是不会轻易许他所愿吧……” 她低声自语,心中的忧虑如云层般越积越厚。 回到东宫,朱允熥已是眼皮沉重,难以睁开。 自浙江道一路疾驰返回应天,进城后便马不停蹄,未得片刻喘息。 赴中军都督府前夕,虽浸泡于热水之中,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却仿佛挥之不去。 趁着夜幕低垂,他悄然归入东宫,却发现几个小家伙尚未就寝,仿佛在守候他的归来。 这不禁让他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还好汤清悦与沐彤云两位贴心人,善解人意地哄着那些还想缠着三哥聊天的小家伙们。 一一送回各自寝宫,朱允熥的世界终归于宁静。 长夜无声,直至日头高悬。 朱允熥才懒洋洋地从连绵的翻身声中苏醒过来。 “您真是太拼了,身体可是本钱,没有了好身体,再大的抱负也只能望洋兴叹。” 装扮已颇有大明朝宫廷风范的汤清悦,见他醒来,便轻扶着他至洗漱之处。 她嘴上带着几分嗔怪,小丫头沐彤云眼珠子滴溜转着紧跟其后,手里不停地为朱允熥添水递巾,忙个不停。 秀婉与秀兰二人立于内室门边,满眼羡慕地看着汤姑娘和沐姑娘为朱允熥穿戴起晨练的装束。 “国事不容耽搁。” 朱允熥捏了捏汤清悦的脸蛋,目光转向一旁略显羞赧的沐彤云。 “我这儿慢一步,朝廷便要慢几拍,地方上又慢上十天半月,百姓们就得等上半年乃至更久。” 官员们总有本事,将事情拖得遥遥无期。 要想他们高效无误地完成任务,更是难于上青天。 因此,往往只能无奈地提高要求,只有这样,即便打了折扣,也能达到心中真正期望的效果。 许是宫中的嬷嬷教导渐多,汤清悦与沐彤云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朱允熥迈步走出房间,踏入室外,立刻投入到晨练之中。 自从穿越后,这已成为他每日不可或缺的习惯。 几位女子见状,便携带着小凳,齐齐坐在回廊之下。 双脚优雅交叠,双手捧腮,凝视着这道动人心魄的一幕。 朱允熥正如早春的清晨,亦如仅仅成立25载却生机盎然的大明朝,浑身散发着蓬勃的朝气与活力。 直到汗水浸湿衣襟,他才逐渐转换节奏,做起放松筋骨、舒缓肌肉的柔和动作。 完毕后,他又返回屋内,享受了一段短暂而温馨的温水浴。 在汤清悦、沐彤云二位佳人的细心服侍下,换上正式的常服。 品过一碗醇厚的老母鸡汤,这才正式离开东宫。 待到朱允熥匆匆抵达中极殿时,只见朱元璋与朱标正聚精会神于一幅地形图前。 二人皆弯腰低头,朱元璋手持木棍,不时指点讲解。 朱标则连连点头,默契配合。 朱允熥悄无声息地靠近,示意跟在身后的刘建安勿发声响。 他轻轻踮脚,悄然站至二人身旁,好奇地探头望向那幅地图。 图中所绘乃辽东都司及李氏周边的战略布局,显露出大明的边防考量。 难道辽东都司准备对草原有所行动? “允熥拜见皇爷爷,拜见父亲。” 朱允熥突然在朱元璋与朱标背后出声,令两人皆是一惊。 朱元璋手中的木棍险些掉落,他转过身,故作严厉地用棍轻敲了朱允熥的小腿一下。 “莽莽撞撞,哪有半点皇家风范。” 朱允熥抿嘴浅笑,“皇爷爷教导的是,孙儿记下了。” 朱标见朱允熥到来,舒适地靠在轮椅背上:“怎么想到过来了?” “孩儿此来,有几件要事,欲与皇爷爷和父亲商议并求一个指示。” 此时的朱允熥,恭敬地行礼,举止沉稳。 朱元璋轻轻冷哼了一声,对这小子的心思一清二楚。 “听说你昨天去找常升、蓝玉那帮人了?还在教坊司混到深夜才回宫。” 朱允熥从怀中掏出了四份奏折。 “允熥昨天确实在中军都督府,和朝廷里那些功勋叔伯们商量浙江道改革的事。后来,蓝舅舅觉得讨论得挺热闹,就带着孙儿和众位功勋去教坊司小酌几杯。” 朱允熥抬头望向朱元璋:“孙儿真的就喝了点酒,倒是临走时,发现不少叔伯不知所踪了。” 朱元璋被逗得无语。 最后,他干脆踹出一脚。 “你小子做的好事,别扯上你舅。那群粗汉子,吃饱喝足就想找乐子,这种事,咱从来不管,你啊……” 第235章真的要开恩科了,天下读书人震动 朱允熥连忙拱手:“允熥绝不敢胡来。” 朱元璋哼了一声:“说吧,奏折是啥内容。” 朱允熥立刻呈上第一份奏折:“这是二叔在浙江道布政司亲自写的,他愿意将来把秦藩的田地纳入摊丁入亩,和官员士绅一同向户部交税。” 朱元璋淡淡扫了眼那份朱樉的手书,双手却插在腰间,没打算接。 朱允熥只好咽了口唾沫,换了一份放在最上面。 “这是中山王府徐家的田产和商业账目,徐家表示,一旦朝廷实行摊丁入亩,他们愿将田地和商业税全部按规定缴给户部。” 朱元璋依旧没动。 他淡然瞥了眼一旁的朱标,然后应了一声:“接着说。” 朱允熥无语,又换了一份奏折上来。 “这份是孙儿提议开设皇家军事学院,希望由大明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担任教席,将兵法精髓传授给朝中功勋的后代及军中的精英人才。” 朱元璋喉咙里逸出一丝模糊的声响,仿佛在空气中轻轻震颤。 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启齿:“这事,也是昨天商量好的吗?” 这段时间里,朱允熥始终恭顺地弯着腰,双手奉着奏折。 听见发问,他连忙抬头回应:“是的,皇爷爷,是昨天讨论决定的。” “哦。” 朱元璋简单应了一声,再无多言。 朱允熥心领神会,这是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无奈之下,他将最后一份奏折摆到最上头。 “这最后,是孙子提议的,希望允许朝廷的功勋、官吏以及各地士绅、商人前往南疆开垦,以中原1亩地换取南疆10亩地的优待。” 话语落定,大殿逐渐沉寂下来,只余下空气中的微弱回响。 朱允熥不晓得维持着这种令人不适的姿势有多久了,直到他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二的奏折,交给你父亲处理。” “至于徐家的事,还有那个学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朱允熥微微一怔,心头翻涌起各种思绪。 朱樉的奏折需转交父亲,显然皇爷爷不希望他此刻就涉足复杂的宗族纷争。 对于南疆的提案,则是只字未提,显然是让他暂时放下这份筹谋。 领悟了朱元璋的深意,朱允熥将朱樉的奏折递给了朱标。 而南疆的奏折,则悄悄收入怀中。 随后,朱元璋盘腿坐到一旁,冲着朱允熥招手示意:“坐。” …… 次日,当众人因朱允熥突如其然返回京城而纷纷侧目时。 皇上忽然颁布了一道圣旨。 旨意宣布,今年特设恩科,即刻起,全国各地府县需着手筹备童生试、院试,乡试,而朝廷也将加速准备年末的会试与殿试。 这决定令整个朝廷为之愕然。 毕竟,眼下的光景已非洪武4年、5年那般急需大量人才投身官场。 此番急促,显然打破了以往的惯例。 然而,皇上的解释直截了当。 浙江遭受重创,朝廷需要更多的才俊,以充实官僚队伍。 加之近年来,不少污吏落马,导致各部司衙门职位空缺。 此次,朝廷决心彻底填补这些空白。 这样一来,应天城中的官员们纵有千般思绪,也无从辩驳。 尽管时下许多人因担心踏入朝堂后,某日便可能遭遇不测,但科举及第所带来的荣耀与特权,无人能不动心。 对于这意外的恩科,朝堂之上更无一人敢于公开反对。 毕竟,谁若站出来唱反调,无疑将自己置于全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结下不可化解的仇恨。 甚至,连地方若对此事稍有迟缓,都可能招致舆论的谴责,引来乡间贤达的口诛笔伐。 面对如此强势的皇命,应天城内那些原先的杂音渐渐消弭。 所有人都投入到为今年恩科做准备的繁忙之中。 只是,在城西江陵山雅舍内,情况又有所不同。 此次,除了刘三吾与赵勉外,还有几张新面孔。 他们身着儒服,银发飘飘,却是精神矍铄的老学者。 若朱允熥在此,恐怕会忍不住啐一口。 这群老不死的! “为了让朝廷大员们的视线转移,好遮掩浙江道的改革,皇上特地开了恩科。” 刘三吾亲手斟上几杯茶,直言不讳地揭示了今年开设恩科的真正意图。 赵勉的目光飘向窗外,江面少了撒网捕鱼的渔翁。 几位远道而来的江南老学究轻轻啜了口茶,神情各异。 见状,刘三吾又道:“恩科已定,我们无法拒绝。一旦启动,朝堂上下乃至全国都将瞩目于今年恩科的状元是何方神圣,又有何种风采。” “在这紧要关头,老夫希望各位能畅所欲言,献计献策,咱们作为天下士子的引路人,该携手共进。” “既是挑战,也是机遇。圣旨中明言要填补官位空缺,这对全天下的读书人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一位老儒点破了洪武25年这趟恩科的好处。 刘三吾忙接口道:“还望先生详加剖析。” 老儒眼神淡淡,没有寻常百姓面对官员时的拘谨与不安,更多的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自若与不凡气度。 “皇上开设恩科,对全天下的读书人来说,无疑是个天大喜讯。多少在书山文海中苦读的学子,总算能借此良机,赢得功名,为社稷贡献力量。” 老儒一席话落,四下立刻响起了赞同的低语。 “我辈读书人,理应为国效劳。” 老儒接着说:“皇上意在充实朝堂,填补官职空缺,所需人才必定不在少数,今年科举录取的人数恐怕会大大增加。” 言及此,老儒的目光转向了赵勉。 赵勉微微欠身行礼。 “朝廷虽有备用官员,但这些年地方官职空缺严重,加之最近浙江道半数官员缺失,要按照皇上的意愿填补所有空缺,本次科举录取的士子数量必然不会少。” 老儒轻轻颔首,又将视线转向刘三吾:“照此来看,你应该争取担任这次会试的主考官。” 在应天府举办会试,通常由礼部主办,主考官也多出自礼部尚书或侍郎。 然而,会试主考的选择并非固定,朝中精通儒学的贤达同样有机会担此重任。 第236章毁田,这就是读书人 恰巧,刘三吾身为中书舍人,又在儒门享有盛名。 只要他提一句想担任本次科举的主考官,朝廷里多半是不会有太多异议的。 几位老学究似乎早已心照不宣,他们眼神平和地望向刘三吾。 尽管已年近八旬,在这些老前辈面前,刘三吾却仿佛一名虚心求教的学生。 “各位以为我可胜任此职?” 立刻有人回应:“那是自然。” 首倡其议的老儒点头附和。 “唯有掌握了主考之位,我们方可游刃有余地行事。” 赵勉不由侧目而视,他隐约猜到了这些老先生的盘算,不觉朝刘三吾投去一瞥。 刘三吾沉思片刻,才道:“这次……不留一丝体面,金榜上多列些我们江南才子如何?” 老儒纷纷颔首表示赞同。 “往常总要顾及天下人,但这次不同,此次特科正是要选拔英才填充官位空缺,这是实打实的。” “浙江道正在进行的改革,还意图推广至全国。皇上借恩科来转移我们与百姓的注意力,我们也只好不顾那些所谓的体面了。” “待我江南才子尽入金榜,选派他们填补地方官职,改革一事,我们日后自然能从容应对。” 看样子,这已是几位急赴应天的大儒预先定下的策略。 作为在场最年轻的一员,赵勉开口问道:“那皇上推动改革又该如何应对呢?” 不管今年的恩科是否举办,也不管江南读书人如何高中,他们聚集在此的真正目的,皆因当前在浙江道推行的田赋商税改革事宜。 几位老学究微微一笑。 似乎赵勉和刘三吾苦恼多时的难题,到了他们手上,就成了信手拈来、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小事儿。 “首先,借着这次特科转移大家的视线,咱们正好顺势把江南的读书人们送进朝堂,将这恩科变成江南士子们的良机。” “其次,今年江南的学子金榜题名,踏入仕途,明年皇上就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动税制改革,核查田地。” “有了这批刚步入官场的热血青年,加上我们这些年在朝廷里积累的人脉和弟子。税收怎么改,改到何种程度,还不是我们这些施办人说了算?” 赵勉起身,恭敬地为几位前辈添上热茶。 茶香袅袅升起,赵勉一边弯腰笑着问:“诸位先生,皇上的决心已定,怕是我们难以撼动啊。” “赵尚书是在试探我们吗?” 一位老儒悠悠品茶,眼神淡然地扫过赵勉。 赵勉连忙堆起笑容:“学生不敢。” 老儒话锋一转:“那你说说,这浙江道变革的核心何在?” “关键在于浙江道的田地,城中的产业以及四通八达的商路。” 赵勉低声回答。 老儒含笑捋须:“正是。正因为如此,朝廷只有彻底清查各地田产,才能按田亩数量合理征税。但要是那些田地‘不翼而飞’了呢?朝廷的税又该从何而来?” 赵勉猛地一睁眼,心里暗叫自己真是当局者迷,这么明显的漏洞竟没察觉。 这时,另一位老儒笑眯眯地接口道。 “今年除了特设的恩科考试,就属浙江道试行的赋税改革最惹眼了,得先让浙江道拿出点成绩,这改革才好在全国铺开,现在机会就摆在我们眼前,正好可以操办起来。” 又一老儒开口,“依山种树,傍水养鱼,田间拓宽,平地养禽。到时候,江南士子若能当家作主,依旧遵循朝廷的意旨,清点田地,实打实地报上田亩数,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首位发言的老儒哼了一声,“等朝廷的核查一过,那些树啊鱼啊,便都可以搬家了。” 赵勉听得心惊肉跳,后脊梁不禁渗出了冷汗。 再次望向那几位笑容可掬的老先生,这位户部尚书终于明白,为何这些老先生能名噪一时,门下弟子无数,甚至让自己也得尊称一声先生。 赵勉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毁田谋利。” 只要在朝廷核查田地时,将原本的好田伪装破坏,就不会被记录在册送往京城。 待留存的田地数目报上去后,那些假毁的田地又能轻易恢复。 这相当于军队里的虚报兵员,骗取粮饷的把戏。 赵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一旦这计策得逞,那些未被记录在案的田地竟能与正规登记的一同耕作,而且大摇大摆地无需缴纳任何赋税。 他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身为户部尚书,竟连这种手段都想不出来。 赵勉苦笑着,满心无奈。 这时,一位老儒冷哼了一声。 “说什么毁田。朝廷有朝廷的难关,咱们心里清楚,普天之下谁不明白朝廷不易。但老百姓更不容易,像咱这样寒窗苦读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多一口粮食,世间就能多几个读书的苗子。为了这些未来读书人,为了大明的未来,这事咱们无论如何都得琢磨清楚。” 赵勉拧了拧眉,沉默许久后,双手一拱:“学生明白了。” 几位老儒见赵勉接纳了他们的想法,轻笑着颔了颔首。 接着,他们把目光转向刘三吾。 “眼下,该是着手准备,如何争取今年恩科考试的主考官之位了。” 刘三吾立刻接口道:“礼部尚书的位子空缺已久,目前礼部是由侍郎任亨泰暂代管理。任侍郎在礼部耕耘多年,品德无可挑剔,学问深厚,深得皇上器重。” “如果我没猜错,今年恩科的主考官,皇上心中的人选很可能是任亨泰。” “那就把他挤下去。”一位老儒直言不讳。 刘三吾摆了摆手:“任亨泰行事向来无懈可击,想找茬儿都难,这事操作起来不易。” “咱们在都察院的老朋友和门生也不少,今年皇上开设恩科,绝不会让一个参本缠身的人来当主考官。” 刘三吾好奇道:“让御史们去找参他?” “我们几个老头,今年就以游学应天为名,暗中帮你一把,先把主考官的位置弄到手。这事儿你们别插手,免得引起皇上的注意。” 刘三吾思前想后,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于是颔首同意了。 第237章这鱼往网中跳,如何不取呢? 不时望向窗外的赵勉忽然低呼:“今天怎么这么多船只。” 众人立刻随着他的视线,向外望去。 就在窗外那辽阔的江面之上,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聚集了一大片渔船。 船尾,一位位艄公稳稳站着,手中的长篙轻轻一点,船便悠悠前行。 船头,渔夫们则忙着将巨大无朋的渔网用力撒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动作熟练而有力。 “正值鱼儿腹中籽多肥美的季节,世人却只顾眼前利益,不给鱼儿留下繁衍的空间。如此竭泽而渔,绝非长远之计,这便需我们读书人站出来,引导民众了。” 屋内,老儒语气淡然。 …… “这群老东西,真是坏的脚底流脓。” 长江的另一端,一艘特别的船只被周围的渔船簇拥着。 船舱中央,乌篷下的半开窗户里,朱允熥低沉地咒骂了一句。 舱内,刘远正坐在小凳上,专注地料理着面前那热气腾腾的石锅炖鱼。 他揭开锅盖,霎时香气四溢。 旁边坐着的汤清悦、沐彤云两位女子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旁边,朱桱已经迫不及待,手握碗筷,蠢蠢欲动。 朱允熥的目光,却穿过船窗,深邃而悠远,锁定在远方的应天城。 那里,金川门外的云平码头静静守候,再往后,便是峻峭的江陵山。 山巅之上,隐约可见一座风雅别致的小屋,静静矗立。 几位江南学界赫赫有名的的老儒,不约而同地汇聚于应天。 这样的动静,自然逃不过锦衣卫的耳目。 就算锦衣卫一时疏忽,没注意到这几个半只脚已踏进棺材的老儒。 但朱允熥的隐秘卫队也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这些老儒,不可能平白无故造访应天。 以他们肚子里的墨水,通常是别人求学于他们。 更何况,正值老朱家为了推进税制改革,借着增设恩科来转移公众视线的关键时刻。 汤清悦跟沐彤云两人握着筷子,拦住了正欲将手伸向锅中的朱桱。 汤清悦轻声提醒:“殿下若是生气了可不好,他最不喜欢别人破坏未完成的美食。” 朱桱嘟着嘴望向朱允熥,那小嘴更是撅得高高的,嘴角边的口水快要滴落下来。 他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汤清悦,忘了辈分地喊道。 “汤姐姐,我真的好饿……” 沐彤云连忙转头看向别处,她被这副样子骗过不止一回了。 汤清悦苦笑一声,拍了拍朱桱的头:“二十三皇子,你又乱了辈分。” 朱桱一脸委屈,不死心地拽着汤清悦的袖子:“我真的非常非常饿。” 汤清悦眼睛扫向朱允熥,转而对着朱桱说。 “我记得清清楚楚,离开皇宫的时候,皇太孙殿下可是亲手给二十三皇子喂了三大块肉饼呢。要不,我再仔细问问清楚?” “别,千万别。” 朱桱急忙道,肩膀一耸,满脸又是忧虑地望向船窗边的朱允熥,尴尬一笑,“我突然没那么饿了。” 汤清悦听了这话,不由得笑出声,无奈地摆了摆手。 朱允熥可没心思管朱桱。 他的目光转向对面坐着的解缙。 “该把那块老豆腐下锅了。” 本以为朱允熥责骂过后,会转入正题的解缙,一时愣住。 随即恍然大悟,连忙将已切好的老豆腐投入炖锅中。 朱允熥又把自己面前的酸菜推向解缙:“酸菜也可以放了。” 解缙虽一头雾水,却也只能照做,将切碎的酸菜逐一加入锅内。 待所有食材都进了锅,刘远盖上锅盖,耐心等待着炖锅再次沸腾。 此时此刻,解缙好不容易忙完手头的活,不由自主地朝窗外的江陵山望去。 雅舍遥不可见。 解缙淡淡道:“估计,那些老先生们正在雅舍中高谈阔论吧。” 朱允熥冷笑一声,舱内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若非顾虑体面,我早就派蒋瓛带几个锦衣卫去听听,他们到底在密谋些什么了。” 解缙往后一靠,摆出一副完全不信的姿态。 这样的话,对他来说,无非是地地道道的场面话。 锦衣卫做事,何时考虑过给人留面子? 就算真有锦衣卫大摇大摆走进官员府邸,那些官员也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解缙嘴角勾起一抹笑,道:“太孙这是也想体验一番渔翁之乐啊。”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我本无意一网打尽,但鱼儿自己往网里撞,总不能饿着自个儿,放了它们吧?” 解缙没着急接话,转而望向刘远,“刘千户,这鱼咋还没好呢?” “催什么催,三爷都没急,解学士昨儿是没吃饭吗?” 刘远一边嘀咕抱怨,一边还是揭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的石锅盖。 霎时,一股更加强烈的香气,淹没了整个船舱。 细碎的葱花均匀撒落,与蒸汽混杂,香气四溢。 刘远将这腾着白茫茫热气、香气扑鼻的石锅挪到了众人跟前的桌上。 解缙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在白雾中拨弄,很快雾气散去,露出了底下正噗噗冒着热气的炖鱼。 船头的渔夫眼光独到,特意选了最肥美,鱼籽最多的江鱼来料理。 因此,石锅内,金黄色的鱼籽饱满,几乎占据了视线的全部。 众人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狠狠咽下一口唾沫。 要不是朱允熥在场,不能失了礼数,这锅炖鱼怕是早已踪影全无。 就连一向急躁,不停嚷嚷着饿的朱桱。 在汤清悦的注视下,也只能抿着嘴,眼巴巴地盯着那石锅。 朱允熥苦笑着望向这群如狼似虎的伙伴。 他精挑细选了两块肥美的鱼籽,几方嫩滑的豆腐,又满满舀了几勺鲜香四溢的鱼汤,至于鱼肉,一块未取。 全数放进碗中后,给解缙使了个眼神后,他便步出了船舱。 他刚一出门,舱内立刻响起了争抢美食的嘈杂声。 朱允熥端着碗,悠闲地蹲在甲板边沿,目光投向远方的江陵山。 不久,解缙也捧着一碗鱼肉走了出来。 朱允熥瞥了一眼,低声说道:“这时节,鱼肉的鲜美怎及得上鱼籽,而那鱼汤的滋味,更是美味。” 解缙撇了撇嘴,无奈地叹了口气。 “臣得有那本事从他们手下抢过来才行啊……” 第238章弹劾这就开始了 朱允熥愣了愣,发觉解缙所言极是。 他看了看碗中的鱼籽,最后还是悄悄分了一块给解缙。 解缙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鱼籽,囫囵吞下,含糊不清地说着。 “太孙既然已布下渔网,可有想过,到时候这网会不会收不回来?” 此刻,朱允熥已将鱼籽享用完毕,满足地啜了一口鱼汤。 “能撒出去的网,自然也能收回来。也许在他们眼中,江南学子的更加高明吧。” 解缙本想点头表示赞同,转念一想,却又犹豫了。 朱允熥转向解缙,“缙绅兄,你说他们此刻会不会正密谋着如何抵抗朝廷对田产的清查?会不会做出毁田这种极端之事,以阻碍朝廷摸清地方田亩实情?” “毁田……” 解缙嗫嚅着,他几次三番观察朱允熥的表情,才压低声音说:“他们应该没那个胆子吧?” 如今大明朝好不容易让大多数人都能填饱肚子。 可一旦因为对抗朝廷核查田地,闹得毁了农田,那可真是自讨苦吃。 解缙心里那个急啊,真要那样,遍地肥沃的田地遭了殃,粮食收成必定大减。 毁田的人家或许还能有饭吃,可那些无辜的百姓呢? 怕是一个个都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简直就是天下大乱的先兆啊。 要压下这股苗头,按皇上那雷厉风行的脾气,只怕要大开杀戒了。 朱允熥却不以为然,轻嗤一笑。 “他们胆子大着呢。那帮坏到骨子里的家伙,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就算天下大乱了,乱的也是朱家江山,与他们何干?改朝换代后,他们换个主子便可继续歌舞升平,逍遥快活。” 解缙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眼前似乎闪过一片片血腥的景象。 突然,解缙询问道:“今年科举的主考官,殿下想让谁来担当?” 朱允熥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倒是一语中的,不把主考官的位置摆出来当诱饵,怎么钓到他们这些大鱼呢?现在就让他们斗去吧,咱们坐山观虎斗,等尘埃落定,咱们再收网。” 解缙一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越来越觉得,朱允熥对恩科不够重视,甚至可能对当前的儒家学问也不甚满意。 这让他心里五味杂陈,烦躁不安。 朱允熥吃完碗里的鱼籽汤,起身道:“走吧,回城里还有事要做。这两天你要是有空,陪我去平谷皇庄走走,春耕时节快到了。” 解缙懵懵懂懂地跟着起身:“就去看春耕吗?” 朱允熥淡淡道:“不单是春耕,我在皇庄找了几个巧匠,让他们制作些东西,估计快完工了,想去看看成果如何。” 解缙颔首答应。 朱允熥已眺望着江面,思绪飘远。 在这滚滚江水之下,谁是那条鱼,谁又是那船上悠然自得的渔翁? 一切,仿佛从一开始就已写好了结局。 洪武25年春,大明开设恩科。 朱元璋的旨意迅速传遍朝廷上下及各州郡县,沉静多时的民间因此沸腾起来,热闹非凡。 童生试与府试由各地自行操办,乡试则由礼部协同翰林院出题,并派遣专员前往各地监督实施。 与此同时,宫廷之内,关于今年恩科会由哪位德高望重之士担任主考官的话题,也成了热议的焦点。 正当这股关乎整个中原的重要事务如火如荼进行时,一封御史密折悄然摆到了皇上案头。 这封密折并非单独一人所为,而是针对去年万寿节时,倭国两批使臣来访庆贺,认为此行为有悖礼制,提议严查细究其背后原因。 这份奏折的到来,让应天城中的官员们猛然意识到。 今年恩科的主考官人选,恐怕不会那么风平浪静了。 暗流涌动,悄然在应天城下潜伏。 然而,在这暗流涌动之中,朱允熥显得异常悠然自得。 此时,应天城北,玄武湖畔的官道上。 几辆马车在一群身着黑色曳撒劲装的卫士保护下,缓缓驶向郊外的皇庄。 正值春意最浓的时节。 沿途绿柳成荫,野草轻摇,点缀在路旁。 官道两旁,纵横交错的田间小路连接着广袤无垠的水田,水面闪烁着粼粼波光。 农人们成群结队,赤脚下田,头戴草帽,挽起裤腿,弯腰低头,将一束束秧苗细心水田里。 而那些半大的男孩,则在田埂上追逐嬉戏,腰间挂着母亲为他们系上的小箩筐,不消半天,箩筐里就满满当当装着田螺。 更有幸运的孩子,还能找到一些泥鳅和黄鳝。 这些正是春日里最易得的美食,为乡间生活添上了几分滋味。 村里的女孩们则提着竹篮,静静地蹲在各个角落。 她们手握小巧的铲子,在田野的缝隙间挖掘那些鲜嫩的野菜,轻轻拍去根部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放入篮中。 “如此场景,如若遍及大明每寸土地,才算盛世景象。” 朱允熥倚窗而坐,望着窗外田野中辛勤劳动的人们,不由地轻声感叹。 与他同乘这辆马车的,还有解缙以及两位工部的主事和一位将作监的工匠。 对于将作监的冯大匠而言,能够与监国皇太孙同车而行,是他做梦也不敢想象的荣耀。 这让冯大匠内心既惊又喜,暗自揣测是否祖宗显灵,一面忐忑不安地蜷缩在车门旁,只敢虚坐在座位边缘,一面思绪万千。 工部的两位主事则安然落座于车厢两侧,听到太孙的发言,才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 只是是普通的春耕景象罢了。 而坐在朱允熥身旁的解缙,始终随着太孙的目光浏览着窗外的风光。 此刻听闻太孙提及大明盛世,他低声回应道。 “皇太孙的理想,若要认真考究,恐怕历史上没有哪个时代能够完全实现。” 眼前的春耕图景,看似平凡无奇,实则蕴含深意。 这象征着农民有地种,有衣穿,有饭吃的安定生活。 哪怕是唐汉盛世,也都未能达到让耕者有其田,更勿论让百姓都能丰衣足食。 第239章皇庄的纺织机 朱允熥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拉回,淡然地望向解缙。 “以前做不到的,并不代表将来也无可能。” 他们正将这看似不可能化为现实。 面对朱允熥这份莫名的笃定,解缙不明所以。 “也许,微臣真的有幸能见证那一刻到来。” 解缙并未完全领悟朱允熥的深意,他的思绪飘向了远在浙江道的好友夏原吉主持的清田与税赋改革。 这是一项既利于国家又惠及百姓的大工程。 只要这项工作能扎实推进,大明兴许真能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盛世。 谈话间,马车蓦地发出吱嘎声,稳稳停下。 紧接着,车厢内的众人便听见外面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呼喊。 “呜呼……” “这就是平谷皇庄吗?” “我想吃允熥提过的炸鱼,泥鳅……” “允熥。” “允熥。” “赶紧出来呀。” 听了这番稚嫩的呼唤,车内人个个忍俊不禁,脸都憋得变了形。 怕是整个应天府,也就只有无所畏惧的二十三皇子,敢如此放肆地对着监国皇太孙喊叫了。 朱允熥面上闪过一丝无奈,对于这位连皇极殿上都能闹腾的小叔叔,他也实在没什么办法。 “下车。” 朱允熥淡淡道。 坐在最外边的冯大匠闻言,两腿不由自主地一哆嗦,飞快地窜出了车厢。 而两位正统科举出身的工部主事,则显得镇定自若。 尽管在太孙面前保持着应有的拘束与尊敬,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从容地摆动官袍衣袖,步出车厢,稳稳踏上地面。 朱允熥最后一个跨出车厢,脚步刚离马车。 眼前一幕便让他哭笑不得。 朱桱远远甩开汤清悦和沐彤云两人,独自在空旷之地像只脱缰的小马,转着圈欢快奔跑。 朱允熥还没来得及发火教训。 只见朱桱一个踉跄,姿态滑稽地向前扑去,双手胡乱挥舞,伴随着一声惊叫,整个人栽进了草丛中。 旁边两位工部主事赶紧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 一直照顾朱桱的汤清悦和沐彤云连忙上前,把满身草屑的小家伙拽了起来。 朱允熥一脸无奈,正想训斥几句, 这时,平谷皇庄的老村长已带领两位少年迎面而来。 “草民见过皇太孙。” 老村长一弯腰就要跪下,朱允熥眉头微蹙,刘远立刻带人上前,稳稳扶住了他。 朱允熥苦笑:“上回就说过了,老丈不必多礼。” 老村长弓着背,手抱拳,笑容满面。 “太孙仁心宽厚,不愿老朽行礼,但老朽不能因此就失了礼数。” 朱允熥颔首,不愿在此纠结,转而问道:“今年春耕情况如何?” 说话间,他已带领随行众人浩浩荡荡迈向皇庄,目光投向远方绵延不绝的田野。 老村长被两个少年搀扶着,紧跟其后,声音洪亮自信。 “咱们皇庄每年都是最早动手的,别家刚开始插秧,我们这边基本都已经完工了。” 边说,老村长手一指,指向皇庄附近最后一片灌溉田:“现在只剩这块地了,今天中午过后,庄里的小伙子们就能全部搞定。” 朱允熥边走边听老村长滔滔不绝,快到村口时,不经意间眉头轻轻一皱,视线转向旁边几座土窑。 “去年让刘远教的那套法子,现在田里都用上了吗?” 说的正是土制化肥的事。 这事还得从去年朱元璋万寿节那会儿说起,他让刘远在皇庄推广这个方法。 那时,新木康生还因为那些水溶肥搞得满身湿透。 就算最后被解决掉,也带着一身难闻的味道告别了世界。 两个工部主管已经忍不住土窑散发的刺鼻味道,悄悄捂住了口鼻。 老村长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说。 “太孙吩咐的事,庄子里哪敢怠慢。今年耕地一翻好,我们就给所有田地施了第一遍肥。就等着最后这几块地插完秧,明天就能再施一次肥了。” 见老村长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朱允熥满意地颔了颔首。 “这肥还得多多制作,隔段时间就得给田里补一次。今年庄子一定要搞个大丰收出来。” 老村长连忙应声:“那是当然。有太孙这话,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 朱允熥嘴角一扬,“只要今年能大丰收,我就去向皇爷爷请功,请他老人家再来庄子一趟。” 老村长赶紧弯腰答应,心中暗暗发誓,务必请皇上亲眼来看看今年的大丰收景象。 朱允熥挥手向前一指:“走吧,咱们去看看机器用得怎么样了,也不知几家婶子用起来习不习惯。” 说话间,朱允熥的眼神不经意间掠过身后那两位始终捂着口鼻的工部主事。 不多时。 大伙儿踏进庄子,来到一座院子门前。 还没迈进门槛,耳边已先飘来连绵不绝的纺织机运作声。 没错,是纺织机的声音。 就算你从没碰过这玩意儿,那独特韵律也足以让你立刻辨认出来。 众人紧随朱允熥的步伐,踏入院内。 只见几台与大明市面上常见的款式截然不同的纺织机,在皇庄妇女们的巧手下飞快转动,一寸寸细腻的布料随之诞生。 周围,几个工匠或站或蹲,全神贯注地围着这些新式机器,仔细研究每一处细节,考虑是否有改进的空间。 这时,朱允熥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今年的特科考试虽已启动,但收网的时机还未成熟。 不过,那些老家伙们绝对想象不到,这次特科,他还藏着另一手棋。 改革科举的内容与制度。 他的眼神悄然落在特意召见的两位工部主事身上。 “本宫有意推广这种新式纺织机,你们可得给我算明白了,以朝廷现有的财力物力,每个月内能造出几台来?” 准备好承受本宫的怒火吧。 无论答案如何,都得有个说法。 与朱允熥构想中的大明盛世相比,当下的科举制度难以支撑他那宏大的未来蓝图。 那些守旧、顽固、不愿进步的儒学士子,终将成为时代的弃儿。 正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但在眼下的大明朝廷里,仿佛只要科举金榜题名,就能手握权柄。 第240章 工部的倒霉鬼 这个年代,不看重技能本领,只痴迷于圣贤之言和应对时政策略。 这样的科举产物,或许能成为圆滑的官场老手,却难以选出真正为国为民的官员。 浙江道已先行一步,清田政策、税制改革正如火如荼,这些变革席卷全大明只是时间问题。 随之而来的种种革新,就需要一个更为专业、高效的官僚体系去推动落实。 解缙、夏原吉、铁铉三位能人,显然独木难支。 朱允熥渴望更多来自民间、精通业务的新鲜血液注入大明官场。 他希望户部官员能精准算账,刑部官员闭眼也能说出大明的律法,工部官员则需紧跟技术前沿,对新兴工艺了如指掌。 而今日,便是一盘棋的开端。 面前的两位碌碌无为的工部主事,就不幸成了靶子,好让他借此事发难。 两位在工部虚度光阴的主事,压根没想到朱允熥为何突然问起这些。 我们也是刚刚得知这种新奇的纺织机械,平时对传统织机都了解不多呢。 殿下呀。 就凭我们俩,如何能解答如此专业的问题? 这不是明摆着刁难吗? 一时之间,这两名工部主事,嗫嚅着,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朱允熥眉毛一拧,脸上隐约浮现出怒意:“工部的大人们,连这种事情也算不清楚?” “皇太孙殿下……” “微臣……” “别说了。” 朱允熥猛地一喝,怒火中烧,吓得旁边正忙着纺织的几位婶子差点儿手一抖。 他手指着两个头低得像鹌鹑一样的工部主事,眼中满是怒意。 “你们可都是大明工部的官员。连这种关乎工部制造的东西都估算不出来,本宫要你们何用?朝廷养你们有何意义。” 不待那两位工部主管开口辩解。 朱允熥的怒视已转向一旁,那位自从进了院子就一直好奇打量新式纺纱机的冯大匠。 “你,你回答本宫,制造这样一台纺纱机,需要多久,材料花费多少?” 两位工部主事不由自主地偷瞄了朱允熥一眼,和他们刚才被问到的可不同。 冯大匠刚目睹朱允熥训斥工部的大官,转眼间问题就抛给了自己。 心里一阵紧张,他咽了咽口水,再次仔细端详起那台新式纺纱机。 似乎心里有了底,冯大匠这才躬身行礼,面对朱允熥。 “回皇太孙,小人看这纺纱机制作精良,必然是各位匠师格外用心之作。” 说话间,他望了望因朱允熥驾临而一同躬身的同僚们。 夸奖过后,冯大匠接着说:“据小人估算,制作这样一台织机,将作监的匠人们,每人花上3天时间就能完成一台,材料费用,估计3两银子左右。” 朱允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几位从宫里带来的工匠。 几位宫廷工匠默默颔首表示认同。 朱允熥随即对冯大匠展颜一笑:“你很有见解。” 冯大匠心想,这一句夸奖,回到将作监,够他和同僚们炫耀上好几天了。 朱允熥继续将目光投向那两位看上去愣头愣脑的工部主事,眼神中满是不满。 “听见了吗?穿着朝廷的官服,领着朝廷的薪水,肩负着工部的职责,竟然连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朝廷让你们在工部做官,是希望你们能管好工部的事情,熟悉手下工匠的手艺,你们倒好,都干了些什么。” “一群蛀虫。” 蛀虫二字一出口,那两个工部主事,身体猛地一抖,膝盖一软,嘭嘭两声跪倒在地。 二人同时匍匐,急切地求饶。 “微臣知罪,微臣失职,请皇太孙宽恕微臣之罪,今后必定痛改前非,绝不再让太孙失望。” “今后?”朱允熥冷笑一声。 在解缙疑惑的目光中,他向汤清悦和沐彤云两人使了个眼色。 二人立刻领着早已不耐烦的朱桱走出院子。 朱允熥冷冷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两名工部主事。 “拿着朝廷的银子,吃着朝廷的饭,还妄想有机会改过自新?” “如果大家都像你们这样,大明朝难道还要等你们一个个改好了再进步吗?天下的老百姓,难道也要等着你们全都学会才开始生活吗。” “滚,滚回应天去给本宫反省。” 等这二人离开后,今日朱允熥发的这通火,很快就会传遍朝廷上下。 接到命令的两名工部主事,手脚并用地匆匆爬出院子,落荒而逃,不敢有片刻迟疑。 打发走了这两个倒霉鬼后,朱允熥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换上了和煦的笑容。 他踱步到新式织布机前,“你们做得很好,此番回宫,本宫会告诉刘总管,你们的奖赏不会少。” 几位宫廷工匠连忙鞠躬:“多谢皇太孙厚爱。” 朱允熥轻轻颔首,随后关切地询问那些心存畏惧的妇人们。 “这种新型织布机,大家使起来可还顺心吗?” 妇人们纷纷点头,望向眼前的织布机,眼底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爱之情。 “听那些师傅说,这是太孙殿下您设计的图纸,他们按图制作的。咱们虽然不懂这玩意儿是怎么造出来的,但这新织机比旧的好用太多了。” “错了错了,你这话得改改。” 另一位妇人连忙开口纠正,随即望向朱允熥,“太孙殿下别介意,她就是嘴笨。这织布机啊,简直是太厉害了,现在用上了这个,以前那些织机哪还入得了眼。” 说话间,那位妇人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朱允熥怎会不明白她们的心思? 他摆了摆手,大方道:“顺手就行。这些织机就留在庄子里,要是不够,本宫再命人多送几台来。” 听说朱允熥不收回织布机,妇人们的脸上绽放出了更灿烂的笑容。 这时,朱允熥走到冯大匠面前。 “若让冯大匠在将作监负责这批新式织布机的生产,能在今岁蚕茧抽丝前,为本宫打造出多少台来?” 冯大匠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低声问:“将作监所有的人手,都能任小人调配吗?” 朱允熥轻轻摆手:“恐怕不行,将作监还有其他任务,不过你可以招募民间的工匠,带些学徒也行。至于材料,朝廷会全力支持,不会短缺。” 第241章 半夜有佳人 冯大匠又是一阵思索,良久后才保守的开口道: “如果这样,小人能保证,在蚕茧产丝时,能交付不少于1000台织布机。” “1000台?” 朱允熥轻声嘀咕,脑海中迅速盘算了浙江那边的需求量,感觉1000台新式织机似乎是杯水车薪。 但转念一想,变革总得一步步来。 于是,他点头确认道:“你这1000台的话,本宫记下了。回头就下令,让你在将作监操办此事。办成了,本宫绝对大加奖赏,如果是数量不足,或是质量不过关……” “小人拿项上人头保证,绝不误了皇太孙的大事。” 冯大匠仿佛从朱允熥的话语间,品出不同寻常的味道,立刻挺直了腰板,坚定地许下诺言。 朱允熥见状,心中更是满意。 看啊。 这便是真有本事的人应有的模样。 之后,朱允熥在平谷皇庄简单用了餐。 朱桱点的几道菜肴,老村长自是用心备齐了。 饭毕,众人悠闲地消食片刻,这才缓缓启程返程。 待朱允熥回到东宫时,天色已是一片漆黑。 坐在书桌前,眼前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 朱允熥轻轻蹙起眉头。 今日借着推广新式纺织机之事,在众人面前教训那两位工部主事,目的就是要将这革新之火点燃。 但无论是改良儒学,还是彻底另辟蹊径,都不是简单的事。 另辟蹊径是最理想的方案,可朱允熥心里明白,这在当下并不现实。 故而,他只能通过改良儒学这条路,逐步实现自己的抱负。 手旁散落着几本关于从隋唐至大明科举制度演变的汇编书籍。 世事无常,万物皆变,只要有先例可循,他日就能以此为依据,推行于朝堂之上。 然而,如何巧妙融入改革措施,怎样让更为专业的贤能之士进入朝廷,担任适宜的职位,却是极为棘手的问题。 朱允熥的思绪愈加深邃,沉溺于筹划之中,以至于连汤清悦走到他背后,都未曾察觉。 可能是因为东宫里的膳食好,如今的汤清悦出落得越发标致动人。 单薄的里衣与轻纱根本遮掩不住她那傲然绽放的曲线。 烛光下,露在外的臂膀肌肤紧致光滑,毫无瑕疵,呈现出粉红色泽。 汤清悦面色绯红,轻轻将手搭在朱允熥的太阳穴上。 “殿下今日似乎火气不小呢……” 那指尖带来的丝丝凉意,让朱允熥背部一阵发麻。 心中莫名的烦躁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蔓延。 他伸出一只手包裹住汤清悦的手,缓缓上移,摩挲着她的手臂。 “怎么还没睡?” 汤清悦的呼吸变得紊乱,声音微微颤抖:“妾身在等候殿下……” 汤清悦的手虽凉,却仿佛煽风点火,让朱允熥胸口压抑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她最后那句话,就如同在一堆干柴上倾倒了油,只需一点火星。 随着汤清悦的一声轻呼,朱允熥已将这位日渐丰腴的佳人从身后环抱至胸前,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 “可是有谁惹你不快了?” 朱允熥贴近汤清悦,口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引发了一股从脚尖直至头顶的战栗感,让她全身像被热油烹煮的大虾,满脸通红。 朱允熥仅用一只手便擒住了汤清悦的双手,使得她无法轻易地在他怀中调整坐姿。 哪怕是微小的挣扎,也让她感到局促不安,脸颊更添了几分红晕,只好将头深深埋进朱允熥的胸膛。 朱允熥紧拧眉头,感觉今天的她确实不同寻常。 正当他准备再深入探究时,怀中蜷缩的汤清悦发出了蚊子般细微的声音。 “前几天殿下从教坊司回来时,身上带着香味,不像是那里惯有的气味。” 朱允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那是徐妙锦独有的淡雅香气,身为当事人的他竟未曾察觉。 二人虽然没有过分亲近,但那份馨香已不经意间相互渗透。 自打沐彤云那丫头抵达应天后,汤清悦似乎愈发沉默寡言,却更专注于宫廷事务的处理。 或许是感受到了某种隐约的威胁吧? 朱允熥无声地摇了摇头,未曾料到怀抱中的女子也会生出这般危机意识。 在他看来,自己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不容置喙。 皇爷爷早已在信国公府为他定下姻缘,未来的皇太孙妃非汤清悦莫属。 沐彤云终究是迟来一步,只能屈居侧妃之位。 这一点,绝无转圜余地。 皇爷爷怎会做出让信国公汤和难堪的事? 况且,在沐英主动提出请求后,皇爷爷更不必因仅赐沐家一个太孙侧妃之位而心怀愧疚。 只是,徐妙锦呢? 朱允熥耸了耸肩。 那位姨娘在那个夜晚后,便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牵制着他。 也许正是这种被操纵的感觉,激发了他内心的不满与反抗,进而萌生了占有的欲望。 想在另一片无形的战场,彻底击败对方。 这无关乎对错。 中山王府本应如同徐妙锦所言,享受到与其他功勋家族同等的待遇。 即便到了今日,朱允熥也不得不坦言,对方的盈盈笑靥,依旧在他心底某个角落悄悄绽放,这份情感超越了理性的衡量。 特别纯粹是两性间那份不愿服输的拗劲,是作为一个男人,在这情事上的坚不可摧。 想起那夜的曼妙身姿,朱允熥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热流,心绪难平。 这份波动让依偎在他怀中的汤清悦身体轻轻一震,她踮起脚尖,试图缓解这份微妙的紧张。 “为何宫中的规矩如此繁琐……” 汤清悦感到自己已不顾一切,脸颊绯红地说出了这令人羞赧难安的话语。 朱允熥心中的焦躁越发强烈,像烈火般熊熊燃烧,几乎要将那些森严的礼法规则焚烧殆尽。 他吃力地望向室内昏黄的灯光。 一阵春风吹进,烛光瞬间熄灭。 黑暗里,汤清悦的手终于勇敢地挣脱束缚,紧紧搂住了朱允熥。 朱允熥感到自己正逼近某个不容触碰的界限。 一手托住她的腰肢,另一手轻轻搭在汤清悦的衣摆,两人从椅上毅然站起。 第242章朱元璋:两个蛀虫,训的好 随着一声低沉的呢喃,室内空气再次流动起来。 “嬷嬷告诫过,太孙未成亲前,不可有失体面之举……” 只穿着轻薄纱衣的汤清悦,躺在大床上,双手掩面,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细语低吟。 朱允熥的火气即将失控,却被体面二字狠狠敲击在心上。 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紧接着,一抹压抑不住的惊叹在暗处响起。 而此刻躺在床上的人,换成了朱允熥。 “嬷嬷可曾教你,心要静,手要稳。” 朱允熥的声音,在汤清悦耳中渐渐模糊。 夜色中传来一声吞咽,无论多么炽烈的火焰,在这春夜的温柔中终归平静。 …… “臭小子脾气真是越发大了。” 刚吃完早饭的朱元璋一抹嘴,挑了挑眉,瞅着身边的朱标。 朱标正不紧不慢地品着粥,眼睛还离不开那些天没亮就送进宫的奏折。 朱标没着急接朱元璋的话茬,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不过勺子悄悄加速,很快碗底就见了光。 洗漱一番后,朱标抿了口茶,这才抬头,迎上朱元璋的目光。 “爹说的是昨天他在平谷皇庄,对那两位工部主事发火的事吧?” 朱元璋故意装糊涂,“听说皇庄那边新式的织布机,既省力又能加快纺纱速度。” “这纺纱织布的,是打算用在浙江道的项目上。” 朱标淡淡回应,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朱元璋斜眼望向朱标,眼神沉稳。 “浙江道地少山多,粮食产量有限。现在那边正忙着清查田地,推进田赋改革,就等着今年夏秋两季丰收入库,国库自然充盈。” “可天下百姓众多,浙江道也不例外,没田的人只能靠打工过活。” 这会的大明,手工作坊行业已悄然兴起,特别在浙江道最为显著。 因耕地稀缺,许多百姓聚居于城镇周边,为商人和官商打工作为生计。 朱标沉吟片刻,道:“杭州的织造衙门和织染局,这次几乎被裁撤大半,允熥显然是要大刀阔斧改革一番。这会推出新式织机,肯定是打算送往织造衙门的。” 杭州织造衙门跟织染局,自洪武2年设立以来,就肩负着朝廷大部分丝绸布料的生产任务。 无论皇宫所需,官府使用,还是朝廷赏赐、祭祀典礼等,都离不开杭州织造衙门和织染局。 这会的丝绸布匹就像金银一样,是硬通货。 也正因如此,杭州的织造衙门和织染局手握重权,能直接跟皇上汇报钱财、官员管理这些大事。 后来有个人多次南下,全靠杭州织造衙门赚的盆满钵满,才撑起了那片繁花似锦的盛世。 朱元璋忽地笑了,“去年允熥离京时跟咱提过,他说浙江的老百姓要真正富裕起来,光靠种地可不够,巴掌大的田哪能让大家吃好穿暖。” “归根结底,得靠做工,怎么让大家都能进城找到工作,拿到足够的工钱,这事儿得朝廷来引导,出台政策解决。” 朱标望着朱元璋,接口道:“百姓做工赚钱,商人卖货也赚钱,朝廷再从商业税收里充实国库,这样一来,浙江这池水不就活络起来了嘛。” 一个良性循环的经济链,就这么清晰地摆在了朱元璋和朱标眼前。 不过,朱标话音刚落,又偷偷瞥了朱元璋一眼,压低声音道。 “只是允熥训斥工部的主事……” “两个蛀虫,训得好。” 朱元璋对那俩宫廷里的糊涂蛋官员,一点好感都没有。 朱标却拧紧了眉头。 这段时间,他没再上朝见那些官员,也没行使监国太子的职责,这让他有了更多时间埋头书海。 也有了更多时间,回头审视朱允熥,在这一年来所做的每一件事。 只是训斥那么简单? 想到朱元璋天生对官员就没有好脸色,朱标深信,朱允熥绝不是一时气头上随便责骂朝廷官员的人。 他觉得,有必要回趟东宫跟这个儿子谈谈心了。 想到了,就得行动。 朱标立刻行了个抱拳礼,“爹,我想回东宫一趟。” 这时,朱元璋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琢磨着如何让朝堂上每位大臣都成为能干之才。 听见太子突如其来的请求,他不禁面带疑惑。 朱元璋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沉思良久后,终于缓缓笑出声来:“去吧去吧,见到了那小子,帮咱狠狠教训他一顿。你这个做父亲的,可得好好管教那淘气包啊。” 朱标闻言,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边,刘建安早已吩咐人把那些活动门槛一一打开。 侍奉太子的小太监们毕恭毕敬地从皇上面前经过,推着太子的轮椅,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中极殿,向东宫进发。 东宫里。 草坪上大家分成了两个阵营。 汤清悦和沐彤云各带领一队小跟班,以一条布带为界,紧张又兴奋地防备着那个不停滚动的皮球,预测它何时会猛然滚进自己队伍背后的网中。 朱清静温婉地坐在朱允熥身旁,磕着香脆的油炒蚕豆,望着草坪上嬉戏的弟妹们。 当中自然还有朱桱,在两位妹妹的引领下,玩得不亦乐乎。 朱允熥则是一边漫不经心地品着茶,杭州府作为提供财富的宝地,同时也是盛产佳品之处。 今年的新茶,刚在前几天随着春雨的洗礼送进皇宫。 借助城外清澈的山泉,只需煮沸冲泡,便能品尝到一壶人间美味。 而他,慵懒地倚在加上软垫的椅子中。 昨晚,是在大明度过一年后的首次放纵。 直到那令人头疼的礼教和皇室尊严横在眼前,他才不得不放过嘴唇微微肿胀的汤清悦。 那些微妙感受,只能藏于心底。 朱允熥将目光从汤清悦,沐彤云两位佳人身上收回,静静地转向了大姐朱清静。 “听闻去年春节时,宫外有人婉转地提及大姐婚事?” 何止是听闻,他早已将那家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 长兴侯耿炳文费尽周折,最终含蓄地向皇上表达了耿家渴望迎娶一位皇室女子的愿望。 算来算去,这位合适的皇室女子非东宫里的江都郡主莫属。 耿炳文,大明军中的猛将,开国前便多次击溃割据一方的张士诚。 大明立国后,更是身经百战。 第243章朱标的三言两语,大姐婚事定了 然而,在新王朝初立之时,猛降辈出,相较于常遇春、徐达等名将,耿炳文就有点。 现今,他为子求婚于皇室,这无疑是在献上忠诚,朱家没有理由拒绝。 近年来,朝中贵族与皇室的联姻屡见不鲜。 这是皇室稳固功勋将门的重要策略。 女人早熟,而比朱允熥还年长两岁的朱清静,也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提到婚事,朱清静的脸蛋下意识地染上了一抹红晕。 她狠狠地瞪了朱允熥一眼:“听说昨晚汤家小姐整宿都没离开过三弟的房间,这要是让皇爷爷和父亲知道了,三弟你怕是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女人啊,真是碰不得的雷区。 朱允熥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但脸上却堆起了笑容。 “大姐明鉴,我可比那些太学国子监里的书生更加正人君子,绝不会做出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来。” 只是亲亲而已,哪能真闹出什么未婚先孕的风波。 朱清静的脸更红了,猛地站起来:“。” 啐了一句,她决定离这个越来越没正形的三弟远点。 这时,温旗顶着一头汗水,气喘吁吁地跑到朱允熥身旁。 “三爷,太子殿下回来了。” 朱允熥一听这话,立刻从慵懒的圈椅中弹起,稳稳地站定,眼睛唰地望向前方。 没等他有所行动,只见朱标已坐在轮椅上,由两个健壮的太监抬进了这片草坪院落。 “赶紧把东宫所有门槛都锯下来做成活动的。” 朱允熥吩咐完,急忙向那些玩得忘乎所以的弟妹跟小叔们挥手。 “允熥恭迎父亲。” “女儿拜见父亲。”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朱桱参见……兄长……” 朱桱一脸茫然地看着突然归来的朱标,不停地打嗝,肩膀微微颤抖。 朱标的轮椅被太监轻轻搁置在地面上,他冷静地环视四周,目光掠过草坪上的嬉戏场景。 他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可奈何,首先望向朱桱。 “整天胡闹,大本堂的课业有没有落下?方先生是个难得的好老师,得多跟他学习,前几天李贤妃还托人问我你的近况,说你好久没去见她了。” 朱桱这会儿完全没了平日的活泼劲儿,身体挺得笔直。 直到朱标问完,他的打嗝也停了下来,紧张地小声回答。 “功课没落下,方先生昨天还夸我聪明呢。母妃那里……母妃做的饭菜没东宫的好吃……” 朱标一头黑线,摇了摇头。 他对前面的弟弟们都管教得很严格,期望他们长大后能有所作为。 但现在,面对这几个年纪较小的弟弟,心里多了几分溺爱和宽容,管教上也不及对年长弟弟那样严厉。 “待会儿在东宫用完餐,让人准备一份,送去给李贤妃,叫你母妃也尝尝东宫的饭菜。”朱标细心叮咛。 朱桱忙不迭地颔首:“臣弟记住了。” 这时,朱标又望向那三位亭亭玉立的女儿。 二女儿和三女儿还小,需要在宫中养不少年。 朱标看向朱清静:“长兴侯是朝廷重臣,他父亲早年为皇家出生入死,而他继承父志,继续为大明冲锋陷阵。” “他儿子耿璇是个实诚孩子,现在也算继承了耿家家风,在军队中有一番作为。听说他还挺懂得疼人,想来不会让你受委屈。万一他对你不好,你三弟也会为你出头。” 说罢,朱标转向朱允熥,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朱清静原本对婚事并不上心,此刻却忽然眼圈泛红,情绪涌动。 朱允熥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谨慎地靠近大姐,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从朱标的话语间,他意识到朱元璋已默许了长兴侯耿炳文之子耿璇求婚于皇室女子的事宜。 这意味着,大姐或在一两年内就得离开皇宫,嫁作耿家妇。 届时,她在外遭遇何事,皇室都难以插手。 唯有他,作为弟弟,能按照朱标的意思,成为她的依靠。 朱标随后将视线转向汤清悦与沐彤云两位女子,面上满是宽厚与疼爱之情。 “信国公一生功绩显赫,现在归乡,令父皇与我倍感思念。你与允熥订下婚约,实乃我朱家之幸。日后他若有差池,你尽管告诉我,我自会为你撑腰。” 言语间,尽显长辈的慈爱与担当。 汤清悦低头不语,昨晚的荒诞之事让她羞于回想,只能连连行礼,口中说道:“皇恩浩荡,信国公府才得以荣耀延续。” 朱标轻轻摆手,“信国公与父皇本就同根同源,谈不上特殊恩宠。” 继而将目光投向了队伍末尾沐彤云。 朱标轻声叹息:“去年我病重,得知兄长因此忧虑成疾,心中十分不安。幸亏后来派去的御医传来佳音,得知兄长病情渐愈。” “多年未见,他一人镇守云南,为大明守候那片土地,父皇与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他。以往我压根儿不敢提,更没往心里去想过。” “就怕让大哥觉得受了委屈,所以一直没说咱们两家亲上加亲的事。现在你来了,就安心住下吧,就像还在云南侯府一样。” “太孙妃的位置早有安排,想来大哥也不会放在心上,你作为侧妃,地位稳固,今后也是无人能撼动。倒是便宜了允熥这小子,委屈你了。” “等你们大喜那天,我会写信请大哥回来京城。到那时,你大哥也应该能够独当一面了,正好让你父亲留在京城常伴父皇。” 或许是因为朱标太过怀念沐英这个从小照顾他的兄长,话匣子一打开就有点收不住了。 但是在场众人,就算是汤清悦,也没有半点嫉妒之心。 西平侯沐英是何许人也? 早年间,那可是皇室姓氏啊。 是皇上和马皇后亲自认下的义子。 这样家庭出身的女子,无论嫁到哪户人家,都应该是当家主母的角色。 即便是嫁进皇宫,也应是正妃之位,如今却只能屈居侧妃,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委屈。 沐彤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幸好有汤清悦在旁,温柔地搂住了她,让她靠在肩头安慰着。 朱标轻叹了口气,最终把目光落在了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心里有些忐忑跟紧张。 朱标突然回到东宫,事先毫无预兆,这不是个好迹象。 第244章让更多的老兵进入吏目,轮转制度 朱允熥紧张地抬起头望向朱标,只见朱标的脸上已隐隐泛起了阴霾。 “随我去小书房。” 语气淡然,朱允熥背后却一阵发凉。 在众人注视下,朱允熥只能缓缓挪动双腿,跟在朱标身后,朝小书房走去。 …… 小书房。 满目的书籍与堆积如山的国事奏章,仿佛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刚一进门,便感觉有座巨山悄然降临肩头。 朱标的亲信太监与朱允熥身边的温旗,年龄上虽相差两轮,却并肩立于书房门外。 朱允熥轻轻推动轮椅,朱标则抬眼望向这个承载了他20余载光阴的地方。 布局好似他初进东宫时那般,也如同去年他离开京城西巡时那般无异。 唯有最前方的奏章架上,添了几叠崭新的奏折副本。 “这些,你都看过了吗?” 朱标伸手遥指新增的奏折,目光转向朱允熥。 朱允熥轻轻点头:“允熥以为,国家大事无论巨细,皆重若泰山,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有在这庄严之地,方敢细心研读。” 朱标颔了颔首,视线扫过堆满了纸张和册子的书桌。 这大概是朱允熥近日在此埋首国事,整理思路时留下的痕迹。 接着,他手一挥,指向窗边一张低矮的茶桌。 朱允熥微微一笑,推着朱标缓缓来到茶桌旁。 自己坐到了对面。 坐在这里,只需一侧目,窗外的那一隅墙角便映入眼帘。 翠竹四季常青,青松挺拔不屈。 冬梅在春日的静默中蓄势待发,暗暗汲取土壤中的养分,为冬日的再次怒放做足准备。 东宫的内侍宫女们每日都会来此打扫整理,确保小书房的一尘不染。 同时,也不忘为这里备上一壶清冽甘甜的山泉水, 一壶山泉水放在火炉上。 朱允熥不急不缓的煮着茶,那份沉稳与淡然,就像顶尖书院里最杰出的学士,正为德高望重的夫子精心烹煮敬师茶。 朱标双手轻轻交叠在腹部前,静静地低头注视着。 “记得去年,你首次提出治国之策,是为了庆祝爹的万寿节筹集资财,提议改革驿站制度,对吗?” 此时,朱允熥已将茶具备齐,取来了今年的新茶,抬眼回应朱标:“是的,父亲。” 朱标微微颔首 “回想起来,那真是一出妙计。现在全国各路正稳步推动驿站改革,邮票成了传递民间情感的使者,商人也因之获得了更多的便利。” “北方各地更安置了成千上万的残疾老兵,你的构想,正在一点一滴变为现实。” 朱允熥听在耳里,心里半信半疑。 他以为朱标今日突然回来,必是已释怀了吕氏被赐死、朱允炆被囚禁于凤阳的旧事。 只有回到东宫,才能算是真正闭门谈论自家事。 但令他意外的是,朱标归来首当其冲的竟是对身边人一番情感流露。 到了这小书房,开口却是国家大政。 见朱允熥沉默不语,朱标轻轻一笑。 “这件事办得很漂亮。另外,可能你还不知道,陕西、辽东都司以及北平行都司等地,都已开始让那些受伤的老兵进入府县衙门担任吏目了。” 朱允熥心头猛然涌上一股激动,随即又恢复了清醒,苦笑地望向朱标:“爹和爷爷看出来了。” 这话语,满含肯定。 朱标轻轻颔首,眼神中带着肯定:“你用那些受伤的老兵安排进驿站,显然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希望能让更多的残军老将散布到各地州府县衙,填补吏目的空缺。” 朱允熥心中五味杂陈,低声说道:“用他们,我心里更踏实些……” “对,这样我们更安心。” 朱标感慨着,眼角余光瞥见一缕蒸汽袅袅上升,“水开了。” 朱允熥身子一震,连忙动手开始泡制新茶。 朱标接着道:“地方上的吏目常被乡绅家族掌控,朝廷命官若想办成事,往往得先去拜会那些乡绅,恶吏一旦手握权柄,便可能胡作非为,欺压百姓。” “但老兵退役后,心怀感激,即便偶有不正之风,也总比本地的蛀虫要强出许多。” 贪污难以根除,与朱元璋那种幻想杀尽天下的念头不同,朱标一直认为这是人性使然,不可避免。 这时,朱允熥已将茶泡好,这贡品新茶无需弃去头泡,那翠绿中透着金黄的茶汤,在白瓷茶盏中旋转生姿,被他送到朱标面前。 朱允熥也开口道:“贪腐之事防不胜防,老兵心怀感激,行事自会有所收敛,小过失也就不必苛责,毕竟国家还需人手。” “但为防止形成新的地方势力,允熥以为吏目也应设定年限,定期轮换任职的府县。” 官员流动,不让他们在一个地方扎根过深,就能阻止他们一直掌握地盘。 朱标颔首同意:“这事儿,我会找机会跟你皇爷爷提,总得找个契机启动改革。” 言罢,朱标端起茶盏,浅浅啜饮一口,那甘醇满溢,缓缓滑入喉咙。 他微启双唇,一丝淡雅茶香悠悠飘散。 朱标满意地颔了颔首:“这泡茶的手艺还算不错。” 朱允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毕竟那是去年他挤出时间,紧跟在方孝孺身边好几天才好不容易学到的技巧。 结果只换来一句“还算不错”。 他换了个话题:“父亲您想重回朝廷吗?” 朱标不紧不慢地把茶杯里的茶水分成三口咽下,目光深沉地盯着朱允熥,这无声的举动让朱允熥原本还想推托责任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朱标悠悠地说:“帝王的威严形象,不容有丝毫懈怠,更不必说以残缺之躯,立于金銮殿上。” “这话听起来,不像爹的心里话啊……” 朱允熥突然模仿起朱标的语气,也悠悠地回了一句。 朱标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啊,越来越心思剔透。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反而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大明朝的现状,以前解不开的结,现在也有了头绪。” “有你皇爷爷坐镇朝堂,你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大展拳脚。我嘛,想再多观察,多思考些时日。” 第245章你是想在科举上做文章吧 朱允熥撅了撅嘴,带着点幽怨地说。 “您这是想偷懒吧,我最近刚研发了个辅助走路的东西,让您能慢慢锻炼腿部肌肉。春天已到,天气也渐渐暖和,正是开始练习的好时候。” 朱标轻轻一挑眉,把茶杯递到朱允熥面前,说道。 “前几天应院使来给我诊治,说我的双腿恢复得比他预想中要好得多。” 朱允熥连忙接话:“应院使从来不说虚话,回头我就把做好的东西拿给您。” 朱标颔首微笑,显然因朱允熥专门为他准备的这份心意而感到欣慰。 他接着道:“夏原吉确是个人才,浙江道眼下各项事务进展顺利,想必都是他的功劳吧。”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 “夏原吉自踏入仕途便扎根户部,算术之精妙,经济之洞察,颇有一套。目前在浙江道,我们先得摸清田地的底细,把商人的数目点清楚,接着就是推行新政策了。” “允熥在回京前又提议在浙江道成立田亩司和商贾司,专门来管土地和商人,特别是新开发的农田和新兴的商家,都得登记在案。” “这样一来,就能有效防止地方上有人想瞒报新增的情形。” “田亩司、商贾司……”朱标若有所思。 朱允熥连忙解释:“这两个机构直接归属户部管辖,日常主要是负责监督和登记工作,征收税赋的事还得靠浙江道的地方官府,完成后,再由这两司统一送回京城。” “浙江那边的事,你觉得行得通就放手去做,有你皇爷爷给你做后盾呢。”朱标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浙江道现在正处在税制改革的关键期,多两个监管机构,确实挺关键的。 特别是对新增税收来源的监控和记录,这关乎到大明随着人口膨胀,税制能不能与时俱进,不至于僵化不变。 茶泡到了第3遍,味道才慢慢转为清淡。 朱允熥喝了一口新泡的茶,准备着手第四泡。 “这个时候,浙江道正值春耕播种,桑树也开始抽出嫩叶。有汤醴在那儿坐镇,加上他之前震慑四方的功绩,浙江的军事驻防稳如泰山,地方自然也不会有大的波动。” “只要今年夏天的粮食顺利入库,秋季有个好收成,养蚕业也顺风顺水。那么,浙江道便会是一片安宁。到时候,他们就能带着这次宝贵经验回京了。” 朱标不断颔首表示理解,然后轻轻放下茶杯,望向朱允熥。 “昨天在平谷皇庄,你特意找机会责备工部主事,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打算?” 嗖嗖嗖。 春风吹来总是带着温柔,却也像极了少女的心思,说变就变。 随着风声不再轻柔,几颗豌豆大小的雨珠猛地砸在窗外的泥地上。 紧接着,雨势愈演愈烈。 天边黑云压顶,一片沉闷。 朱允熥心中猛然一紧,朱标直截了当地点破了他在军政上的想法后,他认为朱标不可能看不出教训那两个工部主事的真正目的。 而此刻,朱标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似有若无地盯在朱允熥,这让朱允熥心里更是一阵发憷。 朱标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想在科举上做文章?” 轰轰轰! 雷声轰响,电龙在天际肆意狂舞,仿佛下一秒就要击穿大地。 朱允熥身子轻轻一抖,双肩紧绷得仿佛要抽搐。 一缕细汗悄然自额头渗出,而他衣衫之下,背部早已湿透,冷汗直往外冒。 哐啷。 一阵狂风吹落了窗棂支架,窗户猛地撞上窗框,带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拍打在屋内父子二人身上。 小书房里,骤然陷入昏暗。 朱标的嗓音悠悠传来。 “你责罚工部主事,提拔造作监的冯大匠,让他负责制造1000台纺织机,这步棋走得妙啊。” “若我没猜错,一旦冯大匠按约完成千台织机,你便会为他请功上奏,是吗?” “我思量着……或许你本想让他当工部主事。可你心里清楚,朝廷绝不会答应,如此一来,冯大匠最终只能晋升为右校署丞。” “一个正九品的官位,虽不起眼,却也足够表彰他在今年浙江蚕丝丰收之际,打造出千台织机的壮举了。” “我说的可对?” 将作监,自古有之,历来归属工部管辖, 那里汇聚着历朝历代最顶尖的建筑技艺与卓越匠人,是匠艺的圣地。 将作监监正,是从三品的大官。 手下还有俩副手,称为少监,官阶稍低一些,是从四品。 具体来说,他们要管四个大部门。 左右中校署以及甄官署。 这四个部门,每个都有个从八品的头儿叫署令。 再往下,还有三个正九品的副手,署丞。 左校署专门负责木工活,像乐器等。 右校署的工作就更接地气了,砌墙、抹泥、粉刷、修厕所,都是他们的活儿。 那个冯大匠做的织布机,就归右校署管。 中校署主要为水军提供船只、兵器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装备。 至于甄官署,他们擅长石材和陶土的活儿。 这一切,正如朱标说的那样精准。 确实,就像朱标说的,他原本是想提拔那个冯大匠,让他一个普通匠人一步登天,成为正九品的右校署署丞。 他本来还计划着先提个高要求,然后等着朝廷和朱元璋把标准降下来。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一般,让朱允熥一阵无奈。 在昏暗中,朱标却悠悠地叹了口气。 “咱大明朝的官员,历来都得经过科举这一关。” “你是不是想通过冯大匠,打破这个规矩呢?” 朱允熥晓得,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开口了。 “儒家那一套,会拖慢大明前进的步伐。” 既然朱标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和意图,朱允熥便已经没有藏私的余地。 只能坦诚相对。 然后,等待接下来朱标的训斥。 “我也早就发现了儒家这个问题所在。” 就在这时,黑暗中再次响起朱标的忧虑之声。 这一番话触动了朱允熥的心弦,他猛地抬头,望向眼前昏暗中的朱标。 “父亲,允熥……” 第246章分化今年恩科的读书人 朱标轻轻摆手,“这江山社稷,该如何去治理?古往今来,无数先辈尝试过各种方法,最终的答案是什么?” 没等朱允熥回答,朱标径自接下去:“是礼法!只有儒家的‘礼法’二字,能保得一时安宁,也只有礼法,才能驾驭万民,让他们心中有忠君之念。” “更进一步,正是礼法的框架下,天下读书人得以科举入仕,为朝廷效力。有了这些人才,朝廷才像个朝廷,朱家才能治理这江山。” 这,是帝王之道。 就像用锋利的刀刃,残忍地剥开王朝表皮,将底下血淋淋的筋骨暴露在朱允熥眼前。 朱标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儒家!既有家,何来国?看看前宋同士大夫共治天下,可现在江山安在?” “书山学府几乎成了半个朝廷,一个部门高官全是亲朋故旧,边疆大员背后纠葛着无尽的士绅豪强。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讲到最后,朱允熥分明感受到朱标正极力克制着胸中的怒火。 就在一阵低沉压抑的嘶吼后,朱标倚回轮椅中,吐出一口气。 昏暗的光线里,朱标终于把深埋心底,对于这片江山乃至这朝廷最真切的感受,从灵魂的最深处狠狠扯出,赤裸裸地展现在朱允熥眼前。 朱允熥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动起来,无法自抑。 他勉强挤出低哑的声音:“那…爹…还有爷爷……” “呵。” 朱标冷哼一声,道:“如果没有儒家,谁来引导百姓,谁来治理国家,谁来维护地方上无数士绅和豪强的秩序呢?” 这是每一个英明君主共同的认知。 清楚,却又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这天下,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而是亿万百姓共有的。但人这么多,总得有人站出来管理,引领大家齐心协力向前走。” “为什么先秦时期百家争鸣,到了汉武帝时,独尊儒术呢?原因很简单,儒家懂规则,知道如何运用礼制为帝王稳固天下运行。” 朱标缓缓道出了历代君王的共识,身影逐渐靠近,直面朱允熥。 “你想改革科举,就意味着你要同全天下的读书人为敌。大明会因此陷入无休止的争斗,朝廷会动荡不安,军心会涣散,北方的防线会松弛。” “那时,北方失守,你的叔叔们,都将会为国牺牲。而那些读书人,又会重新站出来,公平公正地选择他们认为合适的皇室继承者,作为这新天下的主宰。” 朱标的目光忽闪忽闪。 当他得知朱允熥借责备工部主事,赞扬冯大匠之事。 再联想到驿站那些微妙的管理手段,心中的疑惑渐渐地明朗起来。 朱允熥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 “父亲,难不成朱家也摆脱不了这样的困境吗?官场中人,皆是一门之门徒,他们抱持着相似的理念。” “但自古以来,从三皇五帝时候的茹毛饮血到如今的礼仪乐章,世事哪有永恒不变的道理呢?” “一年复一年,十年、百年,就像午门前那条长长的千步廊,永远一副面孔,国家怎能繁荣,大明又怎能永世长存?” “莫非我们也要重蹈前朝的覆辙,短短几百年,就被党争、藩镇、宦官乃至外敌侵蚀殆尽?允熥以为,唯有不断革新,让世间涌现无穷的新鲜事物,提高农田的产出。” “让百姓腰包鼓起,让粮仓丰盈得吃之不竭,使大明永远屹立世界之巅,才是我大明万世基业的根本。” 今日这场父子间的对话,已然是剖心掏肺,毫无保留。 朱标彻底揭开君王与儒家之间的那层纱。 而朱允熥也是全无隐瞒,将自己的真心话和志向和盘托出。 朱标又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 “讲了这么多,你还是没跳出这个圈子,看不透本质啊。” 朱允熥一脸茫然:“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标语带深意地说:“想想看,汉武帝以前的儒家和之后的有什么不同?到了隋唐北宋开设科举时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朱允熥猛地恍然大悟,“父亲的意思是,要从儒家内部寻求突破?” 改良儒学派。 这一瞬间,朱允熥仿佛清晰地看到了朱标的蓝图。 他忽然感到,这与自己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 朱标似乎总能洞察朱允熥的心思,轻笑一声。 “如果我没猜错,你心中所想也正是如此吧,既然我们没有能力彻底颠覆,重新塑造,那就只能按照我们的意愿,引导它顺着我们设定的河道流淌。” 朱允熥心悦诚服,起身恭敬地拱手行礼:“还望父亲详细指点迷津。” 朱标摆摆手,“今年的恩科考试,你皇爷爷有意填补朝廷和地方上的官职空缺。既然要让他们相互竞争,那么那些在竞争中胜出的人,我们就一个都不用。” “启用那些落榜的书生?分化他们,让他们彼此对立?” 朱允熥彻底豁然开朗,满面喜色地说。 “这样一来,今年落榜的书生就会成为全天下的读书人眼中的敌人,可他们却无计可施。而被选中的这批人,只能依赖皇家,才能在朝堂上立足。” 朱标转了转他坐的轮椅,向昏暗小书房外缓缓滑去。 他的声音随风轻轻飘来:“在这幽暗室内,只能谈论些不便外传的话题。” “外面走廊敞亮,雨后的空气想必更加清新宜人。” “咱们聊聊家常之事。” …… 不久前,窗外还是倾盆大雨。 可待到朱允熥缓缓推着朱标的轮椅至门廊下,雨势已化为绵绵细雨。 小书房外,温旗最先察觉到朱标和朱允熥的到来。 连忙跑进屋,搬出一张软绵绵的凳子,置于太孙背后。 朱允熥轻轻摆手:“你去,挑几样好吃的糕点送来。” 温旗心领神会,与太子近侍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恭敬地退离小书房。 朱标见状,自个儿推动轮椅靠近廊沿,直至最边沿才停住。 伸手到屋檐之外,像是要捕捉什么。 第247章真到了那一天,送他们回凤阳 一串串晶莹的雨珠从瓦片滑落,宛如珍珠般落入朱标掌心,带来一阵凉意。 朱标低声说:“不可矫枉过正,事急不能从权!国家的一丝一毫变动,都牵动着亿万百姓的生活,执掌朝政之人,应当追求稳定,步步为营。” 朱允熥没坐那软凳,而是选择在廊边蹲下,与朱标并肩而立。 他没有去触碰那些自檐角滴落的雨珠,反倒是做了一个斩击的动作。 “矫枉必须过正,事急也能从权。” 这话与朱标之前所言,只改了两个字,意味截然不同,似是颠覆了原有的意境。 朱标眉头微皱,侧目望向身旁蹲着的朱允熥。 朱允熥却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一家哭泣好过沿途哭泣,官员哭,也好过万民哭。” 朱标面上闪过一抹动容。 “官员哭,好过百姓苦……”朱标低声自语。 朱允熥压低声音:“父亲,只要百姓还在,这江山就永远属于朱家。但假若有一天,连百姓都认为朱家不应再执掌这天下,那将……” “你说得在理。” 面对这样的话题,朱标一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言语,只能轻声赞同。 二人渐渐陷入了沉默。 宫墙一隅,摆放着两口大水缸,它们的存在是为了防范火灾。 但在东宫里,这些水缸里养着浮萍与莲藕。 雨滴轻敲浮萍,惊扰了几只刚在此产下蝌蚪的青蛙。 它们呱呱叫着跳出水缸,跳上青石板,随即消失在了周围的灌木丛中。 朱标缓缓开口,“其实,我这些年对你的关心确实不够多。” 话题悄然转向了更为私密的家庭之事。 跪坐在地上的朱允熥歪头望向朱标。 “爹不生气吗?” 朱允熥出乎意料地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朱标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你能心中无怨,便是最好。那些事,终究是吕氏的错。” 朱标忍了这么久,总算在今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朱允熥轻声道:“原本允熥以为,将人囚禁起来便足够。可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祖地不可进,这是无可奈何,但允熥已亲自请钦天监择了一块吉壤,风水俱佳,就在神烈山东边。” 神烈山正是孝陵的所在之处。 朱允熥早就揣摩透了朱标的念头,因此特意事后指派钦天监,将吕氏的墓地选定在神烈山东边的缓坡上。 正如他所言,这里的风水绝佳,仅次于正在精心营造的孝陵本身。 朱标脸上愁云稍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做事细腻周到,无人能挑得出半点瑕疵。” 朱允熥微微颔首,见家常话已至此,便顺势继续说下去。 “关于中都那边,我已经同中都留守司打过招呼,中都皇城特意为二哥提供了方便,若二哥想在城里游览一番,或者出城走走,只要不离开凤阳的范围,都会有守卫严密保驾护航。” 此言一出,倒是让朱标吃了一惊。 他转头望向朱允熥,“你不担心都察院得知此事吗?” 朱允熥淡然一笑,随即语气坚定地说。 “我直接找了詹徽,告诉他这是家事。毕竟二哥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长期囚禁在凤阳皇城里,终身大事可怎么解决呢。” 朱标嘴巴微张,完全没想到这样的话会出自朱允熥之口。 他的眼神复杂多变,一时感慨万千,最终叹道:“你的仁慈,远远超过了我。” 朱允熥摆摆头,“毕竟都是一家人,即便犯了错,受了罚,但关乎家族血脉延续的大事,总不能坐视不理。” “我还特意叮嘱了信国公府,一旦发现二哥有心宜的女子,就要告诉我,到时候不必大操大办,但无论如何,这事得有个妥善的安排。” 这历朝历代,除了朱标这个太子外,再无其他太子能坐的这么稳。 朱允熥并不认为当上皇太孙就可高枕无忧。 那些关乎皇室亲情的分内之事,即便成了皇太孙,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一件事,偶尔干干和当成一辈子的事业来做,得到的东西截然不同。 只要信国公府在中都立得住脚,他们就不会容许朱允炆搞什么出格的举动,更别提想要重新夺回应天的旧梦了。 他提前给朱允炆铺垫好,放个口风,就是等着今天这样的时刻拿出来用。 朱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望着朱允熥的眼神也愈发满意。 他轻声吩咐:“让人在中都盯紧了,别让那些心思不正的人钻了空子。” 这一刻,朱标的内心感慨万千。 吕氏的事算是尘埃落定,而老二朱允炆,不管怎样,终究是自己的儿子,被囚禁也是咎由自取。 可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儿孙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呢? 眼下,老三没跟自己商量,就私下给老二留了个路子。 让他能在民间寻找那份姻缘,朱标心里满是感慨。 当然,他也没忘提醒,万一老二被别有用心之人操控,到时候老三的局面就棘手了,朝廷上怕是又要掀起风波。 朱允熥坚定地颔了颔首:“锦衣卫在中都的眼线都布好了,谁想趁机闹事,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朱标颔了颔首,表示认可。 接着,他的目光静静停留在朱允熥身上,忽然低语。 “如果有一天……皇族内部起了争斗,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对于任何一位皇位继承人来说,都是无法回避的致命考验。 朱允熥立刻明白了。 这是朱标的考验,也是对作为大明第三代接班人的他的审视。 说到底,这还是家务事,现在提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朱允熥起身,双臂展开,做了个伸展动作。 他语气平淡:“儿臣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家从哪里起家,真到了有亲人行差踏错的时候,就送他们回,凤阳去。” 老朱家从凤阳起家,若要回归,自然也是回到凤阳。 朱标哈哈大笑,随手擦去掌心的雨水,轻轻拍了拍朱允熥。 “你皇爷爷真是慧眼识人啊。” 朱允熥嘴角也扬起了笑意。 皇爷爷的确没看走眼。 第248章各大藩王上奏折,要回京 父子俩相视而笑。 温旗和朱标的侍从似乎感觉到二人之间的话语已尽,便适时出现,面带殷勤的笑容,将满满一盘糕点呈上。 “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奴婢给您二位送点心来了。” 朱允熥转向朱标,“父亲,不如就留在东宫歇息吧。” 朱标轻轻摆手,“我的书可都还在你皇爷爷那里呢。” 朱允熥刚要开口劝说,却见朱标已示意他的侍从。 那侍从会意,恭敬行礼后转身出门,轻拍手掌,即刻有侍卫打着伞,推着太子的轮椅缓缓行至檐下。 朱允熥心中五味杂陈,不明白为何今日事情都说开了,朱标仍不愿回东宫。 无奈之下,他只好自己取了把伞,默默跟随其后。 温旗一时愣在那里,急忙压低声音,“三爷,这点心……” 朱允熥回眸一笑:“都赏给你了。” 温旗喜出望外,连声感谢。 待朱允熥护送朱标回到中极殿,只见朱元璋舒适地盘坐于软榻之上。 一手持书,另一只手却抠着脚丫。 朱标则转动轮椅,寻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继续埋首于书海。 在此之前,他还偷偷给朱允熥递了个眼色。 朱允熥立刻领悟,迈步至朱元璋面前,“皇爷爷,可是又有什么国事吗?” 朱元璋搁下册子,满脸笑意地望向从东宫归来的父子俩。 他先是一本正经地打量了朱允熥好一会儿,接着视线悠悠转向不远处的朱标,眼神里满是深意。 朱元璋嘿然笑了两声,透着几分狡黠。 他敲了敲桌面上的册子,说道:“你三叔想回来看看,四叔也念叨着要回来,还有你其他几位叔叔,不约而同地都上了折子,说想回京城。” 朱允熥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大明朝的亲王进京是不可以两王相见的。 每年顶多也就回京一次,还得经过朝廷点头。 进京的藩王里,除了北边的秦王、晋王几个相邻,其余的如周王、潭王等,都是分散在天南地北,各有封地。 他们绝不可能事先约好了一起回应天府。 他随即问道:“几位王叔怎么就突然一块儿上折子要回京呢?” 朱元璋抠着脚丫的手赶紧收了回去,啪地一声拍在大腿上。 “还不是因为你二叔。” “二叔怎么了?” 朱允熥脸上挂起了一副迷糊的表情。 皇明祖训里有条规矩,不允许皇族藩王私自通信,这可是铁律。 朱樉此刻正远在浙江道为他挡风避雨呢,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偷偷写信给别人。 朱元璋悠悠地说:“你那不成气候的二叔啊,咱让他回来接受教诲,他却赖在应天府不挪窝,转身又溜达到了浙江道,硬是不肯回秦藩去。” “这不,他不是让你带回奏章,提议将秦藩领地纳入摊丁入亩的政策里嘛。你其他的叔叔们啊,就以为二叔是贪恋家里的舒适日子,不愿离去。” “一个个也吵吵着要把封地合并进摊丁入亩中,好回家享清福。” 闻言,朱允熥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二叔现在简直就是行走的锅,啥事都能往他头上扣。 至于藩王们想回京,说是为了享受,那恐怕只是借口,更多是冲着浙江道实行的摊丁入亩政策而来。 朱樉能趁着回京的机会,提出将秦藩领地纳入摊丁入亩的建议。 宗室里其他人哪能看不出,这事必然是朱元璋点头了,将来肯定要在全国推广。 他们这是想表一下忠心。 朱允熥轻声道:“那皇爷爷打算怎么应对?” 朱元璋往后一靠,“你现在是监国,你说咱该怎么应对?” 朱允熥微微一笑,“如果皇爷爷让孙儿来说,孙儿便会建议挑个吉日,让几位王叔一同荣归京城呢?” 还没等朱元璋搬出皇族家训来压场,朱允熥连忙接口说。 “皇爷爷,咱们一家人似乎很久没围坐一桌吃饭了……几位叔叔这些年为家族添了不少子嗣,多了好多兄弟姐妹,别说爷爷,就连我这孙子也有很多没见过的面孔。” “不如爷爷您下旨,把叔叔们都召回来,连同我们那些堂兄弟姐妹,咱们好好团聚一回,吃一顿真正的团圆饭怎么样?” 朱元璋眉毛一扬:“全都召回来?” 他没立刻表态,但心里已悄悄荡起了涟漪。 儿子们一个个长大,分封在外,各自承担起了重任。 虽说每年都有回京的时候,在皇宫里小住,可别说聚齐了,就连一次能碰到两个兄弟同时在家的情景都没出现过。 更别提那些在藩地出生长大的孙子孙女们,他们的名字他是记得清清楚楚,可怎么也想象不出他们现在的模样。 朱允熥接着进言:“确实,如果全叫回来,沿途接待要花不少心思。不过现在不同了,驿站的改革初显成效,爷爷您下旨,让叔叔们回京的队伍精简一些。” “每家王府只需派出一支卫队护送,其余的由地方卫所接手。这样一来,叔叔们可以在驿站安心休整,饮食费用直接计入驿站账目,就算今年驿站的盈余少了点,那也无妨。” 这一刻,朱允熥心里暗暗自得。 去年为了给朱元璋庆祝万寿节,同时也是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和整顿吏治,才推动了驿站改革。 如今,这项改革正好能解决皇爷爷对于皇族藩王回京路途中耗费的顾虑。 要知道,以往每次藩王回京,那排场可是极其奢华,队伍庞大,沿途的官府还得热情款待。 这些开销,都是没有回报的纯支出。 现在,让那些藩王们减少回京人数,用沿途驿站的进账来填补开支。 这样一来,朝廷和地方财政都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朱元璋听得心痒痒的,但他自己立下的规矩又让他有点下不了决心。 只好故作轻松地打趣说:“一次性回来这么一大帮子人,可不是要把我这老头子吃破产了吗。” 朱允熥忍不住笑了出来:“爷爷,我去年卖软冰冻赚了很多钱,要是担心叔叔们回来把您的钱袋子吃空了,这事儿孙儿包了,晚点就把钱送到内府库去。” 出钱没问题,但他自己不能私下里乱花,得按规矩来,通过内府库正规渠道支出。 第249章遴选诸王世子进大本堂 朱元璋斜了朱允熥一眼:“咱之前定的规则,你说改就改了?” 朱允熥压低声音:“规矩是死的,亲情是活的嘛。而且,您老发话谁敢说个不字?” 见朱元璋还在那犹豫不决, 朱允熥又接着说:“再说,大本堂这不又重新开了嘛。这次叔叔们带孩子们回来,正好让皇爷爷看看这些未来的接班人们。” “让他们留在大本堂好好学习,学到真本事再回各自的封地,这样才能更好地承担起皇爷爷的期望,为我们朱家守住江山,守护这片天地。” 这话正中朱元璋的心意。 想当年,他在应天刚站稳脚跟,就创办了大本堂。 亲自教导皇子们,后来还送他们去中都体验生活,了解民间疾苦。 在他朱元璋心中,教育永远是最重要的大事。 眼下见朱允熥有意让皇室的藩王子弟回京,进入大本堂深造,朱元璋心中的那道规矩防线彻底瓦解了。 他抬眼望向朱允熥,欣慰地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旨给各藩王,选个吉日回京吧。” 朱允熥颔首,小声问:“那朝中那边,就以商议国事为由,同时宣布遴选藩王子弟进入大本堂学习的决定?” 朱元璋应了一声:“这事由你办吧。” 说罢,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朱允熥微微一笑,转头望向一旁的朱标。 见他也没有要来寒暄的意思,便简单告辞,随后步出中极殿。 刚到外面,刘建安已经候在那里。 朱允熥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刘总管,有什么事吗?直说无妨。” 刘建东显得有些局促:“奴婢哪敢有什么事,是东宫汤姑娘那边有点状况。” 朱允熥问道:“汤姑娘怎么了?” 刘建安笑眯眯地说。 “去年汤姑娘进宫时,皇上是希望她能负责宫里女官的事务,小的这段时间一直在筹备,可迟迟不见汤姑娘从东宫过来。要是皇上问起来,小的可就要担待不起了。” 朱允熥细细打量了刘建安好一会儿。 他不认为刘建安会因为宫中女官这点小事试探他。 于是笑着摆手:“东宫的事务已经够她忙的了,宫里的大事嘛,还得靠刘总管来处理。” 刘建安一听这话,脸上不禁显露出几分紧张:“皇上交代的任务,小的哪敢怠慢。” 朱允熥摆摆手,“回头我跟皇爷爷说一声,汤姑娘进宫做女官不过是挂个名头,总不会真让她当女官。” 刘建安觉得太孙的话十分道理。 毕竟汤姑娘将来是要成为皇太孙妃的,以后说不定就是太子妃,或者…… 不能再往下想了,这样的贵女,自然不需要亲自去管理宫中琐事,懂得挑选合适的人去做就足够了。 这一刻,刘建安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见朱允熥即将出宫,连忙又追上前说:“回头我会挑选几个机灵守规矩,做事也麻利的女官送往东宫,让汤姑娘选几个留下帮忙。” 这是要为汤清悦在宫中培养一些心腹,以便今后行事。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挥手示意。 刘远便带着侍卫们,打着伞紧跟在三爷身后,为他挡风避雨。 众人穿过了朱雀门。 朱允熥矗立在城门下,视线穿越皇城的东墙,投向远方。 今日,解缙没在皇宫里,据说是在翰林院忙活。 他特地出宫来找解缙商谈要事,确定了方位,便马不停蹄地往翰林院方向赶。 穿过洪武门向东,一排建筑自南至北整齐排列,那是六部和宗人府的办公之所。 朱允熥注意到,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礼部内竟异常喧闹,与它的形象格格不入。 刘远立即压低声音道:“这是关于恩科的事。” 朱允熥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宫里为此吵翻天了?” 刘远颔了颔首:“都察院的御史前几天质问了礼部,指责他们在去年未严格审核入朝使臣,导致倭国居然派了两位使者混进来,还闹出了嚣张之事。” 朱允熥轻笑一声,一切正如他预料中那般发展。 “这么说,礼部侍郎任亨泰此刻必定头痛欲裂了吧。” 刘远也低声笑了起来:“听说他本有意争夺礼部尚书之位,这次被都察院问责,作为左侍郎的他,难逃责任,心中怕是怒火中烧,疲于应对御史们的责难了。” 朱允熥回头望向礼部衙门,吩咐道:“密切留意城内的一切动态,尤其是江陵山出现的那些人物。” 那些人图谋掌控今科主考官的位置,眼下问责礼部不过是第一步。 待到朝堂上的议论与氛围逐渐升温,朱允熥深信,他们很快便会将矛头指向任亨泰。 要让任亨泰陷入无尽的诉讼之中,今年科举会试的主考官人选才有望避开礼部的圈子。 朱允熥脑中灵光一闪,不禁恶意地想象起来。 要是能把刘三吾那些人聚一块儿,当面甩出那个老掉牙的笑话,他们会是何种精彩的表情? 想当主考官,直接跟本宫说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说了,我才知道。 我知道了,才会给你啊 …… 一边腹诽着,朱允熥已步入翰林院。 翰林院,大明最清贵的衙门,除了偶尔传来低沉的诵读声和纸页轻轻翻动的响动,四周静谧不已。 刚踏入门槛,迎面便是一座至圣先师的雕像庄严矗立。 大大的耳朵,两颗智慧齿透出几分可爱,慈眉善目到让后世弟子几乎忘了他曾经的锋芒与追求。 雕像背后,一棵苍翠挺拔的古松巍然屹立,枝干虬曲如龙腾虎跃,古朴雄浑。 传闻这棵古松并非一开始就生长于此。 元朝统治者对中原儒家文化从未真正接纳,直至朱元璋定都应天。 遍访江南,才觅得此株最为繁茂的古松,并不惜重金将其移植至此。 仅仅一棵树,却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仿佛随着古松踏入应天城,江南民众的心开始悄然变化,更多的士子被吸引,源源不断地涌入应天。 第250章知行合一 朱允熥最后一次回望孔圣人雕像后那株挺拔的苍松。 心想,若真有一天,为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朱元璋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这老松拔起,投入熊熊烈火中。 一步步深入翰林院。 青衣翰林们的身影逐渐增多,个个手捧典籍,口中念念有词。 一间间敞开的厢房里,充斥着忙碌的身形。 为当朝编纂典籍,为前朝修订历史,这一切都在翰林院有条不紊地展开。 朱允熥的突然造访虽让翰林院的官员们心中生疑,但他们无不有礼有节,停在原地行礼。 不久,朱允熥在翰林院最深处的一座宽敞庭院中,发现了现任翰林学士解缙。 整个院子沐浴在阳光下,遍地都是难得一见的孤本古籍,从经史子集到四书五经,无所不包。 解缙之外,还有几人轻手轻脚,在书堆间穿梭,小心翼翼地翻动已晒的书页,让未晒的一面接受阳光的洗礼。 “微臣拜见太孙。” “参见皇太孙殿下。” 察觉到朱允熥的到来,众人连忙弯腰行礼。 朱允熥摆摆手,目光停留在沉迷书中的解缙身上。 他示意旁人不必打扰,继续各自的活计,自己则悄悄走到解缙背后。 探头一瞥,竟是《象山语录》。 朱允熥眼神微闪,没想到解缙绅会对这本书如此痴迷。 象山先生便是南宋时期的儒学巨擘、心学的推广者陆九渊。 几位翰林院负责典籍的官员,瞅见太孙今日特意来找解缙,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无声地打了个手势,蹑手蹑脚地退出了院落。 “妙啊。” 突然,解缙一拍大腿,兴奋地叫了一声。 紧接着,他脸上洋溢出激动的神情。 “我心如宇宙,宇宙亦似我心。若我洞察自我本心,那么学问的精髓便是六经。” “先生学说明朗,话语震撼,伟大如日月,智慧自然,其言跨越时空,无所不至。” 解缙口中念念有词,一时之间喜不自胜,激动得牙齿打颤,双腿也不自觉地震颤起来。 翻阅书籍的手势越来越快。 朱允熥嘴角微微,轻轻咳嗽一声,“想不到缙绅兄对象山先生竟如此喜爱。” 正沉浸在《象山语录》中的解缙,肩膀猛地一震,满脸惊讶地转身望向背后的朱允熥。 解缙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书,转过身环顾四周,同僚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连忙弯腰行礼:“皇太孙驾临,微臣未曾察觉,失礼之至,请太孙责罚。” 朱允熥摆摆手,“为读书专注到忘却寝食,这等热忱,怎会是失礼呢?” 解缙眨着眼,只见皇太孙手指轻轻点向《象山语录》。 犹豫片刻,将书拿起递了过来。 朱允熥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又缓缓合上:“陆九渊在心学领域,实乃传扬光大的关键人物。” 解缙点头赞同,心里却略有遗憾:“皇太孙今日离宫来到翰林院,不知是为了何事而来?” 朱允熥手轻轻托着书,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在封面轻拍了一下。 对方对心学的痴迷程度,让他感到意外又惊喜。 朱允熥的目光漫过四周书海,调侃道:“解学士这是打算在此地和本宫一论高下吗?” 解缙脸上顿时染上了一丝尴尬,连忙弯腰行礼,“微臣失态了,请太孙随我来。” 二人步出晒书场,旁边便是静谧的茶室。 解缙忙着煮水泡茶,而朱允熥则把那本《象山语录》郑重地摆到桌上,一页页细细品读起来。 趁着水还未沸的间隙,解缙偷偷抬眼,静静观察着朱允熥。 心中的困惑如云雾般越聚越浓。 正当解缙欲张口发问时,朱允熥已抢先开口。 “象山先生说六经注我,这话真是妙极了。” 解缙只好赔笑附和:“象山先生的思想,正是儒家精神的精髓。每次拜读,新意都如泉水般涌现,真希望能与先生生于同一时代。” 朱允熥望向解缙:“不过,我认为象山先生的论述,尚未能全面揭开心学的奥秘。” 解缙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皇太孙有何见解?” 他眉头微皱,苦苦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皇太孙过去曾对心学有过深入的研究。 “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 朱允熥缓缓言道,目光深深锁定了解缙。 他提前几十年道出了王阳明的名言,并未感到丝毫的不妥。 解缙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震撼,盯着朱允熥。 他研读陆九渊留下的文字多年,心得颇丰,但古人之智慧,似乎难以直接解答当下的疑惑。 他渴望能从前人那里汲取灵感,推动心学这门儒学分支更上一层楼。 遗憾的是,迟迟未有灵感。 然而,朱允熥竟一语惊人,言辞间尽显宏大见识,让解缙心中波澜骤起。 朱允熥接着说道。 “世间并无心外之理,亦无心外之物。” “世上的道理千千万,先辈们的智慧如星辰般璀璨。可这世间万物,似乎总在追求那个唯一的真理。” 朱允熥轻声言道:“在我看来,一切事物应当源自内心。若要概括,便是知行合一。” 至此,朱允熥道出了阳明心学的核心观点。 这一刻,解缙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即便是近在咫尺的茶壶,因沸水而呜咽作响,也无法打破他内心的沉静。 “知行合一,知行合一……” 解缙口中不自觉地低吟复诵。 他眼神迷离地转向朱允熥:“如何实现知行合一呢?” 朱允熥嘴角一扬,给出了最简洁的答案:“真知灼见之处即是行,行中清晰洞察即是知。” 解缙未曾预料,今日竟能有如此非凡的体验。 他立刻起身,依古礼恭敬地向朱允熥施礼。 “今日得皇太孙点拨,心学难题似有松动,臣感激不尽。” 他相信,只要深入琢磨,完善太孙今日的见解。 自己将成为继南宋陆九渊之后,儒家史上不得不浓墨重彩书写的心学大家。 解缙暗暗思量,可能他还能在儒家领域内开宗立派,成为传颂千古的圣贤。 对于读书人而言,攀登至圣贤之境,才是无上荣耀。 第251章办报纸 朱允熥淡淡一笑,挥挥手让解缙坐下。 “这只是我在朝政事务中零星的感受罢了。” 解缙刚落座,就带着求知的渴望小声问道:“殿下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呢?” 朱允熥阐释说:“现在朝廷里,官员们都把圣贤经典当作行事的金科玉律,不愿变革,事事追求复古。国家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怎么谈得上发展进步呢?” “户部不懂算数,工部不懂建设,刑部不懂法学,兵部不懂军事,长此以往,缙绅兄觉得国家真的能有繁荣昌盛的未来吗?” 解缙紧拧眉头:“太孙前些日子责备那两位工部主的事……” 朱允熥颔首:“没错,身为工部官员,却不了解自己该干的活,朝廷留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一群蛀虫罢了。” 解缙冷哼一声,对于那些享受着国家俸禄却无所作为的官员,他早就心生不满。 朱允熥嘴角一扬。 “所以,今天我见缙绅兄在阅读象山先生的书,就有了这样的感慨。世上事情都得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知行合一,怎能不辨五谷、不事劳作,就高坐朝堂,为国家制定政策呢?” 解缙完全被朱允熥引导进了一个全新的思考框架。 他用力地颔了颔首:“确实。” 朱允熥继续道:“因此,我今天特地来翰林院找缙绅兄,是有一件事情,希望缙绅兄能全力支持。” 解缙第二次站起身,深深一鞠躬,“微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允熥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缙绅兄觉得,今天我的那番小议,是否可取?” 朱允熥巧妙地将心学这一份重大功绩,谦让给了解缙。 解缙心中猛然一震,这可是他迈向儒家圣贤之路的关键一步。 不容多想,解缙迅速颔首,语气坚决。 “知行合一该是天下读书人的追求,不对,更足以教诲万民,导引世风。” 解缙用毋庸置疑的口吻,果断表达了自身的立场。 朱允熥的心也随之安稳。 他伸手提起已沸腾的茶壶,自行泡制起解缙早已备好的茶叶。 “那么,缙绅兄认为,朝中的官员们,是否都已践行这样的道理呢?” 解缙眼神微闪,心中明了,皇太孙今日特地造访翰林院,不仅仅是为了向自己推广心学,更是要树立自己为儒家圣人的形象。 想到浙江道正在进行的改革,以及皇太孙近日对工部主事的严词训斥, 加之近期朝廷中因本届科举主考官人选,而逐渐显露的纷争迹象, 解缙轻易便推测出,皇太孙此举实则是对当前科举制度的不满。 他摆了摆手:“在朝中,能知行合一者,寥寥无几。说来汗颜,臣今日方有所悟,即便是臣,亦未能做到真正的知行合一。” 朱允熥笑着颔首。 “缙绅兄能有这等领悟,已胜过朝廷里那些整日无所作为之人。不过,我想既然缙绅兄今日有了这样的体悟,而国朝正值25载。” “何不将这份知行合一的理念广为传播,这才算是真真切切地实践了知行合一,惠及万民。” 解缙心头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迅速生根发芽,蔓延开来。 他俯身回答:“能得到皇太孙的认可,加之新得的感悟,自然要将这见解散播出去,不让它埋没于旧纸堆之中。” 但随即,解缙又面露难色,道:“可臣眼下身为文华殿行走,常伴君侧参与朝政,如何才能让这至理名言传遍天下,让黎民百姓皆有所闻呢?” 朱允熥摆摆手,待茶水稍凉,浅酌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说。 “本宫有意成立一个书局,每十天出版一期心学文章,讲述知行合一的道理,通过遍布全国的驿站系统分发,让这思想深入人心。” “只是我身为监国,日常政务繁重,难以亲力亲为,如果缙绅兄愿意,这事完全可以交由你来负责。” 驿站本就有传递信息的职能,如今大明的驿站改革初显成效,利用它们来传播文化思想,既发挥了作用,又显得恰如其分。 他未曾料到,去年推动的驿站改革,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展现出如此多的好处。 解缙心中感慨万千,对皇太孙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他连连赞叹:“太孙对驿站改革的远见,犹如草灰蛇线,布局深远,一改之下,效果千变万化,实在令人钦佩至极。” 朱允熥摆摆手,“就我们在,缙绅兄就别客气了。只要你点头应承,这事就算是你的了。” 解缙二话不说,直接拉过椅子坐在桌旁,双手一撑桌面。 “借驿站之力,让文章遍及四海,深入民间,这事说来不难,难的是我一己之力恐怕难以独挑大梁,况且每周仅刊登一篇,也显得过于单薄。” 朱允熥心中早有谋划。 创办报纸,在某个时代里,无疑是握在手中的利剑,是最强有力的发声方式。 他正色道:“这报纸就设在翰林院后方,我看那城墙脚下的空地一直闲置,建个报社应当不成问题。” 解缙闻言,微微颔首,既然要亲自操办,靠近翰林院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再者,如果真要保证每周都有新文章出炉,光凭空谈显然不够,还需得在翰林院的藏书室中翻阅前人著作,汲取精华,融会贯通,最终将知行合一的理念推向新的高度。 朱允熥接着说道:“而报纸上的内容,自然也不能全是心学理论的阐释,还得穿插民间故事、朝廷逸事、官员秘辛,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眼球,引发更广泛的关注……” 说着,朱允熥忽然笑了起来。 “我们甚至可以在报纸上连载话本,每到情节高潮处故意中断,吊足读者胃口,让他们迫不及待地期待下一期。” 解缙听着,眼睛一眨一眨,满是惊讶:“臣实在没想到,太孙对此事已筹谋周全,想法颇丰。” “这都是一时兴起的想法罢了,具体实施还需缙绅兄查漏补缺,细化方案。” 解缙颔了颔首,“撰稿人手确实得多招募几位,国子监与翰林院里多的是才子学者,不妨花点润笔费,请他们在每期印刷前准备好稿件。” 第252章你有你的江陵山,我有我的真武山 朱允熥欣慰地望着解缙,他已经开始主动思索如何改进报纸。 一位称职的官员,就应当有主观上的能动性。 此时,解缙已被他引领,在心学的道路上大步迈进。 有了书局报纸作为思想传播的平台,他能自发考虑如何实施这些计划。 朱允熥虽然察觉到解缙这其中不乏个人私欲,可只要事情办得漂亮,方式方法也就无关紧要了。 此刻,解缙已全身心投入到,将心学新理念普及大明的宏图伟愿中。 他坚定有力地说道。 “最佳方案是聘请几位文采斐然的笔杆子,长期驻守书局。臣觉得,大本堂的方孝孺先生非常适合阐释心学的源起与义理,而臣则负责执笔讲述知行合一的道理。” “至于朝廷秘辛、民间逸事,臣提议邀请国子监学生执笔。一方面,国子监学生思维活跃,对民间百态更为熟悉;另一方面,也算帮助那些家境贫寒的学生补贴些费用。” 说着,解缙抬头,“不过,建立书局,聘请作者,印刷报纸,开销应该不会小……” 朱允熥爽快道:“我来出这钱。说不准,将来我们还能通过报纸大挣一番呢。” 现在的大明朝,各种大型商贸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特别是在浙江那一带,商业活动更是呈现了集聚的态势。 这些商家们走南闯北,买卖货物,渐渐意识到商品名声有多值钱。 解缙眼睛一亮:“真能挣到银子?” “那当然,商人嘛,谁不想自家货卖得多?我们正好帮他们打广告,提高知名度。” 解缙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一脸懵懂。 朱允熥深深看了他一眼。 “现在,缙绅兄该考虑的是,咱们书局报纸一旦面世,你的心学思想,特别是知行合一这套理论,肯定会触动那些儒家理学派的神经,引来他们的抨击和压制。” “届时,光是对付这批人的诘难和指责,就够你喝一壶的了。朝堂上我或许还能帮你挡一挡,但面对士人,可就不容易了。” 朱允熥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心学与理学虽同属儒家,但天生就分道扬镳,互不相让。 就像宋朝时的朱熹和陆九渊之争,就是心学与理学的一次正面交锋。 结果陆九渊那一脉的心学家败下阵来,朱子理学从此大行其道,一直影响到现在。 那种‘存天理,灭人欲’的主张,如同一双无形的裹脚布,臭且长,死死缠住了中原的思想进步和社会前行的脚步。 这不仅是学派之争,简直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信仰战争。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旦开战,就无法中途收手或者后退。 朱允熥认为这书局报纸,就是他手中争夺天下话语权的锋利剑刃。 解缙的脸色也不由得变得凝重。 通往圣人之路,哪能没有荆棘遍布,哪能没有对手环伺? 他心里明镜似的,一旦点头应下这事,并作为主心骨去操办,就意味着在朝堂上下树立了数不尽的敌人。 解缙正色道:“学问当前,我辈当万死以赴。” 这句话道出了他的决绝之心,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允熥心存一丝忧虑,“缙绅兄,这事一旦启动,便如开弓之箭,再无回头路了。” 解缙眉头紧锁:“夏原吉坐镇浙江,铁铉远赴倭国,局势紧迫,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我蒙太孙厚恩,不敢有忘,只愿鞠躬尽瘁,至死方休,以表忠心。” 提到铁铉与夏原吉,解缙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 去年三人一同被皇太孙选中,入宫辅佐朝政,乃是皇孙派系兴起的开端。 夏原吉在户部崭露头角,理财有道,游刃有余。 铁铉于礼部任上勤勉不怠,才华横溢,对军事亦有独到见解,否则此次也不会远赴倭国执行重任。 唯独自己,这位看似清贵的翰林学士,并无特别出众之处。 当铁夏二人都离京外派之时,唯有他独自留在应天城内。 解缙正值青春年华,心头难以释怀。 年轻嘛,总免不了那份热血,想争个高低。 就算是身边的好友,也得暗暗较量,看谁更胜一筹。 如今,他有机会宣扬心学,让知行合一的种子洒满人间,用实际行动去践行理念,这不正是知行合一精神的完美体现吗? 他要争当儒家的圣贤典范。 也要成为国家栋梁之才。 朱允熥望着满怀的解缙,淡淡一笑。 “陆九渊后,心学尽管屡遭理学排挤,可在五湖四海,仍有不少追随者。本宫不便公开站队,但缙绅兄只要亮出知行合一的大旗,自然能汇聚这些人心。你懂我的意思吧?” 说罢,朱允熥眼神深邃,凝视着解缙。 解缙会意,颔首回应。 身为大明皇太孙,面对儒家门派的纷争,最明智的选择便是置身事外。 因为,这是一场牵扯广泛的较量,比起浙江道税收改革那点银钱,这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刀光剑影,不容小觑。 解缙坚定地颔首:“臣知道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视象山先生为师,今天就写信邀请他们进京。” 朱允熥脑中闪过江陵山上那些老辣的角色,嘴角不禁上扬。 那些可是当今学术界的领军人物,也是理学的掌权者。 如今解缙欲请心学的老前辈进京,暗流涌动,应天府仿佛即将变成一场无形的比武场。 也许,一场旷日持久的辩论大战,即将在应天府拉开序幕。 在这背后,是朝廷今年的科举大典,是浙江道的税制革新,是即将普及全国的政令,还有皇族亲王们的京城之行。 一个宏大的舞台,已悄然搭建完毕。 只待各方选手登台,看谁能笑到最后。 念及此处,朱允熥淡淡道。 “真武山那儿是个宝地,门外便是玄武湖,一边依傍着国子监,另一边则是太平门。缙绅兄,等将来你邀请的心学大师们进京,真武山绝对是安置他们的绝佳之地。” 你有你的江陵山,我有我的真武山。 解缙心领神会,“届时,微臣可以借诸位老先生的名望,在真武山上开设心学讲座,吸引国子监的学生们前来聆听教诲。” 第253章又见徐家妙锦 朱允熥一口气喝干面前的茶,起身回眸,目光深邃地望着解缙,“府军右卫的驻地就在真武山脚下,温旗随后会送一块通行令牌过来。” 解缙面色微变,正欲陪同太孙离开翰林院,却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学问之争,何时竟要动刀动枪了?” 解缙低语间,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困惑。 …… 迈出翰林院门槛,刘远的目光紧随着前方的太孙。 “三爷,刚得到的消息,外面已经在筹备对付任亨泰的事了。” 朱允熥脚步一顿,语气淡然:“随他们闹去,这事我们不必插手。” 今日在心学上的布局,他已提前布置给了解缙。 朱允熥坚信,以解缙的才智,星火燎原并非难事。 而在自己刻意的引导和调味之下,新心学的发展必将更符合他的战略需求。 父亲所言极是,当下的大明朝,儒家不可或缺,这是老朱家统治的基石,也是普罗大众的共识。 如何塑造一个符合新时代需求的儒家,才是他必须深入思考的问题。 在此次踏入翰林院之前,朱允熥曾考虑过复兴公羊儒学,但很快意识到这已不是顺应时代的学问。 大明朝的秩序不容许游侠横行,更不允许在民间出现快意恩仇。 公羊儒学那套核心理念,只能掌握在皇室手里。 只有在对外较量中,它才能站上去。 从各种角度来看,唯有构建一个全新的心学体系,才能撼动当前朝廷的格局,从儒家内部给理学致命一击,将它埋葬于历史的尘埃之下。 今日与解缙探讨的,不过是一点关于心学的皮毛,以及筹办书局、推动报纸流通的事宜。 然而,朱允熥心中还有别的打算。 大力推广实用学问,并让科举制度接纳这些实用学科,选拔出真正能为国家效力的英才,充实朝堂。 但这事儿得缓一缓,等到心学与理学之战尘埃落定。 心学大获全胜之后,才是最佳的实行时机。 “三爷,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刘远总是能在朱允熥思考告一段落时,恰到好处地开口询问。 朱允熥轻轻扬起头,才发现春雨已悄然停歇。 他淡然一笑:“去中城转转吧。” 应天府地域广阔,东城是皇家庭院与朝廷各大部门的所在地。 而西皇城墙根往西,则分布着诸多朝中功勋的宅邸。 西城则遍布军营与肥沃农田,人烟稀少。 唯独南城与中城,堪称应天府的明珠,尤其是秦淮河畔,那里是最为热闹繁华的所在。 刘远闻言一愣,不太明白太孙此行中城有何深意。 但也只能迅速调转马头,吩咐手下人等,进入中城后务必确保皇太孙的安全。 片刻之间,一行人已踏入了中城的地界。 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巍然屹立于大王府巷与朝天宫西街的交汇处,占去了不小的地盘。 这里便是闻名遐迩的朝天宫。 行至朝天宫前的下马石,不待朱允熥吩咐,刘远就主动解下了腰间的佩刀,恭敬地留在宫门之外。 就在这时,一名道长自宫内缓步而出。 “太孙殿下亲临,贫道愿为殿下引路。” 朱允熥微笑着婉拒了道长的好意,这个地方,他曾多次踏足。 即便时日推移,宫内的布局或许稍有变动,但整体风貌依旧熟悉如初。 一路往前,最终停在万岁正殿的门前。 朱允熥轻声道:“你们在此等候。” 踏入大殿的一瞬,一个背影牢牢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人身着深蓝色小袄,内搭马面裙,正于诸神像前深深跪拜。 朱允熥环视四周,未见朝天宫道士的身影,便悄然走近,选择在那人旁边的蒲团上跪下。 “未曾料到,能在此地与姨娘不期而遇。” 朱允熥心中并无向神像祈拜之意,他挺直身躯,目光轻轻转向一侧,静静望着正紧闭双眸、虔诚祈祷的徐妙锦, 未预料到此地会有外人来访。 徐妙锦正专心致志地为兄弟姐妹默默祈福,猛然睁眼,发现了近在咫尺的朱允熥。 “皇太孙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朱允熥淡淡一笑,“那姨娘你又是为何会在这里呢?” 徐妙锦微微一怔,回答说:“当然是为家人祈福。” “姨娘就没想过为自己求一段好姻缘吗?” 朱允熥打量着她那未经修饰却清新脱俗的脸庞,低声询问道。 这一问,让徐妙锦脸颊泛起了红晕,她略带愠意地瞥向朱允熥。 “臣女的祈愿已经完成,家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朱允熥却打断了她的话:“姨娘可知晓魏国公何时能回京城?” 正欲起身离去,不愿在这位总让自己感到不自在的皇太孙身边久留的徐妙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绊住了脚步。 她转过头,目光侧向朱允熥,压低声音。 “家兄去年受命前往陕西训练边防军,何时归来全凭朝廷决议,最终还需皇上定夺。” 朱允熥轻声细语。 “关于军事学院的事,前几天我已吩咐工部与将作监在西城区选址动工。既然是培养朝中功勋子弟及军中精英之所,无需过于奢华,预计年底前即可竣工。” 徐妙锦的眼神忽闪,她领会了皇太孙言辞背后的深意。 学院一旦建成,下一步自然是要挑选军中资深将领担任导师,并从各家族及军队中选拔学员了。 她再次望向眼前朱允熥。 徐妙锦心底暗暗叹息,这一切莫不是对上次夜访教坊司被她阻拦的一次回应吧。 但她只是开口询问:“太孙是在考虑由谁来担任学院的院长吗?” 朱允熥摆了摆手:“院长之位,自然由我大明皇上,但副院长的位置,需要多选出几位,姨娘以为,魏国公能否胜任这一重责呢?” 朝廷对中山王府给予了无上荣耀和最优厚的待遇。 前中山王徐达的后代子孙,如今纷纷在五军都督府担任要职。 但这一切,终究是依托于先祖遗留的光环。 徐家若想长久稳固地位,光靠祖上的功绩远远不够,每一代人都必须奋力在前线拼搏,为国家建功立业,才能确保家族的辉煌得以延续。 第254章上林苑的水稻 “太孙殿下需要徐家做什么?” 徐妙锦眼眸沉静,面上波澜不惊,内心的期待被她深深掩藏。 朱允熥轻笑回应:“中山王府为大明的付出已足够了,对朝廷的忠诚有目共睹,于情于理在皇家学院中都有一席之地。” 言罢,朱允熥深邃的目光落在徐妙锦身上。 徐妙锦略一沉吟,终是默默颔首。 “无论何时,徐家都将忠于朝廷,忠于大明。” 语落,徐妙锦缓缓起身。 身着的深蓝色马面裙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此刻悠然绽放。 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对着朱允熥恭敬行礼,“小女不叨扰太孙殿下,特此告退。” 言罢,一阵淡香随之飘散,她的步伐轻盈,悄然离去。 室内只剩朱允熥一人,他轻哼一声,抬眼望向面前的神像,却无拜祭之意,只得起身拍拍衣衫。 转身面向空旷的大殿门外,朱允熥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暗。 这些功勋显赫的家族,尤其是那些在朝堂上矗立不倒的名门望族,向来不会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地方。 朱允熥心里知晓按照历史的走向,徐家最终会分化为南、北两大分支,一边立足应天城,另一边则根植于北平城。 燕王妃的因素,让徐家在那场靖难风波中,不得不进行了一场高调的站队表演。 后来崛起的定国公一脉,就是徐家徐增寿那一支血脉。 正是徐增寿,在靖难期间多次暗中帮助燕王朱棣,最终落得被建文帝处决的下场。 也正因这份牺牲,大明朝才出现了罕见的一门双公荣耀,真正让徐家达到了与国家共命运的境地。 朱允熥压根不相信,当徐家大哥徐辉祖还在前线与燕军激战时,徐家老四徐增寿就有胆量私下与朱棣勾结。 若非得到徐家内部的默许,在那个家族至上的年代,出自武将世家的徐增寿,断然不敢私下与朱棣搭上关系。 今日,他本是想随意在城中闲逛,没想到会在朝天宫偶遇徐家的小女儿徐妙锦。既然相遇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也是时候找个机会说开了。 用兵事学院副院长的职位,来换取徐家在朝廷中的忠诚,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从徐妙锦临别前的言谈举止看,朱允熥觉得她应该是理解了他的意图。 估计她回到家中,也会着手整理书信,寄给远在陕西的徐家子弟们。 “找人看着中山王府。” 步出大殿的朱允熥,对刘远吩咐道。 刘远立即点头领命。 朱允熥留意到刘远神色已带几分狠厉,便又补充说:“如果发现有人往西北方向去,就立刻把人召回。” 这番指示让刘远稍感困惑,但还是颔了颔首。 刘远瞅了一眼已近黄昏的天色,轻声问道:“三爷,咱是回宫呢,还是……” “去上林苑监转转。” 朱允熥脚步不停,一马当先,朝着皇城东边、紫金山脚下的上林苑监行去。 日头慢慢垂向西边时,朱允熥才从内城折返回来,穿过了整个皇城,从西安门进去, 东安门出来。 一路往西北方向行进,直至抵达紫金山下。 整座紫金山,除了孝陵区域,其余均归上林苑监管辖。 前湖与琵琶湖之间的茂密林间,便是上林苑监的办公地。 这个地方,说是朝廷衙门,却并不怎么惹人注目。 职责嘛,无非就是管管畜牧、育种等。 通俗点说,就是个专门研究动植物的明朝官方机构。 没等他们自报家门,守在外头的差役老远就认出了朱允熥等人,差役连忙上前几步,“没想到皇太孙殿下大驾光临,请进请进。” 朱允熥摇摇头,“不过是随便来看看,带本宫到那菜地走走吧。” 差役不明白朱允熥为何突然造访,还偏偏要往田地里钻。 不过,太孙有令,谁敢说半个不字? 不多时。 朱允熥已被带到了前湖畔边的水田跟前。 一块块水田犹如棋盘般整齐划一,面积相近,皆孕育着各类蔬菜和粮食作物。 坡地上,一道道田埂纵横交错,上面种满了各式蔬菜,隐约间还能捕捉到不久前温室大棚的痕迹。 只是随着春天的到来,大棚已不复存在。 但最吸引朱允熥目光的,是紧邻湖畔的那一片水田。 他不顾紧跟身后的差役,直接向那里走去,似乎近观还不足以满足他的好奇心。 索性,朱允熥干脆脱靴子,褪去袜子,卷起裤腿,全然不顾差役愈发慌乱的眼神,毅然踏入稻田中。 众目睽睽之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蹒跚前行,很快便置身于稻田中央。 与身旁差役忧虑表情形成鲜明对比,朱允熥的脸上洋溢着惊喜与诧异。 他双手轻抚过那些已在这土地上扎根多日的秧苗。 竟是水稻,而且长得格外健壮。 与不久前他在平谷皇庄见到的相比,这里的稻苗茎秆更粗,叶片与根系更为肥大。 他不由自主地拔出一株,细细端详那茂密的根系,转头询问田埂上的差役:“这是什么品种的稻苗?” 差役大概是首次近距离面对朱允熥,紧张得身子一颤,望着朱允熥手中的秧苗,一脸茫然。 正当他嗫嚅时,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快步向这边赶来。 “上林苑右监正缪良哲接驾来迟,还请皇太孙恕罪。” 上林苑分左右监正,皆为五品。 朱允熥把手中的稻秧插回,随意洗了洗手,站起身沿着田埂走去。 “缪监正,你能否告诉本宫,这地里栽的究竟是何作物……” 缪良哲微微抬眼,望向满腿泥点的朱允熥,心中明白对方识得五谷。 他轻叹一声。 “皇太孙殿下,这是去年左监正带人历经艰险,从南疆带回的稻种培育出来的……” “左监正?” 朱允熥一脸困惑,左右环顾,猛然醒悟朝中以左为尊,但此刻只见到右监正缪良哲独身前来,左监正却不见踪影。 “难道南疆之行遇到了什么不测?” 缪良哲默默颔首:“去年皇太孙您在皇上面前提及南疆有稻谷每年三熟,产量惊人,皇上随即让上林苑监派人前往南疆,探寻此稻,若真有其事,务必取回种子。” 第255章有一群人为让大明百姓吃饱饭努力 南疆,现如今还是一片没有开发的荒凉之地。 望着缪良哲脸上难以掩饰的哀伤,朱允熥轻声问道:“损失人数多少?” 缪良哲悲痛更甚:“除了左监正,上林苑监一共失去了监丞、典署等共17位同僚……” 说着,缪良哲面色一整,“但我上林苑监并未辜负皇恩,不负使命,不仅从南疆带回了三熟稻种,还有几十种中原前所未见的植物种子。” “如今,这些稻种培育出的秧苗,长势已经远远超过了传统汉稻,相信今年这片田地定会迎来前所未有的丰收。” 朱允熥的脸色不禁黯淡下来。 他从未料到,在朝廷之中,竟藏着这样一群无名英雄。 他们扛起了天下的温饱重担,甘心奉献,无怨无悔。 所有努力,只为让每个人吃上饭。 朱允熥难以置信,那些平日里文质彬彬的上林苑监官员,竟能亲身涉险,远赴南疆,前赴后继。 牺牲十几人,只为带回可以丰收的种子。 “上林苑监此番对社稷有大功,朝廷必定不会忘记。” 朱允熥语重心长。 他的目光转向眼前这片不算辽阔的稻田,心中满怀期待。 缪良哲面露微笑。 “待今年这片稻田丰收,上林苑监测算出亩产,留下种子,趁着夏收与秋播交替时节迅速播种。等到秋天,便能拥有更多的粮种,为来年京郊各皇家庄园的种植做好准备。” 朱允熥轻轻颔首:“此事上林苑监最为在行,本宫不会多嘴,只静候佳音。” 话音刚落,他目光越过近处,似乎在远方寻找着什么。 缪良哲悄然上前几步,靠近朱允熥,“太孙在寻找什么?” 朱允熥找了半天,却没找到他心心念念的东西。 没办法,他只好转向身边缪良哲。 “缪大人,上林苑里有没有种织贝啊?” 缪良哲眼睛一亮,“皇太孙指的是浙花吧?” 织贝其实就是棉花。 缪良哲口中的浙花,正是当下江浙地区人们对棉花的俗称。 见缪良哲听懂了他的话,朱允熥默默颔首。 棉花这玩意儿,中原早就种植了。 用它制成的白棉布,那可是价值连城,非富即贵之人的专享。 但因为各种缘故,始终没能普及种植。 到了前朝宋时,黄道婆改良了织布机,江南地区才开始尝试种植。 不过,历来朝廷的织造局重心都在丝绸上,棉花并未得到广泛应用和种植。 缪良哲见猜得不错,便笑呵呵地说:“上林苑里确实有种植一些,织贝开出来的花的确洁白如雪,柔软细致,不过摘取种子挺费劲,再加工成白棉布又特别耗时耗力。” “因此,苑里也只是小规模种植了一点,便在前面不远处。” 得知上林苑真有棉花,朱允熥心中不禁暗喜。 这会人们还没法像处理丝绸那样,高效快捷地给棉花去籽并纺织,但这些门道,他都门清。 这段日子,他在百忙之中鼓捣出了复合肥。 上林苑监也因为他去年随口一句话,从南疆引进了新粮种。 这都是为了改善大明朝百姓的温饱问题。 如今,只要把棉花的潜力充分挖掘出来,百姓的穿衣保暖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吃饱穿暖,在多数时候,是人们最基本的愿望。 这边,朱允熥已经让缪良哲带路,去查看棉花地。 刘远在后边犹豫着要不要跟上,轻声说:“三爷,天快黑了。” 老是天黑才回皇宫,传出去总归不好。 朱允熥撇了撇嘴,没搭理刘远。 很快,一行人来到一块新近栽植的棉花地前,棉花株高仅及小腿。 缪良哲已提来一桶水站在一旁。 他看了看朱允熥沾满泥点的裤腿,“皇太孙先洗洗脚吧。” 朱允熥倒也不讲究,索性坐到田埂上,边洗腿边问缪良哲。 “上林苑监共种了多少织贝?” 缪良哲回答:“今年种了十几亩。” 朱允熥接着问:“收成怎么样?” “去年每亩产一石八。” 朱允熥心算一下,亩产约莫180斤,远不如他后世的亩产250斤。 但是,考虑到现在的种子和技术,能达到180斤,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收成了。 就算不计算棉籽的分量,每亩地的棉花也足足能做出10床棉被。 朱允熥回想起儿时那沉甸甸、足足10斤重的棉被,裹在身上那份实实在在的温暖。 他的思绪更进一步,想到了利用棉花制作军用棉甲的可能性。 北方天寒地冻,到了冬天,士兵们大多只能缩在长城沿线和外边的堡垒中熬日,战斗力肉眼可见地衰减。 那些游牧民族,似乎对北地的严寒习以为常,寒冬时节还不忘时不时侵扰大明边境。 战争拼的是什么? 拼的就是后勤保障。 随着火器技术的演进,未来的战争将更加依赖军队的组织跟武器装备的先进性。 缪良哲见朱允熥独自蹙眉深思,低头用袍角擦干脚上的水迹,穿上靴子。 他缓缓靠近,“皇太孙认为这棉花能有大作为吗?” 皇宫里取暖的东西从来不缺。 见朱允熥对此如此重视,缪良哲猜测这东西定非同寻常。 朱允熥侧过头,目光落在缪良哲身上:“每亩地能产出100多斤,已经够一户农家做被褥过冬了。” 缪良哲一时愣住:“用织贝织被褥工序挺复杂的……” 朱允熥摆摆手:“这事儿就不劳缪大人费心了。本宫想着,这织贝如同木棉,花开洁白如雪,去籽后制成被褥,咱大明百姓或许就能彻底告别严寒了。” 缪良哲心想,朱允熥应是去年冬天前往浙江道赈济雪灾,亲眼目睹百姓受冻的情景,才有此感慨。 他颔首赞同:“确实如此。” 朱允熥这时已利索地蹬上靴子,起身拍拍尘埃,“回宫前,本宫有事要嘱咐你。” 缪良哲连忙躬身行礼,“皇太孙请吩咐。” “上林苑今年要留下所有棉花种子,另外得多从民间收集一些。等明年春天,就在应天府周边山区和旱地上栽种。” 缪良哲神色一凛,“臣遵命。” 朱允熥又补了句:“今年棉花全给本宫留着,这两件事办妥,上林苑便功不可没。” 第256章你礼部左侍郎,岂容他人随意参本? 缪良哲内心激动无比,却还故作平静,连连点头。 在这深宫之中,若非无背景,谁又愿意待在这无人问津的上林苑。 除了衣食无忧,几乎毫无收获。 然而现在,他仿佛已经预见,随着这份功劳离开上林苑,在朝廷中大展身手的辉煌。 …… “詹尚书,您到底何意?” “今日,老夫要讨个公道。” 灯火辉煌的茶室里,吏部尚书詹徽面色铁青,忍受着对面礼部左侍郎任亨泰的滔滔不绝。 任亨泰满脸通红,怒火中烧,狂拍着桌面,仿佛要用眼神杀死詹徽。 詹徽如同磐石般沉稳,耐心等待任亨泰的咆哮暂停,当对方因口渴端起茶杯时。 他这才冷哼一声,“你来找我要说法,那我又该去找谁说理呢?” 詹徽心想,他才是急需解释的那个人。 任亨泰只是即将面临御史的参本,在朝廷当差的,谁没被御史和言官参过。 但他詹徽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居然无法约束下属御史胡乱参人,这难道不是比任亨泰更憋屈? 此刻,任亨泰显得毫不在意,连喝三杯茶滋润喉咙。 “都察院的事还得靠詹尚书您操心。御史们现在连去年倭国使者来访都翻出来了,明天朝会上指望拿我开刀。詹尚书,他们图什么?您心里没数吗?” 詹徽淡淡看了眼激动的任亨泰,他清楚御史们的意图,但不愿明说。 看出詹徽想撇清关系,任亨泰不禁冷笑,“他们瞄准的是今年会试主考官的位置。只要把我牵扯进去,陷入纠纷,就能轻易从皇上那里抢来这个位子。” 任亨泰认为今年的运气差到了极点。 他还在计划,只要过几年,礼部尚书的座位就是他的。 然而,新年刚过,皇上突然开设恩科,他的计划瞬间被打乱,不得不赶着鸭子加快速度。 只要能顺利成为今年科举主考,办好考试,为国家招揽人才,那么他晋升礼部尚书几乎是必然的。 可惜,那些贪婪的御史,如同恶狗闻到了肉香,对礼部发起了猛烈攻击。 还有消息称,明天早朝,他们就要联手参他。 詹徽眼中充满无奈。 “其实只是等一两年的事,皇上目前并无换掉礼部尚书的打算。你本来就想借今年科举的功劳,坐上礼部尚书的位子。这是个意外,耐心等待才是正道。” 任亨泰瞪大眼睛,抱怨道:“要不是今年开恩科,我也不会这么急。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让我怎么坐得住?” 詹徽深深地看了任亨泰一眼,因为礼部尚书的位置如此焦虑,甚至不顾宫规深夜来访。 他轻叹了口气:“你没感觉到朝堂的风向正在变化吗?” 詹徽提及后,任亨泰眼神闪烁,迟疑地看向詹徽。 他望向窗外的空旷夜色,凑近低声询问:“你指的是……江陵山之事……” 詹徽眉头微皱:“此事我已不再插手。皇上如何决策,身为臣子,我照办就是。” 任亨泰眼神闪烁,紧盯这位突然提及此事的吏部尚书。 詹徽缓缓道:“浙江道的动静,想必你也有所耳闻。皇上推行新政的决心尽在其中,显而易见。这样的情况下,朝中有不少人不满。如今争斗越烈,皇上清算时,后果越严重。” 任亨泰缩了缩脖子,比起礼部尚书职位,性命更重要。 他小声问:“那就是说,明天我就得挨参了?” 詹徽望向任亨泰,淡淡道:“你是泥造的吗?身为礼部左侍郎,岂容他人随意参本?” 任亨泰冷哼一声,坐直身子:“那我明天就在金銮殿喊冤。” 说完,他紧盯詹徽。 詹徽微微一笑,握着茶杯,悠然品味。 夏日即将到来。 清晨,朱允熥还在享受床榻的温柔,却被沐彤云冰冷的小手惊醒。 睁眼一看,汤清悦已备好梳洗用品和朝服,他无奈地倒回床上。 自从和汤清悦丫头玩闹后,她似乎不肯罢休,天天哄骗单纯的沐彤云来捉弄他。 看着这如花的姑娘,朱允熥痛恨自己这不争气的年纪。 当他到达中极殿外时,天边才露出一丝曙光。 回头看向中极殿广场,官员们如同行尸走肉,步伐僵硬,无丝毫摇曳,从远处走来,朱允熥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今天既非节日,也非年庆,只是大明普通早朝。 虽然不及皇极殿宏伟,但中极殿也能容纳所有有资格参加日常朝会的官员。 至于那些地位不够的京官,仅凭那点可怜的资本,还不够资格参加朝会。 即便是皇极殿朝会,这些无关紧要的官员也只能站在殿外,倾听殿内威严之声。 步入中极殿,朱允熥扫视一圈,除了几名太监,仅有几位早起的御史,负责维持朝堂秩序。 他细看之下,发现今日负责朝会纪律的御史,均属都察院没有根脚之人。 心中明白,这必是兼任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詹徽所为。 当朱允熥坐上自己位置。 宫外官员已按捺不住,挤入宫门,依据官阶高低,鱼贯而入,慢慢战满大殿。 文武两侧,界限分明,高官自为首脑。 如此一来,退朝时,又可从后离场。 这是官场上一个微妙的规矩。 朱允熥的目光瞟过文臣之首,现今大明吏部尚书的詹徽。 詹徽像是有所察觉,抬头对视,轻轻点头,权当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抱笏板,手一收,袍袖一遮,竟在大殿之上,当着朱允熥的面,眯眼打盹。 真是大胆的回笼觉。 他终于明白了老家伙的心思。 可这般放肆,实在过火。 朱允熥无视詹徽,把注意力投向武将队列。 排头的,是常升和蓝玉。 他们站得笔直,气定神闲。 尤其是蓝玉,双腿分开,眉宇间透着英气。 还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显示他是大明猛将,国家支柱。 又是个不懂得收敛的家伙。 朱允熥瞥了蓝玉一眼,知道他离离开京城的日子不远了,然后看向二舅常升。 常升感觉到目光,只是轻轻颔首。 今日,大明那些战功显赫的武将,只是在中极殿走过场,凑够人头数罢了。 第257章辞官戏码 朱允熥观察了文武官员反应后,开始在文官行列寻找任亨泰。 令人意外的是,任亨泰并未生气,也不像詹徽那样在大殿上打瞌睡。 他大大咧咧的模样,见太孙盯着自己,灿烂一笑。 紧接着,笑容瞬间消失,低下头,双手藏于袖中,似乎压根没意识到,此刻他已经成为殿中焦点。 殿外的官员们紧张地走进殿内,各得其所, 朱允熥听到了太监刘建安的声音,“皇上驾到”。 转眼间,朱元璋现身。 紧跟其后的是朱标。 朱允熥惊讶于父亲此次上朝不再坐轮椅,而是使用了他不久之前送的手推车。 四个轮子的轻松滑动,吸引了所有视线。 朱标镇定自若,来到与儿子并列的位置。 朱元璋稳坐在龙椅,散发着不可抗拒的气势。 农家的朴素观念,坐得稳,事才能办好,要是生出角来,人早就飘得找不着北了。 刘建安站在一边,眼神淡漠地掠过那些向来对他不屑一顾的文武官员。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这一开口。 一场不见硝烟的争斗,即将拉开序幕。 为了不被这场无形的战火波及,武将们心照不宣,默契地集体往边上挪了几小步。 朱元璋的目光穿越大殿,望向皇极殿的屋檐。 朱标悄无声息地揉了揉肚子,儿子近来捣鼓的几道新菜,真是让人回味无穷。 朱允熥眼神深邃,思绪已飞至玄武湖畔,穿越重重空间,停留在中山王府,那位美丽姨娘身上。 真是见鬼。 他在心底暗暗咒骂了一句,连忙把这些不太恰当的想法甩开,低头盯着脚下金砖。 “微臣有事启奏。” 在众人屏息以待中,有人打破了平静。 “准奏。” 中极殿内,朱元璋沉稳答应。 一人出列,沉声道:“微臣都察院刘学博,今天要揭露礼部左侍郎任亨泰……” “这位大人从洪武23年末起掌管礼部,然而他的政绩乏善可陈,礼部事务几近停滞。尤其严重的是,洪武25年的万寿庆典上,礼部因失职引得两国使者嘲笑,小国使者竟冲撞圣驾。” “如此任亨泰大人虽身居高位,却无法替皇上分忧,天天无所事事。任亨泰身为礼部重臣,不但无功,还让国家丢尽颜面,实在枉费了朝廷供养。” “为此,微臣请求皇上严惩任亨泰大人,并彻查礼部怠惰无为的官员。” 朱元璋尚未回应,文官队伍中又有人出列。 “在下礼部关苍,也认同任亨泰大人尸位素餐,不再适宜做礼部重臣。” “附议。” “我们也附议。” 瞬间,中极殿内议论纷纷。 大明礼部二把手,转眼间就变成了众矢之的。 终于,一位重量级人物走出。 “微臣都察院鞠苑杰,也认为任亨泰大人的德才与他的职位不相匹配。礼部作为掌管国家礼仪教化的重地,却在他的管理下出现了如此大的外交事故,足以证明其无能。” “臣受皇恩深重,位居左佥都御史,不敢有负皇恩,今日斗胆建言,请皇上将他逐出朝廷。” 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是正四品大官。 这位左佥都御史外放到地方,将直接成为管理一省政务的布政使副手,即布政使司参政,或者担任京城所在地应天府的知府。 随着鞠苑杰的严正指责,大殿之上,朱元璋三人同时投来了目光。 看着大臣们绞尽脑汁寻找新颖而恰当的措辞参任亨泰的闹剧。 朱家三人还未开口,文官队伍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可震天荡地的哀嚎。 只见任亨泰直接甩下了手上的笏板,准确无误地砸在了鞠苑杰面前的地上。 任亨泰浑身颤抖,大声哭泣,然后双膝跪地,双手在地板上抓挠,狼狈不堪地面对在场朱家爷孙三人。 这时候的任亨泰泪流满面,涕泗横流。 “皇上,微臣冤枉!” 礼部左侍郎任亨泰,一向以君子风度闻名,却在众目睽睽下失态痛哭。 泪水沾湿金砖,引得旁观者暗叹鞠苑杰等人行径过分。 他不顾三品官尊严,胡乱以袖拭泪。 这一动,泪水更如决堤般奔涌。 “臣由襄阳起家,洪武17年以贡生入仕,次年中举,殿试时皇上亲鉴,赞我‘对策周全,胸怀家国’,亲封戊辰科状元,委任翰林修撰,并御笔提名,监门立碑。开启了恩科状元牌坊的先河。” “臣铭记圣恩,勤恳工作,不敢有丝毫懈怠,辜负皇上期望。去年倭国使节来访,臣审慎考虑国家利益后准其朝见,今我大明征倭大将军已在倭国展现国威。” “微臣不敢贪功,所做皆是分内之事。然而,都察院御史联合群臣,不问缘由,不顾现状,种种罪名强加于臣一身,让臣如坐针毡,不明所以就成了罪大恶极之人。” 任亨泰的脸庞早已模糊不堪,泪水和鼻涕交杂在一起。 而朱允熥内心深处,却是对其手段和演技暗暗叫绝。 毕竟,人家可是大明首位蒙受圣旨恩赐建造牌坊的状元。 状元郎言辞犀利,不仅颂扬皇上圣眷,还借古喻今,暗指都察院都御史鞠苑杰等党同伐异,技巧地将责任导向他们。 朱允熥目光掠过文官前列,聚焦户部尚书赵勉及中书舍人刘三吾。 任亨泰已将局势推向紧要关头,只待众人反应。 未料,任亨泰在众人注视下,平静而坚决地摘下标志身份的斜双翅乌纱帽,面容交织着委屈与谨慎,放置一旁。 他高举双手,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五体投地。 “臣遭指责,即便无过,也似有过。皇命不可违,圣恩深重,臣不敢辜负。作为罪臣,不敢窃取皇恩。恳请归乡,于襄阳田野安享晚年。” 局面骤变,任亨泰竟请求退休返乡。 他毫不犹豫摘下官帽,果断上演辞官戏码。 连为首的鞠苑杰,听闻任亨泰请求致仕回乡,不禁皱眉。 情况显然超乎所有人意料。 那句“即便无过,也似有过”分量太重,令人毛骨悚然。 根据任亨泰所言,皇帝会如何看待呢? 难道他们真在朝廷内排除异己,使无辜者被迫告老还乡? 第258章燕王朱棣回京了 昨晚刚与任亨泰会过面并给他建议的詹徽,此刻惊愕不已。 他预计任亨泰会抗争鞠苑杰一伙,但没想到任亨泰不仅反击,还巧妙地将鞠苑杰等人描绘成结党营私的小人。 一旦坐实,可都是大奸大恶之人。 赵勉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队伍中的刘三吾,然后低头沉思。 他在犹豫,现在为任亨泰辩护是否合适? 如果此时发声,既能保全鞠苑杰等人不受重罚,又能悄无声息地消除不利团结的言论。 然而,当他准备行动时,坐在高位,俯瞰朝堂的朱元璋,目光已深深地投向跪在金砖地上,请求辞官任亨泰。 朱元璋轻笑一声:“好一个襄阳任,你这是想让我朝少了个状元郎吗?” 皇上并未过多言语,只是随意的一句玩笑话。 但谁不知皇上对这位状元郎一向器重。 正因这份信任和期望,平时不直呼任亨泰大名,称呼襄阳任。 这也意味着任亨泰的位置至关重要。 任亨泰心中暗喜,自己谋划终究胜过了詹徽。 但他还未来得及道谢,也没等着文官队列中的赵勉跟刘三吾为鞠苑杰等人求情,朱允熥已经缓缓走上前去。 他轻轻一挥长袖,立刻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去年倭国朝贡的事,是本宫独自处理,以便我大明出兵有理。现在,我大明征倭大将军进驻倭国,稳定其朝政,正是仁义之举。” 为讨伐倭国定性后,朱允熥又道。 “此事并未在朝堂公开,因此各位言官御史对详细情况并不了解,才有了今日争执。任侍郎是我大明洪武21年的状元,也是皇上倚重的襄阳英才,各位都是大明栋梁,都一心为社稷。” 话已至此,朱允熥不再多言。 今日之事,既须按下又要留有余地,让朝臣以另一种方式继续角力,这正是朱允熥期望的结果。 朱标微微移动麻木的双腿,今日的戏已接近尾声,下一场还需看众臣的新排练。 龙椅上,朱元璋伸了个懒腰站起。 “既然太孙这么说,那就依太孙的。” “大家都散了吧。” 皇上一句话,让所有大臣立刻散开。 鞠苑杰等人原本担心被指责结党,现在得知无罪,一扫心头阴霾,笑容灿烂。 朱家祖孙三代,已然离开中极殿。 大臣们面面相觑,今日的争执似乎过于平淡,原以为会有风波,结果收场草率。 地位低微的官员迅速逃离中极殿。 而那些有影响力的老臣,走得悠哉游哉。 所有人都清楚,朱允熥的话并不能结束争论。 没有人达到目的,在计划成功前,没人会轻易罢手。 …… 三天后。 当一些人正计划在朝堂掀起弹劾新高潮时,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布。 通过通政使司和行人司传递。 旨意清晰。 从现在开始,明朝的御史和言官必须有实据才能弹劾,无实证者不得随意弹劾。 此举激起不小反响,自都察院到六科,再到朝堂内外,官员们在私下热议。 由于几日前的弹劾案,皇上借机削弱了御史和言官的权力。 但谁也无法提出反对意见。 朱允熥早前曾表示,去年倭国使者事件是他亲自安排的,带有疏忽。 然而他们却针对这事弹劾任亨泰,使得错误落到了御史和言官身上。 没有人敢继续向皇帝请求恢复原权。 因为没人敢肯定,万一他们真的这么做,皇上是否会趁此机会再给他们一个教训。 …… 这一个月对于朱允熥是极其愉快的。 以至于一个月过去了,他仍能想到那些经常为了一件小事就弹劾的御史和言官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 这段时间,朱允熥很忙。 他多次来往于平谷皇庄,亲眼目睹了作物茁壮成长的喜人景象。 翰林院后的废地,书局和文报馆正在快速崛起。 西城选择了交通便捷的地点,大批工部和将作监的工匠队伍浩浩荡荡地前往,为军事学院建设忙碌。 在忙碌中,朱允熥也常去林苑监,多数时间则待在将作监,与工匠们在工作坊忙碌。 准确的说,他是投入在火药作坊。 如今,将作监的火药作坊每日都要消耗大量的鸡蛋清和昂贵的霜糖。 应天府内波澜不惊,新一轮朝堂争斗正悄悄进行时。 应天府外官道驿站快马传递燕王朱棣接旨进京的消息,直达皇宫。 燕王朱棣,已到达应天城外。 朱棣归京的消息,瞬间传遍应天全城。 人们议论纷纭。 俗话说,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这句话在当今大明皇帝身上得到了很明显的印证。 大明太子朱标,备受文武百官的称赞和拥护。 他如昆仑山巅的羊脂白玉,高洁纯净。 如此太子,似乎注定要继承大明帝位。 然对燕王朱棣,朝廷反响颇为复杂。 燕王少年时期的淘气,令他在应天官员及皇上眼中始终未获赞誉。 后因他娶了中山王徐达之女为妻,赴北平就藩,在那苦寒、时有元朝残余侵扰之地。 燕王渐渐蜕变,赢得当地民众肯定。 近年来,不少人主张燕王朱棣永久留守北平。 世人曾言,燕王朱棣,必将会是统领千军,永保大明北疆安宁的铁血将领。 “你,天生就是大明虎将。” 朱棣看向冯永逸,声如洪钟。 朱棣在北疆战场历经十二年磨砺,目光如鹰般锐利。 这位因罪被贬至北疆的硬汉,是朱棣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军事猛将。 初至北疆,便敢于在严寒中频繁深入雪原作战,英勇无畏,屡战屡胜,战功显赫。 因此,朱棣才会突然重用冯永逸。 用人之道,在于不拘一格,委以重任,方能激发人的无限潜能。 冯永逸不负朱棣所望。 去年冬,跟朱棣回北平后,年夜饭刚过,给燕王一家拜过年。 次日便果断率燕王府1000多护卫出边关。 连续3月,正值草原牧草疯长,牧民们饲养的母羊纷纷产羔。 由冯永逸担任燕王府护卫都司指挥的1000名大明骑兵,驰骋数千公里,袭击了数十股元朝残余势力。 第259章四叔,好久不见 经十余场恶战,冯永逸斩敌三倍,虽身负重伤,但归来时还有千名誓死效忠大明的牧民,及万只羊羔、千头牛。 出征时有千人之众,而现在仅余不足500战士,损失严重。 然而,当天的北平城墙上,那些曾因朱棣提拔冯永逸而心生不满的人,都沉默了。 冯永逸,无疑是天生的统兵将才。 在刺骨的春风中,冯永逸用行动证明,他没有辜负燕王的期望。 他抬头看向燕王,心中疑惑,他不应该是这次护燕王回京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他低声说:“我只会冲锋陷阵,不懂运筹帷幄。” 战场上的冲锋陷阵是将军,能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的才是大将。 朱棣目光落在冯永逸的铠甲上,那些裂痕中还残留着血迹。 朱标抱怨道:“若不将你带回南方,等你恢复后,肯定又要领兵出征。这次带你回来,就是要给你争取封赏。” 冯永逸有些无奈。 他望着前方不远的应天府。 “王爷,世子一过扬州就开始咳嗽,我们该快点进城请太医看看吧。” 此话一出,朱棣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不再是回京时的壮观,仅有百余名燕王府亲卫,以及数十辆马车载着燕王府的女眷和孩子。 皇上说这次要看看儿孙。 车身前端,依旧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朱棣刚露出的笑容,瞬间如同晨雾见日,消失不见。 他回头,继续盯着应天城。 这片大地他熟悉无比,终于扬起嘴角。 他任由马儿带他走进应天城的怀抱。 朱棣斜瞥冯永逸,说:“那时母亲尚在,我和太子及兄弟们都年轻,这里每个角落都有我们的笑声。” 冯永逸突然说:“所以,我们守卫边疆才有意义。” 若非亲眼所见,冯永逸不会明白,三爷为何选他靠近燕王,而非朱樉或晋王。 朱棣没听出冯永逸话里的意思,指着左边的湖泊说:“这玄武湖,我喝醉后掉进去,太子狠狠训斥了我。现在想想,若非太子,我可能会受父皇杖责。” 冯永逸皱眉,看着感慨万分的燕王。 好像从踏进应天府开始,燕王就陷入回忆,不断回味。 朱棣接着说:“我们从神策门进城,岭丰街的糕饼铺子很不错,给王妃带点儿尝尝。” “锦昌街口那里酸辣面汤味道很好,给将士们分点儿,他们会喜欢的。” “不晓得甸林桥那个卖糖人的老摊子还在不?明儿买点儿带回去。” 说到这,朱棣沉默了。 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到右卫大营,各藩王进京护卫就是驻扎在此。 冯永逸颔首,默默记住这些要求。 朱棣再次开口,“你的战功,再认真核算一下。即便受到了燕王府都司的考评,但咱们不能大意。有能力做大将军的人,就不应该限于燕王府的兵力。” 冯永逸握紧马缰,“末将愿常伴殿下左右,保驾护航。” 朱棣摆摆手,看着前方的神策门:“应天城,真是壮丽啊。” 城门口清静得很,半天不见几个人影进出。 守门的京卫士兵队伍松散,精神不佳。 队伍不必紧绷,毕竟大明朝京师,外敌想入侵几乎不可能,稍微松散也无妨。 但完全没人站岗,那些急于立功、找茬的都察院御史们,定会如同饿狼扑食。 朱棣瞥了一眼城门前懒散的京卫士兵,心中决定,回宫要向父皇提京卫纪律不能散漫的问题。 想到这里,他注意力被城门里的一行人吸引过去。 朱棣嘴上露出一丝轻笑:“我这个侄子,倒是越发出息了。” 这句话似乎激起了冯永逸的回忆,他抬起头看向神策门。 朱允熥已经在那儿等,刘远陪伴左右,还有礼兵部及太医院的官员陪同,他们正稳步走来。 官人们衣着整齐,态度严肃,面对燕王殿下,既不失臣子的尊重,又保持适当的距离和礼仪。 朱允熥穿着随意,一件飘逸的曳撒袍服,腰间一边挂着雁翎刀,另一边是一块温润的暖玉。 远远看去,浑身散发着京城贵族子弟的独特气质与风采。 他迈着轻盈的脚步,向朱棣的队伍走去,拱手弯腰,语气亲切。 “侄儿在此等候四叔多时。四叔远道归来,辛苦万分,让侄儿带您和四婶回宫休息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转向队伍前方偶尔传来轻微咳嗽声的马车。 只见朱允熥轻轻示意,今日的太医立刻上前,恭敬问候并主动提出问诊请求。 朱棣审视了朱允熥一会儿,才从容下马。 手执马鞭,走到朱允熥面前,“拜见监国太孙。” 朱棣还没来得及行礼,朱允熥已上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笑容如春风:“四叔不可如此,折煞侄儿了。” 朱棣内心思虑重重,他察觉到城墙上,有御史的身影一闪而过,正在监视。 但被朱允熥这么一扶,感受到对方强大的力量,朱棣只好笑着挺直了身板。 他先环顾四周,注意到朱允熥身后礼部和兵部的官员已开始与冯永逸对接核验事宜,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马车内诊治的太医。 朱允熥笑呵呵地道:“本来只计划了兵部和礼部接风,鉴于高炽堂兄旅途辛苦,特意让太医随行。” 这番话让朱棣心中的君臣之别顿时消散,他轻笑回应:“多谢关心。” 朱允熥摆摆手,“堂兄回来后,好好休养,等精力恢复,再去北平继承四叔的志愿。” 朱棣微笑,低声说:“不敢奢望,只盼一切顺利。” 这话暗含深意。 朱允熥转身笑盈盈地说:“四叔,咱们回宫吧。” 见面后,朱棣始终关注着冯永逸,而朱允熥则只在初见时打量了一眼。 对此,朱棣心中有数,铭刻在心。 关于去年在应天城的一系列麻烦事,他守口如瓶,平静处之。 朱元璋并未严厉对待冯永逸,仅将他贬往北疆。 所以,去年的风波就此了结。 正因为如此,朱棣才敢于任用冯永逸,将他带回应天,为他在军中谋取差事。 当他们穿过神策门,热闹繁华的应天城仿佛将朱棣带回了年轻岁月。 第260章燕王世子们 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街道两侧的商铺、行人与百姓,朱允熥突然开口。 “侄儿最近向皇爷爷建议,在应天设立一所军事学院,由功勋卓著的老将教导将门之后和军队中人才。我思来想去,院长位置非四叔莫属,但四叔还要兼顾北平的军务,实在可惜。” 朱棣收回目光,转头对朱允熥微笑:“身为皇室,守卫北疆是分内之事。该让你爷爷统筹培养将领,主持院内大局。” 真是我的好四叔。 朱允熥心里默默感慨,“因此,最后还是爷爷决定亲自担任院长,以免老将争夺。” 朱棣忍不住笑出声来。 朱允熥站在旁边,笑容和煦。 不一会儿,先前上马车的太医探出头来。 “太孙。” 看看朱棣全神贯注赏美景,朱允熥悄然拉缰绳靠近马车。 这个随行太医叫娄宏博,是太医院应景辉院长的亲传。 现在,皇家制药厂已建好,很多大蒜素投入市场,造福百姓。 老院长应景辉专心研究蒜素,希望发掘其更多药效。 因此,太医院的事务大多由娄宏博处理,他有望成为下一任院长。 朱允熥看着娄宏博:“燕王世子怎么样了?” 娄宏博轻叹一声,“世子从小体弱,加上偏胖,已有很多症状的苗头。这次回京,车马劳顿,伤了一些元气,我给他开了补血药,等进了宫好好调养就能好转。” 朱允熥看向马车,只能看清一团模糊,身影略显臃肿,很可能在吃药后睡着了。 他对娄宏博说:“等世子在应天安顿下来后,就靠你悉心调理他的身子了。” 娄宏博保证:“我会亲自监督,不会有任何疏忽。” 朱允熥回应:“好。” 接下来路程中一片寂静。 直到冯永逸带领侍卫到达右卫大营,朱允熥才陪着朱棣一家穿过西安门,到了西华门外。 马车无法再前进,他们需要下车,步行进入皇宫。 朱允熥跟朱棣站在西华门下,看着他们一家人慢慢下车。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气质华贵大方,举止优雅,面带温和笑容的女人。 她就是著名的徐妙云。 紧跟而来的是四位年纪不等的小姑娘,从三四岁到十五六岁,她们是近年来徐妙云为朱棣生的孩子。 这些公主都长得漂亮,举止优雅,显然受到了燕王妃良好的教育。 徐妙云带着四位姑娘走到朱棣和朱允熥前。 夫妻俩相视而笑,接着徐妙云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未等她说话,便先鞠躬施礼:“侄儿参拜四婶,祝您青春长留,各位姐妹芳华永驻。” 徐妙云仔细打量了朱允熥一番,然后带女儿回礼:“允熥殿下万福。” 行完礼,朱允熥目光转向后面的马车。 紧接着出现的是两位青少年。 年长的那位体型健壮,眼神如饥饿的幼虎,似乎在寻找能锻炼其锋利爪牙的猎物。 年轻的相对较为瘦削,透露出武者的气质,但那双阴郁的眼睛,使朱允熥感到不适。 尽管内心有些不喜欢,但朱允熥明白,这两位就是他的堂弟,朱高煦与朱高燧。 很有意思的两个人。 此刻,在朱允熥眼里。 不过如此。 他注视着那辆引人注目的马车,期待某人出现。 朱高煦已经展现出武将的锐气,戏谑的笑容在嘴角稍纵即逝,掩藏得恰到好处。 陪伴他返京的侍女悄然步入马车内。 随着车厢颤动,太医院的娄宏博率先提着药箱下车,恭顺地站在一旁。 紧接着,一个滚圆的脑袋钻出车门。 肥胖的身影在侍女的协助下,艰难走出车厢。 朱高炽带着歉意地看向父母和朱允熥,又满含歉意地望向朱允熥。 接着,他小心地从马车的阶梯上缓缓走下。 刚落地,侍女想继续搀扶,被朱高炽谢绝了。 他稳步走来,先向朱棣和徐妙云行礼。 然后,正要向朱允熥敬礼。 朱允熥舍不得让兄长劳累,急忙上前扶住他:“炽哥不用行此大礼,我们是兄弟,免去那些繁文缛节吧。” 朱高炽哪里敌得过朱允熥的力气,一扶之下,无法躬身行礼,于是拱手作揖。 “礼不可废,虽然允熥是兄弟,但首先是大明监国。只怪我的身体不行,待我调理好身子,定会再向太孙问好。” 朱允熥紧握着朱高炽的手,望着已经掉队的朱棣,小声说道。 “直接叫允熥就行了。炽哥回应天就好啦了,往后我也还有兄弟能聊心事了。” 朱高炽强忍嘴角的,朱允熥似乎去年才将同胞兄弟遣返凤阳吧。 初次识面,他无法辨别对方说的话是不是真心的。 他只能轻轻说:“允熥不会瞧不起我就行。” “怎么会。” 朱允熥立刻回应,“皇爷爷一早就盼着炽哥回来,备了些好吃的,还说你在北平爱读书,待会儿要考你学业。” 这话听着就像儿时兄弟间窃窃私语,带着亲近。 朱高炽只是点点头,学业检查而已,不能失礼。 一行人各有所思,来到了中极殿。 刘建安早早在殿前等候,伸长脖子张望。 一见燕王真的归来,兴奋地冲入殿内大叫:“皇上。皇上。” “燕王回来了。燕王带着燕王妃和皇孙们回宫了。” 此刻,朱允熥搀扶着朱高炽走上中极殿台阶。 不久后,朱元璋跟推着手推车慢慢走出来的朱标,一同走出偏殿。 朱元璋满脸笑容,面色红润,显得精神焕发。 朱标的脸上也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 “回来啦。” “总算回来了。” 朱元璋开口道。 朱棣大步流星,不顾王妃和孩子们,直奔老父面前,双膝跪地,动作干脆利索。 “父皇万岁,儿臣回来了。” 说完,朱棣的声音有些哽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转向朱标,嘴角颤抖着。 “大哥……” “是我不对,让大哥受苦,差点……” “我应该早点回来,陪在你们身边。” 燕王朱棣的哭声在中极殿内回荡,如同无助的儿童。 朱允熥紧紧抓住朱高炽的手,平静地看着朱棣。 他坚信,四叔表现出的不仅仅是礼仪,更有真实的情感。 朱允熥不信,朱棣会在这样的时刻欺骗。 第261章老朱:别像允熥这么惹是生非 随着朱棣痛哭自责,徐妙云带着孩子也跪下。 朱高炽也挣开朱允熥的搀扶,靠在父母身边。 朱元璋眼中含泪,轻抚着朱棣的头。 “回来就好,咱看到你们比什么都重要……” 瞬间之间,中极殿变为了皇族三代同堂、哽咽哭泣的画面。 长时间的哭泣对身心都不利,而且乱糟糟的也不像样子,于是朱允熥小心翼翼地扶起朱高炽。 随后,他走到朱高煦和朱高燧背后,经过一年多的锻炼,他身躯强健,轻松一手一个地提起了他们。 朱高煦还未来得及皱眉,便感受到了朱允熥的目光。 连忙收住情绪,与小弟并肩站立,内心对这个堂兄的情感复杂难言。 徐妙云和王府的姑娘们不便让朱允熥动手。 但刘建安看见太孙举动,赶紧叫来几个宫女,细心地扶起王府女眷。 此时,朱允熥已经来到朱棣身边,手掌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因为常年征战,朱棣身体坚实如铁,又是真的在哭,身体一抽一抽的,朱允熥用尽全力,才半扶半拉地让他站稳。 “四叔从北平一路跋涉回到应天,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切勿让身体倒下。” 朱允熥一边扶着朱棣,一边低声道。 另一侧,朱元璋满眼泪光,连连点头,拉过朱棣的手。 “纵使你是铁打的,咱儿媳和孙儿们也需喘口气。” 话音落,引着朱棣走向偏殿。 朱标立于一侧,看着自幼一同长大的弟弟,去年一别,却似隔世。 他面含哀伤,喜忧参半。 朱棣紧握朱元璋手,脸上溢出暖意,随后走向朱标。 “大哥。” 他轻轻握住朱标的臂膀,嘴角微微上扬。 仅这一称谓,朱标便笑得愈发灿烂。 想伸手回应,却发现身体不允许。 朱棣笑道:“大哥还想像从前那样拍我脑袋吗?如今弟弟已成年,孩子都有几个了呢。” 朱标既责备道:“你呀,仍如此没正型。来,帮我进偏殿吧。” 朱棣开心大笑,回答:“好的。” 这对兄弟间温馨的互动,让走在前方的朱元璋忍不住回身,略带酸溜溜地咕哝:“都这个年纪了,还要人扶?” 朱标与朱棣相视淡笑,脚步匆匆紧随其后。 徐妙云带着子女们,看着这场景,笑得眼睛似月牙,跟随在几位男人身后。 朱允熥在后悠哉游哉,看着前方和谐画面,暗自一笑,然后靠近朱高炽。 “炽哥,我们一起进去吧?” 话音刚落,他已自然地伸手扶住堂兄。 经过西华门的接触,朱高炽已接受了朱允熥的热情,他微笑回应。 “多谢允熥。” 朱允熥看了看前方并肩而行的朱高煦和朱高燧,然后转向朱高炽。 “在应天常听人说,炽哥在北平手不释卷,真是咱家中少有的爱书之人。” 朱允熥的话带着深深的夸赞。 朱高炽的脚步很慢,从北平到应天的旅程确实让他疲惫不堪。 “我这身子总不好,平时还行,不易察觉,但回京这趟身体明显不行了。在北平时,不能像父亲那样领军征战,也不如高煦、高燧武艺高强,只好在王府里,靠几本书度日。” 朱允熥笑笑。 朱高炽本性如此,喜欢唠叨却善良无比。 “皇爷爷常批评我读书少,父亲也劝我刻苦研读,可我对书籍始终无感,因此大本堂的方先生曾多次上门关心。每当方先生开口,我都只能默默承受他的批评。” 受朱高炽影响,朱允熥的语速也逐渐变慢,然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笑着说。 “炽哥回来后,或许能帮我分担一些方先生的‘关照’,相信你们肯定会相处融洽的。” 朱高炽微笑颔首,明白朱允熥的意思。 二人就这样轻松地走进入偏殿。 偏殿里,徐妙云正带着几个女儿坐着,整理好仪容后,开始倒茶,并摆上精美的糕点。 朱元璋坐在他的位子上,目光扫过朱高煦和朱高燧坚定的面孔,最后停留在朱棣身上。 “高煦和高燧在你的指导下,已经成为了军中的得力将领,未来必定能好好协助高炽,共同承担你的责任。” 朱允熥明显感觉到,自己搀扶的朱高炽身体一顿。 他立刻告诉朱元璋:“皇爷爷,炽哥在北平已经担着重任了,燕王府事务、北平军需粮草都有涉猎。” 朱高炽忙躬身行礼:“皇爷爷,孙儿只在燕王府掌管财务,北平那里只是偶尔去看看,谈不上参与,反倒给北平官府和军司添了麻烦,他们还得照顾我。” 朱元璋却一挥手:“别跟皇爷爷耍花样,你做了什么爷爷清楚。做得好,学得也好,比你爹强多了。” 说到这,朱元璋瞥了眼朱棣。 朱棣无奈,只好堆笑着说:“高炽处理文书越来越熟练,每次我出征,燕王府都被他管理得井然有序。” 朱允熥站在身后,暗自撇嘴。 岂止是秩序井然。 若历史未有偏颇,炽哥未来将成大明的常务副皇帝,你朱老四最多只是北伐大将军。 朱元璋懒得理朱棣,眼下这群孙子孙女围着他,这样的情景多年未见。 朱元璋示意朱高炽过来,再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立刻拉着朱高炽来到朱元璋面前,打断了朱高炽行礼,硬是让他坐在朱元璋身旁。 朱高炽艰难地移动身躯,显得吃力。 接着,朱元璋一把拉住朱高炽,拍了拍。 “不错孩子。在应天待一段时间,调养好身体。有事找允熥,但你可记好一件事。” 朱元璋的脸立刻严肃起来。 朱高炽见此,以为有大事要吩咐,低头恭敬询问:“爷爷,您说。” 朱元璋微微摇头,瞟了眼朱允熥,然后对朱高炽低声告诫:“记住,别学允熥那惹是非的本事。” 朱高炽傻眼了,那边的朱允熥却已开始“倾诉”,抗议起来。 “爷爷,怎么可以这样说允熥呢。” 这时,朱高炽赶紧插嘴:“爷爷,允熥很能干,我在北平也听说了他做的好事,都是为明朝着想的。” 第262章朱高炽的见解,不改大明要亡 朱元璋嘴角一撇,不服气:“他能办好事?比如浙江……” 话说了一半,朱元璋忽然停下来,视线越过众人,落在徐妙云、四位姑娘,朱高煦、朱高燧身上。 朱标进殿后坐在轮椅上,陪着朱元璋与朱棣。 看到这一幕,向侍从刘建安下令:“燕王府行程劳累,先让燕王妃及世子他们下去休息。” 朱标刚说完,徐妙云带着四个女儿行礼。 “妾身告退。” 她的举止大方得体。 徐妙云带着女儿们离去后,朱高煦、朱高燧也跟着出去。 朱高炽要走却被朱允熥拉住衣袖。 “你是燕王府世子,在这无妨。” 朱允熥说完,看向朱元璋,只见他面带微笑,温暖如春。 见皇爷爷没反对,甚至有赞许之意,朱高炽只能谢恩坐下。 朱棣的眼神深藏玄机,难以捉摸。 朱标笑了笑道。 “炽哥身体康复,你也可安心赴战场。” 朱棣望向朱标,低声嘟囔,“大哥是否还责怪我读书少。” 朱标尚未回应,朱元璋已训斥:“当年若多读书,咱也不至于瞧见你就生气。” 听闻此言,朱棣不再多言。 接着他昂首道:“儿臣如今明白事理许多,此次回京已清点燕藩所有地产,全由父皇定夺。” 中极殿外,徐妙云带着朱智明等人,跟着皇宫总管刘建安走进宫门。 朱高煦回头看着逐渐消失的中极殿,对身边的朱高燧说:“应天府真气派,皇宫也比我们燕王府大多了。” 朱高燧转动眼珠,一边密切地注视着母亲,一边低声说:“我们燕王府就是按应天皇城的形制修建的。” 朱高炽颔了颔首,“大哥被皇爷爷留下来了。” 朱高燧更低的声音说:“大哥是燕王世子,他们可能在议事,大哥有权听。” 朱高炽目光渐变深沉,叹气说:“我也想知道他们商讨什么。” 朱高燧立刻闭上嘴,看向前方的母亲。 他匆忙赶上,大声喊:“母妃,听说应天府中美食美景无数,您和父王在应天生活多年,儿子也想在应天府中游玩。” 徐妙云育有七个子女,仍然身形苗条,风采依旧。衣饰尊贵,气质典雅。 徐妙云微微笑着,轻抚朱高燧的头:“咱们刚回京,你父王要先与皇爷爷议事。等安顿好,你叔伯们的兄弟姐妹们也来了,让允熥带你们出去玩。” 朱高燧虽未立刻获准玩耍,笑容却越发灿烂,颔首道:“感谢母妃同意,我也能看看父王和母妃待过的应天城了。” 徐妙云微笑摇头:“没什么特殊,只是人多了,衣服精巧些。” 朱高燧拉住徐妙云的手,激动地说:“今天见了允熥哥,确实英勇。皇爷爷曾说,回京要选皇孙入大本堂学习,不知我是否有此机会。” 徐妙云默然片刻后浅笑道:“你性格活泼,能在学堂静心吗?希望你舅舅能及时回来,教你兵法武艺,将来助你父王征战。” 燕王府的孩子们已渐行渐远。 中极殿内,朱元璋平静的看着要将燕藩田地纳入“摊丁入亩”新政的朱棣,随后转向朱高炽,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 “高炽,告诉咱,你怎么看允熥和二叔在浙江推行的摊丁入亩和官绅同制?” 此言一出,偏殿内几道视线瞬间聚集。 朱标向四弟投去复杂的眼神。 朱棣跟朱允熥则同时看着朱高炽,后者首次在众人注视下,面露羞涩,轻咳几声。 他随后挺直腰板,冷静地说:“我认为这是造福大明百姓的最大仁政。” 君王无不希望自己的政策被誉为仁政,朱元璋也不例外,听到此话立刻喜笑颜开,边拍大腿边问:“再来谈谈,你还有何想法?” 听到赞赏,朱高炽慢慢道来:“孙儿多年管治王府,意识到那些占据了多少良田。即便父王让我们善待百姓,使他们生活有所改善,但其他人呢,又有多少能如此?” “那些功名在身之人,既免去田赋,也无需纳税,只会越富。时局不好时,他们用更少的钱购得大量土地。时间长了,朝廷可征税的土地和人口只会愈发减少。” 朱高炽抬起头,忧虑中显露坚定,环顾四周,降低声调。 “孙子认为,如不变革,不久后,民间或许富了,可朝廷与百姓却会更穷,届时,朝廷将无力支撑边疆几十万的大军,恐也无法救助灾民……” 朱元璋长叹,眼神闪烁,思绪如潮,显然被某种念头困扰。 朱标与朱允熥眼神交流,无声胜有声。 朱棣则意外地发现,朱高炽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和稳重的心态。 然而,刚才的话过于极端。 他心中不满,低声反驳:“胡言乱语,大明朝定会千秋万代,永存不朽。” 未等朱高炽道歉,朱元璋已冷哼一声,瞪向朱棣:“住口。叫你多读书就是不听,现在高炽的眼光都比你远。” “父皇,我……”朱棣皱眉,小声嘀咕。 朱元璋不给解释的机会,转向朱高炽投去赞许的目光:“你说得对,跟允熥的想法一样。你旁观者清,继续说,你还看出什么?” 朱高炽不由自主地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眼神示意,他恍然大悟地颔首。 “这次摊丁入亩、官绅同制改革若成功实施,明年朝廷可否直接绕过浙江地方官府,把税收直接入库。同时,允熥和二叔在浙江设新衙门,以便朝廷把新增税收抓在手里,对吧?” “此举可能会极大提高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 朱元璋微微颔首,深深地注视朱允熥。 朱允熥赞许地点头,“炽哥看得远。税收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增强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这才是根本。” 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严管商税的推进,使税收不再是谜,只需按照公告的田地数、商户数,加上每年的新增长,就能明确知道国家将有多少收入。 如此一来,地方的决策范围减小,而朝廷的权利得到大幅提升。 在皇权与宰相,中央与地方的长期争斗中,摊丁入亩的政策宛如一场历史剧变,深刻地打破了权力的平衡。 第263章应天府的流言,任亨泰深陷名节风波 更加厉害的是,一旦哪个地区出现灾害,朝廷立刻反应,免除税收,精确计算救援资金,及时发放救助。 这样的制度使得救灾变得有序且高效。 朱允熥发现,此次召回各藩王,朱高炽给了他不小的惊喜。 朱元璋跟朱标了解他的每一步和每一个想法是正常的。 朱高炽竟然也了解他的计划,但他们年纪相仿,这份同年龄段的理解对他来说十分珍贵。 长时间独自前行的朱允熥,似乎终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朱高炽的聪明才智是否会对朱允熥构成威胁? 朱允熥心里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一切都已改变。 朱标身体健康,朱允炆被监禁在凤阳。 而颇有名气的燕王朱棣,此时正在朱元璋身边。 这幅画面使朱允熥感觉,那些过去日夜忧心的变故,或许永远不会出现。 然而,尽管前景开阔,警惕之心不可有丝毫松懈。 毕竟在这个权力棋局中,每一步都需谨慎。 此时,朱元璋开始发表总结性论点。 “老四,你是宗正,待所有人到齐后,要向他们说明此事。别误以为是我要减扣你们的零花钱。” 正与朱标畅谈北国如画风景的朱棣,听到父皇示意。 他立刻起身,抱拳道:“孩儿明白,定将事情缘由告知各位兄弟。” …… 时光流转,应天府日渐喧闹。 燕王从北平返回应天后,每日都有一位皇室藩王来到京城。 果然,都察院御史和科道言官们,由于无法找出犯官的过失,于是表现出对此事的担忧。 原本打算今年坐山观虎斗的吏部尚书詹徽,无奈之下被众人推举为代表,前去询问皇上。 这一天,詹徽刚离开皇宫, 立刻就有消息传出,称其在宫中被皇上斥责不忠不孝,甚至直指詹徽看不惯皇家亲情孝道。 紧接着,人们记起詹徽离开皇宫时,正在整理衣带,上的衣服还有一块醒目的脚印。 皇上真发火了,不仅大骂,甚至对吏部尚书动手。 而且,皇上还拿着“孝道”这面旗帜,此后,御史和言官们只能在家憋着火气,整天看谁都似乎是想要把人直接扔进大理寺。 然而,这场短暂风波下,暗流涌动,江陵山便如应天府般,变得越来越热闹。 应天府中,一则流言让全城炸锅。 翰林院后面空地上,一栋建筑迅速崛起,即将完工。 朱允熥带着恢复健康的朱高炽,从大本堂偷偷溜出来,直奔翰林院。 他们去拜访正关在屋里努力写作、钻研“知行合一”的解缙。 三人望着眼前的书局,窃窃私语。 突然,朱允熥惊叫一声。 “啥?任亨泰竟侮辱侄媳,还叫外甥女照顾起居生活?” 这个时代的人视名声如命。 没想到,竟然有人用这些卑劣手段祸害朝臣。 朱允熥深恶痛绝。 他脸色阴沉,看着解缙,解缙最近常在国子监,对这些八卦了如指掌。 “多久的事了?” 解缙带着朱允熥和朱高炽来到建设工地旁的简易遮阳棚。 两位工部官员正在饮茶。 解缙迅速向前,轻轻踢了离他最近的那位。 “快去看工程进度!” 吓得那两位小吏急忙跑去工地。 朱允熥看着解缙,他今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竟对小吏发脾气。 而朱高炽对逃学已习以为常,他也记不清这月逃课几次了。 看到朱允熥要和解学士谈,朱高炽先走到茶桌前,把小吏用过的碗放一边,拿了三个干净的碗,又嫌不够干净,用手绢擦了一遍,才倒了茶。 解缙严肃地点点头,坐下后向朱高炽行礼,然后一口气喝完茶。 正想阻止解缙喝快茶的朱高炽,下一秒就听见他说:“请世子再给我杯茶。” 朱高炽倒也没在意自己的身份,又给续上茶。 解缙看向朱允熥,愤怒地说:“这些家伙都是废物,真是丢人现眼。” 朱允熥拧眉,“这么说,传言比你说的更恶劣?” 解缙怒气未消:“在朝堂上输给任亨泰,扳不倒任侍郎,就使诡计,试图败坏任侍郎的名声,实在无耻。现在任侍郎闭门不出,就连他家仆人在街上都会被指责。” 坐在一旁的朱高炽低声问道:“这件事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吗?” 解缙气愤地说:“外面都在议论,任侍郎竟然让自己的侄媳妇怀孕,还只让侄女照顾起居生活。” “真够小人的……” 朱高炽喃喃自语,碰了碰身边的朱允熥,小声说:“我在北平时,听说任侍郎是个勤奋有才的人,如果名声坏了,官途肯定断送,朝廷又损失一名人才。” 朱允熥表情严肃,他早预测到那些人手段卑劣,但没想到会没有底线。 俗话说,君子一诺千金,靠的就是人品。 无论在江湖闯荡,还是在朝廷任职,名声是人的立身之本。 一旦名誉受损,在这个重视清誉的社会中,便足以被压垮。 朱允熥继续问:“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总得有缘由,才能让人有机可乘,编造是非。” 如传言中任亨泰的侄媳与外甥女,确有其人。 解缙长叹,满脸无奈。 “若非我近日仔细查探,岂知任侍郎竟是正直之士。” 解缙在为任亨泰正名并赞扬后,叹气道:“任侍郎的侄媳没选对相公,他侄子是个败家子,每天不是在秦淮河边,便是在赌场。家财被他挥霍一空,回府谁什么都不顺眼,屡次打骂妻子。” “任侍郎无法,他侄子父亲去世,只剩母亲,只好上门阻止。正遇到那侄子打媳妇,媳妇抓住任侍郎求救。” “本是教育不成器的晚辈,却被传成任侍郎与侄媳私通。更不幸的是,那时谁都不知道她怀孕了,谣言也就越来越荒唐了。” 听完,朱允熥紧皱的眉头愈发深重。 他能感受到,任侍郎无法容忍侄子的荒诞行为,上门训斥却恰逢侄子再次施暴。 那无助女子看到长辈登门,本能地寻求庇护。 恐怕正是这些流言蜚语制造者们看准这一幕,散播出去。 他面色铁青:“那任侍郎后院的侄女是怎么回事呢?” 第264章比操控舆论,看谁厉害 解缙一听,猛拍桌子,朱高炽不禁一抖。 解缙语气森冷,“全是谣传。任侍郎的侄女家遭遇大祸,全家丧命,旁人都漠不关心,唯有任侍郎善心,将其接回家中,交予夫人抚养。” “平时,任侍郎视如己出,去年还为其婚姻大事筹谋。这般厚道的人,善待晚辈,竟遭如此污蔑。” 素来稳重的朱高炽面带愤怒:“禽兽不如,毫无君子风度。” 朱允熥内心怒火升腾,他故作宽容,实则是想让他们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但这种违背原则的行为,决不能容忍。 当下,他压下心内怒火,转向朱高炽:“炽哥,你看该怎么处理?” 朱高炽被叫到,瞬间愣住,没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他望向朱允熥,心神不宁,不知如何回答。 朱允熥笑了笑,安慰道:“炽哥放心说,都是自家兄弟。” 听到这句话,朱高炽略感放心。 他点头道:“像任侍郎这种好人,名誉不可污损。朝廷应发布声明,赞扬他的善举,还要给予奖赏。对于造谣者,要严厉打击,令其悔过,不得诋毁他人名誉。若再犯,应严令相关部门抓捕处罚。” 话落,朱高炽抬头看向朱允熥,紧张不安。 朱允熥缓缓摇头。 “还不够。” 朱高炽不解地问:“不够吗?” 他觉得恢复任亨泰名声是当务之急。 朱允熥微笑着看向他们,然后向凉棚外的刘远招手。 刘远马上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玄黑曳撒的汉子也悄然进入凉棚。 此人是当初率军前往浦江县的暗卫周豪。 刘远和周豪并肩跪在凉棚下。 “拜见太孙。” 在朱高炽跟解缙不解的目光下,朱允熥轻嗤一声,白玉扳指。 “去找那些在民间散播污蔑御史任亨泰的人。” 刘远即刻领命。 暗卫周豪悄声问道:“太孙,假若捉住了他们,要怎么办?” 朱允熥坚定回答:“哪里捉到,就在大街上打破嘴。” 周豪和刘远还未发话,朱允熥阴沉地说:“要是官府或朝廷询问,直接说是本监国之令。” “遵命。” 刘远和周豪齐声应答。 随后,两人离开凉棚。 一队锦衣卫紧随刘远,奔向城中繁华地带。 暗处,暗卫们也已悄然出动。 解缙听闻朱允熥之令,皱眉不语。 朱高炽同样忧虑,轻声询问:“真要如此?” 朱允熥冷笑,然后微笑看向朱高炽:“炽哥,这必然是不够的。” 朱高炽满脸疑惑:“这都不够?” 论操控舆论,朱允熥自认在大明无人能及,这门学问他掌握得炉火纯青。 体验过现代社会风云变幻的舆论潮,读过无数揭秘操控手法的文章,他对舆论的操控可谓老练。 看朱高炽温和的神情,朱允熥冷哼:“朝廷暂不出面解释,时辰未到。” 解缙着急了。 他看不惯诽谤任亨泰之人。 对于这位正直的礼部左侍郎,解缙见识其行善后,心生敬意。 听朱允熥说朝廷暂不干涉,他忙问:“太孙是让任侍郎躲在家中,忍受流言蜚语,任由谣言肆虐吗?” 他认为仅惩治传谣者无法根除谣言。 朱允熥摇头:“解兄的意思是,仅惩治传谣者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对吧?” 解缙抿嘴不语,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朱高炽在旁点头,显然赞同。 朱允熥轻笑,道:“既然他们已不顾一切,做出卑劣行径,我们也无需手软。” 此话如磁石,瞬间吸引了解缙的思绪,他眼中燃起迫切的火花。 朱允熥接着说:“请缙绅兄去拜访任侍郎周遭邻舍,了解他侄儿、侄女的家庭,鼓动他们去皇城门外喊冤。” 解缙满脸疑惑,随后豁然开朗。 朱高炽则惊愕得差点张嘴,这种堵门的手法他从没见过。 朱允熥则面带微笑。 朱高炽眼珠一转,突然明白过来,“允熥想让事情闹大,引起民间讨论?想通过了解任侍郎的百姓之口,替他正名?” 朱允熥轻轻颔首:“朝廷解释再多,百姓只会以为我们偏袒任亨泰。只有来自百姓的话,才能让他们信服。” 朱允熥明白,在关于任亨泰的谣言传播中,人们总是容易轻信流言。 现在,无论官方如何解释,百姓都会以为是官场勾结,甚至是朝廷袒护官员。 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对立情绪,并非因为百姓愚昧, 而是一些人借此机会不断打压官府公信力,使得一切越辩越乱,即使最简单的事实也变得模糊不清。 朱允熥接着道:“当事情闹大时,就到了缙绅兄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交谈中,朱允熥目光紧盯解缙,深知对方想替任亨泰出头。 涉及任亨泰的事情,解缙的必能做成。 朱高炽则在思索朱允熥之前谈及的民众信任问题。 解缙挺直腰板,抱拳坚决地答道:“请太孙下令,微臣必尽力完成。” 朱允熥轻松挥手:“不用这么严肃,我只是觉得,既然有人不顾道义攻击任亨泰,我们也可说说他们的丑闻。” 解缙一皱眉。 他不满造谣者,但反过来对付他们却有些犹豫。 思量再三,解缙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以牙还牙。我愿执行此事,是他们自食恶果。” 解缙应允,朱允熥方慢慢述说接下来的计划。 “我会让刘远和周豪协助解缙收集那些人的隐私,他们给任亨泰编排故事,自身必不清白,或许,因为亲身经历,才能编得逼真。” 听朱允熥这么一分析,那些谣言或许真的事出有因,解缙的眼神瞬间犀利。 朱允熥悠闲地说。 “等刘远和周豪收集好信息,缙绅兄无需直接指认,只需详细描述那些人的行为,并强调他们的作为。如果不愿意动手,可以请国子监里信任的年轻人帮忙,他们的想象力比较丰富。” 解缙连声道好。 朱高炽却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朱允熥喝了口茶,接着说:“不要直接说出名字,因为百姓会从细节中推理真相,到那时,他们坚信不疑,任何说辞都无法动摇他们的念头。” 解缙脊背一凉,惊骇地看着朱允熥。 这玩弄人心的手段堪称是艺术啊。 第265章解缙兄,你会发现掌握了世上最强大的武器 解缙想像如果用在自己身上,就算能言善辩也无济于事。 百姓并不愚昧,只是见识有限。 一旦他们知道一件事,心中便会留下根深蒂固的印象,难以改变。 操纵人心,是最高明的武器。 朱允熥看了解缙一眼:“百姓纯朴,多数是善良的,要不是任亨泰之事,我也不愿这般。” 说完,朱允熥把目光投向解缙。 人们的世界观在成长中逐渐稳定,但也可能被悄然改变,这便是舆论操控的可怕之处。 所以,若不是迫不得已,他绝对他人无故使出这类手段。 解缙仍心有余悸,只能机械地点点头,轻声问道:“事了之后,太孙将如何安排下一步?” “届时就轮到朝廷出面。” 朱允熥微微含笑,“届时百姓必然期待朝廷出手,为任亨泰洗冤,恢复名誉。朝廷代表公正,最能体恤民心……” 还未说完,旁边的朱高炽突然发出怪声,引起两人注意。 朱高炽苦笑着低声道:“那时候,朝廷顺应民意,为任侍郎洗刷冤屈,既恢复其名誉,也赢得了民心。” 一直居于北平的朱高炽深感不虚此行。 解缙也是感触颇深,没想到最初意愿仅是帮助任亨泰恢复名誉,却收获了四方共赢的完美结局。 任亨泰洗脱罪名,恶人受到应有的处罚,朝廷因此更得民心。 百姓则得知真相,感受到朝廷的关心。 此刻,朱允熥严肃道:“想真为百姓谋福祉,未来治理须落到实处,使百姓获实在利益,生活明显改善。” 解缙与朱高炽听罢,齐齐起立,向朱允熥深深鞠躬,承诺道:“太孙之言,臣等谨记,必尊行。” 朱允熥起身,轻扶身体还略有虚弱的朱高炽。 然后走到解缙身边,“书局尚需十余日建成,不妨先行尝试,无需挂名,将编好之内容印出传播,提前验证成效。” 解缙躬身,目光坚定:“太孙……” 朱允熥挥手打断,“解兄,你会发现,你已握有强大的武器,其威力胜过兵刃。” …… 三天后,应天城内的谣言,如同泄洪之水,无法遏制。 城中百万男女老少,几乎无人不热议此事。 令人意外的是,朝廷与应天府官员竟对此无动于衷,未施于任何意见,令百姓议论愈烈。 东宫。 朱允熥显得格外轻松自如。 “二十三叔,再不下来,这月的蛋糕就别想了。” 朱允熥指向庭中的大树,无奈地“警告”着。 原来,顽皮的朱桱在大家不注意时,爬上树掏鸟窝。 朱桱虽爱甜点,但常在东宫上蹿下跳,倒是并未长胖。 此刻,他双臂紧紧抱住树枝,双腿夹住一根横枝,用力,向往高处的鸟巢。 在树下的“警告”声下,朱桱的眼睛失去神采,小脸鼓得像包子,噘嘴瞪着朱允熥。 “你不給我吃,我就跟父皇说你打我。” 小鬼头竟学会反威胁了。 朱允熥只好叫来温旗,去救不肯下来的二十三皇子。 此时,刘远匆忙进来说:“三爷,皇城门外百姓聚集,为任亨泰喊冤。” “唉哟。” “允熥……快救我……” 朱允熥刚从刚刚的突发事件里回过神,耳边又传来一声紧绷的求援。 转头望去,他惊讶地看到朱桱从树上摔下,身体向后倒去,手脚乱挥,嘴里发出含糊的叫声。 紧接着,一声巨响,朱桱正好砸在刚带着太监们来到树下的温旗身上。 温旗那健壮的身躯,在朱桱的撞击下,双腿瞬间弹起,脸色变得青紫,嘴巴张得比铜钱还大。 朱允熥脸色铁青地走过去,一只手轻松地拎起仍在惊恐中,大声呼救的朱桱。 “允熥,救我。” “救我啊。” “救……” “呃?” 朱桱还在叫嚷,视线突然从蓝天变为朱允熥那张表情狰狞的脸。 吓得他打了个嗝,眼睛瞪得老大,双手无助地搓着衣角。 此时,朱允熥心跳加速,不敢想象朱桱在东宫摔伤后,李贤妃和朱标会如何责怪自己。 “呃啥?” 朱允熥脸色阴沉,愤怒地说:“怎么没把你胳膊摔断。” “哎哟……好疼哟……” 就在朱允熥满脸怒意,打算让朱桱尝尝厉害时,窝在地上的温旗因头部撞击而颤抖,泪水涟涟。 瞬间破坏了气氛, 机敏的朱桱快速脱身,躲到闻声赶来的汤清悦后面,紧紧抓住她的裙摆,双眼滴溜溜地瞥着朱允熥。 朱允熥气得满脸通红,指着藏在汤清悦后的朱桱,吼道。 “你的甜食蛋糕,这个月和下个月全部取消。” 然而,这小子并不怕他,反而在汤清悦身后调皮地做了个鬼脸,还摇晃了她的袖子。 “汤姐姐……” 汤清悦忍不住笑出声,转身摸摸朱桱的头,走到朱允熥面前。 “不过就是摔了一跤,我小时候也常常摔跤呢。瞧,二十三叔这不是没事吗?” 朱允熥皱起的眉头更加紧绷了,耳边是温旗疾呼的呻吟,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他愤怒地甩了甩袖子。 “再这样下去他就被你惯坏了。” 汤清悦嘴角一扬,“刘千户找你有事,赶紧去忙吧。” “算了,懒得说他了。” 朱允熥无奈地甩了第二次袖子,以此发泄心中的不快。 刚决定带刘远去别处谈事,身后朱桱的欢呼声就响起来,还有对汤清悦的赞美。 “哎。” 朱允熥瞟了一眼,领着刘远走进实验室。 进去后,便是各式各样的铁制零件。 空气里飘荡着机油和煤烟的味道。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刘远,轻轻转动着白玉扳指。 “百姓自发跑到洪武门前,为任亨泰叫冤?” 刘远默默颔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朱允熥身上。 三天前,他和暗卫周豪在城里迅速抓住了那些散布谣言的人。 接着,把他们带到各街道口,当众扇巴掌惩罚。 朱允熥下令,那些造谣者无一幸免,全都被打得嘴巴肿起。 飞鱼服的威慑力下,即使是巡逻的武士以及应官府差役,也都只能远远地观望。 直到锦衣卫结束行动,他们才敢上前,将那些人带回衙门。 那些差役甚至不敢多问。 锦衣卫对这些人的下手,自然是因为他们违背律法了。 第266章用魔法来打败魔法 身负保卫应天城的重任,他们有责任让这些罪犯接受大明律法的公正审判。 刘远对太孙的洞察力以及对局势的准确把握极度佩服。 尽管散布谣言者受到了惩治,但如太孙所料,谣言已经开始在民间传播。 解学士走访了任亨泰的邻居后,今日之事也按太孙的计划进行。 这些人,有的是出于正义,有的是为了解学士承诺的好处,还有的是被穿着飞鱼服的随从们吓倒。 总的来说,都在今天到达了洪武门前,为被谣言蒙冤的任亨泰伸张正义。 这次行动很快吸引了许多城内对这桩谣言充满好奇的百姓,他们自动来到洪武门,想亲眼看看。 刘远轻轻叹息,低声说:“确实像三爷所预言的,有些百姓聚集在洪武门前,为任亨泰喊冤,已经吸引了一大批城内人围观。” 说完,刘远好奇心涌动,看着似乎沉思的朱允熥,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朱允熥思索了一眼城里的局势,然后看向一脸疑惑的刘远。 “接着等。” “啊?”刘远不解。 朱允熥并未解释,径直说道:“咱们去城墙上瞧瞧。” 刘远傻笑挠头,跟在后面。 没多久,两人登上洪武门的城楼。 朱允熥耳边充斥着城门下的喧嚣。 他探头一看,城门下聚集了近百名百姓,齐声喊着任亨泰的冤屈。 队伍前面的百姓,手里拉着白布,上面写着“任侍郎清白之家,任侍郎无辜”。 人群中,更多人挥舞着小白旗,上面写着为任亨泰伸冤的标语。 朱允熥皱眉,这就是他之前给解缙出主意,炒热舆论的那套。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用上了。 应天府差役和金吾卫士兵正忙于隔离围观者。 数一数,朱允熥猜现场围观者至少千人。 连洪武门两侧不远处的太常寺和工部官员,此刻也偷偷躲在衙门后,伸长脖子看热闹。 朱允熥微笑颔首,轻哼两声。 不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解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任务完成,太孙的计策已经安排好。” 解缙边走边说,来到朱允熥身边,脸上带着笑意,看向城外,目光扫过城门口的人群。 朱允熥暗自得意,“这就是民意。” 解缙转头,深深地看了朱允熥一眼:“民意已达,下一步呢?” 朱允熥手扶城墙,坚决地说:“今晚要让应天城的每家每户都看到那份小报。” 解缙皱眉:“很多人不识字……” “他们会找识字的读。” 朱允熥拍拍解缙的肩膀,往皇宫走去。 解缙看着朱允熥的背影,走到城墙边,看着远处的人群,不禁打了个冷战。 …… “无耻之辈。” “太过份了。” “老夫颜面何在。” 怒吼声响彻云霄,连夜间的江陵山都仿佛被震动了。 山巅雅居之外,黑夜如墨,星光隐约,屋里聚集着几位江南老儒。 他们愤怒不已,满脸通红。 坐在老儒中间的户部尚书赵勉慵懒地盘着腿,仿佛疲惫不堪。 刘三吾拿着一张字迹粗大的纸。 看着纸张上的文字,愤慨万分,纸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 接着,他凝视着在场的几位老儒。 “今早洪武门前发生的事情,我知道后就感觉有点奇怪。” 他长叹一声,“果然不出所料……此时此刻,全城都在传播这些污秽的谣言,可恶至极。” “肯定有个幕后黑手在操纵。” 一位老儒双眼冒火,咬牙切齿。 另一人迅速把眼前的纸撕得粉碎。 “我此生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 “谗邪小人。” “我恨不得亲自找出那贼人,一刀解决了他。” 声誉,这个东西,犹如双面镜。 一面光辉灿烂,另一面却是阴暗腐朽。 近期,任亨泰受尽污蔑,骂名缠身,几乎无法安心入睡。 府中的仆人,只要出门,便会引来路人的指点。 更有热血沸腾的百姓,随手拿起东西就向任府的仆人扔去。 因此,整个礼部左侍郎府如同鬼域,无人敢轻易外出。 府中,寂静得吓人,仆人们经过老爷和夫人们身旁时,甚至不敢呼吸。 那位幼年父母离世,被同族人欺凌,幸亏被任亨泰收养的侄女,这几日已三次试图上吊,想要证明伯父的名声。 那个嗜赌如命、好色成性的侄子也未能幸免,遭到了家族长辈的严厉惩罚。 自从百姓在城门外为任亨泰请愿后,就被直接送回任府,跪至昏迷,即将临盆的侄媳妇,每天泪流满面,对外界的指责和非议一力承担。 此时,满脸疲惫、头发散乱的任亨泰,静静地坐在书房前,仰望蓝天。 应天府的这起事件,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曾梦想坐上礼部尚书宝座的任亨泰,如今心如止水。 甚至思忖着何时写好辞官归田的奏章,向皇上请辞还乡。 “老爷,老爷!” “出大事了。” 任亨泰正为辞官奏章琢磨时,院子外传来仆人惊慌的叫喊。 这使得他不快,眉头紧皱。 只见老仆慌张跑来,手中紧握着一张纸,挥舞不止。 “怎么这么急躁,这成何体统。” 任亨泰不满地责备老仆,但目光却被晃动的纸吸引过去。 老仆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将纸递给任亨泰。 “老爷,情况有变,您不需要辞官了。” 不需要辞官? 任亨泰惊讶地挑眉,接过老仆手中的纸。 老仆兴奋地说:“我在买菜时听到,周边邻居和乡亲昨天去了洪武门帮老爷您申冤。” “他们不仅为老爷申冤,还讲了咱们家的故事,老爷的善行。” “现在城里很多人都后悔以前误解了老爷。” 那时,任亨泰边听老仆说话,目光迅速在纸上游走。 顷刻间,纸上内容便了然于胸。 “好。” “妙哉。” “那帮小人,好自为之吧。” …… “昨日的消息,可属实?” “岂有假?此事岂容质疑?” “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东西,竟敢如此?” “怎么不敢?” “昨晚就让识字的看过内容,一字一句读给我听。就是咱应天府城外那家,老头看着和善,常开粥棚救济百姓。谁知灾年时竟买乡下不足10岁小姑娘供他暖脚。” “暖脚还算好的,说不定还有其他企图。” “真是作孽,罪该万死。” 第267章去江陵山看热闹 冯家茶馆。 新一轮八卦热潮正在兴起。 这里与城中其他闲聊之地无异,都是热门话题的源头。 好几十个人围坐在圆桌旁,皆因昨晚的突发新闻而好奇且激动。 “真是人不可貌相,某些人果真两面三刀。” “说实在的,我们之前误解了任侍郎,要不是他邻居透露,谁会知道他私下做了那么多好事。” “任侍郎品性高雅,咱们不提这个,毕竟人家是大官,肚里能撑船。昨天我们还骂了他家,改明儿买两斤上好的猪肉登门认个错。” “应该的,到时叫上我一块儿去。” “,那些才是真该死,猪狗不如的东西。” “这帮孙子真是不要脸!” 茶馆内顿时骂声四起,大家怒气冲天,气氛热烈。 “话说回来,咱们应天城外那户人家是知道了,那上面还有几家呢?到底是哪家这么狠心?” 突然有人好奇发问,摇头晃脑地环顾四周,寻求共鸣。 立刻有一位知情者挤过人群,坐在桌前,把座位上的人挤走,然后一脸淡定。 众人满怀期待等待揭秘时,他却故弄玄虚,挑了挑眉:“哎呀,口有点渴。” “快,上茶,好茶,伙计呢?” 差点挤消失不见的小二在人群外高声回应,片刻功夫,上等好茶已摆上。 那人狠狠地品了口平时舍不得喝的茶,满足地擦去嘴角的水迹。 “你们啊,不会看,这事得从细节入手,慢慢琢磨。” “看这儿,说这家族长老霸占了三房儿媳,让孙子多娶妻,只为自己享乐。这不是宣州府的杜家吗?” “再看这个,硬逼村里租户和离,把人带回家,只为照顾那50多岁的傻儿子,还收留了一个貌美少年,才10多岁,这是城垣府的荣家。” “还有这个,老伴儿一走,立马娶新人,自己不行了,却让贴身仆人在面前与新夫人苟且,这是安奉府的洪家。” “再比如这个……” 他逐一分析,茶馆不时响起抽气声。 讲得正欢时,茶馆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伴着呼喊。 “那些没人性的老家伙在江陵山上呢。” “去看看,他们怎么有脸活着的?” 轰然间,茶馆炸开,人群蜂拥而出。 小二连喊茶钱没给。 老板从柜台跃出,瞥见街头汹涌人潮,砰地一拍柜台。 “还要啥钱啊,关门,一起去江陵山看热闹。” …… 从应天城高空俯视,全城人流似乎收到一股奇异的力量,纷纷向西。 大街小巷,行色匆匆,目标皆为城西。 小小的江陵山下,人潮涌动,噪声此起彼伏。 上山小道,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争相登顶。 山顶宁静宅院,此刻紧闭大门。 门外,闻讯而来的民众,怒骂不止,将臭鸡蛋烂菜叶纷纷抛入院中。 宅内十分安静,只有物品落地的声响打破沉寂。 热血的应天百姓纷纷上山,江陵山瞬间拥挤不堪。 最后赶来的应天府和上元县官差,看着满山民众,几位官员几乎晕厥。 “赶紧的,调西城区兵马过来。” “速派人通知通政司和行人司,请朝廷介入。” 紧要关头,应天府最有担当的通判高喊一声。 话音未落,身体一晃,好在身旁一位矫健的差役迅速扶住,避免了摔倒。 应天府和上元县的差役们,怀里抱着各自昏厥的长官,面对如潮的人群,将他们快速转移至隐蔽之地。 部分人火速往西城军营求援,其他人则前往东城,向朝廷禀报江陵山的危机。 …… 江陵山上的情况,如飞鸟般迅即传遍应天城的街头巷尾。 消息甚至悄悄传入皇宫。 中极殿侧殿,各地亲王齐聚于此,除了正在浙江道上的朱樉。 大家围坐一团,闲话家常。 后殿也是热闹非凡,各家王妃带着小辈夸赞夫婿,自然都是夸赞之词。 侧殿这边,朱允熥与朱高炽激战围棋。 堂兄弟们则屏气观战,目光中尽显惋惜。 太孙的棋艺实在惨不忍睹。 嘭。 一枚黑子落下,棋盘上棋子簌簌颤抖。 朱允熥摆了个严肃脸:“让你一次。” 朱高炽拿着白子,淡淡笑道,“又一次……” 朱允熥懊恼道:“我乃太孙!” 一个堂弟立刻嘴快地说:“可允熥你自己说过,在棋盘上不分身份。” 朱允熥没办法,四处摸了摸,最后取出最后一块金叶子拍在朱高炽手上。 “没了,谁愿意下谁上。” 边上立刻有人起哄,想让四叔家的老大下场。 此时,侧殿门口,小厮刘建安匆忙跑入,站在门口看了看拥挤的人群。 看着这帮朱家男人,刘建安只能跺了跺脚,高声喊。 “皇上,江陵山聚集了好多百姓,好像是去声讨谁。” 刘建安嗓音大得惊人,说话时却显出谨慎小心。 在皇上对江陵山事件未表态前,那儿聚集的只是明朝普通老百姓。 至于声讨,并无明确目标。 刘建安这么一嚷,引起了偏殿内朱家人的注意,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这位宫中老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群体事件,哪个掌权者不头疼? 从北疆归来,蓄着须的朱棡,到还在角落偷吃肉饼的朱桱, 一个个静静地看着刘建安。 旁边的大明皇孙辈,朱家的孩子们,也默默看着他。 朱高炽正在忙着捡摔落的棋子,此时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朱允熥悄悄示意朱高炽,然后站起来,“说吧,天子脚下,究竟是谁作恶,引发我大明百姓的集体愤怒。” 他喊话时,瞟了一眼被叔伯包围的朱元璋。 这时,朱允熥发现朱元璋已默默看了他一会儿。 站在朱元璋身边的朱标,脸色复杂,似乎在审视他。 幸运的是,那些返回京城的叔叔们尚未知晓此事的经过。 朱允熥向朱元璋和朱标做了眼色,然后径直走上前。 刘建安踏入屋内,看到满屋子的朱家男丁,便恭敬地行礼,转向皇上禀告。 “皇上,昨晚城市怪事连连,每家每户都收到一张纸。” 朱元璋一听到,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在翘起的腿上,“纸上是啥内容?” 刘建安吞了口唾液:“全是荒唐之词,提到了江陵山游学的那些人……” 第268章这次让老三老四去 刘建安话未说完。 朱允熥已在众人面前冷笑一声,他严肃地说:“大胆,江陵山的游学者,我也有所了解,他们都是我大明的大儒,他们都是大明的榜样,百姓的楷模,怎会有谣言缠身。” “查,朝廷必须彻查此事。” “务必找出幕后黑手。” 朱允熥的声音冰冷而愤怒,此刻格外清晰。 朱元璋的眼神时而瞪大,时而紧缩,情绪起伏明显。 朱标则悄无声息地低下了头,生怕自己在这个场合,在这些弟弟面前笑出声。 这与他多年塑造的兄长形象不符。 现场唯一保持清醒的是朱高炽,他张着嘴,傻傻地盯着眼前的堂弟。 朱高炽紧张地审视父亲和众叔伯的表情,同时偷瞄一眼身边的堂兄弟。 他不禁咽下口水,心想能担任大明监国朱允熥的,的确不容小觑。 至少,要有足够厚的脸皮。 朱高炽心想,我这张脸还不够厚,但我只满足于做个燕王世子,脸皮薄些就无妨了。 刘建安一听,脑袋像炸了一样,慌乱地看向沉默的皇上。 “皇上,此事……” 朱元璋挥手表示厌烦:“他们是不想让咱好好团聚。” 话音刚落,朱元璋似乎真的被城内的暴力事件弄得心情烦躁。 刘建安无法,只得将目光转向立正的朱允熥。 朱允熥冷笑道:“查,本宫要看看,谁是幕后主谋。” 接着,他转向朱元璋双手抱拳。 “爷爷,朝廷应警惕出现更大的冲突,派锦衣卫去江陵山,劝民返回,审查幕后黑手。山上游学儒士,也要派人保护,今日之事,决不能再发生,这与我皇家重视士人违背。” 朱元璋考虑良久,缓缓说:“要锦衣卫处理?” 朱允熥坚决地点头:“非锦衣卫不可。” 正当偏殿内一群大明亲王皇子以为侄儿要派遣锦衣卫前往江陵山时。 朱允熥却再次进言:“皇爷爷,江陵山上的读书人在士林名望颇高,门生故旧众多,若无安抚之人,恐怕会惶恐不安。” 不对。 突然间,最年长的几位亲王面露难色。 此刻,他们方知事情非表面那样简单。 朱堈与朱棣,同时交换眼神后,默默后退半步。 然而朱元璋并未立刻回应,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满脸气愤的朱允熥。 “按你所言,朝廷确需派人安抚儒士。” “但……” 朱元璋略作思考,目光扫过众子。 朱堈与朱棣几乎同步,再次后退半步。 “那就让老三和老四去办此事吧。” 哎呀。 被选中的朱标和朱棣脸色突变,随后强颜欢笑,往前走了一步。 还未等他们表达不满, 朱允炆已欣喜地接茬:“三叔和四叔久驻北疆,屡战屡胜,威震草原。有他们前去,百姓自然会安心听命。” 大侄儿,你可真是体贴。 朱标与朱棣交换了个眼神,同时使个眼色,暗示朱允炆不要夸赞过头。 皇室的兄弟们纷纷表示赞同。 “三哥四哥近年在北疆打得蒙古人狼狈不堪。” “允炆说得对,三哥四哥很有本事。” “三哥四哥去,必定成功。” 朱标和朱棣迈着沉重的步伐,朝朱元璋鞠躬:“儿臣遵命。” 话一说完,两人便快步走出大殿。 此时,朱允炆望向刘建安:“叫刘远带上人,听候三叔四叔调遣。” 朱堈和朱棣刚踏进偏殿,差点没站稳。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咱先喝几杯水酒,等老三老四回来。” 话音刚落,偏殿内立刻热闹起来,明皇室的亲王们欢声笑语,一片其乐融融。 走进大殿,朱堈赶紧伸手扶住朱棣。 直到两人出宫,走到西安门见到刘远。 此时,朱堈和朱棣一同骑在马上。 朱堈紧握缰绳,凑近朱棣低语:“这事儿闹大了,咱俩也成替罪羊了?” 朱棣脸色难看,冷哼一声:“父皇让的,你敢违抗?” 朱堈急忙摇头:“岂敢。” “那就做事吧。” 朱堈看着郁闷的老四,不满地抱怨。 “这些老顽固,这时候跑来应天添乱,都不干净,激怒了京城的百姓。” “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老百姓岂会暴动?允熥此计大有深意,表面让我们保护那些人,安抚民心,实质是教训那些人,警告众人。” 既然京城百姓不可能暴动,闹事就是另有幕后黑手。 现风波已起,朱允熥这一招显然是针对江陵山上那些来应天游学的人。 这逻辑没问题。 朱堈忧虑满面,面露严肃。 朱棣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老三。 “三哥,洪武门那件事儿你真的不清楚?还是说,你不明白江陵山上那些人为何选择此时来应天游学?” 朱堈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朱棣。 “我可不清楚。你也不清楚。” “咱们说好的,去江陵山劝百姓回家,再派人守山。” 朱棣淡笑,轻拍朱堈肩膀。 “安心,三哥,父皇让我们扛这黑锅,他也就成了我们护身符。” 听闻朱棣这番话,朱堈眼中疑惑久久未消,最终烦闷地甩头。 猛挥马鞭,全队人马疾驰向江陵山。 此刻,朱堈与朱棣领军,向西城江陵山进发。 山上山下,怒不可遏的民众如潮涌,因为他们确信自己被欺骗了。 江陵山的山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西城少量的锦衣卫和西城大营的军士,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保护了一处宅院,否则江陵山恐怕已是废墟。 在此期间,应天城近一半的蔬菜都被送至山顶。 应天府和上元县的官员们从昏迷中醒来,心头充满忧虑。 那个在紧急时刻号召寻找西城官兵援手并上报朝廷的通判,满脸疲惫。 他捂着额头,撑着腰,似乎全身都在疼痛。 “现状如何?” 通判站在那里,灌木丛和江陵山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山头上的人群,他只能长叹一口气。 “大人,西城区军营的士兵已经上山,宅院被他们团团围住了。” “朝廷那边也有人通报了情况,刚刚收到消息,晋王和燕王两位殿下亲自率锦衣卫正在赶来。” 几个站在一旁的差役低声禀报。 通判的眉头骤然一跳,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转向同样惊起的同僚,疑虑地问道:“两位王爷亲自带锦衣卫来了?” 第269章民乱和抓人,只能选一个 “哎呀。” 众官只见通判快步冲出,直奔前方的江陵山。 守门的小吏见状,立刻喊道:“大人,这里有路!” 没等他喊完,众官员已紧随其后,踏进水田,跟着通判。 扑通一声。 通判整个人翻滚在水田,仰面摔在稻田中间。 更加震惊的是,紧随其后的官员们也接连倒下,再次晕厥。 站在田埂上看戏的差役脸色铁青。 “快点,别愣着,把大人抬上来。” “再找人把稻子种回去,可别毁了庄稼。” 差役们忙乱一阵,把倒在水中,一身泥巴的官员一一抬回田埂。 领头的差役盯着远处人潮涌动的江陵山,气得直跺脚。 “这帮。” 年轻的差役不知头儿在说谁,只好把这些大人再送回原院。 另一边。 朱棡和朱棣领军赶至东德大街,江陵山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 一看之下,朱棡惊讶道:“人好多!” 然后,转头望向朱棣。 朱棣面色严肃,一看便知,这里聚集的应天百姓已过万。 情况比预想严重得多。 若处理不当,或有心怀不轨者煽风点火,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引爆万民情绪,引发大乱。 那时,被愤怒的百姓夷为平地的就不仅是江陵山,整个西城都会动荡。 个人的怒火放大到万倍,犹如剧毒蔓延,无孔不入。 尽管西城有京卫大营,官兵众多,除非朱元璋铁了心下令军队镇压平民,否则应天城必定混乱。 突然,朱棣感到头疼。 若是在长城外,他让刘远率队冲击即可解决问题。 但这里是应天府。 朱棡沉默良久,心中如蚁爬般焦虑:“老四,现在咋整?” 朱棣突然出声:“刘远,领几人前去传话。” 刘远策马,作揖问:“燕王,如何传达?” 朱棣严肃答:“就说朝廷会为百姓伸冤,上山捉拿人。” 朱棡一怔,忙向刘远摇头,转而对朱棣焦急说:“不行,你这是打算自己背黑锅啊。” 朱棣皱眉,看着朱棡:“三哥,你想看百姓闹事?真乱起来和上山抓人,选一个吧。” 朱棡急摆头,避开朱棣的目光:“我听你的。” 朱棣颔首,低声叮嘱刘远:“传完话,将人群隔开,锦衣卫能吓住他们。再让士兵疏散百姓,不可动武,否则立即斩首。” 说完,朱棣眼中杀意凛然。 刘远听后寒毛直立,立即奉命行事。 应天城内万人聚集,若处理不当,可能引发全城动荡。 刘远迅速把朱棣的指令传达给每一位官兵。 然后,他带着一帮锦衣卫,骑马冲进人群。 锦衣卫的威仪和多年累积的威名,确实震慑了江陵山脚下的百姓。 未亮出刀的锦衣卫让人们恐惧,却不认为他们是来追究责任的。 随后,锦衣卫高声宣布要上山捉拿人犯。 为什么要捉人? 那肯定是要问责。 当锦衣卫的骑兵冲入人群,抱怨人太多无法上山时,百姓们自觉让出了道路。 就在这时,更多士兵涌入,他们紧握刀,排成一列强行进入,让人群更混乱。 等最外围的百姓被士兵赶回城内。 朱棣领着朱棡,慢慢接近江陵山。 这时,一群浑身脏污的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晋王殿下,燕王殿下,我们无能,请王爷处罚。” 应天府通判不知何时醒来,带着一群官员,跪在朱棣面前。 朱棡疑惑地看了看跪着的官员,眼神变得有趣。 朱棣冷哼道:“我只是奉旨带兵,来江陵山劝说百姓下山,安抚游学儒士,你们应天府和上元县所作所为,朝廷自会评判。” 话语出口,朱棣轻挥马鞭,马儿立马扬蹄前进。 满脸泥泞的应天府通判见状,赶紧带着属下躲到一边,惶恐地看着两位王爷率领人群向江陵山进发。 “大人,事情办妥了?” 一名上元县官员贴心询问,语气谨慎。 应天府通判怒目而视:“燕王殿下的意思你不懂?” 若非忘记了你是谁,定让你背锅。 通判瞥了眼周围,看到王爷们已经逐渐远去,稍显安心。 朱棣带众顺利抵达江陵山脚下。 百姓自发让道,官兵纷纷登山。 江陵山宅院门前,大营官兵被砸得满身狼狈,现场一片混乱。 朱棣盯着四周,百姓见众多锦衣卫到场,纷纷闪避,退后数步。 “闹事者何在?本王奉旨查访江陵山,若有人煽动闹事,速来认错,可免追究。” 话音未落,几人被揪出,显然是要担责。 不等朱棣下令,刘远早已上山,迅速几人。 这时,朱棣语气平和地开口:“皇上很关心此事,担心百姓引起冲突,现在已经中午,大家早点回家吃饭吧。” 应天城的民众生活富裕,自然能吃得上午饭。 然而,尽管朱棣命如此说,但仍有很多人不愿走。 他瞥了一眼刘远,刘远点头,锦衣卫迅速在宅院外的墙下排列,构成了一道严密的防线。 而那几个被推出来顶替罪名的人,在锦衣卫的护送下,从另一边下了山。 如无意外,百姓们马上就会回家做饭了。 安排好一切后,朱棣下马,走向满是蛋液的宅院大门。 他深知,打开这扇门后将碰到什么人。 朱棣眼眸微沉,仿佛置身北疆战火之中。 “三哥,咱们别无选择,你明白的。” 朱棣没敲门,转向朱棡,突然说出这句话。 朱棡默默颔首,坚定地说:“既然回来了,就别再犹豫。” 接着,江陵山宅门被两名锦衣卫,用一根山间砍下的树干轰然打开。 锦衣卫迅速分成两列,从晋王和燕王两侧进入庭院。 院子里,气氛紧张。 朱棣步入宅院,前庭空地上已堆满蔬菜,臭鸡蛋,空气中弥漫着腥气。 朱棣虽习惯战场上的血腥,但这蛋腥味却让他皱眉。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落在中央屋舍门前。 四个青衫仆役在门口与之前的锦衣卫对峙,朱棣和朱棡对视后,并肩向前。 一位青衫仆人见状,赶紧上前,跪拜说:“小的见过二位殿下。” 朱棣脸色阴沉,冰冷地看向拦住去路的仆役。 “本王奉旨前来江陵山。” 说完,他准备继续前行。 仆役咬紧牙关,艰难地阻挡住朱棣。 第270章喝不了南方的酒 还没等朱棣发作,仆役已经跪下,“燕王殿下,主人说朝廷有规定,江陵山不过出了点小事,现在已平息,主人也已经换衣休息,如今衣衫不整怕有失礼之处,请您留步。” 砰。 朱棡从朱棣身后走来,一巴掌将仆役打翻在地。 一颗带血的牙齿滚落。 朱棡满脸杀气,冷声道:“哪来的野狗,敢挡藩王的路?” 话音未落,他又踢了一脚,将仆役踢得蜷缩在地,痛苦地捂着肚子。 然后,朱棡冷眼看向剩下的仆役。 “你们也想拦路?” 这些家奴自幼就在府中,命运与主人息息相关,主人的指令甚至超过皇命。 尽管家奴们害怕晋王的严峻,但不敢违抗主人。 见到这群家奴依旧阻挡,朱棡再次冷笑:“以为本王不敢毁了这地?” “晋王殿下何必这般失态?” 房间里传来疲惫而苍老的声音。 朱棣目光扫向屋门。 朱棡回头看了朱棣一眼。 这时,门轴轻微旋转声起,几位穿着深灰袍的老者,面容疲倦,眼袋沉重,踉跄着走出来。 为首老者一眼看到倒地的家奴,皱起眉头低喝。 “你们这帮狗东西,怎敢阻拦两位殿下?拉出去打死。” 那些堵着门的家奴立刻上前,将倒地家奴拖至后方。 朱棣始终神色冰冷地与这帮江南老儒对峙。 没多久,后面响起一声沉重的惨叫。 朱棣对此场景再熟悉不过,他的眉毛拧得更紧:“本王是奉旨来看看的。” 领头的老儒轻笑道,“现在,殿下去应该已经心里有底了。” 然而,朱棣并未理会,淡然说:“本王还未曾看过雅阁。” 老儒无奈摇了摇头,和同伴让开路。 至此,朱棣和朱棡才能进入这间雅阁。 站在中央,朱棣环视四周,靠窗可俯瞰长江的位置,有一张古典茶桌。 他仔细察看了茶桌上的杯子,眉毛不经意动了下,回头和身边的老三朱棡对了眼。 朱棡嘴巴无声地开合:“多了两杯。” 朱棣轻轻颔首,然后转过头笑脸盈盈地说:“早就听说各位精通茶艺,可惜今日江陵山不太平,无法品尝好茶了。” 老儒十分恭敬地低头:“等这里安静下来,我愿亲自泡茶给二位殿下。” 朱棣却摆手拒绝:“茶就罢了,本王在应天也住不久,只好借边疆烈酒解馋。” 老儒默契地笑了。 “江南美酒数不胜数,殿下北去那天,我愿献上各种佳酿,慰劳北方将士们。” 旁边的朱棡微微扬了扬眉,视线深远地扫过面前这一群年纪足以做古董的老者们。 这些人真是什么都敢做。 朱棡暗自冷笑两声。 朱棣嘴角笑意深沉:“本王在北境久了,习惯了烈酒,何况士兵们也是豪爽汉子,也喝不来,谢老先生好意。” 老儒面露失望,但仍挤出笑容:“是我考虑欠妥,冒犯了。” 另一位老儒趁机道:“今天非宴请,如有礼数不周,请两位殿下见谅。” 如此说罢,算是缓和了气氛。 朱棣轻应一声,看向朱棡做了个眼神示意。 朱棡跟着冷笑:“本以为这山上藏着奸细,看来是空欢喜一场。宫中还有要事,老四,我们回去。” 朱棣赞同,二人走出雅室,来到外厅,见仆人们正在收拾残羹。 几位老儒亦步亦趋地相送。 此时,朱棣扫过忙碌的仆人,手稍一挥。 他低声说:“本王心中总有不安,若再有意外,只怕江陵山会大乱。诸位老先生年纪大了,睡眠浅,我会让一队士兵在此守夜,算作报答你们的赠酒之恩。” 话音落地,不等众老儒反应,朱棣与转向外笑意难禁的朱棡匆匆离去。 “厄……” 一老儒惊叹。 他们正打算追上前,便听砰一声,大门已重重关上。 紧接着,轰隆之声响起。 这群老儒目光流转,互看后忐忑不安。 “这可怎么办?” “难道真要关住我们?” 老儒们交谈起来,怒气涌上眉梢。 与朱棣交谈的那位老儒,瞪向仍在打扫的仆人,怒吼:“还扫什么,全都送往厨房。”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老儒神情凝重,忧虑万分。 …… 江陵山宅院外,此刻朱棣与朱棡已回宫。 刘远驻足,等来了暗卫周豪。 两人躲在墙根处。 周豪看着围观百姓,低声道:“是你指使的?” 刘远反问:“你没指使呀?” 两人彼此对视。 “这些老家伙不会有好果子吃。” 人群中,不知何人大声。 此后,一颗白菜飞越墙头,落地的声音响起。 看到第一个在锦衣卫眼皮底下向后院投掷物品却无人制止,周围的百姓纷纷效仿。 刘远笑呵呵地望着眼前的景象,无数蔬果、鸡蛋从天而降,落入后方院子,心中感慨应天府民风淳朴。 突然,他挥手道:“扔高点,砸到我们墙外人的身上,可是得进诏狱的。” 刘远身着红色飞鱼服,威严十足。 有人闻言,迅速调整姿势,几枚臭鸡蛋便精准地落在院子里,顿时恶臭弥漫。 周豪皱起眉头,拍拍,说:“宫里需要咱们,走吧,这地方儿没法待了。” 话音刚落,周豪转身离去。 刘远思索片刻,跟上前去。 …… “我爹被你像二叔那样给卖了?” “绝无此事,我对四叔的敬仰,天地可见。” 紫禁城角落,朱允熥严肃摇头,满是愤慨地瞪着倚靠在花坛边的朱高炽。 庭院内,原本宽敞的空间因朱家几十位子孙聚首,变得有点拥挤。 宴席已设,朱元璋居中,依次是朱标、皇子及他们的王妃…… 此刻宴还没正式开始,朱棣和朱棡已赶回坐在朱标旁边。 这些明朝皇室继承人,自然围着朱元璋交谈。 各王府王妃纷纷离席,寻后宫嫔妃和小姐们去了。 只有如朱允熥、朱高炽这样的皇孙后代,成群地散布各处。 朱高炽深沉望着朱允熥,低声说:“刚才,二伯家的大哥找我谈话。” 朱允熥应了一声,眼神投向朱尚炳,轻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朱高炽露出奇特神情:“炳哥说,若非你是太孙,他早就教训你一番了。” 第271章朱棡和朱棣都提了酒坛 朱允熥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望着朱尚炳,身上散发出如同关中老秦人一般的坚毅与果敢。 他知道朱尚炳并非虚张声势,估计两个他加起来也敌不过他。 “看来炳哥是因二叔之事生气?” 朱高炽连连否定:“不是。说到底,叔叔伯伯家的兄弟们都知道浙江道的事。只是炳哥和其他几名兄弟认为,允熥以后遇事最好先告知我们,好让大家心中有数,不必每次都在家中思索半天。” 说完,朱高炽微微倾斜身体,坐在坚硬的花坛边,真是疼。 他借此机会,观察起身边的朱允熥。 朱允熥低头看了朱高炽一眼,嘴角露出笑意。 燕王世子借秦王世子之口传达的信息,他清楚得很。 正在他思考回应方式时,远处响起稳健的步伐声。 转头一看,朱尚炳已经迈着矫健的步伐走来。 朱尚炳走到面前,恭敬地鞠躬行礼:“臣参见皇太孙。” 朱高炽扫了一眼,哼了两声,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 朱允熥却笑出了声,搂住了朱尚炳的肩膀:“炳哥比我大几岁,无外人在场,这些俗礼可免。” 朱尚炳低头,脸露微笑,转眼严肃,双手反扣,紧紧握住朱允熥的手。 朱允熥手臂被力道牵引,不由自主地倾斜。 朱允熥皱眉,稳稳扎根地面,轻吼一声,单手挡下朱尚炳突然的力量,但想要回到初始状态却颇费力。 一旁的朱高炽眼泛光芒,悠然自得地观战,眼中充满兴奋与憧憬。 见两人腿部微颤,他适时咳嗽。 朱尚炳闻声,忙松手,再度行礼,比之前更为恭敬。 未等朱允熥开口,他已挺直腰杆,满意地望向朱允熥。 “允熥越发厉害了,即便我们兄弟不在应天,文官也不能欺负允熥了。” 朱允熥苦笑,对朱尚炳突如其来的试探,只能无奈摇头。 他望着满不在乎的朱尚炳,低声说:“炳哥英勇无比,这些年随二叔驻守西安,听说在军中的名气很大,有你在,大明北境如同泰山般稳固。” 这时,朱尚炳显露少年精神。 他挥挥手,散发出超越父辈的傲气。 接着,他搭上朱高炽的肩膀,随意坐在花坛边,对朱允熥说。 “若非我爹一直压着,我会让你在军报上天天见到我。” 朱允熥微笑着回应朱尚炳:“二叔做事稳重,不愿炳哥太小就承担重任,出征战场。” 朱尚炳忿忿道:“若爹真的稳重,也不会被你逼到去浙江背黑锅,这全是他自己的问题。” 朱高炽被二人压得不适,动了动身体,感觉两手如同黏在身上,难以挣脱。 只得嘀咕:“要是爷爷听到你这么编排二伯,你可就有的受了。” 朱尚炳抽回手,瞟了朱允熥一眼,用拳头狠击空气。 “父亲干的那些事,只有爷爷和大伯能治他。” 朱允熥眉头紧皱,看着这样坦率的朱尚炳,一时无话可说。 真是二叔的亲儿子。 朱允熥看着朱尚炳,露出敬佩的目光。 “炽哥这次决定留在应天,炳哥儿应该也会留下。等二叔把浙江的事搞定,回京时,炳哥就能和二叔团聚了。” 朱高炽转头,先瞪了在一旁煽风点火的朱允熥一眼,再看向朱尚炳。 “别上允熥的当,小心被皇爷爷打。” 朱尚炳望向朱高炽,然后将其拉近,低声道:“听说北平的日子不好过?需不需要趁这机会,帮你教育下那两位弟弟?” 说着,朱尚炳还得意地晃了下他那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肌肉。 朱高炽赶紧摆手:“我那两位弟弟没什么问题,北平待的也挺好的。” 见他这么说,朱尚炳只能叹气,对朱允熥说。 “你今儿把三叔和四叔坑了,小心被他们秋后算账。” 朱允熥撇了撇嘴,四处扫了眼,轻声问道:“三叔家的熺哥呢?” 晋王朱棡的长子名朱济熺。 朱尚炳撇嘴道:“之前和他家老三闹矛盾,被爷爷罚去太庙罚跪反省了。” 朱允熥一听,就觉头大。 看来三叔家老大和老三的矛盾不少。 难怪,历史上晋王府的王位会易主。 朱高炽忧心忡忡地说:“要不要去向皇爷爷求情?” 朱尚炳立马答道:“你去试试,我可不敢在皇爷爷面前帮他们求情。” 见朱尚炳摇头,朱高炽只能耸肩,对太庙罚跪的那俩兄弟充满无奈和同情。 时间飞逝,天色渐黑。 皇宫园林内,气氛愈发热烈。 不知何时,某位王爷率先喊了一声,盛宴才算开始。 设了小戏台,演戏曲。 无歌妓添彩,老朱氏的男人们全神贯注地饮酒谈天。 朱棡灌下一杯酒后,踉跄走向朱允熥。 他朝朱尚炳和朱高炽望去。 两人均投以爱莫能助的眼神。 朱尚炳低声说:“我早告诉过你,三叔和四叔今晚会找你麻烦。” 话音未落,朱棡已大步走来,重重拍了拍朱允熥的肩。 “允熥,我们叔侄多年未见……想当年……” 朱棡醉眼朦胧,打了个嗝继续道:“当年你还是个孩子,现在已能帮爷爷做事。我们叔侄不该喝一个?” 说完,将一坛酒放在朱允熥面前。 再看朱棡,四叔朱棣也悄然靠近,手中亦提着一坛酒。 这两坛酒下肚,不醉也难。 朱允熥惶恐地看着朱标和朱元璋,而他们早已与五叔、六叔等人相谈甚欢,对这边不闻不问,似有意回避。 朱允熥感觉全身仿佛被冰封,惭愧地望向朱棡与朱棣,尴尬地笑了笑:“三叔、四叔……我不太会……” “哈,你若敢说你不会喝酒,四叔我就把这三坛全灌你肚里。” 朱棣轻松地打断了他。 他转向朱高炽:“走开,我要跟允熥喝俩杯。” 朱棡也不示弱:“闪开,可别怪你三叔欺负你。” 见状,朱尚炳和朱高炽赶紧离开座位,紧靠一起,紧张地盯着朱允熥。 “父亲真把允熥灌醉咋办?”朱尚炳袖手低语。 朱高炽悄声回答:“你不是说他们可能找允熥麻烦吗?这会应验了。” 朱尚炳看着三叔、四叔打开的酒坛,心中一凉。 “希望允熥能抗住……” 第272章喝倒了晋王燕王 中午,他设计将三叔朱棡与四叔朱棣引入江陵山,未料报复立至。 大明的酒水度数,已经做不到礼拜那样豪饮了。 桌上摆着一大坛宫中佳酿,馥郁的酒香飘出令朱允熥脸色微醺。 朱棡手擎另一坛,肩膀靠近朱允熥:“今日,你是否算计了我们兄弟?” 朱允熥颔首后又摇头:“国事所需而已。” 朱棣也提着一坛已开封的酒,手臂从后面环住朱允熥另一边肩膀。 “你四叔我今天可是彻底得罪了那群人,你三叔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扇了人家的仆人一巴掌,结果那仆人最后还被严惩没命了。” 朱允熥皱起了眉头:“草菅人命,简直视大明朝法律如无物啊。” 朱棣冷笑道:“那只是个仆人,我们皇族法律管不着。然而你却是实实在在把这黑锅甩给了我们兄弟俩。” “这是为了大明……” 朱允熥低声嘟囔,边偷看朱棡和朱棣的脸色。 他们不悦的神情让朱允熥立马小声询问:“必须喝吗?” 朱棡轻哼一声:“你说呢?” 朱允熥又问:“喝了就一笔勾销了?” 朱棣嗤之以鼻:“别说废话了。” 接着抢过朱允熥面前的酒坛,塞给他。 “喝。” 朱允熥吃力地抱住酒坛,紧张地看着他们,眼神犹如猛虎。 看着他们得意的笑容,朱允熥举酒坛豪饮,毫不犹豫。 只见朱允熥放下酒坛,瞥了他们一眼。 “你小子。” 朱棡惊叹。 朱棣哼声道:“我们也不是吃素的,一起喝吧。” 于是,朱棣先行,痛饮而尽。 朱棡紧接着,不甘落后。 见两位长辈都这么拼,朱允熥再拿起酒坛。 不过是小醉一场,最多明天头疼。 哐啷一声。 原先聚集在此的老朱家的儿女,纷纷回头,好奇地看向这三个叔侄。 只见,朱允熥以一敌二,喝完整坛酒,双眼赤红,空坛摔破,望着朱棡和朱棣。 这小子真能喝? 正在自斟自饮的朱棡跟朱棣,紧握酒坛,抬头相视,而后大幅倾斜酒,猛灌入腹。 砰砰两声响,朱棡和朱棣的酒坛摔碎在地。 二人瞪眼朱允熥。 朱棣身子微微颤抖:“你这家……” 话未说完,被朱允熥打断:“叔叔今日如此豪爽,侄儿再敬二位几坛。” 说罢,朱允熥转身呼喊:“酒来。” 朱棡和朱棣两兄弟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朱允熥含笑看着他们:“传闻军中将军们饮酒如饮水,谁撑到最后,谁便成为军队中的英雄?” 此言激起了男人的自尊心。 特别在谈到“能力”的事。 朱棡和朱棣不再需要眼神交流,齐声吼道:“接着喝。” 朱允熥嘴角上扬,带着一丝狡黠。 一旁,太监们飞快地端来几坛酒。 朱允熥轻轻一拍,三坛酒盖随即开启,朱棡与朱棣立刻抓起酒坛,痛饮如甘露。 晋王妃忧心忡忡地靠近徐妙云,担忧问道:“这么喝,太孙吃得消吗?” 徐妙云看着明明关心朱棡却不直说的三嫂,笑着说:“他们心里有数,喝多了无妨。但三嫂今夜要辛苦了,需照料醉酒的晋王安寝。” 晋王妃看了看徐妙云,眨巴眼睛,“这两位叔叔,也不知让下侄子,真醉了我可不负责。” 徐妙云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专注地看向拼酒兴高采烈的三个老爷们。 另一边。 朱桱手中各持一根烤羊腿,在一众兄长中穿梭,扭便来到朱元璋面前。 本欲酒后显父爱抱起朱桱的朱元璋,见小儿满脸油腻,不禁嫌恶地伸出手指抵住他胸口,摆出别碰我的姿态。 坐在旁边的朱标大笑,轻轻摇头,伸手从后环抱朱桱,带入自己怀抱:“我们的小二十三这是怎么了?你还小,不可喝酒。” 朱桱从大哥怀里溜出来,趴在地上看到三哥、四哥逗弄允熥,旁边还有好几坛子酒。 听到这个,大家赶紧看向酒气熏天的朱允熥叔侄三人组。 见他们旁若无人地大口喝酒,朱标的嘴角不禁微颤。 众人也目瞪口呆,只见老三老四和朱允熥迅速喝完了第二坛。 顿时,地上又多了三堆酒坛碎片。 紧接着,第三坛揭开盖子,他们抱着坛子继续痛饮。 朱标回头看看朱元璋。 朱元璋站起身,脸上满是似笑非笑的神色。 朱标低声问:“爹,您不阻止一下吗?” 本来他们视而不见,就是给朱棡和朱棣找台阶下。 毕竟是朱允熥让两位叔叔在中极殿出丑。 自家兄弟,一坛酒结恩怨,喝完就翻篇了。 但没想到,朱棡朱棣酒势汹汹,竟没想停止。 瞧着朱元璋不表态,有人小声劝说。 “皇上,允熥怕是喝不下了,他还小,身体要紧。” “不能再让三哥四哥逗允熥了,咱们得帮他扳回一局,让三哥四哥多休息几天。” 劝的劝,起哄的起哄,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小小的朱桱,身高不及哥哥们的胸口,他噘着嘴,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大口饮酒的朱允熥,满脸的敬佩。 朱元璋轻笑一声,随口说:“这一坛酒下去,老三老四肯定倒下。” 众人半信半疑。 朱棡和朱棣是大明最早到北疆封王的皇子,多年在长城外领兵打仗,军营中向来豪饮痛食,早已练就铁打的胃。 话音未落,砰砰,连续两声清脆的响动。 三只酒坛子应声而碎,朱棡和朱棣同时眼白一翻,倒地不起。 砸了酒坛的朱允熥,擦了擦嘴角,身体摇摇欲坠,只得勉强撑在桌边。 不远处,被赶走的朱尚炳和朱高炽,目睹此景,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朱尚炳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允熥把三叔和你爹都喝倒了?炽哥,打我一下,我是不是看错了?” 砰!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朱尚炳忙捂住被朱高炽打的脸,瞪大了眼:“你怎么真打。” 朱高炽收回手,嘟囔道:“不是你让打的吗?” 朱尚炳捂着脸,气愤地跺脚,“回头我非得教训你家老二老三一顿,然后说是受你指使。” 第273章朱元璋:这个皇帝,咱当烦了 朱高炽全然不顾,摇了摇头,缓缓走向朱允熥。 朱尚炳暗自咬紧牙关,心想这个胖堂兄真是狡猾。 此时,朱元璋带着一群儿子已到朱允熥面前。 他瞥了眼地上的老三老四,嘴角一撇,嘲讽道。 “你们这些带兵的,竟不如未及弱冠的允熥能喝。” 朱元璋调侃完,双手叉腰,指向踉跄的朱允熥,被赶来的朱尚炳和朱高炽搀扶着。 目光扫过众亲王皇子。 “看这小子,颇有咱当年千杯不醉风范。” “时间过得好快,你们已长这么大了。” “大明日益稳固,咱就希望多一些这样的日子,什么皇位政务,早烦了。” 刷。 原本无人问津的朱棡和朱棣,突然弹起来,瞪大眼睛。 “接着喝。” 朱棡怒吼,随后与老四一同,戏剧性地倒下。 此刻,现场一片寂静。 朱元璋说他不想当皇上了? 众人低头,不敢议论。 禅让。 这是一个中原土地上的优良传统。 那个时候还不是甲天下,君主以品德才华为重。 直至夏朝,才变成了甲天下。 然而,“禅让”的事迹并没有绝迹。 唐朝武德年间,玄武门事变后,李渊让位李世民,成就大唐盛世,开启贞观之治,使中原被尊为天可汗,千载流传。 大明,朱樉身处浙江,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朱标则无不良举止,却广受朝廷敬重。 日益成熟的皇孙已担起重任。 人们深思,发现大明已形成祖孙三代同堂,两代监国的罕见局面。 纵观历史,再无其他朝代能有如此稳固的皇统传递。 今晚,数十位朱家子孙,无论男女,都以为大明将因这三代的稳定过渡而延续辉煌。 然而,谁也没想到,朱元璋竟在此刻说出了如此震撼人心,甚至令人难以置信的想法。 皇上之所以是皇上,无论面对何人,他的身份地位都不变。 就算现在,朱元璋都是众人的父亲、皇爷爷…… 而他最重要的身份还是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 因此,他说的话分量极重,值得每个人认真思考。 朱标深深地看了眼朱元璋,然后默默低头,注视着鼾声如雷的两位弟弟。 而朱桱手里还紧抓着烤羊腿,静静地穿越兄长之间,来到朱元璋面前。 朱桱昂起小脸,嘴角挂着油珠。 他皱起眉头,用稚嫩的声音问:“父皇不做皇上了,岂不是要天天看着桱儿读书?” 孩子气的话打破严肃气氛,朱元璋首先笑出声,然后大家纷纷跟笑。 朱桱看着大家的笑声,一脸困惑。 他悄悄扔掉啃的面目全非的羊腿,油腻的小手已经抓住朱元璋大腿。 还没等朱元璋看过来,朱桱便嘟囔着说:“父皇,儿臣今后一定好好读书。” 朱元璋瞪他一眼,轻轻拍打额头,稍微用力,朱桱立刻松手。 “再不好好读书,就别想再去东宫。” 这句话对朱桱而言,十分有用。 对于明朝的二十三皇子来说,东宫的美食和几位姐姐比所谓时政更为重要。 朱元璋轻抚小儿子,看着已成年的儿子们,淡然说道:“咱年纪渐长了……” 话音未落,便想要坐下。 朱橚和朱桢见状,小心翼翼地扶持着朱元璋坐下。 朱元璋拍拍他们,笑意盈盈:“咱现在只希望能早日抱到重孙。” 言谈之间,朱元璋眼角笑纹渐深,自豪之情遮掩不住。 对于帝王而言,儿孙满堂即是家族的昌盛,也是一种荣耀。 朱橚微笑颔首,低声说:“放心吧父皇,不久后,您即会迎来很多重孙。” 然而朱元璋摆了摆手:“咱等不及了,咱这把骨头还能撑几年呢?允熥今年15,记得咱当年16就成亲了,你们也要抓紧。咱计划明年让允熥与汤姑娘成婚,后年就能有白白胖胖的重孙了。” 朱允熥连喝三大坛酒,脑海中好似刮起了漩涡。 要是没有朱尚炳和朱高炽的搀扶,恐怕已和三叔四叔一般躺下。 听到皇爷爷说希望他明年结婚,不禁打了个饱嗝。 朱元璋嫌弃的等了一眼,指向朱橚等兄弟。 “瞧瞧,都这岁数了,还像个孩子,成婚之后才能成熟稳重起来。” 朱桢看着醉醺醺的大侄子,笑呵呵地说:“允熥已经相当出色,我家那小子岂能相比。看看允熥如今所做的事,都是在为大明社稷添砖加瓦。” 朱桢一赞,众亲王皇子纷纷点头认同。 站立于朱元璋身侧的朱橚,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轮椅上的朱标。 见朱标始终低头,似乎想数清地上的碎酒坛子,于是轻声咳嗽以引起注意。 朱标迷惑地抬头,与老五的视线对上,眉头忽而皱起。 朱橚笑容满面地说:“大哥真有福气,生了这么优秀的儿子,不久后,大哥也要当爷爷了。” 朱标仅是微微摆手,嘴角含笑。 突然,朱元璋冷哼道:“优秀吗?一天到晚胡闹,做没用的事。你们身为长辈,若不纵容溺爱,他岂敢如此无法无天?” 朱元璋或许是酒劲使然,眼神略显迷茫。 受到训斥的朱橚,一旁偷偷浅笑。 朱桢忙不迭点头称是:“允熥既是大哥的儿子,父皇长孙,亦是我们侄儿。咱们作为叔辈,不帮自家人,难道帮外人?” “那可不得行。”朱橚随之附和。 朱允熥瞪大了眼睛想说话,却被朱高炽从后按住了脑袋。 朱高炽低声耳语:“你还醉着呢。” 另一侧的朱尚炳瞥了眼朱高炽,见其颔首示意,便默然做了个明白的口型。 朱元璋手肘撑桌,掌托下巴,“你们能回来,咱很开心,这么多年来,老朱家从未如此热闹。” 朱橚与朱桢忙颔首附和:“孩儿也高兴,能围绕在父亲身边尽孝,这是我们的福气。” 朱元璋伸手轻拍朱橚臂膀,语气带笑。 “你们可得多谢允熥这小子,是他促成你们一起回京城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低头不语的朱允熥,心中惊愕。 原来今年大伙能共聚京城,都是大侄子的功劳。 朱橚的笑意更深了:“允熥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像极了父皇和大哥。” 第274章大哥,我们做弟弟的一定帮衬允熥 酩酊大醉的朱元璋,伸出的手轻轻晃,似乎想拍儿子的肩,但又落下,嘴里嘟囔着:“允熥他还需你们这些叔叔多帮衬啊……” 夜幕降临,微风吹过庭院。 朱元璋模糊却洋溢亲情的话语,随着风传播到宫殿的每一处。 朱标见状,催促道:“父皇醉得了,让他休憩吧。” 大家让开,侍从小心翼翼地把皇帝送进寝宫。 朱标补充道:“你们几个喝多的去照看父皇。” 一些年轻皇子纷纷上前,跟随在后。 此时,朱标看向由朱尚炳和朱高炽半扶半携的朱允熥。 他皱皱眉,然后对两位侄子投去感激的眼神:“麻烦你们送他去东宫。” 朱尚炳和朱高炽颔了颔首,两人扶着朱允熥,慢慢走出宫殿。 等宫中众臣、王妃、小公主们散去,朱标看了看地上熟睡的朱棣和朱棡。 “人都走了,还装呢?” 下一秒,两人迅速起身,可能因起身过猛,头晕目眩,互相扶住对方。 此时,朱标环顾四周,“父皇醉言,不必当真。” 众人纷纷赞同。 朱棡打了个饱嗝:“允熥酒量真好。” 朱标投去一个深意眼神,朱棡立刻挺直腰板,又是一串长嗝,然后默默不语。 朱棣口齿不清地说:“不管父皇是不是酒话,我朱家之事,早晚如此。这里都是自家兄弟,心中有数,无人异议。” 此话等于公开表明心迹。 大明开国皇帝,无论主动退位或驾崩,皇位继承人绝不会改变。 朱标依旧微笑摇头,随后叹息:“父皇说得对……” 说罢,他拍拍自己的腿,“我这腿,恐难恢复如初。日后若允熥需扶持,望诸位帮衬,今天算是向大家讨个应诺。” 朱标一番话,让场内众人泪光闪烁。 朱棡抬头,眼中光芒四溢,高声喊道:“兄长福满东海,寿比南山。我们是你带大的,你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 朱棣语调平缓而坚定:“日后若有人乱说,我定要回京查出幕后之人。” 朱标眼圈微红,但控制得当。 “此次入京,能顺允熥的想法,将父皇所赐田产、封地拿出,便是顾念我这个兄长了。” 朱桢立刻挥手,豪爽地说:“不过是些田税,少收点,还不至于没饭吃。朝廷用钱处多,封地多,国库必定空虚。我等心中明白,怎能让兄伸手问那帮当官的要钱,这非朱家人所为。” 朱标轻叹,低沉地说:“愿后世子孙,不觉得我等亏待了他们。” 从古至今,还没听说过皇族要向朝廷交税的事。 大明朝这可是头一遭,开了创先河。 朱标这话一出,众人都纷纷摇头。 他展颜笑道:“大家可都没喝高吧?” “这点酒?咱们还能再干几坛呢。” “大哥,你也太小看我们这些当弟弟的了。” “三哥四哥或许会醉,但我们绝对扛得住。” “哈哈哈,三哥四哥以后怕是要担上喝不过允熥的名声了。” “放肆,找打呢?” “老八,你欠揍了?” 一时间,宫苑内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朱标享受着这份久违的亲情,突然提议:“既然大家都没醉,那就陪我在宫里逛逛吧?” 朱棣第一个响应,“我得去找找我小时候藏的宝物还在否。” “走,看看我当年种的那棵树长大了没。” “带着酒。” “今晚谁也别想跑。” “大哥少喝点,我替你。” “口气不小,等会上皇极殿屋顶再较量。” 人群围着轮椅,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 洪武25年,应天古城,流言四处弥漫。 清晨,神烈山东边一轮红日升起。 同时一则无法追寻来源的传闻,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传到每个忙于生计的人们耳中。 那抹红日越过山巅,照亮应天城东北角,皇宫的琉璃瓦闪烁金光。 正值初夏,水汽蒸腾。 金甲士兵缓缓穿过东宫大门,手持金色长枪,神情严肃,散发不可侵犯的威严。 穿过宫门,绕过照壁,来到一间酒香四溢的房间。 床榻上。 夹在中间的朱允熥,眉头紧锁,双眼紧闭。 他的鼻子偶尔,似在调整睡姿,半梦半醒间,眼珠在眼皮下转动。 “清悦……” “彤云……” 朱允熥呢喃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砰的一声巨响。 仿佛掀起了一片尘埃。 随即,传来了一声抑制的痛呼。 脸色涨得通红的朱高炽,立即捂住跌地的部位,瞪着还在睡梦中的朱允熥。 见他未有清醒的可能,朱高炽心头火起,拳击地面咚咚作响。 就在他怒气无法宣泄之际,一颗脑袋从朱允熥后冒出。 朱尚炳探头看着趴地的朱高炽,扑哧打了一个酒嗝,酒味变浓。 朱高炽愤怒地指着还在梦中朱允熥,低吼:“快喊醒他。” 看着朱高炽的狼狈,朱尚炳猜到刚才的事,不禁苦笑。 他点头,坐起,一手轻捏朱允熥鼻子,另一手迅速捂住他嘴。 “呜呜呜……” 不久,朱允熥双脚猛弹,眼珠子睁大如斗。 朱尚炳瞟了他一眼,拉过朱允熥,伸腰晃颈下了床。 朱允熥迷茫地看着朱尚炳,脑子里嗡嗡的,小声问:“你咋在这?炽哥呢?” “我在地上。” 一句充满怨气的话,飘入朱允熥耳中。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臂从床底伸出,拍在床沿上。 朱允熥惊愕不已。 紧接着,朱高炽腰痛难忍,扶着腰站起身,怒视着朱允熥。 “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 朱高炽怒不可遏,颤抖的手指指向朱允熥。 朱允熥一脸困惑,低声询问:“你怎么会躺在地上?” 朱高炽咬紧牙关,勉强挤出一句:“太不厚道了,实在太不厚道了。” 朱尚炳的笑声压抑不住,眯缝的双眼指着朱允熥和朱高炽。 “你真的不知情?昨晚我们两人把你送回东宫,你却发酒疯,强行拉我们喝酒,结果我们都倒在这里了。” 朱高炽腰,稍一用力就疼得直冒冷汗,声音也颤抖不已。 “你以为我胖点、肉多,摔地上就不疼吗?” 第275章当着马皇后坟前,朱元璋的最后表示 此刻,朱允熥也跳下床,看着朱高炽身上的痕迹,又看看干净的地面,眉毛一挑。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别处,“现在什么时候了?大本堂的课可不能耽误。” 朱高炽摆了摆手,这个总是带他逃课的朱允熥竟会关心大本堂的课程? 他不满地挥舞着衣袖,说:“刚过卯时,不说了,我要换身干净衣服。” 朱高炽愤愤然地离去,朱尚炳看着他的背影,微笑着对还在发呆的朱允熥拱手说。 “我去洗漱一下。” 片刻后。 东宫内传来一阵阵低沉而有力的拳击声。 宫苑一角,经过简单的热身,朱允熥开始了他一天的拳法训练,动作刚猛大气,带着几分韵律。 不远处的石桌旁,朱尚炳和朱高炽稳稳地坐着喝粥。 朱高炽看了眼还在练习的朱允熥,然后转头对朱尚炳说:“昨天晚上你和允熥比试,没赢吧?” 砰。 朱尚炳猛地将碗放桌上,瞪眼道:“你胡说啥!” 朱高炽眼神一转,“昨天晚上你是用双手,允熥才用了一只手。” 朱尚炳狠狠地瞪了朱高炽一眼,“好好读你的书吧,这些行兵打仗的事,你别不懂装懂。” 说完,他冲仍在锻炼的朱允熥喊道:“允熥,粥凉了。” 朱允熥听到动静,迅速转身,连续发出几招虎爪掏心,随后深吸一口气,收功停止。 他边擦去衣襟的汗水,边走到二人跟前。 “皇爷爷跟各位叔父在忙什么呢?” 话音未落,他已然坐下,随手夹了几片咸菜放到白粥里,吃了起来。 此时,朱高炽已经吃完,放下碗筷,擦着嘴说: “刚收到消息,爷爷跟几位叔伯一早就出宫了。” 朱允熥抬头看着粥碗:“嗯……去什么地方了?” 朱高炽表情严肃:“去了孝陵,看样子是去祭奠皇奶奶。” 朱允熥微微颔首,接着喝粥。 这时候,朱尚炳小心地扫了朱高炽一眼,“昨晚,爷爷当众说的那件事……” 朱允熥端着碗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擦擦嘴:“皇爷爷说不想当皇上了?” 朱尚炳和朱高炽同时瞥向四周。 接着,朱高炽以仅三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这可不能胡说啊。” 朱允熥撇撇嘴:“没什么可避讳的,应天府估计早就传遍了。” 说完,他轻笑了几声。 早上的一轮拳练下来,昨晚的醉意全无,思绪清醒。 回想昨晚的事情,心中不禁生出新感悟。 朱尚炳惊疑道:“这种事,怎会有人敢说出去?” 朱高炽眼神游离,话锋突转:“若……是皇爷爷自己想传呢?” 朱尚炳浑身一震,凝视朱允熥和朱高炽,颤声低语:“皇爷爷这是要下大棋吗?” 朱允熥淡然一笑,接过秀兰手中的毛巾,擦拭额上的汗珠,眼神掠过朱高炽,意味深长。 朱高炽忙解释道:“朱家上下一心,不会出什么卵子,正是试探外界反应的好时机。” 待朱高炽说完,朱允熥才缓缓颔首,“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就看是否有人借机搞鬼。” 朱高炽面色一冷,“今年科考已入乡试,而后会试、殿试,皇爷爷是想在此之前扫清障碍,让今年恩科进行的更顺利吧?” 言至此,朱高炽紧盯朱允熥,期待其解答。 朱允熥却故意绕开重点,转向别处:“事情得一件一件解决,今年朱家大小事不少。” 朱高炽沉思后颔了颔首,看向那边两个追蝴蝶的小宫女。 朱尚炳困惑挠头,忍不住催问:“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朱允熥笑意不变,看着这个堂兄弟,满是调侃。 朱高炽摇头,低声说:“军人还是多关注边疆战事。” 这句话让朱尚炳更加不满,追问:“到底有没有人会上钩?” …… “肯定有人会上钩。” 孝陵内,朱棣回答了朱棡的疑问。 然后,他看向父皇朱元璋,静静坐在母亲碑石前。 朱元璋双膝交叉,身体紧靠碑石,仿佛手一伸就能摸到碑文中字迹。 他的表情充满敬爱和怀念,轻轻叹息,收回视线,看向身后的20多个儿子。 朱元璋望着马皇后的墓碑,笑容灿烂。 “看,孩子们都已经,能领会了咱的苦心,不再是需要保护的小鸟。” “允熥那孩子也成长很快,现在已经是监国皇太孙。我给他许了汤和的孙女。英儿也让彤云回到了应天,明年,咱就让他们成亲,带重孙们来看你……” 说完,朱元璋眼神严肃地扫过儿子们。 他拍着胸脯说:“昨天说的话,决不可反悔,谁也不能打退堂鼓!” 朱元璋的眼睛从朱棡开始,扫视每个儿子。 大家齐声道:“儿臣记在心上,决不食言。” 这时,朱元璋指着坐在轮椅边的朱标,严厉地说。 “今天,在你们娘面前,咱只说一次。” 大家脸色严肃,气氛沉重。 朱标心里有了猜测,他挺直腰板,目光复杂地看着母亲的墓碑。 朱元璋语气坚定:“从咱开始,明朝皇位由你们大哥传承,允熥也是个出色的孩子,我当着你们面,咱告诉你们咱很满意。” 众人虽早有预感,却仍忍不住有些悸动。 朱棣率先回应。 他带领众兄弟高呼:“臣等将誓死效忠大明,维护江山社稷。” 朱标看着弟弟们,微微点头。 朱元璋挥手示意。 “你们多是跟标儿长大的,信任他理所当然。允熥虽为晚辈,但也是咱看好的人选,大明要经历三代稳固,方能立下百年基业,你们这帮叔叔,有何建议,今天就当着你们面说清吧。” “若无异议,今后再有人议论此事,可别怪咱无情,太子也不饶你们。” “臣等谨遵圣旨。” 这次,无需朱棣带头,众人齐声回应。 在朱元璋的注视下,无人再敢反对。 见此情景,朱元璋终于安心,微微颔首。 随后,他站起,双手叉腰,挺胸抬头,眺望山脚的应天城。 “藩国虽属尔等,但也归属大明。此次你等主动请求将藩国食邑纳入摊丁入亩,咱深感欣慰。然而,你等日后需善待百姓,视其为亲人。若再有如老二那般行径,咱绝不轻饶。” “凤阳皇城闲置了那么多,可不能浪费了,若有人犯错,自请前往凤阳反省。” 第276章大力表扬皇太孙的功绩 这是朱元璋最后的警告。 朱棣等人面色凝重,态度愈发恭敬。 “臣等遵旨。”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标与其他儿子们间游移。 “你们已在京城多日,是时候返回封地。尔等关于藩国食邑的奏折,咱会稍后放进朝廷,至于各家世子,须留于应天,由咱亲自教导,你们应该明白咱的用心。” “儿臣明白。” …… “我不明白。” “皇上昨晚在宫中家宴上的话何意啊?” 一间简陋茶室里,刘三吾满脸困惑,低声询问。 赵勉瞥了眼幽暗的茶室,暗暗摇头。 江陵山现已被锦衣卫封锁,虽未锁门,但只要锦衣卫在,里面的人就无法出来。 如此一来,他们恐怕得等一段时间才能去了。 茶室内光线昏暗,只有水汽从茶壶中缓缓升起,弥漫在两人之间。 刘三吾等了许久,见赵勉不语,便放下茶具,直视赵勉:“你怎么看?” 被问及,赵勉只得回应:“皇上身体健康,朝政也未松懈,怎会此时禅位?” “这正是老夫疑惑之处。”刘三吾长叹一声,满脸忧虑。 赵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抬头看着刘三吾,仔细观察。 刘三吾低声说:“若皇上无意禅位,这可能是他设下的计策。但如此简单的计策,皇上认为何人会上当?这样一想,事情越发不合常理。” 赵勉仰头喝尽茶水,然后笑着说:“也许……皇上根本就不想隐瞒呢?” “不想隐瞒?” 刘三吾似有所悟,急忙问:“你的意思是……” 赵勉点头肯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皇上即位至今,已有25载。这些年来,又有几人真正读懂皇上的心思?” 语罢,赵勉给自己倒茶。 刘三吾紧锁眉头,“胡惟庸,李善长之事,至今,无人能解皇上心意……” “那皇上此番意图何在?” 赵勉提出了疑问,旋即自答:“在我看来,倒不如不去费这个脑筋。” 刘三吾一脸困惑:“不去想这些,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管吗?” 赵勉摇头:“若皇上真有禅位之意,下一位皇上会是谁?” “自然是太子。” 赵勉再问:“若皇上不退,未来皇上又会是谁?” 刘三吾无奈地眨眼,但仍坦诚:“依然是太子。” 正当刘三吾以为赵勉还有话时,赵勉突然挺直身子,向前探身。 “那我们为何不换个思路?等朝廷定下科举主考官后,再大力赞扬皇太孙的功绩。” 刘三吾抬头,望向目光坚定的赵勉。 他不禁笑了,岁月在他脸上刻画了更深的皱纹。 …… 几日后。 天刚蒙亮,京城的官员们纷纷起床,穿过洪武门,匆忙前往中极殿。 千步廊空旷长,让官员们整理仪容、平复心情,也成了交流传闻的隐秘之所。 乡试即将结束,应天府将迎来新晋的会试才子。 今日,或许会确定会试考官的最终人选。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风流韵事缠身的礼部左侍郎任亨泰身上。 他本是负责礼仪的重臣,却被谣言困扰。 刘三吾与赵勉同行,两人神情冷漠,无意间听见同僚们的耳语。 赵勉轻声说:“今日,可能就是刘大人被任命为主考官的日子了。” 刘三吾四下望了望,确定无人留意他们的话题,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 “此事尚未有定论呢,还是等待皇上旨意吧。” 赵勉微微一笑,低头前行。 此时,中极殿已经聚满了人,比平常早朝更热闹。 走进大殿。 首先看到的是十几位身穿华贵明亲王衣装的王爷,位于殿堂之上,仅次于朱标和朱允熥。 朱允熥垫起脚尖,看向外面。 等到穿着绯红色官服的官员出现,他才慢慢放下脚跟。 今天朝会后,这些皇叔就要回封地了。 虽然地方有官员管理,但对晋王、燕王等北方藩王来说,处理边防军务仍是重任。 他的目光转向朱标。 现在,朱标不再需要手推车,仅凭一支笔直的拐杖就能稳定站立。 看起来像没人搀扶一样,仔细看才能发现朱标手中的支撑。 朱允熥浮想联翩。 大臣们纷纷进入大殿,大家都知道今天议程关键,无需监察御史提醒,自觉就位等待。 过了会,随着刘建安一声大喊。 朱元璋步伐稳健地走进朝堂。 坐在龙椅上,他扫视百官,身体后倾,轻轻一挥袖子, 不等百官奏报,便大声宣布:“今日议题,选拔恩科会试主考官,请诸卿献言,为国选出合适人才。” 此时,一阵阵咳嗽声传来。 不等文臣开口,景川侯曹震已转头,轻蔑地看向文官阵营。 他嘴角微扬,声音嘲讽:“哪位大人染上风寒了?明日我让人从军营拉草药去贵府。” 即将上奏的几位御史,对此瞪大了眼,愤怒填满胸腔。 会宁侯张温悄声提醒:“今日没咱们的事,你别喧哗。” 曹震瞥了一眼御史,冷笑道:“这朝廷可不止他们文官的场所,我们武将为何不能说话?” 张温思索片刻,赞同地颔了颔首。 他探头看看那几位瞪圆眼睛的御史。 “要是景川侯军中草药不足,我这儿也有储备。” 这番话更是激怒了御史们。 几个人走出队伍,向朱元璋深深敬礼,手指曹震和张温。 “皇上,我等正在汇报政务,竟遭景川侯、会宁侯干扰,望皇上严惩。” 朱元璋还未说话。 詹徽摇了摇头,轻轻碰撞兵部尚书茹瑺。 “这群愣头青,一点就着,今天这事恐怕要被牵着鼻子走了。” 茹瑺回头笑道,“此事与我们无关。” 詹徽惊异地问:“你不打算争吗?” 茹瑺淡淡道:“争什么?争夺几亩地增加几斗谷?衡山县有人希望我亲戚上书,我已阻止了他们。” 詹徽惊讶,皇上并没有理会那几位御史。 他低声说:“皇上的确没看错你这个栋梁,怪不得你会被誉为国家中坚。” 茹瑺微看着詹徽,反问:“为何詹尚书不争呢?” “嘿?”詹徽轻挑嘴角,再次瞥向皇上,“身为明朝大臣,领取朝廷俸禄,理当为皇上分忧。” 茹瑺附和道:“还是你最了解皇上心意,所以能得到皇上的倚重。” 詹徽反问道:“咱俩一样。” 茹瑺摆手:“我们情况不同。” 第277章那就让刘三吾担任主考官 吏部尚书与兵部尚书窃窃私语时,赵勉已经开始打瞌睡。 这时,刘三吾悄悄走到赵勉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才将赵勉喊醒。 转头一看,发现刘三吾不在自己位置上。 赵勉立刻望向负责监督朝堂秩序的监察御史。 见到是自己阵营的人,他心中不由踏实了几分。 “刘大人,你不该在这。” 刘三吾冷笑道:“皇上一直不说话,那群蠢材已经被晾了好一会了。” 赵勉回头轻声说:“刘大人,请回原位。” 刘三吾盯着赵勉,眼中怒气渐现,但御史赶紧示意他回到中书舍人的位置。 无奈之下,刘三吾只能摆手,悄悄回到原位。 恰在此时,又有一位文臣手执笏板出列。 刘三吾瞅了一眼,就知道属于赵勉阵营。 这位户部给事中手握笏板,恭敬一拜,“皇上,今日议题为恩科会试主考官人选。此乃朝廷大事,背负大明未来,诸多士子也将齐聚京城。” “皇上亦有此言,可议程中景川侯与会宁侯扰乱朝堂规矩,有干预国政之嫌疑,宜令相关部门查究其言行。” 詹徽与茹瑺原想隔岸观火,却忍不住看了过去,眼中升起一丝波澜。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转向朱元璋。 朱元璋突然睁开双眼,锐利的目光直视那位敢言的户部官员。 他冷冷一哼。 朱标想出手,却先被朱允熥挡住。 朱允熥神色冷峻,视线落在那名试图挑起纷争的户部给事中身上。 “先前皇上便已下旨,言官不得无凭无据妄言。” 说罢,他转向朱元璋,行礼致敬。 接着衣服一甩,目光盯向曹震和张温。 “景川侯,会宁侯,朝堂失仪,退朝后回营受罚,各30军棍。” 曹震和张温忙出列,躬身谢恩。 朱元璋笑着说:“太孙之言符合咱意。” 两人立刻答应:“臣等遵命。” 那位户部给事中虽不甘,但也只能低头退回队伍。 朱元璋看了看那些被冷落的御史,问:“你们还有何事?” 立刻有人回答:“皇上,微臣认为今年会试主考官不应再在礼部选。” 此言一出,朝堂上议论纷纷。 众人皆知,今年会试主考官选定风波不断,但听到这话,众人仍忍不住议论。 朱元璋并无明显反应,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这一幕,如同一针强心剂,让御史们有了挑战礼部的勇气。 “臣等明白,按惯例,会试主考官应由礼部尚书或左右侍郎担任,为国筛选栋梁。” “然而今年,礼部风波叠起,虽每事均得解释,然恩科庄严,不可掉以轻心。今年礼部诸多是非,即使已洗脱嫌疑,民意依旧存疑,故建议今年会试主官,可从礼部外选。” 尽管他们并未直指某人,但群臣视线皆转向任亨泰。 按理,今年会试主管大概是任亨泰。 可惜,近期礼部因倭国使者风波及任亨泰流言,令其声誉蒙上一丝阴霾。 尽管如今误解均已澄清,污点犹如难洗之淤泥,痕迹难除。 大臣们恭敬地看向皇帝,等待决策。 只见朱元璋转头望向皇太孙:“太孙有何想法?” 朱允熥坚定道:“臣认为,任侍郎德才兼备,学富五车,且曾于洪武21年恩科夺魁,不论情理,应由任侍郎主持今年恩科。” 刘三吾见此,心中冷笑。 这时,又一位官员出列,恭敬行礼后说。 “皇上,太孙殿下所言并非无理。但京城外的学子、举人们并不了解此事。若他们在迎考途中听说京城流言,恐怕会误解朝廷对恩科的态度,致使心中担忧,有损朝廷选拔人才的计划。” 在众人目光下,朱允熥面色凝重。 在此紧要关头,任亨泰出面,步履稳健地走到皇上面前。 他鞠躬后,声音低沉且坚定地说:“皇上,臣身体不适,学问还有不足,恐无法胜任此次会试主考官,恳请皇上另选贤才。” 任亨泰此举令人意外。 至少,赵勉此刻忍不住转头望他。 刘三吾困惑,任亨泰为何要主动站出来。 但任亨泰已表态不愿担任主考,正是他所期望之事。 刘三吾轻哼两声,眼光暗淡下来。 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主考之位就将落入己手。 朱元璋淡淡问道:“爱卿们可有人选推荐?” 立刻有御史上前:“微臣以为,翰林学士解缙,能担任今科会试主考。” “嗯?” 提及其名,中极殿瞬间沉寂,接着是惊讶的议论声。 原本倚着红色柱子打瞌睡的解缙,惊讶地睁眼,迷茫地看着同僚们的目光。 他视线锐利起来,瞪向提议之人。 怎么就选了他? 此人必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解缙心中愤怒,记住了此人,之后抬头看向高处的朱允熥。 朱元璋微微点头,朱允熥接口。 “解缙才识尚浅,且年轻,恐难担此重任。我想,皇爷爷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朱元璋赞同:“皇太孙所说,正是咱意。” 此后,官员们陆续提名数人,但都年轻或地位低微。 在朱允熥以不宜拒绝后。 终于,一位礼部官员站出:“启禀殿下,微臣觉得中书舍人刘三吾,才学资历皆有,足以担任本次科考主考。” 此言一出,詹徽和茹瑺双双对视。 詹徽暗语:“原来是他。” 茹瑺微笑,重新闭眼。 在众文官注视下,朱允熥忍笑后退,同意了推荐。 于是,刘三吾退出队伍,拖着笏板鞠躬:“微臣年老体衰,恐难胜任。” “欲擒故纵。” 在红漆大柱下,解缙轻轻摇了摇头,又靠在柱子上打盹。 朱元璋笑出声,摆了摆手:“刘舍人是我朝理学大家,朝野无人能敌。诸位大臣所荐,咱赞同,今年科举主考,辛苦刘舍人了。” 在众人多次请求下,刘三吾再次鞠躬。 “臣遵旨,定会竭诚为大明选才。” 中极殿内,多数人面带笑容。 新任洪武25五年科举主考官刘三吾,嘴角微扬。 六部尚书微抿唇角,武将们则是朴实笑容。 连一直稳重的大明诸侯王也露出笑意。 朱允熥也在暗中微笑。 仿佛,众人对今日的早朝非常满意。 忽然,内宫总管刘建安在走上前。 他盯着一众官员,精神抖擞。 “退朝。” 第278章送各大藩王 五月初的应天府,天气越来越炎热。 蛟南码头,清晨时就被亲军卫的士兵堵住。 士兵们封锁了四周。 一面藩王旗,象征一位大明皇族亲王。 今日的蛟南码头,被八面以上瑞兽旗和星辰旗围住的藩王旗占领,还有更多藩王旗随处可见。 一时间,码头上空旗海翻涌,壮丽无比。 码头前的水面,十几艘平底渡船准备启航。 负责码头的官吏搓着手,来回跺步,不断往西长安街张望。 突然,年轻的徒弟举着火把,向着码头示意。 官吏终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消息。 “来啦。” “师傅,王爷们出宫啦。” “太孙殿下亲自护送。” 听说太孙到了蛟南,码头官府的小吏松了口气,重重地叹了一声。 只要不是朱标等大人物,便不必担忧。 见徒弟跑来,小吏忙问:“看清楚了?只有皇太孙送王爷?” 徒弟喘息着点头:“的确,只有皇太孙跟几位王爷。” 小吏这才放心:“快去,安排人手,不能出错。”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朝码头开上一炮,大明的天得踏一半。 “咱大明的天永远都晴朗!” 西长安街上,朱允熥对朱棣说,语气坚定。 朱棣挥动马鞭,嘴角微扬,与朱棡交换眼神。 “恩科考试,我们不能插手,你有把握就好,应天若有变动,有父皇和大哥在,定能稳住。” 朱允熥颔首,回头看向那些骑马前往蛟南码头的叔叔们。 各家的亲属、子女及护卫,此刻都在秦淮河入江口等候。 朱允熥低声说道:“皇爷爷不想看到离别的场景,因此没有来。父亲原本打算来送行,但见皇爷爷状况不佳,便留在宫中陪同。” 朱棡坐在马上,挥手道:“已经交代完毕,所有程序都已完成。我们只是去跑腿办点事情,并非永别,无需伤感。” 朱棣接过话头:“回北平后,我会提前策划犁庭草原之战,希望应天能提供更多粮草,避免士兵饿肚子打仗。” 朱允熥笑道:“无论如何都会为四叔和各位叔叔筹备好各项军需,若是拿下南疆,那边的物资通过海运到北平,士兵们可能要头疼如何吃得下多余的粮食了。” 朱棣和朱棡一对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朱棡唏嘘道:“这话对皇爷爷或你兄弟们说合适,他们这辈子也就在北方打转了。” 朱棣笑了笑:“二十三弟有前途,这两年可让他学习武艺,等更大些可请老将教他熟悉军务,日后大有用处。” 朱允熥立刻笑着说:“四叔忘了军事学院了吗?” 朱棣闻言,开怀大笑。 当蛟南码头清晰可见时。 朱棣收敛笑容,望向朱允熥:“有你在应天,我们这些叔叔何须担忧啊!” 朱棡插话:“你那些兄弟,可都靠你管教,若未能成材,我们可要找你算账的。” 朱允熥微笑道,“三叔,到码头了。” “小的恭迎太孙,诸位王爷。” 码头上,上元县衙小吏见太孙和王爷们骑马而来,忙带领同僚上前问候。 众人下马,瞬间,蛟南码头便布满了华贵身影。 朱棡望向对岸熙攘的人群,“人气挺旺啊。” 身旁小吏低声奉承:“王爷们离京,百姓都觉得热闹,都想目睹王爷风采,沾沾福气。” 这些真龙血脉的子弟,能沾点福气,对普通人来说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小吏嘴上为对岸百姓说话,脚却偷偷前移,盼能得些福气带回家。 朱允熥接话:“皇室应与民同乐,百姓多见皇族和睦,若能学得一二,便是好事,福泽亦能广布民间。” 朱棣淡淡一笑,“上行下效,当应淳朴。” 朱允熥颔了颔首。 这是长辈对晚辈的期望与教导。 朱棣接着问:“你二叔今年都待在浙江道?” “浙江道形势严峻,只能靠二叔威慑。” 朱允熥解释着,同时抬头,好奇地看着突然关心浙江道的朱棣。 朱棣眼神犀利,指向对岸人群,“见那百姓笑容,我认为你在浙江道所做所为是正确的。因此,之前之言需改,若有事,我们这些叔叔,随时待命,让他们明白,天下终究属于朱家。” 此言一出,连一旁不知所以的小吏,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朱棡偷偷瞟了朱棣一眼,紧紧抓住朱允熥肩膀。 “我给你透露一下,前几日在孝陵,你皇爷爷说了不少。你尽管安心,读书我们或许不如他人,但论拼命与杀人,他们远不如咱们。” 晋王这番话,如同重磅炸弹。 原本盼着多沾福分的上元县官,此时膝盖发软,低头咽下口水,缓缓退后两步。 朱允熥看着那胆颤心惊的小官,笑笑:“侄儿记住了,有事就找叔叔们。” 朱棣应声:“别忘了,只要朱家稳住局面,就不怕没人替我们办事。缺了谁,大明还是高高在上的大明。” 朱棣的话是必须听从的,他可是青史留名的永乐大帝。 朱允熥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另一边,朱橚带着弟弟们走过来,说道:“有话快说,还着急办事呢。” 朱橚封地开封,河南自古以来都是中原的粮仓。 这些年来,他一直热心支持北方边境的军需。 而今年北疆局势不稳定,他还得筹备封地的田赋改革,看来朱橚的日子不好过。 朱棡冷声道,指着朱橚:“到时候交不出粮草,我们就去开封找你算账。” 说完,大家纷纷上船。 朱棣回过头,对朱允熥说:“父皇身体还好,但大哥的腿脚,今后你要多关心,多操心,做事也要更细心些。” 朱允熥颔了颔首,行礼道:“侄儿恭送各位王叔。” 砰。 一声巨响,从蛟南码头对岸炸开。 接着,码头上人群惊叫四起。 朱允熥回头,只见那码头小官抖若筛糠,汗流浃背,面色苍白如纸。 其身旁的小吏尽力搀扶着他,“是鞭炮……不知哪儿的孩子无端放起了这东西……” 经过一番安抚,场面终于平静下来。 朱允熥嘴角微扬,再次看向码头江船。 朱棡、朱棣、朱橚等已纷纷登船,神情自若,静静地看着岸上的朱允熥。 第279章大船带着倭国的银子回大明 小船上的风帆也升起,在水手娴熟的操控下,船只渐行渐远。 朱允熥深深鞠了一躬。 “侄儿祝愿诸位王叔一路顺风。” 当他站直时,江面已经空了,最后一艘船也渐渐消失在蛟南闸口外。 就在他挺胸之时,周豪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皇太孙,江陵山一切正常,未见异常。” 朱允熥挥手指向别处。 “我们到那边再聊。” 他们来到无人的西安门城楼上。 朱允熥远望西城,清晰可见的江陵山映入眼帘。 他叹道:“江陵山已是铜墙铁壁,无需担忧,关键看那些人家中和他们的子孙、门徒及朋友的反应。” 周豪也顺着朱允熥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说:“情报指出,这些家族正在和各地学子频繁接触,似乎在窜联!” 刘远突然从城墙后走出,靠近朱允熥耳边轻声说道:“解学士来了。” 听到这话,朱允熥回头,见解缙笑容满面地说道:“书局已经完工。” 朱允熥微微皱起眉头看向周豪,命令道:“让暗卫密切关注他们的行踪,锦衣卫也会配合,无论他们做什么,即使是谋逆叛乱,只需记录在案,不能干涉。” 周豪心领神会,低头领命。 解缙刚来,一听谋逆二字,心中一惊,走上前轻声询问:“太孙,出了什么大事吗?” 这大明盛世,竟有人敢这么大胆,谋反? 朱允熥示意解缙上前,一同站在城墙后,欣赏皇城西面应天府的美景。 解缙不解,但也仔细观察了一阵,不禁赞叹:“好美的景色。” 朱允熥表示赞同。 西安门,可是绝佳的观景区。 站在这里,能够一览应天城全貌,远胜于洪武门附近那些单调的官署。 向西眺望,尽收眼底的是市井生活的繁华。 这里,烟火气息最为浓郁,是人间烟火的最真实呈现。 朱允熥久久注视后,才问:“书局已好,缙绅兄是否已准备好成为心学大师了?” 解缙心神一凛,“微臣准备好了。” 我必将成为心学之圣。 解缙内心坚定无比。 朱允熥微微颔首:“缙绅兄可以便宜行事。今年科考,有人金榜题名,有人名落孙山,从现在开始布局,待时机成熟,便是缙绅兄坐拥门徒之日。” 言罢,朱允熥转身,严肃地看着解缙,再次强调:“缙绅兄,你真的准备好了?” 这一次,解缙沉默了。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夏原吉在浙江与朱樉一起给皇太孙背锅,铁铉在倭国做什么虽然不清楚,但也能猜出是在默默背着锅。 现在,轮到他了。 或许,这是最大的锅。 那是一个要颠覆当前理学体系的锅。 道统之争中,失败即万劫不复。 解缙深思良久,直至心情平静。 他坚定地点头,沉声道:“微臣心意已决。” 朱允熥沉默地凝视了解缙片刻,轻轻颔首,放松下来。 紧接着,他开口:“今天,凉国公率部渡江北上,前往罕东平息叛乱。我要看看,大明能否重掌安西。” 解缙还没来得及发问。 朱允熥又说:“之前,我已送别了诸位王叔,他们乘船离京,帆小风微,却行得稳如泰山。” 解缙低头沉思,感受到朱允熥轻轻的拍肩。 然后,朱允熥那深邃的话语,飘进了解缙耳朵。 “大明的帆,已经扬起。” “解缙兄将见证一个全新的大明。” …… “扬帆。” “启航!” 海湾码头,一声叫喊从木制营垒的高处向大海发出。 随后,数十艘大明宝船、坚固运兵船、满载粮草的大船,在水手们高亢的号子中,缓缓升起了遮天蔽日的风帆。 征倭大军副将铁铉,紧按着营壁的木桩,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看着海湾中巨舰逐一起航的壮观景象。 这些船只,凝聚了中原无数工匠的心血,是真正的海洋霸主。 现在,这些霸主正从远方启程,将无尽的财富带回中原。 近一年的精心准备,其中的艰辛,只有在倭国的大明将士才深刻体会。 “我们在这儿待了快一年,我都快忘了应天城秦淮河边那些温柔女子的风情了。真想马上跳上船,回到大明去。” 一句带着调侃和宿醉的话传入铁铉耳中。 这句话让铁铉原本激动的心情有些波动。 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木桩,转向征倭大将军李景隆。 他皱眉道:“今日是征倭军首次将开采的银锭运回应天,亦是依照太孙旨意,将倭国劳力送返中原。身为主将和朝廷在倭国的全权代表,大将军理应提前到场,为船队送行。” 李景隆瞪着迷离的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铁铉。 幸好亲兵及时扶住,否则恐怕要与营地围墙来个亲密接触。 铁铉皱眉,因身份地位不便多言。 李景隆晃荡了一会儿,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似乎毫无察觉,含糊地辩解:“秋吉家的人……哎呀,就是那个谁,昨晚派人送来几个女子,让我帮他们挑选,结果忙得忘了时间……有你铁铉在,我也不必担心。” 近来,李景隆为逃避抗倭大军统帅之责,常给铁铉戴高帽。 铁铉眉毛轻扬:“看来倭国南朝近期颇为殷勤,这已是本月第四次送女人过来了,对吧?” 李景隆脑袋摇得像波浪鼓,突然眼神一闪,轻蔑地看了铁铉一眼。 “没错,还带了许多稀有的珍珠,宫里都罕见呢。” 铁铉轻轻点头应和,接着向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手下心领神会,迅速下到城墙边,搬来一张椅子,谨慎地放李景隆身后。 一并让人奉上清水。 此时,铁铉低声问:“那么,昨晚是秋吉悠介本人来的?” 李景隆痛快地喝完一杯水,仿佛精神焕发,耸耸肩,开玩笑说:“铁相公真是料事如神,一猜一个准。昨晚是秋吉悠介来的,据说他已经当上了南朝某个高官,听起来很威风。” 话音未落,李景隆向铁铉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再倒一壶水。 他自己则双手抱头,仰视铁铉。 第280章学子齐聚应天府 铁铉却沉默下来,手扶城墙,来回踱步,心事重重。 他的目光不自主地飘向营内深处的银矿。 “看来,北朝又要对南朝动手了。” 频繁的去矿山考察,让铁铉的脸多了几分沧桑。 他转身,背着手,看着此刻眼神已少了迷茫的李景隆。 “我们在外的人手,还有多少?” 军事决策,李景隆一直是最后的决定者。 李景隆思索片刻,答道:“上个月,我们1000士兵乘船从波特兰湾登陆,目前驻扎在此地周围。” 这里是南朝秋吉家族的势力范围,与北朝新木家族控制的京都仅有一箭之遥。 铁铉迅速分析了两地的地形和防控情况,不免多看了李景隆一眼。 “那里能否部署火炮?” 李景隆得意地笑了两声:“有10门大炮,炮口正对京都城墙。” 铁铉淡淡一笑:“传令,让他们向京都开炮。” 李景隆颔了颔首,立刻对亲兵下令。 等亲兵离开后,他转向铁铉:“铁铉,这是要给北朝新木家压力吗?” 铁铉默默颔首。 “按照太孙的计划,若无外力干扰,今年应是南北争端结束之时。” 李景隆大笑:“但有了我们大明的介入,倭国内战将永不停息。” 铁铉先摆了摆手,“北朝因我们驻军的存在而消停,但久未行动,恐怕已引起其怀疑,秋吉悠介此时来访,可能因北朝有所动作。” 李景隆皱眉:“若我们动手,北朝可能会鱼死网破,把我们牵扯进来。难道真的要让我们的将士为倭国流血牺牲?” 李景隆看着石见银矿方向的浓烟,知道那是大明抵御倭寇的重要保障。 谁曾想,这小岛竟然藏着如此一座宝藏山。 又听说铁铉派遣船只往北探险,似乎在寻找金矿。 铁铉却摆手,“北朝不会轻易挑衅我们。只要我们展示实力,他们自然会服软。” 看到铁铉如此坚决,李景隆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会儿,累死了。” 铁铉注意到李景隆的黑眼圈,提醒道:“大将军不担心曹国公府的血脉在倭国延续吗?” 提到这事,李景隆脸色凝重,冷哼:“我曹国公府的血脉,怎能被倭女玷污?她们绝无可能生下曹国公府的后代。” 然后,李景隆开始解释起来。 铁铉则多了些好奇,多看了李景隆几眼。 这质疑的眼神,让李景隆再次冷哼,拍了拍手。 一名亲兵上前,递上一个油纸包。 铁铉接过,疑惑:“这是什么?” 李景隆嘿嘿一笑,“你觉得为何功勋贵族之后,敢在外面乱来,都靠这个。” 铁铉明白李景隆的话外之音,无需更多解释,明白手中的东西有何用处。 李景隆摆了摆手,“在倭国憋得太久,需要放松,你留着这个吧,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铁铉回应,他便离开了营帐。 铁铉紧握着那包药物。 他低声喊出一个人名。 接着,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营墙上。 “铁大人。” 铁铉看着来人,把药包递给他:“这是曹国公给的避孕药,找个大夫看看成分,能在这儿配制就多做点。” 那人接过药包,低声说:“暗卫在倭国的人手有限,做这事可能会泄露。” 铁铉摇摇头:“自己人知道没事,药做好后,混进食物里。下次给倭寇村子发物资时,顺便投放。” 秘密护卫看着铁铉,低声说:“铁大人对此毫不知情,都是我们暗中所做。” 铁铉微微摆手,嘴角微扬,示意无碍,挥手让他离开。 守卫离开后,铁铉的目光深邃,望着远方的大海。 装满白银和对大明憧憬的倭国人,已经随着船只在海平线上消失。 关于彻底消除倭国隐患的策略,他还在思考从何处着手,未料到会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 然而今天,李景隆正好给了他这么一个东西。 虽然这并非正道,但是通过对众多倭国人的深入了解,铁铉终于领悟了太孙当初交待给他的那番话。 要消灭倭国,非李景隆莫属。 …… “今年各地的举人已经开始前往应天了。” 应天府西安门城楼上,解缙看着远处南城聚宝门不断有青衫身影进城,对旁边的朱允熥说。 朱允熥瞥了一眼聚宝门,然后看向秦淮河畔。 “现在只有直隶及其周边的举人进京,应天要热闹一阵子了。” 解缙环顾四周,悄悄上前,“刘三吾担任本次会试的主考官,已经有很多举人想拜访他。” 每次科举,这种情况都会出现。 自从隋唐时期科举制度建立以来,这已成为了传统。 唐朝时,向权贵和考官呈递文章,有很大机会被看中,一步登天。 如今,这只是一个混个脸熟的机会。 朱允熥轻笑道:“刘三吾估计没见一人。” 解缙颔首,“确实,连他家乡的考生都没见。” 朱允熥扫视着城池,突然发现他并不清楚刘三吾的住处。 “刘大人近日在忙什么?” 解缙回答说:“他经常去翰林院,好像在准备科考的题目。” 朱允熥轻轻颔首,话题一转:“第一期的文报好了没?” 书局已经建好,印刷设备也已就位。自从决定从国子监邀稿以来,各种琐碎的事情和乡间传闻成了主要内容。 而核心的心学论述,则由解缙亲自撰写。 为达到一鸣惊人的目的,解缙这些天费尽心思,头发都掉了不少。 一听到朱允熥提到此事,解缙立刻从怀里拿出一卷厚厚的文报。 这文报竟然有七八页之多。 朱允熥接过文报,首先看到了头版头条。 那几个占据半张纸的大字:知行合一。 这是知行合一理念首次亮相,朱允熥还没细读内容,就知道解缙必定围绕这一主题展开,引经据典,论述深入。 这些内容并非重点,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文报发布后,儒学界的震动和朝廷的反应。 这一切,他早已预料到了。 他直接翻到后面的连载故事部分。 原本计划自己写的小说,因为事务繁忙未能完成,最后花重金请人写了一个关于豪门权贵家族如何衰落的故事。 风格类似石头记,但又独具特色。 第281章老朱的打满补丁的衣裳 就在这时,解缙突然惊叫。 “殿下,若科考题目提前泄露……” 朱允熥目光一亮,微笑道:“那场面,我可是期待已久呢。” 六月底,夏季最炎热之时。 应天城外,世界被金色阳光笼罩。 田野里,稻穗沉甸甸,压弯了稻秆。 清晨来临,朱允熥穿上修身短衫,在乾清宫外等待。 这些时日,朱元璋彻底放手国事。 连续数次早朝,龙椅无人。 下面是朱标和朱允熥。 有时,朱标也会缺席早朝。 科举会试临近,各地举人涌入应天,朝廷出现此状况,引来臣子猜疑。 但皇上身体无恙,文武百官不敢冒然上书,询问皇上缺席早朝的原因。 内宫总管刘建安走出乾清宫,见朱允熥已在殿前,急忙加快脚步,满脸笑容。 “拜见三爷。” 朱允熥摆手,问:“皇爷爷起来没?” 刘建安颔首:“一早就起了,皇上昨晚睡得早。没想到三爷更早。” 说话间,刘建安抬头看天。 此刻,神烈山后,仅有一抹淡红晨曦。 朱允熥淡淡一笑:“今日是平谷皇庄夏粮收割之日,皇室崇尚农耕,自然要早起迎丰收。” 刘建安笑著颔首,正要回应,朱元璋的声音蓦地在殿内响起。 “允熥到了吗?” 朱允熥闻声,立即越过刘建安,在殿内恭敬地答道:“回皇爷爷的话,孙儿在此。” “你这个孩子,现在倒是懂得规矩了,进来吧。” 老朱的笑声从殿内传出。 然而朱允熥并未立刻行动,而是沉默地看向刘建安。 皇帝的寝殿,于他而言,须得小心行事。 刘建安低声告诉他:“皇上昨晚独自歇息。” 朱允熥颔首,这才抬头,面带微笑,走进寝殿。 刚一进门,便见朱元璋已张开双臂,立在大铜镜前,几个宫女正在为他穿一件补丁满布的麻衣,缝制得比平日所穿更为粗犷。 朱元璋转头看见朱允熥,轻哼一声:“这是你奶奶生前为咱缝制的衣服,仅9件,那时咱常穿,如今却舍不得穿了。” 朱允熥上前,示意宫女退下,亲自为朱元璋整理衣物,调整位置。 “在大明,孙儿认为,爷爷最重情义。奶奶有您相伴一生,定然无憾。” 朱元璋却推开朱允熥的手,自行挺直腰板,朝寝殿外走去。 “你奶奶病重时,临终前还拉着咱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无法亲眼看着你们长大。” 朱允熥脸部抽搐了一下,扫视周围后,上前扶住朱元璋。 “祖训要遵守,若传出东宫未婚先孕,只怕家族名声受损。再等两年,那时您也许会对子孙满堂的情景厌烦。” 朱元璋并非首次催生重孙子。 自从朱元璋对朝廷事务失去兴趣后,皇重孙便成为他的首要之务。 朱元璋侧目,怒视朱允熥,冷哼道:“只要你争气,谁敢议论?” 朱元璋为抱皇重孙,不惜一切。 朱允熥头皮发麻,急忙改口:“皇爷爷,平谷皇庄今日全员出动,热火朝天,等您过去呢。” 此时,祖孙二人已走出寝宫。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身,目光深沉地看着朱允熥。 “前几天你一直劝我去平谷皇庄,不止是看收成吧。” 朱允熥咧嘴一笑,“怎会,孙儿不敢欺骗您。去年冬天,孙儿在皇庄搞了些新花样,预计今年收成将大幅增加,因此想让爷爷亲眼见证丰收。” 谈话期间,朱允熥目光无意间扫过乾清宫各个角落。 朱元璋颔首:“你那个书局第一版中的文章《知行合一》被热议了吧?” 解缙的策略是先造声势,再陆续发表新文章。 自书局第一版发行至今已半月,仍未见第二版。 这篇倡导知行合一的文章,果然如同朱允熥所料,在应天府及全国引发不小反响,堪称轰动。 自宋代以来,儒家学者习惯于空谈,突然面对一篇要求理论与实践结合,或指责其言行不一的文章,自然震惊愤慨。 “如此看来,我大明文化教育事业兴旺,皇爷爷功不可没。” “解缙那小子,家门口都快被踏平了。若非你安排他住文华殿前,怕是不敢出门了。” “这仅是文人辩论,无碍大局。” 然而朱元璋却严肃起来:“知行合一。咱读了多遍,深感有理。既然是文人较量,就让解缙自行应对吧。” 朱允熥颔首同意。朱元璋已为这场儒家改革定调。 仅限于学者间的争议,老朱家不宜干涉。 现阶段,此事仅限于士人圈内,尚未波及朝廷。 简而言之,老朱家打算观望,看其发展再决定应对。 朱允熥并不满意,但也无法反驳。 毕竟,他不能真的铲除所有反改革者。 正如伟大的领袖所言,道路虽曲折,但前途必是光明。 朱允熥深感此事亦充满希望。 他靠近朱元璋,低声说:“孙儿认为朱家能扭转中原大局,当然也能应对此事。” 朱元璋却拍了朱允熥的头,笑道:“快走,再慢点,大臣们就来了。” 说着,朱元璋还给朱允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朱允熥笑了,他特意选择今日带朱元璋出宫,就是避免那些打算避开那些呈书奏折。 只要朱元璋不知情,则不算朝廷大事。 所以,他继续搀扶朱元璋,走向玄武门。 由于平谷皇庄位于应天府北边的江畔,从玄武门出城,向北直达皇庄。 刚到玄武门外,朱元璋和朱允熥便见门外有人等待。 上林苑缪良哲被太孙授命,翌日黎明便携众人站在玄武门外等候。 太孙携皇上自玄武门走出。 缪良哲立即率领众人行礼。 “臣,上林苑监右监正缪良哲,拜见皇上,拜见皇太孙。” “我等拜见皇上,拜见太孙。” 朱元璋眉宇轻扬,“平身吧。” 继而转向朱允熥。 朱允熥走近,指向缪良哲等人,向朱元璋解释。 “他们是为国为民的能者。去年,左监正亲自考察南疆,牺牲无数人,才带回宝贵种子。缪监正研究粮食蔬菜,今天邀他们同往皇庄。” 第282章丰收的皇庄 朱元璋扫视缪良哲等人,颔首赞同:“食为民天,上林苑监功固名至。” 说着,朱元璋示意刘建安引路,走向马车。 缪良哲等人心头激荡,激动不已。 被皇上称赞一声,是上林苑监最好的褒奖。 他们日夜的辛苦,泥泞中的摸爬滚打,都只盼得到这一份认可。 得到这份认同,前景便是一片光明。 朱允熥看着激动得面色涨红的缪良哲,低声说:“我朱家绝对不会遗忘功臣,尽心守护上林苑监,你们的愿望必将实现。” 说完,朱允熥轻轻拍了拍缪良哲肩膀。 朱允熥上马后,护卫于皇上车驾一旁,缪良哲不禁全身颤抖。 他心中默念:我要扬名立万了。 “扬名立万。” “今年真的出息了。” 平谷皇庄。 老村长光着脚,腿上沾满泥土,头顶草帽,双手紧握稻穗。 田野外,无数百姓手持镰刀,低头加快速度收割。 饱满的稻谷在他们手下纷纷倒下,整齐地排在身后。 孩子们手脚麻利,紧随其后,将稻谷一捧捧搬上田埂。 顷刻间,田埂上已堆积起许多金黄的稻谷小山。 接下来,强壮的男子们拿起预先放好的稻草绳,紧紧地捆绑稻谷,扁担两端前后两捆。 随着肌肉鼓起,男子们挺胸收腹站起,瘦长的扁担在沉甸甸的稻谷下弯成了弧形。 口号声此起彼伏,扁担在田埂间上下跳跃,如同乐曲,最终汇聚在村庄前的空地上。 刚到的皇家队伍并未打扰到沉浸在丰收喜悦中的村民们。 朱元璋下车后,望着无垠的稻田,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稻香的空气。 而缪良哲早已等不及冲向稻田,亲手采摘了好几束,两眼发光,细细数着稻穗。 众人聚于庄子前空地。 突然,缪良哲惊呼一声。 这声惊动了朱元璋、朱允熥及赶来的村长等众人。 只见缪良哲拿着一束稻穗,脸色通红如猴子,嘴唇颤抖,眼睛忽眯忽睁。 “超过100了。” “超过100了。” “这稻穗上的谷粒已过100颗。” 说完,在众人瞩目下,缪良哲咬着稻穗,双臂高举,跪地祈祷。 “老天保佑,我大明有每穗百粒之稻种。” 朱元璋心潮澎湃,忍不住紧握朱允熥的手。 朱允熥轻声咳了一下,提醒他们注意场合。 然后,缪良哲意识到皇上的存在,转过头,敬仰地看着皇上。 “皇上,这是吉兆啊。” “这是上天赐予我大明的礼物。” “我大明稻种也能育出上百颗谷粒的稻穗了。” 朱元璋手一挥,“再数一遍,多数几遍。” 缪良哲拼命点头,带领众人冲向稻田。 接着,朱允熥听到朱元璋剧烈且沉重的呼吸声,表明这百粒稻穗的消息令他震撼。 根据现有知识,只有重穗和大穗两种类型可超百粒。 他审视周围的稻田,这些稻田明显是重穗型的,虽非后世改良之品种,但已初具规模。 在这个时代,稻穗从未有过百粒的纪录,而今的突破象征着大丰收的到来。 更关键的是,这意味着明朝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可能产出百粒以上的稻谷。 他还在沉思时。 朱元璋已长舒一口气:“好孙儿,好孙儿啊。” 朱允熥转头,看见朱元璋满脸激动地看着他。 他坚定地点头:“爷爷,确实超过百粒了。” 朱元璋内心震撼未消,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问道:“这是真的吗?爷爷真没听错?” 朱允熥应了一声,“爷爷,绝对没错。” 接着,他指向正在稻田里抱回稻穗的缪良哲等人。 “爷爷,再仔细查查,就能知道这些稻穗上百是特例还是普遍现象。” 朱元璋深邃地看着归来的缪良哲等人,咽了口口水,紧握朱允熥的手,语气坚定地说。 “如果是真的,这便是千古一大功。大明将百年无忧,千年可待。爷爷即使死了,也可以挺胸抬头去见三皇五帝和历代明君,告诉他们,我们大明比他们更强大。” 朱允熥同样肯定道:“爷爷,您的功绩已超越三皇,恩泽四海,大明比历史上任何朝代都要强大。” 朱元璋此刻热血沸腾,这种震撼比攻占应天城,登基称帝时更强烈。 直到缪良哲等人捧回沉甸甸的稻穗,他才猛然开口,语气坚定:“给咱多数几遍,定要弄个明明白白。” 此刻,缪良哲等人抛开尊卑,坐下数起稻穗来,一穗接着一穗,一粒粒谷子认真地数着。 朱允熥紧搀着朱元璋,轻声说:“爷爷,如今大明朝的稻穗多数不过80粒上下,丰收之年也不过90多粒,想不到今朝过百,预示着大明将迎来粮丰物裕的盛世。” 增产至百分之十以上,若考虑大明广袤土地,那将是难以想象的增长。 朱元璋心潮澎湃,用力握紧朱允熥的手,目光炯炯地望向缪良哲等人,等待那个关键的答案。 最终,缪良哲猛然抬头,眼睛闪着震惊的光芒。 “皇上,臣数的16穗,全都过百粒。” 随即,上林苑监的其他官员也纷纷抬起头,激动地报告。 “皇上,微臣数得15穗中有14穗过百。” “皇上,臣那儿18穗,竟有16穗过百。” “皇上,臣的12穗,全过百。” …… 朱元璋震惊得连连后退,手指颤抖地指着缪良哲等人手中的稻穗。 胸口起伏,脸颊泛红。 经过仔细检查,几十束稻穗中,竟有超九成的稻粒超百。 事实已然明了,无需深入探究。 缪良哲等人精通稻田取样,只需几个样本就能反映整个平谷皇庄的稻田情况。 朱元璋的手在眼前轻晃,似乎要确认听到的消息。 朱允熥示意缪良哲等人起立,准备详述此事。 然后,他笑着走到朱元璋身边,“爷爷,已经很清楚了,九成九的稻穗超百粒。” 朱元璋紧紧抓住朱允熥的手,用力摇晃,眼睛盯着朱允熥。 “真的吗?” 朱允熥坚定地点头,笑容明朗。 他知道,此刻的皇爷爷仿佛又回到了30多年前,那个为全家人温饱而忧虑的孤庄村村民。 那时,不再肚子饿,便是他的最大愿望。 第283章还能继续增产的粮食 如果当年家里富裕些,田里能多收几斗稻谷。 或许,朱元璋就不用背井离乡,加入义军,更不会成为明朝的开国皇上。 然而,朱元璋瞬间面色转暗,幽幽叹息:“该早点来的。” 朱允熥上前,双手轻拍朱元璋背部,温柔地说道。 “没事,若此法能普及,明年大明定是丰收之年。再过数年,大明百姓将不再饥饿,也无需卖儿鬻女。”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注视着眼前的朱允熥。 “这可是大功一件,这是关乎千秋万代、恩泽广大百姓的伟业。我现在都害怕这是一场梦。” 此时,缪良哲等人走了过来。 朱允熥瞅了他们一眼,转向朱元璋。 “皇爷爷若要深入了解,只需要问问缪监正他们。” 朱元璋颔了颔首,转头看向缪良哲等人。 “你们估算一下,平谷皇庄的增产之法,多久能推广至全国农田。” 缪良哲等人未立即回答,而是低声讨论了会儿。 朱元璋并未显得不耐烦,反而赞赏地看了看他们,然后朝朱允熥轻轻颔首。 朱允熥走上前,“知行合一。”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低声回复:“空谈误事。唯有亲身实践,了解来龙去脉,方能办好事。” 朱允熥听到后颔了颔首,朱元璋的话正是知行合一的写照。 那边,缪良哲等人也已经有了结果。 接着,上缪良哲起身,开始汇报。 “皇上,讨论的结果是,今年秋天的粮食增产,只能先在应天府周边实施新法。” “直隶及其周边,得等到明年春天播种,才可能增加夏粮产量。” “大明边远地方,可能得明年秋天,甚至后年春天,增产方法才能普及。” 听说要等两年多才能让平谷皇庄增产方法惠及全国,朱元璋紧锁眉头。 “怎么这么长时间?” 朱元璋的问题让缪良哲等人紧张。 他们不安地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笑着点头,示意众人冷静。 接着,他望向朱元璋,“农田粮食问题,不能急。确保百姓学会增产方法,才能让国库粮食充足。” 缪良哲忙附和:“皇太孙说得对,我们会按步骤推进。此外,上林苑监对增产有其他考虑……” “还有什么打算?” 朱元璋正想象全全国增产的美好光景,听到这话立刻瞪大了眼:“还能让粮食再增产?” 缪良哲等人被朱元璋的惊讶弄得哑口无言,朱允熥偷偷笑了。 若非他去过上林苑监,了解去年左监正的那些事,他现在可能也没明白缪良哲的意思。 看缪良哲的样子,他大致能猜到,上林苑监管已经开始忙着选种了。 此时,朱允熥果断鼓励道。 “缪监正,实话实说吧,粮食的事儿,失败也没关系,成功了,皇上肯定会重奖。” 朱元璋也大气地挥挥手,“只要是真的,咱决不亏待你们。” 缪良哲咽了口唾沫,“皇上,去年上林苑的前任左监正从南疆带回了一个一年三熟的稻种,现在已经种在上林苑里,快要收获了。” “我们最近反复计数,发现一颗稻穗上有接近90多个谷粒。如果用这个稻种,加上平谷皇庄的增产技术,我预计稻穗上的谷粒数会超过120粒。” 说完,缪良哲紧张地抬起头看皇上,忐忑不安,不知道这话皇上会怎么想。 可他一抬头,就看到皇上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他。 听说一颗稻穗能有100多颗谷粒就让朱元璋震惊不已,现在可能达到120颗以上。 朱元璋感觉自己呼吸困难,脸色变化不停。 朱允熥赶紧轻轻拍拍皇爷爷的后背,怕他因为这事太激动而晕倒。 同时,他急忙问缪良哲。 “你详细说说,上林苑要如何做到让稻穗的谷粒数超过120?” 缪良哲汇报:“皇上,皇太孙,我们打算用平谷皇庄的方法提高上林苑从南疆引进的稻种产量,让稻穗的谷粒数提高至110左右。” “接着,计划挑选今年的优质稻种,继续用于明年的培育。几年内,稻穗的谷粒数能达到120以上。” “多少年?” 朱元璋走到缪良哲面前,语气低沉。 缪良哲垂首,“微臣学识有限,实在无法确定。” 朱元璋转而笑道:“是咱贪心了,稻穗中的谷粒已过百,咱欣喜若狂,想用南疆稻种配以皇庄的增产法,试试看能否超过110,120暂时怕是达不到的。” 朱允熥笑道:“缪监正说的120粒目标,不必费时10年或几代人。每年选育最佳稻种,坚持一年两收,最多年就能达到。” 缪良哲连连颔首:“太孙说得没错。皇上,上林苑正在研究如何结合多种稻谷优点,使稻秆粗硬,根系深长,稻穗和谷粒更饱满。” 上林苑监管们正在试验杂交水稻。 朱允熥听闻此言,惊讶万分,下意识望向缪良哲。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察觉他表情不对,低问:“上林苑这么做可行?” 朱允熥盯住监管团队,抿了口水,坚定地回答:“要是成功,皇爷爷会更高兴。” 朱元璋的目光停留在朱允熥身上,然后转向缪良哲等人。 他点头称赞:“你们辛苦了。” 这是皇上今天第二次夸奖。 缪良哲等人感动不已,恭敬低头。 朱允熥陪朱元璋走向皇庄深处。 待缪良哲等人抬头时,皇上和太孙已不见身影,百姓们也都回去忙农事了。 在皇庄深处,朱允熥领着朱元璋散步。 刘建安和刘远让侍卫和内侍跟慢些,留出时间给这爷孙俩。 朱元璋满脸笑容,拍了拍朱允熥的头。 感慨道:“好样的,虽然平时爱乱来,但做事还是很靠谱的。” 朱允熥听到后,傻笑道:“孙子只是运气好罢了,真正搞定粮草的还得靠上林苑监的缪良哲他们。” 朱元璋听后颔了颔首,“那你想替他们争取什么样的奖励呢?” 被看穿心思,朱允熥坦然回答。 “我不是只为他们求赏,而是想为整个上林苑监争取奖赏。” 朱元璋疑惑地问:“那你想怎么做?” 第284章老朱推门,被骂了 朱允熥并没有直接说出请求,只是说。 “我最近读史书,从《汉书》中得到些启发。汉朝设有大司农,位置在三公之下,相当于现在的户部。” “在我看来,不论时代怎么变,农事都是国之根本,大司农的职责不能小觑。目前大明朝有上林苑监掌管农事,但其地位不高,权力有限,规模较小。” “要使大明农业繁荣昌盛,年年都有如今的丰收成果,不断出现高产良种,我们需要提升上林苑监的地位和影响力。” “上林苑监的左右监正只是五品官员,在应天府这样官吏云集的地方,五品官员实在微不足道。官级低下,机构单薄,上林苑监几乎成为可有无的存在,鲜受关注。” 朱元璋停步,眉宇略皱,倾耳聆听那不远处时有时无的声音。 他回头,深深地凝视朱允熥,“你想提高上林苑监的地位吗?” 朱允熥颔首:“上林苑监的监司只是个五品官。不提六部尚书是正二品,即使是五寺、通政司等部门也坐镇着三品乃至三四品官员。” 当然,一个机构主官的品阶不能完全代表其在朝廷的重要性。 但是,主官品阶的提高,无疑是对该部门价值与影响力的肯定。 特别是在注重农业的明朝,专管农桑的机构不能被忽视。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决非空谈。 朱元璋踮脚仰头,双手背立,“你觉得该怎么办?” 朱允熥毫不犹豫地答道:“至少要跟五寺相同。” 朱元璋颔了颔首,又摇头道,“上林苑监位列三品,不合适。四品,恐怕你也不满足。” “那么,从三品如何?”朱允熥嘴角笑起,调皮地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眼神凌厉:“品级过高并非好事,缪良哲他们是专心钻研农桑,真心为百姓服务的。” 说罢,朱元璋已慢慢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朱允熥忙表示谢意。 朱元璋的意思很明确,既然缪良哲他们是实干家,就应该远离官场争斗。 如果上林苑监的品级过高,会引来更多的关注和资源,但也会成为官员们争权夺利的目标。 他们要的,也许不是上林苑监的工作,而是主官的位置。 朱允熥往前看去,便发现朱元璋走向一处院子。 朱允熥赶紧追上去:“爷爷,别进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朱元璋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径直找到那个院子,伸手推开门。 这时,门后传来妇女尖锐且惊恐的叫声: “呀呀呀呀……” “老不死的!” “快滚。” “救命啊……” 朱允熥走到门口,关上门,拦着朱元璋。 被骂的朱元璋此刻愤怒难挡,手指颤抖地指向屋内,“简直是成何体统。” 朱允熥看到窗户边一个妇女探头,轻声解释。 “屋里的妇女们正在忙活,通风不好,炎热难忍。若不让她们着薄衣,难以承受。” 朱元璋不屑一顾:“全是白花花的一片,咱什么都看不见,老了还被叫流氓,真是冤枉。” 然而,这里面的都是大明的百姓,还都是妇女。 这让朱元璋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 朱允熥安抚地说:“这都是因为爷爷教导有方,这些妇女知道礼貌。若是前元的蒙古女子,看到你怕是要邀请你进去。” 批元朝,贬蒙古人,在明朝,几乎是底线。 朱允熥灵光一闪,拿元朝作对比,顿时让朱元璋面色缓和些许。 朱元璋冷冷笑道:“蒙古女子怎能与我们明朝女子相比?这是最基本的礼仪而已。” 见朱元璋不再纠缠,朱允熥松了口气。 这时,朱元璋突然领悟过来,抓住朱允熥问:“你把这些妇女留在这儿,搞什么猫腻?” 朱允熥神秘一笑,引领朱元璋进入隔壁房间。 那里已不见腰身、弹棉花、做棉衣的妇女。 眼前是如小山般的成品。 一进门,朱元璋就伸出手四处摸索。 “这是浙棉?” 看着洁白如霜的棉丝,感受到独特质感,朱元璋疑惑渐生。 朱允熥点头,拿起一件棉衣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瞟了一眼,随即展开双臂。 朱允熥为他穿上棉衣,再铺上两床棉被,重重拍打。 然后,他毕恭毕敬地站到一旁:“皇爷爷,您感受一下吧。” 穿着棉衣的朱元璋略显笨重,但他不断轻抚身上衣服。 实在太软了。 身体渐渐暖和。 听到朱允熥的建议,朱元璋颔了颔首,缓缓坐到棉被上。 依旧那么软。 随后,朱元璋静静地躺上了棉被。 朱允熥坐在旁边,手中拿着另一床棉被。 “这些都是最好的棉花制作的,爷爷觉得怎样?” 说完,他轻轻帮朱元璋盖上棉被。 时光在旁边房间的弹棉花声中流逝得飞快。 即使在炎夏,朱元璋却穿着厚厚的棉衣,床上也是棉被,身上还有两层被子。 他看着房顶,不一会儿,额头就渗出汗来。 突然间,他迅速揭开棉被,脱下了棉衣。 “孙儿,爷爷不是在做梦吧?” 朱元璋面对满屋棉制品,满脸疑惑。 他从未尝试过如此舒适的棉被。 看着忙着整理被子的朱允炆,朱元璋挑了挑眉头问。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的棉花?你早已暗地里筹备好了?” 朱允炆手持折扇,让刚进门的刘建安帮着捡地上的棉被,笑着道。 “之前回到京城,我去了上林苑,看到那里种着棉花,觉得这种柔软的原料却只做成硬邦邦的布匹,太浪费了。” 朱元璋疑虑地问:“那么这些触感软乎的棉布,也是你想出来的方法?” 朱允炆急忙挥手否认:“这不全是我一人之功,个人的智慧总有局限。我提出了一些想法,而后宫的工匠及将作监官员经过多次试验,才找到了方法。” 朱元璋颔了颔首,脑海里浮现出被妇女们责备为流氓的情形。 那时候,除了满眼的棉花,他还记得一个强壮的妇人背着一根长杆,上面挂着如同弓弦的工具。 妇人们有节奏地敲打,那弓弦震动着,在棉花上跳跃。 将其揉散,再缠在一起。 可能,这便是恢复棉花柔软之法。 第285章立即升官,朱标到皇庄 朱元璋嘴角一扬,“挺好的,棉衣,被子都很暖和。真是个宝贝!” 此时,缪良哲等人也赶过来。 他们踏入屋内,看到满室棉制品和旁边堆放的棉花,面露喜色。 缪良哲行礼道:“太孙竟然解决了棉花处理问题。” 朱允熥摆手说:“运气好而已,加上工匠们夜以继日的努力尝试,偶然找到方法。” 缪良哲点头,转向朱元璋,恭敬请示:“皇上,臣可否试试这些?” 朱元璋心情甚佳,欣然应允。 不久,缪良哲穿上棉衣,盖上棉被,比朱元璋还多坚持了一会儿。 满头大汗地从被窝里爬出,脱下棉衣时满脸惊叹。 刘建安见此情景,对缪良哲投去不满目光。 这些东西是皇上刚用过的,本应由他带回宫中,却被这家伙给体验了。 缪良哲未察觉刘建安心思,转身来到朱元璋和朱允熥面前。 “微臣恭贺皇上,今日又添一珍奇宝物。” 此刻的缪良哲兴奋得无法自抑,汗水顺着额头滑下。 朱元璋轻笑,也藏不住的欣喜,他轻轻摇动扇子。 “咱清楚,伙食、住所、交通总是百姓的首要大事,尤其吃、穿、住。今天这趟行程,竟然看到了两件关乎民生的大事。” 说罢,目光充满宠溺地看向朱允熥。 缪良哲长叹一声,表示:“粮食产量需逐步提升,才能解决温饱问题。如今有了棉织品,几年后的大明冬天,百姓将不再受严寒之苦。” 接着,他恭敬请求:“皇上,上林苑有不少棉花种子,请皇上下令,在应天府和直隶各地的旱地、山坡上广泛种植。臣愿将提高粮食产量、推广棉花种植作为终生事业,竭尽全力。” “允了。” 听到缪良哲的陈述,朱元璋立刻表示赞同并宣布。 “即刻升任上林苑监左右监正为从三品官员,填补空缺,全面负责中原地区农业与蚕业,推进改革。朝廷各部需全力配合,共同建设大明盛世。” 原计划回宫后再做决定提升上林苑品阶,但听完缪良哲的报告,朱元璋立刻决定当场公布此重大决策。 虽然上林苑监经过今日事件,皇上看重,奖赏自然不少。 然而让缪良哲和同僚们没想到的是,上林苑监竟一下变得与五寺并列的大机构。 内监正位级直接升至从三品,底下官员亦因此受益,全体晋升。 工作内容不变,但地位权势变化巨大。 缪良哲等人来不及细想,众人已纷纷伏跪,高喊万岁。 朱元璋面带憧憬,似乎已看到百姓安宁、生活富裕。 朱允熥悄声走到朱元璋旁边说:“皇爷爷,棉花关键是用作给北方将士防寒棉甲。” 北方军队,防寒战甲。 这几个字让朱元璋皱起了眉。 他顿时清醒过来,转向低头恭敬的缪良哲等人,轻声道:“咱有些事要跟太孙私聊。” 缪良哲等人知趣退出房间。 刘建安环顾周围,看着满屋的棉被和其他棉品,终究没全部拿走,现在距离冬天还早呢。 刘建安走出房门,顺手关上门。 朱元璋的目光如火焰般闪亮,紧紧盯着朱允熥,情绪比之前还要激动。 朱允熥颔首:“孙儿已在浙广等地秘密部署人员收集棉花。虽因技术限制,各地播种有限,但精心搜罗后运抵应天府,今冬前有望制作大量棉甲送至北平。” 话语落地,他从屋里取出一件棉甲展示。 这件棉甲贴身轻便,与普通棉衣松软膨大不同,旨在提高士兵的灵活性。 更为关键的是,棉甲在重要部位外层附有柔韧皮革,加衬一层铁片,提升防护力。 朱元璋对棉衣的保暖效果早已亲身体验过。他拿起棉甲,估量其重量,用拳头在不同部位敲击测试。 随后,他眼神凝重,看着朱允熥:“告诉爷爷,今年能筹备多少棉甲送至北平?” 朱允熥稍作思考,谨慎答复:“大约5000件左右。” “但一卫兵……”朱元璋神情顿显复杂。 明代军制下,一卫兵马相当于5000余人。 即使人人一件,也仅够装备一个卫所。 5000人在大漠草原,仍显不足。 朱允熥低声:“磨磨刀子还是可以的,这样能让将士提前适应寒冬作战。” 朱元璋耸耸肩,显得很无奈:“就这样吧,等物资抵达北平,余下的交给老四安排。” 朱元璋倍感无趣。 他挥了挥手,打开门,走出房间。 朱允熥紧随其后,抬头看看逐渐西斜的太阳。 此刻若是回到皇宫,正是晚餐时光。 平谷皇庄今日事务到了尾声,朱允熥正欲询问朱元璋是否启程,却见周豪如急风骤雨般从庄外匆忙走来,脸上因奔跑热气蒸腾。 周豪止步,谦恭地向朱元璋行礼:“小人拜见皇上。” 礼仪毕,周豪贴近朱允熥,悄声通报情况。 待周豪说完,朱允熥的眉心不禁紧皱,这变化也引起了竖耳倾听弹棉花的朱元璋注意。 朱允熥挥手示意周豪离去。他内心十分矛盾。 朱元璋目光转向他时,朱允熥立刻微笑:“皇爷爷,爹马上就到了。今晚要不就在庄里吃饭?” 朱元璋挑眉,“连你父亲都出来了,应天府是出什么变故了?” 朱允熥只能含笑承认,这事藏不住了。 他无奈地解释:“最近各地考生涌入京师,加上江陵山管控严苛,书局不断发表新文章,诸多事宜交织,学术氛围越发激切。今日似乎发生口角,引动,人群正向东城墙方向走去。” 东城墙下,除翰林院、詹事府、太医院等旧址,如今还有心学传教书局。 朱元璋挥挥手,看向应天城,“既然到了饭点,咱们就在这儿等标儿,吃完再回宫。” 皇上留下吃饭的事,立刻引来了正在农田忙碌的老村长的关注。 几位村里厨艺精湛的妇女,被老村长拉出地里,赶往厨房。 不久后,朱标的马车驶进了平谷皇庄。 朱允熥让周豪先回城,照看着城里的事。 他瞧了眼充满碎碗破碟,锅勺叮当的厨房,最终忍不住,进去呆了一炷香时间。 第286章书局被围攻 之后,平谷皇庄妇女端上了饭菜。 朱允熥洗净手,涂了皂角和草木灰,依旧难掩油烟味,只好坐在朱元璋下面。 朱元璋兴奋地拿起饭碗,夹了些菜。 朱标悠然地望着朱允熥,轻轻弹掉朱允熥衣角的灰尘。 “解缙那里,你真的能够放心吗?” 朱允熥给朱标的碗里加了一条炸熟的小鱼,冷静地回答。 “处变不惊,才能成就大事。做事情,谁都得亲自处理。” 朱标笑了笑,点头认同,拿起饭碗,认真品尝。 一时间,桌子上只剩老朱家祖孙三人享受美食。 …… 应天城,特别是东城区,此时闹得沸沸扬扬。 喧闹声太大,吓得官员们赶紧出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问了一番回来,大部分官员像是躲瘟疫般,匆忙回到衙门,还提醒手下关好大门。 今天一概不许闲人进入。 而一些好事的官员,就远远站在崇礼街拥挤的人群后面,悄悄探头好奇地观看。 只有少数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后,纷纷找借口溜走。 这种情况下,几乎无人关注他们的去向。 在东城墙根,一座刚建成的、备受关注的书局面前。 一队府军卫兵已去全副武装,保护着整座建筑。 此时,他们背后的书局内,寂静无声。 然而,没怎么工夫,小屋里突然冒出噪杂声。 “解学士。” “不好了,他们真的来了。” 一个身穿青衣的小吏,从翰林院赶来助阵,满脸焦虑,迅速穿过小侧门进入书局。 解缙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书籍和刚印制的第二版文报。 手拿一份文报,满脸油墨,腰板挺直。 小吏看到解缙,匆忙上前,喘着气说:“解学士,大事不好。一群读书人正向书局走来,现在已经在街上了。” 说话间,小吏在书局内张望,心中快速盘算,一旦有事他该如何带领众人逃走。 解缙则面无表情,淡淡地说。 “不是还有府军卫守在外头吗?他们难道已经闯入了?” 小吏一听,先是一愣,然后着急地跺脚。 “解学士,您快跟我走,去皇宫躲躲。再晚些,真的让他们堵住了,只怕难以脱身了。” 这时,书局的其他人纷纷投来注目。 解缙环顾四周,微笑着询问:“诸位,我们怀揣心学信仰,每日在此努力奋斗,只为弘扬心学,推动知行合一,让大明的读书人都能悟透真理,明白书外之理,做到知行合一,追寻真谛。” “现在,无论不解、愤怒或不满的人都前来质问我们,申讨我们坚持的事业,面对此般严峻挑战,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此处汇聚的,皆是自朱允熥倡导知行合一、推广心学以来,解缙在国子监、学堂、士大夫中找到的志同道合的人。 众人听后,无须商议,毫不犹豫。 齐声高喊:“知行合一,探求真谛。” “探求真谛。” “知行合一。” 解缙面露微笑,笑声越发开朗。 “好。即便泰山崩于前,我亦义无反顾。” “我们愿随学士共赴前程。” 那位通报消息的小吏,眼见解缙与书生坚定不移地走向书局外,焦急不已,他咬紧牙关,想起皇太孙多次叮嘱。 在室内找到了一根棍子,跺跺脚,低声诅咒,最后他也果断跟上。 解缙等人出来时,报局门口已被紧凑的人群围堵。 府军卫的士兵早早就布阵,如同铜墙铁壁,挡住激动的青年学子们。 解缙透过官兵的空隙,看着年轻人充满愤怒的呼喊,脸色愈发严肃。 眼前的景象犹如烈焰,怒吼声此起彼伏,似乎要把书报局吞噬。 “关闭书局。” “翰林学士解缙,给我们道歉。” “邪说当焚,不能容忍。” “书局,必须停止。” “解缙,立刻出来请罪。” 人声喧嚣,纷纷要求解缙出面,同时对这刚诞生不久的,只发行过一版的书局产生质疑。 解缙站在府军卫士兵后面,双手藏在宽大袖子里,紧握无言。 几位翰林院和国子监紧急召集的同僚并列站在解缙身后。 国子监学子董立轩静静地观察这壮观的场面,悄悄走到解缙背后。 “解学士,我们与他们论辩一番如何?” 解缙淡淡一笑,看向这位他暗选为书局未来的主事。 初次见面时,解缙对董立轩印象深刻。 让他惊讶的是,温文尔雅的名字下,竟是体型壮硕的身躯。 见董立轩迫不及待,解缙轻轻摆手:“争论,解决不了眼前的困境。” 董立轩低头窃笑,双手交叉,悄然转动腕部:“学生可没想跟他们争论理学心学的对错。” 同僚石伟毅,亦为国子监出身,轻轻碰了碰董立轩的衣袖。 他轻声提醒:“你一人,如何抵挡这么多?若惹来锦衣卫,给他们扣上聚众闹事、扰乱皇城的罪名,这些人怕是得乖乖进昭狱。” 董立轩赶紧甩开石伟毅的手。 太狡猾了。 年轻人在一旁商量,而解缙摆出看戏的姿态。 千余名理学书生前站着几个年轻领袖。 有一人高举双臂,慢慢下压。 看来,此人为理学者的代表,他一举手,人群便渐渐安静。 武嘉平步入场地,转身面对众学子:“各位,请冷静,听我一言。” 武嘉平喊几声后,昂首挺胸,一派英勇青年。 “我是武嘉平,能与诸位同道在此共讨奸恶,实乃荣幸。” “哼,。”解缙身后的董立轩握拳愤怒,口中咒骂。 石伟毅也嘲笑道:“果然,武嘉平就像他那位囚禁江陵山的长辈,喜欢大言不惭,装模作样,故弄玄虚。” 解缙淡然一笑,“若非如此,何来我们的志向,又怎能理论与实践结合的道理?” 董立轩和石伟毅颔首赞同。 武嘉平,楚地名门理学世家出身。 他洋溢地道:“今天,我们汇集于此,不议朝政,也无关国事,只为捍卫天下书生的万世根基,使其持续传承。” 众人被武嘉平的言语触动,迅速回应,大家齐声附和。 “万世基业,持续传承。” “持续传承,万世基业。” “书生的未来,持续传承。” 第287章理学子弟的怒火,书局必须关闭 武嘉平接着道:“这里的人,传播异端邪说,诱骗民众,试图动摇儒家根本。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们作为先贤追随者,儒学传递者,有义务捍卫圣道,保护后人传承。” “今日在此地,我等准备与那些意图篡改正道者辩驳,甚至不惜牺牲自我。” 随着武嘉平的振奋人心的演讲,数人受其鼓舞,挺身而出,走到他身边。 面对众多学子,手举拳头。 “圣道至上,至死不移。” “至死不移,捍卫圣道。” 全场热情汹涌,青年的如边疆烈火,炽热而猛烈。 而守在解缙身前的府兵卫士,身披细鳞甲。 作为这支队伍的首领校尉,手持雁翎刀,显得异常稳重。 他命令一名副手接替职位,然后转向解缙行礼。 “解学士,他们可能要冲击书局,建议您带人马上撤离!” 冯晓啸话语刚落,身后便是混乱的叫喊声。 原来在人群前端的武嘉平已被书生的洪流吞没。 年轻书生们仿佛受到某种力量驱使,全然不顾地冲向府军卫防线。 “解学士必须道歉。” “关掉书局。” “严禁异端邪说,不应容于世。” “关书局。” “关门,关门。” 冯晓啸脸色遽变,眼神转冷,盯着和府军卫混战的书生。 他毫不犹豫,抽出雁翎刀,推开手下,握紧刀柄,直挺挺地背着刀,闯进人群。 这些书生怎堪敌冯晓啸这身经百战的老兵。 只轻轻一肩撞去。 书生们便如骨牌般倒地,叠压在地上的还压倒了后来者。 冯晓啸手腕一抖,刀声嗡鸣,刀光闪耀,使人无法直视。 所过之处,众人皆惊惧低头。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坚持的解缙等人,狠狠地瞪着这些挑战官府的年轻书生。 “各位不在家好好读书,竟闯入官府,以身试法。若继续冲撞军队,定用律法严惩。” 冯晓啸语气严肃。 他看着眼前狂潮般的人群,眼神暗示士兵坚守岗位。 或许是冯晓啸的警告有效,亦是雁翎刀的寒芒震慑了他们,前排的书生们开始犹豫。 官兵身后。 董立轩冷哼一声,“要是真怕官兵,何必来此。手中有刀却不亮出,如何震慑众人。” 石伟毅走到解缙身边,低声说:“解学士,我已派人向锦衣卫求援。” 董立轩立刻转头,看向低头的石伟毅,闭上嘴等候。 解缙摆手:“太孙说过,这只是第一关,未来还有更多。我们能震慑全天下的学子吗?” 说完,解缙甩臂转身,动作潇洒。 董立轩和石伟毅惊愕地看着,解缙独自走过士兵,来到冯晓啸身旁。 然后,在冯晓啸疑惑的眼神中,解缙走向人群前方。 解缙脸带淡笑,步伐稳健。 随着这个重要人物的出现,周围的人都回避了他的视线。 解缙看了眼被冯晓啸撞倒的年轻人,笑道:“读书人应当保持风度,快起来,别弄脏衣服。” 解缙脚下的几名年轻人身体一抖,迅速收腿起身,在身后之人的帮助下站稳。 人们往后退,气氛紧张。 解缙出乎意料的镇静,似乎自信在胸。 董立轩看着他,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解学士实在厉害,骂人都骂得人无法反驳。” 石伟毅却在角落捡起一块砖,偷偷给了董立轩。 看着董立轩疑惑的眼神,石伟毅轻轻说。 “解学士是太孙身边的重要人物,你可学不会,等会万一学士有什么状况,那就用这块砖头救他。” 解缙立志成为明代心学的领航者时,他已预想到了无数挑战和困苦。 现在,全城的理学弟子登门挑战,这也是他预见的。 他可以理解他们的立场和情感。 心学的知行合一,作为颠覆传统的潮思,触动了文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文人这个群体最较真,保卫自己的学术领地毫不留情。 解缙视这些围住书局的理学生,反倒认为他们有骨气。 然而,真正让他鄙视的是那个来自楚地,煽风点火的武嘉平。 四处寻找,却不见其踪影。 两面三刀,不过如此。 此人既无青年的热血,又无老儒的坚韧。 青年为理想而挥拳,老儒为信仰而赴死。 武嘉平之类,使解缙想起20多年前,明朝初建之际,那些身为汉人,却甘心为元朝出谋划策,企图延续其统治的小人。 同样令人厌恶。 解缙轻声询问:“诸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使得眼前的理学青年再度惊讶。 有些人挺直脖子,明显无法忍受解缙面对众人,还坚如磐石。 他高声道:“解缙,你这儒家叛徒!满腹狡诈,散播邪说,我们今日聚集于此,只为守护儒家道统,只要你立刻认错,关闭书局,焚毁所有邪书,便可饶恕你。” “不错。” “解缙,你今日必须道歉。” “书局必须关门。” “邪书必须烧掉。” 随着首个声音响起,原本压抑的情绪再度升起。 而解缙只是冷笑一声,轻拍衣袖,淡然望向几个已握紧拳头的理学青年。 “何以如此?我解某从未恶意攻击儒家,怎就成了叛贼?书局刊登文章并未触犯律法,为何要关门?报道并未越界,为何要焚毁?” 三连问,每一句都是对理学门生咄咄逼人的回击。 话音未落,解缙脸色一变:“你们如此行径,究竟是要排除异己,还是选择性无视真相?” 大明律法并未禁止言论,但谈论皇室和朝政大事需有度。 近期,朝廷更加强调御史言官弹劾须有实证。 解缙的质疑再令在场的理学门生语塞。 他们因信仰相异而聚集于此。 他们的学问不足以在心学与盛行的理学间寻找共存之道。 就在此刻, 砰。 一枚鸡蛋精确命中解缙额角。 蛋壳碎裂飞溅,落在解缙头顶,飞向他身后的冯晓啸。 腥液体像爆发的湖水,瞬间布满解缙面部。 “岂有此理。” “大胆妄为。” 冯晓啸与董立轩,同时保护解缙。 人群中立即响起愤怒声浪:“解缙吧。” “解缙破坏儒家根基。” “解缙死有余辜。” 叫嚣此起彼伏,要求解缙偿命的声音越发热烈。 第288章茹尚书的做法很符合知行合一 人群再次沸腾,向前推挤。 前列的读书人略显犹豫,但后方如同潮水般的推力迫使他们不得不前进。 冯晓啸和董立轩如负重山,难以呼吸。 书报局前,原本严整的府军卫兵防线现已动摇。 董立轩用砖头猛击,砸到一名读书人。 “哎哟。” 痛呼后,董立轩见眼前涌入更多人影。 董立轩转头,眼神锐利,朝解缙喊:“解学士,跑!” 冯晓啸扬起雁翎刀,语气冰冷:“你们不退下去就是抗命,立刻诛杀。” 解缙脸色苍白,擦掉脸上的蛋液,盯住周围围拢的人群,大声呼喊。 “你们不让路,就是违反大明律,将会前途尽毁,数十年辛苦读书,将化为泡影。” 此刻,人群已经乱成一片,谁也无法躲避。 众人都被卷入风暴。 关键时刻,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突然。 场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一群青衫书生模样的青年,带着近百个壮汉冲了出来。 藏在后面的石伟毅看见,兴奋地喊:“刘星剑和薛嘉运带人来了。” 董立轩破烂的衣服都被甩飞,用力一挥,打倒几个敌人,抬头看向刘星剑方向。 “刘星剑、薛嘉运,帮我推开这些人。” 说着,董立轩手中竟握着一双鹿皮靴,往对手脸上砸去。 刘星剑与薛嘉运看到书局的混乱,二话不说,冲了过去。 刘星剑拔出腰间木棒,高高举起,大喊:“兄弟们,那群理学废物来真的了,今天就干掉他们。” 薛嘉运更激动,撕下衣服,嘶吼:“上啊。” 随后,叫衣服塞进嘴里。 瞬间,许多尊崇心学、受过理学欺负的人们像潮水一般冲向书报局前的理学阵营。 正在寻找武嘉平,准备送他进昭狱的解缙,看到刘星剑和薛嘉运已带领众人闯入阵营深处,吓得脸色苍白,几乎晕厥。 他咬牙切齿,惊恐地大喊:“停!别打了,赶紧去找府军卫。” 未等说完,站在他面前的董立轩用嘶哑的声音咆哮出声。 解缙回头看去,眼前的情景让他惊讶。 董立轩的左袖像是被什么扯掉了似的,从肩膀到手腕的一侧都是裂口,烈烈作响。 他疼得眉头紧皱,眼中冒火,死盯着那拿着的恶棍。 董立轩不顾手臂上流淌的血,用铁爪般的左手抓住敌人的手腕,猛抬右腿,一脚踢在那人的肚子上。 瞬间,那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下半身向后飞去,手被董立轩紧紧抓住,整个人摔在地上,四脚朝天。 然而,这并未结束,董立轩回头对石伟毅怒吼:“石伟毅,看好这家伙。” 吼声刚落,董立轩似乎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单手一甩,将那人像破布一样扔到石伟毅面前。 石伟毅瞪了一眼再次转身,出手狠厉的董立轩,不满地低下头,看着眼前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倒霉蛋。 他一咬牙,挥手间,挥着刀鞘对那人脖颈砍下去。 府军卫校尉冯晓啸的内心乱作一团。 他收刀入鞘,仅用刀鞘护卫自己。 环视四周,冯晓啸大喊:“禁止用刀,禁止用刀。” 事情闹大了。 冯晓啸暗自叹息。 书局今日流血冲突,必然会引起朝廷关注。 …… 整个应天城东城区,突然活跃起来。 这场骚动,无疑扰乱了城东的宁静。 府军卫总部,官兵倾巢出动,他们是应天城保护者。 面对数千人的大动荡,即使是应天府亦难以阻挡,何况是上元县衙? 此际,锦衣卫衙门亦忙碌不堪,一队队飞鱼服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骑兵急召而来。 他们一现身,飞鱼服与绣春刀的组合立即让衙门官吏心生惧意,纷纷躲避。 这些官吏忙于躲避,是因为这必然会引起皇上关注。 有见识的,知道事态已经严重了。 “此事影响恶劣。” 嘉林街吏部衙门内,兵部尚书茹瑺严肃沉言。 他面前摆的是詹徽刚泡好的茶,出自钱塘的新贡,但茹瑺无心品尝。 詹徽思路清晰,悠哉悠哉为自己斟满一杯茶,热气腾腾的茶香气扑鼻而来。 他轻轻嗅了嗅,然后细品慢咽,看着茹瑺的脸色愈发严肃。 他笑着问道:“茹尚书,为何如此忧心忡忡?” “你清楚我心中所虑。”茹瑺脸色凝重如冰。 詹徽微微一笑,“担心书局前的闹剧,转变为激烈的肢体冲突,有人受伤流血,会在朝廷引起动荡?” 在茹瑺疑惑的眼神中,詹徽摆了摆手。 这样故弄玄虚的行为,就算是茹瑺这位兵部老手,好奇心如猫的老油条,也不禁感到恼怒。 恰巧这时,詹徽慢条斯理地说:“实际上,你真正担忧的是此次事件可能引发的理学与心学的争斗,这是你最深的忧虑,也是外面人的困扰吧。” 听到詹徽一语中的,茹瑺脸红耳赤,险些掀翻桌子,眼神犀利地瞪向对方。 詹徽接着道:“若仅为学术之争论,不伤人,今日风波或仅限学术界。但今天后,恐要划清界限,演变为生死之争。” 詹徽淡定地述说着这一切。 茹瑺擂响茶桌,喝光了茶。 他低语道:“此乃道统争夺,开启后将无人能控,即便皇上出手干预,亦无法阻止争斗。” 提起道统之争,即便是兵部主管茹瑺,也不由脊背生寒。 回顾先秦时期的百家争鸣,至汉武帝时的独尊儒术。 自古至今,每一次道统之争,总有一方倾覆。 败者失去道统,权柄亦崩塌。 胜者重塑,或是取代,成为新时代主导者。 茹瑺叹道。 “我并非关心理学或心学之争,更关心的是,此事若任其发展,今年的科举会受何影响?北方征战又当如何?天下安宁、各地能否正常供应兵部所需物资,维护我国边境安全,这些才是重要问题。” 詹徽听到茹瑺的话,手中茶杯停顿后又慢慢放下。 他深看茹瑺,突然轻声笑了出来。 “我以为你是对心学复兴有不满,没想到,你关心的只是兵部琐事。” 茹瑺轻蔑地冷哼,“皇上信我掌管兵部,自该承担责任,为皇上担忧。” 詹徽微笑,双臂搭在椅子背,“这与解缙推崇的知行合一理念颇为相似。” 茹瑺听后立刻抬头,死死盯着詹徽。 第289章皇上、太子、太孙在哪 没等茹瑺开口,詹徽便摆手道: “我们身为大明六部尚书,已经位极人臣,自然知道无论是理学还是心学,终归是皇上手中的刀鞘。” 茹瑺轻哼两声,是同意还是不以为然,不得而知。 只是淡淡说:“我管理的是兵部,是利刃。” 詹徽听完,淡淡一笑。 “那么你是否猜到皇上对此事态度?” 茹瑺立刻摇头,瞥了詹徽一眼:“这话别扣我头上。” 詹徽淡定地看茹瑺,话锋一转:“当下,道统之争已公开,你预计后续走势如何?” 话题自然回归到当天之事。 茹瑺学詹徽模样,轻拍手掌,“不死不休。” 詹徽一挑眉,好奇地问:“怎么不死不休的呢?” “皇上希望这样。” 茹瑺语气温和,却让詹徽下意识地瞥向窗外,“老夫亦有此看法。” 茹瑺面露忧色:“数日前,皇上不再亲自理政,委任太子,太子又以脚伤为由,将权柄移交太孙。那时老夫还不明所以,甚至以为皇上有意禅位。” 詹徽交叉双臂,身子向前倾,聆听着。 茹瑺娓娓道来:“如今看来,皇上欲搅动大明。今年恩科非比寻常,再加上理学与心学的学术争斗,老夫推测,我大明及天下读书人的命运可能将因此改变。” 詹徽的眼皮微跳,等茹瑺说完,方觉有类似想法者非他一人。 “詹尚书也这般认为吧?” 茹瑺悠悠问,又说:“皇上的想法,老夫略懂。大明已历25年,有些旧规适时改变也未必不好。然而皇上如此急切的态势,令人担忧,这样的举措是否会影响边境稳定,危及天下太平。” 詹徽叹了口气:“解缙的确才气出众,只怪老夫未曾预见,他有这宏图大志,欲成大明心学宗师。皇上这是放手一搏,看谁笑到最后,可皇上……” 茹瑺微微一笑:“皇上在此事上早已做好决定。” 詹徽沉默片刻后试探:“那么皇上现在何处?” 茹瑺微微摇头:“詹大人,你应该关心皇太孙目前在哪。” 詹徽若有所悟地点头:“确实,太孙现在在哪?” 茹瑺突然哈哈大笑,随后猛拍桌子。 “我也想知道太孙现在在哪啊。” …… “皇上在哪?” “太子在哪?” “太孙去哪儿了?” 中极殿外,刘三吾低声逼问面前长的很不顺眼的小太监。 他身边站着户部尚书赵勉,还有几位监察御史和理学名人。 没能跟太孙出宫的温旗,躬身站在中极殿门外,双手挡住面前,淡然抬头看向刘三吾。 “皇上,太子太孙都出宫了。” 赵勉对此追问只能无奈地叹气。 刘三吾气愤不已,瞪着温旗,厉声质问:“我当然知道皇上现在不在宫中,我只想知道皇上现在具体在哪。” 面对盛怒中的刘老,温旗却毫不畏惧。 他淡定地看了刘三吾一眼。 这样被一位宦官看不起的态度,让刘三吾心中火气更旺。 温旗直视刘三吾,“刘舍人,你想窥探宫中?” “一派胡言。” 刘三吾勃然大怒,指着温旗,“大胆宦官!你竟然无礼指责朝臣。我是为了大明,为了朝廷基业长青,作为内侍,竟然阻碍我找皇上,难道想阻断内外?” 赵勉瞥了刘三吾一眼,眉毛微皱。 中极殿前的太监们面色铁青,看着冒失的刘三吾。 温旗嘲讽地冷笑几声。 “刘舍人真是气势如虹,比赵尚书还威风。我只是说实话,就被刘舍人栽赃阻拦阻断内外的罪。” 说到此处,温旗的话音陡然升高,“刘舍人以为大明还是唐朝?以为皇上是那种听信宦官垄断言路的昏君?” 说完,温旗背过身,充满自信和从容。 目光阴冷地盯着刘三吾:“刘舍人胆子不小啊,竟敢诋毁我大明皇上?” “我……” “我……” 刘三吾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小太监竟敢这么强硬,气得快要跳起来。 他伸出手颤抖:“你胆大包天,你这个阉人。我会禀报皇上,治你这狗奴才的罪。” 温旗冰冷的眼神盯着刘三吾,他气势逼人,使刘三吾不禁后退两步。 温旗嘲讽道:“我是皇上跟太孙的狗,皇上是真命天子,太孙是天龙之子。皇上叫我狗奴才,太子、太孙亦如此,刘舍人您何等身份,竟敢妄言?” 这次指责比之前更严重。 赵勉虽不喜冲突,但此刻不得不出面,拦在刘三吾前面。 赵勉挤出一丝苦笑,对温旗施以诚挚请罪。 “请公公宽宏大量,刘舍人太挂念东城书局今日之乱,欲向皇上奏报,言语有所不当,绝无冒犯之意。” 温旗冷冷一笑,转而看向赵勉回礼,“赵尚书言辞犀利,难怪能执掌大明财政,官拜尚书。” 躲在赵勉后面的刘三吾听后,心中怒火燃烧。 赵勉却悄悄按住他。 赵勉微微点头,低声说:“今日我们是为政事而来,知晓皇上不在宫中,还望公公通融,告知皇上行踪。我等绝无窥探皇辇之意。” 温旗摇摇脑袋,脸色好转。 他连连摇头,“恕赵尚书见笑,今天一早,太孙请皇上离宫,奴才未被跟着,实在不知皇上与太孙身处何处。” 赵勉打量着温旗,确定他所言非虚,便颔了颔首。 “如此,便劳烦公公了,若皇上归来,必要告知我们今日进宫找皇上的事情。” 温旗连连答应:“定尽力而为,赵尚书的命令,奴婢决不敢敷衍。” 中极殿前广场。 刘三吾刚进宫时行色匆匆,此时却满脸失望,缓缓走出宫门。 赵勉陪他身边,低声说:“看来皇上行程有意保密,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不方便插手了。” 刘三吾望向中极殿,语气冷漠:“今日所受之辱,我必讨回。现在首要任务是立即找到皇上,城内需细细搜索,城外也不能放过。” 赵勉默默颔首,仰头望向蓝天。 “这个老头罪有应得。” 中极殿旁,一位无品级的小太监靠过来,对刘三吾离去的背影咒骂了几句。 温旗转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大胆。” “不懂规矩的东西。” “朝廷大臣是你能乱说的吗?” 第290章守规矩的锦衣卫 这一巴掌,让小太监泪流满面,却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另一人走过来,拉走抽泣的小太监,然后凑近温旗。 “温公公,今与刘舍人的冲突,怕是他不会罢休。” 温旗凝视着刘三吾的背影,浅笑道:“他试图打探皇上行踪,实在自不量力。” 那太监立即跟腔:“总有狂妄之徒。” 温旗冷声道:“太孙留我在此,便是要维护皇宫秩序,制止那些不安分者。命人传令,务必严守宫规,若有疏漏,我必向刘总管禀告,到时惩罚难免,你们莫要怨我未曾提醒。” “小的清楚。” “小人明白规矩。” 规矩,无外乎人与人的相处之道,社会的潜规则。 写在纸上,就是礼,必须遵守。 但是规矩,却有很多弹性,全看代价是否值得。 娄宏博自信,能承担此次打破规矩的后果。 身为太医院院长应景辉的亲传弟子,现副院使,他自有底气。 应景辉醉心大蒜素研究和使朱标苏醒的青霉素后续疗效,早将医院事务丢之脑后。 因此,娄宏博成为太医院明面上的掌舵人。 医师,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特殊的群体。 再加上皇家工厂的建立,太医院医师地位愈发尊崇。 故娄宏博毫不犹豫,以人手不足为由,仅为书局伤员提供治疗,拒绝求医的理学者。 医者仁心,在太医院,并不存在。 宫廷医师,需遵循另一套规则。 此时,娄宏博打破仁心,遵守规则。 “涂了大蒜素,近期勿动左臂,免致伤口裂开。” 娄宏博穿着洁白的医袍,在书局前院向伤患董立轩细细叮嘱。 此装扮,源自太孙与太医院协商的改良。 董立轩人高马大,今儿个心里头别提多得意了。 整条左胳膊上血淋淋的伤口,仿佛成了他在应天城里傲视群儒的资本。 他朝娄宏博瞄了一眼,颔了颔首。 接着低下头,仔细端详起左臂上那密密麻麻、像蛛网般的缝合线。 伤口上的鲜血已经被一股子火辣辣的消毒水给清理得干干净净,再加上抹上的一层大蒜素,搞得他这整条胳膊都热乎乎、痒丝丝的。 一个太医院小学徒拿出一条新得像是直接从布料上撕下来的绷带,开始在他手臂上缠绕起来。 董立轩抬眼,瞅见娄宏博正蹙着眉头,盯着书局外头。 “这缝合技术是太孙教给太医院的吗?” 话音未落,他想缝合处,却被学徒轻轻打回手。 娄宏博微笑答:“这技术是太孙和院使共同研究出来的。小心点,现在的线还不够好,崩开了可能还要挨一次缝。” 董立轩立刻安静下来。 解缙扶着腰,弯着背走近:“解缙多谢娄院使相救,不知能否也看下外面书生们的病情?” 娄宏博皱眉望着解缙,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摆手,指着门外。 “锦衣卫已到,外面的事成了官府的案子,我们太医院不便插手。” 娄宏博一说完,解缙的目光投向门口,锦衣卫的骑兵跃入眼帘。 一名锦衣卫的小旗官走到门口,往里瞥一眼,随后对着室内欠身。 解缙清楚,这些礼并非是给他的。 身为文华殿的行走,他还不可能被锦衣卫特殊关照。 娄宏博轻点一下头,向小旗官喊道:“太医院的已检查过,多是骨折或皮外伤,内伤较少。锦衣卫应该可治。” 小旗官应了一声,回头忧虑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理学学子和那1000多读书人。 “我们锦衣卫昭狱,有一套处理人的法子。” 说完,他转身对周围的锦衣卫大声宣布。 “镇抚使命令,这里学子斗殴,影响恶劣,全部关押。” 外头,响应声此起彼伏。 然后,锦衣卫不顾书生们的伤情,能行动的自己走,不能的就被拖向不远处的白虎街锦衣卫衙门。 从东城墙根到白虎街不远,不至于出人命。 然而,小旗官并未离开。 他上前,站在了书局门槛石上。 娄宏博看向腰扭伤的解缙,说:“剩下的,解学士来处理。” 解缙点头答应,强忍疼痛,走到小旗官面前。 要礼敬时,对方先摆手说道:“解学士今日已疲惫,直奔主题吧。” 解缙张了张嘴,看着对方专注的神情,颔了颔首。 “也好。” 小旗官继续问:“解学士对今日应天府学子斗殴事件有何异议?” 解缙回头扫了眼前院那人,“你说的没错。” 小旗官接着问,“既然是私人争斗,按照规定需要罚款或鞭刑,解学士的意见呢?” 解缙猛地瞪大眼睛,随后丧气道:“大明律确实如此。” 小旗官补充:“既然是私斗,必须有两方,希望解学士配合锦衣卫,走完程序。” 锦衣卫何时遵守过规矩? 解缙怀疑地看着那小旗官,锦衣卫一贯独断专行,今天却偏偏要带上私斗的两方,这让他颇有不愿意。 “今日书局算是受害者……” 解缙的话未说完就被小旗官打断。 小旗官冷静地看着解缙,“锦衣卫此行只为抓人,请解学士不要阻碍,也不要推脱,以免伤了和气。” 这是在要他亲自将人交出来啊。 面子,双方都要照顾。 解缙紧紧握拳,愤怒地瞪着小旗官。 对方却淡定自若,和他对视。 “我来。” 一声叫喊传来,解缙看过去,只见受伤的董立轩茫然地举着刚包扎好的手臂。 布条下还有一丝血迹。 董立轩越过了解缙,对小旗官坚定地说:“我跟你们去。” 小旗官也深深看了董立轩一眼,只吐出一个字:“行。” 立刻,两名锦衣卫骑士走进书局,抬起了董立轩的担架。 解缙赶忙阻止,回头瞪着小旗官:“这是书局的事,见锦衣卫也应该是我去。” 说话间,解缙忽然侧身,担架护于身后,张开手臂,直面小旗官。 小旗官面色一暗,“解学士,您是文华殿的行走,参与国事,太孙用得着你。” 担架上的董立轩也拉住了解缙的衣角:“先生,学生去锦衣卫见识一下。能进昭狱,也算不枉此生了。” 第291章你是监国,早朝自然你来主持 后面的娄宏博走上前来,低声劝说:“让他去吧,应该没事的。” 真的能平安无事吗? 解缙紧盯眼前严肃的小旗官。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看着董立轩:“行,若你在昭狱出了事,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此刻,解缙忘了锦衣卫的威慑,直接向周围的锦衣卫缇骑和小旗官做出警告。 小旗官轻哼两声,下令:“回衙门。” 不久,书局门前,除了迟到的应天府、上元县差役外再无他人。 解缙腰部疼痛难忍,轻呼出口。 娄宏博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解缙手中:“来时我预计会有跌打损伤,这是我家传药膏,睡前涂上,轻揉片刻,数日即可痊愈。” 解缙收起瓷瓶,向娄宏博行礼道谢。 太医院医官已将伤员处理完毕,解缙说道:“感谢娄院使今日相助。” “不必,应该的。” 解缙仍说:“但是……” 娄宏博注视着解缙,谨慎说道:“昭狱里的人无碍的,锦衣卫亦有医护,虽略逊于我们太医院,但足够应对。” 说完,娄宏博摇摇头,不再多言,带领太医院撤离书局。 今日之举,被锦衣卫定义私斗,太医院自然不能插手。 解学士乃是仁慈善良的人。 不过,如此之人,能否担当心学圣人呢? 娄宏博认为,需与师傅应景辉仔细研究。 关于大明道统争论,医师该如何自处? 暂且抛开娄宏博因儒家道统争论引起的医学立场思虑。 书局内,解缙紧皱眉头,看着院内伤者,和倾向心学的刘星剑、薛嘉运等人。 他直接叫来了刘星剑与薛嘉运。 刘星剑年长些,虽非国子监监生,却苦读多年,不过多次考试不中。 薛嘉运较年轻,跟董立轩一样,为国子监新监生。 解缙审视他们,斥责道:“是谁让你们找人的?本应是他们先动手,虽然我们挨了打,可我们占了理。下期文报,便可以此为题。” 薛嘉运年轻,对解缙有些畏惧,低头扯扯刘星剑衣角。 刘星剑眼珠疾转,低声说:“是董立轩。” “董……” 解缙一时语塞,欲转身,腰部扭伤令他痛得失声。 一阵过后,他咬牙切齿地瞪向书局门外,骂道:“!” 解学士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在书报局内回响。 人们闻声躲避。 “先生,也许今天对我们来说是个转机。” 突然,一个阴郁的声音从解缙背后传来。 解缙这次有了准备,慢慢转身,看到石伟毅恭敬地低头合掌站在他身后。 解缙眉头紧皱,“这话何意?” 石伟毅眼神与解缙相接,回应道:“锦衣卫刚才说,书局的混乱只是学生间的小事。他们态度坚决,毫无犹豫。” 解缙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良久后,他疑惑地问:“太孙……或者皇上知道此事?” 石伟毅轻轻颔首:“若无太孙或皇上默许,锦衣卫怎敢如此决断?” 解缙若有所思,示意石伟毅扶他坐下。 坐下后,解缙淡淡地说:“此事不会闹大。” 石伟毅仍站着,“今天可曾闹出人命?” 解缙摆了摆手。 石伟毅接话:“既然并未闹出人命,应天府和上元县无权过问,都察院等亦无需插手,此时锦衣卫出手,意味着这仅为学生间纷争。” 解缙渐渐默然,转向远方的皇城城墙。 他长叹一声,“太孙说,心学之事不宜公开于朝堂。看来,我需放弃原有计策。” 石伟毅认同道:“确实,皇上和太孙此刻不在,便是对您的支持。论道统之争,皇室与朝廷置身事外才是明智之举。” 解缙深深地叹了口气:“此路漫漫,何时才可停歇?” 石伟毅回应:“路长且阻,但道合者众。” 接着继续解释:“随着书局首刊发行,尽管引起了不满,却也开化许多人的思维,尝试理解儒学、读书人使命、心学与理学真谛,甚至谈论国家治理。” “学生认为,只要掌握心学话语权,先生所期待的日子终会降临。” 解缙注视着石伟毅,眼神深邃:“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石伟毅微笑,坦荡地回视解缙:“学生只愿在先生门下深造。” 经过一番审视, 解缙慢慢笑了:“你和董立轩他们,自然是我的学生。” 石伟毅也随之大笑。 …… “可有人丢了性命?” 昏暗的房间里。 一人坐在椅子里,目光穿透黑暗,落在眼前的武嘉平身上。 武嘉平咽下口水,微微躬身。 “今日并未有人丧命,我们理学学子受伤百余人,对手亦有损失。眼下,学子们皆被囚于锦衣卫昭狱,书局却只抓了一名国子监学生董立轩。” “诏狱……” 黑暗中传来低语,“私斗应向应天府自首。” 武嘉平蓦地抬头,凝视那片幽暗。 接着,他慢慢点头。 “学生明白。” …… “教你啥啊?没啥可教的,下田两年,便全知道了。” 平谷皇庄中,老村长对着缪良哲厉声指责。 晋升三品大员的缪良哲,仅能合掌低头,带着一群同僚,忍受老村长的轻蔑。 午后,朱元璋用膳完毕。 休息片刻,缓步走向官道旁的马车。 他瞄了一眼面前被责骂的缪良哲,满意地颔了颔首。 “原先以为三品过高,如今看来尚可。” 朱允熥搀扶朱标,小声说:“缪大人是勤勉又能办事的好官。” 朱标拍了拍朱允熥的头,笑道:“夸赞再多,品阶亦无法再升。” 此时,朱元璋忽然发问,“今日城中有否伤亡?” 朱允熥面色严肃,“最新消息无死者,众人皆以私斗罪名被押入诏狱。” 朱元璋颔首,目光掠过已收割大半的稻田,眼神复杂,心中隐有盘算。 朱标望向朱元璋,“明早要上朝,父皇……” 朱元璋摆手拒绝:“明天大本堂有课,咱亲自去教皇子。” 朱标愣住,轻叹一声。 “明天,标儿跟我一起去大本堂。”朱元璋接着道。 朱允熥察觉有异,问道:“爷爷,那早朝怎么办?” “你是监国,早朝当然你主持。”朱元璋瞪眼道。 第292章翰林院的态度 朱允熥慌张道:“前几天,父亲还在……” 朱标接过话:“我当年被立为太子,也是独自面对大臣。” 这下二人都撒手不管了。 朱允熥无奈,感觉自己成了背锅侠。 这种滋味不好受,让他不由得同情远在浙江的二叔。 他想和朱元璋再谈谈,可抬头,朱元璋已经上车。 他回头,朱标已经唤来亲信,推开了他的手。 “你搞的事,自己解决。” 没再谈的余地。 朱允熥只能默默颔首。 但是,他们的用意他明白。 儒家心学与理学的道统之争,不能在朝堂上公开。 今天的争论,明天早朝肯定有人以此做文章。 所以,他是最佳选择。 无论好坏,朱家都有回旋余地。 他看着太阳西斜的应天府,心中暗想。 明天,又将是一场好戏。 …… “太孙越来越英武了呢。” 刘建安,照着铜镜审视着身着朝服的朱允熥,感叹道。 朱允熥瞟了眼刘建安,心想,这话说自一个宦官之口总感觉哪里不对。 “总管以后还是少夸人吧。” 刘建安忙行礼,“太孙教训得对,老奴以后会注意。” 朱允熥微微颔首,拍了拍正在整衣的汤清悦的手,然后示意一旁的沐彤云过来。 “开完朝会,记得宣布,今年朝中各府第的消暑冰食多赐两份。老人吃多了不好,小孩却是怕热的。” 汤清悦颔首,沐彤云则细心地为朱允熥系上腰间玉佩。 刘建安轻声说。 “今天京城五品以上官员都会来参加朝会,有人昨晚就备好奏折了。” 朱允熥马上转头,锐利的眼神盯着刘建安。 刘建安慌张地补充:“是城防指挥使蒋瓛告诉老奴的。” 朱允熥这才收回视线,低声问:“那宫外如何?” 刘建安靠近耳畔说:“听说楚地举人武嘉平昨日到应天府,承认参与书局斗殴。” “嗯?”朱允熥轻挑一笑,“应天府接手了?” 刘建安轻声笑道:“武嘉平身为举人,会参加今年会试,没有理由拒绝。” “明白,我们去前殿吧。” 朱允熥看着沐彤云为他精心打扮,忍不住她的脸蛋。 沐彤云皱起眉头,发出不满的哼声。 但他只是笑笑,大步离开了。 穿过洪武门,就是那条千米长廊。 这里是文武百官上朝前聚会的地方,谈论天下或分享家常,都十分适宜。 在这条长廊里,文臣武将们穿着各种官服。 开国公常升作为武官之首,稳健地走在队伍前面。 曹国公李景隆驻扎倭国,凉国公蓝玉用兵西域,中军都督府汤醴驻浙,其他国公也都在边境镇守。 因此,常升便成了京中武将的核心人物。 他走在前列,回头望向对面的文官。 不久,景川候曹震和会宁侯张温追上来。 “文官那里有何动静?”常升直接问道。 曹震示意张温回答。 张温低声说:“武嘉平昨日自首,已被关押,据说要到今早,才能决定怎么处置。” “哦。”常升淡淡应道。 张温小声说:“昨天府军卫参与书局平息混乱,有些文官质疑是否需调动京卫。” 常升鼻孔一哼:“聚集了上千人,若不是看他们是大明的学子,我早就让人镇压了。” 张温感到惊讶,平常总是满脸笑容的开国公,现在竟如此严肃。 若他是当今的应天最高军事统帅,真的可能下令严惩闹事者。 这就是京卫的职责和权限。 想象一下,如果书局里有数百暴徒闹事。 京卫若任其发生,那就真是失职。 曹震忽然道:“那些人已经被锦衣卫关进诏狱,这事儿跟我们府军卫无关了。” 张温轻轻拉了拉曹震,转向常升问:“早朝上讨论这事,我们怎么办?” 常升回看张温,平淡地说:“我们是皇上的兵。” 张温愣住,然后默默颔首。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的文官队伍。 “武将想做什么?” 身在文官前列的吏部尚书詹徽细语道。 旁边的兵部尚书茹瑺微微一笑:“他们是皇上的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詹徽表示认同,神情稍轻松:“听兵部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吏部要想想,今天上奏的奏折会是什么内容。” 茹瑺轻声自言自语,转头看向身后的同僚。 詹徽哼了两声:“虽然我是吏部主官,但也是都察院的代表。” 茹瑺撇了撇嘴,目光投向午门。 他对詹徽感叹道:“因此,您即是吏部又是都察院……” 詹徽微笑着,与茹瑺一起穿过午门,步入皇极殿广场。 刘三吾回头看向午门城楼,缓缓说道:“过了午门,中极殿便不远了。” 落在队伍后方的赵勉,也转向那座雄壮而琉璃瓦覆盖的午门城楼。 他看见文华殿的主事解缙正在和几位翰林院同僚走出门洞。 “武嘉平在应天府被捕,此事不仅关乎锦衣卫。刘舍人请放心,今日早朝,即使皇上不出面,太子也会主持公义。” 刘三吾一声冷笑:“皇上今天必会上朝,否则如何得以公正圣裁?” 赵勉听后,闭口无言。 解缙旁边的一位翰林院同事说道:“您今天恐怕要惹祸上身了。”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中闪现些许怪异的光芒。 解缙瞥了他一眼:“您不是理学门生吗?” “这并不妨碍我看热闹。再者,作为理学门生又如何?您的心学,知行合一,我也赞同。我们为官一任,要造福一方,不能只研究书本吧?”对方淡然回应。 解缙尴尬地张张口,感觉思路有点乱,换了个话题:“到书局一起如何?” 对方摆了摆手:“不了,至少现在,你那支笔我还掌控不了。” 解缙赞同地颔首,书局的笔不是那么好驾驭的。 那人直白地道:“这是道统之争,我们翰林院虽为大明文化重地,此次既未站队也未发声,各地才子本应置身事外。你不同,你想成心学圣人,无错。” “谁没想过当儒家新圣人,你有这个勇气,令人敬佩。但结果不明时,我们不会评价,若你输了,翰林院仍尊程朱理学,若你胜了,未来翰林院便是你说了算了。” 第293章第一次独自主持早朝 闻言,解缙颇为震惊。 他再次转头看向对方,顿悟过来,这些话是翰林院同僚通过此人传达给他的。 他皱眉道:“我记得你是徽州人吧?” 徽州人杰地灵,状元如雨后春笋,进士多如过江之鲫。 对方微笑不语:“你觉得翰林院谁是清白的?我们第一忠于皇上,然后才是大明官员。家族的事与我们无关,谁胜利,我们都是皇上的臣子。” 这话等于将底线都露了出来。 解缙苦笑:“汉唐宋家,一直如此,难怪你们翰林代代钟鸣鼎食。” 那人拍拍解缙的肩:“去吧,说实话,我倒希望你赢。理学太虚,十年前我没中举前就体会到了,但家里专研理学百年,无从选择,现在,我有了选择,想去书局掂量一下你的笔。” “昨天他们讨论了一天,想改变,但被规则束缚,只能旁观。” 解缙笑了笑道:“因此你作为代表来跟我说这些?” 那人摇头:“不,我赢了他们,才有机会来的。” 说完,目光落在解缙身上。 解缙停住,拱手作揖。 …… “他们会先跪拜,然后喊千岁,最后太孙点头或说话,奴才就叫他们起来。” 中极殿内,台阶上,御座前的平台放着一把椅子,与御座在同一中轴线上,相隔三阶,形成微妙距离。 朱允熥转动白玉扳指,低声问:“我爹主持朝会也这样?” 刘建安连连颔首:“太子殿下用的紫檀雕椅。” 朱允熥瞧了瞧眼前的圆椅,没有雕花,材质也普通,心想应该可以坐。 于是,他稳稳地坐下。 刘建安悄悄走到台阶角落,藏在暗处。 旁边的御史,眼神闪烁不定,时而瞄向朱允熥,时而忧虑地望向殿外。 不一会儿,中极殿外传来渐渐逼近的脚步声,靠近殿门时,声音才缓缓消失。 常升和詹徽几乎同时跨进殿门。 看清殿内,御座下的台阶上,朱允熥正襟危坐,目光平和。 皇上不在。 朱标也不在。 只有朱允熥独坐。 他们对视一眼,默默走向各自位置。 百官鱼贯而入,惊讶地看到,宽阔的位台上只坐着朱允熥。 今天,不用御史提醒,大臣们自行排成整齐的队伍。 唯独外面的官员探头窥视,一见殿中只有朱允熥,之后小声议论起来。 “再说话,拉出午门。” 门槛边的御史,手里握着笏板,怒斥。 此言一出,门外喧嚣顿时消失。 “早朝……” “参拜……” 刘建安站在陛阶一角,犹如战场上的英勇武将,高声号令。 瞬间,朝堂内,百官像山呼海啸般响应。 “皇太孙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允熥神色平和,静静地审视着朝堂。 既没点头示意,也未发一语。 刘建安心生忧虑。 不是约定了暗号吗? 他咽了咽口水,目光投向那些依旧躬身的文武官员。 年迈的几位老臣已经开始颤抖。 无奈之下,刘建安小心地瞥向朱允熥。 但他的目光被朱允熥避开。 他的眼神平静,扫过群臣,慢慢转身,目光掠过龙椅上方。 拇指漫不经心地抚过白玉扳指,发出轻脆的声响。 突然,有人体力不支,跪倒在冰冷硬实的金砖上。 朱允熥终于开口:“诸位都请起吧。” 旁边的刘建安立刻高声传达:“百官平身。” 随即,中极殿响起了杂乱的起身声,气氛骤然紧张。 原定上朝立刻提出奏议的大臣们,不禁心生犹豫与不安。 空气中充满了诡异的气息。 群臣行过谢恩礼,齐齐盯着朱允熥。 朱允熥目光扫过文武官员,随后发现一位准备出列的御史。 他柔和地说道:“昨天……” 御史听言顿住,身体不禁一僵,低头退回到原位。 朱允熥清咳一声,继续说。 “昨天,本宫在宫中,突闻应天府有骚乱。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学子竟集众闹事,甚至导致暴力冲突,动用府军卫镇压,还惊动了锦衣卫,诸位享受大明俸禄,对此作何解释?” “我需了解情况,好向皇爷爷和父亲交代。” 中极殿安静不已。 原本有备而提此事的御史与言官们,此刻无言以对。 首次主持早朝的朱允熥,出乎意料,率先提出问题,他们又如何敢言? 武将那边一片沉寂,随后传出低低的笑声,显然是忍笑压抑。 刘三吾感觉全身血液凝固,压力大得让他窒息,只能轻轻咳一声,提醒欲持奏折上书的大臣们。 但他刚咳出来,朱允熥便皱眉头问。 “刘舍人是不是着凉了?本宫准你今天免朝,快点去太医院瞧瞧吧。” 这是明显的嘲笑。 然而,这种压力却隐藏在皇太孙看似关心下属的话语里,让人无处反驳。 刘三吾脸一红,半天才压住这口气。 “臣多谢太孙殿下,但参加朝会是臣子的职责。” 朱允熥颔了颔首,话锋一转:“那我要的答案呢?” 站在文官之首的詹徽挑了挑眉,盯着朱允熥。 皇太孙这话,听着就像直接向刘三吾索求答案。 因此,刘三吾再尴尬地咳了两声。 接着,一位官员走出队伍,坚定地走到大殿中央。 “微臣,都察院御史,有要事启奏。” 朱允熥看向对方,往后一靠,“讲。” “臣参翰林学士解缙,因创办书局,传播异端思想,扰乱儒家传统,影响学子情绪,威胁大明根基。昨日,金陵城内上千学子自发聚集到书局,要求制止这些邪说。” “解缙找人前往书报局,与愤怒的学子发生冲突,引发昨天的闹事事件。臣认为,解缙在此事件责无旁贷,理应问罪。” 朱允熥目光平静,缓缓道:“何种邪说能引起上千学子自发聚集书局?” 他在提及上千学子时,特别加强了语气,没让那位都察院御史马上解释。 朱允熥突然大声问:“五军都督府的将士,能否告知本宫,若上千人共同行动,会引发什么?” …… 武将队伍中突然涌现杂音。 所有人几乎在同时注视着高处的朱允熥,困惑不已。 自古有规,唐太宗时期,文臣武将可同堂议政。 然而高宗之后,文武逐渐分离,宋更立下文武不干涉的规矩。 第294章千余书生,怎能等同于一支军队? 此规有利于限制军权,遏止手握重兵的武将的威胁。 但也使国事增添门槛,流程更为繁琐。 不过历代君王,总是选对统治有利的一方。 景川侯曹震与会宁侯张温,不约而同互换眼光,皆露疑思。 今日书局千名学子之事,无论真闹事,或学派争斗,甚至牵涉明朝政局,归根结底,仍属上元县、应天府及全朝文官之事。 此时问询五军都督府的武将,显然不合常理。 这是要让武将下场啊。 曹震和张温二人再度默契地望向前方的常升。 常升恭敬地走出队列,手持笏板,向着朱允熥行礼。 他心知肚明,这是外甥想要借助军方力量,寻找朝会的解决之道。 武将们小声议论,常升听到了,也明白他们的疑虑。 然而在某些时刻,文武之别并不明显。 至少在君主需要时,文武本属一家,无分彼此。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常升平静地道:“千人规模,相当于大明军队一个千户所,配有千户指挥使,总计1120人。” 他的话,将眼前的千余书生与大明军事组织联系起来。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开国公,读书人怎能与军人相比?” “仅千余书生,怎能等同于一支军队呢?” “开国公所言,未免过于偏颇。” “臣恳请太孙殿下,训责开国公的不当言论。” 比较温和的文官们都站出来,指责常升的比喻不当。 而那些激进的大臣们则直接对常升进行指责。 “开国公这是认为我大明士子都是乱军吗?” “开国公混淆读书人和军户,算是违犯大明律。” “恳请殿下严惩开国公今日的不当言论。” “……” 瞬间,常升便被文官们的口水淹没。 御史虽然多次提醒,但众人依然喧闹。 朱允熥紧蹙眉头,瞥向激烈的文官们。 “肃静。” 或许是声音太小,或是文官对常升的愤怒,以至于文官们无视朱允熥,持续抗议,对常升不罢休。 这时,中极殿门口,正琢磨着用笏板虚张声势教训人的御史,注意到身旁最近的一位官员正手指武将班列前头的开国公,口沫横飞地指责。 御史瞥了一眼高坐龙椅,眉头紧皱的朱允熥,随即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笏板,用力朝那位文官同僚的手臂狠狠拍去。 “哎呦。” “哪位大胆的……” 挨打的文官捏着手肘,目光四处寻找。 御史怒视他,笏板终于发挥作用。 “敢再在朝堂撒野,直接叉出去。” 文官哼了几声,转身低头不语。 御史抬头,对上朱允熥的眼神。 朱允熥看了他许久。 御史慌忙退至角落,低垂头,窃喜不已。 真是个好御史。 朱允熥在心里赞叹,然后望向文官们:“这大明的朝堂怎能不让人说话?” 文官们心神一震,纷纷认错:“请皇太孙恕罪,是臣等失态。” 朱允熥淡然一瞥常升:“开国公,接着说。” 常升颔首,缓和了语气:“洪武23年,大明内外卫共有5000多人,哨所2000多人。每一哨都有足够实力发动一场小规模战斗,可攻下一个寨子甚至部落。若遇上防守薄弱的,甚至可屠城。” 终了时,常升的声音愈发冷峻,让人心生忌惮。 屠城二字说完,他的目光如冰锥般刺穿对面的文官群。 文官们再度哗然,然而记着教训,无人敢立即出面斥责常升。 然而,刘三吾却眉头紧锁。 开国公的千人可屠城之言,俨然骇人听闻,无形中加倍了昨天千名儒生围堵书局之事的严重性。 太孙是很不满昨天的事啊! 或是,太孙是否对解缙有所特殊照拂? 刘三吾迷茫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投向高坐在台阶上的朱允熥。 朱允熥微微一笑,淡定自若道:“幸好,应天府有所准备,昨日的千人也非浴血搏杀的军中士兵。” 此语一出,文官混乱的局面稍有缓解。 随后,一位刑部官员走出。 “太孙,书局之事未酿成大祸,微臣斗胆建议,是否可考虑释放锦衣卫大牢中的读书人?” 朱允熥目光落在此人身上。 他似乎也是楚地籍,家族世代为理学传人。 他淡淡一笑,“刑部这是要打算不教而仁?” 那刑部官员闻言,背脊一阵寒意,这问题可就严重了。 刑部肩负着执法重任,若不能依法惩治教诲罪犯,刑部岂非形同虚设? 官员忙低头,神色紧张。 随后,大理寺官员站出队伍。 “启禀太孙,昨日书局前士子们斗殴伤人,按照律法,此为聚众斗殴、扰乱秩序的罪行,而锦衣卫称事件是私人争斗,臣建议,将捕获的士子交给大理寺或刑部,依法审理。” 话音结束,大理寺官员恭敬低头。 朱允熥既然提出律法治国,大理寺自然有责任解释法律条文及如何执行判决。 这样的案件,自然应由大理寺或刑部负责处理。 但是,朱允熥反问道:“本宫可没听说,锦衣卫无权审判案件?” 这话一出,准备以法律为依据的大理寺官员们面面相觑,心中怒火燃烧。 那些锦衣卫,何曾把大明律法放在眼里。 随着刑部和大理寺官员陆续发言,事实逐渐明朗。 昨日书局前的喧闹争斗,朱允熥显然偏袒一方。 刘三吾再也忍不住,紧握笏板,大步向前。 “臣中书舍人刘三吾,有要事禀告。” 朱允熥眉毛一挑,不由自主坐直身子,“讲。” 解缙与太孙私交甚好,刘三吾心知肚明。 他更明白,如今担任文华殿行走的解缙,只要再熬个十几年,大明朝堂上的权力名单里便会有他。 这位正是当今皇上为朱允熥选的辅佐大臣,未来政坛实权人物。 仅凭这一点,刘三吾便能预见到,今天朱允熥必定有所偏袒。 还有一层联系,刘三吾开始悟到。 目前以书局为主导的心学浪潮,有可能是皇室暗自支持的。 甚至,这一切可能看是朱允熥刻意促成的。 第295章蒋瓛:该我锦衣卫表现了 刘三吾默然抬头,看向坐姿舒适的朱允熥。 他语重心长地道:“皇太孙,昨天书局前上千学子争斗,武嘉平已至应天府自首,现关押在应天府。臣认为,既然应天府已收押主犯,其他从犯便也该交出来。” “这不过是聚众斗殴,作为京师所在地,应天府完全有资格依法审理。” 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似乎配合默契,齐刷刷地抬头。 “殿下,依大明律例,主犯才是关键,既然案件已交应天府,锦衣卫应将其他从犯交给应天府。” 朱允熥尚未回应,文官队伍中已骚动起来,官员们纷纷发言。 “大明律重视首要分子。” “臣恳请殿下命锦衣卫转交犯人。” “臣赞同。” “赞同。” “臣等赞同。” 一时间,中极殿内官员集体进言。 朱允熥坐在圆背椅上,淡淡地问:“你们都这样想?” 话音落下,刘三吾再次上前, “皇太孙,臣要弹劾解缙。他让天下寒窗辛读数十载的学子失望,竟然采取旁门左道,试图破坏士子们的科考之路,他纵容书局的人和弟子们斗殴,还私藏斗殴者。” “现在仅有一参与者遭锦衣卫扣押在诏狱。解缙身为朝廷官员,享受皇恩,却未尽忠义,共助主君稳固江山,反倒蓄意煽风点火。” “昨日书报局事件,皆因他而起。请恕老臣冒犯,朝廷应将解缙视作书报局斗殴事件的罪魁祸首,交由三司协同审讯,依法定罪。” 朱允熥的眼神逐渐阴沉,如同乌云蔽日。 耳边,应和声再度喧哗,如同洪水般涌来。 他一掌重重拍在圈椅扶手,砰的一声巨响。 如同公堂上唤醒梦中人的惊堂木,清晰地在中极殿内回荡,震慑人心。 朱允熥表面沉静如常,锐利地看向刘三吾,“刘大人,您意欲何为?” 此刻,朱允熥的不满已显露无遗。 刘三吾却仍从容不迫地说:“老臣据实而言,国事皆依律法裁决。解缙昨日书局之事,应依法处置,以防微杜渐,避免后患。” 即便朱允熥极力压制怒火,眉宇间的微颤还是泄露了他情绪的起伏。 这老头儿,竟以大明律法逼他。 他轻吸一口气,锐利的目光盯着刘三吾,突然轻笑:“印象里,刘大人现在应该忙于今科会试吧,考题如何,士子报名情况如何?” 刘三吾一时无言,没想到朱允熥会如此发问。 正打算回答,朱允熥却不给刘三吾喘息机会,起身,衣袖挥动。 语气变得尖锐刺耳。 “诸臣应各司其职,你非监察亦非谏官,为主考官时,怎可随意插手其他事物?” “本宫记得朝廷命令,唯有确凿证据方可弹劾。” “你为中书,又管会试,岂敢越权,妄拟监察之职?” 朱允熥的愤怒之辞在中极殿上回荡,这一骂,戳到了刘三吾的痛处,他无奈低头。 朱允熥指着他的鼻子,指责他多管闲事。 就在这时,中极殿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声音撞了进来,愤怒和肃杀之气,如同深渊中的怒吼,“谁这么大胆,想动我们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犹如战神降临,每一步都是龙腾虎跃,气吞山河的气势伴随他步入中极殿。 自首任指挥使因牵扯胡惟庸案被斩,蒋瓛正式肩负起锦衣卫重任。 每当提及毛骧之事,无不令人感叹。 他为追查胡惟庸案,牵连众多开国元勋,导致众多官员遭殃,数万人流离失所,朝廷文官损失过半。 那时,毛骧名声让大明忌惮。 然而,如此功绩,终令朱元璋以牺牲毛骧来安稳朝野,终结那段血腥岁月。 步入大殿的蒋瓛目光凝重,扫过左侧的文官。 自洪武23年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两年间朝中并无大范围清洗,这让他无需担忧步前任后尘。 此刻,蒋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借刚才的怒吼,找出几名狂妄且无见识的文官,顺势帮太孙教育教育他们。 昨天,皇上、太子、太孙皆不在应天城。 蒋瓛趁机把千余名书生收押进诏狱。 皇上并未下令释放,太子与太孙亦未发话。 这让蒋瓛心中猜测更为坚定。 昨日的决策正确无误,今日朝堂之上,太孙不会向文官低头。 因此,蒋瓛的眼神愈发放肆,带着挑衅和轻蔑,从殿门的文官扫至前排六部尚书、五寺少卿。 只要他目光掠过,周围文官无不低头躲避,心生恐惧。 蒋瓛走向前,恭敬地对高坐于宝座的朱允熥行礼。 朱允熥看了看蒋瓛,淡然咳嗽一声,悄然向常升示意。 常升立刻站起,严肃道:“殿下,蒋瓛未通报即突然上朝,不符合礼节,应受处罚。” 此时,朱允熥视线转至跪伏着的蒋瓛。 他微笑道:“想必,指挥使有紧要事需禀报。虽情有可原,但国法不可废,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蒋瓛挥袖跪地,双手高举:“微臣领旨。” 站在文官队伍最前方的吏部尚书詹徽,听闻此言,嘴角不禁。 而茹瑺抱笏板,双手抱胸,低声嘟囔:“人家本就是武将,皮厚肉粗,开国公弹劾了,殿下也罚了,你们都察院也挑不出毛病,殿下这是要重用锦衣卫啊……” 说到此处,茹瑺不由感叹。 詹徽先摇头,后颔了颔首,最后默默闭上眼睛。 今日之事,与他无关。 大佬们总是高瞻远瞩,思虑深远,从而坐稳高位。 然而大部分人却缺乏此等远见。 因此,当太孙削减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俸禄,而蒋瓛仍忠心耿耿的领旨谢恩时,他们便认定太孙已经整治了锦衣卫。 尽管他们对锦衣卫无好感,但也不愿见到一个能随意操控锦衣卫的君主。 然而,这种想法,谁也不敢轻易表露。 跪着的蒋瓛抬头道:“太孙,锦衣卫昨日逮捕了1000闹事者,今日闻其首犯已自首,臣恳请殿下令,让应天府将首犯交给锦衣卫处置。” 朱允熥浅笑,眼神深邃。 这锦衣卫指挥使识时务,知道他需要什么。 第296章你们也想坐一坐这张椅子吗 朱允熥目光转向詹徽,轻声询问:“都察院,锦衣卫所请是否合乎律法?” 茹瑺紧挨着詹徽,偷偷低头,只让詹徽听到笑声。 詹徽暗叹,还是被抓了出来。 作为吏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他,不得不睁眼,先看向朱允熥,再望向蒋瓛。 锦衣卫可以无视规矩,直接闯入应天府将武嘉平抓回诏狱。 偏偏这位狠角色,清晨的朝会上,先给文官们来了个下马威,随后按规矩向太孙请示。 詹徽忍不住再度瞥向高坐在上的皇太孙,内心暗自揣度。 此事恐怕牵扯到太孙。 蒋瓛今日这反常的行为,很可能是太孙暗中授意。 难道这是要逼他表明立场? 詹徽刚冒出这个念头,便立刻打消了。 太孙还不至于这么做。 也许,太孙是在探询众人的想法? 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掠过詹徽心头,各种理由也自然浮现出来。 从早朝至今,太孙一直征求武将意见,严厉批评刑部和大理寺。 同时对刘三吾进行隐晦的打压,现在又转向锦衣卫,让他发表意见。 这一切,都是为了看看中极殿里,有多少人是异心。 “回禀太孙,都察院依法审查,锦衣卫并未越权审理案件。今日抓捕千名私斗者,他们的恶行比主谋更严重,应天府应将主犯交由锦衣卫。” 深思熟虑后,詹徽沉着地陈述了自己的看法。 与那些文官同僚不同,他没有强调昨日闹事者为学子。 而是效仿蒋瓛,简单地称他们为参与者。 朱允熥听后,目光扫过众人,问道:“诸位意下如何?” 刚才还在嘲笑詹徽的兵部尚书茹瑺,第一个站出来,躬身抱拳:“微臣赞同。” 瞬间,更多之前未明确表态的文官也纷纷站队支持。 “那么,让锦衣卫去应天拿人吧。” 朱允熥平静地说。 眼角淡淡扫过自己重点针对的刘三吾。 刘三吾再次紧握笏板,高声道:“太孙,锦衣卫隶属于禁卫,不归刑部、大理寺或都察院管,应天府是地方官府,处理民间斗殴是他们的职责。” “混账!”朱允熥突然怒斥,威严无比。 刘三吾与其他官员一愣,面面相觑。 顷刻间,朱允熥面色如冰:“刘三吾,你究竟想干什么?” 中极殿内气氛凝重,紧张气息再次弥漫。 朱允熥声音冷意刺骨:“你只是中书舍人,为何频频插手政务?各部司衙门是你以为的摆设?不认真履行职责,频频进谏,是想取代本宫吗?” 说完,朱允熥猛然起身,拍了一下椅背。 刘三吾见状,立即跪下,“老臣不敢。” 朱允熥扫视满朝文武:“你们中有人也想坐这椅子?” 中极殿内,文武官员纷纷跪下,连门外不明情况的官员也跟着跪下。 “微臣万死不敢。” 整齐而颤抖的声音,回荡在殿堂。 朱允熥沉重地叹了口气,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然后,他缓慢而有力地说道:“昨日书局前起私斗,属于明知故犯,聚集千人,其罪当诛,锦衣卫要严加惩处。” 蒋瓛嘴角冷笑,高声回应:“臣遵命。” 声音如雷,吓得刘三吾身心不适。 朱允熥又道:“本宫决心已定,从此大明朝廷各部、六部下只管恪守本分,少提与本职无关的意见。” 此言一出,官员们窃窃私语。 这无疑是要收回他们虽然微不足道但至关重要的干预权。 只专心做自己的事,避免干扰别人的工作。 以后大明官员,除非涉及自己的部门或辖区,否则不能随意插手其他部门或地域的事务。 有人刚想劝谏,想到蒋瓛的冷笑和刘三吾的连连受训,便默默打消了念头。 即便是心有不满,也没谁敢贸然行事了。 显然,朱允熥借着刘三吾早朝的表现,给在场的官员来了一个反击。 这是一记警钟。 正当众人以为风波将止。 朱允熥却再次开口:“应天府管理不力,致京城周边动荡,千人私聚集斗殴,应天府知府降为钱塘县令,上元县令降为钱塘县丞。” 大殿中微微有些骚动,但对应天府与上元县的处置,众人早已预料。 只是没想到惩罚如此快速。 然而,朱允熥接着道。 “中书舍人刘三吾,擅自过问他人之事,因其担任科举主考官,罚俸3年,罚铜500斤,以儆效尤。” 那一刻,所有人心中齐呼。 因果报应,缘何来得这般快? 终于,刘建安宣布退朝。 片刻后,太孙离去的脚步声响起。 文武百官小心翼翼地抬头,心情复杂,各自怀着心思离开中极殿。 正当众人回味今日朝堂风云时,朱允熥的亲信内侍温旗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位近侍,官员们已颇为熟悉。 而之前被温旗当众羞辱,今日又遭太孙责罚的刘三吾,一见温旗便冷笑。 温旗冷漠地看向刘三吾,然后转向解缙。 那小太监在众人注视下,恭敬地鞠躬。 “解学士,太孙有请,到偏殿一叙。” 解缙一愣,扫视周围同事,拱手致意后,随温旗离开。 二人走后,人群中一片骚动。 有人恍然大悟:“原来太孙今日的安排在此。” 也有人疑惑:“什么安排?莫非不是……” 说完,那人挑了挑眉,示意脸色铁青的刘三吾。 显然,此人并非理学派系的死忠,亦非刘三吾中的一员。 今日被提及的詹徽与茹瑺,静悄悄走在议论纷纷的二人背后。 詹徽口气平和:“文华殿行走。” 二人忙低头致意:“尚书大人。” 不等他们抬首,詹徽与茹瑺已远去,走向宫门。 两人互看,方才困惑的官员顿时眼中一亮,低声对同伴说:“这么说,不当文华殿行走,就无法入六部高层了吗?” 同伴含糊其辞:“大概吧,不过我猜,未来此关系或将有所改变。” 听闻,明白过来的官员惊得眼睛瞪得如铜铃。 “这真不敢想……” 偏殿内,朱允熥望向解缙,“我本无意如此,但若外界真这般认为,或许对你将来有好处。” 解缙眨眨眼,盯着朱允熥看了良久,终于放松下来。 “微臣出身低微,若因任职文华殿行走而居于六部之上,实在惶恐,我当请辞归乡,平复内心。” 第297章怎么就不知道杂家想收他当干儿子 朱允熥笑笑,没再多提文华殿行走的事。 “今天只是小试身手,稍作警告。你需要时间让知行合一的理念深入人心。相信经过此事,那些人不会再无缘无故闹事了。” 解缙听着,默默颔首,为太孙倒上一杯热茶。 此时,刘远匆忙走进大殿。 刘远进门后,目光扫过正品尝油炸冰淇淋的解缙,随后走向朱允熥,低声禀告。 “三爷,锦衣卫放话了,昨天书局前的乱斗违法,要严惩,从今天开始,每天在衡靖街上杖责10人,每人10杖。” 朱允熥一听,先是愣住,然后看向解缙,两人会心而笑。 “瞧见没,我说的没错吧?” 解缙一时语塞。 心里明白锦衣卫这般处理方式实非正道,可偏偏找不出反驳的由头,更无从辩驳这事有何不妥。 眼下,上千名书生被囚于诏狱之中。 最新消息说,每天都有10人在锦衣卫衙门外面的衡靖街上受杖责。 这么一来,要让这千多人挨完板子,少说也得连续打上100天。 百日有余,恰好小半年光景。 而这段时间,应天府的科举考试也该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解缙对着前来的刘远拱手行礼。 “劳烦刘千户告知,在下想了解,这些读书人受罚之后,是否仍要继续囚禁在诏狱?” 刘远颔了颔首:“自然,这是指挥使的命令,杖责数目一致,关押时日亦相同。锦衣卫向来公正,不容许任何不公之事发生。” 刘远面上满是维护大明律法公正的自豪神色。 解缙张了张嘴,胸口无声地震颤了几下。 若是锦衣卫真如他所言那般公正无私,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名声,只消一身飞鱼服、绣春刀,便足以让孩童止哭。 朱允熥接口道:“每天10人受罚,这不仅是惩戒,更是警醒。表面上打的是那10人,实则震慑的是所有理学士子。” 解缙苦笑,“这三个月,莫非是殿下特意留给微臣的时间?” 三个月,天天如此,锦衣卫在府衙门口杖责10名犯人,这情景足以让那些儒学信徒心里打鼓。 一时间风声鹤唳,或许能叫他们消停片刻。 这段时日,正该是心学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解缙望着皇太孙,心下暗忖,这事八成是太孙让锦衣卫出手的。 朱允熥轻轻摆手:“蒋瓛此举与我无关。” “并非殿下?” 解缙眉间疑云密布:“若非殿下授意,锦衣卫这番动作……” 朱允熥摆摆手,“锦衣卫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言毕,他站起身来,瞥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我先去大本堂了,这里就劳烦解大人费心了。” 语落,朱允熥已大步流星而去。 留下解缙一人,对着满桌文书苦笑长叹。 即便不翻开这些文书,他也心中有数,近日朝廷上下,多半的奏折都是在指责心学那套知行合一的理论。 说来也巧,身为文华殿行走,他倒也因祸得福。 解缙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份奏折,果不其然,满纸皆是对心学的口诛笔伐。 解缙没多犹豫,把那份奏折搁在了留中那一堆里。 接着,他在如山的文件中翻找,寻找那些真正需要他提出处理建议的奏折。 审阅、摘录要点、附上批示,最后这些都将交由太孙亲自过目,决定是否批准。 与此同时,朱允熥正从中极殿往大本堂赶。 他身边左右陪伴的是刘建安和温旗。 至于刘远,在汇报完锦衣卫的事务后,已再次出宫处理其他公务。 朱允熥的脚步不急不缓,直到走出三大殿,他才对着紧跟在身后的温旗问道: “听说昨天宫里头,你让刘三吾那老头下不来台了?” 温旗一听,心下有些忐忑地抬头瞥了太孙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 他心思一转,压低声音说:“奴婢心里只有太孙,刘大人虽是为了国家大事,但奴婢不懂那些,只知道不能让太孙丢了颜面。” 刘建安淡淡地瞥了这位年轻内侍一眼。 朱允熥略作停顿:“你倒是机灵,懂分寸。” 温旗连忙低头小声回道:“奴婢不敢当此夸奖。” 朱允熥轻笑一声:“以后要记着,对外朝官员要保持适当距离,尊敬却不可过分亲近。” 说完,朱允熥便迈开步子继续前行。 那些气喘吁吁地抬着轿子的内侍们,只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温旗应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困惑,转向旁边的刘建安。 刘建安压低声音说:“太孙的话,你得记在心上,慢慢领会。” 老刘的话让人似懂非懂,温旗弯腰加快脚步跟上他:“公公说得是。” 刘建安颔了颔首,没再言语。 皇宫之内,除了朱家血脉之争,其激烈程度远超外界所知。 如今能成为内宫掌舵人,全凭皇上的一份信任。 可将来呢? 刘建安悄悄瞥了温旗一眼,心里琢磨着这小子怎么就不明白,自己想认他做干儿子。 看样子,还得找个机会点拨点拨。 此时,朱允熥已赶到大本堂。 只见太子的亲信内侍包高正站在门外等候。 包高一见太孙驾到,连忙上前施礼:“奴婢给三爷请安。” 朱允熥挥挥手,“包公公,爷爷跟我爹都在里面?怎么今天课程还未结束?” 包高小声回答:“今日皇上亲自主持皇子们的学业,授课时间自然长了些。太子殿下先前吩咐,让奴婢准备午膳送过来,估摸着用完饭后还要继续讲学。” 朱允熥颔了颔首,正巧瞥见一群宫女提着食盒鱼贯而来。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房门,耳朵贴紧门缝。 屋内传来朱元璋的声音,反复叮咛着未封王的皇子们需贴近民生,实事求是,脚踏实地。 朱允熥听见这番话,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 不待他伸手敲门,门扉自内而开。 朱标微挑眉毛,望着门外弯腰侧耳的朱允熥,颇感意外:“你咋跑这儿来了?” 这情景,倒像是偷听被抓了个现行。 朱允熥抿了抿嘴,转身压低声音:“儿臣参见父亲,早朝结束后,儿臣与解缙聊了一会儿,留他在中极殿审阅奏折,这才急忙赶来。” 他话音刚落,屋内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第298章如果刘三吾先不顾面子呢 原来是朱元璋下课了,皇子皇孙们可以吃饭了。 朱标拄着拐杖走出来,对提着食盒的宫女们吩咐:“送进去吧。” 宫女们闻言,纷纷行礼低头,步入大本堂的讲堂中。 朱标转头望向朱允熥:“今早朝会如何?” 朱允熥歪头,笑着反问:“爹是指心学的讨论,还是昨天书局的风波?” 朱标翻了个白眼:“孤问的是朝廷大事!” 朱允熥应了一声,“今早朝上,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轮番上阵,指责解缙制造事端,大有将他批判为背离儒家道统的叛徒之意。” 朱标刚要张嘴说话。 背后却响起了朱元璋的笑声:“解缙那小子,挨骂了?” 朱允熥连忙转身行礼:“孙儿给爷爷请安。” 朱元璋摆摆手,让到一边,随之两个手里提着食盒的宫女跟了出来。 显然早已得了圣上的吩咐,两位宫女直接在门前台阶上打开了食盒。 朱元璋拍了拍,随意坐下,抬头望向还一脸懵的朱标和朱允熥。 “坐吧,难不成还要咱喂你们?” 一边嘀咕着,朱元璋已抽出一层层食盒,摆在了台阶上。 朱允熥连忙扶着朱标慢慢坐下,环顾四周,只好一坐在了台阶最下层。 朱元璋拣了块最肥的红烧肉,夹起大口饭,一并送入口中。 待到咀嚼一番吃到肚子里,他这才舒了口气。 “你先说说,说完咱们再吃。” 朱允熥无奈,瞥见朱标正在吃他最爱的白斩鸡,只好撇撇嘴,将今日早朝发生的种种,娓娓道来。 朱允熥早就被饭菜的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他眼巴巴地盯着朱标。 朱元璋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浸满了酱汁的米饭送入口中,放下碗筷。 “你这小子,适合去御膳房工作。” 朱元璋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朱允熥再也按捺不住,连忙低头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朱标眉毛一挑,手里的筷子灵巧一动,把最后一块鸡肉稳稳夹进了碗中。 结果,朱允熥只吃到几根青菜。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随即说道:“干的不错,懂得怎么巧妙地偏袒一方了。不过,回头你二舅那帮人,还得让他们把心思多放在军事学院上。” 即将竣工的军事学院,正式名称定为了“大明军事学院”。 校长自然是朱元璋,副校长则有三位,分别是常升,蓝玉和汤醴。 名誉副校长的头衔就更多了,能数得上的公爵,几乎都被朱元璋一股脑儿地命为名誉副校长。 至于下面的教官,都是京城中那些功勋卓著的武将,最次也得是伯爵。 如今,军事学院已经在军队里挑选有潜力的年轻人,准备开学了。 常升他们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朝廷那些事了。 朱允熥轻轻颔首,眼神却幽幽地望向正大口吃着鸡肉的朱标。 朱元璋接着说:“对于心学,咱的态度还是一样,分寸你自己掌握好。敲打刘三吾那老家伙,点到为止,毕竟还要给他留几分薄面。” 这时,朱允熥猛地抬头,问道:“如果他先不顾情面呢?” 朱标连忙放下鸡腿,低头瞅了瞅朱元璋。 朱元璋没言语,但那双透着凌厉的眼神,淡淡扫过朱允熥。 …… 正值九月,秋意正浓。 城外,山野间被秋色染红,丰收的粮食堆满了仓库。 四海的读书人们也陆续进入了应天府。 三个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 而这三个月里,应天府表面看似波澜不惊。 除了衡靖街上,每日都有10名书生被拉出来,当街受罚挨板子,其他一切如常。 唯独值得一提的是,在西城区众多军营环绕中,一座占地广阔的军事学院开学了,没引起太多注意。 来自明朝显赫世家、京城卫队军官、直隶卫所的将领们,已在军事学院沉浸学习近两月有余。 战争对于应天府的居民来说,实在是太过于缥缈。 眼下众人真正翘首以盼的是即将拉开帷幕的恩科考试。 商人们虽不敢奢望能拿下今科的状元郎,可对争取两榜进士做女婿还是满怀期待。 传闻今年朝廷大举纳贤,两榜进士必将如过江之鲫。 所以,应天府里最不缺的,便是那些渴望联姻的商人士绅。 城外的喧嚣与热切,似乎并未能让应天城的暑气有丝毫减退。 相比之下,衡靖街则总是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 或许是因为衡靖街的两旁,是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衙门,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国子监的监生、书局的副局长石伟毅,身着朴素的单衣,低调地走到锦衣卫府门前。 “锦衣卫重地,无关人等勿入。” 守门的锦衣卫缇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平日里鲜有人主动靠近锦衣卫府邸,若非见来者是一身儒生装扮,他恐怕早已将其驱逐。 石伟毅低垂着眼帘,手缓缓探入怀中。 紧接着,一块沉甸甸的令牌在守门锦衣卫眼前闪现。 那锦衣卫脸色一正,连忙拱手行礼:“小的这就送大人进去。” …… “如朕亲临”四字,任谁看了都免不了心生敬畏。 哪怕锦衣卫平日里再怎么威风,在这令牌面前也得收敛三分。 就算此刻命令他闯进衙门,把指挥使拿下,他也只能遵命。 锦衣卫弯腰低头,姿态谦卑到极点,“大人有何吩咐?需要小的去通知指挥使前来吗?” 石伟毅始终保持着低调,不愿轻易暴露暗卫身份,只轻轻声道:“去诏狱。” 言简意赅。 这话一出,领路的锦衣卫脑中已自行编织出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宫廷秘辛。 看样子,晋升千户的美梦怕是要泡汤了。 锦衣卫低头走在前方,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院内。 有棵光秃秃的槐树,在明媚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突兀,透着一股阴冷。 普通人绝不会在自家院子里种槐树,这事儿透着不祥。 可一旦故事扯上了妖魔鬼怪,那些宅院里头保准就有几棵老槐树矗立着。 这事儿说不通,但每当书里提到“槐树”二字,大伙儿的脑瓜子里便会出现阴森场景。 可在诏狱种槐树,石伟毅倒觉得挺应景。 第299章请替大明赴死 在诏狱,活人可比鬼更叫人胆寒。 他眼前是条黑洞洞的阶梯,直通地底,里头不时飘出团团灰蒙蒙的雾气,人还没靠近,就觉着浑身汗毛竖起。 这便是赫赫有名的诏狱了。 石伟毅扭头瞥了一眼站在槐树旁恭候的缇骑:“今天这事……” 那缇骑连忙左右瞅瞅,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小人啥也没瞧见,诏狱里头黑灯瞎火的,今儿就几个眼神不济的老吏在里头照应犯人,大人尽管放宽心。” 话说完,缇骑便战战兢兢地离开。 石伟毅轻轻摆手,冷笑一声。 做事哪能没个蛛丝马迹。 不过明日就是恩科会试,就算过些日子东窗事发,今日之举也无关紧要了。 石伟毅佝偻着身躯,一步步踏入那条幽深狭窄的巷道。 多亏了周豪悄悄塞给他的令牌,还有太孙的那番话,才让他勉强说服自己来诏狱。 他可是即将当文华殿行走的人。 今年科举,他的名字已赫然在列。 可作为阴影中的人,许多时候身不由己。 更不能让解先生得知这一切,哪怕对方是他的引路人。 有些事,就如同这诏狱中掩藏的秘密,最适合在不见光的角落销声匿迹。 渐渐地,石伟毅适应了周遭的阴暗,脊梁也重新挺直。 前方,几张破旧的桌旁,几个长期在此打理诏狱杂务的老吏蜷缩着,趴在残破的木桌上。 桌面上和脚边散落着几只空荡荡的酒坛。 今日,锦衣卫已将三个月前在书局外闹事的最后10名士子,拖至衡靖街,当众杖责示众。 石伟毅似乎还能隐约听见从暗处传来那些士子痛苦的呻吟。 据锦衣卫早前向朝廷的通报,待夜幕降临,关押于此的上千名士子将被悉数释放,他们中的许多人是要参加恩科的。 锦衣卫自是严守律法,绝不会成为阻碍国家选拔英才的绊脚石。 尽管宫里风言风语不断,近来更是奏折如雪片般飞来,但皇上已连续三月未临朝处理政事。 仿佛在大本堂的讲学比国之大事更为紧要。 而所有送达的奏折,无一例外都被太孙默默扣下。 如此一来,朝廷里那些想要搭救上千名学子的官员们,根本无能为力。 军中不支,文臣之间又难以齐心协力。 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似乎逐渐遗忘了锦衣卫衙门里还关押着的读书人。 石伟毅靠着一小扇仅能透一点光亮的窗,一间间找着。 最终停下。 “董立轩。” 石伟毅立于囚牢之外,眼神平静地望着那片幽深的黑暗。 他显得异常镇定,没有半点焦急之色。 缓缓地,牢房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沉重的呼吸间穿过了诏狱里仿佛凝固了百年的浑浊空气。 啪嗒。 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抓着了石伟毅面前牢笼的铁栅。 随之,董立轩那张虽未消瘦却苍白许多的脸庞显露了出来。 董立轩半眯着眼,视线模糊地左右晃动,随即压低声音问:“谁?” “石伟毅。” 石伟毅应了一声,弯腰蹲了下来。 董立轩嘴里喃喃重复:“石伟毅?” 他的眼睛渐渐聚焦,变得清明起来。 “石伟毅!” “怎么是你!” 董立轩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石伟毅,满脸难以置信。 “别出声。” 石伟毅神色凝重,低声警告。 见董立轩一脸困惑,他又接着说:“是三爷派我来的。” “三爷?” 董立轩迷糊地嘀咕着,随后眼神一亮,“你是暗卫!” 石伟毅轻轻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董立轩嘴角微扬,神情变得耐人寻味,他双手撑地,转身背靠着栅栏坐下。 “明天该是科举的日子了吧?” 石伟毅颔了颔首:“没错。” “你身为暗卫的身份,先生怕是并不知情。你今天来找我,先生也是不知道的吧。” 石伟毅默默颔首:“先生确实不知情。” 董立轩轻叹一声。 他转头,目光轻轻掠过石伟毅:“我猜,明儿个恩科会试一开,三爷必有动作。饵多大,鱼才会上钩多大。” “三爷想一箭双雕,让先生学问传遍天,洪武25年的恩科就是那把钥匙。朝堂容不得非议,民间更不容异声。因此,三爷得找个由头。” 董立轩猛然转身,双手紧握住眼前的铁栅,眼神锁定了石伟毅。 他字字清晰地说:“因此,三爷需要我……死!” 石伟毅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 四四方方,中间微微隆起。 “服下它,身上会出现瘀青,可说成是私斗致死。药效迅速,不会痛苦。” 石伟毅简单说明后,将药包塞入董立轩指间。 随后,他慢慢起身,躬身行礼。 “望君慷慨赴死!” 董立轩盯着掌中的药包,嘴角无声地上扬。 他踉跄站起,望了眼铁栅外的石伟毅,颔了颔首。 一步步后退,直至身影消失在黑暗深处。 石伟毅嘴角微微抽搐。 眼睛却紧盯着那已看不清的牢房深处。 “去汝娘也。” “大明江山永固!” 嘭! 黑暗中,董立轩那壮硕的身躯猛然间坠落,重重地砸在地面。 石伟毅缓缓吐出胸中的郁结,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 他穿梭在诏狱的最幽深处,逐一开启那些牢房,包括董立轩的。 安排妥当后,石伟毅快步来到诏狱大门前,对着漆黑的牢内吼出一句。 “放人啦!” 言罢,他迅速转身,奔向槐树旁的围墙。 那里,几个木箱和几块垫脚石已被他事先备好,一一叠加,形成一个简易的攀爬点。石伟毅手脚并用,灵巧地翻上了墙头,再借力几个轻巧的跳跃,隐入了屋檐的阴影中。 双眼如夜色般深邃,紧紧盯着下方的诏狱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声滴答都似敲打在他心上。 终于,诏狱内爆发出一阵欢呼,伴随着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重获自由了!” “待我科举高中,定要让锦衣卫好看!” “先回家,再议近日考题!” 哗啦一声,几个书生如同脱缰的野马,从诏狱的束缚中冲出。 然而,就在这时。 槐树院的另一侧,刘副千户率领一群锦衣卫,如风暴般汹涌而至。 第300章找个地方安葬了吧 刘远的目光掠过老槐树,瞥见墙角杂乱堆放的木箱,随即大手一挥。 “有犯人越狱,锦衣卫全体听令,立刻捉拿!” “胆敢反抗者,立刻格杀,生死不论!” 刘远一声令下,身边那些如饿虎恶狼般的锦衣卫,便迅速抽出腰间绣春刀,将刚从诏狱迈出的几十名读书人团团包围。 “我们是被你们释放的!” “我们不服!” “锦衣卫难不成要滥杀无辜吗?” 有几个怒火中烧的学子,面对着四周的锦衣卫,大声质问。 刘远面沉如水:“锦衣卫行事向来讲规矩,时辰未到,就算是阎王爷来,也休想动你们分毫。你们竟敢私自越狱,等同叛逆,再敢胡闹,格杀勿论!” “杀!” 一群锦衣卫缇骑,杀气凛然。 学子们自然心有不甘,感觉这是锦衣卫在故意戏耍他们。 “你们这些锦衣卫,视人命如草芥,罔顾王法,今天我们就非要出去不可,你们这些走狗奴婢,又能怎……” 砰! 刘千户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大步上前,一刀狠狠地抽在那人胸前。 那学子平日养尊处优,除了前不久挨了10板子,哪受过这种苦,当下痛得双手紧捂胸口,倒在地上。 周围的锦衣卫步步紧逼。 一众读书人,望着锦衣卫那不容置疑的架势,确信这不是什么戏码,而是动了真格的,只能返回诏狱。 不久,诏狱深处就隐约传来了老吏们的呼冤声。 几声凄厉的哀嚎接踵而至。 石伟毅躲在屋檐的阴影下,悄然间屏息静气。 刘远面如寒铁,大步流星走在前头,身后紧随着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抬着已无声息的董立轩。 此时,槐树院外围,更多锦衣卫快马加鞭赶到现场。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率先抵达。 他眼神狐疑地在刘远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地上静静躺着的董立轩。 蒋瓛的面色逐渐凝重,眉头紧锁。 挥手之间,数名锦衣卫小跑上前,围在董立轩四周,仔细检查其状况。 刘远立刻趋前,拱手施礼,对蒋瓛汇报道:“报告指挥使,今日诏狱突发事变,囚犯趁吏目用餐空隙,企图越狱,幸得卑职及时阻止,所有囚犯均已被重新收监。” “然而,举人董立轩在混乱中遭囚犯私刑,不幸遇难。卑职监管不力,甘愿受罚。” 蒋瓛的脸色越发阴沉,紧盯着刘远,沉默良久。 此时,那几个检查董立轩的官员,轻轻卷起死者的手袖,先是惊呼,随后细致检查体肤。 接着,其中一人上前向蒋瓛汇报。 “回禀指挥使,刘千户所述属实。董立轩确系遭受诏狱内囚犯暴力致死,体表发现多处淤青及内伤迹象。” 蒋瓛拧眉,继而无奈吩咐道:“把尸体找个地方安葬了吧。”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刘远。 刘远面色一紧,连忙拱手:“属下失职,赶到时已迟。只能处置了那几个因酗酒误事的下属。” 蒋瓛深深叹了口气:“罢了,看样子今天我是没法放过那些学子了。毕竟出了人命,但刘千户今天能阻拦企图越狱的囚犯,也算大功一件。” 刘远低头自责不已。 蒋瓛摆摆手,转身背对着众人:“我得留在锦衣卫指挥所,你速去宫中禀报此事。” 蒋瓛的身影从槐树院中消失,脸上的表情复杂,不足为外人言。 府中的同知、镇抚、千户等一干人等也相继散去。 只剩下一群锦衣卫涌入诏狱,不论牢房是如何被打开的,也不管那些学子是否真的有本事撬开铁栏。 如今诏狱内出了人命,而且是与那些学子对立之人,这让锦衣卫衙门不得不提高警惕。 人命关天,这已非锦衣卫所能擅自决断。 衙门向来标榜公正,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名声,不能因此毁于一旦。 刘远也离去了,遵照指挥使的命令,匆匆入宫报告情况。 被打死的董立轩遗体,由刘远手下的人覆上一块白布,抬出衙门。 安置在板车上,送往城外安葬。 要是留点心,就能瞧见那人是早先跟着刘千户从东宫进锦衣卫的前羽林军兄弟。 锦衣卫府那档子事儿,这回是捂不住了,也不会捂。 没多久,心学学子董立轩出狱前,被上千名理学学子打没气的事,传到应天城里每个有心人的耳朵里。 气氛变得微妙,像是暴雨将至。 洪武25年恩科会试明天就开始了,人命案子只好先按下不提。 等金榜题名时,想必这些恩怨是非会一股脑儿爆发,两边免不了一番较量。 应天城外。 神烈山东边,多的是坟茔之地。 山顶上是孝陵,谁都不敢打那主意,那是皇家的地界。 如今安眠着孝慈皇后,往后或许还会成为帝王的归宿。 权势滔天的人物,也不敢破坏神烈山的龙脉风水。 不过,紧挨着神烈山东麓,借一借皇家的风水光晕,把家中先祖安葬此地,倒不失为一种可行之策。 皇上对于天下人的最终归宿,还算得上心慈。 无论你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神烈山东边的山脚下,总有一席之地让你安息。 如此一来,神烈山那面朝东的山坡上,就多了不少王公贵族的陵寝。 而那些风水不佳的角落,则成了普通士绅和平民的长眠之所。 时间久了,某些实在不怎么吉利的地方,自然而然就成了无人问津的乱葬岗。 眼下秋收已结束,应天府周边的田野一片萧瑟,放眼望去尽是荒凉。 一条无名小河绕林而过,河边树木环绕。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这里阴气逼人,寻常人不愿靠近。 跨过河,便是一片低洼地,庄稼难以生长,杂草丛生,密密麻麻。 脚一踏便是黑泥四溅,恶臭扑鼻,夹杂着一股子难闻的骚味。 在这片枯草丛中,一座座小土丘肆意而突兀地冒出。 时不时有盘旋于空中的乌鸦猛然俯冲,企图从土丘上叼走几只肥虫。 暗卫周豪悄悄把马拴在树林里,轻手轻脚地摸到河边一处茂密的茅草丛中。 “什么人?” 一个装扮与周豪相仿的人,突然从另一侧茅草中窜出。 认出是周豪,那人收起刀,“城里那边都处理妥当了?” 第301章河钓,死而复生 周豪低声回应:“应该不久就能把人带过来。” 那人接着吩咐:“到时候安排好了,趁着夜色渡江。” 周豪点点头,眼睛却偷偷往茅草丛那边河岸靠近水的地方瞄:“三爷来了?” 那人悄悄侧了侧身,下巴朝前努了努。 周豪赶紧弯腰钻进茅草堆里,没走几步,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河岸边,朱允熥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旧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坐在一堆干草上。 手里抓着一根竹竿,全神贯注地看着水面上随波浮动的鱼漂。 那鱼漂开始上下跳动,温旗发现了太孙,不敢出声,弓着腰在一旁等着。 “嗖”地一声。 鱼漂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什么大鱼。 周豪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只见朱允熥轻轻一提手中的鱼竿,就将那条不过手掌长的小黄鱼给拽了上来。 这小黄鱼,背上黑乎乎的,肚皮金黄色,滑不溜手的尾巴不停地摆动。 朱允熥还没来得及取鱼,周豪已走上前,手指一勾就掐住了小黄鱼背上的硬刺。 另一只手麻利地一扯,鱼钩就从鱼嘴滑了出来。 小鱼被丢进了浸在水里的竹篓里。 周豪随手掬起河水,洗净了手上沾的那层滑腻腻的鱼黏液。 朱允熥挑了挑眉,落在周豪身上。 “今天净是些黄辣丁,晚上回宫,咱们来个鱼杂煲,撒点葱姜蒜,那味道绝了。要是能有几尾鲫鱼,炖上嫩豆腐,那就更美满了。” 周豪轻轻咳了两声,“三爷,董立轩……死了。” 他自己对鱼兴趣不大,毕竟河鱼刺多。 可三爷喜欢,自然也就成了他的心头好。 他探头望向那装满鱼的竹篓,心想着今天得跟御厨房多讨几坛子陈年香醋才够味。 朱允熥却是一脸淡然,将钓竿稳稳地插在草堆旁的支架上。 随即弯腰拾起草地上的干草,在掌中揉搓起来。 鱼腥味虽重,但经这么一搓,手上倒是清爽了不少。 转头正视周豪,朱允熥问:“城里现在怎么样了?” 自打三月前他开始独自主持早朝,无论是朱元璋还是朱标,似乎是真的放手不管大明朝的事务了,一切都压到了他的肩上。 至于儒学正统的争端,他早在三个月前就亮明了立场,虽有偏袒,却不至于明目张胆地站队。 应天府府尹因玩忽职守,被贬到去当县令了。 刑部和大理寺那几个领头闹事的,被詹徽瞅准时机,一股脑儿地发配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吃土去了。 中书舍人刘三吾,被皇太孙教训一顿后,大门一关,成天窝家里埋头苦读,偶尔才露个面去国子监讲讲课。 朝廷上关于儒家内部争斗的话题,大伙儿都默契地绝口不提了。 周豪整理了下思绪,“今儿个刘三吾照旧去了国子监,还在传授程朱理学,看样子是想把国子监打造成理学的新一代根据地。” 既然朝堂上不让争,刘三吾转战国子监也在意料之中。 朱允熥既然摆出了官方不管的姿态,自然也不能拦着人家去教书。 现在的大明,可不是两百年后的光景,朱允熥也没法反老朱家。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朱允熥又问:“还有别的动静没?” 周豪思索片刻后,无关紧要的琐事直接过滤,接着汇报。 “任亨泰一大早就请了戏班回府,据说要在家里连唱三天大戏。” 朱允熥冷哼一声,“他这倒是真豁出去了,一点不着急上火。” “任亨泰家里一切正常,锦衣卫那边的记录也是如此。” 朱允熥摆摆手:“任亨泰没二心就好,倒是咱们那位文官领袖,他今天干嘛了?” 周豪在心里盘算着詹徽今日的行踪,“和平常一样,早上点卯,处理吏部和都察院的事务。但是……詹徽似乎有意让动一动吏部的考功司。” 正是大明吏部里掌管官员绩效评估的核心部门。 朱允熥眼珠子一转:“皇爷爷信任他,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周豪没来得及细想詹徽此举背后的深意。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些声响。 周豪迅速转身,几步跨上岸,不一会儿又悄悄折了回来。 “三爷,是他们把董立轩送过来了,石伟毅也一道来了。” 朱允熥没接话,眼睛紧盯着时沉时浮的鱼漂,突然间双手一紧,轻轻一提。 只见一条背闪金光的鲫鱼跃出水面。 “哐啷”一声,那条一寸长的鲫鱼被扔进了竹笼。 鱼钩上的蚯蚓还完好无损,又被他放回了河里。 朱允熥这才低声吩咐:“你去吧,石伟毅在那儿,他知道该怎么办。” 周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悄声上了岸。 一到岸上,周豪就看到石伟毅和刘远的两个手下正拉着板车往树林这边来。 周豪的目光落在板车上那块蒙着的白布上,随口问道:“还没醒吗?” 石伟毅连忙行礼,他知道周豪在暗卫中的地位比自己高出许多。 作为普通一员,礼数不可废。 待礼毕,他才接话:“可能是用药过量了。” 言罢,石伟毅不自觉地转动脖颈,寻觅着某个身影。 没见着人,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但当他注意到河边那片被踩踏得凌乱不堪的茅草时,心又不由揪紧。 周豪瞥了这位新入暗卫的小子一眼,步入林间,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壶。 回到板车旁,他一把揭开白布,直接拧开壶盖,将整壶水泼向了董立轩。 板车猛地一震。 董立轩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唤醒,猛然挺身坐起,脊背笔直,整个人显得异常清醒。 他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脸上淤青未消,嘴巴大张,深吸一口气,就像是刚从鬼门关溜达回来。 董立轩的眼前,是两个锦衣卫。 转头一侧,是石伟毅,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董立轩没有尖叫,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 他只是瞪着眼,嘴巴微张,无声地从板车上跳下。 紧接着双手紧紧抓住石伟毅的前襟。 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就这样凭空将石伟毅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第302章贡院开,恩科开始了 石伟毅朝周豪跟两个锦衣卫摆摆手,示意他们没事,接着道: “你没事,那药就为了让人摸不到你的心跳,身上的反应是药材的副作用罢了。” 董立轩仿佛没听见,眼睛紧紧锁在石伟毅身上,嘴巴大口喘着气。 好一会儿,他手臂一软,石伟毅一个不注意,摔倒在地。 董立轩也跟着坐到了地上。 周豪想上前跟董立轩解释,却被石伟毅悄悄拦下。 “你是暗卫的人?” 董立轩终于开口,眼神始终没离开过石伟毅。 石伟毅颔了颔首,“算是暗卫的人,不过也就是今年太孙从浙江道回来后才加入的。我父亲是老暗卫,去年在浙江道没了,这活儿就落我头上了。” 董立轩颔了颔首,任凭脸上的水珠滑落到衣襟上。 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 董立轩再度开口:“太孙希望我当暗卫?应天城我没法待了,不可抛头露面。太孙打算让我去哪儿?” 石伟毅静静望向董立轩,这人虽看起来粗犷,但能考中举人的都不是愚笨之辈。 这么快就能理清当前的形势。 石伟毅正色道:“去北平吧,你若成了暗卫,自会有人安排你进入北平都司,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了。” 董立轩眼睛猛地一缩,随即慢慢恢复常态。 他没追问去北平当暗卫的缘由,也不问对手是谁。 “我该信谁?” “都指挥佥事,冯永逸。”石伟毅沉声道。 董立轩身形微颤。 冯永逸,正三品大员,北平都司的实权人物。 是今年各路藩王进京时,皇恩浩荡,按功行赏的结果。 但不为人知的是,他还是燕王府护卫队头头。 董立轩目光锁定石伟毅,轻轻颔首。 紧接着,他又抛出一句:“应天府那边……” 石伟毅压低声音:“太孙会处理的。” 董立轩霍然起身,环视四周。 突然间,他朝着不远处茅草丛遮掩的河畔跪下。 “属下感激不尽。” …… 天未破晓,应天府已细雨蒙蒙。 “寒露晴,百日清。” 朱允熥立于蛟南码头旁,目光悠悠地落在秦淮河畔。 身边的内侍温旗机灵地举起那把足以庇护两人的大伞,尽数挡在了太孙头顶。 “今年寒露有雨,预示着明年大明又将迎来五谷丰登的好年景。” 朱允熥微微一笑。 身处这个时代,若按历史的轨迹,丰收二字恐将成为奢侈。 不远处,城墙的阴影里,暗卫周豪与刘千户并肩而来。 刘远手中提着食盒。 周豪左右开弓,一手提椅,一手扛桌。 他们身后,一列宫人小心翼翼地抬着几个雕花木台。 不一会儿,众人迅速布置起来,于朱允熥身旁搭起了一方平台。 摆好座椅与书案,让太孙能坐于城墙之上,静观不远处的考场。 此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考场北面的贡院,已然汇聚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学子。 一顶顶油纸伞下,藏着一颗颗渴望功名的脑袋。 “寒露汤一碗,清心又健体,家人共饮,岁岁安泰。” 刘远说着喜庆的话,端着满满一盆野菜鱼片汤,小心翼翼地奉给已然落座的朱允熥。 朱允熥接过来,轻轻啜饮一小口。 那野菜是特意从郊外新鲜采摘的,鱼片则是昨日城边垂钓所得。 一条足有5斤重的黑鱼细细片成。 厨子的手艺精湛,鱼刺剔得干净利索,鱼片柔滑细腻,几乎一抿就化。 不多时,一碗汤落肚。 刘远候在一旁,递上手巾的同时,也捎来了城内的最新消息。 “今年科举,报名应试的举子共有7330人。礼部、都察院的官员昨晚已进贡院准备,全程由锦衣卫监督。” 朱允熥颔了颔首,目光投向远处的应天贡院。 这座贡院,可算是中原地区最大的科举考场。 贡院街以北,直至奇望街南,东西两条贡院街间,大片土地皆被贡院占据。 高墙环绕,分列着一列列狭小的考室。 此时此刻,本年度恩科秋闱的主考官刘三吾,以及由礼部派出的副考官,正从近在咫尺的夫子庙缓缓步出。 他们身后,紧随着18位官员,这便是众人津津乐道的18房制。 主副考官被尊称为“总裁”,而到了阅卷阶段,这十八房将负责批阅所有考生的文章,筛选出优秀答卷,再交由总裁确定名次。 总裁握有重权,能再度审阅那些在繁琐制度下险遭埋没的试卷。 共有20位大员,他们手握今科7000多考生的命运。 自夫子庙起,穿越人潮汹涌的贡院街,在应天府差役的严密护卫下,步入贡院深处。 不久,一名差役自贡院内步出,手里提着一面铜锣。 他望着街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傲然抬头,用力一击。 锣音轰鸣,划破长空。 原本喧嚣的贡院街,在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更胜以往的喧哗。 随着贡院大门的开启,人群争先恐后地涌入。 每个人都渴望最早踏入号舍,夺得今科考卷,尽快挥毫泼墨。 目睹这股人潮,朱允熥只能苦笑,心知这种景象,每逢科举必现。 往昔更有悲剧发生,有考生好不容易挤入贡院,却不幸被后续涌入的人潮推挤,落入贡院旁的池塘,溺水而亡。 直至多年后,林则徐痛定思痛,立下严谨规定,这才彻底改变了科举考场的混乱局面。 朱允熥抬眼望天,暗自揣测今年是否也会有不幸者落入池中,成为同窗心中的“献祭”。 然而,时间缓缓流逝,当宫墙外的7000余名考生逐一验明正身,步入贡院,却未传来任何意外落水的消息。 朱允熥感到一丝无聊,身体顺势往后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温旗在旁边道:“三爷,解学士来了。” 朱允熥即刻转过头,只见解缙身穿日常衣裳,手持雨伞,正从城墙那头缓缓走来。 走近后,行完礼, 解缙轻声说道:“殿下冒雨相迎,今年科举必定是花团锦簇。” 朱允熥轻轻扫了他一眼,平静地望向贡院内一列列考室。 “是否当真花团锦簇,还得九日之后见分晓。” 第303章如此的舞弊手段 科举会试,一共9天,每3天1场。 期间考生不得离开贡院,这是规矩。 头三天考的是四书五经,传统的八股文章。 三篇出自四书,四篇涉及五经。 这些是考官决定取舍的最关键内容。 中间三天,则是考论“诏诰表判论”。 论题源自四书五经,要求按题目论述。 朱允熥认为这比前三天的考试更为关键,是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环节。 最后三天,则是策问,考官选取时事议题,考生可自由发挥作答。 这也是考察考生理念的重要环节,但往往仅作为附加题。 考官更看重的是考生能否条理清晰地表达观点。 一旁,解缙凝视着前方的贡院,贴近低声问道。 “殿下可还记得,最近刘舍人在国子监授课的内容?” 朱允熥语气平淡:“不就是四书五经那些吗?” 解缙轻应了一声,“但殿下是否知晓,刘舍人具体讲了哪些篇章?” 朱允熥眼神中流露出不解。 解缙随即压低声音:“刘舍人确是讲了四书五经,唯独《尚书》《礼记》《诗经》、三部,每部仅讲了一回。” 言毕,解缙拱手退后,静静站立一旁。 朱允熥的睫毛猛地一颤,似是有所触动。 朱允熥脑中猛然蹦出个泄题一词。 随即,他眼神变得深沉,凝视着解缙。 照理说,科举考试头三天的试卷是最关键的评判依据。 其中三篇出自四书,四篇摘自五经。 考生们事前无从得知考试的范围,更别提具体题目了。 但偏巧,刘三吾在国子监里讲解时,唯独《尚书》等三本书仅提及一次。 刘三吾这招玩得实在高明。 无需多言,朱允熥已经猜出今年科举四书五经的考题。 一旁与刘远同来的周豪,悄悄将视线投向贡院方向。 刘三吾这下子,罪名又添了一笔。 解缙却迟疑着说:“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此断定……毕竟,这些情况大部分考生都心知肚明。” 解缙心想,当所有人都预感到今年可能会考哪些内容时,这其实等同于无人真正知晓确切信息。就算有所了解,所有人也是相同。 朱允熥轻轻摆手:“人和人之间,总有不同。” 说着,他失去了继续观察的兴趣。 起身,瞪了一眼只顾为自己打伞,自己却淋得透湿的温旗。 从刘远和周豪随行人员手中接过一把伞,独自撑开,缓步往前走去。 解缙愣愣地转过身,望着皇太孙身影渐行渐远于,心头涌上一阵困惑。 …… “成了。成了。” “全押对题目啦。” “今年非中不可,哪怕是最末等的进士出身也行啊。” 贡院内,一名年轻举子抢先冲入,找到自己的位置。 手握考题,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七道考题跃然纸上。 这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并非他一人。 整个贡院里,细微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另一隅的号舍中,石伟毅眼神炯炯,紧盯着考卷。 轻叹一声后,便沉心静气,仔细审题,构思答案,随后笔尖轻触纸面,草稿渐渐成形。 对贡院里的考生来说,三天仿佛一个世纪,而这仅仅是六日考验的开始。 写完的举子会探出头,示意完成。 随之,监考的文书和差役穿梭其间,确认、收卷,一气呵成。 考卷被送往弥封官处,经过折角、隐名、盖印等一系列严格程序,确保公平。 之后,试卷转至眷录官,由专人誊写副本,原卷则密封保存,副本分发给十八房同考官评判。 防弊措施严密至极,几乎滴水不漏。 但世间事,凡有人为,便总有隙可乘。 石伟毅花了两天半时间写完。 第三天正午时分,简单吃了些干粮,几口清水下肚。 在又一次仔细检查试卷,确保无误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号舍外。 几乎同时,两个负责监考的小吏踱步而来。 其中一个眼神淡淡扫过石伟毅,不自觉地左右张望一番,这才开口询问:“可曾全部完成?” 石伟毅回应:“已经全部完成。” “那好,我这就收走你的试卷。” “拿去吧。” 石伟毅摆摆手,随即双手环胸,往后一靠,实在是累得不行,剩下的时间直至明日,他得好好补个觉才行。 这两个小吏收起石伟毅的试卷,径直走向弥封官那里。 一路上,小吏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卷子上,直到试卷被贴上封条,密封妥当,再将它特意放在最上方,连同其他试卷一起,送往眷录官的手中。 眷录官那儿人手充足,为的是加快誊写进度。 小吏将密封好的试卷递给眷录官边上的助手,手轻轻在顶上一拍,对方心领神会地颔了颔首。 紧接着,石伟毅的试卷被转交给眷录官进行誊写,最终置于那堆试卷的最底部。 一旦数量达标,这些试卷会被小吏打包,送往十八房同考官的所在。 运送途中,原本垫底的石伟毅试卷,不知何时被悄然移到了最上方。 抵达同考官处后,这些试卷便交由协助同考官批改的阅卷官们处理。 送试卷的小吏,还是那熟悉的老动作,手掌轻轻在试卷堆顶拍了拍。 接试卷的同僚立马会意,把最上头那份抽出来,几个小吏麻利地分好,再一一递给那些阅卷大人。 其中,拿着石伟毅试卷的那位,把它悄悄递给了角落里的阅卷官。 “大人,试卷来了。” 阅卷官抬眼瞅了瞅小吏,见他满脸堆笑,手却规矩地放着,掌心朝下。 接着,他默默翻开最上面的试卷,没翻几页。 阅卷官往后一靠,低声说:“韵脚不齐,用词不精,唯笔迹尚可,怎堪为仕?” 话音刚落,石伟毅的试卷就被轻轻扔进了旁边的竹篓里。 随后,他又拿起一份,见密封线那折了个指甲印,脸上露出喜色。 “文章流畅,见解独到,笔力不俗,颇有教化。” 一旁等候的小吏赶紧小心翼翼地拿起这份试卷,毕恭毕敬地送到另一位同僚阅卷官前。 这位同僚也是一字一句细细审读,确认无误后,提笔洋洋洒洒写了20多个字的评语。 就这样,一篇入选的文章诞生了。 这样的场景,在这贡院里,一幕幕不断上演。 所有的一切,都在静默中悄然进行。 第304章江南文风鼎盛,放榜日 这一年,赶考的学子足有7000多号人,创下了大明近25年来的最高纪录。 往常,这数字顶天了也就5000左右。 今年之所以翻了番,全因朝廷放出风声,说要大办科举,广纳贤才,补充那越见空缺的官位。 在大明,读书人过了县试那关,就成了有头有脸的生员,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 接着,府试、院试一路闯下来,一旦高中,就成了秀才,脚刚跨进政界门槛。 见了官可以不跪,能和当官的同桌吃饭。 更进一步,若是乡试也顺利通关,那就升级成举人了,等于一只脚迈进了朝廷官员的大门。 就等着皇上的金口一开,封个官职。 可多数举人,即便后来各显神通当上了官,一辈子熬到头,多半也就是混个知府的帽子戴戴。 就算有幸进了京城,能在六部里头谋个司科主事的差事,那也差不多到头了。 大多数举人,官场生涯基本就是在各地州府间打转,运气爆棚的,或许能在退休前捞个布政司参议,或是副使的职位。 一旦会试顺利通关,进入殿试,他们的社会地位便就此改天换地。 拔得头筹的状元、榜眼、探花,即刻能步入翰林院,担当学士重任。 二甲中的佼佼者,则有机会成为皇帝身边的金殿、玉殿传令官。 至于二甲进士及第与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学子,他们的未来或是进入各部委实习,或是直接领受皇命,进入地方当官。 今年,皇恩浩荡,广纳贤才,众人皆盼望着那金榜揭开之时,能见证多少英才的腾达。 九日科考,时而觉长,时而瞬逝。 在绵绵秋雨的陪伴下,恩科考试缓缓落下了帷幕。 而应天府内,气氛却愈发热烈。 城中店铺、酒楼未雨绸缪,提前一月自四面八方搜罗佳酿,预备着迎接数千位举人的庆功宴。 秦淮河岸,早从一月前便开始装扮一新,佳丽们几乎搬空了城内的脂粉铺,只待那些拼尽全力的考生们卸下重担,前来消费。 无论是银钱还是肉体,众人皆瞄准了这批考生。 借贷之人更是毫无顾虑,他们相信,一旦高中,这些书生便是朝廷新贵,哪还会愁还款? 即便不谈未来,这些举人哪家不是家境殷实? 因此,每年科举期间,应天府的餐饮与娱乐业都会迎来一次井喷式的收益高潮。 考试结束后,举人们不单是游走于烟花柳巷、宴饮玩乐、与友相聚。 还得拜访同场的考官、主副考官。 简直是没事就小聚,隔三差五大聚一场。 宴会上,同窗好友、恩师尊长欢声笑语不断,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而这接连不断的宴请,硬生生把科举会试结束到放榜的短短数日填得满满当当。 如此一来,考官们也只能把评判重心放在头三天的儒家经典上。 至于后六天的考卷,只能匆匆过目了。 圣贤书读透了的人,写几篇诏书、判词、策问自然不在话下。 江宁县东北角,是个风水宝地。 这片沿河地带成了传说中秦淮名媛的聚集地,秦淮河畔的名妓也多出于此。 更有意思的是,河对岸便是夫子庙、江宁府学、贡院等一连串文人圣地。 也许,正是因为那些秀才、举人们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吧。 此刻,几位刚从九天会试战场脱身,中午又与考官欢聚一场的举人,正悠然坐在秦淮河边的二楼雅间内。 他们成群,每人身旁都有几位姿色出众的女子相伴。 一边还有女子轻抚琴瑟,细拨琵琶,乐声潺潺。 有人抬着头,把身边女子手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这才转向同来的伙伴问:“你们觉得,这次朝廷打算录取多少人?” 科举考试放榜的日子近了,考官们得从众多举人里精挑细选,过五关斩六将,先初选,再公布名单。 接着复查,直到最后的殿试,这才算是真正踏入了进士行列。 “怎么也得十里挑一,才能勉强应付朝廷说的填补官位空缺吧。” 一人从温柔乡里抬起头,脸颊泛红。 话音刚落,另一人从桌下钻出来,动作略显尴尬,“那可不就得600多名进士了。” 言罢,他不屑地啐了一口。 烛光下,唾沫星子划出一道弧线。 满脸通红的书生嘟囔着:“前几年,每科也就收个200多人。差不多也是十中选一的比例,今年总不能比这还少吧。” 突然,桌子一阵摇晃。 不一会儿,一个衣衫不整的书生从桌下狼狈爬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明儿就放榜了,辰时一到,谁上谁下,录取多少,自然见分晓。” 正说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披着外衣,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 那书生眼神微妙地对众人笑道:“今日坐师还说,今年文风鼎盛,怎么个鼎盛法?还不是看我江南嘛。” “哎,良宵苦短,诸位赶紧寻欢作乐才是正经。” 言罢,他不顾同僚们的反应,拉起刚从桌下爬出的歌姬,顺手又拽了一个,大步流星离开了雅间。 其他人面面相觑,随即也各自带着歌姬,散了聚会。 虽说是散了,却无人急于离去,楼下备有不少客房,供人歇息。 10月13日,放榜日。 天色刚过四更,贡院外已有人群聚集,守候在那块公告金榜的巨型牌前。 不仅有应考的举人,他们的家人仆从,更有不少城里看热闹的百姓。 以及士绅豪门的仆人,预备着榜单一出,便飞奔回去报告,好为自家老爷物色乘龙快婿。 接近五更,整条贡院街再次人潮汹涌,时不时能听见惊呼声。 原来是靠近河岸的人群被挤得失足落水。 官府差役早就严阵以待,手持竹竿在河边,忙着打捞那些不慎落水的倒霉蛋。 尽管如此,仍有人不断落入水中。 直到辰时,翰林院、礼部等官员才缓缓自贡院走出。 差役们捧着一卷厚重的黄纸走向榜前。 他们搭起凳子,四面八方站满了人。 几桶糨糊被涂抹在木板上。 随后,差役们小心翼翼地将黄纸展开,从右侧顶端开始,一点点将纸边粘贴在榜上。 第305章 新鲜出炉的状元榜眼探花,锦衣卫就抓了 “瞧见没。” “榜单露面啦。” 黄底红字跃入人群视野,贡院街刹那间沸腾起来,如同炸开的油锅。 若不是有衙门差役稳稳挡在金榜前,那股子热切劲儿恐怕早把贴榜的差人们冲得七零八落。 “快瞅瞅,前三甲出炉啦。” 人堆最前头,一只手臂激动地指向金榜顶端。 “冯廊。” “是浙江道冯家,摘下了今年的状元桂冠。” “赶紧去报喜讨赏咯。” 贡院里的喜讯还没正式传出,人群里已有人迫不及待地拨开人群,直奔浙江道会馆。 另一人接话:“榜眼是陕西道的容逊容家。” 又一阵惊叹响起:“今科的探花郎,乃是浙江道奉化的卫弘毅卫家,赶紧去会馆报喜。” 可话音刚落,便有人纠正:“去会馆找不到探花郎。” “那探花郎现在何处?” “这几晚,他都住在玫仙楼里呢。” “真是风流才子的做派啊。” “玫仙楼,咱们报喜去。” 贡院街上,人欢马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随着三甲名单揭晓,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二甲、三甲的新科进士老爷们。 贡院西侧,夫子庙的最高层楼阁之中。 朱允熥身着长衫,轻轻倚在楼顶栏杆边,望着不远处贡院街上喧嚣的景象。 他手里,紧握着一份名单。 视线收回,朱允熥缓缓翻开手中的册子。 身旁围绕着的,有锦衣卫指挥官蒋瓛和刘千户,詹徽,任亨泰以及解缙。 楼下,众多锦衣卫骑兵严阵以待。 蒋瓛与刘远面沉如水,眼神闪烁,自高处俯瞰贡院,仿佛猎豹盯着猎物。 解缙慢悠悠地走在最后,瞥了一眼清晨就被召来的任亨泰。 今天可是个清算旧账的好日子,聚集在这里的人,无不清楚即将上演的戏码。 唯独詹徽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如打翻了五味瓶。 朱允熥转过身,将手中的名单递给詹徽。 “詹大人,你身为吏部尚书兼都察院要员,还请仔细核查这份名单。一旦确认无误,锦衣卫便会依此行事,捉拿相关人员。” 詹徽战战兢兢地双手接过名单,如同捧着一颗定时炸弹。 他不忍心翻开那页页纸张,因为那上面记录的名字,正是今晨贡院前金榜题名的新科进士。 泄露考题、考试作弊、掩盖真相、结党营私…… 一项项罪名在詹徽脑中盘旋,令他脊背发凉,焦虑万分。 詹徽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用力颔了颔首。 “微臣已核对完毕,无遗漏,无冤枉。” 他怕是完了。 说罢,詹徽心如死灰,自知此番是与全天下的读书人结下了不解之怨。 就算死后,恐怕也难逃万代学子的唾骂。 朱允熥轻轻一笑:“放心吧,有朝廷护你,尚书不必太过忧虑。” 朱允熥稍作安慰,随即转向蒋瓛:“动手吧。” 蒋瓛颔首后,恭敬地退下。 片刻之间,夫子庙里大半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出,直奔贡院街而去。 就在这瞬间,整个应天府仿佛被唤醒。 不单是夫子庙这边,锦衣卫如泰山压顶般逼近贡院街。 街的另一端也布满了锦衣卫,形成合围之势。 同时,秦淮河上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锦衣卫船只,粗鲁地闯入一家家宅第楼阁,每支队伍的领头人均手持一份名单。 放眼望去,应天府内锦衣卫携同亲军卫的官员,涌入各路在京会馆、民居之中。 更有数不尽的锦衣卫和官吏,肆无忌惮地闯入本次科举的主考官、副考官、校对官以及贡院杂役的家中。 “浙江道举人卫弘毅涉嫌科场舞弊,朝廷下令缉拿,无关人等速速散去,违者依法严惩。” 一群锦衣卫气势汹汹地闯入秦淮河边玫仙楼。 他们那标志性的飞鱼服吓得宿醉的士子、宾客、歌姬四散奔逃。 当科场舞弊四字从锦衣卫口中传出,同在玫仙楼内的应试举子们猛然间清醒。 没过多久,就听见那些当差的兵士喊出了他们几人的名字,罪名无外乎是科举作弊。 在上元县县衙西南方不远处,密集排列着一片民居宅院。 一群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聚在一户宅院门前。 门楣上刻着“刘宅”二字。 身为七品中书舍人,门上还够不上挂府字。 领头的是一位锦衣卫百户。 他站在刘三吾家门口,“是刘三吾家吧?” 立刻有手下高声回应。 “回百户大人,确认无误,此地正是中书舍人刘三吾的居所。” “进去。” 百户直接下令。 随即,四名锦衣卫如旋风般上前,用力踹开了刘三吾家的大门。 紧接着,数十名锦衣卫如同猛虎饿狼,一拥而入刘三吾家。 不久,宅院内便回荡起锦衣卫洪亮的宣告声。 “本年度科举主考官刘三吾,涉嫌科场舞弊,证据确凿,锦衣卫奉旨捉拿,全家拘捕,抗拒者格杀勿论。” …… 而对于刘三吾来说,非同寻常。 清晨时分,他就换上了深青色的儒衫,头戴方巾,坐在家中堂屋茶室内。 今日放榜,一旦贡院那边的消息传出,那些金榜题名的学子,大多会登门道谢。 教书育人一辈子,今天他将成为共计600多名新科进士的坐师。 刘三吾在心里暗想,自己已尽力做到公正无私,这600多名即将成为进士的年轻人中。 仅有500多名来自江南,且多是研习程朱理学的后生。 江南之地,历来科举昌盛,民间崇尚教育,私塾、书院随处可见,不同于北方频繁战乱。 考试竞争与录取名额自然会多些。 这一届录取的考生试卷,按常理评判,确实找不出瑕疵,质量也算上乘。 可那些未被选中的试卷中,或许隐藏着更出色的人才? 刘三吾自认仅是本次会试的主考官,手下还有副手、十八房考官及众多小吏协同工作。 背后的暗流涌动,他哪里能一一掌握。 时下新出的“心学”及“知行合一”的理念,表面上轰轰烈烈,气势汹汹。 但在刘三吾看来,不过尔尔。 道统之争,终究是权力的博弈。 即便全天下的民心都倾向于心学,只要江南士族不动摇,只要朝廷每年录取的进士皆出自理学门下。 理学的地位便不可撼动。 第306章门可罗雀的书报局,来年再中 念及此处,刘三吾脑海中浮现出贡院内存放的今科会试试卷原件。 他猛然起身,身着的深蓝儒袍随动作轻轻摇曳。 刘三吾穿过堂屋侧边的茶室,步入正堂。 “来呀。” 他朝门外喊去,意欲召唤家中仆人。 贡院中那数千份会试试卷,必须从世间彻底抹除。 然而,刘三吾既没等到老仆回应,也没能弥补任何破绽。 这时,站立于堂屋门边的刘三吾,亲眼目睹自家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踢开。 一大群锦衣卫如凶猛的煞神般涌了进来,手中的刀,透着阵阵逼人的寒气。 “科举作弊。” “格杀勿论。” 发号施令的是锦衣卫小旗。 紧随其后踏入门槛的,则是百户大人。 这些锦衣卫官兵迅速分散,有的冲向偏房,有的直奔后院,动作利落。 家中的仆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连连,重物倒地的声响此起彼伏。 刘三吾脸涨得通红,眼神中满是阴郁。 “我乃本次科举主考官,中书舍人是也,你们锦衣卫私闯宅院,想要干嘛?” 锦衣卫百户神色凝重地踱步至刘三吾跟前。 “刘大人,你以为你位高权重,我锦衣卫就不敢动手了吗?” 话语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蛮横。 刘三吾因愤怒而双手颤抖,只能勉强倚靠在门框上,怒目圆睁,瞪着锦衣卫百户。 与此同时,后院也响起了纷乱的呼救声。 “爷爷。” “爷爷,救我。” “你们这些锦衣卫,不会有好下场。” “别碰我……别碰我……” 一声声熟悉而急切的呼唤,从后院渐渐逼近。 刘三吾的手指紧紧抠住门框,手背上的青筋暴突。 那些声音,来自他儿孙,是他整个家族的呼唤。 直到他最为骄傲,倾注了最多期望的长孙,在两名锦衣卫的押解下出现在堂屋前,刘三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屋里冲出。 “你们锦衣卫意欲何为?” “我要见皇上。” 刘三吾怒火中烧,几乎要贴到那锦衣卫百户的脸上。 而他的长孙,则是一直奋力想要摆脱锦衣卫的束缚。 “你们真是胆大妄为!” “我爷爷是今年科举主考官,600多新科进士都是他的门生,你们就不怕被弹劾吗?” “别碰我,别碰我!” 刘三吾长孙愤怒地挣扎,突然间仿佛真要逃脱成功。 但解脱的瞬间,他猛然转身,怒视着刚才拘捕他的两名锦衣卫。 口中咒骂不断,眼睛通红,正欲冲上前去。 嗖。 一个血肉模糊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踉跄了几步才停下,那双圆睁的眼睛和大张的嘴巴,满脸是血,死死盯着已吓得面色苍白、两眼发黑的刘三吾。 “我的儿啊。” “我的孙呀。” 刘三吾顿时腿一软,瘫倒在地,身后刘家的亲眷们也哭成了一片。 此时,领头的锦衣卫百户冷冷开口。 “刘大人涉及本次科举考试舞弊,图谋不轨,锦衣卫奉旨捉拿归案。” 言毕,那锦衣卫百户手一挥。 几个穿着华丽的卫兵走近,围上刘三吾。 刘三吾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长孙倒在血泊中,心中那点火花彻底熄灭。 到最后,还是靠那些卫兵搀扶着他站起来。 恍惚间,他被拽着向前走去。 背后,刘家老小的哭喊声和冤屈声交织一片。 但此刻,刘三吾仿佛已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 “石兄?” “石兄,您在想啥呢?” “今年虽没中,但两年后朝廷还会开科,石兄您肯定能高中。” 书报局门外,几人围坐在门槛边的石伟毅周围,轻声道。 石伟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同僚们的话似乎飘进了另一个空间,他毫无反应。 一同报考今年科举的刘星剑,默默待在一旁,他也名落孙山。 城里刚刚响起的锣鼓声,预示着榜单公布,差役们正挨家挨户通报喜讯,索要庆祝喜钱。 而书报局这里,却始终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刘星剑虽未像石伟毅那样失魂落魄,但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来安慰,于是干脆坐到了石伟毅身旁。 轻拍了拍石伟毅的肩:“说不定,是因为咱们在书报局做事,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针对,这才落第的。” “那咱们就安心跟着先生学习,把心学这门学问做好,让知行合一的理念深入人心。到时候,我们一样能步入朝堂。” 刘星剑书是在安抚石伟毅,也是在给自己找寻宽慰。 周围的人瞅瞅刘星剑,又望向石伟毅。 “刘兄这话在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咱们研习的是心学,而刘三吾是崇尚理学,这次科举他做主考官,哪能轻易就让心学门生高中呢。” 石伟毅仿佛没听见这些劝解,双眼直勾勾地钉在前方。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紧接着,官府的方向爆发出嘈杂与怒吼。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 石伟毅却猛地站起身,不顾周遭投来的疑惑目光,竟似疯魔一般放声大笑。 “他……莫不是犯了失心疯吧?” 刘星剑书心里没了底,满眼忧虑地望向薛嘉运。 薛嘉运还来不及回应,只见石伟毅已是一闪身冲了出去,穿过翰林院与詹事府间的小巷,直奔嘉林街。 几人面面相觑,交换着不解的眼神。 薛嘉运立刻喊道:“快追,别让他出什么意外。” 刘星剑书一行人才恍然大悟,边挥手边从后追赶,口中不停地呼唤着石伟毅。 薛嘉运望着石伟毅远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真是见鬼,这该死的理学。” 骂归骂,薛嘉运也连忙追了上去,生怕石伟毅真的出什么岔子。 石伟毅一听见从翰林院那头传来的喧闹,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停过。 来到嘉林街。 只见密密麻麻的锦衣卫,填满了街道。 太医院跟宗人府以外,嘉林街两旁的户、礼、兵等七大衙门,全被锦衣卫如入无人之境般闯了个遍。 “什么人?锦衣卫正执行公务,勿近。” 石伟毅刚踏上嘉林街的地界,两个锦衣卫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没动手,毕竟这里是京城各官署的心脏地带,随便一个过路小官小吏,背后可能都连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今日锦衣卫有大动作,犯不着节外生枝。 第307章六百名举子,一个不少 石伟毅喘着大气,直言不讳:“我是书报局石伟毅。” 俩锦衣卫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其中一个锦衣卫压低声音说:“石先生请留步,今日锦衣卫行动,涉及重案。” 书报局现在归解学士打理,是传播心学的地方,这些门道俩锦衣卫不懂。 但他们知道解学士是太孙身边的大红人,未来极有可能成为天子身边的重臣。 这也让他们对书报局的石伟毅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敬意。 石伟毅没再往前挤,就站在街道边,望着嘉林街上那一栋栋官府大院。 片刻,只见一群群锦衣卫从官府中押着人走出。 这些人背后,还跟着各个部门的其他官吏。 此时,石伟毅脸上挂满了压抑不住的笑意,却依然努力憋着。 刘星剑和薛嘉运等人匆匆从后方赶来,一左一右紧紧拽住了石伟毅。 “你还好吧?” 刘星剑跑得满头大汗,心里暗自叫屈。 明明他自己也科举落第,却还得反过来安慰石伟毅。 可他还未开口,就见户部一位官员被两名锦衣卫推搡着带出。 刘星剑面色一凛:“他…他…他不是本次会试的同考官之一吗?” 与此同时,已有锦衣卫军官在嘉林街上站定,大声宣读被捕官员的罪行。 刘星剑闻言,心潮起伏。 “科举作弊。” “科举作弊。” “哈,哈,哈哈!” 一时间,刘星剑竟如同刚才的石伟毅一般。 前方的两名锦衣卫回头对刘星剑投去警告一瞥。 石伟毅在确认了科举作弊案已公开处理后,转身拉住刘星剑:“回书报局吧,这期文章得赶在明天通过驿站发往各地。” 洪武25年,科举作弊的事儿一闹,那些刚考上的学子们全部取消成绩。 接下来就得看皇太孙,还有暗地里运筹帷幄的皇上和太子了。 石伟毅琢磨着皇上面子不可能就这么丢了。 所以,朝廷今年科考总得挑些人才出来做官不是? 现在关键就看皇太孙想把这事儿闹到什么地步了。 夫子庙那最高的塔楼上,可以清楚看见锦衣卫冲进后,贡院街立马就炸开了锅。 朱允熥的神色从头到尾愣是没变过。 这一届考上的666名举人,一个不落,全上了锦衣卫的搜查名单。 剩下的,从主考官刘三吾开始,到底下所有相关的官员,一个也没跑。 怎么处理这些人,把这事儿引向何处,朱允熥心里头已经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贡院街上,名单上的人被抓了个干净。 贡院也被锦衣卫控制住了,官员们一个接一个落网。 这个月里应天府怕是难得安宁咯。 朱允熥收起目光,转身望向塔楼里面。 只见书桌早就摆得整整齐齐,吏部尚书詹徽,正站在中央。 他周围是一堆朝廷御史言官,一个个忙着起草关于这次科举舞弊案的弹劾奏折。 詹徽感觉到一丝视线,抬头一看,正对上皇太孙的目光,连忙拱手行礼。 可心里早就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自己不仅答应了今天要处理的事务,还得张罗着一帮御史言官们,针对恩科作弊的官员和考生们发起责问。 连带着他们的家人,还有整个江南地区的理学风气。 早晚有一天,这把老骨头会埋在神烈山东边那片荒草丛生的乱坟堆里。 詹徽心里满是无奈。 这时,暗卫周豪三步并两步地从塔楼下跑上来。 来到朱允熥跟前,恭敬行礼。 “报告皇太孙,江陵山上的人,全都自我了断了。” …… 这些天来,江陵山成了朝中文武百官心头的一块石头,无人不关注。 虽然从没人明说,但大家心知肚明,江陵山顶上那几位江南学术界的泰斗,已在那里驻足数月有余。 他们来应天的目的,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书报局流传的知行合一学说,让理学与心学的辩论再现宋代儒学学问盛况。 这批江南学者,正是为了给理学摇旗呐喊而来。 可如今,这些人竟无一例外,选择了自我了结。 詹徽不由得身子一震,猛地抬头望向皇太孙。 御史言官们,手中的笔纷纷停滞,面色凝重地转向门外。 此时的朱允熥,脸色铁青如乌云密布。 “这分明是逼宫……咱们还要按原计划行事吗?” 周豪压低嗓音,试探着问。 朱允熥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周豪,对方即刻低下头去。 砰的一声巨响。 朱允熥的手掌狠狠拍在了身旁的栏杆上。 他们这是以死相逼,向朝廷发起了最后逼难。 周豪所言不虚。 江陵山上那些老学者的自我了断,并非因为东窗事发后的畏罪自尽。 无论是今科科举的舞弊风波,还是理学与心学的正统之争,朝廷对他们本就无可奈何。 他们选择在此时自我了断,无非是想用自己的死换取道义上的胜利,占据道德高地。 詹徽脸色凝重地步出房门,弯腰行礼来到朱熥身旁。 “太孙,他们是希望通过几人牺牲,迫使朝廷让步。” “让步?”朱允熥转身,低沉地重复了一遍。 詹徽的眼角不由一跳:“是用死亡作为威胁,他们意在强迫太孙对科举舞弊案的涉案者从宽处理。” 朱允熥冷冷道:“詹尚书以为,本宫会因此动摇吗?” 詹徽微微一顿,随即抬眼深深望向面前的太孙。 当这个问题自太孙口中提出时,詹徽心中已有了答案。 太孙在此刻改变决定,全无可能。 从燕王他们包围江陵山那一刻起,事态便已成定局。 朝廷虽未对理学与心学做出最终裁决,但这何尝不是默许了心学发展的空间? 而今,种种事件与矛盾交织累积,终于借着这次科举舞弊案集中爆发。 朱允熥打量着詹徽的神色,暗暗一笑:“大家都已做好了选择,为何此时我还要去改变原有立场呢?” 詹徽默默颔首。 理学有其选择,太孙亦有他的决定。 同样地,今日站在这里的他,不也做出了最终抉择吗? “不过……” 詹徽犹豫着说,“如今江陵山上的自尽之事,消息怕是捂不住。一旦传开,不论朝廷还是百姓,不会去想他们这样做的意图,只会觉得那是以死谢罪,为今年科考舞弊案向朝廷乞怜。” 第308章詹徽:归宿不再是乱葬岗了 朱允熥压低声音:“江南士子啊……江南士子……” 江南士子又能怎样? 江南长久安宁,自隋唐科举制度起。 状元村,进士乡遍地开花,一家双状元,一门三进士。 代代相承,父子同朝为官,这已是深入人心的局面。 然而…… 詹徽嘴角一扬,“臣现在想想,天下读书人多如牛毛,即便有些根深蒂固的势力,又能怎样呢?” 朱允熥淡淡道:“詹尚书这话是什么意思?” 詹徽感到自己的思路豁然开朗,彻底醒悟了。 他挺胸抬头,走到朱允熥身旁的栏杆前,双手轻轻搭在栏杆上。 随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远处贡院街上正被锦衣卫追捕的众多举人。 “太孙,您看这情景,会有什么想法?” 朱允熥配合着道:“不就是锦衣卫在捉拿涉及今年科考舞弊案的人。” 詹徽却摆了摆手:“今年科考舞弊案,涉及的举人不过600多,而贡院举人恐怕不少于2000人。” “的确如此。” 詹徽接着说:“考中举人的,有机会成为官员,可他们还是想继续参加更高一级的考试。今年,就有7000多举人报名赶考,天底下有数不尽的举人、秀才。” “这些人都希望当官,有的为了自家门楣,有的为了国家百姓,归根结底,都是有所图的。” 朱允熥轻声回应:“有所图,自然就会有所行动。” 詹徽颔首,“正是这个道理。他们想踏入官场,想实现自己的抱负,朝廷想要什么样的人才,他们就会努力变成那样的人。” 朱允熥被这话逗笑了。 詹徽连忙收手行礼:“微臣失言,请太孙恕罪。” 朱允熥摆摆手,“是本宫太过固执了,原以为慢慢来可以减少冲突,一步步推进。却忽略了,朝廷握有主动权,能让规矩随势而变。” 管他儒家正统的争论。 管他理学与心学的分歧。 管他江陵山上的老学究以宫的壮举。 此刻,朱允熥把这些纷扰全部抛诸脑后。 这江山还是老朱家的,朝廷也没乱,那些藩王依旧镇守着边疆。 大明稳如磐石! 如此,朝廷就能随心所欲地改革科举,采纳任何儒家学说,甚至任何新兴学派。 读书人骨子里傲气十足,却又最能屈能伸。 在不触及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是最懂得变通的一群人。 时局转换,昔日臣子,明日或成旧朝遗民。 恍然大悟的朱允熥,周身压力仿佛随风而去。 他转身倚靠在塔楼边缘,俯视着贡院街逐渐归于宁静的喧嚣。 他语气淡然:“我朱家治国,旨在兴利除弊,革新图强。” 知行合一,不仅是理念,更是行动方针,不容动摇。 待其深入人心,科举非但不废,反要添新枝,数学、军事、工程等实用之学,皆纳其中。 大明科举,或可成未来仕途的敲门砖。 欲步入官场? 各展所长,欲任何职,必先通过该领域之严格考核。 不谙此道,不懂此行,自无缘官帽。 读书人若志在庙堂,即便心有不甘,也唯有顺应时势,提升自我。 叛乱? 大明立国25年,元蒙余部流离草原,何谈复起? 民心安定,基础稳固,纵有人妄图揭竿,也不过是蚍蜉撼树,未动先亡。 朝廷只需一声令下,许诺凡举报叛逆者,皆可分其土地。 那些所谓的叛军,必将孤立无援,无所遁形。 詹徽见太孙采纳己议,心中喜悦难以言表。 只要朝廷坚定不移,自己便不必忧虑身后落得个乱葬岗的凄凉归宿。 或许他也有望加封文华殿行走之荣耀。 詹徽念及此,旋即转身,衣袖一甩,深深一鞠:“微臣恭贺太孙殿下。” 朱允熥嘴角含笑:“有何喜事可贺?” 粘徽面带喜色:“太孙深谙治国之道,未来施政必行云流水,国家因而安定。” 朱允熥目光淡淡扫过詹徽:“国泰民安,自然离不开詹尚书这般国家栋梁。” 自己百年之后,应是能免于荒野葬身了。 詹徽心中欣慰,立于塔楼之上,秋风拂面。 随即,詹徽压低声音:“只是当前,科举弊案虽需严查,但江陵山之事,太孙亦需妥善处置,切莫授人以柄。” 绝不能让冤害忠良的污水沾身。 这便是詹徽,作为吏部尚书的肺腑之言与忠告。 朱允熥忽地冷笑数声:“既已命丧黄泉,本宫自会让他们名垂青史。” 詹徽闻言,一时愕然,思绪未能即时跟上。 而朱允熥已伸手搭在詹徽肩头:“本宫欲赐詹尚书一份厚礼。” 詹徽面露困惑之色。 在这特殊的日子里,他实在难以想象,还能有何等好事降临己身。 却不料,朱允熥已对一旁周豪吩咐道:“你去安排,将江陵山的事情在城中传开,同时放出消息,说本宫将亲赴江陵山。” “太孙要前往江陵山?”詹徽惊讶出声。 周豪亦是犹豫:“您当真要前往江陵山?” 朱允熥点了点头:“大明失去了贤士,我作为监国,身为皇族一员,自然该去表示一下哀悼之情。” 詹徽眼神一亮,他已猜到太孙口中的厚礼是什么了。 周豪虽仍未全然明白,但这并不妨碍他听从命令。 领命后,他即刻转身离开塔楼。 朱允熥满意地望着周豪,随即吩咐锦衣卫在城中散布消息,转头对詹徽说:“詹大人,我们也出发吧。” 詹徽颔首,但看向太孙的眼神已悄然流露出不同以往的敬意。 …… 江陵山。 自从数月前被封锁以来,便成了禁地,无人得入。 起初,城里百姓还每日向宅院投掷些残羹剩菜,权当是对宅内人的“供养”。 时日一长,百姓们的愤恨逐渐淡化,转而热议起今年的科举盛事。 驻守在外的锦衣卫自然也不会真让宅内人挨饿,每隔几日便送些食物进去,算是勉强维持了他们的生计。 一切本都相安无事。 谁料今日,前去送菜的人不久便面色惊慌地奔出,声称宅内所有人皆已上吊,无一生还。 锦衣卫闻讯,立即入内查证。 第309章一定要讨个公道 只见前院的梁上,一列尸体井然有序地悬挂半空。 从老儒到杂役,一个个整齐地悬挂在走廊的横梁上。 “解学士,我们真是不明白,前两天还生龙活虎的,怎么说走就走了,还选择了这么条路。” 江陵山的守卫负责人,急忙向最早赶到现场的解缙解释道。 解缙面色凝重,望着下方那一具具冰冷的身躯,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消息传给太孙了吗?” 锦衣卫总旗轻声道:“发现情况后,我们立刻派人送信了。” 解缙微微颔首,“先把他们都放下来,等候太孙的指示。” 总旗心中五味杂陈,暗自思量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 流放边疆还算轻的,搞不好会株连九族,满门抄斩。 他一面沉重地预想着自己的命运,一面往外走,打算召集手下处理这些尸体。 刚迈出宅院,却见朱允熥与詹徽已带人匆匆上山赶来。 总旗下意识脸色大变,连忙趋前,低头跪地,“拜见太孙。” 屋内的解缙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急忙走出。 “微臣拜见太孙,太孙此时实在不宜到此地来。” 解缙同时不解地瞥了一眼紧跟在朱允熥身旁的詹徽,心中疑惑更甚。 朱允熥二话不说,直接对手下的锦衣卫总旗下达命令:“把里头的遗体都挪出来,千万要小心细致,盖上白布,再召些人手速来,这里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锦衣卫总旗哪还顾得上琢磨朱允熥这话背后的意图,立刻领命行动。 一边派人火速通知西城军营的兄弟们,一边自己带人进院里开始搬运遗体。 解缙心中却是一紧:“太孙亲临此地,还说不久这里会有大动静,难道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了?” 朱允熥目光转向解缙。 詹徽低声解释道:“解学士,消息是太孙故意放出去的。” 解缙闻听此言,脸色骤变,惊得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什么?” …… 解缙彻底懵了圈。 他本就觉得,太孙这会儿亲自跑来江陵山,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毕竟,这里没命的可都是理学界的泰斗,江南文化的脊梁骨啊。 就算他自己,也该早早抽身,免得被这滩浑水溅得满身泥。 可如今,皇太孙不单现身此地,还把风声给放了出去。 解缙用脚趾头都能猜到,眼下锦衣卫正在城里大张旗鼓抓那科举作弊的,已经惹得民怨四起。 江陵山这事儿一传开,那些漏网之鱼哪有不蜂拥而至的道理。 见兔顾犬嘛。 今天没被锦衣卫请进诏狱的,心里头只会琢磨。 应天府这一连串风波,是朝廷,或者说皇太孙在敲山震虎。 “您这会儿应当回宫。”解缙犹豫半晌,凑近低声劝道。 可就在这当口,江陵山下已是一片骚乱。 解缙闻声面色骤变,眼神里透着急切,紧盯着朱允熥。 盼着他能趁那些义愤填膺的理学后生上山前,悄悄从后山溜走。 山脚下。 几个月前,被数万热血沸腾的应天百姓踩出的崎岖小径前,聚集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一拨拨京城学子。 其中几个穿着锦衣,看面相便知出自名门的青年,神色最为激动,个个眼泛泪光,脸颊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在一大群同窗朋友的陪伴下,大家都聚在了山脚边。 “焦兄,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咱们得先上山,把那些传言查清再决定怎么办。” 一位名落孙山的举人,望向被围在正中间的年轻人。 焦思博却吼道:“我家老祖不明不白地走了,这口气要是不出,我枉为焦家子孙。” 这显然是认定了江陵山上有事,而且是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周围的人听了都不由得神情严肃起来。 这焦姓青年,是江西来的举人。 更是江西响当当的大户,世代研习理学。 大明朝开国25年来,要说秀才、举人、进士最多的,还得数江西。 简直就是人才辈出的典范。 而在江西,科举之路最难的要数吉安府了。 闻言,现场众人的眼神又是一变。 那位创办了书报局,推广心学,知行合一的解缙,便是吉安府人。 “我们江西薛家,哪怕倾尽全力,也得找出真凶来。” 正说着,又有一位来自江西的年轻举人振臂高呼。 这江西薛家,也是个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 他们家族里也有位长辈前不久进京游学,暂住江陵山。 接着,又有几家有长辈在江陵山上的学子站了出来,纷纷表示决心,誓要查明事情的真相。 人群渐渐喧闹起来。 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喧嚣。 “肯定是那些心学门徒,逼得各家前辈走投无路。” 众人视线被吸引到一块巨石上,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不是楚地赵家嫡系赵承基吗?” “赵家这回也有老祖宗进京,住在江陵山吧?” “对对对,还听说和刘大人私交不浅呢。”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巨石上的青年。 赵家赵承基站在高处,挥臂高喊:“必然是心学那些异端邪说的信徒,用了阴谋诡计,害死了江陵山上的各位大儒。” “今年的恩科考试,原本一切顺利,如果真有作弊的事情,锦衣卫那些人何必等到放榜之后才动手抓人?” 理学弟子们听了,恍然大悟的议论声四起。 锦衣卫要抓人,哪里需要等,真有弊案,早就该动手了。 赵承基又讲:“众所周知,我们江南书香气浓厚,世代重视学问教育,培育英才,千年不变。而江南之地,更是理学名流汇集之所,日日诵读朱子圣言。” “肯定是心学一派,见今年金榜上江南才子频传佳绩,心生嫉妒,便暗地里诬陷今科考试有弊,引得锦衣卫出手抓人。” 山下的书生们像炸了锅,所有的疑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浪潮一般涌动。 “我们要公平公正。” “冲上山去。” “没错,上山。” “讨个说法。” “……” 气氛已被彻底点燃,对立的态势清晰可见。 第310章这样的自缢理由够不够 正当赵承基准备带领几位家族长辈和年轻读书人一起攀登江陵山时,忽见远处几个书生急匆匆地赶来,神色匆忙。 他们走近,一个个弯腰扶膝,大口喘息。 赵承基跳下大石,快步迎上前:“出啥事了?” 其中一人喘着粗气道:“太孙……在江陵山上。” 赵承基面色微变,低声问:“太孙去山上了?” 原本义愤填膺的学子们,此刻也露出了犹豫和畏惧。 “太孙居然去了山上……” “这么说……这么说……” “山上肯定戒备森严吧?” “我……我们现在……” “我们还上山吗?” “应该……上的吧……” 刚才还群情激昂的学子们,听说太子就在江陵山上,不由得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赵承基冷冷扫视周围人群,随即再次提高嗓门。 “这关乎咱们理学生死存亡。今天,各家老祖选择那样一条路,明天说不定就是咱们悬梁自尽了。” “今天,科举金榜上的666名同窗被抓,刘大人等考官也被拿下问罪。风声鹤唳,咱们成了箭靶子。要是这会儿咱们畏首畏尾,犹豫不决,将来真落到锦衣卫手里,哪还有勇气站出来?” 赵承基字字句句激起了在场人的士气,连那些打退堂鼓的人都咬紧牙关留了下来。 “上山。” “立刻就上山。” “咱们得讨个公道。” “就算是皇太孙,也得讲道理,前辈们若无冤屈,怎会走上绝路。” “朝中有奸臣,咱们就得除弊去垢,还世间一个清平。” 大家的心思再次拧成了一股绳。 赵承基暗暗一笑,操控人心的把戏罢了。 他再次高高举起手臂:“大伙儿,跟我上山。” “上。” “一起上。” “我等并肩作战。” 黑压压的一群理学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山顶进发。 不远处。 几个身影静静观察着这群打算上山讨公道的理学学子。 薛嘉运不屑地道:“这时候只要召集咱们的人,从后路包抄,一个都逃不掉。” 听说江陵山那边出乱子了,石伟毅赶紧招呼了几个人,火急火燎地往那儿赶。 到了山脚下,瞧见一拨拨人正往山上涌。 他轻声道:“太孙在山上呢,太孙既然上了山,肯定不是为了跟那些人一般见识。” 刘星剑在一旁琢磨着:“太孙是不是找到法子对付那些家伙了?你们也都瞧见了,那些人根本不讲理,随便找个由头就开骂。” 那群理学学子,硬说是书报局搞得事。 可书报局确实冤枉啊。 刘星剑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放榜的大好日子,居然闹出科举作弊这么一档子事,还传出来江陵山上游学大儒自尽的消息。 书报局这回真是背了个天大的黑锅。 就因为提倡的知行合一和理学不对付。 石伟毅一挥手,“跟紧点,走小路上去,仔细听着山上的动静,书报局得赶紧加印文章反驳,这是咱们的机会。” 石伟毅也没多做解释,大步流星地从众人面前走过,换了个方向往江陵山爬去。 山上。 随着山路上的嘈杂声越来越近,解缙的脸色愈加难看,不时瞟向朱允熥。 他又望向一脸平静詹徽,心里把对方十八代骂了个遍。 “监国太孙在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警告声传来。 “我们要见太孙。” “我是江西焦家人,江陵山上有我老祖。” “我们要面见太孙。” 随着山脚下的人潮不断涌来,前列的士兵只能节节后退,把边缘的位置让出,生怕人多拥挤导致意外发生。 赵承基一马当先,走在人群的最前端。 单单一瞥,他就望见了宅院门前那一排排覆着白布的尸体。 赵承基的眼眶猛地一缩,他爷爷那戴着扳指的手赫然露在白布边缘。 他这会也注意到,在一群官员的最前端,站着一位年轻人。 想必那就是皇太孙了。 赵承基的目光又扫向两边。 吏部尚书詹徽居然也在场。 还有那个可恶的解缙,竟也现身此处。 赵承基深吸一口气,正要张口陈述请求。 詹徽微微仰头,瞥了皇太孙一眼,随即踏前一步,正面迎上了众多愤怒的学子。 詹徽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在监国太子眼前聚众,莫非还想重演3个月前的那一幕吗?” 3月前,东城书报局前,上千人因争执而遭锦衣卫拘捕,关入诏狱。 詹徽话音刚落,现场一阵静默,好些人忆起那日报社一行后身陷诏狱的经历,不由得收敛了情绪。 赵承基毫无惧色,“在下参见太孙殿下,詹尚书安好。我等造访江陵山,一是迎回长辈的遗骨,二是探寻他们在此自我了结的真相。” 他言辞恳切,语速不急不缓,眼神飘向不远处的皇太孙。 詹徽目光微凛,扫过赵承基,辨认出他是这群人中的领头羊,便直言不讳。 “江陵山的自缢事件,与今日科场舞弊案息息相关。” 赵承基立刻反驳:“我家老祖数月来足不出山,怎可能牵扯进今日的科考弊案?詹尚书同为儒门中人,莫非真要对我家老祖妄加诽谤?” 詹徽轻轻拂袖,视线转向众人:“今年恩科考试弊病横生,所有金榜题名者均难逃干系。” “据锦衣卫查证,江陵山上的各位学界前辈,闻知儒门子弟涉弊,恐玷污教化之名,内心痛惜,为全天下士子考虑,也为将来万代读书人计议,毅然选择自缢,以生命警醒世人,勉励后来者坚守正道。” “诸位先贤之壮举,可歌可泣,望后世学生铭记此训,理应行得正,坐得端。” 说到尾声,詹徽竟在众人眼皮底下,眼眶泛红,泪光闪烁,身体微微颤抖,情绪波动显露无遗。 可偏偏,这一切,跟大家伙儿心里琢磨的剧情大相径庭。 谁能料到,朝廷会对江陵山上的老儒们集体自缢的事,给出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说法。 赵承基满眼的困惑、猜疑,还有一丝动摇。 不由自主地,他的目光转向了沉默不语的朱允熥。 精心策划的阴谋? 亦或是朝廷为了平息江陵山事件而使出的权宜之计? 第311章给自家老祖立碑,太孙是自己人啊 赵承基心里犯起了嘀咕,而在场的其他人,似乎也陷入了同样的思索之中。 就连解缙,也暗暗露出了几分诧异神色。 朱允熥盯着詹徽的背影,心中暗自感慨。 这家伙果真擅长揣摩上意,自己心中的盘算竟被他猜得分毫不差,还提前给自己铺好了台面。 朱允熥在众人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诸位先贤以死明志,教诲天下百姓,启迪后世。此等高风亮节,本宫绝不会让各位前辈含冤九泉。” 哎? 朝廷该是极力压制此事,粉饰太平,甚至传言太孙为了推崇心学而打压理学才对。 怎么如今反而要为理学大师们歌功颂德了呢? 赵家赵承基,这会儿彻底懵了圈。 他本打算豁出去和皇太孙来场辩论交锋,可谁能想到,皇太孙居然…… 居然是还没开打就认怂? 不对劲。 这情形,怎么瞧都像是自己人啊。 赵承基和在场的一干学子,被朱允熥和詹徽一唱一和的话,搞得彻底没了言语。 朱允熥把眼前众人的错愕全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冷笑。 接下来,这出戏怎么唱,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在场众人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朝廷不对心学设门槛,差不多就算支持的。 特别是近来大半年,朝廷大事小情多是由太孙拿主意。 这么一琢磨,心学背后靠山似乎就是太孙。 再看解缙他们三位,和太孙府的关系,这局面就更清楚了。 太孙,是站在心学那边的。 这样一来,今日应天府的科考风波,还有江陵山上的自缢事件,哪一件能离得开心学的影子? 更往深了说,这些事和太孙本人,也是剪不断理还乱。 赵承基与其他几家理学门生,本打算在江陵山顶向太孙陈情,讨个说法,一路上早把说辞演练了无数遍。 结果呢,全乱套了。 太孙没压他们一头,也没责骂半句,反倒是当众承诺不让自缢者含冤而终。 谁也没料到,江陵山一行,竟是这般波折。 朱允熥静静望着这群原想讨公道的士子,眼神轻轻掠过詹徽,微微颔首。 詹徽心领神会,转身对着朱允熥深深施礼:“太孙宅心仁厚,微臣斗胆建言,朝廷应降旨表彰诸位老儒之志。” 让朝廷出面,公开表彰? 赵承基压根没料到,詹徽竟能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仔细权衡这番话,心里悄悄萌生了几分期待。 不光是赵承基,其他几家的年轻一辈也纷纷期待起来。 人虽逝去无法复生,但若能因此换得名声与荣耀,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解缙觉得眼前的场景简直难以置信。 没有预想中的争吵,没有辩论,更没有反对。 这些人竟开始流露出憧憬和期待的神色。 朱允熥看准时机,在感受到在场众人的情绪后,双手合十,向天一拜。 接着,在万众瞩目之中。 朱允熥沉声宣布:“各位先生为激励天下士子,为将来学者树立榜样,朝廷应下旨表彰,并责礼部、工部在各位先生家乡修建功德牌坊,作为万世楷模,引领世人。” 朝廷亲自主持建造功德牌坊。 朱允熥此言一出,在江陵山失去老祖的书生,心猛地一颤,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学生拜谢太孙。” 江陵山上的理学弟子们,个个面露动容,神情各异。 在当下的大明,牌坊可不是随便哪个地方都能见到的,与后来只要有钱就能造的情况大相径庭。 就像现今礼部左侍郎任亨泰,老家竖着一块“大明首科状元”牌坊。 这可是无价之宝啊。 赵承基脸色变了变,没跟着众人跪下。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拱手行礼道:“晚辈代家中老小,谢过太孙殿下。” 朱允熥眼光一扫,估摸着这位就是这群读书人的领头羊了。 他声音温和:“列位先生,都是研读圣贤书多年的大儒,甘愿以身作则,劝人向善。本宫怎能辜负各位先生的遗志?” 赵承基低着脑袋,心里跟吃了黄连似的,苦得说不出。 可琢磨半天,他还是跪下了:“太孙殿下,学生有句话,不得不说。” 朱允熥笑笑:“朝廷哪有不让百姓开口的道理,你说便是。” 旁边跪着的几个人,忍不住偷偷瞄向赵承基。 心里头盼着他别在这节骨眼上犯浑,让各家好不容易到手的荣耀牌坊,就这么飞了。 赵承基神色复杂,随后抬头说道。 “太孙殿下,这次科举考试是否有不公,大家盼着能了解个明白。我们难以相信,这届科举金榜题名的600多位学友,都卷入了作弊风波。近期有学术争鸣,或者其中有些不为人知的内情……” 这话从赵承基嘴里挤出来,每个字都似有千斤重。 不能逾矩,不可牵扯他人,还得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晰。 詹徽即刻把目光转向太孙,面色一紧,对着赵承基等人严厉说道。 “圣上之前便有令,你们这些学子不可妄议国事。这次科举的舞弊事件,真相如何,是否确有其事,都不是你们该讨论。” 朱允熥连忙摆手,笑看詹徽:“詹尚书,学子们关心同窗前程,乃是人之常情,无需太过严苛。” 詹徽连忙鞠躬认错,退到了人群之后。 他该扮演的角色已经完成,配合也已到位,接下来的事就不归他管了。 退后的詹徽暗暗松了口气。 朱允熥再次走到前面,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个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们挂念着同窗。” 朱允熥轻声细语地安抚了一番,随后音量稍提。 “可詹尚书说的没错,国家大事不是你们该随意讨论的。不过,我也可以坦诚相告,朝廷绝不会冤枉一个清白之人,但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作奸犯科之徒。” 一番不明不白的话,没能换来赵承基的半点笑意。 正当他欲再度张嘴之际。 朱允熥却已继续道:“本次科举登榜之士,因故涉入风波,成绩暂且搁置。但皇家求贤若渴之心,坚定不移,朝廷大门永远向四方才子敞开。” “事毕,我会即刻回宫面圣,恳请圣上下旨,重启今年科举,另择吉日重新录名,不让诸位学士白走一遭应天府,不让多年寒窗苦读化为泡影,继续无尽守候。” 第312章不知道是怎么走下山的 重考的消息,有如晴天霹雳,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田。 这份恩泽,远胜过任何牌坊荣誉,更贴近众人切身利益。 毕竟,真正痛失亲人的仅是赵家等少数几家,而他们的先辈并未埋骨江陵山。 太孙亲口承诺重开科举,这才是触及众人核心利益的关键。 一时间,无需任何人引领,江陵山上所有应试的举子,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 “学生拜谢太孙恩典,重启科举,广纳天下英才。” “我等拜谢太孙洪恩。” “太孙恩德,铭记于心。” 原本满腹牢骚的赵承基,满肚子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情此景,面对太孙亲承重办科举的承诺,谁若胆敢出言反对,无疑将成为在场所有举子的公敌。 更将惹怒这些举人身后的家族势力。 赵家在江西是大家族。 可任凭赵家名声再响,也堵不住全天下读书人悠悠之口。 詹徽悄悄退到一旁,眼角余光扫过跪地的举子们,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笑。 他今日可是办了件大事。 而朱允熥则是袍袖一挥,面色渐渐凝重。 “只要你们确有真才实学,朝廷从不吝惜给予你们功名。但本宫也明白,你们近期为心学所困,对知行合一之道颇有微词。” 正打算闭嘴当哑巴的赵承基,心里头又是一阵翻腾。 这本是他们想提,却又不敢提的。 如今,竟从太孙口中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这感觉,让赵承基恨不得直接躲回祖坟边清静去。 在场的其他举子也是一片愕然。 谁也不清楚,太孙怎么突然旧事重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允熥沉声继续道:“你们之中,是否有人对此事心存不满,对朝廷不满,对我有所怨言?不必急于辩解,我并不介意这些。” “但今日,我正好借此机会,把这事儿跟你们讲明白,也让你们清楚朝廷的真正想法。” 解缙一震,目光疑惑地越过人群望向朱允熥。 太孙总不至于把用心学取代理学的盘算全盘托出吧? 朱允熥望着眼前一脸困惑的书生们,接着道,“无论是理学,还是心学,难道不是都根植于孔圣人的儒家传统吗?在本宫看来,两者都是在同一条大道上行走,未曾偏离。” 他扫视一圈,见无人提出异议,便深入道:“你们或许猜疑,本宫与朝廷是在为心学站台。但须知,朝廷自有其法度,你们可曾想过,若朝廷真要强力推广心学,又怎会容得下理学?” 这话一出,不少书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 此时,多数人心中豁然开朗。 若朝廷真有此意,要让心学独大,销毁理学典籍,禁止世人修习理学,岂非易如反掌? 经过这一番剖析,不少人开始反思,之前是否错怪了皇太孙。 明明他能用最直接的手段推动心学,却并未付诸行动,这怎能算是偏袒心学呢? 这分明是对理学的一种维护。 众人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前列赵承基等理学世家的书生身上,心中暗道。 自己等人定是被这些人给误导了。 朱允熥继续:道“本宫在此郑重承诺,朝廷选拔人才,绝不以学问派别为界限,唯才是举,不论出身贵。” 此刻,在众书生眼中,朱允熥俨然成为了一个公正无私、明察秋毫的君主。 “我等谢过太孙。” “太孙宽厚,国之大幸。” 当赵承基走到江陵山脚时,已经完全记不清是如何一步步走下山的了。 几个失去老祖的学子,步伐沉重地走在前方。 四周围拢着一群学子,他们热议的话题都是何时能重新开考。 赵承基暗暗握紧了拳头,紧跟在人群后面。 但周围的议论声,还是不停地溜进了他的耳朵里。 “太孙殿下真是仁至义尽,朝廷要亲自料理几位先生后事,送回老家安葬,这等胸襟,实在难得。” 大明朝皇太孙亲自过问理学大师的身后事宜。 另一人接话:“连那些人家的仆从都跟着沾光,太孙下令一并送回故乡安顿。” “太孙如此仁心宅厚,是我们以往误解太深,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后悔莫及啊。” 有几个学子已经开始自我反省。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各位,太孙殿下今日亲口承诺,朝廷将重新开启科举考试,我们都有机会再次应试。这全是太孙的慈悲之心,看重我们这些寒窗苦读之人。从今往后,在我心中,太孙就是圣君典范。” 君,是社稷。 皇帝是君,太子亦是。 朱允熥既是皇太孙,又肩负监国重任,地位已同君王无异。 身旁数人交换了几个眼神,心照不宣。 随即,异口同声地赞同道:“太孙实乃圣君。” 不远处,赵承基闻此言,心中愤慨难平。 隐于袖中的拳头紧握,直至泛出青紫。 一众凡夫俗子。 满脑子尽是私利,蝇头小利的愚钝之辈。 “世人皆有其智。” 江陵山巅,驱散了那些士子后,气氛变得轻松自如。 朱允熥轻描淡写道。 詹徽随之笑道:“既得太孙金口玉言,后续事宜自当办得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朱允熥颔首同意:“礼户工三部合力,依礼择最优之布料与工艺,厚葬逝者,归途丧仪需谨慎周全,安然送返故里。” 解缙暂且按下心中疑惑,低声建议:“是否沿途通告地方官府,以示尊重?” 詹徽笑眯眯地望向解缙,“太孙,解学士所言甚妙。” 言罢,詹徽向解缙报以友好一笑。 既已做出抉择,且无回头之路,便该尽早与太孙亲信建立良好关系。 朱允熥欣然应允:“就让任亨泰从礼部挑选人手,护送逝者归乡吧。” 解缙感受到詹徽那股子友好劲儿,顺势抛出个拉近乎的橄榄枝。 “詹大人,您看书报局能不能也在这件事上搭把手,出份力?” 詹徽一个劲儿颔首:“那是自然,书报局赶紧印制通报,得把今儿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得让大伙儿知道逝者心愿,还有太孙重视人才的那份心思,得传得满城风雨才行。” 这意思,是要把江陵山的事儿,牢牢扣在劝人向学向善的帽子底下。 第313章朱桱挨板子 解缙暂且把那些想不通的往后一撂,眼下的事儿倒是捋得门儿清了。 不由得,嘴角勾起一抹笑。 詹徽见状,也跟着嘿嘿乐了起来。 朱允熥笑了笑道:“詹大人今日辛苦了,不过那奏折还得抓紧时间递上去。” 詹徽一听,连忙弯腰行礼:“臣明白。” 朱允熥又吩咐道:“这儿的事,就交由锦衣卫处理了。” 话音刚落,他就指派刘远、周豪几个准备下山回皇宫。 詹徽和解缙见状,赶忙站一块儿,齐刷刷地鞠躬行礼。 “恭送太孙。” …… 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朱允熥这会儿已经从西安门进了皇宫。 刘远扶着马鞍,压低声音说:“三爷,蒋指挥官派人来问,科举作弊那些犯事儿的人咋处理?还有他们的族人又该怎么办?” “等我跟皇爷爷商议过后再做决定。至于他们的家族,先让锦衣卫悄悄盯着,等我命令。” 朱允熥淡淡回应,一行人随即策马至西华门外。 再往里走,可就不能骑马了,毕竟已踏入皇宫地界。 下马穿过西华门,朱允熥无需指引,直直往大本堂走去。 这些天,朱元璋似乎对教书上了瘾,整天和朱标泡在大本堂里。 但朱元璋真有那教书育人的本事吗? 答案不言而喻,因此大部分时间不过是检查作业,给那些未及弱冠、只能困在宫中的小皇子们增添些额外的功课负担。 朱允熥那些没离京封王的叔叔们苦不堪言,连同方孝孺在内的一众讲师也是有苦说不出。 本就被硬拽来的朱标,更是平添了一份差事。 但凡朱元璋出的题目,弟弟们完成后,都得由他来批改。 唯独朱元璋自得其乐,甚至有传言说他真想抛开皇位,一心扎在大本堂教书育人。 朱允熥火急火燎赶到大本堂时,正值正午。 刚迈进大本堂的庭院,就见朱标拄着拐杖在晒太阳。 朱元璋神色略显尴尬,仰着头,站到了阳光触及不到的阴凉处。 朱允熥心里猛地一咯噔,眼睛在院子里溜了一圈。 旁边一条长板凳上,朱桱正龇牙咧嘴地趴着,嘴里哇啦哇啦叫个不停。 俩手里攥着火棍的侍卫,在那儿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要不是俩太监死死拽着朱桱,这位小皇子估摸着早尥蹶子跑了。 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朱允熥心里直犯嘀咕,就瞧见教室门口探出一个个小脑瓜,悄悄往外瞄呢。 他赶紧上前几步,“孙儿给皇爷爷请安,给父亲请安。” 朱标微微颔首,使了个眼色。 朱允熥心领神会,快步走到朱元璋跟前。 “皇爷爷,您这是干啥呢?二十三叔又捅娄子了?” 朱元璋斜睨了朱允熥一眼,哼了一声,瞅着那俩还没动手的侍卫,吼了一嗓子:“愣着干啥,动手。” 朱桱一听,吓得“哎哟”一声。 转头就朝朱允熥喊:“允熥,快帮我说说情,我以后绝不敢胡言乱语了。” “哎哟喂……你们真下得去手啊……” “嗷嗷……” “哇哇……” 刹那间,朱桱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两火棍,而且还没打算停。 朱允熥瞧着都替他捏把汗,不过再仔细一瞅,那俩侍卫看似挥棍有力,打到二十三叔身上却是轻飘飘的,顶多就是皮肉受点苦,骨头是伤不着的,求情的心思也就淡了。 转而望着朱元璋,“爷爷,二十三叔今儿又说啥让您生气的话了?” 朱元璋冷哼,从衣袖里摸出一份折子,往朱允熥跟前一递。 朱允熥接过折子,翻开一瞧,脸上的表情登时变得复杂起来。 “寮人和安南在边境闹事?” “伤了咱们百姓上百?” 朱允熥读完折子,抬眼瞅着朱元璋:“这事儿啥时候发生的?” 朱元璋瞪了眼朱允熥:“折子上不都写着嘛,广西、云南道那边秋收的时候,寮人安南跑来抢东西。” 朱允熥冷声道:“安南,寮人死罪。敢动我大明土地,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朱元璋哼了两声,心里的算盘旁人却是猜不透。 朱允熥转了转眼珠子:“南边出了乱子,怎么就扯上二十三叔了呢?” 朱元璋猛地一喝,手指向朱桱:“这个混小子。” “年纪轻轻的,行事鲁莽得跟个糙汉子似的。” 朱允熥眨巴眨巴眼,更是一头雾水了。 好在,朱标这时踱步过来,“折子送来的那会儿正好下课,小二十三碰巧路过,看了之后就嚷嚷,说咱们大明哪能受这口气。”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啊。 朱允熥刚想颔首,眼神闪烁地望向朱标:“二十三叔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光是那几句话,不至于打板子吧? 朱标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满口说着要带兵南下,把寮人安南都杀干净,这样就没有人敢欺侮大明百姓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乳臭未干,心里却装着这么重的杀气,动不动就要灭人国家,将来长大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朱标接着说:“大明的威严不容侵犯,但灭国之事,牵连无辜,绝非上策。” 朱允熥听到这里,心里豁然开朗。 他不由得望向一旁,朱桱赖在凳子上装死,不肯起来。 挨打也是自找的。 人是宝贵的生产力,随意杀戮,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朱允熥笑着打圆场:“但是,二十三叔有这样的血性,将来封王,说不定能成为像四叔那样的大将军,为大明镇守边疆,保一方安宁。” 朱元璋面色凝重,没有直接表态。 见二十三还在装模作样,朱标只好苦笑,吩咐人把这小子送去东宫。 看这样子,今天下午的课他也听不进去,早点送回去还能少添点乱。 这时,朱元璋缓缓开口:“听说江陵山那边今天出了人命,还差点引起骚乱?” 话音刚落,朱元璋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刘建安连忙带着人搬来了几张椅子。 朱允熥道谢后,答道:“回禀皇爷爷,事情已经妥善处理,没出什么岔子。” “嗯?” 朱元璋瞥了朱允熥一眼,道:“说说,这些事是怎么处理的?” 第314章兑现和勋爵们承诺的时候了 朱允熥立刻挺直了身子:“那些因倡导学问而自尽的老儒,孙儿已下令朝廷给予表彰,并派官员到他们家乡监督建造功德碑。” 朱标颔了颔首。 朱元璋同样颔了颔首,“平息了民间情绪,没让事态扩大。干得好,接着讲。” 朱允熥又道:“孙儿还公开承诺,朝廷将重启恩科,选拔人才不论门第。” 朱元璋闻言微微一怔,随后缓缓起身,拍拍朱允熥的肩。 “这次科考的录取名单,咱看过,总共录了600多人,南方就有500多,这很不合理,不是咱所期望的。” 若非现今让朱允熥暂理朝政,他怕是已经按捺不住了。 朱元璋眼神深邃,隐约透露出杀气。 朱允熥连忙说:“因此,孙儿此来,是想请教爷爷,关于这届科举舞弊案,孙儿处理时该掌握怎样的分寸。” 朱元璋毫不含糊,道:“照你的意思去做。” 这话留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朱允熥悄悄看向一旁的朱标。 朱标对朱允熥翻了个白眼,低声说:“朝廷须得公正。” 这意味着南北要一视同仁了。 朱允熥心中有了底,又问:“这次涉案的举人该如何处置……” “依法。” 朱元璋和朱标异口同声。 朱允熥笑着扫了两人一眼,随后拱手告别:“明白了。” 可他还没迈几步,背后猛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吼。 “朱允熥,你别走!” 朱允熥的脚步戛然而止,回头望向小朱桱。 只见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他。 小家伙满脸怒容,嘟着嘴,见朱允熥停了下来,干脆双手往腰间一叉。 忍着上的痛,一颠一颠地挪到朱允熥跟前。 短短半年,东宫的滋养让朱桱窜高了一截,看上去更显壮实,颇有几分小将军的架势。 朱允熥轻笑一声,目光掠过远处的朱元璋和朱标,低下头问朱桱。 “二十三叔喊我,有什么事吗?” 朱桱噘着嘴,“你今天都不帮我。” “那是皇爷爷的决定,我可不敢像你那样,惹他老人家生气。” 朱桱一听,气得脸蛋鼓鼓的:“我要去找汤姐姐和沐姐姐告状。再也不跟你玩了。” “嘿,看来这顿打还是没让你消停啊。” 朱元璋的声音适时地从后方炸响。 吓得朱桱浑身一激灵,双腿一软,可怜巴巴地缩着脖子转了过去。 朱允熥笑着摇摇头,径直离开了大本堂。 一出门,不待刘远等人开口询问。 朱允熥便主动说:“去五军都督府。” …… “太孙殿下造访都督府,有何要事?” 中军都督府里,开国公常升匆匆赶来,对着已然坐定中堂首位的朱允熥行了一礼。 两旁,簇拥着都督府内一众在京的勋贵侯伯。 常升话音落下,四周的勋贵们也不约而同地望向朱允熥。 今日应天府发生了科举舞弊案,听说江陵山那边还闹出了人命,局势一度紧张。 按说,作为监国皇太孙,朱允熥这时应该在朝廷中主持大局,处理这些紧急事务。 朱允熥嘴角一扬,“舅舅,您先请坐。” 常升望着外甥的笑容,心中虽是疑惑不解,也只能跟着笑了笑,重新落座。 朱允熥面带微笑,环视众人。 “这段时间,大家为了军事学院的事奔波忙碌,有什么体会吗?” 提到了军事学院,众人不由都将注意力集中过来。 首先开口的是曹震,他猛地一拍扶手。 “回太孙,老曹我真是没想到,我们这群糙汉子,居然有朝一日能在学堂上当起教书先生。刚开始我还犯愁教啥好,瞧着那些毛头小子,我心里还真有点打鼓。” 坐在曹震身旁的张温却不屑地道:“你那叫打鼓?第一堂课,你愣是一个字儿都没憋出来,要不是大将军那天在军事学院后门盯着你,我看你现在早没脸再去军事学院了。” 曹震脸上颜色一变,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瞥了眼太孙,转而眼睛一瞪。 “你又能强到哪儿去。” 张温仰起头,刚要张嘴反驳。 朱允熥却抢了先:“军事学院是新出的,开始有点不顺脚是正常的,现在听闻里头的武生们都学得有模有样,这都是各位实打实的功劳啊。” 常升听了这话,忍不住问道:“太孙亲临都督府,是为了军事学院的事?” “对也不全对。” 朱允熥扫视了一圈众人。 “其实是之前本宫和各位长辈商量过的事,现在到了该办的时候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往昔,那时朝廷正热议浙江道土地改革。 皇太孙刚平定浙江道内乱,旋即返京,与在座诸人达成一项协议。 按约定,大明功臣豪门皆需遵从圣意,推行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严管商税之策。 而作为交换,朝廷将以十倍之量的边疆新拓土地,回馈这些贵胄门第。 数月前,座中诸公还估摸着,浙江道的改革成果最快也得本年稍见端倪,全面铺展至大明全境,则需假以时日,年光景怕是少不得。 彼时想来,待年后,才是各家族表忠心、收获边疆厚利的时刻。 谁曾料,不过几月光景,那日的承诺竟提前到了兑现的时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忧虑,兑换之地远在边陲,置换之后如何确保家族利益不受侵蚀。 更多人则是难掩激动之情,十倍之利,纵使路途遥远导致损耗,即便估算损失过半,所得仍是丰厚无比,堪称一本万利。 唯有常升显得格外沉静,他轻声探问:“敢问此事,眼下有何新进展?” 朱允熥嘴角一扬:“寮人和安南不安分,侵犯大明边境,伤害了大明百姓和士兵。他们瞅准广西、云南两地秋收时机,大搞抢劫。” “这事儿的奏报,直接从南边送进了宫里,今天刚到皇爷爷手里。朝堂上的人,还都不知道呢。” 常升眉头紧锁:“南边又出乱子了?” 现在的大明,虽说手握中原直隶加上12道的地盘。 可一旦往南走,过了福建、楚地这四道,朝廷的话语权就大打折扣了。 第315章征服整个南疆,纳入大明版图 像江西南边、楚地南边、广西、云南这些地方,基本上是土官和流官混着来。 现在的土流并存,其实是以前中原王朝管理南方时,土官自治政策的一个升级版。 朝廷边安抚地方土司土官,给官给赏,另一边又派中央的官员去做流官,去管南方。 这么一来二去,慢慢地削弱了土官对当地人的控制。 在这样的背景下,大明设在南方的卫所,战斗力弱得可怜。 当然,驻扎在云南的西平侯手下的军队除外。 南方边境,小国纷扰,时而侵扰中原,抢掠财物。 更有甚者,南方腹地的土司头目,转身就成盗匪,下山肆虐,民不聊生。 常升压低了声音,“这种事,怕是难以作为动兵的正当理由。” 一旦南境生乱,朝廷势必要兴师讨伐,只怕得把驻守应天的几十万精兵,连同那26支亲军尽数调往南边,才能勉强按住那些骚乱掠夺。 群臣紧跟开国公的脚步,多数颔首,表示认可。 朱允熥道出心声。 “正因如此,本宫今日特来与列位叔伯商议。待朝会之日,本宫将颁旨重启今科会试,再给京中士子一次机会,那时,对舞弊之事定会严惩不贷,同时,南方局势也会公之于众。” 常升眼珠一转,心里快速盘算,“这么说,殿下并不急于今年发兵讨伐寮人和安南?若真有南征之意,还望殿下示下,五军都督府也能早做准备,未雨绸缪。” 张温则忧虑道:“虽说朝廷近来改革驿站,户部看似宽裕不少,但真要大军南下,朝廷这口袋里,怕是掏不出那么多银两啊……” 张温此言一出,众臣面露尴尬,脸色微红。 就连朱允熥也一时语塞。 大明王朝,实在是囊中羞涩。 常升接口道:“今年的夏粮秋收都顺利结束了,不过浙江那里的新政策,比如摊丁入亩这些,效果怎么样。” 朱允熥脑中闪过远在浙江道的朱樉,不由得笑道:“浙江改革后的成果,想必不久就能送到京城来了。” 钱啊。 朱允熥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手头拮据。 常升继续追问:“殿下打算如何部署南疆的军事行动呢?” “从京师卫队中挑选精锐,广东、广西两道的卫所军队作支援,西平侯作为侧翼配合,同时发起攻势。再从琼州派遣船只,直接运兵至敌人心脏地带。” “这样,形成三面包围,留一面虚缺,南北边境自然安稳无忧。” 常升听了,心中已大致勾勒出南疆的地理形势图,以及朝廷可能的用兵策略和攻击方向。 沉吟片刻,常升说道:“按照殿下的规划,朝廷从京师调遣的兵力恐怕不会超过三到五个卫,其余的则依靠广东、云南,广西三地的地方卫所军队辅助。” 朱允熥颔首:“舅舅所言极是。南疆不同于中原,京师的卫队多来自长江两岸,难以长期在南疆驻扎作战,更适合承担关键战役的重任。” “而广东、云南,广西的地方部队,才最适合在寮人、安南地区作战。” 常升正色道:“这么一算,仅仅是京卫兵马到达镇南关,朝廷和地方的粮草支出就得超过10万担。” “再加上士兵的装备、药材等等,合计起来,恐怕也要20万两银子左右。”会宁侯张温接着说。 常升颔了颔首,转向朱允熥:“这还仅仅是南下启程的花费,一旦战争开打,军中的消耗就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 “但寮人和安南部落,大明势在必得。” 朱允熥猛然站起,眼神坚定地扫过在场武将。 他双拳用力砸在桌上,沉声宣布:“大明此行不仅要收复寮人和安南部落,更要占据素可泰王朝、蒲甘等地区。” 随着太孙口中或熟悉或陌生的南疆势力名字说出。 都督府的大厅里,顿时陷入寂静。 原本众人都以为太孙只是打算南征安南,并顺手平定寮人部落。 然后履行承诺,将大明权贵在中原的土地置换到安南。 但如今,他们才发现从一开始就误解了太孙意图。 谁也没料到,太孙的志向竟如此宏大。 他要征服整个南疆,纳入大明版图。 就算没有理由让常升背弃东宫,但在这一刻,他的眼神也不免流露出一丝惊讶与疑虑。 朱允熥清楚,简简单单几句话不可能让在场众人立刻换个想法,可他依然坚决地说。 “各位叔伯只要记得,那边的土地肥沃,不输楚地和直隶三大区域。” “近乎半个中原的富饶?”连常升听了这话,都不由自主地低声重复。 “没错。”朱允熥加重语气,眼神炯炯有神,“那里的平原广阔,足以媲美江南半壁,若是我们中原子民去耕耘,年年三熟都有可能。” 会宁侯张温面露几分狰狞,迟疑着问:“真有这么好?” 朱允熥正色道:“京城里就有寮人、安南等国的使者,各位近来无事,不妨亲自去探探口风,了解更多详情。” 一直没开口的东川侯胡海这时站起,拱手发问:“微臣斗胆请教殿下,就算我大明拿下那些土地,朝廷又该怎样管理?粮食即便丰收,又如何运回应天呢?” 这确实是个关键问题。 很多时候,中原王朝并非没有扩张的实力,只是受限于地理距离。 远征的军队时刻面临补给线脆弱的难题,使得中原往往只能在现有版图上徘徊。 哪怕是强盛如唐朝,威震西域,也因国内一朝变故,补给跟不上,最终导致中原失去了对西域数百年的控制, 时至今日,再无汉家朝廷能够重返安西,更别提整个西域了。 朱允熥微微一笑,注意到周围众人目光,轻轻清了清嗓子。 “海运,这正是我此次要带给各位叔伯的一个大好机会。” 常升有些疑惑:“海运?” 朱允熥颔了颔首:“从隋炀帝开凿运河起,中原的粮食物资南北流通,多依赖内陆河道。而今大明,集江南楚地之全力,为九边重镇输送海量粮草物资,依靠的也是运河这条线。” “或许正因如此,朝廷忽视了海运的便捷及其远超内陆河的运载潜力。” 第316章大明勋爵举族侵占南疆之策 张温压低声音说:“可现今朝廷的宝船、大船都由水师管辖,臣等不敢私自涉足。” 朱允熥坦然道:“朝廷的水师船只,自然是供卫所使用。但我听说,在福建乃至广东,有许多海商自造大船,满载货物出海贸易。” “而这正是我要给予各位叔伯的良机。一旦朝廷确定南征的战略,军队征战所得,除去上交朝廷的部分,其剩余的收益恐怕会让各位叔伯大吃一惊。” “我希望各位叔伯能尽早着手在福建、广东等地购置或建造大型船只,用以战后转运战利品,并且未来也能将南疆等地的物产顺利运回应天。” 朱允熥心中已打定主意,要把海运这块大蛋糕,分给在场的将门之后。 朝廷固然可以直接独占这份丰厚利润,但那样做可能会拖慢大明打造海上雄舰的步伐。 动员那些与大明朝兴衰紧密相连的勋贵,担当起海运的重责大任,同时以利益为饵,激发和吸纳国内的士绅商人。 让他们自发关注海运,鼓励他们向外探索。 南疆那片地方的优沃,朱允熥所言非虚,确有其事。 唯有让大明子民深刻认识到那片沃土的宝贵,才能促使国内那些安于现状的利益群体迈出国门。 而非终日内部竞争内耗。 如此,最终只会导致中原有限的土地愈发集中于少数人之手。 一旦遭遇天灾人祸,便是中原动荡,流民四起,叛乱频发的凄凉光景。 稳固中原政局,从海外汲取资源反哺中原,这是朱允熥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破解王朝更迭宿命的方案。 至于解放劳动力,提升生产效率? 工业的兴起,岂是一日之功所能达成? 相比之下,朱允熥始终坚持,主动出击争夺资源更为直接有效。 毕竟,中原未来的对手们早已用实际行动向世界证明了这一点。 在都督府内,数十位功勋卓著的武将围坐,皆在细细品味皇太孙的这番高论。 哪怕他们多是战场上勇猛直前的战士,但细细咀嚼之下,也不难品出其中的深意。 张温在一番思索后,当即转头望向常升。 于是,侯伯们纷纷将视线聚焦在常升身上。 常升只好苦笑说:“殿下,您是想让我们这些家族来接手南疆的海运事务,对吗?” 朱允熥微微一笑:“各位是我的叔伯长辈,我最信赖的人。” 想要实现开拓疆域的蓝图,还得依靠眼前这批人。 不给够甜头,这些人怎会愿意离开中原舒适区,去拼搏奋斗呢。 至于说出去后如何获得好处? 与他朱允熥毫不相关。 听到朱允熥亲口确认,众人的神情不由放松下来,心中渐渐萌生出一丝丝期待。 如果南方真能中原一半富饶,海运大权又落入他们之手,就算要他们把家族中的年轻一辈都派去南疆征战,也会心甘情愿。 这都是为了家族的未来在努力。 常升追问道:“关于这次南疆的战略布局,殿下恐怕就会用到海运吧。那么,我们这些家族还需要为殿下做些什么准备呢?” 现在不是含糊其辞的时候。 朱允熥坦率地说:“如果南疆战略确定,我希望各家族的商人们能为南下的军队提供粮食、药材等物资。军队每有收获,也需要各位的商队运回应天销售。” 一提到涉及商贾的事务。 除了常升,其他在座的人要么低头沉思,要么眼神闪烁。 朱允熥轻轻一笑:“我可没怪叔伯们的意思,毕竟一家老小要养活,手头紧点也是常理。做生意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现在浙江那边正改革呢。” “商人们虽然交的税多了,但这不恰恰说明他们对国家有贡献嘛,朝廷自然也是知道的。” 这话一出,大伙儿又琢磨了一下,觉得太孙说得在理。 早先朝廷收的商税不多,商人的地位自然不高也不打紧。 但现在浙江道对商人征重税,这可是商人们实实在在给大明做的贡献。 对大明有功的人,哪能还说是低人一等呢。 不过,曹震却小声嘀咕起来:“可我家真没几个做买卖的门客啊……那我不就亏大发了……” 这话一出,都督府里顿时憋住几声笑,差点没忍住。 朱允熥也只好翻了个白眼:“朝廷的政策一出,百姓自然跟着响应。景川侯还怕没人抢着往曹府门下送生意吗?” “嗯?” 曹震嘴巴张得老大,一脸懵懂。 朱允熥摆了摆袖子,从主位上走下来,站到常升跟前。 “舅舅,京卫里可以开始挑些南方出身的兵士了,火器也得备足。龙江船厂和水师那边,也得传个话过去。” 常升颔了颔首,“殿下这是打算让京卫的南征军,全走海路去南方?” 朱允熥颔首道:“暗中打探到的消息,琼州那块地界上藏着个大铜矿。朝廷要想好好经营南方边疆,可以拿琼州作为根据地,规划军事策略。” “咱们的兵马可以从海上直接登陆廉州,再借道镇南关直捣安南。另外,还能派舰队直插安南海边的心脏地带。” “大铜矿?” 常升再次被震撼到了。 朱允熥嘴角一扬:“就算那铜矿不存在,要经营南疆也离不开海运,琼州是个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点。” 这话说得在理,琼州跟安南之间,也就隔了个海的距离。 常升心里也盘算起来,作揖道:“微臣定不会辜负殿下的厚望。”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压低声音:“西平侯府兵力可以作为辅助,可镇南关那边和海上的主力军,得有个能担当大任的统帅,舅舅考虑考虑,看谁能胜任。” 常升抬眼苦笑道:“殿下是想让臣担此南征大任的统帅吗?” 朱允熥郑重其事:“舅姥爷去西北平乱了,宋国公那些人在北方忙活,连曹国公都远在倭国领兵抗倭。中山王后辈们还年轻,挑不起大梁……这么一圈数下来,舅舅最为合适了。” 南境烽烟四起,战事如同潮水般涌来,大有席卷半个中原的势头。 常升知道这种规模的大战,年轻将士经验尚浅,还挑不起这副重担。 第317章小兵可死、将门子可死,允熥岂能怕死 若是小打小闹,朝中那些功臣之后或许还能勉强应付。 但眼下的局势,似乎也只有他自己才最合适。 可常升的目光却带着几分玩味,“殿下莫不是也想前往南疆?” 朱允熥连忙摆手否认:“一切自然由皇爷爷定夺,外甥我从未经历过战场硝烟,去了恐怕只会帮倒忙。” 常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臣恭送太孙。” 在浙江道与直隶应天府的官道之上。 几骑人马已自江畔虎道驿站更替骏马,饱满精神,朝着60里外的应天城疾驰。 与此同时,康宁山西北,浩渺江面。 一支由20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构成的舰队,负重缓行,逆流而上。 巨帆借风势张满,鼓胀如满月,船舷两侧伸出的长杆,既能抵御近身之敌,亦能助力航行。 船队周遭,无数小舟穿梭不息,如卫星环绕,为舰队传递航道新情报,驱散往来商渔之船。 这两路人马,虽互不相识,却心有灵犀,皆由东方迈向西方,目标直指京城。 “今日朝会后,一同去鸡笼山品茶?” 千步廊中。 詹徽对书茹瑺提议道。 茹瑺歪了歪头,眼神闪烁不定地打量着詹徽,“自打前几天放榜,出了作弊风波还有江陵山的事儿,詹大人您就有点奇怪了。” 詹徽往后一靠,双手拍拍脸颊:“我奇怪?” 茹瑺颔了颔首:“以前詹大人哪会做这种孩子气的动作。” 詹徽随即嘀咕起来:“家里老伴养的那两只老母鸡,这几天终于下了不少蛋,我心里头乐呵。” 茹瑺嘴角一扯,回头瞄了瞄那些司卿,侍郎们。 “要说乐呵,怕是得看任亨泰和郁新两位了。” 詹徽闻言,淡淡扫了一眼背后。 任亨泰和郁新,走在六部侍郎的队列中。 詹徽颔了颔首:“任亨泰这回多半是要圆了尚书的梦了。郁新嘛,就难说了……” 茹瑺略作停顿。 “任亨泰执掌礼部,基本是十拿九稳的事。郁新上半年趁着几位王爷进京,提议削减禄米八成,皇上那时可是龙颜大悦,全盘接受。现在赵勉称病在家,估摸着不用多久,就会递折子请求致仕了。” 詹徽又一次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郁新身上。 郁新是洪武21年金榜题名的进士,满腹经纶,外貌英俊挺拔,真真是人中龙凤。 仅仅四年,一个初出茅庐的进士竟能跃居如此高位,这在朝廷上下都是罕见的奇闻。 但詹徽轻轻摇头:“他正忙着推行那个招商开中法,听说太孙对此颇有微词。” 茹瑺闻言,压低声音问:“是打算用盐业许可证与商人交易边疆的粮草军备吗?” 詹徽默默颔首,算是默认。 茹瑺收回目光,轻叹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隐患重重啊。” 二位尚书心照不宣,一同步入皇宫深处。 …… 大本堂内,今日朱元璋虽照例带朱标前来,却未踏入教室。 终是将讲台交还给了方孝孺等人。 听着皇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朱元璋面上浮现出几分惬意。 转头望向朱标,“江陵山采取的后续措施,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朱标站稳脚步,“父亲的嘉奖令已在朝堂上传开,正快马加鞭送往四方,一同送去的还有建造功德牌楼的圣旨。皇恩浩荡,他们应当感到满足了。” 朱元璋笑了笑,“也算是各得其所,如若还不知足,那就连名声也一并收回。” 朱标颔了颔首:“理应如此。” 父子俩相视一笑。 这时,朱元璋抬眼望向神烈山方向,山巅隐约透出一抹红霞。 “群臣这会儿该进宫了吧。” “过了午门。” “你家小子想带兵出战,你这当爹的有何高见?” 朱标望着朱元璋,拱手行礼道:“让开国公做主帅,西平侯为副将,三路并发,多他一个也就一个士卒的事。” 朱元璋点头,目光落在朱标身上。 “你打算让大明皇太孙,到军中去做个无名小卒?”朱元璋缓缓道。 朱标声音低沉:“打小在皇宫里长大,小时候没学过武艺,后来虽说是学习带兵,不过是书本上的理论。如果让他直接领兵,恐怕会导致军事策略上的失误。” “只有从低做起,立战功,建功绩,像我们大明那些功勋卓著的将门之后那样,根基才能扎实。” 朱元璋眼睛一眯,“你就不担心允熥战死沙场。” 朱标面容依旧严肃:“军户孩子能牺牲,士兵,千夫长,功臣将门的后代能牺牲,他多了个身份,就不能了吗?” 朱标明白,朱元璋对朱允熥有多看重,那可是承载着大明未来百年希望的。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规划朱允熥的路。 估计老爷子这会儿该发火了吧。 “嘿嘿嘿……” 出乎意料的是,朱元璋却笑了起来。 朱元璋一手叉腰,另一手则指向朱标。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将来万一有个闪失,可别埋怨咱。” 说罢,朱元璋双手背在身后,迈步离开。 他居然被父皇将了一军。 朱标一脸苦笑,没想到老爷子早就有意让朱允熥随军出征。 他连忙问:“父皇,这是要去哪儿?”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往外走,“咱去给允熥站台助威。” …… 中极殿。 朱允熥扶腰,坐在圆椅上。 朱桱那家伙的脑袋越来越硬了,该不会练了什么铁头功吧。 朱允熥倚着椅背,眼神扫过殿内站立的文武百官。 早朝的仪式一板一眼地进行完毕。 直到侍立一旁的刘建安高声询问是否有事上奏。 几个御史和言官立刻夹着厚厚的奏折,从队列中走出。 “臣等有事启奏。” 朱允熥轻轻颔首:“讲。” “臣等控诉中书舍人刘三吾,身为本次科举主考官,却结党私营,考试前泄露试题,严重干扰科举公正。从刘三吾开始,包括副考官、各考场的考官以及贡院的工作人员,都牵涉其中。” “更有今年科举中被录取的666名举人,有的或许知晓作弊之事,却不报不究,知法犯法,玷污了科举清誉,侮辱了圣贤之名,枉为圣门弟子。” “微臣等恳请监国太孙,依法严办,彻底调查此次科举舞弊案,确保无一漏网。所有涉案人员,必须严惩不贷,并昭告全国,以此端正人心,维护国法尊严。” 第318章抄家灭族流放,各有惩戒 这几位,正是几天前在塔楼上奋笔疾书,起草弹劾奏章的御史言官。 随着他们的挺身而出。 更多御史和言官紧随其后,走出队列,一一在大殿上站定。 “微臣附议。” 站在文官队列前端的詹徽,望着眼前的场景,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 是刘三吾那些朝中老友的势力大呢,还是那600多考生在朝中的后台硬? 又或者是,这次科考榜上无名的6000多士子,他们背后恩师、长辈、家族的关系网更胜一筹? 600人的科举得失,与6000人的科举梦想。 这账,明眼人一看便知。 朝堂之上,抗议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原打算为刘三吾或那考生说情的官员,此刻也只能强压心头的不安,低头站定,不敢妄动。 朱允熥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待到喧嚣稍息,方才缓缓开口:“我朝选拔人才,关乎国家未来,考试不公,绝不容许。但朝廷行事,必依事实为据,不容错判一个清白之人。” 清者自清,浊者也休想逃脱法网。 詹徽即刻上前一步,“监国,关于本次科举弊案,目前由锦衣卫全力查办,所有罪证皆由锦衣卫搜集,届时将一一呈报朝堂,以昭大白。” 朱允熥轻轻颔首,口中低唤:“蒋瓛。” 混于武将群中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闻声而出。 “回禀监国,锦衣卫已查实,本次科举确实存在不法舞弊行为。通过对考官及中举士子的逐一审问,已收集近1000份供词,种种证据均直指科举舞弊之实。” 没等人站出来,指责锦衣卫插手审案越权。 蒋瓛就紧接着表态:“这次,锦衣卫联合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重新审查案件相关人员,搜集证据核对事实,一切都确确实实,毫无差错。” 这话一落,满朝文武都不由得投来惊讶的目光。 要知道,平日里行事张扬的锦衣卫,怎会突然间与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联手办案? 可紧接着,三个部门的代表官员纷纷出列确认。 “蒋指挥所言属实。” “刑部核查无误。” “都察院亦确认无疑。” “大理寺核查结果相同。” 朱允熥轻哼两声,似乎对此有些不耐烦:“按律,此案该如何判决?” “科举作弊是重罪。涉案官员当诛灭三族,其亲属流放并剥夺九族仕途。参与作弊的考生,处斩刑,其三族流放,九族永久禁考。” 没等刑部、大理寺的人开口,锦衣卫蒋瓛已沉声宣布。 一项项严厉的惩罚从蒋瓛口中一字一顿地吐出,如同重锤击鼓,在中极殿内回响。 终于,有几位起初不敢出声求情的大臣鼓起勇气开口了。 “监国殿下,国法如铁,违法者自当受到严惩,但若惩罚过于苛刻,恐会引发民怨沸腾,血流成河,这似乎有悖于仁政之道。恳请监国深思熟虑,既维护律法,也要适度惩戒。” 蒋瓛闻言,冷笑道:“皇上昔日有令,官员贪污超过60两银子便处以极刑。科举作弊,动摇国本,不严惩何以警世人?微臣恳请监国坚持原则,从重量刑。” 众臣见蒋瓛搬出皇上的铁律,一时间都沉默了。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 解缙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 “微臣斗胆进言,犯罪官员自应依法处置,而那些科举士子,寒窗苦读几十载,一念之差步入歧途,朝廷若能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方显仁德之心。” 解缙竟为涉案举子求情? 在场官员无不惊讶,若非亲耳所闻,实在难以置信。 朱允熥适时颔首:“准奏。” 随即,他站起身来。 “本宫有旨。” 监国即将行使权力,群臣皆正襟危坐,静待圣谕。 “洪武25年恩科舞弊案,证据确凿。特旨严惩涉案官员及其家族,流放九族,财产充公。涉案举子,朝廷给予悔过机会。” “举子及其三族流放广西道镇南关,剥夺功名,终身禁考,编入军中服役。三族成员则从事军屯。” “臣等遵旨。” 刘三吾一伙算是彻底完了,难逃灭族、流放的命运,家产充公。 多亏皇上的60两银子那条线,科举作弊这种天大的罪过,没灭九族已经是他们烧高香了。 接着,这些心思活络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朱允熥。 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朱允熥自然知道。 “礼部左侍郎任亨泰晋升为礼部尚书,择日重开科举,为大明选拔人才。” 尚书。 真的当上尚书了。 任亨泰心里激动得跟擂鼓似的,期盼已久的尚书终于到手了。 二话不说,他出列跪倒在地。 “微臣任亨泰,谢恩。” 紧跟其后,满朝文武整齐划一地鞠躬应和。 “监国仁德,教诲万民,选拔英才,功载千秋。” …… 中极殿内。 文臣们听说太孙要重启科举考试,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 毕竟,哪家没有正值考学年龄的儿郎呢?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说到底,这事儿关乎的还是利益二字。 当得益的人比吃亏的人多时,他们自然乐意抛开那些所谓的公道,转而拥抱变化。 就像新上任的礼部尚书任亨泰,苦等多年的尚书之位,如今终于是苦尽甘来。 这种时候,就算让他成为心学的坚强后盾,恐怕他也不会拒绝。 事实也的确如此。 谢过恩后,任亨泰难掩全身的激动。 一接到重开科考的旨意,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心学推崇的知行合一理念。 要不要在新的科举试题里,添上些心学的内容呢? 此时此刻,任亨泰已在心中盘算此事。 明摆着,心学的传播已成大势。 太孙的态度已然明朗,朝中无人敢公然唱反调。 唯独一旁,户部右侍郎郁新独自一脸萎靡地站在角落。 为自己没能晋升尚书而困惑。 这次儒学正统的争论,他并未涉足,反而是在太孙去浙江道实施摊丁入亩后。 趁着今年各藩王进京的机会,向皇上建议削减宗室禄米,才谋得了户部右侍郎的职位。 第319章户部、兵部、吏部都不赞成出兵 今日,户部尚书赵勉身子不舒服,没参加早朝。 谁都知道,赵勉这是心里发虚。 他平时跟刘三吾那些人走得近,这节骨眼上收着点儿锋芒,也是情理之中。 瞧这架势,赵勉户部尚书的交椅怕是坐不踏实了。 一封请求致仕的折子上去,朝廷巴不得让他告老还乡呢。 万一再让人揪出点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怕是还得另算账。 郁新私下直犯嘀咕,怎么这户部大权没落他手里呢。 正琢磨着,五军都督府的开国公常升站了出来。 “启禀太孙,微臣有事禀报。” 朱允熥嘴角一扬,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说。” 常升脸一沉,周身隐隐透出股煞气,吓得旁边文官们一愣。 啥事儿能让这位将军这么上火? 文官们正纳闷呢。 常升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深深行礼。 刘建安连忙小跑上前,接过奏折,一路小跑送到朱允熥跟前。 常升声音低沉,字字有力。 “启禀太孙,广西那边传来急报,寮人和安南不知天高地厚,不把大明放在眼里,胆敢派兵骚扰广西、广东一带,侵扰边境百姓,杀害我军将士,残害我大明子民。这等嚣张行径,罪不可恕。” “臣恳请太孙下旨,严词谴责寮人和安南在京的使者,同时命令广西、广东两地调兵,讨伐这些目无王法之徒。” 这是要打仗的节奏?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开国公,竟一反常态主动请求出征南疆? 这和他的形象太不符了。 詹徽惊讶之余,不禁回头望向常升。 他的目光随后又落在皇太孙身上。 詹徽直觉此事绝不简单。 适才太孙刚对科举弊案下重手,涉案举人及其家族被流放至镇南关,紧接着常升便提出安南与寮人侵扰边境、残害百姓,呼吁朝廷发兵征讨。 一切显得太过巧合,让人疑窦丛生。 詹徽不由侧身轻撞了下身旁的茹瑺。 “广西道一事,兵部知晓吗?” 茹瑺摇头,满脸困惑。 身为兵部尚书,他怎么一无所知呢? 他低语:“兵部未曾收到任何消息。” 詹徽轻声回应:“如此看来,安南与寮人的行动并不严重。” 茹瑺颔了颔首。 若事态严重,明军或边民伤亡众多,便不会越过兵部上报。 但常升如何得知? 朝堂之上,大臣们各有所思。 此时,有人走出队伍。 是户部给事中的官员。 官员行礼:“太孙,微臣认为大明不宜在南方开战。” 那些知情的将军们,纷纷暗笑。 景川侯曹震站出,高喊:“南方的猴子都得寸进尺了,大明岂能忍气吞声?难道等他们攻至应天宫门口,你们也说不能动手?” “我。” 户部官员被激怒,脸色通红,跺脚道:“景川侯,你休胡言乱语。先不论安南和寮人是否真会攻至应天。若南方真起战事,朝廷兴师动众平叛,边疆还能安宁吗?” 曹震轻蔑地哼了一声:“照你所说,大明应立即解散边疆百万大军。” 户部官员再次狠狠跺地,与武夫无法讲理。 常升回头怒视曹震,“景川侯,说话注意分寸。” 曹震瞥了常升一眼,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常升接过话:“户部的意思,本公明白。然而,依本公看,安南是贪得无厌,自开国以来,皇上多次派使臣南下,欲安抚各国,但安南仍不断滋事,不知悔改。大明实行仁政,不愿轻易动武,但若总是退让,最后将退至何处?” “国公的担忧,下官明白。但若边境生变,需大动干戈,国公是否考虑过户部困境,国库那点儿银子能否承受如此频繁的战争?” 户部官员立场坚定,转身直接道:“太孙殿下,您可知道户部,国库现存银两、粮食几何,各地粮仓余粮多少,能否在维持九边防线战事外,再战一场。” “嗯?” 朱允熥轻轻一哼,目光转向郁新:“户部钱粮还剩多少?” 郁新出列。 “回禀太孙,今年各地夏粮刚入库,大部分已调往前线,秋税征收正在进行。今年仅燕王部队,朝廷已支援数百万担粮草。几个月前,凉国公西征平乱,国库已紧张,若此时再开战事……” 郁新愁眉紧锁。 简而言之,户部有钱,却不够用。 那位户部官员继续:“岁末将至,钦天监预测冬日有大雪,官仓需保留余粮以备救助灾民。望太孙体谅。” 朝廷没钱。 朱允熥颇感无奈,这早在预料之中。 若从这些人口中听说国库有钱,那才是怪事。 想来,大明自始至终都很穷。 朱允熥沉声问:“广西遭屠,朝廷应如何应对?” 郁新心中苦涩,太孙虽未明言,但目光直指他。 他清嗓道:“朝廷……广西遭劫,事态严重,朝廷应下旨安抚百姓,救助受难之人。兵部、都督府亦应致函广西军事长官,责备其守卫不力,命其整军,严守边境,防止寮人、安南等再犯。” 此计稳妥且实际。 毕竟,朝廷岂能一有风吹草动便急于出兵? 如此只会耗损兵力,早晚国库空虚。 然而,朱允熥显然不满意,“如此说来,寮人、安南侵我大明之事,便要不了了之?” 郁新瞥了詹徽、茹瑺等人一眼,盼他们能帮腔,他感觉自己已被太孙盯上。 詹徽咳嗽一声。 看到这,茹瑺挡在郁新前头:“太孙英明,国库紧张,国家安定为重。兵部建议,斥责寮人、安南使者,警告广西即可。同时,兵部会发文书警告,加强军备,避免再出乱子。” 詹徽也站出来:“殿下,兵法忌轻举妄动。若要征讨不听话的小国,需先处理国内事务,待国库充盈,军队强大,选好将领,定好统帅,一战解决。” 随着吏兵户三部表态。 刚才还与朱允熥坚决主张严惩科举作弊案的官员们,此刻再次集结,赞同三部提案,力劝朱允熥勿轻启战端。 曹震脸色阴沉,忍不住低吼:“这是侮辱,是耻辱,更是软弱。” 一群战功赫赫的武将,同样不满。 朝堂之上,气氛凝滞。 文臣们担忧皇太孙受武将影响,走向穷兵黩武之路,又忧虑国库日益枯竭,收支难平。 而武将们则渴望征战四方,扩大南方版图。 第320章 398万担稻谷和小麦的浙江道 朱允熥目光投向远方。 昨日平倭大军已返京,为何至今未传来消息。 他期待李景隆和铁铉等人从倭国带回的财富。 然而这时,金银未至,朱元璋与朱标却出现在殿门外。 朱元璋步伐矫健,威风凛凛地走在前头:“什么贼人,竟敢挑衅我大明,侮辱大明子民?” 殿内群臣心中一凛。 许久未见的皇上,今日竟意外回归。 众人惊愕之际,官员们齐刷刷转身,面向殿门。 “臣等参见皇上。” “参见皇上,参见太子。” 朱元璋挥手示意,大步走上台阶,手搭在朱允熥肩上。 “坐。” 朱元璋在朱允熥耳边低语,轻轻按下他,让他重新落座。 随后,朱元璋面向群臣,“诸位畅所欲言吧。” 常升立即汇报:“皇上,广西传来消息,寮人和安南军队侵犯边境,杀害我军将士和百姓,抢夺财物,令人愤慨。” 户部官员接过话茬:“皇上,国库紧张,边疆战事频繁,朝廷不宜轻易在南方开战。” 郁新附和道:“皇上,今年两次税收已清算完毕,分配、入库、调配,实在无法再额外支援南征。” 然而朱允熥却发问:“户部仅提到资金短缺,国库紧张,若朝廷不再缺少这些物资,应如何做?” 沉思中的朱元璋听闻此言,俯身,审视朱允熥。 郁新思考片刻,回道:“如朝廷决定南征,至少需10万士兵,20万民工,若户部能提供这些钱粮,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能确保胜利,户部无异议。” 郁新说完,抬头瞥了一眼太孙,暗自揣测朝廷怎会突然有钱。 10万大军加20万民工,再加上各种消耗,可是个天文数字。 朱元璋低语:“钱……” “报,浙江道大使秦王又奏折送至京城。” “报,抗倭大将军奏折送至京城。” 正想着拿出多少私房钱让常升带朱允熥去南方见识军事,殿外太监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元璋皱眉。 朱允熥心跳加速,看向朱元璋,立刻起身:“宣他们进殿。” 殿内百官转向殿门。 众人皆知,浙江道和抗倭大军皆为太孙所促成。 朝中已久未闻此两事。 在文武官员的注视下,殿门外两人步入殿内。 一位是抗倭大军副将鹤庆侯张温。 另一位是户部郎中夏原吉。 …… 殿内二人,一位是浙江道土地改革的主导者,另一位远赴倭国。 他们此时回京面圣,令殿内群臣好奇,望向夏原吉与张温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异样的揣测。 两人身上似还沾着晨露,尤其是张温,他由长江顺流而下,穿过秦淮河,那水面雾气尚未消散。 众人疑惑他们恰在此时归来。 而夏原吉与张温也以困惑的眼神,审视御座前的皇帝祖孙三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皇太孙,皇帝轻按其肩,姿态随意,朱标则恭敬地拱手侧立。 夏原吉和张温跪地低头,面色庄重。 “臣夏原吉,张温,参见皇上,参见太子,参见太孙。” 朱允炆心里欢喜,斜眼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轻轻颔首。 然后,朱允炆转向夏、张二人,“你们肩负皇命,归来有功,平身吧。” 二人领旨,起身站立。 朱允炆笑着说:“算来算去,二位离京已有数年,浙江道与倭国现况如何?镇倭军士气如何,战士们是否英勇无畏?” 夏原吉与张温交换了眼神。 他们一个负责浙江道土地与商税的革新,另一个虽是镇倭副将,实则掌控着大明在倭国军事行动的全局。 夏原吉注意到张温眼神中的暗示,嘴角露出微笑。 然后,他朝朱元璋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臣夏原吉,遵皇命,担任浙江道赈灾改革副使。自洪武24年冬踏入浙江道,清查田地,推动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严管商税。历经寒暑,跨过年月,如今浙江道焕然一新,初见成效。” “特带回成果,献给皇上,献给朝廷。” 浙江道的改革,终于有了成果。 这个结果虽然在众官员预料之中,但面对摊丁入亩政策,却无人敢直面其到来。 朱元璋满脸期待地问:“夏爱卿辛苦了,快说说浙江道的现状吧。今年浙江道夏粮秋税的数额是多少?商税又收了多少?百姓生活怎样?能否吃饱穿暖?” 这也是此刻中极殿所有人内心的疑问。 浙江道经过改革后,成绩卓越,大明朝推广改革的道路必将顺利无比。 至少,皇帝会全力以赴。 面对洪武皇帝,无人敢与之对抗。 如今的大明朝,无人能与他抗衡。 这是大明建国25年来,无数战役和头颅堆积出的皇权。 夏原吉挺直腰板,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高举。 刘建安迅速走下台阶,小心接过奏折,跑回台阶前,恭敬地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了沉重的奏折。 夏原吉接着说:“秦王殿下带领我们,共同推动浙江道的改革,成果显著。” 夏原吉对浙江道改革的赞扬,让人震惊。 朝堂上,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 但夏原吉的话,如同钟声在大殿内回荡。 “今年,浙江道夏粮和秋粮总计,征收了398万担稻谷和小麦。” 中极殿内瞬间沸腾,低语变成了惊呼,夏原吉精心准备的话语被淹没。 “简直不可置信。” “怎么会增长这么多。” “仅用1年,竟取得如此惊人的成就,难以想象……” “浙江道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的……丰收……” 中极殿内。 文官和户部官员,个个面露惊异。 甚至两侧的监察御史,也忘记了维护朝仪,似乎都被这消息震住了。 朱元璋握着奏折的手微微颤抖。 朱允熥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见状并不急于表态,而是轻轻咳了两声。 “安静。” 经过几番提醒,两侧的监察御史才恍然大悟,纷纷行动起来,恢复朝堂秩序。 不久,中极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朱允熥望向意气风发的夏原吉,点头道:“继续讲。” 夏原吉轻轻颔首,回忆起初见那份数字时,自己心中的震撼和讶异,比之眼下朝堂上的同僚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年,浙江道从店铺、行商、海上贸易中收取的税款,总计达到了77万两白银。” “盐税收入是37万引。” “茶叶、木炭等各项税收,均有显著增长……” 夏原吉如数家珍,将浙江道的种种收获公之于众。 第321章汇报倭国的收获,户部从未如此有钱过 中极殿内。 文武群臣乃至朱元璋,皆是一片愕然。 “大明何时变得如此富有?” “哪来如此多的金银钱粮?” “简直难以置信……” …… 各种惊叹声不绝于耳,连朱允熥也难掩惊诧之情。 虽然他预料到浙江道改革会成效显著,却未曾料到收益竟如此惊人。 就像夏秋两季的税收,以往因浙江道地形七山三分田,每年最多只能征收约270万担。 而今年,这个数字猛增到了近400万担,足足多出了约130万担。 更不用提商业税,竟然征收了近80万两。 实在太有钱了。 就连朱允熥也不禁在心里暗暗惊叹。 和殿内其他人一样,朱标脸上也满是惊讶,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目光转向夏原吉,沉声问道:“夏原吉,浙江道所报是否属实?” 夏秋税收激增130万担,商业税凭空多了近80万两。 更别提盐税、茶税等其他项的增收。 仅此两项,已堪称巨大成就。 夏原吉肯定点头:“太子殿下,浙江道上奏的情况句句属实。如今,杭州府的仓库里存放着浙江道上下夏秋两季的税粮300多万担,税银60万两。” “还有其他各项税收不计其数。朝廷随时可派官员去杭州府,进行清点核对。” 这就是中央直接管理财税的好处,收上来的税款能直接透明地运到地方仓库,没有弄虚作假的空间。 朱标脸上绽开了笑容,满是欢喜。 朱允熥转头望向朱元璋,只见他眼神里闪烁着光芒,显然对此十分满意。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朝堂下的众臣,他们个个面露惊异之色。 朱允熥随即沉声询问:“原吉,浙江道今年的两季税收、商业税以及各项杂税,有没有克扣的行为?百姓是否衣食无忧,地方是否安宁乐业?”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若是有克扣,不给百姓留下生计的余地,强行没收商人财产,多少粮食跟钱财都能搜刮出来。 但国泰民安、民众富足才是朝廷最关心的。 夏原吉本已昂起的头更加高扬,笔直的腰杆挺得更直。 “回太孙殿下,浙江道的百姓生活安定,家中粮仓满满,衣食充足,商人经营顺利,经济流通活跃。今年浙江道绝对没有强征暴敛的行为。” “朝廷完全可以派人去核查,浙江道毫无隐瞒,坦坦荡荡。” 这一年来,夏原吉走遍了浙江道下辖的11个州县,亲自带人一笔一笔核实夏秋税、商税及各种杂费的征收情况。 “浙江道的成就辉煌,咱心甚慰。” 终于,在震撼之后,朱元璋亲口对夏原吉的工作给予了认可。 朱元璋话音一落。 文武百官中不少人迈开了步伐。 吏部尚书詹徽抢先一步,衣袂飘飘,激动地站到了朝堂中央。 “微臣吏部尚书詹徽,斗胆请皇上恩准,将浙江道今年实施的改革推广至京城及全国其余11个行省,以此增强国库,让百姓衣食更丰,开创大明盛世。” 郁新终究还是慢了一拍。 只能紧随詹徽之后,恭敬地表态:“微臣赞同,恳请皇上推广浙江道改革举措。” 随后,更多官员纷纷出列,请求圣裁。 “臣等一致赞同,望皇上准许改革。” 他们中,有的忠诚于朝廷,有的锐意革新…… 虽然动机各异,但目标相同。 而那些出身地方豪族,家有良田千顷,与商贾关系密切的官员,则如坐针毡。 眼见同仁们纷纷支持改革推进,心中不免焦虑起来。 局势已变。 人人都知道天下财富众多,却未曾料到朝廷能有如此财力,还能保障百姓安宁。 要知道,浙江道多山少地。 即便如此,那里一年的两税征收也能达到近400万担。 若将此模式推广至直隶、楚地这这些粮食重地,朝廷的两税收入将会增加多少? 再者,若商税改革延伸到直隶,仅苏州府、松江府这些商业繁荣之地,又能为朝廷带来多少额外的税银呢? 简直难以想象。 难以想象啊。 谁能预料,那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国家的粮仓,各个地方的大型官仓,能否承载得起这样的丰收? 就连朱允熥也没料到,变化会如此迅速。 但他没意识到,那些站出来上奏的官员中,多半人除了看到国家收入剧增的直接好处。 更察觉到此事在皇上心中已成定局,不如趁机表现。 而朱元璋淡淡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会宁侯张温身上。 “会宁侯,倭国那边情况如何?” 会宁侯张温身形微颤。 在听夏原吉谈及浙江道的成果后,张温暗自思量,他们在倭国的所作所为,是否能与之媲美。 张温轻轻清了清嗓子。 “启禀皇上,我朝镇倭大军去年秋季出征,初冬到达倭国石见地区,集结工匠与李氏及倭国的民工,至今年初夏臣返回京城时,共计开采提炼白银50万两。” “现正停泊在蛟南码头。此外,铜铁等物资此次未能及时运回京城,暂存于镇倭大军营地。另外,有3000名倭国人被送往山西等地的煤矿劳动。” “还有约2000名倭寇目前被关押在苏州府,由镇海卫负责看守。” 张温的汇报简洁明了。 乍一听似乎波澜不惊。 可消息一传开,脑筋转得快的立马就算明白了,恍然大悟。 这镇倭大军去年冬天才进入倭国,挖矿、开采、提炼,一套流程下来,今年初夏就满载而归。 短短半年,50万两就稳稳当当进了国库。 往后没了开头建矿场那档子时间耽搁,矿工队伍再一扩充,倭国那头,朝廷每年少说能捞个200万两白银。 户部里一位主事,猛地打了个饱嗝,眼珠子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一倒。 中极殿里,场面彻底失控,文臣武将,不分你我,全然不顾规矩。 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郁新也愣愣地张着嘴,自言自语:“户部从未这般有钱过……” “不错。” 朱允熥先声夺人,“镇倭大军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朝廷自当重赏,前线将士,论功行赏。” 这一嗓子,把朱元璋拉回了现实。 第322章请战声响彻中极殿 望着中极殿内吵吵闹闹的场面,朱元璋非但没动怒,反而心生欢喜。 他低头看了看端坐圈椅上的朱允熥,又环视了一圈朝堂。 一股难以抑制的自豪涌上心头,几乎要让他放声高呼。 “大明朝不缺钱啦。” 经历过一番激动后,文臣武将们恢复了冷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张温环顾四周,眼神闪烁,再次俯身禀报道:“皇上,数月前,我镇倭大军在倭国本岛西北海域发现一座名叫左渡的岛屿,岛上勘探出有金银矿脉……” 大明的财富还能更上一层楼吗? 张温话音落下,关于这左渡岛归属被大家不约而同的忽视。 郁新直接开口:“鹤庆侯可否估计过,此岛能带来多少收益?” “据军中工匠估算,此岛每年可产黄金至少万两,白银产量堪比石见银矿。” 张温眼神紧盯着文官们,生怕他们再次陷入狂热。 然而,这次面对如此丰厚的矿藏消息,官员们竟没有再次失控。 或许是惊喜太多,已近麻木。 更有甚者,已在盘算每年这笔额外财富该如何花。 朱元璋也是一时语塞,搭在朱允熥肩头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朱允熥仰头望向朱元璋。 “镇倭军的报告可信吗?” “有蛟南码头外那50万两白银做证,报告应当不虚。” 朱允熥思索片刻,低声回应。 至于左渡岛之事,是他在后世书中看到的。 这座岛屿广阔无垠,密布着几十条金银矿脉。 据说在最辉煌的时期,每年能挖出1500公斤的黄金,40吨白银。 更惊人的是,整个岛屿底下估算下来足有80吨黄金,2000多吨白银。 还有琼州府的一处露天铁矿,含铁量高达七成。 朱元璋不由感叹:“倭国怎会有如此丰富的金银矿?” 朱允熥心道,在美洲新大陆被发现前,倭国一直是首屈一指的黄金产地,西方人干脆直接称它为金银岛。 “孙儿得知,倭国其他地区也蕴藏了不少金银矿,只是开采难度跟产量往往不及石见银矿那么理想。”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在朱元璋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朱元璋鼻子里哼了两声,意味深长地望向朱允熥。 这时,茹瑺怀抱笏板,毅然走出队列。 “启禀皇上,微臣有事禀报。” 他的这一举动立刻吸引了詹徽的注意。 詹徽眉头紧锁,心中暗道:这老头又要搞什么名堂? 朱元璋轻轻吐出一个字:“准。” 茹瑺整了整衣袖,朗声道:“臣恳请皇上下旨,调动京卫军,征讨安南,寮人部落,以镇压其不臣之心,收编其军事力量,严惩其嚣张行径,确保我大明南疆安宁。” 身为兵部尚书,维护国家军事力量,确保边疆稳定,乃是职责所在。 早先,朝廷囊中羞涩,他虽主管兵部,也得顾及朝廷的难处。 但如今的朝廷,阔绰得很。 兵部,也该办些正经的兵事了。 一听这话,户部给事中眉头紧锁,也不管面前站着的是兵部尚书,再次挺身上前。 “微臣恳请圣上三思,绝不可轻易发动战事。战争非同小可,关乎国家命运,牵涉千万百姓,一旦失误,后果不堪设想,恐将动摇国本。” “微臣詹徽,请求皇上恩准,发兵平叛。” “微臣任亨泰,亦请求皇上圣裁,出兵征讨。” 随着詹徽跟任亨泰的相继陈词,那位户部给事中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满是困窘之色。 朝堂中,其他官员面露异色,纷纷交头接耳,显然在讨论应对之策。 片刻之后。 “臣等赞同。” “臣等恳请皇上下旨,出兵戡乱。” …… 当即,近半数的文官表态支持。 那位户部给事中几乎要把脸埋进衣襟里,他分明看到,支持出兵的人群中,不乏之前反对征讨的同僚。 今日朝会,局势几经反转,变化莫测。 武将一侧,景川侯曹震几乎憋笑出声,要不是皇上突然驾临,他恐怕早已失态。 他们这边还没表态,那边文官就能迫不及待地怂恿皇上兴兵作战了? 就在这时,开国公常升不紧不慢地踱步到茹瑺身旁。 “微臣斗胆请皇上三思,南征之事不可轻率。” 哎哟喂。 文臣们一个个叫嚣着挥师南下 作为武将领袖的常升,居然说不可轻率。 朱允熥心里那个美呀,差点儿没笑出声。 他望向朱元璋,随即开腔:“开国公对于兴兵之事,有何高见?” 常升瞅了瞅皇上,这才颔首道:“用兵之道,在于粮草。未战先谋粮,此乃兵家常识。 国家兴兵,必得周全考虑,方能无往不利。” 这话一出,满殿大臣纷纷点头称是。 镇压寮人和安南,不同于平定中原山贼叛乱那些小打小闹。 这可是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比的不仅是前线战士的英勇,更是两国综合实力的比拼。 况且南边那地形复杂恶劣,没有十足的准备,派多少军队都是白白送人头。 常升接着说:“从应天到广西,路途遥远,若走官道陆行,朝廷的银子跟粮食得消耗不少,沿途州县也难以支撑。” “依臣之见,应当打造巨舰,足以载数万大军从应天沿江而下,破浪前行。运兵船粮船,水师战舰组成舰队,直达安南海岸,形成两面夹攻之势,让安南摸不清咱们的真正意图,疲于防守。” “这样一来,朝廷能省去大军长途跋涉的消耗,战后所得物资财粮,也能通过舰队直接运回应天。” 常升直接把朱允熥前两天的军事策略,精炼地复述了一遍。 搞海运,这可是个大事。 大明的漕运之外,再辟条海上财路出来。 这条路,自然得大明功臣贵族们来掌舵。 就连常升也挡不住这等好事,就算他自己不贪图南边的一丝油水,别的贵族可不会跟他一样清心寡欲。 工部尚书秦逵,犹豫着开了腔:“造船走海道?” 朱元璋眼睛亮了,探问道:“都督府是这个意思?” 第323章议事武英殿,老朱同意出兵了 常升颔了颔首,说:“微臣考虑,要是真要收拾安南,朝廷出3万京卫兵马就够了,只要百来艘大船运兵运粮,能给朝廷省下一半的行军粮草。” “等打了胜仗,战利品也能直接海船运回应天,又是一笔不小的节省。” 秦逵皱着眉头,心里盘算着大军出征的花销。 这时候,郁新接上了话:“皇上,开国公说得没错。咱们大军要是从陆路往南走,朝廷就得征调民夫运粮,这又要多出不少口粮。” “沿途的地方官府也得供粮,路上损耗也不小。要是改走海路,虽说也有花费,但跟陆路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 “海上航线直通无阻,大军南下时间还能大大缩短。臣虽是个文官,可也知道兵贵神速的理儿。” 一艘大船,轻轻松松就能拉几千担粮食,也就百十号水手的事。 可要换陆路,几千担粮食得几百号人抬,还得派兵护送。 自古以来,每逢大军征战四方,动辄宣称雄师十万百万。 背负粮草的役夫也被算入了军中数目。 10万人军队,真到了战场上能够披甲冲锋的士卒,不过三四万。 其余的,则是维持战争运转不可或缺的后勤人员。 朱元璋几经权衡,最终面向群臣。 “容咱斟酌一番,再另下旨意。” 他并未当即裁断,而是将议题搁置。 刘建安见状,连忙上前探问是否还有他事。 群臣心领神会,纷纷鞠躬致礼。 随着刘建安的一声“退朝”,官员们便井然有序地退出了中极殿。 朱允熥回到后殿,正欲更衣,却发现朱元璋正一脸玩味地打量着他,左瞧右看,不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衣服,换是换不成了。 朱允熥双手一摊:“爷爷,您今日怎没去大本堂?” 朱元璋朗声笑道:“不错。不愧是咱朱家子孙,行事果敢,振奋人心。” 仅仅一年光景,国库之中便凭空多了几百万石粮食,几百万两白银。 朱允熥淡淡一笑:“孙儿不过是胡乱尝试罢了。” 朱元璋轻哼一声,“要这胡乱尝试能换来几百万石粮食,几百万两银钱,爷爷巴不得你多来几次。” 正当朱元璋夸赞朱允熥之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感慨。 “真是长大了啊。” 朱元璋祖孙俩闻声转头,只见朱标面上略显尴尬,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朱元璋凝视着朱标好一会儿,笑道:“第一次听你夸允熥。” 朱标笑了笑,“父皇,是不是该召集群臣议政了?” 朱允熥一时没回过神,不明白朱标怎么突然提起这事,转头望向朱元璋。 只见他老人脸上挂着笑。 他恍然大悟。 “爷爷,您答应了开国公的请求,打算出兵了?” 朱元璋轻轻拍了下朱允熥,眼睛一瞪,佯装生气地说:“你跟你舅舅那边都计划周全了,物资也筹备得差不多,再不放你们行动,怕是你小子就要悄悄溜了。” 朱允熥连忙低头:“我又没说要跑……” “你就差没把亲自带兵的事写在脸上了。” 朱标上前,用力点了点朱允熥额头。 朱元璋摆摆手,望向刘建安:“去,把六部跟都督府的官员们都叫到武英殿来。” 去武英殿,意味着要与重臣商讨国家军事大事。 朱允熥眉毛一扬,连忙让人帮他更衣。 不一会儿,朱允熥满心期待地跟着朱元璋跟朱标,迈向武英殿。 正要迈出午门的六部尚书跟都督府的将领们,被匆匆赶来的刘建安拦了下来。 “各位大人、将军,皇上口谕,命各位即刻前往武英殿觐见,还请快随老奴走,别让皇上久等了。” 詹徽、茹瑺等人一脸激动,看来有大事要发生了。 这些天皇上不仅没召见臣子,连早朝都没参加。 今日不但上朝,还要在武英殿单独召见他们,实属罕见。 詹徽一伙人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常升等人身上。 曹震朗声一笑,“詹大人,你先请。” 武英殿内。 一幅明朝地图赫然陈列于最醒目的地方,其上细致勾勒出明朝的12道地理风貌。 贯穿全国的官道驿站、南北边疆防御,甚至涵盖了境外部分地区的大致轮廓。 旁边则摆放着一幅稍小些的地图,展示广西,云南,广东三省及整个南部地区的地貌。 然而,超出这三省范围,信息就开始变得粗略,除了一些大城市跟重要的关卡道路外,其余细节寥寥。 此时,朱允熥紧挨着朱元璋跟朱标,祖孙三人一同凝视着眼前的两张地图,各自沉思。 “知道咱为什么会同意南征提议吗?” “往昔朝廷手头拮据,事事都得优先考虑中原的救济跟北疆的防御,北方历来是威胁中原的祸源,咱只能让大明力量,集中在北方防务上。” “而今,你处理浙江倭寇之乱,又在军事外交上取得两大成就,为朝廷带来了数百万石粮食和巨额财资。” “因为你,咱心里有了底。” “朝廷,也因为财力充实,腰杆子更硬了。” 朱元璋低语着,眼神迅速在南方地图上扫视。 作为开国之君,他的军事才能自不必说,心中正逐步构建着详细作战计划。 金钱,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有了钱,帝王可以四面出击。 有了钱,文臣也能振臂高呼,领兵征战。 朱允熥不敢断言,未来的大明是否会再次陷入连皇帝私库都鼠患横行的困境,但他想把握当下,让大明能够迈步向前。 把握先机,尝试改写未来数百年的国运。 此时,殿外传来臣子请奏声。 “臣等遵旨前来。” …… 殿门外的通报声,打破了朱允熥的遐想,也将朱元璋拉回现实。 “进。” 朱元璋的声音,在武英殿里悠悠响起。 随后,众人涌入殿中。 “臣等参见陛下,太子,太孙。” 大明君主从两位增加到三位,朝臣们的问候语也随之变得更加繁复。 朱元璋手指轻捏杯盖,细致地拂去浮沫,浅尝一口后,目光扫向眼前大臣们。 “赐座。” 第324章这一次,可是一个富裕的仗 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在总管的调度下,迅速搬来了十几张凳子。 詹徽等一众人等躬身行礼:“谢皇上隆恩。” 半坐半立之间,不敢有丝毫怠慢,个个腰背挺得笔直,生怕在皇上面前失了臣子体面。 朱元璋将茶杯轻轻放下,也坐到了雕花木椅上:“你们心中该有数咱是为了何事召见你们吧?” 常升当即站起:“陛下意图征伐安南等地的叛逆。” 朱元璋微微颔首,挥手示意安静,目光转向朱标,再转头继续说:“太孙监国已有些时日,做君王的,不仅要能稳固朝堂,还需了解边疆,精通兵法,体恤民间疾苦。” 这是否是在为大明未来的君主树立标准? 此刻能踏入武英殿的,无不是大明官场金字塔尖上最具智慧之人。 朱元璋的每个举动,每句话,背后都藏着深意,远非字面上那么简单。 詹徽自觉肩上担子沉重,也站起身来,字字铿锵:“太孙天资聪颖,孝顺仁德,治国有方,锐意改革,实属难得的明君之才。” “不过是小孩子心性罢了。” 朱元璋语气平淡,随即话锋一转,“如今安南等地蠢蠢欲动,国家虽不缺粮饷,南方军务却亟待整顿。咱意欲让太孙加入军营,南下历练,亲身感受战场。” 皇上真要太孙亲率大军,平定安南叛乱? 虽然詹徽等文臣心里早有预感,但亲耳听见这决定,感受又不同往常。 若是那些直言敢谏的御史在场,怕是要据理力争,强调太孙身为储君,关乎国本,不可轻易离开朝廷核心,更不能以尊贵之躯涉险边疆。 可眼前的是詹徽等人。 他们固然也有此顾虑,但相比之下,他们更害怕太孙亲征会为前线带来不确定因素。毕竟,太孙一旦踏入军营,无论谁担任统帅,谁指挥兵卒,都得首先考虑太孙的安全。 茹瑺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一旁的常升。 如今皇上要南征,开国公几乎是不二之选,至多再下诏让西平侯沐英自云南发兵,侧面包抄,震慑寮人及安南势力。 兵部尚书茹瑺也跟着站起,开口谨慎言道:“微臣斗胆,请问陛下是否已想好南征统帅的合适人选?” “常升可担南征大将军,统领全军。西平侯则作为副将,辅助左右。” 朱元璋直言不讳,随后目光炯炯地望向朱允熥:“太孙则以监军身份随行。” 茹瑺随即转向常升,“敢问大将军对于南征所需京卫军士,有何具体打算?” 常升沉稳应答:“计划调动3万京卫军南下,乘巨舰前往琼州,其中2万兵力部署于镇南关,力取安南谅山关。” “余下1万水陆并进,直逼安南建昌城,控制主要河流,同时分兵占领清化城,截断敌方南下的通道。” 茹瑺听后微微颔首,“那广东道、广西道是否也需派兵支援?” 常升条理清晰:“计划征调广东道的广海卫,海南卫,神电卫1万人,加上京卫1万人。广西道则征用南丹卫……共2万人,配以京卫2万。” “如此一来,地方军队3万,朝廷精锐3万,总共6万大军征伐安南。” 茹瑺沉吟片刻,觉得策略已周全,但又提出新的考量。 “按此方案,广西,广东两道需征召不少于5万民夫以供大军之需。二地是否有能力承担前线大军的供应呢?” 郁新答道:“广西,广东两道今年未遭灾荒,可下诏征用徭役,同时指令地方官府调配国库税粮,确保军需。” 詹徽忽然发言:“西平侯作为侧翼部队,其首要任务应是攻打寮人部落,阻止他们援助安南。这样一来,云南方面也得调动至少2万人马。” 这无疑又添了一笔不小的军费。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朝廷征调民力的徭役。 这便是对外作战,朝廷必须做的筹备,以及民众不得不承受的重负。 战争绝非简单地集结几万兵马,浩浩荡荡前去,像割草一样铲除敌人。 朱允熥轻咳两声。 “各位不记得杭州府太仓里还存放着300万担的夏秋税粮吗?朝廷已决定,3万京卫南下征战将乘坐大型船只,出征时只需携带少量物资,侧重装备武器。” “抵达杭州码头后,可令杭州府启仓,将粮食直接运送至舰队。同时,征用浙江沿海的船只,将粮草送往广东,广西,供当地军队之需。” “今年广西的税粮则调往云南,这样还能减少转运的成本。” 对啊! 大家怎么都忽略了浙江这条便捷之路! 詹徽等人恍然大悟。 詹徽赞叹道:“太孙深谋远虑,胸有成竹,能整合地方财赋,既满足南征需求,又减轻了各地百姓的徭役负担,实在是国家之福,微臣心悦诚服,无以言表。” 谁又能料到,从去年开始在浙江搞的商业税改革,不光给朝廷的腰包添了银两,还在这回南边平叛的大事上,立下了汗马功劳。 茹瑺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虽说领兵打仗是五军都督府的活,可筹备军需物资这些琐琐碎碎事,可全赖他兵部。 万一军需出点岔子,兵部可脱不了干系。 他转头望向秦逵:“这次南征,还得请工部兄弟们加把劲儿,多造些大船,好把杭州府仓库里的粮食顺顺当当运到前线。” 秦逵也站了起来,冲着朱元璋拱拱手:“启奏陛下,现在咱们水师里,宝船、运粮船、运兵船、战舰,加一块儿少说也有上百艘,对付这次南征,那是绰绰有余。” “为了防着海盗那些捣乱的,水师自然得留够自家用的。工部在龙江船厂正造的船也就30多条,只要朝廷一声令下,钱粮到位,开春时候全能造好。到时候,保证能让大军浩浩荡荡出发,往后杭州府和前线之间的粮草调动,也不在话下。” 朱元璋这辈子还没打过这么不差钱的仗,手一挥,“等张温那小子送回来的50万两银子到账,户部核对清楚了,工部直接去领钱领粮!” 咱总算打了个富足仗啊。 银子不缺,粮食管够…… 第325章进士就进士,同进士什么鬼 大明朝建国的百战老兵在军队中效力,京卫大军,英勇依旧。 国库充盈,将士齐心,朱元璋想起去年东宫学堂外,朱允熥谈论开疆拓土的场景。 或许,大明版图即可以扩充一下? 秦逵恭敬地应声。 郁新也颔首领旨。 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朱允熥身上。 谁能料到,连镇倭大军也开始建功了。 钱壮穷人胆。 更不用说,在场的都是大明的中流砥柱。 常升站起身来说:“皇上,我朝这次征讨安南,寮人之地,微臣认为,应当设立州府,将这些地区纳入大明版图。” 茹瑺立刻响应:“此乃天意。” 朱元璋拍拍圈椅的扶手,起身走向地图前,背着手在图前来回踱步, “交趾……” 朱元璋背对着群臣,吐出了这两个字,随后转身:“咱要重新设立交趾道。” 闻言,满朝文武皆屏息以待。 交趾这词,不是随意想出来的。 汉武帝灭了南越国后,在那片旧土上设立了交趾,日南三郡,直接用汉朝规则管理。 后来,汉武帝在全国划分了13个刺史部,把交趾等7个郡打包成了交趾刺史部。 只要南征能把安南摆平,大明朝便将多出一道。 詹徽赶紧请示:“皇上,如果真要设立交趾道,得在大军出发后,从朝廷里挑些官员,去镇南关坐镇。大军前面打仗占城,交趾道的官就在后面安定民心。” 朝廷想收安南,派些流动官员去管理,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 任亨泰有点犹豫:“南征要按州府制度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体系,需要的官员很多。现在朝廷还能选些稳重的人去管理仔细审视着从广西镇南关往南的辽阔土地。交趾吗?” 这话自然是询问詹徽的。 詹徽干脆利落地摆了摆手。 要是朝廷官员够用,他也不会提之前的建议了。 但这时候,詹徽的眼神飘向了朱允熥。 朱允熥转过身正对着朱元璋,弯腰行礼。 “爷爷,这次科举虽然出了岔子,但国家选拔人才的决心不能因此动摇。我已经吩咐礼部另择吉日重开恩科,到时便能继续挑选贤士为朝廷效力。” 朱元璋微微颔首:“天下英才不断涌现,朝廷求贤若渴,这一点咱心中有数。” “不过……” 朱允熥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孙儿认为,南方新地安稳需派遣能人管理,如交趾道及三司、府县官员,均需具备治国能力。此举可加速新地融入中原。” 朱元璋深邃的目光定在了朱允熥身上。 他无声地笑了笑,“太孙有什么好建议吗?” 朱允熥坦诚相告:“孙儿认为,重开科举,应当有所变革。” “变革?” 朱元璋闻言,后仰着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大殿里,群臣也纷纷露出不解的神情。 詹徽似有察觉,但不敢确定,好奇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颔了颔首:“设交趾道三司,主官应由朝廷选派。地方官职空缺多,科举需选拔能推行惠民政策的人才。” “孙儿觉得科举前三天内容不变,后六天加律法,算术,农学,工学等实用学科,选拔利于交趾道稳定发展的官员。” 要完全废掉老一套规矩,还得慢慢来,先从小处着手,再逐渐加大改革的力度。 最佳做法是用实际技术替换老旧题目,将技术考题融入公文写作能力中,既实用又能展现真才实学。 只要不改圣贤文章就行。 朱允熥这一番话说完,大伙儿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可没过多久,就有人揪出了个不大起眼、却挺关键的问题。 郁新弯着腰,“太孙是要给交趾那片儿派官吏?” 他这么一说,旁人也恍然大悟,脸上都写着问号。 毕竟,官和吏,那可是两码子事儿。 朱允熥建议。 “今年赶考举人约7000人,中进士者约500人。大明缺才,地方缺官,特别是交趾道。朝廷可选拔落榜举人中有能力者,派往交趾任地方副手,做官或当吏均可。” 讲到这里,朱允熥向朱元璋行了一礼,“爷爷,孙儿斗胆提议,让这批精选士子前往交趾历练数年,若有所成就,便视同进士,未来或归中原,或入京为官。” 选拔举人充任官府职务,这事说来也不新鲜。 举人本就有资格步入仕途,多是在州县里打转,幸运的话,兴许能在晚年晋升京城,谋个主事、郎中的差事。 但这次,是直接赋予举人等同进士的身份。 这事儿,让詹徽等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出身终究是出身,如果仅因举人为国家出力,政绩斐然,就给予等同进士的头衔,那正儿八经考出来的两榜进士情何以堪? 长此以往,两榜进士的名头岂不是贬值成了大路货? 更关键的是,要是将来有个赐进士身份的举人,一路攀升到六部尚书的高位,其他人心里会怎么想,又该如何自处? 而朱允熥就是要打破这延续百年的两榜进士传统,将其弄的仅仅作为学历证明的地步。 “当前朝廷急需人才,种种策略皆服务于大明。选贤任能当不拘泥于形式。先看能力用之,而后论功行赏。朝廷若能行仁义之道,自会赢得天下英才之心。” 这话虽然是冲着詹徽那一帮子人去的,但更像是说给朱元璋听的。 朱允熥话音一落,便抬眼望向脸色复杂的朱元璋。 朱元璋尚未开口,朱标率先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此法宜先在交趾试行。此举既能激励士人效忠国家,又可缓解朝廷对新领土贪腐问题的担忧。同时,效仿商鞅立木为信之举,彰显朝廷公正与仁爱。” 朱标一发话,还拉上了商鞅做例子,讲得滴水不漏。 这一下,詹徽他们心里那点劝阻的话头算是彻底咽回去了。 朝廷打算借新纳入版图的交趾来向全国人民表决心,这时候谁要站出来唱反调,那不是明摆着找朱标,甚至是皇上的不痛快吗? 第326章不服,那就辞官不做大明官了呗 这帽子扣下来,谁敢接? 朱元璋这才缓缓开口:“行,今年殿试结束后,由朝廷颁旨通知所有考生吧。” “臣等领命。” 詹徽一众人等纷纷起身,眼见朱元璋已迈步朝殿外行去。 临了,朱元璋补充道:“南征之事,你等与太孙商议一下,朝廷各部应以国事为重,军事行动不可延误。” 说罢,朱元璋便领着朱标离开。 朱允熥留在原地,朱元璋似乎又往大本堂走了。 武英殿内。 朱允熥与武将们双方眼神交汇,嘴角牵起一丝微笑,随即面容转为凝重。 “眼下我朝虽已将交趾纳入谈论范围,但军事征讨的每一步,都需精准无误。粮草兵马未启,朝廷就必须展现出定天下的决心,妥善安排南征的各项事宜。” 富贵不能,骄奢必败家。 如今朝廷公文中已直呼安南为交趾,朱允熥感到必须给众人提个醒,免得冲昏了头脑。 詹徽等大臣连忙俯身应道:“臣等明白,绝不敢有丝毫松懈。” 朱允熥颔首认可,示意群臣就座。 接着,他手指向那幅铺展广阔的明朝疆域图。 “大明疆域辽阔,然世界之大,远超列位想象。此次南征,或为大明开拓新域之始。望各位与交趾官员同舟共济,不负圣恩,亦为子孙后代树立楷模。” 这话震天撼地,透着征服四方的雄心壮志,听得常升他们热血上涌。 大明不断征伐,他们才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战士嘛,就该战死沙场。 可詹徽他们却是忧心忡忡。 自古文官武将不对付。 要说哪朝哪代文武能真正一条心,恐怕也就唐朝初年,唐太宗坐镇的时候,有过那么一小段和谐时光。 那时候的大臣,朝堂战场皆能胜任,文武双全。 科举制度兴起后,世家大族衰落,文武界限分明,鸿沟难逾越。 北宋那会儿,连宰相府前头都流传起“将不如犬”的笑话。 现在大明朝还算太平,文武之间虽然也有点小摩擦,但毕竟开国才25年,外头仗还没打完。 这时候,秦逵开了腔:“殿下,微臣恳请朝廷火速给龙江船厂拨款运粮,好把那30多艘大战舰造起来,为南征做准备。” 朱允熥转头望向郁新:“户部怎么看?” 郁新噌的一下站了起来,“20万两够不?” “够了,绰绰有余!” 秦逵闻言,立刻频频点头。 工部何时见过这么多银子? 朱允熥建议:“攻打安南尚需筹备,但开国公可与工部、户部商议,调动水师运粮船,先将粮食从杭州运至琼州。再分批运送钱粮至广西,转交云南西平侯。” 常升、秦逵、郁新三人站起领旨。 朱允熥再次提及:“琼州府藏有巨型露天铁矿,储量超乎想象,冶炼方便,且富含金银铜。工部务必派遣工匠同行勘探。” 琼州府那个含铁量高达七成的铁矿,朱允熥终于说了出来。 还有矿! 大家从朱允熥口中再次听到矿产的消息,惊讶之余,也有些习以为常了。 秦逵小声问:“不知道这矿在琼州府哪里,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朱允熥回答:“这矿在琼州府昌化县地界里,沿着昌江往上走,巡查一番就能找到。是暗卫探查到的情报。” 听到关于暗卫的事儿,秦逵立即停止打听。 其他人也不关心了,着急讨论产量。 常升皱眉深思,然后站起来提议。 “殿下,此次攻打安南,若在琼州府设转运站,能否将大营设在昌化县,便于调配物资粮食?” 琼州府的城池其实并不挨着昌化。 昌化位于琼州府西北,府城在正北,与雷州府隔海相望。 朱允熥疑惑道:“为何开国公属意于昌化?而非就近的琼州府城?” 常升回答道:“昌化可建立水师码头,直对安南,兵马和粮草的调度及运输都极为便利。” 朱允熥听后恍然大悟。 他从没想过,昌化县那地界儿,竟能鼓捣出个港口来。 昌化在琼州府的位置他心知肚明。 朱允熥立刻说道:“那便依照开国公所言,将昌化设立成南征大军的转运总部。” 毕竟,琼州府的铁矿环绕昌化,工部的人在开采炼铁之际,还可以协助南征大军的后勤基地建设,何乐不为呢。 另一边,任亨泰朗声开口。 “殿下,对于科举重开您提到要改革,微臣认为,既然要改就应全面彻底,不如将各科考题提前至考试的前六天,四书五经的考题推迟至后三天如何?” 刹那间,武英殿内静谧得仿佛能听见众人的心跳与呼吸。 朱允熥的改革虽仅涉及会试的一小部分,但任亨泰此刻的谏言,无疑使科举会试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将各科考题提前至前六日,无疑强调了举人的各科成绩,至于四书五经…… 詹徽等人纷纷看向提出此项惊人建议的任亨泰。 这家伙失去理智了? 任亨泰心潮澎湃,波澜壮阔。 他未失理智,但无法忘记,不久前被一帮理学青年堵门,进退两难的窘迫。 即使刘三吾那帮老儒已不在。 但这份屈辱,作为大明首个立了状元牌坊的文人,他无法忍受! 当初他们毫不留情,今时今日,他绝不能手软。 朱允熥复杂地凝视任亨泰,片刻后,缓缓道:“任尚书身为重开会试主考官,本宫自当同意,按你的想法办吧。” “多谢太孙厚爱。” 詹徽紧盯对方半晌,最终只好摇头叹息。 这位仁兄,犟的像驴。 见太子已经赞同,他也不敢再多言。 随后,詹徽忧虑地表示:“殿下今日欲招录落榜学子前往交趾,并赐予其同进士名衔,直接任命为官员。恕臣直言,此举恐引发非议。” “非议?” 朱允熥微微后仰,“击败交趾后,正是新领土需要人才之际,朝廷当然应当重奖以激励士气。” 詹徽愣住片刻,方才勉强挤出话语:“只怕…朝廷正经进士会觉得,这对他们不公……” 朱允熥眉毛一扬:“若真觉得不公平,心里不服,大可辞官走人,不做大明官。” 这话斩钉截铁,没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第327章常务副皇帝名不虚传 只有让那些进士,和其他人一样,那些进士才会知道,大明的官有的是人当。 朱允熥接着说:“礼部得研究一下,国子监、府学、县学是不是要增设几门新的课,吏部也要想一想,选拔官员是不是得根据职务额外设置考核环节。” 使得各科都能授业,增加选官难度,乘着这些人上头的时候,朱允熥不停的抛出私货。 没等旁人接话,任亨泰就急匆匆开口了。 “殿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既然会试都能改革,那全国学堂也得跟着变。就算是两榜出身的进士,到职前也得再考一回,看看最适合哪个职位。” 任亨泰显然有些激进。 詹徽哪敢再让这话题扯远,连忙打圆场:“殿下,既然征战的事已经定了,各部就得马上行动起来,不能耽误了战机。” 朱允熥摆了摆手,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各位先回去吧。” “大明的路还长,还得靠大家齐心协力。” 詹徽的眼神闪了闪,领着众人起身行礼,告辞退出。 望着文武官员散去的背影,朱允熥长舒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转身望向身后两张地图。 “爷爷跟父亲如今在哪儿呢?” 不久,朱允熥轻声问道。 随即有人回答:“回太孙的话,皇上和太子早前去了大本堂,之后就返回中极殿了。” …… “允熥,父皇总来大本堂晃悠,你想想法子吧。” 大本堂中,朱桱蹲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下巴,满脸忧郁。 朱允熥无奈撇嘴,目光扫过站在门边的朱高炽等人。 他轻抚着朱桱的肩背:“这事儿我可不敢随便表态,你是儿子,连你都办不到。我一个小辈,哪敢随意发表意见呢。” 朱桱往后一靠,叹了口气:“看来你也指望不上。”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沉浸在忧郁之中。 这小子,有点不对劲了。 朱允熥淡淡一笑,朝门后二人挥手。 朱高炽缓缓走来,而朱尚炳则是从学堂里蹦了出来。 “听说允熥要当监军,跟着开国公去征讨安南?” 朱尚炳满脸兴奋地问着。 朱允熥瞅着朱高炽这段时间体重似乎没多大变化,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帮忙整一个瘦身养生的小计划。 正琢磨着呢,朱尚炳的话飘进了耳朵。 “尚炳,你也想跟大军上战场?” 朱尚炳愣了愣神,轻叹道:“哎,哪个男儿心里没个征战四方的梦啊?” “我就没有……” 朱高炽嘟囔了一句。 朱尚炳猛地扭头,瞪了朱高炽一眼:“你先得能骑得了马,举得起刀再说吧!” 朱高炽嘴角一歪,“你也别做你的征战梦了,皇爷爷哪儿会同意你现在就跑去战场。就连允熥,那也是作为监军去的。” 朱允熥颔了颔首,“高炽说得在理。” 朱尚炳眼睛一瞪,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垂下眼皮,但眼珠子却骨碌碌转个不停。 …… 对朱尚炳而言,朱家男儿生来就该驰骋沙场,率领千军万马,血染战袍,为国家拓展疆域。 瞧见朱允熥和朱高炽俩人聊得兴起,朱尚炳嘟囔了一句,悄悄地溜进学堂。 朱高炽眼角余光瞥了朱尚炳,转而压低声音问:“这次允熥你是非得南下吗?” “早晚得亲自跑一趟,南边对大明来说……” 朱允熥顿了顿,望向似乎心事重重的朱高炽:“南边太关键了。” 朱高炽颔首,沉思片刻后说:“是因为南边的土地?听说那里有辽阔的平原,不输湖广直隶。” “没错。” 朱高炽确认了这一点,眉头却不由得拧紧了。 朱允熥并不急于催促,对他,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仁”。 这时,朱高炽缓缓开口:“阳光充足,气候温暖,作物自然长得快些。” 朱允熥微微扬眉,有些意外,朱高炽这年纪竟已懂得这些。 朱高炽接着说道:“南方土地多,没人种地,我们大明拿下,是上天的恩赐,应该的。” 朱允熥一脸震惊,一脸震惊的看着面前这个胖子。 他说那里没人种地。 还是上天的恩赐。 所以理所当然? 朱允熥顿时对小胖的喜爱又加深了几分。 朱高炽似乎也注意到了朱允熥的目光,他疑惑抬起头,看着朱允熥。 “接着说。”朱允熥摆了摆手。 “好。” 朱高炽颔首,继续道:“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现在云南,广西,广东,都是土司和流官制度并存,土司势力比王朝还要大。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土司造反,百姓作乱。” “就连江西等地,都有同样的情况发生,朝廷对南方的控制力太弱了,将来要是再拿下安南那些地儿,朝廷怎么确保能有力地管起来呢?” “还有,南方物产以后怕是不能全靠陆路官道运输了,路上损耗太大,辛辛苦苦运一万石粮食回应天,到户部仓库只剩5000石,那还算好的。” “听说你对海运有兴趣,那对付倭寇就需更努力了,既要清除沿海倭寇,又要严打冒充倭寇的不法之徒。” 朱高炽真不愧为大明“常务副皇帝”,名副其实。 朱允熥听到朱高炽这些话,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朱高炽眉头一皱,对着一脸疑惑的朱允熥挥了挥手。 “允熥?想啥呢?” 朱允熥哼唧了两声,目光转向朱高炽:“南方物产依赖海船运输。我考虑未来是否能直接调度南方粮食,用海船运至北平,满足北方边境需求。” 得把大明朝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转起来,让整个国家活络起来,这样才能形成一个良性又主动的循环。 而且,朱允熥最近老琢磨着,是不是得催催水泥研究进度。 听冯大匠说,水泥的生产碰上了坎儿,进展缓慢。 这也使得朱允熥的计划一再推迟。 朱高炽则摇头道:“我看北平与九边的粮草补给,水路仍是首选。若真要尝试海路,也应是湖广至江西,再转入直隶,最后自太仓抵北平,直接南至北平,路途遥远,江南诸多物资也难以送达九边。” “水路?慢慢来?”朱允熥眉头紧锁。 第328章咱当然是想要重孙的 那条横贯南北的大河,乃隋炀帝所造。 朱棣迁都北平后,改名京杭大运河。 朱高炽轻轻一笑,“运河沿岸,家庭林立,关卡众多,十几万百姓赖此维生,数千地方官家族所系,一旦骤然中断,恐生变故。” 此言非虚。 几十年后,朱允熥将深刻意识到运河之重,其价值无可估量。 然而,时过境迁,这条运河却频现动荡,乃至反叛。 朱高炽继续道:“海上同样危机四伏,风急浪高,暗礁密布。礁石可毁船底,巨浪能摧船身,一场灾祸便能让朝廷元气大伤。” 确实如此。 纵是几百年后,铁甲舰艇巡弋四海,在茫茫海洋中,亦不过池塘小舟,微不足道。 朱允熥坚持道:“水路不可废,唯有疏通水路,大明方可更繁荣,更强盛。” 朱高炽虽一时未能完全领悟其中深意,但对内陆航运的重要性表示赞同。 见朱高炽陷入沉思,朱允熥续言:“交通,实乃大明发展的命脉所在。” “如何善加利用?”朱高炽顺着朱允熥的思路问。 “人、粮、物、金银、钞票、商人,凡此种种,资源流动,则大明焕发生机。” 朱允熥语重心长地回答。 朱高炽环视周围,略作迟疑,低声说道:“这与皇爷爷的政策背道而驰。” 朱元璋的治国之策是什么? 严苛的人口管制,限制人员自由迁徙。 人力资源受限,其余一切均需朝廷调度,依仗士绅与富商。 朱允熥望向朱高炽,道。 “当前之法非长远之计。若有可能,应请朝廷颁旨,约束士绅,禁私藏金银,止厚葬之风,浪费之举。钱本就应流通,资源活络起来,方能创造最大价值。” “中原资源丰富,食物充足,为何仍有人卖儿女换食?” 不准厚葬,不准藏匿金银。 这种做法,在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的。 但是,中原的食物,却不足以让所有人都吃饱。 这是朱高炽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不知为何,朱高炽感觉自己似乎触及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领域。 但问题是,这个世界上的食物,又该怎么分配? 朱高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既然没有答案,那就别想了。 朱高炽将自己的想法压了下去,看着朱允熥,“这件事,我不会告诉皇爷爷。” 朱允熥看着朱高炽那谨慎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他猛的一把抓住朱高炽的胳膊,“高炽,若有一日,你可以自己决定自己要做的事,你会怎样?” 朱高炽顿时一惊,向后退了两步,瞪着一脸疑惑的朱允炆。 良久。 朱高炽终于道:“将交通运转起来,算吗?” 朱允熥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朱高炽挠了挠头,傻笑道。 用这种玩笑,既能掩盖真话,又能掩盖谎话,不会让人产生隔阂。 “我有种预感,尚炳已经决定和你一起去南方了。” 朱允熥转头对着朱高炽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 “咱自然是想要重孙了。” 中极殿。 朱元璋看着朱标,一脸的严肃。 朱标现在可以稍微拄着拐杖走路了,但他对轮椅还是很感兴趣的,经常会骑着轮椅四处溜达。 听到朱元璋的怒吼,朱标缩了缩脖子:“是您让允熥去南方的,现在又舍不得。” 朱元璋停了下来,恶狠狠地望向朱标。 大袖一甩,气呼呼地在后面的软榻坐下。 “这是大明政策,也是他这个太孙一定要经过的考验!” 朱元璋的语气有些沉重。 朱标拍了拍大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守住基业,重现中原盛世,这就是下一任君王的责任。 而这种君主,必须深谙兵法之道,精通边疆防御之略。 朱标爽朗一笑,“反正也就一年的光景,待他们渐渐成长,再生了子嗣,自然会更稳重。” “一年?” 朱元璋没好气地道。 “现在是洪武20年末,南征将在明年三月至五月进行,仅数月时间。期望一年内安定地方不现实,恐怕需三至五年才能成功。依那小子性格,必不会半路放弃,未达目的不轻言归。” 说到这里,朱元璋一脸的颓然。 他渴望重孙,随年岁增长,身边两少女愈发孝顺贤惠,内心涌动之感愈发强烈,难以遏制。 朱标苦笑道。 “洪武27年肯定能回来,这1年的时间,足够他制定出计划了。至于其他的,就像大哥那样,由朝廷挑选人选坐镇,后续只需按照计划行事,稳住局势就行了。” 可这些劝慰的话,到了朱元璋耳朵里,却像是泥牛入海,毫无反响。 他皱着眉头,望着镇定自若的朱标,沉声说:“重孙一事,不能再拖了!” 这话一出口,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朱标猛地沉默下来,他已经悄悄在心里盘算起了将来。 但这真的是一己之力能够左右的吗? 朱标咧嘴一笑,“父皇您这么急着想抱重孙,现在结成亲也来得及,真急的话,派个人跟着他南下不就行了。” “这像什么话!简直荒唐至极!” 朱元璋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话音刚落,他又长叹起来,眼神失去了光彩。 “国之忧,家之困,重孙之苦,皆咱之痛啊。” …… 另一边,任亨泰望着解缙,眼中满是犹豫,沉声说:“这实在让人两难。” 刚给朱允熥送了密信的解缙,面不改色地看着为难的户部尚书。 信里写的什么,他一无所知,只是太孙吩咐他来转交。 任亨泰压根不想让解缙看见内容,匆匆一瞥后,便将信又塞回信封,直接焚了。 纠结片刻,任亨泰抬头望向解缙,“解大学士的书报局,现在可是声名日隆,听说不管是国子监的学生还是寻常百姓,都以能在那里任职为荣。” 对此,解缙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自古以来,名声都是双刃剑,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前功尽弃。” 任亨泰微笑道:“潜心学习,总归没坏处。现在科举重启,还望你能多帮同书局的同仁复习准备,但愿这次科考能人才辈出。”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让人捉摸不透。 第329章出征安南的朱允熥,还有朱高炽 解缙困惑地盯着任亨泰,不明所以。 作为主考官,他居然希望书局的同仁们都能表现出色。 同仁们? 解缙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任亨泰清了清嗓子:“劳烦解学士大老远跑来,书报局事务繁忙,我就不多留你了。” 这显然是在下逐客令。 解缙抱拳行礼:“下官先行告退。” 目送解缙离开,任亨泰叹了口气,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 将盒子放到桌上,从中拿出几本小册子。 辨认一番后,他把其中一本投入火炉,随即抽出白纸。 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 小册子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策论题:什么事知行合一?” “策论题:怎样平定南方,如何稳定,如何促进繁荣?” 朱允熥站在甲板上,透过栏杆,望着海面上一望无际的大海。 “允熥好兴致,不过这百里之内,风雨不断,毫无美景可言。” 朱高炽一脸幽怨地看着朱允熥,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幽怨。 “呕……” “呕……哇……” “我,我,哇……我要死了!” “哇……” 一股水浪冲来,紧接着,一阵呕吐的声音从四周传来。 他们都是去年科举失利,被遣到南方当大明交趾道的官员。 朱允熥眉头一皱,“高炽,你咋不接着吐了?” 朱高炽捂着嘴,一脸的郁闷,“你说,我还能吐啥出来?” 朱允熥嘿嘿一笑,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背,说道:“都十来天了,还没适应啊?” “你当初就不应该把我骗出京,让我跟着去安南!” 朱高炽大吼一声,恶狠狠的瞪着朱允熥。 一提到这件事,朱高炽的心中就升起了一股悲凉。 自己为朱允熥送行,却被拐上了贼船,皇爷爷等人却未发觉。 朱允熥笑道:“尚炳都上船了,你若不来,多无趣。” “你怎不叫我跳海呢?” 朱高炽大喝一声,但他的小腹中,依旧有一股热流在翻滚。 说完,他就跑到了甲板上,伸出了上半身。 呕吐声响起,但除了一些带着胃液的胆汁外,什么都没有。 “高炽!” “咋的?” “你咋又吐了?” 就在朱高炽快要呕吐完的时候,突然,一声大喝从远处大海中响起。 朱允熥走到朱高炽面前,给他倒了一杯茶水,然后瞪大眼睛,望着窗外的大海。 一艘运输舰,从舰队的边缘缓缓驶入。 甲板上,朱尚炳赤着上身,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 “炽哥,咱们刚捞上来一条大鱼,听说是深海里的稀罕物,一般人见都见不着。待会给你炖一锅鲜鱼汤,保管喝了不再晕船。” 此刻的朱尚炳,哪还有明朝皇子的半点影子,手里提溜着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对着朱允熥和朱高炽显摆着。 他那被海水打湿,衣袖残破的衣裳下,本就不算白皙的皮肤,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日晒,更添了几分黝黑。 言毕,补给船已稳稳地与朱允熥乘坐的宝船相连。 即使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海,朱尚炳仅一手提鱼,灵巧一跃,从补给船上跨到了宝船上。 不久,朱尚炳提着大鱼登上了顶层甲板。 “来人,给燕王世子炖一锅鲜美鱼汤。” 朱尚炳踏上了甲板,满脸胜利者的得意,随手一掷,一条十几斤重的鱼“啪嗒”一声落在了太监脚边。 他看了一眼已经缓过来的朱高炽,又看了一眼朱允熥。 “大将军传来话,我们已驶入广东道外海,再走几天就能抵达琼州府城外的海域了。” 朱允熥略一沉吟,问道:“大将军有何具体安排?舰队会否在琼州港停泊?” 朱尚炳摆摆手:“大将军没打算让舰队进琼州港,不过他认为我们应该在琼州府城附近停留。” 朱允熥还没来得及说话,朱高炽已经冷静了许多,他转头问道:“昌化县发生了何事?难道安南那边知道大明要进攻,就来骚扰琼州府了?” 朱尚炳惊讶地望着朱高炽,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兄,竟然对军事方面如此了解。 朱尚炳颔首,又对着朱允熥小声说:“自新年以来,昌化县接连遭到安南人的袭击,伤亡不大,可各地都有些混乱。” 说到这里,朱尚炳的目光落在了朱允熥的身上。 常升认为朱尚炳与朱高炽可以前往昌化,不过,在昌化局势未定之前,大明皇太孙,还是呆在琼州府城比较合适。 朱允熥没有说话。 他一拳砸在了船舷上,看着远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战舰。 自洪武25年始,朝廷确定对安南和南部的战略方针以来,应天甚至直隶上下,就一直在为此事而奔忙。 就像他此时所坐的这艘宝船,便是一个多月之前,刚造出来的。 去年冬天,洪武25年的科举,终于落下帷幕。 有6000多人参加科举,其中有500人被录取。 然后,在入冬前一天,朱元璋举行了一次殿试,决定了三甲跟两榜进士的名额。 洪武25年的三甲,都被书报局的人拿到了。 两榜进士和同进士,有150多人都是出自于心学。 虽然比那些没有表态,也没有抱着绝对信念的人要多。 但这个结果,还是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 只是因为考试作弊的缘故,老百姓抱怨声不大,朝堂上也没有什么异议。 心学理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官。 这是应天城朝廷里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还有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儿,就是新上任的礼部老大任亨泰,殿试一完,二话不说跑到报社,亲手写了幅字,后来还给挂墙上当招牌了。 这么一来,任亨泰算是公开表态,和理学分道扬镳,站队心学,成了心学的铁杆粉丝。 这么几番波折,特设的恩科考试也就悄悄落幕了。 紧接着,朝廷全身心扑在准备南征上。 一个月前,一切就绪,3万精锐京城卫队,交给了南征大将军常升,朱允熥坐镇监军,还有20多位功臣武将、好几百军官助阵,浩浩荡荡启程南下。 这一日,在应天城之外,晴空万里,烈日当空。 第330章朱高炽:喝鱼汤真能治晕船? 江面上,上百条宝船、粮船、兵船,密密麻麻排成行。 遮天蔽日的风帆,仿佛要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其中。 朱元璋亲自到了,朱标也来了,三宫六院都在皇宫里祈祷。 朱元璋点燃了香烛,太子高呼着“大明永昌”。 船,启航。 随着3万精锐京卫的航迹,大明不再局限于北方边疆,而是投向了同样辽远的南方大地。 这一战,其重要性不亚于当年经营北方边防,胜,则中原半壁归入版图,败,则大明未来几十年内或将无缘南方诸地的利益争夺。 “此役,本宫誓不退缩半寸。” 朱允熥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朱尚炳眉头紧锁,悄然侧目,望向朱高炽。 朱高炽轻轻摇头,长叹一口气,“舰队中还有几百名举子,几十位新科进士,更何况十七叔亦在船上。一旦有闪失,朝野必会动荡不安,皇爷爷跟四叔他们恐也……” 言毕,朱高炽怒视着朱尚炳,暗自咬牙,跺了跺脚。 若非这家伙自己心心念念要随军南征,还连带说服了17叔同往,自己又怎会被允熥硬拉上这条不归船呢? “抵达琼州府界外,先遣张温率战舰前往昌化海域,清除安南船队。我等则在琼州府短暂停留3日,再继续进发。” 朱允熥沉默了一会儿,提出了他的计划。 朱尚炳却晃着脑袋反对。 “大将军恐怕不会答应你。自从离开松江,大将军就跟你保持距离,他自己坐镇主舰,把你安置在舰队深处,生怕有个万一,他会容许你冒险吗?” 朱允熥闻言,也只是干笑了两声。 这位二舅谨慎得近乎过分,哪怕在大明水域里,也不愿与自己待一条船。 更是坚持坐镇坐镇那艘满载大明龙旗的指挥舰。 朱高炽哼了两声,表示同意,随即望向朱尚炳:“大将军今天有没有部署军事行动?谁去守镇南关,谁攻清化城?” 在军中,除了朱允熥,就连朱高炽和朱尚炳这样的身份,也得领任务做事。 按常升的话说,上了船就是南征大军的一分子,就得守军纪,听他这位大将军的调遣。 因此,水性极佳的朱尚炳,就成了旗舰与朱允熥座舰间的联络官。 朱高炽则成了这艘船的副指挥。 至于宁王朱权,就被安排在常升身边,当了个副将。 朱尚炳的目光在朱高炽跟朱允熥之间徘徊。 片刻之后,眉头紧锁,“这事确实古怪,大将军分明有意让你留在琼州府的。” 朱允熥连忙追问:“大将军希望我随军同行?” 朱尚炳颌首确认:“没错。此次镇南关的战役,大将军亲率2万京城精锐与2万南军,自镇南关出击,直指谅山,意在深入安南心脏地区。” “至于清化城那头,大将军说,若你坚持,便由你率领1万京城精兵和1万南军,麾下聚集会宁侯,东川侯等重臣,外加30名猛将,共同扼守大河,攻取清化城。” 朱高炽闻言,惊叹不已:“这手笔,大将军几乎把半数的贵族跟不少将领都托付给允熥了。” 按这些年朝廷对外征战的惯例,像景川侯曹震这样的,哪个不是能独当一面,领兵过万的沙场老将。 此番南征,兵力本不充裕,朝廷却异常重视,调动了大量勋贵武将,规格之高,前所未见。 而且,常升还派出了一半勋贵,以及小半的将领投入到了清化城中。 总共兵力就2万出头,均分到每个侯爷顶多也就4000兵马。 朱高炽发出这样的感慨,确实情有可原。 朱尚炳跟着附和,“如今这侯爵,伯爵,真是遍地都是了。” “你敢不敢当着景川侯那些人的面,说这话?” 朱允熥侧目瞅了朱尚炳一眼,打趣道。 朱尚炳一听,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朱允熥话锋一转:“去跟石伟毅他们讲,舰队会在琼州府外停留3天,要他们分拨人手前往广西道。一旦安南那边战局明朗,立即推动改土归流政策。” “前往昌化县的队伍,得抓紧建设昌化港,开采那里的铁矿,大力发展冶炼业。未来,昌化县将成为我大明掌控南方的重要战略支点。” 朱高炽拱手领旨。 他现在算是朱允熥的军中谋士,处理这些文案工作是他的职责。 石家祖坟上怕是冒了青烟。 石伟毅可是洪武25年的科举头名,状元及第。 “燕世子,鱼汤炖好了。” 夜幕降临,悠闲地躺在躺椅上的朱允熥三人,被小太监温旗的呼唤声打断了宁静。 接着,一股浓郁的鲜香直扑三人鼻尖。 此刻海面上波涛起伏,一艘艘战舰点起了灯火。 随着队伍南行的温旗,麻利地布置起桌椅,呈上热腾腾的鱼汤和几碟朴素的菜肴。 朱高炽接过温旗递来的那碗炖得乳白浓郁的鱼汤,对着朱尚炳轻声问道。 “这鱼汤真有那么神奇,能让治疗晕船?” 此时,朱尚炳已是一碗鱼汤下肚,擦了擦嘴角。 “是船上老水手的经验之谈,你先试试看,要是不管用,明儿我去大将军那儿来回时,再想法子捞几条大鱼来给你换换口味。” 小口品尝鱼汤的朱允熥嘴角挂着笑。 他暗自思量,朱高炽怕是要吐到昌化县才能消停了。 朱高炽深深叹了口气,一鼓作气将整碗鱼汤倒进口中。 “要是明日就能到昌化该多好。” …… “这昌化县可真是个风水宝地!” 琼州府昌化县的东北边,朱高炽正站在昌化岭上,看着眼前繁华的昌化市,看着大海,心中感慨万千。 从南下出京到现在,已经整整40日,京卫大军,数百艘战船,在琼州府停留了3天,才来到了昌化县。 这是大明用来发展安南和其他南部大片领土的中心地带,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大型施工现场。 昌化岭,昌化县。 说是个县城,其实就跟个围着一圈两丈来高的土墙的小村子差不离。 城内人丁不足一万,顺着昌化江而下,沿河而行,有着不少村庄。 第331章用猛火油解决安南 原生态,纯天然。 从去年冬天,朝廷首批船队携粮食物资抵达,伴随工部、将作监的巧匠到来,昌化县迅速转型,发展迅猛。 仅半年,建成可容纳30多艘大船及战舰的码头。 其余战舰则在昌华港外深水区锚泊待命。 多数战士踏上岸边,忙碌于操练与队伍整理,同时确保有充足的人手轮流登船守卫。 会宁侯张温每日不离海面,率领舰队在碧波间穿梭,搜寻着安南船舰的踪迹。 “此地若非宝地,大将军身处应天,又怎会对此青睐有加?” 朱高炽背后,新立的哨塔之下,朱尚炳嘴角微斜,语带淡然。 他身旁,朱允熥手持铜管制的简易望远镜,正凝视着远方海平线,细致观察。 “我们到昌化县已旬日之久,大将军仍未动身前往镇南关吗?” 海天一色,不见张温舰队的影踪,朱允熥放下望远镜,轻声问道。 朱尚炳即刻回应:“大将军计划明日起程,今晨已前往矿山,估摸还需些时候方归。” 朱高正色道:“大将军亲征镇南关,昌化县需一位稳重的人坐镇。矿山内正忙于炼铁,制造火器兵器,以供前线所需。同时,扩建太仓亦是紧要,作为南征军需物资的集散中心。” “太仓的规模必须更加宏大。” 朱允熥语气坚定,视线越过海面,手一挥:“彼处,蕴藏着无尽财富!” 宝石、木料…… 这些是大明朝眼下最渴望的东西,比起大片的土地,它们更显得金贵。 朱尚炳一时没转过弯来,从朱允熥那儿接过望远镜,对着海面细细打量起来。 朱高炽转头说起了自己的见解:“按咱们现在的布局,安南那边的物产,首要任务是满足广东,云南等地的需求,为接下来的土地改革铺路。” “至于占城以及你提过的那条大江那边的广阔平原,它们的任务就是保障京城的供给。” 朱允熥嘴角一扬,“这么看来,昌化县的位置十分关键。” 朱高炽深以为然,思绪已经飘向了远方。 他悠闲地踱步到朱允熥身旁,立刻有人送上一把椅子。 等朱高炽坐定,才又开口。 “倭国那边金银产量丰富,昌化的矿要是持续开采,朝廷的财库确实能鼓起来,但这些财富一旦泛滥到民间,管理不当或者消耗无度,对大明来说可能就是个大麻烦。”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钱跟货的问题。 要是市面上的钱多了,东西还是那么多,物价自然就上去了。 老百姓的腰包没见涨,可日常开销却悄无声息地加重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朱允熥心里挺乐呵,朱高炽渐渐地能琢磨到事情的深意了。 于是,他话锋一转,“那么,安南等地,对于大明朝来说,又有什么特别意义呢?” 朱高炽扭头扫了朱允熥一眼。 这种一问一答的模式,自从他们离开应天府起,每天都要上演一遍。 朱高炽哈哈一笑,抬手一指昌化县。 “上一届的会试,石伟毅所出的《安南策》,倒是颇有几分意思。” 朱允熥也叫人抬着一把凳子过来。 一脸淡然地望着小胖,道:“愿闻其详。” 朱高炽回应道:“未来,交趾等地将成为大明的后勤基地,解决国内物资短缺问题。新地域也将为内地商民提供市场,促进商品销售。” “若能打通占城西部河流至对岸,并建立港口,就能将中原商品销往更远处,从而建立一个贸易循环。” 陈述完自己的观点,朱高炽喝了口水润喉,目光又转向朱允熥。 这次,朱允熥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朱高炽就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真是遗憾,如果咱们大明能把西域那片地儿拿回来,除了海运,还可重启汉唐时期的丝绸之路,这样一来,关中、河南这些地方的贸易不就活络了嘛。” 朱允熥悠闲地抖了抖腿,“你说,要是让凉国公常驻西北,会怎么样?” 朱高炽有些惊讶:“这是想重整西域?” 在他眼里,朱允熥的想法总是那么出人意料,大胆得很。 明明这会儿正讨论的是南方事情,他却已经把思路跳到了西北那头。 朱允熥摆摆手:“现在还不成,朝廷这次虽说只派了3万人马,加上南方的兵力,总共也就10来万,可耗费的精力可不是小数目。” “朝廷哪有余力同时打3场仗,现在这还只是个念头,能不能试试还得另说。” 朱高炽仔细端详了朱允熥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要想经营西域,边疆九镇得往前推进,把草原上那些前元部落彻底清理了,否则西域那边隔得太远,一旦有事,朝廷援军肯定赶不及。” “安南那边,同样的难题也等着咱们呢。” 话头一转,又被朱允熥带回来了。 朱高炽一时语塞,这段时间以来,这种由一个问题跳跃到无数其他问题的对话方式,他已经渐渐习惯了。 “想到什么主意了?” 朱高炽故意往后一靠,望向朱允熥。 这家伙向来如此,先抛出一个问题,接着亮出见解,最后等他来添砖加瓦。 朱允熥颔了颔首:“这次,我们准备了大量的猛火油和火药,我并不打算和安南打持久战,要尽快解决安南、占城以及寮人的麻烦,接下来的重点是打通西边的通道,开发大河流域才是头等大事。” “是你跟工部改良过的那种火药吗?”朱高炽疑惑地问。 “并非火药。” 朱允熥否认道:“这次军队携带的火药,七成会被大将军带到镇南关,那里更需要它们。” 朱高炽眉毛一挑:“是猛火油。” 朱允熥颔了颔首。 低下头望向那布满裂缝,好似蜘蛛网一般的昌化岭地面,轻声感叹:“不知不觉都到4月了。” 朱高炽一时出神,接口道:“是时候下雨了。” 他话锋一转,“记得在大本堂时,太子殿下提过几回,朝廷琢磨着要将中原子民迁往南地,可这蚊虫肆虐,有些麻烦。” “真的?” 朱允熥眼中闪过好奇,“父亲竟有此打算?” 第332章还没拿下安南,就想好了做奴隶 朱高炽面露不解,“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大明若想南征拓土,增强此地汉人数量对朝廷更为有利。” 南方蚊虫确是一大难题。 然而……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 “此番南征,早在去年冬天,太医院便派遣了几十位御医,还有300多学徒,携带大蒜素提炼技术,以及各类驱虫草药和种子南下。据说,制备工坊就设在昌化码头附近。” 言毕,他手一挥,指向山脚下的昌化码头方向。 朱高炽沉吟片刻,忽而问道:“你即将率军前往清化城,该不会也让我随行吧?” 朱允熥嘴角一扬,“昌化县就交给石伟毅他们打理,权当做个试点。待到我军攻入大罗城,他们自然有机会大展身手。” 大罗城,安南的王权之所。 时至今日,这片土地归于陈氏王朝治理。 话说这陈朝可不简单。 北宋时期,黎桓创立前黎朝,但不久就被李公蕴取代,建立李朝并迁都升龙城。 随后,陈守度推翻李朝,立陈朝,以大罗城为都。 之后,李日燇受前宋册封为安南国王,重启李朝。 然而,李朝皇嗣断绝,女帝继位后产子陈日煊,政权复归陈朝。 在此期间,安南对周边国家自称为帝,唯独对中原称王,尊中原统治者为帝。 攻克大罗城,无异于向世界宣告陈朝在安南的终结。 朱高炽琢磨了片刻,估摸着这差事不会拖得太久。 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让我随行,是想让我帮你打理安南的事务。但说好了,等你回京城时,别把我一个人丢这儿。” 朱允熥暗暗发笑,他心里早有盘算,虽然念头一闪而过,最终还是否定了。 像朱高炽这样的人物,还是留在自己眼皮底下最安心。 举着望远镜紧盯着海面的朱尚炳,突然惊叫了一声,“大鱼,好大的鱼啊。” 朱允熥站起身望向那边,朱高炽也跟着站起来。 根本无需望远镜,只要肉眼一瞧,就能清晰看见张温前些天带领出海的船队正往回走,而在那船队中央,有一条巨鲸不时跃出水面。 琼州府这地儿能见到鲸鱼? 对于这个问题,朱允熥心里的答案有点模糊,但这并不影响他亲眼近距离观看这一奇景。 海平面上,张温率领的舰队归来,他曾于去年途径倭国时扮演海盗王,横扫倭寇岛屿,磨炼海上战斗技艺。 他们从容降帆,朝昌化码头靠近。 “张温归来了,显然他已知晓大将军明日将发兵镇南关。” 朱高炽言罢,目光转向沉思中的朱允熥。 …… 昌化铁矿。 征南大将军常升望着繁忙的矿区和劳作的倭寇矿工,微笑道:“张温应是回来了。” 这话是对副将及军中司马等随行人员所说。 军司马翻开怀里那本小册子,压低声音。 “根据军令,今天中午会宁侯会回到昌化码头,然后他会护送咱们军队前往广东道的廉州府,一路经过江平等地,前往广西道。” 常升轻轻应了一声,这些事儿军队里早就计划好了。 他沉声道:“上岸后,立刻派人去祥州,与大军汇合。” 镇南关位于广西与安南之间,是一条重要的通道,位于凭祥州。 兵部尚书将这道命令记录了下来。 常生满意地点点头,低声道:“张温该多带几个倭寇回来。” 军师司马笑道:“去年会宁侯归来之时,船只不算多,而且还有镇倭主力留下的战舰作为后备,能有2000余人就很不容易了。” 常升挥手道:“太孙日前提出,需减少安南本土的人口,并增加大明人。考虑到短期内难以大量移民,我建议每征服一地,即迁安南民众至昌化铁矿。” 军司马沉吟片刻,低声说:“只怕昌化铁矿容纳不了全部安南人。” 常升扬眉道:“令广西道、广东道官员准备,我军每拿下一地,即由他们接收战俘,带回各州府修缮通往应天的官道及增建州县间道路。” 军司马略作沉吟,不敢直言,以目示意副将。 副将思忖片刻,低声道:“此举或遭朝中非议。” 常升目光一凛:“本将只懂率兵征服安南,消除占领区隐患。若有异议,军司马可上书朝廷,请皇上遣闲言者替代本将南征。” 此言一出,无人敢应。 显然,开国公需在安南征战三年五载以固国本,无人敢轻易易帅。 不过,归朝时,风雨自是难免。 见众人沉默,常升转身朗声道:“传令下去,明日启程前往昌化。” “清化城是安南大罗城的后路。” “如果我们中间的部队从镇南关杀过来,大罗城陈朝君臣肯定吓得屁滚尿流,拼命也要顽抗……” “你可以往海上撤,放陈朝那些人往南。” 常升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既有期盼又有为难。 他正领着2万京城守卫军跟另外2万南方士兵,准备前往广西的镇南关。 临行前,他郑重地嘱咐朱允熥。 这其实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眼下,在微风轻拂的珠池北部湾上,一艘艘船只直直向着正西方航行。 海面波光粼粼,战舰满载着2万大明士兵与数千水手。 龙旗与日月旗在风中飒飒飘扬。 各军营的星辰旗、瑞兽旗密布,如海中林立,绚烂多彩。 朱高炽面容愁容,自甲板下步入顶层。 抬眼望去,朱允熥与朱尚炳已换上精致鳞片盔甲,与甲板上其他军官无异。 “就在大将军出发的那天,云南那边也出动了3万兵力,由西平侯沐英带领,向西进攻,威胁寮人。” 朱允熥凝视朱高炽,眉间紧蹙:“寮人部落的情况,与我们的预期有偏差,是吗?” 早前推断,自去年侵扰广西,寮人部落已受安南陈朝操纵。 安南平阔,寮人部落却如隐山野猴,既接触了些许文明,却又保持着原始的部落形态。 云南军队进攻寮人部落,目的是制造威胁,遏制他们与安南联合抗明。 沐英将军自信能消灭敢于援越的寮人部落。朱允熥的询问引来甲板上其他将领的注目。 第333章南下,目标清化城 显然,在他们眼中,寮人部落不过是小角色,这次南征的主要目标只是安南。 以及攻克安南之后,更往南的占城国以及西面的平原。 朱高炽无奈道:“西平侯遇困,补给断了。云南精兵也难敌寮人部落的连番伏击。” 朱允熥满脸不解:“这么说来,寮人部落不但没去帮安南,也没躲进深山老林,反而聚一块儿,打算跟西平侯正面刚了?” “他们有这胆子?” 朱尚炳统领着1000人马,闻言立时嗤笑出声。 朱高炽翻了个白眼:“人家不光有胆子,事儿都干上了。” 会宁侯张温连忙追问:“那西平侯那边怎么应对的?能撤退不?” 朱高炽先是摆了摆手,随即又颔了颔首:“消息是一个月前传出来的,大军开拔后才到我们这儿。现在谁也不清楚云南那边具体情况。” “不过依西平侯以往带兵的路数,我猜他会先撤一步,保持压力,拖住寮人部落。” 张温紧锁眉头,陷入了沉思。 朱允熥接着问:“大将军那边今天有新消息传来吗?” 如今的珠池海域,快船如织,每日穿梭在昌化县、广西道和太孙舰队之间,传递着四面八方的最新动态。 好在大明出兵安南,珠池上除了大明战舰,其他船只已难得一见。 朱高炽回应道。 “刚有快船来报,大将军的部队已经过了镇南关,宁王打头阵,推进到了谅山关前10里地,之后就按兵不动了,似乎是大将军有新指令,他们在等待下一步行动。” “等啥呢?” 朱允熥低声嘀咕着。 常升的心思,就连朱高炽也摸不透。 他唯一能做的,是静候朱允熥的下一步指令。 终于,朱允熥淡淡道:“锦衣卫那头,可有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甲板下楼梯的响动接踵而至。 只见一个身披安南特色短袖麻袖的锦衣卫,一步步走上前来。 单膝跪在朱允熥跟前。 “太孙殿下,锦衣卫有报。” 朱允熥袍袖一挥,“讲。” “锦衣卫查明,安南建昌城人去城空,其后三城亦然,唯有清化城门紧锁,内情不明。” 这像极了空城计。 让众人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头绪。 朱尚炳满是疑惑:“那我们的意思是,拿下建昌跟它后面的三城,还是仅仅攻取清化?” 咚咚咚,战鼓之声从舰队前端传来。 领头巨舰的高桅之上,一位身手敏捷的老水手,紧抱桅杆。 一手挥舞着小旗,两脚稳稳扣住,如松般屹立。 小旗上下翻飞,传达出一串串信号。 “已接近安南海岸了。” 朱高炽望向那些旗语,带着几分喜悦。 船上的人纷纷转头,望向船队的最前端。 “进港后,派遣一个营的兵力,由景川侯率领,绕开建昌城,直接南下去清化城北边安营扎寨。” 朱允熥语气坚定,发出了命令。 朱高炽迅速领旨,其他将领也齐声应诺。 不一会儿,旗舰上的水手就爬上了高高的桅杆,挂起了指令旗语,传达着派兵绕城、南下的战略。 随即,船队左侧的几艘战舰加速,靠近了建昌城外荒废的码头。 整整齐齐的一营士兵下了船,景川侯曹震身披重甲,站在码头前沿指挥布防,侦察兵们则呼啸着奔向远方。 接着,又有几艘运输船抵达岸边,战马被一一牵到码头上。 当最后1000匹战马安全登岸,所有战舰又缓缓驶回了深海区域。 码头上,士兵们忙碌着整理装备,给战马喂食加了细盐的豆料。 一切准备就绪后,整个营的队伍以紧凑的队形,踏上了通往建昌腹地的征途。 直到登陆的千人部队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将领们都转头静静地望向朱允熥。 朱允炆轻轻拍了拍栏杆。 “全军继续南下,目标清化城。” …… 在广西南部,连绵山岭与沟壑如拦路虎,阻挡行人。 镇南关矗立凭祥州南,如墙般阻挡南敌,后方是大明疆土。 镇南关人声鼎沸,兵马众多,山谷拥挤不堪,南征大军后队只能在凭祥州城外徘徊。 跟镇南关遥遥相望的,是东南方向,几十里开外的安南谅山关。 谅山关是奇穷河后山坡上的木头寨子,非正规关卡。 倒是那奇穷河,才是大明南下安南的一道硬骨头。 此时,奇穷河北边。 安南人家的小屋早没了人影,成了明军的临时营地。 河对岸,南边两个凸出来的地方,安南士兵密密麻麻地守着,两边互相照应,生怕明军突然打过来。 而在谅山南边,奇穷河往下的山口,能直接通到安南内地,那里已经聚起了上万的安南兵。 只要明军过了奇穷河,那就可一马平川,直捣安南心脏。 4万明军,安南能挡得住? 奇穷河下游。 “殿下,大将军真要咱们过河,直接拿下谅山关吗?” 一个校尉皱着眉头,望着对岸黑压压的安南军队,心里七上八下,对着宁王朱权问道。 朱权收起望远镜,转身望向背后,3000精兵严阵以待。 “可有发现能让大军安然过河的良机?” 朱权语调凝重。 校尉摆了摆手:“下官已派遣多批斥候,沿着奇穷河上下细细探查。方圆50里内,确有几个点能供大军横渡,可惜皆被安南守军牢牢把控。” “那么,是否有计策能掩护我军悄无声息地过河?” 朱权眉宇间藏着深思。 在朱权的信念里,安南的山水人情,都不足以成为大明军队的绊脚石。 作为前锋,考量的仅是大明需牺牲多少,才能换得大军如破竹之势,所向披靡。 校尉在空中虚划几下。 他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感慨。 若非此行自应天府携数百位太医院医士而来,并随带大量药材以供军需,恐怕仅是这肆虐的蚊虫,便足以令大军陷入无尽的苦楚之中。 校尉从怀中掏出贴身携带的小药囊,贴近胸口,让药力更直接地发挥作用。 “下游约20里处有一段河面开阔,水浅适渡。若能设法牵制对岸大部分安南守军,同时派遣奇兵于下游偷渡,突袭河滩守敌,大将军即可率军安然过河,直取敌人心腹。” 第334章陈朝皇室跑了 朱权目光如炬:“要多大的声势?” 校尉略作思索,给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 “怎么着,也要让对岸超过半数的安南人动弹不得。” 朱权默默颔首,又一次举起望远镜,看向对岸安南军队的营地。 那里一片混乱,毫无章法可寻。 望着那上万安南士兵,朱权只觉得散沙一片。 随即,他朗声下令:“速去中军,请求调配火药万斤,本王誓要为大军开道,平定安南叛逆。” …… “这真的是清化城吗?” 朱尚炳骑在马背上,望着城头高悬免战牌的清化城,一时间愣住了,心头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朱高炽也显得半信半疑:“锦衣卫亲自带路,的确是清化城无疑。” 朱允熥面对着敞开大门的清化城,同样满心疑惑。 记忆中,锦衣卫探报的清化城应是门户紧锁,而今,城门大敞四开,那些本该誓死守城的安南官员,竟整整齐齐地领着城中的士绅,列队于城门之前。 几位脱下官服的男子跪在进城的路上,领头的一位双手高举托盘,其上覆盖着红布的方形物件隐约可见。 这分明是投降的信号。 “需要先派人前去探探吗?” 提出建议的是普定侯陈桓。 朱允熥略一沉吟,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张温率舰队逆流而上,查探是否藏有伏兵。同时,派人前往城门,询问详情。” 陈桓颔了颔首,命令即刻传达。 不一会儿,传令兵策马飞奔向马江。 同时,一队斥候小心翼翼地接近清化城下。 这一刻,总算来临。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了,清化城是打定主意要向大明朝俯首称臣。 面对几万明军的威势,清化城中的官员个个提心吊胆,但当他们看到明军中有将领出列,心中的大石才算是落了地。 只要没有直接攻城,就意味着大明并不会在清化城内施暴。 “臣陈琼,拜见诸位上国将军。” 安南清化城官员陈琼,双手高高举起,捧着清化城主官印,跪在地上。 朱尚炳撇了撇嘴,暗想这些安南人真是没点骨气,自己从登陆到现在,竟没斩杀一人。 朱高炽则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轻轻一笑,道:“你等为人父母官,守护一方土地,听闻大明降临,欲使交趾繁荣,主动献城归顺,何谈卑之说,速速起身。” 言罢,朱允熥的目光缓缓扫过陈琼身后那些清化城的投诚者。 只见他们多是城中官吏和士绅,普通百姓的身影却不见一个。 陈琼却没有起身,反而将手中的城主印举得更高:“臣无能,未能为大将军保留陈朝财物,只能献上此城,请大将军接收印信,依法惩处。” 陈朝财物? 朱允熥眉头微皱,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一旁朱高炽轻轻抖了抖衣袖,接过陈琼手中的城主印。 “大明已接收清化城主印,陈城主还是赶紧起来吧。” 朱高炽揭开托盘上的红绸,一见清化城城主印安稳躺着,便冲着陈琼淡淡道。 这话音落,陈琼才缓缓起身。 紧跟其后跪了一地的清化城官民也逐一立起,个个手贴裤缝,头压得低低的,生怕多生事端。 倒是朱允熥,好奇追问:“城主所说陈朝财物没能留下?是为何?” 一听这位年轻有为的明军将领提及陈朝,陈琼胸中怒火瞬间被点燃。 “那些个不成器的陈朝皇室,听说大国要收复……交趾之地,竟起了歹心,丢下大罗城,携家带口,满载金银细软,一路南下,躲进了升华城。” 陈朝皇室跑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大明人无不惊讶。 谁能料到,明军尚未进兵,陈朝皇族已自乱阵脚,携宝潜逃。 朱允熥心中虽疑云密布,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嘴角挂着浅笑。 他慢悠悠地问道:“那城主为何说,未能留住陈朝皇室呢?” 陈琼闻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个所以然。 陈琼,显得格外古怪。 更确切地说,整个安南陈朝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与朱高炽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心里已有了计较。 朱高炽代朱允熥问出了他们共同疑惑:“陈暊国王现今身在何方?” 陈琼猛地一顿,神色霎时变得扭捏,脸颊上隐约浮现出羞恼之色。 “国王跑了,跟黎季犁一道逃到升龙城了。” 陈琼面色阴郁,怒声低吼,罕见地在大明人前显露了杀机。 朱允熥眼皮微跳,笑出声来:“不知清化城里是否备有热茶,可供我大明军士解渴小憩?” 他这是暂且把疑问放下,转而谈及明军接管清化城的事宜。 陈琼连忙颔首如捣蒜,早在明军刚抵琼州府昌化县时,清化城就已开始整顿兵马,严阵以待。 接下来…… 清化城经历了一番血雨腥风,静候着明军的到来。 “回禀上国将军,城内已腾出营地,足够上国大军入驻休整。城主府也早已收拾齐整,大将军鞍马劳顿,府中已备好宴席,为大将军接风洗尘。” 这完全是大明朝官场上的那一套迎来送往的礼节。 这让朱允熥不禁多留意了几眼那位极力表达归顺之意的清化城主。 随之,朱高炽下达了安营扎寨的指令。 5000精兵连同南军一同进城,分别驻守城墙及城内的战略要点,而其他明军则留在城外,忙于搭建营地。 清化城内。 众人亲眼见证了城主印的交接,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纷纷积极地与明军将领建立联系,气氛热烈。 本来还想找朱允熥聊上几句的陈琼,在朱高炽眼神示意下,被朱尚炳找个理由,半拉半拽地请走了。 朱允熥跟朱高炽在亲兵和锦衣卫的严密保护下,步入清化城。 “城里好像没什么百姓。” 朱高炽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只有少数城中显贵跟他们的仆从往来低语。 朱允熥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街巷,“看样子离开有些时日了,清化城没有阻止百姓疏散吗?” 这不合常理,通常城市遇敌,虽然平民会增加守军的负担,但守城者多是劝离部分民众,以减轻压力, 却不会把所有百姓都驱逐,总要留下一些青壮年协助守城。 第335章有眼力见的清化城城主 如今的清化城,竟成了一座无民之城。 朱高炽沉吟片刻,低声提议:“要不要让锦衣卫换上便装,出城探查一番?” 朱允熥颔首赞同:“让锦衣卫重点搜查马河上游,还有深山里。” 朱高炽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去后方安排锦衣卫执行任务。 没多久,朱高炽匆匆赶到清化城城主府门口时,急忙加快了脚步。 “人我已经派出去了,西面不用说,北边大罗城和南边升龙城也都有咱们的人过去了。” 朱高炽压低声音汇报道,又贴近朱允熥耳边悄声说:“陈琼来了。” 朱允熥扭头一望,只见陈琼不知怎么摆脱了朱尚炳的纠缠,正一手提着袍角,另一手高高挥动,满脸笑容地朝城主府跑来。 “把府里所有的安南人都请出去,把茶室收拾干净,我要请他喝茶。” 朱允熥吩咐完,也抬手示意:“城主慢行,我已吩咐备茶,愿与城主共品香茗。” 陈琼喘着粗气跑到府门前,张口喘息道:“大将军麾下的兵士,纪律严明,气势逼人,实在让在下敬畏三分。” 朱允熥微微一笑,未作评论。 随即转身,亲自引领陈琼步入城主府。 走向茶室的路上,陈琼一直低着头。 即便他能清楚地看到听到,之前进入城主府的明朝锦衣卫正将他好心安排在府内,准备服侍将领的侍女们一一请出府外,他也保持着沉默,一语不发。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琼,这家伙恭敬得有些过分,却迟迟未发一言。 迈进茶室,只见朱高炽早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壶茶水在他面前咕嘟嘟冒着热气。 朱允熥直接在主位上落座,双手随意搭在膝上,眼神淡淡扫过对面的陈琼。 陈琼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低头悄悄瞥了一眼朱高炽,心一横,牙一咬。 就在朱允熥和朱高炽的注视下,他扑通跪倒在地。 朱允熥还来不及反应, 陈琼已是一声哀嚎脱口而出, “微臣拜见大明皇太孙,殿下千秋万代,福泽无边。” 刚给自己斟满茶,正欲小酌的朱高炽,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一脸困惑地望向陈琼,随后又转向朱允熥求解。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这家伙,真有意思。 不过半天光景,他就把自己当成大明的臣子了? 更奇的是,他竟能辨出他的身份。 “你怎会认出本宫身份?万一他才是呢?” 朱允熥指着身旁的朱高炽。 朱高炽猛然间神色一滞,随即撇了撇嘴。 一旁的陈琼则是一脸讨好地咧开了嘴:“小的早有耳闻,皇太孙殿下英姿勃发,燕王世子沉着冷静,因此斗胆猜测殿下的身份。” 他居然连高炽的身份都能辨认出来,朱允熥心头不由泛起一阵讶异。 不过,朱允熥很快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面容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开口,“陈朝皇室后裔,竟主动来降,实在出乎本王预料。” 这话一出,轮到陈琼心口猛地一紧,满是惊异。 他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抬眸瞥了一眼目光如炬的朱允熥,旋即又迅速低下头去。 “小人不敢妄自尊大,我不过是弃暗投明、献城之人,在大明太孙面前,哪敢自称陈朝皇族。” 陈琼姿态放得极低,内心却波澜起伏,暗自纳闷这朱允熥是如何识破他的安南陈朝皇族身份。 朱允熥抿紧了嘴唇,伸手轻轻握住茶杯,小口细品。 朱高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陈城主此番,所求为何?” 问罢,朱高炽瞥了一眼朱允熥,摇着头,眼神中流露出无奈。 陈琼内心翻江倒海,终是狠下心,额头猛地撞向地面,咚咚声回荡四周。 “微臣恳求大明王朝发兵南下,从那奸诈小人黎季犁手里,迎回我们安南正统国王陈暊。” “嗯?” 朱允熥脸上神色瞬息万变,眼神却异常冷静,“城主当真愿意大明助你恢复安南王位?” 在大明踏入安南疆土前,坐镇安南的是陈朝的陈艺宗,陈暊是也。 他于陈朝仕途顺畅,直至左相国,加冕大王之尊。 可惜好景不长,陈裕宗撒手人寰,未留子嗣。 陈朝便推举了庸才杨日礼登基。 此人昏聩无能,耽于享乐,日夜宴游,痴迷杂耍戏法,甚至妄图恢复杨姓,遭到王族强烈反对。 后太宰恭靖王力挽狂澜未果,惨遭杀害,陈暊惊闻噩耗,仓皇出逃。 流亡途中,陈暊欲,随从劝阻。 后遇陈朝皇族,被拥立为新君。 在皇族与臣子恳求下,陈暊率军夺回王城,废杨日礼,赐号昏德公。 然陈暊非治国之才,内乱频发,依赖外戚黎季犁,亲子亦托其栽培。 历史的轨迹中,即便没有大明插手,不出两年,黎季犁也会在陈暊去世后,逐步掌控安南朝政,最终篡夺了国家大权。 大明历经靖难战火洗礼,打着光复陈朝正统旗号,将安南收入囊中,改称交趾布政使司。 陈琼,身为安南陈氏皇族一脉,面临君主日渐昏聩,亲小人远贤臣,尤其宠信奸佞外戚的局面,怕是也不会请求大明援手复国。 肯献城归降者,自然非愚忠之辈。 面对这烫手山芋般的问题,陈琼也是吞吞吐吐,无从答起。 朱允熥轻啜一口茶,鼻间逸出一丝冷哼。 朱高炽见状,忙开口向陈琼探询:“城主,你既说陈朝君臣已逃至南部,那谅山关与大罗城的军政大权,现今由谁执掌?” 问题转移,陈琼如释重负,连忙抬眼回应朱高炽:“是陈元旦,国主遭奸臣黎季犁挟持后,他便率领大罗城文武,掌控了谅山关防务,在两城间筑起了防线。” 朱高炽闻言,面色波澜不惊,似对此早有耳闻,续道:“可是那位写下世人笑我托孤老鸦的诗人?” 陈琼颔首确认:“正是陈元旦。” 朱高炽微微颔首,欲再追问, 却被朱允熥打断:“清化城的百姓现今何在?” 他目光锐利,直视跪伏于地的陈琼。 陈琼几乎是百依百顺,只要不触及那个敏感的话题。 第336章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那奸臣黎季犁一听说上国军队逼近,立刻就在大罗城里翻箱倒柜,打着国王的旗号,集结亲信部队,带着搜刮来的东西往南逃,后来在清化城落脚。” “我万万没想到,这家伙不单是假传圣旨搜刮了清化城仓库,还强迫城里的富商和官员交出金银粮食,更四处散播谣言,说上国军队所到之处,草木不存,士兵个个食人。” “城里的人被吓得不轻,好多都悄悄溜出了城。” 话音刚落,陈琼似乎忆起了什么,猛然挺直了腰板,盯着朱允熥。 “禀报太孙殿下,去年大明广西地区遭受安南军队侵扰,其实是奸臣黎季犁的阴谋,是他指使的。他想借上国之手除去安南陈朝国王,以便自己趁机篡位。” 朱允熥微微一笑,在陈琼紧张的注视下,轻轻摆了摆手。 “长途行军,实在疲惫,本宫需要稍作休息。关于明军在清化城中的事务,还得请城主多加协助。” 陈琼哪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哈腰地从地上站起:“小的心里有数,绝不会辜负太孙殿下的厚望。” 说罢,他一步步退出茶室,关上门后,这才离开。 朱允熥紧锁眉头,沉吟半晌,问道:“他那一番话,你觉着几分真,几分假?” 朱高炽轻松地耸耸肩,搁下茶杯,“救陈暊是幌子,借机除去陈暊才是真意。归顺之心不假,但他与黎季犁无异,同样对安南王位虎视眈眈。” “他对我们底细了如指掌,自然明白大明意在将安南纳为交趾道。” 朱允熥提出了不同看法。 朱高炽嘴角轻勾:“广东,广西,云南皆行土流并治,新纳入的安南能例外?总得有安南本地人,替朝廷做一些不便亲为的事。” “如此说来,这虚有其表的安南王座,并非陈琼的最终所图了。” 朱允熥悠悠言罢,轻啜一口茶,续道:“这茶味偏淡,毕竟非我大明上等茶。” 朱高炽嘴角一撇:“他在安南立下汗马功劳,定会想方设法去应天做个富贵公侯。” 朱允熥鼻中轻哼:“如此,眼下滞留大罗城,整编安南留守官吏与军队,阻于谅山关前的陈元旦……” “显然与那奸佞黎季犁沆瀣一气,同为乱臣贼子。” 朱高炽沉声应道。 朱允熥不由朗声大笑:“如此,我大明远涉重洋至安南……” 朱高炽则以坚定语气高声接道:“自是为了助安南平定叛乱,恢复秩序。” 在大明人的视角里,安南的忠臣与奸臣并无区别。 至少在当前,对于朱允熥与朱高炽这对堂兄弟而言,两者并无二致。 但若问及安南本土之人,或是安南陈朝皇室成员陈琼,他定会断言黎季犁乃十足小人,而陈元旦则是至忠至诚的大豪杰。 但在朱允熥和朱高炽眼中,这二人都是大明征讨名单上的目标,算不上什么善茬。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联手把安南的老国王挤兑到南方去了,剩下陈元旦在那里死撑着。 硬是要挡下远道而来的明军,但明军可是专程搭救落难安南王陈暊的。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 于是乎,明军进驻清化城的次日,城里头的大街小巷,贴满了揭露安南内乱真相的布告。 布告揭露黎季犁与陈元旦勾结篡位,面对明军调解仍负隅顽抗。 大明坚决反对,誓将安南国王从奸佞手中救出。 因此,自今日起,所有安南人必须认清,黎季犁和陈元旦,无一不是国家的蛀虫。 而踏入安南的明军,则是心怀慈悲,他们是来帮助可怜的陈暊国王伸张正义的。 布告赶制出来后。 待到清化城的官员、贵族、乡绅们晨起时分,满城的布告已赫然在目。 “这样做没意义,城里头找不到安南百姓,只有那些官员和有权有势的士绅,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清化城主府的高楼之上。 朱高炽手插袖中,眺望着城内外贴满告示的角落,眉头紧锁。 朱允熥轻轻摆手:“我本就没打算让他们信这些话。这些告示,本来就不是为他们准备的。不对……更确切地说,这些告示是一种警示。” 朱高炽转过身,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嘴角一挑:“你的警示?” 朱允熥淡然一笑:“你得明白,大明每征服一处,总得区分清楚,当地哪些人会成为我们的朋友,哪些又会是敌人。” 朱高炽愈发迷惑,这样的讨论,他们之间还是头一遭。 好像,这又是个新的话题? 朱高炽顿时像极了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踱步到朱允熥跟前,弯腰拖过一张凳子,一坐下。 随即,他开口问道:“那你说,朋友怎么认,敌人又怎么分?” 朱允熥瞬间化身为循循善诱的导师,语气平和。 “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数量庞大却最贫穷的人,会是咱的朋友。而那些穿金戴银,妻儿成群,田产富饶的少数官员,贵族乡绅,是我们的敌人。” 朱高炽心中仿佛被点亮了一盏灯,思路豁然开朗。 朱高炽心里猛地一沉,像是丢失了什么宝贵的东西,虽有万千思绪涌动,却又空落落的,无从抓握。 最终,他只能茫然地低语:“谁算是朋友,敌人…朋友……” 朱高炽是真好学。 这是朱允熥经过多次观察与引导后给出的结论。 他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优越条件,见识广博,甚至超越了许多朝廷重臣。 更难得的是,他兼具勤奋好学的美德。 建立统一战线这样的深奥思想,绝非几句简单言辞就能让他彻底领悟。 分辨敌友,这是一道深刻的问题。 深刻到足以塑造一个伟人。 他们是接近圣贤的存在。 但在这个时代,人们不以圣人相称。 于是,当朱高炽陷入迷茫之时,朱允熥决定采用例证法,引领他破除迷雾。 “安南的陈朝皇室、官僚、权贵等对大明构成威胁,同时也是贫苦百姓的敌人。” “因此,我们应援助平凡的安南民众,赢得其支持,以实现大明在交趾道的稳定与繁荣。此逻辑同样适用于大明未来的所有征战……” 第337章大明的一条好狗 “老百姓是咱的亲人,那些手握权利、贪图好处的,才是大明真正的麻烦。” 朱高炽猛地一拍大腿。 朱允熥眼瞅着他,只见他眼神发亮,浑身上下透着股精神头儿,仿佛还是原来的他,可又哪儿不一样了,说不出,也道不明。 朱允熥话锋一转:“不过,这里头有个难解的结。” 朱高炽颔了颔首,把刚琢磨出的那点门道藏进心里,小声说:“地跟资源嘛,大明得让百姓迁徙,缓解中原的压力,但这免不了要和新地方的老百姓利益撞上。” “你有啥好法子没?” 朱允熥眼神闪烁:“毕竟,咱们总不能真把新地界的人全给杀了吧?” 一个问题刚摆平,新问题又找上了朱高炽。 他眉头紧锁,摇了摇脑袋:“不清楚,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来。得让我好好琢磨琢磨。” 朱允熥见状挺高兴,笑着说:“不急,交趾那边正好是个试验场,时间多得是,够你想明白的。” 朱高炽反问:“那我们现在干啥?” 这时,楼下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朱允熥冲朱高炽眨眨眼,笑道:“现在,大明要收条忠心耿耿的狗。” …… 到应天府,秦淮河畔繁华地。 愿为大明安乐公,享良田千顷,美酒佳人,此生足矣。 陈琼,昔日安南陈朝王族,这一夜,却如烛火般熬尽了心绪。 晨光破晓,陈琼醒来。 他,从此刻起,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明子民。 于是,他花了半个时辰的沐浴,彻底洗去旧日尘埃,换上那身从未穿上却珍藏已久的明朝士绅华服,头戴四方巾,仿佛穿上新身份一般。 继而,仪式般地:燃香,净面,修须…… “微臣拜见监国皇太孙。” “拜见燕世子。” 陈琼步入城主府的高楼,以无懈可击的礼数,向朱允熥以及朱高炽行礼。 一切,流畅得如同春水东流。 朱高炽微微扬眉,目光带着几分玩味,望向似乎懒得挪动的朱允熥。 朱允熥则轻笑出声,温暖如春风。 这笑声,让朱高炽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面对皇祖父的场景。 “陈公勿需多礼,今后在本宫面前,但求自然便好。” 朱高炽眉头轻轻一挑。 陈琼则是满脸藏不住的喜悦,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竟直接跪倒在地:“微臣遵命。” 身为大明子民真不错。 朱允熥脸上的笑意更甚。 却引来了朱高炽一个不屑的眼神。 朱允熥语气平和:“陈公,我大明此番兴来,便是要为安南清除倒行逆施的叛贼。” “皇恩浩荡,治下宽厚,我虽生于安南,却也感受到了这份皇恩。” 朱允熥目光转向陈琼:“现今陈暊虽被奸佞所迫,远遁他乡,可大明与安南本是同根同源,安南有难,大明岂能坐视不理。” “微臣感激朝廷厚爱,交趾愿做朝廷最忠诚的追随者,一切听凭朝廷调遣,为大军冲锋在前。” 真是一条好狗。 朱允熥微微颔首:“大军驻扎清化,亟需粮草补给。见城中百姓四散,我意欲慷慨解囊,发放钱粮,吸引百姓回归,重振城乡经济,促进商贸流通。” “太孙殿下,清化城虽遭奸人掠夺,但他们只取走了官府库银,并未动及城中粮食,足以供给大军所需,且可在城郊设粥棚,招揽百姓归来。” …… 朱允熥轻轻摆手。 在朱高炽探究的目光中,朱允熥缓缓言道:“太少。” 陈琼心中生出疑惑,有些不解地说:“城中富绅愿意捐出部分钱粮,以供大军使用。” “太少。” 陈琼心头一紧,嗓子眼发干。 他犹豫地说:“城外今年的夏粮,再过些日子就能收割入官仓了……” 两次太少,让陈琼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清楚,几万大军集结在清化城下,每日的消耗如同无底洞。 人要吃饭,马要吃草,哪一天不是天文数字的粮草支出。 或许,朝廷这次是动了真格,开始筹划长期占领,因此需要更多的粮草储备。 眼看夏粮即将入库。 陈琼暗想,清化城周边农田的收成应该能满足大军需求了。 可是,朱允熥又一次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太少。” 陈琼全身一沉,仿佛被看不见的重担压在背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时间仿佛凝固。 几次深呼吸后,陈琼咬紧牙关说:“微臣可以动员城中权贵的仆从,前往建昌等地紧急征收粮草,以供大军。” 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失望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陈琼身上。 朱高炽也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真是可怜,难道他还看不透,允熥要求的远不止于此。 允熥要的是全部。 安南的一切。 朱允熥那失望的眼神,让陈琼如置寒冰之中。 陈琼深吸一口气,毅然道:“我誓死追随殿下。殿下剑锋所向,我必赴汤蹈火。” 在这一刻,陈琼感到自己完全臣服于这位年轻大明皇太孙。 言罢,他全身松弛下来,肩膀微垂,匍匐在地。 朱允熥侧目望向朱高炽,见其无动于衷,遂对陈琼说。 “本宫听锦衣卫传报,清化城沃土万顷,却多为城中显贵私有,税粮不入库。那些豪门巨室,金银满仓,陈年粮食堆积如山,仓鼠肥硕似犬。” “殿下,不可啊……” 陈琼恍然大悟,明白了大明的真正意图,也清晰了自己的使命。 他先前面对朱允熥时的卑微心态,此刻已被抛诸脑后,抬头惊恐地望着躺椅上的朱允熥。 朱允熥冷笑道:“明军粮船足以铺满珠池,我非贪得无厌之辈。大明远征交趾,一为平定叛乱,二为民生富饶。” 陈琼脸色苍白,心中明镜似的。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明在安南。 不,朱允熥已明确说是交趾。 大明欲在交趾行劫富济贫之举,赢得民心。 而他,无论愿意与否,都将成为大明手中斩向交趾豪强的刀。 听话与否,大明有的是法子另寻锋利镰刀。 做明朝人,难啊。 陈琼心下暗自喟叹,沉重如铅。 而那高处话语再次悠悠落入他耳中。 “清化城门,已于一炷香前紧闭,无关人等绝无外出之机。一炷香后,大明欲清点城郊富户田产。” 第338章清缴安南的士绅 一炷香。 一切早在一炷香前尘埃落定,留给自己的,仅此一炷香时间。 陈琼不再犹豫,额头猛地磕向地面。 咚咚回响。 “微臣遵旨。” 领完旨,陈琼眸中杀气腾腾,牙关紧咬,立于朱允熥面前。 此刻,高位上的朱允熥似已沉沉入睡,未有后续言语。 陈琼看了看朱允熥,又看了看朱高炽,深吸一口浊气,拱手退出高楼。 直至城主府大门前。 他侧首望向一旁的锦衣卫士。 “可否给我一柄大明锦衣卫的绣春刀?” 守门的锦衣卫微微颔首,挥手间,一列锦衣卫自府内奔涌而出。 在取得陈琼首肯后,一套大明特制的细鳞甲覆上了他的身躯,一把原本浸于油中的绣春刀被擦抹得寒光闪闪,递至他掌中。 噌,一声轻吟。 这由千锤百炼之钢铸成的绣春刀,刃尖在空气中轻轻震颤,锋芒毕露。 陈琼的眼神越发冷厉狠戾。 也许,成为大明的狗,也未尝不可…… 耳边不断回响的犬吠声,让陈琼心间腾起了杀意。 这户人家,在清化城里是数一数二的地主豪绅,往昔里,陈琼在担任城主时,彼此间的摩擦屡见不鲜。 可陈琼,往往只能默默忍受。 能以王室血脉的身份执掌清化城,已是命运对他的格外眷顾。 为大明效力,简直太好了。 经历过一番波折与思量,陈琼手执刚从鞘中抽出的锋利绣春刀,嘴角勾勒出一抹冷冽而诡异的笑纹。 刀锋顺势一挥。 “他家财宝藏于后院枯井深处,城郊更有上万顷肥沃田地。” 以锦衣卫为首,其后是明军士兵,猛然撞开了紧锁的大门。 前列是盾牌坚固的士兵,紧随其后的是长枪林立,缝隙间穿插着手持火铳的精兵,最后则是稳如磐石的刀斧手,阵容严整,气势如虹。 陈琼步伐稳健,风度翩翩地迈过门槛,步入了清化城中最显赫的豪门宅邸。 几条全身墨黑的巨犬,或是感受到了明军的凛然之气,匍匐在地,战栗不已。 陈琼眼神一凛,绣春刀轻轻一垂。 几声低沉的哀嚎,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铁血气息。 明军的警告声此起彼伏,尽管语言不通,但他们能从那些手持武器、面露愤慨的安南人脸庞上,读出明确的敌意。 咻咻咻。 嘭嘭。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落每一个反抗者。 今日出任务的全都是应天城京卫官兵。 有着能让全世界都羡慕的战斗力跟协作水平。 盾牌兵挡下了这家人的抵抗,红缨长枪一进一退,弓箭手随时补位,就算前面的敌人倒下了,后面的刀兵也会紧跟上来补上一刀。 这就是明朝军队最直接,也是最管用的作战方法。 听到后院井底的士兵传来发现大量金银财宝的消息后,一众明军再看那个同样满身是血的陈琼时,眼神里多了一份认可。 这家伙,算是大明的朋友了。 因此,队伍里的校尉吩咐记录员,把这次战斗功劳簿上记上陈琼的大名。 陈琼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功劳簿的第一个,便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血迹。 他用一口流利的江淮话说:“我这也能算立功?” 校尉瞥了陈琼一眼,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莫名,可转念一想对方是皇太孙派来的,便耐着性子解释。 “你穿着大明,说着大明话,用的是锦衣卫绣春刀,立下的汗马功劳,大明哪儿能亏待你?” 陈琼心里乐开了花,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么说,我现在就是大明人了。” “大明人?” 校尉上上下下打量了陈琼一番,“那你得先把名字刻到玄武湖岛上的功名碑上才行。” 陈琼意识到,自己眼下还算不上真正大明人。 心头泛起一阵失落和懊恼。 他对应天城北的玄武湖并不陌生,那里是皇家禁地,岛屿上藏着大明的鱼鳞图册和百姓户籍档案。 但很快,陈琼振作起来,挺直腰板,眼神坚定地扫过眼前的明军。 手中的刀锋一转,指向不远处的一片豪华府邸。 “那家更是罪孽深重。” 虽说还未真正成为大明一分子,可安南人的身份已是过去式了。 从举起绣春刀,斩断同为安南血脉的战友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安南人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激昂情绪在他心中汹涌澎湃。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双眼已布满了血丝。 “你真不担心会把这个家伙整废了?” 城主府高楼,朱高炽双手拢在袖内,倚窗远望,清化城内喊杀声四起。 全城上下,无数士兵在陈琼的号令下,如饿狼般扑向那些富丽堂皇的宅第。 鲜血汇成小溪,尸体遍布街头巷尾。 就连西城区一处隐蔽的下水道粪池里,藏着的成箱金银财宝,也被杀红了眼的陈琼带人翻了个底朝天。 朱允熥的眼神清澈见底,却让人感觉遥不可及。 他静静地望着清化城,多亏了陈琼这个带路的,城里无一家能够避开这场灾祸。 而那些留下的,正携家带口,沿着主街朝着城主府缓缓行进,最早到达的一批人已是一脸惊恐地跪倒在府门前。 “这儿得有个能让交趾道焕然一新的人。” 朱允熥低声说道。 朱高炽眉头紧锁:“但这未必是最好法子。分化瓦解他们,步步为营才是上策。” 朱允熥转头望向朱高炽,“我们在安南时间有限,每一步都得加快脚步。” 朱高炽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对此仍有异议。 “你怎么断定他会甘愿背上安南的骂名,成为大明鹰犬,亲手斩断同族的血脉?”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朱允熥坦诚得很。 “若陈琼不应允,那现在执行这一切的,就会换成是最早被血洗的那家人了。” 朱高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他猛然间感到陈琼实属可悲,不仅毫无选择的余地,连他的存在价值似乎也是可以替代的。 但这样的同情并未在他心中停留太久。 对于大明,尤其是对这次南征军队来说,允熥的决定无可指则。 于是,朱高炽转换话题道:“那么,待陈琼在清化城完成了他的任务,收尽金银财宝与田产后,你打算如何安置他?” 第339章大罗城进攻战 朱允熥轻轻一笑,眼神里透着深意,“你不想知道我会怎么处理清化城的战利品吗?” 朱高炽嘴角一扬,“金银自然要流入安南市场,从百姓那里换取物资。贵族士绅的存粮和即将收获的田间粮食,就当作仁政,分给清化城的老百姓。” “至于那些贵族的土地,这次就让景川侯他们先执行与你的约定吧。” 钱流通起来,换取明朝所需。 粮食归还安南人,赢得百姓之心。 土地转给明朝勋贵,实现国内土地调整。 一切安排天衣无缝,唯一的代价,就是陈琼率明军对抗同族。 而明朝会奖赏他,表彰他对明朝的忠心和牺牲。 到最后,唯一没得到好处的,只有那些已死去的安南贵族士绅。 见朱允熥并未提出异议,朱高炽苦笑:“那么,现在能否谈谈,你打算如何处置陈琼?” 朱允熥却反问:“你认为我们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被外戚黎季犁挟持南下的陈暊?” 朱高炽立刻接话,“陈暊年轻时或许能守住基业,但现在年事已高,昏聩无能,不足为患。” “黎季犁听说明朝大军压境,便搜刮大罗城,带着陈暊逃往南方。清化城也遭了他们掠夺,这说明黎季犁不仅仅在清化城干了这事,别的地方也有同样的行径。” 朱允熥侧头望向朱高炽,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那么,你对黎季犁有何看法?” 朱高炽几乎脱口而出:“才能平庸,见识浅薄,摇摆不定,难成大事。” “一个无需多虑,一个难成气候。” 朱允熥望着朱高炽,笑着总结道。 “如此一来,南方暂时不必我们太过费心。北方大罗城中的那位,正率领安南残部,在谅山关外集结兵力,阻挡大将军征伐的陈元旦,才是我们当前需要应对的挑战。” “陈元旦,倒是个颇有脑子的角色。” 在这场关于安南的讨论中,朱高炽终于给出了一个正面的评价。 朱高炽眉宇间虽有凝重,但言语间不乏认可之意。 他沉稳分析:“从我们在建昌城外围行动开始,我猜陈元旦或许就已经留意到我们了。他故意留下建昌等四座空城,我猜他的确是希望我们进驻这些城池。” “一旦我们占领这四座空城,必然会分散兵力驻守。因为在我们眼中,这片土地已是大明的交趾道,需要投入管理。” “这样一来,我们的战斗力量自然会被削弱,陈元旦仅凭几座空城就拖延了我们进击大罗城的步伐,而他则能全心投入到谅山关的防御,对抗大将军的攻势。” 朱允熥颔了颔首:“我的想法也是如此。” 朱高炽接着说:“实际上,陈元旦能以安南陈朝司徒的身份,在陈暊被黎季犁控制的混乱中,稳住大罗城的局势,还能团结城内官民和军队抵抗大明。” “这足以证明他是个有谋略,有手段的人物。” 朱允熥插话说:“这样的人物,可不是大明朝期望见到的。” 朱高炽沉吟着应了一声:“正因如此,我们得赶紧处理这个棘手问题。只要他还在,我们恐怕就难以赢得大罗城百姓的心。” 关于安南的局势,讨论到这儿似乎已无新意。 于是,朱允熥转过身,压低声音:“陈琼这人,以后就交由你来管了。” 朱高炽恭敬地鞠了一躬,朱允熥却迈步走下了楼梯。 …… 谅山附近的奇穷河南岸,一时间化为焦黑废土。 河的北岸,明军在短短3天里,向南岸倾泻了数以万斤计的火药,对安南守军实施猛烈轰炸。 众人普遍认为,大明此举意在消耗南岸的抵抗意志。 静待某个关键时刻,便会全军压上,强渡江河,一举拿下谅山关,为通往大罗城的道路扫清障碍。 虽然这3天里,安南守军的实际伤亡并不惨重。 可每日从早到晚,北岸如雨点般飞来的炮火,让他们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中军指挥部下达了严格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离岗,以防明军乘虚而入,强行过河登陆。 “是时候过河了。” 北岸上,手持望远镜的朱权,眼神冷静,语气平缓地对身边的前锋副将说。 副将点头示意:“末将已传达命令,前锋部队随时待命,听候将军调遣。” 朱权接着问:“大将军那边情况如何?是否已按计划就位?” 副将回复:“大约一个时辰前,大将军传来消息,大军已到达预定地点,并由大将军亲率开始渡河。” 朱权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大将军尚且亲临前线,渡河冲锋,我身为王爷,自当为前锋,率先过河。” “厄……” 副将面露难色,犹豫片晌,终是坚定地颔了颔首。 将这份勇往直前的命令传达给了全军。 嘭嘭嘭…… 奇穷河畔,明朝前锋营中,战鼓擂得震天响。 连续3日,鼓声未歇,每一声都是对南岸安南军的警告与威慑。 而今日,氛围似乎有所不同。 无人察觉,那往日汹涌的奇穷河水,河水渐渐变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明军中飞出的火药弹所牵引。 安南军静候片刻,未闻熟悉的火药轰鸣,却不料,北岸突然腾起数个火球,划破天际,直击南岸。 落在安南大军的营地之中。 朱权身披铁甲,手执长刀,屹立河畔。 背后,是看不见尽头的明朝大军。 眼前,是数以万计的安南士兵。 他策马提刀,高声疾呼:“兄弟们,随我过河,立下汗马功劳,封侯赐爵。” 没有华丽的辞藻,朱权以最实际的利益激励着前锋战士们,而这正是最能触动人心的。 3000前锋勇士,闻声纷纷振臂,捶胸响应,声如雷鸣。 “战。” “战。” “战。” 朱权挺胸收腹,眼神如炬,一刀劈向南方:“随我冲锋陷阵,渡河杀敌。” 哐。 朱权拉下面罩,大步踏入奇穷河浅滩,河水哗哗作响。 “大明威武,所向披靡。” 大明宁王勇往直前,以无畏之姿引领全军,冲锋在第一线,豪情壮志响彻云霄。 “冲锋。” 前锋部队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随着营地最后一把火药包落在南岸,大明的攻势正式拉开序幕。 第340章过河、过河 当然,若能功成名就,加官晋爵,更是美满。 身处军旅的王爷,也只是这庞大军队中普通一员。 昔日,即便是燕王朱棣,也是从一名普通士兵做起,逐步赢得北平边疆军心。 年仅16岁的宁王朱权,便是一位出色的军中主将。 镇南关前的南征先锋营将士,亲眼见到朱权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带领他们渡河攻向南岸,个个热血沸腾,斗志昂扬。 奇穷河的水温适宜,或许是因为地处南方的缘故。 上游狭窄处,官兵们早已用石块一点点堵住水流,这才有了朱权赤足涉水冲锋的条件。 至于为何自己会率先冲向对岸,朱权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清晰记得,去年兄长们回京时,他曾求教如何领兵作战,如何成为一军之帅。 四哥告诉他,在未成为统帅之前,哪怕是将军,也该把自己当作最平凡的士卒。 逢战役,将军要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以身作则引领全军势如破竹,直捣敌军心脏。 则大明必胜。 朱权已立于奇穷河激流中央,再次振臂高呼,声震四野。 其后亲兵们响应若奔雷,似脱缰猛兽,争相抢前,誓死护主,一往无前,朝那连日炮火洗礼下已混乱不堪的南岸安南防线猛扑而去。 前锋营的勇士们,以十人为伍,百人成列,布满河面,于混沌中展现出惊人纪律,前赴后继,誓要夺下南岸。 “明军过河啦。” “可恶的明军攻过来了。” “击鼓警示。” “千夫长何在?” “速报将军,河岸告急,急需援兵。” 奇穷河南岸,安南士兵望着汹涌而至的明军,惊慌失措,尖叫连连。 有人开始怯步,不敢与明军正面交锋。 但转瞬之间,中军传来阵阵马蹄,一队队援军与将领驰骋而至。 督战队铁面无私,几番挥刀,斩落企图逃遁者,河岸终于归于沉寂。 “放箭。” “盾兵,速至河堤列阵。” “枪兵、刀兵,集结阵型。” “阻挡明军,斩一敌赏金,杀两敌赐田,诛三敌晋爵。” 在督战队的严苛监督与战功奖赏的鼓舞下,奇穷河南岸的安南军队渐渐稳住阵脚,构筑起防线。 箭雨如蝗,密密麻麻,飞越浅浅的奇穷河面,直扑岸边的明军。 叮叮当当,箭矢碰撞声响成一片,安南人的箭矢开始显威。 箭雨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紧密的鳞甲上,响声不绝,让朱权感受到一股汹涌的能量在他胸膛里奔腾。 “命令下去,投石车直捣黄龙。” “抢滩登陆,占据河岸防线。” 冲锋的道路上,朱权猛然回头,向着紧跟其后的传令兵厉声下令。 传令兵敏捷地举起盾牌护住后背,一个急转身,朝着北岸飞奔而去。 河水悄然染上一抹暗红,那是南岸敌人箭矢下的明朝士兵留下的血痕。 朱权伸手稳住一名被箭矢穿透、摇摇欲坠的亲兵,目光扫过紧随其后、高举帅旗的另一名亲兵。 “稳住了。” 旗手重重点头,响亮回应:“旗在人在,誓死捍卫。” “谁能夺下敌旗,本王亲自为其请功。” 朱权怒吼着,手中长刀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率众冲上了奇穷河的南岸。 他已具备足够的力量,投身这场血与火的洗礼。 前方的亲兵与岸边的安南士兵已陷入殊死搏斗。 三比一的悬殊比例,明军在数量上明显吃亏。 朱权回头瞥了一眼仍在河中挣扎的前锋营战士。 不足千人尚未登岸。 心中有谱,朱权猛地扑向已被打乱的安南军队。 连斩数敌后,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山峦和平坦的谷地映入眼帘。 敌方的战旗密密麻麻插满了营地,一面最为显眼的大旗矗立在中军大帐之前。 “拿旗。” 身上的鳞甲嵌着几支箭矢,朱权怒吼着,一刀刺穿一名安南士兵的胸膛。 血珠沿着刀刃悄然滑落,滴落在他坚毅的脸庞,反添了几分英勇之气。 “前锋营应当已渡河了吧。” 谅山关下游10里的地方,常升身披战甲,眼神沉稳,缓缓回首望向蜿蜒的河流上游。 彼处,烽火连天,黑烟滚滚,喊杀声响彻云霄。 一旁副将恭敬行礼,抱拳禀告:“战斗已打响一刻钟,目前未见敌军增援迹象。” 常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如此看来,前锋营成功吸引了敌军注意。” 副将颔首,转而挺胸扬臂,高声喝令:“全军渡河。” “出发。” “大军全体前进。” “宣威将军营,抢占河岸。” “攻占大罗,征服安南。” 2万多士气高昂的战士,从镇南关涌出。 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而河对岸,仅稀疏排列着百来名安南守军。 宣威将军营虽仅千人,却个个骑术精湛,装备精良。 随着大将军命令的下达,千骑如潮水般奔腾而出。 浅浅的河床,瞬息之间被铁蹄踏过。 在各级将领的严密指挥下,军队即便是在冲锋抢滩的过程中,队形依然严整不乱。 身为征南大将军的常升,早已无需亲临前线拼杀。待前军与左右翼护军横扫南岸,荡平安南守军后,他才率领中军稳步过河。 这场战役,在常升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幕。 在他心中,真正波澜壮阔的战场,位于遥远北方。 那里,才是真正的铁马冰河。 若非安南陈元旦过分忠诚,常升估计此刻该是领兵驻足于安南大罗城的城门外了。 时下的大明,虽在草原上与宿敌的较量尚难言全胜,但对其他地域的对手? 大明,便是无敌的代名词。 明军,不可战胜。 “传令宣威将军,即刻领兵驰往谅山关。” 常升一跃上马,跨过奇穷河的南岸,首令便是遣宣威将军速往谅山关进发。 他心中暗自忧虑,那位年少气盛宁王殿下,能否按捺住冲锋陷阵的冲动。 大明王朝并非缺不得一位亲王,只是绝非在安南这等边陲之地折损。 第341章夺旗头功 事实恰如常升所料。 正当常升忧心忡忡,亲率中军紧跟宣威将军之后抵达谅山关之际,映入眼帘的,却是安南中军大帐前,血泊中四仰八叉躺着的朱权。 全身浴血,碎骨残肢嵌入细密的鳞甲间,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宣威将军,最早抵至谅山关下,对着大将军低声言道:“末将赶到时,殿下便已如此,恐怕是力竭所致。” 常升蹙眉,视线转向已成为火海的谅山关寨墙。 “何不早送殿下至军医处?” 宣威将军答:“殿下说稍作歇息便好,不让人移动。” 常升的眉头锁得更紧,向宣威将军挥了挥手,示意其料理战场。 而他自己,则是踱步至朱权身旁,弯腰低头,凝视着宁王。 “身为前锋营统帅,敌军崩溃之时,为何不乘胜追击?” 朱权一怔,这才恍然大悟来者何人,便说:“敌人败退了,末将守住了中军营地,可他们的头儿带着后军溜进了谅山关,还放火烧了关口,不让我们追。” 常升微微颔首:“前锋营以少胜多,打了个漂亮仗。这头功,得算咱们南征大军的。” 话音刚落,常升的目光移到了中军大帐前木台上的敌军大旗,那旗子半燃半熄,血水浇灭了火焰。 “那是你夺的旗?” “刘大石啊。” 朱权猛然从血泊中撑起身子,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滴落,融入周围的血泊。 他瞪圆了眼盯着常升:“是刘大石抢的旗。” 刚统计完前锋营伤亡的副将,正从不远处走来,听了宁王这话,不由得一愣。 常升闻言瞥了过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头对朱权说:“你想让功?在我这个主帅面前私相授受?” 朱权梗着脖子,直视常升:“夺旗的是刘大石。” 常升哼了一声,用力挥了挥手,不再理会迷糊的朱权,转身走向前锋营的副将。 没等大将军吩咐,副将连忙弯腰行礼。 副将喉咙滚动,偷偷瞄了眼宁王殿下,低声报告。 “大将军,刘大石是前锋营亲兵队的队正,这一仗冲在最前,斩敌32人,直扑安南中军大旗,杀了旗手,自己也被七箭穿身。将军赶到时,踢倒了敌旗,可惜刘大石已没了气息……” 这一出,真是乱成一团麻。 抢旗。 说到底就是要从敌人手里把旗子夺过来。 朱权这一脚踹飞了安南大营的帅旗,算得上是抢旗的功臣。 可要说冲到中军大帐前,连旗手刘大石都给解决了的,凭什么就不能算抢旗的英雄? 见常升心里犯嘀咕,前锋营副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刘大石的儿子在太孙那儿当小旗官呢。” 常升这才应了声,朝跑来的军司马吩咐:“刘大石抢旗有功,头功。” “末将谢过大将军,您真是公允。” 安南的大帐旁,朱权一骨碌爬起来,对着常升的背影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前锋营副将心里也乐开了花。 刘大石立了头功,人虽不在了,但这功劳足够让他儿子谋个千户所镇抚的职位。 只要能活着从安南回到应天,怎么也得是个副千户,说不定还能直接当上千户。 再看朱权这位前锋营主将时,副将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一个不贪图手下功劳的将军,最容易赢得手下的忠心。 而随着夕阳西下,远处被战火笼罩的谅山关反而显得更加清晰明亮。 天空中,火星子四处飞溅。 这时,跨过河来征南的大军也汇聚到了谅山关前。 望着聚集的将领们,常升沉声命令:“传令各将,安营扎寨,埋锅做饭,明早火光消散,大军继续向南推进。” 没有复杂的军事部署, 就俩字:猛攻。 …… “陈琼彻底失控了。” “连续5天,他横扫了清化城里所有有权有势的人家。” 清化城,城主府邸。 刚从城外领兵奔回的朱尚炳,急不可耐地往嘴里塞了个肉包子。 朱允熥自然沉默。 朱高炽咽下口中食物,随手一抹嘴角,这才抬头望向朱尚炳:“他扫到哪儿了?” 朱尚炳愣了愣,随即甩了甩身上的战袍,大大咧咧地坐到二人跟前,含糊不清地说着。 “清化城里73家大户,219户士绅,全让陈琼那小子给端了窝。如今,他正盘算着带人去建昌城南那边继续‘拜访’呢。” 朱允熥猛地抬头:“传话给他,说可以收队休息了。” 朱高炽在一旁解释:“建昌那几座城,是陈元旦故意留下的,想让我们分散兵力驻守,好让他能全力对付大将军的南下大军。” 一口气干掉四个炸饺子的朱尚炳,抻长了脖子问:“你们就不怕他玩过火?” 朱高炽翻了个白眼:“不闹腾够了,如何让那些安南人明白,咱们大明是来给他们主持公道的。” “你们心可真黑。” 朱尚炳不冲着朱允熥和朱高炽二人吐槽了一句,话锋一转:“那你们俩接下来在清化城打算干啥?” “自然是让交趾人懂得一个道理。” “啥道理?” 朱允熥擦净嘴角,目光锁定朱尚炳:“要让交趾人明白,我们此行是为了给他们带来福祉。” 朱尚炳撇撇嘴,显然对这套高深理论不感冒。 于是,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坏笑。 “我可听说,陈琼正使出浑身解数,帮你物色陈朝王室女人呢。” 女人? 这事听起来可新鲜。 朱允熥微微眯缝起眼,显得颇为意外。 这话题终于转到了他熟悉的领域,朱尚炳得意地哼了两声,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直勾勾地打量着朱允熥。 朱高炽也忍不住投来疑惑的目光,似乎在揣摩,这究竟是陈琼自作主张,还是朱允熥暗中授意的结果。 “我可没让陈琼去做这种事。” 朱允熥面色一沉,冲着朱高炽吼了一声,随即脸上泛起了尴尬的红晕。 朱高炽拉长了音调“哦”了一声,眼神里依旧满是捉摸不透的意味。 “我又没说这是你指使的。” “你那眼神分明就是在怀疑我。” 朱允熥毫不退让,愤愤地反驳。 朱尚炳瞥了二人一眼,插嘴道:“就算真是你的主意,兄弟们也不会多言。听说咱们离京时,皇上还念叨着要抱皇重孙呢。” 第342章让清化城百姓回来分田分地 朱高炽连忙附和:“这么看来,这倒是个新思路,好事一桩。” “陈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朱允熥双手猛地拍在桌上,语气中带着怒意。 朱高炽呵呵一笑,挥手示意侍从进来清理桌面。 待到那些表面上是清化城城主府仆役,实则是锦衣卫的士兵们收拾完餐桌后。 朱高炽再次望向怒气未消的朱允熥:“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说明陈琼意识到自己在安南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因此才挖空心思来讨好咱们大明皇太孙。” 天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地里也长不出摇钱树。 人和人之间的好,总得图点什么。 除非对方图你身子。 陈琼算不算这种人另说,但他的确野心勃勃,对大明满怀憧憬。 至于朱允熥,更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 “说实在的,陈琼要是真送个陈朝王室女上门,你接不接?” 朱尚炳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朱允熥对他翻了个白眼:“你要是不怕哪天一睁眼,听见我被陈朝王室女给干掉了,你就继续这么想吧。” 朱尚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小声嘟囔。 “上次见陈琼,他还跟我说,安南陈朝王室里头,有些人行那事儿时,周围得站着几个保镖,等事儿办完了,立刻有人把人裹上被子抬走。” “那纯粹是东施效颦,学了个四不像。” 朱允熥不满地拍着桌子,对那些模仿中原的小国满是不屑。 就像倭国那般,硬是把跪坐的习惯延续到后世。 只不过以前他们是直接跪在脚后跟上,到了近代才恍然大悟自己学岔了,开始用起了中原早在汉魏晋时就有的,能垫在下的小垫子。 朱高炽则问朱尚炳:“陈琼这会儿找到陈朝王室女子没?” 话一出口,朱高炽莫名感到一阵反胃。 想想陈琼本就是安南陈朝的皇族后裔,如今却要从自家姐妹中挑一个送到城里给朱允熥,这事儿让他浑身不自在。 大明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朱尚炳搔了搔头,含糊地说:“我哪儿知道他找不找得到,但在清化城里,估计他是没戏了。我回来前听人讲,他已经打算往南边去。” “毕竟陈暊和陈朝皇亲国戚大多被黎季犁弄到南边了,他可能是想在那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流落在外的王室女子。” 朱高炽立刻回应:“绝不能让他往南走。” 面对朱高炽的反对,朱尚炳一脸困惑。 这时,朱允熥也加入了讨论:“如今不是我们扩张地盘的时候,稳固清化城才是首要任务。” 一谈起军事策略跟治理大明交趾的问题,三人之间的闲言碎语立刻烟消云散。 朱尚炳赞同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该下命令召回陈琼了。清化城外的景象,你们绝对难以想象。” 朱允熥好奇地问:“陈琼在城外到底干了些什么?” 事实上,清化城内的安南贵族和士绅,在5日前已被陈琼率领人马逐一清除,家破人亡,无一幸免。 至于城外庄园、良田以及幸存者,想必这几天也难逃陈琼的手心。 人们私下议论,说不定哪天陈琼正沉浸在温柔乡时,就会有人闯进来杀了他。 朱尚炳眼中闪过一抹惊异:“满地都是人头。这家伙真是狠毒,不单把那些贵族士绅在城外的亲属仆从揪出来,也不仅仅杀了他们。” “他还割下了那些人的头颅,似乎打算清理完毕后,带回清化城作为自己的‘功绩’展示。” 朱高炽身体不由一震,眼神里闪过一丝戒备,悄悄瞥向朱允熥,“这事儿我可真没料到。” 朱允熥眼神也变得幽深:“给陈琼传个话,人头不用带回清化城了,得赶紧处理城外的尸体,别等夏天一来,闹了瘟疫。” “让他别往南边去了,挑些人头,带人奔西山,告诉那些躲起来的清化城百姓,以前欺负他们的人都被大明解决了,现在能回清化城了,分地、分粮、分房。” “往后在大明朝下安安稳稳过日子,娶妻生子。” 清化城这块地儿,就交给陈琼那杀红了眼的家伙拾掇干净。 接下来,得正儿八经地治理了。 朱高炽瞅了朱允熥一眼,这才对着朱尚炳开口。 “叫人拟份告示,讲明白,只要是从山里头出来,回清化城的百姓,每家都能在城主府领到一份安家口粮,够吃上一阵子的。” 这是要让大明的信誉,在清化城这地界儿扎下根。 得让安南老百姓相信,大明来是为他们做主的。 只有大明,才能让人活得像个人样,有模有样的过日子。 才真正值得他们信赖。 大明朝的崇高形象,朱允熥与朱高炽希望深深烙印在安南人心中。 朱尚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朱允熥二人道。 “这事儿我亲自跑一趟,晚上就回来。你们俩给我安排几个伺候丫头,忙活好几天了,得好好松快松快。” 快走到门边时,他又扭头望向朱允熥二人。 “别跟我说找不到伺候的人,城里陈琼留下的那几家,条件我可提了,人你们得给我找齐了。” 说罢,这才从朱允熥二人的视线里消失。 朱高炽嘴角忍不住一抽:“这家伙,哪有点皇家子弟的样子。”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 “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前些日子城外闹了场群架,有些有权有势的人家纠集起来,全副武装对峙。陈琼那家伙来晚了,尚炳却是一马当先,拼到筋疲力尽。” 这事朱高炽并不知情,听完朱允熥的话,脸上顿时写满了惊讶。 接着,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陈琼此人该死” 朱允熥哼了哼:“人家恐怕是担心尚炳顶不住会撤退,哪想到尚炳一步不让,硬是拼到了最后。否则,他可不就能为大明皇族子弟争了口气,又立一功嘛。” 朱高炽眼神幽深,终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城里转转。” 朱允熥笑着颔首:“多挑几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尚炳早熟,但也不能失了分寸,到时候一并带回应天去。” 朱高炽背对着他,显然对替兄弟做这种事感到别扭,但仍点了点头:“知道了。” 第343章有热水澡,还有肉粥,大明皇太孙的仁德 “都看清楚了吗?这些人不听命令,因此被本官处置了。” “现在大明宽仁,给你们新生的机会,允许你们重返清化城,每家不只有半石粮食安家,还能分到土地和房屋。现在乖乖跟本官回去,每户能领到足足1石的粮食。” “别怪本官没警告你们,如果不是本官在皇太孙面前求情,哪有这些好待遇等着你们。” “要是你们不守规矩,破坏了本官在大明皇太孙面前的保证,到时候这排人头里说不定就有你们的位置了。” “皇太孙心怀慈悲,能赐给你们粮食、田产和房屋,但本官眼里揉不得沙子,谁要敢不听话,后果就是掉脑袋。” 在清化城西,一处幽静山谷中。 陈琼身披明朝官服,傲然立于一块突兀的岩石之上。 数名明朝军官围护左右,他昂首挺胸,对着满谷逃离清化城的百姓,慷慨激昂地宣布着新近的政令。 政策一旦落实到最底层,总免不了变形走样,执行过程也往往偏离最初设计的轨道。 陈琼浑身散发出不容小觑的气势,仿佛只要底下的人稍有异议,拒绝归顺,他便会下令将所有人就地处决。 然而,这一举动带来的影响是明显的。 山谷中的难民,亲眼目睹了那些曾高高在上的权贵士绅,如今头颅被石灰处理,陈列于此,心中顿悟。 大明确是来援助他们的。 若不遵从,陈琼也真会痛下杀手。 1石粮食的许诺? 难民们虽沉默不语,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揣测。 那位从未谋面的大明皇太孙,必定给予了更丰厚的恩赐。 身为中原未来君主,富有四海,怎会吝啬于他们? 定是眼前的陈琼私吞了大部分好处,仅留下勉强糊口的1石粮食。 为何会有这样的猜疑? 陈琼既然能对清化城的权贵士绅痛下杀手,区区粮食又岂会在他顾忌之列? 城外的百姓,纯朴的心中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因此,他们渴望重返清化城,生活在朱允熥的仁政之下,而非继续面对残酷无情的陈琼。 在一旁静默的锦衣卫百户,仔细观察着山谷中难民们的反应,心中自有盘算。 虽然陈琼的做法和太孙预想的有所不同,但他在这事上没打折扣,没搞小动作,作为监督者,这算在他的接受范围内了。 至于那些老百姓,只要他们相信大明跟朱允熥,那就够了。 在陈琼严厉警告下,藏在山谷里的清化城逃难百姓,折腾了半个多月后,终于在明军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出山谷。 陈琼还是时不时扯开嗓子,喊话让这些百姓乖乖听话。 之后,他就丢下这批人,往更深的山里去,寻找那些逃得更远的百姓。 可陈琼前脚刚走,负责护送清化城难民回家的明军将士们,就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乡亲们,我来搭把手。” “让我帮您挑这担子。” “孩子们跟紧了,老人家慢点儿,咱们不着急。” “等回到城里,大家就有地种有屋住,太孙还备了不少粮食给大家呢。” “小心脚下,别磕着碰着。” 从明军接手难民的那一刻起,这些用生硬的安南话传达的关怀,就没停过。 你瞧,一群身披铠甲的大明士兵,竟然和安南百姓混成一片,不少人的肩上还挑着沉甸甸的担子。 更有甚者,怀里一边一个孩子。 等走出山区,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推车,把腿脚不便的老人一一扶上去。 由明军战士推着车,向清化城进发。 就连那些身着将军铠甲的,这时候也二话不说,亲自上阵帮忙。 而这群将军,往往最受孩子们的喜爱。 因为孩子们一靠近,将军们就像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块块糖果来。 就算夜幕降临,睡着的小孩们也会在梦中说着这些将军们的好。 越靠近清化城,就越能遇见那些先行归家的幸运儿,他们在村正里长的引领下,捧着热腾腾的汤水和香气扑鼻的饭菜,热情迎接每一个归来的百姓和战士。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同寻常。 可真要问起这不同究竟何在,这些回来的清化人心中却是一片模糊。 他们心里明白,往日里陈朝的兵士与将领,绝不会如此做。 更不用提陈琼了。 来到清化城门外,众人眼前豁然开朗,不知何时,空旷的土地上矗立起一座座带顶棚的小木屋。 一位身披软甲,体态圆润的大明将领,正站在城门楼的高台上,手执一杆形似喇叭的铁筒,向众人高声宣告。 “父老乡亲们,太孙深知各位归途不易,身心俱疲。” “因此,太孙特命我在此城外设下洗浴之所,供大伙儿洗去一身风尘。热水已备好,唯衣物需要你们自己的。” “待下批乡亲到达,还望各位能接力相助,为他们也烧一下热水。” 洗澡? 这番安排让这群从山林深处归来的清化人惊讶不已。 正当众人满怀忐忑又满心期待,准备携家带口步入那足以容纳一家大小、热气蒸腾的小木屋时。 那位圆润的将军再次举起喇叭,大声宣布。 “各位听着,进城后,城门附近备有瘦肉粥,虽然肉丝不多,却是太孙的心意。之所以准备粥而非米饭,是担心大家长途跋涉后,骤食干硬米饭伤了肠胃,可别回头病倒了。” “喝完粥,各家各户可以领取安家的粮食凭证,前往城主府前,每户能领到2石粮食,暂时安置在城东,等待城主府登记完毕,再给大家分配城外的田地和住所。” “还有一事,各位要帮忙外出烧水,城内也要熬粥,为接下来回来的乡亲们解渴充饥。” 将军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有百姓跪倒在地,高声颂扬大明太孙的仁德,感激大明的恩泽。 随后,跪拜的人越来越多,直至所有归来的交趾民众都跪伏于地。 第344章什么安南人,咱们现在是大明人 高台之上,负责太孙后勤事务的胖将军一把跳下来,丢开喇叭,快步走到最前方一位老者身旁。 他略显笨拙地扶起老人,“您老千万别跪,您这岁数,当我祖父都绰绰有余。” 哎呀。 大明的将军,竟将他们这样的长者视为祖父。 这,就是大明的将军吗? 这,就是陈暊口中那些要来毁灭他们的大明人吗? 他们才是这世上最为尊贵的存在啊。 于是,更多的人不肯起身,唯有用跪拜表达内心的感激。 此时,在清化城的城墙上,朱高炽眼神平和地望着城门外这一幕,轻轻侧头对朱允熥说:“你该下去……嗯,表现一番了。” 朱允熥翻了个白眼,边走下城墙边回应:“本宫这是与民同心。” 朱高炽气得牙痒痒,想破口大骂。 这样的话语,表面上冠冕堂皇,背后却藏着算计和阴谋,恐怕也就只有那些无辜交趾百姓才会信以为真。 “还得再熬点甜粥,这样更能笼络人心嘛。” 朱高炽脑中灵光一闪,随即向着不远处等候的太孙部后勤军官挥手示意。 “世子。” 朱高炽沉吟一声,“你去吩咐,从今天起,施粥处要加上甜粥,糖要多放,务必让交趾道老百姓们都感受到大明皇恩,甜到心里头去。” 那后勤军官领命退下。 朱高炽摆摆手,摇头苦笑,跟随着朱允熥脚步向城下走去,边走边喃喃自语。 “咱好好的燕世子,硬生生被允熥这小子给带偏了。” 清化城门前。 太孙部后勤营那位胖将军,跟归来的百姓,热情洋溢地聊着天。 “我跟大伙儿说啊,你们这回回来了,在咱大明的治理下,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大明读书人,你们都知道吧?” “对头,那都是文曲星下凡转世的。” “啥?清化城现在是大明交趾道的了,大明的文曲星自然要来关照咱们,让大家的日子红红火火的。” “放心吧,咱大明皇上眼里可揉不得沙子,谁胆敢贪污,祸害乡里,欺负咱们,即便是文曲星,也饶不了他。” “没错。在皇上心中,没人比得上你们的分量。” 这位来自广东道的太孙部后勤胖将军,语言天赋很高。 从大军南征抵达琼州府起,他就自学安南本地话,现在算是清化城里最精通安南方言的大明官员了。 一番讲解下来,城门口的清化归民个个眼中闪烁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被胖将军紧紧拉着的老者,声音颤抖地说:“太……太孙老人家,他竟然也在城里?” 胖将军连忙往后一仰,连连摆手。 “咱们的太孙殿下可不老,他年少英明,是国家栋梁。” 老人刚要抬手拍打自己的嘴巴,就被胖将军拦下了。 “不用这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您是想祝福殿下福寿绵长,对吧?” “是是是,老朽正是此意。” 意识到自己失言的老人,连忙点头如捣蒜,暗叹这大明人真是宽宏大度。 正此时,旁边又有人恭敬地弯腰来到胖将军面前。 胖将军笑容可掬,腆着大肚子笑道:“兄弟可有什么不清楚的,我来给大家讲个明白。” 来人只是摇头,脸上满是好奇:“小民有个请求,但又怕唐突。” 胖将军一摆手:“直说即可,咱们中原老百姓都能进应天城皇宫,直接和陛下交流呢。” 大明朝的百姓能见到皇帝,还能提问? 这大大超出了交趾道百姓的想象。 那人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仿佛代表了所有人。 “我们都知道大明仁德,这一路上不仅有兵爷保护,还从没饿过肚子。现在又能洗热水澡,进城喝上肉粥,最后还能领到粮食,等着大明分田宅给我们。” 胖将军笑着点了点头,面容和蔼地听完了对方的话。 他高声说道。 “大家尽管放宽心,如果在这过程中,有任何让大伙感到不高兴的事,直接告诉我们就行。如今清化城乃是大明交趾道,大家是交趾道子民,自然也就是大明一分子。” 大明朝的一分子。 胖将军这句话一出,城门口的人群顿时嗡嗡作响,热闹起来。 自从他们从山岭中走出,一路上前往清化城,就不断听说关于大明百姓的各种描述。 据说,大明百姓正经历一场土地税的革新,皇帝陛下正竭力让每个人都能减轻税负,确保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还听说,应天府附近的州县,治安好到晚上都不用关门。 家家户户的粮仓里,粮食快要溢出来了。 接近清化城时,这些人又听说,大明朝正计划让所有未及弱冠的孩子都能进入学堂,朝廷出资出粮供孩子们念书。 不强求金榜题名,但保证孩子们后能识文断字,懂得算数。 更有消息说,这项政策貌似先在交趾道试行。 那说的不就是咱们这些大明交趾道的孩子吗。 一瞬间,这些百姓心头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是一种不逊于大明中原子民,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的奇特自豪感。 刚才提问的那人连忙追问道:“将军的意思是,我们也算大明人了?” 这个问题里带着几分迟疑,还有些许忧虑,但眼神中尽是期待。 胖将军用力颔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响亮地说。 “大家进城领了粮食,再到军队文书那儿登个记,从此就是大明朝一分子啦。” 这时,有人又发问:“咱们既然已是大明子民,能不能有幸见见太孙殿下呢?” 问完这话,他小心翼翼地瞅了瞅胖将军。 “我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卑微,没敢想跑去应天府面谢皇帝陛下的洪恩。但太孙就在这里,是他让我们有了地种粮,有了房可住。” “咱们交趾道的人讲究知恩图报,太孙是我们大恩人,得当面谢谢才行。” 安南人? 那是什么? 我们现在就是大明人。 这问话的汉子年纪不大,顶多也就30出头,眼里那份真挚和感动却是藏也藏不住。 胖将军离得近,这一切瞧得清清楚楚。 交趾道的百姓啊, 他们开始自发地认为自己属于大明交趾道了。 这实在是好事, 就像之前回来的那些流民,身份认同也在慢慢转变。 第345章真该死啊,耽误皇太孙宝贵的休息时间 正想着,胖将军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胖将军脸色一沉,随即转向这批交趾道的新大明百姓,认真地说。 “太孙殿下日理万机,况且大伙儿还没完成登记呢。即便手续齐全了,眼下交趾道除了清化城,其他地方还是动荡不安。” “太孙为了平定乱局,日夜操劳,连个安稳觉都没法好好睡。就算殿下心里想着见大家,哪里还有空闲时间呢。” 说罢,胖将军一脸忧心地叹了口气,似乎为皇太孙的辛劳和健康深深担忧。 一听胖将军这么说,大家都感动得不得了。 太孙为了交趾道的事,都没能睡个安稳觉? 那最早嚷嚷着要当面感谢皇太孙的人,心里悔得直想给自己两耳光。 真是糊涂,差点耽误了太孙宝贵的休息时间,妨碍了太孙跟朝廷大军去解救还在叛乱泥潭中的交趾道乡亲们。 自己这罪过,可真不小。 可就在这时,一个爽朗又温暖的声音,从胖将军背后响起:“是交趾道父老乡亲们回来了吧。” 大家伙儿满眼疑惑地望过去,胖将军全身一震,望着众人,连忙摆手示意安静。 接着,胖将军整个人转了个圈,单膝跪倒在地。 “微臣大明清化城后勤营校尉,见过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胖将军这一跪,百姓们也恍然大悟。 皇太孙,竟亲自出城来看他们了。 无需多言,人群轰隆隆全跪下了,城门前列队一片肃静。 接着,朱允熥快步来到人群前 “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这让本宫如何承受得起,慢慢来,本宫扶您起身。” 皇太孙的话,老百姓们自是一头雾水。 好在胖将军在边上,自动充当起了翻译。 于是,好奇的目光纷纷抬起。 映入眼帘的是大明皇太孙,他朴素亲切,无半点高傲。 他正全神贯注地关心着队伍前头可能摔倒的老者。 真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 更是一位宽厚仁爱的皇太孙。 “咱殿下真是俊俏。” 人群中,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立刻有人拽了拽说话的那位,“咱太孙不俊,难道是你俊?今天能亲眼见到太孙,这辈子都值了。” “别嘀咕了,殿下怕是要讲话了。” “唉……可惜我听不懂大明官话,也不知道将军提的学校,我们能不能上,这辈子总得学会听,会说大明官话才行。” 而人群最前方,朱允熥正热忱地望着每一位百姓。 他轻轻放开刚才扶起的老人,转身迈向之前胖将军站过的高台。 众目睽睽之下,朱允熥双手合拢,竟然向着这些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 只听得朱允熥已然开腔:“本宫,今闻尔等归来,特此前来,只为感念各位如此信任本宫,信任大明。” 那位胖将军站在高台之下,手里再次抓起扩音器,大声地把朱允熥的话转述给众人。 这就是大明的皇太孙吗? 也是我们未来的殿下? 清化城前,今天归来的百姓,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随后,即便是对中原礼仪一无所知的人,也学着朱允熥的动作。 双手合十于胸前,缓缓鞠躬,手臂高举过头。 “本宫感激大家的信任。” 朱允熥再次高声喊道。 随即,人群中又有几人跪倒在地。 有人用安南的地方话高声喊道:“小民拜谢殿下,从今往后,小民愿意为殿下肝脑涂地。” “我们愿意为殿下肝脑涂地。” 朱允熥眉间微微凝重,踱步至高台旁,聆听胖将军的解释。 随后,面对众人目光,朱允熥挺立身躯,“本宫无需诸位效死,我们之所以率兵至此,只有一个目的。” 胖将军依旧精准地将其译出。 朱允熥稍作停顿,旨在再次端详眼前的清化城归乡民众,同时也让他们更加细微地观察自己。 接着,他语气坚定地表示:“我们来此,是为了让大家的生活更美好,更繁荣。” 犹如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瞬间在清化城外响起。 在众人的注视下,朱允熥身形略显摇晃。 朱高炽此时迅速上前,稳稳地扶住了朱允熥。 人群开始骚动,喧闹声四起。 胖将军洪亮的声音穿透人群,努力让大家静一静。 民众们的视线随之聚焦,只见皇太孙在高台上轻轻摆手拒绝了搀扶,再次将温暖的目光投向众人。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大家都能安安稳稳地过上好日子,交趾道地方官一定会全力以赴,帮助大家迎来更好的生活……” 此刻,皇太孙身子微晃,像要晕倒似的。 朱高炽快速上前,再次不给皇太孙“说话”的机会,扶住他并面向众人。 随后,几名警备森严的侍卫上了台,小心搀扶朱允熥往下走去。 本来想直接带走朱允熥,可他否决了这提议,侍卫只得搬来座椅,让他歇歇脚。 朱高炽站在高台上,对众人宣布:“诸位乡亲父老们,我是大明世子朱高炽。现在,清化城的事由我负责。请大家放心,我们会齐心协力,让生活更美好。” “我发现很多人跟我一样爱吃甜食,因此决定,从今天开始,城内粥铺都会提供甜粥,供大家品尝。” 城外的人们,原本担心皇太孙,现在却被燕王世子吸引,心中满是惊奇。 他们没料到,朝廷不仅派来了皇太孙,还派出了亲王世子。 众人都打心底里相信,大明朝是铁了心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否则,哪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折腾呢。 朱高炽接着说:“不过嘛,咱办事总得讲个章法,所以我得先把清化城以后的规矩给大家伙儿交代清楚。” 规矩嘛,自然不可少,尤其在重视秩序的中原朝廷治下。 清化城的老百姓一个个都颔首赞同。 朱高炽语气凝重:“第一条,进了城,大家都得住到城主府分配的房子里,不许私自乱窜别的地界。” “第二条,粮食宝贵,一粒也不能糟蹋。” “第三条,在城里头,谁都不能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第四条,城主府分田分房子,大伙得听安排,老实报家里人数,不许有二话。” “第五条,城主府为的是让大家日子越过越好,所以分地分房不按老规矩,这点希望大家能理解。” “第六条,从今往后,清化城里大小事,城主府说了算。大伙现在是大明交趾道清化城的子民,城外那些反叛的话别信,要是有不认识的人悄悄进来,得赶紧上报城主府。” “最后第七条,太孙仁慈,今年清化城不收税,可从明年起,大伙儿就得照着大明律例,缴足该交的税。” 朱高炽一口气说了七条规矩。 第346章朱高炽:你的心计实在黑 朱高炽在等待众人消化他的话。 这段时间里,他乐在其中。 因为这是他深入基层,亲身感受百姓对朝政的真实反馈,这是一种全新的、令人深思的体验。 当人群逐渐接受他的言论,无人表态反对后,他再次强调。 “大明朝的规矩虽繁,但核心只有一点,让百姓安居乐业。听从官府,遵守法纪,便无事发生。若有人不安分,触犯律例,官府决不姑息,轻则处罚,重则没收财产,更甚者将被送往倭国采矿。” 闻言,清化城百姓纷纷表示要做大明最守规矩的百姓。 朱高炽微笑颔首:“如此,我们也是达成共识了。太孙近日身体不适,仍坚持要见大家,若我继续拖延不让大家走,恐怕太孙无法入城休息。” “今后如有问题,请直接与官兵沟通。我即刻带太孙回城,各位也尽早回家洗漱,进城喝热粥,登记完毕即可安心入眠。” 说着,在众人注视下,朱高炽走下高台,来到眯眼的皇太孙身边,亲自搀扶着,慢慢走向城内。 现场一片寂静。 胖将军高声催促大家赶紧去洗漱,人群才仿佛从梦中惊醒。 紧接着,人们又一次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 “祝太孙福寿千秋。” 城门洞内。 朱高炽微微而笑,目光转向身旁的朱允熥:“一切正如你所想。” 朱允熥认真回应:“那你的那套规矩得加强,再严厉一些。我们的目的是改土归流,光给好处不行,还要严惩不贷。更需鼓励他们互相监督,自觉维护清化城的稳定。” 朱高炽先是一愣,随后长叹一声:“你心机实在黑。” 朱允熥轻笑道:“好了,回去吧。陈琼快回来了,我得敲打敲打他,然后再赏他块糖吃,怎么样?” “你啊,心机比墨水还重。” 炎炎夏日中的清化城,犹如覆盖了一层金色。 清华城外无边无际的稻田中,沉甸甸的稻穗暗示收获即将来临。 再过半个月,就是开镰收割的黄金时期。 最早从山区归来,在城主府得到土地和房子的人们,悉心守护着这片充田,等待成熟。 走在稻香弥漫的小路上,陈琼的心情并未因此而轻松。 相反,他的脸上布满阴云,心中充满忧虑。 路旁的田埂上,当初跟随他回来的村民看到他都会避开。 人憎狗嫌。 骑在马上,陈琼轻轻叹口气,转头看向旁边锦衣卫,还有随后的几百名明朝军官。 在城里,他的话没人敢违背。 但离开这个环境,他只是一个被严密监视的降官。 更让他心寒的是,他并未得到当地人的信任。 这种两头不讨好的情况使他更加痛苦。 城里的的信息畅通无阻,他也能够了解清化城的动态。 皇太孙在清化城的一举一动,陈琼全都了如指掌。 无论是他如何巧妙地笼络人心,还是不厌其烦地向回城的老百姓灌输大明交趾道的理念,陈琼都知道。 就算他自己没察觉,手下线人也没传来风声,身旁那位锦衣卫校尉也会事无巨细地报告给他。 而且每次汇报时,那锦衣卫眼睛就像扫描仪一样,审视着陈琼的神情。 在别人眼里,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欺凌弱小,阿谀奉承的角色。 交趾人对他畏之如虎。 大明人则看不起他。 陈琼回望了一眼田间渐行渐远的百姓,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们把他称作恶魔的话语。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如果说他是恶魔,那么在清化城里,那位被万人赞颂的大明皇太孙,就是制造恶魔的魔王。 “陈公有心事?” 锦衣卫百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琼转头,迎上对方那审视的目光,这次他却轻笑出声。 在锦衣卫不解的眼神中,陈琼随口问道:“我听说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不知百户您隶属于南是北?” 锦衣卫百户微微一顿,“陈公既知有南北镇抚司,自然明白两者各司其职。” 陈琼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么说,我无缘面见大明皇上了?” 百户摆了摆手:“大明之事,皆由圣上定夺,陈公的疑问,恕难作答。” “看来是去不了了……” 陈琼的语气透着几分落寞。 锦衣卫百户心想,陈琼对太孙还有价值。 于是,他直言道:“太孙……大明国运在于传承,陈公能力出众,哪怕吏部考评亦可名列前茅。殿下欲革故鼎新,大明因此焕然一新,怎么做相信陈公心中自有定夺。” 百户觉得这话颇为坦诚。 他对此类背离旧王朝,却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行为并不排斥,反而心生敬佩。 然而,陈琼毕竟刚刚投诚,历史上反复无常者比比皆是,必须长时间观察其对大明的忠诚程度。 尽管如此,陈琼在清化城锦衣卫中深得喜欢。 他行事果断,从不拖沓,实属难得之才。 陈琼颇感意外,静静地看了百户一眼,微微欠身表示感谢。 他转头面向前方,嘴角露出笑容。 “清化城到了,我先去见殿下,随后邀请百户跟各位兄弟共饮。” 没百姓回城,城外的澡堂便稍显冷淡。 如有人想洗澡,只须走出城门,自己生火便可解决。 城中的粥铺则是整日忙于煮粥,分发给尚未分配土地的人们。 看着清化城逐渐恢复生气,百户笑着对陈琼说:“陈公此番功不可没,你的邀请,我们哪敢不从。” 陈琼微笑颔首,不再多言,策马疾驰,离开队伍,向清化城进发。 …… 城主府附近。 随着居民们的归来,府前开始热闹起来,年轻女子们忙碌的身影随处可见,或打扫庭院,或料理家务,充满活力。 城主府开出的薪资令人心动。 每月2石米的报酬,使这份工作成为城中女性的理想选择。 因此,这份丰厚的待遇也被交趾道百姓视为大明皇太孙仁政的又一例证。 不过,后院中,规矩依然如故,只允许大明人士长留。 而那些锦衣卫成员,则继续扮演他们的仆役角色,没有额外的俸禄。 第347章你是不是打算恢复宰相之实 后花园的凉亭茶室内。 锦衣卫缇骑捧茶具入茶室,想为皇太孙与燕世子烹茶,却遭朱高炽摆手拒绝。 “行了,你先下去吧,辛苦了。” 缇骑一整,面露委屈之色,随后行了一礼才缓缓退出。 朱允熥正在阅读朱高炽整理的关于清化城土地改革及百姓安置情况的总结报告。 他抬眼望向锦衣卫背影,转向朱高炽,嘴角轻扯,吐出二字。 “交情。” 朱高炽对于朱允熥的调侃全然不顾。 “目前我们已接纳归来百姓总计3600多户,人数达到13000多,平均每户不足5口人。根据我们对清化城的评估,回归的人口已超过3成。” 朱允熥轻敲桌面,赞许道:“在交趾道这样的地方,能有6万人口的城市,绝对算是大城了。你们的估计应该准确无误。” 朱高炽转头看向朱允熥,“清化城作为我们实施改土归流的试点,如今回归的人数已足以启动下一步计划。” 朱允熥点头回应,“可以让石伟毅调配部分人员过来。这些新科进士和国朝举人既然愿意跟随军队南下,不应只待在昌化县。” “我正是此意。” 朱高炽表示同意,继续道:“可你提出的岗前培训与考核,尤其是思想教育环节,至关重要。需使他们明确到交趾道后的职责及工作方式。” 朱允熥点了点头,“你是司马,这些事由你来处理即可。” 然而朱高炽却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你是否想将石伟毅调至清化城?清化城即将升格为清化府,我猜你早已有意让他担任清化知府。” 朱允熥点了点头。 “他是洪武25年的状元,原本有机会担任翰林院史籍撰写工作并逐步升至朝廷下设各部门担任郎中的职位。如今被调到交趾道这个新区担任知府,确实屈才。” 然而,朱高炽对此并不认同。 他撇了撇嘴,哼声说。 “依大明律规定,除直隶应天府外,各地知府皆为朝廷正式任命的四品官员,拥有中宪大夫的职位掌管一府的行政、军务、司法和财政。” “即使如任亨泰这样有大明第一个状元牌坊的人,最开始的官职也远不及此呢。所以派石伟毅任清化府知府,怎能算是屈才呢?” 朱允熥,一手撑桌一手托腮,头偏向一侧,注视着朱高炽。 朱高炽停住手头之事,举袖作礼。 “我并无异议,只是好奇,你是否已经决定不仅在交趾道推行改土归流,还要借助石伟毅之力,改变朝廷各部门官员的现状,让他们都能有州府历练的机会呢?” 朱允熥面露疑惑:“何以这么想?” 朱高炽调整茶炉火力,让水慢慢煮沸,然后缓缓说道:“文华殿行走……” 朱允熥眉梢微扬,示意他接着说。 朱高炽叹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你让解缙、夏原吉、铁铉担任文华殿行走,也是为未来做准备。” “自去年起,你就让他们协助处理政务,同时也派他们到各地历练,都是为了将来铺路。我想,等时机成熟,这三位文华殿行走恐怕都将成为大学士。” 朱允熥陷入了沉思,他并未与朱高炽深入探讨此事,因为事情尚开始,尚未达到需要解决的程度。 朱高炽看了看朱允熥,发现他并无其他反应,于是接着说道。 “他们曾在地方历练,又在朝廷参与国事,我不禁想,你是否有意用另外一种发誓去恢复宰相?” “若我猜得不错,以石伟毅为例,他有深厚的心学功底,又是翰林院学士,从州府起步,将来极有可能成为你的大学士。” 朱允熥既未肯定,亦未否定,而是询问:“依你所言,如此行事,利弊如何?” 此时,朱高炽停下来思考。 他心想,自己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若真要实施此策,弊端显而易见。权臣问题无法回避,一旦有人居于其位生出私欲,大明恐将出现权倾朝野之人,甚至引发国家动荡。” 朱允熥认同道:“那么好处呢?” 朱高炽回应。 “后代不能个个都像你跟大伯那样聪颖。恐怕即使到了你儿子跟孙儿那一代,出色的也是凤毛麟角。” “假如采取某种策略,至少可以确保明朝大明政策的持续,避免因个人决策失误而使天下崩裂。” “那该如何强化这个构想?”朱允熥追问。 朱高炽眼光犀利,定睛看着朱允熥,片刻后慢慢说道。 “要管理得当,需让臣民心生敬畏。皇上需拥有最高权力。军队,皇上必须掌控全程,我认为也应重振武英殿。” “至于民生,以我等对清化城的治理观之,民生乃安邦定国之本。只要百姓拥护,即便朝廷中有奸佞,朱家地位亦坚如磐石。” “这可不容易实现。”朱允熥感叹道。 自古至今,治国之道,无论现在还是将来,皆无完美之策。 终究,是人的游戏。 而人,却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存在。 朱高炽淡淡地说:“自从800年前周朝起,从未出现过千年的帝王,每个时代都有其各自的责任。” 呜…… 水壶嘴轻轻发出低鸣,仿佛在倾述。 朱高炽欣然笑道:“水烧好了。” “禀告太孙、世子,陈琼求见。” …… “微臣陈琼,因召回百姓之法不当,前来请罪,恳请殿下惩罚。” 茶室内,陈琼风尘仆仆,从山间赶回清化城,立即前往城主府。 朱允熥小心翼翼地品茶。 他淡然地瞥向陈琼。 旁边的朱高炽,坐得挺拔如松,手捧厚重册页,眼皮微垂。 “这月,我部前锋营统帅朱权,率3000精兵强渡河流,一举夺下谅山关。随后,大将军亲率中军进驻谅山关营地。” “次日,谅山烽火未息,前锋营将士不顾疲惫,再度出击,穷追残敌,连续5日激战,斩敌2000余人,俘虏超过3000。大将军中军大帐,巍然屹立于谅山城郊。” “三日短暂整顿后,大军再度启程,大将军亲自领军,叛军陈元旦前锋部队不堪一击,土崩瓦解,谅山城顺利收复。” “此役,大将军麾下斩敌近5万,俘虏过万。叛军陈元旦被迫退至谅江城,依托河泽地形负隅顽抗。” 第348章没有我这恶人,怎么有大明好人 跪在地上的陈琼背心已湿透,汗水涔涔。 这种前线捷报,在他刚回城时讨论,显然别有深意。 唯一的解释,这是特意讲给他听的。 捷报中的大明军队仿佛天神下凡,将与之为敌的陈元旦定性为叛逆。 在大明铁骑面前,陈元旦率领的安南叛军犹如沙堡遇潮,瞬间崩溃。 陈琼不敢想象,远在谅江前线的陈元旦此刻该是如何心急如焚,焦躁又绝望,却束手无策,无计可退。 谅山失守后,陈元旦或许已修书大明,辩称安南事端皆由黎季犁一手导演,他及陈朝上下实则忠心大明。 只是,那位大明开国公,怕是不会轻信片语只言吧。 陈琼跪伏在地,从燕世子的话语中,他读出了这场面背后的深意。 他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不自觉地抬得更高。 “半个月前,前锋营的铁骑西进,轻取大兴城,连宣化城也未发一箭便开城投降。随后,前锋勇士们如神兵天降,突袭谅江城,一役定乾坤。” “大将军率主力正面猛攻,侧翼策应,叛军首领陈元旦无力抵抗,损失惨重,狼狈撤回大罗城,凭江固守。他征集了大量乡勇,似乎准备做最后的顽抗,与城共存亡。” 安南,已亡。 陈元旦并非不愿退,而是无路可退了。 大明军队已兵临安南首都大罗城下,他又能逃向何方? 西遁丛林深处? 传闻中,原驻守云南道的西平侯沐英,已将寮人领地化为焦土,西行无疑是自投罗网。 向南寻生路? 那更是天方夜谭。 清化城的2万明军如同看门狗,牢牢封死了陈元旦南逃的所有出路。 “大将军有令,任何南下的叛军,格杀勿论,清化城不许放走一人。” 陈琼全身趴在地上,汗水如溪流般渗透地板。 没有硝烟四起的激战,没有荡气回肠的对决。 安南的历史篇章已悄然翻过,未来只属于大明的交趾道。 那他呢? 身为陈朝皇族后裔,一个安南降兵,又该何去何从? 陈琼满面汗水地抬头,迎上皇太孙平静却深邃的目光。 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对视。 “微臣恭贺朝廷连战连捷,交趾道叛乱将息,国泰民安,盛世开启。臣愿效犬马之劳,只求皇太孙慈悲为怀,怜悯微臣。” 此刻,陈琼抛却了一切自尊跟体面,只为在这乱世中求得一席之地。 …… 回程清化城的路上。 陈琼耳畔不停响起归乡百姓在城门遭遇的种种,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一石安家粮食,到城里却莫名其妙变成了两石。 这账,陈琼权当是大明对清化百姓额外的恩赐,咬咬牙也就算了。 但每次有百姓归来,那位太孙与燕世子必定亲自出城相迎,事无巨细地解说大明在交趾道、在清化城的每一份计划与付出。 这份亲民之举,却让陈琼五味杂陈,满心不是滋味。 倒不是这些善行不该做,而是这一做,把他的作为映衬得格外刺眼,黑白分明。 为何自己就成了那千夫所指的恶人?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大明的好太过耀眼。 相比之下,他在清化百姓眼里,却是个凶神恶煞的陈朝余孽。 谁善谁恶,连三岁小孩都一目了然。 可百姓哪懂,如果不是他昔日的凶名在外,如果不是他们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又怎会轻易放弃大山中的生活,乖乖回到清化城? 若不归来,又怎能亲身感受到大明皇太孙的慈悲,享受到分田分房的实惠? 百姓的无知,陈琼自小便了然于胸。 他们的见识有限,他自然不会去责怪。 关键是,这位来自大明的皇太孙显然知晓他在西山的所作所为。 却依然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恶人的形象。 正是这位大明的监国皇太孙,一步步,将他推到了人神共愤的绝境。 百姓的盲目,他无可奈何。 可他又怎敢对这位手握交趾道百万人生杀大权的皇太孙心生怨怼呢? 如今,清化城就像一根刺,硬生生扎在交趾的腰眼上,把这片土地劈成两半。 北面的陈元旦面对明军攻势,步步败退,兵败如山倒,最后只能蜷在大罗城里,已是退无可退。 这些年,陈朝和南边的占城相处得也不怎么融洽。 现在明朝大军压境,权臣黎季犁带着陈暊匆匆逃往升龙城,哪还敢继续南下去触碰占城的地盘。 陈琼心里清楚,不用多想也知道,占城北边跟交趾接壤的地方,肯定布满了军队。 若不是明朝横插一手,占城怕是早就长驱直入了。 黎季犁已无路可退。 陈暊亦是绝路逢生。 陈元旦一样是背水一战。 所有交趾的子民,都站在了悬崖边上。 他陈琼,又怎能例外? 彻底投靠大明,成为这位皇太孙的忠实追随者,这是陈琼脑海中唯一的生路。 前方的生机,全系于这位尊贵少年的手中。 求生的本能,让陈琼抛下了所有骄傲与自尊。 朱允熥缓缓抬起眼皮,望着跪伏在他脚下的陈琼。 朱高炽以一种微妙的眼神审视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就是那个最会“拉拢人心”的人。 朱允熥却轻轻笑一声,“陈卿哪里有罪?我早先便对你言明,在我面前无需大礼,快起身吧。你长途跋涉赶回清化,定是疲惫不堪,先喝杯茶解解乏。” “微臣确有罪责,不敢起身,更不敢领受殿下的赐予。” 陈琼直言不讳,身体依然伏地不起。 朱允熥眉头微皱:“有没有罪,当有朝廷法律裁定。” 陈琼趴在地上,身体轻轻颤抖着。 他的心里满是惶恐,脖子硬得像块石头。 目光胆怯地望向脸色难看的皇太孙。 只消那一眼,陈琼赶紧又低下头,沉声说道:“微臣遵旨,感激不尽。” 接着,他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来。 尽管已经站起,姿态依旧极为卑微,佝偻着背,脑袋低垂。 朱高炽歪头瞄了陈琼一眼,心想这人恐怕已经被允熥吓坏了,若再吓唬下去,怕是要废了。 为缓解这紧张的氛围,朱高炽看向朱允熥,随即轻轻站起身,将一杯茶摆到了陈琼跟前。 “赶路辛苦了,陈公喝茶。” 第349章一打一拉,心悦诚服大明 陈琼连忙侧过身,微微颔首行了个礼,保持那份恭谨。 看来,他是真被吓坏了, 朱允熥感到一丝无奈。 他明白陈琼恐惧的根源所在, 只好轻声安慰道:“大明朝绝不会做出过河拆桥之事。不贪婪,不滥权,朝廷自有公论,有才之人,有德之士,自会得到重用,朝廷委以重任,以诚相待。” “因此,我大明才能开疆拓土,四海之内无人不服。” 他确实有几分能耐, 不过,说到德行…… 似乎就有些各有所见的意思了。 陈琼不傻,听得出皇太孙暂时没有要取他性命,以便安抚清化城民心的意图。 心中的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一点。 陈琼上前一步,虔诚道:“微臣誓死遵从殿下之命,若有丝毫违背,愿受身心之苦,魂魄无所依,放弃轮回,甘愿漂泊人间为孤魂。” 朱允熥嘴角微扬,经过一番警告与激励,眼下正是给予安慰的时候。 他轻轻摆了摆手,指向那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坐。” 这一次,陈琼没有迟疑,缓缓落座。 但他的坐姿并不踏实,保持悬浮状态。 就连眼前的茶,他也未敢触碰。 朱允熥看向陈琼,“陈爱卿,若你遭遇不测,大明交趾的安定与未来由谁负责?你成游魂,恐会惊扰交趾孩童。” “陈卿,你得好好活着,为本宫做事。” 说罢,朱允熥端坐的身形微微前倾。 陈琼抬头望了望皇太孙,拱手道歉:“能为殿下效力,是微臣的荣幸。” 朱允熥点了点头,“你确实出色,行事有条不紊,清化城今日的成就,也有你陈卿的功劳。” 陈琼谦逊道:“微臣能出一分力,已是上天眷顾,怎敢居功。” 朱高炽心中暗道:虚伪。 真是太过虚伪了。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口道:“陈大人可能不知,清化城近日已快马加鞭修书上奏,直达应天,由皇上亲启。” “相信不久,朝廷对陈公的封赏便会下达,未来你我将同朝为官,望陈公能与我携手并进,共保交趾一方安宁。” 这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在陈琼心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 但他面上仍是一片恭谨,“微臣不敢独占功劳,能在殿下身边效力,已是臣毕生之荣幸。” 这话里带了几分明显的讨好。 朱允熥不自觉往后靠了靠,重新坐稳身子。 “交趾道平镇招抚使,官居三品,差不多就相当于中原一道的布政司衙门参政。”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职位,陈琼不太清楚。 可大明朝三品官员的分量和权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可是地位显赫,权势滔天。 陈琼二话不说,再度伏身拜谢。 声音中带着喜悦与激动的颤音。 “微臣感激殿下厚爱,心中惴惴。唯有鞠躬尽瘁,以报殿下隆恩。” 他简直比大明人更懂得如何做个大明官。 大明朝官场上的那一套阿谀逢迎,竟被这位安南降臣学了个十成十。 朱允熥挑了挑眉:“上报功劳自然有其规矩,朝廷如何封赏,则非我一人所能定夺。但陈卿对大明的忠诚,朝廷自然看在眼里,奖赏断不会薄。” 朱高炽在一边解释:“交趾道平镇招抚使,要拉拢交趾道民众,整顿地方,宣扬道德。陈招抚责任重大,交趾道未来如何就看你了。” 陈招抚吗? 这个大明官职让陈琼心里震撼,甚至感动。 这是他成为合格大明子民的重要一步…… 可是,真正让陈琼担忧的是招抚使带来的责任。 让交趾道的人满意是必要的,毫无疑问。 而后面的消除匪患,弘扬纲常,才是关键。 看着悠然自若喝茶的皇太孙,陈琼感到了压力。 大明朝官员中,正三品的少之又少。 而在这种重任面前,陈琼明白,大明对他的期望很高,希望他能改变交趾道。 他要在交趾道复制清化城的成功。 现在,清化城内已经肃清了匪患,百姓无不尊敬大明,接受王化的教化。 这证明了清化城的治理方式是正确的。 因此,他必须将这套方法推广至整个交趾道。 在清化城,他究竟做了什么? 陈琼细细回忆起来。 回忆的过程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他猛然发现,自己所做的几乎只有杀人一事,用权贵士绅的人头震慑民众。 朱允熥饮尽茶后,将空杯推给朱高炽,望向陈琼说:“叛贼陈元旦即将伏诛,黎季犁残害陈暊及前皇族,罪行难容,人人可诛。” “本宫以为,当前在交趾道,唯有陈招抚堪当重任,大明将来必会对陈招抚厚加赏赐,让你安家于应天府,封侯晋爵。” 陈琼不由得心中微震。 他已成为前安南陈朝王族最后的成员。 原国王子孙嗣皆遭诛。 这是皇太孙赐礼首次向他展示明朝的志向。 同样,也首次给予他关于未来的肯定答复。 可与大明朝共享荣华的公侯。 陈琼不再多疑。 即使让他铲除交趾道土地上的所有叛乱者,也无不可。 茶室内。 唯有磕头的声响不绝于耳。 “陈招抚,您回去休息吧。城主府已经为您准备了房间,暖水也已备好。好好休息几天,之后还请尽快劝解百姓返回。” 额头红肿的陈琼被朱高炽搀起。 朱高炽轻轻拍打着陈琼的背,护送他离开茶室。 陈琼木然地致谢,跟着锦衣卫士兵前往安排的住所。 “如此,陈琼算是彻底归心了。” 返回茶室的朱高炽略感疲惫,瘫坐在地板上,轻轻敲打双臂。 朱允熥见状,便自行斟了一杯。 茶水微烫,只好暂时放置,待其稍凉。 朱允熥开口道:“大明在交趾的政策将始终如一……” 朱高炽歪着脑袋,“果不其然,这皇太孙之位非你莫属。” “你意思是我虚伪?” 朱允熥哼了一声,反而坦然承认:“只要能让大明威震四海,征服远方,使万邦臣服,日月同辉,光照不绝,即便是刀山火海,轮回之苦,我也矢志不渝。” 第350章十七叔要在安南养伤五年,怎可就藩 朱高炽缓缓闭上了嘴,脸上的懈怠之色逐渐褪去。 他一步步走到朱允熥跟前,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 “唯有你,能成为皇太孙。” 这番话,语气坚定,态度诚恳无比。 朱高炽的眼神清澈,满是真挚。 朱允熥嘴角一扬,“等陈琼平定了交趾,他就该去应天城做个逍遥公侯了。我既已许诺,大明定不会让人家吃亏。” 说到底,不过是杀人的问题。 朱高炽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今年冬天结束前,安南就能被我们彻底平定。之后便是整治地方,实施改土归流,让百姓心悦诚服的时候了。” 他说到这里,略带犹豫地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嘴角一扬:“你想问,谁会是第一任交趾道布政使吧?” 朱高炽默默颔首:“陈琼作为平镇招抚使,估计得3年后才回应天,而我们也不可能在此久留,大将军还得继续开疆拓土,交趾道需要一位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来接手。” “清化大都督兼任交趾道巡抚,五年后仅保留大都督职,巡抚改由布政使司等四司替代,这安排怎样?” 朱允熥缓缓道出他对交趾道未来5年的规划,随后悠悠地望着朱高炽。 “清化大都督……” 朱高炽喃喃自语,突然眼神一亮,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接着道:“大明设置地方使司,目的在分散权力,避免重蹈唐朝藩镇割据的覆辙,不致权力过分集中于个人。” “但在新征服的交趾道,为了政令畅通无阻,实现政通人和,短期内权力集中倒是必要的策略。” 朱高炽手中倒茶的动作僵住,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哎呀……” 一阵冷嘶从他口中溢出。 这时,他才感觉到滚烫的茶水已将手背烫红。 朱允熥却在一旁悠然品茶,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朱高炽的脸腾地红了,连忙咳几声以掩饰尴尬。 朱允熥缓缓说道:“别急,慢慢来。” 不料,朱高炽猛然拍下桌子,眼睛紧紧盯着朱允熥。 紧接着。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身子靠回椅背。 “据大将军那边的消息,十七叔这次在军中的表现极为抢眼,令人瞩目,众将领无不心悦诚服。” “自加入大将军麾下,十七叔主动请缨担任前锋将军,为中军开辟道路,每战必定身先士卒,勇往直前,气势非凡。” “无论是谅山关之战……征讨路上大小战斗不下几十次。目前,十七叔身上尽是箭伤,枪伤,刀伤。” “十七叔身为大明宁王,不久将北上封藩,与北平行都司同驻一处。这次南征的辉煌战绩,定能让他赢得军功与将士们的衷心拥戴,对他北地封藩大有裨益。” 朱允熥眼角微抬,轻轻扫过朱高炽,“十七叔是我朱家子孙,身负如此重伤,必须彻底休养。依我看,至少还需在交趾修养5年方为妥当。” 砰。 茶桌上的茶具被震得哐当乱响。 朱允熥面不改色,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朱高炽。 只见朱高炽瞪大了眼睛,喘着粗气,怒视着朱允熥。 “你……你真打算对十七叔下手?” 朱允熥嘴角一歪,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十七叔差点儿被打成筛子,我做侄子的,当然得关心十七叔的身体不是?” 朱高炽却猛地吸了一口气,“你心里有数,皇爷爷打算明年就让十七叔他们去封地了,这是大明皇室,咱们老朱家的规矩啊。” 话音刚落,朱高炽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他早猜到朱允熥会对宗室有所动作,但即便是心理准备充足,真听到这毫不掩饰的确认,还是让他震惊之余,多了几分忧虑和忐忑。 而朱允熥眼神里闪烁着莫名的意味:“十七叔知道高炽这么操心他的身体,心里一定很开心。” “你这。” “怎么还把我拖下水了?” “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 清化城焕发新生,步入快速发展轨道。 数以万计的乡亲们,在朱高炽巧妙的安排下,被稳妥地分到了土地和住房。 清化城拿出足够的地方,继续欢迎归家的子民。 陈琼在经过种种洗涤后,接过交趾道平镇招抚使的重担。 这一回,他变身为游刃有余的智者。 由于他的存在,清化城几乎日日都迎来了新人。 无退路可走,或许可以说是自由自在的陈琼。 全心全意地履行着大明交趾道平镇招抚使的职责,效果显著。 陈琼的内心明澈如镜。 陈王族之裔的事实无法否认。 哪怕国主陈暊仍在黎季犁掌控之下,哪怕他依旧夜夜风流。 在陈琼心里,陈暊已是个活死人。 就算他还活着,大明也不会容许他长久立足于世。 陈暊尚且难逃一死,他陈琼的命运更不在话下。 皇太孙让他出任招抚使,代其行权,无非是看中了他的交趾人身份。 换个人来干这差事,并非难事。 明了此理,陈琼凭借出色的执行力,力求早日脱身清化府,走出交趾道,前往大明应天府。 与陈琼终日在山林间寻觅逃散百姓的奔波相比,朱允熥的日子显得悠哉游哉。 作为决策者的他,只需构思交趾道的未来蓝图。 至于政策的具体实施,自有手下人马不辞辛劳地推进。 太孙部文书、将领们日夜操劳,无人问津,但他们的付出不会白费。 一切功过最终会被军中考核记载。 在他们返京之际,便是收获认可之时。 走在四周尽是金黄稻田的小径上,朱允熥感到心情格外舒畅。 他指向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转身对着朱高炽说。 “我们要把架构明确下来,每100户编为1村,10个村落组成1个乡镇。挑选村正和乡长时,关键看他们是否真心向着大明,哪怕笨拙一些也没关系。” “首先要忠诚可靠。” 朱高炽点了点头。 朱允熥微微一笑:“等石伟毅那边一到,咱们部队就向前推进,和大将军合力包围陈元旦,不给他留一丝逃跑余地。” 第351章若真的清心寡欲,本宫反而不安 朱高炽眼神闪烁:“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最危险,重重包围之下,拿下大罗城恐怕会让我们的士兵付出惨重代价。” 历来攻城战都有诸多门道。 常言道,十倍兵力可围,五倍兵力可攻,三倍兵力围三阙一。 常升手下的中军加上清化城这边的太孙部,总共也就6万人马。 算上必须留守已占领各城的兵力,能用来围攻大罗城的明军顶多5万。 大罗城内,陈元旦纠集的安南士兵数量,朱高炽估摸着至少有10万之众。 朱允熥摆摆头,道:“石伟毅从昌化县一到,交趾地区便要迅速推进土司改流政策。留给陈元旦退路,只会让他的军队四分五裂,不利于我们后续的全盘计划。” 朱高炽欲言又止,回头瞥了一眼随行的锦衣卫等众人。 待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后,朱高炽快步追上朱允熥,压低声音问:“你打算血洗大罗城?那里可有数十万条人命啊。” 朱允熥呆住了,满脸困惑地转向朱高炽。 “我何时这样讲过?不过大罗城中之人绝不能脱离我们的掌握,必须置于大明的监管之下,唯有如此,才能让石伟毅他们顺利推动改土归流的政策。” 朱高炽点了点头,喃喃自语:“这么说来,只需解决陈元旦这批人了。” 朱允熥再次摇头:“大明不会亲自动手除掉陈元旦这样的交趾道忠臣。” 朱高炽发出一声惊叹。 随后,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陈琼这个人,算是被你物尽其用了。” 朱允熥并未言语,对朱高炽的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在他看来,自陈琼归降那一刻起,在交趾道便已无回头之路。 而大明向来崇尚仁义,对于这类人物,自然不会做出过河拆桥之事。 待陈琼在交趾道的使命完成后,应天府里一个公侯之位,足以回报他的贡献。 此时,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靠近马江的一片稻田已开始排水,准备收割。 田埂边。 大明南征大军的太孙部中,那些侯伯级的将领们聚成一圈,望着眼前广阔无垠的稻田,个个笑逐颜开,苍老的面庞上皱纹都堆满了欢乐。 曹震笑得最为爽朗,毫无保留。 他手中握着一把稻穗,用那看似能咬碎钢铁的牙齿,嘎吱嘎吱地咀嚼着一颗颗带壳的稻谷。 “好稻子,真真是种下去就能丰收。” 稻谷的甘甜滋味在曹震嘴里渐渐弥漫,笑意自然浮现在眉梢。 围在他周围的普定侯、舳舻侯等一干功勋卓著的将军们,同样面带笑意。 张温语气温和地说:“大明这次南征,真是挣翻了。” 普定侯陈桓感慨万千:“如果不是我们跟着太孙亲身到这里一看,这富饶景象,哪是我们能轻易相信的。” 曹震把玩着手中的稻穗,笑道:“清化城现在慢慢步入正轨了,那个陈琼虽不讨我喜欢,但做事确实有两把刷子。” “你看,清化城的居民愈发多了,那些投靠到咱们门下的商人们,已经开始催问什么时候太孙能重用他们了。” 张温轻轻摆手。 “商人那块,军事司马已经安排妥当了。昨天刚下令给那些为我们运输粮草的商人,同时也通知了昌化县,就等着几天后商人们汇聚清化城,太孙自会有安排。” 曹震一怔,随即皱眉:“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 张温斜了曹震一眼,略带责备。 东莞伯撇嘴道:“曹侯一天到晚带着亲兵往外跑,挥手之间就想圈地纳入曹家名下,哪还有空关注城主府的动静?” 闻言,曹震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 他嘟囔着辩解:“我这不是先物色好地方,回头能帮太孙省点功夫嘛。” “嗯?景川侯想替本宫省什么功夫?” 朱允熥的声音响起,在场伯爵们一时惊讶,随即连忙转身,朝着朱允熥行礼。 今日这伙人突发奇想,临时出城,竟巧合遇上了太孙跟燕世子。 朱允熥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 这群人不在军营里好好待着,却跑到田间闲逛。 走到众人面前,他挥手示意:“免礼吧,随意些。” 看到站起来的侯伯功臣们,朱允熥面带笑容,神情自若。 会宁侯张温疑惑道:“臣等今日一同出营,打算看看大明交趾道丰收之景。未曾想在此偶遇殿下,不知是否也在筹备清化城夏粮采收事宜?” 朱允熥颔首同意:“军队在外,过度依赖昌华城运输粮草并非长久之计,需造海船运回战利品,也能带动商业。” 曹震脸色通红,低头沉默,十分尴尬。 张温则沉着应对:“我军接到军司马命令,未来将安排士兵收割未有人居住土地上的夏粮,并存储。” 夏粮近日可收割并入库存储,但清化城外逃百姓尚未全部回归。 再加上陈琼查抄的权贵士绅的田产,皆无人管理。 只能让太孙军队收割,别无他法。 而幸运的是,明朝士兵不仅会打仗,也会农耕。 朱允熥眼神落在沉思的曹震身上,笑问道:“景川侯之前说可以帮本宫节省功夫,不知有何见教?” …… 张温瞥了曹震一眼,心知太孙不是开玩笑。 曹震瑟瑟发抖,抱拳跪下:“臣知错,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朱允熥在心底叹息,扫视四周。 他淡然一笑,挥手道:“这儿,便是本宫在应天时承诺更换的土地。属于你们的,必定一分不差。” 交趾道的战争已成定局,大罗城的陈元旦坚持不了多久。 因占城阻塞而无法南下的黎季犁,只能等待大明大军来临。 除非带陈暊和陈朝皇室后裔逃离,或乘船出海避难。 否则,交趾道的局势已基本尘埃落定。 此刻,正是论功行赏之际。 张温等人整齐地躬身行礼,手握紧拳。 “臣等不敢多求。” 朱允熥淡然一笑,对这些客套话毫不在意,“有些事,有些想法,并没有什么不可说的。若真的清心寡欲,本宫反而不安。” 在欢声笑语中,朱允熥的目光静静扫过。 一个优秀的臣子,并不是看是不是忠诚,也不是光看才能。 身上有些缺点,也有些忠诚和才能,用起来才合适。 第352章中山王府来人 倘若张温、曹震等军权在握的将领朕的无欲无求,朱允熥将会头疼。 朱标和朱元璋也会头疼,他们要做什么? 文臣追求权力,武将贪图财富,这些才是应有的毛病。 曹震呆呆地抬起眼,轻声询问:“殿下真的不责怪我?” 朱允熥闻之大笑,手指指向曹震,“景川侯,你看上了哪片好地?” 曹震犹豫一下,转头寻求张温等援手。 张温颇为无奈,眼看这个兄弟实诚得可爱,只有眼神示意该如何回答。 曹震接收到提示,如释重负,“禀殿下,臣看上了清华城上游,马江右岸那块地。” 话一出口,曹震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担心话没说好,惹得太孙大怒。 朱允熥则沉思片刻,像是在脑海中绘出清化府地形图。 接着,他眉头一扬,“你还挺会选地的。” 曹震赶紧接话:“那地,臣以后都不敢再想了。” 此情此景,连随行的朱高炽都忍不住笑出声。 朱允熥苦笑片刻,说道:“就那块地吧。若我没记错,马江边的地旁有一座山,山北有小溪。” 曹震憨笑,连连颔首。 朱允熥继续说:“好地方,风水佳。从北边小溪起,包括整座山,划至清华城为界吧。” …… 听到太孙同意他的圈地计划,曹震脸上露出笑容。 他立刻行礼,抱拳应道:“微臣领旨。” 朱高炽补充道:“景川侯可先派人回应天,家中需提前备好人手,争取今年冬前来。明年春暖花开时,土地置换便可完成。” 那可是一比十的置换比例。 这是朱允熥当初对他们的承诺。 曹震心中开始盘算,自家有多少田产可用于此次交易。 此时,曹震沉醉在巨大喜悦中,而张温等人,则满怀憧憬。 他们也是与太孙有过协议的。 朱允熥审视着众人,低声说。 “交趾道地域辽阔,不止于清化府。如今,大将军已拿下大罗城外围,我军会立刻前往大罗城,完成包围。那时,交趾道的土地,各位可随便取。” 他不会把整个清化府都交换出去,不符合交趾道的未来规划。 把他们分布各地,更有利于推动交趾道农业在大明的影响下,逐步提高到和大明旗鼓相当的水平。 他们得到交趾道的土地后,不会只在当地招募农夫,也会从大明派去经验丰富的老农,为他们开垦田地。 这样,就巧妙地利用了大明贵族的资源,无形中提升了交趾道的农业生产能力。 这些家族的粮食销售方案,无论是短途销售到广西,云南等地,还是长途运输至应天,都将拓宽他们的货物流通渠道。 若是有选择海运的,必然会带动船舶制造业的新发展。 既然能一艘船完成的运输,何必再多花精力使用两艘,三艘甚至更多? 这种需求将推动他们生产更大,更坚固的海船。 “臣等遵命。” 张温跟他人怀揣期待,行礼缓退,目送朱允熥和朱高炽离去。 当那二人的身影消失,张温脸色严肃,目光扫过众人。 “刚才殿下说,我们与大将军合力,准备包围大罗城的陈元旦部,诸位听到吗?” 众人连连附和:“当然听得清楚。” 张温点了点头:“好,那么迅速组织各营士兵,收割清化城外农田的庄稼。留下适当守城的兵力,我们就可以向北进军,直取大罗城。” 自太孙部走上交趾道以来,从未遭遇战斗。 虽说众人的心愿已在景川侯曹震那里得到了应验,其他人的好事也将接踵而至。 但是身为明朝洪武朝的开国功臣,他们对战场的渴望依然热烈。 哪个将领不向往驰骋疆场、杀敌建功? 张温的话激励着每个人,让他们精神大震。 另一方面,朱允熥回到城主府,立刻喝起凉茶解渴。 交趾道的天气愈发炙热,他只是出去走走,就汗流浃背,衣服全湿透了。 朱允熥看着朱高炽,对方正大口吃着冰淇淋。 “这冷食你还是少吃点吧,这两个月辛辛苦苦才瘦了一点。” 看着体重持续减轻的朱高炽,朱允熥善意提醒。 朱高炽舀起冰淇淋放入口中,半天才回答:“你这不是难为我吗?胖子最怕热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朱允熥无奈地说:“我跟太医院应景辉院长探讨过,体型偏胖的人相对短命。” 闻言,朱高炽立马扔掉冰淇淋,眼中却充满留恋。 朱允熥看着他的那副模样,笑的直不起腰。 就在此时,门外几个锦衣卫走进屋里。 “报告殿下,城主府那边来消息,陈琼给您带了些女人。” 朱高炽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这小子,找女人还真是积极。” 朱允熥脸色阴沉下来,回忆起朱尚炳曾对他提过,陈琼正在帮他找寻前朝皇室公主。 但看到眼前这迟疑的锦衣卫,皱眉道。 “还有其他事吗?” …… 陈琼为了博取他欢心,四处搜寻皇室女子送给他。 这份心思不难理解,甚至值得一点赞许。 朱允熥绝不会明说,但心里不得不承认。 这段时间里,虽然锦衣卫把城主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总归少了点什么。 又有谁能抗拒,清晨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青春貌美的姑娘们,而非那些五大三粗的锦衣卫呢? 朱允熥静静地望着锦衣卫,眼神深邃。 “殿下,应天城那边有人来访。” 锦衣卫稍加思索,便用最模糊的话语传达了这个消息。 朱允熥心中疑惑更甚。 应天城来人本不足为奇。 毕竟像火药或是军械等物资,大多只能在应天府制作完成,再由朝廷派专人押运至此。 朱高炽直接问道:“是工部的人员吗?我上次向朝廷上书,请求工部增派工匠,难道是他们到了?” 来报的锦衣卫摆了摆手。 朱高炽轻哼了一声,“那是兵部的?” 锦衣卫再次摆手,低声回应:“是中山王府的……” “中山……王府?” 朱允熥与朱高炽惊讶地同时开口。 两人目光交汇,充满默契。 在此次南征战役中,中山王府的徐家未让族人出战。 第353章清化城的权贵女子 不论是魏国公徐辉祖,抑或次子徐膺绪、四子徐增寿,均未加入南征军队。 这并非朝廷冷落中山王府,实乃因秦王朱樉离藩归京后,奉命前往浙江出差,致使秦藩边境无人领兵。 于是,朝廷下令,原在秦藩训练边防军的徐家子弟继续留任。 因此,在豪华的南征大军中,未见中山王府的人。 然而此时,徐家却派人登门…… 朱高炽思索片刻,嘴角一扬,“可能,中山王府认为到了该与你算应天交易旧账的时候了。” 朱允熥疑惑地问:“你的意思是,徐家是来收地的?” 徐家来讨地,实在是合乎情理。 中山王徐达生前乃明朝军中首领,其死后,中山王府在军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朱高炽瞥了朱允熥一眼,笑着说:“中山王府蒙受皇恩多年,徐家田产岂止万亩。换到交趾道,又是怎样的规模?” 此言一出,朱高炽眼神深沉地看着朱允熥。 朱允熥面露尴尬,朱高炽则恍然大悟道,“至少10万亩是有的。” 朱允熥嘟囔道:“事实上,徐家有3万多亩,拿到交趾道换,至少得有30万亩……” 听闻这个数字高出自己估算的三倍,朱高炽一愣,半晌低语:“相当于应天府十分之一的土地啊……” 应天府土地总共有约300多万亩。 朱允熥听着,觉得这数目并不如想象中巨大。 他不禁想到,不久之后,大明可能会出现全城一半都属某个家族的奇特景象。 几十年后,松江府甚至大半落入那个被称为大明忠良砥柱的家族。 这令人觉得讽刺而好笑。 正当朱允熥沉浸在思索中,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院子里的茶室,四面通透,竹帘轻纱隔离内外。 入口便挂着一层轻纱,是唯一的出入口。 这时,朱尚炳笑眯眯地撩起纱帘,迈步走进。 近日,他不是在练兵,就是留在城里,与由朱允熥跟朱高炽挑选出的权贵女子鬼混。 “允熥,我给你带了姑娘回来。” 朱尚炳仿佛立了大功似的,挥手示意室外。 朱允熥瞟了眼朱尚炳,发现他面色红润、眼睛清澈,腰背挺拔,才放心了一些。 朱高炽直接发问:“城外营地和自己院子都不去,来这儿干什么?” 朱尚炳放下茶壶,转头看着他,“我是那种只会玩乐的人吗?” 朱高炽沉默片刻,目光低垂,明显懒得搭理。 然而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朱尚炳无所谓地抓起桌上的果子,扔一个尝尝,悠悠地说。 “规矩我懂,这几天只是教小姑娘唱歌,没坏事。” 话音刚落,朱尚炳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玩味,直接盯着朱高炽。 朱高炽立刻怒气冲顶,狠狠瞪着朱尚炳,“你竟有这份空闲?” 朱尚炳大笑几声,拍拍手,挺起身子。 “允熥告诉我,若要保证交趾地区的稳定,需使当地人懂得汉语,遵从汉礼。虽然我不理解,但让交趾人民唱我们大明的歌谣,我觉得是个办法。” 这小子竟然有这种观念? 朱高炽惊异地看了看得意洋洋的朱尚炳,接着转头询问朱允熥。 朱允熥苦笑几声,点了点头。 朱高炽不禁叹了口气,“你竟然歪打正着做成了一件事。” 朱尚炳嘿嘿一笑,难得赢了朱高炽一次,心中也开心不已。 随后,他转身对外喊。 “进。” 说完,他还不忘将手指嘴里,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 朱高炽一头雾水。 朱允熥双掌交织置于膝,好奇朱尚炳到底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门外等待的十数名女子低头敛手,恭敬行礼,依次走进茶室。 原本空旷的茶室骤然变得拥挤。 朱尚炳犹如换了个人,开始指点茶室中的女子说了起来。 “陈琼这次做对了件事,我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本事。” 朱尚炳啧啧称奇。 “尽管他未出清化城,但仍心系允熥之事,派遣人员至建昌城等地,要求颇多,但终究找到这十余位适龄女子。” 听闻朱尚炳的解释。 朱允熥与朱高炽同步望向眼前的十数位少女。 据朱允估计,这些女孩年纪相当,皆为14上下的花季。 考虑到最近的天气变化,陈琼为她们穿上了独特的装束。 清新的水蓝色轻纱下是淡黄色的短袖内衬,搭配青蓝色绣花鞋。 加上未婚女子式的仔细梳理,装扮恰到好处。 轻纱飘拂间,少女们的双手若隐若现,内衫适当遮盖,保持了一些神秘感,同时增添了婉约的气息。 就像三月的秦淮佳人,含蓄且迷人。 更为惊人的是,这群少女身高相同,一字排开,令朱允熥产生恍如隔世的感觉。 然而,朱高炽只是轻轻瞥了几眼,就低头没再看了。 他的婚事几乎已尘埃落定,无论人品或外貌都是极佳的选择,连母亲也非常满意。 自交趾回去后,也许不久将在应天举行婚礼。 身为燕世子,将来成了燕王,他不必操劳琐事,后宫有王妃管理即可。 思维散开后,朱高炽悄悄看向正全神贯注于少女们的朱允熥。 “你这是干什么?” 朱允熥从这些少女身上收回视力,淡淡地瞟向朱尚炳。 朱尚炳突然双手撑桌,前倾身子,眼里满满的笑意。 “我说,允熥你虽年纪轻轻,可也用不着这么多女子侍候吧。” 朱允熥脸部顿时布满黑线。 朱尚炳全然不知,还自顾自地说:“而且,这个规矩我在守,你是监国皇太孙,或许不用如此严格,但也要把握好分寸。皇爷爷若得知此事,你可就得吃苦头了。” 朱允熥半边脸似被黑线覆盖,眼神凌厉地注视着对方。 朱尚炳越说越来劲:“因此嘛,我琢磨着,你身边只要4个就差不多了。洗衣,暖床什么的……” 嘭。 朱允熥满脸黑线,眼神如同冬日寒风,凌厉地瞪着朱尚炳。 “暖床?” “额…那个……呃……” 朱尚炳猛地缩了缩脖子,连忙正襟危坐,小声嘀咕道:“我是想将陈琼送来的女子带回去,教她们唱歌……” 第354章二叔背锅,二叔世子也要子承父业啊 朱允熥顿时提高嗓门:“就仅仅是唱歌?” “嗯……应该是吧?” 朱尚炳这才觉悟过来,声音渐渐弱下来。 此时。 茶室外,响起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没有之前那么匆忙杂乱,反而显得单薄。 室内的朱允熥等人尚未回过神。 门外已传来一道冰冷中带着愤怒的声音。 “没想到,大明征战在外,我大明宗室子弟,却还有雅兴听曲。” 是女子的声音? 还敢嘲笑朱家? 朱尚炳眉头一挑,迅速转身,看向门外。 朱允熥面色凝重。 朱高炽听到声音,全身不禁颤抖,怨恨地瞥了眼前的女子们一眼,然后对朱允熥和朱尚炳投去一个哀怨眼神。 然而,他只能无奈地站起来,向门外行礼。 “侄儿见过小姨娘,交趾偏远,小姨娘为何远道而来。” 高炽的小姨娘? 中山王府的…… 朱允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端正坐姿,平静地看着茶室外。 片刻后, 中山王徐达的三女儿徐妙锦登场,留下两个跟班在茶室外,独自进入茶室。 此时的徐妙锦,可能是海风的吹拂,从海上来到清化城的她,肤色比以前略黑,但更有生气。 透过薄纱的微光,依稀可见她身着淡青色对襟衫裳。 虽然不如茶室里众多少女吸引眼球, 她身上却散发着独特的气质,引人深思,令人挪不开目光。 徐妙锦面带严肃,向朱允熥走来。 朱尚炳意识到她的身份,连忙侧身让路,却不小心撞到了正在行礼的朱高炽。 朱高炽心存惶恐,勉强露出一丝苦笑。 此时, 徐妙锦优雅地向朱允熥行礼。 “小女徐妙锦,见过皇太孙。” 朱允熥猛然起身,本能地想伸手搀扶,但又觉得不妥,只能尴尬地停下脚步,挥了挥手。 “徐姨娘无需多礼。” 朱高炽也急忙上前,此时全然不顾姿态,熟练地在茶桌前沏茶。 转眼之间,茶已斟满,他厌恶地将朱尚炳用过的坐垫扔掉,取出一块新垫细心擦拭。 整理妥当后,他满脸讨好道:“小姨请坐,这茶是特意从杭州府带回的,皇宫也未必能品到。” 这真是自家小姨娘啊。 朱高炽觉得今日大概没翻黄历,早知小姨娘来,他绝对不出门,至少不能像这样在一群女人中间。 徐妙锦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 “多谢燕世子费心,宫中尝不到的好茶,我此生还有幸能品尝。” 朱高炽瞬间愣住,苦水只能往胃里咽,想解释却无从起口。 众所周知,各地珍品,极品都是先供御用。 能成为贡品的,往往是极品之中的极品。 因为谁都明白,今年的品质高,明年却无法保证。 包括茶农、税吏和宫中皇帝贵族,都心照不宣。 这是无需言明的默契。 朱允熥看到朱高炽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正要帮他开脱几句,却被徐妙锦冰冷如霜的眼神打断。 “姐姐让你留下攻打交趾,目的是为了扩大明朝版图、建立功勋,抚慰臣民。你却来此处品茶娱乐?还打算挑选民女给你唱曲消遣?” “去年姐姐离京前,千叮万嘱要我好好照顾你、督促你,切勿放纵享乐,必须勤奋政务,努力研习。你都忘了?” “大军在前,国事未定,你却开始骄奢?你身为燕世子、皇室宗亲,理应以身作则,引人向善,而不是这样胡闹。” 一时之间,茶室内只剩下徐妙锦那冷静而尖锐的质问声。 朱高炽低着头却不敢反驳什么。 徐妙锦虽然年纪和他相仿,但毕竟是长辈。 朱允熥在一旁脸色沉闷,默默无语。 他懂,徐姨娘这是在借机会发泄。 身为监国皇太孙,他的地位超过了一般家族的辈分。 这就是为什么徐妙锦进门便向他行礼。 先看地位,再论年龄。 她虽然不能直接指责自己,但借助姨娘身份责备高炽这个晚辈,谁也挑不出错来。 徐家真的能出聪明人啊! 茶室内寂静,逼得他必须快速思考,试图找出解决之道。 最后,他眼光定住了。 抱歉了。 “徐姨娘,这事全是朱尚炳的主意。” 朱允熥猛击桌子,手指向还在迷糊的朱尚炳。 不等朱尚炳解释,朱允熥大声说:“徐姨娘,让我给你解释一下。” “今天这些事,全部是尚炳干的。” “和高炽……还有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罪魁祸首是尚炳。” “他是始作俑者。” 老爷子设定的大明户籍制度,在国家初创时期,确实挺不错的。 儿子接父亲的班,大哥没了就轮到小弟上。 至少到现在,朱允熥还是这么想的。 二叔现在简直就是个专业的替罪羊,洪武25年在浙江道硬生生耗了1整年。 朝廷上下谁不清楚秦王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可没人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而最近,从应天传来的最新情况,皇上亲自考察,夸赞秦藩派去浙江道的钦差干得漂亮,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朝廷嘛,自然不能让能干的人闲着。 于是,在浙江道窝了一整年的秦王朱樉,一纸圣旨又被召唤回了应天城。 这位本该安安稳稳待在秦藩封地,为大明朝守边疆的王爷,转眼间又接到了新任务,在应天的奉天殿上,他的权势仅次于朱标跟太孙。 他的新官衔叫做六道改税使。 简单说,背锅升级。 二叔这背锅的本事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因此,朱允熥觉得作为秦藩世子的朱尚炳,也该学学他老爹那两下子。 朱允熥的目光在茶室内游移。 朱高炽是徐妙锦亲侄子,正遭受着无妄之灾,急需有人把他从这趟浑水里拽出来。 这样一来,朱尚炳自然而然成了最佳的“替罪羊”。 “徐姨娘,这些小姑娘都是尚炳从交趾那边的平镇招抚使陈琼那里接收回来的。” “他还打算让这些小姑娘学习唱歌呢。” “姨娘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到尚炳的院子里瞧一瞧。” “他那儿现在还住着好几个小姑娘,都已经开始学起曲子来了。” 朱允熥一脸正气,两眼发愣,毫不犹豫地把这个锅甩了出去。 第355章 糟糕,提前暴露了底线 朱尚炳整个人都懵了。 合着说,徐家姨娘是您朱允熥跟朱高炽的,跟我没关系? 难不成我就能承受得了徐姨娘这满腔怒火的质问? 朱高炽倒是反应最快。 他艰难地瞥了朱尚炳一眼后,毅然甩开衣袖:“姨娘,熥哥儿说得对。这些少女的确是尚炳新带回来的,教她们唱歌也是他的主意。” 徐妙锦听后立即转头,被徐妙锦注视的朱高炽立马认错,双手放膝,一副好学生模样。 …… 徐妙锦轻声一哼,冷冷地盯着仍一头雾水的朱尚炳。 “尚炳,我记得你一向老实,高炽说的是实话吗?” “姨娘……那个……” 朱尚炳呆若木鸡,说话也说不清。 朱允熥不给朱尚炳辩解的机会,立刻下令:“来呀,带秦世子和这些女子去世子院,让世子尽情教导她们唱歌。” 命令一出,他眼神坚决,盯着之前汇报的锦衣卫。 哎呀…… 明明是你们老打断我说话…… 倒霉催的锦衣卫心里都快憋屈死了,但皇太孙的眼神儿实在骇人。 他赶紧点头哈腰,紧紧攥着拳。 “遵命!” 随后,他招呼了几名手下进入。 锦衣卫们簇拥着似乎已回过神来的秦世子,以及那些女子,一同离开了茶室。 待这场风波的主角离开视线,朱允熥跟朱高炽默契地看了一眼,同时发出无奈叹息。 徐妙锦看着两兄弟,轻蔑地撇嘴笑了笑。 然后,优雅地蹲坐在茶桌旁边。 “臣女对长姐之子挂念甚深,情急之下在殿下面前失态,恳请殿下大度海涵。” 朱允熥挤出假笑:“姨娘说笑了,我咋能为了这些家长里短就对姨娘有意见呢。” 即便如此,他仍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徐姨娘。 这位中山王府的女流之辈,在兄弟们驻守边疆后,成为府中的实际掌权者。 什么原因让一个闺中女子历经千辛万苦,面对海上的风浪来到了南疆新地? 只是为了那30万亩田产? 朱高炽观察入微,又思酌良久,最后壮起胆子上前。 他满脸讨好之色:“姨娘,茶有些凉了,我给您换一杯热的。” 徐妙锦似乎没在意,但当朱高炽以为过关时,她却忽然道。 “与张指挥使女儿的婚事已经定下,待这边事情解决后,姐姐准备让你在应天府结亲,希望燕藩早日添人进口,福气长久。” 朱高炽手中倒茶的动作缓了一下, 然后,微笑着将茶杯递到徐妙锦面前,低声赞同:“姨娘说得对。” 徐妙锦瞥了一眼茶水,眼中流露出无奈:“你是真的越来越滑头了。” 叹了口气,徐妙锦摆了摆手。 “要不是知道你忙于国事,真想把你一起带回应天。” 朱高炽十分无奈,在这位年轻姨娘跟前,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似乎都是错,就连沉默也是一种错误。 这是否也遗传了母亲的性格呢? 朱高炽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就听徐妙锦说。 “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你也出去吧,别觉得我在就紧张。” 朱高炽心中一喜,却不敢过于表现。 抬起头,他保持镇定,看了看小姨娘,再默默给朱允熥一个怜悯的眼神,然后转向门口离去。 “侄儿去给姨娘弄些清化城的美食来。” 说着,朱高炽瞬间消失在茶室外。 室内,朱允熥独自坐着,正对明显来质问他的徐妙锦。 “姨娘,请喝茶。” 朱允熥赶紧招呼一声,低头捏着茶杯,慢慢品茶。 “殿……” “中山王府的30万亩良田,姨娘想怎么办都行。” 两人的话音几乎同时响起。 刚准备说话的徐妙锦,眼神慢慢变复杂,注视着已经提前说完话的朱允熥。 糟了! 我过早暴露了底线。 对视徐妙锦的朱允熥,心中一紧。 他假装没事般转向一旁。 为何突然冲动? 朱允熥无奈地叹气。 徐妙锦脸上现出微笑,眼中闪过几分惊喜。 接着,在朱允熥的目光中,徐妙锦默默地站起,向他再次行礼。 未等朱允熥回应。 徐妙锦已和缓地说:“中山王府靠先父荫庇,受国家厚待,家族子弟亦为朝廷重用,感激不尽。然因王府未来,往日对殿下多有失礼,望殿下宽恕。” 这次轮到朱允熥愣住了,惊讶地抬头,望着徐妙锦。 她接着说。 “中山王府感皇恩浩荡,别无所求。唯愿家族后辈,中山王府血脉延续,舍此无他,须亲自来此清化城。” 朱允熥抬手,深深看着徐妙锦,缓缓说道:“姨娘来交趾道,家中长者不知原委吧。” 在诸位兄长不在京的时候,徐妙锦担起重任,全权管理中山王府的事务,甚至连燕王妃也将爱子托于她照料。 徐妙锦堪称非凡。 与其相处,他虽不安,但她总巧妙回避敏感的地方,从未激怒或惹他嫌恶。 此女,智慧卓越。 其聪颖,令后来的老四叔萌生仿效唐高宗之心。 或许,那时的老四叔亦曾浮起希望,让中山王府多添一位皇后。 固然,这仅是无法验证的揣测。 对于徐妙锦这样聪敏之人,怎能不知远赴异地若被他人知晓,不仅有损声誉,亦会给中山王府带来负面影响。 故她离开京城,必是找了旁的理由,秘密行动,掩盖真正去处。 徐妙锦笑意盈盈地说:“中山王府在太平府的几个院子,风景很好。” 美貌女子往往能轻松吸引大多数男子。 朱允熥坚信,一个正常男子,面对美丽女性而不动心,那要么是身体有问题,要么就是脑子有问题。 确认了自己的推测后。 他随后站起,微微向前倾身,靠近徐妙锦, “姨娘也不想这次南越之行闹得沸沸扬扬吧。” 中山王府的女眷们出京春游,到别院小住都是正常事情。 但如果未婚小姐去了朝廷大军扎营的地方,那就可能引起流言蜚语。 徐妙锦往后退了点,深呼吸几次,让心情平静下来。 “今天清化城只不过多了位商女。” “有趣。” 朱允熥穿过茶具,坐到了她正面的位置。 他低头凑近些,说:“你来清化城的目的,我和高炽、尚炳都知道,你的行踪已经被锦衣卫和刚刚的10多名女子看到了。” 说完这话,朱允熥挺起胸膛。 目光戏谑地盯着眼前这位表面端庄,实际正值青春的女子。 第356章徐妙锦:我不想成亲 徐妙锦的眼神闪了闪,脸色微微变化。 她轻轻抬起下巴,瞥向朱允熥,然后咬住下唇,眼中闪烁着泪光。 经过几次深呼吸后,徐妙锦终于开口:“兄长知道我的行踪。” 朱允熥点了点头,声音洪亮。 “我当年对中山王府许下的承诺,至今仍然有效。兑换土地的比例,一换十,分毫不变。即便姨娘今天不来清化城,我也会把属于中山王府的田产划分清楚。” “我信得过殿下会一诺千金。” 由于朱允熥是坐在茶桌旁,使得徐妙锦不得不仰起头与他对视。 那细长的脖颈显露出一种柔美的粉白色,搭配着微敞的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神秘,引人遐想连篇。 意识到这点,徐妙锦急忙双手轻轻按在胸前。 朱允熥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心里感到颇为意外。 他沉声问道:“如果姨娘此行并非为了田产之事,此地战事未歇,还请姨娘考虑早日返回京为好。” 徐妙锦首次在他面前流露出一抹紧张,目光闪烁不定:“我不想回京。” 朱允熥身体后靠,“此地战事未歇,我身为监军,实难让姨娘在此久留。” 徐妙锦依然坚持,抬头挺胸,眉头紧锁,凤眼满含深意。 片刻的沉默后,她的肩膀微微放松。 吐露了一句几乎难以听见的话:“我,不想成亲……” 语毕,她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胸前。 朱允熥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本以为徐妙锦此次亲自来交趾,无外乎是为了中山王府的利益。 木材,宝石贸易,甚至是发展海运造船业的计划,都在他的考虑之中。 他未曾料到,这背后的真正原因竟是逃婚。 不,准确说是躲避相亲。 这一刻,朱允熥的神情变得复杂异常。 旋即,他恍然大悟,他莫名其妙成了逃婚计划的挡箭牌。 一股莫名的怒气和慌织在他心头,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 徐妙锦悄悄抬头,望着慌乱的朱允熥,嘴角竟不由自主地上扬。 面对着徐妙锦那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朱允熥只能苦笑一声。 “姨娘,你这样不讲道理真的好吗……” “嗯……” 十多年来,徐妙锦从未与徐家以外的男子有过任何亲密接触,更别提刚才那种令人面红耳赤的事了。 此刻,徐妙锦心里彻底乱了。 前所未有的羞愤和道德上的耻辱感,如同洪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她的手挥了出去。 为何要打他耳光? 连徐妙锦自己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可偏偏,她的手又被对方紧紧握住。 一种酥麻的感觉从手背蔓延开来,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徐妙锦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朱允熥。 而他,居然还说她不讲道理。 真是个可恶的家伙。 朱允熥却不以为意,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枕在颈后,悠闲地望着愤怒至极的徐妙锦。 “你来清化城这件事,我都揽下来了,这点……就当作是利息吧。” 徐妙锦愣住,满眼惊讶地盯着朱允熥,眼眶里渐渐泛起了泪光。 她做了什么? 只是想逃离宗人府,逃避家中为她安排婚事的压力。 再加上交趾道是大明朝新征服的边疆,远离中原,中山王府难以插手,这才到了这里。 对。 就因为这个缘由。 她从没想过要谁替自己承担这些。 “我没求你帮忙。” 徐妙锦愤愤地说了一句,然后死死瞪着朱允熥。 那可是她的初…… 徐妙锦的思绪未落,朱允熥已率先开口。 “那是我的第一次。” 真的第一次? 大概……可能吧。 绝对是她在交趾道的第一次。 不容置疑。 朱允熥的眼神因此变得更加清澈明亮。 徐妙锦正要开口,话却被截断,脸色顿时一僵。 只见她那晶莹剔透,泛着红晕的脸蛋。 在朱允熥眼皮底下,一点点地染上了委屈色彩。 黛眉蹙起,如同远山含烟。 樱桃小嘴抿得紧紧的。 一双眼眸早蒙上了一层水雾,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紧接着。 “呜呜呜……” 那带着浓浓委屈的哭声,尖锐而揪心,直击朱允熥的耳膜。 原本努力模仿姐姐,装出一副成熟持重模样的徐妙锦,瞬间垮下了双肩,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泪珠成串,不断滴落在朱允熥脚下的软垫上,清晰可辨。 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满是羞涩与无助。 那哭声渐渐放大。 最终,徐妙锦再也无法自控,仰头张嘴,口水顺着上下齿缝流出,放声痛哭。 真是梨花带雨,娇颜失色。 朱允熥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所措。 并非他不通人情,不解温柔,不懂得安慰女子。 而是眼前这位中山王府三小姐,以往留给他的印象与眼下这副受尽委屈的小女子模样,形成了巨大反差。 前一刻,她还是那个能与皇太孙据理力争,不让须眉的女强人。 一眨眼,却变成了情绪崩溃,柔弱无助的小女孩。 朱允熥满脑子问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徐妙锦哭了许久,双眼已哭得红肿,原本明亮的大眼眯成了一线。 似乎是哭累了,她忽然止住哭声,眯缝着眼睛,朦胧中瞥向朱允熥。 望着朱允熥那副呆愣迷惘的模样,徐妙锦的心底涌起更是冤屈与幽怨。 哭泣声再次回荡开来。 徐妙锦那樱桃般的小嘴微微撅起,“你怎会……” 嘭…… 一粒晶莹剔透的鼻涕泡从她小巧的鼻孔溜出,缓缓膨胀,直至极限,轻轻一声爆响,鼻涕泡破了开来。 “哎呀…我…呜呜……”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徐妙锦的脸颊红得像烙铁一样。 她哼哧了两声,喉咙里像是卡了话,只能发出一声娇弱的呻吟,双手捂脸,整个人蜷缩进了衣袖之间。 朱允熥瞪大了眼睛,愣在那里。 只见徐妙锦却突然间闷声闷气地咯咯笑了起来。 朱允熥跳下桌沿,盘腿坐在徐妙锦面前,眼光掠过茶室外的景象。 幸好,或许是被徐妙锦刚刚的情绪爆发吓到,外面竟无人逗留,生怕被波及。 朱允熥嘴角渐渐上扬,调侃道,“说起来,宗人府和中山王府的长辈们看人的眼光,应当不会差到哪儿去。” 第357章不,变成了我喜欢的模样 按照制度,宗人府不仅仅负责管理皇室宗亲的事宜。 除了皇家宗室,大明朝那些功勋贵族公侯伯家的事务,也都归宗人府管辖。 况且现在还是国初洪武年间,宗人府对于增加大明人口这事儿尤为上心。 勋贵子弟一旦涉及婚嫁,宗人府往往能给出一些意见,促成良缘。 至于中山王府,据朱允熥所闻所知,徐家的长辈并非不通情理,只顾利益不顾家族后代。 更别提中山王府在大明的地位显赫。 徐家长辈根本无需牺牲儿女幸福做联姻。 即便联姻,也多是挑选门当户对,两相情愿的家庭。 徐妙锦的婚事,不管是家族里的宗人府,还是徐家老一辈,都没打算随随便便地把她许配给什么歪瓜裂枣。 但此刻的徐妙锦,却猛地抬起头,泪痕斑驳的小脸满是倔强,愤怒又不甘地盯着朱允熥。 “我不同意。” “那些人哪里比得上我的哥哥们。” 徐妙锦扬起下巴,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这似乎就是她逃离应天城,躲避这段婚姻的初衷。 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 她羞涩地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呐:“我…我也是头一次……你让我往后怎么见人……” 朱允熥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愣愣地冒出一句:“这事儿,就得我负责了?” 虽然莫名其妙背了锅,但朱允熥心里竟隐隐有种既刺激又惊喜的感觉。 她不过是四叔家的亲戚,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不知怎的,朱允熥脑海里已转过了一个颇为敏感的事情。 徐妙锦凤目微嗔,脑中虽乱如麻,但似乎有层窗户纸被悄然捅破。 她幽怨地剜了朱允熥一眼:“你都已经…对我做那种事了……” 徐妙锦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心跳如鼓,“我哥哥们可是知道我来了清化城的。” 这话里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朱允熥开始感到有些害怕,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压低声音:“宗人府那边……” 朱元璋若是知道了今天的这档子事,嘿,他那2条腿…… 不对。 怕是连第3条腿都得咔嚓一声,给直接撅断喽。 此刻,徐妙锦倒是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仰起头来。 “我不管那么多。” “我就是不要嫁人。” 话音一落,徐妙锦偷偷瞄了眼朱允熥,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这一下,朱允熥可真犯了愁。 自己平日里虽说爱闹腾,常干些出格的事,但还从未触碰过国之礼法的底线。 要江山,还是美人? 在他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劲儿地催他做个决定。 “氏毓秀元勋之家,夙承姆训,素闲闺仪,性复贞静……” 这是关于徐妙锦的记载。 说白了,徐妙锦打小到大,单身狗一枚,愣是从青春熬到了老。 一辈子没出嫁,始终以礼法为自己的行为标尺。 起初,徐妙锦不肯嫁人,是因为建文年间,亲眼目睹了二姐因代王的牵连而受苦,心有余悸,遂绝了嫁人的念头。 转眼到了永乐年间,仁孝皇后去世,彼时徐妙锦已单身了28载。 永乐帝听说她的贤良淑德,想纳她为后,徐妙锦却坚决拒绝。 宫中的女官传达帝王的意愿时,徐妙锦示其面:“吾面着花,而天帝而帝则不如是” 女官呆视,谓无有! 最终,徐妙锦毅然削发为尼,这才打消了永乐帝续弦的念头,从此再未考虑册封新后。 让这样一个佳人孤独终老,绝非他该做的事。 尽管如今的大明朝,或许再无建文帝之说,靖难之役也已成过往云烟。 但她那副样子,显然是无意婚嫁。 朱允熥静静注视着徐妙锦,心中一番盘算后,已有了一些想法。 他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仿佛正暗自考量她私自潜入清化城可能招致的风险。 这让徐妙锦不由得心头一紧,一种空落落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悄然用双手捂住发热的脸庞。 她这是怎么回事呢? 正当徐妙锦心绪不宁的时候,朱允熥终于开了口:“你饿不?” 徐妙锦惊讶瞪眼,盯着朱允熥。 他冥思苦想半天,就得出这么个问题? 徐妙锦立刻坐直身体,气愤道:“我一点都不……” 咕噜噜…… 肚叫声不合时宜的响起。 “哎呀。” 徐妙锦惊呼一声,红脸低头。 朱允熥忍不住轻笑,手伸向徐妙锦的肩头又缩回,站起身走出了茶室。 “来人,准备膳食。” “本宫要与徐家娘子好好商议交趾道的商贸事宜。” 一听要传膳,徐妙锦嗖地站起,双手扭绞着,双脚并紧。 朱允熥步入茶室,淡淡一笑,“虽说城主府眼下满是锦衣卫,但还是要注意些分寸……” 讲到这儿,他目光深深锁定了徐妙锦。 朱允熥轻声细语地道:“现在的你,与往昔不同了。” 徐妙锦茫然间微微抬起眼帘,心里泛起一丝不解。 “我变得很难看……” 不知哪来的胆量,竟让她说出了这样的自嘲之词。 话音刚落,她连忙低下头,转身欲避。 朱允熥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轻声道:“变成我喜欢的模样了。” 徐妙锦肩膀轻轻一颤,全身紧绷。 或许…… 并非是自己不愿嫁为人妇吧。 朱允熥嘿嘿一笑,“再不擦把脸,下人们可就要进来了。” …… “哎呀……” 徐妙锦猛然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眼神在茶室内慌乱地扫视。 朱允熥苦笑不得,手指向一旁的角落:“那有面盆,下面是清水。” 徐妙锦回眸望了朱允熥一眼,轻应一声,羞涩难当地挪步至角落。 清冽的水滑过脸颊,顺着指尖滴落。 渐渐地,徐妙锦的心情平复下来。 凝视着水面微波荡漾的面盆,自己的倒影在水中清晰可见。 原来,她并不丑。 心中默念一句,徐妙锦拉开面盆架上的隔板,露出了内嵌的方形铜镜。 第358章徐妙锦:我也很喜欢呢 她用纤纤玉指掠过发梢,梳理着散乱的发丝,指尖轻轻划过微肿的眼睑。 徐妙锦平复心情。 重新变成了外界眼中,那个持家有道、仪态万千的中山王府三娘子,端庄大方地落座。 此时,后花园外已隐约响起脚步声。 朱允熥心头五味杂陈,轻轻摇了摇脑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 他的目光掠过正专心炮制茶水的徐妙锦,低声道: “若一切顺利,待清化城的夏粮收得七七八八,我便要领兵开赴大罗城,与大将军联手形成包围网。” 门外的脚步声愈来愈清晰。 徐妙锦眼含柔情,温婉地望向朱允熥,“殿下也要披甲上阵,亲征沙场吗?” 朱允熥微微颔首,几位锦衣卫手捧食盒步入室内,开口道: “身为皇族一脉,既享天家尊荣,食百姓供奉,自当挑起天下万民的期待,立于千军之前,为士卒典范。” 锦衣卫们从食盒中逐一取出清新可口的菜肴,遵照朱允熥的吩咐,一一摆放在徐妙锦跟前。 领头的锦衣卫随即投来询问的目光。 朱允熥微微一颔首,“去知会军司马,将后院主屋旁的偏院整理出来,往后就让这位太平府姑娘入住。” 锦衣卫稍显错愕,不自觉地扫过徐妙锦。 旋即默默颔首,脚步放轻,领着众人退出茶室。 此刻,朱允熥连忙转向品尝饭菜的徐妙锦。 他为她斟上茶,轻轻递到她的面前。 “这里锦衣卫皆由刘远统领,口风严实,不必担心。不过城内还是少走动为妙,景川侯等人此刻都在城里。” 言毕,朱允熥心中暗暗自嘲,自己这岂不是在效仿汉武帝金屋藏娇? 徐妙锦只是静静颔首,“我哪都不去。” 朱允熥略加思索,又说:“大罗城以后不宜久留,那边可以划出中山王府的32万亩良田归你,至于王府名下那些商贾,也继续保留吧。” 徐妙连连颔首。 朱允熥继续言道:“交趾的香料、木材、宝石这些,徐家暂且不要参与,不过那里即将筹建造船厂,徐家倒是可以加入。” 徐妙锦轻轻应了一声,手捧碗筷,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这算是殿下的聘礼吗?” 朱允熥微微一怔,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刚才还是一副柔弱无助模样的小姑娘,转眼间就变得这般机灵。 他无奈轻叹道:“不算吧。” 徐妙锦双眼弯成了月牙状,笑容明媚动人。 朱允熥话锋一转:“你在清化城也待不了多久了,家中长辈应该还不晓得吧。” 徐妙锦嗫嚅着:“我没胆提……” 朱允熥瞥了她一眼:“皇奶奶离世也将近12载了,回京城后……” “我会在佛前为皇后祈福的。” 徐妙锦没等朱允熥说完,便认真地接口道。 朱允熥心头不由一紧:“苦了你了……” 徐妙锦眨巴着眼,探身靠近朱允熥,少女特有的清香环绕。 她压低声音:“这不正是殿下所期望的吗?” 朱允熥脸颊一热,瞪了她一眼:“往后……咱们各论各的。” 徐妙锦眉眼含笑,“太孙希望臣女怎么个论法?” 朱允熥猛地站起,衣袍一挥:“本宫要去商议军务,即将出征。” 说罢,他便大步迈向门外。 徐妙锦紧跟其后,一路随至茶室外。 她柔情似水,婉转低语。 “我…我很开心……” 五月中旬,稻谷满仓,军队士气高昂,武器装备充足。 清化城此刻已被漫山遍野的金黄色浪潮淹没。 太孙部的将士们脱下沉重的铠甲,光着脚丫,分布在城郊的田野之中。 长枪、火铳被暂放回营地仓库,每个人的手中换上了锋利的镰刀。 每当镰刀挥动,就有一大株金黄的稻穗应声倒下。 抢收,成为了眼下最紧迫的任务。 而抢种,则交给陆续回归的清化城居民,以及负责守城的太孙部队士兵共同完成。 这正是江南地区年复一年的首要大事,人称双抢。 夏粮收毕,大军将携带着充足粮食出发大罗城,与大将军合力包围城中的陈元旦部,彻底扫平交趾道的一切反抗力量。 为了这个目标,就连已分配给清化城居民耕作的土地上,也活跃着明军官兵勤劳的身影。 官兵们乐呵呵地收割着,百姓们则从家中捧来凉茶,递上反复清洗过的毛巾为他们擦汗。 这一幕幕,尽显军民鱼水情深。 如此团结协作的场景,无论谁见了都会心头暖洋洋。 清化城的城墙上。 众人踮脚远望,城外连绵的稻田正一步步褪去绿色,换上金黄秋装。 朱高炽脸上洋溢着喜悦,激动的汗水在额头上闪烁。 景川侯曹震哼笑两声,面上满是鄙夷。 “我等行伍出身,本就是泥腿子,下田劳作何足挂齿,哪个闲时不在自家田里耕种?倒是那些朝廷大员,恐怕拉不下架子,舍不得褪下华服,踏进泥巴地里。” 张温闻此,猛地转向直言不讳的曹震,瞪大的眼里藏着无奈。 文武之分,自唐高宗起,便泾渭分明。 文武间的争执也成了朝堂上持久不息的主题。 几位伴随太孙立于城墙上的军中文吏,默默望向贬抑文官的景川侯。 他们多为有功名之人,无不通晓经史,明理知义。 一旦机遇降临,他们也能参加科考,问鼎两榜进士,甚至挤入三甲之列。 故而对于曹震的言论,内心虽不以为然,但在军中,一切以武将为尊,只能选择沉默。 朱高炽闻言轻笑,手一挥指向城外:“景川侯不妨细看,咱们清化府的石知府,此刻正领着府衙上下,在田间地头勤劳不懈呢。” 曹震一时呆住了,顺着燕世子手指的方向望去。 城门外一片田野上,几个身穿青衫的年轻身影格外显眼。 他们与周遭辛苦劳作的士兵和平民速度不相上下,正埋头收割成熟的稻穗。 那领头的,正是六日前刚从昌化县抵达,携同去年科举中的进士跟举人们来到清化城的状元石伟毅。 皇帝赐给石伟毅的官职诏书,早已被朱允熥握在手中,交趾道知府的位置,也是早早内定好的。 只需正式宣布,石伟毅便能即刻走马上任。 第359章朱高炽: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曹震满眼诧异。 嘴巴微张,脸色变换不定。 终于,他由衷地感叹道:“我还纳闷石知府哪去了,原来是亲自动手干起活儿来了。” “大明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胜数,而这一切都需要人才去实现,人是会成长变化的,朝廷也不会一成不变。” 朱允熥眼神中闪烁着坚定:“像石伟毅这样的年轻人,正是能改变的。也正因有他们存在,我大明才能持续稳定,不断革新进步。” “他们有他们的使命,各位叔伯也有各自的职责。文臣武将虽分工不同,却需相互协作,各司其职,集思广益,大明的未来才会更加辉煌。” 望着城外广袤的黄土地,石伟毅眼神坚定,心系着这片土地与百姓,身旁的清化府官吏们亦是神情肃穆。 曹震认为太孙所言确实有其道理。 会宁侯张温,此刻缓缓后退一步,双手高举,深深鞠躬行礼。 他的这一举动,如同信号,身后的一干武将勋贵也连忙效仿。 张温语调平稳:“军事学院的武生们也应当被召集至交趾道,为大明开疆拓土。” 朱允熥轻轻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会宁侯,你起草一份奏折,送至应天兵部,呈报给皇上吧。” 既然读书人都已经开始行动,军事学院的武生们自然也不能落后。 张温接到朱允熥的指令后,知道此事早已在太孙的筹谋之中。 这时,一旁的燕世子补充道。 “交趾道大罗城一役之后,南军需轮换休整,京卫军亦然。此处疆域辽阔,北方有九边重镇,南方也不能再局限一地了。” 张温领命。 自从去年大军南征离京,大明战略重心便悄然变化,从全力抵御北疆残元势力,转向更加注重南方的治理与开发。 随着交趾道局势的逐步明朗,南北共同治理的趋势日益明显,彻底平定的曙光已在眼前,一个新的格局渐渐成形。 朱允熥摆了摆手:“你们都去筹备军务吧,要保证兵马强壮,粮草充足,围攻大罗城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不容迟缓。” 张温等人迅速行礼离开。 朱高炽等他们一离开,便活动了下双臂。 随后,他目光紧紧锁定了朱允熥。 “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朱允熥侧目,略带疑惑。 “我瘦了20斤。” 朱高炽一脸狐疑:“我总感觉你藏着什么秘密没告诉我们。” 朱允熥猛地一怔,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做贼心虚的感觉。 干咳了两声,视线躲闪地从朱高炽脸上移开,投向城外。 他闷声说:“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们。” 话毕,朱允熥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朱高炽。 朱高炽哼了两声作为回应:“你最好确实没背着我们搞什么小动作。” …… “你绝对背着我们干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10天后,清化城中,城主府大门后。 罕见地身着战甲的燕世子朱高炽,与秦世子朱尚炳,一同注视着朱允熥。 二人的目光都透露出探究之意,仿佛要将朱允熥看透,找出什么秘密。 朱允熥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将腰间的香囊移到铠甲之下隐蔽起来。 他板着脸,沉声问道:“各营都已经集合完毕了吗?” 朱高炽颔首确认,作为军司马,除了亲自上阵杀敌,太孙府的多数事务都由他打理。 “寅时开始生火做饭,卯时全员整装列队。此刻,各营士兵已由他们的将领率领,正朝城主府集结。” 朱高炽应了一声,随即越过朱允熥望向他背后。 此时,徐妙锦身穿一身崭新暗红嵌金的对襟衣裳,由几个从朱尚炳那里借来的侍女陪伴着,轻移金莲步,缓缓步入众人眼前。 察觉这一幕,朱高炽连忙不安地转向城主府外张望。 确认外面的视线并未关注到这,他心中的紧张稍有缓解,随后偷瞥朱允熥。 “今日前往大罗城之行,清化城的事宜有石伟毅负责打理,请姨娘派人通知他。” 朱允熥语气郑重。 徐妙锦欠身行礼,温婉回应。 “大军即将远征,殿下及二位世子身为皇族贵胄,万望谨慎,保重身体。妾身才疏学浅,仅以亲手缝制的三只福袋,祈愿殿下与世子凯旋而归。” 话音刚落,随徐妙锦而来的三位侍女,手持小巧精致福袋,上前递到朱允熥三人面前。 不待他们动手,侍女们灵巧地将福袋系在了三人腰带上。 朱允熥背对着朱高炽跟朱尚炳,目光中满是热烈。 徐妙锦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极力保持镇定。 朱高炽在两人间默默观察良久,却始终捕捉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而朱尚炳则是乐呵呵地看着侍女为他挂上福袋。 口中喃喃自语:“还是比不上允熥的,他那儿还挂着个香囊呢。” 朱允熥猛地一顿,转头淡淡望向朱尚炳。 徐妙锦趁机再次行礼:“福袋既已送达,妾身就不耽误殿下的出征吉时了,唯愿殿下与众将士平安归来。” 话说罢,徐妙锦在朱高炽疑惑不解的眼神中,转身离开。 朱允熥轻轻咳了声,耳畔是城主府外愈发紧促的兵器碰撞声。 他沉声道:“时候到了,我们出发。” 朱尚炳猛地一喝:“有姨福袋助阵,这次咱们非得多砍几个敌人头颅不可。” 喊声未落,他已经手按腰间刀柄,如箭般冲出城主府大门。 朱高炽紧随朱允熥其后,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变成无声叹息。 终于,他忍不住小声嘟囔:“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没跟我们讲?” 朱允熥目光灼灼地凝视朱高炽。 真诚开口:“咱俩是亲兄弟,要不是你这身材,咱衣服都能换着穿,我对你向来开诚布公,没啥藏着掖着的。” 朱高炽半信半疑地反问:“真的假的?” “句句属实。” “这样啊……” 朱高炽点了点头,“那我就信你了。” 朱允熥心中石头这才落地,他拍了拍朱高炽。 “走吧,现在该考虑怎么围剿大罗城里那个陈元旦了。” 第360章支援常升,大军开拔 二人并肩,步伐轻盈地离开了城主府。 刚出府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金戈铁战意。 以城主府前的大街为主线,延伸至两侧街道。 一万六千名太孙部的兵马,以八面巨大帅旗为首,井然有序地集结在城主府前,气势磅礴。 眼前所及,除却八面帅旗,还有各式各样的军旗迎风招展。 而在城主府前,尤为显眼的,是由朱允熥亲兵护卫的一面巨幅帅旗。 常升坐镇南征大军的核心地大罗城,手握中军权柄。 而朱允熥作为侧翼力量,同样拥有指挥军队的帅旗。 帅旗之后,飘扬的是象征皇室血脉的旗帜,以及独一无二的监国皇太孙标志。 清化城内,战马律律,武器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 即便正值炎夏,城中却弥漫着一股凝重肃杀的气息。 曹震、胡海、何荣等七位显赫的侯爵伯爵,加上朱尚炳,一共八人,组成了太孙麾下的八大主将阵容。 每位主将麾下率领约2000精兵,构成了一支阵容豪华的部队。 单是从领军将领的身份地位就可见一斑。 此时,八位主将已骑马齐聚在城主府门前。 朱允熥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刀,稳稳坐上了战马。 刀未出鞘,仅以眼神威严地扫视着眼前的八位主将,继而望向那密集排列的士兵们。 “大明帝国。” “万战万胜。” “诸位勇士,功成名就在此一举。” 清化城随之爆发出震天响的呼应。 “大明必胜。” “必胜!” “必胜!” 铁甲震响,仿佛要撕裂天地。 军司马朱高炽在士兵的搀扶下,艰难地跨上战马。 一身戎装的他,今日也是英姿飒爽。 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大手一挥。 “出发。” 朱尚炳大叫一声,胯下战马腾空嘶鸣。 如同离弦之箭,率领前锋营的士兵,迈向大罗城。 左右前护营、左右护军营相继跟进。 中军大营、左右后军营,自清化城北门浩荡而出。 行至城外十里处的马河边,河面上早已搭设好三座浮桥。 清化府官员们在知府石伟毅组织下,身着正式装束,与城郊乡民一起,提着水果热茶和面饼,早早等待大军到来。 “清化府全体,恭送太孙大军。愿你们无往不胜,战士们安全归来,功成名就,威名远扬至交趾。” 石伟毅的话传遍四方。 前锋营踏上浮桥,为大军开路。 接着,前护营与护军营有序前进,踏入浮桥。 在石伟毅带领下,百姓们心潮澎湃,涌向大军两侧,争相献上家乡特产。 朱高炽挺胸收腹,挥舞马鞭,大声宣布:“大军接受百姓馈赠,并将回赠银钱,表示感谢。” 随后,太孙麾下将士们,脸上洋溢着微笑,步伐放缓,一边接过百姓手中的食物,一边从衣襟中掏出准备好的铜钱,轻轻放入百姓手中。 此时,气氛祥和温馨,沉重的出征气氛终于舒缓下来。 在左边浮桥那边,突然传来一片喧嚣。 众将士转头看去,顿时忍俊不禁。 原来,交趾城中一群正值花季的少女,腼腆而热情地向出征士兵献上深情的一吻,写下了家庭住址,满含期待等待勇士归来。 在右侧浮桥小丘上,几位文书一手拿着簿册,一手握着湿润的毛笔,轻咬笔头,注视着这壮观的出征场面。 稍作思考后,迅速记录下来。 “洪武二十六载,交趾道清化府,太孙大军整装出发,知府亲送,民众夹道相送,少女们表述倾慕之情,非关礼法,官民一心,传为美谈。” 六月的交趾道,热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空气似乎被太阳烤得沸腾,化作一股股热浪,在微风带动下,犹如火焰般扑向人群。 大罗城此刻仿佛化身成了烽火连天的战场。 城西边,宁王朱权率领的5000精兵驻扎在距城十里之处。 城北,3万明军雄踞红河彼岸,依托河岸筑起临时营地。 大军在常升的指挥下整装待发。 大罗城的四座城门紧锁,进出不得。 城墙高耸,足有两丈半,上头士兵不分昼夜地巡逻戒备,警惕着可能从红河对岸发起突袭的明军主力军。 为防明朝军队趁机侵入,大罗城选择对城西5000明军视而不见。 交趾道上的农田里,庄稼都已长得饱满金黄。 然而,大罗城内,却没有人敢迈出城门一步收割。 收粮成了奢望。 明军则隔河相望,磨刀霍霍,只等一战。 在这危急关头,大罗城领头人陈元旦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里打鼓的决定。 火烧城外田地,断了明军的粮草来源。 尽管几乎所有人都不赞成这项极具争议的措施,奈何明朝军队近在咫尺,没人愿意放任其壮大。 连番点火,使得大罗城外的田野满目疮痍。 原应丰收的农作物,被烈火吞噬,化为乌有。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无论是朱权还是常升,都并未采取任何灭火行动。 即使陈元旦的部队大胆越过红河,烧毁了中军大营边几十里的庄稼,明军也未曾派兵干预。 “陈元旦行事小心,30里内的农田都被他特意留下。” 红河北岸,明朝大营外。 南征大军的统帅和将领汇聚一堂。 一位副将眺望着营地周遭30里内,士兵们正忙着收割未被战火触及的庄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此刻,前线阵中,常升身披重甲,连头盔上的面甲也严丝合缝,显得威严肃穆。 他回望一眼大罗城墙上旗帜飘扬、人影绰绰,不禁冷笑。 “陈元旦行事老练,意图通过消耗战拖垮我们。” 砰! 人群中突然响起拍击声。 副将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将领的手腕上,一只被拍扁的蚊子粘附其上,鲜红的血迹染红了他的手掌。 而被蚊虫叮咬之处迅速肿胀,显眼异常。 副将的脸色随之阴沉:“粮食补给并非我们当前最紧迫的忧虑,谅山、太原乃至宣化等城均能为我们提供新粮,但是这地方的蚊虫……” 说到这里,副将仿佛感觉也被蚊子咬了一口,身着铠甲的身躯不由得微微颤动。 第361章太孙部必首登大罗城 常升面容依旧镇定,“目前营中将士们的状况怎样?” 副将强忍着阵阵瘙痒,回道,“这两天,又有近100名战士因蚊虫叮咬出现不适,已紧急送往谅山城,由医生们治疗。” 交趾道的蚊子,防不胜防。 军营里不分昼夜,燃烧着太医院特制的驱蚊香料,但那些小东西却像身披金钟罩,铁布衫,无缝不入。 就连密封得密不透风的帐篷,也拦不住它们的入侵。 常升点了点头。 要知道,自从他们从镇南关南下,夺取谅山关,踏进交趾道地界开始。 即便有太医院预警在前,但第一夜,就有上千名将士因蚊虫叮咬而病倒。 浑身奇痒,那还是轻的。 严重的直接上吐下泻。 就算是从广东道调来的南军,也有很多人遭了这份罪。 若非太医院的医生当着常升的面大发雷霆,严格要求加强防蚊措施,常升真想直接领兵躲进谅山城里,等冬天来了再跟陈元旦算账。 副将见状,便压低声音说:“其实…大罗城并非天险,我军……” 这是副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特别是随着大军在外围安营扎寨的日子越长,这疑惑就像野草般疯长。 常升与副将对视一眼,再看看周围同样困惑的将领们,嘴角勾起一丝笑。 他戴上皮布手套,望向红河彼岸的大罗城。 “清化城那边的监军部队,还有几天能到大罗城?” 副将思索片刻后回答:“殿下已率军过了宁化府,最快后日就能到大罗城下了。” 常升点了点头,脸上绽开笑意:“后日,就是我们攻城之时,让监军部队打头阵,前锋营的朱权将军则负责侧面骚扰。” 副将一时怔住了,大将军这番出人意料的命令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周围的将领们面露会心之色,随即表情各异,有的满眼期待,有的则不以为然,心里头各有各的小九九。 副将沉吟片刻,道,“等监军部队攻城,咱们就开始过河。等到监军那边爬上城墙,咱们这边就对大罗城北门发动总攻。” “你这战术很巧妙,就照你的计策来。” 说着,常升便大步离去。 副将望着大将军回营地的背影,又瞅了瞅红河对岸的大罗城,不由得苦笑两声。 随后,他招呼着周围将领,回营驱蚊。 …… 太孙部南征大军从宁化府一路行军,已经踏入大罗城所辖州府。 “你二舅对你真是没得说。” 朱高炽身上披着一层细密防蚊纱网,对骑在前头的朱允熥说道。 大军离开清化城后,所有人都穿上了朱高炽这样的行装。 全身衣服外面覆盖着密实的纱网,从头上到脚下,甚至包括口鼻都被保护在内。 朱允熥也不例外。 听到朱高炽的话,他转动头上的纱网,透过网格望向朱高炽。 “本来我没这么想,但大将军抵达大罗城郊却未动,就只能想到这个缘由了。” 朱允熥苦笑一声,虽然理解常升的行为,但总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朱高炽看穿了朱允熥的心思,嘴角一扬。 “这样也不错。太孙部先行进攻,一旦登上了城墙,就是夺取城池的头功。对你而言,奖赏或许无关紧要,但头功荣耀却大有裨益。” 朱允熥回以一笑,没有明确表示赞同与否。 二舅的心思,他心知肚明。 其实,无论是否对大罗城形成合围,一举消灭陈元旦的部队,交趾的局势早已板上钉钉。 哪怕陈元旦誓死守卫大罗城,其部下四散逃往南方,也会在清化城外受阻。 若残兵败将企图西逃,还有宁王朱权在那里等着。 就算这些残兵能侥幸逃脱朱权的天罗地网,交趾西面又有什么? 不过是崇山峻岭,对那些人来说,生活只会更难过。 自朱元璋后,皇太孙亲率精锐,攻城略地,战绩辉煌。 他渴望朱允熥能拿下这份荣耀。 皇太孙军事才能出众,英勇攻城,预示将成为英明君主,且不会削弱军力。 而对于拥有辉煌战绩的朱允熥来说,在朝廷面对群臣时,腰杆自然会挺得更直。 这样一来,大明朝在未来三代,即便进入和平时期,军队地位也不会被削弱。 于是说这是常升个人打算让他得到的荣耀,不如说是大明军队寄望于他实现的目标。 朱高炽望着朱允熥,“大将军真是舍得啊,你要夺取首功,就得亲率兵马攻城,甚至亲自登上城墙。” 朱允熥沉稳回应:“这是理所应当,否则不足以彰显决心。” 朱高炽收起笑容,轻声道:“大将军也是算准了,只要他按兵不动,这事就必然落在你肩上。” 言毕,朱高炽的目光紧紧锁在朱允熥身上。 这一问,实际上点破了围绕大罗城的合围战略中,常升要朱允熥独占鳌头的本质。 朱允熥眼神沉静,“十七叔为何选择绕行西方,之后又迂回至大罗城西却暂缓攻势?无非是为了大将军的计谋。” “一旦我们在大罗城遇到险境,十七叔率领的前锋营5000精兵便会如同猛虎下山,助我们一举攻入大罗城。” 朱高炽轻叹一声,“说起来,陈元旦这人真是可惜。明明知道安南大势已去,却还是带着一群军民坚守大罗城。” “他在求死,以自己的死请求大明宽恕大罗城。” 朱高炽眼神一凛,看向朱允熥:“求死?” 朱允熥轻轻颔首:“大罗城现在就是个局,一场专为我设下的戏局。” 朱高炽面上浮现出迷惘。 朱允熥笑了一下,随即目光扫向四周。 陈元旦做得够绝,从宁化府进入大罗城开始。 沿途的田野全被焚为焦土,一颗颗爆裂开的稻谷静躺在层层灰烬之下。 朱允熥眺望大罗城方向。 陈元旦下令点燃城外庄稼时,心里定是痛彻心扉。 这是一个复杂的敌人,无法简单概括。 朱高炽思索许久,脸色也变得凝重,“陈元旦要用自己的命做交换,求得大明对大罗城中军民的宽恕。” 朱允熥颔首:“确实如此,可这还不是全部。” 第362章埋锅造饭,明日大明的旗帜必插上城头 朱高炽点了点头:“他还要为陈暊承担亡国罪名。” 朱允熥轻叹道:“陈元旦,是陈朝的忠臣。” 朱高炽赞同道:“他不逃也不降,等待你前往,以便配合大将军达成目的。火烧大罗城的田地,更多的是要让自己背上破坏粮草的恶名。” “使大罗城的百姓对他心生厌恶,从而为我们大明救济百姓铺路。带着大罗城里未能南逃的文臣武将固守城池,拼死抵抗直至牺牲。” “这样一来,陈朝根基算是彻底断了,南方陈暊跟黎季犁再也无从暗中作祟。善与恶,他一人全担了。” 讲到这儿,朱高炽不由感慨万千。 朱允熥没接话,脑中却风起云涌,琢磨着陈元旦是否藏着什么后手。 朱高炽顿了顿,又接着道:“这么一来,咱们要攻的那段城墙,恐怕会是最凶险、敌人最渴望把咱们大明勇士留在那儿的地方。” 朱允熥语气凝重:“陈元旦这是打算把大罗城里所有不愿意归顺的人,一股脑儿送到咱们眼前。” 这绝非等闲之辈能策划的局。 朱高炽眼神闪动,满是钦佩:“陈元旦这样的人物,不该死在大罗城里。” 朱允熥心中已有计较:“攻下城后,让尚炳别管旁的事,只管在大罗城内找寻陈元旦,我得会一会他。” 朱高炽颔首赞同:“我对他也颇感兴趣。” …… “老子总算见到大罗城了。” 两天后,太孙部下的前锋营,朱尚炳携3000兵马开路,率先抵达大罗城南10里外。 在这片开阔平原上,10里之距不过尔尔。 朱尚炳能清晰看见城墙上的守兵,因明军逼近而显得慌乱无措。 热浪如同凝固般,在双方之间来回激荡。 朱尚炳透过面纱猛灌几口水,眼神中透着股桀骜,手中的马鞭一甩。 “走。回去告诉太孙,我部已抵大罗城,敌军守城并无异常。派快马过河,向大将军中军汇报,太孙部已到达大罗城南十里。” “前锋营全员下马,点燃防蚊虫的熏香,四周布好,静静等待大军到来。” 朱尚炳一改平日里的活泼跳脱,变得沉着冷静,指挥若定。 前锋营迅速响应他的命令,行动起来。 两队骑兵如箭离弦,朝不同方向驰骋而去。 其余人马纷纷下鞍,将战马聚拢拴好,接着从马背上取下太医院特制的防蚊草药包。 一队接一队的士兵手持草药,散开步入那片早已化为焦土的田野。 没过多久,大罗城上的陈元旦及其部下,通过城头眺望,发现新来的明军已点燃起滚滚浓烟。 当朱允熥率大军抵达大罗城外10里之地时。 前锋营已着手搭建营帐。 一番巡视后,朱允熥翻身下马,步伐稳健地走向营地边缘。 望远镜中,大罗城南墙高悬五面将旗,猎猎作响。 “想必,这五面旗下之人便是陈元旦留给我们的顽抗分子了。” 朱高炽手持望远镜,望着城头,低声说道。 朱允熥淡淡道:“传令全军,立即生火做饭。待明天朝阳初升,大明征南大军将踏入大罗城门。” 朱高炽闻言,放下望远镜,立即将命令传给身边的传令兵。 随后,他转向朱允熥,询问道:“今晚上攻城吗?” “大将军与陈元旦各自等待已久,如今我来了,无需再让双方久候。” 自了解到大罗城内陈元旦的真实意图后,朱高炽对这场战役的兴趣大减。 他异常镇静,仿佛几小时后的攻城之战,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实在难以理解,陈元旦为何执拗不降。” 没等朱允熥开口,朱高炽便接话:“即便这会让想谋反者留下来,那又如何?我们大可以把陈琼调回,让他在大罗城重演清化城的戏码。” 朱允熥瞥了朱高炽一眼,心想这家伙真是个腹黑高手。 他环顾四周,突然问:“尚炳呢?” 朱高炽瞪大眼睛看了一圈,指向西面:“尚炳带队去十七叔那儿了。” “取火炮吗?” 朱允熥好奇地问。 朱高炽颔首:“那些火炮一直是为大将军备着的,我们这次只带了攻城器械,一颗炮弹都没带,得搬些来攻城时压制城墙用。” 朱允熥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 “先睡一觉,饭好了再叫我。” “今晚怕是睡不了了。” 事实上,朱允熥并未睡着。 大战前夕,众人都睡不着。 要不是军中将领来回巡视,不时大声催促,太孙部队的士兵们连眼皮都不愿合上半分。 可一旦闭上眼,连续多日的奔波劳累,最终还是陷入了梦乡。 当夕阳西沉,天边渐渐染上夜色之时。 营地内,一缕缕的饭菜香开始悠悠飘散。 火头军挥舞着大铁勺,敲击锅盖,发出砰砰的声响。 “开饭啰。” “你们这群懒骨头,快给老子麻溜地起来。” 火头军的大哥们可不好惹。 哪怕那震耳的敲击声就在帐篷外响起,帐篷内的士兵们也只能暗自腹诽两句。 待到出了帐篷,一个个立马换上谄媚的笑脸。 试探着问攻城前的最后一餐,可不可以多添点饭菜。 火头军挑了挑眉,斜睨着打探的士兵们。 “吃这么多,你们到时候能爬得上城墙?” “等你们攻进城了,想吃多少都行。” 在火头军的吆喝与调笑中,一众将士吃起了饭。 大罗城西边,朱权驻地。 前锋营的5000将士正在享受战前的晚餐。 朱权带着将领和亲兵,望着大罗城城墙,然后转向城南的太孙部队。 “太孙应该也开饭了。” 副将立刻回答:“刚才太孙那边派人来说开饭了。” 朱权颔首,南征的风雨让他这位皇族多了几分边疆将领的英气。 “战斗开始后,你带2000精兵佯攻西城门,我带3000人随时待命。” 副将不敢违抗,这些都是预定的攻城计划。 安排完今晚攻城的朱权,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渴望成为像四哥那样的栋梁,但也明白,今晚的战役,常升不会准许他人插手。 第363章四大军功之先登 红河北岸,南征大军的中军营里,士兵们也开始用餐。 常升站在江岸的高地上,和将领们一起远眺大罗城。 由于大罗城的阻隔,南方朱允熥的部队是看不见的。 此时此刻,高地下的红河边,首批用过餐的官兵正忙着将巨型木箱一个个投入河中。 这里地势平坦,红河绕城而过,水流既不深也不湍急。 足以容纳五人并肩行走的庞大木箱,一入水便自然而然地浮了起来。 官兵们趁着木箱还未完全吸水下沉,纷纷跳入水中,将粗大的木桩打入河床,并将它们与木箱牢牢绑定。 常升所率领的部队,仅需步兵渡河攻城。 骑兵大多集中在朱权营地,至于火炮等重武器,只需隔着河岸施射即可。 这些能够在水面浮起的木箱,足以承载大军横渡红河,占领大罗城。 见常升沉默不语,副将思索片刻,打破寂静。 “此役之后,交趾一带便将安定,我军稍作休整,又将南进。听说清化城在太孙的治理下愈发繁荣。” “商人们纷至沓来,在西边山林中砍伐树木,探索宝石矿藏的活动日益频繁。” 常升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淡:“清化城临海而立,与昌化比较,交趾的中心无疑会是清化城。” 副将接着道:“西边连绵山脉后方,确有广阔肥沃的土地。” 话完,副将看向常升。 常升回望副将及将领们,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光芒。 “年之功平定南方,再现江南繁荣,那时,我等都是大明的功臣。” 将领们听后,齐声响应,“全赖陛下英明,大将军运筹帷幄。” 常升面色不变,“城池攻破时,活抓陈元旦。” 将领们纷纷颔首。 陈元旦虽然是大罗城主将,可在大军面前,不过尔尔。 …… “首位登上城墙的将士,将获得千金重奖,官阶连升。” “侯伯之尊,便在今晚。” “战斗结束后,本宫将亲自为你们向天子请功。” “凯旋回京之日,尔等必将受到满城百姓的热烈喝彩与赞誉。” 大罗城虽非铜墙铁壁,却也绝非等闲可破之壁垒。 朱允熥第一次在大军面前昂声疾呼,鼓舞麾下将士们的斗志。 “大明必胜!” “必胜!” “必胜!” 这震天响的呐喊,让大罗城墙上守卫兵士们一时慌了手脚。 明军打算进攻了。 刹那间,整个城墙上的守军被沉重压力笼罩。 如潮水般的鼓声骤然响起。 接着,大罗城的夜空亮如白昼。 大罗城内,五名绝对不可能投降的将领,毫不犹豫地奔赴南城墙各段防线。 与城共存亡,即使牺牲也无怨无悔。 有人选择屈膝投降,也有人誓死坚守到最后。 大罗城前,战事一触即发。 明军蓄势待发,朱高炽身披重甲,跃跃欲试,却被身后的手紧握。 转头一看,朱尚炳冷冷一笑。 “你待在此地,集中火力,猛烈攻击。” 朱高炽愣了一下,看着已拔刀的朱允熥,无奈颔首,“照顾好允熥。” 朱尚炳大笑:“且看我今天为熥哥儿打开一条血路。” 朱尚炳说完话,威风凛凛地甩头走了,带领军队向大罗城浩荡行进。 砰! 一道巨响后,火焰冲宵,点燃南方夜空,照亮半个天空。 一枚大火球如同利箭射出,直奔大罗城。 又是一次剧烈爆炸,大罗城在夜晚抖动,城墙壁砖纷飞,哀叫声四起。 接着,朱权手中的火炮齐鸣,万炮齐发。 炮弹如流星雨,在盾牌兵的保护下,密集地砸向大罗城的守军,直至城墙脚下。 此时的火炮,射击精度并不重要。 大家只需要大致瞄准,炮弹落在何处,全看运气。 然而,数以万计的火炮同时开火,大部分炮弹都准确无误地击中城墙。 城墙上的士兵早已张弓搭箭,但看到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 许多人慌乱之中射出的箭无力地掉入城外的泥土中。 当朱允熥的马蹄踏至距城墙三里时。 “火枪队,射向城头。保持战斗力度!” “盾兵小心,云梯迅速跟进。” 军队将领分别于各个角落挥舞旗帜,以确保部属不掉链子。 朱允熥左右两侧分别站着景川侯曹震跟张温,他们与朱允熥一同凝视前方城墙,带领各自部队全力以赴。 攻城与守城皆是枯燥的。 在无强大武器前,两者的手段凑差不多。 依赖人力、物力及士气。 城下盾牌手严阵以待,直面铺天盖地的石块跟箭矢。 朱尚炳的左臂几乎失去知觉,手中盾牌开裂。 然而,朱尚炳的吼声依旧清晰可闻。 他砍断飞向自己的箭,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明军如潮水般涌来,借助云梯发起猛攻,官升三阶的鼓励犹如烈火,激起众将士的勇气,奋不顾身。 朱允熥顶着箭雨,带领部下逼近城墙,与朱尚炳汇合。 “登城墙!” “我与你共战!” 言辞简洁有力,朱尚炳拍了拍朱允熥。 二人穿过盾兵开辟的狭窄通道,迅速抵达云梯前。 前方,一队勇士已整装待发,准备攀爬。 见朱允熥前来,士兵们立即行动,争相攀上云梯,直奔城墙顶端。 朱允熥站在中间,朱尚炳一边护卫,另一边亲兵高举盾牌。 “冲上去。” 一支箭擦过盾边,差点儿就射中朱允熥。 朱允熥仰头看,牙齿一咬,把刀嘴里。 城墙上,云梯密布,士兵们急切地往上爬。 不断有士兵从架设和跳跃的过程中,中箭掉下来。 朱允熥头上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一个士兵被打中,倒在他面前,摔到城墙内。 “拿下城池。” “誓死一战。” 还没等朱允熥反应过来,上面已经响起了战鼓和武器碰撞的声音。 他轻轻挪动盾牌,云梯的顶端近在咫尺。 当他想回头看看朱尚炳时,一块大石头从侧面飞来,直奔他而来。 朱尚炳正奋力攀登,见状怒火中烧。 “小心。” 令人震惊的是,朱尚炳竟举起盾牌,双腿用力一蹬,以身挡石。 伴随着一声怒吼,长刀与盾牌脱手而出,他身体后仰,失控坠向城墙之下。 朱允熥看到这一幕,怒火中烧,热血沸腾,扔下盾牌,一跃而起。 第364章破城者,皇太孙 面前景象豁然而开。 三重云梯顶峰满地鲜血,尸体横陈。 朱允熥立足不稳,周围大罗城守军迅速围拢,手中长刀锐利而阴森。 他独自站在城墙上,手握长刀,马步稳健,刀尖直指前方。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花哨的夺城之战。 一方誓死坚守,一方志在必得。 攻城者不断涌上城头,又被守城者一次次打退。 城墙下,是绝境,更是无路可退。 朱允熥目光冷冽,耳边大罗城士兵的吼声震耳欲聋,但他无心分辨。 四面八方,数把长刀袭来,刀光闪烁。 在这些刀手身后,还有几支长枪蓄势待发,等待任何可能的机会。 他双手握刀,找准破绽,一声怒喝,大步冲上前去。 刀锋所及,两名敌人的长刀被瞬间斩断。 他借力调整身姿,肩膀猛力撞飞前方两名敌军。 同时,几支从城墙缺口冒出的长矛,直挺挺地贯穿了大罗城守军的后背。 朱允熥灵活转向,刀光闪耀,横斩侧面敌兵。 月光下,血色弥漫。 朱允熥的每一次挥动,都有敌军倒下。 他瞅准时机,视线掠过大明盾牌越过城墙,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必胜呼喊。 “一定要守住。” 此时的朱允熥只有这一个想法。 只要守住此地,便能让更多战士登上城墙。 看到自己无法抵挡朱允熥,剩下两名持刀者立即躲到长矛手身后。 哐哐哐。 几支长矛迅疾扫向朱允熥背部,要不是他反应快,头盔恐怕已被两支配合无间的长矛洞穿。 朱允熥毫不犹豫地躲闪,尽全力保护身后的三架云梯。 “大明必胜。” “太孙上城了。” “保护殿下。” 两名持盾牌的大明士兵稳稳落地,登上大罗城城墙。 “太孙殿下。” 他们看到朱允熥没事,立刻举盾保护。 “冲过去。” “到城门楼。”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紧密,朱允熥已脱离盾牌保护,挥刀朝城门冲去。 两名士兵焦急地回头看了看正在爬墙的队友。 “跟上殿下,拿下此城。” 一声怒喝,除留守云梯的士兵,其余人紧随朱允熥,勇往直前。 “登上去了,登上去了。” “给我炸。” “朝着城门楼炸。” 城外,太孙营地里。 朱高炽透过望远镜看着大明军队陆续登上城墙,虽无法辨认是谁,却也激动得大喊。 他身边排列着近20门火炮。 命令一出,炮手们顺利完成一次射击,接着迅速转动调校武器。 朱高炽降下望远镜,用握剑的手支撑身体,焦虑不安地在前线走来走去,同时不忘观察敌军的其他两侧。 “快,一定要再快一些。” 呲…… 炮兵们点燃引线,霹雳作响。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爆炸声。 宛若闪电般的大火,直冲大罗城的城楼。 首轮射击过后,士兵们立刻投入清理和重装工作。 点燃,发射。 炮弹如同暴雨般落下,毫无保留,全然不顾及炮管可能会爆炸。 这座模仿明朝建筑的大罗城南城楼,仅承受了两次打击,第三次炮火中,整个城楼陷入火海,最终倒塌。 但是,炮击并未结束。 军司马未曾下令停止,炮手们便继续对城墙与城门发起攻击。 城墙上战火炽热,场面混乱不堪。 云梯叠起,城墙上分割出一个个小的战场。 守军争先恐后奔赴城墙,明军则全力以赴向上爬升。 战场上人贴着人,战况惨烈。 朱允熥带领数十名官兵,一路冲向城门楼。 然而,一面大罗城将旗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个手握双铜锤的守将,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朱允熥。 守将挥舞着大铜锤,敲打胸前铁甲。 “吼。” 守将怒吼着,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殿下不能过去。” 跟随朱允熥的士兵大声提醒。 但朱允熥毫不犹豫,持刀继续前进。 士兵们心惊胆颤,加快脚步跟上前去。 刹那间,朱允熥放开刀柄,目光紧盯敌军将领挥舞的双铜锤,借助后仰之力,从底向上迎头袭来。 但致命铜锤险些击中腹部之际,他身体一偏,仿佛被尸首拌倒般滑向一旁,成功避过。 朱允熥提前松手,猛然一掌拍地。 身形如离弦之箭,持刀贴着守将侧面滑行而过。 铛! 长刀与铜锤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朱允熥虎口剧痛,长刀落地。 而他已悄然绕到将领身后。 砰! 短匕自靴中弹出,他凭身体惯性,一手抓住将领背部,旋转一圈,面向其后背。 短匕已抵在将领眼前。 刺! 短匕在将领颈边划过。 沉闷的声响中,朱允熥握发的手轻轻一抖,一片血雾腾空而起。 一股细弱的血流在朱允熥面前噗噗地喷洒开来。 鲜血四溅,染红了他的视野。 朱允熥的亲信士兵赶到,拦下了敌军。 校官护卫圈中,朱允熥手握敌将头颅,军旗在旁。 一名士兵吐出嘴里的血水,挥刀向前,踢倒军旗,让它坠落城墙外。 “大明必胜。” “攻城者,大明皇太孙。” “大罗城守将已亡。” 士兵们齐声高呼。 城墙上的战友们看到这一幕,也跟着欢呼。 砰! 城门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山崩地裂般的声音。 强大的气流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城墙已破。” “将士们,跟我杀进去。” 南墙被炸得摇摇欲坠,轰然倒塌,原本的10米城门也已化作废墟。 在尘土飞扬中,明军骑兵在头戴钢盔的将士带领下冲出城外,战马奔腾,声震大地。 挣扎失败,大罗城防彻底崩溃,明军顺利接管。 几千骑兵如飞矢一样冲入战场,向残垣断壁冲刺。 “务必抓住陈元旦,反抗者一律地处决。” 领头将领解开装甲,露出朱尚炳冷酷的面孔。 他眼神坚定,看着北方战场,那里战火激烈仍在继续。 夜间,高大的城墙上不时有阴影伴随着尖叫跌落。 无数房屋冒着大火,火花如同繁星点点,跳跃在夜幕之中。 朱尚炳停下,看着他的部队如同浪潮般涌进城市,再次喊道。 “所有人都要遵守纪律,不要伤害城里百姓,我们的目标是官府,王宫和仓库。” 第365章慌乱的陈朝守将,司徒我们跑吧 下达完最后的命令,朱尚炳视线转向一旁的城墙。 “让路。” 他的声音如雷鸣般响起,士兵们自觉让出一条道路。 朱尚炳驾驭战马,毫不迟疑地冲向那个陡峭的城墙缺口。 战马发出嘶吼。 朱尚炳紧紧握住缰绳,用力一拉,战马前蹄离地,后蹄猛力踏地。 月光照耀下,战马腾空而起,背上的将军威武如山。 瞬间,战马稳稳地站立在城墙之上。 朱尚炳借助战力量,纵身一跃,落在了城墙边。 战马轰然落地,尘土飞扬。 朱尚炳手中长刀着地,踉跄几步后稳住了身形。 尚未平息,四周响起守军的惊呼声。 朱尚炳半蹲于地,长刀猛烈斩向前方。 一阵闷响,倒下的守卫一脸痛苦。 “是世子。” “赶快支援。” 城墙上的明军士兵看到突入的朱尚炳,纷纷呼叫起来。 朱尚炳迅速解决眼前的敌人,转身对未死的守军补上最后一击。 每一刀都准确无误地割破他们的喉咙。 待他完成这一切,和他一同攻上城墙的明军士兵已经近在眼前。 “世子,真的是您。” 谁也没想到,朱尚炳竟能驾驭战马,通过残缺的城墙冲上来。 …… 朱尚炳没有时间闲谈,拍了拍士兵的肩:“太孙在哪?” 士兵们环顾四周,指向远方。 “应该在那边。” “之前听闻太孙已经攻破城门,杀了敌军将领。” 朱尚炳颔首,目光坚毅,“跟我冲锋。” …… “陈司徒,咱们拼了。” “没错,陈司徒,大罗城已经保不住了,唯有突围。” “冲出去,尚有一线生机。” “冲向南方,回到国主身边,铲除奸臣黎季犁,安南才有希望。” “陈司徒,再不行动,复兴安南的机会就没了。” 大罗城,旧王宫。 聚齐了一群留守的文臣武将。 昔日的宫人早已南下,被迫流离。 曾经辉煌的立柱,满是刀剑留下的岁月痕迹。 就连宫殿顶上的王者宝座,也被黎季犁熔炼掠夺。 而在宫殿中央,安南的文武官员围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是陈朝皇族、现任司徒陈元旦。 在黎季犁挟持陈暊南逃后,留守大罗城,团结残余官员和百姓。 自视陈朝皇族的陈元旦,是昭明王陈光启的后裔,获封章肃国上侯。 裕宗去世,杨日礼继位,不被皇室和大臣接受。 太宰恭靖尝试反抗,但不幸战败身亡。 当时的陈暊,还是恭定王,逃离后与恭宣王及陈元旦会合。 那时,陈元旦主张支持陈暊起兵,夺回陈朝皇权。 之后,陈暊推翻杨日礼,成为新国君,陈元旦因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司徒。 几十年里,他全心全意为陈朝和皇室服务。 现如今,明朝大军压境,因为多日未眠,他须发皆白,面色疲惫,依然目光坚定。 “各位的意思,是要奋力一搏吗?” 陈元旦轻轻叹气,用平缓的语气询问。 他的视线已经越过墙壁,瞥见城外战火纷飞的大罗城。 “如果不立即行动,明朝大军破城之日,陈司徒恐怕难以逃脱。” “明军在东城方向,西城、南北皆有围攻,唯有东城未受攻击。” “如若陈司徒决定突围,我们可以迅速集结兵力,从东城突围。” “只要冲出城门,明军未必能全部追上。” “一旦绕过清化城,南下杀了黎季犁,我们就能继续拥护国主,收复大罗城。” 围绕在陈元旦身边的官员们,纷纷献策。 陈元旦嘴角微扬,转头看向高台上的宝座。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缓缓走上高台。 陈司徒掌握兵权,东城守卫皆为亲信。 见陈元旦沉默不语,径直走上高台。 众人虽然心急如焚,却只能紧随其后,一步一顿地登上高台。 从王宫外墙,越过宫殿门槛,直至接近国主的座位。 这条路,陈元旦仿佛走了一生。 他穿过人群,稳健地走向高台。 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最终,陈元旦站在空旷高台的顶端。 万千瞩目中,他转身面向大殿门外,缓缓展开双臂。 这意欲何为? 难道司徒要自封为王? 在这大罗城风雨飘摇之际,他怎能称王? 众人心思各异,猜测纷纭。 “诸位,其实都想离开这里,是吗?” 陈元旦收回双臂,淡然地扫视下方群臣。 官员们面露尴尬。 他们以抵抗为借口掩饰内心渴望逃离大罗城,避开明军的真实想法。 没想到,这层遮羞布被陈元旦无情揭穿。 众人脸色通红,无法辩解这份私心。 “若此刻不走,恐再无机会。” “正如大明古谚所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要我们尚存,只要司徒犹存,只要城中精英尚在,安南就有希望重生。” 陈元旦轻轻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话。 他静静地审视着面前的官员们。 他们官阶不高。 当年黎季犁带着陈暊逃离大罗城,城内的权势者大多追随其南下,不愿随行的则遭屠戮。 如今陈元旦眼前的这些人,虽出身名门,但并非关键人物。 陈元旦深深叹息,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一直坚持的意志瞬间瓦解。 他缓缓屈膝,坐在高台上。 抬头时,他问众人:“你们家财是否妥善保管?家人是否有了安身之地?” 听到这话,众人脸上不禁露出喜色。 陈司徒似乎被说服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活着,只要他们安然无恙,安南就有曙光。 他们这批人,才是安南的命脉。 无须陈元旦催促,大家便争先恐后地发言起来。 …… “一切准备就绪。” “财宝和家人已经安然送至东城军营。” “只要陈司徒下令,打开东门,让东城军保护,成功逃脱问题不大。” 他们动作之快令人惊叹。 陈元旦眼神闪烁,扫了众人一眼,再次陷入沉思。 思绪飘向南方的清化城。 这段时间,他虽然在大罗城,但各地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 大罗城的居民,最初被黎季犁吓得四处逃窜。 大明军队的到来,让同样是皇亲国戚,清化城城主的陈琼直接投降。 然后,明军逼得陈琼清理了清化城的权贵豪绅,并召回逃难的百姓。 第366章皇太孙、世子亲自杀敌,安南合该灭亡 据说,回到清化城的百姓每人都分得了房子跟土地。 还有传言,现在的清化城已采用大明制度,设立了府县。 那些适龄的未婚回乡百姓,大明地方官还会帮他们匹配良缘,促成婚姻。 大明何其有福。 安南何其悲苦。 陈元旦低声轻叹,继而问诸人:“我们一走,城民怎么办?”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带走城民? 怎可能? 有人立刻发言,希望陈司徒打住这想法。 “陈司徒,城中数万百姓,带上行进困难,明军会立刻追赶上的。” “明军以仁义自诩,应不会对城民下手。” “陈司徒,快走吧。” “再拖延,就来不及了。” 陈元旦嘴角微扬,平静地扫视众人。 此刻,大罗城内战火纷飞。 即使未见,也能感受到明军逼近的紧张。 大家心急如焚,期待陈元旦的决定。 然而,陈元旦缓缓摆手:“再等一等……” 话落,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宫殿外,继而转向那广阔的高台。 众人认为陈司徒定是要离开的。 陈元旦这般,只是舍不得大罗城,不忍见它毁于明军之手。 然而,等待似乎永无尽头,陈元旦始终没回头。 焦虑渐渐在人群中蔓延。 “陈元旦。” “你究竟……” “砰!” “明军攻进来了。” “明军闯进王宫了。” “明军已到殿门口。” 宫殿外,兵器交错声伴随着明军火铳的轰鸣。 殿内,众人面色唰得变惨白。 “陈司徒。” “陈司徒。” “求您快走吧。” “后宫还有路。” “如若陈司徒不走,还请交出兵符,让我们活命……” 众人齐齐跪倒,恳求陈元旦放行。 此刻,陈元旦似乎恢复了些力气,艰难地站起来。 他没看一眼跪在高台下的人,视线却停留在硝烟弥漫的殿门之外。 他露出一抹微笑:“别走了……咱们都别走了……” 别走了? 大家还未回过神来。 陈元旦突然大喝:“来人,将这些叛逆者,全部斩首。” 听凭命令一出,众目睽睽之下,大批官兵从高台后涌出。 这正是陈元旦的亲信卫队。 人们还未来得及求饶,这群亲兵已如猛兽出笼,冲向人群。 他们手握利刃,动作迅猛,如同切瓜砍菜,向四周的人群猛烈攻击。 宫殿内,刀光剑影与绝望的呼喊交织,久久回荡。 良久,直到宫殿大门外的火光中出现一个身披铠甲的明军将领。 殿中的杀戮才逐渐停止。 高台前,那些至死都未瞑目的官员们,或许至死也不知道,陈元旦为何对他们举起屠刀。 同时,城外指挥炮火的朱高炽,在城墙被攻破之时,突然想起朱允熥的命令。 他匆忙带领部下入城,思考片刻后,立即前往大罗城的安南王宫。 到达殿门外,看到满地的尸体,朱高炽惊愕得呆立原地。 明朝士兵鱼贯而入,还没等他们发出警告,陈元旦的亲兵已经放下武器,整齐地跪在一旁。 “你们总算来了。” 台上,陈元旦低头看着血泊中的同僚,慢慢走下台阶。 他的脚步踏过血迹,走向殿门。 朱高炽皱眉,目光深邃,犹豫片刻后退后一步,给他让路。 陈元旦走出大殿,朱高炽瞥了他一眼,然后走向殿前的平台。 陈元旦紧随其后,两人并肩站在平台边。 王宫外,火光冲天, 战斗的声音仍在持续。 “原来不是大明皇太孙或开国公。” 陈元旦瞥向身边的年轻将军,淡淡一笑。 朱高炽忙后退两步,恭敬地双手高举,致以敬礼。 “在下是大明燕王世子,朱高炽。皇太孙正在南城墙浴血奋战,大将军则在北城墙指挥。” “燕世子……” 陈元旦叹道,“大明的皇太孙竟然亲自上阵,大将军亲临督战,连亲王世子也入城寻找敌人,看来我安南命中注定灭亡,而大明则国运昌盛,势不可挡……” 朱高炽正色道:“皇太孙跟大将军皆渴望见你。我想,我皇爷爷也期待在应天府与你交谈。” 陈元旦脸上露出笑容。 朱高炽疑惑地看着对方,他拍了拍朱高炽,苍凉一笑:“安南已经亡了。我这样一个老头,哪有资格拜见大明皇太孙,更不敢奢求进入应天,谒见皇上。” 这老头有些奇怪。 朱高炽正要问,陈元旦突然从袖中掏出。 在他没回过神前,刺入胸口。 “你怎敢!” 朱高炽怒吼,急忙用手托住嘴角流血的陈元旦。 但陈元旦胸口插着,力气似乎突然被抽空。 高龄的他无法支撑,幸好朱高炽在旁边扶着,才勉强跪向王宫外的大罗城。 朱高炽心急如焚,想不通他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 这时,陈元旦紧紧抓住朱高炽的胳膊,嘴角含血。 “东城军营……大罗城的官宦人家……都在……” 朱高炽双眼赤红,“你到底想达成什么目的。” 陈元旦释然淡笑,“只求大明能善待我安南子民,视同中原百姓。只求大明能轻赋税,少征伐。只愿大明能以德治越,让这片土地远离战火的摧残。” 声音慢慢淡去,最终再也捕捉不到。 紧接着,陈元旦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肩膀上。 朱高炽深深叹了口气,手指缓缓放松。 惊人的是,陈元旦的遗体依然保持着跪姿,坚定不移地挺立。 目睹此景,朱高炽胸中涌起万千感慨。 弯腰行礼,既是致哀也是致敬。 “自公离去,这世上再无安南。” …… “陈元旦了。” 四更时分,常升在亲兵护卫下,步入大罗城。 这座昔日安南陈朝的皇宫已在他的大军铁蹄下彻底归于沉寂。 最高荣誉,自然属于皇太孙。 攻占大罗城的赫赫战功,则铭刻在大明征南大将军常升的名册上。 穿过北门堆积如山的尸体,他一步步深入大罗城的核心。 行至皇宫,常升脑中浮现出各种情景,想象着与那位在国破君掳时仍坚守孤城的安南忠臣陈元旦的相遇。 可能,陈元旦会愤怒指责他,谴责大明的侵略。 也可能,陈元旦会嘲笑他们以强欺弱。 陈元旦更可能因城池失守而心灰意冷,显得孤独而凄凉。 然而,常升未曾料到,陈元旦在亲手处决城中的安南文武官员后,竟选择在王宫门前自尽。 第367章常升的僭越,要在交织王宫住一晚 朱高炽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听着大将军沉重自语。 常升脸色铁青,怒火在胸中翻腾,却被他强行压制住。 朱高炽指着殿外的平台,那里有陈元旦留下来的血迹。 “卑职带兵进城,直奔陈元旦的藏身之处。” “到达殿门口时,发现陈元旦亲手杀死了文武官员,而他的亲兵侍卫,见我们逼近,纷纷跪地。” 常升的眉毛微颤,他不舍地将视线从陈元旦的血痕上移开,转向那座幽深宫殿,似乎在脑海中重现那一幕。 “然后呢?陈元旦接下来干了什么?” 朱高炽微微颔首:“接着,陈元旦离开宫殿。我一直都在他身边,试图劝他归顺,甚至暗示他,大明皇帝愿意赐给他爵位,让他享受荣华富贵。” 常升轻声叹息,“他没有听进去,就在这里自刎了?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朱高炽压低声音:“正是在这里自我了结的。一刀刺中心口,陈元旦对我讲,希望大明能善待交趾百姓。” 常升闭上眼睛,似乎在为陈元旦默哀。 朱高炽的目光掠过王宫,城里的战斗声依旧断断续续,但相较于攻破城门时已经减弱了不少。 看来,等到天亮时分,大罗城的叛乱就能够被彻底平息了。 这时,常升突然问起:“陈公的遗体在哪?” 朱高炽沉声回答:“属下见城里战事不断,便吩咐人将陈公遗体护送到城外,目前安置在监军部的大营中。” 常升紧绷的面容终于放松了一些,“做得好,无论立场如何,仁人志士都应得到妥善对待。” 朱高炽轻轻颔首,补充道:“陈公临终遗言,东城区权贵士绅家人正待陈公命令突围。” 常升衣袖一挥,“你又是怎么处理的?” “我已令监军部将士去往东城区,没收财产,并拘捕官眷。” 朱高炽稍作沉寂,然后缓缓说道:“这些财宝,需不需要押送中军营?” 常升目光掠过朱高炽,嘴角微翘。 “大罗城已破,安南不再。” “今晚所没收财物,将按近日军功,分赏诸位将领及士兵。” 朱高炽抱拳道:“遵命。” 常升摆手:“你去找太孙吧,把这事告诉他。本将今日疲倦,不便面见太孙,打算在此宫中歇息一晚。” 朱高炽看着常升离去的背影,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太孙部的随从士兵离开王宫。 出了王宫,朱高炽快步向南城走去。 心中,反复咀嚼着常升最后的那些话语。 不难看出,常升这是在给自己设局。 他私自分配大罗城的战利品给将士,又选择在王宫过夜。 这无异于主动将把柄递给了朝廷。 大军征战在外,财富能稳定军心,私分战利品虽是常事,但说大不大,顶多遭皇上几句责骂。 然而,常升决定在安南王宫留宿一夜,却是极为不妥。 安南虽名义上归属大明,其君主在天朝面前自谦为王,不敢称帝, 但它终究是一国之尊,王的居所岂是他人随意可栖? 按理说,常升应当在城中另觅住处,而非擅自占用王宫,此举无异于僭越。 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抹去平定安南的战功。 朱高炽微微一叹,视线转向前方南城,城墙在他们猛烈炮火轰击下,变成了一片废墟。 断垣残壁上,坐着两个人影,两条腿悠闲地晃荡在半空。 城墙下,士兵们忙碌着分辨战友与敌人的遗体,紧急救助受伤的战士。 将他们逐一运送往南门外的大营地接受治疗。 至于那崩塌的城墙,则暂时无人问津。 朱高炽奋力攀上废墟,抬头望向城墙裂缝边坐着的朱允熥跟朱尚炳。 “大将军讲了,今晚战利品要分给所有将士们。” 朱允熥微微一愣,苦笑了一声:“那就按大将军的命令办吧。” 朱高炽犹豫片刻,吞吞吐吐地又说道:“大将军还说,他有些疲惫,今夜便住在王宫里休息一宿。” 这话一出,朱允熥中断了与朱尚炳的对话,眼神凝重地回望朱高炽。 朱尚炳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皱眉望向朱高炽。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这真是大将军亲口说的?” 朱高炽重重颔首:“大将军亲口说的,千真万确。” 四周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朱尚炳侧头看着朱允熥,“大将军这么做,恐怕会被朝中的御史言官们弹劾。” 朱高炽刚要接口,就被朱允熥挥手打断了。 此时朱允熥的脸色已恢复了平和。 他望着朱高炽和朱尚炳,语气平缓地。 “大将军身为南征大军的统帅,是一军之首。” 这话一出都心知肚明了。 常升是南征军队的领头人,相当于大明在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尽管大家习惯把安南叫做交趾道,可实际上朝廷并没有正式建立交趾道的管理机构,就连清化府的设置也是因应时局的权宜之计。 故此,常升在交趾道上的发言,便是铁板钉钉的定论。 朱尚炳坐在破败的墙上,冷笑两声:“将军就要有大将军风范。” 朱高炽瞥他一眼,思索片刻后,低声问:“十七叔真要任清化大都督?” 朱允熥回头看向城里。 此时已过五更,天边晨光微露。 他语重心长地说:“交趾道至关重要,无皇族坐镇,难以稳定。” 朱高炽拧眉道:“十七叔已封宁王,你不怕他不愿意接这个活儿?” 朱允熥微微一笑,手指向城墙外渐渐接近的骑兵队伍。 “十七叔来了。” …… “先是算计了我二哥,现在又轮到我了?接下来,你还打算坑谁?” 初春时节,清化城内外稻田绿油油一片,道路交错,人们生活安宁。 城墙上,靠近马江的一侧,换上明朝亲王正装的朱权,望着远处江边日新月异的巨大码头,转头看向身边的朱允熥。 朱允熥脸上略显尴尬,恭敬地拱手行礼。 “交趾道虽已设立,三司也有了雏形,但它毕竟是新征土地,设立大都督职位,由皇族亲自坐镇,能确保政令畅通,上下一心,防止乱象滋生,民心不稳。 第368章稳定交趾道,返回应天 朱允熥抬头望向脸色不太好看的朱权。 这位十七叔年纪和他相仿,英俊不凡,虽年轻,却已有藩王威仪。 面对朱权那带着审视不悦的目光,朱允熥忙堆起笑脸。 “十七叔若驻守大宁,不如去清化一展身手。再说,侄儿何时让二叔吃亏?二叔如今在京城负责六道田税改革,皇上器重。” “十七叔若去大宁,上有四叔,如何施展才华、建功立业?而在交趾道,十七叔您的才能将得以充分发挥,独树一帜。” 朱权冷笑着:“看来,我必须接受你的好意了?” “哪里哪里……” 朱允熥尴尬地笑着,连连摆手。 朱权不悦地哼了几声,猛地拍在城墙上。 “京城的功臣武将们,谁没在交趾道置办田产。现在大将军正在征战四方,你让我去当交趾都督,明显是让我盯住这些武将。” 朱允熥心中暗笑。 自去年大罗城大捷以来,已过数月,现在已是洪武27年。 这几个月,交趾道几乎全境都被控制。 交趾道的平镇招抚使陈琼忙活了大半年,将明朝新占土地上的旧贵族士绅的财产全部没收。 清化府知府兼交趾道布政司左布政使石伟毅,则推进分田给民,安顿百姓,繁荣商贸运输等工作。 大罗城一役后,朝廷对南征大军后续安排出人意料。 设立交趾道本在意料之中,但洪武25年的状元郎石伟毅,竟然同时兼任交趾道布政使,实在是令人意外。 这位年轻状元刚一登科就被授予翰林学士,又封为清化府知府,短短一年间又添上了布政使的兼职。 显然,用不了多久,这个兼职二字就会从他的头衔中消失。 大明朝最年少有为的布政使,一登场便在朝堂掀起了微妙的波澜。 而清化大都督职位的设立,无异于一颗惊雷,震撼人心。 宁王朱权尽管亲王的头衔尚未更替,可他已正式执掌清化大都督之职。 众人皆知,亲王的册封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至于开国公常升,因私下分配战利品并在大罗城皇宫过夜的事,遭到了朝廷一番不痛不痒的警告。 常升失去了在交趾道的行政管理权,仅保留军事指挥权, 征伐交趾的赫赫战功,功过相抵,他依旧以征南大将军的身份,为大明征战。 文官方面由石伟毅领头,武将则以常升为尊。 清化大都督朱权,巧妙平衡着交趾道的文武格局。 这一切,都是朱允熥在返京前夕的上层布局。 利用朱权来制约那些已迁徙至交趾道的明朝功臣贵族,正是这盘棋的关键所在。 听到朱权点破其中深意,朱允熥笑了。 “十七叔去年作为前锋营大将,每战必身先士卒,这份英勇,军中的勋贵将领们有目共睹。有十七叔坐镇,交趾道的百姓定能过得更舒心些。” 朱权鼻中轻哼,刚要开口,却见城墙下迎来一群人。 清化府知府石伟毅,带领着交趾道各司官员款步而来。 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纵然在清化城中日日相见。 但每次相遇,朱权都不禁心生感慨。 真是年轻人啊。 这群人里头,岁数最大的要数陈琼了。 他昨天才风尘仆仆地从升龙府赶回来。 升龙府刚被常升夺回来没多久,黎季犁战死沙场,陈暊那些原本安南陈朝的皇亲国戚们,一个个都不知所踪了。 陈琼此行是为了协助平定升龙府,说白了,就是去收拾烂摊子的。 一早就听闻太孙今天要回京,他便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 大家在石伟毅的带领下登上城墙。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拜见大都督……” 朱允熥转头瞄了朱权一眼,挥手示意:“起身吧。” 这一年光景,把石伟毅晒得黑了好几个色号,脸上添了几分风霜的痕迹,手指缝里还藏着点泥土。 “得知殿下今天返京,特意前来相送。临别之际,请殿下指点一下交趾道未来的发展方向。” 朱允熥虽然担任监军。 但实际上谁不知道,正是才皇太孙,大明才多了一个交趾道。 交趾道未来的走向,主要取决于皇太孙的决定。 此次相送,只是其一,也是寻求明确指引。 朱允熥转头望向城外码头,眼神深邃。 一年光景,清化城码头仍在热火朝天地扩建。 每日,这里都是交趾道物资交流的繁忙中心,吞吐量巨大。 应天府勋贵在此置地,商人纷至沓来,粮食,香料,矿产等源源不断流入中原。 同时,中原商品也汇聚于此。 码头背后,是密集的仓库群。 “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朱允熥对石伟毅说着,语气平和有力。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年轻交趾道官员们。 石伟毅面色微变,这句话提出了以民为本的治国理念。 “殿下教诲,吾等铭记肺腑,在治理交趾之时,定不敢忘。” 石伟毅作为交趾道官员的代表,再次郑重承诺。 朱允熥点了点头,轻轻摆手示意。 此时,清化城码头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宣告皇太孙返京的船队已准备出发。 朱允熥挺直腰板,大步走过人群。 “离别总让人感伤,诸位请留步。待他日应天再聚,本宫定设宴洗尘,满斟美酒以谢诸位功劳。” “恭送殿下。” …… 一个多月后,金川门外的云平码头上。 九帆宝船悠然靠岸,跳板稳稳搭上码头,人群被疏散,禁卫军四处巡逻。 朱高炽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子里,衣服显得有些空荡。 他瞄了一眼被禁军清得干干净净的码头,对着朱允熥低语。 “我们回京城的消息,早在松江府时就传回去了,猜猜今天会有谁来迎接呢?” 未待朱允熥回应,朱尚炳小声道:“大将军在南方,皇爷爷与大伯恐无法前来。宗人府与礼部或许会派人。” 稍作停顿,他又道:“大本堂应在上课,先生不会让他们出来。” “朱尚炳,你又在议论我们?” 刚下宝船,便听码头上传来呼喊。 朱允熥目光一扫,竟然是那些留在应天的朱家堂兄弟们。 第369章朱樉大鞋底子飞脸 正如朱尚炳所说,码头上除了这群堂兄弟,就只有宗人府和礼部的官员在等候了。 一番礼节性的寒暄过后。 朱允熥骑马当先,打算经由外金川门进城,一路疾驰回皇城去见朱元璋。 因为今日皇太孙南征归来,外金川门一带一大早就被禁军清理得格外宁静。 不过,正当朱允熥策马穿越外金川门,眼前即将展现外金川门大街的景象时。 忽然,耳边炸响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嘿,臭小子。” “接我一招。” 紧接着,朱允熥的视线被彻底遮蔽。 一只巨大的鞋底,直冲他的面门飞来。 …… 是刺客? 明朝洪武年间,繁华的京师中心,怎会有刺客在皇宫大门附近,试图刺杀皇太孙? 那双鞋底飞速接近。 电光火石间,朱允熥心头一闪念,身体猛地一侧闪避。 刺客哪有用鞋底行凶的道理? 呼啸的风声撩拨着他的鬓发,可他还未及在马背上调整姿势, 砰的一声闷响乍起。 胯下战马前蹄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马儿虽勉强站稳,朱允熥却已失控,整个人仰面朝天翻下马背,重重摔落在地。 朱允熥倒地,本能地护住胸口,连滚带爬地向远处跑去。 此时,随朱允熥自交趾归来的士卒,以及负责迎驾的禁卫军,都已迅速行动。 兵器与铠甲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但就在下一瞬间,朱允熥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入耳。 “本王特来迎接侄儿,谁敢阻拦?” 这…… 朱允熥心头一凛,顾不上此刻的狼狈,慌忙翻身爬起,满脸疑惑地转身望向秦王朱樉。 那些从四周涌上的士兵,辨认出是秦王殿下后,虽手持刀枪,却对这位街头刺杀皇太孙的亲王手足无措。 今日的朱樉,身穿朴素靛青衣袍,面上怒气难掩,阴郁的目光紧锁朱允熥。 他嘴角一撇,语带揶揄:“听说你交趾一行,还立下了攻破大罗城的头功,算得上机敏,但也仅此而已嘛。” 随后,朱高炽和朱尚炳领着一群自家兄弟匆匆赶到现场。 朱高炽一行人弯腰行礼,眼神里满是不解。 “侄儿见过二伯。” “孩儿参见父王。” 朱尚炳更是一脸茫然,心里琢磨着父亲今日怎会做出这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来。 朱允熥望着朱樉,只能苦笑两声,拍拍身上的尘土。 吐出口中的灰尘,朱允熥上前几步,深深鞠躬。 “侄儿见过二叔。” “今日侄儿回京,不知二叔为何如此大张旗鼓,特地来此迎接侄儿回宫呢?” 说完,朱允熥环顾四周。 庆幸的是,由于禁军提前清理了道路,金川门外并无百姓围观。 然而…… 他看着仍生气的朱樉,充满疑惑。 自己并未有对不起二叔的行为…… 无非让他儿子去了趟交趾。 朱樉冷哼,大步走到朱允熥面前,粗鲁地拉着他往城里去。 朱允熥面色如常,回头看了朱高炽他们一眼,示意大家冷静。 自己则低头,任由二叔摆布。 朱樉环顾四周,见官兵们仍惊恐。 “幸好我聪明,只带了棍子,若换成刀,这些人早把我砍了。” 朱允熥低头,笑道:“两年未见,侄儿与二叔相逢,本是欢喜之事,二叔亲自迎接,他们怎敢对二叔不敬?” 朱樉脚步一顿,眉头紧锁,直勾勾地盯着朱允熥。 盯得朱允熥心里直发憷。 突然,朱樉用力夹住朱允熥,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另一只手按在朱允熥头上,使劲揉搓。 直到朱允熥头发凌乱,呆毛竖起,他才放手,继续挟着朱允熥前行。 “你这个小子,可把二叔害苦喽。” 突然间,朱樉悲愤交加,满腔幽怨地数落起来。 朱允熥眨巴眨巴眼,脑袋一缩,从朱樉的臂弯里挣脱出来。 随即,他一脸认真地盯着朱樉。 “二叔,侄儿在交趾可待了一年呢,真的没惹事啊。” “二叔若不信,我可要去找皇爷爷评理了。” 朱樉登时双手往腰间一叉,怒气冲冲。 这一幕,让紧跟其后的朱高炽等人,都不约而同地在远处停下了脚步。 事情摆明了不对头。 就在皇太孙回京当天,秦王殿下在城门下用鞋子偷袭皇太孙。 这事想想就觉得怪异。 咱还是离远点,别无缘无故卷入是非。 听说朱允熥要跑去朱元璋那儿告状。 朱樉不仅没显出半点紧张,脸上竟漾起了笑意,更是一阵开怀大笑。 只见他手臂一扬,挺直了腰板,挑眉揶揄道:“去呀,你赶紧去。我要是吐半个服软的字,我就不姓朱。” “你要是不敢去,那你就是个胆小鬼。” “以后我天天踢你,下回,我还偏挑人多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你来一脚。” 朱樉这一开口就像街边的泼辣娘们,唾沫星子四溅,气势汹汹。 朱允熥却忽然冷静下来了。 他幽深的目光锁定在二叔身上,随后竟微微一笑。 朱允熥没言语,左手横在胸前,右手支着下巴,安静地观赏着二叔的独角戏。 不对劲啊。 这小子咋不生气呢? 正骂得起劲的朱樉,眼角余光扫到朱允熥,猛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聋啦?听不见我骂你?” 朱樉皱着眉头,两眼疑惑地盯着朱允熥。 朱允熥忍不住笑了,咂舌道:“二叔竟用激将法,想让我上当。” 被一眼看破了? 朱樉心里咯噔一下,犹疑不定地瞅了朱允熥两眼,琢磨着自己那点心思是不是真被这小子摸透了。 这小子的脸皮越来越厚,他真是看不懂。 朱樉心底暗暗叹气,但一思及自身的处境,也只能硬着头皮把戏演下去。 于是,他再度鼓起勇气,板起面孔,“小子,没大没小。别以为这样就能唬住你二叔,我可不是吓大的。” 朱允熥哼了一声,小声嘟囔:“二叔当真不怕?” 朱樉梗着脖子喊道:“我是皇上亲封的秦王,几时怕过事儿。” “二叔莫非也不怕六道改田税那档子事儿?” “六道……我……我怕啥。” 朱樉脸涨得通红,扭头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着硬撑。 第370章允熥大侄,让二叔回封地吧 “原来…是我想岔了……” 朱允熥沉吟后独自迈着步子,接着前进。 但他的话语,却被朱樉听见了。 “我以为二叔是因六道改田税之事,被各地阻力所困扰。” “毕竟,六道范围远超浙江道,尤其是江西两地,士绅豪门众多,反抗最为激烈。” “原以为二叔身为朱家秦王,又经历多年戍边,处理地方政务可能不顺手,或许能为二叔分担。” “但既然二叔说无惧,看来六道改田税在二叔眼中只是小事。” “确实是我多虑了。” “二叔真乃豪杰。” “不愧为我朱家男儿。” 说完,朱允熥快步离去。 朱樉却是一脸懵圈,两眼瞪得圆滚滚的。 “哎哟喂。” 他猛然惊醒,赶忙堆起一脸笑意,小跑追上前方的朱允熥。 “乖侄儿啊。” “我那能干的乖侄儿。” 朱樉弓着背,双手搓来搓去,满脸巴结讨好的神色。 连叫了两声,没听见朱允熥搭理,朱樉撇撇嘴,又挤出笑容。 “好允熥,二叔的宝贝允熥。” “你刚才是不是说想帮二叔减轻点负担啊?” 话音未落,朱樉生怕朱允熥跑了似的,紧紧拽住他不放。 一旁的朱尚炳亲眼目睹自己老爹这副谄媚相,撇了撇嘴,重重捂住了脸。 “我没有这样的父亲。” 朱高炽呆了,听见尚炳差点要和二叔划清界限,喃喃自语道:“二伯真是……真是个人物。” “二伯近来…其实挺不容易的……” 不知哪个兄弟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 朱高炽和朱尚炳立刻转头望去。 …… 朱允熥察觉二叔拽住了自己,不动声色地轻轻拨开朱樉的手,表现得像叔侄不太熟。 朱樉眼睛里闪烁着光,“允熥,二叔可听清楚了,你想帮二叔减轻点担子。” 朱允熥仰起头:“嗯?侄儿有这么说过吗?” 朱樉闻言,火气直往上冒,但硬是压了下去,赔着笑说。 “二叔耳朵灵着呢,还没到耳背的时候。你既然回来了,这六部田税改革使的事儿,二叔能不能就交回你手上啦?” 见朱允熥沉默不语,朱樉心里别提有多窝火了。 身为大明秦王,排行老二。 他居然当街跺起了脚,声音还带上了哭腔。 一通唉声叹气后,朱樉悲悲切切地说:“允熥,你心里清楚,二叔我已经离开西安2年啦,你二婶足足2年没见过我这个当家的了。” “你总不忍心让你二婶守着活寡吧,也不愿意看到尚炳长大后,身边就只有那么几个兄弟姐妹相伴吧。就算这些都不提,你也不想二叔我每晚独守空房吧。” “这应天府,二叔真是待得憋屈,趁你回来,就让二叔走吧。” 朱樉满脸忧伤,泪水浸湿双眼。 朱允熥装作不懂,话锋一转:“二叔是想念婶婶了吗?那等会儿回宫,我请惠妃娘娘捎个信,让婶婶回京跟二叔团聚。” 朱樉一下子愣住了。 直愣愣地盯着朱允熥。 半晌过后,朱樉开始仰天长啸。 朱允熥嘴角一扬,“莫非二叔…其实是想再找个婶婶?这事儿嘛…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二叔中意,侄儿自然也能接受……” “你这小子,住口。” 朱樉彻底怒了,瞪着故意扯开话题的朱允熥。 “等会儿回宫,你就跟父皇说,把我这六道改田税使的差事给免了,让我回西安去。这活儿,我干够了,实在没法继续了。” 说罢,朱樉又瞥向朱允熥。 接着嚷嚷道:“反正这差事我是干不了了。你想让谁接就让谁接,我替你顶了2年,背地里挨的骂都快把腰杆子压弯了。” 今天,非得甩手不干了。 朱允熥环视周遭,手轻轻一扬。 朱高炽见状,赶紧领着一群堂兄弟跟官员往后撤。 士兵们也行动起来,纷纷退到街道两侧,牢牢守住各个路口。 朱樉瞧见朱允熥这番严肃,心想这家伙终于要正经考虑问题了。 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期待的光芒。 “可这份差事,关乎大明的国运,百年的基业,二叔心里有数吧?” “我哪能不知道呢,不然也不会硬扛这两年。” “二叔受累了,那些不容易,侄儿心里明白,也理解二叔的劳苦。” 朱樉立刻换上一副苦瓜脸,点头如捣蒜。 “可不是嘛。这2年你二叔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吃过一顿舒心饭。” 朱允熥颔首表示同情:“二叔真是受苦了。” “不苦不苦。为了咱大明,二叔苦2年,应当应分。” 朱樉连忙摆手摇头。 朱允熥目光深邃,长叹一声:“二叔的能耐,大家都看在眼里。大明现在如此繁荣,二叔的贡献谁也不能抹杀,浙江道税收翻倍,就是最硬的证据。” 朱樉老脸微红:“这都是为了咱大明呀。” 朱允熥却摆了摆手。 “那也付出,也是功绩,回京的路上,我就听说二叔去年一口气接了六道差事,办得稳当,成绩显著。” 这话朱允熥没夸大其词。 自打去年朱樉被钦点为督管六道田税改革的特使后,直接负责直隶,福江等六道的丁入田亩等事务,确实取得了显著的成效。 要知道,这六道几乎涵盖了大明农田税收最关键的地方。 它们加在一起,占了大明七八成的税收。 短短一年时间,朱樉就把这六道的田地数目查了个底朝天。 自洪武元年始,26年间新开垦的田地均已记录在案。 连宫中发布的邸报中,朱允熥还发现其二叔暗中核查各地新增人口及隐匿户头,虽低调行事,但确实有所作为。 此举难免触动部分地方利益,引发不满。 去年全年,福建查抄496户,江河南441户……隶更甚,达1327户。 这些数字背后涉及十余万人的生计,轻则受罚,重则流放。 幸运的是,去年六地并未出现大乱。 毕竟有浙江道的成功案例在前,百姓生活逐渐改善。 六道民众清楚地认识到,朝廷这次真正为他们着想。 没有了煽动民众对抗朝廷的借口,那些占据大片土地、掌握大量资源的家族,在锦衣卫和皇家亲兵的压力下,只能屈服。 因此,朝廷的风向发生了变化。 第371章欣喜的老朱,咱的太孙回来了 朱樉长叹一声,“二叔我已经尽力了,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 奉天殿内,弹劾他的奏折每天堆得跟小山似的。 朱允熥却话锋一转:“正因为二叔的辛苦付出,大明六道田税改革才能有这番成就。大明缺不了二叔,朝廷缺不了二叔,改田税这事儿更缺不了二叔啊。” “侄儿看这朝堂上下,宗室内外,唯独二叔才是能办成这事儿的不二人选。” 朱樉愣住了。 照理说,这会儿不应该是劝他回西安,独自安享平静生活吗? 他刚要说话。 朱允熥紧接着道:“二叔,侄儿在这有啥难题尽管说,侄儿必定全力以赴,不让二叔您孤军奋战。等下,侄儿保准让您赢得满堂彩。” 话音刚落,不等朱樉回过神,朱允熥已迈开步子离去。 半晌,朱樉才恍惚回过味来。 望着那已远去的背影,朱樉怒喝道:“你这小子,别想跑,今天我非……” “父亲。” “父亲。” “那是监国皇太孙啊。” “可不能胡言乱语了。” 朱尚炳眼见老爹即将失控,情急之下,一个箭步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捂住了他的嘴。 朱高炽也带人匆匆赶到。 没等朱樉挣扎,他便急呼周围的人:“快,快给太孙备马,让他速速回宫觐见皇上。” “另派人,秦王殿下似乎是犯迷糊了,赶紧准备轿子,让二伯好好休息。” 被儿子捂着嘴,又被一群侄子簇拥着的朱樉,只能瞪圆了眼,手指着渐行渐远的朱允熥。 真是不像话。 他这真是要被坑惨了啊。 从云平码头到应天皇城,这段路程可不短。 远得能让朱允熥这个多年未归的游子,好好端详应天城里究竟添了多少新气象。 作为大明朝心脏地带。 即使是交趾的烽火,也在应天城留下了直接的痕迹。 走在这条主干道上,发现街两旁多出了许多往昔难觅的南国珍品。 待他穿越熙攘的西城区,步入繁华的中城区。 路上渐渐出现了交趾人的身影,但他们多半紧随那些身着华丽丝绸的达官显贵,或是混杂于商队之中,行色匆匆。 更让朱允熥惊讶的是,街道上竟也出现了不少头顶各色发色的异域人士。 他们鼻梁高挺,独有的体味难以掩饰,皮肤白皙。 大明将他们称作夷人。 “自打李景隆率军抗倭,加之常升大造战舰,海运畅通无阻。去年一整年,东南沿海的倭寇已鲜少侵扰。” “而今这些夷人,是去年冬天带着货物进京的,夏原吉正琢磨着怎么和他们把买卖做得更大呢。” 朱樉最终未被孝顺的儿子和侄子们抬上轿子。 幸亏有这群小子的严密“保护”,他才得到一匹马,紧跟朱允熥身后。 朱允熥转头,看到二叔那眼神,心中暗笑。 他低声问:“夏原吉想和外夷人做买卖?” 朱樉撇了撇嘴,“浙江道的事都办完了,他夏原吉还能赖在浙江道不成?如今户部尚书的位置空着,郁新又整天不管事,户部里就属夏原吉最忙活了。” 这话让朱允熥不禁轻笑出声。 自打洪武25年的特科考试后,朝廷对那次考试作弊案的处理,虽说只惩治了刘三吾等人。 但随后不久,赵勉似乎也醒悟过来,没过多久就上书请求告老还乡。 朱元璋连着挽留了三次,最终还是拗不过这位老尚书想要回家含饴弄孙的强烈愿望,批准了。 朱允熥指着路上的外夷人:“他们带了什么来?” 大明在洪武年间的海上贸易,其实颇有成就。 东南沿海的倭寇之乱为何逐年加剧? 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的是大明与外夷之间庞大的海上贸易量以及充满潜力的经济交流。 海洋的沟通与贸易,并非一夜之间兴起,也并非郑和下西洋后才有的。 现在在应天城,那些外来者大多是去年听说了明朝南征和海运的事。 他们了解到东南沿海的倭寇问题,也看到了朝廷的军事策略,算是顺带的功劳。 西方的海上商人闻讯纷纷赶来。 朱樉对这些外乡人并不感兴趣,除非谈及他们家乡那些开放的姑娘们,红发、黄发、白发,个个丰满得似要撑破衣裳,这才提起精神。 思索良久,朱樉才开口道:“估计是羊毛毯子,还有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关键是,他们带着大量的金子银子,想把我们大明的好东西都搜刮回去。” 作为大明秦王,他看不上那些外邦的物质基础和工艺,但对外邦送来的金银财宝,却十分喜爱。 朱允熥听后,笑而不语。 事实上,如今大明的手艺和物产,在全球范围内都是首屈一指的。 这些外邦人从欧罗巴远道而来,一路早已做了买卖。 无论是宝石,还是朱樉所说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基本都是在海上贸易中交换而来,金银也是。 拿不太先进的货色到更落后的地方,赚差价,再把换来的金银带到大明,换成精致高级的货物运回老家。 高价卖出,赚个盆满钵满。 这么来回倒腾几趟,腰包自然就鼓起来了。 这正是那些欧罗巴商人们的生财之道。 不过,到底是谁剪的羊毛呢? 这个问题,值得找夏原吉好好合计合计。 朱樉心里纳闷,自家大侄子怎么会对那些外夷人如此上心,反倒对他这个亲叔叔的事不闻不问。 一瞅外头已经到了西安门,他没好气地道:“瞧,皇城到了。” …… “嘿嘿嘿。” “嘿嘿嘿。” “哎哟哟……嘿嘿嘿……” “爷爷的宝贝孙儿总算归来了。” “快来让爷爷仔细看看。” 华盖殿外,朱元璋的笑声,像波浪一般在宫墙内外荡漾开来。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无不停下脚步,弯腰行礼。 朱元璋没在殿里多等,望着台阶上走近的朱允熥,满脸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朱元璋双手搭在他的双肩,那双眼睛将他从头到脚看个透彻。 朱允熥尴尬地抬头,望向紧跟朱元璋身后的朱标。 朱标给儿子投去一个无奈眼神,随后目光幽深地扫了一眼一同回宫的老二。 朱樉立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第372章朱樉:爹,儿子滚进来了 朱元璋则是一边感叹,一边拍拍朱允熥的肩,又拍拍他的脸颊。 “晒得黑了些,倒显得更加英气勃勃。这趟交趾之行,没白走。听说你第一个登上的大罗城,咱当时手里攥着战报,紧张得不敢细看,生怕看到你受伤的消息。” “好在祖先保佑,你安然无恙。” 朱元璋既盼孙子有出息,又怕他们遇险。 朱允熥拱手行礼,“全军上下一心,将士们个个英勇,孙子哪能轻易出事?这次南征还算顺利,没给皇爷爷添麻烦。” 朱元璋轻轻拍了拍朱允熥的脸,眼珠一转,“出去闯荡两年,你倒越来越沉稳了。” 说罢,他又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这才踱步到后边。 他仔细打量了朱高炽跟朱尚炳一番,同样上前拍了拍他们。 更是在朱尚炳胸口用力捶了两拳。 随后,他一甩衣袖。 “高炽这趟出去可算值了。咱看他这身板,越来越壮实,不再胖乎乎的。回头得给北平捎个信,让他爹知道儿子现在的模样。” 话音刚落,朱元璋转头望向已走近的朱标。 朱标满脸笑意,点头应承,又看了看略显羞赧的朱高炽。 “高炽真是越来越有老四年轻时的风采了。” 这时,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昂首挺胸的朱尚炳,哼笑道。 “你小子,比你爹有出息多了。” 一旁的朱樉闻言立刻皱眉望来,见朱元璋正用眼神警告他,连忙低头避开。 朱尚炳却咧嘴笑道:“皇爷爷,孙儿这次在大罗城虽非首功,但也斩敌无数,高炽哥已经记录下了孙儿的战功。” “不错不错。” 朱元璋连声叫好,手又不由自主地轻捶了朱尚炳胸口一下。 “够硬朗。咱听说,你琢磨着要追随你十七叔的脚步,也想当那冲锋陷阵的大将军?别急,再多磨练几年,到时候皇爷爷一定让你冲锋在前。” 朱尚炳脸上瞬间亮起了兴奋的光芒:“皇爷爷没骗孙儿吧?” “咱啥时候骗过你?” 朱元璋故作严肃地瞪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转向身后那一众皇子皇孙。 “你们也别心急,今天特许你们出宫,就是为了听听你们的心声。现在好好学本事,将来咱家的担子可要靠你们挑。行了,赶紧去学堂吧,别让先生们久等。” 朱元璋摆了摆手。 一众皇子皇孙闻言,立刻欢呼雀跃地向大本堂奔去。 “爷爷,我们进屋吧,我回宫还没喝上一口水呢。” 见堂兄弟们都散了,朱允熥凑上前,亲热地挽起朱元璋的胳膊,满脸堆笑。 “我带了不少亲手得来的战利品,想送您呢。” …… 朱尚炳连忙应和:“我也一样。我也准备了战利品,想献给皇爷爷。” 这满堂子孙绕膝的场景,让朱元璋开怀大笑。 如此一来,做父亲的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朱元璋瞥向朱标。 “允熥喜欢品茶,让人把今年钱塘新贡的春茶泡上。还有庐州府的炖鸡汤,早上就开始熬了,也该端上来了,炽儿爱的豆苗,炳儿爱的酱猪肘,都一并送来吧。” 当上传菜官的朱标,非但不恼,反而笑眯眯地颔首。 朱尚炳则大声嚷着:“皇爷爷,大伯,高炽回京路上一直想吃蒿粑,最好是油煎的。” 朱元璋笑着拍了拍朱尚炳的头:“咱看啊,是你自己馋了吧。” 朱尚炳嘻嘻一笑。 而此时,已走远的朱标回头,乐呵呵地说:“都准备,都准备。” 此刻,祖孙四人正往华盖殿方向行进。 待到朱元璋被三个大孙子搀扶着来到朱樉面前,没等朱樉露出笑容,朱元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等会儿咱再与你算账。” 朱樉身子一震,抬头望向已步入殿内的祖孙四人,眼中已泛起了泪光,满是委屈。 殿内。 朱允熥三人扶着朱元璋坐下。 随即,他们各自从衣袖中掏出了回京途中精心挑选的战利品。 朱允熥掏出一把大珠子。 “爷爷,这些都是孙儿这次在大罗城的收获,本来还有更多,但为了大小一致,孙儿特地挑选了这些。即便不能串成项链,也能作为平日把玩的小物件。” 朱元璋清点着珠子,尽管数量有限,却足够串成一条手链。 如此精美之物,将来给孙媳妇做嫁妆再合适不过。 朱元璋欣然接受珠子,也没叫侍者上前帮忙。 他小心地把它们装入小袋,放在侧边的抽屉。 接着,到朱高炽跟朱尚炳了。 朱高炽从宽大袖子里拿出一尊古朴木质小佛像。 “爷爷,这是我在大罗城皇宫偶然发现的。虽然不是稀世珍宝,但工艺独特,有年头了,我想您会喜欢,就带回来了。” 朱元璋笑着接过小佛像。 “真是好东西,回头就放神龛上供着。” 嗖! 随着朱高炽的礼物出现,大殿里响起了兵器出鞘的声音。 刘建安吓得一抖,差点要叫禁军来保护了。 与此同时,朱尚炳已经抽出一把镶满宝石的短刀。 之后,他轻轻将刀归鞘,双手恭敬地递到朱元璋面前。 “爷爷,这是孙子在大罗城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的宝贝。若不是孙子眼尖,这宝贝可就溜走了。” 朱元璋早已笑得前仰后合,半晌后才接过宝刀,在朱尚炳头上轻敲了两下。 “比你那总给家里添乱的老爹强多了。” 刚在外头平复委屈走进大殿的朱樉,瞬间呆立当场。 这应天府,咱可是一天都待不住了。 朱樉的委屈还没来得及再次泛滥, 朱元璋已注意到他,猛地一拍桌,将桌上的几份奏折震落在地。 “站那儿当柱子呢?瞧瞧,你前脚刚迈出宫门,后脚告你状的奏折就到咱这儿了。” 朱樉噤若寒蝉。 朱元璋怒气冲冲,厉声道:“赶紧滚过来。” 咕噜…… 朱樉从偏殿门口连滚带爬地进了里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直起身来,小声嘟囔:“爹,儿子滚来了。” 朱允熥这时已转头望向别处。 朱高炽则低着脑袋,无意识地摩挲着脚下金砖。 朱尚炳瞪大眼瞅了老爸两眼,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花板。 第373章朱元璋:你老母的 这家伙,脸皮比城墙还厚。 朱元璋脸色铁青,没好气地望向朱樉,轻叹了叹。 自己英武非凡,孙子们也个个出色,唯独这些儿子们不争气。 “你这浑小子,一撅,咱就知道你要拉啥屎。” “看你那副德行,让你办点事就像要了你的命似的?!” 朱元璋心头火起,连声训斥,手拍着桌案。 “知道御史们是怎么说的吗?大明秦王,咱的好儿子,皇族孙儿的好叔叔,居然想在大街上动手打监国皇太孙?” “的。” “为了逃避咱给你的任务,连脸都不要了吗?” “你干的好事啊。” 朱樉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上,听到最后这句话,猛地抬起头。 “父亲,这事跟我母亲没关系……” “你混账。” 朱元璋忍无可忍,手中奏折被摔得四处飞散,站起来骂道。 “咱怎么生了你这个孽种,信不信咱现在就宰了你。” “父亲,老二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惩罚后,那些事总归需要人去做的。” 朱标刚从外面回来,带着宫女送来美食,看到大殿情况,赶紧过来劝架。 他眼角扫过跪着的朱樉,挤出个笑模样,“哪怕真要动刀子教训老二,也要等他把活儿干利索了再说嘛。事儿还没办完,哪能说宰就宰呢。” 朱元璋哼了一声,火气倒是被朱标这么一劝,小了点。 “你瞅瞅他今儿整的这些事,那些御史差点没指着咱鼻子,说咱教子无方。居然让这家伙干出长辈揍小辈的事。” 朱标笑了笑道:“反正也没真打着,就算真挨了几下,小辈受点长辈的教训,也算不得啥大事。” 话音刚落,朱标还顺带踢了朱允熥一脚。 朱允熥立马顺着话头道:“是啊,爷爷。二叔已有两年未见孙儿,一时激动,手脚失控,我离京前经杭州,二叔还说等我回来,要考考我的武艺是否进步。” 朱樉闻言,忙不迭地点头。 “对对对,儿子就是这么想的,就想检验检验允熥的身手。儿子哪敢不父皇办事呢,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挑拨咱们父子关系。等儿子查出来,一定狠狠教训那个家伙。” 朱元璋哼了两声,盯着朱樉:“就只是比划比划?咱交代的任务,你没打算推脱吧?” 朱樉挺直腰板,胸脯拍得啪啪响。 “父亲的吩咐,儿子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办好。” 朱元璋轻轻哼了一声。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朱允熥几个大孙,笑容顿现。 “赶紧吃饭吧。” “这两年在外头馋坏了吧。” “看看高炽,还有你们俩,都快瘦得不成样子了。” “赶紧吃。” …… 朱樉在一旁暗自神伤,缩成一团,眼巴巴地看着餐桌前的朱允熥三人。 还得时刻提防着朱元璋不经意间扫来的目光。 餐桌上,朱允熥几人吃得正欢。 皇室的餐点并不总是奢华珍馐,没有龙肝凤髓。 至于民间流传的笑话,说皇上每顿都吃白面馒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调侃罢了。 春天里,江南水乡最不缺的就是鲜嫩豆芽跟荠菜,简单焯水,过油一炒,便成了一道清新可口的菜肴。 外皮煎得金黄酥脆的蒿粑,满满都是春天的气息,是江南人家这个季节里常做的美食。 酱肘子则是一道不讲究技巧的吃食,关键在于酱料的调配和火候的掌握。 徐家厨师自有一套绝活。 只有庐州府鸡汤,需得从皇宫派人专程去采购,用三年老母鸡慢炖而成,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而不腻的鸡油。 拨开鸡油,下面是清澈见底。 此刻,那滑嫩的鸡肉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不算奢侈,也不至于是人人都能轻易尝到的。 但对于普通富裕家庭来说,偶尔也能享用这样一顿温馨的家常饭。 朱高炽碗中的绿叶菜,还有那蒿子饼,连同朱尚炳跟前那根多汁的酱猪肘,一一被朱允熥夹走。 他喝了一口鸡汤,转瞬间,就吃的一嘴油光。 朱高炽不甘心地向朱允熥翻了个白眼,朱尚炳则像护食的小老虎。 二人不甘示弱,以不输朱允熥的速度,狼吞虎咽。 朱元璋在一旁,手不释卷,正仔细研究关于交趾边防的军政报告。 同时不忘握着汤勺,为这三个大孙子分汤加菜。 见三人吃得油星四溅,骨渣遍地,他心里乐开了花。 这份喜悦,比他自己吃任何美味佳肴都要来得深切。 “咕噜噜……呃……” 正埋头大嚼酱猪肘,满手油光的朱尚炳,突然间鼓着腮帮子发出了打嗝声。 朱元璋笑着瞪了他一眼,递过去一碗鸡汤。 “你这小子,没人跟你抢,吃完了皇爷爷再让你大伯吩咐人送些来。” 朱允熥肚子已半饱,正悠闲地品着鸡汤,打量着朱尚炳,随后手一扬,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颈。 仿佛是这一拍的魔力,卡在朱尚炳喉咙的食物,顺畅下滑,落入腹中。 他舒了一口气,捧起碗,大口畅饮鸡汤。 朱高炽瞅了朱尚炳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神中满是默契。 朱元璋笑眯眯地望着孙子们间的温馨互动。 轻轻将桌面上的奏折掩盖,缓缓言道。 “交趾之事,不单是兵法谋略,征战讨伐,疆土扩张,而重在救民于水火,安邦定国,疏浚治理,让各行各业重现繁荣。” 在一旁看书的朱标,悄悄合上书本,目光不经意间投向了这边。 朱允熥与朱高炽二人闻声即刻停下手中的事务。 朱高炽侧首,目光转向朱尚炳。 一声清脆的响指,打断了正欲伸手取卤猪蹄的朱尚炳。 朱元璋接着道:“你们在交趾的每一步棋,咱都看在眼里,走得稳健周全。在军事部署之余,还能兼顾民生,实属不易。” 这番话,就如同家长在期末考后,审视孩子的成绩单,给予评价与总结。 朱允熥等三人静默倾听。 皇上微微一笑,“流通二字,是咱在关于交趾的奏折中最常见着的。高炽你作为监军,还有石伟毅乃至交趾所有三司的官员,都在频繁提及。” “这足以证明,你们推行的政策正发挥效用,有助于交趾民众的安宁生活,也有利于我大明对交趾的长期稳定统治。” “但‘流通’背后的意义,你们谁能详细给咱讲讲?” 第374章大明之物产,能让百姓富足 朱高炽望了望朱元璋,随后视线转回朱允熥身上。 朱尚炳指向朱允熥:“皇爷爷,这事儿都是允熥策划的,他最清楚不过了。” 朱元璋微微一笑,目光期待地望向朱允熥。 而此时的朱允熥眉头紧锁,尽力让思维集中。 朱元璋并不着急,耐心的等待。 朱标则望向内侍总管刘建安,嘱咐:“让人来记下。” 刘建安立即从旁拿出纸笔和桌子,恭敬地坐下来。 沉默片刻后,朱允熥抬头面向朱元璋,朱标几人。 “大明朝的物产,其实足以养活每个人,让他们过上安逸的生活。” 话音刚落,他迅速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位。 这个话题无论何时都能引起统治者的深思,它深入探讨了资源分配、生产能力分配及最终利益分配等问题。 现在大明拥有中原13道,千百州府,千万百姓和无尽良田。 从资源总量上看,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并非遥不可及。 然而,在现实中,实现这一目标却困难重重。 朱允熥等待很久,却发现并未有人因为他的话而生气发火。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抬头看着朱元璋和朱标几人。 朱高炽看着朱允熥,眉头紧锁地推了推朱尚炳。 但朱尚炳毫无反应,朱高炽只好用手指捏住他的一块肉,轻轻转动。 “哎呀。” 朱尚炳痛得叫出声来,满脸涨红地看着朱高炽,同时不安地瞟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看着孙子们的嬉戏打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望着朱允熥道。 “至正27年,咱下令百姓清查直隶田亩,统计全国的良田和人口。那时,百室告诉咱,如果咱能当上皇帝,大家就能过上温饱的日子……” 朱元璋回忆起20多年前的往事,脸上充满了惆怅。 仿佛回到了大明初建的那段时光,那时民生凋敝,百业待兴,兵乱不断。 朱允熥静静地聆听朱元璋的往事。 至正27年,那时明朝尚未建立,朱元璋亦未登上皇位。 第二年,吴王军队攻占山东、河南,占领潼关,进入关中,先后进击陕西、陕北、甘肃与河北,便在应天城里成为了皇帝,定名明朝。 朱元璋所述及的百室,即大明韩国公李善长。 当年朱元璋命李善长秘密调查全国土地与人丁情况,此事朱允熥显然并不知情。 连同朱标,此时也显露了惊讶的神情。 显然,大家都误以为,明朝的鱼鳞册是在建国后才开始编制的。 朱元璋沉浸在回忆之中,众人都保持沉默。 稍作停顿,朱元璋深深地叹息,然后振奋精神,笑呵呵地说。 “咱岂会不知,这片大地是多么丰饶,若天下同心,百姓又怎会流离失所,无法安居乐业?又怎不会像咱现在这样,子孙环绕膝下,共享天伦之乐呢?” 然而,天下同心压根不易。 朱允熥坚定地说道:“允熥打算留在应天,尽我所能去实现一些理想。” 朱元璋不解地问:“商业流通?” 朱允熥微笑颔首。 “大禹划分九州,依照地势进行治理。他广布土地,依山伐树,铸造高山大川。 世间万物皆有规律,九州八荒,各有千秋。” “人们因地域而异,生活习惯,语言文化,物产丰富多样。南方种双季水稻,交趾可达三季;黄河以北则一年仅一季小麦或小米。” “我希望京城百姓都能品尝到新鲜的岭南荔枝,交趾百姓能享用到北方小麦面粉,四川的平民能随意购买山东特产……” “商业交流能使物产互通有无,朝廷通过征税来平衡各方利益,百姓因此受益。运输业的发展将为朝廷带来丰厚收入,百官可制定政策,把江南税收用于支持西北地区,南北共享太平欢乐。” 朱标目光在朱元璋与朱标之间流转。 “鼓励商业往来,增设商税,倒是可行之事。” 朱元璋颔首,紧锁眉头。 朱允熥接着道:“上林苑监管着天下最好的作物种子,土地有限,但好种子带来的丰收却是无穷的。我们要搜集天下优质种子,在大明土地上试验种植。” “用更高明的耕作方法来滋养土地,防病防虫。每个官员都该明白,粮食是国家的命脉。我们要打通四方交通,让商人往来更便捷,花费更少时间。” “放宽户籍限制,让人们在一地之内自由迁徙,这样各行各业才能兴旺起来。奖励民间优秀技艺,工部和工匠们不能守着老一套,要勇于创新。” “任何能增加产量,提升品质的方法,都应该得到奖赏和鼓励。禁止奢侈的葬礼,禁止熔钱跟用金银祭祀,” “要把这些贵重金属用在建造更坚固的船只,更锋利的武器和耐用的农具上。发展海上贸易,引进世界各地特产,再把中原的货物卖出去。” 一番洋溢的话语落下后,朱允熥抬起了头。 他发现大殿内除了正埋头速记的刘建安外,其余的太监跟宫女都已悄然退下。 朱樉已经把头深埋,不断用手拍打着自己耳朵,仿佛想借此抹去刚才那些振聋发聩的话语。 朱标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你谈及的关乎百姓,工匠,商人,覆盖了农业,商业,祭祀跟海运等众多方面。这次交趾之行,你见识增长了不少,多年思考如今已然成熟。” 朱元璋转头望向认真记录的刘建安,虽然大孙子今天说的不多,但每一条都是值得深入探讨的肺腑之言。 得到刘建安的肯定,朱元璋微微颔首,转而望向朱允熥。 “现在,你可有什么打算?” “孙儿只想美美地睡上一觉。”朱允熥直言不讳。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忽然静谧无声。 朱高炽一愣,原以为朱允熥会提出要立即着手处理哪件国事。 朱标也是诧异万分,没想到儿子在这样的场合下,竟想睡觉? 朱元璋同样惊讶,他原已备好了应对大孙子可能提出的权力要求。 而朱尚炳许是因为腹中饱足,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毫不遮掩地打了个哈欠。 随即,他一脸迷茫地环视四周,“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第375章东宫小会 朱高炽一手掩面,内心哀嚎。 这家伙真是拉低了朱家平均智商啊。 反观朱元璋,却是朗声大笑。 “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南方新征已平,大家也都回来了,日子还长,皇爷爷还盼着你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儿孙满堂呢。” 末了,朱元璋还是忍不住暗暗提醒。 朱允熥尴尬地笑了声,抬眸与朱标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标轻轻颔首。 于是,朱允熥领着朱高炽跟朱尚炳二人告辞离开。 “孙儿告退。” …… “把今天的事记录好封进密盒里,除了咱跟太子,谁都不准看。” 等人离开,朱元璋转向刘建安。 刘建安连忙点头,领受了命令。 朱樉瞅了瞅四周,谨慎地爬起身,“儿子也先退下了。” 话音未落,他已提起衣摆,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给我站住。” 猛然间,朱元璋的声音从朱樉背后响起。 朱樉身子一僵,双手微颤,低头转身。 望着这不成器的老二,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跪好。” 哐当一声,朱樉二话不说,膝盖直接触地。 朱元璋咬咬牙,走上前,一脚踹了出去。 朱樉被踹倒在地后。 他又愤怒道:“老子交代的事,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再有下次,你就一辈子给你母后守灵去吧。” 朱樉连忙起身,重新跪好,连连颔首。 “儿子错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 “你哪来的胆子在皇爷爷面前说睡觉的事?” 前往东宫的路上,朱高炽一脸好奇地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轻轻一笑,转头看了看一旁呵欠连天的朱尚炳。 “说千遍不如行动一次,讲得天花乱坠,不如实实在在做好事情。” 朱高炽微微拧眉:“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朱允熥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东宫宫门。 “解缙跟夏原吉应该到了吧?回东宫再议吧。” 朱高炽疑惑颔首。 原来他竟不知朱允熥今日返京,早已邀了那两位在东宫相聚。 一行三人,终于踏进了东宫门槛。 朱尚炳见状,只是呵呵一笑,随意摆摆手,扔下一句漫不经心的话,便让侍从领着他去寻个睡觉的地方。 这家伙显然是困极了。 正打算前往小书房,汤清悦与沐彤云二人闻讯,带着一群小辈急匆匆赶来。 朱允熥在妹妹们跟二十三叔的头顶轻敲了几下,又捏了捏汤清悦和沐彤云的脸颊。 最后吩咐秀兰和秀婉备热水,打算沐浴。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与朱高炽一同迈向小书房。 抵达小书房,正如预期,解缙与夏原吉二人已恭候多时。 “微臣见过太孙殿下,见过燕世子。” 二人立于小书房外的小院中,恭敬行礼。 朱允熥随意挥了挥手,“进去谈吧。” 四人一起步入小书房。 朱高炽抢先一步,揽过了烧水烹茶的任务。 留下解缙与夏原吉面面相觑,只好悻悻收回欲帮忙的手,肩并肩坐到了茶桌旁。 朱允熥褪去外衣,盘腿坐在了茶桌。 解缙抢先一步道:“殿下远征交趾,军功显赫,治理有方,新疆土政令畅通,民众安宁。臣闻此,敬佩之情难表,憾未能亲临共历。” 夏原吉闻言,不禁侧目望向解缙,眼底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解大才子今天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朱允熥见状,嘴角含笑,“能让缙绅兄如此评价,可真是难为你了。” 解缙左右瞅瞅,搓搓手,抿嘴不语。 见状,朱允熥笑道:“缙绅兄不继续说了?那我便谈谈回京后的想法。” 言毕,他的目光轻轻掠过解缙面庞,似有深意。 解缙微微颔首:“我等洗耳恭听。” “现下,九边重镇皆有皇室藩王坐镇,元朝气运衰微,近十几年内,其势难再兴兵南侵。” 以九边为引子,朱允熥显然是要点评大明全局了。 闻言,解缙与夏原吉立刻端坐,全神贯注。 朱允熥接着说:“咱们的镇倭大军到倭国已3年了,石见那里的银矿开采和冶炼越来越熟练,产量也稳定下来。还有佐渡岛的金矿银矿,也开始挖得热火朝天了。” “在倭国,南北两边的朝廷虽然偶尔还打打仗,但经过铁铉的一番操作,他们统一的可能性已经没了,全都在咱大明的掌控。” “交趾也被征服,南方肥沃之地如囊中物。粮食、矿产、香料等资源丰富,堪比中原。” “而且,随着交趾道的建立,加上倭国那边的布局,东南边被倭寇骚扰的事情已经几乎不见了。” 夏原吉恭恭敬敬地拱拱手,微微欠了欠身子。 “皇上英明,太子贤能,殿下您又英勇,大明的盛世谁都能看出来,这些都是咱们大明君主的功劳,才有了今天顺畅,百姓安乐的好日子。” 朱允熥摇了摇脑袋,目光转向夏原吉。 这家伙现在也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摆手道:“大明的事还多着呢,咱们还得加倍努力,携手共进才行。” 一直没出声的解缙,这时候噌地一下挺直了腰杆。 “殿下这次去交趾,是不是有什么感悟,想在朝廷上推广实行啊?” 解缙绅不对头。 非常不对头。 朱允熥瞅着解缙那闪闪发亮的眼神,转头望向夏原吉。 夏原吉撇了撇嘴:“缙绅兄现在还没摸到门道呢。” “还没摸到门道?” 朱允熥诧异地嘟囔了一句,随即转头望向解缙。 上下打量了两眼,不禁轻声笑出来。 回想起当初自己那突如其来的念头,让解缙,夏原吉,铁铉这三个家伙成了文华殿行走,参与朝政大事。 但有趣的是,他们实际上的职位却没怎么变动过。 夏原吉依旧在户部,干着他的老本行,现在郁新不大管事,他倒隐隐有成为户部领头羊的趋势。 那些纷繁复杂的事务让他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铁铉就更别提了,从礼部小角色直接跳到兵部,随后跟李景隆率军远征倭国。 现在朝廷每年百万金银的进项,可都是铁铉的功劳。 第376章大明朝的官职,任你来选 随着一艘艘满载金银的船只回国,还有成千上万的倭国人,搭乘着大明巨舰,被送往山西等地,迎接他们的,是“美好”大明新生活…… 唯独他解缙一直待在翰林院不动弹,除了洪武25年搞出的那个书报局。 起初虽历经波折动荡,但现在,书报局已然蜕变,成了大明心学的摇篮与传播中心,拥护者众。 最初的旬刊,也加快了脚步,变为了周刊。 篇幅也由寥寥几页扩张到现在每期沉甸甸的一大本。 解缙渴望着能有所作为,这便是他今日这番态度的根源。 朱允熥静静地注视着被点破心思的解缙。 “说来也巧,此番回京城后,还真有几桩事,得请缙绅兄费心。” 他总算能有展身手的机会了。 解缙瞬间精神抖擞,效仿身旁夏原吉,挺直了腰杆。 “微臣遵命,必定全心全意,不敢有丝毫松懈。” 朱允熥忍不住笑出了声。 “缙绅兄,具体做什么我可还没透露呢。” 解缙抬眼望向朱允熥,无需言语,心中的迫切已溢于言表。 你尽管说,我老解只管接令行动。 朱高炽好奇地打量着解缙跟夏原吉,自从洪武25年随父王回京,再到应天求学,后来又被哄骗去了交趾。 他在京城与官员们的交往并不多。 就算是像解缙,夏原吉这样朱允熥的心腹,他也并不甚了解。 此刻见解缙主动请缨,朱高炽颇感诧异。 当官的,真的会主动要求做事吗? 做多错多,做少错少。 这可是官场生存的铁律啊。 朱允熥示意解缙冷静,然后说:“回京途中,听说将作监的冯大匠即将完成我交办的任务。后续事宜,请缙绅兄处理。” 解缙眉毛轻轻一扬:“殿下,能透露是什么大事吗?” 解缙心中如野草般疯长各种猜测与期待。 铁铉忙碌于百万银两生意,春风得意。 夏原吉责任重大,关乎国家生死存亡。 朱允熥却故作玄虚,“待我处理完京城事务,亲自去核实状况后再做决断。” 解缙急切之情几乎无法掩饰。 朱允熥见状,安慰道:“解兄莫愁,若此事成功,将是你博取声誉,享誉青史的机会。大明朝廷的任一高位,只要你想皆是手到擒来。” 朱允熥没解释太多,这般只言片语便引发书房内众人的好奇心。 然而他只是微笑。 朱允熥在提拔冯大匠后,便把水泥制备秘诀交给了他。 短短2年时间过去,水泥已经制成。 他深切明白,只有财政财源流通不息,才能摆脱财富被权贵垄断的困境,因而交通畅通至关重要。 这就是他所默默遵循的“路通财通”的信念。 大明需要平整官道,加大货运的车辆及迅速将物资运至所需之处,军队亦需按时抵达特定地点。 修路背后的影响,涉及了皇权。 原本,皇权不下乡。 若是京城朝廷能在短时间内传达政令至村落,那皇权就能超越士绅之权。 朱允熥回来后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使百姓丰衣足食。 然而,他不会容许胜利果实被那些拥有代言权与统治力的士绅染指。 解缙感知到皇太孙情绪转变,立即换个话题。 “书报局近期成绩显著,臣认为,可否在各府郡增加分局,并派人指导地方文刊发行,搜集地方信息。” 朱允熥没有立即回应这事,而是询问:“书报局的发展状况如何?我回京途中听说,民间自行发行的书报已颇为盛行?” 解缙提到开设地方分局,其目的远不止应对书报局日益增长的业务量那么简单。他略作思索,压低声音说。 “目前直隶之地,书报局仍是独家。但在江西、湖广等地,仅这两个区域,就已经有十几家机构参与到书报发行中去了……其他各地,也陆续有人涉足这一领域。” 朱允熥轻笑出声:“是理学的人吧。” 解缙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可他们并未再挑起事端,而是忙着邀请各地的理学大师撰写文章,深入探讨先贤的经典著作。” 这是一场文字的较量。 心学与理学,各自宣扬着自己的思想体系,努力推广自家的学术理念。 这便是当今大明儒家领域内的道统之争。 朱允熥微微颔首:“朝廷无法禁制他人言论,若仅限于笔墨之争,那书报局就应当刊发更出色的文章来回应。关于在各道增设分支局的安排,就着手去办吧。” 解缙领命,眼下书报局因发行量跟阅读量的攀升,已开始接受地方商人的广告刊登。 虽未至完全自给自足,但扩展各道分支,确实在可操作范围内。 加之有朱允熥早先留下的几份故事大纲,这两年书报局一直在连载多部通俗小说。 为增加收入来源,解缙正策划将剩余的大纲独立出版销售。 同时,随着书报局印刷能力的持续增强,对外承接印刷书籍的业务也成为可能。 扩大影响力之余实现财务自立,这是解缙对当前书报局的基本要求。 至于成为心学圣人之事? 解缙相当理智地自评,以他20出头的年纪,尚不足以肩此圣名。 书报局的事务已经确定。 解缙话锋一转:“今年的恩科已经启动了。” 朱允熥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笑道:“又到了恩科之年啊……” 心学不仅在百姓间口耳相传,朝堂之上也急需心学高手来运筹帷幄。 这一点,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只是嘛,官位这种大事,哪能明晃晃地说出来呢。 朱允熥目光落在夏原吉身上:“据说原吉兄最近正忙着和那些夷商打交道?” 夏原吉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苦笑,满是无奈。 他行了一礼,便开始向太孙倾诉。 “殿下,那些夷商个个贪得无厌,就连微臣阅商无数,也从未见过如此贪婪之人。” “嗯?”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疑惑问道,“他们都做了些啥?” 夏原吉无奈道:“去年冬天,佛郎机商人登陆广州,游说地方官欲购地建仓库房屋,作为大明落脚点。” 第377章悬赏令,寻找土豆红薯 朱允熥的眉头拧成一团,脸色都沉了下去。 夏原吉眼见太孙脸色有变,连忙沉声说道。 “这事一上报到通政司,我便与詹尚书等大臣商议决定,绝不允许广州府等地将土地卖给那些夷商……” 砰。 小书房内,朱允熥一拳狠狠地砸在面前茶案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的三人都是一愣。 面对三人的不解…… 朱允熥面色阴郁,“在大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祖辈根基,属于天下人共同财产,绝不可能有丝毫让给外人情况发生。” 朱高炽见状,贴心地为朱允熥添满了已空的茶杯。 夏原吉则恭敬回应:“微臣明白,今天就会与各部商讨此事,将其呈报朝廷,并传达至各地方官员。” 大明土地不容交易或割让给外人。 但朱允熥觉得这还不行。 他加重语气,“土地不容让,百姓不可失,这是永利。” 这话分量十足,颇有深意。 以朱允熥监国皇太孙的身份说这样的话,似乎稍显越界。 夏原吉等三人注视着朱允熥,不解为何一件看似已妥善处理的事,竟会引起他如此强烈的反响。 朱允熥话锋一转:“对外商征收的关税,是否仍按之前的决议执行?” 夏原吉迅速回答:“回禀殿下,自从您离京后,所有夷商来我国贸易,户部一律征收五成关税,未曾变动。” 朱允熥轻轻颔首。 “要让下面的人明白,切勿因贪图外商的些许银两,就随意压低他们的商品定价。只要坚持五成税率,每年结算时,朝廷自然会根据收税情况,另外给予奖赏。” 夏原吉紧锁的眉头渐渐变得平缓。 无需多言,殿下对那些夷商显然没什么好感。 眼下,这些夷商来大明不过是挥金如土,购入各种奇珍异宝。 相比之下,他们带来的货物少之又少,是他们有求于大明的局面。 朱允熥心里也是这么盘算,如今的大明对于远道而来的夷商而言,简直就是一座宝藏,满载而归远比卖出货物更为关键。 只有将大明的宝贝带回老家,才能真正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他们带来的玩意儿,大明还真不太稀罕。 当然,如果有更先进的航海术,工业技术之类,朱允熥自然会另眼相待。 接着,他随口问道:“那些夷商还有其他心愿吗?” 夏原吉沉吟片刻,答道:“不少夷商人到了应天后,或明或暗地表达了希望朝廷开放内地各道,允许他们自由交易。” 朱允熥不假思索,直接回绝:“此事暂且免谈,他们买卖的一切都得经过户部。” 他自己还没把天下事理顺呢,哪能让这群夷人先在大明地盘上探清虚实。 总不至于将来某日,他这个皇太孙还得捧着他们绘制的地图,在自家国土上找路吧。 念头一闪,朱允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沓用牛皮纸细心包裹的文件,递给夏原吉。 朱高炽几乎是弹跳起来。 他心里明白,这纸上是允熥在回京途中,躲在船舱内一笔一划勾勒出的。 不只是图案,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描述。 尽管他心中好奇得如同猫抓,却也未能一见。 此刻,夏原吉接过纸张,随手翻阅了几页,那些设色鲜明的图样和旁边细致的注解让他眉头微蹙。 “殿下所绘制的这些奇物,微臣前所未见,不知殿下需要微臣做些什么?” 朱允熥指向那堆纸:“我要你发布悬赏,无论何人,只要能找到纸上的任意1件物品,带到我面前,即赏千两黄金。若能找全3种,我将亲授其公侯之位。” 千两黄金。 不是虚言的千金,而是货真价实的黄金。 夏原吉的脑海迅速运算,将千两黄金转换成白银,再换算成洪武通宝,最后估算成宝钞的价值。 这一连串的心算后,他不禁瞠目结舌。 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足以让一个平凡百姓一夜间跃升为大明富豪,家族荣耀延续数代,子孙后代尽享尊荣。 更何况,只要找到3样,那人就能得到监国皇太孙亲赐的公侯爵位。 夏原吉默默在记忆里检索。 现今大明朝的公侯勋贵,哪个不是在开国之初,要么是血染战袍,于万军之中拼杀而出的英雄,要么是对国家建立有着不可磨灭贡献的肱股之臣? 现在,只要能找到纸上这3个玩意儿,就能换取一个公侯身份。 这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的悬赏啊。 太孙简直是疯了。 朱高炽也暗自嘀咕,允熥是不是傻了? 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从夏原吉手里夺过那几张图纸。 接着,他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玉米?” “土豆?” “……” “这些都啥玩意儿?能吃的是吧?” 图纸上那些陌生的图案,加上一旁的文字描述,朱高炽心里的疑惑更甚。 “没错。” 朱允熥脸上满是笑意:“就是这些东西,只要能找到它们,别说万两黄金,就算是倾尽国库我也乐意赏。” “只要拥有这些,我大明定能如日中天,与天地同寿。” “你是不是糊涂了?” “还是说从交趾那地儿回来,没来得及休息就犯迷糊了?” “寻几样东西就可当公侯,你就不怕御史们把你弹劾个体无完肤?” 朱高炽猛地将手中图纸摔在桌上,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让允熥如此疯狂。 还说什么,有了这些东西,大明就能与如日中天,与天地同寿。 这话什么意思? 难不成靠着这些,大明朝就能成为千古一朝,真正的万世帝国? 信不信,这番话要是传到外头,尤其是朱元璋耳朵里,御史们还没动笔写奏折,朱元璋就得先打断他的腿…… 朱允熥直视着朱高炽,“你不会明白的。有了这些东西,我所说的,绝对可以实现。” “我不用明白。” 朱高炽首次在朱允熥面前展露了他的坚决,脸色凝重。 “大明的繁荣昌盛,不可能仅凭你那几件玩意儿,就能延续万世。” 朱允熥嗤笑一声,这家伙显然不晓得土豆跟红薯的产量。 第378章皇爷爷第一个不答应啊 中原王朝人口从数千万膨胀至几亿,背后因素众多,但红薯与土豆无疑是最关键的推手之一。 朱允熥的眼神变得严肃,“只要能找到它们,我便能让大明土地亩产数倍……不止10石,甚至更多。” 朱允熥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将亩产的预估数字夸得更大。 之后的大明北方,气候会日益严寒,灾害连年不断。 既然无力与天抗衡,人们只能转而在内部相互竞争,力求自保。 土豆是抗冻能手,产量高,能量足,口感细腻,让人爱不释手。 红薯虽不及土豆,做法单调,但产量高,全身是宝,易种植,普及度远超土豆。 玉米、辣椒这些,纯粹是朱允熥为了丰富大伙儿的餐桌。 所谓饱暖思欲,当解决了肚子问题之后,想要发展就变得简单的多。 朱高炽面色从怒气冲冲转为一脸不屑,心里直嘀咕朱允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一亩地产10石粮? 现在大明朝最好的地,一年也就产出4石左右。 这还是江南那种一年能种两茬的地儿。 产量翻倍还不止? 要不是朱高炽隐约觉得朱允熥可能还有别的盘算,这会儿早甩手走人了。 他静静地望向一旁的解缙与夏原吉,二人脸上挂着满满的惊愕与怀疑。 他轻轻撇嘴,将目光投向朱允熥。 瞧见没,这儿4个人,有3个都对你说的亩产10石持着怀疑态度呢。 面前三人的微妙表情,全数落入了朱允熥的眼中。 受限于时代认知,他也无法对他们的不解表现出任何不屑。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真的,如果方法得当,我能把亩产提升至20石……” 这番话让朱高炽彻底无言以对,轻声叹息道:“无论你心里打什么算盘,在这里说的话,出了门最好就抛到脑后吧。” 朱允熥眉头紧锁,“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老百姓的收成能再多些。” 到了这一刻,朱允熥才猛然察觉到哪里不太对。 他跟朱高炽所想的好像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家伙以为自己是个狡猾卑劣的政客吗? 与此同时,刚才还嚷嚷着要睡觉的朱尚炳,此刻却黑着脸闯了进来。 朱尚炳一进小书房便直奔茶桌,盘腿坐到了朱高炽的对面。 “你怎么没睡觉?”朱高炽出声问道。 朱尚炳转头望向朱允熥,“你可以让二十三叔走吗?”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桱清楚东宫小书房规矩。 只要朱允熥在小书房,他就没胆子过来,只好找朱尚炳这个大侄子闹腾去了。 朱高炽轻笑一声,给朱尚炳斟上一杯茶。 朱尚炳一仰头,茶水尽数入喉。 “你们刚才说啥20石,是打算干啥吗?” 听朱尚炳重提这事,朱高炽脸色微变,便将先前的来龙去脉仔细讲了一遍。 朱尚炳边听边品茶,眼见着看向朱允熥的眼神逐渐变得玩味起来。 末了,他冷笑一声。 “我对种田之事虽不精通,可也知道土地产出有限,每年收成都差不离。” 见朱允熥没接茬,朱尚炳挑衅道:“如果你真做得到,我就把这张桌子吃了。” 朱允熥立刻笑出声:“此话当真?” “连坐垫一块儿吃下。” “你可别后悔。” “朱尚炳说出的话,绝不反悔。” 朱尚炳昂首挺胸,“那你做不到呢?” “那我就让你跟十七叔一样,做个大都督。” 这意外的承诺让朱尚炳眼前一亮,心中暗自感激二十三叔。 他再次确认道:“你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朱高炽左顾右盼,突然间恍惚,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 他转向一旁的解缙和夏原吉,只见他们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 朱高炽板起脸,压低声音说:“不论你讲的是真是假,但只要你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悬赏出去,皇爷爷铁定先打折你的腿。你以为,皇爷爷会容忍你用利益驱使百姓舍田寻宝吗?” 本想摆事实讲道理的朱允熥,话到嘴边,猛地刹住了车。 他眉毛一挑。 这茬子事,自己竟疏忽了。 看来,确实在交趾那地儿窝久了,被陈琼那个早晚要倒大霉的家伙带偏了路,做起事来只知蛮干了。 陈琼啊陈琼,你真该啊。 见到朱允熥终于恍然大悟,朱高炽脸上绽开了笑颜。 他哼了一声,“公侯之位,千金之赏,你认为这世上还有多少人能安安心心地埋头苦干?” 朱允熥沉默了,不再言语。 夏原吉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要说这世上有啥奇珍异宝,谁不想立刻据为己有,只怕是做梦都会笑醒呢。” 夏原吉帮着朱允炆圆了场,接着说。 “打从建国以来,那些公侯爵位,几乎全是跟着陛下一起拼杀,打天下的功臣们挣来的,那是一步步艰辛,一刀一枪搏出来的。” “现在呢,只要能找到几样东西,就能平步青云,跟国家共享荣耀。别说老百姓了,就连我听了都心里痒痒。如果真的这么悬赏,我都想请假去外面找宝贝了。” 老夏对人心跟经济那套门儿清。 朱高炽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 在自己人面前,朱允熥也不端什么架子。 他干脆地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金钱的魅力太大,用公侯之位做奖励,民间肯定要乱套,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勤劳工作上了。” 朱高炽提议道:“不如发个公告给各地,告诉全天下的人,找到这些东西有奖赏,这主意怎么样?” 不具体说奖什么,但让大家都知道朝廷在寻找这些东西。 有心人自然会留意,即便不至于立刻掀起找宝热潮,但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当的做法。 朱允熥颔首赞同:“那就按这个意思发公告吧。” 朱高炽的建议确实稳健。 成熟的手腕就是这样,说话留有余地,从不明说到底。 第379章视察上林苑监,将做监 经过这一番讨论,朱允熥也渐渐冷静下来,望向夏原吉。 “听说欧洲那边有很多中原没有的东西,原吉兄你现在掌管户部,和那些夷商打交道多,也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线索。” 他知道中原地区后来的红薯土豆这类东西,都是从洋人那儿得到的。 但是具体啥时候,他就不记得了。 一直埋头研究朱允熥图纸的解缙,突然抓起一张纸。 “这玩意儿叫辣椒?听闻在云南那边好像出现过。” 朱允熥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解缙先是颔首,随即又摆了摆手:“不太清楚,得查查看。” 朱尚炳瞄了一眼众人,“咱们打的赌,还算不算?” 朱高炽低下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 尚炳这下怕是要怪自己坑了他。 朱允熥嘴角一扬:“兄弟一场,我咋可能糊弄你呢?” …… “我糊弄你?” “二十三叔,你这可冤枉我了啊。” “我朱允熥可受不起这等冤屈。” “还想溜出宫?你乖乖回李贤妃那里吧。” 第二天清晨,正打算离开皇宫的朱允熥,被朱桱死死抱住。 他不得不用提高声音警告起来。 朱桱的脸色顿时紧张起来:“我可不想回母妃那里。” 见状,朱允熥仍难掩不悦:“我有答应过你事情吗?” 朱桱不安地摇头:“没有。” 朱允熥又问:“那你现在还要去宫外吗?” “呃……” 朱桱刚吐出半个音,连忙摇头:“不要。” 随即,他直接坐到朱允熥的脚上,满眼期盼。 朱允熥彻底软下心来:“行吧,接着待在东宫吧。” 朱桱立刻笑开了花,生怕大侄子反悔,一溜烟就跑得无影无踪。 朱允熥轻叹着望向身后跟着的汤清悦跟沐彤云。 他伸手在二人脸颊上轻轻一捏。 汤清悦性格爽朗大方,而沐彤云则是温婉如小家碧玉。 望着这两位截然不同风情的佳人,朱允熥微微一笑。 “今日要前往将作监跟上林苑监巡视,事情不多,忙完了便回来陪你们。” 沐彤云羞赧地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汤清悦则走上前,将一个香囊系在朱允熥腰间。 “惠妃娘娘听说您跟两位世子终于返京了,正值春光明媚之时,她想在宫中举办一场赏春宴。一是借这个机会,探望您的近况;二是……” 至于第二个原因,汤清悦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朱允熥嘴角一扬,接着逗趣地捏了捏汤清悦的脸蛋,“等我回来,今晚可以……” 汤清悦脸颊染上了一抹绯红,羞涩地推开他,眼角余光偷偷瞥向沐彤云。 朱允熥随后踏出宫门,正好遇上匆匆而至的刘远和周豪。 朱高炽忙着给北平写信,朱尚炳则乖乖接受朱樉的教诲,二人都没能前来。 解缙和夏原吉,他们手头的事务繁重,也是分身乏术。 朱允熥扫视了二人一眼,“咱们先去上林苑监看看,回来时绕到将作监那边。” 上林苑监,前湖畔原本就有片水田,而今规模更是扩张了不少。 待朱允熥一行人抵达,未等衙门前的差役通报完毕,他们已悄然立于前湖之滨。 放眼望去,整个前湖边属于上林苑监的试验田里,尽是卷起袖子、裤腿,俯身劳作的人群,不分官吏还是农夫。 不知何时,上林苑监的监正缪良哲,手里攥着一把稻苗,悄然出现在朱允熥跟前。 缪良哲举起手中的稻苗,满面春风地说:“殿下,这些都是今年新种的水稻,根系更加强壮,我们已经能确保每穗稻谷的粒数稳定在100粒以上了。” 缪良哲,一个堂堂的从三品官员,这会儿却是满身泥泞,四肢沾满了水田里的泥浆。 就连他的衣襟,面颊,也都缀满了泥点。 但在朱允熥的眼中,这一幕丝毫不狼狈。 这,正是他心中理想的明朝官员模样。 朱允熥的嘴角轻勾。 “即便远在交趾,本宫也知道上林苑监上下齐心,致力于农桑,守护着大明农桑,功不可没,泽被苍生。” 或许是因为长年累月躬耕于田间,又或许是因为上林苑监独特的职责,使得这位三品官员少了几分官员的模样,多了几分朴实无华。 面对太孙的赞誉,缪良哲没有客套也没有自谦,只是憨厚的笑了笑。 “太孙从交趾带回来的良种,我们去年就已经开始试种了。虽然只赶上了晚稻一季,但我们坚信,这些种子能让我们的收成再上一个台阶。” 朱允熥轻笑道:“本宫已经发令全国,搜寻所有新奇作物。到时候,上林苑监还得辛苦大家,继续培育良种,为天下人的饭碗操心。” 缪良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朱允熥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困惑,他四处打听搜寻那些作物的文书,尽管尚未传遍四海,行人司与通政使司却早已将这消息送进了应天府的各个官衙。 然而这念头转瞬即逝,朱允熥随即豁然开朗。 此人一踏入衙门,怕是满脑子只剩耕田种地了。 不知者不怪嘛。 缪良哲恍然回过神,面带笑意:“殿下心系苍生,福祉百姓,我等自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定不让殿下失望。” 朱允熥打量他两眼,笑而不语,轻轻摆手,领着随行人员离开了。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缪良哲才猛然记起自己竟忘了给太孙送行。 …… “殿下,这水泥真是坚如磐石,比之山岩也不遑多让,大铁锤砸下去都不易撼动。若用它来砌墙,只需半尺厚,便能抵御炮火攻击。” 由上林苑监转入敲敲打打的将作监,朱允熥立刻被冯大匠缠住,滔滔不绝。 谈及水泥之后,冯大匠又领着朱允熥逐一介绍起来。 “遵照殿下的指示,在钢水中混入其他矿石,虽耗资巨大,但如今……微臣已带领工匠们初步摸索出一些门道。不过这工艺相当耗时,目前我只是改良了炼钢铸造的方法,效率稍有提升。” “龙江船厂那边有点不太乐意配合,我让他们先做个龙骨框架,好让我覆上铁皮试试水,结果反被数落一顿。好在最后,他们还是送来了一艘五百料的船骨。” “至于矿井机械那事儿……我至今还没摸到窍门,不过幸好材料废了还能回炉重造,不算全亏。” 第380章闲来无事,勾栏听曲 从一个工匠跃升为官员后,冯大匠心中早已认定。 这辈子只要是太孙的吩咐,哪怕听起来天方夜谭,也得拼尽全力去实现。 若是做不到,那问题不在太孙那些奇思妙想,而是他不够聪明,没能达成太孙的期望。 朱允熥一路没说话,默默审视着这座因他而起,现由八品小官冯大匠全权掌控的综合工坊。 等到冯大匠讲完,他们已漫步至工坊外一处树荫之下。 “合金的事不急,慢慢试验,关键是得找到配方。火铳的改进刻不容缓,上次提过的预装火药包,得抓紧实施了。” 冯大匠脸上的犹豫被朱允熥捕捉,他紧接着说。 “缺钱缺人你就去找户部夏原吉,报我的名字。” 得到保证后,冯大匠终是点头同意。 朱允熥继续道:“水泥问题解决了,你就多组织些工匠,多带带徒弟,不久之后咱们就要大干一场了。” 冯大匠连连颔首,就算豁出命去,也得把太孙的事办得妥妥帖帖。 从将作监新工坊出来,朱允熥眺望前方。 一旁的刘远询问:“三爷,我们回宫吗?” 朱允熥却道:“时候还早,不如我们去教坊司逛逛。” 对于朱高炽二人,朱允熥可以直接说,不会涉利益,即便他们会因此对他多几分提防。 至于行走三人组,恩威并施,再加上给予这些满腔热血的年轻人足够多,足够重的挑战,自然能赢得他们的心。 而像刘远和周豪。 朱允熥相信,没有什么比共同逛青楼更能让他们对自己忠诚了。 哪怕是怀里拥着佳人,心中千回百转,想着各种亲密接触的可能,他们在自己面前也依然保持着恭敬端庄的姿态。 刘远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去教坊司逛逛?” “呃……” 朱允熥话到嘴边,忽地皱起眉头,“咱们还是转去夫子庙吧。” 自家买卖,老是免费可不成。 白占便宜,这事儿不地道。 说着,朱允熥又瞄了刘远一眼,“刘远,今儿个怎么没穿飞鱼袍?” 刘远一愣,“要不我现在回去穿上?” 旁边的周豪憋笑得脸都快紫了,轻轻拍了拍刘远:“刘兄稍后记得结账就成了。” “哈?”刘远更迷糊了。 一转头,皇太孙早带着周豪走出好几步远。 “红梦阁怎么样?” “不够味儿。” “换地儿。” 秦淮河畔,十里柔情。 沿岸的烟花之地日复一日地上演着古老而又绵长的故事。 朱允熥打东秦淮一路看过来,每家门口的牌匾瞧上一眼,就没了进去的兴趣。 “凝梦楼?” “没劲,下一家。” 第二家门口也是匆匆掠过,朱允熥仍旧兴趣缺缺。 就这样,连续经过了好几十家。 跟在后面的刘远,这一路上满脑子疑惑。 不穿飞鱼服就得他结账? 这是哪门子规矩? 周豪怎么就明白呢? 刘远困惑地望着前头的皇太孙,满心的疑惑。 终于,朱允熥在一处临河的精致庭院前停下了脚步。 “清悦院?”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且让本宫看看有何不同。” “几位大爷里边请,这会儿日头正好,姑娘们都闲着呢。几位大爷可有相熟的姑娘?小的马上去请来陪侍各位。” 刚踏进清悦院的大门,迎来的小厮满脸堆笑。 朱允熥随意扫了他一眼,“比起教坊司里的秋香怎样?” 小厮的表情微微一僵,那可是京都无人不知的花魁,连续三年稳坐头把交椅,尽管最近有新秀冒出,挑战她的地位,但毕竟还未易主。 小厮勉强挤出笑容,“公子说笑了,我们这儿自然及不上秋香的风采。” 这家伙倒是个实在人。 朱允熥收起玩笑的心思,“给我订间临河的雅舍,叫三位姑娘来作陪,我们喝茶。” 客人留下,这笔买卖算是成了。 小厮连忙应承:“好的,公子。紫嫣泡茶手艺一流,绿荷琴技悦耳,丁香歌声绕梁,最适合公子。” 一行人在小厮的带领下上了楼。 雅舍自然依河,推开窗就能将河对岸的贡院街景尽收眼底。 又逢恩科之年,应天府内学子如云,江宁夫子庙,贡院,日日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街头巷尾,还能见到几个因前夜畅饮过度而宿醉未醒的学子。 即便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也扰不醒他们的沉睡。 恩科之时,这等光景早已不足为奇。 甚至在秦淮河中,也不时能听说有哪位书生,深夜酗酒,寻欢作乐,不慎落水溺亡的悲剧。 没过多久,三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踏入雅舍。 正如朱允熥所预料,刘远跟周豪二人,即便脸已泛红,依旧端坐得一丝不苟,一心沉浸在饮酒之中。 今年恩科,注定是心学崛起的关键时刻。 洪武25年的那次科考,心学首次显露锋芒。 尽管由于各种缘由,仅有少数几个心学之士挤进了进士行列。 而两年的时光里,随着书报局不遗余力的宣传,朝廷内部那微妙的中立态度,以及对心学既不明拒也不全纳的暧昧策略。 不管是否真心,表明心学立场的读书人数量日益增长。 “进士比街上的狗还多。” 朱允熥目光穿越河岸,暗自嘀咕。 这便是他对于恩科以及儒家正统之争的深层意图,一个他绝不会在解缙等面前吐露的秘密。 大明人人都梦想成为两榜进士,以此踏入仕途。 可培养出两榜进士的儒家学派自然备受追捧。 不论是理学还是心学。 看那些民间学子的站队就知道,只要能助他们成为两榜进士。 今天他们可以是理学门徒,明天就能宣称自己是心学传承者。 让进士这个头衔不再稀有,不再是通往官场的唯一门票。 这才是朱允熥心中的真正变革图景。 交趾道内,一项前所未有的政策正在悄然实施。 无论进士还是举人,一旦成为交趾道的地方官员,都需要通过额外的考核。 而且这考核已细化到了按部门,按专业。 精通农业,水利,建筑的,可以成为州府的布政使,知府或知县。 甚至进入户工部任职。 第381章徐妙锦特意上门提醒 律法专业,则可能被选入地方提刑按察使司,县丞,乃至刑部,大理寺跟都察院。 因才施用,根据个人所长分配职位。 这才算得上是选贤任能的真谛。 哇…… 哇哇…… 河对岸,几个昨晚畅饮过头的书生,脸色铁青,踉跄地冲出狭窄的小巷,直奔河边,瘫倒在地,不住地干呕。 朱允熥嘴角微扬,但神色却逐渐变得凝重。 自洪武25年起,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积累与调配资源。 而这次重返京城,亦是怀揣同样的打算。 对根本制度的变革,也应提上日程了。 户籍制度,选官制度,宗室管理,文武平衡,货币流通…… 这些才是决定大明未来的根本。 前方的路,还长得很呢。 朱允熥在心中无声地感慨,旋即转身,向着那仍在轻拨琴弦的绿荷姑娘摆手。 绿荷身姿曼妙,丰胸细腰,臀部挺翘。 她微微一笑,袅袅婷婷地移到了他的跟前。 “公子有何吩咐?” 朱允熥淡然一笑,“你是哪里人呀?” 朱允熥可没那种规劝风尘女子从良的嗜好,说不准这话一出口,反被人当作痴儿。 他今日不过是闲来无事,想找点乐子。 心血来潮,想跟这位身材火辣到让人喷血的绿荷姑娘谈谈人生。 咚咚! 话未出口,敲门声却不期而至。 朱允熥眉头微蹙,目光投向正襟危坐于茶桌旁,满脸通红的刘远跟周豪。 见他俩欲起身却背部佝偻的模样,料定这两位一时半会儿是站不起来了。 进入青楼大门,皇亲贵胄,随从护卫,统统都只是男人。 朱允熥轻轻抬手,示意那两个还想起身去开门的家伙坐好。 咚咚! 外面的敲门声急促而坚定,却无人出声。 绿荷姑娘正要迈步迎客,却被朱允熥一把拽住。 咔一声,门开了。 不过眨眼之间。 啪。 门又迅速地关上了。 朱允熥一脸紧张,四处瞅瞅,随即故作镇定,拉起门外的人,闪进了隔壁空房间。 转身间,他神色古怪地盯着眼前男扮女装的徐妙锦。 “姨……” “哎呀,真巧。” “徐娘子,你也是来喝茶放松吗?” 自洪武26年,徐妙锦从交趾回京后,这是二人的第一次重逢。 竟发生在秦淮河畔这风月场所。 朱允熥只好硬着头皮,堆起笑脸,打起了招呼。 徐妙锦面容平静,“殿下可听说了京城最近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 若非有消息传来,她绝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这家伙真是太可恶了。 回京了不先找自己,居然跑到这种……这种不堪的地方来。 朱允熥一愣,随即殷勤地为徐妙锦倒水泡茶,还想伸手请她坐下,却被徐妙锦轻轻避开,自顾自地优雅落座。 朱允熥眨眨眼,小声嘀咕。 “锦娘子不是在神烈山为家人祈福吗,怎会知道京城里的这些闲言碎语?” 打从去年徐妙锦返回京城,她就斗胆向惠妃娘娘进言,请求前往神圣的神烈山,于马皇后陵墓之前,为大明江山祈福。 出乎所有人意料,惠妃娘娘居然点头应允了。 自那以后,中山王府的三小姐徐妙锦便常驻神烈山。 日复一日,在马皇后灵位前,虔诚地为大明祈求安宁繁荣。 而徐妙静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那人怎么总能摆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 相比之下,自己一听说神烈山的事情,就立刻心神不宁,生怕他又闹出什么乱子。 真是冤家。 徐妙静轻叹一口气,“殿下昨日向朝廷发了文书,要在民间寻找物件?” 朱允熥微微颔首,趁势拉过一把椅子,硬是挤到徐妙静身旁坐下。 两腿分开,恰好卡在她的腿两侧。 “锦姐姐,你听到了些什么风声吗?” 徐妙静心头一紧,双手下意识地握成拳,双腿也暗暗并拢。 不给他任何“亲近”的机会。 然而,脸颊却不争气地泛起了红晕。 这家伙,竟这般厚脸皮地喊她姐姐。 就在快要羞愤交加时,徐妙静强作镇定:“你离我远点,我呼吸不过来了……” 朱允熥对此视若无睹,膝盖还故意轻蹭着。 徐妙静全身紧绷,胸口因怒气和无奈而剧烈起伏,眼中似有泪光闪烁,狠狠瞪了朱允熥一眼。 对于他,徐妙静真是毫无办法。 “城中盛传,殿下发文书寻物,寻得者赏万金,封侯拜爵。” 朱允熥眉毛猛地一拧,连腿上那点小动作都戛然而止,转头静静望向徐妙锦。 “这风声啥时候起来的?” 徐妙锦轻轻呼了口气,顺势往后躲了躲,“今早城门一开,话儿就传开了。”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虽然是从城里传出来的,但我住在神烈山,家里人每天下山买菜,他们在出城路上听百姓聊起的……” “我也就是无意间听说了,想着得赶紧告诉你一声。” 可朱允熥好像根本没听见,眉头紧锁。 徐妙锦满脸疑惑,便又压低声音道。 “百姓嘛,哪里有利往哪儿凑,这谣言要是再这么传下去,直隶地区怕是要乱套了。眼看着春耕快收尾,接着就是双抢季节,若不及时控制,对殿下的名声可不太好哦。” 岂止是不太好那么简单。 朱允熥轻声叹了口气。 要不是昨天朱高炽在一旁说明,他这会儿估计还在琢磨怎么提高大明田地的产量呢,哪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可这谣言,和他昨天提的悬赏几乎如出一辙。 莫非是高炽,尚炳他们泄露的? 还是解缙或是夏原吉干的? 朱允熥心头灵光一闪,随即暗暗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高炽干的,昨天何必好心提醒呢? 解缙和夏原吉更不可能,这事与他们的利益和追求背道而驰。 至于尚炳嘛…… 朱允熥直接略过了这个选项。 他神色一正,望向徐妙锦。 “劳烦姐姐特意进城告诉我这事。” 话音刚落,朱允熥便站起身,迈向门外。 徐妙锦在后边紧皱眉头跟着起身,忧虑问道:“你要去干嘛?” 一时间,她因内心的焦虑,忘了两人间的客套称呼。 第382章 被魏国公逮了个正着 朱允熥没有回头,开口道:“我得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谣言是清晨城门初开时散播的,散播者必然还在城中。 恰巧今天一早朱允熥又去了上林苑监和将作监,身边只有刘远跟周豪。 无论是锦衣卫还是暗卫的信息,都来不及传递给自己。 现在,得揪出那个幕后黑手。 思考间,朱允熥已走到门边。 吱呀一声,门扉开启。 朱允熥皱着眉头,却猛然间瞪大了眼。 门外,不知何时已站立着三位身披铠甲的武将,他们装束相似,腰间均佩挂着长刀。 此时,三人正凝重地注视着朱允熥。 而在朱允熥身后,徐妙锦发出了惊慌的轻呼。 朱允熥的脸色变得复杂,腰杆也不由自主地松软下来。 他嗫嚅着低语:“哎呀,三位徐家舅舅,真巧呀,你们……你们也是来喝茶的?” 门外站着的三位,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分别是魏国公徐辉祖,徐赝绪跟徐增寿。 三人神色肃穆,目光在朱允熥跟徐妙锦之间徘徊。 整个氛围沉重得几乎让人呼吸都困难。 作为长辈,徐辉祖轻轻咳了一声,领着徐赝绪跟徐增寿弯腰行礼:“臣等见过皇太孙。” 朱允熥真想变成一只鸟,从窗口飞出去。 见到三人对自己如此大礼,他喉头一哽,勉强发出声音回应:“不必多礼……” 徐妙锦的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哥哥们怎么来了? 徐辉祖沉声咳了一下:“太孙殿下……” 朱允熥这才回过神来,侧身让开道路:“舅舅请进。” 中山王府的三人步入屋内,朱允熥连忙转身关门,却未锁紧。 随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再转回身来。 只见徐辉祖已直截了当地开口,“殿下,现下城中流传着一些不利于殿下的谣言。” “况且惠妃娘娘也已传达旨意,不久后宫中将举行赏春宴,预计会讨论殿下与信国公府,西平侯府联姻的事宜。” “此关键时刻,殿下应以国家大事为重,切勿让大明因此受损。” 这也算是把朱允熥数落了一顿。 然而,朱允熥只能连连点头。 今天城里流传的闲话主角是他,连带被议论的婚事也是关乎他。 说来说去都不是国家大事,以徐辉祖的立场来看,倒也不能算错得太离谱。 长辈出于关心提醒,谁又能挑出错来呢? 不过,朱允熥心里跟明镜似的。 徐辉祖这时候提起婚事,无非是要让他清醒认识到,和中山王府女儿结亲是没戏了。 他这也是在给一旁的徐妙锦传递信息。 朱允熥点了点头,“魏国公的话,本宫记下了,一定会想办法遏制这些谣言传播。” 徐辉祖的脸色这才略微舒缓,“我从陕西练兵回来,听说殿下在交趾道的英勇事迹,夺取城池的胆略,实在让人钦佩。将来有机会,我们还想跟殿下深入探讨军事策略。” 徐辉祖心底疑惑,这位年轻的皇太孙,对自家……究竟怀揣着怎样的心思。 但看看眼下的朝廷局势,中山王府即便不明确对某些事表态,释放一些友好的信号也是应当的。 朱允熥眼神微闪,也报以微笑:“本宫心中还有许多不解之处,希望能得到魏国公的指教。” 徐辉祖一番客气推让之后,转头看向徐增寿。 “增寿,你陪妙锦回孝陵祈福吧。现在城里谣言四起,家里得多安排些人保护妙锦的安全。” 孝陵的守护者孝陵卫,年复一年地驻扎,而徐妙锦则时常在孝陵中,于马皇后的灵位前,为大明帝国默默祈愿。 四周总有孝陵卫的守卫,中山王府何必多此一举,派遣人手保护? 这不过是变相的监视罢了。 朱允熥心知肚明,但此事毕竟关乎人家内务,只能报以无奈微笑。 徐妙锦始终低垂着脑袋,偶尔偷偷抬眼,用眼角余光瞄向她的三位兄长。 当徐增寿领着徐妙锦经过朱允熥身边时,她逮住机会,猛地抬头,狠狠地瞪了朱允熥一眼。 随即又低下头,跟随徐增寿的背影离间。 室内气氛瞬间又沉闷下来。 这种如同被女方家长现场逮个正着的尴尬,让朱允熥难以找到脱身的借口。 徐辉祖同样陷入了难堪境地。 事情的真相不能摆到明面上说,这是双方默认的界限。 否则,事态将失控。 无论是中山王府的声誉,还是皇室颜面,都将面临扫地的危险。 然而,装聋作哑,谁也无法预料下次回头时,局面会恶化到何种程度。 幸好,这份尴尬并未持续太久。 门外,终于响起了刘远的呼唤声。 “殿下,锦衣卫那边有新消息传来。” 借刘远携带的锦衣卫消息,朱允熥得以结束了与徐辉祖之间的尴尬对峙。 他站在廊下,目送徐辉祖领着徐赝绪离开清悦院。 一行穿着铠甲的亲兵紧随其后。 朱允熥这才松了一口气,额上也不禁渗出了细密冷汗。 他居然考虑过对我动用武力。 朱允熥眉头紧锁,眼神闪烁不定,忽地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如果真到了刀兵相向那一步,她又会如何抉择呢? 啪。 朱允熥抬手,轻轻地拍打了下自己的脸颊。 刘远一脸茫然,目瞪口呆地看着太孙自扇耳光,转而投向周豪,似乎想从他那里找到答案。 周豪目光转向朱允熥:“殿下,情况有些不对,我们还是进屋详谈吧。” 朱允熥微微颔首,将与徐妙锦之间纠葛暂且按下,转身再度步入屋内。 “消息已经由锦衣卫跟暗卫双重确认,确实无误。” 门扉紧闭,屋内,周豪神色凝重地汇报。 “谣言确实在今晨从城内开始蔓延,如今应天府周围基本人尽皆知,若不加以遏制,恐怕会随着出城商旅的脚步传播得更远。” 这时,刘远也恢复了冷静,面色严峻。 “锦衣卫得知此消息后,已在城里秘密调查谣言的来源,但似乎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始终无法确切追踪到谣言的真正。”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谣言是在昨晚殿下向朝廷各部呈交文书之后,一夜之间便在城内迅速扩散开来的。” 话音一落,二人便齐刷刷地将目光聚焦在朱允熥身上。 第383章他们的目的是篡…… 朱允熥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他试图抽丝剥茧找出那幕后散布谣言的真凶。 可越是深挖探究,整个事件就越发混沌不清。 朱允熥沉默良久,一旁的刘远与周豪也只能屏息静待。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急促敲门声。 屋内三人不由自主地一同抬头望去。 周豪眼捷手快按住了腰间刀柄,稳步走向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之人见门缝一开,猛地用力将门推开。 “允熥,大事不妙,有人要搞事情啊。” 朱尚炳那响亮的嗓音,穿透门扉,直击屋内。 他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让门后的周豪措手不及,差点踉跄倒地。 紧跟其后的朱高炽,拧眉进门。 “把门关上。” 进屋后,朱高炽没忘回头交代周豪一声。 随即,他踱步至朱允熥跟前。 “你已经听说谣言的事了吧?” 朱高炽边问边接过朱尚炳手中的茶杯,目光投向刘远。 朱允熥微微颔首:“我已得知此事,可仍旧猜不透,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朱尚炳显然是一路火急火燎赶来的,一个劲儿地灌水。 直到喝得肚皮溜圆,才开口。 “这有啥难的,列个单子,把那些可能跟允熥过不去的都写上,我领人挨家挨户敲门去。谁家听见动静不对劲,露了狐狸尾巴,我就动手捉人。” 还真有点小聪明,懂得以势压人那一套。 朱允熥轻轻摆手,“关键得先把他们的目的搞明白。” 朱高炽脸上泛起笑意,颔首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有搞明白他们意图,才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主使。” 一旦遇到需要思考的事儿,朱尚炳就全然不在行了,开始摆弄起茶杯来。 朱允熥接着分析:“表面上看,他们是想趁机挑事,用些由头煽动百姓追名逐利,放弃手头的活,去找那些玩意儿。” “这样一来,夏收时节只怕会生变故,地方难免会乱起来,朝廷这两年好不容易增加的税收也得跟着受影响。” “这些人不简单。” 朱高炽忽然插话,声音低沉,“消息传得过于迅速,绝不仅仅是为了给朝廷跟地方添乱那么简单。” 朱允熥跟朱高炽交换了个眼神,神色渐趋凝重。 “他们恐怕还想借此机会整我。” 朱高炽冷哼道:“当朝监国皇太孙,沉迷奇珍异宝,荒废政事,诱导民众逐利,动摇国家根基。这样一来,那些幕后黑手就有理由指责你不堪大任了。” “他们意图造反。” 一旁的朱尚炳猛地爆喝,面上杀机涌现。 朱允熥叹了口气,面容沉重:“这事估计没那么简单。” 朱高炽应了一声,眉宇间满是疑惑。 “他们的野心大得很。” 朱允熥感慨万千,随即压低嗓音,“他们的目标,难道仅仅是要我失去什么吗?” 这话里藏着深意。 朱高炽闻言,心跳猛地加速,脸色也跟着紧绷起来。 “他们是想篡……” 朱高炽倒吸一口冷气。 朱允熥连忙挥手打断了朱高炽子未尽之言,随后颔首。 朱元璋年岁已高。 朱标的腿脚又不便。 皇太孙朱允熥,一旦因今日之事失位,受影响最大的并非大明本身。 没了他这个皇太孙,大明朝还有众多的宗室子弟可以继位。 但谁不清楚,朱允熥是皇上与朱标最为倚重的接班人。 朱允熥出事,皇上跟朱标将会如何看待? 面对着这三代传承可能断绝的局面,又会有怎样的变数? 人年级大了,则易受外界风波影响。 朱高炽愁容满面:“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说罢,他又自顾自地接上话:“要不再次发文书给各部门衙门,通令各地公开悬赏,找到东西就奖100两?” 朱允熥的目光转向了朱高炽。 这主意跟他所想的大同小异。 通过朝廷正式发布悬赏令,明确奖赏的具体数目。 100两银子,既不会多到诱使那些受户籍制度束缚的老百姓抛下田地,冒险犯难去寻找。 又能激发商贩和游民的好奇心,或许在不经意间就能撞上好运。 “就这么定了。” 朱允熥轻声叹息。 这次回京,他本想好好做些实事,却未料总有人跳出来捣乱。 难道这两年朝廷砍头示众的还是太少吗? 朱高炽也跟着叹了口气:“你打算如何处理?” 按着朱允熥的性格,绝不会坐视这些人继续躲在暗处搞小动作。 自从重返应天,再到被迫陪同尚炳远赴交趾。 这一路走来,他的收获颇丰。 尤为重要的是,他逐渐理解朱允熥那独特的治国理念。 …… 返回京城途中,允熥亲口对他讲过,他的心愿是让大明所有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再不用流离失所。 这不仅是允熥的理想,同样也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经历了交趾清化城的风雨后,朱高炽对此话深信不疑。 摆在大明面前的路还很长,任务艰巨。 绝对不能容忍的是,走在街上时还得时刻提防背后可能伸出的暗手。 正如朱高炽预料的那样,朱允炆转头望向刘远跟周豪。 “锦衣卫与暗卫,将应天城严密监视起来。” 接着,朱允熥望向朱高炽:“我们再次向朝廷呈文,那些暗处的人也会得到消息,接下来就看他们如何接招了。” …… 接下来的几天。 应天城刚刚蔓延开的谣言,被朝廷的新一轮公告击得粉碎。 一瞬间,应天仿佛真的恢复了安静。 然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锦衣卫与暗卫正严防死守,密切监察。 朱允熥反倒显得从容不迫。 宫外,夏原吉依旧忙得不可开交。 解缙也终于等到新使命。 全面负责勘查直隶区域的官道驿站,乡村小路,并监管水泥生产事宜。 冯大匠自此每日伴随在解缙身边办事。 直隶交通亟待改善。 毕竟,直隶地区如今承载着大明近乎三成的赋税重任。 南北物资汇集,商贾往来频繁,车马络绎不绝。 为了促进各地交流,加快货物运输速度,以官道跟驿站为主道,延升至四面八方。 直隶地区被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正如当年实施摊丁入亩政策那样。 第384章西洋人献宝 水泥的生产无疑占据了核心位置。 应天府以西,一座座水泥工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解缙悄然离开了应天府。 应天府内。 惠妃娘娘期盼已久的赏春宴终于如期举行,且圆满结束。 这场盛宴十分成功。 在惠妃娘撮合下,一日之内,就有数对佳偶天成。 “娘娘提及景川侯去年在交趾的英勇表现,其家中三公子多年未娶,如今能与东莞伯府的千金喜结连理,实乃双喜临门。” 东宫花园。 汤清悦讲述着宴会上的种种佳话。 朱允熥慵懒地倚在软椅上,沐彤云时不时往他嘴里喂新鲜水果。 汤清悦接着道:“娘娘还夸赞中山王府的妙锦小姐,乃是京城女子典范,建议我们抽空去孝陵祭拜,祈祷国泰民安。” 朱允熥突然怔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旁莫名脸红的汤清悦。 这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吃醋了吗? 朱允熥心中闪过一丝忐忑。 不料,汤清悦蓦地望了眼沐彤云,脸颊泛起羞涩红晕,轻声道。 “娘娘还说,今年要给我们选吉日成亲……” 朱允熥暗暗舒了口气。 随即,他嘿嘿一笑,转身握住沐彤云的手,张嘴果子,连同她光滑的手指一同包裹…… 直到沐彤云双眼朦胧,满是羞涩,这才松开了口。 “皇爷爷在我回京时,就已经给过暗示了。” 朱允熥对汤清悦道。 随后转向沐彤云,“我父亲在这个年纪,已经跟母妃有了大哥。皇爷爷现在着急,也是人之常情。惠妃娘娘她们,整天表示宫中孩童太少。” 汤清悦脸颊泛红,低头应了声。 朱允熥接着道:“等我们成婚后,得努努力,让皇爷爷跟娘娘们人手一个大孙。” 汤清悦心里一惊,抬头瞪了朱允熥,随即又羞红着脸。 而沐彤云在一旁,天真地仰着头,“那得生十来个吧……” 汤清悦瞪大眼睛看着沐彤云,脸上满是惊讶。 这小姑娘真是不懂事啊。 朱允熥却朗声大笑,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捏了捏沐彤云的小脸。 “殿下,刘千户到了。” 汤清悦目光轻轻掠向不远处。 刘远出现在花园入口,今天特地穿上了显眼的飞鱼服。 朱允熥转身,从沐彤云脸上挪开手。 “等南方局势稳固些,你哥留在云南,召西平侯到应天来。” 沐彤云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小脑袋瓜子如捣蒜般点个不停。 朱允熥已经朝着刘远迈步而去。 “有什么事?” 刘远立即弯腰行礼,“三爷,夏郎中派人传话,请您去户部一趟。” “户部?” 朱允熥满脸不解,“他今天没辅助皇上处理朝政吗?” 这种问题,刘远自然无法作答。 朱允熥也没期待能得到答案,摆摆手:“走吧。” 夏原吉,现今的户部郎中,想找他并不难。 他的办公地紧挨着尚书跟侍郎。 这无疑表明除了尚书和侍郎之外,他在户部内地位最高。 当然,如今户部尚书空缺,侍郎郁新又是个不大管事的主儿。 朱允熥穿过衙门外院,往夏原吉的办公地点走去。 还未进门,里面就传来了热闹的讨论声。 “夏郎中,听说大明皇太孙十分年轻,他真能来吗?” “夏郎中,我们跟大明的贸易条款,能不能再谈谈?” 这几句提问腔调奇特,不洋不土,别扭得很。 紧接着,夏原吉那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 “皇太孙以宽仁著称,定会对各位一视同仁。只要大家遵守礼法,不逾越规矩就行。” “对对对,皇太孙向来最通情达理了。” 吱呀…… 一声轻响,朱允熥从门外推开了房门。 夏原吉连忙起身行礼。 “微臣夏原吉,拜见太孙殿下。” 朱允熥淡淡一哼,目光迅速扫过屋内那些顶着五彩斑斓头发的洋人。 “拜见大明皇太孙殿下。” “祝殿下福寿安康。” 朱允熥微微低头,只见那些夷商已经双膝跪地,态度恭敬至极。 都说蓝眼睛洋人膝盖骨硬,怎么这会儿就跪得这么快? 朱允熥心里暗暗发笑,嘴上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找了个空位从容坐下。 朱允熥默默地望着地上跪着的夷商,随后将目光轻轻掠过夏原吉。 夏原吉连忙从案桌后走出,“殿下,这些夷商今日特来访户部,声称有紧急要务,希望能直接面呈殿下,似乎是说他们手上有朝廷目前正重金悬赏之物。” “嗯?” 朱允熥眉毛轻轻一挑,但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波动。 他缓缓地将目光投向还跪在地上的几个异国面孔。 中原的新奇玩意儿,大都是这群人或者他们的后代引进来的。 不过,该有的架子还是得端一端。 于是,朱允熥不紧不慢地说:“各位既然是来呈上大明悬赏之物,便是有功之人,都请起吧。” 夏原吉立刻笑眯眯地对着那些夷商用汉语解释:“殿下让你们起来。” 几位夷商一听,连忙站直了身子。 这下,朱允熥才得以仔细打量这几人。 典型的西方人长相。 深邃眼眶,高耸鼻梁,头发颜色各异,眼珠色彩缤纷。 朱允熥接过夏原吉递来的茶杯,小抿了一口,才转向那些夷商。 “还未请教各位大名,不知你们带来了哪些悬赏之物?” “殿下,他是佛郎机商人,名叫劳森马克斯韦尔,其他两位是他的助手。” 夏原吉赶忙为朱允熥做起介绍。 劳森马克斯韦尔却摆了摆手,满脸堆笑地看着朱允熥:“尊敬的大明皇太孙,我还另有一个中原名字。”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哦?叫什么?” 劳森马克斯韦尔微微一笑,“尊贵的皇太孙,我叫秦寿。” 夏原吉在一旁略显惊讶。 朱允熥同样感到意外,但随即恍然大悟。 他打趣道:“真想不到,你们居然还知道我中原秦姓。不过,中文这门学问,你们还得多下点功夫才行。” 夏原吉一时无语,真会取名。 禽兽…… 秦寿嘴角一扬:“大明有众多的智者,幅员辽阔,物产丰富。我们跨越汪洋来到大明,得知中原历史上的秦始皇很厉害,便想学习他的精神。” 第385章献上辣椒 朱允熥淡淡道,“你们应该以沈字为姓才是,他可是大明立国以来最伟大的商人。” 秦寿连忙弯腰,“沈万三太不明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朱允熥微微一顿。 沈万三早在洪武6年就被流放到云南,这么多年过去,人们很少再提及他。 没想到,佛郎机的秦寿对沈万三也有所了解。 朱允熥的眼神略显深邃:“那么,你们准备献上什么东西呢?” 秦寿挺直了胸膛,面带笑意:“我们听说,皇太孙殿下为了悬赏之物,甚至愿意赏赐万金乃至大明侯爵之位。” 说这话时,秦寿脸上满是热忱与笑意,显然,他在试探着朱允熥的底限。 夏原吉正色回答:“我朝早有公告,凡能呈上悬赏之物者,必有重赏。不过,似乎与各位听闻的有所不同。” 秦寿再度深深鞠躬,面对朱允熥诚恳道:“大明是大国,皇太孙您宽厚仁爱,吸引我们这群来自西班牙人,闻得大明正悬赏求物,自当乐意贡献。” 一番试探后,秦寿目光转向身旁的随从。 那随从迅速从怀中抽出布袋,从中掏出一个虽已干瘪但仍透着红色光泽的物体。 朱允熥初见之下,不禁挑了挑眉。 夏原吉也多瞄了几眼,这不正是太孙之前描画在纸上的辣椒么? 秦寿紧接着解说:“这宝贝是在我们来大明途中偶然发现的。据大明悬赏告示所说,这是辣椒,对吧?” “我们首次遇见这些辣椒时,它们还在土中,果实艳丽非凡。我们本想将之带回西班牙,种在花园里供人欣赏。” …… “为了这些辣椒,我们甚至牺牲了几位优秀水手。” 可能是因为刚到大明不久,秦寿的汉语还不太流畅,时不时夹杂着西班牙语词汇。 但谁都听得明白,他们渴望得到丰厚奖赏。 朱允熥微一侧目,夏原吉心领神会,从随从手中接过布袋,恭敬地呈给朱允熥。 揭开布袋口,朱允熥眼前展现的是几种形态各异的辣椒。 有细长如指的红椒,也有较为粗胖的绿椒,更多的是干瘪却依旧保留着红橙交织色彩的椭圆辣椒。 朱允熥拈起一根鲜红辣椒,轻轻掰开它干枯的外皮,取出一粒辣椒籽,送入口中。 秦寿见状,连忙出声警告:“这些果子的籽可有毒,吃了会让肚子疼,还惹得一身热乎乎的。” 朱允熥仿若未闻,专心致志地咀嚼着那枚辣椒籽。 刹那间,一股熟悉而又火辣的感觉在口腔内炸裂开来,原本被沐彤云喂得饱饱的肚子,竟又隐隐泛起了饥饿。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地望向秦寿。 接着,正色道:“最顶尖的航海家?莫非不是葡萄牙与佛郎机?而在陆地上,奥斯曼帝国与罗马教廷也非等闲之辈,据说他们与拜占庭的战火从未真正熄灭过。” 夏原吉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他望着皇太孙,心中惊讶于皇太孙对遥远欧洲的熟稔。 秦寿同样心头一震。 这位年轻皇太孙,对欧洲事务的了解程度超乎想象。 朱允熥啜了口茶,悠悠续道:“若你们能多几分诚挚,英吉利或许就无机可乘,无法取代西班牙的位置了。” “英吉利?” 秦寿喃喃自语,旋即笑言,“他们在海上可没什么优势。” 朱允熥话锋一转:“那么,你们还有什么宝物可以呈上呢?” “尊贵的皇太孙,目前我们仅能献上大明悬赏的辣椒这一作物。”秦寿坦诚以告。 朱允熥拧起眉头,心里明白,辣椒虽能让饭菜多几分滋味,却解不开中原农田产量的难题。 他侧目望向夏原吉,“他们的船队歇脚在何处?” “正泊在云平码头呢。” 夏原吉迅速答道,又追了一句:“殿下打算去瞧瞧吗?” 朱允熥轻轻颔首,记起前几日返京时,云平码头上并未见这群西班牙人的踪影,想必是为让他顺利登岸,朝廷特意安排将他们暂行驱离了。 秦寿机敏,捕捉到大明皇太孙的好奇心,连忙接口:“能邀请尊贵的大明皇太孙踏足西班牙航船,是我们莫大的荣耀。” 朱允熥报以淡然一笑,目光略过夏原吉。 …… 这番话,满满的客套味儿。 不久,在一队身着华丽锦衣的侍卫护送下,朱允熥来到了云平码头。 一艘艘大小船只紧挨着码头停泊,更远些的深水区域,则锚定了更多船只,静候进港指令。 步行至商船的途中,秦寿的眼神炙热地扫过水面。 那巍峨的大明宝船与各式军舰,商船映入眼帘。 他眼神中闪烁着无法掩饰的渴望。 朱允熥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保持沉默。 秦寿笑着道:“大明的造船技术,举世无双。假使西班牙也能拥有如此战舰,那么整个欧洲海域,都将臣服于我们脚下。” 宝船巍峨壮观,身长足100多米,宽40多米,9根桅杆,每根挂着12面帆布。 单是那船锚,就重达数吨,庞大的船体上,一排排黑漆漆的炮口仿佛巨兽眼睛,紧紧抓住了秦寿目光。 这样一座海上堡垒,放眼整个欧洲,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有能力建造得出。 它不仅能够承载5000多吨的货物,排水量更是达到数千吨级别,是当今世界造船技术的巅峰之作。 九桅宝船毕竟是稀罕之物,就算是在大明,也多是作为统帅和高级将领的旗舰船。 大多数是装载量约为2500吨,排水量近1000吨的福船,以及各种体型稍小,但也有几百吨排水量的战舰跟运粮船。 行进间,虽然秦寿已不是初次近距离目睹大明造船的精湛工艺,但他仍然难掩心中的惊叹之情。 朱允熥心念一动,扭头对夏原吉吩咐道:“命令龙江船厂绘制多套造船图纸,分别收藏于皇宫,工部,兵部等要地。” 夏原吉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秦寿,“外族人士进京,总有锦衣卫暗中监视,龙江船厂这类机密之地,他们不可能接近。” 第386章大明巡欧监察使 自家的皇太孙样样皆好。 唯独对中原以外的人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戒备。 这点心思,夏原吉与解缙等人心里都清楚。 不过,夏原吉也同样认为,得守护好造船的秘密。 “尊贵的皇太孙,您眼前这艘便是我的富翁号特里克船。” 云平码头边缘,成群结队的外国商船静静停泊。 来到欧洲商船的停泊区,秦寿脸上罕见地闪过一抹自豪。 与大明宝船相比,那些外国商船实在微不足道。 秦寿所指的富翁号,正是这众多商船中最为显眼的。 富翁号以三桅四帆的姿态傲立,主桅上挂着巨大的横帆,后桅则是三角帆,无疑是西班牙造船技艺的集大成者所造。 仅一眼,朱允熥心中便对秦寿在西班牙的地位多了几分揣测。 皇太孙亲自检视弗朗机人商船,一旁的锦衣卫不及朱允熥迈步,已如猛虎下山般冲上了富翁号。 此时富翁号上的水手大多已登陆,在应天城内休憩,船上仅剩寥寥几人,神色紧张地注视着这群大明的精锐登船。 好在船长紧随其后,及时现身。 “西班牙造船技术的确可圈可点。” 朱允熥闲庭信步于富翁号的甲板上,淡淡地评价道。 秦寿紧跟其后,“在大明面前,西班牙不过尔尔。” 朱允熥接着道:“听说欧洲有许多哲学家,他们的思想备受欢迎,大明渴望学习这些先进的学问。” 秦寿脚步一顿,目光闪烁,望向已经步入后舱的皇太孙背影。 他迅速跟上,“只要富翁号的水手们能赚得盆满钵满,下次我保证还能带他们重返大明。届时,我将为尊贵的皇太孙献上那些哲学家的著作。” 朱允熥轻轻勾起嘴角,白皙船舱内总是弥漫着一股小麦芽与各色气息混杂的独特霉味。 他跨出船舱,立于后侧甲板的走道之上。 “你此次进献辣椒,大明朝廷向来有功必奖,百两黄金自当送过来。” 他手指轻叩面前的栏杆,目光投向远方江面点点渔舟,“大明还将授予您官职,使你在大明经商更为便捷,税率由5成降至3成,此乃多数大明商人的待遇。” 夏原吉不由微扬眉梢。 殿下竟对这位佛朗机商人如此慷慨,不仅降税,还要赐官。 秦寿在前往应天府的路上,已对大明的礼数规矩有了全面的了解。 此刻,他二话不说跪倒在地。 “多谢尊贵的大明皇太孙厚赐。” 朱允熥持续轻敲栏杆,话语清晰:“您将被任命为大明巡欧监察使,位阶八品,赐予节杖。待你回国之际,大明更会派遣宝船队随行,确保你下次来访安全无虞。” 秦寿虽不知大明是否真有巡欧监察使之职,但他清楚,一旦踏上陆地,八品官帽足以让大明万民遵从其令。 这份荣誉,似乎比在大明享有三成税率更为沉重。 更何况,大明还承诺出动那些宝船护送他归国。 想象着带着大明宝船重返西班牙的场景…… 秦寿心中涌动着激动的波澜。 若西班牙能夺取那些宝船…… 不。 即便是夺取,也没法复制其工艺。 借大明的看重提升自己在西班牙的声望和地位,才是他的明智之举。 扣扣扣! 秦寿学着大明人的礼节,用力地在甲板上磕了三下。 朱允熥暗暗发笑,“欧监大人,请进吧。” 欧监…… 这名字听起来怎么有点别扭? …… 秦寿站起身来。 夏原吉心里虽有许多不解,但还是顺着太孙,对着秦寿拱手行礼:“恭喜欧监大使入职大明。” 秦寿也拱手回礼,满脸堆笑:“多谢多谢。” 朱允熥边向船尾踱步,边说:“希望欧监大使此行交易顺利,早日回国,将西方哲学家的著作译成汉语。” “同时,也希望大使能说服西班牙国王,大明渴望能在海边获得一小块土地,以便向西班牙输送丝绸,瓷器及各类商品。” 夏原吉微微张嘴,有些惊讶地看向皇太孙。 之前太孙可是坚决表示大明寸土不让给外人,如今却又想从佛郎机人那里获取土地。 那么遥远的地方,能争取到吗? 争取到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寿这时也露出了犹豫之色:“国王……” 朱允熥淡淡一笑,“大明会给予首个与我们建立联系的国家更多优惠。若有可能,大明在稳坐东方之后,愿意支持西班牙称霸西方。” 那时,统一的观念仍风靡整个欧洲大陆。 神圣罗马帝国的辉煌,依旧是那些欧洲白皮肤子民心中的梦。 人人都渴望戴上欧洲共主的王冠,加冕成为欧洲的帝王。 秦寿二话不说,响亮应道:“我…在下……臣必定遵从皇太孙的旨意,回国后,定实现您的心愿。” 朱允熥以微笑回应。 轻柔的微风拂面而来,夹带着丝丝凉意。 突然间,朱允熥全身一震,心潮澎湃。 他努力将双手藏匿于宽大的袖中,却依旧难以掩饰那细微的颤抖。 夏原吉敏锐地捕捉到太孙情绪的微妙变化,迅速绕过秦寿,站至朱允熥背后,用身躯为他遮挡。 “殿下,怎么了?” 朱允熥恍若未闻,步伐坚定地迈向船尾,停在一捆绳索前。 绳索上缠绕着一圈圈藤蔓,细长的枝条上挂满红紫色的小叶,间或点缀着几点嫩绿。 藤蔓下方的甲板上,放置着一个带孔的橡木桶,桶内填满沃土,滋养着藤蔓茂盛生长。 是红薯。 没错,是红薯。 无需揭开桶盖,小时候经常吃红薯,朱允熥绝不会认错。 他强压住内心的震撼与诧异,转向秦寿,“真没想到,欧监使在富翁号上还有此等雅兴,种植绿植。” 秦寿瞅了一眼那红薯藤,嘴角一弯。 “这是咱们水手在某座荒岛的滩头上挖到的。埋在土里的果实甜如蜜,但长出的枝叶更是让大伙儿稀罕。船上嘛,青菜可是稀罕物。” 朱允熥轻轻颔首,“还真有几分野趣,富翁号上就独此一株?” 秦寿心里嘀咕,皇太孙怎会对这样一株植物感兴趣呢?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之前是有不少,可惜其他的都枯了,果子也烂光了,就剩这一株长得旺。” 第387章西班牙将传颂皇太孙的威名 暴殄天物啊。 这些洋人真是不懂珍惜老天爷的馈赠。 秦寿突然眼睛一亮:“尊贵的皇太孙,微臣忽想起,那果实的模样,与殿下悬赏征求的那种名叫红薯的作物甚是相似。” 夏原吉心头也是一震。 朝廷的悬赏文书上只描述了那些植物的外观特征,可在太孙手中的手绘图里,那红薯旁边分明标着个醒目的注解。 亩产可达数十石。 这等宝物,无论如何也要争取……搞到手。 管它是真是假。 没有什么能阻挡汉民族对粮食的渴望。 即便是尚且蹒跚学步,衣着肚兜的孩童,到了农忙季节也会跟在大人后头,捡拾散落的稻穗。 食物,是汉族几千年来不懈追求的宝藏。 这份执着,无人能改。 夏原吉望着皇太孙,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线索。 此刻,富翁号上驻守着一队锦衣卫。 假若秦寿提出过分要求,或是索要明朝根本无力承担的奖赏,夏原吉哪怕越权也要果断下令,让锦衣卫解决掉这群夷商。 朱允熥在一旁静默不语,嘴角挂着笑意。 “真假未知,未经验证,我也无从判断。” 秦寿虽出身于王室血脉,却因地位边缘而被迫出海谋生。 正是这层王室关系,让他得以购得西班牙最先进的战舰,装载着货物与金银,远航至此,企图让自己的身家翻倍。 在欧洲人眼中,东方就是一片遍地黄金的乐土。 幸运的是,这次与大明的交易,极有可能让他重返西班牙权力的核心。 眼前的年轻皇太孙,似乎还藏着更多意想不到的好处给他。 毕竟,这可是一位深受大明皇帝宠爱,刚从战场凯旋的储君。 仅仅迟疑了片刻,秦寿便恭敬地弯腰合手,态度虔诚之至:“皇太孙殿下,若能将此物献给您,将是富翁号无上的荣耀。” “您的高尚品德,大明定会铭记于心。” 朱允熥语气平和地说。 “富翁号将成为大明与西班牙交流的重要纽带。大明不仅希望护送欧监使安全返回,更期盼能派遣礼部官员访问西班牙,共商两国友好往来的具体事宜。” 大明,这个雄踞远东的强大帝国,疆域之广袤远超整个欧洲。 而今,却做出了史无前例的决定,派遣官员远赴西班牙。 这不仅是比在大明享有更低税率、拥有官职更加令人振奋的消息。 更是因为,秦寿将成为首位引领远东强权使者踏入欧洲大陆,直抵西班牙的先驱。 若真能成为连接东西方的桥梁,那将意义非凡…… 秦寿诚挚地低头。 “微臣愿将皇太孙的声威播撒至欧洲每一寸土地,从西班牙到东欧,从罗马遗迹至奥斯曼疆域,佛郎机的城堡,拜占庭的教堂,都将回响着大明皇太孙的名号。” 朱允熥脑中闪过成吉思汗的传奇,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大明将赠予欧使丝绸、瓷器、精致家具等物,另备有礼物,望欧使能代为转交西班牙君主。” “仁厚慷慨的皇太孙,您的气度已深深触动西班牙全国之心。” 东西方的这次交流,至此圆满落幕。 正待施展身手的夏原吉寸步不离地率四名锦衣卫,将富翁号上的红薯连同巨大的橡木桶搬运至码头。 “微臣恭送皇太孙,愿殿下英姿如日中天,东方大国永世昌盛。” 秦寿从一个落魄的西班牙王室远支,一跃成为大明官员,肩负着引领大明使团归国的重任。 心怀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他伴朱允熥缓缓行至云平码头,直至外金川门,方才被朱允熥温言劝止。 进城后,夏原吉的目光就锁在了马车上那一捆红薯藤。 朱允熥轻轻抬眼,随即轻咳一声。 夏原吉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弯腰道歉:“微臣今日冒昧,请殿下屈尊降贵,亲自出宫接见外国商贾,实则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考虑。” 朱允熥面色淡然,轻轻颔首。 照理说,按照宫廷规矩,夏原吉该先向东宫禀报,探问殿下何时得闲,能否接见这位名叫秦寿的西班牙商人。 随后,殿下会指定一个时间,夏原吉则安排一切,带领人马入宫相见。 以秦寿的身份,自然无法踏入东宫,文华殿前的班房才是合适的会面地点。 而今日,夏原吉竟直接奏请皇太孙出宫接见夷商人士。 这显然与皇太孙的身份不符。 可夏原吉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 他左顾右盼一番,压低声音道。 “微臣得知富翁号上可能藏有红薯,但又不能确定,加上知道那秦寿别有所图,于是斗胆请求殿下出宫,目的就是要今天一举镇住这夷商商人。” “确实是红薯。” 朱允熥静静回头,望向那桶红薯藤。 只要能拿到红薯,就算再跑一趟交趾他也不会拒绝。 夏原吉咬紧牙根,脸上泛起了红晕:“真的是红薯,真可以达到亩产十多石吗?” 朱允熥没有回话。 目光随着路线转向了上林苑监,缓缓启齿。 “严密监视在大明境内的夷商人士,严禁他们购置除了儒家经典之外的所有书籍,同时,要严格审查我大明百姓和工匠与夷商人的来往情况。” 夏原吉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惑,发问道:“仅仅限制儒学典籍以外的书籍流通吗?”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未再多作解释。 因为在当下,人们难以理解这一切背后的深意。 如何能让一个沉睡了数百年的古老帝国,一跃跨入科学的新纪元? 这不过是借助中原积累的智慧,摆脱了思想的枷锁,抢在别人前头,迈出了那决定性的一步。 片刻思考后,朱允熥压低声音 “我不愿看到未来的某一天,夷商人驾驶着比宝船更庞大的战舰,停泊在云平码头,而我们子孙后代,却只能如今日的夷商人般,卑躬屈膝,虔诚顺从。” 比宝船更大的船只,想必装备的火炮也将是应天城墙上的炮火所难以匹敌的。 拥有如此技术的国家,其军队实力必然远超大明。 面对这样的夷商…… 夏原吉立刻摇了摇头,心中坚定:决不允许这样的局面出现。 他拱手承诺。 “微臣即刻与众部司衙门商讨,严格按照殿下的指示行事,确保中原知识不流入欧罗巴的寸土之地。” 第388章上林苑种辣椒,红薯 朱允熥嘴角一扬,“原吉兄,这世界广阔无垠。秦寿等夷商能跨越万水千山而来,就证明他们绝非等闲之辈。” 地大物博,统御四方,是中原的骄傲,但也可能成为滋生傲慢的温床。 夏原吉轻轻颔首,“最近和夷商打交道多了,不得不佩服他们那股子拼劲儿,虽说少了咱们礼仪之邦的温文尔雅,但论起个人实力,咱们的百姓还真比不上。” “要是这样的国家再掌握了文化和先进武器,隐藏在背后的勃勃野心,迟早会威胁到咱们中原安宁。” “因此,首要任务是让大明的黎民百姓都可填饱肚子。” “等大家肚子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提升饮食质量。” “让孩子们个个长得结实,身强力壮,无人能敌。” 朱允熥侧头望向夏原吉,嘴角勾笑。 吃饱吃好,才能长得壮。 夏原吉的眼神忽明忽暗,假如大明真能实现这三点,恐怕将能达到前所未有的辉煌。 这将成为他为官一任,至死不渝的追求和梦想。 夏原吉心中暗想,随后看着朱允熥:“殿下,这次夷商的事宜,咱们大明当真要派宝船舰队和礼部官员去……西班牙那边吗?” 朱允熥嘴角一扬,“大明的船只更庞大,将士更英勇,洋人能来,咱们为什么不去?礼部自然要派人,不过锦衣卫也会暗暗跟随。” 夏原吉眉毛轻轻一挑。 宝船舰队携带礼部官员访问西班牙,这是国与国交流的常态,礼部本就负责这类外交事务,只是这次路途稍远罢了。 但若连锦衣卫也一并出动,那就不仅仅是表面上建立友好关系了。 太孙一直以来都对那些外来者保持着高度警惕,心里怀着深深的戒备。 他坚决阻止外族从中原获取文字与学问。 现在派遣锦衣卫前往西班牙,显然不是打算让他们去跟西班牙的国王谈判交流,更不可能让他们在那边屠杀。 这群人到了西班牙究竟能干些什么呢? 勘探地形,摸清势力分布…… 夏原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个念头。 接着,他眼神复杂地望向皇太孙。 皇太孙的野心可真不小啊。 但横跨万里之遥,大明真的有机会像征服交趾那样,踏遍遥远的欧洲大陆吗? 这个念头一起,夏原吉的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展开了各种可能的设想。 一个疆域远超前朝元朝鼎盛时期的大明帝国? 想到这儿,夏原吉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激动得发抖。 只是,当那样的大明真正屹立时,又该怎样将天南地北的子民紧密相连? 还有随之而来的种种问题。 不觉间,夏原吉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煮沸的水一样,情绪几乎要溢出。 后脑勺隐隐抽痛,让他眉头紧锁。 这时,朱允熥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身望向正皱眉的夏原吉。 这家伙咋了? 朱允熥按捺住心中的好奇,询问:“原吉兄,你会干农活儿吗?” “啥?” 夏原吉心里还在回味壮志。 听到这话,一时愣住,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微臣年少时攻读诗书,确实在田间地头干过活。” 朱允熥呵呵一笑,“如此一来,那就可以了。” 说罢,他迈开步子,跨过府门。 夏原吉抬眼望去。 上林苑监。 夏原吉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随着那些锦衣卫搬着红薯藤木桶,进入了上林苑监。 “臣等恭迎皇太孙。” 在上林苑监前的湖畔,缪良哲已全无官架子,一身农夫装扮,连同其他上林苑监的官员们,也日常穿着农衣上衙办公。 夏原吉紧随朱允熥身后,目光中交织着疑惑与新奇,打量着这些如今地位堪比五寺大员的上林苑监众人。 与朝堂上的官员截然不同。 这是夏原吉的第一感觉。 朱允熥笑语盈盈地说:“今天从夷商那里得到了几种新奇的种子,要请袁监正跟诸位同仁今年务必抓紧时间培育出来。” 缪良哲毕恭毕敬,“臣等必定全力以赴,精心培育这些新种。” 人群中有人猛地抬头,“难道是殿下前不久悬赏的新品种?” 朱允熥轻轻颔首。 “这是辣椒,种子都是生的。虽说现在播种培育幼苗稍微晚了些,可还不至于错过时机。我研究过了,大致分为三种类型,上林苑得把它们分别照顾好。” 接着,他指向旁边被抬上来的橡木桶。 “这里面装的是红薯,是能让我们大明百姓填饱肚子的宝物。它不喜欢积水,也不适应粘土,最适合的是排水良好的沙地。栽种时要用分株法,剪下薯藤地里,再用稀释过的农家肥滋养。” 缪良哲听着这番讲解,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连忙转身,对着后面同僚们吩咐道。 “快,把辣椒的种子取出来,种到前湖边上新开垦的那片菜园里,安排专人照看,防虫是关键,每天都要记录生长情况。这季先重点培养种子,下季再细细分植区别培养。” 几个官员随即领命,带上林苑监的老农,扛起那袋辣椒匆匆离去。 朱允熥没有阻止。 他知道上林苑监在农业培育上已经颇有建树,从洪武25年至今,甚至开始尝试作物杂交,区区辣椒培育自然不在话下。 而缪良哲此时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橡木桶。 填饱肚子的宝物,扦插繁殖,土壤疏松…… 太孙的每一句话,他都死死的记在心里。 片刻之后,缪良哲正色道:“前湖有一片地,土质干燥松软,正是适合红薯生长的沙土地。周围林木今年刚被清理过,光照充足,正合适用来进行红薯的扦插栽培。” 朱允熥一听上林苑监里竟然藏着这样的宝地,哪里还愿意耽搁。 毕竟谁也说不准,眼前这桶红薯藤还能维持生机多久。 按照秦寿的说法,其他几桶里的枝叶早已枯黄,红薯更是腐烂不堪。 他心里着急,不敢有丝毫拖延。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直奔前湖与柳怀湖间那片缺水的沙土地。 “首要任务是把地整成垄状,确保排水畅通,然后就能进行扦插了。” 朱允熥扫视着这片已被翻耕的土地,简洁明了地下达指令。 第389章二十石,我们百姓愿意交十五石 红薯种植起来真是太容易了。 哪怕只是一小块旱地,简单准备一番,将红薯藤土中,浇上稀释的农家肥,之后几乎无需特别照看。 缪良哲用力点头,大手一挥,立即有几位身穿农服的上林苑监官员带领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农进入田地,开始忙碌地筑垄。 借着这个空档,缪良哲又凑到橡木桶旁,随手摘下一段枝叶,望着朱允熥:“皇太孙,只要这样土里就行了吗?这东西真能让大明朝的百姓填饱肚子?” 夏原吉深有感触,悄悄向前挪动两步,希望能够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位上林苑监主管。 朱允熥也走向橡木桶边,挥手示意缪良哲和夏原吉一起来参与分割红薯藤的工作。 几位上林苑监的官员见状,连忙殷勤地上前,手里提着竹篮在一旁候着。 朱允熥边分着红薯,边滔滔不绝地道:“红薯种起来最省心了,地不论好坏,都能长得好。咱们大明的地儿,不全是水田,还有大片旱地,以前种稻麦收成很低。” “现在有了红薯,旱地也能开花结果,收成比水稻强多了,翻了好几番呢。” “皇太孙,这红薯一亩地能产多少啊?” 缪良哲停了手上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期待。 朱允熥猛地一怔。 脑中快速闪过明朝的度量衡。 红薯一亩地能产多少? 2000多公斤总有。 那就是50石上下啊。 不过…… “至少也有个20石。” 朱允熥给出的数字,十分保守。 毕竟这时的红薯哪能和后世那些经过选育改良的高产品种比。 可这一说出口。 现场先是炸了锅,接着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夏原吉张大了嘴,他记得清清楚楚,殿下上次说的是10石。 那时大家已是半信半疑,燕世子更是直摇头不信。 现在,居然说是20石。 20石啊。 砰。 缪良哲彻底懵了,整个人瘫倒在地。 周围的官员们也都惊得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20石。” “一亩地竟然能产20石……” “咱们大明现在最好的地,一亩也才产个4石啊……” “呜呜呜……” “如果…呜呜呜…真能亩产20石……” “咱大明子民便能永不加税了。” 说着,缪良哲已经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边抽泣边断断续续地说:“20石…就算是10石……咱大明也能永不加税,永作中原之正统。” 缪良哲这一哭,像是点燃了泪腺引线。 红薯地里,上林苑监的官员以及被雇来种地的农民,一个个都跟着抹起了眼泪。 就这样,神烈山脚下,哭声一片。 永不加税是自古以来,所有圣君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世事无常,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朝廷之上,或出于无奈,或别有用心,一次次将国家的危机,通过加税的方式,转嫁到了社会底层的老百姓头上。 本已日子艰辛的百姓,面对灾难更是不堪一击。 原本就已经沉重的税负,再加码,日积月累,最终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当缪良哲吼出那句永不加税时,红薯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共鸣得泣不成声。 这是皇帝的宏愿,是官员们的崇高追求,也是老百姓心底最朴实无华的梦。 当百姓的梦触手可及。 只要朝廷不逼人太甚,帝王不至愚昧透顶,即使偶有动荡,也无法掀起乱世狂澜。 老百姓的心愿真的很简单。 就是吃得饱,税少点,别有啥额外的负担。 “一亩地真能收成20石?” 夏原吉震撼之余,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 随即,他腿一软,手扶住身旁的木桶,慢慢滑坐在地。 可他手里那几根红薯藤,却享受了最好的待遇,被轻轻捧着。 等夏原吉坐稳后,才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竹篮中。 朱允熥扫视一圈,周围全是泪湿衣襟的硬汉。 这一刻,他深刻意识到,自己提出大明朝亩产提升到20石的目标,对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何等的希望。 于是,朱允熥郑重地颔首,“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不断努力,我坚信,红薯的亩产量一定能节节攀升。” 这不仅是承诺,更是以大明皇太孙的身份做出的保证。 “皇太孙,交赋税也行啊,可……这红薯,真能一亩出20石?” “殿下,你没唬我们吧?” “对啊,殿下,您说的是实话吗?” “……” 不知何时起,朱允熥的背后聚拢了一群上林苑务工的老百姓。 “没错。咱们平头百姓不敢奢望永不加税,只要能一亩地产20石,我们交10石……交15石也愿意啊。” “没错,交15石没问题。” “对头对头。” “只要能让我们种红薯,家里稻米全交给官府都行,咱只留下5石红薯自个儿吃就够了。” 面对朱允熥,那些老农民就毫不保留地吐露了心声。 这一下,朱允熥真是啼笑皆非。 他们既天真得可爱,又淳朴得令人心疼。 随即,朱允熥板起脸孔:“谁让你们这样信口开河的。” 皇太孙突如其来的怒气,让现场的百姓立刻噤若寒蝉。 …… 众人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触怒了皇太孙。 夏原吉犹豫着上前一步,又停住了脚步。 皇太孙不会这么不通情理的。 果不其然。 朱允熥笑言:“若有人敢让你们只留5石红薯并搜刮稻谷,告诉本宫,本宫亲自教训他。” 皇太孙不怪罪我们? 刚才还低垂着头的百姓满是疑惑。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他们习惯了顺从上面的指示。 今天提出的5石要求,也只是在一时激动下的脱口而出。 然而,皇太孙并没责备他们。 这时,朱允熥接着道:“朝廷现正逐步在浙江等地实施摊丁入亩政策,直隶等六道也将推广,这意味着你们每亩土地上的赋税将固定不变。” “不论红薯将来亩产能达到30石,40石,朝廷征收的税额都是一样的。你们种多得多。” 只要能让商业税收走上正轨,再不断从海外引进金银财宝。 大明朝完全可以靠着经济力量,让老百姓手里的东西流动起来。 第390章史书不会记载有多少倭国人消失在大明 只有大家都富足起来,大明才能去干更多的大事。 甚至,征召雇佣的方式建立起一支百万雄师,而非世袭的军户制度,让军队的战力一年比一年低。 “真是这么回事……” “太孙没骗咱们……” “太孙是真心为咱们打算啊……” 红薯地里,感动的哭声连成一片,久久不停。 朱允熥皱眉喝道,“都别哭了,赶紧干活。要是耽误了栽苗,谁家都种不了红薯。” 这话一出,大伙儿立刻安静下来。 缪良哲这时也调整好情绪,走到朱允熥身旁,朝那些老农民们摆了摆手。 “大家继续忙,早点把垄起好,把红薯藤插下去。” 说罢,缪良哲转向朱允熥:“老百姓不懂事,若有冲撞之处,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朱允熥摆摆手:“百姓的心声,孤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缪良哲脸上露出了笑容,“微臣请求从今天开始,就常驻这里,直到红薯收获时,亲自清点产量。” 朱允熥淡淡地看向这位上林苑监管官。 换成别人,可能有想分一杯羹的意思。 但缪良哲真的想亲手照顾好这片红薯田,也真想成为第一个计算出红薯高产的人。 “没问题。” 朱允熥轻轻勾起嘴角,随即指向红薯田:“看,这几行已经准备就绪,监正如若有心,不妨与我一起把红薯苗栽下去。” 缪良哲满面春风,颔首应允。 “是,殿下。” …… 奉天殿。 朱元璋倚躺在软榻上,双脚随意搭在旁边扶手上。 两位宫女正小心的为他按摩。 他的目光不时转向埋头批阅奏折的朱标。 自从出征交趾,北方边境有藩王稳固,倭国金银运回。 尽管摊丁入亩的政策,在大明内引起了一些波澜,但总的来看,大明朝已悄然步入了一个安定的时期。 就连朱标也被朱元璋从书堆中拉出来,再度肩负起国之重任。 坐在朱标身旁的解缙,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望向朱标。 “殿下,听说山西那边河流春汛融化了冰层,地方官请求朝廷调拨粮食跟银两救灾。” 朱标抬起眼,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从河南道的太仓调拨粮食救济山西,同时调动淮安府为交趾转运而储备的粮食到河南,充实那里的粮仓,再下旨给交趾道,今年夏粮暂存于淮安府的太仓中。” 朱标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沉着与冷静。 这与他一直以来心忧百姓,胸怀国家的形象有所不同。 那时,朝廷对江南灾难尚能有序应对,但对北方的风吹草动容易陷入慌乱。 遥远的距离让粮食的调度艰难,给朝廷带来沉重压力。 然而,自打开辟了交趾道,以清化府,昌化县为,经由杭州府、应天府、直至淮安府。 大明仅用了两年时间,就构建起了一套完善的粮食储存与转运体系。 湖广,江西的粮食,平稳了直隶的需求。 江淮之地的丰收,充足了应天府的粮仓。 交趾的新粮,则充实了淮安府新设的大型粮仓,以备北方不时之需。 接下来,围绕北平府为中心的北方粮仓建设,已在应天府的规划蓝图上缓缓铺开。 巨舰满载粮食,足以为一个千户所供给一年的粮草。 解缙遵命起草关于山西道灾情应对的奏疏,继而提议。 “殿下,可否考虑命令山西道与河南道合作,疏浚黄河,减轻河流对两岸百姓的危害?” 朱标眉头轻蹙,还未及他发言。 解缙又接道:“前两天,镇倭大军副使铁铉呈报,提议今年可从倭国招募万余人手,助我们治理黄河,继而投入山西道的灾后重建。” 言毕,解缙微垂首。 这样的举动,似乎有悖于圣贤教诲,也不符合中原文化中崇尚的仁义礼智信。 可…… 为了大明万千子民,这是最佳方案。 朱标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旋即被他深藏心底,只见他果断道:“准。” 解缙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正准备领旨代两道百姓致谢。 朱标紧接着道:“所有为治理黄河牺牲的人,都要刻名立碑,永知功勋。” 解缙暗暗一笑,只愿碑石上镌刻的名字没有大明子民。 念头一转,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轻声言道:“话说回来,昨天山西道布政司呈报,提到山西各矿决定每日加餐一顿晚粥,矿工们纷纷跪地感谢陛下和太子的仁德。” 此刻,朱元璋目光不由自主地向这边投来。 朱标轻轻摆手。 “倭国矿工仍需每三个月轮换一次岗位。北方长城及沿线戍堡年年需要维护,到了时候,必须确保山西道矿场按时派遣轮换的工人北上。” 解缙颔首。 这项规定简单来说,所有倭国工人,每隔3个月就必须更换矿区作业。 而每年幸存下来的矿工,则会被送往北方长城,参与那里的修缮工程。 至于完成长城修缮的倭国工人…… 大明连年对草原用兵。 这是一条隐秘且不可言说的国策。 在应天府的朝堂上,无人敢公然议论此事。 年复一年,数百万两金银的激励,以及驻倭大军不断发现新的金银矿脉的消息,让应天朝堂上下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个专属于大明,为大明效力的倭国,才是最理想的地方。 至于倭国会何时觉醒,何时无法继续忍受这种不平衡…… 扬州府跟淮安府,日复一日操练的几万精兵强将,分分钟就能补充进抗倭大军的行列。 历史的笔墨不会提及,洪武时期的每年,有多少倭国人被送往山西道,更不会提起有多少倭国人一去不返,消失在大明朝的土地上。 史书里,只会记载应天府朝廷如何一次次北上赈灾,如何坚持不懈地加固九边防线,户部粮仓年复一年地扩建。 史书里,只可能颂扬大明皇帝的仁爱与大臣们的睿智。 而所有这些故事,都悄悄环绕着另一个关键人物。 大明监国皇太孙朱允熥。 “太孙今天在忙些什么呢?” 朱标打听儿子的行踪。 第391章朱元璋:真有这么神奇的作物,去看看 解缙略微思索,“微臣早些时候去了通政使司,听说太孙今日出了皇宫,前往西城外的云平码头,上了佛朗机商船,后来又转往上林苑监了。”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解缙,你认为那小子说的亩产10石的粮食,这世上真可能存在吗?” 二人同时转身。 只见原本悠闲地躺在软榻上的朱元璋,不知何时已起身,背着手好奇地问。 解缙素来坦诚,他诚实地摇了摇头,答道:“陛下,微臣确实不知。” 朱元璋望向解缙,笑眯眯的问: “你猜,允熥今天在那些夷商船上,有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宝贝呢?” 解缙想了想回答。 “殿下从船上下来后,直奔上林苑,想必是觅得了几件心头好吧。” 朱元璋轻叹一口气,眼神复杂地望着朱标跟解缙。 “要是咱们大明真能有亩产10石的粮食,便可是超越三皇五帝。” “咱大明也必将流传千古,受万民敬仰。” 朱元璋眼中光芒闪烁,满是激动。 但激动过后,他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 这世上,真有亩产十石的粮食吗? 朱标笑道:“爹,要不咱们出宫,去上林苑看看究竟?” 他的话音刚落。 奉天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内官总管刘建安脸色一紧,连忙奔出偏殿探查情况。 没过多久,刘建安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回到了殿内。 不等他汇报外面的情况。 朱元璋几人就已看到,六部五寺的官员们仿佛忘了宫廷礼节,一股脑地冲进了偏殿。 朱元璋还没来得及问话。 詹徽一马当先,带领着所有官员跪拜行礼:“臣等见过陛下,见过太子。” 众人行礼完毕。 詹徽整理了一下衣袍,面带喜色,高声禀告:“启禀皇上,太孙今日在云平码头的夷商船只上发现了辣椒与红薯,现已移植至上林苑监,并称红薯亩产能达20石之多。” “上林苑监上下无不激动的当场哭泣,祈求上苍保佑此愿成真。臣等闻此喜讯,喜悦难抑,特来请求陛下恩准,前往上林苑监,一睹这份来自上天的护国瑞祥之物。” 这个能震撼整个大明的“20石”,在奉天殿内久久回响。 朱元璋也不禁眉梢微颤,紧握朱标的手腕:“20石。” 朱标点了点头,“爹你没听错,詹尚书确实说的是20石。” 朱标眉心微微一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清晰感受到朱元璋手臂的那一阵颤抖。 这是自打下应天,登基称帝以来,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应。 哪怕是在处置李善长等开国元勋,乃至母后,雄英相继离世之时,都不曾这样过。 这可是超越三皇五帝的丰功伟绩啊。 朱标与朱元璋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即刻前往上林苑监。” 朱元璋沉声下令。 上林苑监。 前湖与柳怀湖之间的红薯田中,只见一个个撅起的,在笔直的田埂间缓缓挪动。 一排排叶子被按压在田埂上,周围形成小坑,稀释的农家肥浸润着土壤。 只需一夜,这些眼下还显得软弱无力的红薯藤蔓,就会生机勃发,生根发芽,根系深深扎进土中,枝叶不断蔓延,最终覆盖整个田埂。 单凭一桶的红薯藤,自然无法布满整片田地。 当木桶被掀开时,朱允熥从土里挖出了五颗红薯,它们并非直接发芽生成藤蔓的原种。 而是藤蔓生长后,根部新结出的果实。 这也意味着这五颗红薯已经成熟,能食用了。 不过,这让朱允熥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些红薯藤能否真的再次发芽。 万一不行的话…… 他可能还得麻烦即将返回西班牙的秦寿,带着大明朝的宝船,寻找那个发现红薯的海岛。 朱元璋领着一大群官员,在上林苑监督官员的引领下,踏入红薯田时。 映入眼帘的是朱允熥正领着一群官员跟农民,在插植着红薯藤。 仅一眼,朱元璋便估摸出,已完成插植的地块大约有三分地大小。 “臣去唤太孙过来。” 解缙走上前,望着正埋头苦干的朱允熥等人,恭敬地禀报。 然而,朱元璋摆了摆手:“都别出声,咱得瞧瞧这小子干农活的本事咋样。” 朱元璋一开口,众人立刻收声,轻手轻脚地跟在皇上身后。 只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 官员们心中总有一份莫名的自豪。 他们坚信,只要国家按他们的规划前进,天下就能安宁。 帝王热衷于军事,甚至亲自上阵,便是天下动荡的预兆。 而一位称职君主,应当是智慧内敛,信赖他们,并且亲自关注农业。 即便很多时候,农业的收获多落入了他们的口袋。 因此,当他们目睹大明皇太孙,卷起裤腿衣袖,与同样姿势的上林苑监督官员一起,在红薯田里一丝不苟地忙碌插秧时。 大家一致认为,这正是对大明最具意义的行为,其重要性远远超过了那尚未得到证实的每亩20石的高产。 红薯地中。 朱允熥俯身弯腰,鼻间萦绕的是泥土气息,混杂着经过稀释但仍刺鼻的农家肥味道。 他那双平日里洁白无瑕的手,此刻已被泥土染得黢黑,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田埂上。 朱允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只要4个月,这片还没插满薯苗的土地,将迎来首次丰收。 他憧憬着明年将神烈山脚下都种上红薯。 再过一年,应天城周遭的土地或许都将种上红薯。 用不了三年,以红薯藤蔓的扦插繁殖,直隶大半的土地或将被覆盖。 缪良哲以梗仔细的扦插着红薯。 他身边的竹篮里,原本满满的薯藤已所剩无几。 缪良哲笑着说道:“真没想到,几根薯藤竟能播种出这样一大片。待这批薯藤再次长出新枝叶,上林苑是否可以直接取用,继续扦插繁殖。这样,我有把握在今年内就让这片土地都种上红薯。” 第392章到时候,你给咱炒一盘红薯叶 朱允熥未曾料到,缪良哲竟如此迅速地考虑到了加快红薯种植的步伐,为明年的种植做准备。 他略一沉思,心下了然。 那些扦插下去的薯藤,大约1个月左右就能生根发芽。 不到2个月,就能爬满整个田垄。 如若按照这样的速度,今年之内,让这片地满是红薯并非难事。 尤其是地处江南的应天府,气候温和,不像北方那样早早入冬,只要施肥得当,生长周期完全能够保障。 朱允熥随即咧嘴一笑,“这主意不错。事实上,监正大人也可以试试这红薯藤,简单用油炒一炒,就是一道佳肴呢。” 红薯藤也能变成桌上菜? 缪良哲略显疑惑,低头望着那一排排新扦土垄,刚被浇透肥水的红薯枝叶。 “你的意思是这红薯藤蔓也是可以吃的?” 朱元璋一脸笑意,背手站在二人背后,疑惑询问。 朱允熥眉头轻蹙:“等到3个月后,摘下嫩叶,再搁点儿猪油渣,那味道可真是……” 忽觉哪里不太对的朱允熥,神色一正,转头正好撞见朱元璋背着手,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朱元璋身后,是朱标和一群朝廷大臣。 朱元璋笑眯眯地问:“可真是怎样?” “可……可真是美味。” 朱允熥压低声音回答,随即疑惑地问:“皇爷爷怎么出宫来了?而且……” 话音未落,朱允熥困惑地望向身后那群满脸堆笑的官员。 “功过三皇,德超五帝。” 朱元璋神色一凛,身躯挺拔,目光紧锁朱允熥。 “若大明真能亩产20石,我大明之功德定能凌驾于三皇五帝之上,大明亦能重启封禅大典。” 随着朱元璋的话音落下。 朱允熥只见身后的官员们立刻整齐划一地拂袖,神色瞬间变得庄严凝重,个个以最规范的姿态深深鞠躬,双手高举过头,行起了大礼。 “太孙英明,寻得良种,国家之福,惠及万民。此等千秋功业,使大明盛世无疆,待丰收之时,大明必当举行封禅大典。” 封禅…… 朱允熥眼神微微一闪。 显然,朱元璋和这群官员今天是得知了他从夷商那里搞来了红薯种子,还听说了他在上林苑监放言的亩产20石惊人之语。 于是,一个个按捺不住,亲自跑来一探究竟。 想要亲眼见证大明朝是否真能迎来这亩产20石的奇迹盛世。 封禅的话。 若是真能达到亩产20石,大明凭这份惊天动地的功绩,自是足以举行封禅大典,一扫前朝某位帝王把封禅这等国之重典办得如同儿戏的阴霾。 只不过,这亩产20石的说法,似乎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大家认定了。 朱允熥不禁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红薯田,心中暗自庆幸,好在这是红薯。 朱元璋转头望向群臣,“国家的治理在于人,纵使天赐甘霖,人间若不和,天下也不会安宁。” 詹徽等大臣附和,称大明顺畅,人心和顺。即便无甘霖,也有红薯等祥瑞之物增光。 此就是臣子该做的。 朱元璋笑着摆了摆手,直接拉起朱允熥手腕,祖孙俩一同向红薯地里走去。 望着眼前这片仅占三四分地的红薯藤苗,朱元璋轻笑道。 “等这些红薯长出茂盛的叶子,你可得给皇爷爷做一盘红薯叶,让皇爷爷也尝尝,看是否真像你说的那样好吃。” 朱允熥点了点头,“其实孙子也只是偶然间听说,并没想到真的能找到红薯。” 这话一落,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散布在其他田埂间的官员们。 他突然发布悬赏,将奖品送入上林苑监,众人虽未直言,但心中定然疑惑他身为中原人,为何对此了如指掌。 朱元璋轻哼了一声,“这样的高产作物,你居然是偶然间得知的?” 皇上一开口,四周田埂上的官员们立刻转头望来。 在场的都是学识渊博之人,古今典籍无一不通。 如果真有红薯这样的宝贝,大明不可能到现在还没发掘出来。 朱允熥点了点头:“说来话长,还要多亏皇爷爷,洪武25年准许我去了交趾一趟。” 没等朱元璋发问,詹徽连忙插嘴:“殿下,这红薯跟交趾有何关联?” 朱允熥点了点头,“红薯并非源自交趾,可能发现它,却是与交趾脱不了干系。” 詹徽一脸疑惑:“还请殿下为我们解惑。” “皇爷爷您也知道,过了交趾再往南便是一片岛屿,海岛连绵不断。” 朱允熥环视一周,微笑着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点了点头,“南洋岛屿确实多,海峡交错。” “就是这样。” 朱允熥笑眯眯地说,“这几年,欧洲那边的海商经常乘风破浪来东方。海上波涛汹涌,不少外国商船队遭遇不幸,成员流落到南洋各个岛屿上。” “孙儿我这次随军去交趾的路上,无意中得到了一本关于夷商航海的记录,这才发现了那些神奇作物的存在。” 话说完,朱允熥飞快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又补了一句。 “可惜,那本记录时间太久,到我手里时,才翻看了一遍就散架了。情急之下,我只能匆匆记下部分东西。” 大家听了这番解释,不由得同时轻叹,为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太孙记住的东西感到遗憾。 詹徽略一思忖,低语感慨:“这么看来,实乃大明之幸。若无殿下慧眼识珠,那记录恐将永沉尘埃。想来,此乃天佑大明,护佑我中原子民。” 朱元璋笑道:“所以说,要多读书多行路,才能增长见识。” 说着,朱元璋拍了拍朱允熥,眼里满是欣慰:“做得不错。” 朱允熥谦逊地低头,客气了几句。 这时,随行队伍中的郁新,突然穿过几排田垄,来到了朱允熥面前。 只见郁新恭敬地拱手行礼。 “敢问殿下,这红薯可达到亩产20石吗?这莫非也是殿下在古籍中寻得的记录?假使红薯移栽至中原,若遭遇水土问题,亩产量是否会大打折扣呢?”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 第393章神物啊,大臣跪了一地 红薯的产量如何,才是所有人最为关心的焦点。 众人心中盘算,若红薯每亩产量达六七石,便足以提议皇上举行泰山封禅大典。 封禅,是对帝王功绩至高无上肯定。 而这份荣耀,同样也是对帝国内所有臣子的赞颂与光彩。 然而,不待朱允熥回应,缪良哲豁然迈出步伐。 一身泥泞,粗布麻衣裹身的缪良哲,哪有半点大明朝廷三品大员的派头。 倒更像是上林苑监里请来的一位老农。 但缪良哲神色肃穆,一脸凝重地走到朱元璋与朱允熥面前。 “微臣上林苑缪良哲,斗胆禀告陛下,红薯亩产绝对不止20石。” 心系大明粮仓的缪良哲,平日里鲜少摆官架子,说话也是力求简洁明了。 闻言,现场众人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之火。 如今应天府外那些稻穗累累,每穗上百粒的水稻,便是出自上林苑监之手。 说起来也是因为这档子事儿,原本那个不起眼的上林苑监小衙门,眨眼间就升级成了从三品的大衙门。 地位直逼太常寺、大理寺。 可缪良哲不懂官场规矩,见众人沉默不语,误以为他们不信他。 因此,缪良哲脸红着拍胸脯保证。 “皇上,今年红薯亩产不到20石,臣就离请辞,绝不反悔。” 众人闻言,惊讶不已。 朱允熥见状,急忙拉住他:“大明朝还指望缪监正的优良育苗呢,您可别撂挑子啊。” 随后,他望向朱元璋:“皇爷爷,其实我这儿还有五块可食用的红薯,是从秦寿的‘富翁号’上得来的。今日栽种的薯藤下,就埋着这几块红薯。” 还有红薯? 这下,议论声四起。 朱元璋二话不说,照着朱允熥的后脑勺就是一掌,“有红薯藏着掖着干嘛,赶紧带咱去看看。” 朱允熥点了点头,“皇爷爷,请。” 他指了方向,众人奔向红薯藏所。 他扭头,狠狠瞪了旁边的缪良哲一眼。 “上林苑监的担子还得你来挑,大明百姓能不能吃饱饭,也全看你了。以后这种请辞的话,可不能再胡咧咧了。” 缪良哲黑黝脸庞上憨笑,质朴无华。 “殿下说的话,臣信。” 哼。 回头就把你发配到美洲去找橡胶树。 朱允熥狠狠地剜了缪良哲一眼,随即匆匆忙忙地赶上前方早已围着红薯地边上的朱元璋和其他人。 还没挤进人堆里,朱允熥的耳朵就被一阵阵惊叫塞满了。 “这红薯个头比拳头还大?” “就算最小的那颗,估摸着也得有个8两吧。”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奇迹。” “来人,快给这最大的红薯过过秤,咱可都瞧着,这大家伙恐怕不只4斤呢。” “……” “陛下,您先感受一下,这红薯真的分量十足啊。” “好个吉兆,天佑大明朝。” “赶紧上秤看看。” 人群里,惊叹声此起彼伏。 不知是哪位朝廷大员,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操起秤杆和秤砣,把那最大的红薯放在了秤盘上。 当朱允熥终于挤到朱元璋身边时。 整个场面沸腾了。 “整整57两。” “57两呢。” “其他的也一起秤一秤。” 人群再次喧嚣起来。 朱允熥目睹工部尚书又亲自动手,将剩下的四块红薯一并搁上了秤盘。 片刻之后。 “吉物啊。” “禀报皇上,这些红薯无疑是我大明祥瑞。” “五块红薯加起来,一共130多两。” “恭贺皇上。” “恭贺大明!” 朱允熥眼神微微一变。 130多两,意味着超过了13斤。 仅仅是5颗红薯。 就算是按照明朝的度量衡,也有个八九斤了。 如果这都不算祥瑞,那还有什么是呢。 一眨眼的功夫,以朱元璋和朱允熥为中心,四周已跪倒一片。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敬畏。 在一旁,朱标悄悄地用手指点了点朱允熥的腰侧。 “父皇,儿臣认为,现下结论尚早,应待今年红薯收成后称重。” 朱允熥眉毛一挑,霎时心领神会朱标的深意。 这是朱标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啊。 谁能打包票,红薯移植到大明后,还能保持原来的高产? 万一现在被这些大臣们捧上了天,到时候20石产不出来,这还算不算吉兆? 如果不算,这个责任又该谁来背? 朱元璋自然也清楚当中利害关系,哼了一声,拍了拍朱允熥的肩。 “这小子真是幸运。咱就等着瞧,看大明土地上,这些红薯究竟能亩产多少石。” 话说完,朱元璋挥手示意群臣起身,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了红薯田。 一只普通的橡木桶里就能长出近10斤的红薯。 那么眼前这几块地,又能种出多少呢? 怎么着也得有8石吧。 这一刻,朱元璋恨不得时间能快进几个月,直接跳到红薯丰收。 而站在一旁,面带喜色的詹徽,则瞄了几眼秤盘上的红薯,忽生一计。 “皇上,不过这红薯的滋味究竟如何,还未曾得知。” “不苛求好吃,只要能入口,便是大功一件。” 中原人的味蕾既包容又挑剔。 中原人若说某物难吃,必真难以下咽。 外面的人再吹嘘也没用,中原人不碰就是难吃。 朱元璋看着红薯,眼中好奇闪现。 他转而望向朱允熥,“这些红薯你准备怎么利用?” 朱允熥微微一怔。 原本,他计划将这五块红薯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万一眼前这片红薯地的扦插实验失败,明年就靠它们作为最后的种子了。 可现在,朱元璋明显一副想尝尝看的样子。 朱允熥应声道:“皇爷爷,这2块个头最大的,味道恐怕不好,还望皇爷爷能让孙儿保管,以备紧急之时。至于剩下的3个……” “剩余三个,皇爷爷有兴趣尝上一尝吗?” 听闻尚有机会尝试,朱元璋眼中不禁闪烁着期待。 朱允熥笑着颔首:“皇爷爷稍作休息,孙儿立刻为您准备。” 他的视线随即扫过在场的群臣,面上难掩一丝为难。 “不过,红薯仅有三个……” 第394章一个烤红薯,一锅红薯粥 每块顶多不过一斤多重,面对着数十位官员,简直是杯水车薪。 朱允熥的话虽未明说,但已暗示得很清楚。 今日皇室不设宴,诸位还是早早散去。 然而,红薯被传颂能亩产高达20石,加上如今能抢在众人之前,成为大明王朝里除了皇上,太子太孙外,第四个尝鲜之人。 这样的诱惑,谁能轻易放弃? 洪武27年的某天,皇上太子太孙,还有某些大员们,聚在一起品尝红薯。 这事儿,说不准将来史书上都得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呢。 因此,也没啥多余的客套,大伙心照不宣地东瞅瞅西望望。 “哟,缪监正啊。” “别客气别客气,还得请您带我们好好参观参观这红薯田呢。” “是的是的,缪监正得辛苦一趟了。” “看看这些红薯,长得多喜人,水灵灵的。” “一看就知道是优良品种。” “到时候可得争气,长它个10斤左右的。” 缪良哲心里直犯嘀咕。 “哎哟喂,那边那片白白的是棉花地吗?” “我们虽说是兵部的人,这两年往北平送的棉甲也不少,可还真没见过棉花是怎么长出来的。” “那边应该是稻田吧,兄弟们,一块儿去瞅瞅?” “走着走着。” “不知道前湖和柳怀湖里的鱼怎么样?” “缪监正这里该不会连钓鱼的家伙也没有吧,我们今天得了皇上恩赐,不如就偷得浮生半日闲,当回渔翁如何?” 缪良哲内心狂翻白眼。 “一群老狐狸!” 红薯田边,小凉棚下,朱元璋注视着那些公然滞留在上林苑的官员,好笑道。 随后,他转头望向朱允熥,眉头紧锁:“这祸,是你闯的……” 后面的话,朱元璋实在是不忍心说下去了。 朱允熥倒是一脸认命地点了点头:“是孙儿闯的祸,孙儿自然会收拾好烂摊子。” 朱标轻轻踹了一脚。 太子这脚力,还真是越来越稳健了。 “赶紧去办吧。” 朱允熥嘟起嘴,马上吆喝起来:“刘远,赶紧到前面林苑监管的办事处,弄些大米和炊具来,别忘了带点柴火。” 刘远远远地应声,领着人就往办事处快步而去。 他又接着道:“原吉,过来帮个手。” 安排妥当后,朱允熥小心翼翼地收起了两个最大红薯,这是要留作种子的,得防个万一,可不能随便吃了。 剩下的3个红薯,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烤红薯。 这绝对是让朱元璋最能品尝到红薯味道的方式。 那个最大的,就专门留给朱元璋烤着吃。 至于另外2个…… 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儿,掺着大米熬一锅粥,应该足够应付那些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大臣们了。 刘远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带着人,连锅带碗地跑回来,还额外提了两桶清水来。 “切得细碎些,糊弄糊弄那帮人,让他们解解馋得了。” 朱允熥一边给夏原吉系上围裙,一边瞄着那些四处转悠的大臣们,嘴里小声嘀咕着。 夏原吉也跟着哼了两声,洗净那两个红薯,便开始切块。 朱允熥见夏原吉将未削皮的红薯切成小方块,笑而不语,转身走到一旁。 他在地上用土块围了个小圈,中间放入木炭跟柴,点燃后静待火焰熄灭。 待柴变成红彤彤的炭火时,就能把红薯扔进去了。 与此同时。 凉棚下,朱元璋跟朱标却直接坐在了草地上。 看着眼前正忙着生火的大孙子,朱元璋满脸笑意,“标儿。” 坐在一旁的朱标身子微微一震。 他眼神复杂,转向朱元璋:“爹?” 朱元璋指向朱允熥,“你说,这世上真有能亩产20石的粮食吗?” 朱标心里莫名一松,嘴角挂上了笑。 “一株就有130两重,即便土地不那么适宜,也应该能有十多石的收成。” 也许以后每日散步的路线,可以改到上林苑这里了。 望着那一排排插满了红薯藤的地垄,朱标在心里暗暗盘算。 最后,他淡淡地望向身旁的朱元璋。 只见朱元璋神情凝重,面上写满了遗憾。 轻轻地叹了口气后,喃喃自语:“这么多啊,一亩地竟能收获十多石。” 朱标随声应和:“是啊,百姓终于能吃饱饭了。” 可朱元璋却摆了摆手,几乎是咆哮道:“为什么当年,就没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什么那时候没红薯呢?” 这话让人不知如何回应。 朱标默默闭上了嘴,神色也黯淡下来。 大明建国之路何其艰难,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朱元璋沉浸在悲痛中许久,才慢慢平复,眼神逐渐犀利。 “但现在,咱们有了红薯。不必非得20石,只要有10石,大明就不会再有人饿死。” “卧槽。” “夏原吉,快过来帮个手。” “这火星子今天怎么专找麻烦。” 眼前,黑烟滚滚而起,火焰渐渐湮灭,留下几点火星子胡乱飞舞,将朱允熥的脸映得黑里透红。 朱允熥急忙爬起身,手忙脚乱地拍打着粘在身上的火星,同时还不忘朝夏原吉喊话。 …… 现场一片狼藉,混乱不堪。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朱允熥这幅憨态,忽然间,泪光闪烁中笑出了声。 “这臭小子,干嘛非跑到下风口去。” 朱标也跟着轻笑,“父皇还说他在交趾那趟回来后变得沉稳了,瞧瞧,还不是那副毛毛躁躁的摸样。” 朱元璋眼神一凛:“回头得赶紧给他把婚事定了。” 朱标笑着颔首赞同。 朱元璋想抱重孙子,他又何尝不盼着早日抱上亲孙子呢。 这时,朱元璋已站起身,对着围着火堆蹦跶的朱允熥喊道:“混小子,过来。” “哦?” 朱允熥哼哼唧唧地转过身,见朱元璋瞪着眼朝自己招手,连忙顶着张黑漆漆的脸,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孙儿来啦。” 啪嗒啪嗒。 朱元璋站在凉棚下,满面笑容地拍打掉朱允熥身上的尘土,嘴上却不饶人:“你这混小子,就不会站到上风口去?自讨苦吃嘛这不是。” 第395章目光所及,兵锋所指,皆是大明 朱允熥被火星子烫得发痒的脸,懊恼道:“孙儿是想找上风口的,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到处都是烟,哪还有什么上风口啊。” 朱元璋怔了怔,望向不远处盘旋的尘埃,随后爆发出大笑。 “活该你被火星子欺负。” 朱允熥嘴角一歪,“回头啊,我这张脸上的汗毛都要被烧光了。” 朱元璋猛地一巴掌拍在朱允熥的肩头,把他按坐在凉棚下的地面上。 “小姑娘出嫁前还得化妆修眉,今日倒像是老天爷给你开脸净面了。” 朱元璋开着玩笑,顺势坐下对朱允熥说:“红薯的事儿,你立了大功,只等丰收季节了。到时,你想要皇爷爷怎么奖赏你?” 朱允熥眼神一转,瞥向了朱标。 他已是大明监国皇太孙,若无意外,大明迟早是他的。 要奖赏? 正思考时,朱元璋冷哼一声:“别看你父亲,有啥想要的直接跟皇爷爷说。” 朱允熥立刻笑嘻嘻地道,“孙儿确实有个心愿,原本还担心皇爷爷能否答应。” 看到朱允熥如此认真,朱元璋来了兴趣。 无论何愿望,即使想一次娶100位新娘,也是可行。 即便是向称帝,只要能给咱生出皇重孙,也行。 “孙儿想派一支宝船舰队,带上锦衣卫跟礼部的人,跟着佛郎机的秦寿夷商,赴欧罗巴一趟。” 朱允熥直接说出心中的计划。 此事原本已在今日与秦寿确认,大明自当抓住此机会,先了解洋人的底细,到他们的地方探查,摸清对岸的情况。 史书上的记载,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那些洋人可以随意编纂历史,他们笔下的史书,何来可信度? 但是,此次行动需要动用大明宝船队,并涉及锦衣卫与礼部,尽管作为监国皇太孙,对如此重大的决定也不能任意妄为。 这关系到皇上的权威。 朱元璋一愣,审视着眼前的长孙。 这臭小子,明明才刚成年,却为何一点都不想姑娘,一心想让宝船队,锦衣卫和礼部的人去欧罗巴逛逛。 朱元璋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许久,他终于低声开口。 “他们能来,我们为何不能去。” 朱元璋脸上露出微笑,看着两代接班人:“夷商能驾驭百料巨舰来到大明,咱大明有能载五千料的宝船,有力拔山兮的勇士,粮仓充足。” “岂能让夷人轻易进入咱大明领土,而咱大明却无法抵达他们的土地。” 朱允熥一脸欣喜:“皇爷爷批准了?” 朱元璋笑容满面,“还记得那句话吗?” 朱允熥表情严肃,坚定且深情回应:“普天之下,皆为王土。” “何谓天下?”朱元璋点了点头。 朱允熥迅速回答:“大明目光所及,兵锋所指,王道盛行之地,便是天下。” 朱元璋满意地颔首,脸上洋溢宽慰之情。 接着,他用力捶打朱允熥的胸口。 “此事,就交给你了。” 朱允熥郑重承诺,眼神坚定。 自从朱元璋这里得到“普天之下,皆为王土”的宏大志向后,大明朝就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然而。 一阵喧闹打断了凉亭中的讨论。 远处,任亨泰一手紧握钓竿,一手提着七八条茅草串起的活鱼,满脸兴奋地跑向凉亭。 朱允熥笑着前去查看烤红薯。 已经烤好了,用铲子扒拉出来后,用容器盛放。 一边往凉亭走,一边笑道:“皇爷爷,红薯烤好了。” 周围劳作的官员闻声,纷纷好奇地聚拢过来。 朱允熥将红薯掰成两分,小的递给朱标,大的递到朱元璋面前,“父亲,爷爷,吃红薯。” 朱标笑着接过。 朱元璋能清晰地听见臣子们不自觉咽口水的声音,但他只是呵呵一笑,接过了烤红薯。 “皇爷爷,记得要剥皮。” 朱允熥细心提醒,又补充说:“还要吹一吹,别烫着嘴。” 朱元璋连连点头。 红薯的香气扑鼻而来,使他不自主地分泌起唾液。 朱标的食欲也被勾起,但他还是从自己那份红薯上切下一小块,其余都给了詹徽。 “好香啊!” “甜而绵软,如同蜜糖。” “美味至极!” 咬了一口红薯的朱元璋,眼眸顿时明亮,大声称赞不已。 朱标在一旁连声称是。 大臣们或许只分得一小块红薯,但品尝过后,个个双眼放光,目光紧盯周围的红薯地,真相立即动手挖掘…… 另一边,夏原吉忍着口水,急不可待地揭开了炖着红薯粥的锅盖。 相较于烤红薯的清香,这股更浓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此时,无需言语,大臣们拿着手中的碗纷纷向前,期待尝上一口红薯粥。 缪良哲无奈地看着他们,恼怒地跺跺脚,最终也只能叹气,唤来手下接手未完成的工作。 这场宴会,从皇帝到大臣,从中午持续至傍晚。 最后,红薯地旁一片狼藉。 朱元璋专属的凉棚下的最佳位子是最舒适的。 大臣们则挤在凉棚边的田埂上稍作休息。 大家都沉浸在酒足饭饱后的愉悦。 此刻,国事搁置,风花雪月遗忘。 只有满足口腹之欲这一个主题。 扑哧~ 扑哧扑哧~扑哧扑哧扑哧~ 突然,一串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凉棚内传出,引人注意。 田埂上的大臣们脸色一凝。 接着,朱标跟太孙板着脸,相继走出了凉棚。 …… 东宫小书房。 “我输了。” 朱高炽难掩沮丧,盯着眼前的棋盘,神情复杂。 近日天气渐热,墙角提早半月就放置了从冰窖取出的去年冬日河冰来消暑。 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平息朱高炽内心的焦躁。 而与他对弈的朱允熥,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 “是你已无还手之力。” 朱高炽气鼓鼓地把最后一颗白子敲在棋盘上,眼角余光扫向一旁观战的解缙跟夏原吉。 他瞪着眼前的棋局,满是不甘。 自己精心布置的铜墙铁壁,被对方那条横冲直撞的白龙摧枯拉朽般摧毁。 毫无章法可言,可偏偏到了紧要关头,这条白龙就横空出世了。 “你这哪是下棋啊。” 朱允熥笑着望向朱高炽,笑道,“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第396章这就是你没有为南征交趾战士请功的原因 朱高炽肩膀一塌,叹了口气:“这么说,这次的谣言风波,你又胜券在握了?” 这话一出口,解缙和夏原吉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朱允熥摆了摆手:“虽然心中早有猜测,可还是要等刘远跟周豪他们今天的最终确认才行。” 接着,他解释道:“我们沿着去年与官府因摊丁入亩政策产生冲突的人家这条线索,一步步排查,经过反复核实,才查到这些幕后之人。” 解缙不由感叹:“真是没想到就是这些人在背后捣鬼。” 朱高炽却是一脸忧心忡忡,“这事还得妥善处理,否则民心不稳,这种状况以后可能还会重演。” “利用百姓猜疑,离间他们与朝廷的关系,让民心与朝廷渐行渐远……” 朱允熥眼神愈见深沉。 在众人瞩目之下,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满盘棋子蹦跳着散落一地。 朱高炽等人心里也都明白,这件事背后的真正意图。 朱允熥眼神狠厉,“这是想把乡野变成他们私人王国吗?” 屋内,众人沉默不语。 这事儿触及了一个自古以来所有王朝都难以根治的顽疾。 皇权不下乡。 就拿眼前的大明来说。 自大明开国起,朝廷便着手构建从中央到地方的权力架构,意图将皇权的触角延伸至每一寸土地。 中央层面,中书省坐镇中枢,携同各部司衙门,总揽社稷大权。 至于地方,则通过道,府,县体系,传达并执行朝廷意志。 官府的权威,实则停驻在县一级。 县令,县丞这些职位,依旧由朝廷吏部指派官员担任。 而更下层的县簿,县尉以及县衙中的六房吏员,多由当地士绅或长期服务于地方的吏员家庭担任,职位往往世代相传。 再往下,尽管朝廷设置了里正,村正,粮长等职位,可实际上人选多由地方自行推举产生。 这样一来,掌控村落,乡镇实权与话语权的,无非就是那些士绅家族。 他们负责向乡亲们告知朝廷的每项政令,也掌管着每年征收赋税的大事。 摊丁入亩的政策,从根本上剥夺了地方士绅盘剥百姓的机会。 起初,在推广摊丁入亩时,朝廷未曾充分考虑到数量庞大的小士绅群体的利益。 如今,感受到利益受损的他们,首次发起了反击。 小书房内,气氛一时凝重。 毕竟,让皇权下乡,是数千年来无数人尝试却未能实现的梦想。 夏原吉琢磨了好一阵,才压低嗓门说:“殿下,要是朝廷这会儿太过强硬,搞不好今年夏秋两季的税,得有波折。” 他这番话,是从户部角度出发的。 因为,朝廷现在还没能把权力从地方全收回来。地方上的很多事儿,特别是那些连接着官府跟老百姓,负责收税的粮长制度,还掌握在那些地方士绅手里呢。 解缙接着说:“眼下这粮长制度,要是不改,硬要因为这次查出来的问题去问责地方,今年的地税收起来怕是有难度。” “假装看不见还是轻轻放下?” 朱允熥悠悠地说着,眼睛来回扫过解缙和夏原吉。 他俩说的没错,治理国家,稳字当头,总不能不讲究策略,直接上手去碰税这摊子敏感事。 解缙和夏原吉被这么一问,都张口结舌。 毕竟,这不是朱允熥平时处理事情的风格。 这时,朱允熥的目光移到了棋盘对面,落在朱高炽身上。 朱高炽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其实…这事儿吧…要是安排得当,一步步来,也不是没可能办好,还能对地方上起到警示作用。” 说完,朱高炽偷偷瞥向朱允熥。 朱允熥嘴角微微上扬。 朱高炽还真是摸透了他的心思。 朱允熥轻哼两声:“今天就到这儿吧。” 解缙和夏原吉交换了个眼神,眼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臣等告退。” 朱允熥转身,望着那已被搅得一团糟的棋局,没有多言。 刘远和周豪望见他似乎沉浸在深思中,弯腰行礼:“我等告退。” 就在这时,朱允熥突然出声:“你们俩等一等。” 二人面露疑惑,无声地停下了脚步。 朱允熥轻声吩咐:“暗中加派人手,继续彻查。我要知道,在整个应天府乃至直隶地区,究竟还有多少人,将百姓跟土地视为自家私产。” “遵命。” 刘远与周豪精神一振,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 待二人离开后,朱允熥神色才渐渐平和下来。 朱高炽轻叹一声,“这么说,你打算先从应天府和直隶入手了。”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你认为我要怎么做?” “先是应天府,再是直隶,就像在浙江道推行的摊丁入亩一样。”朱高炽嘟囔道。 接着,他的目光一转,“还有那次驿站改革的手段,这次也会拿出来用吧?” “嗯,确实有此打算。” 得到明确的回答,朱高炽点了点头。 “啧啧,难怪回京之后,你没有为那些随我们南征归来的伤兵请功……” “战士们立下汗马功劳,却未得应有回报。” 朱允熥温和笑道,“他们是与我并肩作战的功臣。” 朱高炽点了点头,“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安排他们到各地,替代原来的粮长,里正,村正。他们不容易结党营私。” “作为外来者,哪怕只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也能对整个村庄或地区构成强大的威慑力,毕竟他们经历过战场的生死考验。” “利用受伤士兵来接管地方事务,目前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朱允熥面色微微凝重起来:“现在用他们我很放心,可一旦他们在当地成亲生子,有了后代,会不会又慢慢地走上旧路呢?” 话落,朱允熥抬起眼望向朱高炽。 朱高炽轻叹了口气:“历来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能彻底约束权力。权力的本质,就是不断趋向于集中。” 说罢,他脸上满是黯然。 第397章大明的税务部门 朱允熥也显得有些颓唐,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没错。 世间本就不存在绝对完美的制度,能够确保权力永远平稳就行。 眼下能做的,就是倾尽全力,构建一个最开始就尽可能完善的制度,并且为这个制度预留未来改革与适应的空间。 “如果长期让伤病士兵担任地方粮长,会怎样呢?” 朱允熥轻声提议,随即又快速否决:“这种方法不稳妥,大明不可能持续不断地对外征战。” 后世有什么经验可以用呢? 朱允熥的思绪开始飘向遥远的未来。 朱高炽并不急于寻求答案,而是在这短暂的闲暇中,悠悠地收拾起散落的棋子,将棋盘轻轻搁到一旁,继而转身煮茶。 不久,壶中的水欢快地咕噜作响。 朱高炽熟练地提起壶,让那滚烫的水流细细注入盛有深绿色茶叶的壶中。 “来,刚冲泡出来的。” 朱高炽把一杯热茶递到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的眼睛微闪,然后看向旁边的朱高炽。 “说一下吧,都察院,户部,兵部合作统管,选拔难以征召的将士为税官,放在地方,负责监督每年轮换。” “这些税官去各地,亲自收税,收上来的钱交给上一年的税官送到应天府。你觉得如何?” 税务与司法结合体。 这在未来是全球高效执行力部门之一。 或许你可以逃避地方,但免不了税收部门的掌控。 运用先进管理理念。 朱允熥觉得这可能是当下最佳方案。 独立于明朝现有的官僚体系外,但受朝廷三大部门直接监管。 都察院监督,户部计税收,兵部调配税官。 这时,朱高炽脸上满是惊讶,没想到朱允熥的方案是全然不同的,新税官体系彻底替代旧的粮长制度,并保障新体系的廉洁跟持续。 这等于是朝廷内要重建一个衙门。 朱高炽明白,此事一旦完成,就会新增一个权力强大的衙门。 虽然地位或许不及六部,但超越大理寺等旧衙门毫无疑问。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正在悠然品茶的朱允熥。 这需要怎样超凡眼界和魄力才能谋划出如此妙计,做出如此果断的决策? “不妨一试。” 朱高炽尽力保持语气的平稳,“先在应天府试点,效果显著的话再推广到整个直隶地区。” 朱允熥轻轻颔首:“国家的大半赋税都出自直隶,而直隶之中,应天府更是首屈一指。从应天府为,由上至下,步步推进,一旦成功,必能威慑那些人。” 这样一来,后人再无理由指责大明征税不力。 只要大明内部稳固,财政不出差池,哪怕是天灾连连,也足以抵御外敌的窥视。 顶多…… 朱允熥眼帘微垂,双眸流露出一丝冷意。 顶多就是江山易主,换个汉人坐龙椅罢了。 朱高炽低吟了一声:“既然要实行新政策,之前散布谣言的那上百户人家,自然要严惩不贷才行。” “等早朝时处理吧。” 朱允熥淡淡地回应。 朱高炽心头一紧。 早朝上提及此事,无疑是向全天下宣告,警示那些掌握地方实权的小士绅和商户们。 到时候,这个新税制恐怕就会成为百官热议的焦点了。 毕竟,一个新的机构诞生,总是伴随着权力的新一轮争夺,朝堂上的势力均衡也将迎来新的调整。 此外,推广红薯种植,决定其种植面积及利益分配,也是挑战。 朱高炽的眼神不由暗了下来,望向朱允熥。 “红薯只需几个月就能丰收,一旦验证了你所言的亩产量,朝廷里免不了一场风波。” “大明朝不能把所有土地都用来种植红薯,这不现实,也会损伤地力。首要问题便是哪里该种,种多少,选哪些地来种?” 朱允熥默默颔首。 在上林苑试种红薯藤时,他就明白这件事迟早会公之于众。 毕竟,栽种红薯这事,不仅是皇室,连百官也必然知晓。 因此,众人纷纷前来探询。 当所有人得知亩产可达20石时,无不激动异常,甚至有些超越了他们作为朝廷重臣应有的稳重表现。 这背后,无非是想在皇上面前提早表现一番。 目前上林苑中试验的红薯地仅有三四分,按缪良哲的规划,最多也就是年内将那片地种满红薯。 但相较于大明广袤的疆土,这片试验田的产量实在是微不足道。 前些年红薯种在哪里,已悄然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况且…… 朱允熥压低声音说:“红薯的高产与水稻,小麦等不同,若真能达到亩产几十石,朝廷在征收夏秋两税时,是否会依旧按照现有的人丁土地来计算税额?” “这影响恐怕比之前的税制改革更为深远,涉及的利益也更加复杂。” 朱高炽听了这番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如今大明朝的田地,一亩地产量大多是3石。 而按照人头摊到田上的税收,说到底还是依据田地面积来定的。 要是将来红薯税收也照搬现行的摊丁入亩标准,里头的差别可就大得惊人了。 “因此,税制改革与税吏体系,必须同步推进。” 朱高炽的眼神由忧转坚,语气沉稳。 朱允熥微微一笑。 完善的税收与司法体系,旨在确保税收的精确合理,同时保障民众不受盘剥之苦。 但当他瞥向朱高炽时,温和的笑容逐渐变得深不可测。 他凝视朱高炽,使他背脊生寒。 朱高炽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这……还有其他安排?” 朱允熥的目光太过意味深长。 片刻之间,朱高炽脑海中浮现出了二伯与尚炳的面容。 想到此,朱高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我身子骨弱……” 他本想拿自己常年体弱多病作为挡箭牌,来避开朱允熥可能抛来的黑锅,却不料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 只见朱允熥嘴角微微上扬,笑眯眯地说。 “前几天清悦还跟我提起,惠妃娘娘已经在挑选吉日了,按着皇爷爷的意思,要为我尽快操办婚礼呢。” 第398章听见你在房间里说殿下是好人 原来是关于婚礼的事,朱高炽心中稍微放松。 只要不重蹈二伯覆辙,其他都好谈。 朱高炽轻轻颔首:“的确该成家了,记得大伯这个年纪……” 朱允熥接过话头:“对啊,父亲这个年纪已经生下大哥了。” 朱高炽的笑容渐淡。 朱雄英这名字,对于皇族来说,是个不愿触及的痛。 朱允熥急忙摇头换话题:“你知道,信国公在中都安享晚年,京城就只有汤五叔。所以,皇爷爷前段时间给了汤五叔一套宅子。到婚礼时,清悦会从京里宅子出发。” 朱高炽不禁缩了缩脖子,心底泛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他压低声,含糊问:“那……沐家姑娘……” 皇宫众人皆知,信国公府和西平侯府的小姐,将会是太孙妃子。 然而目前,无人知道谁是正妃,谁为侧妃。 朱允熥淡淡笑着:“南边交趾已平,云南叛乱势力也得到遏制,土司们面临双重压力,局势渐稳。朝廷已下旨,西平侯将赴京任职都督府,而云南则由沐春主事。” 西平侯要回京城了。 这可是应天府的一大新闻。 朱高炽在心里暗暗感慨。 接着,朱允熥又说:“不过,给西平侯选宅院,时间上已经来不及。因此,彤云将以信国公义女的身份,与清悦一同乘坐花轿出嫁。” 这表示两人不分主次,待遇平等。 不过,朱高炽还是很好奇。 “那么,到底谁是太孙妃?” “是清悦。”朱允熥回答得波澜不惊。 朱高炽脸上霎时闪过一丝微妙,追问:“那你刚才那番操作……” 这时,朱允熥猛地伸手勾住朱高炽的脖子。 “我听说,沐晟要负责护送西平侯回京城。不知怎的,那小子好像跟我有点不对付。迎亲那天,为了避免被他狠揍,你得给我当伴郎。不止沐晟,沐昂跟沐昕也会来应天府凑热闹。” 朱高炽身体猛地一震,连忙把朱允熥推开,向后一仰。 “这活儿我可干不来,我这人不经打,还特怕痛。这差事你得找尚炳,他皮糙肉厚耐打。” 朱允熥嘿嘿一笑:“他也已经是伴郎了。但我听说沐晟英勇过人,加上他们兄弟几个,我担心他一个人顶不住。” 朱高炽头摇得像拨浪鼓。 沐晟的大名他早有耳闻。 连云南那些土司听到他的名字都肝颤,据说一拳能放倒大象。 单是一个沐晟就够棘手了,现在沐昂跟沐昕也要来应天府。 朱高炽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你现在就揍死我算了。” 朱高炽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 朱允熥却嗤笑一声:“二十三叔说,惠妃娘娘已在为你跟张指挥使家千金挑选良辰吉日了,紧随我之后。到时若人手不够,别怪我从讲武堂调兵遣将去女方家凑数。” “你这分明是滥用职权。” 朱高炽不满地抱怨着。 而朱允熥毫不在意。 最终,朱高炽神色一缓,“那至少让我穿上盔甲吧……” “行啊。” 朱允熥爽快答应,但看向朱高炽的眼神中,还是隐约流露出一丝遗憾。 …… “娘说过,女子的嫁衣应亲手缝制,宫中的再精致也比不过亲手绣的。” “典礼上会穿宫中的凤凰礼服,到了婚房,就能看到我亲手绣的嫁衣了。” “殿下先去云妹妹那儿吧,我不急,等着你。” 东宫花园,花园内。 汤清悦低头专心地绣着自己的嫁衣。 一旁,沐彤云也学着她,缝制自己的嫁衣。 阳光穿透花房的薄纱,洒进来,充满了温馨与宁静。 朱允熥背着手,凑近汤清悦,笑嘻嘻地看着她。 见这丫头已经如此体贴地为他们的大婚日做好了规划,朱允熥笑眯眯地说。 “何须分先后,我们一起便是。” “哎呀。”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原来是一直埋头绣嫁衣的沐彤云,此刻脸颊绯红,低头捂着被针扎到的手指。 她的脸庞娇艳如春日桃花。 再瞧汤清悦,也是满脸绯红,推搡着朱允熥。 “就没个正经时候……” 汤清悦轻哼一声。 然而,她的手刚一伸出,就被朱允熥一把握住,那只宽大手掌温柔地包裹住她细腻的双手。 朱允熥真诚地说:“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让你俩都不觉得受冷落。” 汤清悦心跳加速,全身燥热,她轻咬下唇:“这分明是狡辩。” “可绝对是公平的。” 朱允熥睁大眼睛,再次强调:“你们俩就一起在新房里等我,不分先后,同时揭开你们的红盖头,谁也不会觉得被怠慢。” 汤清悦心中似蜜,眼前这个人竟然想让她与云妹妹同寝。 这种话怎能轻易说出口? 实在令人羞涩。 朱允熥微微一笑,贴近汤清悦的耳边低语:“你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你走……” 汤清悦手不自觉地加了力,胸前因此泛起层层涟漪。 正当朱允熥还想进一步逗弄时,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丫鬟秀兰跟秀婉到了。 “殿下,解学士求见。” 朱允熥还没来得及说话,汤清悦已噌地站起。 “解学士必定是为了国家大事而来,您赶紧去处理吧。”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朱允熥推出了花房门外。 另一边。 原本蜷缩成一团的沐彤云,听到朱允熥离去的消息,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小丫头眼珠子黑白分明,闪烁着光,脸颊泛着红晕,紧紧盯着汤清悦。 她细声细语地说:“殿下这么做,也挺好的嘛……” “你这个傻丫头,胡说什么呢。” 汤清悦猛地睁大眼睛,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走了一个棘手的,又来了个糊涂虫。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汤清悦走到沐彤云身旁,一把将小丫头搂进怀里,轻轻地摇了几下。 这才开始耐心教导起来:“你可别被他那样子骗了,殿下的坏主意数不胜数。” “殿下真的很坏吗?” 沐彤云仰起头,“可是,我好多次…都听见你在房间里说殿下是好人……” 第399章沐浴中原王化,迁徙大明百姓 这一下…… 汤清悦的脸唰地又红了,火辣辣的热。 她伸手轻轻敲了一下沐彤云的小脑袋。 “你这个丫头,以后不许半夜还跑出来闲逛了。你睡得迷糊了,肯定是听错了。” 沐彤云应了一声,眼神里却满是疑惑。 “我记得是白天听到的呀……” …… “启禀皇上,征南大将军常升已率军踏入占城,连克数城。微臣恳请皇上早日定夺,占城究竟是独立为道,还是归入交趾管辖。” 御阶之上,朱允熥身披赤红圆领龙袍,头戴乌纱折角朝天冠。 他从容不迫地审视着下方朝堂。 此刻,詹徽正进行着工作报告与请求指示。 在彻底平定了交趾之后,常升未及多作休整,便趁着京城卫队轮流调往交趾的时机,果断展开了向南推进,目标直指占城。 理由再简单不过。 前陈朝国君陈暊行踪成谜,大明推测他可能逃亡至占城藏身。 因此,大明亟需派人深入占城,搜寻陈暊的下落。 占城国君对大明使臣显出不从,无异对大明的尊严发起挑战。 于是,常升为维护国体尊严,坚决挥兵南下,征讨占城。 而今,这则消息从远方的交趾传来,局势似乎已经从初时攻占几座城池发展到可能全取占城,或是至少占据大半疆土。 如何妥善处理占城后续事宜,成了亟待解决的首要问题。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掠过满朝文武,一股壮志豪情油然而生。 单单端坐在这宫殿之中,远在万里的将士便能传来捷报。 这天下仿佛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六部诸位卿家有何高见?” 朱元璋将占城的处理方案抛给朝堂上的臣子。 文武百官间响起阵阵低语。 片刻之后,任亨泰走出队列,站到了詹徽身旁。 “启奏皇上,交趾新定,由清化大都督总揽该地政务,交趾三司协同治理,正所谓百废待兴,我朝臣工在边疆土地上施政安民,已有显著成效。” “再者,交趾与占城地域狭小,难以与中原十二道相提并论。臣等考虑,应将占城全境合并入交趾道管辖之下。” “加之今年科举即将结束,正好可以选拔新科进士南下,作为交趾道现任官员的助手,协助治理,安抚民心。” 龙椅之上,朱元璋暗暗颔首。 将占城并入交趾道,这正和他的筹谋不谋而合。 新征服的领土统一管理便于朝廷掌控,况且交趾与占城合并后,总面积也不过堪比湖广道一地。 只是,此时朱元璋的目光又投向了朱标。 “太子以为如何?” 朱标猛地转过身,正面朝向朱元璋深深鞠了一躬。 “依儿臣之见,确实可行。” 朱元璋再次颔首,“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华盖殿内,众臣弯腰行礼。 “谨遵圣喻。” 朝堂上已讨论了好几项事务,朱允熥却一直沉默不语,直到这时才转身拱手,恭敬开口:“臣有事禀报。” 朱元璋眉毛一挑,“讲。” “微臣想提的是关于南疆九龙江平原的事宜。”朱允熥缓缓道来。 九龙江,说的就是在交趾地带人们口中的湄公河。 朱允熥接着说:“朝廷已设立交趾道,占城也即将纳入版图,南方沿海尽归大明管辖。然而,九龙江平原的肥沃程度不输湖广,直隶。” “微臣认为,当前的九龙江平原仍旧是一片荒蛮之地,虽然少数部族已归属大明,但仍未充分沐浴到中原王朝的教化之光。” “应当命令征南大将军在处理完占城事宜后,率军西进,将九龙江平原划分为大明两道,并将交趾道的管理经验应用于这两道的招抚工作中。” 言罢,朱允熥悄然退后一步,眼角余光扫向朝堂上的文官们。 交趾道最初是为了与大明开国的武将们做交换而设置。 随着占城的新开拓,以及以中山王府主导的大明民船建造,南方的土地与利益自然吸引了这些文官的目光。 一切关于利益的交换,在无声中达成了默契的共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广袤无垠的九龙江平原上,其丰饶堪比湖广直隶,这样的宝地足以让人抛开对中原的固有执着。 朱元璋嘴角微勾,这小子总能适时提出最恰当的请求。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堂内群臣,“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臣等赞同。” 百官纷纷俯身拱手,异口同声。 见此情景,朱元璋面上笑意更甚,“那就拟旨,送达交趾道清化大都督府及南征大军。” 说罢,他又向朱允熥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此刻,朱允熥心中的盘算才真正浮出水面。 他再次转身,沉稳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微臣再奏,对于新征的交趾道,占城以及九龙江平原,三地土著虽多,却非我大明子民,难以彰显明王朝之威。” “恳请皇上下旨,从直隶等地征召百姓迁徙至新征服的三地,充实我朝人口,通过数代人的辛勤屯田,巩固我大明疆域。” 这一言,让朝堂之上泛起了微妙的波澜。 群臣心中不由警惕起来。 百姓迁往交趾等地确是朝廷各部考虑的策略之一,但此事需待南方局势彻底稳固后方可实施。 况且,以往迁徙多以东南沿海居民优先,因其地理位置相近,减少迁民适应环境的困难。 直接从直隶迁民,实属大胆之举。 历来传统,都是吸引四方富庶之家定居京畿繁华之地,哪有将京畿子民外迁的道理? 朱元璋沉思了片刻,视线在大殿内迅速掠过。 “召开三品以上廷议。” 华盖殿内,那股按捺不住的好奇心仿佛要掀翻屋顶。 而这场议论,从朝堂扩展到廷议。 三品以上官员方可加入,这一下子就把殿内的多数官员排除在外。 没达标的官员们,只能恭敬地行礼,默默退出大殿。 出门后,不少人还不舍地回头望向华盖殿内。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响起一道声音。 为官,须得参与廷议。 “那些谣言,都是应天府的士绅和商人们传出去的吗?” 华盖殿外,朱元璋仰头望向东边,皱眉询问。 第400章廷议上的炸弹 刘建安连忙弯腰,轻轻点头回应:“陛下,锦衣卫已查实,确是如此。” 朱元璋轻声笑起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华盖殿,十分满意。 “这小子说迁百姓充实交趾为假,实乃借机教训谣言者。” “还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刘建安弯着腰,见皇上满意多于责备,也跟着笑了。 “想必,殿下心中还有别的打算。这两年大明朝日渐兴旺,殿下也越发老练成熟,早已非昔日可比。” 朱元璋侧头挑眉,看了刘建安一眼。 刘建安连忙低下头。 说话得有分寸,尤其在他这样的位置,日日侍奉大明天子,更是明白这个道理。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笑,“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连你这老滑头都帮他说话。” 刘建安缓缓抬头“奴婢竟替皇上把话给说了,真是罪该万死。” “哎呀呀,你这老家伙!” 朱元璋大笑出声,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俯首的刘建安头上。 笑声过后,他的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一甩衣袖,转而望向不远处的奉天殿。 应天府内,奉天殿最为雄伟。 但此刻,朱元璋脸上的神色并不轻松,内心更是暗潮涌动。 乡权。 自古以来,从未有哪个朝代能让皇权深入到田间角落。 那小子提议迁徙应天百姓至交趾道,其背后必有深意。 百姓一旦迁离,当地必然出现权力真空,而长久的真空状态是不可能维持的。 朝廷若不填补,自然会有新兴势力趁虚而入。 如此看来,那小子是在试图调整皇权与乡下的关系。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正是他提议召开廷议的原因所在。 这天下,从未由皇帝一人独揽。 而天子脚下的乡村,也历来非帝王所能全面掌控。 自己尚且身强力壮,大明如同正午的烈日,光芒万丈。 他朱元璋在位一日,大明便坚不可摧。 华盖殿前,朱元璋目光凌厉。 “咱很想知道,那小子究竟会拿出什么方案。” 期待的话语,在华盖殿前轻轻回响。 …… “大明定都已27年,建国初时,应天有多少人口,直隶的人口又是多少?” “现在呢?应天与直隶的人口又有多少?” “唐朝初建,全国人口不过千万,经过太宗高宗时期,人口翻了一番。” “而大明立国27年,人口早已翻倍,京城之地拥挤异常,虽然集中了天下财富,但这财源却好似淤塞的池塘,财富积累于此,导致剥削压迫频繁,该如何破解此局?” 华盖殿内,朱允熥面对着京中三品以上所有官员,语调平和却直指要害。 他们大多反对迁徙直隶百姓到交趾,原因不言而喻。 直隶乃国家税收之重地,又享京畿繁华之美名,一动则触动无数人的利益链。 淮扬的盐税,苏杭的丝绸,江淮的军备粮草,更不必提富可敌国的徽商以及各地豪商。 直隶不仅关乎大明的财政命脉,更与朝中诸多大臣的个人利益息息相关。 堂上再次陷入沉寂。 朱允熥提出的难题,无人能解。 这些年,单是应天城的治安问题,较之建国初期已呈倍数增长。 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 “昔日唐朝长安城,人口百万,繁华至极,不过50年光景,李唐皇室为何频繁东出洛阳就食?” 朝堂之下,一片沉默。 唐朝东都之设,原因众多,考量,军事布局,经济因素…… 但不可否认的是,长安城人口膨胀,也是促使之一。 那时的长安城,既是世上最繁华的宝地,也是管理乱麻,环境恶化之地。 不过今儿个,连詹徽都憋着没吭声。 朱允熥悄悄扭头,瞅了眼一旁朱标。 这宫廷会议上,朱标看起来就像是来打酱油的观众。 至于解缙和夏原吉俩人。 他们的级别还够不上参加廷议。 所以,朱允熥扔了个重量级消息出来。 “今年首要任务是培育红薯种苗,明年,应天府及周边各府县将广泛种植红薯。” “国家万事讲究稳定,应天府的稳定直接关系到红薯种植推广的成败。” “因此,本宫要改革应天府及直隶地区粮长,里正,村正制度,南征立功将士任地方粮长。都察院,户部,兵部监督执行,按摊丁入亩原则制定红薯税收,每年定时征收。” 怎样有效推广红薯种植。 怎样合理设定税收。 以及如何建立起一支公正的税吏队伍。 才是今天廷议的核心所在。 同样,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也不容小觑。 相比之下,迁徙直隶的百姓去往交趾道的事情,似乎已显得微不足道。 此时此刻,詹徽等官员交换了默契的眼神。 他挺身而出,首先发问:“殿下计划用南征中受伤的有功之士担任地方粮长,这是否意味着,如同摊丁入亩一般,未来也将此政策推广至全国各州府呢?” 如果这只是局限于应天府,作为一种奖励受伤勇士的安置措施,那么实施起来并无太大阻碍。 但若要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就必须慎之又慎,因为这涉及的干预面实在太大。 几乎不留任何余地给地方自我管理和发声。 朱允熥点了点头,坦率说道:“以前,征收乡村税粮这事儿,总是和地方官府纠缠不清,百姓苦不堪言。” “国家连年征战,伤员们的福祉至关重要,皇上对此也是忧心忡忡。怎么才能既奖赏了功臣,又确保国家安稳呢?” “依本宫看,应当帮他们安家立业,同时给他们一个能继续为国效力的机会。国家要和平运转,税收就像那托船之水。” “朝廷太久听不到民间的声音,朝堂之上信息闭塞。因此将设立专门的税吏,专管地方粮长,每年上报核实,直接上达应天府衙,让全国税收明明白白,征收运送都心中有数。” 朱允熥这一番话后,詹徽等人都静了下来,眼神复杂。 这事儿嘛,自然是好坏参半。 坏处在于,这么搞可能会引起地方不满,甚至在实行过程中遭遇抵抗。 第401章文臣武将全体赞成,怎么划分红薯种植 再说了,在场的哪个官员家里在当地没点名望? 多少家庭都担着老家粮长的差事,为官府征收赋税。 不管有没有那些缺斤少两的猫腻。 单是握着粮长的职位,替朝廷收税,就等于握住了地方上的发言权。 詹徽接着问:“全国粮长那么多,怎能保证没有贪污之事发生?” “本宫已经说了,会有都察院,户部,兵部来监督执行。税吏跟粮长每年轮换,不让他们在一个地方待久,哪有机会生根。” 朱允熥微微一笑,语气淡定地说。 眼下用伤员做借口,对朱允熥来说只是个过渡策略。 用税吏粮长的职位作为南征有功将士的奖赏。 等到这制度在全国稳定推行后,就可以建立专业税吏队伍。 这样一来,既妥善安排了功臣,朝廷也顺理成章地切断了税吏粮长在地方扎根的可能。 正当大家还在围着朱允熥提出的那几个难题打转,琢磨着怎样算清得失时。 武将队列中,汤醴已率先出列。 “臣同意,交趾是新征疆域,当地人多势众,应当用中原百姓去充实那里,分化削弱土著势力,稳固大明新领土。” “南征战士都是有功之臣,朝廷不能亏待。” “受伤兵士虽不能再上战场,但他们经验丰富,完全可以担任地方粮官,继续为大明出力。” “红薯对大明大有好处,要赶紧普及,让大明百姓都能吃饱肚子。” 汤醴作为信国公一脉的领头羊,特别是经历过浙江道的历练后,在五军都督府中已然占有一席之地。 他的话,既反映了一部分五军都督府的看法,也体现了部分勋贵和军方立场。 随着汤醴的发言,文官队伍中不少人的目光纷纷投来。 眼下大家都知道,皇太孙即将在今年与信国公府和西平侯府的千金结亲。 汤醴既是开国元勋之后,将来也是外戚一员。 这关系网可复杂得很。 然而,等汤醴讲完。 一向在朝堂上沉默寡言的魏国公徐辉祖竟悠悠然站起身,踱步到汤醴身旁。 “臣也赞同。” 徐辉祖言简意赅,直接表明了支持皇太孙的立场。 中山王府也表态了。 这可真是大明朝多年未见的大场面。 文官们心中正暗自惊讶,却见武将队列中,又有几位功勋赫赫的将领陆续走出。 跟在徐辉祖和汤醴背后,表示赞同。 陛阶之上,朱允熥眼眸闪烁光芒。 他预见到汤醴或许会挺身而出,却不曾预料到徐辉祖竟也会站出来声援自己。 这确实是一个出乎意料的转折。 朱允熥的视线越过殿堂。 恰好,徐辉祖也在此刻抬起眼帘,二人在无声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辉祖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既有无奈,却又带着一份甘愿。 其原因不外乎两点。 首先,中山王府本就出自军旅世家。 朱允熥提议让从南征归来的伤员担任应天府粮长,这对于中山王府而言,无疑是有利的。 支持皇太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众多军中兄弟前卖一个情谊。 另一方面,红薯产量极高,虽然明年首要是种植在应天府,但谁说不能同时也在交趾推广呢? 当年自家那位单纯妹子,放弃了30多万亩田地,换来了以中山王府为主导的海船制造业,可田地最终还是回到了中山王府名下。 30多万亩田,即便只有一半种红薯,也能收获几十万石粮食。 而最深层的原因…… 徐辉祖轻叹了口气。 一切还不是为了那个出人意料的妹妹。 虽然眼下中山王府还能在朝堂上保持清誉,远离是非,但那次事件之后,中山王府真的还能独善其身吗? 不过,不论如何,现在功勋武将们的立场已明。 用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员担任地方粮长,这是一份难以放弃的利益。 哪怕他们清廉自守,不图私利。 这也将增强他们在朝堂上的影响力。 廷议就是大臣们的各种主意最后都汇集给皇上。 皇上金口一开,事情就算定下来了。 如今大将军们都已表态,皇太孙想在朝堂上推动这事,好歹算是有了点盼头。 接下来嘛…… 怎么才能捞到更多好处,这才是大伙儿该琢磨的正事儿。 詹徽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走上前。 “太孙,臣建议南征伤兵任粮长,施行摊丁入亩,需吏部监督执行。” 本来大家都猜着詹徽会替文官们说话,谁能想到这老头居然想让吏部也掺和进去。 话说完,詹徽悄悄斜眼瞅了瞅兵部尚书茹瑺。 茹瑺不紧不慢地从队列里走出:“臣同意詹大人所言。” 俩大佬一开口,殿里其他文官们也跟着积极响应。 最终,所有人都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脸上挂着笑,点了点头。 吏部,那可是朝廷里的头号部门,詹老儿想让吏部插一手,也在情理当中。 朱允熥思索片刻,又接着道。 “至于明年,在直隶应天还有附近那些州县种红薯的事儿……” 说着,朱允熥故意顿了顿。 郁新连忙上前,“依臣之见,明年扩大红薯种植,除了应天府之外,镇江府,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也应作为辅助区域。” 这提议,几乎将长江南岸的富饶之地全部收入。 在郁新发言后,众文官相继颔首。 而朱允熥则在一旁静默观察,目光掠过徐辉祖,汤醴等人。 汤醴轻轻摆手,侧目望向身边的徐辉祖,见他低头沉思,不知在琢磨什么。 无奈之下,汤醴自个儿上前一步。 “臣认为,以上四府,土地肥沃,属上乘良田,与红薯适应的贫瘠旱地有所不同。相比之下,庐州府,滁州府,和州府,多丘陵地形,水田周围不乏旱地,更适合红薯栽培。” 沉吟不语的徐辉祖,简短有力地回应。 “臣赞同。” 这一刻,文武之争悄然浮上水面。 大明开国的武将英雄大多出身于中都及其周边,其中包括汤醴提及的三府地域。 而江南四府,因士绅商贾云集,文化昌盛,历来与朝中文官交往频繁,关系紧密。 随即,两派人马各抒己见,就种植红薯的利弊得失展开了激烈辩论。 第402章老朱一锤定音,让皇太孙负责税收 朱允熥居中,静观其变。 朝堂讨论,就是要让这帮人争个明白,找出最合理的方案来。 片刻后,华盖殿内的争论声终于缓缓沉寂。 詹徽与汤醴相互间眼神里满是不悦,却都不约而同地转向朱允熥。 “臣等认为,明年若要推广红薯种植,应当以应天府作为领头羊,再辅以镇常和滁四地协同推进。” 朱允熥轻轻一笑,这才对嘛。 大家争来争去,最理想的局面无非是双赢,谁也别想独吞蛋糕。 他默默颔首:“如此,便将这廷议的结果呈报给皇上吧。” 利用华盖殿廷议的空档,朱元璋趁机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当他再次步入殿中时,精神明显比之前更为饱满。 从大殿外踏入殿内,朱元璋静静审视着文武百官的神色,“瞧这样子,大伙儿都已经达成共识了。” 始终在一旁静听的朱标这时上前拱手道:“启禀父皇,群臣已经议定,恭请父皇定夺。” 朱元璋含笑坐稳龙椅,摆摆手:“说来听听。” 随即,朱标毫无保留的将廷议的内容从前到后,条理清晰地概述了一遍。 华盖殿内,众臣静默注视着皇上,期待着最后决定。 而朱元璋的目光淡淡掠过下方站立的朱允熥。 这孩子,果真如他所料,心心念念想把皇权的延伸至民间。 不过。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望向群臣,“诸位高高在上,于殿堂之上议论国家大事,可曾想过黎民百姓的切实感受?” 华盖殿内静悄悄的。 官员们个个脸上难掩尴尬的红晕。 皇帝的话里藏着几分揶揄,谁都听得出来。 大明朝迎来红薯这样的高产作物,这意味着百姓都能吃饱饭,大伙儿也能获得更多的好处。 对于殿内大部分人来说,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更有少数人心中暗自盘算,能让百姓填饱肚子,这本身就是中原历来未有的功绩,至于多出来的富余嘛,自然要流进自己口袋。 功勋卓著的武将们打算让那些征战归来的伤员担任地方粮长,这样一来,军队就能在朝廷中的分量更重,也方便他们插手以往被各地小乡绅垄断的好处。 文臣们则盘算着从高处着眼,直接从朝堂顶层操控税吏与粮长体系,介入利益分配。 至于百姓呢? 既然有了红薯,那就让他们吃饱就行了。 其他的嘛,就不需要知道的太多。 要是老百姓吃饱之余还能有余粮,那朝廷和官府的存在感岂不是要打折扣? 他们这群肩负国家重担的大臣,又该何去何从? 既然是治理百姓,那百姓有所求,官员才有存在的必要。 一旦百姓真的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大明还需要他们这些大臣做些什么呢? 御座之上,朱元璋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众卿辛苦了,现在国事繁忙,南征有功将士们担任直隶地方粮长一事,就交由太孙督办,锦衣卫南镇抚司与都察院联手监督。” “户部每年核对并向地方交付税额,吏部协同地方府县安排,兵部负责税吏轮换事务。另外,在武英殿前设立全国税吏督办官署。” 这话音刚落,众臣子们猛然醒悟。 谁又能猜到,皇上竟然直接把这管理国家税收的大事,提上武英殿的日程,要单独设立官署来处理。 这样一来,无论是户部,吏部,还是都察院,兵部,都只能起到辅助作用,失去了主导地位。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皇上居然让太孙亲自来督办此事。 显然,这是要给太孙再添一份重担。 说不定,不久后宫中就会下达旨意,特许太孙监管全国税吏事宜。 这意味着,在大明朝的朝堂之中,又要多出一个分庭抗礼的衙门。 满朝文武,个个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原先竭力争取的权益,在皇上的这一番安排下,显然要大打折扣。 可现在,高高在上的皇上,却让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开口反对,就连一丝丝违逆的念头都不敢有。 而站在台阶上的朱允熥,内心却是惊喜交加。 让税署部门逐步脱离朝廷的直接控制,本是他的长远计划。 没想到朱元璋一句话,这事就直接敲定了。 朱允熥下意识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朱元璋。 大明王朝后来的衰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朝廷难以有效收取税赋。 国家疆域辽阔,可真正能够征税的土地却寥寥无几。 再加上夏税,秋税以及各种额外税项的征收过程中,各级官员层层盘剥,最后户部国库中的钱粮,自然就少得可怜了。 活在世间,百姓没钱更是日子难过。 国库空虚,天下便易生乱。 吃饭穿衣,兵马粮草,衙门开销,灾年救济,桩桩件件都离不开税收支撑。 若能掌控一个相对自主且强有力的税署,只要皇帝确保其廉洁并接受适当监督,大明的税收就能源源不绝,稳定国本。 这比沿用眼下这套繁琐低效的税收体系有效得多。 关键在于,得让税署不变成温床,不欺上瞒下,剥削民间,这样改革才更有力量。 而这,正是朝堂上下静默无声的深层原因。 对官员来说,往往偏好把事情复杂化。 从京城到州县,事情越复杂,程序越多,他们的手脚就越活络,能在无数环节中寻找对自己有利的缝隙,捞取油水。 可新提出的税吏税署制度,却把复杂的征税流程大大简化,变成了地方税吏和应天税署直接对接。 流程一目了然,权责清晰。 这样一来,想在其中做手脚就难上加难了。 不少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正热火朝天地推进的摊丁入亩等改革举措。 等大明所有田地赋税都尘埃落定后,税务官员只需按着名册,上门收税就成。 遇到灾年,遵照皇上的救济命令,减去该免的税。 郁新本来就不太插手部里的事务,这会儿更是觉得自己快成个闲人了。 身为文官领袖的吏部尚书詹徽,十分为难。 同僚们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明白,但皇上金口一开,他又岂敢不从? 思来想去,詹徽终究还是开了口:“请问皇上,关于迁徙直隶百姓至交趾一事,您意下如何?” 第403章 开门,查税 朱元璋静静望着这位吏部尚书,嘴角轻勾。 “让太孙来全权负责迁民充盈交趾的事吧。” 詹徽点头:“微臣认为陛下对税吏的安排仁慈智慧,对百姓有益,可实施。” 掌管天文历法的天官尚书也赞同朱元璋的决定。 其他官员见状,自然是一个接一个地表示支持。 …… 半月后。 武英殿旁,紧邻六科值班房,新成立的全国税吏督办署没怎么大张旗鼓,就已经悄然开始运作,处理应天府及其周边州县的税吏和粮长事宜。 就在这时,朝廷正式颁发诏书,宣布将直隶百姓迁往南方交趾,以增加新征地区的汉人数量,稳固新土。 首批迁徙家庭数千户,人口过万,由官府组织。 在应天城外云平码头集合,登上百米长巨型航船。 扯帆南行,前往交趾,开启新生活。 这一去,他们将在交趾落地生根,世代延续。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浩荡的迁徙队伍中,夹杂着约莫上百户来自应天城内的小士绅与商人。 相较于整个应天府及直隶地区几十万户百姓,这区区上百户显得微不足道。 但对于他们自己而言,这是朝廷对他们过去行为的惩罚。 因不满摊丁入亩政策,更因皇太孙悬赏之事而煽动舆论。 否则,为何隔壁那家同样田产富饶,也对摊丁入亩有所怨言,却不在迁徙名单上?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尽管他们心存恐惧,后悔不迭。 但在应天城,已经无人再关注他们。 此时此刻,应天府正热火朝天地执行着大明税署指令,全力推进税吏粮长制度的革新。 “咚咚咚!” 清晨,一座宅院门前,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这座宅邸靠近瓜步山,占地大,融合苏扬园林和徽派建筑特点,与村舍对比鲜明。 敲门的声响,还没能惊扰到宅内的人,却先惹得不远处的小村庄里狗吠四起。 远处耕种的农夫抬头,见洪四爷家前聚集官差与锦衣卫,场面威严。 农人们见状低头干活,但好奇心驱使他们偷偷关注,眼神中既惧又盼。 周豪望着久久没有回应的门房,眉心渐渐拧成一团。 身旁的貔貅服税吏则是一脸肃杀,“大人,要不要直接闯进去?” 周豪迅速侧目,眼神平静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 “税署代表着大明基石,关乎天下税赋,我们行事须得合法合规。” 一番训诫后,周豪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对于遵纪守法的百姓,我们应当宽容以待,保持耐心,接着敲门。” 手执刀械的税吏们虽心有不甘,也只好继续执行命令。 “咚咚咚……” “税署稽查。” “开门。”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蓄着整齐胡子的管事,懒洋洋地拍了拍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在门房的恭敬陪同下,慢悠悠地从府门踱了出来。 管事往外瞄了一眼,猛然发现门外竟是那些最近朝廷新设,身着貔貅官服的税署税吏。 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但随即故作镇定。 他拱手道,“哎呀,原来是各位大人驾到,失敬失敬。各位大清早光临,有何贵干?我们老爷昨天去县城参加知县大人举办的夏收宴了。” 门外的税吏们眼神幽暗,就等着上司一声令下。 周豪哼了一声:“来人,进去,把洪家上下都给我控制起来,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周豪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之前的宽容克制早已荡然无存。 随着命令一下,那些早就蓄势待发的税吏们立刻抽出刀,蜂拥冲进了洪家大院,就连挡在门口的管事也被撞得踉跄倒地。 而周豪则率领着一队锦衣卫,悠然自得地跨过了府门。 “锦衣卫,宣读罪状。” 府门前的骚动早已引起了洪四爷府内家眷们的警觉。 男人们聚在前院,眼睁睁看着貔貅服税吏闯入,肆意逮捕家中仆役。 一时间,府中上下乱成一团。 管事更是趴在地上,惊恐万状,不知所措。 跟随的锦衣卫对此视若无睹,一条条的宣告罪状。 “应天府崇川县洪家,私占田地,对抗国家,剥削乡民,拒绝执行摊丁入亩政策,隐匿耕地。非法占据粮仓,欺压百姓,强行买卖人口为奴,并向官员贿赂。” “多年屡教不改,现已查明真,特旨钦差率天下税吏署,前来缉捕洪家归案。” 锦衣卫宣读完毕,最后一批锦衣卫便如潮水般涌入洪家大院。 直至正午时分,洪四爷便被一队锦衣卫铁骑簇拥着,狼狈地押解回来。 周豪打着哈欠,斜睨着洪家前院跪得密密麻麻的人群。 身旁,是一箱箱账簿。 记录着历年沙舒山粮长管理下乡村田亩税收核实的每一笔账目。 几位腰间未佩刀剑的税署文员,从清晨就开始了繁复的核对与查账工作。 正当周豪困意渐浓之际。 一名文员终于捧着一沓理清的账本起了身。 “大人,已经查实,洪四爷家多年侵占田地,瞒报赋税及隐藏人口,三项数目确凿无疑。” 周豪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微垂,望向跪在前院中央的洪四一家。 这个早晨,洪家从最初的惊慌愤怒,反抗,到后来的慌乱,恐惧,再到如今彻底的麻木。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无人能逃脱这场劫难。 特别是得知家中老爷昨晚被邀请至县衙,被年轻县令扣留了一整夜的消息后,这种绝望感更是沉入心底。 周豪接过手下递来的账本,里面记录着洪家的各种贪占压榨行为,他冷笑一声。 “都给记下,洪四发配到昌化的铁矿场,其他人重新分配,计入今年第二批南下交趾移民的名单中。” 随即,响起了一阵悲惨的哭喊声。 但这并未让周豪有半点停顿。 “命令税署直隶部门调派人手,接替沙舒山粮长的位置。” “发文书给崇川县令,速交粮长名单及违法者名单。” 税署文书人员一一记录,恭敬地颔首后退到了一侧。 第404章军事学院打起来了 周豪终于起身,踱步到走廊,望着满地洪家的亲眷仆人。 “都带到龙江码头的迁移营地去。这座宅子拆平还田,留部分当沙舒山的粮食管理处。” 话音刚落,周豪已迈开大步离开。 崇川县里,洪四家既非首例,也非最后一个。 处理完崇川的任务,他还得赶往邻近的丰昌县。 如此一来,应天府北的两县才能算真正完成了税务改革跟粮长制度的调整。 至于应天府南部四县,自有其他人去办。 “税署查账。” 这话在应天府回响多日。 随后,更将响彻整个大明帝国。 …… “应天府六县粮长制度改革事宜正稳步推动,税署官员调配也已完成,剩余职位得等今年科举殿试后再决定。” 东宫小书房内。 朱高炽面容疲惫,汇报着税署工作的进展。 他现在是督办公署副署长。 早料到自己迟早会走上二叔的老路,如今果真应验了。 朱高炽拿着税署总结,盯着书桌前忙碌的朱允熥。 “今年参加科考的有多少人?” 埋头于书写的朱允熥,头也不抬地问道。 朱高炽撇撇嘴,把报告塞入袖中:“今年一共5300多学子报名参考。” 朱允熥搁下笔,眉头微蹙:“比洪武25年的人数少了。” “已经挺多的了。” 朱高炽无奈撇嘴,“会试将近,任亨泰之前提过,这次进士录取数会接近洪武25年的规模。” 朱允熥点了点头:“多些好,免得人人自视甚高,不懂朝廷的不易,不了解民间的疾苦。” 朱高炽淡淡说:“若今后恩科还是这样,恐怕会惹非议,现在学士间已有微词,不过……” “不过因为可以上榜成为两榜进士,所以还没抱怨。” 朱允熥接过小胖子的话茬,嘴角一扬:“你看这些人,又想当官又装清高。在我看来,还不如秦淮河边的女子们来得真实不做作。” 朱高炽神色复杂:“这话可不能外传。” 书房中,朱允熥嗤笑一声,目光深邃。 “我很期待应天府遍地都是进士的那天。” 让那些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彻底失去价值。 朱高炽叹了口气,洪武27年恩科有个数据他没提,世人也不太关注。 今年会试,5000多报名者中,心学弟子就近1800人。 不论他们的动机如何,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心学的支持者。 朱高炽接着道:“税署留的空位,不仅要考虑今年的两榜进士,还得注意那些落榜举人。税署将来要在各地州府县设立轮换衙门,需要更多人手办事。” “仅靠退伍将士填补远远不够,也难以承担地方重责。” 另外还有全国的驿站系统,现下也是前线伤员退伍后的安置点之一。 这2年里,驿站改造扩建如火如荼,毕竟是方便百姓跟商人的好事,谁不乐意追捧呢? 所以,各地年年申请增加人手。 朱高炽暗暗颔首。 允熥实则是想把那些落榜的心学举人安排进税署。 正说着,小书房的门猛然间被撞开。 忘了规矩的刘远,一个箭步闯了进来。 “三爷,军事学院出事了。” “武生们打起来了。” 朱高炽闻言,双手不由得一抖。 不待朱允熥发问,他已转身,目光锁定刘远。 朱高炽欲言又止,转而望向书案后眉头紧锁的朱允熥。 此刻,朱允熥心中也是疑云密布。 军事学院成立至今,两三年光景,每年从军队中选拔将校士卒入学。 授课内容出自五军都督府那群开国功臣武将。 这批老将随朱元璋南征北战,半生戎马,他们的战斗经验足以凝聚成一本本价值连城的兵书。 军事学院日常由这些在京的老将亲自授课,并组织实战演练,淬炼新入学的武生。 中原历来珍视的军阵经验,在这里被悉心传授给年轻一代,成效显著,改变清晰可见。 这两年,融合多方经验,军中涌现出不少耀眼的新星。 然而,尽管平日里军事学院里武人间的摩擦乃至私斗时有发生,却从未升级为大规模斗殴。 朱允熥沉吟片刻,淡淡道:“因何事引起,现状如何?” “我得知时,军事学院内已有几十名武生受伤流血,这会恐怕更严重了。” 刘远面色凝重,语速急促。 军事学院非同国子监,那里聚集的是军中精锐,他们擅长的就是如何击溃敌人,甚至消灭敌人。 若是一般的儒生争执,他作为锦衣卫千户,哪至于如此忧心忡忡。 儒生们的争斗,顶多也就几处淤青,或者添几个牙印,哪会闹出人命。 刘远心忧军事学院内的局势,语速更快:“据回报,是后军都督府与上直亲军卫起口角,接着前军都督府也介入,支持后军都督府。” “随后,口角演变成私斗,不知怎的,中军都督府带着左右军都督府全部卷入其中。” “今天在军事学院的老将军们压不住场,局面已经失控,要不是守门官兵关闭营门,恐怕要打到军事学院外面去了。” 刘远边说边留意太孙神色的变化。 这一时刻,朱允熥的面容笼罩着浓重的阴霾。 一伙闲得发慌的浑球。 精力无处宣泄,肯定又是互不服气,嘴上不饶人,最终演变成眼前这场乱斗。 五军都督府里,历来以后军都督府的人最为剽悍。 究其原因,后军都督府肩负着大明北疆防线的重任。 集结着帝国最勇猛的将领,最凶悍的士兵,以及最为强大精良的武装力量。 长年在边塞征战的后军将士,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沙场英雄? 而上直亲军卫,则是长驻应天,专职守护皇上安全的皇室禁军。 他们装备顶尖,武备齐全,军事系统完善。 作为皇上的亲信部队,他们在五军都督府之外享有独特地位。 这也正是上直亲军卫历来对五军同僚不屑一顾的原因, 尽管很多时候,他们的成员也是从五军都督府中挑选而来。 今日参战的中军都督府,情况也是很特殊。 应天府附近的卫所大多隶属中军都督府,下辖众多,规模庞大。 同样因京军之名,姿态甚高,看不上旁人。 第405章朱高炽的疑惑,这还是好事? 今天这三路人马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啊。 朱允熥心中暗怒,沉声问道:“西城区军营的人呢?” 西城区有很多军营,每营均有将领坐镇。 刘远立即回应:“军事学院附近的几个大营都有派人去平息,不过……都没能直接进入军事学院控制局势。” “一群饭桶。” 朱允熥低吼一声,继而脸上浮现出无奈的苦笑:“好在他们还有点脑子,没让那些武生冲出军事学院,殃及城中百姓。” 朱高炽此时也明白了军事学院的状况,轻声提议:“是不是该派人去控制那些武生了,免得闹出人命。” “派……” 朱允熥眉头紧锁,话到嘴边又咽下,眼神骤然犀利:“令锦衣卫包围军事学院,入内平息武生暴动。” 此刻,整个应天城唯有锦衣卫能算得上是相对独立且公正的武装力量。 尽管锦衣卫同样属于上直亲军系列,但因其特殊的职责权限,它几乎独立于朝廷之外。 刘远立刻领命,瞥了一眼太孙的脸色,干净利落地告退离去。 此时,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竟然还轻笑起来。 朱高炽满脸疑惑,好奇地望着他:“军事学院闹这么大动静,你还能笑得出?一会儿真闹出人命,可就是大乱子了。” 毕竟在国子监,即便是监生死于争斗,顶多算是官府层面的治安案件。 而军事学院涉及的,可是大明军界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 特别是那些血气方刚的军官士卒,一旦得知自己人受辱,还不一股脑儿冲进军事学院,把学堂闹个底朝天? 朱允熥面容舒展,轻声细语道:“都是一帮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这种事迟早会发生,只是没想到他们安分了两三年,现在才闹。” 朱高炽诧异道:“你不惊讶?” 朱允熥冷笑一声:“要是他们一直这么风平浪静,我反而要小看他们了。军中历来都是勇争上游,这批被挑选出来,准备成为大明军队新一代领军人物的年轻人。” “若是没了那股争当第一的劲头,咱们大明拿什么在这天地间立足。” 朱高炽一愣,心想还是做个安稳燕世子更适合自己。 一件影响颇坏的斗殴事件,在允熥口中,倒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跟朱元璋的脾性还真是如出一辙。 武人嘛,就是要敢争第一。 也只有大明帝王,还有像中山王这些军中的统帅,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嘿,想啥呢?去不去?” 耳边响起呼唤声。 朱高炽抬头,只见朱允熥已在小书房门口,正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哎,去去去。” …… 华盖殿偏殿。 尽管外界已渐渐炎热。 东宫小书房也放置了冰块解暑,可华盖殿里仍旧保持着原有的布置。 朱元璋身着半袖衫,斜倚在藤椅上,手里翻阅着奏折。 朱标站在偏殿门口,倾听匆匆赶回的刘建安汇报情况。 片刻后,朱标紧锁眉头,快步走到朱元璋面前,拱手行礼。 “父皇,今日军事学院的武生因意气之争引发口角,现已演变成斗殴。” “嗯?” 朱元璋仅是靠在藤椅上,放下手中奏折,斜视着朱标,“有没有武生受伤严重或死亡?” 朱标一怔,“目前上报的只是有人受伤流血,没听说有死亡的……” 朱元璋脸色骤变:“一群蠢材。” 朱标欲言又止,眉头紧锁,不知如何回应。 朱元璋则瞥了朱标一眼,“外面这会啥情况?” “允熥带着高炽,已唤了锦衣卫前往军事学院,应该刚出宫不久,还得一会儿才能到。” 朱标逐一报告。 朱元璋微微颔首,继而追问:“继续说。” 朱标接着说:“五军都督府的大部分人已在赶往那边的路上,各部司衙门听说后,也有官员前往。” 报告完毕,朱标抬眼望向朱元璋,却发现他已重新捧起奏折阅读。 朱标拧了拧眉,无奈地摆了摆手,回到座位,对着面前的奏折发呆,心不在焉。 随即,他目光转向刘建安。 “刘大伴,麻烦你请解缙进宫一趟。” 刘建安连忙颔首,“奴婢遵命。” …… 应天府西,广袤的土地平坦无垠。 零星的街道点缀在城北附近,南面则是广阔的营盘和其间错落的稻田。 军事学校就在安泉山底,山的南北两端,是守护应天的大军营地。 军事学校,已经被南北两大营的将士团团包围。 喊声,搏击声,厮杀声交织一片,连绵不绝。 靠延抚街那一侧的围墙已不知被谁推倒,外头的人能清清楚楚看到里头的学生,个个头破血流,衣衫破碎,仍旧勇往直前,毫不畏惧。 倒塌的围墙外,路边或坐或站的,是一排大明朝功勋卓著的老将军们。 校内的武生们一步不越墙而出,老将军们也一步不靠近那断壁残垣。 这情景,让从大营赶来围堵学校的几位将领面露尴尬,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些年轻人能留一丝理智。 哪怕出了人命,也不要离开学校。 “这群小兔崽子,真是活腻歪了。” “哎呀……” 墙外,刚从交趾回京的景川侯曹震捂着脸,先是怒吼一声,随即又疼得呲牙咧嘴。 手掌之下,眼角淤青一片,脸颊微肿。 身上的衣袍凌乱不堪,一只靴子也不知所踪。 周围的其他老将军,情况相仿,只是不用捂脸。 听到曹震的吼叫,众将投来目光,面上神情复杂。 曹震满脸通红,怒视校内:“你们这群兔崽子,真敢下黑手啊。让我逮着,送你们去昌化县挖矿。” 张温用肩碰了碰曹震:“你算幸运了,我这腰到现在还在发麻,他们下手真够狠的。” 曹震气愤道:“我被扇脸了。” 另一边,何荣撇了撇嘴道,“我靴子加袜子全没了,若非我腿脚利索,裤子也保不住。” 曹震脸色更沉:“我可是挨了耳光……” 隔了二人,徽先伯桑敬轻轻应了一声,颔首确认:“你挨了耳光。” “这群浑小子。” …… “詹尚书,朝中没政务要忙吗?怎会有空大驾光临。” 平溪街上,中军都督府的都督汤醴策马而行,斜眼瞥向坐在轿中的詹徽,语气平淡。 第406章微臣脸上的伤是被墙上碎石砸的 詹徽回头望了眼同样乘轿的各部司衙门同僚,嘴角一扬,又转头看向与汤醴并行的魏国公徐辉祖等五军都督府的功臣武将。 “汤都督对我们吏部,都察院的政务了解多少呢?” 汤醴面色一凛:“听说今天军事学校武生实战演练,詹尚书若是过去,可得小心别被误伤了。” 跟在詹徽轿子后头的,是礼部任亨泰。 闻言,他立马接道:“汤都督,这军事学堂开张好几年了,今天好不容易有场真刀的演练,我们便想去开开眼界呢。” “咳。” 正两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时候,边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咳嗽。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徐辉祖端坐于一匹骏马上,面色平和地望着不远处的军事学堂。 “锦衣卫已经把这事上报给太孙了,想必殿下很快就会带人过来。” 话落,徐辉祖不再理会这群人的拌嘴,轻轻一甩马鞭,马儿扬蹄加速,朝军事学堂跑去。 汤醴,詹徽两边人马面面相觑,彼此都不怎么顺眼,各自撇开头去。 就在这时,平溪街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大家不约而同地回头。 只见一队队佩刀的锦衣卫策马在前开道,后边跟着更多锦衣卫士兵。 仅一眼,汤醴,詹徽他们就看到了当中的皇太孙朱允熥。 走在平溪街前头的文臣武将连忙让出路来,站到两边。 “臣等见过皇太孙。” 街道上,官员们齐声高呼迎接。 朱允熥骑在马上,眼神掠过这些先行的官员武将,仿佛没听见似的,随锦衣卫的队伍穿过人群,直奔军事学堂。 锦衣卫瞬间即到。 不一会儿,他们已穿越层层包围学堂的士兵,来到了最核心的位置。 锦衣卫的出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臣等见过太孙殿下。” 学堂门前,一群老将对着朱允熥行礼。 朱允熥摆摆手,脸上挂着笑:“免礼。” 说罢,他不多言语,而是找了个好位置,望向围墙内还在混战的军校学员。 随锦衣卫兵马一同赶到的刘远,瞥了眼太孙的神色,随即猛地一挥手。 下一刻。 围绕在军事学堂周边的上千名锦衣卫官兵,遵照刘远的命令,竟搬来了梯子,搭在了学堂的围墙上。 接着,这些锦衣卫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墙头,转身去拉后面的同伴上来。 其他地方,有的锦衣卫甚至爬上了屋顶,静静观察着学堂内的混战。 没有一个锦衣卫踏入学堂,全都守在外围的围墙或屋脊上,不发一声,不做任何镇压的动作,只是静静看着。 这一番动静,很快吸引了学堂内正打得不可开交的武生们的注意。 “是锦衣卫。” 后军都督府的一名学员,拿着一只散发臭鱼味的皮靴,捅了捅身旁的伙伴,朝围墙那边使了个眼色。 “他们咋进来?这是唱哪出啊?” “动手时注意分寸,腰子,眼睛这类地方可别碰。” “你们都给我规矩点。” 那边,几个直属亲兵卫队的武生边打边撤。 “锦衣卫来人了。” “他们怎么还不进来帮忙?” “他们必然不会出手,咱们留着力气对付中军那群最狠的人吧。” 锦衣卫的袖手旁观,倒让这些早就憋着一股子火的武生们收了手,但混战却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墙外头,一群老将表面看似镇定,其实内心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特别是詹徽那帮朝廷老臣一到,老将军们个个怒火中烧。 其中,被黑手招呼得最多的曹震心里更是恼火。 太孙明明近在咫尺,却对军事学院的事态不闻不问。 心急如焚之下,他忍着腮帮子隐隐的肿痛,问道:“殿下,这闹剧何时能了?” 朱允熥斜眼一瞥。 眉毛不由得一挑。 随即,他环顾四周,只见张温等人眼神躲闪,身上衣服也都是褶皱满布,还挂着几缕破布。 他带着几分玩味地望向曹震:“景川侯是被那些武生们给打了?” “一群混账东西!” 曹震猛地昂头呵斥了一声,脸涨得通红:“不过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近得了老夫的身。” 说罢,曹震偷瞄了一眼皇太孙。 “臣只是在墙倒前,想救出困在墙下的武生们,不小心被碎石砸到了脸罢了……” “嗯,这样啊?” 朱允熥发出疑问声。 倒是曹震情急之下编造的理由,给周围的那些老将军们提供了一个完美台阶。 众人连忙跟着开口。 “太孙,今天我们差点就被这墙给活埋了。” “还好,那些武生们都安然无恙。” “没错没错,真是太幸运了。” “……” 果真,这些老将们的脸皮加起来,比那城墙还要厚实。 匆匆赶到军事学院外的詹徽,远远地站着,目睹曹震等人喋喋不休挽回面子的场面,心中暗暗嗤笑。 本想以五军都督府的名义整顿军事学院斗殴事件的徐辉祖跟汤醴,见太孙已至,锦衣卫也已包围学院,便不再上前,而是与詹徽等人遥遥相对。 徐辉祖转头,静静望着詹徽。 这时,詹徽也正巧望向徐辉祖,见对方正注视自己,嘴角一扬,“徐公爷,我们今天并无恶意。” 詹徽说这话时坦荡磊落,不带一丝虚假。 他身后赶来的一大群东城部司衙门的官员们,也都点了点头。 军事学院的武生打架,这可是稀罕事。 至于五军都督府与直属亲军卫之争,在应天府早已不是新鲜事。 正如詹徽所言,他今日就单纯想瞧瞧,军方内部的这场较量,最终谁能占得上风。 趁机给军方难堪? 没瞧见太孙领着锦衣卫现身,也就是在外围瞅瞅,并没有半点掺和的意思吗? 而且,到现在宫里头任何表示都没有。 他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徐辉祖点了点头说:“军事学院那些武生们给应天府周围百姓添的麻烦,五军都督府过后会统计出来,赔偿一事会交由应天府处理。” 文臣们不想趁这机会踩一脚,徐辉祖当然乐意投桃报李,给应天府留个情面,也算是还了文臣们一个人情。 第407章皇太孙亲自观战,武生打的更起劲 汤醴静静望向徐辉祖。 他认为魏国公还是太过保守,对文臣们太客气了。 文臣又怎样? 前两年他在浙江道那会儿,为太孙跟秦王殿下做事,底下那些府县,有多少文人乡绅是被他亲手解决的。 不过,中山王府似乎又要重新涉足朝廷事务,汤醴因此选择了沉默。 军事学院的学生能因为意气之争打成一团。 但军队高层,必须维持一种表面和气的局面。 论资历,哪家能比得过中山王府? 徐辉祖现在开始插手朝政,那么在大明边境没有大规模战争前,中山王府就是军方的脸面。 “说起来,我更好奇的是,今天谁能拔得头筹。” 想通了军队内部的这点事儿,汤醴嘴角一扬,转向身旁徐辉祖。 徐辉祖侧头,回道:“这不该我们操心。” 话毕,他的目光闪动,落在不远处的朱允熥身上。 汤醴随徐辉祖的目光望去,顿时明白了什么。 没错。 五军都督府跟上直亲军26卫之间历来就爱较劲,谁也不服谁,归根结底就是在太子,太孙他们跟前争个脸面,图句夸奖。 老将们的面子还得照顾,稍微戏谑一番后,朱允熥站起来望向诸位老将。 “各位认为哪边能赢?” 曹震正要开口,突然又住了口。 左右一看,见几位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没有讲话。 朱允熥淡淡一笑:“这样啊,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说完,朱允熥转身叫来刘远。 一辆梯子被搬到了军事学院后门口。 刘远赶走了占着后门屋檐的锦衣卫,亲自护送着皇太孙攀上院墙。 老将们及徐辉祖,汤醴等人一直关注着皇太孙。 朱允熥爬上院墙,从刘远怀中掏出炒瓜子,引发众人好奇。 不一会儿,军事学院后门左右,梯子逐一摆好,军中老将跟功臣们,纷纷翻上院墙,观望着学院内的混战。 詹徽和任亨泰这批文官,身手自然比不上那些武将,只好仗着自己的官位,粗鲁地把靠近后门的一片屋顶上的锦衣卫全给撵了,光明磊落地占了那地儿。 居高临下地看起了武生们的混战。 学院里面,五军都督府跟上直亲军卫的武生们对峙得如火如荼,个个光着膀子,汗水如泉涌,时不时有人在拳打脚踢中挂彩,瘫倒在地。 “哎呀。” “我们被围观了。” 一些眼尖的武生击退了对手,退到一旁,淡淡嘀咕起来。 注意到学院围墙又有新情况的武生,匆匆一瞥,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到魏国公吗了,他咋也来凑热闹?” “那位是汤都督?” “不会吧……” “见鬼。詹老头儿这群寒酸书生也掺和进来了。” “……扶我一把……” “咋了?” “你瞧……” “那位莫非是皇太孙?” “我的天……殿下怎么也跑来了……” 不少武生感受到气氛不对,眼神偷偷摸摸地往那后门方向的围墙溜去。 紧接着,整个军事学院里弥漫起一股说不清的诡异气息。 一众武生都不约而同地收了拳,停了脚。 锦衣卫立于墙头屋顶,武生们还能硬着头皮干架。 可一旦文武百官,连同皇太孙一同现身。 武生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 这时,他们所想的却是待会该怎么跪才显得有诚意。 然而,下一刻。 咔。 后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在众人瞩目中,朱允熥悠哉地捏起一颗瓜子送入口中,轻轻一咬,瓜子壳应声而裂,舌尖一卷,瓜子仁滑入嘴中。 噗。 万众瞩目之下,朱允熥稳如磐石,将瓜子壳精准吐出。 随即,他似乎有点惊讶地看着因他而暂停的武生们。 “接着打啊,都站着等吃饭呢?” 有些武生已两腿发软,哪还敢在皇太孙跟前放肆。 但这片刻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进了军事学院的武生,哪个不是军中年轻才俊,个个机灵得很。 突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中军都督府,大明军中之冠。” 随之而来的。 像是中军都督府的武生们集体呼应。 “军中之冠。” “军中之冠。” “军中之冠。” 此时,另一到道声音吼出。 “上直亲军二十六卫,独步四海。” “独步四海。” “独步四海。” “独步四海。” 这下,常年征战在外的后军都督府的武生哪能忍。 “后军都督府,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前军左军右军都督府的武生们也跟着起哄,一片嘈杂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无须多余命令,讲武堂内武生间的对峙瞬间升级。 霎时间喊杀声响彻云霄,尘土飞扬。 武生们拳脚相加,现场激烈至极。 屋檐上的文官们看得心惊胆颤,很多人都举起衣袖遮眼,不忍直视那几乎是以命相搏的激烈场景。 即便是那些经历过风浪,本想冷眼旁观的老将军们,此刻也无法保持淡定了,暗暗忧虑这样的拼斗是否会激起真正的杀机。 汤醴挪动脚步,在院墙上靠近了朱允熥。 他压低音说:“殿下不担心继续下去会闹出人命吗?真要出了那样的事,殿下的责任可就大了。” 汤醴的话不无道理。 若朱允熥从头到尾不插手,军事学院里发生什么都不的事。 但他既然介入了,甚至还默许甚至怂恿武生们持续对抗。 一旦真有人因此丧命,就算朱允熥身为皇太孙,也难以逃脱指使武生斗殴致死的责难。 朱允熥稍稍沉吟,随后望向汤醴:“兄长不必担心,你瞧他们此刻还用暗招吗?” 话音刚落,朱允熥又回头扫了一眼曹震等老将。 曹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侧目一瞥,旋即面露赧色,赶紧低头,目光锁定在身旁墙角一名武生身上。 汤醴心中疑惑,不由得抬头望向周围的军中同僚。 只见他们面上原先的忧虑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光芒,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接着,汤醴也将目光投向了军事学院内。 这时,朱允熥的声音响起。 “不止停止了暗算,反而都以技巧性摔倒对手为主了。” “你看后军都督府的武生,已经开始自然形成核心,组阵抵御亲军卫的冲锋了。” “真是难能可贵,常年守卫九边的后军都督府子弟,对于战阵的了解最为深刻。” 朱允熥的话语中透露出几分感慨。 第408章战损九成,依旧能冲锋陷阵 汤醴有些不确定地又观察了几秒。 最终,他长舒一口气。 发现武生们一旦被击败就会自觉退出战场的做法后,心中石头终于落地。 然而,当他转身想再看看未来妹夫时,却发现屋顶上已不见了对方的身影。 而他的周围,已陆陆续续有几位功勋老将聚拢而来。 汤醴不敢耽搁,立刻从后门屋顶翻身跃下。 当他赶到朱允熥身边时,对方与那些功勋老将们交谈正欢。 “这军事学院里武生的表现,正是本宫期待的,皇上跟太子亦然。” 朱允熥边走边谈,不经意间已带着一群老将走到了倒墙外。 透过墙缝,可见讲武堂内原本杂乱无章的混战逐渐演化为六大严整的战阵。 朱允熥脸上洋溢笑意。 “他们虽出身于军中各级,从千户到百户,甚至总旗,被选拔至此,皆是为了将他们培育成大明未来统帅,将领,让他们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封侯拜将。” “但此刻,他们仅是讲武堂中的一介武生,尚未当上将军,未封侯爵,只是军中最平凡的一员。” “大明面临的敌手已非昔日可比,更非历朝历代所能预料。” “哪怕将领英勇绝伦,面对火铳的无情弹丸,也难逃生天。” “他们将是大明军魂的支柱,唯有学会团结协作,灵活指挥,将来方能各自率领千军,最终会师一处。” “扫平阻挡在大明前路上的一切障碍!” 朱允熥言辞朴素,直接了当,毫不掩饰地贬低个人英勇,高扬集体之力。 言毕,他静静环视周围这批建国将领。 时代确实变了。 今日之大明,不再是秦汉时期将帅单骑闯阵的年代。 也不复隋唐冷兵器战术的辉煌顶峰。 即便如李靖那般,能精确掌控至最小战斗单元的统帅才华,也无法照搬至今日乃至未来的明朝。 更加立体,广泛,擅长组织的各级军事单位,相互叠加,构成每一个人都深知协作重要性的大军团,才是未来趋势。 尤其是当大明不可避免地步入热兵器时代之时。 朱允熥轻笑两声。 至少目前,对大明将领的要求还停留于地面协同作战,而非多维度空间的复杂协同。 “我们要把每位武生都当作未来统帅来培养。” 朱允熥如是总结。 话音落下,周围将领们都沉默不语。 徐辉祖有些犹豫,终开口:“这计划……” 他欲言又止,暗指此举或许过于理想化。 统帅是从血与火的战场上磨砺而出,非单纯培养所能成就。 将所有武生视为统帅培养? 除非举国皆兵。 朱允熥却摆了摆手:“统帅独一无二,但战场上瞬息万变。未来的大明军队,应当在主帅陨落,主将牺牲,仅余残部的情况下,仍能冷静重组,聚集散兵,再度冲锋陷阵。” 在这个时代,损失超过三成还能坚守阵地的军队,已堪称精英中的精英。 无人能知道,当伤亡接近甚至高达九成,仍有将士屹立不倒的意义何在。 朱允熥从不相信自己能造就不败之师,但朝向这一理想前进绝对没错。 多数老将半信半疑。 如徐辉祖这类出自将门世家的,稍加思索后,不禁一阵战栗。 此刻,军事学院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朱允熥撇下众老将,转头望向校场深处。 今日赢家是后军都督府的武生。 这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毕竟久经沙场的经验,非京城常驻亲军可比。 朱允熥摆了摆手,笑容满面。 随即,一群早已准备就绪的太医,携同医师助手跟几个学徒,步入军事学院。 片刻的等待后,仅缺正式院正头衔的娄宏博,面带轻松地走出。 “回太孙,武生们大体无碍。多是体力透支和轻微外伤,内伤骨折的少之又少。好好休养,不影响他们未来在沙场驰骋。” 朱允熥颔首肯定,拉住想再入学院亲手施治的娄宏博,再次叮咛:“务必悉心治疗,确保不留下暗疾。” 娄宏博笑而允诺。 太孙的仁厚,在太医院是有口皆碑的。 安排妥当后续治疗,朱允熥转而注视身后那群仍在思索军事的将军们。 他嘴角一扬:“一年练成军,三年成精锐,兵家皆云此理,军事学院需长远规划。” 众将附和着笑。 毕竟无人能如太孙般深谋远虑,筹谋大明未来的战事格局和军队建设。 朱允熥接着说:“武生们精力旺盛,血气方刚,总得有个释放之处。不如在学院内推广蹴鞠,不服就球场上比试,本宫再多设几份奖赏。” 曹震眼前一亮,拍掌赞同:“蹴鞠甚好,既少了个人逞强,又增进了团队协作,正中太孙之意。” 朱允熥嘴角一扬,迈步欲走。 “代本宫传句话,有他们在九边,朝廷放心。愿尔等再争先锋。” 这话显然是对今日赢家的鼓励与鞭策。 比起物质奖赏,这更能激发胜利者的。 徐辉祖等随即躬身领旨。 坏事变好事,出乎所有人预料。 而朱允熥已骑马离校,目光投向同路回宫的刘远。 他淡淡道:“放出消息,军事学院里,武生们将通过蹴鞠一分高下。” 刘远一愣,稍显困惑,但随即拱手领命。 “臣等遵命。” 军事学院武生斗殴事件,来得突然,去得也让人意外。 整个事件,无人担责,亦无人受罚。 就连引起混乱的后军都督府与上直亲军卫的武生,也未受任何惩处。 最多是那些技艺欠佳,仍卧病于太医院的武生,让太医们有所抱怨。 最终,只剩军事学院后那堵倒塌的墙,成了这事件唯一的牺牲品。 “殿下对军事学院之事处置得颇含糊,可能是我们及时赶到,才使殿下网开一面。” 马鞍山,一处凉亭中。 兵部尚书茹瑺轻语后,端茶轻啜,目光掠过诸位尚书等官员。 任亨泰瞥了一眼茹瑺,继而望向主位上的吏部尚书詹徽。 他抱拳朝皇城方向一拱,沉稳说道。 “殿下在圣上跟前求学,自然不容许任何势力失衡,权衡之下,还是中庸为上。今天去看热闹,确实不太妥当。” 第409章意味着再不能把自家孩子送上高位了 郁新虽然置身事外,却也轻松一笑。 “既然是去看热闹,那就没啥可说的了。五军都督府的事我们插不上手,军事学院更轮不到我们管。朝堂上的规矩就是这样,看热闹哪能算错呢。” 詹徽环视一圈,到场的都是当今大明朝廷中文官系统的领军人物。 除了那个埋头搞育种的上林苑监不算。 应天府里各衙门都有代表在场。 詹徽却叹了口气:“以后别再试探了。眼瞅着往后,朝廷的大事就是摊丁入亩跟推广红薯种植,再加上处理东南的教化问题,内地的救济工作跟治理黄河水患。” 说到这里,詹徽目光凝重地扫过众人。 “之后……武将们的事,就由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厄……” “这事……” 几位官员面露疑色。 任亨泰哼了哼:“各位散了吧,衙门里的差事耽误不得。” 大家看着任亨泰的面色,即便心有千言万语,也只好甩袖离开。 最后,凉亭中只剩下了詹徽,任亨泰和茹瑺。 三人沉默无言,直至外界喧嚣完全退去,任亨泰才缓缓端起茶杯,小酌一口。 詹徽斜睨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今年的会试跟殿试,你身上的……责任重大啊。” 任亨泰猛然将茶盖扣在杯上,“再干几年,我也该告老还乡了。” 茹瑺静静地看着正值盛年却谈及退休的任亨泰,开始盘算着自己兵部的那些事务。 詹徽嘴角一扬:“说起来,有件事,不知道二位是否听说过。” 任亨泰回应道:“但说无妨。” “这两年里,交趾道在搞一个新规定,凡是选拔官员,刚上任那会儿,每年固定时间,用同套试卷,一起考试。根据官府级别,从举人开始,一直到两榜进士,没有通过考试的,便不再录用。” 詹徽望向二人:“交趾道虽然是新征地,但也是咱大明的一部分。他们这么干,就像是三年前浙江道搞的摊丁入亩一样。” 任亨泰点了点头,眼神闪烁。 茹瑺则长叹一口气,“以后这官场的门槛是越来越高了。” “那我替朝廷主持的科举岂不成了摆设。” 任亨泰猛地一抬手,瞪圆眼睛望向二人。 詹徽的眼珠子转了转,直直锁定了任亨泰。 直到任亨泰感到后背发凉时,詹徽才沉声说道。 “亨泰兄,如果我是你,今年的会试,将会录取更多的贡士。” 贡士,就是在会试中脱颖而出,还未经过殿试成为两榜进士之前的称呼。 任亨泰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追问:“要录取多少?为什么?” “不少于1000人。” 詹徽语气坚定,接着压低声音。 “如果亨泰兄信得过我,今年会试之后,亨泰兄不仅不必考虑退休的事,恐怕还得预备去文华殿当大学士呢。” 任亨泰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今年自从太孙南征归来,宫里就开始流传要在朝臣中挑选人才入驻文华殿大学士,职责重大,直接参与国家大事。 这几乎相当于恢复了中书省跟宰相职位。 但科举选拔人才,历来名额有限。 任亨泰面露犹豫:“这事儿……” 詹徽靠回椅背,“信与不信,全由亨泰兄自行决定。” 任亨泰目光闪烁不定,猛然起身。 向詹徽跟茹瑺二人拱手道:“部里还有事务,失陪了。” 言罢,任亨泰径自离去。 詹徽嘴角一扬,目送任亨泰远去。 这时,茹瑺才开口道:“兵部这边……” 詹徽转头,对着他轻轻一笑:“瑺兄莫急,五军都督府在朝中,监管之人不可或缺。” 茹瑺沉吟片刻,颔首道。 “哎。这几年朝廷东征西讨,北战南下,西北也不安宁,凉国公至今还在西北镇守。处处用兵,咱们兵部啊,就专心把这摊子管好,别拖了前线将士的后腿。” 詹徽无声笑着,端起茶杯。 才几年光景,大明朝堂已悄然发生了许多变化。 谁能在这变化中找准方向,谁就能平稳度过,未来之路走得更顺。 …… “路不能走错,一步错步步错。” 五军都督府今日难得聚集了大半个朝廷的功勋武将。 首位上的徐辉祖语气平和,却言辞深长。 汤醴默默颔首:“魏国公,现今开国公南征,凉国公镇守西北,曹国公出海抗倭,朝中老将大多在九边督军。应天府中,还是得依魏国公的指示行事。” 徐辉祖面容平静,望向汤醴。 此人做事圆滑,更懂得做人。 中山王府一旦出手,信国公一脉便立刻示弱,中山王府轻松获得应有的地位,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满朝开国元勋,军队将领的荣耀能否长久,重任便落在了他肩上。 做好了,一团和气,皆大欢喜。 做砸了,中山王府的军中地位也就得让给他人了。 徐辉祖扫视众人,缓缓说道:“太孙在军事学院已经讲得很明白,今后大家全力以赴,那些私藏的家族技艺也该传授下去了。” “个人英勇已不行了,我们这些武将世家要保持兴旺,想在军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得让子弟们刻苦训练起来。” “后面,哪家孩子不够争气,让军校里那些武生占了先,也不必懊恼。皇上和殿下心里有数,我们这些为大明洒过血的家族,总会能过上安稳日子。” “别去琢磨那些多余的事,认清自家根基在哪里。若是家里有出息的后辈,就送进军队,从普通士兵做起,从小旗官干起,有能力自然能得到提升,谁也没话可说。” “军队里出现了新秀将领,要好好栽培,大明多几个能征善战的将才,对朝廷,对百姓,对大明都是有益的。” 徐辉祖这一席话,让都督府内的功勋老将们都陷入了沉默。 真要按他说的做,就意味着主动断了自家儿孙将来承继军中高位的念想。 那些孩子没能耐的人家,以后大概只能靠祖先功劳,做个悠闲的富贵闲人了。 汤醴见众人面露迟疑,便轻咳了一声。 “各位是长辈,但有句话我得讲在前头。” 曹震立刻堆起笑容道:“有话直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不搞文官那套。” 第410章黄金奖杯,蹴鞠盘口 汤醴点了点头,“就一句话,以后我们这些人,别总想着建国初跟随皇上南征北战,血染战袍的辉煌过去。” “这两年,皇上跟殿下对咱们算是够宽容的了。交趾那片土地,大半都划归到咱们名下,即便以后啥也不干,吃穿也不愁。” “今后,若想继承先辈荣耀,就得凭真才实学,在军校,军队里自己争取回来。别让不成器的子弟在军中带兵,领着士兵上了前线,结果大败而回,丢的是诸位的脸,也是皇上的面子。” “这话在理。” 一向不苟言笑的会宁侯张温,这时也淡淡附和了一句。 汤醴颔首,与徐辉祖交换了个眼神,藏着深意。 太孙在军校的那一番话,表面上是希望武生们能团结协作,将来在军队里上下一心,指挥得当,能担当重任。 暗地里,又何尝不是在暗示,今后只要有才华,同样可以从一个普通士兵爬到统领大军的将军位置。 只看能力。 哪怕你现在只是个小千户,只要你有实力,就能一步步爬上主帅的位置。 …… “你在军校说的话,我相信他们应该都能懂。” 东宫小书房内,朱高炽轻声道,目光转向正在书桌前忙碌的朱允熥。 接着,他的目光被书桌旁一个金光闪闪的大杯子吸引。 那个大杯子,全是由质地最佳的黄金熔铸而成。 如果他没记错,这金子是从倭国金银岛上开采后运回应天的。 杯子高约两尺,宽七寸,直径三寸,杯口厚度半寸,重达十多斤。 杯身上雕有周天星宿和星辰猛兽。 在杯底的基座上被刻上小字。 “英勇盖世,甲胄无双。” 朱允熥这会儿总算画完写完了,一抬头,瞧见朱高炽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奖杯。 他嘴角一扬,“咋样?今天宫造局刚打造的,16斤呢。” 朱高炽勉强笑道:“这是打算奖给蹴鞠大赛的赢家?” 朱允熥点了点头:“没错。” 讲罢,朱允熥满怀期待地望向朱高炽。 朱高炽却露出一丝无奈:“有点俗吧……” 朱允熥没好气地道。 “军营里的人,讲究那么多干嘛,这大奖杯拿在手里,一看就知道谁是冠军队。而且,这杯子口我特地叫人量过,装个五六斤酒没问题,赢了以后用来畅饮,最合适不过了。” 朱高炽摆摆手,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话不假。 那帮军营里的糙汉子,谁见到这么个大奖杯,不得热血沸腾,拼命也要争个第一,好用这大杯满酒庆祝。 他想了想,接着说:“军事学院已经放出风去了,五军都督府加上上直亲军卫,六个地方各出一支蹴鞠队,比赛定在10天后。第一场,就是后军都督府对上直亲军卫。” “后军都督府和上直亲军卫一向互相不对付,让他们先开踢,正好合适。” 说罢,朱允熥将整理好的比赛规则递给朱高炽。 “这是我这整理的,先给他们看看。” 朱高炽仔细瞅了几眼,讶异道:“你要他们连打15场?” “得分最多的队伍获胜,自然每队都要和其他队伍各打一场。现在队伍少,将来如果能扩到32支队伍,就能用抽签分组的方式,一组一组决出胜负了。” 让那些精力过剩的武生们在球场上竞争,总比让他们私底下毫无秩序地胡闹要强得多。 朱高炽点了点头,把蹴鞠比赛规则收进了袖子里,随后注视着又埋头于书写绘画的朱允熥。 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听说,城里已经有人开盘了。” 朱高炽停顿了一下,又看了看朱允熥。 “据说,现在已经收到8万多两银子了,等第一场后军都督府对上直亲军卫的比赛开始,预计会有20万两银子以上。” “20万两?” 朱允熥这才放下笔,一脸惊讶跟震撼。 “外面的人都押哪边?” “两方相差不大。” 朱高炽盯着朱允熥,“后军都督府的赔率稍微低些,直亲军卫多3分。” “这么看来,押后军都督府赢的人多一点啰。”朱允熥嘴角一扬。 朱高炽颔首:“军事学院的事已经传出去了,包括后军都督府坚持到最后的事情。” 朱高炽嘴角一扬,应天府百姓消息灵通,城中无秘密。 “后军都督府的武生大都是从边境九边精心挑选回来的,他们在边疆守卫,与敌人激战,个个英勇无比,朝廷里的其他士兵很少能比得上他们。” “但直接隶属于天子的亲军卫队也是军中精英,是由全国各地的精兵强将组成的,不可小觑。不过现在,大部分人似乎更认可后军都督府。” 朱允熥表情平和。 “这么说来,百姓们对我大明军队还是十分支持的。” 听到这话,朱高炽眉毛一挑:“事实上……这次的赌局并没有百姓下注……” “嗯?” 朱允熥脸上满是好奇,“百姓没下注?” 朱高炽颔首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赌局只接受商人士绅跟贵族的投注,普通百姓想参加,会被人赶走。” 朱高炽加重语气说。 “另外,在整个应天府只有一个这样的盘口。开始时,有些其他人在不同地方开了盘口,但没有一个能撑过一炷香,就被锦衣卫跟应天府处理掉了。” 朱允熥摆了摆手:“这事跟我没关系,我还看不上这点小钱呢。” “当真?” 不接纳平民投注,单凭这一点,朱高炽就觉得可以缩小查找幕后黑手的范围了。 朱允熥摆摆手:“这几天我要去将作监转转,你也去处理税署的事务吧。” 朱高炽瞪了朱允熥两眼,最后还是拱手告别。 过了好一会儿,朱允熥才把一张纸收进旁边的木盒里。 “周豪。” 原本空荡荡的小书房里,周豪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桌前。 “太孙。” 朱允熥望向他,面带微笑:“传达下去,将后军都督府的赌局赔率再提高五成。” 周豪不假思索,轻声回答:“遵命。” 东宫内,汤清悦穿着一件水青色长衫,轻声细语。 “时间定在8月15日。” “惠妃娘娘说,按规矩,我跟沐家妹妹这两天就得离宫了。” “娘娘还说沐家妹妹身为西平侯府千金,不能失了侯府体面。到时候汤府会在西侧辟出一个独立的院落,新开一门,中秋那天我跟妹妹一同出门,一同上轿。” 第411章太子、太孙各自支持的队伍 朱允熥倚在栏杆旁,手中把玩着近日税署在应天府推行粮长税吏改革的汇总报告。 他略微抬起眼帘。 那水青色长衫本是闲适宽松的款式,穿在汤清悦的身上,竟勾勒出曼妙曲线,似是随时要挣料的束缚。 那一分柔软与松散,半遮半掩间,更添了几分妖娆迷人。 政事暂且抛诸脑后,朱允熥放下手中的报告,轻轻握住汤清悦的手。 “辛苦你了。” 汤清悦黛眉轻展,笑靥如花,“为殿下分忧,乃妾身之本分。” 朱允熥沉浸在这份和谐宁静之中。 不涉风月。 他将汤清悦拥入怀中,二人依偎在栏杆边,一同望向明月。 朱允熥轻声细语:“婚后,按规矩我不能再居于东宫。太孙府在西华门外太平桥南,紧邻青溪九曲之地,由工部与将作监督造。” 汤清悦依偎在他胸前,轻轻颔首:“我在宫里听嬷嬷提过,青溪周边是好去处,据说工部的官爷还从青溪引活水入府了呢。” “工部这次颇为上心,你有任何想法,尽管吩咐人转告他们。” 朱允熥的手温柔地拂过她的秀发。 汤清悦脸上闪过一抹憧憬,“真希望日子能快些过。” …… “时光飞逝,短短几日,军校的武生们蹴鞠已踢得有板有眼了。” 看台上,朱高炽满眼赞赏地看着球场上武生们蹴鞠的训练。 短短数日,军校里组建起了六支蹴鞠队伍,与以往蹴鞠规则略有不同。 现在每队包括守门员共有十一人,场边还备有替补队员,人数未做严格限制。 目睹武生们蹴鞠技法日益纯熟,球技繁复多变,个个身手不凡,朱高炽对即将举行的蹴鞠比赛充满期待。 这天下午,军事学院后军都督府武生队将与上直亲军卫武生队正式展开较量。 军事学院外的一个闲置营地,经改造的蹴鞠场上,早已聚集了不少等待比赛开始的人群。 夏原吉在人群中挑选了几位心仪的蹴鞠手后,来到朱允熥身旁。 “臣听说殿下在外头的盘口上下注了?” 二成税率。 夏原吉从没见过赌场主动找上门来,非得给户部交税的。 这等好事哪有拒绝的道理。 钱一旦进了国库,哪还轮得到他们反悔。 夏原吉心里虽有点嘀咕,但也爽快答应了。 更绝的是,对方还说自家场子生意兴隆,流水大得很,为了显示公允,邀请户部懂算数的人去核查账目,别让国库少收一分银两。 他们连隐匿收入的小心思都没打算耍。 夏原吉这才隐约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 可他也不敢深究,索性派了10名算账高手前去。 这样一来,赌场每天的下注状况,夏原吉也摸了个门清。 像太孙那样砸下1000两赌注的,自然引起了注意。 朱允熥侧着头,笑眯眯地道:“原吉兄消息灵通啊。” 夏原吉哈哈一笑,话锋一转:“太孙似乎对上直亲军卫的蹴鞠队很有信心。” 朱允熥斜睨了夏原吉一眼,随后目光转向球场上的上直亲军卫队员们。 “论私交,我与羽林卫指挥使有些交情,论道理,上直亲军卫是天子亲兵。” “无论从哪方面讲,我都必须押上直亲军卫。” 夏原吉抿嘴一笑,“只怕殿下不知道,您这一下注,这两天跟风押上直亲军卫的人越来越多了。” “嗯?” 朱允熥眉头微皱,显得好奇:“他们以为我要搞什么猫腻?或者觉得我一下注,后军都督府就怯场了?” 一旁的朱高炽插嘴道:“没那么夸张,不过你可能还不知道,大伯今早也押了1000两。” 朱允熥这下真疑惑了,“父王也玩这个?他押了谁?” 朱高炽一脸坏笑,对着朱允熥挤了挤眼。 夏原吉在旁边悄悄补充:“太子殿下押了后军都督府。” “因此,你不必担心,下注的人不会觉得后军都督府会因你而不敢赢。” 朱高炽悠悠地在朱允熥耳边说道。 朱允熥彻底愣住了,望着球场上拼命的武生们。 夏原吉淡淡说:“依我看,今日这场比赛,后军都督府的蹴鞠队更有胜算。他们队里有几位个人技术出众,配合也很默契,指挥若定,队形变换自如。” “相比之下,上直亲军卫虽也有高手,但整体协作显然不如后军都督府紧密。” 朱允熥惊讶地看着夏原吉。 夏原吉如果不当官,或许还能凭这识人的眼力去做个球探。 后军都督府的蹴鞠队的确比上直亲军卫更胜一筹。 “我信任上直亲军卫,蹴鞠不比真刀,比的是技巧跟团队合作。” 朱允熥喃喃自语,目光随着球场上的上直亲军卫队伍移动。 夏原吉跟朱高炽交换了个眼神,又凑在一起低语起来。 此刻已至午后,距赛事仅有一个时辰。 各队逐渐散开,后军都督府和上直亲军卫在做上场准备,其他队伍则在一旁观战,方便提前熟悉两队的战术。 场外,已有不少贵族和官员提前抵达。 尽管只是蹴鞠赛,但终究关乎军中的颜面之争。 况且,其中不少人也在盘口上下了注。 相比起贵族跟官员的从容。 应天府的士绅商人们则显得尤为急迫,他们中有不少是下了大注的。 夏原吉见那些下了注的人陆续赶来,手指在蹴鞠场周围绕了一圈。 “这儿应该建些看台,以后的比赛,可以收门票,收益用来资助军事学院或户部,也是桩好事。” 朱高炽目光掠过夏元吉,想起允熥在东宫小书房内,向他详述的蹴鞠赛规划及宏图愿景。 他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眼下的些许收益,远不及将蹴鞠赛的声名远播,让应天的老百姓们喜欢上蹴鞠赛带来的乐趣。” 言毕,朱高炽双臂微展,仿佛欲将整个蹴鞠场拥入怀中。 “看台要修建得更高,还要分出等级,朝中显贵自当拥有专属的雅座。至于那些士绅商贾,谁不希望自家包厢旁边就坐着大明公爷侯爵,亦或是朝廷重臣呢?” “蹴鞠场周遭还需立起硕大的告示板,比赛之时,赛场四周也该围上一圈广告,让商贾们竞相展示自家品牌。” “至于百姓的门票,应设定得相当亲民,文铜钱便行。” “人流一旦汇聚,顺势允许小商小贩携带小吃入场贩卖,也算做了件好事,让他们多一份收入来源。” 第412章我的三百亩祖地哟 关于怎样让蹴鞠赛长远又稳定地发展,朱高炽手里那份规程写得十分详细。 最让他意外的是,本来这只是军队里争面子的小事,到允熥那儿,愣是变出一堆有利之事。 军队有了固定比试的地儿,军事学校能培养更团结的将领。 商人宣传了商品,小贩们赚了钱,连老百姓也多了个乐子。 当然,得防着大家沉迷赌博。 好在如今锦衣卫和应天府查得紧,地下盘口一冒头就被端了。 夏原吉拧眉道:“世子您对这事儿研究得这么透?” 朱高炽坦荡荡地摆手:“都是太孙的主意。” 夏原吉眼睛一亮,心说太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好点子啊。 “那围绕球场的看台,啥时候开建呢?” 这次军事学校的比赛总共就十五15场,差不多半个月时间。 朱高炽望着夏原吉:“这得等解学士的消息,应该快了。” “解缙?” 夏原吉一脸不解:“他最近不怎么在应天,常跑太平府,还听说在牛首山那块儿大兴土木建工坊呢。” 朱高炽点了点头:“耐心等等,到时候保不准能让整个应天城都眼前一亮。” 夏原吉心里直犯嘀咕,可毕竟最近跟解缙交流不多,只好等着看结果。 蹴鞠场外,人潮逐渐涌动。 夏原吉他们坐的看台,可不是一般人能上的,全是朝廷大员跟勋贵。 营地外,更多的人聚集,就为了看后军都督府跟上直亲军卫的这场蹴鞠赛。 只放持有下注单的人进,就这样,球场周围还是聚了上千人,还有不少人源源不断地往里进。 “3000两。” “生死在此一举,就看后军都督府那帮人的技术了。” 一个胖商人咬着牙,盯着正进入场地的后军蹴鞠队。 “3000两?老兄你这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旁边有人好奇地问。 富商轻哼道:“哪敢拿身家开玩笑,就是这次从福建来应天赚的钱罢了。” “老兄真精明。”那人连忙奉承。 另一边,一人长舒一口气,眼睛泛着红:“300亩祖传地啊。这次就指望上直亲军卫了。” 旁边的人闻言转头:“听说太孙也押了3000两的上直亲军卫,估计没问题。” 那中年乡绅猛地回头,“太孙真的押了上直亲军卫?” 不等旁人回答,另一边一人带着神秘笑说:“据说,太子押了3000两给后军都督府。” 话音刚落,那位中年乡绅脸色唰地暗了下来。 这时,人群中悠悠传来一句:“各位可曾考虑过平局?我这次押了500两平。” “平局?” “前几天军校那场风波,根源就是后军都督府与上直亲军卫的不和。今日这场蹴鞠,定是要决出个高低胜负的。” “言之有理。” “平是肯定平不了的。” 围聚着准备下注蹴鞠赛的人群中,议论声四起。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高呼声。 “富贵由天,生死淡然。” “后军都督府必赢。”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而支持上直亲军卫的人自然不甘示弱,也高声疾呼必胜的口号。 观赛台上,夏原吉望着蹴鞠场四周的热闹人群。 “百姓们真是热情啊。” 朱高炽侧目,瞥向夏原吉。 这家伙难道不明白,为何众人会有如此高涨的热情? 朱允熥坐在最佳观赛位置。 身旁围绕的是一群本该在大本堂念书的堂兄弟。 朱尚炳嗑着不知道从摸出来的炒瓜子,大大咧咧地靠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随地吐壳,随后又差遣一位被他买通的小堂弟端来一碗冰镇酸梅汤。 这一系列举动完成后,他才侧头望向朱允熥。 “你不担心这些人输得底裤都不剩,回头闹事吗?” 见朱允熥未予理会,他又自言自语道。 “真搞不懂应天府跟锦衣卫为何还留着这个赌盘。” “只要不牵涉百姓,他们这些人输不输,闹不闹,又有什么关系?” 朱允熥冷冷地解释了一句。 赌徒没必要同情。 这便是他要采用严格监管百姓的原因,为了确保仅有士绅商贾可以参与其中。 就算他们输个倾家荡产,也不至于惊动到他。 无非是收波韭菜。 割完一茬,自然还有下一茬。 朱尚炳微微点头,向后依靠。 “孟熜,帮我拿冰淇淋。” 楚王世子朱孟熜被10两银子收买,立马笑容满面地蹦跳至看台背后。 场边,助威声震耳欲聋。 …… “总共27万……平局的投注大概有3万两,但赔率低,扣除后其实不足4万两……” 西城大营蹴鞠场,从满载期待的加油声到后来的连篇咒骂,场面几近失控。 要不是有官兵在旁边指挥,说不定会发展为一场大战。 …… 观赛台下,朱允熥在锦衣卫和禁军的护送下,悄然离开。 周豪在一旁淡淡汇报。 朱允熥回头望了眼已混乱不堪的蹴鞠场,沉声道:“传达命令,让锦衣卫跟应天府严加控制应天城。” 周豪应声。 朱允熥又淡淡叮嘱:“后续的赌盘先缓一缓,只调整赔率,确保不亏即可。” 周豪谨慎地点了点头。 这一时刻,秦淮河畔,人潮比往常汹涌许多。 “平局?” “真就平局……” “我的5000两银子哟……” “怎会这样……” “死了算了。” 众人瞩目下,一人扑通一声,跃入河中。 不远处,有个身着锦缎的士绅,趴在岸边,泪如泉涌,悲痛欲绝。 “我愧对祖宗啊。” “那300亩地……” “祖上传下的300亩……” “砰!” 扑通声再起,又一人沉入河心。 一腔热血转瞬成灰,汉子们纷纷选择以此了结,激起的波澜引来全城百姓驻足观看。 不久,好心人也纷纷跳入河中,欲挽救这些输得一无所有的赌徒。 或许因河水冰凉刺骨,许多人刚入水便如梦初醒,挣扎呼救。 “救我。” “救我啊……” “秦淮河的水为何这么冷?” “咕噜噜……” 那因输掉祖传田产的士绅在水中呼救,一场悲剧竟变成了啼笑皆非的闹剧。 桥头岸边,笑声四起。 “赌徒,终会自食其果。” 第413章朱标:还我三万两银子 “皇爷爷,这是蹴鞠赛的最终账目。” 华盖殿内,朱允熥恭敬站定,双手奉上账本。 一旁,朱标手执奏折,轻瞥了儿子一眼,随即又沉浸于自己的事务中。 朱元璋面上风平浪静,可这异常的平静却让朱允熥心生忐忑。 不过是1个时辰不到的蹴鞠赛,收入竟高达23万两。 朱元璋心中激荡,五味杂陈。 他哼了哼,将账本掷在一旁,又拾起另一份奏报。 随即,他转头望向朱允熥,嗤笑一声。 “应天府上报,今天秦淮河溺水者共计128人,救起106人,溺亡23人。” 才这么些? 朱允熥正打算说话,却瞥见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连忙闭嘴,把话咽了回去。 “每条命值万两,可真是贵啊。” 朱元璋悠悠讽刺,手拍扶手:“若非没有平民百姓涉事,你这怕是难保了。” 闻言,朱允熥暗暗松了口气。 朱元璋的想法正如他所预料。 平民的生命,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至于那些士绅商贾? 这些年,死于老朱手中的最多便是这类人。 若能以人命换取万两白银,大明国库怕是要被这些钱压垮了。 朱允熥迈步靠近朱元璋,屈膝半跪,脸上堆满笑容。 “爷爷,自大明开国以来27年,世间富贵者多如牛毛,朝廷改革税收,为的是平衡贫富,否则富者越富,穷人永远翻不了身。” “要是照着话本里的说法,我应算得上是劫富济贫的大侠了。” 啪。 偏殿中,朱元璋巴掌与朱允熥脑门亲密接触。 朱元璋眼睛一瞪,“哎呀呀,你还真把自己当劫富济贫的英雄了?下一步是不是还想以武犯禁,当个江湖大侠啊?” 朱允熥露着大白牙摇头晃脑:“哪敢哪敢,孙儿怎敢违背自家制定的律法呢。” 朱元璋斜睨一眼,“就这一次,老这样,秦淮河都能给你整平了。” 朱允熥连忙迎合:“孙儿也就是小打小闹,回头账一平,万事大吉。爷爷放心,不让百姓掏腰包的盘口,孙儿绝对禁止,不能好心办坏事,惹民怨。” “守住原则就好。” 朱元璋悠悠地说。 死几个富商士绅,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数字罢了。 朱允熥弯腰行礼:“孙儿明白。” “去吧,爷爷这儿不必你伺候,外头还有事等着你呢。” 朱元璋摆摆手,把应天府的报告跟蹴鞠账本扔到一边,算是了结此事。 朱允熥拱手作别,慢慢退出房间。 刚走到朱标面前,还没来得及告退, 朱标已经笑着站起来,手搭在朱允熥肩上。 朱允熥有点困惑,正要发问,却被朱标搂着往外走。 穿过偏殿,迈进正殿。 朱允熥忍不住转头望向朱标。 “父亲,有事直说就行。哪怕是刀山火海,儿子也替您办成。” 朱允熥说得斩钉截铁。 朱标伸出一只手,挡在儿子眼前,微笑着,却不说话。 朱允熥皱眉,疑惑道:“父亲,您想做什么?” 难不成父亲读书读迷糊了? 朱允熥心里直犯嘀咕。 朱标瞪大眼,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朱允熥,胡子都气歪了,“银子,本宫的3000两……不对,是3万两银子。” “还钱。” 朱允熥的眼珠子明显瞪大了。 接着,在朱标那幽怨的眼神下,朱允熥突然爆发出大笑。 笑到肚子抽搐,直接蹲下。 啪。 地上金砖,被朱允熥拍得响个不停。 朱标的面色逐渐阴沉下来。 “那是本宫的钱。” “父亲……” 朱允熥笑得差点喘不过气,随后又是一阵畅快的大笑。 见朱标即将发作,准备展现一番严父威严之际。 朱允熥总算止笑,神色一正。 “拿去吧。” “父亲,别说3万两,就算是30万两,您一句话,儿子都能给您办到。” “儿子马上让人给您送……那3万两白银。” 国库有国库的账,内帑有内帑的账。 皇亲俸禄归俸禄。 朱标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又严厉地瞪向朱允熥,沉声道:“眼瞅着你快要成亲了,这3万两我要用来置办物件,赏赐给那两位姑娘。” 朱标露出惋惜神情,仿佛自家的猪损害了好人家白菜。 朱允熥挣扎着起身,倚着朱标手臂:“这钱原本便是为我婚事准备的。” 朱标满脸怀疑地转头。 朱允熥解释道:“自从被封太孙,户部跟工部便着手修缮太孙府,耗费颇巨。私事动用国库,我心中不安。蹴鞠赛的赌税正好抵消了那笔开销。” “至于婚费,虽出自宫廷私库,但库银所剩无几,近来才稍有好转。我已,不应再依赖皇家,私库还需留作皇爷与父亲奖励臣子及节日庆典所需。” 他始终未提真正目的:聚敛大明富商财富。 割韭菜一事,先干为敬。 朱标紧紧握住朱允熥的手,神色凝重地:“不光要守住底线,更不能过分压榨百姓那点儿辛苦钱,还要处理得干净利落,不能老是弄出人命来。” 朱允熥连忙颔首保证:“你别担心,以后那些赌客总有赢的时候,有输有赢才正常。但咱们庄家,是永远不会亏的。” 这世上,哪有庄家赔钱的道理。 这可是朱允熥早年间,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陈年旧事,还是别提了。 朱标瞧见朱允熥把事安排周到,便不多啰嗦,摆摆手道。 “行了,最近别再捅娄子,好好盯着上林苑那片红薯地,成亲后,给皇爷爷多添几个皇重孙乐呵乐呵。” 朱允熥一侧眼,“是您自己也急着抱孙子吧。” 朱标眼一瞪眼,扬起巴掌。 “欠揍呢你。” “赶紧走。” …… “加速。” “再快些儿。” “天黑前必须进城。” 从太平府通往应天城的官道上,一队人马飞奔,个个埋头猛催马匹。 队伍最前端,解缙手执马鞭,脸上沾满了尘土,袍子也被灰尘覆满,他领头驱马,时不时回头催促几句。 几位随从紧紧跟在解缙身后,寸步不离。 一名随从嘴唇干裂,望了一眼已垂至山巅的夕阳。 “解学士,再有一会就到应天城郊了,进城的事不用急。学士从太平府一路奔回京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还是先休息会儿吧。” 第414章吓唬二十三叔朱桱 解缙未曾回头,心系应天城。 “这么大的喜事,大明幸事,我片刻都不敢耽搁。各位再忍忍,进了京城,我必定为各位向太孙请功。” 那些早已口干舌燥,汗水如雨的随从,未能借劝解缙休息之机歇息一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埋头赶路。 从太平府到应天府,其实路途并不遥远。 只是今日事出紧急,午后忽然传来喜讯,一经确认,解缙便立即点齐人马。 一路策马飞驰,人不解鞍,只为尽快赶回应天府。 此刻解缙哪敢停留,那可是将作监冯大匠亲手确认的大事。 历经多年筹备,耗费无尽资财,就为了这一刻的到来。 解缙深知其中耗费的时间跟精力,自然明白这对太孙意味着什么。 特别是亲眼目睹之后,他更加的确信。 大明,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终于,在城门即将关闭的时刻,解缙一行人穿过正阳门,继续飞奔,直至洪武门前才勒马止步。 “文华殿行走解缙有急事求见太孙殿下。” 随从亮出令牌,对着洪武门守卫的禁军高声喊道。 解缙作为宫中熟客,守卫们不敢怠慢,一经确认其身份,立即将宫门障碍撤除,让解缙进入。 随从们则不能入内,禁军中有士兵尾随其后,生怕解缙有什么闪失。 “解大人您慢点儿,小心点。” “殿下刚好在宫中,解大人不必太过匆忙。” 禁军跟在解缙身后,大声叮咛提醒。 解缙却好似没有听见,一心只想着尽快通报。 他穿过千步廊,刚刚来到承天门前,突然脚步一踉跄,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两名禁军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解缙。 “解学士,您怎么样?” 解缙猛地一挥手,直指承天门内:“赶紧的,速去告诉太孙,天大的好消息,将作监那事儿成了。” 两名守卫禁军面面相觑,心里疑惑丛生。 莫非是草原上的元朝残党全消失了? 但这解大学士不该管这档子事儿啊。 见二人愣在原地,解缙急得大吼:“立刻去。” 其中一名禁军猛地一颤,“你们照看解大人,我进去通报。” 说罢,他一头扎进承天门,朝着深宫内院飞奔而去。 被解缙这番急迫的模样所感染,这禁军几乎是拼尽全力,两脚生风。 穿越午门,抵达皇极门前的广庭。 平日里需要半个时辰的路程,此刻他只花了一杯茶的工夫。 一踏入宫闱深处,身边便不时出现太监跟宫女。 几个小太监见禁军如火烧眉毛般冲来,连忙迎上前。 “出了何等大事,怎能在宫里这般慌张?” 禁军喘息间挤出话来:“解…解大人…赶紧通知太孙…解大人有喜…赶紧……” 小太监们心里咯噔一下。 解缙是熟面孔,太孙身边的红人,谁不知道他将来很可能就是大明朝堂重臣。 瞧着卫兵那般着急,小太监们没等听完就掉头向东宫奔去。 小太监们争先恐后地穿梭过宫门,朝着东宫一路小跑。 到了东宫门口,便急的直跺脚,“快。快告诉殿下…解…解大人…有喜了。” “赶紧通报。” “赶紧的。” 解大人有喜了? 东宫太监脸上浮现出疑惑。 本想核实一番,但见来传话的小太监一脸焦急,也就不多问,转身找太孙报信。 此时,东宫内。 朱允熥独守空房,皱眉注视着蹦来蹦去的朱桱。 汤清悦与沐彤云已经移至中信国公府。 从前总跟在汤姐或沐姐身后的朱桱,只能又缠着大侄子朱允熥。 “二十三叔,赶紧休息吧。” 朱允熥颇为苦恼,这孩子果真是忘恩负义的玩意。 自从汤清悦与沐彩云入驻东宫,这小子便整日跟随两位姑娘,吃好喝好,已显发福。 现今汤清悦与沐彤云离开宫中,倒是想起他这位大侄子了。 朱桱正在玩耍,听到这话后马上停下来,歪头望向朱允熥:“之前,每天晚上,汤姐姐都会讲故事,沐姐姐会做小吃给我。” “你看看你还有几颗完好的牙。”朱允熥脸色一变。 朱桱如今胆子颇大,他理直气壮地说:“沐姐姐告诉我,这是换牙,以后新牙还会长的。你先前全是唬我的。” 这小子越来越聪明,不好糊弄了。 朱允熥叹了口气,然后换上一副神秘的表情,“二十三叔,你知道夜猫子吗?” “那是啥?宫里的御猫都不能吃,夜猫子就能吃了吗?” 朱桱说着,嘴边已经流下了口水。 朱允熥伸手捂额,眼睛一瞪。 “这夜猫子,可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凶兽,专在夜晚出没。这时候的夜猫子最饿,它们什么都不吃,就喜欢小孩子,尤其是晚上不睡觉又香喷喷的小孩。” 讲到这儿,朱允熥咧开嘴,模仿起野兽那低沉而杂乱的吼叫声。 朱桱立刻两脚并拢,全身紧绷,脑袋往里一缩,眼睛滴溜溜地转,仿佛真在寻找那藏在暗处的夜猫子。 紧接着,只听嗖的一声,朱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朱允熥怀中。 “我要睡觉。” “赶紧哄我。” 朱允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小家伙,还治不了你了? 他朝外吩咐道:“秀婉,带二十三叔去休息吧。” 秀婉应声进屋,抱起躲在朱允熥怀里的朱桱离开了房间。 朱允熥正打算叫彩莲来帮忙打理洗漱之事, 门外却传来声响。 “殿下,急报,解学士那边有喜了。” “解缙有喜?” 朱允熥急忙迈出房门,目光炯炯地望着内侍。 这事儿,可真是太…… 让人匪夷所思了。 那太监低头搓着手,不知该如何说明情况。 朱允熥倒是先笑了,“是只传了信息,还是人回来了?本宫倒真是好奇,咱这位解大才子是如何有喜的,胎儿多大了?” 太监心里那个懊恼啊,自己咋就没多问两句呢。 全怪前面那几个毛手毛脚的小太监。 不一会儿,前头又有人急匆匆地跑来续报。 “殿下,解大人正往东宫这边来呢。” 第415章蒸汽机制造成功 朱允熥的好奇心也被彻底勾了起来。 “去,到前边迎着,解大人走太急,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话音刚落,他自己倒先忍不住放声大笑。 只不过,孩子爹是谁这个问题,等会儿可得好好盘问一番才行。 当皇宫里响起暮鼓之声。 满身灰尘的解缙,总算是踏入了东宫。 解缙躬身道:“臣……” “缙绅兄,且慢。” 朱允熥迅速打断,嘴中啧啧作响,在一头雾水的解缙周围转了几圈。 此时,东宫前殿聚集了一帮人。 据说那位名扬四海,前途无量的解大人有喜了,大家打着服侍太孙接见大臣的幌子,实则想近距离看看这个新鲜八卦。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解缙脊背一阵冰凉。 “殿下……这?” 朱允熥站在解缙面前。 。 手掌轻轻落在解缙的腹部。 接着,朱允熥眉头一拧。 解缙一脸懵逼。 朱允熥努力憋笑,装出一副困惑不已的样子,“缙绅兄有喜了?” “没错,臣有喜了。” 解缙还未反应过来,疑惑地回应。 朱允熥忍不住大笑,手指解缙肚子说:“既然有喜,怎么肚子却不显怀呢?” “显肚子?” 解缙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臣不是说那个喜。” 话落,解缙更觉迷茫。 怎么回京报喜,变成他有喜了? 朱允熥爽朗一笑,“解缙兄,一路风尘从太平府归来,太劳累了。虽然紧急,但先歇息一下,喝口茶吧。饭菜已吩咐备好,先喝茶,洗把脸,用膳时再详谈。” 这时,解缙才意识到喉咙如火烧,舌根疼痛。 他心想,既然已经回京入宫,应天府宵禁,无处可去,便坐了下来,大口喝着茶。 朱允熥也坐下,小酌一口茶,没有多喝,不然晚上睡不着。 然后,他对宫人下令:“给解大人随行者,安排好食宿,菜肴酒水管够,让他们今晚好好休息。” 宫人领命离去。 朱允熥看向仍在喝水的解缙,微笑着说:“宫门已锁,解缙兄今晚洗漱用膳后,便留宿东宫吧。” 解缙猛然起身,恭敬行礼:“多谢殿下,但依礼不合,事毕臣自会前往文华殿凑合一宿,无妨。” 正此时,有仆从来报,解缙所需洗漱用品备齐,膳食亦将完备。 朱允熥拍拍解缙:“缙绅兄且先去梳洗,事情我们慢慢详谈,勿急。” …… “啥?” “如此大事,为何到现在才说?” 东宫偏殿,宴席丰盛,朱允熥一手撑腰,一手拍桌,直视着拿着筷子的解缙,声音里带着急躁与不满。 他面上尽是懊恼:“那是蒸汽机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大明即将步入一个辉煌的新纪元。” “一个专属于大明的黄金时代。” “缙绅兄,你若早些告诉我,我这会儿已经在前往太平府的路上了。” 朱允熥连连顿足,牙齿咬得咯吱响。 蒸汽机呀。 他恨不得生双翅膀,即刻从东宫飞赴太平府。 那是一个时代标志,它的意义与价值,足以支撑起一个雄伟未来。 朱允熥心急如焚,而解缙却平静如常。 待朱允熥情绪稍缓,解缙捧起茶壶,豪饮数口。 他悠闲地吃了两块五花肉,才缓缓开口:“殿下,冯大匠说了,那蒸汽机虽已经造出并试验成功,但仍有些细节需要调整完善。” 两片五花肉下肚,解缙缓缓开口:“殿下,冯大匠提过,那蒸汽机虽已经造出并试运行成功,但仍有些许改良空间。” 他望向朱允熥那急切的眼神,徐徐放筷,续道:“明晨城门一开,臣愿陪同殿下共返太平府。估计到了那里,冯大匠的改进也接近尾声,届时殿下可尽情观赏。” 朱允熥心里像猫抓一样,蒸汽机的诞生意义非凡。 西方之所以能率先迈出那一步,关键在于释放和发展生产力。 蒸汽机正是推动生产力飞跃的关键。 它如同现代社会的心脏,不断为社会发展提供动能。 哪怕冯大匠打造出的第一台蒸汽机原始简陋,但只要不断完善,定能广泛应用于各项事务之中。 拥有蒸汽机的大明? 朱允熥觉得,面前的解缙宛如《水浒传》中的宋公明,总在关键时刻带来福音。 刚用红薯解决了增产粮食的问题,紧接着蒸汽机这解放生产力的神器就到了。 突然间,朱允熥心头的烦躁平息了。 他目光炯炯地望着解缙,问道:“缙绅兄,冯大匠是如何攻克蒸汽机密封性的难关的?” 时下的大明,在钢铁冶炼上已是世界顶尖,尽管路还长,离为蒸汽机提供更强动力尚有距离,但眼下初步应用已绰绰有余。 真正的拦路虎,乃是蒸汽机的密封问题。 密封不足,蒸汽机的动力输出便会大打折扣。 解缙这会儿饿得够呛,连扒三碗饭后,这才慢悠悠喝汤。 听见太孙提问,他囫囵吞下口中的蛋花。 “殿下,这不是难为微臣嘛。冯大匠他们整天捣鼓的那些,臣哪看得懂啊。臣回京前,冯大匠倒是拍胸脯保证达到了殿下的初步要求,其余的,臣是真的不清楚了。” 朱允熥撇了撇嘴:“罢了,缙绅兄你还是接着当圣人去吧。” 解缙要当心学圣人,如今已非秘密,也没有人觉得不可能。 只要看看心学子弟年复一年成倍增长的势头,众人皆可预见,解缙成为心学圣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解缙暗暗撇了撇嘴。 他必定能成为心学圣人。 还需要太孙殿下来说? 酒醉饭饱后,解缙打了个哈欠,悠然起身:“殿下,臣吃好了。” 朱允熥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见解缙确实一脸疲惫,只好打消继续追问的念头。 “行了,去歇着吧。” …… 次日清晨。 身着粗麻衣的朱元璋立于华盖殿前,双手叉腰,凝视着前方奉天殿。 “他们出发了?” 朱标颔首:“晨钟刚响,他们就出宫了,没等钟声落尽,人已出城。快马加鞭,午前必达太平府。” 朱元璋暗自咬牙,“臭小子,急匆匆的。那解缙也是,跟着瞎起哄,紧赶慢赶回来,一句话不说,又跑了。” 第416章要快,要稳,要给老朱家后代打下一片根基 朱标淡淡一笑,“自允熥南下交趾前,每年投给太平府的白银就不下10万,逐年递增。” “我大明那位冯大匠,一年里有一半时间耗在那里,几乎半个将作监的工匠都集中在那里,消耗的钱粮难以计数,看来……” 朱标也望向奉天殿,张开双臂,做了个舒展的动作。 “看来,是时候收获成果了。” 朱元璋神色凝重:“今年殿试之后,晋升礼部官员为文华殿大学士,并加强吏部、兵部,这事要尽早布置。” 话题一下从远在天边的太平府,拉回到了眼前的朝堂之上。 朱标颔首道:“礼部已有风声,今年要为爹广纳英才,收天子门子。” “物以稀为贵” 朱元璋忽然轻笑:“这世上,除了咱们老朱家,哪里还有什么高低贵之分。” 皇帝万金之躯,自然是贵不可言的。 朱标神色凝重,“是时候与六部商议国事了。” 朱元璋却不急不躁,转身之间,话语已飘入朱标耳畔。 “颁旨,秦王樉办事不利,贻误国家大事,罚俸禄3年。” 不仅要快、要稳,更要趁他尚有余力,能威震四方之时,为子孙后代铺平道路,奠定基石。 朱标默默含笑,心中明白,朱元璋一生傲骨,这性子一辈子也改不了。 …… “你在文华殿的差事,恐怕做不了几年啰。” 日头高挂,热辣辣地晒着头顶。 一路疾行至午时,朱允熥终于放缓脚步,望向身旁解缙,淡淡说道。 “大明已有20载,詹徽那班人马,衔接前后,是让朝局稳固的能臣。但长年执掌朝政中枢,或是年岁已高,或是跟不上朝局变化,光荣引退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解缙本还想着待会儿太孙见到蒸汽机时的场景,闻言不禁一怔。 大明又要迎来新一轮的权力更迭了吗?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回忆起来,解缙不禁打了个寒颤。 上一轮权力更迭,让应天府血流成河。 丞相之位在大明天子手中成为过往,那几年的大清洗,让帝权威严达到顶峰,彻底掌握了中原江山。 朱允熥静静看着解缙,“没那么可怕,如今大明和谐得很。老爷子一辈子好强,虽然年岁渐高,但那股子气魄比以前更胜,无人敢轻易触怒他老人家。” 解缙再次蹙眉思量,这两年来,应天府内的血腥的确少了,最大的风波也不过是洪武24年,25年那两桩事。 然而,随着东海抗倭,南下交趾,赋税改革等一系列举措,朝廷风气已悄然转变。 解缙正欲开口,前方却传来阵阵锣鼓喧天。 一群喜气洋洋的人群从四周汇聚而来。 “臣等参见皇太孙。” 是太平府矿场的官员,矿工首领,以及在此地研究所的将作监官吏工匠们。 朱允熥骑在马上,一眼便见人群中的张大匠。 “你们在此地辛勤劳作,本宫代表朝廷,感谢你们的付出。” 他翻身下马,双手合十作揖,向着应天城方向深深一拜。 众人皆随之躬身行礼。 “微臣,草民为朝廷效力,此乃分内之事,万死不辞,谈不上辛劳。” 朱允熥面带笑容,示意众人起身。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身后的矿场上。 山坡上下,太平府建阳卫的官兵散布各处,矿区内,则是一排排下身围着布,赤着上身,肤色黝黑,手持镐锄的矿工,其中不乏来自倭国的面孔。 采矿头儿们一个个拿着长长的鞭子,时不时往空荡荡的空中甩上几下,噼啪作响,吓得那些挖矿的工人丝毫不敢偷懒,拼了命地挖石头。 远远望去,那一排排的作坊里,矗立着数不清的烟囱。 京城运来的煤炭,为熔炉提供着无尽的能量,将硬邦邦的矿石变为沸腾的矿水,再经过滤网的筛选,变成了清澈透亮的金属液。 这一小片矿区,竟然藏匿着大明朝最先进的钢铁冶炼技术。 除去煤炭中的硫,精确熔炼矿石,筛去杂质。 在熔炼车间的后头,还有一片敲敲打打,响个不停的兵器农具制造工坊,全都是钢铁锻造的声音。 而在最为偏僻隐蔽的一隅,也就是建阳卫布防最严密的地方, 朱允熥冲着冯大匠招招手:“那就是研究所了?先领我看看蒸汽机。” 太孙吩咐下来,谁敢有异议。 一群人黑压压地涌到研究所外头。 大半的人被建阳卫的士兵拦在了门外,能进去的除了几个当官的,就是将作监的人了。 冯大匠今天满脸喜色。 自从因为一次机缘巧合,他成了大明朝首个由工匠晋升为官身工匠长后,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登上了顶峰。 却不料,那只是开始。 眼下,他又将迎来新的高峰。 冯大匠兴奋得声音都颤抖起来,领着朱允熥走进一间戒备森严的小屋:“殿……殿下,这便……便是蒸汽机。” 朱允熥笑了笑,“你先平复一下心情,我自己看看。” 说罢,朱允熥不顾旁人,直接走向屋内那台庞大如野兽的钢铁机器。 作为大明朝首台成功的蒸汽机, 它比朱允熥本人还高,展开的手臂般宽广,长度足有一丈。 一眼望去,朱允熥心里估摸着这大家伙起码有好几吨重。 运输可真是个难题。 心里想着,朱允熥继续审视起来。 蒸汽机的设计图,最初是他交给冯大匠的。 燃烧室,储水室,排气管…… 通过燃烧加热水产生蒸汽压力,再导入动力室通过工作轴转化为动能输出。 听起来繁琐,但实际上,一台简易的蒸汽机,搞定能量转换的步骤就已经达标了。 望着用铆钉连接的粗大管道,朱允熥轻声说:“点火吧。” 正有人要过去点燃燃烧室的煤炭,却被冯大匠从旁边跳出来抢了先。 不久,巨大的燃烧室内腾起了熊熊烈焰。 朱允熥不急,其他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储水室内传来咕嘟咕嘟冷水变沸的声响,朱允熥一脸惊喜。 第417章给匠人的梦想,成为文臣第一 原始蒸汽机中传出的阵阵声响,那是能量在转换。 接着,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过后,那些连接管道的铆钉处,冒出了一缕缕白茫茫的蒸汽。 最终,动力室里的工作轴轰隆隆作响,外面的动力输出端,一根转轴缓缓转动起来,带动了一个庞大的石碾缓缓滚动。 朱允熥的手藏在袍袖里,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转向冯大匠。 “你是怎么解决蒸汽泄漏这个问题的?” 冯大匠此刻也稍微平静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 一谈到专业领域,他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指着那些管道和舱室间的连接处说。 “回太孙的话,起初我们造的蒸汽机,蒸汽一产生就四处乱窜。后来,我们不断尝试新方法,改进技术。” “现在,我们用铁片夹着铜片,中间再加层纸,放在两部件间,用铆钉牢牢焊住,这才算初步把蒸汽锁在机器里面了。” 朱允熥颔首表示认可,方法不重要,能解决问题就行。 他又追问:“到现在为止,你们尝试了多少种运用?” 冯大匠恭敬回答:“转动磨盘,牵引矿车……目前共8种。” 这已是不小的成就。 朱允熥满意地颔首。 他知道蒸汽机的应用场景还得不断摸索。 这只是开始,但他已经预感到高效时代的到来。 走出机房,站在轰鸣声外,朱允熥望着那间不断喷出水汽的小屋,心中激荡。 “各位。” “我们将亲眼见证一个大明独有的辉煌时代降临。那时,你们都是大明功臣。” “你做得不错,八品绿袍只是一个。朝廷会更加重视那些能为国家谋福利,为百姓带来实利的官员。” “好好干,我希望未来的大明朝廷,能有一位身穿青袍,甚至仙鹤大红袍的匠官坐镇。” 仙鹤大红袍,象征着大明文官的顶级地位。 冯宏朗闻言,粗粝的双手因激动而颤抖。 砰! 他双膝跪地,沾满油污的绿袍随着身体的颤抖微微作响。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太孙厚望。” 从匠籍出身,一名普通的将作监匠人,到成为大明的八品小匠官,已是冯宏朗生命中的巨大转折。 而现在,他升起了穿上仙鹤大红袍的梦想,哪怕付出生命也要不让太孙失望。 朱允熥坐在嘎吱作响的椅子上,笑容可掬地望着跪在面前的冯宏朗,然后环视四周的匠人们,心里充满期待。 “这两年,将作监确实吃了不少苦,本宫心里有数。这次蒸汽机的成功,不单是冯宏朗一个人的功劳,也有各位辛勤努力的结果。” “本宫这次回京,面见皇上时一定会为大伙儿请功,大家都有赏,将作监也会多几个身穿绿袍的匠官。” 一听这话,几个小官心里乐开了花,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谢皇太孙。” 而那几个工匠,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一个八品的冯宏朗已是将作监里的传说,现在连他们也能穿上绿袍? 解缙忍俊不禁,提醒道:“快谢恩吧。” 工匠们立刻跪倒一片。 “小的们谢太孙恩典。” 朱允熥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对这些勤勉做事的人,他总能感到一种质朴和纯粹,少了些权谋利益的纠葛。 他摆摆手:“冯宏朗留下,其他人去忙吧,别因为本宫在这里,就都围着转。好好做事,本宫会给你们做主,为你们请功。” 大家散去后,现场只剩下冯宏朗一人。 周围是戒备森严的禁军,这让冯宏朗的心不由得又紧张起来。 朱允熥体察人情,拍拍衣服起身:“陪我走走,有些话要跟你说。” 冯宏朗战战兢兢地起身,弓着腰低头道:“微臣遵命。” 太平府矿产丰富,无论石材还是铜铁矿都不缺。 而提起太平府,最出名的便是那采石矶。 朱允熥自然看不见采石矶,不过他站在高处,望着下面如蚁群般忙碌的倭国矿工,以及监管的明朝矿工头领和守护的建阳卫士兵。 “太平矿现在越发兴旺了,但还得增加产量。蒸汽机已现世,朝廷不久就会需要更多的铜铁。” 冯宏朗双手交叉在背后,紧跟在朱允熥身后,颔首称是:“微臣明白。” 说完这句,冯宏朗抬头望了一眼矿上的倭国矿工,又谨慎地瞥了眼朱允熥的背影,斟酌再三,小声说。 “殿下,倭国矿工的损耗太大,每天都有伤亡。现在蒸汽机已经成功,是否能让微臣多造几台,用于太平矿呢?” 一旁的解缙闻言皱眉,转向提出建议的冯宏朗。 朱允熥停下脚步,转身望着矿场上的倭国矿工,眼角余光扫过冯宏朗。 接着,朱允熥嘴角一扬:“冯宏朗,要提高太平矿的产量,我会下旨让镇倭大军今年多送些倭国矿工来。而蒸汽机……” 为官的诀窍是什么? 冯宏朗此时神经紧绷,心里暗自琢磨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他脑中迅速回忆起话本里三国时期的种种计策。 然后,他似乎找到了说书人口中那种万能的回答模板。 于是,冯宏朗啪的一声双膝跪地,高高抬起。 “殿下英明,微臣领旨。” 解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 朱允熥也是惊讶连连,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最终,他无奈地苦笑:“谁教了你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冯宏朗似乎没多想,脱口而出:“是说书的先生讲三国时提到的。” 朱允熥与解缙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随即,高岗上响起了一阵响亮的笑声。 笑过之后,朱允熥挥挥手:“行了,起来吧。” 冯宏朗趴在地上,歪着头往上看,眼神中带着些疑惑看向朱允熥,确信太孙并非戏言后,这才感激地起身。 但他仍旧双手合拢,弯腰低头站着。 朱允熥恢复常态,“以后别想那些不着边际的。官场那一套不适合你,好好的活,没人敢动你们。” “是,太孙的吩咐,微臣记下了。” 第418章要是没有新玩意,就让他去太庙陪他二叔 朱允熥摇摇头把这事暂且放下,转而说道。 “蒸汽机虽已造出,但未来还需改进。密封性得加强,钢材质量要提升,怎么让蒸汽机能产生更大的动力,也需要我们去探究。” “微臣遵命。” “至于蒸汽机的尺寸,本宫想了想,以后得两条路走。一是造大点,东西大自然力量大。二是造小的,否则几千上万斤重的,搬来搬去太麻烦了。” 这些都是技术层面的问题。 冯宏朗皱眉深思,犹豫道:“就像人的两条腿那样分工合作?” 朱允熥颔首道:“没错。本宫在想,大的蒸汽机能不能用在宝船上,让大明的战舰即使没有风帆,也能在海上自由航行?小的呢?” “马车。” 冯宏朗眼睛一亮,自言自语道。 “能让马车自动行走,就像石磨那样。如果大明要筑城,可以直接用它把砖石送上城墙。还有拉动水车,将来哪里闹旱灾,只需送个小蒸汽机过去,就能昼夜不停地抽水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大明,也是期望中的工匠应有的摸样。 给出设计图,造出东西只是开始,这些人还应该深入了解并探索发明,发现更多的应用方式。 一旁的解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眉头眼角不自觉地跳动。 他知道蒸汽机的重要性,在太平矿上就已经见识过,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蒸汽机能有如此广泛的应用,这超出了他的想象。 没有帆的战舰? 自行行驶的马车? 不再依赖人力抗旱救灾? 这些是千百年来,古往今来的人都不曾设想过的景象啊。 解缙心中感慨万千。 朱允熥接着说:“本宫打算在太平矿上待几天,你们抓紧时间造一台小型蒸汽机,能吊起3000斤左右的东西就行,本宫要带去应天府,让应天府开开眼界。” 冯宏朗差点又要下跪,但立刻反应过来,“微臣遵命。” 指望这家伙一下子改掉习惯很难,毕竟他不是从小就学习如何为官的读书人。 没考取功名,整日琢磨的是手艺而非官场那一套。 朱允熥轻轻摆手,问道:“缙绅兄,咱们那水泥的研究进展到哪一步了?” 解缙眉毛轻轻一皱,眼神却不经意间掠过冯宏朗,“这事还是让冯大匠亲口说来得合适。” 太孙显然对将作监的工匠们另眼相看,满载期望。 解缙不介意此时退居幕后,多给冯宏朗表现的机会。 仙鹤大红袍,品级也是有高低的。 朱允熥的目光淡淡扫过解缙,转而望向冯宏朗:“解学士认为你更适合说明,那就有劳你说吧。” 冯宏朗紧张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解缙。 这位解学士,还真是让自己左右为难。 “回太孙,目前用水泥砌成的五寸厚墙体,内嵌碎石,已能抵御火炮的直击,需连续轰击几十次方能摧毁。如按太孙之意,先筑钢筋框架,再填入碎石和水泥,能承受至少30次的火炮冲击。” 这时,解缙在一旁笑容可掬地附议。 “殿下,臣初识水泥时不明其妙,深入了解后却是震撼不已。建城如此迅速,墙坚至此,臣前所未见。” 应天城墙是如何筑就? 当今大明的筑城之术又是何样? 解缙稍加思索,便觉头皮发紧。 然而水泥却非同寻常,掺石搅拌,成了太孙口中的混凝土,注入木模待其凝固即可。天暖时,一夜间便能硬化。 即使天寒,也不过两三日光景。 若混凝土中再嵌入钢筋网,筑墙如应天般坚不可摧。 解缙心里默默摇头。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假使九边防线东西皆以此混凝土筑墙,前元余孽年年侵扰的烦恼自当消散。 朱允熥瞅了眼解缙,洞悉其心绪。 他正色道:“大明不畏草原,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水泥之利,宜与蒸汽机并用。” 让大明成为一个流通自如的整体,是朱允熥当前最大的愿景。 遍布帝国的水泥路,车马轰隆不息。 锻炼,伐木,修路,方是国家前行之道。 对此,解缙略有困惑,水泥与蒸汽机如何并用。 而冯宏朗却挑眉,显得颇有兴趣。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朱允熥真的地住进了太平矿上。 日复一日,众人目睹皇太孙如工部,将作监的工匠般,把自己搞得满脸尘土。 期间,甚至还发生了一座锻冶房因试验失误而倒塌的事件。 皇太孙从废墟中被众人提心吊胆地救出后,再无人敢让太孙亲身冒险,特别是靠近那些危险的研究室。 直至十多日后。 当皇太孙,解学士,冯大匠,以及两辆蒙着油布,需十六匹健马方能拉动的马车,在一队禁卫军的护送下,从太平府前往应天城的官道上缓缓启程后。 整个太平矿的官吏才终于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太平府的奏报如飞马般驰往应天。 华盖殿外。 朱元璋一脸不耐烦,胡子一翘一翘的,把帮他整理衣服的刘建安撵走,自己动手捯饬起来。 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着。 “小兔崽子。” “臭小子。” “去太平府溜达了半个多月,一回京城就扔份折子过来,今天要不是有啥新鲜玩意儿,咱就让他去太庙陪他二叔。” 朱标嘴角微微一抽,小声说道。 “二弟已经在太庙罚跪好些天了,要不先放出来?毕竟您上次发话,也是因为他在改革田亩那事儿上没办好,一直关着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人做事吧……” 朱元璋轻哼道:“让他赶紧从太庙滚出来,一块到正阳门去。要是那小子今天把全朝廷的人都弄到正阳门只是瞎胡闹,那就让老二带着他回太庙反省。” “行行行。” 朱标连忙颔首:“您消消气,允熥既然敢说那是千古未有的东西,肯定心里有谱,不然也不会这么冒失。” “千古未有这词儿他也敢用?” 朱元璋眼睛一瞪,冷冷地呵斥:“他成圣人了?要是拿不出来,难不成想在百官面前出洋相?” “对对对,您批评得对。” 朱标挺直了腰杆,手指戳了戳地面:“儿子回头就把那小子带回来,狠狠教训一顿,让他以后嘴巴上有个把门的。” 第419章老朱、朱标、六部主官集体迎皇太孙 朱元璋撇了撇嘴:“行了行了,你先去把老二那小子给咱从太庙拎回来。” 朱标满脸堆笑:“好好好。” …… 就在这时。 整个东城区的朝廷各部官署,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忙着换袍子,有人穿靴。 大伙儿都急匆匆往正阳门赶。 皇太孙今天从太平府返京,传奏章各部司衙门,说是有件千古未有的宝贝,今天要从太平府的太平矿运到正阳门,公之于众,以彰显大明的国威。 千古未有的东西啊。 谁能这么大口气? 说到底,千古这称号,到现在也只有始皇帝敢说是千古一帝! 詹徽本在衙门里乘凉,一听皇太孙的消息,茶杯一抖摔了,脚上的靴子都穿反了。 紧赶慢赶,总算是和其他五部的官员汇合了。 “谁知道皇太孙在太平矿上做了什么。” 汇合之后,詹徽立刻摆出一副作为吏部尚书的威严架势。 通政司的官员上前,躬身禀报:“回詹尚书,自从太孙去了太平府,那边就没再传来消息。上一次的消息,还是太平矿请求工部增派人手。” 詹徽哼了哼,轻轻一挥手,那通政司的官员便退到了后边。 任亨泰近日烦恼不已,因扩增科举名额的计划遭泄露,他遭受士林领袖们的轮番指责,险被指为破坏儒家根基的罪人。 他心想:“初衷本是让更多人才得以晋升,何以成为罪过?” 见詹徽对今天的事感到意外,任亨泰眼神一转。 “或许真如太孙所说,是史无前例的东西……詹尚书还是到了正阳门,亲眼见到再说吧。” 这家伙今天显得特别热情啊。 詹徽侧目瞥了任亨泰一眼,淡淡说道:“吏部跟都察院打算联合发个通知,不让朝廷官员讨论会试的事。” 任亨泰即刻转头,定睛瞅了詹徽一会儿。 接着,他默默拱手致意。 官员和乡绅本就是一脉相承的。 限制了官员谈论,等同于堵住了乡绅的嘴,那些读书人哪家没有乡绅背景,哪家子弟门生不在官场? 这一招,算是及时缓解了任亨泰眼前的棘手问题。 不久,兵部尚书茹瑺也加入了对话。 “宫里的人今天也要去正阳门,殿下既然放话说有史无前例的东西,不管结果怎样,大家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詹徽皱起眉头:“太孙英明仁慈,不过去太平矿走了一趟,真有什么不对也是底下人的问题。” 任亨泰和茹瑺无声地点了点头。 “来啦。” “来啦。” “太孙回来啦。” 正当百官聚集在正阳门前,后面围观的官员突然喊了起来。 众人抬眼望去,正阳门外一行人,正是去探访太平矿的皇太孙朱允熥。 这时,人群后方又掀起一阵骚动。 “皇上跟太子来了,让一让。” “让一让。” 正阳门外。 朱允熥一骑当先,精神饱满。 望着人流如织的正阳门后方。 朱允熥脸上挂着微笑,回头看向队伍中紧跟的那两辆马车。 “应天,还有你们。” “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要是有几个理学的老顽固跳出来就更妙了。” “殿下,皇上跟太子都到了。” 解缙骑在马上,神色紧张地望着正阳门城门洞。 嘎吱嘎吱。 两辆驮着小型蒸汽机的马车,沉甸甸地压着车轮,在路上碾出刺耳的响动。 八匹拉车的骏马大口喘气,舌头吐出,鼻孔喷着缕缕白雾,像小烟囱似的。 “少年强,则国强,未来可期。” 礼部尚书任亨泰,站在朱元璋和朱标背后,轻声感慨道。 正阳门外,夕阳正好。 暖阳温柔地铺满大地,照亮了城外那些正往家赶的年轻面孔。 朱元璋站在正阳门内侧的前排,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中满是慈爱,微笑着望向城门外的朱允熥。 朱允熥骑马到了正阳门外,便翻身下马。 要是南征归来的常升,朝廷或许会出城30里相迎,皇帝亲至城门,迎接凯旋的英雄。 而他自己这趟只是去了趟太平府。 规矩嘛,不能乱来。 在正阳门内等候,就算不上坏了规矩。 穿过深深的正阳门门洞,朱允熥一步步走到朱元璋跟前。 嘭。 朱允熥单膝跪地。 “臣拜见皇上,拜见太子。今日劳烦皇上与太子出宫,臣心中惶恐。但此举只为呈上一件前所未有的宝物,以助大明江山永固。” 朱元璋面带微笑,微微颔首:“起来吧,你这小子越来越会装模作样了。” 詹徽,茹瑺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孙如此恭谨,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 万一情况不妙,他们几个也好及时平息舆论。 朱元璋则好奇地盯着那停在门洞里的两辆马车。 虽然担心自家捣蛋鬼是否言过其实,但眼中的期待与好奇却是藏不住的。 毕竟,这家伙虽是个调皮鬼,这两年还真没少出成果。 朱元璋清了清喉咙:“你带回来的是何物?若非如你所言,乃千古之宝,咱就罚你跟老二一起去太庙跪着。” 朱樉目光幽幽地站在一旁,不断地朝朱允熥投去幽怨眼神。 朱允熥心领神会,轻轻转头,正好撞上二叔目光。 离京前往太平府时,二叔因办事不力,被下旨罚去太庙跪拜。 可转念一想,朱允熥意识到,这是朱元璋给二叔放了个假,让他好好休息。 这两年,二叔被罚跪太庙的次数确实不少。 几乎年年都有那么两回。 朱允熥还从秀婉,秀兰两位侍女那儿听说。 现在进了太庙,总能闻到鸡肉香味,墙角旮旯,不时还能被清理出一些鸡骨头。 对着二叔眨眨眼,露出一副纯真的笑容。 朱允熥随即对着朱元璋拱手行礼,“此物名曰蒸汽机,只需填煤,一人操作,一旦启动,无需人力,即可驱动,搬运,转动万斤重物。” 在正阳门下,尽管朱允熥语气平和,但字字铿锵,仿佛这门洞变成了扩音器,让在场每位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片静寂。 “开玩笑。” 一声惊呼打破了沉默。 众人纷纷侧目,寻找发声之人。 就连最前方的朱元璋跟朱标,也不由自主回头,想找出那个敢于公开质疑的人。 第420章蒸汽机的首秀,吊物 大庭广众之下。 新晋的工部尚书张襄,眉头紧锁。 成为全场焦点的他,却毫无惧色。 只见他先是对着朱元璋跟朱标拱手行礼,接着缓步上前至朱允熥面前。 “微臣遍览古今工艺典籍,未曾见闻无需人力,即能移动万斤重物的奇技。” 朱允熥默默颔首,显然这位新官在用他的专业视角提出质疑。 张襄继而开口,“昔有楚霸王项羽力举千钧,留名青史,为力大无穷者,至今无人超越,足见人力有限。” 这番话,借用古人例证。 朱允熥脸上依旧挂着笑,静待张襄的下文。 张襄稍皱眉头,诧异地望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皇太孙,心想或许自己的话击中要害,让皇太孙有所觉悟? 转念间,又担心自己是否过于直白,让皇太孙颜面无光? 片刻犹豫后,张襄缓缓言道。 “殿下恐是被太平矿那些谄媚奉承,求功心切的工匠蒙蔽了双眼,他们企图以此欺骗殿下,谋取升迁。微臣以为,应对这些奸猾之徒严加惩戒。” 朱允熥忽然笑了。 原本以为这新任工部尚书是个死板的腐儒,却没想到,其动机竟是出于羡慕与嫉妒。 在张襄的观念里,一群工匠出身者怎可能创造奇迹,无非是遵循上令,按图施工罢了。 这既可以说是目光短浅,也可以说是自视甚高,无视现实。 然而,朱允熥尚未开口,詹徽却哼了一声,语带讥讽。 “工部何时养成未经证实便妄下结论的习惯了?” 张襄正欲辩解,茹瑺也轻轻接口:“无论殿下所言真假,皆需亲眼目睹。万斤重物就在那里,称量之后自然分明。” 张襄张口欲引经据典以捍卫专业权威,却被吏部尚书任亨泰打断。 “圣人有云,未见之事勿妄言,张尚书怕是过于执着了。” 圣人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张襄心生疑惑,而詹徽三人已齐声质疑,周围官员却无人替他辩解,他猛然醒悟。正如任亨泰所言,他确是陷入了偏执。 张襄感激地望了任亨泰一眼,小心翼翼地瞥向皇帝跟太子,幸好二人并未显露不悦。 随即,他转向朱允熥,深深一揖:“微臣失言,请殿下责罚。” 朱允熥微笑道:“工部何错之有?若对此类事务缄默不言,反倒是不正常了。” 张襄眼神闪烁,明白今日太过急躁:“微臣……微臣确有不当……” 朱标轻咳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关于蒸汽机之事,是否如太平矿所言,还需亲眼见证。当前,还是继续前行吧。” 言毕,朱标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朱允熥,心中暗想,回头要好好教导这小子,行事说话不可太过绝对。 朱允熥点了点头,朝身后的解缙跟冯宏朗挥了挥手。 “先把一台送到正阳门顶上吧。” 随后,他满面春风地走到朱元璋跟前。 “皇爷爷,您先歇会儿,等这蒸汽机上了城墙,孙儿我用它不用人力,就能轻松吊起万斤重物。”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朱允熥,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不是一场胡闹,摆摆手说:“你去忙你的吧,咱在这儿等着看。” 朱允熥应声颔首,随即领着解缙跟冯宏朗,自顾自去筹备如何将蒸汽机放到到三丈高的正阳门城垣上。 另一边,刘建安早已安排人手搬来了两把椅子,“皇上,太子殿下,稍事休息,老奴看太孙殿下还需要准备一会儿。” 朱元璋嗯了声,转身对群臣说:“你们随意些。” 众官员见皇帝与太子都已坐下,又望了眼仍在城墙下忙碌的太孙,显然要将那蒸汽机弄上墙还需些时间。 詹徽首先转身,对身旁吏部的官员说:“派人去工部拿些板凳来,总不能让大家一直站着。” 一旁,因自己先前失言而懊恼的张襄,扭头看向詹徽。 这家伙莫非是要报复我? 詹徽即刻察觉,脸不变色心不跳,“工部离咱们近嘛。” 张襄抿抿嘴,淡淡嘟囔:“你怎么不去太常寺搬呢?” 工部位于东城洪武门东侧,太常寺在西侧,两处皆离正阳门不远。 正当两人互不顺眼时,群臣中忽然响起一阵哗然。 詹徽和张襄迅速转身环视。 只见正阳门城楼下,那盖着油布的马车已被揭开,里面放置着一台约四尺高、两尺半宽、五尺长的钢铁构造物,沉稳地卧于车厢之中。 城墙顶上的阳光照耀下,这蒸汽机散发着钢铁特有的光芒。 对于那些见过世面的大明官员而言,即使它尚未运行,那繁复得令人目眩的结构,也足以带来强烈的视觉震撼。 这不是凡品。 尽管还不知这蒸汽机能否拖动万斤之物,但仅凭其外表,无人敢轻视它。 “都是精铁百炼钢打造的?”詹徽脱口而出。 张襄也茫然地点了点头:“至少3000斤重。” “花费几何?”任亨泰问道。 平时不大显山露水的郁新小声说:“连同人工与材料,至少千两。” 他话音刚落,詹徽,任亨泰等人齐齐皱眉:“哦?” 郁新一怔,随即解释:“这只是初步制作蒸汽机的费用,以后若大量生产,工匠们熟练了,铜铁成本自然降低。” 茹瑺插话说:“3000斤重,搬上城墙可不容易。” “那是滑车吗?” 一名工部官员手指城墙上搭建的一组滑轮道。 官员们抬头一看,都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 滑车自古有之,并非稀奇事物,但眼前固定在城墙上的滑车却与常见的不同。 几个工匠领着士兵在城墙边缘搭起一座大型钢铁支架,支架顶部超出城墙少许…… 架子顶上是个规规矩矩的长方框,里头密密麻麻地分了两排。 十几只滑轮像小兵似的排好队,被牢牢绑在各自的位置上。 手腕那么粗的麻绳,绕着这些滑轮跑来跑去,最后哧溜一下,从城墙顶滑到了下面。 匠人们和士兵们,,合力把一袋袋沙包,一块块石头往城墙上搬。 城墙底下的官儿们,虽然看不见,但也心知肚明,这些东西肯定是用来压脚的。 “嚯,动咧,真动咧。” 城墙之上,在冯宏朗的吆喝下,两队士兵整齐划一地喊着号子,拽紧了那两根绳子。 第421章朱元璋:烧开水就能拖动如此沉重之物? 城墙下的官儿们个个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瞪得老大。 眨眼间,估摸着有3000斤重的蒸汽机被两根绳子轻轻松松提了起来。 脱离了马车的怀抱,晃晃悠悠升上半空。 “张尚书,这玩意儿可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吧?” 詹徽眯着眼,笑着望向城墙上的新奇玩意儿,随口问了身边的张襄一句。 张襄脸绷得紧紧的,跟苦瓜有得一拼。 “得看看这蒸汽机能不能轻松带起万斤大物……不对,3000斤也成,要是行,老夫立马卷铺盖走人。” 郁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悠悠地接了一句。 “本官倒是想去工部为陛下分忧。” 张襄眉毛一拧,眼里像藏着刀子似的扫了郁新一眼。 一柱香的工夫。 城墙下的大伙儿眼瞅着两根竹竿从滑车两边探了出来,仿佛是解锁了什么机关。 接着,整个滑车连同它背上的蒸汽机,慢慢悠悠地往城墙方向挪。 城墙上传来“哐当”一声响,震得人心肝儿颤。 大家伙儿定睛一看,冯宏朗这位大明朝第一位八品匠官正指挥着人,又给滑轮套上了两条绳子。 四条绳子齐心协力,缓缓降落到城墙根。 这时,一队人马从城墙下吭哧吭哧地扛起煤袋子,往城墙上送。 另一边,一块铁板和四根粗麻绳在城墙下完成了连接。 “来人啊,搬石头,过磅,上吊装台。” 解缙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于是乎,一车车大石头被源源不断地运进来,秤台也被搬到了正阳门前。 张襄一听,噌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几步跨到秤台旁。 “330斤,上台。” “318斤,上台。” “304斤,上台。” “继续……” …… 每一块石头的分量,张襄都要亲眼验过,一丁点儿水分都不留。 一块块石头的重量在他心里飞快累加。 2000斤。 3500斤。 …… 很快,重量达到。 那全钢打造的吊装台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巨石,压秤超过5000斤。 不用一个人出力,就要把这些家伙弄到城墙上去? 众人屏息,万众期待的时刻到了。 正阳门后,朱元璋和朱标默默对视一眼,脖子伸得长长的,盯着地上吊装台。 他俩身后,人群好似一片伸长了脖子的长颈鹿群,个个翘首期盼。 砰。 城墙那边冒出一股黑烟。 紧接着,火苗噼里啪啦地叫嚣起来。 黑烟渐渐散去,变作了白茫茫一片。 咯噔咯噔…… 四条粗绳子突然绷得笔直,韧劲儿十足,在半空里嗡嗡作响。 城墙上传来的轰隆声越来越响,绳子越收越紧。 砰。 沉寂被打破。 “悬空了。” 有人惊叹,嗓音穿透寒风。 接着,是一记重物落地的闷响,伴以连串手掌急促拍击地面的回音。 霎时,朱元璋双手微颤,紧握椅把,艰难起身。 他目瞪口呆,凝视城墙之上,唇角无法自抑地震颤,仿佛目睹奇迹降临。 “真的悬空了。” “5000斤的重物,无须人力,自行升起。” 正阳门前,人群沸腾,恍若集体陷入狂热梦境。 “走。” “上城墙。” 帝王令下,群臣只见朱元璋如箭离弦,直奔城墙阶梯。 不容多虑,众人纷纷紧跟其后,唯恐落后,渴望第一时间见证奇迹。 城梯上,除却领头的朱元璋,其余人等早已乱了阵脚,身份,地位全然不顾。 尚书,寺卿又怎样? 此刻,众人一心只想亲眼目睹奇迹的真容。 “鞋。” “我的靴子被谁踩了。” “茹瑺,管好你们兵部的,我裤子呢。” “我的官帽呢?天哪?” “别挤,别碰我。” “吏部的,给我往前冲!” “张襄老头,别诬陷我们吏部。” ……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亲眼见证,在正阳门城楼之上,伴随轰鸣,那5000斤巨石能否真无外力辅助,腾空而起? 或是,那轰鸣掩盖的是城墙上劳力们的号子? 不过,当吊装机械携带重石缓缓升起,答案已在众人心中明了。 撒谎可是一门技术活,一个即将公之于众的事实,根本掩饰不了。 不过…… “难以置信……” 兵部尚书茹瑺率众最先登城,望着那冒着白烟,轰鸣不息的蒸汽机,神色复杂,喃喃自语。 任亨泰盯着蒸汽机后不停转动,带动滑车与绳索的铁把手,转头静静望向工部尚书张襄。 张襄面色泛红,是奔跑所致,还是其他原因,无从分辨。 张襄自然察觉到任亨泰的目光,既然已经失态,他也不再介意,匆匆走到墙边,俯瞰下方。 吊装平台稳稳托举着重石上升,不过可能是太重了,所以有点慢。 底部的圆口豁然打开,呜咽般的声响携着火星与热浪扑面而来。 熊熊烈焰仿若欲燃尽一切,煤炭燃烧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朱允熥解释道:“皇爷爷,这块是燃烧室,用的是特制煤炭,处理后火焰更旺。” 朱元璋仔细打量着燃烧室内部,视线游走几圈后,抬眼望向滑车架,所有麻绳最终穿过那些布满锯齿般的器件相连,由蒸汽机另一侧驱动。 全程不见人工牵引的迹象。 他微微颔首,缓缓问道:“这蒸汽机里燃烧的是何物?” “是开水……” 朱允熥轻声回应,心底暗含几分无奈。 人类未来的历程,好像总绕不开更高效地烧开水这一命题。 朱元璋眼皮一跳,眉头紧锁:“开水?” 朱允熥颔首不语,将手中的铁棍搁置在蒸汽机顶端袅袅冒烟的烟囱旁。 继而谨慎地拉动了蒸汽机尾端的一个拉杆。 不敢用力过猛,生怕蒸汽泄漏引发意外。 呜呜的啸叫声随之响起,铁棍瞬间被白雾笼罩。 不久,朱允熥缓缓抽出铁棍,刻意放慢动作,让附着其上的水蒸气得以充分冷却。 而后,他将略显湿润的铁棍递至老朱面前,并先伸手试着在铁棍上抹过。 嘀嗒。 凝聚于朱允熥指尖的水珠,悄然跌落尘埃。 朱元璋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一把夺过铁棍,效仿朱允熥的动作试了试。 旋即,朱元璋展颜欢笑。 “果真是水。” “真是奇妙至极,仅凭烧开水竟能拖动如此沉重之物?” 第422章无需牛马拉,也能行驶 朱允熥笑道:“单靠开水自然拉不动这样重的东西,关键在于大量产生的水蒸气积聚于蒸汽机内,压力累积至一定程度,便形成一股力量。” “这股力量推动前部的动力室,使工作轴旋转,最终驱动外部齿轮与连杆,完成重物的拉动。” 朱元璋眉头紧蹙,全神贯注地试图理清整个运作机制,以及蒸汽机为何能举起如此重量。 然而,这位大明帝王,终于发现自己无法理解。 朱允熥见老朱愁眉不展,解释道。 “爷爷,蒸汽机的原理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拥有了它。往后大明无论建造城池,疏浚河道或任何需搬运重物之事,都能借助蒸汽机。” “而非像以往那样,凡事依赖征调民夫,集全国之力,方能成就一事。” “燃煤……燃煤……” 朱元璋低声自语,随后眼神一凝:“山西煤矿的产量,能否满足需求?” 不待朱允熥回应,朱元璋已转头望向围观蒸汽机,踮脚探头的群臣。 他面无笑意地审视着众人:“可都看够了?” “皇上,此乃神器也。” “臣平生未见如此力大无比之器。” “实乃我大明之福。” “……” 谁都看出来了,这蒸汽机的事,太孙没打诳语,也不是下面人糊弄他的成果。 实打实的,不劳任何人费力,就能拽起万斤重担。 千真万确的事实。 “升起来啦,升起来啦。” “石头都给拽上天啦。” “真是开了眼界了。” 这时,围观的官员们猛然间惊叹不已。 城墙之上,君臣一齐扭头侧目。 城墙外头,四根胳膊粗的麻绳拽着的吊装台赫然入目,台上堆着5000斤的石块,一块不落。 紧接着,冯宏朗带着人围着滑轮架忙得不可开交。 这回因为近在咫尺,君臣这才注意到,滑轮架上有活扣固定。 几个扣一锁,另几个一松,麻绳就纹丝不动了,而滑轮却能在钢架上自如地来去。 “呜呜呜……” 蒸汽机发出长鸣,烟囱里像海浪一样喷涌出大量白色蒸汽,成柱成团直冲云霄。 这是在让蒸汽机停歇,释放内部的气压。 随后,众位君臣见那载着5000斤石块的吊装台,在冯宏朗的带领下,缓缓从城墙外滑至墙顶,悬在半空。 一阵风过。 吊装台微微晃悠起来。 正阳门城墙上静得能听见针掉。 朱允熥咳了声,眼神淡然地望向站在蒸汽机旁手脚无措的冯宏朗。 冯宏朗一哆嗦,一脸紧张地瞅着朱允熥。 太孙这是要干啥呢? 我咋看不明白呢。 冯宏朗怯生生地用眼角余光瞄了瞄皇上和一众大官。 “殿下,要将东西放下吗……” 憋了半天,冯宏朗终于憋出了这句话。 朱允熥憋着笑,手指一点冯宏朗,一副恨其不争的表情。 “你不是还有件宝贝,要给皇上跟朝中大人们看嘛。” 经提醒,冯宏朗这才恍然大悟,连忙颔首。 他紧张地望向朱元璋,缩着脖子,双手举高:“皇…皇上…微臣还有一台……一台蒸汽机,要……要给皇上展示。” 朱元璋脸上洋溢着和善的笑容。 这冯宏朗虽然当上了八品官,却没有半点官架子。 在朝廷里,这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但在他跟前,却是最好不过。 朱元璋嘴角一扬,“咱自然要看,不过看之前,咱还有几句话要对百官讲讲。” 冯宏朗点了点头,也不懂得什么君前规矩。 竟自顾自地,像逃跑一般溜到了蒸汽机的另一侧。 只见他已经开始指挥手下工匠,要把那5000斤的石头重新放回城下。 朱元璋已转身面向百官。 “这烧煤的蒸汽机,各位都看明白了吧。” 群臣鞠躬行礼,“看明白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看这蒸汽机,可是要烧很多煤啊。” 群臣低首,看着城墙上散落的煤渣。 皇帝向来不会对臣子说无用之言。 那么,陛下是不是嫌这蒸汽机启动后,消耗过大呢? 正当大伙儿都在琢磨皇上这话背后的深意时,茹瑺挺身而出,朗声道。 “微臣启奏皇上,蒸汽机借煤之力驱动,无需人力,实乃华夏前所未有的奇技。此乃我大明又添一柄利剑,福泽万民之机。” “臣建议,即刻下旨命镇倭大将军李景隆增调倭国矿工至山西各地煤矿,加大开采力度,以为未来无数蒸汽机之燃料。” 言毕,茹瑺轻轻侧目,淡然望了一眼差点抢先发言的詹徽。 詹徽心中不由暗自叹息。 皇上显然不会将蒸汽机束之高阁,今日之事已代表着皇上将全力推广蒸汽机。 而皇上多次提及蒸汽耗煤,必是对未来煤炭供应担忧。 但倭国矿工在大明境遇如何,朝堂上下无人不晓。 除了山西,哪个地方的官吏会把每年役使致死,致残的倭国矿工作为政绩上报吏部? 这等事,唯大明独有。 朱元璋面带笑意,摆手道:“既如此,即拟旨传达给镇倭大将军。” 言罢,不容他人多言,朝冯宏朗招手,竟亲自带着他向城墙下而去,留一众官员在城头面面相觑,心中疑惑何时全朝意见达成一致。 朱允熥悠然自得地穿行于官员间,轻声言道。 “各位,下去吧,冯宏朗尚有宝物待呈。” 待众人至城墙下,先行一步的冯宏朗已万事俱备。 见皇上并非想象中的严厉,他原先的紧张也逐渐消散。 “皇上,此蒸汽机我们做了特别改良,虽不能直接吊起重物,却能牵引5000斤重石至任何通路之处。” 朱允炆见冯宏朗能自如应对朱元璋,欣慰地点了点头。 朱元璋注意到这新亮相的马车与众不同。 马匹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车厢更长,装备五轮的车辆。 后四轮对称分布两侧,前端单轮则通过铁杆与车厢相连,上方还横置一铁杠。 车中央安置着比城墙上那台略小的蒸汽机,边上堆放着煤炭。 先前吊上城头的巨石此刻分置于机器前后。 朱元璋好奇问道:“无须牛马,这……车也能自行移动?” 皇上这一问,让刚找回镇定的冯宏朗又紧张起来。 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第423章老朱开车 朱允熥翻了个白眼,心里暗自决定,以后还是让他专注于干正事吧。 他走上前,解释道:“爷爷,您看这车下面,后面的四个轮子都跟上面的蒸汽机相连,就像……城墙上那台蒸汽机似的。” 朱元璋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蒸汽机也能带动车子跑起来?车轮跟滑轮的道理差不多?” 朱允熥抿嘴一笑,“爷爷英明,这世上什么事都瞒不住爷爷。” 朱元璋满脸笑意,伸手就要拍朱允熥的脑袋,却发现这家伙竟当着大伙的面主动凑上来。 “整天没个正经样。快让这马车跑起来,咱要好好瞧瞧。” 要是大明马车真能载5000斤货,从应天到九边就不光靠运河和海运了。 那些被人遗忘的官道怕是要重现辉煌了…… 而且,在没有水路的九边塞外,这技术也能大显身手。 这是朱元璋看到眼前装满5000斤石头的马车时,脑中闪过的最大好处。 “明白……” 朱允熥拖长了音,朝冯宏朗招了招手。 俩人站到马车前端的横杆后,各执一端。 冯宏朗正要转身启动那烧了一早上的蒸汽机,却不料被朱元璋突然过来的身影拦住。 只见朱元璋满脸期待地盯着冯宏朗。 冯宏朗赶紧低头:“皇…皇上……” 朱元璋温和地说:“冯爱卿,由咱跟太孙来驾车吧。” 冯宏朗愣了愣,随即颔首答应。 驾车的事儿,太孙最清楚,自己也是跟他学的。 于是,冯宏朗跳下了车。 但这举动却把周围的官员吓得不轻,他们纷纷围上来劝阻。 “皇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皇上龙体尊贵,切莫冒险驾车啊。” “微臣愿代皇上检验此车。” “还请皇上三思,以江山社稷为重。” 朱允熥回头望了朱元璋一眼,其实他挺希望老爷子亲自动手体验这些新鲜事物。 但关键还得看朱元璋会不会听臣子们的劝。 朱元璋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仿佛因年岁渐长而逐渐沉寂的热血,此刻又沸腾起来。 就像当初初掌应天,自封吴王,面对江东西两面的压力时,虽危机四伏,却从未服输,意气风发的模样。 臣子们的呼喊在他耳边环绕,他却置若罔闻,目光锁定在朱允熥身上。 “这玩意儿,怎么开动?” 朱允熥指了指冯宏朗刚才准备拉的操纵杆。 “爷爷只需拉出这个杆子就行。” 朱元璋搓搓手,紧紧握住杆子,用力一拽。 杆子深处,蒸汽机里传来低沉的响声。 紧接着,车下吱吱作响,车身一阵摇晃,朱元璋也一个踉跄,条件反射地张开双臂,半蹲下来保持稳定。 前方的朱允熥面色微变,连忙双手握住方向盘,用力将车头对准正阳门方向。 “擦,没挂空挡。” 朱允熥低骂一声,目光落在横杆下方并排的四个凹凸槽中,第二槽内嵌着另一短立杆。 他双手紧握横杆,丝毫不敢松懈,无人相助之下,调整行车方向全凭一身力气。 尚在正阳门内,朱允熥丝毫不敢大意,全神贯注于掌控这蒸汽汽车的行进轨迹。 周遭官员们惊惧的目光中,原本负重5000余斤的马车突然颤抖。 随着朱元璋拉动那杠杆。 整辆马车失控般猛然前冲,朱允熥则是一咬牙关,面肌紧绷,奋力扭转着车头方向。 紧接着,这车辆宛如脱缰的野马,直朝正阳门外冲刺而去,留下的仅有一片白烟和飞扬的尘埃。 “保护圣驾。” “速去护驾。” 不知何人,在正阳门后方高声疾呼。 随即,数名年迈官员急冲至随行出宫的禁军统领面前。 这些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此刻拽住禁军统领的铠甲,竟似有撼动山河之势,一番摇晃之下,那个唯恐触怒老头子们的禁军统领险些昏厥。 正阳门前,因朱元璋此举引发了一场混乱。 …… 在正阳门外的道路上,朱元璋单臂叉腰,单手扶着车上巨石,目视前方,英武非凡! 他清晰地见到,朱允熥将前侧的立杆移至最右侧的凹槽内,随即他的衣袍随风飘扬,即便夏日炎炎,亦带来一丝凉爽感。 脚下的颠簸虽不时传来,却不像马车那般剧烈,而是很舒缓,予人足够的心理缓冲。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这车虽不比骑马狂奔快捷,却也胜过一般马车许多。 而最关键的是…… 朱元璋回望那轰鸣声不断,拖曳着长长烟雾的蒸汽机。 无需人力畜力,自能运行。 而5000斤的石材,就这样被轻松驾驭。 朱元璋的眼神更加深沉,再次望向前方驾驭车辆的朱允熥。 这一切,皆是朱允熥的成就啊。 “皇爷爷。” “皇爷爷?” 朱允熥转头向朱元璋连声呼唤,眉宇间略显忧虑。 朱元璋神情恍惚:“哎?咋了?” 朱允熥指了指车:“皇爷爷,炉子里该添煤了。” 闻言,朱元璋老脸一沉,这小子居然使唤起咱来了。 他哼了哼,上前踹了朱允熥一脚:“让开,咱来驾驶,你添煤去。” 朱允熥撇了撇嘴,担忧道:“皇爷爷,您会操作这个吗?” 砰! 朱元章手起掌落,吹胡子瞪眼道:“什么会不会,你就不能教咱?” 没办法,谁让他是大明皇帝。 朱允熥只好让位,让朱元璋握住横杆两头。 “这横杆是控制方向的,推向哪车就往哪走,但要注意力度。将来若有机会,孙儿想与冯宏朗他们一起,将这横杆改造得更轻巧些。” “这横杆,孙儿称它为挡位,左边第一挡是空挡,置于这里车即停,右边第一档最快。” 朱元璋手握横杆,宛若孩童得了新奇玩物,眼眸闪烁,连连颔首。 在朱允熥的注视下,他摆弄了好一阵,终让朱允熥安心了些许。 “皇爷爷,您可得悠着点儿,咱祖孙俩的安危,全在您手里攥着呢。” 朱允熥临铲煤前,仍不忘叮咛。 末了,他还特意把挡位杆降至最低,这才匆匆去后方铲煤。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小滑头,啰啰嗦嗦,真够烦人的。” 嘴上抱怨着,看到被调至最低的挡杆,他又不满地轻哼一声。 咔嚓两声,挡位又被他一把推至最高。 第424章只要让百姓有饭吃,朱家江山将无人可动摇 此时,朱允熥正忙着往燃烧室添煤。 闻声回头,见挡杆变动,苦笑中带着无奈。 填满煤炭后,他又启开蓄水室,提了一桶清水注入其中。 瞬间,车速缓了下来。 “喂,这是咋回事?” 车刚减速,前方传来朱元璋的喊声。 朱允熥连忙关闭蓄水口,擦干手,赶回朱元璋身旁。 他面露忧色:“爷爷,您不带亲兵独自离京,朝廷大臣怕是要来劝阻的。” 加了煤,又加了水,蒸汽机再次缓缓喷发出澎湃动力。 速度复又加快。 朱元璋斜睨一眼,不在意道:“咱家允熥乃先登之勇,哪有独自一人之说?” 要是此刻山贼拦路,看你还怎么说。 朱允熥撇了撇嘴:“此举于理不合,回头监察院和言官非议,怕是难逃弹劾。” 朱元璋冷哼,双手猛地一拽横杆。 未待朱允熥反应,满载的车辆竟在官道上平滑转了个弯。 四顾之下,朱允熥才惊觉已至神烈山东麓。 他正欲劝朱元璋休息,却见远处官道旁,一支队伍避让一旁。 “这是什么人?” “是皇上跟太孙啊。” “二位怎么出现在这里?” 一群刚回京的勋贵立于路边,满脸惊奇。 皇帝跟太孙单独出城,实属罕见。 “皇上乘坐的是何物?” “居然无需牛马便能自行?” 无人驾驶的蒸汽机车,在大明朝自然是稀罕之物。 勋贵尚未想明白,朱元璋已自行将挡位调低,车速随之减缓。 “臣等拜见皇上,皇太孙殿下。” 勋贵全家跪于路旁,高声呼喊。 朱元璋悠悠驾车至他们身侧,车不停歇。 “传话给后方的官员跟禁军,咱安好。” 未等众人领旨,他的蒸汽机车已继续前行。 “微臣遵旨。” 望着远去的皇帝跟太孙,勋贵一脸困惑,却不敢违抗圣旨。 只能守在路边,等待后续官员和禁军到来。 …… “你来开吧。” 终于,朱元璋略显疲惫地挥挥手,让出了驾驶位。 他还随口提了一句:“这操纵杆真是费劲,一路站着操作,将来或许该加个座位才好。” 朱允熥接手驾驭,保持着低速等待禁卫军跟上,颔首道:“这已在冯大匠的改良计划之内了。” 朱元璋应了一声,又说:“还有一点,这车不能只晴天才用,得前后都加个遮挡或盖子。否则,遇到大雨大雪,人跟货岂不是全泡汤了?” 提及这些,朱元璋突然灵感泉涌。 “得区分载人还有运货。载人自然要更讲究些,这车行路稳当,颇为稀奇,不知可否再舒适点。” “运货的话,就要更牢固,应天府周边道路平坦,但南方或边境地区呢?” “还有,这车能否改造成攻城略地的利器?类似武刚车,但速度要快许多,成百上千辆排山倒海般击溃敌阵?” 朱元璋的想法从民用跳跃到军事,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光芒。 朱允熥也惊讶不已。 这不正是坦克的雏形吗。 世界上的许多发明,多始于战争,军事技术的应用与进步,总是最快的。 就在这一念之间。 朱允熥甚至开始幻想,大明勇士们驾驭着钢铁蒸汽战车,在九边的广袤草原上驰骋。 那将是怎样壮观的景象。 然而,梦想还需一步步照进现实。 朱允熥笑道:“当前的蒸汽机尚不足以支撑战场的冲击,但孙儿相信,大明的将来,定不用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去冲破敌阵。” 朱元璋也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爷爷这辈子最大心愿,便是看到大明与你们一同成长。” “还好,爷爷还有机会看着你们成长。” 朱允熥被朱元璋的话触动了心弦。 抬头望向前方的道路,不知不觉间,他们已驱车至长江岸边。 朱允熥轻推挡位至空挡,身后蒸汽机随即响起一阵齿轮运转的声响。 他走到蒸汽机前,调整了几下,蒸汽机的烟囱便呼呼地喷出阵阵白雾。 不久,一大片洁白的云朵伴着微风,悠悠升空,融入蔚蓝天际。 最终。 朱允熥双手撑地,悬坐在车沿,双腿轻轻摇晃着。 他向后仰望,对上了站在身后的朱元璋的目光。 “皇爷爷,大明会愈发繁荣昌盛的。” 朱元璋面对着滚滚东流千年的长江,挺胸昂首,面上洋溢着自豪感。 “今日见大江依旧。” “吾生无悔矣。” 说这话时,朱元璋目光炯炯,直视朱允熥。 朱允熥轻轻一笑:“皇爷爷,大明的百姓还没都能填饱肚子呢。” 朱元璋笑容满面,“有你,何须担忧?” 话音落下,朱元璋伸手搭在朱允熥肩上,另一手扶膝,缓缓弯腰,像朱允熥一样坐在车沿上。 “最近,爷爷常半夜醒来……” 朱允熥歪斜着脑袋,朱元璋的脸庞上已刻下了几抹时光的痕迹。 时间,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流淌。 此刻,朱允熥化身为一位耐心的倾听者,静静地守候在朱元璋的身旁,无声胜有声。 朱元璋叹了口气:“夜半梦回时分,咱眼前常浮现多年前的景象,那万千生灵涂炭的画面,那民众痛苦的哭号,依旧清晰如昨。” “思绪辗转,昔日的老友又一一浮现,如今他们或许都已投胎做人,成为了我们大明子民的一分子。像陈友谅,张士诚等人,必定也在享受着大明的盛世繁华。” “所以,咱更加难以入睡。” 朱元璋的情绪略显激动,又夹杂着一丝哀伤。 他转向朱允熥,脸上却已绽放出慈祥的笑容。 “因此,咱每日都在害怕,怕那些苦难重现,怕天下再陷动荡,百姓再次承受无妄之灾。” “这份害怕,让咱这些年不得不狠下心,送许多人上了路,淮西勋贵,污吏,天下腐儒。” “在洪武27年,咱十一次下令北征,虽平定了北元,却也让草原洒满了鲜血。” 朱允熥深沉地回应:“爷爷您就是大明的镇国神器,也是天下百姓之福。” “又有谁能真正担当得起镇国神器的名称呢?” 朱元璋大笑着摇头,随即神情变得严肃。 “你得记住,这天下社稷,任何人若敢动摇,皆可杀之。但要有一念,善待百姓,即便天下动荡,只要你能让百姓有饭吃,你的地位便无可动摇,我朱家江山也会固若金汤。” 第425章八品小匠官又要升了 话语刚落,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官员们或骑马或乘轿,乱糟糟的向这边呼喊。 “皇上。” “皇上。” “皇上此举,恐不利于国啊。” “臣等恳请皇上以龙体为重。” …… 朱元璋只是侧目一瞥,随后目光回到朱允熥身上。 “爷爷的话,可都记在心里了?” 朱允熥抿紧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好孩子。” 朱元璋感慨长叹,手搭在朱允熥肩上,身形一动,稳稳立于官道之上。 恰巧,这一幕被匆匆赶来的詹徽等朝廷官员目睹。 虽然未能听见皇上与太孙的对话,但这画面足以引发百官无尽的猜测与遐想。 朱允熥站在马车旁,转身望着围拢过来的群臣。 或许在朱元璋心里,只要国家未定,任何人都可能成为牺牲,正如勇士断腕,关羽刮骨疗毒那般决绝。 砰砰。 朱允熥双手扶住车架,借力跃下,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此时,群臣已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正欲劝谏朱元璋切勿以身涉险。 朱元璋却已爽朗一笑,面带红晕,满心欢喜。 “今日咱得见千年未有之奇物,此乃大明之福,国家之幸。” “此等功绩,咱必当奖赏有功之士。” 朱允熥站在朱元璋身旁,适时提高嗓音。 “冯宏朗以及户部,将作监有功人员,上前领赏吧。” 冯宏朗之前被皇上撵下了蒸汽车,眼巴巴看着皇上跟太孙溜了。 后来,一串串大臣带着禁军蜂拥出城,保驾护航。 冯宏朗自然也吆喝着自个儿的人马跟上了。 他们倒不是生怕皇上出啥乱子。 在冯宏朗这帮人心中,皇上有如自家院里遛弯儿。 这应天府里里外外,还不都是皇上他家的地盘? 再说这位皇上,对百姓那叫一个实诚。 谁吃饱了撑的,去跟这样的好皇上过不去呢? 他们是担心那蒸汽车跑野了,万一尥蹶子闹毛病,他们不在场,难不成让太孙殿下趴车底下修理? 再说了,万一把皇上颠簸了,那蒸汽机估摸就得吃灰了。 那他冯宏朗心心念念的晋升梦,怕是要泡汤喽。 就这么寻思着,冯宏朗领着一票将作监的匠人,没轿也没马,幸亏半道上遇到个心善的工部小官。 从村里借了几头毛驴,一行人才颠颠地追了上去。 所以,当朱允熥在人堆里扯着嗓子召唤冯宏朗他们上前受封领赏时,命令得一层层官员传话,直到最后才传到站最外圈的冯宏朗耳朵里。 皇上跟太孙周围,官员们按着官阶大小排成一圈又一圈。 看那些衣裳,花花绿绿,前胸后背的补子各不相同,不用多说,一眼就能看出谁大谁小。 穿着大红袍,绣着锦鸡孔雀的,那是朝中各部门的一把手。 还有副手和五寺的大佬们。 仙鹤大红袍,一个影儿都没有。 往下数,青色袍子上的,这帮是官场的中坚力量。 后面,绿袍如海,黄鹂鹌鹑扎堆。 冯宏朗一听说皇上召见,立马举起手,响亮应了一声:“微臣在此。” 接着,他满脸堆笑,对周围的绿头苍蝇同僚们咧嘴笑着。 一部分官员虽有几分不悦,但也只能默默让开道,给冯宏朗这些匠人腾地方。 穿过绿袍苍蝇队伍,来到青袍区。 冯宏朗感觉到了众人眼底的一丝羡慕,或者说是暗暗的不服气。 “各位大人。” 说完,冯宏朗轻轻抱拳作揖。 这些青袍官员,面无表情地退到一边,为冯宏朗他们让出了通道。 冯宏朗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从最外围挤到青袍,绿袍中间,这感觉前所未有。 哪怕当初,他跪地上接旨,升了个八品匠官,将作监同僚们的惊讶和不解。 但那些,和今天这一遭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他的内心正经历某种微妙的变化,但冯宏朗说不清这变化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匠人命,儿孙一辈辈下去,都是打铁的料…… 能当上匠官,就像是老天爷突然开了眼,祖坟上青烟直冒的好事。 冯宏朗不明白宫里那些大官们的弯弯绕绕,也不懂他们那一套规矩。 跟他平级的官员们对他爱答不理,可能就是因为听说皇上要奖赏他。 而那些穿着蓝衣的官员对他不痛快,估计也是瞅着那份即将到手的奖赏眼红。 冯宏朗心里就这么简单地琢磨着。 他还觉得,眼前这最后一关,那些穿红衣的大官儿们,恐怕比蓝衣的更难对付。 冯宏朗领着身后的一帮工匠,弓着背,双手作揖,不管心里头怎么翻江倒海,脸上都是春风和煦。 “各位大人。” 冯宏朗话音刚落,面前一个四品官马上堆起笑脸。 “冯大匠,恭喜恭喜啊。” 冯宏朗脸上的笑愣了一瞬,随即绽开得更灿烂:“老大人过誉了。” 嘴上笑得欢,心里头的疑惑却越发明显。 一路走下去。 冯宏朗跟工匠们耳边的恭喜声,简直是一波接一波没个停。 “本官恭祝冯大匠前程似锦。” “给冯大匠道喜啦。” “恭喜恭喜啊。” “到时候,冯大匠可要常来我们衙门坐坐。” “冯大匠往后有啥需要,尽管吩咐我们。” “恭喜。” “……” 耳边的絮语,让冯宏朗感觉像是穿越了时空,和刚才截然不同。 忽然之间,他眼前一片开阔。 冯宏朗挤出快要僵硬的笑,慢慢抬头。 是皇上慈善的微笑,旁边站着皇太孙。 哐当。 冯宏朗习惯性地跪倒在地。 “臣将作监冯宏朗,参见皇上,参见皇太孙。” “草民参见皇上,参见皇太孙。” 冯宏朗身后的工匠们也跟着有模有样地跪拜。 “不错不错,起来吧。” 朱元璋满脸红光,看到眼前这群手糙黑,指甲缝里藏着灰的工匠,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冯宏朗却格外守礼,或者说,是毕恭毕敬。 “谢陛下。” 随后带着工匠们起身,腰还是弯得像个虾米。 朱元璋呵呵笑道:“咱的赏赐还没到,你谢什么恩,等真赏了再说不迟。” 皇上的玩笑,冯宏朗心里门儿清,低头憨憨地笑着。 第426章詹徽:大明的官越来越不好当了 一旁的朱允熥也脸色轻松:“这次蒸汽机的成功研发,全靠冯宏朗他们不怕苦累,日夜颠倒,历经无数次失败才取得成果,功劳卓著,对大明大有裨益。” “利国利民的事儿,咱从来不会小气。” 朱元璋笑着,定下了表彰的调子。 吏科都给事中魏经武走出百官队列。 “微臣有谏言要奏。” 朱元璋眼角微不可察地,但依旧笑容满面地看着魏经武。 六科言官团队庞大,职责与都察院御史相当。 尤其是吏科的言官,手里握着和吏部紧密相关的进言权利。 眼下,谁都看得明白,皇上打算提拔冯宏朗这批人。 作为吏科的领头羊,魏经武这都给事中有足够的份量站出来说话。 不只他,吏科里还有左右给事中各一,正儿八经的给事中四名,对于这事,个个都有发言的权利。 魏经武脸庞清瘦,眉毛如剑,眼神锐利。 见皇上没拦着他发言,他便沉稳开口。 “今日,我们亲眼见证了蒸汽机的威力,它能轻松吊起千斤之物,快速运输物资,真乃空前绝后的发明,大明之福,臣等理应庆贺。” 魏经武公允评价后,话锋一转。 “不过臣观察,今日之事,太孙似乎有不小功劳。若非殿下的全心支持,此项目绝无可能成功,更不会诞生我大明首位匠官。” “因此,臣认为,若论赏赐,太孙应首当其冲,皇上应重重奖赏,以显天恩浩荡。对于冯大匠及其工匠同仁,朝廷亦应大方奖赏,赐予良田美宅金银,激励他们再接再厉。” “同时,冯大匠等人的事迹,朝廷应广而告之,让百官及所有工匠知晓,不可埋没了他们的功绩。” 随着魏经武话音落地,人群中的吏科官员纷纷上前。 “臣等赞同。” 冯宏朗从这位上级的言辞中捕捉到了意味。 他们不想让他升官,只想皇上直接赐予田产金银。 冯宏朗确信自己的理解没错,这也正是魏经武等人的意图。 阻止皇上给冯宏朗他们晋升。 朱允熥不需多想,便洞察了他们的目的,眼神淡淡扫过众人。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詹徽等一众大臣身上。 就在詹徽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之际。 朱允熥迈出一步:“本宫虽无功,但知人善用,或可自勉。至于蒸汽机的成就……” 他顿了顿,转身拱手面向朱元璋。 “臣以为,皇上应对冯宏朗等人加官进爵,以资鼓励,彰显公正,显示皇上的英明治国。” 话落,朱允熥目光掠过魏经武等人。 他的立场明确,就是为冯宏朗等人争取升迁。 詹徽的嘴唇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他与张襄,任亨泰,茹瑺,郁新等不约而同拱手行礼。 “臣等赞同。” 这正是他原本就想说的。 只是时机不同,含义也就大相径庭。 在太孙发话前后表态,意义截然不同。 詹徽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大明的官越来越不好当了。 无论詹徽等朝臣内心如何感慨,在太孙跟诸位朝堂大员一致赞同下。 朱元璋自然展现出了一副顺应民意的帝王模样。 他目光坚定地望向冯宏朗几人。 “大明匠官冯宏朗,带领工匠们创造出蒸汽机,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特授予承事郎之职,正七品大匠师,所有参与的工匠,授予将仕左郎,官至从九品匠官。” “朝廷另赐田地宅院,以及金银。” 朱元璋的话音刚落。 冯宏朗的双腿就开始打摆子似的哆嗦,背后的工匠兄弟们更是直接跪倒一片。 而冯宏朗激动得忘乎所以,全然不知所措,多亏了后面的工友连拖带拽,这才回过神来,跪倒在地。 “臣等领旨谢恩,皇上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嗓子都喊哑了,却依旧难以表达心中的震撼与激动。 当这帮出身匠户的人冷静下来,便觉察到背后那些同僚们的异样沉默。 冯宏朗壮起胆子,偷偷往后瞄了一眼。 刚才还纷纷道贺的大红袍大佬们,此刻却一个个沉默不语。 脸上的表情异常平和,一言不发。 好像,朝堂的景象并不像他脑补的那样和谐。 “都平身吧,再跪下去,皇上都到皇宫了。” 朱允熥望着一众工匠官,嘴角挂着微笑。 冯宏朗见状,心中的激动也消减了几分,带着身边的工匠官们站起身。 朱元璋虽然心有归意,但还是停下脚步,与冯宏朗他们又细细攀谈了几句。 随后才登上由内宫总管刘建安准备的御辇,启程返回皇宫。 众官员们则绕过冯宏朗等人,向皇太孙拱手告别后,也跟随皇帝回京。 一时间,官道上只剩下了蒸汽机车的咕噜声。 朱允熥与迷茫的冯宏朗一行人留下,以及四周负责保护太孙安全的禁卫军士。 冯宏朗几次抬头又垂下。 谁都不是。 哪怕是没念过书的冯宏朗,也能感受到同僚对他们这一行的态度。 冯宏朗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张嘴欲言:“太孙……” “冯宏朗。” 朱允熥轻唤他的名字,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做官的门道,各人有各人的理解跟看法。古人之言不足论,今日事,亦将作为古。做官我教不了你,但如何做事,你应该心中有数。” “做好分内事,别去操心那些不该你操心的。” 冯宏朗一脸茫然地抬头。 朱允熥轻叹一口气,补充道:“记住,本宫曾说过,凡事有本宫在背后支持你们。” 冯宏朗不知怎的,眼睛突然模糊了。 “砰”的一声,膝盖重重地跪下。 “太孙教诲,微臣铭记于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允熥点了点头,望向一众新任匠官们,面容温和:“本宫对你们,一视同仁。” 说罢,朱允熥朝不远处的禁军挥了挥手。 跨上马背,勒紧缰绳,低头看向冯宏朗:“带着蒸汽机车回将作监。蒸汽机的改进方法我已经跟你们说过,好好干,朝廷自当公正。” 冯宏朗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心里莫名泛起酸楚,又莫名地感动万分。 他拉扯着一众匠人,抹了把脸,随即跪倒在地,转身对太孙远去的背影,深深一叩首。 “我等拜谢太孙。” 第427章老朱大赦天下,太孙令 “军事学院那15场蹴鞠赛收尾了。” “盘口那里,总共赚了42万两银子。” “这数字可是扣除了上交户部的税银,纯利润呢。” “钱都搁在你新落成的太孙府里了,怎么安排,你说了算。” 东宫小书房。 朱高炽抱着一本厚账本,向朱允熥汇报蹴鞠赛的成果。 朱允熥暂且放下大婚典礼流程册,望向朱高炽。 “挺不错了,光是在应天府,15场比赛就有42万两进账,别不知足了。” 朱高炽翻了个白眼,直接坐下。 “应天府最近严查私下开盘,对咱这口子意见大着呢,多亏周豪他们手脚干净,至今还没被应天府猜出是哪位宗室的手笔。” 一想起自己连着几场蹴鞠赛后才知晓庄家是朱允熥,朱高炽心里就憋屈得慌。 朱允熥嘴角一扬:“到时候把盘给内府库吧,税收还得户部盯着,税可不能免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一旦到了内府库,就跟朱允熥没了直接关系,钱则进了皇家金库,那些输到家破人亡的也没话说。 户部得了税银,朝中六部多半也不会有意见。 他又问:“那这笔银子,也进内帑?” 朱允熥点头:“本就是一时兴起,借着磨练军事学员的机会,补贴我的婚礼开销罢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嘴角一扬:“其实第5场时,刘总管就派人去盘口了。” 朱允熥瞥了眼朱高炽,避开话题:“红薯快熟了,今年除了大婚,这事儿最重要了。” “听说长势喜人,收成应该不错。” 朱高炽随口应着。 上林苑监的事无人了插手,他一个宗室亲王世子,没必要操心这些不由自己管的事。 他好奇问道:“接下来的蹴鞠赛怎么搞?还是按你之前的计划来吗?” 朱允熥点了点头,刚打算开口。 温旗却是一阵咋咋呼呼闯了进来。 他没料到燕世子也在,立刻行礼。 “奴婢拜见太孙,拜见燕世子。” 朱允熥笑道:“出啥大事了,这么风风火火的。” 温旗是个很称职的小太监。 虽是个14岁的少年,却没有宫里其他小太监那股浮躁和对权势的渴望。 他知道什么叫恪尽职守,明白自己的本分所在。 这也是朱允熥当初在众多候选小太监中挑中他的原因。 温旗是个守规矩的人。 可能让这位规矩人丢下恪守,匆忙闯入东宫的小书房,事儿必定非比寻常。 不是十万火急,就是举足轻重。 “皇上口谕,因太孙即将大婚,为展示皇恩浩荡,全民同欢,除了重罪,所有官员贪污枉法等,一律特赦。” 言毕,温旗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太孙,圣旨已离宫,正送往各部衙门以及天下各州府县。” 笑容收敛,温旗退到一旁,恭敬地站定合手。 为太孙大婚颁布全国大赦,可谓皇恩浩荡。 要知道,大明开国至今27年,自洪武元年起,仅大赦过1次。 那还是洪武元年8月11日,朱元璋新登基不久后下的旨意。 广施皇恩,大赦天下。 而这次的大赦,仅仅是因为朱允熥的婚礼。 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皇上对太孙的宠溺,已达无以复加的程度。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温旗庆幸,自己有幸被太孙赏识。 朱高炽默默注视着朱允熥,嘴角一扬,“看样子,皇爷爷对你的婚事非常重视,场面估计会无比宏大。” 温旗在一旁低声应和。 “燕世子可能不知道,现在就连南面的藩属国,李氏百济,琉球,东方的东番,倭国南北朝廷,西方的大慈法王,都已派使臣赴京了。” “嗯?” 朱高炽靠回椅背,斜眼瞅着朱允熥:“这样一来,的确盛大了,想必各地府县官员,边疆的贵族武将,也都会派人带着贺礼入京吧。” 朱允熥翻了个白眼:“你倒觉得这是好事儿?大赦天下啊,现在不光是外国使节,连全国上下都动起来了。” 朱高炽撇了撇嘴,眼神转向别处。 朱允熥不理朱高炽,转而对温旗说:“去给解缙捎个信,告诉他,枪打出头鸟,让他拟一份监国太孙教令,告知天下各州府县及边镇贵族武将。” “我的事情,除非涉及国事,否则心意到了就行,地方只需送上一斗糙米,边镇寄来一把旧刀,就足以表明心意。” 温旗拱手领命,但又犹豫地皱眉问道:“要是边远之地,已经启程的怎么办?” “哦?” 朱允熥语调沉了下来,淡淡瞥了温旗一眼。 温旗浑身一抖,连忙再次拱手:“奴婢明白。” 待温旗退出后。 朱高炽这才抬头,悠悠说道:“这就下太孙令了?皇爷爷怕是会不高兴呢。” 朱允熥淡淡道:“何必这么大张旗鼓,大赦天下已是皇恩浩荡,又要天下人齐聚应天?难保那些官员不会借此机会,在民间多征些税来充作贺礼。” “即便不额外征税,官员进京,沿途各地接待,驿站安置,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国库还没富裕到可以随意花费的地步,夏原吉可是日以继夜地琢磨如何开源节流呢。” 指望地方官掏出什么重礼,怕是不现实的。 朱元璋这会儿身子骨还硬朗得很,绝不会容忍那些官员因进京献礼,就忽略了审查这些贺礼的来源。 反而可能牵连到刚经过改革,正处于深化阶段的官道驿站财政平衡,平添无谓的开支。 朱高炽轻轻挥了挥手,说:“我认为皇爷爷的想法或许比大赦天下还要深远,这两天我总有种感觉,皇爷爷好像在盘算什么大动作。” 朱允熥略微诧异:“皇爷爷在筹划大事?” 近来无非是二叔推动的田税新政策,自己从交趾回来后推广的红薯栽种,以及那蒸汽机的新鲜事。 朝廷今年好像也没啥特别大的安排。 难道朱元璋又想动动手了? 朱允熥跟朱高炽交换了一个眼神。 哥俩都是一脸懵。 正这时,温旗转身又回来了。 “殿下,圣旨到,刘总管来宣旨了。” 第428章华章美服,十旒十章 朱允熥挑了挑眉,猛地起身,静静望向朱高炽。 朱元璋刚颁布大赦天下的旨意,此刻又送旨到东宫。 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的朱允熥,忽然感到事情有点不对。 老爷子必定是在策划什么大事。 不敢多猜,朱允熥拉着朱高炽快步向前方赶去。 几人抵达东宫前殿时。 刘建安已站在布置好的接旨案前等候。 看到太孙跟燕世子一同出现,刘建安手捧圣旨,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奴婢拜见过太孙,见过燕世子。” 朱允熥拱了拱手,目光随即滑向刘建安手中的圣旨,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言归正传。 只听刘建安沉声说:“皇上口谕,命太孙跪听圣旨。” 朱允熥顿时一头雾水,心中疑惑丛生。 以往皇爷爷传旨,多是口头传达,再给一道书面圣旨。 这还是头一遭,特地下令要他跪听,一时间更觉费解。 朱高炽已经跪倒在地,见朱允熥没动静,便皱眉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 朱允熥这才回神,俯身跪下。 刘建安轻咳一声,慢慢展开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 “特赐皇太孙朱允熥玄色……十章冕服,用于大婚典礼及祭祀天地……另赐大红纻丝通天冠服,于大婚之日穿戴,赐玄色弁服,常服……” “自此后,除祭祀,宗庙,遇王受礼……” 刘建安声音在东宫正殿里头回响,迟迟不散。 朱允熥和朱高炽俩兄弟,这时候站供桌前,彻底傻眼了。 这道旨意,比之前那普天同庆的大赦令还要来得震撼人心。 要知道,大赦天下可是关乎着大明每一寸土地,牵动着无数囚犯的心,涉及到千千万万的家庭。 可眼前这份旨意,来来回回说的不过是赏赐几件衣裳这么简单。 偏偏这事儿比大赦天下还要炸裂。 朱允熥只觉得浑身发麻。 要不是心里头明白朱元璋对自己的那份爱跟期望,他都要怀疑老朱是不是在玩什么捧杀把戏了。 “太孙,赶紧起身吧。” 刘建安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把他从震惊中浇醒,顺手也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朱允熥迷迷糊糊转向刘建安:“刘大伴,这事儿……” 刘建安笑眯眯的把圣旨往朱允熥手里一塞:“太孙放心就是,别想太多,这是皇上作为长辈,给自己快成家的孙子的一份心意,您就接着吧。” “真是皇爷爷亲口说的?” 朱允熥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刘建安点了点头,笑意更浓了:“皇上还说了,不管那小子平时多冷静,今天也得是脸色大变。让那小子先别急,记住皇爷爷的话就成了。” 朱允熥眼神闪烁,心思飞转,沉思半晌,从怀里掏出一块晶莹玉石,往刘建安手里一塞。 不等他推辞,眉头紧锁道:“这可没坏规矩,这种大喜事,就算是平民百姓,也得给邻居送点小礼物,只是今天这事,实在是……” 刘建安这才满脸堆笑,把那价值连城的玉石揣进了袖子里。 “殿下放宽心,太子殿下那边早就接了旨了。” 父亲也接旨了? 朱允熥望着刘建安,一脸疑惑。 刘建安压低声音接着说:“太子的服饰是11旒的冕冠,黑底绣着11种图案的礼服……全都是玄色的。” 朱允熥心里的惊讶翻倍,感觉脑子都不够用了。 刘建安看看外面的天色,轻声道:“太孙,老奴还得回去侍奉皇上。” 朱允熥一摆手:“温旗,送刘大伴。” 温旗立刻上前,服侍这位顶头上司离开。 朱允熥整个人却像泄了气的皮球,拉着朱高炽的胳膊,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深吸了几口气,眼睛四处转悠。 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水。 半壶水下肚,朱允熥的心情才稍微平静下来。 “你说的没错,皇爷爷果然是在搞大动作。” 朱允熥盯着朱高炽,见他没反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刚端起茶杯的朱高炽手一抖,半杯茶水洒了出来,眉头皱成了疙瘩。 “刘大伴都说没事了,你安心就是。” 即便嘴上这么说,但朱高炽心里还是万分惶恐。 朱允熥长长呼出一口气,开口道。 “十旒的冕冠,十章礼服。大婚穿的通天冠服,所有的服饰都是玄色的……” 朱高炽集中精神,消化着新下的两道旨意。 朱允熥显得无力,身体慢慢滑下椅子,眼神闪烁不定。 中原即华夏。 历史长河中,服饰与颜色的使用严格区分社会等级,不可混淆。 时局动荡,服章秩序往往随之混乱。 自明朝洪武元年起,关于君臣百姓的服饰规范迅速确立。 其中,衮冕服是君主最隆重的礼服。 最重要的是,大明会典明确规定:皇太子及亲王佩戴九旒冕,王世子八旒,郡王七旒;皇太子着玄色九章冕服,亲王及以下青色且章数不同。 但如今,两道圣旨将朱标和他的衮冕服做了调整。 朱标配十一旒十一章,比皇帝少一旒一章。 他较朱标少一旒一章。 还特别指出,在非祭祀,宗庙场合,可受王礼。 这意味着,除非是朝廷祭祀,宗庙场合,他无须向他人行礼,且可安然接受其他王族的大礼。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皇家和睦之举啊……” 朱高炽长舒一口气,目光闪烁,对朱允熥感慨道。 朱允熥摆了摆手,“这不符礼法。” 礼法不过是个说辞,他内心深处,实则是有些慌乱。 朱高炽嘴角一扬:“你如今乃是二人之下的大明皇太孙了。” 言毕,朱高炽衣袍一摆,站起身来,一副准备行大礼的模样。 “臣,燕王世子朱高炽,拜见监国皇太孙。” 眼看朱高炽就要跪地,朱允熥连忙伸手将他扶住,假装生气地说:“想讨打吗?” 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朱允熥心中的忧虑也稍有缓解,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高炽,你认为皇爷爷对我的期望,是否太过高看了我?”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缓步跟上。 “这次从交趾归来,我发现沿途百姓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夏收后不久,应天府的商家几乎被抢购一空,货物供不应求。” 言罢,他望向朱允熥。 第429章就算皇上和太子宾……还有太孙继位 往昔,无论是夏收还是秋收,百姓辛苦一年,除去缴纳税赋,所剩不过勉强糊口。 遇上灾害年景,不仅要担心能否吃得饱,还得忧心税款是否凑得齐。 若不足,卖地,卖儿女,沦为豪强地主的佃农,便是他们的宿命。 然而,时至今日。 百姓们缴完税,不光锅里有余粮,还能把多余的粮食卖给粮贩子,换回银子,进城去置办那些以往舍不得买或者根本没机会买的好东西。 虽说把应天府商家的货都扫光是玩笑话,但大家手里粮食多了,碎银子有了,这可是实打实的。 朱高炽打心眼里盼着这光景能长长久久的,最好一辈子都这样。 “想不想进朝廷干点儿大事?” 朱允熥冷不丁冲着朱高炽喊了一嗓子。 朱高炽赶紧从书房蹦跶出来,站院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就饶了我吧。我这每天蹴鞠,税署的事儿,交趾那头的军务总结,还不够忙活?还想让我这身肉全贡献给应天啊?” 朱允熥哪管这些,这点事儿在他看来哪算得上啥重担。 他边往外溜达边半开玩笑地说:“我这全是为你着想。” 朱高炽翻了个白眼,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 “幸运啊,那天在城外,我没跟着魏经武他们瞎起哄。” 吏部。 詹徽感叹着,手里提着茶壶,给眼前的茹瑺跟任亨泰倒茶。 茹瑺笑着伸手搭在茶杯上,笑而不语。 边上坐着的任亨泰,脸色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就算是詹徽给他倒好了茶,示意他喝,他也恍若未觉。 半天,任亨泰才沉着脸说道:“改服饰制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皇上最近的举动,真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詹徽笑了笑,顺着话头又提了一件事:“你是说,皇上让冯宏朗直接升成七品大匠师,其他人都是九品匠官的事?” 任亨泰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茹瑺一口喝干了茶,自己动手拿起茶壶续上。 詹徽嘴角一扬:“承事郎这些官位,给个官职就行了,何必还授散阶呢。” 任亨泰深感无奈地摆了摆手。 这时候,茹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笑眯眯地问。 “你们是真的没看透,还是故意装作不懂皇上想法?” 公房里,詹徽和任亨泰都沉默了。 屋外,吏部官员抱着文件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茹瑺打量着两人,三人共事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虽然时不时因为政见不同拌嘴,但大体上还是一条船上的。 詹徽和任亨泰的心思,茹瑺一看便知。 他轻笑了一声,“老百姓不易,做官也不易。这世道,哪儿有那么多顺心事儿呢……” 讲罢,茹瑺目光转向詹徽。 作为吏部尚书,作为大明朝堂的领头羊,接下来的话,自然该詹徽来接了。 茹瑺留意到詹徽没有开口的打算,只好苦笑一声。 “皇上并非嗜杀之人,但若有一天,咱们……恐怕皇上也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我们又该如何自处呢?难道真像亨泰兄常念叨的,请求致仕,回乡养老吗?” 说话间,茹瑺的目光悄悄移向任亨泰。 任亨泰摆了摆手,“我只晓得,今年的科举本应在春天举行,现在却拖延至将近秋日。” 茹瑺听到这话,眼神微闪。 除了洪武25年的特科,大明以往的科举都在春暖花开时进行,因此被称为春闱。 然而今年的春闱却延至将近秋天。 春考变秋考,詹徽的手指悄悄叩击着桌面。 在茹瑺和任亨泰的注视下,他淡淡开口。 “做官不易,太孙眼下已成为仅次于二人的存在,未来朝局如何,不言而喻,各司其职才是长久之策。” “仅次于二人啊……”茹瑺感慨道。 太孙在宗庙祭祀中受诸侯王礼遇,这意味着他的地位已凌驾于众王之上,预示了大明未来的走向。 或许是由于主管兵部的原因,茹瑺显得比他人多几分胆色。 “斗胆说一句,即便皇上与太子同时……大明还是大明……” “茹瑺,慎言。” 任亨泰一把抓过茹瑺的手腕,瞪大眼睛警告。 “这可是喜事一桩嘛!” 詹徽笑中带刺,随即神色转淡:“但又何尝不是隐忧。” 太子,十一旒的冠冕加身,纹章显赫。 太孙,亦是十旒冠冕,徽章昭昭。 这无疑是对太子及太孙既有地位的再次确认。 大明未来两代君主人选已定,除非天翻地覆,否则大局难改。 对此,普天之下自是额手称庆,国泰民安,无疑是最美满的结局。 王朝传承有绪,皇权更替不再引发政局动荡,民间安定无扰,朝堂稳固如山。 历来帝王暮年,这便是心头最大的石头。 即便无兵祸之忧,也非坦途一片。 老家伙退场,新面孔登台,权利的转换,数载不息。 但对詹徽这类仕途几近巅峰的人来说,这绝非佳音。 皇权平稳过渡,意味着他们在这一历史洪流中,将无功可述。 皇权更迭,与他们无关痛痒。 茹瑺所言僭越,却不失偏颇。 即便今日圣上龙驭归天,太子明日便能顺理登基,无人可挡。 彼时,他们这些文臣恐成壁上观。 哪朝哪代皇权交替,朝中不挑选辅政重臣? 而今,他们已被这浪潮远远抛离,无从插手。 就算太子今日不幸随之而去,太孙亦能无障碍即位。 如此,大明要他们这些文官何用? 他们在朝堂上的意义何在? 茹瑺冷哼:“好坏又能怎样?冯宏朗之流如今稳如磐石,皇上与太孙欲提携有功之人,无可指摘。你我即便身出明经八股,科考正途,又能奈何?” “宠臣……” 任亨泰低声嗤笑:“连说他们是宠臣的由头都没有。” 詹徽给两人添茶后,才接着说:“魏经武那时候跳出来劝谏,就说明底下人心所向。如今,咱们只能守住朝堂稳定,不然一旦出差池,受罪的还是咱们。” “受罪?” 茹瑺轻叹道:“咱们给他们挡了多少风浪。这两年朝廷的改革,可谓洪武新制。跟前朝范仲淹,王安石的新政比肩。” 范仲淹,王安石,是前朝改革的先驱。 不过,他们的改革最终都未能成功。 第430章文官集团和皇权的裂缝 “新制啊……推陈出新……”詹徽愁容满面,小声嘀咕。 茹瑺情绪显然被点燃了,这两年朝廷的风风雨雨,他们承担的实在太多。 茹瑺的抱怨道:“新政策推行,触及多少人的利益,多少事情,民间真的没意见?靠严刑峻法震慑?又能杀得了多少人?而下面真正尽心尽力做事的,又有几个?” 激愤之中,茹瑺猛地站起。 他眼神深沉,望向詹徽跟任亨泰。 袍袖一挥,气势汹汹。 “我看呐,这污吏就像野草,割不尽。” “真心听从皇上,顺应改革的,扳着手指数都能数得清。” “就说那河务……” 茹瑺手臂一挥,怒指虚空。 砰! 吏部尚书的公房内,传来一道巨响。 门外的官员们闻声赶忙低头,抱着文书快步离去,生怕牵连其中。 房内。 詹徽怒目圆睁,盯着茹瑺:“茹瑺,这种话你也敢说,你太放肆了。” 茹瑺张了张嘴,嘴唇微颤,一脸不甘。 任亨泰坐在一旁,苦笑着摇头,拉他坐下。 “别说别的,我看冯宏朗那些工匠升职做匠官,大匠师,也没什么大不了。” 任亨泰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因为他们干的是利国之事,实实在在的功臣,升官理所应当。” 茹瑺撇撇嘴,挑了挑眉:“那你说现在怎么办?能扛住上面的压力,难道还能堵得住下面的怨言跟胡作非为吗?” “我看呐,早晚咱们一块儿玩完。提前准备好告老还乡的奏折吧,到时候一起递上去,图个清净。” 詹徽手悄悄旋转着茶杯,静静听着两位老同僚的牢骚。 待茹瑺宣泄完毕,詹徽微微一笑,随后笑出声来。 见茹瑺疑惑地望着他,詹徽这才说道。 “依老夫看,当前更该关注的是交趾道官吏的考核任职。” 茹瑺拧了拧眉,“有什么好关注的,交趾道新收之地,万事从简……” 话到一半,茹瑺突然噤声,眼睛越睁越大。 詹徽冷哼:“洪武25年的两榜进士,除了状元石伟毅,还有些心学进士,直接接旨上任。其他人,包括被招南下的举人,选官前都多了考核环节。” 任亨泰淡淡道。 “此事我亲自监督过,选拔交趾道的提刑按察使司官员,得考大明律,至于布政使司的官员,则需加试算术,农学等实用科目。” “至于清化大都督府及交趾道都指挥使司的军官,还得额外考校兵法。” 茹瑺听了,眼睛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詹徽倒是笑眯眯地望向他,“现在明白我为啥提起这事了吧?以前科举两条路,考中了就能平步青云,进入仕途。” “交趾新纳入版图,稳字当头,但就算这样,太孙坐镇交趾时,还是增设了选拔官员的考试,这说明什么呢?” “如今太孙回京,地位仅次于皇上跟太子。你觉得,太孙会不会把交趾那套选官的法子,也带到中原来用?” 茹瑺面色渐渐变得苍白,半晌后,喉结上下滚动。 “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这位执掌兵部的大臣,此时浑身透着股无奈。 不是为了他,而是考虑到全天下文官们的将来。 詹徽斜着眼打量着茹瑺:“有法子,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了。” 茹瑺摆了摆手。 办法多得是,但他没胆子。 “等等看吧,看看那一天会不会来,未来到底是个啥样儿。” 詹徽悠悠地说着,伸手拿起茶壶盖。 任亨泰瞥了一眼,站起身,拉了拉茹瑺。 “詹徽兄,我们先告辞了。” 詹徽默默颔首。 目送着茹瑺跟任亨泰离开,他的眼神时明时暗。 没人知道明天会怎样,他们预想的那天是否真的会来。 但文官与皇权之间的裂缝,却已清晰可见。 彻底破裂的时刻,又会在何时? 即便是多年主持吏部,被称为天官的詹徽,也无从预料。 …… “蜜月期算是过去了。” 东宫小书房。 朱允熥静静地说着,同时望向朱高炽跟朱尚炳。 这小书房几乎成了他们三人的小聚所。 不过,等到8月15大婚后,这里就会被城外太孙府所替代。 大本堂今天没课,朱尚炳特意前来。 他正转着脑袋四处张望,想找点书房里的好东西,等会儿顺手带走。 朱高炽故意岔开话题:“工部建太孙府时,有没有考虑过添个小书房,最好既有保暖的夹火墙跟通火道,要不到冬日,那冷得根本坐不住人。” 朱高炽这话一出,朱允熥不禁翻了个白眼。 打从上次自己半开玩笑地提了想让他入朝的事,这家伙就老爱拿别的话题打太极。 朱允熥清了喉咙,“你就别装糊涂了。” 朱高炽一时没反应过来,歪头瞅向朱允熥。 “我真不明白,你说的蜜月期又是个什么新鲜词儿?我搜肠刮肚,古代文献里也没见记载哪个月份叫蜜月的。难不成是春暖花开的三四月?” 朱允熥叹了口气,“咱们跟文官们的和谐日子怕是要到头喽。” “咱们?” 朱高炽眉头紧锁,静默了一会,缓缓道:“管仲治齐,商鞅变革,王莽改制……” “千百年来,中原大地上的变革之措不胜枚举,犹如繁星点点,哪见得有长久安宁?变革之路,哪有四海升平之时?古往今来,未尝听闻顺风顺水的。” “如今,太孙为何要为这必然之事徒添烦忧呢?” 朱允熥正色道:“但凡改革,难免激起千层浪。这两年我左试右探,多亏皇爷爷坐镇,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可未来呢?改革刻不容缓,詹徽他们还能无条件支持吗?” “朝堂尚且意见不合,底下的人又如何自处?最终受苦的,还不是底层百姓。” 言罢,朱允熥目光微闪。 此时他口中提及百姓,实则是找个托辞罢了。 真正让他忧虑的是,朝局的动荡会耽误自己的诸多筹谋。 朝堂不稳,众人的心思自然难以集中到其他事务上。 错综复杂的政局将所有人的眼光牢牢吸引,疲于应付接连不断的权力博弈。 那时才是真的麻烦。 第431章平衡南北士子才是目的 朱高炽冷哼,目光深邃地望向朱允熥。 “这会儿,允熥你还有心操心百姓?冯宏朗那些工匠官员的事,不过是个银子,咱们心里明镜似的,交趾那边的官员考核制度,才是症结所在。” 朱允熥点了点头。 他也明白,选拔官员的制度才是关键。 不管什么改革,在朱允熥眼里,都是新势力去抢老势力的地盘。 说到底,都是自家窝里斗。 但官员选拔制度一改,没谁能逃得过。 举孝廉让世家大族崛起,像前汉袁绍那样的四世三公家族就是这样出来的。 后来的九品中正制,更是把世家的特权给焊死了,这才有了两晋南北朝那么多年的动荡。 因此,隋唐开始大搞科举,皇家跟世家的斗法就没停过。 到最后,宋朝以科举为核心选官,世家这个词彻底成了历史,士大夫阶层崛起。 到了大明朝,士大夫地主阶级跟皇帝一起掌舵国家。 皇帝是最大的地主,士大夫这些是小地主,或者说是地主家的佃农。 如今,他在交趾搞的这套选官考核制度,直接撞上了儒家科举的大船,船上的人个个利益受损。 交趾那套制度,冯宏朗那些白丁工匠升官,这就是个导火索。 从今往后,只要有手艺就能做官,考的过去就能当官,儒家的科举又算得了什么? 朱允熥沉声说:“其实他们有别的路可走,可能他们不愿意动脑子吧。” 朱高炽一脸疑惑。 在他想来,这事儿没得商量,怎么到允熥这就变成选择题了? “我没打算全盘否定,另起炉灶重新开张,那才会天下大乱。” 朱允熥眼睛闪烁:“科举,依然是大明选拔人才的根本,不过不再只看圣贤书了。他们跟其他人比,还是有天生的好牌,你说,他们怎么就没有别的选项呢?” 科举制度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绊住了朱允熥想要推动的新风气。 但要彻底否定它,显然不切实际。 起初,他仅仅是渴望官场不再只是充斥着那些满口儒学圣贤之道的官员,而是能有更多懂技术、能办实事,促进国家繁荣的人才。 朱高炽眨眨眼,声调轻微:“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朱允熥重复了一遍,视线转向朱尚炳,忽然大声喊道:“尚炳,最近练强壮些,将来得靠你出力了。” 朱尚炳心虚得一哆嗦,心跳如鼓,一脸委屈地转头瞪向朱允熥。 “知道了,知道了。” 随即话锋一转:“我出啥力啊?” …… “听说礼部尚书他们想推举福建陈安仲为今年科举状元。” 华盖殿内。 解缙自偏殿走出,俯身向正与燕世子对弈的朱允熥禀告。 朱允熥眼睛未离棋盘,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局势。 朱高炽依然摆弄着他的龙形布局,而他依旧以力破巧。 胜券在握。 “陈安仲确实有才,任亨泰力荐也在意料之中。” “高炽,你这回真是没招儿了。” 朱允熥轻声嘟囔着,随后手起子落,笑看朱高炽。 朱高炽长叹一口气,双手一摊,不甘心地往后一靠,眼神淡然地投向解缙。 见朱高炽不再纠结,朱允熥也顺势往后一倚。 “任亨泰那边,这次科举录取了多少贡生,长江以北占多少,心学子弟又有多少?” 这自然是问解缙的。 他自己近来忙于税务改革,军事学院,还有婚礼,对于科举的事并没怎么过问。 朱高炽同样好奇地看着解缙。 他很想知道,一心想要成为心学圣人的解缙,是否真能如愿以偿。 解缙思索片刻后,缓缓道:“本次科举共录取967名贡生,长江以北451名,其中心学子弟327名。” 朱允熥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解缙犹豫着上前,小声问:“太孙,有什么问题吗?” 朱允熥转身,偏殿里还传来六部尚书对昨日殿试前十名试卷的争执声。 他看了看解缙,淡然一笑:“任亨泰他们终于明白,洪武25年那次特科考试舞弊案的真正目的了。” “难道是为了心学?”解缙显得有些困惑。 但若纯粹是为了心学,似乎又不完全对。 解缙挑了挑眉。 关键在于长江以北录取的贡生数量。 江北。 正当解缙脑中思索着大明南北方的格局时,朱允熥再度开口。 “心学子弟这一届的比例,和洪武25年相比,有变化吗?” 解缙心里一沉,勉强答道:“好像……没啥变化……” 朱高炽身体前倾,也悄声说:“你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朱允熥语气寡淡。 “任亨泰已经做得够公平了,没有越界,录取心学子弟的数量也无可指摘。就算一个不收,别人也无从挑剔,能把比例控制在洪武25年的水平上,已经尽职尽责了。” 科举又没规定必须录取哪个学派的人。 在皇上眼里,管它是哪家派系,只要能治理国家,就可堪大用。 只要能让江山社稷稳固,天下太平无事,那就没毛病。 洪武25年的科举作弊风波,说白了,其实是朱允熥故意把南北方学子录取的不公平摆上了台面,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捅的娄子。 朱元璋心里清楚,未来的明朝朝堂,不能让南方人独霸了天下。 就算北方条件艰苦,文化落后,朝廷也得在科举上找补平衡,免得南方势力一手遮天。 至于你信奉的是理学还是心学,朱元璋不在乎。 朱高炽笑看解缙:“解学士。” 解缙这会儿脑袋还是浆糊一团,比起应天府外头修路的事儿,朝廷里的勾心斗角复杂多了。 听见燕世子喊他,解缙立刻弯腰上前,站到了棋盘边:“燕世子有何吩咐?” 朱高炽连忙挥手:“吩咐不敢当,这得允熥来说。但是有句话,我还是想告诉解学士。” 解缙拱了拱手,“请燕世子指教。” “脚踏实地办事,好好干那些对国家对百姓有利的事。” 朱高炽盯着解缙那双沾满尘土,指甲缝里都不干净的手,暗暗点了点头。 “先把眼下的事做好,等心学子弟能在科举上占一半席位,再考虑成为圣人的事吧。” 说罢,也不给解缙再提问的机会,转头望向朱允熥。 “再来一局怎么样?昨晚难得翻了半本残谱,正好现学现卖。” 第432章四名文华殿大学士 朱允熥见解缙一脸茫然,笑道,“缙绅兄,先把修路的事办妥了,心学保持现状就行。修路,才是头等大事,现在是应天府,将来大明十三道的路都要修呢。” 解缙有点迷糊,扭头看向朱允熥,“任尚书他们干嘛要这么做?” 朱允熥淡淡一笑,推着他往偏殿走。 “这话可别让任亨泰他们听到,对你没好处。缙绅兄,你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啊。别管这个了,去偏殿等着吧,估摸着不久,皇上便会下旨定下今年的前三甲和进士名次了。” 解缙点了点头。 因着身份限制,他对朝廷暗流涌动的局势浑然不觉。 看着解缙回到偏殿,朱允熥这才轻叹了口气坐下。 “还好,没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他们还没打算彻底划清界限。” “如今是洪武27年,他们有那胆子吗?” 朱高炽觉得允熥也被局势牵着鼻子走了,从容说道。 砰! 一颗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中央。 朱允熥眼睛一眯:“不按套路出了?” “能赢你就是好棋。”朱高炽挑眉。 朱允熥撇嘴:“你这是照书上残局来的?” “梦里看来的。” …… “依微臣之见,前三甲应分别是陈安仲,尹昌隆与刘仕谔。” 华盖殿偏室内。 本次会试主考官任亨泰,把昨天殿试中最出色的三份试卷摆到朱元璋的案头显眼处。 随之,詹徽,郁新,茹瑺跟张襄几人趋步上前。 “臣等赞同。” “今年考生众多,才华横溢者不少,答卷新颖而稳健,无论文章还是时政策略,均展现出敏捷的才思。尤其是陈,尹,刘三位,最为出色。” 众人说完,都低下了头。 任亨泰悄悄侧头,目光掠向一旁的詹徽。 詹徽的话果然没错,他确实押对宝了。 这次科举,足足录取了900多名贡士,开创了国朝先例。 仅今年一科的两榜进士数量,就超过大明开国至今的总和。 皇上非但没有因此责怪,反而对此大加赞赏。 御案之后,朱元璋眉头微锁,双手交叠,静静地望着眼前铺满桌面的试卷,随后转身面向朱标。 “太子意下如何?” 抛出问题后,朱元璋转身抓起身后软榻上的一册簿子,倚靠在榻边静静翻阅起来。 朱标拱手站立,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簿子上记载着今年所有贡士的详细信息。 “儿臣觉得,既然众多臣子共同推荐,这几人其文章功底,治国才能自当不凡,能在千份考卷中脱颖而出,理应选拔录用。” 言毕,朱标的视线悄然投向站在御案对面的任亨泰几人。 朱元璋手中的簿子被猛然合上,“既如此,就请太子代为圈定人选吧。” 朱标拱手领命:“儿臣遵旨。” 接着转身,从一旁的刘建安手中接过朱砂笔,找到前三甲的卷宗,勾画上醒目的红圈。 几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见状,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臣等代三甲及本届所有新科进士,谢皇上隆恩。” 詹徽等人高声齐呼。 朱元璋摆手道:“都散了吧,朝廷会另择吉日赐宴。外放,入阁,观政,给一一分配好。” 詹徽等人待试卷分类归档后,便带领其他人告辞退出。 “父皇,今年又一件大事告一段落了。” 詹徽等人离开后,朱标缓缓开口。 朱元璋手握簿子,鼻中轻哼:“咱与他们,终究不是一路。” 朱标眉头微蹙:“父皇对他们的推举之人不喜?” 朱元璋瞥了朱标一眼,话锋一转。 “拟旨吧,任命任亨泰为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詹徽调任都察院并兼任文华殿大学士,户部左侍郎郁新晋升户部尚书并兼任文华殿大学士……” 朱标心头猛然一震,虽然此事之前父子间已有讨论,但此刻尘埃落定,仍让他感到意外与震撼。 朱元璋沉默片刻,又开口道:“再加上方孝孺,也晋为文华殿大学士。” 这是一个出乎众人预料的人选。 一时间,朝廷接连任命四位文华殿大学士,旨意一出,宫外必然掀起一阵热议。 朱标眼珠迅速转动,随即恭谨应答:“儿臣领旨。” …… 偏殿门外。 朱允熥跟朱高炽的棋局正斗得难解难分。 “嘎吱”一声轻响。 偏殿大门开启,伴随着詹徽等人的脚步声。 朱允熥抬眼望向朱高炽,朱高炽则将手中棋子悄悄放回棋盒。 二人同时站起,望向走出偏殿的詹徽等人。 而詹徽,任亨泰等刚出偏殿,也立刻注意到在偏殿外对弈的朱允熥跟朱高炽。 几人一怔,随后由詹徽带头,众人停步行礼。 “臣等拜见太孙殿下,拜见燕世子。” 朱允熥嘴角一扬:“各位大人辛苦了。”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詹徽也笑着回道,略作停顿,见朱允熥没再言语,便领着众人弯腰行礼,随后离开。 朱允熥双手合拢,站在原地不动如山,只是目光紧紧跟随众人的身影。 他思索片刻,悄悄颔首:“表面上和和气气,内里却各怀心思。” 朱允熥叹了口气,他一直渴望能与朝中重臣们和谐共治。 但是人心难聚,即便同席而坐,也似乎隔着万水千山。 朱允熥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认真问道:“真的一点也不想入朝为官?” 朱高炽连忙后退,眨眨眼摆手道:“税署的事就不算事了?” 朱允熥呵呵笑道:“那可说不准,毕竟你那位置还没有圣旨确定。” 朱高炽侧过脸,不愿再多谈此事。 而此时,解缙在詹徽等人离开不久后,也从偏殿缓步而出。 “今年的科举三甲已定,是任尚书他们推选的人选。至于两榜进士,估计也会遵循他们商定的结果。” 这在预料之中,朱允熥并未深究,反而笑道。 “过两天赐宴结束后,上林苑的红薯就该收获了,那可是我眼下最在意的。” 红薯,来年的扩种规模,全看这次的亩产量了。 解缙嘴角一扬,“如今,修路是臣最上心的事。等太孙大婚过后,应天城到太平府的道路应该也就竣工了。” “届时,本宫亲去验收。” 君臣二人的笑容里满是默契。 第433章税署吏干的灭门惨案 三天后。 今科两榜进士的名单早已传遍皇城内外。 那些寒窗苦读几十载,不远千里进京赶考的书生们,连续庆祝了三日。 今天,是皇上在皇宫内设宴款待新科进士的大日子。 按规矩,这些新科进士都算是天子门生。 但谁心里都明白,这天子门生的称号,不过是彰显皇上选贤纳才的表象罢了。 一旦步入官场,他们的座师、恩师才是真正的靠山和利益纽带。 皇上终究是皇上。 赐宴定在傍晚天黑前,前后总得耗上2个时辰。 皇上要与即将成为臣子的进士们交谈,共饮,还要接受进士们的敬酒。 这一套流程下来,没几个时辰搞不定。 直至夜深。 上元县,太平里。 平谷巷,紧邻蛟南码头,这里居民成分复杂。 上元县分署的税吏段项明,身着官服,手里提着一只酒壶,眼神迷离,踉踉跄跄走在平谷巷中。 腰间的雁翎刀随着他的摇摆,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段项明本是太平里的人,早年在蛟南码头谋生,后来参军,随南征大将军开国公常升跟太孙南下交趾作战。 在大罗城战役中,段项明紧随太孙攻上城墙。 他亲手斩敌12人,身上留下5刀2箭的伤痕,最为严重的是右臂肘部骨折。 战场上无暇休息,等到战斗结束,他的手肘留下了难以痊愈的后遗症。 军队生活已不适合他,提刀挥砍亮瞎手臂就会颤抖,只好随太孙返回应天。 凭借手脚灵便,头脑清醒,加上战场杀敌的功绩,段项明成为了大明税署应天府上元县分署的副税使。 上元县里,管粮纳税的官差们动作挺快。 像段项明这号人物,荷包自然跟着鼓鼓囊囊起来。 今儿还在秦淮河南边,和几个兄弟喝了顿小酒。 走回家的路上,段项明心里盘算着怎么让城外那些士绅乖乖就范,好把太孙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据说太孙快要大喜了。 税署得交出份像样的成绩单当贺礼,让老百姓家里有粮,税署又能收上税,不让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从中捞油水。 大家也跟着沾沾光,过上红火日子。 想来想去,段项明脑中浮现出新进门媳妇儿的俏模样。 一阵激动,脚底下的步子不自觉加了速。 走过李家那前后五进的大宅子,拐进后面的小巷,就是他家了。 “这破税署,真是害人精。” “怎么就不能让这些败家玩意儿统统消失呢。” “小声点儿,别让巷尾段家人听见了。” “难不成连抱怨两句都不行了?” “我听说啊,段项明就靠着那点小权势,才娶到的小媳妇,天天晒被子显摆呢。” “一个副税使能有多大能耐?找机会,等他段项明不在,咱们给他那小媳妇儿点颜色看看……” “好主意。让段项明多两个野种儿子。” “……” …… 踏踏踏! 砰! 皇宫的禁令随着晨钟解除,刘远闯入东宫,单膝跪在正晨练的朱允熥跟前。 “太孙,出大事了。” “应天府发生了灭门惨案……” “凶手,是税署上元县分局的副税使段项明。” 正打得起劲的朱允熥,身形猛地一晃。 刘远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托住了朱允熥。 朱允熥一脸惊愕,“真是段项明那愣头青干的?” 刘远阴点了点头,这事处理不好,就是个烫手山芋。 朱允熥勉强镇定下来,慢慢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虽然脸上紧绷,眉头却忍不住跳动。 大明疆域辽阔,少有人能真正理解它的庞大。 每天都有命案,每年都不乏灭门惨剧。 但如今,灭门案居然和税署扯上了关系。 朱允熥最不愿见到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虽然类似情况他早有预料,可真面对如此关乎人命的事件,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朱允熥沉默不语,思考着这件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首当其冲的,就是税署这个新成立不久的机构,可能会遭到质疑,甚至在民间留下不好的影响。 老百姓不会深究事件的本质,他们只会简单认为,今天税署能对别人家动手,明天自己交税稍有不对,也可能落得同样下场。 说到底,老百姓们一见这种事,脑袋里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样。 可要是让人抓着这空子…… 朝廷即便长1万张嘴,也说不明白。 到头来,大伙儿准认为官官相护。 朱允熥转头看向刘远,压低声音:“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远立马答道:“昨晚宫里头给新科进士摆宴,段项明跟上元县那帮同僚约了去秦淮河喝酒。半夜敲钟那会儿,段项明喝得醉醺醺的往太平里家里走。” “还没进门呢,半路上就把街边李家一家老小给杀了。” 朱允熥眉头悄悄一皱。 朝廷每回科举放榜后,应天城的老百姓都会跟着一起乐呵乐呵。 税署那地方特殊,官员待遇自是没得说。 段项明这傻小子,有钱了,又赶上全城庆祝的好日子,自然得跟同僚们喝两杯。 不过…… 朱允熥眉头越来越紧:“犯事儿的就段项明一个?” 刘远立即接上:“就段项明一个人。” “他人呢?” “巡城武侯发现了,赶紧往太平里围,后来应天府也得了信,派人去捉拿。但是指挥使一听这事,马上派手下过去接手了。” 刘远不敢有半点隐瞒,接着说:“段项明这会儿正被关在锦衣卫的诏狱里。” “蒋瓛?” “他自己去找应天府要人?” 蒋瓛昨晚得知段项明出事,立即行动,令朱允熥颇感意外。 刘远扫了朱允熥一眼,低声说。 “指挥使说了,虽然段项明在上元县税务分局任副职,可他毕竟是朝廷的人,拿着皇粮。何况在天子脚下发生如此重大的人命案,锦衣卫岂能坐视不管?” 朱允熥颔首,皱眉深思。 片刻后,他轻声道:“你刚才说,太平里灭门案是巡城武侯先发现的?他们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 刘远刚要张嘴,突然停住,犹豫着说:“好像是……有人听见李家院里有动静,就出去通知了巡城武侯。” 第434章 一眼就知道是诬陷的 朱允熥眉头不经意间松开,慢慢地说:“昨晚出事的时候,城里头还不少人在外头晃悠?” “宴席都快散了,宵禁也没解,照理说……” 刘远抬眼看看朱允熥,“照理说,除了段项明这些当官的,其他人大多该在家,要么就是在酒馆或者秦淮河那边过夜了。” “那报信的人呢?” 刘远皱紧眉头,“巡城武侯那边好像没查,应天府后来也没复查。他们到李家时,就看见满地的尸体,还有瘫在血泊里的段项明。” “段项明咋说的?” “他说自己昨晚就是想回家,不记得发生了啥,对灭门案死活不承认。” 朱允熥眼神却再次暗沉下去,脸色冷峻。 是段项明酒后行凶,还是詹徽那些文官在试探? …… 吏部尚书公房中。 “这件事跟老夫没关系,老夫可不会做这么下作的事。” 詹徽怒拍桌案,面对其他四位同僚,眼里满是坚决。 刑部尚书的位置自去年起便一直空悬,朝廷迟迟未补。 郁新坐在詹徽对面,语气寡淡:“本宫承蒙皇恩,新晋户部尚书并兼任文华殿学士,此事与我无干,详情我也不得而知。” 张襄侧目望向郁新,眼神中掠过一丝精明,暗自感叹此人确是时来运转。 众人原以为郁新只是过渡,等夏原吉历练完成熟起来,便会顺理成章接替户部尚书一职。 谁料,朝廷揭晓科举三甲之后。 郁新不仅顺利成了户部尚书,还与詹徽,方孝孺,任亨泰,共列文华殿大学士之位。 尽管圣旨中并未明确文华殿大学士的职权范围。 但有那样一群参与国事的文华殿行走,谁还会把这职位当作虚名呢? 说不定,大明朝即将重现唐宋时期的中枢宰相制度。 任亨泰的目光环视一圈,现场就剩他这位大学士还没发言。 他悄悄咳嗽了一声,开口道。 “依老朽之见,此事不必急于定论。我自认清白,无论圣上,太子还是太孙,皆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是绝不会做出此等事的。” 詹徽点了点头。 这两天,他内心最为五味杂陈。 兵部尚书茹瑺跟工部尚书张襄,或许只在为未能晋升文华殿大学士而暗自懊恼。 他虽然得了大学士的虚名,却丢掉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实职。 到底哪个更重要,还得等圣上明确大学士的职权后才能判断。 任亨泰话音刚落,茹瑺便抬眼扫视众人,缓缓说道。 “那么,各位是否已默认,李氏灭门案并非上元县副税使段项明所做?” “一个酒鬼能单枪匹马夜闯宅院,杀死李家上下23口人吗。” 詹徽再次用力拍桌,脸色阴沉如铁。 这是对朝廷智商的侮辱,把我们都当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愤怒溢于言表。 “若非有人向巡逻的武侯报案,李家惨案恐怕还要几天后才会被官府知晓。这是有预谋的,段项明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詹徽的怒吼在公房内回荡,吓得外面的吏部官员们纷纷回避。 税署副使灭门,这可是件大事,人人都怕祸及自身。 张襄拧了拧眉:“既然这样,那段项明也就没必要关在锦衣卫的诏狱中了。” 话音落下,张襄望向众人。 公房内一时陷入寂静,众人互相对视,却都选择了沉默。 张襄嘴角挂着浅笑,眼神温和地扫过在场每人的脸庞。 “税署嘛,确实是个好地方。本来就是国家的聚宝盆,将来运作好了,郁大人您大概不用再为户部的空仓库发愁。” “兵部也无需为了银两跑去户部求爷爷告奶奶,詹大人您手头宽裕了,自然能给地方多拨点钱粮,大家的日子都能松快些。” “谁成想,偏就出了这档子糟心事,处理不好,责任落谁头上?又会罚谁?税署的工作还怎么继续推进呢?” 话音刚落,张襄便默默地端起茶杯,静静品味着比皇宫特供还要高出一筹的新茶。 詹徽目光如寒冰,冷冷地瞥向张襄。 这家伙,话里话外的都不忘敲打人。 詹徽语气寡淡。 “锦衣卫还没把事情查清楚,宫里或许都还不知道这事儿呢,张尚书这就急着讨论谁该负责受罚了吗?还是说,张尚书觉得不必窝在工部,想去税署大展身手了?” 张襄面色一沉:“这话可没从我嘴里说出来,都是詹大人您个人的猜测罢了。” “呵。” 詹徽语气森冷,丝毫不留情面。 郁新连忙出来打圆场:“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关键在于段项明卷入了李家灭门案,人已被关进锦衣卫的诏狱,朝廷该如何应对,该持何种态度。” 房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每个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所有的考量无不基于各自的立场跟利益。 半晌过后,詹徽首先打破僵局:“依老夫看,此事必须严查到底。” 说罢,詹徽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四人。 张襄率先表态:“在下认为,理应这样。” 郁新略加思索,简洁地表示赞同:“我同意。” 茹瑺紧锁眉头,沉吟片刻后说道:“税署关系国计民生,涉及广泛,必须彻底查清源头。” 接着,茹瑺转向身旁的任亨泰。 任亨泰神色凝重,无声地叹了口气,“查,合情合理。” 得到全体一致赞同后。 詹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刚才被他训斥过的张襄。 张襄的眼神微微闪烁,沉吟片刻后说道。 “在下以为,税署作为明朝税收征收的基础,直接面对天下百姓,尽管目前仅在应天府试点,但未来势必要推向全国,绝不能让它成为朝廷之外的独立个体。” “将来太孙登基,谁又能胜任这一重任呢?今天发生的段项明事件,无论元凶是谁,对咱跟大明而言,都是一记警钟,朝廷必须确保税署不出丝毫差池。” 郁新转头望着张襄,面上挂着微笑。 茹瑺则紧盯着对面的詹徽。 任亨泰却转头望向窗外,透过窗纸隐约可见吏部院内的那棵古树。 第435章 愿以死换太孙的名声 詹徽正色道:“税署的事情要慎重处理,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要字斟句酌,切莫因查案牵连无辜,更不可损害太孙的名声。” “太孙又没杀人,况且自从税署成立以来,太孙也一直忙于上林苑种植红薯,太平府矿用作监造蒸汽机,还有即将到来的大婚事宜,哪有空闲插手税署的事呢?” 张襄暗暗念叨着,随后开口道。 “在我看来,税署现在缺的就是一位能挑大梁,一心扑在税收事务上的人。” 言罢,张襄悄然垂首。 众人皆知,尽管太孙眼下不大过问税署事务,但燕世子自随太孙返京后,便全心投入税署各项事宜。 至于军校里的蹴鞠赛,只是他闲暇之余的小娱乐罢了。 詹徽轻呼出一口气。 “既如此,我们便各司其职,共同努力吧。还望大家齐心协力,共克时艰。” …… 诏狱。 此处总是冤声载道,也是最让人胆寒之地。 昏黄的灯光下,朱允熥眉头微蹙,静坐于诏狱最深处的审讯室内。 外面,是镣铐碰撞的叮当作响。 每一声都足以让心怀鬼胎之人胆战心惊。 吱呀。 浸透黑暗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宛如冥界夜叉鬼差索魂的背景音乐。 脸色阴郁的刘远,带着被镣铐束缚的段项明步入审讯室。 初见之下。 朱允熥便看清了肤色黝黑,身材魁梧的段项明。 这就是一莽夫。 段项明一眼瞥见皇太孙,顿时眼圈泛红,鼻尖一酸,重重跪倒在朱允熥跟前。 段项明的额头砰然撞地。 “卑职并未杀人。” “卑职有负太孙厚望。” “卑职死不足惜。” 朱允熥眸光一闪,悄悄颔首:“本宫信你是清白的,也知你是无辜的。” 没有过多的追问,便是如此确信。 段项明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额头一次又一次重击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 旁观的刘远心有不忍,摆了摆手,上前一把拽起还想继续磕头至死在太孙面前的段项明。 待他将段项明扶起。 只见段项明已满面血痕。 朱允熥凝视着段项明仍在渗血的额头,这样一个硬汉,没倒在大罗城的战场上,却要在应天府因诬陷而欲以死明志,只为不负他的信任。 一声长叹后,朱允熥声调轻微:“你母亲近况如何?听说每逢阴雨连绵,她便全身酸痛,彻夜难眠。你妻子又怀上了吧,两个大孩子有何打算?” 段项明含泪对视,一闻此言,又欲跪死在太孙脚下。 刚欲俯首,却见太孙的脚已挡在他欲磕之处。 段项明狠咬下唇,直至口中弥漫着潮血腥之气。 “殿下始终挂念卑职的家人,卑职感激不尽。家母如今每天服食太医院的草药,身体日渐好转,硬朗了许多。媳妇已不再工作,在家专心安胎。” “大儿子前些日子……前些日子说将来也要为太孙做我现在所做的事,二儿子尚幼,整天念叨要个妹妹。” “这样最好,家庭和顺安宁,方能长久幸福。” 朱允熥淡淡说道,随后抬眼望向刘远。 刘远颔首道。 “老人家现在常说,殿下定能长命百岁。嫂夫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没给段副税使添负担,大儿子长得虎背熊腰,颇有副税使之风,二儿子性情倒是文静。” 段项明跪伏在地。 他心中明白,李府之灾,他难辞其咎,而税署作为风眼之地,唯有牺牲他,方能迅速平息风波。 太孙仁心宅厚,就算他魂归黄泉,料他也不会坐视段府倾覆。 朱允熥淡然一笑,道:“若大儿子真像你,便送他去军校砺炼,数载之后,沙场建功,封侯拜将,段家门楣光耀,岂不快哉?” “至于文静的次子,自可安心念书,解缙座下有高位足名唤石伟毅,乃洪武科举状元,令次子随其左右,钻研学问。” 段项明喉头哽咽。 太孙安排周详,已将其身后的种种顾虑一一化解。 此刻,他心甘情愿,为太孙肝脑涂地,九死不悔。 朱允熥轻叹一声,道:“刚得密报,文华殿学士与众尚书聚首,议题或涉你事,意欲小事化大。” 段项明昂首,目光坚毅,直视太孙,脊梁挺拔。 “卑职愿为太孙蹈火海,闯龙潭,死不足惧。” 太孙素来待他们厚爱有加,死,何足挂齿? 大罗城生死一线间,是太孙亲手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如今家中老幼,即使他不在,太孙亦会庇护周全。 刀山火海,不过坦然赴之。 “段项明,你这个。” 朱允熥语气严厉,目含责备,望着决意赴死的段项明。 段项明闻声一怔,答道:“太孙若说我是,那我便是了。” 这一番憨态,让朱允熥一时无言。 刘远旁观,苦笑摇头,上前搭肩慰藉:“殿下何时说要你抵罪赴死?你这,莫非真愿平白牺牲,为那子虚乌有的罪名买单?” 段项明一时困惑,嗫嚅道:“殿下不欲末将抵罪?可若如此……” 朱允熥接话道:“若如此,李府惨案便无法说清,税署难辞其咎,本宫与燕世子也将面临朝野非议?你心中所想,可是以此身死,换取税署安宁?” 段项明默然颔首。 “昔年,我不过是蛟南码头一介劳工,是太孙招揽善泳者从军,我才有了养家糊口的本事。” “更是太孙亲率我们远征交趾,共登大罗城,铲除陈朝。” “自随太孙,饥寒不再,家中仓廪充实,上下欢颜,皆感殿下恩泽。” “回到应天府,太孙令我等为税吏,维护百姓利益,不让奸人欺压黎民,我等心中倍感自豪。” 段项明心头翻涌着过往云烟,抬首凝视着朱允熥,眼眶里泪光闪烁:“税署,绝对不能有闪失。若我的牺牲能保住税署,我心甘情愿。” “税署的安稳,还不至于需要尔等以命相搏。” 朱允熥冷言反驳,眼神愈加深沉:“他们想搞大动静,那本宫便遂了他们的意。” 段项明默然低首,心中交织着免于牺牲的庆幸与事态升级的忧虑。 毕竟,朝堂纷争非他所能左右,他只是个幸运儿罢了。 第436章大人,有人在弹劾燕世子 朱允熥垂眸望向段项明,语气稍缓:“目前真相未明,你须得在诏狱再多忍耐几日,待此事尘埃落定,本宫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段项明连忙俯身叩首:“卑职遵命,只要税署没出事,殿下无恙,卑职承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朱允熥微微颔首,示意刘远上前。 刘远轻扶起段项明,带着他往外走去,边走边安慰:“里面都安排好了,即便暂居诏狱,生活所需一应俱全。你安心休养,家中也不用担心,我们已对外称你外出公干。” 说话间,刘远带着段项明进入一间整洁且灯火通明的牢室。 段项明满怀感激,无以言表,只能拱手致谢:“多谢千户大人。” 刘远摆手示意无需客气,心思转回税署案件的繁忙之中。 见段项明接受安排,便即刻回到审讯室。 此时,朱允熥正独自饮酒。 刘远进来后,朱允熥挥手示意他落座。 刘远恭谨坐下,挺直腰板,“殿下,要为段项明洗清嫌疑,关键在于找到最初报案给巡城武侯之人,若找不到……” 提及此案,刘远面露难色。 案情大致明朗:李家同为应天府显赫乡绅,土地广布,却在税署清查中无任何违规行为,堪称楷模。 但税署整顿期间,李家与其冲突频发,甚至差点引发械斗。 最终李家虽丢官职,但田产与财富得以保全,免于流放交趾的命运。 以此推测,作为上元县分司副税司的段项明,若真有私怨图谋李家财产,酒后冲动犯案似有可能成立。 纵然疑点重重,但在直接证据跟人证面前,为段项明开脱于法不容。 “此重任,还需你来承担。” 朱允熥目光锁定刘远,“必须赶在朝廷问责前,找到那个人,问清一切。” 刘远垂下眼帘,侧身朝门外喊了一句:“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回应,紧接着,一位身穿锦衣卫百户服饰的青年提刀大步跨入,单膝跪在朱允熥跟前。 “卑职冯海,拜见皇太孙。” 冯海低眉敛目,眼神中闪过一丝锋芒,字字有力。 朱允熥略一颔首,目光掠过这位精干的汉子,面上浮现出微笑:“本宫记得你和刘远一同从亲军羽林卫转到本宫身旁的。” 冯海伏首,嗓音微微颤抖:“太孙竟还记得,卑职确是随千户大人一同前去侍奉太孙的。” “全是陪本宫多年的老面孔了。” 朱允熥轻叹,随即沉声问道:“事情进展怎样?据说你最会找线索。” 冯海俯首答道:“卑职已带人仔细搜查太平里,确定昨晚报案之人,并非太平里人。” “嗯,和本宫推测的差不多。” 朱允熥点颔首,手拍桌沿,眉头紧锁:“你打算怎么办?” 冯海从容道:“卑职打算以李家为突破口,接着深入调查。凶手选择李家必有缘由,应天城中在两县分司当值的不止段项明一个,这条线索或许能有收获。” “有了计划就放手去做,本宫在这儿等你们拿人。” 朱允熥压低声音。 冯海面露犹豫,太孙贵体,怎能在阴冷的诏狱久留? 刘远冷哼道:“还愣着干嘛,你们想让太孙等到何时。” 冯海一惊,连忙俯首行礼:“卑职遵命。” 话落,冯海摆动衣袖退出审讯室,出门后迅速集合人手,按线索追踪下去。 室内,刘远犹豫片刻,终是上前行礼,“太孙,诏狱阴冷,要不要属下在外面寻个干净地方……” “本宫就在这儿等。” 朱允熥语气虽轻,却异常坚决:“手法如此粗劣,相信很快就能抓到人。” 刘远犹豫一下,见太孙无意离开,只好退到一边陪伴。 …… 通政使司,职责关键,衔接朝野,收办奏折。 民情、冤屈、举报,无所不包。 皇帝阅折顺序,深受通政司分类排序影响。 每日,各地及京中奏折如山涌来。 通政司官员例行筛选,摒弃琐细或重复者。 唯有真正涉及国家政务的奏折,才有机会送达皇宫。 今儿个和往常没啥两样。 通政使司的大院里,官员们怀揣着比头还高的折子,跑来跑去。 “这……这份折子……” 值房中,一个从七品的胡知事抬头,眼神飘忽地扫向周围同僚。 “又哪个在瞎写折子,想讨好陛下?” 一位挂着六品衔的吴经历踱步过来,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大人,是弹劾燕世子的折子……” 胡知事压低了嗓子。 刚靠近的吴经历顿时愣住了脚。 可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筛选折子的小吏就从那一堆堆里抬起了头。 “两位大人,这儿还有好几份弹劾燕世子的折子呢。” 胡知事和吴经历交换了个眼神。 宫里怕是要闹腾一番了。 在通政使司当差的好处,就是能第一时间摸清朝廷的脉搏。 “赶紧把所有弹劾燕世子的折子都翻出来。” 吴经历低喝一声,值房里的小吏们立刻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不多时,一堆堆的弹劾折子就被呈到吴经历身前。 “跟我去见参议大人。” 吴经历话音未落,已分了一半折子给胡知事,自己则抱起另一半,大步流星出了值房。 二人脚底生风,转瞬间就携着折子出现在了通政使司左右参议的值房门前。 “两位参议,这批都是弹劾燕世子的折子,现在这情形,我俩不敢妄自决断,请二位拿个主意吧。” 吴经历带着胡知事,挺直腰板站定,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上级。 左右参议相视一笑,对下属这种踢皮球的手法习以为常。 左参议率先开腔:“你带他们跟这些折子去找左通政,我请示一下通政使,看看该怎么应对这事。” 右参议面色凝重,默默颔首,也没再多瞧那抱着折子来的经历跟知事,转身向外走去。 二人见状,知道事情已超出他们的管辖范围,乐得抱着折子尾随其后。 而左参议,则是匆匆赶往通政使的公房。 “大人,朝中风向变了,众臣都在弹劾燕世子。” 通政使公房内,左参议俯首拱手,小声汇报。 祝瑞正悠闲地端着茶杯,细细品味。 “何至于这般慌张。” 祝瑞放下茶杯,淡淡瞥向左参议。 第437章朝廷的俸禄喂了狗不成 左参议连忙鞠躬致意:“下官觉得,这弹劾之事,可能有两层含义,我通政使司不能不防,亦需早作筹谋。” 祝瑞靠在椅背上,今年他才从叶瓛手里接过这通政使之职。 作为正三品的大员,身为朝廷九卿之一,行事自然要稳健为先。 祝瑞神色淡然:“左参议不妨说说,这两层含义是?” 左参议略一迟疑,才缓缓道。 “禀大人,一来,臣担心朝中有人欲对……对宗室有所行动,而以燕世子为突破口。二来,或许与税署案子相关,听说昨晚上元县分司副税使杀了一家人,此事恐非偶然。” 祝瑞淡然一笑:“左参议认为,此中真意为何?” 左参议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祝瑞却不急,继续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茶水。 片刻沉寂后,左参谋眯起眸子,语气凝重。 “卑职斗胆猜想……恐怕跟太孙有关。” 祝瑞不以为意,语气寡淡,面露几分乏味,将茶碗搁至桌上。 “若真冲着太孙去,他们自可直接呈折入宫,何需到咱这通政司衙门走一遭?” 祝瑞微露不满,继而说道:“朝会近在咫尺,若真有直言不讳的勇气,大可在朝堂之上弹劾便是。” 左参谋眼神一闪,连忙躬身行礼:“那此事,我通政司……” 祝瑞瞥向左参谋:“近日交趾道夏粮丰产的奏报可有送达?交趾道石布政那书法,本官每观一次,便想模仿一番。” 祝瑞此时提及的石布政,正是目前交趾道最年轻的封疆大吏石伟毅。 左参谋恍然大悟,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满脸堆笑地呈给祝瑞。 “大人,此乃今晨刚由云平码头送达衙门的石布政奏折。” 祝瑞眼中终现波澜,对左参谋多看了一眼,随后接过奏折。 祝瑞快速浏览奏折,核实数字后,嘴角一扬,“务必让皇上先览此折,至于那些扰人心神的东西,咱们再细细斟酌。” 通政司将再次审议。 这意味那些针对燕世子的奏折将被按下不提。 左参谋恭敬地收起石伟毅的奏折,鞠躬答道:“卑职遵命。” 随即,他缓缓退出公房,小心关上了门。 此刻,祝瑞面色却是一凛。 随即如同装了弹簧般起身离座,恭身站立一旁:“不知卑职如此处理,是否妥善?” 屏风后,朱高炽慢慢走出。 见到祝瑞躬身,连忙上前搀扶。 “祝大人言重了,太孙今日遣我前来,不过希望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祝瑞心底大石落定,微笑低语:“朝中同僚怕是集体失了智,无缘无故针对世子,朝廷发的俸禄难道都被喂狗吃了不成?” 言毕,祝瑞悄然观察着燕世子的反应。 朱高炽面容平静,拉祝瑞在一旁坐下:“朝臣们如何行事,那是他们的抉择,身在朝堂,大多一心为公,只是立场各异罢了。” 祝瑞连连颔首:“对对对,世子所言极是。但……” 祝瑞望着燕世子,这位在大明皇族中军事力量数一数二的藩王之子,在大本堂学业出众,更难得的是,他还腾出手协助太孙处理国事。 祝瑞难以预料,待太孙真正执掌大权时,这位燕世子又将达到何种高度。 现今这些人,只为些许小事,竟要这样针对他? 即便出于…… 也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嘛。 朱高炽淡然一笑,面容显得格外温暖。 “大人不必忧虑,太孙向我保证,只需一两天就行,这份折子延后到下次朝会便行。断不会让您在同僚面前陷入被动。” “微臣惶恐。” 祝瑞连忙起身:“卑职只是顾虑,通政司若拖延这些奏折,待到朝会时,或许会引起大臣们更强烈的弹劾。” 朱高炽含笑站起,视线越过公房,投向远方。 “那便看看他们能翻出多大浪花。” …… 江宁县,泉石县。 坐落于应天府东南,距城约30里之遥。 眼下,直隶农田已收割完毕,稻田间只剩下稀疏的稻茬,偶尔可见几堆稻草聚在田埂旁。 待农事结束,村民们就会点燃稻茬,借火势消灭匿于土石下的害虫,灰烬则反哺土地,增添肥力。 西南角落的鼓山,远望仅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丘,实则是沉睡的古火山。 鼓山虽小,却汇聚了佛道两教,宝栖观,朝贤寺等圣地错落其间。 此刻,天地间灰蒙一片,天际透出微弱光线。 唯有鼓山上传来的诵经念佛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楚。 鼓山东侧,溪流静静流淌,连接黄龙山与秦淮河。 北镇抚司百户冯海领着队伍潜伏在河岸边,目光越过河堤,凝视着鼓山脚下的村落。 “百户,这一片田地属李家所有,因之,这村子也被称为李村。” 一旁的总旗趴在冯海身边,低语说明。 冯海的目光在李家村周遭缓缓移动,脸上表情淡漠。 “听说鼓山脚下这片良田都被宝栖观跟朝贤寺占据了,李家怎能在山脚拥有如此大面积的土地?” 总旗轻哼一声:“李家非善类,鼓山大庙就是他们供奉的,两座寺观也从中得了不小的益处。否则,这等临近秦淮河的上等田地,怎会被李家独占?” “鼓山大庙……”冯海低喃。 鼓山大庙并不属于佛教寺院,供奉的是治水有功的张渤,被誉为祠山大帝,受历代尊崇,在东南各州府均有其庙宇。 略一思索,总旗压低声音:“兄弟们已带那晚在太平里报案的巡城武侯入了李村,估计很快就能有结果。” 他又复述了一遍现状,心中困惑不已。 为何百户这么确定那个报案人藏身李村? 死者是李家全族,报案者必然与此案有所牵连,也可能是共犯。 如果真的躲在李村,就实在太过惊人了。 冯海点了点头,接着问:“李家最近有没有跟谁结仇?跟鼓山上的道观寺庙有没有啥过节?” 总旗思索片刻,摇头说:“没听说啥,鼓山这边基本都是山上的人管。往青龙山那边去才有些田地,但这次全被税署查了,翻出不少陈年旧账。” “李家既拜佛也尊道,四季供奉不断,还有鼓山大庙给撑腰,山脚这片地向来太平得很。” 第438章锦衣卫审案 冯海又追问:“李家对家里的仆人和佃农怎么样?” 总旗无奈苦笑:“这些大户人家都差不多,手里有粮有钱,自然自觉高人一等。” 冯海冷笑一声,“一丘之貉罢了,偏偏李家就查不出问题?我看啊,是李家藏得太深太好了。” 那些从战场下来的税署人,哪玩得过这些整天算计的人。 话音刚落,李村那边就闹腾起来。 村口几条狗呜咽着叫唤,惊得树上休息的鸟儿扑棱棱飞起,在空中乱转。 浅眠的老人屋里喊了起来,以为又是哪家娘子受了夫家欺负,惊扰了村里的牲畜,搅了他们这些老人清梦。 不久,几盏灯火在村里亮起。 几人在村外晃荡,伴随一阵低沉的咒骂,刚亮起的灯火又熄灭了。 随后,李村传出年轻妇人的谩骂,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哪个在外头瞎咋呼!” “老娘今年怀不上,明年拆了你家屋顶。” …… “孬种,一吓就做缩头乌龟。” “怀不上,只能怨你自己不行。” “怎么是我不行,我又不能怀孕……” “那我就跟外头那浑小子试试,看到底是谁不行。” “你个……” 唰! 衣装不整的妇人跟满身大汗的男人站在院里,一齐缩着脖子,惊恐地望着院外。 冯海手下另一个总旗沉着脸,盯着拌嘴男女,挥了挥手中的刀。 “给我滚回屋去。” 二人猛地一颤,浑身汗毛直立,背脊发凉,脚下冰凉。 听见外面差人的喝斥,二人立刻抱成一团,缩头转身,匆匆躲回家。 啪哒。 瓦片碎裂的声响响起。 墙角的锦衣卫忙低声道:“糟,。惊动他了。” “上。” 总旗说罢,手中的绣春刀全数抽出。 十几人立刻集结,向着声响方向冲去。 前方,已经传来一道高呼。 “是报案那人。” 这话出自一同出城的巡查武侯。 总旗迅速吹响哨子。 哨声悠长,传到李村外。 河边等候已久的冯海看见村里人影攒动,远处哨声响起。 猛地一掌拍向河堤,跃起身:“走,围上去。” 李家村外围聚了几十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一名身穿紧身衣的汉子左躲右闪,可活动空间却越来越窄。 最终,冯海手持刀鞘,从汉子背后挥出,不偏不倚,正中汉子右腿。 一阵剧痛让汉子嗷了一声,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右侧歪倒,像棵被风刮断的树。 人群一拥而上。 转眼间,汉子便被五花大绑,蜷缩在地上,活像个掉进烂泥的虫子。 “你们啥来头?” “凭啥抓我。” “我告你们去。”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汉子的叫嚷。 冯海蹲下身,眼神里满是轻蔑:“老子便是官。” 没等汉子说话,冯海抓了把稻草,硬生生塞进了他嘴里。 接着,冯海粗鲁地拎起汉子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瞧瞧,是不是那天报案的那个?” 几个被拉来辨认的巡城武侯,瞧着地上那几颗带着血丝的牙,再看看那嘴里塞满稻草,嘴角渗血的汉子,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冯百户,没错,就是他。” “那天就是他从太平里跑出来,跟我们报的案。” 冯海点了颔首,拎着汉子就像拎个麻袋,往后一扔,丢给了手下。 汉子已被折磨得满头血污,发丝夹杂着血迹,凌乱不堪。 冯海脸色阴沉:“留些人守住李村,事情未查明前,谁也不准进出。” “是。” …… “太孙,就是这个人报案的。” “名叫李飞鹏,李村人,是李家佃户。” 第二天,冯海趁应天城门洞开之际,悄悄进城,回到诏狱。 朱允熥已在诏狱里呆了一宿,他静静看着李飞鹏,“确定是他?” 冯海跪地拱手:“已经与当时巡城的兄弟们核实过了,的确是他。” 朱允熥眸光一闪,一夜未眠的他非但不显疲惫,反而精神抖擞。 “李家佃户?带下去,好好审问。” “遵命。” 两名锦衣卫正要上前带人,却被冯海挥手阻止。 冯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弯腰靠近李飞鹏,五指扣住他的肩胛,深深嵌入。 李飞鹏本已痛得迷糊,突然间惊醒,嘴被堵着,只能瞪大眼睛,发出含糊的呻吟声。 冯海悄悄一拽,李飞鹏就被拖着往外走。 审讯室里的呜咽声渐渐消失。 刘远眼圈微红,走到朱允熥身旁:“太孙,人已经抓到了,您要不要先回宫休息一下?” “不了。” 朱允熥摆了摆手,“去太孙府,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刘远一颔首,即刻唤来外边手下,打点好一切,护送太孙前往太孙府。 眼瞅着太孙大婚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 太孙府现在基本上是修缮停当,近来不过是添置些家具,打理花园的事儿。 若说现在住人,倒也是样样齐全。 …… 诏狱深处,的气息弥漫在每个角落。 “嘿嘿嘿嘿……” 一阵瘆人的笑声响起。 冯海手握一把锋利透亮的小刀,耍着刀花,不停旋转,伴着笑声走向被五花大绑在老虎凳上的李飞鹏。 跟在一旁的两个手下,不约而同地扭过了头。 百户大人这招数,当真…… 塞在李飞鹏嘴里的东西这时已被取出。 见到冯海耍着小刀逼近,想往后躲,身子却动弹不得,李飞鹏只好瞪圆了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冯海。 “你……要……要干啥?” “我啥也没干。” “我啥也不晓得。” “我是无辜的。” 冯海轻嗤一笑,旋转的小刀寒光掠过眼前:“锦衣卫诏狱里,没一个无辜的人,无不无辜,得等本官审问了才行。” 李飞鹏的面色已是一片惨白,眼中满是深深的惧意。 “你……究竟想干啥……” “嗷……” 李飞鹏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惨叫。 冯海手中的小刀已深深刺入他的大腿。 然而后,冯海并未再动作,而是龇牙咧嘴地望着脸色通红的李飞鹏。 “李飞鹏,太医院你总听说过吧。” “应该听说过。” “那你可知道,太医院最近在搞个新研究。” “他们想更深入了解人体里头都有啥……” “朝廷虽有死刑犯可用,可搞这行当难免遭文官非议,所以锦衣卫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冯海缓缓说着,同时叫人送上一壶酒,揭开盖子,倒在了李飞鹏的伤口上。 第439章那颗棋,已经是北平千户将军 酒精侵入伤口。 李飞鹏全身颤栗,双眼翻白。 冯海却淡定地清洗双手,接着说:“不久前,本官将三副不同内脏送到太医院,太医这才发现,同病患者体内器官变化各异。” “近期,太医院想更深层次了解人体血液流动,以便未来战场上更好地为大明战士止血。” 说话间,冯海一手紧握尖刀,一手按压李飞鹏瑟瑟发抖的大腿。 “别怕。” “太医说,从这儿到这儿有一条极其粗壮的血管,血液自心脏涌出直达脚底,再经无数细血管回流入心脏。” “但他们不确定,每个人这样的血管位置是否一致,包括血管的粗细、大小,是否和人的体重,胖瘦,高矮有关。” 冯海话音落下,也没在意李飞鹏是不是在听。 他手里的小刀悄悄滑向李飞鹏的大腿,割开一块肉后。 底下是淡黄的脂肪,再深一点,白中带红的肌肉纤维显现出来。 嘎吱嘎吱。 刀刃碰触到腿骨,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这时候,李飞鹏早已经痛晕了过去。 剥皮拆骨抽筋的折磨,世上没人能受得住。 冯海冷哼几声,道。 “啥时候晕的?” 他直起身,瞅了眼大腿上因切割而蹦跳的粗大血管,回头问身后手下。 “回……百户,您还没动手,光是说说他就晕了……” “等百户真动了刀,他又醒了一次,然后就彻底昏过去了。” 滴答! 血珠从老虎凳上滴落,像敲击耳膜一般清晰。 阴冷的地牢里,李飞鹏大腿上热气腾腾,看得真切。 每次目睹这场景,两个锦衣卫都感觉像是自己也受了同样的伤。 不敢多看,只好默默俯首。 冯海站在一旁,用消毒过的毛巾擦着手中的刀。 这是太医院的规定,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能让血肉腐烂,影响研究。 虽然他不懂,但能与太医院合作,提升审讯技术,是他所追求的。 冯海认为这种合作挺好,希望可以长期维持。 “把他弄醒。” 哗! 混合着酒精和提神药剂的液体泼到了李飞鹏脸上。 脸色苍白的李飞鹏猛然一抖,充血的眼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招,我都招。” “直接杀了我吧…呜呜…我全招……” “我只求一刀毙命……” 苏醒的李飞鹏,已全无保密的念头。 他只想立刻死去。 此刻,他无比向往死亡。 冯海嘴角一撇。 “我还没把你的血管挑出来呢,还有五脏六腑,我正跟太医学习怎么让你清醒着欣赏它们呢。” “真是遗憾啊……” 冯海平静地瞥了李飞鹏一眼。 这家伙真是个软蛋。 “百户……” 两名锦衣卫靠近冯海,犯人招供了,接下来的审问记录就得他们来,这种活儿大人可不乐意干。 冯海摆摆手。 “你们问吧,问完让他痛快点走,再通知太医院的太医们,让他们来试试救死人。” 两名锦衣卫脊背发凉,身体微微颤抖。 心里只盼这辈子别做违法乱纪的事,更别卷入朝廷纷争。 否则落到百户手里…… 二人连忙颔首如捣蒜:“好好好,遵命。” 冯海觉得无趣,摆了摆手便往外走。 “太医们真是……唉,我都被他们带坏了。” 在应天府西面,太孙府邸占据了广大地域,彰显了朱元璋对皇太孙的极度宠爱。 府邸楼宇模仿东宫建造,规模略小,却因位于宫外,邻近青溪,引入活水,设计成山水园林,假山布局巧妙。 后花园采用苏杭太湖石装饰,搭配名贵花木,环境优雅。 于此仙境般景致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屋,依墙而立。 “太孙,信国公跟西平侯的队伍,不久就要到应天城了。” “皇上跟太子希望您能亲自出城迎接二位大人。” 朱允熥刚从诏狱归来,小憩了几个时辰,此刻正斜倚在软椅上,眼神半眯。 周豪恭敬地站立在他面前,腰板挺直:“铁铉传来消息,请示太孙,倭国似乎有联合的迹象,是否授权给镇倭大军战场决策的权力?” “同意。” 朱允熥语气平淡。 书房内,古老的瑞龙脑香自博山炉袅袅升起,这是交趾那边传来的。 周豪握着笔,边听边在手中的小册子上记着。 “还有,石伟毅来报,吏部之前已发函问询交趾官员的选拔考核事宜。” “清化大都督府询问,是否可以招募交趾民众充任各城捕快,以及小规模组建地方防卫部队。” “征南大将军请求,春耕在即,需要调配药材,兵器,火药,火器等物资,并且请太医院轮流派出医生,同时增招直隶地区的百姓充实新占领土。” 朱允熥在椅子上微微翻了个身,以免身体麻木。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交趾是我大明13道之一,吏部的询问自然由交趾布政使司负责,清化大都督府镇守交趾,有权见机行事。” “征南大将军的请求,转交给兵部、户部处理,勿误军事。” 待东部与南部的事务汇报完毕。 周豪仔细记录下来,眼睛微转。 “凉国公询问,西北已平定,朝廷何时派遣其他大将轮换。” 朱允熥略一思索,才忆起蓝玉已离京2年有余。 他悄悄拍打着软椅,沉思片刻后道:“此事按下不复。” 周豪抬头望向皇太孙,有些意外。 斟酌片刻,他又开口:“燕王来信,询问今年冬天的棉甲何时能到达北平,他想在冬日再深入草原一次。” 朱允熥稍作停顿,“这封也不回,棉甲早就从云平码头起航,相信不久就能抵达北平。” 周豪点了点头。 最终,即便在太孙府内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二人,他还是谨慎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轻步上前,“冯永逸来信说,董立轩现在已经是北平千户将军。” 朱允熥淡然一笑,“我四叔总能慧眼识人才。” 周豪赔笑,轻声道:“太孙让冯永逸结交北平朱能,张玉等武将的事,进展顺利。冯永逸已把朱能跟张玉家小子收为亲兵了。” 打从洪武24年起,他就开始在北平布局。 对于那片地界的事儿,朱允熥向来是绷紧神经。 眼下还不是摘果的时候,或许这果子一世也派不上用场。 第440章太孙府左长史,解缙 朱允熥叹了口气,心底着实不愿大明将来重蹈覆辙。 “这事儿就随它去吧,应天府这边跟冯永逸少走动些。” 周豪颔首,心里记下了。 北平的事,他历来亲力亲为,半点风声也不敢露。 嘭嘭嘭! 小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躺椅上的朱允熥,眼角一挑,瞥了门一眼,随后闭目养神。 周豪一个箭步转身,眉头一蹙,拉开门见到来人,这才放心下来。 “啥事儿?” 门外站着的是周豪手下的暗卫。 暗卫抱拳低声道:“周统领,诏狱那头,李飞鹏都招了。” 言罢,暗卫从怀中掏出一本供状。 周豪接过来,“你先在外头候着。” “太孙,这是李飞鹏的供词记录。” 朱允熥等了两天,此时听到案情进展,只是微睁了眼,接过周豪递来的供词,缓缓翻看。 …… “通政司给我们的奏折给压下了。” “祝瑞这家伙到底安的什么心?” “是想一手遮天,掌控朝议,还是另有所图?” 吏部官厅里,工部尚书张襄拍桌怒道,一脸的愤慨。 “要不要老夫替你拟个拜帖,好去问问祝瑞的意图?” 詹徽翻了个白眼,对张襄如此失态颇为不满。 张襄瞪了詹徽一眼,撇嘴冷笑,再次坐定。 一旁的郁新哼了两声:“祝瑞还算留了面子,否则咱们也不会知道奏折的去向。” 詹徽默默颔首,端起茶壶。 茹瑺品了口茶,“前晚出事后,段项明被蒋瓛收押进了锦衣卫诏狱。昨天太孙得知消息后,直接进了锦衣卫,太孙在那儿呆了一整夜,直到今早才回太孙府休息。” “你们说,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说完,茹瑺默默饮茶,淡然环视众人。 郁新悄悄咦了一声,侧头望向茹瑺:“莫非太孙查到了什么?或者说,太孙已知晓了我们还未了解的信息?因此才会在锦衣卫过夜,直到清晨才回府?” 几人一时怔住。 能让太孙屈尊在锦衣卫待上一整晚,此事在他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而能让太孙放下心,从锦衣卫返回太孙府休息,必然是有了重大突破,甚至可能是决定性的发现。 詹徽眉头紧锁,沉思许久,权衡再三后,总算开口:“事不宜迟,老夫认为,我们该进宫将此事禀告皇上。” “面见皇上?” 张襄缩了缩脖子,有些拿不准地问道。 詹徽侧头,悄悄扫了张襄一眼。 一旁,郁新的眸中掠过一抹不屑,旋即含笑言道:“此事,便由我来做这个开头吧。毕竟,税署与我户部息息相关。” 这,才是干实事的人。 詹徽目光中闪烁着赞许,对郁新感慨道:“时至今日,也只有如此了,户部可真是劳心劳力。” 郁新拱手致意:“说到底,我们都是为了大明。” 新任的户部尚书,同时也是新晋的文化殿大学士,面容凝重。 “过刚则易断,世事哪能总是遂人心愿,一味强硬,终有一日会出大乱子,到那时,朝廷,我们又要如何应对?” “大学士之名,您当之无愧。” 张襄已立起身,向郁新拱手行礼。 詹徽摆袖而起:“几位,咱们一道入宫吧。” …… “太孙,最新消息,六部尚书已前往宫中觐见皇上。” 太孙府小书房内。 周豪将刚收到的消息,告知了正在小憩的朱允熥。 朱允熥的眼中非但没有倦色,反而透出锐利的光芒。 他淡然一笑,“先让人送一碗庐州府的老鸡汤米线来,吃完再回宫。” …… 华盖殿内。 近期,皇宫的氛围日益热闹。 中秋佳节将至,加之太孙大婚在即,连多年未归的信国公跟西平侯也将入京,种种喜事让宫中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宫人们四处忙活着,擦洗打扫。 殿内。 大明朝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国库充盈,王道鼎盛,也让君王与臣子之间洋溢着一团和气。 “解缙上奏,请示是否可以调动应天府1000名劳役,参与修建太平府矿至应天城的水泥道路。” 朱标盘坐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拾起一本,抬眼望向正详细规划大婚事宜的朱元璋。 今日无课,朱高炽陪伴在朱标身侧,手持纸笔,记录着每一项政令要求跟待传达的旨意。 朱元璋抬头看向这边,冷哼问道:“解缙那小子,还在盯着修路的事?” 朱标微笑道:“他就是个认死理的,生怕路修得有问题,日以继夜地监工。听说,他已经好几次路过家门而不入了。” 朱元璋颔首,似是想起了什么,片刻后忽笑道:“我听说,交趾道的石伟毅是他门生,如今已官至一方刺史。” “交趾偏远未化,朝廷官员连去东南任职都怨声载道。交趾新辟,万事待兴,正是需人之时,允熥临危授命,提拔他们,亦是应当。” 朱标解释着,却未多谈门生之事。 一旁的朱高炽静默地观察着二人的对话,忽觉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 朱元璋嘴角一扬,“此事批准。催促李景隆,让他加快速度带回更多的倭国工人,让咱百姓不必再长久地服劳役。” 朱标点了点头:“儿臣这便去办。” 事态似乎要告一段落。 然而,朱元璋又突然道:“颁旨,解缙有功,授予资治尹,正议大夫,晋升为太孙府宾客,兼职太孙府左长史。” 朱标微微一怔,随即应承下来。 转头对着朱高炽吩咐道:“记下了吧,待会儿起草旨意。” 朱高炽悄悄颔首,俯首认真记录下来。 心里却泛起一阵波澜,皇爷爷显然已在为允熥公开组建未来的班底了。 正三品资治尹勋,正议大夫散阶,以及正三品的太孙府宾客,无非是提升解缙身份的手段。 真正关键的是太孙府左长史职位。 它就如同东宫詹事府中的詹事,往往由最亲近信得过的人担任。 这时,朱元璋又开口道:“听说允熥昨天去了诏狱,整夜未归,后面是回太孙府休息的?” 朱高炽眉毛微微一扬,眼神闪烁。 第441章好像做错事的小孩被大人抓到 朱标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刘总管匆匆赶来。 “皇上,詹尚书等人求见,现在已经到殿外了。” 朱元璋斜眼望向殿门外:“进吧。” 随即,他的目光平静扫过朱标跟朱高炽。 朱高炽慢慢站起身:“几位大臣觐见,侄儿先……” 朱高炽的话还没说完,朱标嘴角一扬,打断道:“坐好了,我这儿还有几份奏折需要你帮忙整理。” 说罢,朱标便整理出几份折子,摆在了朱高炽跟前。 朱高炽望着朱标那温和含笑的脸庞,抿嘴一笑,重新坐定。 只是他的目光,悄然投向大殿门口。 不多时,詹徽,郁新,任亨泰等五位大臣步入殿内。 今日詹徽一行进宫,正是打算将税署段项明灭门案挑明。 应天府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皇上不会一无所知。 但事情发生至今已有两天,宫里却一点风声也没有,这本身就让人疑惑。 现在太孙在锦衣卫度过一晚后,回太孙府休息。 若他们再不行动,这件原本可以利用的事件,恐怕就会白白溜走。 詹徽几人踏着稳健的步伐,穿过华盖殿进入偏殿。 正要行礼,却一眼瞧到了坐在朱标身旁的朱高炽。 詹徽几人面面相觑。 燕世子为何在此? “你们这群老家伙这时候来,是想来蹭饭不成?” 朱元璋坐正,悠闲地看着进来的詹徽等人,嘴角含笑。 詹徽等人立刻会意,弯腰施礼。 “臣等拜见皇上,拜见太子殿下,拜见燕世子。” 朱元璋摆摆手:“免了,真要蹭饭,咱现在就让人去传话加菜。” 皇上怎么突然对蹭饭这事认真起来了? 詹徽等人心里虽有郁闷,面上却是战战兢兢。 “微臣不敢。” “今日进宫,实因有要事禀报,以便我等更好地处理各部政务,稳固朝纲。” 詹徽字斟句酌。 朱元璋挑眉:“稳固朝纲?说吧,大明朝哪又出问题了,能让你们几位大学士,尚书一同进宫。” 詹徽瞥向茹瑺。 茹瑺往前迈了一步,“皇上,过了年,京营的兵就得轮换了,微臣想问问皇上,明年京营的轮换驻防,还是跟往年一样吗?” 京城应天的那些卫队,都是从五军都督府管的各地卫所抽调来的,定期来京换防,好保持京营部队的战斗力,让中央军对全国都有足够的震慑力。 朱元璋笑着颔首:“按老规矩来,京营的事关乎应天的安全,兵部注意些。” 茹瑺弯腰行礼:“微臣遵旨。” 接着,郁新走上前来:“皇上,今年全国税收跟开支核算,要不要把交趾和镇倭大军也算进来?明年的朝廷各部门跟各地方的开支,能开始商议了吗?” 这两年,交趾跟镇倭大军的收支都是单独立账的。 郁新这是在问,今年要不要把这些并入大明的整体账目里算。 至于说明年朝廷的开支讨论,其实就是商量洪武28年的国家预算。 朱元璋先是颔首,然后又摆手:“明年的开支先讨论起来。交趾跟镇倭大军的账,还是单独另算。” 俯首听着的郁新,眼睛闪了闪:“微臣明白。” 军队跟税收这两个大事,这就基本定了。 詹徽等人静默了一会儿。 朱元璋静静地望着他们,淡淡一笑,“还是留下来,在这儿吃顿饭吧。” 詹徽立刻清了清嗓子。 郁新又走上前:“禀告皇上,听说前天晚上,应天城里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太平里一家普通人家,20多口人惨遭杀害,现场血迹斑斑,尸体横陈。” “应天府报了案,但抓到的凶手被锦衣卫带走了,至今没有下文。” “我们担心法制上有疏漏,稍微打听了下,没想到那个被锦衣卫扣留的人,竟是税署上元县分司的副税使段项明。” “我等觉得,不管段项明是怎么在受害者家中被抓的,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当,税署跟朝廷都会失去百姓的信任。” “燕世子负责税务事宜,却在京畿重地,天子眼皮底下,发生了税署人员涉及灭门案。我等觉得燕世子有监管不严之责,因此提出弹劾。” 随着郁新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朱元璋似乎在沉思,目光扫了一眼朱高炽。 朱标则默默转头,安慰的笑了笑。 原来,允熥让他留在这边,就是为了这一刻。 朱高炽仰着头,直视着詹徽等人。 按规矩,他现在是不是该站起来应付大臣们了? 就在这时,华盖殿外响起脚步声。 朱允熥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各位大人是要弹劾燕世子吗?” “燕世子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让各位大学士一起弹劾?” “各位没看到,燕世子自从进京以来,为咱大明……” “都瘦脱形了吗?” 詹徽一众人,心弦莫名紧绷。 皇太孙怎会突然造访? 本就对燕世子出现在华盖殿惊讶不已。 如今太孙的不期而至更是让他们疑惑不已。 仿佛是做错了事的小孩被大人撞见。 “太孙……” “拜见太孙……” 詹徽等人面色凝重,转身望向步伐稳健的朱允熥,内心忐忑不安。 太孙身后,两名宫廷小内侍各怀一堆奏折,紧跟其后。 朱允熥扫视一圈,“平身吧。” 随即转向两位小内侍,手一挥指向朱标常处理政务之处。 “交给太子吧。” 安排停当,他笑吟吟地来到朱元璋面前,恭顺行礼:“允熥拜见皇爷爷。” “免了,免了。” 朱元璋朗声笑道,“这会儿来皇爷爷这儿,是想蹭顿饭吧?” 朱允熥笑容愈发灿烂:“正好赶上了,孙儿从昨晚至今可是滴米未进呢。” 听闻此言,朱元璋立刻瞪圆双眼:“刘建安,还不赶紧传膳。” 刘建安忙不迭颔首,一溜烟跑出偏殿。 朱元璋拉过朱允熥,让他坐到身边,满脸笑意:“今晨特地让徐家小子炖了庐州府的鸡汤,等下可要多喝些。” 朱允熥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加灿烂:“还是皇爷爷心疼孙儿。” 心中却暗暗叹息,装可怜实在辛苦。 明明早上刚吃了鸡汤面,一会儿恐怕还得吃掉整只鸡以博朱元璋欢心。 第442章你们,是想掀起党争吗 另一边,詹徽等人目睹这一幕皇家天伦之乐,心里五味杂陈。 刚刚因涉及燕世子的紧张氛围,此刻似乎全然消散无踪。 詹徽清了清嗓子,眼神闪烁,望向郁新。 郁新心里同样七上八下,此刻皇上正享受天伦之乐,若贸然打扰,恐惹祸上身。 但方才自己分明瞥见那一堆奏折中,有一份正是关于他们弹劾燕世子的,此事又不得不提。 郁新悄然上前,清了清喉咙,鞠躬行礼:“皇上,关于太孙刚才提及臣等弹劾燕世子一事,臣等认为有失偏颇。” 朱元璋挑眉道:“哦,你们说来听听。” 朱允熥适时离开座位,立于一旁,双手规规矩矩交叠。 郁新颔首,沉声说道。 “臣等讨论的是税署上元县分司副税使段项明案,税署确有监管不力之责,并非针对燕世子。但此事发生在燕世子管辖之下,反映出税署管理上的漏洞。” “燕世子年岁尚轻,承担税署如此重任,偶有疏漏实属正常,幸好此次仅是一桩小案件。” “毕竟出了人命,微臣以为,朝廷无论于情于理,都应依法,以示公正,同时尽快改正错误,防止税署体系再出差池。” 按着郁新等人的意思,就算燕世子的事是个误会,但矛头最终得指向税署,这样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他们强调税署在大明的举足轻重,暗示其中潜在的问题,旨在防微杜渐。 朱允熥眼神微敛,郁新他们的话切中要害,只字不提个人恩怨,却巧妙地带出了朝野上下普遍关心的政事,预防比治疗更为重要。 朱元璋眼神深邃。 “这话在理,国之重器不容有失,必须谨慎对待。” 詹徽眉毛一扬,立刻接话。 “微臣认为,朝廷在处理税署事务时,需更加审慎。改革地方粮长制度,关乎亿万民众,同时也是牵动大明十三道的重大举措,稍有差池,就可能激起滔天巨浪。” 言毕,詹徽眼眸一压:“眼下,在应天府竟发生了税署人员涉灭门案的事件,若朝廷处理不公,消息外泄,民间又会怎么想?” “被灭门的李家,我们查阅了应天府的档案记录,这家人平素并无劣迹。这次粮长改革,税署清查历年税款,李家也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本分的人家,竟然惨遭税署人员毒手,以后税署的改革还如何推进?百姓恐怕一听税署之人,心里就会害怕。” 朱元璋斜倚着,目光依次掠过詹徽众人,最终落在与朱标同坐的朱高炽身上。 朱允熥则皱起了眉头。 很明显,他们的意图已经不言而喻。 詹徽他们想插手税署事务,企图分得一杯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税署完全独立于朝廷之外,由皇族掌控。 像詹徽这样的文官领袖,渴望获得更多权力,甚至更深层次。 他们希望君王手中的直接权力能够减少。 20年来,大明文官实际上早已厌烦了一个严守律法,不近人情的君主。 只是因为这个君主手握生杀大权,他们才不敢显露不满。 但一旦有机会,他们总会忍不住想要试水。 朱允熥冷笑一声:“皇上,关于上元县税署副税使段项明灭门案,其实另有隐情。” 话落,他拂袖后退,冷冷瞥向詹徽等人。 “税署同样是受害者。我作为税署总管,今日要在皇上面前为税署鸣冤,更要反驳朝中众臣,不分是非黑白,就将人命案归咎于税署。” “税署上下几千官员,月复一月奔波于田野乡间,经过家门而不入,一切为了大明江山,不求功勋,但有辛劳。如今未曾论功行赏,先遭无端指责,税署上下心寒啊。” 詹徽几人心中暗潮汹涌,他们知道太孙到场必是为税署辩护,但案件尚不明朗,太孙却摆出一副深受冤屈的姿态。 郁新更是按捺不住,正要开口。 却见太孙已伸手,眼神幽深地望向他。 朱允熥转身朝着太子方向行去,只见朱高炽这时已然站起。 他身对着朱标行了个礼,“父亲。” 朱标点了点头,眼神扫向刚才被朱允熥领进来的那一堆奏折。 此刻,朱允熥已拿起几份奏折,当着大家的面,一一展开。 “这是工部尚书,工部郎中……弹劾燕世子的折子。” “这些是属于户部尚书及其下属官员的。” “那些,则出自吏部尚书及同僚之手。” “这些,来自礼部跟兵部。” “剩下的,乃是朝廷五寺弹劾税务署跟燕世子的折子。” 朱允熥逐份通报了奏折的来源。 然后,他猛地一拍桌面,眼神瞬间变得深沉。 “要不是我今早入宫时,恰逢通政司的人,我竟不知这么多人想弹劾税署跟燕世子。” “大明朝何时起,未审先判,舆论先行成了风气。” 朱允熥又迈前几步,眼神愈加深邃,语调紧迫:“各位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想掀起党争。” 轰然之间,华盖殿内的气氛仿佛坠入了冰窟。 砰! 砰! 砰! 詹徽几人瞬间跪倒在朱元璋面前。 “臣等仅因税署忧心大明基业,并无党争之心。” 言毕,几人伏地不语。 党争,是无人敢轻易言及的禁忌。 前宋因何而衰? 天子失德,朝中奸臣当道,朋党相争。 不可否认,前宋每欲改革,总伴以剧烈的党争,新政随之流产,国家也在这无休止的内部消耗中走向衰败。 党争,乃朝堂第一大忌。 朱允熥却继续道:“若无党争之心,诸公又为何在案情未明时,便断定是段项明所做?难道锦衣卫已将案情向尔等和盘托出?” “今日之事未明,朝廷便对税署,对为国效力的燕世子群起而攻之。他日,是否任何人均可随意猜测,无端指责同僚?” “地方上若出现贪腐,我是否可以直接指责吏部?” “年税收稍有差池,户部是否就该承担责任?” “每年都有事故,甚至人命,这是否也要归咎于兵部?” “太平里发生灭门惨案,应天府竟毫无察觉,预警全无,作为地方官府,上至应天府,下至上元县,是否都该流放边疆。” “闻风即动,不问因果,随意陷害同僚,大明的法律公正,还存在于列位心中吗?” 朱允熥的话语越来越冷,面色如寒冰。 第443章税署蒙受的不白之冤是不是该澄清 詹徽等人无一敢回应。 “行了。” 朱元璋轻喝打断。 朱允熥闻言沉默,拱手作揖。 朱元璋拧了拧眉:“太孙谈及税署蒙冤,想必案子另有隐情,不如在此说明白,免得日后再生无谓纠缠。” 朱允熥言辞恳切:“皇上,锦衣卫已查实,此事并非段项明所做。那晚案发之时,前往通知巡城守卫的,并非太平里的普通百姓,而是李家佃户李飞鹏。” 朱元璋目光一亮:“难不成是佃户心生贪念,图财害命?” 詹徽几人不自觉地抬头,惊讶不已。 在他们看来,此案几乎无解。 段项明被抓现行,除非真凶自首,否则就成了无解的死局。 “不,并非如此。” 朱允熥微笑道,目光凌厉扫过詹徽等人。 “实则是泉石县与李家相邻的几户,在最近的税制改革中被划为迁徙交趾的家庭,联手策划了此计。李飞鹏则是背叛李家,为他们传递消息之人。” 这真相,即便是朱允熥初闻时,也惊愕不已。 原以为背后隐藏着错综复杂的阴谋和纷繁的利益纠葛,真相却简单得令人咋舌。 只因这几户乡间人家不满自身境遇,嫉妒李家安稳,便密谋让自家子弟改头换面,图谋李家田产。 段项明纯属倒霉,案发时刚好被卷入,成了替罪羊。 多亏了冯海反复审讯,真相才浮出水面。 连沉迷研究的太医们都抱怨审讯过于严苛。 而这结果也让朱允熥半信半疑,这般出人意料。 詹徽几人心里莫名一紧,原来案情真的水落石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放松。 只要罪名坐实于泉石县镇那些家庭,事情就不会再牵连他人。 朱高炽这时霍然起身,沉稳迈向皇上,直挺挺跪下:“皇爷爷,孙儿蒙受不白之冤。” 伴随着额头重重磕响,朱元璋眸光一闪,却没有即刻回应他,而是转向了朱允熥。 案发仅两天,不仅找到告密的李飞鹏,还迅速确认了泉石县镇几家合谋为真凶。 这效率让朱元璋心中升起几分骄傲和感动:“案情确凿无疑吗?” 朱允熥颔首:“证据确凿,相信不久,所有罪犯都会被锦衣卫绳之以法。” 朱元璋颔首,目光掠过跪地的詹徽等人:“那就静候锦衣卫的结果吧。” ……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匆匆赶到华盖殿前。 “微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有紧急事务奏报。” 满殿上下早已等候蒋瓛多时。 他刚在殿外通报完,刘建安便含笑走出, “指挥使总算来了,皇上正盼着您呢。” 蒋瓛站直身躯,表情依然冷峻,语气却平和:“辛苦公公了。” “微臣蒋瓛拜见皇上,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孙殿下。” 殿内,蒋瓛静立当场,周身隐隐散发出一股叫人脊背发凉的气息。 朱元璋面露满意之色:“那太平里李家灭门一案,可有了结果?今日群臣汇聚,你且细细道来。” 蒋瓛扫视一圈,沉稳颔首。 朝廷官员对税署的算计,作为锦衣卫首领的他自然了如指掌。 因此,前夜案发,他即刻下令将段项明收押至锦衣卫诏狱,一切尽在掌握。 眼前的太孙目光温和,无疑是对他能力的肯定。 至于詹徽那些老家伙,从不在他的盘算之中。 蒋瓛心中笃定,言道:“启禀皇上,锦衣卫已查清太平里李家惨案原委。” “此案系泉石县镇刘,杜,张三姓合谋,为争夺李家位于鼓山脚下的千亩良田。” “他们先是收买了李家佃户李飞鹏,探明李家上下夜间皆在宅中,便以南下交趾为名,邀李家设宴。” “宴间,三姓族长各自带领亲信,在李家人酒酣之际突下杀手,致李家上下无一生还。” “目前,三族人等已被锦衣卫一网打尽,囚于诏狱,由冯海亲审确证。” 说罢,蒋瓛自袖中取出供词记录。 “皇上,这是已审问出的嫌犯供词,请您御览。” 言毕,他恭敬地双手奉上。 朱允熥目光炯炯,审视着供词,同时淡漠地瞥了一眼跪在地的詹徽等人。 朱元璋目光深邃,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供词都齐全了么?锦衣卫办事愈发得咱心了。” 这话语在华盖偏殿回响。 刘建安呈上的供词被朱元璋放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既然锦衣卫已审,咱便不必再看。” 朱元璋语气温和,眼神在詹徽等五人身上一一掠过。 这些朝堂重臣,国家栋梁。 朱元璋眼神变得锐利:“太孙即将大婚,涉案者残害人命,理应严惩,不待秋后,以免冲了今年喜庆。” 这便是对泉石县镇三姓下达了立即处决的判决。 古时惯例,秋风起,白露降,秋蝉鸣,鹰猎鸟。 适逢刑杀之时,即秋后问斩。 汉初至年终,均执行秋后问斩。 唐朝后,更定于十月至年终行刑。 詹徽等人伏身应道:“臣旨遵命。” 君王顺应天道,四时各有其序,政令如季节,循环往复。 奖惩刑法,唯皇上独断。 “既如此,都回吧,宫中的粮食有限。”朱元璋挥挥手,含笑而言。 詹徽等人起身再拜:“微臣告退。” 随后,众人小心翼翼地起身,弓腰退去。 “皇上,为太孙预备的庐州老鸡汤已到。” 小太监手里拎着食盒,正好这时从门外进来。 詹徽一伙人不由得身形一滞,嘴角暗暗抖了两下。 朱元璋抬了抬头,心领神会地笑了。 朱允熥悄悄清了清嗓子,甩袖站到一边:“皇爷爷,孙儿有事禀报。” 朱元璋轻笑着开口:“这么正式,是有求于爷爷了?” 已经迈开步子的詹徽等人,脚底的步速不由自主地跟着变慢。 朱允熥赔笑道:“爷爷,如今太平里李家灭门案的来龙去脉已查明,税署蒙受的不白之冤,是不是也该澄清了?” 詹徽他们几乎是停下了脚步,慢悠悠的,只能看见衣袍摆动。 依然跪在地上的朱高炽,眯起眸子。 允熥从不是个吃了亏就咽下去的主,这次税署被冤之事,自然也不例外。 心里头冒出了想回头瞅瞅詹徽他们脸上表情有多精彩的念头,但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身后没了脚步声,足以证明詹徽等人内心的惶恐。 第444章詹徽:我该告老还乡了! 这会儿,再看也没什么意思。 朱元璋则静静望着那些只动身子、脚底却没怎么挪步的大臣们,笑而不语,对他们的小动作视若无物。 看着朱元璋没有任何回应的神情,朱允熥接着道: “税官所为,皆是为了朝廷,百姓,大明祖宗基业,哪怕受些委屈,也不算大事。然而燕世子为税署事务奔波不停,形销骨立,这份功劳怎能被忽视?” 秋风疾瑟,华盖殿内显得更冷寂,詹徽心中有了退意。 实在无法在此处停留。 脸颊如同被炎夏的太阳烤灼,烧得通红。 但皇上将怎样补偿燕世子,让詹徽兴趣浓厚。 大明初建,皇权在握,宗室仅有三代接班,大多数宗室子弟成年后被分往各处就藩,从未在朝中担任实职。 皇上莫非要打破这个传统? 此时,郁新等人与詹徽想法相通。 朱元璋微微笑着,看向朱高炽,“高炽。” 朱高炽恭敬地低首作答:“高炽见过皇爷爷。” 朱元璋满脸笑容:“允熥今年就要完婚啦!那么,你跟张家的喜事,是否也应该早点提上日程呢?” 朱高炽心中疑惑,脑袋里乱糟糟,犹豫地说。 “皇爷爷,母妃在北平催了好几次,惠妃娘娘也问了好几回,似乎想把日子定在明年开春,与太孙大婚错开,让宫里热闹的时间长些。”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就先在京里好好做事,成家后多生几个孩子陪爷爷。” 朱高炽眼眸一压。 他似乎真的要在朝廷里担起实职了。 好坏难辨,他一个憨厚的宗室王孙,跑到京城来做什么,又怎么会稀里糊涂地被朱尚炳那小子说动,上了去交趾的贼船。 心中五味杂陈的朱高炽,正迎上朱允熥那如春阳般的笑。 朱元璋望着朱高炽那副憨态可掬的样子,以为他是不明白怎么回答,便摆摆手,转向朱允熥。 “你认为税署署正这个职位,能否作为奖励呢?” 至于那税署署正究竟是几品官员,穿着何种颜色的官服,这会儿都不重要了。 朱允熥一听,立马躬身行礼,“皇爷爷英明。” 朱元璋瞪大了眼,扭头看向还愣着的朱高炽:“呆子,还不快谢恩?” 朱高炽恍惚间回过神来,连忙跪地磕头。 “哎呀……孙儿谢皇爷爷隆恩,孙儿必定尽心尽力,不辱皇恩。” 这样的祖孙嬉戏场景,正是现在朱元璋最乐意看到的。 紧接着,朱元璋朗声笑了起来。 詹徽几人走出华盖殿,听到里面的笑声,只能苦笑。 背脊酸痛,膝盖肿胀,脑袋晃悠,满心忧虑和困惑。 詹徽走在最前,带领着众人。 他回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华盖殿。 詹徽一眨眼,感觉眼睛都有些模糊。 “我出身徽州婺源,家父曾任吏部尚书、翰林学士,一生荣耀尊贵。” “少年时攻读文学,洪武15年考中秀才,在国初百废待兴之时,大明初创,重塑中原汉族正统,选拔英才,我以秀才身份,春季考试中选,十月份被任命为监察都御史,真是皇恩浩荡。” “自那时起,我屡次升迁,直到洪武23年夏天,成为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与父亲同职,还兼任太子少保。” “到如今,已经12年过去了。” 詹徽面露愁容,再次回头,华盖殿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宫殿雄伟,金甲卫士如同天神一般屹立。 皇宫,总是这样。 郁新,茹瑺四人默默跟随这位吏部尚书。 四人都没言语。 詹徽摆了摆手:“我用了12年,一步步往上走。金砖铺地,国家欣欣向荣,日新月异。我这把老骨头,如今走两步就感到疲惫不堪了。” 郁新等四人眼神闪烁,心中已掀起波澜。 大明文官领袖,似乎有了退隐之意。 四人一同停下脚步。 任亨泰轻叹一声:“大学士才华横溢,行事果断,勤于政务,皇上多次夸赞,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詹徽摆手,脚步不再迟缓,继续向外走去。 “我虽敏捷果断,皇上所托之事我都一一完成,然而,我也常揣测上意,此时应当急流勇退,不让皇上担忧。” 随行的四人面色更加沉重。 郁新压低声音:“皇上还未正式宣布文华殿大学士的职责,詹徽兄就打算……” 詹徽颔首:“12年了,我已经位居人臣之巅,别无所求,只希望回乡下享受天伦之乐。今天离宫后,我就写辞呈,请求告老还乡。” 说罢,詹徽再无丝毫留恋,步伐坚定。 华盖殿内。 一番家庭和乐的气氛过后,朱元璋摆了摆手,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刘建安。” 他平静地唤了一声。 朱允熥跟朱高炽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退到了一边。 “皇上。” “拟旨,晋升詹徽为太子太保,兼光禄大夫,柱国,诏书暂存宫中,待命而发。” 朱标太保为从一品高官,光禄大夫,柱国亦同此列,几乎已是权势顶峰。 刘建安初闻此言,心中惊讶不已,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要如此重赏詹徽。 但听到最后待命而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不容多思,刘建安连忙俯首哈腰:“奴婢领旨。” 朱高炽悄悄扯了扯朱允熥的衣服。 朱允熥皱眉侧目,对着朱高炽做了个噤声手势,尽管心中同样疑惑万千。 他绕过朱高炽,望向被奏折堆淹没的朱标,发现对方也在望着自己,并摆手示意。 朱允熥颔首,收回视线,俯首不语。 朱元璋这是要詹徽退位。 待命而发,意味着等着詹徽自己递上辞呈。 这一局,他们稍逊一筹。 “看样子,这次你算是赢了。” 华盖殿外。 朱高炽手插裤兜,侧头对朱允熥撇了撇嘴,淡然说道。 朱允熥淡淡道:“詹徽挺好的,懂上意,做事得力,只是终究不是同路人。” 朱高炽嘿嘿一笑:“照你这么说,他们和你也不是同路人。” “因此,爷爷刚才给了詹徽最大的荣誉作为谢幕。” 朱允熥加快步伐,笑容满面地望着朱高炽。 朝廷归根结底是人治,制度和规则的发展往往不按创立者的预想去行进。 为了纠正发展中的偏差,换旧人,上新人,就成了最优选项。 第445章朱允炆求娶卖糖水的姑娘 詹徽仅一年从七品芝麻官跃升至正二品左都御史。 十多年来步步高升,直至成为应天的文官领袖。 他代表着大量文官的思想。 现在,他的时代该落幕了。 而朝廷也将消化掉这一变动带来的种种影响,以新的格局继续前行。 朱高炽迅速小跑几步,追上了前方的朱允熥。 追上后,他显得异常平静:“那么,谁会成为新任吏部尚书?还有空缺的文华殿大学士位置,爷爷还未明确旨意。” 朱允熥停下脚步,思索片刻,说道:“我认为,翟善应是合适的人选。据闻,他的《诸司职掌》已编纂完成。” “这部仿照唐六典的书籍详细记录了从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到各级官员的职责分工,完善了朝官制度,功勋卓越。皇爷爷青睐这类有为之人,可能会有所提携。” 朱高炽略作思考,摆了摆手,翟善他并不了解。 突然,朱高炽神情严肃:“你为何主张我入朝为官?现在我已是税署署正,我还能重返北平当燕世子吗?” “你能如四叔般,在北平带领军队迎战敌人吗?” 朱允熥嘴角一撇,与文官对立的矛盾,犹如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即使不搞新花样,皇上和大臣们也无法同心同德。 眼下,关键在于团结自家亲戚,稳住功臣大将。 朱高炽毫不犹豫地摇头,脑袋像拨浪鼓般摇个不停。 让他披甲上阵,挥舞长枪,策马冲锋? 还不如让老二老三去,他们才是硬战的高手。 他还是适合在后方管理粮草。 朱允熥冷哼一声:“这种事你做不来,要不考虑下将来接藩王之位,去江南当官如何?” 朱高炽吓得连连后退,整个人像受惊的鸟儿。 “别将血迹溅到我身上。” 朱高炽怒吼过后,脸颊青筋狂跳,目光四处游离透露出惊恐,眼神中仿佛闪过一丝杀机。 此刻若有人敢招惹他,必定自取灭亡。 朱允熥翻了个白眼,只是让燕王的藩地从北平迁回而已。 朱高炽瘦了,胆子却依旧小。 朱高炽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快要成亲了,那红薯是不是该给皇爷爷了?” “这两天吧,上林苑的缪良哲昨天刚汇报,东西都备齐了。” 朱允熥随口应了一声。 朱高炽眼神一转,用只有朱允熥能听见的音量嘀咕:“你快结婚了,朱允……那个地方的他,最近咋样?” 朱允熥看看朱高炽,叹了口气,淡然一笑:“他呀……过得挺滋润的。” …… “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凤阳皇城的秋天,是最无趣的时节,满地落叶,懒惰仆人总得催上好几次才慢悠悠打扫。 台阶上坐着的朱允炆,穿着洗净的粗布衣,倚着墙,手掌托着下巴,斜眼望着灰蒙蒙的天。 朱允炆觉得生活没意思透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在这冷清的凤阳皇城里,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即将腐朽的老人,每分每秒都有无形的刀,从身体、从皮肉、从骨髓里削去些什么。 即便是腰间挂着绣着鸳鸯的香囊,里头装满了田野间的寻常花香。 朱允炆仍旧感到,在这囚笼里,能嗅到的唯有的气息。 只有当他通报信国公府跟中都留守司,离开皇城。 走到东城墙下的小院,喝上一碗她亲手熬的甜汤,才感觉生活还有滋味,鼻尖萦绕的是世间最甜蜜的气息。 “她现在一定正忙着呢。” “估计在抱怨炉火怎么也烧不旺。” “还得应付那些邻居,老拿她的婚事开玩笑。” 朱允炆斜靠着长了青苔的宫墙,望着阴沉的天,轻声念叨着。 “得给她换个新炉子。” “要让这炉火成为凤阳城最旺的。” 朱允炆忽然这么念叨着,眼神里闪烁着不异样的光芒。 “不能让那些讨厌的家伙再笑话她了……” 嗖的一声。 朱允熥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猛地站起来。 “我要跟她成亲。” 念头一旦冒出,朱允炆便发现自己难以自制了。 他的心里眼里全是那位东城墙下的女人,唯有她的身影,能让他的心湖泛起阵阵温热的涟漪。 他站起身,步伐由缓转急,越走越快。 直到守卫凤阳皇城的士兵察觉时,他已经冲出了皇城,向东城狂奔。 然而,半路上,他猛然停下了脚步,紧跟其后的士兵赶紧围上来保护这位虚弱的皇子。 朱允炆凝视着东城的方向,紧咬牙关,跺了跺脚,转身对着一脸困惑的士兵们低语:“去信国公府。” 不久,朱允炆在一队士兵簇拥下,来到了信国公府门前。 虽然他现在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废人,但依旧是皇室中人。 信国公府迅速作出了尊敬的接待。 “公爷已在前厅恭候多时。” 信国公府的管家恭敬地侧身引路。 朱允炆微微颔首,多年的皇室教育让他即使落魄至此,仍能展现出超乎常人的沉稳与风度。 当他步入前厅,便见汤和正端坐上位。 汤和已年近七旬,步入古稀之年。 朱允炆悄悄打量,发现汤和气色不佳,脸上少有红润,但见到他时,仍勉强挤出笑容。 “炆公子今日光临寒舍,实在仓促,只备了些许粗茶淡酒和几碟小点,还望公子见谅。” 朱允炆拱手致意,眼神转向管家。 这位老于世故的管家,多年服务于公府,悄悄颔首,谨慎退下,还不忘遣散周围的仆从丫鬟。 瞬间,前厅只剩下朱允炆与坐于椅上的汤和。 汤和静静地坐着,慢条斯理地品茶,不时审视着朱允炆。 见朱允炆迟迟不开口,汤和微笑着说:“老夫本欲北上京城,无奈近日天气转凉,身体大不如前,整日疲乏无力,哪还有当年随皇上征战四方的英姿。” 朱允炆静静颔首,明白老国公的意思是让他直说来意。 因此,他深吸一口气,双拳紧握。 嘭的一声,他跪倒在汤和跟前。 咚咚咚! 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抬头,他满脸真诚。 “汤爷爷,求您为侄孙做主,让我迎娶东城那位卖糖水的萧涵姑娘。侄孙此生无以为报,只愿来世能结草衔环,报答您的恩情。” 汤和对朱允炆这一跪和突如其来的请求感到十分意外。 第446章派上用场的信,攻心 思索片刻,汤和忍不住轻笑。 因体力不支,他只得起半身,说道:“起来吧,你这样会折煞老夫的。” 朱允炆却抿紧嘴唇,直视汤和:“侄孙知道,自己已是废人,无缘宗谱。国公府的千金即将与太孙完婚,今日冒昧来访,实属无奈之举。” 朱允炆嘴角渗出血丝,他扬起头,坚定地说:“侄孙发誓,从此断绝一切非分之想,将来若有子嗣,也只教他们勤劳耕作,绝不动摇大明江山一分一毫。” 汤和眨巴了下眼,满脸困惑,不明白是怎样的女子,能让朱允炆做出这等出乎意料的事。 “哎。” 他轻叹一口气,感慨万千,“要是早知道今天这样,当初又何必呢……” 朱允炆面色一沉:“公爷,当初孙儿确实有所欺瞒,只因那时孙儿心存一丝希望,因此……” 这话,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汤和听罢,颔首道:“算了算了。” 说罢,他颤颤巍巍站起,踱到朱允炆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朱允炆跟前。 “这信,本早该交到你手上,却一直搁在我这儿,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朱允炆惊讶之余更多的是震撼,目光在信封上跳跃。 因为信封上的字:“允熥遥寄兄长启”。 这竟是他早年寄来的信? 朱允炆心头巨震,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信,既急切又生怕损伤,小心地拆开来。 此时,汤和已回到座位上,盯着朱允炆。 “太孙一年前就托人送来这信,说是允炆公子在中都诸事,他不加干涉。只要你安心留在中都,供奉大明列祖列宗,即便想娶妻生子,他也绝不阻拦。” 朱允炆几次抬眼,又几次俯首审视手中的信,那字迹熟悉无比。 而今,笔力更加遒劲,锋芒毕露,仿佛要穿透纸背。 汤和嘴角挂着笑:“既然允炆公子已有意中人,中都无人敢拦你。只要那位姑娘同意,信国公府自然会为你料理好一切。” “皇城规矩森严,不宜在此举办婚礼,但信国公府愿借你一用,并备有贺礼,让你们将来日子和美,无虑无忧。” “城外濠水边,还有一小院,附带着上百亩肥沃水田,那是……太孙挂名在信国公府下的产业。等你有此意愿时,便赠予你。” “想必你会喜欢那地儿,背山面水,如同人间仙境,实为安家立业的上佳之选。” 朱允炆心潮澎湃,紧握信纸,脸色时红时青。 “他……真这般?” 这一切,确凿无疑。 信中的笔墨,印证了信国公的话语。 “是的。” 汤和眼神坚定,望着朱允炆道,“兄弟虽有隙,对外则团结一致。这是太孙的原话,让我转告你。” 此刻,朱允炆彻底愣住了。 眼神空洞,口微张,无力地瘫倒在地。 “废人在此谢过。” 语毕,朱允炆虚弱地撑起身子,手紧攥信纸,再无一言,踉跄而去。 汤和静坐不动,默默注视着朱允炆的背影消失。 许久,他低语:“攻心乃上策,今日所为,可曾后悔?” 秋风里,一声叹息,凉意更甚。 信国公府门外,朱允炆步履维艰,气息沉重。 面对周围监视士兵的盘问,他恍若未闻。 许久之后,朱允炆慢慢停下了步伐,眼前是繁华喧嚣的中都凤阳。 大明皇族的发源地,街道上热闹非凡;而背后,则是沉静幽深的公府小径。 手中,紧握着一封来自应天城的迟来信笺。 此时的朱允炆心情复杂,难以言喻。 “兄弟之间虽有争执,但面对外敌则团结一致。” 这话满载手足深情。 不觉间,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手指不经意间松开,几张薄纸悄然飘落于地。 朱允炆深叹了口气,视线朦胧地投向东南方向,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既是无奈,也是无限感慨。 “恭喜……” 往昔种种,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掠过,让朱允炆越发深深思索起来。 “炆公子,您的信。” “我特意为您带来了烤梨糖水。” …… 应天府的文武百官,近两日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心绪不宁。 朝堂上,一股无形的危机感弥漫开来,让所有官员感到不安,无人幸免。 吏部尚书詹徽,在短短两天内,连上三道请求致仕的奏折。 历经三次恳请与挽留后。 宫廷终于同意了这位为大明效力12载,位极人臣的老臣的辞呈。 并且以极高的规格给予荣誉,让他名副其实地享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尊荣。 追赠太子太保,光禄大夫,柱国等称号。 开国27年来,从未有臣子在归隐后获得如此殊荣。 老臣退位,新人接棒,国家的接力棒将在平稳中传递。 无需打压贤臣能吏,静待新帝的重用。 大明朝在三代以内,还不至于走上极端的道路。 “朝中事务,就全权拜托各位了。” 应天城,华环山下。 詹徽已褪去朝服,身着一袭淡绿布衣,对着送行的老同僚们拱手告别。 离职后的詹徽,此刻却难得显露出一种隐逸闲散的老者慈祥。 郁新,张襄在一旁肃立,面色复杂难辨。 任亨泰与茹瑺并肩而立,最终任亨泰开口。 “太保此番归乡,恐怕日后相聚难期,唯愿太保福泽如松柏,岁岁常青。” 詹徽回礼致谢,随后眼神缓缓移向人群前排新上任的吏部尚书翟善。 一切如其所料,在自己辞职获准后,皇上任命了翟善接掌吏部。 翟善迎着詹徽的目光,恭敬行礼:“太保多年掌管吏部,劳苦功高,我等后学定将铭记太保之风,竭诚辅佐大明江山。” 詹徽微微颔首,“凡事切勿急于求成,吏部为百官之首,古称天官,上下承接着皇命与群臣。修纂官职典籍,其间的奥秘不可不察。” 翟善再次行礼:“本宫谨遵教诲。” 詹徽摆摆手,“相信不久后,皇上会授予你更高的学士之位,无论朝堂内外,都将倚重于你及诸位。” 第447章咱也是一个种地的农民呢 翟善悄悄颔首,“恭送太保荣归。”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的吱呀声在官道上回响。 旧人离去,新人续写。 华环山下的官员们一片静默。 翟善目送詹徽的马车远去,转过身,目光逐渐锐利。 但瞬间又恢复了和蔼,满脸堆笑。 他轻摇着手说:“诸位,皇上交代的送行任务已完成,今日上林苑红薯收获,我们得赶紧过去,可不能比皇上还晚到。我还真想尝尝这红薯的味道呢。” 新任吏部尚书似乎颇为和气且健谈,那些地位不高,落在队尾的官员们在底下议论着。 郁新,张襄等几位尚书则微微一笑。 “翟尚书言之有理。” “请翟尚书领路。” 翟善摇头前行几步,忽又折回,拉住任亨泰跟茹瑺的手,朝侧让的郁新,张襄等人说道:“各位,一同前往吧。” …… 从皇城至上林苑的路上,锦衣卫身着飞鱼服开道。 羽林卫及众多亲军拱卫两旁,一乘简朴庄严的皇辇徐徐前进。 皇辇之中,朱元璋只穿了一身朴素的粗麻衣。 若非帝王之躯,几乎与田间老农无异。 朱标则是一袭深蓝常服,陪坐一旁。 朱允熥自然身着流行的曳撒,成为京城青年追捧的对象。 朱元璋望着宝贝孙子,满脸抑制不住的笑意,“还是这绯黄衣裳最衬咱家允熥风采。” 朱允熥笑容满面:“今日如此喜庆,孙儿自然想穿得应景些。没想到爷爷您……” 朱元璋笑道:“庄稼人的活计咱精通,你小子行吗?别到时候给咱添堵,咱就谢天谢地了。” 朱允熥俯首笑中带羞,不经意望向自己的手心。 真是久不动手了。 一旁,朱标轻声说:“詹少保应该已启程离京,百官奉旨相送,或许能稍解他心中不快。” 朱元璋冷声道:“不快才好,若非朝局所需,咱还真想让他多干两年。如今让人家告老还乡,再不让人心存些不快,倒显得咱强人所难了。” 朱标默默颔首,深知朱元璋裁撤丞相职位后,集大权于一身。 大明辅政体系已成往事。 朱允熥俯首沉思,心中波澜起伏。 官员们敏感,朝中诸臣想必已察觉到朱元璋治国理念的微妙变化。 洪武13年,借谋逆之名除掉丞相胡惟庸,废丞相职位,牵连甚广。 其后,进一步清理朝野,包括淮西旧臣。 洪武23年,太师李善长因与胡案有涉也被赐死,波及广泛。 直至这两年,局势才渐趋平稳。 若非自己介入,去年的洪武26年,蓝玉案恐怕将重演,导致数万计的人被清算,只为确保皇权平稳过渡。 现今,蓝玉案自是不会重演。 但无论是他,还是朱元璋,对文官集团的猜疑并未消除。 詹徽得以高位荣退,只是个开始。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不知何时何地又将风起云涌,无人能料。 最终,朱允熥抬头,平静的目光望向朱元璋。 皇权依旧紧握在他手中,国家财力充盈,民心归顺。 谁赢谁输,尚未可知。 “臣吏部尚书翟善率百官恭迎圣驾,共庆今日之盛,以待青史留名。” 正当朱允熥思绪万千时,新任吏部尚书翟善的迎接声从御驾外传来。 朱允熥扶起朱元璋欲起身,却被他挥手制止。 朱元璋立于御驾前端,凝视由翟善领头的群臣。 “今日无君臣之分,大家都放下了官架子,陪咱这个老农,在红薯田里寻些乐子吧。” 皇上愿当一回老农民,翟善等臣子哪敢怠慢,忙不迭围拢御驾示好。 上林苑监的官员在监正缪良哲带领下,被同僚们挤到了边缘。 无奈之下,缪良哲索性让手下都去红薯地。 自己则带着两人留在这里,随时准备回应皇上的召唤。 朱元璋穿过一群家人,就像绕过一群家禽走兽,最终在上林苑监管衙的大门前发现了缪良哲的身影。 他立刻挥挥手,大步朝对方走去。 “缪大人,这红薯可是长在上林苑的地界上。你说心里话,这红薯的收成究竟怎么样?” 说话间,朱元璋已经拉上了缪良哲的手,往琵琶湖边的红薯田方向走去。 身后留下一群大臣,满是羡慕地望着被皇上亲自牵手的缪良哲。 朱允熥跟在朱标身后,瞧着那些官员的神色,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微笑。 “各位,还是赶紧跟上吧。皇爷爷说了,咱们得一块儿去地里挖宝呢。” 柳怀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山水如画,坐落在皇城的东北一角。 眼下时节,柳怀湖与前湖之间那片沙土地上的红薯地。 已被大片紫红的茎蔓和渐渐转黄的叶子所覆盖。 上林苑监管辖下雇来的神烈山附近的乡亲们,这时已肩扛钉耙,手提竹筐,等候在红薯田边。 钉耙设计独特,四齿并排,中间两齿长杆,外侧两齿紧包其内,典型的江南农具风格。 朱元璋领着缪良哲,君臣二人一路谈笑风生,直奔红薯田。 农户们见皇上驾到,连忙跪地拜见,口中连呼“万岁”。 朱元璋笑容满面。 “都起来吧,今天咱就是来和大伙一起下地的。这红薯被你们照料得这么好,今天是个收获的日子。咱以前也是种地出身,今儿个就想看看收成怎样。” 说罢,朱元璋从旁边一位农民手里接过一把钉耙,掂了掂分量。 “好多年没摸这玩意儿了,感觉手都有点生疏。” 几位老农围在一旁,满脸堆笑:“皇上是治理国家的天子,哪能干我们这粗活。” 而缪良哲则是真心感到高兴,皇上如此重视农事,对他们上林苑监来说是天大的喜讯。 如今皇上不仅重视农业,还对种植红薯特别上心,亲自来过两次了。 上林苑监上上下下,就算天天泡在泥地里,也都毫无怨言。 缪良哲也拿起一把钉耙:“皇上,昨天我领人挖了一片红薯,长得特别好,比几个月前太孙带来的那几株还好。” 朱元璋用脚悄悄踢开脚下的土垄,外层沙土散落,露出下面乌黑肥沃的土地,脸上露出了满意笑容。 第448章爷父孙,大明三代挖红薯 “干得好,为官就得亲力亲为。有了你们的精心照看,红薯产量肯定不赖,上林苑这次立了大功。” 正当朱元璋这么说时,翟善等人匆匆赶到。 听说皇上还没开挖就先给上林苑监论功行赏,大家心中都不免感叹一番。 翟善环顾四周,随即上前,满脸笑意。 “缪监正掌管上林苑多年,臣常听说,他即便回家也是满身泥土,家里夫人常为此抱怨,说缪大人身为大明三品大员,倒不如早年在家读书种田时体面。” 吏部尚书的话一出口,周围的官员纷纷附和。 这话表面像是为缪良哲打抱不平,带点玩笑意味,实则是在实实在在地夸奖缪良哲,花花轿子众人抬。 果不其然。 朱元璋听了这话,瞅了翟善一眼,眼睛都眯了起来。 “老缪啊,你是个脚踏实地的汉子,为咱大明出了不少力,这份情咱可都记着呢。” “回头咱让人在宫里好好商量一下,给你家媳妇儿赐个诰命夫人,算是咱对她这份理解的回报。以后啊,就别再埋怨朝廷了。” 翟善一干人等闻此言,顿时爆发出一阵笑。 缪良哲听见皇上的话,有些不知所措,黝黑的脸颊泛起红晕,拱手道:“微臣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妇道人家不懂朝廷大事,臣回去必定好好教导一番。” 言罢,缪良哲眼神闪烁,偷偷瞥向翟善。 翟善见状,朗声笑道:“皇上,缪监正的辛劳,吏部都记在心里呢。今日皇上亲自动手,带领我们在这红薯田里劳作,咱们可得加快速度,别让这地里的活计耽误了正事。” 朱元璋环视四周的臣子,笑声爽朗:“那就别愣着了,一人负责一条红薯沟,今天干不完,谁也别想走。” 皇上一声令下,众官员纷纷响应。 无论是否真的拿得起锄头,能不能完成这上百米长的红薯沟挖掘,都纷纷向周围的村民借起工具来,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郁新与张襄并肩而行,目光交汇于那正兴致勃勃指挥众人分领红薯沟的皇上身上。 张襄压低声音:“郁新兄,户部大权在握,关乎田赋,依你看,这红薯今年能有多少的收成?” 郁新接过村民递来的锄头,掂量了几下,低语回应:“你没见缪良哲那神情?他说昨天刚挖了一坑,看来确实不错,说不定真如太孙之前预测的那样……” 红薯,似乎真是个高产的农作物。 但郁新心中五味杂陈,高产意味着若能广泛种植,百姓自然有粮食吃,然而…… 这国家,终究是由一个个百姓组成。 想到这里,他的心被莫名的忧虑缠绕。 张襄欲言又止,似有疑虑:“真能亩产20石?如此一来,百姓一人只需耕种一二亩地,足以全年温饱了……” 沉吟片刻,他又摆了摆手,若真如此,他得提议几项如隋炀帝大运河般的浩大工程了。 张襄默默注视着已步入红薯田的郁新,即便亩产不足20石,只要有8石,过两年也能向户部多争取些银钱办大事。 冯宏朗之流凭奇策得官,工部这两年脸面全无。 身为工部尚书,他必须挽回局面,更何况,他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人。 此时,朱允熥陪在朱标身边,来到红薯地。 只见朱元璋已率一众朝中重臣,手执锄头在田里热火朝天地忙碌。 一眼望去,有的官员显然不谙农事,有的则出身贫寒,早年间还得在田里辛苦劳作,养家糊口。 朱元璋动作略显笨拙,但却飞快地适应了农活的节奏。 朱元璋站在田埂边上,两手握着锄头柄,举到头顶,再高就是白费力气了,便借着重力让锄头自然坠落。 四齿锄头深深扎进了土里,接着他双手一使劲往前推,已被刘建安清理过藤蔓的红薯沟就鼓起了一道土脊。 再猛地往上一拽,泥土便纷纷散开。 朱允熥转头对朱标说:“父亲,我过去帮爷爷吧,您腿脚不好,就在这儿歇会儿。” 朱标双手插在袖筒里,望着眼前这番帝王将相同耕共作的场景,脸上满是笑意,点颔首,缓缓踱到一旁。 朱允熥安顿好父亲,卷起袖子,走到朱元璋身旁。 没等朱元璋弯腰挖土里的红薯,朱允熥已一蹲下,双手抓住露在外面的红薯藤,悄悄一提。 手臂一抬,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重量。 紧接着,朱允熥抱着那串红薯悄悄摇晃,一串饱满的红薯就呈现在眼前。 “嘿。真挺多啊。” 朱元璋一手拄着锄头,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把汗,面色红润地笑了起来。 朱允熥估摸了估摸重量,抬头道:“少说也有10斤。” 说着,他动手将红薯一颗颗从主藤上拧下来,扔进旁边的箩筐。 一个坑的收获放进去后,朱允熥张开手掌,却发现手指间粘满了湿土,难以张开,摊开手一看,掌心沾满了由白变黑的泥巴。 “爷爷,还是让我来挖红薯吧。” 朱元璋没好气地道:“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还能多挖会儿,你小子负责拔红薯就成了。” 说罢,不给朱允熥劝阻的机会,迈步又挥动起了锄头。 朱允熥很是无奈,也没起身,拖着箩筐跟在朱元璋身后,边走边四处打量。 这时,整个红薯田里,官员们不时发出惊叹声。 本来,大家都明白红薯高产。 上次在上林苑亲眼见到成熟的红薯,谁也不会觉得种红薯会亏本。 可当他们亲手挥动锄头,从地里挖出一串串沉甸甸的红薯时,还是忍不住连声惊讶,十分震撼。 手里沉甸甸的红薯,分量骗不了人。 任亨泰险险避开茹瑺挥动锄头的轨迹,一脸幽怨。 “你这小子,没上过战场杀人,是想拿我来练手吗。” 茹瑺却不理他,吼了一声,熟练地一锄下去,整串埋在地下的红薯就被挖了出来。 “少啰嗦,赶紧捡起来。” “我们多挖点,以后前线的将士们就不必担心粮草了。” 第449章陛下,一亩三十石 任亨泰嘟哝着挪动身子,也不管多少,直接将茹瑺挖出的红薯扔进箩筐。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指挥人挖红薯的翟善身上。 任亨泰努努嘴:“今天这一幕都看明白了?咱们新上任的吏部尚书,可不好对付。” 茹瑺一边呼哧带喘地挖红薯,没好气地道:“你以为他只会舞文弄墨?” 砰地一声。 茹瑺挖出身前红薯,顺手把锄头扔给了任亨泰:“你来试试。” 任亨泰嘻嘻一笑,拍了拍手站起来,扭了扭腰,轻声说:“户部跟工部能凑到一块,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茹瑺悄悄推了下啰嗦不停的任亨泰,弯腰拎起篮子,哐啷一声置于前方。 “老兄,咱不是也同在一条船上吗?” 任亨泰嘴角一歪:“我不过是个礼部老官,你也就是个整天忙于兵部,围着都督府转的。这些红薯,就算亩产千斤,咱俩也沾不上边。” 茹瑺眼眸一压:“你还干不干?不干闪边去。” 数落一句后,茹瑺俯首拾掇起任亨泰随意扔进篮中的红薯,嘴里嘀咕着:“有能耐,管好家里那些小子,别老打听朝堂事,更别琢磨明年的红薯种哪儿。” 任亨泰愣了愣,不再打趣,握紧锄头,挺直腰板。 “哎哟哟……” “我这腰……” …… “我拿一月俸禄打赌,亩产不止10石。” “你咋不去太医院瞧瞧?” “这主意在太常寺出的。” “谁不清楚能超10石?关键是确定究竟有多少石。” “我……你们……无理,若能亩产超15石,老夫家中设宴,直到重阳那天。” “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让人把铺盖卷儿直接送府上。” “欢迎欢迎。” “……” “我看你们几个是想住一块儿吧。” …… 挖红薯的官员委实不少,仅半个下午,上林苑柳怀湖畔的红薯地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放下工具,聚集起来的官员们,话题悄然转向了难以言喻的轨道。 而众人眼前,平整的地面上,一篮篮红薯从田里搬运至此,汇聚成堆。 “上秤。” “每颗红薯都要过秤。一个也不能漏。” 全身汗泥交加的缪良哲,挥动着大手,指挥上林苑的官员和平民给红薯逐一过磅,几位文书在一旁,忙着为各自负责的秤记录数值。 朱允熥扶着明显疲惫的朱元璋坐到田埂上,接过刘建安递来的茶水。 “爷爷,您先喝口茶歇歇。缪监正那边还得一会儿,孙儿先去安排饭食。今天就吃红薯大餐,敞开吃。” 朱元璋虽手脚发麻,但脸上每个毛孔都洋溢着欢喜,看啥都觉得顺眼。 朱允熥抹去额上的汗水,站起身走向前,望着被群臣包围的称重现场。 “2石3斗。” “快记下来,别记错了。” “这边多重?” “97斤。” “记上。” 每杆大秤周围,都簇拥着不少官员。 每一次读数,都引来一片惊讶声。 “总数到底能有多少。” 翟善双拳紧握藏在袖中,虽然面上保持天官应有的沉稳,内心却已焦灼不安。 他的目光时不时投向缪良哲,暗自抱怨这家伙只会埋头苦干,不懂变通。 这时,就该多找些秤和人手加快称重。 当红薯地边飘起红薯的香甜气息时,称重工作仍在继续。 太多了。 多到在场官员心中早有预料,但仍忍不住一次次调高那份预估。 “翟尚书,先来个烤红薯,喝碗红薯粥吧,这儿还有嫩炒的红薯叶,也尝尝。” 朱允熥满脸笑容,亲手端着一盘子装了几碗菜的木盘,走到了翟善跟前。 翟善没着急伸手接,而是悄悄给边上的吏部同僚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来接手这木盘。 他呢,则是先甩了甩袖子,大方地拱手行了个大礼:“多谢太孙赏脸赐饭。” 朱允熥笑得亲切,悄悄拉起翟善的手,帮他站直了身子。 “翟大人新官上任管着吏部,这算是咱们头一回按着身份正式见面。您写文章有两下子,现在掌管吏部,可别忘了初心,在朝廷上,咱还得倚仗您呢。” 翟善心里有点犯嘀咕,悄悄抬眼往那边瞧了瞧,只见朱标跟皇上正坐在田埂上,一个手握着烤得香喷喷的红薯,另一手捧着红薯粥,正吃得津津有味。 这下他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暗暗舒了口气。 翟善脸上浮现出一丝含蓄的笑意:“皇上信任,太子托付,太孙器重,这是我等臣子的荣幸,此生定要为大明江山社稷竭尽忠诚,不忘初心,不辜负皇上厚望。”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他松开手,又悄悄拍了拍翟善的手背。 “翟尚书,趁热吃饭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朱允熥没再多言,转身静静地离开。 翟善则留在原地,紧锁眉头,默默注视着太孙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不解。 这么多人,还有那么多与太孙亲近的大臣,太孙偏偏选了给他送饭,这让他很是费解。 不过这些想法,翟善并没说出来。 此时此刻,红薯田边,劳累半天的官员们都一副饿虎扑食的样子,大口朵颐着自己亲手挖出的红薯。 对于平日里锦衣玉食的他们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别样的体验,似乎更加香甜了。 “结果出来了。” “亩产量统计好了。” “30石。” “整整30石一亩地。” “啥……” “璞……” “啥……啥啥啥……” 计量的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叫喊。 红薯亩产30石。 一时间,整个红薯田的官员们都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紧接着,由于震惊和紧张,现场响起了连串的屁声。 或许是因为明人对红薯还没有抵抗力,又或是大家劳累半天吃得太多。 一时间,红薯田被亩产30石的喜讯跟大明高官们的屁声淹没。 屁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 简直疯了。 柳怀湖畔红薯田里的人全都不淡定了。 缪良哲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双眼顿时通红,两腿刚想迈出又猛地收住,俯首看了看手中的红薯粥。 咬咬牙,缪良哲猛地仰头,小半碗红薯粥伴着四起的屁声下了肚。 粮食怎能浪费,尤其是在皇上跟太子面前。 第450章百官失态,百姓再无饥荒 像缪良哲这样举动的官员比比皆是,个个都在囫囵吞枣般地快速解决手里剩下的烤红薯,红薯粥和红薯叶。 然而吃得越急,吃得越快,上林苑监红薯田里的屁声就越发络绎不绝。 但在这时候,没人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什么失礼的。 毕竟那是30石的亩产。 30石。 自古以来,这世间还没有哪一种作物能有如此高的产量。 10石,15石算什么? 太孙当初坚信的20石又如何? 这超乎所有人的预料,甚至是想都不敢想的亩产数字。 从朱元璋到田间的百姓,每个人都呆若木鸡,灵魂仿佛被震出了窍,六神无主。 一脸震惊与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老天爷真是眷顾我大明啊。” 缪良哲一丢碗筷,箭步冲向秤重区,面对着如小山般堆砌的新鲜红薯,核对过数字后,他猛然大叫一声。 紧接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尘土混杂着泪水,在他脸上交织成一幅难以辨识的画。 周围的众人也毫无保留地跪倒痛哭。 他们与缪良哲相似,满身泥泞,手茧斑斑,皱纹深刻,肤色黝黑,全都是上林苑监管人员。 在场的其他官员虽未跪地,但也震撼异常,面色茫然。 30石的亩产量,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失态。 任亨泰几乎喘不上气,忍着腰疼,上气不接下气地抓住茹瑺的肩,眼睛瞪得像灯笼。 “三……三十石?我耳朵没问题吧?” 茹瑺坚决地颔首,扶住任亨泰的手臂,牙关紧咬:“没错,正是30石。” 接着,茹瑺爆发出一串近乎疯狂的笑声。 随即搀扶着有些虚弱的任亨泰走向红薯堆,他们的步伐虽艰难,却异常坚定。 人群争先恐后地想靠近那堆红薯。 户部尚书郁新是现场除上林苑监管人员外,最为激动的一个。 作为掌管明朝田亩赋税的官员,国家财政的重任让他不得不激动。 税收丰足,则户部官员的日子好过。 否则,连日受骂是常态。 30石的亩产无需计算,郁新深知这对户部意味着什么。 即便征收20石,百姓温饱也无忧,亦不会怨言四起。 见茹瑺带着任亨泰走向红薯堆,郁新急忙拉着尚在愣神的张襄,挤进人群。 唯独新任吏部尚书翟善显得从容不迫,他袖手旁观,嘴角一扬,目睹同僚们前拥后挤。 30石亩产确属空前,但朝廷税收的多寡,从来不单纯由田间作物决定。 这两年,朝廷内外改革频繁,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知晓内情者又有几人? 税制改革刚在应天府起步,便曝出李家的丑闻,将来全面铺开,又会有多少风波?红薯今年仅试种于上林苑,来年春季又能在应天府推广多少? 翟善深邃的目光扫过因30石亩产而震惊的同僚们,轻声道。 “都只看眼前吗?” 他微微摇头,冷笑:“世人皆聪明啊。” 翟善猛地一怔,双眼登时圆睁。 转身望向尾随身后的吏部僚属,鼻腔里哼出一声轻蔑:“去前头,叫他们让道。” 这些早被30石惊人产量吓得心惊胆颤又满腹狐疑的官员们,一听堂官吩咐,立刻颔首如捣蒜,飞也似地散开传达命令。 “翟尚书驾到,让让路。” “快给翟尚书让条道。” 霎时间,红薯堆周遭仿佛成了应天府内最喧闹的市集。 朱元璋搁下碗筷,在朱标的搀扶下一步步从田埂上站起。 他的面庞透着不同寻常的红润与光泽,紧皱的眉头下掩不住双眸闪烁的光亮。 朱标俯首无声,凝视着朱元璋紧抓自己颤抖不止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朱标暗暗吸了一口气,试图维持储君应有的沉稳。 但话一出口,声音却似绷紧的弓弦,不住颤抖:“真的是30石。” 朱元璋因过分用力而显得苍白的唇微微启合。 听见朱标的话语,他只能重重地颔首,握着朱标的那只手更是剧烈摇晃起来。 他想跟随那些臣子一般,迈向红薯堆前确认这是否真是亩产30石的奇迹,却发现双腿像被钉在地上,寸步难移。 视线一阵恍惚后, 朱元璋终于看清楚,朱允熥已笑容可掬地立于眼前。 “真有30石?” 朱允熥颔首:“爷爷,上林苑监种出的红薯,确实亩产30石。确切重量,是30石3斗3两,用的是洪武元年您钦定的大斗量。” 朱元璋欲言又止,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软弱无力。 多亏朱标始终贴身照料,及时出手,双手并用,小心翼翼地帮助朱元璋重新坐下。 朱允熥静默地站立一旁,给予朱元璋更多时间去消化这堪比重塑中原正统的大喜讯。 随着年岁的增长。 这两年,朱元璋对皇族亲情,黎民苍生的关怀愈发深厚。 也许在他的心中,如今仅剩下这两桩至关重要的事了。 “你做得很不错。” 坐下后,朱元璋抬首,注视着朱允熥,轻声道。 朱允熥嘴角挂着微笑,转而望向那些围绕在红薯堆四周的官员们。 人群中有狂喜者,惊讶者,哑口无言者,还有痛哭流涕者。 “30石,千真万确。” “30石啊……” “皇上……皇上?皇上。” 缪良哲哭了一阵,忽然如疯魔般从人群中挤出身来,衣冠不整,眼中充血,直愣愣盯着皇上的方向。 “皇上,微臣种出了30石的粮食。” “微臣做到了。” “微臣……不负所托……” 缪良哲手脚并用地冲到朱允熥面前,带起一阵尘土,戛然停在他眼前。 缪良哲双眼盈满激动的泪水,全身颤抖着抬头。 “太孙,太孙。” “微臣做到了。” 朱允熥嘴角一扬,悄悄颔首,随后静静地侧身让开。 缪良哲胡乱抹了把脸,急匆匆几步就凑到朱元璋跟前,扑通跪倒在地。 “皇上,微臣做到了。” “上林苑那片红薯地,亩产30石多出3斗3两呢。” 朱元璋难掩激动,连声赞好:“不错,真是不错。” 一干官员围在红薯堆旁,瞧见缪良哲这一串动作,没一个觉得这是刻意逢迎。 第451章让老朱封禅 郁新眼疾手快,从上林苑监记账的小吏手里一把夺过记录册,撒腿就往这边奔。 随着缪良哲跟郁新的一系列动作,众官员整齐划一地转身跟随,生怕落了后。 嘭地一声响。 郁新抱着产量记录册,双腿猛地跪下。 因之前的狂奔,整个人还往前溜了一大截,直溜到缪良哲身旁。 又是一声扑通。 郁新双手高举记录册,整个人趴伏在地,面向朱元璋。 “微臣郁新呈上红薯亩产30石之记录,恭请圣裁。” “大明上林苑监勤耕红薯,亩产30石,福泽深厚,利国惠民。此乃圣上英明,福祉万民,大明昌盛,千秋万代。” “恳请圣上下旨,书写天意,同祭天地,焚表告天。” 郁新这一番高呼,响彻柳怀湖畔。 群臣紧随其后,纷纷跪倒。 “臣等附议,恳请圣上,共祭天地,焚表上天。” 闪了腰的任亨泰在茹瑺的搀扶下,艰难赶到,好位置已被占满,只好咬牙着跪在了后面。 郁新请圣人祭天焚表,让任亨泰心头一震。 茹瑺跪着,借前边人的衣摆遮挡,扭头看向任亨泰:“你怎么抢了礼部的活。” “让他去吧,这局势不对,有人心知肚明,有人装作不知,有人随大流。别急,静观其变。” 一道沉稳声音突现。 茹瑺眼眸一压,瞥了眼任亨泰,见非他所言,眉头拧得更紧了。 任亨泰转头望向茹瑺,眼神渐渐变得深邃,随后移开了视线。 茹瑺猛然回头,发现翟善跪在自己另一侧,正平静地望着前方进言的郁新几人。 似是感受到旁人的目光,翟善转头,对上茹瑺和任亨泰的视线,嘴角浅笑。 任亨泰悄悄碰了碰茹瑺。 茹瑺稳住身形,也淡然回望翟善。 “吏部公房那茶,咱们可有些日子没喝过了,不知翟尚书是否介意我们上门讨杯茶?” 翟善摆了摆手,“吏部的茶虽不多,但也够用。” 茹瑺默默一笑,身子一挺,对着翟善拱手致意。 此时,翟善已转向前方。 田埂之上。 朱元璋跟朱标并排坐着,朱允熥守在一旁。 郁新捏着那份沉甸甸的产量报告,一眨眼功夫,就跑到了朱元璋跟前,交了上去。 这时候,郁新猛地一巴掌拍在地面上,响声清脆。 “瞧瞧这红薯,一亩地能产30石,比咱大明现在最好的地收成还强上10倍。只要用上全国一半的地种这玩意儿,保证能让亿万百姓填饱肚子。” “这种福泽,咱们翻遍历史书,都没见过。这是大明的福气,更是皇上您的德行感动了老天。您坐镇江山,心怀苍生,天降祥瑞,保佑咱大明繁荣昌盛。” “臣请求皇上举办祭祀天地的大典,向天宣告这份恩赐。” “臣等一致赞同,恳请皇上下旨。”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跟着喊起来,声浪一阵接一阵。 朱允熥扫了一圈激动的官员们,又悄悄瞅了瞅朱元璋跟朱标。 朱标眉毛拧成了疙瘩,心里像是装满了事。 朱元璋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光,嘴张了张,本想说啥,最后还是抿上了,俯首盯着手里的记录研究。 渐渐的,朱允熥的眉宇也拧成了结。 郁新提议的祭祀天地,那可是要在天坛地坛搞大动作,展示皇上的丰功伟绩。 至于焚表诰天,那就是要举行封禅大典啊。 祭天祀地,封禅泰山。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可问题来了…… 文官们啥时候这么积极,主动撺掇皇上搞这封禅大典? 这等社稷级别的大庆典,历来都是加强皇权、证明帝王英明神武的时候,大臣们只能乖乖当牛做马。 没哪个臣子愿意,自己头上除了顶头上司,还有个既圣明又权倾四海的皇上压着。 一个都没有。 郁新这不仅抢了礼部的活,还想拉着所有官员把皇上捧上神坛,让皇权更上一层楼。 朱允熥心里不禁起了些波澜,有些犹豫。 看着眼前大臣正要第三次请愿。 朱允熥清了清嗓子。 声音响亮,气势十足。 正要开口的郁新,张襄几人,莫名其妙地闭了嘴,一脸困惑地抬头望过来。 朱允熥嘴角一扬,先看看身旁的缪良哲,然后转头看向皇上。 他微弯腰身:“爷爷,大明这次能种出亩产30石的红薯,孙儿觉得,确实是大喜事,功德无量,利国利民,惠及千秋。” 这话,听着像客套。 可客套完了,朱允熥话锋一转,目光锁定喜不自胜的缪良哲。 “这次红薯丰收,缪大人和上林苑的官吏们功不可没。” “没有上林苑的同僚们夜以继日,辛勤耕耘,把这片沙土地伺候得精细周到,哪能有今天这等好收成?” “如今大喜临门,孙儿以为,该先奖励上林苑的功臣们,不让有功之人寒心,显示出朝廷赏罚分明,公正无私。” 跪在最前排的郁新,张襄那些进言的官员,一开始听朱允熥这么说,还没啥反应。 可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到最后,这些心思各异的劝谏官员,心里不由得大叫不好。 太孙这是要搅局啊。 朱允熥话音落下,又冲着朱元璋深深鞠了一躬。 没错,就是要搅局。 他这番话,是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红薯若能亩产30石,全是上林苑监的缪良哲他们。 把红薯当菩萨供着,那份精心伺候的劲,比孝敬父母还足,再加上柳怀湖畔那片沙地的帮忙,这才有了这般惊人收成。 换到别处,收成就不好说了。 夸人好话,谁不会呢? 人人爱听,可眼下这些都是大明官,这等美言不该出自他们之口,连想都不该想。 夸得越高,跌得越疼。 古今多少王侯将相,本有望做出一番事业,最后却落得个好大喜功的臭名。 帝王自身有责任,那些溜须拍大臣们,罪责难道就小了吗? 魏徵之所以被尊为魏徵,正是因为他敢在李世民志得意满时,当头棒喝,浇上一瓢冷水。 而今大明朝的官员,却似乎越来越倾向于做应声虫,谄媚逢迎。 这是一条危险的道路。 朱允熥不能不警觉。 第452章明面上赏的是上林苑,实际上赏的是太孙 沉默良久的朱元璋,此时终于长叹一声,手拍膝盖。 随后,他努力堆起笑容,举起手中记载红薯产量的簿册。 然而,那笑容渐渐从他脸上褪去。 “咱心中有愧……” 朱元璋蹲坐在田埂边,双手随意搁在膝盖上,就像个刚忙完田里的活,想喘口气的老农民。 他眼神平和地扫过面前那一排排的官员,悄悄叹了口气。 郁新,张襄他们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皇上怎么突然自责起来? 不容多虑。 跪在最前头的大臣,连忙双手撑地,急声道。 “皇上您是天之骄子,怎会有此念头?” “今日我朝红薯亩产30石,乃是普天同庆的喜事。” “皇上您的恩德深重,四海之内皆俯首。” …… 官员们叽叽喳喳的,像神烈山林间那些个鸟儿似的,不分时候地叫唤着。 朱元璋皱起眉头,把手里那份报告往袖子里一揣。 “咱登基已有27载,年年报灾,百姓饿殍遍野。民众苦不堪言,咱哪还有脸面自称圣人?” 郁新猛地抬头。 “皇上。” 张襄和一群官员脸上也露出了惊慌,争先恐后地说:“皇上不可这样想。” 他们是真惶恐。 因为红薯亩产30石的事,把皇上夸成天降圣人。 就算所有功劳归于皇上,对他们也是有利无弊。 可如果皇上因这事忧虑,最后下了罪己诏,那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就真是大错特错了。 朱元璋冷哼,拍拍站起来。 望着跪了一地的臣子们。 他沉声说:“咱不是一个喜好虚名的天子,也不做那种爱慕虚荣的人。大明种植红薯,如今不过是刚刚起步,像是孩童学步,走了那么几步罢了。” “一次丰收就感谢上天,以后每件事都要感谢吗?咱不做宋代那些空有虚名的皇上,不图浮名,不喜薄功。今天你们的请求,咱不同意,希望今后也不要再提了。” 郁新几人没想到皇上会如此坚决,甚至搬出前朝君主的故事来警醒他们这些劝进的人。 虽然皇上没说如果以后再提会怎样,但想想如果不听今天的训诫,估计诏狱就是最后归宿。 听说锦衣卫里那个叫冯海的百户,审案有一套。 连太医院的高手们都对他刮目相看。 朱允熥眼中露出一丝嘲弄。 那位姓赵的,即便是没了几百年,也能被老朱狠狠地打脸。 与此同时,朱元璋和颜悦色地望向朱允熥。 “太孙今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红薯能有30石的亩产,都是上林苑那些臣子们的功劳,咱们不能不奖,还得重重奖。” 朱允熥眼睛一闪。 见朱元璋意味深长地望向他,连忙弯腰行礼:“皇爷爷圣明。” 朱元璋应了一声,转向缪良哲及在场的上林苑官员们。 “此次红薯亩产达到30石,上林苑监功不可没。” 众官员闻言,心头都不由自主地一紧。 谁不知道,上林苑监这回又要风光无限了。 不少人心里免不了生出几分嫉妒和艳羡。 上林苑监从一个不起眼,几乎在朝廷上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部门,晋升到正三品的部级衙门才多久啊。 皇上对缪良哲大概率是要继续留任,掌管上林苑监。 莫非又要提升上林苑监的级别? 成为六部,都察院那样的行列? 就在众人怀着复杂心情等待之际。 缪良哲已带着一群上林苑的官员,来到了田埂下,皇上身前。 “臣等只是做了些小事,不敢邀功。” 朱元璋手一挥,话语掷地有声。 “赐上林苑监管事缪良哲少师头衔,享有一切相应待遇。赐八梁冠,蟒袍加身,其妻亦有同等封赏。” 这可是天大的恩惠。 田边地头上,不单缪良哲自己,就连在场的所有官员,满是不可思议。 皇上几乎把最好的奖赏都给了缪良哲。 细数一圈,现场没有谁能比缪良哲的官位更高了。 就连刚上任的吏部尚书翟善也不行。 少师,是从一品的大官。 缪良哲的妻子,也有了从一品诰命的封号。 这已经是大明王朝能给缪良哲的最高荣耀。 至于正一品的太师,开国以来也只有李善长一人获此殊荣。 人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朱元璋又开了金口:“上林苑监的其他官员,统统晋升一级。” 缪良哲获封顶级赏赐,上林苑监的官员也个个升了官。 雨露均沾,毫无偏颇。 一时间,红薯地里百官静默,人人眼热不已。 刚因证实红薯高产而激动落泪的缪良哲,差点又没能忍住情绪。 从一品的少师,虽说是个副的,但也是一品大员。 缪良哲感觉自己的心肝都在颤抖,皇恩浩荡,岂敢推辞。 他重重地跪倒,五体投地。 “微臣缪良哲,叩谢皇恩。” “臣等叩谢皇恩。” “皇上万岁。” 人群中的翟善淡然一笑,也跟着伏地,引领众官高呼:“皇上英明。” …… “皇上果真是英明神武。” 郁新站在一片未知作物的田边,目送皇上太子一行离开,望着三两成群的官员们,小声嘀咕着。 张襄站在他身旁,双手插袖,斜眼望向郁新:“何出此言?” 郁新一怔,眨巴着眼睛看张襄,仿佛在判断这老哥是真的不解还是装傻。 片刻后,郁新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只好压低声音:“皇上哪里是在奖赏缪良哲跟上林苑监,明明是赏给太孙的。” 张襄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功高震主,防木秀于林?” 郁新颔首:“皇上越这样做,太孙的储君之位就越稳固……” 皇上对太孙如此精心呵护,连大明能有亩产30石红薯的喜事,也是太孙弄出来的。 理论上讲,最大功绩应归太孙,但刚才在红薯地,大肆奖赏了缪良哲跟上林苑监,却对太孙的功劳避而不谈,甚至有意回避。 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自然而然,郁新想到了最近被召回应天,跪在太庙受罚的秦王。 秦王的所作所为,所受惩罚,哪一样不是与太孙有关? 郁新暗暗叹气。 第453章皇上指哪我们打哪 张襄却似乎被他这句话点醒了什么,连声低语:“如此说来,皇上今日将空缺二十七年的少师之位赐予缪良哲,恐怕也是对我们这些朝中官员的一种警示吧。” 话音刚落,张襄后颈好似掠过一阵冷风,不禁打了个寒颤。 郁新默默颔首,神色颇显凝重。 “詹徽提交辞呈,正是因为他看透了这层。如今上头只关注臣子是否实干,是否会拖国家后腿。实干者自然功不唐捐,即便偶有过失也能得到庇护。” “但若成了绊脚石,恐怕谁都难逃被淘汰的命运。” “詹詹徽性情刚直,却在最后关头,选择做了一回好人。他的请辞,其实是替我们这一群人扛了责任。” 张襄的面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对于詹徽提出请辞的真实缘由,他心知肚明。 太平里李家的悲剧,他们只是稍微探了探风,上头的强硬态度就已显露无疑。 詹徽正是洞察了形势,才主动承担了当时所有参与事件官员的过错。 张襄心中忐忑,“那今后,我……我们怎么立足于朝堂?” 郁新转向张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只需善待,器重冯宏朗那帮人,自无忧矣……” 话音未落,他不待张襄回应,便自嘲一笑。 “料想,你是不会同意的。” 被看透心思的张襄,即使官场老手,也不免脸颊微红,目光下意识躲闪。 张襄嘟囔道:“还是谈正事吧。” 郁新哼了两声:“那就照我今日所为,虽做不到缪良哲那样权高位重,却也不至于惹上麻烦。” “你想让我在上头面前当个溜须拍马之辈?” 张襄猛然转身,瞪大眼睛盯着郁新,“你忘了今天上头的警告?再犯,恐怕在劫难逃。” 面对指责,郁新并未动怒。 他苦笑摆手:“哎,张兄,你真是……我的意思是,今后咱们做官,就如同那颔首的鹌鹑即可。圣意难违,服从命令便是。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上头指哪打哪,切勿犯逆。” 张襄暗觉自己或许是被工部的琐事钝化了思维,竟问出了这样不智的问题。 “如此,上头就会满意了?” 郁新摆了摆手:“世间哪能人人都公正廉明,埋头苦干?你我知道不可能,上头更清楚。如此,留个听话的在身边,总好过整天对着那些只会硬碰硬的谏臣吧?” “这官做得……” 张襄轻叹一声,终究没有把不满吐露,摆摆手,背过双手,摇头离去。 郁新再次冷哼。 从政多年,他对天下政务了如指掌,人口田赋,地理要塞烂熟于心。 执掌户部,钱粮收支分毫不差,自认勤勉,确保国库充盈。 但人心易变,国运27载。 上至君主,下至百姓,心态皆在变化,包括他自己也不例外。 他不想做一个平庸的官员,却又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 守护好大明的财库,郁新觉得这已是对得起圣贤教诲,皇恩浩荡了。 …… “缪良哲家里的那位,得了朝廷的封号,如今也不埋怨他整天不沾家了。” “可缪良哲呢,祭祖完,转身又套回那身泥点子袍子,往田里一扎,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红薯高产30石,消息迅速传遍应天府,民众期待明年自家地也能种上红薯。” “这股风一吹,连应天府那几块地界上还没改完粮税规矩的地,老百姓自个儿就着急忙慌地举报起来,事儿就这么顺溜地办成了。” 江面辽阔,秋风瑟瑟。 云平码头上,长江之畔,朱高炽斜睨着朱允熥,低声叙述着由红薯引发的种种事端。 朱允熥转头望向码头,视线掠过排列有序的太监宫女,亲兵与礼部官员。 排得整整齐齐迎接着什么人。 “朝中大臣近况如何?”朱允熥向朱高炽询问。 朱高炽反应淡然,耸肩道:“一如既往,日日颂扬缪少师的赫赫功绩,私下憧憬取而代之,坐享一品高位。” 说罢,朱高炽诧异地盯着嘴角含笑的朱允熥。 “你问的,怕不是这回事吧。” 朱高炽语速加快,眼神滴溜溜转了几圈,定了定神。 “那些人啊,还不是日复一日的过。听说,翟善觉得每三年一次的京察查不出官员的好坏,想学交趾那边的选官法子,现在风声已经漏出去了,好多人耳朵都竖着呢。” “还有户部尚书郁新,嫌皇亲俸禄太高,想打报告减他们的银子。再加上九边的军务,打算动动开中制。但这些都还是说说,没真动手。” “工部尚书张襄,不知道听了户部的风声哪根筋不对,直接在衙门里就跟郁新干上了,然后递了折子,让皇爷爷给冯宏朗在工部也安个职位。” 江面上,商船一艘接着一艘,乖乖按照应天府的吩咐,在水面或是停着,或是慢悠悠漂着,不敢靠近码头。 旁边还点缀着零零星星的渔船,像洒在水上的雪花。 朱允熥瞅了两眼,笑着道:“他们这么折腾,我还真没想到。” “啥意思?”朱高炽有点迷糊。 “朝廷的风气要变喽。” 朱允熥神情严肃,不敢有丝毫放松:“你是不是觉得他们都忙着操心国家大事,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不顾了?” 朱高炽颔首:“不是这样是咋样?就户部那点风吹草动,尚炳他们几个,差点就杀去户部找郁新理论,想问问户部究竟是谁家的。” 朱允熥一怔,眼睛在码头上扫了一圈,没见着朱尚炳他们。 他转头问道:“他们真去了?” 朱高炽翻了个白眼,“真去了,这会儿还能出得了宫?不得让爷爷揍得满开花。” 朱允熥苦笑摇头。 这正是他担心的事啊。 朝廷里头的大员们行事变得越发小心,事事都把自己的乌纱帽挂心头,生怕行差踏错。 户部那头削减皇亲俸禄的事儿,风声刚一起,他们便借机表忠心,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 皇亲贵族们哪还敢多嘴? 这招进可攻退可守。 反倒是张襄,居然能拉下读书人的面子,直接上书让朱元璋把冯宏朗那几个安排到工部去,真是叫人跌破眼镜。 第454章西平侯沐英回应天 不过嘛…… 朱高炽瞅着朱允熥,凑近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在琢磨,冯宏朗他们一旦进了工部,归了张襄管,以后办事就不方便了?” 朱允熥默默颔首:“正是这顾虑。” 朱高炽双手从袖中抽出,疑惑地问:“你这几天没翻朝臣的奏折吧?” 朱允熥一脸困惑:“婚期将至,今日信国公府跟西平侯府又进京,我哪有空闲看奏折啊。” 中秋已近在咫尺,而他的婚礼也即将拉开序幕。 信国公府,西平侯府,那不仅是未来夫人的娘家,更是皇室间亲密无间的纽带。 自从上林苑的红薯丰收事宜尘埃落定后,朱允熥就在朱元璋的催促下,全身心投入到婚事准备跟迎接两家进京的事务中。 朱高炽沉吟片刻,颔首道:“也是,你确实抽不出身。张襄的奏折之后,冯宏朗也递了折子,说自己才疏学浅,是个粗人,只知道怎么捣鼓蒸汽机,不敢担当工部要职。” “皇爷爷看完,乐了好一阵,直说冯宏朗迂腐不知官场。不过我猜,张襄听了冯宏朗这话,脸色怕是要难看极了。” 何止是难看,简直是被冯宏朗这愣头青挤兑得不轻。 朱允熥莫名的心情好了些。 就在这时,朱尚炳领着着一群堂兄弟,一路打打闹闹出了城,闯入了朱允熥的视野。 只见他领着一帮皇族堂兄弟,沿着码头边跑边喊。 “西平侯府的船来了。” “西平侯回京城啦。” 江面之上,云平码头前方。 自下游悠悠而来的,是一艘九桅十二帆的豪华大船,正慢慢收帆。 小船一只接着一只,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庞然大物,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巨船压沉。 小船贴近大船后,迅速用粗绳将二者绑在一起,合力转动着大船的方向,慢慢驶向码头。 后面,跟着一艘福船和几艘小船,待大船靠近码头区域后,才缓缓跟进。先行泊岸。 待大船逐渐靠近, 码头上的人群这才看清,船上诸多旗帜中,赫然有一面巨大的靛蓝色旗,上书一个遒劲有力的“沐”字。 大明坐镇云南的西平侯沐英,回来了。 这艘豪华大船,乃是朝廷特意从琼州府昌华港为西平侯准备的御用船只,以彰显皇恩浩荡。 朱尚炳低声道:“那是西平侯的宝船。” 朱允熥嘴角微扬,注视着码头上那艘壮观的船只。 甲士排列在船边,一位老将军身后跟着几位年轻将领。 他们的视线已越过码头,聚焦于应天城。 身旁的礼部官员走近,恭敬地对朱允熥耳语:“太孙,西平侯到了。” 朱允熥轻轻颔首:“我们前去迎接。” 他先行一步,内心满怀激动。 关于与大明皇室紧密相连的功臣沐英,他的记忆模糊且零星。 沐英自洪武16年镇守云南,鲜少回京,上一次归京已是洪武22年。 其生前使百族敬畏,死后悲泣相送,一生非凡。 沐家以全员之牺牲彰显对大明的忠诚,危难中仍誓死守卫国土。 老将军沐英领着一群青年将领步下码头。望见朝廷接队,他神情激荡,步履矫健。 未等朱允熥出声,沐英即深鞠一躬,“西平侯沐英,参见监国皇太孙众位世子。” 接着,云南侯府的年轻后辈与返京述职的云南道将领,也随即恭敬行礼。 朱允熥正打量着沐英。 他两颊胡须,眼神深邃,一举一动尽显边疆大将的风范。 沐英的披风下,是一件伤痕累累的铁甲,每一道裂痕都是战场搏杀的见证。 沐英的声音洪亮,刚一出声,朱允熥连忙上前,双手稳稳扶住弯腰的沐英。 “西平侯太过客气了,您是长辈,在晚辈面前无需如此大礼。” 朱允熥审视沐英的同时,沐英也在细细打量未来的女婿皇太孙。 真年轻,充满力量。 身材魁梧,腰杆笔直,双目炯炯有神。 早前听说这未来女婿曾随开国公征战交趾,对抗陈朝,英勇非凡。 沐英心中半信半疑,认为可能是开国公为外甥添光。 而今人就站在面前,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那些军报的真实性,他已深信不疑。 “哈哈,那老臣就不客气了。” 沐英的脸上绽放出开怀的笑容,沐晟跟沐昂两兄弟不由得愣了一下。 自从父亲坐镇云南,这样舒心的笑容可是不多见的。 而在心底,沐英真是感到无比的满意。 从前,他从未有过念头,要把自家女儿送进皇宫。 谁能料到,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因他恳求,与朱标嫡子结缘。 那时,沐英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与皇上的情谊,举国无双。 朱标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亲如一家。 女儿能成为朱标儿子的妻子,这是一份何等荣耀的事啊。 皇族厚待于他,沐家自然也要誓死相报。 也正因此,沐英才愿意让女儿进宫,做了太孙的侧妃。 但凡为人父母,总盼望孩子将来幸福美满。 沐英也不例外,联姻之事既定,他心里自然就期盼太孙是个好青年。 如今观之,一切都很合心意。 毕竟,太孙比朱标更为英勇,能上阵杀敌,这正是朱标所缺少的。 朱允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沐英的手,“前几日宫里收到杭州府急送的奏折,说英伯您停泊在了钱塘江。昨天,松江府的急报也到了,宫里上下都乐开了花。” 沐英放眼望了望云平码头,感慨万千:“臣一介莽夫,怎敢劳烦宫廷如此挂怀。” 朱允熥摆了摆手,眼角余光瞥见沐家两位少爷,正向他投来不善目光。 他笑出声,牵着沐英嘱咐道:“英伯当之无愧。今早皇爷爷派人找我,邀我携皇子与大臣来接您回宫。皇爷爷怕已等急了。” 言语间尽显他视沐英为应天城不可或缺的人物。 沐英感动至极,恭敬向应天城行礼。 “要不是为大明,为国泰民安,文英愿以一生侍奉皇上,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 他的真挚感情,令人赞叹。 朱允熥目光闪烁,沐英在众养子中最为出色,深受信任。 这些年,随着皇子成年,分封各地,边疆藩王势力崛起。 第455章 朱尚炳:是兄弟,就约架! 跟随朱元璋的养子们,有的战死沙场,有的病故。 余下者多为驻守一方,或统率军队,或担任一卫指挥,已不如当年受重视。 唯独沐英是个特例。 岐阳武靖王李文忠离世后,沐英成为爵位最高、手握重兵的养子。 云南的军政大权,大部分掌握在西平侯府,可见其地位之不一般。 朱允熥笑着说:“皇爷爷正在等英伯回宫。这次回来别走啦,今后还有很长时间陪伴皇爷爷。” 沐英神色深沉:“明天我要去孝陵。” 他要去祭奠马皇后。 朱允熥毫不犹豫的道:“到时我陪英伯一起去。” 沐英看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这时,礼部官员已经完成迎宾仪式,准备带他们上岸。 朱尚炳带着朱高炽跟堂兄弟们,走到沐晟,沐昂两兄弟旁边。 朱尚炳面露几分自得,对两人挑了挑眉:“听说二位在云南颇为勇猛?” 他自认自己那趟交趾之旅,在大罗城头也是英勇无比。 论起武略不输同龄人分毫。 沐昂嗤之以鼻,碍于对方皆是皇室血脉,故而未发一言。 相比之下,沐晟却笑了,摆了摆手。 “我与昂弟不敢称勇,西平侯府中最是勇猛的当属家兄沐春。云南各军里,不乏年轻将领,能于战场之上力擒巨象。” 言毕,沐晟上下打量了朱尚炳一番。 朱尚炳这副身板,怕是见到云南那种巨象都会吓得不轻。 朱尚炳显然捕捉到了那份微妙的眼神,不满地道。 “允熥的太孙府旁边就是练武场,改日咱们较量较量如何?” “尚炳世子金枝玉叶,我们这些臣子哪里敢啊。” 朱尚炳摇了摇头,“皇爷爷昨日还说,咱这一辈的父辈与英伯情同手足,我们自然也就如同兄弟一般。兄弟之间,何必讲究君臣之别。” 朱高炽听到这话,不自觉地扭头避开,他可不想见证朱尚炳出糗瞬间。 难道他还不清楚,这次去允熥那里做宾相就是去挨打的吗? 果然,沐晟听了朱尚炳的话,眉毛一扬。 “今年南方有叛乱,在下与昂弟领兵平叛。身处险境,敌众我寡之下,我俩联手巨象,驯为坐骑。曾闻炳世子随太孙南征,同样有破敌之勇,若有机会切磋,也算弥补遗憾。” 朱尚炳渐渐感觉不对劲,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什么险境,以少胜多,两人合作降服巨象…… 想象中,那比他大腿还粗的象腿,在他脑海中若隐若现。 正当他想拉开距离,把朱高炽挡在中间时。 砰! 朱尚炳双手微颤,只见沐晟一只胳膊搭上了他的肩,咧嘴笑道:“尚炳世子果然是勇者,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朱尚炳双腿紧绷,若非沐晟搭着肩,他都觉得迈不开步了。 “晟昂两兄弟跟尚炳,高炽他们相处得真好。” 朱允熥望着前方人群,笑容满面。 沐英也笑着颔首,他家孩子能与皇族如此亲近,实属难得。 当看到礼部官员分成两队后,他却停下脚步,转身眺望江面。 “今天还有人返京吗?” 沐英的眸光一闪:“是汤老太爷?” 朱允熥先颔首又摆了摆手。 “老太爷今年身体欠佳,抱病在身,本已计划进京,无奈只能上书说明情况。今日是汤二叔带家人回京,礼部按例迎接。” “因不确定归期,待会儿送英伯进宫后,我得来此等候。” 沐英紧锁眉头,听说汤和生病无法出行,这让他忧心忡忡。 人老了,一点小病都可能引发大问题。 他轻轻叹息,对朱允熥说:“原先还想和老太爷在京相聚,可惜……不晓得日后能否再与老太爷共饮?” 朱允熥心中也无把握,只依稀记得信国公早于朱元璋离世。 看来时日不多了。 他强颜欢笑道:“英伯如今留在京师,总能找到机会的。” 可沐英却摆了摆手:“皇上就是爱折腾你们这些年轻人,从这码头到皇宫,一路走去得费多少时间和力气,来回两趟,大半天的光阴就没了。” 说罢,沐英环视四周,看到码头边上那些平时供劳力休息的连排棚子,便一把拉上朱允熥往那边走去。 朱允熥一脸疑惑:“英伯,这是……” 沐英笑道:“不必着急,大家都到了应天,早一点晚一点无所谓。不像过去,每次回京总是匆忙,时间紧迫得像在赛跑,咱们等等信国公府的人吧。” 说完便转过身去。 西平侯静坐码头,不再移动。 礼部官员们对此感到惊讶,原本的计划并无此安排。 然而,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于提出异议。 西平侯是皇上最喜爱的义子,即将把女儿嫁给皇太孙,成为皇室成员,定居应天。 近期宫中流言四起,称此次西平侯返京并非仅仅为嫁女或归乡养老,更有可能接手五军都督府,掌控京城几十万军队。 在这个喜庆之日,无人敢冒犯沐英。 因此,礼部官员们只能求助地看向皇太孙。 朱允熥也觉得有些突然,看样子,沐英这次回京定居,会带来不少热闹。 “既然英伯体谅我,不想让我在宫里和这里来回跑,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等信国公府的人到了,一起进宫吧。” 礼部官员们得了太孙命令,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边,有位礼部官员拿着笔跟小册子,飞快地记录着。 某年八月,皇太孙熥迎接西平侯,二人一同在江边等候信国公府的到来。 这是礼部为这次大婚特意安排的记录官,负责记下婚礼前后的所有事情。 事毕,这些文件都会被存入宫中档案,以此彰显大婚之盛况,皇恩深重。 朱允熥坐定后,凝视长江,思考信国公府的船到达所需时间。 沐英审视了凉棚外的礼部官员与层层守护的亲军。 “臣在钱塘江畔停泊补充物资时,听说应天朝廷近来事情不少,颇为有趣?” 朱允熥悄悄回头望向沐英,心头微微一震,随即又转向棚外官员们。 “本宫跟西平侯谈些家事。” 家事,不适合外传。 第456章十几万两银子的回礼 就在凉棚旁边,礼部官员们,一个个俯首不语,悄悄退到远远的地方。 周围的禁军们,也是无声地扩大了警戒圈。 沐英只消一眼,就默默颔首,这一幕足以说明,太孙在京城的威望之重。 “朝廷嘛,风向说变就变,谁也不知道从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皇上治理天下,就得顺着这股子风走,像大禹治水那样。” 朱允熥小声念叨着,心里头不由得想到,这两天朝堂里已经有人忙活着,打算为红薯亩产30石的事,撺掇全朝官员上表祝贺了。 朱元璋明确说过,不可急于求成,因此这些大臣们就开始另想办法,改成了全朝贺表。 沐英听懂了话外之音,冷笑一声。 “我这次回京久住,虽说是为了侍奉圣上,尽为人子的孝道。但我也还没老,还可以像廉颇那样,提枪上马,冲锋陷阵,震慑那些宵小之徒,清除不忠之人。” 话语里,镇守云南十年的沐英,自带一股历经风雨的沉稳气息。 朱允熥淡然一笑,没再多说。 朱元璋借着他大婚的机会,让沐英回京,其实就是想让他稳定京师。 当前五军都督府里,曹国公、凉国公、开国公这些大人物因为国事在外,几十万的京卫大军环抱应天,光靠汤醴一人,哪里管得过来。 上直亲军由常森统管,京卫归汤醴,现在再加上回京的沐英。 三位大将坐镇应天,又都与皇室亲近,足以保证京畿安宁。 想到这儿,朱允熥苦笑了一下。 可能,从一开始,朱元璋就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些,才安排了他跟汤沐两家联姻。 婚姻,在上可是大事一桩。 正好这时候,沐英讲完震慑小人,忠于皇上的豪言壮语。 目光转向江面,悄悄地说:“信国公府快到了。” 大明的监国皇太孙即将喜结良缘啦。 应天府就像这深秋的天气,一夜之间换了个新颜,处处洋溢着喜气。 随着信国公府跟西平侯府的进京,应天府的老百姓心里都明白,太孙的婚期指日可待 这两年,民间对皇室的好评如潮,是大明建国以来的又一次高峰。 作为京城,典范之地,应天府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比如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严管商税等措施,最为彻底,这里的百姓感受到的生活变化也最直接。 家家户户的粮仓里开始有了余粮,米缸不再是空荡荡的。 一晚上,应天府的街道被清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无需官府催促,居民们主动保持这份清洁,直到太孙的婚礼结束。 整个应天府的大街小巷装饰一新,红彤彤的喜庆色彩随处可见。 昨晚回京的沐英,留在宫中与朱元璋畅谈父子情深,今天清晨则沐浴更衣,出城前往神烈山,拜祭马皇后。 从朝阳门出城,沐英跟朱允熥肩并肩漫步在朝阳门外的大街上。 瞧着街道两旁无尽的民居,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红绸,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 “民心向着咱,那是因为上头施恩惠泽于民。今日这应天城披上红装,真真是大明朝君民一条心的见证。田税改革这事儿,往后推行起来定能事半功倍。” 朱允熥没急着接话,而是望向随行的侍卫刘远。 刘远立刻心领神会,驱马上前,贴近朱允熥耳边低语:“这不是官府安排的,全是百姓自己的心意。” 得知并非是那朝中官员手笔,朱允熥心中的石头这才落地。 他回头瞥了一眼沐英。 随后,朱允熥转向刘远,压低声音:“你去跟上元,江宁两县核实一下,应天城里外到底有多少户人家,中秋前夜,每家每户送一两喜钱,费用从太孙府的内库支出。” 刘远眼神一怔。 单是应天城内外,不算其他县,居民户数就超过十万了。 这么一算,可就是十几万两银子啊。 只是为了还礼? 朱允熥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告诉上元,江宁的官员,这些银子是皇宫里头赏给百姓的。” 安排完回礼的事,朱允熥不由悄悄叹了口气。 这两年,朝廷户部跟宫里的内帑越来越丰盈,可他自己手头却并不宽裕。 驿站改革的收益,几乎都用来补贴户部和维持军队伤病员的安置了。 倭国那边的金银矿产,直接落入了户部的口袋。 南方交趾道的收入,多是以实物为主,用作货物运输,协调朝廷南北物资。 要不是前阵子借着军事学院学员斗殴的机会,顺势搞了蹴鞠比赛和盘口赌注,他恐怕会成为史上最穷皇太孙了。 这边朱允熥刚安排完回馈百姓的事宜,前方的沐英已翻身下马。 沐英立于神烈山下神道前,转身对着朱允熥:“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步行登山吧。” 朱允熥欣然答应,轻巧地跳下马背。 孝陵仿照唐宋帝王陵墓依山势而建,以方形陵墓为特点。 由于神烈山上山下皆有孝陵卫守卫,因此跟随朱允熥上山的只有刘远一人。 三人沿着神道,自下马坊而入,一直来到孝陵。 享殿中央,供奉着大明孝慈皇后的灵位。 那慈祥端庄的神像高悬于灵位之后。 只一眼,沐英的眼眶便湿润了,双腿沉重地跪在面前的蒲团上。 “不孝子,来看您了……” 一句话未尽,沐英已是泪如泉涌。 朱允熥静静地站在一旁,任凭沐英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出。 这些年里,沐英虽几度返回应天,但每次都如行云流水,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洪武十五年的那一夏,当马皇后驾鹤西去时,他正身处云南的烽烟中,随蓝玉征战西境。 及至秋风起时,他才回到滇池之畔,携手傅友德继续征讨乌撒,东川。 马皇后仙逝的噩耗传来时,他远在征途,铁血男儿也几乎崩溃在战场的边缘。 紧接着九月,马皇后安葬于孝陵,他与傅友德再次挥师云南边陲,面对叛军汹涌,沐英毅然回师昆明,平定叛乱。 至洪武十六年,傅友德、蓝玉受诏还朝,他沐英却接下了镇守云南的重任。 直至洪武二十二年,阔别应天八载,他才重归京城。 第457章我吏部尚书是被冤枉的 朱元璋视他如亲子,授文武,托重任,而马皇后则给他们准备饮食起居,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如同一个慈祥的母亲。 如今,她已逝去,成了他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 直到沐英的悲泣渐息,朱允熥才缓缓上前,在沐英身旁跪下,对着孝慈皇后的牌位与画像。 完成三拜九叩之礼后,他面露微笑:“奶奶,孙儿即将成婚。爷爷为孙儿安排的,太孙妃是信国公的长孙女汤清悦,温婉贤淑,侧妃是英伯的沐彤云,同样秀美。” “她们都将成为孙儿的家人。今日,我和英伯祭拜,既为解英伯多年心结,也为向奶奶禀报这桩喜事。望您在天之灵,福泽绵长,保佑孙儿,保佑大明。” 言毕,又是三记郑重的叩头。 沐英静静看着朱允熥进行祷告,接着肃穆的看着马皇后的画像,亦三叩其首。 不久,两人步出享殿。 沐英轻吐一口气,道:“文官不可相信。” 这话突兀,令朱允熥一时错愕,转头看向对方。 沐英转向朱允熥,笑容中带着几分沉重:“我大明功臣一家,兴衰皆系帝王一念。但那些文臣,他们权力源于皇恩,名声却来自儒学,起于民间。” “你若欲变革大明,去芜存菁,清除,文臣们的手段将是五花八门,防不胜防。” 这番话,已非寻常寒暄,而是翁婿之间的肺腑之谈。 朱允熥颔首:“有英伯在京,侄儿自是安心。” 沐英轻叹,“昨夜宫中,侍君左右,见帝已华发初现,不复当年勇猛。皇上说你婚后,京卫……” 话到一半,沐英戛然而止,目光越过朱允熥,投向他背后。 只见一名带发居士,身着僧袍,安静地站在享殿外的一隅。 沐英略显惊讶。 孝陵守卫森严,日常由宗人府打理,本无僧道涉足。 而这居士的出现,必是宫中有意为之,且得到许可的证明。 朱允熥眉毛悄悄一挑,满心好奇地转身往后看。 只见享殿东南边的走廊下,徐妙锦以前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今全被一顶淡蓝灰的方帽严严实实地罩着。 身上穿着朴素的深青色僧袍,双手合十,还真有几分超脱凡尘的味道。 徐妙锦察觉到朱允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俯首弯腰行了个礼。 没等朱允熥开口说话,她已侧身轻移,悄悄隐入了祭殿的背后。 沐英脸上挂满了疑问:“这位修行人是……” 朱允熥心里不由得一阵尴尬,“她是中山王女儿徐妙锦,现在在孝陵为奶奶守灵,也为大明祈求福祉。” 解释完毕,朱允熥生怕多说多错,便抬脚向山下迈去。 沐英则站在原地,朝徐妙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望了望朱允熥远去的背影,眼神闪烁几番,这才跟上了下山的步伐。 …… 砰! “到底是谁在陷害本官。” 吏部府内,尚书公房里传来一声怒吼,路过的同僚们无不躲闪不及,生怕自己沾上是非,连忙快步离开。 屋内,翟善一脸怒容,满是无可奈何。 自己背后不知被谁捅了一刀。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天。 自己刚掌管吏部,还没坐热,他真有那闲心去搞什么大动作? 除非是疯了,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要改革朝廷弊病,推行交趾道的选官考核制度,让官员任命都遵循这一标准。 翟善脸色阴沉,关于交趾道选官考核的话,他还没说出口,整个朝廷的官员就已经在议论这件事,而且还言之凿凿地说他是多么推崇这个想法。 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过街老鼠。 至少老鼠知道人人都要打它,而他却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谁散布了这样的谣言。 “来人。”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的翟善,朝门外喊道。 随即,一名在吏部当差的小吏推门进来,毕恭毕敬地走到翟善身前。 “尚书大人。” 翟善眼眸一压,“你去请礼部跟兵部尚书来吏部一趟,说本官新得了一些好茶,想邀请他们一起来品鉴。” 小吏不敢多问,俯首弯腰退出了房间。 翟善心里的烦躁却越来越重。 现在,他只要一出现在各部衙门附近,人人都觉得他图谋不轨,要倡议恢复交趾道的选官考核。 就连这吏部内部,有多少人在暗地里对他这个新任尚书指指点点,他心里清楚得很。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翟善猛地站起来,叹了口气,从书架上拿下一个装茶叶的盒子。 接着,用一只铁壶烧水。 不久。 吏部尚书公房里飘出了清新的茶香,任亨泰跟茹瑺二人缓缓而来。 翟善见两人进门,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正要起身迎接,又停下了动作,望向他们。 “两位来得正好,我才把茶具烫好。” 说着,翟善开始往茶壶里倒热水。 第一泡,茶味最浓,没过多久,翟善便将茶汤分到茶海里,再均匀倒入三个茶杯中。 “尝尝,第一泡的好茶。” 任亨泰跟茹瑺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那份不解。 俩人落座后,开始细细品味起茶的滋味来。 翟善则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忙着准备第二壶茶。 “翟大人,这两天吏部那边……或者说,关于大人的那些风言风语,让您心烦了?外面传您提议要朝廷在交趾道实行官员考核,这不是您的主意吧?” 茹瑺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问了。 他目光深邃,盯着愣住的翟善。 翟善的眼神闪了又闪,轻叹口气望向茹瑺,满是感慨。 “懂我的,还得是老兄你啊。” 一旁的任亨泰平静瞥了一眼,接话道:“这么说,那些传言,并非出自翟大人之手咯?” 翟善撇了撇嘴:“现在外人,是不是都觉得这是我故意放出来的消息,想看看同僚们的反应,好做下一步打算?” 任亨泰点颔首,转向茹瑺:“这治理国家和用兵一样,说翟大人放出风声是为了探底,倒也不过分。” 茹瑺在一旁附议:“如今,宫里不少同僚都是这么想的。” 哎呀,真是头疼。 翟善听了茹瑺跟任亨泰的话,心里一阵憋屈。 第458章老朱:水泥是个好东西啊 “这事确实不是我干的,也不是我想借机试探同僚。” 翟善认真地为自己辩解。 茹瑺却悠悠说道:“翟大人心里,有没有考虑过推行交趾道官员考核这件事呢?” 翟善一下语塞。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接着摆弄茶水。 茹瑺嘴角一扬,喝下翟善刚泡好的第二壶茶,悄悄道:“翟大人现在很想知道,这谣言是从哪儿来的吧。” 翟善眼眸一压:“我现在就像是掉进了黑巷子,还得请老兄指条明路。” 茹瑺摆了摆手:“翟大人该想想,谁最不会是那个人呢?” “莫非……还是我自己……” 翟善猛然坐直,眼角一抽,又赶紧闭上了嘴。 但他的眼睛却瞪得老大,紧紧盯着茹瑺,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 任亨泰哈哈一笑:“翟尚书,你还真是当局者迷。” 翟善只觉得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看样子,这风声还真是我无意中散出去的……” …… “宫里现在风向如何?” 朱元璋蹲下身子,用手在灰石路上敲打了几下,转身对身边的朱允熥问道。 朱允熥接过解缙递来的一块水泥路断面,递给朱元璋。 “孙儿猜,翟善这时候应该已经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了。爷爷,这是解缙他们铺设的水泥路的样本。” “有这么厚?” 朱元璋看着手里足有十寸厚的水泥断面,惊叹道。 “宫里的事不急于一时,爷爷时间多得很,你也还年轻,眼下先好好筹备你的婚礼,今年咱们过个热闹年,明年给咱添几个曾孙玩玩。” 朱允熥抬头,望着那条笔直延伸至天边的水泥路,感慨万千。 “必须要厚,这条路的标准是要30年不用大修,50年还能跑马车。平时,小修小补就成。” 朱元璋颔首,站直了身子。 他两手往腰间一叉,仿佛是初次见到新鲜事物的孩子般,抬眼望向道路的那头,再用力地用后脚跟踩了踩水泥路。 他叹了口气:“咱还是第一次走这样的路。” 此时,朱允熥微微挪身,给解缙使了个眼色。 解缙心领神会,上前一步。 “皇上明鉴,这条道路是为了配合蒸汽机车特别铺设的。有了它,蒸汽机车载着重货就能畅通无阻,若非此路,运输将极为艰难。现在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朱元璋听了,自然心中透亮。 正如官道一般,一旦遇到山洪暴发,泡上一夜,许多路段就无法行人,更别提行车了。 但是。 朱元璋的目光在四周人群中扫了一圈,随后挥手呼唤:“英儿,你过来一下。” 沐英一听召唤,连忙快步上前。 朱元璋把一块足有半尺厚的水泥截面递给沐英。 “你仔细看看,这水泥若是用来筑城,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皇帝的思维总是跳出常人的框架,看待事物有着独到的视角。 此刻,朱元璋正感受着脚步踏在坚硬水泥路上的微妙震感,内心惊叹连连。 在他眼中,这条坚不可摧的水泥路,若用于加固城池堡垒,将产生何等奇效?他思考着水泥的制造便捷性,以及它在加速大明长城建设中的潜力。 未等朱允熥,解缙,冯宏朗等人的详细解答,朱元璋已迫不及待地追问。 “这水泥的制作工艺怎样?铺路费时费力吗?能否用于城堡建造?能否防御攻城之敌?” 大匠冯宏朗,在朱允熥跟解学士的示意下,小心地走近朱元璋,心怀敬畏地答道。 “启禀皇上,水泥由山石煅烧配以秘法制成,主要耗费在于采集山石并送入煅烧炉。” “铺设水泥路,需先运水泥至工地,加水加碎石拌匀,人力即可将混合好的水泥倾倒铺平。夏日只需一天一夜,秋冬则需三到五天可成。” “至于建城堡,先以铁条编织笼架,外覆木模,注入水泥浆。铁条虽消耗不小,但可减细加密,以节俭使用。” 得知水泥源自简单煅烧山石,且硬化速度之快,朱元璋眉宇间闪过惊喜。 确认水泥可用于城堡建设后,他兴奋地抓住冯宏朗的肩头。 令冯宏朗惊慌失措,几乎站不住脚。 被皇上亲自触碰,这是何等荣耀! 朱元璋轻笑道:“冯爱卿勿须紧张,咱只想进一步了解,用这水泥建城,能否造出坚不可摧的堡垒?” 至于铁条的需求,朱元璋早已胸有成竹。 琼州的昌化矿产量喜人,铁锭钢锭不断从昌华港运往应天。 况且,交趾道新探明的矿藏亦十分丰富,那里的开发正热火朝天,对当地土著的管理虽不如对倭人严格,但也绝不宽松。 冯宏朗此刻既惊又惧。 他稳住心神,沉声道:“微臣曾在太平矿尝试以水泥筑墙,即便是朝廷最强的火炮,也要连续轰击数十次,方能穿透一尺厚的墙体。” 冯宏朗的语气充满了得意。 可旁边的朱允熥心里头却不是滋味。 大明朝的火炮火力还是差了点意思啊。 “妙啊。” “真妙。” 朱元璋却是精神头十足,满脸红光,拍着冯宏朗的肩膀,一个劲儿夸好。 “有了这结实又快捷的水泥法子,咱大明的边防线往后那就是如虎添翼了。” 脑瓜子里,眨眼间就勾勒出一幅宏大的大明九边防线图。 那些九边之外延绵不断的山岭上,全都是用这水泥技术建起来的长城。 朱元璋感慨万千,望着冯宏朗。 “咱大明北疆百姓,往后能免遭侵扰之苦,冯爱卿首功一件啊。” 首功。 冯宏朗一听这话,眼睛噌一下就亮了。 宫里头前不久可真出了个穿上仙鹤红袍的。 他也就想想,不敢有非分之想。 朝廷向来赏罚分明。 莫非这次又要升官了? 冯宏朗已经沉浸在幻想里,心潮澎湃。 朱允熥则微微笑着走上前:“爷爷,要说用这水泥法建九边长城,城墙结实倒是其次。” “嗯?” 朱元璋眉毛一挑,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那蒸汽机就是这家伙带着冯宏朗他们这些工匠整出来的,这点朱元璋心里门清。 眼下瞧着朱允熥,朱元璋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这水泥法子,莫非也是这小子带着人鼓捣出来的? 第459章皇太孙大婚之日 朱允熥轻声接上了话茬:“用这水泥法,不管是建九边长城还是城池,最关键的在于建造简便,省时省力。” “建城墙嘛,先搭钢筋架子,外面套上木模,再往里灌混了石头的水泥浆,等水泥干了,城墙就成了。别说内地建城,单说九边长城,北地地形复杂,用水泥能大大节省人力。” 科技进步的最大好处是啥? 省时间,提效率呗。 现在大明是怎么建城池,造九边长城的? 不管是城池还是长城,先挖地基,底下铺碎石,条石,再往上堆碎石、黄土打基础,最后用规整的条石或青砖,抹上糯米灰一层层砌上去。 耗时耗力不说,在九边那种地势险恶的地方,就连长城用的条石都得从老远的地方人力运过去。 用水泥可就不一样了。 水泥一袋袋拉到工地,碎石现场就能找。 除了建得快,朝廷以后建九边长城的开销,也会比现在这法子省得多。 朱元璋只剩感慨了,也终于明白,这小子为啥明天大婚,今天还拽着自己出城来看这水泥路。 他不由得感叹:“这法子真是妙得很呐。” 朱允熥嘴角一扬:“禀皇爷爷,水泥的用处可不止这些。用对了地方,它能派上无数用场。” 朱元璋一听,心里头那个痒痒。 他随即四下看了看,嘿嘿一笑,拉起朱允熥的手,就往路边一个还没拆的工棚走去了。 “你慢慢说,咱仔细听着。” 朱允熥轻轻颔首。 “以后朝廷多烧些水泥,除了朝廷用,剩下的还能帮助老百姓盖房子。地方上也可以用这水泥,在以前没法动工的地方建桥,连接各地。” “要是哪个地方城墙破了,用水泥修补,又能省下不少国库的钱。最重要的是,以后再有洪水,咱们能用这水泥赶紧堵漏,加固河堤。” “还能建那种不会垮的水渠,灌溉农田,造福一方。” 朱元璋听完这一系列好处,心里已是激动不已。 他明白,这些还只是朱允熥当下能想到的,肯定还有更多没说的。 “不错,真是不错。” 朱元璋连连叫好。 沐英这时悄悄上前,满脸笑意来到朱元璋面前,弯腰行礼。 “微臣恭贺皇上,今日得此水泥法,大明朝又添一臂之力。臣才疏学浅,只想到若是在云南那崇山峻岭间铺上水泥路,我军将来征讨地方叛乱就能如闪电般迅速。” “更能在险要位置建城堡,切断叛乱分子的联系,防止他们势力扩大。眼下朝廷推行的土流并存政策,便可以逐步过渡到以流官为主,让他们彻底被教化。” 朱允熥听岳父这一席话,不由得有些诧异。 未曾想岳父镇守云南多年,已经意识到要彻底收服云南,必须以流官为主,实行改土归流。 但转念一想,朱允熥心里也就释然了。 改土归流这样的大政策,本就是在土流并存的基础上,需历经百年逐步实施的。 并非他们想不到,而是即便想到了,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到的。 世间事万物皆可变,唯有人心最难改变。 让东南那些地方的风俗习惯改变,哪是一朝一夕的事。 朱元璋此时龙颜大悦:“行,如此甚好。” 感慨过后,朱元璋立刻收起笑容,目光变得严肃:“这方法绝对不能流传出去,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这是皇帝的命令。 朱允熥,沐英,解缙等人连忙上前鞠躬。 “臣等遵命。” 朱元璋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摆摆手,拉着朱允熥的手再次踏在水泥路。 “明天就要大婚了,想要爷爷给你什么赏赐?” 朱允熥回首,望了一眼身后的冯宏朗。 朱元璋立刻摇头低声说:“提拔过快反而不利。” 朱允熥会意,“为国家办事,允熥不需要皇爷爷额外赏赐,只需皇爷爷认可就行。” “真的什么都不要?”朱元璋斜眼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抓了抓脑袋,最后低声道:“皇爷爷若是想要修筑长城之类的东西,可以让我派朝廷里的大臣来办吗?这样一来,就可以防止这种工艺泄露出去了。” 朱元璋忍不住对朱允熥多打量了两遍,然后咧嘴一笑。 想得周到,是件好事。 “爷爷答应你。” 朱允熥立刻咧嘴笑:“孙儿谢过皇爷爷。” 朱元璋随即放声大笑,一只手搭在朱建的肩上,视线转向沐英:“回宫,明天就是大喜之日,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咱可没法向你岳父交代。” 沐英连忙弯腰行礼:“微臣惶恐,沐家小女能与太孙结为连理,全是皇上洪恩。” 朱元璋嘴角一挑:“改了门庭,就如此小心。现在你既然是这小子的岳父,以后就得多多管教他,别有什么君臣界限的想法。” 沐英点头。 朱元璋这话表面上让沐英以岳父身份教导太孙,实则是希望沐家成为太孙的坚实后盾。 见识过水泥路及其多种用途后。 朱元璋便失去了继续留于城外的兴趣,当即起驾返回皇宫。 …… 次日。 八月十五。 按惯例,朝廷应在这一天举办中秋宴,君臣共聚宫中。 今年因太孙大婚,两件大事便合并一处举行。 清晨,礼部与宗人府的官员作为朝廷与皇室代表,分别前往天坛地坛祭拜,以告天地。 而大婚的正副使节则提前一晚住进了宫里。 待宫门开启,便着手处理各项礼仪事宜。 尽管宫中有令,禁止地方官员进献贺礼,但皇室成员与朝中显贵仍早早将礼物送入宫中。 由于婚宴设在奉天殿,故奉天殿外的台阶上,堆满了用红布红缎装饰的贺礼。 天色未明。 朱允熥被比他还激动的小二十三叔朱桱喊醒。 小家伙裹着厚厚的棉衣,在床上兴奋地蹦跶,嚷嚷着今天终于能参加宴会了。 当朱允熥起床,秀婉、秀兰两位侍女为他梳妆打扮,换上通天冠服时。 大婚正使任亨泰,以及大婚副使方孝孺,在朱高炽,朱尚炳等众多京城宗室王世子的陪同下,来到了东宫。 别说朱高炽跟朱尚炳等人,就连任亨泰跟方孝孺今日也满面红光,精神焕发。 第460章迎亲,朱尚炳没跑掉 见朱允熥已穿戴整齐,两人立即上前。 “今日太孙大婚,臣等特来为殿下庆贺。” 随后,方孝孺低声补充。 “蒙皇上隆恩,太孙大婚于东宫行合卺之礼,殿下应铭记皇恩浩荡。成婚后,便是之时,望殿下能固守本分,事事以国家为重,早日使皇家血脉兴旺。” 方孝孺虽古板,此时却让人难以反感,反而显得几分可爱。 睡眠不足的朱允熥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允熥铭记方先生教诲。” 任亨泰瞥了方孝孺一眼,轻轻推了他一把。 “既然太孙一切就绪,我们便随殿下前往太庙祭祀大明列祖列宗吧,勿要耽误了后续迎亲的吉时。” 方孝孺满脸笑容地颔首,望着身着红色通天冠服的朱允熥,心中愈发确信,自己那场雨中的选择没有丝毫做错。 这2年来,无论朝中如何议论。 这位皇太孙,所做的一切都是从民众出发,心系天下。 尽管心学与他毕生坚守的理学路数背道而驰,但世上的学问千千万,心学作为儒学一家之言,方孝孺思量许久,倒也觉得无甚不妥。 圣人不是也教诲过,需以仁爱之心待民嘛。 眼见大明黎民百姓日子逐渐红火起来,方孝孺愈发沉醉于在大本堂教授那些皇族贵胄子嗣的生活。 众人一路向东宫,朝着太子居所行进。 朱尚炳两手拢在袖中,撞了撞旁边的朱高炽:“你们猜,熥哥今晚会先和哪位新娘共饮合卺酒?” 朱高炽翻了个白眼,“听说沐成,沐昂还有汤家几位兄弟昨日聚在一块儿了,你咋不先考虑这事?” 朱尚炳朗声一笑,自己今儿个得扮演那个挨打迎亲的角色,这点他倒是最近才领悟过来。 一听朱高炽提及,连忙贴近他一些,背部对着对方。 低下头,一脸坏笑地说。 “我昨晚在宫中兵器库里泡了大半天,总算找到几件软甲,现在已经全副武装了。最外层还是细鳞甲,就等着哪个不知死活的直接上拳头呢。” 朱高炽撇了撇嘴,瞅着朱尚炳那明显鼓起不少的后背。 “没事,反正二叔儿子多的是。” 朱高炽这一挤兑,朱尚炳立刻眼睛一瞪,快步走到前面的朱允熥身旁。 “熥哥,说好了啊,今天之后,你得给我在五军都督府找个差使。不能炽哥都当上税署署正了,我还在大本堂天天念书。” 朱允熥点了点头,“英伯会去都督府任职,沐成跟沐昂中必有一个留京,到时候你跟他们一块儿吧。” 朱尚炳闻言,嘴巴张得老大。 敢情,他是躲不过沐家这一关了? 本想劝朱允熥让自己避一避沐家那俩能斗大象的硬茬,却见朱允熥已步入太子宫门。 “儿臣参见父亲,今日大婚,即将出宫迎亲,父亲有何吩咐?” 同样清晨即起的朱标,换上了喜庆的服饰,端坐殿中,望着身着大红通天冠服的儿子,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早点为咱朱家添丁进口。” 朱允熥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父亲,把心事暂放一边,躬身退出。 随后,在任亨泰与方孝孺这两位婚礼负责人的引领下。 朱允熥前往乾清宫拜见朱元璋,又去太庙祭祀大明列祖列宗。 一番仪式后。 宫中与他八字相宜的内侍、禁军等已到奉天门外,组成迎亲的队伍静候。 待朱允熥领着一群充当傧相,准备挨打的堂兄弟们抵达奉天门外。 嘭嘭嘭。 奉天门东西两侧的长安门间,烟花齐鸣,道道光芒冲天而起,绽开朵朵绚丽的火花。 这是在向城中传达信号,太孙的迎亲队伍即将出发。 烟花在皇宫前炸响,应天府瞬间热闹非凡。 从西长安街至中正街,再跨过升平桥,这条迎亲的主干道上,人潮如织,百姓们簇拥在路两边。 主干道两旁,街道巷弄,喜庆气氛像波浪一般,层层叠叠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真可谓是全城动员,万民共乐。 迎娶的队伍走在路上,老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明明鸡鸣就启程,结果太阳爬到头顶才挤进信国公府跟西平侯府的巷子口。 之前,宫里为了不让西平侯府面上无光,趁着沐英还没迈进应天城,紧赶慢赶把信国公府隔壁的一大块地盘买了。 院墙一拆,两家变一家,新大门一开,气派不减。 这样一来,总算不用在信国公府墙上另开一门洞了。 迎亲队伍刚拐进巷子,就被沐成,沐昂领着信国公府汤家一群精力旺盛的小少爷们堵了个严实。 这可不是寻常的接亲套路。 哪有新郎没到新娘家门口,先被自家小辈拦下的? 任亨泰跟方孝孺对了个眼神,抖了抖红袍,上前几步。 “今天是好日子,宫里规矩不严,但你们这也太过分了吧。” 沐成抿着嘴,眼睛在队伍里搜寻着什么。 沐昂开口道:“两位大婚使者,小子们年轻,平时爱闹腾,但礼数还是懂的。今天不是针对殿下,而是听说殿下迎亲队伍里有人扬言,能单挑我们女方家的小伙子们。” 剩下的话,沐昂咽回去了。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人群中的朱尚炳,穿着鼓鼓的衣服,像个塞满了的布袋。 这家伙居然还给自己套上了个王八壳子似的盔甲。 任亨泰跟方孝孺交换了眼神,无奈苦笑。 这就是年轻人的意气之争,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们两个长辈也不好真板起面孔来训斥。 转过身,两人望向骑在黑马上的朱允熥。 朱允熥也是无可奈何。 按理说,他的婚礼不必像民间那样去迎亲。 皇家的婚姻历来都是女方送新娘上门,所有仪式都在宫中或王府举行。 连朱标当年的大婚也是这么办的。 可到了他这儿,皇爷爷突发奇想,要他走一遍百姓结婚的流程。 朱允熥握着马缰,侧头想找到朱尚炳。 但人群熙熙攘攘,哪那么容易就看见对方。 人群里,朱高炽扯了扯畏首畏尾的朱尚炳,低声说:“人家就是在等你呢。这么多人看着,你不能让咱朱家丢脸。” 朱尚炳连连摆手:“我什么都没做啊,熥哥儿成亲,怎么我就得背锅呢?” 第461章太孙醉了 朱高炽瞅了他一眼,合拢双手,没说话。 朱尚炳心里懊悔极了。 自己逞什么英雄? 沐家兄弟可是连战象都能放倒的主儿,他这两条竹竿似的手脚,能挨几下? 背个小锅也就罢了,现在分明是要扛大锤。 那俩兄弟简直就是两个人形大锤。 咬咬牙,朱尚炳心一横,为了不让自己将来后悔,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就见一堵人墙挡在前方。 “呀。” 朱尚炳大吼一声,直愣愣地朝着沐成和沐昂兄弟俩的方向冲了过去。 …… 信国公府里,花朵如云,灯笼高挂,一片喜庆景象。 红双喜字贴满窗的闺房中,一位妆容华丽的妇人手握犀角梳,正为今日披上嫁衣的汤清悦细心梳理秀发。 房间内挤满了公府的女性眷属跟侍女们,个个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今天过后,信国公府不仅将是大明功臣显赫之家,还将添上皇亲国戚的尊贵身份。 若未来顺遂,府上将成为国舅,荣耀延续数代。 为汤清悦梳妆的是她二婶。 只因汤夫人已坐于一旁,泪光中含笑。 那是幸福的泪水,无人非议。 见二婶即将梳妆完毕,众女眷轻声吟唱起来。 “一梳到尾同偕老,夫妻举案又齐眉。” “二梳到尾情意浓,夫妻比翼共翱翔。” “三梳到尾心相印,白头偕老永不分。” 二婶放下梳子,望向铜镜中妆容端庄的汤清悦,笑道:“妆成。” 随即,两名侍女轻手轻脚地从桌案上捧起那顶准备已久的凤冠。 珠光宝气,闪耀生辉,九龙九凤,镶嵌珍珠。 宝明玉,金质冠梁,嵌红宝石,光彩夺目。 她们小心翼翼地将凤冠戴在汤清悦头上。 瞬间,房间内光芒璀璨,华丽无匹。 “皇太孙驾到。” “皇太孙来迎娶新娘啦。” 屋外,仆人们跟侍女们的欢呼此起彼伏。 屋内,贺词连绵。 “春日生机,两家结缘,喜事连连……” 与此同时,西平侯府内,相似的情景也在上演。 “哎哟哟……” “哎哟喂……” 侯府前,朱尚炳凭借着一己之力,突破重重包围,为朱允熥开辟道路。 然而,未及得意,全身如遭骨肉分离般的痛楚袭来,迫使他紧抓着身旁的朱高炽,方能勉强站稳。 朱尚炳恨恨地盯着沐成和沐昂等汤家的小辈。 这帮人,专挑皮肤最硬的部位打。 痛死也不会留下疤痕。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已经肿起来。 避开要害穴位,那些地方的皮肉仿佛被千万小人拿铁锤不停地敲打。 “此仇不报,枉为大将。” 朱尚炳愤愤而言,却因吸冷气而断断续续,最终目光哀怨地凝视着朱允熥。 朱高炽冷笑道:“你以为,你刚讲的话,熥哥能听见?” 朱尚炳嘴巴微张,心中却是一声叹息。 “今晚他什么事都办不成。” 朱高炽拧眉,一脸疑惑地看向朱尚炳,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夜幕降临,应天府一片喜庆。 城里城外,百姓们不仅收到了每户一两银子的赏赐,信国公府跟西平侯府门前还设起了流水宴席。 来客络绎不绝,庆祝的酒席一桌接着一桌,从中午一直摆到了黄昏,整片街巷都被公侯府的宴席占据。 不知何时起,中山武宁王府也加入了流水宴的行列,声称是为了太孙大婚跟大明的喜庆而设。 最终,全城的显赫之家纷纷效仿,大宴宾客。 夜色降临,整个应天府弥漫着酒香。 今天,皇上特许夜不闭城。 皇宫之内,可能是因为朱元璋亲眼见证了朱允熥大婚,他与群臣从正午畅饮至深夜。 惠妃多次派人出来试图劝阻,但已满脸红晕的朱元璋丝毫不为所动。 至于朱允熥,早已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熥哥儿。” “颍国公府上的人来敬酒啦。” 朱尚炳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一手搀扶着浑身酒气的朱允熥,带到颍国公傅友德的儿子面前。 没等朱允熥反应,朱尚炳就将酒壶塞入朱允熥手里。 “颍国公?” “傅……傅公,忠心为国……” “干杯。” 无须催促,朱允熥自己就把酒壶凑向嘴边。 紧跟其后的朱高炽眉头越锁越紧,察觉到事情似乎不太对。 这酒味怎么越来越浓烈? 哐当一声,半满的酒壶掉落,顿时酒香四溢,充斥着大殿。 朱允熥终于支撑不住,拽着朱尚炳一同瘫倒在地。 “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 朱高炽一个箭步冲上前,与众堂兄弟一道把朱允熥架起,盯着依然若无其事的朱尚炳。 朱尚炳轻松地耸耸肩:“放心吧,没事,熥哥儿不过是酒量不佳,醉了。” 朱高炽一听此言,立刻反应过来。 这酒绝对有猫腻。 望着被众臣簇拥着的父亲跟大伯,朱高炽咬牙切齿。 “今晚的合卺酒怎么办?” 任亨泰跟方孝孺作为婚礼的使者,并未参与向朱元璋跟朱标敬酒的行列。 二人看着自己一手操办的热闹婚礼,满脸自豪。 然而转瞬间,他们就发现皇太孙竟被一群皇族世子架着,急忙赶来。 “发生了何事?” 方孝孺有些担忧地望着低头呢喃的朱允熥。 任亨泰扫视全场,地上的酒壶散落一地,太孙胸前因酒渍而变了色,他面色凝重地挥手命令。 “快把殿下送回东宫,准备醒酒汤。” 任亨泰已不再期待太孙今晚能完成所有婚礼仪式,他只希望明日,明显被人灌酒的太孙能完成最后的礼节。 夜,愈发深沉。 虽然应天府的庆祝仍未停歇,烟花如同不计成本般持续绽放于夜空,但宫中的宴席终究缓缓落下帷幕。 向来节俭的大明皇宫,破例点亮了所有蜡烛和鲜艳的红灯笼。 夜风渐凉,一阵接一阵地穿梭在宫殿间,将那欢笑声跟酒香远远带走。 在奉天殿的一隅。 朱元璋站在那里,身上的酒意似乎也被夜风悄悄带走。 他双手撑在腰间,久久凝视着远处的神烈山,随后视线缓缓下降,最终停留在了东宫。 朱标悄无声息地穿过奉天殿。 臂弯里搭着一件黑色披风,轻轻来到朱元璋的背后。 细心地搭在了朱元璋的肩上。 “夜已深,爹小心着凉。” 第462章大明朝的小冰河 “咱心欢喜,仿佛胸中燃烧着热焰。” 朱元璋的目光未离远山,语气中却透着丝丝柔情。 朱标面带沉思,微笑道:“国运昌隆二十七载,连孙子辈都已成家立业。” 朱元璋转身,望向朱标,将他拉至身旁,一同仰望神烈山。 “你母亲今日必定也是欢喜异常,她最爱看这番热闹景象。” “记得在濠州时,无论哪家有喜宴,她总要亲自前往。咱说,如今身份不同,会让人家不自在。可她偏不听,总说家人到场,情意才真,一杯喜酒,就让她乐呵好几天……” 朱标面露怀念之色,轻声说:“母亲如今定是在天国安享清福。” 朱元璋颔首,正色道:“她本就该享受这份福气,儿女已长大,咱已老矣,你们的路,咱怕是陪不了多久了。再走走,再看看,不久的将来,这江山就要靠你们来守护。” “咱这一生别无他求,起初只为温饱,后来希望百姓也能丰衣足食,现在还盼望着家中和和美美。现在,咱也有了一个自己的念想。” 朱标动容,回望朱元璋,“爹,您说吧。” 朱元璋看着朱标,笑中带暖。 “待咱百年之后,把咱与你母亲合葬一处。每年上山一次,告诉咱,咱家跟大明的近况。若能有一碗咸菜饭,一壶热酒,那便更好了。” 朱标眼中泛起泪光,喉咙发紧,但依旧坚定地颔首。 朱元璋却突然爽朗大笑,摇头晃脑自嘲道。 “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在这喜庆日子提这些。” “咱大明只会越来越兴旺,越来越繁盛。” …… “今年的寒流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这才刚入农历十一月,应天府就已经雪花纷飞。” 在应天城的青溪九曲旁,新落成的皇太孙府后花园内。 温室之中,燃着香碳,热气腾腾,恍如置身春日暖阳之下。 温室之外,连日大雪覆盖屋顶,那些新移植不久的树木,不少已被厚重的雪压弯了腰。 太孙府里,仆人们挥动着铲子,在石板路上清理出更多通道,还有人手持钢锯,将被雪压垮的树木锯断,以便清理。 待到春回大地时,内务府会派人重新植树。 只是暖房之外,风雪依然肆虐,今日清理的一切,明日或许又被覆盖。 距那八月中秋的盛大婚礼,已过去2个月有余。 大明太孙妃汤清悦,发鬓已按妇人样式挽起,身披厚重衣袍,目光中带着忧色,望着外面忙碌的宫人们。 “不知民间有多少人家房屋受损,忍饥受寒。”汤清悦轻声叹道。 转头看去,朱允熥正于暖房内仔细阅读江南各地送来的奏折。 身旁,侧妃沐彤云跪坐着,不时研墨、奉茶、传递奏折。 “应天府的奏报早已送达,江宁,六合等八县,城乡均有房屋损坏,幸而伤亡不大。” “应天府已在调粮赈灾,税署根据实际情况安置流民,驿站也增派人员疏通道路,料想年底便能缓解灾情。” 朱允熥未抬头,低声说道。 汤清悦抿唇颔首,正欲言语,却听见“砰”的一声响。 朱允熥面沉如水,将一本奏折拍在桌上。 “黎乡县失职。” 他说道,目光转向相连的另一暖室:“刘远。” 刘远立即上前:“殿下。” “向吏部、刑部、大理寺传达,黎乡县赈灾不力,问六部有何应对。” 朱允熥言毕,将那份紧急奏折掷于刘远面前。 刘远接过奏折,神色凝重:“遵命。” 说罢,返回隔壁取了大红披风,一头扎进风雪中。 汤清悦眉头微蹙,虽未详问黎乡之事,却从炉边取过一枚烘烤已久的甜橘,递至朱允熥面前。 经过火烤的橘子,酸涩尽去,甘甜倍增,且不易上火,唯留甜美温暖的滋味缠绕舌间。 但连吃了四颗烤橘,朱允熥紧锁的眉头仍未见舒展。 这两年,大明看似国泰民安,一片繁荣景象。 也许正是这样的假象,使朱允熥忽略了大明的小冰河期。 江南何时有过如此深厚的积雪? 他从未见过。 “温旗。” 温旗快步进入。 现在身为太孙府总管太监的他,眉宇间更多了几分英气与沉稳。 来到太孙身前,温旗迅速行礼:“殿下,奴婢在。” 朱允熥并未抬头,声音低沉:“你去通知六部,三法司,五寺以及其他各衙门,本宫要召开会议,商讨今年各地的冬季灾情应对之策。” “告诉他们,无论职位高低,都必须出席。” 历来,婚姻大事远超个人成长的重要。 而对于肩负社稷未来的储君来说,成亲象征着他将深度参与国家治理,引领政局走向。 朱允熥眼下就握着这份权力。 中秋那场成亲过后,虽说早先挂上了大明监国朱允熥的头衔,但真操作起来,还是得缩手缩脚。 这约束,既来自皇威震慑,也有朝臣们的条条框框。 对于成了亲的朱允熥而言,那些束缚仿佛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了。 此刻的他,成了大明朝说一不二的人物。 这样的地位,是朱元璋对朱标、朱允熥毫无保留的信任堆砌起来的。 独一无二,难以复制。 婚后的朱允熥能随心所欲地驾驭朝堂,对大明的国事指手画脚。 只要别动了皇家根本,改造江山计划都能照进现实。 等温旗通报完六部回来,朱允熥把奏折轻轻放下,靠在椅背上,眼皮缓缓合上。 本想小憩一会儿,但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朱元璋的身影。 近日气温骤降,前一天还神采奕奕,转天就受了凉。 朱标既要侍奉病中的朱元璋,又要兼顾朝政。 虽然沐英在应天替他尽孝,可大婚后沐英也正式掌管京城兵马,宫内宫外,分身乏术。 这两年的大明朝,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步步维艰。 好不容易把这些忧愁从脑海里挤出去,太孙妃的话语又飘进了耳朵: “前些日子陪妹妹回宫,惠妃娘娘跟其他娘娘对我们姐妹俩没有身孕的事,颇有微词。” 沐彤云像个听话的孩子,颔首嘟囔着。 “娘娘们说,多生点,好让她们人手一个……” 第463章武将进通政使司开会 “她们那是说着玩儿的,别当真。” 朱允熥睁开眼,笑着揉了揉沐彤云的小脑袋。 “怎么可能那么快,生孩子又不是煮饭,添把火就熟了。” …… “不能让百姓没了生火的炭。” “缺吃少穿,地方官府应与乡绅合力救济,要是连炉火都升不起来,富饶的江南也会冻死人。” “速令寿州紧急开采煤炭,人手不足就从凤阳调兵。同时,江南沿江煤矿也要加大产出,保证民生所需。” 西长安街上,一支由亲兵组成的禁卫队,顶风冒雪,艰难行进,每个人都紧握雨伞,护送前往通政使司的车队。 队伍中,朱允熥正赶往通政使司,打算与众朝臣共商冬日对策,不料与同路的解缙不期而遇。 朱允熥撑着大伞,踩在雪泥交融的应天府街道上,对着身旁披蓑戴笠的解缙逐一叮嘱。 长安街上的雪积得厚厚的,似乎是京城的人手实在紧张,就连皇宫附近的路都没能及时清理干净。 解缙走在这样的路上,步履维艰。 他边留意脚下,边皱眉说:“初雪一停,微臣便连忙与户部,工部商讨了这事儿,火急火燎地把公文发了出去。” “不过这两天,整个应天府雪花就没停过,恐怕整个江南也差不多。消息传达慢,矿上的开采自然也慢,即便是挖出来了,要送到老百姓手里,还得耽误不少时间。” 言罢,解缙忧心忡忡地将伞扛到肩上,抬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仿佛天宫碎裂,雪花没完没了地飘洒。 “老天爷,你啥时候才肯歇一歇,让太阳露个脸啊……” 朱允熥也斜背着大伞,仰望着那压抑得让人看不清前方的天空,暗道。 似乎人人都觉得,这雪在洪武二十七年的冬天会一直下个不停。 朱允熥和解缙两人,心头都被这场冬雪压得没了聊天的兴致,各自盘算着应对之策。 不知不觉间,他们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通政使司衙门的门口。 因走动频繁,衙门外的雪已被踩成了薄薄一层,却也让地面更加滑脚。 衙门里外,聚集了许多各部门的差役。 显然,通政使司里已迎来了多部衙门的官员,这些差役正是护送他们的。 衡靖街上,更多雨伞像一朵朵蘑菇般展开。 因风雪交加,伞都压得很低,只见伞面慢慢移动。 若诗人目睹此景,定能吟出许多佳句,而洁白的路面上,也留下了一行行足迹。 朱允熥收伞,一旁的侍从周豪赶紧接过去。 “卑职等参见太孙殿下。” 自打朱允熥的亲卫队来到衙门,聚集在此的各部门差役便注意到了。 待朱允熥露面,众人纷纷行礼。 朱允熥点头道:“别在这儿冻着了,都进衙门里暖和暖和吧。” “多谢殿下。” 通政使司的门前,响起一片整齐的感谢声。 朱允熥不再停留,轻跺几脚,甩掉身上的雪花,迈入衙门。 刚进通政使司,几步便至正堂,此时里面已汇聚了众多官员。 一阵冷风吹过,正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随之升起一团团白色呵气。 即便堂内燃着数个炭炉,连日的大雪还是让室内的温暖降低了不少。 朱允熥的现身,让原本喧闹的正堂瞬间静默。 “微臣等拜见皇太孙。” 朱允熥颔首致意,带雪步入,环视四周。 六部的尚书侍郎皆至,各部堂官也来了很多,还有一些未到的,但想来也快了,此刻正有人顶着风雪赶往这里。 户部郁新和工部王儁肩并肩站着,瞅着朱允熥走到上座。 俩人凑一块儿低声念叨:“王兄,工部那边催着挖煤的事儿咋样了?还有京城到各处的官道,那雪堆得跟山似的,清理得咋样了?” 王儁撇了撇嘴,一脸无奈。 “催着呢,每天都发公文催,可外面雪大得没边,公文过去都得飘一会儿,工部的人全在外头跟雪较劲呢,今天清干净了,明儿又给雪埋上了,你说咋整?” 郁新瞪圆了眼,火气憋着没处撒,闷声闷气地说:“官道不通,我户部的粮食银子怎么往外送啊?” 王儁心里早就焦得快冒烟了,嘴唇干得发紫。 “那些地方官都干啥吃的。” 这抱怨,纯属无奈。 郁新斜睨了他一眼,也不好再多说啥。 那些地方官哪还顾得上扫雪,都忙活着救难民呢。 朱允熥望着底下已经到齐的大臣,脸上波澜不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下。 过会儿,他轻轻抬手示意。 “大家都坐。” “多谢太孙。” 新任吏部一把手翟善带着群臣行礼,然后各找各的位置坐下。 就在这时,朱允熥突然开口:“都坐左边,右边空着。” 正准备落座的大臣们愣了,一脸疑惑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朱允熥,有点尴尬地站起来。 翟善偷偷瞄了朱允熥一眼,又瞅瞅外面纷飞的大雪。 轻咳了一声,对通政使祝瑞说:“祝大人,麻烦再加点桌椅。” 祝瑞机灵得很,太孙留右边,肯定是还有人要来,他忙不迭点头,出门张罗去了。 这下,下面的大臣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等祝瑞摆好椅子回来,大家刚坐定,正堂外头就响起了铁甲碰撞的声音。 大伙儿心头一紧,齐刷刷扭头朝门外看。 只见从沐英,汤醴,常森,所有在京的军界大佬,个个铁甲战袍,顶着风雪,就像冬天的雪狮子,带着刺骨的寒风步入正堂。 “末将拜见太孙。” 以沐英为首的将领们,整齐地单膝跪地,行着边疆军中的礼仪,声音低沉而有力。 左边坐着的文官们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觉得这帮武将今天个个都杀气腾腾,让人不寒而栗。 朱允熥见沐英他们赶到,终于露出了笑容:“诸位将军请起,入座吧。” 沐英双手抱拳:“谢殿下。” 随后,沐英领着众将领按照官阶军职,在右侧落座。 将领们坐好后,个个坐姿豪迈,昂首挺胸,眼神坚毅。 茹瑺看到这阵势,眉毛直跳。 朱允熥把武将也叫来开会,他这兵部的头头居然事先不知情。 第464章发火,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但此时,满场的文官还没来得及多想。 朱允炆眉头微蹙,开口道: “这场雪连着三四天没停了,看样子还得接着下。”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大臣。 “皇上身体抱恙,太子此刻正于宫中亲自照料,国事繁重。针对今冬江南雪灾,孤已主动请缨,担起这份责任。” 皇上不以私情乱国事。 朱元璋受了风寒,宫内宫外无人不知。 朱标既要伺候父皇,又要料理宫中诸多事务,大臣们个个心里有数。 眼瞅着年关将近,江南又遭逢大雪,为保宫中无忧,这差事自然落到了已成家的太孙肩上。 作为詹徽之后的文官领袖,翟善起身道。 “皇上龙体欠安,太子一片孝心,太孙仁厚之至。我等臣子,唯愿皇上早日康复,对于今冬雪灾,必将竭尽全力,不让百姓遭受风雪之苦,再现流离失所之景。” 翟善这一番话,算是代表文官表态了。 朱允炆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哦,你确定吗?” 随即言辞凌厉:“锦衣卫有报,黎乡县令救灾不力,百姓求助无路,而当地士绅商贾竟藏粮图利。本宫已下令,让锦衣卫拘捕县令,并训斥润州知府。” 翟善闻言,面色一紧,站在堂下不动声色。 一场关于雪灾的讨论刚刚开始,太孙就雷厉风行,直接下令惩治官员,速度之快,让他心底不由得一惊。 “微臣失职,请罪。” 电光火石间,翟善躬身认错。 身为吏部尚书,管的是天下官吏,黎乡县令的问题,他责无旁贷。 此言一出,正堂之上顿时陷入死寂,人人自危。 …… 黎乡县令被捕,吏部尚书认罪。 朱允熥的第一把刀已落下,没人知道下一把会斩向谁。 尤其是郁新跟王儁,二人最为忐忑。 翟善仅因一个失职的县令就自请处分。 他们一个掌户部,一个管工部,与雪灾息息相关,一负责财,一负责工,现却因雪情导致工作滞缓。 若再有惩处,恐难逃其咎。 朱允炆瞥向翟善:“翟尚书初掌吏部,大明千余府县,岂能事事尽知?今日不究过错,只谈如何应对雪灾,安民心。” 翟善连忙点头:“多谢太孙。” 随后默不作声,退回原位。 朱允炆侧目望向武将群中,转而对着文官平和地说。 “都来说说吧,各位都是朝中老臣,今年雪灾,有何良策?” 言罢,他静待众人进言。 寒冬之中,六部三法司五寺的堂官身后,吏部给事中魏经武起身发言。 “微臣魏经武,弹劾工部,户部,面对当前雪情,两部行动迟缓,相互推诿。国家仓库充盈,户部却未及时开仓赈灾,稳定民心。工部管辖山河,可眼下应天府外道路难行。” 魏经武话才说完,户部侍郎禹滨霍地站起。 “魏经武,殿下讲的很清楚,今天只谈雪情,不咎其过,你身为言官,职责所在固然可直言进谏,但这不代表能无视纪律吧。” 魏经武面不改色,淡然望向禹滨:“禹侍郎此言差矣,下官何时说过放弃进言的职责了?” 一番交锋后,魏经武转而仰视朱允熥。 “启奏太孙,臣并非意图问责户部,工部,而是强调今年雪情之严峻。户工二部施政欠佳,实为妨碍救灾进程之关键。” “依臣之见,当下急务在于调动户工二部,工部负责疏通道路,户部负责物资调配,朝廷粮仓充足,理应及时输送粮食至各处。” “缓解地方困境,安定民心,昭示天下,吾朝从上至下,皆以民为念,以免雪灾成患,民众遭殃,生灵涂炭。” “切。” 魏经武言毕,正堂内又是一声冷哼传来。 工部侍郎庞泽也起身,目光凛冽直指魏经武。 “魏大人真是能言善辩,初雪刚至,怎就在你口中,成了盛世之下将生乱民的局面?魏大人意欲何为?” 魏经武毫无惧色,身为言官,直言敢谏,既为个人名节,更为国计民生。 心怀坦荡,无所畏惧。 魏经武侧目望向庞泽:“下官所言已尽,倒是庞侍郎,贵部是否已尽职尽责?听说就连应天府的日常清理工作,都因雪阻而受阻了。” 庞泽面露愠色,瞪向魏经武:“我工部自雪降之初,便组织人力昼夜清扫,道路畅通无阻,此刻还有同僚在风雪中督工。” “魏大人在此空谈,可知清出的道路不过片刻又覆雪深厚。莫非想让我工部同仁全部累倒在路途不成?若真能以此换来道路畅通,我庞泽虽死犹荣。” 禹滨趁机加入争论:“户部粮仓充裕,雪初降时便已预先调配万担粮草,然至今仍困于应天府,未能远送。” “户部上下,无论官吏还是民夫,多有冻伤,魏大人如若不信,大可亲往太医院验证。” 言罢,禹滨袍袖一甩,转而面向朱允熥。 此非不作为,实乃天灾过于严酷,魏经武的指责并不公允。 户部、工部,绝不背这黑锅。 朱允熥面色沉静,淡淡旁观群臣间的争执。 直至魏经武沉默,他才冷冷一笑。 “看样子,各位都在忙碌。” “但是……” 啪的一声巨响, 朱允熥拍案而起,震惊了正堂中的文武百官。 “面对这寸步难行之局,难不成你们要归咎于天?” 朱允熥的责问在正堂内回荡。 民间一旦有灾,特别是人力难以抗衡之时,人们往往归罪于苍天,或帝王失德引来灾祸。 眼下还好,这些人只是将责任推给了天意,未及君主私德有亏导致天灾之说。 一旦人间遭遇不幸,那些平日看似能言善辩的人,多半也只能把责任推给君主。 若是君主强硬,他们自会找到一个替罪羊。 往往是某个被冠以奸佞之名的大臣。 说到底,在他们的逻辑里,自己总是无辜的。 任亨泰在这种时刻无法置身事外,作为礼部尚书,维护礼仪制度、辅佐君王乃是他的职责。 “殿下,户部、工部绝非有意指天抱怨,仅是在陈述时下的困境与原因。” 第465章官员阻止,京军不可调动啊殿下 任亨泰巧妙地转换了话语的角度,随后转向户部侍郎禹滨和工部侍郎庞泽。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明创建之初,艰辛无比,岂是今朝可比?三皇五帝育万民万物,其难何人能及?我们受君之恩泽,理应分担国忧。十年寒窗,本为济世安民。” “不应时势艰难、地理险峻或人心不齐,就放弃职守,敷衍了事。” 禹滨与庞泽二人低头无语。 无论是道理上,还是以任亨泰的品级,他们都难以辩驳。 这时,工部尚书王儁出列道: “太孙,任尚书,工部绝非置百姓不顾,臣议毕即刻出城,前往积雪严重的官道督工,但现状严峻,臣不敢保证何时道路能畅行无阻。” 紧接着,郁新也起身发言:“殿下,户部也紧急运了粮食于各地仓库,不下五万担,却受限于马车数量,无法再多。待工部疏通官道,户部即可迅速发放粮食。” “在此之前,为缓解江南江北雪灾,臣斗胆建议,动用杭州府仓与淮安府仓这两年储备的粮食,沿长江,运河,黄河分送沿岸州县。” 言毕,郁新恭敬地垂首站立,目光悄然掠过上方坐着的朱允熥。 大堂内,百官默默无言,一片寂静。 郁新提议调动杭州府仓粮食,合情合理,那是每年交趾道税收所得,储于杭州以防万一。 但涉及淮安府仓的粮草,则让人有些犹豫。 那些粮食多是江南府县上缴,计划来年春季北送北平府,以解边关和百姓之急。 部分经水路运往河北,陕西,部分则走海路直达北平。 执行郁新的建议,意味着明年春季边疆的粮食供应将受影响。 朱允熥手指轻敲桌面,眼神幽深,沉思许久。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对于江南,江北的雪灾,诸位可有其他良策?” “殿下。” 人群中一名官员起立,对朱允熥一鞠躬,说道:“当此酷寒之际,百姓最为急需的是取暖的木炭。年关将近,家家或许尚有余粮,无需担心饥饿。” “但哪怕食物略显紧缺,人们尚能设法应对。关键在于取暖的木炭,大雪封山,每户人家不可能储备足够柴火。” “若雪持续,被困的百姓将面临无炭取暖的绝境,极可能因严寒而丧命。” 南方不同于北地,乡亲们很少会大肆砍伐山林,预备冬天取暖的木柴,毕竟江南多年难遇如此厚雪,很少想到会这么做。 解缙挺身而出。 “殿下早有筹谋,催办煤炭的文书每日飞驰,奈何道路险阻,费时颇多。” 一直沉默的茹瑺这时起身发言:“殿下,列位大人,江南江北多少州县正与应天府同遭大雪,我们是否收到了地方报告,又是否有派员前往各地查实雪况?” 翟善目光转向茹瑺回应:“除应天府,现已证实,常湖州,太平……均遭受类似雪灾。这十一地雪情严重,我担心今年的冬雪来势汹汹,直隶,湖广道等地或许也难以幸免。” 言毕,翟善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几乎整个江南财赋之地皆被雪灾笼罩。 江南尚且如此,北方黄河流域的情况只怕更加不容乐观,翟善不愿也不敢多想。 茹瑺轻叹一声,谁能料到,国家刚步入平稳。 两年的安宁之后,大明朝便面临如此紧迫的挑战。 他望了一眼沉默的王儁,又淡淡扫视那些立功武将,轻声说:“当前之急,是如何疏通道路,杭州府的粮食可通过长江运至各州府岸边,但之后的路怎么走?” 过去,遇到这种情况,朝廷与地方官府首先考虑征用民力整修道路。 然而此刻大雪封山,不仅朝廷,地方官府也难以全面掌握实际情况。 “动用京卫军……” 朱允熥眉头紧皱,沉声道,环视四周,文官们已显露出为难之色。 朱允熥接着说:“天不怜人,然人力能改天换地。令水师舰艇,运兵船和运粮船速往杭州调配粮草,京卫大军沿途护送,每至州县,即分配粮草。” “由京卫军开道,输送救援物资,协同地方赈灾,保障民生。” 自古以来,京师重地总是驻扎重兵,既为保护京城,又为,通过组建超越地方势力的中央军,并借调地方军队削弱其力量。 大明也不例外,虽无前朝八十万禁军之说,但环绕应天的京军营地已集结近二十万雄师。 此外,加上九边重兵及其他,总兵力超百万。 当然,具体分布依地区而异。 大明军事实力以九边边防军最为强悍,其次是远在倭国和交趾作战的数万精锐。 再次则是分布在全国十三道战略要塞的卫所。 而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守卫所,屯田所,能保住兵员不少就算烧了高香了。 京城里的军队,拢共二十来万,全靠三千多的功勋武将,军官指挥调度。 去掉近十万不能动的皇家亲卫军,剩下的这二十万京军,就是应天城里最硬的防护罩,一天到晚守着天子跟京城的平安。 朱允熥打算调用京卫大营的战士去应对雪灾救援。 这下子,文官们炸了锅似的议论起来。 翟善直接站了起来,说:“殿下,这事儿不妥。京军跟皇家亲卫队,那可是保护京城,守着陛下安全的,怎么能轻易调动?” “依我看,可以让兵部,五军都督府发个文书,催促江南那边的守卫所和官兵,去长江边的码头等着,等朝廷从杭州府调粮食过去。” 任亨泰也正色道:“京军绝不可动。京师重地,天子脚下,朝廷中枢,怎能没有重兵守卫?我同意翟尚书的意见,调地方卫所的兵。” 工部尚书王儁更是哐当一声,整个人跪在地上。 “微臣死罪,身为工部尚书却没能清理道路,导致粮草运不出去,请殿下赐我死罪,求您万万别动京军。” 随着这些人的劝阻,呼啦一下,现场的文官们都站起来,跪倒一片。 “臣等赞同,京军不可调动。” 翟善更是抬起头,正色道:“京师的安全关乎大明江山社稷,哪怕皇上下令,我等也得劝阻。” 第466章文官的妥协 这可不是像对付倭国或者征讨交趾,派个几万京军,再加上地方部队就能搞定的事。 就在这一会儿,翟善心里已经盘算清楚,要是想靠这次救援雪灾调动京军。 不把留在应天的京军军官和士兵大半调出去,根本办不到。 那可是又要派出个八九万人马。 加上现在还在交趾和倭国的京军,到时候应天城里最多只剩下五六万的京军来保卫京师了。 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都说人能胜天,但人的力量也有极限。长江两岸那么多州县,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卫所帮忙。” “比如安奉府、景隆府就没有卫所驻守,宣州府、武阳府也只是有些千户所,现在大雪连绵,不分白天黑夜,有席卷全国的趋势。” “地方卫所自顾不暇,疏通各地都已经够吃力了。朝廷再抽调他们去接应粮草,地方上的事又让谁来做?” “况且本宫还打算调京军去中都寿州,江西运煤,分送到江南各地。如果没有京军出面,看现在地方上的情况,大家觉得光靠地方上的人能处理好这些吗?” 这时,沐英站了起来,铁甲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殿下,如果朝廷要调动京军,臣愿意从京军离城的那天起,就和汤都督、景川侯他们一起,率领兵马驻守应天城头,京军一天不回来,我们就一天不下城楼。” 沐英话音刚落,一帮本不应该在这儿的勋贵武将也跟着站了起来:“京军一日不归,我等不会离开城墙半步。” 通政使司的大堂里,文官们一片静默,而那些武将们气势汹汹,言辞坚定。 朱允熥静静地注视着这些人。 保持应天的军力不减,这仅是他们众多借口中的一条罢了。 他们更愿意采用文人战略来处理眼前的困难局面,而不是让军方在里面发挥重要的作用。 军人就应该上沙场杀敌,这一点从宋代开始就深入人心。 若是国事都要依靠军方来处理,那么文臣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朱允熥很清楚,不用京师军队也能解决当前问题。 但他有意让这些文官明白,就算不依赖他们,大明也有能力处理难题。 沉默许久的茹瑺,在未表态仅行跪拜礼后,这时缓缓抬起了头。 自从沐英等人进堂,他就隐约感到事情不简单。 在这大雪纷飞的时节,太孙召见他们,总不会是为了出征吧。 茹瑺沉稳说道:“殿下,关于是否调动京军,能否待杭州府仓库的粮食运抵应天后再做决定?虽然眼下江南大雪不断,但气候非人力所能左右。” “殿下心系民间疾苦,臣亦同样忧虑。如若殿下坚持启用京军,能否暂时先调两三万兵力,随运粮的船只前往杭州,一旦起航,即刻自松江等地开始卸载粮食,疏通道路。” 茹瑺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试图缓解矛盾。 他提议的逻辑清晰:无人能料这场雪何时停歇,也许明日就是晴天。 此时只需调动少量京军,一旦雪停,地方也能快速清理道路,同时保证有足够的人手配合朝廷的运粮行动,避免再次受阻。 至于融雪可能导致的道路泥泞,茹瑺望着自己略带紫斑的手背,这寒冬应该不会很快过去。 京军当然可以使用,关键在于如何高效使用,以及文官系统在此过程中应扮演何种角色。 翟善等人听闻后,纷纷抬首,茹瑺的方案虽然也有妥协,但是更稳妥。 翟善随即高声赞同:“兵部此计甚妙,既救民众于风雪之中,又避免大军劳顿,顺应天时,臣赞同。” 翟善表明立场后,其余文官也异口同声:“臣等亦赞同。” 朱允熥轻哼一声,目光转向全副武装的沐英,对方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他无奈颔首道:“既然各位都认为此策甚好,本宫便依众卿之言。调京军两万随船南下,负责杭州府粮食调度,另遣一万兵马分别前往寿州等地,开采并运输煤炭。” 沐英与其他武将齐声领命:“遵命。” 翟善,茹瑺等文官深知无法完全避免动用京军,眼前的妥协已是最佳选择,于是齐声赞道:“太孙仁爱英明。” 第一次和文官们的交手,有得也有失。 朱允熥心里明白,这样的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文人们绝不会轻易放手民生大权给军方,就像军方历来不甘心屈居文官之下一样。 他摆摆手:“都去忙吧,如今正是难关,望各位与本宫一同挺过,守护百姓安宁。” “谨遵皇太孙旨意。” …… “岳父大人觉得这场雪何时能停?” 离开政务院,群臣散去,朱允熥特意留下沐英。 两人在禁卫军的簇拥下,迈向皇宫。 沐英仰头望向从昨晚开始就没停过的纷飞大雪,轻轻摇头。 “微臣不通天文,行军作战时,总是做最坏的打算。今年这场雪,若能在近几日止住,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殿下也能从容应对。” “但若雪势不减,殿下可能不仅需要调动京师大部分兵力,还得从杭州,淮安调粮调款,并要考虑春来雪融后的种种问题。” 朱允熥无奈地摆了摆手:“我询问过钦天监,他们认为这雪至少会下到寒冬腊月,甚至可能贯穿整个冬季。更远的事,就连他们也不敢打包票了。” 沐英闻言微微一怔,停下脚步,低头踢了踢脚下的雪块。 “连绵大雪,百姓或许还有存粮度日,可御寒衣物、取暖的木柴呢?今日与诸将议定三万兵士离京事宜后,我们又讨论了后续军队可能全面出动的安排,需提前绸缪。” 朱允熥颔首微笑,对沐英说道:“就该这样。如今时局艰难,京师防务诸事,全要靠岳父跟汤家了。” “这是臣等分内之事。” 朱允熥转身,认真地看着沐英,“岳父,也许您和其他人一样,不知道我为何要动用京军来救灾。甚至,可能会以为我想借机压制文官势力。” 第467章子弟兵的概念 沐英一愣,眼神闪躲,未发一言,但态度已说明了一切。 朱允熥嘴角一扬,这本就是人之常情,多数人的想法大抵如此。 他解释说:“朝廷有亲军卫十万,京军二十万,加上各地卫所及边疆部队等超过百万之众。他们是我大明的利剑和坚盾,是我们能稳坐江山的基石。” 朱允熥的声音逐渐加重,目光炯炯,闪烁着坚定。 “但他们虽是卫所军士,更是我大明子民,来自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他们是朱家的军队,是诸位将领的兵,但也是百姓们的子弟兵。” 沐英心中震撼,这种近乎颠覆传统观念的话,没想到竟出自这位女婿、大明储君之口。 “子弟兵……” 沐英声音颤抖。 朱允熥颔首:“正是我大明的子弟。自古有项羽率八千江东子弟,抗秦争霸,今日我大明子弟遍布四海,从民间挑选而来。” “朝廷的治国之道,朱家的治国之道,都是他们亲眼所见。我们若善待民众,军队成为保护在人民之前的子弟,于灾难中化身援手。” “百姓自会看到,士兵也会感同身受,将来大明无论面临何种困境,即使他们老去,也会披上旧甲,守护国家于危难之际。” 沐英感到心头有种莫名的波动,仿佛某些认知正变得模糊。 可此时的他,却找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终,他只能借古喻今,言简意赅地说:“水能浮舟,亦可翻舟,以仁心待民,民自拥之。” 朱允熥轻轻一笑,回应道:“正是此理。”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走到皇宫门口。 “岳父大人该回军营了。” 时至正午。 应天府街道上的积雪尚未来得及清理干净,而皇宫内的二十四司侍卫,宫女们已辛勤地将大内的雪打扫得一干二净。 曲折蜿蜒的小径,在白雪覆盖下连接起一座座宫殿。 沿途有人值守,顶着纷飞如絮的大雪,手持扫帚,不停歇地清扫新落的雪花,以防辛劳清扫出的道路再度被雪掩埋。 朱允熥立于午门之后,凝视前方。 从奉天门至奉天殿,途经文华殿…… 举目所及,皇宫内外尽是一片银装素裹。 往日耀眼的琉璃瓦,此刻全被厚雪覆盖,失去了光泽,只余下那深红的宫墙。 因近日未归宫,朱允熥不禁多驻足片刻,细细打量这一片连绵的宫殿群。 身后,踩雪的吱嘎声渐近。 周豪办完事归来,踏雪而至:“殿下,刘千户已派遣北镇抚司的人前往黎乡县,不日即将那县令押解回京。” “目前,应天府内的粮商尚未有囤积居奇之举,百姓购粮无忧,卖炭的商家价格也保持稳定。但是……” 朱允熥挑了挑眉:“应天城外的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对吗?” 周豪默然颔首:“除上元,江宁两县外,其余地区的粮商跟炭商虽未公然抬价,但据我方探查,他们已悄悄减少销售量。若这雪持续不断,涨价恐怕是在所难免。” 典型的心态。 不顾时局,不顾地域,也不管是谁的江山。 朱允熥冷哼一声:“这是应天府的事,他们如何应对?” “应天府刚下达文件至各州县,要求监控物价。但依属下看,这可能只是做做表面文章,实质效果有限。” “他们在天子眼皮底下,在本宫面前做戏,可一旦走出应天城,怕是百姓已苦不堪言,唉……” 朱允熥喃喃低语,眼神中隐隐透出狠厉之色。 周豪一时无言,只得实情相告:“至于应天府外的情况,目前尚未收到消息,恐怕还需数日才能了解清楚。” 朱允熥再次哼声,“通知刘远,让他配合你们暗卫,扩编队伍,分头秘密调查各地情况。” 这是要增强暗卫的力量。 周豪自然乐见其成,连忙躬身答道:“遵命。” 朱允熥摇头轻叹,目光从午门广场缓缓移向左侧的右顺门。 那扇门后,便是通往武英殿、六科廊及税署的路。 …… “你真打算调动京师的军队?” 税务所内,朱高炽的面容透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朱允熥默默颔首,目光掠过窗外渐渐减弱的飘雪:“事态已经到了不得不为之境地。” 朱高炽微张嘴唇,“如今你对文官彻底失去信任了吗?” “我不信任任何人。” 朱允熥语气坚定,轻轻扫了眼略显富态的朱高炽。 轻啜一口茶,朱允熥眉心微蹙:“这是雪水泡的吗?” 朱高炽接过壶,为朱允熥添上茶水,边颔首边说:“大雪封路,怎还有人手去取泉水,好不容易得来的珍珠泉,也优先供给皇爷爷,大伯和后宫的嫔妃们使用了。” 言毕,朱高炽的手突然一颤,几滴水洒在案卷。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水渍,紧锁眉心,两手环抱于胸,若有所思。 朱允熥接连喝了两杯茶,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三杯茶饮尽后,他的视线转向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逐渐传来些微响动。 不久,朱高炽皱眉轻叹:“动用京军在所难免了。” 朱允熥闻言,转头笑问神情严肃的朱高炽:“想通了?” 朱高炽微微颔首,随即把二人之间的文件杂物推向桌边,中间摆上一杯新茶。 他伸手入茶,水珠沿着桌面划出一圈水痕:“动用京军,是在敲打文官,大明朝的治理不是单靠文官之力。” 朱允熥应了一声,表示赞同:“是的,还有呢?” 朱高炽又蘸水画下一圈:“其次,京军的参与能加速救灾进程,缩短时间,减轻百姓疾苦,也让地方官员能够集中精力处理本地灾害。” 语速渐快,他又迅速勾勒出了第三圈:“京军不属于地方管辖,由京师功勋武将指挥,不受地方约束,可以做一些地方官府没胆或没法做的事。” 朱允熥嘴角上扬,挑眉示意:“详细说说第三点。” 朱高炽抬头与朱允熥眼神交汇,随即在那圈下画了一条线接一点。 “首先,若地方官有贪污粮草行为,京军将领可直接干预,对官府形成震慑;若发生民众哄抢事件,亦能及时制止。” 第468章这就是我要动用京军的原因 紧接着,朱高炽画下了第二条线与点:“其次,京军的行动能让百姓感受到朝廷并未忘记他们。” “只要京军带着救援物资抵达,无论天灾多么严重,民众对朝廷的怨言也会大大减少,这对巩固民心至关重要。” “另外……” 朱高炽说到这里,稍稍一顿,抬眼望向朱允熥。 “最后一点,是对地方士绅、商人的一个警告,这大雪若如果还不停,会有雪灾。天灾面前,那些乡绅商家,哪个不想着自家的利益?” “关门闭店,囤积货物,等到灾情恶化,物价飞涨,百姓手里的那点血汗钱,甚至老婆孩子,田土,都得给榨干。” 朱允熥轻轻拍了拍桌子,嘴角挂着笑,问道:“可如今朝廷正忙着调粮食、运煤炭,要不了多久就能分发到各州各县,他们还怎么敢囤货抬价呢?” 这个问题,朱高炽心中早有盘算。 他面容越发凝重:“问题就在时间上,还有地理位置。若真到了那一步,朝廷就算急调亲军,怕是也赶不及把救命粮草煤炭送到长江两岸的每一村每一镇。” “瞧这宫里,才几天工夫,就已经用起融雪水了,民间的苦处,可想而知,许多人,怕是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说罢,朱高炽深深叹了口气,眼神幽远。 “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备足过冬的粮食和取暖的柴火啊。” 穷苦,才是眼下最残酷的现实。 应天府里,或许还有人靠着京师的便利,勉强盼着朝廷救济,煤价也不敢乱涨。 但这并不代表大明朝的每一寸土地上,百姓都能如此幸运。 那些偏远之地,等待救助的时间会被无限拖延。 而这正好让那些眼里只有钱的人钻了空子,强买强卖,逼得百姓卖儿鬻女,连田产都保不住。 “这正是我要动用京军的原因。”朱允熥低声说道,面色不太好看。 自古以来,中央与地方官府,还有那些利益团体的博弈从未停歇。 一旦地方上天灾人祸,百姓又遭奸人误导,矛头往往就会指向中央朝廷。 但朝廷远离基层,哪能事事周全? 若非不能,哪个帝王不愿亲自对接每一个子民? 正是这不可能的现实,给了那些分权者可乘之机。 朱高炽不知何时拿来一块抹布,擦去了桌上的水迹。 “税署的改革在应天府已经初见成效,这次雪灾后,是不是该考虑将这改革推广到直隶,江西,河南等地了?” “石伟毅有信来,说大将军打算开春后,轮流让一部分京军和伤员归乡。” 朱允熥淡淡说,“到时候,直隶的税制改革就可以开始了。” 朱高炽颔首同意:“那我得赶紧挑选人才,届时新老搭配,分赴各地建立税署分支。” 说罢,他看向朱允熥,默默一笑,心知他此行的目的大抵如此。 确实,税署改革的部署一敲定,朱允熥便起身。 “我要去乾清宫见皇爷爷了。” 朱高炽颔首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嗖嗖的冷风夹杂着雪花直灌进屋。 朱高炽顶着门,小心翼翼往外瞅:“雪好像更大了。” 朱允熥呵呵一笑,摆摆手:“我走了。” “哐当。” 朱允熥刚迈出门槛,背后紧跟的便是一声响亮的哐当。 …… “皇上,皇太孙求见。” 乾清宫内,刘建安脸上堆满笑,皱纹深得像能夹住肉包子。 这时,正躺在软绵绵的榻上的朱元璋听见声音,眼眸猛地一亮。 书本,暖壶,随着他双手一甩,双脚一蹬,全都被扔到一边。 在一旁审阅奏折的朱标,立刻站起:“您这身体得静养,这么大动静可不行。” 朱元璋急得眼睛瞪圆:“别拦着咱,那小子婚后搬出去住,这几天都不回来看看咱。娶了媳妇就忘爷爷?咋还不进来呢?” 被朱标挡着的朱元璋,只好一边嘟囔着,一边望向报信的刘建安。 刘建安连忙说:“外面雪又大了点,太孙正在拍身上的雪花,去去寒气就来。” 朱元璋轻哼一声,瞪了朱标一眼,重新靠回榻上:“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 朱标一脸苦笑,父皇现在越来越像个小孩。 特别是这次受凉后,这情况更明显了。 他回头望向空荡荡的殿门,听着外面风的呼啸,心想那小子估计是为今年的雪灾而来。 没过多久,已脱下外套,驱散寒气的朱允熥缓缓步入寝宫。 “允熥见过皇爷爷,见过父亲。” 朱允熥一进来,便行跪拜之礼。 朱标斜着眼睛看了看,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肯定又干了什么坏事。 朱元璋倒是挺高兴,笑着招手:“快起来,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今天回宫,是不是遇到难题,要皇爷爷帮忙?” 朱允熥瞥了朱标一眼,从他眼前拿过两个烤好的橘子,接着挪到朱元璋面前,直接坐到软榻边铺好的地毯上。 他边剥着热腾腾的烤橘子边说:“今天孙儿与六部、三法司及各部堂官,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在通政司商讨了今冬雪情。” “这几天一直下着雪,为了预防万一,我觉得还是要早做些准备,以免让百姓遭难。” 话说完,橘子也剥好了。 朱允熥将烤橘子送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接过橘子,笑眼弯弯,把热乎乎的橘子瓣分两半,送入嘴中。 随即,朱元璋哼了一声:“直说吧,你想干嘛?还是已经干了?” 朱允熥憨憨一笑:“皇爷爷,运通今天调了两万京师卫兵前往杭州仓库,随船押送粮食沿江而上,沿途分发救济各府县。” “另外派了一万卫兵去寿州等地催挖煤炭,以缓解百姓的压力。” “调动京城兵马?” 还未等朱元璋开口,正在捣鼓着桔子的朱标开口道。 朱元璋指向那条被自己踢开的毯子。 刘建安秒懂,弯腰拾起毯子,轻轻搭在朱元璋膝上。 这时,朱元璋缓缓开口:“你心里有数就行,既然是急民所急,跟着心走就是。” 朱允熥悄悄抬起眼帘,细声说:“允熥打算,今年冬天调用不少于10万京军……” 第469章大侄儿,让二叔回西安吧 一听说京军还要出动,朱标噌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旁边的四只桔子也掉了一地,摔得满地都是。 朱元璋轻咳一声,望向儿子,手一挥,示意冷静:“咱家出身平民,百姓有难,咱家哪能坐视不理。帝王之尊,皆由百姓供养,百姓有危,帝王怎能安心?” 朱标欲言又止:“父皇。” “放手干吧。” 朱元璋不容置辩,目光转向朱允熥,“咱家用仁爱待百姓,就算京师无一兵一卒,也会有全城百姓守护咱家安全。” 朱允熥心头一热。 动用京军本在意料之内,甚至京军大半或将离京,朱元璋却毫无不满或犹豫。 朱允熥上前,跪倒在朱元璋跟前,“皇爷爷英明,孙儿代江南百姓谢过皇恩。” 朱元璋摆了摆手,探身夺过朱允熥手中最后一颗烤橘。 靠在软垫上,剥着仅余温热的橘子,“国事说完了,是不是该说说家事了?” 朱允熥赶紧低下头,小心翼翼的往后退去,想要悄悄溜走。 “爷爷虽老,眼睛可不瞎。” 朱元璋冷哼,丢去橘皮:“这都3个月了,你府上怎还静悄悄的?” 朱允熥赔笑道,捡起橘皮,解释道:“爷爷,这事也急不来。圣人云,少年需戒色,您不会真让孙儿沉迷美色,荒废政务吧?” 朱元璋瞪眼,抹了把嘴。 啪嗒啪嗒,一堆橘子籽雨点般飞向朱允熥。 朱元璋一脸嫌弃:“这橘子都比你有用,赶紧走。” 朱允熥连连颔首,赔笑不止。 幸亏今天没吃石榴,否则老爷子这挤兑,怕是要让他更丢人了。 朱允熥手脚利落地溜出乾清宫,接过周豪递来的外衣,仰望灰蒙蒙的天。 “回太孙府。” 周豪应了一声:“西华门到西安门那段路堵了,宫里正在清理,还得从午门绕。” 这一绕可不近。 朱允熥暗自啐骂:“该死的老天。” 声音压得很低,免得被人听见。 二人不再多话,埋头向宫外行去。 刚踏出端门,朝着承天门方向行进。 突然,一个黑影如熊一般掠过眼前。 随即,双脚离地,整个人被猛然拉向一旁。 “殿下。” 朱允熥耳边响起周豪的惊呼。 紧随其后,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钻进耳朵。 “侄儿,请让我回西安吧。” “你叔叔我想家啦。” 大明秦王朱樉把自己裹得活像个大熊,一脸愁苦地拽着朱允熥,从承天门和端门中间那条道上,拖拖拉拉地往东边太庙走。 周豪本是紧跟其后,预备着护驾,一瞧见对方真面目,也只能苦笑两声,侧身抬头望天。 朱允熥趁机瞅准时机,轻轻松松地从二叔的怀里解脱出来,揉揉自己发酸的手臂,对着朱樉苦笑了下。 这朱樉不知哪儿搞来的一整张熊皮,黑得发亮,连根杂毛都没有,油光滑顺的毛发随着冷风轻轻摆动。 雪花一片片落上去,就粘在了密密麻麻的熊毛上。 “二叔,你咋还留在京师呢?” 朱允熥满脸疑惑,这段时间他没怎么关注二叔的动静。 先前听说还是回京时老爷子把他召回的。 这么久过去了,居然还没离开京师去办差,跟前两年的作风大不相同。 朱樉干咳两声,没言语,直接拉起朱允熥就往前走。 朱允熥扫了眼周围,嘴角勾起一抹笑:“二叔,你别告诉我,你还在跪太庙呢?” 这一下戳中痛点,朱樉立刻停下了脚步。 脸上满是幽怨。 “这都怪你。” 朱允熥连忙后退,装出一副惊讶样。 “二叔,这话可不能乱讲。侄儿我今年刚回京,忙得跟陀螺似的,种红薯、研究蒸汽机,又是修水泥路,最近才把婚礼大事给忙完。” “你瞧瞧,我一心想着给咱老朱家多添几个后辈,结果天降大雪,我一大早起来就忙活这事儿了。” 说罢,朱允熥眼角一斜,那眼神仿佛在说。 我自己都忙得没空生孩子了,哪还有空坑你? 朱樉心里那个气,一边抓耳挠腮,一边跺脚:“哎呀。我这王爷当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说完,朱樉满脸悲愤,“我要是再不回西安,你婶婶怕是要跟外人跑了。” “那二叔岂不是就能找个更年轻貌美的王妃?” 朱允熥撇撇嘴,小声道。 朱樉瞪大眼睛:“你说啥?” “侄儿的意思是,婶婶对二叔感情深厚,绝不会背叛二叔的。” 朱允熥连忙大声解释。 不料,话音未落,朱樉又是一把抓住他,往太庙里拖。 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 朱允熥无奈,只好喊道:“行行行,我跟你走,二叔你先放手。” 朱樉回头一瞅,确认大侄子没有逃跑的意思,才松手。 朱允熥长舒一口气,见二叔那幽深的眼神,只能无奈笑笑,径直走向太庙。 虽说朱元璋素来提倡节俭,身体力行地保持朴素。 但在宗庙祭祀这事上,他的重视程度和规格之高,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从午门到承天门这条路两边,展开一片差不多半个皇宫大的地界,里头就俩建筑群:太庙和社稷坛。 东边是太庙,现今供着大明四代祖宗,从高祖到曾祖,祖父,父亲。 大明皇家的这些建筑,大体上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走进太庙正门,前殿背后,红台阶上头的大殿便被遮去了视线。 一迈进太庙门槛,朱樉仿佛换了个人,神色放松,举止随性。 就像…… 就像回到了自己家。 “别拘束,这儿没外人,就跟在你太孙府似的。” 朱樉笑得爽朗,领着朱允熥穿过了前殿,来到大殿外广场。 朱允熥环顾四周,只见几十名禁军,手持长枪,在风雪中屹立,宛如一株青松。 朱樉扭头看向朱允熥,嗤笑道:“都是些没长眼睛的家伙,别理他们,随我走。” 二人来到一处殿宇前。 由于长时间没有上油,门轴吱吱作响。 屋内,一股暖意迎面扑来。 朱樉笑着关紧了门,把外面的风雪隔绝,然后脱下熊皮外套,直接走向屋中央的炭火炉。 然后是叮叮当当的声音。 第470章朱樉:二叔是怕啊,那些人会颠覆大明 朱樉在木炭灶上熬着八宝茶,还烤了桔子,红枣等小零食。 他翘着二郎腿,在炭炉旁厚实的席子上坐下。 一抬眼,看到朱允熥正东张西望,便招呼道:“大侄子,快来坐下。” 朱允熥又扫了几眼周围,这才应声坐下,微笑看着自顾自喝茶吃东西的朱樉。 “二叔不是被爷爷罚在祖先灵位前反省吗?” 朱樉瞪了朱允熥一眼,把没吃完的烤食扔到桌上,“合着你就记得你二叔我老被父皇罚?就不能是因为没别的地儿去,我才住这儿的?” 朱允熥笑笑,淡然望着这位大明秦王。 见二叔已给他斟满了八宝茶。 朱允熥默默端起茶杯,轻尝一口,甘甜芬芳中带着蜜味。 朱允熥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心道二叔这八宝茶确实煮得有几分门道。 随即,他一手稳住茶杯,另一手则从炉火旁拾起烤得恰到好处的小食,细细品尝起来。 朱樉眨巴了几下眼,眉头暗暗锁紧,桌下的手悄无声息地揉搓着衣摆。 然而,朱允熥始终缄默不语。 似乎把这当成了正餐,一会儿品茶,一会儿尝烤食。 见状,朱樉不免焦急起来,面上却堆砌着笑容。 “大侄子啊,二叔的手艺你觉得怎样?” 朱允熥点了点头:“二叔手艺真不错。” 朱樉的眉毛几乎要拧成一团,这回答未免太过敷衍。 一时情急之下,朱樉强颜欢笑,话锋一转。 “以前你婶婶最爱吃二叔做的这些小吃了,这两年多没尝过啦。” 朱允熥捏碎蚕豆,将里面的豆子丢入口中。 斜睨着朱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二叔,我听说婶婶在西安调养得很好。倒是邓婶婶,常有书信到应天,问起尚炳跟二叔何时能回去。” 言毕,朱允熥淡淡地瞥了朱樉一眼。 这一眼,竟让朱樉老脸微烫,视线不自觉地偏开了。 朱允熥暗自嗤笑,继续悠悠地喝茶,吃着烤好的食物。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这位二叔宠爱邓氏,相比之下,对正妃王氏却冷淡非常。 甚至迁居他处,每日仅以食盒传递饭菜,情感之薄可见一斑。 朱樉被戳中痛处,忙不迭地摇头摆手,辩解道:“我指的便是邓氏,她……她也算你婶婶的。” 朱允熥微笑不语,饮尽最后一滴茶,随后拍拍手,顺便在裤子两侧抹了抹。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凝视着朱樉。 “二叔,侄儿明白您作为六道改田税使之重任不易,但这是国策,是皇爷爷亲自敲定的大明方针。” “侄儿了解,二叔也深知其中利害,涉及大明社稷之事,非朱家宗室亲自主持不可。” “那么,究竟是何缘由,让您如此抗拒继续这项工作,甚至在家庙中避而不露已三月有余呢?” 话音落下,朱允熥目光闪烁,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大明宗室亲王,特别是随王朝一同成长起来的前几代亲王,抛开个人品德不谈,没人是无能之辈。 就像二叔,心中纵有千百条不愿继续推行摊丁入亩的理由,此刻虽看似抱怨连连,想推脱责任, 但到了朱元璋面前,他必定是最温顺的那个,绝不会流露半点退缩之意。 朱樉显然愣住了。 他知道早晚要面对这个问题,却没料到以这样的方式,谈及如此敏感的话题。 稍加思忖,朱樉叹一声:“允熥,这事难办呐。你既已开口,二叔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朱樉挺直了腰板,随之正色道:“二叔不怕做事落人口实,想当年在浙江道,咱们风云叱咤,二叔可曾皱过眉头?” “没那回事!二叔又何惧人言?只是不敢了啊。这两年来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说到这田赋改革,大明朝里除了二叔我,谁敢说比我更清楚?” “正因如此,二叔才犹豫要不要接着做下去,也真怕走得太远回不了头。” 朱允熥静静地听着朱樉发自肺腑的一番话,老二叔句句真心,没有半点虚假。 不自觉间,朱允熥眉头紧锁。 朱樉说的没错,当今大明,确实没有人比他更懂田赋改革这一块了。 “因此,二叔你究竟为何不敢接着做,怕的是什么?” “他们,太不对劲了。” 朱樉猛地大声说道,“从洪武二十四年冬到二十五年春夏季,咱们在浙江道推行政策。” “二十五年冬以后,我一人挑起六道田赋改革的重任,到洪武二十六年,你跟常升带兵南下,二叔我孤身奋战推进政策,直到今年洪武二十七年。” “起初,地方上还有些抵抗,不愿遵从。但后来,所有人都好像自愿服从,我们的人一到,立刻就拿出田产账册。” “一切太顺利了,允熥,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哪有这么顺利的。” 说到这里,朱樉猛然颤抖了一下。 似乎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朱允熥注视着他,只见原本镇定的朱樉,突然像见了鬼似的,脸上闪过惊骇之色。 朱樉更加焦急地问:“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想干什么?在筹备什么?是要颠覆咱朱家的大明朝吗?允熥,你说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连串的追问后,朱樉开始急促地喘息,刚才还被炉火映得红润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二叔,二叔。” 朱允熥连声呼唤,起身伸手搭在朱樉的肩上。 朱樉的表情逐渐平缓,眼神坚定地望着安慰他的朱允熥。 “允熥,你听二叔一句话,这事急不得。” “二叔是真的担心,再这么下去,天下不知会乱成什么样。” 朱允熥叹了一声:“二叔,历来变革难免血雨腥风。我正静待时机,等着他们露出马脚,应天的十多万禁军,二十万京军早已蓄势待发。” “就等着他们现身,那时我将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清扫乾坤,为我们大明好好清理门户,稳稳当当地迈向盛世。” 朱樉的手在衣襟上不停地摩挲,神色凝重。 “允熥,你若要用兵,二叔自当前锋冲锋陷阵。可问题在于,那些人躲在哪,人数多少,咱们都心里没底。更不用说,他们现在拉拢了多少势力。” “乡村之中,世家士绅,百姓无不以其马首是瞻。一地有乱,大可大军镇压,但若是烽烟四起,我们朱家难不成还能变成治水龙王?” “现在只是实行摊丁入亩,官绅同制,他们或许觉得不过是从腰包里多掏些银两罢了。但他们手里的招数多得是,足以把这新增的负担消化于无形。” “但你已在应天府改革粮长税制,税署势力日盛,连他们在地方上的最后一点权力也要剥夺干净。” 朱樉起身,忧心忡忡地道,“如此一来,等于是将他们全部的退路都给堵死了,人被逼到绝境是会反噬的,我们朱家人能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吗?” 第471章二叔,大明的天塌不了 朱允熥面色阴郁,眼神锐利,透着一丝冷冽。 “二叔兴许还没听说,今年雪情严峻,我已经调走了三万京军。刚从乾清宫出来时,已经跟爷爷说好了,有20万京军随时待命。” 朱樉猛地转身,长叹一口气:“今年冬天或许平安无事,但只要你对六道推行粮长税制改革,必会风波四起。” 朱樉几步上前,双手有力地拍在朱允熥肩头。 “允熥,二叔明白每个朝代都需要变革。你身为大明未来储君,父皇年岁虽高,但你父亲正当盛年,你更有着无限可能。” “咱家稳扎稳打,不行吗?二叔可以帮你承担改革田税的重任,但若是一意孤行,捅了大篓子,二叔可真担当不起啊。” 朱允熥没有回应,只是坐下,眉头紧锁,陷入深思。 朱樉今日将心中忧虑一吐为快,不由舒了一口气,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瞬间被移除。 见朱允熥沉思,他也跟着坐下,轻手轻脚地为二人各斟一杯茶。 过了许久。 朱允熥终于开口,“二叔,尚炳也该成家立业了,他从小身强力壮,武艺超群,交趾一行更是武略大增,结婚后就该像高炽那样,为朱家效力了。” 朱樉一怔,不明白话题怎么从国家安危突然跳转到儿子身上。 朱樉猛然拍案而起,“朱允熥,老子豁出去为你顶锅了,你别再拖尚炳下水。” 朱允熥摊开手:“是尚炳自己嚷嚷着要做大将军,我可没怂恿半分。” 朱樉闻言愈发焦急,来回踱步。 他盯着朱允熥,“调动京军,是父皇同意的。我替你挡风避雨,是我自愿。但你想让尚炳替你涉险,绝对不行。” “这事儿我可管不着,尚炳的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二叔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干脆把他腿绑了得了。” 朱允熥嘟囔着。 随后,在朱樉充满怀疑的目光中,他慢慢起身,走向门边。 门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门外的风雪趁机涌入。 朱允熥迎着风雪,回望朱樉。 “二叔,大明的天塌不了,你尽管放心。” “不必担忧,不必焦虑。” “这片天地,定会日月同辉,光明永存。” 正值寒冬腊月,京城西南方三十里外的大胜关,因秦淮河的分割而显得分外苍茫。 一群刚忙完的苦力聚在四处漏风的草棚内,棚内仅有一炉炭火取暖。 “日隐星藏,天地失色。” “这场雪什么时候才肯真正停歇?” 领头的苦力目光深邃,望向棚外纷飞的雪花。 这群苦力都是大胜关邻近村落的乡亲。 大胜关历史悠久,宋代起便作为军事要塞存在,元代更成为重要的水运枢纽。 到了朱元璋时期,因在这里大胜陈友谅而得名大胜港,从此成为应天府水上防线的重镇及物流中心。 物流繁忙之地,自然吸引人口聚集。 大胜关周边的村民,平日务农之余,常来此做些苦力活,贴补家用。 往年冬日,尽管因节日需求大胜关会迎来不少货船,但量并不太大。 而近来十多天,却是船只络绎不绝,粮草物资昼夜不停地送往上游,情形异常。 一汉子叹了口气:“这雪啊,十天里头就停了三天,昨天歇了半天,夜里又洋洋洒洒地下开了。” 又有一人轻声叹息:“朝廷在咱大胜关如此急切地调拨粮草,上游的州县恐怕也是遭了灾。” “邹哥,我家里有人是京军,他说连京军都调用了,这灾情恐怕不小。咱现在能做的就是多挣几个钱过日子,可这灾要是持续,咱们以后的日子咋办呢?” 说话的方脸汉子,望着工头邹源,脸上尽是担忧。 邹源站起身,抄起铁铲,往炉子里添了些劣质煤块。 火光一瞬黯淡,随即又因煤块中的火花而重燃生机。 他走到草棚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仍在搬运粮草的其他村民,转身面对自己村的苦力。 他倚着门框,压低了嗓音:“昨儿个,我家那位败家娘们,花了30文跑去庙里祈福。大和尚私下告诉她,这雪,短时间不会停的。” “啥?” “雪还不停?” “那得下到猴年马月啊……” 一霎时,窝棚里的工友们面面相觑。 虽说他们在大胜关谋得一份差事,挣几个辛苦钱,但家里的几亩薄田才是命根子。 假使这雪连绵不断,等熬过了冬,春来时,准得闹水灾。 方脸汉子猛地站起:“邹哥,嫂子去的哪家庙?” 邹源回道:“岩阴山上的那个。” 方脸汉子顿时面色苍白:“那庙可灵验了,老和尚说雪不停,恐怕是真的。” “这可咋整……” “明年的田地准要被淹了。” “还谈田泡汤,咱们村子搞不好得让长江水给淹喽。” “那咱咋办?” “老天爷这是抽啥风,在咱江南撒这大的雪?” “……” 当即,窝棚里吵翻了天,人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没了大胜关的活计,回家种地尚能糊口。 一旦田被淹了,房也没了,这一大家子可咋活? 邹源见同村的兄弟们心慌意乱,脸色沉重,“哎,也许是老天爷觉得咱江南该遭这罪,才降了这场雪。” 这话一出,好比炉膛里正旺的炭块被猛地丢进冷水,水花四溅,大伙的心也随之炸开了锅。 瞬间,群情激愤。 “咱犯啥错了,老天爷要这么惩罚?” “这跟咱有啥相干,凭啥让咱受这罪?” “我家逢初一十五都上山烧香,虔诚得很,不该遭这难。” “我们也没干坏事啊。” “……” “肯定是官府干了坏事,惹来天灾。” 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窝棚里立时静悄悄的。 邹源冷哼瞪圆了眼睛训斥:“放肆,说话不过脑子?想连累咱们大伙儿掉脑袋吗?” 他不容分说,转身探头往外瞅了瞅,确定外头无人,这才收回脑袋。 他叹了口气,又是一声冷哼:“这话也只能在自个儿人面前嘀咕,外头讲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方脸汉子站起来:“若就是老天爷的惩罚,官府没错,莫非是我们这帮平头百姓的错?” “别忘了,咱都是京师脚下的人。我猜啊,不仅是应天府犯了糊涂,连皇上那里都可能捅了娄子,书上咋说的,皇上跟朝廷做了孽,老天爷就得发怒,降灾提醒……” “哎哟……” 第472章流言,陛下应该下罪己诏 “砰!” 邹源脸色铁青,一个箭步窜到方脸大汉跟前,一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衣领,另一手握拳如锤,狠狠地在那人脸上落下。 那小子嘴角登时渗出血来,却不恼,舔了舔嘴唇,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抬头硬气地说:“邹大哥,我没说错,就是朝廷不对。” 邹源气得脸红脖子粗,挥起拳头还要再教训一番。 多亏周围的汉子们及时围过来,几个拽住了邹源。 “邹大哥,小杰也就是跟咱自家兄弟念叨念,又没对外头讲,别打了。” “对对对,自家兄弟,说说就过去了,谁能往外传呢?” “其实……小杰说的也在理,戏文里不是常唱,以前有皇上遇到灾荒,写了啥啥书,灾情就消了。” “是罪己诏。” “皇上作为天子,犯了错,老天爷就会降下灾祸提醒他改过,他一改正,灾难自然就没了,天下太平。” “邹大哥,你就饶了小杰这一遭吧。” “……” 草屋里一阵嘈杂,大家的意见竟然奇异地达成一致。 邹源盯着邹小杰,用力把他摔在地上:“这次就当你长个记性,别出去瞎咧咧,害了咱邹家村。” 抹去嘴角的血,邹小杰脸上挂着一抹古怪的笑。 邹源则扭头面向众人,叹了口气:“小杰那胡话,什么官府朝廷天子有错,你们别往心里去,陛下带领咱们建立大明,虽说不上家家户户富裕,但也没饿死人的。” 然而此刻,邹家村的汉子哪还听得进这些。 一人皱眉,“我认为小杰说得对,要是皇上真写了‘罪己诏’,这雪可能就真停了。” 又一人连忙接话,“是啊,我也这么想的。” “否则,戏文里咋会有这么一出呢。” 邹源瞪圆了眼:“你们糊涂了吗?皇上是天子,圣人啊,圣人怎会犯错?” “圣人为什么不会犯错?” 邹源正欲争辩,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草棚外有人喊话:“邹家村的,休息好了没?船来了,快来帮忙搬货上船。” 邹源赶紧应答:“歇好了,这就来。” 答应完,他对众人说:“都麻利点,去码头,别忘了我的话。” 大伙儿颔首如捣蒜:“我们知道哪些话不可往外说。” 话音刚落,众人缩着脖子,手揣兜里,迎着风雪走出草屋。 人都走光后,邹源转身看着邹小杰:“今天干得不错,回头记得去庙里领赏钱,悄悄收好,过段时间再用。” 邹小杰点了点头,咧嘴冷笑:“你觉得他们会信么?” 邹源摆了摆手:“他们信不信关咱啥事,事儿办成了,钱到手最重要。” 邹小杰嘴角一扬:“等这事成了,钱到手,我就找亲戚疏通,把我们弄进交趾道的名额里,带着家人跟钱,去南方置几亩田,舒坦过日子。” 邹源也忍不住笑了:“行了,上码头吧。” …… 入冬第十天。 应天府皇城之内,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中,有一处不起眼的建筑群。 文渊阁内,香碳烧得火红,散着微微暖意。 可围坐在这里的大明朝六部三法司的官员们,心里头却是七上八下的,一股子凉气直往心里钻。 解缙手里拿着份折子,站在这群官员前头,正对着高高在上的太孙。 “目前,直隶,江西,沿长江两岸的府县,皆大雪连绵不断。” “山东、河南两地奏报,虽冬日严寒,却未见雪落,民间流传谣言,称此为地有恶,故天降灾。” “山东都指挥使司传来消息,称山东道疑似有白莲教贼人活动,求问朝廷,能否调动淮安,开封等地卫所,协同山东都司严查。” “景隆府报,民宅多被大雪压塌,百姓现仅能栖身于府县,望朝廷速派粮款赈灾。” …… 解缙逐一陈述各地关于洪武二十七年长江两岸雪灾的奏报。 这一个个求援的奏折,如山一般压在每位官员心头,不少人面色凝重,艰难地咽着口水。 朱允熥半靠在圈椅上,静静地望着下方的臣子。 “都听见了吗?臣民不识天威,以为在南方为官便能免遭雪灾?洪武24年浙江道的雪灾,这么快就忘了?” 这话让人琢磨不透,究竟是在责备地方官府,还是在暗指文渊阁中的众人。 翟善眼珠一转,拱手答道:“多亏太孙英明,即刻调配财物煤炭,解地方燃眉之急,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领头文官一开口,其他人连忙随声附和:“太孙英明。” 朱允熥无声地撇了撇嘴,目光转向低头不语的茹瑺。 “应天城里目前还有多少京军驻守?” 茹瑺感受到目光,抬头与太孙的目光相遇。 距离南方初雪已过去半月有余,20多天里,雪似乎只停了寥寥五六日。 大家都明白,今年这雪怕是停不下来了。 应天城内外,十几万驻守京军终于全员动员起来。 沐英等军中的老将如同当初在通政使司衙门的誓词那般,一一登上了城墙,守护京师的安全。 茹瑺行礼,声音沉稳:“晨起时分,一万京军已在云平码头登船,顺流而下前往杭州府仓筹备粮草。目前,应天城内尚留有六万京军。” 朱允熥陷入沉思,倭国那边驻扎着两万京军,交趾道还有常升率领的三万京军。 算下来,二十万京军中,已经有近十万被调遣在外。 了解了最新的军情动态,朱允熥将视线转向郁新。 “户部。” 郁新猛地起身,“微臣在。” “长江两岸受灾的府县具体有多少,户部有没有个准数?从杭州调出支趾道的粮草,进度如何,户部掌握数据吗?寿宁萍三地的煤炭,又送出了多少到各地?” 朱允熥连珠炮似的问题直接抛给了郁新。 郁新不自觉地以宽大的衣袖抹了抹额头,喉头一动。 “禀殿下,目前受灾的府县总计223个,其中严重受灾的有34处,民宅受损、道路阻塞问题突出。其余地区则主要是遭受严寒,长期下去恐有饥寒之虞。” “户部已从杭州调拨80多万石粮食,以及三地的百万斤煤炭。如果雪情持续,户部会不断调配粮食跟煤炭救济灾区。” “当前灾情虽重,但幸得殿下未雨绸缪,在灾情恶化前便开始调配物资,加之朝廷兵马支持,才能妥善应对。” 第473章雪大路滑,走慢一点 一番话,既说明了情况,也不忘归功于上。 朱允熥微微一笑,正当众人以为已经渡过了难关,准备放松时,他却又突然道: “各位都是大明栋梁,心系国家百姓。今冬雪灾已持续20多日,民间疾苦,诸位了解几分?” “本宫阅史无数,常见百姓困苦,遇此等灾年,往往卖儿鬻女,典房卖地,只为一命之食。今年,可有这样的悲剧发生?” 言罢,朱允熥靠向椅背,静静地观察着面前的大臣们。 原本稍感轻松的官员们顿时紧张起来。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且不讨喜。 种地,是大明多数人一辈子的活计。 种地,念书,考科举,做官发财,置地,让人代自己种地。 这是那些读圣贤书,走科举路的文官们的生活轨迹。 一旦田产丰盈,他们便远离田间劳作,子子孙孙也如此,逐渐形成了一个个的食利阶层。 先是小家,再论国家。 这道理,人人心里明白,却绝不会公然言说。 而大部分人,往往只顾及到“小家”那一步。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冷讽。 “本宫记得洪武24年冬,浙江那场大雪灾,朝廷随后在浙江尝试摊丁入亩,仅仅一年,浙江的税粮就增了300万担,各种商税也激增百万之多。” “而今,税收年年增长,百姓非但未哭穷,家里反而渐渐有了余粮、新衣和取暖的柴火。” 浙江这两年的成绩,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特别是因征讨交趾,扩建昌华港,连带着钱塘港也兴旺数倍。 每日吞吐的不仅是交趾的货物,更有两广,云南等数道的丰富商品。 连西洋的商人们也纷至沓来,不仅光顾云平码头,钱塘港也是他们的必经之地。 此刻,朱允熥重提浙江的旧事,文官们却面色紧绷起来。 他们的眼神开始闪烁,显得不那么坦然。 皇太孙此时提及往事,无疑是在影射当前。 恐怕,接下来要揭露的是国朝的种种积弊了。 大殿内,响起轻微的咳嗽声。 朱允熥摩挲着白玉扳指,上面已有一道练习弓箭留下的凹痕。 他的目光扫过朝中重臣。 “大明辽阔,这话本宫已多次强调。” 在东宫学堂,洪武24年就讲过。 翟善等人在心中默默回忆。 这两年,这些事也慢慢不再保密。 朱允熥接着说:“但大明如此之大,怎么天灾一来,百姓就要忍饥挨饿,衣不蔽体,甚至妻离子散?各位爱卿,可曾细思考过?” 他们思考过。 却不敢说出口。 文渊阁内,炭火正旺,官员们的头压得更低,无人敢在此刻发声。 他们不仅想过,而且清楚地知道缘由所在。 朱允熥轻哼道:“世人常言时势造英雄。从邹源,吴广起,此类声音就响彻云霄。但什么是时势?不过是朝廷无能,百姓食不果腹,连饭都吃不饱,百姓反抗又怎么了?” 朱允熥语调平和,没有半点波澜,也不见怒意,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寻常事。 官员们却愈发不安,如坐针毡,脊背发凉。 坐不住了,官员们纷纷拭去额头的汗珠,跪倒一片。 “臣无用,臣该死!” 朱允熥挺直腰板,双手撑在膝上,向前倾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群臣。 “你们没错,你们已经做得够好,错在本宫,错在朱家,错在天命。” 翟善等人大惊失色,抬头望向朱允熥,眼中满是惶恐与震撼。 “臣……” “不必多言。” 朱允熥的声音略显抬高,带有一丝不容辩驳:“你们和百姓都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汉文帝,汉景帝无为而治,使国库充盈,钱币堆积至腐,粮食丰饶以至于生虫。唐代贞观年间,文治武功并重,中原疆域拓展,中原之民无人求助于外邦。” “宋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商业繁盛,占得半壁江山,即便辽,西夏相继衰亡,国运依旧延续。” 朱允熥冷嘲:“功过是非,岂是几句言语就能判定?君臣之心,功归谁,过又归谁?” 官员们如坠冰窟,后背冷汗涔涔。 “臣等愿领万死之罪,绝不敢让君王蒙冤。君王授予权力,但天下灾情频发,实乃臣等无能所致。” 大殿之内,除了官员们认错的声响,一片寂静。 解缙手持奏折立于一侧,微微点头。 皇太孙已非昔日可比。 朱允熥眼神深邃如墨。 “功过,非你们或本宫一人所能论断,历史自有公论。后人如何看待,皆由今日所为决定,本宫虽不能左右后人口之舌,但作为监国皇太孙,必不让天子威名受损半分。” 官员们闻言,心中不禁暗暗放松。 尽管皇太孙言辞严厉,最让人忐忑的却是他没说出来的话。 而今,只要目标明确,要求清晰,一切便有转机。 翟善挺直身躯,神色凝重,代文官发言。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冬雪灾虽重,然朝堂团结一心,共同抵御,上天定会感知,保佑我朝百姓,彰显君王仁政。” 朱允熥鼻中轻哼:“你们都是大明初创至今的见证者,今日本宫就给你们留个颜面。朝廷需团结一致,心之所向,无需本宫来教导。” “你们是朱家社稷的基石,百姓同样是国家根基,我们不做无根之木,也绝不容许他人有此念想。” “地方官府官员,乡绅商人跟百姓,朝廷须得权衡利弊,不可因小失大。回家后亦要告诫家人,勿伸手干预不当之事。京都十万兵马遍布各地,他们是皇家的剑。” “本宫必须提醒你们,这剑已不再完全由朱家掌握,剑锋所指,取决于你们是否珍视这份颜面。” 解缙紧闭双目,郁新,张襄等人身子一软,心中惊骇。 唯有翟善瞪大眼睛,直视皇太孙身上骤然升起的肃杀之气。 启用京军,果然别有用处。 此事从始至终,不仅为救灾,也不仅是打压朝中文官势力。 它的真正目的,指向更加深远之处。 京军这柄皇室之剑,虽离京在外,但剑柄何时真正脱手? 最终剑锋所向,全在于握剑人的一念之间。 一番敲打之后。 朱允熥微微颔首,靠向椅背,“行了,都回去吧,雪大路滑,走慢一点。” 第474章今日,六部主官不管事 官员们交换了眼神,勉强按捺住内心不安,小心翼翼起身,低头躬身,悄然退出大殿。 当殿门缓缓开启,风雪猛然涌入。 朱允熥已倚靠着圈椅,双眼微阖,但喉咙间隐约传来低语。 “皇爷爷有训,朱家起源自百姓。” “京卫可调,亲兵亦非不可。” “各位。” “慢行……” 正欲退出殿门的官员们,闻声顿觉双腿如灌铅,身躯僵直。 皇太孙所言不虚。 他给予众人颜面十足的选择,若弃之不顾,后果自明,无人不晓。 无非成为皇太孙口述历史中冰冷数字的一员,无人问津,逝则逝矣。 群臣失措地迈出文渊阁。 殿内最后的六部尚书与三法司长官转身之际,身后响起殿门缓缓合拢的沉闷响声。 翟善双手笼于袖内,立于廊下,仰望灰蒙天空中纷飞不止的雪花。 “各位,殿下今日此言何意?” 张襄见各尚书驻足廊中,不禁蹙眉低问,眼神不时谨慎地掠过紧锁的殿门。 郁新叹道:“今冬事繁,诸君还需勤政为民。” 茹瑺斜睨郁新,鼻中轻哼:“家有老妻炖肉待归,诸君,老夫先行一步了。” 言毕,茹瑺衣袖一甩,低头没入风雪。 张襄瞠目,望着茹瑺渐隐的背影:“他不顾政务了?” 任亨泰目光斜掠张襄,继而转向翟善:“翟尚书,小臣也请个假,家中有急事,需即刻返回。” 翟善身为吏部尚书,掌管官员调动。 任亨泰虽无需请示,翟善仍回道:“任尚书慢行,雪大路滑,小心为上。” 任亨泰颌首,随后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张襄伸手,却见翟善默然离去。 最后,殿前仅剩郁新,张襄终按捺不住:“殿内之事我懂,但他们这是何意?” 郁新望向张襄,笑意盎然,拱手一礼,“张尚书,小老儿也该回去了,家中子侄顽劣,趁着大雪,正好严加管教。” 言罢,不顾张襄满脸疑惑,几步跨入风雪之中。 最终,文渊阁外仅余张襄一人。 四顾无人,他跺脚苦笑,喃喃自语,也走入大雪之中。 …… “殿下,他们已散。” “六部尚书都回家了,无一赴部。” “郁尚书最后,说要回去教训子弟,张尚书最迟离开。” 文渊阁中,总管太监温旗恭顺立于闭目养神的朱允熥前,细述殿外情形。 一旁,解缙眉头紧锁。 皇太孙明明在内,众臣岂会忘却,却在殿外如此言语。 而今,太孙似无意责罚这些怠工的官员。 难以理解啊。 解缙暗叹,忽感还是修路,追求圣贤之道更为直接。 温旗保持着低头哈腰的姿态,悄悄抬眼瞄了一眼朱允熥。 “你得记住,在大明朝官场上,没有真正傻瓜,那些官员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以及何时何地说最合适。” 朱允熥缓缓张开了眸子,瞥见温旗还愣在那里,轻咳道。 温旗头更低了,态度更加恭顺:“奴婢记下了。” 朱允熥转而望向解缙:“随我去朝阳门。” 解缙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沐英正驻守朝阳门。 解缙颔首,这时温旗已悄无声息地拉开殿门。 门外。 雪花一尘不染,多数时候象征着纯洁美好。 但连续不断地下雪,就不再是好兆头了。 朱允熥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吱吱”的声响。 他仰望灰蒙蒙的天际,神色忧虑。 这样的举动,最近几乎成了宫里宫外多数官员的习惯。 好像每个人都在心底期盼着头顶的乌云能快点散开,让久违的阳光洒落,但每次抬头又只能失望地低下。 “离京军队,都按时到达指定位置了吗?” 朱允熥低声问道。 解缙侧过头答道:“除了刚出发前往杭州的部队,其余的按计划都已到位。” 朱允熥点了点头,眉头却未见舒展:“应天府里已经开始流传流言蜚语,可想而知,地方上的舆论恐怕更加不利。” 解缙犹豫着小声道:“因此,今天他们在文渊阁外的谈话,是……” “不过是表个态罢了。” 朱允熥目光深邃:“这份面子,他们愿意要自然好,不愿意也要给。亲军,调动也是常事,我又没说要动到哪儿。锦衣卫,同样算是亲军。” 解缙不禁一颤,缩了缩脖子,双手紧了紧衣襟,感觉今天的风雪格外刺骨。 待二人出了洪武门,朝阳门已遥遥在望。 城墙之上,即使是在这般大雪纷飞的日子,仍有无数士卒傲立城头,如同松柏不屈于严寒。 然而,在洪武门前,一人拦住了朱允熥的脚步。 “禀殿下,冯百户抓到了人,现正在诏狱审问。” 朱允熥眉毛一挑,认出此人隶属锦衣卫百户冯海,心知肚明是何事。 他随即转向解缙:“一起去听听吧,看看我们大明蛀虫们都是怎样靠着大明这吸食百姓血汗的?” 解缙抖落肩上的雪,侧头说道:“微臣就不参与了……书报局因雪情出了点问题,还需臣去解决。” 朱允熥嘴角一扬:“这样啊,那你就不必去了。” 解缙得了许可,心中窃喜。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冯海,谁人不晓? 近来,他在朝中的风评两极分化严重。 朝臣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而太医院却对他赞誉有加,甚至不顾其锦衣卫的身份,公开宣称他是太医院挚友。 这导致朝中议论纷纷,掀起不小的波澜。 直到闭关三年的太医院院长应景辉出关,一切非议便销声匿迹。 这两年,太医院在治病救人的技艺上,飞速进步,直冲云霄。 大蒜素、抗生素这些玩意儿,好比是天神地佛遇到也得让三分的厉害角色。 更别说那些刚出炉的新药了。 硬是把成千上万徘徊在鬼门关前的百姓给拽了回来。 自打应景辉出山给冯海站队撑腰后,谁还敢跟对方较劲? 如今这世道,哪家哪户没有老小,谁能保证不生个病、受点伤? 惹谁都行,唯独别去招惹太医院的。 就这样,在一片静默无声中,太医院的医术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特别是对外伤,骨折这些外科治疗,说是日新月异也不为过。 第475章只求一死 “太医院的事儿,你应该听说过吧?” “这段时间他们行为挺古怪的,可能是连着几场大雪,激发了他们探究冷热对人体影响的兴趣。” “这不是古代暴君才干的活吗?” “我一个小小锦衣卫百户,懂啥子医术哦?” “因此,我就跑去问了太医院的应景辉。” “结果被他一顿臭骂,说我蠢得像猪,自己不会想还指望他教,扔下一句火能熔铁,寒能透骨,骂骂咧咧地走了。” 诏狱里,本来壮实的冯海异常消瘦,两颊深深凹陷,眼窝里泛着诡异的绿光,看一眼就叫人心头发凉。 此时,冯海手里提着满满一勺滚烫的铁水,另一只手握着锋利的剔骨刀,眼神里闪烁,盯着被牢牢绑在刑凳上的小旗官。 对方身上的京军红衣还没来得及脱下。 “你看,这些太医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他们要我搞这个研究,我哪懂啊?” “我脑袋瓜子不灵光,于是我想,复杂的整不了,那就简单粗暴吧。” “说是火能熔铁,那我就拿铁水往肉上浇,看看会怎么样。这剔骨刀呢,用来割肉,看看里面是个啥样。” “唉……” “我真不是学医的料啊。” “呜呜…” “呜呜…呜呜呜……” 没人关心这位小旗官的身份,他被捆得严严实实,满头大汗,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冯海。 那勺中的滚烫铁水和闪着寒光的剔骨刀,就像是勾魂夺魄的牛头马面。 口中被塞了一块臭不可闻的布,小旗官只能呜咽。 极度的恐惧让他的瞳孔不断收缩。 “你现在眼里只有我,因为你恐惧。” 冯海的声音沙哑,“你这眼神我太熟悉了,比太医院的人还熟。因为每个人,在这个时候都跟你一样。” “别怕。” “很快就死了,大部分人甚至没挨到刀刃就吓晕过去了,毫无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 冯海越走越近,勺中的铁水溅出几滴,落在了小旗官在外的皮肤上。 突然间,噼里啪啦的响声炸裂开来。 接着,小旗官喉咙里溢出低沉的呜咽。 他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早点死去。 然而,不管小旗官如何挣扎,意识却异常清醒。 冯海没打算轻易饶过这个背叛朝廷的小旗官。 若非事态严峻,他怎会亲自动手? 新收的几个徒弟还等着更多的磨炼机会呢。 “我明白,只要拿掉你嘴里的玩意儿,你必定竹筒倒豆子,全盘托出。” 冯海手握装满铁水的长勺,在小旗官腿边晃悠,眼神幽绿闪烁。 手中的刮骨刀轻轻,寒光一闪。 “不过,为确保信息无遗漏,我总习惯先来一轮热身。” “忍耐一下,很快就会过去。” 疯子。 彻头彻尾的。 小旗官哑口无言,只能瞪大眼,眼睁睁看着那装满炽热铁水的长勺缓缓倾斜,朝着他的大腿。 那滚烫的铁水,像熬得浓稠的糖浆,一滴滴滑落,触碰肌肤即刻沸腾。 剧痛让小旗官的意识忽地清明,两眼呆滞地盯着大腿,眼见着那里迅速塌陷,伤痕扩散。 烧焦的恶臭,猛然窜入鼻腔。 疼痛达到顶峰,小旗官昏死了过去。 但冯海并未停止。 太医院正等待他的报告,以便救治更多受伤的百姓跟士兵。 密室内,焦糊味愈加强烈。 冯海的刮骨刀已沾满鲜血,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数据和结论。 手下二人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记录着。 时间缓慢流逝。 当冯海粗鲁地撒下止血粉时,小旗官才缓缓苏醒。 冯海眼前一亮,笑问道:“醒了?” 小旗官眼中闪过惊惧,旋即变得木讷,犹如失了魂魄。 冯海不以为意,命令手下记录完太医所需数据后,又取来新的审讯记录册,准备详尽记录案情。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到小旗官身旁。 手持刮骨刀,轻轻划过的白骨,猛地一刺。 小旗官身体猛地一颤,口中的臭布被冯海拔出。 “现在,开始回答我的问题。胡言乱语的话,我不介意为太医院提供更多研究样本。” 得以开口的小旗官,点了点头,眼中竟透出几分释然跟庆幸。 “你们的计划,何时开始的……” 冯海话音未落,身后骤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那声音在这阴森的诏狱里格外清晰。 瞬间辨认出那是太孙脚步。 他敏捷转身,恭敬道:“微臣拜见太孙。” 朱允熥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昏暗审讯室内,落在那个衣衫不整,满身伤痕的小旗官身上。 “怎会如此不堪?” 冯海眼角余光掠过小旗官,淡笑道:“是臣疏忽,往后定不让殿下见到这等残酷景象。” 朱允熥嘴角一扯,神色略显不悦,对着冯海那讨好的笑容,他冷言回应:“你按规矩办就是。” 冯海忙点头,面上喜色更甚。 朱允熥挥手示意,视线落在那小旗官身上,“我朝待你们不薄吧?” 仅此一问,他便转身,背对着房间内唯一的那扇透着阳光的小窗。 小旗官忍着剧痛,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眼神却异常平和。 “太孙对我们极好。驿站改革、税制更新,无数伤残士兵得以安置,无论是抗倭还是南征的兄弟们,赏罚分明,功勋皆有记录。” 闻言,朱允熥眉头紧锁,默然转身。 冯海见状,上前一步,一巴掌狠狠甩在小旗官脸上,“既如此,为何还要背叛。” 血水夹杂着唾沫从小旗官嘴角溢出,他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是臣贪心不足,总幻想更好的日子。” 冯海面露鄙夷,转向皇太孙的背影,“糊涂。你已被讲武堂纳入考察,一旦入选,日后果真可能成为大明将领,只要你够勇猛,怎会过不上好日子。” 小旗官苦笑摇头,任凭混合着唾液的血液不受控地滴落。 片刻后,他轻声道:“我全招,之后就请赐我个痛快。” 冯海精神一振:“是谁指使你与大胜关邹家村串通传递消息的?” “是大胜关岩阴山龙泉寺的和尚。” 冯海闻言稍愣,显然对此答案感到意外。 不由得再次望向朱允熥。 第476章佛门!给他一个痛快吧! 朱允熥眼皮微垂,沉声道:“接着问。” 冯海这才继续审问:“京军里,有多少人如你一般?” 小旗官无力摇头:“我不清楚,每次都是我回邹家村,假借上香名义联络的。” 冯海追问:“大胜关的谣言,出自邹家村?” 小旗官点了点头:“是的,传谣成功,我可得3000亩田和3000两银。邹家村的邹源跟邹小杰各得500两。若想逃离中原,他们会安排我们去占波道。” 冯海的眉头越皱越紧,随着问题的深入,揭露的真相让人不寒而栗。 即便是他,也开始犹豫是否要继续深挖下去。 冯海沉默许久,终是开口追问:“谣言散播出去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3000亩地加白银,想必不是光传个话那么简单。” 他目光锐利,紧紧锁住小旗官,不愿错过对方脸上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 小旗官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回望,勉强扯出一个笑:“上头说,这次京师军中许多人要离京,让我们随时报告他们的行踪。” 冯海闻言一愣,追问:“他们为何要这信息?又怎样确保与你们的联络?” 小旗官摆了摆手:“不清楚,他们没说目的,他们会主动找我们。” 冯海追问:“那你怎知来者何人?” 小旗官抿唇低头,不再言语。 冯海急欲深究,手中的解剖刀在空中比划两下,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老实交代,否则……” “停。” 朱允熥转身,面色沉重如铅,冷声道:“别折磨他了。” 冯海眸光微动,瞥见太孙往外走,随即转身,手中刀轻轻旋转,对准小旗官。 “别怕,既然殿下吩咐了,我会快些,让你毫无痛苦。” 小旗官发出轻微的笑声,仰起头,眼神平静地迎向冯海。 “人,贪欲过多总是……” “噗噗……” 冯海一手遮住小旗官的双目,一手持刀轻轻一抹。 刀锋轻盈,如薄翼划纸。 鲜血喷涌,但松手之后,小旗官的脸上并无丝毫痛苦。 …… “风雪似乎小点了。” 朱允熥走出诏狱,望着偶尔飘落的雪花。 周豪守在槐树旁,见朱允熥出现,踏雪上前:“太孙。” 朱允熥眼睛闪了闪,望向周豪:“虽已查出一二,但没有查出所有。” 周豪疑惑抬头。 稍作思索,周豪低声提议:“是否让属下整理口供,再令暗卫暗中查探?” 锦衣卫虽隐秘,却也在众目睽睽之下。 而暗卫则更加隐蔽,知晓其存在者寥寥无几。 就像那位如今炙手可热的石伟毅,交趾布政使,堂堂封疆大吏,谁能想到也是暗卫之一? 朱允熥沉思片刻,摆了摆手:“不必查了,真相早已不言自明。” “但……”周豪还想彻底查清。 朱允熥注视着他:“不必查了,你安排人手,严密监控京军中离京或意图离京者,疑者皆记录在册,交给锦衣卫处理。” 那些本应远离俗世,清净度日的人,竟把手伸进了军中,这是朱允熥决不能容忍的。 周豪虽不明诏狱内详情,但见太孙神色,知此事并不简单,连忙躬身领命。 此时,冯海走出诏狱。 走出牢门那一刻,他不由得眯缝起眼。 “太孙,大胜关邹家村的事,要不要派刘千户带人走一遭?” 冯海低声询问,边说边拾起地上的一团雪,揉搓在掌中,借以清洗那些已干涸、难以抹去的血迹。 朱允熥看了一眼冯海手上斑斑血痕,沉声道:“你带人去处理吧。” 他轻轻哼了一声,似有不满:“这个邹源当自己是陈胜了?” 冯海会意一笑,“他当不了陈胜,大明也不会有前秦那样的动荡再生。” 朱允熥点了点头,“去吧。” 冯海躬身领命,径直向外行去。 太孙要他亲自统率,其中含义不言而喻,统统灭口。 论及其他的,他或许比不上刘千户。 但若讲到手段果断,刘千户又哪里比得上他。 周豪看着冯海离开了诏狱,心中波澜起伏,“殿下是打算回府吗?” 朱允熥目光投向远方:“朝阳门还未来得及去呢。” …… “虽然现在外面的风雪稍缓,但您多年镇守云南,与异族征战,现下回到京师,理应休养生息。有上直亲军卫作为后盾,京师不会有什么大乱子。” 朝阳门城楼。 朱允熥将带来的八宝茶置于小火炉上烹煮,对着沐英劝解道。 他的另一手则不闲着,丢了几件食物到一旁的炭炉上烤制。 沐英全身甲胄,因铁甲的重量,只能挺直腰杆,双腿分开端坐于朱允熥面前。 火炉的热气使他带进来的积雪迅速融化,化为水珠沿着盔甲滴落于地。 沐英淡笑道:“军中无信则威信不立,臣既已在众官面前许下承诺,自当全力以赴。” 茶壶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袅袅升起。 朱允熥摆了摆手,先为沐英斟茶,随后才自斟一杯,浅尝一口。 “有岳父大人在京,我行事才觉无所畏惧。” 沐英眉头微蹙,默默放下了茶杯,“是棘手之事?” 朱允熥颔首,微笑道:“佛门之人,本应超脱红尘,却又偏偏动了世俗之念。” 沐英沉默了片刻。 大明佛门是个特别的存在,几乎每位分封亲王身边,都有佛门大师。 这一现象由来已久,且不宜过度声张。 然而,众人皆知,这种做法将导向何种结局。 历历青史,满载教训,供人借鉴。 故而这些年,朝廷为了制衡这些势力,频繁表现出对道门的重视。 尤其是武当山的张三丰,更是备受推崇。 洪武年间初,明朝大军踏入四川,那时太和山巅的五龙观等无一幸免于战火摧残。 张三丰携弟子重振道观,试图说服蜀王朱椿遁入道门未果,自此淡出人间视线。 到了洪武十七载,朱元璋下旨遍寻张三丰,愿其归顺,愿望落空。 次年,再遣使者诚邀张三丰,仍无功而返。 直至洪武二十四年,复派使者恳请,结局如旧,未见张三丰踪迹。 三请而不至,皇帝却不怒,转年又派人寻觅,虽偶得邂逅,张三丰仍未赴京师。 第477章徐妙锦扫雪 洪武二十六岁末,有风言风语传张三丰丹成,羽化登仙。 但朝廷搜寻张三丰道长的脚步未曾停歇。 此举无疑彰显了对道教的尊重,其深层意图在于维系各方方外势力的均衡。 张三丰如同仙人,没有人深究其寿命长短,朝廷这么做为的是各方的平衡。 眼下,显然一方失衡了。 鉴于大明建国诸多传言,朝廷行事不得不慎之又慎。 权衡利弊后,沐英轻舒一口气,低问:“殿下意欲何为?” 朱允熥微笑,手举盛八宝茶的盏,微倾,示意沐英品茶。 浅酌后,他悠悠言道:“不过循古人之迹。” “无非三武灭佛再演。” “几个秃驴而已,怎敢妄动?” 朱允熥语气平和,言辞惊心。 灭佛。 北魏以来,华夏一共进行了三次灭佛的行动。 不过历史给人的教训就是,没有人会记住历史教训。 自后周法难至今,已经四百年未有大规模行动,仅限于高层进行了打压。 现在,也是到时候了。 朱允熥目中光芒闪动。 关乎数十万方外之刃,沐英不不惊讶,反悠闲品茶。 甘甜的茶水滑入腹中,口中枣香浓郁。 沐英眉头一挑,枣核就飞进炉火。 “这件事得徐徐图之,当师出有名,才能立于不败,以雷厉风行之势,清除积弊,令其臣服大明王化。” 在沐英心中,首当其冲的养育自己的朱元璋,然后是朱家与自家为重,其次就是天下,其余不过是过眼烟云。 杀人是杀,灭佛门亦是杀。 对一位久镇云南的将军来说,两者并无本质不同。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需名正言顺,不留瑕疵。 朱允熥颔首:“正因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处置不慎恐引非议,动摇国本,故待查明真相,先按下此题,转而探究其余关联。” “这次查出牵连的人,就不能手软了。” 沐英淡淡地说着。 朱允熥应了一声:“用雷霆手段,不单是为了震慑,也是要揭开幕布,看清浮萍下的腌臜事。” 沐英略一思忖,眼风一侧:“皇上那里,你暂且不打算说明吧。” “皇爷爷重情义,当初收留有恩,即使过得一般,也从未忘怀。” 朱允熥透出几分无奈,但也正是朱元璋这样的性格,才造就了他的名声。 沐英笑道:“那就先按下不表,这事不能经过皇上的手。等查明对方所有罪行,激起民愤,再顺民意而为,朝廷出手严惩,也不算违背了当年情谊,更不会让皇上受人非议。” 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 这对皇爷爷来说,是个左右为难的选择,但真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他知道皇爷爷会怎么选择。 关键在于维护爷爷的名誉。 朱允熥微笑,低语道。 “只盼爷爷别一时兴起,问起锦衣卫的近况,爷爷为国家操劳一生,今年受寒后一直未愈,常感体力不支,也该让他好好休息了。” 沐英拣起颗饱满圆润的蚕豆送入口中,边嚼边说。 “事情没定论前,你也不要太过插手。监国已久,不必事必躬亲,有的事该放手让手下去做,这样才能不染纤尘,保持清誉。” 朱允熥轻笑:“我已经派锦衣卫去大胜关处理,岳父勿忧。” 见朱允熥已安排妥当,沐英这才放下心。 他转向门外望去。 雪已经停了。 沐英眼前一亮,“雪终于停了。” 朱允熥抬眼看去,城楼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连绵多日的大雪无声无息地停了。 他立刻起身,步出城楼。 守在门外的禁军和京官军见朱允熥出来,忙欲围拢。 朱允熥挥手道:“都退下吧,本宫只是想看看雪景。” 众官兵闻言,小心翼翼地散开。 朱允熥走到城墙垛口,双手轻轻拍在覆盖薄雪的城砖上。 掌温迅速融化了薄雪,露出了下方冷硬的灰青城砖。 他远眺朝阳门外。 城外官道上,比往日更多的官兵,差役和百姓正忙着清理积雪。 其间,不时可见身穿红、青、绿官袍的工部、应天府官员在人群中指挥清理。 “工部跟应天府的官员,这些日子都在亲自带领清理城外官道的积雪。” 沐英这时也走出城楼,负手站在朱允熥背后低语。 朱允熥嘴角微扬:“他们也是怕惹上是非,才肯放下架子亲力亲为。” 沐英斜眼瞅了瞅朱允熥,“你那天对他们那一番警告,宫里宫外谁不知道?现在哪个官员还敢偷懒,我守在朝阳门,亲眼瞧见多少大臣派手下往外送信。反倒是你,这下子得担个苛刻官员的名声喽。” “苛刻官员又如何,只要老百姓不受罪就行。” 朱允熥悠悠地说着,眼神却被朝阳门外官道上那一抹红吸引住了。 这不是明朝官员的官服,而是一件绣着梅花的鲜红袍子,帽子边上还镶着一圈顶级貂毛。 他的目光不禁微微一闪。 沐英悄声顺着目光望去,眼里掠过一丝波动。 “彤云她妈前几天从云南寄信回来,说等西平侯府的事在云南安定下来,就回京师。她说自己也老了,以后大概只能帮你们照看孩子了。” 正琢磨着徐妙锦怎么没在神烈山,反而领着一群中山王府的小娘子清理官道积雪的朱允熥,猛地一怔。 他转向沐英。 只见对方脸上的神情意味深长。 朱允熥连忙回神,干笑了几声:“岳母回京是该享福的,宫里有的是人伺候,哪敢劳烦岳母。” 沐英哼了两声,缓缓道:“但你毕竟是国之储君,得为大明宗室开枝散叶,太孙妃温婉贤惠,将来一定能帮你教育好子女。” 朱允熥没再接话。 老丈人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外面的女子再出色,家里的才是大明朝正统。 沐英更是一语肯定了太孙妃在太孙府中的正妻地位。 沐家女人生下的孩子,也都将由太孙妃教导。 沐英见女婿领悟了自己的意思,便抬头望向已停止飘雪的天空。 “希望这场冬雪到此为止,让百姓得以喘息。” …… 带人渡过河的冯海,全身裹在大氅里,望向岩阴山,岱山地区。 他周围,是300多名锦衣卫。 “冯百户,我们是先去大胜关,还是邹家村,还是直奔安陵寺?” 一名同属北镇抚司的百户踏雪走到冯海身边,低声问道。 第478章飞鱼服、绣春刀,完了 另一名百户也从另一边走近。 二人的态度都显得格外恭顺。 这不仅因为冯海是孙成千户从东宫提拔起来的,更因为他在诏狱里那令人生畏的名声。 随着孙成可能晋升北镇抚司镇抚使,冯海也可能因此提升为北镇抚司副千户的流言四起。 这些同级的百户更是不敢有任何不满或敌意。 冯海眼光一转,沉声说道:“麻烦赵兄带领兄弟们去安陵寺,把它包围起来,把里面的人一网打尽。” 冯海又转向另一个人:“请江兄跟我一起去大胜关拿人,之后再到邹家村清除叛贼。” 赵百户颔首,回头望向那些早已准备就绪的手下,挥手大喊:“目标,安陵寺。” 话音刚落,赵百户已率其手下锦衣卫快步向西南挺进。 而冯海的目光,则投向了西北方向的大胜关:“江兄,咱们启程吧。” …… 如今的大胜关,化身为庞大的货物交换中心。 应天府堆积如山的粮食物资,经由大胜港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与来自杭州府仓库的救济粮,共同赈济百姓。 大胜港内,搬运工的汗水落下,蒸腾起层层热气,一点点融化了积雪。 关外白雪皑皑,关内却几乎不见雪的踪迹。 码头之上,平底江船列队而泊,舱室一旦满载,便扯帆逆流北上。 关内的官府差役分散四处,紧盯着各项任务的实施。 邹家村的搬运工们今日的重任,是将1000担粮食,药材等物资运至一艘泊于港口的大船上。 完成这项工作,他们每人可获50文钱。 朝廷这次出手阔绰,不仅不算徭役,更未克扣工钱,只是劳动量也随之增加。 货物上船后,他们还需清理港口道路,整理临时堆货的高架仓库,方能在大胜关驿站领取今日的报酬。 下午时分。 千担物资大多已安然登船。 休息间隙,邹小杰抹了抹额头汗珠,借故去喝口热水,溜进了附近一间空荡荡的高架仓库。 “今儿张家村有人来找我,讲了些他们听来的风声,我臭骂了他们,还警告再传就上报关驿。” 言罢,邹小杰捧起邹源手边盛着温水的大碗,一饮而尽。 邹源核算完最后一笔,才抬眼望向邹小杰。 “事情差不多了,目前谁也不知道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 邹小杰笑了笑,倚桌坐下,探身问向邹源。 “咱们何时南下?听说南方地价便宜得跟白送一样,百两银子能置一大块地呢。” 邹源瞪向邹小杰,从账本上撕下一页递给他。 “拿着,等会儿散工时送出去。” 邹小杰没接,反问邹源:“还得为他们卖命啊。何时是个头?这两天,我老觉着有人在跟踪我。” 邹源冷笑:“他们握着咱们的短,咱们也捏着他们的软肋,不送,怎么办?” 邹小杰面上闪过狠色。 “得加钱。” “老子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往后怕是进不了祖坟,不多给钱,这差事谁乐意干谁干去。” 抱怨一通,邹小杰偷偷望向脸色阴沉的邹源。 邹源将记载今日大胜关所有输出物资的单子拍在邹小杰面前。 “最后一次,成了,另加300两银子。” 一听还有300两银子,邹小杰的脸色嗖地亮了,忙不迭地把那纸条往怀里一揣。 “包在我身上,准保万无一失。” 话音刚落,邹小杰就转身迈步往外溜。 可刚一转身,脸上的笑意就凝固了,眼神里闪烁着寒光。 要不是邹源在邹家村里是个领头人,他才不鸟对方,更不至于让京师里的小旗官亲戚带上这么个累赘。 等这次的事一了,安陵寺的银子到手,他就南下置地。 到时候,看邹源还怎么蹦跶。 邹源心里盘算着到了南方要好好享受,买几个交趾美人。 走到了仓库门口。 正准备抬脚跨出,却似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 一抬头,全身猛地震颤,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飞鱼服,绣春刀,锦衣卫。 糟了。 邹小杰正想回头示警邹源,嘴巴却被刀鞘狠狠敲中。 邹小杰歪斜着倒下。 “邹源。” 邹小杰终究喊了出来。 仓库内,邹源正打算结算完账赶往大胜关驿站,忽然听见邹小杰喊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坏事了。” 脸唰地变得惨白。 没多想,他转身欲从仓库另一侧逃跑。 未料,才迈出两步,就被一群锦衣卫团团围住。 “你…你们…想干什么……” 邹源双腿打颤,声音颤抖着往后缩:“我…我啥都没干……” 冯海面露不屑。 这货就是搞出这么大乱子的人? 冯海沉着脸冷冷发问:“你是邹源?” 邹源哆嗦着连连后退,不小心绊到背后的木箱,摔了个狗,惊恐地颔首:“是,没错……” 冯海的手已悄然握住刀柄,逼近邹源:“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邹源拼命摇头:“我…我没干……我啥都没干。” 冯海嗤笑:“你算什么东西,竟妄想颠覆大明。” 冯海俯视着邹源,对方恐惧到了极点。 终于,邹源失控了,大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勇气跟力量,竟当着冯海和锦衣卫的面爬起,也不辨方向地想逃跑。 冯海嘴角一挑,绣春刀无声出鞘。 一步跨出,迅猛如风。 冯海一手锁住邹源的肩头,另一手持刀,自邹源背后直插而入,绣春刀毫无阻碍地出现在邹源眼前。 邹源看见了胸前的绣春刀,也看见了被拖到面前,满身粪尿味的邹小杰。 随即,他感到胸膛里仿佛有根灼热的铁棍在翻搅。 连一丝哀嚎都未及发出,气息已绝,身体瘫软,靠着那把锋利的绣春刀勉强立在邹小杰跟前。 时值严冬。 冯海搭在邹源肩上的手轻轻一送,遗体便颓然倒下。 邹小杰惊恐万状、不断呕出秽物。 他踱步至邹小杰跟前,绣春刀插于地,手按刀柄,眼神冷静。 “老实交代,让你死得痛快。” “否则,让太医院记你一功。” “大明监国皇太孙有令。” “询问安陵具体情况,怎会传出不轨之谣?勿错怪那些出家人,还他们一个清白公道。” 与冯海分头行动后,赵百户率队抵达安陵,将整个区域团团围住,任何飞虫也休想逃脱。 随后,他领数名手下步入,面对惊讶不已的安陵众人,宣读朱允熥旨意。 第479章出家人的惊慌失措 身穿灰蓝僧衣的僧侣们,面露惶恐,纷纷向庙宇四周散开。 而那些衣饰略显华贵的高僧,则朝着大雄宝殿聚拢。 赵百户并不急于动手,对安陵的行动需要实际证据。 他此举只为先行封锁此地,以防走漏风声。 尽管锦衣卫有权自行抓人,但持有证据后,那方外之地也不敢公然抗命,以免激起民间不满,影响时局。 心中盘算已定,赵百户便有暇端详这眼前的安陵寺。 寺庙规模不大,因依山傍水,添了几分世外桃源的宁静韵味。 雪已停歇,万物沉寂,远眺可见松柏披雪之景。 “严密监视各处,切莫让人溜走。” 赵百户赏雪片刻,对身旁随员吩咐道。 一锦衣卫轻步上前回禀:“已布置妥当,各要点皆有人值守,墙垣亦有巡逻,逃无可逃。” 赵百户颔首:“待冯百户携证据而至,便将此地人等一并送往诏狱。” 锦衣卫所至,无所遁形。 一众部下默然颔首,凝视着安陵寺,望着僧侣们不安的神情。 数座殿堂之后,一群灰袍僧人匆忙返回。 与那些贵重衣衫僧侣的紧张不同,他们脸上洋溢着掩藏不住的笑意。 “师兄,师兄,官家来人了。” “锦衣卫来了。” 简陋的僧舍被推开,内仅有一僧,僧袍洁白如新,跪在木佛前,手捻佛珠,低诵经文。 背后的风雪与寒冷未扰其心,反倒是同门的喧哗打断了他的功课,眉头不禁微蹙。 随即自责,或有嗔怒之嫌,低语忏悔。 于是,他虔诚拜别面前佛像,收拢佛珠缓缓站起,转向来者。 “出了何事?” 和尚们溜达到师兄跟前,一个个都低下脑袋。 “锦衣卫上门把咱这儿围上了,说是皇上要查些见不得光的事,给咱们讨个说法呢。” 这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接茬:“师兄,我看皇上这番操作,八成是想给咱佛门留点颜面,估摸着他们手里捏着咱庙里某些人的小辫子。” 师兄眼神平和,“不忧不喜,心如止水。” 和尚们闻声,连忙念起佛号来。 紧接着,急切地说:“师兄,师父圆寂前明明是想让你接手僧录司的,如果不是……咱安陵寺也不会沦落到被围着的地步,这次,咱得把这些事情说个明白。” “是啊,安陵寺早该是师兄你的了。” 师兄面色如古井无波,“莫要执着。” 和尚们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什么佛法教诲,跺着脚直叫唤:“师兄。” 师兄眼睛一瞪,“主持那边情况咋样了?” 一听师兄提起现任主持,和尚们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我们一见着官差就往这儿赶了,主持那里的人也早去通风报信了,这会儿估计正忙着迎接官差呢。” 师兄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那尊永远沉静无言的佛像,再次跪拜下去:“和我一起诵读一遍经文吧。” 和尚们面带困惑,但身为安陵寺里不怎么受宠的弟子,眼下唯有师兄能关照他们,既然要诵经,那就一块儿念吧。 安陵寺大门外头。 由于赵百户领着锦衣卫一来,整个地方都乱套了。 原本随风雪飘摇的钟声和诵经声戛然而止,连敲击木鱼的声音也消失了。 佛堂里本该宁静升腾的袅袅青烟,此刻也乱糟糟地聚集成团。 一群和尚簇拥着几位穿着袈裟的高僧,从那座全身镀金的巨大佛像前起身,匆匆朝大雄宝殿外赶去。 “各位大人冒雪莅临安陵寺,想必有公事在身吧?” 原在大殿里诵经面色红润的主持,一踏出宝殿,脸色竟变得苍白。 带着僧人们来到赵百户面前,双手合十行礼。 赵百户目光淡淡扫过众僧,轻轻说道:“奉旨调查,确认安陵寺是否有所谓的不法行为。” 主持面色微变:“能否请大人明示究竟为何而来?” 赵百户眼神一凛,冷冷道:“上面的心思也是尔等可以揣测的吗?” 主持脸色再度变换,周围僧人交头接耳,神情显得颇为紧张。 思索片刻,主持压低声音说:“既然这样,不妨请各位大人进屋喝杯热茶,是寺里自种的山茶,虽非名品,却也能驱走几分寒气。” 赵百户挑了挑眉:“喝茶?不必了,我们就在这儿等。” 主持一阵错愕,心里的不安越来越甚。 这些锦衣卫到了安陵寺,既不提抓人,也不接受饮茶邀请,就这么站着等?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主持小心翼翼地侧过身,示意和尚们准备些茶水,好生伺候这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 赵百户却是猛然瞪眼:“我的意思是,你们也一起在这儿候着。” 噌噌噌。 赵百户背后,一柄柄绣春刀出鞘,寒光闪烁,直透人心。 和尚们终于支撑不住,纷纷与还没回过神的方丈拉开距离。 “官爷,就是他,这老顽固干的好事。” “一切的事都出自他手,跟我们没半点关系……” “求您明察秋毫,我等小僧全是被这老家伙逼的。” “请官爷为我们做主啊。” “……” 一时间,安陵寺仿佛又刮起风雪,寒气直透人心。 方丈已是一坐到弟子清扫过的地上,但仍冷得人直打哆嗦。 赵百户却不理会这些,淡淡说道:“上意要明辨是非,绝不冤枉了这佛门净地,各位再等等吧。” …… 邹小杰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懂得寸步难行的滋味。 邹源惨死的景象,如烙印般深刻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那一刀,就像杀鸡一样利落。 积雪已至膝盖,双手被缚的邹小杰,只能咬紧牙关紧跟两名身强力壮的锦衣卫。 失禁后,裤腿潮湿,遇风更是冷得刺骨。 邹小杰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邹小杰强忍不适,双腿用力分开,艰难前行。 冰凉的湿气已在身下凝成细碎的冰渣。 每一步摩擦,都让他恨不得立刻倒在这一片雪白之中。 他抬头望向前方。 那是通往安陵寺和应天府的岔路。 回头望去,无垠雪地中,几乎半数邹家村村民,小半个大胜关的劳力,被麻绳串连往向应天府。 第480章方外不是法外之地,抓去应天 “大人,事情是京军中的邹湍与安陵寺勾结的。大胜关的事,也是邹源和寺庙沟通后实施的,我只是被迫帮他们做事。” “邹源散布谣言后,每日监视大胜关物资出入,再传递给寺里的和尚。” “也是邹源,在谣言四起时,对前来询问的劳力横加指责,说是这样才能掩盖谣言是自我们传出的事实。” “大人,这一切都是邹源跟邹湍这两个逆贼所为啊。” 感到死亡逼近,邹小杰心生一丝求生欲,再次重复了一路以来说过无数次的话。 冯海转身,冷眼望着邹小杰:“小小蟊贼,也敢扰乱大明?” 邹小杰连忙低头:“小人罪该万死,求大人饶命,小的愿全盘托出,那几百两银子,都藏在邹家村的孙寡妇那里,小的真的什么也没干啊。” 冯海不再言语,转回身去。 自从在太孙那儿领命,大胜关相关之人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他们身为锦衣卫,之所以还需费心构建完整的证据链,只为回城后能将铁证如山的证据呈于那些外来者的面前。 “百户,现在已有三批人盯上咱们了。” 去安陵寺的雪路上,手下踩雪走来,低声报告。 冯海眼神一沉,眼皮紧锁:“都是些什么人?” 话落,他的目光忽而游离,脑海中回响起太孙不久前的话语。 太孙曾比喻,大明就像一张宏大的宴席桌。 皇族坐镇上首,可总有人觊觎着瓜分桌上的每一分利益,全不顾那些为这盛宴默默奉献者的点滴权利。 眼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聚拢至此探查动静的各方势力。 无疑正是太孙口中那些企图挤上宴席的家伙。 手下压低声音回报:“除了一拨是朝廷官员的仆从,其余两拨均是应天府里外的江湖人士,未加遮掩,只远远地观察着。” 冯海轻哼两声:“那就让他们好好瞧瞧,不必赶走。” 手下颔首领旨,却迟未离去,沉思片刻后道:“百户大人,要是咱们这样大张旗鼓,殿下将来想要深入调查,那些人岂不是会有备无患?” 冯海斜眼瞥向手下,淡淡道:“你以为咱们暗中行事,他们就会没有防备?关键在于谁能占得道义,谁就能掌握先机。” 手下抬头,笑笑道:“很明显,殿下永远代表着正义。” 冯海也笑了,觉得这手下颇有几分慧根,拍了拍他的肩。 “去办吧,有的事不是不做,而是要一举定输赢。现在就让他们看个明白,不管他们是提前防范还是另有所图,在我们眼里,已然是露出马脚了。” 这是一番深刻的教导。 手下眼神闪烁,思索一阵后,抱拳道:“多谢千户指点。” 冯海目送手下离开,私下嘀咕:“臭小子。” …… 安陵寺。 皑皑白雪覆盖的戴山脚下,曾经超脱尘世的高僧们,已在刺骨寒风中屹立多时。 往日信徒供奉的华丽袈裟、僧袍,也难以抵挡俗世的严寒。 方丈蜷缩在地上,身体麻木,却恍若未觉。 时光流逝,往日的佛经再也无法让他内心宁静。 远离中心的僧侣们,在绣春刀的威吓下,紧紧抱团,仿佛能以此抵御寒冷。 赵百户品着茶。 这是源自戴山周边种植的茶树,采制而成的茶叶。 香气四溢。 确实如那和尚口中所述。 赵百户心想,这样好的地方,应该归朝廷所有,今后他也能常享这山间的茶香。 正当他沉浸在美梦中,背后响起脚步声。 望着悠闲喝茶的赵百户,以及满院僧人承受风寒,冯海笑道。 “你倒自在,喝茶消遣,兄弟们可在外头受足了风霜。” 赵百户起身,将茶杯递给手下,“都处理妥当了,庙中茶叶都分装完毕,回头每位兄弟都能分到一份。” 言罢,赵百户伸颈向冯海身后望去。 冯海好奇道:“都解决了?来龙去脉都搞清楚了?” 赵百户摆了摆手:“不用审问,他们自己就招了,还有一群德高望重的大和尚作证。” 赵百户在人群里,瞅见了瘫软如烂泥的邹小杰,便扬手朝身后指了指。 冯海点了点头,招手示意:“带过来吧,也让安陵寺的高僧们都看看,彼此认不认识。” 邹小杰就这样被拽到了前面。 他那双冻得几乎没了知觉的眼睛,和安陵寺主持对了个正着。 二人眼神交汇,却毫无波澜。 冯海打量一番,眼光又转向赵百户。 赵百户随即颔首说:“看这样子,的确是旧相识,这样一来,我们这案子就有铁证了。” 话毕,赵百户转身对着冯海抱拳行礼。 “您是奉了殿下旨意的,如今是回京师复命呢,还是另有打算?想必,外面也有不少人等着结果呢。” 冯海已转身向外走去:“带上涉案之人,回京师领罪。” 这几乎就算是最后的定论,冯海话音刚落,安陵寺里那些高僧们,顿时哭喊成一片。 但无人在意。 证据确凿,整件事的脉络已经清晰,没人能改写他们的结局。 从洪武24年起,朱元璋就开始着手规范佛道两家的教规。 多次发布旨意,要求两派自我约束,规范发展。 尤其是僧门,有洪武20年的《重申佛教规则的公告》,以及新近公布的九条法令。 这一切,其实早已悄然开始。 冯海刚跨出安陵寺山门,身后却响起一阵紧凑的脚步声。 他略一犹豫,停下了脚步。 回头一看,正是赵百户口中举报了安陵寺方丈等人的那群青灰僧袍的和尚,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冯海微微一笑,这些和尚懂得顾全大局,忠诚于陛下。 他轻声说道:“各位大师有何打算?这事其实与安陵寺无直接关联,世道复杂,难免会有恶人作祟,但安陵寺不会因此受到株连。” 那位师兄面露同情,哀声道:“小僧感谢大人宽宏大度,但佛门一家,同为佛陀弟子,方丈若有不轨,我安陵寺上下又怎能置身事外?小僧等对不法之事未能及时察觉举报,自然也是有责的。” 真有意思。 冯海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大师怎么称呼?” “小僧法名虚尘。” 第481章终于把二十三叔唬住了 冯海施礼道:“虚尘大师,你们想让我们做些什么?” 虚尘双手合十,躬身答道:“我等也有未察觉之罪,虽然是方外之人,却也受法纪管辖。今日既然安陵寺有人违法,恳请大人将我们也一并带回京师受审。” 这家伙念经念迷糊了吗? 山门前的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明明知道安陵寺方丈等人有违法之事,虚尘和尚居然还要主动领罪,一起前往京师。 他难道不清楚,这一去很可能是万劫不复吗? 冯海满腹疑惑,眉头紧锁,深邃的目光落在虚尘和尚身上。 “大师,我们知道这事与你无关,你何必以身试险?不顾及安陵寺的将来?” 虚尘和尚面带慈悲,“万相本空,我等修习四分律,虽属小乘戒律,却通达大乘精神。此次安陵寺破戒,我等守戒不严,便是有过,当受其罚。” 话说罢,虚尘大师便静默地吟诵起了经文。 他身后的同门师兄弟,见此情景,也纷纷合声,开始了静默的诵经。 冯海有些犯难,没想到这些僧人竟如此坚持己见,不肯妥协。 赵百户悄无声息地走近冯海,低声耳语:“不如先带回衙门,说不定殿下另有用意。若是无用,我们再把他们送回安陵寺也不迟。” 冯海思忖片刻,目光转向仍在诵经的虚尘大师等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虚尘大师如此坚持,我们也只好得罪了。” 虚尘大师睁开眼睛,满怀感激地望向冯海,随后示意众人让出路来,自己则打着佛印立于一旁,继续默念经文。 冯海面色一沉,转身看向被锦衣卫包围的安陵寺住持等人:“全绑起来,带回衙门。” 早有准备的锦衣卫立刻行动,用粗麻绳将寺中主事一一捆绑。 此时,虚尘大师等人未再多言,只默默地站在一旁。 待锦衣卫带着人马启程返回应天城,虚尘大师他们便跟随在身后,口中依旧低声诵念着规范僧侣行为的经文。 …… 次日,应天城内。 刘远在众多锦衣卫的环绕下,威严凛冽,立于僧录司衙门外,面若寒冰。 “皇太孙有令,僧录司监管不力,有损国体,罪责难逃,自僧录司司正以下,皆需承担责任。锦衣卫将清查僧录司违法行为,所有涉事人员一律逮捕。” 随之而来,自司正以下,衙门内竟有20多人被列入缉拿名单。 僧录司隶属礼部,负责全国僧侣事务,掌管僧侣度牒发放等,本是个不大起眼的小机构。 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谁能料到今日锦衣卫突然到访,一举拘捕多人。 衙门里顿时人心惶惶。 随着刘远带人离去,消息迅速扩散,震动了各个官署。 …… 正当举朝上下都在关注今年冬季的雪情,好不容易迎来雪停。 僧录司却有多人被捕,所有人目光聚焦于此。 此时,刘远已率队前往了与僧录司职责相似、同属礼部管辖的道录司。 又一次轻描淡写地出示了朱允熥的手令后。 刘远随手一招,就从道录司带走了一串人,少说也有七八个。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朝天宫和大报恩寺都行动起来。 派人直奔锦衣卫的大门,心想着能讨个确切的说法回来。 可两拨人马刚踏进衡靖街,就迎面撞上了锦衣卫,硬生生地被挡在了半路上。 一番唇枪舌剑后,双方都只好阴沉着脸,各自返回。 应天府的雪渐渐消停。 但人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正当所有人打听朱允熥的行踪时,他本人正安坐于太孙府内。 面对着朱桱的一腔怒火和连珠炮似的责问。 后花园的暖房温暖如春,汤清悦正携着侧妃沐彤云,在一旁绣衣裳。 希望能在新年之前,亲手为朱允熥添上新衣。 朱允熥则靠在炭炉边,旁边煮着八宝茶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四个橘子已因烘烤微微发黑。 朱桱身着红袄,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兽。 “我都9岁了。” “不再是小孩了。” “别以为还能糊弄我。” “明年我就封王了,不要再骗我了。” “……” 小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圆溜溜,朱桱激动地抗议着。 朱允熥又好气又好笑。 心中暗笑,这小子明年确实要封王,而且是唐王。 朱允熥叹了口气:“你的事我在想办法,你自己都说长大,也该明白这事让我很为难,压力山大啊,我又不是不管。” 朱桱气鼓鼓地道,“哼,十七哥都当上交趾道大都督,我怎就不行。我要上阵杀敌,要去讲武堂学习,不想再去大本堂了。” 朱允熥斜眼望向他,故意哼了两声:“就你这小身板?上战场,人家一抓一个准,洗干净了直接下锅。” “师父都说我功夫长进了。” 朱桱不服气地道,突然又一惊,“战场上真有人吃人吗?” 朱允熥应了一声,眼角余光扫过正偷笑的沐彤云二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朱桱:“对呀,可恐怖了。” 说着,朱允熥又张大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朱桱吓得往后一缩,双手抱胸:“我是大人了,不要唬我。” 朱允熥翻了个白眼,“我哪敢骗二十三叔你呢。你知不知道,咱大明敌人最爱吃像你这样的小孩了。” 朱桱又退后两步,脑海里浮现出那幅场景。 大明的战场上,那些凶神恶煞般的敌人,眼里闪烁着血色光芒,咧着满是蛀虫的大嘴,抓住的小孩被剥得精光。 稍有不从,就在上狠狠拍几巴掌。 接着,他们会用大刷子在孩子们身上涂满油,绑好后置于熊熊炭火上,发出嗞嗞的烤肉声。 最后,大口吃掉那些烤得香气扑鼻的孩子。 朱桱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牙齿打了个冷战,上下牙磕到了一起。 朱允熥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见终于唬住了他,连忙把快烤熟的四个橘子用竹签挑出来,剥开皮,幸好里面还完好无损。 接着,他倒了杯泡好的八宝茶,吹了吹热气,浅浅抿了一口。 茶味浓郁,分外提神。 第482章唯愿山寺安宁,弟子专心修行 这时,朱允熥才有空转向朱桱:“二十三叔,你还想上战场吗?其实,想去也不是不行,顶多我被皇爷爷责骂一顿。” “春天一到,大将军就会轮换交趾道南征的军队,到时候把你安排进南下的队伍里,你就可以上战场了。” 朱桱的脸已吓得煞白,连忙摇头:“我才不去。” 朱允熥眼睛一瞪:“那咋行。朱家男儿怎能不经历战火洗礼?二十三叔刚还说你不是小孩了,战场必须得上,我宁可挨皇爷爷骂,也得让你去交趾道。” “我不去。” “我真不去。” 朱桱连连后退,紧贴墙角,全身蜷缩,眼神满是恐惧。 一旁的汤清悦哭笑不得,这对亲如兄弟的叔侄,在一起就没个消停。 她苦笑走到朱桱身旁,蹲下轻拍安慰。 “二十三叔不要怕,太孙是逗你玩呢。战场上没有吃人的,但确实可怕,二十三叔还是跟武师多学几年,等你像十七叔那么大时,再去领军征战。” 汤清悦拉过吓得不轻的朱桱到自己身边,随手从果盘里拣了几颗鲜红欲滴的果子塞给他。 “这些都是李贤妃特地差人送来的。” 朱桱咬了一口果子,偷瞄了一眼正悠闲品茶的朱允熥。 随即转头望向汤清悦,细声问:“真不会吃小孩吗?” 汤清悦轻拍他的头:“真不会,像二十三叔这么机灵的小朋友,谁舍得伤害呢。” 朱桱点了点头,暗暗松了口气,偷偷朝朱允熥瞪去。 “还是汤姐姐好,允熥最坏了,老爱逗我。” 汤清悦浅笑盈盈:“那二十三叔还想不想早点上战场当大将军?” 朱桱愣了愣,嗫嚅道:“我……我可能还得再学两年呢。” 他那点小心思,一目了然。 汤清悦笑着与沐彤云交换了个眼神。 “真乖。等我跟彤云给太孙做好新衣服,就给你也做一套新的。” 朱桱眼珠一转,一坐地上,拽着汤清悦的手臂晃了晃,仰起小脸期盼地说:“那我今晚可以睡太孙府吗……” 朱允熥端着茶杯,瞥了这边一眼,心中暗自吐槽。 这时,温旗从门外匆匆进入,搓了搓手才靠近朱允熥。 “殿下,刘千户来了。” “请进来。” 片刻后,刘远来到近前,单膝跪地。 “禀太孙,臣遵令已将僧录司,道录司涉及不法者收押至昭狱。另,因道路积雪深厚,冯海等人今日才返回,缉捕的安陵寺,大胜关,邹家村相关人士也已入狱。” 朱允熥颔首:“过程中可有不顺?” 刘远摆了摆手,“锦衣卫执行任务,一切顺利。不过……” 空气似乎凝固了。 刚才还缠着汤清悦的朱桱,察觉到外人的出现,已迅速松开手,摆出一副皇族应有的庄重。 朱允熥扬眉:“说下去。” 刘远低下头:“禀太孙,安陵寺有个叫虚尘的和尚,虽未涉案,却主动要求与涉案僧侣一同入狱。微臣不敢怠慢,暂将他们安置于衙门内院,请殿下指示。” “虚尘和尚?” 朱允熥低喃,眼中满是疑惑,“他说了什么?” 刘远回忆道:“只说他研习四分律,戒律未全,愿与同门共担罪责。” “律宗?” 朱允熥更加迷惑,忽地起身,望向汤清悦:“我去锦衣卫看看,晚饭不必等我。” 汤鹊颔首,随即走到一旁,取下大衣细心地为朱允熥披上。 “走路慢点,别着凉了。” 当朱允熥满腹狐疑地踏入锦衣卫衙门,眼前见到的虚尘和尚与路上他脑补的形象大相径庭。 年约30,面貌清秀,眼神透着慈悲,身穿寻常僧袍,毫无特别之处。 “小僧见过皇太孙殿下。” 虚尘手捻佛珠,领着师兄弟们向朱允熥行礼。 朱允熥挥挥手,瞥了一眼旁边的冯海,见对方无言以对,便将目光转向虚尘和尚。 “听说虚尘大师清白无罪,却自称有罪,坚持要来锦衣卫,敢问大师此举有何深意?” 虚尘弯腰行礼,望向同行的师兄弟。 一众僧侣无声地退出房间。 此时,朱允熥已安然落座,冷静地观察着虚尘。 待众人离去。 虚尘再次向朱允熥鞠躬行礼:“安陵违法有罪,恳请殿下严加惩处。” 朱允熥一时错愕。 虚尘二话不说,就要求严惩他们。 这家伙喜欢受虐? 朱允熥不由联想到某些传言。 面色微沉,他说道:“大师修习四分律,想必出自律宗门下。” 虚尘确认道:“出身丘宁寺。” 朱允熥转问道:“大师为何要本王严惩安陵?” 虚尘仰面望着朱允熥,平静如水:“小僧虽不悉外界纷扰,但安陵之罪确凿,违法乱纪,持戒之人亦多破戒,佛门危机四伏。” “小僧侍佛多年,虽无大志,学问浅薄,却不能坐视不理。若殿下能雷霆手段清除门户污点,佛门或可重归清净,远离尘嚣,延续香火。” 原来,他是想做交易。 口称无大愿,实际上欲肃清全门。 还是这些人心狠手辣。 朱允熥沉思片刻,缓缓道:“大师当真如此想?” “唯愿山寺安宁,弟子专心修行。” 虚尘低吟,似乎对达成此愿所需的巨大努力和可能引起的震动浑然不觉。 朱允熥却笑了起来。 “正合吾意,大师所愿,本宫自当相助。” 与虚尘的短暂接触,信息量却极为丰富。 所谓“方外”,历来并不直接受朝廷管辖,而是通过间接途径相处。 显然,虚尘有自己的大愿和盘算,这种人为愿可达,不惜一切。 于是,这场隐秘的交易,就这样轻易完成了。 双方未多言语,不似商人般计较,默契十足。 离开锦衣卫衙门时,刘远紧随其后。 “殿下,这案该怎么收场?” 朱允熥望着衡靖街清扫积雪的民众,“依法论处,安陵方外之人,首要严惩,其余充军占波道,那里战事刚停,需人安抚民心。” 刘远立即应道:“遵命。” 冯海没过问从大胜关和邹家村抓回来的那些人怎么处置。 安陵寺那边都打算从严处理了,剩下来的这批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邹源,那是自食其果。 至于帮凶邹小杰,判个立即执行的死刑就结了。 其他人发配边疆,也算给了交代。 第483章因为我要为朱家传宗接代啊 大将军南征多年,最头疼的就是人力短缺的问题。 朱允熥从锦衣卫衙门返回太孙府,天已近黄昏。 朱允熥的独特口味众所周知,庐州府知府机灵得很,趁着太孙大婚前夕,特地送来百只泸洲名鸡,现都悠哉游哉地在府后厨旁闲庭信步。 朱允熥捧起一碗泛着金黄油花的鸡汤,刚要喝,朱高炽却闯了进来。 “你真要对佛门动手?” “你跟那位虚尘大师达成协议了?” “你可明白这事涉及面有多广?” 朱高炽喘着大气,嘴里呼出团团白雾,脸憋得通红。 一番急切的话语脱口而出,朱高炽喉咙干涩,一眼瞥见朱允熥手中的鸡汤,几乎是本能反应,伸手如电,将碗夺了过来。 咕咚咕咚几大口,一饮而尽。 喝罢,朱高炽抹了抹油腻腻的嘴。 “今日朝中对此议论纷纷,若非通政使拦下了那些奏折,又私下通知了在文渊阁的解缙,这事怕是已经传到皇爷爷耳朵里。” 朱允熥无奈地望了眼空空如也的汤碗,对朱高炽这般暴殄天物的行为颇感不屑。 随即,他弯腰拎起一个食盒,从中取出一大罐鸡汤置于朱高炽跟前。 “这儿还有。” 朱高炽翻了个白眼,一坐在椅上,“你就不担心撑着?” 朱允熥往后一靠,双手交叠于脑后。 “他们敢对皇爷爷不敬,就是死罪一条。若仅是针对朝廷,针对我,我绝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毕竟,妥善利用这些方外人士,对巩固皇权,利大于弊。” 世事无绝对。 方外力量虽有隐患,但对统治者来说,也有其不可或缺的统治价值。 特别经历千年的改良与本土化,佛教对皇家而言,其利远超其弊,除非其弊日益膨胀,才可能成为颠覆统治的力量。 朱高炽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朱允熥。 他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毕竟,一切以朱家江山稳固为出发点。 只要佛教能引导民众向善,朝廷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贪婪超过了教化本分,清理行动就不可避免。 尤其是这次从大胜关流传出的“帝王有误”言论,直指朱元璋,这是绝不能容忍的。 “可眼下方才雪停,朝廷忙于各地灾情救济,京军大部外调。我们还需提防地方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 “民售田产,粮价飞涨等,已让朝廷难以分神应对此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朱高炽知道道理如此,但仍不免忧心忡忡。 朱允熥轻轻摆手。 “因此,我没急着解决这事。现在跟虚尘和尚也没深聊,就让刘远,冯海他们处理大胜关的事。” 朱高炽猛地离座,双手撑在桌面上,紧盯着朱允熥。 “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总得跟我说清楚吧。新年一到,你就想让税署动手,你现在不说实话,到时候我心里没谱啊?” 朱允熥收回手,示意朱高炽别急。 接着,他拿过两本书叠起来,又将空碗放在书上,这才慢慢往碗里倒鸡汤。 “佛道两派,都得活动活动了。” “虚尘和尚今天有句话,我很赞同。” 朱允熥眼神深邃,在鸡汤快满时停下,放下壶,静静地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紧锁眉头问: “你打算同时对那两家下手?虚尘和尚说了些什么?” “他只愿山中古刹安宁,门下弟子虔诚修行。” 朱允熥笑眯眯地把汤碗推向朱高炽。 “我深表赞同,不过不单是佛门,还有道门。他们既已超脱尘世,不事生产,那就该安分守己待在寺庙道观里,为我大明祈福,愿国家长治久安。” 无端地,朱高炽感到喉咙跟口腔像被火烧一般灼热。 他端起汤碗,唇沿紧贴碗边,咕嘟几声,一碗鸡汤又被一饮而尽。 片刻沉默后,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朱允熥。 “无人能办到此事。” 没人能独占所有利益而不留余地。 眼下,朱允熥正企图独吞,丝毫不想让佛道两家受益。 朱允熥轻哼:“那些靠香客捐赠,献地,卖身为农,逃避税收的行为,你在税务衙门这么久,会不知道吗?” 未等朱高炽回应,朱允熥已漠然摆手。 “大报恩寺大雄宝殿中的金身佛像,你可曾见过?” “十八罗汉殿的铜像,你未曾耳闻?” “应天府粮长税官制度变革中,有多少小庙名下的田产是未能触及,无法征税的?京师号称百万人口,又有多少人是依托寺庙道观生活的?” 一个个问题如锤击打在朱高炽心头,令他全身战栗。 朱高炽喉结上下蠕动,艰难地挤出话语。 “不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两门中总有许多虔诚向学,不涉俗务的。” “他们既然不涉俗务,专心修学,朝廷的举措,我的行动,又怎会与他们产生冲突?” 朱允熥淡淡反问。 这次,朱高炽哑口无言。 大概是气急败坏,朱高炽自顾自地又斟满一碗鸡汤。 “我忙去了,你就是非得让我累垮在应天。” 朱高炽一脸不悦,猛地甩袖站起身来。 可还没等他迈开步子,朱允熥便出声道:“别走。” 朱高炽转头,眉头紧锁:“你的底线我明白了,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朱允熥起身走到朱高炽身旁,贴近他耳朵低语:“今夜你就别回去了,留在太孙府过夜如何?” 朱高炽浑身一僵,急忙推开朱允熥,满脸惊愕地望着他。 朱允熥眼睛一瞪:“二十三叔今晚要在太孙府住下,你得陪他。” 朱高炽不明所以,暗暗放松。 “二十三叔要住就住呗,干嘛非得我陪着?” “因为我要为朱家传宗接代啊。” 朱允熥耸了耸肩。 朱高炽顿时急了,连连摆手:“干嘛非得是我啊。” 朱允熥嘿嘿一笑,“帮个忙吧,否则二十三叔又要缠着太孙妃跟侧妃了。” 朱高炽眼睛瞪得更圆,嘴巴微张,喘着大气。 最终,他用力推开朱允熥,踉跄着走向书房门口。 “哎呀。” “太过分了。” 说完,推门而出。 朱允熥赶紧探头向外喊:“别忘了先把二十三叔接走。” 第484章太孙府今天有贵客 次日清晨,朱允熥扶墙走出太孙府,坐上马车前往皇宫。 到达乾清宫时,正好赶上朱元璋用膳。 朱元璋近来不问政事,将朝堂之事全权交给了朱标跟朱允熥处理。 先前的风寒已痊愈,加之刚起床,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 望着大孙子满脸疲惫,扶着腰迈进乾清宫的门槛。 朱元璋眉毛一挑,放下手中的碗筷:“小伙子,要懂得节制啊。” 朱允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眼睛一翻。 顺势瞪了一眼想要扶他的刘建安,忍着一身酸痛,慢慢坐下。 喝了几勺白粥后,才吐了口气。 “孙儿这可都是遵从您的吩咐,为朱家的大业尽力。” 朱元璋重新端起碗,抬头瞥了朱允熥几眼。 “难不成还要专门下旨表扬你?结了婚,胆子越发大了,不知害臊。” 朱允熥缩了缩脖子,三两口喝完碗里的粥,擦净嘴角的米渍,静静看向朱元璋。 “孙儿哪敢贪功,只是希望爷爷以后别再催孙儿了,这事真的不由孙儿做主,爷爷也不想孙儿因为这件事折了吧。” 朱元璋扬起筷子就要教训,想了想还是轻轻放回桌上。 细致擦干净嘴,站了起来。 踱了几步后,双手叉腰,凝视着朱允熥。 “你这滑头小子不对劲。” “说吧,这么早跑到宫里来找咱蹭饭,是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朱允熥连忙坐直身体,嘿嘿笑道。 “也没啥大事,孙儿就是想,爷爷登基已经27年,明年就满28年了,奶奶过世也10多年,要不要明年在京师里办一场佛教的水陆法会?” 朱元璋望向朱允熥“,哦?怎么不提道教的斋醮仪式?” 朱允熥一愣,抬头对上朱元璋审视的目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在老爷子跟前,他总感觉自己心里的小九九瞒不住。 朱元璋哼了两声,手指虚点朱允熥:“还算你有点孝心,既然是为你奶奶办,那佛道两家的法会就一块吧。” 朱元璋肯定已经知道这两天的事了。 朱允熥心里确信无疑,随即起身拱手:“那挑选住持法会的人选……” 朱元璋笑笑,眼神斜斜一瞥:“既是你的孝心,你就负责操办吧,好好选人,别把好事办砸了。” 朱元璋分明是心里有数。 朱允熥彻底相信,朱元璋在这应天城里消息灵通,像是开了天眼。 他弯腰更深,沉声应道:“孙儿遵命。” “去忙吧,往后别总来蹭吃蹭喝,你也老大不小了,太孙府里没饭吃吗。” …… 朱元璋低喝一声,打发走了朱允熥。 直到朱允熥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乾清宫门外,朱元璋的眼神才渐渐沉静下来。 “结婚了确实是件好事。” “现在也知道迂回曲折,暗中行事了。” 自言自语间,朱元璋眉头一皱:“刘建安。” 刘建安悄无声息来到皇上面前。 朱元璋眼神凌厉,眉宇间满是严肃。 “去跟翟善和任亨泰说清楚,僧录司和道录司若是管不明白,咱不介意亲自动手。” 刘建安先是一抬头,随即又慌忙低下头,心头那点小九九藏得严严实实。 皇上这话,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刘建安不敢怠慢,即刻出了乾清宫。 …… “殿下,咱们今日还去何处?” 出了西安门,周豪贴近朱允熥轻声问道。 朱允熥淡然一笑:“回府吧,今天太孙府上有贵客临门。” “贵客?” 周豪心生疑惑,能让殿下挂念的客人,放眼大明怕也是寥寥无几。 朱允熥却反问起别的:“吩咐下去的事,都处理妥当了吗?” 周豪连忙低声回应:“回殿下,一切就绪。长江两岸的府县都有人暗中监视,但凡发现不轨之举,即刻由锦衣卫处置。” 朱允熥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听说淮河以北,这个冬天还没下过雪?” 周豪答道:“最新情报,燕山一带按季节正常落雪。黄河两岸也是入冬无误,雪虽稀少,偶尔几场规模不大,次日便融化,不过普遍反映今年格外寒冷些。” “果不其然……” 朱允熥喃喃自语,小冰河期的异常气候正在逐步显现。 周豪心中也有疑问,琢磨着是不是老天爷今年把北方的雪都误撒到了南方。 一行人回到太孙府,朱允熥便清空了暖房,主要目的是让非要缠着汤清悦的二十三叔朱桱回皇宫去。 府中上下得知有客人来访,纷纷退出了暖房。 人一走,朱允熥难得有了片刻清静。 他如常在小火炉上烹煮着烤红枣,豆子等小吃,搭配着八宝茶。 随后,他手执一卷书,斜倚一侧,悠然阅读。 没有急促,也没有烦躁,只听得炉火噼啪,书页轻轻翻动。 待暖房内溢满八宝茶香时,温旗拉门。 “太孙,虚尘大师到了。” 朱允熥嘴角一扬,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放下书卷,正身而坐,淡扫了一眼立于门口的虚尘和尚,随即端起了预先煮好的八宝茶。 “本宫已等虚尘大师多时,这茶已泡得恰到好处,大师来得正是时候。” 门外,虚尘和尚含笑脱鞋进屋,行了一礼,然后跪坐在茶桌旁。 “太孙抬爱了,实则是太孙召小僧前来,故而小僧遵命而来。” 朱允熥眉角微扬,递上茶:“大师,本宫乃一介凡人,说话直接。你我所需,彼此心知肚明。此刻,咱们该议议,今后咱们的相处之道。” 虚尘和尚望着八宝茶,轻声言道:“世间万物,皆依王法而行。” 朱允熥晃了晃脑袋,这样的妥协与建议并未触动他。 虚尘在心里反复描摹着心中的佛国,企图以此压制住逃离此地的强烈冲动。 朱允熥的拒绝,让虚尘深感诧异。 按他的提议,佛门将完全处于大明律法的掌控之下。 这跟现状简直是天壤之别。 佛门历来与权力若即若离,相互借力,以维护在俗世中的超然形象。 “殿下,小僧这番言语,已是对不起天下佛门同修了。” 虚尘面带歉意,轻声叹息。 第485章 人皇和天子 朱允熥持续摇头,在虚尘以为谈判即将破裂的当口,他起身望向窗外。 “大师可熟悉商周那段历史?” 虚尘颔首:“小僧虽专心佛法,但也涉猎了几本金石史籍。” “那就好。” 朱允熥脸上绽开笑容:“大师是否知晓,商纣王被称作人王,而周文王则尊为天子。民间有老话流传,说是人王尊贵,天子卑微,人在天之下?” 这话,大逆不道。 即便是潜心修行的虚尘,也蹙紧了眉头。 朱允熥接着说:“大师或许会觉得,我接下来的话,不过是因为我的身份。” “小僧不敢妄议。” 朱允熥笑了笑,未追究虚尘的真实想法,而是缓缓道。 “在我看来,所谓人王,是引领人族繁衍生息者。天子,则是代天掌管万物生灵者。” 虚尘眼神闪烁:“须弥之中,自存三千世界。” 朱允熥转身正对虚尘,沉声道:“万物皆尊皇权,无外须弥。” 暖室里,静谧无声。 只有炉上那只八宝茶壶发出低吟,吐着袅袅蒸汽。 虚尘双手合十,低下了头:“我佛门弟子恐怕难以成行。” 朱允熥嘴角一扬,重新盘腿坐下。 朝廷的法律,应当是公正的。 至少,大明朝目前实施的律法,算是更公平地对待了多数人。 这涵盖了虚尘这样的出家人。 公正意味着他们可以通过合理的规则,如同朝堂重臣那样,以正当途径维护自身权益。 但若一切法则都归于皇权,这份决定权便独揽于皇帝一人之手。 这是一种集权,而非公平。 尽管这种制度能够依皇权意志决定一切,取舍全凭君主一念,但它忽视了公正的原则。 朱允熥脑中浮现出刘建安等人的身影。 虚尘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因此他直截了当地指出了这种设想的不可行性。 朱允熥凝视着虚尘。 “按照大师早先的推算,若有我的帮助,实现大师您的宏伟志愿需要多久呢?” 虚尘抬头,眼神从空灵变得犹豫。 他低声回应:“此乃艰巨挑战,非百年难成。” 朱允熥轻轻颔首。 那些偏离正轨的思想比明显的错误更为棘手。 朝廷的变革往往以十年为周期,奠定百年的基石。 而虚尘他们,则是以百年为单位,图谋千秋大业。 朱允熥接着说:“如果我能确保大师在有生之年,即在获得舍利之前,亲眼见证自己梦想的实现呢?” 虚尘稍显愕然。 他正值壮年,若不受世俗烦扰,寿命肯定悠长。 即使保守估计,他也有五十年的光景。 区区50年,就能见到梦想成真? 甚至,时间还能更短? 虚尘望着朱允熥,眼神中满是困惑。 朱允熥笑而解释:“过了年就是洪武28年,春暖花开时,朝廷会在京师召集佛道两派,举办水陆法会和斋醮仪式,汇聚四海信徒,为孝慈皇后祈福。” 一向波澜不惊的虚尘,眼眸中首次闪现出讶异,透露出一丝激动。 “大师应该明白,虽然法会与斋醮仅是两派的仪式,但在京都,由朝廷亲自住持,集合天下信徒,这将是一场何等盛大的场面。” 虚尘仿佛看到了佛陀口中的贪欲深渊。 那无尽的诱惑伸出的手,企图将他拖入黑暗。 但对这份贪欲,他又难以自制地沉迷。 他不由一颤,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口中默念经文。 而朱允熥的话语,却像蜜糖包裹的陷阱,悄无声息地钻入虚尘的心扉。 “京师百万百姓瞩目,两派万千弟子汇聚,四方高僧大德群集。住持者,当是大智大彻空明之人,结合两派的宏伟愿景与弟子们的虔诚之力,可成就一番千秋伟业。” 虚尘睁开眼,似见炼狱,心中却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他双手合十,轻声诵念,再望向朱允熥:“殿下想让贫僧做何事?如果能助贫僧达成宏愿,贫僧愿万法归尊,一切遵从天子。” 虚尘找到了自我说服的理由,他入地狱,而天子本就代表天意,主宰万世。 “僧录司与道录司已受责罚,今后定会焕然一新。” 朱允熥目光坚定,胜券在握地说:“正如大师先前所说,大明期盼佛道两派弟子能在清灯之下静心修行,衣食无忧,供奉不断。” 没等虚尘提问,朱允熥继续道。 “来年的两派集会祈福,不久便有圣旨传达各方。若大师真心向佛,我可以奏请天子,让大师担任法会住持,道门斋醮的主理人也可由大师推荐。” 虚尘抿唇,慢慢低下头,牙齿紧咬。 这诱惑太大了。 朝廷…… 不。 是这位年轻监国皇太孙太慷慨了。 若能争取到明年的水陆法会住持之位,就宣告了他获得了朝廷乃至皇帝的鼎力支持。 然后呢? 道门多半要妥协,毕竟他也握有举荐的权利。 借着这股力量,很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一个严守戒律的佛门天地,一个仅凭自我及门徒诠释佛法的广袤世界,正逐步从理想踏入现实。 佛陀能舍身饲虎。 他自然也能无畏踏入那炼狱深渊。 或许,该提笔修书一封,遣人送至律宗圣地丘宁寺。 朝廷自是不会公然介入佛门内斗,而祖庭尚有众多武僧护持。 朱允熥静静观察着虚尘的每一丝反应,捕捉着他面上的细微变化。 片刻后,他轻声道。 “大师或许也留意到,开国公常升,正率军远征南方未服之地,大明新纳交趾,占波道两地,而这两地以西,仍在大将军的征讨版图中。再往西,便是佛门的发祥之地。” “本宫渴望有朝一日,能与大师共赴西行,亲眼见证佛法本源。” 从统一中原佛门,到成就佛界一统。 虚尘的气息,仿佛刹那间凝固。 他缓缓起身,尘世的俗气逐渐褪去,唯余宝相庄严。 “贫僧愿殿下宏图早日成真。” 这便是信徒的狂热。 为了信仰与宏愿,甘愿付出一切。 朱允熥微笑着起身,“本宫愿众人之愿,皆早日得偿。” 第486章朱高炽:是啊,想念父王母妃了! 朱允熥披上温旗递来的斗篷,立于暖房外阶,目送虚尘和尚远去的身影。 “你疯了。” “此怎能乱来。” “我昨晚噩梦连连,很不好……” 朱高炽那敦实的身躯,不经意间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家伙瘦了许多,却尤其怕冷,层层衣物包裹全身。 见他满脸愁容,口中絮絮叨叨,满是忧虑。 朱允熥翻了个白眼:“你咋来了?每次出现都掐得这么准?” 朱高炽撇撇嘴,微微侧身。 朱允熥满心疑惑。 突然,“哧溜”一声,朱桱扮着鬼脸,摇头晃脑地从朱高炽背后走出,口里念念有词:“噌噌噌。” 朱允熥立刻望向朱高炽,眼神中尽是疑问。 朱高炽挥手示意,带着朱桱进入暖房,看到未被动过的八宝茶,一口喝完: “刚处理完税署的事,打算过来看看你的进展,半路上却被二十三叔用《孙子兵法》设伏,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不待朱允熥回应。 朱桱已双臂环抱,昂首挺胸,以胜利者的姿态看向朱允熥:“我已精通兵法,仅用些小计谋就把高炽解决了。” 朱允熥朝小家伙翻了个白眼。 接着,一股恶趣味猛然涌上心头。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如钳子般紧紧扣住朱桱,毫不留情地狠狠的他的脑袋。 转眼间,朱桱原本整齐的发髻散乱不堪。 朱允熥仍觉意犹未尽,手又不安分地摸上朱桱那圆滚滚,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蛋。 新一轮的“蹂躏”开始了。 直把朱桱的脸搓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朱允熥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最后,他意犹未尽地拍了拍小孩的头,自顾自坐回了位子。 “二十三叔,大本堂的课是不上了?” 朱桱皱着眉,一溜烟跑到朱允熥跟前,斜睨着他 朱允熥眨巴眨巴眼。 他居然被这小家伙看扁了? 不待他反驳,朱桱已抢先一步,奶声奶气地说:“今年的课都上完了啊,方先生也要回家过年。” 说完,小嘴一瘪,无声地嘀咕了一句。 你好笨。 这小鬼头简直要反天了。 朱允熥登时火冒三丈,反手把这小子按倒在膝上,朝着门外喊。 “温旗,去国子监拿套作业交给李贤妃,让她好好监督二十三叔,过年期间一个字也不能落下。” 我去。 作业。 朱桱像只受惊的小猪,急不可耐地从朱允熥手下挣脱。 连连后退,一脸惊愕,满是委屈地躲到了温室门后。 小家伙满脸无辜地控诉道:“允熥,你居然要害我一个小孩。” “不跟你玩了。” “我去找汤…姐……” 随着最后一句飘进朱允熥耳朵,温室里哪里还有对方的身影。 一群内侍宫女只好无奈地跟在后面,生怕这位小祖宗摔着。 朱高炽一脸无可奈何,目睹了刚才那场闹剧。 朱允熥又气又恼,望向朱高炽:“都怪你宠的,他想出宫你就带他出来,一出门就像脱缰的马一样。” 朱高炽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允熥。 合着二十三叔是我朱高炽宠坏的? 难不成应天府里说的“太孙替皇爷爷养叔叔”,都是假的? 朱高炽撇撇嘴:“我怎么觉得二十三叔学到了你的狡猾?你看他现在多机灵,虚张声势,转移视线,一眨眼就逃了。” 朱允熥眉头紧锁,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再教训他。” 朱高炽嘿嘿一笑。 除了摘星星月亮,只要是二十三叔开口,撒个娇,朱允熥就没法拒绝。 对于朱高炽的冷言冷语,朱允熥早已练就了一身自动屏蔽的能力。 他为朱高炽换了个茶杯,续上茶水,说道:“今日我又与虚尘和尚探讨了他的宏愿。” 朱高炽点了点头:“我见到了,来时瞧见他在雪中独行,很有韧劲。望着他的背影,在寒风中踽踽独行,都觉得不帮他有罪。” “他心中有大志向。” 朱允熥悠悠叹了口气,抿了口茶水,道:“说到底,撇开那些钩心斗角,权谋争斗,我对虚尘这类人还是挺敬佩的。” 朱高炽捏着茶盏,眉毛一挑,“这可不像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 朱允熥肩膀一耸:“事实如此嘛。人家能为了个远大理想,不惜让自己深陷苦海,我恐怕做不到那一步。” 言罢,他陷入了沉默,眼神闪烁,不再言语。 朱高炽轻轻放下茶杯,终究琢磨不透,于是试探着问。 “这么说,若真是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你会选择让步?” 朱允熥先是摆了摆手,随即又点了点头。 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早年我还天真,以为只要一心为民众,为大明江山社稷,没什么是办不到的。” “到头来却发现,这世上的事儿,哪有顺着咱们的心意来的?他们俯首帖耳,无非是忌惮咱家手里的生杀大权。” 朱允熥抬头望向朱高炽,语气凝重:“江山社稷,不是梦里水乡,也不是空想的泡沫。” 朱高炽感觉眼前堂弟,这一刻显得格外真实。 但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人之常情吗? 他振作起精神,笑眯眯地说:“如今国泰民安,事情总得一步步来。虚尘大师那事不也解决了?长江两岸的雪灾,京军也出手援助了。” “地方上至今没听说贪污的案子,商人见官兵来了,纷纷开仓赈济,物价平稳。百姓田产也没因饥寒交迫卖给大户,眼下的情况……挺好的。” “一年快到头了,大本堂也放假了,朝廷不久也要休沐,你也该好好休息一阵了。” 朱允熥听出了朱高炽言下之意,嘴角微扬:“回京也2年了,想念北平吗?” 朱高炽点了点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向北望去。 “北平啊,不知道父王母妃现在怎么样了……” 灾难之所以成为灾难,是因为它的突兀与陌生。 当生活在沙漠里的人习惯了干渴,缺水就不算灾难了。 当江南因连续大雪而恐慌时,北方已是一片冰封,人们对于今年比去年更冷一些,并不觉得有何特别,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第487章应天来信,让将军多和道衍打交道 北平城。 黑烟缭绕,那是附近煤山煤矿的产物。 城外,则是冰天雪地,白雪覆盖千里。 目之所及,世界一片洁白。 城墙外不远处,房屋连绵,依托城墙而建。 年关将至,京师内外洋溢着节日气息。 不论家境贫富,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着大红灯笼。 北安定门外的瓮城城楼上,一群身着盔甲或官服的人聚集在一起,远眺着北边茫茫雪原。 人群中央站着朱棣,而他身旁陪伴的,则是一位身披黑色的僧人。 此人正是在洪武15年,因孝慈皇后去世,朱元璋为诸位藩王挑选的道衍和尚,姚广孝。 他们的周围围拢着北平的诸多官员。 包括颜钝,申逵,王礼,以及北平都司的将领们。 如果说,此时有人在安定门外架设火炮,对准城楼精准轰击几回,大明北部边疆的防御体系恐怕就会瞬间瓦解。 但此时此刻,这些人的脸上非但没有忧虑,反而洋溢着欢喜跟期待。 颜钝望了眼远处雪地里翻飞的雪花,转身对着朱棣道:“年关将近,北平收到了冯将军胜利的消息,今年咱们总算能安枕无忧了。” “永逸,真是我的福星。” 朱棣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拍打着冰凉的城墙,毫不掩饰地夸赞。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那因冯永逸凯旋而扬起雪尘的雪原。 人群中走出一位仪表堂堂,英武中透着儒雅的武将。 “殿下,虽然江南今冬遭遇雪灾,但朝廷未动用淮安府的储备粮,待春暖花开,粮草北运,殿下即可亲自率军直捣漠北。” “冯永逸此次清除漠南及坝上草原的叛逆部落,实则是为殿下的漠北征战铺路,来年深入漠北,再无后顾之忧。” 朱棣收回远望的目光,微笑地看着这位年轻将领:“张玉你是迫不及待想跟我一起征战漠北了吗?” 张玉诚恳地点了点头:“末将只盼能随殿下驰骋漠北,建立功勋。” “这样的壮举,怎会让你张玉一人风光呢?” 张玉一听便知是谁在身后调侃,轻叹了一口气。 全副武装的朱能走上前来,望着城外:“殿下,这次永逸回来,一定要让他和我比试一场。每次想找他切磋,他都找借口溜走,真是狡猾。” 望着麾下这两员猛将的斗志,朱棣心潮澎湃:“今天只庆祝永逸凯旋。待到春暖花开,就是我们踏上漠北土地的日子。” 城楼上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和赞同之声。 而一旁的姚广孝,凝视着渐行渐近的凯旋队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此等山川,此等战无不胜的军队,难道只能征服漠北? 姚广孝的眼神渐渐变得深沉。 此人是燕王府乃至北平都司里崛起的新星,不是在征服草原,就是在准备征服草原的路上。 最让人诧异的是,他本是从京师被贬至此,按理应是霉运连连,怎么反倒能从皇帝身边的羽林卫职务转到这偏远之地。 就这么一个人,一到北平,福星高照似的,好运连连。 每逢带兵对抗草原上的敌人,冯永逸就像有预知未来的武将,指哪儿打哪儿,精准无比,以至于草原上多了一位“冯杀神”。 这样一个战场猛士,难道真愿意一辈子窝在九边塞外? 姚广孝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千百个念头。 必须单独会一会这个人。 北平城外,安定门旁。 冯永逸率着3000精兵,寒冬前深入草原,历经三月苦战,靠敌营为生,最终凯旋归来。 他紧握缰绳,全身裹得严实,唯有双眼闪烁在外,凝视着近在眼前的北平城墙。 来北平已是第3个年头,江南水乡的样子似乎已渐渐模糊。 这3年,他凭借暗卫传递的情报,一步步爬上了燕王府护卫指挥,北平都司指挥佥事的位子。 他享受着边塞的烽火连天,带领士兵驰骋草原的豪情,却也不免思念家乡和亲人。 心底深处,他还藏着对朱允熥复杂的情感。 安定门城楼上的身影映入眼帘,燕王依旧威严挺立,冯永逸不禁轻轻叹息。 若非当年在羽林卫服役,或者更早结识燕王。 此时此刻,他或许不必思虑重重。 冯永逸忽然想起了关二爷,虽自知难以企及其高度,但那份心情,大概与关公当年无异。 “将军,这次回北平,过了年便是洪武28年了。” 一名全身厚重盔甲的骑兵从队尾赶到冯永逸身旁,低声说道。 冯永逸转头看向他,“董立轩,南方又有什么新动静吗?” 自从京师那事后,董立轩便如影随形,总与冯永逸保持半马身的距离。 他瞥了眼北平城,微微颔首。 冯永逸心念一动,始终不明,这位突然从应天来到北平的董立轩,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他微微颔首,“这次是什么消息?” 董立轩压低声音:“应天来信,建议将军多跟姚广孝打交道。” 冯永逸拧眉:“道衍和尚?” 他没追问缘由,这两年来自应天的信息纷至沓来。 既有在北平需办的事务,也有长城外敌情。 接收指示,完成任务,根据情报清剿元贼,成了冯永逸这三年的日常。 思索片刻,他再度颔首:“明白了。传令下去,进城后直接回营地,休整三日。我会申请年关前让大家回家团聚。” 董立轩即刻拱手,在众将士的注目下回答:“遵命。” 随即调转马头,沿着队伍向尾端疾驰,确保最新的指令送到每位小旗官手中。 …… 燕王府。 由于大军今日凯旋归来,王府自数日前接到消息便着手筹备庆功宴。 直至冯永逸率军返回,府中盛宴才开启。 “有我们在九边,朝廷无忧矣。” 已有几分醉意的朱能,高举酒杯,向着在座众人呼唤。 此时在燕山卫供职,尚未显达的丘福,也踉跄着走出人群。 “大明强盛。” “燕王万岁。” 宴上,几轮酒过,众人微醉,欢呼声响彻殿宇。 作为宴席主角的冯永逸,握着酒杯退至一隅,静静观察这一切。 “将军好像并未因胜利而欣喜?” 正当冯永逸琢磨着如何执行来自应天的新指示,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他循声望去。 只见姚广孝,双手合十立于面前。 第488章姚广孝:将军觉得殿下怎么样? 冯永逸一愣,连忙摆头转身:“末将见过大师。” 姚广孝摆手:“出家人何敢受将军大礼。” 刚才被众军士劝酒的冯永逸,此刻恨不得将腹中酒全数倒出。 他咬紧舌尖,努力清醒,疑惑地望着和尚:“大师找末将何事?” 姚广孝侧目瞥了眼狂欢的宴席,包括朱棣在内的众人,含笑道:“将军能否赏脸,陪贫僧外出赏雪?” 什么意思? 难道发现了他的秘密? 冯永逸心生警觉,三年北平生涯虽然很多事情不知道,但燕王对姚广孝的态度,他心知肚明。 姚广孝并不理会冯永逸的反应,径直走向殿外。 冯永逸无奈,只得跟随其后。 来到外面,四周已经没有了人。 姚广孝停在一株盛开的腊梅前。 “将军英勇,冬日又建新功,贫僧先行祝贺。” 冯永逸摆手示意不必,随后拉松衣领,任由寒风拂面,以求保持清醒。 “些许小成就,何足挂齿。能为殿下效力,保卫大明边疆,乃末将最大荣幸。” 姚广孝平和地望着谦逊的冯永逸,微笑中突问:“将军如何看待殿下?” 冯永逸一怔。 余光里,腰间佩剑早在入席时卸下。 否则按着他此刻的心情,非得拔刀砍了眼前的和尚不可。 他故作醉态,半晌后,磕磕绊绊地说道。 “殿下英勇无双,是我九边军中的栋梁之才,有他坐镇,北平安宁,末将得以追随左右,实属三生有幸。” “嗯?”姚广孝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引导什么:“仅此而已吗?” 不然呢? 还想上天不成? 冯永逸心里琢磨着今天董立轩的那番话。 难道说,这位与燕王殿下交好的和尚实则是妖僧一枚。 殿下意在让自己找出他的狐狸尾巴,当众揭露? 此时的冯永逸还没想那么多,他单纯地以为,是董立轩背后那些人查出姚广孝不简单,故而让他留心,提防他在北平或燕王身边搞鬼。 就在姚广孝的注视下,冯永逸突地踮脚跳起,不顾形象地冲到栏杆边,大口呕吐起来。 …… 冯永逸暗暗催吐,直到胃里吐无可吐,身子软绵绵地瘫坐在地。 抬头望,哪里还有姚广孝的踪影,早已消失无踪。 “冯兄。” “冯兄。” “永逸?” “哎呀,你这家伙,竟躲这儿偷闲,是不是躲酒呢?快来,王爷说了,今儿不醉不归。” 正当冯永逸还在琢磨姚广孝的身份时。 张玉、朱能等人已端着酒杯找来了,不由分说地架着他回了大殿。 冯永逸无奈摇头,只得随着众人,共赴这场不醉不归的宴席。 …… 应天府里,离过年只剩几日光景。 新年一过,洪武27年就算彻底翻篇了。 近来,朝廷出奇地平静。 自从詹徽离职后,昔日的唇枪舌战似乎也随之烟消云散。 即便是南方面临严重雪灾,朝廷处理了多位官员,也没掀起多大波澜。 城里倒是热闹,多了许多僧侣和道士。 因皇家要在洪武28年春,于京师举办盛大的水陆法会与斋醮仪式,消息已不胫而走。 朝廷在结算完一年的开支,步入封印期后,对这类事持观望态度。 “朝中的风气越来越不对头。” 朱高炽忧心忡忡出现在朱允熥面前。 自下半年以来,他就总是挂着这样的忧虑。 正忙着审阅各地送来的年终密报的朱允熥抬眼,透过他的肩头,见那二十三叔不在,暗暗松了口气。 这才对朱高炽说道:“坐吧。” 朱高炽直接坐下:“我昨天跟户部的官员预先讨论了明年的税收直接推进到直隶和江南各道的事宜,没想到户部毫无异议,还说税署有任何需求,他们都会满足。” “这岂不是好事?” 朱允熥把最后一封北平密信扔进了旁边炭炉,静静地看着纸张化为灰烬,淡然地望向朱高炽。 朱高炽瞥了一眼炭炉,撇了撇嘴:“他们现在连争辩的话都不愿意说。按他们的意思,难不成我要100万两银子去办事,他们也二话不说给出来?” “那还得看新年之后朝廷商议,各部司衙门能分到多少银两。” 朱高炽见朱允熥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差点把后槽牙都咬碎。 他勉强压下怒意,“我看即将要有大事发生了。” “元人攻入应天城了?” 朱允熥开着玩笑,随后正色道。 “你看得清楚,我也看得清楚,皇爷爷跟父亲自然也心中有数。而且,那些官员心里怎么想的,我们明白,他们心里也有数。” “那跟皇爷爷,大伯,就坐视不管?”朱高炽显得有些焦急。 朱允熥望向朱高炽:“管什么?改革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急不来。现在,我听皇爷爷的话,朱家首要的是多子多福,延续香火。” 朱高炽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下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虚尘选出的道门代表,是今年刚被皇爷爷召进京师的少华山虚玄子真人。” “张三丰真人的弟子?” 朱允熥这才有了点兴趣。 朱高炽点了点头:“今年皇爷爷不是做了个梦嘛,后来虚玄子就被请进京了,前阵子才见过面,安排他在朝天宫住下。” “虚尘也是聪明人,知道为道门选人既是机会也有忌讳,虚玄子刚好在,让他住持明年的道门仪式,既合适又不会惹人非议。” 朱允熥轻哼一声。 选虚玄子,谁敢妄议? 人家乃是张三丰仙人的徒弟。 “水泥路在严苛的环境中,展现出的效用远超我们的预期。” 文渊阁内,解缙手持一卷文书,看着六部五寺,三法司等堂官,字字铿锵。 此刻,朝廷各部门已封闭休憩。 可部门首脑还需进行年终总结,并规划来年工作。 随着解缙阐述水泥路的优势,几个太监将相同内容的文书分发给了在场的十多位官员。 这些人,肩挑大明最为显赫的职责与权力。 众人接过解缙准备的工作汇报与未来规划,一页页仔细翻阅,而解缙则续言道。 “目前,大明拥有一条自应天府延展至太平府矿的水泥大道,可叹今冬江南突降大雪,寻常官道被封,即使后来雪止天晴,朝廷与地方合力清障。” “却未料融雪成涝,导致道路泥泞难行,粮食物资输送及民众商旅深受其扰。反观这条水泥路,依旧坚稳如初,未受丝毫影响。” “两地产销因此畅行无阻,由此可表明水泥路的高效。” 第489章大明洪武二十八年的钱怎么花 解缙的目光转向高座上的朱允熥。 “太孙殿下,微臣恳请于洪武28年,由朝廷统筹粮饷,工户部通力协作,着手铺设应天府八县间的水泥路,并进一步连接至杭州府,淮安府,凤阳府。” 解缙此举意在争取来年预算,毕竟唯有今日纳入议程,才能有望在年后正式会议上讨论并播给资金。 朱允熥慵懒地倚在圈椅中,这可是他首度涉足大明财经决策的核心场合。 朝政之事,从来不是无根之木,自中原确立完整架构以来,诸多现代亦通行的治理手段已悄然萌芽。 未待朱允熥发言,郁新即起身表态。 “户部持反对意见。” 不容解缙辩驳,郁新紧接着说。 “水泥路便利,上下有目共睹,本官无意非议其功。解学士去年至今辛劳筑路,功不可没。” “至于应天府八县间水泥路建设,户部愿意承担费用,前提是工部能集结足够筑路人力。但至于连接外府的工程,眼下水泥路尚处起步,连应天府内部都未全面覆盖。” “此刻扩展开来,开支巨大,明年的河渠,漕运海运等重大事务的经费又该如何筹措呢?” 工部尚书张襄亦起身呼应。 “殿下,解学士心系国家,惠及民生,臣深感敬佩。然而,若要在明年同时完成八县水泥路并延伸至三府的工程,不论财力还是人力,工部实难一蹴而就。” 户部缺钱,工部缺人。 郁新与张襄联手抛出难题,解缙一时语塞,不可能当众说出朝廷只需专注于修路,其余事项皆可不顾。 最终,解缙的目光投向高座的朱允熥。 朱允熥眼神从解缙,郁新,张襄身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吏部尚书翟善身上。 “依吏部之见,此事该如何裁决?” 翟善本以为这事儿跟吏部扯不上半点关系,哪知还得硬上阵。 他勉强撑起身子,快速扫视周围同僚,最后视线落在解缙身上。 翟善笑道:“殿下,臣琢磨了下。咱朝的新政或是新鲜事物,不都是先在应天府试水吗?所以,解大学士提的这应天府八县水泥路,臣跟户部意见一致,得优先考虑。” “至于扩展到其他三府……哪怕水泥路要出应天府,也得先接上周边县市。解大学士,您先给大伙儿说说您的想法吧。” 朱允熥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解缙。 解缙颔首,面向众人缓缓道:“列位,咱们修应天府到杭州府的水泥路,为的是朝廷能更迅速地调度杭州府的财物资源。” “都知道,南边新开的交趾,占城,大将军正忙着为国开疆辟土、南方物资大多经清化港,昌华港运至杭州府。” “淮安府也是同样道理。至于凤阳府,那里是大明龙兴之地,中都所在,意义不言而喻。” 一番,经济考量陈述完毕,解缙稍作停顿,调整气息,接着说。 “至于翟尚书的疑问,为何不先搞周边府县。我的规划是以这三条路为轴心,一旦建好,朝廷便能以此为骨架,向沿途各县延伸,这样一口气完成,比零碎推进要周全得多。” 翟善微微颔首,这番道理还算通透。 他回头瞥了眼郁新跟张襄,“殿下,臣认为解学士言之有理,但……这么大的工程,臣担心朝廷预算是否充足。” 郁新跟张襄暗自庆幸,翟善并未一味附和解缙,还点出了国库的拮据。 解缙急切反驳:“这两年,国库收入大增,浙江道每年贡献百万两白银,粮食数百万石,各种税收更是数不胜数。” “抗倭大军每年也有数百万两金银进账,交趾、占城两地物资源源不断送往杭州府,淮安府和应天府仓库。朝廷怎会没钱没粮没物资?” 郁新望向解缙,反问道:“解学士以为天下日日安宁?单是今年冬天,为了救济长江两岸灾民,户部就调动了200多万石粮食,百万两银子。” “这还忽略了开春后为地方调运种子的费用,再加上燕王殿下不久前提议的北征,朝廷还得预留银两跟军需物资送往北平。” “解学士随口几句话,就是数条大路,户部明年别的事儿还做不做?还是说,别人都不用钱了?” 解缙瞪圆了眼,心里憋屈。 他认为户部近两年手头宽裕多了,年年多出数百万两银子,数百万石的进账,哪来的没钱之说。 眼看这俩人就要唇枪舌剑,夏原吉却在人群末尾缓缓起身。 面对众人投来的惊讶目光,他淡然一笑:“明年户部的岁入,相信定能超越今年许多。” 郁新眼见夏原吉站出,眼睛猛地一亮。 原以为今日户部只能由他一人代表,没想到夏原吉凭那文华殿行走的头衔也挤进了这场讨论。 但夏原吉没给他插嘴的间隙,只轻轻瞥了解缙一眼,随即转向朱允熥,沉稳说道。 “殿下,秦王殿下这两年督导六道田税,效仿浙江道推行摊丁入亩,虽困难重重,时至今日已2年有余。” “微臣年末审阅六道呈报,预估明年夏秋两税将额外增收几百万石,足以支持修建三府水泥道路及其他国事开支。” “不过,微臣认为同时修建三条路,纵使国库充盈,也难免劳民伤财。不如优先建设应天府至杭州府的路线。如此一来,可首先连接两地粮仓,便于未来物资调配。” 朱允熥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夏原吉身上,随后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解缙。 与解缙相比,夏原吉显得更为老练圆滑,既清晰指出财源所在,又为朝廷指出了最合宜的选项,并阐述了缘由。 夏原吉说罢,郁新原本对户部新增负担的怨气竟悄然消散大半。 郁新轻咳一声,未待解缙表态,便说:“殿下,如夏大人之意,户部明年可调拨款项,由解学士住持应天府至杭州府的路建。” 解缙想说什么,却被朱允熥抬手止住。 朱允熥望向解缙,随后对郁新道: “如此,新年伊始便将此事提上朝议,户部与工部需预先协商,明确所需资金及民力动员规模。” 第490章上林苑监是户部的财神爷啊 解缙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而郁新与张襄则暗暗松了口气。 不料,三人的心情尚未平复,朱允熥又道: “淮安府保管九边军粮,凤阳府为皇家龙兴之地,这两处的水泥路也需纳入考虑。至杭州府的路明年分段施工,年底应可大致完工。” “本宫期望明年此时,能与众卿在此商讨另两条道路。” 刚刚稍感宽慰的郁新与张襄心下一紧,互望一眼,都叹了一声。 修路之事,似已成国之大计。 初入文渊阁,首次参与朝廷最高层政事会议的缪良哲,自踏入门槛那刻起,内心便激荡难平。 他四处打量,不停学习刚才那些人的进言和各方应对策略。 眼瞅着修路这档子大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太孙话音未落,缪良哲嗖地一下从凳子上蹦起,兴许是太过激动,凳子不堪重负,哐啷一声,倒地不起。 还顺带砸中了后排光禄寺卿郭纳的脚丫子。 “哎哟。” 郭纳这一叫唤,立马吸引了全场眼球。 缪良哲站在那儿,脸蛋儿红得跟猴似的,尴尬地回头朝郭纳挤出一句对不起。 在郭纳那幽怨的小眼神注视下,缪良哲赶紧转身。 “殿下,上林苑监申请洪武28年的开支,银子30万两,粮食30万担,还需要征召民夫一万人。” 刚落座的户部尚书郁新,还没坐热乎,赶忙起身,比工部尚书张襄还积极,顺手还把张襄刚抬起的给按了回去。 郁新满脸堆笑,冲缪良哲说道。 “袁监正,30万两银子,30万担粮,能够吗?不够的话,户部再加码,50万两银、50万担粮食。张襄他们工部那边,肯定也能帮袁监正你征个5万民夫。” 张襄张大嘴巴,一脸懵地瞪着这横插一杠的郁新,心里那个憋屈。 这家伙,真不愧是坑队友的高手。 解缙此刻见着郁新的模样,心情不由郁闷。 怎么就他修路不受待见? 夏原吉瞅着解缙那郁闷样,淡淡一笑,自顾自坐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缪良哲是户部的送财童子,棉花那事不说,单说红薯,就足够郁新大方地掏出百万两了。 上林苑监投100万,回报可是500万,这买卖划算得很,郁新这点账还算不清,那就直接跳玄武湖里算了。 解缙你整天修路,银子哗哗流,挣没挣钱还得慢慢算,赚赔还不一定呢。 轻重缓急,郁新心里门清。 缪良哲咽了咽唾沫,诚挚地看着郁新。 “多谢郁尚书美意,但我们上林苑监只要30万两银,30万担粮,1万民夫就够了。明年还要忙着改良中原农作物,搞畜牧业集中养殖,扩大红薯种植。” “还得给百姓分发粮食跟银两,鼓励他们轮种棉花,改良盐碱地。人手有限,再多也消化不了。” 郁新一时语塞,没想到缪良哲竟然这么说。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当着这么多人,刚说能多给,你就一口回绝? 郁新思索片刻,只好哼哧两声,表示不满。 哎,谁让上林苑监对户部的贡献大呢。 朱允熥暗自发笑,虽说近来朝堂氛围微妙,可这场景倒是颇有趣味。 “户部没意见,那就定下,新年开朝会时议决。” 随之,兵部等各部堂官也纷纷起身,汇报洪武28年的财务预算安排。 文渊阁内,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让人感觉大明大佬们关系挺“铁”。 这些人一路“友好交流”到下午,还顺便在文渊阁蹭了午饭,这才把洪武27年的最后一次朝会圆满完成了。 朱允熥总结陈词:“各位,咱们洪武27年,改革搞了3年。” “今年,国家收成不错,粮食4000多万石,钱600万,布80多万匹,金银300多万,各种税收都是几十上百万。” “这都是大家伙儿的功劳,希望大家明年继续努力,让大明更上一层楼。” 十多个部门官员一块儿行礼。 “天家英明,臣等必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朱允熥站在大殿上,看着大伙儿散去。 朱高炽故意留到最后,想吐槽税务那边预算不够,还没开口呢。 温旗就急得像火烧眉毛似地冲入。 温旗一进殿,扑通一声跪地上,噌的一下滑到朱允熥跟前。 朱允熥一脸疑惑,心想这家伙不好好在太孙府呆着,跑这儿干啥。 温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太孙,喜……喜事,太孙府大喜。” 朱允熥还没反应过来。 朱高炽几步跨到温旗跟前,揪住他的衣领:“什么事?” 温旗无奈一笑:“是……是沐侧妃有喜。” 朱高炽脸色微变,回头对着朱允熥挤了个笑容。 朱允熥彻底懵了。 他要当父亲了? 没等朱高炽和温旗说话,朱允熥已经窜出去老远。 二人回过神,朱允熥早没影了,飞奔出了文渊阁。 温旗咽了咽口水,望向朱高炽:“世子,这……这咋整?” 朱高炽撇了撇嘴,允熥一听说要当爹,连自己是皇室子孙都忘了。 他拎起还愣着的温旗,拍了他一下:“站着干嘛,跟我回太孙府。” 温旗眨巴眨巴眼。 我这不还跪着呢嘛? 洪武27年底,太孙府里鸡飞狗跳。 早上,太孙进宫去文渊阁跟大臣们开会后,沐侧妃就开始恶心,平时跟着太孙爱吃的鸡汤面都咽不下。 接着,开始吐胆汁,小脸苍白得吓人。 起初,伺候侧妃的太监宫女们都吓得不轻,生怕是自己伺候不周,害侧妃生病了。 后来,多亏太孙府的宫廷嬷嬷看出门道,说这是怀孕征兆,正常孕期反应。 这下,太孙府炸开锅了。 大家立马意识到,这是太孙府迎来的第一个孩子。 要不是宫里嬷嬷们在,这些人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侧妃院的管事男女,在一片忙乱中,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色。 从此确保至少有一人时刻留在侧妃的视线内,也让侧妃处在他们的关注之下。 皇室的事,哪怕喜事,也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待到侧妃沐被太医院急召来的大夫确诊后,太孙妃院子里的女管事已悄无声息地赶来探望。 第491章他们说,我最好生女孩 女官验证了侧妃的确有孕,一番道贺后,又静悄悄地返回太孙妃院子。 没多久,汤清悦兴高采烈地领着一大群人过来了。 “大明列祖庇佑,太孙府终于要添丁进口啦。” 婚后的汤清悦愈发端庄,她赶到被侍者安顿在床上的沐彤云身旁,先是虔诚感谢列祖列宗,满天神佛。 接着也不顾沐彤云因初孕而显得羞涩胆怯,紧握沐彤云的手。 “应太医已经证实,你确实有喜了。未来10个月,要万分小心。以往爱吃的冷食,现在得忌口,包括那些蛋糕,也得戒,别吃胖了,到时反而是负担。” “走路要慢,府里哪里不平,告诉我,我让温旗带人修整,皇上日夜期盼,太子爷也是望眼欲穿,太孙虽不说,但也是想当父亲的。” “你是太孙府的功臣,有啥需求尽管提,只为太孙府平安迎来这个小生命。” 汤清悦滔滔不绝讲了一堆,望向面前目光呆滞的沐彤云,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 沐彤云满脸通红,紧张小声问:“清悦姐,真的什么要求都能提吗?” 她话音刚落,侧妃院的女官心就提到嗓子眼。 这小祖宗千万别在太孙妃面前开什么天价条件啊。 汤清悦点了点头:“说吧,姐姐说到做到。” “那……我可以吃点冰淇淋……就一点点……” 沐彤云几乎把头埋进突然又丰起来的胸前,偷瞄着汤清悦。 汤清悦一听是这要求,有些无语,但生怕惊扰胎儿,这时候稳定最重要。 她哼了两声,玉指点点沐彤云的额头。 “我刚怎么说的?这10个月冰的绝对不行。甜食可以少吃点,今天就吃块蛋糕吧。” 还好不是什么都不许吃。 沐彤云立刻抬头,眼睛笑成了两弯新月。 汤清悦见状,心头一阵宠爱泛滥,转身看到挤满人的房间,眉头不禁皱起来。 “大家都先出去吧,把孕期要用的东西都搬到这边院子里预备好。” 太孙妃院里的人一听,立马领旨,鱼贯而出。 汤清悦这边的宫女,女官们却是一愣,随后在女官稍显迟缓的催促声中,才逐一散去。 室内终于清静下来,汤清悦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眼神中带着几分责备望向正期待着小糕点的沐彤云。 “你这丫头,差点没把我吓坏。我说呢,最近怎么晚上那么早喊困,咱家里历来是你最能熬夜。” 沐彤云羞涩地笑了。 随即,她张开双臂,欲如小老虎般扑向汤清悦,却被后者提前察觉,轻轻用手掌按住了她的额头。 “有身孕了,做什么事都得慢慢来。” 虽口中这般叮咛,汤清悦还是悄悄挪了挪位置,更加靠近了沐彤云。 沐彤云这才满心欢喜地展开双臂,环抱住了汤清悦的腰。 她仰起头,望着一直视她为亲妹般照顾的汤清悦:“姐姐,我有点害怕……” 汤清悦一怔:“不过是怀孕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将来多生几个,自然就不怕了。” 她以为,这小姑娘是因为有了孩子而不安。 沐彤云紧张地盯着汤清悦,似乎在犹豫什么,半晌后才低语:“她们说我这肚子里最好是女孩,我…不能生男孩……” “大胆。” 汤清悦猛然厉声呵斥,多年未现的凌厉之气不经意间流露。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沐彤云急忙松手,抱着被褥缩到床头。 见沐彤云突然变得战战兢兢,汤清悦无奈着摇头:“这事与你无关。” 沐彤云眨巴着眼,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汤清悦的衣角:“可她们……” 汤清悦眉头紧锁:“真是忘了大明规矩了,几个奴婢,竟敢在主子面前挑唆这种肮脏事。” 言罢,汤清悦已毅然起身。 她转向倚在床头的沐彤云,轻拍着她的头。 “放心吧,不过是下人们嚼舌根。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彤云生的都是咱太孙府的长子长女。” 说罢,汤清悦便迈步往外走去。 沐彤云略有不安,微微起身:“姐姐,你要去哪里?” 汤清悦回头笑道:“傻丫头,不是想吃蛋糕吗?我去给你拿。再去前院看看,温旗那小子有没有请殿下回来。” 汤清悦走出屋时,只见沐彤云院中的人聚集在门口等候,而自家院的人则远远站着,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她轻轻咳嗽,目光冷冷地扫过门前众人。 女官们还未说话, 汤清悦轻声说道:“侧妃有喜,是太孙府的大喜事,你们到外面去领赏吧。” 言毕,她双手环抱胸前,守在门边,目送院内女官。 宫女逐一离去,这才领着人往外行。 至门外,由汤清悦随行之人纷纷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包,逐一发放。 沐彤云庭院的女官满脸喜色,俯身行礼:“多谢太孙妃恩赏。” 正当那女官伸手欲接红包之际,汤清悦面色一沉,缓缓逼近。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中回响,惊到了所有人。 瞬间,全场静默,众人战战兢兢跪倒在地。 汤清悦冷目环视四周。 “先孝慈皇后在世时,便在朱家后院立下规矩,不许背后议论是非,我朱家之事,何时轮到尔等置喙?太孙府内,怎容得下这等挑拨离间的小人行径。” 汤清悦真的动怒了。 沐彤云那丫头,自小在云南长大,即便西平侯府对她有良好的妇德教育,又岂能深知京师斗争与深宫之中的阴暗? 丫头或许懵懂无知,但汤清悦心里透亮。 说什么这一胎不可生男儿? 说什么最好是位千金? 孩子尚未问世,这些人就开始盘算起继承之事? …… 汤清悦未曾料到,如此腌臜之事,不在皇上后宫,也不在太子府,偏偏发生在了太孙府。 若非今日自己撞见,此事一旦流传,太孙府颜面何存? 她这太孙妃的名声又将置于何地? 如今,身为太孙妃,嫁为人妇,虽贵为大明太孙之妻。 但她也曾是凤阳府里,能引领众女子习练武艺,颇有父兄风范的女子。 难道到应天做了太孙妃,这些人便真当她这将门虎女变成了温顺小猫? 第492章太孙不能厚此薄彼 沐彤云院中的女官额头已磕出血,泪痕与血水交织。 那些口无遮拦的宫女得知太孙妃震怒的原因,也连连磕头。 “太孙妃,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求太孙妃宽恕奴婢。” “真的知错了……” 她们一面求饶,一面还想爬向汤清悦的脚下,幸好被随行的女官和宫女拦下,更有两个嬷嬷将她们按倒在地。 “太孙妃眼皮子下,也敢胡说八道,是谁让你们在太孙府搬弄是非?无知蠢货,等着受罚吧。” 汤清悦面色阴郁,冷冷吩咐。 “把这些仆役送到前院,等温管家从皇宫回来,由他处置。后院正值喜庆之时,不宜见到这等腌臜之事。” 那些健壮的嬷嬷们立时露出凶悍之色,不由分说地带人将那些未经审讯就哭求宽恕的女官跟宫女擒住,送往前面。 随后,汤清悦转向服侍自己的女官。 未等太孙妃开口,女官已俯身答道:“奴婢会重新调配侧妃这里的侍女和宫女,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汤清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找个合适的借口,拖延些时日,别吓着彤云。派人备些甜品来,千万看紧了,别让她吃冰冷食物,禁忌的都戒掉。” “这是太孙府的第一个孩子,绝不能有闪失。一旦有事,我首当其冲,你们也脱不了干系,若是诞下长子,那可是要载入宗谱的,大家都要留心,好好侍奉。” 众人齐声应诺。 汤清悦轻轻叹息,低头望了眼自己扁平的小腹。 当朱允熥心急如焚,满脑子都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急匆匆返回太孙府时,敏锐地察觉到府中今日有所不同。 他淡然扫视了几名出现在前院的女官和嬷嬷。 “发生了何事?” 女官趋前低声回禀:“殿下,有人在侧妃身旁搬弄是非,已被太孙妃处罚,后续事宜由温管家处理即好。” 女官一番解释后,小心翼翼退下。 …… 朱允熥眉头微皱,回头见朱高炽携温旗匆匆赶来。 朱高炽跑得满头大汗,见朱允熥已回府,却没急着去后院,略显困惑地上前低语:“咋回事?” 朱允熥摇头,朱高炽虽是自家兄弟,但此事还是简单为妙。 朱高炽环视一圈,续道:“此事你得慎重,咱家不能在这事上出差错。” 朱允熥摆摆手:“你在前院喝口茶,我去后院瞧瞧。” 接着,他对温旗招手示意。 温旗作为太孙府总管,回来后也察觉到府里的异样氛围,皱眉道:“殿下。” 朱允熥指了指那几个女官和嬷嬷:“她们那边有点状况,你去处理干净,别惊动外面。” 温旗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下来,“殿下放心,奴婢定会谨慎处理。” 处理好前院的事宜,朱允熥迫不及待地向后院赶去。 他此刻不分嫡庶,不计男女。 一个与自己相关的新生命的孕育,本就是值得喜悦和自豪的大事。 当朱允熥满怀欢喜和期待踏入房内,只见汤清悦和沐彤云两人,各捧一块蛋糕,笑语盈盈地分享喜悦,讨论着太孙府厨房新制的甜品风味。 “有喜了?” “真的?” 朱允熥一时愣住,若非心中有数,还以为她们在喝下午茶呢。 沐彤云被朱允熥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得不轻,生怕他也来限制她的饮食,连忙护着那蛋糕,急转身去。 汤清悦笑着摆好蛋糕,起身踱到朱允熥身旁,牵着他坐到了两人中间的空位上。 “太医院太医亲自治疗的,三次脉象诊断,精准无误。” 朱允熥早先得了风声,虽不明细节,却能体会汤清悦肩负的重担,便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打理太孙府的事,真是有劳你了。” 汤清悦温婉一笑,不言不语,只是轻轻推了推朱允熥。 朱允熥转身,见沐彤云背对着他们,那块小蛋糕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满足的背影。 他笑着轻拍了拍沐彤云的头:“我不会跟你抢东西吃。” 沐彤云抿抿嘴,突然伸出舌头,灵巧地舔走了唇边的奶油。 此刻,朱允熥的注意力已全然不在这些小情趣上。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沐彤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随即,他弯腰倾身,将耳朵贴近那处。 片刻之后,朱允熥疑惑道,“咋没声音呢?” 沐彤云微抬双手,眨巴着眼睛低头望着朱允熥。 她也好奇,却弯不下腰。 汤清悦忍俊不禁,轻拍了拍朱允熥。 “这才刚怀上,得几个月后才成型呢。” 朱允熥恍然大悟,自己确实是高兴过了头。 整个下午,他都伴在两位女子身侧,天南海北地闲聊。 夜色降临,经过近三小时的努力,朱允熥伴着汤清悦,在黑暗中长舒一口气。 全身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温柔的拥抱中。 “我们还年轻,要懂得节制。” “明天太孙府上门祝贺的人会很多,现在不能累垮了你。” “慢慢来,日子还长。” “别急,总会有的。” 暗夜里,朱允熥镇定自若,掩饰着内心的真实想法。 突然,腰部传来一阵痛感。 汤清悦已从一侧翻身而上,二人目光交汇。 她脸上带着一丝失落与期盼。 “我也想有个孩子。” “殿下,您……没问题吧?” 真正的男儿,怎能说自己有问题。 尤其对于多年坚持晨练的朱允熥来说,任何挑战都不在话下,更不必说在这件事上认输。 于是。 当太孙府内仆人们开始新一天的忙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朱允熥终于紧握被角,身体蜷缩在被褥中,侧卧而睡。 半边身体近乎麻木。 而在床边,同样一夜未眠的汤清悦,凤眼闪烁,面颊红润如苹果,充满了活力与诱惑。 清晨的锻炼让她全身暖洋洋,湿漉漉的。 两条手臂随意搭在被外,不时举起又轻柔落下,拍打着被褥。 她浑身散发着热力,特别是…… 当汤清悦的手掌不经意触碰到心口,心中既满足又意犹未尽。 来自凤阳古城的勇敢女子,不经意间忆起了待嫁闺中时,家中那些嬷嬷们私底下议论的老夫老妻间的悄悄话,那些话足以让少女脸颊泛红。 如今,她也算得上是老夫老妻的一份子了吧? 第493章自家小姐有孕,为何要给太孙妃送礼? 汤清悦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顽皮劲。 她冰冷的双手猛地溜进被窝, 顿时,蜷缩在被子里的朱允熥全身一紧,不悦地动了两下。 “别碰我。” 朱允熥只觉眼前金星乱舞,脑袋晕乎乎的,困意浓浓。 活了这么多年,朱允熥今日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一句俗话的真谛。 真的是精力全无了啊。 汤清悦眼角含笑,转身从背后搂住朱允熥,这次倒是很安分,没有再逗弄他,而是凑近他的耳边轻语。 “我只想为我们添个孩子……” 这下,觉是睡不成了。 朱允熥咕哝一声翻过身,握住汤清悦那双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手:“会有的,会有的,将来我们生10个孩子。” 汤清悦眨巴着双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面色红润,笑容煞是迷人。 接着,她慵懒地缩了缩身子,依偎进朱允熥的怀抱。 “谁家会生那么多孩子呢。” 汤清悦的手指从朱允熥的脸庞滑至颈项:“生那么多,光是起名字就得费老大劲了。” 朱允熥愣了愣,随即想起他们家那套命名规矩 那可是为未来的化学元素周期表贡献了不少。 他思索片刻后,轻声说:“我是允辈,五行属火。父亲这边,下一代是文字辈,属土。” 汤清悦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低声提议:“‘旭’怎么样?文旭。咱家第一个儿子,就叫朱文旭吧。” 但朱允熥却摆了摆手:“皇爷爷一直期盼重孙的诞生,如果这胎是男孩,恐怕名字得由皇爷爷起。” “就像先虞怀王兄?”汤清悦轻轻念叨。 朱允熥的眼神不由得黯淡下来。 先虞怀王,指的是那位从未谋面的嫡亲兄长朱雄英。 汤清悦好奇道:“你认为皇上会给起个啥名呢?” 当男女间的温情暂歇,女人的想象力便开始无边无际。 汤清悦在朱允熥怀中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自言自语道。 “咱家孩子未来是不是也要送到大本堂学习?是不是每天只能跟着方先生研读圣贤之书?需不需要请几位武艺高强的师父来锻炼筋骨,练习武艺,学习兵法策略呢?” “还有,将来孩子多了,是不是就要定规矩了?如果是普通富贵人家,或许只需富养即可。但我们家是宗室,孩子们都要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可若要上战场,就意味着流血牺牲。你说,我们孩子能不能不像你似的,非得亲自带兵上阵杀敌?” “殿下,要不您多费心,早点把外面的敌人解决了,咱家小子以后不就不用亲自征战了嘛?” “等孩子们长大,还得张罗婚事。娶媳妇,不在乎娘家权势多大,关键是懂规矩有礼貌。女儿们挑婆家可得仔细,不然嫁出去了,受了气也只能自己咽,不能事事回娘家哭诉吧。” “还得琢磨孩子们将来会变成啥样,要防患于未然,不能等大了才悔不当初。” “我这就进宫,和惠妃,贤妃她们讨教讨教。” “殿下。” “殿下?” “……” 汤清悦念叨了半天,转头满面愁容地望向朱允熥,眉头紧锁。 只见朱允熥不知何时已闭眼沉沉睡去。 汤清悦嘴角一撇,轻声叹了口气。 “真是个木头。” …… 应天府,晴空万里。 这座曾有20万京军守卫的都城,现在除了直接隶属于皇宫的近卫部队,就剩下大约5万京军。 五军都督府的老将们,即使到了年关,也没能离开与家人团聚。 皇帝跟皇宫安全,重于泰山。 噔噔噔。 朝阳门的阶梯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久,几个穿仆人衣服的人登上了城墙。 虽然他们在城楼下已经接受了士兵的身份检查,但一上城墙,还是被几位腰挎长刀,手持长枪的士兵拦了下来。 不远处,背着火绳枪的士兵冷峻地盯着这边。 “我们是西平侯府的,找我们家老爷。” 领头仆人从袖子里掏出西平侯府的令牌。 士兵们一丝不苟,上前接过令牌,几人仔细核对无误后,归还令牌,让开道路。 “侯爷刚带着人往朝阳门那边巡查去了。” 士兵们提醒了一句,西平侯府的仆人们连忙拱手致谢:“谢谢各位兵大哥。” 告别士兵,几个仆人沿着城墙快步向朝阳门方向赶去。 没过多久。 在太医院东侧的城墙上,众人看见了被一圈亲兵跟将领簇拥的西平侯沐英。 仆人们走上前,小声唤道:“侯爷。” 沐英正与部下将领讨论即将到来的春节,如何安排城墙上值守的京军回家或回营过年,同时不耽误保卫应天的职责。 一阵仆人的呼唤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沐英不由得眉头一皱,投去一个不解眼神。 将领们则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来者,自觉地让开一条路,继续向朝阳门的方向缓步前进。 沐英留下几名亲兵,沉声问道:“咋了,你们怎会跑到这里来找我?” 一名仆人脸上难掩喜悦,回答道:“侯爷,侧妃有喜了,太医院的应太医亲自确认的,喜讯一大早就传入宫中跟咱府上。” 沐英的目光轻轻掠过仆人们,淡淡回应。 “去,准备一份礼物,送到太孙府给太孙妃。” 仆人们一时摸不着头脑,自家小姐怀孕,为何要给太孙妃送礼? 见他们愣在那里,沐英不悦道。 “还不快去,转告家中上下,谁若敢多嘴,等我回去,一个不饶。” 仆人们闻言,虽心存困惑,却也只得遵命退下。 等报喜的仆人们都离开了,沐英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这时,身边的亲兵上前问道:“侯爷,要不要去见见殿下呢?” 对于亲兵这种稍显僭越的建议,沐英并未动怒。 这些亲兵伴随他多年,从云南到北方,不仅是军队中的亲信,更是家族中的得力助手。 他摆了摆手:“殿下那边不会有问题,他自有分寸。我担心的是,此事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在朝中制造麻烦。” 亲兵面露忧色,近年来朝廷的作风让西平侯府几乎成了镇守云南的代名词。 侯爷此次回京,一是为了小姐与太孙的婚事。 二是皇上想让他回京安享荣耀,参与朝政。 但若沐家与朝廷的矛盾加深,对沐家绝非吉兆。 第494章朱元璋取名,御 “听说,自从殿下懂事起,皇上就多次表达希望殿下早生贵子的愿望,如果小姐能为太孙府添个男丁,皇上必定重重奖赏。” 自得知喜讯后,沐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现在更是紧锁。 他想了想,低声吩咐:“今晚你们几个安排一下,一部分人回府,密切留意,别让府中出什么乱子。” “遵命。” …… 中军都督府内。 汤醴因还需兼顾讲武堂的事宜,并未一直守在城墙上,而是每隔几日便会下城墙回衙门处理公务。 今日,刚审阅完军中事务,满身疲惫的他起身走向旁边的茶桌,打算润润嗓子。 正准备泡茶,家中管事走进屋内,随手带上门。 这位管事是从凤阳老家带来协助处理京中事务的。 见到管事,汤醴先抬手示意他稍等片刻,直到水煮沸,茶壶置于炉上,他才开口:“说。” 管事悄悄回头,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凑近低语。 “最新消息,沐侧妃怀上了龙嗣。昨天府里出乱子,温管家惩罚了几个女官和婢女,今早就给送到城外乱葬岗了。” 汤醴眉头紧锁:“喜事怎的还带出血案?” 管事又靠近一步:“听说是那些人不守本分,才由太孙妃交由温管家处置,也正因此,沐侧妃怀孕的事,今日由太孙府上报皇宫,才传开来。” “有人闹事?”汤醴眼中闪过冷光。 太孙妃出自汤家,是他英勇战死的大哥女儿,竟有人在这节骨眼上不安分。 汤醴的声音也寒了几分。 “别声张,家里得稳住。你回去盯着,另写信送到凤阳老家,告知京中无事,太孙府添丁进口,让家人在家乡搜罗些补品,稳固胎气的,一并送去给沐侧妃。” “直接送过去吗?”管事面露忧虑。 汤醴瞪他一眼:“先过太医院那关,经他们检验后再转交沐侧妃。” 管事愣愣颔首:“小的即刻去办。” 汤醴却留住他,想了想说:“年关将近,今年的贺礼提前准备,你亲自拜访各家,第一家就定西平侯府。” “小人记下了。” 汤醴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去吧。” 管事走后,汤醴的茶恰好煮好。 自斟一杯,刚举到唇边,眉头却不自觉拧起。 房内,传来低沉的呢喃:“但愿是个千金……” …… 太孙府沐侧妃有喜的消息,渐渐在应天府各官署,豪门间传开。 在礼部,不同于日日门庭若市的吏部,也不像户部那样进门便是一片和气笑容,更不比兵部武将们甲胄加身的威猛进出。 这里,除非遇到科考,礼仪大典,平时虽不算清冷,但也绝非熙熙攘攘之地。 而今晨开始,礼部的访客量几乎赶上了全年之和。 “无论如何,礼部要守住大明礼制。” 吏部尚书翟善如此说道,说完环视众人。 兵部茹瑺颔首赞同:“毕竟是太孙的第一个孩子,无论情理,赏赐自不必说,但礼不可废,文渊阁还得请诸位大学士轮流值日,以防皇宫突然有何意外决策。” 茹瑺非文华殿或文渊阁大学士,话毕望向在座的学士们。 翟善等皆颔首。 眼下大明殿阁大学士的职责虽未明文规定,却享有随时入宫,参与文渊阁决策,作为皇帝与朝臣间沟通桥梁的特权。 每天,通政司的奏折先送至文渊阁,经审理后,按紧急程度分别送往朱元璋,朱标,朱允熥之处。 只负责审核,并没有决策权。 任亨泰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听说太孙殿下特别偏爱谁呀,咋就……” 这话已颇有逾越之意。 不过在场的是六部尚书,连监察院跟五寺的官员都没让参与进来。 郁新笑了笑,肩膀一耸:“这种事,谁能左右呢?任尚书,你可以吗?” 任亨泰瞪了他一眼:“礼部自然会办好分内之事。我对太孙没有半点怀疑,只是担忧皇上……” 众人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 “但愿皇上能一如既往地英明……” …… “御。” “这孩子若是个小子,就用这字命名。” “作为咱的第一个皇重孙,这名字他担得起。” 乾清宫前殿,朱元璋兴奋异常,双手叉腰,在朱标面前踱来踱去,口中不停地念叨着终于有皇重孙了。 朱标一脸无奈:“父皇,‘御’字岂能随意用,况且,孩子性别还未知呢。” “咱是大明皇帝,咱说可用就可用。” 朱元璋依然叉着腰,瞪大眼睛望向朱标:“咱才不管文人的那些说法。” “咱说啥是啥。” 朱标翻了个白眼,父皇这会儿根本听不进道理。 “御”字,岂是能随便安在名字上的? 更何况是放在朱家宗室子弟的名字里。 老百姓都知道起个卑微的名字好养活,朱家虽为皇族自是不同,但也犯不上这么取名啊。 思索片刻,朱标提议:“‘旭’字挺好,寓意旭日初升,宗室子弟应当如此。” 朱元璋哼道:“这是咱第一个重孙。” “您怎知一定是重孙,而不是重孙女?” 朱标没头没脑地顶了一句,心里满是无奈。 朱元璋扬手作势欲斥责,想了想,最终只是冷哼,手又放下了。 随后,他长叹道。 “咱晓得你忧心啥,外面世界恐怕早就风起云涌了。” “咱家子孙,还未出世就注定逃脱不了皇权的纠葛……” “什么破皇位。” 朱元璋一脸的不屑。 朱标站起身,端着一杯茶递到朱元璋跟前,苦笑道。 “允熥这人向来公道,既认了清悦姑娘做太孙妃,就不会违背嫡庶之别,您老人家,现在满心想的就是抱重孙。” “可外面那些人的眼睛都盯着呢,您念叨这事好多年了,他们的心思最难猜。要是沐姑娘真给咱家添了个皇重孙,您当真要给孩子赐个‘御’字?” “他们准会把您的高兴,解读成某种暗示。” 朱元璋没接话,冷着脸接过茶杯喝光,随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回了朱标手里。 沉思良久。 朱元璋脸上浮现出一股狠意。 “咱现在就盼着四代同堂。谁敢坏咱美事,哼……” 第495章 生三个小子,升他为百户 太孙府的喜事,并没有在应天府引起太大波澜。 因为,那孩子现在还只是个胚胎。 未来的事,还得等孩子出生再说。 而春节期间,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大明仍旧维持着亏本的朝贡体系。 正月初三,倭国,百济,琉球及南方几个宣慰司的使者纷纷前来,用低廉的礼物,换走了大明官窑的瓷器跟江浙丝绸。 到了初五,京师皇族在朱元璋带领下,祭拜完太庙,这个年就算过去了。 洪武28年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虽不及唐朝那般灯火通明,但朝廷特许,因太孙府子嗣在即,解除宵禁一天一夜。 午后。 太孙府温室。 年前长江两边雪花纷飞。 新年一过,气温却是一天比一天高,仿佛直接从冬季跨入盛夏。 因此,冬天里不停燃烧着炭火温室,此时已提前撤去了火炉。 门窗紧闭,以防突来的寒潮。 “这鬼天气,喝啥八宝茶都不解渴。” 朱高炽慵懒地靠在三脚凳上,活脱脱像从魏晋画卷走出的,只不过没有袒胸露怀,更无五石散,浑身散发着懒散气息。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把八宝茶壶轻轻挪到一边,转而从旁边的冰桶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冰镇酸梅汤,倒了一杯,放到朱高炽面前。 “晓得你不喜热,特意提前让人准备了冰镇的,但还是得少喝点儿,别贪凉伤了身体。” 朱高炽瞅向朱允熥,调侃道:“你比我母亲还啰嗦呢。” 话音未落,他就一把抓起冰凉杯子,脖子一仰,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似乎真的是假热,冰凉的酸梅汤下肚,朱高炽不禁打了个激灵,张嘴呼出一股凉气,脸上却显出一副异常满足的样子。 望着瘦削了不少,却莫名变得有点儿“萌”的朱高炽。 朱允熥撇了撇嘴,自己也慢慢抿了一口冰镇酸梅汤。 享受完毕,朱高炽这才从靴子里抽出一本册子。 翻阅了几页,他的目光转向朱允熥。 “沐侧妃有喜了,你就撒手不管朝政,如今我还得天天跑来跟你汇报事物。” 朱高炽虽是抱怨,却也没停下话头。 “陕西行都司有个叫冯靖的指挥佥事上书说,塞北地区多是守边的士兵和穷苦农民,缺乏私塾教育。” “军官的俸禄还大都以宝钞形式发放,被流放的人更是连奖金都没有。他请求朝廷考虑分发棉衣抵御寒冷,调配粮食改善边境艰苦条件,还提议建立儒家学堂,启蒙塞北军民子弟。” 朱允熥眉头紧锁,片刻后说道。 “宝钞发行必须严格控制,这事我们得着手规划了。水泥路工程也要加速,就算国库紧张,也得挤出钱,逐步用公路连接各地,特别是边防重地。” “冯靖的请求批准了,由淮安府负责运输,提供布衣棉衣和粮食给冯靖。去年科考的那些进士里,还在京里实习的,挑几个送去协助,并招揽人才。” “如果不愿意就换人,记住这些人的名字,以后朝廷不用。” 朱高炽颔首赞同,朝廷对塞北边疆的供给,历来宽宏大度,合理要求都会满足。 记录下决议,他又提道:“户部已调配一万头耕牛至东昌府帮助贫农耕种,应该不会耽误春播了。” 朱高炽逐条审阅,忽然笑道:“福建六华卫的湛星之妻诞下三子,按惯例应赐予粮食跟宝钞。” 朱允熥也被逗乐了:“一次生三个儿子,湛星真是给朝廷添丁进口了,让后军都督府处理一下,给他晋升为百户吧。” 朱高炽略感意外。 按常理,明朝鼓励生育,对多子家庭有奖励政策,六华卫按规矩上报也是意料之中。 而今朱允熥身为皇太孙,不仅关注此事,还额外指示提升湛星,实在难得。 朱高炽嘴角含笑,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朱允熥一眼,心想这家伙因为自己即将为人父,连带着对别人家添丁进口的事也上心了。 朱允熥沉吟片刻,又问道。 “我想起,前些日子皇爷爷下令,让周王叔带3万多名河南兵马,晋王叔带2万多名山西兵马,去北方边疆那边筑城种地。” 朱高炽皱着眉,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事本,核对了一下朝廷的指令记录。 “命令已经发出去了,是用皇帝诏书下达的。估计得一两个月才能到晋王和周王叔那里。” 目前,大明军事策略还是以守好边境为主要任务。 长城每年都在加固,朝廷也年年动员黄河两岸的老百姓去边疆种地,目的就是要比那些草原上的前元残部更快一步占据有利位置。 朱允熥接着询问:“去年水泥技术出来后,皇爷爷就说要用到北方长城上,现在又要筑城,工部那边有什么意见吗?冯宏朗他们接到命令了吗?” “工部正忙着应解缙的要求修建应天到杭州的水泥路,这件事还没发声。不过冯宏朗之前派人找过我,说他们有足够工匠愿意去边境,都是懂水泥技术的行家。”朱高炽说明道。 朱允熥点了点头,“那就再派一些冯宏朗手下的人去边境吧,不能光靠屯田的士兵和移民去筑城修墙,边疆的发展也很重要。” “告诉冯宏朗,再派些人手去别的地方,要让老百姓能安心种地。户部那边也通知一下,保证物资充足,让他们从杭州府把粮食运到淮安府,应对北方的需求。” 朱高炽点了点头:“明白了。” 接着,啪的一声合上了记事本,又把它塞进长靴。 正想再给自己倒杯冰酸梅汤时,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允熥斜眼望向朱高炽,“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调皮了。” 朱高炽瞪向朱允熥,正经地说:“我是想起皇爷爷给十八叔跟十九叔安排的婚事,这两天就要正式宣布了。” 朱允熥轻轻颔首,眉间却拧成了结,疑惑道。 “十八叔跟十九叔都到了适婚之龄,挑个王妃不挺自然的吗?” 朱高炽摆摆手,终于起身,目光锁定朱允熥。 “二十三叔听说这事后,昨夜直接冲到乾清宫跪在皇爷爷面前,嚎啕着自己也要挑王妃。结果你猜怎么着,皇爷爷一脚就把二十三叔踹跑了……笑死我了……” 朱高炽消息的来源无从知晓,更别提描述场景的人是如何绘声绘色,他边说边放声大笑,手拍着桌面啪啪响。 第496章仙人门徒 朱允熥忍着没笑出声,“他一个十多岁的毛孩子,哪知道选妃是什么意思。十八叔跟十九叔都15岁了吧,他还差个几年,哪来的这念头。” 那小子,一天到晚不就是想着吃吗? 朱高炽耸了耸肩:“谁知道,可能是哪儿听说的,选王妃后就能封王就藩,二十三叔只是想像十七叔那样当上大都督。” 朱允熥哼了一声。 “上回给他的课业还是太少了,我得找方先生聊聊,实在不行就把他送军事学院去,正巧军事学院在办那个贵族跟军官子弟的特别课程,宗室孩子正好做表率。” 朱高炽点了点头,对要把自家二十三叔扔进军事学院这事,毫无愧意。 军事学院这两年有声有色,这不只是因为蹴鞠赛赚了大钱,更在于他们新推出的虎贲球赛更刺激,收益更高。 最重要的是,军事学院在正规的武学教育上,取得了飞跃式的进步,已经在考虑从根本上为大明培养军事人才。 这事已经在朝堂上讨论过了,估计快定案了。 说到这里,朱高炽眼神一闪:“差点忘了,还有件关乎上直亲军卫的事。” “皇爷爷打算怎么对上直亲军卫?”朱允熥顿了顿问道。 朱高炽直接道:“皇爷爷有意让汤辉去河南当都指挥使司指挥使。” 汤辉目前是羽林左卫指挥使,三品官职。 都指挥使司指挥使,则是二品官职。 虽说他被调走了,但去河南都统,那也算是一方封疆大吏了。 可是朱允熥还是摆了摆手,“右卫陶庆呢?”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国子监学生作乱,就是羽林右卫指挥使陶庆亲自带兵,才将事情平定下来。 朱高炽拧眉,“恐怕皇爷爷已经拿定主意了。” 朱允熥还是摆了摆手:“汤辉嘛…陶庆更合适。” 朱高炽顿时双眼一转,连连摇头:“我哪里敢当着皇爷爷的面说这些。” 朱允熥朝他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就因汤辉姓汤?” 朱高炽瞪大了双眼,汤辉姓汤有啥问题了? 不是信国公的汤就行,总不会因为这就压人一头? 朱允熥只得压低声音解释:“去年冬天,黄河另一边竟然一片雪花没飘,挺邪门的。河南又紧挨着大明心脏地带,半点也疏忽不得。” “我认识陶庆,性子直接,就先派他去河南盯着军务吧。至于汤辉,就让他管着皇宫左右护卫队,以后找机会也让他出去历练历练,掌管地方军事。” “那你得亲自去跟皇爷爷商量。” 朱允熥点了点头:“明天我就进宫跟皇爷爷商量。皇爷爷年初还说,打算让我沿运河检查运粮一事,之后绕到黄河,河南,陕西转转。” “按理说,这活儿理应是我父亲干的,但是那时候……” “你是说要去河南跟关中走一圈?” 朱高炽眼睛登时瞪圆了,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旁边扶手上。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脱口而出:“你可不要加上我了,带上尚炳吧,他现在都快闲出蘑菇了。” 朱允熥摆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彤云这不正怀着孕嘛,我要是这时候出去,孩子的出生我可就赶不上了。” 朱高炽立刻放松下来,连声附和:“对对。” 就算他瘦了,腿脚利索了,但能不出远门还是尽量不出。 长舒一口气后,朱高炽又给自己倒上了第二杯酸梅汤。 喝完后,浑身畅快,一脸满足。 朱允熥的心思却早已飞跃至黄河两岸。 去年整个冬季黄河两岸几乎不见雪影,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首当其冲的就是虫灾,接下来或许会有旱情。 此番若是巡游黄河,从皇爷爷的意思推敲,也有预防此等灾害之意。 万一真出了岔子,他在黄河边坐镇,总比朝廷远在应天,啥事都得慢半拍强。 朱允熥在心里暗暗抱怨这鬼天气。 温室门,温旗的声音响起。 “殿下,少华山的虚玄子真人求见,说是主持斋醮仪式的事。” 虚玄子? 张三丰的亲传弟子? …… 朱允熥脸上露出疑惑,与同样满脑子问号的朱高炽对视一眼,二人都觉得这位道家真人的突然造访颇为蹊跷。 “请虚玄子真人进来。” 虽然不明其来意,朱允熥还是礼数周全,朝外应了一声,随即赶紧朝朱高炽使了个眼色。 二人心照不宣,迅速整理好坐姿,顺便收拾了下凌乱的桌案。 片刻后。 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步入室内,他穿着青灰长袍,发间插着莲花发簪,步履轻盈如同风拂。 仅此一面,朱允熥就对虚玄子产生了好感。 随之,虚玄子的生平在他脑中掠过。 自幼聪明,一心向道,入少华山修习,追寻仙人遗迹,岩洞为居,食气养生,钻研黄老之学,佛儒经典及诸子百家,无书不览,精研细究多年。 这位虚玄子,绝非简单的道家真人所能概括。 他对儒家,佛家的圣贤之道同样精通。 作为公认的张三丰弟子,虚玄子在道家自然也享有不凡声望。 一呼百应,威望非凡。 朱允熥满怀好奇站起身来:“道长今日莅临,有何贵干?若是关乎今年的斋醮仪式或道教事宜,请直言无妨。” 虚玄子行礼致意,环顾四周,笑道:“贫道自西城远道而来,喉干舌燥,不知能否讨得殿下一盏茶解渴?” 道家高人,神仙门徒,上门拜访竟不是讲些高深道理,而是要杯水喝? 朱允熥惊讶得张了张嘴,一时间愣住了。 朱高炽连忙上前,略显紧张地斟了一杯八宝茶,转念一想,自己如今都不怎么喝这玩意儿,这位神仙弟子恐怕也不会喜欢,于是犹豫着要不要奉上冰镇酸梅汤。 虚玄子已轻轻走到手忙脚乱的朱高炽身旁:“这位应该是燕世子吧?世子勿需多礼,喝水嘛,不过是润润嗓子。” 话音未落,老道已悄然举杯,不声不响间饮尽了整杯八宝茶。 朱高炽喉头一紧,毕竟张三丰的名头太过响亮,眼前这位又是其嫡传弟子,他生怕招待不周。 第497章老道恭喜太孙殿下有嫡子 这些年,家中长辈从未放弃过寻访张三丰。 哪怕是出于调和儒释道三家的目的。 目睹虚玄子的举动。 朱允熥终于恢复了平静,坐下身,指着面前的空位说:“道长,坐吧。” 虚玄子坦然落座,随即仿佛是在审视周遭,淡淡望向朱允熥。 “今日老道唐突来访,打扰殿下了,实属不该。但事出紧急,不知殿下可否容我稍作解释?” 朱允熥唇角微动,要是这位道长能请来张三丰进京,他敢打包票,朱元璋必定会兴师动众地准备迎接。 这位可不同于那位胸怀大志的虚尘大师。 朱允熥轻轻颔首:“道长但言无妨。” 虚玄子再度细细打量了朱允熥一番,他身上似乎完全没有那些君臣之礼的束缚,却又让人找不出丝毫不妥,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自然。 “首先,老朽是想亲自向殿下致谢,感谢殿下恩准,让老朽能够参与即将举行的斋醮仪式。茅山,少华山等道家名门,都委托老朽,一定要当面向殿下表达感激。” “其次,老朽是特地来道贺的,希望能够分享一些太孙府的喜庆。” 听起来似乎都不是什么紧要大事嘛。 朱允熥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甚。 “儒释道三家并立,大明皇朝代天巡守,佛门举办水陆大会为先帝和慈圣皇后祈福,道家自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不论是从情理哪方面讲,都该是我感谢道长才是。” “太孙府年前侧室有孕,那不过是为皇家增添一两个子嗣罢了。而道长亲临,这才是真正的喜讯,也让未出生的孩子能借得几分仙家福祉。” 话音刚落,虚玄子的眉头就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侧室?老朽算的明明是太孙正妃……” 虚玄子倏地缄默。 将一手隐入袖中,那衣摆随之微微颤动,暗暗掐算。 朱允熥与朱高炽俩不由自主交换了个眼神。 若虚玄子一本正经,循规蹈矩,他们自是不会如此反应,权当是道家与皇室的一次寻常交流。 可此人从踏入太孙府便流露超脱,加之张三丰亲传弟子的身份,难免引人遐想连篇。 玄奥难测,纵使不尽信,也需敬畏三分。 朱高炽谨慎的道:“玄虚子道长?” 朱允熥亦是满眼好奇。 片刻沉吟后,虚玄子转向朱允熥,面上绽开笑颜。 “殿下洪福齐天,机缘深厚,贫道在此预祝殿下的嫡子顺利降生,我大明江山后继有人。” 虚玄子先前所言若指向太孙妃,朱允熥与朱高炽尚未醒悟,但“嫡子”二字一出,朱允熥猛地瞪圆了双眼,噌地起身。 年前沐氏有孕,如今汤氏亦然。 若虚玄子所算无误,太孙府可谓双喜临门。 他满脸激荡,深吸一口气,凝视虚玄子,激动问道:“道长的意思是……太孙妃也身怀有孕?” 一旁的朱高炽瞠目结舌。 记忆中,玄虚子道长未曾与太孙妃谋面,此番初次踏足太孙府。 怎敢言之凿凿,断定有嫡子? 朱允熥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仪风度,迫不及待就要往外而去。 不料刚到门边,门已被温旗从外推开,太孙妃汤清悦的侍女满脸激动,气喘吁吁闯入。 侍女一见太孙,先是惊诧,随即跪倒在地,急切道:“殿下,太孙妃有喜了!” 朱允熥顿感天旋地转。 他又要做父亲了? 他愣在当场之时。 朱高炽已悄然蹭到始终含笑的虚玄子身边,俯首低声:“道长,此事需讲明白,确是嫡子,而非嫡女?” 虚玄子淡然望向朱高炽,面上闪过一丝神秘:“贫道从未失算。不信,世子可请太医院太医来把脉验证。” 朱高炽岂敢质疑,赶紧摇头,压低声音续问:“那道长能否算算,侧妃肚……” 虚玄子即刻打断:“太孙殿下福泽深厚,乃是贵人。” 言毕,他多看了一眼终于放松下来的朱高炽。 朱高炽浑然不觉,只喃喃自语:“有福便是好。” 随即抬头,又向虚玄子请教:“道长能否算算我将来会有多少孩子?” 虚玄子轻轻摆手,意味深长道:“世子同样是福气满满的贵人。” 朱高炽一时之间有些发懵。 自己作为皇族一员,说是贵人自然是没错。 这话听起来好像说了跟没说似的。 他满腹狐疑地抬头,只见虚玄子已站起身,走向呆立当场的朱允熥。 朱允熥仿佛丢了魂魄,脸上不时泛起笑意,喉咙里不断溢出呵呵的笑声。 虚玄子行了个道家礼节:“殿下,今日有幸得遇皇族,贫道斗胆,有一请求,不知能否言明?” 朱允熥的眼神渐渐清澈,深沉的目光落在虚玄子身上:“道长,您也擅长把脉吧?” 药王孙思邈便是道家出身,道家人常居山林,对草药的了解远胜常人。 虚玄子轻轻颔首:“略懂。” 朱允熥不再耽搁,拉起虚玄子的手腕,便步出温室。 二人急匆匆向太孙妃的宫殿赶去,虚玄子步履轻盈,朱高炽子紧跟其后,累得气喘吁吁。 待到朱允熥抵达太孙妃宫殿,里头早已人声鼎沸。 因之前太孙府有过类似喜事,这次大家显得有条不紊。 前来通报的女官紧随朱允熥身后,低声道:“奴婢已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侧妃得知消息,也想过来,太孙妃吩咐,侧妃身怀六甲,今日人多,改日再来。” 朱允熥停住脚步,瞥了一眼自觉散开的侍女们,对女官说:“你去侧妃那里,转告她,我晚上会去找她聊天。” 这便是家中妻妾众多的结果。 每个人都要顾及,哪边都不能冷落。 整理好情绪,朱允熥转身向虚玄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长,请进内为太孙妃把脉吧。” 虚玄子毫不介意,随朱允熥直接进入太孙妃的寝宫。 室内清静许多,仅剩汤清悦的贴身侍女在一旁服侍。 汤清悦依然像之前沐彤云那样,侧卧在床上。 这是规矩。 未经太医确诊前,宫里的贵妇人们都尽量保持不动。 得到太医允许,才能恢复日常活动。 第498章不仅有龙子,还有龙女 见到朱允熥如此迅速又焦急地赶来,脸色因奔跑而泛红,汤清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面上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但见随朱允熥一同进来的陌生道士,汤清悦立刻收起笑容,欲要起身。 朱允熥连忙上前按住她:“快躺着,太医未到,不要乱动。” 汤清悦羞涩地低下头,小声嘀咕:“这规矩真是不近人情。” 朱允熥轻咳一声,让汤清悦稍安勿躁,接着转向虚玄子介绍:“这位是三丰真人的亲传弟子,来自少华山的虚玄子道长。” “说来也巧,他算……嗯,虚玄子道长精通医术,先让他为你把把脉。” 汤清悦仔细打量了朱允熥一眼,继而笑颜以对虚玄子,端坐在榻上行礼:“那就麻烦道长了。” 说罢,她主动伸出胳膊。 这会儿还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更不见那些能把人绕晕的礼数规矩。 虚玄子还是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搁在汤清悦的手腕上。 这才搭上指头,细细探起脉来。 一旁的朱允熥眼巴巴地瞅着,心里头的期待快要把眼睛撑圆了,就等着虚玄子给个准信儿。 而汤清悦脑袋里一团乱麻,理不清个所以然。 听说眼前的虚玄子道长是三丰仙人的亲传门生,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玄虚子眼睛缓缓睁开。 二人一块儿憋住了气。 虚玄子收好手帕,瞅着二人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禁噗嗤笑了出来,然后身形一展,宛如仙人般飘逸。 退后几步,虚玄子拱手行礼:“贫道在此恭贺殿下,太孙妃,腹中胎儿乃龙凤呈祥,集天地之灵,未来必是国之栋梁。” “龙凤呈祥!” 汤清悦脱口而出,回过神来后连忙捂嘴,眼睛一闪一闪的,满是惊喜。 “道长,真的是一双儿女吗?” 朱允熥感觉自己从年头到现在,怕是整个明朝最乐呵的人了。 随即又问:“道长要不要再给诊诊脉?” 虚玄子摆摆手:“医术方面,贫道尚有把握,这事不会出错的。” 朱允熥心中还有点犯嘀咕,从没听说过诊脉能知道性别这事儿。 可汤清悦却不管朱允熥。 打从年前知道沐家丫头怀孕,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现在好不容易盼来了,心里早乐开了花。 她迫不及待地追问虚玄子:“道长,这俩孩子哪个先出来?啥时候降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没有?需不需要在太孙府办场法事祈福?” 虚玄子虽然修行高深,此刻也不免有些尴尬,退后两步躬身答道。 “太孙妃,这些事情自有天定,到时候自然水到渠成。您身份尊贵,自有国家护佑,按太医院的安排行事就是了。” 汤清悦眉头微蹙,总觉得只知道这些还不够。 可仙人徒弟都这么讲了,她也无可奈何。 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等道长主持法事时,我一定到场。” 虚玄子回礼,悄悄瞥了眼朱允熥,又转向汤清悦,轻声说:“贫道今日冒昧来访太孙府,是为了一个善因善果。” 汤清悦满脑子都是未出世的孩子,一听“善因善果”,眼睛一亮:“道长的意思是?” 虚玄子侧目扫了周围一眼,细语道:“今日沾了太孙府的贵气,贫道修为有所增进。万物讲究平衡,贫道得利于太孙府,自然也要回报。” “不知道太孙妃是否同意,待孩子降生,宗室承继之时,让贫道派遣几位弟子前来守护左右,以此报答今日所得之恩,也让贫道能了结这段因果,免得有违天道。” 虚玄子沉吟半晌,字斟句酌的话语传至汤清悦耳际,只剩下一个核心。 唯有对方弟子环绕孩子左右,保驾护航,这份天赐的福气方能源远流长。否则,不仅孩子们的福祉难保,连道长也将面临不测风云。 汤清悦刚想说话,眼神却悄悄溜向一侧的朱允熥。 这时,虚玄子轻转身躯,谦卑地说明:“贫道弟子承蒙师恩,虽非绝顶高手,拳脚之术尚称得上可观。” “目前我正忙于京城中的斋醮仪式,殿下认为合适,仪式结束后,他们便能在府中驻足,守候双龙凤的诞生,为之护航。” 朱允熥眼帘微垂。 仙风道骨的徒弟,终究还是离不开人间烟火,需在这红尘中摸爬滚打。 沉吟片晌,他嘴角一扬。 “既然关乎道长修行,太孙府自然不便干涉,斋醮事毕,便请道长的弟子入驻府中守护,也期待本宫儿女能学上几招防身之术。” 虚玄子轻轻点头,心领神会。 道家弟子得入太孙府,但职责明确,除保护皇裔及传授武艺,不得涉足其他府务,这对惯于超然物外的道门来说,已是难得的介入与认可。 于是,他恭敬行礼:“感谢殿下及太孙妃厚爱。” 朱允熥回以点头,一旁的汤清悦也渐悟其意,温婉还礼后,吩咐侍从:“送殿下与道长离开,并精选修行所需之物,送到道长居所。” 命令即出,回应连连。 虚玄子明白,此行目的已达,遂缓步后退,随朱允熥一起离开了太孙妃的居所,直抵前府。 虚玄子驻足,目光柔和地望着朱允熥。 “殿下请留步,今日唐突造访,有幸得见,乃贫道之荣幸,不敢再多叨扰。” 朱允熥颌首致意,“本宫素喜老庄之学,可惜浅尝辄止,日后还望道长不吝赐教,指明道学迷津。” 虚玄子沉吟少顷,才回答到,“殿下有何求索,我等自当全力以赴,共探老庄奥义。” 朱允熥目光愈加深邃:“那就此别过。” 虚玄子再次行礼告辞,而后飘然而去。 虚玄子刚离去不久,朱高炽携新任太医院院使娄宏博踏入府门。 娄宏博一眼便望见殿外的朱允熥,立刻率身后两位太医趋前。 “微臣拜见殿下。” 朱允熥颌首:“辛苦娄院使亲临,皇族子嗣,还需院使费心。” 娄宏博颔首道:“听闻太孙府有喜讯,我便携二位同僚前来。鉴于太孙妃与侧妃均身怀六甲,为保险起见,太医院将安排两位医师驻府,以便随时监护,确保平安。” 第499章代朱标巡视 朱允熥不经意间望向了伴随娄宏博左右的其他两位御医。 看他们的样子,大都已逾不惑之年。 到了这把岁数,多半已在医术之道上钻研许久,各自有着一番深刻的体会。 他微微颔首,“辛苦二位太医了。” 言罢,侧身让开道路。 温旗随即上前,引领着三人向后院行去:“院使,二位太医,请随我来。” 待到温旗带着娄宏博等人转入后苑。 朱高炽这才缓缓踱步近前,挑眉问道:“刚在外面,隐约听见什么龙凤呈祥的?” 朱允熥颔首:“可能是道家传承。那些都是小事,我倒是没想到,道家会如此迅速地达成共识,甚至让仙人弟子前来拜访,以示心意。” 朱高炽沉吟了下,呵呵笑道:“他们从来都不是佛门的人,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跟着皇室的意思行事,和佛门那些人的心思完全不同。” 道门走的是上层路线,佛门则是贴近百姓的下层路线。 这是久远以来,双方历经多次较量后慢慢形成的格局。 佛门曾尝试过上层路线,结果导致了南朝时无数寺庙被毁的悲剧。 道门也曾涉足下层,两汉时期引发民间动荡,最终促成三国鼎立的局面,在皇权争霸中消逝无踪。 朱允熥眼神微闪,朱高炽说得没错,如今的道门若想长存,唯有紧跟皇室的步伐。 “儒释道三家之事,需长远规划,急不得。” “现在应该先去告诉皇爷爷,他即将新添两个皇重孙。” 朱高炽哈哈大笑起来:“皇爷爷听到一定会高兴的失眠的。然后,择一吉日给大明历代先祖祭奠一番。” 朱允熥看了朱高炽一眼,“等这次斋戒仪式结束,你就要娶张指挥的女儿了,加油!” “干啥?” 朱高炽一脸困惑,望向神情古怪的朱允熥。 他微微蹙眉。 这允熥看起来,太轻浮! 朱允熥嘿嘿笑了一声:“到时候你就清楚了。” 说话间,他伸手轻拍朱高炽的肩。 “我去陪太孙妃跟侧妃。” 朱高炽看着朱允熥趾高气扬的往后苑走,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会该来道雷把你劈了!” 轰隆隆! 应天城的天空骤变,乌云密布。 万千雷霆如一张大网,遮蔽了整个苍穹。 电光闪耀,雷鸣震耳欲聋。 朱高炽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一跳。 当他仰望天空时,豆大的雨点已如不要钱般倾泻而下。 “哎哟喂。” 朱高炽惊叫一声,连蹦带跳地奔向远处的走廊避雨。 应天城并未直接从严冬跨入炎夏,而是迎来了如期而至的春雨洗礼。 大地一遍又一遍地被冲洗,洗净了一冬积累的尘埃与污秽。 为防长江两岸洪水肆虐,圣上下令,去年冬天离开京城前往各地救援雪灾的十几万京军,仍旧留守原地,守望江畔。 直到天象观测显示洪武28年长江安然无恙,方能回朝。 西城大军营地旁,两座巍峨法台拔地而起,层层叠砌,蔚为壮观。 皇室决议,在此年间举办佛道两教的水陆法会与斋醮仪式,旨在为朱家列祖列宗及慈爱皇后祈福,愿他们在天之灵永享极乐。 所以,应天府内,僧侣与道士的身影日益增多。 即便皇家绝不会明言此乃收拢宗教之举,可两教的领袖人物,或亲自或遣得意门徒,纷至沓来。 静观其变,预备应对法会后的政坛新气象。 “法会一旦落幕,你就要启程前往河南,关中视察了吧?” 朱高炽剥开豆子,丢入口中,边嚼边偏头问旁边的朱允熥。 朱允熥的目光胶着于不远处搭建的戏台,眼角余光扫过皇爷爷和父亲,还有即将外出办公的二叔,以及在京的有功之臣。 他淡淡答道:“计划如此,乘漕船至徐州,转道河南,溯河而上,直至关中。若时间允许,我还想去河西再走一遭。” 朱高炽眼神微闪,估算此行需时,随之望向由宫中嫔妃,太孙府中的女性成员及在京贵族家眷组成的观礼台。 他轻声道:“这一趟,怕是你今年未必能赶回。太孙妃跟侧妃,怕是过了中秋就要临盆了。” 朱允熥扭头注视着朱高炽,淡然一笑:“巡视河南,关中,本就是既定之事,自父亲起,因故拖延至今。况且,朝廷审视中原及西北,势在必行。” 自秦汉至隋唐,关中、河南饱经战火,土地盐碱化,水源受损,尤为重要的是,随着江南的蓬勃开发,经济重心逐步南移。 即便这样,关中,河南等地依然是帝国版图中不可忽视的支柱。 广阔田畴,因皇室的关注,重焕生机,成为粮食重镇。 加之大明巩固边疆,黄河两岸亦肩扛起支援边疆的重任。 边疆安,则大明安。 河南,关中不安,则边疆危。 草原上那群人便会如祖先般,跃马扬鞭,再次侵扰中原。 朱高炽沉吟片刻,找不到反驳之词,便转换话题:“河西本不在此行计划中,中途加插,难道是为了探望凉国公?” 朱允熥轻轻颔首。 “去瞧瞧舅姥爷,其实也是想瞧瞧咱们大明能不能把安西都护府的辉煌再搞起来。” 朱高炽耸耸肩膀,没发表意见。 要想重现唐朝威风,重点倒不在往西去多远,而是得先把北方边境那些不安分的家伙收拾利索。 只有真正让那些残余势力低头,打掉他们的傲气和非分之想。 大明才有机会调整兵马,重新布局北方跟西北的防线。 让大明影响力跨过河西走廊,往西延伸。 戏台上,惊堂鼓咚地一响。 朱允熥跟朱高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里。 台上上演的好像是南宋时岳飞收到十二道金牌的故事。 朱允熥静静扫了一眼围坐在朱元璋身边的那些开国功臣,嘴角泛起一抹笑。 看来今天的戏,选得别有深意啊。 “飞孤军不可久留,请速召回。一日之内,连收十二道金牌……” 戏台上,木牌代替了金牌,传递到前台。 那饰演岳飞的武生,泪水沾湿衣襟。 朱允熥微蹙眉头,这场戏,按理说是给朝中那些文官看的。 这些心思他弄不明白,只好抬头望了望天。 第500章咸菜豆腐,神仙也不换 今天是钦天监挑的黄道吉日,连续半个多月的蒙蒙细雨,昨天才放晴。 今日气温回暖,正好适合宫里搭台唱戏。 “老天啊……” 戏台上,岳飞的扮演者猛地指向天空,悲愤至极,几乎万念俱灰,一声怒吼后,整个人重重倒地,台上掌声雷动,鼓声大震。 朱允熥淡淡一笑:“回头安排一下,让六部三法司,五寺的官员们都来看看这戏。” 朱高炽嘴角一撇:“知道了。” “好。” 前排看戏的功臣们齐声叫好。 朱元璋坐在正中央,从刘建安端来的钱盘中抓了几枚金通宝,扔向戏台。 接着,朱标跟其他武将也纷纷将宫中准备的赏钱撒向台上。 …… 兰考县。 大雨如瀑布般倾泻,小溪膨胀成汹涌的河流。 山石泥土在雨水的冲刷下松动崩塌。 “老孟头。” “老孟头。” “上面快守不住了,泥浆越积越多了。” “我们这儿,恐怕也挺不了多久了。” “咳……噗……” “老孟头。” 河堤上,一个身披蓑衣的老人在狂风中艰难前行。 他弯腰弓背,一手紧按着斗笠,抵抗着风雨,沿堤岸向东蹒跚,时不时抬头呼喊。 但呼喊声随即就被风雨吞噬。 堤坝上,还有许多和他同样装束的兴陵乡河工。 河堤转弯地,一位老者在一位少年的陪同下,忧心忡忡地蹲坐在一块巨石上。 老者忧虑地望着波涛汹涌的河流。 平时宁静平和,滋养两岸千里沃土的河流,如今因上游暴雨变成了家园毁灭的源头。 他的视线从脚下的堤岸移到对岸,只见黄河怒吼,巨浪滔天,暗流涌动,河面上形成一个个旋涡。 将连接两岸的木桩一次次拽入浑黄的水底,直到下游很远的地方才重新露出水面。 面对风暴,巨浪,洪水,老者却像块磐石,坚毅地站在那里。 少年紧张得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 “爷爷……咱回家吧……” 老者转头,眉头紧锁:“回家?这堤一垮,咱哪里还有家,没家了。” 少年的脸更白了,虽知每年河里都会有洪水,但今年特别严重,自他记事起,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洪水。 脚下坚固的堤坝,在黄沙巨浪的冲击下,似乎在颤抖。 “那个……五叔已经带人去县城求助了,县上会派人来的。” 少年害怕眼前的河流,一心只想回家。 老者再次转头,本想严厉责备,最终却化为一声长叹,轻轻拍了拍少年头上的斗笠。 “等人回来了,你就跟他们回去。” “以后要努力学习,爷爷这辈子守在这里,耕田,做河工,就盼着你们这代人,能把这河治理好。” 少年没全明白爷爷的话,但听说能回家,便连连颔首。 他站起身,想找同村的长辈带他回家。 刚一站起,就望见西侧堤坝跑来几个人,顿时喜形于色,“爷爷,四叔他们来了。” 老者扶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身,望向西边。 孟信沿着河岸急匆匆往下走,望见老孟头爷孙守在河边,加速靠近。 “老孟头,不好了……上游……又有洪峰了。” “洪峰?” 老孟头一听,眉头紧锁,扬手在孟信肩上拍了一记,“你说清楚些,刚才那波洪峰不是刚过吗,咋就这么快又来一波?” 孟信瞥了一眼少年,扭头喊来另一个同乡:“快带小孟回家,告诉村里人,提前预防准备起来。” 这人跟孟信是一路从上游赶回来的,闻言二话不说,领着小孟就往村子方向跑。 人一走远,老孟头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真还有洪峰?” 孟信猛颔首:“看得清清楚楚,前面那波过去了,河水降了不少,但底下暗流更汹涌了。上游肯定有堵住了,要是上面没溃堤,堵的东西被水冲开,咱们兰考就悬了。” 老孟头脸都青了,嘴唇直打哆嗦:“上游是开封,大堤怎么可能说垮就垮……” 孟信的目光不时扫向那越来越湍急的黄流。 “下游的归德府早就加强了泉春关,乌家道口,孟家口的防守,就咱们这儿的储,整天衙门里高高坐着,啥事儿不管。今年这河要出事,准是因为咱们兰考。” 孟信心里跟猫抓似的。 今年一开春,沿河府县都增派人手守堤,备料以防万一春汛泛滥。 兰考知县储学海,去年夏天才上任,河道维护的事儿一概不理。 分明冬天水少,该修堤加固,他倒好,成天在县衙听曲唱戏。 这整条黄河,要是今年真决了口,倒霉的只能是兰考。 老孟头“噗通”一声坐在堤上,溅起一片泥水,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浆。 孟信他们一阵手忙脚乱,连忙把老孟头搀扶起来。 “老孟头,您可千万别倒下啊。您做了50年的河工,谁比您更懂这条河?我们兰考这次可不可以熬过去,全看您的了。” 孟信心里那个急,上游必定是堵上了。 说不定就在开封那头。 万一真那样,那边肯定会拼命想方设法冲开堵点,哪怕搭上几条人命,也要用把障碍炸开。 真要这么干,兰考这边就得迎接一个因堵塞而威力倍增的超级洪峰。 孟信嘴角渗出血丝,惊恐地望着河水流速肉眼可见地加快。 老孟头虚弱地靠在村里年轻人身上:“完蛋了,没用了,兰考过不了这一关了。” …… “怎么会过不了。” “本官治理的兰考,是黄河门户。” “大洪峰?” “就算来了,本官自有办法,在下游炸开堤坝泄洪,兰考百姓自会安然无恙。” 兰考县内。 最为显眼的建筑便是那座与四条主街相连的县衙。 外面是倾盆大雨,衙门内侧却别有洞天。 歌姬轻吟小调,众人围炉而坐,吃着鲤鱼豆腐。 兰考县的县太爷储学海,一手稳持瓷盘,另一手捏着筷子,在沸腾铁锅中翻搅,挑出一块醇厚的老豆腐,轻吹两下后送入口中。 接着,一阵惬意的吞咽声响起,他深吸一口,又缓缓呼出,滚烫的豆腐就这么下了肚。 接着,他舀起一小碗咸菜鱼汤,细嚼慢咽地品尝了两口。 鱼肉却未动分毫。 按他的说法,真正的主角是咸菜与豆腐。 第501章洪峰,不放弃的黄河河工 享受完,储知县这才悠悠转向门外廊下。 几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脚踏泥泞草鞋的河工站立在那儿。 “直接炸堤。” “就下游那边与归德府交界的河段。” “只要洪水不灌兰考,百姓便无由责怪本官,水不入开封府,府尊也怪罪不到我头上。” “归德府年初就开始加固堤防,这洪水想必难不住他们。” 雨中,河工们的脚下黄泥不断被冲刷,却依然浑浊。 愤怒悄然爬上他们的脸庞。 “县太爷,现下炸堤,怕是已经晚了。” “而且,即使赶在洪峰前炸堤,咱兰考或许能幸免,但归德府就得遭殃。到时候,开封府平安无事,归德府却受灾,这炸堤的罪责,朝廷定会追究到咱们头上来。” 话音刚落,几个兴陵村河工一齐跪倒在地。 雨点无情地拍打在他们身上。 仿佛坚韧的磐石抵抗着汹涌波涛,终将在洪峰中倾覆。 正沉浸于美食与曲乐的储学海猛然一惊,筷子用力拍在桌上,腾地站起,目光凛然地望向门外河工。 “本官讲的话,你们是听不懂吗?” “来人。” 差役们闻声而至。 “大人有何吩咐?” 储学海一脸威严,沉声道:“你们即刻押着他们,去下游炸掉那堤坝。” 觉得这还不够,他又厉声补充:“谁敢违抗,本官立斩不赦。” …… 兰考县的差役们亮出利刃,河工们疲于奔命一整夜后,只能低头服从,被押解出了县衙。 “不可如此啊。” “那堤坝一旦炸毁,咱们都得跟着遭殃。” 离开县衙,风雨更甚,天空压得更低,仿佛伸手可触。 兴陵乡河工们对周围差役嘶声力竭,有人因绝望而失神,瘫坐在积水的泥地上。 差役们交换着眼神,回首望向向衙门。 那歌姬的歌声仍隐隐约约飘荡出来。 “说实话,炸堤可能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绝境,可若不炸,我们当下便无路可走。” 一位差役收刀入鞘,神色沉重地解释道。 旁边的差役苦笑着摆了摆手。 “都起身吧,说到底咱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兰考人,自家兄弟何必为难自家兄弟。你们是护河的,我们是跑腿的,可咱们家里谁还没几个亲人是河工呢。” “这道理咱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上头的命令咱也得听。县太爷说要炸堤,兰考地界上,谁能拦得住?除非咱们现在就豁出去,拎着脑袋找县太爷说理去。” 兴陵乡护河工人们脸上满是茫然,在风风雨雨中显得格外无助。 “但现在炸堤,还来得及吗?” 差役瞪圆了眼:“来不来得及不是咱们该考虑的,县太爷说啥,咱办啥。就算将来咱们有啥不测,也是他先栽跟头。” 这时差役也忍不住发了牢骚。 这倒霉催的兰考县,多灾多难不说,现在又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县令,大家伙儿心里哪还有盼头。 一顿抱怨过后,差役转向护河工:“还愣着干啥,再不行动怕是真的赶不上了。” 护河工人们互相搀扶着起身:“走,先去拿炸堤的家伙什,然后直奔下游。” 兰考城里外,差役跟护河工们,为了炸开下游的堤防忙得不可开交。 城外,兴陵乡外的黄河大堤上,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壮大。 远远看去,这一个个身影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人都是一身蓑衣,头戴斗笠,手里不是铁锨就是钉耙,或是挑着筐子,都是些护堤抗洪的老家伙。 镜头缓缓拉远升高。 兰考北边的黄河大堤,已经被水汽笼罩得迷迷蒙蒙。 那些水汽,全是黄河翻腾中,因碰撞激起四散的水珠。 漩涡一个接一个扩张,将周遭的一切无情吞噬,统统裹挟进那黄色泥浆般的激流中。 河堤随着巨浪一次次冲击颤抖,岸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河工们心跳的声音渐渐合拍。 每次撞击都震撼人心,仿佛天威让人惶恐不安。 …… 慢慢地,河水流量似乎突然减少了好多, 水面急速下降。 仿佛下一刻,河床就会在众人眼前显露无遗。 轰然一声。 视角猛然回到河堤上。 “赶紧的。” “赶紧跑。” “往高地跑,往堆放材料的地方跑。” “洪峰要到了。” “赶紧跑……” 河堤上,无数的河工在震耳欲聋的喊声中奔着。 这些日日与河堤相伴的人,心里清楚哪里更牢固,哪里能抵挡住洪峰冲击。 人群四处奔走,河堤上一时间乱成一团。 “保住命要紧。” “万一堤坝真垮了,咱们豁出命也得把缺口堵上,否则不仅兰考,连带着开封府都得遭殃。” “数百万人的安危,就捏在咱手里呢。” 孟信紧紧搀着老孟头,瞪大的眼睛盯着上游,嘴里机械地念叨:“洪峰来了,真来了……” 老孟头反过来抓牢孟信的手,用力握了握:“别紧张。这次我怕是凶多吉少,往后这片天,得靠你撑起来了。” “真是洪峰。” “洪峰来了。” 堤岸上,人们在惊呼声恐慌四处散开。 孟信猛地转身,眼中满是震惊,老孟头紧握的手忽然松开了。 他还未及细看河面的情况,心里猛然一揪,急忙回头。 便见老孟头已慢慢合上眼,悄无声息地倒在了泥泞的堤岸上,与那片黄土浑然一体。 几位先前一起搀扶老孟头的河工,望向孟信。 “信哥,你盯着河,老孟头……我们来。” “哪怕拼了命,也要护老孟头安全。” 孟信腹中一阵绞痛,但他清楚,此刻河堤上不能没有他。 兄弟们答应了守护老孟头,那就是豁出性命,守护这个为河流操劳一生人的最后一丝安宁。 孟信深吸一口气,挤过人群,向河堤边挪去。 “都听着。” “老子跟这黄龙斗了半辈子,它还没能拿我怎么样。” “今儿个,咱背后是兰考县,开封府,是百万乡亲的身家性命。” “老子今天照样能把这黄龙治得服服帖帖。” 孟信手提铁铲,摘下头上的斗笠狠狠摔在地上,迎着风雨,对着每个河工厉声宣告。 “黄龙。” “黄龙。” “黄龙。” 堤岸上,口号一致,人人神情激昂,誓与洪峰抗争到底。 第502章河堤炸了 孟信迅速稳定了河工情绪,跃上高处,凝视着汹涌的河面。 原本下降的水面开始急剧上涨。 滔天的浪花冲刷河床,翻腾起不知多少年的淤泥。 大腿粗的树干,转瞬间就被狂暴的力量撕成碎片。 上游冲下的杂物,与河道工具交织在一起,种类繁多。 这一切,都是洪峰即将肆虐的预兆。 生于斯长于斯的孟信,一眼便洞悉了现状。 他转回身,面对着等待命令的河工们。 “一定要站稳,站不稳趴下也行。” “洪峰是怎样的,大家心知肚明,不必我多说。” “挺过第一波,之后就好办了。马上派人上下游通知,一旦决口,立刻回报,豁出去也得堵上。” “这次的洪峰非同小可,一旦决口堵不住,谁也别想活。” “再派些人到堤下,让填土袋的加快速度,决口了立刻送土袋过去。” “切记,别慌,照顾好身边人,遇到危险互相搭把手,多一个在河上,就多一份胜算。” 随着孟信按河堤上应对洪峰的老规矩布置下去,河工们迅速行动起来。 孟信则伏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定了远方河面。 这一刻,仿佛全世界都静止了。 不论是倾盆而下的暴雨,岸边堤坝的巨浪冲击,还是河工们的呼喊,都在孟信耳边悄然消失。 视线里,周遭的一切渐渐暗淡,唯独中央河面,亮起耀眼光芒。 孟信趴在高地,上上下下颠个不停。 眼帘中,一个浪头猛地窜起,比周围的都高出一大截。 它翻滚着,带着千堆浪花,从上游那头,气势汹汹地往这儿冲。 雷鸣般的轰隆声,直接钻进孟信耳朵。 一下接一下,重锤般敲打耳膜,疼得像是要撕裂。 浪头一浪高过一浪。 在所有守堤人眼里,那浪头在不断变大。 “站稳啰。” “抓紧啦。” 风暴里,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堤上,铜锣声没停过一秒。 浪头逼近,再逼近。 人们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连接天际的浪尖。 狂风带起水珠和碎片,像刀子一样划过脸庞。 “来啰。” “撑住。” 孟信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这样的大浪,他生平仅见。 绝望,无边的绝望。 孟信心里没底,这次能否活着离开这堤坝。 也许,他会和堤坝融为一体吧。 …… 没有一丝光明可见。 多年治河经验告诉孟信。 今日,堤必破。 孟信嘴角渗出血丝,双手紧紧抓着脚下的物件。 就算堤破,他也要站在这里。 上游,工友们的呼喊和惨叫隐约传来。 倾国之力筑成的堤坝,此刻在颤抖,仿佛臣服于那黄龙的威严,卑微地趴伏。 工友们五脏六腑都在颤抖,撕裂般的痛楚,感觉整个人随时会被扯碎。 砰! 轰隆隆! 砰砰! 天神震怒般的响声,席卷了整个堤坝。 孟信眼前模糊,满眼黄沙浊水。 蓑衣已被卷走。 浪花一次次狠狠拍打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放手,被卷入浪涛。 时间似乎凝固。 咚咚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我……咕噜噜……” “救我。” “啊……” 孟信的感官慢慢恢复。 耳朵里充斥着哭喊跟求救声。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先望向上游,洪峰已过,后续的波浪也低于堤面。 呼救声愈发密集。 孟信心头一紧,呆呆转身。 一个长达百米的缺口,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扑通一声,他倒在地上。 艰难爬起,踉跄奔向缺口。 趴在缺口旁,孟信瞪大眼睛。 河水如天河倒灌,从缺口涌向堤后。 孟信脑子一片空白,呆呆望着远方的兰考城。 短短时间,水流已过半程。 缺口与城间的良田,村庄,早没了踪影,全被洪峰吞没。 嘭! 又一阵轰鸣,从河流下游更远的地方轰然而至。 孟信猛地一呛,喷出一口殷红的血。 “糟了……” “全完了……” “一切都完了……” 孟信的眼前开始模糊摇晃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紧要关头,下游大堤会被人炸开。 眼前这宽达百米的决口,用尽兰考全县人的性命也填不满。 而下游再添裂口,无疑是雪上加霜。 开封府危在旦夕。 不止于此。 整个河南府的南岸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随之而来,归德府下的徐州府,凤阳府亦难逃此劫。 凤阳…… 孟信眼珠暴突,随即失去了意识,倒了下去。 …… 应天府。 为了追思马皇后举办的水陆大法会与斋醮仪式,即将在四月拉开序幕。 朝堂之上,近来也忙于处理去年长江两岸各府县的雪灾善后。 春耕早已启动,稳固江南财税重地,成了当务之急。 京军也陆续返京,准备下一轮的轮防工作。 随着气温的回升,帝国如同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按既定轨道向着目标疾驰。 “调配四卫军校6万多人,绢布5000余匹……此事户部已办妥,物资正自应天户部大仓库装船起运。” “分配给在京卫所士兵夏日布料,一人2匹,户部已交接给五军都督府。” “奖赏各地征讨战役中有功将士,包括牺牲与受伤者,共37532人,发钞21万两千余锭。兵部已转交户部,款项正由户部发放至兵部。” 文渊阁内,郁新站起身,手捧奏折,沉稳回应。 茹瑺也起身上报:“武德卫指挥佥事赵察调任镇武卫指挥使,承袭指挥使之职,已接受命令启程。” “总兵官周兴派遣宋成,刘真和庄德率领3万兵马征讨叛乱部落。” “燕王奏报,月初已率领北平都司35000兵马北上,征讨坝上草原及漠南地区。鉴于去年冯永逸扫清两地,燕王此行将深入大漠,探索漠北。” 朱允熥端坐于圈椅之内。 他倾耳细听群臣汇报,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上林苑监。” 朱允熥轻声呼唤。 上林苑监监正缪良哲即刻起立:“微臣在。” 朱允熥嘴角一扬,“西北河道那边,若本宫记忆无误,适宜灌溉的农田并不多,用以种植粮食,似乎未能充分利用土地资源。” “上林苑监可否派人考察西北河套等地,研究是否适合种植棉花,以便将来朝廷能就近供给九边地区棉布与棉甲。” 第503章红翎信使急报 朱允熥知道安西未归版图之地,乃是棉花生长的绝佳地带。 但河套呢? 他也不清楚。 缪良哲没料到太孙会有此一问,沉吟片刻后颔首应道。 “回殿下,棉花喜暖。西北阳光充足,且棉花不像稻谷需水量大,臣以为适宜大面积种植棉花。微臣即刻回衙,安排下属前往河套勘查,争取年内便有定论。” 朱允炆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郁新。 此时此刻。 一位满身泥泞的骑兵斥候,背后插着红羽,风驰电掣般自朝阳门闯入京师。 来到洪武门前。 皇家禁卫军正欲拦截,那斥候连忙扬起一块令牌,高声呼喊:“紧急禀报。太行堤坝崩塌,河南洪峰泛滥,开封归德,徐州凤阳四地淹没严重。” 禁卫军闻讯皆是一惊,来不及细想洪峰之事,连忙让出道来。 铁骑如箭,穿越洪武门。 马蹄声在千步廊中回响不绝。 抵达承天门下。 红羽斥候被禁军拦住。 “紧急禀报,河南洪水泛滥。” “下马,徒步前往文渊阁呈报。” 禁军回应着,上前接过马缰,承天门缓缓开启。 斥候未有片刻停留,穿门而过,途径端门,直至午门前。 再次强调:“紧急禀报,河南洪水泛滥。” 午门前的御前侍卫即刻派出两人引路。 “文渊阁方向,太孙正与众臣商讨国事。” 斥候紧咬牙关,紧跟两名禁卫之后。 穿越左顺门,终于赶到文渊阁外。 其背上的红羽随风摇曳,红得刺眼。 “报。” “紧急禀报。” “河南洪水泛滥,太行堤毁。” …… 文渊阁外。 从开封府千里迢迢疾驰而来的差役跪地高声急报。 四周,仅几位内侍宦官悄悄注视着。 朱允炆正与郁新商议洪武28年的田税改革等事物。 郁新面露难色。 关于六道田税,已无太多争议,现下关键在于深化改革,确保成果得以巩固,使户部能牢牢控制税收来源。 真正的难题,在于税署的改革。 摊丁入亩,实质是朝廷向地方士绅,权贵,商人征税。 无非是众人多出些许银两,少享几顿盛宴。 但税署改革不同,这触及了各地府县乡的根基所在。 “微臣认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宜徐徐推进,先自应天而始,逐步扩展,确保万无一失,稳固国本。” 只要放慢脚步,或许还有转机。 郁新说出拖延战术,试图说服众人。 朱高炽眉头一挑。 朱允熥是打算今年就在六道全面铺开税署的权力与职责。 理由充足,鉴于田税改革已行两三年,时机正好。 朱高炽对此却有不同见解,他认为目前宜先在直隶试点税署,待局面稳固后再推广至各道。 而郁新的策略,更为稳妥,或者说过于保守。 他主张一步步推进税署改革。 作为税署署正,大明宗室成员, 朱高炽不自觉望向郁新,开口:“郁尚书……” 朱高炽子话未说完,突然一顿,瞪大眼睛望向文渊阁外。 “紧急禀报,河南洪水肆虐,太行堤坝崩溃。” 河南洪水肆虐。 朝廷砸进去无数银两跟千万石粮食的千里太行堤坝,说垮就垮了。 税收改革,摊丁入亩,在堤坝崩溃的灾难面前,都成了浮云。 啪嗒一声。 文渊阁里,椅子倒了一地。 光禄寺卿郭纳,脚背被倒下的椅子砸了个正着,可这会儿他也顾不上疼了,蹦起来就往门外看去,脸上写满了震惊。 “赶紧的。” “开门,让人进来通报。” 不知道谁在阁里这么一喊。 几个发愣的太监,立刻小跑着去推开了大门。 风卷着尘土闯进文渊阁, 靠近门边的人,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朱允熥心慌得厉害,心脏咚咚直跳,两手紧紧抓着圈椅的扶手。 河南那边的堤坝垮了,加急快报。 门外信使肩上插的红色羽毛,在朱允熥眼里格外刺眼。 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河南道跟开封府怎会用这种级别的急报。 朱允熥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拨开人群,跑出了文渊阁。 他身穿团龙袍,差役一眼就认出这是监国皇太孙。 扑通一声, 差役跪倒在地。 “小人拜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熥拧着眉头,勉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说。” 他背后,朱高炽,翟善,郁新等各部尚书,三法司,五寺的高官们脚步纷杂,一窝蜂围了上来。 郁新此时眉头跳个不停,心里已经在快速估算,今年朝廷的总收入能有多少,又有多少要扔进河南那个大水坑里。 其他官员们也是一片震撼。 河流决堤,虽不是头一遭,但每次需要急报的决堤,都在历史上留下沉重一笔,每笔下都是数不清的百姓生计。 对朝廷来说,这很可能会成为一场浩劫。 官场动荡,部门相争。 这个时候,做官的可能还不如路边野草来得有价值。 开封府差役,自然不懂朝廷大佬们的心理活动。 “禀告太孙,10天前,黄河上下游开始下雨,那雨下得跟倒水似的,连着好几天没停。” “七天前,河水就开始上涨,流速加快。” “五天前,上游春汛洪峰到达,从三门峡往下,经过新安,偃师,荥阳……洪峰一层高过一层,堤坝震颤,多次堵塞。” “洛阳知府清理了堵塞,洪峰过境,当天就到兰考县了。” “太行堤坝兰考段,决堤30多丈,洪峰如海啸般涌来,片刻间就把县城包围了。知县带领河工跟差役,想炸掉下游堤坝,保住兰考一地平安。” “结果炸堤时上游也决口了,两头失守,兰考再无力堵住缺口。开封归德,徐州、凤阳等地,全都被洪水淹了。” 六府之地,全成了水乡泽国。 大明上百万百姓遭灾。 朱允熥刹那间感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面前一片黑雾缭绕,整个身体像失去了重量。 “撑住,现在可不能没有你。” 朱高炽眼尖手快,迅速跨步到朱允熥背后,稳稳扶住他,凑近耳边低语提醒。 第504章皇上,皇太孙让我不要告诉你 朱允熥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 此时,大明朝臣已经惊慌议论起来。 紧张氛围如洪峰般汹涌,几乎要将文渊阁淹没。 …… 朱允熥额上的青筋隐约跳动,目光盯着满面焦急的差役。 太行大堤崩塌已经五日,开封府的急报今晨送达京师。 六府被洪峰吞噬,特别是开封府的现状,绝对超乎一般人所能想象。 望着身上泥泞,一脸疲惫的差役,朱允熥挥手示意:“带他下去休息整理一下。” “小的谢过殿下,请殿下尽快令朝廷援手六府。” 差役本该随着内侍默默退下,却一时忘了规矩,出声恳求。 朱允熥眼神一凛:“本宫记下了。” 差役抬首,望向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畏惧,随即低头,小心跟随着等待已久的内侍离去。 待差役离开。 郁新即刻上前,“殿下,户部即刻筹备30万担粮食,由应天府直供灾区。十日内,再从杭州府,淮安府等地调拨50万担粮食救援六府。” 张襄也趋步至郁新身旁,“殿下,工部十日内可从六府周边征集5万劳力。三十日内,能征集15万。” 稳定六府,遏制洪峰引发的后续政局动荡,是郁新跟张襄共同考虑的紧迫问题。 若六府灾情失控,朝廷不能及时控制灾情,安抚民众,救助百姓。 作为大明人口稠密区的中原六府,恐将给朝廷带来巨大冲击。 六府若乱,南北交通必然受阻,国家命脉断绝。 难民转为流民,一旦被有心之人操纵,便会在中原腹地激起民变。 到时候,可不是数十万担粮食,十多万劳力所能平息的了。 朱允熥强压胸中怒火,冷峻的目光扫过二人,“开封急报,兰考县两处决堤,今日各位就留在文渊阁吧。时间已延误五日,朝廷今日必须拿出方案。” 言毕,朱允熥不顾满腔救急良策的群臣,向朱高炽递了个眼色,转身向外走去。 黄河决口,中原成泽。 历朝历代,此事都皆非小事。 较之去年冬季长江两岸的大雪,形势更为严峻。 决堤让乡间屋舍尽毁,百姓家破人亡。 洪峰肆虐,生灵涂炭。 灾后,民众食不果腹,土地荒芜,更有瘟疫蔓延之虞。 六府百万生灵被困,千万中原百姓身处危境。 处理不当,朝廷或将耗费无尽钱粮。 这事已经不是自己能一言定乾坤的了。 得让父亲知晓。 也得让皇爷爷心里有数。 从文渊阁到乾清宫,这段路走得格外漫长。 途中,各种策略跟政令在朱允熥的脑子里翻腾。 兰考县那堤坝一炸,六府的洪灾无疑是雪上加霜,下令炸堤的兰考县官员,朝廷要不要出手管管? 兰考县若动了,开封府是惩是纵? 百姓该往哪儿安置,粮钱怎么分发,决堤怎么堵,桩桩件件,都是急茬儿。 这期间,下面会不会有人浑水摸鱼,趁火打劫? 商贾乡绅们,会不会趁此乱世,强占田产,哄抬物价? 就连应天府的朝堂,能不能独善其身,不受六府灾情波及? 但无论怎样,今日都是大明的灾难日。 百万苍生受难,历史的长卷上,这一笔注定沉重。 “太孙不是在文渊阁跟各位大人议政吗?” 刘建安的声音总算把朱允熥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微蹙眉头,乾清宫已近在咫尺,刘建安那满是困惑的脸也映入眼帘。 朱允熥面色沉稳:“父亲在吗?” 刘建安一头雾水,望向乾清宫前的三大殿:“太子殿下在华盖殿,这几天忙着为先皇后祈福,正忙着安排仪式细节呢。” 朱允熥点了点头,自嘲般笑了笑,洪灾把他搞得晕头转向了。 “本宫先去找父亲,大伴暂且别告诉皇爷爷。” 刘建安自然答应。 待朱允熥迈向华盖殿,他便迅速隐入乾清门后。 不多时,刘建安已在乾清宫内禀报。 “皇上,太孙殿下刚从文渊阁来,去了太子所在的华盖殿。殿下吩咐,此事暂时别让您知晓。” 埋首于水陆法会跟斋醮仪式古籍中的朱元璋,闻言抬眸,目光在刘建安脸上跳跃几下。 “朕记得没错的话,今日各部堂官是要在文渊阁集会议事的。” 刘建安确认道:“没错,皇上。” 朱元璋摆手:“你去文渊阁看看,朝廷今天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刘建安无声退出。 华盖殿。 朱标正领着虚尘大师,虚玄子道长及几位两教弟子,围绕两座模拟应天西城祈福盛会的小型建筑模型,低声讨论各项安排。 朱允熥的脚步略显突兀。 一踏入殿,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贫道见过皇太孙。” “贫僧见过皇太孙。” 虚尘大师跟虚玄子领头,一干僧道行礼。 朱允熥轻轻颔首,来到朱标跟前:“儿臣参见父亲。” 朱标眉梢微颤,深邃的眼眸落在朱允熥身上。 如此正式的称谓,平日里并不多见。 朱标视线一转,含笑望向虚尘大师,虚玄子二人。 二人无需多言。 异口同声道:“太孙驾临,必有国事相商,吾等先行告退,于殿外候命。” 言毕,带领众人退出了华盖殿。 朱标目光转向朱允熥,叹了口气。 “出了什么大事,让你连文渊阁里那一摊子事儿都放下了。” 朱允熥言辞简洁:“兰考县黄河决口两个,六府子民受难,灾情刻不容缓。” 朱标身体猛地一震,随即伸手扶在旁边的桌案上,深吸了一口气。 朱允熥静静地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除了开封府,其他五府是哪几个?” 朱允熥望向脸色已变得惨白的朱标,如实道。 “河南道的归德府,徐州府……” “凤阳府也被淹了?” 朱标不敢置信。 朱允熥点了点头:“我来的路上想了想,祖地临近洪泽泗水,地势低洼,黄河大决,河水泛滥,洪泽水位必然上涨。如今决堤已五天有余,恐怕我大明祖陵……” 老朱家的祖坟被洪水淹了。 这对皇族,朝廷乃至整个国家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朱标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保持清醒,半晌后缓缓开口:“开封府水灾什么情况?” 第505章先救百姓,再向祖宗请罪 朱允熥颔首小声说:“据开封府来人所言,情形极为严峻。河南道作为中原腹地,人口密集。” “太行堤坝年久失修,高于两岸,河床淤积。这次两处决堤,洪峰肆虐,兰考十几万百姓的家园恐已不复存在。” 朱标拧眉:“朝廷行动必须快、稳,竭尽全力先把百姓救出,钱粮物资,务必保障供应,绝不能让河南出现动荡。” 朱允熥点了点头:“孩儿也是这个想法。开封府跟归德府紧邻黄河,必是重灾区。稳住这两地,朝廷再施以援手,控制剩余四府,才能避免更大的灾难。” “我刚从文渊阁过来,已召集各部官员商讨,今天朝廷就得拿出应对方案,一旦决定,立即执行。” 朱标回头望向朱允熥,眼神闪烁着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道:“你没禀报你皇爷爷吧?” “听到消息就离开了文渊阁,刚走到乾清门外,先转来了您这里。” 朱标点了点头:“那你现在跟我一起去见皇爷爷。” 说罢,朱标挺直身子,双手拽了拽腰间衣袍,正了正身,准备往华盖殿后门走。 刚迈出两步,朱标忽又想起:“见到皇爷爷,先别提祖坟的事。” 朱允熥点了点头。 不久,父子二人穿过了乾清门,步入乾清宫。 刚踏入大殿,便见朱元璋背对着他们,赤足在殿中央的地上来回踱步,弯腰低头凝视地面。 朱允熥略微垂首。 乾清宫的地面赫然展开一幅庞大的中原地图。 朱元璋的双脚,不偏不倚踏在汝州与汝宁的交界,眼神却锁定了东北方的开封与归德。 未等朱标与朱允熥父子俩发问,朱元璋已挥手示意。 一旁已备好两张座椅。 “先坐下,咱再细细看下图。” 朱允熥与朱标交换眼神,皆流露出一丝疑惑。 朱元璋怎会这么快得知黄河太行堤坝决口之事? 现在,他又在想什么? 宫内,唯余朱元璋脚步轻移于地图上的声响。 父子俩不时抬首,视线跟随地图上方踱步的朱元璋。 朱允熥不经意间瞥见侍立一旁的刘建安。 他即刻低下头,显是是他说了什么。 父子俩再度对视,挺直腰望向朱元璋:“皇爷……” “允熥啊。” 朱元璋突兀的呼唤。 朱允熥一怔,只见朱元璋已转身正视自己。 他连忙起身应答:“允熥在。” “百万百姓受水患所苦,我朱家责无旁贷,社稷安危,不容轻忽。” 朱元璋的目光真挚,语气凝重。 他的脚步移至直隶地域,手指向大明龙兴之地,中都凤阳。 继而沿山脉河流北上,穿越徐州,许州,直至归德,开封。 “祖辈基业不可弃,可百万大明子民正处于苦难深渊。” 朱元璋叹息一声,仰望宫殿的高远穹顶。 “唉……祈求祖宗宽恕,子孙唯有先解民众之急,后再于祖陵请罪。” 朱标起身,靠近朱允熥,轻拍他的肩头。 父子俩随即跪倒在地。 朱元璋面容庄严,气氛凝重:“太孙,西巡开封府吧。本年度西行巡访已定,现洪水肆虐,实乃天意警示,宜早不宜迟。拯救百姓于水火,特赐天子令,涤荡邪崇。” 朱标闻言微动,低声道:“皇考祈福之事即将……况且,太孙府中太孙妃即将临盆,儿臣愿……” 朱元璋眼神一沉:“为皇考祈福,即是为大明祈福,此事标儿你需妥善安排。国家安定,太孙府的血脉方能康泰。” “昔日大禹治水,三过家门。如今大明太孙西行救济百姓,不过数月之差。百万生灵,皆系于朱氏一门,太孙监国,正当此行。” 朱标沉默,心中明了,朱元璋选择朱允熥西巡,实则是因当年他西巡所遇之险,为防万一,故将他留在应天府。 朱元璋断不愿重蹈前两年的覆辙。 朱允熥跪伏,双手抱拳,沉声应道:“孙儿领旨,必保六府平安无虞。待朝中商定策略,孙儿即刻率队驻扎开封府。” 朱元璋颔首,自地图走向二人,屈膝伸手扶起他们。 “都起身吧。” 二人重新站定,朱元璋语重心长地说:“做事要稳,六府遭遇洪水,局势不稳,你得先顾好自己安全。” 灾难过后,各地局势多变,谁也无法预料会遇到什么样的挑战。 尽管朱元璋心里早有打算,脸上仍不免露出几分忧虑。 朱允熥笑着回应:“允熥明白,此行定不让皇爷爷和父亲担心。” 朱元璋思忖再三,终是开口:“随行的锦衣卫之外,再带上羽林左卫。朝中能用得上的官员,尽量都带上。” 朱允熥颔首,轻声安慰道:“皇爷爷放宽心,孙儿定会妥善解决六府决堤灾情。” …… “六府事情,朝廷必须稳妥快速地解决好。” 从乾清宫匆匆返回文渊阁的朱允熥,面对已讨论多时的大臣们,语气坚定。 翟善率先起身,心中暗自揣测太孙爷孙三人的商谈内容及其决定。 翟善谨慎开口:“太孙,臣等已初步讨论,但仍有不明确之处,需请太孙定夺。” 朱允熥微微垂眸,轻轻颔首:“说来听听。” 翟善拱手行礼,回首望了眼周围的同僚,接着说:“我等认为,当前六府灾情,首要任务是调配粮食。” “正值初春,百姓家中存粮恐怕所剩无几,朝廷首要任务是确保百姓不至于饿肚子,这样才能预防不利事件的发生。” 翟善字斟句酌,力求减少可能引起的争议。 眼下关键在于保证百姓不至于饥饿,而非让他们吃饱,两者之间的差别巨大。 只需保证百姓不挨饿,朝廷还能有条不紊地调配粮食。 但要让每个百姓都能吃饱,户部恐怕会立即跳出来表示反对。 朱允熥淡淡道:“户部不是提过,今日就能从应天发送30万担粮食,十日内再增发50万担至灾区吗?” 翟善颔首:“正是如此,这80万担粮食,即便是朝廷今年暂停俸禄发放,我们也要送往六府,不过若要进一步援助,就会影响到朝廷其他方面的开支。” “今年在辽东跟北平的军事行动,还有凉国公请求率军考察安西旧地的奏章,朝廷要再考虑。” 第506章不征徭役,以工代赈 朱允熥挥袖,转向郁新:“户部对于六府灾情,在现有的80万担粮食外,还能提供多少?” “20万担。” 郁新起身报数,神色略显紧张。 “100万担……” 朱允熥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高官,忽然浅笑:“朝廷能筹集百万担粮食,全力支援六府,本宫不会再让各位为难。” 闻言,郁新心中顿时宽慰许多。 翟善接着道:“太孙,我们认为兰考县这次大溃堤,责任全在县令储学海,他不顾河道实情,盲目下令炸堤,加剧洪灾,其罪难逃。吏部建议,应将其捉拿回京受审。” 朱允熥眼神淡然,凝视着翟善。 “皇命在身,本宫不久将率锦衣卫,羽林左卫驻守开封,执天子令牌。关于六府灾情,一切事宜,待我抵开封后再议不迟。” 这话一落,文渊阁里即刻喧嚣四起。 朱高炽步伐谨慎,悄悄靠近朱允熥身旁。 他轻声问道:“你打算提前西行,并带兵坐镇开封?” 朱允熥默默颔首,随后站起,面对众人:“各位,本宫明日起程,若还有何要议之事,请一并提出,共同定夺。” 张襄站起身来。 “启奏太孙,粮食调配之外,当务之急是征召徭役,疏通六府淤积河渠,封堵兰考境内的太行堤两处缺口。臣等认为,征调徭役不得低于30万,不然六府春播夏税无望,秋收也恐受影响。” “对于这30万徭役的来源跟朝廷安排,诸位有何具体规划?” 朱允熥目光深邃,平静地望着张襄。 征调徭役,历来是民生大事,稍有不慎便易惹乱。 记得陈胜起义,便是因被征做徭役,途中遭遇困境,才举旗起义的。 张襄没注意到朱允熥微妙的情绪变化,按照文渊阁早前讨论的方案说道。 “臣等提议,自河南道各府,如光州,汝宁,河南,卫辉,每府征3万人,再调山东道兖州,东昌各3万,加上直隶淮安3万,共计可满额。” “各府供给百姓一半口粮,另一半由民自备,分别前往六府,在六月底前疏通河道,清淤防疾。之后各归原籍,确保夏耕不受影响。” 朱允熥静静地看着张襄,轻轻摆手:“此议不可行。” 张襄面色一怔。 朱允熥随即解释:“征调30万民众,耗资巨大,且延误十府农时。本次灾害应对,须局限于六府之中。” 这时,翟善再次开口,“太孙,如此一来,六府灾后重建可能要延续至年末。” 朱允熥嘴角一扬,“工部既已准备征调30万人救灾六府,朝廷供应口粮,想来户部对此已有安排。” 郁新不解太孙何出此言,瞥向张襄。 “太孙,户部与工部协商后,可额外提供20万担粮食用以征徭。” “那这20万担粮食,也一并交由本宫处置。” 朱允熥眼神炯炯有神。 “六府既然出了状况,为稳民心,朝廷就地征徭,全额供给口粮,动员民众就近做工,疏浚河道,修复堤坝。” 他打算实施以工代赈之策。 而这法子非他首创,历代屡试不爽。 闻言,张襄便默然低头,归座。 这时,朱允熥扫视四周,见无人异议,便说:“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本宫便来谈谈我的想法。” 群臣个个正襟危坐,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朱允熥开口:“六府乃我中华文明腹地,不容轻视。国家出资供粮,百姓出力取酬,顺理成章。然而灾年之时,常有宵小作乱,疫情肆虐,威胁民生。” “明日我亲自赴开封督战,调太医院医官,医生,学徒共300人随行,工部,将作监擅长水利者同行,吏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则派员负责考核官吏,律法事务。” “此外,去年北上长江沿岸救灾的京军,从中抽调3万人马,集结于陈州府银城,并指令新任河南都指挥使陶庆整备河南道军事力量。” 听到这里,众人对前部分安排尚能理解。 但听到朱允熥要调动已规划返京的京军,并且涉及人事调整,都不由得一怔。 翟善等人心里暗自嘀咕,这两年皇太孙处理国事的手腕愈发强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氛。 旁边的朱高炽眨巴着眼睛,使劲回忆刚才朱允熥的部署。 几经确认自己不在出行名单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回就不让你一起过去玩了。” 朱允熥手插袖中,迈出文渊阁。 朱高炽撇了撇嘴。 在皇族里,就数这位兄长最能折腾人。 分明是去开封府赈济灾情,到他口中竟成了外出玩。 朱高炽望向朱允熥:“有什么吩咐吗?” 朱允熥蹙眉盯着朱高炽:“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儿呢。” 朱高炽愣了下,嘟囔着嘴:“哪有?” 切。 朱允熥轻哼一声:“京师这边税署的事最关键。我在河南可能得待一阵子,这次既是考验也是机会,等我的信,准备把应天府税署的老问题解决了。” 朱高炽立刻站住脚:“你要借着六府洪水,推动税制改革跟摊丁入亩的事?” 朱允熥颔了颔首,接着张开手臂,在身前划了个圈。 “大明朝就像个池塘,你说这池塘有多深?” “池塘上面水清鱼可见,朝堂内外都说清明,国家安定。但清澈水面下是浑水,浑水下面是淤泥,藏着虾蟹。” 朱高炽拧眉,“水清则池底可见,六府洪水正好把池水搅浑,你便可以浑水摸鱼了。” “我正是此意。” 朱允熥笑着颔首:“天下哪能完全透明,但我们得保证,不时挖出些池底淤泥,滋养池边田地不是?” 朱高炽陷入沉思。 他认为朱允熥用池塘形容大明,挺贴切的。 百姓如水,奸佞小人总藏得最深。 乡村每年清淤,以便蓄水养田,国家治理亦如此。 …… 次日清晨。 天未亮,太孙府,灯火已点点。 上百名太孙府侍卫,加上上千名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骑兵,整整齐齐排列府门外。 五千多羽林军已至西城外云平码头乘船过河,经由陆路赶往开封府。 太孙府内。 朱允熥换上了简便的曳撒,被众人围绕着。 第507章来自太孙殿下的关注,要平步青云了 人群中央,朱允熥两侧,是已有孕相的太孙妃汤清悦跟侧妃沐彤云。 二人一左一右,挽着朱允熥向外走。 “太孙此行,要小心行事,保重身体,稳打稳扎。晚些回来无妨,但别太迟。家里添丁进口,团圆饭总得全员到齐嘛。” 汤清悦细声叮嘱着。 而沐彤云在一旁,低头不语,手里捏着平安符跟香囊,系在了朱允熥的腰间,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挂念。 朱允熥温柔地摸了摸沐彤云的头,又把手移到汤清悦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又不是去前线打仗,只不过是去救助灾民,年底前肯定能回来的。” 一行人这才迈步走出府门,门外守卫跟锦衣卫已整齐列队,见皇太孙出现,皆是驻足静候,目光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朱允熥则侧头望向神烈山,天边初露曙光。 他轻声道:“出发。” 随即一挥马鞭,千余人的队伍启程。 碧水连天,绿意盎然。 蓝天里几朵白云遮不住深处的蔚蓝。 南迁的雁群再次振翅,穿云裂雾,向北飞回它们的家园。 在这之下,春秋战国的水利工程,滋养着广袤农田,支撑着两岸百姓的生计。 大河奔腾,小河蜿蜒。 眼下,洪泽湖被黄沙侵染,广阔无垠,横亘于两地之间。 对扬州隐隐构成了威胁。 与此同时,一支庞大的船队自南向北,全速前进。 领航的三艘大船两侧配备火炮开道,轻舟疾驰驱散航道上的小船。 船队尾随的是十艘装载重物的巨船,周围环绕更多载满士兵的快船,戒备森严,以防不测。 船队尾部则由三艘装有火炮的战舰押后。 而在前列战船之后,一艘巍峨的九桅十二帆大明宝船平稳航行,如同在平地行走,河面上波澜不惊。 船舷两边站立的锦衣卫,严密监视着两岸,不让任何隐患靠近。 此外,沿岸还散布着众多骑兵,巡视30里范围,及时传递信息。 自舰队从长江转入大运河,经过扬州府,这样的严密防护就成了常态。 宝船前端的瞭望台上。 一群华服大臣和将领,簇拥着朱允熥。 “过了三门峡,黄河河道开阔,地形逐渐平缓,与河南融为一体。穿过河南府……最终在洪泽湖跟淮河汇合,然后进入淮河,向东流入东海。” “地势平坦,使得湍急的水流变得舒缓,来自关中的泥沙随着河水流动,不再沉积于渭南平原。一旦通过三门峡,水流速度陡降,泥沙失去快速流动的冲刷。” “年复一年,便形成了如今黄河高于两岸的独特景象,开封城也因之屡遭淹没。至于下游,年年遭受洪水侵袭,堤坝频破,洪泽湖附近的土地盐碱化严重。” “海水还出现了倒灌侵蚀的迹象,淮安府每年用于治理出海口的花费,不下10万两。殿下这次亲临开封,主持大局,既要治理洪水,又要收拾黄河决堤的烂摊子。”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得朝廷上下使出浑身解数,掏空腰包,下足功夫?只有这样,才能换得百年安宁,让黄河乖乖听话,惠及两岸百姓。” 宝船上,瞭望台上,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潘开朗,弯腰抱拳,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的洪泽湖,水域足足扩张了百里之广。 黄河水与清澈的淮水在洪泽湖相遇,变得浑浊不堪,水面漂满了残枝败叶。 远眺湖岸,隐约可见袅袅炊烟。 尽管距离甚远,朱允熥仿佛仍能听见那炊烟背后隐藏的抽泣。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低头行礼的潘开朗。 工部五位都水清吏司郎中中,唯有潘开朗随行离京。 据说,多年后的大明会有一名潘姓治河奇才,是个技术型的实干家。 就是太子太保潘季驯。 不知眼前的潘开朗与那位留名青史的治河名臣潘季驯,是否有所关联。 “潘大人是哪里人士?” 朱允熥突然当众问道。 随行官员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潘开朗。 这人引起了太孙的注意? 同行的周豪不动声色地离开了瞭望台。 他要安排人手彻底调查潘开朗的底细,以便太孙随时查阅。 瞭望台上,潘开朗显得有些局促。 这次随行,是他主动请缨,向尚书表明态度的。 朱允熥的提问让他一时有些困惑。 他如实回答:“殿下,微臣是湖州府乌程人,洪武18年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做到正五品的工部要职? 朱允熥的眉宇间闪过一丝诧异,心中已有计较,这位潘开朗恐怕也非等闲之辈。 像任亨泰那样仅用了十几年就成为朝中大员的,无不是进士乃至三甲出身。 同进士本就因为朝廷需要广泛吸纳人才,其地位自然略逊于进士跟三甲。 朱允熥暗自思量,但无疑,潘开朗作为同进士出身,能在不到10年间,坐到正五品的位子,确有其实力。 而且,他出自湖州府…… 潘季驯好像也是那里的人。 具体哪个县,朱允熥一时记不真切了。 潘开朗心中的紧张感愈加强烈,自他回答完毕,太孙便未再言语。 或许,自己湖州府的出身让太孙心存芥蒂? 但是,朱允熥却当众伸出手,轻轻搭在潘开朗肩头。 引领他至望台边沿,二人共览眼前波澜壮阔的黄河流埮。 “潘大人,如你来治理河患,您会如何做?” 朱允熥刻意放缓语速,免得惊到了对方。 背后众人却已心跳如鼓,目瞪口呆。 重责如山,高位。 成败之间,家族荣辱系于一线。 潘开朗身躯微震,目光呆愣转向身旁朱允熥。 思绪无需多绕,潘开朗连忙低头,腰弯近乎直角。 “微臣有法,可治理大河。” 朱允熥嘴角轻扬,笑意盈盈,鼓励道。 “潘大人但说无妨。” 潘开朗科举后进入工部,九载磨砺,今朝终得展翅翱翔之机。 心潮澎湃间,周围官员皆屏息以待。 他们深知,只要潘开朗应对得宜,得到太孙认青睐,将前途无量。 第508章治黄思路,以河治河 潘开朗脑中飞快梳理着种种经历与积累,意气风发。 “太孙,中原大地自古以来便与大河息息相关,河道变迁,祸及河南,山东,直隶,百万生灵深受其苦。” “黄河泛滥之源,在于上游三门峡之上,关中渭南平原,乃至更上游星宿海。源头清泉潺潺,无泥无沙,本无忧。然水过天山高原,沿途侵蚀,加之暴雨冲刷,泥沙渐丰。” “故而,大河出关中东流至三门峡,已不堪重负,浑黄一片。下游千里河床日高,堤坝屡筑屡溃。” “古人治水,大禹以疏导替堵塞,华夏得以繁衍。” “汉贾让提三策,宽河道,导洪水,惠及后世。” “东汉王景筑千里长堤,通汴渠,固黄河800年安稳。” …… 宝船之上,潘开朗侃侃而谈,溯古至今,无人显露出不耐,朱允熥亦是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官场的言语艺术,论史为先,引经据典之后,方论当下,给出结论。 船队最前头,战鼓声隆隆,那是即将靠岸的信号。 桅杆上的水手们,一个个灵巧如猴,一手紧抓桅顶,另一手舞动彩旗。 用鲜明旗语通知全舰队,是时候歇脚整修了。 朱允熥朝人群后头招了招手。 温旗即刻转身,敏捷地从侍者手中接过茶具,小步快跑来到朱允熥跟前。 朱允熥指了指潘开朗。 “给他喝。” 温旗没言语,颔了颔首,倒好茶,递到潘开朗眼前。 潘开朗略显惊讶,接过茶碗:“多谢太孙厚爱,辛苦温公公了。” 温旗点了点头,目等潘开朗饮尽茶水,才取回空碗,向外走去。 潘开朗抹了抹嘴,转向朱允熥,再挥手指向洪泽湖。 “臣遍览古往今来的治河策略,深感前辈之法难以应对我朝黄河现状,我朝应有独到的治理之策。” “臣之治河理念,并非采纳贾公让拓宽河道以疏导洪水之策,因其无法解决三门峡以下河床抬升,泥沙淤积的难题。” “臣也不拟效仿王景,贾鲁公之法,而欲行大禹疏导之术,革新时弊。臣意在以河制河,破解黄河年年淤高,堤坝不断加高,百姓连年受洪水侵害的困境。” 没错,就是这个思路。 朱允熥眼前豁然开朗,眉宇间难掩激动,心下已断定,潘开朗正是他寻觅的人才。 以河治河。 这不正是潘季驯的方法吗? 这法子经历史检验,最为有效,即使是在后来国家励精图治,沧海桑田之后,依旧被沿用且不断完善。 朱允熥遥想后世,黄河上下那些备受争议的大坝,它们虽被众多非议,却也见证了国家水利事业的辉煌成就。 正是因为这些庞大的水利工程,让多少人在新时代来临之际,忘记了这条曾经年年泛滥,屡屡决堤的大河。 他们不懂,只知道盲目批评。 却不知,那一座座大坝,正如古人以河流治河流的法子。 利用河水冲刷河床,带走淤泥。 旱时放水滋养两岸,涝时挡水防洪。 …… 朱允熥的眼神中充满了动容。 他虽懂得治河之道,但无法事事躬亲。 理论人人都能侃侃而谈,真正付诸实施,则需能人志士带领众人共同奋斗。 “继续说,详细讲讲你的以河治河方案。” 朱允熥迫不及待地催促。 他要确认,潘开朗的思路是否与自己所知的相同。 周围的随行官员们,眼神变得复杂,或感叹,或羡慕。 只因潘公将要青云直上了。 潘开朗咽了口唾沫,正色道。 “如果太孙信得过,臣愿意花上十几年时间在这大江大河中。动用朝廷数千万的银子,集合几百万人的力量选好地方建水坝。” “用水冲走泥沙,加固河两岸的堤坝。主河道两边也筑上堤,另外开挖排淤沟,再建些分支河道。” “还有淮河问题,得阻止河水涌入洪泽湖,让淮河水经过洪泽湖,再和黄河水一块冲刷疏通运河,保证下游河口畅通无阻,淤出来的土地能有上万顷呢。” 潘开朗把他这些年在工部治水司的经验,加上走访江南各河道的心得,还有研究古人的治水法子,一股脑儿压缩成简单直白的话,确保太孙和在场大臣都能听明白。 说罢,他微弯腰行了个礼,站在一旁,静候太孙决定。 成败,荣辱,全在这一刻。 朱允熥的手搭在船舷上,望着前方水面,心里盘算着潘开朗的治水方案。 四周的随行官员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户部一位官员上前,拱手问道:“潘大人,您说的朝廷花费数千万,这具体是个什么数目?” 户部的问题刚落,工部官员也出列。 “潘大人,我想知道,您说的数百万劳动力,具体是多少?是要一次性动员这么多人,还是说十几年逐步实现?” 工部、户部的问题刚结束。 一旁的吏部官员立刻站了出来,自带一股威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向潘开朗行了个礼,清了清嗓子。 “潘大人,治理河流,涉及千里的州县,你有什么办法能确保您的计划一丝不差地实施到每条河道上?” 潘开朗侧过身,看着那些同僚。 挥了挥手,向众人作了个揖。 “我方才所说,是十几年的累积成果,这数千万的费用跟数百万的人力,自然是指整个工程期间的总和。” “我估算过,建坝,修堤,疏浚等工程,每年大约要花300万两银粮。建坝预计100万工,修堤也是100万工,疏浚等事宜再加100万,总共300万民众。” “治河是关乎千里的大事,不能局限在一城一县,我要是治河,会让这计划遍及河域上下,所有州县都得严格执行,今日努力,是为后世。” 潘开朗一番解释,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按照他的说法,哪怕是最少十年的治水计划,朝廷也得投入不低于3000万的资金,和300万的劳动力。 “这是国家大事,关系到国家的根基,臣不敢苟同。” “臣也不敢苟同。” “我附议。” 不久,大部分人达成共识,向着朱允熥鞠躬行礼。 第509章绕不开的问题,皇族祖陵 一直等待众官员发言的朱允熥慢慢转过身来。 他淡淡扫视了众人一圈, 接着看向潘开朗,眼神中带着些许玩味。 “看来,这是一项耗资巨大,影响深远的工程啊。” 潘开朗心间猛地一颤,眉头不由得拧成了结。 莫非,太孙否决了他的办法? 但治理那条肆虐的河流,眼下唯有这个办法,有望彻底解决问题。 朱允熥轻哼一声,视线掠过那些异议纷呈的臣子。 “但大明,有这个能力。” 众人都从这话中,捕捉到坚决与果敢。 朱允熥眼神宁静,逐一审视在场众人。 他们虽非朝中各部尚书,却是大明官僚体系的骨干。 这其中,又有多少人,未来将肩负起各部重责? 理念与信念,需经反复阐述,方能深入人心。 思想的塑造非一日之功。 朱允熥从不奢望群臣同他志同道合,更不强求他们清廉无瑕,但至少需让他们明晰他的意图,使他们面对现实,莫要做那拖后腿的事。 他目光依然平和,再次开腔。 “纵使治理黄河需耗资无数,大明也有这等魄力坚持到底。” “治河如潘卿所说,非短期内可成,但今日付出,将惠及千秋万代。可能你我无缘得见,但你们的子孙,本宫的后代,大明后人,必能见证这一天。” 朱允熥移步至潘开朗身旁,语气逐渐沉重。 “河必治,不得不治。否则,大明将永陷中原王朝兴衰轮回之困局。” “此事关乎大明,也关乎尔等万民。” 户部随行官员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终是选择了沉默。 此时,非议并非明智之举。 他们并非朝廷重臣,尚无权干预政事。 朱允熥锐利的目光掠过他们,嘴角微抿,沉声道。 “举国之力,数十年艰辛,立下万世基业,确保百年安宁。若国库空虚,本宫愿亲率大明铁骑,征讨四方,夺得所需粮饷。” 户部随行官员默默垂首,身躯微躬。 朱允熥此言,无人能出言反驳。 这些年,朱允熥确实践行了他的诺言。 户部近年来的税收,已有三成以上来自对外的征伐与贸易。 不管是镇倭大军,还是交趾,占波道的开辟,都为大明输送了不少钱粮。 这是实证。 无可辩驳。 随行官员惊觉,他们对皇室的劝阻似乎越来越少。 也不是不劝,只是劝无可劝。 朝堂诸多议题,多半归于财赋,而今此难题似已迎刃而解。 以至于今日,提及耗资亿万的大事,大明亦能豪言有底气应对。 这,还是几年前的那个大明吗? 每个人心中,都不由自主浮现出这一疑问。 潘开朗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刚以为自己要被委以大任了,朱允熥话锋一转,眨眼的功夫,又似乎铁了心要整治那河患。 但他那一套治河的法子,究竟能不能入得了朱允熥的法眼呢? 潘开朗心里没个准儿。 朱允熥见他脸色复杂,嘴角勾起一抹笑,朗声说道:“大明朝要千秋万代,咱家的基业才能稳如泰山,这既是本宫的私心,也是为大家好。” “大伙儿各司其职,少点私欲,别做那奸佞小人,多为大明百姓想想。百姓安乐了,大家日子自然红火,江山也就固若金汤。” 这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些随行官员,也确实是一个个都恍然大悟的模样。 朱允熥目光炯炯,“各位,各自珍重啊。” 官员们还在愣神,朱允熥望向潘开朗,“今日就辛苦潘大人,陪本宫共进晚膳吧。” 说话间,朱允熥已轻步穿行人群,往宝船顶层的舱室去了。 潘开朗眼神一闪,抬头望着朱允熥的背影。 他的治河方案多半是得了朱允熥的认同。 这顿饭,必然是朱允熥要亲自指点,跟他敲定最终的治河方略。 潘开朗紧跟其后,追上朱允熥。 随行官员神情复杂,目光交织在潘开朗身上。 无论官职大小,都不约而同地向潘开朗行了个拱手礼。 这一举动意味深长。 船队泊在了兴陵镇旁边。 按着半月前的情形,西姜县跟淮安府城正好卡在黄河跟淮河入海口的两侧。 但眼下,由于游洪水泛滥,洪泽湖面积扩大近百里,水面直逼兴陵镇。 船只靠岸,一来补水,二来做饭,同时接收来自南北灾区的情报,以及可能从朝廷传来的紧急消息。 宝船顶层室内,朱允熥已盘腿而坐,看着行礼的潘开朗。 他摆手示意:“坐吧,我这人不太讲究那些繁文缛节,能把事情办成就成。” 潘开朗颔了颔首,依旧恭谨地一步步走到座位前,端庄地盘腿坐下,双脚隐于袍下,生怕失了礼数。 一旁,温旗奉上茶水,轻笑道:“潘大人稍候,下人们已经去准备午饭了。” 潘开朗感激地冲温旗点了点头。 朱允熥品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洪泽湖。 “潘大人觉得,这洪泽之困该怎么破解?毕竟,顺着洪泽往上就是淮河,触及皇家祖陵的安全问题。” 潘开朗低下头,眉头紧锁。 皇室祖陵是个绕不开的大问题。 早在研究黄河与淮河关系时,他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太孙,黄河浑浊,淮水清澈,洪泽湖水浅。一旦洪水来袭,黄河水奔涌进入洪泽湖,就会把淮水逼得没处去,造成洪泽湖水域扩大,百姓沿湖失所,连皇族陵墓也受威胁。” “而且黄河一泛滥,上游的泥沙随波逐流,漕运航道肯定会被堵得严严实实,河床堆积的沙子让官家,商人跟百姓都寸步难行。” “您这次乘船北上,恐怕到了徐州城外的闸口就得步行。依臣看,想治理黄河,淮河,得有个轻重缓急,咱们得分两条河来治。” “在西姜县外建大坝,让黄河水绕开洪泽湖,再用淮水补充洪泽湖水量,用这股力量冲刷黄河里的泥沙,最后导向东海。” 潘开朗讲到一半,忽然停了嘴,抬头瞧见朱允熥正在思索。 于是,端起茶杯抿了口。 今天他确实话多了点。 那杯茶转眼间就被潘开朗饮尽。 第510章成则黄河顺,不成臣喂黄河水 潘开朗又继续说道:“要治好黄河,淮河,不光是几座大坝跟闸门的事,周边的河道,河岸都得加强防护,建好堤坝,控制住黄河,引导淮河流向,同时保障漕运通畅。” 朱允熥颔了颔首,“黄淮问题暂且放一边,你再谈谈黄河上游的情况,如果按你的治水策略,要怎么处理?” 潘开朗神情一凛,严肃地说:“关键还是在于河道上的大坝建设。” “臣研究了历代治水的文献,结合本朝记录的黄河水患,还亲自跑了三趟黄河两岸。黄河的水,一碗里头半碗是泥沙。尤其是秋天,水更少。” “黄河过三门峡,往台绥县那边去,地形就平了,没了山川的束缚,水流速度慢下来,河里的泥沙就越积越多,河床自然年年升高。” “建大坝限制黄河水流,人工提升流速,这样能持续冲刷河底的淤泥,河床就不会再抬高了,两边还得修筑大堤,根据地形设置缕堤,遥堤等。” “缕堤紧贴河边,跟大坝配合,管住黄河水,冲刷河床淤泥。在容易垮塌的地方设月堤保护缕堤,月堤两侧再加格堤,即便有大洪水冲破一两道堤,灾害范围也有限,不会波及周围。” “再往后是遥堤,距离缕堤30里,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要是百年难遇的大洪水来了,提前预警,大家就能安全撤到遥堤之外。” “遥堤之外,两岸几十里范围内,前面几道堤坝能有效减缓水流,百年大水到遥堤时气势已弱,不容易冲垮大堤。” “等洪水退去,百姓可以重返家园,虽然损失在所难免,但朝廷只需少量物资就能安抚民心,之后修复破损的堤坝即可。” 潘开朗几乎是把他所学倾囊而出。 他一连喝了三杯茶,才觉得嗓子不再干渴。 接着,他满心紧张地等待朱允熥的决定。 这四道堤坝的方案,是他结合前人的智慧,针对当前黄河状况反复推敲而成的。 私下里,潘开朗也不敢打包票这法子一定管用。 他还把这些计划写成了家书,作为家族传承。 若自己无法实施,就留给后人去尝试。 这时,舱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潘开朗不经意间回过头去。 原来是有人来送饭食了。 紧接着,温旗拦下了送餐的人,逐一揭开那些食盒的盖子。 温旗挑了挑眉,“都检查了?” “回大人,都验过了。” 温旗颔了颔首,随即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挨个今天的饭菜中。 接着,他又拿出一双筷子,像是在行某种仪式,每样菜夹一点放在勺里,亲自品尝。 做完这一切,温旗又站定,等待了一会。 最终,他挥手示意:“可以开饭了,把炉子点上,热一热。” 这时,送饭的人才将一道道菜肴摆到朱允熥面前,并从旁边搬来火炉,重新加热饭菜。 太孙真是谨慎啊。 潘开朗心中暗自思量。 朱允熥望向潘开朗,浅笑道:“其实本宫本不愿如此,但温旗那家伙说,现今黄河泛滥,六府遭灾,世事难料,小心驶得万年船,本宫拗不过他,只好日日与剩菜冷饭为伴了……” 潘开朗陪笑着,知道太孙这是玩笑话。 他轻声说:“小心无大错,太孙身系国家未来,万金之体,谨慎总是好的。” 朱允熥自嘲地哼了两声,端起碗筷,对着桌上的菜肴指了指:“动筷子吧,边吃边聊。” 潘开朗也拿起碗筷,只等太孙动了哪道菜,他才跟随着品尝。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吃完了半碗饭。 朱允熥轻轻咳了一声。 潘开朗连忙放下碗筷。 见工部郎中这幅样子,朱允熥无奈耸肩。 朱允熥开口:“你提出的法子,本宫仔细想了想,大体可行,虽说如你所说,需朝廷多年内投入数千万,几百万民众出力,但这是关乎国家的大事,应当支持。” 潘开朗唯有颔首。 朱允熥又道:“等这次解决了六府水患,清理一番政务,便要着手治理河道了。此事宜早不宜迟,拖延只会让问题更复杂,何时能让大明境内的黄河恢复清澈呢?” 潘开朗依旧颔首。 朱允熥接着说:“治理河道,本宫认为你能担此重任,黄河横跨河南,山东,直隶多府县,需要有持王命之人,还需持有天子之剑……” 说到这儿,朱允熥顿了顿,抬头看向潘开朗。 潘开朗依然在颔首。 朱允熥笑了。 “如果你领头治河,便要立誓,此生致力于黄河治理,直至黄河安澜,你不离不弃,本宫可以赐你仙鹤红袍,授你天子剑,让你总督黄淮河运,兼任都察院都御史。” “三道沿河的府县,皆归你管辖,三道长官,监察,军事官员,都要听你调度。” 潘开朗全身一震。 这不是封疆大吏嘛。 只要此刻立下誓言,他潘开朗就能成为大明建国28年来,首位当上封疆大吏的臣子。 只要黄河得以安流,他将名垂青史,功绩载入史册,传颂于庙堂之上。 此时,一切利益权衡已显得多余。 潘开朗一跃而起,精神抖擞地甩了甩衣袍,站定在朱允熥面前,高举双手,猛地下跪,整个身体匍匐在地上。 “微臣潘开朗,今天,在大明皇太孙跟前,对着诸天神佛,立下宏愿,只要黄河一天不安宁,我便一天不回家门。” 站在旁边的温旗,眉梢微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看。 咱太孙就是有这样的气魄,三言两语间,就能让人甘愿将一生献给黄河,献给朝廷,献给大明。 但朱允熥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威严所致。 如果说真有什么力量,那大概也是皇家赋予的影响力。 人人心中都有欲望。 如今,他给了潘开朗功名和荣耀,给了他治理河流的尊贵地位,既然他本就有治河之心,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不过…… 朱允熥正色说道:“不过……本宫给了你所有,万一黄河再有不测风云。” “臣愿在黄河之上自我了断,投身河中,平息大河之怒。” 第511章劫赈灾粮 这时可不是说好听话安慰人的时候。 朱允熥直言不讳,加重语气暗示:“如果你食言,非自我了断就能平息朝野舆论。” 潘开朗用力颔首:“微臣明白。” 见状,朱允熥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他起身走向潘开朗,将他扶起,回座后,再次端起碗筷:“赶紧吃,做任何事之前,人都得先把肚子填饱。” 潘开朗这时似乎才想起朱允熥最初的那句,在他面前不必拘礼的话。 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朱允熥则缓缓吃完了剩下的半碗饭,漱了漱口,轻声道。 “你的任命得稍后了,这次要优先解决六府洪水问题。期间,你得多走访上下游,那两个决口修复任务也交给你,算是试炼,顺便……” 潘开朗一脸不解:“太孙还有什么吩咐?” 朱允熥挥了挥手,“没啥,但如果你想接手治河,就得说服朝堂上下。本宫可以说服皇爷爷和父亲对你委以重任。” “但如果朝野不满,你今后治河之路会异常艰难,毕竟本宫不能时刻替你盯着这些事。” 潘开朗迅速吃完碗里饭,不顾礼仪地用衣袖擦嘴。 他抱拳说道:“还请太孙指点。” 朱允熥悄悄说:“等到达开封府,你得在随行官员面前展示你的治河之策。建个小模型,让他们看看效果,之后,也得让应天府的各部门亲眼见证成果,怎么做,你应该心中有数。” 潘开朗皱眉思索片刻。 造个小河模型展示并非难事。 朝廷有关黄河的地形资料齐全,完全可以复制一份。 河水直接用黄河的,淤泥,堤岸等问题也能妥善解决。 无非是让朝中同僚看个清楚而已。 踌躇片刻,潘开朗开口:“微臣定不会让太孙失望。” 山东与直隶交界处,自古备受关注。 兖州府的曲阜孔府,是儒家文化的发源地。 而梁山泊,以八百里水域闻名,孕育了众多英雄好汉。 一边是礼仪教化,另一边是绿林江湖。 时至四月,徐州的天气已是一派温暖宜人。 晨曦初露,轻风由远及近,轻轻掠过湖面,携着一丝清凉,拂过微山岛上刚吐新绿的芦苇荡、茁壮的茭白和及腰的野草丛。 几叶扁舟掩映在这随季节轮回更替的湖草间。 它们从岛的西北角落驶入湖心,绕过北岸,最终在岛的西北端靠岸。 船上总共不足20人,个个装扮成渔夫模样。 簇拥着一位身穿儒雅青衫的青年,趁着晨光未透,悄然登岛。 他们穿越岛边的小村落,径直南行,约摸一里半路程后,便来到岛上的最高峰,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踏入山林,一行人攀上并不算太高的山顶,密林深处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茅屋,微弱的烛光透过窗户,为这寂静的山林添了几分温馨。 咚咚咚。 领头的渔夫引着众人来到最大的一间屋前,敲响了那扇用林中木材搭成的门扉。 “祁哥,我们把孔先生接来了。” 屋里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木门没有立刻开启,似乎里面的人在谨慎地辨认来访者。 终于,门缓缓开启,缝隙间并未露出人影。 领头的渔夫转头望向孔心远,侧身让出道来,恭敬地说:“孔先生,请进。” 年仅30,面容却显得格外沉稳的孔心远,眉头微蹙,先是对着半开的门缝打量一番,又看了看旁边渔夫,未发一语,只是提袍轻移,跨过门槛。 屋内,一盏烛火摇曳生姿。 孔老先生轻轻拧了拧眉,目光转向手持鱼叉的汉子:“祁飞白,你们是心里打鼓了吧?” 微山湖渔村的一把手祁飞白,肤色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丝憨直的笑。 祁飞白放下鱼叉,晃了晃壮实的手臂,给身边伙伴使了个眼色,这才踱步至孔心远跟前,模仿着文人雅士的模样,双手抱拳行礼。 “祁飞白见过孔先生。” 此时,屋外的渔夫们除了几个领头的进了屋,其他人都散落在四周的阴影里。 孔心远眼神平和地掠过众人,心底虽有一丝不屑,面上却不露声色,再次向祁飞白追问:“祁飞白,你们是没胆量没信心吧?” 祁飞白脸上即刻堆满笑意,看起来越发纯朴憨厚。 他殷勤地给孔心远斟茶:“先生,请先润润喉,虽不及先生自家佳茗,却也足以解渴。” 孔心远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浅酌一口。 祁飞白一直静静观察着孔心远,待对方饮毕,他的笑容益发真诚。 在孔心远审视的目光中,祁飞白搓着手掌道:“孔先生,不是我胆怯,而是兄弟们若要做这事儿,那可真是提着脑袋在拼。先生的承诺,能否……” 祁飞白话音未落,屋里其他渔夫纷纷附和,为他们的头儿壮声势。 孔心远眉宇间闪过一丝波动,拂了拂衣袍,坐了下来,抬眼看向祁飞白。 “朱允熥监国不久,过两天就要带5万担粮食抵达徐州城外。上游河水泛滥,朱允熥必会在徐州城上岸,转而陆路前往开封府。” “只要你们按之前的约定,在朝廷粮船泊岸时,于徐州城外高呼劫粮,再从微山湖驾船假装冲击粮船队。” “一旦吸引护航兵士的注意力,我便能安排其他人趁机夺下这批粮食。事成之后,粮食分你们一半,另赠3000两白银。” 孔心远复述着早已商定的计划,脸上已显现出不耐。 他又摆了摆手:“事成后,我会亲自安排人带你们先逃往君山,蒙山,再潜入北方深山,那时,你们有钱有粮,只需避风头一阵,就能过上好日子,不必再辛苦干活了。” 这张画了多次的大饼,孔心远再次抛给了祁飞白跟这群生活拮据的渔夫。 祁飞白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容更加灿烂。 “先生,兄弟们都是大字不识的糙汉子,昨夜他们还跟我念叨,要先生先拿出3000两银子做订金,事后再给约定的另一半。否则,即便是我的话,他们也不听。” 孔心远袖中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淡漠的目光投向祁飞白,以及身后那些贪婪气息溢于言表的渔夫。 若非为了大计,何至于亲自涉险至此,与这群满身鱼腥的渔夫为伍。 第512章弥勒、白莲 孔心远脸颊上的肌肉轻轻跳了跳,随之轻声笑起来,望向祁飞白。 “兄弟们豁出一切共赴壮举,3000两银子不算什么,明天我亲手把银子送来。” 听见这话,祁飞白脸上的笑意满满。 一众渔民们,则是兴奋地拍着手欢呼,仿佛那笔钱已经落进了他们的口袋。 一群没脑子的蠢东西。 孔心远心中暗自咒骂,起身走到祁飞白面前:“如此,计划还是照旧,两天后行动?” 祁飞白捶了捶胸膛,发出砰砰声。 “等朝廷的运粮船到了,没人会在意什么皇太孙,先生所托,必当完成。” 孔心远微微一笑,走向门口,忽然转过头来,对着祁飞白等人招了招手。 “弥勒降世。” 祁飞白等人对这套仪式烂熟于心,齐齐振臂高呼:“弥勒降世。” 随后,祁飞白陪同孔心远出门,让人护送其离开。 望着孔心远逐渐隐入山林的身影,祁飞白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回到屋里,渔民们立刻簇拥而上,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悦。 “祁哥,你说那孔心远,明天真能带来那3000两银子吗?” “有了这银子,咱的生活可就好过多了。” “但是……银子若是真来了,孔心远要咱做的事……咱真听他的?” 砰! 屋内传来一声巨响,祁飞白面色铁青,紧盯着那位最后发言者。 “蠢货!” “你有几颗脑袋,敢轻去做要杀头的事?” 渔夫挠着头,满脸疑惑。 “可是孔心远承诺了银子,他答应的事情,应该不会食言吧……” 祁飞白再次举起手,但想到对方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终究还是无力地放下,扫视周围的同伴。 “当年我们为何听信孔家人所谓弥勒降世之说。” “因为吃不饱。”挨打那位高声疾呼。 祁飞白颔首:“正是如此。当时我们食不果腹,才联合起来信仰弥勒降临。” “孔心远把我当成无知村夫,竟然不知朝廷近年推行摊丁入亩之策,微山湖畔许多百姓早已摆脱饥荒。更有传闻京师正在设立税署,那里的人们生活日益改善。” 提及此事,祁飞白忍不住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用力跺了几脚。 他接着说道:“此次若非朝廷下令,徐州卫前往秦沟,浊河上游救援灾民,徐州城内兵力空虚,孔家岂敢生出异心?” “只怕他压根没打算给钱,反倒想利用我们的命发财。” 这话一出,大家脸色立刻变幻莫测。 “祁大哥,您是咱们微山湖的领头人,现在该怎么做,您说吧。” “是的,横竖都是一刀,祁大哥指哪儿,咱兄弟们就跟到哪儿,没二话。” 看着兄弟们坚定的眼神,祁飞白心中欣慰,却也有些担忧。 他的眼界有限,前途未卜,谁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 可眼下,微山湖上的每位兄弟都将身家性命押在了他肩上,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他既高兴又倍感压力。 猛然间,祁飞白猛地一跺脚,站起身来,众人的疑惑目光中,他脸庞上划过一抹坚毅。 “我琢磨出办法了。就看大伙儿有没有胆量跟我干一场。” …… 应天府的运粮船队,已缓缓进入淮安府宿迁县外。 这段行程,航道愈发艰难,一是黄河泛滥的影响,二是船队规模实在庞大。 按计划,明日抵邳州,后天便能到徐州城郊。 到了徐州,兵马粮草将转陆路,经河南道至归德府,最终目标开封府。 此刻,整支船队泊于江中,进行日常修整。 “快,使劲儿。” “再加把劲儿。” “别停。” “我找网去,你给我稳住这鱼。” 宝船一侧,朱允熥目光炽热地望着紧抱钓竿的温旗,慌忙从甲板上搜寻长杆抄网。 江面波涛翻滚,温旗手中的钓竿几乎承受不住重负,似随时可能折断。 朱允熥手持抄网,一面提醒温旗坚持,一面小心翼翼地将网口靠近那翻腾不已的水域。 朱允熥的低呼引来船上官员跟锦衣卫的围观。 众人目光聚焦于这对立于船舷边忙碌的身影。 刹那间,朱允熥双臂一沉,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暗暗蓄力,低吼一声,抄网破水而出。 随之而来的是阵阵欢呼。 “这黑鱼也太大了吧。” 抄网内,一条足有两尺长的肥硕黑鱼拼命拍打着尾巴,企图挣脱束缚重返江中。 朱允熥收获颇丰,船上士兵哪能让此等好事泡汤。 几个眨眼的工夫,几把抓钩从锦衣卫手中飞出,一拉一扯之间,大黑鱼便被拖上了甲板。 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张着大嘴。 朱允熥满眼欢喜,轻拍了拍温旗。 通常隐匿于浑浊水潭和茂密水草中的大黑鱼,在黄河道能钓到实属不易。 接着,他吩咐人秤量黑鱼重量。 朱允熥轻轻摆手,话语间带着几分随意:“拿去处理了,搭配点酸菜豆腐,晚膳吃鱼,管够,每人再来3两小酒助兴。” 大黑鱼孤零一尾,显然不够全船人一起吃的。 但既然太孙太孙发了话,河中鱼儿便难逃成为盘中餐的宿命。 甲板上,不论文官武将还是锦衣卫,无不高声欢呼。 船员们一个个蓄势待发,准备跳进江中捕鱼。 朱允熥见状,嘴角微扬,并未加以阻止。 毕竟,过了今日,船队即将踏入徐州府范围,随后便是步入遭受灾害侵袭的六府疆域之内。 未来事态如何,无人能料。 此刻趁着捕捞大黑鱼的契机让大家放松,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人群散去,各司其职。 朱允熥环视一圈,随后向潘开朗打了个手势。 潘开朗双手一拱,快步上前。 “太孙。” “开朗啊,今夜你可得陪本宫痛饮几杯。” 潘开朗笑道:“殿下厚爱,臣自当遵命。” 朱允熥挑了挑眉,“听闻近频繁与冯宏朗派遣的同行匠师攀谈?” 潘开朗颔首确认,“太孙上次与冯大匠所制的水泥,臣有所耳闻,坚硬似铁,已用于边疆筑城,且南京至太平府的矿路亦用其铺就,京杭间的水泥路亦在修建中。” “臣便想,若此物如此坚牢,是否可用于加固河堤,防洪堵漏?” 朱允熥微一颔首,眼神深邃,“看来,开朗心中已有定论?” 第513章徐州知府拜见皇太孙,不对劲 潘开朗坚定回应:“确然,若有水泥辅助,臣的治河方略将更为完善。臣敢断言,除非千年不遇的洪水,否则黄河可保安宁。” 朱允熥微微颔首,“使用水泥建坝固堤的花费,你可计算过?” 潘开朗一时语塞,他一心只想如何治愈黄河之疾,至于具体的经济成本,倒是未曾细想。 正当潘开朗愣神之际,整支船队忽然吹起警戒声。 朱允熥即刻奔向船舷。 只见上游方向,一群船只气势汹汹地直奔宝船方向。 …… 徐州,古称彭城,历史悠久。 自帝尧时期即有城池,地处南北交通要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大明设立徐州府,扼守直隶,山东,河南交汇之咽喉,北靠兖州,东出淮安,西抵归德,南通凤阳,更有黄河,运河在此交汇,地位至关重要。 一旦此处有变,大明南北交通将受阻,中都安全也将受到威胁。 太阳西沉,晚霞满天。 徐州城里,从府衙到县府,再到守卫城池的将领们,早就扯起旗子匆匆出城,直奔郊外那片能容纳船只的河流而去。 为赶在朱允熥的船队抵达前做好准备,平日里少见骑平潭县令丁阳辉紧锁眉头,沉吟道。 “太孙只带了1000多锦衣卫跟水师士兵,押送着5万石粮食而来,咱们是不是也该多派人手接应呢?” 丁阳辉一副担忧的样子。 一旁,徐州卫指挥使卫虎侧目望向丁阳辉。 “上头有令,我们徐州卫的兵马都得出动去救济灾民。就连去年从京师赶来援助长江两岸雪灾的京军,也有数万人被调去开封府了,这种时候,你让我去哪儿找多余的人手?” 丁阳辉一时语塞,嘴唇微张却未言语。 毕竟,论官阶地位,卫虎皆在其之上。 与卫虎并驾齐驱,马术娴熟的徐州知府徐飞章扭头望向丁阳辉,随即对卫虎说。 “府里县里的差役加起来百来号人,再加上指挥使你的亲兵,总共300人左右。待会儿太孙的船队一到,还请指挥使统一调度,务必保证卸粮过程万无一失。” 徐飞章在徐州多年,治理有方,深得人心。 卫虎听后,颔首同意。 “如果不是兰考县那糊涂蛋,我等怎会如此。” 徐飞章微微一笑。 “此次太孙亲自巡视六府,遭殃的可不仅是兰考县,开封府同样躲不过去。” 提及此事,徐飞章内心颇多感慨。 徐州府虽然也是受灾区之一,但响应迅速,第一时间组织民众抗灾。 待朝廷命令下达,卫所兵马更是一齐出动,钱粮从未延误。 这一次,若是徐州府表现得当,无疑能在太孙心中留下能干之名。 也许,借此机会,他也能谋个更高的职位,比如做一名京官? 思绪飘远之际,他们已来到徐州城东北,吕梁山与大洞山间的运河边。 这里河流交织,大洞山下更有河道直通西北的微山湖,另有一条支流呈弓形将运河上下游相连。 由于黄河洪水泛滥,这些河道水位暴涨,多处决堤,大洞山与吕梁山之间几乎成了泽国,运河运输受阻严重。 河岸边升起高高的桅杆,帆布缓缓落下。 徐飞章正欲催促众人加快脚步,前往河岸迎接朱允熥。 却不料,斜刺里突然窜出一支骑队,身披布甲,腰悬长刀,背着长火枪,马鞍两侧挂满了各式武器。 显然不是一般队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徐飞章心中虽有惊愕,却迅速调整。 卫虎大声呼唤,吩咐手下亲兵迅速集合到队伍前端。 他本人抽出刀,眼神闪烁。 “是徐州府的吗?” 两队人马缓缓接近,对方突然抛来一句询问。 卫虎微感诧异,转身望向身后的徐飞章。 徐飞章轻轻颔首。 接着,卫虎带着两名亲兵谨慎上前。 “各位是哪路人马?此处归徐州府管辖,外军进入需持有兵部调动文书。” 他觉得这样装备优良的队伍,绝非普通乱民或山贼草寇之流。 如今大明朝前景光明,也未曾听闻中原有叛军作乱。 来者必是朝廷正规军。 但朝廷军队行动皆受严格约束,未经都督府跟兵部许可,地方卫所军队绝不敢越界一步。 “我等是锦衣卫,奉命迎接徐州府官员。” 对方报出了名号。 卫虎眼皮猛地一跳。 原来是锦衣卫。 他打量着这些并未穿飞鱼服的士兵,不禁疑惑。 此时,徐飞章已策马来到卫虎身旁,一同望着对方。 “请问是奉了哪位的命令?” “自然是太孙。” 锦衣卫中一人略向前行,目光锁定徐飞章:“这位应当是徐知府吧,太孙特地点名徐知府前去。” 说话间,那锦衣卫已从取出令牌。 借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徐飞章清楚辨认,的确是锦衣卫令牌。 但徐飞章仍谨慎问道:“太孙在什么地方?” “大塔山下。” 徐飞章眼神微变。 大塔山距离运河还有6里之遥,太孙速度能有这么快? 此事颇为异常。 徐飞章忽地目光转向河面上那支庞大的船队。 “徐知府,太孙已等候多时。” 锦衣卫再次提醒,徐飞章这才回过神来,面露微笑。 “下官即刻前往,即刻前往,请各位先行引路,不胜感激。” …… “徐州府徐飞章,拜见太孙。” “平潭县县令丁阳辉,拜见太孙。” “末将,徐州卫指挥使卫虎,见过太孙。” 大塔山东西仅一里之遥,南北宽度不足百丈。 在大塔山南坡,徐飞章,卫虎,丁阳辉三人,见到了拿着望远镜的朱允熥。 徐飞章分外小心,见朱允熥未有回头之意,便悄悄转头,望向东边山脚。 那是一列首尾相接,规模宏大的车队,车顶覆盖着厚实的油布,车轮陷入路面,众多军士严阵以待,保卫两侧。 而在车队之中,徐飞章发现了淮安府宿迁县跟邳州县的兵马。 徐飞章暗自嘀咕,莫不是眼花了? 他不由得扭头瞅了瞅旁边的卫虎。 卫虎斜眼一瞥,旋即谨慎地颔了颔首。 徐飞章心里咯噔一下。 谁能料到,他还没来得及接驾,太孙一行竟已自行登陆。 眼下大塔山下那些马车,装载5万担粮草。 淮安府兵马竟在此地现身。 必有大事即将上演。 第514章人仰马翻,这也是一个陷进 徐飞章神经紧绷,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若是在他地盘上出了事,他还蒙在鼓里,这疏忽职守的罪名怕是怎么也躲不过了。 这一刻,他心乱如麻。 “徐州知府姓徐,有趣有趣。” 忽然,一句话把他拉回现实。 抬头一看,朱允熥不知何时已转身望着他。 徐飞章一惊,连忙又要行礼。 朱允熥却摆摆手,“繁文缛节就免了,叫你来嘛,无非是不想你走错地方还受惊。来,陪本宫瞧瞧这场好戏。” 言罢,朱允熥向温旗使了个眼色。 温旗随即取来望远镜,递到徐飞章面前,卫虎跟丁阳辉也被分到一个。 徐飞章心中疑窦丛生。 此刻,山脚下来了一群人,脚步匆匆。 均是渔夫打扮,来自徐州府。 徐飞章完全迷糊了,猜不透即将上演的“好戏”是什么。 朱允熥望着领头的祁飞白,嘴角上扬:“都布置妥当了吧?” 祁飞白衣衫微湿,远远行礼道:“回太孙,一切就绪,兄弟们正往船队靠近呢。” 朱允熥颔首不语,再次举起望远镜,凝视远方。 夕阳西下,灯火渐起,映照着船队。 徐飞章,卫虎跟丁阳辉级人学着朱允熥的样子,也将望远镜举至眼前。 镜筒里的运河骤然放大,吓得三人浑身一颤。 紧接着,那运河上的船队吸引了他们全部注意力。 船队中央,原本运粮的船只在灯火映照下,正源源不断地往岸边卸货。 难道卸的还是粮食? 三人满腹狐疑,若船上卸的是粮草,那山下车队里的又是什么? 未及细想,船队首尾两侧河面上突现点点火光,通过望远镜,仿佛还能听见呼啸声。 小船密布江面,如箭般冲向船队。 不久,河岸一片混乱。 徐飞章终于看清那些从船上搬运下来的是何物。 一袋袋石头。 原来是个局。 刹那间,徐飞章恍然大悟。 有歹人意图在徐州府抢粮。 他紧握手里的望远镜,掌心已渗出汗珠。 就在这时,朱允熥的声音响起。 “好好看看,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 徐飞章咽了咽口水,瞪圆了眼珠子,紧握望远镜。 队伍最前头跟最后头的战舰,已然是炸开,大火球在舰上腾起,火弹嗖嗖往江面上冲来的船飞去。 不过,这些炮弹今日似乎集体失准,只能在江面激起一串串壮观的水花。 宝船那边,号角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舰队首尾的战舰扯起了帆,动了起来。 小船纷纷掉头,急急忙忙往回逃,生怕被那些庞然大物挤到江底下去。 于是,一场追逐与逃亡的大戏就这么上演了。 这肯定是声东击西,后面还有埋伏等着舰队呢。 徐飞章虽不懂兵法,但这点小计谋还是能看透的。 他下意识地将望远镜转向那艘江心的宝船。 指挥官难道连这么简单的招数都看不出来? 果不其然,一炷香后,舰队首尾的战舰已经远远离开了原先位置。 而这时,大铜山那边的北岸,两拨人推着装满货物的马车冲到了河边。 紧接着,被一股脑儿推到河里。 一眨眼的功夫,河道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战舰想回来救援,已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之前混乱中,徐飞章看清了货船上卸下的其实是石头。 但现在河道堵塞,没了战舰震慑,哪怕这些家伙抢不到粮草,可一把火把舰队给点了呢? 徐飞章不敢深想。 那宝船可是朱允熥御用船只,相当于朝廷在外的门面担当啊。 与此同时,大铜山那边的运河边,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近2000兵马。 带着长梯,浮舟之类的东西直奔舰队。 徐飞章轻轻挪动望远镜,瞄了眼身旁的朱允熥。 太孙殿下似乎并不为所动。 徐飞章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等他再次集中注意力观察望远镜, 猛然间看到河岸这边的斜坡下,一门门大炮被推上了堤岸。 士兵们纷纷瞄准,炮口直指对岸蜂拥而来的盗匪。 而那些泊在岸边的货船甲板上,一张张防水布被揭开,露出了一尊尊大炮,对准了河对岸。 这些都是大明朝海军战舰上的标配大炮。 还没等徐飞章反应过来,整条运河上炸开了一团刺眼的光芒。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在望远镜画面里扩散开,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沿着河道一直传到了大塔山。 徐飞章双手一抖,全身一震。 望远镜跟着晃了晃。 镜头中的景象由舰队和大炮跳转到了对岸的盗匪群里。 接下来的一幕,成了徐飞章一生难忘的场景。 伴随着不间断的炮火轰鸣。 炮弹飞越河面,一头扎进对岸人群中,无数鲜红血雾与碎肉断肢在空中炸裂,碎片四散。 一枚炮弹足以带走三四条恶匪的命,稍远些的,也会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天,还没等落地,就被旁边炸裂的炮弹撕成了碎片,化作血色雾霭。 在这连绵不绝的炮火间隙里,河面上的宝船,货船,甚至更多的小舟上,射出了婴儿手臂般粗细的箭矢。 箭头锐利如铲,将夹缝中的盗匪像切菜一样一分为二。 紧接着,船上弩手跟弓箭手齐发,箭雨如织,覆盖了对岸的匪群。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干脆利落。 徐飞章目睹此景,心里已笃定,这一切都是朱允熥太孙预先设下的圈套,就等着这群盗匪上门抢劫,一举成擒。 “太孙,他们要跑啦。” 瞅着盗匪们慌不择路地想要逃窜,徐飞章不禁低声道。 朱允熥淡然一笑:“徐知府,耐心再看看。” 徐飞章赶忙举起望远镜,朝运河对岸望去。 不知何时,两岸突然冒出了一队队官军。 还有手持鱼叉,柴刀的渔民们,将那些盗匪团团包围,断了他们的退路。 这群盗匪插翅难飞了。 徐飞章心下了然,前因后果,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放下望远镜,目光转向不远处那些渔民。 朱允熥此时也放下望远镜,这场预谋中的劫粮戏码,对他而言已无新意。 他悠悠望向仍有些发愣的徐飞章,“徐州府这些英雄好汉,也就这样嘛。” 徐飞章立刻跪下卫虎跟丁阳辉也一同跪下。 “求太孙降罪。” 第515章知府、知县、指挥使统统跪下来请罪 徐州爆发2000多人叛乱,企图洗劫朝廷的救灾粮,甚至威胁皇太孙的安全。 徐飞章心知肚明,这下子他是难辞其咎了。 跪下的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周围官员眼中那股噬人的寒光。 他明白,这帮人肯定会趁机发难,将自己生吞活剥。 若非朱允熥事先警觉,设下陷阱,一举消灭了匪徒,随行人员的伤亡恐怕难以估量。 事出徐州,他徐飞章作为知府,丁阳辉作为平潭县令,卫虎作为徐州卫指挥使,一个都跑不了。 连带着萧县,砀山,沛县的知县,即便今天不在场,也将受到牵连。 当现实摆在面前,人就会不自觉降低期望和标准。 因此,徐飞章认错的姿态相当诚恳。 “微臣徐飞章治理徐州多年,无所建树,监管不力,致使境内生乱,污秽丛生,未有警觉,太孙驾临,遭贼骚扰,臣有罪。” “幸蒙大明先祖保佑,皇天庇护,太孙洪福齐天,免遭贼人毒手。但臣之罪孽,深重如江河,笔墨难书,唯有以死谢罪方能稍赎其咎。” 徐飞章自请死罪,一串串成语脱口而出,朱允熥也没料到这位知府竟能如此果断。 的确。 在朱允熥眼里,徐飞章是个勇敢决绝的官员。 懂规矩,识大局,危难关头,明白如何抉择最为明智。 但丁阳辉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知府大人都主动领罪了,他这县城父母官,哪还有什么逃脱余地。 逃避无门,狡辩更是妄想,知府已经把所有退路堵死了。 丁阳辉暗暗为那些没能到场的徐州府同僚叹了口气,随即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咬牙,选择了沉默。 双手啪地拍在地上,额头一下接一下,用力地磕在碎石遍布的山路上。 直到额头磕出血,脸上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土,丁阳辉抬起头来,一副比谁都凄惨的模样。 “微臣罪该万死。” 喊完,丁阳辉再次重重地趴在地上,不再言语。 仿佛在等待朱允熥下令,砍了他的头。 旁边,随行的官员中传出无声的冷哼。 众官员无不神情冷漠,用不屑的目光扫过丁阳辉。 徐飞章那种毫无辩解的认罪,被视为地方官的担当跟果断。 而丁阳辉这种行为,无疑是最愚蠢的。 朱允熥忍住笑意,没想到徐州府居然藏有这样的人才。 接着,他眼神淡淡地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徐州卫指挥使卫虎。 感受到朱允熥的目光,卫虎不由得低下头,眼珠子转个不停,显然是在寻找一个既能保持尊严又能担责的法子。 不久,卫虎悄悄抬头。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说:“末将守卫徐州,军事疏忽,让太孙陷入危险。末将愿意接受军法处置,只要还能提刀上马,愿意为太孙清除所有障碍。” 说完,卫虎扑通一声跪下,拳头重重地锤在胸口,慢慢低下头。 朱允熥看着这三个徐州府地方官,又望向旁边的随行官员。 面对太孙的目光,随行官员们纷纷低头。 虽然他们也很想谴责那些差点让他们遭殃的徐州府官员,但作为随行京师来的官员,他们早已明白朱允熥的心意。 朱允熥并没有追究徐州府的意思。 果然,下一秒,朱允熥笑了起来,淡淡道。 “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徐州府这次因黄河事件,兵马出城,才给了贼人可乘之机,本宫岂会责怪?” 说出了天下文官最爱听的话后,朱允熥缓缓走向徐飞章三人。 他双手抱胸,脸上挂着微笑:“你们都是有担当的人,本宫怎能轻易责罚你们呢?” 边说,朱允熥边弯腰,亲自扶起了徐飞章。 然后他来到卫虎和丁阳辉面前,这回还没等他弯腰,二人已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三个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情绪。 朱允熥在徐州遇到这么大麻烦,竟然没有半点要惩罚的意思。 徐飞章是三人中,思维最敏捷的,他谨慎地问道:“太孙,今晚上那帮盗匪……” 朱允熥手指运河河道:“徐知府随本宫一起前往探个究如何?” 徐飞章正欲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山下绵延的车队。 那里载有救济开封府灾民的5万担粮食,责任重大。 朱允熥见状,再度一笑:“锦衣卫的人今晚自会将这些粮食安然送入徐州府城。” 闻言,徐飞章心中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 大塔山西北约七里外的运河岸边。 战斗过后,炮火留下的硝烟仍旧缭绕,河堤上一块块焦黑的土块,似在诉说不久前这里还是炮火连天的战场。 但现在,火炮皆被搬回了船上。 河面,水手和搬运工忙着清除那些被乱匪沉入河底的障碍物。 对岸,是从淮安府紧急调派来的卫所兵士,在锦衣卫的指挥下,清理着战场。 夜色里,河对岸沼泽地带不时传来呻吟或惨呼。 冷光闪过,划破夜空,映照得船只闪闪发光。 而停泊在运河中,如小山般的宝船内部。 位于船舱最底层。 因长久泡于水下,加上空气不流通,这里弥漫着一股难以消散的霉湿味。 昏暗中,几盏微弱的烛光勉强照亮四周。 横梁上,粗大的铁链吊着一位身穿青衫的儒雅男人,他在半空中无助地旋转。 手腕被铁链磨破,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沿着手臂直到肩头,又因摇晃,沾满了他的脸。 一个黑影手持细长的软鞭,时不时挥向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叫冯海,锦衣卫昭狱的。” 挂在房梁上的汉子,好像并不觉得自己处在险境,随着身子一转面对冯海,血迹斑斑的脸上竟现出一丝不屑。 “不过是大明的走狗罢了。” 冯海愣了愣,手里那软鞭轻轻甩了甩。 看来,他的名号还没传到徐州府这一带嘛。 冯海嘴角渐渐勾起,本就阴冷的脸庞,在四周烛光映衬下,犹如地狱走出的索命黑白无常。 他冷哼道:“你就是孔心远吧?白莲教的毒瘤?” 冯海的眼神紧锁着已被捕获,带到宝船上的孔心远。 第516章世修降表,曲阜孔家 孔心远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在冯海提到白莲教时,眼底闪过一丝鄙视。 这细微的轻蔑,没能逃过冯海的眼睛。 冯海忽然轻笑几声:“曲阜孔家的人吧。” 孔心远赫然仰头。 他极力压抑情绪,眼皮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不是。” 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孔心远低沉地否认。 冯海仿佛没听见,而是扔掉软鞭,踱步到刑具桌旁,手指滑过各式器具。 同时,冯海冷冷开口:“可能你不认识我,但我有的是时间自我介绍。” “之前说过,我是锦衣卫昭狱的。这两年为太医院做了不少研究,也让我对人体有了深刻的理解。” “不对。” 冯海像是找到了心仪刑具,抓在手里,抬头否定刚才的话。 “应该说,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懂人体构造了,太医院那些御医也不例外。但最近我琢磨,纯粹肉体的惩罚不够高效,也不够雅致。” “我想以一种更雅致的方式审讯犯人。” 挂在梁上的孔心远,心里莫名一阵紧张。 他不明所以,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恐怕是世上最可怕的存在。 孔心远开始剧烈挣扎。 而冯海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尖上。 冯海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搭在孔心远的肩上。 “嗷……” …… “太孙,事情差不多都问清楚了。” 运河畔宝船的甲板上,冯海低头向赶来的朱允熥低声汇报。 朱允熥应了一声,眼神平和地望向对岸集结的士兵。 跟着朱允熥从大塔山赶来的徐飞章等三人,都默默注视着低头向朱允熥汇报的冯海。 三人正对冯海的身份颇感到兴趣时,朱允熥已转身:“可敢随本宫,下船舱走一遭?” 徐飞章三人疑惑地望向朱允熥,又彼此无声交换了个眼神。 “太孙之令,臣等岂敢不从。” 朱允熥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大伙儿回去吧,明儿个休息一天。” 闻言,那些一路颠簸回到宝船的随员们,总算各自返回舱室。 朱允熥在冯海的带领下,携同徐飞章三人,一步步深入到宝船的最底层。 冯海打头阵,手里提着从上层拿来的油灯。 他将灯火轻轻一转,瞬间照亮了前方。 在这一圈光晕中,孔心远的身影暴露无遗。 全身衣物已被剥去,他像丢失了魂魄般,紧紧抱住自己,蜷缩在舱室的一角。 光亮的突然侵入让他浑身一震,连忙把头埋进双膝间,双脚胡乱蹬着地面,似乎想把自己嵌进背后的木板。 那模样透露出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目睹这一幕,徐飞章三人情绪变得凝重。 朱允熥则皱眉望向冯海,心里琢磨着或许该给这家伙换个岗位,以免长期处于这种环境造成心理负担。 转瞬之间,朱允熥已踱步至孔心远面前,保持一定距离后缓缓蹲下,双臂环抱膝盖。 他抬头问向一侧的冯海:“这人废了?” 冯海摇头否认:“外表并无伤痕,还没完全废。” 徐飞章三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喉咙里不断涌动的吞咽声泄露了他们的紧张与不安。 他们轮流瞥视着冯海,心中暗自发誓,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跟这样的人有太多瓜葛。 朱允熥轻轻摆手,他明白冯海的话只能信一半。 转身面向徐飞章三人,他微笑着起身,在一旁坐下。 “你们想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吗?” 徐飞章三人不约而同向前迈进,仿佛心灵相通,一并拱手:“臣等愿闻其详。” 朱允熥含笑挥手,“都别紧张,其实本宫也不清楚他的确切身份。” 随后,他用眼神暗示冯海继续说下去。 冯海清了清嗓子,“太孙,诸位,这位是孔……” 故意的停顿让徐飞章三人不自觉地拧紧了眉头。 冯海接着道:“孔心远,是山东白莲教某分支的军师,常在兖州,淮安,开封等地流动作案。” “这次太孙巡视途中,朝廷救济粮草遭劫,就是他的计谋,意在徐州地界抢夺粮草,阻挠六府的灾情救助。更过分的是,他居然胆敢……胆敢……” 冯海终究没把那个可怕的意图说出口。 而徐飞章三人则满含惊惧地望向朱允熥。 一切都明朗了。 这个以孔心远为首的白莲教分支,企图通过截取朝廷救济粮草来延缓六府救援,甚至密谋刺杀朱允熥。 徐飞章等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 朱允熥则是在片刻沉寂后,眼神逐一掠过他们三人。 最终轻轻落在孔心远身上。 在众人屏息以待的目光中,朱允熥竟缓缓笑了起来。 笑声持续,毫无收敛之意。 许久,笑声方渐渐止歇。 “曲阜……这事儿,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那一刻,一丝微妙的灵感在朱允熥脑中一闪即逝。 就像抓住了什么,却又瞬息溜走。 他神色微微凝重,望向冯海:“确定了吗?” 冯海果断颔首:“他没胆子撒谎。” 冯海没解释为何孔心远不会撒谎,朱允熥也没追问,心里却明白,答案必定如冯海所说。 正待他打算转身之际,一阵整齐的扑通声起,徐飞章三人汗水涔涔,再度跪倒在地。 全身上下无不在细微地颤抖,嘴唇紧抿,几近惨白。 “你们值得本宫信赖吗?” 朱允熥缓缓站起。 徐飞章,卫虎,丁阳辉三人一阵惊颤,磕头如捣蒜。 “臣等愿誓死效忠,不负大明与太孙。” 朱允熥丹丹一笑,举步向上层甲板行去。 刚待他的身影隐于底层船舱的阶梯,一道平淡的声音传来。 “冯海,把孔心远扔进江里。” …… 黄河决堤,六府之地深受其害,已逾半月之久。 朝廷指令迅速下达,要求地方自救,赈灾救民,稳住民生,等待中央援兵粮草。 此乃历来应急之策。 就连洛阳储存的粮食也被紧急调动,送往开封府及归德府。 然而,人力物力毕竟有限,大多集中于人口密集的州府城镇。 陈留县,与兰考县、杞县呈掎角之势,雄踞开封府东北。 不幸的是,这次陈留县因兰考县的疏忽而遭受连累。 第517章陈留县的青天大老爷 滔滔黄水冲破河堤,淹没兰考后,携势如破竹之力直逼陈留,瞬间将其吞没,残枝败叶堵塞了半壁城墙。 此刻,城外一侧,大批差役和民众正忙着清理被洪水带来的杂物。 其中,一位官员衣袖高卷,裤脚扎紧,脚踏已被泥泞覆盖的皂靴,裤沾满泥浆紧贴双腿。 正是现任开封府陈留县令戴星海。 昨天外出巡查,夜未归宿,直至今日才赶回,未入城门便直接督视城外的清淤进展。 “大人回来了。” “大人,您可算归来了。” “路滑得很,大人您走稳些。” “大伙儿都在干活呢,大人无须挂怀。” 戴星海身边无随从前呼后拥,仅携一仆一吏,漫步于城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沿途百姓,一见戴大人,皆停下手中事务,恭敬问候,细心叮嘱。 戴星海笑容可掬,疲倦难掩却仍回应每一位乡亲。 在他看来,官袍加身,俸禄给养,全赖一方百姓。 戴星海担心着朝廷救济何时能抵陈留,脚踏泥泞,却毫无怨言。 行进间,戴星海神色一凛,笑容隐去,生出几分愠色。 随行之人紧跟其目光,只见几位银发老者正于城墙下,负筐清淤,步履维艰。 戴星海即刻上前,泥泞中步履蹒跚。 瞬息,他已到老人身旁,环视周遭,却未见差役身影,遂高声道。 “何人让诸位老者做此重活?我曾有令,五旬以上,不用重担,此类重活应由青年承担,老者只需协助清理杂物。” 闻言,老人们连忙放下筐篮,低头不语,围观百姓也因戴大人的责问停下工作,注视这边。 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浑身泥泞,模样难辨,踉跄奔至戴星海前。 “大……大人,此事并非……” 清淤的衙门小吏,语无伦次。 此时,几位老者相互扶持,蹒跚上前。 “大人,错不在他们。” 戴星海面色凝重,眉宇紧锁,转而望向老者,面容和缓:“诸位老丈,我早有吩咐,年过五十不必负重,尔等勿惧,若真有人妄为,自有我来惩治。” 老人们闻言,轻叹中含感激,目光温暖投向戴星海。 “大人怜我等老朽之辈。” “大人在陈留这些年,谁人不夸?衙门下人也都随大人日夜为陈留奔波。” “这次是我们擅自做主,见众人辛苦,皮肉磨破,都是自家里的孩子,咱一把老骨头看不得啊。” 戴星海一脸凝重,扫视周遭聚集的民众。 他并非怀疑是官府人员在欺压百姓,但每件事总得查实才安心。 轻咳一声,戴星海的目光落在那位满身泥泞的小吏身上:“你先起来,回家吃个热乎饭,休息好了再来不迟。” 小吏坚决不起,跪地低头:“大人,小的哪能回家。自从洪水以来,大人您未曾踏进家门半步,日夜操劳只为陈留县百姓。” “小的虽做不来大人那般伟业,但甘愿在此,为陈留早日脱困献上微薄之力。” 戴星海的眉宇间愁云更浓。 他迈前一步,轻轻掀起小吏肩上的衣物。 那终日忙碌于公堂,未经生产之苦的小吏,肩膀早已被磨出血痕,鲜血,汗水和泥水混杂,染成了暗黑色。 戴星海不禁长叹,挺直身躯,目光再次环顾四周。 他高高举起双手,向着四周乡亲深深一揖。 “是本官失职,让大伙错过了春播,如今唯有在此城内外,以劳动换取赈济。” …… “请各位放心,我一日为陈留知县,便一日与大家同舟共济。朝廷绝不会弃陈留不顾,日前接到消息,太孙正携粮而来,朝中更是派遣了亲军援助我们。” “大家咬牙坚持,我们共同战胜这场洪灾。” 县尊的话在陈留从来不打折扣。 戴星海的激励之下,残破城墙下响起了民众的欢呼。 他微笑摆手,转身带领随从与文书步入城内。 城中,两旁的粥棚自洪灾后便不曾间断。 戴星海并未上前检验粥食,因为在这里,无需此等行为。 他微侧首,问向身旁的县衙文书:“粮仓还剩多少粮食?” 文书谨慎地环顾四周,尽是辛勤劳作的民众。 他贴近戴星海,低声说道:“大人,若朝廷援粮未至,陈留县顶多维持5日。” 戴星海心头一沉,尽管知晓近来粮食物资已严格控制,但面对全县嗷嗷待哺之众,再怎么节约也有穷尽之时。 未曾预料,陈留竟仅余五日之粮。 戴星海眉间紧锁:“不能再挤一挤吗?开封府如何说?府库里的粮食呢?那些士绅大户的储备粮呢?” 文书面露难色,摇头道:“大人,真的没法再紧了,再减下去,民众将无力劳作。府衙回复,首批粮食需优先救助兰考县,那里决堤严重,灾情惨重。” “还需支援卫所军兵,这部分也不能短缺。因此,除第一批之外,陈留将不再有额外粮食。至于县内士绅大户,近几日都有捐粮。” “县丞亲自带队,挨家拜访请求,目前大约收集了2000多担粮食。” 戴星海霎时冷哼,心中的憋闷唯有化作轻轻一叹。 他摇了摇脑袋:“明府自然有明府的苦衷,首批粮草的送达,陈留县上下铭记于心。但我们仍需坚持,继续恳求援助,而我县之内……两千担粮食?” 戴星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文书抬头瞥向县令,心中涌起一丝不祥预感。 急忙扯了扯县令随从的衣角。 随从轻咳,缓缓上前,谨慎试探:“大人,太孙携朝廷救济已在路上,灾难终将过去。您多日未归县衙,何不先回府中小憩?若您有何闪失,陈留县才是真正陷入绝境。” “不回。” 戴星海语气淡然,目光扫过四周倒塌的房屋,满脸沉痛。 “我蒙受大明恩泽,自幼学文识字,深知圣贤之道。有幸得到天子青睐,担任知县,我既为陈留知县,就要替天子守住这片土地,灾难不退,我誓不还家。” 随从默默颔首,以为县令已忘却前事,岂料戴星海语气突变,寒意陡生。 “朝廷屡次严令,太孙更是极力推广摊丁入亩,目的就是要天下太平,富者助贫。如今这等灾情,我县的士绅大户,难道要我领着灾民住进他们的府邸不成。” 第518章来人,去向大户借粮 文书心中一紧,随从面露紧张。 “大人,这些士绅大户,与府城乃至京师……关系匪浅……” 文书小心翼翼地提醒。 戴星海毫不理会,目光锁定城中几片洪水肆虐中依然屹立的宅院。 “让我抓到机会,绝不手软。” 再次冷哼一声,文书的不安达到顶点。 这些年陈留县的权贵们,已经被县令大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每月都有弹劾送至府城与应天。 也正因如此,戴星海虽在陈留县政绩斐然,却八年未得升迁,更有传闻府城欲将其调往关中或西北。 文书正担心县令仕途,城门外忽然喧嚣四起。 戴星海侧目,只见城门外人影匆匆涌入城内,显然有事发生。 他立即带领文书和随从,向外城急行。 “大人,大人。” “朝廷……朝廷的人到了。” “羽林卫到了。” 刚与进城的人群相遇,便听闻他们兴奋呼喊。 天子亲兵降临。 戴星海双目闪过一丝锐利。 提袍快步奔向城外。 不久,戴星海便望见城外旷野上,一支绵延的队伍正汇聚而来。 亲军旗帜几乎覆盖了整个空地。 骑兵们驱马散开,士兵们则寻找未被洪水淹没的高地,似有在陈留驻扎之意。 一辆辆满载粮草的大车,映入了戴星海的眼帘。 戴星海眼前,几位身穿铠甲的将领威风凛凛地骑在战马上,在亲兵铁骑的环绕中,缓缓向他靠近。 戴星海心中的欢喜难以掩饰,连忙招呼城门外的县衙差役上前搭话。 “陈留县知县戴星海见过各位将军,敢问将军是否朝廷特遣来救助本县的?” 本有机会执掌河南道都指挥使司的左卫指挥使汤辉,因未能如愿,在应天郁郁了好一阵子。 尽管太孙私下安慰,许诺羽林左右卫在他上任河南都司后由他全权管理, 但失去了镇守一方的荣耀,汤辉心中难免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但是,随着河南道连同其他五府遭遇洪灾,汤辉又暗自庆幸没接那河南都司职务。 此时,他正骑在马上,观察着陈留县城墙外的繁忙场景。 同时打量着面前气质不凡的戴星海。 汤辉浅笑,双手抱拳,向着应天方向行了一礼。 “本将遵皇命而来,驻扎陈留,麾下兵马将助陈留县灾后重建。” 戴星海精神一振,随即把目光投向羽林卫运来的粮食。 他望向已下汤辉说:“将军,我县百姓目前由县衙供给日常口粮,灾情已持续月余,农田被洪水破坏,春耕大受影响,如今县衙粮仓……” 戴星海心里明白,尽管羽林卫带来的粮食看似充足,也只能勉强应付军队短期所需。 真正的大规模赈灾粮草还需从其他地区调运。 汤辉望向戴星海,笑道:“戴县令放心,羽林卫此行必全力支持陈留。” 话里有话,只提供人力,粮草免谈。 作为将领,汤辉深知在外带兵首要稳固军心,军中缺粮则军心不稳。 对此,戴星海早有预料,微笑示意围观众人退下,自己则走近汤辉。 汤辉眼睛微眯。 这位陈留县令,从第一眼起就不像大明其他地方官员。 汤辉先抬手让戴星海稍安勿躁,随后转向副将们命令道。 “传令,全军在陈留县外择址扎营,一切按规矩来。前锋,左翼,右翼三营协助陈留救灾。” 将领们即刻领命,分头准备。 这时,汤辉才带着戴星海缓步走向城墙。 “听说六府受灾,唯独戴县令治下的陈留,灾情最轻,百姓最为安定。” 面对汤辉的赞誉,戴星海微笑拱手,指向忙碌的民众。 “能令朝廷无忧,全赖我县百姓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方有将军所见之景。” 汤辉摆头道:“我因掌管亲军,少有机会离京,但也了解地方状况,若非戴县令,陈留怕是得不到我的称赞了。” 戴星海依旧摆手。 汤辉接着道。 “听说开封府的粮食运输受阻,戴县令,您手头上还能维持陈留百姓几天的口粮呢?” “5……只有3天的余量了。” 戴星海连忙改口。 汤辉微微一笑:“戴县令有何想法?我们羽林卫是按皇意行事,听凭地方调度。” 戴星海转头凝视着汤辉,试图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一丝诚意。 片刻后,戴星海眼神中透露出决绝之意。 “打开陈留乡绅粮仓,借用他们的储粮,来救济县内百姓。” 汤辉略一停顿,同样回以审视的目光。 沉吟半晌,汤辉突然放声大笑。 “戴县令不怕因此丢了乌纱帽?以官府之名动用私人粮仓,就不怕惹来非议吗?” 戴星海哼了一声,目光坚定:“将军可能不知,我在陈留为官将近8年,虽无显著功绩可言,却落了个硬脖子的名声。为了守护百姓,我无所畏惧。” 汤辉不禁暗暗叫好,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重重拍在戴星海的肩上。 “行。我就瞧瞧你这位陈留县的硬脖子,究竟能有多坚挺。” 百姓们因戴星海与汤辉的笑声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看到县令展颜一笑,辛勤劳作了一上午的百姓也被感染,脸上也挂上了微笑。 “卑职代表陈留百姓,衷心感谢大将军的援手。” 戴星海振衣拱手,恭敬地向汤辉行了一礼。 汤辉扬眉道:“我将调派前左右三营兵马供戴县令救灾使用。我必须回去整顿军务,安营扎寨,静待太孙奉旨督管六府救灾之事。” 戴星海低头沉思,目光微闪。 他知道汤辉已经在自己的权限内给予了陈留最大的支持。 戴星海抱拳道:“卑职再次感谢大将军,请大将军自行安排军务。” 汤辉摆摆手,转身离去前意味深长地道。 “太孙应该不久即达开封,戴县令务必坚持本心。” 戴星海久久站立,望着汤辉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来人。” 他大声呼唤。 一旁等待的县衙文书迅速上前。 “县令大人有什么吩咐?” 戴星海眼神锐利,浑身正气凛然。 “传唤县丞,主簿,典吏到此,我要向陈留乡绅大户借取物资,以解我陈留百姓之急。” 第519章士绅的不快,凭什么给百姓粮食 县丞是县令的助手,主簿负责文书管理,典吏则管理县里的差役。 文书一听,意识到大事将行,立即遵命行动,去找来了几位大人。 而戴星海则带着亲信,去找汤辉留下的三位营指挥官。 好像汤辉事先已经与军中将领有所沟通。 等戴星海带着人找到他们时,三位将领不待其详说缘由,便有一位抱拳朗声道。 “戴县令,我们将军的意思是,我们亲军卫队专程来到陈留县,一是为了给太孙打个前站,二来呢,也是想着能帮上陈留县的忙。” 紧跟着,另一人颔首道: “戴县令,我们都是军中糙汉子,不懂怎么处理灾情,但我们吃的皇粮不少,有力气,有什么脏活累活,尽管吩咐。” 戴星海刚要开口,就被两人抢了先,一时语塞。 这时,最后那位将军也开了腔。 “戴县令,您尽管发话,在陈留县的地盘上,除非是要造反,其他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至此,戴星海这才理清了思绪。 对方估计早就知道他的计划了。 戴星海轻叹一声。 “多谢诸位将军出手相助,还请三位率军助我前往城中富户家中借些物资,以纾解当地的燃眉之急。” 戴星海的话音刚落,一位将军站直了身子。 “借嘛,自然得有点血性,刀光剑影里才能借得痛快。” 话语直白,不容置疑。 未及戴星海回应,那人已高举手臂,大声喊道。 “兄弟们,刀磨亮了吗?跟我随着戴县令进城借物资。” 戴星海心头惊喜交加,只见三位将领已指挥城外的数千兵马迅速集结。 “前锋营,封锁城门,进出需持戴县令手谕。” “左翼营,管控主街道,闲杂人员禁行,意图不轨者严惩不贷。” “右翼营,每百人一队,遵照戴县令命令,进城拜访,筹集物资。” 兵马如潮水般迅速分散行动。 有的奔向其他城门,有的涌入街道实施管控,更多人则刀已出鞘,静待戴星海发令。 陈留县的县丞主簿和典吏三人匆匆赶来,气喘吁吁,望着一众兵马,心中不禁忐忑。 到了戴星海面前,县丞连忙问道。 “戴县令,这是……什么情况?” 此时,戴星海已恢复了镇定,望着县丞,主簿跟典吏,知道此刻不容悲观。 他正色宣布。 “朝廷救济还需几日才能到,现在府库空虚,百姓忍饥挨饿。如今亲军在此,我决定借他们的力量,进城借粮。” 借粮? 还得动用朝廷亲兵? 连日来四处奔波借粮的县丞,心中焦急如焚,搓着手,来回踱步。 “不成,这绝对不行。” “大人,这样下去要出大乱子的。陈留县没您不行,老百姓更是离不开您。如果您今儿真……真把粮食借出来了,那您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旁边的主簿跟典吏面露焦急,争先恐后地劝阻。 “大人,咱已经尽力借粮了,再撑几天,朝廷的救济总会到的。您万万不可冲动,否则他们非得拿这事儿弹劾您不可。” “我来借,大人你就别管了,我哪怕是挨家挨户磕头,也会为大人跟陈留乡亲们求来粮食。” 戴星海望着面前三人,脸上浮现出真心的笑意。 这三位都是他在陈留任上的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 百姓们都传他是陈留的硬骨头,不怕上司,不惧权贵豪门。 可他这硬气,全是这些下属跟全县百姓给的底气。 见三人着急,戴星海毅然挥了挥手:“我已经决定了。就算将来有万般指责,我一人承担。现在,请三位分头行动,带领借来的兵卒进城各家各户借粮去。” 言罢,戴星海不顾三人焦虑,径直前去与等候的右军将领汇合,率兵直入城中。 县丞,主簿,典吏三人被留在原地,急得脸色发白。 无奈之下,三人愤愤跺脚,各自召集兵马,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也进入了戒严中的陈留县城。 …… 陈留城内。 洪水冲塌了贫民房屋,却绕过了那些豪门大院。 坚固的高墙守护着富贵人家,退水后仅留下泛黄的墙基和新生的青苔。 距县衙不过两条街的地方,一座庞大的府邸占据了整个街区。 春意盎然的庭院里的宴席上,汇聚了陈留半数的士绅豪族。 非千亩良田者不得入,非十几间店铺者难进门。 主人邹老,年逾五十,手持宋代古董茶杯,凝视着在座的陈留士绅。 在这个四十岁便自称老翁的时代,邹老的地位与威望不言而喻。 “今天县丞又来借粮,老朽实在推辞不掉,答应明日送去100石。” 邹老语气平和,轻轻啜了口茶。 立刻有人嗤笑:“县太爷当真以为咱们家里都有金库银矿?以为我们的粮食能随便挥霍?” “是啊,这阵子咱们怕是已经给了县衙好几千石粮食了。怎么那么多人要喂?” 有人越说越不忿,眼神中透着深意。 邹老淡淡扫了他一眼:“戴县令清正廉洁,陈留无人不知,别在这胡言乱语。咱们虽不是巨富,但支援戴大人这样的好官,也是应当的。” 有人绷不住了,放下茶杯,猛地起身。 “邹老,您说说看,朝廷救济还不知道哪天到,咱们陈留这么多人等着吃饭,您认为够吗?要是县衙天天上门要粮,咱们也得给?” 邹老面色愁云密布,望着眼前这些昔日老友,他们都不愿再支援县衙一粒粮食。 他轻叹一口气,眼帘半垂:“等等看吧,等这阵灾荒过去,咱们再想法子,为戴县上下疏通疏通。戴大人八年的政绩,大伙心里都有数。” 无非是筹钱集粮,替戴星海在官场上铺路,助他青云直上。 闻此言,众人心里不由得拧成一团。 疏通关系,可得花不少银两。 但想到戴星海这些年在陈留县的所作所为,这会儿,谁也不心疼那疏通的财资了。 主意难定,大家只好品茶闲谈,成群,各说各话,浑然不觉陈留县即将风云突变。 另一边。 戴星海手拿着刀,与右军营将军带着兵马,已赶到邹府门外。 第520章嘿嘿,还得借你人头一用 门房小厮远远望见县太爷上门,再一瞅那些显然不属于陈留县的兵马,心下大骇。 也顾不上迎接,掉头就从小门溜进府内报信。 “不得了啦。” “出大事了。” 惊呼声在邹府内回荡。 戴星海面色阴郁,提刀在手,冷冷一哼。 身旁的右军营将军却微微一笑:“我们似乎不太受欢迎啊。” 戴星海不语,三两步来到邹府大门前。 刚欲抬手,眉头一皱,又把手放下。 随即,他举起长刀,直指邹府大门。 砰砰砰! 刀背用力砸在朱红大门上,发出声响。 右军营将军领人站在后,见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即刻回头,向士兵们使了个眼色。 顷刻间,一半士兵抽出刀,逼近两侧围墙。 戴星海得羽林卫支持,手握钢刀,见门久不开,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刀,再次敲击大门。 “开门。” “本官要向邹府借些物资。” 门后,总算有了动静。 右军营将军迅速率亲兵挡在戴星海前,刀已出鞘。 门未开,邹府主人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哎哟喂,这群该死的兔崽子。” “戴大人亲临,这些蠢货居然不知开门迎接,老夫今天非要狠狠教训他们不可。” 邹府大门终开,邹老一脸怒意,正斥责身边的几个仆人。 当邹老迈过门槛,转向戴星海时,脸上已堆满笑容,眼光淡淡扫过挡在戴星海前面的士兵。 “戴大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戴大人,诸位将军,请进府吧。” 邹老在门口客套着,言辞流转间,余光不断窥视着府内动静。 戴星海面沉如水,手中的刀悄无声息地触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本县今日拜访邹府,是为一事。” 邹府主人满脸堆笑,连连颔首哈腰。 “戴大人但说无妨,凡戴大人所需,我陈家上下必定全力以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守护戴星海身旁的右军营将领闻言,不禁暗自发笑。 若真是一心助力,戴星海又何必借羽林卫之势求助借粮? 戴星海心下嘲讽两句,随即展颜微笑道。 “陈留近遭天灾,幸亏百姓鼎力支持,现下以工代赈,清理淤堵,复兴民生。邹府身为县内楷模,本官自不当强求府上劳心劳力。” “今日来访,实则是为百姓向邹府暂借3000石粮,待朝廷救济到达,必将如数归还。” “哦,原来是借粮之事,简单……” 邹府主连声应和,忽而面色微变,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异:“3000石粮食?” 不谈县衙会不会还,单是3000石粮食,邹家能凭此换取无数肥沃田土。 邹府主心中瞬间闪过拒绝的念头。 然而面对周围虎视眈眈的兵士,他又陷入两难,最终只是哼哧哼哧,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 戴星海眉峰一挑:“邹府外有田7000余亩,每亩产粮3石,总计21000石,区区3000石,不过是九牛一毛。” 戴星海当众曝光邹家资产,虽稍有夸张,毕竟那些粮食还要分给佃农,出售,实际留存不过数千石。 邹府主心生不满,退后一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府前兵士。 “戴大人,寒舍实无如此多粮,更别提那许多田地,这7000亩之说从何而来?我家顶多……顶多……” 邹府主碎碎念着,心中盘算不已。 既然县令已动用武力,必然志在必得,但3000石粮食却也万万不能拱手相让。 正当邹府主犹豫之际,府外巷内一阵喧哗,令其面色陡变。 不久,一队士兵押解着几位企图从后门溜走的士绅走向前来。 领队士兵不顾他们的叫嚣,直奔右军营将军与戴星海面前。 “报告大人,我们在后门截获了这些人。” “据查,他们与邹府暗通款曲,借灾年之机低价侵吞陈留县民田产,抬高物价,剥削民众。” 两声重响,领队士兵为被抓捕的士绅富豪扣上了罪名。 人群立时炸开了锅。 “冤枉啊。” “这是栽赃嫁祸,纯属无稽之谈。” “一派胡言,我要到开封府喊冤。” “老夫要上书京师,揭露你们在陈留的无法无天。” 邹府主望着愤慨激动的旧识,焦急万分,面色更添几分阴霾。 他注视着戴星海,沉声言道。 “戴大人,我们历来安分守己,您在陈留扎根8年,可有哪一回见我们欺负过乡亲?今天你带着大军过来,说要借粮,老夫并未拒绝。” “但你这般行径,放任兵马横行,无端指责我等良民,戴大人,你心里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难道国法在你眼中就是摆设?” 右侧营将军淡淡瞥了一眼滔滔不绝的邹老,眼神轻轻转向戴星海。 戴星海心头一沉,怒意暗生。 “将军,邹府的粮仓就在府东的小院里,劳烦将军带人去清点一番。” 得到确切答复,右营将军立刻厉声喝道。 “听见了吗?给我进去借粮。” 刷刷! 早就跃跃欲试的士兵们一拥而入,直冲邹府。 邹老被撞到一旁,心急如焚,面色苍白。 “戴星海,你究竟意欲何为。” 戴星海提刀一举,瞬间架在了邹老的颈项上。 此刻,戴星海仿佛换了个人,满目杀机,面容扭曲。 戴星海嘴角挂着冷笑,啐了一口。 “我想干嘛?你以为你这些年干的勾当能瞒过我?朝廷推行新政,你做的手脚,我会不知?” “我今天之举是为了陈留的百姓,希望他们能有条活路……” 邹老已乱了方寸,双腿颤抖,却又不敢妄动。 “你……你干……” 戴星海冷哼一声:“除了借粮,还得借你的人头用用。” 刀光一闪。 邹府门前,终于归于沉寂。 邹府前死寂一片,邹老身体僵立,脖颈以上却空空荡荡。 鲜血如泉涌,将鲜红的大门染得更加刺目,妖异非常。 那颗沾满血污的首级,蓬头垢面,骨碌碌从台阶滚下,直至那些早已惊恐万状的陈留士绅脚边。 人头停下,士绅们倒抽一口冷气,几个年长的更是吓得瘫软。 第521章这哪里是借,分明是抢 若非旁人搀扶,只怕已瘫倒在地。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戴星海身上。 就连右营将军也震惊地望向戴星海。 右营将军未曾想过,文弱书生模样的戴星海竟敢当众行此狠辣之事。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戴星海若能安然度过此劫,未来必成应天朝堂上的风云人物。 不,他必将度过此难,成为朝堂上的重臣。 周围人如何评断此事,戴星海无暇顾及。 近在咫尺的血腥气息让他反胃不止,只是因心中有更重要的使命,强压下不适,保持住县令的威严。 在大明律法里,没有朱笔批示,谁都无权随意杀人。 但现实里,那些肩负皇家使命的钦差,往往会用杀人方式去摆平问题。 边疆士兵同样会用这种立断立行的手法来守护边境和平。 戴星海他既非朝廷特使,也不是守卫边疆的战士。 仅仅是个七品芝麻官。 然而此刻,戴星海别无选择。 他背对着人群,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手握那把尚在滴血的刀,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邹府大门的石阶。 躲在门后的邹府仆役们,面露惊恐,紧紧挤成一团,不敢去为老爷收尸。 邹府东院那边,传来了嘈杂声。 估计是士兵们找到了陈家粮食。 戴星海站在石阶上,发出一阵冷笑。 他的脸上挂着刚行完杀戮后的奇特笑容,视线扫过之处,那些乡绅富豪们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这位戴县令会再次挥刀问斩。 戴星海发现自己竟开始享受这种解决问题的手段。 过去在陈留县为官八年,他总是好声好气地与这些人周旋,慢慢地抵制他们剥削百姓。 确有成效,但从没像现在这样立竿见影。 如今,他只需一句话,这些人都会二话不说地执行。 随即戴星海便说道:“各位,我处决邹贼,实则是为了拯救你们。” 这话一出,乡绅富豪们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未经任何事先商议,他们全部跪倒在地。 “戴县令的大恩大德,我们永生难忘。” 戴星海轻轻摆手,“你们还是不明白,我为何说救了你们。” 跪着的人群中,有人抬头,经过一番考量,决定顺着戴县令的意思来。 “请戴县令赐教。” 戴星海嘴角一扬。 “邹贼趁灾难之机,侵吞我陈留县百姓的田地,囤积粮食,图谋哄抬价格,这违背了朝廷意愿,是叛逆死罪。你们今日与邹贼共宴,难道是想与他共赴黄泉?” 众人连忙摇头否认。 “请大人明察,我们与邹贼无亲无故,从无往来。” 戴星海冷哼一声,提刀走下石阶。 右军营将领紧盯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了戴星海的意图。 他要用邹老首级,震慑整个陈留县的乡绅富豪。 正如右军营将领所料。 戴星海以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跪着的众人。 “今日陈留县粮食短缺,你们差点因想借粮给县衙而被邹贼拖累,若非我及时出手,你们岂能脱困?” 戴星海几乎把今天的事情完全颠倒了过来,乡绅富豪们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无论是杀死邹老,还是此时与他们的对话,核心都离不开借粮之事。 但借粮,真的需要以屠杀所有人为代价吗? 就这样,面对要么冒险一试可能活命,要么给粮的两难选择。 那些已经被吓得半死的乡绅大户又一次陷入了犹豫。 戴星海的眼神不禁沉了下去,气氛正紧绷之时,变故突生。 邹府中,一队官兵猛然冲出。 他们抵达府门,随即高声宣告:“邹府搜出粮食8900石。” 声音刚落, 远处街道上,另一支官兵队伍快步奔向邹府。 临近府邸,一位官兵大声喊道:“刘家捐献粮食5703石。” 此后,源源不断的官兵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邹府门外, “张家捐赠3306石。” “叶家献出7609石。” “……” “……” 官兵们逐一来到邹府门前,大声报出每一户的捐粮数目,精准至个位。 随着捐赠名单的一一揭晓,原本还在犹豫的乡绅大户中,不少人惊得瘫倒在地。 这根本不是借粮。 更不是普通的捐粮。 分明是抢夺粮食。 愁眉苦脸带兵进城借粮的县丞,主簿,典吏三人,此刻却是满面春风,手持账册赶至邹府前,内心的欢喜溢于言表。 “大人,我们县的百姓粮食问题解决了。” 戴星海轻轻颔首,望着眼前这些眼神已失去光泽的乡绅大户,轻哼一声。 如今,他以邹老首级,接受了众人的粮食。 他们就变成了他的盟友,与他同舟共济。 戴星海轻笑道:“各位,请起吧,今天能得到诸位的助力,本官铭记在心。” 说罢,他又转向县丞指示:“既然各位善人都已捐粮,相关账目应当尽快交还给各户。” 县丞一愣,反复观察上司的脸色跟神情,最终抓住了指令的关键。 是尽快,而非即刻。 这意味着他需要复印一份账目留底,以备不时之需。 县丞连忙颔首答应:“属下遵命。” …… “太孙,这里就是兰考县下游堤坝决堤之处。前方那片水域,曾经是兰考县西堤湾。” 在滚滚黄河岸边,一支队伍由南向北行进,停在一处巨大决口前。 潘开朗指着决口,对照着眼前地形,神色严肃地说着。 潘开朗望向西北,又望向朱允熥。 他接着道:“太孙,此地西北方向50里是兰考县城。东南方向70里为归德府宁陵县,再往东南120里,则是归德府城商丘。” 自徐州府事件后,朱允熥安排好后续事宜,便带领朝廷随员和粮草继续赶往开封府。 立于黄河大堤之上,望着眼前的决口,朱允熥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据紧急奏报所述,这次决堤皆因兰考县某个狗官的恶意炸毁。 正是这决堤,使得六个州府的灾情愈发严重。 朱允熥拧眉问道:“亲眼目睹了河道与决口,你有何见解?” 潘开朗回望随行官员,然后转向朱允熥。 “兰考县完全没有对河流进行有效治理。” 第522章上吊的储县令 话音刚落,潘开朗就接过了温旗递来的铁铲,猛地一下河堤,再用力踩实,双手紧握铲柄向下按去。 一铲黄土就这样被他从河堤上挖了出来。 接着,潘开朗弯下腰,双手拨开铲起的泥土,细细查看。 接着直起身,望向脸色难看的朱允熥。 “太孙,这土便是证据。兰考县这一段黄河堤坝,去年整整一年都没得到加固,尽管朝廷早就按规定拨了款项用作河防工程。” 朱允熥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缓缓上前,踢了踢潘开朗刚翻开的土堆,但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 而潘开朗敢在众官员面前直言兰考治河不力,必然是有所依据的。 潘开朗接着分析:“若非此处人为决堤,上游的那个缺口本可以缓解大部分洪水压力,只需堵住那里即可。” “但这儿一旦决口,不仅无法减轻河道压力,反而会让更多的河水倾泻,使得六府地区承受更多洪水侵袭。” 朱允熥皱眉,又看了看这些天兰考县民已部分堵塞的决口,问道:“说说你的处置方法。” 潘开朗思索片刻,抬头回答。 “若臣重新决策,首要任务是恢复农田耕种。尽管六府今年的夏秋两税已无法全额收取,但尽快恢复耕种,至少还能保障一季的收成,让百姓的日子不至于太过艰难。” “而这两个决口,水势已退,目前不是最紧急的问题。只需在冬季来临前重新堵上就行。” 朱允熥嘴角一扬,指了指潘开朗。 “派你来治河,你却先想着种地。” 潘开朗嘿嘿笑着,合手行礼后退至一旁。 朱允熥摆手,望着仍在河堤下忙碌,不断往决口填土和石块的兰考县河工,眼神中透出几分沉重。 这些河工,即使见到他们这支皇旗队伍,也毫无反应,仿佛只关心眼前这个迟迟未修好的决口。 那是一种麻木。 朱允熥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麻木。 这就是一个昏庸之臣,对朝堂造成的负面效果。 因这位愚蠢地方官行为,百姓自然而然地认为朝廷也会同样冷漠。 民心,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被消磨殆尽。 他转身面对随行的官员们。 “跟本宫去兰考县衙,见识这位地方官究竟是何等模样。” …… 兰考县县衙。 空旷的县衙内,不再有从前日日来此献艺的歌伎。 四周没有一人,仿佛这座朝廷设立的衙门已经废弃,停止了运作。 正堂中央,坐着一个头发散乱的男子。 男人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口石锅,锅里煮的是咸菜和豆腐,不见一丝荤腥。 因为全县河工,再也不会往县衙送鱼了。 石锅下的炭火烧得通红,锅中的咸菜在豆腐间不停翻滚。 咸菜的香气跟豆腐的味道合在一起,弥漫在衙门的空气中。 走近了,那蓬头垢面的男人模样才清晰起来。 他正是兰考县县令储学海。 以前悠哉游哉赏雨听曲的他,全然失去了昔日神采。 储学海手捧空碗,耳边只剩下县衙内石锅中汤水沸腾的咕嘟声。 深吸一口气,储学海舀起一勺咸菜豆腐汤饮下。 先前的鲜味再也寻不回了。 他缓缓放下碗,转头焦急地望向衙门外。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街道上偶尔有人清理搬运杂物的身影。 储学海知道衙门两侧每日都有河工监视,防他逃脱。 县丞,主簿,典吏三位同僚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不闻不问,而且带着县衙众人离城,声称去救灾。 但储学海知道,他已被所有人遗弃,就连开封府也与他划清界限。 照理说,他应该被开封府派来的人带走,关进牢房,等待朝廷钦差的判决,定夺生死。 可如今,开封府送来了粮,送来了钱,却独独把他这位县令晾在一旁。 今天,储学海终于明白,为何他会像囚犯一样被限制在这县衙内。 因为朱允熥来了。 他们打算牺牲自己,平息朱允熥的怒气。 储学海意识到自己仅存的价值,心慌意乱。 “洪峰要来了,我为保全下游拆堤泄洪,何错之有。” “开封府不拨银两粮草,大堤怎能修缮?错在上头。” “我没有错。” “太孙不可杀我。” 储学海猛然间如发狂般,一手撑桌站立。 砰的一声,桌子被掀翻,他则向后院奔去。 瞬间,储学海已拖着一截床单回到了前厅。 他仰望天花板横梁,用撕扯成条并绑在一起的床单,猛地一抛。 床单一绕横梁,轻飘落下。 接着,储学海把床单两端牢牢系紧,摆好椅子,试试结扣是否稳固,环视四周。 他在前厅里疯也似地跑动,不久,手中多了一把镰刀。 他把镰刀横在床单前,正欲割下,却忽地灵光一闪,停了下来。 镰刀的角度由垂直变为倾斜。 储学海咬紧牙关,用刀刃反复摩擦床单,直至其薄如蝉翼,只剩丝丝相连,这才松了一口气。 准备就绪后,储学海站上椅子,双手持着床单,将颈项轻轻置于中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 时间,仿佛凝固。 良久。 兰考县县衙外响起了纷乱声。 似乎有人在问候。 储学海眼前闪过一丝光亮。 “我死了算了,你们想让我当替罪羊,我偏不让你们称心如意。” 吼完这一嗓子,储学海双手紧攥床单,猛一蹬腿,凳子哗啦倒地,整个人顺势往下坠去。 朱允熥拧眉踏入兰考县县衙大门。 当他被兰考县的县丞,主簿,典吏,还有河工们簇拥着走进县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挂在前厅大堂中央,随风晃悠的储学海。 现场瞬时凝固。 兰考的乡亲们更是惊愕不已。 这储学海是打算畏罪自绝吗? 还是想上演一场被逼无奈,喊冤而死的悲情戏码? 正当众人摸不清状况之时。 砰! 风中摇曳的储学海突然间重重摔落在地,直击众人眼帘。 紧接着,前厅大堂内传来一声声痛楚的叫声。 “哎哟哟……” 储学海趴伏在地,狼狈至极。 头发散乱,状若疯狂, 但他的眼神却机敏地透过乱发,悄然观察着进来的人群。 第523章你的证据上有府尹还是藩王? 时机恰到好处。 随即,储学海两手撑地,仿佛没看见朱允熥,额头直挺挺地往地上撞去。 “你们不管我……” “我就自己了断。” “都逼我,我一个芝麻官,能搞啥名堂?斗不过你们,我今天非死不可。” “我死后找你们算账。” “一个都逃不掉……” “老子不好过,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储学海好似感受不到疼痛,额头砰砰直敲地面,不一会儿就肿了起来,血肉混合着尘土砂石,样子愈发凄惨,犹如地狱中的冤魂。 他的咒骂声震耳欲聋,字句间满是怨毒。 朱允熥不禁皱眉。 县丞战战兢兢地凑近朱允熥身侧,瞥了一眼在大堂里状若癫狂的储学海。 不忍直视。 县丞低声咕哝:“太……太孙,这,这就是咱们储县令。” 温旗皱眉走到县丞面前,手指大堂内:“他疯了?” 县丞眨巴眨巴眼,这问题真不知如何应对。 朱允熥摆了摆手,眉头舒展,平静地望着癫狂的储学海。 他缓缓走向大堂。 温旗紧跟其后,时刻挡在朱允熥身前,生怕那疯子伤害到太孙。 朱允熥步入大堂,本想好好看看这位敢下令炸堤的蠢货又在闹哪出,怎奈何温旗始终挡道,不由心中烦躁。 抬脚就是一踹。 温旗忙捂住跳开,脸上依旧堆着讨好的笑。 朱允熥面无表情,终于能清晰地看到还在地上胡言乱语的储学海:“你便是兰考县令储学海?” 虽然储学海早已察觉有人走近,但这问话还是让他身体微颤。 他咽了口唾沫,嘴上仍旧不依不饶。 “都别想好过……都别想……” 朱允熥的面色越来越冷,至此他终于恍然大悟。 这家伙哪里傻了,分明是在演戏,摆出一副寻死的姿态,就为了让自己饶他一命。 刹那间,朱允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不让谁好过?” 话音刚落,他挺直腰板,双手抱胸,悠然自得地打量着骤然安静下来的储学海。 门外,随性的兵士以及冯海领头的锦衣卫,在温旗召唤下,正缓缓围拢过来。 …… 朱允熥没回头,仅伸出一只手拦在众人面前。 储学海猛地抬头,双眸中尽是愤恨。 他挣扎着艰难站起,身子晃晃悠悠,面上怒气横生。 “全部人。” “全部人都别想好过。” 咒骂两声后,储学海身体一软,再次瘫倒在地,犹如烂泥。 朱允熥缓缓蹲下,轻轻搭在储学海肩上,贴近耳边低问:“怎么个不好过法?” 储学海嘴里喃喃低语,听到声音后,迷茫地抬起眼,眼神混沌不清。 他眨眨眼,语气已带痴傻:“你是何人?” “放肆,你这疯子。” 温旗斥责道。 朱允熥却无动于衷,拍了拍储学海的肩:“本宫乃监国皇太孙。” 言罢,他紧盯着储学海的眼睛。 而储学海闻言,神情未变,眼神也毫无波动,依旧痴傻地问:“皇太孙是哪个?” “混账东西!” 温旗火了,重重一跺脚:“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他便是我大明监国皇太孙。” 朱允熥望向咋咋呼呼的温旗,拧了拧眉。 这番维护虽是为他,但话怎么听都不对味。 这时,储学海重复道:“太孙…太孙太孙……” 如此反复数遍。 储学海猛然睁大眼,温旗心弦一紧,双手紧紧攥住朱允熥的手臂。 “你真是太孙?” “你是皇太孙。” “我有证据,我掌握了他们的……” 砰! 储学海脸上挨了一巴掌。 朱允熥目光凌厉地转头,对在场的官员和士兵喝道:“下去。” 温旗即刻醒悟,冲众人喊:“你们都下去。” 兰考县衙内,一众随行官员,兵士,连同衙门里的吏员,皆恭敬后退,退出数尺之远,这才悄悄转身,急匆匆地小步离开县衙。 直到四周不再有闲杂人等,只余下温旗跟冯海留在大堂。 朱允熥再度看向被自己掴了一掌的储学海。 “起初,本宫以为你不过是个蠢材,愚笨到去炸堤的地步。” 朱允熥缓缓说道,目光始终不离仍在装疯的储学海。 “但我错了,我现在才明白,你或许是开封府里最机敏的一个。” 此言一出,储学海依然毫无表情。 “没命了……” “都没命了……” “所有人……都没了……” 储学海低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疯狂,仿佛真的已经心智错乱。 朱允熥微微一顿,淡漠的目光落在储学海身上,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储学海,你若真是个聪明人,今日这一幕,便是想在我面前洗清嫌疑,保全性命了。你说的证据何在,如今又在何处?” 储学海摇头如鼓槌。 “不……” “不知道……” “开封府?” 冯海双手交叠,暗暗用力,指节噼啪作响。 他瞥了温旗一眼,再转向匍匐在太孙面前的储学海。 就一眼,冯海心中已有计较,只需略施手段,此人必会和盘托出。 而朱允熥不急不躁,仍旧轻声问道:“开封府尹陶德义?” 储学海昂首,面庞因愤怒而扭曲。 “斩。” “皆斩,皆斩,一个不留。” 朱允熥心弦一紧,继续追问:“若陶德义涉及此案,开封府上下岂能脱得了干系?” 储学海怒意更甚,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都下地狱吧。” “都灭亡吧……” 此时,朱允熥话锋一转:“周王府位于开封,身为藩国……” 他的语速渐缓,幽深的目光紧紧锁住储学海,捕捉着他脸上每一分细微的变化。 当周王府三字出口,储学海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旋即迅速掩盖过去。 难道真要走到那一步? 朱允熥心中泛起无名的感慨。 自去年以来,大明朝看似事事顺遂。 但只有掌舵者朱允熥明白,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朱允熥轻叹,最后拍了拍储学海的肩:“说吧,你的证据究竟在何处?既想他们死,本宫拿到证据,自会成全你。” 储学海喉间发出似鸟儿的咕哝声。 接着,是长久的静默。 “证据?证据在何处……” 储学海呢喃数语,继而咯咯笑起来,瘫倒在地,更显疯态。 第524章负枷请罪的戴县令 朱允熥不急不缓,拍手站起,向冯海招手示意。 冯海眸光一亮,走近太孙,却发现太孙暂无进一步行动。 这时,储学海猛然自地上跃起。 “证据在府衙后院。” “在府衙,在府衙,就在后院里……” “嘿嘿嘿……” “在府衙后,就在那里……嘿嘿……” “嘿嘿嘿……都灭亡吧,都灭亡……在梁上挂着呢……” 一番狂乱后,储学海如疯犬般在地上匍匐挣扎,边爬边胡乱撕扯着衣物。 “开封府衙后院?” 朱允熥低语重复,嘴角勾起一抹笑。 或许,这储学海确是开封府中最狡猾的那个。 不过,此时此刻…… 朱允熥踱步至地面上匍匐的储学海前,用脚拦住其去路,随即朝冯海递了个眼神。 储学海趴伏在地,首垂不语,进退不得。 冯海心怀疑惑,步伐缓缓靠近。 朱允熥侧目一瞥,微颔首,视线却悄然落在冯海腰间。 霎时。 寒光一闪,绣春刀已握于朱允熥掌中,随着他身形半蹲,锋刃轻轻搭上了储学海咽喉。 冰凉的刀刃紧贴脖子,储学海仿佛瞬间被寒意穿透骨髓,浑身一震,疯狂尽褪,匍匐在地,战栗不已。 “微臣罪孽深重,太孙所问,臣必无隐瞒,乞求太孙宽恕臣。” 朱允熥冷哼一声,默然摆手,绣春刀又沉一分,令储学海不敢妄动分毫。 朱允熥眼神如冰:“你的命微不足道。你若真疯,本宫也能容你疯生疯死。只是,本宫能绕你不死,兰考数十万苍生能饶你吗?六府受灾之民,能放过你吗?” “你引爆的缺口,本宫亲自上去看了,想必你未曾目睹。那里,修补河堤的百姓眼中,仅剩木然。” “是你,不,是你们这班人铸成今日大错。我若不惩治于你,便是辜负了大明子民。” “赴开封府的途中,案牍不断,其中全是关于陈留县令戴星海的奏报。他为解饥荒,斩一人首示众。” “戴星海一刀下去,稳住了陈留县民心。而今,我也需借你项上人头,以安兰考人心。” 哀嚎伴随着刀锋出鞘,鲜血顺着绣春刀滴落尘埃,缓缓晕染开来。 朱允熥眼神平静无波,提刀拾起首级,朝冯海递去。 “速去公告兰考,明示朝廷之正义,望民众重拾对大明的信心。” 冯海眼神复杂,接过沉重的首级与刀,与温旗交换了默契的眼神,随即提刀携首,大步迈向县衙之外。 不久,喧闹声从县衙门外涌来。 朱允熥移步一旁,静坐下来,视线掠过地上的遗体,最终定格在温旗惊恐的身影上。 温旗急忙上前:“太孙,此处不妥,是否另寻地休息?” 朱允熥欲言又止,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该带高炽一块来的,如今连个商议的人都没了。” 雨田一脸委屈地看着朱允熥。 朱允熥摆了摆手,闭上眼睛:“你先让人把这边灾难解决掉,然后,让兰考县的人过来收拾尸体。” 温旗面露几分幽怨,却只能默默颔首,绕过地上的残躯,向外走去。 …… 离兰考县城西南数里外,满眼黄土,路途崎岖。 田野间,村民们忙碌于清理田间杂草,重筑田埂,疏浚沟渠,尽管四周尽显荒凉凋敝,鲜有生气。 此时,一群身着官服的队伍,步履维艰,在这片荒芜中格外醒目。 队伍前端,一名身戴枷锁,身穿七品青衣的官员尤为引人注目。 寻常而言,戴枷者不应再着官服,更不应保留乌纱。 紧随其后的,是陈留县的典吏与数名差役。 典吏望向不远处的兰考城,又转头注视着自动枷锁加身的戴县令,眼里满是不忍和困惑。 “戴大人,您杀邹贼,实为陈留县谋福。一人之命换得全城士绅慷慨解囊,民众无不为您称颂,何苦……何苦如此向太孙请罪?您有何过错?” 戴星海淡然摇头,毫无惧色。 “国法不可违,我若能任意杀人,他人亦可效仿,国法何在?百姓靠谁?天子犯法与民同罪,需下罪己诏。区区七品小官,未奉旨意妄自行刑,怎能心安理得?” 那典吏脸上闪过一丝愤慨。 “咱们戴县难不成是替罪羊?那些状告的信件怕是早就飞到太孙的案头了,可太孙也没采取什么行动啊。若太孙在意,早该派锦衣卫来拿你了,戴大人。” 在典吏眼中,自家老爷样样都好,称得上是大明少见的清官了。 偏偏,就这么轴。 一条道走到黑,愣是当了八年知县没挪窝。 虽然心里为老爷的不作为憋着火,典吏还是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向兰考县丞,只盼望着老爷面见太孙后,能躲过严惩,最好能大事化小。 这样轴的犟驴子,即便不升官,也该安安稳稳养老才对。 但戴星海并未为自己未知的前程忧虑。 他缓缓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不远处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 那松林在平野上隆起,形如古老的坟冢。 这正是汉代陵墓的风格。 戴星海笑道:“此处应当便是汉留侯张子房的安息之地吧。” 面对老爷再次停下,典吏转头没好气地瞪了眼那松林围绕的坟茔。 他不满地嘀咕:“张良的坟处处皆是,人人都说葬有张良,前汉哪来那么多张良?小的看,这里未必就是张良真墓。” 戴星海不以为意,回头看了典吏一眼,轻轻摆手:“当初从洪水中把你捞出来,就劝你多读点书,你偏是不听。” 典吏噘起了嘴,“我本就不是读书的料……” 戴星海笑而不语:“所以你不明白我刚才说的话。” 典吏被老爷的话搅得心头烦躁,忍不住高声嚷起来:“我确实不明白您那些高深道理。可我明白,您这回怕是要遭殃了。” “谁说我要遭殃了?”戴星海忽而笑问道。 随即,他悠闲地调整了下身上的枷锁,让自己稍微舒坦些。 最终,他慢慢转向兰考城方向。 “或许,太孙正等着我去和他聊聊呢。” 典吏一怔,呆呆地望着戴星海。 他又急又气,跺了跺脚,抿嘴低声道:“真是头倔驴,太倔了。” 第525章脑袋示众,河工的号子 朱允熥驾临兰考县,仿佛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 县衙里的动静瞬间传遍全城,随着人头示众,消息更是在兰考境内迅速蔓延。 未等人反应过来,随行的朝廷官员已按预定计划,带着首批5万石粮食展开了救援。 一道道指令下达,更多随行官员在亲军锦衣卫的护送下,奔向开封府其他受灾区域,与自徐州府后分散发出的官员汇合,共同支撑起六府的赈灾大任。 “太孙驾临,已除,首级在此,都来瞧咯。” 一个大得出奇的人头,串在竹竿尖儿上,由兰考县的差役骑马举着,在一队锦衣卫的监视下,他操着浓厚的本地腔,响亮地吆喝着穿梭城内城外。 这喊声一声接一声,飘进那些已连续半月在田里辛苦清理淤泥、疏通水道的农人耳朵里。 差役遵照锦衣卫的吩咐,每遇人群聚集地,便缓缓减速,直至停驻。 接着,他垂下手中那杆载物,围绕四周围拢的乡亲们打转展示。 在兰考,多数人对那位上任大半年的新县令储学海并不熟悉。 但当那颗血迹斑斑的人头赫然出现在眼前,无需多言,信服已在每个人心中悄然生根。 人群里,气氛悄然起了微妙变化。 差役瞅着身旁的锦衣卫,得到继续前行的信号后,缓缓提速,继续他的巡展之旅,目标直指兰考黄河堤坝的决口处。 竹竿上凝固的血迹黏糊糊的,将差役的手紧紧粘连。 储学海的人头随河堤缺口处吹来的风轻轻摇摆,显得格外醒目。 差役再次振臂高呼。 决口边,河工们忙碌依旧,搬运砖石、扛沙袋,各司其职,无人因差役的喊叫而分心。 差役忐忑地回望那些冷漠的锦衣卫,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地握紧竹竿跳下马背,踏着河岸边的积水,踉跄着向决口奔去。 当他终于抵达那已部分修复的决口上时,已是气喘如牛。 差役用力将竹竿插在泥地里,环视周遭那些依然对他视若无睹的河工,胸中怒火中烧,却无处宣泄。 最终,他指那颗高悬的人头,厉声道: “这是兰考县令储学海的首级,被太孙亲自拿下,命我示众,让大家明白,朝廷是站在咱们这边的,太孙是来拯救兰考的。” 河堤上下,所有河工终于停下手中的活,静默无声地望向决口上,那个高举手臂指着竹竿上头颅的差役。 一时间,千百双眼睛聚焦于一身,差役虽感喉头一紧,但仍故作镇定,梗着脖子。 在差役焦灼的期待中,河工们开始缓缓移动脚步。 最近的几个河工首先走近差役。 第一位走到跟前,打量了差役一番,冷哼一笑,摆了摆手,伸出沾满泥污的手搭在差役那早已颤抖的肩上。 紧接着,第二位河工也上前,同样以满手泥水轻拍差役的胸口。 “身为兰考人,怎能不沾点家乡的泥跟水。” 言罢,这名河工默默转身离去。 差役瞬间呆若木鸡,脸上写满了困惑。 眼前,河工们逐一走过,用沾满泥浆的手拍拍胸脯,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从他旁边穿梭而过。 突然,身后传来咔嚓一响,吓得他猛地一抖,回头只见插在地上的竹竿已不知何时被人撞倒。 正当他胆战心惊地想重新立起竹竿,一只满是泥泞的大脚猛然落下,重重地踩在脑袋上。 “哎哟……” 差役惊叫起来。 储学海的脑袋被深深踩进了泥里。 这绝非偶然。 这些河工显然是故意的。 差役心想着,甚至愿意拿老母亲发誓,他亲眼目睹了那河工的脚狠狠踩下,全身的重量都集中于那一脚,最后还狠命一碾。 锦衣卫听到声响后迅速赶来。 他们没理会差役,目光顺着倒地的竹竿望去,一眼便见那颗被众多大脚践踏的人头深陷土中。 交换了眼色,他们选择了沉默。 差役左右环顾,头皮阵阵发麻。 更多河工不断从他面前经过,一双双泥泞的手拍打在他身上。 漫长的时光似乎凝固。 河堤上下再次恢复死寂。 差役回身时,全身已不由自主地颤抖,找不到一处未被玷污的地方。 背后不远处,竹竿的尾端,储学海的头颅早已无迹可寻。 储学海的头还有好多地方没示众呢。 太孙正在县衙内。 想到朱允熥到兰考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砍下了储县令首级,差役心头一紧,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恰在此刻,河堤上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知由谁领头, 千里黄河大堤上,号子声突起。 “嗨呦呦呢。” “嗨呦呦呢。” 这两声高亢,如同离弦之箭,穿越河堤,直冲云霄。 随即,河堤上下,黄河两岸,众人仿佛被一股力量召唤,齐声应和。 “嘿哟,拉起大石来。” “哟哟嗨,嗨呀,嗬嗨……” “嘿哟,拉起大石来。” “哟嗬嗨嗨,加把劲儿。” 原本因遗失储学海头颅而心慌意乱的差役,被这满耳的号子声一激,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站定后,他环视河堤,眼里满是震撼。 河堤上的人还是那些人,做的事依旧,但除了一声声劳动的号子外,再无其他言语。 差役感到,此时的黄河大堤,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一名锦衣卫在号子声中嘴角上扬,缓缓走向差役。 “你的任务完成了,跟我回县衙吧。” 言毕,锦衣卫转身离去,带领众人沿河堤而下。 差役欲言又止,转头指着埋了储学海脑袋的地方,随即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紧张兮兮地盯着那些锦衣卫远去的背影,匆匆抬脚跟了上去。 …… 兰考县县衙。 储学海那没了脑袋的身躯早被冯海带走,无人敢过问这位,浑身透着寒意的锦衣卫高层带走尸体的目的。 朱允熥倚在椅背上,小憩了片刻。 直到随行官员一个个悄悄进入大堂。 即便脚步声轻微,也足以惊扰了正闭目养神的朱允熥。 他慢慢睁开眼。 眼前首先映入的是工部潘开朗,其他随行官员则围绕在他周围。 第526章一起去看看大明的脊梁骨 “臣等拜见太孙。” 隐约间,这次随行队伍开始以潘开朗为首。 朱允熥轻轻哼了一声,淡漠地扫视着潘开朗。 只见潘开朗的官靴上沾满了泥水,鞋底鞋面都被黄泥水浸染得变了色,衣袍上也布着泥渍。 “去查看过了?” 朱允熥望着潘开朗,淡淡问道。 潘开朗连忙弯腰抱拳回答:“微臣今日仅在城墙眺望了黄河堤坝,为随时听候太孙召唤,计划亲自下堤考察的事便推迟了。” 朱允熥颔了颔首,没有言语,看了看其他随行官员。 清了清嗓子,朱允熥才道:“怎样救济六府灾情,恢复民生,这次西巡途中,我与各位已详细讨论过。” “目前,朝廷粮草会陆续到达,必须确保每一粒粮食都能准确发放到受灾民众手中,只有百姓填饱了肚子,他们才有气力做工,才能把可能引发的问题扼杀在萌芽状态。” 都察院御史往前一步。 “启禀太孙,微臣认为,对于朝廷调配的救济粮草,还应加强监管。今日太孙严惩储学海,确实镇住了地方官府,但太孙身在开封一隅,难以亲临所有灾区,难免会有地方官员上下其手。” 朱允熥冷冷道:“都察院有什么具体想法?” 提出意见的御史略显无奈,但仍开口:“微臣建议,派遣随行锦衣卫协同此事,严格审查地方官府分发粮草,以工代赈的实施情况。” “允了。” 朱允熥轻声答应,接着看向其他人。 此时,户部的一名随行官员上前施礼。 “太孙,此次六府受灾,不少人家一个不留,留下的田地是否应另做安排?微臣等近来观察,发现黄河岸边淤积了不少肥沃土地,这些无主之地,是否应由朝廷统一处理?” 朱允熥略微迟疑,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玉扳指。 片刻之后,朱允熥淡淡道。 “六府遗留田地,地方官府先做登记,户部随行人员复核,灾后按照原地人口重新分配。河岸新淤出的田地,由户部测量记录,用作屯田,后续处理由朝廷决定。” 户部官员作揖领命,退到一旁。 朱允熥这时才把注意力转到一旁的潘开朗身上。 “上次你提出来的治理办法,就是控制泥沙,修缮河岸,得让大家见识一下。没问题的话,本宫就将皇上赐予的天子令给你。” 天子令,代表着皇帝统治一方的至高权威,有权先处理后上报。 朱允熥这次带着天子令出行,朝廷上下无人不知。 不过此刻他一说要把天子令给潘开朗,周围的随行官员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紧。 潘开朗心里明白,想让治河之策广为接受,不仅要得到朱允熥的信任,还得这些随行官员颔首才行。 这些官员来自各部,一旦获得他们认同,基本上意味着应天府的各部门都会支持他的治河方案。 潘开朗立刻领命。 这时,随行的周豪匆忙从门外进到县衙。 周豪穿过立在县衙大堂上的官员,走到朱允熥面前。 “太孙,开封府陈留县县令戴星海,拷着镣铐来请罪了,此刻跪在咱县衙门外头呢。” 周豪话音刚落,厅上官员们一阵骚动,不少人好奇地朝外张望。 路上时,关于陈留县戴星海的事迹,通过开封府的各种文书,他们已略有耳闻。 朱允熥颇感意外。 他对这位县令的作为,早存好奇之心。 没想到,这位硬骨头不仅亲自前来,还主动枷锁加身,只为得知自己的行踪,远道而来兰考县。 “戴星海啊。” 朱允熥对着所有随行官员低语一声,语气中几分笑意。 提及戴星海名,朱允熥双手一拍案桌,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县衙外:“本宫倒要去看看,咱们大明的脊梁骨,究竟是何等风采。” 戴星海无旨即斩士绅之事已成过往。 随着朱允熥的脚步声在官员们身后响起,众人心中各有所思。 有人为戴星海欣慰,也有人为其感慨。 大家知道,朱允熥脊梁骨几字一出,戴星海不仅能免罪,更可能成为未来大明的一方重臣或朝中大员。 兰考县衙外,朱允熥缓步而出。 台阶下,满是泥水的地面上,戴星海挺直身躯跪在那里,枷锁未使其低头。 他身后,是陈留县的典吏跟几个差役,陪着跪地。 目睹此景,朱允熥不禁轻笑。 “你便是陈留县戴星海?” 戴星海抬头,转动脖颈,枷锁摩擦之处红肿一片,隐约可见血肉磨破。 他视线落在兰考县城门口。 这是一生中首次与皇室贵胄面对面。 青年才俊,英气勃发, 脸上的笑容少了宫墙内的虚假,多了几分真挚。 这是戴星海对朱允熥的第一印象,再深的,便看不透了。 “微臣,开封府陈留县令戴星海,现戴枷请罪。” “微臣承蒙皇恩浩荡,肩负一县治理之责,却知法犯法,无视国法尊严。未经三司会审,无朝廷文书,更无圣上下旨,私自行使刑罚,处决治下百姓。” “微臣深知罪孽深重,愧对皇恩,为维系国法尊严,特戴枷请罪。恳请太孙依天子之令,赐微臣一死。” 戴星海之话语响亮,响彻整个县衙。 匆匆自县衙内赶出的官员们,至门口恰巧听见这番请罪之词。 大伙儿互相交换着眼神,不约而同地多打量了几眼跪在衙门门槛外的戴星海。 这家伙,竟是个犟骨头? 每个人心底都不免这样嘀咕。 可朱允熥却是一边轻笑,一边悠然走下台阶,步伐不紧不慢,直至戴星海跟前。 他在戴星海眼前来回踱步,忽而停下,斜着身子蹲下,手却伸向了旁边的陈留县典吏。 典吏一时没回过神,愣在那里。 朱允熥倒也不恼,淡淡吩咐:“枷锁钥匙给我。” “啊?好好……” 典吏看着朱允熥,慌得手忙脚乱,在身上一阵摸索,好半天才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 朱允熥接过钥匙,在戴星海的疑惑下,缓缓打开枷锁。 不仅如此,他还打算亲手为戴星海卸下枷锁。 这时,典吏总算是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弯腰,为县令解除了束缚。 第527章我很期待你怎么治理开封府 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眉头紧锁的戴星海。 “你是大明脊梁骨。” “本宫不会杀你。” “在大明,也没人能给你定罪。” 官场上的顽固分子,总能格外吸引眼球。 从前有魏征,以后有海瑞,这会又多了个戴星海。 这样的人,多数不讨同僚喜欢。 只有与之长期相处的下属,才能看见他们隐藏的光芒。 而对于天子来说,这类臣子又爱又恨。 他们是剑。 一把锐利无比的宝剑。 能涤荡不正之风跟奸猾小人,但这是一把双刃剑,偶尔也会误伤握剑之人的手。 此时,朱允熥的手搭在刚被解枷,仍跪在地上的戴星海肩上。 他手并未受伤。 朱允熥俯身,另一手握住戴星海手臂,用力向上提。 周围的随行官员们眼神微动。 戴星海的反应更甚,眼眸闪烁,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躬亲臣下,莫过于此。 一众随行官员们,无不投去羡慕的目光,恨不得自己也能戴枷跪地,享受这份殊荣。 潘开朗则若有所思。 治理河道,除了朝廷的支持,还需要地方官府跟官员的配合。 对于黄河这样庞大的工程,朝廷的管理总有鞭长莫及之时,一个来回就要耗费数周乃至月余。 戴星海能得到太孙如此礼遇,想来晋升指日可待。 因此,潘开朗又多看了看戴星海。 “罪臣,谢太孙恩典。” 被扶起的戴星海,喉咙哽咽半晌,情真意切地感激。 朱允熥微笑不语,转身面向随行官员们。 他摆了摆手:“各位都去忙吧,本宫与戴大人谈谈。” 众官员今日受够了刺激,心中五味杂陈,逐一散去。 朱允熥转向戴星海:“不必再说自己有罪,跟本宫进衙门,谈谈陈留县的事。” 此刻,戴星海脑中仍盘旋着刚才那些官员离去时,五味杂陈的眼神。 朱允熥的一声呼唤,让戴星海一时恍惚,转身之际,已见朱允熥悠然立于石阶之上。 他连忙提起长袍边角,脚尖摩擦几下地面,才轻手轻脚踏上石阶。 进入县衙,温旗早备好一间清雅茶室。 四周陈设透露,这儿显然曾是储学海偏爱的小憩之所。 朱允熥直接坐定,抬眼望向恭立前方的戴星海。 “你也算是奇人了。” 此言一出,戴星海心头不由一紧,旋即淡然一笑:“臣不过不通官场之道而已。” 朱允熥一时无语,凝视着这位为官近十载,却始终固守原位的硬骨头,忽而笑道:“不通官场无妨,知道如何为民办事,足矣。” 言罢,朱允熥挥手示意温旗煮茶。 同时向戴星海招手道:“坐,本宫这儿无须遵守那些繁文缛节。” 戴星海微微仰首,低声回应:“谢太孙。” 朱允熥轻轻摆手,任由戴星海坚守内心那份礼数。 直至戴星海谨慎落座半边。 “开封府中,因你未经朝廷批准,便处置了陈邹家人,很多人为此写奏折,既送至本宫处,也有送往应天的。” 戴星海闻言,双腿微绷,那半悬凳上的身躯略显僵硬:“是臣有违律法。” 朱允熥摆手压低声音:“非常时期,当行峻法。大明虽非乱世,然六府遭灾,人心浮动,借一不法之徒的人头以安民心,何错之有?” 言至此,朱允熥目光深邃地看向戴星海,轻声道:“说来,本宫今日初至兰考,亦学你行事,斩了储学海之首,示众以安民心。” 戴星海欲再起身,却被朱允熥笑止:“不必如此拘束,好好坐着便是。从陈留走到兰考,你不累么?” 戴星海微笑道:“臣年轻时,常奔波于乡野求学,故而腿脚还算强健。太孙监国,奉旨西巡,手持天子令,黜免庸官,安抚民心,实乃仁政。” 一番交流后。 温旗为二人各斟一杯香气四溢的茶水。 朱允熥收起闲谈之心,深知公事公办方为上策,遂问:“陈留县现况如何?” 听此问,戴星海暗松一口气,城外之言只为安抚下属,面对太孙,哪有不怕之理。 话题转入正轨,戴星海不自觉挺直腰板答道:“启禀太孙,陈留县当前有5000羽林卫驻扎,全力救灾疏通,成效显著。” “县内士绅共捐粮83000多石,除本县所需,可于朝廷赈粮到达前,先向周边县民提供5万石粮食。” 说话间,戴星海心无傲气,反添几分惭愧。 全县灾情当前,官仓余粮难以支撑百姓几餐之需。 而那些大户私藏的粮食,不仅足以填饱全县人的肚子,尚有余力援手邻县。 朱允熥的神色同样凝重。 他跟戴星海交换了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就是我大明士绅啊。” 戴星海压低声音:“事实上,太孙……秦王近年来在浙江,河南等地推广摊丁入亩,政绩显著,民众对朝廷的向心力已胜过往昔。” “更早些时候的驿站改革,更是让百姓间的通信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朝廷连年为民生奔波,百姓的食物也日渐丰盛。” “但政策见效需时日,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方显真章。而眼下的……已是相当不易了……” 朱允熥轻轻摆手:“政绩自然非朝夕可成,但这次六府受灾,真的与朝廷施政无关吗?”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别处。 戴星海眼神微闪,苦笑中带着无奈地摆了摆手。 朱允熥叹道:“朝廷无法事无巨细掌控地方动态,故此构建了层层监督体系。三法司以律法警戒奸恶,而锦衣卫则如悬于官员头顶的利剑。” “即便如此,兰考堤坝依旧失守了。” 此刻,戴星海无言以对。 他暗自思量,若与储学海互换位置,他守黄河大堤,储学海远离水患,也许今年的悲剧就不会上演。 “本宫意欲让你执掌开封府。” 朱允熥的话,让戴星海心头一震。 戴星海呆愣片刻,抬头望着朱允熥。 自己仅是设想换个职位,太孙却已在考虑让他管辖开封府。 见戴星海一脸惊诧,朱允熥爽朗大笑:“耐心等待,你做了8年陈留县硬脖子县令,本宫很期待看到你何时能成为硬脖知府。” 第528章没有灾民的开封城 戴星海按捺不住激动,起身拱手深鞠。 “多谢太孙。” 朱允熥颔首:“几句闲谈,只为宽你心怀。待本宫为你拿下开封府知府之位,那时你尽可放手作为,现在……” 戴星海破颜一笑,“太孙,请饮茶。” …… 这一天,朱允熥的几个随行官员,在锦衣卫的暗中保护下,来到开封府城门外。 这群人没穿官服。 官员扮成了商队老板,锦衣卫则是保镖模样。 倒也不全是做戏,几辆马车上还真拉了很多粮食。 大伙儿站在城门不远的路边,个个盯着开封城的城门发呆。 “为何半个难民也没看到?” 一个吏部主事纳闷地嘀咕。 有人接茬,压低声音分析。 “会不会是开封府把难民安置到别的地方了?” “也有可能,开封府已经进行以工代赈了。” 吏部主事转头望向旁边的都察院御史。 早年间,詹徽还兼职都察院左都御史,所以两部门的官员走得近,关系挺好。 这层老交情,现在还没散。 御史皱眉环视一圈,又看了看城墙上的士兵和正在检查过往行人,商队的军马。 “有点不对。” 正琢磨其他可能的官员听到这话,都不由自主地望过来。 御史低声说:“这次六府遭灾,兰考县的情形大伙儿都亲眼见识了,灾民们啥状况?除了清理淤泥的,剩下多少饿着肚子,盼着官府以工代赈的机会。” 御史这一分析,队伍里响起一片惊讶声。 大家终于察觉到问题所在。 这开封府看不见难民,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这么大一座城,一个难民都见不着,还有比这更古怪的吗? 伪装出行的一行人,这时恍然大悟。 那位装成富商的吏部主事冷哼一声,扭头看向装扮成护卫的锦衣卫。 “派几个人悄悄探探消息,看看开封府城外的难民都在何处。” 锦衣卫立刻领命,准备隐入人群离开。 可就在这时,之前大伙儿稍有放松警惕的城门下,忽然冲出一队骑兵。 不远处喊声此起彼伏。 “各位大人。” “各位大人。” “开封府迎接来迟,望各位大人海涵。” 城门下头的呼唤声,带着几分热切及愧疚。 吏部管事眉头轻拧,转身背着手,悄悄朝那些正要迈开步子的锦衣卫摆了摆手。 那些锦衣卫定在原地。 “咱们怕是露馅儿了。” “他们怎知我们会来?” “太孙身边不可能出岔子,那问题只能出在开封府了。” “他们这是早就张网以待啊。” 三言两语间,答案不言而喻。 这时,吏部主事迈开了步子往外走。 都已被开封府认出底细了,再装蒜也没什么意思。 他迎向那队人马,拱手行礼:“在下是吏部考功清吏司主事,敢问各位是开封府哪一处衙门的?” 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已经能清晰听见。 马背上,一位中年男人沉稳下马。 满脸堆笑,双手抱拳走到吏部主事面前:“下官是开封府通判吕文滨,迎接来迟,还望各位大人宽恕。”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刚才城门下的喊声是他发出来的。 中年人赔笑间,眼神巧妙地从吏部主事身上滑向随行的其他官员,末了,还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那些暗中戒备的锦衣卫。 吏部主事拱手应道:“原来是吕通判,卑职仅是吏部一介小吏,怎敢在通判大人面前失了分寸。”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眼神却不离吕文滨,暗暗打量。 吕文滨朗声笑道:“主事大人身为太孙殿下的随行,自然是钦差大员,我等开封府的臣子理应恭迎。” 吏部主事眉心微蹙,对这番四平八稳的回答颇感不悦,但面子上仍旧维持着客气。 他低声问道:“吕通判是如何得知我们行踪的呢?” 吕文滨眼神一闪,不假思索地答道:“开封府上下翘首期盼太孙与朝廷的援助已久。虽然市面上看似有商贸流通,实则是借了乡绅们的粮米勉强维持。” “府里的人一旦发现有非本地模样的官员,自然会来通报。我们知道上官们不想兴师动众,以免惊扰百姓,但我们还是得尽地主之谊,亲来迎接各位。” 吕文滨话说得滴水不漏,反而让吏部主事心里更添了几分忐忑。 吕文滨不仅点明了开封府困境,还合情合理地解释了为何能得知他们的到来。 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 这时,另一位随行官员直截了当地追问。 “请问吕通判,开封府灾民都安置在何处了?” 正待吏部主事犹豫如何应对,另一位官员已发出了质询。 吕文滨愣怔片刻,眉头紧锁,仿佛诧异莫名:“回禀上官,灾民们都已投入劳动。朝廷倡导以工代赈,安定人心,这是大好事,开封府自当遵旨尽力执行。” 那官员意欲再问。 却被一阵人声鼎沸的队伍打断。 “让让路。让让路。” 队伍前端的人厉声喝道,“耽误了王府施粥,饿坏了百姓,谁也别想安宁!” 队伍前方的喊话者态度强硬,丝毫不客气。 待走近一看清吕文滨,那人神色骤变,连忙小跑上前。 “是吕通判啊,小的失礼了,失礼了。” 吕文滨没好气地道:“你这是要给王府抹黑吗?发放赈粥就好好发放,这般嚣张,难道想让我去王府告你一状?” 那管事立刻弯腰低头,连声道歉:“小的知错了。” 言语间,他却多次偷瞄向吏部主事一行。 吕文滨怒气似乎未消,依然冷声道:“这几位都是太孙随行官员,今日来开封府就是为了商讨赈灾之事。你若再胡来,上差们可有权要你的命。” 这话一出,那人如遭电击。 他惊恐地瞥向吏部主事,噗通一声跪倒在。 双手开始自己抽打脸颊。 “小的知错。” “小的知错。” 巴掌声不绝于耳。 不仅落在周王府管事的脸上,也似敲打在吏部主事的心头。 吏部主事面色阴晴难定,眼神斜睨着旁观的吕文滨。 “行了。” 吏部主事低喝一声,冷眼扫过跪地自打的周王府管事。 第529章若开封府干净,我当场自摘乌纱帽 身为吏部官员,又是太孙西巡的随行成员,隐秘抵达开封的第一件事,竟间接导致周王府管事自扇耳光。 无论今日之事真相如何,一旦传开,就成了他逼迫王府管事所为。 到时候,如何解释? 堂堂随行官员,怎会迫使王府管事打自己的脸? 足以构成挑拨挑拨关系的重罪。 尽管吏部主事已显不满并加以制止,但那周王府管事却似浑然不觉,继续扇着自己。 吏部主事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吕文滨:“吕通判,此事有所误会,请通判大人主持公道。” 吕文滨这才眼神一动,含笑望向高于光:“石主事是上差,上差之命,开封府自当尽力协助。” 言毕,吕文滨转身面向地上的周王府管事。 清了清喉咙,踱步至王府管事面前。 “行了,石主事代表着太孙,代表着朝廷。” “石主事出自吏部,自然明白奖惩有度。你既然要替王府去施粥就赶紧去,别让百姓久等。但切记,行事要谨慎,不可仗势欺人,损坏王府名誉。” 王府的管事听见吕文滨的话,终于停下了手中动作,脸颊两侧已经是通红一片。 他用力颔首,“感谢通判,感谢石主是宽宏大量。” 王府管事随后对着石元驹恭敬地行了个礼,才满心忐忑地带领着队伍,谨慎地离开了。 开封城外的官道上,一阵风卷起轻尘,几片落叶随风悠扬。 吕文滨冷眼目送周王府施粥管事一行远去,旋即转身,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石元驹。 他嘴角微扬,“让石主事受惊了。” 石元驹心中虽有不快,但面对吕文滨的言辞,也只能哼笑两声,勉强报以微笑。 吕文滨让出路来:“石主事,各位大人,城外人多耳杂,各位既然是奉太孙跟朝廷之命来到开封,府衙自然会备好宴席款待。请进城吧,一切已安排妥当。” 从身份暴露,到周王府施粥管事的自我打脸。 石元驹意识到他们已被开封府牢牢掌控。 无奈之下,颔了颔首,任由吕文滨引领前行。 石元驹面色凝重。 吕文滨的几句话,表面看似寻常,却句句暗含深意, 特别是最后,表面上是对周王府管事的警示,实则是对石元驹等人的提醒。 他们虽代表朝廷与太孙,但并非朱允熥本人或朝廷,他们的权威也是依托于上层,才有了上差之称。 让周王府管家别仗势欺人,实则是告诉他们。 即使背后有朝廷跟太孙,也不能在开封府胡作非为,逾越规矩。 开封府显然问题重重。 甚至可能与周王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否则,周王府管事怎会如此凑巧,在吕文滨之后出现在他们面前,又恰好配合着上演了这场戏? 一股沉重的阴云笼罩着石元驹的心头,压力骤然间倍增。 走到开封府城门下时,石元驹蓦然停下。 他在吕文滨疑惑的眼神中转身面向部下,沉声命令道。 “派几个人,替太孙看看开封灾情究竟如何,百姓现状怎样,朝廷的以工代赈政策实施得如何了。” 闻言,吕文滨的脸色微妙变化。 他刚欲张口,石元驹已高声补充:“彻底调查,为太孙明察秋毫,任何细节都不能遗漏,信息务必准确可靠。” “我们是太孙耳目,是这次任务先锋,必须为太孙把好关,摸清开封的实际情况。” 本以为只能进城后再找时机查探的锦衣卫们,闻此言精神一振。 众人不动声色地望向吕文滨,随即齐声应道。 “遵命。” 锦衣卫们话语简练,领旨后当即抽调半数人马,如同散落的棋子,朝着开封府外各个方向散去。 吕文滨脸上挂着笑,却难掩心中沉重,他打趣说:“石主事行动真是迅捷。我还打算让锦衣卫的兄弟们今天先好好休整一番,明儿再陪各位办差呢。” 石元驹面不改色,对着南方拱手行礼道:“身为臣子,享受皇恩,自当为皇上分忧,尽职尽责。” 吕文滨只好跟着石元驹,同样拱手。 不久,一行人抵达开封衙门。 开封府因其独特的地位,府衙虽遵循朝廷规制建造,占地却尤为广阔。 吕文滨引领石元驹等人来到府衙后的一片宅院中,拱手道:“石主事,各位大人,下官先去吩咐备宴,诸位可在此休息整理。宴席备好时,相信大人他们也该回衙了。” 石元驹领着手下同僚向吕文滨行礼道:“辛苦吕通判了,待大人归来,请务必提前通知我们,好让我们前去拜见。” 吕文滨满面笑容,回礼道:“好的,好的。” 石元驹双手拢在袖中,立于院阶之上,目送吕文滨和开封府人员离院。 片刻后,鼻中轻哼出声。 他环视宅院,再次发出冷笑。 “真不愧是八方交汇之地。在这黄河岸边,中原腹地,竟能营造出江南水乡的韵味。” 石元驹望着这巧妙布局,景中有景的江南式宅院,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 一名御史院官员环顾四周,悄声说:“这次到开封府,估计没那么好应对。” 石元驹颔首,转向那群锦衣卫,拱手道:“劳烦各位了。” 锦衣卫总旗官,听闻石元驹之言,笑道:“石主事放宽心,兄弟们都是遵从太孙命令行事,定保各位无恙。” 话音刚落,总旗官神色一凛:“细细搜查。” 总旗官一声令下,剩下的锦衣卫立刻行动。 很快,便将这江南风格的宅院内外查了个遍。 接着,部分锦衣卫占领了宅内几个关键位置,确保房舍不会轻易被人接近。 一切安排妥当,石元驹这才领着同僚进入屋内。 众人进门,齐齐发出冷笑。 “若开封府干净,我当场自摘乌纱帽。” 一官员进门即刻关门,赌誓般冷哼。 石元驹面色沉郁,缓缓坐于紫檀木椅上,扫视众人。 御史院官员轻声说:“今天城外事,定是有意为之。估计开封府对此早有准备,就等着咱们或是太孙亲临。” 众人又是一阵愤慨议论,最终目光齐刷刷转向石元驹。 第530章朱橚:我当迎接我这位大侄子 石元驹仰头望向众人:“这不也在咱们的预料之内吗?可能太孙早已洞悉开封不干净,才派我们先行探路。” 石元驹这话一落,都察院的官员顺势挪步,挨近他耳边低语。 “太孙一进兰考县,储学海便人头落地。石兄,你琢磨琢磨,太孙这次让咱们先探开封府,会不会一早料到咱的身份行踪捂不住了?” 旁边有人吸了口冷气,轻轻惊叹:“这么一说,倒也通顺。太孙让咱们先行一步,说不定就是为了捅捅马蜂窝。马蜂惊了,太孙才好一击即中。” 石元驹微微颔首:“正是这层考量,我之前才吩咐锦衣卫的人在城门四散,为的就是给开封府来个下马威。” 都察院官员面色转沉。 “可就目前看,周王府那块……再说,今天接触的开封府通判,显然不简单。咱们现在明面上,开封府水底下是波涛还是暗流,咱们心里没底。” 石元驹眼神闪烁,面露忧色:“开封府位居中原腹地,关系错综复杂。此行,咱们算是前哨兵,既已出招,就瞧开封府如何应对了。” 大家面面相觑,思来想去,似乎目前能做的仅此而已。 另一边,开封府通判吕文滨,离开专为接待江南官员预备的宅第后,并未前往别处,而是引领随从穿街过巷,直奔府衙后院。 不久,吕文滨立于府衙后院唯一一栋高楼宅院门外。 吕文滨停下脚步,回望随行人员,轻声嘱咐:“都留在此地,切勿惊动他人。” 安排妥当,吕文滨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沉稳步入庭院。 院内,尽显宋代景致。 几个身穿黑衣的精干男子隐于绿荫之下,散布各处。 每与这些人的目光交汇,吕文滨便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行至高楼前,两名黑衣壮汉拦住去路,吕文滨腰背更显弯曲。 他低头沉声:“开封府通判吕文滨,求见王爷。” 守卫并未因这话便放行,直至高楼上传来脚步,一位太监躬身来到至门口,招呼道。 “吕通判请进,殿下正与大人对弈呢。” 吕文滨颔首应允,不敢多话,低头弯腰跟随着太监登上了顶层。 顶楼之上,四面窗户大开,整个开封府的景象尽收眼底,城市风貌一览无余。 但吕文滨无心赏景,更不敢多瞥窗外,只低头悄悄注视着棋盘前对弈的二人。 一人身着官袍,乃开封府知府西门越泽。 对面的年轻男子朱元璋第五子朱橚,年约三十有余。 朱橚与西门越泽并未抬头张望,继续沉浸在那盘黑白龙争虎斗,胜负悬于一线的棋局中。 西门越泽轻轻落子,侧头道:“麻烦通判煮壶茶来,好为殿下解解渴。” 吕文滨即刻俯身应诺,一阵风似的往茶桌边忙活去了。 朱橚脸庞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不羁,无奈苦笑:“还是我太过心急,今日又败给西门兄一局。” 西门越泽站起身,抖了抖衣袍:“殿下谦让,臣何德何能。论棋艺,在这开封府乃至整个朝堂,殿下都能称得上高手。” 朱橚浅笑不语,未在国手之称上多做停留,转而悠悠叹道:“自洪武14年封藩至开封,算来已14载。” 西门越泽目光扫向吕文滨。 只见吕文滨手捧热腾腾的茶水近前,一脸讨好地说:“请殿下品茶。” 西门越泽这才接话:“殿下的确在开封14年了。” 朱橚摆手轻叹:“十四载光阴,唯有这棋盘伴我度过。” 他端起茶杯,小抿一口,茶香缭绕唇齿间。 而后,朱橚望向静候一旁的吕文滨,赞道:“吕通判的茶艺愈发精进了。” 吕文滨差点就要跪地,恭敬答道:“全赖殿下指导,臣才略窥门径。” 朱橚微笑饮尽杯中茶,缓缓起身踱至窗边,双手搭在栏杆上,凝视着开封府的繁华景象,目光最终聚焦于府衙内的江南风格庭院。 “西巡官员们都安置妥当了吗?” 吕文滨颔首,心头泛起一丝忐忑:“已安置好,不过……” 西门越泽轻咳,故作严肃:“殿下跟前,直说便是。” 朱橚也问:“出了什么状况?” 吕文滨应了一声:“迎接时一切如计划,我亦借此机会暗中提醒。没想到吏部主事石元驹,在进城前,竟唤了锦衣卫在外查探。” 闻言,西门越泽皱眉,悄然靠近朱橚背后,低声问:“殿下,是否需要……” 朱橚没转身:“需要什么?干涉锦衣卫还是插手朝廷救灾之事?” 西门越泽沉默,眼神中难掩忧虑。 吕文滨静立,只待命不敢妄言。 朱橚忽转身面对西门越泽:“西门兄,你该去见他们了。” 西门越泽领悟,随即又惑:“殿下您……” 此时朱橚已背手走向楼梯,闻声回望。 “朱允熥代天子西巡并监督六府赈灾,持天子令。我作为宗室成员,驻藩开封,无论是情是理,都该亲自接待我的这位侄儿。” 西门越泽很是困惑。 “您是要去拜会朱太孙?” 他脑海中回旋着这两天的消息,朱允熥一进徐州府,各种传闻就不胫而走。 徐州府内,几千乱党被一网打尽,接着一进入兰考县,就摘了县令储学海的脑袋。 据说,陈留县那位,自己套上枷锁去领罚,结果朱允熥亲手给他解枷,带进了兰考县衙门。 这一件件的事,都在暗示朱允熥这次是动真格的,要彻底整顿那六个受灾的州府,给老百姓带来实惠。 朱橚已一步步走下楼梯,嘴角挂着不褪的笑容。 “大家放宽心便是。” 朱允熥与戴星海在兰考县相交数日,交谈甚欢。 在朱允熥眼中,戴星海是能挑大梁的人才。 他们从六府灾情谈起,一路聊到河南道现状,乃至朝廷近年来的政策转向。 这位八年未曾升迁的戴县令,职位虽低,但对朝野动态了如指掌,丝毫未因地位受限而忘却国家大事。 戴星海正是那种身处低位仍忧国忧民,能干实事的官员。 “居高则忧民,处远则忧君。” “戴星海是个好官,太孙好眼光。” 兰考城墙上,潘开朗伴在朱允熥身旁。 第531章黄河的冲沙实验 二人并肩远望,那条已逐渐清理通畅的官道上,戴星海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模糊。 朱允熥不仅赐了车马,更将戴星海纳入麾下,这番举动背后的意图,已是人尽皆知。 潘开朗这些日子在兰考县忙着他的治水实验,深知未来可能负责整条黄河的事务。 因此,他对朱允熥重用戴星海,一开始就表示赞同。 这时,说几句戴星海的好话,既不过分,也是顺着朱允熥的意思。 朱允熥手扶城垛,另一手背在身后,望着戴星海等人远去的背影,转头凝视潘开朗。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要透视潘开朗的内心。 潘开朗不由自主地低头。 朱允熥缓缓说道:“戴星海如何任用,还需上报朝廷定夺。” 潘开朗刚想开口解释什么,就被朱允熥打断:“听说,你的实验快准备好了?” 潘开朗连忙颔首:“回殿下,一切就绪,只待殿下跟各位大人莅临视察。” 朱允熥嘴角一扬:“名垂青史,利在千秋,正好一同前往看看。” 不多时,兰考县外的一个陡坡已被清理干净。 只剩下干活的力工和等候朱允熥随时召唤的随行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坡上那两条人工挖掘的水道上,窃窃私语声中,不时有人对着那些用黄土筑起,布满泥沙的坡道指点评论。 这次伴随朱允熥西行视察的队伍里,不是每个部门只派一两个代表,而是每个部门的大大小小官员都出动了不少。 此时,这片河岸边聚集了不少人气。 尤其是几位工部官员,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瞩目。 同僚们围得水泄不通,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 “老简,同在工部,你认为潘郎中提出的‘束水攻沙’治河方略,真能管用?” 一位户部随员,向工部的简主事发问。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两条水道中,有一条布设了几道横栏。 根据潘开朗早前的阐释,那些横栏象征着未来黄河上巍峨的大坝,用来控制水流、蓄积水能,进而加速水流冲刷河底淤积。 配合三门峡下平原河道的收窄,持续清理河床,以期达到疏浚河道、平抑洪灾的效果。 理论上,这法子听起来靠谱。 可对于在场的户部人来说,看到那些代表大坝的障碍,无异于预视到白花花的银子将如流水般从户部的账本上消失。 更别提下游绵延千里的河堤加固工程,每一寸都需要实打实的银两去堆砌。 简主事沉吟片刻,颔首又摆手:“我们这些天也一直在琢磨潘郎中的方法。按说,水流够急,自然能带动河底淤泥。” 这话一落,围着他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简主事。 简主事并未让同僚等待太久,“只是,黄河岂是人力轻易能驾驭的?变幻莫测,时时刻刻都不一样。我们最担心的是,这法子能不能在黄河上施展得开。” “就算眼下建好了大坝,巩固了下游河堤,暂时安稳了,但万一遇到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又是否能抵挡得住?” “要知道,潘郎中也承认,黄河脾气随天气变化无常,至今无人能彻底摸清。今天看似完美的方案,明日是否依旧有效呢?” 简主事这一番话,说出了大家心中的顾虑,引得一片唏嘘赞同。 若治理黄河真能一劳永逸,朝廷也不至于年年为此大费周章了。 “既然这样,那就让潘开朗继续实验,让他把水倒进水渠里,一遍又一遍,看能不能撑得住。” 正当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之时。 朱允熥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众人背后响起。 所有人心里一惊,赶忙转身,只见朱允熥不知何时已带着潘开朗来到了现场。 “微臣等拜见太孙。” 这一幕,如同在课上偷偷交头接耳,却被突然出现在教室后的先生逮个正着,让人不由得紧张起来。 朱允熥轻轻摆手。 “国家大事嘛,自然众说纷纭,我这心里装得下不同声音。但若是真金不怕火炼,那这就是绝境中的妙计了。猫不论黑白,逮得住耗子就是好猫。” 官员们听了,心头的石头落地,一齐躬身行礼。 “太孙高见,臣等遵命。” 朱允熥目光转向身旁的潘德善,“你放手去干吧,本宫就在这儿瞧着。” 潘德善心潮起伏,最终化作坚定的承诺:“微臣定不辜负太孙。” 言罢,潘德善衣袂飘飘,穿过人群,登上了特设的水道高台。 处,潘德善早已备好的大水缸静静伫立,满载清水。 潘德善站得笔直,双臂高扬:“承蒙太孙青睐,我献上这引水冲沙之策。今日,在各位同僚的见证之下,如有不妥,请诸位不惜赐教。” 虽说是求教,潘德善面上却写满了自信。 众人瞩目之下,潘德善手势一落,数名军士便抬着最小的水缸来到上游。 “这是模仿黄河日常流量的试验,各位请看。” 随着潘德善一声令下,水缸倾斜,清流如注,沿着未设坝堤的模拟水道倾泻而下。 缸口紧贴高起的水道边缘,意在贴近黄河水流的真实速度,避免急流直下,失了仿真度。 众人凝视着,水流缓缓自上而下流淌。 抵达“三门峡”模拟区时,两旁泥沙被水流裹挟而下,流速渐缓,上游携带的泥沙逐渐在下游沉积。 水源切断,水流退去,下游水道中的泥沙层明显增厚。 试验效果显著,黄河下游河床抬升的原因,被生动再现。 潘德善并未停歇,又大声宣布:“接着,我们将模拟百年一遇乃至千年一遇的洪水,考验我即将建立的黄河河道。” 真正的考验来临。 潘德善话音刚落,众人不约而同地屏息,视线聚焦于那条更为狭窄且设有重重坝体的水道。 50年一遇的洪量,汹涌而至。 大坝挺立,抵御洪峰,直至三门峡下游,洪峰威力减弱,水流速度控制得当,翻腾的波浪卷起层层泥沙,连续冲刷,直到最后水流趋于平静。 渠道安然无恙。 泥沙被冲走了大半。 第532章周王送药 首次试验完毕,士兵们迅速清空了上游大坝后的积水,重新布置了下游渠道中的泥沙。 “接下来是百年一遇的大水。” 潘开朗的声音更加响亮了。 现场的官员不由自主地靠近试验渠道,想看得更真切。 水更多,速度更急,气势更盛。 官员们三两成群,一步步从上游走向下游。 堤岸坚固,河流顺畅,过了三门峡,水位被牢牢控制在堤坝之下,淤泥如同沸腾的粥,被一股接一股的上游洪流卷走。 末了,河道毫发未损,下游的淤泥竟被冲刷掉大半。 观众中已有人暗暗惊叹。 虽说这演示与真正的黄河情景天差地别,但背后的道理相通。 但潘开朗并未给众人太多缓冲的时间。 第三次,模拟千年难遇洪水从上游倾泻而下。 渠道开始有细微的颤动。 堤坝虽出现了几处破损,却依然屹立在汹涌波涛中。 下游,整片河底似被掀起,携带着泥沙的河水终于漫过了依照潘开朗治河理念建造的缕堤。 一些之前经历两轮冲刷的地方,这次终未能幸免,出现了决口。 不过很快,缕堤后的格堤便阻拦住了溢出的河水,远处的遥堤更是在最后一刻阻挡了洪水的肆虐。 几个士兵在潘开朗的指导下,看似玩笑般地堆砌起月堤,修补着缕堤的缺口。 待到士兵们浑身泥泞,水流也渐渐平息。 “河道内的淤泥几乎全被清除干净了。” “算算看,这样的决口在黄河上会有多宽?” “这方法……这方法……” “真的可行吗?” “算到了。” “千年难遇的洪水,决口宽度为150丈。” “这种方法行得通。” 这不是真正的黄河,不是那近在咫尺的黄河大堤。 随行官员心里反复提醒自己,然而眼前仿照黄河建造的水道却是个不容忽视的证明。 道理是一致的。 潘开朗的治河法,经过一次次的验证,其可靠性不言而喻。 即便是最初持有保留意见的几位工部官员,此刻也开始质疑自己之前的犹豫是否多余。 潘开朗同样心潮澎湃。 他的治河法不仅理论上成立,实践也证实了可行性。 更让他激动的是,眼前这些朝廷同僚的惊讶、意外以及不时投向他的敬佩目光。 让他坚信,这套治河法将在千里黄河沿岸得以实施。 朱允熥全程见证了实验,也注意到了官员们态度的微妙变化。 在震惊与意外之后短暂的沉寂里,他轻声问道:“列位,潘开朗的治河之策已展示于诸位眼前,可还有疑问?” 一阵静默后,随行的官员们逐一开始发声。 “潘大人英明,能使江河安然,我等恭贺太孙,皇上,大明。” 这时,周豪意外现身,让朱允熥略感诧异。 周豪悄声说:“太孙,周王来了,指名要见您。他……只带着王府的一小队卫士,没其他人。” 朱允熥眉头微蹙,瞥了眼四周的官员,并未多言,只是摆手示意坡上的潘开朗,然后跟着周豪,在众官员错愕的目光中离开。 官员们虽好奇,但本能告诉他们,有些问题不要问。 太孙不在,他们反而更能放开了庆祝。 潘开朗瞬间被更为热情的同僚包围。 而远行的朱允熥则一脸沉重。 他未曾主动去找周王叔,对方却自行找上门来,这让他不解。 抵达兰考县县衙时。 朱允熥见到了身着深蓝常服的周王朱橚。 朱允熥立即展颜欢笑,快步上前,拱手道:“五叔亲临,侄儿未能远迎,还请五叔原谅。” 朱橚转身,望着礼仪周全的朱允熥,伸手扶起他,假装不悦道:“此地非私宅,你西巡乃皇家使命,应是我向你施礼。” 说罢,朱橚作势欲拜。 朱允熥连忙拦住,显得焦虑:“五叔这是做什么,侄儿承受不起啊。” 朱橚站直,反倒是拉着朱允熥在一旁坐下。 随后拿起一旁的茶壶,亲自为朱允熥斟茶。 把茶杯递给他,朱橚说道:“听说你奉旨西巡,又负责救济六府,在徐州一举清除数千盗贼,真是我朱家骄傲。” 朱允熥扬眉,端着茶杯缓缓啜饮:“不过是些被迷惑心智的狂徒,无法自醒,唯有严惩。” “言之有理。”朱橚拍手赞同。 朱允熥望着朱橚:“五叔来兰考找侄儿,有何要事?莫非王府也受灾了?” 朱橚笑道:“父皇当年怜恤我,赐我旧时大宋王都为藩邸,这些年修缮有加,又有开封城防,未曾受损。” 说话间,朱橚也抿了口茶,借机观察朱允熥的反应。 朱允熥静默无语,品味着茶香,暗下决心,除非五叔主动提及,否则自己绝不先提正事。 …… “五叔,我给您续茶吧。” 茶壶里的水续了三回,朱橚实在招架不住侄子的热情,摆摆手示意不必再添了。 他一脸诚恳地说:“允熥,五叔再喝,可就迈不动步了。” 朱允熥轻轻一笑:“您是长辈,我若待客不周,回了应天,不仅父亲要责罚我,怕是皇爷爷也会训我一番。” 言毕,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要看进朱橚的心里。 朱橚心知肚明,今天这正题是非讲不可了。 他清了清喉咙:“五叔此来是想送上一些药材和药方。” 朱橚的眼中闪过一抹期盼。 作为开封藩王已有14载,他对这次黄河决堤,六府灾情了如指掌。 粮食短缺,百姓伤病,朝廷虽能救济粮食,派遣御医,但要在短时间内治愈所有病人却是无能为力。 而他,恰好有这个能力。 借此机会,缓和侄子那隐含锋芒的访察之意。 朱允熥疑惑道:“五叔具体是指什么?” 问罢,他淡淡地审视了朱橚一眼。 记忆中,大明皇室的亲王们,在各自的藩国里,各有各的癖好。 有的像燕王,梦想驰骋疆场。 有的像秦二叔,只愿偏安一隅。 有的沉迷金银,私下广置田产。 而眼前这位五叔,周王太孙,则是对医学情有独钟。 据锦衣卫和暗卫的情报显示,朱橚在开封就拥有13处药田,最小的一块也有300多亩。 更何况,自洪武22年被流放到云南,两年后重返开封。 他对野外植物的兴趣愈发浓厚,甚至建了个植物园。 第533章允熥,收手吧 上林苑监所有的,周王府植物园也有。 上林苑监没有的,那里也不缺。 这些都是锦衣卫提供给朱允熥的信息。 “此次六府需要的药材,五叔全包了。灾后易发疫情,五叔还带来一些医书,供你选方救人。” 朱橚起身,拍了拍手。 朱允熥微笑以对。 他知道,五叔自小就对医术情有独钟,无论出于真心还是其他目的。 他确确实实做了很多实事:编纂医学著作,搜集历朝药方,著书立说。 随着朱橚的视线移向门外,朱允熥也慢慢起身。 不多时,一群周王府侍卫在几位书生气十足的人引领下,将一摞摞书籍放在架子上,送进了县衙大厅。 听闻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别有一番感触。 朱允熥目睹朱橚呈上的医书堆时,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常有人说,始皇帝每天要批阅几百斤重的竹简奏折,以此来描绘秦朝政务的沉重,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竹简记录的不便。 而时至今日,大明朝已用上了轻薄的纸张,能轻易承载起过去数卷竹简都装不下的知识。 然而,即便在这样一个文献记录便捷的时代。 朱橚所携医书的数量之多,依旧让朱允熥震撼不已。 望着自己主持编纂的医籍,朱橚脸上洋溢着自豪,声音里也难掩激动。 “这里不仅收罗了数千个药方,足够你为六府百姓选择合适的治疗方案。此外,还有周王府名下8000多亩药田的生产记录。” “自洪武24年重返开封以来,虽偶有少量出售或自用,但大部分都妥善保存至今。” 朱允熥正感叹朱家基因的多样,连医学专家这样的角色也能在其家族中占有一席之地。 听到最后,他却微微挑眉,转向满怀豪情的五叔。 仅仅是药田,周王府就拥有近9000亩之广。 这五叔是无意间透露,还是背后有着更深的打算? “五叔,侄儿一直知道您在开封编修医术,这是造福百姓的善举。但我听说,编纂书籍非易事,没想到五叔您竟取得了如此丰硕的成果。” 朱允熥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走近那堆得像小山似的医书,轻轻拍了两下。 朱橚缓缓走上前,指向旁边几位随书而来的人员。 “还好有孙先生,孟先生,缪先生的帮助,没有他们,这些书不可能完成。当然,还有这些年府上的一些补贴。” “尽管这两年朝廷开支有些紧张,但省下来的钱还是足够支持我们继续编书。” 被提及的几人连忙恭敬行礼。 朱允熥目光低垂,随后清了清嗓子。 “五叔,今日您特地前来,捐赠医书、药材给六府的百姓,究竟为何?侄儿在斩杀储学海之前,他给我看了一本账册,莫非五叔此行与那账册有关?” 朱允熥坦诚相询后,默默退后两步。 周豪则顺时向前,微妙地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屏障。 朱橚的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跳,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静静地盯着后退的朱允熥,仿佛在权衡什么。 而朱允熥显得十分镇定。 五叔今日献药献方,并附上那些解释,都在强调他对朱家的忠诚,从未行差踏错。 所以,朱允熥抛出了储学海曾提过的那份他尚未得手,藏于开封府背后的证据,只是方式略有不同。 朱橚忽然轻笑起来,边笑边拍打着身边的医书堆。 他话锋一转:“五叔领你去看看那些药田吧?” 朱允熥微笑颔首,“好主意。” …… 兰考县正西方,跨过疑似张良墓地域,向西再行30里便是开封府城。 在一片地势略高之地,沿坡搭建了一圈人高的篱笆墙,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群锦衣卫,仿佛从天而降,瞬间封锁了篱笆墙围起的大院门,随即更多的卫兵涌入院内。 不久,一辆宽敞的马车,在一众随行人员的前呼后拥下,缓缓在院门停下。 “这儿靠着黄河,平时取水容易,土质也特别,对草药生长尤为有利,因此选了这里做第一个药园。” 朱橚自马车上下来,边走边向紧跟其后的朱允熥解释。 朱允熥默默颔首,抬眼远望。 无垠的田野上,不少身影正俯身忙碌,伺候着地里的各种草药。 这些草药依据药效的不同,被细心地分配在各自的地块里。 朱允熥当即便察觉出栽种布局之巧,每一种草药的相邻选择,都暗合了草药搭配的原则。 同行官员面对此景,也是连连赞叹不已。 朱橚故意加快脚步,引领着朱允熥深入药园。 不自觉间,二人周围已没了旁人。 朱允熥始终留心观察着这位五叔的举动。 行至药园中一条十字小径,朱橚停下了脚步,回身望着朱允熥。 “允熥,收手吧,欲速则不达。” 朱允熥收回目光,转向一脸真诚的五叔,轻轻摆手:“五叔,您真会开玩笑。” 朱橚轻声一叹,手指周围的药田。 “治理国家如烹饪佳肴,需文火慢炖,不可猛火使之。正如这草药,搭配失当,则药效尽失,病根难除。” “你还年轻,有大把时光可以施展抱负,何必急于一时,陷身于此复杂纷扰之中呢?” 朱允熥再次摆手:“五叔,开封府的事情,和您有关吗?” 问罢,朱允熥目光炯炯,直视朱橚,期待这位长辈能坦诚相告,而非让他一步步揭开谜底。 朱橚心中猛地一震。 最终,他也摆了摆手:“非是本王逃避责任,实乃以大局为重。今年六府灾害,全是曹官?若因此事,株连百官,救援不力,百姓何以安生?” “人非圣贤,孰能无错。为臣者自保,难免连累他人。六府若无人可用,灾难便如脱缰野马,受灾之民恐成乱民。六府居中原心脏,关乎大明基业。” “六府之稳,如宫廷基石,一旦动摇,中央必乱,政令难行。届时,大明或束手无策,四面楚歌。这就不单是六府灾情那么简单,也不仅是局部官员清廉与否的问题了。” 朱橚轻叹,忧虑重重。 “当前大明,表面繁花似锦,却如同火上浇油,稍有差池,便会引火烧身。事情有轻重缓急,人有是非曲直。” “愚公尚能以百代子孙之力移山填海,今人是否也能量力而行,不让轻舟驶入险滩。” 第534章老朱的独特天赋 朱橚连连叹气,只要眼皮一合,脑海中就浮现出那纷扰的场景。 他眼神炯炯,面色严峻。 “允熥啊,咱大明朝里忧患一起,外患必然接踵而至,咱们得步步为营啊。” 朱允熥静默多时,望着动情的五叔,缓缓低下头。 他知道五叔的言外之意。 开封城就没有好人。 这就是朱橚想说的。 除却陈留县那个硬骨头,找不出第二个好人了。 朱允熥轻哼道:“五叔,侄儿这次西巡,手持天子令,带百官同行。如果仅仅是为了救灾,皇爷爷会如此大费周章?我只问五叔,开封府乱局,与你有无瓜葛。” 朱橚的眉梢不禁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憋得脸泛红,才重重呼出。 “允熥,本王坐镇开封,受官员朝拜,权衡朝政与地方。可我编写医书,探索食用野物,倾尽全家之力,为何?王府之外就是民间,若不和睦,足不出户也难洁身自好。” “身在染缸,如何独善其身?王府名下有良田,山林加起来近5000顷,王府只取十分之一,其余九成都没进王府的门,你说这是为何?” 言毕,朱橚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朱允熥瞬间明白五叔为何特地跑到兰考来找他。 五千顷,超过50万亩的田,全算在周王府名下,但真正属于王府的只有5万亩,其余从不曾过问。 这意味着什么? 朱允熥眉头紧锁,目光如寒潭。 五叔所言非虚,开封府一动,整个河南道都可能动荡,甚至朝廷也会因此风波再起,新制定的开疆扩土、掠夺资源、输出矛盾的国策可能再次受阻。 朱橚暗自感叹,默默抬头望向朱允熥:“凡事总得一步步来。动一处牵全身,因一府而动整个大明,是允熥你愿意看到的?五叔后悔当初,但积习难改。” “年轻时我急功近利,感念自然万物滋养百姓,却忽略了王府拮据,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说至此,朱橚悄然看向朱允熥。 突然,他低声说道:“储学海在兰考只1年,但在开封为官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典吏一步步做到知县。” “你既然得到了储学海的资料,自然明白开封府的实情,以及大明地方的状况。戴星海能戴枷请罪,我这负罪之人也能戴枷进京,终身为囚。” “只求允熥以国家大局为重,别再让天下陷入混乱,百姓重回30年前的乱世。” 朱允熥良久无言。 五叔之所以会这般滔滔不绝,无非是因为自己不经意间提到了储学海手里的那些把柄。 他正努力地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希望能得到朱元璋最大限度的谅解。 这让朱允熥更加好奇,那些悬在开封府后院横梁上,至今未见天日的证物,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能让堂堂大明周王,不惜一切代价,只求软禁京师这一条出路。 那批账本,他志在必得。 “五叔,开封府跟朝廷的事,侄儿没法做主。但侄儿明白,这次若五叔处理不当,后果怕是……” 朱允熥刻意留下半句。 朱橚心中猛然一紧。 之前在开封府衙楼上对西门越泽跟吕文滨说的宽心话,其实更多的是在安慰自己。 主动认错,主动担责,主动领罚。 开封府和那些牵连其中的人? 风雨欲来,血雨腥风。 他只想尽快抽身而出,这才是当务之急。 但面对眼前朱允熥,朱橚想起了远在应天的朱元璋,不禁一阵寒战。 他上前几步,握住朱允熥的双臂。 “允熥,就算五叔年轻时糊涂犯错,可从未做过丧尽天良之事。今日所言,绝非虚张声势,开封等地官府即便有错,也不可轻举妄动,中原稳定至关重要。” 朱允熥轻轻挣脱,后退几步,注视着周王。 他摇头苦笑:“五叔,您是皇族血脉,是大明的亲王。若真有打算,尽可以直言不讳向皇爷爷禀报。再说,父亲也会顾及您和兄弟们的。” “没有那些背后的勾心斗角,五叔就不能专心编医书了吗?没有那些迎来送往,就不能安于故宋宫殿了吗?没有那些贪腐违法,不顾大明律法和百姓疾苦,五叔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朱橚的眼神渐渐黯淡。 在这个时代,人人都知晓朱元璋的为人,但在巨大利益面前,人们往往会有所选择地遗忘。 这一切,皆源于人心中的侥幸。 朱橚感慨不已。 朱允熥叹道:“五叔,若我是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当作一切没发生,平静地回到王府。” 毕竟,五叔还不知他尚未掌握确凿证据。 而他已计划好,要用这未知的筹码去应对开封府的问题,帮皇爷爷跟朝廷顶锅。 而朱橚闻言,脸上骤变,惊讶与困惑交织:“此话怎讲?允熥,依理五叔现下不应是返回……” “应回周王府。” 朱允熥急切打断,上前握住朱橚的手,眼中满是真诚:“坦诚则宽待,立功可赎罪,或能两相抵消。” 朱允熥循循善诱的说。 此话一出,朱橚如风暴中孤立无援的小舟忽见海面上出现了一块木头。 “允熥,你得教一下我,五叔到底该怎么做!” 看着这一幕,朱允熥不由得想起先前华盖殿前的情景,二叔那一幕负荆请罪的戏码,难道朱家男儿皆有这种天生的本事? 他望向心神不定的朱橚,嘴角勾起一抹笑。 举目四顾,十字路口旁,为方便药农休憩,搭建了一座小巧却阴凉的凉棚。 朱允熥伸手牵住朱橚,引领他迈向那凉棚。 朱橚身子一震,低声问:“允熥,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允熥轻拍其臂,温柔道:“五叔,且到那边细谈。” 他先行,眼角余光示意朱橚跟上。 朱橚懵懂颔首,瞥见身后众官员随之行动,分散至十字路各边。 凉棚内,朱允熥让朱橚坐定于长凳。 “五叔,二叔昔日之事,可还记得?” 他话语间意味深长。 朱橚深呼吸,坚定答:“自然。” 他低头凝视土地,之前的焦虑踪影全无。 他做了什么事,他自己很清楚。 但朱橚也同样知道,朱元璋这些年严厉归严厉,可从未真正对家人狠过心。 第535章咱们朱家的人,就不能在朝为官吗 朱允熥,同样不是心狠之人。 否则,那位现在就不可能关在凤阳了! 据说,凤阳宫中的那位已订下婚约,只待吉日就成婚。 从兰考知县衙门至药田,朱橚种种表现,不过是想在大侄儿面前示弱认错。 老二惹怒朱元璋后尚能掌管税改重任, 自己,只需更加诚恳,遵从监国朱允熥的安排。 朱允熥立于朱橚对面,未见其低头的神色变化。 回顾今日种种,朱允熥心头涌起一丝警戒。 身为大明朝的宗室,朱橚在藩地十几个春秋,难道会是那种不经严刑拷打,就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的人吗?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慢慢屈膝蹲下,“五叔,您有没有想过,皇爷爷年岁已高,多年未曾亲自动刀,更别提对咱自家人下手了?” “我可没那么想!” 朱橚身形微颤,脸上重现出一抹忐忑。 朱允熥顺手扯过一把草,铺成坐垫,盘腿而坐。 “五叔,现在就咱俩叔侄私下说话,您没必要藏着掖着。您觉得,侄儿能对您怎么样呢?” 朱橚深吸一口气,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朱允熥。 这小子,为啥非得把话挑那么明白。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朱橚叹道。 朱允熥面色一正:“五叔若想脱身,就得有相应的功劳抵消。五叔了解的一切,认识的所有人,朝廷一个都不会放过。” 朱橚心中虽早有算计,听到这话也不免忐忑,他拧眉道:“这样下去,真的会出大乱子的……” “不过是让中原官员暂缺一阵而已。” 朱允熥语气平淡,眼中却闪烁着一丝玩味。 朱橚眼睛猛地一睁。 朱允熥接着道:“五叔最近可能关心的事物有所不同,没注意到侄儿这次的其他动作,但五叔应清楚,侄儿此行是带着朝廷多个部门的官员的。” 朱橚默默颔首。 他心中的慌乱愈演愈烈,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朱允熥淡淡道:“五叔可知,随行官员中哪一部门的人最多,正往六府而去?” 朱允熥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朱橚。 “是工部跟户部的官员,还有那批观政已两年的进士们。” 工部。 户部。 朱橚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朱允熥话锋一转:“五叔又是否了解,这批进士研究的是什么学问?” 朱橚嘴巴微张,仿佛被无形的铁锤重重敲击在了脑门上。 “心学。” 朱橚口中喃喃念出了这个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没错,都是研习心学的两榜进士。” 朱允熥面露微笑,几年的布局,那些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努力,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朱橚下意识地撑住椅子,惊恐万分地看着朱允熥。 “你打算换掉整个中原的官员。” 朱橚这些年设想了很多,却从没想到会是如此局面。 朱允熥歪头托腮:“要是中原已经不可信赖,上下不宁,甚至内忧外患,那侄儿就为大明换一个全新的中原。” 整个中原,换血重生。 朱橚彻底震惊。 “五叔,户部、工部的官员,以及在两部实习的那些人,如今已遍布六府各州县。羽林左右卫指挥使汤辉,正率领5000精骑驻扎在陈留县。” “更不用提还有3万京军,不久便会从南方抵达陈州府银城。” 朱允熥一边说着,眼睛紧盯着朱橚的表情,突然想起似的插了一句。 “哎,五叔也许不记得了,如今河南道的都司指挥使陶庆,侄儿以前在西安门外面跟他有过一段交情。他还帮侄儿挡过那些找麻烦的国子监学生,五叔还记得吧?” 开封府乃至整个河南道,拿什么来跟他较量。 朱橚双手撑在凳沿上,身体却慢慢滑落到了地面。 他感到在凳子上坐着不再那么踏实。 看着已经把所有底牌摊开的大侄子,朱橚无奈道。 “你二叔眼下还负责河南道的田税改革,秦王府那些护卫,会不会随时从潼关杀到河南来?” 朱允熥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诚实地颔了颔首。 “二叔搞的田税改革,河南道这两年成效似乎不怎么明显。去年冬天,二叔在太庙躲了一个冬天,差点就要放弃一切了。” “这次侄儿西行巡视又兼带着救济六府,二叔可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朱橚轻叹一声。 半晌,他低声说道:“据说二哥家的尚炳已经在军队担职了,四哥家的高炽更是帮你管理税务署的事。” 朱允熥嘴角一扬:“五叔家的有燉,听说也是个有能耐的。洪武22年,五叔去云南时,开封这边就是有燉在主持大局,那时候宋宫周王府也被有燉打理得井井有条。” 朱橚轻轻应了一声。 朱允熥轻声笑道:“有燉这些年在应天大本堂学习,我因为政务繁忙,没怎么顾得上。但常听人提起,有燉是个仁慈善良的人,平时诚心诚意做好事。” “大本堂一有空闲,有燉就会匿名外出帮助穷人。依我看,等各家的兄弟渐渐,都该为家族尽一份力了。” 朱橚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朱允熥望向朱橚,话锋一转:“但……五叔,虽说老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如果长辈犯错,子孙也是会受影响的。” 关乎子孙前程的事,良心未泯之人怎能不细细思量,权衡利弊? 朱橚沉吟半晌,压低声音道:“你打算让皇族子弟进入朝廷当官?” 按大明这些年逐步完善的规矩,皇室亲王、郡王等一干人等,需得驻守各自封地,守护国家的边疆和地方。 从未有过让一个成年或已承爵位的宗室成员,在京师里做官的先例。 朱允熥淡淡道:“难不成,咱们朱家现在就没人在朝中为官?” 朱橚闻言自嘲一笑:“确实,听说,高炽,尚炳干得风生水起。”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看着朱允熥。 “允熥,说吧,需要五叔为你干些什么?” “五叔,您现在就安心回开封府,平时该干嘛还干嘛。” 朱橚闻言不由一愣,这和他预想的大相径庭。 第536章允熥,我想死你了 怎么不是像老二那样,调动周王府亲兵,带着朱允熥的手下,点名清理,从上至下给开封府来个大换血。 好让这次随行的官员和那群心学进士接掌地方政权? 朱允熥调整了一下坐姿,“如果可以,侄儿更希望五叔能在那些人蠢蠢欲动时推他们一把,让他们行动更加彻底。” 朱橚拧眉。 还有这样的操作? 他轻声询问:“你想玩引蛇出洞?” 朱允熥颔首又摆手:“有储学海留下的证据,再加上五叔您的助力,本不必如此。但侄儿在想,难道储学海跟五叔就能完全掌握他们的一切吗?恐怕未必。” 认清现状并明确目标后,朱橚终于恢复了藩王的沉稳,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缓缓颔首。 “的确如此,要一次性揪出所有幕后黑手,就必须先让他们有所动作,这样才能看清水下的鱼都有谁。” 朱允熥起身,向朱橚伸出援手。 朱橚仰头微笑,伸手相迎。 朱允熥拉起朱橚,还不忘为这位五叔拍去衣上的尘土。 二人一同步出凉棚。 朱允熥眺望着眼前的广阔药田,转身道:“五叔,犯错受罚,天经地义。周王府的未来,还请五叔三思。” 朱橚重重颔首。 朱允熥接着道:“侄儿回赠五叔一句话,三思而后行。” …… “您就这样让他回去了?” 兰考官道上,望着渐行渐远的周王府队伍,周豪轻声问道。 朱允熥目光掠过那些已被官员接手的药田,淡淡说道:“现在放不放五叔回去,真有那么重要?” “您不担心……” 周豪话说到一半,压低嗓音,“您是想用他当诱饵?” 朱允熥笑而不答,转而吩咐:“让你们安排在周王府的眼线,这些日子要格外留神。” 周豪身子一凛,双手抱拳道:“明白了。” 朱允熥轻轻挥了挥手:“回去吧。” 回到县衙后,朱允熥收到了潘开朗捎来的消息。 几番考察验证,随行的官员们大多赞同了他在兰考实施的治河策略。 一时间,各衙门的随员忙于起草文书,急于将好消息传回京师应天府的总部。 而朱允熥则投身于繁杂的公务中。 六府洪水已退,当前首要任务是以工代赈,动员民众清理淤泥,恢复农田,继而重建房舍,修复溃堤,并预防疫病爆发。 对当前的官员,尤其是这些随行人员而言。 这样的任务执行起来驾轻就熟,一切按既定方案进行即可。 很多时候,事情之所以难办,无非是人心不齐。 现在,在朱允熥的亲自督战和众多锦衣卫、羽林卫及京军的威慑下,无人敢怠慢半分。 至于潘开朗念念不忘的黄河大堤跟治河工程。 需待夏日过后,招募河工,待朝廷能腾出更多资源时,方能启动。 连续多日的忙碌。 当朱允熥再次站上兰考县的城墙,放眼望去,曾经满目疮痍的黄泥地已不复存在。 城墙外的农田逐一被清理出来,淤塞的河道溪流焕然一新。 远处零星的村落也在重建之中。 朝廷这次下了血本,不仅承担了兰考县所有受损民宅的重建,还援助了其他受洪灾影响的府县。 这就是大明的实力。 观赏过一番乡村复苏的景象后,朱允熥的目光不自觉投向开封府方向。 这时,城墙另一边突然响起一阵呼唤声。 “允熥。” “允熥。” “我来啦。” 刺耳的高亢呼唤中夹杂着警示与责骂。 朱允熥闻声未见人,脸上却已浮现出笑意。 只几步工夫,朱允熥便隐入城墙之内。 再出现时,已从城门走出,立于城墙之外。 顺着呼唤声,朱允熥抬头眺望。 一支骑兵小队迎面而来,领头的是一名身披铠甲的壮硕小将。 其后是一位紫衣青年。 正是朱高炽跟朱尚炳。 朱允熥望着二人,笑容满面,快步迎上前去。 朱尚炳身披铠甲,腰间佩刀,满脸涨红,却仍不停地喊着:“允熥,我来啦,来给你助威。” “哎呀,允熥,可想死我了。” “看看我,赶路都赶瘦了一圈……” 朱尚炳靠近朱允熥,边喊边张开双臂,想给他一个拥抱。 朱允熥同样笑得灿烂,加快步伐来到朱尚炳跟前,正当此时。 朱尚炳猛地喊了一句。 “允熥,太想你了……” 嘭! 朱允熥的手臂猛力一挥,直接把笑得灿烂的朱尚炳撞偏到了一边。 毫无防备的朱尚炳,嘴巴张得老大,整个人滑稽地溜出去好远。 朱允熥打发走了周围的闲杂人,最后在朱高炽前站定了。 他张开胳膊,“高炽,可想死你了。” 在朱尚炳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朱允熥一下子搂住朱高炽。 朱高炽咳了两声,有点喘不过气来。 一脸不情愿,拼命挣扎,想从朱允熥的热情怀抱里挣脱出来。 朱尚炳见状,不自觉撇着嘴,一脸失落,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呵呵……” “到头来,还是我错看了这份兄弟情谊……” 堂堂的秦王世子,一颗真心错付了人。 那边受宠的燕王世子,脸上满满的不以为然。 朱高炽费了好大劲,才把朱允熥推开,像逃离魔掌般迅速抽身,不给对方任何接近的机会。 朱尚炳站在边上,哼哧哼哧地瞪着朱高炽,眼神一翻,摆手示意手下进城。 朱高炽瞅见还想靠近的朱允熥,连忙解释:“我是被皇爷爷硬推过来的。” “据说你在徐州遇到山贼埋伏,还好提前有风声,才顺势设计清除了那些祸害。我担心高炽路上出岔子,就跟军事学院请了假,带人护送他来的。” 不知何时,朱尚炳又凑了过来。 朱允熥望着二人,满脸笑意,对他们的话却是充耳不闻。 他一手一个,拽着两人就往城里走:“来了就成,别的甭提了。” 朱高炽蹙眉望着朱允熥,隐隐觉得这次西行考察兼救灾的事情,似乎哪里不对劲。 但现下还在城外,人多眼杂,不宜深谈。 朱尚炳的嘴却像开了闸,滔滔不绝起来。 “皇爷爷听说你在徐州的事,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没人商量事儿。原本打算让夏原吉或解缙来的,夏原吉正忙着户部的活儿。” “你也知道,户部现在事情繁杂,他大部分精力都耗在那儿了。解缙也抽不开身,应天到杭州的水泥路工程正热火朝天。” “他不仅要督工,还得忙活书报局和心学的事情,忙得不行。” 第537章一点都不担心朱高炽对那位子有想法 朱允熥笑而不语,斜眼看向旁边的朱高炽:“最后,皇爷爷就派你来了?” 朱高炽颔首,一脸无奈、郁闷,还有些焦躁。 他千想万想,原以为送走了允熥,这事就跟他无关了。 他也能安安心心地在应天税署,处理那些本不想管的琐事。 哪知机关算尽,怎料得到徐州会出现那般胆大包天,敢对监国朱允熥下手的山贼。 朱元璋一听急报,直接踹翻了桌子。 要不是朱标在旁劝了几句,徐州那事儿恐怕还会掀起更大的波澜。 可叹,一切已成定局。 就因为朱元璋一句话,他几乎像是被流放到了这里。 难道这大明,就他一个倒霉蛋? …… 朱高炽抬头望天。 天空湛蓝,晴朗无云。 但他的心中,却是乌云密布。 朱允熥呵呵一笑:“来了便好,自从我接手西巡和赈灾的任务,进了徐州,就觉得发生的好多事,都能跟去年某些事对上号,可总像隔着一层迷雾,难以理清头绪。” 朱高炽还没来得及接话。 朱尚炳一侧身,手用力拍在朱高炽背上,咚咚直响。 “高炽这不是来了吗,允熥有啥难题尽管扔给他,他呀,平常闷声不响,心里装了800个小算盘,一天到晚能琢磨出上万件事。” 朱高炽冷笑两声,眼神幽深地扫向朱尚炳。 “你这次瞒着皇爷爷和二伯,偷溜出来,不怕回头开花吗?” 朱尚炳连忙缩了缩脖子,嘴一瘪。 “我这还不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朱高炽一听,哼了几声。 俩人就这样拌起嘴来。 而朱允熥对于这样的喧闹早已习惯,倒还觉得安心。 不久,三人踏进兰考县衙大门。 并未前往正堂。 近来,兰考县迎来了一个代理县令,是从朱允熥随行队伍中的官员中选出,一位在吏部实习两年的心学进士。 新上任的兰考县令在免除了县丞,重组人事后,已开始在县衙内巩固权力,当天正忙于讨论以工代赈项目进展及河堤修复事宜。 朱允熥领着朱高炽和朱尚炳,绕过了繁忙的公堂,来到了后院的一个小院。 温旗连忙为三人煮好茶后,悄悄退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朱高炽环视一周,清了清喉咙说。 “最近的事态发展,有没有文书汇总?我先瞧瞧。” 刚落座的朱尚炳闻言,不禁抬头斜睨:“你也太心急了吧。” 朱允熥微笑着弯腰,从桌下拉出一个木箱,砰的一声打开,露出一堆整整齐齐的各式文书。 “从徐州得到乱匪埋伏的消息,到兰考处置,与陈留戴星海会面,再到各府随行官员的报告,都在这里了。” 朱高炽没多言,把箱子移到自己跟前,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书开始阅读。 屋里随即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朱允熥见茶已煮好,轻手轻脚地为每人斟了一杯。 朱尚炳接过茶,大口喝起来。 朱高炽则始终埋头于那一份份文书之中。 不过,他审阅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扫一眼就能看完一页。 …… 半晌过后,朱高炽终于读完了最后一份文书。 这时,他不再圆润的脸上阴云密布。 在一旁等候多时,早已坐立不安的朱尚炳,见到朱高炽这副神情,立刻安静下来,低头端着茶杯。 朱允熥瞄了一眼,轻声问:“发现问题了?” 从何时起,朱允熥在处理国家大事时,总习惯与朱高炽一起探讨分析,将事情从头到尾,条分缕析。 这习惯似乎是自那次带他去交趾时就开始形成的? 不可否认的是,历史上掌握朝政20年的朱高炽,在内政方面的洞察力与能力,非一般人所能及。 朱允熥并不担心朱高炽因长期居于朝堂,处理国家事务,将来会做出动摇宗室根基之举。 因为他并非现今凤阳中都那位。 朱高炽面沉如水,“你看不出来吗?或是你身在其中,被当前的表象迷了眼?还是……” 讲到末了,朱高炽顿时住了口。 他把文书搁在案上,抬眼凝视着朱允熥,眉头紧锁,目光闪烁。 最终,朱高炽摆了摆手:“你其实早有预感,就是不想接受而已。” 朱允熥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自嘲。 “几天前,五叔来访,带来他编写的医书和皇室药田及收成。他还说了不少话。” “五叔?” 朱高炽呢喃着,眉头拧成了结,“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朱允熥不由自主地瞥了朱尚炳一眼,这家伙每次自己和朱高炽讨论正事时,总喜欢旁观。 朱尚炳瞅了瞅二人,淡淡道:“别看我,就算你们打算挖坑让我父亲跳,我也不会透漏出去。” 这家伙,真是没心没肺。 朱允熥跟朱高炽交换了个眼神,心中同时腹诽了一句。 不过也亏得朱尚炳这一打岔,原本沉重的氛围倒缓和了几分。 朱允熥压低声音:“五叔跟我说,开封那摊子事儿复杂得很,上上下下牵涉无数。他还警告我,这事处理不好,内忧外患一起来就麻烦了。”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脸上表情复杂难辨。 片刻后,他轻叹了口气,再次开口。 “这事恐怕比五叔说的还要严重。” “就像是走在悬丝之上,哪怕一丝微风,都可能让丝断人亡。” 朱允熥颔了颔首:“陈留县有汤辉带领的五千羽林军驻守,银城也将迎来三万京军,潼关背后,二叔的亲兵也整装待发。但是……” 朱尚炳一听事关自家,不由得抬头望向二人。 “秦王府的亲兵已经到潼关了?” 朱尚炳低声询问。 朱高炽扭头:“后悔的话,现在辞了京营的差事还来得及。” 朱尚炳连忙摇头:“算了,秦王府职位挺好的,我没那么多心思。” 朱高炽瞪着朱尚炳,暗示他别再乱插嘴,然后转向朱允熥:“5万兵马,足以震慑多数人。陶庆虽新任河南都指挥使,但以他的本事,也能出不少力。” “关键是,如果事情真如我们担心的那样超出了控制,那就什么都说不准了。” 第538章朱尚炳:你俩动脑,我动手! 朱允熥摆摆手,喝了口茶。 “说说你的看法吧,我一个人不敢轻易做决定。” 朱高炽颔了颔首,手拍在案上那一叠文件上。 “六府到中原各地的官吏,乡绅富商,山东直隶那片的白莲教,还有我们的五叔。” 朱高炽一个个点名,语速渐缓:“或许,连佛道两派甚至地方屯田卫所也会被卷入。” 朱高炽说得沉重,朱允熥听着脸色愈发凝重。 刚刚挨了训的朱尚炳忍不住惊呼:“这么说,整个中原就没一个好人了?” “哪有世道没几个坏人?”朱允熥淡淡道。 朱高炽接着道:“只怕,不光是中原,其他地方也是如此。” 朱尚炳还在震惊于整个中原无好人的论调中,听见朱高炽这话,整个人彻底懵了。 朱高炽接续说道。 “从去年起,朝廷风气就悄悄变了,那时,咱们都没往深处去琢磨。去年冬天那场大雪,朝廷还担心各地会发生贪污盘剥的事,结果却几乎没查出什么来。” “仅有的那一件,还是大胜关那边的案子。” 朱高炽抬头看向朱允熥,脸色显得更加沉重。 “这么一来,眼前这些事情就对上了。” 朱允熥颔了颔首,神情也不轻松:“大胜关的安陵寺……” “你们究竟在嘀咕啥呢?” 朱尚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显然已是一头雾水。 朱高炽转而望向朱尚炳,拍拍他的肩,忧虑地说:“要是真如我跟熥哥所料,你父亲这次恐怕会遇到大麻烦。” “嗯?” 朱尚炳撇了撇嘴,“我父亲去年整个冬天都在太庙躲着,开春不久就被皇爷爷赶出去做事了,怎么会有麻烦呢?” …… 朱高炽摆了摆手,目光转回朱允熥。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我们忽略了那些那些山林古刹。” “怎么啦。” 朱尚炳猛地站起来,面上满是急切。 虽然嘴上总说不在意父亲朱樉的事,但真到了紧要关头,还是免不了担忧。 朱尚炳在屋里踱来踱去:“好好的一个开封府,怎么又跟那些僧侣道士扯上了关系?” 朱允熥眉头紧锁,没有言语。 朱高炽发出一声冷哼:“那些寺观不用缴税,是开国时的特殊待遇,这些年逐渐有人借此逃避税收,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为了私利,不顾一切。” 朱允熥也冷笑道:“还有周王府,名下据说有5000多顷田地,五叔亲口告诉我,王府实际上只收取十分之一的租子。” “他们居然如此放肆。” 朱尚炳低吼,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但随即,他又发现了疑点。 “不对呀,现在父亲正在推行摊丁入亩,官绅同制。无论田地归谁,都要丈量登记,任何人都得按规定缴纳两税。即便他们想献地,又怎么能逃得掉两税?” 朱高炽走近朱尚炳,轻轻拍打他的肩头。 “你琢磨不出的法子,也许别人早就备好了几筐呢。” “那咋整?这事就没招了?” 朱高炽摆了摆手,转身望向朱允熥,“若按最糟的情况打算,眼下的人肯定不够使唤。” “你心里有啥主意没?” 朱高炽略作犹豫,眉头微蹙:“给北平发个文,北边常年跟前朝残党打交道,他们那儿乱子少。抽些兵马,安置在大名府,卡住东西两边,随时准备支援。” 大名府正好处在北平都司南端,东邻山东道,西和南紧挨着河南道。 这是朱高炽考虑到朱允熥在徐州府遇袭的事,想出的最稳妥方案。 动用北平都司和边境九镇的兵力,向南威慑山东,河南两地。 一旦局势失控,这些军队可以即刻调度应对。 不过,提出这建议时,朱高炽心里还有几分顾忌。 允熥身为监国皇太孙,大明的根基,会不会同意调动九边跟北平的军队南下。 但朱允熥没有半点迟疑,挥手直接说:“你拟文书,我盖章。” 朱高炽应了一声,点头转身寻视室内。 片刻之后,找来笔墨纸砚,着手起草送往燕王府的公文。 公文一完成,朱允熥已亮出印章,往文书上一按。 待两人办妥此事,将文书装入信封中。 朱尚炳低声问:“那接下来你们打算干啥?” 经历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朱尚炳早已明白,在这两位面前,自己只管听话照做,费脑筋的事交给他们就好。 朱允熥也抬起头,眼神中带着询问望向朱高炽。 朱高炽笑道:“自然是要去开封府城里看看,你是太孙,肩负皇命,手持天子令,西行巡视同时赈济灾民,开封府的情况也得去摸个底。” “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朱允熥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笑眼望着朱高炽。 朱高炽一来,他纠结多时,理不清的头绪,一点点变得明朗。 他在兰考县闭门造车的日子,也该画上句号了。 开封府,才是中原这场戏的大舞台。 兰考县。 朱高炽来到后,朱允熥顺理成章地将大半个县的活计都给了他。 理由是:责任越大,人越苗条嘛。 对于这番安排,朱高炽也只能苦笑接受。 毕竟,他动起来确实比以前轻松多了。 就这样,朱高炽一到兰考便马不停蹄地摸清状况,紧接着就像拧紧发条的机器,工作效率嗖嗖往上涨。 他们火速处理完在兰考的巡访救济事务。 第二天大早就拉着整个巡访队伍,前往开封府。 计划傍晚时分就能到开封府城下。 太阳刚擦边的时候,开封府城里外已经没什么人走动。 这些年国家太平,地方治安也算过得去,除了京城因为要顾及皇家安全。 天一黑就关门,其他地方的城门开得晚,有的甚至根本不关。 开封府位处中原心脏地带,现在四周灾民靠着做工换粮,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所以开封府这会儿,只是把原本通宵达旦的城门,改到了戌时末才关闭。 加上今天吃过午饭,兰考那头就有锦衣卫飞骑来报,说朱允熥晚上要进城,这下城内城外更显空荡了。 城墙之上,多了一些默默站立的黑影。 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神秘。 第539章太孙要贪官,咱们给他几个又何妨 从城门延伸到知府衙门跟周王府的几条大道上。 不时可见各路官员。 从布政司到按察司,再到知府,知县,还有周王府的守卫们,在夜色中穿梭忙碌。 夜晚,能抹去白日的疲惫,也能给有心之人提供最佳掩护。 开封府东北角,坐落着灯火阑珊的老皇宫,现在的周王府。 城中心则是各级官署的聚集地。 城中水网交错,依稀还能找到几分旧时东京汴梁的风貌。 小船悠悠水上漂,歌伶轻步上高楼。 一只小船贴着岸边,荡起的波纹仿佛在告诉人们,船上正有人在忙碌着。 “虞兄,咱衙门里的头儿们可有谁回来了吗?” 船舱内的灯光映出一个身影,借着舷窗往里窥视,正是开封府通判吕文滨,正向另一位男人小声打听。 这二人此刻都没穿官服,一身平民夜游饮酒的装束。 河南道布政司经历虞星阑,摇了摇脑袋。 在吕文滨焦急的眼神逼视之下,他又勉强颔了颔首。 吕文滨心里火烧火燎的,语气不由得急促起来。 “虞兄,今晚上太孙要带人,连同那群锦衣卫一道进城。现在咱们两司衙门是个啥状况,还请虞兄赶紧透露一二。” 这所谓的两司衙门,便是布政司跟按察司,手握一地官民大权。 而河南道都指挥司,是归应天府五军都督府管的。 今年又因为上直亲军卫的指挥使调动过来,中间免不了有些波折,吕文滨他们这时自然不会提起。 虞星阑抿了口酒,随后弯腰把桌底的女人拉了出来。 “人,一边去。” 那女子衣衫散乱,发髻纷乱,脸颊泛红,气喘吁吁。 一听这话,她忙捂紧前胸,低着头匆匆离开了船舱。 吕文滨在一旁只能暗暗憋着气。 虞星阑虽只是个六品经历,比他略低一筹,可毕竟是布政司里的人,地位不低。 直到船舱外安静下来, 吕文滨脸上堆起笑,提着酒壶站起,躬身给虞星阑添满了酒。 “虞兄,这些天咱们把太孙身边的石元驹那几位随员控制得稳稳的,城里城外的事也打点得滴水不漏,锦衣卫那边没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 “两司的大人物对我们一向信任,咱们做事也是不留余力。要不是太孙突然要进城,加上储学海留下的那些玩意,至今下落不明。” “西门大人也不会派我来找虞兄,打听两司衙门对这事有何打算。” 虞星阑再次一饮而尽,目光穿过窗棂。 江面上画舫游船灯火璀璨,歌舞升平。 “吕通判,你是害怕了不成?” 吕文滨一时语塞,随后缓缓摇头。 虞星阑大声嗤笑,“难不成是西门大人心里发怵了?” 吕文滨从容道:“西门大人向来以两司衙门马首是瞻,无所畏惧。” 砰。 虞星阑手里的白瓷酒盅猛地砸向墙壁,瞬间粉碎。 吕文滨内心微愠,面上依旧毕恭毕敬,带着几分惶恐站起身来。 “既然个个英勇无畏,为何太孙今夜进城,你们如此忐忑?” “事到临头畏首畏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贪心不足。” 虞星阑连珠炮似地斥责,猛地一拍桌案坐下,淡漠地瞥了吕文滨一眼。 吕文滨连忙弯腰,小心翼翼地为他取来新酒杯,并斟满。 “还望虞大人解惑释疑。” 虞星阑冷笑连连:“太孙进城之事,无需在意,难道他能荡平这开封城?荡平整个中原腹地?” 吕文滨赔笑道:“肯定不能。” “既知不会,何必过分忧虑。他朱允熥驾临开封府所为何来?” 吕文滨一脸茫然:“请虞大人明示。” 虞星阑摆摆手,“自是为了个说法。六府灾情?非也。他不过是要揪出几个污吏,要一份让朝廷满意的答案带回京城。既然这样,咱们就呈上这份满意答案。” 吕文滨眼神一闪,犹豫片刻后低声问。 “两司……诸位大人有何打算?” 虞星阑冷冷道:“你不是一直在忧虑储学海那蠢材留下的烂摊子吗?” 吕文滨默默点头。 朱允熥将储学海问斩的消息,开封府也是近日才获知。 这个蠢材竟留下了不少足以牵连开封府众人生死的把柄。 无人知晓储学海究竟留下了多少东西,又记录了何等秘密。 开封府上下,无人敢保证,自己和所作所为不会出现在储学海的遗物之中。 虞星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储学海虽蠢,倒留有一手,叫大家措手不及。可这又有何用?他自以为把东西匿于开封府衙背后,便能瞒天过海?” “府衙背后?” 吕文滨闻言,嘴巴不自觉张大。 没曾想,储学海竟有如此胆色,不仅留下了众人的把柄,还大大咧咧地藏到开封府衙的后院。 虞星阑面沉如水:“他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觉得躲在官府眼皮底下最安全。” 吕文滨已是一跃而起,神色焦急:“虞经历,还望海涵。” 言毕,吕文滨连忙拱手作揖。 虞星阑一把拉住吕文滨,硬生生让他重新落座。 吕文滨此时因内心的焦灼与忐忑,不自觉地摆动着衣袖。 “虞经历,太孙即刻将至,储学海留的物证,若你能猜到所在,朱允熥怕也是心中有数,否则怎会恰逢其时来到开封。” 吕文滨一脸的慌乱, 相比之下,虞星阑则显得游刃有余。 “吕通判是想赶回府衙销毁储学海的遗物?” “不然呢?莫非虞经历打算保留那些东西,亲手奉送给太孙?” 虞星阑轻笑出声,又一次把吕文滨按回座位上,自己踱步至船舱,掀开了朝向府衙一侧窗帘。 吕文滨坐立难安,心里挂念的全是储学海那蠢材藏于府衙背后的秘密。 紧锁眉头注视着虞星阑,视线穿越窗棂,投向府衙方向。 虞星阑却愈发显得轻松自得,甚至还转身为吕文滨斟满酒,浅酌一口。 “吕通判,好好待着,一出好戏即将上演。” 见状,吕文滨的焦虑愈发升级,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哎呀,虞经历,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可是关乎许多人项上人头的大事,别藏着掖着了,直说吧。” 第540章照亮半个城的大火迎接太孙 虞星阑紧握着酒杯,一仰脖子将酒尽数倾入喉咙。 “朱允熥想玩真的,咱们就给他备上一份厚礼。” 吕文滨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连忙忙乱地双手捧起杯,一饮而尽。 虞星阑淡淡道:“开封府的推官……祥符县县令……县丞,典吏一共21人,这会儿全在开封府衙门里。” 吕文滨眼前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试图举起酒壶斟酒,却屡次失败。 最终,吕文滨闷哼一声,将酒杯一扫,双手紧紧环抱酒壶,猛地昂头灌入口中。 他已隐约预感到,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朱允熥踏入开封城门后,将有什么样的厚礼等待着他。 虞星阑见吕文滨终于反应过来,脸上挂着笑,目光仍旧淡然地转向窗外。 “今晚开封府要是暗淡无光,如何迎接太孙的大驾呢?” …… 开封府衙内,夜晚寂寂无声。 从府衙大门到后院,零星的灯光稀疏地点缀其间,光线黯淡,仅能勉强照明道路,让人辨清方向。 漆黑的夜色中,一道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府衙,跟随那些黯淡烛光,毅然决然步入后院高墙深宅。 直到21人悉数到齐。 在夜色的掩护下,这21人彼此间无需多言,只是默默颔首示意。 随着最后一位的抵达。 早些时候抵达的开封府推官,面容冷静地仰望着身后巍峨的高楼。 这高楼是西门越泽主政开封府后兴建的。 耗时三年竣工。 楼成之后,唯有登楼者,才被视为真正的开封府人。 今夜,西门越泽并未现身于此, 但每个人都清楚,西门越泽正于某个角落注视着这一切。 “大伙儿想想咱当差这些年,各自都干了些什么?” “说到头,谁也不想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可活在世上,总得为家里谋点福利,别反过来拖累家人。” “只要今儿把这事办成了,咱们家小自有上面的大人物照应着。” “太孙快到城里了,储学海留的那些玩意儿就在这儿。朱太孙可不是平白无故跑开封来的,轻重缓急,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暗夜里,开封府的一位推官缓缓道来。 四周20人,个个静默无声。 沉默持续许久,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老子活够本了。这些年,挣了不少。” 开封府的知事低吼道。 无人责备,也无人应和。 推官微微颔首:“看来大家心里都清楚,生死不过一瞬。” 黑暗中,他逐一拿出绳索,交到众人手里。 所有人紧握绳索。 推官轻叹一声,留给自己一根绳,回头扫视众人,毅然迈向不远处高楼旁的走廊下。 绳索高高抛起,穿越走廊的横梁,两端牢牢绑在一起,系上死结。 随着推官的举动。 剩下的20人,一个接一个坚定迈向走廊下。 21根生死绳,齐刷刷地悬在走廊之下。 推官环顾左右:“信都带好了吧?别怕,咱们不死,死的就是满门九族,就是整个开封府的名声。” “死就死呗,认了。” 开封府知事终究崩溃,双手拽紧绳子,一使劲,脑袋顺势滑入绳套。 黑暗中,传来沉闷的一声。 走廊下,推官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他高声喊道:“兄弟们,上路吧。” 黑暗里,开封府衙高墙院落中的走廊下,响起了一阵阵沉重的声响。 最终,一具具身躯,在廊下摇晃着。 推官闭上眼,猛地一跃,也将自己的头颅送入了绳套。 刹那间,高墙院内一片死寂。 不知何时,府衙外的开封城,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锣鼓声也随之响起。 就在这一刻,黑黢黢的深宅大院里,不知哪个角落蹦出了点点星火。 那火苗子,快得跟闪电似的。 一眨眼的工夫,就从屋檐下窜起来,风助火势,三年心血筑成的高楼,眨眼间就被熊熊烈焰紧紧抱住。 火舌在夜风中哀嚎,轰隆声响不停地从楼里往外冒。 风渐渐狂野,哀嚎升级成了怒吼,火光被拽得直往上蹿,好像要冲破天际。 这一系列变化太快。 半个开封城亮如白日。 城中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从梦乡拽回现实。 今宵的开封,一座高楼照亮了半座城。 刚率领一干随员和兵马进城的朱允熥,猛地一拽马缰,身下的战马戛然而止。 马蹄高扬,嘶鸣声响彻云霄。 锦衣卫们飞骑从队伍尾部奔腾而出,赶到前头,瞬间布阵。 紧急从陈留县调来随行的千名羽林右卫士卒,纷纷抽刀,涌入街道两侧的巷弄中。 转眼间,一条严密的防线在开封府的主街上铺展开来。 “开封府太放肆了。” 朱高炽同样紧握马缰,圆睁双目,死死盯着那栋冲天的火柱,满脸怒意,嘶哑着嗓子低吼。 朱尚炳已抽出横跨马背的长枪,直指地面:“他们是想毁灭什么证据吗?” 不容他人回应。 朱尚炳已是厉声喝道:“锦衣卫,羽林卫的勇士们。” “随我攻入开封府衙门。” 秦王世子的战斗号令,响彻整个开封府城。 “遵命。” 军士们迅速调整阵型,更多的战马涌向前方。 朱允熥脸色铁青。 变成火柱的高楼,在他的瞳仁中闪烁。 朱允熥的胸膛剧烈起伏,一次接着一次。 朱高炽跟朱尚炳二人已转头注视着他,等候最终指令。 朱允熥轻叹一声,但眉心的跳动怎么也平复不了。 半晌,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收刀入鞘,封锁开封府城门。” “本宫要亲自去看一看。” “看这火还能烧多久。” 朱尚炳心头泛起困惑,脸上挂起了个大问号。 照理讲,这会儿他们应当是挥师前进,一举扫清开封府里那些官员。 而不是如此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就打算收场。 满腹疑惑的朱尚炳,望向那些锦衣卫跟羽林卫将领。 “遵太孙令,羽林卫分队前往开封府各城门,谁敢硬闯,锦衣卫就地拿下。” 依着朱允熥的部署,一队队羽林卫士跟多批锦衣卫向开封府各个城门进发。 朱尚炳眉头锁得更紧,感觉这还不够。 他转向剩下的将领们。 “锦衣卫领头把开封府衙给我团团围住,一只蚊子也不许飞进去。” 第541章直冲府衙 朱允熥现在一心想着冲进那座火光冲天的开封府衙。 朱尚炳眉头紧锁,红缨枪紧握不放,直到看见锦衣卫和羽林卫开始包围开封府衙,还有不少锦衣卫分散到四周暗巷巡逻,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些。 转头望向马背上的朱允熥。 “进去看看。” 朱允熥面若寒冰,眼中藏着杀机。 朱尚炳握枪的手臂一紧,另一手拽紧缰绳,挺胸抬头,目光斜视着远处,已被火焰吞噬的开封府衙。 “太孙令,进开封府衙。” “是。” 除了已奔向各城门和在四周黑暗中守护朱允熥安全的锦衣卫及羽林卫,剩余数百官兵齐声回应。 朱允熥握着战马颈上的缰绳,另一只手平放在马鞍上,轻夹马肚,稳稳前行,双眼平静地凝视着那栋已成为火龙的高大楼宇。 刚入开封府,一切尚未明朗。 朱允熥极力克制着胸中的怒火,试图维持表面的冷静。 但在他心底,怒火正如那火龙般肆虐,猛烈燃烧。 瞬间充血的眼底,映着府衙内的火龙,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一切仿佛是安排好了似的,他踏入开封府的那一刻,一出戏码恰好在他眼前拉开序幕。 朱允熥不禁好奇,等他踏入那座府衙大门,又会有何景象映入眼帘,又有怎样的故事会上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探入开封城的夜色深处。 河南布政司,提刑按察司…… 此刻又在忙些什么? 不自觉间,他的视线转向开封城西北角。 周王府灯火稀疏,暗淡无光。 早晨特意前往兰考县探访的五叔,恐怕也听说了这府衙大火的消息吧,或许正于某处静观其变。 嚓嚓嚓,队伍前方的士兵突然加速,向旁边的小巷冲去。 “太孙驾到,闲杂人等退散。” “胆敢靠近半步,格杀勿论。” 领头的是一名锦衣卫百户,眼神凌厉地盯着远方朝府衙方向赶来的一行人,稳稳挡在他们之前。 朱允熥从沉思中抽离,抬头间已是光影斑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小巷。 小巷口,一群迟到的开封府县消防队被士兵拦下。 他们推着压水机,拎着木桶,装扮齐整。 朱高炽微微眯眼,审视着这批消防队员,无声地将视线转向朱允熥。 朱允熥轻轻摆手。 “进去吧。” 哗哗哗! 马上的官兵应声下马。 朱允熥一马当先,迈向那火光冲天的开封府衙。 “太孙,府内险象环生,请让属下先行灭火。” “高楼火势凶猛,恐有坍塌,还望太孙珍重,切莫入内。” 那些刚好赶到的消防队员们在外大声呼喊。 朱允熥站在府衙台阶上,侧目望向那群人,“聒噪。” 朱尚炳闻言眉毛一扬,怒气冲冲,提着长枪转身迈步而出。 “走开。” “再嚷嚷,格杀勿论。” 朱尚炳一声令下,领头的锦衣卫百户眼神猛地一凛,杀意毕露。 “动手。” 锦衣卫百户冷声道。 仿佛忘了自己初来乍到,提着绣春刀,领着队伍直冲向那些惊慌失措的消防士卒。 他的话音刚落,救火士兵们便敏捷地转身,丢下装备,尖叫着想逃跑。 但机会已如白驹过隙。 四周的暗巷里,箭矢如雨,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没等他们乞求饶命,锦衣卫们已汹涌而至。 太孙在府衙前讲了什么,他没听见。 秦世子似乎说了很多,他只听到了格杀勿论。 那就执行命令吧。 府衙外街道,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浓重的烟火气息。 这时,朱允熥已率人踏入开封府衙。 府内早已乱成一团。 留守的官吏跟仆役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争先恐后地用水浇熄远离高楼屋舍。 厅堂四下的身影匆匆忙忙。 “西门越泽在哪?” “西门越泽此刻在哪?” 关键时刻,朱尚炳总是冲锋在前。 闯入府衙的他,不满地扫视着一片混乱。 猛然揪住一名擦肩而过的差役,两眼圆睁,追问知府西门越泽的下落。 差役显然不清楚,瞥见怒气冲冲的朱尚炳,全身一哆嗦,又似恍然大悟,转向朱允熥一行,随即瘫倒在地,不停地磕头。 “小人拜见太孙。” “小人不知府台大人现在何方……” “或许……或许……在后院吧。” 朱尚炳冷哼,一脚踹开差役,“让开路,去后院。” 众多锦衣卫簇拥着朱允熥及随行官员,无视惊恐的府衙官吏,走向后院。 待众人回过神欲行礼,却被锦衣卫以绣春刀挡下,令人胆战心惊。 而那些试图逃离府衙的人,又被门外守军强硬阻止,动弹不得。 一霎时,整个开封府衙门里,官员们进退维谷,陷入手足无措的状态。 因为那座高楼宛如一条怒焰腾空的火龙,把夜色中的府衙照得亮如白昼。 无需向导指引,只需沿着火光前行,自能抵达。 此刻,朱允熥心头悄然升起一抹忧虑。 不久前,他秘密派遣石元驹等人数人在府衙中潜伏,如今他们的安危却成了未知数。 穿梭于狭窄的巷道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展开。 一直领头前行的朱尚炳蓦然回首,低声道:“到了,那位应该就是西门越泽吧。” 朱允熥仰首望向天空。 便见那座如同火龙般扭曲的高楼矗立眼前,四周的围墙早已在烈焰中轰然倒塌。 火光映照之下,一位身披绯红长袍,脚踏皂靴,靴内似乎还塞着鼓鼓囊囊的袜子的男子,正带领着手下差役们向四周的建筑泼水。 朱允熥的目光捕捉到了他,而那人却浑然未觉,仍旧忙碌地抢救着尚未被烈火吞噬的府衙建筑。 就在一旁,一群满面尘灰的黑衣官员突然出现。 石元驹几乎要哭出来了。 平白无故被困在这开封府府衙数日,太孙交办的任务,一件也没能探查清楚。 晚间吃完饭闲逛一番,正欲就寝,却听闻外间一片混乱。 开门一看,那座据说耗资巨大,历时三年才建成的高楼竟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石元驹仅仅一瞥,就感觉那高楼仿佛即将崩塌,将他们淹没。 惊恐之下,他赶紧带着人前来救火。 第542章不要救火,本宫看着它烧 一番忙碌后,终于等来了西门越泽率领的开封府援兵。 此时,他终于再见多日未见的朱允熥。 石元驹立刻扔下手中水桶,一个箭步冲到了朱允熥跟前。 “太孙请赶紧撤离,此楼随时会坍塌。” “太孙贵体千钧,关乎国本,断不能有任何闪失。” 石元驹跪倒在朱允熥面前,几欲抱住朱允熥的腿哭诉,却强压下连日来的愁闷,竭力劝阻朱允熥靠近火场。 朱允熥望向形容憔悴的石元驹等一众官员,叹了口气:“大伙儿受累了。” 石元驹终于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正待开口倾诉辛酸。 就在这时,开封知府西门越泽,带领随从风尘仆仆地自高楼方向奔来。 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烟火味,行至朱允熥跟前,“开封知府西门越泽,参见太孙。” 朱允熥平静地望向西门越泽,“西门知府扑灭火情,辛苦了。” 西门越泽眼神微动。 朱允熥未做多言,一行人已绕过他,迎着石元驹忧虑目光,向那座烈焰腾腾的高楼行去。 西门越泽压下心中波澜,没等吩咐起身,便借着火光悄然转身,凝视着朱允熥远去的背影。 朱允熥仰起头,眼前这座高达十多丈的楼宇在火舌缠绕下,依稀可见往日的精美雕饰,火星漫天飞舞。 当他视线从高楼移开,不远处排房长廊下悬挂的几十具尸体赫然映入眼帘。 朱允熥不由瞳孔一紧。 许久,他呼出一口气,喃喃道:“有点冷。” 这话听起来不着边际,但跟在身后的朱高炽却立刻回头望向朱尚炳。 朱尚炳微微颔首,发令道:“把救火的人都撤了,接着烧。” 朱尚炳命令一下,那些还在手足无措的府衙差役便被蜂拥而入的锦衣卫架了出去。 朱允熥环视四周,见旁边有个花坛,便走过去坐下。 他再次仰望那燃烧至今仍未垮塌的高楼,又说了一句:“呼吸有点不适。” 不等朱高炽提醒,朱尚炳已斩钉截铁地下令:“把周边的宅院全部拆除。” 破坏是武装力量的本能。 随着朱尚炳的二次指令,在西门越泽疑惑跟不安的目光中,成群的锦衣卫开始推倒开封府后院的所有围墙。 他们从四处搜罗来木桩,绳子,就地拆解起一栋栋房屋。 仅仅一炷香光景,环绕开封府后院高楼的各个庭院,围墙,尽数变为一片废墟。 终于,西门越泽按捺不住,匍匐上前几步,抬头望着朱允熥。 “太孙,此地凶险,请太孙移驾他处。” 朱允熥侧目而视。 “本宫所立之处,自有人护,不用畏惧。” 言罢,朱允熥没再搭理西门越泽,接着凝视着不远处那栋时不时轰鸣作响,被烈焰扭曲了空气的高楼。 这里足够了,偌大的开封府衙,加上后院的广阔庭园,即便距离火场近20丈,滚烫的气浪扑面,也只是略感灼热。 在朱允熥的审视下,那高楼微微倾向一侧。 明哲保身的道理,朱允熥自然懂。 他只是想借这熊熊烈火,审视一番大明河南道的真貌。 看看这曾歌舞升平的汴京,如今又将为他上演怎样的剧目。 西门越泽内心焦急如焚。 他对朱允熥刚到开封府便目睹府衙起火,也不担心那21具尸首被发现。 他甚至期盼朱允熥因此怒不可遏,恨不得将府衙翻个底朝天。 然而,他失望了。 朱允熥平静的仿佛连储学海留下的证据都忘了似的。 后院的气氛一时显得格外凝重。 朱高炽与朱尚炳交换眼神,面上隐含忧虑,生怕高楼随时可能倒塌向这边。 朱高炽更暗暗招呼了几名锦衣卫,让他们暗中靠近朱允熥,一旦有险,便立刻护送朱允熥远离。 而朱允熥却浑然不觉,就盯着那火中高楼,偶尔眨巴着眼睛。 无人知晓,这场大火不仅吞噬了储学海留下的所有,也烧尽了朱允熥对河南道跟开封府的最后一丝容忍。 他望着那21具悬挂的尸骸,嘴角勾起一抹讽笑。 河南道竟觉得这样便是交代? 想必此刻,那些人已经知道自己进了府衙。 当今太孙夜访开封府,无人不知。 而后,带人步入了正被火焰吞噬的开封府衙。 半个汴京城为之震动。 许多原本未眠的官员,匆忙戴上乌纱帽迈出家门,向开封府衙汇聚。 “我是河南道布政使司的参议,求见太孙。” “我是参政,你们无权阻挡我面见太孙。” “你们阻挠河南道与太孙联系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消息不胫而走,河南道跟开封府的官员们急匆匆地从各自家中赶到开封府衙门外。 碍于守卫官兵的阻拦,他们只能聚集在府衙外,面容愠怒,对着挡路兵士大声抗议。 而那些士兵仿佛没听见一般,任凭官员们呼喊。 渐渐地,更多官员陆续赶来。 这时,一支官员队伍临近,人未至,声先到。 “我乃皇上亲封的河南道布政使,请太孙屈尊一见。” “我乃河南道按察使,恳请面见太孙,望太孙移步相见。” 河南道上最有分量的两位首官,率领一群官员抵达了开封府衙门外。 正当此时,朱尚炳从府衙后方缓步而出。 他嘴里叼着一根冒火星的树枝,眼神淡漠地扫视众人。 “来得晚了些。” “为各位准备的茶水都快凉了。” “请诸位进府,和太孙一同观赏火景。” 朱尚炳手执长刀,眼神中满是不屑。 在他看来,允熥根本无需如此小心翼翼地揣摩那些地方官员的心思。 说到底,解决问题不过是刀起刀落的事,难不成河南道的硬骨头还能硬得过朝廷的钢刀? 若真有那般硬气,大不了就把应天城墙上的重型火炮拉来。 左布政使马翰,身穿官服,手持白象牙笏板。 站在他旁边的是按察使彭英耀,唯一的不同仅在于他的腰带是金银花图案。 他们俩都穿着大明规定的,仅限于京官早晚朝会、侍奉皇上,谢恩,辞行,或是外地武官日常办公时才穿戴的正式官服。 而他们身后那些官员,则是穿着各色常服。 任何一人都能看出,开封府衙前的年轻将领,流露出的轻蔑之意。 第543章一百多名衣冠禽兽鱼贯而入 左布政使马翰,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上前,展现出儒雅与从容不迫的气度。 “微臣,河南道布政使马翰,特来拜见太孙。” “今晚太孙光临开封府,微臣迎接来迟,又逢府衙不幸失火,斗胆恳请太孙移驾河南道布政使司衙门暂歇。” 朱尚炳嘴角一撇,冷冷一哼,抱着长刀侧身而立。 他斜眼望着马翰,语带不耐:“聒噪,都说让你进去喝口茶,哪这么多废话。” 边说边向府内迈了两步,随即又转身望向门外。 “各位是担心被烧到?” “莫非河南道的官都是软脚虾?” 闻言,四周呼吸声猛地粗重起来。 马翰脸上的微笑跟镇定自若分毫不减,他甚至悄无声息地转了转脖子,望向身后一众同僚。 空气中的呼吸似乎凝固了片刻。 彭英耀清了清嗓子,转过身面对一众官员。 “诸位,随本官跟马大人一同进府,拜见太孙吧。” 官员们无声地拱手鞠躬,再次抬头时,马翰已抬腿迈向府衙石阶。 河南道总共多少官员? 今日,开封府衙前可窥一斑。 两大司各30多号人,开封府自身也有20多位,再加上其他司衙及来访的地方官员,前后近100名衣冠楚楚的禽兽踏入府门。 作为一道之主,马翰早就练就了沉稳冷静的气度。 然而。 今晚进到开封府,他那不变的面色却有了一丝波动。 府门后,举着火把的锦衣卫士兵分成两列,为他分出一条狭长通道。 穿过那巨大的照壁,前府公堂豁然显现。 公堂之上,在少数锦衣卫的监视下,全府官员像受惊的鹌鹑挤作一团。 马翰的脚步逐渐变得沉重。 过去,他常来此处,登高楼,品茶对弈,悠然俯瞰汴京城。 如今此地此景,变得陌生至极。 身后的锦衣卫士兵静默如林,一根根立得笔直。 马翰的眼皮轻轻耷拉下来,思绪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家乡求学的少年时光。 那时,张载大家的警世名言已流传多年,他对那几句话的喜爱甚至超过了圣贤教诲。 但随着时间推移,书越读越多,文章越写越多,他先后成了童生,秀才。 继而又中举,最终金榜题名,成为两榜进士。 正值国家初创,万象更新。 他对官场、对民生还一窍不通,仅凭先生的警句和满腹热忱,成为了河南一个小县的县令。 岁月如梭。 转眼20余载,他已坐上了河南道布政使司左布政的交椅。 近两年,河南道右布政使职位空了, 他几乎成了河南道一言九鼎的人物,挥手之间,关乎万千民生。 直到今天。 马翰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来者止步,报上名来待命。” 一个锦衣卫士兵,手臂一横,拦在了马翰面前。 马翰听到后抬头,从往事中回过神来,面上浮现出淡然的微笑。 他拱手作揖,衣袖随风轻扬,目光定格在远处废墟中,坐在花坛旁的青年身影上。 “微臣马翰,拜见太孙。” “进来。” 火光摇曳,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 马翰微微仰首,那声音并非出自朱允熥之口,而是旁边那位身材略显丰腴的少年。 这应当就是燕王世子了。 马翰暗自思忖,眼前的阻拦随即撤去,他迈步踏入断壁残垣之中。 此时此刻,马翰才发现西门越泽跪倒在地,官服凌乱不堪。 本欲简单行礼的马翰,只好整理衣袍,在西门越泽旁跪拜下去。 “臣马翰,拜见太孙。” 朱允熥扭头,目光扫向马翰。 “你来了,待人齐,再一起品茶吧。” 马翰心中一紧,这可不是好兆头。 朱允熥虽未有明显的怒色或责备之言,但仅是未令一员大员起身,已足以表露不满。 马翰再次抬眼,望向朱允熥。 对面,一张大桌上整齐排列着茶盏,因位置所限,马翰看不清茶水内容,却能感知其中茶香已袅袅升起。 桌后,走廊上悬挂的21具尸体,随着热气与微风,诡异地轻轻摇曳。 不多时,彭英耀的报名声从马翰背后响起。 很快,彭英耀也跪在了马翰身旁。 二人无声对视,眉宇间难掩忧虑。 高楼间不时的爆炸声,伴着河南道官员们的纷纷到来与行礼之声,此起彼伏。 火光映照在众人脚下的土地,火星如夏夜流萤,掠过眼前。 空气中的烟雾更浓了,河南道的官员接踵而至,报上名号,逐一跪拜。 “……” “微臣布政司杂造局副使,拜见太孙。” 当最后一个小官在人群中跪倒之时,朱允熥这才双手扶膝,离开花坛。 他仰头望向那座火焰已由红转白,烈焰冲天的大楼,嘴角微扬。 “楼快撑不住了。” 他的语调平和,仿佛谈论的是千里之外的寻常事。 马翰与彭英耀心下一紧,不约而同地仰头望着那燃烧了许久的巨楼。 只此一眼,二人便目瞪口呆,满脸惊惧。 就在这瞬间,空气似乎变得更加躁动不安,高楼中不断传出爆炸声,一股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火星四散,冲向天际。 地面开始颤抖,轰鸣直击心魄,那耀眼的火龙仿佛在挣脱束缚,向星河狂奔。 “危险……” 一声惊呼突兀响起。 未等人回过神来,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掩盖了一切声响。 成千上万的火焰在刹那间爆裂开来。 那栋曾雄伟矗立的大楼,历经长久的焚烧,终于无力支撑。 在最响亮的一声爆炸中,向着一侧轰然倒塌,砖石四散。 楼内,那些粗大的支撑木柱被硬生生撕裂。 细碎的木屑从外至内熊熊燃烧,光芒似要点亮夜空中的星星。 燃烧的灰烬不断攀升,炽烈的烟雾迅速弥漫,将周围一切都笼罩其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厚重的烟幕所阻隔。 “让我离开这儿。” “放我出去。” “我得出去,你们怎敢拦住本官?” “让我走……” 开封府衙后,烟雾缭绕中,阵阵呼救声四起。 马翰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这楼直接把他压在下面,或许反倒是种解脱。 第544章一杯茶,抓一人 可没等这念头扎根,他就被旁边伸出的手拽住,踉踉跄跄地被拉到一堆瓦砾后面避难。 此人便是彭英耀。 “别慌,楼房没朝我们这边倒。” 眼前虽然被烟雾笼罩,但彭英耀的声音清晰传来。 马翰紧攥拳头:“今夜这一劫,怕是难以收场了……” 烟雾中,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好一会儿,彭英耀的话语再次穿透迷雾,落入马翰耳中。 “无妨,就是一死而已。” 这话,透着一股认命的意味。 烟雾重归寂静,马翰也沉默了。 耳边尽是慌乱人群的嘶吼和叫喊,偶尔还夹杂着兵器出鞘的冷冽之声。 在这混乱中,马翰隐隐听见了几声痛吟跟惨叫。 漫长的等待后。 夜风徐徐吹散了开封府衙的烟雾,视野逐渐恢复。 人们的眼睛慢慢适应过来。 朱允熥微眯着眼,看着全身挡在自己面前颤抖不止的朱高炽跟几个事先布置在身旁,此刻同样用后背护他周全的锦衣卫士兵。 朱允熥嘴角上扬,轻拍朱高炽胳膊:“我计算过,楼不可能倒我们这边。” 朱高炽用力推开朱允熥,抖落身上的尘土,脸色铁青,眼中血丝满布,愤然地盯着朱允熥。 “家里三人在这儿,谁出事都行,就你不行。” 朱允熥眼神闪烁,注意到朱高炽肩头衣服被火星烧出的破洞。 他摆了摆手:“笨。” 朱高炽拧了拧眉,转而望向那些原本跪满了河南道及开封府官员的地方。 倒塌的围墙内外,锦衣卫早有戒备,守护严密。 此时,几具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鲜血与烟尘混杂,染红了地面,与碎石残砖交织在一起。 朱允熥随之望去。 官员们早已失去往日威严,个个狼狈不堪地挤在一起。 若非锦衣卫在烟雾中拦截,他们或许早就四散逃命了。 朱允熥逐一扫视,最终在角落发现了仅变换位置,依旧跪地不起的马翰跟彭英耀。 他的眼神渐冷,缓缓走向同样蒙尘,却仍摆放着茶水的案几前。 朱允熥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遗憾道。 “真是浪费了这一桌好茶。” 他的话语,犹如清早钟鸣,让沉浸在恐慌中的河南道官员们猛然惊醒。 马翰与彭英耀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站起来,蹒跚到桌前,再次跪倒在地。 马翰满面愁容,“此地危险,臣恳请太孙移驾他处。” 彭英耀随声道:“但愿太孙能珍视自身安全,远离险境。” 二人的跪地恳求如同导火索, 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员们恍然大悟,一个个弯腰上前,跪地齐声请求。 朱允熥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河南道官员,轻轻叹了口气。 “楼已倾覆,河南道又能独自支撑多久呢?” 马翰跟彭英耀心头一紧。 朱允熥莫非打算在此时此景,不顾一切撕破脸面? 然而,那楼确实如他所说,轰然倒塌了。 储学海遗留之物,或许早已消失在这漫漫长夜,融入了云雾之中。 马翰冥思苦想后,只能再次以额触地,请求道:“请太孙移驾他所。” 朱允熥眉头紧锁:“马翰,你们非要顽固抵抗吗?” 马翰尚在沉吟,彭英耀却抬头直视朱允熥:“太孙,臣等不解太孙此言深意。” “楼已倒。”朱允熥再次强调这一点。 五叔的话不无道理,内乱起则外敌必侵。 河南道位居中原心脏地带,动一发而牵全身。 河南道一旦动荡,南北皆受其累。 九边防线,庞大的消耗,都将面临考验。 这便是朱允熥始终坚持理智判断的原因。 治国非儿戏,不是简单的恩怨情仇。 国本动摇,又如何治理天下? 妥协是最不得已的选择,也是最痛苦的决定。 面对又一次的警告,马翰与彭英耀选择了沉默。 朱允熥心中腾起一股怒气,他已给足了台阶,甚至准备好给予他们足够的尊严。 此刻,他们仍旧不愿认错屈服。 朱允熥声音不由抬高,厉声喝道。 “莫非你们觉得,区区21具尸骨,就能让本宫放弃彻查河南道?还是说,这楼塌了,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能瞒天过海?” 发泄过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茶水污了,自然可以换新的来。但若你们坚持要品前道茶,那本宫……” 夜风渐急。 带起废墟中楼房的残片,发出幽幽哀鸣,宛如深夜里无端的幽灵泣诉。 嘀嗒,嘀嗒…… 水珠自朱允熥指间滑落,与地面上的滴水声交织成一片。 扑通。 啪…… 茶杯坠地,碎片四散。 朱高炽目光低垂,望着碎瓷,随后看向朱尚炳,默默颔首示意。 朱尚炳面色严峻,微微摆手示意。 二名锦衣卫即刻上前,拖走人群最后、跪倒在地的河南道官员,消失于夜色深处。 “冤枉啊。” “太孙,臣是清白的……” 黑暗中,悲鸣与哭号交织回荡。 朱允熥面色凝重,拾起第二只沾满尘埃的茶杯。 掌心一翻,茶水点滴洒落。 茶杯再次跌落尘埃。 紧接着,另两名官员被拖入暗夜。 呼冤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朱允熥连续举杯,复又放手任其碎落,如此循环往复。 近百名河南道官吏匍匐于地,两腿颤抖,汗如雨下,恐惧笼罩心头。 四周唯有被拖走者隐约的哭喊,周遭死寂一片。 未知的命运笼罩着每个人,无人知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今晚漫长无尽,黎明仿佛遥不可及。 应天府内。 春回大地,朝廷亦逐渐从冬寒中苏醒,接着治理日渐壮大的大明帝国。 西城江畔的龙湾码头,巨舰频繁启航,穿越松江府外的长江口,分向东北与西南,为大明注入新的活力。 前冬长江两岸罕见的大雪,其影响或隐或现,农田更加泥泞,路途与山体不时出现险情,迫使户部与工部日日进宫,面圣及储君,共谋应对之策。 兵部则紧锣密鼓地筹备洪武28年的边防战役。 北疆烽火连年不熄,南方战事亦频发,即便是身着鲜红官服的官员们,也难得片刻喘息。 第545章朱元璋:咱梦到允熥遭遇不测 应天城东,通往钱塘江的大路上,一队队来自沿途州县的老百姓,在征召下汇聚一堂,他们要在一年之内筑起宽阔的硬化路面。 然后,再话一年的时间,来完善大明首个跨越多个州县的现代大道。 太平府矿场上,工部联合将作监也是好消息不断。 蒸汽机的动力越来越多,体型却越来越小。 隐约间,朝廷甚至听说这群人又琢磨出一种不同于硬化路的新型道路,这回要用上他们的蒸汽机。 万物更新。 大明帝国,向着一个崭新的方向前进。 就在六部衙门忙着江山社稷的时候,还得分神应对中原六府黄河决堤的灾情。 朱允熥奉旨西巡兼赈济的队伍,根据每日递回的奏报,此时已抵达河南道开封府下兰考县。 他在徐州府的惊险遭遇,如何智斗并铲除叛匪的事迹,早已传遍朝堂。 举国上下,无人不为中原的安稳而忧虑。 最新消息传来,朱允熥刚抵兰考县,即下令砍了失职的县令储学海,以儆效尤,稳定民心。 重启生产,并加速修复黄河堤防。 局势发展,较之朝廷初期的预料,生出了些许变数。 华夏一脉相承,大明亦团结如一,宫廷内外,紧密相连,宛如交织的蛛网,动一发而牵全身。 开封府的微澜,终在大明的湖面激起层层波纹。 …… 应天城皇城内。 夜色如绸,灯火阑珊,将值守的亲军卫身影映得格外坚毅。 他们如同守护雕塑,静静凝视着这座都城每一次细微的脉动。 夜已深沉。 朱元璋与朱标均已安寝,宫中剩余忙碌的太监宫女皆轻手轻脚,生怕打扰这份宁静。 床榻之上,一人身躯微颤,额际与面庞被汗水浸湿。 “皇上……” 刘建安低唤,未得回应,他猛然转身,眼神凌厉地扫向随行的两个小太监,低喝:“闭嘴,出去!” 两名小太监谨记宫规,入门便低头不语,此时更显惶恐,连忙垂首,战战兢兢地退出殿门。 刘建安这才缓缓靠近龙床,跪倒在地,望着汗如雨下的朱元璋。 “皇上,是否夜惊了?奴婢即刻命人熬制安神汤药……” 言毕,打算为朱元璋整理凌乱的被衾,却被朱元璋突兀伸出的手紧紧按住。 朱元璋面容扭曲,目光骇人。 这一幕让多年伴随其左右的刘建安心中猛地一悸。 这样的表情,即使在朱元璋对昔日旧臣痛下杀手之时,他也未曾见过。 朱元璋喉咙滚动,嘶哑低语:“勿惊动外人,咱……不过是做了个噩梦。” 刘建安心弦再次绷紧,陛下是天子,噩梦背后可能暗藏玄机。 他咽了口唾沫,轻声慰藉:“皇上福泽深厚,承天命,坐拥华夏,受百姓敬仰,自会有神灵护佑,邪崇不侵,鬼魅难近。” 朱元璋额头青筋毕露,声音沉重:“咱觉寒意刺骨。” 刘建安一颤,小心翼翼地抽出被皇上握住的手,迅速从旁侧的雕贝红漆柜中取出新被,悄无声息地回到床边,轻手轻脚地从皇上身后覆盖其上。 又来到前面前端,细心拉紧被角,贴合于朱元璋胸前。 一番照料之后,他又取来保温的热水,斟入茶杯递到朱元璋面前。 “皇上,喝点水定定神。” 朱元璋缓缓地接过了茶碗,开始时小口抿着,最终直接一口气喝干了。 饮毕,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刘建安正想再续上一杯,却见朱元璋抬眼望向他。 “你先别忙,咱俩说说话。” 刘建安即刻止步,屈膝跪下。 朱元璋面庞紧绷,毫不在意地用被角用力擦去满脸汗水。 “咱梦见允熥了。” 朱元璋忽然喃喃道。 刘建安双腿不由得一颤。 朱元璋眉头紧锁:“咱见允熥这次身处险境,周身血光弥漫,高炽和尚炳都披甲浴血,浑身是伤……” 刘建安惊呼一声,整个人瘫软倒地,双手撑着,额头不停磕在床边的木踏上。 寝宫内,磕头声清晰可闻。 刘建安心慌意乱,语无伦次地说:“皇上莫忧,太孙殿下跟两位世子福泽深厚,大明先祖庇护,必无恙……天地神灵……殿下……殿下有皇上在,怎会有不测。” “皇上定是太久没见殿下,思念所致,才会夜有所梦。” 刘建安是真的恐惧了。 作为皇帝身边亲信,无人比他更了解皇帝对皇太孙的重视。 万一皇帝心中认定皇太孙真的有危险,或已遭不测,大明恐怕将陷入腥风血雨。 刘建安内心焦急万分,猛然想到一计。 “皇上,皇上。昨日太孙府传来消息,说太孙妃跟侧妃孕期安稳,一切顺利。近日便会进宫给皇上跟各位娘娘请安,也让未出生的两位小世子感受一下宫中福泽。” 刘建安想借此让皇帝的心绪稳定下来,不料朱元璋闻言,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刘建安忐忑地抬头望向皇帝,只见其眼中闪烁着坚定光芒。 “太孙府世子尚未出生,允熥绝不能有闪失。” 朱元璋的话掷地有声,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褥,翻身下床。 刘建安跪在地上,连连后退,声音颤抖地劝阻:“皇上,夜已深重,请保重龙体,切勿受凉。” 朱元璋并未理会这老仆的劝阻,冷冷开口。 “替咱草诏,皇太孙仁德兼备,国之栋梁,离京如咱亲临,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统帅天下兵马。” 刘建安头脑一片混乱,不知是否该立即执行遵旨行事。 皇帝的话虽长,但不管是生杀大权还是统帅兵马,都不及那句“如咱亲临”震撼人心。 朱元璋等半天没听见刘建安动静,登时龙颜一怒,猛吼一嗓子。 “你这小子,还愣着干啥,赶紧拟旨去。” 骂着,朱元璋一脚就踹在刘建安肩上。 …… 刘建安被踹趴下,这才恍然大悟,手脚并用慌忙爬起,一路小跑到寝宫桌前,三两下草拟了一份圣旨。 这时,朱元璋又沉声说道:“传令,羽林左卫全体出开封,确保皇太孙无恙。命西平侯沐英,携东川侯,景川侯,率领3万京军驻守河南道。” 这派头,不明真相的还以为大明河南道造反了,朝廷要发兵征讨呢。 刘建安嘴巴微张:“皇上……” 第546章不贪,朝廷的俸禄都不够养活 朱元璋冷冷扫了刘建安一眼,警告着道:“告诉沐英他们,两日内3万军队必须过长江,半个月内到达开封府。” 刘建安连忙答应照办。 心里头却飞速盘算起来。 从应天城出发去开封府,足足1000多里地。皇上让西平侯他们半个月内带兵赶到开封。 这么一算,3万士兵每天得快马加鞭跑80多里。 刘建安不敢耽搁,麻利拟好了几份圣旨,呈给朱元璋御览。 待朱元璋过目后,才敢当着皇上的面,盖上了玉玺。 生怕迟误,刘建安又请求恩准,连夜拿着圣旨出宫传达,以便西平侯等人能尽早启程。 望着空荡荡的宫殿,朱元璋悠悠叹了口气,慢慢坐到床沿上。 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身穿衬衣,披着长袍的朱标,带着一群人急匆匆从东宫赶来。 朱标探头望向宫内,又瞧见宫门外跪着的一群紧张兮兮的内侍。 他回头看了看随行而来的人,交代道:“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向父皇请安。” 朱标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凝重。 他大步踏入寝宫,走近几步,才看见朱元璋独自一人坐在床边。 朱标赶忙向前:“儿臣见过父皇。” 说罢,朱标急忙上前,拿起床上的被褥,轻轻盖在朱元璋身上。 朱标蹙眉说道,“听说您这儿有事儿,心里惦记,赶紧过来看看您怎么样。” “这是咋了?咋没见刘大伴在旁边照顾您呢?” 朱元璋摆摆手,拉过朱标的手拍拍。 “咱做了个噩梦,感觉允熥可能要有麻烦,已经派那老奴出宫传达旨意,给允熥皇权,还让英儿带3万人马去驻守开封。” 听了朱元璋这话,朱标的眉毛不由得一挑。 朱元璋这话信息量大。 朱标压低声音安慰道:“允熥周围守卫重重,何必这么大张旗鼓,还给他那么大的恩宠。徐州那次风波,他不也安然无恙,还揪出不少躲在暗处的家伙。” 朱元璋摆手:“咱不是因为徐州的事担心……” 朱标脸庞微动,轻手轻脚走到朱元璋身旁坐下,手轻轻拍打着后背安慰。 “父皇,现在大明如朝阳东升,哪怕风雨交加,又有啥能挡得住日出呢?” 朱标小声安慰着,父子俩紧紧依偎,静静望向宫外。 …… 开封府城,知府后院。 案桌上,原本满满的茶杯,此时只剩下零星几个,碎瓷片在朱允熥脚下堆成了一小堆。 这段时间,一个个河南道的官员喊冤叫屈,被锦衣卫一一拖走。 时不时有人高呼要坦白。 一旦开了头,就有第二个跟上。 随着河南道官员的坦白。 供出所有罪行,剩下的官员们才真慌了神。 有人开始大喊,要一股脑儿把违法的事全抖搂出来。 而朱允熥却沉默不语,茶杯继续一个接一个摔在地上。 马翰心里已默默念了很多遍,那些年铭记于心却久未提及的张载教诲。 当河南道布政司的两位参政,还有按察司的副使被锦衣卫带走后, 屋内,只剩下马翰跟彭英耀二人。 彭英耀这时汗如雨下,大红官袍都湿透了。 “太孙,您这是要让整个河南道天翻地覆啊。” 彭英耀忍无可忍,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地喊了出来。 “哪朝哪代都有贼,也有。无论大小,贪污从未断过。我们担任河南官职多年,从未间断供应朝堂。” “殿下想世道清白,无贪无腐,可这世上的圣人能有几个呢。” “今天殿下要砍了我们,我们认了。但往后殿下您亲自督管官员,就真能彻底扫除那些污垢?” “大明官员一年俸禄不过百十两,殿下是想让我们饿着为朝廷效力?” “我们死了也就罢了,没处喊冤。可将来,殿下要是一个个把官员们都砍了,这国家社稷殿下一个人撑得起吗?” 彭英耀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已经豁出去了,把朝堂上的那些冠冕堂皇全抛到了脑后。 他说的,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却不敢说的真相。 朱允熥淡淡望着近乎癫狂的彭英耀,嗤笑道。 “河南占一成利,从洪武26年起就是过去式了。本宫或许斩不尽所有,但发现一个,就绝不手软。” “你说世人都贪,但一人贪,苦的是百姓;百人贪,遭殃的就是万民。这贪念无底,大明难道就该拱手让给你们这些蛀虫?” “本宫已经上了折子,请求扩充锦衣卫,监视大明文武百官。你们科举出身,不想着为民做主,倒怪起皇家来了?” 朱允熥踱步到彭英耀面前。 “当官的好处,本宫自然会给。但当官不为民,本宫也绝不手软。” 他仰起头,目光穿越漆黑的夜空。 “另外,本宫已请求朝廷增加俸禄,现在朝廷财源广进,粮食多多。本宫提议地方税收,留下一部分,给官员养家糊口。” “皇家立足于百姓之中,也不会忘记官员的辛劳。” “不过…………” 朱允熥神色犹豫。 “微臣死有余辜。” 忽然,一直沉默的马翰,爆发出一声低吼。 在朱允熥,彭英耀等人还来不及反应时。 马翰已从地上挣扎起身,用尽全身力气,迈开步子。 众人的惊愕目光中,决绝地冲进了那片还在猛烈燃烧的废墟。 一个堂堂二品大员,就这样投身火海,以身殉罪。 连那些见惯生死的锦衣卫,目睹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马翰动作飞快,让人来不及阻止。 他浑身是火,仍然拼尽全力向火焰深处挺进。 没过多久,整个人就被滔天火光吞没,身影从众人眼中消逝。 随后,几声痛苦的呼喊隐约从火海中传来。 再后来,只听嘭的一声响,伴着一股火星四溅,火海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动静。 马翰的最终归宿,是在熊熊烈焰中化为灰烬,随风飘散于天地间,不留痕迹。 彭英耀被马翰这一举动彻底惊呆了。 他张大嘴,深气,身体控制不了地抖着。 马翰作为布政使,自焚而亡,悲壮却也干脆利落,再无挂念。 自己呢? 第547章控制住了河南道的兵权 彭英耀下巴不受控制地打哆嗦,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已有数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生怕他也同样了断。 此时此刻,彭英耀在心底将那几乎已成飞灰的马翰狠狠地责骂了一通。 以往有马翰在前,皇太孙的任何责难都有马翰挡着。 可现在马翰一死,他瞬间就成了河南道上最显眼的目标。 彭英耀心中懊悔不已,转眼一看朱允熥不知何时已静静盯着他。 彭英耀心头猛地一紧。 朱允熥已淡淡道。 “彭大人也想效仿马大人吗?” 朱允熥的声音冷得仿佛能穿透骨髓。 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对于马翰突入火海的行为有多么震惊。 自河南道的官员赶到,他就在暗中观察每个人的举止反应。 马翰一直抗争,或因良心未泯,或因恐惧死亡,抑或顿悟。 朱允熥正计划以马翰为突破点,揭开河南道的复杂局面,看清其中的浑水。 而今,马翰已投身火海,眼前的这位河南道按察使,就成了掌握最多内情的人。 彭英耀与朱允熥眼神一对接,连忙慌乱地低下头。 “微臣罪孽深重。” 朱允熥轻轻拍打着彭英耀的肩,语带深意: “你等罪孽,你最清楚不过。河南道两司衙门今夜都到了,有何内情,不妨坦白从宽,写个明白。” 彭英耀连连磕头,声音中满是悔恨。 “罪臣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允熥摆摆手,淡淡道:“本宫累了。” 他低语之后,脚步渐渐远去,声音也随之消散。 彭英耀的心却像被重石压住,沉甸甸的。 正当他打算寻找锦衣卫自首之时,朱允熥的声音响起。 “那21具遗体,妥善安置。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彭英耀闻言,身躯不禁微颤。 随着朱允熥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他全身的力量仿佛也被抽空,发出一声悲鸣,瘫倒在地,身体不住颤抖。 人群散去。 倒塌于庭院中的废墟,火光也渐渐由耀眼转为黯淡,最终趋于平静。 夜幕下,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 彭英耀勉强站起,这一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当他勉力挺直腰板时,整个人似乎一下苍老了许多。 几名锦衣卫士兵默默地靠近。 彭英耀叹了一声,目光转向那些正在廊下忙碌,处理遗体的人们。 “殿下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毫无保留地说出。” 彭英耀声音嘶哑,面容憔悴。 一名锦衣卫冷哼道:“我们问啥你回啥。” 彭英耀迷惘地抬头,望向锦衣卫,神空洞地颔了颔首。 随即,他摊开双手,仿佛准备接纳什么。 那锦衣卫冷笑道,“如今的开封府,无人可轻易踏出。” 彭英耀突然也笑了,收手回袖,衣袍一摆,双手顺势一拢。 卫士哼了一声,挥手示意。 “走。” …… 此时,开封城内已响起打更人的警戒声。 而开封府后院,终于归于宁静。 自后院离去的朱允熥,嘴上说疲倦,却睡不着。 整个府衙弥漫着焦烟味,已不宜久留。 朱允熥面色坦然地步出府衙,步入街巷,目光扫过两旁的巷道。 只见开封城中各官署的差役聚在随行士兵的阻拦之外。 巷子一侧,留有一片空地,士兵正操作着早先开封消防队带来的泵车,冲刷路面。 “初步统计,河南道及其下开封各官署,所有在职官员今晚均被召集,现正接受审查。” 朱高炽双手插兜,跟在朱允熥身后走出府衙。 朱允熥未转身,望着那些因他出现而低头连连后退的官署差役。 “让石元驹他们今晚好好休息,明日逐步接管河南道及开封各官署的事务。” 朱高炽眼神微动,“河南道突逢巨变,外界定会议论纷纷。” 朱允熥眉宇间流露出忧虑:“让汤辉带人速来开封。陶庆那边,有无新消息?” “召回汤辉的秘令,在今日进城前就已发往陈留县。他的人原在协助戴星海救灾,调动需要时间,恐怕要到明日。” 朱高炽边说边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朱允熥。 “陶庆早上就收到了通知信,他自从担任河南都司后一直在外整顿军务,得知我们进城,应该很快就会赶来。” 朱允熥轻轻颔首。 这一夜,几乎整个河南道都沸腾了。 可这场风暴会怎么刮,没了领头羊又会朝哪儿偏,谁心里也没个准数。 正因为这样,手头得攥紧点实在的底牌,好随时应对飞来的横祸。 朱高炽压低声音接着说:“今晚河南道官员们进衙门后,不光是差役们急急前来,还有不少人躲在暗地里瞧热闹呢。” “都是些什么来头?” 朱允熥随口一问,眼睛往四周的暗处扫了扫。 朱高炽轻笑了一声:“乡绅,家底殷实的商人不少,还有坐拥大片良田的地主。” 朱允熥转头望向开封府城西北角。 那里是大明周王府。 朱高炽心里不踏实,小声嘟囔着:“今晚这出,我还得连夜拟份奏折,快马加鞭送到应天,你搞这么大动静,我可兜不住,还得靠皇爷爷出手。” “再说河南道那俩司的主事,也得皇爷爷点头定人选,咱们说了不算。” “我父亲那调兵的文书不知何时能到,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个月。但愿这阵子别再生枝节了。” 朱高炽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把开封府衙今晚这出戏,前前后后缝得严丝合缝。 而朱允熥的目光却越过街巷,投向更远的地方。 街巷的暗处,先是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传来,紧接着几点火光闪现,随后便见一队队的兵马,在众多军官的率领下,朝开封府靠近。 “什么人?速报军号。” 在开封府衙周围警戒的锦衣卫大声质问。 “河南道都指挥使陶庆,得知皇太孙殿下进城遭遇袭击,特率部回城护驾。” 警戒线那边,一阵骚动。 朱允熥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在河南道最担心的事,终究是没发生。 陶庆此刻能带兵进城,表示他已基本控制了河南都司各卫所兵马,河南军中老将都被他压住了。 河南道兵马稳定,天大的风波也能给它平了。 第548章朱橚:幸亏去了一趟兰考 朱允熥缓缓移步,向着率队进城的陶庆迎去。 戒备线外,马背上的陶庆借着府衙透出的灯火,望见了朱允熥。 见太孙殿下上前相迎,心头不由一暖,随即驱策胯下战马,穿越锦衣卫设定的警戒界线。 马不停蹄间,陶庆已经离鞍落地。 锦衣卫与羽林卫,同属皇室直接统辖的精锐之师。 直至去年,陶庆一直是羽林卫的指挥使,与锦衣卫众人颇为熟络。 戒备线前的锦衣卫,没有阻拦。 陶庆丝毫不敢耽搁,几乎是小跑着,几大步便至朱允熥跟前。 他抖擞衣摆,随即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微臣护驾来迟,令太孙置身火海,此乃臣之失职。” “定当查明纵火真凶及其幕后阴谋者,以正视听。” 陶庆言语铿锵,仿佛在阵前立下誓言。 朱允熥面上笑意愈浓。 陶庆的坚定与决心,正是他期待的。 陶庆之后,随其进城的众将也纷纷下马,聚至锦衣卫的警戒线边缘。 “末将参见皇太孙。” 众将嗓音洪亮,如铜钟鸣响,震撼心灵,汇成一股力量,回荡在开封城内。 朱允熥目光柔和,徐徐扫视。 平日里,军中的上下分明,正如文官体系。 唯战场之上,将领们才穿着朴素,与普通士兵相差无几,以免因华丽装束成敌人目标。 此刻,朱允熥眼中这些河南卫所将领,难以辨认职位高低。 仅能从他们身上那些无多余装饰的简单战甲,隐约推测一二。 “都请起。” “各位披星戴月进城守护,本宫心甚感宽慰。” 言罢,朱允熥走近陶庆身旁,“起身吧。” 陶庆颔首,拱手站起。 而朱允熥则穿过锦衣卫队列,步入河南诸卫将领之中。 “都起身吧,等河南那档子事儿办利索了,本宫请各位痛饮一番。” “多谢太孙。” 将领们的回应如同春雷滚滚,一个个挺身而起。 陶庆从人群后方踱步至朱允熥身旁。 “太孙,微臣深夜骤闻府城变故,仓促间仅能率5000兵马进城。不过,微臣已向河南都司下达指令,不出3日,将有上万精兵入城,确保太孙无恙。” 总数超过1万的兵马。 朱允熥微微颔首,心知这恐怕已是陶庆目前在河南能调动的所有兵力了。 他轻轻拍打着陶庆的肩膀:“河南都司忠心耿耿,本宫心中有数。” 随后,朱允熥凑近陶庆耳边低语:“汤辉明天大约会率领5000羽林军进京,到时你二位可得好好叙旧。” 陶庆颔首,对老友汤辉即将到来的消息,他早已有所耳闻。 皇太孙此言,显然是希望他与汤辉携手,共同把控开封府周遭局势。 他低声领命,随即开始分配今夜随行将领的任务,各自前往开封府城墙,负责城防事务,严守每一道城门。 一切安排就绪。 陶庆再度开口:“今夜府衙遭受暴徒侵扰,太孙是否考虑移驾都司衙门暂歇?” 朱允熥这才恍然意识到,他匆忙入城,至今尚未安排落脚之处。 正欲回话,一旁的街道上却突然有了新的动向。 这次,警觉的锦衣卫并未出声阻止, 因为街道上,几面绣着周字的大旗赫然在目,以及只有大明亲王府出巡时才会使用的仪仗,豁然映入众人眼帘。 除了没有喧天的锣鼓,已经等同于亲王亲临。 朱高炽在一旁低语:“是五叔。” 朱允熥转头望去,同样压低声音:“你认为五叔会不会亲自过来?” 朱高炽眉头微蹙,一时间难以捉摸朱允熥此言的真正意味。 未等二人深思。 不远处的亲王府仪仗中,已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那侄儿呢。” “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开封府衙放火,真以为能翻了天不成?” “允熥,允熥。” “允熥…………” 陶庆手持利刃,坚定地站在朱允熥身旁,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讶异。 身为开封府的都指挥使已有一段时日,与周王多次照面,却从未见过周王如此失态。 朱允熥苦笑一声,还没来得及上前,慌慌张张的朱橚便直奔朱允熥而来。 不等朱允熥开口。 朱橚连忙抢言道:“臣未能远迎皇太孙,周王府怠慢了殿下,导致太孙殿下面临火灾之险,实在是罪孽深重。所幸上天保佑,太孙安然无恙。” “请太孙移驾周王府休憩,安定心神,以慰河南道百万子民之心。” 朱允熥面色凝重,向前迈了两步,几乎与朱橚面对面。 他同样提高音量道:“多谢五叔。” 此刻,朱橚仍低头细语:“此地耳目众多,详谈还需回王府。” 朱允熥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那边,朱高炽也开始整队,一行人在陶庆亲自率领的卫队护送下,跟随周王府的仪仗,向开封府城西北的周王府行进。 直至深夜,众人才踏入周王府大门。 随着锦衣卫在外把守,王府大门沉重地闭合。 进入周王府的朱允熥,在朱橚的带领下来到正殿。 这时,朱橚转身,满眼紧张,仔细打量朱允熥, 口中喃喃:“还好没出大事,万一有点闪失,父皇怕是要大发雷霆了。” 朱允熥望着这位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担忧他的五叔,摆了摆手道。 “五叔,事情还没完呢。” 原本欲伸手再次确认朱允熥是否安好的朱橚,忽然停住。 他疑惑道:“还没结束?这就是个开头?” 朱允熥轻轻颔首。 “现在河南道算是没了领头的,正好瞅瞅,哪些人会因此不知所措。” 正想着,殿门外锦衣卫声音传来。 他们正忙着传达指令,要不分昼夜地捉拿河南道两地衙门及开封府所有官吏的家眷,范围广至九族。 朱橚不禁身子一颤。 这夜色,好像更沉重了几分。 朱橚莫名感到晚春的夜风带着一丝透骨凉意。 他慢慢退到殿内那张尚未撤去的白羊皮软榻旁,屈膝跪坐其上,随手拉过那条纯白无瑕的羊毛毯,随意裹在了腹部。 抬头望向殿内的年轻皇族子弟,眼神闪烁,面上交织着后怕跟侥幸。 多亏先前去了趟兰考县,否则这座昔日宋宫周王府,恐怕要空空如也。 第549章八位官员全部自尽 “马翰葬身火海,他……” 朱允熥轻声一叹。 “马翰的死虽非我所乐见,终究是他的抉择,故马家可免受株连之灾。” 朱橚心下不免一阵寒颤:“周王府名下田产5000顷,其中3万亩皆归马家。” 朱允熥冷笑一声。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多时候再好的仁政,到了下面都会变了样。 从洪武25年试点的摊丁入亩,到直隶周边六道府的逐步推广。 诚然,国库因此充盈,但民间也迅速学会了这套新规则,并发展出各种手段,以求减轻税负,与朝廷的征收策略玩起了猫鼠游戏。 朱允熥目光落在朱橚身上。 “五叔,今晚河南道各级官员,包括开封府的,都在接受锦衣卫的查问。五叔在开封治理藩国14载,我想听听,依您看,那些人有何手段应付?” 这一刻,空气似乎都随之紧张起来。 朱允熥拖过椅子,缓缓移至朱橚面前,椅子稳稳落地,他从容坐下。 朱橚眉宇微蹙,眼前的这位侄儿,身为宗室希望。 大明的监国皇太孙,其话语间的意蕴不言而喻。 今夜所有河南道的官员都在经历考验,而他自己作为开封藩王。 14年的深耕细作,此刻仅仅因为皇室颜面,才未直接面对锦衣卫的质询,转而由这位亲侄来询问详情。 这是家族情分。 朱橚紧握着手中的羊毛垫,视线越过窗棂。 外面火光映照下,锦衣卫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他缓缓道来。 “自洪武24年在浙江道初次尝试摊丁入亩,一年间颇见成效。及至26年,这政策推广至六道府县,官民一体,消息传出,百姓欢呼雀跃,颂扬国家的仁政美德。” “但到了年底,各地竟纷纷将田地伪报捐献给寺庙道观,数目之巨,令人咋舌。地方官员为防朝廷察觉,于是花样迭出,遮掩真相,欺瞒朝廷。” “有的将肥沃田地改为水道沟渠,在册籍上动手脚,数百亩良田转眼成了湿地,待巡视一过,便排干恢复原貌。” “有的则把田地伪装成墓地,一旦检查过后,立即填平,回复常态。更有甚者,大量侵占优质农田,以劣质土地与民众交换。” “以此手段,表面上税收不减,私底下却藏着不少隐秘之收,较以往更为隐蔽且泛滥。” “种种手段,王府或许只见冰山一角,但足以窥见,即便是良政之下,蛀虫依旧横行,遍地狼藉,笔墨难书。” 朱橚的声音里带着颤动,他实在难以置信,建国仅28载,竟有人能想出如此繁多,且层出不穷的诡计,来欺骗朝廷,谋取私利。 而他………… 也不得不为了私心,随波逐流,甚至为虎作伥。 朱允熥的气息渐渐微弱,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膝上紧握的拳头,条条青筋凸现,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张口缓缓吐出胸中的郁结。 轻轻一叹,朱允熥沉声问道:“如此行径,究竟多少?” 朱橚抬头望向朱允熥,无奈道:“不胜枚举……” “吏治清廉,国家方能兴旺。” 朱允熥淡笑:“治国即治人,百姓如羊群,掌控在府县之手,归于皇家。本宫绝不向这些蛀虫妥协。” 宁可与所有为敌,也不让百姓失望。 朱橚望着眼前平静的朱允熥,眼前似乎变得模糊,他仿佛看见了朱元璋在朝堂上的身影。 多么相似的气质。 那一刻,朱橚内心五味杂陈。 “前几天,我从兰考回到府邸,光是在开封这边,就有10多个佛道中人,20多位商人以及数不清的各衙门官家子弟上门拜访。” “嗯?” 朱允熥眼神玩味地打量着朱橚。 “他们找五叔,是为了自家安危,还是想让五叔出面调停?” 朱橚除去那几年因事被朱元璋发配到云南,差不多有10年光景是在开封城里度过的。 河南道的官员们都闻风而动,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这位大明皇亲藩王拉下马。 他们不想罢手,而是要拖更多的人一起下水。 说来也讽刺,当只有一个人落水时,他会惊慌失措,生怕被洪水吞噬。 但当岸上所有人都掉进水里,那种恐惧感反而减轻了,因为反正都是一起沉沦,没人能幸免。 朱橚讥笑道:“他们赌你不忍心痛下狠手,没胆更换整个河南道的官员。更赌你和朝廷不敢让河南道百万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朱允熥也笑出了声:“遗憾的是,他们输了。” 弄清了河南道上下如何欺骗朝廷,横征暴敛。 欺压百姓的真相后,朱允熥眼前的迷雾逐渐散去。 “两司已除,府县无首。皇太孙今晚此举,不久便会传遍开封,明天全城必定恐慌,那些人更是要蠢蠢欲动,暗中勾结,准备迎接钦差的审查。” 朱橚预示了今晚之后,开封府和河南道可能出现的变局。 朱允熥冷冷哼了一声:“他们最好动起来。” 说罢,朱允熥突然面带微笑地看着朱橚。 朱橚被看得心里发憷,隐约觉得会有啥事降临到自己头上。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 朱橚听着那声音,稍稍放松了一些。 朱允熥也转头望向刚进门的周豪。 周豪走近,拱手行礼道。 “启禀太孙,开封府知府西门越泽已自我了断,临终前坦白了所知所犯罪行,并恳求殿下饶恕他的家人。另外,河南道还有七名官员,在认罪前后相继身亡。” 朱允熥的眼皮紧绷着。 今夜,审问河南道官员的差事落在了锦衣卫肩上。 平日里,锦衣卫办差讲究个章法,会把人分开,一个接一个细细查问。 可偏偏就有这么八位,连同开封知府西门越泽在内,选择自我了断,以死谢罪。 他们心里知道自己有罪。 朱橚叹了口气,迎着朱允熥探究的目光,低声说。 “西门……越泽,本也是想好好干的。记得他曾想收回开封周围寺庙道观占的地,但阻力大的吓人。找过两司衙门,却碰了一鼻子灰,最后绕了个大圈,找到我这儿来了。” 第550章一个个,都精的像猴似的 朱允熥斜眼看向朱橚:“怕是那时五叔也看透了河南道的浑水,帮不上他什么忙吧。” 朱橚颔了颔首:“那会儿,周王府名下不断有人送礼攀关系,我一心扑在编写医书上,以为忙起来就能暂时抛开别的事。所以,西门越泽到最后,只能是空手而回。” “一步错,就是步步错一次伸手,便再也难以收手。” 朱允熥感叹道。 随后,他转向一旁恭候指令的周豪。 “妥善安葬遗体。自认罪责的,家人可适当宽待。未自认有罪的,按律株连九族。” 周豪恭敬领命,来去皆匆匆。 朱允熥收回望向殿外夜色目光,再次望向朱橚。 朱橚还沉浸在对故友突遭横祸的哀叹中,蓦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他迟疑地转头,对上了朱允熥那冷冽的眼神,喉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没等朱橚说话。 朱允熥已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说道:“五叔,侄儿这先向您赔个不是。” 话音未落,朱允熥已起身,椅凳轰然倒地。 瞬间之间,他的眼神变得冷淡,面色阴郁。 朱橚呆呆地张着嘴,望着朱允熥。 “来人。” 朱允熥喊了一句。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一队锦衣卫冲了进来。 朱允熥猛地一甩袖子,眼角余光扫过还处在懵懂状态的朱橚。 “周王这些年违法乱纪不断,案子牵扯到河南道上下官衙,你们把他押去开封府监狱,和河南道那些犯事官员关在一起,等待皇上旨意处理。” 这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让朱橚彻底傻眼了。 他盯着朱允熥,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是你的盟友吗? 怎么转眼间,我这个堂堂的皇室亲王,就成了囚犯? 在兰考县时定下的剧本,可不是这么演的啊。 但朱允熥没有停顿,仍旧冷言道。 “周王府所有王族成员,家眷,全部原地拘押,没有本宫命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锦衣卫们齐声应诺。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朱橚已经被两个锦衣卫架住了胳膊。 这时,朱橚才如梦初醒,瞪大眼睛望着朱允熥。 “允熥。” “允熥,你这是要干什么。” 朱允熥面无表情,眉头紧锁,“带走。” 朱橚愣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 那些锦衣卫哪管他是大明亲王,亲手抓藩王这事,回应天后,可得好好炫耀一番。 朱橚头晕目眩,不敢在锦衣卫的铁钳下妄动,任由他们领着他,一步步迈向殿外。 夜风乍起,拂过朱橚的脸庞,带来一丝清醒,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光芒。 猛地转身,他向着大殿深处怒吼。 “朱允熥,你这背信弃义之徒。” “我与你誓不两立。” “等我回京,定要在父皇面前狠狠告你一状。” “你凭什么敢扣押皇族,伤害藩王?谁给的你胆量。” “我没有罪。” “我是清白的。” “我为大明流血奋战,身负重伤过。” “我没罪。” 他的咆哮在夜色中回荡,穿过了殿宇,传向远方。 而殿内,朱允熥脸上挂着一丝苦笑。 “一个个都精得跟猴儿似的。” 不久后。 周王府朱橚被囚禁于开封府牢狱的消息,迅速穿透王府的高墙,蔓延至开封的每一个角落。 深夜,王府后院的喧闹声此起彼伏,王府女眷跟宗亲们的咒骂声连绵不绝,长久回荡。 另一边,忙碌了一整晚的朱允熥。 沐浴完,穿上宽松的衣物,躺上了床。 外面的纷扰似乎并未打扰到他。 但黑暗中,他双目炯炯,同样难以成眠,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的目光锁定在屋顶的雕花梁上。 “应天府现在怎样了呢?” “肚子应该大了吧?” “四叔接到调动的命令会怎么想?九边兵马南下,他又会有何动作?” “……” 今晚,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唯独对河南道之事,他刻意避而不想。 夜深如墨,星光点点。 晨曦初照,朱允熥在一阵吵闹中醒来。 一夜未眠的朱高炽,眼圈乌黑,仍旧穿着昨日衣裳,怀抱文书,不停地打着哈欠,陪伴着正在洗漱的朱允熥。 “一晚上没说,大伙总算是捋清楚了河南道两司衙门和开封府那些官老爷们的烂摊子。” “朝廷的命令,河南道是执行了,不过……结果却南辕北辙,不遂人愿。” “说起来我还真有点佩服,这种境况下,河南道这两年的夏税秋粮不仅没少交,反倒还涨了不少。” “可细细一琢磨,这两年河南的老百姓日子恐怕比往年更难熬。” “这就牵扯到黄河决堤,百姓遭殃的事儿了。” “昨晚石元驹说他们混进开封府周围,愣是一个灾民影儿都没见着。开封府的说辞是,灾民们都以工代赈,清理洪水留下的淤泥,修复田地,恢复生计,修葺家园。” “关键是,石元驹他们身边跟着锦衣卫,那些锦衣卫在外头转悠一圈,的确证实了灾民们确实在以工代赈。开封府按着朝廷的指令,粮食救援也没少发放。” “因此我认为,就算现在把河南道跟开封府那些官吏都拿下,事情也不会简单,水还深着呢。” 朱允熥抹了把脸,把毛巾往盆边一搭。 转身向朱高炽张开双臂。 朱高炽轻叹一口气,拿起旁边的玉带,替这家伙系上。 朱允熥开口问:“你来时,城里啥情况?” 朱高炽重拾起刚放下的文书,挑了一份递给朱允熥:“这些都是陶庆领着锦衣卫认出来的,都是开封府昨晚开始露面的士绅。” 朱允熥捏着文书,翻开一角又合上:“城外现在怎么样?” “昨晚城门一封,进出不得,但我猜昨晚城里的情况怕是已经有人泄露出去了。现在还没动静。但估计他们很快就要有动作。” “那些人哪会甘心坐以待毙,到了绝路,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朱高炽有点儿疲惫,加上心里焦虑,整个人仿佛风中残烛。 朱允熥颔了颔首,“这些情况都有可能,现在马队已经进城,今天汤辉的禁卫军也会到,除非他们上上下下都豁出去了,不然还能怎样?” 第551章钦差老爷,府尊是无辜的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暂代理布政司事务的石元驹,领着一群人,在朱允熥和朱高炽疑惑的目光中,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 石元驹的面色跟朱高炽一样,满是疲惫。 他似乎忘了应有的礼节,走到朱允熥跟前,直接拱手作揖。 “太孙,城门外现在聚集了好几千请愿的灾民。” 朱高炽惊讶地张大了嘴:“灾民……聚集请愿?” 石元驹神色凝重,颔了颔首,“是的,他们要为河南道官员请愿。”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熥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耳朵。 朱高炽立刻上前一把揪住石元驹的衣襟,怒声追问。 “你给我再说一遍,城外灾民,到底是为了什么聚集。” 他们如此劳碌,就是为了理清河南道的乱局,还百万百姓一个清朗世界。 而现在,这些灾民竟然是要为请命? 一瞬间,朱高炽感觉他们像个笑话。 大明朝洪武28年顶级笑柄。 石元驹也是一头雾水。 他在城外见到那场景时,同样困惑不已。 花了半天时间才搞清楚状况,随后便急忙赶来禀报。 “世子,情况确实如此。那些灾民一大早就来了,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守住了各个城门,恐怕他们已经冲进城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来请示。” 朱高炽无力地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些人是被谁迷惑了,还是被迫的?” 朱高炽心里那个急啊,挠头也想不出这些难民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朱允熥整了整腰带,抬眼望向门外:“走,先去瞅瞅,再琢磨接下来咋办。” 众人也是搞不清状况,只好先瞧瞧情况再做计划,吆喝了一队锦衣卫士兵,就离开了周王府。 开封城外。 难民一拨接一拨地聚在城门口。 开封府的严格戒严令还没开放,兵士跟昨晚进城的河南都司部队,死死盯着城门。 城外难民越来越多,万一控制不住,涌进城内,那可就得乱套了。 所以,城门处于紧闭状态。 “军爷,开开门吧……” “开封府的老爷们清正廉洁,都是好官啊。” “我们都能证明,这几年日子越过越红火……” “开门,开门。” 就这一处城门边,已经聚了少说2000多难民。 领头的几人带着大伙,对着堵在紧闭城门的兵士大声喊着。 这些人还算理智,没往前凑,远远地喊话,保持着安全距离。 “西门大人清廉得很,我家老房子塌了那会儿,大人自掏腰包帮我重建了新屋。” “大人无罪。” “请钦差明察。” “军爷,开开门吧……” “开门……” 另一边城门外,百姓的喊声此起彼伏。 和别的城门那儿的呼叫声混成一片。 …… 守在城门外的士兵们,瞅着这阵仗,心里七上八下的。 生怕这些人一个冲动就闹出大乱子。 虽说皇太孙这些年对朝中官员冷酷无情,但对天下老百姓却是慈悲。 万一真闹出什么流血事件,他们这些人可就是里外不是人,铁定逃不了处分。 开封城内。 百姓日子并没有因为官府抓了人,就完全停摆。 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仍旧如常升起,和昨天没啥两样。 不过昨夜那场大火吞噬的府衙高楼。 成了清晨起来的人们口中的话题,各种猜测四散开来。 朱允熥在一队官兵的簇拥保护下,急匆匆地前往城门。 路上,不时有来自各个城门守卫飞奔而来,报告最新的动态。 朱高炽眨动着眼睛,迅速在脑海中整合这些情报。 “目前,开封城外已聚集了超过5000名灾民,都是因不满对河南道官员的判刑而聚集。” “城里也有很多民众想要出城,现在正等待我们的决定,看是否开启城门。” 哒哒哒,马蹄声在开封府的街道上回响。 朱允熥眉头紧锁,望向不远处的城门。 尽管还没见到人群,但城门外群众要求开启城门的呼声已隐约可闻。 “命人开启城门,本宫要亲眼看看这些灾民。” 随着朱允熥一声令下,队伍中两名士兵立即驱马加速,朝城门而去。 待朱允熥一行抵达城门洞下方时,两扇厚重的城门在众官兵的努力下缓缓开启,缝隙逐渐扩大。 城门外的喧闹声猛地涌入城门洞。 城外士兵见到太孙亲临,连忙有人转身冲入城门洞,跑到朱允熥的马前。 “太孙,城外聚集了许多百姓,情势不明,请殿下以安全为重,切勿出城。” 朱允熥手握马鞭,淡淡的目光越过城门,望向人群。 “他们都是大明子民,怎会加害于我?” 言罢,不顾守城将领的忧虑,朱允熥策马领头出了城门。 “恳请朝廷明察,西门府尊无罪,官府上下皆无辜。” “请朝廷钦差明鉴。” 朱允熥骑马来到城外,朱高炽随即让朱尚炳率人绕至朱允熥前方,形成一道屏障。 早已得知消息的陶庆也率领部队从城内疾驰而出。 陶庆轻巧跃下马背,立定在朱允熥跟前。 伸手接过朱允熥骑下战缰绳。 “殿下,微臣为您引路。” 朱允熥低眉注视着陶庆,轻轻颔首。 …… 河南都指挥使陶庆紧握缰绳前行,朱允熥稳坐马上。 二人穿越层层守卫,直至灾民眼前。 原本嘈杂的声音,慢慢归于平静。 朱允熥端坐马背,目光穿透人群投向最远端。 密集的人群背后,官道与田野小径上,更多民众正急匆匆汇聚而来。 这情形,宛如民间对贤吏的深切期盼具象化一般。 朱允熥下马,陶庆随即贴身守护,不过半步之遥,手不离刀柄,眼神锐利地巡视四周,提防任何突发状况。 随着朱允熥的下马,人群仿佛受到吸引,迅速聚拢。 几位白发萧然,衣衫粗旧,脚踏破草鞋,裤腿与臂膀沾满泥泞的老者,一下占据了朱允熥的视线。 老人们欲向前靠近,却被陶庆冷哼制止。 他毫不犹豫的抽刀出鞘,横置于朱允熥身前。 第552章太孙别被骗了,他们是假灾民 陶庆沉声道:“这位是大明皇太孙,各位有冤屈申诉,尽可在此直言。” 民众们难以置信,开城门现身的竟是太孙本人。 陶庆话音刚落,人群旋即涌动,议论纷纷。 朱允熥挂着微笑,眉头却轻锁。 “据说乡亲们为河南道官员之事前来,本宫在此,有何冤情,今日不妨都说出来。” 言罢,他的目光暗暗扫过面前几位似由众人推举的老者。 一位老翁颤巍巍行礼:“殿下,还望殿下主持公道啊,大人他们,皆是为国为民的忠良……” 语音未落,旁人已跪倒在地。 “殿下,西门大人多年为河南道百姓操劳,即便偶有过失,也是出于为我们考虑。” “西门大人救活无数生灵,我们感念其恩,听闻他遭难,我们只想过来为西门大人与澄清误会。” 朱允熥的眉头紧锁。 这群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昨晚开始,河南道的问题就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多不胜数,怎么还会有百姓过来请命? 他们背后又有谁在指点,竟敢在他的面前上演这场官民一家亲的戏码? 这显然是意图利用民意,迫使朝廷屈服。 朱允熥眼神掠过几位老者,望向更远处聚集的民众。 他缓缓后退两步,“请大家放心,朝廷一向公允,绝不无故加罪于人。好人自当得到宽待;而坏人,朝廷必严惩不贷。” 言毕,朱允熥眼角余光向后一瞥,对紧跟其后的朱尚炳使了个眼色。 朱尚炳心领神会,挥手示意,大批官兵迅速布阵,挡在朱允熥面前。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让集结在开封府城门外的人群措手不及。 朱高炽匆匆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重新被官兵隔开的民众。 “感觉不对劲了?” 朱允熥微微颔首:“事情本就蹊跷,我原以为是有人胁迫百姓,意在让我们对河南道的官场手下留情,减轻对他们的惩罚。” 朱高炽眼神一凛。 “什么情况?” 朱允熥面色凝重:“这些人并非河南道灾民。” 并非灾民? 朱高炽眉峰微动,难以置信地再次打量着城外群众。 若非灾民,他们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朝廷态度的骤变和官兵的密集出现,让人群中起了波澜,开始有人高声呼喊。 “朝廷是非不分,冤枉好人。” “河南道含冤。” “放人吧。” “快放人。” ……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比先前更加激烈。 城门下,官兵们快速集结,拦在朱允熥等人面前筑成一道坚固的人墙。 人群情绪愈加激烈。 这时,远处传来了铁骑奔腾的声响。 一面巨大的“亲”字旗首先进入众人视野,紧随其后的是上直亲军卫,羽林右卫的旗帜,还有一面小旗,上书“陈留”二字。 汤辉与开封府陈留县的县令戴星海之并肩策马,疾驰而来。 戴星海的乌纱帽被颠得歪斜,神色焦急地注视着城门外混乱的人群,还没到城门,他就已努力稳住身形,提高嗓音喊道。 “太孙,这些人并非受灾百姓。” “他们并非开封灾民。” “太孙别被这些人迷惑了。” “太孙当心。” 戴星海扯开喉咙,一遍遍大声警告。 在他身旁,侍卫陶庆神色复杂,挥手示意身后的羽林卫加速前进,堵住城门外人群的退路。 转瞬间,城门外陷入一片混乱。 被戴星海当众揭穿身份的人群试图掉头逃离。 但羽林卫的骑兵动作更迅捷,从后方迅速包围过来,马蹄声隆隆,迫使想逃的人停下了脚步。 戴星海终于骑马来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前排的官兵刚上前扶住他的马,他就猛地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站稳。 …… 踢开一个跪在面前企图求饶的人,戴星海怒气冲冲地挤过人群,来到朱允熥面前。 “太孙,这些根本不是我开封府受灾百姓。” “恳请太孙明察秋毫,切勿被这伙恶徒欺骗蒙蔽。” 朱允熥微微一笑,看着戴星海,不觉回头与身边的朱高炽交换了个眼神。 二人皆心照不宣地抿嘴而笑。 戴星海怔住,眉头紧锁,谨慎地抬头望向朱允熥和朱高炽。 戴星海一脸愕然,犹疑地问道:“二位都已经清楚了此事?” 他瞅着朱允熥两人都不以为意,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他这一路急匆匆的,本是担心朱允熥被蒙在鼓里。 可瞧现在这情形,太孙似乎早就对那些人的不轨行为心知肚明了。 朱允熥轻轻摆手。 “既然是戴县令揭开了这事,那就请戴县令为我们证实吧。” 话落,朱允熥手一扬,指向那些在密集军阵包围下,已混乱不堪的一群人。 戴星海一时还没回过神。 皇太孙显然已知内情,为何还让他来揭露? 朱高炽见戴星海发愣,忍俊不禁:“太孙都这么说了,戴县令还在犹豫什么?若非戴县令,我们可能真就被蒙在鼓里了。” 戴星海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转身,大步迈向被官兵控制的一干人前。 朱允熥跟朱高炽也领着随从再次步出。 此时,随行官员们已得消息,纷至沓来。 众人穿越城门口层层排列的官兵。 “太孙,这些就是为河南道官员求情的灾民吗?” 刚到的官员们神色紧张,望着被大军围住的人群,生怕河南道会出现民变风波。 朱允熥回首一瞥:“都到了啊,那就留下瞧瞧。戴星海方才说这些人并非河南道灾民,现在就让他来解释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吧。” 新到官员们还不明城外状况,只好颔首,目光随着戴星海移动,只见他已走到一个被擒之人面前。 戴星海面色凝重,转头望向众人,随后猛地扯住那人,当众揭开他的衣襟。 “太孙,世子,各位大人,请仔细看,河南道灾民怎会有如此白皙的皮肤?” 戴星海接着撕下那人惊恐万状的外衣,露出里面衣裳。 他愤慨地指道:“百姓食不足,衣不暖。大明该如何富裕,方能让所有百姓穿得起如此白净的绸缎?” 第553章带太孙去看看真正受灾的百姓 戴星海又伸手那人发间,五指顺发而下。 “百姓日夜劳苦,经常没时间洗澡,如今身处灾祸,谁的头发还能如此干净?” 戴星海的激愤情绪迅速感染了石元驹等人。 他们纷纷上前,抓住被控的众人一一检查。 “手掌竟没有老茧。” “这粗布破洞像是利器所割。” “牙齿如此洁白。” 出城官员一一审视伪装的灾民。 众人怒意渐浓。 戴星海心知这些人的来历,但亲自揭露他们的伪装,依旧怒不可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太孙,各位大人。什么样的世道,会让灾民看起来如此养尊处优,皮肤白皙,衣料厚实,牙齿洁白。” 戴星海尖锐的质疑,在众人耳边久久回响。 遥远处,另一阵呼喊接踵而至。 “太孙,太孙。” “开封城各城门周围灾民撤离了……” 朱允熥手一挥,示意安静。 他面色凝重,向戴星海提出质询。 “河南道真灾民究竟在何方?” 既然眼前这批并非河南道真实灾民,那真正受难的人们,必定散落在别处。 寻找河南道真正灾民的下落,成为众人共同的想法。 戴星海并未即刻回应,而是扫视着周围那些假冒的难民。 “太孙预备如何处理这些人呢?” 朱允熥浅笑回应:“戴县令久居河南,对他们状况最为了解,本宫尊重戴县令的意见。”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群中不禁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就连朱高炽也侧目,脸上写满了讶异。 这话里藏着深意。 戴星海抬头,望向眼神深邃的朱允熥。 “昨晚开封府城突发事端,今日这些人便聚集在城外。料想他们多与开封府周边的乡绅家族,或是邻近商家有关联。臣建议,应对今天所有人追责,依律应施以杖刑。” 朱允熥淡淡一笑,转向石元驹等人:“你们认为,戴星海的定罪是否妥当?” 石元驹等人脑中迅速转动,思索对策。 目前,河南两司衙门,上至布政使,按察使,下至普通差役,均被逮捕审讯。 而滞留兰考县的潘开朗,皇太孙为他请命担任治理黄河的大臣,奏折已送往应天府。 当前河南道的首要任务,是稳固官府,继而改善民生,逐步实现革新,展现全新气象。 如皇太孙所说,戴星海在河南道为官多年,尽管职位不高,实则是因不被地方官场接纳。 潘开朗若成为治河大臣,势必要有一位熟悉河南道情况的两司主官协同,推动未来朝廷在河南的各项政策实施。 不过片刻,石元驹已将种种利害关系思虑周全。 石元驹马上接口说。 “正如太孙所讲,戴县令在河南道做官已久,对这里的事情再清楚不过,现在河南道风起云涌的,戴县令作为少有的正直能干官员,他的建议自然没问题。” 石元驹表态得挺爽快。 他暂时接了河南道布政使的活,还不是因为昨晚整个河南道官场都翻了个底朝天,被抓的被抓,问话的问话。 至于他日后的官路,石元驹心知肚明,是不可能直接主持一方的。 这时候推戴星海一把,算是预先攒点人脉。 朱允熥听了石元驹的话,笑容更浓了一些,转头看向戴星海。 “既然他们都赞同,那这些人该怎么判,就由你来决定了。” 戴星海微微颔首,大明朝立国还没到28个年头,朝廷上下还没到人尽其才的程度。 一夜之间跃升为封疆大吏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交趾道的年轻布政使,这几年可算是朝堂上的风云人物。 虽说他从未在应天府朝会上发声,人还在千里之外的交趾,但朝廷上下,谁也不敢小瞧这位年轻大员。 交趾道的年收入已经占了大明总收入的两成,而且还在稳步增长,管理着占城道,还负责着南征大军新占领的所有地盘。 他虽然多年来只是个小小县令,但未必就不能成为河南道的封疆大吏。 但是戴星海还算沉得住气,面色平静。 领了命令后,戴星海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太孙想不想亲眼看看开封府里那些真正受苦的百姓?” 朱允熥投以肯定的目光。 戴星海会意地颔首。 随即,他大步走到从陈留带兵赶来的开封府城外,直接面对汤辉。 “劳驾汤将军领手下兄弟,先把这群人控制起来,等我随太孙返回城后,再依律开具文书以定罪惩处。” 戴星海一脸沉稳,俨然是河南道主事姿态,虽未明言,举止间已透露无疑。 高尚光一众人等并无异议,朱允熥亦是赞同。 此时,能挺身而出担起河南道这沉重担子的人,谁还会在这些琐碎礼节上过分苛求? 汤辉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自领军驻守陈留县以来,与戴星海相处日久,对其性情颇为熟悉。 是个正直的好官。 这是汤辉对戴星海诸多看法中最鲜明的一条。 有了这样的认识,其他事情自然迎刃而解。 汤辉微微颔首,手一挥,麾下的羽林卫士立即行动,将城门前伪装成灾民的人一一拘捕捆绑。 一旁的戴星海则面向朱允熥等人。 “石主事安排妥当留守开封府的人手,继续接管河南道两司及开封府各司事务,其余人等随本宫一同前往,亲眼看看河南道真实的灾情。” 朱允熥言罢,石元驹等人即刻着手布置。 不久,浩荡的队伍自开封府城缓缓出发。 至于那些企图煽动民心,逼迫朝廷宽恕河南道官员的人,只能不停呼冤。 …… 开封府,一个很没有意思的地方。 目光所及,一马平川直至天际,无山无丘,平静无波。 唯有沿黄河岸边,历代累积修建的黄河堤坝,算是唯一的起伏。 除此之外,毫无新意。 也因此,世代居于开封府,家族绵延久远者,纷纷筑起高墙深院。 因北宋时开封作为皇城,上下崇尚江南风韵。 至今,许多人家的宅院仍带有江南特色。 那看似取之不竭的太湖石,在这里却是寻常之物。 往昔皇室用大船运来的太湖石,如今寻常百姓也能用小舟货车搬运回家。 各式花草树木,皆仿照江南园林布置。 第554章无论谁来了河南道,都不能少咱们的好处 从开封府去往丹河县的途中,会经过盘湖。 盘湖算是风景与风水俱佳的宝地,引得四周林立起四五幢富丽堂皇的宅第。 此刻,盘湖边一所府宅的门外,一群行色匆匆的身影正从开封府城里赶来。 这群人抵达府门前,未做片刻停留,守门的仆人们眼尖,早早拉开门扉迎候。 队伍鱼贯而入,随即大门缓缓合拢。 不久后,他们聚于府邸深处的后院,一座精致别院中。 几位衣着文雅的老者与中年人早已在此聚会,煮着新茶,边品边赏景。 “虽说今年开封府遇了灾,可各家各户还是陆陆续续置买了不少田产吧?” “春耕虽受阻,好在朝廷可能会减免税赋,这么一来,今年还算不上太糟。” “免税估计已在筹备,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趁机从那些农夫手里换些上等田地来。” 客座上的几人言笑晏晏,交流着各家今年的收获。 主位上坐着一位锦衣男人,面容普通,却自带一股书卷气。 这大概得益于他家中近年来屡有秀才举人涌现。 虽非全部是嫡系,也有旁支,可终究同宗同源。 眼下,只要再出一名进士,他们家在开封府的话语权便会更上一层楼。 因此,这里成了盘湖周围人家近年来最爱聚会之地。 中年男人沉声道:“昨晚城里发生的事,大家想必都已知晓。两司衙门与开封府,自上而下,全被朝廷收编。我接下来的话,既是提醒,也是安定人心。” 主人一发话,在场众人都静了下来,纷纷投去关注目光。 中年男人又道:“河南道官场风云变幻与我们无关,今日城外的事,我提前给大家打了预防针,若还有人涉足其中,就别怨我没警告过。” “我们只需谨记,无论谁来河南道当官,一旦踏入这个局,就必须记得我们,不能忽视我们的利益。” “当然,当然。” “还得说您见识广,要是没您提前打招呼,今儿开封府城外那档子事,哥几个怕是早一股脑儿扎进去了。” “不管谁来坐河南道那把交椅,爱财咱就捧上银两,好色咱就献上娇滴滴的美人。要是都不好这口,咱就给他造个大功劳。” “那些当官的,就不能从河南道清清白白走出去。” 中年男人颔了颔首:“这话在理。如今太孙跟一干朝廷大员在河南道,看样子还得待不少日子。” “听说别处已经开始不消停了,以为官府里头的都收拾完了,马上就轮到他们头上,好像还私下串联,想搞点动静……” 中年男人一顿,目光扫过众人。 大家连忙摆手否认。 “咱们都是安分守己的好人,哪能干那种大逆不道的事?” “这种缺德事儿,咱们绝对不沾边。” 正说着,门外新到府里的一行人匆匆赶来。 领头的直接走到众人跟前。 中年男人挑眉,盯着来人,“出啥事了?” “回老爷,陈留县县令戴星海今天带着羽林军进了开封府。一到那儿,就把城外闹事的那些人一网打尽了,现在正领着太孙他们往盘湖这边来呢。” “来盘湖这边?” 座中一人猛然站起,一脸震惊。 其他人也转向主位上的中年汉子,眼神中满是忧虑。 “赶紧的。” “让所有人准备好。” “通知丹河县那边,让他们手脚麻利点,别露馅儿了。” “再警告那些乡巴佬,谁要在皇太孙跟官爷们面前乱说半句,回头就让他们老婆孩子全进咱这院子来。” 中年男人对手下吩咐完毕,手下立刻转身离开。 他望着众人紧张的神情,嘴角一扬。 “看样子今天的茶是喝不成了,各位也赶紧回家准备吧,按以前商量好的来,别慌,朝廷以前不知道,难不成现在就身为神仙了?” 众人自然不敢耽搁,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便纷纷拱手告辞。 …… “泥土混着稻草夯成厚厚的墙,横梁竖梁搭上,稻草一层层叠加,这就算得上是个好房了。” “瓦片嘛,普通老百姓家里哪能享受得起。” “赶上雨季,外面大雨哗哗,屋里小雨淅淅,大伙儿早习以为常。” 在盘湖边,挨近黄河大堤的地方,有一片村落。 戴星海一手牵马缰,对着朱允熥,朱高炽等人,轻声细语地介绍着。 眼前,小村庄由一座座低矮的屋舍拼凑而成。 大半数的土墙不是这儿破个洞,就是那儿的屋顶塌了一角。 村外,广阔田地间,洪水留下的淤泥和杂物还星星点点地散落着。 戴星海指向远处:“那边原先也是一个热闹村落,我初来开封那会儿还去过。国初时,村里家家户户都盖上了瓦房,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年,村子就消失了。” “村民成了别人的租户。房屋变成了田地,可在丹河县的赋税册上,找不着半点痕迹。” 拆房造田,不计入黄册,这种剥削手段再寻常不过。 可这话听得朱允熥,朱高炽等人面色铁青。 戴星海今日似是有意让他们看个明白,手指再次一转,指向另一侧。 “那边看似坟场一片,实则土包之下空无一物。这新鲜泥土,显然是为了应对朝廷这次救济六府特意准备的。” “再看那边,就算小孩子掉进去也淹不着,底下全是黑泥,浅浅的水面看着也深不可测。” 戴星海说着,神色也黯淡了几分。 “这还是最普遍的做法,只要不是田,朝廷的税账上就不会有记录。但说到底,地还得佃户种,口粮自然不会少给。” 对朱高炽而言,这是他头一回亲耳听见,亲眼见到大明社会底层的种种。 他满是难以置信:“真有这样的事?” 言罢,朱高炽的眼神不善地扫向石元驹几人。 他们同是科举出身,从民间一步步攀爬上来。 众人的面上立刻显现出尴尬之色。 石元驹低声辩解:“微臣家乡绝无此事。” 朱允熥轻轻侧过头。 “能随我走这一趟河南道的,都是经过锦衣卫审核的。就算是你们名下租种田地的农户,至少也保证了温饱。本宫自然不会天真到认为人人都能成为圣人。” 他这番话像是自我解嘲。 第555章 以工代赈?百姓从未得到一粒米粮! 石元驹几人连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微臣今日便修书返乡,令家中退还所有租田,归还于民。” 朱允熥轻轻摆头:“确是生活无以为继的家庭,成为佃户也在所难免,你们若不曾低价强购田地,更未逼迫他人鬻妻卖子,那还算得上是清白之家。但今后若他们要重获自由身,你们切不可阻挡。” 此刻,石元驹等人的后背已是一片冷汗,哪还敢多言,只能连连颔首。 朱允熥并不想在这类问题上过多纠缠,毕竟真正清廉为官者寥寥无几。 只要不盘剥伤害百姓,他都能接受。 他转向戴星海,“说说看,那些真灾民在何处?” 戴星海沉吟片刻,指向前方:“就在前头,我记得那里有条河,连接北面雁鸣湖,直通黄河。如今河道堵塞,灾民们正在那里清淤。” 朱允熥颔首:“我们过去瞧瞧。” 一行人再次加速前进,朝着河道与雁鸣湖的方向疾驰。 不久,随着一声声吆喝渐渐入耳,戴星海面上闪过一抹笑意,随即又恢复了严肃。 “太孙,就是这里了,这是开封府内灾民最为集中之处。” 越过开封府境内为数不多的高坡。 一条南北向的堵塞河道映入了朱允熥的眼帘,放眼望去,只见成群的百姓正忙着清理河道中的淤泥杂物。 对于朱允熥等人的到来,大部分人似乎并未察觉。 正当众人抵达之时,下游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开饭喽。” “吃饭时间到。” “乡亲们,先放下手中的活儿,来吃饭吧。” “今儿个有咸菜炖肉,油水足足的。” 几个壮汉手持长长铁勺,不停地在身边的铜锣上敲击着。 锣声洪亮,穿透四周。 他们身处一个开放式的大草棚,棚内环绕着一圈土灶,灶上摆着一口口巨型铁锅。 炊烟从棚底缝隙溜过,又从棚顶袅袅升起。 类似的棚子沿着长长的河岸零星分布,每隔不远便隐约可见一座。 棚内的喧嚣逐渐升级,紧凑密集。 不远处站着的朱允熥等人注意到,原本在河道清理淤泥杂物的百姓们,听到声响后缓缓停下手中的工作,朝棚子方向聚集。 转瞬间,本想凑近棚子观看的朱允熥等人的视线就被涌来的民众完全占据。 人群把棚子围得水泄不通。 土灶上的一口口大锅被揭开,腾腾的蒸汽如云雾般遮蔽了视线。 米香随即弥漫于河岸上下,无处不在。 在这浓郁的饭香中,还夹杂着的肉香。 最早领到满满饭菜的百姓发出了惊叹跟欢笑声。 这情景让后面排队等待的人更加渴望,肚子也愈发咕咕作响。 石元驹望着这场景,脸上罕见地浮现出笑容。 他弯腰靠近队伍前端的朱允熥,行礼道:“太孙,看来这开封府丹河县当真遵循圣旨,实行以工代赈呢。” 言毕,石元驹了几下鼻子,深深空气中飘散的饭香。 “肉给得不少,味道浓郁,盐也放了不少。” 同行官员们的脸上同样洋溢着满意笑容。 朝廷制定的以工代赈政策,正是由他们这些地方官来具体实施的。 丹河县也有几位官员提前入驻,准备事宜。 正当众人打算让周围的锦衣卫开出一条通道,以便太孙能更清楚地观察时。 站在皇太孙另一边的戴星海,却面色不悦地嗤笑一声。 他的不满未加掩饰。 石元驹面色微动,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戴县令怎么了?” 石元驹摆了摆手,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 朱高炽也是一脸疑惑,表情复杂地转向朱允熥,嘴型无声地动了动。 朱允熥挂着微笑,轻声细语地说:“大家畅所欲言吧,本宫不会禁止言论。” 戴星海一脸淡漠,望着棚下争先恐后抢饭的人,眼中透出丝丝寒意。 他不悦道:“估计太孙与我们的行迹,早已被丹河县里外传了个遍。” 话音刚落,随行人群便起了一阵喧哗。 朱允熥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接着说。” “殿下,是微臣考虑不周,才导致今日之状况。” 戴星海拱手自责,继而道:“据微臣先前所闻,不止丹河一县,所有位于六府管辖下的县衙,虽收到了以工代赈的命令,但实际上,那些人从未想把粮食分给百姓。” 石元驹惊讶不已:“怎会如此!” 戴星海冷笑道:“本就如此。” 一时之间,气氛凝固,众人默不作声,唯有戴星海跟石元驹,因心中不忿,呼吸沉重。 朱允熥目光向前,忽地挥手示意。 两侧锦衣卫即刻拔刀上前,拦下了正往这边赶来的几名负责河道工程的丹河县差役跟民夫首领。 石元驹仍坚信,朝廷的旨意即便打了折扣,也总会惠及百姓一二。 他正色道:“戴县令莫非忘了,此行除殿下外,还有锦衣卫同行。自进入徐州府以来,锦衣卫分明暗两路,官员奔走各衙门时,他们也暗中探访各地,核实详情。” “即便偶有隐瞒,也不至于如戴县令所言那般严重。” 戴星海嗤笑一声:“锦衣卫探子?石主事莫非忘了在开封府的经历了?” 此言一出,不仅石元驹,连随行官员中也有几人脸色骤变。 数日前,石元驹一行乔装打扮,企图悄悄由兰阳县潜入开封府,意图无声无息探查城内状况。 结果,众所周知。 他们尚未踏入开封府,便被开封府通判吕文滨识破了身份。 最终,石元驹等人被困于开封府衙,未能得逞。 直至昨晚太孙进城,开封府高楼火起,河南道各级官署人员尽数被捕。 戴星海的话,无异于在石元驹等人面上狠扇耳光。 石元驹面沉如水,暂且不再出声辩驳。 戴星海冷冷说道。 “打从各位踏入河南地界,一言一行早就落入有心人的眼里。这些人盘踞河南多年,岂是几个锦衣卫探子能轻易摸清底细的?” “朝廷的风吹草动,他们提前得知,便摆出今日这副模样。锦衣卫眼里,只见到官府遵照上意,施粥赈灾,不让百姓挨饿。” “可朝廷人马前脚刚走,官仓里的粮食和朝廷调拨的物资,转眼就在账本上消失,全入了官员和乡绅的腰包。” “平日里,工地若能见点米饭,定是上面来人了。粥里难得见块肉,是怕百姓饿得干不动活,才勉强发点慈悲,免得众人饿倒。” 账目一勾,银钱易手。 戴星海一席话,几乎把河南官场批得遍体鳞伤。 第556章百姓:大人每天送来粮食,小人从未饿过肚子! 石元驹连连叹气,终是硬着头皮反驳:“就算官府士绅欺上瞒下,上下其手,难不成百姓就愿意受这份罪?” “本宫记得,自从朝廷下令赈济各地,不少钦差大人亲临,遍访民间,宣扬皇恩,鼓励百姓检举官府不法。” 官员们争论不休,朱允熥却没在意,眼神好奇地望向那些已察觉到他们的百姓。 泥水满身的百姓,手捧肉饭,不管脏净,蹲在河岸边的干地上,大口吞咽,偶尔抬头,边嚼边好奇地望向这里。 被锦衣卫拦下的官差跟河道管事,面对他们手中利刃,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规规矩矩站在外围。 听到石元驹的反问,戴星海冷笑连连,仿佛听见了什么绝妙的笑话。 “向钦差投诉?” 戴星海面色微凛:“除非他们打算离开这片土地,除非他们全家能逃离河南。” 石元驹几人闻言怔住,未及开口追问。 戴星海便缓缓道。 “大伙儿真没意识到这地界儿上,啥事儿都是那些大户说了算?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姓氏的地盘,百家人凑一块儿就像一家子。” “多少代人扎根在这儿,沾亲带故的,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句话,比圣上的话还有用。” 石元驹明心头火瞬间熄了半截。 说到底,他方才与戴星海争执,不过是心下一时不忿使然。 出自乡野的石元驹,怎会不晓得乡村里宗族势力的分量。 皇权不下乡。 这话不是白说的,也不是几行字能剖析透彻的难题。 石元驹憋着一股子气,夹杂着愤懑,转身欲寻朱允熥,请求严查丹河县,甚至整个河南道的灾区县逐一清查。 却猛然惊觉皇太孙早已不见了踪影。 朱允熥与朱高炽,在朱尚炳跟周豪的严密护驾下,已悄然来到正吃饭的百姓中间。 朱允熥提袍屈膝,轻轻蹲下,面前那位捧着饭碗的老汉连忙低头,战战兢兢地往后挪了几寸。 …… 他跟朱高炽瞅了瞅老汉手中的碗,白米饭混着腌菜跟肥肉,油水丰盈,浸透了每一粒米。 香气扑鼻,瞧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朱允熥目光闪烁,轻声探问:“老伯,您在这儿做工多长时间啦?” 老汉埋着头,口里还嚼着饭,稍作犹豫后,回答道:“自从遭了灾,我们就在这儿忙活了。” 朱高炽继续问:“每天的饭菜都是这样?” 老汉忙不迭点头:“没错。县里的大人来了好几次,粮食一吃完,新粮就送来了,咱们没饿过肚子。” 一旁被锦衣卫挡着的小吏跟管事,总算挤上前来。 “小的拜见太孙。” “愿太孙福寿康宁。” 朱允熥瞥了眼继续扒拉着饭菜的老汉,眉头微蹙,胳膊支在膝盖上,侧身抬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那几个小吏跟管事身上。 “你们怎知本宫身份?”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小的们是见了侍卫们的兵器,才斗胆揣测的。” 朱允熥哼了一声:“你们眼力不错嘛。” 众人哈腰赔笑,连连点头不止。 朱允熥缓缓直起腰,留意到只要他的视线触及,周遭的百姓都埋下头颅。 他淡淡一笑,对差役跟管事不加理会,带领随行之人朝棚屋下踱步而去。 一位丹河县衙差役被朱尚炳拦在了外围,脸上却堆满笑意。 “太孙,咱这主要任务是清理淤泥,让河道跟竹文湖重新畅通,与黄河重新接通,往后农田需水之时便无断流之忧了。” “棚子里,早晚两顿供应饭食,虽然晚上不生火,可也会发放些米给大伙儿带回家,好歹能熬上一锅粥。” 朱允熥鼻中轻哼,已然步入棚屋内部。 几个手持长勺,先前还趾高气扬的厨师,此时却显得畏缩,挤在角落里。 朱允熥低下头,扫过简陋土灶。 随即,他向身旁的差役跟管事发问:“每人每天的口粮是多少?工作到何时结束?各家房屋此次是否受损,是否包括在修缮计划中?” 闻听询问,差役跟管事们顿时神经紧绷,低声回应着。 朱高炽眼皮微垂,悄悄移步至土灶边,伸手在灶台上一抹,而后掌心向上展示。 指尖沾着的灶灰,干涩无比,不见丝毫油渍。 答案不言自明。 灶台若非极少使用,不可能如此干净无油。 显然,这些人提前得知了他们的行程,特地做出这样的安排。 …… 朱高炽不由自主地蹙眉,抬头望向朱允熥。 他无声地摆了摆手。 朱允熥的眼眸微微收缩,事情正如他所料。 戴星海所言不虚,这些人骨子里的东西,怎会轻易改变? 他轻咳一声,眼神淡然地审视着差役跟管事。 “你们之中,可有人曾有欺凌压迫百姓的行为?” 众人连忙摇头否认。 “太孙,小人们哪敢亏待乡亲呢?” “都是乡里乡亲的,真要干了昧良心的事,夜里怕是自家门也要被乡亲们砸了。” “绝不敢有的事啊。” “还望太孙明察。” 朱允熥应了一声,转头望向棚外那些侧耳倾听的百姓们。 他步入棚外,站上一块高地,向着众人高声道。 “我是大明太孙,皇爷爷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父亲是当朝太子。此行来到河南道,正是为了代表皇上跟太子,亲眼看看乡亲们的生活境况,看看灾害之中大家过得可好。” “各位父老乡亲,心中若有不平,若有人欺负了你们,尽管告诉我,我必定为你们主持公道。” 朱允熥的声音响亮,回响在河岸四周。 然而,那些低垂着头的百姓,竟无一人抬头回应。 几位差役跟管事的眼神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见无人应答,他们脸上挂着的笑容越发显得得意。 朱允熥心里渐渐感到沉重。 他望着眼前这些百姓,不禁忆起那天带人赶到兰考县黄河决堤之处,见到堤坝上那些神情木然的百姓。 不仅是木然,他们还充满了恐惧。 恐惧那些隐藏于乡间,无所不在的家族权势。 朱允熥与朱高炽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目光中都流露出失望之色。 “本宫有些累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朱允熥淡淡说道。 第557章破局的办法,让百姓生气,让他们发怒 几个差役跟管事连忙上前,满脸堆笑。 “太孙,想必您跟诸位大人今日还未用膳,不远处的盘湖旁,有许多开封府的好人家。让我们伺候太孙到那边找个地方用餐,并休息一晚。” 朱允熥平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言语。 朱高炽冷冷道:“太孙不喜欢打扰百姓,我们一切行动皆依军规,饮食起居都与军队一致。” 朱高炽子话音刚落,朱尚炳已在后面大声吩咐,让士兵们找地搭帐篷。 差役跟管事见皇太孙似乎打算在此驻留,也不敢多嘴,只是一味地谄媚逢迎, 直到朱尚炳提刀,面无表情地将他们驱散,这才作罢。 不久,官兵们就在河边不远处的空旷地带搭了临时的营地。 …… 营地四周围有重兵把守,闲杂人等勿近。 四周没了外人,石元驹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见众人皆静默不语,随后目光转向了戴星海。 略作思索,石元驹对着戴星海拱手行礼。 戴星海不及闪避,石元驹已开口道:“戴县令,此前是本官言语不当,失了分寸,未加查证便妄言是非,实属不该。” 戴星海面色凝重,也连忙拱手回礼:“石主事是好心,本官明白。” 朱高炽斜睨二人,随即转向一旁面色阴郁的朱允熥。 “此间百姓估计都不敢说,地方能预先做出如此安排,显然早有防备,仅凭我等查个水落石出,怕是不易。除非咱们不顾章法,直接给那些人定罪了事……” 朱高炽话音刚落,石元驹猛地睁大眼睛,快步来到朱允熥面前。 “太孙,燕世子言之有理,眼下取证确非易事。但对付地方宗族士绅,不可再如太孙在开封那般行事。朝堂与民间,毕竟天差地别。” 朱允熥脸色颇为难看,石元驹所言之理他并非不懂。 朝堂中人,受律法约束,生死予夺系于上意,即便证据不足,要惩治也非难事。 否则,朱元璋怎可能屡次清理朝堂。 置身官场,就必须承认当今皇权的强大无匹。 可民间却大不相同,他们是宗族,是士绅,同时也是大明子民。 要是不明不白便将之定罪处决,恐将引发民众恐慌。 朱高炽同样面色凝重,转向石元驹问道:“石主事,你有何对策?” 石元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恭敬一礼。 而朱允熥却是眉头紧锁,神情转厉:“激发百姓心中怒意,让这股怒火烧出来。” “激发百姓的怒意?” 石元驹一直在应天府礼部任职,近年与朱允熥交集不多,对其性情习惯不甚了然。 此时听皇太孙言及激起民愤,一时难以转过弯来。 他紧蹙眉头,低声道:“激发怒气……怎么激发呢?” 很明显,石元驹的想法依旧框定在朝廷跟官老爷发号施令的老一套上。 让老百姓发发牢骚这事儿,往常,恐怕一竿子就打成刁民了。 啥样才算良民? 听话乖巧,遵守朝廷规矩,服从地方官。 现在朱允熥张口闭口的要激发百姓怒火。 这不就是放任百姓胡闹嘛。 跟石元驹一块儿从应天出来的那些官儿们,个个都一脸迷惑。 戴星海,眼神飘忽不定的,偷偷瞄了瞄脸色复杂的燕世子。 朱高炽眼珠一转,喉咙里哼了两声。 凭我这几年对朱允熥的了解,凡事往最不靠谱的方向猜,准保八九不离十。 不光纵着,还要引着老百姓干些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朱高炽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开封府里头风起云涌,今儿城外也得闹腾闹腾了。 朱允熥摆摆手,没打算当众细说自己的打算,只示意大家自行休息去。 瞧着官员们一个个散了,朱允熥冲喊来周豪。 周豪拱手弯腰:“太孙。” 朱允熥语气平淡:“派个人回开封府,让陶庆,汤辉再调1000羽林右卫跟河南都司的兵,兵器备3倍,连夜赶到这儿来。” 像周豪这样出身的,从来不瞎琢磨上头为啥这么做,照做就是了。 周豪二话不说,领了命令,亲自带着几个亲兵出营,翻身上马,直奔开封府。 看着周豪带人走远,朱允熥转身进了旁边的一个帐篷。 说是帐篷,其实就是油布搭在几根木杆树枝上。 大伙儿今天出门,本没打算在外过夜,所以这营地虽说布置得像个军队的样子,实际上挺寒碜。 侍卫端来了热茶汤,帐篷里头就剩下朱允熥三兄弟了。 朱允熥手捧茶杯,安然坐在帐篷内。 对于茶水是由碎茶叶泡成这事,他非但不以为意,反而乐呵呵地享受起来。 朱尚炳依旧老样子,只要三人聚在一起,他就自觉地开启“脑休”模式。 相比之下,朱高炽似乎是三人中最忧心的那一个。 “你整天这样,不累吗?”朱允熥忍不住打趣道。 朱高炽眼珠子一瞪,“你立马让我回北平,我绝对不这样了。” 朱允熥立刻闭嘴,让朱高炽回北平? 暴殄天物啊。 浪费,可是大罪过。 朱高炽自怜自艾地叹了口气,“你让陶庆、汤辉那边派来两个千户所,却要了三倍的兵器,意欲何为?” 朱尚炳觉得这涉及到他的领域,便在一旁小声道:“以防损耗呀。” 朱高炽斜睨了朱尚炳一眼,“这里是河南道,又不是边疆。军队怎会损耗。” 这队友,实在太笨。 朱尚炳尴尬地应了一声,接着便低头抠起手指。 朱高炽暗自苦笑,感觉自己待在这二人身边怕是命不久矣。 他转而望向仍在品茶的朱允熥:“你想把这些东西分给这里的百姓?” 话刚出口,朱高炽忙补充道:“你最好别这么干。” 话语中满是警告。 朱允熥悠悠地转向朱高炽。 “高炽既出此计,我自当从善如流,依你的法子行事。” 朱高炽愣了一下,眼睛瞪圆,“这话可不是我讲的。” “这不明明是你刚才的提议嘛。” 朱高炽望着一脸平静的朱允熥,深吸几口气,长叹道。 “即便加派两支千户所的人马,一旦场面失控,这2000人哪能镇得住那么多百姓。到那时,河南道真就沸反盈天一团乱,最终吃亏的还是你。” 朱高炽满脸严肃,眉头紧锁。 第558章抓老鼠 朱允熥轻轻拍了拍朱高炽的肩。 “这念头源于今早在开封城外,那些人给的启示。” “他们能利用民意来威胁我们,迫使朝廷,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朱高炽的眼神暗淡下来。 “你真要学他们的手法,动员百姓反过来对付他们?可……手无寸铁跟手持武器的百姓,那差别可大了。” 这时,一直未被忽视的朱尚炳总算明白了二人意图,惊讶道。 “你们要给这里的百姓发兵器?” 朱高炽连忙挺直身子。 “是允熥的意思,可不是我的主意。” “嗯嗯。”朱尚炳点头,“既然允熥这么打算,大概不会有事。真有事,也有他顶着呢……” 朱尚炳缩着头嘀咕着,小心瞄了眼面色不佳的朱高炽。 朱高炽马上回击:“你知道个屁。” 朱尚炳撇嘴:“我是不懂,但我知道大明这些年待百姓不错,中原人怎会生反意?况且允熥还要替他们出头,他们会反过来帮外人对付我们?” 朱尚炳的话让朱高炽一时无言以对,想反驳却找不出漏洞。 最后,朱高炽只能憋着气低哼几声。 朱允熥对朱尚炳突然开口略感意外,淡淡道。 “别担心,唐太宗说民如水,既能载舟也能覆舟。现在,大明正要引导水势冲沙,民意又岂是不可引导的?只要我们不忘初心,与百姓同在,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朱高炽轻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对方,只能摇头低语。 “你有什么打算,若有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朱允熥笑了,拉过朱高炽,二人凑近耳语起来。 …… 在丹河县,连接竹文湖与黄河的淤塞河岸边,吃过咸菜炖肉、腹中饱饱的百姓们,在管事的催促下,逐渐回到河边,继续清理淤泥和劳作。 被拦在营地外的差役跟管事们乘人群分散之机,悄悄聚集在角落,警惕地望着营地方向。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人来了看看,话讲两句,就玩起躲猫猫来?” 一个衙役紧锁眉头,嘀咕着。 围在一旁的人,个个一头雾水,直摇头。 有人小声提议:“需要跟县太爷说一声吗?” “还没禀报县太爷?赶紧去呀。” 领头衙役一脸难以置信,心窝一股无名火起。 二人一听,掉头就往丹河县城赶。 河边的管事心神不宁地从营地收回目光。 “你们说,皇太孙这样做,是察觉到什么了吗?他是不是想给我们个台阶下?就像古人那样,背着荆条去请罪?” 话音未落,领头衙役的大巴掌就“啪”地拍在他脑门上。 衙役龇牙咧嘴,压低声音训斥:“你糊涂了。请罪?你不知道昨晚开封府的事情?两司的头头脑脑都被关进大牢了,你以为咱县太爷的官帽比咱们的脖子还硬?” “那现在咋办?皇太孙这次西巡,代表的是皇上和天意,他在开封城能搞那么大动静,万一被他揪住小辫子,咱们还能有活路?” 衙役握紧拳头,狠狠砸了几下地面,“只要咱们守口如瓶,再盯紧这些老百姓,就没事儿。皇太孙能治那些大官的罪,还能拿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开刀不成?” 众人商量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把百姓们严密监控起来。 又是一阵合计,领头的衙役指派了几个人。 “你们几个先去盘湖那片转转,让那些人看好别的村民,这时候千万不能出差错。” “告诉他们,想过安稳日子,就得明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说什么。” …… 黄昏降临。 天边最后一抹橙光也被夜幕吞噬。 眨眼间,四周暗了下来。 营地外,丹河县的差役和管事终究还是出现了。 这些人远远地就朝营地喊了一嗓子。 河工今日收工,百姓各自回家,恳求皇太孙移驾至本地人家。 不多时,营地传来消息,说是皇太孙太孙已歇息,让大家都散了。 营地外,一片空旷,昏暗的田野看不到半个人影。 营地边上,朱允熥目光幽深,环视着周围夜色。 朱尚炳指了指黑暗中的几处,嘴角挂着嘲讽的笑:“那里藏着人,正盯着咱们呢。” 朱高炽顺着朱尚炳手指的方向望了半天,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朱尚炳扬了扬下巴:“看不出问题吧?你也有不懂的时候啊。” 白天刚这么挤对他,这会儿就被反将一军。 朱高炽哼了两声,双手抱胸,根本不搭理朱尚炳。 这一下,把朱尚炳噎得够呛。 正当朱尚炳想再次逗弄朱高炽时。 朱允熥轻轻咳了声。 “你领人去把那些老鼠逮住,别让这事耽搁了正事。” 这话一落,朱尚炳的脸色一沉,眉头紧锁,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他没多言语,仅是轻轻挥了挥手,营地中几队人马便隐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他领着一队人消失在夜幕深处。 朱允熥双手抱胸,与朱高炽并肩而立。 “我有种预感,河南道这事深入调查下去,我可能需要回应天一趟。” 朱高炽正四处张望,寻找突然消失的朱尚炳,闻言不由心神一震。 “你打的什么主意?” 朱允熥淡淡道:“那得看今晚事情结束后,那些人的抉择了。” 朱高炽皱眉,显得颇为费解。 这时,远处几声沉闷的响动打破了夜的寂静,也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朱高炽转头看向朱尚炳先前指出的位置。 夜色中,潜行的官兵已悄无声息地揪出了一些躲藏的人,正往营地赶来。 嘭嘭嘭。 嘴里塞着破布,手脚被缚的丹河县差役跟管事们被扔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没有人关心这些人的命运将会如何, 因为更远处,一支来自开封府的队伍,脚踏厚布,未点火把,借着夜色正急速逼近。 朱允熥拍了拍朱高炽的肩。 “开始吧,借民之手破解此局,即使将来朝堂之上,面对天下人,我们也能泰然处之。” 朱高炽翻了个白眼:“算你还有点分寸和章法,虽然手段还是那么……” “不合常规?” 朱允熥玩味一笑。 朱高炽摆摆手,示意石元驹,戴星海等人,去迎从封府赶来的官兵。 第559章老爷不好了,泥腿子冲过来了 盘湖畔,往日常夜不息的欢歌因皇太孙的到来而暂歇。 璀璨的灯火照耀下,盘湖在夜色中波光粼粼。 黑暗笼罩下,人们心头像是被什么牵动。 猛然间,远处的夜色中爆发出巨大的声响。 夜晚的静谧放大了每一个细小的动静。 这突如其来的骚乱,让整个盘湖区域都不由得为之颤抖。 “啥事儿啊这是?” “外头咋回事?” 在盘湖旁一处府内,一位中年汉子,穿着单薄的,踢拉着鞋就冲出了屋子。 管家和仆人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动,纷纷聚到了主人房门外。 “老爷……老爷……” “大事不妙……” 中年汉子面色铁青,几步上前,恶狠狠的看着慌忙跑来的管家。 “你个饭桶,说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管家吓得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回答。 “老爷,是乡下泥腿子们。他们正朝盘湖这边冲来呢。” “泥腿子冲过来了?” 男子皱起眉头,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猛地一震,瞪圆了眼睛,扫视着周围仆人们。 “泥腿子们攻来了。” 他双手颤抖,挥手示意众人即刻前往前院。 “走。去看看情况。叫府上所有人起床,拿好家伙,今天咱们就得瞧瞧,这些泥腿子能翻得了天不成。” 仆人们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成为牺牲品。 但见主家如此坚决,也只能硬着头皮随行。 到了府外,家眷和仆人们都已握紧棍棒,更有甚者,提着明晃晃的刀。 盘湖。 黑夜里燃起无数火把,照亮了夜空,却也让人影幢幢。 “打倒盘湖庄。” “翻身做主人。” “推倒盘湖庄,自种田,自收粮。” “砸了盘湖庄,吃饱肚子,娶美娇娘。” …… 黑夜里,愤怒的呼喊此起彼伏,声势浩大如怒涛。 远处,朱高炽紧握双拳,目光锁定在那些涌向盘湖庄的火光上。 “百姓还是不够多,大多是咱们自己人。” “这样还不够。” 朱允熥站在夜风中,缓缓抬手向前虚握。 “民众在等待,等咱们行动。” “他们的愤怒潜藏着,必须激发出这份怒火。” 言罢,他向一侧的朱尚炳微微点头。 朱尚炳立即夺过一旁侍卫的号角。 夜色中的开封府平原上,号角声骤然响起。 “咣。” 盘湖庄,一个破败的小村庄里传出了金属坠地的声响。 这本就破旧的村落,因黄河决堤的肆虐,更显得满目疮痍。 若非村民们的生活用品还散落在庭院里,人们恐怕会以为这里是一片废墟。 随着这第一声响起,整个村庄似乎响应般,各种声响接二连三地爆发。 直至金属落地的噪音消停。 村庄外的夜色中,一阵悠远的号角声缓缓飘来。 一群换上平民服装的羽林卫士兵彼此对望一眼,默默颔首。 “盘湖庄尽是土豪劣绅。” “咱们要翻身做主人。” 口号响亮,震撼了整个村落,就连守护村庄的狗儿也被吓得蜷缩在角落,不敢吠叫。 然而,除了羽林右卫士兵们反复的呼喊,村里再无其他动静。 夜色深处,那悠长的号角声突然变得急切,音调尖锐了几分。 羽林卫们的神色一凛,口号随之改变。 “出事了。” “有人死了。” “盘湖庄那边动手了。” “死人了啊……” 士兵们不停呼喊,随后悄然隐入夜幕之中。 而此时,同样情景在一处处环绕盘湖庄的村庄中上演。 只是反应都差不多。 仿佛那些明明有人居住的村庄,一夜之间成了荒无人烟的废墟。 然而,变化正在悄悄发生。 咚! 一间围墙已半塌的院子中,一扇小窗后忽地亮起油灯的光晕。 紧接着,一盏又一盏灯光相继点亮,犹如夜空中繁星。 吱呀! 朽门打开,将更多光亮泄向院中。 蓦地,一道黑影步入院落。 那是一个已穿戴整齐的村民,裤脚还有河岸劳作的泥渍。 他走向院中发声的地方,俯身拾起了一把刀。 “有刀。” 隔壁院里传出低语。 他转头,见整个村的人都起身出门,汇入夜色。 夜幕下,有惊喜之声响起。 “是太孙派人送来的。” “我今天在河边做工时,亲眼见太孙带人来了。” 村里,喧嚣渐起,但人人面露迟疑。 就在村外,那些似乎已离开的羽林右卫士兵,又悄无声息地返回。 一处围墙边,一个士兵抬头高声道。 “必是太孙遇事缠身,故让我们自救。” “盘湖庄行凶,抓出真凶,交予太孙,太孙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其他士兵再次齐声呐喊。 “捣了盘湖庄,自己做主人。” “捣了盘湖庄,自己做主人。”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手握刀枪的村民们也开始呼应,淹没了那些官兵的嘈杂。 最后,羽林军卫士们悄无声息地撤退了。 村里那些手握刀枪的乡亲们,也一个个走出家门。 在璀璨星空的映照下,向盘湖庄迈出探索的步伐。 至于那些没拿刀枪的村民,也纷纷拾起了院里的锄头等各种工具。 民众涌动起来。 …… 盘湖庄内。 西边丹河县到东边开封府城的显赫家族,此刻个个惊愕不已。 一家家主手里紧握着一把刀,惊讶地望向府门外,远处夜幕中止步的民众队伍。 朝廷不管制刀枪,唯独禁止强弩等凶器。 原先,这位家主已下定决心,只要这些乡巴佬敢靠近家门口,便杀鸡儆猴,好让他们明白,在盘湖庄这一带,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可如今呢? 一群拿着火把,一路高呼的乡民,居然在夜色中远远停下了脚步。 家主竖耳细听,面色突变。 那些乡巴佬居然朝着虚空喊叫,都是要杀人的言论。 这些人并非寻常乡民。 家主脸色骤变。 正欲采取行动,可夜色中的一群人,忽然四散奔逃。 奔逃。 思量许久,他觉得这个词最贴切。 砰! 府里的管事还没发现不寻常,眼看着人群像退潮般散去,这才腿软,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面上。 “总算是散了,总算是散了……” 第560章冲击庄子 家族里几个年轻人握着刀剑,收起了之前的惊慌神色,换上一副不屑跟傲慢的样子。 “乡下人到底是乡下人,只会咋呼,活该受穷。” “哼。” 无人留意家主的面色,比刚才更加阴沉。 旁边另一个盘湖庄的家主,派来了几个报信小吏。 “家主让我们来给贵府提个醒。” “今夜之事很怪。” 报信管家话音未落,远处夜色笼罩的田野里,猛然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声浪。 “快关门。” “拿竹叉守墙。” 中年家主眼神一闪,转过身,拽着之前还叫嚷的族中青年,向府门里奔。 邻家管家瞥见从夜色中涌出的乡亲们,两腿发抖,想折回去又不敢,只好跟着这边的人一拥向府门挤去。 夜色中,通向盘湖庄的途中。 在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朱允熥等人,定定地望着灯火通明的盘湖庄。 石元驹跟戴星海目睹这一切,心头不禁阵阵悸动。 夜色里,手执武器跟农具的民众,每一步仿佛都踏在他们心口上。 这样煽动百姓,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一大群人,目标直指盘湖庄。 但万一减弱了乡亲们对王法的敬畏之心,过了今晚,他们还能甘愿做那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吗? 在戴星海之、石元驹等人的思绪里,这肯定是否定的。 朱尚炳轻声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杀了几头牛羊,靠近盘湖庄的路上,血迹斑斑。” 朱高炽猛地转身,注视着朱尚炳,显然对此并不了解。 朱高炽又瞥了一眼前方的朱允熥,双眼蓦然睁大,环视四周。 朱尚炳悄声问:“你找什么呢?” 朱高炽推了推朱尚炳,往人群的后方走去。 半晌过后,朱高炽抬头紧盯着朱尚炳。 “人哪去了?” “什么人?” 朱尚炳抿了抿嘴,脸上满是疑惑。 朱高炽眼角扫过众官员,轻声道:“你晚上抓的那帮人。” 朱尚炳眼神闪躲,不满地说:“手下的人太不中用了,竟让那帮家伙跑了。谁知道他们现在逃到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朱尚炳像噎住似的咳嗽了几声。 朱高炽面色铁青,咬紧牙根:“为什么这么做?” 朱尚炳无言以对,只能摆了摆手,转而注意起盘湖庄外的动静。 朱高炽十分的气愤,内心如同被火灼烧。 朱允熥静静地望向朱高炽,“吊民伐罪,正在今日。” 朱高炽听了这话,眼睛一亮,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戴星海轻步上前,“孟子云,大旱之望云霓。” “河南道积弊已久,民心含怨,怒气潜藏,长此以往,危害国家根基。今日给予百姓力量,讨伐不义,惩罚罪恶,可以安抚民众积怨。” 石元驹欲言又止。 他本想说,怜民伐罪虽有道理,却不适合今天的局势。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反而可能惹太孙不快,于是选择沉默旁观。 朱允炆对戴星海的理解表示满意,他望向仍旧有些郁郁寡欢的朱高炽,拍了拍他的肩。 “怜民伐罪,以抚民心,今夜咱们在河南道点燃了第二把火,接下来就看这火势如何蔓延了。” 朱高炽没说话,目光却投向盘湖庄的方向。 今夜朱尚炳在外抓的那帮人,估计已被安置在前往盘湖庄的必经之路。 一旦过往的乡亲目睹那横陈的尸体,心中的怒焰定会被瞬间点燃。 他不由得又朝远方那灯火辉煌的盘湖庄多望了几眼。 今晚之后,这片土地或将沉寂多年。 …… 无人察觉,在盘湖庄周遭的夜色里,那些先前精壮有力,臂膀粗硕,年岁大多20多岁的乡亲们,已悄然无踪。 但四面八方村落里的百姓们却蜂拥而至。 充满怒意的人群在黑暗中,一步步走向盘湖庄。 人潮汇聚,气势磅礴。 “那是啥?” 走在前头的乡亲顿时发出疑问,手指向路边一抹暗影。 手中的农具与武器,似乎给予了他们莫大的勇气。 几个乡亲结队小心靠近地上的不明物体。 身后的人群,暂且驻足。 暗夜中,愤怒的呼吸也变得细微。 “是人啊。” “盘湖庄下的手。” 刹那间,上前探查的乡亲同声怒斥。 人群顿时沸腾。 无人想去细究那倒下的是哪村的人。 胸中仿佛有怒火燎原,长年累月的愤懑与仇恨,在血与死亡的触动下,彻底喷薄而出。 “捣毁盘湖庄。” “翻身做主人。” “捣毁盘湖庄。” “捣毁盘湖庄。” “……” 最终,所有的呼喊汇成一个声音。 杀伐之声回荡在盘湖庄的每个角落,四处共鸣。 人们不顾一切地向盘湖庄冲刺。 在他们眼中,那灯火通明的宅邸宛若重重大山,压在他们身心上。 压得人透不过气。 转瞬之间,整个大宅院都被愤怒的民众重重包围。 粪叉刀剑击打在紧的大门上,轰隆声响。 有人企图翻越围墙进入宅内,释放累积多年的怒火。 而墙头,世代守护家宅的仆人们,手持长竹叉,如临阵士兵,狠狠地向下刺向攀爬的乡民。 鲜血染红了高墙,却似油浇火,让怒火愈发炽烈。 轰鸣! 黑夜中,盘湖庄四周响起数声巨响。 被围墙阻隔的乡亲们惊见拦路的高墙轰然倒塌,豁开口子。 “冲进去。” “捣毁盘湖庄。” 民众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盘湖庄周边的一个个宅院。 杀戮,终究到来。 盘湖庄的明亮灯火渐渐被染红,像是庆祝大喜,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 时间推移,暴行愈演愈烈。 手握各式武器的民众大军,岂是那些久居安逸的盘湖人所能抵挡。 房屋接二连三被点燃,火焰映照得盘湖水面波光粼粼。 开封城的百姓,正肆意宣泄心头的怒火,誓要将这片土地化为灰烬。 朱高炽怔怔望着盘湖庄化为火海,虽知这一切背后有自己的影子,但亲眼目睹现实,却仍觉不真实。 朱允熥轻轻咳嗽,手搭在朱高炽肩上,低语道:“妥善处理善后,此地百姓将三代效忠我大明。” 朱高炽眼神闪烁,低声回应:“散布的兵器需收回,以免留下把柄。” 第561章共识,明明是他们私造的兵器 事已至此,朱高炽首要考虑的是如何从源头减小此事的后续影响。 朱允熥点头,目光转向朱尚炳。 不久,朱尚炳带领人马前往盘湖庄。 在盘湖庄周围的豪宅里。 怒气冲天的民众屠戮殆尽穿着华丽者,焚烧房屋,洗劫粮仓后,逐渐冷静下来。 盘湖庄,已无生息。 冷静下来的百姓,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 “我杀人了?” “我怎会杀人?我要被砍脑袋了?”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望着遍地尸体,鲜血汇成河流,人人自危,忧虑明天的命运。 “我们杀的是恶霸。太孙亲临,定会庇护我们,否则我们手中的刀枪何来?” 一个坚定而年轻的声音响起,鼓舞人心。 恐慌的人群不由自主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咋办?” “官府的兵器不能留,扔掉,免得被追问时,我们将太孙供出来。” “哪来的太孙?这分明是盘湖庄私造的。” “没错,正是这些人心怀不轨,私造兵器。” 群众中,仿佛有共识觉醒,纷纷表达心声。 受此提醒,民众明白了接下来的行动。 刀枪被逐一放回盘湖庄死者的手中,更多兵器则被藏匿于空荡荡的仓库。 待到夜袭盘湖庄的百姓手里不再有任何兵器,庄外响起了整齐的铠甲声。 留守在外的人群涌了进来。 “是官军到了。” 消息迅速在各处宅院传递,人们高声呼喊。 “一定是朝廷跟太孙为我们主持公道来了。” 等大伙儿回过神来,四周已悄无声息地围满了兵士。 如同夜色一般沉寂,将一栋栋宅院密不透风地困住。 这些披挂着盔甲,手执刀枪,眼神锐利如冰的士兵,尽管默不作声,却让百姓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 一阵阵金属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百姓们因恐惧中,手上的武器不慎遗落。 几个伪装村民的年轻人,在断壁残垣后屈膝跪地,低垂着头颅,高声祈求。 “求朝廷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盘湖庄这些年恶事做尽,压榨我们,逼我们劳作,逼我们卖妻鬻子,卖田舍屋,我们实在是生计无门啊。” “求大人替我们主持公道。” 人潮中,一旦有领头的呼声,那些犹豫不定或心中恐慌的人便纷纷跟从,请求正义之声愈发响亮。 那些因惧怕官军而沉默的百姓,也渐渐加入了声讨的行列。 兵士们将这群因愤怒而纵火烧村,毁了盘湖泽边家宅的百姓围住,之后却没了动静。 “待会行事要谨慎,不可让百姓感觉朝廷要追究,以免激起新的不满。” “我已派人前往丹河县,上至县令下至小吏,一个也不得宽恕,都要追究责任。” 朱高炽一边奋力追赶前方的朱允熥,一边喘息说道。 正当朱高炽还想继续说时,声音便淹没在了前头百姓们恳求朝廷主持正义的呼喊之中。 朱高炽侧目望去,只见朱允熥已穿过兵线,站到了那些怒火中烧的百姓面前。 “是太孙。” “必然是太孙无疑。” 有人在人群中激动地高呼。 随即,跪倒的人群中传出一声声呼唤。 等到所有百姓皆跪倒在地,有人高声喊道。 “拜见太孙。” “望太孙为我们主持公道,盘湖庄这些年为非作歹,害苦了乡亲。” “开封府今年遭灾,朝廷下令以工代赈,官府发粮,但盘湖庄那些人家却与官府沆瀣一气,我们辛勤劳作,朝廷的救济粮却全进了他们的口袋。” 直指盘湖庄的指控,使得更多百姓泣不成声,痛陈这些年所受的苦难。 “望太孙明察秋毫,我们真的是生计艰难。” “今夜,盘湖庄那些人还杀害了我们。” “我们忍无可忍,才聚集至此。” “……” “求太孙开恩,为我们主持公道。” 随朱允熥而来的戴星海,石元驹等人也紧随其后。 石元驹望着熊熊火光中的废墟,横陈的尸体和血染的土地。 心中暗自思量,这些百姓理应依大明律法裁决。 虽说人多力量大,事儿也是大伙一块儿干的,责任或许能摊薄些,可板子总得挨,不能说免就免。 这么着,才算给大伙儿一个交代,也是守了祖宗的法。 他刚打算开口,脚还没迈利索,就被戴星海一把拽住了胳膊。 石元驹扭头一看,戴星海冲他使眼色,示意别开口。 他眉头一蹙,只好收回脚步,挨着戴星海站定。 戴星海凑近耳语:“太孙比咱们任何人都向着大明。” 话音落下,戴星海不再言语,双手揣兜,目光锁定太孙。 朱允熥站在火光里,目光扫视着跪地恳求的百姓。 “本宫是大明皇帝钦点监国皇太孙。” 这话一出,百姓们的猜疑烟消云散,确认了这位少年郎的身份。 呼声更高涨了。 朱允熥面不改色,抬手示意安静。 “本宫来晚了,朝廷也慢了一步,让乡亲们受苦了。” “别担心,本宫已派人前往丹河县,捉拿县衙官吏,问责问罪。” “大家照朝廷吩咐,以工代赈,没领到粮的,朝廷补发。” “房子塌了,朝廷会依令重建。” 朱允熥并未追究今夜之事,反先惩治官府失职,补发粮食,承诺修复房屋。 百姓心中大石落地。 这时,朱允熥脸色一沉。 “不过盘湖庄的富户,还有丹河县官府,无论何事,皆该由朝廷法律裁决。” “你等今晚之举,或因愤怒,或随大流。” “本宫知你们日子艰辛,中牟官府有过在先,盘湖庄人心生变在后。死罪可免,重罚也可免。” 人群中起了波澜。 不少人不解其意,还以为朱允熥要惩处。 朱允熥紧盯着众人,未待他们发问,便又开腔。 “好汉做事好汉当。兰考县黄河堤坝决口,朝廷决意大修,今夜在场每户出一人,完工前不得离堤。” 话音刚落,戴星海在石元驹耳边低笑:“瞧见没,谁说殿下不依法行事?” 石元驹苦笑,无话可说。 黄河堤工程浩大,潘开朗领头,河南百万人或将为此出力。 第562章请问太孙,修堤坝有工钱吗 盘湖庄周围的乡亲们,怎可能置身事外。 然而,朱允熥又发了话,河堤一天不筑固,各家就得守在堤上。 这么一来,倒也算是一种惩戒了。 这时,朱高炽站出来解释道。 “太孙的意思是,罚你们每户出一个劳力,上堤坝干活,直到堤坝修结实了可回家,算是对你等的惩罚。” 原先心里七上八下的乡亲们,这下子算是彻底踏实了。 毕竟,只要不用掉脑袋,发配边疆,也不用挨板子。 无非就是在堤上出点力气,这哪儿还算惩罚? 大家的心稳住了。 没过多久,人群里传来一个轻微声音。 “请问太孙,我们去干活,有工钱吗?”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笑了起来,接着笑声像波浪一样传开。 朱允熥并不阻止,人们的胆子渐渐大了。 “太孙,朝廷要是给工钱,我们全家老小都乐意去堤上出力,堤坝不完,我们绝不下来。” “对头,只要有钱,我们这辈子就专修堤坝了。” “……” 朱允熥也被逗乐了。 这就是中原百姓的特点之一,既机灵又肯干。 朱允熥摆摆手,故意板起脸孔说:“朝廷资金有限,你们进行劳动改造,不应期望从中获利。” 靠前的百姓连忙缩了缩脖子。 “那,稍微给点也行啊……” “总得管饱吧……” 朱允熥提高声音:“朝廷的钱得用来买修堤的砖石沙土木材。工钱定是不会太多,具体多少会贴公告。但饭是管够的,要是谁饿着了,直接找河道官员。” “他们敢不理你们,就去找沿河的锦衣卫替你们主持公道。” 饭管够。 百姓们可精明了,立刻一片欢呼。 朱高炽见火候差不多了,走上前几步,面对着众人。 “今晚的事,朝廷跟太孙都看得清清楚楚,谁的错,心里也有数。不过,你们今晚也有不对的地方。太孙宽恕了你们,是天大的恩惠。” “你们赶紧去找锦衣卫登记,报上具体信息,就回家歇着吧。” 朱高炽没解释原因,百姓们也没有异议。 朱允熥不仅没追究他们的责任,还给了他们工作机会,能赚些钱,最关键的是能吃饱饭。 正如朱高炽所言,这是恩赐。 为了避免朱允熥跟朝廷事后忘记承诺,不让大伙去河边工作。 朱高炽话音刚落,百姓们就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些手持空白名册的锦衣卫跟前。 每个人都急着把自家人的名字早些报与锦衣卫知道。 朱允熥转过身,望向一旁已不再多话的朱高炽。 “明白了没?” 朱高炽微微颔首,随即脑袋又晃成了拨浪鼓。 朱允熥淡淡一笑:“咱大明百姓心眼儿实诚,要的不多,可偏偏就有人连这么点愿望都给不了。” 说完,他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往外迈。 朱高炽撇撇嘴,瞅了眼那群恨不得立刻飞到大堤上卖力的乡亲们,轻叹一声,也转身离开。 等乡亲们争先恐后登记完,才恍然发现朱允熥早已没了影。 官兵也散得差不多了。 “草民谢太孙恩德。” 盘湖庄外,火光映天,百姓跪了一地,向着暗夜不停地高喊。 …… 天边刚露白,盘湖庄的事席卷了整个开封城。 本就人心惶惶的开封,此刻更添了几分惊慌。 官老爷被抓了。 城外的有钱人家,也让那些农户砸了。 可朱允熥对那些农户,仅仅判了个修不好堤坝就别想再下堤的惩罚。 多可笑啊。 正当开封士绅准备联名上书各地时,接管了河南道两司衙门及各府县衙门的随行官员们,已着手火速处理政务。 “开封府除了陈留县,其余各县皆有贪污,横征暴敛等违法乱纪行为,按律当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协同查处,并派遣锦衣卫捉拿归案。” “盘湖庄,凡涉及者全家需一并抓捕,严惩不贷,快呈报应天府。” 河南道布政使司衙门内,挤满了随行官员。 朱允熥坐镇主位,语调平和地下达指令。 随即,数人领命匆匆离席。 朱允熥接着道:“河南道积弊已久,要治病,就得下猛药,去根。本宫想在河南道推行税署改革,重新审查摊丁入亩政策,核查各地田亩实际情况。各位得齐心协力。” 戴星海率先站出来。 “太孙,河南道问题重重,的确该痛下狠手,只是这么多事一起上马,会不会人手不够,又或引起其他冲突?还请太孙三思,先整顿官府,再推进摊丁入亩复查,最后改革税署制度。” 朱允熥手一挥,指向朱高炽。 “燕世子长期掌管税署,对摊丁入亩也是了如指掌。如今河南道官员缺口大,不过我们有随行官员,加上朝廷正在培养的进士可以选派地方,人力不是问题。” 一旁的朱高炽低头,眼神微翻。 这辈子注定是个忙碌命。 真想回北平啊。 石元驹望了望四周,也跟着走出门外,立在戴星海身旁。 “太孙,咱们师出无名。现在开封城内,虽然各司衙门暂时由我们代理,但要全面革新,仅凭代理身份恐怕难以服众。” “臣建议,应当请求朝廷迅速填补河南道官职空缺,这样才有正当名义,政令才能正常下放。” 朱高炽抬起眼皮,斜瞥了一眼朱允熥。 石元驹这话戳中了要害。 河南道上下官衙,好多位置都空了,没被朝廷正式任命,他们很多活儿还是没法干。 朱允熥能斩了县令,能把官员拿下,能让百姓出气。 可任命官员,那可是有规矩的。 按照大明规矩,但凡入了品级的官儿,得吏部上报,皇上御笔一批,才算数。 这是皇上独有的权力,也是皇权根本。 朱允熥眉头轻拧,天子令能让他在开封横着走,却没给他任命官员的权利。 连戴星海,石元驹他们,现在也只是临时顶上,管管官衙的事。 官衙发出去的文书,盖的都是朱允熥的大印,不是官衙自己的章。 见太孙似乎有所动摇,石元驹紧接着说。 “依下官看,当务之急是把河南道的官场风气好好整整,官清才能政通。到那时,不管是重新丈量田地,还是推行新的税制,都能顺利推进。” 第563章百官升迁,需皇太孙定夺 公堂里,一片静寂。 朱允熥没想到,自己在河南道上遇到的第一个拦路虎,居然是这个。 戴星海,石元驹他们心里也挺犯愁。 太孙在河南道急于推动各项变革,特别是在整个河南道都紧张兮兮的时候。 难保不会又惹出什么新麻烦。 盘湖庄只有一个,可河南道就没有别的庄子了吗? 石元驹甚至想写信回京城,提醒尚书大人,吏部得回头审视这两年秦王殿下在搞六道田赋时,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像河南道这样乱糟糟。 要真如此…… 石元驹莫名感到一阵凉意。 就在这时。 衙门外突然响起了锣鼓声。 众人闻声,纷纷扭头,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外。 一声洪钟般的呼唤,清晰传来。 “圣旨到。” “太孙接旨。”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猜测起这旨意的内容来。 朱允熥正忧心河南道事务,闻听旨意驾到,也十分疑惑。 等到他步出公堂,那些特地从应天府赶来的宣旨太监已步入衙门。 仅剩的几位旧吏连忙搬出接旨用的案桌,点燃香烛,准备接旨仪式。 朱允熥诧异地望着那手持圣旨之人。 正是应天皇宫内廷司礼监的大太监赵弘盛。 赵弘盛手捧圣旨,满脸堆笑地看着朱允熥。 “太孙,此番圣旨,需得跪接。” 朱允熥眼神微动,往常因皇爷爷溺爱,接旨多免跪拜,连设案也不常见。 今天却不同。 他稍加思索,随即衣袖一甩,郑重其事地跪倒在地。 “臣,恭迎圣旨。” 赵弘盛眉毛一挑,身子微侧,权当作避开了跪接之礼。 接着,他展开展圣旨,宣读起来。 “奉……” “咱承大明之基业,继统登基,日夜谨慎,为保我朝兴盛,重在培育储君。嫡孙允熥,仪表非凡,天资聪颖。关乎国家大政,人事行政之重,未尝懈怠,不敢妄自菲薄。” “身为皇家首嗣,天命所归,今遵循先皇遗志,查考礼制,顺应民意,谨以天地、宗庙、社稷为见证。特赋予皇权,以固千秋基业,以安四海民心。” “今命朱允熥允熥执掌宝玺,内辅文渊阁,外镇四方,共理国事,监国抚军。其所在之处,各级官署呈报之事,皆由朱允熥裁决。百官升降,亦需朱允熥定夺。” “此旨遍告天下,人人皆知。” 异乎寻常的静。 空气仿佛凝固,呼吸声清晰可闻,心跳如战鼓,震撼着每一个在场人的心房。 这份旨意,虽然格式化。 但正因如此,才让人深切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与非同寻常的意义。 把那些繁文缛节和对朱允熥的溢美之词放在一边,只瞧圣旨末尾的几句,就足以让在场众人心里翻腾起无尽的波澜。 皇上再次强调了朱允熥监国的权威。 无论何地,大小事务上报,皆由朱允熥做主。 官员的升降去留,也全凭朱允熥一言而定。 莫名地,所有人脑中闪过一个词。 皇太孙。 虽是太孙,却握有皇帝实权。 从今往后,大到王公贵族,小到平民百姓的任命,都在朱允熥的裁量之中。 就算此刻堂上站着六部尚书,亦能由朱允熥直接任免调遣。 难道皇上糊涂了吗? 戴星海,石元驹等跪在地上接旨的官员,内心不由得泛起层层疑云,但想到京城中还有太子坐镇,这份旨意显然不可能是奸人伪造。 旨意明明白白,宣读之人是宫内司礼监的大总管。 护送队伍则是御林军亲自担当,程序无懈可击。 前所未有的局面。 人群开始陷入恍惚之中。 朱允熥则抬头,望着赵弘盛。 赵弘盛脸上已挂满笑意,轻步靠近朱允熥身侧:“太孙,此举足见皇上深恩厚望,肝胆相照,将国家重任交付于您。” 朱允熥眼神闪烁,高举圣旨,“孙儿在河南治政,愿皇爷爷身体安康。” 赵弘盛侧身,抬头微笑,“皇上龙体康健。” 代表天子传完话,赵弘盛转身。 随后,随行的小太监捧着一只裹着明黄色绸缎的红漆木盒走上前来。 赵弘盛开启木盒,双手从中取出一方玉玺。 他谨慎地捧着这方象征权威的玉玺,轻轻放至朱允熥手中。 赵弘盛压低声音:“太孙,老奴离京前,皇上嘱咐老奴带句话给您。” 朱允熥手指轻抚过玉玺底部,神色微动,点头道:“请说。” 赵弘盛说:“皇上说,世间万物,不如孙儿重。” 言毕,赵弘盛挺直腰板,望向满堂低头的官员,“老奴在此恭祝太孙。” 朱允熥手捧圣旨与玉玺,恭敬道。 “微臣,叩谢天恩。” 赵弘盛连忙趋前,双手恭敬伸出,扶起朱允熥。 在一旁,朱尚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脸颊泛起了红晕。 待到朱允熥站稳身形。 朱尚炳立刻高声欢呼。 “臣等恭喜太孙。” 朱高炽眼眸微转,视线扫过身旁的戴星海,石元驹等人。 “臣等恭喜太孙。” 此时,一股豪情在心中油然而生。 朱允熥目光掠过赵弘盛,问道:“赵公公是否愿歇息一日,明早再回京复命?” 赵弘盛见堂上官员众多,心领神会,今日太孙定是在筹划河南道的事务。 让他休息,想必是为了让他彻底明白太孙在河南道的布局,以便归京时能详尽汇报给皇上。 赵弘盛心念一定,躬身应诺,缓缓退至一旁,仿佛成了太孙的贴身随从。 朱允熥手持圣旨与玉玺,穿越人群,再次步入公堂。 圣旨被安置在案几上上,他手握玉玺,端坐其下,轻轻翻动手掌,展示玉玺底面。 如咱亲临,太孙之印。 古朴的隶书镌刻于玉石上,铸成权力象征。 将玉玺置于木盘,手轻轻覆盖其上。 朱允熥轻咳一声,目光扫过重聚公堂的官员们。 “特命陈留县令戴星海,担任河南道布政使司左布政。” “特命户部主事石元驹,出任河南道按察使司按察使。” “特命工部潘开朗,担纲黄河水务总督,全权负责黄河治理事宜。” “河南道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联合商议,推举河南道各官署空缺人员名单,呈报并加封御玺。” 朱允熥的声音在公堂内平和响起, 第564章戴星海:我真的成了三品大员了? 音量虽不高,却字字铿锵,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他生动演绎了权柄在手,号令天下的威严。 掌握玉玺,只言片语便任命了三位封疆大吏和一位主官。 公堂之下,官员们默不作声,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戴星海在陈留八年,一跃成为布政,按这几天的局势看,倒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石元驹,转去做河南道的监察官,同样不难猜到。 他长年负责吏部考核官吏的工作,官场那点弯弯绕绕,他自然清楚。 到了河南道监察司,正好能压得住场,和戴星海联手,可把河南道料理得妥妥帖帖。 在座的其他人,哪个心里不是翻江倒海? 京官帽子虽高,却不如地方实权。 如今河南道官场大换血,空出来的位子多得是,就等他们来填补。 虽说眼下不能违法乱纪,但只要在河南道踏踏实实干上几年,帮朱允熥稳住这块地盘,到时候调回京城,穿大红官袍,坐上部堂的位子,也不是没可能。 谁能挡得住大红官袍的诱惑。 戴星海,石元驹二人面上神色复杂。 这些虽在预意料中,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五味杂陈。 猛然间手握重权,那种冲击,非外人能懂。 二人随即上前行礼。 “谢太孙。” 随着二人接旨,朱允熥的任命书就此生效。 在场官员无不向裴高二人投去艳羡的目光。 未到场的潘开朗,众人也只是心里微微羡慕了下,旋即又将注意力集中在河南道这两位新贵上。 毕竟潘开朗人没在,这黄河水务总督的新职位,前景如何谁也说不准。 更关键的是,潘开朗这个职务,往后几年怕是朝廷上下最艰苦的差了。 朱高炽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低头装作听不见。 他有种预感,朱允熥肯定会给他增不少麻烦。 果然没错。 就在朱高炽刚有这个念头时。 朱允熥接着道。 “署税的主管官员们,从即刻起,组织征税人员,并联合锦衣卫,驻银京军,选拔品行优良之人,补充到署税工作。” “河南两司,立即着手清查全省各府县的土地情况,企图隐瞒者,将由锦衣卫协同监察部门调查,定罪后上报,由本宫亲自审批。” “所有寺庙道观,乡绅商人拥有的土地,必须一一核对登记,确保土地与人对应,税收依据土地来定。大家要配合税务官员,澄清土地状况。” “凡是违抗命令的,都将由锦衣卫及相关衙门拘捕究责。” 朱允熥再次强调,语气比之前坚定。 朱高炽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系列安排涵盖了整个河南道及其两司,而他自己也将深度参与其中。 朱高炽情绪复杂,不禁担忧自己是否能安然度过这次河南之行。 正沉浸在思绪中的朱高炽,突然向前踉跄了一步。 回过神来后,他转身愤怒看向背后推手朱尚炳。 朱高炽挥了挥手,恭敬地回答:“臣遵旨。” 戴星海,石元驹也带领身后的官员们一同领命。 “两司负责人留下,其余人自行忙去。” 安排好后续事宜后,朱允熥向官员们摆手示意。 待那些尚未确定具体职务跟分配地方的官员散去后。 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戴星海,石元驹,朱高炽,朱尚炳,还有赵弘盛。 “话说回来,要想河南道焕然一新,就必须下狠手,用雷霆手段扫除所有障碍。本宫会在开封府盯着,监管你们把河南道整顿得明明白白。” 要做大事,关乎河南道百万民生,朱允熥必须给戴星海、石元驹吃颗定心丸。 戴星海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朱允熥温和地望着他:“星海有什么顾虑吗?” 喊他星海,是想让戴星海少些犹豫。 戴星海紧锁眉头,环顾四周。 石元驹由礼部的小官直接升为按察使,这在常理之中。 可他一个芝麻官,一下跃为正三品,简直是天大的馅饼,祖上积德了。 见大家只露出一点好奇,戴星海才安心,缓缓说。 “殿下改革河南道,安抚百姓,臣非常赞同。病入膏肓需猛药,一战定乾坤,如今的河南道不能再慢慢来了。但下官认为,革新之时要警惕乡间力量。” “盘湖庄的教训,开封城的骚乱,记忆犹新。乡间宗族,山野僧侣道士,势力庞大。一旦触及利益,就像杀父之仇,世代难解。” “改革需兵马防护,防止地方动乱,要让百姓知道朝廷的善意和仁政,提防恶人煽动愚弄百姓。” 简单来说,戴星海怕改革引发大乱,得早做准备。 石元驹瞥了眼朱允熥,轻声问:“太孙,要不要召见河南都指挥使?” 朱允熥却摆手:“防患未然不急于一时。眼下先清理两司的官职空缺,尽快核实河南各府县田地实况。” 戴星海欲言又止。 这时朱允熥的回答,与平素里的他判若两人。 分明是亟待部署防范的紧要关头,可朱允熥却视而不见,甚至可以说是漠不关心。 戴星海心中疑惑丛生。 难道朱允熥希望着河南道陷入动荡? 那又该怎样的一种乱局,莫非真要民变四起? 石元驹眼神微闪,手在戴星海前面轻轻一挥,随即躬身说道:“臣等遵旨,即刻整理河南道各衙门官职空缺人选名单,呈太孙属意。” 戴星海愈发迷茫。 明明是他提出的,石元驹心知肚明,却不再多言一句。 难道他忘了自己已是河南道按察使的身份? 满脑子的疑惑中,戴星海浑浑噩噩地随着石元驹,将朱允熥送出布政使司衙门。 朱允熥带着尚朱高炽跟朱尚炳,离开了布政使司。 他朝周王府方向行去,不久后恍然醒悟。 “五叔现今还被囚禁在开封府监狱中吧。” 朱高炽翻了个白眼:“你真是五叔的好侄儿。” 朱尚炳哼哼不停:“别担心,五叔在狱中衣食无忧,无大碍。周王府的婶婶跟兄弟姐妹,我都安排人好好照看着,只是暂时不可离开王府。” 朱允熥瞥了瞥他,心想这家伙确是遗传了父辈基因。 他没有言语,只是调了方向,向城墙走去。 第565章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眼下的开封府城,已被陶庆与汤辉所率部队接管。 陶庆作为河南都司,实际掌控的兵力仅万余,加之汤辉的羽林右卫,总共两万人马,一起守卫开封府的安全。 登临城墙,只见四周官兵持枪肃立于堞墙之后。 远眺城外,那些满身尘土,衣衫褴褛的真正难民,在新任河南道官员的带领下,正忙着消除洪水留下的创伤。 朱高炽目光掠过城外纷扰的景象,低语道。 “戴星海这会儿恐怕还一头雾水呢。” 朱允熥淡淡笑道:“石元驹自然会为他指点迷津。” “盘湖庄事件成了导火索,之后的决策接踵而至。咱们手里攥着的河南道上上下下那些官绅们的斑斑劣迹,写都写不完。” “乡间百姓对朝廷的政策,要么视若无睹,要么敷衍隐瞒。你现在就等着河南道自己乱成一团,好趁势点一把火,烧它个烈焰冲天。” “但我不明白的是,火一点起来,你下一步棋怎么走?” 朱允熥望向朱高炽,嘴角勾起一抹笑:“记得我说过,你可能得回一趟应天吗?” 朱高炽眉毛微蹙。 “龙争于野!” 朱高炽瞪大双眼,见朱允熥表情如常,便接着道。 “龙在荒野争斗,血染天地。龙象征阳,此爻却是阴象。阴阳相搏,战场就在城郊野外。” 他倒吸一口冷气,胸口随之起伏不定。 “你让戴星海,石元驹领着新官推行变革,却毫无防备,就是等着河南道血流遍地的那一刻。” 朱允熥淡淡一笑,并不直接回答。 他轻轻拍了拍朱尚炳的肩。 朱尚炳疑惑地转头,一脸不解。 “要动手了?” 朱允熥再次微笑:“我们心里清楚,朝廷想做的事,未必是天下人的心愿。浙江道摊丁入亩推行多年,那可是我清除了半个浙江道官场才换来的。” “况且,浙江多山少田,土地之利本就有限。可别的地方呢?二叔这些年为何多次动念要放手,我们早该警觉。或许二叔他早已洞悉底细,或至少有所耳闻。” “天下士绅们,真的愿意放弃特权,乖乖纳税?这几年表面看似平静,但看看今日的河南道。一叶知秋,那六个已开始改革的府县,岂止河南道如此?” 朱高炽沉吟片刻,终是轻声道:“还是我考虑不周,你的目标是对整个朝廷和地方……但你不怕树敌太多,惹来滔天大祸?” 朱允熥冷冷一笑。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现在,我们就静观其变,等河南道彻底乱了套,那时我才有契机,再做一番惊世骇俗之举。” 开封府的牢狱环境挺糟糕的。 尤其是最近,洪水还灌了一通,弄得牢里到处是没干透的水洼,混着烂木头的味道,霉味刺鼻。 这灾祸一来,外面的小混混也跟着起哄,干坏事的一个接一个被抓,全塞进了监狱排队候审。 这么一搞,开封府监狱简直是人挤人,热闹非凡。 那些从河南道各个部门抓来的官员,进了牢里,狱卒们多少还是会看人下菜碟。 小蟊贼们就窝在那发臭的角落,穿绿袍的官员住的地儿能给换上些干净稻草垫底,青袍的再升一级,有几个木架子,上面铺的稻草软乎点。 至于红袍大官,虽然人少,但好歹有个便桶,方便处理日常。 要是有囚犯家里人送钱来,牢里的日子又能滋润些。 说到底,钱能通神,只要不越狱,啥要求都能商量。 可偏偏这次,监狱里都快挤爆了,狱卒也没捞到外快。 那些犯事官员,一家老小全给抄了,三亲六眷全关一块儿,哪还有人顾得上送钱? 砰砰砰! 狱卒拿木棍敲打着饭菜桶,声音在监狱里回荡。 “吃饭时间到。” “今天开封府上下高兴,新上任府尹说了,牢里加餐,多30斤肉。” 一连几天没油水的狱卒们,拎着饭桶,面无表情地吆喝着。 一只大碗从牢门的送饭口探了出来。 狱卒夹着棍子,一手提桶,一手操勺,往桶里一舀,饭菜就倒进了碗里。 “肉呢?不是说好的30斤肉吗?” 栅栏背后,两颗绿莹莹的眼珠子盯着碗里那几乎看不见的几点肉末。 几个狱卒交换一个眼神,冷声道。 “大人可没说要给你们这群人加肉。” “你们不吃拉倒,饿着吧。” 话音未落,一个狱卒大步上前,一把抢过那人手里的大碗,哐当一声,刚打好的饭菜又倒回了饭桶里。 那人低沉地冷笑:“你们这些蛀虫,等我离开这鬼地方,定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显然,这也是从前河南道上的官员,时运不济,才落得如此下场。 但狱卒们毫不在意,甚至嗤笑出声。 早年间,没有朝廷最后的裁决,进监狱的官儿多少还能保住点面子。 毕竟,谁能说得准,今日的阶下囚,他日会不会又风光无限地重返官场呢? 但现在呢? 狱卒们冷笑道:“做梦去吧。刚才我们的话,你是没听见吗?” 戏谑完曾经的高官显贵,狱卒们继续往监狱深处走,边走边将饭菜分到从铁栅栏里伸出来的碗碟中。 前面那几桶饭消耗殆尽后,外面的狱卒又送来了新装满饭菜的桶。 而越往里走,桶里的肉似乎就越发多起来。 到了监狱最里头,一处开阔地带,阳光透过天窗洒落,桶换成了精致的餐盒,里面的肉丁也升级成了油亮透明的肉片。 狱卒们小心翼翼地端着餐盒进入,目光扫过干净牢房,最终落在了白衣囚犯身上。 “各位,今天加了肉,慢慢享用吧。” 狱卒们将餐盒放到牢房内的桌子上,收走了上一顿的空盒。 哐啷啷。 牢房里,锁链声响起。 原河南道提刑按察使彭英耀,披头散发,佝偻着腰走到栅栏后。 面色苍白,双眼却闪烁着望向外面送饭的狱卒。 “几位大哥,能告诉我,开封府何来喜事?新上任的知府又是哪位?” 彭英耀话音未落,一旁的牢房也陆续传来询问声。 那些曾是河南道上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都挤在牢房栅栏后面。 第566章国岂容二主并立?鱼儿上来了! 眼下狱卒们对这些曾经的大人物虽不再心生畏惧,但也不愿招惹是非。 他们嘀咕道:“就最近,宫里下达了旨意,太孙得了皇权特许,还赐了玉玺。从朝廷到地方,所有官员都得向他禀报。他所到之处,官员任免也都由他决定。” 另一人补充道:“咱们开封府新来的府尹,原本是户部小官,各位今儿能打牙祭,还得感谢他呢。” 狱卒们随口应和几句,正打算散去。 这时,彭英耀背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现在河南道的两司衙门,一把手都换谁了?” 人未至声先到,正欲离去的狱卒们立刻止步。 恭敬地转身面向栅栏,双手紧握,弯腰行礼。 “小人拜见殿下。” 身着日常衣裳的朱橚,面色凝重地走向众人。 彭英耀稍微让开身。 狱卒们丝毫不敢怠慢,即便是彭英耀这样的前河南道按察使,此番也难逃朝廷的制裁。 但眼前这位的境遇,显然有所不同。 大明朝从未有斩杀宗室的先例。 周王虽然此刻身处囹圄,谁知将来朱允熥会不会将这位五叔宗亲特赦释放呢? 朱橚摆摆手:“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我不会为难你们。” 狱卒战战兢兢答道:“陈留县知县戴星海现为布政使司左布政使,随行的是吏部主事石元驹,现任提刑按察使,都司依旧由陶都司负责。” 朱橚拧眉,陷入了沉默。 两侧牢房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彭英耀,这位前任河南道按察使,面色阴晴不定。 他几次用眼角余光瞥向朱橚,心中涌动着千言万语,但最终深呼吸几下,硬是咽了回去。 彭英耀勉强挤出笑容,转向狱卒:“麻烦你,能否为我们解说一下,这几天……太孙有什么新的指令吗?” 狱卒瞅了瞅闷声不响的朱橚,心里想溜,脚底却像生了根,只好赔笑道。 “太孙催得紧,让河南道赶紧查田地,重新登记造册。还有那署税,也打算在咱们这儿设点,快得很。这几天,锦衣卫在开封府抓人抓得欢,一家老小都不落空。” 这话匣子一开就有点收不住。 边上那狱卒生怕搭档言多必失,赶紧拽了拽他,对着铁栏后板着脸的朱橚拱手一礼: “小人先告退了。” 牢房内,狱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哐当一声,彭英耀扑通跪倒在朱橚跟前。 “殿下救命啊。” 彭英耀脸上肌肉微微,眼前直冒金星。 两司衙门的头头换了一拨,朱允熥权势滔天,河南道这改革风一刮,不知多少家庭被锦衣卫带走。 彭英耀感觉自己这条命是彻底交待了。 他这一喊。 牢房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 河南道各衙门的失势官员,一个个跪倒在地上。 “求殿下救命。” 昏暗湿漉漉的底层牢房里,几个小蟊贼在暗处嗤笑。 以前,这些人高高在上,见了上级点头哈腰,对百姓颐指气使。 现在,为了活命,竟慌乱成这样。 朱橚哎哟一声,连忙俯身把彭英耀搀起。 他摇头叹息:“怎会沦落至此……怎会如此。” 彭英耀脸色铁青,一瞬间,满脸皱纹似乎更深了。 “微臣等深知罪孽深重,但对朝廷始终忠心耿耿。太孙要惩处我们,我们无话可说,只是家中老小何其无辜,为何株连亲族?” “还望殿下垂怜,救救我们家人。” 旁边的牢房里,犯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哭诉,有的为己,有的为亲人。 朱橚静静听着这些恳求,面颊紧绷,长叹一口气。 “各位也听见了,我那侄儿现在不仅监国,权力已逼近皇上。” 彭英耀眼皮一沉,神情有些恍惚。 而隔壁牢房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天下怎容得下两位君主并立?” “政令听谁,官员任命又凭谁一句话?这事从古未有,我国猛然行事,大明未来当如何?” 彭英耀轻声一叹,仰首望向朱橚,缓缓言道。 “依理,天子圣断非臣子所能妄议,但今日天子对太孙之举,似有偏爱,只是国之根本,能允双龙并存么?一旦开启先河,后世子孙如何看待?祖宗基业又该如何稳固?” 朱橚眼神微动,长叹一口气,挥袖退至牢内特设的座椅上。 这时,彭英耀背后的牢房里,有人高声对他喊道。 “彭按察,如今大家已落此境地,还藏着掖着干啥?殿下有意援手,你难道还对殿下心怀猜忌?” 朱橚默契地眨眨眼,静看彭英耀反应。 彭英耀急忙抬头,又慌忙低下:“殿下,微臣绝无对殿下丝毫质疑。” 朱橚微笑,身体前倾:“彭按察,有何要事需本王转达外界?” 话语落下,朱橚轻轻击掌。 掌声清脆,在囚室内回响。 片刻,一狱卒自暗处走出,停在牢门外。 狱卒弯腰行礼,“殿下。” 彭英耀转头一看,面容闪过几分讶异,没想到在这开封府的牢狱之中,朱橚竟还留有暗探。 “潘大人,有什么话尽管告诉他,他能帮你传到外面去。” 朱橚说完,身体往后一仰,倚在椅子背上,似乎自言自语般轻叹。 “国岂容二主并立?” 彭英耀对着朱橚恭敬地行了个礼,继而朝牢门外的狱卒也拱手示意,迈向一旁的牢房。 牢内,微弱的声响隐约传来。 经过众人一番筹谋,彭英耀终于拿定了主意。 “殿下,我们已经有了对策。” 彭英耀俯身来到朱橚面前,轻声说道。 “好。” 朱橚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眼睛微睁,瞥了彭英耀一眼,随即手指向牢门外的狱卒。 “把计划跟他说清楚,如果你们的办法可行,本王或许能早日脱身这污秽之所。” 第567章九边之兵出动 彭英耀再次拱手行礼,朝着朱橚一揖到底,接着走向铁栅栏。 “劳您费心了。” 彭英耀对外面的狱卒抱歉地说了一句。 狱卒沉默不语,从怀中掏出一本空白小册跟细笔。 思索片刻,狱卒又将册子跟笔递给彭英耀。 彭英耀接过小册子,却犹豫了。 他摆手拒绝:“不必如此麻烦,只需兄台帮忙传两句话。” 狱卒望了望彭英耀,颔首道:“请讲。” 不久,彭英耀细细叮嘱完毕。 望着狱卒悄然消失在监牢的背影,彭英耀脸上才露出一丝轻松。 他转身回到朱橚身边:“微臣,感激殿下今日的大恩。” 话落,彭英耀跪倒在地。 朱橚脑中回荡着刚才彭英耀与狱卒的对话,心情激荡。 见到彭英耀跪在面前,他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惊诧。 朱橚低沉地说:“按说,本王不应让你们行此险招,可……谁叫本王也被囚于此呢?” 话音未落,朱橚自嘲地轻笑。 彭英耀低头应和,心中却另有盘算。 近年来朱橚府在河南道可以说是泥沙俱下,不清不楚。 眼下的情况,朱橚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违心地同意出手干预这事。 开封府狱门外。 之前被朱橚唤出的那位狱卒,这会儿已从牢房中踱步而出,径直走向一旁隐蔽角落。 在那里,周豪与冯海已静静守候多时。 见狱卒现身,二人不约而同投去关注的目光。 狱卒恭身凑近,压低声音汇报:“如计划所述,今日将有关河南道的风声送入囚室,彭英耀他们果然中计。我借朱橚殿下的名义,从彭英耀那里得到了线索。” “但这家伙狡猾,不肯写下一字一句,只肯口头传达,让我出城去找一家特定的人家,把口信带到。” 周豪眉峰微蹙,“彭英耀让你传什么话,去哪儿?” 冯海立在一旁,静观对方。 他凭借多年在锦衣卫昭狱中的经验,对人说真话或谎言时面部肌肉的微妙变化已颇为熟悉。 狱卒向前一步,再次低声向周豪转述详情。 当狱卒将彭英耀的全盘计划和指示说完,周豪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转身望向同样惊讶的冯海。 冯海回忆起那狱卒暗卫之前的言行,确信无虚。 他沉声问道:“是否即刻禀告殿下此事?” 周豪轻轻摆手:“殿下此刻正与燕世子共商河南道改革大计,这些事情,暂且还是不让燕世子知道为好。” 冯海思忖片刻,点头同意,神色略显焦躁。 周豪转向狱卒吩咐:“你带人暗中查清彭英耀让你传递消息的那户人家底细,待我们安排停当,再将信息传递出去。” 那暗卫扮作的狱卒连忙领命。 周豪回身拍了拍冯海的肩:“暗卫人手有限,此事还需锦衣卫助力。太孙要在河南道大展拳脚,一战定乾坤,咱们就得替殿下把暗处的一切都料理得妥妥帖帖。” 冯海鼻中哼出一声,眼中杀意渐浓。 二人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默契都在不言中。 九边戍卫部队,在大明军队体系里,可以说是勇猛无敌的代名词。 九边战士最为凶悍,能以少胜多,确保长城雄伟壮观,守得国家平安。 亲兵部队装备顶尖,配有大明最新火炮武器,坚固铠甲,作为中央军的他们,实力足以压倒各路兵马。 这两支力量被视为帝国的两大军事支柱。 近年来,朝廷对九边投入堪称巨大,特别是在洪武24年前,几乎是举国之力在支撑。 每次边军的大动作,其影响力都能直接触及黄河以北区域。 哪怕是近年来东面抵御倭寇、南面征战交趾,朝廷也没有动用九边兵力。 然而,这一切似乎即将迎来变数。 北平都司,邯郸城外一处古辽驿。 此地地理位置关键,对于整个北平都司而言意义非凡。 从这里往东南穿越大名府,即是山东道东昌府。 而向西南越过邯郸城,则能进入河南道北端的彰德府。 古辽驿正是三条主干道交汇的战略要点,把控着交通要道。 就在今天,上万骑裹挟着北地刺骨寒风,突然间从九边关卡南下来到了古辽驿。 这样规模的骑兵,足够朝廷在外围协同步兵,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北伐。 但今天,这上万骑兵在北平都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同时也是北地军界新星冯永逸的率领下,静静地驻扎在了古辽驿之外。 万马齐喑,命令一下,前锋部队勒马即止,后续队伍迅速响应,依次停驻,左右两翼按照行军阵型散开,环绕古辽驿警戒。 原本熙熙攘攘的商人,行人,官员,在察觉到大军逼近的瞬间,大多已不见踪迹,空留驿前一片空旷。 古辽驿的驿丞得知消息,连忙带人匆匆出门迎接。 驿丞迈出驿站,望着那停满官道的边军铁骑,心中不禁一阵紧张。 近几年,朝廷持续推动驿站改革,年年要求各地驿站,急脚递接纳边疆跟军队中的伤残士兵。 古辽驿站既是三条交通要道的交汇点,又历经连年扩建,尤其近年来,吸收了不少从北平边防军中退役的伤残士兵,人员规模日渐庞大。 也正因如此,古辽驿站的驿丞对比寻常人,对边境军队的情况更为熟悉。 此刻,眼前乌压压的军队静默无声,唯有成群的战马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 驿丞只需一眼,便能断定,这肯定是边防军中的精英之中的佼佼者。 若是在边疆,足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是无坚不摧的重甲雄师。 现在,这些本应驻守边疆的边军,竟然出现在了古辽驿,这让驿丞心中不由生出种种猜测。 “驿丞,看样子大军是打算在咱们驿站休整了。” 紧跟其后的年轻驿卒低声提醒。 他的步伐略显蹒跚,藏于袖中的手偶尔无意识地颤抖几下。 这位驿卒也是近年从前线退伍归来的战士。 驿丞咽了口唾沫,神色忐忑地颔首,随即加快脚步,小跑向大军的前列。 统率着上万骑兵的冯永逸紧握马缰,稳坐马背,目光微垂,俯视着脚下的古辽驿站和迎面走来的驿丞。 第568章皇上对太孙的恩宠,恐怖如斯 自北平南下至此,虽已数日,但他仍清晰记得燕王接到太孙调兵公文那一刻的情景。 今年北平都司北伐的计划,其实早在岁末就已敲定。 新春伊始,各方就开始为北伐做准备。 然而,太孙的调兵文书突然到来,立即打乱了北平都司的既定部署。 以北平都司内将领为代表的,并不愿意南下出兵。 而燕王府的一派人马,则强烈支持燕王挥师南下,尤其是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的姚广孝。 起初,两方意见相左,争执不下。 作为初步妥协,北平方面决定派出万余步兵南下河南,算是对朱允熥的回应。 姚广孝等人虽不完全满意,但也勉强接受。 谁也没料到,燕王最终拍板决定,将万步兵转换成万骑精锐马军,且是来自北平都司麾下精锐。 这一举动,不仅让北平都司上下瞠目结舌,超出了姚广孝的预想,更叫冯永逸措手不及。 当天的北平,没有人知道燕王在北伐前夕,为何要调遣万骑精锐南下,呼应朱允熥的求援文书。 更令冯永逸意外的是,他本已定为洪武28年的北伐先锋,却被燕王亲自撤换,派来领这1万马军赴河南。 燕王此举,是真心响应朱允熥,还是因燕世子身在河南,抑或另有所图? 冯永逸无从知晓,只好懵懂中率军急行至邯郸城外的古辽驿。 “微臣古辽驿驿丞,拜见将军。” 驿丞毕恭毕敬,领着人至冯永逸马前,谨慎问道。 “未知将军率边军至此,我等能如何相助大军?” 他不敢深究这众多边军南下的意图,那已非他这小小驿丞所能触及。 驿站不论大小,此刻只需遵从军令。 冯永逸紧握缰绳,稳坐马上,随着马匹起伏轻轻摇晃。 他俯视着驿丞,微笑道:“大军途径,恐扰古辽,望驿丞海涵。我军将在此待命,难免多有打扰。恳请驿丞随我军入邯郸城,与地方官协调,免得军中无粮。” 冯永逸此行,因北征物资筹备紧张,携带粮草有限,沿途需各地官府接济。 驿丞哪敢有异议,连忙应承道。 “应该的,应该的。咱们古辽驿站虽小,但胜在地理位置优越,存了不少粮草物资。将军您率军刚到,我这就吩咐下去,为大军备上饭菜,还有战马所需的上等粮豆。” “待将士们安顿下来,我立马前往邯郸县衙,向县令汇报情况,请他从县库调拨资源,满足将军需要。” “辛苦驿丞了。” 冯永逸端坐马背,拱手示意,作为回应。 片刻之间,过万骑兵响应号令,纷纷下马,官兵引领马匹聚拢,划定营地界限。 利用古辽驿站储存的木材,加上砍伐周边树木,天黑前就建好了马匹围栏。 夜色中,一顶顶营帐悄然搭起,值夜的官兵匆匆用过晚餐,便开始在驿站周边巡逻。 传令兵在中军及左右翼营地间穿梭,汇总各营的最新动态。 邯郸县县令得知消息,傍晚时分急忙赶来。 同行的还有县衙仓库紧急调拨的数千担粮草,生怕供给不足引发这些边境军士做出掠夺地方的行为。 毕竟,兵过如筛。 尽管大明尚未至此地步,但朝廷军队仍旧不是地方官府跟百姓敢轻易得罪的。 谨慎的邯郸县令,为防万一,离城时已吩咐县丞联络当地富绅,随时准备捐助军需。 “今日先劳烦贵县,往后可能还需打扰,如有不便,请贵县及时提出。” 在古辽驿站外不远的野地,冯永逸携众将领,将送粮草的邯郸县令等人送到营门。 他满脸歉意,诚恳地说着。 县令连忙摆手:“各位将军昔日为国戍边洒血,到了邯郸,我们怎能让将军挨饿。” 县令言辞客气,冯永逸抱拳行礼:“那就再次劳烦贵县了。夜已深,我派兵保护你回城。” 话音未落,冯永逸招呼军官整队,准备护送县令返程。 县令还想推辞,但见部队已整装待发,只好满面堆笑,客套致谢后告别。 夜深人静,荒野中虫鸣阵阵。 营地之外,辽阔的草原上传来了清晰可辨的马蹄声响,那是护送邯郸县令返回的士兵们。 只是无人察觉,归队的人数较之前悄然增多。 当所有人悄然入营后,一名身形敏捷汉子迅速跃下马背,快步朝着中军大帐方向奔去。 帐内,冯永逸尚未就寝,独自一人借着古辽驿提供的桌案与烛光,挑灯处理军务。 听见帐外归来的马蹄声,他缓缓放下手中密件,目光投向那空无一人的帐门,心中若有所思。 直至董立轩那壮硕的身影映入眼帘,冯永逸心底依旧疑惑,何以这般威猛的汉子却拥有如此柔和的名字。 董立轩,这位改名换姓北上的战士,快步走近冯永逸。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本就健硕的他更添几分内敛的力量感。 双臂肌肉隆起,他恭敬行礼:“末将参见将军。” 冯永逸示意随意:“坐下来谈。” 董立轩不多客套,点头就座,随手自桌案上取过茶具,自斟一杯。 茶毕,董立轩言归正传:“河南道局势剧变,形势正滑向难以掌控的边缘。” 冯永逸轻轻回应,沉默不语。 这些年,他从一名普通的上直亲军小旗官,一路攀升至北平都司要职,乃至亲王府的护卫首领,更在北平及边境地带赢得了屠夫称号。 对于他来说,河南道的混乱不过是增添几许战功的机会罢了。 为了主上,为了报答太孙昔日的恩情,哪怕是再现武安君之事情,又有何妨? 董立轩眼神闪烁,眉头微蹙,“太孙依皇上旨意,权同天子,朝中大小事务,皆能决断。” 闻此,冯永逸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动容,是惊喜,也是意外。 “皇上对太孙的恩宠,竟恐怖如斯。”他低声感叹。 董立轩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太孙抵达开封府后,夜间便着手扣留河南道官员,并出城处理了盘湖庄大户的问题。圣旨发布后,太孙迅速对河南道官员进行调整,并启动改革。” “经过调查,已有数十户人家被锦衣卫捉拿,整个河南道已经乱了套。” 第569章咦,山东?莫非这才是太孙的意图! 冯永逸心里一紧,“太孙现在怎样了?你们人手够吗?我今晚就能整队出发,保护太孙的安全。” 董立轩又对着冯永逸翻了个白眼。 当暗卫有数不尽的好处,其中之一就是能查到所有记录在案的人物底细。 董立轩清楚地记得朱允熥对冯永逸的深厚恩情。 冯永逸记恩,董立轩也清楚的很。 他摆了摆手:“将军不用挂心太孙的安危。陶庆带着1万多的河南道卫所兵,再加上汤辉的五千六羽林军,守着开封府呢。太孙身边还有锦衣卫跟暗卫,安全没问题。” 冯永逸还是不太放心,脸色严肃,眼睛紧紧盯着董立轩。 董立轩见状,马上说道:“太孙派人通知,将军不必前往河南道,只需在古辽驿站待命。若太孙有需求,定会有通知送达。” 冯永逸的眉头锁得更紧:“太孙文书上请求北平兵马南下,怎么现在我们到了,却不让我们进河南道了呢?” 冯永逸心里还在嘀咕河南道的事态会怎么发展。 突然,他咦了一声,神色复杂地看着董立轩。 “太孙是想让我们领兵去山东?” 董立轩摆了摆手,“太孙没发话,我也不清楚。” 冯永逸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几次目光扫向董立轩。 “这么看来,我军队滞留此地,无非是做做样子,表面上说控制河南道北边,实际上是为南下山东做准备。” 董立轩依旧摇头。 “我哪里知道,我也没收到信儿。” 冯永逸哼了哼,眉宇间透露出几分临战的锋芒。 “太孙在河南道实施改革并整顿地方,这可能不仅会引发河南的动荡。古辽驿站,东南可通山东,西南可达河南。” “我们不直接前往河南,而是控制山东,以便随时响应河南的变化,并迅速支援山东。这是为了配合河南策略,防止山东动荡。” “若河南和山东都乱了,大明北方防线将被切断,南北交通将面临危险。” 董立轩连连摆手:“太孙没跟我说过这事。”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不自觉地躲闪。 他确实不清楚太孙太孙具体有什么安排,但作为太孙布局中的一员,董立轩隐隐约约也能联想到冯永逸正在推断的事情。 而且,他知道的比冯永逸还多些。 比如,他知道潼关之后,现在就驻扎着秦王府的三支亲兵。 他还知道,去年还在江南各地京军,虽然收到了返回京城换防的命令,但最近行进的速度却异常缓慢。 而那些提前回到京城的京军,又以回原驻地轮换为借口,再次离开京城分散到各地。 他更清楚,锦衣卫从年初就开始,明里暗里地大量扩编。 虽然那上万的九边马军骑兵能在中原驰骋,展现出无敌的威势,但与目前在河南道的隐秘布局相比,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冯永逸脸上慢慢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王爷派我领一万骑兵南征,是不是早已知晓太孙之计?” “南下山东,我等九边骑兵足以荡平所有不安分者。” 说到这里,冯永逸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获军令,即刻率军南下山东,平定局势。 董立轩轻笑安慰:“将军莫急,静待指示。” 春暖花开后,兰考县那段黄河岸崩了口,祸及河南六府,眨眼间已是三个月光景。 中原天气逐渐变热。 朝廷从应天府的户部大仓,远至杭州府,运来的救济粮草,像流水似的送进了灾区。 为了治河,朝廷新设了正三品的黄河水务总督官署,不久前正式成立。 原先在工部管水利的潘开朗,一纸任命,从正五品的小官,摇身一变成了能调度沿河府县与卫所兵封疆大吏。 肩上的红袍子新得耀眼,心里的盘算也开始活络起来。 几个月前,黄河肆虐的阴影在新设的河南道各衙门和朝廷的安抚下,正慢慢淡出百姓心间,日子有了些起色。 可好景不长,事情又起了波折。 “开门。” “太孙有令,锦衣卫办案,速速开门。” “再不应声,休怪我们动手。” 陵泰府盐凤县城,一座气派府邸被一群锦衣卫及卫所兵丁团团包围。 院子里,慌乱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锦衣卫没耐心等,稍一迟疑,便厉声下令。 随后,一队官兵扛着粗大的撞门木,呐喊着,整齐划一地撞向大门。 嘭! 大门四分五裂,木屑纷飞,铁环弹射。 院内惊叫连连。 门外,兵丁亮出刀枪,列阵涌入。 不一会儿,远处看热闹的百姓就听见那曾经风光无限的府邸里传出哭喊求饶声。 兵甲交响,杀气冲天。 直到茶凉烟散,一批批戴着枷锁,穿着绫罗绸缎的男女被官兵押了出来。 “又一家倒了。” “手段真够狠的。”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见有兵卒目光扫来,立刻低头,假装没看见。 …… 开封城。 最近哀声四起,冤屈遍地,百姓夜不能寐,惶恐不安。 城门口和昨日一样,人潮汹涌,官兵守卫严密,喊冤的声音直冲城墙。 但这些聚集的人群,不是因为灾后重建带来的商贸繁荣。 长长的官道上,兵马密集,一个个戴着手铐脚镣,身穿华服的士绅被押解进城。 “牢里都挤满了,连校场都关了不少犯人。” 城楼之上,双眼深陷的朱高炽,望着城外熟悉的场景,忍不住劝了一声。 他面前的朱允熥面沉如水,虽不像朱高炽那般疲惫,但眼中的血丝也透露着连日的操劳。 “关不下就城外搭帐篷,总能安置这些人。” 朱高炽愣愣地看着朱允熥,因连日辛劳而头晕目眩,深吸了几口气后,他嘶哑着嗓子说。 “清理田地情况,尽管隐瞒欺骗不断,数字不断攀升,但其中不少人并非十恶不赦,也不该全部捉拿到开封府来。” 朱允熥转头望向朱高炽,“你放下手中事,休息一天吧。” 朱高炽轻哼道:“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传的吗?我怎么睡得安稳?” 朱允熥淡淡询问:“怎么传的?现在河南的情况,不正符合我们预期吗?” 朱高炽向外看了一眼,又转头扫视城墙四周,缓缓开口:“他们胡说八道,说大明要完了。” 第570章天罗地网,谁都跑不了 “大明要完了?” 朱允熥笑了,笑声渐大后收敛,最终消失,脸色阴郁。 他再次开口:“大明要完了?可笑。” “河南官员渎职案的奏折,朝廷是否已回复??” 朱允熥转而问道。 朱高炽摇头:“即使皇爷爷收到奏折并当天批阅,至少也需要三天。” 朱允熥轻叹,尽管拥有前所未有的权力,却仍未能掌握生杀大权。 他砍了兰考县令储学海,是为了安抚民心,手持天子令,杀一县令无关紧要。 但若是要大规模处决河南的犯官,就必须得到朱元璋的朱批。 即便他启用天子令,加之朱元璋那如咱亲临的旨意,也能强行处决所有河南犯官, 但他不能这样做。 这必须留给朱元璋朱批,这是作为大明天子的底线,也是朱允熥坚守的底线。 想到回复还需三四日,朱允熥转身呼唤:“来人。” 温旗适时出现,行礼道:“太孙。” “带燕世子回去休息,今天不要让他处理任何事务。” 朱允熥对温旗使了个眼色。 朱高炽还没回过神来,温旗已招呼亲兵上前,伴随着抗议声,半拖半架将他带走了。 等到朱高炽抗议的叫嚷声消散于城楼,周豪跟冯海悄然出现在朱允熥后边。 “太孙。” 朱允熥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一队队被押解进城,试图阻挠朝廷推行均田政策的士绅身上,应了一声:“进展如何了?” 周豪瞥了冯海一眼,示意他汇报情况。 冯海见状,走进前,恭敬地弯腰回答:“太孙,一切照彭英耀的安排,信息已传达给相关人家。眼下,我们已安排人手,暗中监视这些人家,证据确凿。” “近日河南地区流传的各种谣言,皆出自他们之手。我们还发现,他们正向应天,山东等地传递信息,特别是山东方面,互动尤为频繁。” 朱允熥眼神深邃,望向东边,低声问:“那家也参与了?” 冯海眼神微动,略加思索后,颔首道:“那家不仅参与,而且是最活跃的。属下担心,他们在应天方面可能给太孙带来大麻烦,不得不防。” “但由于其身份特殊,我们不敢过于深入调查,具体细节尚未掌握。” 朱允熥哼了一声:“周豪,去给冯永逸带个话。” 周豪即刻上前,“是。” “告诉冯永逸,圣人无过,错在众生。今日之事,责在当代之人。” 周豪微蹙眉头,“属下领命。” 记录下命令后,周豪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似在沉思,忘了直起腰来。 朱允熥注意到他的异样:“还有事?” 周豪低声说:“近期我们发现,地方上的闲散人员流动加剧,部分屯田卫所和守御千户所也常有外人频繁进出。我们认为,要妥善布防,这方面的风险不容忽视。” 朱允熥不禁轻叹。 调查越深入,揭露的问题越多,涉及的范围也越广泛。 他严肃地说:“大明军队必须保持初衷,按原计划加强监管。” 周豪颔首表示明白,有些事在当前不宜公开,稍有差池可能会引起更大的风波。 …… 河南道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田地复查风暴,严惩违法乱纪者。 在新任官员的积极推动下,全新的官僚体系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效率,稳步推动改革进程。 每天,都有人家满门被抓。 每天,都有大片土地被重新审查,归属重定。 这股风潮,一浪接一浪,紧张得仿佛要把整个河南道拉成一张满弓。 洛阳城里,这座前唐神都的古老城池,积聚了无数名门望族和权势人物。 如今,又有三家显赫之家被全族扣押,送往开封府处理。 一处高楼内。 砰! 洛阳城中有索半城之称的索家家主索星晖,面色铁青,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索星晖咬紧牙关,环视四周:“这么下去,我们一个也跑不了。” 屋里聚满了权贵,平日里钟鸣鼎食,此刻却一片沉寂。 良久,终于有人低声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索星晖眼神一闪,看向提问者,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都以为朱允熥此行是为了救灾六府,谁承想,灾难事小,整治官僚才是关键。现在,河南道的地方官府甚至两司衙门,都换上了朱允熥的心腹。” “起初,我们还指望两司衙门能保我们平安。可他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更何况这几天,河南道多少家庭遭了殃。” “眼下,一家老小的安危,只能靠我们自己。就连两司衙门的人,也需要我们出手相助。” 自救,已成为众人内心的共识。 在这惶恐不安的时刻,没有外人可以依靠。 出乎意料的是,索星晖竟提议还要拯救两司衙门的人。 立刻有人提出异议,眉头紧锁,望着索星晖,似乎对他未明言的计划充满疑惑。 “索兄,两司衙门的人跟其他人一样,都被朱允熥囚禁了,我们自身尚且难保,又怎能救得了他们?” “是啊,索兄,我们自己都焦头烂额,哪有余力顾及他们。” “……” “再拖10天,若无转机……索兄勿怪,到时我只能带家人往西边避难了。” “……” 更有甚者,已有人透露出了逃离的打算。 索星晖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眼神凌厉地盯着那个提议逃跑的人,冷冷嗤笑。 “你打算往哪儿逃?难道不知潼关之后,秦王府的三支亲卫兵马正严阵以待?” 他怒声呵斥,满腔不忿地瞪着那人,直至对方羞愧得满脸通红,低下头。 索星晖才再度冷哼,拍案而起。 “不清楚河南道现状的,出门左转打听清楚。” “别以为有谁能轻易溜走。” “秦王府的兵马为何驻扎潼关之后?就是要截断我们西逃的路。” “南面,京畿军力更强,徐州叛乱未平,那边同样行不通。西南方向,只怕我们还未出湖广,就已被朝廷的密探锦衣卫盯上。” 屋内,多数人脸露惶恐,神色不佳。 却也有人蠢蠢欲动。 索星晖冷笑道:“还是说,你们寄希望于北方?简直是白日做梦。自以为能避开边防军的天罗地网?还是幻想能与那些残余的元贼同流合污?” 第571章朱家不给活路,我们也不让朱家江山安稳 随着索星晖逐一排除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屋子里再无人敢发声。 “如今的河南道,可谓是四面楚歌。” 索星晖回想起开封府传来的消息,缓缓道,“我们这些人,插翅难飞,无处可藏,就像瓮中之鳖,等着朝廷的爪牙逐一捕捞。” 沉重的气氛仿佛让室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生死关头,恐惧如影随形。 见时机成熟,索星晖语气一转:“可换一个角度看,这何尝不是我们的唯一生机?”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投来期盼的目光。 “索兄,求您救救我们。” “只要能渡过此劫,索兄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家中虽然只有些许薄财,但若索兄需要,尽管拿去。” “……” 一时间,众议纷纷。 索星晖镇定自若,示意众人静默。 待众人安静后,他才正色道:“如今河南道虽四面受敌,可它地处中原腹地。只要我们能让河南道动荡起来,让朝廷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来对付我们?” “闹腾一番,朝廷就能放过咱们了?” 索星晖用力颔首:“只要闹得大,让朝廷跟太孙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就能借此风浪安然脱身。” “怎么闹?闹到什么程度?” “要让朝廷担心,这乱子恐怕就不能只是老百姓发发牢骚那么简单了。” 索星晖冷笑一声:“百姓不满容易平息,可要是国家根基动摇了呢?” 索星晖把从开封府听来的种种,一一细数。 室内瞬时炸开了锅,接着又是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动摇国家根基。 这岂不是叛国逆举? 索星晖手掌一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几声脆响,慢慢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让河南道的老百姓都以为大明要灭了,让大家都乱了套,就是我们的生机。” “朱家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让朱家的江山安稳。” 索星晖语带寒意,面色凝重。 “我们该怎么做?索兄直说无妨,需要我们干什么,尽管吩咐。” 索星晖摆摆手,低声道:“大明建国初年,文武并重,儒家士子入朝为官,这些年朝廷又干了什么?是不是可以说,朱家想灭了儒家?” “这次朱允熥来河南道,不只是查官员,查咱们,连那些超脱世外的寺庙道观也不放过。难道朱家还想灭佛灭道?” “太孙二十出头,就这等狠辣,颇有洪武遗风,天下怕是要长久不得安宁了。今日朱家能血洗河南道官府和我们,无视律法纲常,难保明日不对寻常百姓下手?” “这些事儿,我日夜思索,已有了应对之策,愿与众位共谋。” 索星晖语气悠长,在席间徘徊。 他转身环视四周。 “各位,我们掌管着民间土地,这些事可以放手去做。只有让朱家失去官心、民心,他们才会真正恐慌,手忙脚乱。” “让烽火遍地起,我等方能坐享安宁。” 开封府外,东北角落。 自黄河水务总督府成立,河南两司衙门大换血以来,满怀的潘开朗,终得以施展抱负。 今天,晴空万里。 清晨,开封府内便兵马轰鸣。 大批军士簇拥着朱允熥,以及焕然一新的河南道三司跟开封府官员,浩浩荡荡向城外进发。 一路上行至河畔,黄河治水的最高长官潘开朗,早携同手下官员在总督府外迎候多时。 大堤之上,已是人声鼎沸,招募而来的乡亲们正忙碌着,为加固黄河大堤做着最初的准备。 朱允熥一现身,大堤顿时光彩夺目,红衣如云,绿意盎然。 潘开朗心潮澎湃。 身为治理黄河的正三品大员,连日来肩负重任,但亲眼目睹朱允熥带领着整个河南道的高官显宦亲临现场,依旧让他心绪难平。 身为总督的他,今日却只简单穿着日常的衣裳,脚上的靴子和裤脚沾满了泥浆,显得分外朴实。 潘开朗领头前行,引领着朱允熥等人。 他手一挥,指向那奔腾不息的黄河水面,“太孙,这里便是黄河诸多渡口中的柳园渡口。” 朱允熥远望河面,身后跟着的朱高炽等人。 众人都顺着潘开朗的指引望去。 戴星海微笑着道,“过了柳园渡,就到了卫辉府的封丘城,继续北上则可达北平。以往河南输往边疆的物资,大多经由柳园渡过河。” “说起来,柳园渡还有两段动人的故事,让人闻之落泪。” 这位新晋的布政使,似乎颇为有趣的人,并未因地位的跃升而趾高气扬。 近来交往间,上下新任的官员对戴星海这位突起的新贵多有亲近之意。 石元驹饶有兴趣地追问:“哦?戴大人可否给我们讲讲?” 朱允熥也倾耳倾听,目光却越过堤坝,望向那片辽阔平原。 众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戴星海清了清嗓子,道:“一个故事太长,改天我设宴,亲手烹饪几道菜,咱们喝酒时再细细道来。今天,只讲另一个,关于一位名叫钟妍的女子。” 提及女子,那必然是段爱情故事。 在场的虽都是朝廷重臣,但谁能抵挡得了这般故事的魅力呢? 陶庆完全没有大将应有的沉稳,急急的问道:“戴大人,别再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吧。” 河岸上,顿时一片笑声。 戴星海瞥了陶庆一眼,接着讲道:“很久以前,有个叫钟妍的女子,长得那是貌若天仙,家乡里无人不知,个个夸赞她的美貌。那时,宫里正选秀。” “钟妍因为从小就长得出众,被推荐上去,她告别家乡,打算过河进京去侍奉皇上。” 没等戴星海继续,朱高炽就猛地咳了一声:“戴大人,不如先说说另一个故事吧。” 说着,朱高炽还朝戴星海挑了挑眉毛。 在场的人也都不自觉地收起了笑容。 朱允熥静静地观察了一阵平原,突然故事中断,他不由得皱眉,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 然后对戴星海说:“历来都有选秀,既然是古老的故事,说也无碍。” 朱高炽撇了撇嘴,觉得自己就不该插话。 第572章水泥在黄河上的用途 戴星海拱手行礼,接着道:“那会,人人都夸钟妍美丽,连她家里人也觉得女儿能到皇上身边是全家的荣耀。可没人知道,钟妍心里有多么想念家人和故乡。” “有一天,钟妍乘船行在河上,望着渐行渐远的故乡,不禁痛哭起来。哭声悲凉,感动了河神。” “黄河猛然间掀起了巨浪,翻了船只,把钟妍带走了,成了水神,永远守在故乡旁边。” 讲完,戴星海自己都觉得尴尬。 众人也都陷入了沉默。 朱允熥笑了,双手一拍,发出了响声。 他望着大家,“看来,关于黄河的故事,大多逃不出这样的结局。” 潘开朗连忙弯腰行礼:“太孙勤政爱民,如今设立了黄河水利署,微臣主管黄河事务,一定让黄河安稳,不让钟妍姑娘翻船的悲剧重演。” 朱允熥不在意地说:“既是故事,自然不必当真。这也是个警示,如同警钟长鸣,提醒我们要以百姓的福祉为重。” 戴星海跟石元驹连忙带着众官员鞠躬行礼,表示赞同。 朱允熥忽地笑了,众人的目光中带着疑惑,他接着说。 “提起来,那条从应天城直通杭州府的新建水泥路,大伙儿都听说了吧。” 大家纷纷颔首。 应杭水泥路的建设工程,今年在朝廷里确实掀起过一阵讨论热潮。 刚开始,解缙打算同时启动三条线路的建设。 最终几经波折,决定先着手一条。 朱允熥又开口道:“可能你们还不了解,这水泥技术不单用于路上,还被用在了江南无数的河道桥梁上。新建的桥,结实得能承载万吨重物。” 话题转到了江南水泥路上,这跳跃让众人略感意外。 但细细品味他的话,其中意味深长。 石元驹悄悄抬眼,望着朱允熥身后的浩荡黄河,心中泛起了疑问。 这水泥技术,能让汹涌黄河也成为坦途? 戴星海则想,如果水泥技术真有奇效,尝试一下未尝不可。 万一成功,大明岂不是能将黄河这条天险变为通途? 此等壮举若成,大明将名垂青史,更重要的是,黄河再不会是阻隔南北的障碍,边境防御也将得到更有力的加强,南北往来将更加自如。 朱允熥嘴角一扬,他知道桥梁建造的复杂与艰难,并非几句话就能说明白,更非一蹴而就之事。 建桥跨越天险,远非铺条水泥路那么简单,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但梦想还是要有的。 不敢想,又怎能实现世间的种种奇迹呢? 朱允熥嘴角一扬:“望诸位齐心协力,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眼前的这条大河,真能变成通途。” 言罢,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景象。 一座由庞大水泥桥墩支撑的桥梁,横跨过历史悠久,曾让无数人摆渡的河流。 桥上,坚固的钢结构如同龙脊,钢轨坚硬,连接南北。 蓦地,大地响起低沉的轰鸣,天际升起一股纯白的蒸汽,直冲云霄。 一列蒸汽火车,拉着一串串巨大的车厢,在钢轨上轰隆前行,车窗后是披甲的明朝军官和往来探亲访友的百姓,他们的脸庞在烟雾中时隐时现。 列车尾部,载着一尊尊气势恢宏的现代火炮,伴随着无尽的装甲车辆与各类军事装备。 紧随其后的,是一节接一节满载粮食,草料及商贾货物的车厢。 昼夜不息,这一切构成了大明,为其注入了源源不绝的生命力。 光明普照大地,无论日升日落。 “太孙,微臣与总督府对于水泥技术稍有了解,恳请太孙抽空赐教。” 潘开朗的呼唤,将幻想中的朱允熥拉回了当下。 朱允熥的眼神略显迷离,他望向眼前真实的大明,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随即转向潘开朗。 “但讲无妨。” 潘开朗恭敬地引领众人前行,穿过一段河湾后。 他指向河堤下那片被清理平整的广阔工地。 工地上,材料堆积如山,中央区域,一座宏伟的工坊悄然而立。 那几座工坊在朱允熥眼中异常熟悉,他不禁好奇地望向潘开朗。 潘开朗轻声解释:“自徐州回来后,臣便致信应天府,请大匠师调配人手至此,参与黄河治理。这些都是近期紧急建造的混凝土工坊。” “因本地不产石材,水泥生产设在了河南府,这里专司混凝土制作。” 随着潘开朗的解说,众人再次聚焦于工地。 工坊内,混凝土正不断被运出,汇聚一处,再由另组人马将之倒入地上排列整齐的木模中。 周围的空地,密布的木模如同严谨的军队行列。 越往外,木模内的混凝土色泽越浅,反之则越深。 另一边,则堆砌着无数淡色混凝土长条,仿若坚固的城墙。 戴星海,石元驹等对这安排背后的意义疑惑不解。 而朱允熥却立刻明白了潘开朗的意图,轻声问道:“意在用水泥工艺,替代石材?” 潘开朗先是颔首,随即又轻轻摆手。 “咱们最近研究发现,要是用上水泥这法子来造砖块,建河堤的速度能快不少。水泥做砖头,过程虽说复杂了点,但胜在能批量生产。” “以前修黄河堤,得从山上整块石头挖下来,人工雕琢好,再费老大劲搬去工地。水泥就省事多了,不用那么麻烦。不过,石头在某些地方还是得用,不能全被替代。” 这就是行家见解。 戴星海,石元驹,还有都指挥使陶庆,对这番话听得云里雾里。 这时候,只有朱允熥接着跟潘开朗聊了下去。 “总督府对水泥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潘开朗使劲点头,一脸的兴奋。 他手一挥,指向大堤的底部。 “太孙,我们跟冯大匠的手下讨论过,有个好办法。先用木板做个模具,把水排出去,然后用竹条,最好是铁条或钢条做支撑……最后灌入水泥,在木模子里定型。” “等干了硬了,就能形成一座坚固如山的大坝水闸,能挡千年洪水。用这法子,在黄河的各处分流连接处建水闸,就能控制主河流跟支流,放水蓄水,随心所欲。” 第573章各州府的叛乱开始了 潘开朗说得细致入微,朱允熥听得津津有味。 他知道潘开朗治水的本事,古今少有。 可没想到,他对明朝新兴的水泥了解这么深,还琢磨出用水泥建大坝水闸。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已经做出了一个混凝土水闸样本,就在脚下的大堤底下。 潘开朗接着说:“太孙殿下,我最近还和总督府的同僚商量,能不能从太平府矿那边调一台大师新造的蒸汽机过来?” 朱允熥疑惑道:“你要蒸汽机干啥?” 潘开朗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 “我认为,眼下黄河的大堤仍可作为基础来利用,我治理河流,加固堤防的策略,也是围绕现有大堤展开的。但现状是,这大堤比地面高出许多。” “要是靠人力上下搬运物资,实在是耗时费力。而那蒸汽机,轻轻松松就能吊起万斤重物。听说大师正忙着铺设铁轨,让蒸汽机在上面跑,方便运送重物。” “我就琢磨,能不能在黄河大堤上也这么干,既省力气又高效。” 朱允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许久不见的潘开朗,今天给了他一连串的惊喜。 而潘开朗似乎还没讲完。 他又接着说:“这是一方面。再者,如果设计巧妙的机械装置,或许能把蒸汽机安装在水泥大坝的闸门上,用来开关水门。” “紧急时,还可以用来救助河中搁浅或者触底的船只,帮它们脱困。” 潘开朗讲完,抬头望向朱允熥,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这一连串的建议会让对方不悦。 朱允熥心里却是掀起了滔天骇浪。 这是何等人才啊? 他本以为潘开朗只是个擅长治河的技术人才,没想到他还有如此广博的见识和奇思妙想。 正当潘开朗担心自己的提议会不会被否决时,朱允熥已沉声答道:“总督衙门所求,本宫一概允准。” 声音虽轻,却字字落入众人耳中。 周围的人都投来惊讶的目光。 潘开朗更是喜形于色,连忙拱手拜谢:“多谢太孙。” 朱允熥上前一步,手搭在潘开朗拱起的双拳上:“潘爱卿,大明的未来能否繁盛……” 哒哒哒。 “报。” “紧急军情。” 朱允熥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就传来了密集杂乱的马蹄声和骑兵的呼喊。 朱允熥双眉一拧。 众人随他转身望去。 只见分别来自锦衣卫、河南都指挥使司跟羽林右卫士兵,骑着马飞驰在黄河大堤上,直奔人群而来。 士兵们下马不及站稳,就匆忙跑到朱允熥跟前。 扑通。 他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朱允熥神色严峻。 明明早已做好了各种预案,对即将发生的事早有预感, 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心里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官员们个个皱着眉,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福是祸,只能静静地等着兵士汇报情况。 朱高炽站在一旁,眼睛不自觉地溜向朱允熥,眼神闪烁,心思难以捉摸。 “怎么了?” 朱允熥压低声音发问。 “紧急军情,河南道那儿翻了天,汝宁,河南,陵泰等,各府都有叛乱,势头凶猛得很,各个州县都沾了边,人数少则上千,多得上万。” “开封那边现在紧张得很,听说叛贼已经潜伏到边界,对开封的安全构成了威胁。” “太孙,河南道现在烽火连天,各军请求您即刻返回开封府,我们全力守卫开封,同时恳请各地兵马支援,平定中原动荡。” 黄河堤岸上。 随着官兵一个个念出河南道下辖的州府名字,官员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整个河南道几乎全数沦陷,仅剩的开封府也危机四伏。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都指挥使陶庆,脸瞬间拉了下来。 “来人。” “保护太孙。” 陶庆抽出腰间佩刀,挡在朱允熥身侧,一脸严肃。 “太孙,河南道叛乱横生,微臣恳请您迅速返回开封府,由军队守护您的安全。” 石元驹一时愣住,河南道怎么说乱就乱了呢? 他这个新官上任不久,下面就出了这么大乱子。 “这到底是咋回事?咋回事?”他喃喃自语。 堤上,人人面色凝重。 朱高炽在一旁轻叹,一脸无奈地望向朱允熥。 连他都被蒙在鼓里,更别提戴星海,石元驹等人了。 戴星海,石元驹这些新上任的河南道官员,才坐上位置没几天。 朱允熥若是有意隐瞒,他们根本无从知晓地方士绅豪门的真正动态。 河南道乱套了,百万百姓的心也跟着乱了。 虽然眼下看不见一个叛贼,但朱高炽却仿佛已看见无数叛贼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戴星海在短暂的惊愕后清醒过来,急忙带领其他官员挡在了朱允熥身前。 在戴星海的引领下,官员们齐刷刷地鞠躬恳求。 “恳请太孙返回开封府,那里有坚固城墙守卫,河南道各军严阵以待,誓死保护太孙的安全。” 潘开朗突然从人群侧边挤上前,闯入朱允熥的视野中。 他满脸通红,双手紧握成拳。 “太孙,我请求调拨3000……不,1000兵马支援。这里囤积着大量治河物资和粮食,绝不能落入敌手。我愿意率兵留守,确保黄河水务总督府的物资分毫不损。” 陶庆低沉地说:“潘总督,当前最紧迫的是请太孙安全返回城内。总督府再重要,怎能比得上太孙安全?太孙回到开封,我保证给总督府增派2000精兵。” 戴星海一行再次恳切请求:“请太孙立即回开封府。” 朱允熥面容平和,望着这群惊慌的官员,淡淡一笑。 “叛军已经攻打到开封城门下了吗?” “还是说叛贼已站在本宫面前了?” 像戴星海,石元驹这样的地方官,面对叛乱自然心生恐慌,更忧虑他安危。 朱允熥更需展现出镇定自若。 他两句话让戴星海等人沉默后,笑道。 “河南道位于中原心脏地带,民风纯朴,怎可能到处是叛乱?不过是少数奸佞之徒煽动民心,欺骗百姓,裹挟无辜引发动乱罢了。” 第574章卫所、百姓,皆有叛乱 戴星海想了想,正色道:“无论现状如何,作为河南道的官员,我们的责任是保障太孙。太孙安然无恙,我们才能心无杂念,全力应对这次叛乱。” 戴星海暗自后悔,或许根本就不该来河南道为官。 做了整整8年知县,民众交口称赞,却迟迟未得升迁。 好不容易,借朱允熥赈灾的机会,他才迅速攀升,成为河南道布政使。 他梦想着脚踏实地干几年,或许就能有机会与那位身在万里之外,却在朝堂上享有极高声誉的帝国最年轻疆吏面对面,较量一番治国理政的本事。 可谁能料到,河南道竟会爆发如此大规模的叛乱。 虽说朱允熥接旨之初,强力推行改革时,戴星海就预感到河南道恐有不测,谁能料到这叛乱竟会如此势大,席卷全境。 据官兵所述,那河南道境内已有不少于5万的叛逆之徒。 朱允熥绝不可在河南道有任何闪失。 这就是戴星海心中的仅有的念头。 朱允熥安然无恙,河南道平息叛乱就指日可待。 朱允熥面容沉着冷静。 在戴星海一再催促下,终于带领一行人急匆匆返回开封城。 潘开朗本还想请调兵马,以他正三品官员的身份,亲临黄河堤坝监督工程,却被朱允熥坚决命令随行人员强行护送进城。 些许粮草物资,在潘开朗治理河道的才能面前,即便是全数损失也不足挂齿。 黑压压的人群,拥着朱允熥,心情忐忑地涌入开封城。 直至最后一兵一卒步入城门。 哐啷! 开封府那坚如磐石的城门,在守城兵士的操作下沉重合拢。 城头鼓角争鸣。 开封作为八方交汇之地,虽居中原心脏,却装备了仅次于应天府的重型火器。 城墙上,一门门碗口粗的火炮,炮口齐刷刷指向城外。 守城士兵数量亦较往日显著增多。 一眼望去,满是严阵以待的景象。 朱允熥在文武官员跟卫队的簇拥下,赶往布政使司衙门的同时,城内留驻的锦衣卫正忙于街巷,清除潜伏的细作,追捕哨探。 城市四处,不时回荡着战斗呼啸声。 朱高炽策马紧随朱允熥侧旁。 他左右看了看,眼神微缩。 今日,竟未见周豪与冯海的身影。 显然,他们早已得到消息,很可能在河南道动乱的消息传出之初,二人便开始在城中大范围搜捕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线。 众人踏入布政使司衙门。 朱高炽见许多未曾离城的官员已聚集公堂。 他环顾四周,最终在角落发现了冯海。 周豪却不见踪影。 朱高炽心中添了几分沉重,不禁多打量了冯海几眼。 当他瞥见冯海袖口下几片已成暗红色的血渍,瞳孔猛地一缩,诸多疑问压抑于心,他走到案桌旁立定。 朱允熥泰然自若,立于案后,目光炯炯,审视着一众官员们。 “如今河南那边起了叛乱,诸位应该也都有所耳闻。不知道还有没有本宫不知晓的消息?” “回太孙,河南洛阳城中,5000屯田卫所倒戈,现下洛阳已在他们掌控之中。更有洛阳城内的士绅富户支持,纠集了12000多名乡勇占据了洛阳。” “至于河南府下属各县情况不明,可据臣等推测,叛军乡勇怕是也不少于5000人。” 一名官员话音落下,众人如遭雷击。 “河南府2万叛军?” “这消息打哪儿来的?这些叛军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要是河南府一处就有2万人叛乱,那咱们整个河南道得乱成啥样?” “不会的。” “绝对不会。” “这数字不是真的。” 河南府以区区一地之力,竟藏有2万叛军,此事震惊河南道。 从河堤紧急赶回的官员们,在布政司厅堂内愤慨质疑,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们虽是应天府各部新派来河南道任职的官员和进士,任期不长, 但此刻作为河南道的地方官,如何能接受一府之地竟能滋生出如此规模的叛军? 更令人忧虑的是,洛阳城中的叛乱还涉及到了卫所官兵。 大明军队竟然也加入叛乱。 这样的事已经多年未见,而今却真实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戴星海一身官服,跪倒在地。 “河南道百姓叛乱,卫所官兵亦反,此乃臣等失职,愧对朝廷与太孙期望,罪责难辞。” 百姓暴动尚可平息,但军队叛乱,身为河南道布政使的戴星海,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 他这一跪,石元驹跟陶庆也只好随之下跪。 一个是监察官员,一个是军事指挥,布政使既已认错,他们岂能置身事外。 三位重臣一跪,新任的河南道官员们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个个面色凝重。 众人暗自担忧,河南道刚经历了一场人事大调整,莫非转眼间又要重蹈覆辙? 厅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朱允熥淡淡一叹,神情恍惚地慢慢坐回交椅,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每一响似乎都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朱高炽在大堤上,一听说河南道全境陷入叛乱,眉头紧锁。 眼前沉闷的寂静让人心慌,他轻轻咳了一声,嗓音有些嘶哑。 “继续说,河南道已经乱了,还能乱到什么地步?” 城中留守官员们交换了几个眼神,其中一个开口道。 “太孙,叛乱来得太过迅猛,仿佛各地事先通谋,不约而同地在今日爆发。自从太孙出城,我们便不断收到各地消息,即便还有一些地方情况不明。” “但我们估计,目前河南道被叛乱波及的民众,不少于10万人……尤其是河南府,情势危急,其他地区也有屯田卫所的士兵参与叛乱,人数大约15000人左右……” 官员说到这里,声音已经细若游丝。 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15000人啊。” 朱允熥嗤笑,望向朱高炽:“燕世子,你手下南征大军,现在还有多少兵力?” 朱高炽肩膀微颤,低声回答:“春季轮换的南征士兵,目前大将军麾下约有3万兵马。” 朱允熥再次笑道,“大将军的3万兵马,为我们大明开疆拓土,至今仍在南方征战。而河南道,却有15000人卷入叛乱……” 这话刺耳又直白。 第575章山东急报,白莲教作乱 戴星海嘴唇哆嗦,“太孙……” 砰! 朱允熥一掌拍在桌案上:“这就是大明朝的良绅,良善百姓的作为。” 责骂之后,朱允熥喘着粗气。 朱高炽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熥哥儿说出这话时,意味着他已准备好彻底撕破脸皮。 多年相处,朱高炽深知朱允熥对那些所谓的士绅良善的看法。 盘湖庄的事,才过去不久。 戴星海,石元驹等人闻言也是眉头一皱。 太孙殿下并未有指责河南道叛乱士兵,没有谈及官府监管的问题,而是直接点名将所有过错推给了士绅良善。 与此同时。 衙门外传来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群马飞奔的声音。 不久,堂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报。” “报。” …… 插着红羽的信使冲进公堂,跪倒在案前。 “启禀太孙,山东道急报。” 公堂上的官员心弦一紧,眉头紧蹙。 河南道正处叛乱,山东道又传来紧急奏报。 没有人会认为这时会有好消息传来。 朱允熥紧锁眉头,“读。” 信使士兵急忙从怀里掏出文书,急切而响亮地报告。 “禀报太孙,山东道爆发叛乱,以白莲教为首,联合地方乡绅,在泰山脚下,府县动荡,运河运输中断。紧急请求朝廷平息叛乱。” 乱套了。 彻底乱了套。 整个中原地区已如沸水般沸腾。 一众官员们听说运河运输中断,有几个顿时面色苍白,晕倒在地。 在朝廷为官,若非愚笨之人,无人不深知运河对于大明的重要性。 即便是当下,有着淮西将门领袖中山王府主导的海路辅助,大明依然主要依赖运河作为南北交流的动脉。 运河一断,河南,山东相继动荡,如今的大明可谓是南北割裂。 天下陷入大乱。 一次河堤决口,一场洪水肆虐,一次官场洗牌,一次叛乱,大明王朝居然莫名其妙地滑向了天翻地覆的边缘。 “大明乱不了。” 朱允熥站起身来,眼神坚定而平静,唤醒了仍处在震惊混乱中的官员们。 他目光炯炯,凝视着众官员,坚定地宣布。 “大明不可能乱,更不不可能被灭。” 再次强调后,朱允熥下达命令:“传令。” 戴星海,石元驹,陶庆等人精神一振。 “臣等听令。” 朱允熥衣袖一挥。 “河南道布政司发布告示,叛乱者放下武器即免罪;捕获叛首者,论功行赏;击杀叛乱分子者,赐官封爵。拒不投降者,皆判死刑。叛首及其家族,一律灭九族。” 戴星海等人振作精神,一脸认真。 听闻朱允熥宣告招抚叛乱分子,心里渐渐安定,但随后朱允熥宣布对叛首家族处以极刑,这明显会激起叛首顽抗到底的决心,又让众人内心起了波澜。 朱允熥却未予理会,接着道:“河南道都指挥司集合兵马,即刻启程,分配钱粮,包围剿灭洛阳叛军。令银城3万京军,扫荡归德府,汝宁府,徐州府……的叛军。” “通知中都留守司,清除光州叛乱。令潼关,调集秦王府三支亲卫队东出潼关,消灭陕州府叛军,并分兵剿灭南阳府叛军。” “令山西道宁山卫,潞州卫南下,剿灭彰德府……的叛军。” 身为河南道都指挥使的陶庆当即回应:“太孙,河南道叛乱频发,地势复杂,如此分散兵力,臣担心各地军力难以平息叛乱。” 石元驹话语凝重。 “太孙,那山东白莲教跟地方叛乱搅和在一块,运河运输线被切断,得派兵去平定才行。” 朱允熥嘴角牵出一丝冷笑,瞥向朱高炽,复又转向朱尚炳。 继而道:“传本宫命令,让凉国公蓝玉从潼关领兵东进,负责掌控河南道西部的平叛行动。再传令给北平都司指挥佥事冯永逸,率兵南下山东道。” “统一指挥山东都司所有兵力,务求清除山东道上的白莲教祸乱。还有西平侯沐英,也要调兵前去管辖河南道南部的叛乱清理。” 凉国公与西平侯竟双双现身? 连北平都司的边防军也加入了? 随着朱允熥把事先埋下的棋子一一揭开,河南道官员们惊讶之余,无不赞叹。 凉国公两年来坐镇西北边疆,何时悄悄移师潼关之后,无人知晓。 西平侯带领京城军队抵达河南道南,又是何时发生的秘事,同样令人困惑。 至于北平都司指挥佥事率边军南下,更是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此刻,周豪已悄然步入公堂,跪地单膝,声音沉稳而坚定。 “禀告太孙,微臣等得到消息,河南道、山东道的地方豪绅名门,汇集万民签署的请愿书,已呈送应天,请求废黜太孙……” …… 应天城。 当晨曦第一缕光线自神烈山东缘树梢透出,东城司衙的清扫工已默默退去,轮班的亲军,禁军,京军及武城兵马司的士兵们依次就位。 身为大九卿之一的通政司内,正八品的知事官许星阑。 这位新科心学进士,怀抱一沓奏折文书,急步穿过衡靖街,低头转入西长安街,再往东北方拐去。 身着黄鹂绿袍作为通行证,西长安门的禁军无暇顾及这位年轻的,在应天城如细碎牛毛般众多的小官。 每天破晓时分,通政司都要将收集自全国各地的奏章送入皇宫,供皇帝和太子审阅。 而今,文渊阁也成为审核奏章的一站。 解缙厌恶迟到,因此通政司的奏章需依九边,倭国,太孙驻地,各藩国,各道的顺序,整整齐齐摆放在尚未到来的解学士案头。 许星阑怀里紧抱着奏折,缓缓步入西长安门,脑中反复回旋着解缙在文渊阁主持公务的种种习性。 虽然已在通政使司供职数月,除却休假日,每日皆是如此这般周而复始。 他仍旧时刻警醒自己,切莫有半点差池。 近日,司里风言风语四起。 那些昔日与他交好的同僚,如今上下班时分竟对他视若无睹,就连顶头上司,对待他的热络也不复往昔。 反倒是一贯难见的正四品左右通政,近来似乎不经意间与他偶遇了几次。 同处一衙门,又属上下级,许星阑自然难逃这两位大佬的指教。 第576章提前透露,文选司主事 因此,下班后,许星阑特意拐去了东城墙根下的书报局。 最终,他在心中得出了一个模糊却颇有可能的结论。 他或将升迁。 观政数载,终入通政使司,此地权柄虽不及六部五寺显赫,却是日日与国之大事紧密相连。 地方动静,朝堂风云,通政司无一不通晓。 仅半年光景,他便听闻了升迁的消息。 许星阑初闻此事时颇为惊异,直至某日造访书报局,目睹一件件绿袍,青袍步入其内,才恍然大悟。 朝中选官,暗中多了一项不成文的规定。 心学进士,必高一品。 相传,交趾道布政使石伟毅,正纠集同僚拟上奏朝廷,请求将心学考核纳入各地选官之法,仿效交趾道。 要说书报局是大明心学摇篮,解学士是心学启明星。 那年轻有为的石伟毅,无疑是众多心学进士心中的灯塔。 此时的石伟毅,使人望而却步。 怀抱奏折,许星阑穿承天门,抵达文渊阁。 皇城深宫总是静谧非常,遥望近在咫尺却又远似天边的三大殿,众人皆不自觉放轻脚步,生怕惊扰这份宁静。 许星阑的步伐缓了下来,双膝微抬,轻轻抖动袍服,使自己的官服更加齐整,仪态更加庄重。 举手投足间,他又向左侧的奉天殿看去。 石学长若从交趾道返京朝见天子,必将去奉天殿面圣。 而他又得何时,才能踏入奉天殿的大门? 许星阑不禁忆起了通政使司衙门里众人态度的微妙变化。 左右两位四品大员,通政使大人,都阴差阳错地与他有了交集。 看样子,他怕是要换上那象征更高地位的青袍子了。 青袍子,能让他站在奉天殿的门外平台,聆听殿内朝臣的议论。 这次晋升,应该是十拿九稳了吧。 “是在想哪家小姐吗?” 一句带点调侃的话溜进许星阑的耳朵,让他的后脊梁猛地一凉。 抬头一看,原来是解缙学士。 原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步入了文渊阁的门槛。 许星阑一脸尴尬,手忙脚乱,连怀中原本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奏折,也被弄乱了好几本。 “下官……” 解缙双手揣在袖中,笑望这位心学后起之秀,随手一拨,将散乱奏折整理好。 “听说有几个功臣之后上门提亲,都被你拒绝了?” 解缙随口一提,转身往文渊阁深处走去。 许星阑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紧锁,快步跟上:“下官已婉拒了他们美意。只是觉得,西城那边……有个普通女子……但因家父母不在应天,这婚事……” 此时解缙已坐在文渊阁偏殿,望着低头抱着奏折的年轻人,话锋一转:“别紧张,我只是早到了一会儿。先把东西放下,我们慢慢聊。” 许星阑呆呆地颔首,把怀中奏折一一摆放在解缙身旁的小桌上。 奏折依内容用不同颜色的绢布包着,以便区分。 放好东西,许星阑恭谨地站到一旁。 今天解缙没有急着审阅奏折,分发给皇上或太子,而是敲着指头,望向许星阑:“是西城那位普通人家的女儿,对吧?” 许星阑点头:“回老师,正是她。” “呵呵。” 解缙笑了两声,眼神中满是和蔼:“你喊这声老师,莫非是想让我帮你提亲?” 许星阑略微一顿,继而缓缓颔首。 “我家境贫寒,一心向学问,自认才疏学浅,不敢妄想结交显赫权贵,原以为仕途平平,或许终能有些许作为。倒不如寻一贤惠女子为伴,于家庭,于前程,应是美满的选择。” 解缙轻轻应了一声,眼神里添了几分赞许。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心里有数。至于提亲的事,我替你父母走一趟无妨,但聘礼可得你自己出,我家里不富裕,你也并非我亲子。” 解缙话语直接,没有丝毫避讳。 许星阑闻言,不由笑出了声,随即一脸激动。 解缙瞥了这位弟子一眼,随手从桌上一堆奏折中抽出一本。 “通政司的事务近日内理顺,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的任命,大概也快尘埃落定了。” 言罢,解缙便埋首细读起了有关边境军务的汇总奏折。 许星阑听了这话,心中剧跳,藏在袖中的双手暗暗握紧,眉头紧锁。 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不让外露,但仍难以自制地低声说。 “是因考功清吏司主事调任河南道按察使吗?” 问完,他连忙弯腰低头。 “学生失言,多有冒犯。” 解缙放下奏折,转头望向对方:“你再说一遍文选跟考功两个部门的职责。” 许星阑虽感困惑,仍诚实地答道:“文选司负责官员的职位调动与晋升,确保选拔公正。考功司则是评判文官的政绩与奖惩,以及京官的考核管理。” 说完,许星阑的面容渐渐变得严肃。 文选司关乎官员的晋升安排,考功司则把握官员业绩审核,两者实际上将吏部的职能细致分化。 文选跟考功,尽管只是正六品官阶,但即便是应天城内各部院的大人们也不敢轻易得罪。 解缙轻哼:“由文选司主事转到考功司,那么文选司主事位子自然就空出来了。” 他这番话,等于当面确认了许星阑即将升任吏部文选司主事的事实。 同为低级官员,许星阑从未敢想象,实习期刚满,踏入通政司不满半年,竟能肩负起吏部文选司的重任。 许星阑心头不免生疑,“老师,学生学识浅薄,实习不过一年,为官未及周年,骤然担当如此要职,心中实是惶恐不安。” 解缙没给许星阑推托的余地,直接深入话题。 “最近朝廷里的风向,你也有所耳闻了吧?” “老师是指石布政在交趾道的那些事?” 解缙微微颔首。 “石伟毅治理交趾2年,成绩斐然,顺畅,民风淳朴,吏治清廉,几年的功夫顶得上过去几十年安抚新领土的努力。考核公务法规成效显著,交趾道的变化多亏了它。” “石伟毅快把这法规总结完成了,不久就要上报京城,到时候朝廷里必定要议论纷纷。” 踏入仕途以来,许星阑每天经手通政司送来的奏章,对朝中动态略知一二,却未曾深究。 第577章不利太孙的流言 此刻听到确切消息,心中不由泛起了波澜。 许星阑拱手低声问:“老师是想让学生在吏部,协助石学长推动政令吗?” 利用文选司来平衡可能的反对声音,是个好策略。 许星阑自认已揣摩到老师的意图。 然而,文渊阁中却传来解缙轻笑。 见许星阑一脸困惑,解缙笑容满面地摆手。 “协助?不尽然。” 解缙整理了一下衣袍,言辞坚定:“考公法即便在朝中有异议,最终也必将从交趾道推广至大明各地及各部门。” 许星阑猛然一怔:“那老师派学生去文选司……” 解缙顿时正色,目光锁定许星阑:“这是皇上旨意,朝廷官位空缺,岂是我们能私下决定的?” “学生受教。” 解缙叹道:“让你赴文选司,是因考公法确立后,需要公正之士选拔人才,为朝廷引来贤能,开启大明盛世。” 心学进士受青睐,已是朝堂不言自明的规则。 启用心学进士掌管吏部文选,无疑是要选拔心学中的精英。 许星阑恍然大悟,自己赴文选司的真正目的。 同时,他也领悟了老师最初暗示不愿他与将门女子联姻的原因。 许星阑挥袖作揖:“学生定不辜负圣恩,不辜负老师教诲。” 解缙摆摆手,于九边的奏折上勾画几笔。 随后轻声道:“大明官员逾2万,虽不及前朝官僚冗杂,但未来,朝廷还要增多少官?近来进士人数近千,岂能个个授官?” “考公法推行在即,文选司务必肩负起革新重任,让大明常青不衰,远离腐朽。” 许星阑重重颔首:“学生记住了。” 解缙轻轻应了一声,他教学一向言简意赅,觉得说明白就完事,学生能不能领悟,全凭各自本事。 正所谓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 好在,许星阑是个机灵学生。 否则也不可能在众多心学进士里脱颖而出,被他推荐给朱允熥,即将担任吏部文选司主事。 处理完这些杂事后,解缙终于能静下心来审阅奏折摘要。 许星阑则在一旁研墨,整理他批阅过的奏章。 边境的奏折摘要标点完毕,许星阑随即送至文渊阁外。 外头自然有人接力,将这些批注过的摘要继续传递。 最终,那些国事奏章会被分送到朱元璋和朱标那里。 通常,九成九的奏章是送往朱标那里。 仅有极少数送至皇帝案头,同时也会抄送朱标一份。 这就是大明每日政务运作的常态。 在这样的快节奏下,解缙审阅到了最后,关于各地事务的总述部分。 片刻审阅后。 解缙肩膀一颤,不由低呼一声。 许星阑满脸疑惑,走上前问道:“老师,怎么了?” 解缙立刻抬头看着许星阑:“你没看过今天的各地总述吗?” 许星阑茫然地摆手:“这些通常是通政司文书负责记录,我今天没看。” “不好。” 解缙失声惊呼,脸面色愈发难看。 许星阑再次追问:“老师,究竟怎么了?” 砰! 解缙手中握着的奏章,丢在了许星阑面前的桌案上。 许星阑连忙拾起,急匆匆地翻阅。 这时,解缙已站起身,慌张道:“事态严重了。通政司那边肯定泄露了消息,应天府恐怕已经人心惶惶了。” 解缙来来回回踱着步。 “去找皇上。”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回头望向手捧奏章,全身发抖的许星阑。 “河南全境暴动……” “山东也暴动,运河断航……” “百姓请愿,要求废立监国太孙……” “朝堂……” “朝堂,朝堂……” 许星阑气息急促,脸色由白转红,胸口起伏剧烈。 见情势不对,解缙一个箭步冲上前,扬手猛地一巴掌拍在许星阑脸上,“清醒点。” 这一巴掌让许星阑直挺挺摔在地上,迷茫的双眼渐渐聚焦,面色慢慢恢复正常,只是胸膛依旧急剧起伏。 解缙语气紧迫:“跟我去见皇上。”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流星朝文渊阁外冲去。 许星阑眼神闪烁几下,顾不上姿态,踉跄爬起,慌忙往外逃窜。 大明皇宫之内,二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路狂奔向三大殿背后。 这一幕引得周围太监、宫女纷纷侧目。 无人知晓,一向清高得帝心的解学士,今日怎会如此失态。 而领着许星阑赶往乾清宫的解缙,心中早已焦虑如焚。 “问题出在哪里?” “河南,山东相继叛乱,为何不见紧急军报?” “为何平白无故,就流传出万民要求废黜太孙的流言?” “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许星阑紧跟其后,脑中一片混沌,满是刚刚目睹的震撼信息。 天下动荡,字里行间无不在诉说大明江山已乱。 可朝廷为何对此毫无察觉,甚至到了民间呼吁废太孙的地步? 河南,山东动乱连连, 而应天府,似乎也将陷入更深的混乱…… 解缙困惑不解,其弟子许星阑同样疑惑不已。 河南,山东几乎全境反叛,朝廷却未收到任何军报,反而是以地方文书送达。 当乾清宫的轮廓映入师徒眼帘, 解缙猛然一震,回望许星阑。 许星阑眼中闪过一丝恐慌,他想到了一个最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年少的他不及老师老练沉稳,颤抖着嗓音低语:“老师,会不会是地方卫所也加入了叛乱?” “绝不会。” 解缙断然否认,但脸色阴郁,口中喃喃。 “绝对不会。哪怕河南,山东卫所叛乱,京畿及徐州府也断不会受其影响。” 许星阑摆手道:“文书是从京畿凤阳府跟徐州府分别寄来的应天府。我担心的正是河南,山东的卫所,毕竟太孙目前身处开封府……” 解缙面容越发严峻。 据许星阑所言,情报源自凤阳府与徐州府的呈文。 而河南道与山东道至今未有片语传来。 这种情况恐怕意味着两地局势极度紧张,以至于无人能或无途径传递信息至应天府。 此时此刻,朱允熥正于开封府西巡,其具体情况无人能确知。 “解学士,您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正当解缙二人为朱允熥忧虑时,刘建安笑着自乾清宫缓步而出。 第578章五军都督府的老家伙,该活动一下筋骨了 解缙迅速恢复镇定,收敛起面上的焦虑与忧心,抬头以微笑回应刘建安。 他拱手行礼道:“臣今日于文渊阁处理奏折,朝中有难题需向皇上请教,故而来此。不知……刘公公这是要去哪里呢?” 刘建安望着刚才还愁容满面,转眼却笑脸相对的解缙。 眼角一扫,又瞥见紧跟解缙身后,低头不语的青年绿袍官员。 “前几天太孙府来宫中问安,宫中娘娘们十分高兴,命内务准备了些礼物,我正要送去太孙府。” 言毕,刘建安稍退一步,让出路来:“解学士日夜为国事操劳,劳苦功高,令人钦佩。我先带学士进去面见皇上,之后再去太孙府不迟。” 解缙连忙拱手:“公公若另有要务,臣不敢耽搁您。” 虽有意推辞,却见刘建安已侧身立于宫门后,示意速入。 解缙知无法推托,只好微笑颔首,回头望向许星阑。 “等会儿面见皇上,一切由我陈述,你旁听即可。” 许星阑轻轻颔首,随老师步入。 虽未曾入过奉天殿,却首次踏入了皇帝寝宫。 “皇上,解学士求见。” 刘建安引领解缙直入乾清宫内,留下师徒俩在前殿。 自己则至内殿门前,恭敬禀报。 不久,内殿传出轻微的回应声。 刘建安这才转身:“学士,请进。” 说话间,刘建安的目光不经意在许星阑面上多停留了几秒。 如此年轻便被引入内廷官员,实属罕见。 解缙领着许星阑,轻步迈入内殿,穿越长帘,二人便见皇帝正倚榻而坐,手中翻阅着近日的要务文件。 “微臣拜见皇上,愿皇上万安。” 解缙紧跟在许星阑身后半步,弯腰行礼。 朱元璋只披了件单衣,慵懒地倚在长条形的软枕上,面带微笑,眼角一挑,望向快步而来的解缙。 接着,一脸诧异地望向许星阑。 依朱元璋所知,解缙并不常在朝堂上与同僚亲近,更别说亲自引荐一位年轻小官前来觐见。 人们常说,简在帝心。 但若皇帝连你的模样都不识,何谈恩宠? 很多时候,能让皇帝眼熟的官员,只要表现尚可,无恶名在外,官运通常不会差到哪里去。 解缙也开始为后辈在官场上的晋升铺路了吗? 望着面前的二人,朱元璋心中暗自揣摩。 他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咱很好,无需多礼。说吧,这时候来,有何要事禀报?” 解缙留意到皇上气色不错。 近年来,朝廷政务大多已实际移交给朱标处理,唯有涉及国家根本的大事,朱元璋才会过问。 不过,接下来皇上的心情恐怕会有大的变化。 解缙心中犹豫片刻,意识到自己应当先去东宫请示朱标,再提觐见之事。 如今,却成了他独自带着学生面对皇上。 见解缙迟迟未言,朱元璋愈发热切地认为,解缙确实在为这位年轻后辈的前程打算。 朱元璋轻笑一声,转向许星阑:“咱看你面生得很,你叫啥,在哪个衙门任职?” 首次直面皇上的询问,许星阑顿时全身紧绷。 想起老师之前的叮嘱,此刻又得亲自应对皇上。 许星阑只好低头细声答道:“回皇上,微臣许星阑,洪武25年科举进士,实习两年,现任通政使司知事。” 朱元璋眉间微蹙,脑海里隐约有了印象,应了一声:“咱记得你,前几天标儿还提过。” 随即,朱元璋不解地看向解缙:“标儿曾请求将他调至吏部文选司,咱也同意了。” 朱元璋的话意不言自明。 既然许星阑已被朱标推荐,并且已批准升任吏部文选司主事,解缙为何还领着他来,莫非是为表谢意? 若真这样,为何久久不言语。 解缙的面色几番变化,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跪倒在地。 “皇上,河南道,山东道爆发叛乱,涉及多地及军事卫所,目前仅中都府与徐州府尚有奏报传来。” 许星阑内心忐忑,见老师跪下,也连忙跟着跪倒。 解缙紧接着开口,急急补充:“目前尚未收到太孙的确切消息,但臣相信,有羽林右卫指挥使汤辉保护在侧,加之现任河南都司陶庆的辅佐,太孙定能安然无恙。” 一口气说完,他又赶紧安抚皇上情绪,小心翼翼抬头,观察着朱元璋的面色。 他已暗自准备好,一旦情况不妙,即刻呼请御医。 然而,预料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只见朱元璋缓缓握紧本是松垂的手掌,轻轻一声叹息,继而冷哼。 “他们终究是按捺不住了吗?好得很。” 朱元璋冷笑中带讽刺,满面嘲弄。 这反应与解缙的预想大相径庭,一时不知所措,解缙低头道。 “皇上息怒。依臣之见,朝廷当下应增派兵马,探查河南,山东道乱局,传至京城。同时派遣锦衣卫等往开封府和太孙取得联络。” 朱元璋哼了两声:“传令五军都督府,六部五寺三法司,以及应天府各部司衙门官员入宫。召太子至华盖殿议政,他儿子在外有难,他这做父亲的自当前去料理。” 就这? 解缙愣愣抬头:“皇上……” 朱元璋目光低垂,看向解缙:“告诉标儿,那些在都督府的老家伙,也是时候活动筋骨了。” 这显然是下逐客令了。 解缙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带着许星阑起身退出帘幕后。 师徒俩这才转身离去。 解缙步履迟缓,让许星阑不禁疑惑老师是否忘了皇上交代的召集朝臣,太子议政之事。 而前方的解缙眉头紧锁,耳听帘幕后动静,却始终未闻任何声响,心中的疑虑愈发浓厚。 及至二人步出寝宫,门外原本守候的刘建安已不知所踪。 解缙心中仿佛压着巨石,久久沉默不语。 许星阑扫视周遭,询问道:“老师,我去通知大臣们吧。” 解缙仿佛没听见,悄声念叨:“皇上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事。” 许星阑愣了愣,回忆自踏入乾清宫,到随老师面见皇上,汇报河南,山东的情况,再到离开寝宫的全过程。 皇上从一开始就好像全盘掌握,听完汇报,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话。 终究…… 皇上或许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第579章当然是凉国公蓝玉的西北军 这念头一起,许星阑眼珠子猛地瞪得圆滚滚,盯着前面的解缙:“老师。” 解缙回身:“你去东宫,请太子到奉天殿。我到宫外发旨,召集群臣进宫。” 思路清晰后,许星阑轻声问:“老师是想去看看城里现在什么样吗?” 解缙颔首:“中原若乱,京城岂能独安?现在说不定已乱得不成样子。” 解缙忧心地说着,脚下步伐不禁加快。 抵达奉天殿广场,解缙与许星阑分头行动。 解缙离了西长安门,打算吩咐行人司召集百官入宫。 迈出皇城大门,他发现西长安街跟衡靖街上的人流比平日稠密许多。 多数人朝通政使司衙门方向涌去。 有人见解缙出城,立即蜂拥而来。 “解学士,解学士,宫里现在啥状况?” “解学士,今日通政使的奏报,皇上知道了吗?” “河南,山东逆贼作乱,朝廷为何迟迟没有消息。还望解学士为我们解惑。” “……” 第一个人上前探听消息后,越来越多的官员围聚过来,使得解缙一时难以动弹。 解缙望着人群,面色凝重,眉宇不自觉拧紧。 “本官奉命前往行人司传达圣谕。” 言罢,解缙目光掠过挡在他前头的一位官员。 那官员闻听圣谕二字,肩膀一颤,对上解缙的眼神,连忙侧身跳开,让出路来。 路畅通后,解缙心里松了口气,加快步伐向行人司行进,而那些得知中原动荡的官员们则紧随其后。 解缙进入行人司不久。 承担传达圣旨职责的行人司立刻全员行动,瞬间如潮水般涌出,分赴各部司衙门传达旨意。 应天府官衙中,人人都乱了手脚。 而五军都督府,就在这一片忙乱中,不动声色地派遣精兵强将,亲自登上城墙镇守,还增派了一大批京兵,牢牢守住城墙。 …… 潼关。 自古以来就是兵家争夺的战略要地,被誉为畿辅第一险隘。 跨越潼关东面,进入河南山东;向西进入潼关,则是关中山西。 潼关背后,曾孕育出无数辉煌王朝,书写着夏商周,秦汉隋唐的壮丽史诗。 数日前,大明秦王府的三支亲卫军突破潼关,迅速东进,连克数地叛乱,进入河南府。 抵达抚平县时,因遭遇叛军抵抗,便在白铁县驻扎。 秦王府的三支亲卫军分兵南下,平定河南道陕州府南部叛乱。 面对河南府2万兵力及数万叛乱乡勇,抚平县留有近2万人马,特别是5000人的河南府屯田卫所,严重阻碍了秦王府三支亲卫军东进。 仅剩5000疲惫的士兵,尽管声势浩大,但面对抚平县的重兵防守,他们无计可施。 “抚平县后是新安县,接着是洛阳。若不攻下抚平,绕道取洛阳将面临两面夹击的危险。” 营地前,秦王府的将领们凝视着白铁县东侧的抚平县城,满面愁容。 “最新军情,河南道的都指挥使已平定了朔县叛军,但为了防止登封的叛军北上,截断朔县的退路,陶将军没有急于西进攻占沽鹤。” “这么说来,我们的军队跟陶将军的队伍,都面临着相同困境。” 几位将领话语中难掩忧虑跟无奈。 有人愤懑低吼:“叛军众多,地主乡勇裹挟民众作乱。如何应对?全数歼灭?不管里面有多少是被迫的百姓?” “我们兵力不足,拿下陕州府就已经勉强支撑,如果不等陕州完全平定,我们就无法集中足够的力量东进洛阳。” 在叛乱四起的情势下,众人似乎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去解决河南道最严峻的洛阳府叛乱问题。 一阵静默后,突有声音打破宁静。 “咱是不是忽略了那支援军?他们一到,别说洛阳,连汝州府,南阳府都能手到擒来。” 众人闻声侧目,身为军中骨干,迅速回过神来。 “你指蓝将军?” “太孙命蓝将军东出潼关,平息河南道叛乱,命令早传至潼关,只是不知大将军何时能带陕西行都司的兵马赶到。” 首言者满面喜色:“快了,大将军一到,半个河南道指日可下。” 正当众人猜测,远赴西北平乱的凉国公何时率军抵达,秦王府三护卫大营的后方忽然喧闹起来。 噪音渐变为清晰的马蹄声,愈来愈密,营东的碎石随之颤动。 “大军来了。” “这时候还能有哪支大军?” “肯定是蓝大将军的西北军。” 众人振奋,转身涌入营地,直奔后方。 当巨大的凉、蓝旗帜映入眼帘,久驻白铁县的兵马顿时爆发出欢呼。 随着西北边军骑兵如波浪般涌向大营,扛旗骑士已脱离队伍,疾驰至营地后方,来回穿梭。 “圣上赐封凉国公蓝玉到。” “遵监国太孙令,东出潼关,平定河南道之乱。” 扛旗者皆是蓝玉亲信,他们个个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在营地后策马高呼。 白铁县外,万马奔腾,宛如天兵降临。 西北军的肃杀与尘土令人心悸。 即便西北军不及古汉唐之盛名,上阵便使敌胆寒。 但那片豪放辽阔之地,仍不间断地锤炼出一支支铁血之师。 坐镇大营的秦王府三护卫将领,心神震撼于西北军的气势,满含期待地注视着这支即将会师的部队。 在万众瞩目之下。 滚滚而来的西北军缓缓减速,最终止步。 军营的骑兵兵分两路,围绕着三护卫主营为中心,朝营地两侧蜿蜒而行。 紧跟其后的步兵阵营,人数更甚,绕过三护卫大营,同样朝着东面挺进。 一尊尊轻盈灵巧,昔日用于边境防御的小型火炮,在步兵们的牵引和驮背负下,向东行进。 而秦王府三护卫的将领们,自始至终未曾觅得蓝玉身影。 正当众人内心嘀咕,猜测蓝玉是否真的随军出征时。 数名骑士突然从中军阵势中飞驰而出,手中紧握小旗,疾风般掠过。 “传大将军令,日暮前务必拿下抚平县城,违者军法处置。” “传大将军令,秦王府三护卫速至抚平县东,截断新安县叛军增援,迟滞者,军法问罪。” 第580章破城只在顷刻之间,叛军如土鸡瓦狗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打得三护卫将领一个措手不及,连喘息时间都来不及。 此刻,蓝玉麾下的西北边军传令官已驱马至三护卫将领面前。 年轻的传令官,手执小旗,神色凝重,驾驭着尘土飞扬的骏马径直驰来,至将领前猛然勒马。 侧身望着他们,郑重地递上了手中的小旗跟军令。 “大将军严令,秦王府三护卫即刻撤离白铁县,向东推进,切断新安县叛军对抚平的支援,违者严惩不贷。” 传令官再次确认了命令。 几位将领中有人急忙上前,接过令旗:“秦王府三护卫,领命。” 随即,带着军令回到战友之中,部分人迅速返回营地。 不久,营中战鼓轰鸣,万马千军踏响大地,如雷滚动。 在西北边军中军前列的三护卫将领,目不转睛地远望中军,期待着凉国公的出现。 未及一刻钟,留守白铁县的秦王府三护卫军队,不敢耽搁片刻,全军整装出发。 随之,西北边军中军阵势也开始缓缓移动。 一群铠甲闪烁,战袍赤红的亲卫骑兵,如同铁壁铜墙般簇拥着一位全身重铠的大将从中军队列驰出,映入了三护卫将领的眼帘。 将领们见状,身子一震,连忙抱拳低头。 “末将参见大将军。” 肩负皇命的凉国公蓝玉,神色冷峻地端坐马上,逼近将领们。 “区区叛军,堂堂秦王府三护卫久攻不克,若此役再有延误,本公当阵前亲刃尔等。” 铁甲覆身,头盔闪耀,蓝色羽毛在头盔上轻轻摇曳。 他冷冷地扫视着面前的三位秦王府将领,严厉责备。 凉国公的赫赫威名,是凭借自身实力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面对他的责备,三位秦王府守卫将领无人敢出言辩驳。 只能更加恭敬地拱手低头。 “遵命,将军。” 蓝玉轻轻挥动马鞭,冷冷道:“你们随我前往抚平城外。” 蓝玉的果断决绝激发了三位守卫将领的响应,他们纷纷命令手下牵来战马,准备行动。 不久,大军加速向抚平县进发。 刚过正午不久。 蓝玉亲自率领的西北边防军,已在河南府西部的抚平县城外集结完毕。 朝廷军队的再次接近,让抚平县城墙上顿时陷入混乱,大量叛军士兵登墙戒备,战鼓隆隆,响彻云霄。 抚平县作为小城,城墙上并未配置重型火炮,仅有几台床弩和投石机。 城头的叛军发现,今日城外的军队并非近日频繁来犯的秦王府三卫军,而是西北边防军的旗帜时,立刻陷入了一片混乱。 城墙之上,人影攒动,士兵奔走不息。 到达抚平县外的西北边军,有序地布开了攻城阵型。 一门门火炮指向并不算高的城墙。 随后是步兵营的各种部队阵列,两侧配有骑兵警戒,气势汹汹。 一面面大旗如林,在城外迎风招展。 自始至终,蓝玉脸上未曾流露半点紧张。 他端坐马上,双手交叠握着马鞭,淡漠的目光扫过叛军聚集的抚平城头,脸上甚至显露出鄙夷。 “如此小城,竟拖延朝廷大军多日。” 几位随蓝玉出征的三卫将领彼此交换着尴尬的眼神。 蓝玉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如同马鞭重重抽在他们脸上,但他们又无力反驳。 一位将领小声辩解道:“禀报大将军,我部现有三卫约15000兵力,其中1万正在陕州府南平叛。” “抚平县外,实际可用兵力不足1卫,城内叛军过万,且混杂被挟持的百姓,诸多限制之下,我们实难有所作为,请大将军明察宽恕。” 蓝玉冷哼:“本公只看眼前,若你们在战场上有所疏忽,自然会严惩不贷。至于之前本公未到之时的作为,本公不问。” 蓝玉说得直白又实在。 他肩上扛的是太孙命令。 领兵出潼关,执掌河南道西军,荡平一片反叛。 他来之前的事,随风去。 他来了,一切由他说了算。 三护卫的将官听见蓝玉不追溯攻城不力的旧账,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们连忙应声:“大将军亲率雄师,河南道叛贼定会被灭。区区抚平小城,不过大将军弹指间的事儿。” 蓝玉鼻子里哼了两声,没表态。 在他眼中,一个抚平县,确实微不足道。 他冲身旁的副将一颔首,示意行动。 那副将立刻扬鞭催马,立于大军之前。 “大将军有令,拿下抚平县城者,头功奖千金,升官。” “大将军有令,破城后遇抵抗者,一律问斩。” 这命令一出,秦王府那几个护卫将官的脸色顿时变了。 而战鼓的号角,此刻已在抚平县外的荒野上空悠悠回荡。 战斗来得迅猛,结束得也干脆。 大明凉国公,皇帝亲封的大将军蓝玉,下令要在日落前攻下抚平。 结果,朝廷兵马真就在夕阳余晖中撞开了这座小城的大门。 千军万马涌入,锋刃所向,无人敢挡。 穿盔甲的,抵抗的,一个不留。 在火炮轰鸣和边军如神兵降临般的猛烈攻势下,抚平县就像纸糊的一般崩溃了。 夜幕刚降临,蓝玉大军脚下的抚平县,除了巡逻的士兵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也许,是因为蓝玉大军已将小半个城的人都抓了个干净。 抚平城东,往新安去的官道旁,一大片空地上。 火把和篝火映亮了夜色。 城里,搜捕叛军的行动还在继续。 城外,大军围聚,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空地中央,是数不清的穿着盔甲布衣,或肩缠红布带的叛军壮丁,还有少数却个个衣着华贵的抚平地方豪绅。 夜色朦胧,本该带着些温柔的气息。 但这个夜晚,只弥漫着冷漠和肃杀。 蓝旗下,官兵持枪握刀,一言不发,静得像夜色中的石像。 野外的夜空下,叛军们在火光映照中,哭喊,咒骂与求饶声交织。 蓝玉,这位铁甲不离身的将军,在众多将领的环绕下,矗立于叛军面前。 白日冲锋陷阵的三位护卫生怕地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敌人,同时紧张地瞥视着火光中脸部隐于暗处的大将军。 城破之时,顽强抵抗的叛军早已被西北边军的凛冽气势横扫。 第581章蓝玉:本将只知道,谋反就得杀! 而今残存的多是放下武器的降者。 但他们也被带到城外,结局没人敢想。 蓝玉背对着火光,冷静地审视着抚平县的叛军,面容沉静,心如止水。 他缓缓言道:“传令,此地叛贼意图谋反,按律当诛。” 随即,军中传令官策马疾驰,向远方奔去,宣告着。 “大将军有令,叛军一律处决。” “处决!” “处决!” “处决!” 无一人幸免。 一众参与抚平县叛乱者,皆由蓝玉判定即刻执行死刑。 久经战场的西北边军静默无声,蓝玉的副将们同样面无表情。 传令官呼号之声从西至东,被解除武装的叛军群中爆发了一片混乱,有人企图逃脱。 但瞬间,四周的西北边军挺刀向前。 严阵以待,任何妄图反抗的叛军,都即刻遭到无情处置。 黄昏时分,东边传来隆隆声响。 让蓝玉身旁的秦王府三名护卫生躯一震。 他们心知肚明,这是攻克抚平县后,蓝玉率军向新安县进发,对新安县发起攻势的信号。 速度决定一切,蓝玉深谙其道。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今夜攻下新安县,朝廷军队便能直接威胁洛阳,彻底围困河南道叛乱的心脏地带。 然而,对抚平县内叛军的全面处决令。 秦王府三护卫感到一股凉意直蹿脊梁。 这时,有人谨慎上前,拱手道:“大将军,虽是叛军,亦有轻重之分,一律以谋反之罪处死,是不是……” 朝廷处理叛乱,总有个先后缓急的讲究。 边疆一旦风吹草动,多半是刀光剑影里解决战斗,不留活口。 可要是内陆道府出现叛逆,头目自然是要严惩不贷。 至于那些负隅顽抗的,也逃不过制裁的命运。 至于其他跟着起哄的,发配边疆或是编入军队改造,很少会一律问斩。 自古都说,杀投降者不吉,像白起那样的狠角色,千古也就那么几个。 但今晚,蓝玉打算破例,参与叛乱的一个不留。 秦王府的三名亲卫不敢提这不祥之兆,只能婉转地说,叛党里也有罪轻罪重的区别。 蓝玉听了,冷笑一声。 “参与叛乱,就是谋反,哪里还分什么轻重?” 他面沉如水,“朝廷不能容忍叛乱长久,我们得尽快平定河南府的事。留下这些乱党,谁来管理?” 提醒之人压低了声音,更小心地说:“大将军,按朝廷法律……” “住口。” 蓝玉厉声打断,脸色难看地瞪向那人,“本公没读过书,不懂律法。本公只知道执行命令,带兵就认一个杀字。” 制止了劝说后,蓝玉振臂一挥,大步向前,手悬半空,猛然斩下。 “杀。” …… “陕州府叛乱已平,秦王府的三支亲卫军正南下南阳府,继续平叛行动。” “布政使司已派遣官员前往陕州府,接管地方事务。” 开封府城,数万兵马严阵以待,将叛军阻挡在城外,确保城内的安宁。 朱高炽和平常一样,陪同朱允熥清晨时分就上了城墙,观察城外状况。 夏晨微寒,朱高炽双手插袖,缩着脖子跟在朱允熥后面,低声汇报刚收到的开封城消息。 朱允熥停下脚步,“大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朱高炽犹豫了一下,蓝玉的最新消息早上才到开封。 现在朱允熥突然询问,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朱允熥眉头微蹙:“大将军的战事遇到困难了?还是河南府那边又有新变故?” 按照朱允熥的最初计划,蓝玉率军东出潼关,一路向东平定河南叛乱直到开封。 之后与沐英指挥的京队南北夹击,扫平河南南部叛军。 如果蓝玉的军队遇阻,必然会拖延南部的平叛进程。 朱高炽心下暗叹,堂堂大明蓝大将军对付这点叛乱,怎会受阻? 倒是河南府那边,出了不小的乱子。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说。 “大将军一夜之间就拿下了河南府抚平县,新安县,大军直逼洛阳府。还派了信使催陶都司赶快搞定沽鹤那帮叛军,好跟大将军一块儿包围洛阳。” 朱允熥侧头看向朱高炽,说道:“战事挺顺,大将军的兵马还是那么势如破竹。” 说罢,朱允熥望向朱高炽,带着几分审视意味。 被这么一看,朱高炽有点尴尬,干咳两声。 “大将军攻克抚平县跟新安县,将叛军全部就地正法。大将军说,平定河南叛乱刻不容缓,投降的或者被抓的可能会耽误战机,不能留。” 这话让朱允熥眉头紧锁。 朱高炽却接着说:“大将军的策略在战场上是正确的,足以威慑洛阳叛军。不过……被杀的人里头,有不少是被迫跟风的乡勇平民,这让朝廷脸上不好看。” “而且不留活口,可能逼得其他地方的叛贼狗急跳墙。因此……” 朱允熥颔了颔首:“三司衙门什么态度?” 朱高炽立刻回答:“消息一大早传来的,三司也是刚知道。都司衙门没说什么,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倒是嘀咕了几句。” “他们觉得,战场上杀人是常理,但战后怎么处置叛军,得两司衙门跟朝廷来定,大将军这么做,有点过界了。” “你的意见呢?” 朱允熥没点评三司态度,反倒是问起了朱高炽的看法。 朱高炽抬头望着朱允熥,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 “我看呐,现在正缺人手,大将军带兵平叛,军心不能乱,对错等事情过后再说不迟。” 这话一落,朱高炽眼神深邃地望向朱允熥。 他缓缓说道:“更关键的是,你对大将军这番作为,是怎么个想法……” 对于蓝玉,朱允熥心思复杂。 要说现在大明军中的将领,自从中山王跟开平王相继去世后,蓝玉无疑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 这也是为什么朱允熥还没到河南,仅仅是在徐州府遭遇白莲教叛贼埋伏后,就急着派人往西北送信,调蓝玉领兵东进潼关的原因。 论用兵,当今大明无人能出其右。 偏偏这位军中魁首,又不像已故的中山王和开平王那样,懂得分寸,进退有度。 第582章 让蓝玉去军事学堂沉淀傲气,这就是你的计划 蓝玉那是个狂放不羁的角色。 说他狂妄也不为过。 他在年轻时就已经取得了中山王、开平王未曾企及的功绩。 这份成就无疑给蓝玉满满的自信。 这股自信,让他浑身上下透着股目空四海的傲气。 朱元璋能压得住他,朱标也镇得住,可换做他呢? 朱允熥心里总有个疙瘩,他能不能驾驭得了蓝玉? 这不是凭意愿就能左右的。 历史的教训多得是,足以让人引以为鉴。 这次,蓝玉在前线痛击抚平县,新安县的叛军。 从军事角度看,朱允熥找不出毛病,也没理由挑剔。 眼下河南道的叛乱火烧眉毛,朝廷的兵力无法尽数投到河南跟山东,还得提防其他地方出状况。 蓝玉若是在河南西边受阻,南边沐英的部队压力就更大,推进也会艰难。 用兵要快,队伍得纯粹,攻势要猛,这是蓝玉对平定河南西境叛乱的未言之策。 但朱允熥要考虑的不止军事,还有朝廷的影响。 就像朱高炽说的,强硬的平叛会让叛军彻底断了投降念头,死磕到底。 朱允熥瞥了朱高炽一眼,没接话。 兄弟俩眼神交汇。 朱高炽哼了两声:“说白了,你根本不在乎朝廷怎么想。” 边说边用脚尖踢了踢城墙边一块松动的砖。 朱允熥轻应了一声。 朱高炽接着说。 “在你眼里,大将军雷厉风行平叛,无论带来什么风言风语,都比不上实际的好处重要。这次你就是拿河南道开刀,从头到尾,彻彻底底改造河南道,这才是你的目的。” “大将军杀得越多,震慑越深,大明朝至少能有30年,甚至50年的安宁。否则,你也不会在河南问题还没全面爆发时,就急着让大将军率军前来了。” 朱高炽一口气分析完,朱允熥默默听着,目光深邃。 待朱高炽停下了。 朱允熥这才颔首:“等这事了了,大将军就可回京,在军事学院安安心心培养出一批批武将苗子。” 朱高炽闻言,哼了两声,脸上挂着“你那点心思我懂”的表情。 “看看吧,妥善处理大将军的事儿你也有数了。” 朱高炽摆摆头:“大将军安定河南道之乱,这功劳大了去了,可朝廷还能封他王不成?他若傲气过了头,动辄杀伐,这功过一抵消,又该怎么算?” “让他去军事学院教几年,等哪天大将军真把心性磨得沉稳了,你寻个时机,换个爵位给他,再让他重新出山。说到底,咱大明这位蓝大将军还正值壮年呢。” “若是由你来为大明操持,必定赢得所有人敬重。” 朱允熥忽地诚恳说道。 朱高炽连忙摆手,一脸惊讶又带点害怕:“我可要多活几年,待我无用之时,你给我寻个清静地儿养老就成了。” 此时,城外几骑披着清晨露水,从远处官道驰向开封城。 骑士们穿过城门,进入门洞。 马蹄声回响不息。 随后,他们穿进因叛乱而不复往日喧嚣的开封城大街,朝着三司衙门方向行去。 朱允熥轻声道:“军事学院举足轻重,要想我朝真正千秋万代,照眼下的路子走,恐怕难如登天。唯有变革,彻底的变革,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千秋万代太过遥远,不过朱允熥一时的豪言罢了。 能安稳度过500年,那时的大明自然会引来万众瞩目。 朱高炽再聪明,也无法洞察朱允熥心中真实所想。 他话锋一转:“大将军功过相抵,去军事学院韬光养晦。那么西平侯此番过后,是否就该更上一层楼了?” “还有山东道那头,为何是北平冯永逸率军南下?如果我没记错,父王这几年对他颇为重视,今年父王北征,按理不会让他南下的。” 言至此,朱高炽目光深沉地望向朱允熥,仿佛不愿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表情变化。 朱允熥往前踱了两步,望向城外,那算是整个河南道最为安宁的开封府郊外了。 他侧头询问:“黔国公这爵位,你意下如何?” 朱高炽略一沉吟,疑惑开口:“云南也称黔,你打算让西平侯家族长期驻守云南?要是这样,倒也不是不行。” “云南南域辽阔,眼下常大将军正征讨。且云南铜铁丰富,北邻四川、广西,待时日一久,云南道悄无声息间将成为大明南疆的关键地带。” “你说,这样一个云南,是否需要有个可信的人,长期驻守?” 朱允熥耐心说着,倘若记忆没错,未来,云南将成为大明众多皇亲贵族私下挖掘交换铜矿的热点。 那云南铜,从北边离开云南,或穿越广西道,或经由四川道,再沿着长江与运河的脉络,流入一个个私人钱囊之中。 增强云南通道在应天朝廷的影响力,收紧监管,使其变为大明南方的心脏地带,正是朱允熥众多蓝图的一环。 至于西平侯一族即将晋升黔国公的事,朱高炽并未太在意。 毕竟,沐家也姓朱。 朱高炽淡然一笑,眼神幽深地望着朱允熥。 “那么,山东道那边的情况呢?冯永逸以北平都司指挥佥事的身份,掌控整个山东道的兵马调度,这也是预先规划好的吗?” 朱允熥眼神平和地迎上朱高炽的视线:“冯永逸是四叔推荐的。实际上,山东道的情况要比河南道复杂许多,如果冯永逸没有足够实力,维持山东道的稳定将十分困难。” “维持稳定?” 朱高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你的意思是山东道的动乱难以根除?难道要到时候派遣蓝将军他们向东进军?” 朱允熥立即摆手:“山东道的乱,并非出自山东本身,而是另有其因。” 要知道,那是圣人诞生的地方。 朱允熥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朱高炽沉思片刻,正欲发言,城墙下却有人匆匆赶来。 那是来自河南道都指挥使司的信使。 信使登城,环顾四周,一旦发现朱允熥和燕世子的身影,便迅速靠近。 “太孙,洛阳方向传来蓝将军的军情急报,需请太孙审阅并做决定。” 朱允熥疑惑地望向身旁的朱高炽。 西方洛阳的蓝玉军事行动,今晨已有所报,如今再次传来急报,显然不合常理。 朱高炽摊手,表示对此也是一头雾水。 第583章 朱允熥:本宫就当这个诱饵吧 二人百思不得其解,便示意信使带路前行。 此时。 开封城内,河南道都指挥使司的府衙,已如沸水般喧闹。 作为管辖河南道所有防御与屯田的军事机构,在当前河南全境动荡的局面下,其力量显得尤为单薄。 面对数万河南军队的叛乱,几乎无人相信,那些未叛乱的卫所士兵仍会听从朝廷的号令。 唯有陶庆,麾下尚有1万余兵力保持忠诚。 但其他未直接参与叛乱的卫所,不论是明是暗,都被怀疑。 然而,此刻都指挥使司内的争论焦点并非卫所军忠诚与否。 而是争执双方出人意料的角色配置。 一方是河南道都司府的代表,另一方则是来自直属皇室的羽林卫,两者壁垒分明,互不让步。 陶庆与汤辉,昔日同袍于羽林卫,此刻眼神交汇间尽是不悦。 自都司府兵马滞留朔县,西进无望,陶庆便将朔县军务托付副将,自己返回开封主持大局。 而汤辉始终肩负着保护朱允熥安全的重任。 白虎堂内,二人语言激烈,若非顾及官场颜面,恐早已拳脚相向。 “绝无可能,我辈身为朝廷的刀枪,守土有责。今河南,山东动荡,太孙贵体驻扎开封,怎可弃其安危不顾,陷太孙于危难?” 汤辉部下一位指挥同知愤然质问,面颊涨红,几近将对面的都司同僚比作叛军。 而陶庆这边的都司将领,亦针锋相对。 “河南各州县动荡不安,遵大将军之策,可一战定局。汇聚河南叛军,集中围剿,我军士气正盛,背后有朝廷及万民为盾,荡平一地之乱易如反掌。” 争论声浪此起彼伏,各有各的理,无人能说服对方。 汤辉静坐交椅,对堂上的喧闹充耳不闻。 此刻,争吵仅是情绪的宣泄,真正的决策权不在他们。 此处是大明利剑所在,一声令下,生死相随。 而非言官就敢质疑国策的朝堂。 他的目光锁定陶庆,那位曾在应天羽林卫并肩作战的老战友。 摒弃耳边杂音,汤辉的眼神深邃:“如此妄议,可敢让太孙得知?” 陶庆眉梢微动,淡然望向汤辉。 “太孙尊贵无比,吾等岂敢妄议?此议出自大将军军情所需,非我等擅自为之。” 汤辉冷笑回应:“情理法皆不允许我们在此争执。军事学院有训,军人应是最纯粹的存在。此言,我深为赞同。” 陶庆的眼神显得迷离起来。 他曾是皇宫禁军首领,日日夜夜挂念的无非是皇上龙体与皇族安全。 现在,作为河南道军事统帅,他的心头又添了一份维持地方安宁的重担。 在不知不觉间,他好像丢失了曾经的那份纯真与专注。 砰! 猛然响起一声巨响。 陶庆面色铁青,结实的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目光如炬,严厉地注视着正争执不下的将领们。 “你们可还记得身为臣子的本分?” 一片茫然之色在众将脸上闪过,随即被警醒和慎重取代。 随着一阵盔甲摩擦的声音,将领们纷纷单膝跪地。 “末将知错。” 罪己之声落,白虎堂陷入一片沉寂。 陶庆的表情异常凝重,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责感。 室内静得能听见针落。 而室外,脚步声却渐渐逼近。 朱允熥带着几分疑惑,望向这气氛诡异的白虎堂,神色复杂。 他的目光扫过同样面沉如水、端坐交椅上的陶庆与汤辉。 朱允熥轻笑出声:“这里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大明的勇士们都跪倒在地,难道前线战况告急,还是某地出现了我军大败的消息?” 陶庆和汤辉被这一调侃惊醒,猛然站起,携手走到朱允熥跟前,一齐跪倒。 “臣等恭迎太孙。” 陶庆抢言道:“臣受皇家俸禄,却不能替君王分忧,是臣不尽职,罪孽深重。” 朱允熥对刚才白虎堂中的情景一头雾水。 他疑惑地望向同样跪在面前的汤辉,眼中满是不解。 察觉到朱允熥的目光,汤辉谨慎抬头,双手紧握。 “太孙,今日收到凉国公急报,建议开封全军外出布防,留空城给太孙镇守,城外军队故意露出破绽,诱使各地叛军集中攻向开封,以做最后的决战。” “我军则形成合围之势,筑起铜墙铁壁,一鼓作气平息河南道的叛乱。” 朱允熥愣住,半张着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朱高炽则环视一周,似乎有所思,随后紧闭其口。 刚刚在城中巡查时遇见朱允熥的朱尚炳,则寒声道。 “凉国公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将太孙置于险境,完全不顾太孙安全。” 朱尚炳怒不可遏,脸色铁青。 “我此行回京,定要上书揭露凉国公的狂妄,无视皇威之罪。” 白虎堂内,静默如初,朱尚炳的愤慨让空气骤然凝固。 朱允熥却忽然笑出声:“本宫成钓饵了?” 随后,朱允熥缓缓步入白虎堂,从容坐上了交椅。 “这计策,能行吗?有多少胜算?” 这是他的第二句问话。 陶庆跟汤辉早随着朱允熥进入,跪伏于地。 陶庆即刻应答:“臣等愿以命相搏,护太孙周全。河南道之乱,必能平定。” “末将愿以生命捍卫太孙。” 众将领随陶庆齐声高呼,那声音响彻白虎堂,似乎震得梁柱都在颤抖。 朱允熥却摇头道:“本宫也是经历过战场的人,交趾旧都的城墙,本宫也曾攀爬过。” “太孙英勇,是我大明之幸。” 朱允熥笑了笑:“何谈英勇,本宫与寻常人无异。” 朱允熥的冷静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他淡淡说道:“大将军希望调离开封全部兵马,明面上支援平叛,暗中设局,以本宫为饵,引诱河南道叛军聚集开封,那就照此。” 陶庆跟汤辉闻言面色一凛。 汤辉此时沉声道:“太孙贵体,肩负监国重任,圣旨在手,地位仅次于太子,关乎大明未来。我等守护开封,首要职责是保障太孙安全。太孙安然,大明才可安。” “臣等纵死,也不敢让太孙置身险境。” 陶庆改为双膝跪地,双手重重拍打地面。 “臣恳请太孙重视自身安危,审慎考虑凉国公的军事请求。” 第584章朱高炽:我发誓,真就是个嘴替! “臣等请求太孙以自身安危为重。” 白虎堂内,众将领纷纷附和陶庆,请求朱允熥否决蓝玉的军事策略。 朱允熥面带微笑,在朱高炽跟朱尚炳紧张的目光中站起身。 他对在场众人笑道。 “大明若乱,本宫何以安?” “大明不宁,朱家怎安?” 白虎堂内,朱允熥低语。 汤辉心中颇感无奈,他从应天率军北上,任务就是保护朱允熥的安全。 如今,凉国公的一纸军情奏折,就要迫使他们撤离开封。 最重要的是,太孙居然准许了。 “殿下,开封古城虽然坚固,但若无兵马驻守,一旦逆贼来袭,城门恐怕难以抵挡。微臣恳请殿下深思,您贵为千金之体,不宜置身险境。” 朱允熥嘴角一扬:“蓝将军自大明立国以来,便在军中声名显赫,战功赫赫,朝野皆知。大将军既认为此计可施,本宫自然信他。” 汤辉心里早把蓝玉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 蓝玉在军事上是有一套,万一这次策略真能一锤定音,自然皆大欢喜。 可要是朱允熥因此陷入危机,稍有差池,作为护卫的他就等着倒大霉吧。 汤辉眼珠一转,偷偷看向陶庆,指望拉上这位河南道都司一起劝劝朱允熥。 这时,白虎堂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戴星海与石元驹二人携一众官员,神色匆忙,步履纷乱地闯进白虎堂 二人并肩而立,见众人单膝跪地,又望向最前头的陶庆,汤辉,眉头不禁紧锁。 戴星海振袖正色道。 “太孙,臣得闻凉国公提议平息河南道叛乱之计,虽欲一役定功,却置殿下于危局,身为河南道布政使,臣绝不赞同。凉国公此举无视皇威,用兵险峻,妄自尊大,罪无可恕!” 石元驹随即附和:“君子不立危墙,凉国公的方法有没有效果先不说,却先令太孙涉险。臣认为,凉国公专横,有急于求功之嫌。” “作为河南道提刑按察使,臣请求太孙明令拒绝凉国公,强调河南道平乱不可牺牲太孙安全。” “臣等赞同。” “请太孙明令,驳回凉国公的策略。” “臣等恳请太孙重视安危,留重兵守开封,以防不测。” 戴星海与石元驹发言后,随行的两司官员纷纷响应。 朱允炆望着这群表态进谏的新任两司官员。 他轻轻咳嗽一声,余光瞥向一直沉默的朱高炽。 朱高炽莫名感到一阵凉意。 他低头嗫嚅,眼神闪动,抬头时带着浅笑望向众人。 “周王府三支护卫队应该还在开封吧?” 朱高炽话音刚落,立即引来戴星海等人的注视 如今大明律例规定,远离京城的皇族王爷在各自王府设有三支护院亲兵,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 朱橚领地在开封,自然也有三支亲兵队伍。 但是,由于朱橚现在正被关在开封的监狱里,大伙打心眼儿里就把朱橚府排除在讨论之外了。 那三支军队,自然而然就被认为是靠不住的力量,不能信任。 这些天,守卫开封城的重任落到了陶庆带领的一万多兵马,以及汤辉手下的羽林右卫肩上。 至于朱橚的那些亲兵,早就被调到城外驻扎,表面上说是为了里应外合,保护开封,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把这支还让人不放心的军队挪出城。 朱高炽扫视众人,接着说。 “开封城内驻扎有羽林右卫五千人、都司衙门几千兵马及朱橚府15000亲兵。依照凉国公的计划,动用两三万兵力,必将引起大动静,河南叛贼可能会察觉。” “不过,我们能否效仿古人,玩一出空城计?让羽林右卫换上便衣,混进城中。开封的正规军假装撤离,每日高调行军跟烹饪,人数要显得比实际多,以迷惑敌人。” “若叛军攻向开封,城内尚有5000羽林右卫可调用以守城护驾。布政使司跟都指挥使司也可以调动城里百姓,大户家丁与羽林右卫一同守护开封。” 朱高炽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发誓,自己是朱允熥的嘴替。 这些话,肯定是朱允熥事先就琢磨过的。 只不过现在河南官员跟汤辉都不赞同蓝玉的作战方案,而朱允熥需要有个人出面唱反调。 他就成了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正当朱高炽独自黯然,感觉自己快成背锅侠的时候,高座上的朱允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倒把周王府的亲兵给忘了,大家认为燕世子这计策可行吗?” 戴星海跟石元驹同时地埋下了头。 汤辉却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太孙,燕世子借用古人策略,我不敢妄加评论,确实可行。但如果只是羽林右卫跟都司的兵马调动,人数不多,敌人容易识破。” “一旦加上王府三支亲兵,人数多了,再做些行军伪装,多设炊烟,就能迷惑敌人。” “但我觉得,仅仅5000羽林右卫,想守住开封全城,恐怕有难度,难免会有疏漏。一旦叛贼倾巢而出,围攻开封,只怕他们会趁虚而入。” 朱允熥正色道:“燕世子不是提议借助城中百姓力量,各家仆役壮丁,作为后援。” 戴星海轻咳着,神色略显为难。 “太孙,河南道多处府县发生叛乱,开封城之所以稳定,是因为有大军驻扎。一旦大军撤离,精锐隐蔽,那些人家或许会趁机作乱,我们又怎能要求他们派出人手守护开封呢?” 戴星海的话坦率直接,在座的三位司官都显得颇为尴尬。 当前,河南道各地叛乱四起,唯独开封府尚未波及。 这并非因为人们敬畏国法,而是惧怕开封城内数万朝廷军队,以及他们随时准备挥舞的利剑。 “那就让他们彻底畏惧,不敢再有丝毫反叛的念头。” 朱尚炳此时沉声说话,言语间透露着凌厉杀意,眼神锋利。 “锦衣卫已调查多时,莫非开封城中那些人的肮脏勾当还未被揭开?牢狱里的各色罪官,朝廷还要无谓地供养到何时?” “河南道现正处在叛乱的危急关头,朝廷文书往来受阻,但开封城内若出现新变故,我们可以暂时不顾朝堂常规。” “以严酷手段震慑那些不忠之人,让开封全城齐心协力保卫城池。” 话音落下,朱尚炳转身拱手。 第585章贪官的哀嚎,断头饭我们不吃 一旁的朱高炽难掩内心惊异,不由自主地瞥向朱尚炳。 朱允熥眉宇微动,目光转向俯身请命的朱尚炳。 “微臣恳请以谋反之罪,处决开封府内囚犯,以勾结内外图谋不轨之名,清查并处决那些不忠之家。” 朱尚炳的声音坚定有力。 连戴星海也不由得认同,在这乱局之中,得用重典。 开封城若将兵马尽数派出,城内若还潜藏着不良用心之人,即使切断内外勾结,也可能在叛贼逼近时引发祸端,牵连到守城的羽林右卫。 朱允熥颔首默许,转而望向石元驹。 石元驹随即行礼道:“我支持秦世子的建议,但在处决之前,必须让所有犯官和犯人确认罪状,方便朝廷日后查询。” 掌管河南道刑罚的按察使首肯之后,朱允熥随即双手拍案。 “既然这样,凉国公的军事策略,批准执行。秦世子的提案,同样批准。” …… 翌日。 “吃饭时间到。” “开饭啰。” “每人三大块肉,白米饭一碗,青菜两条,外加一杯酒水。” 开封监牢里,狱卒们端着餐盘,排成一行,从铁门鱼贯而入。 犯人们眼睛里闪着光,纷纷起身,倚在牢房的栅栏边,手掌拍打着粗糙木柱。 “断头饭,断头酒来啦。” “恶吏该死。” “呸。” 犯人们对着一间间牢房唾骂不止,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牢房内,先是陷入一片沉默,但很快,喧嚣四起。 无数镣铐在地上拖拽。 “我不吃。” “朝廷未曾降罪,我们无罪。” “朱允熥狂妄至极,一手遮天于河南道,蒙蔽圣听,冤枉杀戮我们,我们不服。” “我绝食……我不吃……” 一间接一间牢房里,昔日的污吏,心存不甘,高声抗议。 “不吃正好,留给老子们吃,你们这些烂官,就是一群臭。” 在押的其他囚犯也跟着起哄,再次发出唾弃之声。 送饭的狱卒这次不再忍耐。 见一名官员把刚放下不久的餐盘往外推,一名狱卒直接一脚踹翻,饭菜瞬间洒满地面。 “做饱死鬼总好过饿死鬼。” 一名老狱卒摇头叹息,惋惜地看着地上的肉块跟酒,手持棍棒,轻敲着牢房栅栏,带领年轻狱卒继续前行。 监狱最里面,几间有小窗透进光线的牢房中。 所有犯官都向着同一间牢房跪拜。 彭英耀心中五味杂陈。 河南道正如他所料,陷入混乱。 即便身陷囹圄,但从那些狱卒的窃窃私语中,他仍能得知河南道叛乱的种种消息。 他还知道,那份请求废黜朱允熥的万民书,已经送达应天府。 本以为朝廷跟开封府会陷入混乱。 但出乎意料的是,朝廷兵马仿佛事先洞悉河南道的动荡,迅速从四面八方涌入,镇压各地。 “殿下。” 彭英耀跪倒在朱橚面前,声音颤抖。 朱橚随着初露的曙光起身,此时正坐在铜镜前,梳理着发丝。 离了王府,丢开仆人们的前拥后护,朱橚渐渐学会了打点自己。 朱橚只微微一侧目,瞥了他一眼,继续专注地整理着仪容。 哪怕身陷囹圄,大明亲王的威严也不可稍减。 牢门外,送饭狱卒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彭英耀心中害怕得厉害,朝前挪动了几寸,直到贴到朱橚脚下。 “殿下,求您救救我们。” “微臣知错,眼下太孙已经疯魔,誓要除掉我们,如今唯有殿下能救我们了。” “殿下今日的救命之恩,臣今后必定肝脑涂地,以报答殿下。” 朱橚把梳理齐整的头发拢在一起,用一条红绳在发根绕了几遭,利落地打了个结。 随后,他左右转头照了照。 真精神。 朱橚心里默默夸着自己。 随后低头望向脚边的彭英耀,轻叹一声。 “按察使大人应当清楚,现在河南道一切以本王那位侄子马首是瞻,他的命令无人敢违抗。他要取你等性命,本王又怎敢轻易插手?” “更何况,本王自己也颇为担忧,生怕哪天这祸事殃及自身呢。” “开饭了,诸位。” 牢门外,狱卒们一边走来,一边分配着饭盒。 那上了年纪的狱卒握着木棍,淡漠地透过栅栏望着这些曾经的大人物。 彭英耀闻言,全身猛地一震,连忙紧搂住朱橚的一条腿。 两边牢房里,河南道一众官员们已是哀号一片。 彭英耀浑身颤抖,不时因恐惧而痉挛,但双手却死死抓着朱橚的小腿不放。 “殿下,我们为河南道效力,您负责驻守开封,咱们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有难,您岂能置身事外?请您三思,拉我们一把吧。” 朱橚皱起眉头,不满地低头审视着被彭英耀的手弄得脏兮兮的小腿。 抖了抖腿,摆脱了束缚。 他眼神冷淡,“彭英耀,你是说本王和你们一样是大明逆臣贼子?” 彭英耀心头一紧,忙不迭摆手:“微臣不敢,多有冒犯,请殿下宽恕。” 朱橚冷哼一声:“本王宽不宽恕,又有何区别?要你们命的……” “是朱允熥,是那个欺骗皇上,窃取大权的家伙。”彭英耀高声喊道。 啪! 朱橚怒气冲冲,一巴掌甩在彭英耀刚抬起的脸上。 “都是你们自己造的孽,亲手断了自己后路。” 他的声音冷得像寒冰,脸上毫无波澜:“周王府名下田产,已经全数交给了布政司。欺凌犯罪恶仆,也一并交由提刑按察司处理。” “本王的请罪奏折,早已送往应天。动动脑子,即便本王真违法,也不可能跟你们这些鼠辈关在一块?你们配吗?” 朱橚不再掩饰,过了午时三刻,他们的命就没了。 彭英耀心中惧怕,茫然望向面无表情的朱橚,惊恐中瘫倒在地。 “是你……是你们……布了这个局。” 他颤抖着手指向朱橚:“是你们逼得河南道反了。就算没有我们,也一样会乱。” 这一刻,彭英耀恍然大悟,今年河南道的一切串联成了一幅清晰的图景。 那张无形巨网在众人未觉察间悄然张开,让他不寒而栗。 “王爷,太孙有请王爷。” 老狱卒打开牢门,放下彭英耀最后的饭菜,恭敬地低头对朱橚说。 朱橚轻轻颔首,整理好衣袍,转身便走。 第586章三千名贪官污吏斩立决 彭英耀望着这一幕,虽无声却强烈验证了他的猜想。 这是一场大戏,一场以河南道为棋盘的博弈。 彭英耀脖子一歪,双臂展开,仰躺在冰冷石板上,平静地看着小窗外透进的微光。 仿佛,从小窗透过的,不仅是光,还有外面开封城的喊杀声。 朱橚身着白衫,挺腰走出开封府监牢。 老朱家的遗传让每个人都英武不凡,朱橚单薄的衣衫更添了几分清秀,眉眼如剑,面容如玉。 他回望监牢内不断的哭喊与咒骂,淡淡一笑。 这副样子若被秦淮河边的佳人们看见,定会投以爱慕的目光。 “城里现在情况怎样?”朱橚边走边问,双手交叠在胸前。 赶来接他出狱的护卫低声回答:“锦衣卫正在城中大规模搜捕,任何违法乱纪,不服从朝廷政策,私相授受,以及与河南道各衙门勾结的人家,都逃不过。” 朱橚挑眉淡笑。 “这是要让整个开封城人心惶惶吗?河南道后面可藏着大动作了?” 朱橚府的守卫摆了摆手,眼神机警地扫向监牢外街道。 “太孙昨天在都指挥使司开了会,之后官兵就锁紧了城门,锦衣卫拿着太孙手谕,在城里四处抓人。” 朱的目光随着街上锦衣卫不时穿梭而过。 一行行的兵士,推搡着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的大户,向着开封城西边那片空地走去。 白虎象征杀伐,位于西面,多数斩首的事儿都在城西发生。 若要杀人,通常会提前通知,让人们围观。 天刚破晓,开封府跟祥符县的衙役就忙着在城里各处张贴布告,告诉大伙儿今天西城那边会有斩首。 而开封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更是收到了来自官府的关照。 县衙跟知府衙门的文书直接上门拜访,手拿公文,详细列出哪些人因何事要被问斩。 这些人家面对官差的上门,无不战战兢兢,忙不迭地摆上水果,献上热茶,毕恭毕敬地听着官府的宣告,最后全家出动把官府人员送出门。 还对新来的河南道各部门表示了极大的支持与尊敬,承诺一切行动将以新部门的指令为准,携手共创新开封。 中午时分。 开封城西,人潮涌动,近来河南道叛乱的消息让人心情沉重,生怕叛军攻进城来。 今天这热闹场面,自然吸引了不少人。 从昨天开始就被锦衣卫跟官兵追捕的涉事大户,在西校场的空地上跪成一片,人数多达数千。 根据三司跟太孙的命令,这些人的三族将来也会被追究并处决。 在即将被斩首的人群前,留出了上百个空位。 监斩台上,河南道按察使石元驹,在一群官员和锦衣卫的簇拥下,时不时抬头望向高悬的太阳。 前方一座两层小楼的廊檐下,朱允熥在朱高炽等人的簇拥下,远望着监斩现场。 “所有罪犯共计2724人,已被全部押至现场。” “开封府监牢原本关押了134名犯罪官员,后又有新增的174名罪官,现由锦衣卫从监牢押解过来。” 朱高炽肃立在朱允熥身旁,低声细数人头。 朱允熥仰头望向天空,问道:“周王叔清晨便离开了牢狱,怎么至今未见踪影?” 朱尚炳上前一步:“周王叔出狱后,直接返回了周王府。昨日王府守卫被撤,几位婶婶跟兄弟们颇有微词,周王叔可能是先去安抚他们了。” 朱允熥的眉梢轻轻一挑。 朱尚炳轻解释道:“王叔在监牢多日,按照民间习俗,回家前总要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朱高炽对二人间的微妙对话频翻白眼,显然不以为然。 他转向都指挥使陶庆,问:“陶指挥使,之前谈及凉国公的军事策略奏请,目前都司衙门有何进展?” 陶庆趋步向前,恭敬地拱手。 “禀世子,都司衙门已向各部军队下达指令,并通知了周王府护军都司,各军营正忙着准备行军物资跟武器装备,以开封全城兵力为基数。” 朱高炽颔首,回头看向一直旁听的朱允熥,继续道。 “羽林右卫即刻按照计划行动,先行出城与周王府的三卫兵马会合,随后隐蔽于城外,待大军出发后再乔装成百姓返城。” 汤辉在一旁拱手领命:“遵命。” 对于能够亲自率领羽林右卫保护朱允熥,汤辉心中大感宽慰。 只要紧随朱允熥左右,哪怕河南道各地叛乱四起,甚至开封城沦陷,他也有信心率领兵马保护太孙突围,与外线的朝廷军队会师。 “来了。” 楼上走廊边的一位官员指着监斩校场外不远处的街角,轻声叫道。 大家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在众多锦衣卫和士兵的押解下,那些曾高居河南道各部门要职的罪官,个个低头不语,眼神黯淡地行走着。 道路两旁,民众开始了激烈的怒骂。 虽然没有臭鸡蛋和烂白菜飞去。 因为这些年黄河沿岸连年灾荒,百姓们根本舍不得让食物腐坏。 但谴责之声却如潮水般涌来。 队伍前端是彭英耀。 耳边是群众嘈杂骂声,此刻在他听来竟异常清晰,仿佛每一声指责都化作了一个个鲜明的文字,跳跃在他的视野里。 此时此刻,彭英耀无比羡慕那位之前死在知府衙门火灾中的布政使马翰。 回想马翰那晚决绝投身火海的情景,现在想来竟是那般的痛快利落。 当彭英耀被押解至监斩校场,由两名锦衣卫直接带到距离监斩台最近的断头台上时。 他的双腿如同灌铅,无力再挪动半分。 “能拉本官一把不?” 彭英耀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活人。 两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只是简单伸出一只手,拽住彭英耀的胳膊,近乎拖行般将他带到了台前。 “我是河南道提刑按察使,奉太孙之命,监督河南道违法官员跟犯人的处决。” “河南道上官员行为不端,坏事做尽,罪行累累,应株连九族。均已画押认罪。” “根据大明律例,判决立斩,以定民心,稳固大明江山。” 第587章如同吓坏的鹌鹑,出钱出力 监斩台,石元驹手捧着盖有朱允熥宝玺的教令,大声宣布给底下待刑的犯官,百姓听。 之后,他抬起头,根据太阳位置判断时间。 一旁的按察使司官员紧盯着日晷,一丝不苟。 正午三刻,一官员走到石元驹背后:“按察使大人,时间到了。” 石元驹眼睛一亮,抖擞精神:“时辰到,行刑。” 石元驹从木桩中抽出令牌,用力扔到监斩台下。 “行刑!” 刽子手裸着膀子,胳膊上绑着红布,手握红缨大刀,嘴里含了一口烈酒,猛地朝刀刃上喷去,寒光闪烁。 转瞬之间,开封西边的校场成了红色的海洋,刀落声沉闷有力,此起彼伏。 围观的人群中,小孩哭声,老人的哀叹跟青壮年的叫好交织在一起。 风卷入校场,血腥味弥漫开封城。 刽子手沿着监斩台一路砍杀,直到校场边缘。 几千颗头颅落地,几千具没有头颅的尸体遍布。 那些特意被请来监斩现场、坐在最佳观看位置的开封名门望族,目睹这一幕,个个都屏息凝神,好像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从正午三刻起,刽子手们持续挥刀直至手臂麻木。 在众目睽睽之下,鲜血染红了校场的每一寸土地。 人们的视线里全是触目惊心的红。 即便是在阳光最充足的时刻,人们也感到一阵阵寒意,眼前的鲜红似乎将整个汴京城都染了个遍。 待到百姓们惊魂未定地在官兵驱赶下散开,开封城里那些侥幸躲过一劫的豪门大户才如梦初醒。 他们慌张地四散奔逃,争先恐后地涌向二层小楼前的空地,仿佛是受惊的鱼群。 …… “吾等参见太孙。” 二楼走廊边,朱允熥被一群官员围得水泄不通,他静静地俯首,目光越过栏杆,落在楼下百姓身上。 那些侥幸没在校场与大户们共赴黄泉的开封居民,这会仿佛是笼中受惊的小鹌鹑,蜷缩在角落,满心恐惧。 楼上楼下,静默一片。 刚刚从监斩现场返回的石元驹,慢下了脚步,在远处静静观察着二楼景象,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戴星海朝楼下匆匆一瞥,随即拱手恭敬地说:“太孙,关于今日之事,布政使司拟上奏应天,您是否有特别吩咐?” 他特意加重了吩咐二字的语气。 楼下,侥幸存活的开封人家聚集一处,几个能说上话的代表小心翼翼地仰头望向二楼。 “现河南道动荡,我等虽非巨富之家,却也愿献绵薄之力,助官府平乱。” “朝廷今天严惩河南道不法官吏,革新除弊,我等虽身处乡野,亦明律法,愿事事遵循官府,共创河南道安定繁荣。” 这些人再次表明了他们的立场与决心。 朱允熥轻轻敲击栏杆,一丝轻笑自楼上飘下,落入众人耳中。 待他们再抬头时,二楼走廊已人去楼空。 正当众人疑惑时,新任布政使司小吏步入院中,站到他们身前。 “布政使司希望各家需派出仆役,丁壮,送往都指挥使司,共同守卫开封。” “各家需开仓捐粮,以供城内民众与军队所需。” “各家需准确上报田亩,不得遗漏,登记于布政使司备案。” 小吏话毕,悠悠然穿过人群,离开院门。 这群开封幸运儿立刻争先恐后地往外挤,急着回家完成布政使司的命令,没人想成为校场上的下一个牺牲品。 布政使司大堂内,戴星海手持一份由衙门官员整理的报告,呈给朱允熥。 “太孙,这是今日开封事件的综合汇报,如若太孙审核无误,微臣即刻将此报告,连同所有涉案官员与犯人的供词,加急送往应天。” 朱允熥只是随意地瞄了眼奏折上的标题。 河南道紧急斩首之事。 这显然是先斩后奏,事后求谅解的老一套,内容必定详细讲述了今日开封风波的来龙去脉。 没什么新鲜的。 朱允熥伸出食指,将奏折推远。 “直接送去应天,接着就看河南道是否如我们预料的那样发展了。” 戴星海接过奏折:“都指挥使亲自挂帅,已率兵出城,开封府正督促城内各家训练家丁仆人,协同各衙门差役,封锁城门,固守城墙。” 朱允熥淡淡一笑。 “那咱就静观风云变幻吧。” …… 应天府内。 连日来,气氛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官员们走在街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东城区的官署衙门区域,静得像座死城。 吏部文选司。 原主事已调任考功司,由一位在通政使司仅做了半年八品知事的新面孔填补。 许星阑带着些许无奈摇头走进吏部文选司。 尽管已经数日,他仍习惯性地出门便向通政使司的方向走去。 “许主事好。” “许主事来啦。” 许星阑一踏入,文选司的同僚们已纷纷起立,面带笑意。 别看他年纪轻轻,入仕不满半年,却已面圣见过皇上。 更何况,吏部文选司郎中的位置久悬未决。 算是当朝红人。 有人问候之后,还提壶为许星阑泡上新茶。 许星阑拱手回礼:“大家请坐,各位都是前辈,这种客套以后免了。” 文选司的同僚们微笑应和,但工作不会因一句话而改变。 许星阑坐定,审视着桌上早已整整齐齐的文案,抬头问道:“河南道前次请求补充官员,以巩固中原官府治理,人选确定了吗?” 屋内一时寂静。 河南道现在是个火坑,谁沾边谁倒霉。 应天府近日的异样,不就是因为河南道风波。 连太孙一趟河南行,都引来万民上书,要求废黜。 据说朱标在华盖殿大发雷霆,参与朝议的六部,五寺,三法司官员均遭严厉斥责。 但此事最终如何收场,无人知晓。 所以,近几天应天的上空似乎悬挂着一把即将落下的锋利屠刀,人人都预感那刀迟早会落下。 但却不知将降临于谁人头上。 文选司里,开设科官员抬了抬头,目光溜达一圈,最后冲着许星阑一抱拳。 “许主事,咱们对河南道那选官的事儿,可一直上心着呢。不过……您也知道,河南那边现在的状况,咱们真挑不出那么多人去补空缺啊……” 开设科,管着往各地派官员的大事儿。 第588章锦衣卫全城抓人,都是理学的 许星阑眉尖一挑,在文选司中,求贤科跟开设科的话语权最重。 他知道就算自己面圣过了,在这些老油条看来,他也是个新手。 眼瞅着开设科的同仁推来挡去,许星阑抿抿嘴,微微颔首。 就在这档口,吏部衙门里响起了一串脚步声。 这几天,这种情况还真不多见。 许星阑往外一看,一队兵马已经杀进了文选司的办公处。 是锦衣卫,跟皇宫亲兵。 许星阑还没出声,一个锦衣卫的眼神就锁定了他。 领头锦衣卫总旗对着许星阑一拱手:“许主事,我们是接了圣旨,到吏部来,抓几个跟案子有关的人回去。” 总旗没提要逮谁,也没说是什么案子。 话音一落,他手一挥。 后面的兵勇们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许星阑立马拧起眉头,一脸严肃地看着那锦衣卫总旗:“各位等等。” 在锦衣卫跟前,特别是那些肩负皇命的,最好别耍小聪明或者露出什么可疑的马脚。 许星阑这会儿没打算逞强,只因他是吏部文选司主事,锦衣卫上门,是要拿他手下管的官,这才有了这么一问。 问出口后,许星阑眉头一皱,这才意识到他多此一举了,直接把人交给他们就行。 书报局那边的心学同窗,还有好多没当上官的呢。 领头走进文选司的锦衣卫总旗,脸色微微一沉,眼神里透出几分凝重,盯着许星阑。 要不是他知道这位是心学出来的,前不久还得到朱允熥亲笔推荐,经过朱标认可,还被解缙引荐给皇上,他早就得警告几句了。 总旗眼垂,流露出深思的神色。 许星阑眼珠子一转,连忙补充道。 “下官新上任文选司,事务繁杂如麻,河南,山东两道贼患四起,波及地方官府。朝廷急于在这两地任命新官,并填补太孙调动的空缺职位。司里太忙,人手不够,请总旗体谅。” 锦衣卫总旗脸上肌肉松弛了些许。 这位备受众多大佬暗中瞩目的年轻主事,已经给了他台阶下。 总旗轻咳一声,拱手算是回礼,也是卖个人情,随后目光扫过一众官员。 “圣上有令,此次太孙西巡并负责河南道赈灾,竟有人不忠妄为,挟持民意,企图废黜太孙。国家社稷,皇家根本,何时轮到他们指手画脚了?” 总旗官话音落下,便闭口不言,目光逐一审视文选司里的官员。 已有几人腿肚子打颤,面如土色。 许星阑移步,对方这番话已是相当留面子了。 朱元璋绝不会容忍他人插手国家大事。 朱允熥西巡带赈灾,结果这些人在叛乱之后提出废立之事。 到底何意? 许星阑目光掠过面色异常的官员们身上。 求贤科跟开设科的人才还真多啊。 许星阑也对着总旗摆手:“劳总旗费心了,请便。” 说罢,许星阑端起茶杯,踱步到能看见院落的窗边。 窗外,吏部各司房穿梭着锦衣卫及皇宫亲兵的身影,一个个吏部官员被押出公房。 “来人,按名单拿人。” 锦衣卫总旗再次挥手示意,一旁早已蓄势待发的兵士迅速取出了名册。 被念到名字的文选司官员无不浑身发颤。 而那些侥幸未被点名的,则匆匆聚拢到窗边的许星阑周围。 无形的界限,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悄然形成。 “全带走。” 见目标均已抓到,总旗吩咐一声,转而对许星阑道:“打扰许主事工作了,告辞。” 许星阑转身颔首:“辛苦各位了。”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许星阑静默地望向窗外的吏部院落。 锦衣卫总旗则转身迈出了文选司。 那些被抓的文选司官员,此刻正演绎着人间的种种悲欢离合。 “主事,许主事。” “臣恳求主事,救救我们,我们什么错事也没犯呀。” “求主事搭救。” 被带走的官员开始哭喊求饶,幻想能有逆转的可能。 人人心知肚明,一旦被锦衣卫带走,便多半没命了。 许星阑侧目注视着这些不久前还与自己共事的同僚,选择沉默,不予回应。 直到最后一个官员被带走,许星阑的目光才从窗外收回,缓缓踱步回到案桌后。 “关于河南道的职位空缺……” “主事,我们将在三天内整理出候选人名单。” 幸免于难的开设科官员急忙应答。 许星阑轻轻应了一声,望向其他人:“文选司今日少了七八个人,以后的日子恐怕大家要更加辛苦了。” 经历这一场变故,公房内的官员们都心神不定,一一表态。 “这是我们分内之事。” 许星阑淡淡一笑:“衙门今日风波频发,今晚我邀请大家去教坊司喝酒放松。” 几位幸存负责人立即响应:“主事来到文选司已有多日,由于司内事务繁重,我们未能好好为您接风洗尘。” “今天部内也无法正常工作,要不在秦淮河边为新主事举办欢迎宴,当是缓解今日不快。” 教坊司虽也是娱乐之地,但远不及秦淮河畔能让官员彻底放松。 许星阑笑了,望着这群态度截然不同的同僚,颔首同意:“那便有劳各位了。” 他的话音刚落,屋内回荡着轻松的笑声,与外面紧张的氛围截然不同。 暂且不提许星阑在官场的晋升之路如何。 吏部官署门外,嘉林街早就被侍卫跟皇宫亲兵围得密不透风。 随着各个部门的官员被逐一带走,这条不算长的街道变得更加拥挤。 人们几乎是肩并肩,背贴地朝着南边疏散。 白虎代表勇猛,位于应天府东城区洪武门西侧的衡靖街旁设有军事机构,如五军都督府等。 而青龙代表生机,因此洪武门东侧的嘉林街上,便聚集了六部衙门以及翰林院等重要官署。 嵩永街北拐角落,几个衣衫上沾染了墨迹的青年,聚在一起。 他们站在路边,静静地注视着嘉林街上发生的一幕幕。 薛嘉运目光转向身边的书报局总管刘星剑,低声说:“这些都是理学的吧。” 刘星剑摆了摆手:“他们大多出身士绅家庭,来自河南,山东,也有湖广……” 第589章陛下有令,查京 在嘉林街上,昔日高高在上的京官们如今却满脸尘土,低着头,生怕被过去的同僚认出。 他们在士兵的押送下,沿着街道向嵩永街前进。 薛嘉运疑惑地凝视着这一幕,不解地道:“我还是想不通,那些人是如何想出利用民意来请求废除皇太孙的。他们真的以为,皇太孙的命运可以任由他们摆布吗?” 刘星剑比薛嘉运年长,尽管他因为运气不佳而未能在科举中高中,但他选择在书报局安心工作,同时深入研究心学。 刘星剑的脸上挂着一抹淡定的微笑,他转向薛嘉运说:“你以为今天的事情就这样完了?你真认为咱的皇上只有这点手腕?” 薛嘉运惊讶地睁大眼睛,“皇上的刀已经落下,这还不够吗?” 在他们身后,几位年轻心学弟子也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刘星剑嗤笑道:“皇上的刀何止这些?今日不过是个开场小菜。” 言罢,刘星剑摆摆衣袍,比起看这些官员被逮捕,他更愿意去撰写更多关于心学的文章。 当前局面,正是心学发展的又一良机。 打定主意,刘星剑转身返回书报局。 薛嘉运则站在原地,毕竟像今天这样的情景并不多见,可能一生也就遇得上寥寥几次。 薛嘉运看着这场面,心里头不禁嘀咕。 这群人进了诏狱,最终难逃一死。 应天府这些年,砍得脑袋够多了。 他细细回味起刘星剑之前的话。 “全是一群糊涂虫。就因为皇上这两年远离朝政,就真当他撒手不管了?” 薛嘉运暗自嘟囔了几句,转身对着那些年轻心学子弟喊道:“行了,都散了吧,这期的文刊得赶紧送去交趾,别耽误了时候。” 众人盯着熙熙攘攘的嘉林街,脚底像生了根。 薛嘉运苦笑摇头,年轻气盛嘛,他自己也曾这样。 他摆摆手,独自往书报局的方向走去。 而在应天府的另一端,因锦衣卫缉拿嘉林街上的大小官吏,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东城,锦衣卫指挥使司跟皇宫深处。 今天被捕的官员不在少数,不仅限于嘉林街两旁的京官,其他官署的官员也未能幸免。 一开始,人们以为这只是普通抓捕。 但随着被捕人数的增加,大家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大批官员扔下手头的工作,忘了按时上衙的规矩,蜂拥至锦衣卫衙门前,希望能得到一个确切说法。 官员们挤满了锦衣卫衙门,几乎把半条衡靖街都堵了个严实。 “锦衣卫何时变得如此不近人情?” “就凭一句‘奉旨行事’,就能将京城这么多官员拿下?” “今天抓了这么多人,难不成明天要把全城的官都送进诏狱?” 官员们脸红脖子粗地在锦衣卫衙门前争吵,痛斥锦衣卫的蛮横霸道。 锦衣卫指挥同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官员。 他明白,这些人不过是出于恐惧。 担心哪一天同样的命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若非指挥使早有吩咐,今日只需按照皇命,点到为止清理不法之徒。 他定会以聚众闹事,抗旨不遵的罪名,先把这批人关进诏狱吓唬一番。 说不定,还能从中挖出些往日的漏网之鱼。 面对群情激奋的官员,指挥同知摆了摆手,“锦衣卫行事,乃皇上特许。今日之举,有皇上亲口旨意,证据确凿无疑。若各位心存疑虑,大可入宫面圣求证。” “再敢聚此喧哗,妨碍锦衣卫执法,本官必以同党之罪名,将尔等一并收入诏狱,细细查问,为何替皇上裁决之人鸣冤叫屈。” 指挥同知眼神凌厉,一一扫视着围堵的官员们。 话语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在他目光审视下,那些原本情绪高涨,义愤填膺的官员们,无不低下头,屈服于无形的压力之下。 这时,人群中爆发出喊声。 “锦衣卫行事霸道,无视国法,我们去向皇上讨个说法。” “进宫。” “我们现在就进宫。” 见锦衣卫没给出满意答复,聚集的人群响应号召,开始向北,朝向衡靖街尽头的西长安街行进。 不料,才迈出几步,西长安门内便有一队亲兵护送着几位宫廷太监出现。 前列的官员们一见,连忙加快脚步上前。 “各位公公,我们求见皇上,请各位代为通报一声。” “锦衣卫目无法纪,嚣张妄为,有悖臣道,我们要请皇上裁决。” “……” 人群喧哗起来。 那些在皇上亲兵保护下的内廷宦官,平静地打量着众人。 领头太监不满地扫视着拥挤的街道。 “既然路都被堵了,我也去不了通政司,就在这儿跟你们说吧。” 太监的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刺耳。 “皇上已有旨意,命通政司通告京城各部衙门,今年将对所有官府机构进行审查。特委派秦王全权负责今年的京官考核事务,希望各部自我检查,清理,别到时候说没提前告知。” 京官考核? 而且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河南,山东多地动荡不安,今天锦衣卫又大规模拘捕官员,皇上却宣布要对朝中百官进行考核。 原本激动的人群转而交头接耳。 他们来锦衣卫这里,本想借着官员被带走的由头,依据朝廷法律提出异议,目的是限制锦衣卫因皇权特许而滥用权力。 但此刻,京官考核成了迫在眉睫,关乎每个人的直接问题。 瞬间,衡靖街上的官员们平复了心情。 领头太监嘲讽地看着这群手无寸铁、胆小如鼠的朝臣,缓缓说道。 “各位,还需不需要面见圣上?” 人群一片寂静。 此时此刻,没人再有面圣的念头了。 …… “我不干。” “坚决不干。” “这次不管父皇如何惩罚,我也坚决不干!” 华盖殿内,爆发出了阵阵歇斯底里的抗议之声。 秦王朱樉此刻挺胸抬头,面红耳赤,愤怒地吼叫完毕,紧抿双唇,面容坚毅。 不远处,朱标盘腿坐在一张矮塌上,面前堆放着数堆奏折。 他面色平静,时而翻阅奏折,时而侧目瞥向朱樉。 第590章朱樉:父皇啊,儿臣真的做不来,想媳妇! 朱元璋双手叉腰,脸上乌云密布,瞪视着朱樉。 他没有言语,只是保持着双手叉腰的姿态。 这番反常的反应,让本欲继续抗争的朱樉心中骤然忐忑起来。 他悄悄瞥向一旁看似淡定批阅奏折的朱标,心里愈发沉重。 嗫嚅半晌,朱樉不由得垂下头,声音也弱了下去。 “父皇,儿臣眼下正忙于六道田赋改革,您又让儿臣负责京察事务,咱家那乡下的老驴,也没这么个用法啊。” 朱樉满面委屈,心中更是怨气冲天。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死在路上算了。 自打回到应天,就被派往浙江道,紧接着又被扔进六道田税的泥潭,现在还得管京察的事。 难道,他就得专门干吃力不讨好的活? 秦王府的妻妾们,他都快记不清模样了。 朱元璋眼神深邃:“继续说,这些年心中有哪些不满都说出来。” 说话间,他的手已悄然摸向腰间的带子。 来回摸索了几圈,最终只能无奈地叉回腰。 没办法,今天系的不是腰带。 他目光落在面前跪着的朱樉身上。 朱樉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朱元璋刚才那句话意味深长。 要是他真吐露半点辛苦,怕是刚好被老朱拿来做文章。 他垂下头,却仿佛感到朱元璋就像山林间蓄势待发的猛虎,正等待他暴露弱点。 朱樉即刻面容凄楚,抬头时脸颊已是一片绯红。 “父皇,孩儿真是累了……好些年没和媳妇儿团聚了。爹,您就让孩儿歇一歇,就一小段时间,现在我连饭都吃不下。” “等孩儿缓过来,一定继续为老朱家披荆斩棘,即便战死沙场也在所不惜。” 累,想念媳妇,再加上还一定继续干,这就是朱樉的策略。 这人之常情的事,父皇您总不能说不对吧? “累?” 朱元璋发出一声冷笑,满是质疑。 他走到朱樉跟前,蹲下,手搭在朱樉肩上,目光深邃,仿佛要看透这个儿子的心思。 “你累,你比咱还累吗?” 朱樉愣了愣,连忙摆手:“孩儿可没这么说。” 朱元璋眉毛一挑:“所以你心里这么想过?” 朱樉一时慌了手脚,这样的回答也能被挑剔? 他摆了摆手,“孩儿还年轻,身强力壮,再忙再累,也不及父皇您万分之一。” 朱元璋哼了一声,追问道:“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标儿还辛苦?” 朱樉这回学聪明了,立刻摇头否认:“大哥身为太子,是国家根本,日理万机,日日劳累。” 朱元璋轻轻叹了口气:“老二,你是家里除了标儿以外最大的了。众多兄弟都以你为榜样,你若总喊累,你的那些弟弟们会怎么想?” 如今家族关系虽然简单,但朱樉心里却有点无奈。 朱家除了老一辈那些堂表亲,就只剩下他们这些亲兄弟姐妹了。 堂表亲戚不算啥,哪家还没几个亲戚呢。 但自家这群兄弟…… 朱樉心底不禁腹诽,全因父皇实在太能生了。 他作为秦王,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朱元璋还在添弟妹。 朱樉应了一声,算是应付了过去。 朱元璋直接转换话题,“为什么要做京察?你心里真没点数吗?” 这两个问题连珠炮似地抛出,让朱樉一时语塞,难以回应。 就在朱樉又要含糊其辞蒙混过关时,朱元璋却已先一步截断了他的退路。 “讲明白,别吞吞吐吐的。” 真是欺人太甚。 朱樉心里十分委屈跟无奈,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父皇,您这是想给允熥出气吗?”朱樉思考半天,假装糊涂地探问。 朱元璋眼神微妙地闪烁,侧头望向旁边的朱标。 接着,他又拍了拍朱樉的肩膀。 “老二啊,要是真觉得帮父皇办事太辛苦了,父皇就送你回你的封地休养。无非是咱多辛苦些,找老三、老四来,看他们能否顶上不嫌累。” 朱樉猛然清醒,连忙弯腰保证:“儿臣不累,儿臣愿意为朱家付出一切。” “哼!那你就给咱说清楚,咱为何要搞这京察。” 朱樉内心忐忑,弱弱地望向朱标。 多年之前,兄弟们一旦在父皇面前犯事,躲到母后跟大哥身后,总能躲过一顿揍,只换成母后或大哥轻声训斥。 而这次,朱标却对朱樉的眼神视而不见,反而冲朱樉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明摆着是说帮不了。 一瞬间,朱樉感到孤立无援,肩膀不自觉地垂了下来,哪还有之前那股子硬气。 “您是想趁此机会整顿大明官场吧。” 朱樉轻声叹息:“交趾道在石伟毅等人的公考推动下,虽说不能完全根除贪腐,但至少能够选拔实才,而非只会空谈的庸才,确保地方治理不再是一片混乱。” 说到这里,朱樉仰头悄悄观察朱元璋的反应,又接着道。 “如果采用考公法,不论是理学还是心学官员,都得重新考核。儿臣斗胆揣测,父皇恐怕是不想让儒家独揽朝廷所有官位吧。” 话音刚落,朱樉便彻底低下了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说什么换太孙,说什么国家根基大事不让臣子随便议论, 全都是托辞。 朱元璋要真想替朱允熥出口恶气,几道圣旨就解决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朱元璋冷冷开口。 “瞧瞧,心里跟明镜似的,还跟我这儿绕弯子?你小子一举一动,我这当父亲的哪能不清楚的。” 朱樉暗自叫苦,却不敢反驳。 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全是因为深知其中利害。 “你这是在害怕,对不对?” 朱元璋目光深邃,弯腰凑近。 “怕搞了那些税改,又掺和进京官考核的事,以后夜里睡觉,走路也得提心吊胆的,生怕背后挨刀?” 朱樉沉默。 朱标见状,终于忍不住道,“父皇,别再吓二弟了。河南那事,老五也吓得不轻,要不让他先回京,京官考核的事就交给他处理吧。” 这话一出,朱樉心里就像吞了苍蝇,有些不满。 他不做是他的事,怎能让他人接手? 朱樉马上反驳:“老五这些年就只知道养生,周王府里尽是些草药,他哪懂京官考核这些门道。” 第591章夏原吉、解缙:秦王这是拉我们下水啊 “老四……” 朱标刚想说什么,就被朱樉打断了。 “老四镇守北平,那边离了他可不行。” 朱樉滔滔不绝起来,“老三也不合适,他脾气比我还不如,弄不好把朝中大臣全……” 说到这儿,他咽下了赶尽杀绝几字。 理智告诉他,朝堂之上,无论国家是不是亡了,大部分官员总归会好端端的,绝不像这样,被杀的人头滚滚。 朱元璋转头,与朱标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拽起朱樉就往外走。 朱樉一时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父皇,您这是要干啥?” 朱元璋手臂一挥,搂住朱樉肩膀。 “老二,放心大胆去干,真不行,就跟老三学学。” 没等朱樉反应过来,一股大力从背后推来,他踉跄着冲出了殿门。 站稳脚步,回头望向紧闭的华盖殿,朱元璋已不见踪迹。 夏日炎炎,热风扑面,朱樉心更乱了。 叹了口气,他迈步向文渊阁走去,想找解缙想想招。 抵达文渊阁时,他发现屋里不仅有解缙,还有夏原吉。 尽管同为天子身边的文华殿行走,夏原吉因兼顾户部职责,多在衙门忙碌,唯有解缙休假或国事紧迫,两人才有机会一起。 今日非解缙休假之时,河南、山东相继爆发叛乱,士绅百姓联名要求废黜朱允熥,加上今年的官员考核,皇上亟需定夺。 种种紧要事务如山洪般涌来,迫使夏原吉不得不放下手头工作,协助处理。 朝廷近况纷繁复杂,解缙与夏原吉按事情紧急程度分门别类,不仅要拟写建议,还得递送至朱元璋与朱标案头。 忙里偷闲,二人不忘拿远在倭国多年的铁铉开涮。 想象他在那边享受异国风情,远离朝堂烦恼。 正当二人边干活边闲聊,朱樉步入屋内。 “王爷有何贵干?” 见二人起身迎接,朱樉心中的焦躁稍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环视四周变化。 “许久未来,文渊阁竟添了亲兵守卫。” 朱樉玩笑间坐了下来,瞥了一眼案上堆积的奏折,随即转向脸色不佳的解缙与夏原吉,轻轻拍案,把奏折合上。 “这等琐碎,本王可不懂,一看就头疼。还得靠你们二位大才处理。” 解缙与夏原吉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觉察到朱樉今日不同寻常。 夏原吉谦虚道:“我等不过按规矩行事,王爷过奖了。” 解缙紧跟其后:“王爷肩负国家重任,辅佐皇上与太子,所办之事关系国家安危,实非凡人所能及。” 朱樉心有盘算,见二人应对圆滑,决定开门见山:“皇上命我负责今年的京察工作,二位应该听说了吧?” 解缙跟夏原吉彼此对视一眼,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漾起几分笑意,显然也品出了话里的意味。 在大伙儿心里,秦王日子确实不好过。 就拿河南道那档子事儿来说,负责那儿田税的朱樉,多多少少得背点锅。 倒不是说那些叛乱跟他直接相关,可田税工作没做好,朱允熥一去,就翻出一堆欺上瞒下的烂摊子,让人不禁要问,这些年秦王究竟干了些啥? 朱樉此刻心头着实七上八下,河南道的事还没个定论,他这两年的活儿干得到底怎么样,他自己心里也没个准数。 他轻轻叹了口气:“本王也知道国家大事不易。但这京察,得罪人也得干,是不是这个理?” 解缙、夏原吉连连颔首,却都没接话。 朱樉又接着说:“不过怎么干,程序是咋样的,本王心里得有个谱。” 解缙继续颔首,夏原吉却微微皱眉。 朱樉随即开了口:“二位都是朝中难得的人才,以后必是六部重臣无疑。不如这次,就请二位助本王一臂之力?” 解缙刚想答话,夏原吉已抢先一步,胳膊轻轻一抬,不动声色地挡了挡解缙。 夏原吉迎着解缙疑惑的眼神,拱手道:“回禀王爷,微臣等人即刻去搜集历次洪武年间京察的文档资料,亲自送至王府,供王爷参考。” 朱樉眼神一闪:“光看过去的经验,本王怕是力不从心,万一出了岔子,查出在京官员有问题,本王恐怕也逃不了干系。” 说罢,朱樉转向二人,笑道:“本王开个玩笑,二位别当真。” 夏原吉心里腹诽不已,嘴上却只能拱手笑道:“王爷真幽默。但凡王爷有不解之处,尽管派人来找我们,我等必定尽心尽力,帮王爷顺利完成京察。” “太麻烦了。” 朱樉一脸不耐烦,摆摆手:“何必如此,本王这就去禀告皇上,让二位与本王共同主理京察。” 话音未落,朱樉已是一跃从木榻上下来。 在夏原吉惊讶的目光中,朱樉拍拍他和解缙的肩,穿过二人之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文渊阁内早已看不见朱樉的踪迹。 夏原吉深吸一口气,喉咙里仿佛有个老风箱在拉动,呼哧呼哧响。 一旁的解缙面色微沉:“他是想把咱们也拖下水?” 望着夏原吉的表情,解缙心里虽有几分不确定,但又仿佛笃定了什么。 夏原吉愤愤地跺脚:“对呀。哪里是来讨教的,分明是给我们下最后通牒。这京察必须去,他得罪人也就算了,愣是要拉我们一块。” 解缙面色平和,“得罪人就得罪人吧。” “说得轻巧。” 夏原吉尖声回了一句,接着道:“可这活儿棘手啊。你想,应天府那么多官员要考核,一处出差错,处处都可能错。” “今天查了户部,明日说不定尚书大人就上乾清宫叫冤去了,咱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朝中错综复杂,咱俩进去就像河里浮萍,稍有风吹草动,就得沉底。” 夏原吉面露难色,京察历来就不是好差事,尤其这一回,竟由皇族亲王来主事,明显是要将整顿的网撒向整个应天官场。 否则,皇上完全可从六部,五寺,三法司的官员中挑一二,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多数时候,都是由吏部尚书担此重任。 解缙犹豫道:“咱们该如何是好?” 第592章气氛凝重开封城 “你说呢?” 夏原吉哼了两声,坐到木榻上,斜睨着解缙。 “只能等了。我说你啊,一天到晚想着国事,想着你那几条水泥路,就不能分点心在官场上?早晚有一天,你要栽在这些人手里。” 夏原吉满是无奈,感觉自己摊上了个猪队友。 解缙并不争辩,而是从旁拎起茶壶,为夏原吉斟了一杯茶,亲手递到对方跟前。 见夏原吉不伸手, 解缙便道:“有你在就行了,官场的事我看得没你透彻。” 夏原吉莫名缩了缩脖子,上下审视着解缙,确认没啥问题,就迅速伸手结果茶杯,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罢了罢了,我这辈子算是倒霉透顶,遇上了你们俩。” “当前应天这边,暂时还乱不到哪去。才抓了几个人,锦衣卫昭狱还空着呢。” “京察……” 夏原吉嗤笑一声。 解缙手肘支着桌面,询问夏原吉,“怎么了?” 夏原吉斜眼一瞧解缙:“起码要等太孙那边有确切的消息,才会开始。” 开封城。 一夜之间,随着数千颗头颅的落下,所有的杂音似乎都消失殆尽。 人们是不会关心未来的结局的,可现在颈间悬着的利刃,却让每个人都不敢怠慢。 数万守军离城,声称援助镇压河南道的叛乱,开封城的大门随之紧闭。 无论白天黑夜,没有三司衙门的文书,不开城门。 三司及城内各衙门,上下动员,好不容易凑齐了2000多名差役,连防火的救火兵也被派出。 同时,城中约莫3000名逃过劫难或遭遇不幸家庭的仆役,表面上共同守护着开封安宁。 西城门楼,昔日宋朝故都的标志性建筑,遥望洛阳,远眺关中的雄伟城楼,虽饱经数百年的烽火洗礼,但在大明治下,修缮不断,依然屹立不倒。 城楼坐东朝西,灰褐的基调显得沉稳厚重。 城垛之后,站姿松松垮垮的差役与仆人,也透露出几分肃杀之气,犹如战场上战云密布,风雨欲来。 在这战意暗涌的城头,一曲琴声悠悠扬扬,从城门楼中流淌而出,飘向城外的旷野。 时而轻柔如细雨,时而激昂如雷鸣;一会儿如溪水潺潺,一会儿又似怒海狂涛。 让人难以捉摸,这位城头的抚琴者,究竟还会多少旋律。 城内。 官府接连几天发布通告,安抚人心。 然而,这越发让百姓感到不安,似乎开封即将有大事发生。 除了一日所需的外出采购,多数人只在黎明时分看一看门外,若无异常就继续躲在家里。 此时,西城墙上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琴声营造的宁静。 几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从城内走向城门楼。 城门楼前,河南道布政使戴星海坐在那儿,时而凝视城外,时而低头轻抚膝上的古琴。 他身旁站着朱允熥,朱尚炳,朱高炽,冯海,周豪等人。 几个士兵靠近城楼,正要行礼汇报,却见朱允熥站在戴星海背后。 朱允熥轻轻抬手,暗示众人暂且安静。 戴星海留意到来人,弹奏的节奏不由自主加快。 好比宁静战场,在列阵以待的双方之间,猛然间战鼓雷动,号角刺破天际,紧接着是士兵们的呼喊伴随着冲锋的开始,如潮水般涌动。 两股庞大的军队激烈碰撞,刹那间尘土飞扬,人马翻腾,战场上散落着断肢残骸,鲜血染红了土地。 战士们,不分敌我,皆在痛苦中嘶吼,杀戮的欲望让他们赤手空拳扭打在一起。 直至最后一声箭响划破天空,战场上遍布尸体。 胜者无暇欢呼,只是默默地救助受伤的同伴,并对奄奄一息的敌人补上致命一击。 夕阳西下,营地沉浸在一片沉寂之中,胜利的庆祝,被推迟到了遥远未来。 啪啪! 朱允熥第一个站起,为戴星海的演奏鼓掌。 “没想到星海竟藏有这样的技艺,这感觉犹如孔明空城智退司马。” 朱高炽也附和称赞:“戴大人这番才艺,真让我们自愧不如。这样风雅之事,是我们所不及的。” 戴星海微笑着起身,连连摆手,随即转身招呼随从收起琴与琴架。 接着,他向朱允熥拱手致意:“不过是年少时的胡乱摸索,如今手指早已生疏。臣不敢自诩为武侯,大明也不会有司马家的威胁。” 朱允熥轻笑两声,目光转向身边的朱尚炳。 朱尚炳走上前,指引戴星海望向城外,手指向特定方向。 戴星海疑惑跟随朱高炽目光望去,只见原本空旷的原野上,忽然出现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 他们腰挎长刀,侧挂强弩,马背负枪,装备精良。 这些骑士如同离弦之箭,冲向远处的天际线,手中的火铳随时准备发射。 烟雾弥漫,一时遮蔽了冲锋的队伍。 风过之后,戴星海发现旷野上多了几十人,背对着开封城,惊慌失措地逃跑。 骑士们从容不迫,调整火铳于背后,取出手边的强弩。 这一次,他们屏息凝神,随着马蹄的节拍行动,等待最佳时机,精准地发射弩箭。 几乎每一只弩箭,都命中了逃亡者的背影。 当骑兵们面前只剩寥寥数人,他们换上了长枪,骏马也紧跟上去,追逐那些在城郊荒野中四散奔逃的各路密探。 枪尖缠着红缨,深深刺入那些密探背脊。 骑兵们随即松手,以免被倒下的尸首拖拽下马。 待到骑兵们又猛冲出一段距离,前方再也见不到来自河南道的叛军密探时,他们这才掉转马首,勒紧缰绳,缓缓返回。 骑兵们翻身下马,士卒们一手牵着缰绳,另一手捡回先前丢弃的长枪。 接着,他们拔出腰间佩刀,开始清理那些仍在呻吟,尚未咽气的敌方密探。 处理完毕,骑兵们展现出难得的温情与人道主义精神, 他们将所有遗体一一捆绑,几匹马合力拉拽,将这些遗体拖向旷野中某个事先挖掘好的土坑旁。 最终,骑兵们加速离去,消失在旷野深处,也消失在戴星海视野里。 第593章被朱高炽、朱尚炳架出了城 一切发生得太快,屠杀突如其来,又毫无征兆地终结。 戴星海仍一脸茫然,不清楚那些是什么人,骑兵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朱尚炳望着空旷的城外,嗤笑道:“戴大人,你真是我大明诸葛亮。” 戴星海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回头望向那位不久前在开封城砍了千人脑袋的朱尚炳。 表面淳朴,但深入了解后,才发现其令人不寒而栗的一面。 戴星海一时难以接受,转而面向朱允熥:“太孙,那些都是叛贼探子吗?” 朱允熥颔首,同时望向早已等候在城墙上的几名锦衣卫。 领头锦衣卫立刻抱拳汇报:“回太孙,河南道叛军正向开封逼近。凉国公跟西平侯均有急报,称有叛军企图逃窜,但均被各地军队围堵消灭。” 朱允熥轻应一声。 当前整个河南道的战略就是瓮中捉鳖,将开封城设为决战之地。 一旁的朱高炽问起:“洛阳城方向叛军怎样了?” 锦衣卫士立刻回答:“都指挥使司的军队已与凉国公会合,绕过洛阳城,南北两面,向西集结。东面留空,连日来洛阳城不断有兵马密探外出,似乎担心我军埋伏。” 说话间,这锦衣卫员目光扫过城外,那个刚刚发生血腥杀戮的旷野。 他接着道:“即便未经核实,但我等推测,今日遇袭的大多是洛阳城外出的探子。” 戴星海这时已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沉声说道:“太孙,洛阳那帮逆贼是在试水,目前局势对他们还不明朗,因此才会不断地派探子来摸底。” 朱尚炳从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戴星海的肩。 “这道理谁都明白,他们玩的是掉脑袋的活,如果不是蓝大将军杀了降兵,后果不堪设想……” 叛乱从原先的伺机而动变成了生死存亡的赌博,洛阳那边的逆贼自然步步为营。 就算河南山东的叛乱如火如荼,朝廷也有足够的余地承受一两次平叛的失败。 可对这两道的逆贼来说,一旦失手,就是全盘皆输,一切归零。 朱允熥发话:“传令,靠近开封,意图侦察军情的逆贼探子,一律格杀。” 几个紧急来报的锦衣卫领命后,迅速离开。 朱允熥的目光凝重,注视着西城外的空地。 他打算在开封营造出一种风声鹤唳的氛围,迫使那些还在犹豫不决,不愿做最后一搏的逆贼下决心攻打开封。 朱允熥心中盘算着河南道的走向。 而朱尚炳则拉着戴星海走出了城楼。 “戴大人,依我看,河南逆贼们已经等不及了。时间拖得越长,朝廷准备就越充分,他们的机会就越渺茫。近日内,他们极有可能向开封进发。” 戴星海颔首:“下官也是这么认为的,因此关于太孙……” 戴星海小心翼翼地回头望向城楼内,朱允熥正与朱高炽讨论着河南道改革的各项事宜。 仅凭几千羽林卫守护的开封,对于朱允熥来说实在太危险。 朱尚炳哼了几声:“允熥的事你不必操心,他想做的事,我们谁也劝不动。我是想谈谈戴大人的事……” 说话间,朱尚炳意味深长地上下审视戴星海。 仿佛老鸨在评估出阁的姑娘,估量她的价值和能卖出的价钱。 戴星海被看得有些烦躁,对秦王世子稍有改观的好感,又悄悄消散了。 他拱手道:“世子有何高见,尽管吩咐。” 朱尚炳拍了拍戴星海的肩膀:“戴大人真爽快,到时候河南逆贼围城之时,戴大人可否在城墙上好好为那些逆贼奏一曲?” “奏什么?” “就奏一曲痛不欲生吧。” …… 又过了几天。 开封城周围,敌军的探子如苍蝇般越来越多,城里弥漫着一股焦灼不安的气氛,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终于,随着河南府,陵泰府,卫辉府等地叛军的集结,一封封紧急军报接踵而至,宣布它们正朝开封逼近。 这时,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种备战的紧迫感弥漫全城。 开封城,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飞速运转起来。 那些夜晚被恐惧折磨得无法安眠的人们,更是拼尽全力,有的甚至拆掉自家闲置的房屋,只为多送几块砖石上城墙。 男女老少,在新任命的河南道官员及各衙门的带领下,万众一心,全力准备抵抗即将到来的敌人。 当身着绿、青、大红官服的官员们亲自走上街头,与民众并肩作战,那份无声的安定便在百姓心中生根发芽。 老百姓的想法很朴素。 官员们都还在城里坚守,我们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真到了生死关头,也是那些当官的先遭殃。 就像几天西城刑场上被斩首的那些人。 …… 开封城外,兰考与陈留两县间的旷野,洪水留下的淤泥已被清除,新生的庄稼在田野里欣欣向荣。 朱允熥被朱高炽和朱尚炳一左一右搀扶着,在锦衣卫的严密保护下,匆匆向杞县方向行进。 “你们真不该这样把我带出城。” 朱允熥显得无可奈何。 虽然他明白自己不会永远待在开封,也知道这些人会设法让他离开。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趁他尚未睡醒时,把他五花大绑送出城。 尽管他事先有所防备,却还是没能避开他们的计策。 朱允熥扫视四周,没有见到温旗的身影,心中明白他们可能还被蒙在鼓里,也许正在开封城里寻他。 朱高炽跟朱尚炳对此不以为意,只顾在锦衣卫的簇拥下向前。 冯海在一旁正色道:“太孙,为了避开关外敌军探子的注意,我们的马匹停在不远处,很快就到。请太孙稍加忍耐,步行片刻即达。” 朱允熥叹了口气,回头望去,视线中只留下一抹模糊的墙院轮廓。 开封城已渐行渐远。 “嘿,先撒手。” 朱允熥沉稳站定,双脚扎实,双臂用力一撑。 朱高炽平日里没受过什么训练,这会儿虽然瘦了点,但若非紧抓着朱允熥,怕是早摔了个趔趄。 只有朱尚炳能勉强站稳,保持着镇定。 朱允熥望着朱高炽跟朱尚炳紧张神情,不由得笑出声:“我们是朝杞县去的吧。” 第594章需要功劳,我自会在开封城头取 二人连忙颔首称是。 “归德府的叛军早就被徐州卫解决了,陈州府那边西平侯带的京军也快把他们清得差不多了,残余的都往鸡田镇,靖水县那边逃,直奔开封。” “一条路没敌人,另一条路咱们也不会碰上,对不对?” 朱高炽跟朱尚炳再度颔首。 朱允熥叹了口气:“那你们急啥呢?” 朱尚炳瞥向朱高炽,压低声音:“西平侯的中军在杞县等着太孙呢。” “他好好按战略行事不就行了,干嘛又跑杞县。” 朱允熥有些头疼。 原本计划中,沐英该是在陈州府布防,逐步逼迫叛军北上开封。 朱高炽突然说沐英中军在杞县等他,显然已经到了那里。 朱尚炳犹豫片刻,缓缓道:“西平侯说……平定河南的功绩,该属于您。” 朱高炽坦白之后,朱允熥眼神一沉,脸色铁青,前所未有的怒意涌上心头。 这是朱允熥第一次在朱高炽和朱尚炳面前大发雷霆。 他语气森冷,眼神幽深:“你们这是胡来。” 朱高炽跟朱尚炳立刻转身,低头站在朱允熥面前。 冯海,周豪等人则已跪倒在地。 朱允熥额头青筋暴起,气不可遏。 “你们想让我置于何种境地?” “开封全城军民几乎都知道本宫要与开封共存亡。” “就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功劳,就要让本宫成为不仁不义之人?” 朱高炽欲言又止,道理虽明,可谁敢让大明太孙,只带着5600羽林卫和那些战斗力不足的官府差役,独守开封? 朱允熥再次叹息,满是无奈:“再说了,若真要建功立业,本宫与开封百姓共同抗敌,岂非更大功绩?” 还有这种操作? 朱高炽的嘴,不自觉地张大几分,那表情活像是见了什么稀奇古怪,超乎想象的事物。 作为燕王世子,长年累月驻守边疆,在北平城里处理燕王府的各项事务,他怎能不知与军民共守城池的荣耀与重要。 可这次,他的心思偏偏就没往这儿转。 今日这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纯粹是因为大明太孙绝不能在河南道出岔子。 深究一层,朱高炽其实并不太担心朱允熥个人在开封是否安全。 身为皇家子嗣,与民同舟共济,抵御外敌,本就是责无旁贷。 关键是,监国太孙,不容有失。 这是国之根本,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实。 大明朝三代的和平安宁,是多少历代帝王求而不得的梦想,前所未有的盛世景象。 朱高炽根本不敢设想,一旦朱允熥在开封遭遇不测,朱元璋会做出何等惊天动地之举。 别看凉国公蓝玉在河南气势汹汹,对敌绝不手软。 若被朱元璋得知朱允熥出事,恐怕整个河南道乃至全国都将陷入血雨腥风。 朱高炽轻轻一叹,低头认错:“是我考虑不周,没把握好分寸,差点让你置于不仁不义之地。” 事已至此,他又怎会真责罚朱高炽。 朱家人,在没有直接利害冲突时,向来护短。 朱允熥摆了摆手,“我只是没想到,西平侯居然也牵扯其中,他咋想的?在云南经营多年,难道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吗?” 朱高炽轻声说:“我猜,西平侯可能只是不想你有任何闪失。功劳那些,不过是幌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战场上何种功勋最为显赫?” 说完这话,朱高炽越发觉得自己太糊涂。 朱允熥冷哼一声,眼神却转向了开封府杞县方向。 或许此时,岳父西平侯已派兵探查他们的行踪了。 朱高炽一提西平侯,朱允熥心里就有了七八分底。 这位老岳丈,才是真正担心他安危的。 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太孙府的女人们将无所依傍。 至于其他原因…… 当年太孙府传出太孙妃有孕的消息时,应天府便流传起了对朱允熥格外重视的言论。 人们常爱展开无限遐想,即使前所未有的事,在他们看来也并非不可能。 “这回就算你们走运。”朱允熥随性地冒出一句。 朱尚炳压低声音说道:“那这会咋办?咱们一直在等,就盼着叛军快到开封才把你救出来。今儿早上斥候来报,洛阳叛军已经到丹河县了,怕是早就过了盘湖庄。” “这会儿要回开封,估计难于登天,搞不好叛军已经把开封团团围住了。” 朱尚炳边说着,眼睛不自觉地偷偷瞄向朱允熥,观察他的反应,显得有些忐忑。 其实,朱尚炳心里何尝不紧张。 今天是他第一个闯进朱允熥房间,把刚收拾妥当的朱允熥按住,然后带着其他人悄悄带他出城的。 如果说是朱高炽跟西平侯出的主意,那动手执行的就是他朱尚炳了。 朱允熥半眯着眼睛,看着前几天还在开封叫嚣着大干一场,斩敌立功的朱尚炳,如今却如此紧张,不禁嗤笑一声:“这会知道棘手了?” 朱尚炳想要辩解:“这事儿……” “要是开封真的被围了,你就给我打头阵,杀出一条血路,闯回开封城去。” 朱允熥直接给朱尚炳下了命令。 朱尚炳晃着脑袋,硬气地说:“冲就冲。” 秦世子正无能狂怒,宣泄内心焦躁。 而朱允熥则转头看向冯海,周豪以及那些随行锦衣卫。 “起身吧,今天的事也是你们忠诚的表现,本宫不会怪罪你们,更不会事后追究。但是,下不为例。” 冯海,周豪等人的脸色一紧。 “遵命。” 踏踏! 远处通往杞县的路上,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浪,一浪接一浪地涌向岸边。 意识到今天可能闯祸的冯海,周豪眉头紧锁,生怕那是从河南各地涌来的叛军。 听见那紧密的马蹄声,二人迅速转身拔刀,挡在了朱允熥前面。 周豪只一眼,便回头说:“太孙,是西平侯部下的骑兵。” 朱允熥往前望去,只见一支千人规模的骑队,拉成一条长线,横宽几十丈,以雁行阵型缓缓接近。 这支队伍始终保持均匀速度推进。 等到朱允熥一行人能清晰听到马匹的喘息声时,沐英旗下的京城骑兵已缓缓停下。 第595章护送允熥进城的这个机会可得给我 一个手持红缨长枪的将军,骑马从前端脱离队伍,行至冯海等人的跟前,随后举枪轻巧跃下马背。 用力将枪柄稳稳土中,顺势单膝跪倒在地。 “卑职马军营千户长郭文栋,拜见太孙。” “卑职遵旨前来,迎接太孙,率领6万京军,平息河南道叛乱,清除围困开封的逆贼。” 朱尚炳靠近朱允熥身旁,探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郭文栋,随即低语:“此人我认得,是京军中的硬汉。当初在军事学院遇到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结业归队了。” 朱允熥目光微斜,透露出一丝好奇。 朱尚炳眨眨眼,压低声音道:“还记得那场蹴鞠比赛吗?他那时属于中军都督府,好几回带领中军的人,把边防军都比下去了,一人挑战五人不在话下。” “我还听说,他本该军事学院毕业后分配到边防,归北平都司管辖,不知为何,如今却在此地。” 提及他在军事学院旁听的种种小道消息,朱尚炳眼神闪烁,惊讶于在河南道竟能重逢旧识,更对郭文栋军事学院毕业后留京感到诧异。 此时,朱允熥已发话:“起身吧,战场之上,敌寇四伏,不必拘泥于这些客套。” 郭文栋侧移长枪,双手合拢,郑重回应:“卑职领旨。” 话毕,他果真不再执着于繁文缛节,挺直身躯站起。 仅一眼,朱允熥便能断定,这位千户长,正如朱尚炳所说,在军中能以一敌五。 他说道:“你既然率马军至此,便随我回开封城。” 郭文栋带人出现时,朱允熥注意到队伍尾部还牵挂着上百匹战马,想必正是冯海他们早前提到,预备在前往杞县途中所设的马群。 郭文栋面容沉稳,没有丝毫动摇,尽管朱允熥的指令与他离营时所接的军令截然不同,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即刻抱拳应答。 “遵命!” 应声之后,郭文栋转身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回首向身后骑兵下令:“全军整装,护送太孙进城。” 随着郭文栋一声号令,千余骑兵迅速调整队形, 瞬间,在朱允熥等人面前形成了一支锋利的锥形阵。 这一会儿,周豪,冯海一干人等已牵来了多余战马,知道他们今日有错,举止间更加恭谨细致,牵着马缓缓走近朱允熥身旁。 “太孙,您请上马。” 朱允熥脚尖轻点马镫,动作轻盈如雁般跃上马背。 郭文栋早已提枪在侧,靠近朱允熥时道:“太孙,末将将护送您入城。” 郭文栋话音刚落,朱允熥发现自己已然身处那纺锤阵形的核心。 他座下的战马随同周围的马匹,一步步稳稳地踏起前程。 再次抬眼,朱允熥望见郭文栋手持长枪,走在纺锤阵的最前端,锋芒毕露。 不过多瞥两眼,朱允熥发现朱尚炳不知何时已近在郭文栋身旁,两人似乎还在低声交换着什么意见。 “这郭文栋带兵确实有一套。” 朱高炽同样骑在马上,紧跟朱允熥一侧,望着四周严整有序,进退一致的骑兵队伍,赞许道。 朱允熥面露微笑:“军事学院是何等地方?能让尚炳在人才济济的军事学院记住名字的,放眼望去也没几个,有点真本事也是自然。” 朱高炽拧了拧眉,看着朱允熥那掩藏不住的笑意。 一副见到英才便难掩兴奋的模样,差点要出言调侃几句。 “我有那么明显吗?” 朱允熥犹豫片刻,转头看向朱高炽。 朱高炽颔首道:“你可以稍微含蓄些。” 朱允熥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而在纺锤阵列的最前方。 朱尚炳凝重地注视郭文栋多时,不时提及在军事学院的旧事。 郭文栋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朱尚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尚炳沉思片刻,开口道:“郭兄。” 郭文栋闻言嘴角微颤,连忙拱手回道:“世子抬爱,微臣卑微,怎敢与世子以兄弟相称。” 朱尚炳挥了挥手:“哪来的抬爱,卑微。我们可都在军事学院里被那些老前辈一块教训过的?” 郭文栋面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 军事学院里,谁没受过那些……老将军们的关照呢。 他轻轻颔首,对那段军事学院的习武岁月并不愿多想。 朱尚炳却越说越起劲:“郭兄,我们不仅同在军事学院历练,还一起挨揍,这是多深厚的情谊,多难得的缘分?我们分明就是好兄弟嘛。” “既如此,待会假如有反贼挡道,郭兄可得把这冲锋陷阵的头功让给我。我不是贪图功名,只是身强力壮,不使白不使。保护太孙安然进城,荣耀自然还是你的。” 朱尚炳言辞犀利,试图说服郭文栋,眼角余光却悄悄扫过队列中正往这边看的朱允熥,随即迅速收回视线,满脸堆笑地对着郭文栋。 “世子居然……” 郭文栋觉得不可思议,大明秦王府世子,金尊玉贵,竟也来跟他争这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儿,还一个劲地说什么不在乎功勋。 朱尚炳大方地拍了拍郭文栋的肩头。 他一脸兴奋:“只要郭兄今天把这个冲锋的机会让给我,回头我就让太孙封你个大将军做做。” 郭文栋脸色微变:“官位怎能……” 他本想说大明朝的官职怎能私下交易。 但朱尚炳趁着他愣神之际,已悄悄拉紧战马缰绳,轻轻一侧身,便将自己坐下的战马移到旁边。 方阵最前端的位置,就这样被朱尚炳占据了。 郭文栋一时间无话可说,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部下,递了个眼色。 那手下便骑马出列,他自己则填补了空出来的位置。 朱尚炳占据领军位置后,立刻加快步伐。 郭文栋被挤在后面,只能带领整个军队加速前进,直奔开封城。 …… 开封城中。 周王府附近,邻近王府的地方,有一座依湖而建的别院,从清晨起便笼罩在一片忙乱之中。 温旗年纪轻轻便已在内廷二十四衙门中位居正五品内官,此刻正展现出不凡的威严。 前院大厅外。 身穿茶褐色内官官服的温旗,脸色阴郁地盯着眼前的照壁。 四周,几个随行的小内侍像鹌鹑一样畏缩着身子低垂着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连衣袍的摆动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 第596章叛军真的来了,可是太孙殿下不见了 咚咚咚! 照壁后,别院正门传来了脚步声。 温旗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走进来的是一名小内侍,以及从周王府借调的王府卫士。 “找着了没?” 温旗的声音沙哑得像沉睡千年的干尸,吓得小内侍浑身一震。 “大……大总管……” 温旗眉毛拧成一团,脸上怒意横生,眸中闪烁着狠厉之色:“回话,一群饭桶,吃干饭的废物。” 小侍从早吓得魂不附体,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瘦弱的双肩不住地颤抖。 竟吓得泪水涟涟,却又拼命憋着不敢放声大哭。 温旗心中更添烦躁,吼道:“事情都没搞清楚呢。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就只知道哭。哭什么哭,给谁哭丧呢,哭给谁看呢。” 小侍从彻底懵了。 温旗冷哼一声:“拉出去,处置了。” 几个候在旁的小侍从哪敢耽搁,连忙上前拽着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的小侍从往里院拖去。 没多久,里院便传来了惨叫声。 温旗此时重重叹了口气,强挤出一抹笑,对走来的周王府守卫说:“让周王府见笑了,这些狗腿子一出京城,规矩全忘了。” 被临时调派来的周王府守卫抱拳行礼:“公公,我们已将开封城的重要地点都搜了个遍,仍旧没发现太孙踪迹。是我们无能,请公公责罚。” “不过,如果太孙还在城里,恐怕得请三司衙门的人帮忙才可找着。” “不可让三司衙门插手。” 温旗猛然喝道,继而望着面前的周王府守卫,“要是能找他们,我也就不必麻烦各位了。” 守卫赶紧低头认错:“是小的考虑不周。” 温旗哪有心思追究这些。 他挥了挥手:“如今河南道那些反贼眼看就要围城了,太孙再不出现,太孙的威信和名声就难保了,我……我,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温旗长叹,面容显得格外疲惫,满心的苦楚难以言表。 正当此时,开封城头,战鼓隆隆。 街上,铜锣声连绵不绝。 别院外的巷弄里,人群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温旗全身一震,手脚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瞪圆眼睛,向影壁后的前门冲去。 “出什么事了?” “城里发生什么事了?” “找到太孙了吗?” “究竟怎么回事?” 遍寻朱允熥不得,近乎绝望的温旗冲出别院,立于门阶之上,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城墙上回荡的是敌军鼓声,城内响起的是警示的铜锣。 听闻开封城内的喧嚣,谁都明白,那些无恶不作的叛贼真的兵临城下了。 温旗在宅院里初闻外面的嘈杂,脑中闪过的场景与眼下所见大相径庭。 尽管城中百姓面上难掩焦虑,脚步间却没有恐慌。 只见男女老少,人手不空,提着物资,扛着建材,就连未成年的孩子也在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他们的目标一致且明确,加固城墙。 这幅万众一心的景象让温旗颇为惊异。 过往读过的军情报告中,常描绘百姓在战火面前的恐慌无措,乃至成为城防失守的托词。 而今开封城内,却未见分毫报告中的乱象。 更令温旗意外的是,那些小吏也亲身参与,和百姓一样,搬运守城之需。 官民团结,确是罕见,却也让温旗心中五味杂陈,非但无喜,反添沉重。 他喉间逸出一抹苦涩的呜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朱允熥清晨失踪,至今未归,而河南道的叛贼已近在咫尺。 城中上下能如此团结抗敌,一半是因官员亲率民众守城,另一半,则是因为大家深知朱允熥与他们共守此城。 万一官民得知朱允熥失踪的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温旗简直不敢深想。 他的仕途,大明内宫的辉煌前程,似乎刚起步就因朱允熥的失踪而面临终结,要么赐死,要么流放皇陵守灵。 但即使要死,也必须先找回朱允熥。 想明白这些可能,温旗站起身来,正欲集合人手亲自搜寻,却发现小内侍和周王府的卫士早已整装待发于院中。 温旗清了清嗓子,神色坚定地说:“随我再寻太孙踪迹。” 大家深知,温旗此刻内心的焦灼源于何处。 随着温旗一声令下,众人紧跟其后,毅然出发。 …… 开封西城。 这里直面的是汹涌的敌潮,两万多从洛阳城涌来的叛军铁骑,已黑压压布满眼前。 这批叛军中中有河南府屯田卫所的正规军,装备齐全,攻城器械一应俱全,仿佛是大明军力缩影。 就连那些笨重的攻城火炮,也被他们从洛阳拽来,安置在吱呀作响的木车上,车辙深深刻进泥地。 一眼望去,各式火器等攻守器械,无一不在显示着叛军的准备周全。 城墙之上,目前的守城力量主要由开封各司衙门的差役跟富家仆人临时凑成。 都指挥使司的将官们分散在城墙上,督战这些非专业士兵。 城外叛军气势汹汹,隐约能听到他们呼喊要活捉朱允熥的声音,但西城墙上却异常寂静。 城楼之内,新上任的河南道左布政使戴星海,面容凝重地注视着城墙下的叛军。 他身前摆着一架年代久远的古琴,据说这琴源自西汉。 是城里某大户人家得知戴大人要在城头对叛军弹奏一曲《痛不欲生》特意送来的。 然而此刻,戴星海并未触碰琴弦。 他的面前站着几位刚到的差役,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说。 “戴大人,我们还没能找到太孙踪迹……” 那差役抬头,接着道:“我们赶到太孙住的别院时,发现院门半开,进去后,院内空无一人……” 戴星海的指尖轻轻一拂琴弦,城楼内响起沉闷的嗡声。 他轻声问道:“各司衙门都知道这事了吗?” 差役回答:“今日情报一直反馈叛军动态,都指挥使司忙于防务,按察使司严防城内异动,知府衙门则忙着动员百姓守城,都没注意到此事。” 戴星海又在琴上轻弹一音,琴声清冷,穿透城墙,飘向远方。 那差役沉吟片刻,缓缓道:“大人,莫非……太孙他们已……” “大胆。” 戴星海一脸寒霜,目光如刀射向那差役:“不会说话就闭嘴。” 差役身体一颤,连忙认错:“小的知错。” 第597章攻城和防守 戴星海摆摆手,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烦躁:“今日周王府的人去了别院,太孙总管还在,你们再去搜搜,无论碰到谁,都给我带回来。” 差役们原以为要受罚,见戴星海一挥手示意离开,便连忙四散而去。 他抬眼望向城外,目光穿越尘埃,凝视着逐渐逼近的洛阳叛军,脸色愈显沉重。 此时,负责守城的差役从南城和北城的方向匆匆赶来。 “报。” “汝宁府,陵泰府,陈州府的叛军已抵达南城墙外,正分兵合围东城。” “报。” “怀庆府,卫辉府的叛军已过河,正于北城墙集结,分兵东向,意图包围开封。” “报。” “城外叛军布阵完成。” 一声声声通报响起,整个开封城瞬间被大战的气息笼罩。 戴星海的目光扫过身旁城墙垛口后方,那里是河南道副都指挥使正督军待战的身影。 他双手抚上古琴,锋芒毕露,“这些叛军不过是跳梁小丑,我开封城在,人就在。” 副都指挥使闻声,眼神一凛,随即拔刀高呼:“城在人在。” “城在人在!” 戴星海面容严峻,再次高声道:“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一杆杆火枪被填满了火药跟弹丸。 一批批石炮被高高举起,无数孔洞直指城墙下的叛军阵列。 滚木礌石严阵以待,城墙后,民众自发献上的大铁锅在熊熊烈焰中熬煮着滚烫的金汁。 城墙之外,叛军的阵势从洛阳推进,他们推着装有竖盾的武刚车,掩护着士兵逼近城墙。 军阵两翼,从洛阳城拆卸而来的火炮以斜角阵型对准开封城墙。 未经预警,轰鸣之声猛然炸响。 城外顿时被滚滚黑烟笼罩。 炮弹如雨点般击中城墙,或是沿着墙顶飞越,落入城中的屋舍之上。 战争,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爆发。 在炮火的轰鸣中,戴星海表情冷峻,双手在古琴上跳跃翻飞。 自第一根琴弦颤动起,城墙之上的琴音如同利刃划破天际,掠过城墙,直刺叛军心魄。 得益于朱尚炳友情提供的两只巨大的黄铜扩音器,在戴星海弹奏之际被安置在两侧。 这如同刀锋般的琴音,在炮火的轰鸣下,如幽灵般潜入城下叛军的耳畔。 反叛者已将攀城梯牢牢固定在城墙之上,在密集炮火的掩护之下,城头守卫们力不从心,难以清除这些威胁。 但那幽灵般的琴音,于叛军而言是挥之不去的梦魇,于城中的卫士与杂役们,却是坚定心神的强心剂。 河南省的布政使与他们并肩立于城墙之上,又何惧风浪? 从百姓家中搜集来的粗大木头与石块如雨点般落下,无情地将城下的叛军击退。 滚烫的金汤从城墙上豁口倾泻而下,每次倾倒都伴随着墙外一片痛苦的哀嚎。 嘭嘭嘭! 数支拖着黑烟的箭矢深深钉入城楼大门。 戴星海神色自若,稳如泰山,指尖在古老的西汉流传下来的琴弦上跳跃,未有一丝紊乱。 他的镇定却让那些手持盾牌守护其周身的衙役们心惊肉跳。 “戴大人,还是请先撤离城墙为好。” 一位手持盾牌,阻挡着飞来的箭矢的衙役班长,神色焦急地劝说道。 戴星海恍若未闻,继续沉浸在琴音里。 城墙之下,为了保护民众免受战火波及,早已人去楼空的庭院内,此时却驻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面容隐于铁面之后,唯有双眼透露出坚决。 每人都紧牵着一匹同样披挂着铠甲的战马,静待命令。 城内外,厮杀声响彻云霄,炮火轰鸣掩盖了一切细微。 然某处庭院里,却是一片寂静。 即便是塞着棉絮以防噪音的战马,也能感受到战争的气息,不时焦躁地摇晃颈项,马蹄轻敲地面,发出阵阵声响。 距城门最近的一所庭院中,外界以为早已远离开封的羽林卫指挥使汤辉,身着与手下无异的盔甲,只是未将面罩放下。 他手中握着一杆陪伴他南征北战多年的长枪,枪身遍布岁月痕迹,每一处伤疤都是过往辉煌的见证。 庭外响起盔甲相碰的声音。 不久,几位士兵走入,立于汤辉面前汇报。 “报告指挥使,洛阳方向的叛军已全力进攻。” “南北城的叛军也在攻城,意在牵制我们的援军,加强对西城的压力。” 汤辉沉吟片刻,轻轻颔首:“东城情况如何?” 士兵回复:“探知东门外有约3000敌骑,并未直接攻城,似乎计划采取围三阙一的策略,待我们不支之时,由东城突围,给予致命一击。” 汤辉眼神幽深。 “我们故意让各路兵马跟那些叛军保持三天的脚程距离,就是想引蛇出洞。叛军心知肚明,必然会拼了命在这三日内攻打进开封。” 副将插话:“只要解决了西门外洛阳的叛军,敌人就成了散沙,几次冲锋就能让他们四分五裂。” 汤辉微微颔首:“这正是我调整守城策略的原因。击溃洛阳的叛军,开封就固若金汤。” 此刻的汤辉,浑然不知朱允熥已遭挟持离城。 他满脑子想的,是如何万无一失地保卫朱允熥与开封的安宁。 嘭嘭嘭! 几声沉重的物体落地声从院墙外传来。 一名士兵出外探查,旋即返回报告: “报告指挥使,一小队叛军攀上了城墙,掉进城内了。” 汤辉眉峰一紧,猛地拉下面罩:“跟我出城迎敌。” 言罢,汤辉提枪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羽林卫战士们紧随其后,整装待发。 墙边的守军撤掉了支撑摇摇欲坠院墙的斜木。 轰隆声中,院墙逐一倒塌。 “冲。” 汤辉厉声喝道,传令兵疾驰而出,传达命令。 号角声随之在庭院中悲壮响起,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墙倒声和密集的马蹄声,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似山间湍流汇聚成滔滔江河。 当汤辉挥舞长枪,领头冲进敞开的城门洞时,叛军正因城门乍开而乱作一团,毫无章法地拥向城门口。 疾驰如电的汤辉,混入敌群,就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只得不停挥舞长枪,利用枪尖在马侧划过叛军的喉咙,面庞。 第598章叛军三千,我军一千,优势在我 城门洞内,马蹄声如雷,几千骑同时加速,轰鸣声震耳欲聋。 羽林卫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城门,原本看似坚固的叛军防线顿时变得脆弱不堪,仿佛豆腐一般。 转瞬间,城门下的叛军在骑兵的冲击下,像被镰刀割过的麦田,大片大片倒下。 当城门口的叛军被清理殆尽,残余四处逃散。 汤辉举枪指向城外叛军的主力军。 “羽林卫。” “冲锋。” 作为千军之帅,汤辉展现出无人能挡的英勇气概。 5000名羽林军在他的带领下,似经过千锤百炼的利剑,锋利无比,裹挟着战争的烟尘与肃杀之气,向城外的叛军主阵直扑而去。 5000多名精锐骑兵如潮水般自城门涌出,猛然现身于开封西城外,映入洛阳叛军的眼帘,立时激起一阵慌张。 叛军头目们虽料想过开封可能埋伏有兵,却怎料城内竟潜藏如此规模的骑队。 这些全副武装到极致的骑兵,让叛军心头不禁泛起惧意。 或许,每个谋反者在朝廷精锐面前,都会本能地感到害怕吧。 城外,叛军迅速调整战术。 武刚车急匆匆地转向,挡在了羽林卫冲锋的前面。 长矛手与少数火枪兵也紧急调动,严阵以待。 但汤辉无所畏惧,这次冲锋正是为了破敌之阵。 一旦穿透叛军阵线,羽林军平日的训练将使他们各司其职,行动有序。 战马与武刚车剧烈碰撞,长枪深深刺入马胸。 受阻的羽林军士卒弃马不离,手持雁翎刀,跨越障碍,为后续部队开辟道路。 每分每秒,都有战士倒下。 鲜血汇成河,染红了天地。 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却无人顾及。 开封上空,一只翱翔的雄鹰盘旋。 它锐利的目光中,多彩的大地逐渐被一片血红吞噬。 城池三面,南北西皆是烽火连天,唯独东面一片死寂。 数千叛军心情复杂地盯着紧锁的东门,既期盼又忐忑。 远道而来的官道上,一列千人组成的纺锤形骑兵阵,正匀速逼近开封。 叛军号角齐鸣,封锁东门,不放任何兵马进出。 “河南道的叛贼果然明白,时间对他们来说何其紧迫。” 朱允熥在重重骑兵的护卫下,凝视着城墙上守军,缓缓前行至阵前。 郭文栋轻轻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嘴角勾勒出一抹冷峻笑容。 “叛军约3000,我军1000。” “我军足以全灭敌军。” 英勇。 豪迈。 郭文栋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波动。 以一敌三,誓将敌人尽数消灭。 原本领头骑行的朱尚炳,因朱允熥上前,自觉退到了一旁,与郭文栋并肩驾驭战马,护卫朱允熥周全。 他望着貌不惊人的郭文栋,心中却莫名涌起敬佩。 这位曾在军事学院单挑五人的千户长,此刻在他眼中,竟是如此气势如虹,沉着冷静中透出一种无人能挡的自信。 大明男儿,就该这样。 朱尚炳的目光从郭文栋身上缓缓移开,静静地转向前列阵于开封城前的那3000叛军。 他暗暗加大了握刀的力度,眼神深远而锐利,整个人宛若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 3000叛军横亘在开封东城墙下,马军营的兵士们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迅速变换阵形,形成了雁翎阵布局。 这是郭文栋多年训练有素的部队,默契协作,阵形迅速到位。 在边疆地区,马军冲锋时极少采用雁翎阵,通常都是一字排开。 一方面,边疆马军数量庞大,能够集结上万骑兵如潮水般压向敌方。 另一方面,比起草原上的骑术高手,那些前朝残余,明军的个人骑术确实略逊一筹,故而更多依赖于数量优势,精良武器和更紧密的阵型来压制敌人。 然而,在中原,在这开封城外面对3000叛军,雁翎阵成了最佳选项。 一旦先锋开路,整个阵形就如同离弦之箭,穿透敌阵。 “全军听令。” 郭文栋手持长枪,斜挎一侧,回首低沉下令。 一阵细微却整齐的动作声响遍营地。 马缰紧握,部分士兵手持飞天神火龙枪,神机万胜火龙刀,这些都是明军骑兵的火力装备。 另外一半士兵则配以强弩软弓,其余人等皆握着长枪。 “冲!” “冲!” “冲!” 三声震天的口号,全军斗志昂扬。 郭文栋心怀忐忑,侧目瞥向勒马在前的朱允熥,正欲开口,朱允熥却已转头,面容冷静地望向他,“借我把刀。” “嗯?” 郭文栋这个即便以寡敌众也敢言全胜之人,一时惊讶失语。 随后,他略显迷茫地解下腰间的长刀,递给朱允熥。 朱允熥接刀出鞘,手腕轻轻一抖,刀光闪烁,在空中划出几道银弧,寒光四射。 郭文栋回过神来,连忙劝说:“太孙,微臣会留百人护卫您与世子安全。待我破敌全胜后,自当亲自护送太孙进城。” 朱允熥摇头嗤笑:“朱家男儿,岂有畏战之理?” 言毕,他心中有所感应,回头望去,只见雁翎阵后,不知何时,朱高炽也抱起了一支神火龙枪。 那武器对敌连发两枪后,便能当作一杆超重长枪,劈砍刺杀敌人。 这是朱高炽在交趾都未曾亲历的体验。 怀中紧抱着长枪,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不安与忧虑交织。 他感觉到前方投射过来的目光,抬头正好与朱允熥的眼神相遇。 朱高炽用力颔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双手更紧地抓住长枪柄。 郭文栋顺着朱允熥的视线,望向后方燕世子,见他也是一副准备冲锋的模样,心底不由得轻轻叹息。 “大明万岁。” “冲。” 一声豪迈的呐喊之后,郭文栋高举长枪,抖动缰绳,战马奔腾而出。 刹那间,上千铁骑如同离弦箭矢,直指开封东城外的叛军大军。 马蹄声隆隆,尘土飞扬,砂石震颤。 在开封西边炮火的映衬下,京军骑兵们催动坐骑,速度不断提升。 冯海,周豪等人殿后,紧紧围着燕世子,视线始终不离雁行阵前端的朱允熥。 一旦有变,他们将不顾一切前去救援,至死不渝。 第599章嘶,你们看,那是不是太孙? 此刻,朱允熥心中并无杂念。 眼前的叛军阵型越来越清晰可见。 每当前行一步,身下的战马便跨越数尺,微风如细刃划过脸庞,虽有微痛,却令人热血沸腾。 马背上颠簸起伏,朱允熥时而后仰时而前倾,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提刀待发。 身旁,朱尚炳跟郭文栋无需言语,默契向前,无形中将朱允熥护在中间位置。 “突破敌阵。” “一往无前。” “穿过敌阵,转身再冲。” 叛军阵中,零星的火铳声响起,弹丸嗖嗖飞过,箭矢也向雁行阵扑来。 郭文栋高声下达最后命令,随即挥枪挑翻了一名正欲射击的叛兵。 砰! 朱允熥的战马闯入了叛军阵中。 多年晨练的积累,加上禁军高手的陪练,赋予了朱允熥不凡的力量与搏斗技巧。 他俯身向前,手中刀光闪烁,奋力斩向四周。 冲锋陷阵之时,战斗更多的是本能与勇气的碰撞。 见敌,挥刀,突刺,便是战斗全部。 朱尚炳跟郭文栋,半身已被鲜血染红,雁行阵势如破竹,持续深入敌阵。 阵形两侧逐渐收缩,形成尖锐锋刃。 时光在流淌的血水中缓缓凝固。 当朱允熥用力挥舞长刀,却只劈中空气后,他缓缓抬起僵硬的头,只见眼前一片空旷。 回头一望,大部分官军已穿越叛军的队列。 郭文栋提着枪尖滴血不止的长枪,紧握缰绳大声命令:“破阵,全营转向。” 随即,郭文栋带领着朱允熥等一众人马,斜向驰骋开道,为后续部队穿透敌阵留足空间,以便重新集结冲锋。 开封东郊,3000叛军心绪纷乱。 原本坚固密集的军阵,仅被官军一次突击就变得七零八落。 他们未曾料到,眼前这支猛然冒出的官兵,数量远不及他们,却能如此奋不顾身地发起冲锋。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这些官兵视死如归的勇气。 他们不知,今天要缉捕大明太孙,就混在这批官兵之中,甚至位于前列。 “列阵!” “列阵!” “官军又要冲锋了。” “全体列阵,挡住官军,拖住他们,我们就能慢慢消耗掉他们。” 叛军首领强压心中惊愕,奋力在人群中呼喊,示意各部首领稳住军心。 叛军准备迎接官军的二次冲击。 官军也在调整队形,重整马鞍,为第二次冲锋蓄势待发。 当所有人被抛在身后,郭文栋再次高举长枪,脸上沾满鲜血,怒吼道:“大明无敌,冲!” 朱允熥则举起长刀,高呼:“大明无敌,冲!” 开封东郊的广袤田野上,朱允熥跟郭文栋,以远少于叛军的兵力,展现出无人能挡的豪情壮志。 勇士们浴血奋战,勇往直前。 “冲啊。” 全营官军齐声怒吼,尽管雁翎阵已不复完整,但冲锋的节奏依旧坚定如初。 朱允熥眼角余光掠过两侧,双腿紧夹战马,刀背在马臀上一击,战马即刻飞奔而出。 官军与叛军再次短兵相接。 朱允熥在马背上左右摇摆,灵活调整身体,手中长刀连续挥砍。 砰! 几根长枪同时从朱允熥前方的人群后方猛刺而来,他眼眸微缩,急中生智躲避长枪。 然而,他坐骑就没那么幸运,马颈和马胸被多支长枪深深刺穿。 战马昂首长啸,发出最后的哀鸣,随后沉重地倒向一边。 朱允熥一拍马鞍,灵巧地跳落地面,手中的长剑瞬间变换成盾,挡开四周劈来的刀光剑影。 接着,他稳住身形,长剑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横扫一圈。 再次站定时,他手中已换成一杆长枪,英姿勃发。 他周围不少士兵也纷纷下马,有的是因为见到朱允熥深陷敌群,立刻自发前来守护。 朱允熥紧握长枪,目光如炬,锁定着四周涌来的叛军。 “哈!” 他低喝一声,腰部用力一沉,长枪宛若风车般旋转起来,红缨飞舞,气势如虹。 枪影缭绕间,附近的叛军不敢轻易近身,只能想方设法企图擒下这位显然非同小可的年轻将领。 朱允熥大开大阖的战斗风格,很快吸引了更多叛军的注意力。 压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挥枪的空间越来越逼仄。 几个叛军一同猛扑,朱允熥眼神一凛,长枪如龙出海,随后他拾起一旁的弃剑,又向另一侧敌人砍去。 待他面前再度清出一片空地,那杆长枪上已钉着三名叛军。 朱允熥矗立在叛军包围中,举目四望,持剑狂舞,怒吼道:“集合于我,拿下叛首。” 周围的士兵闻言,以及正火速驰援的冯海,周豪等,无不加快脚步。 再次冲破叛军阵线的郭文栋,因枪杆沾满鲜血而变得滑腻,他稳稳握枪,左右寻觅朱允熥的身影未果,心中不禁焦急。 转向叛军阵中,只见战场杀伐之声此起彼伏,他心中既惊奇又后怕。 郭文栋急中生智,撕下衣角缠手,稳住了枪杆的握持。 这一次,他不再呼喊集合,而是直接提枪,深吸一口气,“随我冲锋。” 开封城东城墙之上,守军终于意识到城外激战正酣。 几位守卫东城墙的将领聚集在城楼,望着那已发起第三次冲锋的士兵们,个个神色震撼。 “这到底是哪位大将的手下?” 一人发出由衷的赞叹。 “以千人之力,冲击3000敌军,这样的人物,即便在我朝,也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军。” 另一人接言,语气中满是敬佩。 忽然,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将领指向城外的叛军阵营。 “那莫非是太孙?” 这一问,人群猛地一震,纷纷眨巴眼睛,努力想辨认那在叛军阵营中穿梭,不断斩敌的年轻将领。 有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瞪圆了眼珠子。 “确实像。” “太像了……” 几人异口同声,眼中满是震惊。 “太孙不是在城里吗?怎么这会儿在城外领兵冲锋了?” “谁能解释一下,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恐惧爬上了某些人的脸庞,呼喊声里夹杂着慌乱。 在众人瞩目之下,朱允熥与冯海,周豪他们会合,深入敌阵追击叛军首领。 那场景何其凶险,稍有差池便是生死一线。 第600章拉弓、射箭,敌首已死 “赶紧通知布政使,按察使他们,去周王府报告王爷。” 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大声向四周传达命令。 东城墙上的几位都司衙门将领,个个面色凝重,铁青着脸。 几人间交换了眼神,彼此都能读出对方心中的惶恐。 “我们要不要带兵出城支援太孙?” 太孙在城外浴血奋战,身陷重围,他们又怎敢留太孙在外,自己却安稳地守在城墙之内? “但……这里守城的不过千人,拿什么去支援?” 一语落地,城墙上一片静默。 …… 朱允熥仍在叛军中挥舞着长刀。 开封城里,按察使石元驹的脸色苍白如纸,短时间内嘴角就起了好几个燎泡,火烧火燎地跑向东城。 温旗脸色也是紧张中带着几分惊慌,紧跟在石元驹身后。 “按察使,请您务必派人支援太孙,一定要把太孙安全带回。” 温旗嘶哑着嗓子,像是渴极了的鸭子。 石元驹心里早已乱成一团,天知道太孙为何好端端地不在城里待着,反而跑到城外杀敌,还搞这么危险的冲锋。 石元驹的声音也带着焦躁,仿佛要冒火:“先到城头看看。真是太孙,本官亲自出城迎接。” 话音刚落,石元驹不顾身份,当街啐了一口,里面夹杂着血丝。 温旗心中同样焦急如焚,虽然可能找到了太孙踪迹,但又多么不希望城外那人真是朱允熥。 等到众人匆匆赶到城墙边。 城外的冲锋已经结束,由于担忧朱允熥安危,郭文栋不再发起新的冲锋,转而带领士兵混入叛军阵中,左冲右突,展开激烈的搏斗。 朱允熥猛冲向前,直指叛军首领的大旗。 一路上不知铲除了多少企图阻挡他的乱党。 手里的刀刃卷了边,每一次斩落在敌人身上,都得拼尽全力才能将其扯离,手臂从麻木到完全感受不到痛楚,只知道往叛军大旗方向去。 刀,终是无法再战。 他挥舞着残破的刀刃,对付着再次围拢的叛贼,借机夺下一杆短枪,横扫四方。 城墙之上, 石元驹的双眼紧盯着,面色苍白中带着阵阵痉挛。 “是太孙?” “没错……” “真是太孙。” 同一句话,三次出口,情感各异。 与石元驹印象中的朱允熥截然不同,贵为金枝玉叶,却在血泊中拼杀,令四周的叛贼不敢近身。 石元驹思忖再三,大明宗室中能有此等威猛者寥寥无几。 燕王或许算一位,但即便是燕王,在这样的危局中也不会亲自持刀与敌生死相搏。 就连近年来在京师小有名气的秦世子,在杀伐决断上也比不上朱允熥的凶猛。 此时,在石元驹眼中,朱允熥已成为大明宗室武勇的象征。 温旗初见满身血污的朱允熥,立刻瘫软在城墙上,双腿不住颤抖,生怕见到任何意外。 他面色惨白地转向石元驹:“按察使大人,你之前说要出城迎接太孙回来。” 温旗的眼神中满是警告,仿佛只要这位河南道的新按察使稍有迟疑,他就要让全应天城知晓石元驹的不忠不义。 石元驹环视城墙,听着其他防线的厮杀声,神色凝重,随即转向负责此段城墙的都司将领。 “留两队守城,其余人随我出城,迎接太孙归来。” 石元驹心意已决。 开封若失,对朝廷不过是损失一城。 但朱允熥若有闪失,自己这条命就算交代在这了。 人存地在,失地不失人。 他瞬间明白了当下的首要任务。 东城墙的都司将领领命,迅速集结城上的杂役和士卒,整装待发。 而此时的开封东门外,战况已至白热,官军与叛军杀得两眼通红。 不同服饰的双方,不分彼此,皆成了刀剑目标。 兵器钝了,断了,原始的暴力让大地染满了鲜血,残肢断臂触目惊心。 朱允熥手里的武器换了一茬又一茬,面前的敌人似乎无穷无尽,怎么杀也杀不完。 要不是那叛军大旗一点点逼近,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无尽梦魇。 此时,他左手紧握盾牌,右手则提溜着一把刚从敌人手里夺来的雁翎刀。 冯海,周豪带着一众锦衣卫,如影随形地守护在他两侧,为他挡下四周蜂拥而至的敌人。 尽管郭文栋率领的骑兵营仅1000之众,却硬生生将那3000叛军打得连连败退,让人心惊胆寒。 在官军威严的气势压迫下,以及每一个战士不要命般的搏杀中,叛军的意志开始动摇,逃跑的想法悄然滋生。 “旗帜动了。” 冯海一刀劈倒一个敌人,随即刀指远处叛军旗帜的方向。 朱允熥举盾抵挡着如雨点般的攻击,刀则隐蔽在盾牌之下,不时闪现,收割着盾前的生命。 待到面前暂告一段落,他稍微放低盾牌,目光投向始终未动的叛军大旗。 只见它缓缓向南移去,速度缓慢,似有另一场恶战在其下展开。 “冲破它们。” 朱允熥大喝一声,提刀向尚未站稳阵脚的敌人扑去。 叛军主将在东城墙外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穿着大明卫所千户,额头与大臂缠绕红布,以此区分敌我。 将领领着亲兵拼命向南突围,意图逃离战场。 这情景激起了朱允熥心中的怒火。 一刀穿心,眼前叛军应声而倒,骨裂血溅。 朱允熥弃刀,以盾推开一侧敌人,自己借势翻身,顺手抄起地上一张软弓,搭箭上弦,动作行云流水。 冯海,周豪等人迅速响应,聚拢保护朱允熥,一同杀出重围。 朱允熥拉满弓弦,箭矢直指那远处正欲撤离的叛军将领。 片刻的寂静后,箭离弦,划破长空,直奔目标。 远方,叛军将领身形一顿,隐约一声惨呼,旋即从视野中消失。 周豪首当其冲,振臂高呼:“敌首已死。” “敌首已死。” 呼声随着周豪扩散开来,锦衣卫与马军营士气高涨,压过了叛军的士气。 朱允熥喘息间已换新刃,继续朝那已乱作一团,不知所措的叛军大旗逼近。 对于叛军而言,主将陨落的消息真假难辨。 但那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确确实实轰然崩塌。 第601章斩将、夺旗军功集齐 战况眨眼间翻天覆地。 叛军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逃离这开封城,寻个隐秘角落藏身。 待风头过后,摇身一变,又是河南道下的安分良民。 朱允熥领兵逼近叛军帅旗之际,忽见朱尚炳不知从何方率众杀出,直捣黄龙,将帅旗周遭的叛贼一扫而空。 及至朱允熥靠近,朱尚炳已开始驱赶着仅剩的几个守护帅旗的叛贼,往他面前送。 这分明是要他再添一笔夺旗之功。 朱允熥目光与朱尚炳交汇,后者正凝视着他,未多客套,时下振奋士气,以备应对开封城其余叛军,才是首要。 他一刀挥出,瞬间解决围绕帅旗的残敌。 一侧地面,叛军主将背插羽箭,匍匐在地,已无声息。 朱允熥斩断旗手手臂,接过帅旗,空中挥舞两圈,随即斜劈而下,刀锋猛击旗杆。 “叛军崩溃。” 朱允熥怒吼,提刀环视四周蠢蠢欲动的叛贼。 朱尚炳等人眼露喜色,齐声高呼。 接下来,便是围剿那些如鸟兽散的残敌。 郭文栋审视战场,见敌无斗志,立刻命令部下骑马追杀逃亡的叛贼。 朱允熥在浑身浴血,气喘如牛的朱高炽劝说下,最终留于战场,对付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敌人。 “东城叛贼已平,冲锋陷阵,夺旗斩将,对城中官府跟百姓是个交代,是时候返城了。” 朱高炽双腿微颤,双手颤抖握着长枪,挪到朱允熥身旁,轻声道。 此时,朱允熥捡起一只来历不明的水囊,拔去塞子,紧闭双唇,对脸一阵猛冲, 手掌胡乱抹过,自感洗净血迹,便张嘴对着囊口畅饮,以此平复内心的激荡。 朱高炽蹙眉,忧虑问道:“你听见我的话没?” 直至囊中水尽,朱允熥随手一抛,拍拍手,几点水花溅上了朱高炽的脸庞。 他转向满脸污渍的朱高炽,浅笑道:“你可听见西城那里的马蹄声?” 朱高炽一愣,扭头望向遥不可及的开封城西,却只见硝烟弥漫,马蹄声此起彼伏。 朱高炽眉头紧锁,说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现在我们不该是进城坚守,只要守住城墙,等到蓝将军和沐将军的援军一到,河南道的叛乱就能平定了。” “我说要等他们了吗?” 朱允熥歪着头,望向一脸困惑的朱高炽,淡淡道。 不等朱高炽回应,朱允熥已经站起身,示意朱高炽看向城门方向。 “估计是石元驹带人过来了,等他一到,你就能明白西城那边的局势了。” 朱高炽心里烦躁,感觉自己这一天都无法安宁。 听朱允熥这么说,他也只能气鼓鼓地站起来,只见石元驹,温旗,正带着一大群人从城门蜂拥而出,转眼间就到了跟前。 “微臣石元驹,带兵来迟,请太孙责罚。” 石元驹火速带人出城,来到朱允熥面前,不顾地上的血迹,双手一拱,直接跪倒在地。 温旗在最后确认了朱允熥的身份后,突然放声大哭,两腿一软冲到朱允熥面前,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朱允熥太孙的衣袍。 “太孙……” “太孙啊……” “奴婢总算找到您了。” “呜呜呜……” “呜呜呜……” “太孙平安,太孙平安。” “呜呜呜……” “……” 身为二十四衙门正四品的太孙府总管,温旗旁若无人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全身都在颤抖。 朱允熥皱眉听着哭声,脸色铁青,踢了踢脚,却摆脱不了。 朱允熥急了,“再哭,你就去中都守皇陵。” “呜呜呜……” 温旗立刻止住了哭声,只是泪眼婆娑地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朱允熥。 朱允熥冷哼:“松手。” 温旗一惊,想到真被派去中都守陵的悲惨,连忙松开手,抿着嘴退到一边。 这时,朱允熥的耳边才终于安静下来,他抬头看向跪在面前的石元驹跟其他几位都司的将领,摆摆手说:“起身吧。” 话虽这么说,石元驹等人却不敢动弹,头更低了。 石元驹声音里带着惶恐。 “太孙贵为千金之身,关乎国家根本。我们让您留在开封城里,直面叛军来袭,已是罪无可恕。如今还让您亲自出城,率领兵马去平定东城叛贼,更是罪上加罪。” 朱允熥颇感无奈,总不能承认是被形势所迫才出城,让石元驹他们忧心到口舌生疮吧。 朱高炽神色略显尴尬,清了清嗓子,上前解释说。 “石大人,其实太孙今日就是为了引导兵马前来清除东城外的叛贼。为了避免大家担心,才没提前说明。各位还是赶紧起身,详细告诉太孙方周围叛军的情况吧。” 这简直就是自找苦吃嘛。 朱高炽脸上泛起红晕,又不敢表露,生怕石元驹他们察觉到今天的实情。 石元驹不明真相,心里害怕万一朱允熥在开封城真有什么闪失。 听了解释,他慢慢抬起头,眼神中带着疑惑望向朱高炽。 朱高炽颔首,正色道:“今日就是请西平侯部下的京军骑兵统领郭文栋将军,率部来到东城,清除叛贼,为开封城开辟一条安全通道。” 石元驹有些犹豫,看向一言不发的朱允熥。 “太孙,现在东城外的叛贼已清理,您是否可以和我们一起进城了?” 朱允熥目光沉稳,注视着石元驹等人,但耳畔是西城外连续不断的轰鸣声:“开封城外现在是什么状况?” 石元驹微微一怔,心里对朱允熥此刻还不急于回城感到无可奈何。 然而,朱允熥如今权同皇上,对于河南道而言,他的话就是律法。 石元驹答道:“回太孙,开封城外叛军正如之前预料,西城外洛阳方向的叛军最为凶猛,他们主攻西城,意图登城开门。” “北城跟南城外的叛军则是辅助攻击,分散城内兵力,不敢支援西城。” “汤辉的羽林右卫兵马现在哪里?”朱允熥沉声追问。 原计划中,汤辉应带领兵马驻守城墙,与城内力量共同保卫开封。 只是,西城那边传来的一阵阵马蹄声,暗示着情况并不简单。 第602章大将军,你是故意让大孙在战场历练吗 洛阳的叛军不可能拥有大量骑兵。 大明骑兵要么驻守在边境重镇,待机而动,配合北伐清扫草原上的前元残余。 要么,集中于京师应天,保护京城安全,只有在战时才会奉旨远征各地。 而如今环绕开封城,唯独汤辉自应天城率领的那支5600名精锐羽林右卫,算得上是装备齐全,素质过硬。 而这般能掀起大浪的举动,也只能出自汤辉之手。 提起汤辉及其羽林右卫,石元驹的面色不禁染上一抹懊恼与忧虑。 汤辉率兵径直冲出城门,正面迎击洛阳叛军的壮举,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这个消息,他也是在不久前坐镇按察使司衙门,震慑那些暗藏不轨之心的小人时获知的。 原本石元驹正欲带人前往西城,摸清那边的状况,不料中途却得知朱允熥失踪,且疑似在东城外出现的消息。 只好暂时放下对汤辉西城行动的关注,优先处理东城的事态。 沉思片刻,石元驹压低声音说。 “汤指挥使前不久发现西城墙外叛军有攻城迹象,便毅然决然地率领兵马出城迎敌,此刻应该仍在城外与叛军激战。但具体详情,臣尚未掌握。” 朱允熥闻言,嘴角不禁泛起微笑。 石元驹疑惑不解。 为何太孙未因这等事态动怒,反倒是笑了出来。 朱允熥倩倩一笑,“汤辉确实有勇有谋,他是决心要一举挫败叛军的嚣张气焰。” 随即,朱允熥转向不远处的朱尚炳,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朱尚炳望向西方,又扫视着正清理战场的官兵,哼了一声说:“冲呗。我这里还有800多骑兵,足以绕过南城,配合汤辉袭击西城外的叛军。” 闻言,石元驹心惊胆战,连忙跪拜在朱允熥面前,恳求道。 “太孙,我们这里骑兵不满千人,而西城外叛军数以万计,更别提还需绕过南城外的过万叛军。此举太过危险,臣劝谏,请太孙随我们一起返回城内。” 朱尚炳也颔首赞同,“前往西城的任务可以交给我跟郭文栋,太孙您贵体为重,最好跟随石元驹大人一同回城。” 一旁早已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朱高炽,听到此言终于舒了口气。 他真担心朱尚炳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什么不顾一切的激进之词,鼓动着朱允熥继续向西城挺进。 朱允熥心中也颇感为难。 东城这边虽是寡不敌众,但郭文栋带领的官军精锐,尚能支撑一次冲锋。 然而,西城与南城外的数万叛军如同两座无法忽视的大山。 他这次硬要在开封城里当个鱼饵,引得河南道那些反叛军队一股脑来包围开封,这本身就是够冒险了。 要是再干一票,带着几百号人就朝西城外那几万叛军堆里闯。 怕是没等他跟老天爷交代呢,朝廷里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了。 这时候,回城是最明智的决定。 朱允熥刚要开口说话。 远处,郭文栋带着人骑着马,尘土飞扬地追赶那些逃兵,风一般地赶了回来。 他连马都没安稳停好,人已经一跃下马,快步冲到朱允熥跟前。 “禀报太孙,南门外15里有西平侯派来的5000骑兵,马上就要到南城外了。” 朱允熥还没来得及回应,朱尚炳倒先吼了一嗓子,手里高举长刀,用力挥舞:“冲啊。” 跟着秦世子并肩战斗过的马军营官兵,在郭文栋的带动下,一个个坐在马上呼应起来,喊声震天。 这一瞬间,高涨的斗志让原本想劝阻的石元驹也说不出话。 朱允熥扫视四周,目光投向南方。 石元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身上了战马,顺势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 红缨在半空飞舞,战马不安地踏着大地。 西平侯沐英手下的5000铁骑离南城不过15里,按正常行军。 一旦进入10里范围,就会加速冲击敌人。 现在从东城赶过去,正好能遇上他们。 他嘴角微扬。 “各位将士。” “随本宫再冲锋一次。” 陈留县南边。 一支绵延数十里的大军,保持着明军特有的行进节奏,静静地向着开封城挺进。 整个队伍中,只有马蹄声,铠甲轻微的摩擦声,以及装满武器装备的马车轮子在路上碾压出的吱嘎声。 西平侯沐英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高大战马,这是他从云南回京后,皇上亲自赐予的来自西域贡品。 他身穿重甲,肩甲下系着两条红绳,拖曳着猩红的披风。 在他周围,是诸如鹤庆侯张翼这样的京军将领。 而一同被派往河南道支援的景川侯曹震,已率领5000骑兵先行,赶往开封应对战事。 张翼紧随沐英骑行。 同样是侯爵,地位却分高低。 比如张翼的马是自行所得,而沐英的坐骑则是御赐的。 再说,沐英多年驻守云南,其军事力量的强大和权势之重,也是他们难以企及的。 张翼淡淡扫了沐英一眼,“我仍旧不解,大将军为何断定,开封城会放弃坚守的策略呢?” 沐英淡然一笑,视线转向身旁那些朝中权贵:“你们当真以为,我只是忧虑太孙的安危,才与秦燕世子联手,让太孙离开开封?” 朱允熥原本坚持守城,却在秦,燕二位世子的忧虑和西平侯的协助下,于今日离城的事,在座的勋贵们心里都有数。 张翼轻轻摆手:“在下实在难以猜透大将军心思。” 一旁的胡海低声说道:“大将军是不是想让太孙亲自上战场历练?” 张翼猛地望向胡海,脸上满是惊愕,随后他目光移向骑在前方半马身的沐英,寻求确认。 胡海的话并非无稽之谈。 但张翼难以相信。 沐英与朱允熥关系密切,怎会冒险让其涉足凶险。 更不用说他早早催动大军北进,还命令曹震率领几乎全军的骑兵火速前往开封,增援城下的战事。 沐英轻轻拉住马缰,放缓了速度,与张翼,胡海并肩而行。 此时,沐英缓缓言道:“眼下大明繁花似锦,四方皆有收获。边疆日益稳固,倭寇之患减轻,交趾,占城等地税收丰厚。但我们是否忘记了一件事?” 第603章只要太孙功绩在身,就能证明所有举措是对的 张翼和胡海一脸困惑。 沐英接着说:“你们可还记得太孙年纪?” 这话一出,张翼跟胡海不约而同地张嘴,脸上流露出惊讶与不解。 朱允熥年仅十八。 巨大的反差令张翼,胡海二人震撼,仿佛世界翻转。 这两年,朝堂风云变幻,他们下意识里将朱允熥想象成一个成熟老练的主上,却忽略了他其实刚及弱冠的事实。 沐英哼了一声,若非他的特殊身份,怕是也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太孙如此年轻,大明这几年在他的带领下取得了如此成就,你们觉得,他将来会满足现状,停滞不前吗?” 张翼和胡海连连摆手。 眼下在应天府的官场上,一群心学子弟悄然兴起,以解缙为领头羊,这批心学出身的官员在理学派的挤压下,自然而然地聚成了一股力量。 而在他们的背后,站着便是太孙朱允熥。 国家不断推陈出新,疆域也在持续扩张。 据说,开国公手下的兵马已从占城方向西推进千里,那广袤的土地如今已归入大明版图。 只是因朝廷人力不足,加上局势尚不稳定,新道尚未建立。 回望过去几年,大明领土已是两道有余的增长,每年从这些新开辟的地域里,收获的物资足以让一艘接一艘的海船满载而归。 大明会满足于现有的成就,止步不前吗? 张翼跟胡海想到各自在交趾和占城的土地收益,即使拼上性命,也没人愿意舍弃这样的丰厚利润。 张翼眼神闪烁,“似乎停不下来了……” 确实。 面对无尽的利益,谁愿停下脚步? 胡海接着说:“大将军此番行动,似乎别有用意,并非全然出于对太孙的安全考虑吧?” 若一切都按此推断, 张翼跟胡海交换了个眼神,若果真如此,应天城里怕是早有暗流涌动了。 沐英嗤笑一声:“太孙安危?他还未到需顾虑个人安危的时候。凉国公以为将太孙的安全置于开封而不顾,就能独揽平定河南功勋,可他是否想过,这份功绩对于太孙来说才是最为重要的呢?” 张翼目光炯炯,“太孙尚且年轻,他的功绩越大,就越能坚定自己当前道路的正确性,同时也会……” 也会怎样? 张翼没说下去,旁边的胡海却默默颔首。 只要朱允熥这些年来的作为被证实是正确的,开疆扩土的策略无误,他们这些拥护者就能像常青松一样,稳固地站在大明舞台的核心。 沐英眼神犀利:“近来有人非议太孙,甚至结党营私,妄图借助民间舆论,请求皇上废黜允熥。但只要太孙能平定河南,朝廷内的一切阻挠都将不攻自破。” 张翼跟胡海二人迅速颔首。 他们虽身在此处,却从未与朝中动态脱节,朝政的每一份报告都及时送达他们手中。 胡海沉吟片刻,无奈失笑。 “凉国公恐怕是太过心急了。依我看,他提议在河南道实施诱敌之计,无非是算准了叛乱的焦点会在洛阳。就像现在,开封西城的战斗必定最为激烈。” “而他只需率军从洛阳方向紧跟而上,这份军功便手到擒来。也正因如此,我才先行发兵,并请景川侯带马军营士卒前往开封。” 沐英面露无奈,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大明太孙,也是为了自家女婿。 “太孙此刻若是在城外得知景川侯抵达,岂能坐得住?” “自然坐不住。” 张翼与胡海同时开口。 沐英颔首:“只要太孙行动,平定河南道的功劳,便算在太孙身上。” 西平侯之言毫无挑剔,张翼跟胡海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未曾有过的思绪。 稍后, 张翼低声说:“这次开封局势,或许能在朝廷上掀起风浪。但如太孙真如我们所料,免不了遭文官非议,我们也会被指责为好战,不顾后果。” “文官?” 沐英嗤笑:“等这事了结,他们还能有多少安逸日子?” 张翼跟胡海交换眼神,其中传递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随即,二人相视而笑。 沐英轻轻一拽马缰,西域良驹四蹄顿时飞扬,强健的肌肉线条宛如雕塑,爆发出磅礴力量,直奔开封城。 …… 开封南城外,上万叛军集结,与北城渡河而来的叛军肩负相同使命。 对开封城实施佯攻,牵制城墙守军,使其不敢分兵援助西城主战场。 计策显而易见。 如果南城墙守军不援助西城,城外叛军就会持续消耗他们。 一旦守军分兵,南城外的叛军就会全力攻城,力求破门而入。 南城外叛军的几位主将聚集在中军大帐内,讨论着攻占西城,夺取开封还需多久。 只要西城陷落,大军涌入,他们便能趁势攻入开封,将这座繁华都市累积多年的财富掠夺一空,同时擒获太孙朱允熥。 城墙根下,刚撤回来的攻城叛军正一步步退回中军休整。 而另一边,几千名养精蓄锐的叛军接力上阵,朝城墙汹涌而去,誓要牢牢牵制住南城头的守军。 中军的将领个个胸有成竹。 毕竟,就算离得最近的官军,也需日夜兼程两三天才能赶到这里。 城内呢,不过万把守兵,凑合着衙门差役和一些家丁仆人勉强支撑。 只要这两天能攻下开封,擒住那位少不更事,激起民愤的太孙,他们就能扭转局势,或凭城固守,或另寻退路,与朝廷互换攻防角色。 胜利的蓝图已在每个人心中悄悄绘制。 可世事总爱出其不意。 开封南郊,广袤田野上,隐约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像远古战鼓,一下下敲击在叛军心房,激起一阵阵不安。 将领们回头,只见无垠原野上,不知何时冒出密密麻麻的骑兵。 数量之巨,难以计数。 是援军? 还是朝廷铁骑? 这念头让人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慌乱。 河南道哪有如此规模的骑兵部队? 除非是九边或是应天城,大明再难找出第二个地方拥有这样成建制的重骑兵群。 南城外的叛军顿时醒悟,心里的不安加剧。 官军来了。 没人知道,这些官军是如何突破预期,提前杀到开封的。 第604章琴声不绝,叛军全线溃退 景川侯曹震率领大军,没留给叛军过多思考的时间。 几千骑兵列阵平原,仿若在九边荒原上。 以全体冲锋架势,发起最后的冲刺。 马蹄轰鸣,如雷贯耳。 曹震,一身重铠,手执特制加长枪,腰间还别着两枚拳头大小的铜锤,威风凛凛。 “冲锋!” 一声令下,大军宛如乌云蔽日,山崩地裂,直捣南城叛军。 与此同时,东城外,朱允熥已带领着虽减员但仍英勇的骑兵队火速赶来。 瞥见南面官军已如潮水般冲击敌阵,朱允熥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战场。 “是哪里人马?” 紧跟其后的朱尚炳审视着冲锋的官军,答道。 “应该是景川侯曹震亲至,放眼军中,那杆独一无二的长枪无人能及。” 话音未落,朱尚炳已是一身向前,紧贴马背,手劲倍增,牢牢攥住长枪柄。 既然景川侯领兵而至,这边自然也该挥师冲锋了。 此时,南门外的叛军正忙着车轮战的换防,整个叛军阵列一片混乱,正是进攻的黄金时机。 朱允熥轻声一笑,回首顾盼,朱尚炳,郭文栋,冯海,周豪等众将。 “众位将军。” “随孤冲锋陷阵。” 日已过午,搏杀已持续了大半天之久。 城墙之外,汤辉麾下5600多冲出城的羽林右卫军,现只剩4000左右。 个个疲惫不堪,汗水如泉涌,持械之手不住颤抖,虎口处麻木感阵阵。 羽林右卫的战马也喘着粗气,即便是西城外炮火纷飞,那沉重的鼻息仍清晰可闻。 战士们伸手轻抚马颈,触手滚烫,那是连续冲锋之下,热血沸腾的证明。 平日里视马如命的羽林右卫战士们,此刻无暇心疼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 击溃西门外的叛军,才是当务之急。 他们的枪已几乎举不起,但城外的叛军同样苦不堪言。 历经羽林右卫的数番冲击,城外叛军的阵形早已支离破碎。 既要防备羽林右卫再次突击,又得警惕城墙上的炮火。 双方皆已至极限,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能赢得最终的胜利,品尝胜果的甘甜。 至于开封西城墙的城门楼下,大明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戴星海,自拨动琴弦起便未曾停歇。 十指通红,额间汗珠滚落如豆。 他身边城楼的窗棂,早被叛军炮火轰成碎片,城墙上守军损失惨重。 若非汤辉率部频繁出城冲击叛军,开封城或许早已陷落。 布政司的衙役不时回首,望着那几近断裂的琴弦,眼神中满是对戴星海的忧虑。 他们担心,布政使虽未被叛军所伤,却可能因琴而损双掌。 但这效果绝佳。 只要戴星海琴声不断,只要城上守军能听见左布政使的琴音,哪怕城墙下叛军攻势更猛,也无人胆怯退缩。 而城楼下,那群谋反的士兵,在羽林卫如潮水般的冲锋和城垣上号角的震响中,心中难安,神经紧绷似弓弦。 “冲锋。” 旷野上,禁卫军稍作喘息,队伍重整,兵刃新换。 不待号令,众人口中爆发出同一声吼叫。 “冲锋!” 汤辉挺枪立马,枪尖微颤,敌人溅上的血滴如骤雨般洒落地面。 “大明万岁。” 一声初起,即刻引来山呼海啸。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 4000铁骑,却有万马奔腾之势,震撼中原。 让叛军在明军铁蹄下再无反抗之地。 与此同时。 自南城方向,数千残兵西逃,身后数千铁骑如影随形,不断追猎着叛军。 朱允熥已率部与景川侯曹震于南城会师。 两军合流,正疲于轮战的南城叛军,瞬间崩溃仅在眨眼之间。 西逃的叛军,正面遭遇汤辉率领再次冲锋的禁卫铁骑, 一时之间,仿佛两股洪流,合力冲击叛军的西防线。 东南方,朱允熥与景川侯曹震等,率大军紧跟其后,如锋利钢刀,深深切入西城叛军阵中。 城墙之上。 嗡! 那把源自西汉的古琴,弦断音绝。 年轻布政使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破裂出血,血滴落在琴上,如同冬梅绽放。 但见他热泪纵横,拍琴大笑, “河南安定矣。” 戴星海泪光闪烁,嘶吼而出,胸中郁结一扫而空,声音豪迈激昂,回响于开封古城之上。 晨曦初现,红日跃出地平,天际渐亮。 古老的开封城,历朝古都,繁华通衢,此刻却沉寂如死。 城外远端,几道黑烟几日未散,仿佛在述说着乱世余音,贼寇逃亡的无望之路。 城门下,几位府县衙役蜷缩于棚内,裹紧身上的棉衣,清早的寒气依旧刺骨。 即便此刻皇上亲临,他们也是懒得挪动分毫。 如果不是外面军队还在忙着清理反抗的余党,这群人早就该回家了,围着妻儿邻里,夸耀他们在守城战斗中的英勇表现,讲讲自己如何临危不惧。 那可是太孙亲口表扬过的。 大明功劳本上,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城里街道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就连那些平时起得比鸡早的勤快人,这会儿也宁愿窝在家里,搂着媳妇躺在床上,睁着眼数着安宁日子又溜走了多少。 王府别院。 “凉国公已经扫平河南道残余势力,请求进城,并求见太孙,不知太孙意下如何?” 手缠白布的戴星海,坐在案桌后,拿起一份奏折,笔悬半空,因那绑着的手指显得有些滑稽。 燕世子在一旁埋头疾书,案上是一份份关于河南道改革,设立税务分支机构的奏章,墨迹未干,规划已然成形。 朱允熥捧着一碗白粥,配着张烙饼,慢悠悠地咀嚼着,仿佛这样朴素的早餐,就是人间至味。 咕嘟嘟。 一口粥一口饼,暖胃又暖心。 朱允熥抬眼。 “回禀,开封城内百姓已安然无恙,朝廷体恤民情,禁止兵马擅自进入城内,以免惊扰百姓。各路兵马需退至城外30里处驻扎,静候朝廷进一步指示。” “凉国公平乱有功,赐宴犒赏,其军功则由相关部门审核评定。” 戴星海垂目,眼帘微颤。 太孙虽赞凉国公辛劳,却未言军功,话里有话。 但他仍旧将太孙之意转达于凉国公的奏报之中,静候官府传递。 第605章 阳奉阴违的山东道官府 片刻之后。 戴星海继续道。 “西平侯沐英在城外30里营地呈文,恳请河南道调运军粮,以便大军早日班师回朝,免得长期驻留引发民间恐慌。同时,西平侯表示,若太孙召唤,随时准备觐见。” 朱允熥略一沉思。 朱高炽无声抬首,与其眼神交汇。 朱允熥徐徐道:“回复西平侯,京军各部劳苦功高,论功行赏自有应天决断。西平侯忠心英勇,所求皆予批准。但念及军务繁重,河南重建任务艰巨,无须特来觐见。” 戴星海轻轻敲了敲由太孙亲手包扎的手指,边书写回复西平侯的文书,边暗自揣摩。 凉国公与西平侯的奏折,内容相似却意蕴迥异。 太孙的回复亦是如此,表面相近,实则大相径庭。 同是劳苦功高,西平侯却额外获得忠心英勇的评价。 通常,忠心英勇四字并提,而今拆分强调,无疑是对西平侯高于凉国公的赞誉。 待两位显赫诸侯的奏请处理毕, 戴星海继续道:“早前河南道请求补充官员空缺,吏部文选司传来消息,不久将派遣候补官员及实习进士前往河南道。” “许星阑提的?” 朱高炽一直静默,此刻突然开口询问戴星海,随后视线转向朱允熥。 戴星海查阅奏文,答道:“是新上任的吏部文选司主事许星阑,臣对此人略有耳闻,似乎踏入仕途未久。” 言罢,戴星海稍作停顿,目光转向朱允熥,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之前黄河决堤,河南道灾难深重,地方混乱,布政司多次请求吏部派遣官员填补空缺,却迟迟未获答复。 如今,不过吏部文选司主事易人,不仅迅速着手处理河南道的请求,还专门来信说明情况。 这些年,朝廷虽然号称有数万官吏,但大明疆域辽阔,管理起来哪儿哪儿都缺人。 地方上不仅年年哭穷,还年年喊缺官。 官位空缺,在洪武年间就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哪天要是吏部特意跟地方上说:你们的难处我懂,别担心,一切都会解决的。 那才叫奇怪呢。 朱高炽淡然一笑,继续埋头苦干,仿佛那份改革建议书永远也写不完似的。 朱允熥也不言语,抿了抿嘴,眼神示意戴星海接着说下去。 …… 冯永逸身穿铠甲,四周虽静,耳畔却似总有莫名喧嚣,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面前站着从北平都司衙门随行南下的骑兵将领,还有来自山东都司衙门的将领。 山东道的总指挥没露面,自从冯永逸率万余北平军南下山东,他就称病在家,大门不出。 群将之中,董立轩左顾右盼,清了清嗓子,“河南道叛乱已平。” 座下,无人应声,但不少人的眼神忍不住偷偷瞄向暂管山东道军务的冯永逸。 董立轩接着道:“山东道叛贼究竟要扫到何时才是个头?” 众人目光依旧往冯永逸身上飘,不过没人愿意先开口。 冯永逸面色阴郁,桌下的手暗暗握成了拳。 错过了今年北境征战,他从北平南下来到山东,率领过万铁骑,掌管山东道各级军马已近半月。 然而,山东道叛乱如同谜团,至今没有实质性进展。 叛军依旧逍遥,山东道兵马还没动,仅一道军令下达,那些叛贼便如鸟兽散,搜捕无门。 山东道叛乱与河南道截然不同,呈现出两极化的态势。 河南道叛军成群结队,伺机而动,甚至敢围攻开封。 而在山东道,叛军从不占城自守,只抢粮库,掠夺百姓。 最头疼的是他们切断运河漕运,使得北上的货船滞留难行。 看样子,山东道叛军更像是在展示实力,向三司衙门和朝廷施压,表明他们的存在感跟影响力。 冯永逸瞥了一眼显得焦躁的董立轩,对于他在这种场合的叫嚷,并未流露出不满。 在座众人或许迷糊,可冯永逸心如明镜,自打他率军踏入山东地界,董立轩便暗中吩咐手下四处打探。 然而成果却屡屡不尽人意。 线索纷至沓来,却总在紧要关头如晨雾般消散无踪。 这对历来驰骋疆场,只知率军直捣黄龙的冯永逸来说,无异于被缚手脚,困于泥潭,进退维谷。 “布政使,按察使衙门那边怎么说?时至今日,连叛军头目的影子都没摸清?” 冯永逸身旁副将,面色一沉,目光凌厉地扫向对面山东道都司的将领们。 问题急不得,但压力必须传递给山东道官衙。 面对质询,山东都司的将领们个个面露难色。 “布政使衙门保证,将军所需粮草,山东道必不延误,更不会以劣充优。” “按察使衙门回应,调查受阻,望将军宽限时日,以便深入查证。” 发言的山东都司将领,更像在向冯永逸汇报。 冯永逸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山东官府看似配合,实则消极应对。 一万兵马,在广阔山东看似众多,实则杯水车薪,一年的吃喝,布政使衙门也能轻松承担。 “今天会议就到此为止吧。” 冯永逸摆摆手,阴郁的脸色稍缓:“还望各位劳心劳力,加派斥候,速寻叛贼巢穴。” “遵命。” 将领们起身,恭敬地向冯永逸行礼。 冯永逸默然不语,目送众人散去。 他明白,所谓遵命,仅是表面文章,派遣斥候易,找寻贼巢却要看天意。 待山东都司的人离去,冯永逸转而望向随他南下的北平都司同袍。 “各位,局势严峻,指望山东道怕是不行了。”冯永逸拱手言道。 副将本就满腹怒火,此时更无遮掩,怒拍桌案,一脸肃杀。 “如今这般境地,正中他们下怀。分明是想拖垮我们,让我们马背不稳,刀剑难举。将军,我看山东之事,上至官府,下至百姓,包括……” 董立轩立马大声咳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副将即将爆发的斥责。 副将恍然回神,面上的怒意瞬间消减大半,眼神谨慎地溜向上面坐着的冯永逸。 有些道理,大家心里知道就行,打死也不能宣之于口。 除非这事儿成了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还得到了皇上的公开表态。 否则,那可比河南山东道的叛乱还要糟糕千百倍。 第606章传令,目标曲阜 冯永逸微阖双目,轻声吩咐。 “都散了吧,军中事务还需各位多费心。” 副将跟其他几位将军互望一眼,心知冯永逸心中憋着一团火,只是身为主将的身份让他不能轻易发作。 大家纷纷起身,拱手告退。 董立轩走在最后,边向外挪步,边频频回头望向室内。 冯永逸轻轻摆手,“有话直说便是。” 嚯。 董立轩一拍巴掌,转身来到冯永逸身旁。 他望着冯永逸,问道:“真的束手无策了吗?” 冯永逸先颔首后摇头,转而问董立轩:“太孙那边有何指示吗?” 董立轩摆了摆手,“还是上次那句话。” “圣人无错,错在时局?” 冯永逸低吟,眼神却愈发明锐。 董立轩猜不透他的心思,想到山东道目前的困境,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这儿没外人。” 冯永逸的话钻入董立轩耳中,让原本纠结的他一怔。 接着,董立轩迎上冯永逸深邃的目光,连忙摆手摇头。 “这事真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冯永逸冷哼,“那算了,别提了。” “哎呀,我说就是了。” 董立轩急了,噌的一下站起来,本想挺胸抬头,却又泄了气。 再次看向冯永逸,确认道:“你真想听?届时可不要把我给卖了。” 冯永逸撇了撇嘴,“不说算了。” 说罢,他拂袖欲走。 董立轩只好拉着冯永逸,一脸苦相,“打蛇打七寸。山东道的七寸在哪?咱们直捣黄龙,就不信大军压境他们还能稳如泰山?” 冯永逸心头也是一震,回望董立轩,诧异道:“你的意思是包围曲阜孔府?” “我啥时候说这话了?” 董立轩猛地放开攥着冯永逸的手,嗖地往后一跃,拉开好大一段距离,脸上摆出一副“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的架势。 他急匆匆地声明:“这主意可是你自己想的,跟我无关,万一有啥乱子,别扯上我。” 冯永逸嗤笑,连日来的焦躁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缓缓上前,轻轻抓住如石雕般僵硬的董立轩。 “董兄这计谋,真是高明,引蛇出洞。为兄一定把你这份大功,仔仔细细记录下来,呈给太孙看,保证不让董兄白白流血又流泪。” 董立轩头摇得像拨浪鼓,浑身都在抗拒,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行二字。 但冯永逸却不理会。 就算这法子他心里早有盘算,只是奈何无人提起。 现在董立轩这胆大包天的家伙自告奋勇,他又怎能拒绝? 不待董立轩回过神来,冯永逸已迈开步子往外走。 董立轩肩上束缚一松,眼前空荡荡的,耳畔却已传来冯永逸豪迈夹杂兴奋的呼喊。 “传令下去,即刻出发。” “目标曲阜。” “本将倒要看看,咱大明是否真有千年不倒的豪门世家。” 冯永逸一声令下,如风卷残云般传遍全军。 开拔的命令逐级传达,从每个百夫长,到每一位士兵。 不过一炷香,上万北平都司的骑兵已经装备齐整,集结在营地外。 南下驻扎山东多时的边军突然大动,立时引来各方关注和询问。 但是,山东的官老爷们四处打听,却没一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当董立轩被半推半就带到整装待发的大军前,简直快崩溃了。 若非担心在军中的形象,他觉得自己两条腿都迈不动了。 冯永逸却是意气风发。 千年世家又怎样? 朝中有人又如何? 他手下的刀剑,可不认识那些门第。 冯永逸提枪跨马,眼神指向西南。 此时,山东三司官员已悉数到场。 就连冯永逸率军南下后,一直说在家养病的山东都指挥使,也难得的地到了冯永逸跟前。 “董大将军今日突然调军,意欲何为?可是已查清叛军所在?” 马背上,冯永逸目光紧紧锁定了那位久未出现的山东道都指挥使。 他嘴角一扬,随即在众官员瞠目结舌之中,朗声宣告。 “听闻叛贼蠢蠢欲动,意欲侵扰曲阜圣地,为保圣人安宁,本将亲率兵马护卫。” 言毕,不容那些早已心怀异志的山东道官员多问一句,冯永逸手一扬,麾下持旗官立时挥舞大旗,向前推进。 “出发!” 曲阜,风云将起。 冯永逸发疯了。 万马奔腾,铁蹄卷起滚滚黄沙,直指西南曲阜。 山东道官员们的目光中满是惊愕与无措。 “他意欲何为?” “他究竟想干什么?” 家中称病的山东道都指挥使,面红耳赤,神色紧绷,口中喃喃,几近崩溃。 仿佛疾病瞬间远离,对着渐行渐远的铁骑大军,他嘶声力竭地喊叫。 怒吼一阵,回望同僚,山东道都指挥使愤声道。 “曲阜有无叛贼,冯永逸岂会知晓?他南下曲阜,难不成真想造反?” “他真要造反?” 布政使司衙门一官员嗤笑低语。 “都指挥未闻冯永逸所言,是探得曲阜叛情,欲领军护城?” 话音刚落,他自知此说无力,面上浮现出一抹自嘲。 万余边军南下,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冯永逸怎可能探得虚实? 今日忽传曲阜叛贼欲扰圣人,显然冯永逸编造借口,实则欲率军离此,对曲阜施压。 “这可如何是好?任由冯永逸在我山东道肆意妄为?他真要搅得山东道动荡不安?” 山东道都指挥使怒火中烧,又对肩负皇命的冯永逸束手无策。 他苦笑:“冯永逸手握圣旨,连我这都司也不屑一顾。谁能约束得了他?” “速报曲阜,详述今日情形,其余便看曲阜如何应对。冯永逸纵有千军万马,也未必敢逆天而行,做那糊涂之事?” 山东道布政使冷声吩咐,面容阴郁,心中甚是不快。 旁边的监察官接话道。 “要不要正式写份报告,送到应天去,让朝廷知道,冯永逸带兵南下进入山东,叛乱迟迟未平,现在山东各地叛乱四起,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这个主意不错,召集各部之人,一起给上书应天吧。” 山东的布政使觉得这事有点无聊,说完,便双手抱胸,转身离开。 剩下的人也没有多留,全是那满天飘扬不肯落下的尘埃。 第607章放不下身段,如何为心学弟子 “河南道安定了。” “河南道安定了。” “朝廷大胜。” “朝廷大胜。” 翌日清早,从衡靖街开始,一位新上任的年轻心学进士,取代了原来的通政使司文书,大声喊着刚得到的军情,往皇宫深处跑去。 守卫皇宫的禁卫士兵,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年轻进士一路小跑,穿过一道道宫门,直奔文渊阁方向。 虽然这不是通常流程,但由于河南道没有直接派骑兵报捷,而是选择通过地方官府提交奏折报捷,所以可以直接绕过面见圣上的步骤,改道前往文渊阁。 文渊阁中,解缙正按日常程序打卯上值。 而已到吏部文选司任职的许星阑,却出乎意料地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对方面前。 “关于河南道申请填补官职空缺的事,我已经安排妥当。10个人里,有6个是心学门生,都在书报局参加过公职考试,我跟刘星剑,薛嘉运等人一起查看过。” “都是根据他们的专长和意愿分配的职位。” 许星阑轻声细语地讲述着,不时抬头观察老师的脸色变化。 他接着轻声说:“至于剩下那部分未经过考试的官员选拔,我们认为现在低调处理比较好。这些职位也是经过文选司审核的,包括一些关键岗位。” “遵照太孙指示,河南道作为中原心脏地带,交通要冲,南北交汇,应该尽快稳定下来。等太孙平息河南道的叛乱后,朝廷也将大刀阔斧地在那里推动改革。” “到时候有我们心学弟子在,做起事来会更加顺利。” 说完,许星阑清了清嗓子,舌头下的润喉糖散发着淡淡香气。 解缙则轻轻敲了敲桌子,淡然地看着这位心学新星。 “别总分什么他们我们,大家都在这朝廷里当差,哪有那么多界限?都是为皇上效力,为百姓谋福的。” 解缙边说边朝皇宫的方向抱拳。 许星阑挺直了腰板,低头致歉:“学生冒失了。” 解缙轻轻应了一声:“等这次河南道的事解决,朝廷里那批空议论的官员就得裁掉大半。那些考了多年还没中的举子,也该好好审查。” “国家正值用人之时,就算是举人身份,做不了县令,难道还胜任不了县丞,主簿,典吏这些职位吗?” 许星阑神色微变,显得有些犹豫。 “只怕……” “怕什么?” 解缙嗤笑一声,“他们放不下身段?他们有什么身段可言。如果连这些基本的工作都不愿意做,只能说他们没真正领悟知行合一的精髓,留着也是无益,” “不如淘汰冗余,保留精英。未来的路还长,足以让大明一步步走向强盛。” 许星阑沉吟片刻,觉得先生的话不无道理。 他颔首提议道:“或许,可以让冯大匠也加入进来?” 解缙一怔,皱眉打量着许星阑,随后眉头舒展。 “去试试吧,不尝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许星阑心头的石头落了地。 尽管与先生相处时,常感到自己渺小,可先生总是耐心指点,身体力行,这便是最好的教导了。 他曾试图区分心学与理学的界限,却忘了在大明朝上,唯有皇家的意志为上,不分左右。 因此,他提出让匠籍出身的冯大匠师晋升官职,正是想以此为例,让那些未能登科的举子,摒弃偏见,放下所谓的尊严,脚踏实地从基层做起。 哪怕是做个小小的县丞,典吏。 先生的话让他明白,无论何种方式,能解决问题的就是好办法。 许星阑脑中回响起朱允熥在书报局曾说的话。 “无论什么猫,能抓到老鼠的便是好猫。” 想到朱允熥,他又不由得牵挂起久无音讯的河南道。 “先生,河南道的叛乱应该快平息了吧?” 解缙微笑道:“河南道的叛乱必被平定。” 许星阑颔首,沉默下来。 此时,殿外传来阵阵欢呼: “河南道大胜。” “河南道叛乱平息啦。” 呼声越来越近,满载着欢喜之情。 许星阑立刻辨认出,那是接替自己在通政司任知事的年轻学弟的声音。 许星阑刚一站直身子,新上任的年轻知事便一头大汗,气喘如牛地闯了进来。 “河……河……” 年轻人猛然一顿,咽了口唾沫,恭敬地拱手行礼:“学生拜见先生,学长好。” 解缙微微颔首,未发一言,只是悄悄在桌下紧攥成拳,不让学生们察觉到这份紧张。 许星阑瞥了一眼年轻学弟,斟了杯凉茶,递到学弟跟前:“先润润喉,缓缓再说不迟。” 知事颔首,一口气喝干了凉茶,袖子一抹嘴角,这才开口。 “先生,学长,河南道叛乱被平定了,咱们大获全胜。太孙亲自率领兵马冲锋几十次,开封城下斩敌10万,一举安定河南。” 10万敌? 在先生跟学弟前,许星阑总比在文选司公房里显得更加悠然自得,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 全河南道的叛贼加起来恐怕也没些,这10万的称号,恐怕不知被渲染了多少遍。 但对此,许星阑倒是乐见其成。 他眼角余光望向老师。 解缙听完河南道胜利的消息,激动之余,眉头渐渐锁紧。 “为何是由通政使司来通报,而不是河南道军马来报捷?” 知事即刻回应:“是河南道三司衙门呈递的捷报,没见有兵马回京来报。” 解缙松开了暗自紧握的拳头,眼神变得深邃,“太孙意欲何为?” 许星阑望着解缙,眼角扫过学弟,“难道是因为山东道的叛乱还没平息?” 解缙叹了口气,望着眼前的两个学生,“山东道啊……那里可是至圣先师门第的故土。” …… “秦汉继三国,魏晋至南北……” “回望历史,江山几度易主,多少王侯将相已成云烟?” “世间虽无千载王朝,却有传承千年的世家。” 曲阜城郊,一座宏大的宅邸矗立,古老的气息,即便是凡夫俗子也能感受得到。 府门高台上,几位身着华丽的青年,在一群丝绸打扮的仆从簇拥下,远眺着那片已泛黄的田野。 稻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 第608章千年孔府,何时有大军围困? 领头的年轻人面如美玉,年纪轻轻,约莫20上下。 一番言谈后,眉宇间流露出一股自豪,仿佛独立于尘世的风采。 “世间从未有永恒王朝。” “然,我家却是传承千年的世家。” 身边同龄伙伴们发出一阵轻快笑声,氛围格外愉悦。 笑声于旷野上回响,久久不散。 笑声渐渐停歇,人群中,一人侧身向着领头者言道。 “大哥,刚收到三司消息,北平都司指挥佥事冯永逸,带着上万边疆骑兵,怕是这两天就要到咱们这里了。听说他还在燕王府担任护卫指挥。” 孔公鉴目光微斜,望向弟弟孔公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父亲今年还没进京面圣吧?” “父亲打算中秋时动身。” 孔公鉴砖头看向孔府。 他面带微笑,“去跟父亲说一声,让他提前进京面见皇上吧。” 身为当世衍圣公长子,孔公鉴自幼机敏,府中上下无不对他寄予厚望。 孔公鉴也没辜负这份期待,虽然刚成年不久,但已将孔府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连现任衍圣公孔讷也常采纳他的见解。 此时孔公鉴提出让父亲孔讷提前进京,尽管孔公希不解其意,还是颔首应允。 “听说宫里文风不振,父亲正该进京讲学,传授学问,为天子解疑答惑。” 这话太直白,令孔公鉴微微蹙眉,却未出言纠正。 周围人对此则更无任何反应,仿佛这种话在孔府,就像日常饮食一样寻常。 另一人接口道:“不过,边军此行,恐有冒犯先祖之嫌,是否要致信劝阻,或请曲阜官府出面,让他们绕道?” 孔公鉴轻声问:“三司那边有提冯将军带兵来访的目的吗?” 孔公希急切地回答:“提了,冯永逸说是有叛逆集结,企图侵犯孔府,他不先去平叛,反倒强调要保护我们孔家安全。可他此举,真能让咱们安心?” 孔公鉴笑容依旧:“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冯将军的考虑难道有错?吩咐下去,备好酒宴,准备迎接大军所需的物资,别让朝廷的军队到了咱的地界还挨饿。” 孔公鉴语气轻松自若,甚至要求孔府全力以赴,热情款待这位心怀不明目的,以及那些未露面的叛贼们。 旁人听了,心中难免生出不满。 孔府何时受过如此对待? 但在曲阜这块土地上,孔公鉴的话就如同铁律。 既然他说要盛情接待冯永逸,孔家自当全力以赴做好一切准备。 哪怕是对方意图不明。 孔公鉴今天漫步田埂,审视着府外即将丰收作物,心中盘算着孔府的下一步打算。 日程既定,是时候享用家宴,随后小憩片刻,看书了。 然而,话语未及出口,一阵沉闷的轰鸣已自遥远处的麦浪间隐隐传来。 一队骑兵,宛如凭空涌现,硬生生闯入了曲阜孔府外。 他们身着暗色盔甲,在金黄色的成熟稻田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如同乌云压境,让人无法忽视。 “这群人怎会如此迅速,难不成是闻着饭香来的么。” 孔公希压低嗓音,不满地嘟囔。 孔公鉴的脚步戛然而止,面色凝重地注视着这支缓缓逼近的铁骑。 万马奔腾,纵使无声,其势亦不可挡,震动着古老的土地。 很快,这座历史悠久,历经无数次扩建修缮的圣人府邸内,涌出了大批仆从。 他们手持棍棒,身姿挺拔,孔武有力,严阵以待。 孔公鉴目光深远,望着这支远道而来的军队。 “看样子,今天府中有的忙了,没法读书了。” …… “听说孔府藏书浩瀚,一人穷极一生也无法阅尽,真的吗?” 紧随冯永逸马后的董立轩,身为儒门之后,对孔府的种种传说自然多有耳闻,望着眼前巍峨的孔府,不禁发问。 实际上,孔府藏书的确切数量无人知晓,但包括董立轩在内,每个人都明白那确是毕生难尽的学问海洋。 此时此语,更多了几分戏谑之意。 冯永逸并未接话,他身为一介武夫,对繁琐文字跟圣贤之言并无太多兴趣。 “传令,大军在距离孔府5里处暂停,分兵四面环绕孔府,挖掘壕沟,砍伐树木构筑障碍,一定确保叛贼无隙可乘。” 副将的声音高亢,命令随着风声在旷野中回荡。 如虎啸山林,震人心魄。 响应这指令的是整齐划一的,“遵命。” 响彻天际。 随即,万余铁骑重新整编为四路,逐步逼近孔府,而中军则朝孔府大门外10里的位置行进。 孔公鉴立于府门外高地之上。 一向温和的笑容此刻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默。 他凝视着这支壮观军队,心中波澜起伏,目光流转不息。 不久,一位身姿挺直,英气勃勃的武将来到众人眼前。 此人正是名声显赫的北平都司指挥佥事冯永逸。 孔公鉴的目光与冯永逸相遇。 后者正端坐在马背上,眼神冷静地审视着孔府大门。 同时也不望向那位立于高地,投来探寻目光的孔家青年。 冯永逸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在下不谙文。” “唯有手中兵刃相伴。” “望君自重。” 冯永逸凝视孔府,低语飘散在微风中。 此言不经意间落入孔公鉴的耳畔。 “吾不晓文章,未识圣贤,但凭刀剑,愿孔府安泰。” 经由董立轩艺术性的转述,这句话对孔公鉴来说,无异于针扎般的刺耳。 反复品味,这番话似乎是在向孔府保证,让孔家无需忧虑冯永逸口中的逆贼会带来威胁。 然而,孔府外,一群原本观赏田园风光的孔家子弟,此刻正愤怒地盯着逼近的大军,眼里满是不甘与怒意。 这哪里是友军? 分明是威胁。 一名区区都司指挥也敢警告,传承千年,尊崇至圣先师家族。 孔公鉴面色微变,默默注视着从军阵疾驰而至的传令兵,即便他有20年的修养,胸中亦是波涛汹涌,怒意难平。 千年名门望族,何曾遭受如此羞辱? 纵使华夏大地历经浮沉,孔家始终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延续最久远的家族。 强大如汉朝,消逝了。 辉煌似唐朝,灭亡了。 宋朝的歌舞升平,亦成过往。 历史长河中,王朝更迭,唯独孔府门庭依旧。 第609章他们给机会,为什么不铲平孔家 多年秉持的仁爱儒学之心,在此刻动摇。 孔公鉴奋力按捺内心的愤怒,力求不让孔府继承人的尊严,在这些粗鄙武夫面前有所失态。 “还望代为转告将军,孔府心怀感激。将来家父衍圣公进京朝见天子时,定将广颂将军仁义之名。” 明朝虽废丞相,但衍圣公之位犹存,象征着儒家的至高无上。 对于这些军人而言,孔公鉴的话如同天书,难以理解。 那些常驻边疆,与敌人短兵相接的传令兵,更是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孔公鉴,眼中逐渐浮现出不屑。 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只知道捧书诵读的书生,杀他们简直轻而易举。 “话我会传达,各位放心。” 士兵们撂下一句。 骑在马上的官军掉转马头,战铁蹄踢起一路沙尘,随着鞭子轻轻一甩,孔公鉴与众孔府子弟眼前顿时黄沙漫天。 孔公希早已怒火中烧,望着远去的官军背影,扯着衣襟痛骂:“区区走卒,竟敢在孔府如此嚣张,谁给他们的胆子。” 怒意在每个人心头萦绕,久久难以平息。 更令孔公鉴带领的孔府子孙愤怒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那些刚到的官军,下马后竟取出铲子,镐头,有人以孔府围墙为,丈量出整整三公里的距离,紧接着,手中的工具狠狠砸向地面。 砰! 孔府外的地面坚硬,工具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刺耳,钻进孔公鉴等人耳中,格外让人烦躁。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难不成觉得这样就能挖垮我们孔府的墙?” 几个孔府年轻子弟围着孔公鉴,喋喋不休地谴责官军的无礼与嚣张。 可官军对此视若无睹,军令如山。 军令要求他们围绕孔府挖掘深沟,伐木建哨塔,甚至布置陷阱。 军事行动紧锣密鼓,无人顾及孔府内人们的感受。 当士兵们放下武器,拿起工具,孔府外瞬间成了庞大的工地。 几匹快马从远处的军营疾驰而来,手持传令小旗,在孔府周围绕圈疾呼。 “奉将军命,深挖壕沟,伐木备料。今日孔府须供酒肉慰劳军士。” 持旗的骑兵在孔府外五里处来回奔走,呼喊声在旷野中回响。 本就因家门口被挖沟而怒气冲天的孔家子弟,闻此令更是按捺不住,恨不得上前理论一番,他们何时答应过供给酒肉。 “兄长,他们这是当众羞辱我孔家啊。” 孔公希满脸涨红,怒目圆睁,对着孔公鉴大声控诉。 见孔公鉴沉默不语,他转向周围的族中兄弟。 “鉴兄,这事咱们孔家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今天丢的是咱的脸,是孔家的脸,是列祖列宗的脸。” “兄长,我就直说吧,如果今天咱们孔家咽下了这口气,以后随便谁都能朝咱家门口吐唾沫。咱孔家千年的威风,怎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公鉴,话虽糙,理却不糙,他们几个说话冲了些,但理儿没错。孔家,不能受这份侮辱。” 在年轻一辈表态之后,孔公鉴年长的族内兄弟也纷纷发言。 孔公鉴面色凝重,身为孔家接班人,他不得不重视家族意见。 但望着眼前浩荡的军队,理性告诉他。 冯永逸正巴不得他出错,等着拿孔家的失误,给整个家族扣帽子,让孔家真正陷入困境。 “各位兄弟,你们都看见了,大军环绕,那些乱党哪里还敢靠近?拿出点酒肉慰劳大军,对咱们孔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理智占了上风的孔公鉴,双手藏在袖中,眼神冷静地扫过每一位族人。 孔公鉴决定妥协。 一向高傲的孔家子弟心中虽有不甘,但长房嫡子已发话,他们也无法反驳。 最终,在场的孔家子弟,原本赏鉴佃户作物的好心情,此刻全然化作了乌有,只剩下对包围孔家兵不满和怨气。 孔公鉴望着离去的族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孔家的面子重要,但孔家人的性命才是最珍贵的。 “派人去军中传达,回复冯将军,孔家今天必定按时把大军所需的酒肉粮草送至营地。凡大军所需,孔家一力承担。” 孔公鉴叹了口气,也派人给冯永逸的中军大营传话。 孔公鉴身旁的仆人连忙领命,整理好衣衫,向已经开始搭建营地,显然准备久留的中军大营走去。 …… 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避开日晒的百姓走出家门,查看已排水晾干,即将收割的田地。 对于白天就听说的大军,百姓们表情平淡,只是多看了几眼被军队团团守护的孔家大宅。 中军大营一侧,一座紧急搭建的瞭望塔上。 四周开阔,董立轩身着军装,陪伴着同样盔甲在身的冯永逸。 抛开随从,独自登塔,眺望着营地之外。 忙活了一整天,上万官兵齐心协力,终于在外围孔府周围挖出了一圈沟渠,勉强能遮掩住士兵的小腿肚。 孔府侧门边,装满了粮食酒肉的马车排成一列,就等最后的物品装车完毕。 随着库房里的物资一件件被搬上马车,领头的马车在仆人的吆喝声中,缓缓向中军营地驶去。 董立轩偷偷瞄了冯永逸一眼,“孔家选择妥协,咱们这回算是错失良机了。” 嘟囔完,董立轩的眼神带着一丝幽怨扫向冯永逸。 大明各军营里,总有那么几本墨迹斑斑的账簿,记录着军功,粮草收支,还有一本最厚的,日日更新,记载着军队管理跟行军的点点滴滴。 而此刻,在那本厚重的行军管理簿上,早已添上了他不愿意见到的一笔记录。 便是他提议的,经主将批准,上万北平都司军南下来到曲阜,守护孔府。 这可是孔家啊。 董立轩的目光恍惚地跟随那延伸至孔府门外的长长马车队。 冯永逸却嗤笑一声。 “我们大军在此,还怕找不到新战机?” “战机?” 董立轩眉毛一挑,肩膀猛地一震,“你真打算把孔家铲平了?” 冯永逸收起投向营外的视线,转头看向董立轩,“他们给机会的话,为何不呢?” 他的语调异常冷静。 第610章七成租子、半城财富,这就是孔家 董立轩对此却毫不怀疑。 再次抬头望向灯火初上的孔府,董立轩内心真诚地期盼,这个传承千年的家族能真正明白眼下的形势,能真正低头一次。 安安分分做善良之家不行吗? 冯永逸的目光却游移到野外,落在夕阳余晖未能触及的昏暗角落。 “那应该是你们的人吧?” 董立轩顺着冯永逸的视线望去,那夕阳余晖未及之处,几个骑兵手握缰绳,隐于暗影中。 他颔了颔首,回头望向冯永逸。 张志淡淡道:“你的私事,我无意插手。就像我从不过问你出自何方一样。但眼下要解决山东道的问题,我们需得携手合作。如有越界,我自会上书太孙,请求责罚。” 董立轩眼睛闪了闪,摆了摆手,“不必如此。不过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角色……” 旋即,他眼中的光芒似乎也跟着黯淡了几分。 毕竟,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活在暗处的角色。 眼下在军中隐姓埋名,全靠着改头换面,才得以在阳光下苟延残喘。 片刻沉吟后,董立轩从怀中掏出一枚磨得锃亮的黄铜哨子,搁在唇边,轻轻吹出一口气。 哨音悠长,穿越空间,飘向远方。 不多时,黄昏的阴影里,几匹战马开始缓缓移动,朝中军大营方向行进。 待到这几骑接近那正忙于竖立木桩,填埋土石的中军营地时,董立轩已从哨塔走下,迎了上去。 而站在哨塔之上的冯永逸,也是首次清晰地看到了这些人的面容。 个个面如止水,没有丝毫表情,眼神空洞无光。 他们身穿紧身的黑色劲装,腰间系着朴素无华的雁翎刀,旁边挂着装短火枪的皮囊,后腰还别着一把强弩。 脚踏黑白分明的战靴,踩在马镫上,视线看似不经意地扫视四周。 董立轩走近这些骑士,没有言语交流,只是从领头者手中接过一本用粗布包裹的小册子。 交接完成后,那领头人的眼神变得深沉而平静,抬头望向哨塔上的冯永逸,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也没有与这位将军寒暄的意思。 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最终消失在黄昏的阴影中。 咚咚咚! 冯永逸在哨塔上,听到后方传来登楼的脚步声。 他低声自语:“今日我等见识了他们的真面目,营中的士兵恐怕也有目睹的,会否生出事端?” 董立轩回到哨塔,轻轻摆手,“我们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嗯?” 冯永逸有些疑惑。 董立轩淡淡解释:“都是命运多舛的人,一番辛苦后,也该是享受安逸的时候了。” 冯永逸再次应了一声,转而问:“是太孙的意思?” 此时,董立轩才慢慢打开那精心包裹的小册子。 一页页翻阅,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得丰富起来。 读罢全书,董立轩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望着已近营地的孔家运输车队,脸上闪过一抹不悦。 “今晚,我没有胃口吃饭了。” 此时的冯永逸对册子内容一无所知, 于是追问:“上面都记载了些什么?” 董立轩在心里来回斟酌了好几遍,这才缓缓道。 “是我之前错估了,以为像至圣先师这样的家族,总归多些慈悲心肠,宅心仁厚。没想到,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孔府周围30里,全是孔家的地,收租高达七成。” 冯永逸一听,眉毛拧成了结,诧异道。 “如果我没记错,全天下收七成租子的地主,也没几个吧?” 董立轩点颔首,“没错,一般地方,租子至少要五成。但在孔家,离他们地界30到60里的,八成是孔家佃农,但田租还是五成。” “再往外60里,曲阜,汶上这些地方,租种孔家田的,有的给五成,有的四成,但孔家一律收取七成租子。” 他刻意拣选着信息,先把最不起眼的部分透露出来。 说罢,董立轩仿佛力气被抽空,肩膀垮了下来。 即便是经历过无数次边境战火的冯永逸,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二人一时无言,气氛沉重。 直到营地外,孔家马车队伍与军中的后勤人员接洽,开始搬运粮食酒肉,营中响起士兵们的欢呼声。 冯永逸这才长叹:“真是一家独大啊。” 孔家再努把力,整个兖州府都要姓孔了。 大明立国未久,太平日子没过多长时间, 洪武年间仅28年,一个家族竟已占据半座城池的财富。 其贪婪的本性,展露无遗。 董立轩感到自己曾研读的圣贤之书,学习的高尚思想,正在一点点瓦解。 换成别的家族,他也许不会这么失望。 但这可是至圣先师的家族啊。 曾经的信念轰然倒塌。 董立轩神色黯然地摆了摆手。 “我曾相信,世上虽有贪婪,但总有善良的人。现在看来,如果世界完全黑暗,哪还有什么善良可言,尽是虚伪奸诈罢了。” 他边说边把手中的册子递给了冯永逸。 冯永逸一脸困惑,望着董立轩身,不明所以。 “我也可以看这个?” 董立轩嘴角一歪,“如今也没啥看不了的了。” 冯永逸有些犹豫,从董立轩的神情中,他察觉到事情似乎非同小可,可能比他已知的更为严峻。 他还是伸出双手,接过董立轩递来的册子。 翻开册子的瞬间,冯永逸眉头紧锁,屋内的气氛顿时凝固。 当他读完最后几个字,脸色铁青,猛地合上册子,愤怒地将其捏紧,拳头狠狠砸在了面前的栏杆上。 但不论冯永逸心中如何愤怒,此刻却只能强压下去。 沉默许久,冯永逸才缓缓开口。 “今晚,我吃不下饭了。” 接着又补了一句:“明天让军营派人去曲阜县城买粮食。” 董立轩颔首赞同,毕竟那些记录的内容,让任何人都难以再咽下平日里的饭菜。 他抬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孔府大宅。 “咱是不是太客气了?” 冯永逸嗤笑一声:“挖掘的速度不够快。” “直接用吧。” “本将同意,这次算你一个大功。” “这份军功,我收下了。” 深夜。 像曲阜孔家这样的府第,依旧保持着千年传统。 前院的喧嚣随着夜幕降临而消散。 第611章不仅有茶还有清酒,孔府的享乐 入夜后,整个府邸连一丝丝乐声都听不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孔家借着圣人也是要吃饭的托词,尽管前院不得宴乐,各房各院里却总能飘出酒香。 孔公鉴算是孔府中少数严格遵循圣人礼仪的子弟。 但今日遭遇的一切,让他内心怒火燃烧。 在这静谧之中,仿佛能拉近人与圣贤的距离。 可今夜握在他手中的书卷,却感觉越来越遥远,即使是上等纸张上的佳墨美文,也变得模糊不清。 书读不进去,别苑里没丝竹之音,也没酒肉之气。 空虚无趣。 “少爷,您咋了?” 老仆端着一碗滋补汤药走进屋内,看着少爷书桌上的一片狼藉,不由得轻声问道。 孔公鉴仰首望向身畔的老者,勉力挤出一抹笑意,将书籍轻轻搁置:“公希他们现下在哪?” 自家庭院向来寂寥,而孔公希住处向来不乏欢声笑语。 仆人略显讶异地望向孔公鉴,印象中的少爷自小便对小少爷热衷的一切兴致寥寥。 若非记错,这应该是少爷懂事以来首次主动探问此类琐事。 “小少爷他们仍在那边,据说请了扬州曲艺名家,正要评判几个新编曲目。” 孔公鉴内心并无波澜。 他对戏耍无感,戏曲也是如此。 但只要能消解今夜的烦闷,无论什么都行。 见孔公鉴沉默不语,仆人小心翼翼地试探:“老奴这就带少爷前往?” 孔公鉴起身,轻轻摆动长袖,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前方。 仆人即刻会意,侧身让开道路,并在前方领路。 孔公鉴一路沉默,任由老仆引领前行。 穿行于既熟悉又陌生的孔府,丝竹之音与戏曲唱腔渐渐涌入耳际。 声音由远及近,愈发清晰,透露出江南特有韵味。 孔公鉴心中暗暗跟着哼了两句。 “少爷,就是这里了。” 仆人躬身立于一扇紧闭的院门前,面上挂着含蓄而恭敬的笑。 孔公鉴微微颔首:“嗯。” 仆人随即上前,轻抖袍角,伸手扣响了门环。 门内随即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仆人再次凑近:“大少爷来了。” 门后动静戛然而止,院内屋舍传来的江南戏曲声,似乎被无形的手按下暂停。 片刻,院门自内开启。 几个面色微醺的仆人,脚步显得有些虚浮,一眼认出门外大少爷,不禁身体一震,连忙行礼低头。 “大少爷。” 孔公鉴面沉如水,虽不喜,却也并非全然不解风情。 兄弟们的欢聚,对身边服侍的仆人们而言,不单日常的打赏与油水丰厚,就连每日吃食也比别处优渥。 他未发一言,径直步入院中。 尚未接近那灯火通明,香气袭人的屋舍。 门扉便已敞开,孔公希及几位与长房亲近的堂兄弟相继走出。 微晃的视线中,孔公鉴清晰可见屋内并非仅有那位来自扬州的戏曲名家。 还有醇酒佳人。 “兄长来了。” “是公鉴啊。” 孔公鉴颔首,“今晚虫鸣格外响亮,我随意走动一下,听见这边热闹,就来看看。” 首次被未来的孔府当家人抓个正着,现场孔家子弟哪个敢吱声。 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搞小动作,示意孔公希上去。 孔公希显得有点紧张,双手紧握着,低着头走到孔公鉴跟前。 “兄长夜里难眠,不如让弟弟陪你四处转转,重温小时候常去的地方,这些年咱们都没怎么去过了。” 大家族的烦恼就这样,家大业大房子也大。 小时候总想把每个角落都探个遍,长大了反而只局限在了几处地方。 孔公希小心翼翼地抬头,期盼兄长能早点离开。 可孔公鉴却摆了摆手:“走累了,不知道你们这儿有没有茶?” 孔公希一时愣住了。 兄长这话是何意? 还没等孔公希反应过来,周围的孔家年轻人们已心领神会,连忙把孔公希推到后面,上前簇拥着孔公鉴。 “兄长既然来了,茶水自然是有的。” “如果茶不解渴,这儿还有些从浙江来的清酒润喉。” 到了这个份上,谁不明白孔公鉴是特地过来的呢? 他来这里做什么? 无非是找乐子呗。 这可是能成为孔府大新闻的事,一群人拥着孔公鉴往屋里走去。 随之。 房门一关,院门紧闭。 丝竹声和戏曲腔调再次响起,在这注定更加漫长的黑夜里回荡。 …… 夜色中,离孔府院墙五里开外的地方。 本该入夜休息的北平都司士兵,没有脱下身上穿了一整天的装备,而是穿着铠甲回到白天只挖到小腿深的壕沟里。 “手脚麻利点,别弄出火花。” “万一火星子掉进去,我们这帮人没战死沙场,倒先栽在自己挖的坑里了。” 一位老旗官手提一卷导火线,指挥着手下的年轻士兵,在原先挖好的壕沟里,重新挖出一个个土坑。 等土坑挖到足够大小,年轻士兵们便将一包包严密包裹的火药扔进坑里。 接着,导火线。 当这条30丈长的壕沟内,每个坑都埋好了火药包后。 士兵们从老旗官那里接过长长的导火线。 以此相连,将所有火药包串联起来。 所有事情完成之后,小旗领着一帮兵士朝沟渠外面缓缓撤退。 手里攥紧的长长导火线,蜿蜒伸展至身后的空旷田野。 夜幕轻纱般笼罩大地,几点朦胧灯火撒落其上。 小旗与手下士兵已经远离白日新掘的沟壑近一里地。 他们半跪在地,小旗眼珠子左右溜转一番。 远处暗夜里,其他部队的小旗也如这般情形,身影隐于黑暗,彼此间仿佛有某种默契。 离中军营地不远处的一个土丘上,一群披甲亲兵围成一圈,戒备森严。 土丘最高点,冯永逸携同诸将领站定,目光投向远方。 那户人家引以为豪的千年传承,在冯永逸心头却显得不堪入目。 千年光华之下,掩盖了多少这片土地上的腌臜与罪恶。 土丘下,成熟的作物沉甸甸地低垂,但在冯永逸眼中,它们更像是吸取了民脂民膏才长得如此丰茂。 副将心中隐隐担忧。 这次举动,无疑是对孔府权威的直接挑战,甚至无视了它在朝野的深厚根基。 第612章炸孔府?明明是保护孔府不被贼人冲击! 其他将领同样心存顾虑,事虽可行,但若做得过分,后续恐怕难以收拾残局。 即将上演的一切,在场众人心里都很清楚。 几位千户,从孔府周边的夜色中汇集到土丘之上。 “报将军,各处火药均已布设完毕。因本次南下皆为骑兵,携带火药有限,为预留后续数夜所需,今晚的动静可能不太显著。” 冯永逸淡然一笑:“传令徐州府紧急调拨火药,我倒是要看看,这曲阜的土有多硬,硬到能阻挡我军的铁铲。” 冯永逸的亲信董立轩,紧跟其后,仅半步之遥。 董立轩随即搭腔:“火药的威力,凡尘泥土岂能抵挡?将军为护曲阜,以火药开路挖沟,此计高明。” 在二人背后的北平都司将领们,心中各自盘算。 这二人说得好听,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孔府平安,为了在这乱世之中保一方乐土,却绝口不提此时已近深夜,下一步将有何动作。 冯永逸仍旧正义凛然地下令。 “速传命令,东,南,西,北四面沟渠,每面间隔一个时辰,依次点燃火药包,挖掘壕沟,务必在明日天明前清理完毕,保卫圣人家族。” 千户们领命散去,各自朝孔府外的壕沟奔去。 等到万事俱备,孔府东方五里外的沟渠边,哨音一起,荒野上掀起了波澜。 随后,宛如黑幕中的银河洒落点点星光,那些微光缓缓移动,闪烁跳跃,速度逐渐加快。 光线从平原滑向沟渠边缘,跃入深沟,只见缕缕轻烟袅袅升起,笼罩沟底。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万物静止。 亮光在黑夜中爆发,如同遥远星空偶尔迸发的星辰,璀璨夺目。 接着,大地开始颤抖,无形之力借由土地彰显其形。 尘土飞扬,地面隆起,好似充盈着无形的气流。 砂石四散,如箭矢般激射。 最终,轰鸣声接踵而至,如波涛般在空气中荡漾,直击耳膜。 轰鸣声响成一片,沿着沟渠两侧蔓延开来。 火焰冲天,碎石乱飞,巨大的声响撕破夜空,惊扰了远处的林中鸟,村庄的犬吠声此起彼伏,虫鸣戛然而止。 土坡上站立的,皆是沙场老将,对这种精心筹备的爆破场景,他们见怪不怪,眼皮都不眨一下,即便泥土飞溅至脚边。 几位北平都司衙门的将领,原本心中忐忑,担心此举会引发非议,此刻也显露出跃跃欲试之色,显然对这短暂的震撼意犹未尽。 而在重兵守护中的孔府大宅,经历那震撼后,渐渐有了动静。 高墙之后,人声鼎沸,夜色中脚步声清晰可闻。 灯笼纷纷亮起,防墙上预留的窥视孔开启,透出光芒照亮外界。 然而,未经主人许可,无人敢擅自开启宅门。 孔公鉴首次深刻体会到书中描绘的佳人之美,究竟美在哪里。 他也领悟到,往昔最令他不屑的柳三变,是何等的自在风流。 对面那位来自扬州府的戏曲名家,完美契合了他对书中美人的幻想。 这非家中妻妾所能比拟。 孔公希等人已心照不宣地退至外室饮酒,把那私密空间留给孔府的未来家主。 那扬州女子,双眸已然迷离,闪烁着晶莹的光。 眼前的年轻公子,身份显赫,天下人尽知。 能与之共枕眠,是无数女子心愿。 孔公鉴感受到体内热血沸腾,心跳如鼓。 眼前的女子,彻底颠覆了他对女性过往的认知。 呆板? 守旧? 无动于衷?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遵循古礼迎娶进门的妻子们。 “少爷……” 女子靠近,葱白似的指尖轻轻搭上了孔公鉴的手,温柔一唤。 霎时,孔公鉴背后一阵酥麻。 正欲伸手回应,猛然间,一记仿佛惊雷般的巨响从天而降,震得房屋微微颤抖,梁上的细尘纷纷洒落。 旖旎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女子惊呼一声,跌坐于地,双手环抱住孔公鉴的腿,抬头以求助的眼神望着他,手指却不自觉地轻抚。 而孔公鉴的心境,已非起初那般。 今晚,绝无雷雨。 那轰隆声,明显源自府外。 炮火。 官兵要强攻孔府。 孔公鉴脑中迅速勾勒出最糟糕的可能。 他猛地站起,轻轻一踹,那女子便如废弃的玩偶,被推至一旁。 步入正厅,只见门户大开,几位前院仆人匆匆赶来,正被孔公希等人拦住询问。 众人见孔公鉴现身,立刻收起各异表情。 前院赶来的仆人们显得有些吃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大少爷。 “大少爷。” 仆人们毕恭毕敬,神色略显紧张。 孔公鉴清了清嗓子:“外面发生了何事?” “回大少爷,今日官兵在府外挖掘壕沟,却挖得不甚深。不知为何,他们深夜里竟然使用火药,意图炸开壕沟底部。朝廷的精良装备,竟被如此浪费,实在是专横放肆。” 大家族培养出的仆人,言谈举止自然比寻常百姓家的更为得体。 孔公鉴紧绷的面容略微放松,只要不是用火药攻打孔府,就有解决之道。 孔公希等人看向他:“兄长,父亲定也知道了此事。官军白日无所作为,偏选此时炸土,用心不良昭然若揭。” 旁人纷纷颔首赞同:“难道我孔家颜面就要这样被践踏?白天,我们供给他们粮食美酒,岂料他们酒足饭饱后,竟想让我们孔家人夜不能寐?” “孔府的名声不容有失。”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侮孔府,难道咱们就该把尊严双手奉上,任人糟蹋?” 众人情绪越燃越烈,愤慨难平。 孔公鉴不屑于在这些人前做无谓口舌之争,仅以手势吩咐仆从开道,决意亲自前往府门外探查实情。 府门吱呀开启,管事引领一群家丁仆役,朝着东边那处被官军以火药爆破的土方行去。 此时,董立轩已率人匆匆赶来。 即便夜色沉沉,老远的,他也能清晰感受到孔家人的愤意。 于是加快步伐,拱手遥遥呼喊。 “实在无意打扰贵府安宁,如有得罪,还望海涵。” 不待孔家人近前发泄胸中怒气,董立轩又接着说。 “但眼下的山东道,叛乱未靖,我们这帮军旅之人虽不懂文雅,也只好争分夺秒挖好这壕沟,好在逆贼兵临城下前,守护圣人家族的安全。” 第613章千年圣人家族受到这种侮辱 “怎么……” 孔府领头管事怒指董立轩,话语未尽。 董立轩立即高声打断:“我等此举,实为贵府考量,还望能体谅。” 暗夜中,董立轩面容凛然,言辞恳切。 孔府管事一族怒火中烧:“我……” 董立轩一手轻轻按下对方扬起的手臂,满脸诚挚,“不用客气,我等守护圣人门第,本就是分内之事。” 孔府管事瞪圆了眼,前所未有的愕然。 此人竟以为自己会对他感恩戴德? 简直荒谬绝伦。 孔府管事刚要斥责:“孔府……” “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 董立轩笑眯眯的,春风满面,顺势拉着孔府管事转身,几乎是强拽着他走向那硝烟未散的壕沟。 董立轩滔滔不绝,不给对方插话的余地。 “这其实是我们的一时奇想,想着能在叛贼来临前尽早为孔府筑起防线,我们辛苦点算什么,不过是少睡几个时辰罢了。” 孔府管事心中怒吼: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 他试图摆脱束缚,可一个文弱书生哪是那些粗鲁军人的对手。 任凭他怎么挣扎,都仿佛被无形的枷锁困住,半步难移。 转瞬之间,董立轩已将这位孔府管事请到了硝烟缭绕的沟壑边。 董立轩满脸喜色,兴高采烈地挽着孔府管事的手臂,另一只手则大度地朝壕沟下方一挥。 随即,他以自豪的口吻说。 “您瞅瞅,府上的外墙外那土硬得跟石头似的,我们的人今天拼了老命也才挖了个浅坑。不过呢,今晚我们在沟里埋了点。” “点火后……嘿,那声势,简直跟天上打雷似的,直接炸开了。明儿个天一亮,我们的人前来挑土,用不了两个时辰,保证清理得干干净净。” 说话间,董立轩满脸洋溢着完成任务的得意和愉悦,以及对这成果的骄傲展示。 全然不顾及此刻时间已晚,那惊天动地的举动造成了多大的响动。 孔府管事心中怒火中烧,盯着壕沟深处。 只见一层又一层的泥土中,不时飘散出刺鼻的烟味。 本应坚固一体的土层,现在却像碎豆腐渣一样,块块堆叠,将壕沟底部垫得高高的。 在那些微微隆起的地面上,缝隙中还不时有几缕白烟袅袅升起。 目睹这一幕,管事藏在袖中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愤怒。 屈辱。 千年圣人家族,前所未有的耻辱,让他的喉咙里都泛起了血腥味。 而一旁的董立轩,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他身上。 “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府上,不敢求什么回报,毕竟这是份之内事。” 咳…… 突然,黑夜旷野中响起了一声凄厉哀嚎。 一团血雾从董立轩身旁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 血腥味弥漫,其中夹杂着无尽的愤怒。 孔府族人管事再也控制不住,猛然推开毫无防备的董立轩,嘴角挂着血迹,双眼充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颤抖着手指控诉这帮人。 他连连后退,手臂不住地颤抖,眼睛似乎要瞪裂,嘴角鲜血顺着下巴滴滴答答。 “你……你们……” “你们……怎敢侮辱圣人之家。” “你们不是官,是贼……” “我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孔府管事脚下虚软,用尽全力嘶吼,宣泄着作为千年圣裔的怒火。 又一次吐血,血雾染红了他的面庞,满是斑驳血迹。 身后的几个孔府管事与家族成员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左右搀扶,生怕他又因愤怒病倒。 几个孔府的家丁凶狠的盯着董立轩。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以为我孔家好欺负?” “身为朝廷兵马,行为如此乖张,你们哪里像兵,简直是贼。需要我孔府上谏朝廷吗?” 董立轩脸上挂着微笑,但比先前收敛许多,眼神平和地望着这群自诩千载圣人之后,轻轻拍打着身上衣。 “我身穿朝廷军甲,食朝廷之俸,自然是朝廷兵士。此行来到曲阜,全心全意只为孔府的安宁考虑,日夜不寐,生怕圣人有所闪失,竟引来责骂,孔府此举为何?我手下将士真冤。” 知儒学,懂军事,董立轩深谙如何与这些自命不凡的圣人之后打交道。 门外雷动般的喧嚣引得孔府中人出门查探,一时愤怒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他们忘却了双方的地位与当前的局势,呼唤随行家丁,手持棍棒,围向了董立轩。 “孔府的尊严不容践踏。” “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否则,就别想活着离开。” …… 空气瞬间凝固,局势急转直下。 董立轩眼前迅速聚拢起人群,众多孔府成员以及历代家仆,似乎要将他湮没。 砰砰砰! 兵器碰撞的声音响起。 黑夜中,利剑闪现寒光,冰冷的刃面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早已警觉的南下马军官兵,在孔府众人行动的瞬间,便从四周合围而来。 转眼间,一队兵马挡在了孔府人面前,把董立轩护在身后。 一名旗官眼神深邃,面容冷峻,透露着肃杀之气。 手按未出鞘的刀柄,步伐稳健地走向孔府众人。 “呵。”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竟敢如此放肆。企图在朝廷军队面前袭击将领?” “谁给你们的胆子。” 虽然是军中最低阶的旗官,但他的训斥却如同惊雷,震撼心灵。 伴随着旗官的呵斥,周围的官兵们,因深夜守护孔府情绪爆发。 他们手持长刀,右脚前跨,刀背笔直指向天空。 “大胆。” “大胆。” “大胆。” 场面被推向高潮,被士兵包围的孔府中人,似乎忘记了眼前刀剑的真正用途。 紧张的氛围达到了顶点。 双方关系,一刹那冻结如冰。 “有种你们就动手,今晚就在这里结果了我们。” “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改日必定前往应天,询问大明兵士为何刀刃我们。” “来真的啊,别光说不练。” “我就瞧瞧,谁真不怕死。有种的,现在就给我个痛快。” 本想唬住这群孔府家伙的旗官,一时之间竟也犯了难。 保持双方冷静,是军中一贯的纪律。 第614章明军铁蹄之下无圣人 现在出手干预,也是因这孔府人欲对董立轩不轨。 旗官怎会料到,这些向来只知书本的孔府懦夫,竟也有这般硬骨头的时候。 旗官不禁侧头,目光悄悄探向董立轩的面色。 董立轩同样没料到,官兵的利刃并未能震慑住对方。 心下一时纠结,但原定计划岂能为此所阻。 董立轩双手交叠,视线低垂,眼帘半掩,盯着脚下被踢起的泥土碎块。 在旗官眼中,却仿佛看到董立轩无声地吐出一字。 “上。” 旗官即刻转身,冷声喝令。 围聚于此的官兵瞬间刀归鞘,紧握鞘身,如猛虎下山般扑去,那持鞘的手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这些执迷不悟的孔府人身上。 黑夜中,喊声四起,痛楚的呻吟与偶尔的愤怒咆哮,在星空下的旷野中回荡。 孔家人毕竟非官兵敌手,即便是那些训练有素,堪比私兵的孔府仆从,也在手下留情的官兵面前纷纷倒下。 一缕凉风拂过,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尘埃落定时,董立轩眼前已无人站立,官兵们神色轻松地散开,警觉地注视着四周。 场地中,尽是匍匐不起的孔府人,无论族人还是仆从。 旗官环视一圈,见手下都掌握了分寸,未下杀手,仅有人受伤流血,无人丧命,心中稍安。 接着,他悄然望向董立轩。 董立轩的视线已转向孔府门庭。 解决了这帮小角色,孔家该有分量的人物改出场了。 不出所料。 不久,孔府的高门之下,一群老少拥簇着孔公鉴现身。 但是,董立轩眼神中闪过一抹失落。 那位培养出杰出儿子的当代圣人之后,仍未露面。 他当真觉得,这上万雄师不敢踏入孔府,撼动这千年望族吗? 孔公鉴的面色格外阴沉。 自清晨起淤积在胸口的怨气,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流,难以自抑。 他步出孔府大门,目光投向东方旷野。 那里,在官兵火炬的闪烁下,孔府的家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画面刺目而心痛。 孔公鉴拧眉,前所未有的杀意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一旁,孔家族老和各房管事,纷纷以冷哼和不满的眼神回应这场景,怒意暗藏眼底。 与这些愤懑的孔府成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董立轩,他的脸上重现金灿灿的笑容,虽略带羞涩,却异常耀眼。 不待孔公鉴一行人上前问责,董立轩已领着三两官兵主动迎上。 董立轩拱手高举,“今夜我军士卒不辞辛劳,连夜挖壕,只为尽快完成防御工事,保障府上安全。可手下那些未经文墨的粗鲁士兵,竟与府上人员产生了误会。” “夜色朦胧中,双方不慎擦枪走火,引发了冲突。这是我们的失误,肇事者已被拘捕,将受到军法严惩。还望府上宽宏大度,不予计较。” 孔公鉴原拟的一腔质问,未及出口,便觉如风过耳,无力又无奈。 他望着不远处,董立轩背后那片哭喊的府内人群,面色依旧铁青。 孔公鉴仰首,凝视董立轩,“夜间府中闻雷声轰鸣,不明就里,故而出府查看。出门时一切尚好,何至于发生误会,冲突。” “或许,是那些士兵平日没读书的缘故吧。” 董立轩淡淡回应,眼神幽深,暗暗评估这位孔府未来继承人。 “嗯?” 孔公鉴眉毛一挑,制止了几位欲发难的长辈,语带锋芒。 “事事皆有原因,岂能仅以未读书解释?贵军声称保护我府,防备叛逆,不容其有机可乘。然而,叛逆未到,孔家人已先受其害,如此作为与将军保证的安危何其相悖?” “况且,子夜时分,正当阖家安眠,贵军却以火光雷动,惊扰府上宁静。若真心护佑,何不待明日?” 董立轩轻声回道:“事出紧急,望府上理解。” 孔公鉴眉头紧锁,语气更显冷漠。 “以护为名,实则频添惊扰,上下千人夜不安寝,纵是外人亦难辨此举真意,究竟护家还是私愤,需得说个清楚。” 董立轩在心中腹诽,对孔公鉴的言辞颇有微词。 但表面依然保持克制,不愿落下口实。 “我们受命南下,离开北疆战线,只为平息山东道的动荡。孔府乃圣贤摇篮,学问殿堂,我们不分昼夜兼程而来,夜以继日守护贵府。” “可如今,却被责怪存有异心,说我们挖壕固防,不过是泄愤之举。试问,我们上万士卒,何罪之有?或许贵府深谙兵法,知晓如何抵御贼寇,确保贼患不至府门,也不扰我军?” “我军万众一心,遵从朝廷号令,誓保贵府周全,千里奔袭,未曾停歇,更无丝毫怨言。孔公子此言,是要逼我等自裁谢罪吗?” 董立轩言辞恳切,几近哽咽。 孔公鉴面若寒霜,一时无言以对。 孔府与他本人,似乎已被逼入绝境。 他深知董立轩出身书生,这类人在军中往往最难驾驭。 家族中不满的低语,在耳旁嗡嗡作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为了维系家族地位,孔公鉴不得不顾及孔府上下所有人的声音。 他的神色愈发冷峻,盯着董立轩。 “你们真的要一意孤行?不顾孔府颜面,大军围困府邸,门外掘壕,夜以继日,这是为了保护孔府的?” “不然呢?” 董立轩显得颇为直率,毕竟他现在是个军人,不再是案头苦读的书生。 他这是在给孔家人面子。 如果孔家不愿咽下这口气,那么这最后的体面也就不必要了。 甚至,在孔公鉴欲言又止时,董立轩抢先一步,坚定说道。 “在明军阵前,任何阻挡都只会被铁蹄无情踏过。” 孔公鉴顿时面色苍白,这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 孔家颜面,在孔家人眼中或许是至高无上的。 但在明军面前,啥也不是。 今日,董立轩就要让这千年圣人家族的尊严,狠狠地被踩在泥土之中。 “你……” 孔公终于失去风范,面容扭曲。 而董立轩手一挥,果断下令:“南边接着执行军务。” 孔公鉴一脸疑惑。 董立轩身旁的旗官大手一挥,宣告:“传令,孔府南侧立即奉令行事。” 随着军令下达,官兵纷纷向南进发,沿途反复高呼着军令。 第615章孔家:官军威武,英勇无匹 董立轩面对着群情激愤的孔家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只要山东道上的叛逆一日不平,我军便一日不能撤离曲阜。希望贵府能理解我们日夜守护的辛苦,在朝廷上能为我们多说两句好话。” 他的话语针针见血,步步紧逼孔家人的退路。 孔公鉴的愤怒几乎要冲破天际。 他本就苍白的脸庞因愤怒而泛起了红晕,情绪激荡之下,脸颊涨得通红。 与此同时。 孔府南侧五里之外的夜幕中,几点火光悄然亮起。 这一次,孔家人亲眼目睹,之前那震撼府邸的动荡是如何发生的。 轰鸣声猛然炸响,伴随着火光四起,尘土飞扬,久久不息。 大地颤抖,孔府高墙上的瓦片与积淀了千年的尘埃,被震得簌簌落下。 当着孔家人的面,仿佛是对他们尊严的无情践踏。 让所有南下山东道的人热血沸腾。 董立轩更是放声大笑,豪情万丈,毫不遮掩。 “孔府诸君,可曾感受到我军之威?” 这一夜。 千年以来神圣不可侵犯的孔氏家族,其代代相传的尊严与脸面,被狠狠地踩在泥土里,深埋地下。 圣人无过,罪在于时。 太孙的话清晰明了,这是一条底线,于此之上,所行无咎。 董立轩眼神深邃,凝视着孔府众人。 耳畔,南面壕沟中的爆裂声已近尾声。 接连的地动山摇,混合着夜风中硝烟与古老土地的味道,侵入每个人的感官之中。 自小饱读诗书,洞察世事的董立轩,此时却有别样的感悟。 今夜他点燃一把火,且是在圣门之前。 无声之中,他心中的某些观念开始细微地转变。 孔府众人在夜色中的火光与轰鸣中,脚下感受到土地的震颤,喧嚣逐渐归于沉寂。 虽然是五里之外的事,却十分真切。 如果发生在孔府之内呢? 这个未言的问题,在每个人心中达成默契。 这一刻,这些世代尊荣的圣裔子弟终于意识到。 尊贵之下,亦有血与火的威胁潜伏。 保全面子已不再是关键。 活下去,成为了最紧迫的需求。 孔公鉴胸膛起伏,却总感觉呼吸不畅,仿佛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不。 是压着巨峰。 董立轩也感到面前矗立着一座巨峰,但是这座峰的山脚下,已被他用火药轰出了一个豁口。 他无须效仿愚公,耗尽子嗣之力移山填海。 因为他掌握着世间最猛的火药,指挥着大明最骁勇的将士。 于是,面对沉默良久的孔公鉴,董立轩再次开口:“我军威武否?” 利刃可见其锋,言辞无形伤人。 要不是身为孔府预定的继任掌门,得为保孔府最后颜面,孔公鉴恐怕已愤而晕厥。 喉咙间泛起一抹奇特的甘甜。 他知道,那是血。 他拱手行礼,面色苍白如纸,毫无波澜:“官军威武,英勇无匹。” 孔公鉴察觉,言语间喉咙都在抗拒,似有烈焰燃烧。 董立轩轻笑两声,面上浮现出笑意。 孔公鉴瞥向南边新炸开的战壕,眼帘微垂,行礼道。 “大军劳苦,小府不敢多扰,告辞。” 董立轩随意抱拳,敷衍地摆了摆手。 这分明是不愿回礼。 孔公鉴默不作声,抿紧嘴唇转身。 在族人怒火中烧的目光下,他无声摇头,随后独自走向孔府。 孔家今日的尊严已挽回无望,更别提对抗当前这上万兵马。 随着孔公鉴的离开,留下的孔府族人也无可奈何。 先前他们尚敢愤慨叫嚣,但震耳欲聋之后,无人再有此胆量。 最终,只能默默拂袖,以此无声抗议心中的愤怒。 董立轩始终保持淡漠,目睹孔家人蜂拥而来,又如傀儡般散去。 直至孔府大门前人群熙攘。 董立轩这才转身扬手,高声命令:“传我将令至西面,依计行事,务必要在逆贼抵达前,守护圣人家族的安全。” 夜色中,孔府高阶之下,偶有脚步踏空跌落的沉闷声传来,似乎阶梯建得过高了些。 …… “嘿嘿嘿……” “今晚…嘿嘿…真是…嘿嘿…太妙了……” “嘿嘿嘿……” 孔府外的中军大营,笑声划破黑夜。 董立轩从孔府返回营地,已是笑得泪水涟涟,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囫囵。 笑声带动的气息,让二人间的烛火摇曳不定。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忽长忽短,跃动不已。 冯永逸紧锁眉头,为董立轩斟了杯茶:“先喝口茶,缓缓再讲。” 此时的董立轩已笑到腹痛,一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一手接过茶杯。 一昂头尽数饮下,而后深吸一口气,一脸畅快淋漓。 放下茶杯,他啪地一拍桌子。 “冯兄真该亲眼去看看,那号称千年仁德的圣人之后,究竟是何等面目。今晚实在太过瘾了,就连金榜题名的喜悦,也比不上今晚的快意。” 冯永逸哼了一声:“孔家若还明智,今晚的反应便是必然。数万大军压境,他们怎敢不退一步?但我们依旧没法对他们刀兵相向。” 董立轩立时收起了笑容,双手用力揉了揉脸庞。 “但是,我们的计划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冯永逸颔首认可:“那倒是,你这一闹,孔家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理了。除非,他们真的连脸面都不要了。” “嘿嘿。” 董立轩冷哼,眼中闪过凌厉:“不是他们作恶多端,又有圣人光环庇护,我们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圣人无过。” 冯永逸瞪了董立轩一眼。 重复着朱允熥传达的信息,接着说。 “山东的叛乱与河南虽异亦同。大明开国28年,怎会突然出现如此规模的动荡?真的是失去民心了吗?我看不然,是这些人感到恐惧,担忧自身利益受损。” 董立轩叹了口气,或许是今晚太过劳累,加上刚喝下的茶水,肚子里开始咕咕作响。 冯永逸摇着头。 “孔府占地半城,城中百姓日夜劳作,只为供养这一家。朝廷欲改革,摊丁入亩,半城人还要供奉这一家?” “我军南征,山东道官员却按兵不动,三司衙门虚与委蛇,是不明白朝廷意图,还是受了其他势力指使?震惊朝堂的叛乱,却不知叛贼在哪。” 第616章这孔公鉴机灵的很,我心里不踏实 “这山东道的叛贼,肯定与孔家有关。” 董立轩重重拍了下桌子:“上次,太孙西行巡视,到徐州府口儿上就让人给伏击了,一查是白莲教搞的鬼。但……” 董立轩话音一顿,眼珠子溜溜转,盯了冯永逸一眼。 “深挖下去,那幕后指使者姓孔,孔心远。” 冯永逸心里虽早有盘算,但这第一回听到确切消息,还是不自觉地皱眉。 “这么说,这场叛乱是早有预谋,他们老早就盘算好了各种招数。” 董立轩用力颔首:“没错,肯定是这样。他们一看太孙往西边走,生怕查到些地方上的猫腻,就狗急跳墙,想对太孙动手。” “后来太孙去了河南救灾,查河南地方事务,他们就慌神了,知道没路可退。于是煽动了河南山东两地叛乱,还弄出个万民上书,要求废了太孙。” 冯永逸心里对眼下被大军围着的那户人家,更添了几分嫌恶。 他语气坚定。 “所以,咱们这次的计划,必须执行到底。只要把孔府围起来,逼到他们无路可走,丢尽脸面,他们才会狗急跳墙,把叛贼给喊出来。” “叛贼一露头,咱们平定山东叛乱,也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山东了。到时候,他们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这是冯永逸跟董立轩领兵来到曲阜的目的。 包围孔府,散布假情报。 不是真要剿灭什么山东叛军,是要逼孔家,逼他们交出所谓的叛贼。 但董立轩却摆了摆手,神色里透着一丝犹豫。 “今晚这一出,我总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 冯永逸眉毛一挑:“怎么?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孔公鉴。” 董立轩盯着冯永逸:“这家伙机灵得很,就算我一次次让他当众难堪,踩了孔府的脸面,他也没啥过激举动。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说不定,他们不会像咱们想的那样,为了面子就主动联系或召唤叛贼来曲阜,任咱们收拾。”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耍别的花招?” 冯永逸这时也犯起了嘀咕,这可是千年圣人家族。 大明朝,向来备受尊崇的家族,独一无二的衍圣公世家。 自从大明废除了丞相一职,朝政大权便落在了六部尚书的手上。 而那衍圣公,作为圣人家族的领头人,虽然身不在应天,却自然而然地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占据了一份师长地位。 无形之中,坐上了文官界的头把交椅啊。 朝中多少官员,哪怕未曾踏足曲阜半步,心里也对对其存着一份敬意和亲近? 冯永逸不敢深思,抬头望向营帐外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董立轩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愉悦。 “包围孔府,我们只能在五里之外行事。但他们或许能在千里外的应天,做出更多文章来。” 言罢,董立轩面向冯永逸:“届时,冯兄恐怕得承受朝廷的一番责难了。” 冯永逸哈哈一笑:“我奉命平定山东道叛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局势瞬息万变,即便朝廷问责,也应待我亲自上书辩解。眼下最紧要的,是平定山东叛乱。” 董立轩在冯永逸话音刚落便鼓掌叫好,随即给他斟了杯茶。 二人相视而笑,举杯畅饮。 …… 砰。 正午,曲阜郊野,突然传来轰鸣巨响,雷声大作,地面震动,电光石火之间,碎石横飞,纷纷飞入近处农田。 正值作物成熟的季节,村民们纷纷离家,步入早已排水晾干的田地中,收割粮食。 碎石落下,惊扰了正弯腰劳作的农人,他们担忧地站起身,望向已连续半月动荡不安的孔府外墙。 看到依然是那些士兵,还是那几道壕沟。 村民们收完庄稼,缴纳完租金后,其余的便能放心地存入自家粮仓。 于是,他们不再惊慌好奇,再次弯腰,熟练快速地收割作物。 广阔的孔府宅院,昔日高墙白净,如今却布满了黄灰斑点。 不知是火药爆炸的残留,还是其他缘故, 每次五里外的壕沟引爆火药,总有大量泥土飞溅,重重地砸在白墙上,或落入孔府之内。 孔府的态度,也从最初的震惊愤怒,转变为沉默接受,习惯了这一切日复一日的发生。 就连往常守在府门外的仆人们,也早在数日前不再外出,府门上布满了泥点。 沟壑越挖越深,山东道的逆贼却好像销声匿迹了。 传言那些想要来曲阜,掠夺千年圣人家族的逆贼,也踪迹全无。 山东三司衙门,包括兖州府跟曲阜县的,都派人来了。 琢磨着能不能劝劝大军,变通一下策略。 但他们瞅见孔家大门紧闭,而冯永逸也总推说军务缠身,抽不开身。 只能摇头作罢。 各司衙门不甘心,就在中军大营外头,让曲阜县给搭建了个小营地。 县里派的差役守着这些大老爷们,天天对着中军营的方向望眼欲穿。 好像是盼着冯永逸哪天能从繁重的军务中喘口气,接见他们一回。 …… 应天。 前不久朱元璋下狠手,锦衣卫把朝里一半的人都给办了,风波算是暂时平息,查京的事儿也摆上了台面。 秦王不分昼夜地忙活起来。 朝堂里渐渐没了声音,个个如履薄冰。 谁也不想莫名其妙被抓入昭狱。 他们近来,常常能听见的都是前同僚们的哀号。 可是这样的安宁,注定维持不了多久。 10天后。 皇城里开会。 朱元璋在奉天殿外坐着,听大臣们汇报,朱标站在一旁伺候。 早晨,露水清凉,应天官员,不管是在京的还是外来的,不论级别高低,都得进宫参拜。 从千步廊起,一路繁花似锦,满眼都是衣着光鲜的官员,文武两班界限分明。 文官们按着官服的颜色,排队往宫里走,整整齐齐。 武官们就随意些,不论等级,三三两两,要不是在宫里,怕是已经勾肩搭背了。 “太孙这次,是接着往西巡视呢,还是打算回京?要是回京,大概啥时候?” 鹤庆侯张翼开口。 他旁边站着陈桓,朱寿等一干人。 几个人没急着接话,眼睛都看向走在前头的汤醴跟常森。 第617章运河走不了,换海路便是 开国公,凉国公这些大将都不在应天,这两位就是将领中的领头羊了。 武将们走得亲近,不像文官那样讲究距离。 背后的议论,当然也飘进了汤醴跟常森的耳里。 汤醴轻轻侧头,目光投向常森。 常森轻轻摆手,自打兄长率军南征,他接掌禁军统帅以来,常家在应天城里便更加谨慎行事了。 不宜过分出风头,特别是当前,外甥作为监国太孙,权势等同皇上。 他也瞥了一眼汤醴,朱允熥大舅子。 细究起来,两家人本就是大明建国的功臣贵族。 加上皇室联姻,现今关系更是亲密无间。 汤醴一样摆手,常森不清楚的,他哪里知道。 东莞伯何荣见二人沉默,便提高嗓门道。 “河南叛乱是平了,可山东那里的叛军怎么还没摆平?听说那冯永逸是燕王麾下的小杀神,怎么一到山东地界,就锋芒不再了呢?” 这话虽带几分调侃,却无人敢跟着嬉笑。 众人眼神深沉,默契地齐刷刷看向一旁的文官群体。 “大明无杀神,只有忠于皇上的兵将。” 和汤醴并肩而行,一直沉默的常森,掷地有声地说道。 何荣立刻低头,嘴角微微扬起。 身旁的其他人也随之笑了起来。 武官们的笑声在午门宫道上回荡,他们笑得直接而坦率,不带任何针对性意味。 在应天城中,汤醴跟常森是为数不多的武将勋贵。 他们平日里行事低调,对人和蔼可亲。 与那些远离京城,动辄怒气冲冲的大将们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勋贵将领们面带笑容,笑声连连,仿佛在欣赏一场戏剧。 而文官们那边,气氛却越来越沉重,就连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现在也大多陷入了沉默。 翟善近来心情沉重。 作为新任吏部尚书,他已经任职一段时间,但在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感到身心俱疲。 殿内站班臣子,面孔依旧熟悉,却又让他感觉已非往昔。 文渊阁的影响在朝政中愈发显著,尽管眼下仅止于分辨国事的轻重,提点一二意见,但时刻牵动着皇上与太子的最终抉择。 翟善回眸一瞥。 身后延绵的文官队伍中,那位年轻的文选司主事如同晨星般璀璨夺目。 吏部文选司郎中之位,至今虚席以待。 他屡次上书,请旨补缺,回应却如石沉大海。 直至某日,翟善目睹朱标与那文选司主事言笑晏晏,恍然大悟。 那职位,真的空缺吗? 朝堂中暗流涌动,六部间隐现裂隙。 任亨泰与茹瑺交好,郁新与张襄形影不离。 刑部则因三法司的特殊,自成一派,与大理寺,都察院打得火热。 翟善清嗓发问:“今日议政,皇上御门亲聆,河南战报频传,捷报已有时日,反观山东,叛乱未平,音信杳无,兵部能否加大力度,疏通漕运,确保南北交通无忧?” 茹瑺正与任亨泰窃窃私语,闻言微蹙眉头,先望向任亨泰求援。 任亨泰一笑置之,眼神示意无能为力。 “翟大人该向都督府询此问题。兵部今职责在调配钱粮,考核军功。且听闻北平都司的冯永逸已赴山东,他深受燕王赏识,战事变化无常,消息自会传来。” 翟善一时语塞,本想借此闲谈增进情谊。 毕竟任,茹二人是他试图结盟的对象。 先前的合作,不过是顺势之举。 此刻,翟善却不肯轻易放弃。 “我对军务不熟,但山东乱局不解,漕运何以为继?户部筹备的物资需及时送达九边,以供军需。” 茹瑺淡然应了一声,视线转向任亨泰。 任亨泰心情颇佳,礼部尚书之职闲适,暇时遛弯饮茶,偶尔兴起,恨不得再年少十载,重拾曲艺之乐。 他哼声一笑、 “运河走不了,换海路便是。难不成交趾,占城那些粮食物资,是飞进应天府的?给中山武宁王府送个帖子,请徐家出个头,还不是想运多少运多少?” 这几年,徐家领头的大明朝贵族们,愣是把海船造得越来越大,海运搞得风生水起,一日千里。 每天都有更大的海船从交趾起航,北上途中,要么停杭州府,要么直闯长江口,在应天城外的云平码头上落脚。 南边那金山银山,谁舍得放手? 而南地的崇山峻岭,毒气虫害,自有倭国劳力前赴后继去填充。 没错,如今除了挖矿修路,倭人们又多了个高尚使命。 为大明开疆拓土。 徐家主导的海运力量,足以把户部筹备的物资送达边境九镇。 可任亨泰这话一出,等于无形中给了户部尚书郁新一耳光。 郁新哼了两声,不理会同僚们的挤兑,转而望向张襄。 “工部那头,蒸汽大船也该有点眉目了吧。” 张襄没言语,颔首又摆手,心思让人摸不透。 郁新这才缓缓扫视一圈,眼神淡漠,没说一句话。 片刻之后,他卷起袖子,朝着宫内微微昂首,大步流星而去。 自打任亨泰坐上了礼部尚书的位子,便觉得人生再无所求了。 他不合时宜地双手抱拳,肩头轻轻撞向旁边的茹瑺。 茹瑺眉头一皱,满是疑惑。 任亨泰压低声音:“这家伙怎么回事?跟谁过不去呢?” 茹瑺瞅了眼急匆匆跟上的张襄,“我看八成是你得罪他们了。” “嘿。” 任亨泰嗤笑一声,“礼部最近清闲,回头我拟几份折子弹劾一下。” 茹瑺眨眨眼,看着任亨泰在朝堂上彻底放飞自我,有些无语。 这时,翟善凑近,低声说:“是关于山东的事。” 任亨泰眼神闪烁,反问:“山东咋了?运河说通就通?还是说叛军说散就散了?” 翟善被这么一堵,欲言又止,“不是你所想的那个山东。” “山东即是大明山东道,是皇权覆盖的山东道。” 任亨泰继续嘟囔着。 翟善感到一阵无力,但转念一想,这家伙说的也是事实。 他的眼神闪过一抹讶异,待他再次抬眼,任亨泰跟茹瑺早走了。 四周一扫,孤单感油然而生。 他目光向侧后飘去,那里站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同僚,见他望过去,个个低头匆匆前行。 第618章弹劾冯永逸,围堵孔家 翟善不禁撇嘴,又朝另一边望去。 则是通政使祝瑞。 祝瑞察觉到吏部尚书那幽深的目光,没多想便拱手致意,随即仰头望向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穹,似乎在探寻天空的独特之处。 翟善至此打消了寻找聊天对象的念头。 他抖了抖衣袍,一头扎进了通往奉天门的小道。 奉天殿前的御门听政,除了国家大典,便是规格最高的朝会了。 皇上亲自主持,太子伴驾一侧,应天的文武官员无一缺席,上直亲军卫更是加强警戒。 随着群臣穿越午门,直至奉天门前,整个皇宫的布置已臻完善。 身披铠甲的上直亲军卫遍布奉天门内外,沿着殿堂的台阶上下守卫。 更多甲胄士兵分列奉天殿四周,形成整齐的一线,从奉天门一直延伸到午门。 而身穿飞鱼服,手提绣春刀的锦衣卫,按照奉天殿台阶的中轴线,护卫在百官与皇上之间。 皇宫之内,旗帜飘扬,四处静谧,庄严而神圣。 四位鸣鞭校尉分立于奉天殿南面的奉天门下,左右各半,手握鸣鞭,面朝北方。 教坊司在丹墀的东西两侧摆好了乐器,朝向北方。 仪礼司则将同文,玉帛案设在丹墀东侧。 华盖轻摇,龙椅置于丹墀中央。 龙椅左侧,一把交椅静候,那是朱标的席位。 当最后一员官员步入奉天门,四名鸣鞭校尉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鞭子。 朝议监察御史穿梭其间,纠正错误站位或不当行为的官员。 清晨的微风带着露珠的清新,四周一片寂静。 御史们逐渐退出官员行列,二十四衙门的太监则开始传递信息。 那些由黄丝编织、鞭梢涂蜡的长鞭,在士兵们的挥舞下,像波浪一样翻滚,起伏不定。 晨雾渐渐弥漫宫廷,凤台鸾阁若隐若现,祥云瑞气缭绕奉天殿,恰似轻烟环绕御柳,晨露润泽宫花,迎接剑戟林立的壮观场景。 与此同时。 奉天门外,鞭策校尉们正全力挥舞着手中长鞭,每一鞭都灌注了源自周朝礼制的古老技法。 让鞭声在奉天门下震响,穿越千年时光,从周朝直达大明洪武28年的当下。 第一鞭响起,仿佛是历史的回音,穿越时空界限。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而至。 整个应天府城似乎都在回荡着这清脆响亮的鞭音。 鞭声落定,文武百官迅速列队整齐,静默无声。 随着脚步声从高处传来。 华盖的阴影首先映入眼帘,紧接着是朱元章,朱标。 两人步伐稳健,气质威严。 在他们身后,是一队二十四衙门的宦官内侍以及大将们。 内宫大总管刘建安,手持圣物,引领朱元璋至龙椅,然后退至台阶一侧,其声音浑厚有力,响彻大殿,传达给每位官员。 礼仪既毕,坐于龙椅上的朱元璋轻轻挥手示意。 刘建安随即高呼,示意有事者可以上奏。 今日首位出列的,正是户部尚书郁新。 他轻巧地离队,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份奏折。 郁新跪伏在层层台阶之下,朗声道:“臣郁新,有紧急事务禀报。” 刘建安稍感意外。 因通常开奏之事应由吏部尚书领头。 虽非明文规定,却成了一种不成文的传统。 翟善也略感诧异,但很快释怀。 毕竟他今日并无急务,加之那位年轻文选司主事早已将诸多事务处理妥当。 皇上允许后。 郁新高举笏板,呈上奏折。 “启奏皇上,北平都司指挥佥事冯永逸,虽受命平定山东叛乱,但却滥用职权,行非法之事。说是平定叛乱,实则如同叛贼。率军横行乡里,扰民惊众。” “对山东官府的劝诫置若罔闻,按兵不动,意在何为?有违圣旨,甚至自恃兵力,浪费国家资财,贻误边防战事,更有拥兵自重,勾结贼寇的嫌疑。” “叛贼四起,冯永逸不平乱,反而任由其数月肆虐,局势动荡。他还散布谣言,亲自率军南下,直逼曲阜,打扰了衍圣公府的宁静。” “上万兵马在孔府门外安营扎寨,深挖战壕,日日消耗火药,不分昼夜,扰得人心惶惶。孔府之内,人人眼含血丝,面色苍白,院墙摇摇欲坠,圣人的雕像也因震动而不稳摇晃。” “我朝以孝治国,推崇仁义,尊敬圣人之教导。而今,竟有傲慢之师擅自行动,给地方带来灾祸,怠慢叛乱之事,侵扰圣人之家。” “名为平叛的官军,实际上的行径却与反贼无异。如此作为,究竟是我朝将士,还是制造祸端的反贼?若不向天下人说明真相,往后谁又能辨清何为叛贼,何为官军?” 郁新的一席话,令全场震惊。 整个奉天殿前静得落针可闻。 随后,张襄手持笏板与奏折,跪于郁新一侧。 “臣张襄,赞同郁大人之言。” “冯永逸滥用朝廷兵马,扰动山东,不以平乱为己任,私用武力,心怀叵测。臣认为,此人不忠。恐有反心。望皇上速将其召回应天,交付有司审讯定罪。” 继郁新之后,又一位尚书发声。 “臣孙黟,赞同。” “臣赖黎,赞同。” …… 随着郁新跟张襄的领头发言,六部尚书到五寺三司,朝中大小官员,依职位高低,纷纷跪于阶梯之上,表明立场,加入声讨的行列。 赞同之声久久不息,犹如燃了一柱香那么漫长。 直到最后,连最末等的流官也跪在了接近奉天门外,这场朝堂上的共鸣才渐渐平息。 此时,日头已高挂中天,光芒万丈。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本应是百官站立的两侧,文官队伍已稀疏了大半。 风过,已非早朝时那刺骨的寒意。 礼部文选司主事许星阑,突感一股莫名寒战。 这,莫非是朝臣们的反扑? 是对锦衣卫横扫应天官场的回击,抑或对新政推进的无声抗议? 还是,仅仅为了维护山东道某家私利? 文官行列前端,翟善艰难扭动脖颈,此刻身旁仅余任亨泰与茹瑺。 “何时竟有此事?” 翟善怒不可遏,众多官员同声异议,身为吏部尚书的他竟一无所知。 在皇上眼里,他这尚书还有何用? 能否胜任吏部之职,妥善治理朝纲? 任,茹二人沉默无言。 第619章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大明的官 大九卿之一的通政使祝瑞,悄然后移。 “来自曲阜的消息,前些时日也有人寻我,不过我以为……” “何不早报于本官。” 翟善猛地转身,怒瞪显然知情的祝瑞。 祝瑞收敛表情,抬头望向御阶:“翟尚书以为,知晓便能平息此波涛?” 翟善眼神闪烁,身躯一震,恐惧油然而生。 他们目标明确,剑指皇上。 无论他是否吏部尚书,能否约束群臣,今日之事必将掀起巨浪。 疯狂。 这群人已然疯狂。 怎敢如此妄为,以为能迫使皇上惩办冯永逸? 真当皇上是那等易退之人? 翟善急转视线,投向茹瑺:“兵部如何看待,冯永逸南下山东之举?” 茹瑺嘴角微撇,斜睨急如热锅蚂蚁的翟善:“此事,翟尚书以为兵部能辖制?” 翟善张口结舌,一时语塞。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一侧的武将。 冯永逸不过是个引子,难保疯狂不会蔓延,将这倒戈之风触及大明功勋武将。 此刻,翟善多么期盼那些平时举止粗犷的武将,能挥舞起那铁拳,狠狠教训这跪地哗变的文臣。 最好能让这帮人床上趴半月。 可这一回,武将们的态度出奇地冷静。 他们静静地注视着跪倒一地的文官们对着冯永逸发起激烈的质询,仿佛冯永逸并不是大明武将。 百官们这回下定决心要跟皇上犟一次。 刘建安站在台阶的最上层,眼神飞快地扫视着底下这群朝廷重臣。 他双手合十,眼帘低垂,悄无声息地侧转身子,视线投向朱元璋。 只要帝王一声令下,他刘建安就能立刻吩咐周围守卫的禁军,把这些糊涂的官员通通押进诏狱。 但此刻,朱元璋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带着几分笑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阶下的官员们,沉默不语。 旁边的朱标显得颇为惊讶。 今天这事儿,他居然一无所知,这实在不太寻常。 朱标目光一偏,看向台阶下跪着的众人,竟发现东宫詹事府的几个老面孔也在其中。 这些詹事府老臣,平日里话不少,此时却默默赞同着跪在地上。 这些人显然已与他离心离德。 朱标不由得抬头望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今日这场面,只有朱元璋能做主解决。 夏元吉偷偷凑到解缙旁边,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过不了多久,你那位在吏部学生怕是要忙翻天了。” 解缙皱眉转向夏元吉:“现在人手可是严重空缺,我希望皇上这次不要太动怒才好。” “他们分明想逼宫,你认为皇上会放了他们?” 夏元吉耸了耸肩,眼神闪烁。 解缙目光深邃:“他们是害怕了。” “害怕?” 夏元吉重复了一遍,随后恍然。 他轻声开口:“惧的是儒家……” 解缙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停在夏元吉身上:“你是不是也有所畏惧?” 解缙的声音虽小,但夏元吉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脸迷茫,摆了摆手。 “曲阜那家如果有错,自然按律惩处。但若因此波及全天下的文化命脉……这可是关乎我中原千年根基。” 解缙嗤笑一声:“你认为,冯永逸为何带兵直指曲阜?” “听说他在燕王帐下屡立战功,深受燕王器重,如果不是今年这场叛乱,他或许已经作为先锋,远征边疆了。” 解缙点颔首:“正是此理。如此说来,冯永逸必定知晓怎么彻底解决山东的问题。那么,孔家究竟做了什么?” 夏元吉掠过解缙,看着高高在上的朱元璋。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大明的官。” 这算是回应了解缙最初的提问。 解缙颔首,面上显露出放松的神色。 此刻,被群臣推到风尖浪口的朱元璋,总算有所行动。 朱元璋手肘微曲,袖子被他轻轻捏住,随性地往外一挥。 他眼神淡淡扫过四周。 “吏部对这事有何看法?” 现任吏部尚书翟善,立刻一个激灵,躬身捧着朝笏出列。 “微臣在。” 翟善垂首,眼珠子悄悄转着。 皇上点名要他答话,无非是想让他讲些皇上不便明说的心里话。 翟善斟酌字句,心里掂量着山东形势,缓缓道。 “皇上,依微臣之见,此事不妨再观察一二。”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刻响起一片窸窣议论。 朱元璋却如老僧入定,静静盯着下方翟善。 翟善心头大石落地,随即接着道:“微臣虽不通军事,却也知道战场上局势千变万化。也许冯永逸正是捕捉到某个良机,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若朝中有人存疑,不妨修书一封至山东,问个明白,冯永逸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再者,今日所闻皆为传言,既无孔府家书为证,更未见衍圣公的正式奏折。” “怎能断言冯永逸所为即是叛逆之举?最后,山东靠近河南道,远离应天府。而今太孙正驻扎河南道,代行皇上职权。料想冯永逸如有紧急军情,必会先上报给太孙。” “故而,微臣以为,还是再观察观察吧?” 朱元璋本就是要个缓冲时机,对翟善当庭给出的理由并不深究。 身为六部尚书,其言自有一番道理。 朱元璋直接拍了拍扶手:“翟爱卿言之有理,那就按卿之意,继续观察。” 今日,应天府中的大半文臣都跪伏在他面前。 这不再是往日的进言劝谏,更像是当年废除千年丞相制度时的情景重演。 武力镇压不能解决根本问题,那不过是最后的手段。 先前,他们反对废除丞相,害怕君权过盛导致长期内斗与血腥。 而这一次,他们所反对的,并非是对嚣张军队或地方叛乱,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千年传承的圣人世家是否会在战马嘶鸣中轰然倒下。 那意味着,千年儒家文化也可能面临如同丞相制度被废除时的危机。 更让他们担忧的是,失去了圣人教诲这个万能法宝,他们这些圣人家族的子弟,以及后代子孙,又将何去何从呢? 打从汉武帝确立儒学独尊,经过隋唐科举制度的确立,直至两宋时期帝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 整个社会的框架和运作机制都深深烙印上了儒家思想的痕迹。 大明会不会也走上那条独尊一家的老路呢? 第620章狮子大开口的文官,监军 朱元璋在心里暗暗摇头否认。 但官员们对些许风声的过度反应,让他颇为不满。 他们似乎太过夸张了。 他的目光在郁新跟张襄之间来回穿梭,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这两人并没有顺从他的心意行事。 郁新跪倒在地,用力磕头。 “臣以死相谏,放任骄兵不可,跋扈不惩治更不可。如果今日皇上能够容忍大明军队做出叛贼之举,侵扰圣贤之家。那么未来,若是有军队胆敢惊扰皇宫禁地,皇上又该如何应对?” “放肆。” “郁新,你太放肆了。” 朱标终于按捺不住,愤怒拍案而起,呵斥郁新的妄言。 郁新虽低头,却没有丝毫畏惧:“回禀皇上,太子,大明拥有文官数以万计,书吏更是不计其数。每年应考之人如星辰般繁多,各地勤学读书的家庭为国家的中流砥柱。” “朝廷以仁孝治理国家,却在至圣先师家中施暴,军队不服从命令,无视至圣先师,无视朝廷法纪。” “如果皇上不对冯永逸等人加以严惩,天下百万儒生会如何看待?天下人如何看待?微臣愿以死相谏,为了维护大明朝廷,恳请皇上以最严厉的刑法惩处冯永逸等人。” 郁新言毕,奉天殿前的官员们再次如潮水般响应,呼声震天。 朱标回头望向朱元璋,这位创立大明朝的老人,并未被这些死谏所动。 朱标面色凝重,“在天子面前,怎敢妄言凶险。” 张襄仰望台上的朱标,一眼之下便重重跪倒在地。 “臣工部尚书张襄,弹劾河南道,山东道叛乱中,有地方屯田卫所的士兵参与。他们嚣张残暴,为害一方,使得百姓饱受战乱,流离四方。” “微臣冒死进言,这些参与叛乱的卫所士兵应当以死罪论处,以此警告所有怀有不臣之心的人。” “臣还斗胆建议,重启大明监军之制,以兵部,都察院为主导,派遣监军到各军中,代表天子和朝廷监督在外军队,防止灾祸蔓延。” “我等同意。” 奉天殿前黑压压一片,文武百官的呼应声浪翻滚。 “他们目的是这个……” 夏元吉低声感慨。 朝堂之上,只剩下心学派的官员以及少数未表态的官员。 这一幕,清晰地勾勒出文官群体的立场。 “岂有此理。” “放肆至极。” “你好大的胆。” 霎时间,平日里沉闷的武将行列炸开了锅。 将军们个个怒目圆睁,目标直指张襄。 东莞伯何荣直言不讳:“张尚书,难道想让我大明重回宋时旧制不成?” “今日设监军,明日怕不是要干涉我等行军布阵。莫非你们质疑我们对皇上的忠心?监军若插手军事,将领手脚被束,届时是我们带兵上阵,还是各位指挥?” 武将前列的常森与汤醴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脸上都写着无语。 这些文人,书读多了,心思也就活络了,这是想玩声东击西? 二人随即拱手,跪倒在地。 “常森。” “汤醴。” “我等蒙受皇恩,世代享受尊荣。出外为将,归来富绅,这一切皆因皇上厚爱,我辈感激不尽。国家社稷,重逾泰山,我等在此宣誓,心中唯忠义二字,一切由皇上定夺。” 汤醴的声音高亢,情感饱满,常森在一旁随声迎合。 虽未经排练,节奏略显错落,却也意外地和谐,如合唱般激昂。 这番话,更是在奉天殿前前回响。 何荣等武将也反应过来,迅速收起先前的喧嚣,低头跪下。 与常森,汤醴并肩,齐刷刷地伏在石板地上。 张襄低眉,眼角余光扫过武将队列。 军中不乏粗犷之人,但站在这里的,无一是等闲之辈,尤其这些开国功臣。 张襄并未退缩,他心意已决。 一来为曲阜孔府排忧解难,确保圣人继续启迪后人。 二来借此机会揪出地方叛乱中涉及的朝廷屯田军,顺势提出设监军以规范军纪。 虽说朝廷偶尔派监军随军,却未形成正式制度。 这源自朱元璋的自信,毕竟这天下是他亲手打下来的。 那些将军们,哪一个不是跟他共历风雨的。 张襄接着道:“战场如水,变化莫测,皇上与将士们互相信任,同生共死。我朝君臣和顺,上下一心,诚可贵。” “但大明要万世基业长青,未来君主能否如皇上这般英明神武,文治武功卓著?我等认为,大明再也找不出如皇上这般兼具神勇与文治的天子了。” “我等多亏皇上赏识,得以在六部任职,为国效力。哪敢不尽心竭力,想着让大明朝代千秋万代繁荣昌盛呢。日夜操劳,就怕国家动荡,百姓遭殃。” “历朝历代都有律法,春秋时商鞅立木取信,严明法纪,对犯罪行为绝不姑息,就连天子犯法,也得与庶民同罪。” “河南那边叛乱四起,府县卫所的兵士牵扯众多,不严厉惩罚,怎能震慑其他地区。这就跟治水一样,堤坝决口得赶紧堵上加固。” “为防今后再有兵马叛乱,臣等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还是得实行监军制度。监军这事儿,自古就有,不光是宋朝独创。” “至于怎么实施监军,咱得总结前人的智慧,结合现状,不让宋朝的问题再现,不让地方军队失控。” 张襄这一番滔滔不绝后,郁新抬起了头。 那些武将心里早憋着一股火。 要说能说会道,还得数这些读书人。 要不是今天常森跟汤醴两位在场,奉天殿前怕是要变成武术表演场了。 或者是一边倒的较量。 郁新瞥了一眼在场的武将功臣,双手紧抱,向着朱元璋拜了下去。 “皇上,朝廷法律尊严不容有失。圣人教育中原已千年,不能受损,不能侮辱孔圣人。” “冯永逸不服从平叛命令,擅自拥兵,狂妄自大,胡作非为,包围孔府,浪费军资,不顾叛乱大局。像冯永逸这样无视法律,不敬圣贤的人,贻误战时,耽误军事。” “臣恳请斩首冯永逸,以维护朝廷法规。” “臣请求皇上下旨安抚衍圣公府,以维护大明体制。” 赞同的声音没有了,只有官员们静默地跪在地上。 第621章父皇,你可要救救儿子 奉天殿。 朱元璋跟大臣们陷入了僵持。 夏原吉在一旁看得直摇头,不时看向户部尚书郁新。 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转头对旁边解缙说:“你门下弟子们,这次可能都要得到皇上注意了。” 说罢,夏原吉转身望向那些还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年轻官员们。 解缙摆了摆手:“他们太年轻,这种时候,听比说重要。” 说罢,解缙也转头,看向那些以许星阑为首的弟子们,缓缓摇头,随即恢复常态。 夏原吉哼了几声,也没再多说。 他希望解缙能推荐一个弟子,破解这尴尬局面,就算暂时招来同僚们嫉妒,也必定能在朱元璋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夏原吉最期盼的是新任吏部文选司主事许星阑,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解缙爱护门生是出了名的,哪怕在权衡利弊之际,他也坚持弟子们即便官位不高,也得行事正大光明。 实事求是是心学精髓所在。 朱标心中满是恼火,却不好发作。 帝王之威不单靠严罚,亦需恩威并施。 今日百官所议虽有理有据,却与皇室推行的国策相左。 朱标不用转头,也能感受到朱元璋的愤怒。 就像当年废除丞相时那样,举朝上下几乎无人赞同。 一时间,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结束这场早朝的方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一道身着绣龙红袍的身影,自奉天门南侧步入。 “皇上。” “父皇……” “爹。” “爹……” “快帮帮儿臣啊。” 这一连串哭喊中,大明地位显赫的秦王,以一种既出人意料又极其符合其性格的方式,出现在众人面前。 龙椅上的朱元璋轻笑起来。 朱标回头与朱元璋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望向正踉跄奔来的二弟朱樉。 朱樉急速奔跑,无视前方障碍,直奔台阶。 他身后跟着宫廷侍卫跟王府仆从,见秦王如此不顾一切地奔跑,生怕他出什么意外,紧跟其后,呼喊连连。 偏偏朱樉选择了从奉天殿台阶正中央往上冲,一时间,整个宫殿前乱成一团。 常年镇守关中的朱樉,体格健壮,这一冲撞哪是那些文弱书生能挡得住的。 再加上跟随其后的侍卫仆从,原本列队陈词的官员们瞬间被冲散。 朱樉一直跑到台阶下,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爹,救救儿臣。” 他大声呼喊,满脸汗水。 完全没意识到因他而导致的混乱。 朱樉猛然现身奉天殿,硬生生地扯断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摔倒在地的官员们正挣扎着起身,却被朱樉那惊天动地、尖锐刺耳的呼号冻结了动作。 “父皇。” “您再不帮我,儿臣可真要去见阎王啦。” “父皇,拉儿臣一把吧。” “我快撑不住了。” “救命啊。” “哎哟哟哟……” “呜呜呜呜……” 从最底层的台阶开始,朱樉全然不顾大明皇子的形象,手脚并用地攀爬,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直冲向上。 官员们的愠怒,在朱樉面前瞬间瓦解。 许星阑目睹秦王这番狼狈攀爬,嘴角不由得抽搐。 他几乎忘了,京城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夏原吉瞪大眼睛,看着凭一己之力用哭声盖过群臣的秦王,又看看解缙,满脸地不可思议。 “我竟忽略了他,没想到今天他没在宫中呢。” 解缙淡然一笑:“秦王这些年可辛苦得很,跟以往大不一样了。” 夏原吉摇了摇头,低声提议:“今儿个去景南园喝酒怎么样?听说那儿新来了位厨师,手艺绝妙。” 解缙颔首:“得配四川佳酿。” 夏原吉掩面轻笑:“上次存的几坛酒,足够你享用了。” 原先剑拔弩张的官员们,此刻因为朱樉的“介入”,反而让解缙跟夏原吉闲聊起来。 前面的任亨泰跟茹瑺,也在悄悄议论。 翟善悄然靠近他们:“去景南园喝酒如何?我请客,再带两壶好酒去。” 任亨泰跟茹瑺微微一怔。 任亨泰首先反应过来:“家里新添了几种腌菜,回头派人取来,配酒正好。” 台阶之上。 泪流满面的朱樉,一把抱住了朱元璋的腿。 “父皇。” “儿臣真的要活不成了。” 朱樉死死抱住朱元璋的腿,仰头大哭。 朱元璋板着脸,眼中却藏着笑意。 “出了什么大事,急成这样,难道是元人又反攻了?” 朱樉哭喊道:“儿臣在家被媳妇欺负得要命啊。” “父皇,她说几年没见儿子,要领着家里那些女眷一块儿到应天来。” “父皇,您快下旨,让孩儿跑远点。去交趾。对,交趾就成。或者,让我坐船出海,去倭国也行。” 秦王声嘶力竭地吐露真相后,将军们个个憋笑憋得辛苦,有的掩面,有的低头,笑声还是忍不住溢了出来。 朱标眼神轻轻一扫,最终定格在台阶下的文武百官身上。 他轻轻摆手示意,随即迈向朱元璋身旁。 太子的动作明确无误,常森跟汤醴二人见状,连忙起立,拱手作揖,随后引领众武官缓缓后退。 留下秦王在台上哭喊,武官们已尽数散去。 今日早朝,就这样在一场闹剧中华丽收场。 那边,早已约好饭局的翟善,还有任亨泰、茹瑺几人,依旧站得笔直,手持笏板深深行礼,缓缓开口道:“臣告退。” 之后,也跟随其他未离队的官员,步出奉天门外。 至此,郁新与张襄心知事情已成定局,只好另寻良策。 无可奈何之下,二人带领群臣,深深鞠躬,高呼告退。 随着最后一众大臣散去,朱樉仍旧抽泣不止。 朱元璋强忍笑意,面带微笑,“赶紧起来,人走光了,今日表现不错。” 但朱樉却不为所动,紧紧抱住朱元璋的腿不放。 “父皇,那我立了功,能不能申请离开应天。您干脆把我打发得远远的,好保住我这条小命。” 朱元璋抬脚轻轻一弹,虽然年岁已高,但这股劲儿仍是让朱樉松了手,一坐在地上。 “再乱讲,自个儿去太庙反省去。” 朱元璋圆睁双眼,警告道。 朱标走上前,劝说道:“老二,赶紧起来。今儿要没你,这事儿还真难收场。别在父皇面前耍性子,不可耽误京察大事。” 第622章当代衍圣公出府 朱樉嘟哝了几句,压低声音说:“这朝廷里有几个手干净的?照今天这势头抓人,全都该关进牢里,让他们明白,大明离了他们一样转。” 朱元璋直接走向乾清宫,对这个老二,放手不管反而是上策。 朱标拽起朱樉,哥俩一左一右跟在父亲背后。 “你什么情况,平时不见你进宫,今儿倒是掐着点出现。” 朱标双手交叠于腹前,轻声问道。 朱樉耸肩,“昨天跑去城外看了解缙新修的马路,我觉得咱们以后得多搞搞这种建设。走得远了,就在城外住下,一回来就听说官员们闹事,这哪能由着他们?” 朱标笑中带点无奈:“你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朱樉瞅了瞅前方的朱元璋,“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文官几乎倾巢而出。进宫一打听,才知他们的意图。这事不能任由他们摆布,孔家又怎样?” “照我说,孔子去世这么多年了,现在这群人跟孔子有多大关系,还硬是要挂着衍圣公的名头招摇。” “只要有孔家在,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把他们当作师门。所以啊,天子门生,到头来还是儒学一派的。他们掌控着文脉,左右着舆论,黑白全凭他们一张嘴说了算。” 朱标摆手,脸色凝重:“这便是社稷,动一发而牵全身。照你的想法,搞不好得整个家族流放。但之后呢?朝廷内外,估计就不仅仅是今天这点动静了。” 朱樉心里憋着一口气,喃喃道:“今天他们没得逞,我看后面还得再闹。” 朱标沉默了,有些事情从开头就能预见到结局。 只要孔府外的军队一天不撤,朝廷里的官员就得一天不得安宁。 如今文官们已经有了干预军事的念头,将来只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走在前面的朱元璋忽然开口:“太孙府那头,还得多久生产?也不晓得允熥那孩子是否能及时赶回来。” 朱樉抢着接话:“您就快要当太爷爷了。” 朱元璋笑了笑,等朱樉走近,在他头上轻拍了下。 …… 曲阜孔府。 壕沟挖深后,官兵们开始拓宽,显然是为了预防叛军突袭。 壕沟太窄,那些人可能直接跳过来。 河后面,一堵木墙正在搭建,看样子是要把整个孔府包围起来。 上万军队环绕,孔府外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 “他们真能一直忍着?再没动静,我们只能撤了。” 中军大营,眺望楼。 董立轩满心忧虑地说着。 “山东各司奏折都送去了应天,孔府也传了话去京城。如此下去,我们就要成千古罪人了。” 冯永逸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这些天过去,孔家人还真就在府里安安分分地待着。 山东叛军仍然神出鬼没,运河也被持续阻断。 那些叛军就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官兵一走就现身,一来就消失。 没了叛军,眼下所为就成了笑话。 而山东叛乱不得平息,这罪名也将落在他的肩上。 “那是啥?” 正当冯永逸忧心之时,董立轩诧异开口。 冯永逸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连续多日无人进出的孔府大门口,竟有一整队的仪仗从府内列队而出。 是衍圣公的仪仗。 作为文官之首,衍圣公府的仪仗阵容庄严而盛大。 仪仗出现,就意味着衍圣公要出府。 “他干嘛去?” 冯永逸不由自主地低语。 董立轩紧锁眉头:“孔讷平日除了在家讲学,很少外出。如此隆重地打出行仪仗,莫非是进京朝见皇上?” 冯永逸心底一凛:“进京朝见?” 董立轩望着孔府门口尚未完全展露的仪仗,轻叹道:“我们拦不住的。” 冯永逸转头,神情冷漠:“放行。” 孔府门前, 孔公鉴正跟家族成员一起,送现任衍圣公孔讷出门。 孔讷今年刚过30岁,温文尔雅。 但眼神中的淡淡疲惫,透露出他最近睡眠不佳。 衍圣公的仪仗已在门外集结完毕,孔公鉴跟族人走到前方。 “父亲此番前往京城,需时数月,望您途中多多珍重身体。家中事务有族中长辈操持,儿子也会与众乡亲共商对策,您安心赴京晋见皇上,勿须挂念家中琐碎。” 孔公鉴面色憔悴,眼中血丝密布,眼睑周围泛着疲惫的灰暗。 显然,这是夜不能寐的结果,而其根源…… 他目光穿越府邸的高墙,落在远处那一道加深拓宽的壕沟上。 孔讷不多赘言,身为当朝衍圣公,他既是孔氏家族的领航者,亦是文脉传承的守护者。 然而,孔家惯于韬光养晦,情愿偏安曲阜一隅,不愿在京师朝堂抛头露面,引人注目。 “行事之前,当思长远。” 孔讷留下这句话,随即在族人恭敬的目送中,缓步入轿。 队伍浩荡,前后百人,只为护送孔讷进京。 孔公鉴目光沉郁,回味着父亲临行前的谆谆教诲。 此时,前方晋京的行列已渐渐南移。 连日来的忧虑似乎耗尽了大家的心神,随着孔讷离去,族人们纷纷返回府中。 唯有孔公鉴,凝视着远去的队伍,独自迈向5里之外的军营。 早有军令下达,确保衍圣公平安南下。 队伍抵达军营,士兵们早已将道路清理,以便通行。 孔讷撩开车帘,望向那些自北平士兵。 环视一圈,未见任何军官身影,不由得轻哼一声,又放下帘子。 远方,董立轩与冯永逸并肩站立。 虽然身处孔讷视线之外,却能清晰目睹衍圣公出行全貌。 “衍圣公南下京师,我们该如何应对?”董立轩轻声问道。 军队虽已至山东,将孔府团团围住。 可叛军的动向仍旧扑朔迷离,每日的侦查均无果而终。 冯永逸欲言又止,这时一名传令骑兵从远方疾驰而来,到冯永逸面前勒马停步,矫健地跃下,单膝跪地。 “报将军,皇太孙的队伍已至西面30里开外。” “殿下亲至?” 董立轩惊诧不已,全身不由一震。 冯永逸面色凝重:“可确认,是殿下本人亲临?” 那士兵答道:“确实是皇太孙殿下,身边伴有众多锦衣卫,卑职亲眼见到了太孙。” 第623章中门打开,拜见皇太孙 冯永逸扭头望向董立轩,眼里满是困惑。 “太孙这会儿怎么到这儿来了?” 董立轩推了他一下:“想那些干啥,赶紧集合人手迎接太孙才是正事儿。” 冯永逸被这么一催,连忙吆喝周围的人手。 不一会儿,侍卫牵马过来,他敏捷上马。 一眨眼的功夫,几十匹骏马就往西边飞奔而去。 孔府向西30里外。 上千名锦衣卫跟骑兵严密守卫着太孙马车,同时还得兼顾秦世子与燕世子的安全。 自从踏入山东地界,士兵们就不敢让他们离开视线半步。 郭文栋心中犯嘀咕,他本应回到西平侯麾下,怎就阴差阳错做了太孙护卫。 宽敞的车驾内,朱允熥慵懒地倚在软垫上,手里攥着一本小册子。 朱尚炳双手搭在车窗上,不时探出头,好奇地向外张望。 而朱高炽则正襟危坐于车内,手无书籍,仅持一杯茶,偶尔啜饮一口。 他瞥见朱允熥沉迷于那本不知什么名的小册子,直接道:“这会该把闲书收起来,摆上四书五经了,哪怕是做做样子。” 朱允熥将册子啪地一声扔到桌上,不满地嘟囔:“汉武帝什么都好,偏偏在这方面,眼光不够长远。” “世间哪有完美之事,好坏总是并存。” 朱高炽插话解释:“毕竟,自汉武以后,我们才有了汉家儿郎之说,正是这份认同感,在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的动荡中,中原还能重塑正统。” 朱允熥眼帘微垂:“这次,我亲自前来,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若他们不领情,那就谁也别想好了。” 此刻,朱尚炳缩回头,“冯永逸带人过来了,火急火燎的,恐怕是担心你会责罚他。” 朱高炽抢白道:“确实该责罚。大军在外1月有余,毫无建树,白白消耗粮草,他冯永逸是吃素的?” 马蹄声渐近,冯永逸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卑职北平都司指挥佥事冯永逸,拜见皇太孙。” “卑职连月未能平定山东道叛乱,辜负皇恩,也辜负了太孙的信任,请殿下惩罚卑职。” 车内朱高炽眉头微蹙,朱尚炳则悄悄掀起窗帘一角。 朱允熥淡淡道:“孤无意临阵换将,此行只是想亲眼看看情况。麻烦冯将军护送我们去拜谒孔圣人像。” 太孙打算去孔府。 冯永逸虽感意外,但仍朗声答道:“遵命。” 大部队稳步前行。 直至晌午,上千人的队伍才在孔府大门口巍然伫立。 朱允熥携着朱高炽跟朱尚炳步下马车。 他的视线游移于周遭的木栅与壕沟,无奈一笑。 “你们可真是费心又费材啊。” 紧跟而来的董立轩谦卑俯首,细语回答:“一切只为大局,实属无奈。” 朱允熥甩甩手,视线转向面色略显窘迫的冯永逸。 “边境杀神,怎来了山东就束手无策了?是怕了,还是心里有别的想法?将领嘛,少点算计,战场上的事,勇往直前就是。” 冯永逸深鞠一躬,默默接受教导。 朱允熥挥手:“敲门吧,就说大明皇太孙前来拜访。” 冯永逸即刻吩咐手下亲兵敲响大门。 朱允熥淡淡道:“其实我本无意来此,但见你们在此劳心劳力,却成效甚微,若再拖延,恐怕难以向众人交待。因此,河南局势稍定,我便转道而来。” 冯永逸愈加恭敬,腰弯得更低。 而身旁的董立轩也是一脸肃穆,唯有唇角隐隐透出笑意。 殿下亲临,还要拜访孔府,看来山东难题是有望解开了。 嘭嘭嘭! 孔府大门被亲兵敲响。 这段时日,孔府守门仆役过得颇为自在。 家主有令,大门紧锁,不管外界风云变幻,孔府自成一方天地。 如此,守门人等难得清闲,偶得机会与府内女子私会片刻。 近日,因家主衍圣公孔讷将南下进京朝见天子,府里早早筹备起来。 家主一走,守门人懒得外出,躲在门后小屋悠闲度日。 突闻门外阵阵敲击,几个守门人心头一紧,连忙从各自卧榻起身。 门外,官军敲门声愈演愈烈,急促非常。 “何人?” “拜访请留名,家主观后,自会抽空相见。” 门后传来守门人的回复,礼数周全。 门外官兵停顿,一员大将上前,严肃道:“监国皇太孙驾到,特来拜谒孔圣人像。” “老祖哪是随意能拜的?” 门板后,守门人戏谑道,但随即一阵吞咽声,似是惊讶:“谁?皇太孙?” “还不速速开门恭迎皇太孙。” 亲卫扬眉,庄严高喊。 门后响起匆匆脚步,渐行渐远,显然是去通报孔家人。 吱嘎。 孔府大门轻轻开启,几个守门人上下打量,审视门外之客。 当见到锦衣卫那标志性的飞鱼服时,守门人终信无疑。 “参见皇太孙。” 孔府大门敞开,守门人跪列两侧。 在众人环绕之中,朱允扭头熥凝视敞开着的孔府大门。 门内,主人尚未露面,但映入眼帘的仆人侍女皆伏地跪拜,静待皇太孙莅临。 “这千年望族讲究的礼数竟比皇宫里还多几分。” 朱允熥随意评论两句。 朱高炽接着话茬:“孔府藏书汗牛充栋,孔圣人早年深研周礼,最重视礼仪教诲。等下进门,咱们恐怕能长不少见识呢。” 这时,冯永逸轻声报告:“太孙,衍圣公嫡子孔公鉴正领着人过来。” 所有人齐齐仰首,孔府几乎是全家总动员。 几位孔府老长辈当先,孔公鉴面容急切,快步向外迎来。 谁料父亲刚南下赴京,而本该在西巡的皇太孙竟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刚想小憩片刻的孔公鉴心里如同被火烤着,十分煎熬。 “臣携族人跪迎皇太孙,寒舍未曾预备,疏于打扫,还望殿下宽恕。” 孔公鉴远远地朝府门外喊话,声音洪亮,意图让每一人都听到。 朱允熥立于孔府门外,稳如磐石,与众不同,一眼即可辨认。 不久,孔公鉴与孔府老少赶忙走出大门。 朱允熥轻轻转身,眼神斜掠而过。 孔公鉴走在前方,与其他孔家老者上前,眼中仍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第624章站在圣人像前,你们不感到羞愧吗 朱尚炳原先站在后方,此时见孔家人尽数出现,连忙高声吩咐。 “把皇家仪仗准备好,别失了礼数,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负责守护的卫兵迅速展示出皇太孙仪仗。 朱尚炳满意地点颔首,眼神悠悠地扫过孔府众人。 而原打算简单施礼的孔公鉴,脸上已显露出几分尴尬。 他与孔家老辈抬头看着一旁皇太孙。 对方好像因长途旅行而略显疲惫,并无其他动作。 随着天子令仪仗的出现,孔家人不得不面对现实。 “臣等参见皇太孙,恭迎殿下进府。” “弟子参见皇太孙。” “小民参见皇太孙。” 顷刻间,孔府门前尽是低头弯腰的身影。 远处,董立轩见状,开口道:“这么一看,大家都一样,也没啥特别的嘛。” “哪有什么特别,还不都是平常人俩眼一嘴。” 冯永逸双手抱胸,自忖已完成护送太孙至孔府的任务,接下去便是锦衣卫的事了。 孔府前,锦衣卫冯海面色凝重,引领手下避开跪地的孔家人,驻守在府门前。 “进门。” 冯海一声号令,锦衣卫们就像潮水般进入孔府。 锦衣卫一进门,孔府立时喧闹起来,脚步声、交谈声交织一片。 朱允熥从半梦半醒中猛地回神,眨巴着双眼望向四周:“怎地如此大阵仗,都起来吧,这风范真不愧为圣人家族。” 说话间,他扭身正对孔公鉴,轻轻一举手,身旁的温旗心领神会,即刻上前。 温旗目光掠过人群,锁定在孔公鉴身旁最年长的家族长辈身上。 他健步走上去,伸手搀扶住老人。 身为内侍,温旗身姿挺拔,但出乎意料,那老者似乎并不领情,未按常理顺势站起,温旗心底闪过一丝冷笑。 只见他右脚暗暗发力,暗暗蓄力,随即双臂一沉,憋足气。 众人目光中,温旗轻而易举将老族长扶起。 打破了老者预想中的局面。 孔公鉴与众家人见状,连番受挫,但此刻也不愿再僵持,行礼起身。 “多谢太孙。” 朱允熥微微颔首,迈步穿过中门,深入孔府。 他沉默不语,旁边的朱高炽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交流重任,与孔公鉴攀谈些既枯燥又恒久的话题。 孔府广阔至上百亩,400多间屋宇错落有致,始建于洪武年间,格局为九进院落,三路分布。 行至中门,朱允熥没有直接前往府中轴线的前衙,反而驻足,眼神投向西北方向。 “我初次到曲阜,拜会孔圣,应当先去孔庙吧?” 走在前方的孔公鉴闻言,面色微变,进府却转道孔庙。 他谦卑地垂首笑道:“太孙尊贵无比,天命所归,权同帝子,亲临寒舍已令蓬荜生辉,孔府上下无不遵从。” 朱允熥转头,望着一脸堆笑的孔公鉴,语气轻松却意味深长。 “原以为孔府世代居于曲阜,只以耕读为本,不涉尘世,却不曾想对天下事也颇有所闻。” 这话语间透露的不悦,让孔公鉴心头一紧。 特别是在当前重兵围府的情势下,他不得不加倍谨慎,字斟句酌。 父亲临别时的叮嘱仍在耳边回响,一切考量皆不如孔家千秋基业重要。 孔公鉴抱拳道。 “我等先是百姓,再为大明臣子,在劳作读书之余,自然期盼国家繁荣昌盛。圣上昔日恩赐府邸,建起三堂六厅,让官员进府共商国事,想必也是期盼咱们在闲暇时能关心天下大事。” 孔公鉴边说边领着一行人向孔府西侧的孔庙行去。 突然间,朱允熥抬起手指了指。 “这边才是路吧?” 这一问让孔公鉴及跟在身后的孔府族人怔住。 皇太孙真是让人出其不意。 孔公鉴无奈地望着西边的门,拱手回应:“太孙所言极是,过了这门便是孔庙,不过最近……” 他正想说因为冯永逸那些人的胡闹,孔庙里尘土飞扬,显得凌乱不堪,却被朱允熥打断了话头。 “我在京中时常研读圣贤之书,今日能亲自拜谒圣人,心中愿望算是得以实现。” 说罢,朱允熥已大步跨出孔府西门,往孔庙方向走去。 为便于孔府人员前往孔庙,东墙特意开了一扇小门。 推开门,迎面就是孔庙的大成殿。 虽不是后世扩建的模样,却也工艺精巧,琉璃瓦覆盖的屋顶,配以精美的琉璃构件,五间宽的殿面庄严矗立。 一行人各有心事,一同站在了大成殿前。 孔府仆人们连忙将所有殿堂大门敞开。 瞬间,孔子及其儒学先贤的牌位画像展露无遗,供众人瞻仰。 尽管皇太孙的到访颇显突兀,孔府上下仍全力以赴准备了拜祭仪式。 一盏茶的工夫,仪式所需一应俱全。 朱允熥极为虔诚,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整个拜祭过程。 待他抬头,一幅孔子画像映入眼帘。 穿着儒服,大耳厚鼻,笑容可掬,一手抚胸,显得格外亲切。 他深深叹了口气,这声叹气里包含了复杂的情感。 紧接着,他又轻哼道。 转身之际,孔公鉴及孔府众人连忙低头后退。 朱允熥瞥向孔公鉴,几步走到门槛前,众人已自觉退至大成殿外。 朱高炽环视一圈,用脚尖轻触了下朱尚炳。 朱尚炳疑惑地回头,只见朱高炽挑眉,示意他出去维持秩序。 朱尚炳一时不解,这番表情是为何。 此时此刻。 朱允熥脸已阴沉如铁,语气冷若寒冰。 “站在圣人像前,你们不感到羞愧吗?” 孔公鉴心头翻涌过无数念头,终于恍然大悟。 皇太孙此行,分明是寻隙而来。 孔府,这一回恐怕是在劫难逃。 跟随在后的孔家人,个个呆若木鸡。 从最初的茫然中回过神,孔公鉴逐渐镇定,引领孔府众人,在大成殿前静默跪下。 面上既无困惑,亦无愠色。 他只是淡然拱手,眼神平和地看着朱允熥。 “臣等沐浴皇恩,家中寸土皆由皇上恩赐。孔府虽占文官首席,然于治国方略,确无建树。然先贤之教诲,耕读持家,未敢忘怀。” “先祖杏坛边,书声依旧;学堂内,孩童启蒙,孔府育后扶幼,兴文助邻,此心不渝。我等谨记先祖教诲,矢志不移。太孙今天拜谒孔圣先祖,提出此问,实令臣等汗颜。” 第625章土地账册,真够多的 朱允熥嘿嘿一笑,面色也缓和了几分,淡然反问:“孔府多年所为,真以为能掩人耳目?抑或自欺欺人?” 孔公鉴双手一展,伏身叩首,手指敲击地面。 其后孔家人七嘴八舌:“我等不明所犯何错,竟使殿下生疑。” 孔公鉴高声道:“望太孙明察,孔府上下千余口,皆忠于大明,感念皇恩,日夜勤勉,若奸人离间,望殿下明辨是非,让世人知晓,是何等奸邪,胆敢……” “行了。” 朱允熥稍显疲惫,近日奔走加之厌烦这阴谋诡计,向大成殿外挥了挥手。 接着,朱允熥视线转向了孔公鉴。 孔公鉴竟试图以全天下的儒生作为挡箭牌跟借口。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并未采取更多行动。 在他眼中,孔公鉴并非衍圣公,仅仅是个短命的寻常人。 下一刻,孔庙正门外响起了一串急促脚步声。 这声响穿越大成门,经过杏坛,直抵大成殿外。 来的是一队锦衣卫士兵,领头的是周豪。 他们四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重的木箱,来到孔公鉴等人跟前。 朱允熥选了个箱子,踱步出殿,随意地坐在其上,脑袋偏向一侧,目光投向殿内的孔子圣像,朗声吩咐:“来人,把殿门关上,别污了圣人的眼。” 士兵们即刻上前,合力关闭了大成殿的每一扇大门。 此时,朱允熥一脚踹开了最前的一个箱子。 “孔公鉴,你不想瞧瞧这些箱子里都放着什么吗?” 朱允熥眼神中带着嘲讽。 自打那些装满箱子的士兵进入,孔公鉴就已低头不语,内心涌动着强烈的不祥预感,感觉孔家这次怕是要大难临头。 听到问话,孔公鉴勉强抬头,只见箱内是一册册账本,于是答道:“放着账本。” 朱允熥淡笑:“可知上面记载了什么?” 孔公鉴跪伏的双腿微微颤抖,再次深深地低下头:“臣下属实不知。” “世人皆言,孔府,千年圣贤之家,但这几年的所作所为,真是……” 朱允熥的声音在大成殿外回荡,夹杂着纸页翻动的响声:“呵。瞧这儿,就连前朝时,孔府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也记录在案。” 言至最后,朱允熥语带愤慨,手中的账簿狠狠地拍在木箱之上。 “大明立国至今不过28载,孔府的田产却已然翻番,尔等之心,可谓贪得无厌。” 殿外,锦衣卫已悄无声息地布下天罗地网。 四周静寂,意图偷溜报信之人也被迅速于隐蔽角落。 朱高炽与朱尚炳倚在殿侧阴凉之地,双手揣在袖中。 淡漠的目光审视着眼前孔家人。 自他们离开洛阳,踏上山东道的那一刻起,孔府的命运便已成定局。 朱允熥再度拾起一本账簿,“今日天气尚佳,何不在孔圣人像前,一件件,一桩桩,细细数来尔等的诸多罪行。” “20年间,大明兖州府,近半土地竟归孔府所有。国家税收何在?边疆战士长城外舍生忘死,其中多少出自兖州。他们归来时,祖辈之地却已成孔府囊中之物。” “更有家中奴仆之子,不录名籍,乡间稍有姿色之女子,未及及笄便强纳入府,谓之……谓之风雅?” “此等行径,竟是自命圣裔之辈所为。” 朱允熥草草浏览了暗卫递上的关于孔家所作所为的审查记录,心中已是一片翻涌,再也无法继续。 他猛地合上册子,愤然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几箱沉甸甸的记载,满满当当的是孔府这些年来的恶行,若要一一细数,恐怕夜以继日也说不尽。 孔公鉴首次露出了惶恐之色,他背后的孔家众人亦是面如土色。 个个匍匐在地,如同寒风中的蝼蚁般颤抖。 “求太孙开恩啊。” “太孙宽恕,我等知错,望殿下饶我们一命……” 朱允熥无心宽恕,一脚踢开脚边的箱子,散落一地的账本瞬间成了阻挡孔公鉴靠近的屏障。 他语气冷冽吩咐道:“来人,逐条念给孔府众人听。” 朱允熥誓要在孔圣先师面前清算孔家的每一桩罪孽。 大成殿外,锦衣卫士已严密封锁所有出口,确保无人能逃。 为了让孔家上下深切体会到自己的罪行,卫士们手持锋利的绣春刀,围成一圈,既是对他们的震慑,也是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入耳。 朱高炽不愿亲口宣读这些罪状,他的心神早已穿越千年,回到了孔子讲学的时代。 那时的孔子,站在杏坛之上,传道授业,于乱世中播撒智慧的种子,期盼着能构建一个理想的国度,在诸子百家的争鸣中探寻永恒的真理。 于是,朱尚炳只好无奈地挥手,对侍立一旁的周豪投去无奈的目光。 “多找些识字的兵士,挨个儿在那些孔家人的耳边大声读,一字不落地念出来。” 周豪是个实在人,当即数了数在场孔家人的数目,随即安排相应数量的锦衣卫兵士,人手一本账册,对着孔家人逐一朗读起来。 转瞬之间,孔庙内又响起了一片诵读之声。 每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杏坛边,叶声簌簌,似穿越千年时光,重现孔夫子周游列国、铩羽而归,继而立说传道、培育桃李的往昔。 这事,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惊动了孔府深处。 那些本职是护航开道的锦衣卫,此刻如猎豹出击,织网搜寻,令府内之人动弹不得,气氛霎时紧绷。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人群中,求饶声四起。 孔家众人不明孔庙内的变故,急切之下,竟抬出孔圣人与衍圣公之名,欲以此压制锦衣卫的锋芒。 可世事无常。 这些锦衣卫,不由分说,将孔府众人一一领入府前三大正殿之内。 孔府的前院,是照着官府的样子建的,依循皇上旨意。 就像皇宫里分了六个部门,地方官府也一样,六厅各司其职。 这地儿宽敞得很,审讯室自然就多,专门供给锦衣卫用。 被抓来的孔府人,都被锦衣卫照顾得周到,将众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走进临时审讯室的孔府人,面对的问题个个不同。 锦衣卫在孔府里忙活着,加快脚步审问那些相关的人。 第626章孔府能给本宫什么,饶这九族之罪 孔庙里,读书声连绵不绝。 士兵们念完一本账册,就有第二批顶上,好让前一批能喘口气。 孔公鉴他们彻底垮了,精神防线碎了一地。 他身后那些族人,昔日的孔家大儒,老一辈的族老,吓得屎尿横流,恐惧让他们失去了控制。 有人吓得不停打嗝。 孔公鉴本来还想辩解,想说孔家是清白的。 可当士兵们一条条列出孔家那些藏得最深的秘密,孔公鉴也懵了,混乱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 千年孔府,好多事情已经不是他们这些族内人能接触到的,甚至有些结果摆在眼前,却不知道背后是怎么回事。 孔公鉴从未想过,孔家那些世代为奴的仆人,居然也能拥有上万顷良田。 那是一支服侍大房快100年的家仆,出了府就是一方豪强。 而这光鲜亮丽的背后,违背圣贤教诲的事儿,多得数不清。 孔府那雕梁画栋、灯火的照耀下,是一具具白骨,是无边的罪恶。 “三太爷。”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叫声中,几个孔家人面色如土,正抱着一位族老。 孔公鉴呆呆地转头。 看到有个人把食指放到三太爷鼻子下试了试, 那人手猛地一抖,惊恐地收回手,抬头环视一圈,脸白得像纸。 “三…太爷……仙逝了……” 孔家最老的长辈,就这样默默离世,留下满室惊慌与悲痛的哭泣。 孔公鉴回转身,眼神布满血丝,定在了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却面无波澜,目光淡然下垂。 孔公鉴自嘲一笑,擦擦鼻子,随即双膝落地,匍匐在地,额头触地,响声沉重,每一下都叩击得诚心诚意。 孔庙石板,固若金汤。 于是这叩头之声,震得周遭人心神一震,纷纷侧目。 家中的哀号被忽略,众人望向大成殿前,孔公鉴正跪在皇太孙脚前,额下的石板渐渐映红。 “何必这样呢?” 朱允熥低垂眼帘,脱口而出。 孔公鉴停下动作,抬头恳求:“望太孙宽恕孔家。” “宽恕?”朱允熥咧嘴一笑,手轻拍木箱,“看一看……” 他语速缓慢,身体前倾,双手交叠于膝。 “全是罪证,铁证如山。” “够不够株连九族?” 孔公鉴浑身战栗,背后的族人亦是心惊肉跳。 朱家真要对孔家动手? 毕竟,朝廷的决策绝非朝夕间能有此巨变。 孔公鉴胸前起伏,头晕目眩,喉头似被扼住,胃中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株连九族。 这词在洪武年间,属于频繁词汇。 每次都伴随着身首异处,万人流放,家族没落。 孔公鉴眼神黯淡无光。 这些罪证,足以让孔家背负上株连九族的罪名。 即使孔家乃圣人后裔,衍圣公更是文官之首,所有文人皆尊孔门为师。 良久静默后,孔公鉴含泪抬头,沉声道:“太孙意欲何为?” 见孔公鉴如此,朱允熥心头掠过一抹阴影,敲了敲木箱,声响清脆:“孔家能给出什么?” 孔公鉴眼神流转,孔家能拿出的虽多,可入得了太孙法眼的,却寥寥无几。 朱允熥直言不讳:“孔子之学,天下共习。孔府枝繁叶茂,南宗亦是子孙昌盛。你说,你现在能给本宫什么?” 他毫不留情地揭开孔家底牌。 衍圣公之位,朝廷可随意转让给孔家旁系,包括南宗。 孔公鉴仿若失魂,好似被一双手手掐住了咽喉,窒息与无助感犹如深海压迫。 刹那间,孔公鉴大汗淋漓,华服尽湿。 而一些不是大房一脉的人,面色却变得意味深长。 他们不再因孔家的危机四伏而恐惧,皇太孙的最后一言,让他们意识到更多。 孔公鉴已无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换句话说,衍圣公这一脉已经失去了谈判资格。 在阴凉之中,朱高炽缓缓抬起眼皮,凝视着大成殿顶碧蓝的天幕,云朵悠然,凉风轻拂,一切显得那么宁静又遥远。 朱允熥起身,从容地穿过孔公鉴,一步步迈出大成殿石阶,稳稳站立在下方的空旷之地。 “株连九族之重罪,皆汇聚于此。” 他一手轻轻一甩,隐于背后,一手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锐利而深沉:“孔门之后,可有勇气对峙?” 孔公鉴踉跄几步,手脚并用地在石板上慌乱摸索,狼狈地滑下台阶,到朱允熥跟前时已全无昔日尊严。 “孔某不敢,恳请殿下宽恕,孔氏誓为殿下马首是瞻,随殿下剑锋所向,赴汤蹈火。” 四周却是一片寂静,没有回答。 待到孔公鉴抬头,朱允熥已无声远去,留下士兵们再次列队,每组四人,扛着沉甸甸的证据,悄然退出孔庙大门。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孔公鉴呆滞地望着逐渐远去的队伍,心中五味杂陈,仿佛被抛入了无底的漩涡。 那些足以令孔家九族覆灭的铁证,已赫然摆在族人眼前,如今却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被悄无声息地带走。 他恍惚转身,望向孔府亲族们。 这一瞥,不禁令他背脊生出一阵寒意。 眼前的族人,平日里熟悉的脸庞,这时投向他的目光,竟变得如此陌生。 三太爷家的族裔,眼中多了几分埋怨与怒意。 而非嫡系的族人们,则是夹杂着嘲笑与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 仿佛是…… 皇太孙临别时的寥寥数语,在孔家人的心湖中激起了层层波澜,难以平复。 而那些足以毁灭孔氏九族的证据已抬走,无疑是最好的佐证。 孔公鉴感到如针刺背,藏在衣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无法面对此般事实。 这一次,家族成员并未给予他太多温情,多数人借故要为孔家三太爷料理后事,簇拥着从大成殿一侧的小门纷纷离去。 最终,只有孔府大房的亲眷还坚守在大成殿前,静候孔公鉴的指示。 孔公鉴的亲弟弟孔公希也留下了。 “哥,咱们现在该咋办?他们这些人,多是见风使舵之辈。父亲才刚进京朝见,眼下仅因太孙殿下两句话的撺掇,就全然不顾家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第627章这是孔家对百姓的千年压迫 孔公鉴转头望向孔公希,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的苦笑。 “问题不在我们做什么,而在于我们可以做什么。但你……你们不必忧虑,即使真有祸事,也不可能株九族,我们孔家历经千年风霜,什么难关没闯过?” 大房中有人还想发言,孔公鉴却挥挥手,目光示意:“你们都回去,三太爷的丧事还要操持。” “孔家后事,要怎么安排呢?” 孔庙正门外,朱高炽望着前方的朱允熥,低语问道。 朱允熥漫步前行,步伐悠然,仿佛这广袤军营不过是他的私家花园。 他淡淡道,“派去邀请衍圣公回返的人,都出发了吧?” 朱高炽点头:“我们得到消息稍迟,但衍圣公进京乘坐的是仪仗跟车马,随行众多,速度自然不快。想必不久,就能请到人了。” “能回来就好。”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显得认真又带点玩笑地说:“我虽然学问不高,但好歹也领了份权如皇上的差事。衍圣公年岁已高,长途跋涉,恐怕难以适应环境。” “没必要每年都这么辛苦奔波。这次就留在这里吧,有什么需要传达的,等我回去后再告诉皇上。” 朱高炽撇了撇嘴:“这里又没孔家人在,你说这些不是白费劲吗?” 朱允熥却突然咧嘴一笑:“我这是提前演练一下,免得自己到时候忘了理由。” 朱高炽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还没告诉我怎么解决孔家的问题呢。” “怎么解决?” 朱允熥挑了挑眉。 他走近几步,手搭在朱高炽的肩上:“高炽,你仔细看看四周,告诉我,你看见了啥?” 朱高炽有点迷糊,撇嘴道:“荒野,壕沟,木栅栏,农田。” 他把所见之物一一列举。 “不对。” 朱允熥立刻否定,提高声音:“是压迫。是像孔家这样的圣贤世家,对那些贫苦百姓毫无保留的压迫。” 朱高炽惊呼道:“你想……” “我要在这里亲自终结全部压迫。” 朱允熥双手插在腰间,挺胸抬头,看着孔庙外:“来人。” 朱高炽心头疑惑泛起,眼见朱允熥忙着召集人马,不禁纳闷:手握孔家把柄,怎么不乘胜追击,反而选择鸣金收兵? 诚然,那些装满罪证的账本足以揭示孔家多年来的斑斑劣迹,可真要株连九族,其中阻力与操作难度不容小觑。 毕竟,作为圣人家族,其影响力足以让任何统治者在采取行动前三思而行。 当前虽有解缙等人推广心学多年,但理学依旧占据主导,深入人心,要想朝堂遍是新思想的士子,恐怕还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耕耘。 孔家,轻易不可撼动。 没有更铁的罪状,就堵不住天下人的嘴,也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孔家在朝堂的影响力,更别提在民间心中撼动孔家地位了。 不过,眼下施压让孔府低头,倒是可行之策。 因为,身为衍圣公爵位继承的孔公鉴一脉,绝不会坐视爵位落入他人之手。 可到头来,为何迟迟未见真章呢? 这时,冯海手下一名旗官匆匆赶来。 “太孙。” 朱允熥微微颔首,沉声道:“将兖州府及其所属各县的主要官员,一律暂扣,带到此处。” “遵命。” 旗官拱手领命。 朱允熥接着说:“想必文选司的选拔官员已启程离京,应该是沿运河而行。另外,你让人到徐州府候着,带着本宫亲笔信,挑一半的人领来见我。” 旗官略一迟疑,望向朱允熥。 这可不符寻常程序。 朱允熥瞥向旗官,“只挑选那些有心学背景的。” 锦衣卫旗官立刻拱手行礼,“小的知道了。” 得了命令,旗官弯腰等了片刻,没再接到其他指示,便拱手作揖缓缓退下。 不远处,突然发出轰隆声。 尘土飞扬,不明情况的护卫迅速靠拢,把朱允熥跟朱高炽紧紧护住。 不多时,朱尚炳匆匆赶来,嘴角还挂着泥土。 “是冯永逸正在用拓宽壕沟呢。” 朱高炽一时无奈,从曲阜一路行来,就知道冯永逸他们没少折腾,没想到至今还没消停。 他边笑边责备道:“那沟怕是要比运河还宽些了。” 朱允熥摆了摆手,说:“传话下去,以后这些都免了,没必要再搞。要是再这么折腾,他就别想上战场了,本宫直接安排他给大明军队挖战壕、搭营地去。” 一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冯永逸领人新凿的沟壑旁,那儿立着一排木栅栏。 朱允熥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旁边朱高炽身上。 “你不是好奇,我怎么处理孔家吗?” 朱高炽点颔首,“换掉兖州府的官吏,严格限制孔家在当地的影响力?” 朱高炽沉吟半晌,孔家根深蒂固,哪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朱允熥摆摆手:“事情要一步步来。孔子跟华夏圣人们对于国家教化有大功,这点毋庸置疑。但今后,圣人的话就得按字面意思来理解。来来回回解释,太麻烦了。” “世间有无数的道理,哪一条才是第一位的?是让老百姓生活无忧,让每个人都能吃得饱穿得暖。这才是真理,圣人教诲,不必过多阐释。” “如今这世道,还有谁真见过圣人?要做成这事,孔家就是关键。” 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找理由,最厉害的是可以从古圣先贤的话里,挑出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来证明观点。 整天纠结一句圣人的话啥意思,争来争去,还是考虑一下,如何养活更多的人吧。 朱高炽轻轻垂首:“如此一来,只怕孔家名声要受损了。” “这本就是我们的目。”朱允熥意味深长地望向朱高炽。 看朱高炽没言语,朱允熥接着说。 “这才第一步,接下来怎么利用孔家呢。前阵子石伟毅密报,交趾跟占城新近征服,大将军仍在往西扩展,那里的文教工作还没跟上。” “石伟毅提议,像孔家这样的世家,虽有过错,但如果派他们去那边,依然能为国效力的,我觉得可行。” “你的意思是,让孔家人迁去南方边疆?”朱高炽颇感意外。 第628章圣人之学哪有理学心学之分 朱允熥颔首:“不仅是迁徙,兖州府的田地必须彻底查清,十多万百姓都是孔家的佃农,长期下去,朝廷的税收从何而来?怎能不断加重自耕农的负担呢?” 这等于是在不直接消灭孔家的前提下,尽可能榨们的剩余价值。 朱允熥并未就此打住,他接着说:“先前在应天,那红薯是从一个叫秦寿的欧罗巴人那里得到的。我看那些欧罗巴人,表面上对我们朝贡毕恭毕敬,但眼神里藏着贪婪。他们的海船如同战舰,不得不防。” 朱高炽一愣,不解话题怎会跳跃至此:“我大明与欧罗巴距离千山万水,即便他们心怀不轨,也不可能跨越这重重阻隔吧。” 朱允熥轻嗤道:“将作监那蒸汽机的事儿你还记得吗?听说冯宏朗和龙江船厂的为了它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硬是把那玩意儿塞进了战舰。若是进展不错,恐怕咱们得要更多倭国工匠来挖煤了。” 这跟挖煤有何干系? 蒸汽机离不开煤炭。 朱高炽恍然大悟:“我明白你的话了。我大明在进步,欧罗巴人也不会停下,一旦他们强过我们,必然会千方百计靠近。” 朱允熥心下暗忖,历史的车轮似乎已驶向某个转折点。 而他们的到来,几乎成为必然。 只有…… “大明必须抢先踏入欧罗巴。”朱允熥沉声道,“孔家是个很好的,身为圣贤后裔,千年传承,足以让全欧罗巴侧目。说不定还能在那里搅动风云……” 若那些洋人敢对孔家动手,正中下怀,大明便有了充足的借口释放怒火。 若平安无事,就让理学在那片新土上开花结果吧。 逐步清除困扰大明多年的痼疾,并远远地抛诸脑后。 “确实深谋远虑,但现在处理孔家,朝中必有异议。”朱高炽又道。 朱允熥冷笑:“朝中?待孔家之事暂告一段落后,自然要回京与他们清算一番。” 言毕,他迈步离开,直奔冯永逸的中军大帐。 朱高炽急忙示意朱尚炳紧跟其后。 …… 孔府,因朱允熥那句衍圣公爵位或将易主,如巨石击水,波澜四起。 这些年来,长房承袭尊荣,代代显赫。 其余各房虽同属孔姓,有月俸可领,可以学习考取功名,但除此以外,别无好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皇太孙无意灭孔氏满门,却显露了更换衍圣公之意。 孔府深处,平日里沉闷不语的一众人,心中也翻起了波澜。 王侯将相,难道生来就该如此? 此刻若不奋力一搏,将来子孙又要受这枷锁束缚。 “南宗那边怕是指望不上,若有指望,圣裔之位怎会落入咱孔府。” 府前,为三太爷逝世奏着哀乐。 府后,几位孔家长老悄然集会,议论纷纷。 “来来回回算计,最终焦点依然落到了自家头上。若真想斗上一斗,就得把大房压得牢牢的。” “太孙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咱们得知道。” “三太爷这一走,难保不成为他们房争夺地位的由头。” 室内,几人面沉如水。 一旦踏上争权之路,那必定是退无可退。 “瞧这情势,明眼人都懂,冯永逸为何弃平叛不顾,反带兵马至曲阜,背后定有太孙的筹谋。” “前朝乱世,四海沸腾,咱们府中私下那些勾当,以为锦衣卫真不知晓?不过仗着先祖圣名跟天下士子庇护罢了。” “眼下皇太孙心意已决,得宠的亲王与太子亦全力支持,这局怕是难以挽回。” 室内再度陷入沉默。 矛盾所在,他们心知肚明,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大明王朝的问题,只是改变艰难,无人愿舍弃既得利益。 半晌,屋内重新响起话语。 “朝廷从浙江道尹起就开始摊丁入亩,官绅同纳粮,至今数年。秦王管六道田赋,虽成效参半,却彰显了朝廷的决心。” “皇太孙在河南道动作颇大,彻查田地,朝中又设税署,显而易见,中央不愿再容忍地方权重,也不容我们私家财源与国库抗衡。” “……” “难道我们就此罢手?” “为何罢手?总有商量的余地,看皇太孙意下如何。” “商量?” “淮右贵族的事迹,你可听说?他们的田产都悄无声息转到了交趾,10倍不止。” “我们不求10倍,哪怕2倍,或是原封不动转移到南洋,海运发达,哪愁无富贵?” “太孙未必答应。” 有人面露迟疑,皇太孙连灭九族的话都说出来了,他们却还想着掌权后,能否像淮右贵族那样,将孔家田地置换到南方。 “太孙要啥,咱就豁出去办。” “传家千秋如何,富贵万代又如何,咱自家的面子、里子、命根子才是头等大事。” 屋中,这拨人心里头也亮堂了,明白接下来该干啥了。 孔府里,这等光景在各处上演。 主屋,孔公鉴正忙得脚不沾地。 大房的老老少少都凑一块了,远远的丧事声、三太爷那院的哭喊声,在孔府里飘啊飘,可大伙儿心思全不在那儿。 眼下,保住大房的脸面和地位是最紧要的。 “太孙最想要啥?” 孔公鉴厅里踱着步,压低声音问道。 “或许……把这些年除了皇上的赏赐外,族里所有的田产都献出去?” 孔公鉴脚步一顿,眼珠子转了转:“这条记上,皇上的赏田也带上,要干就得干干净净,看看皇上最后咋说。” 孔公鉴在一旁,拿着笔一一记录。 这时,大房里又一位长辈开口:“最近翰林学士解缙在应天那头搞心学讲座,文华殿的文章也常提心学。听说解缙和皇太孙私下关系不错。咱们府上是不是也写点文章,捧捧心学的场?” 孔公鉴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说话的那位长辈。 这是他爹那辈的。 孔公鉴想了想,拧眉道:“心学……这么干,理学那边会不会对我们有意见?而且咱家从宋朝开始孔家就向着理学。” “田地都能舍,为了大局,理学又算啥?圣人本来就出自咱家,心学理学都在儒家伞下,哪有什么左右之分。” 第629章底线,就是这么一降再降的 孔公鉴无奈一笑:“既如此,也记上吧。” 说罢,他看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孔公希,又环顾四周的老老小小。 “各位叔伯兄弟,都是至亲骨肉。还有啥好办法,能让咱孔家大房躲过这场灾,别往下掉?” “族里……三叔家不是还有个未嫁的姑娘,年纪正好,能不能求个旨,送到太孙府里?” “三叔家的,我没别的意思,就觉得可能不太够分量……不是还有几个年龄正合适的妹妹没嫁人?” “可她们都订婚了啊。就算退了婚,怎么就能嫁给太孙?” “不过有个小妹,就是年纪小了点……” “先去宫里讨个旨意,养在家里,等到及笄再送进太孙府。” 孔公鉴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他满面忧愁和沉重。 但最后,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一旁执笔待命的孔公希身上。 “这也记上吧……” 人啊,逼到那份儿上,底线这玩意儿,说降就能降。 孔府如今,哪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千年世家的脸面,早抛脑后了。 眼下最关键的是,咋逃过这劫。 有的人在那儿拼命护着自己的位子跟脸面,有的人呢,背地里耍心眼,琢磨着怎么翻天覆地。 外面天儿蓝得不像话,孔府里头却是乌云压顶。 中军大营里。 那群忠心耿耿的大明边疆将士,迎来了监国皇太孙。 从营门开始,一个个铁甲加身,排成两溜儿,骑在马上,低着头,眼睛却不离皇太孙半寸。 朱允熥喜欢这种感觉,这股子庄重的军队礼节,打军事学院就开始流行了。 身边是朱高炽、朱尚炳俩人陪着,还有冯海、周豪领的锦衣卫前呼后拥,他一步步往营里去。 挖沟挖得手都起茧的边军兄弟们,一见朱允熥,激动不已。 朱允熥一直走到中军大帐前,踏上台阶,回身看着周围黑压压的兵将:“明军威武。” 声音不大,平平稳稳的,没半点冲锋时的嘶吼和激昂。 可回应他的,却是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整个营地的士兵们吼得脖子青筋崩出来,脸蛋儿憋得通红。 冯永逸、董立轩带着一群北平将军,就守在大帐外头。 瞧着这场景,个个自豪无比。 朱允熥朝士兵们摆摆手,转头对着冯永逸他们。 “你们带出来的兵,挺好的。” 冯永逸几个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这是末将等人分内事,就为让大明的刀更锋利些。” 朱允熥没接这话茬儿。 现在的明军,本就是世上最强大的武力存在。 大伙儿进了中军大帐,里面早摆好了地图跟沙盘。 董立轩站到了谋士位置上,等人各就各位后,便手持一根长棍,在地形图和沙盘上指指点点起来。 “目前啊,山东那边的乱子还没整明白,可反贼盯着几个关键的地方不放。” 他手中的长棍一划:“就说那漕运吧。反贼一直攥着漕运的喉咙,堵截抢劫,搞乱子,让南北的货物运输断了线。” “官军一来,他们就躲;官军前脚走,他们后脚又冒出来。要是咱们派兵驻守,他们就盯着咱们兵力,要么围起来打,要么骚扰等着增援。” “再一个,兖州府这边的局势是真的火烧眉毛了。除了孔府,兖州城里还有鲁王府,一旦让反贼占了兖州,不光是漕运彻底歇菜,两府也得掉进火坑里头。” “所以,咱们商量下来,打算南下去兖州驻扎,希望殿下理解。” 朱允熥眼神来回扫视着帐篷里的将领,一个不落。 山东局势微妙。 夹在直隶和北平中间,历来就是给边疆补充兵地方。 再加上山东有齐鲁两位王爷坐镇,各自建府,还有个孔府在那儿,简直像供着三尊大神。 齐王勇猛,经常带兵在外,用山东的卫所兵马支援九边的战斗。 青州那一带,反贼一般是不敢轻易招惹的。 可兖州府这边就不同了。 第一任鲁王,朱允熥的十叔朱檀,因为吃多了丹药,早早就去世了,享年20岁。 现在鲁王府是由他唯一儿子朱肇煇继承的,问题在于朱肇煇今年也就7岁,王府的事都还搞不明白,更别提稳住整个兖州府。 朱允熥开口询问:“现在咱们有什么好计策?山东局势,大家心里都有数,围着孔府也没见反贼跳出来。大军在外,迟迟不动,外头的人难免会嘀咕咱们还能不能上战场。” 帐篷里,北平都司和燕王府护卫都司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这是自家人的悄悄话,没有外人,皇太孙直接就问起了怎么收拾山东叛乱。 冯永逸跟董立轩对了个眼神,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朱允熥的手指在桌上轻点,嘴角勾笑。 “真没想到,在山东这平定叛乱,比去云贵还要麻烦。传令下去,让各营整装待发,不用多久,那些叛贼自然会露出马脚。” 将领们虽不明其意,却也纷纷起身,拱手领命。 午后时分。 孔府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一切仿佛都被暂时按下暂停键。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之后,孔府内忽然爆发出阵阵骚动,嘈杂声伴随着呼喊,还夹杂着叮叮当当的打斗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声低吟。 孔府的异动自然没逃过外面驻军的眼睛,消息迅速传达到了最高层。 朱允熥在众将环绕下,望向孔府,只见那里已腾起几缕黑烟。 “这是什么情况?”董立轩惊讶得张大了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朱高炽神色凝重:“孔家内部起冲突了?” 冯永逸紧盯着朱允熥的背影,只等皇太孙一个命令,他便率队闯入孔府。 不远处,周豪带着队伍匆匆返回,到朱允熥跟前,恭敬地低头行礼。 “报告太孙,是孔家几个对衍圣公之位无望的小分支起了争执。” 周豪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闪过一抹诧异。 原来,孔家主流和势力较大的分支并未闹腾,反倒是那些势单力薄的小分支先起了内讧。 朱尚炳在一旁冷哼道:“并非所有孔家人都如圣人般智慧超群,名冠天下。” 第630章挤眉弄眼的孔公鉴,父亲你快跪下来吧 周豪轻咳一声,环视众人,示意还有下文。 众人静候之后。 周豪接着说:“孔府大房,即衍圣公一支,本想压制府中事态,不料却触动了今日有人丧生那分支的怒火。” “他们愤懑难平,认为这些小分支在丧期胡闹,是对逝者的不敬,于是动手打了起来。随后在场的人,几乎都卷入了这场混战……” 朱允熥眼神沉稳,望着孔家大院中腾起的滚滚浓烟。 “孔圣人大房,那个孔公鉴在哪里?” “大房也在场,自然免不了被波及。听说孔公鉴正忙着指挥灭火,组织人力平定争端呢。” 朱允熥转头望向南方,“孔圣人应该也快回来了。绝不能让他看到家里这般乱象,我们既然在场,就不能坐视不理。” 言毕,朱允熥目光淡淡地转向早已等候多时的冯永逸。 冯永逸面露激动,立刻拱手应道:“末将遵命。” 一声响亮的回应后,冯永逸迅速转身离去。 不久,冯永逸亲自率领一队兵马从营地疾驰而出,直奔孔府方向而去。 这时,朱允熥瞥了周豪一眼,后者心领神会,退出人群,隐入无形。 孔府内的火势正旺。 瞬间之间,好几间房屋已被烈焰吞噬,浓烟滚滚。 孔公鉴今日的心情如过山车般起伏,整个人恍惚间既要镇压家族内的纷争,又忙着指挥灭火,满身尘土而不自知。 “住手。” “都给我住手。” “别打了。” 家中闹得沸沸扬扬,后院女眷们也得知了消息。 自家男人们在外打斗,女人们哪里拦得住,纷纷赶来企图劝解。 “打吧,随他们打去,打死了干脆一起埋了,也不必另选日子,一同了断干净。” 当一块砖头砰然落在孔公鉴脚边时,他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咆哮起来。 然而此刻无人听从他的呼喊,更无人在意。 官军迅速赶到现场。 冯永逸一声令下,上千名官兵如潮水般涌入孔府大门。 这些士兵一到达混乱的现场,立刻投入援助行动。 有的找来长木杆和粗钢绳,提着满满当当的水桶,急匆匆地奔向火光冲天的房屋,要扑灭大火。 冯永逸远远望见孔公鉴正愤怒却无力地在人群中挣扎。 他提高嗓门喊道:“孔少,孔少。我军得知贵府遭遇火灾,人声嘈杂,火势与浓烟久久不散,深感忧虑,生怕孔府有何不测,特地派遣士兵前来援手。” 言毕,冯永逸又转身对手下官兵吩咐:“手脚麻利些,把着火的房子推倒,看这火还能怎么烧起来。这群闹事者也要控制住,如此斗殴,成何体统,岂不是有失斯文?” 这番话,若在平日,孔公鉴怕是听了要气得吐血。 一个武夫竟敢指责孔家失了斯文,实在荒谬。 但此刻,目睹家族成员间的厮打,孔公鉴心知肚明,孔府脸面早已荡然无存。 他瞥了冯永逸一眼,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孔公鉴低垂着头,“多亏将军援手,孔公鉴感激不尽。敢问太孙现于何处?” 冯永逸微微侧身,平静道:“太孙正等待衍圣公归来,随后自会与之同入府中。救民于水火,守卫大明,本是我们这些武人的分内之事,无需言谢。” 父亲亦在太孙的棋局之中。 孔公鉴跪地的身躯不由得一阵颤抖。 长久以来,被压制在孔府门外的官兵们的愤懑,终于在此刻短暂地释放。 一座座燃烧的房屋在轰隆声中倒塌,激起漫天灰尘,精雕细琢的孔府园林树木在无声中震颤。 参与斗殴的孔家人被一一,官兵们毫不留情地夺了他们的武器,反绑双手,捆住双脚,最后用力一踹,他们便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而更远处的另一处庭院,又响起了紧急救火的呼喊声。 看来,这火势蔓延得异常迅猛。 “衍圣公勿需如此匆忙,慢慢来。” 孔府外。 朱允熥亲自陪同脸色铁青的衍圣公孔讷,步伐匆匆。 孔讷心里火烧火燎的,刚到府邸外没多远就被紧急拦截。 他二话不说撇下轿子,匆忙往家里奔。 满天黑烟缭绕,加上半路截回他北上朝见的皇太孙,让孔讷心头难以平静。 一到府门口,孔讷转身面向朱允熥,拱手行礼:“太孙,微臣家中突发火灾,情况危急。若太孙有何要事,容微臣先扑灭火情,再恭迎殿下入内。” 朱允熥没立刻答应,而是望向身旁的朱尚炳。 朱尚炳微微一笑,随即对着孔府内轻轻拍掌。 即刻,几个士兵自府内出来,打开了大门。 “报告太孙,孔府火势已经控制,所有闹事者均已拿下。” 士兵报告完毕,手持腰刀分列门两侧站定。 孔讷目睹此景,满眼地不可思议。 半天光景,孔府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孔讷内心震撼不已。 朱允熥主动拉起孔讷手臂,二人一同迈向孔府前厅。 随着朱允熥首次踏足孔府,消息迅速在各处传开。 当他们抵达孔府前衙正堂时,孔公鉴已率领一大群人匆匆赶来,就连参与救援人员也被搀扶前来。 “拜见皇太孙,太孙福寿无疆。” “殿下光临寒舍,使孔府蓬荜生辉。孔氏一门,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一旁的孔讷连连眨眼,对这阵仗感到吃惊。 孔家,就这样跪伏了,对太孙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忠诚。 其他族人更不用说,谄媚至极,巴不得能亲手擦亮皇太孙的靴子。 朱允熥目光微微一侧,瞥向孔讷,淡笑道:“未料孔府之礼如此隆盛,诸位请起。” 孔公鉴的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几家的人,最后停留于父亲身上,心中暗自思量着大房的未来与基业。 他深吸一口气,抢在那些蠢蠢欲动的族人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擦着尘土,直冲到朱允熥的脚边。 “今日孔府遭逢不幸,烈焰吞噬,族人苦不堪言,多亏太孙及时援手,解救吾等危难。殿下对孔氏的大恩,我与父亲铭记肺腑,终生不敢或忘。” 言毕,孔公鉴不停地朝仍恍若未觉的父亲孔讷挤眉弄眼,心底火烧火燎。 快来跪下吧,父亲,儿子都这步田地了。 第631章找到孔家祭祀前朝的罪证 孔讷仿佛游离于尘世之外。 那边,孔家其余分支的族人已有人按捺不住,高声疾呼。 “太孙,孔讷父子无德无能,岂能承继衍圣公之名。” 孔府前院。 一名孔氏族人猛然站出,当众指责孔讷与孔公鉴。 “太孙。” 一名已换上丧服的中年汉子,满脸哀伤地望着朱允熥,声嘶力竭地呼唤,手指孔讷父子,愤怒挥舞。 此刻,朱允熥端坐堂上,眼神淡淡掠过人群。 从年龄判断,此人应该是今日孔府逝去的那位三太爷之子。 他身旁,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在几位年轻妇人的扶持下,默默垂泪。 汉子悲痛交加,厉声控诉:“太孙,孔讷身为衍圣公,不思报国,不行教化,不尽兴学之责,反在孔府乃至兖州之地横征暴敛,欺凌乡邻,与官府狼狈为奸。” “如此行径,何以为衍圣公,何以为大明之臣。孔讷父子在家族内部,以大房之威欺压弱小,骨肉相残,无人敢言。孔家老少,均在其威之下苟活。” “其幼子不思上进,日日为非作歹,霸占良家女子,事败后,孔讷竟以公爵之权庇护。无辜女子,血染衣襟,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孔公鉴作为长子,屡有僭越之举,衣着华丽,口无遮拦,甚至诽谤天子。其胆大包天,无视王法。学生恳求太孙明察秋毫,严惩不贷,勿让孔讷父子这般伪善狠毒之人窃据高位,贻害千秋。” 汉子言辞激昂,字字锥心,声声句句直打孔讷父子的脸。 孔公鉴心里直打鼓,他最担心的那幕终究是上演了。 要是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就让他们自行了断来得痛快。 但眼下,这些都顾不上了。 他往前蹭了两步,整个人趴在地上,抬头望向一旁孔讷。 孔讷虽还不明白皇太孙到达后,孔府究竟掀起了什么风浪,可瞧这光景,能让小辈们口出狂言,必是捅了天大的娄子。 终归是来了。 千年流传,圣人家族,世代相传的衍圣公,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孔讷一甩袍袖,膝盖一弯,双手撑地,跪倒在地。 额头触地,砰然有声。 “微臣恳请皇太孙明察,我孔家世代沐浴皇恩,怎敢有丝毫僭越不轨之心,圣恩时刻铭记心间,只愿圣上康健,国运昌盛。” 孔讷一开口,旁边的孔公鉴便点头如捣蒜。 今天他在孔庙大成殿前已磕得头破血流,回家又忙于种种,简单包扎一番,连细致处理都来不及。 这不,没几下,又是满脸血痕。 但这鲜血掩盖不了其他孔家人活跃起来的心思。 “太孙,学生愿作证,孔讷父子心怀不轨。” “孔讷父子包藏祸心,以大明臣子之身祭祀前朝罪君,私建非法祠堂,藏匿元代典籍,定时祭拜。如此大逆不道之罪,学生初闻时惊骇莫名,难以置信我孔氏门中竟有如此蔑视君主之徒。” “恳请太孙查明真相,惩治孔讷……” 孔府前堂,一片死寂,众人面上皆是错愕震惊。 沉默过后,是沸反盈天的喧哗。 孔公希首当其冲,不待那举报者话音落地,猛地起身,一脚狠踹过去。 紧接着扑上去紧紧按住那人,双拳如雨点般疯狂砸向对方的头顶。 “你疯了不成?” “莫非真让权欲迷了心智,竟敢对衍圣公爵位生出这等妄念,简直是疯言疯语。” “一个妄想症的家伙,以为靠这种荒谬的指控就能爬上衍圣公的宝座?” “简直是被欲望冲昏了头脑,这样做只能让你万劫不复。” “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谁敢轻易尝试?一旦沾手,便是灭门之祸,无人能逃。” “卑鄙小人,无耻之徒。” “呸。” 孔公希双眼通红,一拳又一拳的疯狂殴打着那人。 这一支的族人哪能坐视不理,一群人呼啦啦涌上来反击,而大房年轻一辈见状也立刻加入战团。 被同族举报涉及祭祀前元的不敬之举后,孔讷与孔公鉴心中便如坠冰窖。 父子俩跪在朱允熥面前。 “殿下明鉴,臣等绝无胆量做出这般大逆之举,请殿下详查。” “纯属族内人一时失控,胡言乱语,断不可信。” 孔讷与孔公鉴此时心寒如冰。 祭祀前朝乃是大罪。 这事怎会被那浑蛋得知,还公然揭露? 朱允熥没有低头,目光转向一侧的冯海。 冯海立即带人上前,强行拉开扭打成一团的孔家人。 此刻,堂前雨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找着了。” “孔家涉及谋逆的证据找着了。” 周豪带领的暗卫与锦衣卫一行人威风凛凛步入,伴随他们进来的还有不少箱子跟箩筐。 周豪高声宣布找到孔家大逆证据时,孔讷与孔公鉴父子俩顿时浑身虚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无力地瘫倒在地。 孔公希和刚才还愤怒要惩罚举报者的其他大房年轻人,此刻也都惊恐得瞪大眼,喉咙里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孔家其他人,大多也是神情呆滞。 正如先前孔公希所说,祭祀前朝乃是不折不扣的谋逆之罪。 犯下此等大逆,必会株连九族。 孔讷父子跟大房算是完了,孔家其余人也难逃一劫。 一时之间,孔府前厅大堂内哀鸿遍野,众人面如死灰。 这时,周豪已带人与物品入内,并开始一一展示说明。 “殿下,咱们在孔府找到了四块前朝的牌位,还有四幅画像。” “孔府里藏着密室,供着那些玩意儿,香火一天到晚都没断过。” “还翻出好几十道前朝圣旨,还有数不清的赏赐物。” “另外,他们私下藏了上千本前朝皇宫的书籍,正在逐一核对呢。” 牌位、画像,不用说,是在祭拜前朝皇上了。 要不是时常有人打理,哪会香火不断? 那些圣旨跟书籍,相比之下,倒显得没那么要紧了。 但这足以让孔家吃不了兜着走。 满屋孔家人瘫倒在地。 朱允熥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朱高炽,叹道:“这就是所谓的圣人家族?” 朱高炽面色沉重,瞅了朱允熥一眼,随之将目光转向孔家众人。 凭着周豪今日的发现,朝堂上的官员就算是想为他求情,怕是也找不到词了。 第632章孔家的忠诚对本宫来说,一文不值 其他读书人,即便有些风言风语,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什么。 锦衣卫冯海站了出来,拱手行礼道:“太孙,孔家众人所犯罪行涉及谋逆,按照大明律例,应当押解进京,等候朝廷审理裁决。” 他话音刚落,周豪轻轻咳了一声。 在众人瞩目下,周豪神情严肃:“太孙,我们今天在孔府还有其他发现……” 按常理推断,孔家祭祀前朝皇上,怀念旧朝,已是极为严重之事。 可周豪的表情暗示,情况或许更加棘手。 魂不守舍的孔讷与孔公鉴父子俩,木然转头,面无血色,苍白如纸。 朱允熥面容严峻:“讲。” 周豪神色一紧:“我们在孔府发现了与塞外通信的证据,最近的信件都还留着。我们猜测,之前应该也有通信,但很有可能已经被孔府毁掉了。” 此刻,孔府前院仿佛炸了油锅,热闹非凡。 孔府其余家族成员的心,早已如寒灰,而今彻底点燃了满腔怒火,理智尽失。 他们一群群地蹦起来,涌向大房子嗣周围,不顾一切地拳打脚踢。 哪怕锦衣卫和士兵怎样拉扯劝阻,也丝毫不为所动。 “你们是不是疯了。” “跟外敌勾结,书信频传,大房,你们究竟想干啥?” “孔家毁了,孔家完了,孔家真的就此沉沦了吗……” “列祖列宗若泉下有知,睁开眼看看这些不孝子孙吧。孔家……孔家就败在了这帮人手里。” “完了,一切都完了……” 有的人在怒吼,近乎疯狂地向孔家大房子嗣发泄胸中的愤慨。 更多人如同丢了魂魄,全身力气似乎一瞬间被抽空,成了行尸走肉。 与边疆前朝余党勾结,书信不断。 这样的罪名,比祭祀前朝君主,私藏旧朝赏赐之物更加严重。 前一刻大房子弟还围攻别房。 转瞬间,角色颠倒,其他房子弟愤怒地包围了大房子嗣。 孔讷与孔公鉴因紧挨着朱允熥,那些怒火冲天的族人,终究没敢近身。 父子俩一合计,紧紧抱住了朱允熥的双腿。 “求太孙开恩……” “罪臣恳请太孙降罪……” “罪臣纵有千般错,太孙若要惩处,就降罪臣一人好了。” 衍圣公孔讷,此时泪流满面,口中胡乱念叨着乞求宽恕的话语。 而自小机智的孔公鉴,此刻也失去了往日风采。 “太孙恕罪,从此太孙但有所命,臣万死不辞。臣甘愿为太孙赴汤蹈火,以报答太孙赐予再生之恩。” 朱允熥皱了皱眉,腿部不经意地抖动,试图摆脱紧跟的孔氏父子。 一直留意着太孙动静的周豪,眼见如此,立刻挥手示意,几个手下心领神会,迅速靠近。 士兵们左右开弓,试图拉开孔讷父子,却发现两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动也不动。 其中一个士兵急中生智,举起刀鞘,敲在孔讷父子的头上。 鲜血顿时四溅,孔氏父子终于松了手,满头鲜血混杂着零落的发丝,被动地被拖到了一旁。 挣脱了羁绊,朱允熥终于得以站直身体。 他抖了抖衣袍,望着这个素以圣人门第自居的地方。 “孔家,说到底,不过是一块矗立千年的石碑。” “谁都能来祭拜,谁都将之视为神圣,可谁又真愿与之为伍呢?” “孔家所谓的忠心?” 朱允熥冷笑中透着寒意,低下头看着被士兵长刀压制,眼神中只剩恐惧和无助的孔讷父子。 “孔家的忠心,在我眼里,分文不值。” 语罢,他抬脚迈向门外。 朱高炽与朱尚炳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行至廊下,天边蓦然划过一道亮光,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瞬间,细雨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朱允熥驻足。 朱高炽悄声在一旁提议:“要不喊人拿伞来?” 朱允熥轻轻摆手,目光转向堂内。 “孔圣人的教诲惠及万民,功过自然留待天下人和后世评判。” “而孔家长房,无视国法,无视君主,祭奠前朝,私通边疆,罪无可赦。孔家其他子弟,世代享受荣华,却不思国家兴亡,同样有罪,应当受罚。” 说罢,朱允熥将视线投向廊外。 天上雷声轰鸣,电光穿云裂雾,隐没于未知之地。 雨势渐密。 朱允熥毅然踏入雨幕之中,朱高炽连忙要去取伞,就看到太孙府总管温旗不知何时已持伞赶到,连忙抢过伞,快步跟上。 与此同时,孔府正堂前。 得到命令的周豪,面上霎时涌起阵阵肃杀之意。 周豪一挥手,声音响亮地宣布。 “太孙下令,拘捕孔府上下所有人员,锦衣卫即刻行动,追踪在外的孔家人。孔家主支的子弟,一律戴上枷锁;其他人等,暂时扣押监控。连同搜出的罪证,全部送往应天,由朝廷定夺处理。” “孔府田产、财物全部查封,府中的金银细软也一并收缴。家中仆人要登记造册,租种土地的农户也要逐一清理。所有东西,都封存起来,等待后续处置。” “向锦衣卫指挥司报告,各地分支机构需全力排查,凡与孔家沾亲带故的,一个不漏,全部捉拿归案。” 孔府门外,雨势渐渐汹涌。 朱高炽吃力地举着伞,尽量遮住自己跟朱允熥。 他忧虑道:“这样处理,是不是应该先禀告皇爷爷,毕竟这是千年世家,在百姓心中的分量,不是我们能轻易承受的。再说山东道叛乱,如何彻底铲除,也得尽快解决。” 朱允熥突然停下,朱高炽没防备,伞尖直接撞上了朱允熥的背。 雨水如珠串般沿着伞边连续滴落。 朱允熥抬手稳住伞,面容冷静:“山东道的叛乱,趁着孔家此时的变故,不出半个月,冯永逸他们就能平定下来。” 雷鸣、风啸、雨声交织,越发激烈。 朱高炽大声问:“孔家呢?” 朱允熥继续迈步向前:“我回京师,稳定大局。” 大明洪武28年。 朝廷下令调查孔氏图谋不轨,九族受罚,全数由锦衣卫押送至京师。 南行军队在大雨中悄声匿迹。 刚挂上半白丧布的孔府,在雨雾中更显凄凉。 倾盆大雨中,孔府大门洞开。 身穿蓑衣的锦衣卫士兵,从府内一直排列到府外。 第633章躁动的应天府 孔府门外,一排排马车在雨中静候已。 随着孔府深处传来镣铐拖曳地面的沉闷声响,衍圣公孔讷以及孔府中一众显赫子弟,约莫近百人,均被套上了枷锁。 在士兵们的严密监视下缓缓步出府门。 一旁早已准备就绪的囚车,敞开车门,逐一接纳着孔家成员。 士兵们考虑周到,鉴于天气不佳,特地在囚车顶铺上稻草,车内也置了些许,周边更是围了一圈茅草,算是给囚犯们遮挡风雨。 孔讷仅着单薄衣衫,明明不到不惑之年,面容却苍老得仿佛已逾半百。 他与孔公鉴一同被押入同一辆囚车之中。 “孔家,终究是走到头了……” 孔讷紧握囚车栏杆,眼望身后族人逐一被塞入囚笼。 府中上下,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孔姓之人,无一例外地被镣铐锁身。 或许是因为孔家人数众多,而囚车准备不足,每辆车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风急雨骤中,交织着孔家人的抽泣与绝望的哭喊。 但这并没有引起外界过多的关注。 “孔府众人将被押解至运河,那里有徐州卫的人接应,不用担心出现意外。一旦孔家人登船,锦衣卫便会接手,一路护送南下京师。” 孔府外,已人去楼空的边军营地旁,朱高炽望着载着孔讷父子的囚车缓缓启动,低声道来。 他的视线转向身旁,近处雨幕中,几十位兖州府各衙门的官员身穿官服,跪于泥泞之中,膝盖以下尽是浑浊的泥水。 朱允熥面容沉稳,“奏折需迅速递至应天,先行试探朝廷动向。让凉国公、西平侯他们在返京途中放慢脚步。 朱高炽眼神微斜,投向朱允熥:“是担心地方士绅有反对意见?” “应天那边传来消息,有人对冯永逸严惩孔家之事不满,乘机上书要求恢复监军制。” 朱允熥眼神越发锐利,似乎能穿透这绵密雨帘。 朱高炽身子轻轻一颤。 “说来说去,河南道的事或许只是幌子。要不是这次查清楚了孔家那些勾当,咱们就算回到京师,这事儿也难办得很。” 朱允熥冷哼一声,“你倒是看得准,他们拿河南道当由头,无非是想让朝廷长个记性。” 言罢,朱允熥陷入了沉默,对朱高炽余下的追问置之不理。 孔家的所作所为,他心里门清,只是不便明言。 至于如何处置周豪那些人,一个命令下去便是。 朱高炽抿了抿唇,没能探听到想听的消息,心中不免有些空落,抬头望向一侧的兖州府官员。 “孔家在兖州府的那档子事,你们哪个能脱得了干系?是按律连坐,还是另立新罪?” 朱允熥斜眼一睨,沉声道:“总有人忘了自己吃哪家饭,为谁效力。此事应让世人警醒,早日认清自己的立场。” 话音刚落,朱允熥在温旗举伞的侍奉下,踏上了马车。 朱高炽独自擎伞,眼神流转。 不仅是他自己,兖州府的官员们也难逃此劫。 为了让全天下的官员都明白,他们效忠的是谁,那些兖州官员,怕是一家老小都得受牵连。 只有严刑峻法,方能使人敬畏。 “启程。” “回京。” 温旗的声音,在风急雨骤中回响。 朱高炽收敛思绪,趁着马车未行,迅速登车,带着一身雨气钻入车厢。 …… 啪嗒! 啪嗒! 应天府,皇城千步廊中 一名锦衣卫百户领着两名总旗,自宫外缓缓步入宫中。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宫墙间异常分明。 每一步激起的水花,滴滴答答,远去后又散落在积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皇城外,朱元璋听政后,大明似乎变得格外安宁。 官员们没了以往那份火急火燎,天天按着老规矩办差,国家大事倒显得顺风顺水。 本该上朝的时辰,东城区却有那么一群官员,要么自己打伞,要么仆人伺候着,在街头巷尾穿来穿去。 出现在各类茶铺。 平时这些官员哪会光顾这些老百姓扎堆的地方,今儿个这一出现,可真够显眼的, 吓得那些卖茶水的小贩连声都不敢吭,低着脑袋,耳朵竖着听。 一听见有人喊加茶,就忙不迭拎起茶壶添水,心里还直犯嘀咕,生怕自家这糙茶,官老爷们瞧不上眼。 不过这会儿,官府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茶水上。 “最新消息,那位至圣先师一家子,全都被皇太孙给定了罪,正往这儿送呢。” 一个蓝袍官员,找了个能瞅见蛟南码头的茶馆二楼歇脚。 拍了拍身上雨珠,坐定之后,低声透露道。 “这事儿早传开了,估摸着这两天就能到京师。” 桌上早到的一位抬眼瞅了瞅来者,平静回应。 “据说……皇太孙手里掌握了实打实的罪证,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新来的蓝袍官员,眼睛斜了斜,望向身旁那位监察院同僚。 监察院官员皱了皱眉:“到底啥罪证,还得等锦衣卫的人把东西带回京师,朝堂上辨明了才算数。” “昨晚传来消息,好像还扯上了边疆的事儿,真要有这一出,朝堂辨不辨都不重要了,先不说皇上咋想,那些功臣武将们也不能容忍这种事。” 茶桌周遭,一片寂静。 孔府甭管事闹得多大,往常凭着祖上面子,朝廷里总有人出来圆圆场。 但眼下,跟北边那些前朝残党搭上线的事儿一实锤,满朝文武哪个还敢吱声? 谁要是再多嘴一句,那些立过汗马功劳的大将军们当场就能把官服一扯,露出这些年东征西战落下的浑身伤疤。 拽着说话的那位,眼神凶巴巴地问,这一道道的疤是如何来的。 不光问,他们还能一条条地说清楚。 这些伤,是在哪一仗打退敌人、收复失地、守卫边疆、横扫草原时留下的。 大明朝开国到眼下才28个年头,朝里朝外,跟着皇上打江山的将军们都还硬朗着,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孔府跟外头勾结,那等于不把这些出生入死的功臣当回事儿。 朝廷要是不公正处理,那些将军们能把应天府的宫殿屋顶都给掀喽。 皇上还得捏着鼻子认了。 第634章孔家不能保了,得保自家 “可话说回来,不管孔府这事儿真假,要是因此就牵连定罪,全天下百姓会怎么看?这圣人往后又该怎么立世?咱们这些受圣人教诲的,又该怎么自处呢?” 总算,有人问出了大伙儿的心里话。 孔府,那可是中原儒家的脸面。 千年圣人家族,文官中的头牌,读书人的领袖。 孔府一旦倒了,儒家的路怎么走? 理学又该怎么传承? 他们在朝为官的,还有家里子侄、门生故旧一大帮,以后又该怎么行事做人? “唉,要真是存心找茬,还怕找不到理由吗?” 有人小心翼翼地探了句口风,眼睛扫过在座的人。 “国家文化根基不能断,读书人的圈子不能乱。真要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咱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理,那不合情理,也对不起圣贤教导。” “这事儿,难办呐。” 桌边响起一道叹息。 “话虽如此,但上次圣驾亲临御门问政时,我们以河南道叛乱、冯永逸迟迟未能平定山东道为由,请求圣上施以严惩,启用监军制度,难道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这话出自一位兵部郎中之口。 之前在奉天殿前的御门问政,他也是进言者之一。 这时,翰林院官员接口道:“上次的事,因秦王介入而不了了之,但圣上心中恐怕仍未有定论,对我们怕是有所不满。” “孔府不能就这么完了啊。” 忽然,有人猛地拍案而起,目光炯炯地扫视四周。 一束束目光随之抬起,聚焦于这人身上。 “太孙这是要铲除孔家。不管孔府是否有过,殿下似乎都决心已定,各位,可曾深思过这一点?” 咳。 桌边响起轻微的咳嗽声,有人掉头望向不远处侍立的茶楼小二。 “你先退下,我们有要事商议。” 小二哪敢耽搁,连忙咚咚下楼。 这时,那人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拱手致歉:“是下官失礼了。” “你尽管说,眼下正是集思广益之时。” “心学这东西,谁搞出来的,大家心里有数吧?翰林院解缙,正是他一手推动的。而今朝廷里,追随心学的有多少人?别说地方上了,就连应天府恐怕都有近一两成吧。” “谢晋跟太孙之间的关系,那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殿下没想借机把心学推向台前的想法,我实在难以相信。但要推心学,那我们这些理学人士就如同挡在路上的顽石了。” “殿下这是要借清除孔家,打击理学士气,强行推广心学。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的子侄门生,又该何去何从?” “去和那些心学拥护者争斗?拿什么去争?” 窗外细雨绵绵,街道上行人稀少。 屋内,沉重的话题和紧张的气氛令人窒息。 那人轻叹了口气:“各位,我们得认清当下的紧要之事啊。” “快说来听听。” “请指教一二。” 那人神色凝重地说。 “眼下,孔家死活,早跟我们没关系了。咱们要保住的是自家门户的根儿。” “殿下能搞土地均摊,税收改规矩。之后殿下便能废孔推崇心学,甚至把咱们甩了。” 一时间,危机感像潮水般涌来。 好像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就成了朝堂上多余的东西,被扫入历史的堆里,慢慢腐烂,也没人搭理。 “咱眼下该怎么办?” “眼前有啥应急的办法没?” …… 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让大家心里发慌,个个都在琢磨出路。 旁边就有人接茬:“眼下是自救的时候,什么招数都得拿出来用了。” “得让皇上明白,朝廷不能一竿子打死。就算咱们再不济,国家大事总还得经过咱们的手吧。” 这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提振了大家的信心。 有人猛地一拍桌子:“既然这样,那就别拖了。趁着孔家人还没进京师,咱们还能活动活动。眼下做点什么,到时候万一有事,也算咱们先有行动,有过失也是出于无知。” “那就联合起来吧,各位去各自的衙门,请个病假,或者主动认个错。” 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怎么操作。 大家纷纷颔首答应。 …… 皇宫深处,文渊阁外面。 锦衣卫百户带着两个手下,总算一身湿漉漉地到了门口。 为了不让湿气沾到解学士,百户跟手下在门外停了会儿,抖落身上的雨珠,挤了挤衣服上的水。 等传达侍卫再次出来,百户和手下这才抬脚走进文渊阁。 解缙这时正忙着处理今天的政务奏折。 送到皇上跟太子那里的奏折早就分发好了,可他要做的不止这些。 最近朝廷上没什么大事。 新上任的通政司,也是位年轻人。 一样是心学出身的进士,刚入朝不久,接了前辈许星阑的班。 因为没啥大事,他就留在阁里,跟着先生学习。 锦衣卫的身影刚迈进门槛,青年便躬身行礼,“大人,锦衣卫来人了。” 解缙从堆满文书的案头抬起了头,眼睛微眯,注视着来者。 “锦衣卫?有何事发生吗?” “报告大人,是太孙的消息,殿下预计今晚就能过江归来。” 笔杆在解缙手中轻轻颤抖,一滴浓墨不偏不倚地落在奏折之上。 他低声惊呼:“这怎会……失误了呢……” 墨点在奏折上慢慢扩散,如同江南雨季里肆意挥洒的水墨,由深至浅,随着书页的纹理向四方蔓延开来。 解缙眉头紧锁,神情变得严肃。 文渊阁上,回荡着他的声音。 令那年轻书生惊讶不已,原来大人也有这样不常见的表情。 锦衣卫官员上前一步,恭敬地禀报:“大人,殿下今晚回京,轻装回归,京师官员们还不知情。” 解缙好奇道:“是否已经通知到太孙府跟皇上了?” 百户摆了摆手:“太孙只吩咐我们来找您。” 太孙回京,特地隐蔽行踪,独自离行回城,却不通知太孙府或宫中,唯独将消息透露给他。 这让解缙心中思绪万千,忧虑更添几分。 片刻后,他再次抬眼,望着面前耐心等待的锦衣卫百户,脸上闪过一丝歉意。 “辛苦各位了,臣已明白殿下的安排。” “属下告退。” 锦衣卫百户行礼后,领着两名总旗悄然退出文渊阁。 第635章常森教侄,咱们勋贵少做少动 室内,解缙盯着停留在那片沾有墨迹的奏折。 青年知事走近,为解缙斟了杯茶。 随后,他又轻轻拿走了那张墨渍未干的奏折,低头瞄了几眼。 “这是关于四川道的事务,无关紧要,学生稍作补充即可。” 年轻知事边说边动手,从木箱中取出文具,仔细裁剪、粘贴,开始在一旁补写奏折内容。 解缙把手按在桌上,“今天朝廷状况怎样?” 青年知事微微一愣。 皇上勤政,自登基起每天必上早朝,与众臣共商国事。 但近两年,随着太子日渐成熟,太孙也更加稳重,朝会渐少,国事多由太子代理。 眼下,朝廷维持着一种比较平稳的步伐推动明朝前行。 然而,显然大人询问的不是这类常规之事。 青年知事想了想,答道:“各部院按常例行事,但同僚们若想有所作为,虽无障碍,却也比以往迟缓不少。” 概述完近日朝况,他悄悄瞥了眼解缙,眼神微妙地闪烁。 接着,他压低声音,谨慎说道:“大人,听说昨晚太孙查抄了整个孔府,孔家人已被押往京师途中。” “大明以孝治天下,依法治国。” 解缙轻轻回应,目光深邃,细细打量着青年知事。 青年知事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尴尬笑道。 “学生琢磨着,太孙怕不是要在朝廷里搞点新动作?如果真是这样,殿下的行踪这么隐秘,今儿晚上突然回京师,咱们是不是也得动动脑筋,准备点啥?” 解缙冷声道:“身为臣子,怎能随便猜度君心呢。” 话音刚落,解缙顺手抓起桌上奏折,轻轻往那青年知事胸口一扔。 青年接住胸口的奏折,脸涨得通红,尴尬地笑笑,随即低头翻开奏折,扫了几眼,表情顿时变得惊讶不已。 “石学……布政,已经抵达钱塘码头了?” 解缙鼻子里哼了两声:“交趾那边的治理,因为地理位置偏远,与中央常规做法颇有些差异。确实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好在效果显著。” “这次殿下西行巡视并救济灾民,正好赶上河南、山东两道动荡,也算赶上了时机,未必不是个转机。” “转机……” 青年知事眉头紧锁,英俊的脸庞难掩忧虑,他沉思道:“孔家或许就是这个转机。借助孔家力量,殿下的布局……” 青年自言自语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满脸诧异。 解缙微微颔首,手插在袖兜里,“去吧,把小许他们也叫上。” 年轻官员不解地问:“是许学长吗?” “跟他说,先生最近得了一坛好酒,今晚玄武湖边,北湖西照楼,设宴请他们品尝。” …… 这天。 应天府官场上传言纷纷,百官没心思工作,私下里议论纷纷。 各个部门,一天之内就收到了多半官员的病假条跟请罪信。 洪武年间,官员基本上全年无休。 一年里头,仅三日能在家休养,其他时候想要偷懒,还得提防监察院的御史们。 这一切,都源于朱元璋是个工作狂。 律己方能律人。 就算官员真的病倒,也必须层层核实确认,朝廷才批准休假。 早几年,很多官员皆因过劳而死。 但这一次,大明官员们显得格外有骨气。 说生病就真病了,交了请假条就老老实实待在家。 那些自认犯错的官员,呈上请罪书后,也都大门紧闭,一副等待朝廷审查的模样。 这种怪异的氛围,迅速弥漫了整个应天府。 就连普通百姓也感觉到了街上巡逻的差役多了起来。 武城兵马司的士兵们已经悄悄离开营地。 官场的一举一动,都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 “三叔,眼下这形势,我们要不要把徐、汤、沐、蓝几家的人都叫过来聚聚了?” 开平王府常家,身着亲军百户服的常继祖坐在正厅里,望着刚从宫中下值回家的常森。 常森端起茶杯,猛灌了几口。 因整晚在宫中守卫,他的脸上透着疲惫,眼袋明显。 他哈欠连天,望着常继祖:“家中米缸要满出来了?” 常继祖一时没反应过来。 眼下开平王府之事,大多都是常森说了算,他也是刚得到些风声,这才开口询问。 常继祖压低声音。 “三叔,孔家人正被送回应天,看来用不了多久,允熥也快回京师了。要是咱几家这时候没点动静,允熥可能要面对很多棘手事。” 常森因缺眠显得有点焦躁,扯了扯衣领:“你想怎么动?是集结兵马,还是进宫见皇上?还是让各家人带上家丁,把那些文官的嘴巴都堵上?” 这一问,让常继祖一时语塞,呆在那儿,不知如何接话。 常森轻轻叹了口气:“你大伯才走没多久,你父亲眼下正南边带兵征战,为大明朝开疆扩土。皇上信任咱常家,太子、太孙也对我们推心置腹。” “因此三叔才能负责禁军,守卫皇宫,保护皇上。这种时候,不论是咱们家,徐家、汤家,还是蓝家,都得少说少动。只要不是触碰底线,影响咱安生过日子的事,就先稳住。” “真要有事儿需要咱出力,你觉得皇上会不给暗示?或者太子、太孙会撇下咱们,找别人去办不成?” 常继祖颔首:“是侄儿沉不住气了。” 常森挥手:“你心里想的,三叔懂。皇上精神矍铄,太子殿下东宫坐得稳,允熥做太孙也有两年多了。越是这情况,越得冷静。” “咱们是开国功臣,将门之后,是为皇上在外征战的将军。荣耀与风险并存,说难听点,只要不谋反,咱们就是与国家共存亡的家族。皇上让干啥,咱就干啥。” “别看朝廷上,文官权势滔天,六部五寺的官员,一纸公文能让百姓生活翻天覆地。但你细想,这些人能永远稳坐不倒?” “就说詹徽吧,给皇上当了多少年吏部尚书,眼下人呢?不也就是替文官背了黑锅,悄悄回乡养老了。” 常继祖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他神情凝重,但眼神诚恳:“侄儿明白了。” 第636章放出消息,取消读书人的特权 “行了行了。”常森摆摆手,望向厅外,“孔家不过是个门面,顶多是个千年的老招牌。眼下倒了也就倒了,你以为天下真有多少人真心向着孔家?” “不过是孔圣人的功德荫庇了后世千年,那些读书人靠着孔圣人的余晖,才在朝廷上有立足之地。” “如今孔家倒台,他们慌了神。太孙连孔家都能扳倒,对他们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常继祖紧锁眉心。 “眼下文官们已经开始行动,很多部门的官员都甩手回家了,难不成他们不担心秋后被算账?” 常森冷笑着说:“他们不过是想抱成一团互相取暖,以为只要团结一致,皇上就会投鼠忌器,为了稳定大局,对他们网开一面。” “可皇上并非是会手下留情的主儿……” 常森轻轻讶异一声,望向常继祖,“以前,或许是这样。但眼下,也许真就不同了。” 常继祖满腹狐疑:“眼下不同了?” “朝廷这两年不断改革,新人新政策层出不穷,可还没到彻底改头换面之时。” 常森淡淡道:“皇上年轻时没怎么念书,但这几年哪天不是在补课研究历史?前朝改革为何半途而废?就是因为准备不足,急于求成,所有改革措施一股脑推出,又缺乏有力支持,自然频频失败。” “你看看大明这几年,有几回是乘势而上的改革。想想看,单是一个摊丁入亩,我们家的地如今又在何方呢?” 叔侄俩一时陷入了沉默。 常森时不时打个哈欠,常继祖眉心紧蹙,陷入沉思。 就连门外的侍女,这时也不会进来打扰。 管家也守在外面,一见有人靠近便挥手让人离开。 片刻后,常继祖缓缓道:“眼下,就等太孙一个命令,只需殿下下令,我们就照办。” “正是这个理。” 常森长舒一口气,连打了几个哈欠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等着就行,若我没猜错,太孙肯定比孔家人先一步入城。” 说罢,常森掉头往内院走去。 常继祖忙站起来恭敬相送,待常森离开后,他停在原地,眼神闪烁。 片刻后,常继祖对着门外喊道。 “备马,集合人马去军事学院。” …… “冯永逸传来消息,漕运顺畅,沿途叛军已被清除。” “山东三司衙门上书请罪,山东都司已派兵,与冯永逸联手肃清残余叛乱。三司承诺,一个月内全面平定山东。” “浙江锦衣卫秘密报告,交趾道布政使石伟毅归京复命,预计三日后到达应天。” 宽阔的长江上,夜色中,月光温柔地洒在水面。 朱高炽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立于船头,面色略显苍白。 为掩人耳目,众人在抵达扬州之前,就已换乘一艘商船。 相比官船,商船行驶在江面更加颠簸。 朱允熥身着曳撒,英姿飒爽,远眺着已隐约可见的应天城。 “应天府里有啥动静?” 朱高炽往后退了退,目光扫向一旁的周豪跟冯海。 周豪踏前,弯腰报告:“朝廷里很多官员都大门紧闭,足不出户。” “很多?到底是多少?” 朱允熥嗤笑一声,讥诮道:“这时候还敢上朝的官员应该寥寥无。” 周豪噤声,转头望向冯海求援。 朱高炽瞅着朱允熥脸色难看,出声道:“今晚就可到应天府外头,如果想继续隐秘行事,就不能大张旗鼓地敲城门进去了。” “去玄武湖吧,在那里找个地方先窝一阵子。” 朱允熥挥手决断。 接着他转向周豪。 周豪连忙拱手:“小人在。” 朱允熥压低声音:“派人混进城,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本宫打算剥夺所有读书人的特权待遇,大明子民理应平等相待,没有谁该享有特别优待。” 朱高炽眉毛一挑,脸上表情复杂多变。 他低声咕哝:“你是打算火上浇油呀。” 大明律例,天下百姓依据户籍划分归属。 科举考试中举者可享有多重优待,凌驾于普通民众之上。 借由这些特权,他们能够比普通人更容易积累起原始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霸占土地,迫使自耕农变成租地的佃户,接受献礼,逃避赋税。 几代人的努力,加上家族间的联姻,地方上就成了这些人家族的私人领地。 废除大明科举制度下有功名者的种种优待,这无疑是对国家政策的根本调整,影响远远超过对孔家一门的惩罚。 牵涉到的这几十万人,正是大明内真正掌控利益分配的关键群体。 朱高炽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忧虑,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 “全国读书人会愤怒抗议。” 朱高炽倒抽一口气,“孔家不过是个牌坊,倒了也就倒了。士绅因功名得来的特权,才是他们真正在乎的东西。” “你知道为啥前宋时期改革屡次,却屡次失败吗?” 朱允熥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应天府轮廓,轻轻开口。 全城灯火通明。 即便是远在江面,仿佛也能听到、看到十里秦淮河畔的歌声曼舞。 好像能穿越时空,听到那宋朝钟声回荡。 朱高炽正打算讲话,喉间却似被什么哽住,只张了嘴,发不出声响。 他眨巴着眼,转向朱允熥,改口问道:“为何总是失败?” 朱允熥转过身,“理想化的政策改革罢了。” “理想化?”朱高炽喃喃自语。 朱允熥点颔首:“帝王以为仅凭一己之愿,便能在朝堂上所向披靡,却不明白稳固的基础同样不可或缺。” “改革派?”朱高炽小心翼翼地探问。 “正是。” 朱允熥确认道,并接着说:“普天之下,芸芸众生,皆为生存奔波。大明非昔日宋朝可比,立国28年,正是变革的最佳时机。” 朱高炽的思绪随之飘远,回溯近年来的种种变故。 他试着分析:“我大明开国元勋,还有军事学院出身的武将们?” 朱允熥面上浮现出微笑,拍了拍朱高炽的肩:“历来改革,从无一蹴而就。大明则不同,因为我们拥有坚实的后盾。消灭孔家,取消士子特权,又能怎样?” “我们是依赖他们才有了今天的江山吗?以前能舍,想在更能弃。文官们自视甚高,以为没了他们,国家就会乱套,百姓将苦不堪言。” “河南之行,我也有过这样的顾虑,害怕官场动荡影响民间安宁。然而事实证明,河南各府官员大调整后,短短数月,百姓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生活。” 第637章文官的反击,殿前静默 朱高炽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在黑夜中异常清晰。 应天府未来的方向,至此他已洞若观火。 削减文官特权,以功勋武将维稳,兵权在握,天下自然太平。 朱高炽仍抛出最后的疑问:“偏颇一方,可能导致失衡。文武需相互制衡,以防重蹈前宋覆辙。若过分压抑文官,恐引致藩镇割据的局面再现。” “然而,没有足够的激励,功勋武将又怎会全力以赴,甚至可能暗中与文官勾结。” “秦、汉、唐、宋。” 朱允熥笑道:“前人留下的例子无数,可供我们借鉴。” 历朝历代的制度如幻灯片般在朱高炽脑中闪现,这是多读书的益处之一。 一番深思熟虑后,朱高炽显得不那么确定,轻声问道:“秦法?” 回顾历史上的种种制度,朱高炽唯一能确定的便是秦法的可行性。 就在此刻,商船外响起阵阵水声。 船舷边,周豪的手下几人凝视着从夜色中驶近的快船。 快船贴近商船,随着碰撞和波浪声,几人紧抓船舷,翻身跃入水中。 不久,载人快船便离开了商船,向南岸的应天府疾驰而去。 …… 应天府内。 城东静谧,城西荒凉,南城百姓熙攘,中城权势林立。 上元县衙周围,权贵宅邸如云,高门大户比邻接踵。 暗影数道,在秦淮河畔的隐约歌声中穿梭,借着稀疏灯光,遁形小巷。 俄顷,某处深宅大院里传出瓷器碎裂的清响。 随后,仿佛是无形的号令,各府各院相继传来争执之声,却又迅速归于沉寂。 夜幕下,许多人的心绪难宁,枕戈待旦。 …… 咚! 晨曦未露,钟鸣悠长。 黎民百姓起身,投入新日的繁忙。 西长安大道上,那些昨犹称病告假、闭门思过的官员,一早身着朝服,从四方汇聚,列队无言,迈向长安右门。 守卫禁军心中生疑,上前拦住队伍前端的官员问道。 “今日并无早朝,太子在东宫召见群臣,各位这是往何处去?” 这问似乎多余。 入了西长安门,便是通往皇宫的路。 禁军面对满街朝服加身的官员,虽心存疑惑,却不敢妄加揣测其意图。 “依大明律,官员皆可入皇城,求见皇上。” 一位官员答道,同时望向总旗官。 总旗官犹豫片刻,跟手下说了两句话后,先行步入长安右门。 见守卫不再阻挡,官员们默不作声,鱼贯而入。 抵达午门,只见皇城禁军排列成五道人墙,坚若磐石,阻于门前。 “宫闱重地,非召勿入。” 一位铁甲将军踏出,眼神凌厉,对着潮水般涌来的官员严词警告。 人墙之后,锦衣卫士兵们次第而出,沿皇城通道两侧延伸,直至端门。 “大明规矩,朝廷官员,有权求见皇上。” “小臣今日,便要求见皇上。” 人群之中,走出一位穿着蓝衫的京师官员。 他盯着守在午门跟前的禁军头目,响亮地喊道。 “今日皇上无召,各位请回。” 瞧着午门前已有身穿鲜红官服的大员出现,负责守门的禁军士兵咽了口唾沫,尽量平和地回答。 就那么一眼望过去,心头都不免打了个寒颤。 这恐怕快半数朝臣都到齐了,而且后头还源源不断地有人赶来午门。 将领吼了一嗓子,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官员跟禁军之间,空出一大片地,在场大臣按着官阶高低,静默地跪倒在地。 “这可咋整?这群人怕是赖上了?” 禁军头目瞅着走近的锦衣卫千户,压低声音。 锦衣卫千户眼神幽深地扫过跪在午门前的官员们,冷声道:“这是在给皇上施压呢。” 话落,千户意味深长地瞥了禁军头目一眼。 可禁军头目马上改口:“咱们奉将军命令,守护午门,朝廷的事,得皇上说了算。” 锦衣卫想直接动手抓人,禁军却不乐意配合。 千户只好冷哼一声,将目光投向了越来越多的红袍大臣。 “皇宫禁地,谁敢堵门,惊扰圣驾,将按大明律法处置,赶紧散了吧。” 前边有几个较年轻的红袍官员,抬头,眼神里满是对千户的不屑。 一个字也没说。 但那态度,已说明一切。 千户面色一沉,左手轻轻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无声地转动。 正欲迈步向前,右手却被拽住了。 回头一看,是禁军头目,“这时抓他们,只会让他们名声大噪,说不定正中他们的下怀。” 禁军头目说完,松开锦衣卫千户的手,转身走向自己手下的士兵。 “都给我抬头挺胸。” “这里可是午门,皇宫禁地,别失了皇上颜面。” 组墙的兵士立刻挺直了腰板。 “大明万岁。” 响亮的口号,在皇城的通道里回响,直冲云霄。 …… 午门下,官员跪地的一幕,迅速传遍了应天城每个角落。 触动了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六部的平静被搅乱了。 五寺的宁静不再。 三法司的秩序也乱套了。 整座应天城,人心浮动,波澜四起。 那些缺席的大员们,个个心急如焚。 短短半日,所有衙门的正堂变得凌乱不堪,桌椅横七竖八,全拜那些愤懑难平的官员所赐。 而后,他们换上肃穆官服,带领随从,匆匆赶往午门。 “这是向皇权示威呢。” 东侧城楼下,隐蔽的一角,穿着亲王华服的朱樉,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眺望着那群跪地的臣子。 转头望向朱允熥,一身晨露沾襟的衣裳格外显眼。 “你回京悄无声息,真是给了大家一个惊喜。” 言罢,他又将目光投向解缙,鼻腔里发出轻微哼声。 与朱允熥一同,扮作平民入城的朱尚炳在旁嘀咕:“兵法讲究的就是出奇制胜嘛。” 啪! 刚发表完意见的朱尚炳,已龇牙咧嘴,双手护头,不服气的眼神透过指缝望向父亲。 朱允熥凝视着自钟山洒落的阳光,“时候尚早,好戏才刚刚开场。” 朱樉淡淡道:“他们摆明了就是要给父皇添堵,分明是不愿孔家受罚。” 朱允熥转向朱樉,“二叔也是这么想的?” 朱樉眼神闪烁,望向午门南端的端门,“看看,他们都到齐了。” 第638章大侄子,你回来不去看看老爷子 朱允熥轻笑,“应天城很大,咱家胸怀也不狭窄,他们愿意跪,就由他们去吧。” 说罢,他走向城墙垛口,双手撑墙,俯视着午门广场。 这仅仅是一次百官集体跪拜。 在洪武年间或许罕见,但日后,这或将成为常态。 无论缘由何在,官员们都可至此静跪,以示对帝王的决策的不满。 如能挨过一顿杖责而生还,立即名声大噪,官场士林皆知。 即使未能挺住,家中后代也会因此受益。 跪拜持续多长时间,朱樉并不关心。 见朱允熥心情尚好,他贴近低语:“既然回来了,要不要先拜见一下老爷子,再去东宫看看?” 朱允熥一转身,正好撞见二叔那张笑脸。 “二叔,听闻爷爷把京察重任交给了您,您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今天的事只是个开头,你按照名册一个个追究责任就行。” 朱樉脸颊不由得一热,心思被戳破,也不避讳,直接问道:“那你究竟要不要去问安?” 朱允熥则是已经迈步下了城墙。 闻言,他背对着朱樉抬起一只手,随意的一挥。 朱樉见朱允熥的身影在城墙上逐渐消失,转而望向身旁朱尚炳。 “允熥去吗?” 朱尚炳噘着嘴,哼唧道:“我头有些晕……” 接着,也不顾朱樉反应,自顾自地摇摇晃晃,装出一副眩晕模样,咿咿呀呀地也往城墙下走去。 此时,大明吏部尚书翟善,心中交织着愤怒、无奈与深深的悲哀。 仅仅一壶茶时间,嘴边已泛起几个因怒气而生的小疱。 他无暇顾及身体上的不适,掀翻了吏部堂上的案几后,便带着手下人马匆匆赶往午门。 “大人,大人。” “您慢些儿……” 身后小吏边追边挥手喊道。 翟善一脸焦急:“再耽搁,国家就要有大麻烦了。” 小吏一手拎着鞋子,另一手夹着一件厚外套,外套里好像还藏着什么。 “大人,您的靴子还没穿好呢。” 翟善愣了愣,感觉到脚底一阵阵凉意袭来。 他一把抓过递来的靴子,双手提着,弯腰撅着往脚上套。 小吏在旁解释道:“卑职怕今日事态严重,怕大人也需要在那里久留,就准备了这件厚衣,还往里边放了棉垫,万一需要,大人可以铺于地上,再用衣服遮掩。” 翟善穿好鞋子,整理好衣裳,侧头看了看小吏,没多言语,只说:“你跟我到午门看个究竟。” 几乎同时,朝中的重臣们也纷纷加快脚步,赶往宫中。 而午门之后的深宫,却显得异常宁静。 乾清宫。 从高高的台阶上一眼能望穿宫门,直达三大宫殿。 寝宫之外,朱元璋一身简朴,穿着常年不离身、补丁层叠的粗布衣,独自站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随意地叉在腰间,眼神深邃而平静,凝视着乾清宫外的谨身殿。 刘建安拿着一件袍子走出,走到朱元璋的身边,劝道:“皇上,这会儿露水还未散去,还是加件衣服保暖吧。” 朱元璋转头,眼神锐利如冰,“你这狗奴婢,以为咱真老了?” 刘建安心中一凛,连忙跪倒在地。 他深知,除非是盛怒或国事紧急,皇上才会如此。 他磕头如捣蒜:“奴婢知错,奴婢有罪。皇上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朱元璋的眼神稍稍柔和,摆摆手道:“起来吧,咱又没在责怪你。” 刘建安没有起身,依旧跪着说道:“皇上心中如有不快,定是奴婢们伺候不周,理应受罚。” “嗯,你这狗奴婢倒也明白,惹咱不高兴就得担责任。” 朱元璋话说一半,视线又望向宫门外。 刘建安识趣地不再言语。 他清楚皇上心思全在午门外那批跪地请愿的文官身上。 他挨骂,不过是那些文官所牵累罢了。 片刻沉默后,刘建安小心翼翼抬头,“皇上,是否召唤太孙回宫?” 朱元璋微微摇头:“他连夜过江,清晨入城,还是让他回府好好休息吧。” 疼爱长孙的朱元璋回拒了这个建议,随即转换话题:“太子那边呢?应该快到了吧?” 刘建安挪了挪脚,“太子殿下那边刚派了人来传话,估摸着马上就能到。” “没出息的东西,起来吧。” 朱元璋斜眼瞥向刘建安,数落道。 宫墙下,朱标急匆匆地往乾清宫方向赶。 东宫侍从被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朱标的面色阴沉。 自打之前在奉天殿外听政,百官齐声上奏,再到今日午门外百官静跪施压、 大明朝堂仿佛一夜之间变得让他感到陌生。 “这小子回京,怎么不入宫?” 朱标心里乱糟糟的,猛地站住脚,出声问道。 可身后却是一片寂静。 待他转过身,只见那东宫侍从正喘着粗气追了上来。 “回太子,太孙今日进城后,先去了午门城楼看了看,之后派人回宫传话,说要先回府一趟,晚上再来宫里问安。” 朱标眉心锁得更紧了,冷冷道。 “一切都是因为他而起,如今出了事,他却找个清静地躲起来了。” 朱标小声嘀咕了几句。 身边的贴身侍从跟太监都不敢吱声。 朱标心里越想越窝火,猛然一挥袖子:“混小子。” 接着,加快了脚步朝着乾清宫走去。 等朱标尽力平息怒火,抵达乾清宫时,朱元璋正在吃早饭。 清粥小菜,一碟豆腐乳,还有一颗茶鸡蛋。 朱元璋端着碗,两腿大咧咧地岔开,呼噜呼噜地喝着粥。 见朱标过来,他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没吃就自己弄。” “父……” 朱标正想说自己早就吃过,可转念一想,还是颔首:“好,我肚子也饿了。” 朱标坐到朱元璋对面,也不让侍从伺候,自己端起碗,从旁边大碗里舀了半碗清粥,夹了几筷子小菜拌进粥里,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朱元璋喝光了粥,一抹嘴边,眼神转向朱标。 “午门的事,你听说了吧。” 朱标低头专心喝粥,轻轻颔首:“儿臣略有耳闻,应是有人心头不快,冲动之举。今早这腌菜的确爽口,是出自徐家?” 朱标抬眼望向一旁的刘建安。 第639章何时起,求见皇上也成罪过? 刘建安神情略显紧张,瞥了朱元璋一眼,压低声音。 “回太子,的确是徐家妇人亲制,奴婢即刻命人送几罐到东宫。” 啧啧声中,朱标愉快地捧起碗,又尝了一口粥。 朱元璋目光闪烁,打量着面前朱标,笑道:“你这是想为外面的人求情?” “儿臣可没这么说。” 朱标吃完粥,抬头正色回应朱元璋。 朱元璋手指虚点:“你儿子惹出的麻烦,你还想替他们讲情?” “鲁莽。” 朱标知道躲不过,只好正色道,“当务之急是论定孔府,有了大义的旗帜,即便要撤销他们的特权,也留有转圜余地。如今两事并行,处理不当,只会让大义受损。” “那咱就下旨,将那些闹事者一并治罪。” 朱元璋目光深邃,观察着朱标反应。 朱标心中五味杂陈,抬头看向朱元璋,面露难色。 “您不会因外面的风波,就为难儿子吧?” 朱元璋淡笑:“那你倒说说,咱该怎么做?” 朱标噘嘴道:“您大孙不是提了,咱应天城大,他们愿意跪,就由他们去吧。” 朱元璋脸上泛起笑意:“你不打算求情?” 朱标无奈道:“就随那小子闹腾吧。” …… “他们究竟在闹腾什么?” “谁能给本官个确切说法。” 午门前,翟善从吏部衙门火急火燎地赶来,铁青着脸,望着那一溜儿从午门跪到端门的官员。 几乎是脚跟脚到的任亨泰、茹瑺、郁新跟张襄几个,踮脚往午门底下探头探脑,却对翟善的话装聋作哑。 这年头,和稀泥成了常态。 翟善鼻子里哼了声,手一摆,哪还管得了他们心思弯弯绕,领着吏部小吏直奔午门而去。 任亨泰跟茹瑺交换了个眼神,脸上没甚表情,只有眼里透出几分凝重。 见翟善估摸着是要去劝那帮子跪地的官员,二人便跟上了。 后头的郁新跟张襄,则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轻松得很,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在后面。 翟善满肚子火,到了午门前那些跪地请愿的官员跟前,一股脑儿地爆发了。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他一站稳,就开始连珠炮似地数落起来。 “这儿是哪儿?你们忘了还是怎么着?居然堵午门。吃着皇粮,不想着替皇上分忧,反倒给皇上添堵。你们心里,还有没有君臣大义。” 堂堂吏部尚书,就跟菜市场吵架大妈似的,在那儿唾沫横飞。 可那些官员呢,一个个闷葫芦似的,没一个接他这话茬。 翟善急得差点儿蹦起来:“有啥事儿,写个折子递上去不就得了。堂堂朝廷命官,这会儿搞这么一出,成何体统?” “都散了吧,你们要是不信,把折子交吏部来,我亲手给你们送到皇上案前。” 官员们依旧集体沉默,翟善的话仿佛石沉大海。 这时,锦衣卫千户悄无声息地凑到翟善背后。 “大人要是觉得不合适,一声令下,小的立马把这些人都轰走。” “大胆。” 翟善猛地一回头,眉毛一锁,怒目圆睁,瞪着多嘴的锦衣卫千户。 千户嘴角一扯。 “那就请大人继续,只要这些家伙别在皇宫里闹事,我等绝不插一杠子。” 翟善深吸一口气,强忍怒火转头瞪向今日集体“发癫”的官员们。 “大明兴衰,全在朝堂,全握在你们手里。这儿耽误一刻,民间就得苦等一天。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君爱国?” “更别说,今年还有京察考核这码事。你们在这儿胡闹,就不怕到时候考核下来,个个落个最末等的评价?” 软硬兼施,翟善也是没了办法。 此时,任亨泰等人匆匆赶来,站到了翟善身旁。 张襄见翟善气得脸色发白,心里暗自嗤笑,转而望向跪满午门的群臣。 张襄高声说道:“翟尚书说得没错,你们就是糊涂。有什么天大的难处,写成奏折上报便是,跪在这里是为何?难不成要放弃仕途?” 言毕,一名身穿青衣的官员猛然抬头挺胸。 “这官不做也罢。” “对,不做也罢。如果翟尚书认为我们有错,那就摘了我们的官帽啊。” “何时起,求见皇上也成罪过了?” “……” 一言激起千层浪,张襄的话仿佛引爆了午门,群臣激愤。 任亨泰嘴唇微张,最终还是轻轻推了推茹瑺,心想兵部尚书的嗓门肯定比自己响亮。 茹瑺苦笑,望着焦急得手都在颤抖的翟善,终是向前,沉声道:“都给我安静。” 茹瑺话落,午门前的嘈杂顿时归于平静。 见众人安静下来,茹瑺冷声开口:“想留就留,又不赶你们。可跪在这儿,总得说明白是为了什么。难不成真是吃多了撑的,跪这儿消化呢?” “茹大人,斗胆一问,孔圣后人究竟有何过错,以至于阖家被押解至京师?” “听说孔府众人尚未抵京,就风传圣上下旨,要褫夺天下士子的荣耀,这其中缘由何在?” “莫非圣上心中已无我等立锥之地,有人从中作梗,编排孔府是非,借错案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咱们都是寒门学子,历经十年苦读,家境贫寒,全凭朝廷恩泽,方有今日科举成名,家族兴旺,文风鼎盛,人才辈出。今闻要剥夺大明读书人的荣耀,请问各位,难道大明不再需要文臣了吗?” “若朝廷真有此意,我等多年苦读究竟为何?士子从政,本为国家社稷。若国家不容吾辈,我们又怎堪颜面立于朝堂,仅供人笑谈?” “这官,不做也罢。” 几位身着红袍的官员,跪在群臣之前,言辞恳切。 此语一出,午门内外立时响应如潮。 “不做也罢。” 太孙府邸。 朱允熥卸下肩上的国事重担,一身轻松。 “你们俩眼下最该注意身体,多休息。这些杂事,交给秀婉、秀兰她们就好。” 朱允熥泡在澡盆中,望向身后正为自己揉肩的汤清悦和沐彤云。 两人已怀有身孕半年有余,曾经清瘦的脸庞渐渐丰腴,胸口也因孕期而愈发饱满。 小腹隆起,如同被温柔包裹的明珠。 第640章那就去午门看看 汤清悦垂眸含笑,眼中满溢温柔。 “御医讲了,这会儿孩子很安稳。再过俩月,妹妹就要生了,随后便是我。到时多留意些,也就差不多了。你在外奔波,风风雨雨的,不知遇到了多少难处。” “如今回来,我们也帮不上大忙,就给你揉揉肩解解乏。” 或许因为即将成为母亲,汤清悦也话多了起来,琐琐碎碎地聊着日常杂事。 “前几天,宫里的娘娘赐了很多物件。平日皇上那么节俭,听说这些恩赏可是皇上特意关照的。” “我都收拾得好好的,预备将来给孩子们。上次身子不太舒坦,中山王府得知消息后,在玄武湖连续多日安排了戏曲表演。” “就是在皇上当年赐的宅院里,派人请我们姐妹过去,听了几天的戏,正巧又是春光好时节,免不了划船游玩一番。” “但是徐家最近挺低调的,听说一门心思忙着跟贵族搞海运。家中来信说也有参与,但都本本分分,分得清什么该拿什么不该。” “云南那块近来不太平,土司闹腾得厉害,妹妹的哥哥在那里坐镇,妹妹挂心得很。可国事为重,西平侯回京原是休养,不也照样出征了吗?” “家乡那边有信来,说迁去那里的亲戚私自定了亲事,找爷爷说情讨个恩典。爷爷呈了奏折,可皇上迟迟没回应,事儿就搁那儿了。我担心拖久了,万一闹出什么,对咱皇族名声不利……” 房内,尽管念叨的虽是些小事,依然让朱允熥感到十分心安。 恍惚间,朱允熥已躺在床上,双眼迷离,最后沉入梦乡。 直到日光从白炽渐转昏黄,床边才传来轻微的响动。 朱允熥慢慢睁开眼帘,转头看向床侧。 汤清悦已蜷伏在旁边的软榻上,裹着毯子睡着了。 沐彤云在一旁倚坐着,手中捏着一本书,静静地翻页,身旁摆着一碟干果小糕,时而阅读,时而食点干果,举目望向屋顶,放松视力。 察觉到朱允熥醒来并注视着自己,沐彤云脸颊立时漾出了笑涡,刚要说话,却被朱允熥轻轻摆手制止,眼神示意旁边睡着的汤清悦。 “轻点儿,别惊扰了她。” 沐彤云缩起脖子,细声细语地说:“我差点忘了……” 朱允熥面上泛起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沐彤云脸颊绯红,低头仿佛内心交战了一番,随后小心翼翼地起身,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 朱允熥轻轻一勾手指,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 “你们辛苦了,这段时间让你们独自守着府邸。” 沐彤云依偎在朱允熥怀里。 “我不觉得辛苦,姐姐才是真的辛苦,她管理着太孙府所有内外事务。其实她并不乐意与京师那些权贵家的小姐们应酬,却总要勉强自己参与其中,听她们聊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朱允熥的手轻抚着沐彤云的发顶,另一手则谨慎地搭在她微隆腹部上:“你呢?” 沐彤云羞红着脸,在朱允熥怀中仰头,害羞地看着他,“我嘴笨,每回就陪着姐姐,听她们聊天。” 朱允熥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大明的勋贵阶层自成一格,特别是那些早年随朱元璋从淮西起事的开国功臣。 马皇后在世时,皇族与勋贵的联系多由她亲自打理,后来皇后驾崩,这任务便落在了后宫嫔妃跟吕氏等人的肩上。 眼下东宫少了主事女性,而太孙府又设在宫外。 勋贵家小姐们到访太孙府,比起申请进宫要简单得多,也更便于这些家族保持与皇家的活跃联系。 “这些是规矩,国家要安稳,这些程序就免不了。” 朱允熥轻声细语地开口,一低头,发现人已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他面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轻轻地将沐彤云放在床上,随后转身走向一直倚在床上睡着的汤清悦。 朱允熥动作极为温柔,就像捧着一件极珍贵的瓷器,生怕有任何颠簸。 安排好汤清悦后,他又细心地为两女盖好被子,这才走出了内室。 外面,秀兰跟秀婉两个侍女背靠着墙安坐于板凳上,闭目小憩,完全没察觉到朱允熥已悄悄离开。 朱允熥轻轻推门,迈步而出,回手轻压门板,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 门外,刘远已等待多时。 见朱允熥现身,刘远立即振衣迈步,单膝跪地,“拜见皇太孙。” 朱允熥靠前,笑道,“起身吧,有你在京师,我甚是安心。” 刘远低头答道:“为臣分内之事。” 说完,恭敬地站起身来。 朱允熥抬头望了望天色,问道:“目前城中情况怎样?午门那有没有出什么乱子?” “城里运转如常,就是官员士绅之间的走动频繁了些,多半是因今天午门前那场风波。” 刘远压低声音回答,随朱允熥向外行去:“午门那里,翟善几人已前往劝解,臣等见翟善唇边都急出了水泡。” 朱允熥两手暗自交握在袖中,无声地笑了:“翟善估计劝不动他们。” 刘远颔首:“他确是尽力了,好话歹话都说尽了,甚至用京察来威胁在场的人,可惜无人听从。” 这群官员,哪里会听进翟善的话。 朱允熥眼神深邃:“他们有什么要求?” “就是要求面见皇上,说读书人的不易,有种种艰难。臣等揣测,他们担心的是朝廷是否会真的剥夺读书人的特权。” 朱允熥冷冷一笑:“那咱们就去看看,他们究竟在担忧什么。” …… “我们担心的非个人荣华富贵,而是担心天下读书人的未来生路。” “自古以来,多少寒门子弟,本当静坐学堂,无需为每天粮食操心,无需为冬寒夏暑担忧。却因生活所迫,不得不困守于田野之间。” “朝廷给予的优待,保留了读书人的尊严与从容。晨兴耕陇亩,暮归入翰林,虽是佳句,但古往今来,有几个能实现?” 午门外,一群伏地请愿的官员们,借由最前排红袍官员的口,逐一倾吐着心声。 第641章邀请到皇宫看杂耍 翟善感觉脑中嗡嗡作响,这群人软硬不吃,他孤身一人,唯有怒火中烧。 强忍嘴角因紧咬而生的痛感,翟善一遍遍耐心解释。 “谁人散布朝廷意欲剥夺优待的谣言?这般无中生有的言论,朝堂从无提及。身为朝臣,本应耳听八方,明辨是非,怎能轻信流言?” “翟大人,试问何故此类事件偏巧发生在太孙问责孔氏,将其族人押解回京的途中?” 一位监察御史眼神坚定,直视翟善。 “我辈虽不知道太孙掌握孔家何种罪证,可这削减士子待遇的风声,恰好与此事并发。为天下士子及后世考量,我等的忧虑,岂非正当?” 翟善双手紧握成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谣言便是谣言。只要皇上未下诏书,此事便绝无可能发生。尔等的忧虑,自然烟消云散。” “我等期望能面圣之后,亲耳听到皇上所说。” 那红袍御史反驳翟善。 今日这等情境,皇上又怎会轻易接见这些请愿之人? 翟善心中焦急如焚,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其他四位尚书。 刚以气势震慑过人群的茹瑺微微垂首,“今日府上可是炖了肉?” 旁侧的任亨泰闻言皱眉,转头望向茹瑺。 任亨泰面上闪过苦笑,明白茹瑺这是在巧妙提醒他出面,尽快找个法子,让午门前的人群散去。 任亨泰面容已凝重:“你们这是把皇上往绝路上逼啊。平日里诵读的圣贤书,都忘到脑后去了吗?君有君道,臣有臣责,那些教诲都忘记不成?” “此刻跪在这里,就是在向皇上施压。皇上肩扛天下,为万民之父,我们作为臣子,本该竭诚侍奉。” “你们今日行径,在朝廷眼里,是背离忠诚;在君父面前,是违背孝道。忠孝两失,何谈仁义?难道,连身后的名声也全然不顾了吗?” 就在这时,红衣官员背后,一抹青衫挺身而出。 似乎是五寺的年轻卿官。 “翟大人,皇上固然是当世君王,但同样是后世子孙的君王。您先前之言,下官实难赞同。我们此举,并非对君王施压,而是出于臣子的责任感。” “担心后世学子,才会有今日之举,哪里是施压呢?” 翟善微张着嘴,蓦地体会到往昔那些贵族斥责文官的话语,竟是如此一针见血。 这简直就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你有你的大义,他讲他的道理。 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时,郁新朝前迈步,目光扫过翟善几人,随即转向前方同僚:“各位,请回吧。若皇上有意相见,早已传召各位。今日之事,皇上心中自有定论。” “待我随后禀明皇上,大家再行觐见,将一切和盘托出,别让朝政因此延误。” 郁新这一发言,午门之下瞬间沸腾起来,众官员议论纷纷。 “既然皇上已经了解这里的事态,就应当接见我们。” “为什么皇上不肯见我们,难道有小人在背后作梗?还是说,皇上真的默认了外界那些谣言,真要剥夺天下文人的前程跟待遇?” “皇上这是想让世上文人寒心吗?” “这世上有多少人,埋头苦读,只盼着科举为官,有朝一日能为皇上分忧,治国理政。” “大明朝立国至今仅28年,享28年太平,皇上难道要放任奸佞横行,让这国家重回28年前的动荡不安?” 大明官员们纷纷叹息,面容凄苦,个个愁眉不展,满是忧国忧民之色。 此时,端门外,又响起一阵喧闹。 那声音里夹杂着应天府乡音。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看到不少内侍簇拥下,众多身着朴素的百姓,竟然堂而皇之地穿越皇城门,走过端门,直抵午门的通道。 那些跪地官员们心下一紧,生出几分微妙的踌躇。 然而,只是一闪而过。 官员们迅速回过头,低下了头颅。 他们能在午门前跪拜,不顾脸面与官威,长时间不起。 但在这些平民百姓面前,这样的行为却是万万不可。 温旗走在最前,亲手扶着一位应天城老者,步入通道。 “老人家,您慢点儿,留意脚下的路。” “今天宫中有杂耍表演,和来自苏州的戏班,皇上想着许久未与大家交谈,恰好今日宫中无他事繁忙。” 温旗热情得很,说话响亮,好像生怕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听不清楚。 可这话到了一众官员们的耳朵里,味道就全变了。 宫墙之内,哪时候演过杂耍。 就算偶尔请个戏班,那也都是正正规规的大戏,图的是个排场。 就算皇上心系苍生,召见百姓进宫也是年节之时才有,哪会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日子里。 再说了,真要有宫中宴请百姓这事儿,也轮不到太孙府管家来张罗,应是二十四衙门的差事。 这事儿办的,颇有几分张冠李戴的意味。 官员们低头不语,心中已是波澜四起。 随着穿过端门的百姓越聚越多,对跪地官员感到好奇的人也渐渐增多。 “温公公,这……怎么都跪这儿了呢?” 温旗斜眼望向身旁老者,眼神随即飘向地上的官员,讽刺道:“朝廷水深,咱一个下人,哪儿能摸得清呢。” “肯定是他们犯了错,被皇上罚跪。” 队伍后方有百姓高声断言,一脸地确信无疑。 温旗反问回去:“人数这么多呢,应该不是吧?我也是刚知道。” 另一名被邀入宫的百姓,言之凿凿地说:“皇上心胸宽广,爱护子民,必是他们犯了错,才会受此惩罚。不然,好端端的,谁乐意跑这儿跪着玩儿?” “是啊,是啊。” “必定是他们自己不争气,惹恼了皇上,不然谁愿意跪在这。” 百姓们朴实无华地琢磨着眼前事儿的来龙去脉。 在大伙儿眼里,皇宫大官平时眼高于顶。 除非真捅了娄子,不然绝不会低头跪在午门外头。 这群人,是来认错的。 温旗抿紧了嘴,目光静静落在午门城楼之上。 太孙让他请城里百姓进宫,他就照办了。 一开始还纳闷太孙怎么想的,眼下一听大伙儿七嘴八舌,心里有了数。 第642章六十老翁暴打朝廷官员 今日太孙邀请百姓进宫观戏,观的不是戏班,正是午门前这场“好戏”。 进了宫的百姓,发现没人反驳阻拦,胆子就越发大了。 这些年皇上对百姓没得挑,早先时候谁受了委屈,都能往宫里跑,找皇上哭诉。 更别说这应天府里,皇城根儿下的百姓了。 骨子里的硬气自然要比别处的百姓强些。 看没人干涉,官员们还都低着脑袋。 百姓们就更确定,这些官儿肯定是办错了事。 因此。 一位老汉拄着拐棍,蹭到一个官员身旁。 平日里走路都得有人扶的老汉,这时竟举起拐棍,照着那官员背上就是一下。 “叫你们这群黑心肠的惹怒皇上,老汉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这一棍子下去,午门前立时乱成了一锅粥。 侍卫们忙不迭地上前扶的扶,拽的拽,又不敢太使劲,生怕老汉有个好歹。 而挨打的官员,哪还敢有半点反抗。 万一一个不小心,出了人命,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周围官员,悄悄挪了挪膝盖,巴不得离这风暴中心远点儿。 见依然没人出来挡横,加入行列的百姓逐渐增多。 动手教训官员的机会,可是不多。 一刹那,进宫百姓团团围住跪地官员,拳脚相加。 “住手。” “停手吧。” “大伙别打了。” 午门之下,秩序荡然无存。 温旗竭力呼唤,企图平息这失控局面,自己却像是生根般,未敢向前迈出半步。 前方,翟善等官员早注意到这批宫中百姓。 起初不明所以,如今见百姓对朝廷命官施以拳脚,不禁心头一紧。 他们瞅着这些大龄百姓,不敢怠慢,生怕事态升级,会出人命。 翟善几人心慌意乱,匆匆赶来。 素来性情急躁的翟善,此刻哪还记得宫廷内外的体面,他猛地拽住旁观的温旗。 “这究竟是为何。好好的,带这群人进宫有何意图。赶紧把他们拉开。” 温旗平静地回望,毫无愠色:“翟大人,这是皇上旨意,要与民同乐。百姓们以为这些大人行差踏错,惹皇上不悦,正替皇上出气呢。” “皇上哪里用他们来出气。” 翟善急得大眼瞪小眼,“赶紧叫人拉开,速速带人入宫。” 温旗一脸无奈:“小的可不敢妄动,万一百姓有个闪失,小的担当不起。” 翟善束手无策。 这群百姓,可是皇上的座上宾。 皇上的客人在大门口出状况,皇上颜面何存? 翟善只好放开温旗,转向步步紧逼的百姓,高声宣告:“各位,下官乃吏部尚书,他们并未犯错,皇上亦无需诸位代劳。皇上今天邀请大家共乐,还望早日入宫。” “管你是啥尚书。” 一阵谩骂如雨点般砸向翟善。 随后,更多的责难如潮水般涌来。 翟善被淹没在一片指责声中。 “若没干坏事,怎会跪在宫中?” “哼。” “我看啊,是这群人以为皇上好脾性,如今又怕皇上生气,才跪地求饶。” “皇上仁慈,不愿惩处他们,咱老百姓替皇上出口气。” “为皇上出气。” “……” 寻常百姓的心思总是那么朴实无华。 这恰恰是官员们对民众的憧憬。 因此,现场大臣们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反抗。 每个人,不论遭受了多轻或多重的推搡,脸上都是一片铁青,内心懊悔交织。 今日之事,不待明日,便会传遍大街小巷。 民众们定会像此刻在场的老人们一般,顽固而坚决地认定,错在他们。 太孙府温旗的袖手旁观,更让大臣们恍然大悟。 这是皇太孙设的局。 一巴掌,清清楚楚地打在了他们的体面上。 尊严,稀碎。 张襄面色阴郁,瞥了身旁温旗一眼。 “皇家重地,岂容胡来?大明有律法,即便有错,也需依法处置。各位既蒙皇上召见,自当铭记圣恩,此等喧嚣,又将皇上脸面置于何地?” 身为尚书,他的话语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再加上张襄那一身鲜艳的红袍,更添几分官威。 一番义正言辞,呵斥了那些借着为皇上出头之名,行无端泄愤之实的百姓后。 张襄目光幽深地望向温旗:“温总管,既然皇上意在与民同乐,切莫因拖延而让皇上久候,此乃大不敬。” 话语间,暗含警告之意。 温旗眼光微垂,面无波澜:“列位,我们万不可让皇上久等啊。” 温旗话音落下。 随行引导的内侍们迅速行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那群缠斗中的百姓与官员分开。 至此,百姓们撒气完了,被拉开后个个气喘吁吁,仿佛随时都会瘫软下去。 温旗只是淡淡地望向张襄等人: “各位大人,这儿是午门,陛下进出的地方,今天大伙儿官员都到齐了。” “我虽不懂得朝廷的那些条条框框,但心里清楚,这儿关乎皇家脸面,要是这么闹下去,怕是对皇上大大的不敬呢。” 话说完,温旗不顾张襄等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领着一大帮人往宫里头走。 张襄冷哼道,“可恶的太监。” 他愤愤地骂了一句。 郁新则扫视着眼前一群衣衫不整的官员。 “都这份上了,大伙儿就散了吧。” 这会儿走,可真是把面子丢尽了。 郁新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一片冷笑。 不管挨打没挨打的官员,都默默地整理着自己,再次跪伏在午门前。 张襄一脸恨得牙痒痒的模样,手指着那些官员,“看看,这都些什么人呐。个个倔得跟头牛似的。” 任亨泰在旁边,瞥了张襄一眼,眼神中带着些许嘲弄。 茹瑺也说道:“都到这份儿上了,今天这事估计难了了,安心等着吧。” 接着,茹瑺毫不介意地直接坐在地上,嘴里哼了几声。 天晓得这场闹剧要持续到何时,歇会再说。 翟善看到茹瑺的动作,并没有出言责备,反而招呼小吏过来,自己跟着来到茹瑺旁边。 趁着蹲下的空档,小吏早就把藏在厚衣服里的棉垫抽出来放在了地上。 翟善坐下后,并从小吏手里接过衣物,盖在小腹和大腿中间。 张襄见状,正欲开口,却被郁新暗暗扯了扯衣角。 第643章免杂役,可没说让他们免税 任亨泰望着那俩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河南山东正忙着重建,应天到杭州那条官道也催得紧,户部、工部的兄弟怕是忙得脚不沾地,你们俩何不先回去接着忙活?” “任大人真是会开玩笑。” 郁新双手抱拳,“事儿都是手下人在张罗,他们不回衙门,我们能有啥法子?只好等着啰。就怕耽误了任大人回家的饭点儿呢。” 任亨泰嘿嘿一笑,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得意。 只见他忽然伸手探入怀中,紧接着掏出了几块肉饼。 这家伙,居然还有这一手准备。 郁新神色微囧,却见任亨泰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鸭腿,外加三截白生生的大葱。 没等郁新和张襄反应过来,任亨泰已踱步至翟善、茹瑺跟前。 “二位,借个位置,我没带坐垫,能用饼换吗?” 翟善、茹瑺相视而笑,各自往旁边挪了挪。 待任亨泰坐下,手中的饼、鸭腿和葱段也被均匀分给了二人。 一阵略显气愤的脚步声紧跟而来。 郁新跟张襄走到任亨泰面前。 任亨泰正拿着肉饼卷着葱,鸭腿已被咬下一大口。 察觉到背后的目光,他抬头看向郁新二人。 “哎,不够了。” 任亨泰故作惊讶,低头瞅了瞅手中咬掉的饼跟鸭腿,试探着说:“要么……” 张襄心中恼火,真想直接把任亨泰手里的东西拍掉,但他强忍怒气道:“谢了,我饱着呢。” 说罢,张襄移步一旁,整理了一下衣袍,坐了下来。 郁新面沉如水,心中早已将任亨泰三人以及他们家上溯十八代的女眷骂了个遍。 随后,他也一脸寒霜地坐到了张襄身旁。 “任亨泰这家伙,真是越发放飞自我了啊。” 朱高炽换好衣服,立在城楼之上,俯视着皇城通道中的百官,还有大口吃饼的任亨泰,打趣道。 朱尚炳两手揣着,立于一边,闲得直打哈欠。 解缙跟夏原吉两人则是一身官服,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城墙下的同僚们。 朱允熥美美地睡了半天,此刻精神十足。 只是眼神里藏着让人猜不透的深沉。 “他们就这么跪着不走了?” 朱尚炳出声问道。 朱允熥低声回应:“这会儿他们是不会走的,就像任亨泰那样,今天大概没人会主动走。” 朱尚炳脸上写满了困惑,歪头看向朱高炽:“为啥呢?” 朱高炽本不打算多费唇舌解释。 但一见朱尚炳那副若不说明就要把他当成呆子看的神情,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因为他们这是在为自家争取好处呢。” 朱尚炳恍然大悟:“读书人的功名福利?我今儿还特意查了查,大明的法律明明就说了免除杂役,从没提过免税的事儿。” 朱允熥跟朱高炽同时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朱尚炳。 朱尚炳收了收脖子,“莫非是我搞错了?等会儿我便把那糊涂师爷给辞了。” 朱高炽被逗乐了,笑道:“你没错,本朝功名优待历来就是免杂役。可事儿做起来就变味了,杂役跟正税,常常能搅和到一块儿说。” “他们这是占大明便宜啊。” 朱尚炳一脸震惊,低声惊叹。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 “埋头苦学几十春,一旦金榜题名,步入朝廷,分赴各部门官署,各自执掌国家命脉。世人总道官员相互袒护,但这背后,更多的是他们利用手中权力,来捍卫自己权益。” “户部统管全国财赋,难道真不清楚乡间杂费、正税实情?地方父母官,难道不明白自己管辖下田地有多少?自耕农与依附于人的佃农各占几何?” “清廉知府三年任,换来白银十数万。” 朱高炽轻叹一声。 朱尚炳一愣,今日这番交流,无疑冲击着他既有的观念。 他视线落在暗处的解缙与夏原吉身上。 这二人同样苦读寒窗,高中功名,同样位居朝堂,与那些沉默跪地、暗潮汹涌的官员无异。 他们,也会是这样吗? 朱尚炳的眼神不禁变得锐利。 夏原吉迎上朱尚炳的视线,神色略显尴尬,“殿下若疑心,可令锦衣卫详查微臣。” 解缙直接开口:“殿下何故侮辱微臣?” 朱尚炳轻咳,掩饰道:“我啥也没说,你别冤枉我。” 朱允熥拍了拍手:“进宫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就让他们跪着吧。” 朱尚炳连忙转头,“这就走了?由着他们继续?” 朱允熥淡笑:“让他们跪够了再谈。” 朱尚炳摸摸头,一时不解这话的深意。 朱允熥已转身走向解缙跟夏原吉,低声道:“朱尚炳心直口快,二位无需介怀。” 解缙、夏原吉即刻低头行礼:“臣等岂敢妄想。” 待二人抬头,朱允熥已在侍卫的围绕下走下城楼。 朱尚炳硬是凑到解缙和夏原吉跟前,开口道。 “不好意思啊,二位。但你们真别贪心,手头紧了告诉我,我找允熥解决。” 话说完,他还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二人肩膀,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解缙和夏原吉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惊异和闪躲。 皇太孙说得没错,这家伙真是个愣头青。 宫里。 虽说准备得匆忙,但既然说是皇上想与城里老百姓同乐一番,宫里那二十四衙门也是拼了老命,短时间内就把这事给张罗起来了。 戏台搭在东华门后头,紧挨着文华殿。 今天这东华门后,倒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宽广的戏台前,来自苏州府的戏班,没唱那些缠绵悱恻的江南小调,反倒是演起了最接地气的民间小曲,唱词直白,旋律喜庆。 朱允熥一路小跑从午门赶到时,只见朱标跟朱元璋稳坐高位,周围围了一圈心神不定年轻宗亲们。 朱桱身形已颇为壮实,这会儿正躲在角落,悄悄地往自己衣襟里塞各式小吃。 朱允熥猛然现身宫里,朱桱眼里一下闪出了光,噌地站起来,却不慎让怀里零食哗啦全撒地上了,惹得周围一阵嘈杂。 “怎么了?” 朱标喉咙里逸出一声疑问,眼睛斜向小二十三。 朱桱吓得一楞,全身抖了抖,连忙伸手指着朱允熥:“允熥来了。” 话说完,他迅速逃离“案发现场”,溜到朱允熥身边,伸出油腻腻的手一把抓住朱允熥。 第644章 跪不住了,就去诏狱休息一下 朱允熥苦笑不得,借势拿出手,拎起朱桱的衣领,顺手蹭了蹭手上的油。 “孩儿给父亲请安,今天归京,未能即刻入宫拜见,望父亲宽宏大量。” 朱允熥走到朱标身前,恭敬地行礼请罪。 朱高炽跟朱尚炳弯腰做了晚辈之礼。 解缙、夏原吉两位大臣则依臣子之礼行礼。 朱标挥手道:“都起来吧,今儿宫里有戏看,大家放松些。” 见朱标似有话想单独与皇太孙说,解缙跟夏原吉便告退,自寻空座赏戏去了。 朱尚炳不待朱高炽有所行动,已迫不及待拉着他想远离朱标视线。 他在朱标面前总是局促不安。 朱允熥微感无奈,垂首看了看身边的朱桱。 朱标笑道,“二十三叔,近来学业可有进展?” “哎呀。” 朱桱猛然惊呼,脚底生风般窜向一旁:“宝庆该来了,我得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奔向宫人安置宝庆公主休憩之处。 朱允熥苦笑不得:“二十三叔这性子真是……” “长不大的孩子?” 朱标斜睨了朱允熥一眼,哼道“你没在应天之时,他还算规矩。你这一回来,转眼就原形毕露了。” 朱允熥无奈地揉了揉鼻子。 忆及往昔,朱桱在东宫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 那小子确实是他看着慢慢长大的,亲近自是难免。 朱标心中明白朱桱与朱允熥间的感情,小弟与儿子之间亲密无间,也正是他所乐见。 话题一转,朱标问道:“从午门那头过来的?” 朱允熥边坐边颔首:“翟善稍显急躁,任亨泰几人留下陪着他。” 朱标轻哼:“他们若不在那边周旋,两边都难做人了。据说,今儿是你让温旗暗示百姓去教训那些大臣的?” 朱允熥连忙摆手。 “孩儿哪有这个胆量,这不是无视朝廷颜面吗?必是温旗私自妄为,待我回去好好教训他。” 朱标冷冷一笑,眼神审视着朱允熥,喉咙里依旧哼声不断。 朱允熥略显尴尬,思索片刻,转而说道:“近来孩儿研读《宋史》,颇有心得,深感我朝应以前朝为镜,避免重蹈覆辙。” “嗯?” 朱标眉毛一挑,眼中闪过好奇,追问道:“有何心得体会?” “历史上的改革,成者败者皆有,原因纷繁复杂,难以尽述。但孩儿认为,归根结底,是在民心,人心所向。” 朱允熥斟酌着字句,缓缓道来。 言罢,他眼神平和地望向朱标。 “你小子心里有啥想法,尽管跟爷爷说,爷爷洗耳恭听。” 也不知何时,早先还在人群中晃悠的朱元璋,手里端着酒盅,脸泛红光,一脸激动地站到了朱标和朱允熥爷俩跟前。 朱允熥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今儿没早点来宫里问安,是孙儿的不是。” 朱元璋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算了,有啥事儿直说,爷爷在听呢。” 朱允熥应了一声,瞅了朱标一眼,这才慢慢开口,把他沿途南下归京师路上琢磨的主意细细道来。 …… 午门之外。 夜幕来临。 跪了一整天的大臣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快撑不住了。 哐啷哐啷。 有人由于跪得实在太久,体力透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又挣扎着想爬起来。 当有一人倒下后,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接二连三的人因体力不足倒成一片。 宫墙阴影下,没了阳光沐浴的茹瑺呵欠连天。 这哈欠仿佛会传染,翟善、任亨泰俩人也跟着揉眼睛,一起哈欠连天。 这股哈欠风又迅速蔓延到了旁边的郁新跟张襄。 眨眼间,五个大员哈欠连天。 茹瑺眼圈泛红,凶狠地瞪着面前跪了一地求见的大臣们,声音都有些嘶哑。 “都把手举起来,这点小事,只要大家赞同,我立马让人马司的兄弟们来,把这些人都抬走。” 任亨泰二话不说举起了手,心里还念着老伴儿早上炖的肉。 翟善眼珠子转了转,也颔首表了态。 五个人里,三个都点了头。 郁新跟张襄交换了个眼神,忧虑道:“怕是抬走了也白搭,腿长在他们身上,抬走了转头又能回来。今天能拦得住,难不成天天都能拦得住?” 张襄长叹一声:“我看,咱们几个直接面见圣上,让皇上拿主意吧。” 茹瑺瞅了瞅两人,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衣摆一甩,背靠着墙,双眼微闭。 任亨泰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脸色有些尴尬,低头瞧了瞧自己空空如也的前胸和袖管,心里暗自后悔,把那肉饼跟鸭腿给翟善、茹瑺了。 翟善可没这闲心体会别人的饥饿,他朝着脚下的地啐了口唾沫,眼神不满地在郁新和张襄身上扫了一圈。 就在这时,午门外猛地亮起了一盏盏火把。 一群群锦衣卫士兵,手里举着火把,从城门内鱼贯而出,迅速将跪在午门前的官员们包围得水泄不通。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翟善等人噌地站起身。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蒋瓛便沉着脸,在一群锦衣卫高级官员的簇拥下,出眼下众人眼前。 翟善赶忙上前一步,“我那个……” 就被蒋瓛一个手势打断了:“皇太孙驾到。” 这话仿佛是悬崖边上猛然坠落的巨石,砸进原本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白浪。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纷纷抬起头,当他们辨认出皇太孙时,面上无不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皇太孙不是应该尚在归京师的途中吗? 那些看到朱允熥面容的大臣,心头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翟善几人强压下心里的讶异,匆匆理好衣裳,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双手伏地。 “微臣拜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熥并未理睬这些朝廷重臣的拜礼,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从午门一直跪到端门后的明朝官员们。 人群中,偶尔有几个因疲劳过度而倒地,却没有人帮扶的大臣,显得格外扎眼。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丝讽刺:“跪不动了,那就到诏狱休息休息吧。” 朱允熥话音刚落,站在他背后的蒋瓛眉头猛地一拧,双眼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狠厉之色。 第645章大明从未辜负读书人,可读书人辜负朝廷 “锦衣卫听令。” 蒋瓛声如洪钟。 “在。” “遵太孙旨意,将闹事者统统拿下。” “领命。” 随着蒋瓛话落,锦衣卫如猛虎下山,直扑向跪在午门外的大臣队伍中。 专挑那些因体力耗尽而瘫软在地的大臣,一一擒拿,送往昭狱。 飞鱼服在人群中穿梭往来,大臣一个个被拖拽而出。 大臣们惊恐万状,同时心头也泛起了疑问:为何不全部拘捕,只带走那些瘫软在地的? 恐惧和不解之下,他们开始纷纷呼喊。 “我何罪之有,锦衣卫凭什么抓我。” “我要见皇上,冤枉啊。” “我们无罪,锦衣卫如此滥用暴力,天理何在?” 被锦衣卫制住的大臣们,都慌乱地大声申诉。 其中不乏有人心存侥幸,试图反抗,却只换来锦衣卫士兵无情的杖击。 一时间,午门内外哀嚎四起。 跪地的其他大臣,听到四周的惨叫,毛骨悚然,连跪了一天已显疲态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绷紧,姿势变得端正无比。 翟善几人面色铁青,瞳孔紧缩,他怒视着蒋瓛。 “锦衣卫怎敢如此?视朝廷命官如草芥,随意殴打?锦衣卫意欲何为?蒋瓛,你又意欲何为。” 蒋瓛眼神深沉,冷峻地望向愤怒的翟善,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锦衣卫,皇权之剑,可先斩后奏,今日只是小惩大诫而已。 翟善胸膛剧烈起伏,一阵眩晕险些让他跌倒,幸亏身旁的兵部尚书茹瑺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臂膀。 任亨泰连连叹气,显得颇为无奈,在朱允熥面前跪了下来。 “太孙,大明公正,不应妄责大臣。” “大臣今跪午门,虽有违礼数,但事出有因。殿下心中纵有千般不快,他们这等朝廷栋梁,也不宜以武力驱之。” “君臣同舟,同心同德,国家方安,百姓方乐。历史上,君臣猜忌导致的衰落还少吗?如唐玄宗的开元盛世,亦因君臣离心而终结。” “皇上忧国忧民,君臣不应因小事生隙。我等虽不及先辈贤能,却一心为国。皇上圣明,太子贤德,太孙才智超群,需招揽更多能人为国家长远谋划。” “殿下想刷新朝纲,乃明君作为。臣等诚盼盛世,非有意阻拦,惟愿殿下理解,我们的目的便是君臣团结,国家强盛。” “今日群臣宫门集聚,确给皇上与朝廷增添压力,乃大不敬,但绝无悖逆之心。若因此严惩群臣,只怕会引起朝堂动荡,社稷不安,国事受阻,内外交困。” “殿下,臣尚年轻,能为国效力,深感隆恩,担礼部尚书,辅治理天下。见太子贤明,殿下才智出众,此乃臣之幸,亦是百姓之福。” “臣毕生所愿,即辅佐殿下,目睹国家兴盛,分担您的志向与忧虑。今日之事,望殿下宽仁以待,原谅大臣们的无礼。” “臣斗胆进言,望殿下三思。唯有君臣一心,国家方能前进。前路漫长,须稳步慎行。” 午门前,文华殿大学士任亨泰言语恳切,泪流满面,令人动容。 一番深情陈述,在宫墙间回响,久久不息。 夜风拂过,吹动几人斑白鬓角。 翟善欲言又止,眼眶泛红,猛然跪下:“臣恳请太孙三思。” 茹瑺长叹一声,也跪倒在地:“臣亦请太孙慎思。” 郁新与张襄见状,心中震撼。 朝堂上惯常和稀泥的任亨泰,此刻展现的决绝,令他们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那个安于现状,只盼下值的任亨泰吗? 两人不无疑惑,但随即一同跪下:“请太孙三思。” “望太孙慎思。” 蒋瓛面色阴沉,正欲迈步,视这五位跪地的大臣为叛逆阵营的一员。 然而,朱允熥伸手制止。 蒋瓛一怔,连忙轻轻收回脚步。 朱高炽眨了眨小眼睛,望着朱允熥身影,欲言又止。 解缙与夏原吉目光深邃,转向跪伏在地的任亨泰。 解缙暗自叹息,凝视着前方跪拜的群臣,心中涌起一阵怜悯与愤慨。 朱允熥轻叹。 过去,他视任亨泰为博学多才、谙熟朝纲之人,故此大明首位状元牌坊得主,终成礼部尚书及文华殿大学士,虽自认不及古代贤臣,其言辞间却不失贤臣风范。 但大明局势紧迫,不容退缩。 朱允熥一声叹息后,眼神冰冷,眉宇间透出凌厉,“任亨泰,你也敢向朝廷施压?” 任亨泰跪地一颤,原指望能说服皇太孙,现看来无力阻止对朝臣的惩处。 他迷茫的抬头,实在不知身为臣子,食君之禄,该如何维系君臣和谐。 抬头之际,迎面撞上朱允熥满是怒意的双眼。 朱允熥冷声道:“百官不思解君之忧,罢朝堵门,胁迫君父,这是何罪?” “臣……”任亨泰颤抖着唇,哑口无言。 朱允熥挥袖,目光扫向午门下聚集的官员:“你们自诩国之栋梁,常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你们可知晓法不偏贵。违法必究,无论贵。” 说罢,朱允熥凝视着任亨泰,意味深长。 任亨泰面颊颤抖,无言以对。 “今天你们聚集虽非叛逆,却为欺君之举。国法威严,不容你们轻。” 朱允熥音落铿锵,怒声震耳。 跪伏的郁新随即抬起头,欲言又止。 朱允熥见其开口道:“户部有话直说。本宫还没有昏头,容得下你们讲话。” 郁新悔意顿生,但太孙已发话,不得不说:“太孙,众臣此举皆因京中流传朝廷将削功名之特权优待……” 话未毕,翟善突咳不止,惊异的目光投向郁新。 原来糊涂的是他郁新,而非太孙。 郁新的话被咳嗽打断,心有不快,转瞬脸色骤变惨白如纸。 朱允熥眼中露出惊讶,语调愈发阴沉怒道:“大明官员竟因谣言行逼宫之事,真乃贤能?哼,好得很。” 他冷笑不止,不给郁新辩解机会,冷声道:“大明即便削了功名厚待,又怎样?” 接着,朱允熥挥手朝向午门,“大明对天下文人施以恩待已有28年,从县学,府学,到国子监,年年供予钱粮,滋养天下求学者。大明从未亏欠求学之人,倒是身负盛名之人,对我大明多有辜负。” 第646章孤是在通知你们,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凉凉。 任亨泰在心底暗叹,难掩悲戚。 他高声呼唤:“殿下。” 阻止意图,不言自明。 朱允熥却仿佛没有听见,手一挥,指向北方。 “大明朝廷的文官第一,世代承袭的衍圣公,千年圣人家族,士子楷模,孔府上下皆受大明28年的荣耀供养。现查明,孔家私下祭祀前朝帝王,并与草原通信。” 说到这。 朱允熥故意顿下。 午门前顿时议论纷纷。 在孔府全族被押往应天之前,没有人知晓他们究竟所犯何事。 如今,朱允熥公之于众。 这可是通敌叛国的死罪啊。 与文臣们的震惊不同,现场的禁军跟锦衣卫个个面色阴沉下来。 朱允熥这才又开口:“如此就是我大明28年培育的士林领袖,是我大明视为贵宾的书香门第。” 孔府完了。 刹那间,众人心头不免掠过同样的想法。 朱允熥的话语并未偃旗息鼓,反倒是带上了一抹自嘲冷笑。 “原本,本宫以为朝廷之内即便藏污纳垢,也不过是少数。可这次西行赈灾,亲眼所见,让人心寒。朝廷施恩减免赋税,本为解百姓之苦,却不想被尔等扭曲利用。” “河南道那一片,攀附权贵之风大盛,百万亩良田,在户部账簿上只是空壳。孔家一门数百口,竟能霸占兖州半座城池,让10万百姓依附,仅为供养他们一脉。” “天下十四道,怕是有十道都落入你们囊中。亿万苍生,你们轻轻松松就掌握了大半。国家给予功名,是为稳固江山社稷,而非肥一家之私。” “多少出身低微之人,从贫寒中崛起,一旦功成名就,便自视甚高,欺凌百姓,让贫穷者卖妻鬻子,生不如死。把天下百姓当作奴隶仆役,仅供你们驱使。” 朱高炽迈出一步,手已近朱允熥衣角,正欲开口劝慰,却见朱允熥猛然回身,目光如炬直视着他。 朱高炽心中一紧,却意外发现朱允熥嘴角勾笑。 旋即,朱允熥再度转身,面向众人。 “今天,在这皇城之中,午门之前,本宫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大明朱家,得万民拥戴,执掌江山,而在朱家治下,众生皆平等,无论功名高低,没有人能凌驾于百姓之上。” “大明将广建学堂,教育普及民间,从此以后,再无特权优待。” 任亨泰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手脚如坠冰窟。 翟善两眼一翻,尖叫着倒在地上,旁边的茹瑺则呆若木鸡,眼神迷茫,一片空洞。 郁新跟张襄面露惊骇,无法相信连流言蜚语也有成真的一天。 午门外,因锦衣卫拘捕而短暂收敛的大臣们,此刻彻底沸腾起来。 悲鸣声穿透厚重的宫墙,震动了整个应天府,哀声四起。 “太孙,请您三思啊。” “太孙此言,置大明江山于何地?” “此举一定,天下必乱,十四道疆土转瞬烽火连天。” “朝廷尊崇科举功名,乃国之根本,太孙这般,可是皇上之意?” “我等愿以死相谏,此举万万不可。” “臣等宁死不从。” 午门下,大臣们纷纷昂首,呼声震天。 任亨泰双手颤抖交叠,眼中血丝密布,泪如泉涌。 “太孙,您这是要天下动荡吗?” “太孙,真要让天下文人心寒吗?” “我朝建国至今不过28年,皇上初登大位,除旧布新,重振中原正统,安定万民,无奈时下人才稀缺,贤士隐于山野民间。” “皇上不惜财帛,重建书院,扶助老幼贫苦,尊贤礼士,经历二十八春秋,朝中官位仍频现空缺。国家培育士子,进士出身即为天子门生,天子广纳贤才于四海。” “朝中官二万八,而天下文人何止十万。就算有错,怎能让所有文人背负罪责?臣本才疏学浅,无鸿鹄之志,却也见大明盛世可望。” “太孙年少英杰,朝中一时梗阻,时日尚多,可徐徐图之。治理国家如炖小菜,需文火慢工。太孙因一时之事,波及无辜,将来子嗣若承此风,只怕烈火烹油,瞬息间大厦将倾,国基何安?” “臣今日死谏,望太孙三思慎行,为江山社稷考虑。” 谏言落下,任亨泰匍匐于地,用力地磕着头,声音哽咽。 朱允熥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毅然。 他看着那些几近疯狂哀号的大臣,“本宫并非在与诸卿商议。” “而是在通知你们。” 言罢,朱允熥转身,步入午门。 “太孙。” “太孙。” “臣恳请太孙收回旨意。” “太孙,社稷不可乱啊。” “……” 任亨泰声声呼唤,悲痛至极。 茹瑺把昏倒在地的翟善扶起,面色苍白如纸。 突然,他怒目圆睁,转望旁边的郁新跟张襄。 郁新与张襄悄然转头,见到茹瑺一副吃人的模样,二人不由得一震。 “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 茹瑺怒声低吼,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郁新眉头拧成了结,不自觉地哆嗦了几下。 张襄冷不丁嗤笑一声:“皇上还没发话,天下读书人的厚待现在并没有取消。难不成皇上真要像太孙那样,让天下书生寒心?真想看着社稷动荡不成?” 咚咚。 午门深处,朱允熥背影已然远去。 随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从那城门洞里往外涌来。 正是今天被召进宫,与皇上一同观戏的百姓,在刘建安的引领下,缓缓步出皇宫。 或许是因为进宫前发生的那一幕,使得原本爱聊家常的老人们,此刻也失去了对午门前官员们的指责兴趣。 可他们的眼神中,依旧充满了好奇。 官员们看着这群离去的百姓,心里面凉飕飕的。 朱允熥之前那番话,此时依旧如烙铁般刻在他们心头。 大明功名特权即将成为历史,皇族以外,众生皆平等。 今后,即便是面前这些白发老者,也无需再对他们行礼? 在任亨泰几人看来,刘建安只是送百姓出宫,却没料到他出了午门竟停下脚步。 一个小太监从刘建安背后走上前来。 众人眼眸瞬间紧缩。 那小太监双手托着一卷明黄色圣旨。 圣旨交到了刘建安手中。 第647章咱,取消了读书人的优待 刘建安扬了扬眉,淡漠地扫视了午门前聚集的文臣。 圣旨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到来? 茹瑺使劲掐了下正在昏迷中的翟善。 “哎哟。”翟善痛呼一声,迷茫睁眼,还没来得及说话,茹瑺便压低声音说:“皇上有旨。” 翟善眼神一怔,转头望向身旁的刘建安。 刘建安见翟善醒来,笑道:“吏部尚书醒得巧啊,刚好,咱家可以宣旨了。” 任亨泰眼睛通红,泪痕满面,使劲抻着脖子,急于想看清圣旨内容。 翟善等人则忙着整理自己的官服。 一名小太监站在刘建安旁边,对着一众大臣们高声喊道:“圣上有旨,众臣接旨。” 刘建安双手一展,摊开圣旨。 “都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孔家背弃咱,天下士子背弃咱,但咱从未背弃你们。大明百姓生活艰辛,只求温饱。你们吃多穿好,他们就得少吃少穿。” “这是咱所不愿见到的,因此咱今日决定,朝廷将增设学堂,想读书之人必须先填饱肚子,再到学堂念书。” “至于考取了功名的,不能做官就自谋出路,或下田耕种,或开店算账,或参军效力,不再有任何厚待。钦此。” 皇上决策,玉玺加封,旨意明确,即是政策。 眼下由刘建安宣读的圣旨内容,明日将传遍应天府各部衙门,并通过邸报发到明朝十四道的地方衙门。 如此,天下皆知。 那些在午门前企图以静坐抗议的大臣们,上一秒还安慰自己这只是太孙的个人意愿。 下一秒,皇上圣旨已宣。 皇上没有召开庭议,就连六部、五寺、三法司的主要大臣都未事先得知,圣旨便下达了。 刘建安没给大臣们靠近机会,宣读完圣旨,便俯视着那些尚书大员:“各位大人,皇上的意思可都听明白了?” 翟良真想再晕一回,可偏偏脑子清醒得很,迷糊地颔首应道:“臣等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我这就回去复命,诸位大人随意。” 刘建安抖了抖衣袖,转身便往午门方向踱去。 午门外,朱高炽双手抱胸,眼神里藏着几分深意。 一旁的朱尚炳扯了扯他的衣角,朱高炽微一侧头。 朱尚炳好奇道:“要有大动静了?” 朱高炽轻轻颔首,没言语,而是快步向前。 午门下,任亨泰猛然从地面站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午门门洞。 正待迈步,朱高炽却如影随形般挡在了他面前。 “燕世子……” 任亨泰心下一紧,自己的想法受阻,他不禁脸色通红。 朱高炽抱胸,轻叹道:“任大人,为何要这般?你回去吧。” 任亨泰连连摇头,脸色黯淡:“不可如此啊,怎能如此啊?” “于民有益不是吗?” 朱高炽轻声询问。 任亨泰眉头紧锁,道理不言自明,亘古不变,人尽皆知。 但知易行难,改变比登天还难。 朱高炽语气突然加重,“损国利己,又怎能允许。” “税司正。” 任亨泰突地喊出了朱高炽眼下的官称。 朱高炽淡淡地望向任亨泰,面容异常淡然。 任亨泰却是一阵阵急促地喘息。 “任部堂,我可有说错?”朱高炽目光深沉看着任亨泰。 任亨泰几次试图让心中纷平静下来,却怎么也做不到。 当地权势之家与民争财,是无法辩论的。 但这事儿再发展至国家利益的高度,真就是叛国重罪了。 仅是想想,任亨泰眼前似乎就能浮现出延绵千里的浮尸,江河染红,大地疮痍。 朱高炽双手藏在袖,眼神低垂说:“国朝土地有数量,百姓也有数量,玄武湖上的黄册清清楚楚记载着。大户借功名之名夺走百姓利益,百姓利益就少了一分。” “大户夺走一个百姓的田产10亩,那国家的田地就少了10亩,夏税秋税就跟着减少了10亩。天下大户何其多,功名之人不尽其数,他们夺去的田地有多少?” “国家税收又少了多少?这难道不是谋取国利吗” 上层的剥夺,变成了中层的蚕食,侵吞上下利益,中饱私囊。 任亨泰肩膀微微塌下,听了这一番话,他怎能不明白。 朱高炽接着道:“国家征税征役,不仅仅是为了皇家或是个人,更是为了国家安定。运河畅通、沟渠清理、边疆戍守、倭寇抵御、朝廷俸禄、地方救济,哪一样不需要巨额钱粮?” “地方上多取一分利,算多吗?不算。但如果全国上下都来和国家争这份利,还不多吗?太多了。国库紧缺,地方独富,百姓挨饿受冻。试问,这样的大明能长久吗?” 任亨泰一时语塞:“大明……” “大明长盛谈何容易。” 朱高炽长叹一声:“如今皇上行立国之威,百官没有人敢违抗,但遇到这样根本性的大事,也不免今日的局面。后世子孙,又能如何改变?敢改吗?恐怕不敢……” 一声长叹,悠悠地飘进了午门里。 那掷地有声的话,深深地烙印在了任亨泰的心头。 他看向因皇上节俭,午门后仅剩微灯照着的奉天殿。 这位国之栋梁,此刻显得异常孤寂,低头缓缓转身。 茹瑺搀扶着翟善,眼神里满是焦急,望向一脸沮丧的任亨泰,心中迫切地想知道他和燕世子之间的谈话。 而任亨泰此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步履蹒跚地挪到翟善和茹瑺身旁,“都回去吧……” 这句话落下,他没有丝毫留恋,沿着宫墙阴影,迈向端门方向。 翟善紧攥着茹瑺手臂,焦急地摇了摇。 茹瑺望着任亨泰的身影,大声追问,“究竟谈了什么?” 四下一片沉默,没有人应答。 郁新与张襄交换了一个眼神,见任亨泰已走,二人拂了拂衣袖,对着翟善和茹瑺抱拳行礼:“皇上旨意已下,我们先告辞了。” 茹瑺伸手欲言又止,只见郁新和张襄已转身,背着手也离开了午门。 “回吧,全都回吧……” 翟善,几度昏迷至今未完全清醒,虚弱地呢喃了一句,随即松开茹瑺的手,踉踉跄跄地向端门方向走去。 茹瑺一口气憋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眼眶泛红,目光冷峻地扫过午门前那群因圣旨而彻底乱了阵脚的官员,不禁嗤之以鼻。 “这……就是你们所求的结局?” “这就是你们心之所想?” 第648章锦衣卫的殴打 “都快跪三天了,我看那群文弱书生还能撑多久?” 一名锦衣卫千户站在午门边,目光扫过那一列列已跪了两天两夜的文官,自言自语。 仅一夜之间,诏狱里就新添了近百位朝廷命官。 若这情况持续,先不说诏狱是否能容纳众多的京师官员。 只怕这一拖,真有人会累死在午门前。 届时,无疑会让这本已纷乱如麻的朝廷,引发更大的波澜。 刘远手持绣春刀,刚从宫里步出,行至午门,脸上不见波澜,“午门前,绝不能死人。” 他言简意赅,意思却明了不过。 千户闻言侧首望向这位镇抚使大人。 “镇抚使也担心这些人会没命吗?” 刘远面露不悦,如今整个锦衣卫都被这群文人搅得沸反盈天,人员告急。 除了留下守卫应天的兄弟,衙门大半人马都在昨晚被派往四面八方,盯着因皇上取消读书人特权可能引爆的各地骚乱。 刘远颔首道:“他们哪儿都能死,唯独这儿不行。皇上圣洁,绝不可被这些家伙玷污。” 千户点了点头。 刘远心里五味杂陈,满是迟疑。 尽管全城上下都清楚,这些官员跪在这里,是因触怒皇上,更是为了私利相逼。 可若此时有人命丧午门,难免被有心人宣扬,皇上恐怕免不了背负逼臣致死的恶名。 然而,驱逐的命令,不是随便哪个都可下的。 刘远环视四周,在场锦衣卫校尉们,个个目光聚焦于他。 锦衣卫手握皇权特赐的生杀大权,何时竟沦落到守门的地步,没人愿意日复一日地陪这群软弱无力的文官耗着。 一旁禁军指挥使见锦衣卫这边气氛微妙,不由走近刘远身旁。 “你们意欲何为?太孙口谕,不过是捉拿跪不下去的那些人。” 刘远转头看向禁军指挥使,嘴角掠过一丝嘲讽。 不等对方回神,他已扭头,“锦衣卫接令。” “到。” 锦衣卫兵士们,异口同声,响应如雷。 刘远轻轻点头,右手一挥,刀已出鞘,指向那些大臣:“现今,一群臣子胆敢冒犯皇宫,无视皇上尊严,此乃大不敬。立即把他们赶走,有顽抗者,就地正法。” 他话音刚落。 一位千户长立刻抽出绣春刀,带领周围副手、百户长跟总旗,气势汹汹地向群臣逼近。 “立即离开皇宫,违者,杀无赦。” “顽抗者,杀无赦。” 午门外,锦衣卫齐刷刷抽出刀刃,步步紧逼跪在地上的文官。 刚才还在试图劝阻的禁军指挥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不轻,连忙伸手拽住刘远,“你这是要闹大乱子啊,赶紧让他们停下。” 刘远眼神凌厉,胳膊轻轻一甩,摆脱了对方的手,“锦衣卫心中,唯天子马首是瞻。今日之举,虽无圣旨,但为天子计,若论罪责,我一人承担。” 言罢,刘远不再理会那禁军指挥,提刀走在了前列锦衣卫之中。 突如其来的锦衣卫逼近,跪在午门前的大臣们顿时乱作一团。 寒光闪烁的绣春刀,如同死亡的预告悬于头顶。 有人还想顽抗,可那些刀刃已近在咫尺,令人不寒而栗。 长久压抑的锦衣卫将士们,浑身上下透出浓烈的煞气。 对这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夸夸其谈的文官来个下马威,也别有一番“滋味”。 此刻,大家都在暗自观察,看谁会愚蠢到反抗到底,非要在午门前自讨苦吃。 “无法无天了。” “你们锦衣卫心里还有没有国家律法。” “在这皇宫重地,你们想干出谋害人的勾当吗?”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 文官们被寒光闪闪的刀吓得连连倒退,嘴上却愤慨地发出一连串责问。 刘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从容地摘下腰间刀鞘,归鞘。 “动手,把这些人都给我赶出去。” 刷刷刷。 一把把绣春刀依次归鞘,锦衣卫手持沉重刀鞘,毫不犹豫地向面前瑟瑟发抖的官员们挥去。 瞬间,午门内外哀嚎声四起,此起彼伏,充斥着整个空间。 由刘远领头的锦衣卫军官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横跨在通道上,手中的刀鞘毫不留情地落在那些试图自保而举起手臂的官员身上。 后方的禁军将领彻底慌了手脚。 这些锦衣卫简直是疯了。 竟敢在皇宫门口,公开对朝廷命官施以暴力。 禁军将领匆匆吩咐了手下几句,随即转身飞奔向皇宫深处。 而午门之内,端门之后。 因锦衣卫突如其来的暴行,原本跪地的官员群彻底乱了套,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后退,挤成一团,妄图避开这些失去理智的锦衣卫的拳头。 惊慌失措的禁军将领,一路狂奔至皇宫深处,停在五龙桥畔,东西张望一番后,狠下心来,朝北面三大殿背后的乾清宫疾步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 乾清宫外。 满头大汗的禁军将领,狠狠跪倒在地:“臣急报,午门外锦衣卫驱逐群臣,北镇抚司指挥使刘远发的令,对百官使用武力驱赶。” 禁军将领双手抱拳跪于宫门之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间断地滴落尘土。 吱呀。 寝宫的门缓缓开启。 将领闻声望去,只见内廷总管刘建安自寝宫缓步走出。 “刘公公……” 刘建安摆摆手,示意安静,接着走近那位将军跟前,“皇上刚审阅完奏折,用过晚汤,刚睡下呢,别惊了圣驾。” “但午门状况……” 刘建安眼一瞪:“无非就是教训几下,哪能真要命?锦衣卫那是慈悲,让那些大臣回家歇歇,一直跪在午门外像什么话?” 禁军将领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原来,锦衣卫驱打百官,还有这般说法? 刘建安轻叹,手一挥:“瞧你跑得这一身汗,赶紧回去休息吧。下次有状况,先报告给常大人。” 如今常森总揽禁军大权,是禁军首领。 禁军将领闻言,这才品出刘公公是在暗示他今日越矩了。 他连忙低头行礼:“属下感激公公提点。” 刘建安面上浮现出笑意,再次挥手:“行了,回吧。” 待那将领离开后,刘建安立时收敛笑容,两手合拢,转身面向寝宫时已微微驼背,低身轻步走入,尽量不发出声响。 第649章书报局的讨论 “皇上,是个愣头青,已被小的打发走了。” 回到寝宫的刘建安,弯腰站在偏殿里,低头禀告。 他面前正是朱元璋。 朱标与朱允熥分坐两边,他们爷孙三人中央,铺展着一幅大明地图。 最新绘制的大明十四道地全图。 尤其在最南端,新征服的交趾与占城以西,还有一片相当于半个中原的广阔土地,被虚线圈入其内。 朱允熥瞥了一眼重返的刘建安,最终静静地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轻应一声,骤然笑道:“这刘远确是有几分胆色。” 朱允熥一时没反应过来,皇爷爷这话话里有话啊。 刘远是谁? 朝廷上下谁人不晓,他原本是自己的贴身护卫,后来被安排进了锦衣卫,没几年就爬上了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的高位。 朱标插话道:“蒋瓛的指挥使之位的倒是稳如泰山。” 朱元璋轻哼哼,侧过脸看向朱标:“太子觉得今日之事该如何收场?” 朱标恭敬回道:“全凭父皇圣断。” 朱元璋目光转向朱允熥,手指轻点朱标:“学着点你父亲,整个大明,就数他心眼儿最多。” 朱允熥乐呵呵的附和着,堆满笑容颔首称是。 朱元璋话锋一转:“咱家大门口都让他们闹腾两天了,眼下才赶他们,已然是给足他们脸面了。” 这时,朱允熥才开口道:“孙儿认为,朝政恐怕还会停滞一段时间。今天刘远驱散百官之举,又给了他们一个发难的缘由,下次上朝,必定还有一番风波。” 朱标闻言皱眉,看向朱允熥:“既已有所打算,便不可犹豫不决,需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中枢如果摇摆不定,何以让天下人诚服?” 朱元璋适时接话:“瞧见没有,我说得好好向你父亲学学吧。” 朱允熥撇撇嘴说:“眼下关键不在应天城里头,得看各地的动静。我不想老百姓再遭罪了。国家安定20多年,也该让天下百姓安心过日子了。” “北方读书人少,蓝玉跟沐英两位大将又领兵在外,只要直隶、湖广别出乱子,文人士子那边就翻不起风浪。” 朱元璋声音洪亮,像是给人一剂安心针。 朱标也在旁便连连颔首。 朱允熥垂首看着最新的大明地图:“大将军在南方已经驻扎数年,新收复的地方要汉化还得慢慢来,看看能否找个机会迁些中原百姓过去?” 朱允熥突然提出这建议,背后的意图显而易见。 朱标往后一靠,倚在椅子上:“以前交趾那边尝试过迁徙中原人。占城那边挨着新征服的地域近。” “不如先从占城开始迁入百姓,等大将军把局势稳定了,再通过占城逐步西迁,这样既能省国库的开支,又能迅速挪建新居,不让百姓路上吃苦。” 朱元璋颔首:“等这次风波平定后,就着手办这事。” 朱允熥接着道:“曹国公在倭国呆了3年,眼下倭国南北两边都安稳了些,朝廷是不是该多派点兵马,保护利益?” 朱元璋摆摆手:“倭国的事不急,咱们兵力得用在刀刃上。万一倭国真有变动,就让李景隆的人自保,撤到百济去,到时候我们有的是理由反击。” 这是人存地在的策略。 朱允熥没再多说。 他之所以提到倭国,是因为之前解缙跟他提起过,建水泥路正缺人手,如果能用上倭国劳工,朝廷同时开建几条水泥路也不会太吃紧。 用倭国劳工确实是个省钱省力的办法。 不过朱元璋不肯,也只能作罢。 祖孙三人又转而讨论别的事,完全没把午门外的动静放在心上。 今日,应天府百姓有幸瞧见了稀罕景象。 一队队官员,在锦衣卫的驱逐下,慌张涌出了端门,长安右门……直至出了皇宫范围。 四面八方的百姓都知道了。 大家伙儿都聚集在街道上,远远望着那些从皇宫里狼狈逃窜的官员。 众臣身后是恶煞锦衣卫,前头是看热闹的百姓,个个用手捂脸,拼命找路逃跑。 议论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应天府。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从午门被锦衣卫撵出来的官员们,争相奔回家中,大门紧闭。 这一出,让大明文臣们颜面扫地,而局势也越发紧张。 书报局。 前院宽敞,都是印刷各类文书报章的地方,而后院却总是静悄悄的。 朝中,近几天十之八九的大臣都不来上朝。 但那些心学部的新官们,还在硬撑着,维持朝廷最基本的运转。 这天,书报局后院竟聚集了将近50人,可真是热闹非凡。 人群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身着鲜艳仙鹤大红袍的男子。 此人非是旁人,正是上林苑监缪良哲。 刘星剑和薛嘉运二人在一旁陪同,下面还坐着许星阑等刚从衙门回来的心学派在职官员,和心学派进士们。 缪良哲面色略显沉重,但在这些心学界的新星面前,他不得不强作镇定。 缪良哲自我调侃道:“解学士与夏大人眼下还守在文渊阁,我这个老头子虽是学者,可实际上一直在务农,半路出家学了心学,也无非是仗着年纪大点,耽误大家时间了。” 许星阑现已是正六品的吏部文选司主事,在场除缪良哲外,官位最高的就数他了。 他微微一笑:“缪先生多年在上林苑辛勤工作,所行皆是对国家百姓有利,流传千古的大好事,研究的是天下人的口粮。” “心学说知行合一,自古圣圣训千千万,落到实处去做才是正道。老先生您不正是这样做的吗?是我们这些后生的榜样。” 有了先许星阑开口,缪良哲脸上也绽开了笑颜。 他手指轻轻一点许星阑:“难怪解学士平日里总是提起你。” 许星阑连忙行礼:“那是因为解先生知晓弟子最不材,因而时刻提醒,时刻帮助,生怕弟子落后于其他同门。每念及此,弟子都深感汗颜。” 缪良哲摆摆手,话锋一转:“今日说是文会,但实际上还是得谈谈这两天午门前众多官员跪请一事。你们大多已在朝为官,这两天继续处理朝务。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免得被那些风波波及。” “晚辈谨记教诲。” 在场心学子弟纷纷恭敬地回答。 第650章凉国公长子拜访常府,大明武将子弟的出路 缪良哲又说:“我平日多在上林苑监,不太清楚你们这帮师兄弟各在哪些衙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入朝为官。但我想,未来国家还得靠你们。” “这次改革触动了读书人的利益,或许会让你们心里有些不满。但太孙说得对,天下人本就该平等,哪有什么高低贵之分。” “上次我与解学士闲聊时,他隐约透露,国家财政如果宽裕了,减少地方上贪腐,朝廷自然会考虑增加俸禄,定不会让大家饿着肚子做事。” 功名利禄牵动着每位书生的心弦。 在座的青年才俊,无一能对此等大事漠不关心。 许星阑目光一转,“诸位可知,午门之前群臣之景,实乃我辈警醒的镜子。” 今日书报局内的文雅集会,意在安定那些初入仕途的心学门生与年轻官员。 一旁陪同的薛嘉运,作为书报局代表,面带笑意。 “眼下开国公于南境拓疆扩土,地广人稀,若能斥资购得些许田地,虽有亩数上限,却也足以保障自家与亲人衣食无忧。” 土地在大明,无论是九五之尊,文臣武将,还是平民百姓,皆视为至宝。 薛嘉运这一言,似是触动了众人心中涟漪。 “薛兄所言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可一人限百亩,这数量未来是否会调整呢?” “一家老小五六口,五六百亩良田,生活自是无虑。但我不解,难道真要亲身前去耕耘?所得又当怎样运回家里?” “我心中也有疑惑,朝廷日后将如何安排……” “……” 心学门生们纷纷表达内心困惑。 缪良哲表面上说对心学人士不甚了解,实则私下早已打听过,对提出问题的门生面孔,了如指掌。 此次文会,事先得益于解缙透露的文渊阁内部消息,加上许星阑的默契配合,缪良哲的回答显得诚恳且稳健。 不同于书报局内温言抚慰,文官黯然,满城开国武将们则是喜形于色,相互庆贺。 尽管这批武将并未直接参与其中,内心深处却莫名感到一阵舒畅。 近年来大明逐步安稳,那些武将们也都上了年纪,文臣们在政坛上崭露头角。 就算有皇上信任,武将们还是免不了磕磕绊绊。 想给士兵发粮饷得找兵部,战场上立了功也得通过兵部,连守卫地方军队调动有时还得跟吏部打交道。 五军都督府理论上管着全国兵马,可实际上这权力处处受限制。 眼下文官们被锦衣卫请出皇宫,皇上更是直接下旨,取消了功名待遇,这一招明摆着是对士绅文官们的打压。 这样一来,武将们日子总算是比以前滋润了些。 要不是中山王府跟开平王府私底下打招呼,让收敛点,估计眼下满大街都飘着庆功酒香了。 砰砰砰! 一群穿着武官服装的功臣后代骑着马停在了开平王府门口。 随行的护卫踏上台阶,敲响大门。 中门边的小门被拉开一条缝,常家管家探头向外望。 “蓝公子怎么亲自来了?” 蓝玉长子蓝春带着京师几家功臣子弟,立在门外。 “家父常年领兵在外,为国出力,这两年家里多亏常三叔照拂,今天特意来,是要当面感谢常三叔。” 管家显得有点诧异,常家跟蓝家都是从淮西出来的,加上还有点沾亲带故。 如果说常家帮了蓝家,要道谢也不应挑这个时间。 不过蓝春毕竟是凉国公府长子,身后还跟着一群朝廷里的功臣子弟,常家下人不敢不重视,连忙把小门打开,侧身一旁让路。 “蓝公子请进,小的这就去后院通知三老爷。” 蓝春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这些功臣之家,平时相互帮衬,走动挺勤。 看门的让出路来,蓝春便领着一行人,熟门熟路地往常府正厅而去。 常森因朝廷百官连续两天在午门外跪请,自己也未能回家。 好不容易等到锦衣卫把那些官员赶出了皇宫,才得以回家喘口气,本想早早休息,却又听说蓝家大公子带着一群将门之后来访。 常森心下虽有疑惑,但仍吩咐下人帮他更衣,又差人去二房通知常继祖到前厅相迎。 蓝春一行人还没在常家前厅品完一杯茶,常森跟常继祖便匆匆赶来。 听见门外的动静,蓝春轻咳一声,领着众将门之后起身,弯腰抱拳行礼。 “蓝春拜见常三叔。” 虽稍显零乱,但众人在蓝春的带领下,纷纷高声呼唤。 常森心中本就疑惑,见这群年轻人这番架势,下意识侧目望向常继祖。 常继祖摆了摆手,他近来忙于准备军事学院的入学考试,许久未与各路兄弟联系,也不清楚他们此行的目的。 常森眉头微蹙,步入厅内,面上堆笑。 “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记得你们小时候还光着在家比谁尿得远呢,眼下哪来这么多客套。” 蓝春脸上闪过一丝憨笑,示意大家坐下。 常继祖瞅准时机说道:“刚刚门房那边提了一句,蓝春说要来家里道谢,咱们何必这般客套。” 蓝春缓缓道:“这几年,家父跟其他长辈都在外奔波,为国操劳,日常各家杂七杂八的事,常三叔可没少操心,我们几个特意上门来表达一下谢意。” 他话茬一打开,其他几家人都积极响应。 顿时,常家的前厅变得热闹非常。 常森脸上挂着几分含蓄的笑意。 “既是这样,你们这群小伙子陪我喝两杯如何?也让我看看,咱大明将门之后的风采,是不是继承了父辈气概。” 蓝春赔笑道,“在常三叔跟前,我们自然是甘拜下风。但我们也没忘了父辈的荣耀,同样在为国尽力,战场上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为国家开疆拓土。” “虽然比不上父辈们的功绩,但为国捐躯的心我们同样有。” 眼下应天府局势紧张,文官们被锦衣卫逐出皇宫,脸面丢尽。 如果这时候将门世家不拿出点行动,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没大张旗鼓地宴请宾客,已经是给文官留足了情面。 常森眉头微微一蹙:“国事自然由皇上跟太子他们定夺。如今军事学院开设多年,不少将门子弟已经入学,有的还在考核阶段。” “皇上给了机会,铺好了路,你们更要加把劲,进了军事学院深造几年,大明的边疆南北,哪儿都能去得。” 第651章军事学院的球赛 蓝春眼神闪烁,留意到常森端起了手边茶杯。 这才缓缓道:“最近朝廷里的事,让咱们几个小辈心里有点犯嘀咕。大伙儿聚一块儿,想的也差不多。因此我今天上门,一是感谢常三叔多年对我们各家的照拂,二是想请三叔给我们指点迷津。” 常森啜了口茶,目光扫向蓝春他们。 “嗯?说来听听,哪里来的疑惑要我解,先说明白,我做不到的事儿,可不敢随便答应你们。” “哪能真让三叔您为难呢,我们也是知分寸的。” 蓝春急着摆手,深吸一口气,接上话茬。 “就是宫门口那档子风波,还有皇上下的旨,剥夺了那些文人优待。我们就怕,咱们这样的家庭会不会也跟着遭殃。” 常继祖听了蓝春这拐弯抹角的话,撇了撇嘴。 明明直说就行的话,愣是绕了这么大圈子。 常森捕捉到言下之意,嘴角勾笑:“皇上怎会不分青红皂白?你们放宽心就好。” 蓝春见状,乘势追问道:“若真如此,那眼下情势,就像家里长辈常说的,敌弱我强。咱们这些武将之家,是不是该瞅准时机,有所行动?” 这才是蓝春心底的盘算。 他还藏着半句话没说出口。 曾经,大明没有五军都督府,只有大都督府,那会才是将帅们风光无限的日子。 常继祖环视周围同堂的年轻面孔,注意到三叔皱眉,他故意弄出点响动,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顺势接话道:“小弟才疏学浅,对最近那些事,倒憋着另一套看法。春哥,各位兄弟,不知道大伙儿想不想听听。” 蓝春手一摆:“自家兄弟,有话直说,常三叔也在这儿,有啥忌讳的?” 常继祖颔首:“我琢磨着,这些朝廷文臣们的勾心斗角,不管结局咋样,到最后,不还是得皇上拍板嘛。咱照蓝春说的,算是被卷进漩涡了。” “这节骨眼上,少言慎行才是硬道理,言多必失,动多错多,真到那时候,可就身不由己喽。” 蓝春还想说啥,却被上座常森打断。 “今儿早朝完回来,太孙那儿传来信儿,说这几天太孙将会去军事学院。至于文臣那摊子乱事儿,眼下闹得锦衣卫都动手清场了,估计还得闹上一阵子。大伙儿放宽心,权当看戏就好。” 话说完,常森打了个哈欠。 常继祖凑上前,“蓝春,大伙儿都来了,不如一起去喝两杯。我吩咐家里备好酒菜了,今晚上谁也别客气,就当自个儿家。” 话音未落,常继祖也不管蓝春乐意不乐意,拉起他就向外边走。 蓝春无语,只好顺着常继祖的意思来。 心里却是把常森的话暗暗记下了。 文臣们的风波恐怕还得持续,而太孙偏偏挑这时候去军事学院。 朝廷差不多算是停摆了。 从文武百官被禁军轰出皇宫大门那天起,连续3天,朝廷各部门衙门口罕见地空荡,没一个官员来上值。 所有被禁军“请”出门的官员,一连3天大门紧闭,完全不顾朝廷规矩。 京师一片寂静。 人们都在等着,看这些文官大臣下一步棋怎么走。 更私下里琢磨,宫内将如何应对这前所未有的集体罢朝。 大明政务一下子卡壳了,尽管还有一些心学的大臣在苦苦支撑,但毕竟是少数,在国家大事前显得力不从心。 这种影响,如同涟漪般,从京师中心,波及整个京师地区,甚至沿着直隶道,向周围地方缓缓扩散。 一连3天,以勤政著称的朱元璋,对满朝文武的集体缺席保持沉默,宫里没透露出半点风声。 向来对臣子要求严格的皇上,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没有丝毫反应,这让大家的心都悬了起来。 奉远桥跟靖水桥边的茶馆酒肆,这几天异常热闹。 城里闲来无事的老百姓聚在这里,想捕捉第一手消息。 正当众人人心惶惶之际。 城西军事学院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驻扎在西城区的京畿卫戍部队官兵,今天难得有个不用操练的好差事,个个兴奋异常,一早便根据消息汇聚在西城的橄榄球场上。 西城喧嚣,正是源自橄榄球场。 下午,橄榄球场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座无虚席。 今天对决的双方,一方是屡战屡胜的后军都督府队,另一方则是屡败屡战、誓要夺魁的上直亲军卫队。 场外赌博盘口,赔率高得惊人。 朝廷里的争论本已让百姓跟大户们热情高涨,这下子更是纷纷下注,搞得那些临时接手上朝处理户部事务的心学家官员们忙得焦头烂额。 而在观众席上,另一场赌局也在暗流涌动。 皇族跟功臣将领们的专属区域里,京师武将跟众多将门之后济济一堂。 人群中央,身穿便服的朱允熥,上直亲军卫常森等一众人等汇聚一处。 “太孙断言今天上直亲军卫必胜,怕是太牵强了吧?” 桑敬面带笑意,目光落在球场边已经开始热身的后军都督府跟上直亲军卫队员身上。 朱允熥瞥了桑敬一眼,淡淡一笑。 何荣接口道:“可能是上直亲军卫最近球艺大有长进,恰好被太孙提前知道了,才有此预言吧。” 这话虽是对桑敬说的,但何荣眼神却悄然投向常森。 如今上直亲军卫的领军是常森,队里的橄榄球事他自然是略知一二。 常森望向何荣,淡笑:“东莞伯何不效仿场外之人,也来押我们上直亲军卫赢呢?” “大将军都这么说了,我肯定要跟上一注。”何荣笑眯眯地随声。 朱寿立刻接话:“那我就赌今天的赢家是后军都督府。” 何荣眉毛一挑:“万一输了怎么办?” 桑敬连忙接口:“输了就去军事学院教学3月,一堂课都不能缺席。” 何荣跟朱寿的眉头紧锁,眼神不善地盯着提出这主意的桑敬。 眼下军事学院讲师,都是京师里的功勋老将。 他们热衷于在军事学院培育帝国未来的将军,渴望自己的军事思想跟用兵之道能被传承下去。 可要让这些习惯了驰骋沙场的武人,整天待在军事学院上课,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第652章一切听太孙吩咐,我等绝无二话 正因为这个考虑,现今军事学院多采用轮流制度,安排这些功勋武将来授课。 何荣跟朱寿还没来得及反对,朱允熥却忽然开了口:“这建议挺好,就这么办吧。” 他意味深长地颔了颔首。 众人眼神一亮,纷纷侧目望向朱允熥。 这里面有文章。 大家心里暗自嘀咕,各种猜测四起。 何荣跟朱寿异口同声:“臣领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寿先说:“那我先代表军事学院的学员们,感谢东莞伯了。” 何荣哼了一声,不以为然:“等决出胜负再说也不迟,眼下还早呢。” 常森则幽幽地环视众人,轻声怂恿:“你们不赌吗?” 两人有默契啊。 常森这一提,现场功勋武将们立刻将目光在朱允熥跟常森之间来回打转, 似乎这里即将上演什么大戏。 桑敬眼珠一转,当仁不让,首声高呼:“我押上直亲军卫队今日拔得头筹。” 这话音刚落,场中那些敏感于氛围变化的老将们,纷纷不甘落后,争相买入。 “卑职也跟,卑职觉得后军督司府这次还能卫冕成功。” “我也是,后军督司府胜。” “微臣看好上直亲军卫。” “后军督司府必胜。” “后军督司府。” “上直亲军卫。” “今天肯定是上直亲军卫笑到最后。” 霎时间,观礼台上众声喧哗,几乎没有人置身事外。 此刻没有人介意谁押了哪边,毕竟都是过命的交情,话一出口,驷马难追。 更不用提,自皇太孙与常森相继表态后,这场较量早已超越了寻常赌约的范畴,只是背后的真正意图尚未有人能窥破。 待众人纷纷表态完毕,朱允熥这才一脸沉稳地俯瞰着这些功勋赫赫的武将。 万众瞩目之下,朱允熥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诸位怕是忘了,这橄榄球赛可是由本宫亲自促成的?” 又是一语双关,暗流涌动。 闻者心中不免泛起涟漪,无论是押宝于常胜将军后军督司府的,还是寄希望于上直亲军卫成为逆袭黑,都不禁对自身抉择产生了动摇。 恰于此时,球场之下,一声长号骤然响起。 早已预备就绪,后军都督府跟上直亲军卫这两支劲旅,如同猛虎出笼,伴着号角的轰鸣,猛然间在场上交汇,气势磅礴如双峰对峙。 即便在人声鼎沸的球场,那清脆响亮的碰撞声也穿透嘈杂,清晰可辨。 橄榄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穿着厚实护甲的球员们,无论是后军都督府还是上直亲军卫,都似脱缰野马,在草地上飞驰,强壮的身体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每次冲撞,都激起围观席上同僚们的欢呼与赞叹。 “后军都督府不愧蝉联冠军多次,这训练有素的协同作战,其他部队比不上。” 观赛台上,朱寿望着明显占优的后军都督府队,向何荣打趣。 四周观众皆全神贯注于赛事的每一刻。 显然,后军都督府的团队协作更为流畅,球员们的攻防转换更为高效。 相比之下,上直亲军卫则多处于守势。 正当大家看得入迷,朱允熥忽又道:“军事学院需得变革,若要大明将士百战不殆,打造无坚不摧的军队,就必须大刀阔斧地改革。” 他这一说,瞬间让场内气氛为之一变,大家纷纷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嘴角一扬,“军事学院得变革,明军亦须变革。”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在场众人心里不由一紧。 除了一心沉浸在球赛中的常森,没有人不联想到近日午门文官集体跪请的风波,进而演变到官员集体罢朝的局面。 莫非…… 皇宫内部也要对武将施加压力了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每个人心中悄然蔓延。 桑敬偷偷瞄了瞄周围,朝着旁边那群伸长脖子偷看的将门之后猛一瞪眼。 “瞅啥瞅,都散了去。” 桑伯这一吼,所有的小将们个个跟受惊的小鸟似的,一溜烟儿从看台撤了,往士兵堆里挤。 这群年轻人里,不少是功臣家的公子哥,可对桑敬这通吼,他们非但没恼,反倒投来几分钦佩眼神。 桑敬转过身,瞧着这些满怀期待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拱手朝向朱允熥:“一切听太孙吩咐,我等绝无二话。” 文官们闹腾得朝堂沸反盈天,天下局势也跟着摇摇欲坠。 这会儿,他们这些立过战功的武将,需要服从命令。 朱允熥扭了扭脖子,先看看桑敬,又扫视一圈面前的功臣将军们。 “真的绝无二话?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话音未落,有人发现后边的进出口处,锦衣卫北镇抚司刘远,还有周豪,正领着一队手下悄悄靠近。 提到刘远和周豪,大伙立马想起前几天驱散文官那档子事儿。 一时间,谁也不敢怠慢,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我等愿为朝廷肝脑涂地,至死方休,哪怕是战死沙场,裹尸而还,也绝无二话。” 朱允熥斜眼瞅了瞅常森。 这位掌管上直亲军卫的常家老三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常森轻轻颔首,给朱允熥使了个眼色。 朱允熥清了清嗓子:“本宫想……” “太孙,出大事了。” 看台后方,人还没现身,声音已遥遥传来,生生把刚要说话的朱允熥给打断了。 在大家不满的目光聚焦下,一位绿袍加身的青年官吏,被一队士兵拦在了门外不得入内。 青年官吏满头是汗,提拉着长袍边角,急得直跺脚,对着阻拦他的士兵大声呼喊:“我必须面见太孙太孙。出了紧急大事,身为官员,我得立即见太孙。” 常森转头望向朱允熥,随即转向前方入口处,“让他进来。” 接到命令,官兵们让开一条通道。 接近时,已有人认出了这位年轻官员。 此人正是许星阑之后接任通政使司知事的张苑博,年轻有为。 从观政进士晋升到通政使司知事官职位,不过短短几月。 若非今日衙门里人影稀疏,加上事件的确重大紧急,他断不会如此失态,无视规矩地闯入并呼喊。 张苑博获准入内,一路小跑至朱允熥跟前,用力跪倒在观礼台上。 “太孙,出事了。” 第653章官员聚集在洪武门外,请求致仕归田 朱允熥眉头紧锁,他原计划安抚身边功臣武将,稳固朝纲,借此进一步压制那些士绅名流的嚣张气焰。 此时却被张苑博这一插曲打乱。 朱允熥语调沉重,低沉问道:“身为朝臣数年,为官不过几月,竟还如此无视礼仪。说,是什么事,能让我大明官员慌乱至此?” 张苑博喘着粗气,手捏袖口不停擦拭额头汗水。 他高声回答:“太孙,应天府内官员皆聚集在洪武门外,请求致仕归田。” 半个时辰前。 蛟南码头侧畔的靖水桥上,突然出现几名身着朝服的官员,怀抱笏板与奏折。 在好奇百姓的注视下,从容自城中方向踏上大桥,径直走向东城区各部司衙门。 今日官员们个个身着只有在国家重大庆典、新年、冬至等重要时刻才亮相的华丽朝服,头顶梁冠,好不庄重。 随着首批官员穿过渡中大桥,向东城行进。 来自应天城四面八方、衣饰各异的同僚们也陆续汇聚桥头,紧跟其后,一同跨越了大桥。 出人意料的是,这群官员并未选择西长安街直入皇宫。 而是拐弯沿着嵩永街,一路蜿蜒直至正阳门下。 应天府除了皇宫禁地,其他地方对百姓都是开放的。 于是,一些好奇百姓尾随其后,直至嵩永街靠近正阳门的地段。 让他们惊讶的是,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官员,此刻竟手持笏板、奏折,齐刷刷跪在了洪武门外。 又一次跪地请愿的戏码? 看热闹的人群里,私语声四起。 百姓们望着那些手持文书的官员,心想或许这又是大臣们聚到洪武门前,向皇上递上认错书的一幕。 在人群前头跪着的,是一位头戴五梁官帽,身系金带配玉的正三品官员。 他手持笏板和奏折,恭恭敬敬地俯身下拜。 “微臣蒙受皇上隆恩,为官十几载。然而臣才疏学浅,如同拙鸟占凤巢,多年以来政绩平平,未能为国家社稷添砖加瓦,未给天下苍生带来安宁,更没能报答皇上恩典。今日斗胆,恳请致仕归乡,望皇上恩准。” 瞬时,整个嵩永街上的围观百姓炸开了锅。 能安稳升至正三品的官员,无不是人中龙凤。 若再往上一步,便是那屈指可数的部堂重臣,说他们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也不过分。 而今天,这样一位大人物,居然提出了致仕的请求。 嵩永街上,人们的议论如潮水般涌来。 “那人的官帽可是五道梁?只有三品大员才有资格佩戴的。” “三品呐,要是皇上能赐我一个九品芝麻官,我都得谢祖宗积德了。” “你们说,后面那些人该不会也来请求致仕归乡吧?” “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看八成是这么回事。” 人群中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更有好事之人,开始逐一数起洪武门前今日穿着朝服、戴着官帽的官员人数。 “如果都真致仕归乡的话,接下来怕是很难见到几个官喽。” “快看,那位不是应天府知府吗?” “还有那边,那两位不正是上元县跟江宁县的县太爷吗?” “到底啥事能让这么多人宁可不当官了?” “犯错归犯错,这帮人总不至于连乌纱帽都不要吧?难不成……” “你就别难不成了。”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怎会如此?” 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围在嵩永街的百姓脑补出各种可能。 因为官员再次在宫门前跪请,慢悠悠赶来的兵马司士兵们。 在一阵阵呵斥声中,总算把洪武门团团围住。 洪武门前。 第一个开口请求告老还乡的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微臣上奏,恳请告老还乡,望皇上恩准。” 官员们如同排练过一般,整齐响亮地喊了三遍。 洪武门后的千步廊,密集脚步伴随着铁甲碰撞,无数皇城卫兵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从两边城门涌出,列队于洪武门下。 此时此刻,洪武门东西两侧的六部、五军都督府及各部门衙门里还在当值的官员,早已得到消息,纷纷离座出门,赶来洪武门前看这场“告老还乡”的热闹。 洪武门东侧,吏部衙门中。 一个小吏急匆匆地从外面闯入,直奔尚书大堂。 自打在午门前晕过一回,翟善便变得十分憔悴。 此刻,翟善正翻阅着朝中的观政进士名单,以及那些未参与午门跪请事件的官员名册。 朝廷运作不能停,天下十三行省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大事小事,最终这些事情都将汇集到应天府来处理。 官员能撂挑子不干,可老百姓的日子还得继续过。 打从唐朝那会儿确立了三省六部制,吏部就成了天下第一大办公地。 地盘大了,担子自然也沉甸甸的。 官员们管的是国家大事,吏部就负责管理官员。 这些年朝廷官位空缺跟走马灯似的,最近午门那一出,翟善心里明白,知道不少人都上了朱元璋的黑名单。 给皇上管着这满朝文武,啥事儿都得想在前面。 翟善本就因午门那事元气大伤,这几天更显得老态龙钟。 一小吏火急火燎跑进公堂,直奔翟善跟前。 没等翟善抬头,小吏就噎了口唾沫,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大人,那群……官员,又在洪武门外跪上了。” 正埋头整理官员名录的翟善,手一哆嗦,笔尖直接在纸上戳出一团乌黑墨团。 “他们又想做什么。” 翟善嗓子哑着低吼,转瞬之间双眼就燃起了怒火。 小吏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嗫嚅道:“他们……大人……” 砰。 翟善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喝道:“别吞吞吐吐的,说明白。” 小吏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惊恐道:“部堂,他们请求致仕。百官穿戴着朝服,戴着官帽,手里拿着笏板跟奏折,在洪武门外向皇上请求告老还乡。” 话音刚落,小吏就把头低下,藏在衣摆下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公堂里,一片死寂。 几个坐在角落的文书早放下了笔,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着。 案桌旁,翟善粗重地喘着气,愤怒的情绪弥漫整个公堂。 然而,大伙儿没等到部堂大人爆发的愤怒或是斥责。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原本安坐的翟善猛然间张开双臂,口吐白沫,两眼一翻。 椅子就像腿断了一样,连人带椅重重摔在地上。 第654章复兴秦制,以军功定爵位 “大人。”一名文书猛地跳起来,惊叫一声。 瞬间,周围的人纷纷涌上前。 可翟善紧闭双目,脸色煞白地倒在那儿,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赶紧的,去太医院把娄院使请来。” 文书怒喝一声,那通报小吏吓得浑身发抖,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往外厅狂奔。 大明吏部尚书,几天内二度晕厥,整个吏部衙门的官员彻底乱了阵脚。 户部衙门。 郁新与张襄面对面坐着,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中间一壶清茶冒着热气。 “他们在洪武门外跪求致仕归乡了。” 张襄刚从工部衙门过来。 郁新提壶为张襄添茶,说:“翟善怕是要急得火冒三丈,满嘴燎泡了。” 张襄啜了口茶,淡笑:“礼部这回恐怕连话都说不利索。” 郁新跟着笑笑,低头轻轻晃动茶杯,吹了吹,却没喝,只悬着杯子问道:“皇上在观察局势,太子稳坐东宫,太孙今天又在哪儿呢?” “在军事学院那边看橄榄球比赛呢。” “哦?今天是哪两队对阵?”郁新不由显出好奇。 张襄哼了哼:“是上直亲军卫跟后军都督府的小伙子们。” 正说着,一名户部小吏踏着步子来到门外,轻敲门框。 得到郁新允许后,小吏进来报告:“大人,今日军事学院上直亲军卫与后军都督府的武生橄榄球赛,结果出来了。” 郁新这才把茶杯送到唇边。 张襄一脸疑惑,看看嘴角挂笑的郁新,又转向小吏:“结果怎样?” 小吏答道:“回禀张尚书,是上直亲军卫获胜。” 本来还笑着品茶的郁新,笑容猛地一敛。 张襄的脸色微微一滞:“若我未记岔的话,上直亲军卫跟后军都督府交手多次,从来未赢过吧。” 郁新沉默了片刻,颔了颔首。 他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张襄:“去洪武门瞅瞅吧。” 说话间,郁新已迈步向外走去,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就让上直亲军卫胜了呢?如何胜的?” …… “咋就胜了呢?” 军事学院外的橄榄球场上,押注后军都督府的朱寿反复嘀咕着。 而一旁,押对了上直亲军卫的桑敬则是一脸喜色。 朱寿心中一片慌乱,要在军事学院给武生授课3月,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上直亲军卫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能打败后军都督府?” 朱寿已经预感到接下来3月将无比难熬,口中抱怨不停。 常森轻轻咳嗽,转头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淡笑:“本宫可跟你们说过,这橄榄球赛是我亲自策划的。” 说话间,朱允熥悠悠转头,瞥了一眼正在等待他的张苑博。 张苑博此刻心急如焚。 洪武门那里文官们请求致仕的声音此起彼伏,这边皇太孙居然还与武将们谈论球赛。 当朱允熥再次提及此事时,在场无论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朱允熥,脸上写满了恍然大悟。 难道,今天的比赛结果是皇太孙早已安排好的? 朱寿连声咳嗽起来。 朱允熥则一挥衣袖,神色转瞬凝重,“你们都是长辈,为大明立下过汗马功劳。既然长辈们愿为朱家鞠躬尽瘁,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一瞬间。 常森打头,众人纷纷行礼,一手抱拳,一膝跪地。 “吾等愿闻号令。” 朱允熥呼吸加重。 他明白,大明将在他的推动下,迈入一个真正的转折时刻。 历史,真正被他握在了手中。 张苑博作为许星阑的继任者,即使在所有心学门生中,也算得上佼佼者,此刻却想逃离这个地方。 皇太孙即将做出影响全国的大决策。 张苑博害怕自己作为朝中文官中的第一听众,会被那未说出的决定吓得失态。 然而,他已无路可退。 朱允熥沉稳开口:“大明立国28年,近3年来,国家新辟疆土,征讨不断,镇倭大军年年增员百万。开国公远征在外,九边军士北伐深入,国家日益强盛。” “对外强盛,对内富裕。这份功绩,皆出自国中栋梁之手。大明要千秋万代,要万世基业长青,万年后依旧屹立世界之巅。本宫思来想去,这离不开列位叔伯与我们后辈为国征战,与敌浴血奋战。” 朱允熥言辞恳切,首次公开赞颂了武将们的丰功伟绩。 “能为国效劳,是吾等荣幸。” 朱允熥朗声道:“本宫打算复兴秦制,以军功定爵位。” 朱允熥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人的耳中。 秦法严酷,凡事依法而行,惩罚严厉。 秦朝的军爵制度在严峻法律体系中,支撑着先秦历代君王积累的功业,最终助始皇上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 该制度按战功评判个人功过,战功卓著者按功劳获得爵位,宗室无军功不得入族谱。 观礼台上众人深知秦军军功爵制的运作与意义。 皇太孙提议大明重启秦制,以军功授爵为改革首要,旨在加速变革进程。 至于涉及宗室的那一条规定,却是让在场众人不敢触及的话题。 大明重拾秦代军功爵制,需得到在座各位功勋武将的支持,否则实施维艰。 朱允熥给众臣足够考量空间,接着道:“秦制军功爵位,按功授爵,无功则无爵。这样日后诸位家族后代须亲赴战场,建功立业。” “理解诸位担忧世袭爵位不保,本宫承诺,无叛国重罪,爵位不失。可后代欲入伍领兵,需进军事学院学习三年,期满为总旗官,凭实力军中立足,根基方固。” 旧爵不失,仅年轻一辈需经军事学院3年磨炼,以总旗官身份重返军旅。 此安排虽添步骤,然历经建国烽火的将领们未表异议,胸中斗志犹存,信奉男儿当自立功名。 朱允熥继续道:“自今往后,军功者赐田地,百亩以下于国内十四省分配,超百亩者,则于新拓之土赐之。大明乐意见到万户侯遍于每一寸土地。如此,大明将坚不可摧。” 帝国为何? 就是手握一支忠诚又剽悍的军队,心里头永远装着征服新地的斗志。 文人斗嘴皮,武将抢地盘。 第655章建大都督府,武将参与军事讨论 等到中原地盘扩得差不多了,历代王朝就开始窝里斗,争那些越来越少的资源,一天到晚掐来掐去。 老百姓呢,就成了最倒霉的牺牲品。 一个天灾,或者人祸,都能让这天下翻个底朝天,到处烽火连天。 不过眼下大明走了条不一样的道。 文官无法一手遮天,功名厚待已经没有了,士大夫的好日子到头了。 武将跟士兵们,都被鼓动着往外闯,为大明开疆扩土,让大明钱袋子鼓起来。 这就是朱允熥琢磨了好几年,想出来的法子。 可能也就管一阵子,说不定将来有人搞破坏,但目前这是最好出路。 而更深层次的改革,朱允熥深知,就眼下中原这生产水平,门儿都没有。 关键还是得生产力上去。 这是基础。 朱允熥这边安抚着功臣,常森那边咳了一下,扭头看看周围这些共事多年的同僚。 他要给这些人提个醒。 常森拱手道,“我们都明白太孙意思,国家兴盛,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子孙若无能,便安享家中平淡生活。若要成就一番事业,就得敢于冒险,自立更生创造未来。” “先辈打下的基业属于先辈,子孙的辉煌需自己奋斗跟争取。” 常森这话说得直白,就差指着在场武将的鼻子说:别想着靠祖上的荫庇混一辈子。 朱寿、桑敬他们连连颔首答应,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话说到这份上了,太孙心思已经很明显。 朝廷是打算继续往外拓展,征战四方。 当朝功勋们也别总想着安逸享受了,想要富贵,就得自己去挣,军队里头,谁有志气,谁就能闯出一片天。 朱允熥淡笑:“这次恢复秦法军功爵制,于五军都督府之上,本宫已上书重建大都督府,统领五军都督府,入驻武英殿,参与文渊阁的军政讨论,与文臣共商国事。” “兵部职责将调整为招募士兵,武器制造及军户制度也得变变样子,弱不禁风者不可入我大明雄师。” 实行军功爵制意味着户籍制度也必需革新。 朱元璋开国那时候定的户籍制度,是应时而生的,但要大明万世兴盛就不一定合用了。 有了军功爵位,还怕没人乐意当兵? 只要朝廷发下圣旨,朝廷封赏广传,老百姓看当兵的都有地有身份,自然个个都眼馋着想参军。 大伙儿一瞅见,中原以外头原来藏着数不清的好玩意儿。 哪怕像交趾那些地界,在咱中原人眼里是穷山恶水,毒虫瘴气到处窜,也拦不住大伙儿的心火。 哪怕是西域远隔万水千山,沙漠戈壁挡道,也挡不住他们前往探索。 就像风浪翻滚的大海,危险深不可测,但也藏着无数宝贝,引得人们驾船出海,往深处探。 把大明从窝里斗的局里拽出来,往外面发展,把家里头的矛盾转移到外面去解决。 只要大明这艘船永远向前开,那就永远强大。 台子上的老将军们,喘气声重了,脸蛋也泛起了红。 皇太孙的话,还在他们耳边打转呢。 重建大都督府,管着五军都督府,进武英殿,上文渊阁,改革兵部。 这一项项的新举措,一项项的革新,如擂鼓敲在在这些老战将心上。 以前,大明功臣武将们,地位全靠皇上认可,可事事受限于文臣。 军功考核、训练、粮草、兵器,样样都攥在文臣手心。 今时不同往日。 重建大都督府,那就是要把大明上百万的兵力拧成一股绳。 武英殿、文渊阁里头一站,功勋武将们头一遭儿在朝廷上,能于文臣们肩并肩,共议国家大事。 英雄好汉,除了胸中那团火,还得想着国家百姓。 高台上的动静,总算也让球场上那些看热闹的京营官兵注意到了。 全场的官兵都静下来,扭头往高台上瞅。 怎么预防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咋能不让大明从文臣当家,变成军阀各占一方,重蹈旧朝覆辙? 朱允熥正琢磨这事儿,得防着那些看不见的坑。 “我等身为大明将领,承蒙皇恩浩荡,从乡间田野一步步走到今天,能有这份荣耀,福泽后代,全赖大明庇护。” “太孙您胸有大志,欲为大明打下千秋万代的基业,谋求长久盛世。我等才疏学浅,无经天纬地之才,仅懂沙场纪律,令出必行。” “如今太孙要重现秦时军功爵制,励精图治,我等洗耳恭听,愿以太孙理想为毕生追求。我等虽非圣贤,却有勇往直前之心。” “如太孙不嫌弃,我们誓以马革裹尸的决心,助大明奠定万世基业。” 桑敬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双拳紧握,字字铿锵。 朱寿心里懊恼。 他输赢倒还是小事,关键是得知皇太孙太孙要恢复秦时军功制度,改革明军,军事学院更是被频繁提及。 再加上今天反复强调,功臣子弟要在军事学院学习3年,全天下军官都要经过考核才能进军事学院。 看这架势,以后军事学院在朝廷地位怕是要直线上升了。 这会儿,朱寿反而希望能在军事学院多待些时日,做那个先行者。 但他懊恼为何总是桑敬捷足先登,思虑再三,只好咳嗽一声吸引注意,面露尴尬地开口:“臣也愿意。” 张苑博早被朱允熥提的军功爵制吓得面色苍白,听了舳舻侯这话,忍不住“哧”地笑出了声,但笑声并未打扰到台上的人。 在朱寿之后,其他功勋武将们表现得自然多了。 “我等亦誓以马革裹尸的决心,成就大明万代伟业。” 朱允熥脸上挂着笑,静静地看着一众功臣将领们。 抬眼望去,尽管球赛已然落幕,却没有一个观众舍得离开。 一群京师将士,正满怀期待地注视着这里。 朱允熥轻轻摆动衣袍,左手背到身后,缓步走下台阶。 “都起身吧。” 跪在他面前的将领们,缓缓地移开身体,为皇太孙让出一条通道。 直到朱允熥从他们身边经过,这些将领才慢慢站起,转过身,凝视着他的背影。 朱允熥一步步走下,直至高台前沿。 他双手搭在高台边缘的栏杆上,视线从球场的一端扫向另一端。 “大明从今天起重启秦时军功爵制。” 第656章是龙是虫,大明战场上见分晓 这橄榄球场宽敞宏大,足以容纳上万士兵,但此刻周围静悄悄的,唯有朱允熥不算洪亮的声音,在球场上空清晰回响。 可以看见,上万京畿将士的眼神开始变化。 朱允熥接着道:“本宫今日在此只讲一句,大明重推军功爵制,诸位他日立下战功,大明定封你为王。” 封王。 这是所有武者的最终梦想。 有开平忠武王等先例在前,试问大明哪个军人不想封王,即便是在死后被追封。 凭军功授予王爵,守护国家安定,享受至高荣耀。 朱允熥的一句‘封王’,让球场气氛瞬间沸腾。 常森眼神炽热,这封王之说,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们这些已有功勋在身的人,无疑是距离封王目标最近的。 朱允熥淡淡一笑,慢抬右手,高高地悬于空中,随后,用力地捶向自己的胸膛。 那一拳击胸的沉闷声响,远远地扩散开去。 “明军威武。” 朱允熥呼喊声,如同胸中涌动的力量,猛然爆发。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回应这位监国皇太孙的,是上万士兵的齐声呼喊。 “大明万岁”的声音在操场上此起彼伏,一浪接一浪,经久不息。 高昂的呼喊汇聚成一股力量,仿佛一支注入神力的箭矢,直冲云霄,惹得全城注目。 就连气氛紧张的洪武门前,也被这番景象震撼,百姓都停下脚步,充满好奇。 朱允熥放下紧握的拳头,轻伏在面前的栏杆上。 士兵们的呼喊犹在耳畔,久久回荡。 附近的军事学院内,许多的习武之士闻声赶来。 今天还没出现过的朱高炽跟朱尚炳,悄然出现在朱允熥身旁。 朱尚炳看着球场上沸腾的景象,要不是身为皇族,他真想投身其中呐喊。 朱高炽则双手抱胸,静静地站在朱允熥旁边连连颔首。 “皇爷爷旨意,很快就会送到洪武门了。” “税务司已协同锦衣卫,启程到各个地方,再次核实田地,希望能辅助恢复军功爵制,安抚军队,恩赏有功之人,稳固天下太平。” 朱允熥微微颔首,转头望向朱高炽。 他脸上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 “高炽,瞧见了吧。” “啊?” “这就是我大明江山。” 朱允熥静静抬起手,向着那些迟迟不愿散去,依旧呼喊的士兵们摆了摆。 接着,在上万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注视下,他转身沿着高台侧的小路,走到似乎还沉浸在惊吓中的张苑博跟前。 张苑博身子猛地一抖,跪着的四肢不由地收了收。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回看台的老将们。 “朝廷即将下达圣旨。” “大明未来,允熥就仰仗各位叔伯了。” 朱允熥的话语里透着和气与真诚。 他放下皇族尊贵,双臂用力一振,以最为隆重的礼仪,向这些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将们深鞠一躬。 常森亦为之动容。 紧接着,朱寿、桑敬等一众人,纷纷从观礼席上走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愿赴汤蹈火,不负太孙所托。” 朱允熥挺直了腰板,目光转向边上张苑博,“你就是刚上任的通政使司衙门知事官,张苑博?” 张苑博垂首,面上掠过讶异。 他没想到,皇太孙居然能注意到他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官。 他有些忐忑地回答:“回太孙,是微臣。” 朱允熥轻轻颔首:“起身吧。既与许星阑是同门,便该懂得临危不惧从容不迫。大明依然坚如磐石,皇上尚在,太子亦在,还有我,你们有何惧?” 张苑博未敢多言,依令站起身,低头弯腰,恭谨地立于一旁。 朱允熥微微摆手,像许星阑那样的心学者毕竟不多,更别提石伟毅那样的人杰了。 思索片刻,他就继续前行。 而紧跟其后的朱高炽,则瞥了张苑博一眼。 “还呆着干嘛?” 言罢,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走了。 朱允熥步离观赛台,随之,朱高炽与朱尚炳也消失于人群。 由刘远,周豪率领的队伍,也逐一散去。 年轻知事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紧随人潮而去。 观赛台上,久跪的功勋武将们这才缓缓站起来。 这些曾于大明初创时,在战场同生共死的老将们,彼此交换着眼神。 朱寿因赌局失手而阴沉的面容,此刻已被满脸笑意取代。 他喉咙里发出一串奇特的声响。 在桑敬等人的微眯审视下,终于忍不住爆发成阵阵畅快的大笑。 朱寿捧腹不止,笑至泪眼朦胧,手掌一次次用力拍打着大腿。 何荣只能满含幽怨地看向上直亲军卫统领常森。 桑敬嘴角勾起讽刺的笑。 常森轻咳一声,“国之变革,皆为江山社稷,不管重施秦法以战功授爵,或是固守旧制。吾辈身为军中男儿,自当心怀家国,岂可安逸度日?当如廉颇,虽老,壮心不已。” 语毕,常森环视四周,“若家中子弟确无将帅之才,诸位怎敢令其率兵出征?一将无谋,累死三军。个人生死事小,拖累三军,拖累国家,情何以堪?” 桑敬闻言,拍胸保证:“即便老子战功不足以封王,也要让家中儿郎冲锋陷阵,为桑家搏个王爵。” 常森目光深邃,冷笑道:“那就即刻让各家子弟勤练不辍,军事学院也需革新,让那些小伙好好磨砺一番。南方战事连绵,北方九边频繁征讨,樱花亦有战火将起之兆。” “凉国公西巡归来,途径河南时上书关于西域见解,太孙颇为满意,意思显而易见。届时,各家子弟尽出,是龙是虫,沙场上自见分晓。” 经过常森的详尽解释,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当下的大明,表面上看中原故土安宁无事,但在边疆之外,战火连绵不绝。 那里有数不尽的战功,待他们一展身手。 多一个敌人首级,明军功勋册上就多记一功。 朱寿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言辞间却仍按捺不住欣喜:“太孙提及朝廷重启秦法军功爵制,想必变动很多。近日朝堂纷扰日甚,虽动荡不安,但国不可一日无序。” “朝堂若乱,国家必乱,民间如何安定?吾辈虽为军中凡人,责任却不可推卸。大明以王爵相待,是对我们极大的信赖和恩赐。在此情形下,我辈当稳固社稷,确保大明盛世长存,不受宵小破坏。” 第657章你们要辞官,咱全部准了 朱寿之言,正中在场众人下怀。 他的话语并不隐晦,几乎是直接指向近期那些闹腾的文臣。 听说他们今日又在洪武门前上演请求致仕的老把戏。 联系到今年朝廷动态。 所有人心里明白,皇太孙意在拉拢他们。 太孙背后站着的可是太子跟皇上,这无疑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朱寿的观点赢得了全场的一致赞同。 常森自开场白后便沉默不语,只静静地观察着这群显贵。 面对荣耀的诱惑,功勋武将们的想法空前一致。 与此同时,朱允熥已带领人马,在锦衣卫引领开道下,直奔洪武门。 这次京师官员引发的风波,比之前午门百官跪求更为轰动,且无法遮掩于市井之外。 这一次,官员们赤裸裸地将他们与皇上的矛盾,展眼下世人面前。 几乎满朝九成文官,手捧奏疏,跪于洪武门前,集体请求告老还乡。 说是请求,这般阵势更像是胁迫。 他们企图通过使朝政瘫痪,迫使朱元璋在这事上妥协退让。 朱允熥一路穿行自西城区。 当他领着人横跨大桥,竟悄然命令队伍暂停脚步。 刘远走在前头,转头望向忽然叫停的皇太孙。 朱允熥扬手一指前方的分岔路,说:“绕道西长安街,再进洪武门。” 刘远不解,皇太孙怎么不直奔洪武门,而选择绕远路至宫门后。 但他依然领命而行,引领队伍转向西长安街。 待众人过了长安右门,抵达承天门前。 刘远一眼就见内宫总管刘建安,携同数位内廷大太监和一群内侍,已在承天门前静静守候。 刘远回首,用探询的眼神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嘴角勾起浅笑。 显然,朱元璋掐准了他归来的时间,连路线都预料得分毫不差。 他驱马前行,靠近刘建安这班宫廷内侍。 刘建安连忙迎上,抬手稳住皇太孙坐骑的缰绳,缓缓道:“拜见太孙。皇上吩咐我们在此恭候,待太孙一到,即刻前往洪武门外,处置那些闹事文臣。” 朱允熥轻轻颔首,“圣旨可拟了?” 刘建安颔首,眼梢微挑。 他背后,五位内官监的太监各持一道圣旨,呈现在朱允熥眼前。 望着一字排开的圣旨,朱允熥轻应了声。 他无声地抖动缰绳,刘建安松手,战马随即调头朝向洪武门。 此时刘远立有所觉,随即高声下令。 众多锦衣卫如潮水般迅速布阵,严密护卫着朱允熥。 马蹄声声,不急不缓,向着洪武门外缓缓推进。 洪武门外,一排排请求致仕的大臣跪着。 嵩永街看热闹的老百姓越聚越多。 要不是兵马司不停派人来维持秩序,怕是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应天府、上元县、江宁县的三大衙门,被兵马司上上下下数落了个遍。 朝廷里头的大人们也没好到哪儿去,兵马司的人心里头可是记了一本账,就等着机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可那些跪在洪武门前的大臣,个个挺直了腰板。 这次跟上次午门前静跪逼宫不一样。 上次他们还给自己留了退路,没想彻底闹掰。 结果皇上心硬如铁,读书人的厚待说驳就驳了。 这简直是荒唐。 皇上打建立大明开始,给这些朝臣的压力就没断过,这回算是彻底不掩饰了。 他真就不怕得罪天下文人? 以为朝廷的空缺谁都能补? 大臣们瞅着洪武门,心想着皇上能从里面出来。 可苦苦等了半天。 洪武门后传来的却是齐刷刷的马蹄声,穿过门洞,清清楚楚,连地上石子儿被踏碎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直故作镇定的大臣们,心绪被那蹄声搅得一团乱。 众人的目光中,一匹骏马缓缓从昏暗的门洞里踱步而出。 “皇太孙来了。” “太孙骑马来了。” “旁边的是锦衣卫吧,为何还跟着那么多宦官?” “这是唱哪出啊?” “……” 嵩永街上看戏的百姓,议论声四起。 朱允熥端坐于马背上,左手稳稳抓着缰绳,右手则轻拿马鞭。 一队锦衣卫紧随其旁,保卫着朱允熥,向城门口聚集的官员逼近。 马蹄声逐渐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战马鼻息声也似是迎面扑来。 当朱允熥的战马靠近到洪武门前。 缰绳终于被轻轻扯住。 突如其来的战马让前排官员一时惊慌失措,失声低呼,整个人匍匐在地。 朱允熥眼神冷峻,俯瞰着应天府几乎所有文臣。 “刘建安,宣读圣旨。” 刘建安敏捷地从一侧站出。 微微伸手,一名内廷大太监连忙将圣旨递到他手中。 刘建安轻轻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明立国,清除旧朝弊政,重振华夏辉煌。28载,咱夜不能寐,心忧国家百姓。朝廷尊重贤才,诚挚相待,厚赏优遇,望群贤毕至,共保社稷安宁。” “日前午门之事,官员强逼宫闱;今又有人求归隐。皆以社稷安稳为名,行私欲之实。咱登基28载,非依赖诸卿,实乃亿万苍生所托。百姓何罪?” “百姓无辜。百姓应得温饱。咱日夜思索,甘愿承受万官指责,也不忍百姓怨言。今日准尔等辞官归乡,望能成为大明之良民。记住,国法无情,不容亵渎。钦此!” 洪武大门前,静得连针掉地都听得见。 谁能料到,皇上竟有这份铁石心肠。 那份圣旨,简单明了。 皇上与民共进退,准百官辞官回乡。 原想借百官辞官迫使皇上让步的官员们,这下可傻眼了。 皇上真就让满朝官员辞官了,没半点迟疑,果断得让人不敢相信。 朱允熥冷哼几声:“皇上深得民心,九五至尊,怎会向奸邪之流低头。” 言罢,他轻轻一挥马鞭,鞭梢不经意间拂过了面前官员的脸。 一抹浅浅的血丝,悄然浮现。 朱允熥声音冷峻:“皇上既已允诺百官辞官,你们还不快替他们脱了官服,摘了官帽。” 朱允熥冷冽的话语,在洪武门前回荡。 两边马背上的锦衣卫齐刷刷抱拳,精神抖擞:“遵命。” 跟着,他们手扶马鞍,敏捷地下了马。 脚踏实地,悄无声息。 一件件飞鱼服随风摇曳,一把把绣春刀出鞘闪光。 朝廷官员个个是讲究脸面的。 即便是在百姓们众目睽睽之下跪在这洪武门前,也是脊梁挺得笔直,队伍整齐划一。 第658章自此以后,大明再无衍圣公之名 今日,锦衣卫不打算亲自动手。 他们手握绣春刀,顺着官员队伍中特意留出的通道穿行,将人群分隔开来。 接着,不待刘建安吩咐。 来自内宫24衙门的太监小厮,带着不屑且严厉的神情步步进前。 “都给我瞪大眼睛瞧好了。” “机灵点儿,动作都利索些。” “官服、官帽,还有官靴、绶带、腰带,统统卸了。” 在众臣子面前,一名司礼监的老太监,双手往腰上一叉,站在刘建安背后半步远,挺胸收腹,大声吆喝着。 “本官无罪。” “凭什么夺我官袍。” 随着太监步步逼近,一名大臣猛然喊叫,手中笏板、奏折也被吓得扔了一地。 两个小太监上前,打算强行扒下他身上那件大红袍。 眼见事态突变。 领头太监还未发号施令,身后一小太监已是一脸凶相,快步上前,右臂猛地一挥,带起一阵风声。 啪! 清脆一声。 在洪武门前响起。 那个甩手打脸的小太监,使出了吃奶劲儿,巴掌重重地落在了红袍大臣脸上。 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自大臣嘴里飞出。 老太监眉头一皱,眼里却闪过一丝赞许。 小太监见状,连忙低头。 “大胆。” 太监冷声呵斥,却不明是在责怪低头小太监,还是对其他人。 随后他转向红袍大臣:“皇上圣意,特许你们告老还乡。你这般作为,莫非是想违抗圣旨?” 红袍大臣刹时半边脸颊肿胀如鼓。 他踉跄着跌坐在地,双手胡乱捂着火辣辣的脸。 鲜血顺着唇角汩汩而流,染红了衣襟。 多年仕途,红袍加身,高居庙堂之上。 生死予夺,尽在他一念之间。 哪曾料到,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内侍,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扇了他的脸。 大臣心里翻江倒海。 周围同僚个个心惊肉跳,眼见其他内侍步步逼近,意图剥夺他们官服冠冕,心头怒火与恐惧交织,却只能强自按下,不敢表露分毫。 这时,领头太监冷声开口。 “劳驾锦衣卫,替这两个没用的东西,卸了这人的官服官帽。” 身边锦衣卫迅速收刀入鞘,三两步跨上前,将那位官员牢牢摁在地上。 转瞬间,那身鲜艳大红官服就被剥了下来,官帽也被摘去。 一身白衫,就像废棋被弃于尘土里。 又一群宫廷侍从紧接着行动,卸下那些在洪武门前请求致仕的官员们的衣冠。 周围百姓哪见过这种阵仗,就算翻遍历史,何时有过如此情景。 现场只剩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此刻谁也不敢多嘴半句。 但这就算完了? 马上的朱允熥姿态悠闲地侧头低语:“接着读。” 刘建安连忙又伸出手,第二道圣旨便落入掌中。 “奉天……大明辉煌,已历28载,开国虽乱,而今十四道皆是威武之师累累战功而得。当前四方不宁,境外侵扰频发,王道未彰,霸道凸显。” “咱遍览史书,历数前朝,仅有秦法可鉴,欲立万世伟业,强军方能万世。今日起,咱重启秦时旧制,再行军功爵制,望百万雄师,扬国威于四海,开创万世伟业,保我大明盛世永固。” “着令朝中各部,共议此事,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钦此。” 大明重启秦代军功授爵的政策,并正式向天下公布,广为人知。 身为应天百姓,对于这套军功爵制,只需稍加思索,便能意识到皇上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 而那些被宫中侍从一一剥去官服的大臣们,在听到这第二道圣旨时,个个瞳孔骤缩。 大明文官阶层的颜面,在此刻被彻底踩在了泥土里。 起初,他们不明白皇上为何敢于做出这样的决策。 但此刻一切都清晰明了。 皇上仅凭一道圣旨,就牢牢掌握了可以颠覆百万人命运的权柄。 大明再也不是文人的天下了。 文臣们一片哀叹。 这一次,刘建安无需朱允熥的吩咐,主动读起第三道旨意。 “奉天承运……国之文化,儒家为尊,天下百姓尊孔子为万世师表,此为民心所向。先圣遗风惠及千年,致和平教化,功绩流传万世。” “然先圣之后,不思先辈之德,不行先辈之志,无视国法,私祭前朝,私通异族,以下犯上,罪不可赦。咱崇圣贤之道,心怀宽恕,死罪可免,活罪当受。” “故剥夺衍圣公之爵,孔氏功名尽削,命有司将其押至南征大将军麾下,以王道之仁安抚新民,并遣往欧罗巴,传扬中原圣贤之道。钦此。” 洪武门前的哀嚎终于沉寂。 今天,若说皇上允了百官告老还乡,皇太孙策马威凌群臣,是把文官脸面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么褫夺孔府衍圣公爵位,抄没九族功名,放逐至遥远的欧罗巴,则无疑是将全天下士子学者,一股脑儿地踩入了尘埃。 自此以后,大明再无“衍圣公”之名。 孔子依旧是孔子,那位载誉千秋的大德圣人,世人仍将敬仰,与大明同享永恒荣光。 但儒生们从此成了皇权笼罩下的一脉学问,不再超然。 三道圣旨,一道比一道惊心动魄,如巨浪般一次次拍打着文臣们的心,冲击着嵩永街上围观的百姓,以及那些未请求致仕却匆匆而来的官员。 在这一连串震撼中,刘建安面容平静,诵读起第四道旨意。 “奉天……普天之下,亿兆黎民,朝廷设官十四道,官吏二万八千,岁岁官位虚悬。咱念民生之苦,忧社稷之重。国需良才,科举取士虽正途,然栋梁稀少。” “今思变革,广设学院,教人识字明理,学得真本领,推行新政,办新学。开放公考,不论出身贵,上下并进,于新政之中,凡有才智,有志愿者,皆可于春日赴京,报名以显志向。” “望四方周知,愿万民明白,盼有志之士汇聚朝堂,共绘大明盛世之图。钦此。” 新政与新学为何? 洪武门前,懂的人寥寥无几。 朝廷日后自会慢慢给大家说明白。 可有一点很明确,此后,在大明朝想要当官。 光靠考取举人,甚至挤进两榜进士的行列,已经不够了。 举人、进士们,依旧得经过那套公考流程。 第659章举人的欢呼,学生叩谢皇上隆恩 等春天圣旨一下,报名参选时就得表明志向,仿佛从踏入官场的第一步就开始分流,连考试试卷恐怕也会有所不同。 “这下子,全完了……” 洪武门,工部衙门前的僻静处。 自户部过来的郁新跟张襄交换了个眼神,不自觉地抖出这几个字。 全国的两榜进士有几何? 尽管这些年朝廷添加了金榜名额,但两榜进士依旧有限。 但举人却是另一番景象。 早先皇上取消了功名厚待,使天下文人心生怨愤。 可眼下,凡为举人皆可报名公考。 虽失去了特权,但过去只有进士才能当的官,眼下却向数目庞大的举人们敞开了大门。 张襄不由地颤抖,扭头望向郁新,发现对方额头上已满是细密汗珠。 “怎敢如此。” “怎敢这样?” “怎敢……让那些举子……也坐上部堂高位?” 郁新喉咙里涌上一股莫名腥味。 而嵩永街上的围观百姓,却在此刻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随着刘建安宣读完毕。 人群中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冲到前排,跪倒在地。 “学生叩谢皇上隆恩。” “皇上恩泽深厚,学生赴汤蹈火,忠于大明。” “谢皇上隆恩。” 洪武门下,一排面色苍白的官员,身上官服已被剥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群身穿儒衫的举人。 甘心情愿地跪伏在地,口中不停地向那深宫帝王表达感激之情。 朱允熥注视着这些最终恍然大悟的举子们,轻轻转头望向朱高炽。 “人心不是铁板一块。想踏入仕途者,比比皆是。而我等所需做的,不过是握紧手中筛网,筛选出真正才德兼备的英才来担当大任。” 朱高炽眼神复杂,关于科举变革之事,在交趾道早已悄然推开。 然而朝中坐镇庙堂之高的官员们却总认为交趾道过于遥远,远到那里的风吹草动撼动不了大明朝廷及大明社稷。 但他们错了。 朱高炽端坐在马上,目光投向朝阳门方向。 “人来了。” 朱允熥随之望去,看到朝阳门外,城郊大道中,一列封疆大吏大员仪仗已早早排列整齐,正缓缓向应天府行进。 与此同时,刘建安把最后一道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咱登基28载,勤勉不懈。而今国事日增,对镜自照,深感岁月匆匆。国家兴盛,不容片刻停滞;社稷安稳,需日夜辛劳维护;百姓生计,不可一日无粮。” “咱虽年岁已高,但储君健壮,皇孙聪颖。政令须统一,各道事务虽繁多,一令既出,四海皆安。咱欲退居幕后,望群臣维持朝纲,国家安稳如常。钦此。” 这是何意? 皇上究竟欲意何为? 最后一道圣旨响彻洪武门,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大伙儿全懵了。 皇上说自己年岁已高,又扯上了太子跟皇太孙。 皇上该不会是想退位吧? 这个大胆念头,嗖地一下窜进了所有人心里。 朱允熥压根儿没料到,朱元璋最后的圣旨,写的是这些。 朱元璋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这一刻,朱允熥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五道圣旨总算是公布完了。 周豪从旮旯里出来,蹭到刘远旁边,贴着他耳朵嘀咕了几句,又从袖子里拿出份册子,塞给对方。 刘远打开那本子,仔细阅读。 没一会儿,刘远抬头,目光投向马上的朱允熥。 他手里攥着册子,转身面对那些已经被剥了官服官帽的大臣们,厉声开口。 “锦衣卫着令。” “在。” “今查出有旧臣违法乱纪。按大明律,罪责难逃。点到名字的,一律缉拿。” 话音一落,刘远就把册子递了过去。 北镇抚司的千户靠前,拱手接过册子。 紧接着,锦衣卫们开始按册上名单,在洪武门前一个个拿人。 霎时,洪武门外又炸开了锅。 那些刚被皇上恩准告老还乡的前臣,哪会料到,皇上前脚允他们告老还乡,后脚就来拿人问罪。 正在洪武门外嚎声四起时。 朝阳门下,一个小吏跑进来,朗声通报。 “交趾道布政使司左布政使……石伟毅,进京汇报。” 理应在朝廷之上,对着满堂文武高声自报名号的石伟毅。 偏偏此刻,他的名与一连串显赫头衔,在进城之际就被报了出来。 这些头衔,无不在向京师中的人宣告。 大明王朝最年少有为,前程无限的边疆大员,终于自交趾道返京了。 朱允熥扯动缰绳,视线越过众人,越过四周百姓,定格在步入朝阳门的石伟毅一众人。 身旁,朱高炽发出低哼。 朱允熥脸上挂笑,轻声说:“大明江山,更胜往昔。” 朝阳门前。 石伟毅轻巧下马,双脚踏踏实实地踩在了石板路上,心中涌动着复杂情感。 离开应天多年,往昔与今朝,仿佛一幅幅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多年前,他仅是一个迷茫的科举考生,满心忧虑能否摘得功名。 正是在那一年,应天城里爆发了科举作弊案,震动朝野…… 时至今日,无数人在洪武门前,黯然褪下官服。 至于交趾道。 石伟毅心中满是不加掩饰的骄傲。 除却镇倭大军每年为朝廷输送的财富,大明十四道之中,就数交趾道上缴的赋税最为丰厚,连直隶也在去年被其正式超越。 为何会如此? 石伟毅心里明白,这并非因为他个人作用,而是交趾道实施的那套与中原截然不同的治理策略。 交趾道不仅仅是资源掠取之地,它作为大明新设立的行政区域,拥有一套完整的官僚体系。 交趾道的民众,同样被视为大明子民。 事实却表明,尽管同为大明子民,交趾道的税收远高于直隶。 但近年来,交趾道未曾发生过任何大型的民变或起义。 石伟毅在交趾道做布政使多年,对新政策门儿清。 这次回京师,他明白自己怕是和交趾道缘尽了。 朝廷里头,正酝酿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动。 而眼下,这场或许绵延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变革,已然拉开序幕。 尽管人潮如织,把朝阳门到洪武门那段路堵得个风雨不透。 石伟毅还是第一眼就瞅见了洪武门下,许久未见的朱允熥。 第660章交趾道的官员一点都不辛苦 朱允熥骑马而来,穿行在一群被剥了官服换上白衣的官员中间。 兵马司的人见皇太孙靠近,赶紧加派人员,把太孙马前的看热闹人群疏散开。 骏马载着朱允熥一路穿人群,停在了石伟毅跟前。 他神情平和,望向这个最年轻的封疆大吏,还有他背后那些一同回京述职的交趾道同僚。 石伟毅挥动双臂,衣袍猎猎作响。 他脸上光彩熠熠,眼神里满是坚定和灵动。 作为大明首位交趾道布政使,他昂首挺胸,在嵩永街上众人瞩目下,缓缓屈膝跪下。 石伟毅身后,所有回京述职的官员也随之跪倒在地。 “微臣石伟毅,拜见皇太孙。幸不辱使命,数年任职交趾,今蒙朝廷恩准,回京汇报。惟愿大明千秋万代,国运昌盛永续。” 紧跟其后,几十名自交趾道回京的官员齐声应和。 “大明千秋万代。” “国泰民安。” 望着这些在交趾道励精图治的官员们,朱允熥心里十分高兴。 他挥手道:“千里迢迢只为今日相会,都起来吧。” 说话间,朱允熥预备下马。 可石伟毅动作更快,起身快步上前。 一手握住了马鞍上的缰绳,另一只手则挡在了朱允熥面前。 “臣代太孙牵马执鞭。” 石伟毅面容淡然,眼中却闪烁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 朱允熥淡笑,将手里马鞭轻轻放在石伟毅掌中,随即手搭着对方,稳稳下马。 随后,朱允熥自然而然地拂过石伟毅的胳膊。 “辛苦啦。” 朱允熥领着石伟毅朝洪武门方向迈去,似乎有意将他引入皇宫深处。 石伟毅被动跟随其后。 几次,石伟毅想躬身行礼,无奈皇太孙的手劲颇大,他只好微屈着身,诚意满满地颔首哈腰。 “微臣蒙太孙恩泽,承蒙皇上重托,守护一方水土,实乃微臣之大幸,所幸辖区安宁,百姓安乐。微臣,甘之如饴,何谈辛苦二字。” 此时,朱允熥已牵着石伟毅穿越了嵩永街上围观的人群,行至群臣面前。 锦衣卫依名册抓捕之事暂告一段落。 刘远冷酷地下了驱散指令,然而那些曾经的高位重臣却不肯散去。 皇上允了他们的请求,搞的像是皇上剥夺了他们的官袍。 真是古怪至极。 朱允熥轻哼一声,目光斜向石伟毅,脸上浮现出惊奇。 “真不辛苦?可今日早朝,不少官员请求致仕退休,本宫认为大明官员都疲惫不堪了呢。” 一番揶揄之后,朱允熥啧啧两声。 他挥手示意那些仍未离开的官员,朝石伟毅朗声道:“石爱卿你看,本宫说的就是那群人。” 言毕,朱允熥转头望向后方,那些从交趾归京的官员紧跟其后。 “你们也看看,就是这群人觉得做官太累。今天一个个来求皇上恩准辞官,皇上答应了他们。如果你们也感到为官艰辛,本宫一并成全你们。” 此言一出,那些请辞官员个个低下了头,心中交织着无奈、羞愧与懊悔。 随同石伟毅返回京师的交趾道同僚,仅四十多人。 大多与石伟毅年纪相仿,更有八九成曾是共赴南疆的心学子弟。 闻听皇太孙此言,尽皆明了。 随即,数人响应开来。 “微臣不辞辛劳,唯愿大明日盛一日,百姓安乐渐长。” “我等在交趾,夜不能寐,心心念念系于民。见百姓日渐富裕,国库充盈,便是吾辈最大欣慰。” 这,竟是大明的官? 如此的为官之道? 待石伟毅领头答话,同路交趾官纷纷应和之时。 洪武门前列京官们,无不惊讶,满面惊诧难以置信。 假象。 定是作秀无疑。 平日高高在上的京官们,向来不屑于这些“土包子”官员。 反观嵩永街的百姓,却是一片欢呼。 “好官,个个都是好官啊。” “咱大明就需要这样的好官。” “太孙能让天底下的官都变成这样吗?” “要真那样,咱老百姓肯定能顿顿饱饭,月月新衣,家家住上新房。” “太好了。” …… 掌声与喝彩交织,形成鲜明对比。 令洪武门前原先趾高气扬的文官们羞愧难当。 人群里,甚至有人将傍晚买的菜掷向洪武门。 唰! 一枚菜根正中某官员头顶。 附近,一位面红耳赤的百姓怒骂道:“,你们竟敢威胁皇上。” “。” “良心喂了狗。” “一群无能之辈,你们的存在是大明耻辱。” “滚开,。” 人堆里,各式杂物纷飞,朝着那些只穿着里衣的京官砸去。 此时又一人高声喊道:“他们不再是咱大明的官了,皇上命令他们都卷铺盖回家啦。” “没错没错。” “这群混账,赶紧滚蛋。” “看着就心烦。” “……” 老百姓们的骂声越发难听,直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上溜。 石伟毅表面平静,心里却是惊讶不已。 望着四周百姓,他不由得暗自感慨,京师人果然不一样。 此刻不必谁驱赶,洪武门前那群京官个个如惊弓之鸟,争先恐后地逃离现场,不敢再做停留。 朱允熥看着那些被民众戏谑谩骂得如同小丑般的官员,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们觉得这样就完了? 还是认为,锦衣卫今日当众抓了一些人,事情就风平浪静了? 收敛起心中轻视,朱允熥示意石伟毅跟上,一同朝洪武门后走去。 此时,朱高炽从旁边走上前来。 石伟毅拱手行礼:“臣参见燕王世子。” 朱高炽随意地回了个礼。 二人在交趾时就颇有交情。 礼毕,他来到朱允熥身旁:“五军都督府刚传来消息,皇上恢复秦法军功爵制的圣旨已经送达,眼下京师里外军营都知道了,士兵们士气高涨,个个颂扬皇上恩德。” “京畿地区安稳无忧了。” 旁边的石伟毅眼神微动。 他知道这次被召归京,是为了在朝中推动交趾新政。 但他没想到,朝廷竟还会复兴秦代的军功爵制。 刹那间,石伟毅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对未来政局的各种设想接踵而至。 再次看向朱允熥,石伟毅的眼中满是钦佩之情。 朱允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神情悠然,引领着大伙儿迈向宫内。 “新策既出,天下可有波澜?” 第661章轰动的军事学院 朱高炽心悦诚服地颔首,“单论今日旨意一下,五军都督府连同京师内外的各路兵马,闻听恢复昔日军功爵制,便足以让大明百万雄师心向一处,天下自然稳如磐石。” 可大明变革仅是重拾旧制那么简单? 朱高炽心知肚明,这背后触及的乃户籍、兵吏户部,乃至武人梦寐以求的封侯拜相。 大明王爵虚席以待,大都督府重启,武英殿、文渊阁将迎来新气象。 不久的将来,大明武将们将站上前所未有的高峰。 朱高炽不再忧虑时局动荡,因为任何反对之音,无异于与百万甲胄在身的勇士为敌。 他担忧的,乃是大明或将被这股洪流裹挟,踏上一条未知且难以驾驭的征途。 允熥开拓疆土、封王许诺已掷地有声。 朱高炽难以预料,当那群为功名浴血奋战的军队在外疯狂扩张时,是否会忽视每一片新土的治理,直至失控的边缘。 真正的考验,在于征服之后,朝廷需频繁调和、安抚新土,为前线提供绵绵不绝的物资补给,同时防范那些可能在已降之地滥杀无辜、虚报战功的行为。 朱高炽环视四周,昔日里对朱允熥充满敬意的锦衣卫、京营兵、禁军,如今眼中更添崇拜之色。 他读懂了那份狂热。 只需朱允熥一声令下,这批斗志昂扬的战士便会挥刀向前,无畏无惧。 朱允熥不再言语。 一行人抵达洪武门前,刘建安领着人守在那里,见石伟毅走近,便上前传达。 “皇上有令,石大人返京后,先去太社稷找个住处歇脚,宫里会派人为您打点洗漱,明早进宫参见。” 话说完毕,刘建安恭敬地退到一旁。 石伟毅听罢,微微俯身,面上闪过一抹讶异。 朱允熥迈步前行,转身望向紧跟的石伟毅,低声言道:“按理说,官员回京述职,并不需要住在社稷坛。但今日应天发生的事你也亲眼目睹,皇爷爷一连下了五道旨意。” “估计他是希望你能时刻铭记大明江山社稷,不做今日之人的样子,成为后世之鉴。” 石伟毅深深鞠躬,“微臣惶恐,蒙受如此皇恩,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朱允熥淡笑,目光投向已亮起灯笼的洪武门城楼。 应天府,夜色再次降临。 而这夜幕后,便是那曙光初现的黎明。 “那就把这份恩情报给天下苍生吧。” 军事学院内。 朱寿,尽管在赌局上失了手,脸上却难掩的兴奋与欢喜。 他连家门都没进,直接从球场奔向军事学院,找了个教习们的宿处,就这么住下了。 至于往后三月的衣物替换,他早已差人从家中备好。 今日军事学院中的武生们,无一不在议论球场上的大事。 皇太孙重提秦法军功爵制。 这些年,军事学院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教学体系。 三年一期,严进严出,每期虽不过百人左右,却也是精挑细选,个个都是热血儿郎。 朱寿心中激动,迟迟不肯洗漱。 室外,平日里规矩严明的武生们,此刻也罕见地聚成一团。 “若真如太孙所言,朝廷重启秦法,那便是我等凡夫俗子的福音。” 最大的课室内,百来号人济济一堂。 其中一位来自中军都督府的百户,面带红晕,激动地对着周围同窗发表见解。 “我大明立国至今28年,外姓封王者屈指可数,且皆是身后追赠。今太孙承诺,恢复秦法,功勋卓著者可封王,大明王爵,等待着有能者摘取。” “各位,各位同学,各位袍泽。” “朝廷……不,皇家这般厚待于我们,我们自当肝脑涂地,战则裹尸马革,以报皇恩浩荡。” 言毕,百户目光默默扫过人群,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一名新来的插班生。 这名百户已是第三期学员,年终便将面临考核。 若一切顺利,至少也能以副千户的身份,由五军都督府跟兵部指派任职。 新来同学,同样是一位百户。 但旧百户心中有数,只需三年学成,新百户出堂之后,至少也是千户,甚至有望成为指挥佥事、指挥同知。 这一切,皆因那插班生姓常。 常继祖颇感无奈,他是军事学院的临时插班生,可毕竟也是凭真本事通过考核进门的,可总有人认为他靠的是背后姓氏。 正这么想着,周遭武生们的目光,却被旧百户官引向了他。 无奈之下,常继祖只好堆起笑容,拱手道:“各位学长,我大明国祚28年有余,军户已至第二代。朝廷重启军功爵制,无非是为了不让军威消退。” “身为大明男儿,就该在战场一决高下,凭敌首论英雄,才是正道。” 他的话语虽委婉,可身为常家第三代领军人物,他必须传达开平王府对此事的立场。 常家不沉溺于昔日荣耀,更不屑在沙场上行苟且之事,一切都将以实实在在的战功来说话。 “大明军威赫赫。” 心中波澜难平的朱寿,被室外武生议论声所吸引,循声而来。 驻足门前,对着教室内的一众武生高声道。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教室内的武生们面露惊异。 待转身,发现竟是舳舻侯悄然立于门外,武生们短暂静默。 随即,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转瞬之间,整个教室沸腾起来。 “大明千秋万载。” “大明威武。” “大明永固。” “……” 偌大的军事学院教室,一时间被武生们的呐喊声填得满满当当。 随着呼声持续,内容逐渐演变成了更为直接的情感抒发。 “皇上万岁。” “太子千岁。” “太孙……” “万岁……” “大明万岁。” 到最后,教室里已经热闹非凡,每个人都肆意地喊出心底的声音,完全不顾及周围的人。 朱寿脸上绽放出满足的笑。 大明有如此勇于赴汤蹈火、愿为国献身的武生跟军人,盛世岂不是指日可待? 朱寿静静地顺声寻来,而后又无声地带着那份声响返回。 不久,他便安然入睡。 嘉林街太医院内,一派宁静。 新出台的医疗规章明确规定,太医院内部必须维持安静,以便病人休养。 实际上,太医院里的病人并不算多。 第662章圣旨下到了太医院 能请得动太医的,通常都是皇宫贵族,或者是当朝显赫官员。 但有时,情况有所不同。 比如最近两年,太医院频繁开展新的医学研究。 特别是在外伤治疗领域。 因此,太医院接收了许多因训练受伤的京师及周边营地的军官士兵。 天渐渐变暗。 嘉林街上,一道身影从礼部衙门缓缓走向太医院。 任亨泰在衙门里就已经换下官服,穿上一袭长袍,低头走向太医院大门。 守门卫兵惊讶地发现来者竟是礼部尚书。 连忙要上前施礼问候。 任亨泰挥手阻止:“不必多礼,翟尚书眼下在太医院里吗?” “回大人,翟尚书自今天被送进来,到现在还没醒,所以还没通知家人来接。” 卫兵见任亨泰想要保持低调,便降低了声调回答。 任亨泰微微颔首,独自走进太医院。 各种药材的味道扑鼻而来。 他沿着小径走向病患安置区,越靠近,空气中的草药香就越发淡雅。 相反,一种略带刺激的气味则更显浓烈。 隐约间,似乎还能嗅到一丝酒香。 病房外,两个身材健硕、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药童蹲在角落,算是临时充当看护。 见到任亨泰走近,其中一个大块头药童站起身来。 “您是?” 任亨泰仰起头:“本官来找翟善的,今天是谁在太医院值班?” 能找吏部尚书,估计至少也是三品官员了。 药童虽然不认识任亨泰,但态度变得恭敬了不少。 “翟大人在最里间病房,今天是娄院使负责太医院,他眼下后厅处理一个京师军官的外伤。” 打听清楚翟善的位置,任亨泰反而不着急了,好奇地问:“怎么娄院使这时候还亲自处理伤口呢?” 药童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今天因宫里旨意,京师军队里太热闹,不少人受了伤。有个家伙不知怎么整的,腿上划了个一尺多长的口子,皮开肉绽骨头都看得见。” “这种伤,娄院使一般都要亲自检查,就算不动手,也会在一旁指导我们太医院其他医生做手术。” 药童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任亨泰听得有点云里雾里。 骨头露出来是咋回事,治外伤就是治外伤,怎么还动起刀子来了。 真是让人费解。 任亨泰摇了摇头,往病房深处走去:“我去看望一下翟大人,没别的事。” 药童连连颔首,继续闭目养神。 任亨泰走进病房,那股奇特的味道越来越浓,让他确定无疑,这里面确实混着酒味。 这又是何缘故? 任亨泰依然摸不着头脑。 他在病房内往最里走,两旁是一排排洁白的病床,不少床上躺着受伤的军官士兵。 两个穿着白袍太医来回查看这些伤病员状况。 任亨泰一直走到最里面,看到一扇门上挂着翟善的名字,心想这里大概就是翟善的病房,就抬手推门。 门一开,任亨泰果然看到了翟善,正睡在一张雪白病床上。 任亨泰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身轻轻扣上门。 “外头药童说你还在睡,什么时候醒的?” 翟善面色依旧惨白,因为没有喝水,嘴唇都干裂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随着任亨泰不流转,“刚醒不久,没想到你会来。” 任亨泰颔首,拽过床边椅子坐下:“今天宫里连颁五道圣旨,心中甚是纷扰,也不想回家。离开衙门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多年共事的情谊,这样突来的关心,足以让人暂时放下所有。 翟善勉强一笑:“国家大事,我等日日挂怀。看样子,皇上心意已决了?” 任亨泰重重颔首:“洪武门前,百官请求致仕,皇上允了。又下令恢复秦时军功爵制,开放公考选官,似有倦政之意,不知是否有意禅位。” 翟善噤声良久,忽而微微一笑:“为什么今天兵部没跟你一块儿来?你们俩平时不是形影不离吗?” 任亨泰解释说:“兵部忙着改革,要在五军都督府之上再设大都督府,还要参与武英殿、文渊阁的事务,那边一堆事等着处理。估计他这会儿还在兵部衙门,对着空荡荡的府邸,心急如焚呢。” 翟善眼神微动,思绪逐渐清晰。 他缓缓开口:“这几年,我朝版图扩大,财赋剧增,重启军功爵制,早有预兆,不觉意外。今日应允百官致仕,想必也与那公考改革有关。” “皇上多年来,何曾真正怜恤过朝臣?世人挤破头都想入朝为官,天下亿万人,都为皇上所用。待这几天的风波一一平息,朝廷仍旧是那个朝廷,但不知我们是否还能保全。” 翟善无奈地摇摇头。 他这个吏部尚书的差事,费心费力。 上没法让皇上龙颜大悦,下又难以抚慰众臣心,他就这么卡在当中,堂堂天官,竟然硬是被气晕了两回。 翟善隐约感到,说不定哪天,自己也得从这金銮殿上退出去。 任亨泰像是记起些什么,出声道:“说来也巧,今天有件事,兴许能让你提兴致。” 翟善斜眼瞅过来,“哦?这应天府里,还有啥新鲜事儿能勾起人的兴致?” “石伟毅带队回来了。” 任亨泰轻声说道。 翟善脸色明显一滞,接着眼神闪过一丝异彩。 “那位年少有为的的封疆大吏……” 翟善感叹一声,苦笑说:“这趟回京,定为大明新贵,朝中肱骨。说不定,咱们这些老骨头都得琢磨着迎合他的想法。” 任亨泰颔了颔首,不得不承认翟善说的在理。 心学是新事物,人也是新生代,回朝后自会有新职务。 在俩人的沉默中,病房外忽然热闹起来。 按规矩,这里是不允许喧哗的。 但片刻,声音来源者就走到了单间门外,推门。 任亨泰转过头,翟善也抬起了下巴。 是宫内派来的人。 “圣上有旨。” 宣旨太监淡淡开口。 任亨泰立刻站起,跪倒在地。 翟善本想跟着起身,但被宣旨太监拦住:“皇上深知翟尚书辛劳,无需行礼,这旨也是给任尚书的。” 给任亨泰的圣旨? 翟善蹙着眉,任亨泰也是一脸疑惑。 第663章这种苦差事我也想尝尝啊 宣旨太监随即道。 “皇上口谕,任亨泰乃好官,忠心耿耿,亦有抱负。眼下如他这般的官寥寥无几了,翟善,茹瑺亦算是,朝廷上数来数去就这么几个。” “任亨泰欲做何事,便放手去做。今日起,入文渊阁参政,国家正亟需各项新政,盼你铭记昔日之言。” 这是什么意思? 礼部任亨泰进文渊阁参政。 翟善感觉心口像猛然掉进无底洞一样,空荡荡的。 刚还在说新贵,转眼间就有一个站在了他跟前。 任亨泰也是满脑子问号,直到听到太监轻咳,才恍然大悟。 “微臣任亨泰,遵旨谢恩。” 传旨太监来得急,走得也快,没给任亨泰跟翟善问话时间,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唉。 哐。 这两声响,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叹气的是翟善。 另一声来源于任亨泰。 太监一走,任亨泰便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转头望向叹气的翟善,满脸忧虑地:“真是多灾多难。你一定也看出门道了吧,我这是要当替罪羊了啊。” “呃……” 翟善张嘴愣了愣,眼神闪躲了几下,有点无奈地又叹了口气,“是是是。大明要改革,推行新政,此时重用你,既是信任,也是责任,任大人的顾虑,我自然能理解……” 话及此,翟善都语无伦次了,只觉得应该顺着新上位的任亨泰。 但他的眼神深处,却藏着满满的羡慕。 任大人? 任亨泰眼角瞥见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来的翟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手撑着椅子慢慢站起来,然后坐下。 “如果身处战场,我就是那冲锋陷阵的先锋。圣上有令,说翟大人、茹大人都是忠心耿耿的好臣子,看来我这次就是为翟大人、茹大人打前阵,探探新政的路了。” 这种苦差事我也想尝尝啊。 翟善心里五味杂陈,泪水在眼眶打转,面上却不得不摆出忧愁跟焦虑的模样。 “太孙召石伟毅归京师汇报,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拿心学做骨干,让石伟毅等人成长,共同推动改革大业。” “改革即将启动,任大人您在朝中多年,今上这旨意一下,自然是将您视为改革领头羊,一切改革由您总揽。这其中阻力可想而知,您定是要费心劳神了。” “国事为先,百姓次之,任大人您可得保重身体,天下诸事,一到京师皆需您过目。” 翟善满腹心思,关怀备至的话语中却已透露出想要避世的意味。 此刻的他只愿独自一人,在这病房里静静待着。 任亨泰淡淡地看着翟善,整理了一下衣袍,站起身来:“石伟毅进京,改革风起云涌。唯有翟尚书您这儿,静谧安详,远离尘嚣,实在叫人艳羡。” 换。 咱俩换。 翟善内心咆哮,面上却是一片宁静:“任大人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朝中恐怕又是风起云涌。” 任亨泰拱手行礼:“翟尚书好好休养。” 二人不约而同地应了一声,随即分别。 翟善躺于榻上,任亨泰退出病房,示意穿白大褂的侍从带上门。 守在门口的两位壮硕的药童,早已倚在墙角,昏昏欲睡。 “任大人?” “任阁老……” “嗯……” 站在病房外,任亨泰低声念叨着,最后双眉一扬,嘴角上翘:“哈哈。” 这一声,任亨泰忘情之下,音量不由得提高了。 “谁?” 偷懒靠墙的药童猛然睁开眼,站直了身喝问。 任亨泰回首一瞥,整理了一下衣襟,迅速离开。 …… 石伟毅被引入社稷坛,并未如愿即刻与皇太孙汇报这些年仕途上的风雨变迁。 太孙亟需进宫,禀报今日种种。 跟随太监来到一处宅院,屋内灯火已早早亮起。 室中,石伟毅环视一周,床铺整洁,官服齐备,洗漱之物一应俱全。 他转身面向宦官与身后两位侍奉宫女。 “各位辛苦,本官多年在边疆,习惯了自理生活琐碎,你们回去吧。” 这便是宫中新贵,圣宠正浓。 面对石伟毅的客套,宦官与宫女不敢违逆,恭敬施礼后离屋,轻轻带上门。 室内顿时一片静寂。 石伟毅静听门外脚步声远去,直至完全消散,才缓缓踱步窗边,推开窗扇,支起窗杠。 窗外,夜色蒙蒙,社稷坛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朦胧而又庄严。 他凝视着社稷坛,这供奉天地的圣殿,在他眼中逐渐变得高大而深邃。 一股无形的震颤在他体内悄然发生。 直到汗湿衣襟,全身疲软,他才勉强伸出双手,紧握窗沿,手心全是汗,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 朝野皆知,他是大明最年少有为的疆域大员。 此番归京汇报,更是向天下宣告,石伟毅将是大明改革洪流中的前锋干将。 但谁又能料到,石伟毅的另一层身份是暗卫。 潜伏在帝国最晦暗的深渊,匿形于最隐蔽的角落。 在他正式接过朝廷授予的交趾道布政使之职时,一封密函也悄然从京师应天府送达。 他的一切过往,均已被抹得干干净净,没有人能查到半分。 这听起来似乎是桩美事,让他得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大明最年少的边疆大吏。 但石伟毅心里明白,这其实是将他牢牢钉在了暗卫最绝密的档案之中。 恐怕这一生,他都会是暗卫最深的机密。 皇上怎会轻易允他返京,入住于社稷坛? 显然,这定是出自皇太孙的手笔。 “社稷”二字。 承载的是国家兴衰的重量,沉得让人几乎窒息。 眼下他享受的所有殊荣与特权,无一不是为了“社稷”。 而他立在此地,凝视社稷,更像是某种警示。 “明日清晨,进文渊阁,随后到华盖殿参与朝廷决策。” 周豪不知何时已立于室内一个昏暗角落。 石伟毅暗暗吐了口气,心中最后一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转身望向避光而立的周豪,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朝中虚位众多,不先填补职位?” 周豪面无波澜:“石大人,此乃国事,非臣所能妄加猜测,大人明晨入朝自能明了。” 石伟毅沉吟片晌,默默注视着面前周豪,“竟显得有些陌生了。” “大人的暗卫档案已悉数消除,此乃太孙的恩赏。从此,大人与我暗卫无任何关系,唯有朝堂上的等级之别。”周豪依旧语气平和而冷淡。 第664章阁老和边疆大吏的第一次见面 石伟毅收起情绪,淡淡问:“真的?” 他微微一笑。 周豪抬起头,瞥了石伟毅一眼,压低声音道。 “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任庆泰,接了圣令,即刻就要进文渊阁,主持新政。文渊阁……要热闹起来了。石大人早点休息吧,卑职先告辞了。” 周豪行礼,话语里透着一丝不真切,人影恍惚间已从石伟毅眼前淡出。 只是,话出口,他心里明白,有些界限,不该轻易跨越。 石伟毅嘴角泛起笑意,看向周豪消失的方向,轻叹道:“还真是生疏了呢。” …… 次日清晨。 社稷坛内灯光再度被点燃。 洗漱完毕,穿上宫中特备的、极度合身的官服。 石伟毅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平和的眼神下难掩心中波动。 离开社稷坛,石伟毅步向午门。 自以为会是最早到的他,却发现御道东边,一名身穿青绿色官服的青年,正领着两个小吏,急匆匆地搬着一箱箱的奏折往皇宫内赶。 石伟毅未认出这年轻的绿衣官员,而张苑博却一眼认出了这位学长。 “学弟张苑博,见过石学长。” 张苑博让两名通政司小吏继续把奏折送往文渊阁,自己一挥袖,上前向石伟毅拱手行礼。 石伟毅眼波微转。 眼神迷离片刻,他慢慢开口:“我……对你有印象,以前你常跟小许一块儿找谢先生探讨学问。” 张苑博面露喜色,连连颔首:“学长还记得,分别多年,常听闻学长在交趾的政绩,心中仰慕已久。昨天得知学长回京,还在想何时能有幸相见,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面。” 石伟毅沉吟片刻,说:“来日方长。你是运奏折到文渊阁?一起走吧。” 张苑博颔了颔首,紧随石伟毅的脚步,脸上难掩见到偶像的兴奋之情。 晨曦初露,微光洒在二人身上。 石伟毅沉默不语,张苑博自然也不敢出声打扰。 他们穿过午门,并未前往三大殿,而是拐向东边,经左顺门步入文渊阁。 此时的文渊阁已被宫中内侍们清理一新,正低着头提着工具悄然退出。 宫女们则忙着为各屋添置香炉、备好茶水,并向正堂送去了为解学士等人准备的茶点。 二人过左顺门之后,换成了张苑博在前带路。 张苑博带着石伟毅迈入正堂,往东侧的偏室走去。 “先生,石学长来了。” 石伟毅踏入文渊阁,眼光谨慎地审视着四周围每一处。 虽然首次踏入此地,他心底却莫名有种预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里将成为他的常驻之地。 此时,文渊阁中,靠窗榻上桉几之后端坐的正是解缙,亦是心学派导师。 而与解缙相对而坐的是任亨泰。 旁边还站着一名青年,恭敬地陪在解缙身旁。 石伟毅认出,这正是先前说到的许星阑。 随着张苑博的话语落下,文渊阁中的三人有的抬首有的转身,望向紧跟其后的石伟毅。 解缙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 许星阑眼中闪烁着遇见偶像的激动光芒。 任亨泰则从榻上起身,宽大衣袖轻轻一挥。 “早就听说大明朝里有个年轻英才,后起之秀,今天可算是一睹真容了,老朽我觉得大明中正该多几位这样的能人志士啊。” 任亨泰满脸堆笑,努力摆出一副让人如浴春阳的感觉,言谈间那架势,显然是打算把自己的位置让给石伟毅。 石伟毅嘴角微笑,对着任亨泰拱手行礼,接着又向解缙那边施了一礼。 “下官见过任阁老。” “学生拜见先生。” 两句话,味道全然不同,石伟毅抬首,态度任然谦逊。 “任阁老多年仕途显赫,更是我朝首位获赐状元牌坊的科举先驱,现今入驻文渊阁,下官初涉仕途,区区数载,生怕有失,往后还请任阁老不吝赐教,斧正偏差。” 说罢,他又冲许星阑拱手:“劳烦搬个凳子来。” 任亨泰目光闪动几下,打量着这个大明新星,最年少的边疆大员。 这般的直接推托,让他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 他疑惑的侧头看着旁边解缙。 解缙仍旧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脸上挂着翰林院特有的温文尔雅。 任亨泰深知,自己被皇上定为文渊阁掌舵人,作为首位以大学士、尚书的身份在此供职的大臣,显然有着让自己引领朝堂的意味。 而解缙虽非大学士,也非尚书,却比他早进文渊阁,又深得皇太孙信任,眼下又多了一个从交趾道带着赫赫功劳归来的疆域重臣。 他在文渊阁的决策自然不能一意孤行。 不过今天的初次会面,却是异常顺利,没有丝毫暗流涌动,对方还自主让位。 这让任亨泰心头顾虑减轻了几分。 这时,许星阑已找来了凳子。 不明他是有心或是无意,凳子放置的位置离解缙更靠近些。 石伟毅没说什么,仅是微笑着望着这位年轻后辈,然后坐了下来。 此时解缙缓缓道:“昨天皇上吩咐了,以后朝廷文书,得先到文渊阁咱们过一遍,再送进宫。今天就开个头,等外面大人们进宫,咱再到华盖殿去。任阁老您看怎么样?” 任亨泰这时候已回到榻上,目光在解缙跟石伟毅之间流转,笑着说:“学士说的在理。就是辛苦伟毅了,刚到京师,立马就得跟着咱们一块儿忙活。” 石伟毅礼貌地拱手,从许星阑那里接过那摞奏折:“晚辈荣幸之至。” 文渊阁中,权利的重新洗牌静悄悄地进行着。 任亨泰、解缙、石伟毅三人,通过简单的言语交流。 心照不宣地划定了文渊阁内的势力分配。 任亨泰,作为皇上亲信,被委以重任,执掌文渊阁,推动新政策,自然而然地成为文渊阁乃至整个朝廷的领头羊。 解缙,作为长期在文渊阁处理政务的老手,紧随任亨泰之后,位居文渊阁次席。 至于石伟毅,帝国中最年轻的重臣,但因资历尚浅,只能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榻上,奏折堆成了小山。 解缙负责分配国家大事的工作,像今天应天府的朝廷变动、北方边疆战事这类紧急事务,优先呈给了任亨泰。 而明朝各州府的琐碎公务,则暂时留于解缙处。 更低一级的府县事务,转交给石伟毅处理。 第665章朝堂和地方的区别 石伟毅觉得有点紧张,眼前这些事情涉及的地方面积可是交趾道的十倍。 昨天刚到京师,没等皇上旨意下来,就在文渊阁里开始参与议论天下官员的奏折,真是让人既紧张又有些惶恐。 即便宫里可能有所考量,但这毕竟不合乎朝廷规矩。 “景南府骅县县令请求朝廷提供棉花、布匹等物资,应对今年冬天边疆百姓跟驻军的需求。这种请求,朝廷该怎么解决?” 石伟毅拿起第一份奏折,仔细读完,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问看。 这时,解缙正低头忙着审批手里的奏章。 听了这话,嘴角不经意地扬了扬,抬首望向对坐的任亨泰。 任亨泰正审查着吏部提交的填补朝廷官职空缺的计划。 听见问题,感受到了注视,便放下了笔。 他稍微想了想,蹙眉说道。 “景南府何来的边民跟边军需要照顾?北边有宁夏后卫、榆林卫守着陕西道北大门,那里的安边所物资都是由陕西行都司调配的。他们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第一天在文渊阁任职的任亨泰,潜移默化中已经流露出文官首领的威严。 石伟毅还在回味任亨泰的话,感觉就像是官场上的一堂课。 解缙则笑着对旁边的许星阑说:“把陕西道近期的奏折拿给他看看。” 任亨泰接着指点道:“朝廷的难处,地方官往往不会考量。朝廷得顾全天下十四道的所有府县,而地方只需管好自己那一摊子。” “他们能从朝廷多争取一点资源,日子就好过些,政绩也更亮眼。此时,朝廷必须得有洞察力,了解地方实际情况,不可让一纸奏折给糊弄了。” 这些都是经验。 石伟毅微微拱手,记在心里。 此刻,许星阑已经从旁边档案架上取来了陕西道近一年的各色呈文,逐一摆到石伟毅跟前。 他更是费心地把景南府及其周边州县的呈文挑出来单独摆放。 石伟毅翻阅着这些呈文,没几页脸色就变了。 “景南府这上下一心的,每三个月来这么一出,到底想干啥?” 解缙无奈一笑:“能有啥,诉苦罢了。管它真苦假苦,得让朝廷知晓他们不容易。” 任亨泰眉峰微蹙,摆手说。 “那就照规矩批示吧。钦天监前阵子预测今年冬天恐怕特别冷,准许他们的请求减三成,以防突发状况。如果平安无事,就转供给边防军,等皇上批准后,通知陕西行都司。” 话毕,任亨泰略作沉吟,目光转向对面解缙。 “伟毅啊,任阁老这话才是顾全大局,你往后得好好学习。” 解缙柔声细语,满是教诲。 石伟毅欣然接受,用笔将任亨泰的建议一字不漏地誊写到景南府骅县的呈文上。 接着,三人继续审议其余呈文。 京师中剩余官员在入宫前,还需对诸多国事逐一审批,呈送御前。 许星阑跟张苑博唤来文渊阁小吏侍立左右,二人则悄然退至正堂之外。 “学长,你说先生为何要把文渊阁首位轻易让给他人?明明是先生先进入这里的呀。” 走到外面,见四周没人,张苑博在角落里紧锁眉头,向许星阑小声嘟囔道。 许星阑面带微笑,他对这位学弟颇为满意。 许星阑淡淡地道。 “先生在文渊阁多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在朝廷上呢?任阁老既是大学士,又是礼部尚书,皇上让他进文渊阁,莫非是想让他排在先生后面?这样一来,朝廷岂非没了规矩?” 张苑博却不以为然,“那也该是翟大人去文渊阁才对,怎么就轮到礼部尚书了呢?” “皇上…他……” 许星阑明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改口道:“任阁老那天在午门前提倡的那些慷慨激昂的话,恐怕才是他能进入文渊阁的关键吧。” 张苑博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大概觉得自家先生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许星阑拦下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温和解释道:“你得明白,在朝廷上,比的不一定是谁的位子更高。” “就像眼下文渊阁里,你能说任阁老就是一手遮天,什么事都得听他的吗?如果真是那样,石师兄今天就不会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提前到文渊阁值班了。” 张苑博突静了下来。 等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漾起了微笑:“皇宫里是想在文渊阁维持平衡。任阁老虽主管文渊阁,但有先生跟石师兄在,文渊阁就不会一人说了算。而且先生跟石师兄都得到太孙信任和重用,朝廷里的事自然也能妥善处理。” 许星阑颔了颔首,随即又摆了摆手:“还有一件事,你恐怕没想起来。” “还有啥事?” 张苑博脸上露出了迷惑。 许星阑耐心说道。 “眼下朝廷忙着推新政策。这新政打哪儿来?虽说任阁老是文渊阁领头人,可新政策一来,他肩上担子得有多沉,你想过没?新政一出,得有多少人不满意。” “今天在文渊阁里,先生跟学长对任阁老那么恭敬,其实是心里明白这些难处。说尊敬,不如说是感激任阁老所做的一切。” 张苑博听得嘴巴微张,一脸恍然大悟。 许星阑指尖轻点张苑博额头:“你以为伟毅学长不明白景南府的事?几个月前,朝廷里好些奏折,都抄了副本送给伟毅学长,是太孙吩咐的。” “他们早早就预见了今天文渊阁这一幕。咱俩在先生跟伟毅学长面前,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呢。” 许星阑这番话,既是自嘲经验尚浅,也是暗暗期待自己何时能像伟毅学长那样,从年轻的地方大员直接迈入文渊阁的门槛。 张苑博眼神愈发迷茫,一时之间,信息量太大,让他难以消化。 最终,他只是单纯地憧憬着,侧头望向窗外那模糊不清的文渊阁正厅。 …… 天刚泛起鱼肚白,应天府迎来了新的一天。 今日,能踏入皇宫午门的京官,稀疏得几乎能数得过来。 六部五寺三法司的主官还算齐全,但到了侍郎、少卿那些职位,就寥寥无几了。 跨过奉天门,官员们朝着华盖殿行去。 第666章未来的大明舰队 这时,一个有趣画面出现了。 去年才晋升到从三品的上林苑监官员,今日参会的人数竟然是众多官员中最齐整的。 一群人穿着鲜亮,由身着一品仙鹤红袍的缪良哲领头,气宇轩昂,好似大明朝廷里最显赫的部门,与其他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任亨泰在文渊阁忙活着,而翟善还在太医院调养。 排头的是户部郁新和工部张襄,紧跟其后的是一众来自都察院、通政使司的大佬们。 缪良哲不急不缓,领着上林苑监的一帮人夹在人群里,眼神时不时地四处溜达。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人群中那群与朝廷官员的不相容的人身上。 那是以大匠官冯宏朗为首的匠人团体。 冯宏朗穿着七品青袍,带着一群九品绿袍匠官,特别显眼。 他们看起来不太讲究,官服上还有折痕,显然平时穿官服的机会不多。 肤色黝黑,手上伤疤跟老茧清晰可见,虽然穿着官服,却没有半点官样。 缪良哲眼角一扫,旁边上林苑监同僚心领神会,随即凑近了冯宏朗等人。 没多久,冯宏朗带着几分忐忑,手下匠官们也跟上林苑监官员们混成一片。 冯宏朗心里挺紧张,眼前缪良哲身着仙鹤红袍,让他有点儿透不过气。 可又对这位不抢风头、衣着华丽的缪良哲感到好奇。 缪良哲显得更加游刃有余,笑道:“听说冯大匠近期奔波于三地,辛苦了。国事繁重,冯大匠可得保重身体。” 这贴心的话,让冯宏朗一时不知所措。 冯宏朗急忙拱手低头,“下……下官感激袁监正关怀。只是活儿太多,今天不做明天堆着,更累。” 缪良哲露出诧异表情,瞥了一眼同样惊讶的同僚,不禁笑出声:“朝堂之上,能这么坦白说累的,除了冯大匠您也没谁了,您有这权利。” 冯宏朗一时语塞,只好连连颔首,忽又意识到不妥,便改成了摇头的动作。 缪良哲眼珠一转,岔开话题问道:“听说……大匠师的蒸汽巨轮快竣工了?新造的这船,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呢?” 一聊到业务领域,冯宏朗的眼里瞬间闪耀起光芒。 他语速加快,“回大人的话,蒸汽巨轮再有2个多月就能下水试航了。我们打算先从龙江船坞顺流而下,到松江府看看情况。如果一切顺利,就让蒸汽巨轮出海,驶向杭州府。” “后续要是也没问题,就直接开往交趾道。这一来一回,估摸着得年底才能确认是否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大致上要到明年这个时候,蒸汽巨轮的设计跟工艺才能最终定型,后年预计会有更多的蒸汽巨轮下水服役。” 缪良哲不急不躁,静心听着冯宏朗细说蒸汽巨轮的种种。 冯宏朗说完工程进度和规划,咽了咽口水,又自发补充道:“眼下这艘蒸汽巨轮,按我们的设计,能装载3000料货物。等今年它从交趾回来后,我们计划将载重量提升到5000料。” “木船局限实在太多。我们正在琢磨,怎么能让巨轮载重再上一个台阶,同时确保它在大海里行驶如行走在平坦大地上一般稳定。” “我们渴望建造更大、更稳定的海船。希望不久的将来,能从我们手中诞生万料巨轮,甚至数万料的超级巨轮。若真能实现,朝廷完全可以将它们改装成战舰。” “一旦海外有变故,仅需一艘满载将士的蒸汽巨轮,便足以平息风波。” 冯宏朗话音未落,一串串确凿数字飘进缪良哲等人耳中,他们的眼眸立时闪烁起兴奋的火花。 一艘5000料巨轮,足以比肩当今皇室舰队的旗舰,引人遐想联翩。 即便是3000料的船只,在交趾至应天的航线上,亦属罕见的货运担当。 多数海船,比如中山王府麾下那些海运大亨们,手头的船只大多在1000料、2000料之间,偶有突破至3000料、4000料者,已是凤毛麟角。 而冯宏朗不仅豪言直指3000料巨轮,更有雄心壮志,誓要明年将这数字攀升至5000,与大明宝船并驾齐驱,甚至憧憬着未来能亲手打造几万料的海上巨无霸。 承载万千将士,扬帆远航,平定海疆。 缪良哲身为上林苑监的领头人,纵是身居高位,也不免心潮澎湃。 这等壮志,似乎只应天上才有,却不料出自首位由工匠跃升为朝廷命官的冯宏朗之口。 缪良哲竟也对此信以为真,视为不远将来的辉煌成就。 缪良哲偶尔会对冯宏朗这样的匠官生出几分艳羡。 他们不必纠缠于朝堂的尔虞我诈,无需关心权贵们的起起伏伏。 自己虽非六部重臣,但作为从三品上林苑监,自晋升从一品少师后,日复一日,门庭若市,各方拜帖络绎不绝,想超脱政事之外,实乃难上加难。 就如昨天,皇上对礼部尚书任亨泰的口头指示刚一下达。 夜幕未深,便有官员登门拜访,试探风向,更有精美特产奉上,询问这位从一品少师是否能更上一层楼。 对此,缪良哲一如既往地坚守原则,拒绝一切馈赠,连同那特产一并退还。 内心深处,缪良哲无比渴望安心务农。 他凝视着冯宏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份向往,难以掩饰。 “监正,华盖殿到了。” 上林苑副监正紧紧随缪良哲身后,轻声道。 然而,这位副监目光并没有落在大殿之上,反而越过人群,望向前方的官员队列。 缪良哲顺着视线看去,发现郁新跟张襄二人已驻足,正回眸望向自己。 二位尚书大人一停步,后面官员自然也不敢造次,纷纷止住了脚步。 缪良哲心中暗自叹气,却也只得迈开步伐,走向最前方。 郁新跟张襄二人同时拱手行礼:“缪少师安康。” “郁尚书、王尚书。” 缪良哲稳重地回以拱手礼,随即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华盖殿:“皇上与太子快到了,我们还是早早入内为好。” 郁新眼角余光扫了张襄一下。 第667章老朱又一次缺席早朝 张襄淡笑:“没有缪少师领头,谁敢先进?还请少师您先行一步。” 张襄边说边示意周围官员让路,自己也侧身退后。 缪良哲面上挂着含蓄的笑,眼光轻轻掠过张襄及郁新。 接着,转向后方观望的冯宏朗等人。 “冯大匠,不如与我一同进去吧。” 冯宏朗鲜少涉足朝堂,整天忙碌于太平府矿山、应天城跟通往杭州的水泥路之间。 对他来说,宫中规矩远不及皇上旨意来得重要。 见到缪良哲招呼,冯宏朗笑容满面,仿佛没察觉到缪少师身旁两位尚书微妙的神色变化。 他弯腰小跑至缪良哲面前:“监正请。” 缪良哲笑握冯宏朗的手腕:“都是为皇上效力,何来先后之分,一同前行吧。” 冯宏朗随之轻笑。 二人身后,紧随着上林苑的众官员和工匠将领。 当众人依次经过郁新、张襄面前,步入华盖殿时,二人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郁新目光扫向大殿前站立的群臣,“各位进殿吧。” 二人随即提步向前。 张襄双手紧握,压低声音:“他显然是打定主意,不想插手朝廷的事。” “少师毕竟从三品,自然有这份自信置身事外。” 郁新以同样低沉的声音应和,眼中却流出一丝冷漠。 二人不约而同地轻叹,同时将视线投向人群另一端。 那里是兵部尚书茹瑺,携带着寥寥可数的兵部官员,正朝着华盖殿的门缓缓行进。 似乎感知到了郁新和张襄的目光。 茹瑺在踏入华盖殿的瞬间,转过头望向二人,眼中平静如深山中的静水,不起丝毫波澜。 目送着茹瑺步入华盖殿,张襄眯起了眼。 “兵部这些年一直风平浪静,但这次按照皇上旨意,重新设立大都督府,武人进驻武英殿、文渊阁,兵部权力怕是要缩水不少了。” 郁新双手笼在袖中,唯有朝会时用的笏板露在外。 “等今日早朝,看皇上如何调整当前的朝政格局吧。” 众人依次进入华盖殿,只见任亨泰、解缙、石伟毅三位已经肃立于御座前的台阶上。 缪良哲恭敬地上前施礼:“任阁老、解阁老、石阁老。” 与缪良哲一同进殿的冯宏朗,见状也连忙跟上,模仿着缪良哲的礼仪向三人致意。 任亨泰面带微笑,石伟毅恭谨地垂手,解缙挥袖道。 “少师太过客气了,我只是在文渊阁就近处理一些国家文书而已。少师您对大明江山有莫大之功,让百姓得以温饱,朝堂之上,谁不对少师心怀感激?” “至于张匠官,为朝廷屡献奇技,他本人就是我朝宝贵财富啊。” 谈话间,解缙眼神不经意地掠过身旁稍稍领先的任亨泰。 任亨泰压低声音:“今天早朝虽比不上大朝会,可规矩还是得守的,少师领头吧。” 这话一落,任亨泰麻利地拉上解缙等人让到一旁,自己退到了缪良哲背后。 缪良哲见推脱不掉,只好收起杂念,抱紧笏板,站到了文官队列的最前端。 随着后面文官陆陆续续进入大殿,京师中的功勋武将们也是一片欢声笑语,结伴而来。 他们一踏入大殿,个个昂首阔步,眼角余光扫过已稀疏的文官队伍。 虽然嘴上不说,眼神中那份得意却是藏都藏不住。 功勋武将的排头兵,非中山王府长子,魏国公徐辉祖莫属。 与徐辉祖并肩的还有常森、汤醴等人。 再往后的,像朱寿,桑敬这些开国功臣武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单人数上就把文官们比了下去。 皇上未至,太子与皇太孙也未露面。 大殿中,只有几个内侍悄悄立在角落,维持皇室威仪。 今日无御史纠察,官员们自行找好位置站立,所有人都静静地等待着朱元璋的到来。 因几百名京官告老还乡的请求获准,如今朝上文官行列显得紧密了许多。 通政使司的知事官张苑博,穿着绿袍,手里拿着笏板,低着头正想着今天下了班回家要不要擦擦靴子。 这时,一只包子出现在他视线中。 他抬头一看,是小许学长那挂着笑容的脸。 “今天早朝怕是要拖很久,先吃点垫垫肚子,下朝先不回衙门,跟我去南城喝一杯。” 张苑博微微抬眼,左右顾盼,生怕周遭有人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 许星阑倒是显得习以为常,嘴角挂着浅笑,将肉包子轻轻塞入张苑博掌心,随即转身。 张苑博赶忙将包子藏进袖筒里,正欲言语。 这时,内宫二十四衙门总管刘建安,出现在陛阶之上。 “皇上口谕。” 官员们一听,即刻跪倒一片。 刘建安接着道:“圣躬违和,今日早朝由太子朱标代为主持,赐座御案之前,朝中诸事,太子可裁决。” 刘建安传旨完毕,内侍搬来一把椅子置于御桌前。 不仅如此,椅子左侧,又添置了一只软垫圆凳。 待群臣起立之际,朱标与朱允熥父子二人,在众人瞩目下,缓步登台。 “臣等参见太子。” “参见太孙。” 刚直起腰的文武官员,再次手持笏板跪地行礼。 朱标稳步向前,坐定交椅,淡然扫视着大殿:“诸位请起吧。” 朱标的声音,空灵而有力,在殿内回荡。 百官衣袍窸窣,依次起身。 此刻,朱允熥走向前,坐到了圆凳上。 朱标环视群臣,沉默片晌后,忽而轻笑。 “实不相瞒,圣上今天并无不适,只因觉得朝中事务并不繁重,特令本宫与众卿商讨国事,也让太孙借此机会多观察学习,为将来做准备。” 武将行列中,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声悄然响起。 文官们面色则是一片凝重。 朝堂上,十官九空,昨天皇上连颁五道圣旨,怎可谓无大事? 宫廷这般态度,使得尚能在华盖殿站立的文官内心更添几分忐忑。 如今能留下的,谁都不愿重蹈那些失足者的覆辙。 朱标见四下静默,朗声道:“还有一桩事儿,得趁着大家都在,讲给大家听听。” 这话一出,文臣武将皆恭敬垂首。 “从今天起,所有国家大事的奏折,先送往文渊阁拟定处理意见,再呈进宫中。关乎国家根本的大事,就交给任亨泰、解缙、石伟毅三位来拟定方案。” “军事方面的事宜,则由徐辉祖、蓝玉、沐英三位负责拟定。他们三人将晋升为武英殿大学士,参与文渊阁事务。同时,汤和与常升也将加封为武英殿大学士。” “从今往后,皇上的旨意将直接传达至朝堂。” 第668章第一件事,填补官员 这番安排,算是对昨日皇上关于重组大都督府等决策的最后定夺。 华盖殿内,文武群臣齐声应诺,领受旨意。 这一刻,满朝文武彻底意识到,大明朝堂的新格局中,真正厉害的是那六位坐镇文渊阁的文武重臣。 任亨泰与解缙被选,乃众望所归,徐辉祖入选亦合乎逻辑。 而石伟毅,一个新近回京述职的青年,竟能一步登天进入文渊阁,这让众人的心情复杂难言。 蓝玉与沐英同时入选文渊阁,虽在意料之外,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除了他们,定国公同样够格入选,就连镇守九边的傅友德,也是有力竞争者。 只不过这些人都在外领兵作战,无暇顾及文渊阁中军务。 信国公跟定国公被加封武英殿大学士,算是安抚群臣、彰显公正。 随着文渊阁人选尘埃落定,朱标示意任亨泰等人发言。 任亨泰心照不宣,抱着笏板走上前。 “微臣有本启奏。” 朱标找了个自在的坐姿,“讲。” 任亨泰正色道:“太孙,现今朝堂之上,官员十不存一,地方官职常年空缺,微臣恳请朝廷尽快广纳贤才,填补空缺。” “对于那些在朝中多年观察政事却未获实职的官员,应加以选用,充实官僚体系,整顿朝政,安抚民心。” 朱标轻轻讶异一声,侧头望向朱允熥:“太孙,本宫记得这些事情皇上昨天便有决断了?” 朱允熥起身拱手,“确实有旨意下达。” 朱标扬了扬眉,“你给我说说。” “儿臣遵命。” 朱允熥应答后,转身正对着殿堂上的文武百官。 他没急于张口,而是站在台阶之上,扫视群臣。 时间悄然流逝,华盖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 一丝叹息声。 划破了殿中的宁静。 朱允熥面露哀伤,“真是心痛啊。” 砰砰砰。 满殿官员再次跪倒在地。 “皆是臣等之咎。” 众臣异口同声认错。 此刻,无论是否真有过失,皇太孙心中悲痛,那便是他们的不对。 朱允熥没去理会,沉痛地说。 “大明立国仅28年,朝廷本该汇聚英才,而今我所见,往昔景象不再。我日夜研读历史,从未听说哪朝哪代能让朝堂几乎空无一人。痛心疾首,本宫实在不解,错在哪里?” 官员们身体更低垂。 “错在臣等。” 朱允熥回头瞥了一眼朱标,见他脸上挂着淡笑,心才稍安。 他转回头,挺直腰板。 “我反复思量,眼下终于明白了。” “错,就在大殿,错在你我。” “皇上昨天连颁5道圣旨,目的就是为大明除弊扶正,让咱们能够无愧于天下百姓。” 朱允熥的目光掠过近年来陆续步入朝廷的那些心学官员,以及那些远离文臣夺权纷争的同僚。 有人是因为鄙夷而不参与,有人是恐惧而避之不及。 更有一些如同缪良哲、冯宏朗这样的人物,他们专注于自身职责,不愿涉足朝堂的尔虞我诈。 今日华盖殿朝会,旨在阐释并执行皇上旨意,增设大都督府,调整官员布局。 更重要的,是让还能站在殿堂之上的官员清晰地认识到,什么当为,什么不当为。 同时,这也是对众人的一次警示,收敛那颗追逐名利的心。 “孔府千载传承,后辈之过,却累及万民。” 朱允熥重提孔氏家族,面上哀伤难以遮掩,声音哽咽:“一家之失,使兖州劳苦。在这应天城中,皇城深宫,大殿上,若有偏差,将令天下一同受苦。” “本宫曾亲巡河南,目睹黄河泛滥之灾,民众之困苦,至今回想,仍历历在目,不敢轻易忘怀。各地官绅强取豪夺,滥用职权剥夺百姓生计,贫者屋破难遮雨。” “而官绅巨宅,依旧雕梁画栋,奢侈无度。本宫心如刀割,夜不能寐,反复思量,错在何处?错在何人?” “本宫现在悟了,明了。” “错就错在这殿堂之中。官员不晓民间疾苦,不懂稼穑艰难,只知道诵读圣贤书,空谈治国之道。科举高中,步入仕途,心中想的是晋升之阶,手中行的是发财之策。” “如此,怎可?大明不能就此沉沦。因此,朝廷新政势在必行,那些不利民生的陈规陋习,必须革除。治国理政,重在人才选拔,凭的是真才实学。” “才,是何物?能,又体眼下哪里?能让乡亲们免去沉重劳役,让国库年年盈余增长,此为才能。能确保法度公正,不让冤屈假案横行世间,也是才能。” “能发明创造,比如那蒸汽机械,能改良农具,像红薯那样提升产量,皆是才能所在。” “大明朝疆域辽阔,广袤无垠,可对朝堂来说,不过一纸文书,就足以令千里之外的百姓迁徙流离。要国家昌盛不衰,大明永固基业,朝堂决策不容有失。” “一旦失误,需百倍努力来弥补;个人之误,可能导致万民遭殃。本宫不忍见苍生长久受苦,新政策当以移山倒海的决心,不改初衷,不达目的不罢休。” 宫殿内,声音激荡,久久回响。 朱标已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他内心为朱允熥的话鼓掌叫好。 但皇家的尊严让他只能保持庄重。 朱标的眼神忽明忽暗,往事和故人一一浮眼下脑海。 眼前,殿阶上的少年,已悄然间变得能够担当起大明江山的重量。 满朝文武,无一言语。 在座许多人,正如皇太孙所言,手中握有能影响百姓生活的权柄。 朱允熥接着说:“百姓对苛政恐惧,远超山中猛兽。大明推行仁政,宽厚待民,此乃良政,却总有蛀虫,对上卑躬屈膝,对下则趾高气昂,欺压无辜。” “我大明新政,绝非苛政,对百姓而言,全然是仁政。然而对天下众多官员来说,这新政却如虎。在新政之下,没有人能逃避责任。有功必奖,有过必罚,其功过留待后人评判。” “这是警示,也是善意。愿诸君以此为鉴,勤勉行之。” 朱允熥话落,官员们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今天,皇太孙在大殿上,当着朱标跟整个朝廷的面,发表了他的新政观点。 皇上把朝议大事交给朱标处理,而朱标丝毫没有表现出异议。 第669章个个升官,这新政果真如猛虎 文臣们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对面武将们。 谁能料到,千年前的军功爵制度,如今竟让满朝文武对新政噤若寒蝉。 武将队列最前的徐辉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成了这改革浪潮中,首个因时局变化而被选入文渊阁的功臣。 武英殿大学士是何等角色? 就像文华殿大学士一样,位高权重。 大明是没有丞相的。 但今天,却有个能主宰朝政的位置出现了。 从此将权倾一方? 他摇了摇脑袋,不敢多想。 在他看来,武英殿大学士更像是皇上的特别恩赐。 在朝堂上,六部尚书依旧是最高官职。 一旦失去皇上信任,即便身处文渊阁,也不过一句话就能被逐出。 看起来,这是为了维持朝堂权力的平衡。 徐辉祖很快理清了头绪。 随即,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微臣,领命谢恩。” 魏国公领命了。 文官行列首位的石伟毅挑了挑眉,不由侧目瞥向解缙跟任亨泰。 解缙似乎察觉到了学生眼神,不动声色地转头,给石伟毅递了个安抚眼神,示意他耐心等待。 任亨泰站得笔直,再次进言:“臣请求讨论新政事宜。” 文官们无不睁大眼睛,全神贯注。 国家酝酿的这一场改革风暴,如同猛虎下山。 而改革的总体方向,昨日已向世人宣告。 接下来,一项项具体的改革措施将逐一展现于众人眼前。 每一次政策变动,都可能牵动天下人的心弦。 朱允熥轻轻转身,目光斜向朱标。 “关于新政策的各项事务,就交给文渊阁根据圣上的意旨,讨论并拟定细则,呈报上来。” “太孙之言,正合孤意。” 长久沉默的朱标,淡淡道。 一旁刘建安见此情景,立即上前宣布:“众臣退朝。” 今日宫廷目的,就是要对新政明确立场,定基调,并安排妥当文渊阁的人事布局。 新政策诸多细节,并非一次早朝就能全部敲定。 殿内百官心知肚明,见太子跟太孙已示意散朝,即便心中还有万千思绪,也只能告退。 朱标父子俩则静坐在御案前,目送群臣逐一退出殿外。 “你今日所言,很好。” 朱允熥注视着最后一批缓缓走出大殿的大臣,朱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反应过来,砖头微笑:“现在朝中虽人才匮乏,十官九空,但新政推行刻不容缓。如果眼下还不能让他们预见未来,那即便是百万雄师环绕,也难以维系长久稳定。” 朱标目光仿佛穿透殿门,投向那些正离宫而去的官员,沉吟片刻后低声道:“郁新、张襄这两人,你不想尽快处理吗?” 朱允熥轻笑,“总要给任亨泰他们在朝中留下几个敢于异议的声音。眼下朝局如此,他们还能掀起多大波澜呢?” 朱标轻轻摆手,“你说这新政对他们来说犹如猛虎,那不如就让这些老虎留在他们身旁。新政初推,一切以稳定为重。” 言罢,并未留给朱允熥多加思索的空隙。 朱标在交椅上微倾身子,目光投向一旁静候指令、低头不语的刘建安。 刘建安连忙拱手作揖,提袍快步向殿门外行去。 不一会儿,这位总管已悄无声息地立于群臣之后。 “听口谕。” 刘建安声音虽不高,却因多年宫中历练,每一字皆清晰落入诸臣耳中。 华盖殿前,百官缓缓驻足,眼神中带着几分困惑。 刘建安声音再次响起,“封魏国公徐辉祖,出任大都督府大都督,蓝玉任左都督,沐英任右都督。户部郎中夏原吉,升任户部左侍郎,兼任文渊阁参议。” “兵部郎中铁铉,晋升兵部左侍郎,亦任文渊阁参议。大匠师冯宏朗擢升为工部左侍郎;吏部许星阑晋升为吏部郎中。” “户部禹滨升任刑部尚书,工部庞泽升都察院左都御史。” 官员们纷纷望向刘建安,心中仿佛被一阵虎啸穿透。 这新政果真如猛虎下山。 刚才还在殿中讨论,转瞬之间已是雷霆万钧。 徐辉祖三人执掌大都督府,在众人意料之中。 然而夏原吉与铁铉的任命,则出乎所有人预料。 至于冯宏朗晋升工部左侍郎,实则众人早有揣测,只多数人以为此事会待龙江船厂的蒸汽巨舰下水后实施,没想到会提前到来。 这一切,似乎都是宫中对新政的坚决态度。 有人弯腰感谢恩赐,有人眼神闪烁,心里五味杂陈,思绪万千。 郁新跟张襄交换了一个眼神,背脊生出一丝寒意。 两人的手不声不响地藏进袖子里,不想让人察觉到满手的汗。 刘建安传达完旨意便离开。 宫殿前,官员们已开始相互庆贺。 冯宏朗被一群同僚团团围住,幸好有其他工匠官员挡驾,否则他恐怕早已落荒而逃。 看着周围人头攒动,耳朵里充斥嘈杂之声,冯宏朗感到一阵晕眩。 待稍微平静下来,冯宏朗忽地想到,工部侍郎是否也有资格穿上红袍。 “冯侍郎真是可喜可贺,想必不久宫里就会把红袍送到您府上。” 缪良哲的话落入冯宏朗耳中,让一心梦想穿上红袍的冯宏朗清醒过来。 冯宏朗转向缪良哲,连忙拱手行礼:“让缪监正见笑了。” 缪良哲心中甚是欢喜,满朝文武都喜欢称他为“少师”,唯有冯宏朗坚持称呼他为监正,他倒觉得分外亲切。 缪良哲拍了拍冯宏朗的肩膀:“一起出宫吧,工部的事还需几日才能料理清楚,侍郎有任何疑问,这几天都可以来找老夫。” “上林苑里的瓜果正当时,到时候也让侍郎带点回去,给家中小辈尝个鲜。” 缪良哲说话间,眼神扫过四周那些企图与冯宏朗套近乎的官员。 一个眼神,周遭官员们立刻如鸟兽散,再也不敢聚集阻路。 另一边,功勋武将们聚在一块儿。 这次朝廷新政,无论文臣怎样,对他们这些武将来说,有利无弊。 这一回朝廷搞新政,无论那些文官怎么折腾,他们这些人反正只有捞好处的份儿。 桑敬拽紧腰间带子,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他瞅向乱哄哄文官们,轻声道:“这回重开大都督府,兵部某些东西,咱们也该收回来了。” 说话间,桑敬的眼神飘向徐辉祖。 第670章打包孔家九族去海外开矿 眼下的徐辉祖,堪称军方第一人。 徐辉祖目光转向常森、汤醴:“五军都督府得赶紧拿出章程来,重启秦法军功爵制,京军、边防军、各地卫所,还有在外征战的兄弟们,都得好好整顿一番。” “大都督府不会独揽大权,但为了能让百万将士更安心操练作战的事,还得跟兵部掰扯掰扯。” 常森小声嘀咕:“任阁老估计会挡道不少,不知道解阁老跟石阁老会不会跟公爷争上两句。” “要是凉国公跟西平侯能早点回京就好喽,公爷在文渊阁里也不至于显得势孤力单。” 汤醴淡淡道。 他心里明白刚开新政,那二位怕是还得在外带兵巡查些时日。 徐辉祖嘴角一扬。 “老虎隐于山林,静待时机。” …… 应天府迎来了最闷热的时节。 热浪扑面而来,让人连踏出家门的念头都消散无踪。 每天,肩负皇命的锦衣卫快马加鞭,在城门内外穿梭,直奔郊外的官道尽头。 随着文渊阁班底的最后敲定,六部及各衙门官员的重新布局,以及少量观政进士填补关键职位。 大明的权力中心在短暂的停顿后,又开始全力运转。 当文渊阁宣布暂时征调在京举人充实各部司衙门,以稳固朝政运作,同时不耽误这些举人参与今年公考。 于是,整个应天府内的举人们都沸腾了。 朝廷不仅提供银子跟粮食,还让这些年轻人提前见识到朝廷机构的运作内幕。 更有小道消息流传,凡是在这段时期为朝廷出力的,将来参加各部司的考公时,还能额外加分。 在这种种优厚条件的吸引下,报名处的门槛都要被热情高涨的士子踏破了。 自从皇上提出将来大明科举将惠及举人阶层,这些年轻才俊的心中便燃起了熊熊斗志。 眼下,谁也不想错过这个能为自己加分的机会。 朝中的事,无论多么错综复杂,总能找到解决之道。 随着朝政逐步趋于平稳。 应天府西边,云平码头也迎来了变化。 清晨,天色刚亮。 皇城兵马司早早清场完毕,紧接着是亲兵入驻,最后才是锦衣卫戒备森严地护送着一批人,从西华门出发,直达码头。 朱高炽将手揣在袖中,肩膀微耸,尽量减小迎风面积。 他的视线从朱允熥跟朱尚炳身上移开,投向那些正从内河船上被押解至船的孔家人。 “锦衣卫情报,孔家南、北两宗直系三族成员齐聚。三族外九族内族人被剥夺所有,自山东乘船赴前线,参与金银矿产开发。” 朱高炽说话时慎之又慎。 这种情况让他不得不步步为营,毕竟孔家枝繁叶茂,牵扯的人何止千千万。 仅三族之内,血脉相连的亲人就要在今天,从云平码头出发,遵照皇上命令,被送往遥远的交趾以及欧罗巴各国。 人数已经达到了几千。 算上九族,人数将高达几万。 朝廷眼下的确是分身乏术,没有多余精力跟船只去处理押解囚徒的事宜。 经过文渊阁的一番深思熟虑,最终向宫中上奏,决定将三族外九族内的孔家人,发配到镇倭大军那里,为大明开采金银矿产。 他们这辈子都休想再踏上中原土地。 朱高炽心里明白,朱家族再难容忍孔家东山再起。 朱高炽在心里默默感慨,国家正值改革初期,各项新政策层出不穷,即使是几万人的命运,在这纷争不断的乱世里,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朱尚炳却不以为然地哼了几声:“要不是允熥心慈手软,不愿见血流成河,依我看,解决这几万人不过是刀起刀落的功夫,还能看看孔家人的脖子能卷多少刀刃。” 秦王这话一出,现场的几位司法官员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朱允熥侧头瞥了一眼朱尚炳,眼神淡淡。 朱尚炳立刻就像那些官员一般,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 眼下允熥越来越有威严,时常让朱尚炳有种面对皇爷爷或是太子大伯的错觉。 朱允熥眼神平静如湖面,注视着即将结束登船的栈桥。 “一定要确保水师航行平稳,不可有违圣。” 水师将领连忙拱手答道:“回太孙,这次使用的是大型船只,虽然这个时候海上风浪不小,但卑职会选择合适时机沿岸停泊,确保安全无虞。” 朱允熥眼神忽地一闪:“盛夏的时候,海上风浪的确频繁,你们行船可得谨慎些。” 水师众人遵令。 看孔家犯人们都已上船,便行礼告退。 在低沉的哭泣声与悠长的号角声交织中,十几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舰队,逐一解开码头的绳索,扯起帆布,逐浪向江心航道驶去。 朱允熥驻足目送,挥手吩咐:“你们几位三法司官员回城处理公务吧,我们去那边看看远航景象。” 既然皇太孙想赏景,官员们无敢不从,纷纷恭敬退出。 而朱允熥则与朱高炽、朱尚炳,锦衣卫护卫,缓缓向河岸下游的高地行去。 抵达高地,京师周边几十里风景尽收眼底。 “不出两月,他们应该就能在占城登陆。” 朱高炽望着那些船只渐渐远去的身影,淡淡道。 朱允熥却转开了话题:“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朱高炽侧头回望,眼中闪过一丝徘徊,“中都那头,皇爷爷已经同意了,说婚事规模由你来定,一切从皇宫里安排。” 朱允熥面露惊讶:“这事儿咋交到我手上了?” 朱高炽摆手:“起初我也不明白,但细细一想,或许皇爷爷是想借此机会展现你的宽容仁厚。允炆虽成了平民,但毕竟是皇族血脉。” “你多施一份恩惠,也能显得你更加重视亲情,有助于安定人心。” 朱允熥想了想,微微颔首。 “这么一想,大概是这个道理了。” 朱尚炳疑惑道:“那你打算按什么规格来办呢?” “既然是为了彰显宽仁,那便按照郡王礼仪来办吧。” 朱允熥接着道:“不过,不允许官府士绅送礼,所有事宜都由信国公府负责。” 规格给至顶级,同时限制也设到最大。 朱允炆,一个看皇族弃子能依循郡王规格成婚,这份恩赐重如泰山。 而借由信国公府负责此事,无非是想让这场婚礼简单纯粹,不涉权谋。 第671章朱尚炳:皇爷爷教训的竟然是我爹! 朱高炽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言辞回应。 不可否认,朱允熥展现出的宽容大度,十分的难能可贵。 此时,周豪带领一行人缓缓上行。 朱高炽见状,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朱允熥对于周豪到来似乎早有预料,待他走近,淡淡道:“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朱高炽眉头微蹙,不由自主地抬眼,以审视之态望向匆忙赶来的周豪。 周豪拱手低头,“回太孙,一切已安排就绪。” “近日福建、广东海域频繁遭遇风暴,航海艰难。我等考虑,在福建换上新水师护送孔家一行,至广东外海时,再制造船只意外沉没。” 制造沉船。 朱高炽肩膀不由一紧。 他原以为,将孔家发配至遥远的欧罗巴,已是朝廷除斩首外最严厉的惩处。 但眼下看,朱允熥显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孔家。 朱高炽心中那因朱允熥宽待朱允炆而升起的敬意,瞬间动摇。 一股莫名寒意窜上心头。 那几千人性命,以及大明朝耗费巨资建造的十几艘巨舰。 在他的想象中,波涛汹涌的大海翻滚不息,海面之下,冰冷深蓝的海水仿佛能吞噬一切。 一艘艘大明巨舰缓缓沉入深渊,成千上万个黑点在刺骨的海水中挣扎,那是活生生的人。 朱允熥的声音如暴风雨中穿空的雷鸣,穿透嘈杂,直击朱高炽心底。 “广东道?这么近,感觉不吉利。” 朱允熥对暗卫计划不甚满意,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悦。 周豪仿佛胸有成竹,适时接口说:“属下倒是觉得,舰队过了琼州府,快接近占城海域时,很可能会遭遇大风浪。” 朱允熥这才眉头舒展,颔首,“琼州府过后,南海上的风浪确实险恶。” 周豪接着分析:“海军舰船若在那时沉没,海军将士只能自求多福,难以相互救援,最终只好加入南征军。如果真有风暴,恐怕就是这样的局面了。” 二人谈笑间定夺的是几千人生死。 朱高炽感觉自己仿佛是那个淹没在冰冷海水中的人,身上一阵阵地泛起寒意。 “高炽怎么看呢?” 忽地,朱允熥笑意盈盈望向朱高炽。 朱高炽眼神一颤,眼前的海洋景象瞬间消散,他连声干咳,“皇家无私,万事以国家社稷为先。” 朱允熥面容带上几分凝重。 “我朝颜面与朝廷尊严总要顾及一二。况且,中原学问已远远超越南方跟欧罗巴,孔家虽处境特殊,却也是中原学识深厚的代表,他们掌握的知识不可轻易流失。”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考量。 朝廷不可在中原彻底清除孔家人,这违背了千百年来人们心中那份莫名而深刻的观念。 大明更不能让中原的智慧,流传出去,在海外无端生出众多隐患。 辽阔的海疆既是无情的,也成了最完美的挡箭牌跟理由,足以给皇室一个合理的解释。 身为皇族,真的要如此无情吗? 揣着这个疑问,朱高炽从西城外的云平码头一路回到皇宫,心中依旧没有答案。 朱允熥三人领了朱元璋旨意,办完公务自然得回宫里,跟朱元璋汇报一番。 他们步伐紧跟,朱允熥心里琢磨着新政推行情况,打算查漏补缺。 朱高炽眉头紧锁,几千人生死和新政策之间,他总找不到平衡点。 朱尚炳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只要不是上战场的事,他从来不愿多费脑筋。 进入乾清宫后,朱尚炳左右张望,忽然轻声讶异:“皇爷爷这是在教训哪个不省心的家伙呢?” 朱允熥从思索中回过神,抬头望向朱元璋的寝宫,里面传出阵阵呵斥,间或夹杂着呜咽声。 朱尚炳眉毛一挑:“我们是进去呢,还是外面等?我看凑个热闹得了。” 话音未落,他就迈开步子往寝宫里走。 朱允熥跟朱高炽对视一眼,无声交流。 朱高炽哼了一声:“他啊,没心没肺的,等着看他的笑话吧。” 朱允熥苦笑,跟上了已进入寝宫的朱尚炳。 三人进到寝宫里。 只见走在前头的朱尚炳肩膀猛地一颤,几乎想都没想就叫出来:“哎哟喂,这不是我爹吗?” 这一叫不得了,殿内几人纷纷转头望向他。 朱元璋双手叉腰,虎眼圆睁,瞪着刚出声的朱尚炳。 旁边的朱标神色复杂,看了看归来的三兄弟,又瞅了瞅正跪坐在地,死死抱着朱元璋大腿的朱樉。 朱樉斜眼瞥见朱尚炳,连忙转过头去,哭喊声顿时停了。 朱元璋一脸黑线,冷冷道:“再不松手,把你扔玄武湖里去。” 玄武湖虽不深,但淹个人还是够的。 朱樉跪坐在地,紧紧扒着朱元璋的腿,猛地一抖,连忙松开了手。 他猛然记起朱尚炳已归,赶紧从地面爬起,脸憋得通红。 “回来啦,都不知道先给皇爷爷跟大伯请安?规矩全忘脑后头去了。” “你就满腹规矩了?” 朱元璋扭头瞪了朱樉一眼。 见朱樉脸色一紧,低头不语,这才作罢。 朱尚炳瞅着父亲被皇爷爷一句话训得抬不起头,嘴角微扬,露出几分得意。 可一感受到朱元璋目光扫过自己,又连忙低下头。 朱高炽心中暗自发笑,二伯家这“遵从传统”的本事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朱标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船队已出发了吗?” 这话问得有些多余。 朱允熥颔了颔首:“已经启程,水师一切准备就绪。” 朱元璋嘿了一声,成功吸引了众人注意,随即悠闲地坐在一旁椅子上。 “新政推行多日,咱听说文渊阁那几位这些日子合作得还算默契。新政如猛虎下山,有文渊阁稳固如山般推进各项事务,咱这心里也踏实多了。” 朱允熥偷偷瞥了朱元璋一眼,强忍着没笑出声。 文渊阁这些日子哪有朱元璋说得那么和谐。 蓝玉跟沐英两位将军还在外领兵,防范着河南、江西等地因新政可能引发的动荡。 更因朝廷有令,让他们督办恢复秦法军功爵位的事宜。 所以,文渊阁目前仅剩任亨泰、徐辉祖、解缙、石伟毅四人处理国家大事。 就这区区四人,从起初就分成了三派。 第672章父皇,要不您把秦王封号收回? 任亨泰,文渊阁里的领头羊,多年官场沉浮让他在面对新政时,总能别有一番见解。 那些繁杂事务一旦落他手上,他不单比对着过去做法,还力求权衡得失,找到最佳的平衡点。 解缙与石伟毅这对搭档,时而合作无间,时而又在触及新政要害时立场坚定,互不退让,针锋相对。 徐辉祖则显得更为持重,大多数情况下保持中立。 唯有涉及明军之事,才会显露出他的坚持与原则底线,话虽不多,立场鲜明。 想要找到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文渊阁几乎是奢望。 但是,眼下的文渊阁倒也维持着一种微妙平衡,权力过度集中于个人的情况得以避免。 朱标接口道:“京师的事,有宫里盯着,文渊阁步步紧跟。最近外面风声紧,都说朝廷官员十不存一,动荡在所难免。眼下改革科举,给应试士子加分稳定局势,效果显著。” “但京师之外,咱们得多留个心眼,有些人坐得太稳,怕是得动一动了。” 言罢,朱标目光不经意扫过朱允熥。 朱元璋闻言,冷哼一声。 他手指向朱樉,对着朱允熥几人厉声道:“你们以后做事,千万别学这孬种。遇到问题就躲,他是皇家血脉,能躲到哪儿去?想安逸?等将来跟咱一块儿躺进皇陵再说。” 被点名斥责的朱樉眼神一凛,朱元璋这话里话外,怎么像是要让自己陪葬似的。 他忐忑不安地抬头,偷瞄了朱元璋一眼。 不会吧。 朱元璋疼爱自己这个儿子,肯定不会真这么做。 心下嘀咕着,朱樉眼神却不自觉地在寝宫里四处游移,生怕哪处藏着什么“惊喜”。 朱允熥嘴角挂着淡笑,与朱高炽迅速交换了个眼神,随后拱手道:“今年朝廷定的官员考核,因朝堂人员变动,原本可以暂停了。” “不过父亲之前提过,京师外的地方官府需要好好整顿一遍,才能确保新政顺利推进。这么看来,这考核不能停,得从京官扩展到各地官府了。” 话落,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二叔朱樉。 朱高炽跟朱尚炳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朱樉。 一听说考核要遍及整个大明,就连朱尚炳都意识到,这种活儿应该是自家父亲出手的时候了。 “瞅啥呢?瞅啥呢。” 朱樉感受到了注视,连声质问,随即转向朱元璋:“父皇,河南、山东那边暴露的问题,确实是儿臣之前疏忽了。眼下正领人回头彻底清查,还要查及其他各道。” “作为朱家的老二,本应为国为皇族竭尽全力。可清理田产,实施摊丁入亩,关系到国家根本,儿臣半日不敢怠慢。否则,儿臣真想多为父皇分忧,让父皇跟兄长少些烦忧。” 朱元璋嘴角含笑,却朗声大笑:“咱家老二,当是宗室典范。英勇有度,大可信赖。这几年多亏了老二,咱跟老大着实少操不少心。” 从一开始的责备,到突如其来的夸奖。 朱樉还没缓过神来,只觉这些年的心血总算没白费,总算还是被朱元璋看在眼里了。 他一脸既委屈又骄傲,说:“能替父皇排忧,是儿臣的荣幸。” 朱尚炳听到自家父亲这话,也忍不住白眼连连。 然而朱元璋话锋一转,“你这话一说,咱心里的石头就算落了地。先前京师那摊子事儿交给了你,眼下自然还是你继续操持。交给你,咱安心。” 话音刚落,他站起身来,用力地在朱樉肩上一拍。 正沉浸在喜悦中的朱樉,身子猛然间如铁柱般僵硬。 哐啷一响。 双腿发软的朱樉,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咱信得过你,哪需行如此大礼。” 朱元璋心中雪亮,嘴上却是这么一说。 朱樉只觉天旋地转,长长叹了口气:“父亲,孩儿不做这个秦王,行不行啊……” 朱尚炳悄悄侧过脸,不想目睹即将上演的一幕。 朱元璋眉头微蹙,反问道:“怎么,难不成咱给的差事还委屈你了?” 朱樉满腹话语堵在喉头,终究只是扑通一声趴倒在地:“父皇,孩儿心里苦啊。” “你再苦,能有那些农夫苦?能有那些风雪中守边疆的士兵苦?”朱元璋质问。 朱樉爬起身,仰望着朱元璋。 “孩儿自个儿有几斤几两,心里明白。这事儿孩儿办不好,若真是有那本事,父皇说啥就是啥。如今单摊丁入亩的事,每天就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使。” 朱元璋双手拄着膝盖,“咱没给你派帮手?” 朱樉愣了愣,一脸无奈:“父皇,要不您把秦王名号收回吧,孩儿真怕办不好。这王爷还是不当了吧。”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恼火。 朱标过去拉了拉朱樉,低声道。 “朝中确实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了。我跟父皇商量好了,待摊丁入亩跟新政都完成了,就在应天给你建座王府,那时你想干什么都随你。” 一张画满馅饼的大饼,被朱标抛出。 朱樉撇了撇嘴:“摊丁入地这事儿得折腾好几年,新政更是要拖上十几年,只怕我这做弟弟的等不到哥哥说的那天啰。” 话音刚落,他转向朱元璋:“父皇,您干脆眼下就命人把我绑了,扔玄武湖里得了。” 本应动怒的朱元璋,此刻竟出奇地冷静下来,甚至微笑着对朱允熥他们三兄弟道:“你们先到外面等着。” 三人虽不明所以,但也只好遵命,恭敬地退出。 片刻之后。 寝宫门外。 朱尚炳一脸好奇,“你们猜,爷爷打算怎么收服我父亲?” 朱高炽瞥了他一眼:“你心里没数吗?” 朱尚炳摆头:“皇爷爷的心思我哪猜得到。但是……” 他脸上闪过一丝顽皮跟窃喜。 朱允熥挑了挑眉,“但是什么?” 朱尚炳嘿嘿一笑,满脸得意跟幸灾乐祸。 他挺胸抬头,满脸自豪地说:“换我啊,先给我父亲来个80大棍,再罚他在太庙跪个几十天,啥时候听话了,啥时候算完。” 朱高炽眨巴着眼,半信半疑:“你这80大棍,几十天,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那当然。” 朱尚炳重重颔首,嘴角快咧到耳根了,“棍棒底下出孝子嘛,如此一来,父亲还不乖乖的?” 第673章真是好大儿 朱允熥叹了一口气,对朱尚炳竖起大拇指。 “当真父子情深,二叔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福分不浅啊。” 朱尚炳朝朱允熥使了个眼色,正要接话, 话还没出口,寝宫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声响,伴随着朱樉那撕心裂肺的哀嚎。 朱尚炳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乐开了花,朝寝宫里头连连道:“皇爷爷真霸气。” 朱允熥揉了揉额头,跟朱高炽交换了个眼神。 俩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满眼激动的朱尚炳。 “真是好大儿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没过多久,乾清宫里那场“风暴”终于平息了。 一阵长时间的静默后,随着开门吱嘎声响起,门外的哥仨瞧见朱樉扶腰走出来,身上别说伤了。 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的,可偏偏走起路来一颠一跛。 朱樉瞅了瞅几人,面上添了几分阴霾。 他踱步到朱尚炳面前,手掌轻轻落在他肩膀上,拍打了几下。 朱樉一脸的愁云,懊丧地嘟囔着:“我还不是为了你?!” 撂下这句话,朱樉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只留下朱允熥三人一脸茫然,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朱樉压抑的喘息声。 朱尚炳张大了嘴:“看样子,我父亲没少挨揍。” “你还是赶紧去瞅瞅你父亲吧……” 朱高炽嘴角一扯,已领悟二叔言下之意。 朱允熥在旁接话:“最好带上治跌打的药,再捎两壶好酒。想必,这时候二叔正需要这些。” 朱尚炳左右看看二人,拖长音调:“不会那么严重吧……” 疑惑未消,他见朱樉已走到乾清宫门外,连忙挥手高呼:“父亲,你等等我。” 话音未落,人已如箭离弦,从朱允熥他们面前掠过。 宫门外,朱尚炳几次试图搀扶朱樉,却被连连摆手拒绝。 朱高炽幽幽道:“新政如火如荼,二叔也亲自上阵,接下去你有何打算?” “太孙妃跟侧妃即将临产,我得留在府里陪她们。” 朱允熥想也没想便答。 朱高炽侧头沉吟:“就这样,别的都不管了?” 朱允熥回望过去,与朱高炽的目光相遇:“事自然是要办的,只是现今新政之事有文渊阁操持,无需时刻盯着。倒是朝廷之外,有些事务还须亲力亲为。” 新政非一蹴而就,历史长河中,任何变革都需要时间洗礼。 朝堂之内,是顶层架构的重塑,而在田间地头,又别有一番景象。 生产力的进步需不断推进。 所有的改革,皆需以坚实的生产力为基础。 朱高炽轻轻拍打着衣袖,习惯性地将双手衣兜,向前迈了几步,旋即转身道:“那我回税局了,非急事勿扰。” 朱允熥目送朱高炽,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 片刻后,他展开双臂做了个伸展。 …… 巍然矗立的镇倭大军总指挥部,已历三载风雨,屹立海边。 它坐落于连绵山脉的脚边,广袤海滨平原上,经年累月的扩建使得早先的木栅栏已被厚重石墙取代,愈发显得坚固雄伟。 海湾之内,延伸入深蓝海域的码头栈桥,以便于吃水更深的战舰停泊与启航。 远处山峦间,轰鸣声不绝于耳,烟云伴着惊起的飞鸟直冲云霄。 山头之上,巨大的堡垒炮台耸立,宛若神祇持剑削平,其威严之态,即便是远眺海面亦清晰可辨。 而堡垒下方,幽深的山谷中,一股股浓黑的烟柱不断升腾,似乎意欲吞噬那纯净的蒸汽云。 当滚滚浓烟与蒸腾蒸汽在山林间缠绕交织,只见一台庞大威武的钢铁巨兽,如破竹之势,沿着铁轨轰隆前行。 巨兽身后,一辆辆满载矿石的车厢紧随其后,在它的牵引之下,向着营地邻近海湾的冶炼厂缓缓驶去。 冶炼厂侧临码头的一面,设有一条仅供明人使用的专用栈道,直达码头,两侧则是由高墙守卫,戒备森严。 不远处的山脊上,一队士兵分散站立,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偶尔举起手中黄铜望远镜,窥探那些肉眼难及的远方。 码头边,一艘豪华巨轮缓缓驶近,目的地是仅供特殊旗号船只停泊的码头边。 海天相接之处,数艘轻巧的小艇,炮口待发,士兵整齐列队,它们由浅水湾鱼贯而出,向深海区域散开。 海风中夹杂着低沉的号角声。 海湾背后,座座山峰回响着号角,与海上信号遥相呼应。 冶炼厂内,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伴随几声汽笛长鸣,两条轨道间,几辆缩小版的钢铁列车缓缓现身,车上覆盖着厚重的油布。 寥寥几节车厢,却被上百精兵密不透风地守护着,连车顶跟缝隙都不放过,潜伏着持枪的战士。 “这世道,怎么聪明人遍地走,就不能让傻瓜多些?我大明疆土之外,要都是些愣头青才好呢。” 冶炼厂旁的营垒高塔上。 李景隆放下镀金望远镜,口中喃喃自语。 铁铉淡然一笑:“我军已扩至2万,前推百里固守疆域,金银岛归我大明独享。我们驻扎此地已历三载,倭人怎会不明了两地所藏金银财宝?” “我眼下出门,都得提防床上倭国女子背后的刀子。” 李景隆抱怨了几句。 铁铉撇了撇嘴,目光转向已靠近码头的蒸汽火车:“本季度的金银,除预留部分用以联络倭国内部,其余今日全部运回应天。大将军是否有奏折或书信,一并送去?” 李景隆豪迈地摆手道:“再多奏折,也比不上眼前这些真金白银来得实在。只要咱把朝廷的事办妥,家中自无忧患。” 这时,海平线上又传来号角声。 一支船队扯下帆布,伴着各色旗帜,徐徐停泊在海波之上。 铁铉对李景隆今天展现出的不同寻常感到讶异:“公爷您似乎变得更加超然物外了。” 李景隆在瞭望台上找到面向大海的位置,眉头紧锁道“我觉得,眼下根本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你这一搞,那些有非分之想的家伙都吓破胆了。” “我的意思是,随便找艘船把这些金银财宝运回应天城就完事了。几十万两金银损失了又能怎样?这样一来,朝廷正好有了出手理由,一鼓作气解决倭人,何必像眼下这般?” 第674章李景隆:想念秦淮河的烟火 铁铉心里无奈又多了几分。 这算什么道理? 几十万两金银说丢就丢? 也只有他们这些整天跟成堆金银打交道的人,才会这么说。 这要是被其他官员听到,怕是早被群起而攻之了。 铁铉摆了摆手:“大规模用兵肯定会影响石见和金银岛的生产。再说,眼下朝廷里的风向也在变,作为臣子,我们更不应该给朝廷添堵了。” 说罢,铁铉目光转向李景隆。 两人一同率军远航,离开应天,在这异乡共处多年,彼此间的情谊已十分深厚。 他期盼这位国公大将军,能够理解自己的苦衷。 李景隆轻哼道。 “我们有2万精兵,不说以一当十,一打五总没问题。这些年倭人被我们收拾得差不多了,都开始贪图安逸了。只要有机会,先吞并北朝,再挥师南下。” “剩下的那些普通倭人,可作大明劳动力。” 铁铉立刻提出异议:“南北两朝确实有贪图享乐的迹象,但别忘了,也有人暗地里串联,企图把我们赶出这块小地方。” “那又怎样?大明军队所向披靡。” 李景隆扬了扬眉,脸上满是不屑。 并非他自负,而是作为领兵一方的大将,有这个实力。 铁铉揉了揉眉心,“咱们眼下粮食跟其他东西,多亏了山东跟李氏百济帮忙。一旦打起来,目的暴露,不管咱们是往南还是往北,你觉得南北两边朝廷能坐视不管?到那时,咱们就成了两边挨打的靶子。” 李景隆沉吟半晌,神色间闪过一丝黯然:“真想回京师……十里秦淮的灯火,我都有点记不清是什么样子了。” 这话一落,铁铉也跟着安静下来。 李景隆提十里秦淮,就是单纯的想念那片灯火,没别的杂念。 这就是游子对家乡最直接的思念。 铁铉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这个从未直言心事的朋友。 李景隆却忽然提高声音:“要乱,倭国一乱,咱们的机会就来了。只要开战,咱大明便有用不尽的倭国奴隶了。石见这里,蒸汽火车都跑起来了,朝中知道的没几个。” “可金银岛、山西那些煤矿,还有水泥路,朝廷搞建设的地方,这些资源咱们可不能浪费。若倭国乱了,咱们就能用上更多的倭国奴隶。”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李景隆心里渐渐成形。 铁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严肃地盯着他,“你可别打算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当理由。” 李景隆没说话,只是眼皮不停眨动,望着海港里一艘艘只有大明才能造出的战舰。 铁铉心里莫名紧张起来,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向李景隆:“你难道已经下手了?” 问完这话,铁铉感觉胸口更堵了。 李景隆目光转向神情紧绷的铁铉,扯了扯嘴角。 他双手轻轻搭在望楼边的扶栏上:“铁大人不愧为太孙身边的人,真是机智。” “李景隆,你疯了嘛。” 铁铉痛惜地嘶喊着。 …… “真是疯了,否则谁能把铁路铺遍大明朝?” 朱高炽立在瞭望台上,眼前是坚硬如铁的轨道和其上轰鸣前行的蒸汽火车。 这一幕发生在应天府郊外,通往太平府的水泥路边,靠近长江,一个曾经能行船的地带,而今却被一座座烟囱耸立的工厂占据了。 朱高炽的不解跟困惑,在台上众人耳边回响。 冯宏朗没穿鲜红官袍,只着一件满是尘土的暗红常服,原本束在腰间的衣摆刚松开,带着褶皱的痕迹。 面对质疑,冯宏朗抬眼望向观礼台边背对人群的朱允熥。 朱高炽刚仔细检查了铁轨材质,内心完全不相信这玩意儿能遍布全大明。 就算朝廷一年不吃不喝,顶多也只能在应天府周围连上几条线。 相比之下,朱尚炳沉思片刻后,道:“这条路建造成本高,钢铁又是管制物,想要修路,怕是还得另建护路部队,防止地方宵小破坏盗取。” 咦? 嘿。 观礼台上虽没有人出声,但朱尚炳仿佛能听到每个人心底各异的疑问声。 就连朱允熥也转身过来,望向朱尚炳。 朱高炽接口道:“这话倒是说到关键了。” 他说对了? 朱尚炳开始疑惑,出门时是不是忘带耳朵了。 他犹豫着转向朱允熥,似乎想求证一个更确切的看法。 朱允熥没言语,只是眼神中透露出赞同,随后向着众人招手示意。 朱尚炳在赞同声中,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一个箭步窜到朱允熥身旁。 他得意地挺直了腰板,目光锁定在那条测试轨道上呼啸而过的蒸汽火车:“我瞅着这家伙……这车啊,好坏都摆在明面上。要是用对地,绝对能给大明加不少分。” 朱高炽被这气氛感染,也挂上了笑,“那你说说看,它的好坏各是啥呢?” 有了听众,朱尚炳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手一挥,指向轨道上被蒸汽机牵引的三节满满当当的车厢。 “头一条好处,这家伙比马车能装多了,就算是蒸汽车也比不上。这么一来,以后朝廷要给哪儿送救济,或者各地往应天运货,能省下不少人力。” “当然,缺点也不是没有……这车得有专门的路,修起来费钱,还容易招贼惦记。不过我刚又琢磨了,这车不只可运货,车厢改造改造,载人也没问题。” “就眼前这节,我看挤上百人都不成问题,十节车厢,那就是整整一个千户所的兵力啊。这意义,跟运货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朱高炽心里暗道,以后再也不说这家伙傻实在了。 朱允熥连连颔首:“说到运货,除了水运,我还真想不到有啥比这车更能装的了。你提的载民载兵,也是个不得了的优势。” 战略物资的输送,军队的快速部署,全靠交通运输。 眼下大明,装备优良的骑兵算是机动性最强的了。 可一天能跑多远? 战马还得定时休息呢。 火车就不一样,不用休息。 只要炉子里的煤够烧,它就能一直在线路上跑。 为啥千年以来皇权总是难以下乡? 除了官僚体系层层叠叠,拖慢了行政效率。 最关键的就是交通跟通信原因。 第675章为了大明的火车、铁路,倭国都得打下来 “修路与否,铁矿都得挖。” 朱尚炳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朱高炽颔了颔首,“新政下,朝廷得未雨绸缪。但眼下摊丁入亩、官员考核、军功授爵这些正忙着,再加上户籍制度放宽试点,朝廷想要再征集百姓服徭役,难啊。” 冯宏朗接话道:“这条路我们叫它铁路,那车便是火车。臣等算过了,想建铁路,人力得跟上。先得打稳路基,砍树做枕木,再往上铺铁轨。” “另外,臣近来发现几处新矿,开采也急缺人手。仅靠朝廷现有的铁产量,铁路梦只怕是做不成……” 朱尚炳干脆利落扔出解决方案:“那就让曹国公跟开国公去外面招募劳力。” 没等朱高炽反应,他又接着说:“朝廷在山西、直隶那一带,早就收了不少倭国奴隶。只要倭人没有死光,咱大明人手问题就不算事儿。” 朱高炽眉头紧锁,沉默着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倒是颔了颔首:“炳哥儿见解高明。” 大明,仁义之邦,这点没有人能辩驳。 这种认识,在皇室年轻一辈中,已悄然扎根。 当今大明,从蒸汽机到火车、铁路,原有的钢铁产量显得捉襟见肘。 火车与铁路的益处显然远超其弊,故而钢铁的需求量剧增,成为发展这项事业的咽喉。 需求既生,问题接踵而至。 如此一来,倭国仿佛成了原罪,而倭国奴隶则更显珍贵。 破解之道,便在于大明运用与军事双重手段,推进火车与铁路的建造。 战事,就此成了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逻辑自洽,理由充分,无可辩驳。 对于倭国的未来,在南征铁骑跟炮火下颤抖的敌人会怎样,大明新一代的当家人并不在意。 可在这些年轻的掌权者中,必须得有人站出来唱反调,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朱高炽恰恰就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 当皇室第三代个个都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时,他便成了最理智的反对者。 “朝廷正忙着治理黄河,投入巨大。解缙倡议的那两条新式道路建设也提上了日程,开销同样不小。这几年南北征战不断,朝廷内部改革也在推进,处处都需要银两粮食。” “虽说近年来国家收入增加不少,但……此时要支援曹国公远征倭国,恐怕力有未逮。” 朱高炽条理清晰地指出当前朝廷面临的几大财政压力。 征服倭国虽能带来无穷尽的劳力以及倭国各地金矿银矿的财富, 但这都是在彻底占领之后的事,眼下还得无底洞般地往前线输送钱粮。 朱允熥望向今日大展风采的朱尚炳,眼神鼓励他继续提出解决方案。 朱尚炳不负所望,神情自若地道:“高炽,眼下朝廷推崇军功制,士兵们都斗志昂扬。有镇倭大军打头阵,我们无需忧虑前线情况不明朗。” “至于粮草消耗,今年北伐也快结束了。淮安府调动的粮食多是去年从安南运回的。今年新粮,相信不久也能陆续到位。” “到时候,我军士气高涨,兵力强盛,粮草充足,前线更有熟悉地形的将领坐镇,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这还是朱尚炳吗? 朱高炽有些难以置信,眼前这个挺胸抬头、气宇轩昂的朱尚炳,还是他印象中那个人吗? 朱尚炳嘴角勾笑:“这次咱们确实急了点。要我说,朝廷可以先从李氏百济下手,找找他们的漏洞,逐步稳定那边局势,花个三四年时间好好整顿一番。” “这样一来,就能以李氏百济为跳板,调动山东、河北、北平和辽东的力量,一步步跨海征服倭国。这样步步为营,才是万全之策。” 朱高炽被震撼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朱尚炳不仅考虑了当前的对策,连长远的、稳妥的计划都想到了。 二叔家的祖坟…… 哎呀,说到底也是一家人嘛。 朱高炽心里惊讶,满是疑惑。 朱允熥轻轻摆手,“征服倭国的事,就交给尚炳吧。拟份奏折,送往文渊阁,让魏国公跟任阁老他们审核定夺。” 以往,朱允熥跟朱高炽商讨国家大事时,朱尚炳总是作为旁观者,扮演着默默无闻的角色。 而今,大明全面征服倭国的大计,竟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让他心中充满喜悦。 他连忙道:“那我眼下就去准备?” 朱允熥眼含鼓励,微微一笑:“去吧,记得字迹要工整,别让任亨泰因为字丑把你的奏折驳回了。” “放心吧,放心。” 得到允许,朱尚炳满脸堆笑,掩不住的欢喜,当即溜没了影,大概是去找地方起草奏折了。 朱高炽暗暗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冯宏朗。 不待吩咐,冯宏朗机灵地行礼:“太孙,火车测试今日接近尾声,请允许微臣带人前去检查一番。” “好。” 朱允熥颔首答应,眼神转向一旁朱高炽。 朱高炽那颗忧国忧民的心,全都写在脸上了。 朱允熥沉默不语,只是负手转身,目光随着冯宏朗领着队伍向铁路方向行进。 朱高炽则双手插兜,步履沉稳地踱至观礼台边沿。 “说吧,还有什么难题,困扰到我们大明燕世子了?” 朱允熥未曾回头,平静地丢出一句。 朱高炽则翻了个白眼,鼻子里轻哼两声:“我只是认为,攻占倭国非但无害,反而是对朝廷大有裨益。” “即便如此,你仍旧觉得眼下全面涉足倭国,并不明智。” 朱高炽颔首:“军事、政务、民间,各有其道。当今朝廷正推进新政,内修政理,关乎民生,几乎全部精力都倾注在国内。若再开启军事行动,朝廷真能全盘操控吗?” 要想全面攻占倭国,镇倭大军势必要增援,而且数量绝非数千人可比。 前线需要足够的兵力,战后管理更需大量官军维持秩序。 朝廷至少得再派遣2万兵马,方能让人心安。 但这等规模的增兵,无疑将使朝廷多日忙碌,涉及多个部门。 当前新政如火如荼,朝廷又是否能抽得出足够精力,妥善处理增兵的各项事宜? 这成了朱高炽心中的一大疑惑。 朱允熥转过身来:“北方九边征战,朝廷难道未曾大动干戈?南征大军又何尝不让朝廷劳心尽力?” 第676章大明的百姓不仅要吃得饱,还要多赚钱 朱高炽深深叹了口气,“今日特地带我来看冯宏朗测试火车、铁路,原来都是为了讨论攻占倭国之事?” 此时,朱高炽算是恍然大悟,为何今刚踏入税署门槛,朱允熥便紧随其后,不容分说地拉着他离开应天城。 这一连串举动,先是抛出大明无法拒绝的利益诱惑,随后提出问题,最终指向解决问题的方案。 而这方案,不言而喻。 攻占倭国。 事实上,无论他是否赞同,朱允熥都会决定对倭国采取全面行动。 这一点,从他过去或明或暗对倭国显露的态度中早已显露无遗。 大明皇太孙对倭国没有一点好感,这在皇族和朝堂的许多人心中已非秘密。 正因为这样,朱高炽感到进退维谷。 朱允熥征求他的看法,这不仅是对他的信任,也是看重。 这份信任如同无形重担,压在他的肩头。 朱高炽的眼神几番变化,思绪万千。 朱允熥轻轻拍了拍朱高炽的肩:“归根结底,战争不过是延伸。大明此刻图谋倭国,并非仅凭我个人喜恶,更非因为缺少那些倭国奴隶。” “那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朱高炽一脸疑惑。 朱允熥阐述道:“大明除了正在进行的新政,还需一场由下至上的深刻变革。” 这是一个宏大议题,让朱高炽顿时蹙眉,神色凝重。 “请详细说来。” 朱允熥在朱高炽肩上轻拍两下,随即便率先坐下,双脚悬空于看台边缘,双手撑在背后的木板上。 “大明百姓太苦了,千百年来,中原百姓寻求温饱的路子太狭窄了。朝廷新政如火如荼,确实改变了官僚体系,也改革了军队。那百姓呢?” “每当我翻阅史籍,都不解为何历代改革者似乎默契地忽略了百姓真正的需求。他们站在庙堂之高,用自己的理念推行变革。” “但有人问过百姓,这是否正是他们所需?前宋王公算是能臣,但他的新政,真能满足百姓的切实需求吗?他可曾询问过百姓,那些新政是否恰到好处?” “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朱允熥眼中满是忧虑。 他不迷信王朝兴衰的宿命论,但在这片以人治为主的大地上,高高在上的权贵们,似乎从未真正弯腰倾听,问问那些终日耕作的农民,他们的切实需求。 “老百姓究竟想要什么?” 朱允熥再次抛出问题,仰望天空。 他轻声道:“百姓要的是温饱,要有余食,要有闲钱置物,要有更敞亮的居所。他们的子女应得学堂教育,而非世代面朝黄土。” “按丁征税,上林苑监努力提升粮食收成,一切只为填饱肚子。可百姓心中其他的愿望呢?” “我为何推动文渊阁同意铺设更多公路?为何赋予潘开朗巨大权限,让他在黄河沿线大兴土木?又为何在此时探索铁路建设的可能?” “我朝子民中,需有人脱离田间,去从事更有意义的工作。更确切地说,是从事能带来更多收入,让生活更加美好的事业。” “那些重体力活,采矿、挖煤、边境建设,不妨留给外人。而我朝民众,则投身于公路、河道跟铁路的建设中。” “这些工程,朝廷未强征劳力。即使有所动员,也是给予充足的薪酬跟粮食,不让百姓自己带着干粮,无偿为朝廷效力。” 朱允熥语调平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说服力。 朱高炽沉吟许久,缓缓回应。 “这般行事,朝廷哪来这等财力物力?纵使钱粮充裕,一旦超发,市场物价必然上涨,百姓生活依旧困顿。” 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常识了。 当流通中的货币量激增,而实际物资并未随之等比增加,多余钱财只能推高原有的商品价格,形成普遍的通胀现象。 收入增多,物价也随之涨高。 “因此,开国公还得在那里驻扎多年,说不定得十几载春秋。” 朱允熥脱口而出,“南方简直就是个聚宝盆,南征军队每推进10里,大明物产就丰富10里,全都能运回来,物价自然就稳了。” “这观点我没在书里见过。” 朱高炽轻叹,细语自语。 这种说法虽未见诸书籍,但他心里清楚,这话说得没错。 近年来,随着倭国金银源源不断运回应天。 城中物价已悄然攀升,幸亏有朝廷调控,才没显得过于突兀。 但变化,确确实实在发生。 经济学博大精深,朱允熥并不认为自己无所不知。 他话锋一转:“此乃长久之计,大明不能光修路筑堤,更要招纳百姓务工赚钱,家家户户富裕起来。而眼前当务之急,是要让朝野内外都相信新政是对的。” “恢复秦法军功爵的旨意早已下达,无论京师禁军还是地方卫所兵士,正如尚炳所说,眼下个个摩拳擦掌,渴望战斗。” “朝廷须让世人知晓,朝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真有建不朽之功者,封王亦不为过。大明要向国人展示信用,封王,绝不食言。” 朱高炽眼神闪烁,压低声音:“所以,全方位攻略倭国,无论怎么看,都是为了稳固朝纲。” 朱允熥用力颔首。 “此战,不得不打。” “不征服倭国,誓不收兵。” 洪武28年的上半年,漫长得令人忐忑不安。 而下半年,却又感觉时间飞逝。 刚入七月,太孙府内已是一片紧张。 在这紧张氛围下,隐藏着按捺不住的喜悦。 太孙妃与太孙侧妃,皆临近分娩。 太孙府周边,多出了一批整日无所事事的青年。 大明正统血脉即将诞生,这不仅让朝廷上下紧绷神经,皇宫内院亦是如此。 宫中,新政似乎正逐步走上正轨。 皇上在推行新政上展现出的坚定立场,从批准数几百名京师官员辞官开始,清晰无误地向世人宣告他的决心不可动摇。 地方士绅名流,以及众多尚未明确表态的地方官,面对因恢复秦法军功爵制而变得渴望战斗立功的卫所士兵,心中纵有万般不满,也不敢表露分毫。 生怕一不小心,自己脑袋就成为了他人晋升之路上的垫脚石。 新政在经历了皇权与官权激烈交锋的初期后,意外地过渡到了一个相对平和的阶段。 第677章哪还有什么海盗,李景隆搞什么 文渊阁,又迎来了一次内阁集会。 任亨泰手捧茶盏,悠然自得地坐在凉椅上,一侧的次辅解缙则专注地审阅着几份奏折。 石伟毅与暂代明军发言的徐辉祖,则围绕着中央书桌,各自倚坐在凉椅上。 “关于太孙府,不仅要让应天府跟上元县派专员监视,以防万一,还须指令兵马司在那一带增设哨岗。” 任亨泰抿了口清晨的凉茶,目光转向徐辉祖。 徐允忠颔首,补充道:“兵马司近几天已在太孙府周围增设了五座哨所,随时有人待命,一旦有风吹草动,便能迅速封锁。锦衣卫也在周边加强了人手。” “从京军骑兵营调来的上直亲军卫千户郭文栋,正率部驻守在太孙府内。” 解缙搁下奏折,满眼希冀地抬头:“但愿上天庇佑,我朝永享安宁。” 相比之下,任亨泰显得更为务实:“这些年太孙行事过于张扬,难保没有人心生嫉恨,蠢蠢欲动。皇家血脉的绵延,关乎国家社稷,作为内阁重臣,我们身负重任。” “接下来还需国公多劳心,确保一切顺利。” 徐辉祖郑重地颔首,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石伟毅琢磨了好一阵,瞧见大家都发言了,这才轻声道:“要不就在应天城门那里,对每个进城人仔细查一查,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也早点察觉出来。” 徐辉祖目光转向对方:“小石阁老,应天的城门,早已收到了大都督府的命令了。” 石伟毅嘴巴微张,随即对着徐辉祖拱手示意。 心里暗自感叹大都督府的行动总是快人一步,再次彰显了军方在朝堂上的高效。 任亨泰瞥了徐辉祖一眼,话锋一转:“连接应天到淮安府、凤阳府的那段新型水泥路,是太孙亲自交代的任务,征用沿途百姓的文书已经发下去了。” “朝廷还得赶紧催户部调拨粮食跟修路材料;工部得派些熟练的工匠去指导施工。大都督府也得吩咐地方卫所,做好道路保卫工作,防止有人捣乱。” 石伟毅刚想举手发言,却被对面解缙抢先一步。 解缙举起手,轻轻拦下了石伟毅即将出口的话,转而看着任亨泰。 “户部跟工部那边的事,就交给我吧。这修建新型水泥路的主意本来就是我出的,眼下应淮线、应凤线马上要动工,这些事情我来办最合适。” 任亨泰颔首同意,这确实是解缙分内的事。 再说,应天到杭州府的水泥路工程已接近尾声。 有了这条连接太平府和应天的水泥路做榜样,接下来的每一条水泥路都是显赫政绩,没必要争抢。 徐辉祖则接口道:“凤阳府、淮安府沿线,除了州府和扬州府的卫所外,大都督府的文书也都发下去了。至于劳动纠纷、物资供应这些杂事,自有朝廷各部跟地方官员处理。” “但如果真有奸邪之徒企图破坏道路,那就是大都督府属下士兵立功的机会了。” 眼下,大都督府重新设立,如同开国之初,统领着五军都督府,指挥着大明百万雄兵。 任亨泰眉毛轻挑,“得催催兵部了,招兵买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得。前线立功将士奖赏考核,受伤牺牲的得抚恤,这些按大都督府送来的文件核对就行。” “眼下最要紧的是推兵部一把,管好各卫纪律,人选要赶紧定下来。” 这话一落,文渊阁里瞬间寂静。 自打大都督府重立,魏国公、凉国公、西平侯这些武英殿大学士进了文渊阁,兵部权利就一缩再缩。 以前的兵部,管武官选拔考核、训练……手里捏着将领们的升降赏罚。 到眼下,能管的事儿少得可怜。 主要是给大都督府打打下手,处理些不触及正规军务的杂事。 朝廷或者说兵部直接掌握的武装,也就剩下些衙门跑腿的、地方城墙协防队、还有官道上的驿站信使。 虽说兵部权力被削弱不少,可关乎军功审核跟监察军纪这两项要害,还是攥在手里。 这背后,是文臣与武将的权力拉锯战,在内阁已不算新鲜事。 任亨泰话音刚落,解缙抱着份奏折往后一靠。 石伟毅则转头望向窗外,今天文渊阁外的景致似乎特别好。 尽管外面其实没啥看头。 徐辉祖紧锁眉头,沉思良久。 徐辉祖轻轻颔首,眼帘微敛。 “想那洪武26年,帝国军事布局遍及天下,十有七都司、一留守司……以此观之,若要论及内外卫及守御千户所的治理,兵部还需派遣400多名军纪官下到前线。” “大都督府自当倾力协作,严明军纪,清除军中不良之徒。可皇上亦有言在先,战士们是用来冲锋陷阵的,需由深谙兵法的将领统率。军纪官下到军中,需明晰自身职责,切莫干涉具体的军事部署。” 这番话既明确态度,也提出警告。 任亨泰并未反驳,毕竟在他看来,前朝文官手握阵图,要求前线将领依样画葫芦的做法,实属荒谬至极。 过度钳制武将,前车之鉴不可忘。 他语气平和地回应魏国公:“现任兵部尚书茹瑺,是个行事通透的人。” 突然,正躺在凉椅上翻阅奏折的解缙发出一声诧异,随即猛然坐直了身子。 石伟毅连忙道:“出了什么事吗?” 任亨泰与徐辉祖也不约而同地转头,注视着表情异常的解缙。 解缙把奏折往桌上一摆,道:“早些时候,曹国公那边就递了折子上来,说第二季金银不久就要起运,估算着有黄金5000两,白银80万两。” 任亨泰一脸疑惑:“曹国公那份折子我也瞧过,出岔子了?” 解缙摆摆手。 徐辉祖性子急,直接绕到石伟毅前头,一把抓过那份奏折。 没过多久,徐辉祖眉头紧锁。 “李李景隆在奏折里说,倭国那片海域最近又不太平,担心咱们送金银的船队遭袭击,请求朝廷调派水师,在山东道到倭国之间巡逻。” 任亨泰立刻拧眉:“海上哪还有什么海盗作乱,李景隆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任亨泰心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莫非李景隆想私下吞银钱? 又或者,镇倭大军那边出状况了,怕是今年收益要受影响,所以想拿海盗当幌子,逃避朝廷问责。 第678章报,倭国的黄金失踪了 如今,镇倭大军的收益在朝堂上可是占了大头。 这笔钱,朝廷断然不能少。 一想到镇倭大军收益可能出问题,加上朝廷正搞改革,各地大兴土木,任亨泰不由得头皮发麻。 朝廷财政刚好转没几年,可别又得紧巴巴地过日子,到处去搜罗银子。 “这事透着古怪。” 解缙琢磨半天,仍是想不通。 如今谁不知道,早年的海盗倭寇十有八九是假冒的。 自打镇倭大军入驻倭国,还加派了人手之后。 那些穷得只能下海当海盗的倭人,早被文华殿铁铉连哄带骗弄去山西挖煤了。 真正倭人没了影,东南海域那些假倭人自然也就没了动静。 但锦衣卫可没闲着,这些年在中山王府等人的协助下,陆陆续续查出不少曾参与倭人行径的大明人。 话说为何中山王府这些家族会与锦衣卫联手抓人呢? 眼下大明官方以外的海上贸易,基本都攥在中山王府这类权势之家的手里。 利益,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徐辉祖面色有些不好看。 镇倭大军同样归属大都督府管,而李景隆出身功臣世家。 一旦出岔子,他在内阁的处境就会非常尴尬。 “太孙已经流露出要彻底攻略倭国的意图,原本大都督府的打算,是等第二季度的金银入账后,就调兵遣将,增强镇倭大军的力量。可如果……” 徐辉祖心里犯了难,恨不得立即将李景隆拎回来,问个明白。 就在这当口,文渊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众人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听见文渊阁外居然有人这么没规矩,都不由得转头向门外望去。 不久,一名背后插着红羽、身上绑着麻绳的士兵,快步走到了文渊阁偏门外。 嘭的一声,士兵单膝跪地,铠甲裙边垫在膝盖下,沉重地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又尖锐的响声。 他双手抱拳,严肃地报告:“紧急军情。今年第二季度,镇倭大军解送的黄金3000两、白银80万两,在离开石见港后,航行数百里,突然失去踪迹,去向不明。” “镇倭大军的快速舰艇搜索也未发现任何迹象,推测可能遭到了倭国海盗的袭击。特此上报朝廷,求问应对之策。” 文渊阁内,任亨泰等四人先是一脸惊愕,集体震惊。 但紧接着,不知谁轻轻笑了一声,他们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 解缙轻声问道:“可知船队的具体数目以及配置?” 那士兵回答说:“3艘宝船,5艘福船,还有楼船、斗舰……总共20艘。” 解缙抿紧了嘴,嘴角却悄悄勾起。 石伟毅眼珠子一转,正要开口探问,忽地恍然大悟般闭了嘴。 徐辉祖站在一旁,身体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倚在凉椅上。 任亨泰皱眉。 曹国公怎地就抢在朝廷前头行动了呢。 这让他这位首辅既尴尬又忧虑。 任亨泰抬眼望向三人,无奈问道:“曹国公这是忠心为国,还是无视圣旨呢?” 徐辉祖轻咳两声,却故意卖起了关子。 小石阁老拱左右瞧了瞧,等到先生使了眼色才回答:“预见敌情,揣摩上意,我朝行仁义之师,将士遵循王道征伐。内阁是不是该给李公一个表彰?” “他李景隆事先没跟朝廷打招呼,就自导自演这么一出,还指望朝廷表扬?” 任亨泰面上满是气恼。 骂了一通后,他又长长叹了口气,朝那紧急来报的士兵摆摆手。 等士兵退下,任亨泰才靠回凉椅上。 “让礼部起草文书吧,大明不欺弱小,但也绝不容许恶狼肆虐。” …… “我想吃鱼了。” 海湾码头的栈桥尽头,李景隆身着铠甲,腰间挂着长刀,平静地望着海面。 一同出营的铁铉,罕见地在薄衫下穿着软甲,眼神里满是无可奈何,望向栈桥下已驶离的快船。 铁铉当机立断,双手捂住了耳朵。 快船离栈桥不远,约莫百米便停下。 船上士兵合力抬起一个几乎齐人高的铁皮包裹的大木桶,一番忙碌后,只见一缕青烟袅袅而起。 大木桶刚被推进海里,船两侧的士兵便拼命划桨。 快船如离弦之箭,迅速远离木桶沉没的地方。 栈桥上众人目不转睛,进入了一段既漫长又短暂的等待时光。 海下忽现奇景,一抹光亮穿透深蓝,如幽灵掠过深渊。 平静海面,唯轻浪拍岸,却莫名膨胀,仿佛巨肺吸气,欲裂未裂。 栈桥轻轻摇曳,规律中带着未知的预警。 刹那间,海面似不堪重负,砰然炸开,巨响翻滚进海湾,惊涛拍岸。 先是一场水珠的狂欢,四散飞溅,随后水柱腾空,借日光之辉,空中织就闪耀银幕。 磅礴水汽携带海之咸香,笼罩周遭,于栈桥化为细雨轻抚。 力尽波消,悬空之水无奈跌落,复归浩瀚。 铁铉灵巧一闪,匿于李景隆背后,稳住身形之际,滔滔海水已至桥头。 珠落铠甲,清音悦耳。 铁铉躲在背后,耳畔回荡着李景隆那爽朗至极的笑声。 脚下栈桥被浪花轻抚,潮湿一片,铁铉这才悄悄从李景隆背后露出头来。 犹如往常,海水拥抱后的馈赠铺满了海面。 鱼儿们或大或小,肚皮朝天,绘成一幅奇异的图景。 那艘早先避开了轰鸣的快艇,此刻又乘风破浪归来。 士兵们挥舞着渔网,忙碌地打捞着海面上漂浮的丰厚猎物。 他们动作纯熟,显然这样的丰收已非首次,不消片刻,收获已是满满当当。 一个小旗手扛着一条身高般的巨鱼跨上栈桥。 鱼身砰然落地,小旗手拱手行礼:“报大将军,此鱼是今日所捕最大的。” 李景隆笑眯眯的,却只匆匆扫视两眼,转而望向不远处低头恭立的人群,笑容瞬间淡去,仿佛未曾存在。 “秋吉悠介君,今日这鱼,能否够诸位尽兴呢?” 李景隆语调平和,朝今日特意前来的南朝倭国使秋吉悠介问道。 铁铉立于李景隆身旁,恍然明白对方选择今朝捕鱼。 曾引明军渡海稳定南朝秋吉家江山的秋吉悠介,前几年确是自在得意。 但近来,烦恼缠身,几欲拔刀自尽。 第679章大将军,秋吉家绝没有对大明不敬 闻听大明曹国公李景隆说话,秋吉悠介不由一颤。 他依旧躬身,心中忐忑,怯生生地抬起眼帘,脸上挤满谄媚之笑:“大将军威名远播倭国上下。吾等能蒙大将军恩赐享用此鱼,实属三生有幸。” 说话间,秋吉悠介目光慎重地滑向波澜未息的海面。 那一层层荡开的波纹仿佛在他心头泛起了涟漪。 方才那震耳欲聋的轰响跟滔天巨浪,已在秋吉悠介心中烙下了深刻印记。 大明,没有人能敌。 眼前的明军,源自那历史悠久的中原大地,乘着倭国望尘莫及的巨型航舰,宛若魔鬼降临。 秋吉悠介的恭敬,甚至说是谦逊,无需多言,一眼即明。 随行南朝官员们,更是连出声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不停弯腰鞠躬,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谁都不愿成为下一个遭受那能撕裂海浪之物袭击的目标。 李景隆心情似乎因今日的收获而格外明媚。 他走上前收敛了笑容后,脸上重现金色阳光般的灿烂,手轻轻搭在了秋吉悠介肩上。 这轻轻一搭,秋吉悠介顿时矮了半截,额上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有消息称,大明无敌舰队在海上神秘失踪,无迹可寻。 又有人说,舰队上装载的几百万金银财宝,也随之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传言四起,不可一世的大明廷上下震怒,就连那些身着鹤纹红袍,素以温文尔雅著称的大明文臣,也在奉天殿内,发出愤怒的呼号。 更有言传,大明欲派遣百万大军横扫海域,非大明船只,片帆不留。 这一条条如洪流般涌入南朝王都的传言,虽然未曾直指倭国或是南朝, 但没有人敢心存侥幸。 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害怕,被冒犯尊严的大明会将怒火蔓延至倭国,蔓延至稍有喘息之机的南朝秋吉家族。 李景隆领着倭国人,大步迈向主营地,话语里透着一丝不确定。 “听说你们秋吉家近来在忙着招兵买马?是不是打算挥师北上对付新木家?如果真有这打算,悠介老弟你一句话,我大明勇士们能不为秋吉家两肋插刀?” 秋吉悠介身子一紧,不敢轻举妄动。 “回大将军,这段时间家族确实集结了人手,不过是因为乡间有点小动荡,盗匪横行。我们集合兵马,是想把那些害人的蟊贼一网打尽。”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景隆半信半疑又恍然大悟般嘀咕两句,随后爽朗地拍了拍秋吉悠介的肩,这一拍让他矮了半截。 “说真的,只要悠介兄一句话,大明今年就能助你平定北朝,让倭国上下归于一统。” 秋吉悠介脸色一僵,喉咙里挤出干笑:“这些年多亏大明庇护,我们秋吉家才得以安宁些时日,哪敢有统一倭国的非分之想。” 言罢,秋吉悠介眼珠一转,即便此刻也不忘给对手添堵:“倒是新木那一家子,大将军可别被他们表面的恭顺骗了。他们背后对大将军跟大明总是恶语相向。” 紧跟在后的铁铉憋着笑,心想这秋吉悠介怕是对局势的严峻性认识不足,又或是天真地以为黑锅能扣到新木家头上。 李景隆哼了一声:“他们是咋骂的?” “大将军回来了。” “开门迎接将军。” 前方,营地辕门外守卫的士兵远远望见一行人归来,连忙高声呼喝起来。 秋吉悠介望着短短几年间就被明军治理得如同一座坚固城堡的营地,心中对大明羡慕不已。 他急忙接口:“有人说大将军沉迷美色,无德无能,说大明仗势欺人,霸道横行。还,还说要是没了大明阻拦,他们早就能一统倭国了。届时……届时……” 秋吉悠介说到这里,故意吊人胃口,把最关键的几个字吞了回去。 “恭迎大将军归来。” 一行人穿过营门,让秋吉悠介跟秋吉家的其他人惊讶的是,今日明军营地两侧竟然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将士。 李景隆搭在秋吉悠介肩上的手轻轻抬起,脸上挂着淡笑。 “明军无敌。” “大明无敌。” “大明无敌。” “大明无敌。” 数千人的吼声响彻云霄,身处人群中的秋吉悠介等人,心里直打鼓,一阵阵地惶恐不安。 这些身穿铠甲,手执长枪,背着火枪的明军士兵,脚下还摆着一座座口径如盆的火炮。 此乃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 他们是被大明培养出来的,用于征服四海的猛兽。 看着四周气势汹汹,斗志昂扬的明军,秋吉悠介心底暗暗期盼,若秋吉家也能拥有这样的强军,该有多好。 可就在这时,那个最令人畏惧的存在开了口。 让沉浸在敬畏中的秋吉悠介猛然一颤。 李景隆眼神不知何时变得深沉,脸上冷峻得不带丝毫情绪。 “悠介先生,那么你们秋吉家又在背后怎样诋毁我明军,诽谤大明,甚至诅咒我们皇上呢?” “新木家他们……” 秋吉悠介下意识要辩解,随即猛地闭嘴,双眼忽地瞪圆,又因恐惧急剧缩小。 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滚落。 砰。 一道沉闷的巨响。 秋吉悠介双腿打着颤,跪倒在地。 他背后南朝秋吉家族的人,也一同跪伏尘埃。 “求大将军明鉴,我们,我们秋吉家,肯定……肯定不会对大明有丝毫不满,更别说怨恨,背地里咒骂大明更是绝无可能。” 完了。 今日恐怕是难以迈出这连整个倭国都攻不破的明军营地了。 秋吉悠介的心,像沉入了寒冷刺骨的深海。 李景隆侧目望向铁铉,面上挂着淡笑,可开口时却是寒意逼人。 “我大明装载1万两黄金、200万两白银的舰队,怎会在海上不翼而飞?” 秋吉悠介脑海一片混沌。 金银如何消失,他哪能知晓? 他此行正是为此事而来,原打算按大明习俗,宴席间推杯换盏,将此事与南朝秋吉家族无关讲个清楚。 秋吉悠介费力地试图抬起如铁铸般僵硬的脖颈。 待他终于抬头,只见李景隆已弯腰屈膝,手掌搭在了他的肩头。 李景隆脸上怒色浮现,厉声责问道:“舰队失踪之地,正位于你秋吉家族领海边缘。几百万金银无迹可寻,而近来海面并无风暴。” “这批财宝,乃是我等预备献给皇上,庆祝今年万寿之用。尔等盗取金银,莫非存有悖逆之心?莫非是想与大明为敌不成。” 第680章哟西,混蛋明军,可恶的大明! 面对那个连吃鱼都用上火药的恶魔,秋吉家族怎敢生起对抗大明的念头。 即便有此念,也只能藏于心底,家族之内都不敢言语。 秋吉悠介额头不停地磕碰着地面:“秋吉家族断不会行此等事,请大将军明察。 此事…此事……必是新木家族所为,他们在挑拨离间,意图破坏秋吉家与大明的友好关系。” 李景隆眼神如冰,沉稳不惊:“那么,你又该如何证明,大明舰队不是你们下手的?” “这…这……” 秋吉悠介宛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额头上汗如雨下:“我们……真的……” 李景隆袍袖一挥,轻轻拍打在秋吉悠介脸上,愤而站起:“想来,秋吉家还不至于胆大包天,去碰大明水师。” 秋吉悠介眼睛圆睁,连忙辩解:“大人明鉴,秋吉家绝无此等念头。” “可是……” 李景隆语调拉长:“在没有证据之前,秋吉家嫌疑难以消除。既然你说是新木家所为,那就回去通知族人,整备兵马,向北进发,用实际行动洗刷冤屈,直到找到新木家的罪证为止。” 战争的号角即将吹响。 秋吉悠介瞪大双眼:“将军……” 李景隆冷声:“悠介先生尽管放心,大明军队永远是秋吉家坚强的后盾。几万大明援军即将抵达,我们将在秋吉家背后鼎力支持。” …… “呦西!可恶!” 秋吉悠介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踉跄离开明军营地的,只觉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随行的家人个个噤若寒蝉。 怒火中烧的秋吉悠介猛然一阵拳打脚踢。 “呦西,一群废物。” 在这条远离明军营地的山道上,秋吉悠介打到力竭,瘫倒在地,神情黯淡,口中喃喃自语。 “呦西。” “明军……明军,大明,可恶的大明。” “魔鬼,全都是魔鬼……” …… 应天府文渊阁中,是国家政令的心脏地带。 几乎所有重要决策都在这里诞生。 不仅四大内阁重臣常驻,还新增了一批青年才俊。 大多是翰林才子,他们负责协助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此外,通政使司跟行人司为了保证信息的畅通,也特派专员在此守候。 天色未明,文渊阁内的烛光依然摇曳,映照着忙碌的一夜未歇。 窗边,小石阁老闭目养神于软榻之上。 这场景让一早前来打扫的内侍跟宫女们不自觉地放轻了手脚。 另一边,朱允熥负手站立于走廊,一副深思的模样。 他身旁站着朱高炽,后者因清晨即被召唤至此,连早餐都没来得及享用,更别提去税署例行巡视了。 朱高炽只能悄悄在袖中咕咕叫的肚子,以缓解饥饿感。 “李景隆是个机灵的。” 朱允熥轻声道,同时手轻轻一挥,太孙府温旗随即呈上一碗加了特制辣酱跟腌菜的庐州鸡汤米线。 朱允熥接过早餐,随性地坐在了台阶上,大口吸溜着米线。 这吸溜声对饥肠辘辘的朱高炽来说无异于折磨。 他羡慕地看向温旗,此刻他最渴望的不过是一口温暖食物,至于曹国公李景隆的智愚,早已被抛诸脑后。 温旗颔了颔首,向后示意,随即一名仆人提着食盒上前。 温旗小心翼翼地从中端出一大碗热腾腾的肉汤圆,递给了朱高炽。 “世子,这是特意从湖南道请来的厨师今早新做的辣味肉汤圆,肉馅里还特别加入了嫩笋和荸荠。” 朱允熥继续吸溜,瞅了瞅朱高炽,“来,坐吧。那位湖南师傅手艺真绝了,今早还特意做了油煎米豆腐跟腊肠,咱们一块儿尝尝鲜。” 说话间,朱允熥已吩咐温旗张罗,将剩余的美食一一摆出。 那食盒大得刚好能搁在俩人跟前,装下那些未尽佳肴。 朱高炽先啜了口肉汤圆碗里热汤,暖了暖胃,随即品了一粒肉汤圆,又尝了两片米豆腐配着腊肉,这才暂且歇了筷。 “要不要给小石阁老也送一份去?” 朱高炽随口一问,便又埋头于肉汤圆之中。 那滋味确实如熥哥所言,湖南厨师手艺非凡。 朱允熥斜睨了朱高炽一眼,鼻腔里哼了两声,才缓缓道。 “他都快把内阁当家了,哪会缺吃的,缺的是好好歇息。” 言罢,朱允熥匆匆扒拉了几口鸡汤米线。 这东西放久了易糊,好在鸡汤鲜美,青菜油亮爽脆。 碗底最后一缕断裂的米线滑入口中,朱允熥微眯起眸子:“说到底,还是高炽你最机灵。” “还是聊聊李景隆吧。” 朱高炽三两口又吞下了几颗肉汤圆,没全吃完,剩下的随意搁在食盒边,一脸无可奈何地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也搁下了碗,挥手让温旗带着仆从退下。 四下没有人,朱允熥这才开腔。 “我本打算近期在朝堂上敲定全面攻略倭国的事宜,原想着朝廷还得找个由头。没想到,李景隆不仅抢在了朝廷前头,连理由都替咱们找好了。” 朱高炽摆了摆手,眉心微蹙:“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朱允熥为李景隆辩解道。 朱高炽依旧摆手:“李景隆是守规矩的人,他心里清楚朝廷最忌讳什么。他这一举动虽说是顺了……朝廷的意,实则却是明显的越俎代庖。国家战事,岂是一人能擅自决定的?” 朱允熥静默片刻,知道朱高炽打的什么算盘。 说白了,朝廷想要的无非是全盘掌控,或者说得直白些,就是大明准备把倭国彻底收入囊中。 而李景隆那边呢,故意挑起争端,找各种理由,在没得到朝廷明确指令前就擅自决定对倭国动武,这属于另一码事了。 不管李景隆这么做是不是跟朝廷的战略目标不谋而合,单凭越俎代庖这一点,给他安个擅权的罪名就已经绰绰有余。 更严重点,说他是大逆不道也不为过。 程序公正,不可或缺。 程序,必须得站得住脚。 朱允熥思索片刻后,轻轻拍了拍手。 锦衣卫指挥使刘远,从旁边回廊后面带人走上前来。 他身后,还有两个捧着木盒的锦衣卫。 朱高炽颇感意外,不知刘远何时悄然来的。 刘远带着人上前,躬身行礼:“太孙。” 第681章上下一致,倭国必须灭了 朱允熥摆摆手:“把东西给燕世子看看吧。” 刘远颔首示意,转头命令手下将木盒呈到朱高炽面前。 朱高炽眼神里透着几分犹豫,接过木盒,先打开一个。 盒内是一叠封装严密文件,从上面的印记来看,这些都是大明最高等级的机密。 他手里捧着木盒,不由得侧目看向朱允熥,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限翻阅这些。 朱允熥淡笑:“看吧,如今灭倭国已成定局,这些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了。” 朱高炽应了一声,转回头将机密文件逐一取出。 他坐在台阶上细细审阅,朱允熥则在一旁陷入了沉思。 四周,负责清扫的内官监小太监们开始撤离文渊阁。 皇宫外的市井喧嚣,隐隐约约也传入了宫墙之内。 在普通人眼里,今天的大明依旧是一片祥和,岁月安稳。 但大多数人并不知晓,国家正暗潮汹涌地筹备着一场关乎存亡的大事。 为天下百姓的安宁福祉,即将调动举国之力。 走廊上,朱高炽翻动着手中速度逐渐加快,口中不时发出惊叹声。 第一份木盒里的秘密阅读完毕,他轻轻咦了一声,没再急于打开第二份,脸上已是凝重异常。 “这么说来,无论大明此刻是否需要攻占倭国,都得要有所行动了……” 朱高炽眼神来回游移,显然在脑海中不停琢磨各种可能性。 朱允熥颔首:“倭国南北朝分裂已久,南朝秋吉家早已举步维艰,随时可能被北方吞并。正是我们大明出兵稳住石见,协助秋吉家保持倭国分裂的平衡。” “同时借机控制了各地金银矿产,开采运回。倭人心里明白,这几年怎能不清楚大明从他们那里获得了什么?若没大明介入,他们或许还在无休止地内斗。” “而大明的存在,无论对秋吉家还是新木家,都是个不请自来的搅局者。自然而然地,大明成了他们潜意识中的首要对手。” “单凭任何一方,都无法驱逐大明,因此他们只能暂时联手。唯有先把大明赶出去,他们才有可能夺回石见银矿跟金银岛。” “倭国不得不灭,大明威严不容亵渎。” 忽然间,又有一声音加入讨论。 二人抬头,只见任亨泰等臣子已立于廊前。 说话的是魏国公徐辉祖。 见朱允熥望来,徐辉祖连忙拱手行礼:“微臣失言,请太孙责罚。但微臣认为,倭国已露不臣之态,南北朝表面上僵持,私底下却勾结不断,图谋不轨。” “既然我朝已经洞察,就应当尽早铲除这一隐患,彰显大明之威,不容四海窥视。” 任亨泰清了清嗓子。 他弯腰望向朱允熥,眼角不经意地掠过一旁徐辉祖。 “依臣看,眼下朝廷正推进新政,开国公在南方统领大军南征,战事日日吃紧。北方九边防线,敌我频繁交锋。黄河大兴土木,水师新造船只,公路铺展延伸。” “国之大事纷至沓来,凡是涉及军事国策,都需全面考量,首要稳住大明根基。倭人包藏祸心,这等逆贼不宜久存。” “朝廷手握正义之旗,世人皆晓,错在倭国,非大明之过。大明依循正义伐倭国,苍天可鉴。但征讨倭国,需动用上万兵马,粮草物资不计其数,远渡重洋。” “兵行千里,将在外,君令有所不达。一旦有失,朝廷如何自处,新政又将何去何从?依臣之见,当前首要,当是昭告天下,揭露倭人狼子野心。” “接着由朝廷各部门抽调精干,专司镇倭事宜,待兵马集结,粮草备齐。我大明以万全之姿,碾压倭人,全力以赴,务求一战功成。” 任亨泰的见解与徐辉祖不谋而合,都认为大明必须对倭国采取行动。 而作为内阁首辅,任亨泰思虑更为周全,彰显其驾驭朝政的卓越能力。 朱允熥淡笑:“来人,屋内太闷,去请小石阁老起身,再搬些椅子来,今日就在这儿开阁议。” 内阁官员手脚甚是敏捷,未待宫中小厮动手,已抢先入内唤醒石伟毅,并搬出足够的坐具。 众人落座后,解缙率先发言:“想攻略倭国,还是得先了解曹国公那方的最新动态,以便朝廷能妥善部署。” 一听解缙提到李景隆,旁边的任亨泰脸色就微微一沉。 如今大明要出征讨伐倭人,来回思量,那东征大将军似乎非李景隆莫属。 不到倭人被彻底平息,他那位置怕是坚如磐石了。 更何况,在朝廷里,李景隆根基深厚,支持者众多。 正值恢复军功爵位制度,满朝文武哪个不是摩拳擦掌,就盼着立下赫赫军功,好换得封侯拜相的机会。 石伟毅搓了搓脸颊:“想必曹国公那边不久便会有捷报传来。眼下,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敲定粮草兵事宜?” 徐辉祖接过了话茬:“兵马调动,大都督府随时待命,35000兵马,朝廷不出一个月就能整装待发。” “至于大军所需的粮饷,户部、兵部连同杭州府、淮安府,最多1个月也能筹备齐全。” 解缙应声而答,随后目光转向任亨泰征询意见。 任亨泰颔首:“粮饷调度之事,由户部督办,从淮安府走水路,利用海军船只直送镇倭前线。” 随后,众人细致讨论了兵马调动的具体方案。 哪些卫所部队需要参与,粮草武器如何调配分发,开战后何时再次补给送往倭国。 几位翰林学士手执纸笔,忙不迭地记录着内阁大臣们的讨论要点。 直至屋外日头正烈,热得几人额头上渗出汗珠,阁议这才告一段落。 朱允熥双手扶膝站起:“大明本无意刀兵相见,真心期望能与四海邻邦共筑太平盛世。” 朱高炽移了移凳子,暗暗撇嘴,挪到后面石阶上。 朱允熥面容凝重:“各国若想共谋安宁,大明愿意全力相帮。可眼下,有个弹丸小国,心怀叵测,竟是对中原大地生出了非分之想,实在是胆大包天。” “侵犯我海军舰队,盗取我国财宝。暗中勾结,企图扼杀我们为保倭国平安而驻扎的镇倭雄师。他倭人不仁不义,大明若以德服人不成,便只能以强力镇之。” 第682章点兵,送征倭大军出发 任亨泰等人一齐拱手站起。 “臣等遵命,誓以生命捍卫大明尊严。” 朱允熥目光凌厉:“各部即刻行动起来,各军准备就绪,誓要铲除倭国。” 八月。 中秋将近。 应天府内,花灯璀璨,全国上下一片祥和。 运河、海运、陆路,共同支撑着这座繁华都市的运行。 如今应天府的每个节庆,都成了一场令人难忘的盛会。 四面八方的特产,被源源不断地运入京师,丰富着皇城生活。 云平港口,每日里船只连绵不绝,百船竞发,江面帆影重重,桅杆如林。 一条条栈桥延伸至江中,旁边停靠着一艘艘抛锚的商船。 海量货物涌入应天府。 货物之多,使得本就显得空旷的应天府西城区,除了军事营地外,又新添了许多仓库。 有消息说,应天府为了给云平码头减压,改善西城区的交通,正打算在上元门外面拓建一个规模宏大的新码头和货物集散中心。 依着新上任的应天府知府的想法,这上元门码头一建成,规模直接是云平码头的十倍大。 整个玄武湖西边那块地儿,将变作货物的集散地,天天吞吐海量的货物,为应天城输入活力,给四面八方送去丰富的物资。 他还琢磨着重新挖条从北大门到北湖的水路,按着新上任的京师府尹大人的说法,原来的水道太挤了,朝廷水军在北湖里操练,就像小娃子坐澡盆里闹着玩似的。 这位从心学里走出来的新京师府尹,奏折往文渊阁一流转,几乎没遇到阻碍,一路绿灯过了。 就这样,应天府府尹大人就担起了炸石挖河的重任。 今儿一早。 京师就收到了信儿,说要封锁从金川大门到外金川门那片,云平码头也被封了,码头上所有公家、商家、老百姓的船都挪走。 京师府尹郑明旭一早就听说了这事儿,气得直冒烟。 这不正赶上中秋前嘛,数不清的货在码头排队等着进城,朝廷这时候封了云平码头一整天,影响很大。 “大人,这命令是内阁直接下的,咱们哪敢不照办啊。云平码头封了,城南那边还有蛟南码头能临时顶一阵,反正也就耽误一天时间。” 京师副官解释着,想让上司消消气。 郑明旭年纪不大,气却不小,脖子轻轻一转,府衙里头的官员们就一个个低下了头。 “今儿究竟要干啥大事呢?” 内阁命令板上钉钉,郑明旭眼睛转了转,换了个问题。 副官低头往前凑了凑,小声回道:“回大人,朝廷向东征战的军队,就今天从码头出发。皇太孙亲自设祭坛点兵,给大军壮行。” “东征?” 郑明旭眉毛拧成了疙瘩。 推官微微叹气,目光下移,只见府尊大人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 这段时日,因忙于上元门码头的建造跟拓宽通往玄武湖河道的工程。 这位堂堂的从三品应天府府尹,几乎日日泡在那片荒凉之地,朝廷事务倒成了次要。 郑明旭的脚步一顿,立在街上,环顾四周喧嚣的人群,这都是他治下应天府的子民。 随行的推官和其他官员不明所以。 而郑明旭这时已抬腿,在地面上用力跺了跺,泥土纷飞,这才抬头看向推官:“怎样?有没有失了官威?会不会冲撞到太孙呢?” 推官再度轻叹,无奈道:“府尊,您尽管去码头就是,太孙心中有数,哪会计较这些。” 推官嘴上这么说,心头却五味杂陈。 今日乃朝廷东征大军启程之时,皇太孙将在云平码头举行祭旗点兵,为大军壮行。 到场的必是大都督府的显赫武将打头阵,接着才是六部五寺的官员。 哪怕府尊身为从三品高位,到了那种场合,也难有亮眼之处。 郑明旭颔首称是,随即加快步伐,向外金川门方向的云平码头进发。 尚未迈出门外金川,他手一挥,指向街道两侧:“这里不准乱扔,不准随意停车阻路,日后要在这里建个管理处,维持秩序。” 推官心里那个苦啊,这位大老爷真是一时一个主意。 但谁敢当面说个“不”字呢? 应天府上下谁不清楚,咱这位府台大老爷是文渊阁里那位小石阁老身边红人。 银子自然不能瞎折腾,毕竟跟着小石阁老从边疆回来的同僚,个个精明强干,油水想都别想。 偏偏这些上司们,总有法子在最恰当的时机,找最合适的机会,给衙门里上下老小谋点福利。 这能耐,可不是一般人有的。 推官紧跟在郑明旭后头,冲旁边小文书使了个眼色,让他把府台大人关于整治应天城墙外金川门那片街区治安的意见,一字不落全记下来。 一群人急匆匆往码头方向赶。 郑明旭刚冲出城门洞,云平码头豁然眼前,大得让人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城门外码头一带,彩旗飘飘,顺着江风摇曳生姿。 一艘艘跟应天城墙差不多高的大船战舰,安静地依偎在栈桥旁,随着江波轻轻荡漾。 成队的上直亲军把码头区域围得严严实实,但周围跟高处,看热闹的老百姓和商人可不少,都盯着那些朝廷大员跟整装待发的兵士。 那些被赶到上游的船只,也纷纷抛锚停下,船上的水手和商人们爬上桅杆,好奇地张望着。 城门下,临时搭建的拜将坛上。 大明内阁大佬们难得齐刷刷亮相了。 他们站的位置,尽在不言中。 朱允熥立在一张供桌前,桌上陈设着虎符与宝刀。 他背后站着任亨泰与徐辉祖,随后是解缙、石伟毅。 仿佛一串紧紧相扣的链条。 再往后的队伍中,翟善,郁新、张襄、茹瑺,皆落后四人半步。 更远的地方,六部五寺三法司的其余官僚们静静伫立。 而那些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们,今日并未现身拜将台。 他们无论是否参与东征,此刻皆戎装齐整,排列于台前,展示着京师武将的威严与整肃。 武将之后,是一小群身着统一军事学院练功服的武生。 环顾四周,大都督府下的精英士兵与上直亲卫军分列两旁。 将领身披数十年征战的甲胄,手持饱饮敌血的宝刀,全身散发着战意。 周围士兵眼神中燃烧着战斗的火花。 第683章倭国的末日 码头上聚集的,是经过大都督府精心挑选的东征勇士。 总共2万之众。 他们将作为首批远赴倭国的援军。 朱寿挂帅,担任东征舰队的统帅,同时也是东征副都督。 东征大军前身为镇倭大军,而今更名。 曹国公李景隆不负众望,于朝堂之上加冕征东大将军,执掌全局,志在荡平倭人。 作为内阁首辅,任亨泰手执一篇辞藻华美的东征圣旨,在扩音器的辅助下,将皇室与朝廷的决心传遍码头。 每一个字都满载正义的力量,讲述着大明东征的必要性,揭露倭国的滔天罪行,表明这是一场为了天下和平不得不发起的正义之战。 任亨泰诵毕那份文采飞扬的旨意,侧首向解缙低语。 “这旨意出自谁手?确实不错。” 解缙瞥了眼首辅,哼笑道:“我让通政司里那位文书小吏操的笔。” 任亨泰微微一怔,未再多言,而是小心卷起圣旨,恭恭敬敬置于朱允熥背后案台上。 “太孙,该是点将激励,振奋军心之时了。” 朱允熥眼神迷离片刻。 眼前的五彩旌旗,仿佛在他眼前织就一场梦幻图景。 图景深处,尽是既熟悉又渐行渐远之物。 任亨泰的话语穿透梦境,将其唤醒。 望着列阵以待的大军,朱允熥不禁轻笑,随时间推移,那些幻境已难再现。 转身取过案上的虎符与宝刀,分握左右手,迈向点将台。 “东征启程。王爵以待,孤静候尔等凯旋。” 封王之诺,一言既出,激起全军热血沸腾,无需更多言语鼓舞士气。 朱寿自台下振衣而来,衣袂飘飘,宛若不败战神降临台前。 噗嗵一声,朱寿抱拳单膝跪地。 “愿尔等百战不殆。” “愿尔等凯旋归来。” “愿尔等安然无恙。” 朱允熥献上最高祝福,随后将虎符与宝刀递至高举已久的朱寿双手中。 呼呼呼…… 咚咚咚…… 外金川门城墙上下,号角齐鸣,战鼓震天响彻。 碗口粗的火炮排列岸边,向着苍穹轰鸣,宣告大明不可一世的斗志。 炮声隆隆,官兵纷纷登舟。 首批登上甲板的是从京营精兵中筛选出的士兵,紧随其后的是皇宫亲卫部队,而压轴的则是各级军官,以及那些正待毕业,却被都督府紧急命令派往倭国战场的军事学院学员。 最终,朱寿踏上了最为壮观的旗舰甲板。 一身鲜红战衣,宛如一团火焰跃入众人眼帘。 泊于码头的海军舰艇,逐一解开系泊缆绳,拔起深埋水底的锚链。 从每艘舰艇上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与岸上的号角呼应,伴着战鼓与炮声,交织成一首壮行曲。 随着舰队徐徐驶离岸边,围观民众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每个人都满怀真挚地为远征军送上祝福与期盼。 朱允熥转身望向身后的内阁成员及六部重臣。 “各位……” 朱允熥话落,在场所有人一致鞠躬行礼。 他的手轻轻拍打着案桌:“本宫以为,民心之所向,正是孤眼前此景。列位以为如何?” 群臣纷纷颔首赞同。 而被人群挤在最后的应天府府尹郑明旭,踮脚仰望前方的皇太孙,内心五味杂陈。 忆及在交趾的日子,他曾目睹太孙亲率兵马冲锋陷阵。 如今,太孙已成长为挥手间可定乾坤的英主。 朱允熥面露微笑,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既如此,众卿退吧。各自将精力倾注于国事,新政,以及东征。大明能赐功臣以王爵,亦能让尔等共享国泰民安。” …… 砰。 将作监最新研制的火炮,在李景隆耳边炸响。 伴随着刺目火光和滚滚硝烟,瞬间将他跟铁铉包围其中。 “咳咳,呸。” 李景隆连声啐了几口,手顺势按在腰间佩刀上,眼神紧锁前方山脚,那里两股势力正激战正酣。 “传话给秋吉家,再调5000人顶上,今天不破城,明日明军炮弹可就不长眼了。” 铁铉静静颔首,一挥手,阵前传令官立即行动,将大将军指令传遍全军。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借南朝秋吉家族的血肉,最大限度损耗北朝新木家的实力。 明摆着的阳谋。 秋吉家如若老实献上士兵冲锋陷阵,大明便是他们最坚不可摧的后盾。 一旦秋吉家违逆,潜伏在战线背后的明军,转瞬便会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还有,告诉他们,若能冲到城墙根,我们必破城门,城池归秋吉家独占三日,以作修养。” 李景隆目光所及,不过数万人的小城静静地躺在山坡下。 此言一出,城中人便再无踏出城门之日。 大明曹国公的意图,迅速传达到倭国秋吉家军营。 “混账。” “可恶的明军。” 山脚下,南朝秋吉家的中军阵前,统率大军的家族将领闻得明军之令,怒骂连连。 “秋吉悠介。” 家族将军低沉地咆哮,目光如炬,直刺企图隐匿于人群中的秋吉悠介,双眼里杀机四溢。 “都是因为你,是你引来了明人。若非眼下还需你搭桥牵线,家族必令你自行了断,以谢罪过。” 轰轰轰! 巨响接连不断,仿佛雷神在南朝秋吉家族大军的头顶上翻滚,直冲前方新木家的城垣。 那是明军炮火,在为秋吉家族的队伍提供掩护,迫使新木家城墙上的守兵们屈服。 “害!” 秋吉悠介神色严峻,挺直身躯转过来,深深鞠躬。 明军意图不言而喻,即利用秋吉家兵力最大限度消耗新木家力量。 用秋吉家族的牺牲,来彻底埋葬北朝。 秋吉家族对明军图谋了如指掌。 然而,面对明军请求,秋吉家却难以拒绝。 京都王宫里,以防止北朝奸细趁战乱作祟为由,安置了3000精兵严阵以待。 家族的重要人物均被明军“妥善照顾”,这让大多数秋吉家人感到束手无策。 至于秋吉家旗下的诸侯、武士,明军承诺的丰厚奖赏如同无形的鞭策,使他们心悦诚服地遵从明军的号令。 每攻克一城,明军便显得异常慷慨,对城中搜刮的战利品视若无睹,任由秋吉家士兵取走。 起初,诸侯与武士们见明军亦在城中,尚能有所克制。 第684章杀光,抢光 到攻陷第三座城池时,明军将领宣布,明军不入城,允许士兵们在破城后休整5日。 这是一座富饶之城,隐藏着数不尽的宝藏。 财富不仅仅意味着金银财宝。 秋吉家将领欲加阻止,但明军以庆功为名将他们召集一处。 而底下的诸侯和武士们,在几番尝试后,确信没有人会干预他们在城中的所作所为。 所以。 潜藏在血脉深处的贪婪与野性,刹那间汹涌爆发。 大明的炮声虽未将城墙化为灰烬,可秋吉家那些没了束缚的士兵,却用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将那座庞然城池化为废墟。 城中再无生息。 赤红血水浸透了土地,倒塌的断壁残垣间,躺着一具具扭曲破碎的身躯。 在秋吉家旗帜下的士兵,怀抱着满载财宝,心中涌动着对下一城池的憧憬与敬畏,行进如同步入无人之境。 而那号称仁爱明军,更为周到,将战利品精心打包,送往战士们的故乡。 这份心意,即便是秋吉家也未曾给予,尽显明军的宽容与慷慨。 战争形态超乎世人想象,以一副前所未有的面貌展眼下众人面前。 人心与士气,皆落入了那仿佛被恶魔附身的明军掌控之中。 秋吉悠介曾试图揭露,明军暗中截留了本该归还士兵家乡的战利品。 然而明军不言不语,只让受伤士兵亲身参与护送财物返乡,轻易瓦解了他的质疑。 “按明军意思,组织兵力攻新城吧。” 族中将军无奈又痛心地低语,面容满载着萧索。 此刻,大军已不再受他们驾驭,明军的每一道指令,都借由轰鸣的喇叭传遍每个角落。 更有那些被重金招募,通晓大明官话与倭国语的翻译,成为传递大明命令的喉舌。 秋吉悠介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前方那片被炮火洗礼、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涌动的家族士兵。 他们正拼死攻打城墙。 秋吉悠介眼中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怜悯。 5000壮士冲锋陷阵,城池沦陷前,能够生还者怕是不足半数。 但若明军能再多施几回猛烈炮击,那些已是强弩之末,势必会很快崩溃瓦解。 然而,明军并未采取这样的策略。 他们任由那些被贪欲蒙蔽理智的愚者,为明军的胜利铺路。 随着秋吉家将军那多余的首肯,早已蓄势待发的5000秋吉家勇士,如同潮水般猛扑向那不高不厚亦不坚的敌墙。 箭矢如雨,从城内毫不吝啬地倾泻而出。 最小的代价,换取最为宝贵的性命。 秋吉悠介双目赤红,双手不住地颤抖。 若局势持续这般,北朝或真将葬送于秋吉家族之手。 而倭国,也将随之消逝。 “悠介君,您要去何处?” 秋吉家将军猛然回头,望着突然拔足狂奔的秋吉悠介。 他并不担心秋吉悠介会叛变。 大明已经牢牢掌控京都家族高层,自然也钳制住了秋吉悠介这类人心中的纽带。 秋吉悠介不顾一切地奔向大军后方,那里有明军设下的炮台。 屹立于山冈之上。 故乡的山冈,比这更加秀美。 但秋吉悠介无心观赏,他不停跌倒,又不停站起,紧咬牙关,向那不高却难以攀登的山冈冲刺。 “求求您,大将军,让我们的战士撤回来,用那些神奇的武器去撕裂敌人的城墙吧。” 秋吉悠介不断地哭喊着。 他希望自己没能在洪武24年踏入大明,又或者,秋吉家成为新木家的追随者,也并非不可接受。 “勇士们不会退缩的,悠介先生,你以为眼下还能让他们撤退吗?” 铁铉挺身挡在李景隆面前,深邃的目光注视着踉跄而来的秋吉悠介,缓缓道。 说罢,他双手合拢,转身凝视着不断倒在家园城墙下的秋吉家士兵。 秋吉悠介的眼神逐渐黯淡,这一举动已明确告诉他,他已不再有与大明大将军平起平坐的资格。 心中满是苦楚,秋吉悠介无力地瘫坐在地。 与新木家议和吧。 双方秘密联手,提前布下陷阱,趁大明军队不备给予致命一击。 将明军从倭国土地上彻底清除。 秋吉悠介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个激进想法。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压制下去。 “秋吉悠介是打算与新木家联合。” 铁铉轻声说道,望着秋吉悠介那沮丧地走向山坡下的背影,“只是……他没这胆。就像在京都的其他秋吉家人一样,即使有这样的念头,也不敢真正付诸行动。” 山岗上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有人手持纸笔,记录着每一轮射击的数据跟落点。 这些信息都将被传回应天,交付给将作监。 李景隆冷哼一声,“倭人老窝仍于此,或许今日能迫使我们暂退,但来日我们定将以更强之势,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正因为清楚这结果,他们心中虽不甘又愤怒,却也只能服从命令。” 铁铉招呼过一名士卒,吩咐道:“试试火力,尽量让炮弹集中在城门区域。” 那士卒眼神漠然地望向远方的城门,颔首应道:“两轮试射足矣。不过……要不要通知秋吉家冲锋的人先撤回来?” 铁铉略一沉思,果断下令:“去叫他们后退一段距离,直接绕过秋吉家,往前传达指令。” 士卒领命。 众人等待许久,眼见城门下士兵开始有序撤离。 前列的秋吉家将领心中一凛,忙回头望向背后的山坡,担心此举会引来明军的不满。 可就在这时,密集的炮火如雨点般倾泻在城门区域。 仅仅两轮猛烈的炮击。 随后的炮火全部覆盖于城门周围。 几轮轰炸过后,这座并不算坚固的城门楼轰然坍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得知消息及时后撤的秋吉家士兵们发出欢呼, 挥舞武器,成群结队地冲向已显破败的城内。 城外中军阵营开始出现骚动跟喧哗。 秋吉家将领轻叹,挥手示意。 一时间,早已按捺不住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向已被撕裂的城防,生怕迟一步好处便被他人抢光。 军队纪律,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约束。 秋吉家将军回头望向踉跄归来的秋吉悠介,面上写满了无奈。 “悠介,怕是我们得以死谢罪了。” 第685章大将军,小的哪里知道太孙的打算 秋吉悠介满面尘土,他微微颔首,眼神空洞:“可能,这正是大明所期盼的结局……” “大明,强得可怕。” 秋吉家将军语带向往,心下暗叹,为何自家邦土不能如大明般强盛。 秋吉悠介寻了块地,颓然坐下,细声说:“大明有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今,我倭国便是那案板之鱼,任凭大明号令,唯有顺从,不敢违逆。” 曾见识过大明的秋吉悠介,心头满是苍凉。 大明之广袤,倭国在其面前,不过弹丸之地。 秋吉家将军抬眼望向城垣残,缓缓阖上了双眼。 之后的3日,这座城的命运,将要承受的一切,看到其他沦陷之城情况的人们早已了然于胸。 那惨烈的一幕幕,至今仍历历在目。 副将集合了将军亲卫,面色沉重地走来。 “将军,大明军又遣来使者了。” 秋吉家将军笑声透着苦涩,目光滑向秋吉悠介:“悠介,你瞧见了吗?即便到眼下,大明那边还是一副生怕咱们搅了他们好事的模样。” 秋吉悠介起身,双手合十,缓步至将军身旁。 铁铉满脸笑意,自山顶炮台悠然而来,随行的仅两位锦衣卫。 那些未能进城的倭人,算是南朝秋吉家中为数不多的聪明人与冷静派,眼神中的敌意与怨恨,铁铉一目了然。 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的背后有大明。 “恭喜将军,又一城池落入手中,如此势头,要不了许久,秋吉家便能夺回被新木氏侵占的每一寸土地。” 铁铉拱手致贺,脸上的笑容,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真挚。 秋吉家将军亦效仿大明人,拱手回礼,动作更为标准。 “这一切进展顺利,全靠大明撑腰,还有将军跟先生的大力协助。” 秋吉家将军面上堆笑,心里却一片苦涩。 铁铉微微一笑,“大将军已在营地备下宴席,有今天刚从远洋捕捞的大鱼,现制成了鱼生,用碎冰保鲜。再配上两壶清酒,最为相宜。” 他言语轻松,却让秋吉家将军跟秋吉悠介背脊发凉。 唯有大明,能在一日之间远洋捕鱼,迅速送达此处,制成鲜美鱼生,冰镇待客。 如今大明在倭国亦是如此神速,若再有援军,一日之间便能从海路抵达此地。 这位书生样的大明官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硬生生掐灭了秋吉家将军跟秋吉悠介心中所有的妄想。 做那砧板鱼肉,似乎也不错。 毕竟此刻大明并未打算瓜分他们。 二人面上重新露出笑脸。 “能品尝大将军的手艺,实乃我辈荣幸。” 铁铉热情洋溢,招手道:“各位,请跟我一起入营吧。” 山巅之上,李景隆始终静静观察着山脚下的铁铉与那些倭人。 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炮兵营总旗官,忽然问道:“皇太孙真要亲征倭国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被问者却恍若未闻,依旧专注于手中擦拭的工作。 李景隆不由得升起几分不悦,自己明明已暗示对方身份,对方竟还装聋作哑。 他感觉自己被晾在一边,心里十分不爽。 几步跨过去,一巴掌拍在了炮筒上。 “嘿,整天就会擦炮筒。全军的炮筒都归你擦得了。”李景隆一肚子怨气,朝着对方叫道。 站在那儿的是镇倭大军炮兵营的总旗官,抬眼瞅了瞅满脸不爽的李景隆。 总旗官面不改色,手里那块抹布往裤腰上一塞,行礼道:“小的听命。” 李景隆这下词穷了。 他眼睛一翻,叹了口气,“怎么你们这些人都跟铁嘴葫芦似的?” “小的蠢笨,不明白大将军话里意思。” 总旗官抱歉地瞄了李景隆一眼,接着转身又要去擦火炮。 大将军妨碍他做事了。 李景隆越发无语,警告说:“再跟我打哈哈,信不信我立刻把你捆了,扔到锦衣卫府门口示众去。” 总旗官的眼神里全是无奈,要是被五花大绑扔到锦衣卫门口。 那这辈子的脸面可就算是丢尽了。 一个暗卫,不光行踪暴露,还要被送到锦衣卫那里去,太栽面儿了。 总旗官抬起头:“大将军想打听啥?” 看对方终于松了口,李景隆得意一笑。 他一边拍着总旗官肩头,一边道:“我早看出来了,你小子不是省油的灯。哪个正经人,成天跟火炮腻歪一块儿?除非心里有鬼,不然哪儿来的那么多理由。” 总旗官哼了两声,没反驳也没承认。 们这行的,谁不怕自己身份哪天暴露了。 他倒是没想到,曹国公观察力竟会如此敏锐。 李景隆两手拎着腰间的带子,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姿态:“太孙怎么可能不关心倭国,毕竟那是每年进账几百万的地方。说说看,太孙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 总旗官一脸为难,冷冷道:“李将军,做臣子的,哪有随意揣摩上意的道理?” 李景隆面不改色,显然并不担心自己这番言行会被密报回京师。 他反而两手一摊,语气轻松了。 “我坐镇倭国,肩上担子可不轻,得明白朝廷想法,这样才能不耽误国家大事。如果你非要说我在猜疑,那就当我一心为国,太过忠诚的过错吧。” 总旗官毫无办法,他望着无赖一般的李景隆,压低声音:“占地。” 言罢,总旗官如同逃离般迅速与李景隆拉开距离。 而得到答案的李景隆,嘴角却泛起了会心微笑。 他的思绪飘回到几年前,那时的太孙仅是皇族郡王。 突然有一天成了他的门生,每天从宫中到府邸,跟着他学习兵法战阵。 彼时的他,内心还怀揣着成为帝师之梦…… 他立在山顶上,眼帘半垂,思绪飘远。 占地。 可人咋办呢? 好在,他给太孙当过老师。 李景隆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铁铉引领到半山腰的秋吉家将军和秋吉悠介等人身上。 他咧嘴笑着,“将军大人,悠介君,可想死我啦。” 铁铉在一旁打了个冷颤,没想到这家伙能这么肉麻。 像这种跟明军的周旋,历来都是秋吉悠介一手包办的。 秋吉悠介以前靠着大明威名行事,如今却为如何应对这些明人头疼不已。 尤其是秋吉家将军那不善的目光,让他连躲都躲不掉。 秋吉悠介顺着李景隆的话,拱手行礼,脸上笑容比春花更柔。 “大将军,几日不见,恍如隔世啊。今晚定要与大将军大人共饮畅谈,不醉无归。” 又是个马屁精。 铁铉扭过头,拧紧眉头。 第686章皇重孙要生了 夜晚。 山巅,明军营地,李景隆与人举杯共饮。 山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炮火撕裂的城墙,在夜色中闪烁着异样光芒,巨焰在城内肆虐。 秋吉家的士兵们,在又一次凯旋后,忙于搜集所有能搬走的财物。 无尽的宝藏,在城门处移交给了早已驾马车等候的明军。 马车上满载胜利果实,同时细心地安置了无法再战的伤员,最终在秋吉家士兵感激与渴望返回城中尽情庆祝的告别声中,缓缓启程。 明军身影渐行渐远,却未曾真正远离。 经过反复查探,秋吉家士兵惊奇地发现,那些明军军官,始终坚守在战场的最前沿。 他们警惕着北朝新木家可能发起的反击。 这样慷慨又细腻,几乎无所不至的明军,即便每次都未直接参与攻城,也未让秋吉家的士兵心生怨言。 因为,明军从未索取任何战利品。 …… “忒!这群没用的家伙,就搜刮了这么点物资。” 月色朦胧中,满载秋吉家战利品的明军车队里,传来不满抱怨。 车队停在了一个隐蔽地点。 几个手持利刃的明军士卒攀上了载有受伤秋吉士兵的马车。 林间鸟儿惊飞,伴随着嘈杂,马车内传出几声低沉的撞击。 接着,几个黑影被抛下马车,落入了旁边深渊。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秘密或将永远埋藏。 “下回手脚麻利点。” 领头者向着执行任务的人大声吩咐。 没有人应答。 队伍前端的旗手环顾四周,下达命令:“将物资运进京都,通知秋吉家士兵们那边的情况。” 夜幕之下,万籁俱寂,唯有几声冷笑划破静谧。 …… 在那刚被攻破的城垣之内,一种另类的狂欢悄然上演。 城里所有年满十五的男子,皆被杀死。 街头巷尾,家家户户,处处可见倒卧身躯,鲜血与尘土混杂,汇成一股汹涌血潮。 哭号声不绝于耳。 妇孺的哀泣,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白日里,在烽火硝烟中苦战,于城墙上下经历生死较量的秋吉家族士兵们,将满腔的负面情绪发泄于此城。 生命在这里不断消逝。 一幕幕人间悲剧轮番上演。 这些被战争打开了欲望的秋吉士兵,愈发期盼下一场战役的来临。 直至北朝新木氏的所有堡垒,皆插上他们的旗帜。 …… 应天府九曲青溪一带,已经成为了一片闲人勿近的禁地。 太孙侧妃那揪心的痛呼,自昨夜绵延至今日正午。 太医院医者几乎倾巢而出,然而那皇家血脉似不愿离出生,来到人世。 太孙府陷入了一片混乱。 人们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走,却又仿佛漫无目的。 温旗望着庭院中静坐的太孙,又观天色,环视周遭纷乱,轻声道:“太孙,您还是先去休息吧。亲燕世子已晨起出城寻找老院使跟院使,相信不久便会归来。” 朱允熥只是静静地坐在椅中,眼神平和却布满血丝,凝视着那频繁开启的房门,沉默不语。 温旗心中愈发焦虑。 一时间手足无措,望向四周混乱,心头怒火中烧。 “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无关人等速速离开,再有妨碍者,严惩不贷。” 总管一声指令,终于让这场混乱得到遏制。 人群缓缓散去。 温旗扫向愁眉苦脸的太医,眼里闪过一丝鄙视跟不忿,最终还是移到朱允熥身旁。 “太孙,宫里头捎话过来了。” 温旗说到这里,稍微顿了顿。 朱允熥这才好像从沉思中被拽回来,慢慢扭动着略显僵硬的脖子,“谁?” 温旗回答:“几位娘娘说……” “住口。” 朱允熥低吼,眼神如冰地盯着温旗:“这话吞回去,永远不要再说。” 温旗吓得一哆嗦,连忙捂住了嘴巴。 宫里传来的消息让朱允熥心里又涌起一股莫名烦躁。 他总算从椅子里站起来,可长时间的静坐让他脚下发软,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还好温旗在旁边,连忙扶住了朱允熥。 朱允熥喘着粗气:“扶我去走走,顺便让人送碗糖水来。” 温旗依言行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允熥走向门外。 “本来皇上想亲自过来的,太子去了乾清宫,这才让皇上安了心。太子爷说,太孙府这会儿肯定已经够乱的了,皇上再来,只怕是要乱上加乱了。” 朱允熥停下脚步,眼皮微微跳了两下。 温旗连忙解释:“是大总管告诉小的……” 朱允熥脸上的紧张明显缓解了许多,心里也不自觉松了口气。 眼下身边的事越来越复杂,很多事已经不由自己掌控。 谁也不敢保证,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温旗此时也醒悟过来,偷偷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珠。 “太孙,糖水来了。” 糖水刚递到朱允熥手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太孙妃快生了。” “来人呀。” 温旗一手接过朱允熥手中糖水碗,一手搀住了他的胳膊。 谁也没料到,太孙妃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娩。 好在,太孙妃那里一直有经验丰富的御医严阵以待。 正当两边都处在紧要关头时,朱高炽跟朱尚炳匆匆归来。 他们几乎是把太医院的两任院使,半扛半扶地迎进了太孙府。 老院使应景辉轻轻拍打朱高炽的头,以示心中不满。 朱高炽满脸赔笑,生怕这位老御医手下留情。 应景辉带着娄宏博向朱允炆行了礼。 老者精神矍铄,眼神更深邃了。 了解完太孙府当前状况,应景辉立刻说:“太孙,老臣去侧妃那儿,那儿情况更紧急。让院使照顾太孙妃,前几次诊脉,太孙妃脉象平和,气血顺畅,胎儿稳定。” “今日分娩并无大碍,想是被府上紧张氛围所影响,太孙无须挂心。” 老院使即使隐居山林,依旧细致入微地解释为何选择不去太孙妃处。 朱允熥顺水推舟:“有您老在此坐镇,本宫的心就定了大半。” 说罢,朱允熥望向温旗,示意他扶老院使去太孙侧妃那边。 转过身,朱允熥走向娄宏博。 娄宏博作为现任太医院院使,正欲行礼。 朱允熥连忙拦住:“医者至上,今日不讲君臣。还请院使费心,产后事宜复杂,望您多加照拂。” 第687章是个小世子 娄宏博躬身行礼:“此为微臣分内之事。” 行礼后,娄宏博即刻前往太孙妃处。 目睹二位院使各司其职,朱允熥这才舒了口气,缓缓坐在旁边石栏上。 庭院中央,三位青年静默对立。 四周,府中的小太监跟宫女们轻手轻脚,悄悄穿梭其间。 朱高炽原本斜倚在栏杆上,但因在外奔波了半日,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便慢慢滑坐到栏杆下的台阶上。 他抬起眼皮,望向朱允熥,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和挣扎。 最终,朱高炽还是轻声道:“听说,你从昨晚起就守在侧妃门外没离开过。” 朱允熥轻轻颔首,眸光微闪。 朱高炽仿佛带着过来人的沧桑:“初次为人父,多几分挂念也在情理之中,血脉延续之事,谁能无动于衷?记得我娘生高煦、高燧时,我父亲便心事重重,也跟你眼下差不多。” “待到孩子落地,又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幼儿。” 朱允熥抬起眼帘,望向喋喋不休的朱高炽,四叔家的琐事,此刻他全无心思顾及。 他心中只萦绕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眼看朱高炽又要开启新一轮的家长里短,朱允熥赶忙抢过话头:“那你出生时呢?” “我?” 朱高炽仰起头,淡笑道:“在凤阳老家,作为家中长子,据说那时我父亲也是束手无策。听娘亲说,他除了紧张就是忧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朱允熥眼睛微微眯起:“刚才,温旗告诉我,宫里娘娘们派人传了话来。我没让温旗细说,想必内容也不过是些劝诫吧。” 朱尚炳眨巴眨巴眼,这种事不是他能插嘴的,他得琢磨如何早日准备好能彻底断绝倭人后患的东西,尽早送至远征军手中。 不过今日家中喜庆,朱尚炳想了想,觉得此时不宜说这些阴谋诡计。 甩甩头,他出声问道:“娘娘们传了什么话?” 朱高炽立时没好气地瞪向这愣小子。 朱允熥倒是毫不在意:“娘娘们的意思很明显,宗族繁盛才是当务之急。” 话落,朱允熥淡淡瞥了朱尚炳一眼。 朱尚炳拧眉:“嗯……” 朱高炽摆了摆手:“你最好还是别说话了。” “好嘞。” 朱高炽无奈撇嘴,决定不再费力去点醒这位无可救药的兄弟。 他望向朱允熥,“这会儿,爷爷跟大伯应该在皇宫里头商量着给孩子取名了。” 朱允熥微微颔首。 “若是男孩,就按文来。如果是女孩,大概由太孙府自己决定名字,再通报给宫里知晓就成了。” …… 噔噔噔。 乾清宫内,略带焦躁的脚步声回荡不止。 刘建安立在寝宫门外,显得格外忙碌。 他不时瞥向空荡荡的宫门,又回头望向朱元璋紧锁眉头,在屋里踱步的身影。 就连一向沉稳的朱标,此刻也手指不停地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正殿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其上散落着几张纸。 一张张墨迹未干的大字胡乱堆叠着。 “眼下什么时辰了?”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殿门边左右张望的刘建安。 刘建安肩头一抖,赶紧转过身低头回答:“回皇上,己时快结束了。” 朱元璋眉头紧锁,眼神冷峻地扫过一旁的朱标:“咋还没传来消息?” 刘建安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上前低语安慰。 “有最新消息了,秦燕两位世子清晨就出城了,去找老院使跟娄院使,估摸着这会儿也该到太孙府了。” “哦……” 朱元璋舒了口气,神色稍显缓和:“原来是他们师徒,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刘建安察觉到皇上心情稍有好转,安慰道:“太孙是福泽深厚之人,今天太孙府定能母子平安。” “这种事,用得着你个奴婢多嘴嘛。” 朱元璋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即刻对着刘建安喝道,手一挥指向殿门外:“到外面守着,眼睛放亮点。” 刘建安哪敢多言,躬身行礼,脚步匆匆直奔殿门。 朱标望着朱元璋略显慌乱的神色,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圣字太过庄重,不如用岱字吧,咱家孩子稳重点总是好的。” 朱元璋拍了拍袍子,坐到桌前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堆积如山的纸张上。 文书顶端,两字赫然在目,刻意摆放在显眼的位置。 圣,岱。 “这是咱第一个重孙,大明四世同堂的第一人呐。” 朱元璋眼中光芒闪烁。 朱标眨了眨眼,话说回来,这也将是他的第一个孙辈。 一眨眼的功夫,他从一个父亲角色即将晋升为爷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朱元璋盯着那两字,时而颔首时而摇头。 “岱,岱……听起来像呆子,不中听。还是文御好听些,朱文御,老大对不对?” 朱标本就被这股莫名情绪所扰,此刻更是感到几分无奈。 他从未想过,竟有一天会为了未出生的孙子名字,与父皇争论不休。 朱标轻轻叹气:“按照老家凤阳习俗,这名儿不容易养活……而且,谁说一定是男孩呢?待太孙府再多添些女孩儿,文御、岱什么的不就都派上用场了吗?” “肯定是男孩没错。” 朱元璋不容朱标反驳,语气坚定,满脸的笃信。 …… “呜哇呜哇……” “哇……啊……” 清亮的婴儿啼哭声,在太孙府内响起。 哭声中,整个太孙府似乎都被一股勃勃生机所笼罩。 “生啦。” “生下来了。” 一群宫女从太孙妃的院子里涌出,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那个贴身照顾太孙妃的女官,更是满脸泪光,双眼湿润。 “太孙妃生啦。” “是个小世子。” “小世子。” “太孙妃给太孙添了个小世子。” 女官跟宫女们不停地高声嚷着,欢笑声填满了整个太孙府。 府墙之外,那些明里暗里守护多日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太孙府院内,似乎心有感应。 院子里头。 朱允熥整个人像被清空了一样。 时间仿佛静止,周围的实物感都碎成了虚无。 他就这样陷在了混沌。 第688章一子一女,应天府烟花九响 朱高炽满脸激动,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几步就冲到朱允熥面前。 他紧紧抓着朱允熥的双臂,使劲摇晃:“允熥,允熥,你当爹了,你做爹了,是男孩,咱家四代第一个男孩。” 但此时的朱允熥完全沉浸在梦想成真的喜悦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 朱高炽一遍遍用力拉扯着他:“允熥,醒醒呀。” 可不管朱高炽怎么喊怎么摇,朱允熥就是没反应。 朱高炽没办法,只好满头大汗地转向一旁的朱尚炳。 看到对方一脸茫然,朱高炽大声道。 “快进宫,报喜去。” “太孙妃生了儿子,大明宗室后继有人,国脉延续,老朱家天大的喜事。” “赶紧的,快去。” 朱尚炳被吼得懵了,使劲拍了拍自己脑门:“呀…啊?对…报喜,我这这这…就……去。” 朱尚炳语无伦次,人已踉踉跄跄转过身,一跤摔倒,连滚带爬才停下来。 此时,朱尚炳哪还顾得上其他,眼见太孙府仆从跟守卫纷纷赶来,他也是一声大喝,“赶紧跟我进宫。” 此时,太孙妃庭院里的女官们已簇拥在朱允熥身前。 跪倒一片,每张脸上都绽放着抑制不住的欢笑。 “恭祝太孙。” “太孙妃与小太孙均安,小世子壮实得很。” “我等为太孙感到高兴。” 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用自己的方式分享这份荣耀与喜悦。 朱高炽额上汗水不停地冒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看着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而朱允熥仍旧迷迷糊糊,他心里焦急万分。 情急之下,朱高炽上前靠近朱允熥,回头扫视人群,沉声道:“低头。” 燕世子的话在太孙府同样有威信,众人听话低头。 这时,朱高炽狠了狠心,扭动右手手腕,眼神凌厉地盯着神情恍惚的朱允熥。 他右臂在空中划了两圈,接着大拇指用力一掐,指甲深深陷入了朱允熥的人中穴。 朱高炽牙齿咬得咯吱响:“赶紧醒。” “额。” 一声惊叫自朱允熥喉间爆发,他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朱允熥大口喘息着,汗水如细流般从额头渗出。 朱高炽在一旁扶持着他,轻拍着他的背给予安慰。 朱允熥喃喃问道:“母子平安?” 朱高炽用力颔首:“平安,太孙妃诞下一位小世子。” “平安就好…母子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朱允熥反复低语,呼吸渐渐平稳。 待他回过神来,正欲前往太孙妃那院时,娄宏博已满脸笑意地迎面而来。 朱允熥老远就迎了上去:“有劳院使,今日有院使在此,府中才得以平安增添新丁。” “此乃臣之职责所在。” 娄宏博笑容如同春日暖阳,轻声细语道:“太孙妃身体真是硬朗,想必是将门之后的缘故。” “小世子虽然提前几天到来,但看那响亮的哭声,就知道是个身体结实的孩子。以后必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朱允熥连连颔首,面上笑意丝毫未减。 正说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从太孙侧妃的院子里传来的。 密集而又匆忙的脚步声中。 一阵压抑许久的婴儿啼哭声也响彻开来, 那哭声,娇嫩得像只惹人怜爱的小猫咪。 “生啦。” 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啼哭, 紧接着是欢天喜地的报喜声:“侧妃生啦,母女均安。” 报喜人迫不及待地冲出。 又是一大群人从侧妃院子里涌出,满脸喜悦地传递好消息。 队伍最后,几位双手沾满鲜血的太医,熬了一夜未眠,站在院门口清洗着。 朱允熥即刻迈步向前,朱高炽紧跟其后。 “让一让。” “都让条路出来。” 朱高炽望着眼前这群匆忙人群,连声呼喊,同时挡在朱允熥身前,护他前进。 朱允熥直奔至院中,“应老,侧妃怎样了?” 他不顾应景辉手上的血迹,焦急地握住对方双手,眼神中满是关切。 应景辉面带微笑,环视周围太医们:“多亏了他们昨天就开始在这里守候,没出什么大乱子,不然即便小公主顺利降生,侧妃估计……” 朱允熥心中不由得一阵后怕。 “有劳各位了……太感谢了……太医院立了大功。” 朱允熥心中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竟不知该如何表达。 朱高炽适时接上话茬:“诸位太医劳累了一夜,快去前厅休息吧,府里已备好更换的衣物跟简单酒菜。” 太医们洗净双手,重新恢复了朝廷医官的风度。 应景辉对他们微微一笑:“既然是太孙庆功酒,你们尽管去吧。” “多谢太孙赏赐。”大臣们弯腰行礼,这才陆续离开。 朱允熥心里还琢磨着应景辉刚才提的事儿,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他拉住朱高炽的手臂。 “赶紧,叫人去皇宫通报喜讯。” “太孙府今天添丁进口,双喜临门呐。” “求皇上赐名赐福。” 朱高炽连连颔首,忙把这话传达给太孙府其他人。 可他的眼神还是不放心地瞥了眼略显虚弱的朱允熥,小声问:“你没事儿吧?” 说话间,朱高炽还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应景辉。 应景辉见状,走上前来,轻轻搭上了朱允熥的脉。 朱允熥却是一抬头,爽朗地说:“备席。今儿个得痛快喝一场。” 朱高炽哪里肯,眼睛紧紧盯着正在把脉的应景辉,一脸严肃。 没多久,应景辉睁眼,迎着朱高炽的目光微微颔首:“世子这会儿多陪陪太孙就成。” 朱高炽这才放宽了心。 朱允熥放声大笑起来。 “喝酒去。” “今天不醉不归。” 砰! 晴朗天空下,西华门外,一枚烟火窜上云霄,炸响了一声巨响。 紧跟其后。 西华门外又是连续八声烟火升腾的轰鸣,一共凑成了九响。 也就半顿饭的工夫,整个应天府的达官贵人都纷纷打开大门。 功臣武将的家里,一辆辆满载贺礼的马车被牵出来。 翰林学士、文武官员们,手里提着精心挑选的礼物,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太孙府从清晨起,府前的街道就被人群和马车挤得水泄不通。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第689章传言,皇重太孙 太孙府管家们站在门口,费力地维持着秩序。 “太孙有话,世子公主同时降生,已是天大福分。朝中各位大人无需破费,每家只需送一块碎布,太孙府要为两位小主子缝制百家衣,积攒福气,这就很好了。” 尽管管家一遍遍重复这话,但那些激动的文武百官还是络绎不绝,拦都拦不住。 大明的首个四代麟儿。 是大明的希望。 只要他能健康长大,将来大明说不定真能迎来四世君王同堂的场面。 可眼下这乱糟糟的光景里。 太孙府的主子们,早就偷偷摸摸地全撤了。 西华门城楼之上,朱允熥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 望着前方太孙府方向,街上还有一群功名显赫的将门之后往那儿赶,他暗自庆幸自己溜得够快。 太孙府总管事温旗,抹了把额头的汗,从城墙下费劲爬了上来。 他喘着粗气,凑近低声说:“太孙,太孙妃、侧妃,世子、世女都已安全送达乾清宫了。” 一大早就赶到太孙府通风报信,同样逃出来的朱高炽转头问道。 “不是说先暂居东宫静养吗,咋改去乾清宫了?” 朱允熥也望向温旗,眼神中带点疑惑。 温旗一愣,自打嘴巴一下:“是奴婢没说清楚,请太孙恕罪。” 朱允熥撇了撇嘴:“说重点。” “是皇上中途吩咐刘总管拦截,说让世子跟世女直接在乾清宫休养些日子。” 温旗接着说明宫里的安排:“娘娘们体恤太孙妃跟侧妃这一路不易,特别是侧妃,算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需要好好调养。眼下,两位妃子都安置在后宫了。” 朱高炽瞥了朱允熥一眼,朝温旗摆摆手。 待温旗退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外面闹成这样,宫里看来也被吓得不轻。” 朱允熥只能苦笑回应:“说到底,他们这样,也是因为朝廷最近推行的新政。” 朱高炽探头望向西华门外,太孙府被众多功臣权贵和士绅文人团团围住。 站在城墙上俯瞰,下面的场景别有一番滋味。 外面的人拼命想挤进去,而里面真正的主角们,早已远走高飞了。 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这新政真如猛虎下山,说他们是早做准备,还不如说是向皇爷爷表达忠心,展示他们对大明的一片赤诚。” “因此皇爷爷没有出面阻止?” 朱尚炳披挂着盔甲,带领着一队兵马从北城墙而来,示意部下继续往南巡逻,自己则停下脚步,低声询问。 朱高炽瞟了他一眼,笑道:“没挤进东征大军,就自己在宫里过把将军瘾?” 朱尚炳哼了两声,显然不想理会朱高炽。 他转向朱允熥,“最近亲军卫里都传遍了,说大明即将要有皇重太孙了。” 朱高炽顿时一愣,惊愕地望向城墙角落里的朱允熥。 这风向变的有点不对劲。 朱允熥眼睛微眯,转头望向朱尚炳。 大明已有一位皇太孙,本就罕有,如今宫中还没发话,外面竟已流传起皇重太孙的说法。 风言风语来得又急又猛。 有时候,并非是什么好兆头。 “跟内阁知会一声,新政之事得加紧推进,朝廷的钱不能白花了,事儿得办利索。” 朱允熥并未提及皇重太孙之事,反而转而讨论起内阁主持的新政。 朱高炽眼神闪烁,颔了颔首:“我们这会去见皇爷爷吗?” 闻言,朱允熥脸上流露出一丝少有的温柔。 …… “这话真是太孙亲口所述?” 内阁,任亨泰听着太孙府内侍传话,眉头微蹙,面露困惑。 小内侍颔了颔首:“确是太孙亲口所言。” 任亨泰眼神沉了沉,神色凝重起来。 解缙摆摆手:“辛苦了,回去告诉太孙,我们已收到,自当以国家新政为重,不敢有丝毫懈怠。” 小侍从恭敬行礼,转身离开。 内阁内,隐约传来一声叹息。 如今的这里,堆满了奏折文件,人来人往更加繁忙,权力分量也随之加重了几许。 但在内阁深处的小房间里。 仅坐着任亨泰等四位重臣。 任亨泰轻轻叹了口气,眼角余光掠过解缙,又望向对面靠椅小憩的徐辉祖,以及书架旁埋头翻找文档的石伟毅。 那书架崭新,散发着油漆的光泽,直抵天花板,层层叠叠的文件将每个格子填得满满当当。 石伟毅,内阁中最年轻的成员,却已在大明廷手握重权,此刻在高大的书架前,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任亨泰叹了口气,视线定格在石伟毅专注的背影上。 一旁,解缙手持边境呈递的奏章,微垂着头,似乎在观察任亨泰。 任亨泰淡笑:“伟毅,太孙言下之意,你可有所领悟?” 不远处,原本快要打呼噜的徐辉祖突然静默,身体微微一颤,却没再有其他反应。 书架旁,石伟毅不紧不慢地翻阅着海量文件,终于找到了所需之物。 他转身,手捧文件,面带微笑地望向任亨泰。 石伟毅步履轻盈,语气温和而平稳:“如果晚辈没有猜错,太孙是觉得太孙府外太过喧嚣了吧。” 言毕,石伟毅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没等解缙张口,徐辉祖已嘟囔着睁开了眼。 “伟毅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太孙府门外,围得那是个水泄不通,吵吵嚷嚷的,难不成还想让世人以为咱大明太孙府变成了市集?” 内阁执掌文武百官,京师里的风吹草动,总是第一个知晓。 哪怕是细微动静,锦衣卫也赶紧来汇报一番。 任亨泰微微颔首。 这时,解缙开了腔:“身为臣子,还应以国家大事为先。忠诚孝顺铭记心间,若国理不当,旁的事做得再多也是徒劳。皇上用人,自是信而不疑。” “如今新政初具规模,朝堂稳定,料想他们也不敢再起什么大波澜。任阁老觉得,是否应以内阁名义,发个文书给各部门,让他们心里有个数呢?” 解缙提出了对策。 任亨泰淡笑:“既然是解大人的建议,那就这么办。内阁出面,发个通知到各部司衙门,让他们把人撤回去,安分守己做好份内之事。” 解缙应承下来,目光转向石伟毅。 石伟毅即刻回应:“行文由我来起草。” 第690章朱元璋:笑一个给太爷爷看看 徐辉祖却忽然插话:“这行文还得细细推敲一番。” 闻言,不仅任亨泰,连解缙跟石伟毅都露出了疑惑之色。 照往常,这类事务徐辉祖通常是不参与的。 除非关乎大都督府的直接事宜,他在内阁多是闲散度日。 内阁里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 而他徐辉祖则优哉游哉,打盹、读书、品茗,好不自在。 石伟毅的目光掠过任亨泰跟解缙,最后落在徐辉祖身上。 “徐公爷,您还有什么高见吗?” 徐辉祖轻轻挥手,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随即眉头微蹙,似乎对茶水的温度不太满意。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徐辉祖边说边拂去唇边的茶渣,“就是今早进宫当差,刚出家门就听见街坊们议论纷纷,说的是一件我没听说过的事儿。” 这话一出,空气中的气氛微妙起来。 解缙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 石伟毅立刻接话:“哎哟,还有什么事是咱徐公爷都不知道的?” 任亨泰眼神闪烁,心中暗暗思量。 徐辉祖继续道:“说出来都叫人忍俊不禁,他们谈论的是咱大明即将迎来一位皇重太孙。你们觉得这事儿滑稽不?就算真有其事,也该是咱内阁先得到消息吧?” 徐辉祖言语间带笑,环视内阁一圈,随即不满地瞥了眼已凉的茶水。 “来人,换热茶来。” “究竟是谁在传这种话。” 任亨泰语调骤然变得严厉。 石伟毅手里握着费心找出的文书,正打算动笔,闻言悄悄退到一旁。 解缙眼神深沉:“说来也是蹊跷,要不要让锦衣卫去探探底?” 任亨泰拧眉:“这时候若去追查,反而给人感觉像是真有那么回事似的。这群人,真是不知所谓。” 他具体指谁,没有人知晓。 但内阁首辅的不悦,却是显而易见。 石伟毅琢磨了一会,轻声道。 “要么我话说得婉转点儿?眼下朝廷新政策初启,大伙儿心思别让别的事儿给拐跑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任亨泰。 文渊阁那首席位,如今是他坐着,大事小情总得听听他的意见。 在三人期待的目光中,任亨泰站起身。 “我先去乾清宫面见皇上。” …… “哎哟喂。” “真乖。” “笑一个,给太爷爷看看……” “哎……笑了呢……嘿嘿嘿……” “这是咱小重孙在笑?哦……哈哈。” 一串串温馨逗乐声,在乾清宫里回响,迟迟不愿散去。 “太子哥哥,父皇也这么对我过吗?” “小二十三,你都长大啦,不要想这些了。” “太子哥哥,父皇之前对允熥也是这样的吗?” “小二十三,别打听啦。” “太子哥……呜呜呜呜……” “允熥,干啥呢?二十三可是你皇叔。” 乾清宫门外,朱标微微蹙眉,看向正捂着朱桱嘴的朱允熥,出言劝阻。 三人就这样坐在门边,身后,朱高炽跟朱尚炳二人屈膝而蹲。 被捂住嘴的朱桱,拼命挣扎想要摆脱,可他哪有那份力气。 小脸憋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圆圆的。 呸…… 呸呸…… 连串闷响传来。 朱允熥一脸嫌弃地张开手,眼睛避而不看,手顺势搭在朱桱肩上,来回摩挲起来。 朱桱解脱了束缚,开始大口喘气。 他抬头望向朱允熥,指着宫殿内围着两个小宝宝转个不停的朱元璋。 “允熥,那俩小不点是你造出来的?” 朱允熥感到一阵无语,转头望向朱标。 朱标往旁边让了让,暗暗避开那幽怨目光。 “今爷爷心情好,大本堂就暂且放了一天假。” 朱允熥轻声叹了口气,手不自觉地移到了朱桱头上,继续使劲他的小脑袋瓜:“小宝宝可是太孙妃跟侧妃生的。” 朱桱拧眉:“你没生,咋就成了他们父亲了?那我便是他们的爷爷了?” 说完,朱桱转头看向旁边的朱标:“太子哥哥,我说的没错吧?” 朱标跟朱允熥父子俩相视一望。 从彼此眼中,都读出了相同的无语。 “小宝。” “宝贝儿哟。” “嘿,笑了,笑啦。” “你们俩都乐了,对吧?” 乾清宫内,朱元璋的笑声越发响亮,面上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他仿佛忘乎所以,在两个竹篮里躺着的小婴儿前,一会儿扮鬼脸,一会儿又挤眉弄眼,活像个滑稽演员。 宫中24衙门的总管刘建安,满脸皱纹都快挤成一团,也跟着朱元璋在一旁来回转悠。 他那模样,让人差点以为这位资深老太监是不是私下里有后了。 “父皇好吓人……” 朱桱面上掠过一抹淡淡忧愁,更多的是惊惧。 话音刚落,朱桱连忙缩了缩脖子,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只见朱桱的脸色,由紧绷转为迷茫,最终变得犹豫不决。 他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摇个不停:“太子哥哥,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允熥,你得信我啊……” 朱允熥默默颔首,绕过这小子,目光投向朱标。 父子俩仅凭一个眼神,完成了无言交流。 啪。 “哎哟。” 朱桱嗖的一下从门边蹦起,右手偷偷摸摸地藏到背后揉搓,人却已往寝宫深处,也就是朱元璋那里挪了好大一步。 “哦?” 一声疑惑,在轻轻摇晃的竹篮边响起。 朱桱全身一震,恨不得马上回头揪出那个让他倒霉的家伙。 “呜呜呜……” “哇哇哇…呜啊……呜啊……” 婴儿啼哭,总是那么准时到来。 朱元璋脸上掠过一丝不悦,目光扫向呆若木鸡,站在那儿不敢动弹的朱桱。 “额?” 刘建安急忙唤来躲在一角的宫女嬷嬷,去哄慰因惊吓而嚎啕大哭的小世子小世女。 他也堆起和蔼笑容,凑近竹篮:“小世子真乖,小世女也是,哎呀,这哭得老奴心都疼了……” 刘建安的话音成了背景音乐。 朱元璋慢慢走向朱桱。 砰! 朱元璋的手明明只是轻轻拍了拍朱桱的头。 朱桱却猛地一颤,扑通坐到了地上。 “父皇,儿臣也只是想看看他俩……” 惊慌失措的朱桱,眼眶里已满是泪水。 朱元璋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就这事?想瞧就去瞧,轻手轻脚的,不要用你那双脏手碰他们。” 朱元璋居然没责怪? 朱桱愣了片刻,抬头确认道:“真能让我看?” 第691章孙儿觉得,是他们心虚 朱元璋无奈地摆摆手:“快去快去。” 在反复确认朱元璋不是在给自己设套后,朱桱心中大石落地,忙不迭从地上爬起,胡乱拍打着身上尘土,一溜烟来到竹篮边。 他站在两个竹篮跟前,左瞅瞅右看看,脸上笑容渐渐绽放。 手刚要伸出,又想起朱元璋的话,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只好悻悻地把脏兮兮的小手揣回袖管里,伸长脖子往篮子里望那两个小家伙。 与此同时,朱元璋悠然走向殿外。 咚咚。 他抬起脚,在门槛上轻轻踢了两下,眉毛一挑,“都堵在这儿干啥?怕咱高兴过头啊?” 朱标领着三人起身,恭敬地退到一边。 “儿臣跟他们几个,是不想打扰您享受天伦之乐。遗憾的是,今天没叫画师来。如果能把您此刻含饴弄孙的情景画下来,将来也是段佳话呢。” 来自亲儿子的赞美,比朝堂上的奉承可要受用多了。 朱元璋舒展双臂,活动着身子走出寝宫。 “听闻,太孙府上挺热闹的。” 朱允熥立刻上前一步:“想必是大家觉得宫里近来没啥喜庆事,这次太孙府双喜临门,就想着讨讨喜。” 这种时候,朱高炽习惯悄悄打量朱元璋的一举一动,不被发问绝不开口。 而朱尚炳呢,他总感觉自己像是空气,在朱元璋的世界里隐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朱元璋注意到。 祖孙三代,在朱元璋不经意带领下,一步步走出了乾清宫,向着前面三大殿而去。 朱元璋忽然说道:“文御那小子是个好苗子,未来定能成大器。亦柳那小丫头也出落得水灵,将来嫁为人妇,肯定持家有道。” 太孙府世子世女的名字,终究被朱元璋定了下来。 太孙妃之子,取名朱文御。 太孙侧妃之女,唤作朱亦柳。 朱标撇了撇嘴,“才出生几天的小孩,能看出啥来?您纯属偏爱,心里喜欢,看啥都好。” 朱元璋斜了大儿一眼,轻哼道:“你这个当爷爷的,倒是公平得紧呢。” 这话让人无从接起,朱标抿了抿嘴,琢磨着还是别找老父亲的茬了。 最终,还是朱允熥看不下去插嘴打破了沉默。 “皇爷爷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朱元璋斜眼瞅了瞅朱允熥,竟没多少好脸色。 “身为监国太孙,连点风声都察觉不到吗。” 哎。 皇爷爷心思这会儿还全挂在乾清宫呢。 眼下整个皇族里,谁也甭想在朱元璋这儿讨到半点便宜,他也不例外。 如今朱元璋的心,全放在那两个只会哭的小不点儿身上了。 罢了。 朱允熥心底暗暗嘀咕,他也落个清静自在。 朱标见朱允熥也被训了,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狡黠。 朱元璋嘴里不停念叨:“这风言风语没个领头的,咋就刮起来了呢?难不成真盼着咱这把老骨头早点入土为安?还是说他们想和刚落地的娃娃争份开国功劳?” 他絮絮叨叨好一会儿,身后几个却都一声不吭。 脚步不由得一顿,双手往腰间一叉,望向低头默默跟上来的四人。 “你们一个个不得了了?” 朱标刚想张嘴,却猛然回头,一手拍在旁边朱允熥后脑勺上:“皇爷爷问话呢,怎的都不吱声?” 呵。 朱元璋斜眼一瞥朱标,随即玩味地看向朱允熥:“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嘛,今儿个给咱说说,外面那风言风语,是几个意思?” 朱允熥心里暗暗叫苦,宁愿清静地待在太孙府被外面的人声吵死,也不想被朱元璋吓得半死。 何来的风言风语,他哪能知道? 连朱元璋查来查去都说没查到,他又该怎么回答。 朱元璋的脾气眼下是说变就变,朱允熥心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道。 “孙儿觉得,他们是心虚了。” “心虚?” 朱元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眼里闪过一丝兴趣。 手指点点朱允熥:“接着说。” 说完,又迈步向前走去。 朱允熥欲言又止,侧眼瞅了瞅身旁朱标,眼神里满是埋怨。 这时,朱标在朱允熥背后猛地一使劲。 朱允熥被推出来,只能硬着头皮紧跟其后。 “照孙儿看,这两年,尤其是近来,朝廷动作在外人眼中确实是大手笔。打从春天起,黄河在中原地区泛滥成灾,宫里宫外忙得不可开交,折腾了大半年。” “文官武将哪个心里不是七上八下的。眼下方才推新政,万事万物都透着个‘新’字,可底下臣子哪能真就放下心来,生怕哪天自己位子就给朝廷新风吹跑了。” “所以家里新添人丁这事,他们自然不会放过,借这个由头表表忠心嘛。” 朱允熥话说完,低着脑袋,一声不吭地跟在朱元璋身后。 朱元璋眼神闪烁,显然心中波澜起伏。 沉默半晌,他忽然嗤笑。 “心虚?” “那就叫他们继续心虚吧。” 另一边,刚从文渊阁出来的任亨泰,正赶往乾清宫觐见皇上。 应天皇城委实太过宏大。 从文渊阁穿过三大殿前往乾清宫,这一路走来就得耗上不少时间。 任亨泰着实担心,皇上若是听说了民间那些风波,对朝中局势再生嫌恶,恐怕又引发一场人事大清洗。 那好不容易才起步的新政,可就要中途夭折了。 心事沉沉,任亨泰双手紧握,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赶到乾清宫。 “留神。” “站住。” 两声急促的喊叫,猛然间在任亨泰耳边响起。 一眨眼的工夫,他整个人已狠狠撞上了什么。 朱允熥睁圆了眼,及时拽住了闷头前行、差点就跟朱元璋撞个满怀的任亨泰。 双手牢牢锁住对方胳膊。 “任阁老,咋了?” “太孙?” 任亨泰正嘟囔着,纳闷怎会在此刻偶遇。 没等他想明白,朱元璋已从朱允熥背后闪现。 任亨泰心里咯噔一下,恍然大悟自己差点冒失冲撞龙颜,幸得朱允熥及时阻拦。 意识到这点,任亨泰正要跪地请罪,朱元璋却悠悠开口。 “算了,动不动就跪的,人都显得矮了。” 朱允熥也拉住任亨泰的胳膊:“任阁老,谢恩就行。” 皇上跟太孙都这么说了,任亨泰只好遵命。 “谢皇上洪恩。” 第692章朱元璋亲口说倭国道 朱元璋步伐未停,眼角一扫任亨泰:“巧了,咱刚想去内阁转转,你有何事要奏?” 任亨泰弯腰行礼,瞄了眼身后跟进的朱标,以及秦燕世子。 他即刻改口:“启奏皇上,内阁刚收到东征军的快船送回的战报,大将军李景隆正驱策倭国南朝秋吉家为我军先锋,攻打北朝新木家,连日攻城掠地,进展神速。” “嗯?” 朱元璋面容沉稳,“这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事,怎么还需劳烦你特意跑这一趟?” 任亨泰心头懊悔不迭,偏巧今日这么多人在场。 好在他脑筋转得飞快。 任亨泰念头一转,便朗声道:“内阁琢磨着,咱们定下的对付倭国那套策略,应当和早先经营交趾、占城一个路数。但这样一来,倭国百姓该怎么安置?” “北边新木家又该如何处理?而南边秋吉家,眼下算是咱们东征大军的前哨伙伴,一旦北边新木家解决了,东征大军会不会调头,去对付南边秋吉呢?” “真要走到那步,大明恐怕就要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这事还得仔细筹谋,才可避免。” 言毕,任亨泰垂下了头。 这些年,朝廷从倭国那捞了不少好处,全面掌控倭国,本就是顺势而为的事。 说要放弃倭国,怕是会引起满朝非议。 但在利益当前,国家颜面也不能不顾。 朱元璋淡淡一笑,瞧了瞧一旁的朱标跟朱允熥,缓缓道。 “关于倭国道的安排嘛……” …… “众将士听令。” “今有喜讯自朝廷传来,太孙府上新添人丁,龙凤双喜。” “正值洪武28载,国家复兴秦法,按军功赐爵,功勋卓著者可封王侯。此乃皇上天恩,太子仁心,太孙信任。” 连日征战,直逼北朝腹地城池。 战阵中央,高台之上,李景隆忘却身份,声嘶力竭地喊道。 “国家以诚待我等武人,虽仅血肉之躯,亦愿马革裹尸,誓报国恩。” “今我朝大喜,诸位壮士。” “攻倭国道,凤。” “攻倭国道,凤。” …… 铠甲闪耀,刀枪林立,明军阵营齐整,口号如潮,一遍遍回响。 数万士兵同声咆哮,声势震天,撼人心魄。 敌阵之前的南朝秋吉家大军,连番苦战,兵力日渐削减,即便援军频至,亦难填满损耗,在明军呼号中颤抖。 秋吉家将领目光深邃,望向后方坚不可摧的明军阵营,面色复杂。 生于斯世,未能并肩明军,憾矣。 秋吉悠介而今仅余与明军沟通之责,地位日下。 怪象丛生。 南朝秋吉在明军援持之下,连连告捷,城池逐一收入囊中,对北朝新木家的攻势势如破竹。 然每一场胜仗,每一座沦陷之城,似都让南朝命数更添一分危机。 而秋吉悠介在家族中的地位也随之步步下滑。 胜果累累,却仿佛加速了南朝末路的步伐。 眼下,联盟军队已经推进到了新木家的老巢跟前。 前方探子来信,说新木家把北边兵马一股脑儿调回来了。 正憋着劲儿预备最后一搏。 新木家还放了狠话,要跟北朝共存亡,哪怕是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玉石俱焚? 秋吉悠介不由抬头,望向那黑压压一片的明军阵营。 就眼前这些在倭国地界驻扎了好几年的明军,几声呼号就震得人心惊胆战。 “大明盯上的是整个倭国,并非这片土地上的财富。” 秋吉家将军此刻并未忙着部署攻城,反倒说起了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 就像李氏百济那样,倭国的上流社会也把能讲一口流畅的大明官话视为风尚。 这样才显得他们地位尊贵,跟普通百姓截然不同。 秋吉悠介心头一凛,将军平日里很少在这种阵仗前讲大明官话,若真有需要,也是在京都宴席上的谈资罢了。 而此地,是两军对峙的前线。 除却秋吉悠介自己跟手下的少数人,能说这么地道大明官话的就只有秋吉将军了。 显然,秋吉家将军是不想让军中其他人轻易听懂。 秋吉悠介随即也用大明官话道:“大明人的志气,比天高,比海阔。” 秋吉家将军轻叹,“他们掌握了中原的广袤,享有着四海的富饶,怎么还惦记着咱倭国这一小方天地呢?” 秋吉悠介苦笑连连,心中也很疑惑。 他记忆里的中原人,总是那么温文儒雅,谦逊有礼,勤劳不息,仿佛世间美好品德,都集中于大明人一身。 他们崇尚拾金不昧的美德。 可如今,难道就为了那点金银财宝,大明就要不顾一切地将倭国收入囊中? 秋吉家将军低声说:“京都那边有新消息传来,悠介你看看吧。”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内容为汉字。 秋吉悠介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不知何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之后。 “京都那里,也准备玉石俱焚了吗?” 秋吉悠介眼神深处藏着恐惧,脸色沉得像乌云密布。 秋吉家将军轻轻颔首:“京都已被明军掌控,我们家族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但皇宫之内,明军倒还未横加干涉。家族讨论多时,甚至考虑过让倭国全境归顺大明。但……” “但什么?”秋吉悠介迫不及待。 秋吉家将军语气沉重:“看眼下情势,大明感兴趣的似乎只有我们的土地,还有那些被送往大明的倭国人。家族推测,明人不会容许秋吉家继续执掌倭国。” “可能会派遣流官来管理,就像眼下大明统治下的交趾那样。” “交趾……” 秋吉悠介喃喃低语,猛然间瞳孔放大,脸上惊骇与恐惧之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大明意欲将倭国化作大明一道。” “若非如此,何以大明会增派雄师压境?” 秋吉家将军面色黯淡:“此刻那些人同呼倭国道之名,所为何来?” 骤风掠过战场。 前锋战鼓在壮士的锤击下轰鸣,沉闷鼓声在旷野回响。 前列指挥官们催促着秋吉家士兵,向新木家城堡发起了冲锋。 秋吉悠介却陡然一颤,惊觉背脊冷汗涔涔。 第693章就算玉石俱焚,也要灭了明人威风? “风起了。” 明军阵营中,督战台上的铁铉仰望城头旗帜随风招展。 身披重甲的李景隆,一手扶刀柄,一手插腰,威仪非凡。 他双目平静地凝视前线,遵循军令攻打城池的秋吉家士兵在城墙的防守下接连倒下,而他的眼神中却无半点波澜。 “战事已启。” 李景隆淡淡回应。 铁铉转头注视李景隆,“朝廷援军不久即至,倭人欲行玉碎之战,估计就在今天。” “本将实则钦佩倭人那种舍生忘死的意志。” 李景隆声音低沉,“不,并非钦佩,而是担忧。假使任由倭人自由发展,他们定不会满足于倭国道一地,迟早会对中原大地生出觊觎之心。” “我离京师,领兵在外多年,表面上沉迷酒色,夜夜笙歌,似乎全不顾国家大事,不理百姓疾苦。但在这寻欢作乐的背后,我暗中留意倭国情。” “发现这弹丸之地却藏着鲸吞之心。如今朝廷若无意征讨,只怕时日一长,倭人自己就会按捺不住,对中原起不轨之心。我们不能让这片海外贼子生觊觎之意。” 铁铉从未想过,李景隆心中竟藏有如此深远的谋略。 作为大明功臣之后,尊贵公爵,即便是整日无所事事,也是与国家命运相连的人物。 这样的人享受荣华富贵,本无可厚非。 而今日,铁铉却发现,李景隆似乎是故意以纨绔之态示人,将那份宏伟志向深埋心底。 他直接询问:“那如果倭国南北二朝合流,意图玉石俱焚,公爷是否已有应对之策?” 锦衣卫的能耐不容小觑。 在大明,几乎没有人能逃脱他们的耳目。 即便是在倭国,几年间的发展也让他们的触角延伸到了最细微之处。 北朝新木家的‘玉碎’计划,早已被潜伏在倭国的锦衣卫探得上报。 而秋吉家动向,以及南朝京都内部秘密商议,也都落入了锦衣卫视野之中。 李景隆淡笑,话锋一转:“话说,眼下得称你为铁侍郎了。听京师风声,眼下朝中大事皆由内阁先议,铁铉虽非阁老,但凭着平国之勋,料想回京后不久,便能参与机要,执笔票拟了。” 铁铉脸上浮现出些许迷惘跟难堪。 自打李景隆在倭国搞的那场明军舰队失踪的戏码后,朝廷得讯未有几日,便痛快地下了全面攻占倭国的决定。 这正中李景隆当初的预料。 朝廷或者说皇上那几位,心里早有此盘算,只待一个合适时机付诸实践。 随之,原来镇倭军摇身一变成了东征军,曹国公晋升为征东大将军,数万兵马随即开拔增援。 随着军令一道而来的,还有近日朝堂上的种种变动,以及铁铉再次升迁的讯息。 “身不在京,却蒙圣恩,骤得高位,我心中实是惴惴。我已暗自发誓,倭国不平,我铁铉绝不返家。倭人不除尽,我誓不回归大明。” 铁铉一向以温文尔雅著称,被众将尊称为铁先生。 而此刻,他的双眼竟透出凛冽杀意,令人心里发寒。 李景隆轻轻拍在铁铉肩头:“探子已回。” 铁铉即刻转头望向远方。 城池一侧,几名骑兵斥候驱马疾驰而来,手中长刀出鞘,口中不断呼喊。 远看去,刀尖上隐约反射出血色光芒,显然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新木一族的兵马杀过来了。” 铁铉即刻转头,目光锁定在督战台旁矗立的高杆上。 那高杆顶,总有一名眼力出众的士兵,紧抱着杆子,时刻注视战场。 说来也巧,铁铉话音刚落,高杆上的哨兵迅速抓起插在腰间的红布小旗,用力扬起,空中划出鲜明的信号。 “呜……呜……” 号角声在明军的行列中骤然炸响。 督战台上,左右各列四大鼓,鼓前站立着壮如熊虎的鼓手。 “戒备。” “戒备。” “戒备。” 命令由指挥官发出,层层传递,直至每一名小旗官,最终抵达每位士兵。 庞大的明军阵列随之波动,开始了调整。 前列火炮在炮兵的推动下,朝侦察骑兵返回的方向挪移,那些原先指向天际,准备轰击城墙的炮口,逐一调平。 漆黑的炮口,此刻对准了侦察兵归途的另一侧。 骑兵营的士兵拉下面罩,只露出犀利双眼。 远处林间,矮小的倭国马缓缓显形。 马背上的倭国士兵与他们的坐骑一样矮健,手持倭刀。 倭马虽无突出之处,但在倭国却地位超凡,前驱的新木家骑兵已远远领先于后方丛林中涌出的步兵。 城下的攻守战持续,只是硝烟中少了往日攻城时的惨烈伤亡。 “这就动手了?” 秋吉家队伍中,秋吉悠介惊讶地看着城门外突然冒出,直奔明军阵营的新木家援兵,满脸不解。 秋吉家将军微微颔首:“没错,今天咱们倭国宁愿玉碎,不求瓦全。拿咱们的血,豁出去拼了,必须从大明身上咬下块肉。” 秋吉悠介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栗。 “大明国公,兵部侍郎,加上上万大军,还有石见银矿、金银岛。这块肉,够大明疼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秋吉家将军心怀着必死决心,面无表情地道。 战场上,以明军为中心,四周纷纷扬扬竖起了属于新木家或秋吉家的军旗。 一面面旗帜,似乎要将明军整个包围起来。 “秋吉家的士兵们。” “就算玉石俱焚,也要灭了明人威风。” 秋吉家将军终于抽出腰间长刀,向着四周士兵振臂高呼。 士兵们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跟原本友好的明军交战,但在军官们坚定的命令下,大军还是迅速调整了战斗姿态。 “擂鼓。” 督战台上,李景隆轻轻抽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天空。 咚。 咚咚。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声紧密相连,最后整个战场都回荡着鼓点声。 “攻倭国道,凤。” 与倭人不同,明军呼号坚定不移,即便身处重重危机,目标依然纯粹。 击溃敌人。 庆贺新生。 回馈君王恩泽。 铁铉伸手从旁抄起一根长枪。 不过一壶茶工夫,多明军几倍的敌寇已将战场团团包围。 第694章所有倭人全部补刀 身为新任兵部左侍郎,铁铉深知需身先士卒,以行动引领士气。 遗憾的是,他亲自上阵杀敌的愿望,似乎难以实现。 轰隆巨响突兀而至。 战场边缘,炮声乍响。 只见一枚炮弹挟带炽热火光,狠狠砸入正汹涌围攻的倭人群中。 炮弹落地,瞬间爆裂,强烈的冲击波将众多倭人掀翻,碎片如狂风扫叶,残忍撕扯着那些单薄的身躯。 刹那间,血肉横飞,断肢遍地。 那是大明火炮。 源自大明水师战舰上的重火力炮。 仅次于应天府城墙上的最新式重炮。 不容铁铉多想,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炮声。 整个战场被轰鸣笼罩,愤怒的炮火如天降之火,密布在明军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转瞬之间,天际被鲜红涂抹,仿佛天空也为此泣血。 倭国一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是,当明军将装备于水师战舰上的新型火炮,搬运至陆地战场,一切顽抗都在无情的炮火轰击下化为乌有。 战事初起,不过是血肉之躯的较量。 尔后,它演变作一场全方面的较量。 人不再是唯一的主角,更强的新式武器,悄然间占据了战场的主宰地位。 大明的军火库尚未迎来真正的杀戮机器。 不过,新铸的炮管趋向合金,能耐住更密集的火力洗礼。 炮弹的威力升级,飞行得更远,破坏力更强。 那些盘踞边疆的昔日元朝余部,或能依赖他们与生俱来的骑术,在明军炮火的呼啸中疾驰闪躲。 至于倭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日薄西山,天际一抹橙黄交织着不祥的暗红。 黑烟缕缕,自大地腾起,摇曳升空,终被晚风揉碎于云端。 远山之间,林火肆虐,借风势蔓延,吞噬着深邃的林莽。 火海中,树木爆裂的哀号,与山峦的悲吟交织成曲。 数匹伤痕累累的倭国马,自火海中惊恐奔逃,一路血迹斑斑,皮肉翻飞。 它们在山林边缘的荒野上踉跄奔跑,终是悲鸣一声,颓然倒地。 旁边起伏的地表,细流潺潺,近看才知那是汩汩流淌的鲜血。 血河之上,夕阳如血,映照着地上歪斜的战旗。 旗面破败,随风轻摆,如同迟暮老者,生命力之火奄奄一息。 倭国悲鸣渐渐微弱,远处火光只是默默照耀。 风,也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荒野上,时不时地飘来低沉声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刀剑碰撞与痛苦呻吟。 柴昊强属于东征军队的一员,担任总旗官一职,手下管理着5名小旗官跟50名士兵。 作为这55人小队的首领,柴昊强直接向他上司百户负责,并接收传达下来的各项指令。 而此刻,柴昊强接到的命令,是要带领手下士兵们,悄悄摸查到战场的最外围。 “要是遇到还有气的倭人咋办?” “军中补给尚未到达,一切行动以保证全军存活为首要。” 这是不久前,柴昊强与百户之间的一段对话。 这位百户是刚上任的,据说出自军事学院。 柴昊强不清楚百户姓甚名谁,只知道大家都喊他为常百户。 常百户年纪轻轻,肚子里还有墨水,这让柴昊强感到有些为难。 说什么军粮不够,要优先考虑军队生存? 军粮不是随着大军东征,一批批运送上岸的吗? 可常百户既然说了军粮不足,那估计是军中无法额外负担那些还有一线生机的倭人。 要是还活着,直接杀了便是。 “哧……” 柴昊强面无表情,手中长枪往前一送,深深刺入了刚刚在地上微微动弹的倭人胸膛,随即传来一阵闷响。 那已经被血色浸染的枪尖自倭人胸口拔出,暗红血液如同泉水般喷涌而出。 紧跟在柴昊强身旁的士兵迅速挥刀上前,利落地割下了倭人左耳,收入一个沾满血迹的布袋中。 大明重新推行军功爵制度,想要靠战功步步高升,自然得有证据。 拿人头来计数,虽说显得豪气干云,但搁眼下实在太残忍,且麻烦。 相比之下,割下耳朵装袋就便捷多了,还能防止有人混水摸鱼。 士兵帮总旗官收着战利品,心里默默估量着,这一袋子荣誉,是否足以让总旗官晋升到百户的位置。 而柴昊强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他琢磨的是,自己得多大的功勋,才有机会迈进那军事学院大门。 眼界跟格局,立马就高下立判了。 不远处突然乱成了一锅粥。 “小灿子,当心。” “这群该死的倭人,简直跟幽灵似的。” 一名小旗官怒吼着。 与此同时,三个浑身泥土的倭人挥舞着倭国刀,从土里冒出来,眨眼间,一把倭国刀就了小灿子胸膛。 “手雷。” “快扔手雷。” 小旗官咆哮着,眼睁睁看着小灿子,还挂着因刚刚获得军功而生的笑,倒了下去。 各种型号的铁球,用引线一点,往敌群里一扔,铁球炸裂,碎片四散伤敌。 只不过,将作监手雷质量不稳定,时灵时不灵。 有时候炸得响亮,有时候就只能冒点烟,跟摆设似的。 小旗官吼声刚落,身旁的几个士兵迅速点燃了三颗手雷,朝着那正欲抽刀反击的倭人脚下扔去。 砰。 砰。 两声爆炸接踵而至,虽说有三成概率会哑火,但这回却成功把那三个倭人炸得飞了出去。 铁片四溅,深深嵌入倭人的身体。 柴昊强眼神里闪过一丝哀伤,小灿子不仅是他手下的兵,更是同村晚辈。 顾不上思考,将来怎么向小灿子家里老一辈交代这噩耗。 他目光一凛,狠声道:“地上那些倭人,一个不留,全给我补刀。” “是。” 四周士兵响应声整齐划一。 但柴昊强心头仍压着块石头,又吼道:“列队前行,谁也不许落单。盾牌打头,长枪随后,两边配刀。战功人头平分,别贪功。” “是。” 小灿子遭遇让大家心有余悸,谁也不想战场上出岔子,让家里妻小没了依靠。 整支队伍更小心地推进,逐一检查,确保战场上没有漏网倭人。 直到柴昊强他们抵达战场边缘,视野中再无敌人时,他朝天鸣了一炮。 第695章 太孙说,世上再无倭国,史册不留痕迹 火花在高空炸裂,轰鸣声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旷野中各处炮声四起,信息回传至中军。 城墙已成废墟,一处清出来的高地上。 秋吉悠介满身血污,听到天空中的炮响,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每一炮,都像是在为倭国敲响亡国丧钟,宣告着末近。 不远的地方,城墙塌陷的裂口旁,秋吉家将领已倒下多时,血迹早被风干,仅剩破败衣袍随风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土气息。 “秋吉悠介。” 这一声呼喊,让秋吉悠介周身寒意陡生,不由一颤。 他猛地跪倒在地。 李景隆手扶刀鞘,步伐稳健地靠近,一手撑膝,慢慢半蹲,面容沉静,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直至与秋吉悠介面对面。 “悠介,今日心情可好?本将军特地在城外战场备下一宴,庆祝大明之胜,愿君能赏光一聚?” 呜…… 秋吉悠介突然一阵干呕,急忙捂紧嘴。 他内心翻涌的是无尽悔恨,为何未能战死沙场,反被明军所擒。 李景隆面上掠过一抹遗憾,轻轻拍了拍秋吉悠介的肩:“悠介,咱俩也算旧识了,此情此景,不必过于自责。” 秋吉悠介犹豫片晌,终是慢慢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李景隆那平日里只在欢场才展露的微笑,熟悉而陌生。 秋吉悠介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大将军……我……” “悠介,我俩心照不宣即可。” 李景隆果断打断,神色肃然:“多年交情,无论倭国未来怎样,只要你有求于我,在我力所能及之内,必当竭力相助。” 铁铉在一旁忙着汇总各营上报的战功,不经意间目光转向李景隆,那眼神里夹杂着疑虑,尽管对方言辞凿凿。 秋吉悠介发出沉重叹息:“倭国不在了……被灭了……” 李景隆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悠介君所言极是。事实上,今日京都即将迎来5000大明大军,城内怕是难有生机留存。” “而北面新木家族,我们的海军主力正朝那个方向进发,城破的消息,这两天内想必就能传回来。这么说来,倭国的确走到了尽头。” “何至于此……” 秋吉悠介喃喃低语,“大明但有所求,只需一纸诏书,倭国怎敢不从?” 李景隆连连摆手,“非也,悠介君,你未免太过理想化了。你可还记得我大明俗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倭人非我大明子民,自唐朝起,你们派遣使节至中原学习,何时起,又开始侵扰我沿海?让我想想……对了,这苗头大致始于北宋,即便是在元朝时期,你们不也差点同元朝兵戎相见吗?” “你们就像飘荡在大明东海之外的孤魂野鬼,一旦中原稍有动荡,便伺机而动,企图分一杯羹。” 面对这样的剖析,秋吉悠介哑口无言。 中原人有种令人畏惧的习惯,即详尽记录历史,编纂成册,谓之史书。 这些记载不仅让中原人在经历动乱后能够重建,寻回丢失的传统,而非被外来文化所取代,更赋予了他们一种坚定信念。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因为他们清晰地记得仇敌,代代相传,铭记于心。 “大明真是广阔无垠,富得流油。” “可这也不是你们能眼红的。” 李景隆接着说:“悠介君若能做先锋,为大明开道,或许能留你一命。” 这话,秋吉悠介品出了味儿。 但他还是摆手拒绝:“大明打算怎么处置倭国?” 李景隆神色一凛:“往后世间再无倭国,史册不留痕迹。” 这是皇太孙的决断,内阁一致敲定的核心策略。 抹除倭国所有的存在证据,彻底阻断其文化延续。 秋吉悠介心里一片凄凉,“倭国百姓呢?” 这是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挂念。 李景隆轻笑:“没了倭国,哪儿来的倭国百姓?” 言罢,李景隆轻轻拍了拍秋吉悠介的肩,慢慢起身。 秋吉悠介彻底心如死灰。 他了解这些大明人,懂得他们的言外之意。 李景隆的意思是那些倭国人将随着倭国一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传令。” 李景隆挺身而起,目光穿越城墙,投向远方那正重新整编壮大的军队。 命令如风,一层层传递下去。 铁铉拦下了欲向前的军中参谋与文书,自己则起身,来到李景隆身旁。 李景隆凝视着城外雄师,“今日,大明灭一国,你们皆是大功臣。” “大明万岁。” 回应大将军口中荡气回肠的灭国之功,全军山呼海啸。 李景隆气势如虹:“就在今天,大明抹去倭国之名。传令东征全军,立界碑,刻上大明倭国道,四海昭示,彰显大明之威。” “大明万岁。” 末了,李景隆吩咐道:“三军听令,本帅暂时代行朝廷之命,赐酒分肉犒赏全军,中军亲卫今夜负责守夜。” 在这刻,酒与肉仿佛比任何言语更能激发士气,振奋人心。 战地上,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 “皇上万岁。” “皇上万万岁。” …… 云平码头,每日里帆影重重,栈桥熙熙攘攘。 码头两旁,空地被不断征用为货场,却总显得不够容纳那如潮水般涌入的货物。 红发、白发、金发的商人络绎不绝。 在外金川门后,已渐渐形成以外籍商人为主要居民的住宅区。 今日,应天府尹郑明旭,携同府衙官员,现身于外金川门外的云平码头。 望着人流涌动,货物堆积如山的景象。 郑明旭眼神闪过一丝不悦,打量着乱糟糟的云平码头。 “这儿得修整,而且得大修。官员、商人、老百姓搅和一块儿,还有军队进出,这么乱下去,怕会耽误朝中要事?” “借过。” “大家都让让。” “军情火急。” “让一让。” 不远处,刚泊岸的战舰边,几个官兵匆匆跃下甲板,挤过码头,大声呼喊着。 郑明旭眉头锁得更紧了:“看看这情况,哪能行呢。” 突然间,他目光追随着在人潮中穿梭的官兵身影。 “那是何处的军报?” 郑明旭转向身旁随行小吏。 一人踮脚瞄了瞄那艘战舰,不确定地说:“大人,似乎……是东征军那边的……” 第696章太孙,小的是东征大军步兵前营百户长柴昊强 郑明旭心头一震,没了继续考察码头的心情,果断下令:“回城。把一府两县的人都召集到衙门,今天应天府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从东海方向乘风破浪归来的报捷士兵们,手执军事文书,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应天府。 最终,东征大军队伍抵达西华门外。 “东征大军胜利归来啦。” 领头士兵嗓子干哑却充满,向着城楼下守卫禁军高呼一声。 守门的禁军们心头一紧,连忙移开障碍,推开城门。 朝廷的军事消息,历来都是飞速传递,更别提这种大胜喜讯,谁敢耽误片刻? …… 哒哒哒哒…… 文渊阁中,脚步声不断。 内阁里,各部尚书无一缺席,全数到齐。 上林苑监正缪良哲跟五寺卿等重臣也被紧急召来。 不单是文臣,就连大都督府下五军都督府的将官,以及在京功勋们,也是纷纷到场。 “东征军灭了倭国?” 内阁中,缪良哲面带笑意,轻轻问道。 报告胜利归来的东征士兵单膝跪地,周遭满是权重位高的老臣,这压力感比战场上的生死较量更为沉重。 解缙目光越过密集的人群,望向内阁外空旷的庭院。 任亨泰扫视着满室官员,笑容可掬地对缪良哲说:“少师,坐。上林苑那么多事务还需您日日费心,真是辛苦了。” 室内皆是朝廷重臣,各个部门的大人。 可任亨泰唯独请缪良哲落座,在场众人对此非但没有异议,反而心中认同。 缪良哲因提高粮食产量的功劳,足以在身后享受太庙供奉,跟这样的人物争长短,岂不是自讨没趣? 暂调至文渊阁的翰林学士们,主动搬来椅子,恭敬地放置于缪良哲身后。 缪良哲明白推辞不了,只好拱手致谢。 此时,解缙缓缓出声:“各位也请落座吧。想必太子太孙很快就会到了,大家稍安勿躁。” 次辅一发话,众人脸色随之舒展,纷纷寻了座位坐下。 翟善心中不禁对任亨泰等四人心生羡慕。 他身为当朝天官,地位并不低下,然而在新政策下,内阁新成立。 即使朝廷未曾明文规定内阁地位,可一种无形的规则已悄然形成。 天官又怎样,到了内阁也得耐心等着安排座位。 徐辉祖环视着今日略显拥挤的内阁。 他虽努力克制内心的喜悦,但那泛着红晕、焕发着光彩的脸庞,无不透露着他内心的欢欣。 今日,是大明武人的闪耀时刻。 破国之功,由大明士兵们带回,呈献给帝王。 徐辉祖难以抑制地,视线一次次落在同聚一堂的朝中显贵脸上,每个人的面容都洋溢着笑意。 哒哒哒…… 内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群人匆匆从外赶来。 朱允熥身上还残留着奶香,胸前一大片湿润,未来得及换衣服,便急忙从乾清宫方向奔来。 他身后,只跟着朱高炽一人。 随行侍卫则停在了门外。 朱允熥步入室内,不待在场的文武官员发问,便先抬手示意道。 “大家都别起身了。皇上让我转告,他本该亲自听这份捷报的,无奈乾清宫事务缠身,便让本宫先来听听详情,并与诸位商议处理倭国道道后续事宜。” 尽管朱允熥让他们不用行礼,但现场所有人,就连任亨泰在内的四位内阁重臣,都恭敬地起身拱手致意。 任亨泰躬身前行,脸上洋溢着喜色:“东征大军立下破国之功,稳住了倭国道,我为大明喜,为皇上喜,也为太孙喜。” 朱允熥轻轻摆手示意,见众人依然站立不动,只好自己先找了个上座坐下。 这时,任亨泰微微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东征将领:“你再给太孙详细说说那边的情形吧。” 说罢,任亨泰才安然落座。 随着他的就座,其他文武官员也跟着一一坐下。 朱允熥面容和煦,望着眼前神色紧张的报捷将士,“说吧,早点汇报完,宫里才能早日发下赏赐,你们也能早些去庆功。” 这位士兵初次置身众多朝廷重臣之间,也是头一遭亲眼见到皇太孙。 出乎意料的是,太孙并不像戏文里描述的那样威严肃穆,反而透着一股亲和。 士兵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开始在文渊阁内缓缓叙述倭国道道的最新情报。 “回禀太孙,约1个月前,东征大军乘战舰抵达倭国道道近海,接到大将军指令,舰队分成三路,准备一举奠定倭国道的稳定局面。” “一路前往京都城,一路直指新木家的核心地带,还有一路则介入三方混战的焦灼地带。当日,大将军亲自上阵,指挥兵马攻打秋吉家族城池。” “恰逢新木家族大军赶到,秋吉家族军队前线倒戈,敌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合围之势,兵力数倍于我军,意欲将我军全歼。” …… 嘶。 士兵平静地分享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而内阁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众所周知,大明驻扎在倭国的镇倭军不过2万之众,还需分散防守石见银矿与金银岛两地,近来又有几千兵马被派遣至南朝京师支援。 这样一来,真正能投入前线作战的兵力,也就勉强过万。 倭国虽是弹丸小国,但要形成对明军的包围之势,怎么说也得动员个五六万的军队吧。 士兵将书面捷报转化成了口头的语言,一一讲述。 内阁官员们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幅惨烈的战场画面。 夕阳余晖中,万人明军被压缩在狭窄的战场上,四周则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倭国军,数量之众,难以计数。 那场战斗,注定是悲壮的。 即使明军战斗力冠绝群雄,在异国他乡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其伤亡也必定极为惨重。 内阁内,气氛变得凝重而哀伤。 东征士兵不由蹙眉,心中疑惑这些朝廷重臣怎么突然间个个神情严峻。 莫非他们认为这次胜利得不够快速? 朱允熥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位士兵:“你叫什么?” 他多少能理解文武百官此刻的反应,也能猜到这位归来的士兵心中所思。 柴昊强面色一紧,连忙拱手低声回答:“回太孙,小的是东征大军步兵前营第三……的百户长,柴昊强。” 第697章大明军中的粗汉子,何时竟也学会满口仁义? “名字倒是挺响亮的。” 朱允熥嘴角一扬,摆了摆手:“接着说,前线激战后的情况?” 柴昊强清了清嗓子。 “回太孙,当时咱们面对数倍敌人,大将军毫无惧色,士兵们个个挺胸昂首,斗志昂扬。敌人把咱们团团包围,前锋骑兵几乎就要冲到咱阵前五十步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朝廷援军赶到,带着水师舰艇上装备的新式火炮,风驰电掣般冲进战场。刹那间,万炮轰鸣,震天响,仿佛天塌地裂。” “倭人跟他们的战马都吓得肝儿颤,不敢往前一步。炮弹落在敌群中,转眼间空中尽是断肢残臂,血如泉涌。大将军命令军中的鼓手猛击战鼓,声声震耳。” “大军冲锋陷阵,与援军内外夹击,把敌人困在中间狠命厮杀。” 内阁里再度传来惊讶的吸气声。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张襄一脸的难以置信:“水师舰艇上的火炮,居然能跟上大军疾行的速度?还有那么惊人的威力?” 话音刚落,张襄的脸涨得通红。 站在一旁的茹瑺没吭声,嘴唇微动。 无知。 张襄身为工部尚书,居然对朝廷为水师战舰新配备的火炮威力跟改进之处一无所知,这让他心里猛然间像是被猫抓了一般,七上八下的。 他眼神不自觉地四处游移,所见之景更添几分心慌。 同僚们那一双双饱含同情的目光,如同无数利箭,让他无处躲藏。 石伟毅忽然发声,打破沉闷:“臣要是记忆无误,水师最新采用的火炮,出自工部左侍郎冯宏朗,是在太平府矿山旁的工坊精心研制而出。” 此言一出,内阁里飘过几丝不易察觉的嗤笑。 解缙微微低头,心中五味杂陈。 任亨泰则是端起茶杯,借着品茶空档,淡然地扫视了石伟毅一眼。 张襄脸瞬间涨得像煮熟的虾子,额头细汗涔涔,显露无疑。 嘭! 张襄双手一颤,直接跪倒在地。 “微臣疏忽职守,罪该万死。” 柴昊强一脸茫然,诧异地望了望身旁工部尚书。 怎么这位大人突然就跪下了,还自认有罪? 朱允熥往后一仰,拿起手旁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嘴角勾笑:“这莫非是今春的祁门红茶?” 任亨泰即刻回应:“入秋之后,就换上了红茶,暖胃。” “绿茶确实不太应季了……” 朱允熥又品了口红茶,放下杯子,“今日说的是东征军务,怎么张尚书反倒要请罪?快起来吧。” 张襄心头哀嚎,全身像被抽了力气似的。 好半晌,张襄才勉强撑起身子,拱手低头:“臣遵旨。” 说罢,张襄退回到座位上。 内阁里,众人的目光交织穿梭。 工部这下可摊上大事了。 大家心知肚明。 堂堂工部尚书,居然不了解水师新配置的火炮,这才是问题所在。 柴昊强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自己好像跟刚才那出戏没多大关系,见没人再言语,便接着讲下去。 “此役,我军斩敌四万五千人。” 话音刚落,内阁里一片哗然。 斩敌四万五千,与击溃四万五千敌兵,两者相差何止云泥。 只这一句,意味着四万五千余倭人魂断战场。 这可是赶尽杀绝的手段。 众人瞬间恍然大悟。 众多文官目光齐刷刷转向了安然端坐的朱允熥。 杀戮过重。 朱允熥却保持着静默。 柴昊强接着说;“打败敌军后,我方四处搜寻残敌,抓了18000倭人,大将军一声令下,这些人就被送去石见银矿跟金银岛,帮朝廷挖矿去了。” “京都那边,咱们有将近万人马队,水军战船对着城墙一顿猛轰。里应外合,攻破了城门。虽然咱们本意是救人,可炮火之下,京都城里秋吉家人跟倭国天皇都遭了殃,王宫也烧成一片废墟。” “打仗结束后,咱们按令安抚京都百姓,结果营地里兄弟们多次被倭人偷袭,弄得城里人心惶惶,开始闹起来。没办法,为了自保,我们只好动手。” “用了整整5天才把京都乱子摆平。后来清点人数,因为那些倭人捣乱,连累了好多老百姓,活下来的不足8000人。京都将领们把这情况报告给了中军。” “中军为了不让幸存者睹物思情,把他们暂时安置在城外码头上。还派人报到京师,请求皇上批准,把这些百姓迁移到琼州府的铁矿那边安家落户。” 任亨泰沉默了很久。 他真想不通,这种说辞到底是东征军里哪个高人想出来的。 满嘴的仁义道德,为了倭国民众好。 京都,那可是倭国南朝秋吉家的主城区,打完仗就剩下不到8000人了。 任亨泰已经不愿去算,那几天里头到底有多少人没了。 说倭人闹事,还扯上了老百姓。 这估计是不知道粉饰了多少遍的说法了。 如此大明,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大明,好像有点不同。 “不错。曹国公菩萨心肠,真是咱们学习的榜样。” 景川侯曹震猛地一拍大腿,高声喊道。 这话一出,任亨泰脸上更是阴郁了几分。 仁,是儒家核心思想。 几千年来,中原以仁为核心,逐步建立起一个较为公正的社会体制。 出兵必有其正当理由,秉持大义而征讨。 这是国家对战事的基本定调。 哪怕是强如白起,立下不朽战功,也因大量坑杀而背负了杀神之名。 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称号。 内阁内,随便哪个官员用脚趾头想想都明白。 那日京都内,根本就没明军援救秋吉家族跟倭国天皇,更没有挟持平民作乱的倭人,也没听说有为稳定民心提议迁徙的奏章。 东征大军硬是将整个京都杀剩下不到8000的归顺百姓。 之后,还把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远送到万里之外的琼州挖矿。 然而…… 大明军中那些粗犷汉子,何时竟也学会满口仁义,上报朝廷的说辞,竟是滴水不漏。 景川侯曹震那句“曹国公菩萨心肠”,在文官们脑海中反复回响。 要是屠戮一座大城,只剩8000人都能算是菩萨心肠。 那么在座各位,个个都可称得上是当代圣人了。 第698章这,是不是杀的太狠了 夏原吉低头苦笑。 别人或许不知,但他的心里明白。 柴昊强在朝堂上那套说辞,显然是铁铉那家伙预先打好的草稿。 放眼整个东征军,能讲出这番话的,非铁铉莫属。 识破背后指使者,夏原吉不由抬眼,望向分别坐在皇太孙两侧的解缙跟任亨泰。 想当年,他们仨与太孙结缘相知,太孙对他们推诚置腹。 而今,解缙已身居内阁重臣之位,他也登上了户部左侍郎的岗位,铁铉虽远离京师,却仍得到兵部左侍郎之衔。 往昔在太孙前默默许下的诺言,虽不再挂在嘴边,但每一项都以实际行动默默践行,逐一兑现。 一个史无前例的大明,在众人的注视或不觉间悄然蜕变。 “大军远征在外,局势千变万化。我朝兵马,自当唯皇命是从,纵不至于上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因时制宜,顺势而为,亦合情合理,并不违背律例。” 内阁中,众人各怀心思,在这短暂的静默里,徐辉祖率先出声。 他目光掠过身旁那些为国建功的勋臣,继而转向文官人群中,随后扫过皇太孙左侧任亨泰。 最终,视线望向朱允熥。 “太孙,我军与倭国当时战况,咱们在应天城里,要是前线之事都得先问过朝廷,那估计咱们眼下听到的就是败仗连连的消息了。” “这么一来,还不如把外面军队召回。柴百户说京都那儿有倭人裹挟着老百姓闹事,虽然不是大规模的,但的确存在。” “另外大军远离咱中原腹地,将士们本来就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被偷袭。此时,朝廷就不能要求将士们个个都眼尖心明。” “让他们这些离家万里的士兵,还得区分谁是好人谁是坏蛋,这不是强人所难嘛。当兵的都清楚,在外打仗最惧晚上。黑灯瞎火,无法预判营外潜伏什么,夜色里藏着何种危险。” “敢问朝里的将军们,谁带兵在外的不惧自己军中生乱?” 徐辉祖滔滔不绝,似乎有意要把这问题摊开来讲。 任亨泰总算按捺不住,想打断徐辉祖的话头。 “魏国公,你这话里话外,到底何意?” 徐辉祖斜睨了一眼任亨泰,“还望任阁老明白,大军在外,危机四伏,步步维艰。这次朝廷决定征讨倭国道,规划将其分划几道,纳入朝廷直接管辖。” “那首要的就是确保东征部队战斗力不减,军心稳固。朝廷想要的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倭国道,还是一个能让中原百姓安心迁居,朝廷能派官管理的倭国道?” 解缙眼梢一斜,瞥见任亨泰正欲启齿,便急匆匆插话:“朝廷无疑要一个安稳的倭国道。” 徐辉祖鼻腔里哼出几声,面对朱允熥行了个礼。 “太孙,如若朝廷期盼倭国道的安定,便该信赖前线浴血的士兵,信赖率军东征的将领。国家花费巨资养兵备战,封侯拜爵,我大明军旅绝不会是召之不来、挥之即去的散沙。” “朝堂之上,也不该容忍有如秦桧般离间君臣、涣散人心的言论。” “魏国公。” 任亨泰眼神一凛,怒意微露,犀利目光紧锁徐辉祖,“我朝绝无秦桧之辈。更不容许前宋的悲剧再现。身为大明公爵,魏国公理应慎言。” 朱允熥轻轻抬手,朝任亨泰微微按压,“朝廷未曾因言论而定罪的先例。魏国公之言,可视作对朝堂的警醒,提醒我们切莫重蹈秦桧的覆辙。” 任亨泰内心虽感无奈,但仍侧身行礼道:“微臣明白。” 徐辉祖面色不变,“东征大军意在援救秋吉家族及倭国天皇,此举彰显仁义;救援未果,实属无奈,并无不妥。军中无过。京都之内贼寇横行,裹挟百姓叛乱,依据大明律例,当严惩不贷。” “更何况,为了保障大军稳定,面对眼皮底下的叛乱,使用武力平息动乱,乃是情理之中。将百姓迁至城外,远离战争之苦。” “今后,倭国道纳入版图,百姓成为我朝子民,安排迁徙至琼州府,合情合理,无懈可击。臣恳请太孙恩准,授予东征大军处理倭国道军事事宜的自主权。” “至于朝廷颜面与秩序,可派遣都察院官员前往,设立巡察职位,监督战后倭国道的军纪整肃。” “徐辉祖!” 任亨泰心头一紧,今日东征军势如破竹,京都城内十室九空,仅余数千生灵,他不禁忧虑,一旦大军手握生杀大权,倭国道还能剩下多少人家? 他脱口而出。 旋即侧首,眉头紧锁地望向朱允熥。 “太孙……” “可。” 未待任亨泰言尽,朱允熥已轻吐一字,干脆利落。 徐辉祖见机接言:“微臣遵旨。” 任亨泰强自挺直,不让自己倚靠于身后椅背。 多年仕途生涯告诉他,大军一旦出征,便是脱缰野马,刀锋所向,血溅四方,朝廷自然乐见其成,期许疆场之上,敌寇无一幸免。 他自己也承认,大明兵马应当所向披靡,拓土开疆。 但征伐有道,不可滥杀无辜。 那四万五千倭兵命丧沙场,任亨泰虽惊于东征军之勇猛,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而京都城中百姓,手无寸铁,淳朴无害,惨遭屠戮,实乃悖逆仁德,有辱大明煌煌天威。 可东征军的理由冠冕堂皇,正义凛然。 朱允熥那简单一字“可”后,任亨泰暗下决心,今后东征军上报内阁的种种,他将不再过问,一切由解缙等人处置。 避眼不观心自静。 倭人怕是难逃重惩了。 眼看面前那群武将,等皇太孙话音一落,准许东征军自行决断,大伙心照不宣,京都这档子事开了头,往后可就难收场喽。 倭国百姓仅余八千。 众人琢磨起那些关于皇太孙的闲言碎语。 皇太孙对倭国人没好感。 这一趟攻打倭国,关乎朝廷进账,人手安排,可谁又能说这里面没夹杂着皇太孙对倭国的嫌弃呢? 曹震回京师不容易,等他把手底下那些京营兵马整顿利索了,转头又得领兵出征。 宫里外头的热闹事儿,他向来不嫌多。 见周围安静了,曹震目光转向柴昊强:“柴昊强,你接着说,有话尽管讲。” 第699章难道,大明真的要封王了 柴昊强颔了颔首,这些文官他不认识几个,可像曹震这等武将他还是知道的。 “京都城平定后,大将军又下令围攻新木家族。连攻五天未曾拿下,火炮炸了十七门,这事儿晚些时候大都督府、兵部、工部都会收到报告。” “围了新木家整整五天,城终是破了。这才发现新木家使的那些下三滥招数,拿老百姓顶在前头做挡箭牌,抢了百姓粮食自己吃。” “我方军队进城,满城百姓没有一个活口,全被倭人害了。倭人抵死不降,我军只能与之殊死一战。” 大明乃可是仁义化身,谁也甭想说大明半点不是。 柴昊强讲完话,眼角余光扫了扫周围老臣,心里头又默念了一遍铁先生临行前的叮咛。 铁先生真是个大好人。 柴昊强心里琢磨着,铁先生哪该跟倭国那帮粗人混一块儿,他本该坐在这文渊阁里头的。 铁先生说的每句话,柴昊强都当作金科玉律记着。 铁先生还告诉他,只要不乱说话,把他交代的都说了,东征兄弟们就能少吃苦头,在倭国道办事也更顺畅,也就没那么多兄弟牺牲了。 柴昊强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说。 “自从攻下了新木家老巢,四周就不断有倭国南北两朝的残兵败将捣乱,还有散兵游勇祸害乡里,抢东西、杀人。” “为了倭国道百姓,为了咱们东征大军能稳住阵脚,更为了国家安宁,大将军下令,让大军分散到倭国道各地,清除叛乱。可乱贼每到一个地方就是一场屠杀,不留一人,到处荒没有人烟。” “我军每到一处,首要是清叛,同时尽力安置当地的百姓。我上船回京前,已经收留3万多倭国道百姓。大将军吩咐我回来请示朝廷,这3万多人,该怎么办?” “是让他们继续住在倭国道,还是迁到别地,还请各位大人给个明确指示。” 仁义。 肩负大明使命的远征军队,在倭国道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仁义。 柴昊强总算讲完了。 内阁中,众人仿佛看到李景隆手握沾血长剑,满身浴血,却坚称明军所为,全是为倭国道考量,无一不仁义。 他李景隆,打算荡平倭国道万民。 任亨泰的脸深深埋下,心中涌起无奈的叹息。 他叹的不是倭人的绝望,而是叹息大明已非昔比。 如此明军作风,未来究竟将带领他们走向何方? 身为大明首位内阁首辅,心中满是忧虑与困扰。 必须确保明军锋利无匹,但也不能让它成为自伤的双刃剑。 某一瞬,任亨泰觉得他有些嫉妒翟善。 翟善依然掌管百官,无需操心国家的方向。 而他坐在这个位置,就必须考虑国家未来。 庞泽眉头紧锁。 他反复审视多次,找不到远征军凯旋的报告有何不妥。 开疆拓土既成事实,朝廷继而治理倭国道。 远征军在倭国道的所有举措,自然被视作仁义之举。 要说服他人,先得说服自己。 庞泽不愿沦为如张襄那般愚钝的人。 因此,这位本应监督朝纲的左都御史,只能默默保持不语。 朱允熥沉默良久,这才重新注视着柴昊强。 “你先退下,朝廷自然会为你们安排妥当,在京师好好休整,将来还有新的使命等着你们。” 柴昊强显得有些拘束,恭敬行礼:“遵命。” 待柴昊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朱允熥慢慢站起。 他的这一动作,让室内文武官员也不自觉地纷纷离座。 他轻步踱出房门,步入院中。 “此乃大明重启秦时军功爵制后的首场胜利,将士们没有辜负朝廷期望与国家重托,令本宫深感欣慰。” 任亨泰默不作声,似乎沉浸在思考之中。 解缙则觉得此刻自己也需要深入思考一番。 石伟毅这时迈出步伐,“此胜利实乃皇上仁政之果,太子安定朝纲,太孙处理国务,前线士兵英勇赴战,国家上下一心,方能有此成就。” 朱允熥轻轻摆手,目光转向那些聚集在门口、走廊、庭院中的文武群臣。 “将士们在前线以命相搏,为了让咱们能在应天安心生活而战斗。国家不能忘记他们的付出,赏赐也必须到位。” 徐辉祖接口道:“此次应当向全军公开公正地颁布朝廷嘉奖。” 朱允熥颔首:“那么,今天我们就继续讨论如何犒赏东征军吧。” 封王? 不经意间,那些将领们心中回响起皇太孙在西城橄榄球赛场上的宣言。 “大明既然恢复了秦制军功爵位,只要你们建功立业,便可封王。” 李景隆多年驻守倭国,今年更有灭国之大功。 未来,他还要在朝廷支持下,于倭国道各地官府前,负责监控并防止任何可能出现的动乱。 这种功绩,自从大明建国以来,满朝文武中,可没人能独自挣来。 远在交趾的开国公常升,倒是个例外。 要是真要比谁更有资格封王,开国公常升比起曹国公李景隆,怕是更有说服力。 毕竟,无论情理,常升手上有灭国的大功,接连征服两国,眼下还在为大明开疆拓土,功不可没。 文臣们心里,滋味复杂得很。 大明重启了秦时军功爵制。 自打重新设立大都督府后,朝廷对军队的考核奖赏也有了章程。 但武将立功容易,文臣们的路子可就窄了。 总不能指望文官们都提笔上阵,和敌人拼刀枪吧。 朱允熥一提东征大军的奖赏,满堂文武,各怀心思。 曹震却先开了腔:“要说东征军功赏赐,那南征大将军那边,是不是也得一起商量商量?” 话音落,曹震眼神纯净地扫视四周。 李景隆有灭国之功,开国公常升同样有此荣耀。 若魏国公能封王,开国公凭什么不能? 大明,难道要一日间封两位王不成? 曹震这一插话,大伙儿算是回过味来了。 文渊阁内依旧静悄悄,但无论文臣武将,个个呼吸都沉了几分。 时至今日,已非洪武初年,皇上为稳天下大局,大肆册封宗亲。 这些年,大明能封王的,非朱姓者屈指可数。 就算是武宁王跟忠武王,那也是二人去世后,朝廷追赠的荣誉。 第700章岂能灭个小国就能封王 大明皇朝竟要出两位活着的非皇族王爷? 朝廷啥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徐辉祖强忍着提出外调领兵的冲动,拱手行礼。 “回太孙的话,若是要表彰东征军的功绩,南征军的英勇自然也该在今天一并讨论,这样才能显出朝廷公正,不让边疆将士心寒。” 这话一出口,徐辉祖心里免不了有点失落跟无奈。 记得当年,中山王府那可是压过开平王府的。 眼下倒好,常升领兵南征有望封王,而中山王府只能靠回忆过去辉煌来自我安慰。 他眼下虽是内阁臣子。 但中山王府是大明建国功勋之家,走的是武将门路。 内阁大臣的权势再大,也比不上一个与国家共存亡的王爵来得尊贵。 虽说这样的王爵,死后并不会传给后代。 但王爵尊荣在徐家眼里,显然比内阁大臣更有分量。 “南征大将军平定安南、占城,大军一路西进,连年征战在外,其功至伟。” 石伟毅出声道。 回京前,他是大明最年轻的疆域大员,也是首位亲身经历增设疆域的官员。 对于南征大军及常升的功勋,石伟毅最有发言权。 作为内阁重臣,石伟毅一开腔,自然吸引了一众目光。 这位年纪轻轻便坐镇一方、又入主内阁的年轻人,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足以成为焦点。 不出意外,这位小石阁老将会一直站在大明权利舞台的中央。 他的每一句话,没有人敢忽视。 石伟毅接着道。 “交趾那一带,毒瘴蚊虫横行,中原人去大多均有不适,水土不和。洪武25年,朝中决定南征,由开国公挂帅,带着三军,就连皇太孙也亲自上阵督战。” “一仗下来,咱们大明版图又多了好些地方,税收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后来又拿下了占城,国土版图再度扩张。” “眼下,大军都已经打到了占城西边,虽然那边离得远,情况复杂,没新划地盘管起来。但咱的江山,可以说天天都在往外长,一天百里都不止。” “开疆拓土的将士们,让国库越来越鼓,四面八方的好东西全往应天送。这都是南征将士们的汗马功劳,尤其是征南大将军的英明领导。” “大将军作为开平忠武王次子,本可以安稳在应天享福,却偏苦练武艺,夜以继日研究兵法,领兵征战。忠武王的遗志,大将军是一点没丢,成了大明英雄典范。” “要说功劳,依我看,开国公功劳堪当……” 石伟毅说到最后,对着朱允熥深深鞠了一躬,满是对常升军功的认可。 开国公常升的战功堪当什么? 在场的人眼神交流,石伟毅的话似乎留了个尾巴,却又像是说尽了所有。 开国公常升的战功,堪当封王。 众人不由得多看了眼石伟毅的背影,心里各自盘算。 谁不知道,石伟毅曾是交趾道第一任布政使,当年南征大军在交趾,跟石伟毅少不了往来。 这么一来,常升跟石伟毅的私交,肯定是非同一般。 因此,眼下石伟毅身为内阁重臣,为常升请功,就显得自然而然。 至于说,石伟毅跟常升是不是内外勾结? 即便如此,也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连皇上都明白,朝堂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孤家寡臣。 正当众人以为石伟毅此举不过是为了将来在朝中多一个王爵朋友时,石伟毅话锋一转。 “南征大军功不可没,大将军常升更是两度灭国拓疆。按我朝军功封爵制,大将军常升的功绩,已可封王。” “石阁老难道并非要为开国公争功?” 曹震按捺不住了,直接把大伙儿憋着没问的话扔了出来。 四周大臣跟将领们,一个个投来惊讶的眼神。 石伟毅之前说了一大堆,大家都以为他这是要帮开国公常升请功加冕呢,谁料这年轻阁老话头一转,来了个急转弯。 石伟毅轻轻斜睨了曹震一眼,随即又转向着朱允熥:“太孙,微臣认为,咱大明王爵不能随便给人。要是谁灭个小国就能封王,这不是鼓励穷兵黩武嘛?” “再往深了说,边疆那些将军们说不定为了个王爵头衔,一个个都擅自做主,带着兵马出去征战四方,根本不听朝廷指挥。到时候,大明安危可就得看那些远征在外的军队脸色了。” “这么下去,咱们大明哪还有时间休养恢复呢?打仗,不是为打而打。打,是为了国家安定繁荣。如果打仗是为了争个王爵,那这仗不必再打。” “如果是为国家的强大,那每一场都得全力以赴。” 没错没错。 石伟毅简直就是我的知音啊。 本来打算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的任亨泰,猛地挺直了腰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石伟毅,那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赞许。 石伟毅居然把他想说的都说了。 此时,任亨泰真想抓着石伟毅,直奔南城,找个酒馆,畅谈一番,一醉方休。 任亨泰从没想过,这位同僚竟然和自己想法、政见如此合拍。 不经意间,任亨泰的目光淡淡扫过坐在对面的解缙,脸上掠过一丝不满。 伟毅这样的才子,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先生呢。 像伟毅这样的好学生,就应该有个更出色的老师才对啊。 …… 而旁边徐辉祖却皱起了眉头,他有些诧异,石伟毅这时候提出异议不太寻常,而且不应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与太孙唱反调。 没多久,徐辉祖的嘴角不经意地掠过一丝弧度,眉头缓缓舒展。 而曹震却是一脸的困惑与不忿,急得再次高声质问。 “石伟毅,你可真是‘好样’的。难道你在交趾任职的日子,全然忘记那里的水深火热了?如果不是大将军在交趾部署重兵,我们恐怕早就被那些叛乱分子吞没了。” “眼下你回到京师,跻身内阁,却变得如此虚伪。你口口声声赞扬大将军劳苦功高,对国家有莫大贡献,转眼间又似乎要抹杀他的所有功绩?” “说什么边疆将士全面效仿?石伟毅,难不成你觉得我大明军队尽是些背信弃义之徒?还是你觉得,我大明百万雄师都不把皇命放在眼里?石伟毅,你究竟意欲何为?” 曹震的一番言辞激烈,几乎要把石伟毅指责为朝中第一大奸臣。 第701章皇太孙的一锤定音 一旁桑敬见状,连忙抓了他一下,低声提醒:“够了。” 桑敬心中惶恐,本是讨论军功的场合,如今却演变成了一场风波。 再闹下去,恐怕要触及文武关系的敏感话题了。 这时,解缙清了清嗓子,环视四周,面带微笑。 “若论军功,不管南征北战还是东征西讨,都有灭国大功,按理当依军功晋升爵位至王爵。但王爵之封,关乎国体,不可轻予。” “如果常升不能因功晋爵王位,那东征有功的李景隆,自然也不能独受此荣。朝廷公正是绝不能偏颇的。” 话音刚落,解缙的目光在众人中穿梭。 夏原吉心里咯噔一下,不明所以,为何解缙突然间望向他。 他轻锁眉心,仔细琢磨起来。 末了,他视线再度落向解缙。 只见解缙朝他微微一颔首,夏原吉这才无声地叹了口气,跟在一群官员身后,缓缓上前。 “启奏太孙,微臣有事禀报。” 曹震拧眉,虽说被议论的不是自己,可心里头依旧不痛快。 他又一次开口:“太孙……” 朱允熥即刻抬眼,目光微凛,制止了曹震。 旋即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目光转向解缙。 “夏侍郎莫不是对这军功封赏之事有不同见解?” 夏原吉默默颔首,神色显得有些沉重。 解大绅这家伙不想当那黑脸,倒想让自己在文臣堆里唱反调。 从解大绅眼神飘向自己的瞬间,夏原吉就明白了。 这师徒俩,解大绅跟石伟毅,无非是不想自己来做这个恶人,因着立功封王的事,让他们在文官群里失了人心。 否则,解大绅也不会说常升那功劳足以封王这样的话。 何谓封王? 那是因为常升本就是大明开国公,如今军功显赫,不过是公爵晋升到亲王的差别。 夏原吉正色道:“朝廷无非是担心边疆将领日后会因贪图军功封王,而自行其是,随意挑起战火杀戮。只要朝廷能够堵住这个缺口,确保百万大军皆听命于朝廷,此忧便可迎刃而解。” 咱们队伍里出了个‘内鬼’。 夏原吉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就像有千万把利剑般的眼神朝他射来。 可朱允熥却笑了声:“怎么个‘破解’法呢?” 夏原吉背后如同扎满了针,话已出口,只好继续说:“只要皇上定下规矩,唯有四征大将军能凭赫赫战功封王,这样一来,解学士他们的担忧就不攻自破了。” 从古至今,中原王朝都有设置四征四讨将军的传统,这通常是出征时授予主将的尊号。 夏原吉这一建议,近乎苛刻地限定了封王条件,不过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普通士兵,哪有那么容易平步青云,一仗下来就成了王? 即便是军中普通将领,立了功也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只有那些能够独当一面,领兵征战的大将军,才有机会建立不朽战功,赢得封王的可能。 朱允熥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满意,他转头望向一旁久未发言的首辅。 “任阁老,你觉得夏侍郎这话如何?本宫自然完全相信我朝将士不会僭越,但这样的限制,也是为了日后规矩的周全。” 任亨泰心里暗叹。 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充当恶人,真的去强硬阻止开国公跟曹国公封王。 任亨泰弯腰行礼:“夏侍郎之言,确实上佳,极为稳妥。” 朱允熥一拍手掌:“如此说来,接下来我们就讨论给开国公跟曹国公册封什么王号吧。” 大明,两位王爵就要横空出世啦。 这事儿保准能成为洪武28年除了国家新政外,最热门的话题。 要是开国公常升跟曹国公,真的借这次机会获得王爵,那大明军队里还不知道得热闹成什么样呢。 百万大军都知道朝廷是玩真格的,要给他们封王。 那些从打江山的战火中闯过来的将士们,也能激发出的巨大能量。 朱允熥踱着步子,笑道。 “给功臣论功行赏前,大都督府跟兵部得先把东征、南征的战功好好核对一遍,整理成册,到时候好昭告天下,让大家伙儿都看看,咱朝廷做事公平。” 封王程序繁多,朝廷得公示天下,颁布旨意,还得登上邸报,下达各州府县都。 兵部尚书茹瑺,虽然权力被削不少,但这会儿也连忙应声站出,拱手行礼,先偷偷瞅了徐辉祖一眼,才对朱允熥开口。 “太孙,朝廷按功行赏,兵部考核战功都有记录在案,随时可以查证。依兵部看,光比战功的话,开国公跟曹国公绝对够格晋升王位。不过,朝廷做事得分个先来后到。” “开国公南征打头阵,连灭两国,新建两区,接着还要往西征战。所以册封的事,开国公理应排头一位。至于曹国公东征,时间靠后,倭国道那边还有些不稳定因素,朝廷还没来得及设行政官府。” “虽然灭了一国,但还是得排在开国公后面。” 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可茹瑺也没办法,得找个机会把这些话摊开了说。 兵部现今越来越没存在感了,自从大都督府重新设立,兵部只能拼命抓住所剩无几的那点权力。 茹瑺在讨论皇上封赏安排的同时,也在表达兵部正逐渐被边缘化的现状。 朱允熥轻笑:“兵部这两年辛苦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但这简单一句话,已让茹瑺的脸色缓和不少。 周围的人,那些因大都督府重设而对兵部日渐轻视的官员,也都不约而同地收敛起先前态度。 朱允熥目光落在茹瑺身上。 “既然兵部有记录,这次东征、南征的论功事宜,就请兵部来梳理总结吧。” 茹瑺心怀感激,拱手答道:“遵命。” 朱允熥又说道:“当然,东征、南征的具体封赏,还得皇上定夺。可那些在外连年征战的将士,朝廷不能忘了他们的付出。兵部要和大都督府仔细核对,确保东征、南征所有将士的军功无一遗漏,准确无误。” “至于开国公跟曹国公的封赏,要是要晋升王爵,王号选择倒是直接。可以沿用他们父亲王号,既合适又有意义。等兵部跟大都督府把东征、南征的军功梳理清晰后,就拟好奏折,先送内阁审核,再呈给皇上过目。” 朱允熥话音刚落,文武官员们便恭敬行礼。 第702章最后一件事,划为几道 开国公与曹国公的王号,经过朝廷商议上报给皇上,着实不必太过复杂。 开国公父亲常遇春,生前官位显赫,担任过中书平章军国重事,还是太子少保,被封为鄂国公。 可惜洪武2年,常遇春在军中突然去世。 为了纪念他的功绩,朝廷追加了一系列荣誉头衔。 还追封为开平王,赐予忠武谥号,并允太庙祭祀。 开平忠武王,就是常遇春的王爵尊称。 大明王朝的一字亲王,历来只授予皇室成员,异姓最多能获得二字郡王的封号, 这已经是常升、李景隆这样的外姓功臣能够达到的最高荣誉。 如果常升因为立功而晋升,沿用开平作为郡王封号,那自然没人能挑出毛病。 至于曹国公情况也很类似。 洪武年间,他父亲李文忠因军功受封曹国公。 后来,李文忠担任过大都督府的大都督,还兼管国子监。 洪武17年,李文忠去世后,朝廷追封他为岐阳王,谥号武靖,让他在太庙中享受祭拜,并将画像挂在功臣庙中,位列第三,还特许安葬于钟山。 李景隆眼下的曹国公爵位,就是继承自他父亲的。 他跟常升的情形相近,要按功劳晋升郡王,封为岐阳郡王最为恰当。 关于这次东征大军胜利所带来的各种议题,至此也讨论得七七八八。 朱允熥正欲离开文渊阁。 这时,朱高炽清了清嗓子,目光平静地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恍然一怔,随即稳住脚步,“还有一事,也需内阁火速商议,拟好规制呈给皇上审批。” 任亨泰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双手交叠在胸前,低沉回应:“太孙请讲。” 朱允熥淡笑:“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本宫觉得倭国道有些小,可孤悬海外,朝廷设置行政区域不宜过大。望内阁即刻讨论,倭国应该划分几道,并趁着东征、南征士兵的功绩评定,一并上报。” 即便把倭国道全境算上,在大明现有的十五道里,也算不上幅员辽阔。 不过,消灭倭人并非朱允熥的最终目标。 他真正的意图,是彻底肢解这片东海之外的岛屿,从根本上使其消失。 倭国道再广阔,能比得过陕西?能赛过湖广? 皇太孙心思,亨泰心知肚明。 他并无太多异议,只答道:“微臣遵旨,今日便会着手处理这两件事。” 朱允熥颔了颔首:“有你在内阁,不只是本宫,皇上和太子也都十分安心。” 言毕,朱允熥不再停留,自顾自地离场。 “臣等恭送太孙。” 文武百官齐刷刷拱手鞠躬,口中齐呼恭送。 良久之后,率先挺直腰板的是任亨泰。 他叹了口气,“各位,太孙今日吩咐的事情,还需大家抓紧督办落实。” 言罢,任亨泰拂了拂衣袖,转身步入厅内。 今儿个,张襄算是彻底栽了跟头,心里一慌,哪还管周遭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个箭步就窜了出去。 “任阁老。” 正随着任亨泰迈向门槛的解缙、徐辉祖和石伟毅,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齐刷刷侧头望向张襄。 任亨泰终是发出一声悠长叹息,淡淡瞥了张襄一眼:“工部眼下事务繁重,从朝堂到民间,处处都有工程在推进。潘开朗扎根黄河堤岸,餐风露宿,听说亲自领队加固堤防。” “冯宏朗则是日夜不息,在太平府矿、龙江船厂和几条新建的水泥路上奔波。工部重任在肩,张尚书还是早早回部处理公务为好,别耽误了部里的事。国家正值扩军备战,各部司衙门更应加倍努力。” 说至最后,任亨泰目光越过面色苍白的张襄,投向周围其他朝臣。 “另外,倭国道那边二季度的金银即将押送京师。太孙早先就跟内阁打过招呼,已向皇上请示过。这些年朝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除了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多数人都紧巴巴的。” “这次的二季度收益,打算拿出一部分来,就算是给太孙府新添人丁的一份赏赐。大家伙儿不必特意上书感谢,把心思放在政务上就行。” 张襄这下真是走到了绝路。 首辅拿潘开朗跟冯宏朗做例子,并非单纯说工部忙。 这是首辅大人的警告。 张襄这个工部尚书若不适合,朝廷眨眼间就能找到到更称职的人来接替。 可张襄的下场,根本没人放在心上。 眼下大伙儿的心思全挂在倭国道第二季度的收益上,盼着何时能押运回京。 今日,缪良哲索性给自己放个小假,暂且逃离上林苑那些成片农田,也让脑子里的杂念透透气。 一听朝廷要发赏赐,他脸上不由绽开笑容。 缪良哲双手抱拳,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行礼。 “微臣叩谢圣恩,皇上万岁。” 缪良哲话音刚落,在场众人无不随之效仿,向着乾清宫方向躬身谢恩。 至此,这场面才算告一段落。 今日到场文官里,不少是前不久朝廷大换血后晋升的。 尽管他们内心对册封异姓王这事多少有些嘀咕,但也懒得再去多想。 毕竟,今年朝廷风波已是一波接一波,此时此刻,谁也不想再生是非。 至少,也得等自己底下的椅子焐热了,再议其它。 文官们逐渐散去。 曹震左右张望了一番,突然振臂高呼:“老哥们儿,今儿个我曹某请客,教坊司喝酒去,为我们大明庆祝一番。” 景川侯毫无顾忌,直言不讳。 这话立刻引得京师一群功勋武将们叫好。 文官们纷纷投去复杂的眼神,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摆手。 而内阁里,徐辉祖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几分训斥:“胡闹。” 曹震一听,连忙收敛了神色。 砰砰砰。 内阁里,这时又走出一名年轻小翰林,径直走向曹震。 “曹将军,公爷说你们都是担着官职的。朝廷没说不让喝酒,但总得等到公务完毕再去,规矩还是得守的。要是无视王法,公爷就要请都察院同僚来跟各位好好聊聊了。” 曹震脸一绷,连忙颔首:“明白明白,辛苦您给公爷回个话,我们心里有数,这就去大都督府商量正事,下了值再去喝两杯。” 第703章不就是封王吗,哪有咱带重孙子重要 那翰林也不啰嗦,应了一声就转身回了公房。 曹震盯着那门好一会,见没了动静,这才松了口气,挺直腰板,环视周围这些同为国家柱石的将军们。 曹震咧嘴一笑:“走吧,回大都督府。镇守倭国道的事还得好好合计合计,将士轮换,事儿多着呢。” 旁边有人朝他翻了个白眼,心想着这家伙眼下不就回京师轮休嘛。 新一批京军整编好,他又得带着人马出征,去跟凉国公、西平侯会合。 大都督府眼下就算忙翻天,也跟他没啥关系。 “等手头的活一完,咱们哥几个,今晚一人不得少于十杯。” 有人低沉地吼了一嗓子。 立马有人对着曹震挤眉弄眼,拱手笑道:“感谢曹将军破费,兄弟们心里都记着您的好呢。” 曹震扫了眼周围的功臣武将,人数都没仔细数,面色越发难看。 …… “呜呜呜呜……” “哼唧哼唧……” “文御乖,不哭不哭,太爷爷给你做个鬼脸哦。” “你这狗腿子让开,亦柳这是要撒尿,快躲远点,去拿尿布来。” 朱允熥跟朱高炽刚踏入乾清宫门槛,就听见内室里混杂着婴儿啼哭、长辈的安抚声,还夹杂着些许责备。 迈进正殿,眼前一幕让人心生暖意。 朱元璋轻轻拍打几下,小朱文御便停止了哭闹,变得乖巧起来。 朱元璋从刘建安那里接过尿布,准备为一旁的朱亦柳更换,满是细心与爱护。 见到这一幕,朱高炽眼角不禁微微颤抖。 朱允熥则一个箭步上前,轻轻夺过朱元璋手中尿布。 “这活哪能让您亲自动手,把孩子送到后宫,让清悦跟彤云她们来照顾就好。您要是心疼她们劳累,宫里嬷嬷多的是,随意差遣就是。”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转向角落里那两个显得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失去差事的宫廷嬷嬷。 嬷嬷们闻言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太孙递来的尿布。 然而,朱元璋却哼了起来:“享受天伦之乐,正是咱这把年纪该做的事。你小子啊,天天就只知道给咱找不痛快。” 朱允熥心里苦笑,暗想:您老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朱元璋瞥了眼正轻手轻脚为朱亦柳换尿布的嬷嬷,确认无误后,才转移视线至朱允熥身上。 “李景隆那小子最近如何?今天内阁讨论了些什么?” 朱允熥即刻回复:“曹国公有大功于社稷,今日孙儿在内阁与众臣商讨了晋升开国公、曹国公爵位,以及东征、南征功臣的奖赏事宜,还有关于倭国道设置数道以利地方治理的提案。” “呵。” 朱元璋的鼻音更沉了几分:“说来说去,不就是给那俩小子封郡王的小事,非要到咱这儿来添乱,妨碍咱享受天伦之乐。” 封王,竟还比不上陪孙子孙女? 朱允熥暗自思量,皇爷爷近来肯定是越发地痴迷了。 他低声说道:“生前就册封王位,这在我大明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那又怎样?” 朱元璋似乎有些不耐烦,如今整天围绕在他耳边念叨国家大事的,就数这大孙子最积极。 他咕哝了几句,便转过身走向婴儿床。 望见两个小家伙躺在蓬松的棉被上,朱元璋歪头轻拍着手掌。 “文御乖乖的,赶紧长大,长大了爷爷教你认字练武。长得壮壮的,才能守护好亦柳,守护好我们大明江山跟百姓。” 这真的是那位铁血不留情的朱元璋吗? 朱允熥眨了眨眼,不禁侧头望向一旁朱高炽。 朱高炽会意地耸了耸肩。 他感觉这些年,朱元璋逐渐展现出了两面性。 一面是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洪武大帝。 皇命一下,百官行动,一纸圣旨,能令江河变色。 而另一面,则是个守着老家的老者。 谁能说天子无情? 朱高炽甚至觉得,眼前这个朱元璋,才展现了他最本真的一面。 那个手握生死大权、高高在上的皇上,或许只是朱元璋起初无奈之下,一点点被塑造出来的形象。 朱允熥也被此情此景触动。 一晃神,他才察觉到朱元璋的头发不知何时添了许多银丝,背脊也略微弯曲。 曾经饱满光泽的面庞变得黯淡,瘦削的双手上青筋凸现。 年岁不饶人啊。 看着朱元璋,再瞥一眼小床上躺着的两个小家伙,朱允熥心中五味杂陈。 一股莫名的情绪猛然涌上心头。 今年,已经是洪武28年。 朱允熥眼神一闪,脚步轻移靠近,语调里多了几分恭敬:“前几天,工部左侍郎张大人来访,说又有新玩意儿问世,龙江船坞那艘蒸汽战舰即将下水,还有一种新型铁甲舰也在建造中。” “这些都是稀罕物,如果爷爷感兴趣,孙儿改天找个时机,避开朝堂耳目,带您去城外看看?” 两个小家伙似乎是因为之前的哭闹耗尽了力气,此刻正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朱元璋抬手示意,侧头低声说:“你安排妥当,到时告诉咱一声。” 朱允熥拱手低头:“孙儿记下了。” 此时,朱元璋却凝视了朱允熥好一会儿,压低嗓音道。 “异姓王不得世袭,无旨不可离京,领兵须有副将监军。” 朱允熥眉毛微扬,显然,朱元璋对此早有筹谋。 他俯身应道:“孙儿清楚,稍后便与内阁沟通,将此国策确定下来。” 朱元璋轻轻应了一声,摆手示意:“有些疲倦了,你们去忙吧。” “孙儿告辞。” …… 皇宫中。 自从太孙府公子小姐搬进来,一道旨意从上至下传达开来。 宫里头行事得静悄悄的,别让小主人们受了惊吓。 朱允熥两手插在袖子里,一副悠闲散步的模样。 朱高炽也是手藏袖中。 四周,偶尔有宫女或小太监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过。 他们一见这两位,立刻远远地停下,弯腰行礼,待到皇太孙跟燕世子走远,才敢继续走路。 “你跟张麒家千金的喜事,快近了吧?” 朱高炽步伐略缓,有点意外朱允熥突然提起了自己的婚事:“宫里打算把日子定在重阳后头。” 第704章工部尚书换了 “眨眼功夫就到了。听说张家姑娘知书达理,温柔孝顺,和你脾性挺搭的。” 朱允熥默默算了算时间,低声说:“中都那场婚礼也算办得风风光光,排场上没给皇家丢脸。” 提起指挥使张麒的女儿,朱高炽脸颊微微泛红。 “我也有所耳闻,可看你们一个个成家立业,自己倒没多大感触。真轮到自己头上,感觉又不一样了。中都那位,估计没想到你能这么不计前嫌吧。” 朱允熥淡笑:“他还特地托信国公给我捎来一封信呢。” 聊到这儿,朱允熥思绪不禁飘回那天,从汤醴手里接过那封信件。 那是朱允熥特地写给他的。 信封薄薄的,里头仅夹着一页纸。 纸上别无他物,唯有两个字:感谢。 这简单得有些出人意料,也颇有趣味。 朱高炽加快步伐,追上了前方朱允熥,二人并肩同行:“信里说了啥?” 朱允熥斜眼瞥了眼身旁朱高炽,“他说要比你早点儿抱上娃呢。” 朱高炽回赠了一个大白眼。 这家伙,半句正经的都没有。 轻轻叹了口气,朱高炽辨认了下方向,问道:“税署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我是该直接过去,还是你有别的打算?” 朱允熥停下脚步,随意一挥手。 不远处的宫女跟小太监们立刻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税署的事得盯紧了,二叔在前头忙着推行摊丁入亩跟审查地方官,你管辖的税署得紧跟其步伐,不让地方有任何松懈的机会。” 朱高炽颔首:“关键还是人手紧张。税兵选拔只要求三代清白的良家子弟即可,哪怕是乡村最底层的税收小吏,也能从税兵中提升。” “但管理一整个县的税收主司,就需要另外挑选人才了。单靠从税兵中提拔,效率还是低了些。” 这想法得调整一下了。 朱允熥环顾四周,走向一处宫墙投下的阴凉台阶,随意坐下。 然后他又向朱高炽招了招手。 朱高炽挪步坐下,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你仍旧把税署当作那些普通官署了。” 朱允熥望向眉头紧锁的朱高炽,“税署诞生的初衷,你可还记得?为什么一个官署,却要有自己的税兵队伍呢?” 朱高炽眉头皱了起来。 税署从一开始就肩负着削弱地方乡绅势力的重任,与摊丁入亩政策相辅相成,确保国家的税收实实在在地掌握在朝廷手里。 国家无意与民争利,但绝不容许地方豪门把控权柄,侵蚀税赋之利。 这,就是税署设立的意义所在。 至于那些装备精良,甚至持有火铳的税兵,其存在就是要保证税署有足够的武力去捍卫自己的使命,确保税制改革的执行不受阻挠。 因此…… 朱高淡淡道:“所以,你从没把税署单纯看作一个官署。” “税署本来就并非官署,它是朝廷手中的刀,是对准那些胆敢压榨百姓、与朝廷争夺利益的地方士绅和豪强的刀。” 朱允熥一语中的,直击税署本质。 朱高炽沉默了,思绪万千。 “税署任务,简单来说,就是谁敢与朝廷争利,就惩治谁。” 朱高炽轻叹了口气:“若是这般理解,那税署当前似乎并无问题。” 朱允熥继续说道:“但是,监督机制绝不能忽视。税署既要受朝廷监管,其内部也必须自我监管。需要在税署内部设立‘内税监察司’,定期巡视各地税署分支机构,检查是否有隐匿不报或贪污自肥。” “今年公考试即将开始,你赶紧整理出具体章程,统计所需人数,提交给内阁审议批准。” 此刻,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宫内宁静。 引得朱允熥与朱高炽纷纷投去目光。 来者竟是大总管刘建安。 朱高炽贴近朱允熥,悄声嘀咕:“刘大伴怎会现身此地?” 刘建安同样显得意外,想不到太孙与燕世子已离乾清宫多时,竟还会在此不期而遇。 他即刻率领随行小内侍趋前,恭敬行礼:“奴婢见过太孙,燕世子。” 朱允熥打量一番,见刘建安似有出宫之意,不由问起:“刘大伴这是要出宫办差吗?” 刘建安颔首,直言不讳:“皇上有旨,命行人司通告朝堂,并刊载邸报,赐河道总督潘开朗加封工部尚书之衔。” 朱允熥微露讶色,侧目瞧见朱高炽脸上的错愕,与自己如出一辙。 “若太孙无其他吩咐,奴婢先行传旨去了。” 朱允熥眨眨眼,颔首应允:“刘大伴自便。” “奴婢告退。” 随着刘建安一行人背影消失于奉天门外,朱允熥转向朱高炽,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瞧见没,这就是咱皇爷爷,即便享受天伦之乐,朝政大事哪一刻又真放下了?” 朱高炽也被逗乐:“张襄今夜怕是难以成眠了。” “那只能怪他不够聪明。” 朱允熥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要不是为了维持朝廷势力均衡,就凭午门那场风波,他早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后来百官集体请求致仕那档子事,他也撇不清关系。” “朝廷需要的是稳定,得有不同声音,不叫任何一派独揽大权,这才留了他一条活路。堂堂工部尚书,连海军舰艇换新式火炮的事都不清楚,这糊涂劲儿,皇爷爷没给他定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都算宽容了。” 朱高炽脸上挂着笑,今年朝廷里风起云涌的,一个尚书的去或留,早就不算什么大新闻了。 他轻声问道:“这么说,等黄河治理完成了,潘开朗就会回京师执掌工部了?” 眼下朱元璋只是给河道总督潘开朗加了个工部尚书头衔,并没实际任命,这是朝廷多年老规矩,显示对臣子的重视跟信任。 “潘开朗如果真把黄河治理好了,回京之后直接进内阁。” 朱允熥没有遮掩,直接点明了潘开朗未来的前程,又接着说。 “冯宏朗接任工部尚书,那可真是人尽其才,工部才算有了真正的工部样儿。” “匠籍出身,还能坐镇工部,这可是千年难遇。” 朱高炽不由感慨了一句。 可对那位总是衣衫沾满尘土,双手布满老茧的工部左侍郎冯宏朗,他倒是格外有好感。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官员。 第705章朱元璋差点被当成偷马贼 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约莫几十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应天城西边的路上。 他们由江东门出城,一路向北行进。 北方,紧挨着江边的是龙江造船厂。 龙江造船厂的位置选得极妙,东边紧靠应天城,西面则是长江。 江中还嵌着一块沙洲,通过引江水形成平静的航道直通船厂,既能让新建的船只平稳地下水,又避免了江流湍急的危险。 “这股浓烟,咱以前在龙江造船厂可是没见过的啊。” 朱元璋难得骑在马上,经过一番伪装隐藏了身份,手握缰绳,神色轻松,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冒着滚滚浓烟的造船厂。 朱允熥接口说:“恐怕是蒸汽战舰开始烧炉子了。” 朱元璋心情甚好,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冯大匠真是个人才,早先那蒸汽机能在陆地上驱动马车。听说最近他又鼓捣出能用蒸汽机拉更多货的东西……” “皇爷爷,那叫火车。” 朱高炽小声提醒了一句。 朱元璋立刻颔首:“是,叫火车。听说冯大匠在你面前夸下海口,说要让火车能拖动10万斤,甚至几十万斤的重物?” 隆隆…… 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从龙江造船厂方向传来,巨大的声响惊得远处觅食的鸟群四散飞起。 浓烟滚滚,从龙江造船厂西北侧的江面渐渐扩散开来。 朱元璋的眉毛一挑:“是炮声?” 朱允熥颔首:“今天是冯宏朗他们最终试验船只的日子,先得试试新式火炮装在蒸汽战舰上的准确性,再绕江面跑两圈。” 听着听着,朱元璋的眼里已满是光彩。 他长叹一声,随后满脸喜悦:“坚不可摧的船只,威力惊人的炮火。咱大明不仅拥有广袤的陆地,将来海洋也将成为咱们的疆域。” 朱允熥含笑不语,心中却波澜壮阔。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呢。 大明要迈向的那个以坚船利炮为标志的帝国时代,现今的成绩远远不够。 他笑道:“爷爷,咱们还是早点去船厂,看得真切些。” 朱元璋立刻颔首:“快去快去。” 话音未落,老朱已是一马当先,骑着马冲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身后的朱允熥跟朱高炽见状,急忙带着禁军追了上去。 应天府眼下每日人来人往。 就连城外江边龙江船厂,也需驻扎一支京师卫兵,并在船厂外墙外五里处重设围栏。 卫兵在外围巡逻,以防百姓误入,同时也警惕那些心怀叵测之人靠近。 而深入其中,偶尔还能瞥见飞鱼服的特使身影穿梭。 冲锋在前的朱元璋自然不清楚龙江造船厂如今的规矩,更不了解这一连串严密的安防措施,全出自朱允熥。 人人都听过皇上威名,但对大多数人而言,一辈子能亲眼见上皇上一面都是奢望。 就像那些普通乡民,他们一生的足迹可能仅仅局限于周围的几十里地,甚至到老也不清楚究竟哪位官员是他们的父母官。 一个头发斑白、衣着朴素的老汉,骑着马直愣愣地冲向龙江造船厂,这情况肯定有古怪。 特别是,这位老汉身后还紧跟着一群应天府里贵族子弟的追逐。 说不定,这老汉偷了哪家权贵的马,情急之下胡乱逃窜到了造船厂这边。 “你是谁?” “立刻下马。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栅栏外连接道路的关卡处,一京军小旗官抄起靠在一旁木架上的长枪,厉声喝道。 朱元璋眼神一凛,这群小子眼中的杀意可不假。 朱允熥眼见今天当值小旗官在朱元璋面前举枪相向,背后不禁冒出一阵冷汗。 朱高炽在前头大声呵斥:“大胆。全部退下。” 朱允熥则猛地一抽马鞭,坐骑吃痛,速度猛地提升。 最终,在这群恪守职责的士兵准备对朱元璋采取强硬措施之前,朱允熥驱马从侧面冲到了朱元璋的马前。 战马猛地刹住,朱允熥伸手抓住了朱元璋坐骑的缰绳。 此时,朱高炽也带着大批人马赶到。 “上直亲军卫。” 朱高炽眼神掠过朱允熥,随即从怀中亮出一枚玉令,朝着造船厂外的禁军小旗官扬了过去。 小旗官抬眼就望见那令牌,是能在皇宫里畅通无阻的标志,心猛地一紧。 他留意到刚才那老汉快步逼近时,少年脸上那份焦灼。 很明显,这老汉并非偷马贼。 眼下又亮出皇宫的令牌,小旗官急忙收起长枪,竖在地面,低头行礼:“卑职拜见大人。” 朱允熥细细打量朱元璋好一会儿,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目光转向小旗官身后那些已将弓弩放松的士兵。 “我们今儿个奉命出差,前往造船厂。” 小旗官心里七上八下的,如果是上直亲军卫的人,倒也没什么。 但这龙江造船厂,就算是朝廷的人来,也得验明正身。 问题就在于对方拿出的牌子,连皇宫都能进出。 小旗官丝毫不敢怠慢,连忙退后让路:“卑职冒犯大人,罪该万死。” 话毕,小旗官连手带挥,示意手下移开路障。 朱元璋显得颇有兴致,瞅着两个一脸紧张的孙子,笑道:“若朝廷人皆能如你们这般,忠于职守,我大明何愁不兴盛?” 这老者不是致仕的大官,就是朝中某个显赫家族的长辈。 小旗官此刻紧张到了极点,低头道:“卑职职责所在,无意冲撞您老,罪该该死。” 朱元璋只是摆摆头,转而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微微一怔,身子在马背上往前倾了倾。 “咱没记错的话,信国公府上汤醴正管着中军都督府呢。” 朱元璋仿佛在自言自语。 朱允熥立刻颔首,小声说:“正是汤都督在掌管。” 朱允熥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一旁,那个正紧张地搓着手的小旗官。 而朱高炽那边却是面带微笑,目光投向那个显然即将时来运转的小旗官。 朱元璋双腿一夹,坐骑便轻快地继续前行:“回头得跟汤家那小子提提,像这样尽忠职守的士兵,朝廷应当大力的重用。” 朱允熥应了一声,给朱高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接下来负责保护朱元璋安全。 第706章头儿,你这次要当百户了 朱允熥自己则驱马向造船厂的核心区域行进,途中经过那个小旗官身旁时,朱允熥平静道: “过后你去找汤醴,提我的名字,朱家三公子,让他给你安排个百户职位。” 话说间,朱允熥朝朱高炽招了招手。 咻。 朱高炽怀中令牌轻巧地落入朱允熥手中,未作片刻停留,又被他抛向满脸疑惑的小旗官。 又是咻一声。 令牌稳稳当当地落在小旗官掌心。 当他举起令牌,打算归还时,仰头却发现那位身份不明的贵人已策马远去,队伍向着造船厂深处行进。 “老大,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凑近,盯着小旗官手里那枚令牌。 小旗官摇了摇头,眼角余光扫过那满脸好奇的手下,握紧令牌的手不自觉地又加了把劲,转瞬间将令牌藏进了袖中。 “我也不清楚。” 手下眼神中带着几分憧憬,转向那支已只剩远去背影的队伍,语气里满是艳羡:“老大,有这令牌在手,这次你恐怕真要升百户了吧。” 小旗官嘴角勾笑:“这令牌出自宫廷,那些贵人们或许不当回事,但我们还是得把它送到都督府,亲手交给都督,还给贵人们。” 手下士兵的眼里满是羡慕之情。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老大这样,得到贵人青睐,捞个一官半职呢? 但念头一转,那士兵又摆了摆手,最终看了一眼即将抵达造船厂的那行人,心中的羡慕也随之收敛。 如今朝廷实行军功爵制,听说这两天朝堂上正热议着东征、南征两大将军封王的事宜。 只要他勤勉当差,待有机会随军出征,那一阶阶的军功,自然能靠双手挣来。 想明白这一点,士兵手按剑柄,昂首挺胸回到原位,双眸闪烁着希望之光。 现在的大明,正如一棵充满希望的大树,正处于萌芽阶段。 龙江造船厂门前,朱允熥目光直抵那些耸立于厂房之上的巍巍战舰,心海间不由地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图景。 而对于初涉龙江造船厂的朱元璋而言,这一刻的感受无异于一位质朴农夫首度踏入繁华似锦的十里秦淮,满目新奇,震撼连连。 造船厂依偎长江之畔,一圈坚固围墙将其与外界隔绝开来。 穿过几排朴素的庭院与工房,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造船原料。 3条宽度达30丈,延伸200丈之遥的水道,与中央的造船平台并驾齐驱。 即便未及平台跟前,也清晰可见两侧水道与平台之上错落有致地停放着近二十艘或大或小,正处于不同建造阶段的巨轮。 其中既有当世无双的宝船,亦不乏福船、楼船等海军利器,还有诸多以中山王府为首的海运商家订制的商船。 面对这些庞然大物,人类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受到自身渺小,那份视觉上的巨大落差跟心灵震撼,催生出一种敬畏之情。 而当这等壮观之景以几十计地排列眼前,敬畏之心几乎令人窒息。 在这连绵不绝的视觉冲击下,朱元璋不自觉地加深了呼吸。 他的目光所及,是无数匠人正穿梭忙碌于那五座造船平台之上。 巨大龙骨宛如脊梁,串联起一艘艘巨舰骨架,厚重坚实的甲板安装的严丝合缝。 小型蒸汽机已开始广泛应用于建造之中。 每个造船台都被浓浓的烟雾缭绕,蒸汽机呼呼作响,不是吊起沉重的钢铁构件,就是拉着长木料,精准投放到造船的各个角落。 工人们的眼里满是手头的活计,心里装的则是即将成型,预备滑入旁边直通长江水道的艘艘巨轮。 远远地,在三条水渠的尾端,长江宽阔的水面上。 一艘巍峨的战舰缓缓东西向抛锚,稳稳停泊在波光粼粼的江心。 炮声隆隆,回响在船坞的每一个角落,久久不息。 “龙江船厂的5个造船区,只有一个对外开放接单造船,算是给船厂跟朝廷添些外快。” 朱允熥稳步走近,悄声在朱元璋背后解说。 朱元璋微微颔首:“是徐家跟其他几户的海运生意吧。” 朱允熥轻应一声:“中山王府名下的田产,这几年都转出去了,换成了交趾那边的产业。有了这个基础,海运事宜才逐步开展起来。” “而今,朝廷跟民间的海运,虽有半数握在他们几户手里,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朝廷并不太担心海运失控。实际上,中山王府几户海运,朝廷虽然没有直接参股,但内库却分得了三成利益。” “本来孙儿是不愿接受的,可徐家跟其他几户却坚持说,这全是仰仗咱家的声望才能有的营生。后来,孙儿让税务局悄悄查过,这些人家的生意,税务记录都没问题。” “交趾那里的产出,按照人丁地亩正税缴纳,海运这边则按新的商业税率定期上缴。皇爷爷若想了解详情,只要吩咐大伴查阅内库的账目清单,一切自明。” 朱元璋颔首:“咱并不反对他们正正当当地赚钱,只要老实本分,朝廷自然不会干预他们的生意。” 朱允熥应了一声。 朱元璋这话留了个尾巴,没明说的是,像徐家那几个要是以为控制了大明海上买卖就能胡乱敛财,私藏不义之财,朝廷可就不会念旧情了。 朱高炽笑道:“龙江船厂那五个造船台,另外四个怎么造出来的战船,看起来和以前的没啥两样,新意不多啊。” 朱高炽首次踏足龙江船厂,想象中满是新型战舰的壮观场景,现实却是大部分船只还是老款式。 朱允熥解释说:“冯宏朗他们眼下首要任务是试验蒸汽战舰,一切顺利的话,再推广到蒸汽商船,这事儿简单,下个命令,普通工匠都能干。” “接下来,才会尝试新式的铁甲战舰,进而制造铁甲商船。步骤早定好了,一步步来,先少量生产,等一切成熟了,再替换现有的海军舰队。” 朱元璋颔了颔首:“正是这个理,没搞明白、稳定下来就贸然行动,出了问题只会让朝廷白白浪费。冯宏朗这条路走得稳健,蒸汽机、新战舰,还有他的那些新发明,这些年给朝廷帮了不少忙。” 祖孙三人边看造船台,边谈论着这些事。 第707章全都是皇太孙殿下的指点 江面上的冯宏朗,一听说皇上、太孙几人来了,连忙坐着小船火急火燎地往船厂赶。 此时,冯宏朗带着一群工匠领头,匆忙来到了三人跟前。 “见过皇上,太孙,燕世子。” “臣等见过皇上,太孙,燕世子。” 冯宏朗眼下有了几分官员模样,迎驾请安做得有模有样,他身后的工匠们也紧跟其后。 朱元璋挥手示意免礼,问道:“冯宏朗,咱只问你,咱要大明拥有一支无坚不摧的海军舰队,你能否助咱实现?” 冯宏朗显然一愣,谁料到觐见皇上,第一句话便是这样重量级问题。 朱允熥轻声咳嗽,“直言无妨。” 冯宏朗拱手答道:“回皇上,若再给臣3年时间,臣便能着手铸造铁甲战舰。5年之内,朝廷将拥有一支初具规模的铁甲舰队。10年后,大明海军将所向披靡。” “10年。” 朱元璋低语重复,手暗暗攥紧。 冯宏朗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这10年之期,实非他心中最理想的蓝图,只是在确保铁甲舰安全适航的最保守估计。 朱元璋朗声一笑,话锋一转:“据说今日试行蒸汽战舰,带咱上舰参观一番吧。” 皇上要亲自登舰。 而且是正在进行火炮测试,即将开展航行实验的新式蒸汽战舰,这令冯宏朗感到颇为棘手。 眼前这艘蒸汽战舰,是大明首艘装备蒸汽引擎的新型战舰。 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前,谁都无法预料这艘船会遭遇什么意外。 毕竟,在蒸汽机的研发过程中,爆炸事故已非罕见。 要是安置在战舰尾舱的蒸汽机突然爆炸。 冯宏朗急忙捏紧掌心,迫使自己摒弃那个惊悚想法。 他抬眼,谨慎地望向朱允熥,期盼着朱元璋能放弃登船念头。 朱允熥踮起脚尖,远远地审视着江面那头的战舰。 这艘船与大明常见的战舰别无二致,连甲板上的桅杆都原封不动,丝毫未减。 然而,在船尾,却伸出两根粗壮的钢铁圆筒潜入波涛,它们与水下的巨大螺旋桨紧密相连。 战舰前端本应有的冲角,已被铁质构造取代,并将整个船首紧紧包裹。 这样的设计可能是为了平衡加装在后舱的两台蒸汽机所带来的重量,通过替换船首冲角,确保舰船不会头轻脚重。 朱允熥盯着那些因密封需求而斜水中的传动轴,心头涌动着登舰的渴望。 他瞥向冯宏朗,“麻烦冯侍郎安排,让我们登舰参观。” 冯宏朗内心虽有无奈,但仍恭敬行礼。 随即,他转身指挥手下官员,筹备朱元璋等人的登舰事宜。 “先通知船上熄灭蒸汽机,再调派几艘民船在蒸汽战舰四周巡视,以防万一。” 冯宏朗面容凝重,多年仕途让他深深体会到了官场规则与皇权威严。 下属领命后,即刻前往江岸码头的栈桥着手布置。 另一边,朱元璋已带着两个孙子,沿着最外侧的造船台,缓缓走向江边码头。 尽管站在造船台边已良久,朱元璋对着那些巨舰,仍按捺不住的好奇与激动。 他伸手朝向台面上最为壮观的在建巨轮:“这可是5000料的宝船?要让这大家伙完整下水,还得耗上多少时日?” “回皇上,早些年头,这样的一艘5000料大船,不提备料做工那些琐碎,光是在这造船台上,就得让龙江船厂忙活一整年。” 朱元璋抖了抖衣袍,眼梢一挑,看向冯宏朗:“这么说,眼下效率高多了?” 冯宏朗恭敬地朝朱允熥行了一礼:“微臣等前些日子跟太孙商量,琢磨出了流水线协作的方法。如今,就算是这样的大船,龙江船厂10月之内就能造好下水。” 朱元璋兴趣盎然:“这法子,是你跟太孙一块琢磨出来的?” 冯宏朗连声应是,满口赞誉:“太孙聪慧过人,非微臣所能及。微臣这点微薄功劳,全是托太孙的福。太孙常有独到见解,让我等恍然大悟,事情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朱允熥苦笑,这满朝文武,也就冯宏朗敢这么直言。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冯宏朗眼下也学会了那么点“言过其实”。 朱高炽插话进来:“古书有载,秦时便有协同作业之法,兵器制造分专人负责,效率极高。看来,允熥是从古人智慧中汲取了灵感。” 朱元璋闻言,更加满意。 朱元璋颔首:“还是得多读书,更重要的是把书里东西用起来才算本事。” 说罢,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朱允熥,满是鼓励。 “最近干得很好。” 朱允熥连忙弯腰行礼,心底却暗自嘀咕。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家里两个小家伙被安置在乾清宫,他在家中的地位简直是急转直下,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朱元璋今天显得格外精神,双眼不停地在造船工地上扫视。 每遇到新鲜玩意儿,他就拉住冯宏朗,追问个不停。 而冯宏朗总能不假思索地报出一连串造船领域的生僻术语,朱元璋也不强求全懂,只管让冯宏朗解释清楚。 仿佛随着冯宏朗的讲述,他就已经亲身经历了造船的每一个环节。 200多丈的路程,在朱元璋强烈的求知欲驱使下,很快走到了头。 江边码头的栈桥上,几艘特意调来的走江船早已静候多时。 码头与岸边之间狭窄的水道里,一艘抛锚的蒸汽战舰上,最高的桅杆尖端,一名瞭望员紧抱桅杆,向岸上眺望后便低头,似乎在向船上传递皇上位置信息。 “皇爷爷,小心脚下。” 见朱元璋兴致勃勃地就要迈上走江船,朱允熥轻声提醒,快步上前,轻巧地跨过栈桥跟船舷,稳稳落在甲板上,伸手扶住了身形微晃的朱元璋。 朱元璋紧抓着朱允熥胳膊,这才稳住了身体。 祖孙俩站定后,朱高炽、冯宏朗等人才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船的甲板。 随着脚下船只随波摇摆,眼前的景象也起起伏伏。 朱元璋微微眯眼。 朱允熥悄悄打量了朱元璋一番:“皇爷爷,心里有事儿?” “咱只是在琢磨,这浩瀚江河,到今天为止,咱中原人曾无数次这样颠簸着过江。南来北往,都只能靠着这几条船。” 第708章水泥桥的构想,黄河不再是天堑 朱元璋轻轻拍打船边护栏,低声说:“什么时候,咱中原人能轻松地跨过这条天堑呢。” “天堑总会有变成通途的一天。” 朱允熥脸上满是坚定,笑着说:“潘开朗在黄河上用混凝土建了减水坝,能挡住上游洪水,减少对下游的冲击。如果这个办法真的行得通,那咱中原这两条大河,还有其他数不清的河流,以后人们过河就不用非得坐船了。” 朱元璋心头猛地一震。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的幻想,没想到从大孙子口中,听到了实现的可能性。 朱元璋立刻转过身,一把抓住朱允熥手腕:“允熥,你刚才说的话,再给爷爷说一遍。” 朱元璋声音有些大,甚至带上了些颤抖。 这一下,朱高炽跟冯宏朗都不由得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朱允熥淡笑:“中原的桥,历来都是石头、木头做的,因为材料限制,跨度顶多也就几十上百米。可像长江、黄河这样的大河,河水又深流速又快。” “要想架桥,先不说建桥材料能不能扛得住,光是那水流力量,就能把桥冲垮。” “这水泥如何能保证桥不被洪水冲垮呢?” 朱元璋迫切地问。 “我跟潘开朗研究过黄河上的减水坝修建。在上游建坝分流水量,减水坝的位置要清理河底淤泥,深挖到实底,然后浇筑水泥柱,一层层叠加起来。” “等水泥柱结实了,再放开上游的蓄水坝,这样一来,减水坝就成了。” 朱允熥缓缓讲述,面容沉稳。 他和潘开朗,就像他与冯宏朗的合作模式,面对问题总是能共同琢磨出可行的解决方案。 但真要细化到实施层面,还得依靠潘开朗、冯宏朗这些专业人员去深入探索。 他自己不过是个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知识的指导者,实际操作还得靠专业人士。 朱元璋眉头紧锁,细细思索,忽然忆起河道总督最近呈递的奏折里提到了减水坝的事。 朱元璋发出一声感叹,语调也沉重起来。 “这减水坝与横跨大江大河有何相干?允熥,你知道如果能把这天堑变成通途,对我朝意味着什么吗?” 朱允熥轻轻颔首,脑海里回响着天堑变通途的豪言。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孙儿明白。一旦天堑变成通途,百姓南北往来就不必再依赖船只,商人运输成本降低,商品到达市场后,售价也会更加亲民。” 他稍微停顿,望着朱元璋,加重语气说道。 “最关键的是,若所有江河都能畅行无阻,我军征战四方将如虎添翼,兵马无需停歇,快速推进,从应天出发,无需耗费时间在水路上,铁骑直接跨越江河,直抵边疆,军队行进速度将大大提高。” 一万多大军,从应天启程,到宣府镇得走多久? 先不提后面的旅程怎样曲折。 光是从应天城里出发,跨过护城河那宽阔的长江,一脚踏上江北的土地,这就要耗掉一天的光景。 水军的战舰得在云平码头靠岸,把这一万多人的士兵,连同战马、武器、粮食这些行军必需品,一一运过江北。 如果有一座大桥,稳稳当当地横在江上,这一大帮人马北上,一个多时辰估计就绰绰有余了。 朱元璋眼里闪烁起光芒。 朱允熥清了清嗓子:“只要潘开朗那水泥减水坝能建起来,就证大明能用这水泥减水坝的法子,在江底打下一排排结实的桩子,让它们露出水面,再在上面搭桥铺路。” “这样一来,江水再急也冲不垮,保百年稳当。那时候,便是天险变通途。”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他对造桥的事不太懂。 但他明白,只要这些水泥减水坝的桩子真能顶得住江水冲刷,那么在这桩子上架桥,肯定是条好路子。 哐啷。 近处,朱高炽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冯宏朗。 “我没记岔的话,水泥的事,侍郎你也有参与吧?今天允熥说的那些,靠谱不靠谱?” 冯宏朗拧起了眉头。 他捣鼓造蒸汽机、造蒸汽战船,干的活虽然五花八门,但跟治水、建桥终究还是两码事。 不过稍微一琢磨,想着水泥那既能塑形又能硬如磐石的特性。 冯宏朗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道:“要是潘督军的水泥减水坝真能稳稳当当地立在黄河里头,太孙的计划便没问题。” 这段时间,冯宏朗脑瓜子里转的都是施工的点子。 哪怕这水泥坝不是万无一失,只要它能硬气地站在水里扛住那股子冲劲,咱就把水泥柱子建得密实些,拉近彼此间的距离,不就成了? 再说,把柱子建高点儿,往后万一碰上大洪水,也多一层保险。 桥面够高,水流再急也不怕给冲垮。 这么一合计,冯宏朗心里头已经开始琢磨,应天府外,长江上下,哪几段水域最合适朝廷来搭建这横跨大江的桥梁。 这边朱元璋早沉浸在天堑变通途的美梦里,连自己紧握着朱允熥手这事都给忘了,那手心都快捏出汗来了。 “爷爷,到了,上船吧。” 朱允熥忍着手腕不适,瞧见渡江船已经挨着蒸汽战舰,赶忙轻声提醒。 “嗯?哎哟。” 朱元璋一愣,猛地抬头望向庞大船只,随即眉头一皱,赶紧松开了始终攥在手里的朱允熥的手臂。 还在实验中,眼前大明首艘蒸汽战舰,船上并没有正规的兵士,只有少数负责航行的水手跟炮手,加上一群工匠。 他们之中,有几个是从龙江造船厂出身,如今已是朝廷任命的匠官。 自打冯宏朗凭借工匠身份踏入大明官场,朝廷举办过好几场公考,从众多能工巧匠里头挑出有真本事的,直接提拔成匠官。 虽说地位不显眼,可这事儿分量可不轻。 朱元璋子满心欢喜,踩着那晃晃悠悠挂在船边的梯子,登上了蒸汽战舰。 今儿个,朱元璋是又惊又喜。 就算站在这随浪晃悠的船上,脸上也难掩那股兴奋劲儿。 朱元璋子抬眼一瞅,嚯,好大的帆杆,直溜溜戳在甲板上头。 得测试新装的火炮,看看它们跟这蒸汽战舰搭不搭调,所以得先停一停,开几炮试试水。 第709章试炮!朱元璋称赞,靠数量取胜嘛! 甲板上那股子火药味儿,意味着这试射不是一回两回了。 朱元璋踱步到船边,朝着江心洲那边望去,岸上一片狼藉,显然是火炮洗礼后的杰作。 “这些都是今天的成果?火炮在船上打得多准?威力怎么样?船要真开起来,还能不能指哪儿打哪儿?” 身为开国皇上,朱元璋对用兵之道门儿清,直接就点出了这蒸汽战舰的关键。 冯宏朗瞅了瞅在甲板上站着的那位穿绿袍匠官 那人立马上前一步:“回皇上,这新式火炮改良过后,本来就比咱老式火炮准星好。眼下放船上,虽说有点颠簸,但试了两轮下来,跟陆地上一样稳当,命中率高。” “刚才我们已经验证过抛锚不动时,新火炮射击的准确性,没毛病。接下来,我们就要看看船开起来,火炮打得还准不准了。” 朱元璋听着乐呵,满脸满意。 朱允熥立在船舷,朝江心洲凝望片刻,手一挥,指向密林深处。 “先把火力往那里再射一轮。” 朱允熥一声令下,朱元璋也悠然自得地探出头,目光扫过甲板下那一排排幽深炮口。 传令兵匆匆穿梭在甲板与火炮舱之间,传递着太孙指令。 朱允熥转身向随行周豪招手,对方递上一支黄铜望远镜。 “爷爷,这玩意儿看得更仔细。” 朱元璋瞄了一眼,便自然接过望远镜。 望远镜眼下已是明军千户级标配,不再是什么稀奇之物了。 “爆裂弹准备。” “一炮上膛。” “装填炮弹。” “点火。” 砰…… 一声声指令在战舰底层回响。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整艘战舰猛地一颤,甲板上众人只见一束光芒,宛如闪电般划破水面,呼啸而去。 在朱元璋手持的望远镜视野里,远处标示清晰的江中小岛上,树林间猛地迎来了一枚炮弹的冲撞,霎时火花四溅,紧随其后的轰鸣响彻云霄。 树枝如雨般洒落,粗壮树干仿佛遭受无形巨手撕扯,哀嚎着逐一倒地,扬起满天尘土,碎石四溅,场面震撼。 片刻宁静后,一缕黑烟自望远镜边缘袅袅升起。 战舰轻轻摇曳,荡开一圈又一圈波纹,向无垠的水面扩散。 “这炮火够威猛。” 朱元璋掷下望远镜,赞声低沉。 朱允熥随即振臂高呼:“大明军威赫赫。” 冯宏朗不假思索,激动喊道:“皇上万岁。” 甲板上众人纷纷挺胸昂首,爆发的呐喊震耳欲聋。 “大明无敌。”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明强盛。” “威武……” 朱元璋心潮翻涌,转头望向朱允熥,感慨道:“这炮非比寻常,这弹药更是前所未闻。” 仅一枚炮弹,便能连根拔起整片林木,引发如此惊天动地之效。 即便是朱元璋这等久经沙场的老将,亦是前所未见。 朱允熥淡笑:“这弹叫爆裂弹,跟新型火炮同步研发,旨在两军对垒之际,最大限度消灭敌人。但引爆时机尚不能完全掌握,成功率仅三至四成,需持续改进。” 从笨重铁球进化到能二次爆炸的火药,这技术创新跨越了时代门槛。 朱允熥开头一发号施令,冯宏朗领着队伍捣鼓半天,到眼下十发炮弹里头,也就三四发能照计划发挥出威力。 可朱元璋一听,却是朗声大笑:“够了,够了,三四成足够。不稳定,咱就靠量取胜,把这数往上提。” 朱元璋也懂得以量变求质变这套? 朱允熥难免抿嘴一笑:“传令,侧舷炮三波连发,一波攻城弹、一波爆裂弹、一波火箭。” 甲板上候着的传令兵一听,撒腿就跑,扯开嗓子喊起来。 “命令下。” “火炮三波连发。” “一波攻城弹。” “一波爆裂弹。” “一波火箭。” 命令转眼间就传遍了全军。 片刻后,江心洲前的江面,成了大明最新式火炮和蒸汽战舰的天下。 仿佛万炮同响,轰隆声直传到远处的应天府内。 整艘蒸汽战舰随着炮击不住地震颤摇摆,但总保持着一个最大安全侧倾角,确保炮口和射击角度精确无误。 江面上,大鱼小鱼受惊跃出水面,激起片片银光。 鱼跃回水,涟漪四散。 硝烟混着黑烟,在江面织成一片雾幕。 首波攻城弹在强大推力下飞向对岸江心洲,轰隆巨响接踵而至,泥土石块四散飞溅,岸边几块大石头被直接轰碎,石屑漫天。 但风暴远未结束。 接着的第二波爆裂弹,尖啸着划过江面,直扑早已被炸得地动山摇的江心洲岸边林子里。 成片树木仿佛遭了巨刃利齿噬咬,纷纷倒下。 粗壮树干炸裂,木屑纷飞,与断枝落叶交织着空中舞蹈,树的创面上,撕裂的痕迹触目惊心。 整座林子似乎在低吟着痛楚哀歌。 朱元璋无需望远镜辅助,仅凭肉眼就能将江心岛上情景收入眼底。 不觉间,他已屏息凝视。 在他眼中,那一棵棵挺拔的树木,幻化成了他曾驱逐回草原的蒙古残部。 他们骑着自幼驯养的战马,如潮水般朝大明边境涌来,妄图重夺中原沃土。 大明炮台巍然屹立于崇山峻岭,发出震撼天地的轰鸣,喷吐出无坚不摧的怒焰。 一发发炮弹如猛兽出笼,将敌阵撕裂,天空被染上了铁锈般的殷红。 金黄、雪白、赤红交织在一起,战马支离破碎,敌人肢体横飞。 广袤草原上,铺满了曾统治中原百年的蒙古士兵的遗骸。 孤独苍鹰在云端盘旋,静待这片大地上厮杀落幕,它好趁机俯冲,享受这草原上盛宴。 “火炮准备。” “装填弹药。” “引信点燃。” “炮手,开火。” 砰。 呼啸声接踵而至…… 舱下指挥官指令声穿透甲板,再次汇聚成万炮轰鸣的交响。 朱元璋不由得身形一颤。 伴随着悲壮的呼号,熊熊烈焰如同火龙般从战舰炮口喷薄而出。 转瞬即至,将彼岸的林海,那片已被战火蹂躏得七零八落的地带,吞噬于无形之中。 江风轻轻掠过小岛的水面。 火舌猛然腾空而起,在风中狂舞,怒吼着向四方蔓延,发出震耳欲聋哀嚎。 不过一壶茶的工夫,河岸已然被烈焰吞噬,大火仿佛要燃尽周遭空气,烤干近岸的水流。 第710章渔民是知道这里有鱼,朝堂也要百官知道有赏赐 战舰甲板上,一片静默,众人屏息凝视。 冯宏朗跟他的同伴们,眼珠子瞪得圆滚滚,紧紧锁定了江心洲那片火海。 即便实验已重复多次,目睹此景,他们仍不禁对亲手造就的火炮威力感到震撼。 “升帆。” 炮声停歇后的宁静中,一声沉稳的命令响起。 朱元璋面色通红,目光炯炯望向冯宏朗:“升帆,让战舰启航,继续实验。” “微……微臣……” 冯宏朗首次见君王如此激动,嗫嚅片刻,连忙高声应道:“微臣遵旨。来人,战舰解缆、升帆、蒸汽机启动。” 整个战舰因朱元璋一言,顿时忙碌开来。 成群水手解开厚重的帆布,配合着绞盘的转动,一条条绳索被精准拉动,巨大帆布逐一面面升起。 舰尾矗立的双烟囱,在几声轰鸣后,喷涌出滚滚黑烟。 转瞬之间,尾部喷出的蒸汽化作白色长龙,直冲天际。 蒸汽机正式启动。 自船底传至甲板的轻微震动,伴随着帆布最终的稳固,预示着一切准备就绪。 起航了。 朱元璋目视岸边的参照物缓缓移出视线,立刻迈步向舰首疾行,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皇上慢点,脚下留神。” 冯宏朗赶紧转过身,高声提醒着。 朱允熥也连声说道:“皇爷爷当心,战舰刚启动,可能会有点晃。” 一大群人熙熙攘攘,紧跟着皇上走向船头。 这时,朱元璋已冲到船头最前端,双手牢牢抓着面前的栏杆。 听见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沉声吩咐:“蒸汽战舰的后续试验,按原计划执行。” 见皇上没有再让自己解释的意思,冯宏朗便躬身悄悄退下了。 这时,朱允熥轻手轻脚走到朱元璋身旁:“按计划,战舰将从这儿开始逐渐加速,直至全速驶向下游的八卦洲。之后在江面上转向,对八卦洲上游沿岸搭建的试验堡垒进行炮击,检验战舰在行进跟停泊时的性能。” 八卦洲坐落在江中心岛屿下游约20里地的地方。 这段路程足以让蒸汽战舰测出其最高速度,同时那里的水域也足够宽广,便于战舰调整航向,进行机动与定点炮击。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开口问道:“这些大炮不仅要装备在水师战舰上,还得送到边防部队去。有了这利器,大明只要内部不乱,外敌便不足为惧。” 大海对大明人而言,远比陆地更为神秘莫测。 历来,中原威胁大多源自陆地,尤其是北方九边之外那片草原上接踵而至的敌人。 眼下的大明,最重视的军机大事,还是防备、抵御以及打击边境外面流窜的前元残部。 徐达率军攻占北平,结束了大元帝国。 元惠宗逃至上都,后移至应昌,被明朝视为北元。 洪武3年,元惠宗去世,元昭宗继位,明朝军队追击北元残部至漠北。 洪武11年,元昭宗去世,元天元帝继续对抗明朝。 洪武21年,明朝派蓝玉率军北伐,大败北元,俘虏8万多人。 天元帝和其子逃亡,最终被杀,北元不再使用年号。 尽管大元已衰落,但一些老部下仍怀有复辟之心,伺机南侵。 大明立国28载,战火就未曾停歇一日。 在朱元璋心中,这一生对国家的最大心愿,兴许不是亲手开创盛世,或许也不是子孙福泽绵延,而是将所有前朝残余彻底清除殆尽。 朱允熥正色道:“爷爷宽心,水师舰船上装备的火炮,皆为水战特制。至于边境防御所用的重型火炮,以及战马能轻松拖曳,便于快速转移的轻型火炮,自研发之初便是齐头并进。” 朱元璋颇感诧异,侧首问道:“何须如此细分?你提的重炮与轻炮,何时能让爷爷亲眼见识一番?” “想必时日无多,定在今年内一并备妥,届时请爷爷亲往检阅。” 哎呀。 朱元璋长叹一声,眼神里满是感慨。 他凝视着眼前波澜壮阔的长江水面,手拍栏杆。 “大明需早日稳固安宁,叫那些窥视中原的敌人心悦诚服,如若不然,便叫他们知晓明军利剑的厉害。” 朱允熥颔首轻应:“那一天会来的。” 朱元璋摆摆脑袋:“还需踏实前行,待真到那日,爷爷要乘此船出海,探一探海那边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朱元璋想当海上霸主? 朱允熥不由一怔。 此刻,朱元璋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已落在他身上。 此刻舟行如箭,秋风拂面,带着些许懒洋洋的味道。 江豚成群结队,翩翩起舞于碧波之间。 遥望两岸,渔夫头戴斗笠,手摇撸桨,将渔网撒向浩渺江心。 更远些,隐于稻田林木间的村落已可见袅袅炊烟,它们在秋风中轻吟,仿佛在低语江南的宁静致远。 朱元璋眼神深沉起来,淡笑:“据说,你已告知内阁,待倭国洲的财宝二季度抵京,便要分一部分给朝中众臣?” “自然是借爷爷您的名号,行赏赐之举。” 朱允熥连忙道,在朱元璋面前,他丝毫不敢怠慢:“今年朝廷举措频繁,人心不稳,新政如猛虎下山,不论是为安抚人心,还是展现朝廷公正关怀,这笔银两发放实属应当。” 朱元璋轻哼摆手:“你小子不够坦诚。也开始在咱面前耍滑头了吗?” “孙儿怎敢。” 朱允熥急忙辩解,随即手指远方,指向那些见战舰便提前收网的渔夫:“爷爷,您看,他们为何选择在此捕鱼?” 朱元璋一时语塞,略带犹疑地说:“应是这些渔民以捕鱼为生,今日捕鱼,明日进城贩卖,补贴家用吧。” 朱允熥轻轻摆手。 这只是表面,非深层缘由。 在爷爷审视目光下,朱允熥淡笑道:“只因他们深知,这江河之底藏鱼无数。” 朱元璋闻言,本欲责备,转念一想,却察觉到言外之意。 老爷子以一声冷哼,催促着朱允熥接着往下说。 朱允熥淡笑:“百姓知晓江中鱼儿丰富,故而打造渔船、织就渔网,打听城中鱼市价位,图谋既可饱腹又能换些零钱补贴家计。” “反之,若不知河中鱼儿能解饥饿、换得钱财,他们还愿不愿造舟织网、涉水捕鱼呢?当下朝廷重启秦时军功爵制,又议提升开国公、曹国公之位,实则是以利。” “试看今日百万明军,哪个不是渴望建功立业,梦想马背上赢得封侯拜相?” 第711章将大明的内部矛盾导向外部 朱元璋眉峰微蹙,问道:“如此说来,你意在以利相诱于文臣?” 朱允熥颔首回道:“曲阜世家没了,进士登科不再直授官职,心学之火如野火燎原,散落天下,静候时机成熟,世人皆求真务实。” “然则,在新政推行之下,我中原千年积淀之思想,能否真正转变?孙儿以为,此非旦夕可成。假使将来新政稍有偏颇,那些沉渣是否会重新泛起?孙儿认为,此为必然之势。” “因此,孙儿思索,或应在思想层面加以变革,让世人明白,千百年来的旧观念,已难适应当今大明。” 无广阔疆域,难以成就大国基业。 而辽阔国土亦易使人安于现状,误以为物产丰饶,进而陷入内耗循环。 大明面临的难题何在? 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究其根本,仍在资源的开发利用与分配机制之上。 历朝历代,皆以广袤土地与低廉人力为基础,在乱世之后筑就繁华盛世。 然而,分配机制却常被忽视。 大明欲图长治久安,必须不断开拓新资源,并尽力纠正分配不均,将矛盾与利益导向外部,缓解内部矛盾,直至所有人明白过来。 原来中原非想象中的宽广,实则何其狭小。 而在中原之外,尚有更辽阔的土地、无穷的资源,犹如勾栏瓦舍中低廉的交易,供人随意取用,为所欲为。 朱元璋沉思良久,仔细咂摸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半晌后缓缓道:“文人步伐,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呵。 朱允熥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改不了,朝廷自会出手替他们改。” 封王赏功之策,对那百万大明军士来说,平定内乱,也是功不可没。 朱元璋沉默良久,只轻拍了两下身前栏杆,一语不发。 这便是默认了。 朱允熥脸上挂着微笑,目光越过战舰前端,八卦洲的轮廓已映入眼帘,龙江船厂筑起的水泥哨所,硬朗地矗立在岸边。 “监测航速。” 甲板中段,有人大声吆喝。 传令兵或许是今日整条蒸汽战舰上最忙碌的角色,不停地呼喊着测速指令。 不多时,战舰尾部最高的甲板舱室顶,一人站了起来。 “报,从江心洲出发,至八卦洲,耗时一炷香。” 砰砰砰。 冯宏朗一把拎起官袍下摆,亲自小跑至船首。 “启禀皇上、殿下,蒸汽战舰在江中顺流全速行驶,每个时辰可行120里水路。” 朱允熥侧目望向冯宏朗,心中默默盘算。 每个时辰120里,约莫十五六节的速度,虽说是顺流而下,但在今天看来,已是惊人速度了。 “接着测试。” 朱允熥轻声回应,冯宏朗弯腰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不久,战舰开始在八卦洲上游转向。 一边的火炮随着战舰移动,对准八卦洲岸边的水泥哨所发起攻击。 前几轮射击不够精准,零零星星的炮弹击中哨所,尽管如此,爆炸声此起彼伏,动静不小,哨所外墙的碎片在望远镜中四处飞溅。 初步试射结束后,蒸汽战舰上新式火炮才真正发力,怒吼连连,更多炮弹倾泻在哨所上。 当战舰完全调整好位置,一侧直面八卦洲岸边的水泥哨所,真正的炮火洗礼才拉开序幕。 江面上再次被硝烟与迷雾笼罩。 烟尘散尽,八卦洲的水泥哨所似被锋刃削过,坚固的墙壁裂开了狰狞的口子,露出令人颤栗的缺口。 比起明朝沿边境修筑的那些水泥堡垒,在战舰炮火的洗礼下,其防御之力已荡然无存。 “战舰即将返回龙江造船厂,再次检验逆流航行速度。” 朱允熥站在朱元璋身旁,压低声音道:“原计划中有江面战舰对抗演练,但火炮无眼,往往一发即能致船沉人亡,故而取消了这项安排。” 朱元璋挥挥手:“既已能摧毁这八卦洲哨所,江面上的船只自是不在话下,无需更多验证。” 朱允熥微微一笑:“正是此理。” 话音未落,朱元璋忽地咦了一声。 战舰正调转航向,准备逆流返回上游的造船厂。 朱元璋的目光却被下游牵引,视线来回游移,终是挪动脚步,以便看得更真切。 “那也是水师舰队吗?” 他望着下游驶来的一列船队,轻声问道。 朱允熥转头望去,略显犹豫。 “怎么回事?那船队有何特别?” 朱元璋好奇不已,已迈出步子,欲往船尾探究竟。 朱允熥紧随其后,悄声说:“确实是水师舰队,但……又有所不同。” 祖孙俩一前一后,向船尾行进。 朱允熥目光扫向船舷外,那一行由下游缓缓靠近的水师舰队。 宝船稳居中央,左右各有护航战舰,前方开道的是战舰,后方跟随的是运兵船、运马船和运粮船,只是它们吃水似乎并未因满载而下沉过多。 再观宝船上悬挂旗帜,分明是大明镇倭大军运送金银回国的标识。 然而,若仅是运送金银,队伍顶多不过十几二十艘,绝不会像眼下这般,数量已超50艘之众。 “那是从倭国洲押运回的钱财,以及运送倭人的船队。” 朱允熥轻声道出了归航船队的身份。 “嗯?” 朱元璋轻声惊叹,已至船尾的最高甲板。 此时,战舰完成转向,正全速向河流上游返航。 朱允熥向前迈了一步,微低着头:“护送的金银,根据东征大军的军情汇报,在琉球短暂停留,也顺势展示了我大明国力强盛。” “而那些倭国船只,应该是东征军队为了稳固新收复倭国洲地区,捉拿了那些敢于反叛倭国贼,依法带回大明,分送到各地服劳役。” 朱高炽刚从甲板下回来,亲自检查了新型火炮,这时也加入了他们,站在两人后面。 “这批倭国奴隶将送往江西南昌府。解缙计划在应天至杭州府的水泥路完工后,继续建设至淮安府和凤阳府的水泥路,并最终延伸至南昌府。” “随后,从南昌府至湖广武昌府的水泥路也将铺设,从而初步建立应天与湖广、江西的联系,便于将来朝廷与两地的往来。” 第712章运倭奴船 朱元璋沉思道,“是想把南昌府跟太平府的水泥路连接起来吗?途经安奉府?” 朱高炽即刻回答:“是的,皇爷爷。通过安奉府、宣州府,就可以直达南昌府了。” 朱元璋脸上浮现出笑意,望着船尾随行的从倭国洲返航的舰队,“这可不是一条容易的路啊。” “正因如此,才要用倭人去干活。” 朱允熥接话道,“孙儿也知道这条路的情况。内阁想要连接南昌府跟太平府的水泥路,但中间的安奉府多山,据工部估测,其工程复杂度远远超过目前在建的三条水泥路。” “那便让倭国奴隶去干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淡然。 全速前进的蒸汽战舰迅速与后面舰队拉开距离,逐渐消失在江面尽头。 而刚刚驶入八卦洲外围水域的返航舰队,维持均匀速度航行。 舰队周围,巡逻快艇不停地穿梭,保持警惕。 毕竟舰队中,除了那些几乎一文不值的倭奴,还有价值几百万两的金银财宝,这才是朝廷最为重视的。 而在没有人关注的一艘艘倭奴船上,阴暗与冷酷弥漫。 原本用于运送明军的运兵船,只需稍加改造,就能成倍地将倭奴输送到中原。 甲板上站岗的,是守护航船的明朝士兵。 而在那甲板之下,除了解决吃饭问题,几乎见不到其他明朝人的身影,那里囚禁着倭国俘虏的舱室。 舱内终日昏暗,不见天日。 空气滞闷,长时间的航行让这里充斥着难闻恶臭。 床铺本是双层,稍加改造后,竟奇迹般挤下了五个倭人。 角落堆放着几个硕大的木桶,供这些劳工方便之用,底下接了管道直通船舷外,沉入水里。 大明并未给他们戴上镣铐,手脚都自由着。 毕竟在这无垠大海中,逃脱只是幻想。 舱室一角,微弱的光线从窄窗斜斜洒下。 这抹光亮中,一个蓬头垢面的倭人倚墙蜷缩,这姿势仿佛已维持许久。 走近细看,竟是昔日倭国南朝秋吉家秋吉悠介。 不久前甲板外的炮声,秋吉悠介听得一清二楚。 那轰鸣,与不久前在倭国本土听到的如出一辙,此刻听来分外耳熟。 大明内乱了? 秋吉悠介立时打消了这念头,现在的大明怎可能内乱。 “快到应天府了吧……” 他低语,他曾亲历大明,到访过应天府,还在那比倭国河流更壮观的长江上泛舟,饱览两岸风光。 秋吉悠介双手撑地,颤巍巍起身。 他转过身。 双手扒住小窗,费力地抬起下巴,模糊的双眼望向窗外。 那里该是应天府边的八卦洲。 秋吉悠介望着洲头变为废墟的水泥堡垒,眼里满是困惑。 “那炮声,是从这里传出的吗?” 他自言自语,洲上既无守军也无叛军身影。 很快,他意识到这里是大明测试火炮之所。 得有多惊人的威力,方能将坚固的堡垒摧毁至此。 秋吉悠介心中感慨,但眼里已没有波澜。 他已历过至暗时刻,倭国已从这世界消失。 倭人…… 如今仅剩这些被押解到大明的劳工,将在漫长岁月中,化为白骨,深埋于大明某片无名土地之下。 “倭国是真的消失了……” “10年。” 龙江造船厂造舰工地旁,朱元璋满面红光,目光炯炯地看着以冯宏朗为领头的一群匠官。 “冯宏朗,你跟咱那10年之约,可记住了。” 冯宏朗心中激动,恭敬行礼:“微臣铭记肺腑,不敢忘怀。” “呵呵……” 朱元璋爽朗的笑声回荡,他走近冯宏朗,低语只有两人能听见。 “咱年纪大了,但还有太子跟太孙。你放手去干,若真能让大明拥有一支傲视海洋的舰队,王爵之位,咱为你预留。” 言毕,朱元璋转头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心领神会,低头行礼:“皇爷爷。” 朱元璋再次压低声音,确保只被在场三人听见:“待到蒸汽战舰第二艘开建之时,冯宏朗便是工部尚书,这是咱给你的许诺。” 现任工部尚书张襄的时间紧迫了。 至多到明年春末夏初,第一艘蒸汽战舰自远方归来,定型后即刻投入第二艘的建造。 朱允熥心中盘算片刻,瞥向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冯宏朗。 “孙儿明白了,到时会与内阁商议,敲定这事。” 语落,朱允熥却轻巧地踢了踢冯宏朗的小腿。 冯宏朗恍然大悟,连忙拱手鞠躬:“微臣感激不尽。” 朱元璋挥挥手:“适才江上见那些护送倭国奴隶归来的船只,让咱想起任亨泰提议,将倭国洲划分为数道。咱的想法是,倭国洲主岛设两个道。” “南面两大岛合并为一道,北海岸则单独设道。到时候,朝廷需派遣几位稳重的老臣前往治理。” 朱允熥会心一笑,又看向冯宏朗。 “曹国公目前在倭国洲的工作颇有成效,地方安抚工作推进迅速,看来明年朝廷便能在倭国洲新增四道了。至于稳重老臣,孙儿以为工部尚书张襄应是首选。” “那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轻笑,补充道:“不论是尚书或是侍郎,都该恪尽职守。工部就是实干之地,你只需为朝廷做好每一件事。” 冯宏朗心头一阵慌乱。 皇上跟太孙仿佛仅凭几句闲谈,就让现任工部尚书明年转任倭洲布政使,而他自己好像又准备升官了。 冯宏朗忐忑地说:“微臣真不知如何当尚书。” “嘿嘿嘿……” 朱元璋放声大笑,接着道:“你认为该干的事,就点头;不该干的,摇头就成了。遇到看不明白的,尽管训。” 尚书还能这么当? 冯宏朗半信半疑,一旁朱允熥却露出会心的微笑。 论起用人之道,还是朱元璋棋高一着。 “走吧走吧,出来久了,咱家文御跟亦柳丫头定然想咱了。” 朱元璋见事已办妥,摆摆手,悠然离去。 “恭送皇上。” …… “臣等恭迎太孙。” “学生恭迎太孙。” 军事学院前,正在授课的武将与众多无课的武生们聚在一起,纷纷向从马车上走下的太孙行礼。 朱允熥神情自若,这里他已不知来过多少回。 第713章大明帝幼军 “都进去吧,本宫只是来传达个旨意,顺便看看我大明未来将士,现在学习的怎么样了。” 朱允熥显得随性,眼神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忽然,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景川侯曹震也在。 曹震感受到太孙目光,仰头憨笑两声。 近日负责军事学院教学的何荣,抱拳上前:“臣等接旨。” 言毕,何荣先跪地行礼。 这是武人听宣的礼节。 何荣之后,殿内功臣、将领及众武生皆行抱拳礼,单膝跪地。 朱允熥侧目,示意随行宣旨太监上前。 太监连忙出列,“吾皇有旨,帝幼尚稚,需安然成长,特命军事学院习武学员编入幼军,以护龙裔。” 皇帝旨意,直接易懂。 概括而言,自此往后,所有在军事学院修习未毕的武生,都将列入幼军,负责保护皇家血脉。 无品无级,无具体权责,仅是一个名誉头衔。 朱允熥双手交叠,目光温和扫过众人:“起身吧。” 这道旨意事先并未对他透露,借皇家添丁进口、帝幼为由,将武生转为幼军,实则是加强皇室对军事学院掌控。 从军事学院学员一跃成为皇族亲兵。 这些武生日后重返军旅,身份自是不同以往。 何荣站起:“皇上洪恩,军事学院上下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朱允熥轻轻挥手,“说到底不过是幼军之名,又没有官职,之前知道的时候,本宫还琢磨皇皇爷爷是否太过吝啬。” 何荣摆手,望向那些新晋为皇嗣亲卫的武生,“自今日起,军事学院每位武生皆为皇家近卫,此等荣耀,乃我武人之大幸。” 在场武生无不满心欢喜。 上直亲军卫虽尊贵,在皇家亲兵前,却不显稀罕。 幼军则不同,唯军事学院武生可得,且按旨意,武生毕业即自动脱出幼军之列。 人数对比,区区几百军事学院武生,较之数十万上直亲军卫,更为珍稀。 朱允熥笑而不言,武生获尊荣,皇室得忠诚,可谓双赢之局。 听见宣读结束,曹震便迫不及待地靠拢过来。 “殿下常来这军事学院转悠,国子监那群老学究跟学生们怕是要觉得受冷落喽。” 这家伙向来油嘴滑舌。 朱允熥只轻轻瞥了他一眼:“景川侯还没领兵出京城吗?” 曹震顿时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大都督府做事拖拖拉拉的,我带兵回来,他们直接换支新队伍给我不就结了?我也好早点带人回去。可他们倒好,说是要重建大都督府,事情多得不得了。” “京城的军队要整顿,各卫还得轮换,还口口声声说是为我挑选能打硬仗的好手。殿下您说,咱大明除了守着北边、东征西讨的,哪还有那么多仗要打。我也就是带京军出去遛遛弯儿而已。” 曹震这一通抱怨,直指大都督府的效率问题。 何荣强忍笑意:“这话曹侯也就在殿下面前敢说,要是让魏国公听见了,恐怕曹侯又得挨一顿训。” 朱允熥也跟着轻笑起来。 内阁那次会议后,徐辉祖骂曹震混账的话,早已在勋贵圈里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那天最后,曹震还是没逃过大家的一顿宰。 听说那天教坊司也提前得了信,趁机抬高了价格,让这位侯爷好一阵心疼。 可这招确实见效,最近大都督府即便再忙,也加快了整编部队的速度,好让曹震尽早离京。 何荣示意武生们散开,然后低声问太孙:“殿下今天想在军事学院里转转吗?” 朱允熥颔首:“眼下都有哪些课程在上?” 何荣想了想回答:“目前有练兵课、骑兵冲锋课跟炮兵课。” 朱允熥眉毛一挑:“炮兵课今天是谁在教?” “是请工部冯侍郎差来的匠官教学,在讲火炮原理跟各种军用火炮的详细操作。” 军事学院居然请来了工部匠官上课,这事朱允熥之前并不知情。 他满意地看向何荣。 这群被视为粗人的功臣武将,倒也有几分心思,能拉下脸面去找文官来给武生上课。 他随即说道:“去那边看看,别打扰到上课。” 何荣心领神会,太孙这是打算在教室外头悄悄听课。 他即刻打发了周围不相干的人,自己则与曹震还有几位常驻京城、负责军事学院的老将军一道,陪皇太孙前往炮兵课程教室。 一行人很快来到炮兵课程教室门外。 朱允熥一马当先,人还未到教室后门,就听见教室里传来慷慨激昂的讲课声。 “今天先概述火炮理论及各类火炮的操作方法,后续课程会做更详细的阐述。” “在这里,我想与各位共勉几句。” 教室里的声音稍作停顿。 接着,是一个坚定有力的提问。 “火炮,火炮为何?”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教室内的武生们低声议论,有的还大声给出了答案。 “是用来战斗的。” “可以用火炮攻打城池,夺取土地。” “也能防御外敌侵犯。” 不过,那位匠官讲师,似乎对这些回答不太满意。 “不对不对。” 他连连摆手,“你们所言都对,但皆非最关键。究竟何为火炮?” 工匠官员再次提问,这回再无武生发言了。 教室满场无声,大家都在期待匠官会给一个怎样的回答。 “火炮,是用来衡量我们大明版图广度的。” “你们自这军事学院出去,至边疆前线,你手下火炮能轰得多远,大明国土就延伸到多远。” “大明会因为你们手中点起的火炮,愈发强盛。” 嗖…… 教室外,虽然大家都保持着静默,但仿佛能感受到彼此心中涌动的惊异跟震撼。 朱允熥双眼微眯,望向教室里,那位已自讲台上起身的匠官。 曹震一怔,眼神穿过教室的窗户向内张望,想看清那位讲师的脸。 此言,真是出至一个匠官之口吗? 他甚至都算不上文官。 何荣略显犹豫,低声说:“殿下,这是军事学院首次邀请工部匠官来教学,事先并不清楚他们的教学内容。” 文臣担心穷兵黩武,武将也犯怵啊。 朱允熥轻轻摆手:“你觉得他的说法站得住脚吗?” “……” 何荣心里更添了几分纠结,反复思量后,终决定坦诚以言:“微臣认为,确有几分道理。” 第714章马哈木和大明巡欧监察使干架 朱允熥目光转向后排的景川侯。 曹震微微颔首:“臣也觉得此言有理。” 他又扫视了一圈军事学院中的教官们。 将领们纷纷颔首。 朱允熥浅笑:“此人姓甚名谁?” “丁明哲。” 朱允熥睫毛轻颤,正待发言,周豪就匆匆自前方走来。 他刚要说话,却被朱允熥抬手制止。 朱允熥转而对何荣道:“将丁先生今日授课内容抄录一份,送往太孙府。此后丁先生所有课程,皆需军事学院记录,呈至太孙府。” 此人竟得太孙青眼。 何荣即刻领悟:“微臣遵旨,即刻设宴款待冯侍郎,力保丁先生留于军事学院。” 朱允熥淡淡瞥了何荣一眼,并未置评。 他负手身后,与周豪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遂步出室外。 众人见周豪随行,料定太孙必有他事,便未再跟随。 曹震一脸茫然:“这是何意?” 何荣回首,对曹侯爷哼笑道:“昨日我赴大都督府,听说你的事两日内就能办好,侯爷宜早日归营,勿在军事学院久留。” 曹震瞪圆了眼,最终只能愤愤甩袖。 而即将离堂的朱允熥,缓步前行,“有何变故?” 周豪随其后,低头细语:“那位叫秦寿的洋人又来了。” 周豪语气中的异样惹得朱允熥好奇。 难道洋人又兴风作浪? “本宫记得秦寿。” 朱允熥忆起那位身兼大明巡欧监察使之职的他。 朝廷眼下大力推广的红薯,正是源于秦寿的船舱。 未曾料到,此人竟如此迅速重返大明。 朱允熥淡笑,目光转向周豪:“此人乃朝廷八品官员,回国自会有安排,莫非还有什么别的风波?” 秦寿回欧罗巴时,身边还有朝廷派遣的海军舰队。 此番归来,自然是一起进京。 难道大明海军舰艇在欧罗巴海域遇袭沉没? 周豪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说:“殿下,秦欧监使在外头受了欺负,动手的是瓦剌部的使臣绰罗斯马哈木。” “是勐哥帖木儿派来的?” 朱允熥一脸疑惑,随即惊讶道:“马哈木对秦寿动手了?” 他实在难以想象,两地相隔万水千山,怎就能闹到动手的地步。 周豪支吾半天,无从解释,只好苦笑道:“秦寿正嚷着要朝廷主持公道,说马哈木殴打朝廷命官呢。” 噗嗤。 这秦寿倒会拉大旗作虎皮。 朱允熥忍不住笑出声,上了马车:“他们眼下在哪?” “事情发生在码头,两边都不肯让步,应天府的人已前往调解。” 周豪悄声询问:“殿下要亲自去看看吗?” “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颠簸却并不使人不适。 车厢内的朱允熥,眉头却渐渐拧紧。 秦寿挨打,算不上什么大事。 即便他高呼自己是大明官员,遭人殴打,也不足挂齿。 在大明战略布局中,一位欧监使的遭遇,比不上稳固长城之外瓦剌、鞑靼、蒙古各部的策略重要。 自天元帝及其长子天保奴罹难,地保奴被俘,北元便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曾经黄金家族横跨亚欧的大元帝国,也终成过往云烟。 尽管大元不再,但草原上的部落仍旧牧羊放马,不时南下侵扰。 这些年,长城以西的疆域多被瓦剌控制,因其历史原因,实力不及长城以东的蒙古贵族联盟。 也正因如此,朝廷近年来大力建设北平都司、大宁都司,皆是针对长城以东的蒙古贵族势力。 即鞑靼部。 明军不断深入漠北及东北,最远处甚至抵达了松花江与捕鱼儿海区域。 近年来,朝廷不断向北方用兵。 朱棣开春后接着向草原深处进军,旨在削弱敌对势力。 主要攻势针对长城以东的鞑靼部落,对西边的瓦剌部落则采取怀柔政策,保持和平。 朝廷与瓦剌的往来未断,有时尊称瓦剌首领勐哥帖木儿为王,以示友好。 然而,洪武年间对鞑靼的征战和对瓦剌的宽容,可能为大明埋下隐患,导致未来巨大代价。 绰罗斯马哈木及其孙子将是给大明带来重击的关键人物。 目前,马哈木作为使节来到了应天城。 朱允熥紧锁眉头终于舒展,甚至轻笑出声,朝着车窗外吩咐:“加快速度。” 他迫切地想要见见这位将给大明带来灭顶之灾的人物。 应天府知府郑明旭此刻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个不停。 他想把眼前这两个棘手人物送出应天府,随便哪里都行,只要不在自己管辖范围内,别影响自己布局就行。 一边是朝廷欲联手对付长城东蒙古部落的瓦剌使臣,另一边则是金发蓝眼,坚称自己是大明官员,还掏出吏部颁发的正式官凭的欧监使。 两边都得罪不起,稍有不慎,他就得背个大黑锅。 急啊。 在线求支援。 郑明旭真想丢下这二人,跑去文渊阁找先生跟同窗哭诉苦楚了。 “哎呀,两位。” 郑明旭扯着已显疲惫的嗓子,冲着死守码头的马哈木跟秦寿喊道。 “二位不过是因小误会生了嫌隙,这人多眼杂的地儿咱们还是移步到礼部备好的迎宾客栈,坐下来心平气和谈,咋样?” 一旦进了那四方馆,事儿就不归他应天府管喽。 这麻烦自然有人接手。 将来朝廷怎么断,都跟他没关系。 但郑明旭这一番好言相劝,两边却是油盐不进。 龙湾码头上,两个与大明人截然不同的群体,正用着旁人一头雾水的语言,热络地向对方表达着“友好”祝愿。 就连双方随从也按捺不住,纷纷亮出家伙什,似乎预备交换,以表亲善之意。 偏偏两边谁也不接这茬儿。 压根没留给这位知府大人插嘴空间。 应天府同知脸色紧绷,紧挨着知府,眼睛一眨不眨地留意着情绪高昂的两伙人,生怕一个激动碰出火花,他得赶紧把大人拽开。 “知府大人,您不要急,先稳住……” 同知目光如炬,盯紧前方人马,又不停往身后外金川门方向瞄。 郑明旭扭头拽住同知的胳膊:“衙门都招呼了吗?” 同知连忙回应:“礼部、吏部……一个不落,全派了人去报信。” “咋还扯上了锦衣卫?” 郑明旭眉头紧锁,满是不解。 第715章 太孙殿下,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同知轻笑,悄悄靠近郑明旭。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刘远,那可是从太孙身边出去的。锦衣卫知道了,殿下自然也就知情。依我看,今日码头这档子事,早晚得传到殿下耳朵里,不如趁早。” 上元门外连着玄武湖航道还在紧锣密鼓地挖掘中,这是应天府今年的头等大事。 挖啊挖,除了挖还是挖。 不单是郑明旭急着甩掉眼前棘手活儿,知府衙门里一众人,谁不巴望着早点儿从这浑水中脱身呢? 云平码头因为马哈木跟秦寿这两队人的对峙,更是引来无数看热闹的百姓。 大明人中懂外族语的本就不多。 郑明旭心里急得像火烧,正烦躁间,人群里猛地爆发出一阵叫喊。 “说大明话。” “别说鸟语。” “不懂骂?咱教你,骂他个祖宗十八代。” “……” 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不光想看戏,还想让瓦剌人跟洋人用大明话对骂,连怎么骂都热心教学。 郑明旭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怒目圆睁,四处寻找这缺德的始作俑者。 然而,瓦剌人跟洋人,此刻竟出奇地听话。 片刻静默后,那些热情高涨的瓦剌人跟洋人,突然换了一副腔调。 “小小的欧罗巴人,敢不敢跟我们正面刚。” “你们瓦剌人,不过是被我大明撵走的流浪狗。” “哼!信不信我瓦剌铁骑再踏平你们欧罗巴。” “有种就放马过来?自打铁木真走了,你们蒙古人的马蹄子早软了。现在是我们大明坐镇中原,你们这些丧家犬,跑到大明来,难道是想跪舔皇上讨口饭吃?” “呀哈,小洋鬼子,拔剑吧。” “你敢动大明官员?” 哐哐哐。 马哈木终于抽出腰间弯刀,怒视秦寿。 从争执初起,到码头兵马司官兵赶来制止,这一小段时间里。 秦寿原本整洁的头发变得凌乱不堪,左眼肿起了一圈黑青,嘴角裂开一条细微的口子,擦拭后的血痕在脸上留下一抹淡淡的红。 而象征着他正八品巡检官职的深绿色官服,也满是污迹。 脸庞青紫交错,衣衫黑白难辨。 面对挥舞着弯刀的马哈木,秦寿却没有半点惧色。 不知哪里借来的胆量,他不顾身边保镖劝阻,梗着脖子上前两步,用肩膀硬生生挡住了马哈木的刀尖。 秦寿脸扭曲着,透露出一丝癫狂:“有种你就刺啊。” 马哈木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打着大明旗号狐假虎威的洋人,居然有这等胆魄,敢孤身挡在他的刀前。 秦寿此时的情绪濒临失控,眼睛因激愤而泛红,血丝密布。 在马哈木的目光中,他再次迈开了步子。 步伐缓慢而沉重。 但那紧贴着他肩头的刀尖,已在他的衣物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 杀人,对马哈木而言,不过是手起刀落的寻常事。 自从能够独自骑上马背,他已数不清有多少生命终结于这柄弯刀之下。 只需轻轻一推,秦寿便会命丧当场。 可马哈木终究没有让那刀锋前进最后几寸。 哒哒哒,外金川门外,清晰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城门洞内回响。 咕噜噜! 吱吱呀呀!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由战马牵引,不急不缓。 郑明旭眼前豁然一亮,皇太孙来了。 可不待郑明旭前去迎接这位期盼已久的救星。 一阵布帛撕裂的声响便猝不及防地钻入耳际。 紧接着,一个身影如箭般从郑明旭身边掠过,朝着马车飞奔而去。 “太孙。” “您总算到了,太孙。” “求太孙为我做主啊。有人竟敢对大明官员下手行刺。” “555……” 码头人潮拥挤,围观者众目睽睽之下。 秦寿跪在地上,哀嚎不断。 那身特意换上的翠绿官服,北马哈木的刀尖留下一道开口,肌肤与淡淡的血痕暴露无遗。 “求太孙为臣主持公道。” “若太孙稍迟一步,臣恐已命丧黄泉……” 混账! 收刀入鞘的马哈木,此刻恨不得重新拔刀,让秦寿彻底砍死。 朱允熥淡笑下车,站定后神色转瞬变得冷峻。 他漠然地环视了一遍码头。 “郑明旭拜见皇太孙。” “臣等拜见皇太孙。” “草民拜见皇太孙。” 郑明旭率先伏地行礼,这一举动虽显多余,但他毅然为之。 码头众人紧随其后,瞬间跪倒一片。 连同秦寿带来的那些欧罗巴人,也无一例外地屈膝于地。 顿时,码头上,除开朱允熥身后人马,唯余那些手执弯刀的瓦剌勇士挺立其间。 秦寿仍旧伏地,呜咽声细碎而连续。 偶尔侧目,偷偷向身后愚笨的瓦剌人。 朱允熥首先将目光投向郑明旭。 此人出自心学门下,与那些狡猾之徒别无二致。 继而,他视线淡漠转向马哈木。 “把秃孛罗跟太平怎没同来?本宫倒是想见他们一面。” 马哈木闻言心下一紧。 嘭的一声。 终于低下他骄傲的头颅,跪倒在地。 “瓦剌使者绰罗斯马哈木,拜见大明太孙。” “呵。” 在众人瞩目下,朱允熥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响,这才缓缓道:“本宫还以为数十载光阴,足以让尔等忘却中原礼数。” 礼仪缺失,无异于野兽。 这自古便是中原人士对四方异族的评价。 在金川门外,朱允熥直言不讳,对马哈木展开直白的嘲弄。 郑明旭眼神闪烁,内心暗赞,小许师弟所授确为真知灼见。 马哈木跪地不起,丝毫不敢表露不满。 弱于蒙古鞑靼的瓦剌部,并非完全听命于瓦剌王勐哥帖木儿。 勐哥帖木儿麾下,除了马哈木的部族,还有太孙提及的太平部、把秃孛罗部。 马哈木胸怀壮志。 太平与把秃孛罗,亦是心怀梦想之人。 巧合的是,三人之梦,竟是惊人相似。 登上瓦剌部的最高领导之位,一统整个瓦剌部落。 此即他们共同追求。 作为使者赴大明应天府,皇太孙竟当面提出欲见另外两位首领。 不论太孙如何得知瓦剌内部详情,他精准击中马哈木软肋,迫使后者暂且向皇权低头。 秦寿屡次假借大明之威,与他周旋。 此次虽受蒙脱帖木儿派遣,但何尝不是希望借助大明威名,狐假虎威一把。 第716章认得我大明官服,你怎还敢动手伤人 马哈木真心实意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 “尊贵的太孙,您的大名早已飞越草原传遍长生天。马哈木粗鄙,渴望能追随殿下您,学习大明礼仪。” 他先自谦说他不谙礼数,顺势请求随其修习,倒是个曲径通幽之计。 马哈木内心忐忑,期盼这次南下出访大明,能为自己带来丰硕成果。 朱允熥轻哼两声,没有直接回应。 他转而望向跪在面前的秦寿。 稳步下车,踱至秦寿身前,脚尖轻轻触碰秦寿的手臂。 “欧大使远离京城多年,今朝归来,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到底是应天府更滋养人,还是欧罗巴更胜一筹。” 秦寿满脸苦笑,慢慢抬头,努力挺直那被官袍束缚的胸膛。 “回太孙,自然是应天府更养人。欧罗巴到处污浊不堪,实在难以忍受,微臣归途一到城郊,就觉满船清新。” 此人面皮之厚,实在令人咋舌。 “嗯?” 朱允熥打量着秦寿,故意发问:“欧大使怎会这般模样?莫非在海上遭遇海盗了不成?” 问罢,并未待秦寿开口辩解。 朱允熥愤然道:“兵部何人在场?” 明知兵部之人不会在此。 郑明旭轻推身旁的应天府同知,后者抬头望向朱允熥,微微颔首。 应天府同知一脸无奈,深知知府之意图。 同知勉强站起,拱手鞠躬:“太孙,微臣在。” 马哈木密切关注着大明太孙的意图,侧耳倾听,小心翼翼调整视线,以便更清楚地观察这些大明人士。 朱允熥看向被郑明旭引出的应天府同知,面色凝重。 “我国官员在海上竟遭海盗侵扰,兵部是何作为。新造战船日行千里,新式火炮可摧坚固之城,怎不用于清除海盗之患?” 应天府同知赶紧回道:“太孙,水师近期全力处理倭国余孽,兵部忽视海防,微臣愿领罪。” 大明把倭国灭了? 马哈木虽是从塞外穿越重重关卡南下,沿途却没有人告知大明近况。 马哈木猛地听说,大明朝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就把东海那边的倭国给收拾了,一时心里惊涛骇浪的。 草原上之人,哪个没听过倭国? 往回数百年,当年强盛一时的大元,差点便可踏上倭国领土。 大元没能办成的事,大明却不动声色地干成了。 马哈木脑里,一遍遍回荡着朱允熥刚才的话。 大明有了更先进的战舰,还有更厉害的火炮。 大明火炮。 一想到大元铁骑在大明火炮的轰鸣中,变成一排排尸体,马哈木就忍不住感慨。 大明兵马本来就所向披靡,再加上火炮,这些年鞑靼部落被打得叫苦连天。 好好的大元,被打得分崩离析。 可大明并不满足于此,不贪图安逸。 他们还在研发新式火炮。 大明朝只会造海军用的火炮吗? 马哈木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答案很明显。 秦寿本来还迷糊着,他明明是…… 他跟跟瓦剌人的较量,现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到了太孙口中,就成了遭受海盗侵扰。 但没过多久,秦寿恍然大悟。 他挺直了腰板,转过身愤怒地指着马哈木:“太孙,是他。这个卑鄙的瓦剌软骨头,竟敢对大明命官下手,请殿下为微臣主持公道啊。” 马哈木刹那间呼吸都停滞了。 他抬头望向面色已冷,眼神中闪烁杀意的朱允熥。 这次马哈木出使大明,深入南方,了解到这位年轻太孙曾亲率大军南征,为大明开拓疆土。 大明皇上已经够吓人的了,把大元赶出中原。 这些年又常听说,大明太子是如何英明神武。 眼下,大明太孙也如此英勇非凡,马哈木真是想不出,大元遗民要想再次驰骋中原,得有多好的运气才行。 听见秦寿指责,马哈木连忙张嘴:“太……” 这时,朱允熥已冷冷地盯着马哈木,打断了他的辩解:“马哈木,大明官服你不认得?” 马哈木面露急色,赶紧辩解道:“太孙,这完全是个误会啊。” 朱允熥轻哼,“误会?” “是这样的,太孙,我们今天过江靠岸,不巧碰上那帮人也正停在码头边。明明是我们先下的船,他们落在后面。可这些人,非但不排队,还骂我们是乌龟,硬要我们让开,让他们先进城。” “这样一来二去的,才起了点小摩擦。还请太孙大人明鉴。” 秦寿这家伙居然这么横? 朱允熥这下算是弄清了来龙去脉,心里头是又好气又好笑。 秦寿这家伙,真是狐假虎威到家了。 不过眼下,不管秦寿对错,大明脸面不可丢。 朱允熥面容沉静,慢慢来到马哈木跟前,再度开口:“马哈木,本宫且问你,难道你不认得大明官袍吗?” 他这是要当众给他难堪。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是想让他在所有大明人前丢脸。 马哈木心头怒火中烧,明知太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只能干瞪眼。 洪武24年,明军占领哈密并俘虏多人。 同年,明军征讨西番罕东,控制嘉峪关、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旨在重现唐代安西辉煌。 东察合台汗国的亦力把里部、别失把里部撤退。 大明重掌哈密,为攻击瓦剌做准备。 大明在玉门关外的推进,促成了他这次访问大明的任务。 马哈木俯首,心中虽是满腹怨言,嘴上却只能平静回答:“认得……” “哼。” 朱允熥冷笑一声,沉声道:“认得我大明官服,你怎还敢动手伤人?难道以为我大明百万大军是吃素的?抑或是觉得我大明好欺负?瓦剌人将大明置于何地?” “他凶得很。”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怒吼。 “太孙,您一道吩咐,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能把他收拾了。” “不用咱大明将士出手,咱自己就能解决他们。” “大明驱逐蒙元已有30年,手下败将而已。” 人群的情绪更加激动起来。 郑明旭目光掠过喧闹人群,暗暗给身边府衙差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那些瓦剌人团团围住,生怕这些家伙在太孙跟前被百姓给解决了。 可心里头,他又犯起了嘀咕。 太孙今日这一连串的举动,分明是想把瓦剌往绝路上逼啊。 第717章马哈木:大明太孙夸我是瓦剌第一猛士? 难道太孙就不担心,这样一来会惹恼瓦剌,到时长城内外,烽火连天,战祸四起吗? 朱允熥毫无惧色。 得知今日来使是马哈木后,他就明白,瓦剌此刻还没胆挑衅大明。 他太了解马哈木了,是个聪明绝顶的角色。 所以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地认错。 马哈木心里头估计早就盘算好了,只有统一草原力量,瓦剌才有机会再次南下,踏足中原。 因此,无论今天怎么羞辱他,马哈木也不可能反抗,更不会流露半点不悦。 朱允熥转头望向秦寿:“你的官服是怎么弄破的?” “回太孙,是这家伙用刀划的。” “马哈木,是你弄的?”朱允熥轻轻问道。 马哈木颔首:“对。” “本宫明白你们此番南下,是为了晋见皇上。” 朱允熥面色略显温和,缓缓说道,“今日没闹出人命,大明向来宽容,既然马哈木你用刀划破了秦寿官服,那就用这把刀作为赔偿吧。” 马哈木双眼猛地瞪圆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今天的这场闹剧,竟会如此收场。 他的佩刀并非什么稀世珍品,普普通通,也不像其他瓦剌人,在刀上嵌满各种宝石。 但这刀,自他能独自骑马起,就一直佩在他腰间。 刀跟马,对牧民来说,如同第二生命。 侮辱。 莫大屈辱。 马哈木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握住刀鞘的手背,青筋毕露。 然而,仅仅数息之间,马哈木还是举起了那柄刀。 “马哈木愿以此刀赔偿。” 朱允熥眼睛一眯,这马哈木果然不简单。 他望向喜出望外的秦寿:“本宫将此刀赐予你,今日之事就此了结。” 秦寿颔首,满脸通红:“微臣遵太孙旨意。” 朱允熥颔了颔首,转身望向马哈木,迈步向前。 那一刹那,马哈木脑中掠过一丝想法。 只要大明太孙迈进可控范围,他便能抽刀直刺入那胸膛,终结对方生命。 随着朱允熥缓缓向前,周豪紧跟其后。 全身肌肉已如弓弦般紧绷,蓄势待发。 他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数步,掌心贴着刀柄轻轻摩挲,只要那瓦剌人稍有不轨,他誓保能在眨眼间挥刀断其首级。 而朱允熥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走近马哈木。 咔哒。 他伸手而出,轻轻搭在马哈木举起的刀上,手指微扣。 未感丝毫滞涩,仅一提之间,马哈木佩刀已离手而去。 马哈木垂首,牙关紧咬,气息屏住,整张面庞因憋气而涨得通红。 他周围的瓦剌随行者,皆低头隐忍,怒意横生,恨不得即刻拔刀,向这位步步紧逼的太孙宣泄愤怒。 朱允熥淡笑一声。 他知道,这位草原狼王,在大明的威仪下,只能屈服为一只温顺护院犬。 “收着吧,此乃瓦剌第一猛士的佩刀。” 言毕,朱允熥戏谑地将佩刀一抛,掷向身后秦寿。 秦寿敏捷站起,双手合拢稳稳接住了刀。 此刻,马哈木心中的斗志已无。 但听闻太孙口中那“瓦剌第一勇士”的字眼,他心头不禁一震。 如今的大明人都变得这般狡猾了吗? 在瓦剌部,勐哥帖木儿之下,数他马哈木部、太平部、把秃孛罗部三家独占鳌头。 现在大明太孙居然夸他是瓦剌第一勇士。 勐哥帖木儿心里怎么想先不说,太平、把秃孛罗俩人,怕是要嫉妒得眼睛冒火了。 纯纯捧杀。 马哈木行礼道:“太孙过誉了,瓦剌勇士如云,马哈木不值一提。” 朱允熥淡笑。 说完才觉着,这坑挖得还是浅了点,该说他是草原第一勇士的。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马哈木的胳膊。 马哈木没防备,下意识稳住马步,谁料太孙轻轻松松就把他拽了起来。 马哈木心里惊了。 朱允熥淡笑:“本宫虽身处应天,未踏足草原,却常闻你乃瓦剌顶尖的骑射高手。别说瓦剌,就连鞑靼也难找对手与你匹敌。” “今日误会既解,诸位作为使臣来访大明,不如随本宫早日进城住下。” 朱允熥声音不小,周围人都听得真切。 应天城向来繁华,即便大明与鞑靼连年征战,私下的商贸往来却从未断绝。 他知道,今日这话,不久便会飘到草原上。 马哈木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曾面对狡猾敌人,独闯狼群,一步步爬到瓦剌勐哥帖木儿之下三巨头的位置。 可眼前这位大明太孙,却让他感觉陷入了流沙,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二人间的距离悄然消融。 马哈木哪怕手无寸铁,也有万千计策能让太孙命丧于此。 可冷静的思绪提醒着他,这事绝不可行。 并非顾虑杀害一位太孙会给瓦剌部招来多大的灾祸, 而是他察觉,这位太孙似乎巴不得他动手? 他故意暴露那毫无防备的脖子跟后背,不断释放信号,仿佛欢迎他攻击。 这太孙竟用生命做饵,企图诱他上钩。 这让马哈木忆起在草原上诱捕狼群的场景,手段如出一辙。 最鲜嫩的小羊被置于草丛,狼群不必费力围攻,只需悠然靠近,美食便唾手可得。 但马哈木清楚,那片牧场上埋伏着猎手,待狼群放松警惕,便是反击时刻。 如今,他自己却变成了饿狼,而大明太孙扮演着羔羊,只等他一露獠牙,便落入精心布下的陷阱。 马哈木脑中盘旋着各种可能的情节。 他未曾留意,自己已被朱允熥悄然引至马车边。 朱允熥转身望向一同邀请的秦寿,脸上带笑,纯真无害。 “二位远道而来,旅途劳顿,进城之际,何不与我同乘,稍作歇息呢?” 言毕,朱允熥已轻巧登车,回眸期待二人的回应。 秦寿心中激动万分,能与太孙同车进城,是无上荣耀。 记忆飘回,他带领大明水师乘坐巨舰如山,抵达祖国港口时引发的轰动与惊叹。 消息火速传至王城。 未等他踏足王城,国王已派重队相迎。 当得知他拥有大明正八品巡欧监察使之职,侯爵的册封便接踵而至。 庞大的城堡、辽阔的土地,还有可供封赏的领地。 瞬息间,他在王城声名鹊起,炙手可热。 而那一刻的秦寿心如止水。 区区一个侯爵,怎能与大明正八品官职相提并论? 第718章请求大明资助瓦剌,抵御鞑靼部 重返大明,他首当其冲地了解到朝廷重启军功爵制度。 功勋卓越者,奖赏无上限。 与熟悉的水师将军们交谈时,秦寿更是惊闻朝廷正依据此法,考虑封两位公爵为王。 王爵,何等尊崇。 秦寿细细思量,认定大明王爵较之昔日国王更为显赫尊贵。 身为大明官员,他自然有望因功绩获取更高封赏。 甚至有一刻,他心生奇想,欲劝水师诸将放弃返京,转而让舰船满载武器,重回欧罗巴,为大明开拓广袤海外疆域。 “秦监使先行?” 朱允熥含笑望向嘴角含笑的秦寿,轻声唤道。 秦寿即刻抬头,满脸堆笑:“微臣谢恩,这就登车。” 他手脚并用地跃入马车,回首瞥向立于车旁的马哈木,目光闪烁,似在无声宣告。 我秦寿可在太孙面前自称为臣,而你马哈木不过草原上的一匹软脚马,终究是外人。 车前,马哈木目睹朱允熥与秦寿低头上车,眉头微蹙。 宽袍遮掩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成拳。 难道又是陷阱? 车厢狭窄,仅容太孙与秦寿,他只需几招便能结果二人性命。 大明强盛延续,绝非草原愿意看到的。 望着轻轻摇曳的车帘,马哈木终是深吸一口气,登上了马车。 车内,朱允熥端坐主位,下是柔软座垫。 马哈木的到来,令秦寿拾起先前置于旁的佩刀,横置膝上。 这一举动,似在向马哈木炫耀。 这个。 马哈木心里暗啐一句,这个位置更便于他夺回自己的刀。 “人都到齐了,咱们进城吧。” 朱允熥睁开刚才稍显眯缝的双眼,朝车厢外吩咐道。 外面随即传来回应。 马车之外。 郑明旭眉头紧锁,走到周豪身旁:“那马哈木跟太孙同车,不会有事吧?” 周豪疑惑望向郑明旭,心里不以为然。 难不成这帮人认为太孙是个弱不禁风的? 周豪念头一闪,对着郑明旭拱手行礼:“我过去看看。” 说罢,周豪加快脚步,向那已调头向城门行进的马车跑去。 咚。 周豪轻巧地踏上马车,侧身溜进了车厢内。 他没有寻找座位,只是半跪在车门口,右臂横放在膝盖上,左手似乎是为了稳固腰间的佩刀,掌心紧贴刀柄,目光低垂。 朱允熥瞥了周豪一眼,没有追问他的意图,接着转向马哈木。 马哈木是个狡黠之人,一辈子都在与大明时而对抗时而臣服的轮回中周旋。 他为瓦剌部落统一草原,进而南侵大明铺垫了坚实基石。 而他最大的成就,莫过于培养出了绰罗斯脱欢、绰罗斯也先这二人。 “去年大明遭受雪灾,听说草原上也险些遭灾,瓦剌部今年还好吗?” 朱允熥直接问道。 马哈木拱手答道:“回太孙,多亏长生天庇护,瓦剌部虽同样遭遇雪灾,但并未形成白灾。草场上牛羊损失不少,可牧民伤亡并不严重。” “上天保佑。” 朱允熥感慨地虔诚说道,“本宫每天都祈愿世间灾难减少,不再有那么多人无辜丧命,无论他们是大明子民,还是瓦剌百姓。” 哼哼。 那倭人呢? 马哈木心中冷笑几声,对朱允熥冠冕堂皇之语嗤之以鼻,口头上却附和道:“但愿世间再无灾难。” 秦寿笑着颔首:“是是是,与其在终日拼杀,不如好好过日子,和气生财嘛。” 秦寿边说边瞥向马哈木,又悄悄观察起正襟危坐的朱允熥。 这家伙真是会说话。 朱允熥心里踏实了些,说道。 “没错。这些年,大明稳定了天下,让百姓休养恢复,大家吃得饱,口袋也渐渐鼓起来了。我们现在就想着多找些门路,让百姓日子更上一层楼。” 秦寿马上接口:“草原上的牛羊皮毛品质上乘,我上次回欧罗巴带去的那些,可受欢迎了。还有大明茶叶、瓷器这些,那边的人都说比黄金还宝贵。” “真的?” 朱允熥露出点诧异,瞥了秦寿一眼,又转向若有所思的马哈木。 “没想到草原上的皮毛,在欧罗巴也这么吃香。” 马哈木点头道:“草原上做不出大明那样精美的丝绸瓷器和漆器,也不产茶。但我们有最优秀的牧人,能处理出最完整、最柔软的皮毛。这次我作为使者来访,带来的礼物中,牛羊皮毛就占了很多。” 半蹲在车旁的周豪,始终低头,一言不发。 但他敏锐地感受到了马哈木几次隐隐的杀意,只是最终都克制住了。 周豪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所有可能。 如果马哈木要动手,肯定会先夺刀攻击太孙,也许还会扔刀鞘打乱他的节奏,为做空创造最后的攻击机会。 而他只需迅速抽刀横扫,再顺势回砍入马哈木腹部,就可彻底消除威胁。 朱允熥提议道:“大明可以当中间人,帮瓦剌销售皮毛,通过秦寿送往欧罗巴。” 马哈木颔首,却是话锋一转。 “太孙,我此行来大明,其实是别有目的,渴望得到贵国恩惠跟支持。” 朱允熥身子往后一仰,目光微敛。 马哈木谨慎地观察了几秒,才接着说:“蒙古鞑靼部落势力强盛,近年来频繁侵扰大明边境,在草原上更是横行无忌,欺凌别的部落。” “我们瓦剌部相对弱小,一场大雪就能让我们牧民苦不堪言。可我们瓦剌部愿与大明携手对抗鞑靼部。” “恳请大明能够施舍一些闲置武器装备给我们瓦剌勇士,让他们能够跟随大明一同征讨鞑靼部。” 言毕,马哈木小心翼翼地瞥了朱允熥一眼,心中揣测对方会如何回应。 秦寿大声喊道:“怎么不说牛羊皮毛的买卖了?你们瓦剌部人还做不做皮货交易了?” 马哈木猛地转头,怒视着秦寿。 朱允熥拍了拍扶手,淡淡道:“本宫已言明,大明目前仅从事商贸,不涉战争之物。刀枪为战伐工具,出则见血,只会增加伤亡。大明军队足以抵御蒙古鞑靼的侵扰。” “若瓦剌部担心受到鞑靼部侵袭,大明可从哈密卫派遣兵力北上,驻守唐麓岭地区,修建卫所跟哨所。” 唐麓岭位于哈密卫正北方,正好处于瓦剌与鞑靼部落交界地带。 此举显然意在帮助瓦剌防御鞑靼侵扰。 第719章去天竺搜索宝石为世子、世女贺 马哈木张口欲言:“太孙殿下……” 朱允熥提高音量:“要是瓦剌仍旧不放心,大明军队可继续北进,驻扎在帖良古愓,确保瓦剌部安全。” 马哈木脸上闪过一抹急色,连忙出声反对。 “太孙,这万万不可。” “太孙,今日那马哈木似有不轨之心。” 太孙府书房里,周豪眉头紧锁,低声进言。 作为隶属于鸿胪寺,专门接待各地来京官员及外国使节的会同馆,其西侧便是乌蛮驿。 那里为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臣提供了存放货物及相互交易的场所。 朱允熥手中握着近年来瓦剌部动态的文件,背靠交椅,仔细阅读着。 周豪见太孙沉默不语,便收起急躁,安静守候。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游移到窗棂。 窗户晶莹剔透,宛若无形,却能将外界纷扰尘埃隔绝在外。 这一扇扇泛着柔和光线,让室外景象一览无余的窗户,引起了周豪好奇。 据说,这是工部冯宏朗在闲暇时与太孙合作的杰作,名为玻璃。 尽管通透接近无形,细看之下,这些玻璃还蕴微妙色彩。 在周豪眼中,这已是无价之宝,却在太孙府中寻常可见。 这些年,大明的确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豪心中暗自感慨。 “马哈木不敢取本宫性命,却也担忧会被永远囚禁在应天府。” 朱允熥蓦然出声。 这突如其来的言语打断了周豪。 周豪俯身,面露困惑:“一个瓦剌部落的首领罢了,即便有心,也未必敢妄动。太孙为何对马哈木这等野心勃勃之徒……” “干嘛不干脆让他消失在应天府?” 朱允熥搁下手中瓦剌情报,嘴角含笑,目光温和地望向一脸迷惑的周豪。 周豪微微颔首,旋即恭敬行礼,惶恐不已:“属下失言,不应妄议国事。” 朱允熥挥了挥手:“你也清楚,区区草原部落的首领而已。若使其毙命于应天,反倒是玷污了这座城池。” 言罢,朱允熥目光随意掠过周豪。 周豪恭顺回应:“属下领命。” “你去请秦寿到太孙府,说本宫要与他谈笔大生意。” …… “太孙想与微臣做一笔大买卖?” 会同馆内,秦寿神色讶异地望着周豪。 相比马哈木,周豪对这位蓝眼赤发的秦寿颇有好感。 单凭他为大明引进了亩产30石的红薯,周豪就认为这洋人不错。 周豪微笑颔首:“秦监使赶紧跟我去太孙府吧。” 秦寿搓着手,满脸讨好地上前,低声嘀咕:“太孙没召见那位马哈木吧?” 周豪一时无语。 这家伙跟马哈木是杠上了。 “太孙目前尚未召见马哈木。” 秦寿的脸上绽放出更加激动的光彩,“太孙高明。” 说罢,秦寿转过身,对着周围随从们发号施令。 “你们接着忙活,本官得去拜见太孙了。” “恭送秦监使。” 一旁周豪瞪大了眼睛,满是惊奇。 跟着秦寿住在会同馆的都是欧罗巴人,这些手下居然能流利地听懂大明官话。 但这还不是最让周豪惊讶的地方。 刚才秦寿用官话给他们布置任务,而那些人也用同样的官话回应。 周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秦寿,此人确实有点意思。 “大人,听闻太孙已有一双儿女,卑职是否应当为二位小主准备些礼物呢?” “卑职从欧罗巴返回大明时,途经天竺,听说那里流传着一个神话,遍地黄金宝石,还有拳头大的透明金刚石。” “依欧罗巴习俗,卑职可以率水师前往天竺搜罗这些宝藏,为世子、世女庆贺。那些金刚石还能打造一顶璀璨的王冠。” “……” “大人,那些瓦剌竟敢在咱大明对朝臣动武,他们是不是还想重返中原?” “卑职虽未习武,但如果太孙需要,大明需要,卑职愿意领兵,亲手取来那敌首,献于太孙。” “对了,卑职还听水师将领们提起,朝廷新造了一批更庞大、装备更强火力的战舰。” “不知下次卑职前往欧罗巴时,朝廷能否多赐几艘这样的战舰。卑职以为,大明龙旗也应在欧罗巴上飘扬。” “……” 从会同馆到太孙府,路程其实算不得长。 可今日,周豪却觉着这条路走得是步履维艰。 秦寿那个讨人嫌的家伙,自从离开会同馆,嘴巴就没停过。 说什么拳头大的透明金刚石,要给世子公主打造王冠? 大明可不兴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早上还在城外码头被马哈木揍得鼻青脸肿,转眼就豪言壮语,说要把马哈木拿下马来,把人头献给太孙。 他还异想天开,想领着大明水师征服欧罗巴。 欧罗巴离咱大明多远? 周豪实在想象不出,那距离究竟有多遥不可及。 等周豪带着秦寿进了太孙府,来到书房门口,秦寿的嘴还是没消停。 秦寿一脸激动,“大人,欧罗巴人傻钱多。我们可以用些便宜民用瓷器,还有低档丝绸,跟他们换金银。他们分不清好坏,我们只要在民用瓷器上印上官窑标志,欧罗巴人肯定抢着要。” “哎,这是窗户吗?咋看起来跟没有似的?真稀奇。” 最后,秦寿完全被书房外的玻璃窗吸引住了,盯着反光玻璃,眼睛直放光。 周豪忍无可忍,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说:“秦监使,这是太孙府书房,要庄重些。” 秦寿立刻收起笑容,低头弯腰跟着周豪站在书房门外。 此时,书房里,早有帝国最年轻的内阁大臣石伟毅应召而来。 石伟毅心里有点纳闷,不明白太孙单独召见他的缘由。 这位年轻内阁重臣,回京后在朝中历练多时,性情也越发沉稳内敛。 “微臣拜见太孙,未知太孙今日召见微臣,有何要事?” 自从周豪离开前往会同馆后,朱允熥便埋头查阅了许多关于草原的文献资料。 直到石伟毅恭敬的请安声响起,他才恍然回神。 “哎呀,是伟毅兄来了啊。” 朱允熥抬起头,一脸欣慰,放下手中书籍,向石伟毅挥了挥手,请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坐吧,本宫就不起身了,茶水都在边上,伟毅兄随意自取。” 第720章身为大明的官,当然得多读书 石伟毅心头那点沉重慢慢散去,朝书桌后的太孙拱拱手,言辞恳切:“微臣谢过太孙。” 朱允熥随性地挥挥手,自顾自地理着桌面上杂乱无章的书籍。 石伟毅悠然自得,一侧身,手指轻轻搭上茶几上的茶壶,正欲倒茶。 “伟毅兄在交趾之道那边,手上有不少人命吧?” 忽然,朱允熥语气平和地问道。 石伟毅闻言,动作一顿。 茶壶轻轻搁回茶几,未有一滴溅出,发出沉闷的响声。 石伟毅再度拱手,正色道:“太孙明鉴,自洪武25年起,朝廷派遣大军南下,由开国公领征南大将军职,征讨安南等地。当时,太孙独领一军,驻守清化府。” “臣彼时尚是两榜新科,随军南下,初至琼州府学习政务,后赴交趾任职三年。虽有大军镇守,新开疆土,动荡在所难免。” “身为朝廷命官,代天子守土一方,首要便是保境安民,百姓安宁至上。朝廷仁政,臣亦不愿无谓杀戮。但国家重任,重于泰山。臣虽出身儒门,为国家社稷,亦不惜提剑而杀。” 石伟毅未言具体数目,立场却坚定不移。 为社稷安宁,杀人理所当然。 朱允熥脸上浮现出笑意,轻轻按了按掌心:“正因如此,本宫今日才特召见你。” 石伟毅双手紧握,恭敬答道:“臣愿闻其详。” “近年来,大明不断向外扩张,朝中需有能为此等大事背书之人。” 朱允熥望向石伟毅,“解大人未曾实际从政,许多决策恐多有迟疑。而任亨泰……在朝堂权衡利弊尚算妥善。” 言罢,朱允熥目光淡淡地锁定在陷入沉思的石伟毅身上。 石伟毅心中反复咀嚼着朱允熥的话语。 朝廷在国内治理与对外征伐上,态度迥异。 即便如今年中原之乱,朝廷虽有杀伐,但也皆是经过深思熟虑,力求公正。 对于牵涉最广的平民百姓,更是力求宽恕,少有严惩。 唯独面对交趾这般新纳入版图之地,朝廷的标准似乎更为宽松,少了那些复杂的考量。 朝廷最关心的,无非是新开拓的疆土是否安宁,以及那里的税收能否按时足额地流入户部的仓库。 其他事? 似乎都不值一提。 倭国洲那头,据说东征军的手也未曾闲着。 李景隆在倭国洲的作为,经过一番精心包装后,近来常传回京城。 倭国洲土地上,倭人的身影日益稀少,朝廷接收的倭人工匠却日渐增多,东征军形象也愈发仁义起来。 “比如说……” 朱允炆淡淡道:“倭国虽已不在,但严格来讲,这些倭国奴隶也算不得我大明子民。按理,用工之事应由工部、户部管辖。可他们既非明人,是否需要特设管理呢?” 大明子民,地位尊贵。 即便应天府街上的一名乞丐,其生命也比昔日倭国天皇更加宝贵。 今天太孙先是问起杀敌人数,现在又提及倭国奴隶之事。 石伟毅即刻起身答道:“微臣愿为太孙鞍前马后,凡大明内外之事,定当留心料理,不让朝廷颜面有失。” 朱允炆笑了,向石伟毅摆摆手,让他重新落座,随后说道:“待铁铉从倭国洲归来,你不妨多与他交流,想必两位脾性相投。” “臣也很期待能与之相交。” 朱允炆颔首道:“还有一事,关于关外,待人到齐后,咱们再详细探讨,此事将来也由你负责打理。” 关外? 这二字在大明朝廷可是个微妙字眼。 石伟毅望向朱允熥:“太孙是指等候瓦剌部的使者马哈木吗?” 正说着,小书房外忽然一阵喧哗,打断了石伟毅的思绪。 周豪见秦寿不再躁动,于门外拱手禀报:“禀太孙,秦监使已到。” 房内,石伟毅颇感诧异。 关外事务,太孙却召见了那位外国商人。 朱允炆瞥了眼石伟毅,未作解释,转而对外吩咐:“请进来。” 话语刚落。 在门外早已不耐烦的秦寿,嗖地一下就蹿到了周豪前头,一头扎进了小书房。 一进门,秦寿不管不顾,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太孙,双腿一弯,直接从门槛边滑溜到书桌跟前。 “小臣秦寿给太孙请安。” “小臣甘愿为大明朝肝脑涂地。” “任凭太孙差遣,万死不辞。” 石伟毅举起手里空茶杯,挡在脸前,努力憋着笑。 朱允熥嘴角含笑,眼神略带玩味地看着慢慢跟进来的周豪。 周豪心里那个懊恼啊,就一时大意,秦寿这家伙就捷足先登了。 “秦寿啊……” 朱允熥轻声喊道,两手一撑书桌,站了起来。 秦寿猛地抬头:“小臣在。太孙有什么吩咐,小臣绝对赴汤蹈火。” “看来你最近书没少读嘛。” 朱允熥笑着边说边轻步挪到秦寿旁边,半蹲下身子,拍拍他的背。 秦寿两手撑地,两脚在后头捯饬着转了个向,依旧对着太孙。 他满脸堆笑:“小臣身为朝廷命官,大明官,当然得多读读书了。” “这是好事。” 朱允熥颔了颔首,又低头对秦寿道:“说来也巧,刚好有个差事,能让你立刻为大明出生入死,建功立业。” 突然,“噗嗤”一声,旁边的石伟毅实在憋不住。 一手拿茶杯遮脸,另一手捂嘴,还是泄露了笑声。 秦寿一听,怔了怔。 这些话不都是场面话吗,咋到我这儿就变真格的了? “太孙……小臣……小臣愿去。” 秦寿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颔了颔首。 朱允熥笑靥如花:“不愧是我大明儿郎。” 秦寿心知此行恐难生还,脸上紧绷的线条忽而绽放出一抹笑意:“微臣生为明人,死为明鬼。” “起身吧,随意坐,本宫就不亲赐茶水了。” 言罢,朱允熥悠悠然重返书案之后。 这所谓的小书房,其实并不“小”。 书房深处,是那延绵无尽、直抵屋顶的重重书架。 而朱允熥平日流连之处,仅是其边缘一角。 秦寿战战兢兢自斟一杯茶水。 单是太孙府中这随性摆放的茶具,足以在遥远的欧罗巴换得广阔疆土。 书架之上,非但堆砌着层层奏折公文,更多的,是秦寿前所未见的中原历代本宫本古籍与诸子百家的经典藏版。 第721章去草原人上做买卖 在大明,最珍贵的宝藏并非珠光宝气之物,而是这些书籍。 自打成为大明臣子,重游欧罗巴之后,秦寿内心便豁然开朗。 即便如今他已全身心融入大明,但仍忍不住遐想,若将这些书籍带回欧罗巴,会在那片大陆激起何等波澜。 朱允熥的目光漫不经心,却洞悉一切。 太孙府书房,堪称除皇宫外,世间藏书最丰之地。 这一切,皆拜孔家所赐。 小书房落成以来,首次踏入之人无不对这里的藏书量感到震撼。 然而,秦寿的眼神中藏着不同寻常的光芒。 朱允熥眼睑微垂:“中原典籍,片纸不出境。” 话语决绝,断了秦寿所有非分之想。 秦寿心中一凛,急忙将目光从书架上移开,恭敬道:“臣铭记太孙教诲,定将此规告诫所有来大明的欧罗巴商人。” 朱允熥淡然一笑,他对私自携书出境之事并不担心。 外籍商船但凡停泊大明任一港口,皆受锦衣卫严密监视。 货物登船前必经严格检查。 南镇抚司有令,一旦失察,最高可问责至北镇抚司千户,且株连三族。 没有人敢小觑这条仅限锦衣卫内部执行的铁律。 石伟毅手里把玩着茶杯,好不容易逮着空档,给自己斟了杯茶。 茶水早已失去了温度,大茶壶里预备的,本就不是为品茶而备,不过是为了解渴。 但太孙小书房里,历来就是这样。 想喝茶自己动手,不渴了就继续埋头看书,或者忙别的。 真要品茶,太孙府里多的是花香鸟语、临水筑亭的好去处。 石伟毅连喝了三杯,这才觉得舒坦。 接着,他满脸笑意地望向秦寿,“太孙之前想让秦监使担起重任,不知具体是何事,内阁这边愿意全力支持秦监使,不辜负太孙期望。” 内阁现在是朝廷里最大机构。 秦寿脑中闪过即将进入应天城时,那些得知消息的海军将领对他的叮咛。 这青年竟来自内阁。 秦寿立刻对着石伟毅拱手行礼,接着坐正身子,侧目望向朱允熥:“太孙,微臣定不会辱命,不叫太孙失望。” 朱允熥手轻轻搭在书案上,“本宫打算派秦监使前往关外,深入漠北,直抵帖良古愓瓦剌部落。” 每说出一个地名,秦寿的心便跟着狠狠跳上一跳。 当最终提到帖良古愓时,秦寿脑子已是一片混沌。 谁不知道,瓦剌部落就盘踞在帖良古愓一带。 北能到失必儿,南则近亦力把里。 太孙这是要将人送到瓦剌腹地啊。 早上才嘲笑瓦剌马哈木是软脚虾,转眼就要把人往瓦剌送? 秦寿一时慌了神。 他低声询问:“太孙想要微臣怎么做?” 问罢,秦寿面色一沉,挺直腰板,勉强压下了心头的忐忑。 “要是太孙赐微臣1百人,微臣便布局刺杀瓦剌高层。若是1千人,臣便围而杀之。倘若太孙给予微臣1万人,微臣即刻领兵闯入草原,将瓦剌部族连根拔起。” 朱允熥朗声大笑。 这秦寿既胆小又英勇,一时间让人分辨不出,他是无所畏惧还是贪生怕死。 石伟毅嘴角挂着淡笑,“秦监使,大明疆土内尚有100万将士,还没轮到需要秦监使亲自披甲上阵的时候。” 秦寿一听这话,提着的心悄然放下,惊讶之余问道:“那太孙想让微臣去做何事呢?” “去草原上做买卖。” 朱允熥手指在书案上有节奏地轻敲着,“朝廷会给你充足的金银财宝,还会备足盐、绸缎,以及铁锅碗瓢盆等日用品。” 做买卖? 这活儿我擅长。 秦寿忙问:“太孙想让微臣在草原上做啥买卖呢?” “尽你全力,把草原上牛羊都买下来。1年不行就2年,2年不够就持续做下去。” 朱允熥语气坚定,没有半点迟疑。 “把草原上的牛羊都买下来?” 秦寿有些迷惑,这听起来像是正经买卖,但为何非要他去做? 石伟毅也投来侧目,眼神中带着不解。 “关外草原上,牧民以放牧牛羊为生,这是他们生活的基础。” 石伟毅缓缓道来,眉头却渐渐紧锁。 “可那些牧民自己并不以牛羊肉为主要食物,肉类多掌握在部落首领手中,而普通牧民大多依靠牛羊奶、捕猎的野生动物跟野菜过活。” 石伟毅暗自思量,太孙怎会突然对买空草原牛羊感兴趣? 这超乎常规,前所未闻。 朱允熥瞥了一眼石伟毅。 “牛羊如牧民,是草原基石。” 他轻声道。 石伟毅眉头紧锁,思绪如潮,将一件件事物串联起来,逐渐构建出一个新的逻辑框架。 恍然大悟之际,石伟毅深邃的目光穿透书案,落在朱允熥身上。 秦寿也隐约感到,自己要办的这事,恐怕意义非凡。 他俯身探头,悄声问道:“这里面有何深意?” 石伟毅扫了一眼满脸好奇的秦寿,心里嘀咕着太孙是不是找错人了。 他耐心解释:“太孙不是真要你把草原上的牛羊都买光,关键是要打破牧民、部落跟他们头领之间靠着牛羊维系的平衡。能做到这点,秦监使你可就立大功了。” “维系的平衡……” 秦寿小声念叨,随即提高声音:“太孙可直接用兵器跟马哈木换牛羊,他们正盼着朝廷给武器呢,正好趁机捏住他们命门。” 石伟毅摆手道:“朝廷不可直接送兵器,只可通过秦监使多送些铁器给瓦剌部。他们工艺落后,熔铁重塑要耗时,万一有异心,我大明也来得及应对,调兵守边。” 秦寿接着出主意:“还能根据部落距离远近,区别卖货,一些部落可留牛羊,一些部落尽量不留。届时……” 秦寿发出一阵阴险的笑。 如果不是在场的人都清楚他的身份立场,外人怕是要误会他对大明另有所图了。 石伟毅笑着附和:“届时,只要边疆来场大雪灾,哪怕是稍冷一点,他们内部就会因缺粮乱套。” 秦寿的思绪飘得更远。 毕竟,在欧罗巴那片土地上,历史也是波澜壮阔。 秦寿压低声音:“信念……草原上的信念不够坚固,要能煽动……控制草原,就能剥夺更多部落的财物,连他们的首领都无力反抗。” 第722章大孙殿下,臣还有一计 朱允熥敲击书案的手指停下了。 秦寿眼角一瞥,见太孙面色不悦,连忙道:“微臣口不择言,请太孙宽恕。” 朱允熥淡笑:“上帝管不了东方的事,而本宫……” 他目光转向石伟毅。 “牛羊只是削弱草原的一个办法。本宫多买牛羊,也是想让大明百姓餐桌上的肉食更加丰富,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肉都成了稀罕物,就连那些保家卫国的士兵,吃上一顿肉也是奢侈。” “光靠乡间零星养的那点鸡鸭猪,哪儿能满足大明人要的营养呢?朝廷手头松了,以后还会更宽裕。钱啊,得花出去才算是真金白银。” “将来咱在外面赚的钱多了,说不定哪天,不用兴师动众,就可轻松拿下一片疆土。” 朱允熥讲的是最简单的经济掠夺道理,心里没底石伟毅能不能听明白,毕竟他也不是经济学问里的行家里手。 石伟毅低头琢磨了好一会儿,太孙说大明缺肉,不打仗也能占地盘,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他心里也没谱。 可过了一会儿,石伟毅眼里闪光。 “朝廷得弄出个差价来,买卖里头差价够大,不知不觉就能把草原给掏空了。” 石伟毅这是要开窍了? 朱允熥突然发现自己也有跟不上他们脑回路的时候。 “得设个总督,专管跟草原交易的定价,卖给关外的玩意儿,得比成本高出去一大截。” 石伟毅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是在绞尽脑汁想辙。 他接着说:“瓷器、丝绸那些,也就草原上的头领跟蒙古贵族用得起,这本就是一笔大赚头。朝廷咬死了只换牛羊,不换那些估不准价值的宝石。” “要是能换到战马,自然是上上之策。但我看,光用瓷器、丝绸、茶叶去换,瓦剌怕是不会愿意拿出战马来。所以,朝廷恐怕还是要拿出兵器,至少也得是铁器去交易。” “这才是瓦剌最眼馋的,为了这个,他们会乐意用马换。” 秦寿回忆着船上水师将领们谈论起大明内阁的情形。 眼下大明内阁虽说没挂宰相牌子,可实际上已经握有宰相权力,干的也是宰相的活儿。 秦寿悄然挺直腰板,压低声音。 “太孙之前可没应允给瓦剌人兵器的事。” 石伟毅微微颔首:“要想削弱关外势力,得从牧民身上打主意。将来双方交易,不宜用朝廷名头,得以秦监使私人身份行事。” 石伟毅目光深邃,紧盯秦寿。 朱允熥静默转身,望向一脸疑惑的秦寿。 秦寿询问:“石阁老,您想让小的干啥?” “秦监使不是大明人,即便在朝为官,可另有欧罗巴商人的身份。” 石伟毅面带微笑,“届时可以私人商贩名义,携带朝廷备好的铁器工具前往边疆,跟牧民交换牛羊。那边缺铁,可能一小部落就一个铁锅。这玩意儿可比丝绸茶叶值钱多了。” “用铁锅这类实用物件换牧民牛羊,而用瓷器等去跟部落头领、贵族交换他们的牛羊。瓦剌头头们或许会对秦监使的做法不悦,可你背后有咱大明撑腰,谅他们也不敢造次。” “不过,等秦监使一转身走远,难保他们不会带着手下,把牧民们刚换到手的铁锅这类东西一股脑儿地顺走。” 让关外人心生嫌隙,这正是石伟毅谋略的要害所在。 朱允熥轻敲着桌案,眉头略展,“此计可施。” “然而,如此一来,马哈木之流依旧能得手铁器,难保他们不会回炉重造,锻造兵刃。” 秦寿急不可待地插话。 在他看来,这般交易纵然达成,瓦剌头领们终将如愿以偿得到兵器。 而大明却要因此招致瓦剌的怨怼,这背后逻辑实在令人费解。 “民心。” 石伟毅语调平和,眼神深邃地与秦寿交汇,仿佛能洞察其心声。 秦寿不由面色一凛,追问:“何谓民心?” “设想你是边疆牧民,辛苦养大的牛羊拿来换了铁器,结果却被部落头领抢走,连句说辞都没有,你乐意吗?” 石伟毅淡笑,目光仍旧锁定秦寿。 秦寿猛地抬头:“自然不乐意。” 石伟毅又抛出一个问题:“可要是马哈木这些瓦剌头领,个个能征善战,你一个小小部落的人,有胆反吗?” 秦寿认真思索起来。 若是在欧罗巴,面对国王……不对。 如果一位伯爵要拿走他家东西,而他仅仅是个寻常百姓,他有胆量抗拒吗? 没。 秦寿摇着脑袋:“没胆。” “可心底会不会因此憋着一股怨气?” 石伟毅悠闲自得,话语间,微笑着望向朱允熥。 朝廷与瓦剌部的交易,草原上的分化之计,全指着秦寿这外来客来操盘。 眼下,得让他彻底明白这戏该怎么唱。 秦寿再次抬起眼皮,仿佛已化身为欧罗巴寻常百姓,正遭受着侯爵、伯爵们的掠夺。 愤怒在他脸上显露无疑,用力地颔首:“会。” 石伟毅淡笑:“那便行了,我大明棋局到这儿就算铺垫了八成。” “这就八成了?可草原上,好像还是老样子啊……” 秦寿一脸困惑,石伟毅连摆手。 “非也。” 石伟毅语重心长:“届时,秦监使需再次携带铁器深入草原,走向每一个部落,用略低于先前的价格交换他们牛羊。” “同时,也要让那些失物牧民明白,秦监使此行是因为知晓草原现状,特地前来,以较低价格做交易。” “接下来呢?” 秦寿彻底迷糊了,这样的招数超乎他的想象,更不知其用意何在。 石伟毅接道:“接下来,就静候瓦剌部的首领们,再一次夺走牧民们用牛羊换回的物品。” 秦寿瞠目结舌,完全摸不清这背后的目的。 说白了,就像是个搬运工,反复将铁器送至草原牧民手中,待部落首领再度从牧民那里劫掠之后,他又送上新的。 朱允熥掩嘴而笑,斜眼瞥向秦寿。 “只要依着石伟毅的计划行事,便能一次次点燃牧民怒火。或许只需几次这般操作,再有个恰当时机,草原便会风云突变。” 石伟毅颔首,“太孙说得对,除此之外,微臣还有一计,能在草原遭受天灾时,借此创造出良机。” 第723章五品官?干了! 朱允熥转头望向石伟毅,眼神沉稳,直视对方,异口同声:“粮食。” “粮食”二字一出口,朱允熥与石伟毅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不约而同地上扬。 秦寿感觉自己就算有十个脑袋也猜不透这话里的门道。 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却又仿佛什么也没听懂。 石伟毅轻挥衣袖,低声细语:“这法子微臣在交趾就实践过。早年我朝平定安南,改置为道,我借助大军威力,掌握了交趾丰饶土地。之后实施策略,无一不利。” “只要朝廷决定与草原开展贸易,买卖粮食。现在我大明足以保证调拨充足的红薯前往草原,逐步增加输送量,挤压乃至摧毁草原自产食物的市场。” “朝廷逐步掌控草原粮食来源,让草原不知不觉形成依赖。待到时机成熟,再配合离间计。只需一场雪灾,朝廷立即中断与草原的粮食交易。” “没了粮食来源的瓦剌部落,只能将矛头指向卑微牧民。而当牧民已无更多可供剥夺时,整个布局便圆满了。届时,草原便是我大明随意拿捏,取舍自如的所在。” 大明人实在太厉害了。 秦寿心中震撼无比。 这种攻心之策,他绝不可能想到,更别说单独执行。 他感慨万千:“这计划,恐怕得花上四五年时间。” “大明从不缺时间,缺的是恰当时机跟合适的人。” 石伟毅深邃的目光锁定着对面的秦寿。 桌面上再次传来清脆敲击声,朱允熥开口:“秦监使有为大明肝脑涂地之心,朝廷欲请秦监使花费四五年的光阴,前往边疆筹谋此事,不知秦监使意下如何?” 石伟毅随声附和:“这回瓦剌部马哈木来访,内阁早有讨论,要是开放互市,边疆得有位高权重的大员坐镇。大家的意思,最好是让个既有都察院背景,又懂礼部事务的官员去主持大局。”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 秦寿听得头晕目眩,虽不懂朝廷任命的细枝末节,可“重臣”二字的分量,他心知肚明。 “微臣愿前往边疆,替太孙排忧解难。” 秦寿没多考虑,一口应承下来。 见秦寿如此爽快,朱允熥笑着起身,走到他跟前。 秦寿慌忙站起来,毕恭毕敬地低头弯腰行礼。 朱允熥轻轻拍了拍秦寿的肩:“既然决定开设关外互市,你这秦监使的身份自然要提一提。以后你便是吏部郎中了。” 石伟毅也起身,“礼部郎中可是正五品,该穿青色官袍了。” 秦寿已沉醉于升迁美梦。 朱允熥斜睨了石伟毅一眼:“为了让秦监使办事无碍,本宫得去上林苑找缪少师聊聊红薯的事。” 石伟毅即刻上前,等朱允熥手离了秦寿的肩,他便接替上去,搭住秦寿:“臣送秦监使回会同馆。” 秦寿顿时觉得矮了半截,脸涨得通红,头晕目眩。 真是叫人有些找不着北啊。 …… “马哈木那些人进了会同馆就没出来过,只是托人把带来的东西暂存在隔壁的乌蛮驿。” 路上,周豪策马紧跟在朱允熥后面,低声汇报着瓦剌部一行人的动静。 朱允熥颔首,心里却在回味今日翻阅的近年来关外情势。 朱棣多次率军深入漠北,联合傅友德、冯胜等,在长城东侧对蒙古鞑靼部发起连番攻势,削弱其势力。 大宁都司则频繁挺进东北,明朝卫所堡寨沿着山海关一路北扩,志在将黑土地尽数纳入版图。 瓦剌部瞅准机会,在明朝忙于应对长城东侧蒙古事务之际,暗自蓄力,寻求壮大。 绝不能给草原前元残余任何翻身的机会。 过了朝阳门。 朱允熥低语吩咐:“速派使者前往关外,务必抢在马哈木归瓦剌之先,扬其草原第一勇士之名于四方。” 周豪恭敬应答:“遵命。” 行至上林苑监衙门,朱允熥眉间闪过一抹讶异。 他下马后,眼前是空无一人。 石阶上,几只丰满的母鸡悠闲地踱步。 而后院时而传来鸭鸣鹅叫。 忽然,一阵犬吠划破宁静。 平静的家禽世界瞬间陷入混乱。 一群大鹅拍打着翅膀,尾随着一串串黑影冲出衙门。 守卫们迅速上前,阻止了一场鸡飞狗跳的小型骚乱。 “没走错门吧?” 朱允熥诧异转身,目光询问着周豪。 周豪面容严肃,作为暗卫,上林苑监的变迁自然了然于胸。 此处变化虽大,但因太孙未曾询问,他也便未主动提起。 毕竟,在他看来,这只是细枝末节。 面对太孙的疑惑,周豪解释道:“已有一段时间了,据说少师为让百姓能多享用肉食,提议朝廷大规模饲养家禽,再以成本价售予民间,或供应给学塾孩童,以此增强国民体质。” 朱允熥眉头微动,自己先前规划草原策略,既为解决边疆危机,也为引进肉食,增强明人体魄。 没想到,少师缪良哲竟也有此远见。 周豪接着说:“少师认为,少年强则国强。大明不乏智士与精良武器,但孩子的体质同样重要,不能逊色于草原民族。” 朱允熥嘴角含笑,“这老先生竟是片刻不息地为国操劳啊。” “找他何事?” “今日,本宫欲好好探访一番这上林苑监。” 眼下应天府,有几处地方别具一格,譬如税署,冯宏朗督管的各大工坊,还有上林苑监,曾是各衙门中最不起眼的存在,如今可大不一样了。 据户部跟税署的算计,才短短几年光景,上林苑监从交趾那带回的粮食种子,就已经在中原各地落地生根。 还有柳怀湖边沙地里的红薯,除了直隶,现在江西、河南这些地方也都种得满满当当。 上林苑监这么个小衙门,愣是靠自己的一股子劲儿,让中原最肥沃的地界儿上,庄稼收成见长。 土地是中原命根。 粮食,是老百姓活路。 能让百姓吃饱,就冲这份功劳,上林苑监算是给子孙后代积了福了。 所以,今年朝廷一推新政,大伙儿都觉得大明少师缪良哲,有资格坐镇文渊阁。 可偏偏,这位立了大功的大臣,没进文渊阁。 第724章秦淮河上全是鸭,钟山上全是鸡 谁也不认为这是皇上故意给缪少师穿小鞋。 朝廷哪能打压缪良哲这种能人呢。 后来就有风声传出来,说缪少师一心为国为民,满脑子想的都是让大明老百姓填饱肚子。 这么一来,缪良哲跟上林苑监在人们心中地位,又噌噌往上涨了一截。 为国家立了大功的人,养些鸡鸭鹅的,谁都说不出个不字。 即便把这些家禽养在官府里,也没啥不妥。 连平时爱挑刺的都察院御史,经过过上林苑监门口,被大鹅追……也只能忍着,心里还巴望着这些鸡鸭鹅能更肥点。 应天府外繁华热闹,上林苑监这却总是宁静祥和。 这时,一个穿着灰布衣服、脚有点瘸的半大小子,手里拎着簸箕扫帚,一脸无可奈何地从上林苑监的大门里走出。 小子嘴里不时地一张一合,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咒语。 而他的“怨气”,全是对着门外那群四处乱窜的鸡鹅。 小子出门后,环顾四周,眉头锁得更紧了,回头冲里面喊:“再磨蹭就更费功夫了。” 随着这一嗓子,又有几个同样打扮、年纪相仿的孩子从门里陆续走了出来。 小子们当中,有的拎着簸箕扫帚,有的握着长长的竹竿。 这群小子,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点残疾。 小子们争先恐后地朝远处奔去,打算是绕到那些惊慌失措、逃离衙门的鸡鸭鹅前面,把它们重新赶回笼子里。 他们似乎并未察觉到朱允熥等人的特殊身份。 特别是那最早拿着簸箕出来的小子,一边在朱允熥身旁清扫地面秽物,一边小声嘀咕。 “这些孩子是什么情况?” 朱允熥满脸疑惑,侧头望向身旁周豪,对这群从上林苑监衙门里出来的小子颇感兴趣。 周豪轻轻弯腰点头,“这些都是养济院收留的孩子。少师经常去养济院探访,见这些孩子便有了想法,认为朝廷既然承担起抚养他们的责任,就该为他们未来做长远规划。” 朱允熥好奇心更甚:“少师又在酝酿什么计划?打算让上林苑监接收他们吗?” “少师考虑的是,等上林苑监摸索出一套有效的饲养方法后,逐步让这些孩子参与进来,将来大家分工合作。待他们长大些,就鼓励他们自立门户,外出找地养家禽,这样他们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周豪说话时稍显犹豫,毕竟上林苑监插手养济院事务,在权限上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 想了想,周豪补充道:“养济院的孩子来上林苑监帮忙,衙门每天也会给他们计算些工钱,虽然不多,但也是作为雇佣他们的一种方式。” 朝廷每年的收支明细,周豪自然无法隐瞒,内阁若要查,随时都能调取记录。 朱允熥脸上浮出笑容:“师心怀国家,实非常人所能及。” “这位公子,能不能让一让?” 正当朱允熥赞叹缪良哲的忠诚与奉献时,那瘸腿少年已来到他面前,眉头微蹙,望着这位尚未明言身份的太孙,略带不满地提醒道。 朱允熥一怔,随即依言向衙门近旁已清扫干净的地方挪了几步。 可他依旧好奇地问道:“难道在上林苑监过得不开心吗?” 瘸腿小子拧着眉头,回望向朱允熥,“哪家人踩着满院子的屎能开心得起来?我就盼着这些鸡鸭鹅快点长胖,宰了它们出口恶气。” “那你何苦来做这事呢?” 朱允熥饶有兴趣地探问。 瘸腿小子立刻投去一副见鬼表情,心说这多半又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贵族少爷,轻哼道。 “不做这活儿,吃啥喝啥?缪老说了,只要咱能把鸡鸭鹅养得多多的,不仅能填饱肚子,身子骨也能长得壮,到时候谁也不敢小瞧我等。” 周豪有些无可奈何,对这不知道太孙身份的瘸腿小子,感觉既好笑又同情。 这孩子若知晓对方是太孙,怕是不敢这么直言不讳了。 朱允熥应了一声,颔首道:“那你们可得跟着缪老用心学,将来养出大明最肥的鸡鹅,让所有人都吃得饱饱的。” 瘸腿小子哼道,“那还用说。我们都商量好了,将来要让秦淮河上全是鹅鸭,钟山顶上全是鸡。” 这话一出,连朱允熥也忍俊不禁。 他实在难以想象,十里秦淮挤满白鹅,钟山满是鸡,会是怎样一番热闹景象。 瘸腿小子发完牢骚,拎起扫帚往衙门里指了指:“公子是来找缪老的吧,他在前湖那边,您过去就可瞧见。” 朱允熥礼貌地拱手:“谢了。” 瘸腿小子眼神闪了闪,末了还是颔首道:“不用谢。” …… “哞……哞……” “咩……” “哐哐……” “都给我安静下来,再吵吵,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钟山前湖边,新建的一大片畜栏外,缪良哲衣袍上沾着些不明污渍,脸色涨红,对着几头对峙的牛羊发出了最后通牒。 几个在上林苑干活的百姓正从远处扛着木栅栏赶来,另几人则忙着挡在剑拔弩张的牛羊中间,试图重新隔离这两拨家伙。 等到木栅栏到位,把牛羊隔开,场面这才算平静下来。 缪良哲紧锁眉头,显得颇为困惑:“既然放养时能相安无事,何以围栏一围,冲突就频发不休?” 一位上林苑管事手里捧着一本密密麻麻记载事项的册子,边说边添了几笔记录:“可能是族群差异所致吧?” “记下。” 缪良哲吩咐道:“往后圈养牛羊等大型牲畜,需得分开,免得因族群不同而生争端。大规模集中饲养时,得明确划分圈栏与活动区域。” 管事低头疾书,细声回应:“明白,已记录。” 缪良哲轻轻颔首,面上难掩几分无奈:“要是非得分开圈养,建设圈栏开销无疑会增大,这对小农户来说,恐怕是个不小负担。” 身旁官员悄声接话:“小户人家本就不会养太多牛羊,顶多几头牛,十几只羊,建圈舍的成本也不会太高。” 缪良哲颔首,心想无论规模大小,能省则省,毕竟每一分节约都是资源,可以用于其他更需之处。 但这个问题似乎无解。 于是他转换话题:“太医署那边有何见解?” 第725章因为大明的子民需要肉食 一提及太医署,四周人等皆神色一凛。 最近,尤其是应天府酷暑之时,上林苑可没少为此头疼。 圈于前湖畔的牛羊,每日都有几头倒下不起。 最终,缪良哲亲赴太医署,硬是将那整日不见踪影的娄宏博请到了上林苑,一番忙活后,牛羊死亡的情况才得以遏制。 “太医署的看法也是牛羊不可混养,提议数量稍多便需分群饲养。” 负责与太医署沟通的官员解释道。 缪良哲眉头紧锁:“缘由何在?” “娄院使说,混养易于催生……疾病,就是病菌。” 缪良哲满是疑惑:“病菌是何物?” 这是一个新兴概念,即便是在场对接过太医署的上林苑官员,也只是一知半解。 围栏之外,气氛一时凝固。 “病菌,是一种肉眼虽不可见,却真实存在并能引发疾病的微小生物。” 朱允熥声音自田埂那头传来,他目光落在这群上林苑官吏身上。 缪良哲转过身,拱手深行一礼。 “微臣见过太孙,您亲临此地,臣等迎接不周,失了礼数,实在惶恐。” 朱允熥挥挥手,笑声朗朗走近众人:“少师为国事奔波,上林苑监劳心劳力,这种客套就免了吧。听你提到了病菌,不知道最近上林苑监在忙些什么呢?” 缪良哲嘴角牵笑,这样一位储君,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个不幸,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却是莫大福祉。 他感慨道:“臣等近来正研究扩大牛羊养殖之事,对于病菌全无了解,直到太孙解惑,真是惭愧之至。” “医术之事,少师不甚明白也正常。” 朱允熥轻松说道,边说边踱步到围场栏边,手扶栏杆望向内部分隔开的牛羊。 “病菌,比细菌还小,肉眼难见,就像培育青霉素那样,得悉心照料方能现身。” 这番细致解释让缪良哲兴趣盎然,正愁于牛羊分群饲养的问题,太孙又对此有所了解,自然不愿错过求教机会。 “臣与太医院交流时,娄宏博建议上林苑监必须分群管理,莫非正是为了防范病菌?” 缪良哲直接发问。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的上林苑监官员们个个眼神中闪烁着求知光芒,内心对太孙的博学多识暗暗称奇。 朱允熥颔首:“畜禽养殖不可与人同日而语,环境难免污秽。病菌致死还算小事,一旦失控,引发疫情才是大患。” “没错没错。” 朱允熥话音刚落,那位负责与太医院联络的上林苑监官员连忙颔首。 “太医院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娄院使特别强调,在扩大养殖规模前,必须隔离饲养,并且要及时清理棚舍,妥善处理死亡牲畜。” 缪良哲拧眉:“目前上林苑牛羊数量虽仅数几百,但要是持续增加,圈养地跟围场就需要更多的空间。要想避免病菌引发疫情,饲养方式就得更加精细。” 朱允熥眉头舒展开来,望着缪良哲,沉吟一声说:“得从头规划,每一步都得安排妥当,从牛羊幼崽开始,分批次、分阶段精心饲养。” 中原大地从未有过大规模家畜饲养业,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耕耘土地的生活方式。 但要养活所有人,并且让明朝子民在体质上不落人后,充足的蛋白质是关键。 缪良哲沉思良久,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精光,望向朱允熥。 他缓缓道:“关外,漠北那些广袤草原,才是发展大规模牛羊养殖的最佳之地……” 身为朝中地位最高的少师,他眼神中交织着诱惑与期盼,目光背后藏着无数未尽之言。 朱允熥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他未曾料到,一心只为大明粮食问题操劳的缪良哲,竟也会怂恿他去征服那些草原。 不知不觉间。 朱允熥察觉到,自己周围的人,无论文臣武将,都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好战起来。 遇到难题,他们的第一反应总是向外扩张,用武力解决问题。 这看似是国力增强的征兆,却也是不得不警惕的苗头。 朱允熥微笑不语,没有接住缪良哲话语中的弦外之音,反而问道:“少师怎么对养牛羊如此热心?” “因为大明子民需要肉食。” 缪良哲淡然地吐露心声。 上林苑官员们面面相觑,这样的回答真能满足太孙的期待吗? 在这个许多人还填不饱肚子的时代,监正直接提出让百姓吃上肉,简直是异想天开。 周豪也感到不解,这位少师与其他官员确实有所不同。 换成他人,定会先列出种种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再用一系列论据证明行动的必要性。 朱允熥却颔首。 “百姓对肉食的需求,毋庸置疑。” 缪良哲轻轻叹息:“微臣并非不明轻重缓急,当前朝廷首要任务自然是让普天之下人人有饭吃,然后再考虑如何吃得更好。” “只是微臣年岁已高,时日无多。微臣渴望在有生之年,能再多做些实事,即使无法亲眼见到天下人都能享用肉食,也要让后来者在这条路上走得更顺畅些。” “漠南、漠北肥沃,拥有中原难以比拟的广阔牧场。可惜的是,中原人从未真正立足,无法在那片白云绿地间牧羊放牛,享受和平的田园生活。” “在蓝天白云下牧羊牛……” 朱允熥轻声低喃,眼神迷离起来。 要是大明真能办成这事儿,可能那场劫难真能躲过,踏上另一条不同道路。 缪良哲侧身行了个礼,领着朱允熥迈向不远处的牛羊棚舍。 不知不觉间,这位少师已鬓角斑白,脚步稳健,双肩不摇不晃。 缪良哲走在前头,“太孙,臣与太医院确有验证,同样的情形下,有肉吃的老百姓,只需少量粮食便能果腹。光吃粮食,需求却是大得多。” “而长期缺了牛肉羊肉的老百姓,不出一两个月,身体便会瘦弱下来。再者,牛羊肉晒干还能充作战时粮草,方便大军在外征战,战士们随时充饥。” “大量养殖牛羊,其粪便又可用作农田肥料,播撒田间提升土质。至于鸡鸭鹅等家禽的饲养,能清除田间害虫卵,减少来年的虫灾风险。” 很明显,上林苑的这一番增加肉类供应,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第726章瓦剌求娶皇室女 朱允熥几乎可以断定,这想法或许是源于上林苑早先尝试增产粮食时发现,动物粪肥能增地力,家禽能防虫害,从而催生的新实验。 朱允熥颔首:“土地肥力有限,轮作与施肥二者缺一不可。养些家禽百姓家或许尚能负担,但牛羊这类大规模养殖,怕是非得上林苑专门负责,方能保证产量,确保牲畜无饥荒之忧。” 缪良哲目光扫向一旁草堆。 这些皆是由上林苑出资,百姓从应天四面八方收集而来。 还有豆饼、稻糠等物,同样源自民间收购。 缪少师轻声一笑,低语:“漠南之地足以牧羊牛几十万……” “哈……” 朱允熥爆发出笑声,望向缪良哲:“少师不怕人说你煽动本宫打仗吗?” 缪良哲面色一正,庄严道:“此举只为让大明子民多添口肉,绝非出于微臣一己私念。” 朱允熥挥挥手:“少师宽心,我大明当常怀战意,但此战意之下,亦需有克制的能力。” “我不太懂边境打仗的事。” 缪良哲沉吟片刻,接着说:“我成天守着上林苑,但也听说这些年朝廷四处征战,扩大疆土。特别是北方边境,频繁出击草原,主要是赶跑跟削弱对方,却没想过占据那些丰饶牧场。” “我就琢磨,打了胜仗后,能不能把这些牧场变成我们的。咱们中原人种地勤奋了上千年,放牧这活儿怎么也该学得会。那么好的草地,理应有我们中原人去养牛羊。” 他是个实打实干的人,也是个一心为公的官。 朱允熥无法挑剔缪良哲的念头。 作为上林苑主管,缪良哲首先考虑的是怎么让百姓吃得更饱更好。 但他清楚,这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难以实现。 朱允熥轻声叹息:“就算朝廷能守住漠南跟部分漠北,也不意味着大明每个人都能吃上肉。” 这是个无奈现实。 历来不可能人人都能享用到肉食。 缪良哲脸色一黯,从全民吃肉的美好幻想中抽离出来。 不过,缪良哲还想争取:“牧场多了,总能让更多人尝到肉味吧。” 朱允熥摆头:“真到那个时候,朝廷内部就要消耗掉大部分肉类。皇亲国戚、功臣武将、百万大军,然后才是各地士绅商人跟平民。” “当然,现在朝廷要普及教育,接纳更多百姓子弟入学,肉食需求自然会增加,但要天下人都吃上肉,恐怕我们这辈子是看不到了……” 朱允熥觉得,这辈子能见到大家伙儿都不饿肚子,就是他最大的成就了。 人人都吃肉? 缪良哲更加忧愁。 他并非不切实际,只是无法否认,他的想法与当前国情不太相符。 朱允熥笑中带摇头,话锋一转:“少师知道关外瓦剌部的猛哥帖木儿派来的使者马哈木,现在已经到应天了?” “瓦剌使者?”缪良哲一脸困惑。 朱允熥颔首:“也许,少师希望人人都能吃肉的愿望暂时难以实现。但本宫可以保证,让大明肉食供应增多这个目标是可以达成的。” 缪良哲恍如云开见月。 太孙这番话,显然要对关外草原有所行动了。 不然,怎能无视瓦剌部使者已至,却依然声称大明肉食将更加丰盛? 这显然不是准备和瓦剌部好好谈判的架势。 朱允熥却没有继续细谈草原蓝图。 就像缪良哲自知之明,军事国事非他所长,倒不如放手让他这位老臣去忙活些别的宏伟计划。 午后时分,朱允熥才缓缓步出上林苑监,与他同行的,还有几个挑着沉重担子的农夫,担子里满载着上林苑监新鲜培育的瓜果蔬菜,其中不乏珍贵品种,得益于温室技术的滋养。 若非保留了些种子以备来年,朱允熥怕是恨不得把整个上林苑监的收成都打包带走。 而当他离去后,缪良哲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整个人呆滞了。 环绕在他周遭的家禽牲畜,那远处偶尔传来的牛羊叫声,让缪良哲的脸上阴云密布。 上林苑监的几位下属噤若寒蝉,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50万担红薯……” 缪良哲喃喃低语,对于这天文数字感到一阵晕眩。 这批红薯一旦经他手送至关外,恐怕立刻就会背上资敌恶名。 但太孙命令又岂是能轻易违抗的? 他对任何人都可能心存疑惑,唯独太孙,他坚信绝不会做出有损大明的事。 沉吟片刻,缪良哲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扫视一众同僚。 “各位都清楚太孙的想法,50万担红薯,必须在明年一并送往关外。这50万担红薯的任务,落到了上林苑监头上,我们不可因为关外需求,就让百姓再度陷入饥饿。” “我们得和应天府协商,看是否有些荒地能让我们开垦种植。若还不够,或许能暂时借用皇宫的皇庄土地。” 缪良哲心意已决。 既然上林苑监要养牛羊,太孙又要50万担红薯,何不借此机会,将目标设得更高一些? 人能吃红薯,牛羊同样也能。 一名官员道:“太孙若将这些红薯用于关外,可能不会对朝廷详细说明缘由。以免泄露机密。届时,大人在朝堂上恐怕会遭受不少质疑。” 缪良哲摆了摆衣袖,“国家大事,我们作为臣子理应放在心上,早晚都会明朗。若都只顾自身安危,国家如何兴盛?” 众人面色随之凝重。 “少师深明大义。” …… “瓦剌提出要跟大明结亲,现在马哈木就在华盖殿请求迎娶皇族女。” 砰砰砰。 朱高炽已在右顺门外等候多时,一见朱允熥归来,连忙快步上前,低声细语地讲述宫里最新动态。 朱允熥转身吩咐周豪带领上林苑农夫将新鲜果蔬送至东宫,准备晚些为太孙妃跟侧妃烹制几道佳肴。 此时,他目光转向朱高炽。 瞥了一眼右顺门,那边紧挨着税署衙门。 “结亲?” 朱允熥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朱高炽留意到朱允熥这一举动,嘴角不禁泛笑。 显然,朱允熥对瓦剌联姻提议并不赞同。 第727章改一改,让草原的女儿嫁给大明 朱高炽淡淡解释:“毕竟是瓦剌派来的使者,还递上了面见圣上的奏折,皇爷爷碍于情面,不好直接拒绝,所以请大伯一起去华盖殿见个面。” 这背后还是因为长城东边蒙古鞑靼部的威胁。 朱允熥的目光一冷,尽管中原则已收复近30年,可大明在草原上并未建立起绝对的优势。 分化拉拢,历来如此。 中原人老早就学会了远交近攻的策略。 朱允熥沉思道:“马哈木想为猛哥帖木儿儿子求婚,对象是我大明皇女?” 朱高炽迟疑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开口。 朱允熥眼神犀利起来:“他想娶谁?” 面对朱允熥逼问,朱高炽喉咙一紧,更小声地说:“是姝妹妹……” “大胆。” 朱允熥猛地呵斥,视线越过奉天门,投向后面的三大殿。 怒喝之后,朱允熥抬脚便往华盖殿方向走去。 朱高炽赶紧跟上,焦急地说:“别急,皇爷爷肯定不会答应的。就算皇爷爷想拉拢瓦剌,大伯也绝不会让姝妹妹远嫁塞外。” 然而,朱允熥像是没听见一样。 从奉天门到华盖殿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却从未像今天这样心里焦急难耐。 当朱允熥步至华盖殿门前,只见殿门大敞,马哈木背对着他,恭敬地在台阶前低头站着,与朱元璋、朱标交谈着。 伺候在朱元璋身旁的刘建安,老远就望见朱允熥归来的身影,连忙弯腰凑近皇帝耳边,悄声说:“皇上,太孙回来了。” “大明作为泱泱大国,物产丰饶,威震……” 马哈木还在滔滔不绝地赞美大明,而朱元璋目光却已投向殿外。 朱元璋面带笑意,朝外挥了挥手。 朱允熥即刻弯腰迈过门槛,脚步轻盈地从马哈木身旁掠过,停在台阶最前端。 “孙儿拜见皇爷爷,拜见父亲。” 朱元璋呵呵笑了两声:“都当爹的人了,还整天往外跑,今天又野到哪儿去了?” 马哈木一心想着如何促成瓦剌与大明联姻,以便让瓦剌更加强盛,却不料那该死太孙会在此刻现身。 马哈木闭紧了嘴巴,定睛打量着朱允熥。 朱允熥稍微侧身,微笑着回望马哈木,眼神里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马哈木心中七上八下,只好行礼道:“外臣见过太孙。” “原来是马哈木使臣。” 朱允熥轻轻一笑,眼角余光扫过朱元璋,发现他正悠闲地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朱允熥淡笑:“听说瓦剌有意与大明结亲,不知是打算将勐哥帖木儿哪位千金送到我们大明来呢?” 把勐哥帖木儿的女儿嫁到大明来?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马哈木大感意外,他原本是想为瓦剌求娶大明皇女,怎么反成了要将自己的部落首领勐哥帖木儿的女儿送往大明? 中原人的和亲何时变得如此别出心裁? 而朱元璋则是瞪圆了眼睛,强忍笑意,既要保持帝王尊严,又不能在外国使臣前失态。 相比之下,朱标已经默默抬头望着天花板。 朱允熥盯着马哈木,“听说勐哥帖木儿妻妾成群,女儿自然也不会少吧?” 刘建安抿了抿嘴,赶紧低下头,生怕憋不住那一丝笑意。 马哈木牙关紧咬,眉头拧成一团,太阳穴蹦蹦直跳。 他长叹一声,双手抱拳,“太孙,微臣此行作为使者来访大明,实则是为了我族……” “本宫要是没记错。” 朱允熥打断马哈木,嘴角挂着一丝玩味,“使臣应是北元太尉的儿子吧。” 马哈木心底一凛,不明他的家世怎会被大明人知晓。 既已被点破,马哈木只好苦笑颔首承认:“家父确实是北元太尉。” 朱允熥轻应一声,“当年浩海达裕遭额勒伯克汗误杀。如我记得没错,事后额勒伯克汗为表歉意,封你为巴图拉,还把爱女萨穆尔许配给了你。” “是的。” 马哈木低语回答,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太孙对这些秘辛竟也了如指掌,草原上还有多少事能瞒得过明人? 朱允熥却不以为意,“当年额勒伯克汗以女许你。而今你作为瓦剌使臣,希求与我大明联姻。我大明以仁义立国,乐于与四海部落结盟,共享太平。” “今天,你便可回转塞外,将勐哥帖木儿之女迎至大明,当和亲之礼,以昭示大明与瓦剌永结友好。” “历来从未有过这般和亲。” 马哈木沉声道,望向朱允熥,眉头深锁。 “嗯?” 朱允熥淡笑,装作疑惑:“莫非是本宫史书读岔了?古往今来的和亲不都这样吗?” 若真把勐哥帖木儿女儿送到大明,消息传回瓦剌,马哈木便将立刻沦为草原笑柄。 光在瓦剌内部,他的部下恐怕都要对他心生猜疑。 草原之子想要和亲,竟要牺牲草原女儿? 这不仅是他个人耻辱,更是整个草原。 不用勐哥帖木儿发话,马哈木敢肯定,愤怒的牧民们定会将他在帐篷中绞死。 马哈木即刻出声:“历来都是中原女子外嫁。我此番来到大明,正是为了我们瓦剌部首领勐哥帖木儿,请求联姻大明皇女,即太子二女儿。” 嗖。 殿堂阶梯上,朱标眼神一沉,冰冷地盯向在阶梯下高声言辞的马哈木。 朱允熥拂了拂衣袖,轻盈踏上几级台阶,转身时衣袂飘扬,回眸冷冷注视着马哈木:“何来历来之说?” “汉朝有昭君出塞,唐朝有文成公主入藏。中原与四夷通婚,历来如此。” 马哈木沉稳回应,语气自然:“时至今日,大明作为万国之首,威震四海,瓦剌虽小,却也渴望与大明结为秦晋,迎娶大明皇女归去。从此,瓦剌愿遵大明为尊。” 明朝当前关注点放在了长城东面的蒙古鞑靼部,无心西顾瓦剌部与其他部落。 草原人都明白,大明表面上强大,可版图辽阔,纵使有百万大军,也无法全面覆盖整个草原。 要稳固东部长城,大明不得不调配重兵前往更东。 这时的大明,绝不愿意与西部边疆生事。 草原双线作战,大明尚未有此实力。 第728章大明不和亲、不赔款 马哈木凝视着台阶上的朱元璋等人,内心却渐渐平静。 若大明真的拒绝了这份善意,那么大明西部边境恐将再遭铁蹄践踏。 “那不过是中原势弱时的权宜之计。” 朱允熥轻哼道,又迈上几阶,眼神凌厉。 “请问瓦剌,当今大明,难道还是当年需要和亲的汉唐吗?” 马哈木一愣,随即思路清晰起来。 汉唐皆是在一统中原后,改革图新,由弱转强。 而大明,自立国起便是强盛之态。 朱允熥又问:“莫非瓦剌以为,大明若不允婚,便会效仿百年前,策马直闯中原,对我中原百姓任意索取?” 华盖殿内一片寂静。 原本自信满满以为此行必能如愿的马哈木,心头首次泛起了不安。 台阶上,朱元璋三人眼神淡漠地落在下方马哈木身上。 刘建安稍微抬起下巴,隐约能见到一排守卫身影。 蒙古人就像是肉中刺,一旦这家伙真应了话,就算违反规矩,他也要召来士兵,让这瓦剌人见识一下大明军队的厉害。 “是哪个奸佞小人,又来叫嚣抢我大明百姓。” 突然,华丽殿堂之外响起一声震天响的怒喝。 跟着,金属碰撞与沉重步伐交织的声音由远及近。 朱允熥抬眼望向殿门,发现朱樉一身戎装,佩带着利刃,不知怎的走进了这华盖殿内。 他不是早该离开京城,去处理朝廷杂务了吗? 他还曾豪言壮语,说只要一息尚存,就要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 马哈木猛地转头。 这人竟敢全副武装闯进宫殿,大明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硬汉? 马哈木心生疑惑,视线转向朱元璋。 朱元璋心里却想着家中乖孙儿们是不是已经饿了。 有朱标跟朱允熥在,现在朱樉也这般的不管不顾跑回来,朱元璋的心早就从外交大事上飞回到了重孙们身边。 朱标看着全副武装进来的朱樉,脸上无奈。 这家伙就是个不怕事大的,他怎就能这么堂而皇之地闯进来? 别说进殿,就算这样进宫,都得挨罚。 皇家规矩呢? 朱标心中哀叹,感觉家里规矩已不复存在。 而朱允熥站在台阶上,对着朱樉拱手行礼:“二叔,眼下还没人敢动大明子民。不过,这次瓦剌派马哈木来,想要迎娶我大明皇女。” “我觉得规矩得变一变,今时不同往日,应该让瓦剌首领女儿嫁过来,享受大明尊荣。” 朱樉气势汹汹地走到马哈木身旁,没转身,只用余光轻蔑地扫了马哈木一眼。 “拜见父皇,拜见太子。” 朱樉恭敬行礼,然后大步跨越至殿堂中央,手扶腰间佩剑道。 “最近儿子在外偶遇凉国公蓝玉,听他说起,自从去了河西练兵,如今部队颇有成就。如今大明效法前人,重启按军功封爵制度,河西士兵士气高昂,盼着能接到出征命令,都渴望能横刀立马,建功立业。” 蓝玉几年前就被朱允熥暗暗安排去了河西,初衷是让他别在应天府里惹是生非。 再者,西北那时正逢叛乱,需要一位重臣前往镇守。 于是,就有了凉国公蓝玉赴西北练兵这一幕。 那几年里,蓝玉显然不甘心只做普通训练。 对他来说,无论怎么操练,都不如实弹的战场更能迅速磨炼人。 就拿哈密卫为例,现在已经逼近吐鲁番边界。 西北边境的军队,随时可以跨过巴尔斯阔山,深入沙漠腹地。 哈密卫东边的罕东左右卫、安定卫、赤斤蒙古卫等随时准备支援。 而在嘉峪关之后,整个陕西行都司的军队都能呼应境外的大军行动。 马哈木脑中飞速盘算着大明在西北的军事布置。 只消片刻,就能想象出数万大明军队出现在眼前的景象。 确实,大明幅员辽阔,西北更是无垠。 可如果大明真下定决心,那几万军队一旦涌入沙漠,瓦剌部族或许只能远远躲避。 大明凉国公,让马哈木心中不由生出忌惮。 这些年,靠近大明西北之地,民众生活艰难,这一切似乎都与这位大明凉国公息息相关。 紧张气氛一触即发,仿佛稍有不慎,大明跟瓦剌就会展开正面交锋。 然而,就在这时,台阶上传来了轻微笑声。 笑声逐渐放大。 马哈木紧皱眉头,望向突然发笑的朱允熥。 朱樉则已用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马哈木,眼中神情似乎在考量从何处下手最为合适。 “大明并非好战之邦。” 朱允熥再次迈上那阶梯,稳稳站到了最高处。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马哈木:“但我大明和平,绝不靠牺牲女子来换取。倘若真这样,我大明几百万勇士,亿兆男儿,定会挥剑守护我大明女人。” 华盖殿里,静得仿佛空气凝固。 朱允熥眼神深沉而宁静。 殿门外,任亨泰携同徐辉祖、解缙、石伟毅,听说秦王披甲戴剑入宫,连忙赶来。 四人步入殿堂之际,朱允熥的气息已焕然一新。 “我大明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后世子孙如若违背,天地皆诛。” 誓言在华盖殿内回响,久久不散。 刚进门的任亨泰四人愣在当场。 原以为是秦王披挂上阵的紧急情况,怎料变成了关乎大明子民背誓必受天谴的严肃宣言。 任亨泰莫名回头望向殿外蓝天白云。 解缙面色沉重。 这是关于国家的承诺,不可轻视,必须遵从。 石伟毅眼角余光瞥向徐辉祖,意外发现对方也在注视自己。 “此誓,当让天下人皆知。” 石伟毅声音微微颤抖,却坚定道。 徐辉祖缓缓眯起眼,心中暗自思量,全军士气即将被这一言激起。 台阶之上,朱标悄然合上双眸。 “吾儿已矣……” 马哈木开始感到不寒而栗。 事态发展超乎他的预料。 百年前,蒙古铁蹄踏破中原,让这片土地臣服百年。 而今,中原脊梁不仅重新挺立,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韧。 马哈木不惧与明军交锋,也不怕战败。 一时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胜利的可能。 第729章我朱樉像是缺媳妇的人吗 他知道一旦今日这番言语传遍四方,让所有大明子民知晓,那百万大军将会瞬间化为百万咆哮的雄狮猛虎。 马哈木内心充满了绝望。 马哈木发誓,如果朱允熥现在在他面前,他即便拼尽性命,也要将其斩于马下,绝不容许瓦剌部留下这样的劲敌。 然而,那高高在上的台阶,却仿佛成了马哈木所有妄想的终点。 他心中哪怕稍有异动,身旁那位穿着铠甲的大明亲王,便会立刻终结他的性命。 死亡并不可怖,可怕的是毫无意义的。 马哈木藏在衣袖下的双手暗暗握紧,无声地张开口,长长呼出一口郁气。 朱樉则是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妙啊。” “这,就是我大明风骨。” 咚咚咚! 御案之上,传来几声沉重的敲击。 “诏告天下,即刻执行。” 天子威严,代言天意。 当龙椅上的朱元璋以最平和的语气,说出最为庄严神圣的命令,大明意志便再次如巨轮般缓缓启动。 “遵命。” 任亨泰几人躬身领命。 马哈木彻底陷入了困境,他此次来到大明,一是求取兵器,二是谋求联姻。 眼下,这两件事似乎都将无果而终,他似乎只能空手返回草原。 草原上的风云变幻莫测,与大明日复一日的战争之外,草原各部族间的倾轧与颠覆亦从未停歇。 瓦剌部渴望成为长生天最强盛的部族,成为统一草原的霸主。 而今唯有默默蓄力,这份崛起又怎能缺少与大明的和睦相处。 马哈木抬眸,眼中满是无奈与迷茫,望向台阶之上的朱允熥。 正是朱允熥让他的使命化为了泡影。 恨。 马哈木心中悲愤交加,却只能深埋心底。 大明天子即将昭告天下,拒绝联姻之意。 马哈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瓦剌部愿与大明永结秦晋之好,尊大明为上邦。如果皇上不想皇女远嫁瓦剌,可在皇室中另择一女,瓦剌定尊她为可敦。” 可敦,即草原部落首领正妻,其他侧室皆不能与之相比。 朱允熥嘴角轻轻上扬,显然马哈木得到了猛哥帖木儿的授意,肯废弃当前瓦剌可敦,把迎娶大明皇室女子立为新可敦。 “猛哥帖木儿当真如此慷慨?” 朱允熥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意味,“今日瓦剌能因我大明之女而废可敦,他日是否也能轻易舍弃我大明女子?马哈木,我已言明,大明不以女人换安宁。” 话音至此,朱允熥目光悄然溜向朱樉。 朱樉心头一紧,抬眼瞅见台阶上腹黑侄儿,不由得心头一凛。 这家伙又要给我挖坑? 朱樉敏感地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脚都不自觉地后缩了半步。 “马哈木。” 朱允熥开口,目光却滑向踮脚的朱樉:“我大明秦王王妃,正是出自你们草原。” 马哈木侧目瞥了眼朱樉。 “臣知道。” 马哈木弯腰应答。 朱允熥颔首:“洪武4年,为了招抚河南王王保保,将其妹妹许配给了秦王,成为秦王妃。我大明早有先例,接纳草原女儿为皇家妻眷。” 马哈木连忙附和:“闻说秦王府内和谐美满,臣也为之高兴。” 朱允熥接着道:“既然已有前例,而今瓦剌部愿与大明结亲,何不将勐哥帖木儿女儿送入中原,迎进秦王府,与王妃作伴,既缓解她思乡之情,也让勐哥帖木儿女儿有同族相依,免得孤单。” 哎哟喂。 这家伙居然要给我讨媳妇。 朱樉心中一惊,圆睁双眼盯着高台上朱允熥。 这小子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本王每次遇上他,准没好事。 朱樉心里那个憋屈啊。 他朱樉像是缺媳妇的人吗? 朱标抿了抿嘴,很快低头盯着脚下的金砖。 这世上哪有侄子替叔叔张罗小妾的道理。 朱元璋暗暗一笑,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阶下脸色泛红的朱樉。 “这事绝不可能。” 马哈木猛地站直,脸上闪过恼怒。 他为瓦剌求娶大明公主不成,这朱允熥竟想把瓦剌首领女儿纳入王府做侧室。 这是侮辱。 对瓦剌赤裸裸的轻蔑。 朱允熥佯装不解:“怎么不可能?” 唉…… 匆匆赶来的任亨泰等人,不约而同在心底叹了口气,默契地垂下了头。 大明确实太欺人了。 太孙显然没把瓦剌部放在心上,随意地加以羞辱。 但怎么感觉莫名痛快? 哪怕是最拘谨的任亨泰,心底也无端升起这样的情绪。 马哈木拳头紧握,眼中闪过赤红:“瓦剌部愿与大明联姻,哪怕首领之女下嫁大明也可商议。但瓦剌部公主,断不会成为大明妾室。” 朱允熥轻哼:“大明皇家血脉,不纳外族为正妻。” 马哈木眼神一凛:“秦王妃便是外族出身。” 他的内心充斥着不甘与愤慨。 朱允熥显然是故意羞辱他,羞辱整个瓦剌部。 朱允熥却不屑笑道:“秦王妃自幼中原长大,由河南王王保保自小养育,学的是中原礼仪,遵的是中原妇德,虽非汉族血统,却有汉族女子之名。” “你们瓦剌女儿,可曾学过中原学问,行过中原礼数?大明皇家虽起于草莽,却知圣贤之道,娶妻当娶贤良。大明女人不外嫁和亲,却愿为四海升平,迎娶各部族女子进门。” “大明为正,为仁,各邦若愿结盟好,都是大明妾室,共谋太平。” 任亨泰如遭电击,愣在当场。 双眼频眨,望向台阶上的太孙。 天晓得这话一旦被马哈木传开,会引起那些外国使节怎样的反响。 原先只是想让瓦剌首领女儿做秦王侧室,如今却变成四方部族都是大明妾室。 疲惫。 任亨泰突然感到肩上担子重了许多,他能预见到,离宫后,一场硬仗正在等着他。 马哈木彻底失控,之前克制消失无踪。 马哈木怒吼:“大明太欺负人了。” “大明崇尚和平,愿纳瓦剌女子为妾。” 朱允熥双手交叠,居高临下地看着愤怒至极的马哈木。 “大明难道不惧长城以西生乱吗。” 马哈木咬牙切齿,威胁道: “大明虽强,难道能在长城之外处处征战?瓦剌尊大明为上邦,屡次安抚长城西边草原部落,才换得彼此安宁。今天大明这般欺辱瓦剌,以为我瓦剌没人了吗?” 第730章火铳 “放肆。” “无礼。” 两声责骂接踵而至。 先是朱樉,眼神如猛虎般凌厉,手指摩挲着腰间剑柄,来回旋转。 紧跟其后,是任亨泰的咆哮。 老臣衣袖一挥,不怒自威,原先混沌目光变得锐利无比,深处藏着冷冽杀机。 此时,在徐辉祖心中,一幅庞大的西部边疆地图缓缓展开。 大明的各个卫所军队在图上闪烁着光芒。 接着,进攻的路线和后勤补给线仿佛生命之血,从长城背后蜿蜒伸展,深入草原荒漠。 台阶上,朱允熥笑道:“瓦剌可曾想过,在长城东边换个敌人,大明需付出什么代价?” 马哈木内心一震,虽然眼睛依旧圆睁,但那股汹涌的怒气已减弱大半。 “对了。” 朱允熥轻声一叹,又道:“还有亦力把里部跟别失把里部,哈密卫以西曾是唐朝安西之地,戈壁荒漠广阔,天山南北狭小贫瘠。瓦剌认为,他们会不会想要换个更大更适合的牧场呢?” 马哈木猛地呼吸一窒。 如果大明真的愿意付出代价,蒙古鞑靼部以及亦力把里、别失把里,便有可能联合起来对付瓦剌。 敌人跟朋友,从来不是永恒不变的。 只要大明有心促成,只要能让这三方深信不疑,瓦剌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大明作为强国,何必如此强人所难……” 冷静下来的马哈木语气温和了许多,面上写满了忧虑。 但他的心里,恨意却更加浓烈。 自黄金家族陨落后,草原便四分五裂,再没有人能统一这片土地。 这是草原儿女的悲哀。 当年亡国奴,现在竟迫使草原儿女节节败退,甚至面临妾室的地位。 马哈木缓缓跪倒。 “臣愿遵从大明旨意,此行北归,定让首领之女成为秦王府侧室。臣愿意将臣女儿送往太孙府,成为一名宫女。” 猛哥帖木儿女儿到大明,仅是秦王府小妾。 他女儿若进了太孙府,顶多也只是个侍奉低等宫女。 朱允熥呵呵一笑,“马哈木啊,你家千金还是留在身边好好疼吧。大明讲的是和气,我也确实是为勐哥帖木儿女儿考虑,觉得让她去当秦王侧妃最恰当。” “你要是真心想成全这桩美事,大明可以封你个王爵,让你在长城以外,大草原上,风光无限,享受大明王爵尊荣。” 马哈木眉毛一跳,马上弯腰行礼:“外臣感激不尽,可我何德何能,实在不敢承受这份厚赐。” 勐哥帖木儿尚且不是大明册封的王,要是他先一步戴上王冠,只怕大明圣旨还没到瓦剌,他就得被勐哥帖木儿的铁杆拥护者解决掉。 这是故意搅合他跟勐哥帖木儿的关系? 马哈木微微抬眼,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却是一笑置之,眼光转向任亨泰几人。 “本宫知道,瓦剌部这次来大明,有事相求,内阁诸位既然都在,就趁着订下联姻好日子,一块儿把他们的请求也讨论一下吧。” 交代完毕,朱允熥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满脸笑容,轻轻颔首。 朱元璋今天心情好得很,眼见他选中的接班人,几句话就把瓦剌使臣的锋芒和不满给平了,还顺手占了一堆便宜,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任亨泰赶忙上前,鞠了一躬:“臣遵旨。”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哈木离开华盖殿。 朱元璋一拍也走了。 看去向,是着急去乾清宫。 之前,任亨泰他们跟马哈木粗略商量了两国互市的事宜,这会儿行礼告退后,就奔文渊阁去了,准备召集朝廷相关部门详细讨论条款,再和马哈木敲定,让他带回瓦剌。 朱允熥则两手插兜,一脸闲适地往东宫走去。 在他身旁,朱高炽亦步亦趋地跟着,二人都是一副悠悠闲闲的样子。 到最后,朱高炽率先道:“你就不担心马哈木刚才发飙,甩手走人,回头在关外纠集瓦剌人骚扰咱们西北边疆?” 朱允熥回头看向朱高炽,边走边说:“他没那胆子,真要有那胆色,早在码头上就发作了。” “那你还让他上你的车。” 朱高炽想起这事,眉头微蹙:“难道是刻意给他机会下手?” 朱允熥嘴角一弯:“这点事儿也逃不过你的眼睛啊。” 朱高炽撇嘴道:“你这简直是玩火。” 哐当。 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清脆响起。 朱高炽目光下移,注视着朱允熥手上那把泛着古铜色泽的小型火枪。 “这是冯宏朗他们亲手造的,能轻松藏在衣内,无声无息,十步以内,弹无虚发。” 朱允熥把玩着那火枪,其上雕琢着繁复细腻的花纹,工艺非凡。 “开启后火,扣扳机即发。” 边说,他边将火枪轻轻推向朱高炽,示意他可以试试手感。 朱高炽连忙缩手,摇头拒绝。 “这玩意儿你自己留着吧。” 但愿它是维护和平的武器。 朱高炽低头望着那精致的火枪,尽管它身上的雕刻工艺令人赞叹,超越了他对金属工艺的认知。 可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却仿佛透露着嗜血的气息。 朱高炽暗自发誓,绝不会沾染军中的这些杀戮工具。 他难以想象,在云平码头那一日,朱允熥不仅亲身涉险,还早早备好了应对之策。 也许,朱允熥更期待的是瓦剌使者马哈木先动手吧。 只有那样,大明才能占据道德高地,毫无顾忌地在长城以西对瓦剌发起一场正义之战。 而这小巧火枪,将是开启战端的第一声号令。 看着畏缩的朱高炽,朱允熥笑着摆了摆手:“好战必亡,忘战则危。手中无剑,如何安定四海?” 朱高炽轻叹:“人各有所长,我本就不善武艺,现在又忙于税署事务。真要上阵冲锋,那也是尚炳的事。” 每当想到他管理的税署,朱高炽心头便是一阵酸楚,好好的北平不待,怎么就跑来应天忙活了呢。 朱允熥忽而一问:“好像有阵子没见尚炳了,他最近在忙什么?” “还能忙啥?” 朱高炽斜眼瞅了瞅朱允熥,“如今他的心思全在军事学院的学业上,没课时就穿着盔甲佩着刀,在宫里值班。也不知今天在哪儿守卫,整天见不着人。” 第731章朱静姝的担忧,不嫁人 朱允熥眼睛转了转,道:“军事学院这拨武生即将毕业,也是时候让他们为朝廷效力了。眼下先让尚炳专心学业,将来战场上自有一番作为。” 朱高炽略一沉吟,问道:“真要长城之外掀起滔天战事?” 近年来,朝廷虽未间断在外用兵,但每一步皆有考量,分得清轻重缓急。 目前,长城以东的蒙古鞑靼部落声势浩大,此乃北元残存势力之首,自然成为大明征讨重点。 相比之下,长城以西则更侧重维持稳定,只要那些关外的蒙古人不越界,大明的兵马便能各司其职,剑不出鞘。 单是应对东面的蒙古鞑靼,便牵动了大明从大宁都司到北平都司、山东道等北方各地的力量,几乎牵动了整个北部防线的心神。 从山海关始,开平卫、大同卫等数以十万计的明军枕戈待旦,年复一年地投身于北伐大潮中。 朝廷的资源有限,特别是在南征、东征已分别调遣数万精兵的情形下,更是捉襟见肘。 京城安全远远重过边境。 大明若有意扩大西北战线,应天府剩余的那十几万京军和亲兵,势必要被调动起来。 长廊尽头,朱允熥凝视着远处的东宫,脚步一顿。 “瓦剌部迟早会成为大明心头大患,必须在他们势力壮大前,让明军整顿草原,让大明子民能在那片广袤的天地间放牧。” 朱高炽皱起眉头:“你怎么如此肯定瓦剌部将来能成气候?” 朱允熥不能透露未来之事,便轻笑道:“见微知著嘛。马哈木作为瓦剌部使者来访大明,若是他对秦寿挑衅能忍而不发,我们又何须多虑?” 这话让朱高炽的眉头拧得更紧,他品出了言下之意。 “若瓦剌真心归顺,马哈木作为大使,即便面对挑衅,在确认对方是我朝官员后,自当恭敬有礼,断不会动手。他动手便说明瓦剌心底或许并未觉得非依靠我们不可。这次来访,更多是试探虚实。” 朱允熥颔首:“朝廷尚需时日整饬,新政也非易事。一切需谨慎行事,待国库充盈,兵马强壮,才是用兵之时。” “因此你多次对马哈木施压,就是要让他明白,也让瓦剌部知道,大明并不惧怕战事拖延,好为我们争取时间。” 朱高炽从朱允熥近日对马哈木的态度中读出了深意,眼眸微眯。 朱允熥则是一边颔首一边摆手:“也不尽然。不管瓦剌怎么选,大明皆不怕。” 朱高炽再度陷入困惑。 “瓦剌敢蹦跶,我就有花大价拉拢蒙古鞑靼部。” 朱允熥随后拍了拍朱高炽子的肩膀,“好久没回东宫了,今晚我下厨,你可得多吃点。” 朱高炽噘起嘴:“明明是为了太孙妃跟侧妃吧,我就是跟着沾光的。” “那你到底吃不吃?” “吃。” …… “哇哇哇……” “呜呜呜……” 东宫庭院花房内,哭泣声回荡不绝。 就连惯常逃课的朱桱,此刻也乖乖地待在门边,不敢发声。 汤清悦眉头紧锁,安坐于软垫之上,一脸忧色。 相比之下,更为活泼的沐彤云则温柔地将手搭在朱静姝的肩头,轻柔地抚慰着。 朱清宁趴在地上,双手环抱着朱清静的大腿,清澈又略带畏惧的眼神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她还年幼,不懂何为联姻,但她明白,二姐或许要远赴他乡。 远方,意味着相见需跨越千山万水。 朱清宁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依恋。 被沐彤云搂着的朱静姝,眼睛已泛红,妆容散乱,脸颊两侧挂着未干的泪痕。 显然,她已经哭过一场。 “唉……” 汤清悦轻声一叹:“大明从未有过公主外嫁的先例,皇爷爷跟太子也不会以嫁女求和平。即便那瓦剌有和亲之意,太孙必然会尽力斡旋。在事情未成定局前,二妹放宽心吧。” 朱静姝闻言,眼眶再度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嫂子,我不想出嫁,我想永远留在宫里……” 汤清悦眼神一凛:“哪有女子不嫁的道理,瓦剌那边,咱家姑娘是不会嫁的。将来,你若看中了朝中青年才俊,嫂子自会让你允熥促成好事。” “我不要出嫁,我要留在宫里,陪在嫂嫂们身边……” 朱静姝反复低语,似乎因可能被选中远嫁边疆,连东宫都不愿踏出一步。 沐彤云不断安慰:“好了好了,待会儿我们就去找太孙说说,让他让那瓦剌来的使者死了这条心。熥哥哥平时最心疼你们,一定会帮你解决的。” 无论汤清悦跟沐彤云怎样劝慰,朱静姝都好像听不见,心中只有即将到来的远嫁阴影。 不知何时,花房内再次响起了哭声。 朱静姝在沐彤云怀中无力地抽泣。 东宫内,朱允熥叫朱高炽去厨房备菜,独自向后苑花房行去。 隐约听见花房内传来连绵的抽泣声,眉心不禁轻轻锁起。 对于那哭声主人,他心如明镜,脚下步子也因此不自觉地加速了几分。 “允熥来啦。” “允熥回来啦。” 一直在门边守候,半步也不敢擅离的朱桱,见到朱允熥,立刻蹦跶起来,先朝着朱允熥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扭头对着花房里的女眷们高声通告。 众女子纷纷抬首望向门外,朱静姝更是从沐彤云怀中挺直了身子,扭转头颈,伸长了脖子,远远地凝视着走近的朱允熥。 当确认是允熥无疑后,她那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刹时闪烁出了光亮。 “允熥,我不要嫁去瓦剌。” 朱静姝宛如燕子般轻灵,从花房奔出,一头扎进朱允熥的怀抱,大声倾诉。 朱允熥一脸无奈,张开双手,目光转向沐彤云等人。 汤清悦手执帕子走到朱静姝身旁,“好啦,太孙如今是监国太孙,别再这样了。太孙既已归来,定会为你做主的。” 言毕,汤清悦向沐彤云递了个眼色,三人合力,包括大姐朱清静在内,好不容易才把朱静姝从朱允熥怀中劝离。 朱静姝脸上挂满泪痕,一双眸子委屈地看着朱允熥。 朱允熥轻笑一声,伸手抚了抚她的头:“今日在华盖殿对瓦剌的联姻之事已有决策,我大明绝不会将女子远嫁。” 第732章国子监学生上街,为太孙贺 朱静姝初闻前半句,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听完全部,却是愣住,眨巴着眼,挤去泪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朱允熥。 就连汤清悦也有些惊讶,“真的不必二妹远嫁了?” 朱允熥颔首确认:“无论何时,大明都不会以牺牲女子幸福换取和平。今日华盖殿上已言明,要求瓦剌部将首领猛哥帖木儿的女儿送来大明。” “当真?” 朱静姝赶紧追问。 朱允熥撇嘴:“我何时骗过你们?” 汤清悦紧紧握住朱静姝的手:“这回你该信了,不是把你送去瓦剌,而是要瓦剌把姑娘嫁到咱们大明来。” 朱静姝羞红了脸,依偎进汤清悦怀里,轻轻颔首。 朱允熥淡笑:“炽哥儿已经奔小厨房去了,今天本宫给你们做桌好菜。” 一直安静的朱桱立刻拍手欢呼起来。 “太好了,我想吃猪蹄。” 朱允熥这才注意到这小子,瞪圆了眼:“来人,将二十三皇子送去大本堂学习。” “不要啊。” …… “这话提神,能激励10多万将士。” “咱大明就应有这样的硬气,这才是撑起国家脊梁的话。” “学生虽浅薄,但听到太孙这话,也恨不得扔了笔杆子,拿起刀枪,为大明安宁披甲上阵,抵御外敌。” “妙啊。” “今日非得痛饮一场不可。” “就要像李白那样,一醉方休,300杯也不为多。” “妙哉……” 安通街西边,国子监里,平日里温文儒雅的学子们,聚在一起,个个面颊泛红,神情激动。 围观的国子监其他同学们,听闻这边动静,也纷纷聚拢过来。 此时已过正午,华盖殿内的消息,已传至宫墙之外。 此刻没有人深究,为何华盖殿的消息传播如此迅速,已近乎人尽皆知。 “那些是解翰林的学生吧。” 远廊之下,一名国子监教习望向人群中央的几个学生,向身旁同僚问道。 “正是解翰林学生,平日里若无课,总爱往书报局那边跑。” 另一位教习回应道。 尽管解缙如今身为文渊阁大学士,但在国子监与翰林院,人们仍习惯称他为翰林。 这是书香门第间表达敬意的传统方式。 “解翰林真是教出了一批好弟子啊。” 不远处,几个心学派学生已激动地挥舞手臂,高喊:“游行。” “国家有如此脊梁之言,吾等平生所求足矣。” “就该游街庆贺,为之喝彩。” 一时之间,现场气氛高涨。 无论是真心想要游行庆祝的,还是不愿去的学子,都开始蠢蠢欲动。 本来就有此打算的,自是为了游街庆祝。 而对于那些本无此念的学生,也乐见其成。 毕竟,哪个学生愿意上课呢,这是自古以来的真理。 在国子监学子们的带领下,人群涌向了校外。 口号声、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四方,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望着瞬间空旷的书院,一位国子监教习猛地一拍大腿:“不好,大事不妙。” 他这一语,周围的教习顿时神色紧张。 “这群小子又要给朝廷添乱了。” “快去应天府请人帮忙。” 还没等回过神,或是心里早有预感的教习们,纷纷撒腿就追,奔向早已不见踪影的学生们。 有的朝着学生游行的方向急追,有的赶往上元县或应天府衙门报信。 上千名监生倾巢而出,引发的轰动和冲击力,让北城一片哗然。 人们不禁回忆起多年前,国子监学生在西华门前聚集的那场风波。 那次,朝廷对国子监严惩不贷。 而今,所有监生一同出动,朝廷将作何反应? 愤怒无疑将如雷霆万钧。 然而,应天百姓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 “这些人魔怔了?” 酒楼上,一个已有几分醉意的男子喃喃自语:“这些人居然在为太孙歌功颂德?” “我没眼花吧?” “我真的没眼花?” “这群……” “这群……” “这群曾不满世俗的监生,何时变得如此阿谀奉承……” 围观人群,尽是惊讶与不解。 而对于今日国子监,带给百姓的不仅仅是惊愕。 砰! 应天府衙深处一间偏房里,郑明旭面色不悦,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围在他周围的,是府中其他几位僚属。 身为应天之地的最高行政部门,应天府府衙自有一套消息网。 国子监那帮教习们还没跑来应天府通风报信,府里的耳目已经带回了消息。 郑明旭脸色称不上好看,眉宇紧锁,对着刚汇报完情况的差役摆摆手:“下去。” 差役退出后,郑明旭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座的同僚。 同知压低声音,眼睛来回扫了扫旁边的通判跟推官:“鉴于上次经验,是不是该即刻通知兵马司?府里差役加上两县的,都需翰林调动。” “国子监学子今天又因何闹市游行?他们的管理到底是怎么回事?” 通判沉声发问。 国子监一旦有乱,官府总得先弄清楚原因,才能有的放矢地平息风波。 作为京畿重地的官府,日子可比地方官府紧张多了。 整个京畿地区,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监视之下,稍有风吹草动,朝廷立刻便能知晓。 正因如此,京畿一府二县处理事情的速度往往要比地方官府快上许多。 稍有迟缓,只怕会被朝廷扣上玩忽职守的帽子。 应天府推官连忙说:“事不宜迟,大人,我们还是先带人赶过去为妙,免得再出什么冲撞皇城的乱子。” 郑明旭神色严峻,“来人,给我换靴。” 原本他们是要去玄武湖边检查新挖的沟渠和码头修建进展,穿的是便于踏泥的靴子。 国子监这一出,计划只能取消。 京城安稳,才是第一位。 正当应天府上下人心惶惶,官员领着差役急匆匆往监生游行的地方赶时,文渊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咕噜咕噜…… 内阁大臣办公屋里,窗台下的炭炉正煮着水,水已烧了三轮。 石伟毅稳坐于木凳上,面容淡然。 待水滚开,他将沸水缓缓注入旁边的茶壶。 茶几上放着几碟每日由宫中尚食局送来的点心蜜饯,供内阁大臣小憩时享用。 第733章今晚突袭鞑靼,每人喝三口酒 任亨泰、解缙、徐辉祖三位则坐于茶几另一边。 石伟毅泡茶手法温婉细腻,几经冲洗,三只盛满琥珀色茶水的小杯摆到了任亨泰三位身前。 茶水面上,几片绿叶悠然起舞,携着缕缕清新茶香。 任亨泰捏起茶杯,凑近鼻尖浅嗅,这才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水滑过舌尖,于唇齿间流转,初尝微苦,随后却泛起了丝丝甘甜。 上下翻涌,回味无穷。 “春风吹拂茶香浓,你的茶艺真是愈发精妙。” “首辅大人过奖了,这点儿手艺也就只能在内阁里献献丑。” 石伟毅含笑应答,伸手又为任亨泰斟满了茶。 徐辉祖本想效仿任亨泰慢慢品尝,可茶水刚触碰嘴边,便不由自主地一饮而尽,杯底朝天。 放下杯子,徐辉祖开口说道:“消息已经传递到军中,太孙在华盖殿的指示,大都督府很快就会正式通知各军,作为明军首要遵循的原则。” 任亨泰边品茶,一边琢磨着徐辉祖与石伟毅语间的深意。 显而易见,华盖殿内那番话,大都督府自然是乐见其成。 要维持那样的局面,大明必须持续依赖大都督府下百万雄师的支持。 如此一来,大都督府在朝廷中的地位与发言权也将更加举足轻重。 然而,尽管目前朝廷并未明令。 任亨泰心知肚明,大明文武并重,但随着兵部权限的逐渐削弱,将来文官们干涉军务的范围,恐怕仅限于监督军纪、招募新兵、管理地方驻军等事宜了。 不知怎的,任亨泰心头忽然掠过了锦衣卫的影子。 想到了那个往常总让文人们皱眉的部门。 可能是时候让锦衣卫的触角也伸向大都督府,起监督之责了。 身为首辅,他心中盘算了许久,眼神不经意间又飘向石伟毅。 内阁虽未曾明言分工。 可作为首辅,他不仅总揽内阁各项事务,还分管着吏部、礼部跟刑部日常。 解缙是户部与工部的主心骨。 兵部权力因种种缘由而式微,石伟毅暂时代理,以便跟大都督府的事务对接更为顺畅。 况且,有徐辉祖坐镇内阁,石伟毅管不管兵部,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看样子,伟毅是想有所作为了。 锦衣卫的事不宜多谈,可石伟毅的事却是可以说的。 任亨泰缓缓道:“最近秦王督管京城内外的审查,揪出不少蛀虫。老夫年岁已高,精力有限,解阁部又忙于各地工程,分身乏术。” “现下,就得劳烦伟毅多去三法司走动走动,看紧那帮人,助秦王把皇上交代的审查工作办妥当。” 这话意思是要把大明三法司交给石伟毅打理了。 石伟毅手微微一顿,随即脸上漾起一抹淡笑:“晚辈年轻,正该多做些脚踏实地的活,如有差池,还请任阁老不吝赐教。” 任亨泰淡然地挥了挥手,目光斜向解缙:“有你这样的好徒弟,缙绅真是好福气。” 解缙颔首,嘴角挂着浅笑:“国泰民安,君主英明,方能吸引贤良齐聚。今儿个国子监一反常态,街头展示功绩,为君主扬名,也体现了我大明士子的一片赤诚忠心。” “任阁下的筹谋,稳重公正,深思熟虑,国家兴盛还需任阁领头前行。” 任亨泰淡笑,世事瞬息万变,文渊阁里也日新月异,但人心总是恒常。 “三杯足矣,不宜再添。” 他轻声说道,拒绝了石伟毅的续茶。 在三人瞩目下,任亨泰缓步走向那一列书架。 绕过最前排的文件架,他来到第二排,在堆积如山的书籍文档中抽出一个包裹着布的卷轴。 面对众人疑惑的眼神,任亨泰解开卷轴上的布条,揭开了包裹。 “真没想到,任阁下竟有这般雅趣。” 解缙轻声笑道,看着卷轴下空出的小空间,并非藏着书籍,而是一个密封严实的酒壶。 石伟毅眉毛一挑,这可不像是任亨泰这样的首辅平日里的作风。 首辅居然在内阁私藏美酒。 惊讶之余,石伟毅已开始取来四只新杯清洗。 任亨泰接过分好的杯子,提壶去盖,清澈中带着淡淡黄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激起一圈圈细腻的泡沫。 “不是什么名贵之酒,不过是老夫闲时在城外老酒肆偶遇所得,久而久之,便习惯了这个味道。” 他将酒满上,缓缓举起杯:“诸位,干杯。” “干杯。” 酒液摇曳,空气中顿时弥漫着醇厚的酒香。 徐辉祖一饮而尽,呼出一口酒气,“酒香悠长,醇厚无比,好酒。” 一杯下肚,任亨泰面颊微红,转向徐辉祖:“将来魏国公若需率军出征,老夫愿以此酒为你壮行,待你凯旋,再以此酒庆功。” “行。” 徐辉祖双眼闪亮,常升与李景隆封王的事,已在朝中议论纷纷,虽知是例行程序。 只待消息传至东征南征的大军,再由开国公、曹国公两位上书辞让,朝廷再行册封,这才算尘埃落定。 而作为中山武宁王长子,如今执掌中山王府的他,怎能不心怀憧憬呢。 “再干一杯。” 任亨泰也显得意气风发,拍桌为三人再次斟满酒。 …… 草原上,草坡背风处。 两个身穿大明军服、挎着长刀的士兵趴在斜坡下,目光穿越广袤无垠的草原。 “嘿。这酒真是越来越不对味了。” 董立轩拧着眉头,一脸不悦地把个小铜壶递给了冯永逸。 在边疆摸爬滚打多年,董立轩早没了书生的儒雅,特别是跟随大军出塞几个月下来,满脸胡茬,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整个人粗犷得像个久经风霜的老兵。 冯永逸接过铜壶,并没有像董立轩那样豪饮,只是轻轻喝了一小口,让那醇厚的液体缓缓滑过喉咙,温暖着肚子。 待口中酒液尽数落肚,冯永逸满意地叹了口气,对着翻白眼的董立轩摇头道:“太医院是怕你们这些酒桶把军队消毒酒都给喝光了,才故意弄得这么难喝。” 董立轩噘起嘴:“以前觉得烧刀子够劲儿,现在跟这比,烧刀子简直就是漱口水了。” 冯永逸无奈一笑,转而望向身后稀疏的树林:“传令,今晚突袭鞑靼营地,每人可喝三口酒来抵御寒气。” 第734章以后立功的机会太少了 董立轩神色一凛,颔首示意,按住腰间佩刀,悄无声息地向林中摸去。 不多时,林子里传来几声疑似山鸟归巢的动静。 片刻过后,董立轩领着几个军中指挥官回来。 “鞑靼人越来越难对付了,前方那个部落恐怕是咱们能独自应付的最后一个。” 冯永逸边说边抽出腰刀,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风干酱肉。 刀面光洁,那曾饮血的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冯永逸用刀将酱肉分割成几片,分给了董立轩几人。 几人毫不嫌弃地接过。 对于戍守边疆战士来说,手中的刀是他们的第二生命,除了上阵杀敌,它还很多更用处。 比如切肉充饥,这都是常事。 分配完肉,冯永逸自己也大口咬了起来,细细咀嚼。 距离全军冲锋还有一段时间,鉴于明军连年征讨,特别是冯永逸加入北平都指挥使司后,以斩首无数赢得“小杀神”之名。 草原上的鞑靼部落早已加速合并,小部落联合起来一起对抗明军讨伐。 董立轩抽出身旁的刀,接过冯永逸分给她的那份肉,轻轻搭在刀鞘边缘,细致地将其切成薄薄的片儿。 “来点沙葱怎么样?” 肉片切好,董立轩从衣襟里摸出几根细长的沙葱,一一拿给伙伴们。 自己则选了两根,搁在刀柄上细细切碎,再将肉片包裹着沙葱,送入口中,缓缓闭上眼,一脸沉醉地品尝起来。 沙漠草原的时间,如同流沙般,缓缓却又清晰可见地消逝。 夜空清澈无云,星辰仿佛伸手可及。 暗夜中,远处狼群低吟,阵阵回响。 蹄声轻响,划破草丛间的宁静。 已骑上马、放下护面的冯永逸,默默抽出腰间长刀,透过铁面凝视远方静默无声的鞑靼部落。 “出刀。” 农耕文明征服草原游牧,历来不易。 草原子民居无定所,遇强则避,敌退即返。 而长城之外的荒漠草原,即便是老马也会迷途。 广袤草原,补给艰难,乃中原大军面临的首要难题。 自洪武24载,冯永逸来到北平都司,进入燕王府,长年率兵在外征战。 其战术核心很简单:以微小兵力征讨草原,取食于敌。 少量军队利于游击,攻克星罗棋布的部落后,化敌资为我用。 冯永逸的队伍,从数十到数百,乃至数千人不等。 现今,身为北平都司要员、燕王府卫队指挥,凭其地位及燕王的信任,能轻易调遣数万兵马北伐。 但冯永逸仍保持部队规模不过3000,为大明清理草原之患。 “小杀神”之名,由蒙古鞑靼人口耳相传。 冯永逸以此名号驰骋长城以东,终被鞑靼部摸清用兵之道。 鞑靼高层甚至有意借冯永逸之手,促使草原各部落聚合,以便加强对长城东线的控制。 草原的人心里有个念头,中原客人虽来势汹汹,但早晚得离开这片地。 这儿的土只滋养牧草,庄稼在这儿,永远生不了根。 “撤,各队回营。” “撤,各队回营。” “撤,各队回营。” 信使骑马在硝烟缭绕中疾驰,天边泛起曙光,空气里硝烟夹杂着火药味,一夜未散。 一座座帐篷成了过往云烟。 绿中带黄的草地,被鲜血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红。 受惊的牛羊四处奔逃,留下一片片足迹。 在高坡上,在沟壑里,它们远远地望着被外人蹂躏的家园,眼里满是恐惧。 “收拾牲畜,搜集干肉,掩埋尸体。” 新命令下达,新的传令兵骑马穿梭于战场残骸之间。 执行不留俘虏命令的士兵们,在各级军官的召集下集结。 接下来,他们遵照新命令行动。 牲畜要带回内地,算作战利品。 干肉为的是保障返程队伍的粮草充足。 掩埋尸体,免得草原上滋生瘟疫。 董立轩立在一堆草垛上,环顾四周:“老子刀呢。” 旁边草垛上,斜插着一根捡来的长枪,红缨因吸饱了血紧贴枪杆,血迹沿着枪尖,狰狞地延伸到草堆深处。 董立轩的呼唤没有人回应。 当一个部落彻底消失,作为征服者,能站着说话已属侥幸。 “杀不完了,往后只有长城内的大军出动,才有立功机会了。” 盔甲凹陷的冯永逸拖着钝刃的刀缓缓走向草垛,话语中透着无奈,倚着刀坐下。 冯永逸双腿在草堆上一撑,手搭在膝上。 不多时,鲜血顺着衣袍,一滴滴落入草丛。 董立轩啐了口血沫,无力地哼了一声,坐到冯永逸身旁:“杀了一宿,你还想着杀戮?真把自己当杀神了?” “非杀不可。” 冯永逸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些年,朝廷南征北讨,连连扩张,交趾、占城那条路上运来的粮草堆积如山,倭国洲年年进贡数百万金银。” “可盛世却迟迟不来,因为咱最大威胁还在。” 董立轩不以为然地瞥向冯永逸:“这种事儿轮不到咱操心,自然有朝廷拿主意。” 冯永逸喘了口气,费力地支撑起身子,笨拙地摘下头盔,露出满脸血污,凌乱的发丝间,血珠子不断滚落。 “瓦剌部落派使者去应天了。” 他低声说道,接着又加了一句。 “咱俩心里明白,鞑靼那帮人的实力,现在都被咱们逼得集中起来。朝廷等新政消化,成效显现,南征东讨的军队就能调回九边防线。那时才是大明迈向盛世的最后一搏。” 董立轩目光炯炯地盯着冯永逸,“举国大战,哪是你我能插嘴的?几十万大军里,你顶多也就做个先锋将领,带一条路的兵都未必够格。” “你该琢磨的是,何时能回应天,跟嫂子孩子们过上真正的安稳日子。” “这可不是我们能妄议的。” 冯永逸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清理那越来越黏糊的血迹。 董立轩长叹口气,双手撑在身后,仰望渐渐泛蓝的天空:“朝廷这两年忙活,不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让你们这样的战士跟家人团圆吗?” “我辈牺牲,为后代铺路,这是我冯永逸的信念。” “跟你讲不通。” 董立轩啐了一声,起身拍了拍,四处张望起来。 “老子去找刀了。” 第735章大明信国公,陨落! 凤阳,信国公府内。 “刀……” “拿……刀。” 府邸正房内外,信国公汤家子子孙孙站成一排。 周围仆人们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出。 府门外,管家们忙着派遣信使,前往中都各功臣府邸报信,更有快马直奔京城应天。 大明开国元勋信国公汤和,此刻已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 “把老夫刀拿来。” 内室里,一头霜白发丝,面色泛红的汤和,猛地挺直身躯,向着床边妻儿厉声喝道。 “拿刀。” “取老爷的刀来。” “赶紧把爹的刀拿来呀。” 床边,汤和妻儿对着门外悲痛的喊道。 床榻上的汤和,闻听此言,脸上闪过一抹笑意,慢慢倒回床上。 “要那把洪武5年随徐王爷征关外的刀。” 洪武5年,身为右副将军的汤和,随徐达北上征战,断头山一役遭遇强敌,战事不利,指挥使张存道英勇捐躯。 皇上并未苛责,反令汤和与李善长共守中都宫殿。 其后北上镇守北平,修建章德城池。 汤和又随徐达挥师草原,定西大败扩廓,安定宁夏,直至察罕脑儿,生擒蒙军悍将虎陈,俘获牲畜无数。 再接再厉,攻克东胜、大同、宣府等地。 连番大战后,汤和因功受封中山侯,这是他成为大明信国公路上的关键一步。 六载春秋轮转,洪武十一年春,汤和晋升信国公,参与国家军政,训练地方兵马。 “取洪武5年的封侯宝刀。” 室内,无需汤和多言,子女已急切对外呼唤。 汤和卧于床,往昔南北征战留下的累累伤疤,此刻似被唤醒,折磨着他的筋骨与心灵,而他脸上却挂着一抹淡然微笑。 就像当年,“大明”之名首次在应天城上空回响时一样。 “还有什么吗?” 信国公夫人谢氏眼含泪光,依偎床畔,深情凝视着夫君。 “真想再回一趟应天啊……” 汤和笑中带着一丝苦楚。 “已派人赶往应天了。” 汤和吃力地转头,望向屋内簇拥的人群,笑道:“徐王爷跟常王爷都走了,老夫也大限将至,但我大明盛世,即将来临……”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用尽全力。 室内再次被悲泣声充斥。 “刀。” 汤和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眸搜寻着佩刀无果,渐渐浮现出一抹难以名状的恐惧。 不是面临死亡的恐慌,而是某种连他自己也辨不明的惶恐。 “披铠甲……” “到正厅……” 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仿佛是在对自己说,随之眼皮沉重地合上,只剩下鼻息间微弱而持久的喘动。 谢氏略一犹豫。 “给老爷穿上铠甲,到正厅去。” 一旁的子女紧跟着低吼着。 人群恍然醒悟,忙乱随之而起。 屋内拥挤被迅速疏散,汤和子女儿孙亲手搬来软榻,小心翼翼地将他移到上面,又驱散意图靠近的仆人们,簇拥着软榻向府中的正厅行进。 多年未见天日的信国公府铠甲被翻找出。 步伐虽缓,但每一步都承载着紧迫。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汤和最后的愿望,恐怕就是再穿戴一次铠甲,即便赴不了应天城,也要了却这桩心愿。 不久,汤家人将汤和稳稳抬至正厅。 他依旧闭着眼,气息渐渐微弱,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然睁开了眼帘。 “给我服药吧……” 汤和声音细若游丝。 他话音刚落,正厅内外的人群顿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泣声。 药,那能给予人一时气力,却又预示着生命即将熄灭的药,被迅速端了上来。 同时,他的战甲与佩刀也被恭敬地呈上。 汤和吞下药物,苍白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仿佛重获了生命力。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竟然奋力在软榻上坐起身来。 “披铠甲。” 他低沉而坚决的命令响起,就像当年在战场上指挥亲兵为他装备铠甲那样威严。 谢氏跟子女含泪搀扶起汤和,他展开双臂,搭在孩子们肩头。 在谢氏的引导下,一套明军军服、一块战甲被仔细穿戴,最后,那件鲜红的披风覆盖在他身上。 正厅之外,汤府上下已跪倒一片。 最终,谢氏携子女为汤和披挂齐整战甲,左右两侧的护甲严丝合缝。 正中的将军椅,汤和端坐其上,手握长刀,背脊挺直,目光炯炯望向前方。 面北背南。 彼南之处, 便是应天城。 “老朽尚健否?” “公爷健壮如昔。” “老朽尚勇否?” “公爷英勇无匹。” “老朽愿为大明再赴沙场40春。” “公爷英勇,激励三军……” 回溯40年前,至正12载,汤和领着数十壮士投奔郭子兴麾下红巾军,立功封为千户。 与朱元璋结缘,共举义旗。 大明基业,就此拉开序幕。 岁月40载,而今繁华落尽,功绩即将成为过往云烟。 “老朽英勇无畏。” “老朽壮志犹存。” “老朽英名传三军……” 豪情万丈之语三连响,最后一字却消散于嘴边。 声已止。 余音袅袅。 将军执刀稳坐,如山岳般岿然不动,似中流之砥柱。 谢氏惊恐抬头,泪眼婆娑,悲痛难掩,泪水涟涟。 “大明信国公,陨落。” 管家泪水夺眶,向天悲呼。 “大明信国公,陨落。” 仆人们随之痛哭,哀嚎遍野。 堂内外,早已备好白绫,随风摇曳,与悲声交织缠绵。 哒哒哒。 马蹄声在凤阳街巷中略显匆忙而纷乱。 “赶紧。” “赶快。” 朱允炆掀起帘幕,凝视前方,急切地对车夫喊道。 帘幕后,马车轻晃,一名新妇静坐其中。 马车至信国公府门前。 未待车停稳,朱允炆已踉跄下车。 “公爷。” “老公爷。” 朱允炆闯入信国公府,立于堂前,见汤和端坐不倒,甲胄加身,手握长刀,双目瞬间泛红。 …… 应天城中,秋雨绵绵。 这深秋时节,增添了几分凄清。 雾气自地起,促人早归,围炉取暖。 一场秋雨添一重凉。 似乎,洪武28年冬,比往年更早来临。 一群素衣人,自云平码头登岸,牵马疾行,穿门直入外金川。 没有人敢挡,就连守城兵士也不例外。 那些素衣上,插着大明信国公府的标识。 这是讣告。 大明首位荣归故里的建国元勋,驾鹤西去。 第736章应天府报丧 “秋雨萧瑟间,细流潺潺石上过。” 右顺门旁,与六科廊相连的大明税务署院落内。 廊下开阔,铜炉茶香四溢,藤椅轻轻摇晃,宁静悠长。 朱允熥凝视着院子里那棵今年果实累累的石榴树,喃喃道。 朱高炽慵懒地躺着,手心里玩弄着几颗时令的青枣,边吃着炉火烘得香脆的花生,边品着祁门红茶。 “这石榴结得这么好,税务衙门又紧邻此处,看来你往后必定人丁兴旺,福气满满啊。” 朱允熥瞥了一眼身边朱高炽说道。 这样的秋雨,这样的季节,实在让人提不起劲来活动。 至于朱高炽的将来,孩子多那是肯定的。 至于福气嘛,朱允熥觉得,以后自然会有福的。 深秋初冬之际,就是他成亲的大好日子。 朱高炽侧目给朱允熥一个白眼,“听说文渊阁那边放出风声,次辅解缙即将前往国子监教学,这怕是为了迎合监生们这次上街炫耀功绩的举动吧。” “朝廷虽然压制了理学僵化,但百姓不能一无所知,读书识字仍是必须。” 朱允熥颔首,阐明了要害:“国子监作为天下书生心中的圣地,若能真心归附,推广教化的宏图也就水到渠成了。” 朱高炽揣测着说:“我只是未料到,去国子监的居然不是任阁老。” “任亨泰是做与我看的。” 朱允熥直接点破了任亨泰的心机,目光转向朱高炽。 朱高炽脸上泛起笑容:“首辅终究是首辅,他这样做,你越不能急着把解缙捧上去。” 而朱允熥却摆了摆手:“任亨泰的正直无私,在朝中没有人能敌。如果他真有这些小心思,早先就不会有机会主持文渊阁的工作了。不说别的,光是在应天府中,信奉心学的官员如今已占近四成。” “他作为首辅,不可能不了解这一情况。内阁成员前往国子监,无论从那方面出发,他都明白,让解缙绅去是最恰当的。” “那他把三法司的事务交与石伟毅,亦是这样的考量吗?” 如今内阁在朝廷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任何细微变动,外界都能迅速捕捉到。 比如石伟毅执掌三法司的决定,内阁一旦拍板,各部司衙门马上便会知晓。 朱允熥淡笑:“咱们首辅是个实干派,可一旦涉及三法司的事儿,那藤蔓牵连就广了。石伟毅也是个想干实事的,这不,正好抓着这点。年轻人嘛,总归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还算不上心机?”朱高炽随口一问。 朱允熥视线已转向庭院里,沉默片晌,才道:“只要不是歪心思就好。至于内阁日后管哪些事儿,得由皇上定夺,不能内阁自己说了算,这权力得收回来。” 此言一出,朱高炽立刻挑了挑眉,其中含义丰富。 当世人皆以为大明顶层权力架构已固若金汤时,殊不知还有后招未显。 朱高炽不自觉地轻拍着大腿:“翟善的位置,要动?” “吏部管着天下官员,怎能不进内阁呢?”朱允熥淡笑。 按历史跟他自己的见解,吏部、户部的尚书,理应入阁。 只是此番因种种缘由,翟善未能入阁,而户部尚书入阁之事,则是他有意拖延的。 朱高炽皱眉,思索这话究竟是要让翟善进内阁,还是为下任吏部尚书铺路。 此时,秋雨绵绵。 西安门外,一支来自中都凤阳、身穿白衣的队伍已抵达宫门。 此处守卫森严,除非八百里加急的军务国事,否则一切需通报。 恰巧,今日负责西安门外宫廷守卫的是秦世子朱尚炳。 朱尚炳身穿亲军铠甲,头戴铁盔,眼神冷静地注视着一路策马来到西安门前的队伍。 “你们是哪家的?” 能在应天府内驱马疾行,且直奔西安门,朱尚炳心里明白,这必是朝中显赫家族仆从。 再细看他们身上朴素白衣,腰间系着的麻绳,朱尚炳心中不由沉了沉。 无暇多想是哪位重臣去世。 朱尚炳只是依例将他们拦了下来。 从凤阳赶往应天的信国公府队伍中,领头的是信国公汤和四子汤燮。 汤燮瞥了一眼眼前西安门城墙,脸色苍白,胡须杂乱无章,双眼泛红。 临近宫门,见守卫森严,他勒马停步,一跃而下。 手持马鞭,汤燮步至朱尚炳身前。 雨幕之中,他双手紧握鞭柄,单膝跪地:“微臣,信国公第四子汤燮。特来京城觐见皇上,禀告噩耗。家父信国公,去世了。” 信国公汤和去世了? 朱尚炳眼神微微闪烁,显然对此消息感到意外。 而驻守西安门的上直亲军卫士们,也显露出一丝骚动。 尽管信国公汤和直至洪武11年才受封,但这丝毫不减他在军中的赫赫战功。 回想几年前,大明还未彻底平定倭患,东南沿海不时遭受侵扰。 那时,皇上派遣信国公前往东南练兵,以防倭国侵犯。 今日西安门前,就有几位曾是信国公汤和麾下的兵士。 朱尚炳低头凝视着跪伏在面前的汤燮,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去年,信国公汤和患病中,接旨进京朝见圣上。 当时,汤和已行动不便,是朱元璋颁下旨意,命人将信国公抬入皇宫。 朱元璋紧握着信国公的手,细细回忆共谋大明江山的往事。 信国公泪流满面,无法言语。 那会儿,宫中赐予了无数金银财宝、丝绸锦缎。 意图不言自明,皆是为了信国公百年之后的准备。 也有从凤阳中都传来消息,提前备好了这些身后之物,以期冲喜,祈愿病情好转。 然而,天不遂人愿,信国公终究还是撒手人寰,与世长辞。 朱尚炳猛然睁大眼睛,转身对向西安门:“开门。” 一声令下,城门内机械滑轮转动的声音随之响起。 朱尚炳向汤燮伸出援手,一把将他拽起,不容分说,牵着他就往宫门内走去:“散骑同我进宫见皇上。” 汤燮略显犹豫,但在朱尚炳的拉扯下,只能跟上。 他跟在后面,低声嘀咕:“这不合宫廷礼制……” “我父亲是秦王。” 朱尚炳转头,笑看着汤燮:“散骑只需随我进宫,定要尽快让皇爷爷了解中都情况。” 第737章我马上带你去见皇爷爷 汤燮很惊讶。 怎么大明皇族成员竟要在秋雨中守卫皇宫了? 他知道早些年,那些在外有子嗣的藩王被召回京城,并让这些藩王的继承人们留在京城,在大本堂接受教育。 可这些龙子龙孙居然也要体验军旅生涯了吗? 作为都督府散骑官常驻凤阳的汤燮,显然并不清楚这些年应天府发生的种种变化。 此时此刻,他心中满是对父亲去世的哀伤,只是略微疑惑了一下,便紧随着朱尚炳的脚步匆匆向皇宫赶去。 雨,越下越大。 淋在人身上,冷得刺骨。 汤燮尾随着朱尚炳,自西安门入宫,穿过西上门,迈进西华门,眼前便是武英殿、六科廊、税署等建筑群。 朱尚炳在前引路,行至六科廊附近时突然停下。 汤燮跟在后面,略有迟疑。 他对皇宫布局不算陌生,这里既不是三大殿,也不是天子寝宫。 朱尚炳转过头,对汤燮笑道:“我记得今早允熥……太孙,到税署这边来了。对了,朱高炽现在执掌税署,他们俩这时候应该还在税署,我得过去知会一声。” 汤燮颔首,随即恍然大悟:“太孙。” 那也是他侄女的夫君。 朱尚炳颔首说:“散骑,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二人商定后,转向税署方向行去。 此时税署内,朱允熥正凝视着雨幕。 朝中改革已步入持久战阶段,就像这场秋雨过后,随之而来的寒冬将使万物沉寂。 一切都被大雪和泥土掩盖,直到春天来临,才能真正复苏,孕育新生机。 “该多种些芭蕉才是。” 朱允熥忽然出声。 朱高炽侧头望向他,“你可不是那种风雅之人。” “你能附庸风雅,就不许我欣赏风雅之景?” 朱允熥立刻反击。 外面的雨声伴着脚步,穿透税署的门。 雨势更急,声响更大。 全身湿透的朱尚炳跟汤燮快步踏入税署,来到院中。 “尚炳。” 朱高炽猛地起身,眉头紧锁地望着身上不断有雨水滴落的朱尚炳,再困惑地望向他领来的陌生人。 朱允熥一见汤燮,心里一紧,好像久远的记忆猛然间活了过来。 他弹簧似的一跃,从藤椅上弹起,几步就跨到了院子中央。 朱高炽扬了扬手,刚想说句雨大天凉。 可汤燮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孙。” “家父,信国公,去世了……” 朱高炽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朱允熥那突如其来的动作。 望着雨中跪伏的汤燮,雨水无情地打在他单薄的背脊上。 朱允熥拧紧了眉头,目光转向旁边朱尚炳。 朱尚炳心领神会,连忙俯身,双手搀扶起汤燮。 “四叔,跟我去见皇爷爷。” 朱允熥不多废话,默默地往税署外头走去。 “拿伞来。” 朱高炽急忙招呼税署官员,几把大伞迅速到位,他自己也撑开一把,紧跟着朱允熥。 “要不要先问问皇爷爷在忙什么,给汤四叔换身干衣服再去?” 朱允熥轻轻摆手:“皇爷爷肯定更希望早点得知信国公的事……” 朱元璋重情重义,以前给过那些淮西老兄弟不少机会,可惜他们忘了大明立国的初衷。 结果,朱元璋落了个不顾旧情的名声。 虽然没人敢公开议论,但这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朱允熥骤然间得知信国公汤和逝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大明开创者们,一个接一个步入了暮年。 汤和不是首位离世的开国元勋,也并非最后一位。 大明,似乎正步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转折与变革时期。 雨势渐渐汹涌,宫墙之内,除了巡逻的侍卫,只剩下几位蜷缩在宫殿走廊下的太监和宫女。 周遭一片寂静,无行人踪迹。 朱允熥携着汤燮,脚步匆匆,直奔乾清宫而去。 未行多远,刘建安便已远远瞧见这一行人。 刘建安哎哟一声,满脸诧异,连忙抓过雨伞,快步穿越雨幕。 “太孙这是怎么了,衣裳全然湿透,连秦世子也是。老奴即刻吩咐人备姜汤,为太孙与世子驱寒。” 言罢,刘建安目光不时偷偷打量着与朱尚炳共伞的汤燮。 此人他记忆犹新,信国公的第四子。 虽仅在太孙大婚那日有过一面之缘,刘建安却印象深刻。 信国公已驾鹤西去。 谙熟人情世故的刘建安,一眼便洞察今日变故之因由。 稍作交谈,刘建安压低声音禀告:“皇上此刻正在后殿,刚哄睡了小世子跟世女,目前正与太子对弈于。” 朱允熥轻轻应了一声:“再取几件干净衣裳来,我先带着汤四叔去见驾。” 刘建安连忙颔首如捣蒜:“老奴即刻去办。” 话音刚落,刘建安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追问:“是否需先不让太孙妃她们知晓?” 朱允熥轻声叹息:“此事就交由大伴吧。” 此时,汤燮已被引至寝宫门外。 自知身披雨露,恐将寒气带入殿内,于是恭敬地跪在了门槛之外。 “微臣,信国公第四子汤燮,特赴京面圣报丧。家父信国公,近日仙逝。” 汤燮那带着哀伤的话语,在乾清宫门外回荡开来。 大明信国公,驾鹤西去了。 这消息终于传入了皇上寝宫。 刘建安怀里揣着几件干燥的衣物,引领着两个手捧着驱寒姜汤食盒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踩着几乎无声的步伐靠近宫殿大门。 寝宫外的长廊上,雨珠串成线从屋檐滑落,噼里啪啦地打在宫中的金砖上。 雨声,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乾清宫里,只有那绵绵不绝的雨声在回荡。 朱允熥制止了刘建安欲前去奉上衣物的动作,静静注视着跪在宫门边的汤燮,目光穿过因雨天而更显阴沉的寝宫内部。 “你今天心绪不宁,怎地自乱了阵脚。” 正逐步围剿朱标的朱元璋,挂着微笑手持黑子悬于棋盘之上,这一子若落,整局胜负将见分晓。 朱标眉头紧锁,难以舒展,“或许是这秋雨绵绵,扰乱了儿臣心神。” 朱元璋拧眉,终究没有落下那枚棋子,似乎思绪已飘向别处。 就在这时,寝宫外呼唤声也已清晰可闻。 “……” “……信国公,已驾鹤西归……” 汤燮的讣告声,悠悠飘进了寝宫。 第738章咱大明淮右,只剩一半了 哐啷一声。 朱元璋持棋的手轻轻一抖,黑子脱手,掉落在地,发出声响。 “汤……” 朱标面色一紧,起身来到朱元璋身旁,伸手稳住了他的手臂与肩头。 “汤大哥……” 朱元璋面带犹豫,眼中悲伤难掩,手颤抖着握住朱标的手。 他转头仰视朱标,“信国公……真去世了?” 朱标同样悲痛,默默颔首。 身为皇族长子,他自小在开国功臣们的注视下长大,结婚生子,又长期在应天协助治理国家,对那些为朱家奠定大明基业的英雄们,自然熟悉且感情深厚。 朱元璋紧握朱标的手,踉跄起身,深吸一口气,闭目良久,吐出心中的郁结。 “汤大哥拉咱入的伙,这些年还成了咱亲家。去年咱让他回京,就怕他哪天突然走了,琢磨来去,哪怕不能再相见,也愿他多享几年福……” 朱元璋脸上满是痛心与依恋,眼眶泛红。 朱标轻叹:“逝者已矣,信国公年逾古稀,算是喜丧了。父皇要保重龙体,切莫过度悲伤,伤了身体。” “那是汤大哥的四子吧……” 朱元璋未曾理会朱标的劝慰,目光投向殿门外,低声道:“当年允熥大婚,四子来过。去年汤大哥进京,也是四子随行左右。” 朱标对报丧之人记忆模糊,但既然父皇这么说,必然是对的。 他颔首:“应当是他了。” “没错,就是他。” 朱元璋语气坚定,眼神凝重,驱散了哀愁。 在朱标的目光中,朱元璋挺直腰板,轻轻推开朱标的手。 “咱要去见他。” 朱标神色一紧,轻声道:“父皇……” “没事。” 朱元璋语气坚决,不顾朱标忧虑,迈步走出寝宫。 寝宫门外。 汤燮跪在湿地上,从西安门到乾清宫,一路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积水在他身下的金砖上汇聚成片。 其后的朱允熥眉头微蹙,心中暗暗感慨。 大明建国元老们,如今都已是高龄,还能有多少年岁月。 而今,大明已立国28年,众多曾在沙场驰骋的老兵宿将,都步入了暮年。 接下来,大明的路在何方? 又该如何行进? 朱允熥感到前行的路上,似乎没有了可供模仿的足迹。 好在,新设的军事学院正逐步显现其预想的功效,保证了大明军队在未来岁月里依旧雄风不减,威震四海。 “给咱说说,汤大哥走的时候,是个啥光景?” 忽然间,朱元璋声音穿透空气,落入朱允熥的耳畔。 朱允熥眼角微动,抬头望向不知何时已背手立于殿门外的朱元璋。 老朱元璋身旁,站着一脸哀愁的朱标。 “皇上。” “家父……” “家父……” 面对突然出现的朱元璋,汤燮终于难以自持,哭喊着跪倒在地,双肩抽搐不已。 唉…… 朱元璋轻叹一声,迈步跨过门槛,来到汤燮跟前。 慢慢屈膝蹲下,轻拍着汤燮泪湿的肩背。 “唉……” 朱元璋再次长叹:“丧父之痛,咱又岂能不知?” 朱标于后轻咳,步出寝宫,用眼神示意朱允熥他们。 朱高炽连忙拉着朱尚炳近前,左右搀起汤燮。 “浑身湿透了,先去换身干爽衣服,别让寒气钻了空子,惹上风寒。” 朱标目光中满是怜惜,劝慰着汤燮。 见刘建安已捧着衣物过来,便招了招手。 刘建安即刻上前:“公子跟我去换身衣服吧。” 哭过的汤燮,这时听凭刘建安等人搀扶着离开。 待汤燮走远,朱元璋才双手撑膝,缓缓站直身子。 望着眼前三位浑身湿淋淋的孙子,他摇头叹息:“你们也受累了。” “皇爷爷放宽心,别忧虑。” 朱允熥近前,低声安慰道。 朱元璋挥挥手,近前拍了拍朱允熥衣领,又捏了捏袍子下摆。 接着,他又逐一检查了朱高炽跟朱尚炳的衣着。 “都先去换身干净衣服再来谈事。” 老爷子没给他们辩解机会,已经召唤了乾清宫宫女,带着三人去更衣。 安排众人换上整洁衣物后。 朱元璋这才望向廊外倾盆的大雨。 “太子。” 朱标连忙上前:“儿臣在。” 朱元璋眼神闪烁:“现在淮右还有多少人?” 朱标犹豫了一会。 片刻后,他缓缓答道:“大半尚存……” “就剩一半了啊……” 朱元璋轻叹一声,忽然觉得眼前这场雨看够了,转过身向寝宫内走去,边走边说:“那一半里,有多少是死在咱手里。” “父皇。” 朱标连忙低呼,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 朱元璋今天恐怕是因信国公的离世,而心生感慨。 信国公于古稀之年去世,老爷子只比他小2岁。 现在为旧友哀伤,实在让人担心会出什么状况。 “今年已是洪武28年了吧。” 进入寝宫,朱元璋低语自言,声音幽幽:“历经43载风风雨雨,人生已过大半,今日才体会到秦皇遗憾。” 朱标心里一沉。 秦皇遗憾是什么? 无法长生,最终在寻找长生的路上崩殂于东巡途中。 终结春秋战国的庞大秦帝国,瞬间瓦解,天下再次陷入混乱。 朱元璋不会也萌生了求长生的想法吧。 朱标心头忐忑,生怕自家父皇因信国公的噩耗,而产生这样荒诞的想法。 朱元璋冷哼道:“你老子可没想过要长生不老,连秦始皇都办不到的事,咱就能行?咱要真能,你爷爷他们就不会走得那么凄凉了。” 朱标勉强笑了笑,行礼道:“父皇高见。” 朱元璋不悦地挥挥手,随性坐下,眉头紧锁着忧虑:“汤大哥走了,身后事得办好,朝廷不能怠慢了有功大臣,也不能让功臣家人寒心。” 朱标低声叹了口气:“信国公家的大早早就去了,下面几个小子身体也不怎么硬朗。信国公后事,朝廷大可以叫礼部去张罗。但爵位……” “家和才能万事兴旺啊。家不安宁,何来太平?” 朱元璋话音一沉,眼中闪过冷光:“这个节骨眼,谁敢风言风语,胡说八道,扰乱承爵,严惩不贷。” 抛开汤和去世的悲伤,朱元璋的冷静跟威严重新占据上风。 朱标恭敬地抱拳:“儿臣明白,到时候会盯紧宗人府跟礼部处理承爵的事。” 第739章老朱的决定,钟山功勋陵 朱元璋颔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低声说。 “得跟汤醴把道理讲清楚。” 随后,他就像累极了一样,仿佛睡着了。 朱标的目光闪烁了几下。 很明显,父亲已经打定主意,必须遵循嫡长子继承爵位的传统。 汤醴虽然在大都督府任职,手握五军都督府兵权,但他是信国公府的庶出。 要跟汤醴讲何道理? 当然是嫡出与庶出之分。 信国公爵位终究是要传给汤家那些正室所出的儿子或孙子,汤醴无缘。 朱标认为这事有点难办。 汤家大哥汤鼎去得早,洪武23年收复云南后,在返回京城的途中因病去世,余下一个儿子汤成。 但这汤成身体一向虚弱,一直在凤阳城信国公府里调养。 莫非朝廷要在短时间内两次信国公一脉的爵位继承? 这样一来,汤家老二就成了最佳人选。 汤家老二汤軏,现在担任太原中护卫镇抚,膝下还有四个儿子。 不管怎么说,这信国公的爵位落在汤軏身上,能确保爵位传承秩序,不会中断。 朱元璋眉头紧锁,小憩难安。 朱标的心思,则缠绕在大明公爵继承的烦忧上。 一炷香后。 朱允熥一行人,已换上了整洁衣物,步入寝宫。 同行的汤燮,虽也更衣,面上悲色却不曾褪去。 他们的步伐轻得几乎无声。 然而,朱元璋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望向那与汤和神似的汤燮,微微颔首:“你确有汤公之风骨。” 汤燮脸色微动,弯腰行礼:“皇上夸赞,微臣……” “不必多言。” 朱元璋摆摆手,转而问道:“信国公临终之际,可有什么遗言留下?” 汤燮拱手,精神一振:“回皇上,家父临终前,挣扎起身,说要取甲执刀。” “取甲……” 朱元璋双目一亮,随即又蒙上了一层哀愁:“汤大哥英勇。” 朱允熥心中也感慨万千。 久卧病榻的信国公汤和,在生命最后关头,竟还能起身取甲。 朱标追问:“然后呢?” 汤燮继续道:“微臣与家人不敢违背,亲自与兄弟将家父抬至前厅。仆人取来洪武5年家父封侯时的战刀,又寻来旧日征战的盔甲。母亲与家中姐妹,为家父穿戴整齐。” “完毕之后,家父似乎气血回涌,我仿佛看到了他当年率军出征的英姿。家父手持利刃,坐于将椅之上,面北而坐,遥望应天。” 朱元璋渐渐沉默,眼帘低垂,满是哀愁。 朱标的眼神也变得复杂,为信国公汤和临终披甲执刀的情景所触动。 “老国公忠诚勇猛,是我大明福祉啊。” 朱允熥高声赞叹。 朱尚炳则长叹一声:“国公乃是我等榜样。” 汤燮哀声道:“家父临终前,似有虎啸,自问是否健壮,是否雄心依旧。言说欲为大明再战40年。我们回应,称颂家父健壮雄伟,英勇激励三军。但家父未尽其言,便……” “汤大哥英勇威武。” 朱元璋拍案而起,高声喝彩。 朱标随即问道:“信国公还有未了心愿吗?” 汤燮略显迟疑:“家父临终所愿,仅是希望能再次进入应天面见圣上,再为大明战斗40年。此外,并无其他遗言。” “汤大哥啊……” 朱元璋嘴唇微动,轻轻唤了一声,随即侧头隐藏起心中悲痛。 殿内众人,皆默然叹息。 信国公汤和这番临终遗志,让所有闻者无不动容,哀痛神伤。 朱允熥迈前抱拳,行礼道。 “信国公毕生忠心为国,谨慎多谋,深受邻里敬爱,对皇室绝无二心。他临终之言,豪迈非凡,激发人心。我认为,朝廷应在钟山设立功勋陵,让英雄们长眠于此,体现皇恩广博。” “他们生前守卫国家,身后应得京畿安宁。同时,将战死沙场的勇士们安放于钟山陵园,伴随信国公英魂,共同守护大明盛世,彰显皇恩无限。” 钟山孝陵。 孝慈皇后静眠于此,陵墓建设仍在进行中,这是一项耗时长久的巨大工程。 尤其是秘而不宣的地宫,其间的奥秘不便多言,唯有待到大明开国皇帝的某日,方会真正启用,并最终封闭地宫,孝陵建设到那时才算真正完成。 提议在钟山建立功勋陵,安葬当代逝世功勋跟战场牺牲的战士们。 这番话,在乾清宫内激起了一片愕然。 朱高炽面无波澜地转动着眼珠,对于允熥那些跳脱常规的念头,他已司空见惯。 但无法否认,如果真的在钟山建成了功勋陵,让大明功勋和战士们的英灵长伴孝陵之侧,其对朝廷与军队的震撼与影响,将无可估量。 能够与皇陵相邻长眠,无疑是至高荣誉。 打从汉代起,历朝历代都视死后能安息在帝王陵寝旁为无上荣耀,必须是有卓越功绩者。 如果大明功勋陵落成,朝廷上下多少人便将此视为死后能伴驾钟山孝陵的无上期盼。 这背后,实则藏着深刻的意味。 朱允熥缓缓道:“伴君而葬,古已有之,皆属国家栋梁之荣。秦朝之前难以追溯,但从汉代起,譬如卫青、霍去病便长眠于汉武帝茂陵之畔。” “唐代更甚,宗室贵族、功勋将领随葬皇陵屡见不鲜,李靖等得享陪葬唐太宗昭陵之尊……” 关中作为古代皇家陵寝的聚集地,自汉至今,帝王陵周边总伴随着无数功勋的陪葬墓。 朱允熥继而说:“信国公临终遗愿仅二,一为重返应天,二为再领兵40年。然而生死有别,首愿已成空谈。大明立国至今28载,老臣们年华渐逝,军中老士众多。” “朝廷素以宽仁著称,律法严谨却从未薄待功勋。钟山有孝陵,若能增设功勋陵园,厚葬朝中勋贵、战士,使之生前竭诚王事,死后相伴帝陵,既成全了君臣佳话,也为后人树立了榜样。” 太孙言辞恳切,理由充分。 汤燮未曾料到,自己来京报丧,竟意外触发朝廷在应天城外钟山新建功勋陵园的计划。 若真能实现,父亲岂不是将成为首位安息于钟山功勋陵的大明功勋? 这对于汤家,无疑是无比荣耀。 第740章咱当年,和汤大哥加入红巾军 汤燮再次跪拜,双手紧握,“皇上洪恩,若家父能归宿钟山功勋陵,对信国公府是无上荣耀,父亲在天之灵也将含笑九泉,臣代表全家感激皇上隆恩,信国公府定会铭记父志,勤勉为国,矢志不渝效忠大明。” 朱元璋对朱允熥提出的钟山建陵建议非但没有不满,反倒是心生遐想。 未来某日,当他长眠孝陵地宫,周遭将是昔日战友跟大明英勇战士的安息之地。 他也算得上是君王中的少有福泽之人了。 他侧目望向朱标道:“太子。” 朱标即刻躬身回禀:“父皇,儿臣认为修建功勋陵是可行之举。近年来朝廷历经风雨,功勋老臣也步入暮年。他们在世时享国家厚遇,彰显其生前贡献,死后当以伴陵之举,成就当代君臣美谈,为后辈树立楷模。” 朱元璋颔首,此事关乎他身后之事,有朱标支持才能顺利进行。 但随即,他又露出犹豫之色:“历代确实如允熥所说,有功勋陪葬之例,然而士兵陪葬却未曾听闻。钟山虽然广阔,但大明兵马百万之众,岂能尽数安葬于钟山的功勋陵中?” 此问自是对朱允熥说的。 朱标侧眼望向朱允熥,这事既然是他提出来的,朱元璋的担忧跟疑问,自然要由他来解开。 朱允熥上前一步,“依礼而行,公侯伯各有规格,钟山作为皇陵之地,军中士官以上可伴陵安葬。至于战死沙场的士兵,可在应天府外另觅风水适宜之地,由朝廷出资,礼部监督,工部施工,建造功臣陵园。” 应天府外,山峦众多,都是风水宝地。 “汤山西南部的余脉,可作为军中将士的安息之所。” 朱标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方位,说道:“汤山与钟山南北相望,钟山为点将之地,汤山则似阅兵场,地理位置极佳。” 朱元璋愈发满意,颔首道:“此事交由太孙与内阁详议,尽快制定规制,呈报上来。” 以往,但凡朱元璋吩咐,朱允熥总是即刻应承。 此时,他却明显犹豫了,目光淡淡扫过朱元璋身旁的朱标。 朱标也有些迟疑,这类涉及重大礼仪之事,若要操办,必须滴水不漏,严格遵循礼法。 想了想,朱标微微一笑:“既然是你皇爷爷的意思,你就好好去办。眼下朝廷并无其他大事,你就安心在京中把这件事办好。这是为我们大明功勋料理后事,务必谨慎周全,切不可有半点差池。” 见朱标也这么说,朱允熥会意。 拱手弯腰,“允熥遵命,绝不会让皇爷爷、父亲担忧。会与内阁妥善此事,确保大明功勋身后荣耀不失。” 朱元璋满意地应了一声,这才将目光转向汤燮。 他轻轻叹息,抬起手:“去年汤大哥进京,咱便时常感怀,没想到如今真的与他阴阳两隔。他与咱情同手足,他的遗愿,咱自当成全。” “信国公府忠诚勤勉,咱心中有数,汤大哥虽逝,你们应当铭记他的遗志,朝廷绝不会亏待功勋之后。” 汤燮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眼睛红肿如桃。 “微臣拜谢皇上天恩……” 朱允熥心头涌上几分感慨,趋前低声说:“汤四叔,您先去歇息吧,皇爷爷自会有安排。等朝廷命令下来,凤阳处理完信国公后事,还会派大臣去料理信国公安葬钟山功臣陵的事宜。” 说话间,朱允熥向刘建安使了个眼色。 今天汤燮冒雨而来,加上信国公骤然离世,悲痛情绪之下,如果不妥善休息,恐怕身子就要吃不消了。 刘建安轻手轻脚地走近,恭敬地请示汤燮,随后带他离开寝宫。 剩下的全是朱家子侄们。 望着空旷的寝宫门口,汤燮早已消失无踪,朱元璋长叹一口气,面容显得几分孤寂。 “咱还记得,当初是汤大哥写的信,派人送到皇觉寺,半路消息还泄露了。那时候日子真是难啊,我也清楚,什么江山社稷都还遥远得很,汤大哥没想到,咱也没敢想。” “大家从小一起长大,汤大哥那时就想着,要是咱能加入,兄弟们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都能填饱肚子。就为了能吃饱饭,不被人欺压啊。” 朱元璋的表情越来越哀伤。 朱允熥想安慰几句,却被朱标示意闭嘴。 朱元璋抬头望向朱允熥,朱高炽、朱尚炳三人,面带笑意。 “你们这群小鬼头,哪懂当年世道有多艰难。路边的树桩,连蚂蚁都不爬,为啥?树皮都给人扒了个干净。” “那会红巾军有粮,汤大哥打仗又厉害,在军队里当上了千户大官。那可不得了。你们爷爷当年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村里里正。咱一加入红巾军,打头阵不含糊,大将军就把咱调去帅府做事。” “慢慢咱就有了想法,要让蒙古人都滚出中原。后来嘛,爷爷就把你奶奶娶进门了。那时候爷爷也算走了运,没几年就混到了镇抚位子,比汤大哥还高出一些呢。” 朱元璋淡笑,可眼底哀愁却似乎更浓了。 朱允熥他们脸色一沉,心里都明白,皇爷爷又在思念皇奶奶了。 要是当年没得到郭子兴看重,没娶回皇祖母,两年内做到镇抚几乎是天方夜谭,后面的事也就无从谈起,说不定大明都不复存在了。 朱元璋挥挥手:“再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说到底,要是没汤大哥那封信,你们这群机灵鬼,指不定还在哪儿呢。” 朱允熥恭敬地笑答:“皇爷爷命中注定,万事自有天意。信国公适时出现,现今功勋碑将立,爷爷跟信国公交辉映,昔日因,今日果,可谓圆满。” 朱高炽接着说:“皇爷爷年少时历尽艰辛,尝遍人间酸甜,却心怀大志,忧民所忧。信国公书信相邀,就像汉高祖得遇良才。我大明以民为本,自然应统一天下。” 孙子们的赞誉,让朱元璋脸上的哀愁稍减。 唯独朱尚炳沉默不语,左顾右盼,搜肠刮肚,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像熥哥、炽哥那样的话。 第741章爷爷是天生要当皇帝的 朱元璋似乎注意到朱尚炳的小动作,微笑着望过来,眼里满是期待,心想老二家的娃能讲出啥新鲜词儿。 朱尚炳被一盯,背后一紧,喉咙动了两下,实在憋不出啥好词,索性一挥手喊道:“爷爷天生是当皇帝的命。” “……” 寝宫里的人瞬时都愣住了。 这就是朱樉的儿子。 朱标对这个侄子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喜爱,感觉他总能带来欢乐。 “呵呵呵……” “对,爷爷天生是当皇帝的命,注定要带领大明百姓,安居乐业。” 朱元璋放声大笑,之前听闻汤和离世的消息都没掉泪,此刻却笑得眼角泛起了几滴泪珠。 朱尚炳轻轻放下手,小声嘀咕:“我……我讲的不对吗?” 砰砰。 朱允熥用力拍了拍朱尚炳的肩头,“没错。爷爷天生当皇帝的命,否则哪会有你……” 说着,朱允熥也忍不住跟着笑开了。 顿时,满室笑声。 片刻后,朱元璋轻咳一声,望向朱允熥:“汤大哥视咱为兄弟,所以当初才给你跟汤家姑娘定了亲。现在汤大哥突然离去,汤家姑娘又刚生产不久,这消息还是晚点告诉她吧。” “你留在应天,要把功臣陵的事办好,朝廷里那些老哥们也都是60多岁的人了,还有几年好活?连咱都不敢说还有多少时日。把这事办妥,别让功臣们留有遗憾。” “军中将士们也不能怠慢,既然决定了要做,就要做好,不能有半点差池。将来,也让后人看看,咱大明先辈们的英勇,大明是如何打下的江山。” …… “我看修建功臣陵这事儿,你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否则今日不会这么突然就向皇爷爷提议。” 朱高炽一脸古怪地瞅着朱允熥,轻声嘟囔着。 朱尚炳则紧锁眉头,仍在琢磨究竟是什么让皇爷爷那样开怀大笑。 安抚完老爷子,朱允熥几人离开了乾清宫。 听到朱高炽嘟囔,朱允熥转了一下脖子:“是也不是。本来,我是打算在南征北战胜利归来,开国公、曹国公回京晋升王位的时候提出这事。” “他们封王,立功将士得到奖赏,那牺牲的将士呢?朝廷自会有抚恤,也会善待他们家人,但他们呢?安葬在钟山下,生前冲锋陷阵,死后守护皇陵,说是荣誉,倒不如说是为了让我们心中踏实。” 朱高炽嘴角一撇。 允熥近来讲话,老爱藏着掖着,话说半句留半句的。 这习惯可不怎么样。 “不信?”朱允熥目光轻轻掠过朱高炽。 朱高炽郑重其事地颔首:“我记得你提过‘形式’这词,大概就跟搞那个大会议一样,为的是鼓舞人心。现在要建这个功勋陵,也是同理吧。” “就像重现秦时按军功封爵那一套,目的是让大明的百万将士心甘情愿为国效力,死了也无怨无悔。” 朱允熥望向朱高炽,随之轻轻叹气。 见朱高炽一脸疑惑,朱允熥摆了摆手。 “你这脑瓜子太灵光了也不好。事儿一旦点破了,再去做,味道就不对劲了。” 朱高炽撇了撇嘴:“那明天你不要去国子监了,让解缙自个儿去讲课。” “那怎么行。” 朱允熥立刻摆手拒绝,“排场是为了彰显皇威。我必须去。” 应天府的秋雨连绵了好些天。 朝廷打算修建功勋陵的事,迅速传遍了宫内宫外。 这场雨,仿佛是在哀悼已故信国公,同时也是对朝廷厚待功臣的一种呼应。 连日秋雨,总带着几分秋日的凄凉。 内阁在雨季的最后一天,给应天府下发翰林,叮嘱要警惕秋汛,防止京城因雨水泛滥而受阻。 应天府自然唯命是从,但关起门来,一干人等对内阁这种略显多余的指令私下里多少有些不屑。 先不说京城位于江南水乡,靠着长江,排水沟渠四通八达, 单是应天府近年来一直挖掘拓宽的长江新航道和玄武湖水系,就已经足以确保京城安全无忧了。 “咱们挖啊挖啊挖,在那玄武湖畔挖出了一条长长的小河沟。” “见鬼了,朝廷咋就看不见咱干的活儿?” 应天府衙门深处,通判边嘟囔边发泄着对朝廷内阁的不满。 同知探头瞅了瞅窗外,绵绵秋雨总算在昨晚收了手。 今日天色大好,晴空万里,一片云彩都寻不着。 他转回头,冲着知府郑明旭道:“府台大人,看这情形,今天是个大晴天。内阁原计划让解阁老去国子监讲课,这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了。” 通判感觉自己都快成田间老农了,闻言立刻正色道。 “解阁老去国子监,听说太孙也打算过去。上次那些监生在咱应天府闹的那出,可真够瞧的。咱们应天府的脸面……全给丢到秦淮河底下去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包括郑明旭在内的众人,个个脸上一阵发烧,纷纷摆头四顾,回避这尴尬的话题。 原因无他,前些日子国子监的监生又闹腾了一回。 应天府鉴于以往教训,这次可是如临大敌,整个府县上下倾其所有,连兵马司的人都被紧急调度前往处理。 等郑明旭带队伍赶到现场,本想好了一肚子的安抚言辞,却硬是被堵在胸口。 那天,国子监内外,加上城里那些爱看热闹的闲人们,聚集了一大拨人。 情况却出乎意料,既没有激动人心的集体沸腾,也没出现冲撞宫门。 现场倒像是过节,锣鼓声、鞭炮声混成一片,彩旗招展,热闹非凡。 郑明旭领着府县两级的官员和兵马司的人马,远远站着,望向那边,眼睛都快看直了。 整条街,到处是匆忙赶制的旗帜,在国子监学生的手中高高飘扬。 旗面上,黑漆漆的大字格外醒目。 “大明雄风。” “皇上万岁。” “太孙英勇。” 各式各样的赞美之词,数不胜数。 郑明旭当场愣住了。 本想着调集了应天府跟下辖两县,还有兵马司。 这么大的阵仗,结果这群学子竟然是在给朝廷唱赞歌? 郑明旭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带人去城外挖沟呢。 第742章国子监学生的农业课 折腾了大半天,结果啥事也没,官府只好告诫国子监别惹麻烦,就草草收场了。 谁能料到,晚上那群国子监小子不安分守己,竟然成群结队跑去了秦淮河边。 年轻人聚一块儿,又赶上情绪高涨的时刻。 几杯酒下肚,秦淮河水面那晚被他们的欢笑声激起涟漪。 而那时的郑明旭,还在城外挖沟工地上。 那天晚上,虽然侥幸没出人命大事,可应天府头上却实实在在扣上了玩忽职守的大帽子。 内阁询问,都察院也发函要求说明情况。 国子监自己也来质问起应天府,好端端的秦淮河怎么就管不住了。 郑明旭第二日一早,看着案头上堆成小山的公文,心里直犯嘀咕。 内阁来文问话,这还说得过去;都察院关心一下,也还算合理。 可国子监,你们这些教书育人的地儿,怎么也跑来问责? 自家学生管不好,反过来怨别人? 郑明旭一肚子憋屈,却无处说理,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这口黑锅。 应天府脸面就因为国子监那些捣蛋鬼,全丢进秦淮河里泡汤了。 通判这时候旧事重提,郑明旭耳朵根子都臊热起来。 “去个人,给我盯紧这群……监生。还有,告诉秦淮河边商家,谁今晚胆敢卖给国子监的人一滴酒,我明天就让他关门大吉。” 郑明旭是真动了肝火,生怕国子监那群学生再把应天府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同知面色凝重,恭敬行礼道:“卑职即刻修书江宁县,通知秦淮河商家。同时,请上元县派些差役,国子监周边加强巡逻。” 郑明旭重重颔首:“要是太孙去了国子监,宫中亲兵自会护驾,国子监内怎么样,本府管不着,但国子监门外,谁也不准惹是生非。” 郑明旭在心里默默起誓,要是今天国子监那群捣蛋鬼再闹出乱子,他可真敢把国子监的门给关了。 要是皇上怪罪下来,顶多就是摘了他乌纱帽,到时候他倒是乐得清闲,专心去挖河渠、整治那个货物集散地。 “行。立马去办。” 郑明旭挺直腰板,目光扫过众人。 …… “去上林苑监上课?” “怎么翰林院授课改到上林苑监了呢?” “别问了别问了,这是内阁安排,咱不想被赶出国子监,就得乖乖听话。” 国子监学生们换上了整洁儒生服,按照班级,在教习带领下,秩序井然地离开了国子监。 今日无彩旗招展,也无响亮口号。 自打上次国子监集体外出炫耀学业之后,这次再度全体出动,已经引不起京城百姓太多的注意跟好奇心了。 毕竟,当下的大明应天府,乃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大都市。 特别是近年来,随着朝廷册封的那位洋人学监从欧罗巴返回,伴随大明舰队一同归来,应天府几乎每日都迎来成群结队的欧罗巴商人。 在这座城市中,每一天都有数不尽的新鲜事上演,热闹非凡。 学子们离了国子监,穿过安通街,往南拐了个弯再朝东行。 出了太平门,玄武湖的景致便豁然眼前,湖面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光芒。 太平门外是个要地,不仅汇聚了大明三法司,还坐落着地坛,以及京畿道、应天板仓等多个官府机构。 然而,国子监众人此行出城,既不是为了去三法司见识政务,也不是前往玄武湖享受游湖之乐。 他们出了太平门,贴近城墙向东拐,沿着钟山脚下继续行程。 很快,上林苑监管的柳怀湖便映入了众人眼帘。 一堵不高却显得庄重的围墙,诉说着它所围护的是大明上林苑领地。 在那围墙下,院门轻启,早有上林苑管事人员恭候。 “各位,今日解阁老亲设讲堂于上林苑,是我苑无上荣耀。我们已按照阁老的要求,悉数准备妥当,敬请各位随我前往。” 如今的上林苑,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部门。 单是缪少师在此任职,就吸引了无数人渴望能调至上林苑为官。 只是官场如棋盘,每一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这两年,上林苑监也就补上了那么一两个空缺。 听说上林苑监新引进了一批擅长农活的举人,还请了不少经验丰富的农民。 到上林苑监担任职务,成了许多国子监学生心中的美差。 今天先是解阁老要在上林苑监讲课,说不定还能见到缪少师一面。 一看上林苑监这边,早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连接待的人都预备好了。 这些学子心里头不由得热乎起来,对解阁老即将开讲的课程充满了期待。 就连国子监祭酒薛修竹也是满心欢喜,毕竟内阁大臣亲自给国子监学生上课,对国子监来说是莫大荣耀,尤其在军事学院风头正劲的当下。 他们刚到上林苑监,对方就一切准备就绪,这让薛修竹深感感慨。 薛修竹算是个老派理学家,早年是元朝明经科进士,多年来在景州担任学正,又因年岁已大,按理说在朝廷近年来的改革浪潮中,他应该退休回乡了。 但上次朝廷科举舞弊案后,朝廷力求平衡南北,让薛修竹这位老理学家深切感受到皇室关怀。 之后朝廷内多次风波,薛修竹这个老理学家总能超然其外,专心于教书育人。 话说回来,薛修竹在前几回朝廷风波时,没少写信回去,劝诫那些江西道的老朋友们要以国家大局为重。 可惜那些人心里,更牵挂自己的那点私利。 这几年,军事学院的名声越来越响,朝廷对习武之人的看重也是与日俱增。 薛修竹虽然精力不比当年,却更加倾心于国子监里那些学子们的功课。 他站在那里,满头银丝在阳光下闪耀,目光穿过院墙,望向上林苑方向,拱手致意。 “上林苑的诸位同仁,真是辛苦了。国之未来在于教育,你们如此重视,老夫心里实在感激。” 薛修竹态度谦和,这份气度让早早等待在这里的上林苑官员们也回报以十足的敬意。 他们心知肚明,今日上林苑安排非同小可,其中一位低声说。 “薛祭酒过誉了,今日解阁老亲临授课,是所有监生的大事,我们哪敢有丝毫懈怠。只是想请祭酒知道,阁老选择在我们这里讲学,意义与往常大不相同。” 第743章说好的上课呢,结果挖红薯 薛修竹眉毛一扬,颇感兴趣:“哦?解翰林今天讲课,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上林苑官员抿了抿嘴,终究没把详情透露。 “祭酒您带学生们进去自会明白。那个……本苑已有多名锦衣卫进驻,还有不少御林军在四处巡逻。” “太孙真会来?” 薛修竹眼神一闪,对近日宫中流传的风声有了几分兴趣。 谁不知道太孙对军事学院情有独钟,时不时就要去转一圈。 但国子监呢? 薛修竹轻轻摆手,有些无奈。 不过,如果今天解翰林的课,太孙真的出席,对国子监来说,意义非凡。 至少证明,未来国君心中,并不是一味崇尚武力,忽略了文治重要性。 上林苑迎宾官员微微颔首:“祭酒,请随我进去吧,解阁老怕是也快到了。” 薛修竹按捺住内心期盼,转身对着身后监生们道:“记住,礼仪要周全,行为要谨慎。” 学生们像潮水一般,一个接一个进入上林苑。 映入眼帘的是:柳怀湖边的沙地,被开拓得更加广阔,无边无际,直通向湖畔。 这片沙地上,一行行红薯藤蔓郁郁葱葱,宛如绿毯覆盖了整片沙地。 沙地旁的草棚下,堆放着各式农具,细看之下,全是适合挖红薯的好工具。 草棚外,上林苑管事跟雇来的农夫已等候多时,他们远远望着走来的师生队伍。 引领薛修竹一行人的官员,把大伙带到草棚下,便站定了脚步。 薛修竹心中早有千百种猜测,却未曾料到上林苑,或者说解翰林会如此安排课程。 他不由问道:“解翰林今天的课就在这里上?” “没错,正是此地。” “这儿……” 薛修竹瞥了草棚内堆积如山的农具一眼,心里依旧半信半疑。 监生们望着那些沾满泥土的工具,又转头看向边上的红薯藤,开始泛黄的迹象让不少人恍然大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不会吧。 不至于这样吧。 绝对搞错了。 凉棚下,一位上林苑官员清了清嗓子宣布。 “内阁翰林指示,今日解阁老于上林苑亲自授课,正值红薯丰收之际,需挖取储存,故令上林苑备好农具,由国子监学生亲自动手挖红薯,体验农耕,感受国家根本。” 薛修竹眉头紧锁,若是内阁命令,他自是不能反驳。 虽然解翰林授课变成监生挖红薯让他始料未及,但对于亲身体验农事,他也不会阻拦。 监生们一听内阁居然要他们亲手挖红薯,眼前这一大片无垠的红薯田,有人的已开始眩晕。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只是我们挖吗?” “内阁规定,仅监生参与挖红薯。上林苑此处红薯种植数以百亩计,望各位监生能全力以赴将红薯挖出,为明年留种。” 最终,他们得到了确切却非所期待的答案。 一群监生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老大。 哎呀。 这么大片红薯田,要挖到猴年马月啊。 说好的翰林大学士来讲课呢,人呢? 说好的太孙亲临指导呢,又在哪? 那朝中最年轻的少师缪良哲,咋也不见呢? 国子监的师生们眼神扫来扫去,偏偏就是找不着。 柳怀湖边红薯地的不远处,钟山半山坡上,一个树荫底下的凉亭里。 锦衣卫兄弟们三三两两地藏在周围林子里。 而凉亭中,正是那些学生们找不着的朱允熥三人。 肩并肩站着,从半山腰透过树缝往下瞧着红薯田边忙活的国子监学生们。 朱允熥嘴角挂笑:“亲近农事,关乎国家根基,可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事?” 缪良哲笑得和煦,双手背在身后。 虽说平日只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转悠,可在朝廷里的地位和影响力,却是没有人能敌。 他淡笑道:“国子监学业繁重,薛祭酒又是个埋头学术的主,学生们平时也难得有机会出门。朝廷选才,天底下多少人耗尽一生,埋头书海,还是摸不着门道。” “太孙有这份心思,将来慢慢调整国子监的教学就是,无需急在一时。” 少师说话从容。 解缙嘴角一扬:“现在朝廷除了科举,选官还通过公务考核,题目早定,不懂自己分内事,自然不容易被选上。从上到下,朝廷要求官员必须了解农事,明白除书籍外,人生的种种道理。” 这正是新政的一大好处。 从源头就规定好了做官条件。 想当官? 那得有真才实学。 至于说做了官就贪污玩忽职守,那就要看朝廷自我净化的能力了。 朱允熥话锋一转:“朝廷重视文化教育,国子监院长人选,历来都十分谨慎,一旦任命,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基本不变。” “本宫也明白这样的安排,看重的是人选的师德。学生千千万,好老师却不好找。但做官的,大多还是想要升迁的。朝廷也不能视而不见,断了官员们晋升路,让人没了干劲。” “说到底,还是好老师难得。这个问题,请问二位能否帮本宫解惑?” 山脚下的监生们,不论心里乐意与否,最终都在上林苑监管人员的注视跟国子监教习劝慰下,扛起农具,迈向了红薯田。 这不是愿不愿意就能改变的事。 就算有些人心中万般不愿去干农活,可当他们看到四周散布的锦衣卫和上直亲军的身影时,也不敢有丝毫耽搁。 在场不少学子,都亲身经历过国子监那段波涛汹涌的日子,深知其中的风云变幻。 此刻,课能不能上已不是关键,关键是不挖红薯,脑袋不一定能保住。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道理很简单。 动手吧。 “薛祭酒也亲自下田了。” 半山坡上,解缙眺望山脚那片红薯田说道。 朱允熥接着话题道。 “国子监得重视,朝廷更应将教育之本放在心头。前任祭酒宋讷,辛苦耕耘国子监八载,终老于任上。朝廷广纳贤才,但若让良师久居一地,又何谈公平公正?” “国家治理以教化为先,学校是基础。良好风气对国家治理至关重要,它源于教化。教化普及,普通人都能成为君子;缺乏教化,中等资质的人也可能变成小人。” 基于朱元璋的这般认识,国子监祭酒虽仅为从四品官职,却在朝中地位超然,远胜众多同僚。 第744章翰林学士亲自动手 仅从朝会座次安排,便可见国子监受到的特殊礼遇。 “在奉天门赐坐时,祭酒座次排在翰林院官员之上……华盖殿的座次排列同样如此。就连在站立时,祭酒位置也在左右通政跟大理寺少卿这些官员之上。” 朱元璋常在政务闲时,邀请国子监祭酒及学官等至偏殿赐座,共商治国之道。 缪良哲两手揣在袖子里,望着山脚下红薯田,眉毛轻拧。 论干活,这些监生真是不行。 解缙轻声叹了口气,心想着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缪少师这样的人了。 功勋卓著,却偏偏只顾着上林苑那点小天地。 他缓缓道:“朝廷里头,京官外官,三年一小考,九年一大考。国子监祭酒这职位,考得好,到期了,可以升到礼部,然后再往其他部门调动。这样安排,既有晋升之路,也符合太孙彰显朝廷公允的本意。” 从国子监到礼部,这本来也是朱允熥心里盘算过的事。 今天特意提出来,就是想借解缙的口,让这话说出去。 他颔首:“我们先下去吧,再让这群监生瞎折腾,好端端的红薯地就被糟蹋了,到时少师怕是要失眠喽。” 朱允熥开着玩笑,望向一脸愁容的缪良哲。 少师心里只装着农事。 解缙一听,也跟着呵呵笑了。 缪良哲连忙摆手:“臣这就领太孙跟阁老下山去。” 话音未落,这位大明少师已先行一步踏出了凉亭。 朱允熥跟解缙相视一笑,一切心照不宣。 红薯地里。 监生们带着或好奇或不甘的心情下地,现场顿时热闹起来。 薛修竹双手紧握锄头,听着身旁上林苑监请来的老农指导,一下下将锄头有力地土垄中。 锄头一翻,泥土随之松散开来。 “大爷,您再使把劲,提一提,红薯就出来啦。” 一旁老农急得直搓手,忙不迭地指挥着。 薛修竹紧握锄头猛地一提,土块哗地被翻开。 刹那间,一根根胖乎乎、皮色红亮的红薯跳入了薛修竹的视线。 可喜悦尚未涌上心头,一旁老农已先叹了口气。 “又糟蹋了一个……” 薛修竹这才细看,发现红薯堆里,已有一个被他的锄刃拦腰斩断。 白色浆液从断裂处流出,混着泥巴,显得脏兮兮。 薛修竹眉头微蹙,刚要冒头的欢喜转瞬即逝:“是我粗心了。” 老农瞅了瞅这位不知是什么品级的大人物。 尽管不清楚官位高低,但瞧薛修竹一头银丝,想必官阶不低。 老农随即呵呵一笑:“不碍事,吃时剥掉外皮便是。您下回用力些,锄头深入些,靠边挖,土松了,慢慢翻出来就成了。” 薛修竹颔首会意,下意识地啐了口唾沫在掌心,准备再度挥锄。 内阁指令已传达,国子监今天要将这红薯地全数收获。 不管内阁意图何在,薛修竹必须身先士卒。 尤其在监生们心怀不甘时,他这当祭酒的更要领头挖薯。 而散布在红薯田间的监生们,各有各的心思,千差万别。 有好奇者,有兴奋者,自然也不乏抱怨之人。 “好好的,把我们叫来挖红薯,这是唱的哪一出?” 靠近柳怀湖的一隅,远离了祭酒跟教官们的视线。 一群监生围成一团,手上功夫没出多少,嘴上倒是不饶人。 “我看呐,内阁就是嫌咱国子监不上台面,比军事学院差远了,故意整治咱们呢。” 军事学院风头正盛,难免让人觉得朝廷对文武两大学府有所偏心。 有人操起镰刀,对着田垄上红薯藤一顿乱割。 “讲课?这是讲课?” “我看解翰林纯粹是拿咱寻开心。他作为心学领军人物,怎会真有闲情为我们这些人讲课。” “分明是找茬。” “内阁里,首辅行事中规中矩,现在就剩解翰林师徒掌管大局,这不是明摆着给我们出难题嘛。” 几人愤慨不已,手中的活儿也慢了下来。 只是顾虑到周围目光,才没彻底停下。 围在红薯地边的上林苑监官员们,扎堆议论着国子监师生们在地里劳作的场景,时不时机敏地评论几句。 要不是顾忌国子监同僚们听见看见,这群人恐怕早就笑出了声。 “都说国子监里,汇聚了大明精英,可眼下看来,似乎还差得远呢。” “这也正是咱们上林苑监的责任,要让人人都有口饭吃。” “真没想到,祭酒大人竟也亲自动手,有这样的好老师,监生们真是有福气了……” “那又怎样?看看柳怀湖那边的,偷懒都这么光明正大。” “我说呀,不如把这些懒虫赶走算了,别糟蹋了我们上林苑监辛苦培育的红薯苗。” “安静。” “太孙跟阁老来了。” 正当众人议论得沸反盈天,一位上林苑监官员连忙轻咳一声提醒。 众人立刻噤声转过头。 朱允熥走在前头,解缙跟缪良哲紧随其后。 三人出现,不仅上林苑监官员注意到了,红薯地里的国子监师生也开始投来目光。 众人逐渐停下手中的活。 “微臣等见过太孙。” “学生见过太孙。” 朱允熥轻轻一笑,挥挥手,走到红薯地边:“起身了,今天主角是解翰林,可不是本宫。” “太孙,解翰林今天到底要讲什么内容?” “我们是接着挖红薯,还是要准备听讲呢?” 有几个胆大监生,已在人群中高声问道。 朱允熥望向他们,微笑了一下,眼睛转向解缙。 那些人在书报局曾有数面之缘,是心学派弟子。 解缙面容严肃,轻咳一声走上前来:“今日的课就是挖红薯。” 居然是挖红薯? 解缙现身之际,众学子差点以为逃脱了刨土挖红薯的命运。 可事实无情,他亲口宣布,今日课业正是此番劳作。 一石激起千层浪,议论声四起。 解缙不置一词,坦然步入简易遮阳棚下,一切尽在掌握。 棚内上林苑监管人员,早有准备,连忙递上一把锄头。 “多谢。” 解缙轻声道谢,执锄步入薯田。 学生们已是一片愕然。 这位翰林学士,真要亲自动手? 锄头落下,土壤纷飞。 第745章国子监学子的惊呼,太孙殿下挥锄头真熟练 “记起来了。上林苑首次红薯丰收时,皇上也是这么带着群臣亲手开挖。” “继续挖吧,既然皇上做过,朝中大臣亦未缺席,今日解大人示范,我们有何不可?” “但这背后意义何在?” 心中满是疑云,解缙却似全然不闻,眼中唯有薯田。 学子们,尤其是那些出身书香门第的,纷纷重拾锄头,田间再度喧嚣起来。 “太孙用心深远,解阁老身先士卒,愿学子们能深切体会到这份苦心。” 缪良哲立于田边,望着埋头苦干的解缙,低语道。 朱允熥淡笑:“不经一番寒彻骨,怎知世事皆辛苦,一饭一水背后藏着无尽艰难。” 缪良哲笑得欣慰,国之根本,在田,在农。 国忘农事,民心必乱。 守住农耕之本,方能安邦定国。 “少师稍候,本宫去助缙绅一臂之力。” 言罢,朱允熥自棚内取锄,步入田间。 学子们再次惊诧: “太孙亲临。” “太孙也要挖红薯了。” 柳怀湖边红薯田里,正上演着一幕热闹的劳动景象。 起初,仅有的几位上林苑监管人员在场时,干活的有勤有惰,参差不齐。 但当朱允熥一众人等自钟山走下,解缙拎着锄头步入田间,懒散之态便荡然无存。 连解翰林都亲自下田挖起了红薯,毫不惜力,那些腹诽心谤的监生们哪还敢多嘴,只低着脑袋加倍努力。 而随着朱允熥同样拿起锄头,加入到挖红薯行列中。 大伙儿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变得更加利落起来。 “这就是解阁老今天的授课吗?” 一位上林苑官员,虽早已预见今日场景,仍有些困惑与不确定。 缪良哲躲在阴凉篷下,未参与到田间的劳作中。 他望着正一丝不苟、动作娴熟挖着红薯的朱允熥与解缙,面带微笑。 随后,他轻声向身旁下属官员问道:“你们看太孙与解阁老这般,有什么感悟?” 上林苑众人一时愣住。 少师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大家下意识地转向田里的朱允熥与解缙。 挖红薯是个讲究合作的活计,先得有人割去红薯藤,再由另一人挥锄挖掘,最后还需有人拾捡出土的红薯。 其中,挥锄挖薯最为费力。 然而,无论是太孙还是解阁老,都选择了最苦活计。 “无论是太孙还是阁老,手法都相当纯熟,虽比不上终年劳作的老农,却丝毫不逊于我们。” 上林苑官员们这两年都被要求掌握农事技能。 这话一出,大家才恍然大悟。 “确是这么回事。” “刚才还没留意,现在一看,太孙跟阁老做起农活来竟这般得心应手。” 有人醒悟过来,惊叹不已。 “太孙日理万机,阁老心忧国事,何时有过闲暇亲身体验农耕,怎会如此熟练?” 缪良哲微笑着摆手,“心怀国家,手握农具,曝晒于烈日之下,汗水滴落在黄土地上。心中有农耕之重,即使不常为之,亦懂得如何去做。” “反之,若心无此念,只懂坐享其成,哪怕时间再充裕,也不会愿意涉足农事。” 大伙儿一下子静默了。 缪良哲直言不讳,凡心里揣着庄稼事儿的,都乐意卷起裤腿下田去。 就像上林苑监这帮官员。 回溯个10年,哪个不是捧着四书五经迈入仕途的? 可待在上林苑监混些年头,不会的也看会了。 “这么说,解阁老今天的课,是要叫国子监学子们体味种田的辛劳啰?” 缪良哲颔首:“多少人只知餐餐米面出自泥土,哪知一碗白饭背后流了多少汗水。世人不应忘本,尤其这些诵读圣贤书,心怀报国之志的学生更不应如此。” “正是因此,解阁老今天才来到我们上林苑,亲自给监生们上这一课。” 众人闻言连连颔首,目光再次聚焦在红薯地里朱允熥与解缙身上。 此时的朱允熥跟解缙,一个劲儿低着头,手里的锄头上下翻飞,不断翻开埋着红薯的土垄。 解缙眼中只有眼前的红薯地。 而朱允熥却时而抬眼悄悄打量他。 时光悄然流逝,头顶太阳越来越烈,晒得头皮发痒,脊背冒汗。 红薯地里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只剩下镰刀割草、锄头破土、红薯落筐的声响。 有人想停下来休息,可一看见朱允熥跟解缙仍在劳作,谁敢在两位大人前偷懒。 “这究竟是唱的哪出?” 远处,有监生小声向同伴抱怨。 同伴无奈道:“不就在挖红薯么?” “挖红薯还能挖出大学问?太孙跟解阁老不停,咱们哪个敢停?这不是逼着咱们呢嘛?” “还是老老实实干吧。咱俩还能比太孙跟阁老尊贵不成?人家二位能行,咱们怎就不能?” “……” “悠着点儿干。真要这么干一天,这月余怕是只能躺宿舍里哼哼了。” “动作大点儿,力气使小点,咱们得留点劲儿。” “……” 这些原本不满内阁大臣授课变挖红薯的监生,慢慢从牢骚跟不满中,学会了做表面功夫。 …… 上林苑监外,郑明旭眉头拧成疙瘩。 一个时辰前,为了防止国子监那群学生再生出什么风波,应天府府衙火速派遣了城里城外差役前往国子监戒备。 可当这群差役风尘仆仆赶到时,国子监已是人去楼空。 郑明旭一时气得差点晕厥过去。 好不容易等来北城区差役的消息,才知道这群国子监的学生大清早就奔上林苑监去了。 国子监跑到上林苑监闹事? 这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郑明旭恨不得立刻封了国子监的门,强压下心头怒火后,他连忙带人赶往上林苑监,这一路又是好一番折腾。 汗水湿透衣背,郑明旭总算来到上林苑监大门前。 “太孙跟解阁老在上林苑监?” 郑明旭望着门前锦衣卫跟亲军卫,向门房打听。 门房颔首:“回大人,太孙跟阁老在后院番薯地,少师也在那里陪着。” 郑明旭眉头锁得更紧了。 “国子监学生也在那儿吗?” 门房眼神怪异地看了郑明旭一眼,确认道:“没错。” 郑明旭立刻转身对随行府衙官员说:“进去。” 他已经有些害怕了。 即便是太孙、少师,再加上那些国子监的学生全在上林苑监里。 郑明旭还是担心会再生枝节,到时候他这应天府府衙难免又要顶锅。 毕竟上林苑监也归应天府管辖。 第746章不行、不行,咱们大明怎么能给瓦剌赏赐 “府台大人……” 正要进门,却被门房紧张地拦住。 郑明旭斜眼门房:“怎么?本官还进不去这上林苑监了?” 门房连忙摆手,目光扫过郑明旭身后的府衙差役:“大人当然可以进,不过府衙差役……” 郑明旭挥了挥手,转头:“你们在此等候。” 他眼神幽深地盯着门房,仿佛对方胆敢说个“不”字,后果自负。 门房察觉到郑明旭脸上莫名的怒意,连忙识趣地退到一旁。 郑明旭总算得以迈入上林苑监大门,甩袖踏入院内。 没过多久,郑明旭赶到靠近红薯田的周边。 远远望去,番薯田里一片繁忙,众多监生正忙着挖掘番薯,场景颇为新奇。 郑明旭一眼就发现了在田间劳作的朱允熥跟解缙。 “我眼花了吗?” 对于府尊疑问,同知只能无奈地颔首:“回大人,确实是太孙跟解阁老二位。那头凉棚里,坐的是少师跟上林苑监的人。” 郑明旭扫视了一圈田里分散的国子监学生们,“他们这怕是干了大半天了吧,好好的教学怎么成了体力劳动?” 对于此问,应天府官员们面面相觑。 日头已高悬,虽是秋日,阳光依旧带着几分暑气。 不少监生开始感到手脚乏力。 他们轮流作业,剪藤、挖薯、装袋,每个人都不停歇。 但这些平日里不沾农活的学生,哪里能长时间坚持。 一些人开始拖着步子,半点也不想再挪动了。 “实在动不了了。” “真的,一点力气也没了。” 田野间,有个监生大声叫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说话监生已经累得坐倒在地。 这一倒,仿佛触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 一个接一个的监生瘫坐在土里,用衣袖不停抹去面上汗水。 “真的熬不住了……” “这活太折磨人了。” “呜呜呜……” 有的监生在放弃的同时,情绪崩溃,坐在地上抽泣起来。 红薯田里,哭声、喊声交织一片。 “太孙,我们真的做不来,并非我们不愿,实在是这活太难了……” “就让我们歇会儿……我,我明天再来挖,一定把这地的红薯全挖出来。” “解翰林,解翰林……您就让我们休息一下吧。” 学生们开始齐声恳求。 凉棚之下,缪良哲望着那群乱成一锅粥的学子,嘴角微扬。 郑明旭眼波里转,看着这群日常给应天府找茬的监生们,如今个个像被晒蔫的茄子般趴在地上,心头竟莫名涌起一股子幸灾乐祸的。 解缙挺直了腰板,抬起了头,环视四周。 “太孙。” 他出声叫道,然后朱允熥停下手中的活,应声抬头。 解缙对着四周的监生高声问道:“真的都累到不行了?” “真的。” “小生绝不敢欺瞒解翰林,真是撑不住了。” “我若有假话,出门就让雷给劈了。” “解阁老,学生真是累得够呛啊……” 红薯地里,抱怨声交织成一片。 解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完成不到一半的红薯地:“已近正午,上林苑监一会儿会送来午饭。但现在,我有个疑问,久未得解,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解翰林尽管问,我们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能用嘴何必动手。 对监生们来说,不过是回答解阁老一个问题,他们没多犹豫,纷纷爽快答应。 解缙开腔:“近日有草原瓦剌部使者来访,意在与朝廷交好,内阁考虑赠送粮食物资,以彰显大明仁德之政。” 话题陡然转到了国家外交政策上。 但这问题,历史早有先例可循。 监生们略加思索,便纷纷附和,甚至有人称赞内阁此举考虑周全。 解缙话锋一转:“这粮食,就包含你们今天挖的红薯……嗯,这片红薯地的所有收成都会送往瓦剌部。” 言罢,解缙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监生。 这一刻,人群中起了微妙的变化。 朝廷向外族赠礼,稳固边疆,历朝历代皆有,大明自也不例外。 但此刻,要送的竟是他们方才累死累活才挖出的红薯。 监生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不甘。 老子在这汗流浃背挖出的红薯,好不容易才换来片刻喘息。 瓦剌部说两句好话,哭诉一番,就想白白拿走我们辛苦劳作的红薯? 虽没有人公然提出异议,但那份沉默,却传达出一切。 解缙问道:“看样子都同意内阁的提议?” “学生不同意。” “瓦剌部落要跟咱们大明交好,应是他们献上礼物才对。” “这红薯要是分给咱大明子民,这一片红薯田能养活多少张嘴,为何要给瓦剌人。” 一时间,红薯田里头掀起了一股反对声浪。 解缙瞄了一眼不远处含笑的朱允熥。 “原来是本官想多了。” 解缙似笑非笑,又道:“各位可否说说,为何不同意内阁这个主意呢?” 为啥? 解缙这一问,监生们一下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哪里有脸承认,自己辛勤劳作的东西,舍不得给别人。 解缙接着说:“农事艰辛,一日之体验,已让各位感触颇深,百姓日日辛劳,年年粮仓不满。农耕是天底下最累的差事。” “你们作为国子监学生,国家培育的栋梁,未来朝堂精英。你们这肩头,能不能天天挑着农活儿重担?能不能撑得起国家大任呢?” 红薯田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解缙身为内阁次辅,与诸位阁臣共掌国政大计。 此刻这一问,全场静寂无声。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只是挖了半天红薯,就已经累得不行。 要是天天如此,就算是这群天之骄子,也难以维持他们的骄傲,在这样的拷问前,头颅也不得不低垂。 解缙挥挥手,与旁边老农一起抬着装满红薯的箩筐,走到田埂上。 然后,解缙拍了拍衣裳,顺势坐在地上。 监生们不自觉地向解缙靠拢。 待人群聚拢。 解缙望着众人。 “挖红薯就是今日给你们上的课,现在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做吗?” 监生们眸子里闪烁着困惑。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可话到嘴边又犹豫着。 第747章解缙的一堂课,什么是大明的根基 “先生认为,农耕对于国家重如泰山。” “国家一切开支,皆依赖于农耕,没有农耕,百姓挨饿,朝廷税收困难,可对?” “先生,学生觉得……” “……” 没过多久,几个学子小心翼翼地尝试回答。 不难发现,回答的大都是心学门下弟子。 在国子监这片天地间,唯有心学的弟子会尊敬地称解缙为“先生”。 当然,也有人心底暗自嗤之以鼻。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总归需要有人埋头耕田,日复一日,耕耘不辍。 自然,也有一部分人,生来便是享受现成,无需亲自下田,便能拥有常人一生企及不了的富贵。 解缙颔首,又轻轻摆手,面上却浮现出满意的笑:“虽说不尽齐全,可你们也算有所言。今日与诸位论农桑,并非单讲那田间作物之事,实则是谈论我大明江山的根基所在。” “农桑,究其根本是什么?” 他话音一顿,目光温柔地拂过一张张年轻面孔。 朱允熥面带微笑,这堂课或许无法触动所有人的心弦,但他相信,至少能让这些尚显稚嫩的监生中的一部分,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待将来为官之时,能忆起今日之教诲。 解缙未作太久停留,随即道:“农桑即社稷,农桑即大明,无农桑,则无大明。” 这声音,出自大明文渊阁大学士之口,在空旷的钟山下回响,直抵每个人的心田。 这是大明首次明确宣告,农桑之本,乃国之基石。 纵然此理早已深入人心,但从当朝重臣口中正式提出,其意义与分量,自是非同凡响。 解缙面容凝重,“咱们中原儿女从上古混沌中走来,在万族中立足,曾经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居无定所,靠着自然之火,点燃生存的希望。” “我们驯服广袤野地生灵,从远古的三皇五帝,到夏禹商汤,一步步走来。百姓若挨饿,国家就动荡,纷乱起,四海难安。” “老百姓愿望简单,不过是穿衣吃饭,有个安稳的家。一个村子粮食充足,就不会有混乱。一县丰收,贼盗自消。一府仓满,盗抢不生。一道仓满,叛乱无由。” “你们身为国子监学生,坐在书斋里,不懂农事,不知何时播种,何时收成。将来治理地方,又怎能做好官呢?” 解缙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开来。 不仅国子监学生们围在红薯地旁侧耳细听,连那些教习跟上林苑官员们也都静静聆听。 郑明旭等应天府的官员匆匆赶来,心沉思海,回味着解缙的每一句话。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不远处的朱允熥。 解阁老是太孙亲选的人才,也是太孙一步步扶持进入内阁的,这点朝廷上下没有人不晓。 解缙今天这番话,在某种层面上,也反映出了朱允熥对大明未来蓝图构想。 众人眼见解缙传道授业,同时更明白,这是太孙通过解缙,向世人昭示大明未来方向。 解缙清了清嗓子,顺手抄起脚边一把土,慢慢举高,接着手指一张,那土就像细雨般从指间滑落回地面。 他晃了晃脑袋:“古人云,圣人之言可安邦,我不否认其中的道理,可怎么理解,各人有各人的谱。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老夫比你们多吃几碗饭,或许能讲出点门道。” “这话不是告诉你,读透了圣贤书就能管好这茫茫众生的大千世界,而是要你用圣贤道理修身齐家,孔夫子讲仁爱,可仁爱何来?又该对谁仁爱?” “以往朝廷以地方安定评价官员,无事即为好官,政绩显著则为上佳。平乱被视为头等功绩。然而,我认为评判标准需改变。” “未来,官员应以百姓粮仓是否充实来论功过。仓廪充实,流离失所者少,乱民自然减少,社会动荡亦随之减少。地方官员若能确保百姓衣食无忧,那才是真正的功勋。” 郑明旭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解缙这一通话虽然不短,但郑明旭心知肚明这背后的深意。 身旁应天府同知已经悄声说道:“府台大人,看样子朝廷是打算动一动官员考核的规矩了。这事,恐怕跟今年秦王主持外巡考察脱不了干系。” 郑明旭轻应一声:“今年把通向玄武湖的河道修葺一新,上元门码头建好,税收也就跟着进账了。来年,咱应天府的头等大事就是发展农业啊。” 同知连忙道:“属下这几天就将明年农业规划整理出来呈上。” 郑明旭望向同知:“应天府管辖八县,明年要疏浚河道、新开沟渠、开垦荒田、改良盐碱地,往后咱俩得多跑上林苑监,那些新品种种子,咱们得抢先试种。” 同知颔首,府衙中其他人也默默记下了知府指示。 这些都是来年应天府大计划,就像今年大半年里,府里上下忙活着开通连接玄武湖的水道跟建造上元门码头的事儿一样。 码头一旦建成,云平码头就会变成仅供朝廷使用的码头,而上元门码头则成为百姓、商人频繁往来的场所。 这样一来,码头管理权握在应天府手里,船只停泊、货物存放,都能给应天府带来不少收入。 再用这笔钱反哺应天府下辖的八县百姓,这个决策早已在府内达成了共识。 应天府官员们正商讨着自家的事儿, 而田间地头,解缙的授课仍在继续。 “为官者须知,政绩源于何人,仕途障碍又可能来自何人。” 话音一转,解缙的言辞变得尖锐起来。 政绩与政敌,这些内阁大臣之间才会直言不讳的话题,让在场监生们一阵哗然。 就连那些原本对今日课程不屑一顾的监生,也不禁露出了惊异表情。 解翰林竟敢如此直言不讳? 这话能在太孙面前说吗? 解翰林这番话,仿佛在教他们如何在仕途中步步高升、积累财富。 升官发财,自然是在场每个人梦寐以求的。 然而一旁朱允熥,眼中却闪过一抹深意。 要不是为了在这些监生面前保持形象,他差点儿笑出声来。 第748章谁能让大明百姓吃饱,本宫就用谁 解缙拍掌,坦率道。 “将来,你们负责政务,百姓福祉是你等成绩。百姓安康,五谷丰登,无饥馑之患,这是你们的功绩。商人逃税,乡绅避赋,豪门贿赂,这些都是可能的障碍。” “商人逃税,损害地方财库;乡绅侵占民利,导致民心动荡。豪门拉帮结派,无视民间疾苦,朝廷可能暂时不察,但不会长久。” 红薯田中,有人眼神闪烁着恍然,也有人脸上难掩失落。 心中暗潮再起,众人不免腹诽。 自己竟成自己的障碍? 可朝廷对那些贪腐失职的官吏,确实毫不留情。 近年来,多少官员落马问斩,应天监生们哪个不晓。 朱允熥见解缙讲至尾声,清了清嗓子,手指向不远处的郑明旭:“那边站着的是现任应天府府尹。” 被太孙突然点名,郑明旭顿感紧张。 众人视线随之聚焦,郑明旭愈发忐忑。 本是凑个热闹,怎料被点名? 一旁的应天府同僚们,也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朱允熥介绍道:“应天府尹郑明旭,曾在交趾任官3载。如本宫所记不错,3年前他还与你们一样,是一名寻常学子。科举高中,两榜进士出身,随即南下交趾从政。” “短短3年,治理有方,民生稳定,税收逐年增长。” 郑明旭年纪尚轻,多次科考未中。 朱允熥这一番介绍,让在场监生无不惊叹。 短短几年,便已位居要职,成为应天府尹。 再进一步,便是六部侍郎,若外放,必是统管一方的三司长官。 朱允熥笑道:“本宫不多言,只一句赠言。” 这话比解缙的言辞更吸引人。 内阁重臣石伟毅,已是当今朝野的一段佳话。 石伟毅入阁后,成了国子监中最常被议论跟艳羡的人物。 谁不想成为大明石伟毅? 然而监生们此时才惊觉,大明除了石伟毅,还有郑明旭这样的人物。 朱允熥缓缓道。 “谁能让大明百姓吃饱,本宫就用谁。” 这关乎的是利益如何分匀,权力怎样制衡。 “开饭啰。” 监生们憧憬着未来的仕途,这时,一群人气喘吁吁地从上林苑的衙门方向走来,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大桶。 人群聚拢,一股的饭菜香瞬间弥漫开来。 朱允熥悄悄退到一旁,而解缙则站起满脸笑意。 “都吃饭去吧,吃饱了咱接着挖红薯。做事得有始有终,今天本官就跟大家一起。” 话音未落,解缙已自个儿走到一个大桶跟前,揭开盖子,一股暖气夹杂着香气扑面而来。 他从桶里取出两个烤得软糯的红薯,递给朱允熥一个。 另一边,缪良哲等上林苑的人也围着另一桶美食分享。 而突然到来的郑明旭等人,也好奇地凑上前去。 监生们劳累了一天,此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太孙等人都有饭吃,连忙围向剩余的木桶。 “全都是红薯?” 围上来的监生惊讶地发现桶里除了红薯别无他物,不禁有些犹豫。 但总有人耐不住饥饿,拿起红薯就大口嚼了起来。 空气里,红薯香气越来越浓烈。 那些还在犹豫的监生,最后也抵挡不住诱惑,纷纷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咋这么香。” “慢点,给我也留一个。” “别抢,我也要一个。” “……” 或因饥饿驱使,或许是因为吃的是自己亲手挖出的红薯。 每个咬下红薯的监生,原先疲惫的眼神逐渐变得神采奕奕。 “明白农耕之苦,仅是第一步。道理讲得天花乱坠,却抵不过金银财宝的诱惑。” 朱允熥把一颗红薯吃完,顺口又啃了几口烤得焦香的红薯皮,对着身旁解缙低语。 解缙侧头看向他。 朱允熥接着说: “二叔眼下正忙着巡视外地,我的打算是让锦衣卫全力配合,朝廷得狠狠惩治一批官员,杀一儆百,好让朝堂内外都知道,违法乱纪的事绝对碰不得。” “就算不能完全遏制,也得让他们动手之前,心里多少有点忌惮。” 解缙默默颔首,不管是在京城查办,还是在外省巡视,朝廷总归要树立几个典型示众。 沉吟片刻,他话锋一转:“内阁正讨论信国公去世后的安排,微臣上次在皇上面前提议,皇上似乎有意派遣皇室成员跟重臣前往凤阳。” 朱允熥耳朵不由得竖了起来。 缓缓转头,目光锁定在解缙身上。 “你莫不是想说,那位皇室成员是本宫?” 解缙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红薯田里,劳累的学子们还在滔滔不绝地赞叹着红薯甘美。 朱允熥半信半疑地盯着解缙:“难不成真有此事?你们难道没考虑凤阳还有那人?” 照解缙的说法,去凤阳自然是为了代表朝廷,参加信国公葬礼。 然而。 朱允炆,那位被废黜的皇族,正被软禁在凤阳。 自从几年前朱允炆被贬为庶人,囚禁于凤阳,朱允熥已多年未曾见其面。 就连前不久朱允炆在凤阳成婚,也只是按照郡王规格低调处理,朝廷仅派遣礼部小官参与。 岁月悠悠,朱允熥仍清晰记得,在蛟南码头为朱允炆送行的情景。 但是,时至今日,朱允炆变成了何等模样? 一旦前往凤阳,与朱允炆的相见似乎难以避免。 解缙见朱允熥眼神中满是深思,稍加斟酌又开口道。 “朝廷与瓦剌使臣马哈木的谈判接近尾声,双方交涉的条件基本达成一致。尽管还有些分歧,但目前首要的是建立友好关系,冲突暂且搁置。” 瓦剌此行派使臣来应天,目的无非几点。 大明对外防御重心仍在长城以北的东蒙鞑靼。 大明欲分化境外力量,防止其联合;而瓦剌则需悄然壮大,图谋在广袤草原上开创新局。 双方心思彼此心知肚明,所有谈判与条件都是公开的较量,胜负关键在于谁能策略更高明,最终笑傲江湖。 朝廷与马哈木的友好协议已接近尘埃落定。 朱允熥眼神一黯:“你们打心底就没想让我在应天过这个年吧?” “太孙这话从何说起。” 解缙顿时一脸愕然,眼神里满是不解。 第749章吊唁、巡视河南道、走访九边 “呵呵。” 朱允熥冷笑两声。 “作为朝廷代表去信国公葬礼,朱允炆那里估计也得走一遭。等凤阳事一了,马哈木想必也要从应天动身回草原,让我想想……宫里会派哪个大官跟我一起出城呢。” 解缙赶紧摆手:“内阁可没这打算,太孙怎么这么说?” 朱允熥冷哼一声,脸色不悦。 “石伟毅是合适的人选,因为他年轻且能远行。作为心学领袖,他需关注新政策实施,魏国公作为大都督府官员,不适合参与外交活动。” “完成凤阳任务后,可能还需巡视河道总督府,检查朝廷投资的成效。若长城外谈判成功,还需巡查边境,估计明年才可回京。” 他怎么就有这么多活儿要干。 就解缙一句话,朱允熥片刻间就算清了接下来的事情。 这事内阁根本不知情,只能是朱元璋私下决定的。 可前脚刚让他在应天安安稳稳地督建陵墓,后脚怎么又把他往外赶,绕这么大个圈子。 这就是朱允熥最想不通的地方。 奇怪。 解缙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笨拙样,“太孙真是才智过人,英勇非凡。内阁确实正在商讨这些事,原本计划是派不同官员分头行动。” “没想到太孙这一说,把这些事串成了一条线。这么一来,反而是最简便,也让朝廷最放心。只是怕太孙要受苦了,这一趟行程万里,车马劳顿啊。” “解缙。” 朱允熥沉声呼唤,眼神幽深而寒凉,直盯着毫无表演天分的解缙。 解缙猛地一惊,连忙拱手低头应道:“臣在。” 唉…… 朱允熥悠悠叹了口气:“说,你们跟皇爷爷究竟商议了什么,目的何在?” 解缙故作无辜:“臣等并未与皇上私下讨论任何事情,更别提什么目的了……” 言罢,解缙眼角余光悄悄扫向朱允熥,审视着对方神情的微妙变化。 朱允熥眼睛一瞪,“再不说实话,你这位文渊阁大学士,可就得在上林苑监挖一辈子红薯了。” 真是小气。 解缙抿抿嘴,摇了摇头,“皇上是希望太孙能在这两年里多外出走动,亲眼看看大明各地真实面貌。巡视九边,并非仅是为了与瓦剌部交好,那里几十万大军驻守,皇亲藩王常年在外,皇上之意是……” “皇爷爷在未雨绸缪吗?” 朱允熥的眼中闪过一丝寂寥,语调变得平和。 解缙摆头否认:“微臣万万不敢如此揣测。” 虽不敢想,但现实往往不言自明。 朱允熥轻轻颔首,“是啊,趁着如今我还能自由出入京城,才会有这样的安排。亲见各地实况,将来才不会被地方蒙蔽。走访九边,也是让我深入了解各位皇叔的真实品性,同时作为太孙,向九边军展示皇家威仪。” 解缙早说过自己不适合做这种哄骗太孙的事,偏偏任亨泰一身正气,更做不来这类事。 石伟毅又太过稚嫩,魏国公碰上这种情况,总是一副昏睡不醒的模样。 内阁中这项差事最终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解缙颔首:“前两年太子出京时,也有过类似计划。但因那时发生了变故,计划便暂且搁置了。这两年朝廷要实施新政策,地方状况究竟如何,还需太孙亲自考察。” “伟毅同行,太孙回京后,我们内阁便能从汇报中了解新政的利弊得失。” 朱允熥又哼了两声。 太子当朝肯定无需顾命大臣的辅佐。 如此看来,解缙他们显然是被朱元璋钦点为留给他的顾命重臣了。 朱允熥拧眉,这些日子朱元璋总爱念叨自己老了,不比当年勇。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按历史,现在才洪武28年,后面还长着呢…… 朱允熥晃了晃脑袋,不愿在这事上纠缠太多心思。 猛然间听说自己马上要被撵出应天城,去外头漂泊一年,走上万千里路,兜一大圈子再回这应天。 朱允熥也没了心情继续待在上林苑监,看那些监生们挖红薯的热闹。 随手一掸衣袖,朱允熥瞥了眼解缙。 “解大人真是越发老练了,表面不显山露水,其实最会藏拙。得了,回宫跟皇爷爷把这事儿掰扯清楚。” 解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只顾着抱拳低头。 “臣恭送太孙。” …… “臣等拜见太孙。” 华盖殿外,石伟毅、许星阑、郭文栋、柴昊强四位,穿着各自官服,恭敬地立在殿门一侧,向着匆匆赶回的朱允熥施礼。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朱允熥一路上心里盘算着朱元璋要把他撵出应天的打算,不知不觉已走到华盖殿前。 石伟毅等人的呼唤声,这才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眼皮,望向殿门边四人,眼里闪过一抹讶异。 皇爷爷动作这么快? 朱允熥眼神掠过众人,“行了行了,都起身吧,你们刚才是去见驾了?” 四人当中,石伟毅官职最高。 他微微拱手,扫视了下其他三人,才缓缓开口:“回太孙,皇上今日召见臣等,刚议完事。” 话很简洁,滴水不漏。 朱允熥颔首,视线转向石伟毅身旁三人。 许星阑,现任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 郭文栋,京城骑兵营的领队千户,也曾赴河南参与过平乱。 不过看他身上那崭新官袍,显然当上了京军卫所指挥佥事。 石伟毅带着这二位一起来面圣,既在意料之中,也合乎逻辑。 唯独那位柴昊强,让朱允熥感到些许意外。 记得他还是东征军中一名百户小官,东征大胜,倭国平定,正是柴昊强急驰回京报的捷。 之后,他就扎根在应天。 按朱允熥的想法,顶多是大都督府给他升个职,在京师军队里安排个不错的岗位。 可瞧他身上官服,竟是直接晋升为了千户。 看来,朱元璋是早早地为他物色好了随行之人。 朱允熥心里暗自思量,轻笑道,“几位可愿在此稍候片刻?” 柴昊强垂首不语,许星阑目光则落在一旁树上。 郭文栋左右张望一番,最终将目光定在石伟毅身上。 石伟毅微笑行礼,“臣等自当在此恭候。” “那就有劳诸位了。” 朱允熥说完,转身步入华盖殿。 第750章打下草原,咱就给标儿让位 跨入大殿,朱允熥心头涌上一种别样情绪,多久未曾在此地觐见朱元璋了。 然而,龙椅之上,并未见朱元璋身影。 依照习惯,朱允熥转目望向侧殿。 门扉半掩,果然,朱元璋和朱标正面对面坐着。 对弈,品茶。 “允熥拜见皇爷爷,拜见父亲。” 朱允熥恭敬上前,俯身施礼。 啪! 一枚棋子落定。 “太子,咱又赢了……” 朱元璋爽朗大笑,扭头望向朱允熥,“解缙那小子手脚还算麻利,这么快就把你小子找回宫来了。” 朱允熥无奈一笑:“孙儿险些被皇爷爷逐出门外,哪敢不回来问个明白,究竟是何事触怒了皇爷爷。” 诉了委屈,卖了惨,朱允熥便不再言语。 棋盘边,朱标挑眉,无声轻笑,随后收拾起棋子。 朱元璋取过湿巾擦手,“让你离京,实则是有要事需你去办。” “皇爷爷此番绕了个圈子,借解缙之口通知我,倒是让孙儿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安。” 朱允熥坦诚相告。 “你看看你儿,模样虽然讨喜,但这脾性,也不晓得像谁,非要刨根问底不可。” 朱元璋又好气又好笑,对着正在收棋的朱标抱怨。 朱标淡笑,“孩儿觉得,大概是继承了父皇脾性吧。” 朱元璋瞥向朱标,随即转向朱允熥,“咱让你出去走走,替咱看看世道,怎的,还不乐意了。” 朱允熥即刻改口:“没有不愿,但……” 话音未落,朱允熥谨慎地打量起朱元璋来。 走近一看,老人家确实苍老了不少。 朱元璋轻声一叹:“别瞧了,你爷爷是真上了年纪。跟你说啊,等你这次出京游历回来,朝中新政也该走上正轨了。之后,你爷爷就要全力以赴,北征草原,让大明的疆域扩展到大漠。” “到了那时候,爷爷就退位让贤,你爹当皇帝,你做太子。咱就带着文御、亦柳,过过悠闲日子。” 即便心里早有预感。 可听到朱元璋亲口说出这话,朱标还是立刻放下棋子,跪了下来。 朱允熥也连忙跪下。 “爷爷龙体康健,福泽深远,大明不可没有爷爷,朝廷也需要爷爷,爷爷万万不可有退位之念。” 朱元璋没好气地道:“咱是皇帝,想退就退,你小子敢阻拦?这几日把宫里宫外的事安排妥当,就立刻给咱离京,走这一遭,大明才能算真正安定。” 朱元璋终究亲口提起了退位之事。 从今年,洪武28年开始,朱元璋屡次表露年岁已高,不比当年。 但对于朱元璋欲退位的想法,人们只敢私下揣测,没有人敢直言相询。 没人敢直接问朱元璋是否真要退位。 朱允熥认真回顾历史,细数历朝历代真正实行退位的皇帝。 远古时期自是不必说,至夏禹时,王位的传承才转变为家族内继。 而在唐朝之前的那些退位,背后的真相人尽皆知,那些所谓的禅让君王,结局多是被废黜乃至杀害。 自唐后,大多退位皇帝都能得享天年。 但君王退位,并不意味着权力的真正和平过渡。 每一次退位,都伴随着权力的激烈交锋。 身为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真的下定决心要退位了吗? 朱允熥留心观察着朱元璋。 “您身为大明皇上,当然一言九鼎。” 朱标慢慢直起身,面带苦笑:“不过当下改革正盛,国事繁多,边境战火连绵不绝。此时大明最渴求的乃是一个‘安’字。如何安?” “地方安定,民心安稳,百官齐心,朝堂稳固。而皇上自身更要稳如泰山,皇权一旦变动,国家免不了动荡一番。那时,改革中止,边境烽烟四起。” “眼前繁华似锦的大明,未来又将是何种光景,谁人能料?” 朱标边说边走向朱允熥,弯腰拉起他,眼神诚恳地望向朱元璋。 “他不过初涉政坛数年,派他去凤阳、守边疆都成,但要他此刻即位为太子,真正坐上储君之位,无异于揠苗助长。” 朱允熥听着朱标肺腑之言,连连向朱元璋颔首。 朱标这话句句属实,毫无虚饰。 世人皆知,朱元璋对朱标寄予厚望。 甚至朱标但凡表露出丝毫想要体验龙椅之意,朱元璋就会让下人擦拭干净,亲自搀扶朱标就座。 朱元璋望着眼前儿孙,深深叹息,“生死由天。昔日汤大哥何其勇猛,终有离世之日。咱仅比他小一年,又有多少岁月可数?” “不如趁活着,亲手将大明江山交给你们,亲眼见你们一步步巩固基业,那时咱方能安心瞑目,去与先妻共叙多年来的家长里短。” 朱元璋的决心似乎已定。 朱标眼帘微垂,说道:“太子、太孙辅政,同样能保江山社稷,我大明非唐朝复制品,亦非宋朝再现,何必行禅让之事?” 朱元璋仰视朱标,眼含骄傲。 这是他悉心栽培的接班人,是朱家长房,是朝臣共同尊崇的未来君主。 “大明非唐非宋,自是不假。” 朱元璋低沉而坚定地回应,随即转向朱允熥。 “你往凤阳去,多上点心。那里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是咱家龙飞起始之地,满朝文武的根源所在。回老家,切莫傲气凌人,哪怕是路上擦肩而过的百姓,也可能是你的长辈。” “你爷爷坐了28年龙椅,属于最不似皇上的皇上。在老家,你可别给爷爷丢脸。清楚了吗?” 朱元璋边说边朝朱允熥招手示意。 待朱允熥弯腰凑近身边时,朱元璋语毕。 朱允熥坚定地颔首:“孙儿明白。” “明白了就行……” 朱元璋脸上神色几经变化,最终道:“这些年你在朝堂上的作为,有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的,爷爷心里明白。这次凤阳之行,该拜访的人,就去拜访拜访。” “身为未来之主,要有容人雅量,心怀天下。也让那些人看看,无论咱家怎样,血脉相连,情同一姓。” 朱元璋是在提醒他呢。 朱允熥颔首,又问:“中都之行后,爷爷还有什么要交代孙儿的?” “黄河。” 朱元璋加重语气,接着说:“潘开朗是个好官,能干实事。河道总督府的报告,爷爷每次都亲自过目,他们的工作做得不错。” “河南道三司衙门也各有汇报,多方核实,河道总督府没糊弄爷爷。但你得亲眼去看看,看看那些在河边劳作的河工现在过得怎么样,朝廷拨的银钱粮食是否落到了实处,潘开朗的治河之策是否真正有效。” 第751章管不住九边,咱就亲自替他们去管 “皇爷爷让石伟毅随行,也是出于这个考虑吧。” 朱元璋手抚朱允熥的头顶。 “他负责三法司,自然要处理这些事务。黄河的泛滥会切断南北,威胁边防。前宋未能收回燕云十六州,大明不能失去北方领土。黄河两岸数百万百姓既依赖黄河又受其威胁。” “治河是长期任务,但大明还有其他要务。要是潘开朗方法有效,将为他请功。黄河安宁,中原才能稳定。中原稳固,即使有小人,大明根基也不会动摇。那时,咱才能完全放心。” “黄河自会安稳,中土必定长治久安。” 朱允熥眼神中透着坚决。 无需多问,朱元璋已轻轻开口,叮咛起后续安排。 “另有一事……” 朱元璋语调悠长,其间目光掠过朱标。 “咱素来不喜应天,虽说往昔乱世,唯有此处可安身立命,但心中实不愿久居。这些年确是年纪大了,这皇城住得愈发憋闷,一入春,我这腿脚便感乏力。” “先前令你父西行巡视,那时确实有过迁都念头。只是后来,你父……” 朱元璋再次轻叹,似是对朱标当年的遭遇心存愧疚。 朱标隐于袖中的手暗暗握紧,“那是天数使然,与父皇无关。再者,儿臣现今身体康健,更相信我大明即将迎来盛世。” 朱元璋轻哼,不愿再谈此事,话锋一转:“迁都之事,如今咱却是不怎么想了。” 言语间,他的双眼笑意盈盈,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机敏地小声问道:“皇爷爷如今怎就不考虑迁都了呢?” 朱元璋抬手轻敲了两下朱允熥的头:“还不是因为你个小子。这些年,东征西讨,大明疆土日益扩大。云平码头早已不堪重负,今年整个应天府几乎变成了泥潭。” “不就是为了疏通连接玄武湖的水路,修缮上元门码头吗?记得那天在龙江船厂,望着那些巍峨如山的海船,咱真想扬帆出海,亲眼看看大明海域如今该是如何繁华。” “应天作为南北交通枢纽,货物运输和兵马调度极为便利。” 朱允熥微微颔首。 仅从地理位置而言,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应天更适合做京师。 运河北上,海运南下,沿长江溯流可至巴蜀。 应天位置对于大明而言,实在太具优势了。 然而迁都,意味着、军事、经济都将面临巨大变动。 这不仅仅是一国之君换个住处,朝廷换个地点那么简单。 其中,单是人口迁徙,就涉及上百万民众的流动。 百万百姓的大迁徙,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庞大人群的日常生活需求。 吃穿住行,样样都是难题。 重返关中? 时至今日,那里早已不复当年盛唐时期的繁荣,无法轻松承载百万之众的城市负荷。 即使追溯到唐朝初期,压力已现端倪。 撇开不谈,武周时期为何偏爱东都洛阳作为长居之地? 究其原因,关中长安的地域条件,确实难以继续扮演国都的角色,负担不起一个国家心脏地带的重任。 朱元璋挥手:“至于北方边境,你得亲自巡访那些关键隘口。国家欲向草原扩张,但长城是咱的底线,你得擦亮眼睛,别被表象迷惑。” “下面的人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而你得洞察全局。若发现有疏漏,立即将责任人带回京问罪。咱还听说,这些年边防军队与山西商人的往来颇为密切。” “虽说不至于出卖国家,但频繁穿越长城却是常态。今天走私点食盐,明天又会是什么货品流通?你得跟你那几位守边王叔好好谈谈。” “若是他们管不好自己封地,管不住那些人,咱就亲自去帮他们整顿。将来咱若不在了,就让你父亲去看看他的兄弟们是如何守护咱家大门的。” 九边长城出现了管理漏洞? 边疆商人已涉足非法交易? 朱允熥敏锐地察觉到言辞中的关键,眼眸不由微微一缩。 他在思索,大明何时开始实施盐引制度,那些财富可比肩国家的晋商又是何时崛起的。 然而这些问题还未等他想明白,朱元璋又开口道。 “你先退下吧,该吩咐的都说了,剩下的事你自己跟石伟毅他们商量。临行前,把宫内外的事宜都安排妥当,别指望咱替你收拾烂摊子。” 话音刚落,朱元璋的手掌已轻轻拍在朱允熥额头上。 华盖殿内,响起了清脆的一声。 朱允熥捂着额头,躬身退出偏殿。 华盖殿外,自朱允熥入内以来,石伟毅四人便恭顺地在门外等候。 或许因四人出身各异,彼此间并未多交流。 唯有许星阑,时而侧目偷瞄偶像,梦想着自己何时能成为受人敬仰的心学大师兄。 石伟毅静静地站着,眼神迷离地望向前方围墙。 时下朝廷的事务堆积如山,尽管朝堂上的争端暂时被按了下去,但地方上的事情却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 他手握三法司大权,推行新政的途中,与地方官员的交涉无休无止。 有的官员,比如河南道新上任的戴星海这类,对于朝廷下达的新政指令,能够迅速响应,办事效率极高。 可也有那么一些地方官,敷衍塞责,就连土地纠纷都要闹到三法司。 蛀虫。 石伟毅不止一次在三法司会议上,对这些地方官表达了不满。 国家大事纷繁复杂,石伟毅常想,如果能分身10人泡在文渊阁里该多好。 “皇上打算禅位了。” 忽然,一句话飘进石伟毅的耳朵,声音虽轻,却让他心头一震。 他抬头望去,只见朱允熥已从华盖殿中步出。 说罢这话,面容平静地凝视着他。 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三人,连忙道:“太孙刚才说啥?臣一时走神,没听清楚。” “狡猾。” 朱允熥低声斥了一句,“我们边走边说吧。” 石伟毅挺直身躯,微微低头,领着三人前行。 朱允熥轻声吐露心中犹豫:“本宫即将离京,这几日似乎有许多事需要安排妥当,却又一时无从下手。” 对于石伟毅等人的装聋作哑,他早已有所预见。 身为内阁重臣,石伟毅的态度至关重要。 第752章水泥路上的倭国奴隶劳工 在朱允熥看来,大明不必禅位,更不可有禅位之事发生。 石伟毅微微一笑:“太孙现在最该做的,是与太孙妃她们聚聚,多陪伴世子、世女几日。其他的,都不足挂齿。” 话音刚落,石伟毅停下了脚步,目光追随着前方朱允熥。 许星阑三人也随之停下。 身后脚步声消失,朱允熥不由转身,目光扫过石伟毅一行四人。 他瞥向石伟毅,随后目光移向许星阑他们。 “都回去准备行装吧。” “过几天,我们离京遍游四方。” 洪武28年,当朝监国太孙接旨离京。 朱元璋的意思很明确,让朱允熥代表皇家赴中都,出席已故信国公汤和的葬礼。 之后北上巡视,检查河道总督工作,加强与瓦剌部落的关系。 圣旨一出,应天府内,百姓们的反应五花八门。 有人暗暗放松。 有人则忧心忡忡,琢磨着新政是否还能照旧推进。 还有一拨人,心里犯嘀咕,觉得太孙身为储君,不应该轻易离京,更别说去边境那些危险地带。 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是国家的大不幸啊。 在众人心思各异中,朱允熥还是带着朱元璋特选的四位随从,踏上了旅程。 一同出发的,还有北镇抚司指挥使刘远,暗卫周豪,以及众多锦衣卫跟羽林卫的精兵强将。 他们从云平码头乘船过江,在应天府丰昌县昌子口登陆。 借着官兵把战马搬上岸的机会,朱允熥环视着昌子口四周。 昌子口,紧邻应天城云平码头的北岸渡口,往北去的人和货物大多汇聚在这里。 此刻的昌子口,比云平码头还要热闹几分。 人群川流不息,拥挤非常。 远处,一座座烟囱不分昼夜地冒着滚滚黑烟。 巨大仓库里,货物不停地进出,忙碌异常。 见朱允熥对那些工厂跟仓库颇感兴趣,石伟毅微笑着上前,“这些本该设在应天到太平府那一带的。后来是应天府知府上书提议,说有些设施放在北岸更便利,这才迁了过来。” “那不就是你师弟郑明旭吗?” 朱允熥轻笑,眼神意味深长。 石伟毅知道太孙心中有数,神色坦然,笑着回应:“回京后,我确实没再跟这位同门师弟相见了。” 我们清清白白的,太孙您可别误会,生出是非来。 朱允熥咧嘴一笑,“郑明旭可是打算等上元门码头落成,连接玄武湖的新航道疏通后,准备在丰昌县另建新码头?” 言罢,他眼神平和地凝视着石伟毅。 石伟毅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微臣隐约记得那份奏折,内阁也已批示同意了。” “你们在交趾积累了不少经验,为官之道自然是驾轻就熟。现今许多人重返应天,既然回来了,就把昔日经验,去芜存菁,应用于京城的治理上。” 朱允熥见石伟毅欲言又止,便抬手道。 “虽说这只是个开端,但应天周围若到处是工坊冒黑烟,观感不佳。迁至江北,既能让京城免受烟尘之扰,又能便于江北货物的流通,郑明旭这主意不错。” 石伟毅颔首:“也是存了些私心,这些工坊跟仓库若留在应天府,税收自然也留在应天府了。” 朱允熥嘴角一撇:“那也是应天府有这能耐,别人眼馋这些工坊,自个儿建去就是。” 从皇庄女子集体纺纱织布开始,到太平府矿区因势利导建立起的一座座工坊,如今环绕应天府,已有多处集中人力的工坊竣工。 外商络绎不绝,至少目前朝廷不必担心产品滞销。 对此,石伟毅没有回话。 按太孙意思,这可是要地方官府间竞争起来才行。 朱允熥略感无趣,望着熙熙攘攘的昌子口。 “应天府建设上元门码头的计划不错。凡此种种涉军事国事的大工程,朝廷日后还需逐步明确官与民的界限。” 石伟毅连忙回应:“内阁已着手处理应天周边相关事务,力求不影响百姓商贾的运营,也不耽误朝廷的军事国家大事。” 此时,码头栈桥上,京军千户柴昊强已拔刀出鞘,威风凛凛地走来。 走近时,柴昊强即刻抱拳低头,“末将拜见太孙,拜见石阁老。” 朱允熥斜眼瞅向柴昊强:“那些战马都安全上岸了吧?” 柴昊强颔首:“是的,太孙,我们现在就可以启程。” “好,出发。” 朱允熥一声令下,周豪引领官兵簇拥着他,穿过了昌子口拥挤的人群。 一出昌子口,另一番热闹景象映入眼帘。 马上的朱允熥扬起马鞭指向前方:“这条路是通向凤阳的水泥大道吧。” 石伟毅瞄了一眼,随即转头望向并骑的许星阑。 “这事儿臣了解不多,还是请许主事与太孙详细说明吧。” 他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朱允熥顺势看向许星阑,态度随和。 许星阑显得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道:“回太孙,这里确实是通往凤阳的水泥路。工部两端同时施工,预计明年就可竣工。” 朱允熥望向许星阑,视线随之转向那条正在施工的水泥路上。 许星阑微皱眉头,接着道:“据内阁文件,朝廷督造的这几条水泥路,都有招募沿途百姓参与建设,承担部分工作。不过,主力军仍然是……倭国洲各道的劳工。”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工地那边。 朝廷大量使用倭国洲劳工的事,早已不是新闻。 在许多官员眼里,只要能满足他们的温饱。 这些劳工就会卖力为朝廷工作,稍有不满,杀无赦便是。 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在朝中颇为得人心。 国家建设就这样进行着,人人都明白背后流淌的血汗,却没人愿意主动揭开这层伤疤。 大家望着工地上那些难以分辨来历的工人。 细细观察才能发现,从周边招来的大明百姓,脸上更多洋溢着参与建设的喜悦。 朝廷本不必非得从沿途招募百姓做工。 但凡触及地方事务,处理不当就可能引发民怨。 让沿途百姓参与修路,与其说是人手不够,不如说是一种额外安抚,让他们提前有了一份护路的责任感。 朱允熥颔首:“工部办得很好。不过,以后若是要修铁路,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第753章中都凤阳勋爵们的迎接 水泥路铺设往往还能在既有的道路基础上进行,只是遇到实在难行的曲折地段,才会考虑改道或着动手改造地形。 而铁路建设则是另一番景象。 铁路为了确保列车安然行驶,其修建准则是力求线路笔直到底,这不禁让朱允熥忆起种种往事。 当中不乏涉及地方宗族风水的纷争,惹出了不少风波。 当然,大明若真要铺设铁路,还得有一段时日来做周全筹备。 一行人自昌子口启程,沿着通往中都凤阳府的官道北上。 路程不过300里之遥,快马加鞭的话,四五天光景也就到了。 朱允熥此行代表朝廷,亲赴凤阳出席信国公府丧仪。 早在太孙队伍抵达前,消息已先一步传入凤阳城内。 凤阳非比寻常,满城皆是大明开国元勋。 皇帝从淮右崛起,凤阳作为龙兴之地,自然是功臣最为集中的所在。 但凡有点名堂,稍有地位的,都在凤阳城里置了房产。 清晨时分,信国公府上下老幼,早已齐聚在城外官道旁,翘首以盼。 中都留守司、凤阳府及城里各大家族也纷纷派人出城相迎。 按原计划,中都留守司与凤阳府是预备在60里外的红心驿迎接太孙。 可先期到达的士兵却传来指令,凤阳府不必大张旗鼓,免得惊扰百姓,于是众人便在城外静静等待。 时光缓缓流淌,秋日晴朗,即便是久候,也并不觉得疲惫。 未至正午,官道尽头已有动静传来,官府即刻派遣差役前往探查。 没过多久,官府的人马疾驰而至。 “是太孙。” “太孙来了。” 听到呼唤,凤阳府官员连忙挥手示意,振奋精神。 “大家都打精神来,别在太孙跟前丢了咱凤阳脸面。” 若非信国公仙逝,凤阳府定会摆出三班乐队,锣鼓喧天地迎接太孙。 中都留守则目光掠过汤家老小,高声说道:“太孙难得来中都,此行亦是归根溯源,谁要在太孙面前失礼,那就是与整个中都为敌。” 今日离城的汤家队伍,老老小小算一块儿,足有数十口子人。 信国公妻子胡氏,身着诰命服,腰间简单束了根麻绳,在几个闺女的搀扶下,稳稳站在汤家队伍的最前端。 从应天返回凤阳的汤家老四汤燮,则是领着家里男丁们安静等待。 汤醴也随着四哥汤燮回到了凤阳。 而汤家老二汤軏,这些年一直在太原担任中护卫。 虽说汤和去世那日,汤家立即派人前往太原通报噩耗, 但按路程计算,汤軏还得再过几天才能回到凤阳。 官道两侧,太孙仪仗、锦衣卫的北镇抚司、上直亲军羽林卫,各式旗帜迎风招展。 连文渊阁大学士石伟毅,也有一面专属旗帜。 “臣等恭迎太孙。” 随着队伍前列的兵马让开道路,朱允熥出现在凤阳各府各家眼前,众人连忙鞠躬行礼。 这可是朱允熥第二次回凤阳。 凤阳上下,无不小心翼翼,力求在朱允熥面前留下好印象。 朱允熥端坐马背,望着城下的熙熙攘攘。 这里有中都留守司的官员,有凤阳府,怀远等四县的官吏。 此外,凡是在淮右有名望的功勋,也全都到齐了。 “大家都请起吧。” 朱允熥驱马靠近,侍卫上前接过缰绳,他则轻巧地下了马。 紧随朱允熥之后的是石伟毅、许星阑几人,以及随行的六部三法司官员。 “臣等谢太孙隆恩。” 中都众人恭敬起身。 中都留守燕高卓立刻上前:“太孙一路劳顿,中都已经备下宴席,为太孙及各位大人接风洗尘。傍晚时分,可迁至中都留守司别院休息。” 这家伙分明想“抢人”。 凤阳府知府游文瑞瞥了一眼燕高卓,把想邀请太孙入住府衙别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朱允熥咳嗽一声,看向身旁石伟毅。 石伟毅即刻向前迈出,看向众人道。 “太孙今日进城,首站是信国公府,代表朝廷致哀逝去的信国公,随后移居中都皇城,祭拜大明先祖们。” 这话一出,燕高卓跟游文瑞面面相觑。 太孙这安排,直接略过了他们准备的各种接风洗尘,先去信国公府致哀,再入住皇城。 简直是不给人表现的机会嘛。 石伟毅又补了一句:“随行军队,由中都留守司负责安排住宿。同行文官们,则由凤阳府接待。” 这安排合情合理,中都留守司本就管着地方卫所,军队自然归他们安置。 文官们由凤阳府打点,也符合常规,看起来公允得很。 可一旁汤燮、汤醴两兄弟心头却不由紧了紧。 太孙进京第一站就是汤家,去祭拜他们亡父,这是朝廷恩宠,对汤家来说是莫大荣耀。 但接着太孙要住进中都皇城,这就让人犯难了。 朱允炆正是被软禁在皇城,如今太孙却要住到他那。 万一碰上了…… 见朱允熥心意已决,众人哪还敢多嘴,于是簇拥着他进了城。 凤阳府跟留守司早就准备周全,兵马调度有序,还紧急清理了通往信国公府的道路。 一路上,百姓只能远远地看着太孙队伍,这场面不仅是官府对皇族的忠诚展示,也是淮西勋贵对皇室的一片赤诚。 朱允熥没有拒绝这份示好,只是望着周围簇拥的淮西勋贵,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复杂情绪。 想当年,大明初创,先帝论功行赏,除了那些战场捐躯的英雄,朝廷前后共封赏了60多位公侯伯。 而单是淮西一派,朝廷就在凤阳城特地下令建造了6座公爵府、27座侯爵府。 差不多半数的开国公侯都出自淮西。 但这些年来,凤阳城中的六大家族,韩国公一族已全遭株连。 剩下五家倒是安稳些,不过郑国公府改名成了开国公府,魏国公府、曹国公府传至第二代,宋国公府跟卫国公府更是常年在外领兵。 至于那27座侯府,除去早逝的几位,有将近一半在洪武23年被指为逆党,或赐死或遭株连。 “皇上记挂着咱这些老部下,太孙也亲自来到中都,这是极大的恩情。我们都是淮右出身,虽然老一辈可能已不在,但年轻一代武艺精湛。” “若朝廷有事,他们会像父辈一样,为大明上战场,即使牺牲也无怨言。” 胡氏紧紧抓着朱允熥的手,面容悲切,但言语中透着坚定。 第754章谁来继承信国公的爵位 在凤阳城里,论资历,胡氏最有资格说这话。 这几年,单是汤家,就为国家献出了好几个儿郎。 洪武23年,信国公的大儿子汤鼎,在凯旋的路上病逝。 洪武18年,信国公的三儿子汤鼐战死疆场。 如果历史照旧,洪武29年,信国公的五六子也会在征讨五开蛮的战役中牺牲。 随着胡氏开腔,周围淮右功勋之家也纷纷响应。 国家有战事,淮右功勋们总是不遗余力,让家族孩子们投身军旅,报效国家。 石伟毅站在人群后,静静观察这一幕。 近年来朝廷大刀阔斧的改革,特别是今年明确了新政方向。 究其原因,一是大明立国近30年,许多建国初期的政策已不合时宜。 二是考虑到淮右这些功勋的影响。 无论朝廷怎么变,只要稳住这些淮右功勋的心,就能避免根基动摇的大动荡。 这让石伟毅不禁想到交趾那片连绵的肥沃土地,每一寸都与眼前这些淮右功勋家庭息息相关。 朝廷对淮右功勋监管严格,这些年不少人家遭罪甚至被处死。 可皇上对淮右这一派别也是特别关照,每年的封赏跟用人,每每先考虑的就是淮右老臣们。 念及此,石伟毅又联想到军事学院。 近几年,淮右功勋们纷纷把家里孩子送往军事学院学习。 这就是朝廷的硬气,也是这些淮右功勋死心塌地支持皇室的缘由。 “与国同兴”,岂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朱允熥缓缓道。 “咱家起源于淮右,先辈们功勋卓著,征战四方,无数英烈为国捐躯。国家初立,朝廷封赏功臣,凤阳城内荣光无限。” “新政下,军队急需人才,淮右后生应继承遗志,习武精兵,继承父辈遗志,保家卫国,共荣辱。” 那些尚在的淮右功勋,为何无一例外地出城相迎? 胡氏又怎会说那样一番话? 朱允熥心里透亮。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姿态、 他的态度,还有朱元璋的立场。 几年前,淮右多少家庭被胡惟庸、李善长的风波波及。 现在这些留存的淮右功勋,难道真是清清白白? 这两年,朝廷对功勋的封地严加管理,名下田产归还百姓,用来支援边疆。 皇室对淮右,总算是网开一面。 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在新政下,淮右各家族,多多少少都有些忧虑。 朱允熥目光掠过场上那些淮右功勋,他明白在这些人眼里,他代表着朱元璋的意志。 实际上,他确实也是朱元璋的代表。 胡氏的悲容中透露出一丝笑意,朝另一端的汤燮望去。 汤燮连忙上前施礼:“臣等自然不敢忘怀皇恩,将勤练武艺,悉心培育家中子弟,铭记为国效劳,忠于吾皇。” 魏国公、曹国公等各家的人,也都跟着表态,宣誓忠诚。 望着前方街尽头便是信国公府。 朱允熥忽然说道:“京城军事学院里,已有多名武生来自咱们淮右。我此行奉旨,将继续北上,如果各家有适龄的青年,都可以装备齐全,随我一同北上。” 淮右如同一把刀,必须牢牢握在大明皇室手中。 既然淮右一脉已懂得如何与国家共生存,朱允熥自然不吝啬给他们更多机会,让这合作更加牢不可破。 胡氏面上霎时绽放出愉悦笑容。 各家迎接人员,同样难掩喜悦之情。 谁不晓得朱允熥是由朱元璋跟朱标亲自选定的未来国君? 况且,朱允熥身上流淌着淮右血脉,与淮右百姓有着天然亲近感。 不论是朱允熥的母族,还是他的妻族,都深深扎根于淮右。 如今能让各家适龄的青年才俊随同北上,无疑是对他们的一份莫大肯定。 这一举动,让中都留守司跟凤阳府的官员们眼神中满是艳羡。 这样的恩宠,非一般人所能享有,唯有淮右的族人才有这般待遇与荣耀。 只能心生羡慕,无法强求。 前方。 一行人终于抵达信国公府。 眼前所见,一片缟素。 汤家仆人们,从门外一路跪拜至内院。 朱允熥遵旨来到中都祭拜信国公汤和,自然需在灵前行礼致敬。 汤府对此早有周全的安排。 “太孙无需行跪拜之礼,这不符礼数。” 一入汤府前厅,面对灵位,众人按序站立。 汤燮见朱允熥欲行跪拜之礼,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阻。 朱允熥摆了摆手:“信国公乃开国勋臣,与皇上情同手足,同时又是太孙妃的母族,我应当行此大礼。” 回想起离京前夕,朱元璋单独召见自己,数小时里讲述了淮右一族的历史与当今朝中地位。 朱允熥未加迟疑,在众人瞩目下,以最恭敬的姿态完成了整套祭拜仪式。 礼成之后。 汤府内哭声四起,从胡氏开始,所有人回礼致谢。 随之,到场淮右各家族,以及中都留守司、凤阳府的官员和随行出京的人员,依次上前祭奠。 完毕后,众人分散到府内各处,由汤家年轻一辈陪同。 朱允熥借此机会来到了胡氏面前。 他看着胡氏周围的汤家女眷与少年,解释道。 “清悦今年刚生育完,关于信国公的事,宫中一直保密未提,生怕她心有郁结,影响了身体。因此,这次并未让她一同归来,还请祖母谅解。” 胡氏连忙摆手:“宫中考虑跟安排自有其道理。太孙妃能进宫,并且得到太孙疼爱,实属她的福气。我只希望她能相夫教子,做个贤惠持重的好妻子。” 朱允熥接着道。 “信国公爵位,各位无须忧虑。郑国公一支已将爵位传给了开国公,曹国公那边现今由李景隆承继,魏国公家也顺利袭爵。汤国公为国操劳,英年早逝,朝廷铭记于心。” “此次,朝廷决定在应天钟山建造功勋陵,待信国公灵柩暂厝钟山,功勋陵竣工即可安葬。至于爵位传承,自然会按祖训,由嫡长子继位。” “但有耳闻,汤成身体状况欠佳?因此……具体如何安排,家族内部可商议,向应天呈上奏折就行。” 如何妥善处理汤家爵位继承,是个棘手难题。 目前汤家官阶最高的是庶出五子汤醴,乃是五军都督府都督。 而最合适的人选,应当是汤家二公子汤軏。 但从情理上看,汤鼎这一支理应继承信国公爵位。 第755章砍柴的朱允炆 朱允熥意识到,信国公一脉未能顺利袭爵,既有朝廷对爵位控制考量,也因汤家内部继承问题复杂。 提及袭爵,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汤醴倒是显得最为释怀。 身为庶子,无论怎样这机会也轮不到他。 况且他已身居五军都督府要职,即便未来无缘封爵,只要建功立业,总能为自己的后代谋得世袭指挥使之职。 汤燮也没多大感慨,虽是嫡子,却排位第四。 长房侄儿虽体弱,毕竟是嫡长孙。 再者还有二哥,自己则不在此列。 不远处,人群中一名面色略显苍白的少年,眼中流露出一丝紧张。 朱允熥目光掠过汤家人,望向那少年,料想应是汤成了。 胡氏沉吟片刻,随即道:“老二这些年勤勉为国,忠诚护主,若皇上认可,老身觉得他能继承这份家业。” 胡氏内心充满纠结。 但无论如何,总不能让汤家信国公爵位刚传承不久,又另觅继承人。 这不仅关乎汤家脸面,朝廷颜面同样重要。 让二儿子袭爵,是最合适也是最稳当的。 “大少爷。” 喧闹的人群尾端,汤家侍女轻声呼唤,引起一阵骚动。 一女子挤上前,在胡氏耳边低语。 “只是成哥体力有点跟不上,祖母别担心。” 朱允熥注视着眼前纷扰,“我会把祖母的话带到应天,待信国公后事料理完毕,朝廷自然会有新指示。” 言罢,朱允熥恭敬地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步出汤府,石伟毅等人已在门外等候。 “一切都安置妥当了,留守司跟知府衙门十分周到,城里各处也派了刘镇抚的人暗中监视。” 石伟毅凑近,悄声汇报各项安排。 朱允熥吩咐道:“你们随本宫进皇城。” 中都皇城,早在洪武6年就竣工。 遵从朱元璋旨意,凤阳城里除了皇城,还建有中书省、御史台……众多设施。 仿佛只要朱元璋一声令下迁都凤阳,次日朝廷就能在此开始日常运作。 事实上,朱元璋起初的确有此打算。 石伟毅等人皆颔首称是。 刘远跟周豪指挥官军前后散开。 从信国公府到中都皇城,路程并不远,步行不过一炷香时间。 皇城方面早已得到消息,朱允熥将驻跸凤阳皇城,宫中太监跟宫女抓紧时间上下清扫,准备迎接。 中都皇城的格局与应天皇城大致相同,两者皆为大明王府建筑典范。 中都皇城仆役们对朱元璋的到来既惊又喜,不少人梦想着若能被太孙青睐,带回应天,便可飞黄腾达了。 但很明显,朱允熥心思并不在此。 打听清楚了朱允炆居所位置,朱允熥引领着石伟毅等人,径直前往。 不久,一个小巧庭院内,一个身影背对着众人,正用力劈柴。 一边厨房升起炊烟,饭菜香气四溢。 朱允熥立于院门,看向院内,轻声呼唤。 “二哥,近来可好?” 院子并不宽敞,在皇城中,渺小而不起眼。 可这方寸之地,却也是应有尽有 对于居住其中的人来说,又别有一番滋味。 正房三间,紧挨着宫墙,边上随意散布着几棵松树,它们歪歪扭扭地向上伸展。 旁边是杂物间跟厨房,院子里拉起的晾衣绳上挂着刚洗净衣物。 旁边是一个搭建的小凉亭。 一张由枯树改造的简易餐桌,上面摆着一罐子新摘的野花。 宫墙下,靠着一堆码放整齐的柴火,上方还细心地搭了个遮雨棚,以防风雨侵蚀。 院子另一角,几只鸡鸭在竹笼里欢快地啄食着丢给它们的菜叶。 一阵阵劈柴声在这小院里回荡,伴随着厨房烟囱里的炊烟。 时光流转,自朱允熥送别朱允炆,已过去好几年,这是他们第一次重逢。 朱允熥眼中,朱允炆身着朴素的灰麻布衣,打扮与寻常百姓无异,衣物虽经过多次洗涤,却异常干净。 他的双手因劳作变得粗粝,但劈柴动作却异常熟练。 片刻后,脚边已堆积起一堆大小适中的柴火。 朱允熥的声音朱允炆并未听见。 刘远四人目睹朱允炆手中的斧头劈开柴火,心生紧张,不约而同地摸向了腰间刀柄。 石伟毅与许星阑则满是惊讶与感慨。 朱允炆已真正融入了平凡生活,事事亲为,饮食起居,无一不自理。 一边的皇城内侍正欲上前呼唤,却被朱允熥拦下。 他并不急于一时,而是悠然地避开炊烟,望向天际,发现已是接近饭点时分。 “二郎,饭菜就快好了,你去后院揪点葱回来,再涮涮碗,咱就能开……” 一个模样虽非倾国倾城,却也干净利落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倚在门框边朝外喊话。 不料话音未落,院子门口猛然出现的一行人让她戛然而止,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砰! 朱允炆手起柴裂,断木轻巧地落在了柴堆上。 紧接着,斧头重重地劈进木柴垛中,柄端斜指天空。 “这么快?你辛苦了……” 朱允炆惯常说的客套话出口,但望向女人眼神却有片刻的怔忪。 女人步出厨房,靠近朱允炆,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胳膊。 朱允炆轻拍她的额头,缓慢转身。 “二哥,这么久不见,一切可好?” 朱允熥礼貌周到地问候,脸上挂着淡笑,显得轻松自如。 而女人脸色越发紧张,不安之色愈显。 朱允炆拧眉,但眼神没有流露任何变化,没有回话。 仿佛对眼前的局面毫无准备,对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措手不及。 皇城侍卫见状,忍不住出言提醒:“这位是大明皇太孙,两位该行礼了。” 这帮人何等机敏,既然太孙称呼朱允炆为二哥,他们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似乎是侍卫的话起了作用, 朱允炆反过来握住女人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然后缓缓上前,与朱允熥保持了几步距离。 “小民……” 朱允熥面容平和:“二哥无需多礼。” 刚要施礼的朱允炆果真停了下来,放下手,依然牵着女人手不放。 石伟毅眉毛微扬。 这朱允炆眼下倒变得有趣了。 朱允熥淡笑:“此番奉旨回凤阳,一为拜祭信国公,二是想看看二哥近况,是否有所需求?” 第756章在朱允炆这里讨一顿饭 朱允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已达到心无旁骛,淡泊名利,事事不萦于怀的境地。 他开口问:“这是皇上之意?” “亦是我意。” 朱允熥轻轻颔首,接着说。 “我一进城就和中都官员,淮右功勋们一起去信国公府上致哀,那场景真叫人心情沉重。连着几天马不停蹄,就想回皇城歇歇脚,顺便来看看二哥你。” 朱允炆嘴角微微,扫了一眼朱允熥周围的人。 “家里没预备多少吃的,既已见面,就请太孙先回去吧,中都皇城自会为太孙安排周全。” 这话一出,站在朱允炆身旁的女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女人行了个礼,紧张道。 “这会儿正是饭点……太孙稍坐一会儿,我再去炒几个菜来。” 朱允炆一贯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波动,轻轻皱眉,有些不悦地瞥向女人。 他确实变了许多。 朱允熥望着朱允炆的神色跟反应,心里暗自感慨,随即说道。 “这位想必就是二嫂了,二嫂不必客气。皇城里肯定备好了饭菜,我让人拿些过来,就当作家常便饭一起吃吧。” 他话音刚落,随侍在旁的内侍立即应答。 “太孙稍候,奴婢这便去安排。” 内侍说着,已经快步出了院子。 朱允炆一脸无奈,眉头紧锁,不解地看了朱允熥两眼。 不明白他何时变得这般厚脸皮。 他心中疑惑重重,情绪纷乱复杂,一时难以理清头绪。 朱允炆转而对女人道。 “涵儿,我饿了。” 萧涵左右望了望,最终还是决定以丈夫的话为重,颔首道。 “我马上上菜开饭。” 朱允炆又补了一句,“那坛藏酒也拿上桌吧。” 萧涵没有回头,只是往厨房走去,声音从那边传来。 “那是存着过节的……好吧,今日就让你喝两杯……” 女子念叨的声音,莫名给人带来安心。 朱允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走向前,没理会朱允炆,径直穿过院子,双眼扫视着周围的房屋,一直走到那个简陋小亭下。 “大伙儿都别站着,今天这顿,你们算是沾光了。” 朱允熥朝石伟毅几人扬了扬手,热情地招呼道。 石伟毅等人一听,陆续走进凉亭,落座时个个低眉顺目。 生怕在这对兄弟间的微妙氛围中触了霉头。 萧涵提着水壶跟茶杯从厨房走出,嘴里念叨着。 “二郎也不张罗着泡点茶。” 她将茶具摆上桌,淡淡一笑。 “饭菜马上来,二郎,你先陪客人说说话。” 说罢,萧涵转身又一阵风似的回了厨房。 朱允熥瞄了眼那壶直接泡着茶叶的水壶,心里明白,这种粗犷的饮茶法在乡间最受欢迎,繁琐的泡茶步骤在这里并不讨喜。 他目光转向一旁倚在亭柱上的朱允炆,打趣道。 “二哥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温婉贤惠的二嫂。” 朱允炆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太孙今日来访,想必不久朝廷上下都会有所耳闻。” 朱允熥微微一怔,就连石伟毅跟许星阑也忍不住抬头,重新审视朱允炆。 朱允熥颔了颔首。 “确实,朝廷很快会得到消息,并公之于众,包括邸报跟大明文报。” 朱允炆微微一笑,未置一词,只给自己斟满一杯茶。 朱允熥也倒了一杯,浅尝两口。 茶水润喉解渴,朴实无华。 他接着说道。 “朝廷正在推行政策改革,这些年我在朝中,虽然行事尽量低调,但力度之大,难免引人注目。皇爷爷不愿见到皇家手足相残。而我坚信,朱家绝不会重蹈前唐李家的覆辙。” 朱允炆苦涩一笑。 “所以,你这番表演,是为了安抚人心。一旦邸报发布,那些心存疑虑的人就能看到我们兄弟和睦,世人也将知晓,太孙并非铁石心肠,嗜杀成性之人。” “话不能这么说。” 朱允熥轻轻摇头,否认了朱允炆的揣测。 石伟毅、许星阑等人心里已是一片忐忑,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朱允炆眼中同样闪过疑惑,期盼朱允熥会给出不一样的解释。 “饭好啰……” 萧涵招呼了一声。 大家的目光随之聚焦,只见萧涵手里托着饭菜,缓缓步入院子。 “我这手艺不怎么样,家里条件紧巴巴的,就是些家常小菜,好在宫里有人照拂,不缺荤腥。” 萧涵讲话的同时,手底下可没闲着。 麻利地把装在笸箩里的碗碟,一一摆上餐桌。 朱允熥等人看着萧涵摆放齐整的饭菜,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转身又进厨房取酒的萧涵。 桌面上总共五道菜,后头那两盘还是临时添的。 前面三碟菜朴实无华,后面多出来的两道:腌肉,炒鸡蛋。 朱允熥转向朱允炆。 “你每天都这么清汤寡水的?” 他话音未落,萧涵已抱着一壶酒,拎着一小碗黄豆再次出现。 哐当哐当,碗一字排开,开始倒酒。 朱允炆坐在一旁,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头,好像想看看那壶里是否还有剩的。 萧涵给大家斟满酒后,正欲起身离开。 朱允熥笑道。 “二嫂,请坐,别客气。” 萧涵看了一眼朱允炆,边用手背抹去额前的汗珠,边说。 “我这粗人听不懂你们讲话,有二郎陪就行,我还得……” 她正欲抽身,却被朱允炆抢了话。 “坐吧,辛苦做了一桌饭,总得吃饱了再干别的。” 萧涵愣怔片刻,脸上依旧是那质朴又带点紧张的笑。 待萧涵坐下,朱允炆才缓缓说道。 “我家这日子还算不上苦,比城外那些百姓强多了。” 朱允熥皱眉询问。 “那国公给二哥的地呢……” 朱允炆轻轻握住萧涵在桌下微微颤抖的手,目光斜向朱允熥。 “看见那些百姓过得更艰难,就把地让给他们种了。” 说罢,他轻抿一口酒,吃了几颗油炸黄豆。 朱允熥眉头微锁。 “那你们怎么过日子?” 萧涵瞅了瞅朱允炆,连忙接话。 “宫里每年都会发粮食,逢年过节还会有些肉。皇城北边有片空地,我跟二郎打听过了,能种点蔬菜,基本生活也就对付过去了。” “日常开销怎么解决?”朱允熥追问道。 第757章朱允熥,你真了不起 萧涵正要细说,却被朱允炆拦下。 朱允炆望着朱允熥。 “涵儿会熬制甜汤,而我,则学着做一些木工手艺,每天多少能赚些钱积攒起来。” 中都皇城里,对被软禁者的管制确实严厉。 朱允熥轻声叹息,抿了口酒,示意石伟毅等人也不用客气。 恰在此时,宫中内侍领人送来餐食,显然是得知消息便着手筹备了。 朱允熥压根没想到,朱允炆会把田产赠予百姓,而他自己则去学做木工活计。 昔日的皇族贵胄,如今做起平民百姓的生计。 朱允熥也不免多打量了朱允炆几眼。 而朱允炆面容自始至终保持平和,紧握萧涵的手,静静饮酒,默默品菜。 “朱允熥,你实在了不起。” 中都皇城送来的餐食极为讲究,种类繁多。 冷盘热菜,荤素兼备,更有宫中御厨特制的糕点,以及几坛应季的桂花酒。 不一会儿,小亭中的桌面上就摆满各式佳肴。 突然,朱允炆语气变得不同寻常。 吓得萧涵在桌下悄悄挣动了几下手。 但朱允炆握得很牢,她未能挣脱。 他给萧涵一个安抚眼神,随后目光转向满桌丰盛的菜肴。 朱允熥为朱允炆斟满一杯桂花酒,许诺道。 “我会安排以后每天都送来这样的餐食。” 他没问朱允炆突然夸赞自己的原因。 朱允炆若有意说,自然会主动开口。 朱允炆没有回应,仅轻轻摆手。 他转向萧涵,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温柔笑容。 “你也试试,我记得这里的厨师也是徐家培养的,淮扬菜做得极好。” 话音未落,朱允炆已精心挑选了几样菜肴,轻置萧涵碗中。 此情此景,虽周遭宾客环伺,他仍旧情意绵绵,惹得萧涵脸颊绯红一片。 低头间,目光流连于碗中那些她从未品尝过的宫中珍馐。 筷子在手,却迟迟未动。 “来,诸位与我陪二哥痛饮几杯。” 朱允熥手轻拍桌边,举杯相邀石伟毅等人,同时向朱允炆发出邀请。 石伟毅目光掠过朱允炆身旁女子,嘴边勾勒出一抹浅笑。 “愿允炆公子身体康健,福泽深远。” 许星阑等众人亦纷纷送上祝福,举杯示意。 餐桌上,手臂林立,氛围温馨。 朱允炆目光微闪,轻轻叹气,望向满面朱允熥,举杯道。 “草民敬太孙,敬各位大人。” 话音落下,杯中之酒已被他一饮而尽。 “好。” 朱允熥大声赞许,与石伟毅等人一同畅饮。 之后,朱允炆主动斟酒再举杯。 而一旁萧涵也终于鼓起勇气,小口品尝着那些美食,眉眼间渐渐洋溢出幸福的笑意。 小院内,随着美酒入喉,氛围愈发融洽温暖。 秋日小院,生机勃勃。 男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萧涵则静坐一侧,偶尔举筷,偶尔为朱允炆夹菜添酒,眼含温柔。 席间,朱允熥饶有兴趣地询问凤阳的民俗风情,朱允炆详尽描述。 石伟毅不时穿插些南国风景,引得朱允炆好奇追问,话题因而更加宽泛。 桂花酒醇厚而不醉人,但今夜,众人面色皆红。 突然,朱允炆轻轻拍桌,声音虽小,却令正热烈讨论的石伟毅跟许星阑戛然而止,齐刷刷地望向他。 朱允熥也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深邃。 朱允炆直视朱允熥,双目微红,真诚说道。 “你真厉害。” 最先倒在桌下的是许星阑。 郭文栋拽着柴昊强一块儿倒地,咚咚的声响惊动四座。 石伟毅瞅了瞅周围,发现已被人抢了先,心里那个火,嗖的一下提起眼前的酒壶,咕噜噜一饮而尽。 “醉了今日就住皇城吧。” 石伟毅闻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待石伟毅垂下眼帘,正对上朱允熥那双幽深的眸子。 石伟毅急忙摆手,端正地坐好。 朱允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随即笑道。 “才几年光景,你就能把满朝文武玩得团团转。回想当初,你还是个啥也不懂,胆小的小毛孩。” 朱允熥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二哥也变了,越来越沉稳了。” 朱允炆摇摇头。 “那时候,宫里人都说你命硬,人人都避着你。我当时年幼无知,总觉得你怪可怜的,常偷偷给你带点东西,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后来长大,心思复杂了,就不再那般纯真了……” 他面上闪过一丝迷离,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应天城的那些日子。 朱允熥也沉默了。 关于太子妃常氏的离世,宫里人都知道。 早年间,确实有人在背后嘀咕,说是朱允熥克母。 朱允炆接着道。 “从那年你在蛟南码头为我送行开始,这些年我看明白了许多。那权力,其实是枷锁。得到了又能怎样?” “想必这两年,你也并不逍遥自在。从交趾到豫州,忙忙碌碌,只为了那一点点改变。但你真的很了不起,让大明多少事情焕发了新貌。” “天底下的读书人,不再只靠功名就可安享富贵,老百姓也多了一些活路跟希望。” 朱允熥轻声一笑,颔了颔首。 “世上的事,哪有轻松的……” “因此,你很了不起。” 朱允炆连声夸奖朱允熥。 “你可能不了解百姓艰辛。他们亲手种下粮食,却无缘品尝。非农忙季,一天两餐,仅为勉强糊口。繁忙时,不过将稀粥略为增稠,加点油腥以慰藉饥肠。” “但这田地辽阔,粮食究竟流落何方?多年疑惑萦绕心头,直至凤阳,方得答案。” 此问触及国家命脉之根本。 朱允熥静静望向朱允炆,静待下文。 朱允炆轻叹一声。 “初至凤阳,目睹城外民生,我便思索,此乃朱氏崛起之基,凤阳尚且如此,天下其余角落又当如何?你与淮右功勋达成协议,中都土地终归百姓,近来略有起色。” “然而,天下他处之民能否同此?你推行摊丁入亩,想必意在破解此局。高炽主管税署,大抵旨在监督地方豪强,勿使其暗中侵蚀百姓利益。” “故我说你了不起,短短几年,朝廷上下变革颇丰。若换作我,恐难思及这一层面……” 第758章这些,是他们这些年拉拢我的东西 萧涵面带忧色,目光游移于朱允熥与朱允炆之间。 国家大事她不甚了了,只觉二郎言辞间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深沉。 朱允炆似捕捉到萧涵目光,转身,以温柔笑容面对她,轻轻执起萧涵的手,轻拍了拍。 旋即,他转向朱允熥。 “萧涵同我述说了大明百姓生活的种种。我那木匠手艺,也亏得萧涵引荐,才得拜师学艺。” 朱允熥举目望向萧涵,举杯赞道。 “二嫂贤惠,嫁入朱家,实我朱家之福。” 语毕,一饮而尽。 萧涵显出几分手足无措,茫然不知所为。 朱允炆微笑摇头。 “你无需多做,他所言不虚。” 朱允炆轻轻拍了拍萧涵的手背,目光转向屋内,压低声音。 “去屋里,把我藏在床底的那只箱子拿出来。” 他朝萧涵使了个眼色。 萧涵一怔,那箱子历来保管得紧,还加了锁,她平时从不去碰。 没想到今天竟要打开了。 她犹豫地起身,在朱允炆的注视下向屋子迈步。 而朱允熥一直静静地观察着。 “朝廷正推行新政策,你应该有不少事情要忙吧。” 朱允炆边说边抿了口酒,又接着道。 “随着新政铺展,积累个几年,大明是不是该全力处理草原的事了?” 朱允熥颔首,心里却颇感意外,朱允炆身陷凤阳,还能了解到这些,想透这些事。 朱允炆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淡笑。 “朝廷邸报,每份都会送到中都皇城。我跟那些内侍套套近乎,平时帮帮忙,一来二去,邸报自然就到我手上了。” 朱允熥不由笑了,几年光景,朱允炆竟也掌握了这些人情世故的门道。 “二哥真是越来越叫我惊讶,不过新政的事,二哥确实没说错。” 言罢,朱允熥眼神锐利,微微挺胸。 “大明若要开创万世太平,建立盛世,就必须彻底清除草原上的前元残势。元人能在草原上放牧,大明子民也能在漠北放牧。” “不错。” 朱允炆大声响应,举起酒壶,拔掉塞子,仰头一饮而尽。 朱允熥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望着朱允炆豪饮。 一壶酒下肚,朱允炆双眼布满血丝,脸颊泛红,身体轻轻晃了晃。 “过去是我不对,现在我终于看清了。” 朱允炆满嘴酒气,但言语坚定。 “起初,你主张攻打交趾,随后又拿下倭国洲。打下交趾,为的是粮草充沛;占领倭国洲,则是为金银与倭国奴隶。正因这两处地盘,朝廷如今腰板硬了,能够放手大干。” “这也是皇爷爷跟你们敢于推动新政的底气所在。眼下,两地资源已为我们所用,新政策初见成效。待到边疆稳固,朝廷功业告成时,我真难想象那将是怎样一番天地。” 言及此,朱允炆眼睛一亮,紧紧盯着朱允熥,满心期待想知道未来大明的模样。 朱允熥沉吟片刻,缓缓道。 “但愿那时,百姓们能吃得上饱饭。” 朱允炆眨眨眼,笑道。 “这愿望挺实在。” 此刻,萧涵费力地将一个箱子拖至门边。 石伟毅见状立即上前,协助萧涵将箱子搬至亭中。 朱允熥望向积尘的木箱,一脸疑惑。 朱允炆微微一笑,神色却蓦地凝重。 “你得小心,皇爷爷跟父亲也得小心。这天下之大,并非所有人都与我们一条心。” 他的语调陡然间变得沉重。 朱允熥精神一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里面装的,是我初到中都凤阳时,那些人想方设法私下传递的书信、银钱,以及他们彼此交易的证据。” 石伟毅瞥了一眼未开启的箱子,手按其上,转头望向朱允熥。 “要送去应天吗?” 朱允熥摇头,视线转向朱允炆。 朱允炆同样摇头。 “无需送回应天审查追责。这里面牵涉的人,这几年已被你们查处了不少。那些隐藏更深的,这里也有线索,顺藤摸瓜即可。” “他们想要你干什么?” 朱允熥说出困惑。 朱允炆淡然一笑。 “还能干啥?对他们而言,每个人都是值得投资的,不过是程度不同罢了。” 朱允熥望向一旁倒地的郭文栋,随即抬脚轻踢。 郭文栋哼哼两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去,召集人手彻底搜查中都皇城。” 郭文栋双眼一亮,拽起旁边的柴昊强,二人猛地站直。 他们齐齐行礼。 “是,微臣遵命。” 朱允炆目送二人远去,眼中闪烁着满意光芒。 “二哥此番亮出这些物件,所求为何?”朱允熥探问出口。 萧涵心头再度紧张萦绕。 她知道二郎往昔身份,更明白对面坐着的这位是谁。 二人竟还这般和睦交谈,倒是让她颇为费解。 朱允熥目光掠过石伟毅按住的箱子,那里藏着诸多人的隐秘,甚至是能让朱允炆生活更为宽裕的财富。 可他没有动手,更没有心思借此再生波澜。 “信国公汤和的棺椁,不久将送往应天钟山,安葬于功勋陵中。” 朱允熥转了话题,语气平和地说明。 朱允炆轻轻颔首。 “这般得人心,倒是让人出乎意料。” 朱允熥目光转向朱允炆。 “或许他们也没想到,竟无法拉拢你。” “他们不过是大范围布局,我一个废人,无足轻重。在某些人眼中,我还不如宫里一个太监有价值。” 朱允炆自嘲笑着。 萧涵眼神温柔,双手轻柔环抱住朱允炆手臂,脸颊依偎在他肩头。 “干杯。” 朱允熥举起酒杯,与朱允炆目光交汇,一饮而尽。 “这天下宽广,宽广到任何一个角落都能藏污纳垢。” 朱允炆见状微笑,同样饮下杯中酒,接着道。 “朝廷这两年的举措,压制了多少人,他们心中怎能没有怨言?而今又推行政策革新,必会触及一些人的既得利益,这些人自然心怀不满。” “当这些不满汇聚成流,公开反对朝廷政令,便会乘势而动。中都皇城尚且能被他们渗透,能将这些信息送到我面前,其他地方呢?” 朱允炆的话尾耐人寻味。 随即,他品酌起佳酿,时不时与旁边萧涵低语几句,以缓解她焦虑的心情。 第759章锦衣卫封城,搜 朱允熥眉头却不禁紧锁起来。 有人就有纷争。 和尚挑水的故事不正是明证吗? 说到底,还是分配问题。 新的政策势必触及许多人的既得利益,这些人或许会对朝廷法规跟武力心存畏惧,但在心底某个角落,不满的火星正悄悄地燃烧。 他再次瞥向那个箱子,突然好奇,这里面到底藏着哪些人的秘密。 石伟毅目光微垂,静静地打量着朱允炆。 他疑惑,朱允炆此番举动,到底是真心想为朝廷效力,还是意图扰乱太孙心绪。 毕竟,此人曾几何时,也是有望问鼎大明太孙宝座的风云人物。 石伟毅心头不禁多了一份审慎。 而一旁的许星阑,目光不时飘向院子外面。 中都皇城,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今夜,谁也无法预料,有多少人会在血泊中倒下。 “我们四人各率兵马,封锁中都四方,由外及内,逐一排查,一旦发现可疑,格杀勿论。” 在场地位最高的刘远,面色阴沉地发号施令。 周豪、郭文栋、柴昊强三人,神色凝重地颔首。 刘远身为锦衣卫北镇抚,清除皇城内外勾结者,本就是分内之事。 若论责任,这次皇城内发生的奴仆与外界勾结之事,锦衣卫难辞其咎。 周豪接口道。 “用朱允炆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把与之相关的所有人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郭文栋颔首。 “行动吧。我们的人都已到位,另调留守司的兵马在外围戒备。” 在这四人之中,新人柴昊强一直沉默不语,只抽出佩刀,眼神中满是肃杀之意。 中都皇城一夜之间变得严厉,宫内宫外,人心惶惶。 砰。 一声巨响。 皇城中某间大门被锦衣卫粗暴踢开。 “执行封城令,搜捕奸细恶徒。” 一名小旗官在门外厉声宣告,随即挥刀领人冲入屋内。 未待屋内人申辩,只闻屋内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随后,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而出。 待锦衣卫退出屋外, 那些经过排查确认无误的皇城侍从,战战兢兢地步入屋内,心中充满不安。 不一会儿,侍卫就陆续抬出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上。 皇城外,各个官署迅速响应,淮右的各大势力也派人赶来等消息。 由于兵力被征调,留守司的人最早到达现场。 中都留守司的留守燕高卓,罕见地穿上铠甲,腰间佩着刀,紧盯着紧闭的皇城大门。 作为中都留守,这里的安宁全系于他一身。 皇城内的动乱,更是直接关系到他的顶头上司。 凤阳府知府游文瑞匆匆带人赶到宫门,远远就望见燕高卓在宫外徘徊。 他当即撇下随从,快步迎了上去。 “老燕。” “老燕。” 游文瑞连喊两声,燕高卓皱眉,转身望向游文瑞。 “里面究竟发生了啥事?怎么你们留守司兵马还被拦在外头?难不成你燕高卓不知道太孙在里面?你怎么解释。” 游文瑞上来就对燕高卓一顿痛斥。 但他的眼睛却不停地四处打量。 燕高卓面色凝重,待游文瑞骂完,才没好气地道。 “游知府真是忠心耿耿啊。要不要我亲自送你进去看看真相?” 游文瑞脸色顿时一沉,连连摆手。 “皇城重地,哪是我们能随意进入的……老燕,你给个痛快话,到底什么情况?” 他确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知太孙在中都皇城,朱允炆也在。 “莫非……” 游文瑞全身一震,不由得低呼一声,随即双眼惊恐地望向燕高卓。 “太孙要向……” 话未说完,游文瑞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燕高卓翻了个白眼。 见燕高卓反应,游文瑞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偏了,气急败坏道。 “那你倒是说啊。到底发生了啥事了?” 燕高卓颇感无奈,但知府颜面还是要顾及的。 “中都皇城,你我都要遵守规矩,可偏偏有人不安分守己啊。” 燕高卓无法把话说得太明白。 再怎么说,今天宫门外免不了要有伤亡。 游文瑞肩膀微微一抖,眼神紧绷地盯着皇城城墙,口中连连否定。 “全该死,一个不留。” “无论该不该,今日都难逃一劫。” 燕高卓淡淡吐出一句,边说着边解下了腰间佩刀。 在游文瑞充满戒备与疑惑的目光中,燕高卓却只是将剑尖轻轻触地,双手扶于剑柄,目光锁定宫门。 “进不去吗?” 游文瑞环视四周,淮右各家族的人已现踪迹,他在燕高卓背后悄声问道。 “知府大人急着想进去收尸?” 游文瑞瞳孔微缩,连忙摆手。 “本府无意如此。” 他的确无意。 这一切本该顺顺利利,太孙回中都是何等大事。 知府衙门上下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皇城内却风云突变。 此刻,游文瑞只希望,那皇城内该遭天谴的一个不落,无辜者能安然无恙。 万一错杀一个,天知道会掀起何种风浪。 …… “外面的人或许正在猜疑,我会不会对你下手。” 小院中,依旧热闹。 朱允熥品尝着桂花酒,咬了一口酱香肉,笑眯眯地对朱允炆说道。 依偎在朱允炆怀中的萧涵,猛然面色绯红,低头推开了朱允炆。 随即又抬头望向朱允熥。 朱允熥忍不住笑出声。 “二嫂宽心,二哥此生定然福寿双全。” 萧涵眨巴着眼,似乎在确认这话的真实性。 朱允炆有些无可奈何,以手掩口轻咳起来。 萧涵这才恍然大悟,脸颊更红了几分,带着几分羞涩扭身躲进了屋内。 “二嫂是个贤良女子,二哥切莫让她失望。” 朱允熥望着紧闭的屋门,侧头对朱允炆打趣道。 这家伙比以前更让人头疼。 朱允炆心中暗骂,脸上却平静地说。 “中都百姓都盼着我别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事,其他人嘛……” 似是想到什么,他失笑出声。 “倒是我家涵儿,整天念叨我怎么还不。” 话音刚落, 石伟毅跟许星阑二人同时翻了个白眼。 朱允熥忍着笑说。 “二哥,你得加把劲了。宫里给文御跟亦柳预备的衣服太多,我让人整理一下,都送你这。” “干吗用?” 朱允炆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嘴巴微张。 第760章草民朱允炆恭送太孙殿下 直到他脸上也泛起了像萧涵那样的红晕。 朱允熥这才又笑起来。 “高炽马上要成亲了,尚炳也快了。咱们兄弟一个个都要成家立业,成了家就得想传宗接代的事。不管外头怎么样,这可是头等大事。” 朱允炆站起身来。 在朱允熥疑惑的目光中,直接走向旁边的杂物间。 一阵叮叮当当后,朱允炆满脸灰尘地走出来, 手里紧抓着两样东西。 回到亭子里,朱允炆把手里东西放在朱允熥跟前。 “以前做的小玩意,本想就这么留着,眼下给你正合适。” 朱允熥一时无声地笑了。 朱允炆从杂物间拿出两个木雕玩具,显然是为小孩子制作的。 两个木雕都被打磨得光滑发亮。 一个是可以活动四肢的小马,另一个是翅膀能扇动的鸟。 朱允熥不由抬头看了看又继续喝酒的朱允炆。 “那我得谢谢二哥了。” 朱允炆挥挥手。 “不过是闲时的手工活,不值一提。” “二哥真是别无所求?” “这酒要是天天喝,正事也要耽误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草民恭送太孙。” …… “他眼下是真的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离开朱允炆小院后,朱允熥嘀咕了一句。 这话语虽轻,但石伟毅跟许星阑还是听见了。 两人交换眼神,太孙面上阴霾,并非因为朱允炆。 果然,没等二人开口,朱允熥已经继续开口。 “如此情况,还有人对他心怀不轨,找死。” 朱允熥捏着两个木雕,胸中怒火添了几分。 石伟毅轻轻咳了一声,目光越过远方,不时有锦衣卫与上直亲军羽林卫的队伍疾驰而过。 他压低声音道。 “所以,朝堂更需推进新策,只有这样,才可一举将那些野心勃勃之人彻底镇服。” 朱允熥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许星阑拖在身后木箱上,眉头拧成了结。 “速传凉国公、西平侯,命他们整装待发,严阵以待。” 石伟毅眉毛微扬,心中暗自思量。 满朝文武,或许许多人已忘却,凉国公与西平侯二人,至今仍率数万京军在外巡游。 他恭身行礼。 “是。” …… 小庭院,只听见笼中鸡鸭偶尔的啼鸣。 朱允炆静坐亭中,摆弄筷子,轻轻拨弄着几乎未动的菜肴。 萧涵缓缓走到朱允炆身前,双手撑膝,脸颊倚着手掌,静静凝视。 “二郎……” 朱允炆放下筷子,回望这位在凤阳中都日夜相伴的女子。 他脸上漾起了温柔笑意。 “放心,我们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萧涵缓缓摇头,目光越过小院围墙,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忧虑。 她无法确信,未来生活是否真如二郎所言,会日益改善。 然而,此时小院外的嘈杂,却清晰地告诉萧涵一个事实。 外面正上演着一场骇人的灾难。 突然间,萧涵紧紧握住朱允炆的手,神色慌张。 “外头有人在大肆杀戮,伤亡惨重。” 朱允炆顺势将她拥入怀中,轻柔地拍抚她的背,柔声安慰。 “别担心,我们是安全的。” 口里虽这般安抚,但他望向院外的眼神,却渐趋冷冽而深邃。 那些人,理应承受应有的代价! 若仅是寻常的内外勾联,他自不会放在心上,毕竟那些事与己无涉。 可偏偏,那些人竟敢以萧涵为筹码。 萧涵,是他心底最后的柔软。 他们竟妄图将这份牵挂夺走。 朱允炆脸上逐渐浮现出淡然的微笑,那些人或许做梦也想不到,大明太孙会这样突然出现在中都,无声无息地来寻他。 更不会料到,他会选择放下。 放下过往,放过自己。 “明日,我们去城外护城河畔游历一番如何?” 收回目光,朱允炆低头望向紧抱着自己的萧涵,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发丝。 萧涵在朱允炆的怀抱中微微蜷缩,颔首答应。 但随即,她又迅速抬头,身体略往后仰,眼中满是惊讶。 朱允炆温和地笑了起来。 “咋了?” “二郎素来不离城的……” 萧涵细语道,眸中泛起了淡淡忧愁,“眼下决定出城了?” “别担心,一切有我。” 朱允炆紧紧握住萧涵的手,目光中满是疼爱。 “这些年你受苦了,从今以后,我们将无惧风雨。他既然做出选择,我们就无需再忧虑,明天我陪你到城外散心去。” 萧涵正欲开口,朱允炆已用手遮住了她的唇。 他柔声笑道。 “你常提起城外,虽说现下非春光明媚,但也可以陪你走一走了。” 萧涵轻咬下唇,眼眶不知不觉泛起了红。 朱允炆心疼地双手捧起她的脸,笑容不减。 “傻丫头,这世间任何角落,只要你愿意,日后我都会陪你一一走过。” “好!” 萧涵重重颔首,喉咙里却哽咽了,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朱允炆心中满是怜惜,仅仅几句话,竟让这个傻丫头如此动容。 于是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的背。 …… 咚。 咚。 两声沉闷的响动。 燕高卓跟游文瑞感到背部一阵酥麻,心跳如鼓擂。 他们眼前躺着两具浑身血污、面目模糊的中都皇城太监,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沁出。 这两人生息已弱,生命正在悄然流逝。 燕高卓与游文瑞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后谨慎地抬眸望向面前刘远。 这位正是执掌天下刑狱,握有先斩后奏大权的猛虎。 游文瑞轻轻碰了碰燕高卓,随即递去一个眼神。 你身为中都留守,对面是锦衣卫镇抚使,同属武将,应能有所交涉。 尽管心中暗自不悦,燕高卓面上却堆砌出笑容。 “刘镇抚,这二位是……” 刘远声音冷漠。 “若是留守与知府辨别不清,不妨靠近些细看。” 燕高卓一怔,再次与游文瑞目光交汇。 二人略带忐忑地缓缓下蹲。 燕高卓握刀,谨慎地拨开地上两名宦官散乱的发丝。 “怎是……” 游文瑞心头一震,不禁轻呼。 燕高卓轻咳遮掩,收起刀具,扶着游文瑞站定,面向刘远,微笑道。 “刘镇抚,这是中都皇宫的冯大监与赵大监。” 这二位,跟燕高卓,游文瑞算是熟识。 第761章祖宗之地,老鼠横行 冯大监掌管内外宫门,赵大监则负责宫内物资调配,二者在中都皇城内侍群体中,可谓是权势滔天。 如今竟落得如此田地。 燕高卓与游文瑞通过眼神沟通,内心泛起阵阵余悸。 很显然,皇城里发生了大事。 眼下,这二人被扔到城门口,只怕此事与中都皇城外也有关系。 燕高卓刹那间思绪如飞,编织着各种脱身的托辞跟辩解。 没错。 留守司仅掌管中都卫所的兵马,而中都实际管辖权归属凤阳府。 转瞬之间,燕高卓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身旁游文瑞。 游文瑞内心同样忐忑,轻声探问道。 “刘镇抚,敢问这二人因何变故……殿下正在皇城之中,未知皇城眼下……” 刘远冷冽眼神逐一扫过游文瑞,燕高卓。 “殿下想问两位些事。” 燕高卓与游文瑞身躯一凛,即刻俯首拱手。 “请镇抚明示。” 刘远瞥了一眼被留守司军队阻挡在外的淮右各家眷属,语气冰冷。 “太孙说,这中都毕竟为我家祖业所在,即便现今居住他处,祖宅也不可蒙尘。灰尘也就罢了,怎可容老鼠横行,损及祖业?” “留守司与知府衙门,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替我家守护祖宅的。如今祖宅内鼠患成灾,四处穿洞,留守司跟知府衙门难道不闻不问吗?” 燕高卓身为正二品官员,担任留守。 游文瑞作为凤阳府尹,地位略高于应天府尹,属从三品。 两人均是身穿红袍。 但在刘远传达指令下,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齐齐跪倒。 “臣罪该万死。” “臣失职怠慢。” “望太孙严惩。” 燕高卓与游文瑞的背上,已然汗水涔涔。 刘远招呼一声,随即几位锦衣卫应声而来,提拎败犬般将倒在地上的冯、赵二人拽起,拖向远处。 二道鲜红痕迹,伴随着刺耳摩擦声,燕高卓与游文瑞难以忽视。 那些源于六公二十七侯血脉的淮右家族后代们,此时纷纷转身,快步离去,各自返回通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刘远整理了一下袖口,双臂交叠,目光越过二人。 “关闭城门,是时候清扫凤阳城中蛀虫了。” 游文瑞抬眸,面露诧异,不曾想事态竟迅速演变成这种局面。 燕高卓原本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此刻却霍然起身,拱手道。 “遵命。” 他刚才考虑的权限问题,此刻已被抛诸脑后,自己作为中都卫所负责人,此刻行动才是关键。 刘远微微颔首。 燕高卓随即对外喊来留守司的官员与将领。 刘远毫不遮掩,直言道。 “派几个人过去,协助燕大人。” 言毕,一队锦衣卫即刻靠拢至燕高卓身旁。 此举不言而喻,既有监督之意,也在预防燕高卓有任何不轨之举。 万一他真如暗流中的硕鼠,这些锦衣卫便会化身猎鼠者。 燕高卓身体僵硬,但丝毫未显松弛。 他瞥了一眼身旁锦衣卫,紧闭着嘴唇,随即把视线投向了留守司衙门的众人。 燕高卓郑重宣布。 “留守中卫及左卫,严密守护凤阳城九重城门与十八处水关,禁止无关人员出入,胆敢冒犯者,一律格杀。同时令凤阳卫、右卫与中卫分别驻守东西南三方。” “长淮卫需控制淮河沿岸,而怀远卫则驻扎涂山,监察四周动静。” 寥寥数语,燕高卓便已调动了中都留守司所有直属部队。 除了皇陵卫跟洪塘千户所尚未收到指令,凤阳城内外的七个卫所全面动员。 直到这时,游文瑞才恍然大悟。 原以为燕高卓要封锁凤阳城,还需自己府衙协同,不料对方竟是独自接管了一切。 游文瑞还未及呼唤燕高卓,只见他已经带领锦衣卫跟留守司的人远离。 “哎呀……燕……” 刘远冷静地注视着刚回过神来的游文瑞。 “游知府,眼下请你跟我去见太孙吧。” “见太孙?” 游文瑞不由自主地发抖。 本想今日尽可能多地接触太孙,此时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愿。 谁又能预料,他见到太孙后,会不会落得跟冯、赵两位太监一样下场。 游文瑞显露出犹豫之色。 “怎么?” 刘远发现身后无声,便悄然转回目光,对着游文瑞淡淡道。 游文瑞的双肩微微颤抖。 随即,他迅速点头,说道。 “麻烦孙镇抚领路,下官即刻前往拜见太孙。” “行。” 刘远轻轻颔首,声调中蕴含了别样情绪。 紧接着,刘远引领前行,游文瑞则低首躬身,步步紧随。 一旁宫门缓缓开启。 两人步入其中,只见数名锦衣卫自宫内而出,身上散发着浓烈煞气。 游文瑞不自觉地向刘远身边靠拢,藏于宽袖中的手轻轻颤抖着。 踏入皇宫,中都与应天的皇城构造如出一辙。 武英殿侧,游文瑞见着了朱允熥。 殿前广场,锦衣卫与羽林卫列队,押解着一批批宫内仆役。 宫墙之下,一排排静默的身躯被整齐排列,白布覆盖,却因渗血而泛红。 宫殿之内,交织着压抑的氛围与杀伐之气。 刘远引导游文瑞至朱允熥身后,禀报道。 “太孙,燕留守已率留守司封锁中都,全城搜捕奸佞。知府游文瑞亦随臣前来。” 砰! 游文瑞双腿无力,骤然跪地。 “微臣游文瑞凤阳知府,疏忽职守,致使中都藏污纳垢,罪无可恕。恳请太孙施以严惩。” 朱允熥转首,目光低垂,凝视着伏地的知府。 他轻叹口气,道。 “朝堂内外,每遇事端,你们总让本宫或朝廷严惩。然而,若真加诸严厉,又会说本宫与朝廷无情。” 游文瑞此刻内心充满畏惧,头低垂着,不住地颤抖。 “微臣万万不敢。” “不敢又怎会这般?” 朱允熥语气冷淡,不给游文瑞辩解机会,接着道。 “我已命刘远传话,中都乃我朱氏祖宗之地,此宅是我朱家根本。尔等居于中都,首要之事应是守护好这份祖传基业,护佑乡邻。而非让此地如筛孔般,让人随意出入。” 他的声音渐趋严厉。 跪地的游文瑞,感到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落在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第762章淮右勋贵的选择,忠诚两字即可 朱允熥接着道。 “昨天能放任一封书信,今天放任一个人,明日,凤阳府难道要坐视乱臣贼子踏入中都不成?” 游文瑞猛然一撞,额头重重砸向地面。 “微臣甘愿受罚,万死难辞其咎。” …… 中都凤阳的九座城门跟十八道水关在瞬间紧闭。 官府并未给出丝毫解释。 留守司的军队则在城内大规模搜查。 刚刚进城的锦衣卫,手持从皇城搜得的证据跟情报,指挥留守司部队前往各处。 很快,凤阳城内响起呼号。 几道血迹飞溅,落在枯荷之上。 “留守司封锁九门十八闸,绝非擅自为之。” “太孙还在城中呢。” “此事必是太孙指令。” “……” “如果事实如此,太孙意在何为?铲除异己?除谁?” “中都内侍冯大监与赵大监皆已陨落,皇城之内,又有多少无辜卷入这场血雨腥风?” 信国公府,一片素色装点。 灵堂侧厅内,胡氏端坐首位,汤燮、汤醴及公府上下嫡庶男丁齐聚一堂。 凤阳消息零星散乱,各种情报纷至沓来,使得汤家人不得不细细梳理,逐一理清事实的脉络。 汤醴目视上方胡氏,随后转向汤燮,最终望向门外,未见更多送信之人归来。 他语气凝重地说。 “中都宫内暗流涌动,此事定非一日之寒。太孙今日进驻皇城,必有所察,故而严厉制裁那些宫中侍从。” “据此,必然要求中都各部严查,对凤阳实施严密监控,清除暗藏的不轨之辈。倘若我的推测无误,太孙接下来或将派人告知我们,保持镇静,勿需过分担忧,一切交由朝廷裁决。” 汤醴久驻应天,现任五军都督府都督,深得皇家信任,与朝廷诸多勋臣共同执掌京军。 即便身为汤家庶子,无爵位继承之权,他的见解在家族中也至关重要。 胡氏目光转来,未发一语。 汤燮紧邻汤醴而坐,立刻问道。 “这么说来,信国公府无需采取任何行动?” 汤醴先是颔首,旋即又摆手。 面对汤燮的疑惑与急迫,他缓缓道。 “依太孙性情,我等静观其变便是。可作为臣子,忠心耿耿乃是本分,我们汤家世代武勋,听闻此事,依本能行事即可。” 对于如何行动,汤醴并未明言,只是望向汤燮。 胡氏目光转向门口。 只见汤府的一位管事匆忙归来。 汤家不少管事曾是多年前随同汤和冲锋陷阵的勇士。 岁月流转,他们转而以管家身份留在府中。 这位管事也不例外。 他直接步入侧厅,行礼道。 “老夫人。” 胡氏微微颔首。 “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管事没有绕弯子,简洁明了地叙述了前因后果。 厅内众人一时陷入静默。 正如汤醴所言。 胡氏目光移向汤醴,面庞上绽放出温和笑意。 “老五,你觉得咱家眼下应当如何应对?” 汤醴谦让回应。 “想来四哥必定有所筹谋,不如请四哥来说明吧。” 汤醴将重任推给了汤燮,随后静默不语。 凤阳与应天的汤家人,恐怕得有所分别了。 胡氏略显犹豫,但仍依顺地望向汤燮。 “老四,你有何打算?” 受到汤醴启发,汤燮此时毫不犹豫地说道。 “忠诚二字便足以指引我们。我料想城中各家亦作此想。为表忠诚,我愿协同老五,调动家中旧部,前往皇城外,保护太孙,确保宫外安全。” 汤燮口中的“旧部”,实则是那些昔日在军中追随汤和,后因各种原因退役的老兵。 这些士兵大多受了伤,无处可去时,被接纳进了信国公府。 大明日后的英勇家将,不少出自这里。 汤醴在一旁颔首,这也是他心中所想,汤家此刻应这么做。 无论今日凤阳发生何等变故,淮右功勋都应明确立场,坚定地站在太孙身旁。 哪怕这一行为看似徒劳无功。 胡氏眼神显得深邃,环视在场的汤家青年才俊们。 最终,她视线定格在汤燮与汤醴二人身上。 “去吧。” 她缓缓说道,“切记,不可损了信国府的颜面。” 不论是否心存异议,随着汤和离世,信国府已步入二代之手,眼下是二代子弟该发声的时候了。 汤燮与汤醴随即站起,目光扫过厅内已成年的家族兄弟。 汤燮微微颔首,示意汤醴发言。 汤醴没有推脱,转向众兄弟,语调坚定地宣布。 “年满十四者,随我和四哥出府。其余留下守护家宅。” 待汤醴话音落下,汤燮才下令。 “行动。” 不久,信国府外聚集了近百名手持刀剑的家仆。 尽管朝廷禁武,刀剑却不在此限制之内。 武器在手,平日里和颜悦色的仆役,眼中陡然生出不容接近的冷漠与杀气。 汤燮和汤醴率领所有超过十四岁的家中兄弟,向这些跟随汤和一生的老兵行礼,随即率队匆匆前往皇城。 与此同时。 凤阳城中,尚存的淮右勋贵也纷纷动员起来。 数十乃至数百人的队伍相继出发。 几乎每家都是全家出动,在家主的带领下向皇城进发。 城内,锦衣卫与暗卫主导的搜捕和战斗正持续上演。 得益于锦衣卫诏狱百户冯海的精心训练,锦衣卫现有一支拷问技艺极为高超的队伍。 凤阳城内的一个秘密据点被发现,他们便能在瞬间梳理出相关人员。 如蔓延的藤蔓般四散开来,让隐藏于城内的蛀虫无所遁形。 城内各个官署,对锦衣卫展现出的高效执行力感到震惊,同时也对中都隐藏着如此众多的蛀虫恶徒深感畏惧。 今天得益于太孙明察秋毫,才得以在中都掀起一场清理风暴。 倘若这些暗流一直未被揭露,中都凤阳的未来会陷入何等动荡,没有人能够预料。 皇城内的肃清行动渐渐平息。 右顺门殿前广场。 尽管秋日晴朗宜人,游文瑞却已汗如雨下。 那群锦衣卫未言一词指控,皇城内被抓的侍从,在确认身份后,无一例外地接受了断头台的裁决,鲜血溅洒在地。 广场上的尸体堆积如山,生者数目不断减少。 游文瑞冷汗直冒,心中不住地颤抖。 最终,有人为太孙搬来桌椅,并撑起遮阳布幕。 第763章致大明江都郡王,又是白莲教 朱允熥落座,眼神平静地凝视着匍匐在地的游文瑞。 “游府尹,可知他们犯下了何等过错?” 游文瑞身躯一颤,手忙脚乱地转动脑袋,面向太孙。 “臣……臣……” 朱允熥发出一声冷笑。 “游府尹久居凤阳,作为一方父母官,竟容许贼人如此侵蚀中都皇城,难道真要等到他们把朱氏根基掏空吗?” “臣万万不敢。” 游文瑞全身伏地,不敢为己辩解。 远处,一名士兵挥动绣春刀,结束了最后一名内侍的性命。 朱允熥靠向椅背,目光低垂审视着游文瑞。 “本宫近日得一物,尚未开启,游府尹能否替本宫一观,看看其中有何玄机?” 讲罢,刘远已指挥人抬来了自朱允炆处取来的木箱,稳稳置于游文瑞眼前。 箱落声响,哐当作响。 游文瑞的肩膀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眼,凝视木箱,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惧意。 游文瑞抬眸,先是望向端坐椅上的朱允熥,随后目光转向一侧的石伟毅与许星阑。 朱允熥静默不语,只是耐心等候游文瑞的抉择。 而许星阑显得颇为好奇,他亦想知道,朱允炆的箱中到底藏有何等秘密。 石伟毅轻声咳嗽,眼皮微垂。 “游大人,在太孙面前,何故犹豫不决?” 游文瑞心中的惶恐愈加强烈。 “臣遵命。” 他低声应答,渐渐挺直脊背,双手微微颤抖地伸出,向那藏有重大秘密的木箱探去。 箱锁早已开启,但箱盖一直未曾被掀开。 游文瑞的手指紧贴在木箱边缘。 深吸一口气,他双手稳稳托起箱盖。 吱呀一声,木箱缓缓开启。 许星阑随即无声地伸长了颈项,踮脚向箱内窥探。 周围人目光也齐刷刷投向箱子。 游文瑞居于中央,双膝在地面上缓缓前移,来到箱边,低头注视箱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块金砖,及价值连城的珍贵珠宝。 但在这些珍宝之上,却整齐摆放着一叠叠图案繁复的青黑色纸张,每一张上都明确标记,最低价值皆为千两纹银。 只是匆匆一瞥,游文瑞心中估摸着,这叠纸的价值早已超过了10万两。 但这还不是让他最为震惊之处。 在这堆物品顶端,静卧着一个小木盒,悄然勾起了游文瑞的好奇心。 他环顾四周,轻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握着手,揭开了木盒盖子。 瞬间,一封封信件显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致大明江都郡王。” 游文瑞双手微颤,迅速将信件逐一展开。 映入眼帘的,每一封信都赫然署名江都郡王。 这全都是写给朱允炆的信函。 游文瑞恍然大悟,今日凤阳城的波澜至此有了合理解释。 然而,朱允炆如今身在何方呢? 一丝猜想掠过游文瑞的心头,但他迅速将这份好奇按捺下来。 “游大人可否为我们解读一下这些信件?” 朱允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眼睛却锐利地盯着那些信件。 关于大明国号,民间这些年流传着诸多争议。 按照官方说法。 大明之名,源于《易经》,寓意深刻。 然而,除了官方的解释,还有一个更具戏剧性、备受关注跟讨论的说法。 异域明教,历唐之末,隐秘生长,渐渐与华夏地下势力交织,化作地域动荡之源,常引发奇异纷争。 国初之际,前朝余烬,世道倾覆。 众人皆晓洪武大帝,明室初创,曾投身于郭子兴麾下,披红巾而战。 而那红巾军,源自何方? 史载。 祭白马乌牛,对天地立誓,欲举义师,以红巾为标。 此乃红巾军之始,韩林儿的事迹。 又问,韩林儿麾下兵马何来? 韩氏,世居乱世,专事反叛,其生涯与叛乱紧密相连。 其父韩山童,耕作之余,于豫州江淮间播撒世将大乱,弥勒现世,明主降临的预言。 元廷腐朽,社会动荡,黎民困苦不堪。 韩山童的话如春风化雨,一时得民之心。 继而,刘福通、罗文素等英豪聚首,暗中策划掀起反抗浪潮。 霎时间,各地义师如雨后春笋般崛起。 郭子兴、张士诚等豪杰,皆在这乱世中崭露头角。 众多义军以“明主降临”为旗号,聚拢百姓,组建军队,共抗元朝铁蹄。 某种程度上,明教无形中培育了民众的根基。 因此,民间流传,大明之所以能夺取中原,建立新朝,背后定有明教这股神秘力量的支撑。 然而,大明江山稳固之后,似乎对昔日的盟友明教,采取了忘恩负义之举。 洪武初期,朝廷昭告天下,严禁一切秘密宗教活动。 特别是明教体系内的白莲会、大明宗,以及弥勒教,皆被正式律例所禁绝。 数载光景,朝廷陆续颁行了法令,以铁腕手段扫除明教及相关隐秘教派。 大明之名的渊源,及其与明教间隐秘的联系,唯有朱元璋能洞悉其秘,其余人等都说不明白。 而今不变的事实是,朝廷对白莲会等势力的严苛打压。 游文瑞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封又一封的密函,眼眸紧锁着纸上字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如细雨般滑落。 片刻之后,他感到口干舌燥。 心惊肉跳地抬首,望向面露异色的太孙。 “太孙……” “这些……这些……皆出自白莲逆贼之手。” “非也。” “远不止白莲逆贼那么简单。” 一生为官的游文瑞从未体验过,做官竟会有如此艰巨之时。 手中的这些信函,绝非寻常之物。 它们如同一把把隐形的利刃,直指生死。 这帮恶徒,正如附骨之蛆,无孔不入。 游文瑞已不敢继续深究。 了解得越多,越让他觉得国家或将毁于这群人之手,背脊冷汗涔涔,寒意直透骨髓。 朱允熥靠坐在椅中,眼神平淡。 “白莲教?这种事中总有他们的身影。” 言罢,他悠然地翘起二郎腿,目光轻扫过石伟毅与许星阑,神色微妙。 石伟毅眉宇间凝聚着忧虑,轻轻瞥了游文瑞一眼。 身为赫赫有名的凤阳知府,竟因数封书信畏缩至此,实乃朝堂之憾。 许星阑附和道。 “微臣记忆之中,太孙曾受命视察豫州灾情,途径徐州府,期间遭遇叛军埋伏,其中不乏白莲教徒的身影。” 第764章开中法,那些山西商人太富有了 游文瑞侧首,目光与许星阑交汇。 原来,太孙与白莲教早有交锋。 难道太孙对箱中白莲教致朱允炆的信函,事先知情? 游文瑞犹豫了片刻。 朱允熥缓缓开口。 “游知府,你对白莲教有何见解?据本宫所知,洪武初年,朝廷已颁旨严禁白莲教及其他秘密教派。” 游文瑞连连颔首,言语有些结巴。 “是…确有此令……朝廷一直严厉打压白莲教……” “那么……” 朱允熥顿了一下,稍后接着说道。 “为何我大明凤阳中都,会出现白莲教密信?” 游文瑞双腿发软,难以成言。 “臣……微臣……” “微……微……” 石伟毅无奈地眨了眨眼,思量过后,还是决定为这位迷糊官员辩护几句。 他转向朱允熥。 “白莲教在我中原腹地,犹若隐阴影中的毒蛇,自唐朝以来,屡禁难绝。前元末世,民生凋敝,我朝……” “尽管这些年朝廷对白莲教进行了严格追查,但官府在明而白莲教在暗,混迹于民众之中,使得官方难以彻底辨识。中都地处要冲,历来安宁,更增添了甄别难度。” “白莲教徒潜入中都,私自闯入皇城,虽是凤阳府监管不周,可也情有可原,非全然之过。” 石伟毅开口求恕。 游文瑞意外之中,心底却莫名安定。 纵然凤阳府知府之职与应天府相当,位列从三品尊荣。 可这凤阳知府的日子,真是逍遥自在吗? 毕竟,在这凤阳城内,还驻有中都留守司,其衙门之级别远超凤阳府。 就拿今日之事来说,凤阳封城,留守司独断专行,未给知府分毫颜面,径自封锁全城。 更不必提那中都皇城。 身为凤阳知府,又怎能插手皇城内务? 凤阳府不过是在两难之间受尽委屈。 然而,刚为游文瑞辩解的石伟毅,忽然冷哼。 “但臣子守护疆土。废太孙久居中都,白莲教岂会此时才萌生联络。在此之前,白莲教必定已有路径,暗通中都内外。” “历经多少岁月,白莲教进出凤阳如入没有人之境,无视官府存在,任意穿行。凤阳府对此可曾有所警觉?身为臣子,若不能辨奸除恶,便是失城之罪。” 游文瑞惊恐至极,几乎要晕厥。 原本只是监管疏忽,怎料到在石伟毅的言辞之下,竟成了失城重犯。 “微……微臣……微臣……” 游文瑞语无伦次,嘴唇颤抖不已。 砰! 朱允熥的手重重落在桌案上。 “失城与否,朝廷自有公论。游知府,你的信件尚未阅毕。” “额……” 游文瑞张大了嘴巴,俯首望向手中书信。 他支吾道。 “是……是的是的……臣立即查看。” 游文瑞垂目,手中握着一封尚未读完的信札。 目前得知,白莲教正潜伏于凤阳,竟与朱允炆有所勾结。 后续的信件揭开了一股势力,赫然呈现于他眼前。 凤阳府尹颤抖着手,不敢直视这叛逆至极的文字。 朱允熥侧首望向身边的石伟毅,语气玩味。 “你觉得,接下来的信会带来什么意外之喜?” 近两年朝廷的举措触动多方利益。 白莲教这样的多会煽风点火。 利益受损者对未来更为戒备,他们善于前瞻布局,未雨绸缪。 哪怕结局可能是得不偿失。 石伟毅双眉紧蹙,心中默默梳理近年来朝廷的革新措施及其波及的广泛领域。 他不禁暗自心惊。朝廷对手真是不少。 “北方。” 沉思良久,石伟毅给出了方向。 说完,他扫了一眼愣怔游文瑞,见他欲言又止,明白自己猜对了。 朱允熥轻笑。 “与我所料不谋而合。” “微臣……也有所察觉。” 许星阑忽然轻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太孙在侧,连忙闭嘴,低声自语,“洪武三年的开中法……” 朱允熥与石伟毅交换了一个默契的微笑。 25年前,即洪武3年。 大明帝国虽已立国三载,然四海未靖,南疆之地仍有不少前元残部盘根错节。 为稳固江山,确保边疆军力,特别是新设的九边防御体系,朝廷与山西商界缔结了一项深远影响明朝未来、乃至整个帝国格局的盟约。 开中之策,旨在借助山西近九边之商家,确保边防军需物资充足。 京师坐落于富饶江南,距九边遥远,物资输送耗损巨大,千辛万苦送达边疆的粮草,往往只剩半数。 为保障边军不空腹戍边,同时缓解国库压力,朝廷赋予山西商人售卖官盐的特许权。 山西商贾则凭借此特权,取得河东盐池盐引,代行官府之责,向大同、居庸关等要害边关输送物资。 洪武3年起,开中制的实行,每年令朝廷在边防物资上节省至少500万石的开支,并确保边军粮草即时供应。 这项朝廷与山西商贾的共赢协议,初衷良善。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漏洞百出,可供巧取豪夺之处颇多。 山西商帮,历史悠久,根基深厚。 日中为市,晋南之地的商人便行走四方,聚散货物,各得其所。 自秦汉以降,至隋唐盛世,泽州等区域商贸城镇兴盛。 李氏王朝起于太原,以太原为北都,商业更是一度鼎盛。 北宋时期,为加强军事力量,朝廷大量购买战马。 山西商人在此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们在边境设立市场,与外族进行贸易。 尽管朝廷担心过度依赖贸易可能威胁政权,多次禁止这种交易,但地方商人追求利润的趋势难以遏制。 开中制度至今已实行20多年。 山西道的商人们,起初在朝廷许可的河东盐池起步,现已将其商业网络拓展至江淮盐场等地。 这些原本便富可敌国的巨贾,在经历了元末动荡之后,短短20年,再次积累了惊人的财富。 手握重金的山西商人,为了追求更大的财富,自然不遗余力,运用各种策略以稳固手中现有财富,并寻求更多盈利。 特别是那些掌控着边境重镇数十万大军粮秣的山西商人,更是将手中权力发挥到了极致。 “兵马入关。” 游文瑞猛然惊叫,双手颤抖,手中信件散落一地,脸上写满了骇然。 这位帝国地方府尹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地。 朱允熥等人投来平静目光。 第765章开北平,斩断晋商的生计之道 游文瑞,心中此刻只剩那封刚刚启封的信件。 信上尽是悖逆之词。 他抬起眼,目光显得空洞无神。 “他们……竟然……” “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这是叛国……是谋反啊……” 朱允熥嘴角勾勒出一抹冷嘲。 对这些人来说,何曾畏惧过? 石伟毅目光环视一周,言辞决断。 “此事须严密封锁,不容泄露丝毫。” 事态之严重,远超想象。 这桩曝光的案件,绝非寻常豫州道事宜。 它关乎大明边境几十万兵生死存亡,是涉及国家命运的重大事件。 稍有差池,那固若金汤的边防要塞将自内而外遭受重创。 届时,长城之外的蒙古鞑靼、瓦剌各部,那些贪婪野心之辈,会坐视不理吗? 他们会给予大明调整喘息,处理内乱的空间吗? 答案不言而喻,清晰如镜。 朱允熥微微颔首。 “把这里的财物清点一下。” 刘远早已对游文瑞的怯懦不满,太孙的话音刚落,他立刻挥手示意。 两名锦衣卫应声而动,将游文瑞带至一旁。 并未远离,而是警觉地站在其背后。 显而易见,这是遵照石伟毅之意,以防今日之事泄露分毫。 刘远则亲自领人开始盘点箱内的财物。 石伟毅缓缓走到朱允熥身旁。 “此事影响深远,关联江山社稷,稍有不慎,恐生巨变。微臣建议,应立即密奏皇上,再行周密策划。” 朱允熥手指轻轻叩打着扶手,语气平和。 “你有何见解?” “昔日,他们暗中筹谋,朝廷不察。如今,凭此证据,朝廷得以隐秘观察,使他们无所遁形。” 石伟毅接着说道。 “两军相峙,首要在于明辨对手之所在。如今,山西道的种种迹象已如浮冰现世,清除之务刻不容缓。依臣之见,当前朝廷最紧要的举措,便是中止从九边撤回军需物资的计划。” “眼下,朝廷掌控交趾道,巨舰横亘海上,物流不息。宜从交趾调集粮草,径直送往北平,转而供给九边各军。昔日依赖山西道商人供应边疆,乃是形势所迫。” “此举不经意间授人以柄,让一些人误以为能借此操控非分之权。对此,朝廷应逐步收归昔时协商赋予的特权。断绝山西道商业对边军物资供给,确保边军无忧。” “边军粮草充足,则士气旺盛。士气旺盛,则九边防守固若金汤。九边稳固,边境外的野心自然无处施展。稳固了九边,太孙便能更加从容地处理山西晋商的逆反问题。” “届时,无论是调用豫州道的兵马,还是命令凉国公、西平侯的京军北上,均可一举扫清山西道的乱局。如此一来,山西道的纷扰将不会拖累边疆,更不至于动摇中原安宁。” 语毕,石伟毅双手交握,静默地望着朱允熥。 他规划的步骤是,朝廷首先利用交趾道的粮草,逐步替换掉晋商输送至边疆的物资。 只要稳住那几十万边疆大军,山西晋商多年来的影响力便会自行消散。 边疆军纪不乱,朝廷自会有无数手段来整治山西晋商。 朱允熥心中暗自赞叹。 石伟毅快速构思出的策略,无疑是最贴合朝堂需求的解决方案。 正当他准备发言之际,刘远忽然扬声汇报。 “太孙,清点结束。” “财物总额超过30万两。” 一箱之重,竟达30万两之巨。 石伟毅与许星阑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真没想到,我那二哥竟有如此身家。” 朱允熥语带戏谑。 许星阑干涩一笑,低声附和。 “这些人确实是不惜一切代价。” 仅仅是位被贬斥为废人的宗室成员,都能受到山西商人如此青睐,不惜花费巨资拉拢。 这些人绝非出于同情,认为朱允炆在凤阳城的囚禁生活困苦,想要施以援手。 “他们图谋不小。” 石伟毅一言既出,目光深邃。 众人齐齐望向朱允熥,静待太孙做出最后决策。 事态已非单纯的奸佞作乱,与白莲教勾结所能概括。 自洪武3年晋商获准管理河东盐池,掌控九边边防军粮草调度大权以来。 历经25载风雨,即便是在元末乱世中遭受重创的晋商,如今也已全面复苏,势力更甚往昔。 握有足以匹敌国家的惊人财富,操持着几十万边疆士兵温饱的关键,整个河东盐池皆在其掌控之下。 这些原本应处于士农工商底层的商家,某种程度上,其影响力已超越了应有的范畴。 数十万边军的命运与之紧密相连。 山西道的三司衙门及地方官府,在这场局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上下官员中,有多少已被那些晋商所诱惑,成为他们的代言人,暗中相助,掩盖真相。 能在短短几年内,对一位已彻底失去权势的废皇孙,投入30万两。 这些人怕是早已将山西道打造成了国中国。 刘远观察着气氛,低声询问。 “这些财物该如何处理?” “既是二哥的财物,自然归还于二哥。” 朱允熥淡然一笑。 刘远略显惊讶,随后颔首鞠躬,退后一步。 废皇孙之事,被朱允熥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 石伟毅恭敬地弯腰问。 “太孙是否需要臣立即起草奏疏,上报皇上?” 许星阑的目光迅速转向大师兄。 亲眼见证师兄撰写奏疏,这机会实属难得。 朝堂之上,每位官员都有自己的执政理念,而他们的奏疏正是这些理念的直接反映。 朱允熥颔首。 “送往应天府。” “至于山西道的事宜……” “斩断山西晋商的生计之道。” 朱允熥眉头紧锁,语气坚决。 “上报皇上知晓,山西晋商操纵开中法,对国家大为不利。朝廷应增设北平大仓,应运交趾道、占城道大量储备粮食,转调至九边各军事重镇,以供我大明边军之需。” 石伟毅轻轻颔首。 “欲妥善处理山西晋商之事,延续开中制度于当前局势仍是不二之选。朝廷可借整编北方边疆军队之名,向北平府增设仓储,筹划北伐所需物资。” 调动数以百万石计的粮食,自然难以掩人耳目。 如此大量粮草秘密转运至北平,势必会引起晋商注意。 第766章劳烦二哥也给皇爷爷做一把摇椅 朱允熥目光流转,暗忖石伟毅以北伐为幌子,悄然布局取代晋商。 此举虽狠辣却是万全之策。 他轻轻颔首,吩咐道。 “依此意撰写奏折。” “遵命。” 石伟毅俯身施礼,双手抱拳,随即进言。 “太孙,为根除晋商之患,朝廷还需拿回河东盐池控制权,他们近来已涉足淮扬盐场。增设北平府仓储,可断其供给边军之手,封锁河东与淮扬盐场,则能切断其财路。” “待准备充分,太孙可下令大军合围山西,关门捉贼,一举清除山西道中的奸佞之辈。” 这是一盘长远的棋局。 朱允熥指尖轻扣案几,发出沉闷响声。 许久,他缓缓颔首。 “此事便交由你主导。” 石伟毅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将整治山西道作为试金石,关乎整个朝廷,此刻交付于他。 他深呼吸,恭敬地拱手。 “微臣誓必不负重托。” 朱允熥轻应一声,双手按在扶手上起身。 “中都的一切,交由随行官员,凤阳府尹亦一同北上。” 被两位锦衣卫紧紧看着,游文瑞的心由悬空骤然跌落,坠入寒潭。 他死定了。 朝堂上的官员们陪同太孙北巡,那是何等的荣宠与信任。 而身为凤阳知府的他,竟也被指名随行,这分明预示着要将他从这知府之位上下来。 北上之后,凤阳府的位置岂能空着? 可在这权力的棋盘上,谁又会在乎一个小小凤阳知府的浮沉呢。 朱允熥与石伟毅简短交流几句后,便携带着刘远,一同提着那只神秘箱子,向朱允炆居住的庭院走去。 及至院门前,朱允炆已摆开阵仗,一台木工刨床现于眼前。 他拿着各式工具,专心的制作着一些形态未明的家具。 砰。 刘远的手下将木箱放进院子。 正专心雕琢的朱允炆,手不自觉地一颤,锋利凿刀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削下一大片木屑。 他眉头紧锁,目光望向再次出现的朱允熥,那木箱虽在眼前,他却仿佛未曾看见。 “我可没藏一分钱。” 话语中透露出无奈,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绕过了那个显眼的木箱。 朱允熥扫视一番,随即自在地落在那木箱上。 他手探下去,轻抚木箱,说道。 “这箱内经刘远仔细点算,不少于20万两。按规矩,应送往南京交付户部,充实国库。不过你与二嫂在此处的日子并不轻松。” “外城田产,本意是要赠你,孰料二兄慷慨给予百姓。故此金银就留下吧,至少能让二嫂生活更加体面些。况且,若你分散此财,百姓估计也没胆接受。金钱,但他们也怕会引来无妄之灾。” 无论那些需在晋商钱庄兑换的纸币,还是价值非凡的珠宝。 一旦落入寻常百姓之手,除非永藏不露,否则,难逃厄运,甚至家破人亡。 朱允炆轻叹。 “太孙此举,何苦呢……” “权当是朝廷这些年对中都照顾不周的弥补。” 朱允熥淡淡解释,眼神移向朱允炆身旁那块雕琢的木头。 “打算做啥?” 谈及木工之事,朱允炆眼中闪烁着兴奋光芒。 此时,萧涵端着凉茶壶跟茶碗走出。 萧涵面带微笑,温婉可亲。 “请太孙用茶。” “感谢二嫂。” 朱允熥自然而然地道谢。 萧涵分别为二人倒了凉茶,置于桌边,未多停留,转身回到屋内。 朱允熥浅尝一口凉茶,视线牢牢锁住朱允炆。 被如此凝视,朱允炆似感不适。 朱允炆目光中带着惋惜,凝视着那块不幸受损的木材。 “这是为城东冯老伯定制的摇椅。老伯家近年来喜事连连,多了好几个孙子,他便想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言罢,他将损坏木料轻轻放到一边,取来一块同样大小、事先打磨好的木板置诸工作台上。 手握一旁的墨斗跟炭笔,准备再次勾勒线条。 朱允熥在一旁静默不语,细细观察着这一切。 不过几年,朱允炆双手已不复宫廷生活中的细腻,肤色略显黝黑,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手心与指腹间,生出了更深色的茧,似乎是因为持续劳作,手指变得更加粗壮,手掌也宽阔了。 时间一久,朱允熥发现,朱允炆的身姿这两年也变得更加魁梧了。 这一切变化,并非是为了他在凤阳出现而特意装扮,是这些年的真实生活状态。 铁锤轻敲凿顶,朱允炆稳健地握住凿子,凿尖犹如切过软豆腐一般轻易地切入木头。 几乎不见他的手有何大幅度的动作,木屑就沿着预先的线条整齐地被剔除。 “文御跟亦柳现由皇爷爷照顾在乾清宫。” “皇爷爷放下了一切事务,若非我们劝阻,他甚至要亲手为他们换尿布。待你有空,也为皇爷爷打造一把摇椅吧。届时,派人直接送到应天府。” 朱允熥缓缓说道。 随着他的话语,原本敲击声不断的木工活计暂时搁置。 朱允炆抬起了头,望向朱允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片刻之后,朱允炆郑重颔首。 “我从明天起动手,宫里存有一些上等木材,还需……” 朱允熥轻轻挥了挥手。 “往后有关物资的事,二哥尽管吩咐中都皇城官员,他们会妥善安排的。” 朱允炆再次颔首,稍作沉默。 他从未料到,能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重逢。 更未设想,重聚之时能以如此平和的方式对话。 当初的恩怨情仇,如今看来,宛如晨雾遇朝阳,悄然散去,无影无踪。 “你打算何时启程?” 朱允炆思量片刻,终是开口问出了声。 朱允熥淡淡一笑。 “今日祭拜完信国公,城内正忙着清除白莲教的残余。后续事宜我会委托锦衣卫处理。明日,我将前往豫州道河道总督署。” “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吗……” 朱允炆脸上不经意间掠过一抹迷茫,还有忧虑,他轻轻摆手。 “国事为先。我看了近日邸报,你这次外出恐怕需时一年,北至边疆各地。据说那里愈发险恶,务必保重。” 朱允熥微笑回应,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 “二哥是否还有话要说?” 第767章无生老母,白莲教小明王 朱允炆轻轻摆手。 “原本想明日与萧涵出城,到郊外农户家找些野味,晚上让萧涵亲自下厨,再从西城买些酒,跟你……” 朱允熥淡然一笑。 “若二哥有此意,我不妨后天再出发。” “不用了,不用了。” 朱允炆连连摆手。 “等你明年北巡归来,途径凤阳,提前来信,我跟萧涵好好预备一番,迎接你。” “看来这壶酒得放很久了。” 朱允熥轻声笑道,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朱允炆悠然回应。 “岁月不老,酒香长存,相逢有时无需急。” 此时的他,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淡定与自在。 朱允熥凝视着朱允炆,片刻后郑重地颔首。 “也好,待来年春风拂凤阳,咱们再共举金樽。” …… 银辉铺满夜空,星河浩瀚。 卧室内。 朱允炆倚在床上,头枕着手臂。 萧涵坐在一旁,眉宇轻锁。 他的目光穿透窗棂,落在皎洁月光跟宫墙剪影之上。 “二郎。” “嗯?” “那箱子怎么又回到了咱家?” “……” 朱允炆微微一笑,转向倚在身边的萧涵。 “那是我给你的聘礼。” 砰。 他的胸膛轻轻震动。 “你这人,真是的。” 萧涵嘟起鼻子,皱起了眉头,“我看过了,里头尽是金银珠宝跟银票。这么多财物在家,安全吗?” 朱允炆先是颔首,随即又摆了摆手。 萧涵仰面望向。 过了许久,朱允炆缓缓说道。 “老三今非昔比了。” “有他在,是国家之福。” “只是,那约定的酒,不知何时才能喝上……” 整个凤阳城,被封锁了一日一夜。 城内,夜无安宁;城外,暗潮汹涌。 当凤阳古城被朦胧的烟雾笼罩,吞没了月光星辰。 城外,暗处蛰伏着的人悄然苏醒,借着夜色掩护蠢蠢欲动。 濠河,源自阴陵阳亭,北流汇入淮水。 虽非壮阔,却因庄周与惠施的哲学辩论而闻名。 这场辩论中,庄周以机智回应惠施关于鱼乐的质疑,最终留下一段佳话。 然而今宵不同往昔。 濠水佳话不再,唯余密谋与阴影。 河岸开阔,少有掩体,夜幕下危机四伏。 乡村小屋内,灯火逐一熄灭。 村落中徘徊的犬吠渐息。 秋风拂过濠河两岸,轻抚枯黄的草丛。 衣角在草间轻轻蹭过,转瞬即被薄露润湿。 在濠水的另一边,遥对凤阳城的旷野之中。 一块凹陷的地面,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夜色中汇聚。 “无生老母。” 这句口号如同晚风一般,在这块低地内回响,被默默传递。 人数逐渐增多,每个人到达后,自然而然地站定。 除了教内圣语,再无闲言。 他们留出中央空间,共同期待着核心人物的到来。 没有焦躁,没有不耐,即便是深夜,也没有人显露困意。 滴答滴答。 长久的静默之后,沉稳的脚步声自暗夜深处悄然接近。 众人眼睛一亮,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躯,目光追随着那步步靠近的声响。 片刻之间。 几位佩刀男子,簇拥着两位锦衣人士步入人群视野。 两人并未同行,前行者是一位青年,约莫20多岁。 面庞略带青涩的胡须,眉眼清秀中透着几分冷峻。 他步入人群,眼中闪过幽幽光芒,当数清面前的聚集人数,一抹嘲讽跟轻蔑隐约掠过眼底。 另一位着华裳男子,年约四旬,风采卓然。 他那强壮身躯仿佛山岳,难以被锦衣所遮掩。 颈部粗壮,皮肤如同磨光古铜,不见丝毫赘肉。 双臂壮硕,手心布满岁月与劳作的痕迹,每一次握紧都仿佛蕴终结一切的力量。 中年男子目光如炬,站在青年背后,锐利目光已悄然审视过洼地中汇集的人群。 “无生老母。” “吾辈恭迎小明王,敬见护教大护法。” 青年轻轻颔首,发出一个不大情愿的声响,随即摆手示意。 中年男子面带温和笑容,环视众人,轻声细语。 “让各位久等了,小明王一路上颇为挂念诸位,大家免礼。” 说话间,他侧身到青年旁,望向人群特意空出的中心地带,伸手做出引导的姿势。 青年转目,对中年男子颔了颔首,随即步入人群之中。 中年男子则始终紧随其后,如影随形。 人群自觉分道,尽管在场者多为农民、工匠,亦或商人、仆从等平凡出身。 可当他们望向青年之时,皆不由自主低头,十分恭敬。 在这二人面前,没有人敢于轻举妄动。 今夜汇聚于此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他们的身份非同小可。 无论是青年还是中年男子,背后都有着深远的来历。 中年男子乃前朝义军领袖刘福通之子。 洪武十五年,刘福通等人拥立韩林儿为帝,国号大宋。 刘福通从平章政事升至太保,掌握重要决策。 刘天禄,刘福通之子,是白莲教的重要护法。 前方青年身世更为显赫。 他是韩林儿之后韩阳羽。 韩阳羽亦担当白莲教教主,被称小明王。 由于两家族间深厚的渊源及出身背景,现今无论中原何处的白莲教徒,抑或明教信徒,均以二人马首是瞻。 经过元末动荡与大明初建的洗礼,白莲教内部架构变得更为层次分明,等级制度严厉有加。 韩阳羽与刘天禄摆脱随从,步入人群之中。 人群中透露出炽热的期盼眼神。 白莲教众,很少能见刘天禄一面,更别提韩阳羽了。 抵达中心位置,韩阳羽首度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刘天禄身上。 他的声音平和中透着一抹冷冽。 “无生老母。” 即便是韩阳羽,亦须在任何公开场合,以此语作为开场白。 四周白莲教信徒随即低语回应。 韩阳羽稍作深呼吸,调整心绪,接着道。 “圣教之光,天意所归。今日之盛,乃万民心向,待圣教大业告成,即是各位加冕封疆之时。” 造反并非宴饮闲谈。 古时秦律明确规定,若因暴雨阻碍徭役,应免罪推迟。 陈胜、吴广等人愤然而起,以秦法严峻为名,煽动民心,喊出了那句震撼千古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旨在点燃人们心中的希望与渴望。 第768章复兴圣教,光复旧土 韩阳羽宛如昔时陈胜、吴广,亦如同历史上所有的反叛领袖,在功成名就前,皆向民众许下厚重的誓言。 周围的民众显露出更为激昂的情绪。 刘天禄凝视着韩阳羽的侧颜。 白莲教需要一人能将其凝聚的核心,韩阳羽没有人能替。 正如昔年他父亲执掌龙凤朝政,今也同样面临重任。 韩阳羽的声音在黑夜中回响,添了几分悲愤。 “龙凤初年,先皇在亳州登基,万象更新,正当重塑江山之际。不料天意弄人,国家竟遭旧部背叛,落入他人之手。更为痛恨的是,龙凤12年间,先皇与先太保惨遭朱氏暗算。” “表面派将保护,实则密令廖永忠谋害先皇与先太保。朱元璋曾是我教一员,借我教之力,从一名僧人起家,享尽荣华。却忘本负义,表里不一。” “他篡夺大明江山,洪武初年便颁布禁令,欲消灭我等,背弃信义。28年来,无数圣教弟子遭受朱明迫害。如今,朱明意图推行颠覆天下的新政,更要断绝万民生计。” “我本想游历四方,帮助教众过上温饱生活,却不料朱明不留活路。无奈之下,唯有循先辈之路,集结志同道合之人,讨伐篡位者,重振圣教光辉,开创光明盛世。” 韩阳羽的语调出奇地平缓,却蕴难以抗拒的魅力。 民众的愤慨被悄然煽动。 一旁,刘天禄默默回顾韩阳羽的言论,思量着其中是否与他们先前计划有所出入。 前元15年,刘福通便在亳州拥立韩林儿为帝。 同年,元军在太康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对亳州形成重压。 面对绝境,刘福通带着韩林儿遁往安丰,随后重整旗鼓,夺回失地。 直到龙凤四年的五月,他们再度迁都开封,八月又被迫返回安丰。 龙凤年末,安丰遭受吕珍围攻。 无奈之下,刘福通向朱元璋求援。 那时,朱元璋已具声威,亲自率领雄师,解救了被困的刘福通跟韩林儿。 并将他们安置在滁州,给予韩林儿华丽行宫,同时替换掉了他身边旧部。 至龙凤12年,朱元璋派遣廖永忠前往滁州,准备迎接韩林儿等人进入应天府。 然而,船行至瓜步洲时,意外沉没,韩林儿与刘福通等人不幸丧生。 不过,韩、刘两家的血脉奇迹般地在各种机缘中留存,隐匿人间。 民间流传,那次海难其实是朱元璋指示廖永忠的预谋,目的是扫清称帝的障碍。 真相如何,没有人能断定。 廖永忠在洪武3年因功受封为德庆侯,享有1500石的岁禄及世袭铁券。 然而洪武8年,因滥用皇家之物被赐死。 如今,知晓那段往事的唯有朱元璋本人。 那艘船的真实命运,成为了永久谜团,世人再无法得知。 在一片激愤氛围中,刘天禄接过了话头。 “我们跋山涉水来到中都,只为寻找朱允炆。却不料,刚到此地便得知凤阳城封禁的消息,听说官军在城内肆意搜捕我们同道,手法之残忍令人发指。” “今晚大家聚集在此,是为了共谋一件大事。我们已经四面八方联络教众,只待朱明太孙北上之时,顺势举事。在此之前,恳请各位在中都助我们一臂之力,动摇朱明根基。” “等到凤阳封锁解除,小明王自会进城,亲自寻找朱允炆。若能以被朱明抛弃朱允炆为旗号,便能号召天下英雄。” “太保随意吩咐,我们必定遵从小明王旨意,复兴圣教,光复旧土。” 在场的白莲教信徒们,无不积极响应。 刘天禄满意地点颔首。 “明日,我们先审视凤阳局势,再做决策。朱明太孙离城后,我们便可行动起来。” “遵命。” 韩阳羽昂首挺胸,声音洪亮。 “无生老母。” “无生老母。” …… 黎明尚未破晓,留守司官兵缓缓开启大门。 府衙差役四处宣告,中都凤阳的封锁正式解除。 但昨晚那持续整夜的战斗声,依旧在城民的心中回响不息。 不少院落之外,还能见到未能完全清理的斑驳血迹。 整个凤阳城,以皇城为中心,弥漫着一种异样的静谧。 除了官方人员仍在街头巷尾巡视,百姓鲜少外出。 东城门外,各方势力汇聚,来自凤阳各署的卫队,戒备森严地守护着进出要道。 一辆接一辆的大车,顶着沉重遮布,朝城外缓缓行进。 尽管马车封闭得几乎密不透风。 但细细的血丝仍从车厢缝隙间悄悄渗出,沿着车尾滑落。 不久,便在路面上勾勒出两条触目惊心的红痕。 经历了一夜血洗,隐藏于凤阳城内的白莲信徒及受晋商暗中操控之人,悉数落入锦衣卫之手,难逃一劫。 死亡的气息随着马车被运送出城。 城东,皇宫方向,狭窄的街巷内。 萧涵眼中闪烁着恐惧与忧虑,两手紧攀朱允炆手臂,声音颤抖。 “二郎,好多人都死了。” “我们,我们会安然无恙的,对吗?” 城门之下,装载着重负车辆排成长龙,依次驶离。 原本鲜艳的血迹渐渐暗淡,染成了黑褐色。 经过整夜的搜捕与搏斗,官兵们的面容显得疲惫不堪。 但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狠厉。 冰冷的盔甲、寒光闪烁的利刃,还有甲片缝隙间未能清理的斑驳血迹与细碎残渣。 远远望去,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背脊发凉。 在小巷的入口处,萧涵神色充满了紧张与不安。 她深知朱允炆身为被废黜的皇家子孙,多年前就被囚禁在中都皇城,家族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历史与传说中,多少被皇室遗弃的成员,有几个能迎来善终? 一夜之间,凤阳城内死伤无数。 朱允炆真的能够躲过这场灾难吗? 萧涵轻轻地挽着朱允炆手臂,身子不自主地颤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更紧地依偎过去。 恐慌与忧虑在她的面容跟目光中显露无遗,她又一次带着忐忑问道。 “二郎,真的没事吗?” 朱允炆目光深沉,凝视着那些从城市各角落向东门方向移动的马车。 察觉到萧涵的不安,他转头轻笑,温柔地轻拍萧涵的手背。 “安心吧,我们会平平安安的。” 第769章朱允炆出中都 萧涵微微启唇,内心的焦虑并未因此消散。 朱允炆持续安慰道。 “若有不测,我们现在便不可能站在这里,根本出不了中都皇城。” 萧涵侧首,让几缕清风拂过发丝。 她眉头轻蹙,“太孙今日怕是要离开了。” 朱允炆一直留意着马车动向,等到所有车辆都出了城,他才准备接着前行。 他转过头,远远望着那些低矮民居后的中都皇城,高墙雄伟。 红砖绿瓦在日光下闪耀着斑斓光泽,宫墙上,守卫的人数明显增多。 这一切好像都在为防止皇城再次被人侵入。 朱允炆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 “眼下的他,身为监国皇太孙,未来的国储。朝廷推行洪武新政,今年在应天府清理门户,眼下该是将这新政推广到各地的时候了。” “朝廷内外需上下一气,地方治理同样需追本溯源,唯有如此,洪武新政才能深入人心。他肩上担子重如山岳。开国功臣、朝中官员、地方乡绅、百万大军,所有责任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如果换作是我,恐怕不会有这样的远见。所以,这个位置本就属于他。眼下想来,我应该钦佩他,也感激有他在。” 朱允炆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番话。 萧涵对洪武新政毫无概念,更不明白那份重担究竟有沉。 她仅知自太孙莅临中都,她丈夫便有了变化。 他更加镇定自若。 不再像往日那般焦虑不安。 萧涵依偎在朱允炆的肩头。 “我觉得他是位良善之人,极其良善。” 朱允炆毫不犹豫地颔首。 “的确,他挺好的。” 言罢,朱允炆转身,双手紧握萧涵的手。 萧涵微怔,眼中闪烁着好奇。 “二郎有何心事?” 朱允炆轻轻颔首。 “我认为那30多万两财物用不着留下来,他已经关照过了,我们家中生活自会改善。” 萧涵颔首道。 “可太孙曾说,那些东西非普通人可用。” “无妨。” 朱允炆摇摇头。 “虽平民不可用,凤阳贵族却能使用。我打算将这些分送给他们,换回散银和宝钞,再发给城外民众。” 萧涵眼中满是温柔。 “二郎仁心一片。” 朱允炆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与他比起来,我的这点仁慈微不足道。这仅是为了让咱在凤阳不受百姓非议,让他们称我们为知恩图报之人。百姓手头宽裕,生活自然也会改善。但是……” “二郎担心朝廷或官府不同意?” “他在朝中,没有人敢多言。” 朱允炆目送着东城门外的车队逐一离城,轻声一叹。 “然而还需想个妥善方法,不能让百姓养成不劳而获的习惯。得设法把这笔财富真正交到他们手中。” 民众的心地是纯真的。 但世道错综复杂。 一点点恩惠可能被人铭记,而太多的给予反而会招致怨恨。 萧涵脸上绽放着笑容。 “二郎总是有办法的。” 朱允炆回以一个温暖笑容,轻轻用手着萧涵柔顺的头发。 “咱们去濠水边看看吧,听说那儿有个菊花园,属于开国公府的一部分,不知道眼下是不是正好到了花开最盛时。” 萧涵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这让朱允炆觉得,整个秋天的景色都不及此时美好。 “在城东靠近濠水的位置,有一个小湾。如果是在夏季,可以直接下水捉鱼。这几年都没能跟二郎一起出去走走,往后可多出来逛逛。” 一路上,萧涵紧紧挽着朱允炆的手臂。 二人从巷口一直走到东城门附近,轻声细语地交谈着。 此时城市里才刚刚开始有些许行人活动,不过大多数百姓还不敢离家太远,更别提到弥漫着不详气息的东城门了。 朱允炆与萧涵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守城官兵们的注意。 “是朱允炆。” 一名小旗官对上级低声说道。 总旗官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目光紧锁在正向他们走来的朱允炆跟萧涵身上。 “知府那边传了新令,不再限制朱允炆了。” 总旗官低声回应道。 小旗官颔了颔首。 “那么是否需要我带几个人跟着?” 此时,朱允炆已经带着萧涵来到了城门口。 “各位辛苦了。” 朱允炆非常礼貌地拱手作揖,向守卫们表示问候。 一旁的士兵们立刻侧身让路。 总旗官转过头,对着小旗官淡淡地说。 “无须如此。” 随后,他本想对朱允炆回礼,但思虑再三,对方眼下只是个废人,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热情。 万一被有心人抓住把柄,终究会有些麻烦。 于是,总旗官开口提醒道。 “凤阳城近日颇不太平,出城在外要多加小心。若有需要帮助之处,可随时来找我们。” 朱允炆脸上浮现出一抹笑。 “明白了。” 说完,便牵起萧涵的手向城外走去。 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总旗官与小旗官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身。 “太孙自北门离开,渡淮河往北去。今日能够自由出行,或许将来的生活也会有所改善吧。” 小旗官低声自语。 总旗官目光更加深邃。 “上层人物之间的纠葛,又岂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揣摩透彻的? 昨日还是敌人,今天就成了朋友,明日会如何,谁又能预料呢?” 小旗官颔了颔首。 他不过是个留守司小旗,不仅远离朝廷中心,即便是留守司衙门里的那些大人们,也仅能远远地仰望而已。 城外,朱允炆走在官道上,挺直了腰杆,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顿时,整个人精神焕发,目光炯炯地眺望着远处。 萧涵静静地倚在他身边,歪着头凝视着他。 城里其实有不少可供租用的牛车,供人出游使用, 但朱允炆并没有租车。 他跟萧涵二人就这样默默地走在官道上。 濠水离凤阳城并不遥远。 不久之后,濠水便映入眼帘。 濠水上架有一座桥梁。 但没有人知晓这是否就是当年庄子与惠施游历于此,所经过的那座桥。 站在桥上,朱允炆努力辨别着方向。 “不知道开国公府的菊花园到底在哪里。” 萧涵眼如弯月,柔声答道。 “只要有二郎在旁,去哪儿都好。” 第770章白莲教抓人,带走朱允炆 朱允炆握紧了对方的手。 二人携手走过桥面,毫无目的地漫步于田野之间。 远处,一群人正藏身于田埂旁堆放的草堆之下,眼神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白莲教中的大多数成员都是当地普通百姓,他们白天需要干农活,很难抽身去做其他事。 至于那些加入白莲教的商人士绅们,为了掩饰身份,通常也不会选择在日间行动。 因此,白莲教主要活动往往在夜里。 像今天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动的情况十分罕见。 刘天禄凝视濠水对面的凤阳城,心中揣摩着朱允熥离开的具体时刻。 清晨时分,监视凤阳城动向的人匆匆返回报告说,城门已经解封,东门正在往外运送昨晚被处决者的尸体。 那些人几乎涵盖了圣教在中都凤阳城内的所有核心成员。 这可是圣教与山西道势力,辛苦多年才构建起来的一股势力。 眼下,却全部遭到朝廷毒手,损失惨重。 愤怒在刘天禄心中翻涌,若非当今世道已被朱家主宰,圣教何至于如此隐匿行踪,自己又何必费尽心思去策划一切。 晋商并非善类。 然而,圣教急需他们手中财富。 反之,晋商则需借助圣教之手,一步步侵蚀明朝官员心志,或是控制或铲除那些不愿意合作的对象。 若他能够完全把握局势的话,便无需以韩阳羽的名字行事了。 刘天禄将视线转望向旁边旁闭目休息的韩阳羽。 韩氏一族实在是天真。 意图明显地暴露出来,毫无掩饰之意。 “太保。” 就在这时,躺在草堆下的韩阳羽微微睁开眼睛,轻声唤道。 “怎么?” 刘天禄满脸疑惑地发出声音,然后回头微笑。 “小明王有什么指示?” 韩阳羽眼神中闪过一丝波澜,他低沉地说。 “眼下凤阳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们要向北出发吗?” 刘天禄颔了颔首。 “向北去山西,说不准今年还得再去边疆。” “又去边疆……” 听后,韩阳羽目光闪动,没再多说什么,仅仅颔首便重又闭上了眼睛。 见状,刘天禄略微怔了怔。 但他没有对此表示出过多关注,依旧专注地看着凤阳城方向。 脚步声传来,在濠水另一边。 两名男子弓着背、压低了头快速靠近。 他们走到刘天禄前面,双手抱拳行礼。 “无生老母。” 二人齐声道。 刘天禄同样颔首应答。 “无生老母。” 之后他问道。 “凤阳城那边眼下是什么状况?那朱允熥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其中一位立刻颔首。 “朱允熥在今天凤阳开放南门的时候就离开了,可能打算过河向北方行进。” 没等刘天禄做出进一步回应, 另外一人眼中的光芒闪烁。 “太保,东城门外,我们发现了朱允炆跟他的妻子,像是要朝这儿来。” “朱允炆。” 刘天禄猛然站起身来,四处寻找目标。 与此同时,身后的韩阳羽悄无声息睁开了眼。 刘天禄目光如炬,环视四周后,冷声问道。 “朱允炆身旁有官府的人吗?” “只有他和跟他妻子二人。我等已派遣弟兄们严密监视,发现他们行踪便立刻来禀。” 望着手下们的殷殷眼神,刘天禄轻轻颔首。 “你们今天的付出,圣教必将铭记。” 刘天禄挺身而立,“今天将是我们复兴大业的重要转折点。” 夺取江山社稷、铲除异己。 草丛里,同样有一位青年悄然站立。 那便是韩阳羽。 他的目光在远处濠江之上稍作停留后,迅速转向刘天禄。 昔日,韩阳羽曾被权臣刘天禄所控制。 如今,虽身处高位,但实际权力却早已旁落他人之手。 这令他深感自己更像是个傀儡皇帝。 “未来,太保为相,你等亦将高踞朝堂,位列公侯。” 这是韩阳羽无数次重复给追随者们的空头许诺。 刘天禄挥了挥手道。 “带路吧,既有此番良机便无需冒险进城了。” “只须俘虏朱允炆夫妇二人,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向北挺进。” 在往中都凤阳城前,刘天禄已经进行了详尽策划,并集结了各方力量。 他利用晋商手中财富,收买了中都皇城里的宦官,将朱允炆纳入自己的棋局之中。 一旦成功掳走朱允炆,并将其带往北方。 圣教便可以借助晋商跟多年积累的财富,组建一支起义军。 只需攻占一两处九边要塞,再将消息传至关外,引诱元朝残余势力南下。 如此一来,朝廷必将陷入内外交困的局面。 圣教则可趁机继续隐藏于民间,不断制造混乱。 等到地方士绅们因洪武新政而心生怨恨,看到局势动荡,他们便会反叛。 那时,便是圣教重新夺回天下的良机。 韩阳羽已被他掌控多年,再加上朱允炆。 刘天禄坚信自己能够完成父亲30年前未竟的大业。 朱家已统治近30年,眼下该轮到刘家登位了。 人群沿着濠水前行,穿过几道河湾。 远远望去,刘天禄看见岸边一名男子正牵着一位女子,在花丛草地上缓缓漫步。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原本计划带着朱允炆离开凤阳城,如今却意外发现朱允炆主动送上门来。 确认了附近暗藏教众后,刘天禄断定那两人正是朱允炆夫妇。 他立刻加快步伐。 此刻,朱允炆正与萧涵说着甜蜜情话,周围秋景似乎变得无关紧要。 萧涵的脸颊泛红,眼中含羞,不时躲避着丈夫炽热的目光。 突然,她注意到前方有一群人快速接近,心中顿时涌起一丝不安,拉了拉朱允炆的衣脚。 “二郎,那边有人。” 朱允炆闻言,顺着萧涵目光望去。 此时,刘天禄等人已经逼近。 还未等朱允炆说话,刘天禄已经猛然挥手。 “行动。” 白莲教徒立刻如猛虎般蜂拥而上,转眼之间就将朱允炆与萧涵控制住。 朱允炆神色骤变,“你们做什么?” “封住他们的嘴。” 刘天禄再次发号施令。 紧接着,一块布条就被塞进了朱允炆口中。 同样地,萧涵也被如此对待。 刘天禄飞快地扫视四周情况,心中庆幸凤阳城昨夜已经实行宵禁,百姓皆未出门。 第771章黄河治理进度 加上正值深秋,田间并无农人作业,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在场。 韩阳羽抑制住内心复杂情绪,轻声催促。 “赶快带他们离开。” 于是,在几位白莲教徒围护之下,一行人风一般迅速撤向濠河岸边。 尽管被堵住了嘴巴,朱允炆仍感到胸口剧烈起伏,连口腔内那块散发着怪异腥臭味的破布都没顾得去在意。 他脑海中满是疑惑。 这些突然出现的人究竟有何目的? 目光转向一旁挣扎的萧涵时,虽然心里怒火中烧。 但他眼神却尽量表现得温柔以安抚她。 显然这群人暂时无意伤害自己跟萧涵。 如果只是为了抢劫,完全可以选择更便捷的方式。 短时间内,朱允炆迅速思考着。 从当前状况来看,既未见到对方有行凶行为,亦不见劫财迹象,那么很显然这些人图谋更大。 想到这里,朱允炆几乎可以确定。 面前这些人定是白莲教人。 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朱允炆渐渐恢复了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对萧涵投去一个安慰眼神,仿佛在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接着,朱允炆微微晃动了一下手臂。 在他们严厉警告的目光下,镇定自若地跟上了他们。 朱允炆眼眸深处藏着一丝坚定,注视着走在前面的刘天禄跟韩阳羽二人。 他知道,这两位无疑是这批人的首领。 虽然他这次落到了这些白莲教人的手中,但或许…… 有机会做些比捐赠那30万两银子更有价值的事情。 …… 大约十天前。 朝廷正在豫州道河段全力进行治理黄河的重要工程。 自从确立治河为国策以来,源源不断的财力物资正从全国各地运至豫州道河道总督府。 沿河两岸,数以10万计的老百姓都被征集来,参与到这项宏大工程中。 数百万人的生活依赖于河修材料,逐渐形成体系并向更广区域扩散。 特别是在兰考县。 当初发生水灾最为严重的地方。 河道总督潘开朗特别指派了成千上万名劳动力,参与救援修复工作。 那两个曾在兰考县造成重大破坏的大坝决口,早已被工人重新封闭加固完毕。 同时,为了确保这条主要支流能长久稳定运行,其两岸也正在进行新的防护建设。 放眼望去,沿着黄河长达数千里的岸线上,无论从陕西还是淮安境内都充斥着忙碌身影。 位于开封城以北、紧邻黄河岸边的柳园口,则成了整个治理计划中尤为关键的一环所在。 现今的开封城建在古老遗址上,因黄河泛滥,地下埋藏了多座古城。 开封城的安全,直接影响豫州地区的稳定。 柳园口河岸边,民工们努力提升和加固河岸线,根据潘开朗提出的治水方法进行施工。 工程范围达到十多里。 防洪墙旁,一群满身泥土的朝廷官员,正在讨论几块石板。 他们面前铺展着黄河当前状况的地图草图。 潘开朗负责治理黄河,长期驻守前线,皮肤黝黑、双手伤痕累累。 围绕他的不仅是同僚,还有本地各级官员。 圣旨授权潘开朗兼任工部尚书,赋予他最终决定权,可以调配资源投入治理。 即使是省级协调问题,在涉及洪水治理时也需优先考虑他的意见。 尽管潘开朗外表普通劳工般粗糙沧桑,但仍显威仪。 “总督,已是晚秋,冬日即将来临。上游降水稀少,水流缓滞,我们可以封闭陕州跟洛城用于调节水流的设施。待来年春雨检验其效果,看看能否减轻下游洪水威胁。” 一位肤色同样黝黑的总督衙门官员,手指轻轻地落在面前地图上,标记着陕州跟洛阳两地。 潘开朗双手搭在刻有凹槽的青石上,目光在黄河上游的两处施工减水坝间游移。 眉头紧锁。 “我们必须尽快转移那些位于洛阳以上的河岸边居民。当这两个坝完工后,上游水位会因受阻而上升。” 另一位官员随即补充道。 “其实,在项目开工之初,咱布政使司就已经发出了迁移命令给豫州府及陕州的地方官。到眼下为止,那边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没有遇到什么大难题。不过对于下游四段河堤修建工作来说,进度还需进一步加快才行。” 一位布政使司官员立刻接过话茬儿。 “潘总督请放心,按照当前速度估计,再有2个月就能够彻底完成整个上游地区居民安全撤离的工作。” 自从豫州地区的整顿活动完成后,目前在职的大部分官员,均为早期支持朝廷改革政策的年轻人所担任。 他们都充满活力且干劲十足。 眼下有了像戴星海这样的领导者掌舵,这群人无疑会对治理黄河的任务给予最大的支持。 听了这话之后,潘开朗颔了颔首。 “等今天我们处理好柳园口的事,我打算亲自前往开封设宴,以答谢戴方伯以及于都司诸位对我工作的大力支持。” 近期之内,治理河流的各项计划推进得相当顺利。 布政使司官员面带微笑。 “应是豫州道设宴感谢总督才对。总督治理黄河,主要都在我们这里进行。总督今年兴建了减水坝工程,计划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建成靠近河流的第一线防御堤。到时,黄河将更加安全无忧。” “再过了五年,各类型的格堤、月堤乃至远岸的遥堤也全部落成的话,即使是百年一遭的大洪水来了,也足以保障豫州道内人民的安全。” “归根结底,总督及各位同僚为了治水辛勤付出,真正得利还是咱们这地方从上至下所有居民。” 潘开朗只是微笑并未发表意见。 五年周期就能彻底解决黄河流域问题。 这显然是布政使们为了夸奖总督府而说出的美好期望。 实际所需的时间要长得多。 首先是完成上下游基本建设阶段。 随后还需要五到十年间,通过水流自然冲洗河道底部沉积物并加固隐患段。 同时也要着手改进洪泽湖周围环境,以及明确如何清理通往大海的最后一道阻塞点等事宜。 如此一来,即便朝廷全力投入资源支持该项目。 预计仍需耗费至少20年方可见成效。 且过程中还需要祈望黄河不会频繁发生灾害性变化,施工项目亦能保持平稳推进。 第772章黄河上游崩了 对于这些,潘开朗并不怎么忧虑。 只要当今皇太孙稳坐朝廷,黄河整治行动便不可能半途终止。 随后他接着说。 “随着寒冬来临,大量民众将参与修渠工作。朝廷允许民众参与公共工程以换取食物补贴,这对民众是好事。作为官员,我们有责任执行这些惠及民众的措施。” “冬季施工需持续,要求各部门合作确保民工保暖衣物充足,并及时增加建材订单,避免因大雪影响材料运输而延误工期。” 河道总督衙门负责物资调配的官员立刻表态。 “总督不用担心。我们之前已经发函到各处,加快了河道建设所需材料的运输。” 布政使司衙门的人随即补充道。 “戴方伯月初就已经向朝廷上报,从户部分配棉衣、布匹等防寒用品。眼下内阁已同意该请求,只要东西一到位,就能马上分发给各个工程点上的民工。绝对不会让他们受冻。” 整个柳园口河堤上充满了融洽和睦的气息,上下齐心,各项事务进展顺利。 可突兀间风云变幻。 周围突然出现了一种莫名动静。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仿佛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完了。” “糟糕!” “总督大人,赶紧离开河堤。” “……” 远处,沿着黄河上游方向,几名总督府的差役不顾周围正在忙碌工作的劳工们,鞭打马匹,拼命地向着人群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嘴中还不停大声呼喊着。 他们急促的动作迅速引起了现场每个人的注意。 包括潘开朗在内的众人急忙转身,注视着这群骑马快速靠近的差役。 几乎是在一瞬间,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差役后面,黄河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层浓雾,伴随着震耳的响声,仿佛大军奔流而至。 显然,黄河上游出了问题。 河水正以极其凶猛之势从高处倾泻而下。 此时此刻,所有人心中的警报瞬间拉响。 尽管这些官差声音都快喊哑了,但他们依旧不断发出警告。 “大人快逃。” “前方拦洪坝跟减洪设施都已经崩塌。” “洪水已经开始下泄了。” 大地开始颤抖,坚固的河岸也摇晃起来。 河岸边的沙粒跟小石子,忽然开始跳动起来。 一波又一波的空气波动,从上游呼啸而下,携带着细小的尘埃。 在整个河床之上掀起一阵沙尘暴,强劲的风势裹挟着尘土迎面扑来,与人体碰撞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并且刺痛着人们的脸颊。 眨眼之间,河水水平骤降至接近干涸状态,原本隐藏于水面之下的河滩渐渐显露出轮廓。 作为总督,潘开朗拥有丰富的治水经验。 看到这一幕情景,他立即明白过来。 上流地区显然遭遇了严重破坏。 为了调节水流、便于修建更牢固防洪设施,在上游设置的导流墙肯定已经全部崩溃了。 这是人为引起的特大洪峰。 来自洛阳直到陕州,甚至是更远处地区的洪水,正倾泻而来。 潘开朗紧握双拳,内心充满疑惑与不甘。 这些引导堤坝并不是要把整条河流截断,而是通过控制部分流水方向,以便河水工们能够在下游建造永久性泄洪结构。 如今这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究竟哪里出现了失误? 正当他陷入深思之时,地面摇晃得越来越剧烈。 潘开朗无暇多想,大声喊道。 “赶紧离开,所有施工人员立刻撤离现场。” 其实,沿岸的老百姓早已意识到危机所在。 当官员骑马来通知疏散的时候,许多工人都已经开始井然有序地向安全地带撤离。 几位忠心属下簇拥着惊恐不安的潘总督,催促着他。 “大人快走,情况危急。” 在场所有官员脸上都露出了不安神情。 作为总督的潘开朗依然岿然不动,他们也别想离开河堤。 “大人,请您赶紧离开。” “如果还不走,上边的大水来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大人,此事肯定是一时疏忽。这次高峰退去,我们会立即出发前往上游检查问题所在。” “今天河道突发险情,三司一定会派人来核实情况,宫中不会置之不理。您必须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千万别有闪失。” 围绕着潘开朗的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劝道。 既因洪水临近而恐惧焦急,也期望对事故后有所解释。 作为治理黄河的关键人物、朝廷委派的总督,潘开朗的安全至关重要。 否则,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因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害而白费。 潘开朗的身体似乎轻微移了一下。 他能够分辨清楚身边这些部下的好意。 然而,刚一转身正打算迈开步伐时,却又停下了脚步。 在他周围所有担忧注视之下,潘开朗重新转了回来,站到刚才的位置,并用力抓握住了旁边用青色石头堆成的栏杆。 一位同知急得面色发白。 “大人,再不走就真来不及啦。” 原本略微下降了一些的河面,又开始逐渐抬升, 显然意味着上面来的水,马上就要冲到这个地方了。 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前方滚滚传来。 让每个人都不自觉捂住耳朵,以免被震坏鼓膜。 但即便如此,潘开朗仍旧坚定得如磐石一般未动分毫。 “你们先走。” 说着便将目光紧紧锁定了,北方那片逐渐逼近的巨大白色雾气。 之前已做好准备准备逃离河堤的一众下属见状,只好重新折返回来, 继续尽力规劝着。 “大人,眼下不是逞强之时。” “若洪流过于猛烈,恐怕连那些常年与黄河流域打交道的人,也无法抵挡得住呀。” 其中一位官员急得满腔愤怒几乎爆发,干脆命令身边的士兵。 “来几人,速速护送总督大人撤退。” 士兵闻声后,迅速行动起来。 潘开朗眉头紧锁,目光如冰刀一般扫过差役,冷冷地道。 “上游的拦水坝、减水坝即使崩溃,河床下也一定留有残存的地基抵挡冲击。开封府这一段河道,在今年都在加固和加高。” “本官绝不离开。本官今天要和这河堤共存亡。我要亲眼见证,我们共同努力打造的这段河堤能否扛住这场大水。” 说话间,潘开朗搭在青石上的手,不由得因内心紧张而捏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第773章不走,相信自己建造的河堤 见到潘大人如此坚决,现场其他官员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既然他不走,哪怕有人想逃也不行。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看来今朝是在劫难逃了。 一位理学门派的河道总督衙门成员,突然跳上旁边的青石柱。 此人生得面嫩年少,在场的人都认识他。 郁恺乐。 他的日常工作是负责核算治理黄河工程所用之财粮支出。 平日里一丝不苟,对于每一分钱都极为认真。 但他平时待人友善,如果不是钱粮方面的事宜,绝对算一个出类拔萃的好青年。 “郁恺乐,你有何要说?” 此时只见他背向湍急流水站立,面向大家,脸色煞白。 尽管他无法直视身后的景象,但那扑面而来的冰冷湿气足以让他知道。 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郁恺乐深吸一口气,然后迎着所有人,大声说道。 “这几年,我们致力于治水,目的是为了保黄河安宁,不让两岸人民再次遭受灾害侵扰。眼下出现了这种情况,无论是何原因造成的,归根结底都是我等的责任。” “正如总督所言,尽管上游设施已毁,但经过长期加固,河岸依然坚固。若不信任自己所建,又怎能赢得沿河居民和朝廷的信任,以及皇室的厚爱呢?” “今日,就让我郁恺乐与总督并肩站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只要河水未绝,则生命不止。就算最后堤防决口同归于尽,我也绝不会后退一步。” 轰! 轰! 轰…… 来自上游的汹涌波涛终于抵达,河水猛烈地拍打着两岸,掀起一层又一层的巨大水花。 水花不断被溅起,仿佛暴雨倾盆而下,打在河岸之上。 即使仅仅是洪水来临前的浪潮,就已经使得众人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衣物杂乱,显得异常狼狈。 大地仿佛随时都会颠簸翻动。 虽然经过多次加固的河岸在此刻像流沙一样波动不定,人们几乎无法稳住脚步。 岸边的人们不由得纷纷弯腰,降低重心,紧贴着地面。 “不跑了。” “老子也不打算跑了。” “今天,我要与自己建造的河堤共存亡。” “人在河在。如果河流决堤,我也跟着殉职。” “我愧对皇上,也辜负了朝廷信任。20年后,我会再次为大明整治这条河。” “他,老子等着那洪峰来袭。” “……” 在这巨浪咆哮之中,所有人都奇迹般地稳住了脚跟。 此时此刻,风声、水声和人声混成一片。 “保持平衡。” “抓紧身边人的手。” “千万不能放开……” 巨大的海浪继续冲击着河岸下的底部,每次碰撞后,在水面扬起新的浪峰。 潘开朗藏身于石堆之后,向四周没有离开的官员高喊。 这次只要大家平安渡过,治水之事必会大获成功。 有这样一群不怕死的人,明朝有一天终能驯服这条狂野的大河,令黄河永远安宁。 滔天巨浪中,整条河流似乎变成了同一种颜色,其他景物皆模糊不可辨认。 咚! …… 开封府内布政使司衙门中,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 戴星海的面孔,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瞪视着浑身泥土从岸边匆忙赶回来的小吏,愤怒地咆哮道。 “潘总督就在堤岸上指挥救灾,而你们这群蠢货却不去营救潘大人?” 今天原是设宴款待潘开朗的日子,三司成员齐聚于布政司。 公堂上,豫州道按察使石元驹以及都指挥使陶庆二人亦是面容紧张,脸色不佳。 就在戴星海还在大声责备时。 陶庆已起身下令。 “发布急令。” 众将立刻站起来回答。 “是。” 陶庆正色道。 “所有驻军必须迅速前往河岸,抢救受灾人群,并确保寻找河道总督衙门官员安全,不得延误片刻,立刻出发。” “遵命。” 收到命令后的将士们敬礼转身后,迅速离开。 这段时间里,大家都很清楚治水工程对于整个省份的重要性。 尽管河道总督衙门用人严苛,但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当地人民的利益。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关键时刻,浪费哪怕一点点时间。 石元驹此时表现出了极高的镇定。 见到陶庆已经开始调动兵马前往灾区后,他转向面色苍白的布政使。 “戴大人,请先平复一下心情,眼下还不清楚堤岸那边的确切情况。潘总督福星高照,说不定眼下已经带领众人实施了初步应对措施。” 戴星海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 “我也明白,此刻最紧要的是保持镇定,彻底调查河道情况。然而石按察也清楚,朝廷治理河流,少不了总督衙门协助,尤其离不开潘总督。” 石元驹走到了戴星海身边。 “潘总督才干出众,朝廷赋予其权力后,他一心一意只为治河之事,绝无半点私心杂念。他在治河方面表现出色,豫州道上下都看在眼里。方伯不必过于担忧,相信此次事件不会对潘总督造成太大影响。” 戴星海摇了摇头,离开了主座,朝着门口走去。 石元驹及陶庆紧随其后,眉头深锁。 戴星海一行走到官府外面,并未让轿夫准备轿子。 命令手下准备马匹,好早点前往河边查看情况。 在此期间,戴星海一脸凝重。 “河道出问题已是事实。无论上游究竟有何状况,拦水坝与减水坝坍塌的事实无可争议。” 石元驹默默无言,他知道这是实情。 那花费无数财物修建起来的两座大坝,眼下确实毁坏了。 戴星海接着说。 “目前朝廷推行洪武新政。今年以来京师更换了大批官员,秦王也逮捕了不少反对之人。难道就真没有人对此心有怨恨吗?当然不可能,仍有许多人对当前政策抱有异议。” “若因河水暴涨,导致事故连带影响到总督的话,那么被提拔起来支持新政的潘大人难辞其咎,太孙也将受到波及。届时,正在推行中的新政将何去何从?” 石元驹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他的表情同样沉重。 但作为外放地方官,朝廷内部的事并不是他所能左右的。 第774章太孙,豫州及凤阳府的加急公文 当他们正为即将可能引发的政坛动荡感到忧虑时,差役们已把马牵至官府门前。 戴星海双眸一闪,立即上前跨上马背。 “两位,请跟着我去河堤那里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说完便用力挥舞着马鞭。 骏马应声而起。 随后,城中马蹄声急促作响。 …… 驾。 驾。 驾。 随着一阵阵急促马蹄声响彻中都凤阳府一带。 两条重要的信息,分别自北方跟南方传递开来。 一支队伍正由南向北进发,另一支则反之。 “凤阳急报。” “豫州道急报!” 这两队信使几乎同时到达了,正处于途中的一支皇家巡视团附近。 此时,朱允熥等人骑着马走在团队前列,边前进边讨论各种事宜。 突然看见前方快速靠近的快马来报时,朱允熥皱紧眉头,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不安。 恐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即将传来。 刘远领人把两队传令兵拦截在外,转身望向坐马背上,眉头紧锁的朱允熥。 分别从凌镇驿跟川庄驿接收紧急公文后赶来的,正是两地驿站的递信士兵。 因这封公文急需要呈交至太孙所在处,各地递信站皆派出三人三马快速行进。 六位递信兵身着驿站,腰部缠绕皮带,上面悬挂的小铃铛不时发出叮当声,以此警示沿途行人。 每人都配备了长矛、腰刀以及一根短棍。 当发现前方锦衣卫阻挡时,六名递信士立刻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禀告大人,豫州道布政使司……河道总督府有急报。恳请大人通报,我等好尽快转交此函。” 这是自南边而来,携带着重要信息前往的其中一组。 “中都留守府及凤阳县衙门也有一份急报,还望大人代为通禀。” 另一组北向赶路的成员补充道。 朝廷已启动全国近两千个驿站体系的重大改革,旨在安置退役军人并开辟新收入。 通过这一系列变革,成果显著可见。 大明建国之初,面临重新建设的局面,因此朝廷框架不仅吸纳了前朝元素,如蒙古跟北宋的一些做法,同时还引入了不少创新机制。 在官道方面,与其他历朝相比,大明并没有特别设立负责运输事务的专门部门。 相反地,这项任务交由各地方郡县来执行,并且所有驿站都直接隶属于应天兵部车架司控制。 这样确实提高了效率,加快了公务文件流转速度。 然而却引发了一个严重问题。 运营这些官道站点所产生的花销,实际上应该归入兵部车架司之下处理,但却错误地落在了当地郡县肩上。 对于刚刚经历过战争重建阶段、自身财政十分紧张的地方府县而言,这无疑是个巨大负担。 于是乎,经过一段时间讨论后达成了折中方案。 将原来需由普通民众共同承担的各项开支,全部转移给官府进行统一调配。 这样一来,不仅使得众多退役军人找到了安身之所,更让整个官道系统运转更为顺畅。 朱允熥抬头望着这些退役残废的老兵,内心充满敬佩。 朱允熥不禁忆起,起初驿站改革稍有成效之时,朱高炽曾与他闲聊笑谈。 现今五军都督府的兵马账目,虽然清清楚楚, 可只要朝廷一声令下,那些散布在将近2000座驿站中的老士兵们便能立即拿起武器,穿上铠甲,为大明冲锋陷阵。 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那时,朱允熥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否认朱高炽的看法。 要知道,在一县之地内,县衙中的差役或许不过几十。 而同一个县内却可能有多处驿站。 这些驿馆里的兵卒联合起来,则成为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回想起当初与朱高炽那段轻松的话语,此刻朱允熥不禁微眯起眼睛。 或许等这次北巡归京之后,有必要同内阁商议一下让部分伤残军人,转型成当地捕快。 刘远在队伍前头,骑马持鞭,向六位邮递兵指示。 “把信封板夹、通行证以及回执拿来给我。” 凌镇驿与川庄驿的两位领队迅速翻身下马,从后背取下一直随身携带的包裹并移至胸前,接着走到刘远面前。 二人动作敏捷,迅速地将所需物品递给刘远。 刘远首先检查通行证,确认每位邮递兵的身份无误。 待这一程序完毕后,他的脸色变得更为凝重,开始审查两份信件板夹。 这两件信封内装着来自豫州及凤阳地区的紧急奏章。 经过仔细检验,确保没有提前被开启或破坏过的痕迹,刘远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自己的胸口内侧。 紧接着他又伸出一只手示意,一位邮差立刻上前,递给刘远一支墨笔。 展开自川庄驿站返回的信息记录本。 刘远细细审阅。 上边已有了文字记载。 自濠梁传递而来的密报,在川庄接收,随后或是跟随太孙移动或是送往凌镇做进一步转交说明。 此页还详细注明了负责送信的濠梁驿人姓名,川庄站签收者的名字。 经过反复核查,确信两方所有细节正确无误。 这时,刘远才在这两份回复记录上面签名,并写下收到、核对无异常几个字。 “辛苦了,回去吧。” 留下这句话后,刘远夹紧重要文件,拉动缰绳调转马头离开了。 铺兵们验证完签字,立刻跨上坐骑,急匆匆地离开。 此时,刘远已把两地告急文书,呈递给了朱允熥。 “太孙,豫州及凤阳府的加急公文。” 侍立两边的是石伟毅与许星阑,他们都看向刘远交来的急报。 鉴于今早刚离开凤阳县不久,就收到了如此急迫的消息,可见必有蹊跷。 在过去一年里,豫州省发生了诸多变动, 其严重性甚至达到了几乎整个地方官场,遭到彻底整顿,连带着数千官兵受到牵连处罚,数百名地方绅士家族遭遇覆灭。 豫州道的三司衙门与河道总督衙门,联合呈上了一份紧急奏章。 石伟毅的双眸微微收窄。 显然,这份急奏关联到的是河道事务。 如果不是如此,三司衙门便不会特意找河道总督衙门,共同签署这一急奏。 看到两份奏折后,朱允熥也是眉梢轻轻挑起。 先翻阅哪一份报告,则表示他将要首先处理哪一项事务。 第775章 是继续向北还是回凤阳? “给我豫州道的吧。” 朱允熥目光投向刘远。 刘远立刻向前几步,并举高手里的奏报。 朱允熥接过夹板后开始阅读。 石伟毅跟许星阑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仅浏览了前面几句文字,朱允熥就皱紧了额头,表情变得严肃。 “河道出状况了,念。” 随后,他将手中奏报递给了石伟毅。 接过奏报,石伟毅同样严肃起来。 眼下想来也就明白了,为何这次是由两个衙门联名上书了。 治河一事,今年才算真正起步,这会就出了意外。 他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这项涉及大量资源投入的大计,在朝中究竟能否顺利推进下去? 与可能数十年才发生一次的大堤溃决相比,这些财政开销更适合用于更紧迫的需求。 究竟是在哪方面出现了问题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石伟毅低头看着手中急件,在尽可能小声的情况下,以只有周围几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逐字逐句朗读。 “臣豫州道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并大明河道总督衙门,谨具奏启,以禀太孙。洪武27年豫州道生乱,内政动荡,黄河泛滥。” “幸得太孙亲临,局势渐稳,三司官员更替,新政推行,百姓生活改善。然近日豫州府、陕州境内新造拦水坝与减水坝突然崩溃,上游河水倾泻,造成两岸严重损毁。” “工部尚书兼河道总督潘开朗,在柳园口河堤突逢水灾,情况危急。众多河工伤亡惨重,臣等对此深感痛心愧疚。黄河事关中原社稷稳定,臣等虽死罪难辞其咎,但不敢辜负天恩。” “现恳请太孙速速驾临,查明真相,定夺处置。臣等甘愿受罚,只望能早日平息此事,恢复地方安宁。臣伏上奏。” 石伟毅一口气把急报念完,面色仍是阴沉如铁。 潘开朗的治河方案早已提交给了朝廷,并在内阁留有备案。 对于拦水坝跟减水坝的作用,石伟毅是知道的。 一场重大变故即将在河道上发生。 并非仅因这两座大坝被毁,此事可能在朝廷内外引发的连锁反应更为严重。 石伟毅尽力平复心情,侧目瞥了一眼身边的随行官员们。 这些人中大多数是朝堂上的老油条,亦或是近年来新晋的小将。 他说话时语调低沉,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众人无一例外都屏息聆听。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沉重。 既然能够跟随朱允熥北巡,就证明了他们深受信任。 显然,新的风波又将在大明朝廷掀起。 所有人心照不宣。 石伟毅看向朱允熥。 “后面的签名,来自豫州道三司,河道总督的主要负责人,及手下的文武官吏,开封城中几乎所有相关人员,都留下了姓名。” 成千上万两白银化作泡影,与滚滚黄河一起东逝。 随之而来的是朝廷内部,难以避免的较量。 朱允熥眉头紧锁,片刻后又恢复镇定自若的态度。 面对忧心忡忡的下属们,他的声音显得尤为柔和。 “即便眼下遇到了阻碍,我们仍能筹措资源修复设施;无论多艰难险阻,在我看来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治河是我们长久以来坚持的基本国策,直接关系到整个国家的未来,必须坚持到底。本宫不信命,只信人定胜天。” 随后他转向刘远。 石伟毅稍显轻松,尽管没有过多解释,但是问题核心已清晰浮现。 这一切只是自然灾害。 由此推断,无论是哪一级地方朝廷或者潘开朗本人,都能够更加从容不迫地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各种质疑。 可是,真的那么简单吗? 刘远遵照朱允熥的手势,展开了来自凤阳府的急奏。 奏报非常简洁扼要,除了一些必备格式外就是一段简短陈述。 “微臣未能尽职,朱允炆夫妇离开王府后便不知去向。经多方查找毫无收获,不过其私人财产仍旧原封不动地存放在屋内。” 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撼,丝毫不亚于之前的工程失败。 某些方面或许会更具紧迫性和影响力。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监察御史突然站出来。 “太孙,请允许属下先行返回凤阳展开追缉行动,务必尽快找回失踪的朱允炆。” 这不仅关系到王室颜面,更影响到社会稳定,绝对马虎不得。 之前朝廷确实表现出足够宽容,甚至当朱允炆以特殊规格举办婚礼时,也没遭到明显抵制。 眼下的情况完全不同。 一个曾经意图篡夺权力的人,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知道他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因此,必须立即采取行动,查清真相。 否则目前朝堂权威,可能会受到动摇。 朱允熥眼神晦暗。 哪怕朝堂如何变法革新,如何启用新锐官员。 在大多数官员心底,朝廷利益始终重于民众福祉。 这是无法改变的现状。 他语气平静。 “中都皇宫里面,他的私人物品都没带走吗?” 石伟毅望了刘远一眼,回答道。 “按照凤阳送来的消息看,应该是没有带走的,不过他人已经找不到了。” 回应之后,石伟毅小心翼翼地道。 “太孙,我们眼下是继续北行还是转向回南?” 北去还是南归? 这个决定,对于朱允熥,不过是瞬息之间的选择。 至于朱允炆身上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也大概猜出了一个轮廓。 转头看向石伟毅,轻轻拉了拉坐骑缰绳,浑身漆黑、不见一丝杂色的战马立刻迈步前行。 石伟毅立刻心领神会地跟随着,不忘回头给小许投去一瞥。 许星阑立即露出笑容,轻甩缰绳加入了前进队伍。 眼见太孙此举,刘远与周豪自然不敢落后。 亲自护佑三位。 整支北巡行列也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但因刘、周两位大将坐镇,行进速度较为缓慢,且保持着安静。 除了车辆及马蹄声外,别无其他声音。 遵照朝廷规例,唯有位于京师级别达三品以上的高官,才有资格乘轿外出。 因此所有随同出行之人都必须骑马代步。 尽管这些官僚可能缺乏亲身赴前线厮杀的经验,却几乎能够处理好所有非战斗性质的任务。 第776章凤阳知府:幸好我跟太孙殿下一起走了 一旦遇有紧急情况发生,即便是平时仅负责文书工作的官员,也能马上上马飞驰。 当前方众人,看到太孙及石大人正策马朝北远去时,无不流露出忧愁复杂的表情。 “太孙的行为,是否意味着放弃凤阳事态发展呢?” 一位随队监察御史拧起了眉头,神情异常凝重。 另一位考功司官员小声解释道。 “太孙本就善良慈悲,心里总是牵挂着百姓。如今黄河出现严重问题,太孙又怎可能坐视不理?更何况豫州百万生灵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陷入了沉寂。 而在这批随行人员里,礼部只有一位主事参与这次行动。 礼部主事拧眉道。 “确实该给豫州人民提供救助,但这本应由地方相关衙门来执行。同时关于河流治理方面的工作,也应该交由总督衙门来管理。” “即使太孙此时赶到现场,可以起到安抚作用。但凤阳城中的事又当如何解决呢?毕竟那位曾经由于何种原因遭到监禁,大家都应该明白。” “这种情形关乎到皇权传承,以及国家长久稳定根基,绝不可忽视。” 工部一名官员也表示赞同。 “急报指出,朱允炆未带走任何财物,但人已失踪,显然背后有重大阴谋。我们了解他的潜在威胁。” 说罢,工部官员面色一凛。 众人都颔首同意。 “确实如此。” 都察院官员郑重道。 “不过,在下实在费解,他会去何处?又和谁纠葛在一起?” “恐怕这跟太孙封凤阳城相关,大概是白莲教这群歹徒。” “这些年锦衣卫都在混日子嘛。区区一个白莲教,30年了都没能肃清。我这次回京,一定要弹劾此事。” 一人愤怒至极,不加思索地低声咒骂。 随行锦衣卫缇骑听到这话,纷纷侧目注视过来。 那个骂人官吏,乃是朝中老臣,50岁左右,在朝中也算得上是元老。 看到这些无用的锦衣卫看过来,当即怒目而视。 “有什么好看的?” “自洪武初年,皇上便颁下圣旨禁绝白莲教,你们身为臣子,却不知为君分忧。纵容奸佞恶徒在地方作乱,甚至引发动乱。” “今年春天,太孙前往豫州赈济,竟然还在徐州府碰到伏击事件。听说那次事件也是白莲教人策划的。” 老臣一番斥责,几个锦衣卫缇骑面上一阵尴尬,却不想与他争辩。 他们一向嘴笨,从来不是这些文官的对手。 那老臣越说越来劲,满脸气愤。 “朝廷每年拨下这么多钱粮,锦衣卫手中握有如此大的权力,却依然办出这种荒唐事,你们是想让太孙……” “稍安勿躁。” 旁人感到这样有失体面,拉住了继续骂个不停的老臣。 老臣瞥了一眼石伟毅后,才忿忿不平地抬头望向天空。 最先发言的都察院官吏轻声道。 “待会儿和石阁老商议一下,看看是否该呈递奏章禀告皇上。” “必须向皇上跟太子禀明此事,朝廷绝不能袖手旁观。各司应当着手督办此事,锦衣卫也需全力查找线索,更要通知各大都督府加强地方防卫,以防坏人有机可乘制造混乱。” 凤阳知府游文瑞听着京官们的讨论,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此时,他十分感激自己能够跟着北巡队伍离开。 没留在凤阳面对朱允炆失踪的难题。 燕高卓,你活该。 游文瑞紧握缰绳,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若他仍然留在凤阳,则责任必然落在他身上。 作为凤阳府知府,治理地方事务乃是他职责所在。 相比之下,尽管燕高卓为中都留守司负责人,却主要负责军队,并不涉足政事。 游文瑞内心充满喜悦,只要问题不落到自己头上,就谢天谢地了。 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注视远处的朱允熥,心中的一点点不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允熥并没在意随行人员的心思。 他骑马走在最前面,沿途尽是秋收后变得荒凉的土地。 稍远处,可以看到少数百姓正抓紧时间清理沟渠,确保明年雨季不会发生淤塞情况。 石伟毅轻声说道。 “今日从豫州道,凤阳府传来的奏报,皆涉及要事。太孙此时决定去豫州道,我知道是念及百姓疾苦,不愿他们遭受苦难。凤阳问题,想必太孙已有想法。” “不过我仍然有些担心,倘若对此置之不理,恐怕会引起更大骚乱,甚至导致当地局势不稳。更糟糕的是,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许星阑眨了眨眼,集中精神听着太孙与石学长的谈话。 朱允熥微微叹了口气。 “是我考虑不够周全,才使他落入歹人之手。若我昨晚上再多一些思考跟准备,也不会让他身处险境。” “嗯?” 石伟毅微微一笑。 “太孙猜到他是被人挟持了?” 朱允熥将视线从官道收回,望向石伟毅。 “前往凤阳的路上,我发现了一些白莲教及其背后晋商的线索。官兵大规模清查后虽有成果,可城外仍有漏网之鱼。这次他很可能是出门时遭到了这些残存者的突袭。” “要是我昨天提前通知当地官员加强警戒,也许就可以避免这一切了。” 朱允熥面上掠过一抹愧疚之情。 石伟毅缓缓吐出一口气。 “昨天凤阳城里进行了大规模围剿,按理说就算还有个别恶徒未被抓获,也该藏匿或逃走才是。谁知这些人竟敢公然作乱,如此大胆,不仅行动还成功掳走了他。” “历朝历代以来,都很少见有如太孙这般宽厚的人了。” 朱允熥摆了摆手,“就冲着那30余万两白银,就可断定他是被白莲教抓走,但性命暂时无忧。可豫州的事迫在眉睫,我们必须先解决那里的情况再说。” 此时许星阑插话。 “还是需要尽早弄清楚他的下落,不管采取何种措施,都应该保证朝廷能够时刻掌握相关信息。” 讲罢,许星阑迅速低下了头。 石伟毅瞥了眼许星阑,淡淡一笑。 “小许说的不错,我们应该派遣队伍搜寻。” 朱允熥在长时间地思考过后,转身望向周豪。 周豪心领神会,立即策马上前回应。 “太孙有什么吩咐吗?” 第777章朱允炆:我和朱允熥势不两立 “这次事件中出现了白莲教与晋商的身影,你觉得,如果二哥果真被白莲教会劫走的话,最可能带往何方?” 周豪略一迟疑便回答道。 “应当是向北方转移。” 朱允熥颔首认可道。 “我也这么认为。” 周豪行礼提议。 “属下可以秘密调动边疆兵力,让他们南下阻截敌人。” “好。” 得到了肯定回复后,周豪拱手告别。 作为密探身份的一员,平日里他们总需隐藏真实面容。 即使眼下已是朝堂重臣的石伟毅,早些年也是暗卫一员。 即便记录已被销毁,但他过去的身份没有人能抹去。 石伟毅默默颔首。 朱允熥突然再度开口。 “周豪。” 周豪听见后,立马止住战马,回头问道。 “太孙还有其他吩咐吗?” 朱允熥凝视周豪,将方才那模糊的想法轻声表达。 “查到他的下落,进行联络,一切行动依照他的意见来。” 周豪稍微停顿了一下,仍旧忠实执行任务。 按照朱允熥指示离开。 石伟毅心中却充满了困惑。 他低声询问道。 “太孙此举有何用意?” 朱允熥眼神里闪烁出一抹光芒,回忆起同朱允炆达成的那个默契。 “本王相信他,也确信他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大明社稷的行为。” …… “我跟明朝势不两立。” “那个阴险的朱允熥更是我的死敌。” “此生若无法报得往日血仇,我誓不为人。” 某处芦苇荡旁。 朱允炆面色通红,紧紧握住了萧涵的手,对着面前刘天禄等人怒吼道。 由凤阳城启程前往北方的道路并不唯一。 除了一路途径川庄驿、凌镇驿等官家大道之外,还有一条水路可行。 自凤阳出发,向东而行越过泗水驿,就能抵达洪泽湖地区。 此地草木葱郁繁盛,易于隐身匿踪。 进入洪泽湖后,再乘船汇入京杭大运河之中。 便可以在众多商船上藏身。 在濠河边劫持了朱允炆与萧涵之后,刘天禄一行立刻日夜兼程将二人挟持至洪泽湖一带,准备逃跑。 他们计划等到夜幕时分,搭乘船只迅速离去。 朱允炆一路上所展现的态度,导致刘天禄等人渐渐放松下来,以为对方并不会逃离。 直到此时,朱允炆才正式当着刘天禄跟韩阳羽二人的面说出想法。 他话音落下后,快速瞥过二人面庞。 瞬间,眼中便布满了红血丝。 “朱允熥害我母亲枉死皇宫,身为子女定要铭记仇恨至死方休。” “朱元璋昏聩无能,受小人唆使弃置江山于不顾;朝政纷乱不堪、百姓苦不堪言。如此作为实乃失德。滥用暴力统治,只会使百姓更加痛苦无助。” “如今这江山岌岌可危。所有心存志向的人都可以起来争取属于自己的未来,重新整顿秩序,并让民众生活回归正轨。” 朱允炆愈发激昂起来。 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着刘天禄。 随即郑重其事地拱手行礼。 “阁下才是当世罕有的贤能之士。今天承蒙您搭救脱离绝境,这份恩情我跟妻子将永远牢记。希望您能够引领天下群英,共同拯救万民。” “我愿意鞍前马后追随左右,尽忠尽力,请允许到时候让我亲手结束掉朱允熥的生命。” 刘天禄内心感到非常高兴。 忽然间,也许真该好好扶持朱允炆。 但考虑到毕竟对方身上流淌着朱家血脉,如何安排还需仔细斟酌。 等彻底控制住了这个人,再赋予重任也不迟。 身旁的韩阳羽几乎怒不可遏。 从濠水到洪泽湖这段路程中,明明是他地位最高。 他觉得朱允炆不会看不懂。 但对方竟然直接朝刘天禄提出什么要支持他。 见两人沉默不语,朱允炆微微一笑。 “敢问我们眼下要去哪?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请尽管说。” 朱允炆显得非常焦急,差点将谋反打算说出来。 湖面上微波粼粼。 阵阵秋风吹拂面庞,本应是凉爽宜人的季节。 但在这一刻,这片湖边却弥漫着浓厚的气息。 刘天禄对眼前这位,已被明朝皇室除名的族人感到颇为惊讶。 原本在他的规划中,只以为这个人心里会有不满,会心存怨气。 他认为,只要朱允炆心存不甘跟怨恨,便可以加以利用。 今日这一路上,在了解他们的身份之后,朱允炆表现出与明朝对抗到底的决心,完全出乎了刘天禄的预料。 朱允炆确实是难得的人才。 “向北。” 刘天禄回答十分简略。 他并不会在完全信任朱允炆前,透露更多信息。 朱允炆眼神却突然亮了起来,盯着刘天禄,眼中充满期盼。 萧涵依旧没反应过来,心中充满了恐惧跟不安。 她从未远离凤阳城,对于洪泽湖更是陌生无比。 在这异乡之地,萧涵只能紧紧握住朱允炆的手,以免在这些看起来不好惹的人面前露出太多惊慌,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相比之下,朱允炆显得更为镇定。 虽然内心也不免焦虑,但他心中渐渐生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回报。 洪武24年起直到洪武25年的经历,一直是朱允炆心底难以抹去的阴影。 很长时间里,他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何失败。 是因为他偏重文治轻视武备? 还是他在决策时,过分考虑利益得失? 当他在凤阳城,看到即使住在祖地上的百姓们,生活也非常艰辛时。 当他把自己那百亩良田分配给十几户人家,每户只能得到几亩地时……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差距所在。 自那年落水事件后,朱允熥想的是如何让大明国泰民安,思的是如何造福黎民百姓。 这些普通百姓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表达出了心中感激。 这份感恩之心,朱允炆始终铭记于心。 他希望能够帮助更多的人,让更多百姓像那十几户一样幸福微笑。 不能改变社稷,也要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老三能做到。 他也同样可以。 “母妃,我们的确错了。” 朱允炆在心中轻叹一声,紧盯着面前的刘天禄与韩阳羽几人。 他们都是白莲教信徒。 尽管他们没有透露身份,但朱允炆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二位身份显赫。 第778章为白莲教谋反出谋策划 虽然那位青年,被簇拥在最前面,可真正操控局面的,却是刘天禄。 刘? 朱允炆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面露笑容,之前的愤怒已不见踪影,反而显得十分单纯。 “往北走,要去山西道?” 刘天禄淡笑,静静地看向韩阳羽。 二者相比,朱允炆似乎更令人赏识。 他确实非常聪明,仅靠些许线索便能猜出他们的目的地。 看到刘天禄脸上的笑,朱允炆憨笑地回应。 “山西道不错,那里的地形狭长。眼下,朝廷作恶多端,导致山西道……我们在此处行动,成功率较大。” 这话立刻引起了刘天禄的兴趣。 “明廷作恶多端?具体指什么?为何咱们在山西道行动成功率较大?” “自然是因为那里特殊的地理特征。” 朱允炆自信满满。 他脑海中回忆起,曾在曹国公府内与三弟共同探讨的兵书内容。 尤其是关于全国各地的地貌以及用兵之道。 “山西道南北狭长。如果我们发起行动,只需占据几个要塞,并派重兵把守,就可以轻易切断朝廷大军进入该地区的路径。” “至于那些驻扎在本地的卫所军力……” 朱允炆话音稍顿,接着说,“若我猜的没错,诸位应该与当地晋商有所往来。自大明开国28年来,尤其自从洪武3年实施开中制以来,已经有足够时间让这些商人渗透当地军伍了。” “哪怕没有彻底收买所有军队,只要有一些已经站在我方这边的军人存在,就有可能促使剩余的人跟着投诚。这样,整个山西道就能保持稳定,不会发生动乱。” 刘天禄始终保持微笑,轻声问道。 “你怎么肯定所有山西道卫所兵马都愿意加入起义?要知道,现今明廷重新推行暴政,反而是使军心更坚定了一些。” 显然,他很享受这次交谈,于是示意随行弟子们分散开来,等待船只。 随后,他带着朱允炆走到了一片芦苇旁。 朱允炆轻哼。 “军心嘛……只要先生你能保证,有一部分卫所官兵已被策反,就可挟持不愿参加起义者的家属,同时向各地商人筹措钱财作为奖励。双管齐下,我就不信这些士兵不会加入我们。” “控制住所有重要进出口要塞之后,关闭城门,利用你的法子,将整个山西道牢牢握在手中。” 刘天禄整理了一遍朱允炆的想法,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芒。 朱允炆也不急躁,只是一脸微笑,静静地望着对方。 想要赢得他的信任,必须隐藏自己意图,同时做一些必要的安排。 晋商在山西道经营多年,朱允炆相信那里不可能没有污点。 倒不如趁此机会,让朝廷认清那些奸邪之徒,以便日后一次性清除,就像处理豫州道那样,还给山西道一个清正廉明的局面。 唯有破而后立。 当年朱允熥处理豫州道的问题不就是这样吗? 刘天禄沉思许久,眼神渐渐闪亮起来。 “这个策略不错。” 朱允炆脸上带着明显的笑容。 “但在执行这个计划之前,我们必须先让整个天下混乱起来。现下朝廷推行的新政,已经失去了民心,人人怨声载道。如果操作得当,我们可以引发大规模的动荡。” “一旦局势大乱,朝廷就会无暇顾及个别地区的得失,这样我们就能够更从容地采取行动了。并且……” 朱允炆稍微停顿了一下。 此时刘天禄已经满怀期待,焦急地问道。 “接着说啊。” 不远处,韩阳羽正在凝视着湖边秋景,不由投来一瞥。 恢复韩家曾经失去的一切,才是他的最终目标。 韩阳羽轻轻叹息,弯下腰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地抛入湖中。 石子溅起一圈圈波纹。 面对已经被激发兴趣的刘天禄,朱允炆淡笑。 “眼下朝廷已经在山西道,部署了大量的倭国奴隶。这些人实为奴役,每日都有很多人受伤甚至死亡,朝廷对此却毫不关心。” “这些人心中充满愤怒与怨恨,如果我们能够救出他们,就能立刻拥有一支10万大军。有了这支军队冲锋陷阵,我们便可轻松得利。” “不错!” 刘天禄立刻表示赞同。 今天,朱允炆带给了他太多太多的惊喜。 他忍不住问道。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样行动呢?” 朱允炆的笑得越发灿烂。 对方终于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正如刘先生与晋商讨论过的那封信件所述,我们应该引兵进入关内。” 朱允炆一脸平静。 “但根据我的理解,这件事需要周密筹划,绝不能给别人可乘之机。引兵入关的同时,不能招来一只无法驱赶的猛虎。” 刘天禄频频颔首。 “这正是我一直担忧的事,但始终找不到妥善的解决方案。” 你们这些偷偷摸摸的小贼,只敢夜里活动,白天都不敢露脸的人,还想掀起什么风浪? 朱允炆脸上洋溢着笑意,内心却夹杂了嘲弄。 世上到底藏着多少邪念之人,没有人能够确切得知。 可无论世间如何变幻莫测,位于应天城中的朱元璋,都可洞察一切。 哪怕是那些企图引兵入关、在地方挑拨是非、意图动摇新政根基之人,也无法隐匿行迹。 朱允炆坚信,这种纷争四起的局面或许正是朱元璋最期盼看见的场景。 多年未见大的动乱了。 直至今年,在豫州道发生的血腥事件外。 朱元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施展雷霆手段。 朱允炆缓缓开口。 “控制关外异族所需粮草,便是捏住了他们的命运。” “此话怎讲?” 刘天禄心生疑惑。 难道皇城深处受宫廷教导之人,才能具有如此的卓绝见识? 他的视线再次转向水畔静立的韩阳羽。 轻轻摇头,除了特殊身份之外,实在找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朱允炆淡淡道。 “关外来者并不善耕织自给,若向南进军,则难以携带足够补给物资。只要提出供应其必需之物,便等于扼住了他们的生存命脉。” “待其帮助我们在各地煽风点火制造混乱之时,迫使朝廷陷入被动局面之中。届时切断供给,并设法与官军合作,促成彼此之间的冲突升级。面对断绝后路的敌人,朝廷自然占优。” “一方拼死抵抗,另一方竭尽全力清剿。直到一方彻底溃败才会平息战局。而当一切尘埃落定之际,即便力量对比对我们不利,但敌我之势逆转之后,便可轻易击败明军。” “随着局势发展下去,民间必会有人揭竿起义。到那时侯,您就可以竖起正义旗帜,广召天下贤才加盟,步步为营地扩展影响范围。” “从山西出发,向西进入关中平原,东进河东地带。汇聚北方勇士,一路挥师南下直捣皇城所在之地。最终进驻应天府。” 第779章到时候我带你去应天,让爷爷、父亲看看 听了朱允炆一番雄图伟业描绘后,刘天禄心中掀起了波澜。 仿佛眼前已浮现出了皇宫轮廓。 想象着自己策马驰骋穿过城门,步入那辉煌宫殿中,端坐于龙椅之上。 以至于隐藏在他袍袖里的双手,都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望着眼前这位满面春风、真诚友善,又策略多端的朱允炆。 刘天禄突然打消了将来夺权成功后,将对方除去的想法。 因为像朱允炆这样具备长远眼光和战略布局能力的人物,白莲教会众中寥寥无几,基本没有。 如此人才必须放在身旁,替他日夜筹谋。 不过哪怕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成为帝王,可考虑到朱允炆背景。 最多封赐一个象征性的闲散官爵,以享终身富贵罢了。 朱允炆细心观察四周,心中石头终于落地。 他轻握着萧涵的手,才顿感手心早已布满汗珠。 所幸结果是好的。 今这一番费尽心思的演讲,隐匿真相,示人以假面,终在刘天禄心中迈出信任的第一步。 这种行为用借壳孵化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借助白莲教、晋商,乃至关外残留前元的力量,引出潜伏在大明境内的暗处之人。 为黎民百姓恢复往日笑容。 想到这里,朱允炆缓缓松开了萧涵的手,双手合十,向着刘天禄深深鞠了一躬。 “允炆愿听命于先生,同舟共济。” “只要先生能接纳我,即便是做个随从也是无上荣耀。” 回顾起过往生涯,刘天禄的生活总是充满警惕与隐藏,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他对权谋极其擅长,渴望实现先辈未竟的理想。 这类人物往往不愿轻易相信别人。 曹孟德梦中除异己。 不是他生性残忍,而是只有先发制人才不至于反遭毒手。 刘天禄亦是如此。 不过今日,朱允炆一系列举动让刘天禄对他产生了罕见的信任感。 朱允炆虽然表面上是为了生存。 但事实上,他的确也在出谋划策,这点刘天禄非常清楚。 伸手轻拍了几下朱允炆双掌,“得贤如君,令人畅快。” 刘天禄真诚地赞美道。 “只恨身边无美酒相伴,下次相见定当开怀畅饮一番。” 想起前不久与朱允熥约的那顿酒,不知何时能够兑现。 突然,脑海中闪过昨日皇城内与朱允熥的对话场景。 朱允炆嘴角微微上扬,回应道。 “日后必与先生举杯共引。” “行,行。” 连说两次后,刘天禄笑颜逐开。 夜幕降临。 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已泊来一艘漆黑小船,划破平静水面朝这边靠近。 “太保,船只到了。” 忽然听到岸边有声音呼唤,那是一旁值守的教徒。 太保? 这两个字引起了朱允炆注意。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天禄。 原来此人是刘福通之后。 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通过后者背影间隙望见那渐渐接近的扁舟。 这艘船不算大,刚好足够载运所有人。 它装有遮篷设计,巧妙地提供了一个避风藏身之所。 见状,刘天禄率先向走去。 “朱公子,上船吧。” 刘天禄亲自带着韩阳羽登上了船,一同步入船篷之中。 两名携带武器的白莲教成员,驻守在朱允炆与萧涵身旁不远处,显然是等他们二人上船。 萧涵再次紧张起来,不自觉地与朱允炆的手紧贴在一起。 “二郎,咱们要去何处?” 回过头来,朱允炆加强了手上力道,嘴角微扬。 “我们将经水路先去山东道,再前往山西道。” 提到的地方虽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但萧涵知道这些都是属于大明。 只是对于从未踏出凤阳半步的她而言,似乎极其遥远。 她面上流露出几分担忧。 “二郎,我心里不安……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朱允炆淡笑着,拥住萧涵,在她耳边低语安慰。 “别怕,有我呢。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回到这里。或许到时候……我可以领你去看看应天府。” 关于应天之行的具体原因,并未详述。 对此,萧涵也不再多问。 只要身旁有朱允炆相伴便好。 见状,朱允炆也并未多言。 轻轻地拍拍萧涵的背以示鼓励,随后拉着她的手向船上走去。 应天是他的故乡。 皇爷爷跟父亲都在那里。 如果此次冒险计划能够如愿,则有望带萧涵一起归去。 让他们见见儿媳,孙媳。 撑船杆触点河岸边,用力一推之后,那艘乌篷便徐徐离开了陆地,朝着洪泽湖深处前进。 距离凤阳越来越远。 离应天也越来越远了。 应天府。 一夜细雨。 黎明尚未真正破晓。 云平码头就已经迎来了繁忙晨景。 作为一座百万人口规模的城市,每天所需的生活消耗都是一个庞大数字。 而且它还是整个国家、军事及经济的核心所在,日常交易量巨大无匹。 各类物资从这里流入流出,数不清的资金在市场上循环运转。 大明犹如一位古老巨人,应天府则扮演着心脏的角色。 每一次搏动,都沿着贸易路线将生机输送到大明每一个角落,维持着其持续向前发展所需的能量。 此刻,在船只穿梭忙碌的水面之上,两艘标记官方标志的渡江船,只正快速穿过商船队列而来。 早在先前,应天府就有明确法令,要求云平码头外所有商船须礼让官用船只优先通过。 见此情景,港口差役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清理栈桥上的拥挤场面,确保留出足够空位供官船靠岸。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两只船相继停泊在岸边。 随之,两支衣着相近的差役队伍鱼贯而出。 “备马。” “立刻备马。” 两个小队不约而同地发出相同指令。 负责现场调度的小吏不敢怠慢。 这批客人皆是为了传递重要信息赴京述职而来,尽管不清楚具体详情。 可凡是涉及此类事务,通常都是要直接汇报给皇宫的。 小吏立即行动起来,迅速准备好了平日放于此地的良驹。 两队紧急信使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驱马向外金川门方向而去。 战马颈上挂着的小铃铛,随着骏马奔跑发出叮当脆响。 这两组人马一路飞驰未停,直至抵达西安门外。 第780章任亨泰的诧异,今天吹了什么风? 宫城守卫准许这批信使骑马进入皇城。 直至西华门外,这些信使才停马,并改为步行进入紫禁城。 此时有天子亲兵跟宫内侍从前面领路。 “眼下由各地呈递而来的急件,需先递交文渊阁,再由内阁转给圣上。” “各位抵达位置后只需说清事情,随后前往应天府稍作休息,再各自归返。” 走在前方的内侍步伐虽快却不慌乱,他不停地进行指示,确保他们遵循规矩前行。 初次踏入紫禁城大门,官差们都保持低姿态,不敢东张西望,只是连连颔首。 “应天府的郑明旭即将完成那条排水沟工程,而且上元码头区域也已平整妥当,仓库建设接近尾声。一旦来年的栈桥竣工投入使用,该地区便可转型为民用服务点,从而将原有的云平码头改造成朝廷专用。” “在此情况下,内阁要不要向皇上上书,表彰应天府各级官员?” 文渊阁。 徐辉祖开口提出了问题。 任亨泰闻言,放下了手边正在批阅的文书,不解地看向对方。 今日吹得什么风? 徐辉祖竟在内阁里率先谈及非军事事务。 任亨泰不禁将目光,投向一旁正埋头批阅的解缙,眉梢微皱。 莫非他们两人私底下有所交涉? 虽然心中困惑,任亨泰还是缓缓颔首。 “应天府今年工作表现出色,郑明旭这批新上任的官员充满干劲,做事稳健积极。现今正值洪武新政推行,正需要这些人才。只是……” 徐辉祖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解缙也停下手中工作,抬头望向对话中的二人。 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当前改革如火如荼,奖励功绩自然必不可少。关于应天府的事宜尚未完全解决,首辅是打算再等等吗?” 任亨泰先是颔首,随即又摆手。 “年关将近,年内诸多变动让人不安。朝廷此时应当采取措施稳定民心。倘若要奖赏的话,就不能仅仅针对应天府一地,毕竟朝廷内还有许多其他尽职尽力的人。” 假如这是直接由解缙提议的话,最多也就是觉得他是为了门生争取好处,日后方便升迁。 但此事出自魏国公之口,便不得不令人怀疑其背后动机了。 如此看来,如果真要对有功者予以表彰,则应该扩大范围至更广泛的群体。 徐辉祖微微一笑。 “那我方也将着手准备一份功劳册。” 旁边解缙淡定地说。 “既然首辅已有想法,不如就让大家检查一番,好让各位度过一个愉快的新年吧。” 意识到被二人牵着鼻子走之后,任亨泰顿觉不妙。 没想到竟被联手摆了一道。 他无奈地笑出声来,并轻轻敲击桌面。 “真是厉害。二位这是提前设计好了,让老朽跟着一块儿入局啊。” 徐辉祖回应以笑声,同时看向解缙。 解缙满脸堆笑转向任亨泰。 “首辅您日夜辛劳处理国事,这种琐事本不应劳烦您多虑。即将过年,奖励优秀之人虽重要,更重要的是通过此举展示大明新政确实在为国家谋福、造福民众。” 任亨泰瞥了解缙一眼,挥手说。 “那就让吏部考核吧,我们三个稍后一起去宫中汇报,在年底前完成此事安排。” 两人口头承诺着,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这时,从外进来一群宦官。 “禀三位大人,有急奏。” 为首的两位宦官步入屋内,在大厅中向内躬身报告。 房间内的三人立即转过脸。 对于地方来说,也许很严重的状况,在文渊阁这里已是家常便饭。 “进来。”解缙说道。 两人进入后立即跪倒在地。 凤阳差役率先发言。 “中都凤阳留府紧急呈报,废皇孙朱允炆近日神秘失踪,四处搜寻无果。居所内物品完整无缺。特此通报内阁,请圣裁明示。” 语毕,这名差役自胸前取出急函,双手恭敬地递上前。 朱允炆下落不明。 任亨泰、解缙及徐辉祖顿觉心头紧绷,眉头皱起。 徐辉祖略为倾身,接过了文书后即刻拆阅起来。 看完后,他深呼吸一口长气,将信件递交给其余二人审阅。 另一位差役补充道。 “豫州道三司与河道督管联名禀告,辖域内水坝连遭破损乃至崩塌事故频发,造成巨大伤亡和财物损害。现请求朝廷予以重视并指示后续措施,涉事各衙皆处于自省阶段等待责罚。” 祸不单行。 尽管三人对地方上,纷至沓来的突发事件见惯不怪。 可同时面对这两则重磅讯息,仍感压力山大。 允炆突然消失,此事影响难以估量。 处理不当,或会引发新一轮动荡不安。 更不必提水利工程突发故障,则极有可能导致朝中再度爆发争议冲突。 沉默中,任亨泰三人交换了眼神。 显然,接下来,整个朝廷都将卷入这场旋涡之中。 首先行动起来的是解缙。 只见他重新细读两份紧急公文内容,表情愈发严肃起来。 除事件陈述外,还夹杂着相关地方官府,对自己失误请罪的话语。 “眼下就去求见皇上吧。” 任亨泰无奈叹息道。 眼神轻轻扫过地上伏低待命的差役们。 内侍随即引着那二人退下。 任亨泰等人也逐一正冠束带,离开文渊阁。 朱元璋最近总在乾清宫那享受天伦之乐,好像真的过上了普通人家的小日子。 即使他已经暗示会退位,也没有人敢把这话当真。 任亨泰三人拿着两份紧急奏折,直接朝着乾清宫行去。 徐辉祖稍后一点跟着他们,轻声说。 “要警惕这两件事可能是一体的。” 这番没头没脑的话,立刻引起了走在前面的任亨泰和解缙二人的注意,他们同时转身。 解缙附和道。 “还要防范有人趁机作乱,把问题引导到新政上去。” 任亨泰冷冷一笑,面色沉重。 “老夫正待那帮人主动出击。” 乾清宫。 如今大部分时候,朱元璋不再亲自参加朝会。 而是交由不太愿意接手,但别无选择的朱标负责。 可朱元璋并没有因此懈怠下来。 反而因某种原因,比以往更早地起床,也更晚才休息。 第781章含饴弄孙朱元璋 朱元璋寝宫里,不仅包括内阁提供的全部奏报副本,还有其他内阁所没有掌握的军政要务。 每天黎明,朱元璋会先陪伴孩子们玩耍。 然后,开始处理前一日朝廷上的所有事件。 除了批阅内阁送来的奏报副本外,朱元璋还会针对重要事务亲自作出决定。 午后短暂休息时,会继续照看孙辈们。 接下来,则是读书研习历史,并再次投入到治国工作中。 即便生活看起来简单了很多。 但对于皇上而言,无论身在何处,朱元璋从未真正闲下来过。 侍奉于他身边的内侍及侍女数量并不多。 因为他坚信只要自己的手脚还灵活自如,就不需要许多人来服侍。 整个生活节奏都被简化,但唯独有一片区域却极其讲究。 在这片小天地里,无论是紫色檀木制作的精致小床、象牙编制的地垫,抑或是从遥远西部森林中精心选取来的稀世清香材料…… 所有这一切,都体现了皇室的非凡华贵。 早餐后的朱元璋正手扶着床边围栏,满脸慈爱地看着在床上打闹嬉戏的朱文御跟朱亦柳。 虽然两个孩子只有几个月大,但都被养得健康强壮。 刘建安站在一旁双手合拢,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直到世子世女逐渐安静,朱元璋才会回到日复一日的政务工作中去。 逗了一会孩子后,朱元璋转头对身旁的刘建安问道。 “眼下太孙该进入豫州了吧?” 刘建安上前几步,确定孩子们已安定入睡,才低声答道。 “按路程算,太孙殿下眼下大概已经到达归德府一带。” 朱元璋叹了口气。 “咱实在不该让他离开京师。孩子们年纪尚幼,等他明年归来,孩子恐怕都不认识他了。” “太孙心系社稷,此乃大明福祉。” 刘建安低声说着,眼神转向床上那两个小小身影。 太孙府世子降生时,应天府可是掀起了一番风浪。 虽然事情被迅速平息下去,但那些觊觎权力之人,不会因此罢休。 这也是为什么至今为止,世子和世女仍留在这里养育的重要缘由。 朱元璋冷笑了几声。 “只有等到他们能够真正掌握政权,稳固天下,不需要咱这老头亲自坐镇的时候,才算是大明真正的福音。” 刘建安微微一笑,朱元璋的话有时无需回应,那只是朱元璋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些声响。 刘建安望向朱元璋一眼,躬身退开,待出了偏殿,才转过身子朝门外走去。 见到外面来的人,刘建安面上泛笑。 “三位阁老怎么都来了?” 任亨泰首先发言。 “劳烦刘大伴通禀,我们有紧急奏呈上,希望皇上裁决。” 三位内阁大臣齐齐出动,必然是出现了重大变故。 刘建安颔了颔首,随即转身步入内宫。 片刻之后,急急忙忙返回,并在一旁恭敬等候。 “诸位大人请进,皇上正候着呢。” 任亨泰领先迈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走进寝宫。 解缙紧随其后,冲刘建安颔首以示感谢。 徐辉祖不忘开口说道。 “辛苦刘大伴了。” 三人进入正厅。 此时,朱元璋已经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看着陆续步入宫殿的几名重臣。 国家引入内阁制度,已经有好些年头了。 内阁存在目的是为了让处理政务更加高效,帮助朱元璋提前筛选掉一些非核心的问题。 从朱元璋立场来看,内阁实际上分走了原本属于朱元璋的一部分权力。 可朱元璋深知自己,不可能永远精力充沛。 无法保证未来每一代继任者,都有这样的勤奋精神。 朱元璋认为经过自己一生努力,为大明朝打下坚实基础,后代应该可以更轻松些继承江山。 实际上,这些内阁成员们表现也很出色。 “皇族既依赖内阁官员协助管理国家,也必须防范他们在获得实权后形成派系势力、忽视皇权威严。所以未来对于皇子们的教育,应当加强如何妥善运用人才方面的内容。” 看到任亨泰等人时,朱元璋脑海中浮现起曾经听到过的这段话。 确实需要进一步提高王室子女的学习深度。 他目光忽地转向宫殿深处的小床上。 “微臣参见圣上。” 随着声音响起,三位阁员来到朱元璋近前施礼。 “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你们三位一起来这儿?” 朱元璋随意问道,随手一挥,示意刘建安将一把椅子搬至身后。 望着朱元璋的表情,任亨泰意识到虽然皇上心情好,但等会可就不一定了。 治国就是这样,总有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等着解决。 任亨泰轻声道。 “皇上,废江都郡王在中都失去踪迹,官府搜寻几日,依然全无其影。” 朱元璋立刻怔住,抬起头来,眼神如炬。 光这一瞥,任亨泰便感觉仿佛陷入了冰冷的地窖。 “出了何事?太孙在中都吗?” 朱元璋声音压低了几分,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说罢,朱元璋这才慢慢坐下,微眯双眼,静待回答。 任亨泰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 “太孙莅临中都,代皇廷祭奠过世的信国公。事毕,太孙留在中都皇城,并发现该地区与皇城可能遭到白莲教侵扰。为防万一,太孙下令封闭城门,全面搜捕嫌疑人士,第二天重新开放。” “废江都郡王偕同妻子离城游玩,自此后下落不明。彼时太孙已出城,前往豫州道。得知消息后,并未驻足,接着向北行进。” “接着向北行进?” 朱元璋紧皱眉头。 “你们怎么看此事?” 稍有犹豫后,任亨泰转向身旁解缙寻求支援。 此人早前便深得皇上宠信,甚至直言犯上亦未受责罚,如今出面解答应当可以避免他人遭殃。 尽管内心有些许无奈,解缙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 “皇上,从我们接到的消息来看,皆为事实陈述并无臆测。当地官员似乎更倾向于,废江都郡王是故意隐藏,并非遭遇不幸。” 朱元璋颔首认同,这种可能性确实最大。 随即,他望向解缙问道。 “你如何看待此事?” “依臣愚见,废江都郡王应确系遭遇不测。” 解缙毫不犹豫地道。 第782章咱倒要看看,他们能掀起多大风浪 一抹赞赏之色闪过眼中,朱元璋追问。 “你觉得他会遇到何种不测呢?” 解缙沉稳作答。 “据臣推测,很有可能遭到白莲教徒劫持。如果真有其事,对方必定会在短期内利用废郡王身份引发地方动荡,打击朝廷声誉。” 听完这段分析,朱元璋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咱作帝王已近30余载,期间多次颁布诏书,劝导民众勿再盲信诸如白莲教会等反叛组织所宣扬的谬论。” “无奈这些人惯于蛊惑民心、祸乱乡里,如今竟敢于进入皇家禁地实施绑架行为,可见其胆量不小。” 说到这,朱元璋面上露出凛冽杀机。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总是指责咱,眼下终于给了这些贼子伤害我朱家后人的机会。这些卑劣小人不敢正面挑战,却拿晚辈撒气,真是不要脸。” 任亨泰悄悄观察了一下朱元璋表情变化。 显然皇上已经预想到了最坏的应对策略。 假如将来有人借废江都郡王之名发起挑衅,便可以解释是受到恶势力胁迫,并非本人真实意愿。 同时向全天下,展示了正确回应方式。 指出这些白莲教众对付皇室年轻一代,是因为自身缺乏直接对朝廷的勇气。 这样一来,即便未来出现任何风波,朝野亦能立于道德高地之上。 解缙此时已观察良久,突然低声说道。 “豫州道也有状况,今天有两份急报送到京师。微臣猜测,太孙之所以继续北上,是因为挂念着豫州道的事态发展。” 说罢,解缙迎上朱元璋的眼神。 朱元章内心顿时多了几分安慰。 曾经被认为性情急躁的解缙,如今也逐渐变得成熟稳重,并且能够更恰当地理解他人意图。 朱元章扭头询问任亨泰。 “豫州道出了何事?” “河道总督潘开朗主持修建的蓄水坝与泄洪坝,近日全部被冲垮,造成了较大的人员伤亡。甚至潘大人自己也被洪水波及,好在他距离源头较远,才侥幸脱身。” 任亨泰陈述情况的同时,也不忘为潘开朗求情。 毕竟那只是一名治河官员,即使出了问题,朝廷也不应太过苛责。 不过,河道总督衙门以及潘开朗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朱元章猛地睁大眼睛,随后深吸一口气。 “黄河又出事……” 黄河不再泛滥成灾、百姓安居乐业,是历代帝王都渴望实现的目标。 各朝各代,尽管投入了大量财力物力,却依旧无法实现。 任亨泰几人也都神情严肃。 废江都郡王失踪一事,相对来说并不致命。 只要他还活着并现身,朝廷就能够重新安置他。 若长久不出现,便只能视为已经遇难。 黄河若出现问题。 不管大小,都需要立即处理。 任亨泰压低声音。 “目前,豫州道的三司衙门及河道总督衙门均称自身有罪,正在进行内部调查,等待御前裁决。为尽快恢复秩序安定民众情绪,他们正在带罪工作,等待皇上最终裁夺。” 朱元章冷哼道。 “自然灾害是天意所为,怎能怪到他们头上?就算是有关联,这也应是由咱来承担责任。” 听闻此言,三人立刻下跪。 “皇上宽宏大量,乃是天命之人,怎会招灾?” 朱元璋摇了摇手,接着道。 “豫州地方上主要官员,还有潘开朗这样的实干家,如果不是自然灾害,那就是人为因素所致,但这种人为问题,并不是由他们直接造成的。” “在长达数万里的河流沿岸,即便这些人有再大能力,也无法做到全知全能地管理所有人。因此失职或可能存在,还不至于被称为罪人。” 任亨泰终于感到一丝轻松,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解缙。 同样地,解缙也放松下来。 他想了想道。 “眼下让臣等担忧的事,是这两件事背后是否是同一策划者。如果是这样的话,此人肯定心怀不轨,另外……” 朱元璋眉毛挑动,袍袖一挥发出声响。 他冷眼看着下方说道。 “还怕他们不成?他们能掀起多大风浪?咱倒是要看看。” 帝王就是帝王。 就算是曾提及过禅位,也仍然是大明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朱元璋仅仅坐在椅上,周身便散发出淡淡杀意。 “那些人,是要趁机抨击新政吧。” 朱元璋目光中带着鄙视,冷哼了一声。 解缙颔首表示认同,却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朱元璋的威压实在沉重,内阁并不希望在朝廷内外,制造大规模的屠杀。 对于朱元璋来讲,暴力总是最为直接有效的手段。 特别是像这样一位立国之君。 特别是这位有着一众将领支持的帝王。 大明朝臣在朱元璋龙威之下,已经屈服了整整28载, 众人心里都很清楚,皇上或者,这种情况便一直存在。 “哦?” 朱元璋再次发话。 解缙微微皱眉。 “回皇上,确实是这样。” “嗯。” 朱元璋轻应一声,然后身子往后靠去。 任亨泰退后了一步,在来的路上,几人已经对这些事情有过一番议论。 主要由解缙来汇报。 解缙组织了一下思绪,正色道。 “我们以为,不管是京师还是豫州,如果细细深挖,二者之间或许有联系,并需要同时加以讨论。眼下国家正处于改革之中,政策推行得热火朝天,民众反响积极。” “自洪武24年以来,朝廷开始对近2000座驿所进行改造,便标志着走上新政的道路。这几年间,朝政上下办了很多事。” “这其中涉及到众多利益关系,有些人获利良多也有部分遭受损失,虽然皇庭一贯公正严厉,但是想要将所有角落都清扫干净是不可能的。” “天下真的万事如意了吗?依臣之见,不过是有更多的阴谋家隐藏了起来而已。 这次连续接到两地紧急奏折,不论江都废郡王神秘失踪或是新建成的减水堤被破坏等事件背后,定有人在暗中挑唆。” “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初步推测,那幕后之人藏匿于何方?” 朱元璋神色凛冽,双目射出冰冷的光芒。 第783章那些人已经把手伸进不该伸的地方 解缙停顿片刻,略显迟疑。 一个非常荒谬的猜测,突然浮现脑海。 难道皇上早就知道内情,今天急奏的真相他已经知道了? 解缙咽了下口水后,接着说道。 “结合早期历史经验,跟此次封闭中都搜查叛徒行动来看。我等认为极有可能为白莲会跟山西晋商联手所为。” 哼。 朱元璋嘲讽一笑。 “建国之初百业待兴,每一步走来都充满坎坷。咱将蒙古人驱逐到长城以外,但和平并未降临。全国各地仍有残余反叛势力潜伏,当时朝廷财政收支严重失衡。” “仓库每收入一斗粮食,就要支出三倍的钱粮物资,支持各地需求。每时每刻都需要严密监控各种动向以稳定边疆。” “洪武3年时,因军事需要,被迫给山西富商开放食盐贸易特权。自此以后他们积累了,足以威胁国家稳定的巨大财富。” 开中制的实施,实在难以一概而论其好坏。 解缙也无法在此时对其做出客观评价。 但正如朱元璋所言,开中制所带来的益处是显而易见的。 在建国初期那样艰难的环境中,朝廷与山西晋商,共同制定了一项基于开中制的边疆军需输送协议。 这项协议为保障朝廷边境几十万大军,能够坚守长城内外,成功阻止了当时还颇为强大的元朝残余势力南下。 弊端亦十分突出。 随着洪武3年开中制的启动,整个河东盐场逐渐落入了晋商之手。 经过这些年财富累积,他们甚至开始将势力扩展至江淮一带的盐场。 显然,如今这种模式已不再适应当前国情。 解缙心中萌生了取消开中制的想法。 与此同时,朱元璋再次开口。 “随着时间的增长,咱见识的事物更多了些。这世上那些投机取巧之事,实在多不胜数。他们曾协助过咱,但也借此机会损害了国家利益。” “他们渐渐富裕,开始将手伸向了一些不应触及之处。这么多年来,为保证边疆战士们有足够的食物跟武器对抗敌人,咱一直忍让。这群人胆子却越来越大,不断试探皇权底线。” 朱元璋终于宣泄出了心中久积之怨。 解缙俯首行礼道。 “皇上请息怒,政策制定应当与时俱进。立国之初,朝廷处境维艰,的确离不开这批力量的帮助。对于这样的贡献,我们也始终铭记于心。” “人性本就容易受到诱惑影响,若控制不当,便会滋生。眼下大明国库充实,每年新增收入富足。因此,朝廷开启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从驿站调整、土地税收制度、官僚体系整顿到商业税赋改革,科举制度改良等,直至重新启用秦律。仅仅几年工夫,大明已经开拓了广袤疆域,这样盛景在历朝罕见。” “正因如此,眼下正是审视现状、更新政策的最佳时机。即使地方可能出现短期动荡,却也算是一次清理整顿的好时机。” “查。即便再度引发混乱,也必须在咱当政期间解决这些问题。” 朱元璋一脸坚定。 一直没有发言的魏国公徐辉祖,此刻补充说。 “皇上,请注意防止突然爆发的地方性动乱,并警惕可能借此次事件反对新政的一些官吏言行。” 解缙紧跟着补充道。 “臣与魏国公,任阁老进行过深入交流后认为,鉴于目前情况,或许某些人士会对黄河水利衙门及其下属单位展开弹劾。” “自定下了彻底治理黄河的战略目标以来,仅今年一年间,就已经投入大量财政资源。再加上正在推进的各项新举措,在此过程中,很难令每个人都满意。” “以前或许只是不敢公开表达不满情绪,这次可能会有人以此为契机兴风作浪。例如负责治水的潘开朗,他自从上任以来,一直在尽职尽责地处理相关事务。” “他工作态度非常严谨认真,几乎每天都去现场忙碌。身为一个高官,竟然穿着平民服饰,跟工人一起劳作多日。” “像这样优秀忠诚的官吏,如果因无辜牵连而受到无理指责,甚至被罢免职位,将是大明得损失。另外,所有人都清楚这些变革行动,主要是皇太孙提议的。” “像白莲教,晋商这类图谋不轨之辈,必然会利用这次风波,煽动各地百姓对储君进行抨击。那时侯,太孙名声受损,百姓又将如何看待?” “何人意图侮辱大明皇储?” 解缙说罢,稍作喘息之际,寝宫外便响起了一道声音。 解缙几人随即回望,只见朱标面带冷色,手持文书,步入殿内。 “拜见太子。” 任亨泰、解缙与徐辉祖齐声问候。 朱标轻抖长袖,来到朱元璋面前。 “儿臣拜见父皇。” 朱元璋稳坐椅上,对着解缙三人打趣道。 “儿子尚未被欺负呢,老子就开始着急了。” 听罢此言,三臣只是微微笑着,并不多说什么。 朱标看了眼朱元璋,“纵使现今天下昌盛,父皇治理之下,与建国之初已是截然不同。大明蒸蒸日上。依儿臣所见,朝廷此刻有能力更进一步推行新政。” “例如,可通过当前机遇废止开中制,收回对河东盐场的管控权,归于户部直接管理。边境几十万将士所需供给,不应再依赖外部力量。” “此类涉及国家核心利益之事,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初建国时局势错综复杂,令白莲教得以藏匿民间,尽管近30年来有所打击,却始终未能根除。” “如今正是朝廷果断出手的好时机,诱敌出洞,一次性铲除隐患。地方上原先畏惧王权,暂时隐藏的力量,也会在此次事件后暴露,以便彻底调查清理。” 朱标莅一来,便给出了相应建议。 任亨泰颇感惊奇。 “太子已得知中都与豫州的消息?” 朱标颔首确认,并把一封已被开启过的书信,呈至朱元璋手边。 “这是允熥发来的奏本,内容涵盖了他对近期京师以外事务的认知,跟处理建议。他还与石伟毅联名奏请朝廷,采纳他们的计划。” 第784章晋商:大明还值不值得我们效忠? 朱元璋略感诧异,并非因朱允熥写信报告情况。 是惊讶于他能如此迅速地厘清局面,且将书面提议及时送达。 任亨泰眨着眼睛追问道。 “刚才太子说的,皆出自太孙?” 朱标颔了颔首,补充道。 “父皇,孩儿还认为我们应考虑扩大锦衣卫。从京师军营乃至亲军卫中挑选忠诚可靠的人,通过军事学院培训成为合格军官。在可能发生的动荡局势下,能够秘密部署以增强地方防务。” 什么? 一贯温和的朱标,竟然提出扩张锦衣卫的。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甚至提议让未来精英将才转岗。 任亨泰跟解缙二人尚未回话。 徐辉祖便率先说道。 “太子,微臣以为,若要隐秘地守护地方,不需这般繁复布置,新增锦衣卫耗费时日不说,兵将间也不易通力合作。不如朝廷以京军轮流为借口,加强地方防御,岂不是更为妥当?” 锦衣卫归属于上直亲军卫,上直亲军卫直接受朱元璋指挥。 从京军中调动兵力扩大锦衣卫编制,实际上削弱了大都督府的实力。 朱标转头望向徐辉祖,神情淡淡。 徐辉祖立刻点头致意。 朱元璋观察着二人反应,随口道。 “就让上直亲军卫派遣5个千户所,到锦衣卫北镇抚司去吧。这次京师轮换,也一并进行。” 朱标颔了颔首。 “确是合理。” 徐辉祖低头拱手回应。 “遵命。” 朱元璋已决意扩充锦衣卫,此决定不可更改。 尽管几人心中各有想法,却没人敢公然表达。 朱元璋笑眯眯地看着手里奏章。 “这是皇太孙呈上的报告,你们也读读。我已经看了两遍,事情考虑得很全面,内阁再详细审查一次,补足不足之处后,着手处理即可。” 任亨泰、解缙等人随即行礼抱拳回应。 “领旨。” 自宋以来,民间广泛流行一个观点。 书中自由黄金屋。 天下学子,在他们生命最初的几十年里,全力以赴投身科举考试。 待得功成名就,他们就会将曾经奉为圭臬的圣贤著作跟八股文束之高阁。 至于实际政务运作及国家治理等方面的知识,便全被忽视不顾。 这些成功人士沉醉于奢靡享受之中,乐此不疲。 纳妾养仆、建造庭园住宅,过着极其奢华的生活。 山西太原。 作为一道管辖机构驻地,太原集中了省内大部分人口与资源。 即使是在山水险峻的山西境内,太原城相较于其他地区来说规模较小。 即便如此,这座古城的一隅,仍有座庞大豪宅,占地颇广。 站在城墙之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栋建筑历经数次扩建而成。 围墙仿佛压制着周遭民居。 规格跟气势,即便与晋王府相比较,也只是稍逊几分而已。 一旦穿过那扇大门步入其中,迎面便是一幅江南水乡景致。 一脉清澈溪流穿墙而过,源自城外汾河之水,在院内营造出别致雅趣。 庭院内雕刻精细,尽显华贵, 室内聚集了许多文人墨客以及富商巨贾。 在此处,即便是朝廷禁止穿戴的绸缎布料,也只用来做些日常杂务。 皇宫专用色系更是随处可见。 外面处处可见穿着华丽丝绸服装,等候差遣的家仆,室内十余位侍女,便身着长裙跪坐在席前,奉茶献香。 一位打扮阔绰的中年男人,倚靠在软垫上打量眼前景象, “今天邀请各位前来,是为了探讨一下大明王朝是否仍值得我们效忠?” 豫州道。 太丘驿。 天还没亮,朝廷钦差就将所有人喊醒。 待到曙光微现,一盘盘肉汤面搭配新鲜剥好的蒜瓣,已被送到北巡的太孙及随行官员、兵卒的手中。 人群过于庞大,太丘驿未能提供足够桌椅,满足这上千人的需求。 仅有身着官袍的人,才获准使用长凳。 地位足够高的,才能够将餐碗放置桌面。 此时此刻,石伟毅、许星阑、刘远、柴昊强、周豪五人,正与太孙共坐在一张桌子周围。 六个盛满面条的大碗,表面铺陈着几块卤制过的肥厚肉块。 围坐的六人一边剥着大蒜,一边吃着面条。 整条官路上,无论谁手捧面碗都是如此吃法。 相比普通士兵们咀嚼时的声音而言,这一处却显得格外安静。 吃完一碗后,朱允熥饮了一勺清汤。 取出一片甘草置于口中,缓缓咀嚼起来。 这甘草具备健脾益气、清凉解热等多重功能。 因其味甘性平,还能用于缓解咽喉疼痛及清新口气,在民间深受喜爱。 口中弥漫开来的甜味,掩盖住了之前进食所带来的气味。 朱允熥轻轻眯眼。 “根据蓝玉公的奏报分析,今天便会抵达永城。” 刚吃完最后一口面的石伟毅,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随后,迅速抓出一片甘草,送进自己嘴内咀嚼一番后,才回应道。 “根据凉国公目前所走路线计算,确实会在今天踏入永城县。” “那咱们耐心等候,总不好让舅姥爷扑了空。” 朱允熥说完,便起身朝向对面凉亭走去。 那里大概是专为过往行人设置的休息场所。 站在凉亭之中,俯视四周已然泛黄的广袤田野,思绪飘向今年该地税收的具体数额上。 紧接着跟入亭的石伟毅,望了眼前方辽阔土地。 “太孙是不是在考虑新政的相关事宜?” “石伟毅,你觉得咱大明能够维系多久呢?” 忽然间,朱允熥提出了这样一个鲜少有人愿意触碰的问题。 石伟毅略作停顿,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微臣见识浅薄,并无通天彻底之能,对于太孙询问实在是难以给出准确答复。不过依臣之见,只有当人民安居乐业之时,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纵观历史长河,历代王朝往往是在社会动乱之后崛起,又最终消亡在动荡之中。每次改朝换代过程中,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作为掩护手段,但实际上推动变革的总是底层百姓。” “从刘邦起事至隋唐宋元历朝变迁莫不如此,只是从未有任何一次改革成果真正落到了广大民众手中。唯独如今我朝明君主政,实乃顺应民心天命之举。” “推行革新举措至今,虽然偶尔遭遇些许风波,但终因圣上英明决策与贤能辅弼得当而顺利化解危机,继续稳步前行。” “关于太孙询问未来命运如何?臣虽不明晓具体年限,但却深信根基稳固于民,便万事皆有可能。” 第785章只要他们害怕,就说明我们是对的 有一句心声,石伟毅藏在心底,并未说出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自古以来,王朝兴盛与衰败,更迭频繁。 悲哀的是,在史书中,黎民百姓总是被描绘成在旧政权末期,无法忍受各种压迫而揭竿起义、导致天下大乱的角色。 却很少有人指出,最终的新政权,并非由这些平民所建立。 本质上,他们在动乱年代中,不过是被迫卷入纷争的一方。 最终,这片土地依旧存在,民众仍旧是那些人。 唯有最顶峰的那个位置,更换了家族。 历经数十乃至数百年的时光流逝后,历史似乎又要重蹈覆辙。 “民心呐。” 朱允熥感慨万分,眼神闪烁。 “也许,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位英雄改变这种轮回。” 石伟毅瞥了一眼太孙,眉头微皱。 难道这意味着将来大明,也会和历朝一样,无法摆脱终结的命运? 此时,朱允熥转向石伟毅,露出一丝微笑道。 “历史虽有相似之处,但每一个帝国都有其独特历程。尽管各代王朝有着惊人的共通点,不过开创新纪元从来不是简单模仿前朝就能完成的。” “本朝立国近30年来,推行洪武新政,初衷是为了国家长治久安,造福后世子孙。可是当代之臣,怎能预见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石伟毅沉思片刻后回应道。 “太孙说当代难以预测未来,但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给后人提供参考。” 朱允熥颔首。 “没错,因此我们应当重视学习过往经验教训。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到宋高祖皆可作为今日君王借鉴的对象。但我更加倾向于认为时代造伟人。” “嗯?” 石伟毅饶有兴趣地听着,显然这话题引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先秦依靠青铜器铁器以及六世积累,才出现第一个统一大帝。再看蒙元时期,因马镫火药技术发展,成就了蒙古骑兵万里征战。” 朱允熥眼神愈发明亮。 每个强大国度都不是靠单独个体努力,就可以兴旺发达。 也不是某个家族所能独力促成的奇迹。 而是整个社会持续进步的结果。 他长吸了一口气。 “因此,关于我朝当前处境究竟如何,尚难下定论。但我坚信朝廷应坚决执行洪武革新计划。从朝廷机构改革,到地方政策调整,从科技研发推进,到军事力量建设……” “虽然今天人们无从知晓后代情况,可他们必须尽力做好手头工作为未来打基础才行。” 大明因何出现白莲教反叛事件? 因何连某些权贵都考虑引进外族入侵呢? 这些都是变法,所带来的必然反应。 当这些人开始采取行动时,就意味着他们感到恐惧。 既然他们会恐慌,便说明他们实施的新政是对的。 得得得…… 官路上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锦衣卫同羽林军休整队伍,准备继续北上之时,听闻声响迅速作出反应。 凉亭内,朱允熥二人转头望去。 一行大约上百骑飞速靠近。 为首之人,手持醒目蓝字旌旗,身后跟随着数杆军徽旗帜。 很快便来到了太丘驿站附近区域。 当即就听见凉国公爽朗笑声。 “太孙。” “太孙。” “微臣到了。” 蓝玉那独特的笑声,穿透空气,响彻每个人的耳畔。 朱允熥侧头望向石伟毅,二人脸上都透露出一丝无奈。 自由不羁,霸气四溢,这便是大明凉国公。 正如他在战场之上,所表现出的那种当机立断、无畏冲锋的精神一样。 总能在最前方挥斥方遒,带领大军攻无不克。 “走吧,去会一会我这舅姥爷。” 朱允熥微笑道,随后与石伟毅一同向着蓝玉行进。 对于目前让蓝玉留守京师外的安排,他内心是颇为认同的。 蓝玉就像一柄极为锋利,却又不可或缺的利刃,绝不可长久搁置鞘中,更不宜置于京师应天府内。 其本职就应是领军驰骋疆场或是镇守边疆。 唯如此才能最大化发挥他的才干。 蓝玉神采奕奕,一手控缰,一手按刀,目光不断地在太丘驿站周围扫射。 最终,视线锁定在太孙身上。 蓝玉面上绽放出灿烂笑容。 轻轻牵动马缰,身下骏马便稳稳停住了步伐。 接着,蓝玉跃然下马站立。 刚一站定,即刻加快了脚步。 沿途的锦衣卫跟羽林卫军士,立刻向两边闪开。 凉国公可不是谁都可以随意冒犯的。 即使是朝中有功名的老将,在蓝玉面前亦需恭敬有加, 至于那些爵位稍低的勋贵,若胆敢得罪这位爷,轻则受到一番训斥,重则遭拳脚教训。 蓝玉步伐稳健,此时二人只剩几步之遥。 “凉国公特意前来,劳苦……” 朱允熥率先发声,但还未说完就被蓝玉打断。 “臣拜见监国太孙。” 蓝玉收敛了笑意,在距朱允熥三尺之处停下,单膝跪地。 “太孙千岁,千千岁!” 看到这般情形。 锦衣卫,羽林卫成员们都忍不住露出了惊愕表情。 从未见凉国公表现得如此谦卑顺从过啊。 朱允熥连忙伸手扶起对方。 “国公平身。” 但蓝玉微微发力抗拒着,并以更加严谨庄重的姿态说道。 “太孙金枝玉叶,臣深受皇恩,自当遵循礼法规范,维护朝纲尊严。恳请太孙体谅微臣,勿让臣无地自容。” 朱允熥眉毛轻轻挑起。 这话谁教的? 内心带着疑惑,朱允熥缓缓松开了紧握之手。 退后一步挺直了身子,视线落在依然恭敬跪拜的蓝玉身上。 他轻声清了清嗓子。 “起身吧。” 蓝玉低沉回道。 “多谢太孙宽恕。” 说罢,蓝玉才站起身来,看向朱允熥。 注意到对方眼神中隐困惑,蓝玉转身对四周侍卫挥了挥手。 “诸位暂且回避,本官有要事要单独向太孙报告。” 霎时间。 锦衣卫与羽林军成员,满是不安却快速散开。 凉国公刚清楚说明,礼法需遵循。 越界行事,恐怕难逃惩戒。 此外,跟随蓝玉一同前往的军队,早已动身前往太丘驿吃饭了。 接着,蓝玉又看了看身旁陪伴朱允熥的石伟毅。 第786章蓝玉:臣也开始读书,知规矩 一番思绪后,蓝玉冲着朱允熥展露了一个笑脸。 “太孙觉得刚才那场戏,演得如何?”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啊。 难道蓝玉改过自新了? 朱允熥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冷笑。 “舅姥爷今天干嘛这么客气?” 蓝玉再次干咳一声,抬头斜睨了一下正在整理行装的护卫队。 “最近臣也试着涉猎了一些书籍,无论儒家经典,还是诗词歌赋。虽资质驽钝,但也逐渐意识到规矩二字的重要性。” “嗯?” 一贯镇定自若的朱允熥,也被激起了好奇心。 那个嚣张的凉国公,竟然开始读书了? 但是从蓝玉严肃的表情来看,朱允熥又不得不信。 旁边默默注视这一切的石伟毅,淡笑道。 “国公此次在太孙面前的行为,想必有所深意吧?” 内阁重臣究竟何种角色? 蓝玉一直坚信,文渊阁里那些人主要任务就是撰写文书,供天子查阅。 他们具体职责并不那么要紧,关键是这些人能传达皇上心愿。 仅仅考虑到这一点,蓝玉便决定给予他们应有的礼遇。 他轻哼一声。 “这一次北巡,不就是为了重塑秩序?” 果然,凉国公真的有所领悟。 石伟毅颔首道。 “确实如国公所说。” 稍作停顿后,他又额外打量了几眼蓝玉。 朱允熥神情平静。 改变的并不是蓝玉的性格,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朝廷内部权力格局的调整,使他能够以更加温和的态度发言。 如果他仍旧是一名困于东宫深处,无法施展抱负之人。 蓝玉又会是怎样表现呢? 或许还会像往常一样行事张扬。 只为了掩盖自身恐惧,同时也为了彰显存在感、保住地位。 但眼下大明江山稳固,朱标英明决断。 蓝玉依旧张扬,但那股子傲慢已经收敛了不少。 他含笑看着蓝玉,轻声道。 “舅姥爷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还没有吃东西吧?不妨在这里吃一碗面如何?” 蓝玉并未拒绝。 即便是地位再高的军官,在军营里也并不会讲究这些外在排场。 将士们吃什么,他们也就跟着吃什么。 蓝玉大笑着说道。 “太孙真是太体恤臣了。这一路上赶来,我的确饿得不行了。” 边说,他还特意拍打了几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朱允熥微笑未语,随即引着人到了驿馆前。 那里早已准备好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怠慢太孙,也万万不能怠慢凉国公。 太孙为人宽容,对于手下偶尔的小疏忽,往往一笑置之或从轻处置。 这位国公却完全不同。 他真会采取极端措施。 蓝玉望向远处那位小心翼翼的驿卒,故意瞪了他一眼。 那小卒顿时浑身颤抖,急忙垂下了头。 朱允熥淡淡一笑。 “舅姥爷何必去吓唬这样一个小驿卒呢?” 蓝玉只是耸耸肩,随意舀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毫不顾及形象地咀嚼起来。 “作为将领,我只负责让人们畏惧。至于赢得人心,是太孙的责任。” 朱允熥眉尖微微一挑,缓缓开口。 “本宫这两年中也处理了不少人。” “先立威,后施恩也是可以接受的。” 说话的同时,蓝玉剥了几颗蒜丢入口中,大力咀嚼。 并不停地将更多的面条,送往嘴边。 这动作反复数次之后。 桌上只剩下了一个干净见底的大碗。 呃…… 随着一个长而响亮的嗝,结束了用。 蓝玉随后用手背擦了擦嘴。 待一切完毕,这才转过脸来对着朱允熥说道。 “此次事态非同小可,无论是针对白莲教还是晋商,都至关重要。臣之所以恳请随行,就是想要为太孙解决麻烦。” 讲到这里时。 蓝玉脸上所有的嬉笑模样,皆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眼中透出森冷寒光。 旁边的石伟毅低语道。 “凉国公,这次太孙北巡,并非一定要诉诸武力才行啊……” 面对白莲教,朝廷只能等待时机成熟。 一旦抓住明确证据,才能实施抓捕行动。 至于晋商的问题。 若是在未能妥善处理边境军队粮食供应之前,就贸然动刀,只会导致驻守在九边防线上的大量部队,陷入断粮危机。 蓝玉冷冷开口。 “用兵在于迅速决断。既然清楚敌人所在,理当立即行动以争取主动。” 蓝玉对着石伟毅说完后,便看向朱允熥,拱手说道。 “太孙,九边数万将士,都是一心向朝廷的忠臣良将。朝廷尽可宽心,边关军心稳如磐石。臣明白太孙跟朝廷的忧心所在,主要还是担心九边粮草的供应问题。” “自洪武3年以来,这项事宜一直由晋商把持。若是朝廷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匆忙行动,怕的是会令守疆士兵饥饿难忍。” “此时寒气渐起,一旦冬季来临时若边防缺粮,关外旧朝残部很可能会乘机南犯。那时我军不仅士气消沉,而且无从补给,极有可能会被元人的余孽击破。” 说话之时,蓝玉环视四周。 凡是他所扫视之处,众人无不低眉垂眼。 朱允熥微微颔首。 “朝廷的确有此忧虑。一方面害怕关外叛军作乱,更重要的是不愿意见到辛苦建立起来的边防部队,陷入绝境之中。” “将士们已经历尽艰难困苦了,如果明知存在更好的办法,却仍旧让他们身处险地,便是不仁之举。” 前元残余即便进攻,也很难造成多大危害, 这种想法在朱允熥心里根深蒂固。 纵使长城一线会有小幅度损毁发生,但经过近30年精心打造起来的强大防御系统,并不局限于这单一壁垒本身。 而那些长期驻守边境,无返家之期的士兵们,才是真正让他牵挂的对象。 听完这些话后,蓝玉先是呆住了片刻, 接着,突然爆发出一阵欢笑。 “太孙对军人们的宽容态度,是我们这些征战将士最想看到的结果。” 接着,蓝玉目光一转,变得坚定。 “可是,穿甲提剑走上战场的人,应具备面对艰险仍勇往直前的精神。太孙给予各路兵马极大关怀,他们更不应贪图安逸躲避战斗,否则就有负于天子厚爱,也会遭到将士唾弃。” 蓝玉立场明确,渴望一展拳脚。 第787章始终怀疑朱允炆,这就是蓝玉的态度 石伟毅神色变幻,小声道。 “大人放心吧,大明什么时候要动兵,自然会有圣谕下达,眼下需要一点时间做考量。” 朱允熥没有说话,心里琢磨着蓝玉主动提出晋商之事,背后是否还有别的意思。 毕竟蓝玉并不笨,反而很狡猾。 属于他的结局发生改变,完全是因为历史进程发生了变化。 假设一切按部就班发展下去,大概率会出现两种情况。 阵亡沙场,解甲归田。 如今他不远千里赶来,显然不只是为了处理晋商那么简单。 其中必然还有别的原因。 朱允熥起身,用目光示意石伟毅稍等一会,转向蓝玉淡笑。 “不知舅姥爷是否愿意陪我散散步?吃完饭后略微活动下,更有益健康。” 蓝玉顿时眉开眼笑:“遵命。” …… 驿站外,北巡队伍整装待发。 与此同时,远处官道之上,两抹背影悠然自得行走着。 走在前面的朱允熥,双手交握于胸前。 紧跟其后的蓝玉,顾警觉性极高与朱允熥,保持适当距离。 “舅姥爷,今日不同往昔了……” 蓝玉皱眉道。 “太孙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允熥未停步履,转身向蓝玉望去。 “大明成立至今已有30年之久,不能再以杀戮止乱了。如您刚才所言,知敌在即,便应当迅速行动、先发制人,用最强的攻势包围对方,力求一网打尽。” “但若朝廷真照这样做,山西乃至整个天下的形势将如何变化?此时已是秋末冬初时节,边境地区已经开始变冷。士兵们并不是石头,他们需要过冬衣物跟大量物资。” “如果在这个关头鲁莽行事,军队不仅会遇到物资匮乏难题,更可能导致军心动荡,甚至出现反叛。真要让原本忠诚的将领,为此造反吗?” “另外,关于山西当前实际状况以及牵涉者,究竟有多少人,舅姥爷是否真的全盘了解?让朝廷多一点缓冲空间,刚好让这些人暴露出来。” “给他们足够时间展示实力后,未来清理起来便会更加彻底。难道舅姥爷希望这些人效仿白莲教一般,长时期潜伏,不能彻底肃清?” 蓝玉着急道。 “但如果他们借冬天这个时机,发动袭击呢?那时,太孙所说的情况依旧会发生,朝廷又该怎么办?” 朱允熥摆了摆手说。 “这不可能发生的。今年冬天,甚至是来年之前,不论是白莲教还是晋商都不可能轻易起兵。他们需等待更大范围的社会动荡,或者边疆危机真正爆发之后,才会露出马脚。” 面对这样的论断,蓝玉内心不免忧虑。 “只要他们筹备充分,他们可能会优先控制山西要道,并利用地利优势坚守防线,阻止官军进击。这样一来,朝廷便将面临长期拉锯战争,带来的巨大损失及连锁影响。” 朱允熥目光如炬。 “没错。他们会煽动更多民众反抗,他们甚至可能会挑唆十几万倭国奴隶参与其中。此次舅姥爷前来,也算为本宫化解了一大麻烦。” 蓝玉脸上泛起笑容。 “太孙随意吩咐就是。” 朱允熥也面带笑意。 “话说回来,针对山西现状,目前最让我忧心的是晋王府的安全。如果那些人果真发动叛乱,必然会威胁或直接进攻晋王宅邸。” “因此,我希望舅姥爷能够与三叔一起,赴大同府视察练兵工作。” 蓝玉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大同府虽然位于九边重镇之中,隶属于三司监管之下。 但由于其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故朝廷早已在此设置行都司,进行专门管辖。 该区域不仅屯兵众多,而且军事设施数量庞大,堪称是防御外患入侵时不可或缺的一环。 由大同出发,可直抵太原城,进而掌控全山西地区,继续南进便可达豫州等地,向东即可直达北平,并对河北地区造成震慑作用。 他驻守大同,自然不是防备蒙元旧部,而是情况危急时,可以快速调集军队南征至太原境内。 确保对山西道形成强有力的控制。 蓝玉随即说道。 “既然这样,太孙立即下令,让臣领军前往豫州道。若山西道发生变动,这支部队就能由怀庆府北进,至山西道泽州地区进行攻击。” “同时,请命秦王府三卫及陕西都司加强潼关守备,从而阻止山西道向南扩张。再者,命令河北、北平都司在真定府与保定府增派兵力,切断山西道往东扩展的道路。” “这样三方加强封锁与防守,便可使山西道变成本宫岛之势,任凭朝廷主力压上,逐步化解敌方势力。” 见蓝玉不仅迅速反应过来,还提出了一系列周详对策。 朱允熥颔首赞许。 “我跟北方巡查使们也是这般考量。只要能够困住山西道,大局基本可以保持平稳,这样朝廷才有余力,去关注边境的安全跟后勤问题。” 蓝玉没想到这次来汇报,竟让他获得了新的调令。 此时,朱允熥已转身望向太丘驿。 当察觉到太孙目光扫来时,等候多时的北巡官员与部队,即刻准备起来。 蓝玉目光闪烁之间,轻声问道。 “微臣听说,朱允炆近期在中都失踪,至今没有音讯。可能,这件事跟他有所关联吧?” 朱允熥瞥了蓝玉一眼。 “舅姥爷这是何意?” 蓝玉再次压低嗓音,直至只有两人听得见的程度。 “万一真发现那家伙参与其中,待我们将其捉拿归案后,恳请太孙允许由微臣亲自处置。” 说完,蓝玉满脸寒霜,比划着抹杀的手势。 感受到蓝玉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朱允熥挥动手臂,示意即将到达的队伍减速远离些。 随后,望向蓝玉,轻叹道。 “今天您出现在我面前,所言之事,最终指向的是这方面?” 蓝玉眨眼表示默认。 “难道太孙就没有这样的担忧吗?” 朱允熥摆了摆手。 “凉国公顾虑二哥失踪,会与势力勾结,意图颠覆大明稳定。因此特意打探到我此次行程,之后赶过来献策建议,并希望以快攻手段,压制可能出现的任何动乱迹象。” 对此观点,蓝玉未曾反驳。 他对待那位废太孙的看法,始终如一。 第788章朝廷里的太孙党 就像之前他私下向朱标指出,年长的宗室亲王在封地可能成为隐患。 “微臣见识浅薄,但在当前各种不稳定因素频现之时,维护好储君地位尤为关键。自建国至今已有28载。我们经历过战乱纷飞,人间惨状,更清楚和平多么宝贵。” “我或许平日里狂放不羁,但心中也明白江山社稷的重要性。如何才能让大明免于内忧外患?微臣认为根本在于得民心、确保顺畅跟社会和谐共处。” “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一个稳固的朝廷统治体系作为保障。这些年太孙在东宫生活朴素低调,外界关于你的诸多议论,想来你也很清楚。所幸今日能以监国身份主持新政。” “微臣满心欢喜,还有很多人与我有相同想法。我们历经战场多年,皆希冀在无法再策马挥戈之际,能安度晚年。正因如此,臣等绝对不允许国事出现动荡,更不可以让太孙储君地位受到丝毫损害。” “太孙可能不曾意识到,假若太孙在储君位置上遭遇危难,会有很多人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挡下所有险情,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朱允熥轻轻合上眼睛,沉默良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慢慢张开眼眸,低声叹了口气。 蓝玉这番话并非仅仅表达了他个人的心声,而是所有人太孙党的共同心意。 朱允熥目光略显沉重,低语道。 “舅姥爷您来这边,西平侯也是清楚的吧?” 蓝玉没有犹豫,直接回答。 “是的,我部下目前正由西平侯临时统管。” 这是最好的回答了。 朱允熥眼神变得复杂。 如果连西平侯都加入进来了,那像曹震这类人参与就更加不足为奇。 那中都凤阳城中的情况呢? 估计那些淮右功勋们也大致是这样想的。 不经意间,一个需朱允熥仔细考虑其影响跟后果的强大团体,已经形成并显露出来。 这群人拥护他。 他们保护的不只是自身利益,还包括后代及子孙的地位。 从洪武24年起,他离开皇宫那一刻起。 这个以他为核心而形成的太孙党,就在悄然壮大,即使他自己未曾察觉。 朱允熥眼神变化万千,一旁蓝玉默默观察。 这时,蓝玉适时提醒道。 “太孙应当认识到,您眼下的行为不仅关系到您自己,还直接牵涉到了无数家族的命运跟荣辱。” 说罢,他回头望向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端的石伟毅,接着笑了笑。 “可能太孙还未注意到,朝堂内外有多少人,会因为您的荣宠兴衰而改变生活轨迹。” 蓝玉脸上露出了以前少见的笑容。 太孙党。 文至内阁大臣,辅佐帝王左右。 武至军方统帅,朝廷议封王侯。 全国青年才俊,成千上万将士都归顺于此类别之下。 更何况那些受益于摊丁入亩政策、官僚体系改革以及南征北战中得到实惠的普通百姓们。 虽然反对者众多,但愿坚定不移维护现状,并继续推行新政的力量更加强大。 这便是当下的局势。 朱允熥无奈一笑。 “我没想到,今非昔比,世间早已物换星移。” 他仿佛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成了世间最富裕的人。 整个过程里,似乎也没做特别的事情。 有一天猛然惊觉,竟然变得这般强大了。 今才真正认识了他自己。 蓝玉微微颔首。 “朝堂之上,早已商定开国公与曹国公晋封为王之事。想必近日,朝廷就会颁布诏书,在今冬封印之前令二人归京,以迎接新年。” 此事在朝中早有定夺。 只是迟迟未明发圣旨。 据朱允熥所知,召回他们的谕令,早已经过朱元璋宝玺加印,存放于乾清宫中那两个小娃的紫檀床下一个抽屉里。 旁边另一个抽屉中,便存放着赐予常升跟李景隆爵位晋升的另外两份谕旨。 至今未能传达召回命令的原因,在于前方局势尚未安定。 当前,东征军已集结超过10万士兵驻扎在倭国道一地。 该地区依旧每日发生不断的叛乱,与残留势力的起义活动。 如此庞大的东征军队,每日需要处理大量的军务报告。 集中至中军大营,交由大将军李景隆裁定处理。 大量军事奏报揭示了新征服地区并入朝廷的漫长与困难。 南向征伐更是困难重重。 虽然交趾跟占城的历史背景,使他们更容易接受统治。 但随着两地情况日渐稳定,并与其他府县保持一致后,向西推进变得异常艰难。 山区复杂的地理特征,极大程度上阻碍了行军速度。 恶劣条件下,导致士兵健康问题频发,即便太医院派遣再多医师也难解燃眉之急。 文渊阁内有一处鲜为人知、专为南下远征部队信息,设立的秘密档案区。 南征大军实际上,已经被一支完全由倭国道降兵组成的倭国军替代。 这支队伍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伤亡率。 不管他们是否愿意加入其中,在面临大明军队铁骑压迫之下。 这些投降者只得拼死向前冲锋陷阵,毫无退路可言。 这份机密资料,即使是在某些高层官员中间,也不得广泛传播。 因为它直接触及到大明正当性原则问题。 上述所有状况共同说明了,南征战事当前面临的巨大挑战。 因此对于调回常升及李景隆两位将军,并予以册封之事,始终拖着。 直至最近方才敲定,今年冬季同时召唤这两位重臣,以及几位表现卓越将领返京,并对其进行适当嘉奖。 朱允熥轻笑一声。 “怪不得舅姥爷您今日说,即便边境军队一时遭遇补给短缺,也不会引起太大骚乱。” 说完,他静静望向蓝玉。 蓝玉颔了颔首。 “太孙此前在京中许下的承诺,均已一一实现,再没有人会质疑太孙。至少在开国公、曹国公获得王爵之时起,帝国无数将士都将坚定不移追随您。” “假如有任何人企图背离,周围人便会立即将其铲除。” 若一切顺利进行,未来只要这二人能够安全返回,并且成功获得爵位晋升。 将会成为彰显朱允熥金口玉言最鲜活的象征,成为无数军人梦寐以求的荣誉典范。 第789章朱允炆:老三会派人来吗 可凭功勋获封王爵。 这便是昔日朱允熥曾当众宣示的话语。 随后不久,确实就有两位将领因立下赫赫战功而得以加封。 这一事件,对大明军心的影响,是其他任何形式无法比拟的。 朱允熥回头看向神情严肃的蓝玉。 “若他没有丝毫背叛之心,这回全然出于无奈所逼呢?” 蓝玉眼帘微动,却没有出声,不同于先前的滔滔不绝,他此刻选择了静默。 朱允熥也随之安静下来。 假使此次白莲教未曾出手。 将来或许有一天,当蓝玉这批人趁他不留神之际,也会采取行动,清除掉在他们眼中潜在的危机与不安定因素。 这份威胁并不特指朱允炆,或其他特定个体。 “太孙,卑职来协助您上马。” 片刻宁静过后,被召前来的周豪,牵马赶了上来。 朱允熥翻身跨坐马上,瞥了一眼也刚骑上蓝玉,随即转开视线。 今天这次对话,并非针对谁。 只不过因为他能给众人带来巨大好处。 权力名利。 要让别人忠诚效命,就必须提供其中一种。 因此他既要防范权力过度扩张,带来的隐患,也要懂得巧妙地分配掌握。 这无疑是一项长久且艰难的任务。 只是在这次交流中,却令朱允熥首次生出了几分警觉。 “驾……” 想明白了当前局势后,朱允熥挥舞起鞭子轻喝一声。 胯下战马,如同离弓之箭,瞬间飞奔出去。 …… 有人正在忧虑大明未来,担心太孙党可能会对某个特定的人下手时。 那个被担忧的对象,此刻正悠哉游哉地躺在临窗的一张软榻上。 外面风景不停地变换起伏着。 有时映入眼帘的是茂密的大树,有时候又是土黄色的河岸。 朱允炆认为如今的自己,能够坦然面对成为‘逆贼’的日子。 只凭借几句话,就改变了计划。 本来打算一直隐藏身份,使用那艘狭窄乌篷船逃离的刘天禄,在听从建议后,改为了眼下所乘坐的、拥有双层甲板的大商船航行。 刘天禄赞同朱允炆的说法。 最好的隐蔽手段,就是在大众中隐身,并堂堂正正地经过官方视野下行走。 因此,朱允炆眼下住在这艘船上最顶层的客舱内。 “二郎,这是今天买来的白酒。” 换上了大户女性装束的萧涵走来,把一瓶酒跟杯子放到了软床旁边的小桌上。 朱允炆斜着眼瞧了瞧。 “色泽清澈,味道强烈,真汉子就该喝此酒。” 感慨了一句后,他脸上浮现了一抹孤寂。 紧接着小声道。 “遗憾……实在是太遗憾了……” 好酒还是需要知音或亲朋好友共享,才能尽享其美妙滋味。 萧涵拧眉询问。 “二郎觉得遗憾什么?” 朱允炆摆了摆手说。 “如果还能来一碟酱牛肉搭配,那就更完美了。” 听闻此言,萧涵直接翻了个白眼回应。 别说眼下算是真正成了逃亡者,必须行事低调。 就算是普通人,平日里想要吃顿牛肉也不容易。 天下哪里天天都有生病死去的老牛,或者不知道怎么就没了耕牛。 轻叹几声,失去饮酒心情后的朱允炆,继续考虑怎样助刘天禄达成造反事业。 他接着问。 “我们眼下在何处?” 萧涵立即回答道。 “昨晚刚穿过宿迁,停泊休息了一夜。听外头那些水手们讲,今晚有可能就会进山东道了。” “接下来准备顺着运河北行吗?” 朱允炆脑海中映出南北运河的地图。 若是要北行穿过山东境内,便得沿着这条水路直抵黄河岸边。 想来刘天禄等人的打算,是在河北故城登岸,再经由径山驿站直接抵达太原。 他们这是准备带着他去见山西晋商了? 朱允炆心里呢喃了一句。 他接着望向窗外,目光扫过运河两岸。 老三如此聪慧,应该会遣人来寻我的吧? 他一定会来的。 朱允炆心中坚定起来。 不过,很快另一种担忧涌上心头。 要是老三真没派人来,该如何? 即便是派人来了,也是些无能之辈,找不出线索呢? 他需要找个时机,把信息传递出去才行。 忽然之间,朱允炆有了自我创造转机的想法。 只不过一瞬间后,他的脸色却黯淡下来。 在这群叛贼中间,除了身旁萧涵之外,并没有任何可以信赖的对象,其他人全是白莲教徒。 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怎能找到办法向外送信呢? 旁边萧涵安静地坐着,正细心剥下一个黄澄澄的熟柿子。 露出鲜美的果肉时,她微笑将它递到朱允炆面前。 “二郎,尝尝这个柿子吧。” 看着眼前水果,朱允炆眼神闪烁片刻后,露出了笑容。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萧涵有些困惑地眨着眼睛。 “二郎知道什么了?” 朱允炆摆了摆手。 这事情还需找到合适时机才能实行。 随后,他一转身从软榻上起身,接过了萧涵递给他的,已经剥好的柿子道。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想出去透透气。” 萧涵颔了颔首,并从旁取出一件浅蓝色斗篷披在他肩上。 “外面冷,二郎多加注意,别着凉了。” 朱允炆轻笑一下,拍拍她的手,“知道了。” 讲罢,他边啃柿子边走出门外,没走几步,整颗柿子就被吞下了肚。 到了船舷附近后,他将手上的果皮随手抛出。 橘红色的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消失于下方。 不久就听到底部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此时的朱允炆早已来到前甲板边缘,并沿着左侧走廊继续向前走去。 船头竖立‘贾’字旗号。 这艘小商船吃水很浅,显然所装载的货物并不重。 但即便如此,朱允炆还是能看出此船只出自龙江船厂。 无论何处的设计细节,都显露出其官营特色。 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最前方位置,双手扶着护栏,眺望远处繁忙的河流景象。 已是深秋时节,运河上来往的船舶数量,比平时明显增加不少。 冬天渐近,北方地区气候逐渐转寒,加之新年将近。 大多数百姓都会在这个时候,好好休息一番,迎接新春佳节。 第790章继续忽悠,得掌握平阳府 对于中原人民来说,农历新年的习俗根深蒂固、难以磨灭。 因此,运河北段满载着全国各地货物的船只,络绎不绝。 这些商人希望能在冬季封航之前,最后运送一次商品。 赚取年内最后一笔收入,然后回家欢聚春节。 运河两岸,很快将设有一座专属于转运使司衙门的检查站。 一方面用以甄别可疑船只,另一方面确保水道安全。 这些设立检查站的地方,渐渐地也会演变成小小的市集。 即使不一定设有正式码头,但也方便船只靠岸补给必需品。 官府与转运司使用的公务船只,穿梭其间,速度往往超过了一般货船,确保了这条大明生命线能够高效运行。 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物资流动效率直接影响到大明财富增长速率。 看到这条充满活力、创造无数价值的运河,朱允炆回忆起,近来在朝廷官方通讯中见到的一篇文章。 探讨的是官道、河流和海上运输,对于帝国治理的重要性。 起初他并不觉得特别震撼,认为无论如何,商品总能找到最终去向。 但眼下,亲眼见证了这片繁忙水域上,贸易繁荣的画面后。 他对交通运输如何深刻地影响着经济发展,产生了新的理解。 原来运输对经济的作用,远超过他之前的估计。 这或许正是朝堂决定建造新型水泥道路的原因之一吧? 还听说朝廷正尝试研制更先进的载具,能够提升货运速度,同时增大装载量。 老三确实在踏实地解决实际问题。 朱允炆心生感慨。 “朱公子站在此观览运河,是在思索何事?” 刘天禄好奇地询问。 朱允炆迅速转过身去,恭敬行礼。 “太保大人。” “朱公子无需拘泥于此等虚文礼节,年龄之差距并不能阻挡你我间心意相通。为何不以兄弟相称呢?” 刘天禄微笑地说着,慢慢靠近了船边。 朱允炆笑着颔首。 “刘先生胸怀抱负,允炆实难僭越。” 即便已哄住了这位叛逆首领,但朱允炆仍然保持谦逊态度,并不敢妄自尊大。 这种守礼,令刘天禄愈加赏识他。 “朱公子刚才在沉思何事,是关于咱们的吗?” “基建设施。” 朱允炆果断指向下方忙碌的水路说道。 “见此情景,让在下想起山西境内的基础设施改善计划,请刘先生多多注意。” “基建设施?”刘天禄眉头微皱,略显不解。 “烦请朱公子赐教。” 他渴望从朱允炆这里,学到看待事物的不同视角。 此时此刻,刘天禄内心感叹,皇族子弟所受教诲果真不同凡响。 朱允炆对此类交谈,早已经适应良好。 幸运的是,在凤阳虽无所事事,但他每日必读最新发布的朝廷公告。 一年过后,连解缙书报局的各种报刊都能接触到。 通过这两种信息来源,了解了很多关于朱允熥的新举措。 正因为掌握了这些情报,他才能够一次又一次获得刘天禄的信任及尊重。 此时此刻,朱允炆一脸鉴定。 “刘先生,我们可以将整个天下视为一个巨大的生命体。” 这样的比喻让刘天禄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是他首次听到这样新奇的表述方式。 心中对对方接下来的话,愈发感兴趣。 接着,朱允炆解释道。 “倘若我们将这天下想象成一个人,那么那些纵横交错的交通要道与水路就可以被看作是此人体内的血管系统。一旦这些血管出现阻塞状况,这个人就会面临严重的健康危机。” “确保血脉顺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样才能保证无论是旅人还是物资、军力,都能按时按点到达目的地。” 对此观点,刘天禄自然表示认同。 “没错。” 就在这时,朱允炆话锋一转,语气急切地说。 “根据我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山西境内的形势堪忧,仿佛这个巨大人体内的重要器官,正处于极度危险中。若不采取有效措施,化解这一困境……” “不仅会阻碍您成就伟业的道路,连带着我们共同的目标。也可能随之化为泡影。” 刘天禄眼中光芒更加明亮了。 “还望公子能够进一步阐明其中缘由。” 稍作整理思绪之后,朱允炆回应道。 “想必我们都很清楚,山西地处两座山脉之间,地势狭长且多险要地段。中部区域有河流贯穿东西,并最终汇入黄河。对于外界来说,唯有通过有限几处关口才能进出这里。” “原本我以为这些天然屏障,足以阻挡外部势力侵扰。但另一方面,若敌军选择从潼关,或其他几个地方,集结重兵设防的话,便同样有可能将我们活动范围牢牢控制住。” “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在北方向上还有大同军事驻点。这样一来,似乎所有可行的逃生路径均已被封锁。” 刘天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在某种程度上,山西独特的地理特征,为他们提供了保护同时,也可能成为束缚手脚的因素之一。 刘天禄郑重其事地说。 “希望公子能找到突破僵局的办法。” 片刻静默之后。 “平阳府,就是解决当前困境的关键所在。” 刘天禄等了片刻之后,朱允炆终于给出了答案。 “只有先掌握平阳府,才能拥有更多灵活操作空间,无论是向西挺进或是向北扩张都游刃有余。” 刘天禄虽心存疑虑,但仍保持谨慎态度。 他对这边并不十分熟悉,难以立刻做出判断。 在他们这样的处境之下,想要获得详尽的地图资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普通人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更何况他们还是教徒。 朱允炆瞥了刘天禄几眼,心知他对平阳府及山西道的地理一窍不通,也不明了那条入关中、再北上河套的具体路线。 他环视一圈,从旁拿起昨晚已经熄灭的火把。 手持火把,朱允炆以黑色的焦端指向甲板,慢慢在刘天禄面前描画出山西道的地图。 起初,刘天禄不明白朱允炆到底想干什么。 但随着那些曲线相互交织,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轮廓时,刘天禄猛然醒悟。 这是山西道的地貌图。 第791章心学子弟的聚会 他两眼发光,看着正俯身认真勾画地形的朱允炆。 真乃意外之喜。 朱元璋真的年纪大了,竟将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皇孙也给废掉了。 大明也该改朝换代了。 刘天禄怀着激动心情注视着,不一会儿,整个山西道的大致轮廓,就跃然于甲板上。 通过炭灰所绘制的线条,展现了由两山与河流构成的山西道路线。 山脉水流,城池官道,甚至卫所等要塞都被清晰地标记出来。 “这就是山西道。” 朱允炆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心中默默地向朱允熥致谢。 如果没有那次请求外出学习军事的机会,也就不会如此深入研究大明舆图,以试图超越对方。 虽然那时没能真正战胜朱允熥。 不过,这些原以为无用的知识,在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强抑内心震撼,刘天禄缓缓蹲下,仔细观察朱允炆描绘出来的地貌。 看到此情景,朱允炆停下动作,手指着图中的几个关键点介绍道。 “刘先生,这儿便是平阳府所在,往北可达太原,南渡黄河可进豫州,或是直接进入关中。如果选择去豫州,便需留意可能遇到来自陕州方向官军袭击。” “选择经由蒲州城过黄河,进入陕西地区后占领朝邑、同州,就能够建立初步基地。倘若官军设防严密,阻止我军向南推进,我们亦可沿河绕道平阳北部。” “依次通过荣河、河津、吉州等地前往西部河套地带。” “朱公子实属奇才,本教如获至宝。” 听完分析后,刘天禄转身看向朱允炆由衷赞叹。 朱允炆起身回礼说。 “愿尽吾学,助刘先生成大事。” 刘天禄微微颔首,望向地面地图。 “要是我起义,阁下必将是第一谋士。正如当年刘备麾下的诸葛孔明。” 朱允炆淡淡一笑,他似乎已经完全获得了眼前叛贼的信任。 “感谢刘先生抬爱。” 听罢此言,刘天禄爽朗笑了起来。 “军师,我想再问一事,咱们进入山西道后,应该先干什么?” 金秋时节,应天城里树叶转黄,天钟山之上长青树种与枫叶互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生动美丽的画卷。 不管季节如何转换,这里始终属于大明中心。 随着冬天临近,新年的脚步逐渐逼近,云平码头也变得愈加繁忙。 这让应天府坚定了在洪武29年,完成上元门码头建设的决心。 希望能解决京师交通拥堵的问题,从而改善京师居民的出行难题。 因此,应天府特意向朝廷递交申请,希望能够获得批准,在云平和即将竣工的上元门两个重要码头,增设一套独立管理仓库的系统。 这份呈给京畿府的奏报,很快便递达到了内阁手中。 这份特殊待遇,也就只有应天府与凤阳府两地。 内阁对此做出了回复,表示留作日后商议,但这并不意味着直接驳回请求。 对于这一结果,应天府并没有太过失望。 认为等到新港口落成后,再行商议也许更有利。 因此,众人加倍努力地投入到工程建设中去,争取尽早完成任务。 目前,上元门外已可见初步形成的港口及库区轮廓。 这里正处幕府山脉西端。 这座山不高,但风景优美,山顶可欣赏到壮丽的景色。 山上有六处著名景点,使其成为当地名胜。 相传古代有国王在此藏宝,但真相已不可考。 现在,这座山因战略位置重要,被用作军事防御。 除了景点外,山上还有许多军事设施。 而在不远处,也就是位于上元大门往东不远的地方,有一小块较为平缓地带。 尽管没有凉亭之类装饰物存在,但还是铺设了不少青石路面通往山巅。 虽然此处既不是顶峰,也不是观赏河流景色最佳位置,再加上今天有大量官员在此值守,因此几乎见不到平民出现。 北侧开阔地可以望见江面,以及中间的一座岛屿。 而南坡便由郁郁葱葱树木所覆盖,几株树下设有条形长椅供休息使用。 平时来此视察总不免满身灰尘汗水的郑明旭,今天却显得格外整洁。 没有穿正式服装出席的他,选择了比较随性的打扮。 一身深蓝色斜领文士袍,搭配头巾装束,腰间更别有一只小巧香包。 显然是夫人特别准备的。 但是,在这样一场聚会里,郑明旭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位。 事实上,周围还有多位同样装扮的人聚集在一起。 他们年龄不一,但大多数看起来都是年轻面孔。 大家围坐区域附近,刚好生长了一棵树龄较长的杏树。 树荫下,解缙穿着一件舒适自在文士长袍。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内阁位居次席的重要辅臣。 无论身在何处,哪怕不穿官服,也总会引来无数关注。 再加上作为当代心学圣人的地位,即便是卸任还乡,仍会有人每天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在场人群的身份也不言自明了。 这里既有任职朝中的学子后辈,也有今年来不及参加或者没通过大明机构考试的书生们。 除去解缙外,此时在场地位最高的便是郑明旭。 再之后是以张苑博为首的一群朝廷心学官员们。 “既然大家来此踏青,那么不妨留下些诗歌美文作为纪念。” 看着刚从山脚走过来的人群,郑明旭先声夺人。 出于礼节,当然不能让德高望重的解先生先行发言。 剩下这些年轻人之间互相推让一番后,还是由郑明旭带头。 他一句话落下,在场之人立刻响应起来。 有的争强好胜希望拔得头筹,也有人谦逊礼让不愿出风头。 场面顿时活络了起来。 解缙嘴角含笑,对这样的氛围感到十分满意。 这群年轻人聚集此处的原因,众人都心知肚明。 但他们总归需要找一个名义上的借口。 郊游就是很好的掩饰。 解缙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东方树林边缘几个锦衣卫身上。 匆匆一瞥之后,解缙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缓缓说道。 “今日谁能脱颖而出,我将赠予皇上上次赠予的那枚精致暖玉。” 张苑博目光敏锐,环视四周后建议道。 “解先生,坐而论道可能灵感不足,咱们不妨一边登山,一边赏景吟诗?” 第792章只要皇上坚持推行新政,一切都不是问题 解缙颔首同意。 一行人随即以他为中心开始向上攀登。 途中,交谈声此起彼伏。 郑明旭与张苑博靠近了解缙身旁。 郑明旭笑道。 “难得见老师愿意用御赐宝物设擂,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呀。” 解缙淡笑。 “既承蒙诸君尊称一声先生,那些身外之物便无所谓了。” 郑明旭嘿嘿一笑。 “老师慷慨大方,倒是让我们倍感荣幸,但也有些过意不去。” 对此解缙仅以一笑示之。 张苑博突然发出了一阵冷哼,引得周围同伴放慢脚步投去关注眼神。 只见张苑博义愤填膺地说。 “先生对待皇恩厚赏尚且能豁达共享,反倒是朝廷内外,有某些人士却为了丁点私利斤斤计较,不肯放手。” 察觉到话题转向层面,解缙立刻纠正道。 “今天我们只讨论诗词之事,勿谈政事。” 郑明旭却表示了支持。 “其实张学弟的观点并不全无道理。即使是在文学交流之中,我们也始终无法脱离各自的立场。” 随着三人对话逐渐深入,在旁听众也反应了过来。 “先生,近来有人来都察院,想调阅近几年与豫州道相关的所有奏疏。” 一名都察院官员走上前来,低声向郑明旭汇报。 郑明旭回过头去,“难道是要对豫州道进行控诉?” 张苑博朝解缙看去,只见解缙正一步一个脚印地缓缓登上石阶。 今天聚集于此的人,要么是对太孙极为忠心的朝廷重臣,要么是深受信任的心门弟子。 虽然数目不多,但个个身居要职。 事实上,今日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一次私下会议。 一旦大家达成共识,便能带动其余同僚统一想法。 随后,他望向山顶。 那些人应该已等候多时了。 张苑博接着道。 “近段时间,有关豫州道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据说这些天通政使司,几乎每日都要接收到豫州道三司以及河道总督府,关于物资补给跟批文申请的相关请求。” “目前虽尚无明显迹象表明,谁将站出来指控两地失职之罪,但在下推测这不过早晚罢了。” 旁边立马有人问出一个核心问题。 “可是究竟为何那些看似牢固的拦河堤坝,会忽然坍塌呢?” 要知道那两座水坝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 无数财力物力支持,成千上万名劳工齐心协力建设。 结果却如此不堪一击。 “是人为因素所致。” 郑明旭斩钉截铁地答道。 解缙轻轻摇头,停下脚步,面对着一众青年道。 “话已至此,我们眼下首要任务便是,警惕可能出现的大范围抗议活动。” 众人皆表示赞同。 今年初夏之时,豫州地区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整顿。 数以百计官员被替换,新任者大多与在场诸位有着密切联系。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当前的豫州道布政司戴星海喝河道总督潘开朗,均是由太孙直接指派晋升。 戴星海原仅为小小知县,却一夜之间跃升一道要员。 这样的提拔,即便放眼整个大明,也非常罕见。 潘开朗是偶然展现才华后,获得太孙认可,被赋予掌管一方水域治理权责的高位。 这些人无论旁人怎么看,他们都注定将被视为是拥护新政力量的一部分。 听罢此言,郑明旭补充道。 “保护豫州道不受损害、维护河道署稳定运营,等于是维护洪武改革成效,也就是保护太孙权益本身。我们绝不能让这场灾难,再度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局面。” “先生,学长。” 一位年轻弟子对着解缙与郑明旭鞠躬道。 解缙颔了颔首。 “如果各位有任何疑虑或者担心,请尽管提出来讨论。毕竟,整个大明未来走向,还得靠咱们共同努力来实现。” 督察院的青年官员颔首道。 “老师,学生听说近来凤阳城里也发生了状况。此情况下,河道同样出现了问题。学生担心这两件事可能有所关联。” “豫州道如何应对,河道总督衙门情况如何,太孙的地位又会怎样受到影响。说到底,假如真有人在背后操纵,阻碍进展,其目的恐怕是冲着洪武新政而来。” “若朝廷内确实打算兴起风波,目标必然直指这项改革措施。因此,我认为保护好豫州道、总督衙门乃至太孙至关重要,更重要的是要维护住洪武新政本身。” “只有当政策得以顺利推行,不被中断,太孙位置才能稳定。一旦太孙位置稳了,河道总督衙门跟豫州道内的其他机构,便不会有太多麻烦。” 解缙目光中充满赞赏。 对方这番分析,已经将朝廷即将面临的难题说得一清二楚。 张苑博在一旁突然低语道: “咱们书局是否应该,印刷一些介绍新政成效的文章?眼下基本可以确定,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动荡是为了反对新政,我们是否应当提前普及新政好处,至少让地方民众了解这些变革对他们有利。” “这样一来,就算到时候各地爆发混乱,也能通过这种方式安抚民心。在进一步采取行动时更加有力,从而平息动乱。” “人心向背至关重要。我们必须争取并且掌控百姓支持,不能让无辜百姓被不良人士误导而引发混乱。”郑明旭望着张苑博说道。 此刻,有人低声开口。 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众人的耳里。 “最关键的是要看皇上本人的态度。只要皇上无意中止推行新政,即使出现更大的麻烦,也不会动摇大局。” 话音刚落,众人都颔首附和。 是呀。 最终决定一切的关键,还是在于朱元璋本人是否坚持初衷。 即便朝廷或各地发生变故,只要皇上态度坚定。 顶多也就是增添几分小小的困扰而已。 张苑博轻哼几声,侧目望向山道旁那些锦衣卫。 今天这帮人确实有点过于惹人注目了。 “皇上意图,你们难道还不清楚吗?” 其实朱元璋早就想让朱标坐龙椅,治理国事,他自己好安心享受儿孙绕膝之乐。 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 第793章只想讨论一件事,储君 就在这个时候,上方传来了一阵响亮笑声。 “竟是解先生,真是太巧了。” “今日郊外一头老牛不小心摔死了,我们正在山顶准备烤肉聚会呢,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屈尊与我等这群武人小酌一杯?” 所有人顺着声音抬头张望。 这些人的出现,让人意外。 站在最高处台阶上的,正是开国公府常森。 近年来,常氏家族在军队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强。 京师内外皆议论纷纷,称赞开平忠武王后代,并未辱没先辈荣耀,相反家族地位甚至超过了往日。 就比如说现今担任征南将军的常升。 很快就要获封王位,并被留在京师,进入内阁讨论大明大事。 至于眼前这位常家老三,常森,深受皇恩。 尽管其兄长正领兵在外征战疆域,他依然能深得皇上信赖,并管理宫廷守卫禁区,还掌握着一支亲卫军。 常森的突然出现,比老牛摔死的消息,更令人震惊跟困惑。 他还邀请一同到山上烤肉。 与常森同聚的人,恐怕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众人渐渐明了,这不仅是一次朝中文官相聚,更是武官聚会。 常森的出现,意味着朝中太孙派系的文武高层聚首。 解缙率先走向队伍前列,双手作揖。 “能与大将军巧遇,实在荣幸。” 说罢,他已开始攀向高处。 郑明旭与张苑博等人紧跟其后。 踏上最后几级台阶之后,远处更加壮丽的风光映入众人眼帘。 解缙已经走到常森跟前。 面对来客,常森拱手相迎,笑道。 “今天恰好我跟军中同僚,检查京师附近的安全设施。登顶观察江防情况时,听说这里有热闹,便过来一看究竟。没想到遇见了解大人与众位友人在此郊游赏秋。” 望着山上袅袅升起的炊烟,解缙嘴角含笑。 “我们只是打算趁这次机会,相互交流学习而已。” 解缙谦虚回应。 但常森连连摆手。 “若说起心学上的造诣,在下认为天下没有人能超过解大人了。” 解缙摆了摆手,“过奖了,过奖了。” 注意到所有的心学学者均已上山,常森转向山顶方向提议道。 “解先生请先,估计那边食物也快好了。” “大家一起吧。” …… 不久之后,一行人抵达顶峰。 除了亲军统领常森外,周边皆由军士驻守。 正中间摆放了一整只烤全牛,周围围满了武将。 细看下去,几乎所有人都属于淮右,或与之有着紧密联系的军方人士。 甚至于,原本因丧事返回凤阳的汤醴也在场。 “解阁老。” 这群人见到解缙一行,齐声欢迎。 众多贵胄之间,唯有汤醴挺身而出说道。 “真是太巧了,正好赶上老牛烤熟,就由我来为解阁老切分肉吧。” 尽管汤家眼下还未获封爵,但在军队地位仅次于常家,且作为皇亲国戚,早已今非昔比。 解缙感谢一番后,在常森的带领下落座。 郑明旭、张苑博等也有各自相应级别的军人陪同。 如此和谐共处的一幕,在朝堂上实在少见。 刚刚坐稳,解缙就已经感受到一股扑鼻而来的香气。 常森在旁小声解释道。 “徐公爷原本是要来的,只是有些变故……今日就由我跟汤家兄弟来了。” 解缙颔了颔首。 文渊阁向来人员不满,加之石伟毅跟随太孙北巡。 今离开了文渊阁,那边便只剩下了任亨泰跟徐辉祖。 解缙俯首,眼前已经摆放上了汤醴送来的肉盘。 随后,一些武将亲兵也送来了一些佐酒的菜肴。 解缙无奈道。 “这样做太张扬了。” 实际上,凤阳跟豫州道都出了问题,再加上江都郡王可能被人劫走。 解缙本意是私下找几个人商量应对之策。 不过魏国公及汤家、常家早有安排,非要在幕府山上搞这么一次,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刻意安排的秋游偶遇。 常森点头,跟解缙举杯对饮之后,才轻声道。 “要是在战场上,就是双方摆开阵势对战,看谁更强。我们就算悄悄行动,难道那些人就不会怀疑?哪怕我们什么都不干也没用,直接把事情放到众人面前反而更好。” “我家跟其他几家已经商议过了,今天这事虽表面上是为了太孙,但实际上是给皇上看的。” 说完,常森双拳一抱,朝着应天城的方向行礼。 与此同时,郑明旭在汤醴的邀请下,也坐到了解缙跟常森这一桌。 其他人的位置,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 解缙抬头瞥向常森,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是怕皇上怀疑你们吗?” 解缙立刻明白了这几家人的打算。 正如常森所说,目前朝中形势谁都明白,谁会制造混乱,大家心里也很清楚。 常徐汤三家这样干,是因为担心帝王起疑心,觉得他们在另有所图。 因为以往朱元璋采取的手段,让这些家族心有余悸。 今天的安排就是为了告诉皇上,他们是为太孙考虑,支持洪武新政,心系百姓跟大明江山的。 汤醴急切道。 “解大人这话可使不得。我等几家人都是开国功勋后裔,自淮右起就跟随着圣上。我们一直忠诚耿耿,为大明肝脑涂地,父兄多次为国捐躯,陛下怎会怀疑。” 郑明旭在一旁察言观色。 “汤都督,你误会解阁老了。” 解缙抬手打断了郑明旭的话,望向常森跟汤醴。 “既然都是为了大明,这点误会就无需在意了。” 常森颔首说道。 “其实今天我们并不想谈别的,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地方出现骚乱无所谓,闹起来反倒能让我们看清哪些人在捣鬼。我们军人,对于治理大明这种事情也不太在行。” “只要一出事,我们就率兵平定,有我们在,有朝廷百万雄师存在,大明是不会乱的。今天我几方聚首,就只想讨论一件事,也是当今最重要之事。” 解缙轻轻点头,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郑明旭领会其意,问道。 “不知所指何事?” 常森跟汤醴相视一眼,还是常森先开口道。 “储君。” 解缙立即睁开眼,转过头来。 第794章常森:废江都郡王必须死 常森语气沉着地说道。 “解大人与朝中各衙门官员们,每日都在思考如何使大明治理得更加完善,让百姓过上温饱生活。我们这些武人才疏学浅,所关心的是大明长治久安跟和谐稳定。” “这番话可能让解大人觉得有些好笑。我等家族虽是伴随着大明建立,获得无上荣耀。但实际上,这一切荣耀都是紧紧绑定于皇恩之上的,整个家族命运也都同皇家命运息息相关。” “贤明君主不易遇,前元统治下的大混乱后,皇上起家,我们也跟着效劳至今。眼下天下安定,五谷丰登,朝廷中有许多德高望重之人辅佐,皇上堪称万世一遇的圣君,太子亦有贤君风范。” “近几年,太孙逐渐成熟起来。这样的局面,我们当然是心满意足的。可偏偏这时却有人图谋造反作乱,破坏现有的和平。” “一旦朝局不稳,连累到像我们这般功勋人家时,即使不说会引起全面动乱吧,至少我们的荣耀与地位,将受到严重威胁。” 文官追求政通人和,功臣宿将同样希望国泰民安。 没有人愿意看到大明陷入动荡之中。 顶多就是期盼大明能够持续向外拓展疆域,以便让他们继续建功立业而已。 这时,汤醴轻声咳了几声。 尽管没有人明说,但实际上他们这群太孙党中,汤家始终占据着重要位置。 汤醴神色严峻、眼中透出一丝冷冽光芒。 “因此,我们非找到朱允炆不可,在太孙知道这件事情之前,就要将其定性为叛逆罪犯处理掉,斩草除根才能免去未来祸患。” 常家不能失败,徐家也是如此。 汤氏同样。 解缙闻言微微皱眉,显得有些惊讶甚至惶恐。 郑明旭也赶紧低头,不敢正视眼前状况。 毕竟那个人虽说已被贬斥许久,但仍属皇家成员。 怎么可以随意谈论呢? 真是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啊。 汤醴却接着补充道。 “根据从中都得到的情报来看,太孙一到凤阳便立刻实施了封闭全城,并对白莲教会进行打击行动。第二天早上,朱允炆便携妻私自离城,并且自此失去踪影,他怎敢如此大胆行动?” “单枪匹马逃跑?很可能他是骗过了太孙等人的眼睛,在得知所有反对势力,已经被消灭殆尽的情况下,才选择趁机潜行离开。” 面对这样的情形,解缙略显犹豫。 “废江都郡王到底为何消失不见,此事尚待进一步查证。” 但正当汤醴准备反驳时,却被常森及时制止。 他脸上挂着轻微的笑容。 “其实那位废郡王是因为什么原因失踪都无所谓。只要他仍然活在这个世上且身居其位,就注定要引发一系列麻烦事件,这可不是普通的地方骚乱,或新政推进遇到阻碍能够相提并论的。” “倘若让他被某些别有用心者,利用起来搞事情的话,把这次发生在河岸边的重大事故联系在一起,指责朝廷无能的话。届时就算朝廷朝廷内部清清楚楚,可民间舆论恐怕就不会那么友善了。” “修建拦水工程跟引洪渠需要耗费大量资源,此役又造成了不小的人员伤亡损失。若再加上外界各种流言蜚语的影响,便会让更多人认为,这是因为太孙贪污受贿或私心所致。” “更有甚者还会重新提及,关于洪武24年发生的那件丑闻……这样一来,不仅会对太孙不利,甚至连带皇上跟太子都会受到质疑。最终结果便是大明皇室声名狼藉,沦为另一个唐朝。” 洪武24年的变故,究竟是怎样的? 原本没有人问津的皇孙,似乎一夜之间开了窍,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让人大开眼界。 接下来,宫廷内部起了波澜。 即便这风波被重重遮掩, 众人真的不明白那是一次宫廷吗? 而前唐时期的那些故事是怎么说的呢? 皇族冷酷无情,兄弟反目成仇。 解缙眉头紧锁,默不作声,似乎正面临一个重要抉择。 常森冷笑了一声,目光转向了低着头的郑明旭。 “郑知府。” 听到喊自己的名字,郑明旭身子微微一抖,满是疑惑地抬起头来望着常森。 “常……常统率有什么指教?” 常森的表情变得温和一些。 “如果那些反贼真的采取行动,在地方乃至朝廷制造混乱的话,那时候会出现反对新政策的奏章吗?” 郑明旭眨巴了一下眼睛,茫然地颔了颔首。 “大概……应该会出现吧……” 接着,常森又敲了几下桌子追问。 “如此情况下,会不会有直接针对太孙的弹劾文书呢?” “额……” 犹豫了片刻后,望了解先生一眼,他最终还是低声承认。 “应该是会存在的。” 常森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 “如此看来,非除掉朱允炆不可。” …… 哒哒哒。 奉天殿, 朱元璋今天,显得与以往完全不同。 朱元璋戴着乌纱翼冠,穿着明黄色龙袍。 在多层台阶下方,站立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极其恭敬地跪拜在地。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炷香,但朱元璋尚未开口说话。 心中充满疑问的蒋瓛推测着。 皇上是否正在权衡接下来要处决多少人呢? 终于,熟悉的声音响起。 “蒋瓛啊,幕府山上的人聚集完毕了吗?” “启禀皇上,今日参加幕府山集会者已经到齐了。” 蒋瓛简短回复过后,四周再次恢复寂静。 御桌之后,朱元璋将右手缓缓放到了桌上奏报上。 封蜡已经被取下。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对着仍跪在地上的蒋瓛道。 “各家的人都去了么?解缙有没有领他的学生们,创作出佳篇呢?” “回皇上,只有魏国公未能到场,其他功勋子嗣均已出席。” 蒋瓛毫不拖泥带水地继续报告。 “解阁老与门生们,确实以攀登为主题,各自写下了诗献礼。” 朱元璋眼神平和,让人无从猜测他心中所想。 “内阁似乎冷清了许多。” 蒋瓛垂首而立,内心却在揣测不断。 内阁成员的数量又要扩充了吗? 第795章朱元璋:锦衣卫昭狱有个叫冯海的百户官? 作为朱元璋手中最为得力的利刃,蒋瓛非常清楚自己的任务,便是毫无保留地执行朱元璋的意思。 无论他听到了多少机密,理解了多少深意,都不会给他个人带来丝毫的好处。 并且,皇上的考验可能随时随地降临。 朱元璋微微看了蒋瓛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笑。 “既然如此,也就无需过多在意具体诗文内容。倒是咱大明养的老牛,怎么总是无缘无故地摔死?或许要等到上林苑监,那个集中饲养项目完成以后才会好转吧。” 蒋瓛轻笑着答道。 “听说缪少师最近有些烦躁,说应该陪太孙去关外,亲身考察那边牧场情况。” 朱元璋的目光闪了闪,在急报公文中轻轻敲打着指尖。 想到那小辈递呈上来那份紧急报告里所说之事,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 真是个乖孩子。 这样看来,我朱家后继有人,不用担心历史重演了。 如此想着,朱元璋目光锁定蒋瓛。 “锦衣卫昭狱中,是不是有个名叫冯海的百户官?” 蒋瓛顿时愣住。 皇上知晓一切自然毋庸置疑。 可连天牢里一名专司审讯的小百户,也了如指掌,并特意向他询问,这就令人颇感惊讶了。 难道此人引起了圣上注意? 蒋瓛随即颔首,正色回答。 “冯海专责锦衣卫诏狱审讯之事,实为难得的人才。他与太医院颇有交往,就连应院使跟娄院使也对其赞誉有加。” 蒋瓛不介意在这个时候,给冯海一个顺手赞许。 朱元璋倒是颇感意外。 “他只不过是一个诏狱的一个百户,为何会得到太医院高看?” 朱元璋突如其来的好奇,让蒋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难道真的要把冯海的辉煌成就,一一呈报给皇上? 沉吟片刻后,蒋瓛还是谨慎地解释道。 “冯百户在刑讯上有深厚的造诣,而恰巧……恰巧太医院那边,在某些方面需要用到他的技艺……偶尔也会向冯百户提些请求……” 尽力说得模糊,但又让朱元璋了解大概。 说罢,蒋瓛垂下头,吐出了一口长气。 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不知如何向皇上汇报某件事情。 可他一想起现今锦衣卫诏狱里的情景,就感到若是有一天自己犯了什么事,落入到冯海之手,那将是何等的恐怖。 如今的锦衣卫诏狱,简直如同人间炼狱。 哪怕是蒋瓛,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朱元璋此刻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他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神情,但很快就消散了。 毕竟,能进入锦衣卫诏狱的人,基本上都不会有机会再出来。 只要对太医院有所帮助,其他细节就不必多去探究了。 朱元璋抬起了正翻阅急奏夹本的手,朝着蒋瓛摆了摆。 “转告冯海,选好合适的人,待宫中下旨后立刻出发执行任务。” 蒋瓛马上双手抱拳 “微臣领命。” 话落,他缓缓起身,弯腰弓背默默退去。 还没退出几米,朱元璋又接着道。 “通知那几个小子,挑个时间,在寒冬前齐聚望凌山狩猎。让他们释放一下旺盛精力,免得到处闯祸。” 蒋瓛目光闪烁。 圣上这是有意制衡朝廷中一些世袭贵族的力量。 随即他再作一揖。 “臣遵旨,臣告退。” 说罢,蒋瓛才慢慢地离开大殿。 直至蒋瓛身影消失无踪,朱元璋才再次把视线,转移到手中急报上。 许久的沉默过后,一抹欣慰笑意浮现朱元璋的嘴角。 “爷爷这次对你寄予厚望……” …… 广平清河县。 此县城坐落在河北南部边界地带,紧邻着山东道的东昌府区。 它与武城县、临清州之间隔着一条大运河。 清河因崔氏而闻名,自汉代起成为中原显赫世家。 魏晋南北朝时期达到顶峰,北魏孝文帝时期更是四大门第之一。 唐朝时崔氏家族培养出12位丞相,但随着科举制度普及和历史动荡,家族逐渐衰落,最终辉煌不再。 渡口驿。 由于年终临近,这处连接繁忙水陆交通要塞的地方,变得更加拥挤繁忙了。 眼下已是入冬前夕,山东与河北地区的天气,已经透出阵阵寒意。 由于紧邻运河以及主要道路交汇处,这渡口驿比一般驿站规模更大。 周围聚集了不少建筑群,形成一个小天地,专为途经此处的官僚、文人、商人甚至普通百姓提供休息,中转货物之便。 靠近水边一家酒楼,二楼位置极佳,可凭窗俯视河道上往来穿梭的商船。 此刻装扮成镖师样子的冯海,手里握着酒盏,桌面摆了几碟佐餐小菜。 他并不想喝酒,只注视着下面河岸边的码头。 他在这里耐心守候了整整5个昼夜,种种迹象表明,要等的人必将会从此地登陆,穿越整个河北地带,前往山西境域内。 当看到不断有船只靠近码头时,冯海的眼睛紧紧锁定住。 朱允炆你一定要从这条路线走。 冯海考虑到从凤阳出发,到应天府的路程跟途中延误,以及他急忙赶路的时间。 这两天便是朱允炆抵达之日。 几乎能肯定,朱允炆是同反叛分子白莲教共行。 据太孙提供的线报,晋省也暗中参与此事。 考虑到前者具备人力,后者掌握财力,朱允炆大抵会被秘密运送至山西道。 他们不可能冒险走豫州途径山西,毕竟太孙正在彼处,彻查最近在运河中的案件。 那些教众自然不愿吸引太孙目光,以免暴露行踪。 由此可见,顺着大运河北上至清河渡口靠岸后。 转向西北方向避开主干道隐藏行迹,通过真定府的径山站向西行,才是最为合理安全的方案。 冯海锐利的目光,逐一扫描过每一艘即将靠岸的船只。 忽然间,耳畔响起一串拔剑出鞘般的响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小厮走上前来。 驻守楼底台阶附近,便装执行任务的锦衣卫士兵。 确认上司示意无需戒备之后,方将已然抽出半截的刀刃收回鞘内。 小厮踉跄地来到冯海跟前。 这批隐匿于人群当中的人,绝非他能惹得起的。 弯下腰低着头悄声告知。 “大人,南方过来的一艘船上,似乎有些异状。” 第796章没错,就是他 冯海侧过脸凝视着他,追问详情。 “有何异状?” 同时再次望向窗外繁忙的码头。 小厮攥紧双拳咽了口唾沫,接着细述说。 “近日,我一直在南面观察,今天注意到一艘看似普通的货船,挂着江南商船的标志,但吃水线异常低。通常,年底时,除非是从北方返回,否则南向北的船只都是满载的。” 冯海眉头微蹙。 “仅此尚不足以作出结论。” 也许途中某点货物已被部分卸下,继而调整目的地后,再行补充装载,完成剩余航程。 但是小厮否认说。 “非也,小的看到船上乘客并不符合常理下的船员形象特征,并且还有一对年轻男女,尤其引人注目,时常出没甲板,并向外眺望周遭环境。他们可能就是大人要查找的年轻男女。” 冯海猛然一怔,随即又迅速恢复镇定。 如果朱允炆真的落入白莲教手中,依照常理推断,这些逆贼不可能让朱允炆夫妇,在船上自由活动。 他们就不担心这对夫妇会跳河逃生? 这完全违背逻辑。 难道朱允炆与叛贼达成了某种同盟? 或是二者之间,发展成了莫逆之交? 绝无可能。 冯海心里虽然不断反驳这个念头,目光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岸边。 即使有一丝希望,也必须抓住。 最终,在江山社稷面前,冯海决定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他站起身来,冲着小厮挥挥手示意。 那个小厮立刻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 他不指望从锦衣卫那里获得任何好处,不引起他们的注意,这对他来说已是极大的幸运。 冯海接着转向部下。 “按既定方案行动。一经确认身份,立刻于渡口制造事端吸引视线,我亲自去截停那人,彻查真相。” “是。” 二楼,锦衣卫成员齐刷刷行礼。 除了冯海几个随从外,所有人员分散开,迅速融进渡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不见了踪影。 冯海带着手下离开了二楼,通过酒楼后门,前往河边一个既能隐蔽,又能清楚看到码头的位置藏身。 同一时间,一艘挂着‘贾’字旗号的商船上。 随着帆逐渐降落,速度也在慢慢减慢,直至最后停止不动。 甲板前方站着几位戴着宽边帽、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人。 是刘天禄及韩阳羽等人,同行的白莲教徒们亦做了伪装。 被人群围绕中的朱允炆,脸孔亦被掩盖起来,身旁紧跟着同样蒙面的萧涵。 朱允炆此刻正抬头凝视渡口,眼神中透露出深深忧虑。 因为到了这儿之后,如果依然没能将求助信息传出去,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砰! 一声沉闷撞击,打破了宁静氛围。 船只也随之轻轻震动了一下。 终于靠岸了。 朱允炆俯首下去。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刘天禄略的声音。 “朱公子,过了这渡口驿咱们就安全啦。进入山西道,便可揭竿起义。” 朱允炆在心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与刘天禄的关系日益紧密,让他对白莲教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批逆贼,倘若生逢三四十年前,或许还能掀波澜。 放在如今? 朱允炆心中冷笑数声。 这些人在朱元璋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甚至,朱允熥一人便足以将其轻松击溃。 可表面上,他仍保持着一贯纯真的笑。 “无生老母,大人之志,必成无疑。” 刘天禄的目光缓缓扫过河岸,随即侧身低声言道。 “军师,请。” 一旦登上陆地,并从渡口驿出发,只需循着乡村小径向径山驿赶路。 穿越径山驿之后,他们便算是安全脱身了。 柏井驿那边的人手,早就布置妥当。 军师? 韩阳羽低头发出一声冷哼,看向先行登岸的朱允炆夫妇,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刘天禄竟已不再顾忌,直接称呼朱允炆为军师。 这军师属于他韩阳羽,还是刘天禄? 想到自己处境,韩阳羽心中顿感一阵无力。 如今只是个依附于人的傀儡,刘天禄看中的也只是他先辈留下的威名。 众人接连下船。 船上装扮成水手模样的白莲教信徒,也假装忙碌着卸货,搬运箱子。 有人去寻找能够载人拉货的大车。 刘天禄、朱允炆等人,便步入岸边附近的小市集里。 朱允炆眼神四处搜寻,心底带着一份紧迫感。 偶尔趁着反贼们不注意时,会悄悄抬高头让脸部暴露于日光之下。 这儿将是最后一站。 若跟随这些叛徒离开此地,便将永失传递消息的机会。 就在这时,暗处的冯海盯着码头方向,突然屏住呼吸,眼睛瞬间睁得老大。 他认出了朱允炆。 冯海心脏狂跳几下后,渐渐恢复正常。 “没错,就是他。” 冯海轻声下达指令。 “迅速传讯回去,各路人马立刻做好部署,务必在一柱香内完成任务。” 终于找到了废皇孙行踪,冯海不敢怠慢,立即安排行动。 身旁锦衣卫官兵默默颔首退开。 渡口驿周边的市场规模不算大,紧邻运河也只有寥寥几条街道跟成排的建筑物。 但这里是官道与水路交汇之处。 尽管市集不大,却总是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无数商品跟商贾及百姓汇聚于此,成为了沟通山东、河北与豫州三地往来的桥梁。 餐馆、客栈、药房以及饭馆一应俱全,彼此之间竞争激烈。 在这样繁杂环境中,还有一些半掩门面的地方。 专为过往旅客提供便宜隐秘的服务。 在最外圈,便分布着一些简陋低矮的小屋。 它们是挑夫们临时的住所。 朱允炆迅速找到了运河旁敞开大门的驿站。 如今他只需在这帮造反者面前,制造出一点骚动。 让自己能暂时避开他们视线,便能够将重要消息递交给驿站的人手中。 一旦说明了自己来历,无需多言,这些人都会尽快把情况上报朝廷。 但该如何引发混乱呢? 他看了看走在前方的刘天禄。 他们将在渡口稍作休整,用完餐后再出发。 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他紧皱眉头思考起来。 待会吃饭之时,可以茅厕为借口离席。 悄无声息地前往驿站表明身份。 第797章上、打 朱允炆轻拉起萧涵的手,向她传递了一个安慰的眼神。 “前面这家看起来不错,我们在这吃午饭休息一会儿,再接着赶路。” 刘天禄朝楼下酒楼瞄了一眼,决定了今日行程的具体安排。 这一行人尽量低调地进入酒楼,立即将剩余座位占据。 “店家,我们三桌人,赶紧备好饭菜,吃饱了好上路。” 刘天禄的手下高声叫唤着。 掌柜抬起眼帘,微笑回应。 “好的好的,请放心。” 说完之后,他就转向伙计发出指示。 “麻利点,让厨房准备美酒佳肴。” 说着同时,离开了柜台,走向顾客桌边。 “各位爷是才下船不久吧?吃完饭如果感觉疲累,不妨就在我们店里小憩片刻。不必支付整晚住宿费用,仅需额外加点钱就好。” 无论何时何地,商家都不会放弃可盈利的机会。 即便只赚几分钱也好。 抱着如此心态的老店主,显得异常殷勤热情。 刘天禄扫视了一眼同伴们,虽然一直待船上,并未遭遇官方搜查,但是众人心里依然紧张不安。 他微微颔首。 “那便按你说的办。” 掌柜的笑容更加灿烂,连连颔首。 “好的好的。” 待掌柜离去后,刘天禄这才放松下来。 此次出行,尽量避免与人接触,始终保持低调。 他抿着酒楼提供的廉价茶水,目光不时向外望去。 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声音嘈杂。 偶尔会有运货的车辆碰撞,随后便传来一阵争执声。 那些急着卖货的人很快结束争吵,各自继续前行。 没有什么异样的情况,这就是大明一个繁忙驿站渡口的普通一天。 “客官,饭菜来了。” 一名伙计手端盘子走过来,向刘天禄的方向高声吆喝。 一大盘羊肉被放在桌上,随之奉上了一壶陈年佳酿。 紧接着,另一名小伙计也托着木盘走近。 瞬间之间,数碟菜肴已摆满桌。 刘天禄随意扫视了一下桌面,转向一向寡言的韩阳羽。 “用餐吧。” 韩阳羽颔了颔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 此时,刘天禄已为朱允炆斟好了一杯酒,也不理韩阳羽,说道。 “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咱们不妨小酌几杯,等到达目的地后,再好好款待朱公子。” 朱允炆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眼角余光瞥见韩阳羽,举起酒杯说。 “我敬刘先生一杯。” 二人相视而笑。 突然间,一声巨响从酒楼门外传来。 很快,外面便是一片喧闹声。 外面吵嚷不已,很快便有斗殴声传来。 刘天禄立刻放下酒杯,目光紧紧注视着酒楼外。 但他并未看到外面发生冲突的人群,而是注意到有十几个男子走进了店里。 “老板,我们要三桌酒菜,吃完饭还要接着为清河崔家押运货物呢。” 说罢,那为首汉子双眼阴沉地打量四周。 掌柜怎知今天生意会这么好,忙迎上前去。 望着满满当当的酒楼,不由露出无奈的苦笑。 “大爷,您也看到了,小店今日座无虚席。” 大汉冷哼着,来回审视一遍后,最终盯上了刘天禄一桌。 “这三桌看起来才刚上完菜,并未动过,就请诸位行个方便让给我们好了。” 说话间,大汉已从怀中掏出一袋银钱,放在了刘天禄面前。 “各位,我们眼下急需为崔家押运货物,时间紧迫。今天酒菜让我们先吃吧,这里有足够报酬,还请大家换个地方吃点别的东西。” 语气客气,但暗藏威胁。 刘天禄目光微微一眯,盯着那人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刀。 他回答道。 “几位大哥,凡事总有先来后到不是?我们也不是贪图便宜之人,你们何不到别处另找家酒馆呢?” “这么说,你们是不肯赏这个脸啰?这里可是清河县的地界。” 尽管几百年前,那些显赫望族,早已消失。 但他们遗留下来的姓氏,仍然非比寻常。 也许他们不再是掌控朝政的人物,但仍能算得上地方显贵。 难道这些人故意找茬? 刘天禄眼神一凛,考虑到自己的宏图大业,强忍内心咆哮,微笑起身。 “出门在外都是朋友,诸位镖师既然如此说,这个情面我们自然得卖。这些钱财也就不必了,就当我请大家喝酒的。” 说着,刘天禄便向身旁的手下示意。 后者随即在桌上,丢下了一个装满银两的钱袋。 随后,他率先朝酒楼外面走去。 落在后面起身的朱允炆,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刘天禄居然如此隐忍,之前预想中的矛盾也没有发生。 倘若眼下这群叛贼跟那些走镖之人产生摩擦,对他来说便是天赐良机。 暗自叹了口气,朱允炆也只有同萧涵一道。 在众多白莲教信徒们的包围中,走向门外。 当他们刚跨出酒楼门槛时。 这才发现外面情景早已失控。 大街上,两个阵营显然正处于混战状态。 无数货物散落四处,道路两侧的小摊贩,也被破坏得一片狼藉。 出于本能反应,刘天禄想要撤回到刚才的酒楼中避险,等待外界平息战火。 但是,就在犹豫不决间,一个身影快速扑向了他。 砰! 刘天禄已经被人压倒在身下了。 同时,前方有几个握着长棍的人,正气势汹汹地赶来。 毫不迟疑地对准眼前所有人发起攻击。 长棍打在身上,让刘天禄忍不住发出痛叫声。 跟在其身后出来的白莲教徒,试图上前调解。 但为时已晚。 更多不明势力蜂拥而至,将大家卷入其中。 这正是机会。 紧握萧涵手腕,望着眼前这片乱局,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与此同时,所有刚刚登陆不久的白莲教同伴,皆已陷入困境。 酒楼门前,仅剩下他二人立于后方,未曾遭受冲击。 目光掠过同样被滞留,却未涉纷争中的韩阳羽,面上浮出一丝冷笑。 趁对方不留神之际,用力踢中了他的背部,使得其失去平衡跌入混乱中心区。 此时此刻,朱允炆还不忘高声提醒一句:“当心!韩兄!” 可惜还没等到回复,一根沉重木棒便砸在韩阳羽头上。 第798章你们怎么现在才来,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惊恐之下,萧涵死死抓住朱允炆的胳膊。 “二郎……这该如何是好?” 朱允炆密切注意四周状况,小心翼翼地领着她一步步返回酒楼内。 “在这里等着我,千万不要出去。” 萧涵抬头看向他紧张地道。 “二郎,你别去,我很害怕……” 朱允炆轻轻拍拍她的头,以示安慰。 “我只是去后面一趟,你在这等我。” 这时,店家与食客们,皆聚集于门窗前围观外面所发生之事。 趁没有人关注时,朱允炆把萧涵藏匿到柜台背后。 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向一条连接后院的小路。 只要从这儿离开,前往渡口驿就万事大吉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酒楼后院。 视线突然开阔起来。 可瞬间之后,几个人影挡在面前,朱允炆顿时警觉全身绷紧。 当他看见这些人手中持刀,更是感到背后一阵凉意袭来。 冯海望着眼前朱允炆,嘴角微扬。 “朱允炆,随我们走一趟。” 朱允炆几乎要泪目了。 他刚从凤阳城被白莲教的人绑架,眼前这些人又是哪来的匪徒? 没等他细想,冯海已经一把揽住朱允炆的脖子,将他挟在胳膊下,带着几个锦衣卫迅速离开酒楼。 朱允炆一路上紧闭嘴巴。 经过前几次的经历,他已经学会了顺从。 不挣扎也不求饶,只是默默地跟随着这些人。 眼下只不过是换了一波绑匪而已。 朱允炆甚至抬起了头,透过冯海的胳膊看了看那湛蓝的天空。 无所谓了。 认命吧。 但是他们还没走多远,就在集市边的一间空荡荡的茅屋里停下。 冯海轻轻一推,把朱允炆往前推去。 朱允炆叹了口气,转身看着这帮所谓的叛逆。 他略带愁苦地问道。 “各位是什么路数?我懂得写字算账,若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帮忙处理账务之类的事务。” 冯海傻眼了。 朱允炆竟然毫无反抗的意思? 不过很快,他回过神来,眉头微微一挑。 “你是不是被人从凤阳城带走的?” 朱允炆耸耸肩,回想起自己这段坎坷命运,不禁有些沮丧,语气也更加愤懑。 “不然还能怎样。凤阳城的日子多好,吃喝无忧。你们这些豪杰要做大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骂了几句后,朱允炆眼神一缩,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紧张地看着冯海他们。 他面上露出一丝微笑。 “几位英雄请见谅,我今天喝得有点多了,说话有点冲动。诸位有什么需要,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帮助。只是还望各位能帮我一个忙,把我夫人从那酒楼带出来。” 冯海苦笑不已。 这家伙的脸变得真快。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扔给朱允炆。 朱允炆本能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当他重新抬起头来时,冯海便看到他眼眶发红。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你们知道过了这渡口驿之后,就没法找着我了吗?” “那时会引发多么大的事情,你们了解吗?” “这些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们懂吗?” 这些锦衣卫真是越来越废物了。 他已经是刘天禄口中所说的军师,这些人眼下才找到他。 要是再晚一些,朱允炆已经打算利用对白莲教反贼的更多了解,挑拨韩阳羽跟刘天禄之间的矛盾,促使双方内讧。 到那时,他可以袖手旁观,坐收渔利,实现自己的借壳重生计划。 即便这样实施起来会更加艰难,可别无他法。 朱允炆不断地怒骂着,将这些天内心积压的不安与焦躁,全部发泄了出来。 骂完之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看到屋内仅有的几张落满灰尘的板凳,朱允炆并未嫌弃,直接坐了下来。 他喘了几口粗气,抬头望向冯海。 “你带来的旨意上写着什么?是要处决我吗?还是要抓我回去?” 冯海摆了摆手。 朱允炆似乎明白了什么。 “既然不是要杀我,也不是要押解我回京。你们难道是在等我加入那些人造反之后,再动手除掉我?” 立刻有一群人的形象,浮现他的脑海中。 那群曾为大明建功立业的人们。 这样做的确能够彻底断绝,未来可能出现的所有麻烦。 面对这个问题,冯海依旧是否定态度,并且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解释道。 “圣意是由太孙自行决定。” “由三弟……太孙,他怎么打算的?” 朱允炆连忙追问道。 这一次,冯海没有犹豫地回应说。 “太孙是让你自己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完全按照你的意愿行事,而我们只负责配合你。” 朱允炆心中暗叹。 眼下的朱允熥真的跟过去不同了。 毕竟,曾经他们共同竞争过那个至尊之位。 虽然眼下对于失败已经有所释然,但对于那些可能试图利用自己地位,来达到目的人,朱允熥心里一定非常清楚。 甚至允许他自己选择,是否与叛贼共同行动。 思绪万千后,朱允炆终于抬起低垂眼眸看向对方,认真询问。 “所谓配合,具体是指什么?” 冯海回答道。 “如果你想返回凤阳或者前往豫州,我们都将陪同,如果希望留在此地深入调查,我们将隐蔽身份护您前行。” “你们知晓那群人的来历?” 朱允炆眉梢微挑,一脸吃惊,随即思考了一会儿。 显然,在得知其失踪消息后,朱允熥很快就猜到了幕后主使,并且对那些人的计划也有所了解。 再加上之前在凤阳时,他也曾把晋商货物交给过对方查看,那么推测出自己可能会被带往哪里并不难。 也就是说,给这样一个可以自由选择去留的机会,实际上意味着他对自己的下一步行动,早已有所预期。 冯海笑道。 “太孙特意交代,无论你作何选择,都会跟你履行喝酒之约。” “我决定留下。” 朱允炆坚定地道。 闻言,冯海严肃地颔了颔首,“看来我真的低估你了,确实有胆量。” 朱允炆轻哼一声。 “你给太孙带句话,我虽然不及他,可也是朱家一份子。” 第799章暗号,大明万岁 冯海颔了颔首。 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朱允炆被救后,一定会要求自己带着他们夫妇从白莲教的叛贼手中逃脱。 今天在渡口驿的市集上,他已经做了双重准备。 若白莲教的人不让步,那些伪装成镖师的锦衣卫,将会直接与白莲教分子们在酒楼内动手。 幸而白莲教选择了退让,这让外面的安排派上了用场。 只需牵制住这群人一阵,就能创造出转移朱允炆的机会。 太孙命令里明确说明。 假如朱允炆想要撤离,需设法救援。 对于他留下一事,并无太多指示。 冯海明白,太孙期望朱允炆能在敌营里待下去。 但他不相信朱允炆会在有条件逃脱时,仍然留守那里。 这时,朱允炆接着道。 “既然我已决定留下,关于……关于老三交代的事情,眼下就都告诉我吧。” 冯海感到无奈。 朱允炆在凤阳城久居后,整个人都改变了,尤其是这次被白莲教绑架一事上,他更如同变成了另一个人。 “太孙说,假若您坚持留下,定是为了渗透到叛贼组织内部做准备。即使未找到您,最终也会通过某种途径将情报传达给我们。” “太孙强调过,您需要任何形式的帮助或资源,只要我们能力所及,皆全力相助。他还表示不会强迫您去实施任何行动,毕竟身陷其中,最重要是保障自身安全。” 朱允炆微微颔首,显然朱允熥早料到了他会如此行事。 随后,他询问道。 “你会一路秘密陪同我们进入山西道?并通过某些渠道维持联系?” 冯海颔首称是。 率领队伍悄悄地渗透进山西道,且隐藏踪迹不被敌人察觉,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朱允炆嘴角一扬。 “那我们需制定个暗号,留着日后接头用。”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令周围几个人忍俊不禁。 “啥暗号?”冯海迟疑道。 朱允炆坚定地说。 “没错,以后就用大明万岁做暗号吧。” “大明万岁?” 冯海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鉴于朱允炆已决心投身于险境当中,依遵照太孙旨意,哪怕这一举动显得多此一举,他也只好同意。 看到冯海答应了请求,朱允炆笑着拍了一下大腿,径直向外走去,令一群人颇感困惑。 当朱允炆走到屋外,他又回头向众人开口。 “我不回去,那边的混乱就难以平息?” 冯海带着一行人从屋内走出,答道。 “必须有信号,那里的骚动才能平息。你不用担心,一切我们都已妥善安排。” 朱允炆连连顿足。 “我必须尽快回去。” 冯海诧异道。 “不用那么急。” 可话音未落,朱允炆已径直往酒楼方向跑去。 冯海他们只得迅速跟随上去。 待他们终于追上他时,只见朱允炆边跑边回过头喊道。 “迟了,我夫人恐怕得吓坏了。” 这一句话让冯海差点摔跤,眼中闪过一抹不满,却只能无奈地跟随朱允炆一路返回。 到达酒楼后,冯海伸手拦住了想要直接冲进去的朱允炆,小心翼翼地通过门缝查看室内状况。 看到屋里依旧混乱不堪,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异常。” “你只需记下我们的联络方法,假如察觉到了异常,可在路途中寻找适当时机,放置三颗石头摆成三角形标志,我们将会立刻来接应你们离开。” “若是情况照旧,但另有事情需要讨论,便摆四个石子为方框形状作为暗号,到时候我自会有办法与你见面。记住,进入山西境内依然可以使用这种方法。” 朱允炆快速记下约定方式后,便急忙推开冯海,侧身进入了酒楼内部。 而冯海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继续留在此处观察着外界情形。 另一边,朱允炆悄悄穿过柜台后方。 正缩在角落里的萧涵,立刻扑过来,紧紧拥抱住他。 “二郎,你总算回来了。” 萧涵低声呼唤,随之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朱允炆目光温柔,不断轻拍她的背安慰她。 “别担心了,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嘛。今天发生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得到安抚后的萧涵,慢慢从其怀中抬头,轻声答应。 “是,我明白的,你刚去办的事,一定是为我们好的。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 就在这时,街上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呼。 “河兵跟渡口驿的官差赶过来了。” 渡口驿虽然规模较大,手下驿卒众多。 但在这样拥挤的人群中,也很难发挥作用,所以只好寻求支援。 随后,一支约有百人的河兵团队,举着盾牌手持兵器,整齐有序地走进街道中心。 原本热闹非凡、旁观打架斗殴事件的好事之徒们,瞬间四散逃逸。 唯有几位仍在激烈对抗中的顽固分子,留下未动。 此刻,刘天禄身上已是狼狈不堪。 见远方河兵逼近,身后的韩阳羽已经昏厥,他咬牙切齿地下令。 “快撤。” 紧接着,拖起昏迷不醒的韩阳羽,朝酒楼方向退去。 另一边同样参与争斗的一帮人,在发现军队到来后,也纷纷停手各自逃离现场。 瞬间之间,街上变得空空荡荡。 刘天禄拽着韩阳羽进了酒楼,眼神四下扫视,未见朱允炆的踪影,随即面容变得阴郁。 “朱公子。” 没有人应答。 刘天禄脸色愈加难看,那冷酷气息让周围酒客们纷纷退避,不敢多作停留。 “朱公子,快出来。官兵已经到了。” 刘天禄在心中暗自发誓,若朱允炆敢逃,他定要亲手将此人屠杀。 刚刚暴乱时间并不久,对方即便逃离也不会跑得太远,自己一定能把他找出来。 带着满身伤痕与鲜血,刘天禄锐利的眼睛,依然不停歇地搜寻每一个角落。 终于,一个颤抖声音轻轻传来。 “我……我在这里……” 循声望去,只见柜子后面,伸出一只不断打颤的手臂。 …… 朱允熥又一次踏足兰考县。 距离上次,并没有过多时日。 那时,黄河水患严重,在当地冲破了一段堤岸。 令人气愤的是地方官储学海,愚昧至极。 在河下游又引发新的决口,导致更多地区受到波及。 就连原本安全无虞的归德府,也未能幸免于难,被卷入了这场灾难当中。 第800章我大明什么时候册封过龙王爷 眼下已到了晚秋时节,先前肆虐的洪水留下的创伤,大部分已被时间抹平。 似乎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式。 只是那些靠近河边的小村落,仍然残留着昔日灾难留下的记忆碎片。 “太孙,这里的堤防是由黄土夯实,并掺入了稻草、竹条跟石块加以加固。特别是在靠近河道一侧,是用青色石材由底部铺设,直至顶部完成防护结构。” “因此,就算再遇到像前年那样规模的大水灾,这里也不至于会发生决堤事件。” 此时此刻,众多锦衣卫与羽林军,遍布河堤两岸巡逻守望。 而在一处与其他区域明显不同的位置上,聚集了许多官员。 他们围绕着一位身穿精致华服的年轻人身边,共同关注着黄河。 其中,有一位河道总督衙门的青袍男人,负责向大家汇报工作进展。 在众多权臣中,焦点人物是刚巡视北部归来的太孙朱允熥。 朱允熥注意到潘开朗后,又转向一位青袍青年。 朱允熥伫立于河岸边,目光投向滚滚黄河,用力踏了踏地。 随即淡然一笑,轻声说道。 “倘若真是坚固无比,陕州府、豫州府一带的拦水坝与减水坝又怎会被冲塌呢?” 青袍官员听后一时无言,只好低头沉思。 对于这些权高位重者的对话,他实在是难以插嘴。 石伟毅将视线缓缓转向另一侧潘开朗。 显然,这位老臣必须提供一个解释,即使这个解释不尽如人意也好。 潘开朗心知肚明,太孙之所以如此发问,就是想要听他怎么说。 不论是河道总督府,还是整个豫州道三司衙门,至今都没能彻底调查清楚那些上游地区大坝损毁的真实原因。 现场除了北巡官员之外,全是来自河道总督府及当地兰考县的相关官员们。 三司衙门主官,因近几日忙于处理豫州府内的突发事件,而未能及时赶来。 当看到潘开朗始终保持沉默,在场众人不由得拧眉。 这种情景确实不理想。 在稍微等待后,仍没有任何回音,朱允熥冷笑起来。 “莫非真有那住在黄河底下的龙王闹事不成?”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均行礼,纷纷俯首。 此刻,朱允熥面色微变,转身冷视前方跪倒在地的潘开朗。 朱允熥厉色道。 “因为此事,我特地派人快马加鞭回应天,前往宗人府打听。结果,我大明从没有封过所谓的黄河龙王。这位自封的龙王爷到底是何来历?究竟是谁敢做出如此反叛之举?” 砰。 随着沉重响声,潘开朗立即双膝触地。 “臣犯下滔天之罪,辜负皇上厚望,令河堤失守、大明财源损失惨重、无数豫州民众受灾受难。作为皇命所托管理河流事务之人,监督治河工程实施,并对地方事务具有一定约束力。” “眼下却发生这般灾难故,全是我一人责任所在,即使处死百次也无法抵消。” “愚昧。” 朱允熥用冰冷眼神直射跪地的潘开朗,厉声责备道。 “我刚才指的是坊间传言,关于所谓黄河龙王显灵的说法。” 潘开朗先是怔住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脸又马上再次低下。 石伟毅满是无奈。 心想。 这潘大人虽善于实干,却不懂得怎样为官处世。 自进入豫州道区域,就广泛流传起那个有关黄龙现身的故事。 根据传说,描述极为具体生动,仿佛每个人都亲眼见证了这一奇观。 在这传闻中,所有人都保持一致的说法, 即陕西府与豫州府两地区的防洪设施崩溃的原因,是因为惹恼了栖息于此水域的龙王爷。 那么龙王爷为何会大发雷霆呢? 据说它认为黄河是它的领域。 因此当前状况变得极其讽刺。 朝廷为了整治水利成立了特别机构,任命专员监管施工进度,甚至打算建造更多阻挡水流设施的行为。 就好比在家门口设置障碍物,妨碍主人出行一般。 安家于此的龙王自然十分不满。 龙王爷一发威,自然是波澜壮阔,那拦水坝跟减水坝,恐怕也难以抵挡龙王爷的一尾扫击。 按照这条流言来说,由河道总督衙门监督建造的拦水坝、减水坝,并未出现偷工减料的现象,也没有人故意破坏。 这一切都是天意,全因龙王爷震怒。 但倘若顺着这个流言深入思考。 若无河道总督衙门,或许这场灾祸本可以避免。 继续推论,便是治河政策本身就存在问题。 治河政策错了,那么洪武新政是否同样错误? 面对灾难,只要有一处不对劲,整个系统就都被打上了错误标签。 这便谣言的最终指向,显然是针对洪武新政的。 在豫州道地方,没有人把河水问题,归结于河道总督衙门失职,更没有人直接抨击朝政失误。 但是,所有矛头最终都对准了朝廷。 这就是这条流言可怕之处所在。 潘开朗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深层次的意义。 他急于将所有责任扛在自己身上。 石伟毅不由得摆了摆手。 洪武新政不可质疑,河道总督衙门不应解散,而潘开朗更是不能出状况。 作为内阁成员,石伟毅深知皇家所思。 再次看了看跪在太孙跟前的潘开朗后,石伟毅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环视四周诸位官员。 “假使黄河之中,真有龙王存在,其职责亦该是守护中原水域平安。如今却酿成了灾难,即便真有所谓龙王,恐怕也是逆乱之恶龙。” “古代唐朝曾有过梦境中斩杀孽龙之事例。如果今日我朝真出现了孽龙,自会有朝廷派出使者再次执行斩龙任务。” 尽管年纪尚轻,甚至比不少现场官员都要年轻。 其未来的发展趋势,人人皆知。 此次,跟随太孙北巡时作为众官之首发言,他的话很多时候也就代表了太孙本人的意见。 几位大臣纷纷行礼示意认同。 随着所有人都弯下了身子,从堤岸上传来整齐的声音。 “阁老。” 石伟毅侧脸望着静默不语的太孙片刻,然后冷冷地宣布。 “调查。调查材料,用工,任何可以调查的内容。立即召还豫州三司的人员,鉴于目前地方骚乱,他们若无法恢复秩序,便派遣朝廷军队前往。” 第801章你承认责任,岂不是说太孙殿下看错了人?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随行军方回复。 “启禀大人,凉国公手下士兵正由景川侯等人率领,前往豫州。早先时候,凉国公就已经亲自赶到了那里。” 北巡官员对此,自然了解颇多。 可在场河南道总督衙门与地方官员闻言,还是震惊不已。 如此迅速地调兵遣将。 这是否意味着进入豫州道,朱允熥听到流言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军事部署呢? 大家都心存疑虑。 “调配平阳、宁山、潞州三军,南下怀庆府,交由东川侯胡海管辖。调派太原左右卫及太原前卫,驻守平阳府的蒲州城,并归鹤庆侯张翼统领。” 朱允熥此时才缓缓开口。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惊,连石伟毅也不禁转过头来。 山西道位于北方,直通边塞,朝廷在这里布置了诸多军事据点。 除了山西行都司,山西道实际上只有4万多兵力。 调动三府及太原三卫大军南下,等于是削弱了本土防御大半。 石伟毅登时领悟到其中深意。 此时恰逢豫州道谣传,算是给了个极佳的解释。 朱允熥转向众人,又看向黄河。 “查!由锦衣卫负责。真相未明前,豫州各级官员跟河道总督衙门的人,都停职候查停俸。” 他抬眼看着对岸的西北方,那是去豫州道卫辉府的路,山西道就在前方。 太孙决策,没有人敢有异议。 按皇上先例,太孙离京,所过之处皆按其意思行事。 也就是说,太孙全权负责地方治理的文治武备跟官吏奖惩。 调动六个卫所兵力并非大事。 “要一起散散步吗?” 朱允熥先是看了看地上的潘开朗,再看了看石伟毅,然后自行沿河边小路逆流而行。 石伟毅领会其意,看到潘开朗仍无反应,便上前扶他起来。 “河道管理的事总会搞明白,别自己扛。” 潘开朗试图回应。 “在下……” 但被石伟毅打断。 “别说多了,你只须明白这些事关沿途居民生命。赶紧走吧,太孙可能要找你谈话。” 说着,他拉着愣神的潘开朗向前追去。 其他人则留在原地。 户部、工部、监察院等不同部门的官员,也开始与河道官员讨论。 此时,朱允熥背着双手在岸边漫步,凝视远方。 尽管此前堤坝已修好,但仍需继续施工,所以两边仍可见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或许是注意到锦衣卫的到来,工人们有意放低了脚步声。 朱允熥听到了脚步声,直到更近时才轻声道。 “工匠们的酬劳跟粮食,有否因工程被挪用或削减过?” 石伟毅转头瞥了一眼潘开朗。 潘开朗立马拱手作揖,跟上了朱允熥步伐。 “禀太孙,给工匠们的酬劳跟粮食,都是按官府规定,逐日、逐月发放的。所有账目都存放在总督衙门供检查。” 朱允熥轻轻颔首,看向堤岸忙碌的工人,他们虽满脸灰尘,肤色黝黑,但仍干劲十足。 接着他问。 “寒冬将至,这几十万工人的冬装可都备齐了?” 潘开朗回答道。 “豫州道三司衙门已备好御寒衣物,秋天时我曾提请户部,增拨棉花及棉袍,这些物资正在陆续入库。” “那春季前后所需的材料呢?是否预先准备充足?” 这回,潘开朗摆手道。 “冬天用的材料已够,能保证工期连续进行。春日后所需材料,只列出了需求清单,实物还没到。” 整个工程周期长,而且这个大规模项目,每天都需要消耗大量建材。 没人能一次性备齐几个月的物资。 朱允熥叹气道。 “你治水有方,又有各官署派员监督审核,不应出这种事。然而,这条河却出了问题。这不是你的错,潘大人。” 潘开朗谦卑颔首。 “无论如何,作为河道总督,河道出事,自然是臣的错。” 朱允熥驻足,转身面朝潘开朗,淡笑道。 “那你打算以命抵罪?” 短暂沉默,潘开朗目光复杂,紧紧咬唇。 自从防洪跟排水坝被损毁,洪水涌来,将他淹没的那一刻起。 他明白,必须给大明跟百姓们一个说法。 既然他负责这项水利工程,就该承担责任。 他手下的官员们正值青春,充满可能。 只有他承担责任,才能保护这群未来的希望。 只要他们坚守岗位,黄河终会变得温顺。 朱允熥听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叹气摇头。 然后,他继续前行。 石伟毅也叹气,做了个请的手势。 潘开朗颔了颔首。 二人并肩走着。 石伟毅低声说道。 “潘尚书踏实肯干,勇于承担。如果换作他人,可能在洪水来临时,立刻归罪于修筑堤岸的官员。更难如潘尚书,从当上河道总督那天起,几乎日夜守护在河畔。那次洪水猛涨之时,你甚至不顾危险陪护一线,因此负伤。” 此番话,意在安慰对方。 但潘开朗面无波澜地摆摆手,轻声回答。 “这是我作为官员该尽的职责。” 石伟毅微微一笑,接过话头。 “潘尚书想一肩承担所有责任,这个初衷的确值得肯定。但你没想过,这样做,朝中纷争真能平息吗?” 潘开朗转头看向石伟毅,眼中透出困惑。 他已经用工部尚书、河道总督的身份独自承担,还不能让朝中安心吗? 面对潘开朗困惑的目光,石伟毅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潘尚书的职位来源,你应该很清楚吧。” 潘开朗不假思索地应道。 “自然是太孙提拔,我才有今日的地位跟大权。” 石伟毅冷哼道。 “你明知是太孙提拔的,现在若全盘接受处罚,会给人什么印象?太孙错用了人?若你潘尚书真有罪,那太孙是不是也有连带责任?” 石伟毅的话如同重锤般砸中潘开朗,他瞪大了眼睛,震惊且焦虑。 潘开朗万万没想到,尽管他全力承担责任,还是会牵连到太孙。 看出此景,石伟毅低声说道。 “你们……潘尚书如此,工部侍郎冯宏朗也是如此。虽然有才能,却不懂朝廷运作。 唯一懂得权谋的大臣缪少师。却只关心上林苑监,活在他的小天地中。” 片刻的沉默后,潘开朗犹豫着小声询问。 “太孙深受皇上宠爱,那些质疑应该无关紧要吧……” 第802章尽心治河,剩下的事我来搞定 “你知道我们正在实施洪武新政吗?” 石伟毅深深地望着潘开朗,心想以后一定要加强官员的智慧。 “太孙是改革者,总在朝廷引导变革。水利就是他一手推动的,而你是他挑选出来的。若你独自承担责任,不仅会让太孙的批评加重,新政也可能被反对,甚至终止。” 听完这话,潘开朗眼中现出恐惧,急切地追问。 “不会吧?” “不会?” 石伟毅冷笑讽刺。 “潘尚书以为在朝廷做事能一直顺风顺水?新政真的受欢迎?还是那些地主士绅,愿意放弃利益?” 潘开朗黯然自语。 “人性趋利避害,无法改变。” “因此,现在每步都要小心。黄河河道问题也不能波及到你潘尚书。连总督衙门的下属也不能受连累。” 石伟毅语气坚定,眼神坚定。 新政的诸多条款,正是他倡议,在内阁会议通过批准后公布的。 当交趾道时,他已经开始实验并检验有效方法。 只要朝廷能克服地方障碍,保证新政有效执行,大明将发生巨变。 潘开朗也慢慢反应过来。 他看着身面的朱允熥,心中感慨良多,当即提袍紧跟。 追到朱允熥身后,低声道:“太孙。” 听到呼唤,朱允熥停下,转向孙开朗。 “不想以死赎罪了吗?”他笑着问。 刚说完,但见潘开朗跪地致礼。 “太孙赐臣无上荣耀,臣感激不尽。” 刚想说话,却又不知怎么表达。 朱允熥温柔安慰。 “我不求回报,只愿你能治理好黄河。” 潘开朗眼睛逐渐湿润。 历代有多少贤人寻找值得信赖的明君? 无数英豪,因为没有伯乐,悄然消逝。 潘开朗誓死报国。 “不将黄河治理到位,臣决不罢休,绝不能让它再次危害中原百姓。” 朱允熥轻拍潘开朗肩膀,安抚道,“尽心治河,剩下的事我来搞定。” …… 五日后。 换上素雅锦袍,朱允熥率张苑博、柴昊强,跟周豪等几名暗卫,从兰考县顺黄河西行,抵达豫州府台绥县东北某河段。 而潘开朗及石伟毅等人,还有数日才能抵达。 他们刚刚在兰考县见过面,此次去台绥县,便是为亲自查看台绥段的拦水坝跟减水坝。 另一座正在建造的坝,则在陕州府,陕州城北边河段。 为查清毁坝原因,他们必须亲临现场,全面把握。 在此之前,刘远已经被派潜入台绥,探寻是否有违法行为或阴谋。 朱允熥、刘远、石伟毅三者看似各自一路,实则构成复杂布局,外人难以捉摸他们真正意图。 到达台绥黄河段时,朱允熥面色沉重。 与兰阳地区相比,此处受洪水直接冲刷破坏更为严重,损坏程度明显超出兰阳。 直至当日,河岸仍然破败不堪,泥沙堆积甚厚。 原本用于维修的物资散落四处,显然是洪水肆虐之后的状态。 此际,河南分署的河道衙门,已启动清理河道及整理工作。 令人惊讶的是,现场未见严格督工,即使是身着官服的干部也浑身泥泞,在河工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 朱标此次出游,对张苑博来说是难得的机遇,因此旅途中他既兴奋又紧张。 面对眼前河流,他低声向太孙解释。 “据资料记载,若无北方黄鹿山脉为屏障,又得东方凤凰山、邙山地理隔挡,或将导致豫州府范围内损失更加严重。” “那么,你认为这起事故是由传说的龙王引发,还是有人为故意破坏呢?” 朱允熥观察环境后,转而问向身旁的张苑博。 短暂沉默后,张苑博回应道。 “微臣认为没有龙王干预。即使出现异象,也只是某些人的故意抹黑。” 朱允熥颔首,“去河堤上看看。” 事实上,在蓝阳县时,他还存有疑虑。 如今,站在受损现场。 看着官员、百姓全力恢复。 午饭时为加快进度提前准备食物,秩序井然。 显然,并非是因待遇不好而引发的破坏。 龙王一是更是子虚乌有。 那必然是人为了。 朱允熥并不知道,此事是否牵涉白莲教或晋商。 如若果真,他需重新评估这些年对方积蓄的势力。 不久。 朱允熥等人便已登堤坝。 虽换便服,华丽服装与周豪等人依然引人注目。 河工们仅仅瞟了一眼,不明来意。 负责河道工作的官员赶忙上前。 朱允熥观察着。 一个长相凶恶、满身污泥的吏役率几名河兵前来。 “诸位来自何方?怎么在河堤边停留?此乃河道总督衙门辖地,近期发生数起意外。请勿在此久留。” 那吏役紧盯着朱允熥等,面色凝重。 水坝被毁后,朝廷迅速派员调查,虽非本地官员所为。 几位负责人被调至开封府河道局,所谓的职位变动,实则软禁。 除此以外,再无进展。 然而,这里的人们始终保持警惕。 豫州人皆知近期发生了大事,此时怎会有人无端至此。 朱允熥微笑指着前方河床上的数座残缺大坝。 “我们来自襄阳,家中长辈精通治水之术,知晓此处问题,特来一看。明年工部选贤,或以此为题,故提前了解。” 如今选官需通过公开考试,吏部还会特设测试招纳新人。 朱允熥以襄阳出身及长辈善于治水为由,勉强过得去。 朝廷确实有可能将当前黄河水患列为考题。 那位吏役颔首,但职责使然。 “请出示证明。” 与此同时,后方一位河道官员脸色阴沉,快速走来。 周豪从袋里拿出一张牙牌凭证交递给吏役。 同时,朱允熥留意着朝他们走来的河道官员。 此人穿着一身磨损褪色的浅绿旧,与工人们一样浑身是泥。 他原本因看到疑似外来者在河边而前来检查。 近期太孙在豫州暂住的消息已传开,没有人愿在此刻惹麻烦。 看到穿华丽衣裳的朱允熥时,他略显惊异,但仍强压好奇心极速接近。 朱允熥眯起眼看他。 另一边, 吏役验过周豪的证件后,再仔细打量朱允熥一番。 吏役皱眉询问。 “既在襄阳生活,为何跑来我们豫州?治水的话,你们那里的汉江也宽广,可去那探访。” 第803章陕州府两座拦水坝、减水坝故障引发的洪峰 朱允熥没回话,连眼神都未变。 一旁的周豪低声解释。 “我家少爷虽年轻,但已屡次巡游长江,襄阳汉江早已熟知。” 吏役眼珠转了几下,挥手嘟囔。 “真不知道你们读书人在想什么。你们随意吧,但别妨碍工程,别受伤或被水流冲走。” 说完,吏役转头继续干活。 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后就不再关注。 转身时,见台绥县河道的上级官员走来,吏役立即鞠躬致意。 “属下参见主事。” 言辞恭敬,但注意到主事似乎欲还礼,立马抬手抱拳,身子稍前倾。 主事欲向我回礼? 这念头瞬息即逝,因为对方动作停止了。 在吏役身后的朱允熥认识此人,正是京城调任而来的观政进士。 即便并非心学者,却也认得他。 朱允熥特意给了主事一个示意的眼神。 正打算行礼的主事,双眼突然明亮,迅速复原正常姿态。 他抬高嗓音,对众人宣布:“石料所剩无几,速查原因,写信催问府店镇进度。都到冬季了,秋季订购的所有条形青石至今未到。若误大事,谁也跑不掉!” 听完这些,吏役立刻鞠躬敬礼。 “是,我立即带队前往府店镇处理。” 主事轻点颔首,“速去。” 而后吏役领手下离去。 等人都走后,主事才敢展露激动之情,四处张望确保没有人察觉,然后向朱允熥行礼。 朱允熥微笑还礼:“大人,我等自襄阳府前来,受家族长者教导,学到一些治水知识。最近得知贵地险情,故来探查。” 见到真正的太孙时,主事感到极度震撼。 太孙居然隐藏身份混入人群。 主事来的途中,快速回顾了他上任后做过的事,确认无错后松了口气。 他也能理解太孙不想暴露身份的心情。 主事拱手回应。 “竟是襄阳府公子大驾,我乃此地督工司的主事,公子有什么事都可找我。” 朱允熥施礼微笑。 “多谢主事,请问尊姓大名?” “在下马修齐。” 马修齐脱口而出。 说完,他有些尴尬,是不是显得太热情了。 朱允熥笑着回答。 “马主事辛苦了,劳烦带我们去看看拦水坝跟减水坝吧?” 马修齐惊讶,太孙要亲自查看这两座堤坝的损毁情况。 他连忙答应。 “河堤上没事,那两座坝就在前方,我带你们去。” 马修齐很是紧张。 太孙就在面前,他不能失礼,更要避免引人注目,以免引来麻烦。 他曾渴望像潘总督那般,被太孙发现并重视,让他也能有展现才能的机会。 一旁的朱允熥却显得平静,他随着马修齐向河岸上游走去。 眼前的黄河水翻腾着,显得浑浊不清。 原本设在上游用以调节水流的拦水坝、减水坝已遭损毁,此时的河流显得更为湍急,水底亦有暗流涌动。 因此,该地区的工人数量稀少。 仅有几位工人正在修补岸边的受损之处。 就在此时,马修齐轻声地说:“太孙,请看那边,便是减水坝的遗迹,再往前50丈就是拦水坝。” 按照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河道内,原本是减水设施的位置,有几根大水泥柱沉入水中。 但暴露在外的部分早已被冲毁,而更远的拦水坝已经消失无踪。 “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朱允熥皱眉发问,为何这些潘开朗精心修建的河道工程会遭受破坏。 提起此事,马修齐长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回忆。 “太孙,其实谁都没想到会这样。” “自从朝廷决定治理黄河以来,设立专门的管理机构,从选拔人员、召集劳力到调拨资金物料,每个环节都是在潘总督的亲自督导下完成。” “无论是发给工人的钱银,还是采购修建所需的物资原料,都没有丝毫的疏忽跟大意。” “就比如建造拦水坝,潘大人总是亲临现场指导……谁想得到最后,竟然会导致如此惨痛的后果。” 说到这儿,即便面对朱允熥,马修齐仍控制不住眼中泪水,肩膀微微颤抖。 朱允熥脸色愈发严肃,注视着眼前残破的遗迹。 马修齐压抑住心中的痛苦,轻声道。 “那天河道上一切照常,计划顺利进行。潘总督承诺年底前完成拦水坝和减水坝建设。我们不敢松懈,工人都全力以赴。” “那天,我们正在搭建减水坝的木架,希望连接南北两岸。可突然上游传来巨响。浪潮不断冲击拦水坝,我便意识到异常,要么是洪水,要么是拦水坝崩溃。” “但现在已是深秋,中原不会突然发生洪水,所以可能是拦水坝出现问题。我站在减水坝处,看到情况危急,立刻叫大家撤退。希望拦水坝能挡住洪水,减缓灾难。” “但当我跑到河边,便看到拦水坝剧烈晃动、膨胀,两侧分流出的洪水无法承受,几分钟内便被洪水冲毁,连带摧毁了减水坝跟木桥部分。” “洪水过后,拦水坝跟多个减水坝彻底消失。我知道灾难到来时,多数工人未及时逃脱,河堤上许多人被洪水带走。就立即下令通知下游准备,但由于水流过急,一直抵达开封府,潘总督那天也差点……” 朱允熥沉默片刻, 感知到马修齐焦灼的目光后,嘴唇翕动。 “据你所说,洪灾由陕州府两座拦水坝、减水坝故障引发,沿河流向台绥县,导致设施损毁?” 规划黄河上下游河拦水坝、减水坝时,朱允熥与潘开朗探讨过最佳建造点。 上游陕州段选为三门峡,下游豫州辖区则为小浪底周边。 马修齐稍作停顿,坦率道。 “事实上,我所监管的拦水坝、减水坝亦有问题。” 说完,他低头不语。 因为事实如此。 此次暴雨灾害源自上游。 若以建筑质量合格等理由推诿,朝廷也难查实情。 但马修齐不愿掩饰。 即使问题来自上游,他亲自指导并监管建造的大坝,却未能有效应对自然力,关键时刻失效。 拦水坝修建目的,不仅为临时拦截河水,安置后续减水坝平衡措施,还需具备高度防护标准。 本次实践证明,这一标准未能达到。 因此他选择接受事实。 第804章嵩山附近的水泥厂 马修齐再次抬头。 虽无法控制或调查外地原因,但他确认这里确实出现重大失误。 “太孙,臣负责监督工程至验收完成。如今生变,若朝廷要追究责任,请治臣的罪。” 朱允熥困惑地看着马修齐,他紧张地道,“潘总督得留在河道总督府,黄河能否安定,取决于潘总督的领导。我这边出了事,就该我来负责。” 朱允熥将视线从马修齐转到张苑博,微笑着说。 “你看这些河道官僚,若非我熟悉他们,可能猜测他们早已串通好了,派个不知好歹的人出来顶罪。” 马修齐有些意外。 朱允熥的话与他预想的不符。 他刚准备说什么,“太孙……” 朱允熥便打断道,“朝廷了解此事与你们无关,现在要先查清为何两座拦水坝失灵。” 张苑博叹气道,“但拦水坝已随水流而去,查找原因如同海底捞针。” 朱允熥也皱起了眉。 马修齐却似乎看到希望,指着堤岸外一个角落兴奋地说。 “拦水坝、减水坝样本还在。按总督府规定,每项工程应有相同材料样本,堤岸下建了个小挡水系统。” 众人,包括周豪张苑博,都露出惊奇之色。 原来河流中留有拦水坝、减水坝模型,也许有机会查明事故原因。 就在此时,张苑博激动开口,“带我们去看。” …… 豫州道洛阳向南80里,归于偃师县。 位居嵩山下,山顶耸立少林寺,由此闻名。 尽管寺庙香火旺盛,却与周边百姓无涉。 近年,府店镇半数土地转给少林寺,成为庙产。 距嵩山少林寺20里外,几座村庄坐落山脚。 高佛村与海庆村以狭长山脊为分界。 山间开矿区绿荫遮蔽,宛如伤疤。 一眼就瞧见海庆村北侧自西向东连续不断的矿坑,可见地区多年矿业开发。 村庄以山为邻,土地匮乏,采石渐成村民主要收入来源。 朝廷满意,维修城防需大量材料,村民支持可减轻负担。 向南10里有个玉康村,四面丘陵环绕。 穿越村后,进入多座山坡围成的村子。 他们兵分三队。 锦衣卫将领刘远假扮富商前行。 此刻他骑瘦马,带着手下慢行。 同行之人低声问。 “镇抚,终点快到了。听说这里便是生产河堤建设石材的地方。年初河道治理项目已定,朝廷在这设了水泥厂,由相关部门联手管理,并招周边劳工参与生产。” 刘远拧眉,近来仔细审查了河道工程物资采购的所有记录。 眼下只剩下关于该地石料及水泥品质的核实。 但山上挖掘出来的矿石,应该不会有假吧? 官方监督生产的建筑原料存在问题? 他感到困惑,毕竟按照常理判断,以上两点都不大可能出现纰漏。 思索良久之后,刘远坚定地道。 “先去看看水泥生产再说,倘若真有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个环节上。” 想起曾陪太孙参观水泥生产过程,似乎要高温煅烧矿石,还有其他物质配合使用? 具体忘了。 但如此繁复工艺,显然有作假余地。 很快,他们穿过山角。 眼前出现一大型工厂。 可见几座黑烟滚滚的烟囱。 面对壮丽山景,刘远暗叹。 不知山中佛门高士,见此景象,会何感想? 队伍来到厂房前。 一位负责安全的官吏,上前询问来意。 “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官员仔细地审视着刘远他们。 水泥厂眼下被官府专用,不再对外销售。 目前朝廷所建的所有水泥厂,连满足朝廷跟地方官府的需求都有些困难,根本无暇顾及民间需要。 刘远面容沉静,缓缓上前。 只见他将手探入袖中,紧接着又将其伸到那位官员面前。 官员立刻神色大变。 正想行礼。 刘远却轻声说道。 “不必,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官员颔首称是。 “大人说的极是。大人您是要进厂参观吗?这里到处都是粉尘,小的这就拿几个防尘罩来给大人。” 刘远颔首。 “告诉他们我们是开封来的,来为王府办事。” 官员想起之前见到的身份证明牌,使劲颔首表示明白,不敢有丝毫异议。 接着,刘远等人进入厂区。 官员拿来一些厚布口罩。 刘远拿过一只,见对方演示后,很快明白了用法,却仍未佩戴。 下属们则跟着示范正确佩戴。 进入工厂后。 官员领路前行。 刘远谨慎环视,刚进厂区,空气中的灰尘与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急忙戴上口罩。 就在这个时候,官员开口解释道。 “一开始大家并没注意,后来长时间在此工作后,很多人出现了无缘无故地咳嗽现象。之后才意识到戴上这样的防尘设备,可以减少对呼吸系统的伤害。不过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工人咳出灰黑色物质。” 刘远轻轻眨了几下眼。 他带领人们继续深入水泥厂时。 山脚下几位当地人,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你没看到?那人仅对守卫亮明身份,就得以进入厂区。” 为首者注视着已关的门沉思。 旁边的人有些急切:“除了我们,一般只有官差能自由进出……” 为首的转头严肃地反问:“那他们为何要装扮商人进去?” 一年轻人紧张地问:“飞航哥,我们会不会暴露了?” 赵飞航盯着年轻人严肃地说:“飞昂,如果有问题,我们还能留下来?而且如果真有问题,他们会直接去村里,不会只在厂中调查。” 赵飞昂颔了颔首,但还是担忧地说。 “我只是有点害怕。” 赵飞航有些不悦,拍了拍他的头,严肃地道:“我们一直严格按规矩办,从未被察觉,也绝不可能被发现。” 赵飞昂低头不语,只静静地看着远方系着马匹的区域,内心依然波涛汹涌。 赵飞航看向身边兄弟们,轻声说道。 “派两人去通知山上,可能有官府的人来,其他人待命,飞昂跟我回乡。” 众人纷纷颔首。 赵飞航与赵飞昂一起沿着山路,小心翼翼地隐藏行踪,快步走向村庄。 实际上,从山口到海庆村并不远。 走几步,就能远远看到山中的海庆村。 第805章大坝建好了,我们的生计怎么办 村里虽有些田地,但面积太小,无法满足整个村子的生活需求。 反之,矿山倒是村民们的主要生计来源。 走到村口时。 赵飞航放慢了步伐。 “飞昂。” 赵飞昂听到喊声,立刻上前。 “怎么了,飞航哥?” 赵飞航盯着赵飞昂好一会儿,才道。 “我们今天做的,都是为了海庆村跟我们赵家人。” 对赵飞航突如其来的话语,赵飞昂摸不着头脑。 这些天他一直有股莫名的不安。 用力颔了颔首道。 “飞航哥,我懂了。” 赵飞航认真打量了赵飞昂一会儿,然后转向村里。 到了村里,由于大部分人都去了北部采石场工作,四周空荡荡的。 没有回家,赵飞航带着赵飞昂径直走向村子的祠堂。 到了地方,二人先郑重地行礼。 他们走进了装修朴素的宗祠,正厅及两侧都放满了灵位。 然后,他们再次恭敬地叩拜了三次。 至此,赵飞航转向赵飞昂问。 “你是否还记得你父亲因何而死?” 赵飞昂看着旁边,父亲的灵位,颔了颔首。 “我记得,他是在采矿过程中,被落下的巨石砸中身亡……” 赵飞航听后,淡淡地说。 “你知道你父亲为何遇到这样的意外吗?” 赵飞昂摆了摆手,“不知道。” 闻言,赵飞航感叹了一声,话语里充满愤怒跟悲痛。 “正是因为当时官府逼得太紧。他们要求我们加快采石,为的是建造新的住宅区。然而你父亲却为此付出了生命,可是官府并未给予任何赔偿。” 赵飞昂眼眶通红。 “我们村里世世代代都在这座山挖矿石,但最终受益者并非我们自己,外面虽然宣传说施行仁政,但对我们普通人而言,生活还是非常艰辛。” 赵飞昂听后,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些事情我确实不知情……” 赵飞航看了看他,长叹一口气说道。 “稍后我会带你去见族长,在那里你只需保持安静。听过我们的交谈后,你应该就能明白其中缘由了。” 赵飞昂乖乖地颔了颔首。 从小失去母亲,父亲又在矿上丧生。 但好在叔叔们的帮扶,让他得以成长。 赵飞昂很照顾他,总是各方面为他考虑全面。 在赵飞昂心里,飞航哥说的话永远都是对的。 他们悄悄走过前厅,来到一间屋里。 屋中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用心整理一本厚重的账册。 看见他们,老者放下账册,微笑欢迎道。 “原来是飞航跟飞昂。你们这么快就回了?上面有新指示,让我们尽力工作,尽快完成任务。”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处理那些收益微薄的财务记录。 赵飞航走进屋,没有立刻说话,走到老者对面坐下,倒了杯茶,一口喝下。 他面色担忧,慢慢地说。 “有几个官员假装商人混进了水泥厂。” 老者停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焦虑,然后又平静下来。 “他们会上山吗?” 赵飞航先摇了摇头,然后颔首回答。 “如果真是官员假扮,肯定会去探山。我已经提前告诉他们,可能有人来访的消息。” 老者低声应道。 “近期维持原状,暂勿轻举妄动。等事态缓解后再商议后续。” 赵飞航眼神闪烁,将座椅靠近对方。 “叔公乃家主,自当由您决定。” 赵博远轻轻一哼,目光在赵飞昂跟赵飞航间徘徊。 “村子事务井然有序,但行动须适可而止。尤以是你,这些年无论去何地皆是如此。” 赵博远叹了一声。 “过于显露,终会招来麻烦。” 赵飞航皱眉,手掌重压于桌面。 “叔公,今非昔比矣。朝廷治河,理所当然。但水坝决不可让其得逞。” 赵博远合上手中账本,靠在椅背看向赵飞航。 近年来,海庆村的确比过去好很多,而这孩子功不可没。 然而…… 他再度叹息。 “凡事仍需谨慎,只能村里人知道这个秘密,务必留意外界动态,若发现有人泄露,可自行处理,事后再报告我就行。” 赵飞航面上露出笑容。 “既然叔公下令,我便无所畏惧。关键在于阻止朝廷建坝计划。我已经知道全部方案细节。若大坝建成,加之日护措施,大运河将会平稳安全,那么我们建筑材料岂非无用武之地?” 刘远走出水泥厂,身上被灰色粉尘覆盖,仅眼睛跟嘴巴干净。 豫州府的官差,立刻递上一个盖着湿布的桶。 “大人,您可先用这块布擦脸,再用水冲洗。” 官差从腰间取出一个皮革袋,里面装着油布包裹的物品,递给刘远。 刘远仔细擦脸,确定干净后,用凉水洗净。 其他人也依样进行。 所有人都洗完后,刘远挥手让小吏走开。 “今天之事,不能透露出去。” 小吏颔首。 “我绝不会说出去。” 刘远带队离开工地。 门外等候的下属已备好了马匹。 刘远握住缰绳,没马上骑马,而是转头问下属。 “你们有什么看法?” 面对这个难题,众人感到困惑。 一人摆手。 “没发现异常。” 另一位锦衣卫补充。 “我对比了太平府矿区的水泥厂流程,也找不出异常。” “一切显得平淡无奇,反倒让人起疑……” 一人低声嘟囔,引得周围目光投向他。 刘远平静地瞥了对方一眼,微微颔首。 “没错,如此平安无事,的确过于异常。” 伪装成商队的众人,已经深入山谷深处。 此时,刘远正策马赶往海庆村。 他语气严肃。 “府店镇水泥厂,由豫州道布政使司和豫州府知府共同督建,工部亦派专人监督。工厂里的人应明白,非相关人士无法进入。今天我们能顺利进入,百姓竟毫无反应?” 此言一出,刘远面色愈发凝重。 在这个敏感时刻,越是平常的现象就越显得不同寻常。 在场劳动的百姓,绝不会对这群不速之客视若无睹。 经刘远提醒,身旁的锦衣卫立刻领会。 “镇抚大人说得对。自我们进入厂房至今,那些工人竟无一人回头看过。” “此事必有古怪。工作再繁忙,看见陌生人也不该如此冷漠。” “如此看来,这帮工人身上有秘密。” 几名下属立即回想进入工厂后的每一个细节,立即提出申请调动地方官府封锁水泥厂。 第806章这个石头不对劲 刘远却挥了挥手,“现在还不必行动,尽管这些人行为怪异,但还不至影响到大事。如真有猫腻,见到我们时早就设法逃跑了。” “可能他们对我们身份不了解?” “或是等我们离开后,再逃?” 队伍向目的地海庆村行进,每个人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刘远眼神晦暗,看向阴沉天空跟满是水泥灰尘的树林。 “现在不宜行动,待日落时分让人出去,带上令牌去洛阳求援,如有意外,按照信号在外待命。” 队员们虽忧心忡忡,也只能服从命令。 要是此地有问题,他们的力量无法应对。 刘远坐在马上远望海庆村跟对岸的采石场,虽然察觉到异样,但具体原因仍不确定。 每次扫过矿区,总是忍不住皱眉。 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 朱允熥也感到困惑。 他已经想过所有可能,但仍无法找到原因。 拦水坝跟减水坝是河道总督衙门跟劳工修建的,修建过程受到朝廷严密监督。 除了内部监督,豫州道三司衙门也有官吏督察。 府县衙门也派员驻守。 刚开始时,朝廷还派工部、吏部、都察院等官员现场巡查。 可见大明对治河非常重视,即便细微的资金流动也要详细记录。 每辆运输原材料的车辆来源、购买者信息到使用地点均会被记录。 河道总督府在开封,设有专门存放奏章资料的地方。 半年内,由于奏报数量激增,该地方已经需要扩建以适应需求。 此类精细化管理并非第一次尝试。 秦代,举世闻名的长城,连每块砖石上都刻有制造者名字。 位于陕西的兵马俑,每个都是制作者的心血结晶。 然而,朱允熥对拦水坝和减水坝的情况感到疑惑。 他不明白,若真有人作乱,如何让坚固的大坝在几次洪水冲击下崩溃? 朱允熥再次询问台绥县区域河道维护的马修齐。 “上游的水撞击拦水坝后,便立即崩塌?” 马修齐颔首。 “那时我在减水坝上的人行桥,看到大量上游水源涌入,挡水设施勉强支撑几下后崩塌,这确确实实是当时的情况。” 听闻此言,朱允熥皱眉注视前方的拦水跟减水坝备份。 如果如马修齐所说,那便排除了恶意使用火药,破坏基础设施的可能。 如果采取爆破手段,马修齐定能发现异样。 然而事实却是,仅仅数秒,猛烈洪水瞬间侵蚀了整个减水坝。 这表明,大坝本身的脆弱性依然是关键。 但在仔细检视两套近乎完全相同的河道设施样本时,朱允熥却陷入纠结。 这个设计,严格按照朝廷图纸制作, 特别是防止底部沉积物阻塞的减水坝,全部采用钢筋混凝土框架。 依照规程,铺设底层前需清理至少10丈深的泥土,再进行施工建造。 朱允熥靠近减水坝观察。 完工后的表面有轻微凹陷痕迹,这是工人定期敲击测试坚固程度留下的。 只要有此种白斑,即意味着合格。 马修齐陪同朱允熥,看着水泥柱上的斑驳,回忆道。 “太孙,河道中最艰巨的部分正是这些减水坝。它们交汇,承接水流,加速对下游河床的冲击。因此,台绥县的减水坝都是按朝廷规格建造的。为准备所需水泥和铁杆,官府调派全省力量。” “臣每次看到水泥下掩埋着的铁杆,心中遗憾都难以言喻。显然,河道项目没有人敢贪污或偷工减料。” 朱允熥轻轻着水泥桩,向热情描述的马修齐颔了颔首。 然后他转向拦水坝观察。 整个坝体是用同样的技术建造的。 先将石头和土沉入河底做基础,然后加入长条青石做主支撑,最后填充碎石和沙子封住间隙。 当基础稳固后,再层层堆砌。 到整体高于水位后,还需在上游一侧不断堆积泥土,直到完全阻挡水分渗入。 所有工序均按照河道部及上级指示执行。 “所以,无论是拦水坝还是减水坝,理论上都不应有问题……” 朱允熥看着这些建筑,心里有些沮丧和困惑。 马修齐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难道要承认是黄河龙王搞的鬼? 通政使司衙门张苑博紧锁眉头来到现场。 “来前我了解过减水坝跟拦水坝的施工方法。既然是按照规范进行的,为何会在几次洪峰后遭受毁灭性打击?” 身为理性主义者,张苑博不信有超自然力量干预现实。 假如真龙出现,并因河道工程受阻而干预,那么为何未曾阻止更多灾难降临? 因此,龙王猜测难以站稳脚跟。 朝廷治水建坝,为保民安,免受自然灾害。 但在大明介入之前呢? 众所周知,沿黄河居民多有祭祀风俗, 春秋之际,祈平安度汛。 极为真诚。 若有龙王,面对民众虔诚崇拜,怎会频频天灾? 此念一出,张苑博愈加烦躁。 遂重重敲击拦水坝墙壁。 接触墙壁刹那,异样的感触吸引了他。 反复触摸表面青石板,触感顺滑。 周豪快步上前询问。 “大人是否有发现?” 声音虽微弱,仍引众人注意。 朱允熥拧眉。 “有何异常?” 张苑博困惑地看向马修齐。 “马主事,青石为何如此光滑油润?” 马修齐肩膀微颤,迅速回应。 “不可能,这些青石皆自豫州府采石场购得,坚如磐石,一向是建堤优质材料。” 说完,已走到张苑博跟前。 张苑博嘴角微翘,含意深深地瞥了一眼马修齐。 “马主事可亲自试试。” 马修齐看太孙面色不佳。 此时,他身后的周豪已给了手下一个眼神。 若堤坝真有问题,须处置马修齐。 他此前言论,必将视为谎言。 马修齐感觉气氛不对劲。 他吞咽着口水,缓慢而小心地伸出手。 刚碰到石头,张苑博冷笑着抓住他手腕压在石头上。 马修齐身体一颤,脸色惨白。 “怎么会这样。” “这什么情况。” 他惊慌失措的叫喊,惊动了正在工作的工人。 在众人面前,马修齐跪向朱允熥。 “太孙,臣是清白的。石头有问题,臣真不知情。收货时,臣还专门监督验收,当时完全正常。” 马修齐满是不信跟辩解。 第807章真相,已经就在眼前 直至这时,他已经忘记了对方实际使用的是化名身份。 工人们惊异于见马修齐对一青年如此恭敬。 越来越多人围来。 其他官员也感不安,纷纷看过来。 马修齐浑身战栗,背后冷汗直冒。 他先前对朱允熥的回答信誓旦旦,如今却满心恐惧。 太孙地位堪比帝王。 圣旨早已明确传到此处。 今所犯之错已构成叛逆。 绝望中,他连连发誓。 “太孙殿下,请您相信我,我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关于这青石异常,我真的一无所知……” 朱允熥眼神冷冽,内心却松了口气。 原本毫无头绪的问题,此刻竟有了转机。 他无视了马修齐的发誓与解释,快步向前。 在张苑博惊愕的目光下,朱允熥毫不犹豫地触摸那块青石板。 手指刚触及石面,朱允熥便皱起眉头。 青石,是建造城池跟朝廷建筑的基础。 因其广泛应用,人们对其关注度不高。 但这并不代表人们对此一无所知。 手心的滑腻感,让朱允熥觉得这块石头,像是从油里捞出的一样。 片刻沉默后,朱允熥收回手臂,紧握成拳,隐于身后。 “拆掉这个拦水坝。” 一声令下,张苑博立刻转身高喊。 “拆除拦水坝,这是太孙的命令。” 人群中开始议论纷纷。 原来是太孙来了! 那人竟是太孙殿下。 这时候,马修齐以及周围的河道工人都知道这次不是闹剧。 之前叫嚣要看身份证明的小吏,已经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 “完了……” “没想到我竟然挡了太孙的路……” 当张苑博表明朱允熥身份时,现场瞬间变得嘈杂。 此时,周豪已经带人爬到了拦水坝上,并高举一块牌子宣布。 由于阳光照射,金黄色的牌子显露出无形的压力。 大部分河工困惑不解。 但是所有在场官员都清楚,这就是皇上赐给太孙的“如朕亲临”令牌。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还不按照太孙之命,尽快拆掉此处。” “速度要快。” 说罢,他们拿起工具奔向拦水坝。 作为治理河道的官员,他们平时都是身先士卒,事事带头示范。 于是整个场面迅速组织了起来。 最终,工人们也逐渐意识到,眼前这位青年是太孙。 在各自班头的带领下,工友们有序排队走向目标区域开始工作。 朱允熥被周豪保护着稍微退后了一些距离观察进展。 突然他转头吩咐道。 “找块同样的石料过来。” 话音未落。 一位未能及时赶到作业前线帮忙的劳工,马上丢下手边工具,飞奔过去执行命令。 很快那人便气喘吁吁地拖着一大块完整的青色岩石回来。 他喘息着把石材放到指定位置,恭敬地道。 “太孙,您要的青石材。” 说完,他还露出朴实笑容,并欠了欠身以示尊敬。 太孙非常关爱他们。 自从开工以来,朝廷就没有拖欠过一分薪酬跟食物。 据说,正因为朝中有太孙存在,所有事情才能顺利进行。 即使帮不上太大忙,拿点青石材还是力所能及的。 朱允熥目光落在那低垂着头的河工身上。 这些人明知道自己是谁,却毫不畏惧? 他没有多加思索,缓缓走向放在地上的青石。 这时,张苑博与周豪也随之靠近。 河道上的官员们见状,也簇拥上前。 “这青石……裂了?” 张苑博俯身凝视地上光滑细腻的石块,自言自语道。 随后,他自己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踢石块。 众人发现,原来是从某一个角度可以看到,青石的一个角已经碎落成小块,大约有一臂宽。 紧接着,周豪补充道。 “即便是掉落在地,青石也不会如此轻易断裂……” 他说罢还特意环视一圈四周。 “拿那边的大锤过来。” 顺着周豪的手指向的方向,下属赶紧把河工用的那种铁锤搬了过来。 周豪握紧锤柄后望向朱允熥,“太孙,请您稍微往后站一点。” 朱允熥领会其意,在张苑博的掩护下,一步步退到较安全位置。 观察了一下环境后,周豪举起了铁锤。 吼。 随着一声短促呐喊,重锤重重地敲击在青石上。 瞬间,伴随着几声响亮的碰撞声,只见原本完整的石条被劈得支离破碎,竟如同松散泥土一般不堪一击。 最让人惊异之处在于,这些破碎后的断面依旧油光可鉴,根本不是新裂岩石该有的粗糙质感。 人群中不知谁先打破了沉默,“看来问题出在这批青石。” 大家心照不宣地意识到,河道施工过程中,选用材料的质量缺陷。 现场一时骚动起来。 就在此时,不远处负责围堵河流的大坝,突然传来阵阵尖叫跟惊叹。 “蓄水闸门内的全部石料都坏了。” “全塌了。” 构成整个结构基础的重要组成部分,竟然彻底崩溃瓦解。 听见前方传来的呼喊声,朱允熥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张苑博已经开始为队伍清理前行道路。 “让一让,都让一让。” 他走在前头带路,跟随其后的便是朱允熥一行人。 片刻间,一群人到达已经被掀开一角的拦水坝边沿。 目睹此景,张苑博瞪大眼睛。 “真是太骇人听闻了。” 朱允熥的眼神,透露出一股冷厉气息。 放眼望去,那些应当牢固嵌合在一起,形成坚固屏障的青石,眼下却是粉碎成无数碎片。 是真正的粉粹。 不是仅仅有些许裂缝或缺口而已。 几乎看不见任何完整大于脑袋的部分。 “简直匪夷所思。” “怎么回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前蹲坐在岸边的马修齐,此刻也已爬上堤顶。 趴在边缘位置向下探望,并不停地发出疑问。 建造拦水坝时曾雇佣了一批擅长涉水作业、被称为水鬼的专业工匠,下潜至江底对石块进行加固处理。 如今摆在面前的事实。 不仅让朱允熥感到震悚不已,同时也震惊了包括张苑博在内的所有人。 每一个见证者,都露出了同样难以置信的神色。 “彻查。” “去检查河堤上那些没有使用的青石。” 朱允熥立于拦水坝上,目光扫过四周人群,冷声吩咐道。 第808章我们的石头不卖 其实不用他开口,外面已经行动起来。 消息传到各处时,已经有人开始搜寻散落在各个角落的青石。 一双双大锤被举起。 一个个锤头落下,砸向这些青色石头。 无数沉闷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从河岸边响起。 “碎啦。” “全碎了。” “放在润泥上,都碎得不成形。” 大家心中都有了数,终于明白这场灾祸背后的真正原因。 这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石头,而更像是松软的豆腐。 “大哥,你死得太冤枉了。” “老二,太孙带我们找到了真相。” “呜呜……” 短暂震惊过后,现场爆发出了悲恸的哭泣声。 陕州府上游地区的拦水设施遭到破坏,洪水顺流直下。 到了台绥这里,本应起到阻隔作用的大坝形同虚设,使得更多水流冲击下游地区。 很多人因此失去了生命。 来不及避让、或是逃跑速度不够快者,纷纷落入滚滚洪水中。 顿时间,河畔响起了无尽的哭泣。 朱允熥面容严峻。 答案显而易见。 建坝材料存在问题,原应该坚如磐石的青石,却变得脆弱易断。 外观看起来没有变化,内部却已损坏严重。 这就导致了当来自上游的巨大水量到达时,原本应当坚固可靠的防御体系迅速瓦解。 但是,陕州地段并没有受到任何异常外力攻击,那为什么也会被毁呢? 至少眼下方向明确了一些。 接下来,只需追根溯源,查找这石材的来历,并详细调查从采石点直到最终用于建造过程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其强度下降。 “继续追查。” 朱允熥低沉地命令道。 周豪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满是凌厉之色。 作为贴身侍卫,对于此事早有许多猜测。 也许是施工错误导致,抑或故意破坏河道设施。 但从未想到问题会出在这种基本建材上。 显然,幕后黑手很清楚此举会造成的恶果。 不仅延误工程进度,甚至可能引发朝廷内的重大变故。 这些人必定清楚后果之严重性。 如此罪行,不容宽恕。 这是周豪第一次主动产生了杀意。 这是对大明利益的直接威胁,更是公然挑战天下。 “太孙,我们眼下要做什么?” 张苑博站在堤坝顶部,看着下方愤怒不已的民夫们。 即便性格愈发稳重如斯,在得知缘由后,朱允熥仍然难以抑制胸中熊熊怒火。 “马修齐即刻抓捕,所有相关责任人自原料采集,直至最终验收,皆不得遗漏。” “派人速去找石伟毅他们,务必尽快赶至台绥协助调查。” “发布太孙谕令,调兵进入豫州境。” 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情绪,朱允熥接连下达了几道指令。 整个豫州道用石全部出自偃师一地。 这背后定然与该地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 近段时间流传甚广的一些负面传闻,也都集中指向豫州府一带。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河堤,眼眸微缩。 马修齐此时已经不再说话。 当他亲眼目睹那些破碎青石时,心中明白自己再无希望了。 他对那些酿成这局面的人,充满怨恨。 同时也怨恨自己,当初没有多留几个心眼。 应该更加仔细地审查这些河道工程所需材料。 眼下,一切为时已晚。 朝廷耗费巨资,好不容易建成的拦水坝跟减水坝,在这场洪水后化为了乌有。 当平日里熟悉的官差,表情沉重地控制住马修齐时,他依旧选择了沉默不语。 当被押解着从朱允熥身旁走过时,马修齐坚定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望向朱允熥。 “太孙,臣才智浅薄,辜负了皇上厚望。” 朱允熥眼神沉静,默默地看着满脸懊悔的马修齐。 “朝廷一向秉持公正,对于疏忽造成的过错也不会姑息。” 眼下正值新政推行之际,对官员的审查与要求,变得越发严格。 马修齐颔了颔首。 “微臣确实对不起太孙……但还请务必查清陕州府内,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灾难发生。” 守卫不再给予马修齐发言机会,直接拉着他朝下走去。 无奈之下,马修齐只好大声喊道。 豫州府突如其来地下起了雨。 云层深处似乎有斗争,而雨点急促地打在地面上。 秋风带着寒意,雨水湿润了人们的脸庞,嵩山山麓被雨幕跟迷雾笼罩。 刘远率领部属冒着瓢泼大雨策马疾行,最终来到了位于山区边缘的海庆村附近。 滴滴答答! 村落里茅屋顶上的积水,顺着草丛流淌,汇集到房檐边。 沿处形成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滴落在屋外沟渠里。 “前面就没有人家了,想通过这条路去少林寺也不可能啦。” 当刘远一行人抵达村口。 一位身披蓑衣头的村民,从侧面闪了出来,站在众人面前,低垂着眼帘说道。 刘远目光穿过了这个宁静小村落,延伸至远处。 由于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加上此时可能正是农户繁忙之时,村里不见行人。 他稳坐马上,注视着眼前这位村民,微笑着开口。 “没关系,我们就是特意来找这个村子的。” 听到这话后,村民缓缓抬起脸,露出了那副皮肤黢黑的脸庞。 “哦?请问几位到此有何贵干?” 刘远翻身下马,问道。 “这里就是海庆村吗?” “没错。” 村民透过帽檐打量着刘远。 刘远面带微笑,说道。 “那就好。我们是受主家之托来的,听说贵村青石资源丰富,特来洽谈关于采购的事宜。” “官府急令治水,现下开采出的所有材料,都得送去河道现场。” 村名开口拒绝,显然不愿意让这群不速之客逗留太久。 刘远并未因此动摇,牵着缰绳径直向村子内走去。 “治水确为当务之急,自然不会耽误朝廷大事。但只要官府这边压力稍减,还望贵村能够支援一下我等主家所需。” 对方语气中略显烦躁,“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官府何时停止谁也不知道。建议你们还是尽早去别处,找寻所需的石头吧,免得耽搁时间。” 这是村名第二次提出希望刘远一行离开的要求。 但刘远并没有理会这份暗示,依然自顾自地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第809章叔公,咱们要造反 在刘远眼里,海庆村布局甚是特别。 外围可见老旧不堪的住房,越往里深入,房屋条件却渐渐好转起来。 从最初的土房茅草顶,逐步过渡到了瓦片铺就的屋顶,继而又演变为,附带前后花园的院落结构。 至于村庄中心区域围绕祠堂一圈的,便尽是由青石打造的两进宅邸。 村民内心感到十分焦灼,却又束手无策。 他不断地透过帽子缝隙偷瞄四周。 就在此时,刘远忽然又问了一句。 “里正人在哪呢?” 村民神色更加凝重。 “里长正在邻近的玉康村开会。” “那眼下管理日常事务的是谁?能否引见一二?” 刘远目光停留在不远处气势宏伟的祠堂之上。 那里刚刚似乎有人影闪过。 面对坚持不放弃的刘远,村名最终只能妥协道。 “族长此刻就在宗祠之中。你们随我前往侧院暂候吧,我先去询问一下他。” 外人进入祖庙,是绝对不允许的。 对于这点,刘远也没有过多争论,简单地颔了颔首,跟上村民,并朝身后手下投去了一个示意的眼神。 一路上,马车颠簸作响,马蹄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而队伍前列,紧挨着首辆车辆行进中的两位穿着华丽服装的男子,在车身轻微晃动之际,便迅速闪身进入两座相邻民宅,狭窄通道里隐蔽起来。 祠堂内。 “那几位不速之客现已进入村子。” 刚从外部侦察回来的赵飞昂,报告完后,面色沉重。 闻言后,赵飞航颔了颔首,嘴角泛起冷笑,转向赵博远。 “叔公,您瞧见了吧?官老爷盯上咱们啦。” 赵博远满面愁容,忧心忡忡地低语。 “当真?” 赵飞航眼中精光闪烁。 “除官府外,还有哪路人马能够随意出入咱们水泥厂?” 长期以来,山区采石作业频繁发生事故,每年都会造员伤亡。 若非事态严峻,也不至于由这样一位性情温和的人士,担任族长一职。 赵博远神色更加阴郁,迟疑了一会儿,才再次看向赵飞航。 “不如……我们就直接坦白一切吧?把所有事情原委告知官府,毕竟这一切并非出自咱们本意,而是受到了威胁跟操控。” 天真。 赵飞航心里暗自冷笑,开口问。 “叔公,您真觉得官府会轻易饶了我们吗?” 赵博远有些无奈地说。 “可……” “叔公。” 赵飞航低喝一声,脸色骤冷,“叔公怕是忘了,在那些外来人出现之前,我们就已经对那些青石,进行火烧水淋油泡了吗?” “我们都是无奈之举……无奈之举。” 赵博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继续说道。 “山被挖空,人都快没了,海庆村却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官府给的钱银又不多……” 说罢,赵博远突然抬头站起身,走上前紧紧抓着赵飞航的衣领。 这让赵飞航都有些猝不及防。 而赵博远也已沉声道。 “这都是因为没有选择啊,如果不是这样,你们这帮小子们怎么可能活下来。” “叔公……” 旁边的赵飞昂神色焦急,他不担心赵飞航会有什么事,只怕气急败坏下,叔公会出什么问题。 在这关键时刻,海庆村恐怕要陷入更大的危机。 赵飞航面色平静地说道。 “叔公,如今的海庆村退无可退了,没有人能够逃得过。” 赵博远的手臂微微颤抖,慢慢放开了赵飞航的衣领。 他慢慢向后挪动了几步,双手摸到了椅子坐了下来,显得十分疲倦。 “明天是与那些他们约定再见的日子,到那时或许我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赵飞航目光淡然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赵博远。 他对于终日为官府开采石块,早已厌烦不已, 即便这座山被彻底掏空,海庆村依旧不可能变得富裕起来,村民们的温饱也无法解决。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这里。 村里人口虽少,但是也有500多人。 如果去除掉老弱病残妇女儿童,还能剩200左右强壮男丁。 这些人不论做何事都已经足够。 就算是跟随那些外来势力起兵反抗,至少也有个起步基础了。 赵博远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心中隐约有了几分猜测却又不愿承认。 谁也不愿去过那种颠沛流离,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生活。 赵博远看向赵飞航问道。 “生机是什么?眼下村子真的没有任何其他办法了吗?” 赵飞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并用沉稳的声音回应道。 “跟随那些外人一同起义。” 听到这话,赵博远跟赵飞昂二人内心一颤,眼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赵飞航再次强调。 “与这些人联合起来共同造反。” 当赵飞航真正把这句话说出口时。 赵博远,赵飞昂两人眼中,瞬间布满了恐惧之色。 这个时代的人们都明白一个道理,造反等于死刑。 无论何时何地,任何企图造反的人,都不会得到官方一丝怜悯。 有传言称,很久以前,一名自立为皇的人隐居山中自得其乐。 消息传至朝廷后未受重视。 不久,该人及其追随者,便被地方官员以各种借口严厉打击。 即使偶遇仁慈帝王恩赐特赦。 也挡不住各地官吏变相寻衅。 赵飞航计划带着海庆村的乡亲们谋反。 赵博远二人知道,官府得知消息后,定会派遣重兵前来镇压。 到那时,小小的海庆村,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官兵的围攻。 赵飞航察觉到了他们心中的忧虑跟不安。 他淡淡一笑,温和地安抚道。 “叔公不必忧心,不会仅是我们海庆村,我之前已经与外界义士沟通过,他们在各地策划纷争,吸引大家一同参与这场起义。等那天到来时,我们只需追随他们。” “我们带领村民们,悄悄做好准备,然后带着村里男人们参加行动。一旦立功拿下一片领土,整个海庆村就能吃饱穿暖,过上安稳生活。” 赵博远面色凝重,满眼都是恐惧。 “哪有什么容易的事儿啊。数十年前的大乱中,那么多谋逆的,最后还不是只出了一个皇上?” 赵飞航不悦地道。 “难道你愿意眼下就被官府斩首示众吗?难道你甘心全村老少,都死在官兵手下?” 第810章召集人手,或许今天就是我们举事之时 赵博远无言以对。 旁边的赵飞昂,双手紧张得不知道放哪里好,低声询问。 “飞航哥……咱们要真的干这个吗?听说皇家的人还挺不错的……” “住口。” 赵飞航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赵飞昂。 “所有的皇帝都不是善类。如果他们是好人,咱们也不会饿肚子。” 祠堂里瞬间陷入寂静。 没有人能够驳斥赵飞航的观点。 他说得也确实在理。 不管是否发动起义,就凭目前的举动,官府就有足够的理由将他们处决。 这时,一位头戴竹笠、身穿雨衣的村民,弓着身子走进了祠堂后院。 “叔公,飞航哥,那些人说要来买我们海庆村的青石,给某大户建新房。我说不能卖,但他们非要坚持见叔公,我把他们安排在后面空院子里了。” “他们果然来了。” 赵博远手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飞航,眼下怎么办?” 身为村长,赵博远却已经感到惊慌失措了。 无论这些年村里的所作所为,还是刚刚提到的即将进行的起义计划,都让他心中充满了惶恐。 赵飞航冷笑了一声。 “告诉他们,我跟叔公一会儿就到。” 那人颔了颔首,便转身朝后方走去。 随后赵飞航转向赵飞昂。 “去石场找小刚跟俊杰,让他们悄悄带些人回来,进了村躲在空院子附近。如果听到我们呼喊,马上带着工具冲入支援。” 赵博远的心脏又一次猛地收紧了。 “你想做什么?” 而赵飞昂已经飞快地向石场奔去召集人手了。 赵飞航扶着赵博远的手臂,朝着空院走去,眼神冰冷刺骨。 “叔公,事已至此。假如来的是朝廷眼线,那他们今天就不能活着走出海庆村。” 赵博远紧握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问道。 “这就要开始谋反了吗?” “对。若真是官府的人,今夜便是我们揭竿之时,明晨便跟随外面的人远走高飞。” 赵飞航眼神冷冽如刀,透露出浓浓杀意。 脑海里依旧回响着上次刘先生说的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即便牺牲掉海庆村所有,他日后封侯拜相也值了。 今日便要造反。 赵博远听得心惊肉跳,双腿发软。 如果不是赵飞航在一旁搀扶着他,恐怕他眼下已经无法站立。 看着眼前长大的逆子,竟然想要杀官作乱。 赵博远只感到全身无力,胸口压抑。 在赵飞航的帮助下,或者说几乎是被拖着,从祠堂来到了后方一处小院内。 赵博远望着一旁微开着的大门,门外是数匹骏马与几个随从忙碌的身影。 他无声地叹息,望向面前房屋,多么希望那些人只是单纯来采购青石。 赵飞航在一旁小声地安慰。 “叔公,您别担心,一切都由我来应付。小刚跟小虎手里都有刀,人数肯定也超过他们。在这个村里,没有人敢动您一根毫毛。” 赵博远抬起头注视比自己高一头的赵飞航,没有说任何话。 赵飞航轻笑了一下,安慰道。 “叔公安心吧。” 说完,他已经将手放在大门上,轻轻推了进去。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音,随即打开了。 已经在屋里等待许久的刘远一行人都站了起来,朝刚进门的二人望去。 “想来阁下应该就是海庆村族长了?我是刘远,特来拜见。” 刘远表现得非常有礼貌。 看起来十分渴望能让赵博远放松警惕,以便于能为雇主买到石材。 赵博远迅速扫视了房间一圈。 除了自称叫刘远的人以外,还站着另外四位同伴。 想起刚刚外面得到的叮嘱,赵博远颔了颔首,“客套了,请各位入座。” 然后,他走向正中间的位置坐下,并给了身旁赵飞航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飞航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刘远,用平稳语气问道。 “我是赵飞航,在本村辅助我叔公处理事务。不知刘兄东家住在何方,竟能让刘兄这般出色之人效劳?” 刘远谦逊地回礼道。 “赵兄过誉。我家主位于洛阳西边,周山脚下洛水旁,有一点祖传田地而已,并不算富足家庭。” 虽然口中说着恭维的话,但实际上赵飞航心里,正在仔细考虑其真伪性,面带微笑道: “能拥有一片周山、洛水平原之间的地产已属不易,倒是刘兄过于谦虚了。能在这样一个家族里任职,实在令人钦佩羡慕。” 刘远没想到这样偏僻村落之人,竟能讲出这般文雅的言语。 他稍微眯起眸子,示意身边的同伴们。 “关于东家事宜,我们身为下属者不敢多言。此番到贵地采购石材,是因为听说这里的青石质量极佳。既然都是用于修建府邸,自然希望能照顾到乡邻们生计,让大家也能赚取些银钱以资家用。” 赵飞航笑着坐到了刘远对面。 “刘兄既在洛阳办事,想必对近期发生的河道事宜有所耳闻吧?” “那当然。皇上下旨治河,确是一项惠及百姓福祉的重大工程。” 赵飞航摆了摆手,“虽然是件善举,可目前情况并不乐观。前几天豫州府下达命令,要求我们必须在冬季继续开工开采石头,确保施工所需材料不断绝。” 接着,他给刘远投去了一个歉意笑容。 刘远微微颔首。 “关于河道事务,我们当然知道。虽然我等主家的院子需要修缮,但我们绝不会耽误朝廷跟官府的重要事宜,主人吩咐过,修建院子是细水长流的事。” “等海庆村这里闲下来后,再运来青石即可。若仍不放心,我们也可先行给与一些定金,立下书面字据。” 话音刚落,刘远便起身走近赵飞航。 他低声说道。 “主家暂时不便出面,如果赵兄有意签下这份协议,届时价格比市面上高出两成,这中间利润,我兄弟二人均分。” 闻言,赵飞航眼神不由变得犀利。 没想到此人,竟打算借机谋取私利。 瞬间,他对眼前人的背景,产生了一丝疑惑。 赵飞航微微后倾着身子,缓缓开口。 “市场行情这种事,你家家主只要随便找个人打探一下,就一清二楚了。” 紧接着,他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刘远。 第811章显然,这个人有怨言 刘远搓着手,在赵飞航身旁落座。 这一动作,让赵飞航腿部肌肉猛地紧绷,腰部也不自觉地绷紧起来。 刘远却依旧保持着满脸堆笑的样子,小声道。 “相信以赵兄的能耐,定有对策可应对这种情况。” 说罢,他顺势把左掌,摊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如此一来,刘远原先那股紧绷的气息稍显缓解。 赵飞航淡淡地答道。 “如果我们真的要铤而走险,完全可以用质量差些,但外观上却几乎看不出来的次品代替优质材料。这样一来,同样价钱,买到的东西品质完全不同。除非行家,否则一般人难以区分。” “可行?” 听到此言,刘远立刻露出一脸欢喜。 赵飞航只是轻点了一下头。 岂止于石头? 若真想要做手脚,海庆村里可是囤积着大把这样的材料。 今天盖新房,转眼间就塌陷。 不过,这种想法绝不可外泄。 目前,对于刘远,赵飞航内心仍旧存有一丝怀疑。 刘远此时脸颊泛红,仿佛是因那额外获得的钱财所致。 他又将视线移向对方,装作无意道。 “不知水泥厂方面,能否也采取这样的手段操作?上午,我们拿着主家从府衙拿到的手令,进入工厂查看,感觉似乎不太好办啊……” 实际上,刘远并不知道他在访问水泥厂时,便已被海庆村的人监视了。 入村之初,他们就被村民拦住了去路。 再加上前方宗祠门扉处,偶尔有人影闪过。 因此才稍稍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以及意图从中赚取利益之事。 这样做刚好能使他在赵飞航面前,显得更加贪婪。 殊不知,这也让原本对他还抱有戒心的赵飞航,放松了下来。 当他再次看向刘远时,眼神已然变得温和许多。 之前的猜疑,几乎烟消云散。 能够住在古都洛阳,并且拥有位于周山与洛河间这样一块风水宝地。 自然意味着背后与当地朝廷,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既然如此,刘远有衙门通行证,进入水泥厂考察也就顺理成章了。 赵飞航笑了笑,说道。 “高佛村那边倒是有很多人在工地干活,但我们海庆村没有这样的事情。即便真有办法,也不是我们可以知道的。” 刘远颔首。 “有赵兄帮助解决青石问题,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至于水泥的事情也就算了。如果青石的事能够成功,兄弟们的生计也会变得宽裕些,孩子们也能吃点肉、读上书。” 他们在平日里练功修武,经常出门执行任务。 身材健壮,看起来就像是给那些有钱人家做打手的模样。 赵飞航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在这样的时代……” 说完,便马上住了口。 但刘远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这人显然有怨言。 刘远顺着话题继续说下去。 “咱们不过是勉强维持生活。你看咱们虽拿了官府证明,可以四处行走,但主家一句话,我们就得四处奔波劳碌。谁不想活得像主家一样滋润呢,只是命不同罢了……” 话说至此,刘远目光轻轻扫向赵飞航。 然后不经意间又看了一眼,一直坐在正位上的赵博远。 “运气不好而已。” 赵飞航叹了一口气,等刘远看向他时,目光转向门外。 “今日这场雨怕是要持续整晚。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就安排几人打扫一下房间,你们先住下。等到明日天气转好再离开。” 刘远当然乐意留在这里过夜。 起身回答道。 “如此甚好,感谢赵兄相助。” 随即,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赵博远。 “叨扰族长您老人家了。” 赵博远神色从容,颔了颔首,“相识即是缘,本就应该互帮互助。” 简单回应之后,赵博远望向赵飞航。 赵飞航心领神会地对刘远说。 “叔公年纪大了,需要多休息。刘兄你在这稍等,我先送叔公回家。” “赵兄尽管去吧。” 刘远颔了颔首,并且亲自护送二人离开。 同时,吩咐门口等候的人整理马车。 直到院子里只剩下锦衣卫队员时,刘远才从房内走出,站在廊柱旁边,仰望着屋檐上的雨水滴落。 “大人,我看那赵飞航应该清楚咱们去过水泥厂。” 身旁一位同伴走近,低声道。 刘远微微颔首,“本打算以此找个借口试探一番,结果没想到提到这事之后他立刻变卦……” 他凝视着前方朦胧的雨景,仿佛能穿透海庆村,看到对面山中忙碌身影的赵飞航等人。 “小的认为,按照目前形势判断,无论村里藏匿何种秘密,最好眼下就发消息调动援军以备不测。” 刘远当即吩咐道。 “待至深夜,再派两名弟兄前往洛阳调集部队。” 眼下,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此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但,绝对有问题。 甚至在他心中隐约产生一种想法。 此次河道失事背后,就有海庆村的原因。 他们在谋反。 一名刚在外面观察情况的锦衣卫,低声补充。 “方才有人匆匆往山上石场方向赶去,属下推测可能是去召集更多人手,防备我们突然行动。” 刘远眼神冷峻。 “今晚轮流休息,必须时刻保持警觉。四周安放火药,万一遇到突发状况,就立刻突围出去。” “山那边的消息,等天色暗下来应该就能回来了。” 身后有人悄声报告。 这正是之前离开大队前,往山区刺探情况的两名锦衣卫成员。 刘远的眼神稍作流转,片刻之后才说话。 “你们做饭吧,争取尽早吃好。” 众人默默颔首。 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避免食物被下药。 …… 遇到问题,自然就要着手解决它。 假如正常途径无济于事时呢? 那便采取更加强硬手段再试试看。 洛阳古城内。 因为台绥县段河道建设过程中,发现所使用的青石异常,而导致了全城上下,负责此项工程的所有官员均被逮捕。 并且,暂时羁押在地方衙署的地牢里,等待进一步审查。 雨水绵绵之下,朱允熥站立于城墙之上,远望洛河。 张苑博撑着伞替他遮挡细雨。 第812章是个好人的知府 哒哒哒。 伴随着淅沥沥的雨声。 周豪穿过城墙表面的积水,缓缓走向朱允熥,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湿。 “太孙,石伟毅一行大约能在子时之前抵达。所有涉及该次施工项目的相关人员,已全部落网。” 听到这话,朱允熥轻轻摆弄右手白玉戒。 “目前有何收获?” 周豪面露迟疑,低声说。 “有百户冯海手下的几个徒弟参与进来,在整个过程中,我始终亲自监督,却发现……这些和工程有关联的官吏,好像确实没有直接牵扯到问题当中去。” “如今只剩下哪里没查过了?” 见状,朱允熥眸子里闪过一丝宽慰,只要本地官场无碍便是最好的结局。 周豪回答道。 “目前仅剩台绥县河道,施工所用之青石采买来源,偃师县府店镇海庆村未曾进行现场核查。但是这几天来,刘镇抚应该很快就会关注到那里。” 朱允熥挥手让他在旁边站定。 然后,转头望向身旁的张苑博。 “你说既然眼下工地上没问题、豫州官场也没有发现什么破绽,那真正源头在哪里呢?” 对于这样的发问,张苑博只能如实推测。 “若果真如此,怕是唯有追根溯源,才能彻底揭开谜底吧。” 朱允熥闻言笑道。 “我眼下最困惑的,是他们究竟用了何种方法,能让看似坚硬的石头,变成豆腐那样。” 张苑博小声道。 “大概率是一些流传下来的独门技艺……” 朱允熥呼唤道。 “周豪。” 周豪闻讯立马趋前一步回道。 “末将在。” “派遣一千精兵,立即出发前往山区,执行紧急任务,力求尽快完成往返,以便尽快平息眼前这起悬案。” “遵命。” 自从台绥县区域内,发现拦水堤质量不合格的情况后。 洛阳城就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 城内外各驻军营,也收到了相应指令,要求全体官兵必须留在营地待命听候调遣。 就在刚刚周豪离开没多久,豫州府尹闵文耀亦步上了城墙。 刚登上城,他就得知刚才太孙出动千兵,奔赴山区探察真相的消息。 今年春初通过人事调整,从应天调任至这里的尹闵文,既非儒家出身,也算不上特别精通理论,但却是一位实干型人才。 闵文耀踏上城墙,整理了一下官服,随即弯腰拱手道。 “豫州府知府闵文耀拜见太孙。” 朱允熥目光落在被雨淋湿,而未有人撑伞的闵文耀身上。 “闵知府已在豫州府上任数月,想必诸事已逐渐顺遂。” 闵文耀颔首回应,面上却带着几分苦笑。 “为朝廷效命,唯有全力以赴,丝毫懈怠不得。” 尽管已经担任此职将近一年,可即便来到城墙上,也没能享受手下撑伞的待遇,何来所谓诸事顺利? “大局总会有所改观。” 朱允熥语气平淡地安慰,“今日知府大人不在府中处理公事,所为何来?” 片刻犹豫后,闵文耀开口。 “下官认为……既然调查结果显示与河道总督及其下属机构无关,便不妨将被临时关押者释放。毕竟……无论府衙抑或治水工程,皆离不开人手。” 张苑博悄悄瞥向这位显然仕途并不平坦的新知府。 是个过于慈悲心肠、急于为人请命的好人。 假如是他处在这样的位置,或许会更倾向于拖延时日,表现出足够的积极性,在经过多方交涉之后,再提议放人。 这样既能赢得他人感激,也能给自己将来少些阻碍。 但闵文耀却是直接表明态度。 事实证明那些被羁押者没有罪,太孙也没有道理继续囚禁他们。 朱允熥轻轻摇头。 “既然你如此恳求,且查明确无其事,那就放了吧。” 闻言后,闵文耀脸上浮现出喜色。 “多谢太孙体恤。” 不料朱允熥紧接着又道。 “此事虽然与他们无关,但仍不免失察之责。若此刻开释,便须另寻承当失查责任之人。” 意味深长地凝视着眼前的闵文耀。 很显然,由他一人承担。 瞬间沉默之后。 闵文耀虽愿维持和谐气氛,却不意味着他就甘于替人顶罪。 “关于涉及此案的地方官员们,均降级留任以待复查,至于你嘛……鉴于失察疏漏,罚薪1年。” 听罢,闵文耀略显惊讶。 看似严厉却并未苛责过重。 张苑博亦感同身受。 做好人,有时候还是会得到某些回报。 哪怕背上了‘失察’标签,也不过是俸禄方面受到些影响。 相比之下,其他几位官员,必须接受降级处分。 即便能够留在原位,未来要想再进一步恐怕难上加难。 闵文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这就是传闻中的那个手段狠辣、令人生畏的大明铁血皇储? 亦或是那位能够在叛乱期间,亲率大军冲锋陷阵的人物? 此刻看来,倒更像是个宽容仁厚之人呢。 闵文耀心中思量着众人对太孙的评价,连忙启口问道。 “太孙,微臣早前听说要调动豫州府卫所兵力,前往海庆村?” 朱允熥目光审视着闵文耀,似乎在考量他话语背后的真意。 闵文耀急忙补充道。 “太孙,调遣卫所兵力万不可草率行事。” 见状,朱允熥立刻紧闭双眼。 如果接下来闵文耀再多言几句不合时宜之语,那么免俸一年,恐怕就要换成更重的惩罚了。 这个糊涂蛋。 一旁的张苑博心中不由得暗暗咒骂。 这时,闵文耀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之处,脸上流露出一丝尴尬笑容。 “臣并非阻止您使用卫军,而是鉴于现今情势,需要慎重对待每一步骤。大明拥兵百万余众,实为大明重要支柱,如何部署使用,便必须审慎再三,确保正义之名,并以雷霆手段铲除一切反对力量。” 作为一位普通地方官员,竟能讲出如此见解独到之话。 听了这话,先前盘桓在朱允熥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他嘴角泛起笑意。 “依闵知府看,咱们应该如何采取行动,来剿灭反叛势力呢?” 第813章赤脚行进,马蹄上裹着布条 “首先得保密行踪,不让那些暴徒事先得到官兵即将行动的消息。” 此刻说话的闵文耀,语气坚定,与之前表现得圆滑世故的样子判若两人。 “接着,应该实行全面包围策略。因为海庆村位于山脉环绕之地,加上近期工部还在该地兴建了一座水泥厂。两地共同供应河岸工程所需材料。” “而据我所知,当地地形较为特殊,除非完全封闭各个方向使之孤立无援,否则一旦那些人遁入山林间便极难抓捕,且将遗留下巨大隐患。” 听到这里,朱允熥微微眯缝起眼睛。 “这样看来,单凭一个千户所的兵力,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闵文耀颔首同意,“按照微臣的观点,至少需要3个千户所的配合,才足够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不仅要提防住可能藏匿于海庆村内的乱党,同时也要警惕周边其他村落,是否也存有异动。” 说到这里,闵文耀略微停顿了一下。 直到看见对方投来期待的目光后,才又继续阐述起来。 “无论何种行动,都必须做到师出有名。眼下民间各种传言纷至沓来,在这样的背景下,应当撰写一篇通告公布于天下,既彰显朝廷权威又保证行政机构尊严。” “待完成包围后经核实确凿,即刻发布公告告知民众真实情况以防谣言四起。” 这番话说完之后,朱允熥陷入了一阵沉思。 原来自己低估了这位知府。 能够坐到知府之职,自然具备过人的能力。 或许他更适合去守卫边疆,甚至掌管一方军队。 此时的张苑博,心里不禁感到庆幸。 幸好没有冲动之下发表意见。 随后只听朱允熥果断下令。 “这篇檄文交给你写,我会加盖印章。” “不用想着投入多少兵力,直接把整支豫州卫队动起来吧。” “等那些人被围之时,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是如何让原本坚硬如铁的岩石变得软弱易碎的。” 当天晚上。 由于这次偶然展现的能力,闵文耀竟意外得到了太孙信任。 同时也因为他的一力推荐,所有之前被逮捕入狱的豫州各级官员,以及河道上的管理人员均被释放了出来。 豫州卫的部队趁着夜幕离开了大营。 士兵们赤脚行进,战马蹄上便包裹着布条。 当接近城郭十多里地时,在太孙指派的监督官、千户柴昊强的要求下,众人才再次将靴子穿上。 “指挥大人,在这之后的事我便不过问了。只希望能够在村外,安排100个士兵由我个人负责。” 柴昊强此时正骑着马,向豫州卫的指挥使道。 他在军中已经30年,历经无数战斗,追随过多位开朝功勋。 此刻统领一方,坐镇豫州区域。 他性格稳重。 指挥使明白柴昊强是代表太孙而行事,并且没有越过权限之外的行为后,仅颔了颔首表示。 “太孙的安全至关重要,到时候我会分配300名将士给牛大人使用,确保能够严密保护其周围。” 柴昊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颔首。 拥有更多可用之人,总是更让人安心一些。 毕竟没有人知道那些藏身于深山之中的敌人,是否真会突然冒出个成千上万的大军来对抗他们。 直到距离城镇50里外之时,已是凌晨时刻。 整个大队人马被分散成了3个千户,朝着不同的路径前进。 如此安排,是为了稍晚时候,能够形成对海庆村所在山谷地区的包围圈。 …… 咕咕……咕咕…… 海庆村祖祠后面的空地处,传来了昆虫叫声。 尽管屋内已经熄灯入睡,但月光下依然可以看到几个身影在移动。 刘远的眼睛异常敏锐,并没有显示出任何刚从梦中惊醒的迹象。 当他来到后院门边时,一位潜入者悄无声息地穿过半掩着的门缝走进来。 “大人,外面确实有人暗中监视我们。” 听到这话,刘远拧眉。 “已经被妥善处理了吗?” “一切都按照您的指示做了,他们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重新恢复意识。” 如果不是想要维持住表面上的身份伪装。 依照刘远平素处事风格,这些在外窥探的人,早就会被清除掉了。 听完汇报后,他轻轻颔首。 手下方才继接着道。 “村子背后的小路,转个弯就有一片隐蔽洼地,日常情况下很难被人发现。目前那里出现了某些动向,大人需不需要亲自去看看?” “那儿发生了什么状况?”刘远低声问道。 “青石是从石场开采出来,运输至那边存放。” 只听了这么一段简单说明,刘远就果断决定行动起来。 “不要再拖延了,赶紧出发。同时还得留下几人在这里警戒,以防不测。” 离开院子之前,他接过手下递给自己的绣春刀,眼中顿充满杀气。 沿着海庆村后面山区前行。 若非特殊情况所致,正常来讲,石料都应该是往外运送,而不是往山内送进。 显然,这里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但令刘远不解的是,村子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急不可待。 “大家快一点吧。朝廷要求上交石料的通知下达多日,倘若不能尽快送达的话,便会引起官方不满,甚至可能导致他们会寻找其他来源替代。那时我们就真没有任何生存之路可言了。” 赵飞航特意安排人员,留守于此处监控情况。 他面前是一片开阔山谷盆地,依山傍水。 清泉从远处高山蜿蜒而来,在此汇聚成水潭。 平地上,层层青石块下,燃烧的木柴散发出温暖气息。 当火焰渐渐熄灭后,就会有人前往旁边小溪里,打些冷水来浇在这些经过高温烧灼后的青色石料上。 冷水接触到滚烫的岩石,立即升腾起缭绕的白烟,并伴随着阵阵“噼啪”的响声。 这是由于热胀冷缩,导致石质结构变化所产生的自然音响。 但是单凭这样的处理,还远远不够。 仅仅通过浇水冷却的石材非常脆弱,在运输过程中的轻微磕碰,就可能导致它碎裂,难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