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赶出国公府,假千金富可敌国》 第1章 被赶出国公府 “俞菀然,你看清楚!这里是我的家、我的爹娘!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假货,趁早和你那无耻下贱的娘,滚回乡下去!” 耳边充斥各种声音,叫骂、哭喊,凄厉无比。晕晕乎乎,俞菀然感觉有只手揪住自己衣襟,在用力摇晃。 同时,对方不时用掌心狠狠抽打她面部,这确实让她清醒一些。但更直观的是,脸火辣辣胀疼,转而麻木。 她偏头本能闪避,在对方又一次攻击落空时,抓住对方手腕。稍一用力,对方便“啊啊”惨叫着松手。 紧接,俞菀然抬起腿,膝盖重重顶在对方胸前。顿时,嚣张的人不嚣张了,往后一屁股坐倒在地,哭爹喊娘。 俞菀然睁开眼。 视野内,一条身影扑上来,“啪”!不由分说,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随即紧紧抱住地上受伤的人。 如同一头护崽母狼,她声嘶歇底怒喊。 “你这个骗子!欺骗了我们十六年对你的感情、爱护,还敢这么嚣张?如果不是你,还有你那该死的娘,我们国公府,怎会落到骨肉分离的地步?” “瑶瑶因为你,受了十六年的苦难和委屈;而你,替代她享受国公府十六年的荣华富贵!如果不是……” 她浑身颤栗,用尽力气嘶吼。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尚念一丝旧情,你和你娘,今日休想活着踏出国公府!” 俞菀然满脑子嗡嗡作响。 她是谁?她在哪里? 她不是…… 她不是率领手下商队出海贸易,遭仇家串通海盗伏击,死在船上了吗? 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国公府? 低头看看自己。上好莹白紫绣团花的锦裙,被撕破好几道口子。人仰面朝天,躺在雨后泥地里。浑身污浊不堪,狼狈不已。 对面,朝她怒目而视的一群人,一张张脸熟悉至极。 曾经铭刻灵魂深处的场景,如同午夜梦回摆不脱的梦魇。此刻重新展现出来,令她不由自主浑身发颤。 她终于醒悟过来现在什么状况了。 她竟然重生了! 回到上一世十六岁,乡下国公之女来认亲,她被当成假国公之女,毫不留情赶出国公府的时候。 也是这一天,她被生生打断一条腿。而亲娘同遭厄运,丢掉一条命。 据说十六年前,潼城爆发洪灾,灾民哗变,国公一家逃到乡下。借宿时,正逢国公夫人、该农户妻子即她的亲娘,同时生产。 同行国公小妾出于对主母的嫉恨,趁接生婆手忙脚乱,将两个孩子偷偷调包。 不久前小妾濒死,爆出这惊天秘闻。于是,真千金被接回国公府,假千金被打残丢出大门。 曾经的天之骄女,转瞬坠入深渊,受尽世人嘲笑唾骂。 拖着一条残腿,她回到乡下俞家。俞家一家子老实巴交的农民,出于亏欠心理,待她不可谓不好。 可是,自幼锦衣玉食,她哪里能够习惯吃糠咽菜! 她不停地作、闹腾,害得大嫂差点失去她腹中孩子。为给她更好的生活,俞爹一把年纪,去城里做挑夫,结果被恶霸活活打死。大哥瞒住家人下矿井,却再没能回来。 大嫂疯了。小弟崩溃地将她推出家门。 “你是国公千金,你不喜欢我们,那你就走!我们一群泥腿子,没资格也没有福气,当你的家人!” 她失魂落魄逃离这个家。 虽然后来机缘巧合,走上跑商的路,凭一股狠劲和武力,历经风雨做到商业巨头,手下拥有一支能出海贸易的船队。 但后半生的二十余年,她过得无比痛苦。每一刻每一瞬,都在品尝那钻心疼痛的后悔。 即便富甲天下又如何?她身边,早没有了共欢笑同悲戚的亲人!只身一人,踟蹰在繁华却清冷的世间,孤独前行。 老天爷怜她,竟然给了她一个重来补过的机会吗? 用掌心紧紧按住双眼,俞菀然感受眼皮下跳动的那股冰凉,逐渐转为火热。 片刻,她毫不犹豫爬起来。 在国公夫人、国公之女、以及他们身后一直阴沉着脸的国公爷父子,由愤怒仇恨、转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双膝着地,提裙跪下去。 “父亲,母亲,请容然然,最后一次这样呼唤你们!” 她红着眼圈。 “十六年的养育之恩,十六年的舐犊情深,是我再没有那般福气,成为你们的孩子,承欢膝下。” 她垂下眼眸,双手平放身前。不顾泥地污浊,不顾众人眼神异样,毫不犹豫向国公夫妇磕了三个响头下去。 “砰砰砰”,掷地有声! “这三拜,算是我还了你们的恩情。从此,俞菀然与国公府再无关系……” 连同上一世的恩怨…… 之后,路归路,桥归桥。 她不再奢求回到国公府。萧瑶和国公府,也没理由像上世那样,狠辣无情绝了她后路。 她只希望平平安安,回到本该属于她的地方,弥补上一世亏欠过的人。 看着她一脸决绝,额头显眼的伤与嘴角流淌的鲜血,国公夫妇心脏莫名抽搐了下。 眼前姿容绝绝的少女,是他们精心抚育了十六年的孩子。当成掌上明珠,倾注全部心血与感情。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瑶瑶实在委屈,一开始俞菀然又着实歇斯底里,他们其实没想过将人赶出国公府。 培养得这么能文能武,曾令他们无比骄傲的一个孩子,即使留下收为义女,也是好的。 但现在…… 萧瑶双目充斥恨意,抱住国公夫人的手,又紧了紧。 “娘,方才她打我,打得我好疼……” 俞菀然迅速站起来,走向旁边倒在血泊中的妇人。这才是她的亲娘,季春华! 当年国公府小妾换孩子,与季春华有什么关系?她娘同样是受害者。 可罪魁祸首临死,才丢出这个重磅炸雷。国公府无处发泄,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农妇,便成了最好的出气对象。 俞菀然心里愧疚。 上一世,她没顾上这个灰扑扑的亲娘。只知道爬在国公夫妇脚前,痛哭流涕,导致季春华流血过多而亡。 重来一世,无论如何,她要先保住亲娘的命! 趁国公夫妇对她还存有一丝感情,没人阻拦,俞菀然弯腰背起面色惨白的季春华,一步步走向国公府大门,内心坚定无比。 这一世,来得及! 来得及扳正她、还有身边亲人的人生! 第2章 回家! “闺女……娘对不起你……” 季春华嘴角不断溢出血沫,眼泪混合着泥浆,流淌下嘴角,浸润俞菀然肩头。 “娘……从来没有想过……瑶瑶……不是娘的孩子……” 她亏欠了人家闺女,又亏欠了自己闺女,整整十六年。 她抽噎哀泣的声音,如同垂死的小兽,越来越轻。最后脑袋慢慢耷拉在俞菀然背上,没了力气。 俞菀然的眼泪,夺眶而出。不顾一切,跑起来冲出国公府。 但是,在她一脚踏出国公府大门之际,眼前一片阴影,挡住阳光,堵住她去路。 俞菀然抬起头,只见一位弱冠青年,身穿靛青弹墨藤纹缎袍站在面前。身形芝兰玉树,嘴里吐出的话,如风刀霜剑。 “俞菀然,还你信物。” 魏白枫摊开左手,一条金链子带着玉连环做的吊坠,刷地从他指尖滑落,在寒风中荡漾。 “与我们魏家有婚约的,是国公府千金。我们魏家,不能背信弃义……” 尽管上一世已听过一次,这一世蓦然再听,依旧心如烈火焚烧。 两家定的娃娃亲。国公夫人与潼城知府夫人为手帕交。从小,俞菀然便认定魏白枫是自己未来的夫君。 两人青梅竹马长大。印象中,魏白枫温雅如玉,从未拂过她的意。 然而,两世魏白枫都是这样当众退亲,将她面子里子,全部撕碎踩在脚下。像是在对国公府及萧瑶,表明一种态度? 没了国公之女的身份,原来她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 压抑住内心汹涌情感,俞菀然接了那玉连环,揣在身上。紧接着单手从颈上摘下项链,上面带着块小小玉佩,丢给魏白枫。 一个字不屑说,背着季春华推开人群,匆匆离去。 魏白枫手握尚带余温的玉佩,眼神明灭,面带怔忪。 “魏哥哥……” 萧瑶跟过来,羞答答瞟了眼面前男子一眼,很是满意对方霞姿月韵的容貌。 现在,国公府千金是她!金玉良缘,也是她的! 俞菀然拼命跑进最近一家医馆,将已陷入昏死状态的季春华,放在一把空的椅子上。对着周遭惊讶看过来的医师病人,边喘粗气边焦急地喊。 “大夫!谁能来救救她?” 医者仁心,一名老大夫迅速走过来,撸起袖子检查气息奄奄的季春华,满腹疑窦。 “这妇人……怎会被打成如此模样?” 之前不乏遭遇自家男人、婆婆毒打的小媳妇送过来,大夫虽奇怪,却也快手快脚,开始为季春华止血包扎。 俞菀然心里很清楚,等她这被赶出家门的假国公之女名声传开,这座城市,可能再无一家医馆敢接纳她,为她和她身边的人疗伤治病。 故而她一刻不敢耽误,离开国公府第一时间赶到医馆。既躲过上一世断腿噩运,又保住她亲娘的命。 身上一文不名。 没有丝毫犹豫,她把那条带玉连环坠子的金项链,交到老大夫手中。 “用这个抵诊金,可足够?” 老大夫接过金项链,看看上面悬吊的玉连环坠子,颇含深意瞅俞菀然一眼,微微颔首。 “可。” 转头招呼药童,将季春华抬到里间的病床上。 俞菀然终于松了口气,抓着椅子腿,软软滑坐于地。 老大夫这回答,代表季春华的命,至少保住了。 “右臂、左腿骨头折了。” 处理好季春华的伤,老大夫用帕子擦着满手沾上的血,出来告诉俞菀然治疗结果。 “以后即便伤养好了,也做不得重活,会留下终身残疾。我给你几帖膏药和退烧药,回去记得每三天为她换一次药。” 季春华直挺挺躺在木板上,身上包缠层层白布。虽然脸色仍然白得吓人,至少没有一开始那种可怕的濒死气息了。 俞菀然俯下身,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下来。 凝视俞菀然的眼神,隐含陌生,又有深深的愧疚、迷茫。 俞菀然知道,她娘暂时无法接受孩子被调包的事实。 养了十六年的闺女,竟不是自己亲生的! 她也是痛苦一世,付出生命的惨痛代价,最终才悔悟过来。 “娘,我们回家吧。家在哪里,您给指个路……” 她温声细语引导。 得尽快离开潼城。否则以萧瑶睚眦必报的性子,适应国公府的生活后,会马上腾出手来对付她。 回到乡下,有家族宗祠保护,至少明面上萧瑶不敢太过。 上一世天真执着,刚回俞家那段日子,一心一意奢望重回国公府。 结果惹恼国公府,彻底翻脸。那恶霸找茬打死俞爹,大哥在矿井出事,不知有没有对方手笔? 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俞菀然重新将她娘背在身后。这一次,拼命也要护家人周全! 季春华手颤抖着,从身上摸出一把沾血的铜板,递给闺女。 “萧……然然,拿着这钱,我们去南门外坐车。咱家,在城外三十里地的清平村……” 坚持说完这话,她又一次晕厥过去。 俞菀然捏紧铜板,背着季春华,默默走在潼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这些路她太熟悉了…… 以前为经商,躲避仇家对手,她跑遍许多城镇的大街小巷。甚至连哪处墙角有狗洞,她都一清二楚。只为在危急关头,逃出一线生机。 “夫人,小姐……赏口饭吃吧!” 前方传来熟悉沙哑的人声,俞菀然浑身一颤,转头望过去。 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少乞丐,团团围着辆马车,伸出脏手和破碗。一个头戴草帽、身形干巴瘦的男人,贼眉鼠眼,一个劲往前挤。 惹得刚下车搀扶自家小姐的绿衣丫鬟,发出愤怒惊叫。 俞菀然双目迸射出仇恨的光。这个人,是上一世打死余爹的恶霸手下!没想到,这当儿他还只是个乞丐? 过了会儿,感受到背后沉甸甸的重量,她往上托了托季春华不断下滑的身子,躬着腰,低下头,绕路而行。 来日方长! 她在内心再三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报上一世仇的良机。混在出城的人流中,她加快脚步。 “清平村来啊……” 城门口,骡车车夫甩着响鞭子,扯大嗓门,在一群等待拉客的车夫中高呼。 “还有三个空位了…赶紧,要去清平村的快上车,再晚没位置咯!” 第3章 不受待见 俞菀然气喘吁吁,在即将发车时赶到。 “多、多少钱?两个人……” 骡车车夫瞅瞅俞菀然,又看看她背后的人,面色些许古怪:“两个人,二十文!” 俞菀然掏出季春华给的那把铜板。糟糕!只有十八文,差两文,怎么办? “上还是不上?” 见她磨磨蹭蹭,骡车车夫老大不耐。赶回去有三十里地呢,夜晚赶路挺危险。 “差两文。大叔,能不能到家后再补给你?” 俞菀然没办法了,直接将钱递出去。 对她而言,上一世什么苦都吃过,开口求赊账,实在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题。 骡车车夫略一纠结,把钱接了:“罢了罢了,两文钱……你们上车吧!” 反正有空位,多赚十八文,再做个顺水人情不亏。 俞菀然怕他后悔,赶紧将季春华先搬上车。 “你这丫头,力气倒蛮大。” 原本打算搭把手,结果没使上力。骡车车夫在旁边,不免夸赞一句。 同车几人,好奇盯着半死不活的季春华打量。骡车驶出二里地,终于有同清平村的,将季春华认了出来。 “咦,这不是季氏吗?俞家那口子!” 颧骨高、薄嘴唇的黄皮妇人尖叫,惊得车夫差点将骡车赶进沟里。急“吁”地吆喝大青骡,稳住坐驾,百忙中回头瞄一眼。 旁边黄皮妇人的同伴,也反应过来。 “对呀,两天前城里不是来官差,将季氏抓走了?闹的动静好大,这就放出来啦?” 一车人神色异样。 如同躲瘟疫,大家齐刷刷往里挤,避开季春华,生怕沾染上一点秽气。 俞菀然沉默,完全没心情对她们解释,国公府护卫与官差的区别。反正明天、最迟后天,国公府认回真千金,赶走假千金的事,就会传遍十里八乡。 那些地痞流氓、纨绔子弟、甚至千金大小姐,会迫不及待跑来看她笑话,找乐子。甚至丧心病狂,借此羞辱她。 上一世被打残,失魂落魄,没多少反抗能力;这一世……用力攥紧拳头,她不再是砧板待宰的鱼肉! “姑娘,你是季氏的什么人呀?” 害怕归害怕,同车人可是好奇死了俞菀然的身份。 这么位琼姿花貌的少女,别说乡下,她们这辈子也没机会见过。 只是对方显得好狼狈。不仅衣裳破了,身上又是血又是泥。出城时无人阻拦,是因为那些守城兵士认识这姑娘吗? 俞菀然没回答,低着头,露出失落的表情。 这些妇人,个个眼中闪烁着兴奋好奇的光。她们绝不会同情她的身世,她们只是喜欢打听,然后传谣。 强势对于现在的她,没有丁点好处。 俞菀然不屑诉苦,但也不会蠢到让这些女人厌恶她。 她只需将自己摆在弱势位置,以后萧瑶等人散布出的“真相”,自然会有另一种版本,另一种声音,有利于她。 果然,妇人们看着她柔弱悲伤的样子,没有再咄咄逼人。议论声音,也小下去。 车到清平村时,甚至有个妇人,伸出手主动搀扶季春华一把,以便俞菀然能顺利将人背在背上。 “姑娘,我是季氏邻居贺婶儿,你不知道她家在哪里吧?我带你去。” 俞菀然当然知道俞家在哪里。 她怎会忘记自家的位置呢? 二十多年了,背井离乡的上一世…… 她目光幽幽,望向前方。天色渐晚,路两边坑坑洼洼,长满半人多高的杂草,野蛮生长。冷风一吹,唰唰作响。 她低低答应一声:“多谢贺婶儿。” 路上,贺婶儿在前,时不时回头,满脸攀谈欲。而俞菀然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一副累得不行的模样,导致对方没好意思多张嘴。 好不容易走到地头,贺婶儿早没了什么八卦之心。她进城卖菜顺便买生活用品的,一大家子人等她回去吃饭,可没功夫耗在外人身上。 给俞菀然指明方向。 “喏,看那边!靠近光秃秃山坡的几间草屋,就是俞家。姑娘,你自个去吧,婶儿我得先回家了。” 说是近邻,实则中间隔了好几块田,她不可能这么晚还把人送拢。 俞菀然谢过她,背着季春华,继续辛苦朝前走。 雨后乡间路特别泥泞湿滑,季春华的伤不能沾到脏污,怕恶化。她累出一身汗,长发湿淋淋贴在脸上,十分不舒服。 庆幸练过武,不然,哪能支撑到现在? 季春华不知何时醒来,两只手臂轻轻勾住她肩头,唯恐勒疼了她。这导致俞菀然不得不费更多力气,抓紧她娘。 直到家门在望,两人都松了口气。 “然然,你第一次回家,别怕,有娘在……” 回到自家,季春华多了份底气。 “你二伯一家住城里,家里有你奶、大伯一家、我们一家。其他人好相处,只你大伯母……爱叨唠两句,你别理她就成。” 俞菀然比较惊讶。 上一世,她腿被打断,在国公府大门外,如同叫花子瑟缩了两天一夜。 俞家人费尽周折找到她,请大夫包扎她的伤,又安葬了季春华,才将她抬回这个小山村。那时家里并没有奶、大伯一家。 难道因为这一世,她回来早了,俞家尚未分家? 深吸一口气,上前推开俞家的篱笆院门。破败竹门,发出嘎吱难听的声音。黑漆漆几间茅草房,立即有了动静。 “谁呀?” 伴随有气无力的声音,白发苍苍的俞婆婆拄拐棍走出来。老年人觉少,一听见响动就警醒。 “娘,是我……” 季春华在俞菀然背上,艰难地回应。 听到熟悉的声音,老太太颤颤巍巍迈前两步,借助朦胧天光看清眼前人。惊得浑身一抖,拐棍儿差点扔了,健步如飞跑回屋里。 “老大、老大媳妇,你们快起来!季氏回来了……” 俞菀然…… 忽然发现,她娘在俞家似乎不太受俞家人待见啊?见她娘落难回来,老太太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逃窜回去传递噩耗? 还有她爹俞满、大哥俞文彬不在吗?是不是已经出发进城,他们半道错过了? 第4章 真假千金 急于找地方放下她娘,俞菀然跟在俞老太身后,想先进屋。一个半大子少年刚好冲出门,像头小牛犊子,与她迎面相撞。 “砰”的一声! 俞菀然再坚持不住了,连连倒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后的季春华被甩在地上,飞出老远,发出声声惨叫。 “俞文荣,你这背时娃!狗在身后撵你吗?这么毛毛躁躁的!疼死我了……哎呦!” 看见自家院里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女,俞文荣先是看呆一瞬,继而,慌里慌张,绕过她直扑季春华。呼喊声音里,带出哭腔。 “娘,您可回来了,吓死我了……爹和大哥他们进城,说找二伯想办法……娘您怎么伤成这样子?呜呜呜……” 不止季春华被他抱得龇牙咧嘴,直翻白眼,旁边俞菀然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小弟还是那般有活力,嘴巴如同放爆竹,叭叭不停。上一世被他推出俞家门,他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插得她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真好……这一世来得及挽回亲人的感情。 她爬起来蹒跚走向两人。一把揪住俞文荣后领,将其从季春华身上拎开。检查一下,好在季春华只是包扎的白布,粘上一点泥巴,伤口没有震裂。 忍着疲惫,她弯腰将其打横抱起,再次朝屋里走去。 俞文荣震惊她的手劲和进自家屋的自然,傻傻跟在后面。 直到俞菀然听从季春华指挥,将之小心放在西屋的木板床上,盖好破破烂烂的被子,他才恍然清醒,对瘫坐床边的俞菀然急急发问。 “你……你是谁?是你把我娘救回来的吗?” 面对少女清冷的眼睛,他不自觉脸颊泛红。 “她是你三姐、亲三姐!” 季春华忍着伤痛,紧紧捉住俞菀然的手。 她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身上有多脏。而这个没有养育过一天的闺女,竟然不顾一切救了她,背她一路回家。 这份孝心,仿佛一束穿透阴霾的光,直直照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感动同时,越发愧疚。眼神温和看着闺女,对于儿子笨拙的反应和疑问,无比嫌弃。 俞文荣嘴巴张老大。 “亲、亲三姐?那咱家那个呢……” 他娘说的话,他怎么半点听不懂? 此时,脚步咚咚,一大群人涌进西屋。本就狭窄阴暗的房间,越发显得局促压抑。原本还有些许月光钻进窗缝,现在全部被挡得严严实实。 “哟,弟妹你回来了?咋回来的?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官差要把你抓去……” 女人尖厉的嗓门,嚷嚷唯恐别人听不见。 俞老太从自己屋端来一盏油灯,拄着拐杖,颤巍巍放在床头柜上。忽明忽暗的烛光,模糊照清俞家人阴晴不定的脸色。 俞菀然认得出,大声嚷嚷、面带刻薄的那位,是大伯母刘燕。俞婆婆跟随老大一家过活,没少被自己这位大儿媳骂。 别家都是婆婆训儿媳,给儿媳立规矩。只有俞家,倒反天罡,儿媳压着婆婆可劲折腾。 当初俞老爹想法是,老大老二性子敦厚,在外容易受人欺负。性情强势点的媳妇,能帮扶自家男人。 但他做梦没想到,自己一过世,三个媳妇连自己婆婆一块镇压了。 老三一家在城里开小店铺,不常回家算好。季春华同样是一张嘴巴利索。 唯独老大媳妇刘燕,那真是心比针眼小,生恐吃半点亏。常因鸡毛蒜皮小事,与婆婆妯娌过不去。自己男人和二叔敢开口,也当面呛声。 久而久之,俞家成了她的一言堂。 俞菀然暗中打量大伯母。想自己上一世,从未关注过家人。俞家最后分家,是因为她吗? 季春华冷着脸,没理会刘燕叫嚣,只虚弱地手指一屋人,逐个给俞菀然做介绍。 “然然,这是你奶奶。那是你大伯、大伯母。旁边的,是你大堂哥、大堂嫂、二堂哥。” 俞菀然本着和平共处的心理,起身乖巧喊人。 大伯俞泰,和兄弟一样老实巴交。虽然奇怪自家兄弟又多出个闺女,还是憨憨一笑,点头回应俞菀然。 至于大堂哥俞文才、二堂哥俞文山,完全被俞菀然的相貌和气质震慑住。即便她现在一身狼狈,放在清平村,也是他们生平仅见的绝色。 俞文才木讷盯着,一个字说不出。俞文山相对机灵,却也开口磕磕巴巴。直到大堂嫂苏丽,用脚重重碰响门框。 刘燕气恼二弟妹惨成这副德行了,还一脸没将她放眼里的模样。转头手指重重戳上自家大儿媳的额头,骂道。 “瞎着眼睛走路,你跟门框犯冲?” 苏丽低着头,一声不吭。俞文才、俞文山两兄弟,讪讪收回目光。 季春华怕闺女嫌弃自家乱糟糟的环境,赶紧挣扎起半身,招呼俞菀然坐回自己床边。 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地对俞家人说:“婆婆,大伯,之前是我和相公弄错了!然然,才是我们亲闺女,而瑶瑶……是国公府的真千金。” 提到“瑶瑶”两个字,她心脏一阵抽痛,神色不自觉黯然。养育十六年,没少付出感情。结果闺女是别人家的,以后怕是也再无机会相见。 转念,觉得现在这个闺女,明显更好更优秀。 她快被国公府的人打死了,瑶瑶眼角余光始终没瞥过来。而是粘在国公夫人身边,一副母慈女孝的样子。满脸谄媚讨好,与平日骄纵任性,判若两人。 她心里流淌着哀伤,眼里噙着泪,将十六年前,国公府小妾调包孩子的事说了出来。 她俞家遭的是无妄之灾。而两个孩子,因为国公府后宅的恩怨,更是无辜受累。 握住俞菀然的手,心里愧疚瑶瑶在她家吃了十六年的贫穷之苦。更担心的是,已经习惯国公府富贵日子的闺女,怎么能接受眼下自家窘困? 俞婆婆、大伯一家,还有俞文荣,瞠目结舌听季春华讲述,良久反应不过来。 “这么说,余瑶已经回国公府认亲?你把这位……这位国公之女带了回来?” 看向俞菀然,俞家人下意识肃然起敬。转念细想又觉不对劲:眼前这个,是他们俞家人,真正泥腿子。 而平日没放眼里的瑶丫头,才是实打实的国公之女,真千金! 第5章 她本来就是泥腿子 一时间,茅草屋内寂寂无声。半晌刘燕倒抽一口凉气—— 麻爪了! 她以前常对那死丫头非打即骂、甚至动过手。做梦没想到,对方会跟国公府扯上关联!那丫头如今已认祖归宗,会放过她吗? 不知情的弟妹作为对方养母,都被打得半死送回来,国公府能轻饶过她? 顷刻间刘燕汗流浃背。忍不住癫狂,冲着季春华歇斯底里嘶喊。 “都怪你,都怪你这个扫把星!哪有把自家闺女抱错的?你自己孩子自己不认识吗……” “当年我生产,疼晕过去,不是你在帮接生婆打下手吗?” 说起这个季春华就气愤,忍不住大声反唇相讥:“为什么你会眼睁睁看着外人,调包走我亲闺女?” 刘燕顿时支支吾吾。 她能说自己偷懒,不耐烦,躲边上去了吗? 转头把俞婆婆推出来顶杠:“我怎么知道?当时是娘在产房照顾你……” 俞婆婆苦着张老脸,皱纹能夹死蚊子:“娘……忙着去厨房烧水熬粥……” 生个丫头片子,谁会那么在意?再说,那时俞家对突如其来的权贵战战兢兢,根本不敢多看一眼,别说注意对方女眷私底下搞小动作了。 总之,真相爆发得他们既无措,又很无助。 俞菀然注意到季春华因为情绪激动,包扎的白布浸出丝丝殷红。她立即站起来“送”客。 “这件事,等我爹和我大哥回来再商谈。现在天色已晚,我娘受伤不轻,先让她好好休息一晚吧!” 她的气势不容人置疑。 俞婆婆、大伯一家、连同余文荣,一脸茫然被她“送”出门。 余文荣不想走,被她拎着领子,提小鸡崽似丢出门。对着“啪”关上的破木板门,大家面面相觑。 “她说……我爹?我大哥?” 俞文山想证实下自己是否幻听,呐呐重复一遍:“她这是,已认了我二叔一家么?” 刘燕尖酸刻薄。 “她本来就是泥腿子!命好被调包,享受了十六年的富贵日子而已,她……” 话在喉咙里打转,回想俞菀然那与众不同的气势,相貌,到底没能吐出违心话。 谁知道这么出色的姑娘,国公府会不会后悔又接回去? 之前不知情得罪了真千金,假的这个,最好也别招惹。 这一夜,对于他们而言,担惊受怕且非常难熬。 俞菀然熟门熟路,摸到桌上一壶凉白开,给季春华喂了一杯水,自己将就那杯子,喝了又两杯。 季春华看得过意不去,歉疚连连:“然然,让你小弟去给你烧热水,这凉水放那不知多久了,喝了容易生病。” 她心里激动得很。 闺女竟然不嫌弃她喝过的杯子,让她有种受宠若惊的高兴。 俞菀然轻笑。 上一世,最苦最难的时候,什么罪没受过?风餐露宿……别说他人用过的碗筷了,就是野狗嘴里夺下的小块馒头,她都抢着往口中送。 求生存的人,没资格矫情。 俞婆婆把家里唯一的油灯端走,室内重归一片昏暗。她摸索到床头,为季春华盖好被子。 “娘,您安心睡觉。起夜叫我一声就行,我在这陪你。” 受了这么重的伤,医馆老大夫叮嘱过她,今夜能否熬过去很关键。 季春华见她拖来两条长凳,在自己床边一拼,直接和衣躺上去,简直惊呆了! 国公千金……不,她的然然这么随遇而安,能打得粗? “然然,你上床,来跟娘一起睡!” 季春华拍着床头,急促不已:“不然,你去瑶瑶……旁屋那张空床睡也行!” 眼睁睁看着新认回的闺女睡凳子,她这颗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虽然西屋不大,几块板子隔出三个空间,给孩子们住。好歹里面有床。哪像现在这么简陋,让娇客直接睡凳子,像什么话! 俞菀然手轻轻按下去,季春华浑身没力气,在被窝躺平。俞菀然安抚地拍拍她娘,掩饰内心同样涌出的复杂情绪,柔声道。 “娘,您伤得这么重,就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了。” 顿一顿,加重语气。 “我今后想要在俞家、清平村立足,全得靠您和爹他们护着。您要赶快养好伤……前十六年你们没能照顾我,后面日子,还能不管我?” 几句话说到季春华心坎处,顿时泪眼婆娑,哭得稀里哗啦。拉紧俞菀然的手,再三保证。 “闺女你放心!爹娘亏欠你的,一定还给你……” 她听说大户人家规矩多,何况闺女身处国公府? 虽说吃穿不愁,可那国公爷国公夫人,一看就严厉。打死她这一介草民,如同踩死只蚂蚁,眉头不带皱。 有这样的养父母,闺女怎么可能得到真正的亲情?十六年,闺女一个人不知忍受多少孤独和冷漠……如此一想,越发爱怜这个极其有孝心的闺女。 俞菀然轻轻拍她背部,像哄孩子睡觉,直到她抽哽入眠。翻个身,默默舒展自己四肢,暗想今夜怎么没见大嫂、大侄女? 大嫂祝小珍,性情比大堂嫂苏丽还软糯。苏丽是因为嫁过来三年,生不出一男半女,遭夫家嫌弃。但外柔内刚,能把自家男人死死拿捏住。 而祝小珍进门六年,就生了个闺女。娘家更是没人了,在俞家处境艰难。 上一世俞菀然一味沉浸于自己痛苦中,没少迁怒祝小珍。这一世,俞菀然重点想要弥补的对象,便是她爹、大哥大嫂。 深夜,季春华果然发起高烧。糊里糊涂,嘴里一直喊着“瑶瑶”。 俞菀然去隔壁屋叫醒俞文荣,把带回来的药交给他,让他煎药。自己打来水,绞湿帕子,给季春华搭额头上。 她还按摩季春华的太阳穴、风池穴等穴位,促进她娘血液循环,以缓解发热症状。 这些,都是上一世跑商途中学来的经验。 俞文荣端了碗药进来,在旁边不敢出声,怔怔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位新鲜出炉的三姐,那样陌生。不自觉的,又觉着来自骨血相系的亲密。 以前的三姐,除了跟他抢吃抢喝、不断推搡活儿给他干,可没有这样奇妙的感觉…… 第6章 迟到二十年的呼唤 “药给我!” 俞菀然抹把汗,一手扶住季春华上半身,回头对俞文荣伸出另一只手。 老大夫的药不知管不管用,她娘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全凭天意了! 俞文荣笨手笨脚帮忙。姐弟俩合力,将药一勺勺给季春华灌下去。听到她不住嘴地喊以前三姐的名字,俞文荣很是心虚地瞄了眼现在面前的三姐。 好在看见俞菀然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一脸坦然,连执小木勺的手也没有一点抖动。 他不禁佩服地想,可能从大户人家出来的,都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 俞菀然喂完药,把空碗递给又在发呆的小弟。解下季春华胸前围脖,轻轻按摩她背部,帮她顺气,以防把刚喝的药吐出来。 直等季春华平静了,方才扶着人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这一晚,季春华烧得反反复复。俞菀然彻夜未眠。俞文荣也不敢睡,在旁边守着打下手。姐弟俩无形中培养出一种默契的患难情谊。 俞文荣面对这个天外飞来的三姐,自在多了。 眼见鸡叫三遍,季春华终于退烧,俞菀然也靠在床头,迷迷糊糊打盹。他去自己床上拿来一条打满补丁的薄被,轻轻给俞菀然搭在肩头上。 俞菀然睡觉十分警醒,俞文荣一有动静,她便知晓。后来感知俞文荣没有恶意,她才悄悄放松身体。 暗想上一世,与小弟丁对丁卯对卯的,都恨不得对方原地消失。原来小弟也有这种善解人意的时候?怪只怪她上一世,确实太作,没有珍惜亲情。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缕缕阳光,似金芒乍泄,挤入窗缝,撒在床头。俞菀然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温暖,睁开迷离的眼睛,听着窗外人声喧嚣。 似乎所有人都起来了,外出的人也回来了,在争论不休有关她的话题。 俞菀然回过神,将搭在身上的薄被折好,放在床尾。摸摸季春华额头,烧退了,睡得格外香甜,呼吸平稳。 她起身活动僵冷的四肢,揉揉脸,整理好衣裳,用凉水擦干净手脸,方才打开门出去。 门一开,外面闹哄哄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院子男女老少,无数道目光投向她。 俞文荣身子堵在门口,正急切地告诉这些人:“我三姐在休息!她昨夜通宵未眠照顾娘,你们声音小些,莫要吵着她?” 话音未落听到门声响。回头一瞧,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期期艾艾。 “三……三姐你醒了?” 俞菀然对他浅浅一笑作为回应,随后看向一院子的人。 俞婆婆、大伯一家。她爹俞满和大哥俞文彬,刚从城里赶回来,还带回三叔一家子。 俞家老三俞树,身材精瘦。倒插门娶城里商户之女。三婶陈芳十足富态,足有自家男人两个横宽。两口子身上穿棉质衣裳,模样透出一股子精明狡黠。 旁边是他们骄纵的女儿陈娇,耀祖儿子陈金宝。 陈娇比俞菀然大一岁,还没找到合适的婆家;陈金宝比俞文荣小两岁,和他娘一样,喜欢用下巴怼人。 俞树被陈芳管得死紧。别说接济俞家,出门都得向陈芳报备一声。 这次回来,可能是陈芳好奇俞家发生的事想回来,而不是俞树忽然关心起了俞家。 当初俞树一意孤行要入赘陈家,差点没把俞老爹活活气死。谁劝也不听,因为他受够了穷日子。 现在一年回趟家,不过为了向家人村民们炫耀,他现在过的日子有多么好,之前的决定有多么正确。 母子之情、兄弟之情,其实早不存在了。 陈娇看着俞菀然的脸,眼中泛起嫉妒的光。转而见到俞菀然衣裳脏污且破了好几道口子,头上也没戴什么值钱首饰,又高兴起来。 真假千金的事,如今在潼城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可笑二伯还敢上门,向她家求援! 车上爹娘商谈一路,都是想办法要与老家彻底划清界限呢。 俞菀然没有注意陈娇怜悯的眼神,目光直直落在俞满父子身上。带着满心复杂,直直朝他们走过去。 “爹……大哥!” 上一世,余生的二十年,午夜梦回,她心里叫了无数声这样的称呼。可俞满和俞文彬活着的时候,并没有等来这一声呼唤。 她欠他们许许多多的“对不起”,重来一世,方有机会脱口而出。 两声掷地有声的呼唤,令她眼眶通红,瞬间泪如泉涌! 俞满、俞文彬父子俩,给她一声呼唤喊得发愣,紧接见俞菀然哭了,顿时手足无措。 想要安抚眼前陌生又奇异感觉亲近的姑娘,手抬起来不敢伸出去。俞满傻呵呵地攥紧手中包裹。 “哎……啊!” 俞文彬憋得脖子都红了,后退一步。 “那……三……三……” 到其他人凑过来,“三妹”两个字也没办法出口。 俞菀然自己把眼泪擦了,看着一脸憨笑的父子俩唇角弯弯。 “我说二叔,你家惹下天大祸事,还有心情在这认女呢?” 刘燕走过来,带俩黑眼圈,不满嚷嚷:“我们这么多人,拖家带口,可不能被你们连累!” “对,冤有头债有主!” 陈芳挪动胖胖吨位过来,瘦干的刘燕,立即被挤到一边。 “我们陈家,做点小本经营不容易。你们得罪了国公府,可不能带累俞树,牵连姻亲!” 说着,凶狠的眼光往俞树身上一瞥,俞树立即诚惶诚恐过来附和。 “对,二哥,我们彻底分家吧!金宝在读书,将来还要考科举、走仕途。这整个潼城都属于国公府的封地,你们得罪了他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自认尚念兄弟情,提出一个解决办法。 “依我看,你趁早把季氏、还有这个假千金赶出俞家!只说是她们胆大包天,私下所为。或可保全自身、两个儿子。” 丫头片子,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媳妇有钱能再娶。俞树本着商人权衡利弊的心思,自然认为这种断臂求生,比较划算。 俞菀然大概知道,上一世俞家怎么分家的了。 俞满父子自始至终没有放弃她,甚至甘愿为她付出生命,令她不由得又添一层愧疚。 第7章 划清界限 俞文荣涨红脸跑过来,张开双臂护在俞菀然身前。看那凶狠的表情,恨不得把自己三叔搡个跟斗。 大声对俞满道:“爹,您别听三叔瞎咧咧!就是他把爷爷气死的,现在还来怂恿您干坏事!娘和三姐有什么错?她们一样是受害者,无辜!” 俞树气得一巴掌朝侄子呼去,被俞文荣机灵地矮身躲开。 “大人说话,你小子插什么嘴?我这不也是为你爹、还有你们兄弟着想?” 还想打第二下,被俞满抓住手臂。俞满沉着脸,甩开弟弟的手,横身在中间。 “三弟,我家孩子,只要我和他们娘活着,就轮不到外人教训!你们不是来分家的吗?只要娘同意,我们就彻底分一分!” 说话太急,他猛喘一口气。 “划清界限,我家惹的祸,绝不连累你们!” 他含了点希冀,望向俞婆婆。不过,他娘的表情和反应,令他眼中的光,又一次黯淡下去。 老太太觑着另外两个儿子儿媳神色,嗫嗫嚅嚅:“以前老头子在世,咱们分家不分户。现在你们要分,就彻底分户吧……我跟着老大!” 乡下人分家,老人一般随长房。长房有个凶神恶煞的大儿媳,尽管俞老太不愿意分家,也不得不做出选择。 人老了,没几年好活,就顺了儿女们的心意吧。不然,两个儿媳不得把房子跳塌?现在听话点,等跟了老大一家,老大媳妇至少能少骂她几句。 有些愧对二儿子,低下头,不敢去看二儿子的眼睛。 陈芳志得意满,踏进茅屋,伸长脖子打量房间摆设家具。虽然破破烂烂的家当她不稀罕,但商人本性逐利,属于俞满的那一份,就是她陈家的,为何不要? 尤其旁边刘燕虎视眈眈,一路尾随她。一副生怕被她偷拿了半点东西的嘴脸,她不服气,就要争一争。 俞泰和俞树两兄弟去请里正、族中老人主持公道;俞文荣盯着陈金宝满院转,生怕他去祸祸家里的几只鸡。 陈娇想凑近俞菀然说说话。但俞菀然跟着俞满父子,进里屋看昏睡的季春华了。她只好撇撇嘴,站在院子里无聊。 那么低矮潮湿的几间草屋,比她家茅厕还脏臭,她才不愿意委屈自己进屋呢! 俞菀然果然是假千金,真泥腿子。回到本该属于她的地方,如鱼得水,哪有曾经当过国公之女的一分气势?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陈娇满心幸灾乐祸。但一想到从前一直瞧不起的俞瑶……不、现在是萧瑶了!她又无论如何笑不出了。 俞菀然压根不知有些人内心戏那么多,跟着俞满、俞文彬进屋,怀揣满满的激动和回忆。 俞满俯身看完媳妇,回头对上俞菀然一双亮亮的眼睛,又是一阵局促。 尽管路上已思考过无数次,如何面对这个十六年未曾谋面的闺女,可当真见到了,他依然不知所措。 他发现这个被国公府培育出来的闺女,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甩俞家人几条街。 他没看出来对方哪里像他或季氏。或许吸取了俞家人所有优点长的? 尤其神韵中含有的那种沉稳端方,仿佛历经数十年岁月的沉淀。双眸藏纳万千星辰与世间百态,行动如静水流深那般自然淌出。 这是他闺女? 她真的甘心认这个穷家,认他这个一无是处的爹吗? “你……姑娘你放心……” 俞满坐在床边,两只大手不安地反复摩挲自己膝盖:“只要不嫌弃,你就把这里当家……我们……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瞄一眼傻大儿,暗示他赶紧接下文,缓和气氛。 但俞文彬站在旁边,不时弯腰查看季春华,整理已掖过不下三遍的被子。好像眼前世界,只剩他娘一人。 俞菀然莞尔微笑。 上一世,父子俩也是这样不善言辞。他们更喜欢用默默的付出,来表达对她这个十六年不曾见面过的女儿、妹妹的爱。 他们始终认为亏欠她。 而实际上,她欠他们更多。 “爹,大哥,娘度过危险期了。不过大夫说,以后她会落下残疾,做不得重活。” 听着她聊起话题,父子俩慢慢放下心里的不自在。俞满皱着浓眉,苦涩地叹口气。 “这……真是无妄之灾!好在,你们娘保住了一条命。” 穷人家还能争什么公道?国公府能放媳妇与抱错的闺女囫囵回来,已是莫大的宽容。 他们处于被动地步,亲人忙着与他们划清界限,生怕遭池鱼之殃,还不知后续国公府会不会报复? 只能期待三丫头……不对,期待萧姑娘能看在十六年的养育之恩,劝国公府放过他家吧! 这时,季春华醒了过来。一眼看见俞满,顿时泣不成声,满腔委屈发泄出来。 “当家的……” 俞菀然立即上前,拉着俞文彬退出房间,把空间留给这对老夫老妻。 遭了那么大罪,差点死了,季春华再坚强泼辣的一个人,也需要找个有力的肩膀靠靠。 出来后看着脸上有懵逼之色的俞文彬,好奇地问:“大哥,大嫂和小侄女怎么不在?” 听她喊了数声“大哥”,俞文彬渐渐听习惯了,僵硬的脸上挤出丝客气的笑。 “她……她们去隔壁邻村找孙家借钱了。那家人媳妇,以前和你大嫂最要好……” 说了个“你大嫂”,俞文彬觉得挺不好意思,腼腆地低了头:“出了这事,她说家里应该急需用钱,所以她去想想办法。” 俞菀然了然喟叹。 原来一开始,大嫂和小弟都不是那样恨她的。只是她上一世不知好歹,逐渐寒了他们的心。 “是我连累了你们。” 她不假思索,吐出这么一句话。 俞文彬一听就急了,声音放大:“这怎么能怪你?三、三妹,你才是从始至终,最无辜的那个!” “三妹”一喊出来,浑身轻松。他用力挠头,呵呵憨笑。 “三妹,你放心,家里有我和爹顶着呢!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回来了,就是我们俞家的人!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弥补你! 他内心默默补上三个字。 “大堂哥,三叔公和七叔公来了,快搬凳子!” 一大群人走进院子,俞文山一边推篱笆门,一边高喊。 第8章 分家 俞文彬赶紧进屋搬凳子,同时把自家爹俞满叫出来。俞菀然轻车熟路,找到厨房,烧水给大家送凉白开。 俞文彬看着她这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架势,有点犯迷糊。 俞文荣扯了把大哥,偷偷跟大哥嘀咕:“大哥,这个三姐可能干了!昨夜是她把娘从城里一路背回来。也是她通宵没睡,照顾娘一整晚,娘才能好!” 他对俞菀然的敬佩之情,如江河水,滔滔不绝。 俞文彬有点不信。 新妹妹的小身板,看上去文弱无比,能把娘从城里背回来?可娘确实躺自家床上了,由不得他不信。 发现大伯三叔请回来的村中长老,身后跟随一群看热闹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在暗戳戳打量俞菀然。兄弟俩过去,一个接了托盘水杯,一个拉俞菀然进屋。 生怕乡下地方,把俞菀然皮臊了。分家的事,更不能让俞菀然在其中担一分错。不然,不知道俞菀然会被村民传成什么样! 担心俞菀然多想,俞文荣还陪着一道,在屋里趴窗缝看外面。指指点点,给她介绍来的人谁是谁。 里正没来,只请来两位在村里有点威望的老人。 里正家有儿子在城里衙门做工,想必第一时间知道国公府发生的事。 这种敏感关头,里正哪敢上杆子往俞家凑?随便找个借口躲了。所以,俞泰俞树两兄弟,只请到消息不太灵通的两位叔公。 不过有两位叔公足够了。分家而已,当事者没有异议,过后就能拿着协议,去衙门备案各自立户。 与分家不分户不同,这户一分,就是真正的两家人。无论赋税、徭役,都需各自承担。当然,坏事也各算各的。 之前一直没分户,是考虑徭役问题。 一年一个月免费为官家服役,一家人可以兄弟俩轮流去。现在分户,两家都需各自出人。 没办法,两其相害取其轻。相比徭役,老大和老三更怕因为老二家这档子真假千金的事,被国公府迁怒。 俞菀然怀疑俞婆婆和大伯一家,是早有预谋分家的。桌凳摆好,请叔公们入座,刘燕就替代婆婆,拿了家里的一包田契、地契、散碎银两出来。 看到刘燕俨然一副当家做主的派头,便猜到这次分家,她家和三叔家会吃亏。 俞树和陈芳也是如此想,夫妻俩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俞满心不在焉。 一会儿看看他娘和叔公,一会儿望望西屋。显然还在纠结孩子被调包的事。养了十六年的闺女,即便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感情也处出来了。 两位叔公查看俞家拿出的家当,与俞婆婆小声交谈。主要征询的是老大俞泰的意见,其他人的不满,不重要。 这个时代,无论乡下,还是城里,家产大头属于长房嫡子,天经地义。其他人想多分一杯羹,看父母心意。 而明显,俞婆婆与长房沟通好了,话都是刘燕在当仁不让地说。 很快分家事宜达成“共识”。三叔公拿着七叔公写出来的三份契约书,清清喉咙朗声宣读。 俞家一共三十亩田,一亩宅基地。 宅基地盖的茅草房,这个不用说,归于俞婆婆养老,百年后由长子继承。 田呢,是五亩私田二十五亩公田。其中私田包含一亩上等、二亩中等、三亩下等。 长房分一亩上等一亩中等二亩下等;二房分一亩中等一亩下等;三房已经入赘女方,愿意不分田多补银。 公田无所谓,有能力自家去官府那租赁。给得起税赋,想多少租多少。暂时长房分十五亩,二房十亩。 然后分家中存款,二十二两银子,俞婆婆说就这么多了。 老人留五两作为棺材本,剩下的三分。长房、二房各三两;三房因为没要田,多分八两共计十一两。 存粮两百来斤:老人加长房分一百来斤;二房三房各五十斤。陈芳不要粗粮,俞满立即站出来,按市价五文一斤收,给了三弟家二百五十文。 至于几只鸡,刘燕说俞婆婆身体不好,那肯定留给老人下蛋补身体了!至于吃没吃着,其他两房有意见当着众人不好说。 最后,还有一条协议:老人跟长房过活,每年二房三房,需给老人缴纳一定数额的粮食或银钱,作为赡养费。 俞菀然心里默算,自家总计分得一亩中等一亩下等私田、十亩公田、二两银子七百五十文、百斤粮食。 看似过得去,钱不够交一年的税;粮食即使野菜掺粥,不够一家人吃一个月。期间不努力刨食,他们熬不过冬。 最后几间茅草房,她家分了一间住的屋,即原来西屋;还有间柴屋,另外搭了个草棚当临时厨房。与主屋东屋,中间插上篱笆墙隔开。 这是暂时的。因为地属于俞婆婆,俞婆婆以后不在了,归长房继承。 他们需得在那之前,找地方另外盖房子搬走。不然等刘燕拉下脸来赶人,面上就不好看了。 刘燕心满意足,大气地花一百文,恭敬送走两位叔公。 刘娇没要破破烂烂的茅草房,拎着男人俞树,揣上契书与银子,连夜一家子坐骡车走了。 这穷地方,下回请她也不屑来! 俞树进屋,把契书和银钱交给季春华,藏在床板下坑洞内。两口子相对叹气,心情沉重。后面的日子,可该怎么过? 季春华残了,家里少一个主劳力,短期内还要人照顾。不知道国公府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官字头下两张口,别人想难为他们,根本无需亲自出马。大把的人会看国公府眼色,主动登门闹事。 季春华想到俞菀然,已经十六岁了,以前在国公府自然不需要他们操心。可现在回到家…… 她试探地问男人。 “当家的,你说,咱们之前给瑶瑶说好的那门亲事,杨家村猎户的儿子,是不是该给然然?” 对方算是杨家村首屈一指的殷实之家。虽然兄弟姐妹多,可闺女嫁过去,至少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回肉。不像自家…… 俞树皱紧眉头,毫不思索打断媳妇的话。 “不成!然然刚回家,还不熟悉咱们……而且,你看她被国公府养的那身气派?” 说给杨家村猎户,简直辱没闺女!不是他偏心亲生的,那臭烘烘、五大三粗的粗鲁汉子,怎配娶然然? 第9章 后悔也不还! 季春华赞同点头,她心里其实也是这样想。 虽然没忘记前面那个,可很明显,后面这个更优秀。而且,那么孝顺,那么能干,国公府以后会不会后悔呢? 后悔也不还给他们! “对…咱们然然,配秀才、员外也使得。等风头过了,再慢慢给她寻摸。” 门外俞菀然端着碗药,偷听到这里,悄悄松了口气。 最怕的是亲爹娘急着甩烫手山芋,把她嫁出去,那时不得不豁出脸面闹。想要搞好的亲情,又弄成像上一世疏远。 经历两世,对于嫁人生子,过正常女子该过的日子,她非常抵触。有上一世跑商经验,加上这一世没被废掉的腿,她自信能闯出更辽阔天地。 何必要找个夫家束缚自己?还完家人恩情,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三姐,你给娘送药吗?” 身后传来俞文荣脆生生的声音。接受了这个新三姐,他“三姐”呼唤得特别爽利,隐含一丝兴奋。 俞菀然“嗯”了一声,顺势把药碗递到他手里。 “小弟,你把药给娘送进去吧。我一宿未眠,困得慌,先去睡会。” “好,三姐你快去睡,这里有我!” 俞文荣赶紧表示,同时贴心地提醒:“柜子里有一床干净被褥,你可以拿出来先睡着。” 三姐从国公府出来,一定不适应用前三姐用过的东西。 俞菀然点头,进了小隔间。放下卷起来的布门帘,丈余见方的地方,就是萧瑶曾经生活十六年的私人空间。 一张尺余宽、六尺长的小木板床,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充当床头柜或衣柜。上面还扔着把断齿梳子。 俞菀然能理解,萧瑶为何对她抱有那么大敌意。 任谁从这种地方走出去,进入繁花似锦的国公府,都会恨有人占据自己的人生,享受本该属于自己的富贵。 她不管怎样无辜,确实是实实在在,得到了十六年的好处。 所以,尽管上一世她、俞家下场很惨,这一世只要萧瑶和国公府不太过分,心中的仇怨先深藏着吧。 当务之急,先帮助俞家立起来,眼瞅着快断炊了! 俞菀然把床上的破被褥卷起来,放柜子上,准备等睡醒后拆洗。另外从里面拿了床干净、打满补丁的夹被,往身上一裹,倒头就睡。 小空间闭气,好处是没有窗户较为保暖。俞菀然一觉睡到末时,听到外面院里叽叽喳喳,方才醒了。 听那声音,主要是俞家父子在说。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如同风中蛛丝,带着怯懦颤抖,偶尔冒出一线。 俞菀然立即起身,叠好被子,整理自己发髻衣裳,迈步走出去。 果然,外面站着的是大嫂祝小珍。 体形矮小瘦弱,皮肤黝黑,眼神没有一丝光亮。不过二十许年纪,脸上布满愁苦,让她看上去像三、四十岁的操劳妇女。 左手拎了个小麻袋,右手抓把地丁菜。背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闺女俞小香。 明明五岁了,看上去如同三岁孩子大小。蹲在背篓里,蜷缩成小小一团。身上盖把干稻草,眯着眼打盹,手指头含进嘴里。 俞菀然心里一揪,快步走过去打招呼。 “大嫂!你回来了?” 祝小珍被打断正和俞文彬的谈话,回头怔怔瞧向她。两只浑浊的眸子,充满警惕和见生人的紧张。 “她是三妹!” 俞文彬赶忙解释:“真正的三妹!在国公府呆了十六年,昨夜刚回来……” 俞菀然对祝小珍微笑,力图释放善意。祝小珍绷紧的双肩垮下来,对她同样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小声唤:“三妹……” 多余的话,没有。 面对公婆与自家男人,她都是问一句答一句,遑论对不熟悉的人。 俞文彬有点紧张,唯恐俞菀然介意:“三妹,你嫂子性子怯生,不太爱说话?” 俞菀然笑笑,伸手从背篓里抱起迷迷糊糊揉眼睛的俞小香,掏出块手帕,将小家伙脸上冷出的鼻涕轻轻擦了。 “大嫂,你这一路背着孩子,实在太辛苦了。快放下东西,坐下来歇会!” 发现俞小香同她娘一样,在自己怀里紧绷身体,一脸僵硬。笑一笑,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俞文彬。 俞文彬傻愣愣接过,随手放地上。 他可没有抱闺女的习惯。没想到国公府出来的三妹,竟然不嫌弃自家这黄毛丫头片子,还给她擦鼻涕? 夫妻俩对视一眼。祝小珍对俞菀然的态度,自在友好许多。 “三妹,你先坐,我先进厨房放东西。” 把背篓留院里,小麻袋、地丁菜拿进厨房。闺女也牵进屋,走了一天山路,娘俩都得好好洗把手脸。 俞文彬憨憨地对俞菀然说:“三妹,你随便找根凳子坐,大哥去溪边挑几桶水回来。” 分了家,主屋的水缸不能用了。好在还分了口破水缸,洗洗刷刷暂时能用,但得重新打水装满。 俞文彬看出新回来的三妹特别爱干净,洗手都要过水两遍。他得多挑些水回来。把以前萧瑶住过的地方,让媳妇仔仔细细擦干净。 俞菀然哪里坐得住。 找俞满、俞文荣不在,估摸下地干活去了。转一圈见季春华昏睡,没有需求,便进入厨房,打算和祝小珍一块做晚饭。 祝小珍刚把自己和闺女收拾妥。两人扎上围腰,她负责清理临时灶台,俞小香蹲角落里,理菜。看那小手麻利得,帮她娘打下手不是一天两天了。 俞菀然进来,母女俩一起抬头,神色都比较不自在。 祝小珍拿着抹布,小心翼翼问:“三……三妹,你饿了吗?我先给你煨个红薯。” 说着,快速从一个箩筐里,拿出两个小红薯,准备洗干净。 穷人家一天两餐,中午这顿没得吃。祝小珍猜想小姑子过惯富贵日子,受不了这苦,所以想着先给她弄点吃的。 俞菀然确实饿了,昨天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还一路将季春华扛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并没有阻止,只是甜甜一笑。 “谢谢大嫂!” 祝小珍脸涨得红红的,低下头,声音小如蚊蝇:“不用……不用客气。” 快速舀水洗红薯,放锅里加水,生火加热。 第10章 不速之客 她不像别的妯娌,看见其他人多吃一点,绿眉绿眼便心里不舒服。她挺像讨好型那种人,只要你给她一分好脸色,她恨不得把心扒拉给你。 俞菀然再一次觉得自己上一世可恶。这么善良的嫂子,也忍心欺负。 不过,祝小珍性子这么懦弱不行,得有人护着。不然,会吃多少亏! 俞菀然凑到小侄女跟前,和俞小香一起动手理菜,还不住口夸她:“小香真能干!这么小就会帮大人做事了?” 俞小香小脸蛋被夸得红扑扑。 尽管不好意思,还是对眼前非常好看的新姑姑,有了大大的好感。用手背揉揉自己发痒的鼻头,偷看一眼她娘轻声回答。 “我会走便开始跟娘学做事啦……三姑姑,把根掐掉就行,黄叶子不要扔,可以吃!” 暗想三姑姑果然是不会做事的人。以前那个不会,现在这个还是不会。 俞菀然尬着一张脸,看小侄女把她扔掉的烂菜叶子,一片片捡回来,放进筲箕里。 黄叶子可以吃?明明烂掉了啊!吃了若是生病,会花更多钱吧?还是说俞家人习惯了这种生活,他们肠胃已炼得百毒不浸? 她以为俞家至少有点家底,看来是错觉。上一世大家勒紧裤腰带,只在供给她一个人最好的生活。 祝小珍埋头烧火,将唇角上扬的弧度,竭力往下压。 这位新回来的三姑子,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意外好相处。比上一个嘴巴像炮仗、干丁点活儿要扔给旁人那位,好多了。 果然大户人家出来的,教养不同。 不一会儿,红薯煨熟。祝小珍洗干净手,用筷子把皮剥了,放木碗里端给俞菀然。 注意到旁边俞小香不住吞口水,俞菀然毫不犹豫分了一个的一半给小侄女,另外一个送回给祝小珍。 “大嫂,你也吃点!” 穷人家的粮食异常珍贵,紧着下地的男人吃。其他女性,一般吃得很少,甚至舔锅底。祝小珍和俞小香瘦小成那样子,不是没有原因的。 家里最没地位且最容易被忽视的,就是这对母女。 祝小珍慌乱摇手:“不!三妹你自己吃,也不要给小香!” 三姑子是娇客,刚回到家,煨两个红薯给三姑子吃,理所应当。但如果被婆婆和其他人知道她也敢吃,肯定闹不痛快。 何必呢,忍忍就到晚饭时间了。 俞菀然见她非但自己不吃,还去夺闺女已送到嘴里的半截红薯,无可奈何,上前拦着。 “大嫂,你不吃便不吃吧。小香跟你在外面跑两天,肯定没有吃饱休息好,让她吃点东西没事。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祝小珍过意不去,把碗端回她面前,眼睛瞪着怯生生拿着红薯不敢再吃的俞小香。 “三妹你真是的……就这么点吃的,还让给小香!孩子胃口能有多大!” 俞菀然笑笑,手背挨挨俞小香的头,两人坐一块吃红薯。俞小香悄悄靠三姑姑近了些,觉得手中红薯香甜软嫩,比以前滋味更美妙。 祝小珍周旋狭小厨房,准备晚饭,也自在许多。不觉得多出来的一个人,突兀陌生了。 “大嫂,大哥说你去邻村找人借钱了?借了多少?” 俞菀然一边吃,一边随意拉家常,想搞清楚家里到底欠了多少外债。 祝小珍忙活的双手一顿,心里直埋怨自家男人没数,这种事也讲给三姑子听。人家刚回家,不是平添心理负担吗? 但她老实人不会撒谎,嗫嚅半天,让俞菀然套问出实情。 那孙家媳妇虽是祝小珍手帕交,但及笄后各奔东西,各自嫁人,关系早疏远了。 见祝小珍求上门来,孙家媳妇述说许多为难处,最后勉强打发给祝小珍一斤糙米。野菜则是祝小珍回来路上顺便薅的。 俞菀然打开米袋子看了看,发现里面几乎是米糠皮,还有些小虫子在爬来爬去,不知道祝小珍看过没有。 她暗暗摇头,一阵恨铁不成钢。这么点东西,大嫂就不应该拿回来,还白欠个人情! 可大嫂是因为她回来,才想去借钱借米招待,完全说不出责备的话。 吃完红薯,她对祝小珍道:“大嫂,你先忙,我进屋里看看娘现在怎么样?” 估计睡醒该上茅厕了。 祝小珍连忙将湿润的两只手在围腰上使劲擦擦:“三妹,你一个人弄不动娘,我来帮忙!” 紧追其后。 却见俞菀然利落地拎了尿桶子进屋,两根条凳一摆,尿桶子放下面中间。转手抱起睁着眼睛的季春华,放凳上面,轻轻褪下她裤衩,便能自如方便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力气大得惊人,祝小珍只来得及扶了片衣角。 见大儿媳木呆呆看着闺女和自己,憨傻之情溢于言表,季春华一脸嫌弃。 “老大媳妇去忙你的,这里有然然照顾我!别待会你爹他们回来,饭没煮好,像什么话?” 不过,等一方便完,她又不好意思了。扯着嗓子喊祝小珍进来,帮忙倒臭气熏天的尿桶子。闺女那么金尊玉贵养出来的人,怎能沾手这种脏东西。 俞菀然赶紧按住她娘。 “娘,大嫂在做饭呢,你让她摸了尿桶子,又去摸饭勺?我是您亲闺女,为您倒个屎尿算什么!” 整理好季春华衣裳,把她抱回床上躺好,提起尿桶子转身便出去了。 做这种事除了臭点,以她武力很轻松。把季春华感动得不要不要的,觉得现在这个闺女简直太贴心! 目前厕所是共用的。俞菀然左手提尿桶,右手提一桶水,去那里刷洗。粪水也倒进粪池,不能浪费,以便日后沤粪浇地用。 大房苏丽刚好在菜地拔草,见她过来,埋下头装没看见。不过眼角余光,偷偷观察俞菀然举动。 俞菀然没在意她。分了家,各是一家人。 不过那块菜地她多瞄了眼。种着常见的青菜葱苗,长势喜人。以前二房应该没少出力,但现在分给长房,她家想吃根葱苗也不得了。 刷洗好桶子,直起腰,忽然听见动静。抬头一望,只见小路几辆马车辘辘驶来,停在她家篱笆院墙外。下来一群穿红着绿之人,看服饰特别眼熟。 俞菀然心里蓦地一沉。 她最不愿看到的人和事,还是来了! 第11章 谁说我是来赶尽杀绝? 萧瑶一袭大红缕金牡丹云锦宫装,长长裙摆,拖曳在地。外面罩件白毛毛披风,满头珠翠,在侍女们搀扶下,缓缓下车。 怕泥地污了她华服,两名护卫,从车中抱出卷红绫一抖,稳稳铺在地面,让萧瑶踩着进院。 从院门到茅草屋有七八米距离,那红绫便铺了七八米长。 提着桶赶到的俞菀然一阵无语。 既然嫌乡下地脏,跑回来做什么?衣锦还乡,耀武扬威一番吗? 她在国公府生活十六年,从没讲究过什么排场。而且喜欢习武,连首饰衣裳也尽量以精简朴素为主。 萧瑶这是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会移动说话的装饰架子? 祝小珍拎着饭勺出来看看什么事。见到院子这阵仗,惊吓地抱住俞小香,母女俩迅速缩回厨房,大气不敢出,瑟瑟发抖。 萧瑶脸上抹了层厚厚香粉,眉眼画得格外精致。翘起自己短短的手指甲,欣赏那上面新染的豆蔻。 然而,在院子里站了会,没谁出来迎接她,似乎全部躲起来了。 萧瑶沉下面孔:“怎么,屋里人死绝了?” 以她现在的身份,俞家一家人,应该爬着出来,向她磕头才对! 她不辞辛劳,特地出城来看望他们,竟然不知好歹敢躲着? 一名侍女立即上前,讨好主子:“县主,奴婢去叫门!” 见她脚踏红绫,踩脏自己还没踩过的地方,萧瑶眼神一厉,随手一巴掌甩出,重重呼在那侍女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那侍女踉跄后退,惊愣所有人。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踩在本县主准备要走的红绫上?要不,我这县主换给你来当?” 她知道,自己以前的农女身份,被很多人瞧不起。有些人表面恭维她,实际一转身,就把她当个乐子。而且,总与俞菀然相比。 她必须要树威! 以后潼城,看谁敢跟她过不去? 侍女做梦没想到马屁拍在马腿上,立即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声求饶。 俞菀然眼神一暗。 萧瑶这么快便开始自称县主了? 县主封号以前是她的。照理国公府想将县主封号收回来给萧瑶,需呈报朝廷。可这才几天,萧瑶便以县主自居了? 国公夫妇急于表明自己的爱女之心,不顾国法了吗? 刚想要出去,一只大手按在肩头。回头一看,大哥俞文彬挑着担水回来了,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去。 萧瑶回来,明显想找麻烦。俞文彬挺身,自己走出去。 他自问往日待萧瑶不错,他爹娘和大伯母偶尔打骂萧瑶,他还从旁护着。即便萧瑶不再认他这个大哥,也不至于难为他吧? 见俞家终于有人出来,挨打的侍女如蒙大赦,趁萧瑶注意力转移到俞文彬身上,急忙爬开。 俞文彬进院后卸下扁担,将两桶水倒进院里水缸,才站在水缸边,转身面对萧瑶。 曾经的兄妹俩面面相觑,目光均是复杂。俞文彬更多的是感慨,萧瑶则难掩怨恨。 片刻,俞文彬叹息着开口。 “萧县主,我爹和小弟在下地,我娘被国公府打成残疾躺在床上,你那什么恨我们,赶来要将我们全部置于死地吗?” “谁说我是来赶尽杀绝的?” 萧瑶“嗤”的一声冷笑。 “你们俞家,好歹养我十六年。虽说只是吃糠咽菜,断不了打骂,但我萧瑶恩怨分明,不至于难为你们。” 她抬手,几名侍女,立即从马车上搬下几个大盒子,放在地上,垒起来人高。 萧瑶随手打开一个盒子,拿出里面一卷光滑艳丽的缎面,得意扬扬。 “看见没,这是蜀锦!多彩灿烂,变幻如云霞,你们一辈子没见过这种好东西吧?” “还有这宫廷千层酥,是国公府有当年做过御厨的厨子,才能做出来。本县主以德报怨,赏一点给你们尝尝。” 萧瑶把东西丢回盒子里,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斜睨表情难看的俞文彬。 “这些你们八辈子没福气见识的好东西,算本县主还了你们俞家十六年的饭钱了!对了,怎不见之前冒充我的,那位假国公之女呢?” 话锋一转,她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奚落,看向屋里和院中新插起来的篱笆墙。 “做贼心虚,不敢现身吗?” 俞文彬太清楚这个曾经三妹的性子了。总是心中充满戾气,报复心强。他忍不住试图用从前的兄妹情,来打动对方。 “瑶瑶……” “闭嘴!” 萧瑶面色一变,怒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直呼本县主小名?给我掌他嘴!” 两名侍卫朝惊呆的俞文彬冲去。 “啪啪”! 众人眼睛一花,俞文彬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个少女,一手一个桶,将两名侍卫击飞。 萧瑶先是一惊,继而看清那个裙摆破破烂烂的少女。目光落到她手里两个熟悉的桶上,瞬间心中快意无限,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俞菀然,你这个假货——回到俞家第一天,就在刷尿桶子啊?果然这才是你该有的生活!哈哈哈……” 俞菀然面无表情,将两个桶放地上,屈膝向萧瑶行礼。 “民女见过萧县主!民女大哥出生乡野,没甚见识,冒犯萧县主名讳,还请萧县主海涵。” 萧瑶最厌恶的,就是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如果一开始没被调包,她自幼生长在国公府,不一样像眼前的俞菀然,仪态万方?哪会遭受到人前人后异样的目光和嘲笑! 她走向俞菀然,不顾长裙拖曳出红绫范围。狠狠一脚,把尿桶子踢到俞菀然身上。尿桶子兵兵乓乓翻了好几个滚,发出清脆的响声。 俞菀然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她太清楚萧瑶心理了。不让对方出了这口气,后续麻烦会不断。她和俞家,现在哪有能力对抗国公府? 萧瑶见着俞菀然和众人大气不敢喘的模样,总算怒火平息了些。想着自己是来立威炫耀的,在这和假货纠缠不清,辱没了她县主的名头。 提着裙摆踏回红绫上,轻蔑地瞅着俞菀然。 “依我瞧,你这十六年的礼仪,学得也不好!作为乡下一农女,见到我这县主,你就屈膝一福便算完了?” 第12章 萧瑶的报复 “萧县主……” 俞文彬实在忍不住,绕过俞菀然,又要开口。 不管怎么说,他们曾经是一家人,朝夕相处十六年。这个萧瑶,怎么才几天功夫,就完全变成一个刻薄的陌生人了呢? 俞菀然抓住他袖子一扯。 力道不大,却也让俞文彬顿住脚步,陷入迟疑中。 “民女俞菀然……” 俞菀然深吸一口气,双膝着地,朝萧瑶跪了下去。双手放在地上,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一如当初离开国公府,那么谦卑。 “叩见萧县主!” 旁边俞文彬心头一颤。再次真切地意识到:萧瑶,他曾经的三妹,身份地位是与以前完全不同了! 他之前的鲁莽举动,若不是俞菀然两次阻止,萧瑶就算以冒犯的罪名,打死他不为过。 萧瑶得意极了,看着趴在脚下的俞菀然,胸中积郁多日的怒气一扫而空,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但面上还得保持矜持,维持自身身份形象。 “算你知趣!俞菀然,你继续去刷尿桶子吧,还有挖野菜,好好享受本该属于你的生活!” 她心里还惦记另外的仇人,冷着脸问俞文彬。 “这院子为什么突然插上一排篱笆了?刘氏呢?她平常见我,不总喜欢骂上两句,甩上几巴掌吗?” 俞文彬面色发白,将分家的事说了一遍。 萧瑶听着,嗤笑一声。 她想报复的人,分家就能躲过了? 丢个眼色,几名侍女带着护卫,立即闯入另一半院中。不一会儿,将躲着偷窥这边动静的俞婆婆、刘燕、苏丽三人,拖了过来,掼在萧瑶面前。 婆孙三代,吓得魂不附体,对着萧瑶连连叩头如捣蒜,直喊饶命。 萧瑶没理俞婆婆和苏丽,只伸脚踹了爬近的刘燕两下,踩着她的手狠狠在地上碾压。 “刘氏,你平日常说本县主是贱丫头片子,不值钱。现在看看,到底谁不值钱?我把你的肉,一刀刀片了喂狗,狗都嫌你肉臭!” 刘燕疼得眼泪鼻涕糊一脸,另一只手,不停打自己脸。 “是民妇贱,民妇嘴臭!望县主大人莫记小人过!看在我好歹曾经当过你的大伯母……” 她猛然爆发出一声撕心的叫喊,手指让萧瑶用尽浑身力气踩折了。 萧瑶两只脚从她手背移下来冷笑:“你是什么东西,有脸充当本县主大伯母?你不过是那个假货的大伯母罢了……” 盯着她冒汗的脸,眼神极其可怕。 “这两只手,两只脚,都打过、踹过本县主吧?还有那张臭嘴……” 她歪歪头:“来,你们帮我打烂她的嘴巴,四肢剁下来,算了清我和她从前的恩怨了!” 刘燕惊得哭喊声都停了。众人听得“噗”的一声,闻到空气中散播淡淡腥臭气,定睛发现刘燕裙摆湿了,竟是吓尿了。 不止她,其他俞家人哪个不惊,哪个不怕?俞婆婆早在旁边撅了过去,苏丽紧紧扶住她。俞文彬心中更是后怕不已。 没想到萧瑶回了国公府,变得如此凶残跋扈。幸好方才三妹有先见之明,忍气吞声没有触怒萧瑶。 不然,现在这会遭殃的,怕是三妹和他们家! 他们俞家一户乡民,有什么资格与国公府抗衡? 潼城是国公府封地,这一片地归国公府管。即使萧瑶杀了人,俞家告到府衙,知府大人怕也是只听国公府的。 此时,外出种田的俞满父子、俞泰父子几人,都闻讯赶回来了。除了他们,还有众多看热闹的村民。 不过见国公府的人,抓着刘燕噼噼啪啪打脸,样子极度凶神恶煞,没人敢靠近吃瓜。就连里正,也躲在人群中,战战兢兢不敢露面。 终究夫妻一场,母子情深,俞泰带着两个儿子,扑到萧瑶面前,眼眶通红代刘燕苦苦求饶。 “萧县主,刘氏她平日为人的确霸道了些,可好歹……好歹念着咱们十六年一家人相处,没有亲情有旧情,饶她一命吧?” 萧瑶冷着脸,嗤笑。 “俞泰,你家这黄脸妻,往日如同母老虎,连你和你老娘也敢骂敢打,留着作甚?我替你打杀了,你还能另娶个好的!” 又觑俞文才、文山两兄弟:“你们这娘十足祸害,搅家精,多早晚要把你们家败干净!” 俞满想要上前帮大哥一家说说好话,被俞菀然紧紧抓住,动不了分毫。 萧瑶明显是报仇来的,他们现在掺和进去,只会让萧瑶的恨,转移到他们身上。 再说刘燕那种人,两世没干过好事,救她作甚?他们一家,刘燕不是已迫不及待和他们划清关系了吗? 萧瑶刚回到国公府,根基未稳,自然不会选择在此刻杀掉刘燕。看看打得差不多了,恶气也出了,在俞泰父子三人苦苦哀求下,也便就坡下驴。 “今天看在往日情分,我饶这恶妇一条狗命!” 让手下人放开脸肿成猪头,奄奄一息的刘燕,皮笑肉不笑道:“你们可要用绳子把她在家栓牢了?再放出来祸害他人,别怪我连你们一起教训!” 国公府想处置谁,可不是分家便能逃避的,一帮愚蠢的泥腿子! 萧瑶从来没这么痛快过,志得意满睨一眼鹌鹑状的众人,在侍女搀扶下,打算登车离开。 便在这时,屋里传来颤巍巍的一道声音。 “瑶瑶……” 俞菀然和俞满等人回头望一眼,浑身血液凝固。 不知什么时候,季春华竟然从床上爬了下来,一路爬到门口。眼睛死死盯着萧瑶背影,伸出只包缠白布的手,徒劳抓着空气,泪流满面。 “瑶瑶!我的瑶瑶……你连娘也不认了吗?” 十六年,她把萧瑶当成亲生闺女。别家重男亲女,她没有。甚至因为萧瑶是家中最小闺女,嘴巴又甜,她不免偏疼几分。 可是,这个闺女眼睁睁看着她差点在国公府被打死,过门也不进来看她一眼,她寒心到极点,心态完全崩了。 只想抓住萧瑶,好好质问她为什么? 萧瑶背对俞家门,没有回头。不过上车的动作,略微凝滞了下。 随后,她很快调整身形,径直坐入车内。直到一行车马再度起程离开,留下滚滚烟尘,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第13章 她不要,我要! 俞满父子赶忙上前,把季春华扶起来抬回屋。俞满不安地回头瞧俞菀然的脸色,对着季春华连连埋怨。 “你做什么呢,然然,才是我们的孩子!” 敢乱认亲,没见大嫂快被打死了?而且,还会让亲生闺女多想。 “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当家的,她……她是我,从小一口一口奶大的孩子啊!” 季春华流着眼泪,嚎啕大哭起来,不住用手捶打自己胸口。 “就算做饭下地,我也背着她不放!我还说要给她置办清平村姑娘、头一份的嫁妆……她不认我,她怎么能不认我呢?” 俞菀然眼眶蓦然一阵酸涩,视野模糊。 国公夫人虽没有亲自奶过她。不过,一日三次,会派身边嬷嬷仔细过问,身边人是否照顾妥当。 国公是位严父,不善于与子女沟通。但她一提出习武,国公会请来最好的武师,纵容她的成长。 父母对子女的爱,能带给子女的东西,是不同的,但同样伟大无私。 萧瑶恨自己夺走了她的荣华富贵。殊不知,季春华也曾全心全意爱过她,包容过她。 她嗤之以鼻、视为粪土的东西,其实才是最珍贵的。 另一边院中,也是哭嚎连连。 大房一家把半死不活的刘燕抬回去,乱着请郎中。这一来一去,天黑下来了。 季春华哭了会,发现俞菀然站在身边,勉强收住悲声,不安地抽噎。 “然然,娘不是故意针对你的……娘只是……” 她说不出下文。 俞文荣皱紧眉头。 “娘,那个三姐您看见了,那么凶,差点把大伯母活活打死!她哪里有现在的三姐好?您可别再念叨她了……” 俞菀然方才茫然的表情,他瞧在眼里,心里不平得紧! 娘当着三姐的面,对萧瑶表现那么露骨的疼爱,简直是往三姐心里捅刀子。三姐刚回来,努力想融入这个家,已经很不容易了。 俞满唉声叹气,从炕洞里摸出五十文钱。 “我过去那边看看,大嫂伤成那个样子……” “不许去!” 季春华顾不上摁眼泪鼻涕,一把抓住他,从他手中强硬抢过钱。俞满怕碰到她伤口,压根不敢反抗,眼睁睁任由她把钱又塞回自己枕头下。 “那个恶妇她活该!” 季春华气哼哼道:“从前她那般欺负我的瑶瑶,我的闺女,我还没嫌弃是丫头片子呢,轮得到她数落?” 她恨恨瞪一眼俞满。 “都怪你从前唯唯诺诺,不敢反抗大嫂,连我回怼几句也训我!若是你早早维护瑶瑶,她今日也不至于不认我们……” 一边说,一边又心酸起来,用衣袖擦不停流出来的眼泪。 俞菀然感觉憋闷,转身走到厨房。俞文彬和俞文荣赶紧追了出来。 “三、三妹,你别多想,娘一直是那样子的……” 俞文彬嘴笨呐呐。不知他口中的“那样子”,是“哪样子”。 “三姐,娘只是暂时放不下萧瑶,她心里还是爱你的……” 俞文荣烦恼地挠头。这话说得……他自个都不信。 也是,从天而降的新三姐,俞家哪个人能这么快接受。 俞菀然看看缩在厨房角落,抱成一团的祝小珍母女,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你们还没饿吗?大嫂,饭应该煮好了吧!” “好……好了……” 祝小珍战战兢兢,不懂为什么她还能笑出来。她们吓都快吓死了! “准备吃饭吧!” 俞菀然左手拎凳子,右手提一块厚重的木板,到院子里拼桌子。 她这么熟门熟路,对自家了如指掌。俞家兄弟被动地跟在她后面,帮忙端饭菜摆碗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转身,发现篱笆院外还有三三两两的村民没有散去,个个盯着他们遗忘在院子的几个礼盒打量,两眼冒光。 俞家兄弟顾不上摆饭桌了,连忙把礼盒往屋里抱。不管这些东西价值大不大,财不露白。 俞满安抚好季春华,也跑出来收充当地毯的红绫。心里郁闷死了萧瑶这做派!如此上好的东西,踩脚下作践。 这真是他们俞家养了十六年的女儿? “俞老二,俞老二!” 一位身形略胖的妇人,脸像黑面馒头蒸开了花,笑眯眯小跑进俞家小院,扯着俞满卷了一半的红绫另一端。 “你这红绫都踩脏了,没用了,不如送给婶子呗?” 俞满…… 听见这话,俞文荣赶紧将手里礼盒垒放到大哥怀里,转身杀气腾腾走回来:“送?阿庆婶你脸多大啊?我家的东西,说送就送你?” 他知道他爹不善言辞,而且喜欢当老好人,赶紧将红绫从两人手中抢出去,揽在自己怀中。 俞满咂咂嘴没开口。阿庆嫂的黑馒头脸开始隐隐发黑。 “不送就不送!小子你好歹叫我一声婶子,对长辈说话,咋那么难听呀?” 俞文荣白眼一翻:“我可没有贪小便宜没餍足的长辈!” 阿庆嫂气死了,甩着手,有种想打俞文荣的欲望。俞菀然微笑走过来,清凌凌开口。 “阿庆婶对吧?” 她手指捻起红绫一角,轻轻提起一抖,红绫的垂坠感如同红色瀑布,柔顺自然淌于她指尖。 “你看这红绫,色泽透亮,质地轻柔,触碰感觉如同婴儿肌肤般丝滑。您真是有眼光,即便它沾上些泥土,拿回去洗一洗,仍然能焕然如新。” “做帘子、做大红嫁衣、或是做喜帐,都是顶好东西。” 俞家父子目瞪口呆望着她。阿庆嫂听得眉眼愉悦地弯起来。 俞菀然笑着继续说:“阿庆嫂想要,依我看,这一匹绫宽三尺长三十尺,市价至少值一两银子。街坊邻居的,爹,我们只收阿庆嫂半价吧?” 被问到脸上的俞满,傻呵呵“啊”了一声。 阿庆婶顿时脸涨得通红。 原本想贪个小便宜,结果俞菀然当众指出这匹绫至少值一两银子。她脸多大,好意思再喊主人家送给她? 可就算她极想要这匹绫,五百文不是小数目,她舍不得拿出来。 满怀愤恨瞅俞菀然一眼。踌躇间,另一个听到此话的中年妇人,当即从人丛中挤过来,大喊。 “俞家姑娘,她不要这匹绫,我要!” 第14章 分饭 俞菀然和俞家父子转头望去,原来是近邻贺婶,喜欢八卦,但也比较热心肠。 有人抢同一个东西,阿庆婶就感觉自己不买亏了。赶紧道:“我先问的这匹绫!俞老二,你这绫能不能再少一百文,我就买了?” 她看出俞菀然不是好说话的主,眼巴巴盯住俞满,想让他开口。 但俞满是不善言辞,又不是傻子!装着没听见,只管低头小心翼翼捧着绫,怕自己粗糙的手指,把这么好的绸缎刮花了。 阿庆婶气得跺了跺脚,正想咬牙认了这笔交易。俞菀然笑吟吟朝向贺嫂:“贺嫂,你回家拿钱吧,这匹绫,卖给你了!” 贺嫂眉开眼笑。 暗想幸好自己那晚热心,给俞家姑娘指路。果然好心有好报! 阿庆婶目送对方乐颠颠往家跑的身影,气得狠狠跺了跺脚!又是后悔,又是愤懑。 她家和贺嫂家一样,有个即将及笄的闺女,明后年出嫁。原本想弄到手这匹红绫,给闺女做嫁衣,不知多风光。结果贪小便宜吃大亏,反而成全贺嫂。 真是气死她了! 看着她扭身气哼哼离开,俞满这才回过神问俞菀然。 “然然,这匹红绫,你不留着?” 俞菀然摇头。 她怎会将萧瑶脚踩过的东西,穿在身上? 即使迫于现实无奈,表面对萧瑶低头,但她一身傲骨犹在。 “三姐,还是你脑子反应快!” 俞文荣佩服地夸赞:“我们都没想到这踩在地上的东西,能换钱?” 季春华若在,其实也能反应过来。只是男人的确粗心,一时间想不到那么多。 俞文彬想到几个礼盒,紧锁的眉头舒展开:“爹,那几个礼盒的东西,我们也想办法把它们卖掉吧。今年明年的税赋,便不愁了!” “那几个礼盒的东西,除了吃食,别的暂时别动!” 俞满尚未答话,俞菀然轻轻摇头。 “库房里拿出来的好东西,国公府账上有记录、有印记。现在卖给谁,谁敢收?而且,最好保存好。否则有个闪失,国公府问责,我们担待不起!” 俞家父子目瞪口呆:“还有这种说法?” 那何必送给他们! 他们一群泥腿子,又没法穿什么蜀锦衣裳下地,这是得一直供奉起来了。 “以后留给三姐做嫁妆吧!” 俞文荣嘴快来一句。不等俞菀然眼睛瞪过去,嘻哈笑着跑开。俞满和俞文彬对视一眼,心里不免轻松许多。 最怕的是俞菀然接受不了落差,回来闹得鸡犬不宁,那时他们该怎么办? 结果现在看来,俞菀然适应良好,这个家竟然比从前还和睦一些。 不一会儿,贺嫂拿来五百文钱,交给俞满,千恩万谢,抱着那卷脏掉的红绫而去。俞满拿了四百文给季春华收起来,揣了剩的一百文,悄悄叮嘱三兄妹。 “你们先吃饭,我去看你们大伯母。千万别告诉你们娘,我拿了一百文!” 俞文荣满脸不悦。等老爹走远,才咕咕叽叽抱怨:“看她做什么?一有事,恨不得把咱们一家踹沟里,生怕连累自家半分。爹总是这样傻好心!” “爹当家做主,要你多嘴?” 俞文彬拿出大哥派头,教训弟弟。回头看眼缩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吭过半声的媳妇闺女。 “小珍,你送份饭菜进屋,先喂娘吃。” “嗳!” 祝小珍得了吩咐,赶紧放开闺女的手,进厨房将准备好的一碗饭菜,端进屋。 俞菀然…… 她这大嫂和侄女,就像家里的隐形人! 一开始卖绫,她没注意母女俩贴墙根当壁花。现在爹走了,大哥不开口之前,她还是没注意到母女俩竖在身后。 她习武人的警觉上哪去了? “三妹,来吃饭!” 俞文彬预留出老爹那份,放锅里温着,走出厨房招呼俞菀然。俞文荣早就上了桌,规规矩矩垂着双手,眼珠子落在饭菜里,一眨不眨盯着。 “好。” 俞菀然自然而然,牵了俞小香小手,把她带到桌子旁。俞小香个子矮,比木桌稍高,俞菀然挑根高凳子,把她抱上去。 俞家兄弟看着她的动作,俞小香乖乖地牵住她衣角,都挺惊诧。 俞小香个性像极了她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连抬头用眼看人,都畏畏缩缩。 俞家人习惯了拿她们母女当隐形人,除非要分派她们做事,才会想起来找她们的存在。而俞菀然回来第一天,就让小丫头片子有点黏着她的意思了? 俞文彬觉得自己是错觉。看一眼闺女黄绒绒的头顶;又看一眼耐心掏出手帕,给俞小香系在脖子上当围兜的俞菀然。 “大哥,快分饭,我饿了!” 俞文荣催促。 爹娘不在,分饭的大任,自然落到俞文彬头上。 俞文彬瞪眼没规矩的弟弟。拿着大勺,先给俞菀然面前的碗,舀上满满一碗杂粮粥,然后是弟弟,最后才是自己夫妻、闺女。 俞菀然瞟一眼桌子。 就她碗里的粥比较绸,而且满;兄弟俩的粥比较清;祝小珍母女更是只有半碗和碗底子。 她心里莫名难受。 “大哥,我吃不了这么多。” 她站起身,拿着碗,强硬先给兄弟俩一人刨上口干的。紧接着,又往祝小珍母女碗里刨上两口。端着剩的半碗,夹筷子中间盘子里凉拌的地丁菜下饭。 俞家兄弟面面相觑。 俞小香低头抓着小木勺,迟迟不敢伸进碗里去,小声嗫嚅:“三姑姑,我也吃不了……” “别说话快吃,待会凉了!” 俞菀然夹起一根地丁菜,放小侄女碗里。 俞文彬注意到闺女怯怯望向他的眼神,心里莫名有点酸楚。 “吃吧,你三姑姑给你的。都快吃!” 大家头埋进碗里,一阵唏哩呼噜,风卷残云。 俞菀然一边吃,一边心里琢磨。俞家穷成这副光景,她该做些什么,先把俞家生活改善下。她上一世跑商,积攒很多经验,知晓很多商线。 但首先要挣出第一桶金,才能谈后续发展。而且不知道萧瑶和国公府,会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打压她和俞家? 她默默吃饭。 片刻,祝小珍端着空碗从季春华房间出来,走到桌边。看着自己那碗,比平日多了不少分量的粥,不禁抬头望向俞文彬。 第15章 违和点 “大嫂,快坐下吃饭吧,待会凉了。” 不过一碗稀汤,俞菀然很快喝完,准备拿去厨房洗。祝小珍吓得一把拦住她,起劲夺她手里的碗。 “三妹,你坐着休息,我来收拾!” 饭也不吃了,抱着碗往厨房走,打算洗了再出来吃自己这碗饭。 俞菀然想想就几个碗,不和她争。转身从屋里抱出脏被褥,装在大木盆里,又找出个木桶,去厨房扒草木灰罐。 她们这清平村,皂荚树种的不多。就算有采摘到野生的,人家也要卖钱。哪怕一文两文,也不会白送。 为了节约,许多村民便直接用草木灰洗衣裳。 草木灰这种材料,每天做饭后就能收集在罐里。用时抓一大把加入清水搅匀,浸泡沉淀一段时间后,上面的澄清液体,就能用来洗衣裳。 当然,这种法子固然节约,那种长期积累的油渍或特殊颜料污渍,却洗不掉。只不过穷人哪来的机会身沾油渍,一般是干活沾到泥巴,草木灰足够了。 看见俞菀然动作,祝小珍赶紧放下碗,手里流淌着水滴追在她身后。 “三妹,你是要洗衣裳吗?快放着,待会我来!” 俞菀然服气了。 “大嫂,你去忙你的吧,洗个衣裳而已!我是回家,又不是来做客的?” 祝小珍这样客气,搞得她怪尴尬。 旁边吃完收碗筷的两兄弟,一拍脑门,终于明白违和点在哪里了—— 俞菀然竟然这么了解自家,连草木灰罐都知道,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难道…… 难道这就是血脉至亲的原因? 俞菀然不知道俞家兄弟想歪什么,在萧瑶留下的一堆旧衣裳里翻找,没有她能穿的。 包括季春华和祝小珍,她们体形都是矮小瘦弱那类。而她长期习武,加上养尊处优,身长近六尺。俞家现在能稍高于她的,只有俞文彬。 翻了一阵,一无所获。没办法,俞菀然只好出去偷偷找祝小珍借衣裳穿。 她身上这件,是被赶出国公府时的穿着。扯得破破烂烂,还沾上不少血污,里面的洗了能将就,外面的可没法见人。 祝小珍一听秒懂,惭愧自己竟然没注意这茬,忙放下刚吃完的空碗:“三妹你先坐着歇会,我去给你找合适的衣裳。” 俞菀然坐不住,见俞文彬在帮她拆被面子,俞文荣在搅和草木灰水,她便把碗洗了,祝小珍没刷干净的锅刷两遍,生火烧热水。 虽说要用掉大量柴火,但这一身脏的,无论如何今晚要洗浴一次。就是长发不容易干,比较麻烦,好在白天补眠过了。 抽这个空档,她还进屋帮季春华方便了一次。季春华大约也反应过来闺女的窘境,拍拍俞菀然手臂。 “然然,等几天逢集日,让你爹带你去石西村赶集。多扯几尺布,拿回来让你大嫂给做两身新衣裳。” 她家供不起闺女锦衣玉食,合体衣裳必须有。而且闺女十六了,出落得如此出众,必须要好好打扮。 说不定说个好人家,能从此摆脱国公府的阴影呢? 俞菀然洗被面子洗手帕的功夫,俞家兄弟听说她要洗澡,叮叮当当,从外面砍伐回来几根老毛竿。在厨房边敲敲打打,简单搭起个小隔间。 没有顶,不足一平米,周面围着深色布帘。五面漏风不说,里面仅能放下一根木凳子、一个装热水的木桶。 没办法,刚分家,处处简陋来不及修缮。这当儿又不好跑到隔壁去借地方洗,俞菀然只能委屈站着随便洗。 家中所剩皂荚不多,俞文荣都给放在木凳子上。他和大哥一个去守院门,一个围绕篱笆墙来回巡视,防范于未然。 祝小珍捧来一套俞文彬的旧衣裳,怕袖口裤腿长,临时用针线挽了边。 至于内衣,是她自己的。前年过年做的,粗棉布,一直没舍得穿。放了线,稍微改改,俞菀然勉强能当肚兜穿。 当然,这些只能将就两天,后日俞菀然还是得买自己的合体衣裳才行。 怕感冒,俞菀然在祝小珍全力配合下,先洗了头,用布帕子包上,才匆匆洗了个战斗澡。 尽管俞家人种种担心她不习惯,可俞菀然觉得,这条件比上一世好多了。那时候拖着条残腿,跟俞家闹矛盾,反复折腾在去往国公府的路上,狼狈不堪。 即便后来跑商,日子过得略有起色,一两个月风尘仆仆不洗澡,是常有的事。 她换上干净衣裳,放下半干头发,用小木梳一点点通头,感觉舒适无比。 那边祝小珍帮忙补她换下来的衣裳。这么好的料子,扔了多可惜! 俞文彬收拾善后,俞文荣把先前俞菀然洗好的被面子,晾在屋檐下。至于手帕,用被面子遮住,怕被人看见偷去。 一捣鼓,天色擦黑。没有油灯,大家借助微弱月光摸索走。 俞满终于从隔壁回来了,看不清表情。但低垂着头,垮着双肩,明显气场比较沉重。 “爹,大伯母怎么样?” 俞文荣才不是真正关心那恶妇,如果俞满能看清小儿子略微上翘的嘴角就知道。 “你们大伯母手脚全被打折了!” 俞满唏嘘:“比你们娘还严重。罗郎中来看过,说就算接好,也只能躺在床上度过余生!” 可想而知,萧瑶的报复心有多重。 如今大哥一家愁云惨雾,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刘燕,看见他就对着他痛骂。老娘哭,两个侄子不知所措。 没办法,俞满陪大哥俞泰讪讪坐了会,塞了钱就回来了。 俞菀然心想:所以说,她上一世断腿的噩运,是转到刘燕身上了吗? 这一宿听着隔壁鬼哭狼嚎,二房一家没睡安心。 早饭时,俞文荣想让大嫂把萧瑶送的点心拿一盒出来。却得知,寝食不安的老爹,一大早就捧了几盒点心,给隔壁全部送过去了。 照俞满看,大房如今惨成这样,那肯定要雪中送炭。 郁闷得俞文荣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这爹,是不是已忘记昨天大房一家,迫不及待跟他们划清界限的嘴脸了? 往院里瞧一眼,俞菀然折了根树枝,在不大的场地里练剑。身形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几乎看不清人影树枝影。 一家人顾不上干手里活,傻呆呆盯着瞧。尤其俞文荣,哪还记得几盒点心的不快,眼睛贼亮地望着俞菀然,脸上心中,充盈澎湃的敬仰之情。 他这位新三姐,简直太太太厉害了! 第16章 打狗棍 “啪”的一声,俞菀然手中树棍忽然断掉,大家方醒过神来。 俞文荣冲到额汗涔涔,皱眉看手里树棍的俞菀然跟前,攥紧双拳,激动得前言不搭后语。 “三姐,你太厉害了!你这是打狗棍法吗,能不能教我?” “打狗……没错,就是打狗棍!” 俞菀然睁着眼睛,看向小弟。片刻,轻笑起来。 “穷学文,富学武。小弟,你想学武,确定自己吃得下那苦?” 打量一下俞文荣,摸摸拍拍他的四肢,实则是看他骨骼生长情况,而后心里摇头。 习武是幼年打基础。小弟如今十五,骨骼差不多长定型。而且从小到大,过的穷日子,身板根本没养起来,错过了习武的黄金期。 但她不能把这残酷的事实说出来,只是瞧着俞文荣希冀的眼睛说:“我能教你点基础,强健体魄,但你一定要坚持!” 俞文荣满心欢喜,没听出三姐话里有话。 “三姐你放心,我跟着你学,保证刻苦,一定坚持!” 他期盼一个能打十个的那天。而后在清平村,没人敢欺负俞家。爹和大哥性格软,吵架半天憋不出个词,别说打架了。所以,最后还得他亲自出马! “择日不如撞日,你就从今天开始练吧。” 俞菀然笑笑:“先扎马步,每天早起一个时辰练习。” 说毕,让俞文荣活动下手脚,教了他一个扎马步的下蹲姿势。 别小看这个扎马步,是习武的最基础动作。她当初练习,一扎三年。三年后,师傅才慢慢传授她别的粗浅拳脚功夫。剑法则是在十岁后,才逐渐涉猎。 这个期间,连她世子大哥也没能坚持下来。 她的十六年国公府生活,过得其实很忙碌很枯燥。 读书、习武,占据大半时间。为此甚至不出席任何社交,没有手帕交。国公夫人常常数落她,好在国公欣赏这个与众不同的闺女,一直力挺她。 现在想来,当初的努力无比正确。 国公府给予的身份荣华带不走,只有她学到的东西,永远属于她。 看看俞小香靠在墙根,她心念一动,将小侄女拎起,和大哥俞文彬放一起。 “大哥,小香,你们要学武吗?” 俞小香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知是害羞,还是畏怯,和她娘一样,躲厨房里去了。 而俞文彬瞅瞅正怪模怪样做动作的俞文荣,这才“扎马步”一息,小弟已经面色发白,双腿筛糠似的抖,摇摇欲坠。 他赶紧摇头,干笑。 “三妹,等吃过饭,我和爹还要下地干活!” 小弟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待会还能下地吗?他严重怀疑。 俞菀然目送两人迅速溜走的身影,无奈叹息。 俞文荣不停唤她。 “三姐,扎马步要多久啊?” “三姐,我可以歇歇了不?” “三姐……” “闭嘴!” 俞菀然一棍子敲在他腿上。 “这姿势至少保持一刻钟以上,以后逐步增加时长。你这才刚开始,就受不了?学武比学文更辛苦百倍,若无法坚持,趁早放弃!” 俞文荣骨嘟着嘴,只能继续强撑。心里天人交战,在学与不学间摇摆不住。 俞菀然不再管他。摸摸屋檐下晾着的帕子已干,收了擦汗,进厨房帮祝小珍做饭。 寻思赶集得再买一块,不然没办法换。倒不是她嫌小侄女,而是想想那上面沾了多少鼻涕,真的是…… 真的是得分开吧? 这一顿早饭,俞菀然分到的粥,就远不如昨天多和稠了。粮食必须优先下地干活的男人。她和季春华一样,大半碗稀粥,祝小珍和俞小香碗里,比她们更少。 俞文荣好不容易扎完马步过来,摇摇晃晃坐下端碗。嘴里嘀咕他爹,竟然把那么上好的点心全送给隔壁大房,看来今天又得饿肚子下地了。 俞文彬横他一眼。 “你碗里的比娘、三姐她们多多了,还不满足?待会爹回来听见,又要打你!” 俞满性子温良,但教育儿女方面,是信奉棍棒出孝子的。萧瑶小时作劣,一样挨揍。萧瑶不比俞家兄弟心大,记仇着呢,跟俞爹不亲。 好在顾忌名声,之前回来敢打名义上的大伯母,没敢动俞爹一根毛。 俞满空着双手回来。那面上黑里躁的红,尚未消下去,想必又是挨了大嫂的骂。几兄妹装作没看见,俞菀然把一双干净筷子递他手上。 “爹,快吃饭,等下凉了。” “嗳!” 俞满接过筷子,稍稍平静下情绪,坐下来瞧埋头扒饭的几个子女。 “你们娘吃过没有?” “吃过了。” 祝小珍小声回答。 就半碗粥端进去,几口咕咚咕咚,哪能耽误多少时间。她看着娘喝完,才把空碗拿出来。 “爹,大伯母怎么样?” 俞文彬随口问一句。 伤那么重,居然能挺过来,奇迹。 “还能怎么样?” 俞满摸摸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热度,没好气:“骂人中气十足,想来无大碍了。” 他上赶送点心,讨个没趣。 刘燕还把挨打原因,归咎到他养女不教的错误。其他人包括娘不吭声,似乎默认这个说法。他又气又郁闷,决心以后少往那边走动。 反正彻底分了家,真没必要再凑一块。 吃完饭,俞家父子三人扛起锄头下地。 虽说进入冬季,部分农田进入休耕期,但部分地还种着过冬吃的萝卜白菜。没有收获前,得精心拔草施肥侍弄。 这可关系到过冬一家人的生计。 俞菀然收拾好桌凳,进屋服侍季春华解决完个人问题。出来时,正看见个大箩筐,一点点往院外移动。 定睛一看,原来是俞小香背着比她人还大一倍的箩筐,在慢慢往院门外走。害她差点以为箩筐成精了! “小香,你去哪里?” 她呼唤一声,赶忙跑去扯住俞小香背上箩筐。俞小香连人带筐,被提离地面,徒劳地蹬着两条小短腿。 祝小珍从厨房探出颗头来:“三妹,你别管她!我让她去附近山坡,看看能不能薅点野菜回来?” 没有野菜,草也能割回来,晒干当柴烧。 农家小孩,哪个不是这样早出晚归干活?俞小香看着小,实则六岁不小,什么都懂。野外生存力,说不定比三姑子强! 第17章 赶集 俞菀然不好怪大嫂心大。季春华躺着,家里确实需要人。 她一手抱起俞小香,一手拎起背篓:“大嫂,我和小香一起去。正好让小香教我认野菜,还有村里的路。” 听她这么说,祝小珍急忙追出来,拿起个树叶子包好的煨熟红薯,放进她背篓。 “三妹,出门山路不好走,你小心些。饿了吃红薯垫垫。” 一般来说,出门干活的人没口粮可带。但俞菀然不同,公爹公婆私下都叮咛过她,要照顾好三姑子。 所以,一早她便多煨红薯,准备等俞菀然喊饿拿出来。结果没想到,俞菀然要和闺女一起出门? 她不放心地看了俞小香一眼。 “小香,照顾好你三姑姑!你三姑姑是大人,饿得快。那个红薯,你不要吃你三姑姑的!” 俞菀然一阵汗颜。 她这嫂子,到底活得多卑微啊!竟然喊自己六岁的闺女,照顾自己这大人? 不过家人对她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短时间内大概无法改变。她没有浪费唇舌多言,笑一笑:“嫂子,那我们走了,辛苦你在家多照顾娘。” 祝小珍目送她们背影去远,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半天反应过来,急急追在后面。 “小香,你下来走!怎么让你三姑姑一直抱着……” 俞小香窝在俞菀然怀里,有些贪婪地嗅着三姑姑身上的幽香,感受那怀抱的温暖。 长这么大,她很少被娘以外的人抱过。三姑姑不像娘,怀抱似乎更软和,更安全。 俞菀然一个练武之人,也不觉得小侄女那点分量算回事。走一段路,想用手顺顺被风吹乱的发丝,才把俞小香放下。 不过,也没搁地上。而是拿出背篓里的镰刀,将小人儿装进去,翻出那个红薯,塞她手上。 “小香,饿了就吃。三姑姑背着你走。” 她不需要谁带路,俞小香只是她出门的借口。虽然这一世没走过乡间路,但清平村在她上一世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回忆了二十余年! 俞小香抱着红薯,甜香味直钻鼻孔,馋得她直淌口水,但她哪敢下嘴? “三姑姑,让我下来走,我给您领路……” 俞菀然摸摸她瘦尖尖的脑袋,柔声道:“小香在背篓里坐着,也能指路。等到了地头,三姑姑再把小香放下来走。” 不然,以俞小香那小短腿,估计天黑也上不了山。 俞小香喜欢听三姑姑温柔的声音,看三姑姑好看的笑脸。虽然觉得让三姑姑背她不对,会累着三姑姑。但三姑姑要求,无论如何拒绝不了。 见俞小香睁大眼睛,乖巧懂事的模样,俞菀然的心快被萌化了。剥开树叶,掰下小截红薯,放进俞小香口中。 看着她下意识砸吧嘴里的东西,方才笑着将背篓负在背后。 此时日上三竿,不少村民在地里忙碌。俞小香小声在俞菀然耳边介绍,这边是张大婶的地,那边是刘幺婆婆的地。 俞菀然哪分得清楚谁是谁?怕那些三姑六婆议论,特意绕开有人处走。隔着老远,只让俞小香指了下自家几块田的位置。 将来农忙,她多半要往地里送食水或帮忙的。 逛了阵,俞菀然带俞小香上山。 她艺高人胆大,敢往别人去不了的地方走,能挖到蕨菜、薇菜,少量婆婆丁。可惜临近冬天,野菜并不鲜嫩。 为便于背俞小香,下山顺带砍柴火,不能多采摘。倒是一天天的,把清平村附近山路逛得无比熟悉。 谁也不知道,她这么早出晚归,实际是在辨别方向。寻找上一世落难之际,无意中掘到的第一桶金位置。 一晃五天过去,俞菀然融入农家生活非常顺利。 俞家人打心眼里接受这个天外飞来的新闺女。勤快、孝顺、温和、既识字又会武,比大多数男儿还强。 俞满和季春华每晚睡觉咕叽几句,内心欣慰无比。即便还惦记萧瑶,倒是想得不多了。 第六天,适逢集日。俞文彬和俞文荣照旧下田,俞满腰间挂口麻袋,怀揣季春华给的二两银子,准备带俞菀然去石西村。 这几乎是他家的近半积蓄。饶是两口子肉疼得紧,想想闺女从前过的生活,又是十六年初次回来,再怎么说,也得给闺女置办一身整齐的家当。 而且考虑说亲,闺女穿得破破烂烂的,怎么相看?所以狠狠心,把积蓄拿出来了。 若到时不够交税,偷偷把萧瑶留下的锦缎卖了,也能撑很长段时间。没必要委屈闺女,一天天穿她大哥的旧衣,像什么样。 除了准备买东西,俞满还带了扁担、箩筐,里面装些平日采摘回来没舍得吃,晒干了的野山菌,拿去集市说不定能换点钱。 父女俩随身揣个红薯,半夜出发,披星戴月,走好几十里山路赶集。 俞满先还担心闺女不能走,准备走走歇歇。没想到闺女跋山涉水,如履平地,比他更稳健,倒叫他吃惊! 难道习武之人,就是这样与众不同? 俞菀然不知老爹心里所想,一路细心观察沿途路况。上一世,被小弟赶出家门后,又遭遇地痞混混轻薄。 为保清白,她拖着条残腿,跳下山崖。也是那一跳,跳出生机。侥幸没摔死,还挖到一株崖壁野生的铁皮石斛。 三两黄金一两斛,因此她幸运地有了从商的第一桶金,开启后面二十年的辉煌商路。 只是当时正值黑夜,她好不容易从崖底爬上来,怀揣铁皮石斛连滚带爬下山,没有记住关键位置。 潼城以前只是个县,成为萧国公封地后,才改名为城。地理环境并不好,临近边关,四面环山,交通不便。所辖的几个村,零星散布山中,村周围环境大同小异。 所以,她现在想找到上一世跳崖的位置,谈何容易。 晨曦初露的时候,父女俩顺利赶到集市。这里已有三三两两逛集市、摆小摊的人。 俞满熟门熟路,带闺女找到一处中心空地。摊开麻布口袋,把晒干的野山菌堆上面。然后拿出冷掉的红薯,两人就地坐着吃早餐。 噎住了,喝口自带凉水。俞菀然注意到,他爹吃红薯时,连红薯皮也没剥,一起咬下肚。 她略一踌躇,把剥了一半准备扔的皮,塞进嘴里。 第18章 家人 俞满带的东西不多。五六斤野山菌,一个时辰就卖掉了。 这种东西在集市很多,不值钱,十文一斤卖了近六十文。如果拿到城里去,售价可能高点,但加上车费市集管理费之类也差不多了。 所以村民们一般选择在集市卖掉,多少能换点钱不是。 俞满卖了存货心情轻松,爬起来收东西:“然然,走,爹带你去扯布做新衣裳。” 检查自己和闺女头上戴的草帽没有歪,又往下压压,才领着人慢悠悠逛集市。 石西村最接近潼城,白亮亮的官路一直通到村中心。一早就有人在官道两边开野鸡小客栈,设茶水铺。久而久之,这里形成了集市一条街。 每逢赶集日,周围几个村的村民,都会挑担前来。卖新鲜果蔬,自己制作的手工物件、采集的野山菌。顺便回购自己想要的东西。 以钱易物,以物易物都行。顺便还能在热闹集市中,听闻四方逸事,感受下平凡日子里的鲜活气息。 当然,最近大家津津乐道的是,国公府真假千金调包传说。 父女俩心情一阵晦暗。 他们遭逢的不幸,在别人眼里只是茶余饭后的笑资。 好在没碰到熟人。俞满带着闺女,连续看了几个小摊上摆的布料。 都是不知道压箱底多少年的存货,大多是麻布,少量是粗棉布。完全褪色了,手一抻感觉能把它轻轻捅穿。关键它卖得还不便宜! 俞满直摇头。 同样的价钱,与其买二手货,不如进店直接买新货了。来回转一圈,最后心一横,领着俞菀然进了集市唯一一家布铺。 这里不仅卖布,还有成衣销售。甚至城里贵人丢掉不要的衣裳,他们也会拿回来整理清洗,充当好货卖。 村民们不计较这是几手货,他们反而认为贵人用过穿过的东西,买回去能沾些福气。 俞满没看成衣,家中有人会做,那自然能省则省。问店家价钱,没有染色的本色麻布一百五十文一匹,染色的根据色泽不同,二、三百文不等。 想着闺女一无所有的回家,俞满咬咬牙,准备买两匹颜色鲜亮的麻布。 俞菀然扯扯他袖子。 “爹,穿外面的衣裳,没必要买那么好,一百五十文的就行了。剩的钱,贴身穿的布料买柔软点划算。” 旁边店家咧嘴笑。 “老丈,你家这闺女是个会过日子的!” 俞满才四十二,但天天下地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生生老得像五旬之人。听了店家称呼,不以为意,反而因闺女被夸高兴。 要不是临出发季春华再三叮嘱,他两爷子要低调,高低得把自己文武双全的新闺女扯出来,应和两句。 于是,最后在布店里,俞满买了两匹麻布三百文,半匹棉布二百五十文,店家搭了些针头线脑,喜滋滋包好装进箩筐。 随后,还买了套日常洗簌用品,两双草鞋,一根桃木簪两条发带几块包头巾。林林总总,花不到一两银子。 想着是不是太亏待闺女了?俞满一咬牙,又花三文钱,买了个带肉馅的大包子,热乎乎地塞到俞菀然手中,让她快吃! 俞菀然没吃,而是问卖包子的小贩,要了两片干净树叶,将手中包子仔细包起来,放在随身带的小挎包里。 “爹,娘受伤流了许多血;小香六岁了,长那么瘦小像三岁孩子,这包子拿回去,正给好她们一人一半补补。” 俞满动容。 国公府养育出的孩子,教养真没得说!他不再抠搜兜里钱,直接掏出十八文,再买了六个大包子。 “都吃,都吃!今天当过年,每人给他们带回去个大包子!” 钱这东西,用完了能想办法挣,一家人开心最重要! 父女俩又买了好些粗盐,刚好花完一两银子,满载而归。 回去路上,俞菀然脚力就没那么好了。毕竟她这身体这一世尚未经坎坷,刚被国公府赶出家门,没得到磨练。 一路走走停停,花了比去时多两倍的时间,天黑才拢屋。 家里几个人,除了季春华无法下床,都伸长脖颈在院子焦急张望。看见父女俩远远从田坎路过来,欢呼一声,争先恐后跑出去迎接。 俞家兄弟帮忙拿东西,俞小香紧紧抓住俞菀然的手。便是一句话没说,红扑扑的小脸蛋和眼睛里的热忱,也能看出她多么欢喜三姑姑的归来。 俞菀然可没有力气抱她了。牵住她的手,一步一挪,勉强维持轻松的表情踏入家门。 祝小珍忙着摆桌子碗筷。 为了等晚归的父女俩,除了季春华按时吃过饭,其他人都饿着肚子在等。 俞满先拿出包好的布料递给祝小珍:“老大媳妇,以后这两日要辛苦你了,抽空给你三姑子做两身衣裳出来。” 祝小珍手艺很一般。但农家人没那么多讲究,做出来能穿就行,好歹是新衣呢! “爹,您放心,我会尽快给三妹做好的。” 祝小珍点点头,把两匹半布料收进自己屋。 俞满又把买的其他东西拿出来分。木簪子和一套洗簌用品是俞菀然的,俞小香得了两根布头绳,其他人是一块包头巾。 毕竟要干活,包着头发省得弄脏。洗澡洗头麻烦,还浪费柴火。一家人其实隐约在细节照顾俞菀然,怕她不习惯。 等几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最后展露出来,俞文荣忍不住发出欢呼! “爹,不年不节的,您今天竟然这么舍得呀?” 俞满瞪他一眼:“谢谢你三姐吧,是她提议的,不然……” 俞文荣两眼亮晶晶地看向俞菀然。俞菀然给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爹娘出钱,我就出一张嘴……快吃吧,趁新鲜,一人一个。” 先拿起一个,给屋里的季春华送去。 看见包子,季春华肉疼得伤口都不疼了。 “你爹真是……” 面对闺女,下半截话,无论如何吐不出来。 俞菀然笑着扶她起来,掏帕子擦擦她的手,将包子递给她。 “娘,吃吧。我保证,以后一定能挣很多的钱,带你们过上好日子。” 在家人欢呼着迎出门,接过她手里东西,前呼后拥,她就体会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满足感。 即便家产万贯如何,回到家冷冷清清。没人说一句体己话,没人点燃一盏灯,守候她长途跋涉、夤夜归来。 那种满足感,可能名为幸福? 第19章 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 再过几天,地里萝卜可以收获了,紧接着是大白菜、红薯。 一家老小齐上阵,紧张地投入到采摘加工环节。储藏得好不好,直接关系他们一家冬天的生存。 因为是公田产出,三十分之一,要上缴官府。这个自然有里正带着衙门的人来验收。俞家总收获一千斤萝卜,两千斤白菜,一千八百斤红薯。 虽然有地窖储存法,延长保鲜期,但蔬菜总体容易腐坏。所以,官府不可能直接收蔬菜抵税的。 这些萝卜、白菜、红薯,要按三十税一的比例,给钱! 蔬菜价格是一到五文,取中间价三文,四千八百斤需交税一百六十斤。也就是说这一批菜,俞家要给税吏四百八十文。 觉得不多是吧? 年尾了,各种大税来了。 人头税,十五到五十六为成年,每人一百二十文;此外,献费,献给皇帝表忠心,一人六十三文;户税,每户二百文。 最后,十五未嫁女,再收三百文。你敢十八到三十五不嫁,还会收双倍、三倍! 总之,下乡收税的老文吏,翘着小指头将算盘珠子一顿扒拉,俞家父子脸黑成锅底。 今年俞家需交税二两一百四十一文。 顺便,把分家后的户籍也改了。发现俞家是跟国公府调包孩子那家,老文吏睁着浑浊的眸子,将俞家父子从头到脚好一顿打量。 至于有没有心怀恶意,只有他本人知道。 隔壁大房,因地多人口少,没有待嫁女,反而交得少些。 俞满郁闷得紧。 家中存款一下子去掉大半,只剩二两九文钱。难道靠这些蔬菜,能撑到来年秋收?那明年交税又怎么办,他们完全没有创收的门路。 这种烦心事暂时也没时间多想,四千多斤蔬菜呢,他们得赶快拉回家储存起来。 蔬菜尤其白菜烂得快,倒是有菜贩子在村里转悠收菜,可那价格压得实在太低。 红薯一文三斤,萝卜一文五斤。白菜价更贱,黑心奸商只出一文十斤收。几千斤即便全卖,也就倒腾个把银子,何必呢。 村民们不是没考虑过拉进城卖,但车费进城费市场管理费摊位费,杂七杂八一算。得!不如自家吃了尚能多应付几天。 当然,有蔬菜实在多收的,会卖给奸商一点。大多数人还是老实拉回家,储藏过冬。 俞家这段时间,家里成了蔬菜欢乐的海洋。 俞家父子负责一趟趟往回拉菜;祝小珍、俞菀然、俞小香三个,坐在院子里手脚忙不停,处理堆积如山的蔬菜。 季春华也不能歇着,半躺在旁边,用一只手一条腿,指挥媳妇闺女孙女翻检坏掉的蔬菜。 与时间赛跑,蔬菜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 因为刚分家,以前地窖不能用。俞家父子百忙中,还得抽空挖个新地窖。 选院子里干燥、地势较高且排水好的地方,挖一个深度两米多的方坑。 内壁用砖石固定,抹上石灰浆以确保地窖更干燥。还用竹筒插入地窖顶部,确保空气流通。 这就体现出家里劳力多的好处了。俞家父子三人轮番上阵挖坑,其他人帮忙运土,几天功夫一个地窖落成。 随后就可以储藏蔬菜了。 头朝上,根朝下,斜着码放坑中。每码放一层蔬菜,就覆盖一层土和秸秆做材料的隔层,最后,用一层厚厚的土封顶,上面加木盖搭雨棚,大功告成。 不出意外,这些菜能储存一冬。 当然,鸡蛋不能放同一个篮子里。拿部分蔬菜,萝卜切块,白菜分瓣,找来两口破旧大缸,进行腌制。 一层盐一层菜,堆满缸子,最上面封顶压重物。 这种干腌法便捷经济。蔬菜依靠本身渗出的汁液和盐分腌制,保留原始风味。带自然干香,浓郁醇厚有嚼劲,非常适合成为喝粥时的下饭菜。 一连两个月,俞家人手脚没带停干活。个个累得摇晃,走路打飘。 这还不是最辛苦的。最辛苦的,是他们有吃不完的蔬菜。看看哪个磕碰坏了,叶子开始黄烂了,先吃那个。 盐水煮白菜条、盐水煮萝卜块,萝卜羹、白菜糊、萝卜白菜大乱炖,偶尔换个花样酸萝卜酸白菜。 一家人吃得绿眉绿眼,偶尔菜汤里能飘块小红薯,都觉得幸福。 想到还要吃一个冬季的萝卜白菜红薯,俞菀然有点绷不住。就这点蔬菜,还要担心能不能撑到春季播种,秋季收获呢。 瞅得好不容易忙完,天气越来越冷。再有一个月,便是新年了。发现家中柴火不多,俞家兄妹齐出动,上山砍柴。 附近大树小树,枝桠被村民们薅得精光,干草没见两根,他们不得不往山林更深处走。 俞菀然用树棍削几根长矛,尖尖地背在身上。看见偶尔出来觅食的小动物,投掷一根。可惜她没有狩猎经验,连续几天,就碰巧扎到一只松鼠尾巴。 眼瞅那松鼠拖着带血尾巴,吱吱一溜烟钻进树洞,俞家兄弟只能仰望高达十数丈的大树,吞咽下不甘的眼泪。 不过,俞菀然这身手,倒是能让他们放心上山砍柴。 晚间,季春华拿出珍藏着的积蓄,反反复复数,仍旧只有二两九文。她满面愁容,瞧旁边不吭声的俞满。 “当家的,再有几天年三十了,咱们还是割一刀肉,给孩子们加点油水吧?” 俞满沉默看床上,两个可怜巴巴的小碎银加铜板,亮色泛着黑,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 “娘那里,还要孝敬……” 虽说分家时签的协议是给粮食,但逢年过节,肉蛋之类不可少。只拿白菜萝卜过去,得被全村人指着鼻子骂不孝。 季春华眉毛愁苦地打结,纠结一会,叹息,推出所有的钱到俞满手边。 “割两刀肉,一条送大房那边吧。” 反正家里就这么点钱,当家的很清楚。她相信自家男人再不靠谱,不会把全部家当送到隔壁去。 她养着伤,到现在只能勉强下地拄棍行走,实在操心不过来家里的事。 俞满把钱揣进怀里,低头半晌说:“明早,我就带老大去石西村,采办年货回来。” 再穷,年要好好的过。不然,一年到头有什么盼头。 第20章 狭路相逢 隔壁小间的俞菀然,也在窄小的床板上辗转反侧。 太冷了!她合衣裹了两层夹被,搭上几件旧衣,还是觉得冷风从木板缝隙嗖嗖往里钻,冻得她缩成一团。 如果只是这种天气还好,再冷下去,来场大雪,她可能会冻出毛病。 穷人家的破被褥里面,没有填塞丝棉,连边角料也不是。只有芦花、柳絮、乱麻填充其中。夜里湿气一上来,里面受潮,那真是又重又冰。 要不总有穷人熬不过冬呢。俞菀然身体底子在国公府养得好,可也经不起这么祸祸。 忧郁地把自己抱成团,她暗自唾弃自己没用。怎么会记不住铁皮石斛生长的位置呢,那可是宝! 找不到它,这一世她就很难改变俞家的处境。有钱,才能有势。有势,才能对抗国公府。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萧瑶和国公府的大发慈悲上。 折腾一阵,勉强睡着了,做了半夜噩梦。梦见自己拖着被打残的身体,在冰天雪地里艰难爬行。身后留下一条蜿蜒血路,触目惊心。 惊醒后,发现外面天色蒙蒙亮,她用力揉把脸,赶紧起身洗漱。 早饭依旧是萝卜粥,碗里清晰可见几粒米。桌中央摆着盆腌得不是很咸的白菜杆,随便挑随便吃。 一家人埋首碗中,头都没有兴致抬起。直到俞满开口,几具枯槁的身体仿佛被注入活力,方才兴奋起来。 “吃完饭,老大随我去石西村,置办点年货回来!” 大家顿时昂首挺胸,眼放精光,包括俞菀然在内。 “爹,今年准备置办什么年货?你们两人能拿得动吗?不如带我一块去?” 三连问,昭示俞文荣迫不及待的心声。 俞满摇头:“没多少东西,今年准备简单置办。” 带上大儿子,是因路途比较远,多个人有照应。过年了什么宵小地痞蠢蠢欲动,能防还是要防下。 大家眼里的光暗淡下去。不过想着过年,多少能沾点肉味,光没彻底熄灭。 吃完饭,祝小珍带俞小香收拾厨房。天冷怕出危险,俞家人听俞菀然的话,没继续让孩子出门挖野菜割野草。 俞满带俞文彬走后,俞菀然和俞文荣收拾背篼镰刀斧头,准备例行上山砍柴。大雪封山前,家里备的柴火越多,越有底气过冬。 俞菀然还是穿的大哥给的旧衣,祝小珍做好的新衣,没舍得穿放家里。在山里钻进钻出,时不时被荆棘树枝勾破条口子,穿新衣裳不是糟蹋吗? 两人一人带个煨熟的大红薯做干粮,顶着凌冽寒风,哆哆嗦嗦朝后山走。 俞文荣练习扎马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不上心了。一天天饿着肚子,做不完的活儿,哪有力气和心情练武。 俞菀然没有逼他。 生活太苦,还是先吃饱穿暖吧。 像两姐弟这么冷的天坚持上山的村民少,爬上半山腰走了很长段路,没看见人影。两人沿途找到些枯干的树枝,用斧头劈下丢进背后箩筐。 那斧头不知用了多少年,斧柄烂了又换,砍柴钝得很,要花死力气砍。 没多大功夫,姐弟俩累出了身汗,走几步又被山风吹,格外销魂。一冷一热,尤其考验人的身体素质。 “三姐,咱们歇歇吧。” 俞文荣抹着脏兮兮的额头提议。他饿了,还想就地把红薯吃了,一碗蔬菜汤真不管饱。 “你先坐着休息,我在附近看看。” 俞菀然打量着四周环境。今天特意换了个方向走,她怀抱一线希望探路。 俞文荣怎会放心三姐一个人往前走?三姐以前过的是国公千金的优渥生活,回乡下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要是爬山过程中出意外,他哭都没地方! 用力揉揉发酸的脚杆,略坐坐就赶紧带上东西,追在俞菀然身后。 就这样,姐弟俩走走停停,逐渐收获半背篓柴火,还意外挖到葛根。 葛根长在地表上的藤茎半死不活,没想到挖下去还能带给他们巨大惊喜!那主根两米多长,成年人臂粗,带些能吃的须根,真是运气好到爆。 可惜附近再没找见葛根。不管怎样,他们能改善下家里伙食了。 俞菀然将葛根劈成好几段,分别装在自己和小弟的背篓里,用树枝干草牢牢盖严实。一下子沉甸甸增添许多重量,他们可以提前下山了。 往山下走的时候,两人小心翼翼。柴火加葛根近百斤,万一下山没把持住,这一路滚下去可就麻烦了。 人伤着是其次,葛根有损他们会心疼死!这百多斤葛根,足够一家七口当二十天的口粮。 快走到山脚下,眼见前方熟悉的村庄,没来得及松口气的姐弟俩,听见人喊马嘶,夹杂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 什么情况? 如此落后闭塞的乡村,怎会突然这么热闹?两人一下子联想到国公府,面色顿时发白。消停两个多月,萧瑶又坐不住了吗? 不过已经下山了,能看见好几辆马车停在路口,他们处于对方一群人视野中。能往哪躲?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希望能以路过的方式,双方擦身而过。 姐弟俩没料错。 这群人还真就是潼城一帮权贵子弟,下乡进山打猎的。萧瑶领头,魏白枫贴心护卫。此外,他们还带了很多行李侍从,一路浩浩荡荡。 冬天能打什么猎,不外乎是借此名头游玩。至于有没有其他阴暗目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眼见山上下来两个背着沉重大背篓的村民,准备就地扎营,再派人进山打野味的萧瑶、魏白枫两人,不由自主盯住对方瞧。 他们太熟悉俞菀然了。 即便俞菀然低着头,荆钗布裤,可她脊梁骨挺得笔直,似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被压弯。加上她身高远高于普通女人,可不被两人一眼认出来了吗? 魏白枫移开视线,目光晦涩,装着什么也没发现。 但萧瑶不这么想。她唇角止不住往上翘—— 虽然国公府的爹娘,不止一次暗示她别去找俞菀然麻烦。可是,这不是那假货自己送上门来的? 狭路相逢,如果她不做点什么,真对不起十六年她吃的苦! 假货虽然现在看起来狼狈,也的确在如她所愿受苦,可这才哪到哪? 她要亲眼看着对方堕入地狱,一辈子在这穷山沟里翻不了身,才能扬眉吐气。 第21章 退无可退 “把那两个村民抓过来,本县主有事要问!” 萧瑶鞭梢一指,立即有侍卫上前,拦住姐弟俩去路。 国公府的侍卫们,自然认得旧主子。虽有轻慢之心,但俞菀然不是一般闺阁女。加上国公夫妇似乎对曾经养女留有旧情,他们不敢过分直接上手。 不过俞文荣就被他们扯得磕磕绊绊,背篓柴火洒出不少。 俞菀然伸手扶住小弟,走到萧瑶跟前,没看魏白枫一眼,直盯着萧瑶开口。 “萧县主,请问我姐弟是犯了什么王法,你让侍卫抓我们过来?” 萧瑶一朝得势,自以为飞上九天。殊不知萧国公只是个小有封地的王公贵族。全靠祖上庇荫,承袭爵位。 走出潼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国公爷自己过得都小心谨慎呢,不知萧瑶这么嚣张,会不会为国公府惹祸。 别看潼城知府处处抱国公府臭脚,甚至联姻以加深情谊,实际上,朝廷命官肩负监视国公府之责。真有什么大动静,知府怕是第一个反水。 不见两世她被赶出国公府,魏白枫两次退亲吗? 两者之间,只有利益。 萧瑶没听出俞菀然话里的提点,傲慢一张脸,把玩手里马鞭子。 “你没犯法。但本县主看见你就不开心,想抓你想打你,爱怎样便怎样,你能怎的?” 俞文荣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发怒。 “萧县主,你和我三姐十六年前被调包,你是婴儿,我三姐同样是婴儿!她和你一样无辜,你有怨恨,应该找国公府!” “当年我们明明救了国公府一家,可你们国公府的人却恩将仇报,趁乱调换孩子!我娘如今被你们打成残疾;我三姐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被赶出国公府;现在你还不依不饶……” “凭什么?” 他无比悲愤地喊出来。 “凭你们有权有势,可以肆意颠倒黑白吗?” 俞菀然暗中拉了好几把俞文荣,没能阻止他喊完这番话。理是这个理,可谁会站出来主持公道? 如果不是国公府只手遮天,上一世俞家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 萧瑶气得脸色涨红。 明明她占理,然而俞文荣这么一喊,好像她仗势欺人。 她与俞文荣从小不睦,争东争西。眼前两个人都是她厌恶的。“唰”的一声,搂头就把鞭子抽了下来!嘴里呵斥:“找死!你敢污蔑我们国公府?” 那鞭子牛皮里包着铅粒,打人不伤即残。她拿着不是用来赶马,而是耍威风的。以她县主身份,在潼城横着走,伤了谁,苦主也不敢上门追究。 没想到她说打就打,以前不是在家和自己吵半天吗?俞文荣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脸上,不过,预想中的痛苦,迟迟没来。 他眼睁一线发现,三姐一只手抓住了鞭梢。那鞭子在两人手中绷得笔直,萧瑶用尽浑身力气抽不回去。 萧瑶彻底爆发了,跺着脚喊人。 “你们都是死人,眼看这个假货欺负我?给我上,打她,打死算我的!” 随之而来的魏白枫及几名二世祖惊住了。 他们跟着县主,狩猎游玩,亲近国公府。顺便想“邂逅”被赶回乡下的假县主,取乐一二。怎么这么快就要杀人了? 谁不知道以前的国公夫妇,有多器重这位文武双全的女儿。即使现在没有尊贵的身份了,也不是可以随意被杀掉的吧? “杀我?当今天子以仁义慈孝治天下。这块地虽是萧国公封地,可还属于大昭朝版图!” 俞菀然冷声回应,眼神不经意流露一抹杀机。脸既然撕破,没有转圜之地,无需再装顺从。 “萧县主贵为国公女,理当深明大义,恪守国法,为潼城百姓之表率。怎能因一己喜恶便草菅人命?莫非……” 她微微一笑,笑意中含无限嘲讽。 “莫非觉得这封地如自家私产,可随意定夺他人生死?那置律令王法于何处?萧县主,你想过自己这般胡作非为,回头如何向国公府、朝廷交代吗?” “你……你敢吓唬我?” 萧瑶胆战心惊,面色红了又白。 她才回国公府三个月,天天忙着孔雀开屏,规矩礼仪根本没好好学。只觉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底下有一帮人拥护,国公爹娘睁只眼闭只眼。 但她若下手杀人,后果真有那般严重? 不过,她可以预料的是……国公娘一定不高兴。 因为,她不止一次发现国公娘私下郁郁寡欢,似乎还想念着眼前这个贱人! 嫉妒使她面目全非。所以,今日狭路相逢,她生出歹毒之念。而对方一番言辞犀利的话,又令她退缩。 她不自觉将求援目光,投向身边魏白枫。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后果真有那般严重? “县主大人,请拿好你的鞭子。” 俞菀然轻轻放了鞭子,面上分外客气,但萧瑶听入耳中,字字是嘲弄。 “百姓之命,在贵人眼中固然如草芥,可国公府更需注重清誉。大昭朝重功勋亦重德行,望县主谨言慎行,莫因小失大,危及家族根基。” 此刻周围陆续有村民聚集,远远观看吃瓜。 她不怕萧瑶恼羞成怒,一意孤行杀人灭口。旁边还有个知府公子魏白枫呢!真敢光天化日之下,为非作歹,置国法于不顾? 那她一身武艺,撞破天穹也要告一告御状。 忍气吞声,是为保俞家。如果被逼到绝境,她不在意鱼死网破。 萧瑶夺回皮鞭,恨得将脚下地面,抽得泥土飞扬。旁边侍卫更是只做架势,不敢上前。 打不打得过旧主是一回事,真的打了,县主不一定有事,但他们肯定有事! 魏白枫贴近萧瑶,眼角余光瞟着俞菀然,小声道:“县主,我们是来游玩的,何必与乡下女子一般见识?时间不早,我还想亲手猎一只兔子送给县主呢?” 这话不是萧瑶想听的。她觉得他是有意维护前未婚妻,一股火气冲上来,她下意识甩鞭子的方向就冲魏白枫去了—— “你也敢帮她说话!” 魏白枫不过是个文弱公子,重文轻武。学点武艺在于强身健体,这么近距离,哪里躲得开萧瑶突然抽来的鞭子? “啪”的一声,鞭子刚好抽在他大腿上,顿时长袍现出一条血痕。疼得他当即抱住自己,惨叫着蹲地上去了。 第22章 被抢了 旁边俞文荣看呆了,对三姐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这么几句话,三姐便让对方开始内讧了? 跟随魏白枫的几名侍卫,急忙跑上前搀扶主子。 “大公子,你怎么样?” 他们隐晦含怨地看眼萧瑶。以前的县主一身武艺,在公子面前都是小意温柔。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野丫头,行事没分寸不说,还动手打伤公子! 可县主身份也不是他们能质疑的,只能忍着憋屈,赶紧取药帮魏白枫包扎。 萧瑶不小心打到未婚夫,也是慌张。但她三个月享受惯了魏白枫的曲意奉承,不觉理亏,反而口中抱怨。 “你怎么不躲?” 魏白枫一口老血吞回肚里,差点憋成内伤。 兵荒马乱,转头见俞菀然拉着俞文荣要走,萧瑶恼羞成怒。不打人,她打两个碍眼的大背篓总行吧,一鞭子对准俞文荣背后就抽了出去! “你们给我站住!本县主让你们走了吗?” “哗啦”一声,俞文荣感觉肩头一轻。背篓本就不堪重负,被萧瑶皮鞭击中,顿时四分五裂!里面枯枝草叶,还有几十斤重的葛根,全部散落一地。 本人要不是被俞菀然及时往前拽了把,鞭子连他背后的皮一起卷了。 萧瑶眼睛一亮,看着地上的葛根:“你们倒是狗运道,还挖着这好东西了!” 若在三个月前,见到这东西,她不知有多开心。紧接着,只剩下满满的恶意。 这样的好东西,自然不能便宜讨厌的人了。 她上前一步,一脚踩住葛根,捏着手里的皮鞭洋洋得意。 “这一片山地,是国公府封地。你们得来的东西,全部属于国公府!胆敢不经同意,私自上山挖掘,本县主将这些葛根没收了,合理合规吧?” 她虽然不会再吃葛根这种穷鬼吃的东西,但不妨碍她看着俞家姐弟悲愤的表情取乐! “你、你别太过分——” 俞文荣真急了,若不是俞菀然紧紧抓住他,他恨不得扑上去推倒萧瑶,从她脚下抢回葛根。 萧瑶看着沉着冷静的俞菀然,有点遗憾。如果俞菀然敢和俞文荣一起冲上来,对她动手,那她就有借口理由,好好处置这两人了。 鞭梢一指路边溪水,吩咐侍卫:“来人,把这些东西丢水里去!” “萧瑶,你如此糟践粮食,一定会遭天谴的——” 俞文荣彻底爆发了,挣脱俞菀然的手,扑向葛根,想把它们抢回来。但侍卫们手一推,他就被推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几段葛根,被侍卫们抱走扔进了小溪。 “扑通扑通”! 看热闹的村民中,几个男人衣裳都来不及脱,跳进小溪中,发疯似的抢捞葛根。只要及时捞上来,葛根还是可以吃的。但不再属于俞家姐弟了。 俞文荣也想往水里跳,被俞菀然追上去牢牢抱住,斥喝他:“你疯了!这么冷的天下水,有命捞葛根,有命吃它吗?” 俞文荣眼圈通红,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三姐大腿呜呜痛哭起来。 见此情形,萧瑶开心坏了。和几个二世祖指指点点,嘲笑俞家姐弟和下水捞葛根的人。 围观村民暗暗摇头。 真是作孽啊—— 国公府认回这个真千金,还是从清平村走出去的,对曾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村民们,竟然这么狠! 魏白枫坐在地上,感受到大腿一阵阵抽痛。看着疯狂大笑的萧瑶,和另一边抱着小弟低声劝慰的俞菀然,形成鲜明对比。 他眼眸掠过一道黯淡流光,真是造化弄人! 一名二世祖摇着折扇,凑近萧瑶,眼睨狼狈的俞家姐弟,用极低的声音说:“县主,您想对付那个假货,何需明面出手。多的是手段,暗中要她小命!” 这才是萧瑶想听的! 回头看眼献策的二世祖,一时间不觉得对方形容猥琐了,满含亲切。 “我们走!” 萧瑶挥手,大队人马不继续进山狩猎,浩浩荡荡开回城。来的目的差不多达到,魏白枫又受伤,于情于理,应该见好就收。 俞文荣充满仇恨地目送萧瑶背影。 想到三姐背篓里还藏有六十多斤葛根没被搜去,不幸中大幸。抹干眼泪,找根藤蔓把散落一地的枯枝捆起,抗在肩上,跟三姐回家。 这一耽误,回到家天色昏暗了。原本满心欢喜,只剩下疲累和难过。 俞满带着俞文彬,比姐弟俩先一步到家。见俞菀然从一堆柴火中取出几坨葛根,顿时又惊又喜。 “然然,你们在山上还挖着好东西了?” 忽见小儿子两眼通红,一副哭过的样子。再看地上摆的葛根并不完整,明显少掉一半,马上反应过来。 “这怎么只有一半,还有一半没挖出来吗?” 想也不可能,那可是能代餐的粮食啊,比糙米还珍贵! “你们是不是被人抢了?” 事关粮食,平日再温良的人也会发火。俞文彬恶向胆边生,一把撸起袖子。 “说,谁抢的?欺负到咱们俞家头上来了!走,我们一起去找他要回来!” 他琢磨把隔壁大伯两个堂弟叫上,人多势众。一半的葛根好几十斤呢,到时分给大伯他们几斤也划算。 俞满也是这么想的。刚扛回来的年货顾不上整理,直接抽出扁担。 他猜测是村里混混,见儿子小,闺女又是女孩,故而欺负人抢东西。还想着打不过找里正主持公道,压根没往深处想,满脑子就剩葛根了。 祝小珍母女和季春华闻声都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地上葛根,听着几爷子对话,季春华金鸡独立,挥动手中拐杖,心里那是又疼又气。 疼的是葛根只剩一半,气的是两姐弟就这么恹恹地回来?那可是粮啊,足够养活一大家子好多天了! 她只恨自己不能冲锋陷阵。 “到底谁干的?然然,你别怕!老五,你来说——” 俞菀然没办法,只好按着俞文荣,防止他添油加醋,自己把经过说了一遍。 说实在的,她可以掰大道理吓退萧瑶,躲过对方明面相害。但萧瑶就抢几段葛根,扔溪水里去,她真没法阻止。 有句话萧瑶说得对。 这潼城封给萧国公,除非百姓能通过正常手续,把某片地买成私有。否则公地产出,国公府就有份拿。 他们确实不能太嚣张,引来天子猜忌,御史弹劾。但实际上国公府这个土皇帝,想在自己地盘上,对付两三个普通人轻而易举。 第23章 偏心 果然一听是萧瑶下的手,俞家人肉眼可见地蔫了。 俞满默默将扁担放回去,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季春华兀自不信。摸着凳子慢吞吞坐下,眼神涣散,表情茫然无比。 “不可能……瑶瑶不会变成这样子的……她不会!” 俞文荣一下子爆发了。使劲用脚踹了下桌子腿——“砰”!本就摇摇欲坠的旧桌子,彻底垮塌了。 幸好祝小珍没来得及把饭菜摆上,不然,今天谁都别想吃饭,俞文荣还得挨顿臭揍。 俞文荣满心愤怒。 “娘,您竟然还惦记那个混蛋?若不是三姐,今天她不止抢葛根,还要当场把我打死!您是没见她当时耍威风的模样呢!” 别人家重男轻女,根本没把丫头片子当回事。只他家例外,因为那混蛋打小善于甜言蜜语,几兄妹中,娘总是偏疼萧瑶。 倒是偏心后面回来的这个三姐也好啊,结果娘至今对白眼狼念念不忘,简直太气人了! 季春华眼眶红了,看看当家的,没表情。望其他人,均冷着脸不吭气。 她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难道这是她想要的? 她拄棍儿使劲站起来,哽咽一句:“你们吃饭,我今晚不吃了,心里难受!” 说完,转身回屋躺着了。 一家人面面相觑。半晌,俞满叹口气。 “先吃饭。吃完饭,把葛根收拾出来。” 好在保住一半葛根,算意外之喜。人没事,才最重要。 俞菀然和俞文彬找来几块石头,重新垫稳桌子腿。 晚上依旧吃盐水煮蔬菜,虽然想着以后几天有葛根换花样,改善伙食。但心情沉甸甸的,无论如何轻松不起来。 就怕萧瑶针对俞家,这才是刚开始。 “爹,我们能离开清平村,去潼城以外的地方落户吗?” 饭桌上,俞文彬悄悄看妹妹一眼,提出这个问题。他看得出来,萧瑶更多针对三妹。三妹以后想平安在清平村生活,怕是很难。 小弟以前也和萧瑶多有不睦,经常爆发冲突。如今萧瑶得势,他们俞家,怕是在潼城范围内无立足之地了。 反正俞家在清平村算外来人口,祖上逃荒过来的。倒不如回原籍,躲开国公府的势力范围。 俞满苦涩摇头。 他何尝没考虑过这件事?真假千金的事情一爆出来,媳妇差点被国公府打杀,他就在考虑躲灾这个问题。 但老娘、大哥、三弟一家都扎根这里,自己一房跑路算什么事?何况无钱寸步难行,仅凭手中二两银子……不!买完年货只剩一两了,他们能走到哪里去? 留在清平村,至少国公府不会明面对付他们吧?萧瑶可能是一时之气,尽量忍让。忍到她出完气就好了。 毕竟对方为王公贵族,有多大气性一直跟他们泥腿子纠缠? 只是俞满没想过,就算萧瑶以后忘了这茬,多的是小人,上赶踩他们讨国公府欢心。 俞菀然闷不作声,喝着寡淡的菜汤。 是她想岔了,以为离开国公府,萧瑶就会放过她。看今天对方那阴狠的神情,明显后续还没完。 既然如此,别怪她反击了。 上一世想回国公府的心太迫切,将国公夫妇对她的那两分旧情,逼到荡然无存。这一世她以退为进,重新唤起他们对自己怜惜,结局又会如何? 虽然十六年忙于学文习武,但大家族后宅尔虞我诈,她耳渲目染不少。 要跟她争宠,萧瑶这个只当了三个月的国公之女,有那个实力吗? 目光闪动,俞菀然抬起头对死气沉沉的家人们笑了一笑。 “别担心,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清正廉明,不会纵容萧瑶一味乱来的。” 萧瑶今天还失手打伤魏白枫。虽然知府表面不会计较这种小事,但这根针对国公府的刺,算是埋下了。 尤其当时萧瑶不以为然的态度,更是不妥。她可是知道魏白枫的自尊心有多强,人有多纤细敏感。 上一世她视魏白枫为未来夫君,在魏白枫面前屈意俯就,温柔体贴。就这,魏白枫偶尔还猜忌一番。 萧瑶如今这般对他,怕不是魏白枫心中的怨念,已积郁成河了! 她一阵哂笑。 “再忍忍……最多……” 最多半年时间,萧国公会带妻女上京,为天子庆寿。那时俞家就能喘口气。不过,这一世因她重生,很多事情发生改变,细节应该不会和前世完全一样。 吃完饭,将之前不愉快抛在脑后。俞满让儿子打来清水,亲手收拾葛根。冲洗干净后,熟练切成小块,放进锅里,让祝小珍生火蒸煮。 蒸熟后捣成泥状,铺在干净的盘子或则别的容器上,自然晒干后碾碎,用细网筛、过滤,就可以得到葛根粉了。 到时用开水冲泡,或者熬粥时加一撮进去,既浓稠又美味,对身体还大大有好处。 一边弄,一边又想到被萧瑶糟蹋的另一半葛根,不免又肉疼得紧。 季春华原本赌气不吃晚饭。葛根粉一弄出来,俞菀然往菜粥里给搅和些,端去她二话不说,捧着小口喝了。 末了咂咂嘴,拉住闺女手。 “然然,瑶瑶那孩子,是我以前宠坏了她。但她真没什么坏心眼!你别像老四那样,和她争个不休就好了。” 以前那两个争,不是越吵越厉害吗?让一让,瑶瑶一个人闹就没趣了。 她现在鞭长莫及管不着萧瑶,但俞菀然在跟前。于是,她把自己总结的经验教训说出来。 俞菀然不置可否。 “娘,我知道了,您安心休息。” 拿起空碗,径直走出去。 要说完全不介意季春华对萧瑶的态度,不太可能。只是两世为人,她对“情”,无论亲情还是爱情,看淡许多。 这一世,给自己定位是“还债”。债还完了,谁对她好,她对谁好。 亲情和爱情一样,强求不来,勉强不得。 祝小珍蹲在厨房角落,仔细给俞满买回来的两条五花肉做处理。火燎黑了,用刀小心刮掉猪毛,露出金黄焦香的皮子。 俞小香和俞文荣在旁边直转悠。即使帮不上忙,也舍不得挪开眼去看别的。 第24章 二皮匠姐夫 俞菀然估摸两条肉重量,一条两斤左右,一条应该有六斤以上。想来分量多的那一条肉,是她爹孝敬她奶的。 几个子女中,她爹最实诚。除了肉,还买了别的糕点,准备一大麻袋蔬菜,等明天给隔壁送过去。 寒冬腊月,因为没有钱,诸多年前风俗习惯给省了。例如喝腊八粥、贴年画对联、宰鸡宰鸭做新衣什么的。 俞家老祖宗在遥远的北方,当年天灾逃荒到清平村来的,也不知道原籍村庄还在不在。 小除夕以水代酒,供上一碗蔬菜炖肉,一碟杂粮馍,遥遥祭拜北方一番作罢。 年三十保留老家吃饺子的习俗。剩的肉与萝卜白菜剁巴剁巴,用仅存的糙面和了,擀出一大堆饺子皮,包了顿饺子。 俞家人挺知足。 多事之秋,能吃上顿荤腥挺不容易啊! 一家人围着柴火旺旺的灶膛烤火。熬过子时,季春华赶紧催促大家去睡觉。柴火要节约过一冬,尽量别浪费。 大年初一,俞菀然换上大嫂给做的新衣裳,跟随家人去隔壁大房拜年。季春华拄着拐棍,一跳一跳,也让儿媳闺女搀扶,要给婆婆磕头。 明知大房不待见自己这一房,礼不可废。 刘燕躺在里屋没露面。俞泰穿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满脸愁苦之色。两鬓白发如同落了层霜,短短时间憔悴苍老不少。 俞菀然注意到两个堂哥也没什么精神气,看向自己二叔,眼神里含有隐隐怨气。 俞婆婆佝偻着身子,坐在硬木板床上,一声紧一声咳嗽。见二儿子带家人过来拜年,如赶苍蝇似挥手。 俞泰苦笑着将二弟一家送出门:“二弟,谢谢你们常拿东西过来看望娘和我们了。今年不好过,大哥手里,实在拿不出像样东西回礼,你多担待些。” “大哥说哪里话,一家子兄弟,这么见外!” 俞满连忙说:“我看娘在咳嗽,老毛病似乎又犯了,劳烦大哥多注意点。” 俞泰苦涩点头。 能怎么注意?家中积蓄为救媳妇、交税,花得差不多了。后续伤口有恶化趋势,没钱再请郎中。娘那老毛病,天气一冷就犯病,只好硬生生扛着。 穷人家,扛得过去多活两年;抗不过去是命。 不能为了保这两人,让其他人活活饿死吧? 他知道二弟家中也艰难,借钱的话在喉咙里咕哝一转,忍住没吐出来。 俞满领着家人绕过篱笆墙回到自己屋,一回头,发现俞泰还怔怔站在原地出神,心头一阵难受。 他和大哥自小关系好。后来各自娶了媳妇,家长里短鸡飞狗跳,关系才渐渐淡了。不过看着大哥那格外憔悴苍老的样子,怎么不为之心酸难过。 亲手扶着季春华进屋,犹豫再三开口。 “媳妇,咱家还有一两银子多钱,不如再送大哥家二百文?娘生病了,总需要钱买药!” 季春华一听,火气一下子冒出来了,还有眼泪。 “我这腿残着,手臂伤口也未痊愈,每晚疼得睡不着,没舍得花钱请郎中。家里就剩那么点钱,你还要送去给大房?” 对着自家男人低下的头,又是恨又是悲。 “你买那一刀肉、一包点心我都没说你过分……” “不给便不给吧!” 俞满绝望中带着烦躁:“你小声点,别把孩子们引来了,大过年的!” 夫妻俩背对背躺了一夜。 第二天大年初二,俞家兄妹发现季春华眼睛红肿,俞满带着黑眼圈。 好在是祝小珍娘家无人,不需要回去探亲了。不然,俞家现在真拿不出像样的礼。 倒是俞菀然的二姐余翠翠可能回来。 俞翠翠大俞菀然七岁,性子像年轻时的季春华。干活麻利,性子泼辣。在家时能和厉害的刘燕,争锋相对个平分秋色。 不过她和俞文荣一样,瞧不惯她娘偏疼萧瑶,并且将萧瑶养得懒手懒脚的。 出嫁因为自作主张的原因,差点和季春华断绝母女关系。 你道她嫁的是什么人? 嫁的是隔壁村一户远近闻名的二皮匠之家! 二皮匠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手艺人,他们的主要工作是缝补尸体。 若有战争或其他意外情况,导致死者肢体残缺,二皮匠就负责将尸体缝合完整,以便让死者能相对完整、体面地下葬。 这是丧葬习俗中不可或缺的职业,收入待遇不差。 奈何一般百姓很忌讳这个事啊,别说婚嫁了,路上碰着二皮匠家的人,都要绕道走! 俞翠翠受够了家中朝不保夕的穷日子,只想嫁过去,有肉吃,有不打补丁的衣裳穿。儿女后辈,不会被饿死。 所以,二皮匠登门求亲,她坚决地要嫁过去。 那时候俞家没穷到这份上,季春华一点不想卖女儿,被村民们传成了卖女儿,把她和俞满气得吐血! 不过就俞菀然看来,她这个二姐算过得不错的。 公公婆婆过世早,男人周参子承父业,孔武有力。疼媳妇爱媳妇,家当全交给俞翠翠操持,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俞翠翠生了个儿子周浩扬,五岁,活泼好动。据说家里有闲钱,还把人送去私塾启蒙了。既识字,想必以后不会走家族老路,有个说得去的前程。 今年又怀上了,四五个月,周参重视如珍宝。俞家这几房姑娘,就数俞翠翠过得最好。 至于二皮匠名声不好,自家关起门来吃肉,香飘全村,引来小孩竟相爬墙,谁管那名声好不好? 季春华在屋里和俞满怄气,俞文荣也凑在俞菀然跟前,叽叽咕咕讨论今天二姐会不会回来拜年。 家中出这么大事,二姐一家一定有所耳闻。再母女离心,过年说不得要来看看吧? 一边猜测,俞文荣眼睛亮亮的,一边下意识吞口水。 他才不在意二姐夫是什么二皮匠呢!他只知道,二姐惦记家里的。每一次回来,都会给爹娘送肉,给他带好吃的点心。 可惜农活太忙,加上娘三令五申,不许他去看望二姐,怕沾染上什么煞气霉气?不然,也不用大过年的,这么想得慌。 俞菀然对俞翠翠这个二姐,感情复杂。 第25章 二姐回娘家 上一世俞翠翠因为她,回了好几趟娘家,送东送西,结果被俞家纵容她,给祸祸了。 她还和俞翠翠爆发强烈肢体冲突。 俞翠翠指责她自私,她甩俞翠翠几巴掌。俞翠翠没多大的儿子周浩扬,摇摇晃晃冲上来咬她,她推小家伙一屁股墩儿。 自此俞翠翠一家跟她结了仇。俞文荣后来将她赶出俞家,俞翠翠拍双手双脚称快。 想想上一世干过的那些糊涂事,俞菀然捂住脸。 真是鬼迷心窍了! 二十余年的痛苦磋磨,才把她这个没有千金命,却有千金病的劣根性纠正过来。可付出的代价,委实太大。 临近晌午,大概他们念叨过勤,俞翠翠还真回娘家来了! 俞菀然悄然打量自己这位二姐,只见对方笑盈盈从田坎路那头走来。 身躯健美丰盈,脸型线条偏俞爹,略显粗犷。背后一个大背篓,左手牵着儿子周浩扬,右手挎着蓝布小包袱。因肚子出怀,步履有些蹒跚艰难。 “二姐!” 俞文荣飞也似跑过去迎接。把俞翠翠的大背篓摘下来,递给跟上来的大哥俞文彬,又弯腰抱起小外甥,在半空颠了几颠,然后扛在自己肩头上。 周浩扬被逗得咯咯直乐,两只小手将小舅舅脑门,扒得死死的。看样子既喜欢玩,又惧摔。 “二姐,怎么你一个人带扬扬来了?” 俞文荣东张西望,没发现二姐夫周参的身影,脸色立马有点不好看。 “二姐夫也真放得下心,让二姐你一个人带孩子回来,你还怀着身子呢!” 俞翠翠神情不太自在,笑着解释:“不呢,你二姐夫一直送我到村口的。只是,大过年他那身份……怕进门遭娘嫌弃,就等在村外了。” 她不好说下去,事实上,她回娘家都怕遭娘数落。只是听说家里出事,无论如何,要借过年期间回来看看。 俞文彬蹙眉。 “来都来了,怎好让二妹夫在村口喝西北风?这么冷的天,冻出毛病来就麻烦了……我去接他!” 说着,背着背篓,往村口走去。 俞翠翠有点畏缩,伸出手,又没开口拦阻。毕竟她也不想自家男人,过年陪她回趟娘家,因身份缘故,只能可怜兮兮躲在外面,怕冲撞谁。 “二姐,你放心吧!” 俞文荣挤眉弄眼,给她吃颗定心丸:“娘自从受伤后,脾气好太多了。家里有位新认回来的三姐在……” 因着三姐从前身份,他们一家子泥腿子,不自觉收敛许多脾气及不好习惯,力图在三姐面前表现得体。 俞翠翠看着缓步跟在小弟身后的人。那女子身姿袅娜,一袭素色布裙剪裁合宜。眉宇间透着淡淡平和,仿佛幽兰绽于空谷,宁静而素雅。 果然百样米养百样人。 明明同根生,高门深宅里诗书礼仪熏陶出来的人,完全与她们一家走上截然不同的拐点。 她是三妹。可实实在在,不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三妹。 “二姐……” 俞菀然走到三人跟前,恬然微笑。对着歪着脑袋,瞪大眼睛瞅她的周浩扬,带几分来自前世的愧疚,伸手摸摸对方的头。 周浩扬脑袋倏地缩回去,小脸蛋红彤彤埋在舅舅发髻间,见生人的局促和害羞,展露无疑。 见此,俞文荣发出爽朗的笑声。促狭地摘下小外甥往俞菀然怀里塞。 “这是你亲三姨呢!去,让她抱抱你!” 周浩扬扭动身体,四肢牢牢缠住他胳膊,像是挂在树上的小猴子,扯不下去。 俞翠翠怕第一次见面,令不熟悉的三妹生出尴尬之心。忙拍儿子后背,笑着对俞菀然解释。 “三妹!你是三妹吧?” 见俞菀然点头,忙补充下一句:“这孩子怕生,平常在家不爱出去玩,没什么玩伴,脾气又倔又闷,三妹你别介意啊?” 说完又催促儿子:“快叫人,喊三姨!” 不过周浩扬钻在俞文荣怀里,扭动屁股对着俞菀然,就是不叫。把俞翠翠尴尬住了,正想对准儿子屁股狠狠扇上一巴掌。 俞菀然笑着拦住她,从身上掏出一个准备好的东西,递到周浩扬面前。 “看,三姨送你的一份小礼物,喜欢吗?” 那是一把她手工制作的小弹弓。知道过年二姐一家很可能回来,便利用空闲时间,做了这么个小玩具。 身无分文,只能在不花钱的地方想办法。 找有弹性的硬木费了番功夫,做弓弦的牛筋,用麻纤维替代。清洗、晒干、反复搓揉,直到它具备一定弹性,能做成细而结实的弓弦。 看着这把小弹弓,不仅周浩扬眼睛刷得透亮,俞文荣也顿时酸了:“三姐,你什么时候做的弹弓?都不给我做一把!哼哼……” 感觉他一番拳拳爱姐之心,喂了狗。 “你多大了啊,还玩这个?” 俞菀然没好气白他一眼:“你不是要学武吗?等你把基本功练好,我送你根木棍当剑!” 提起扎马步,俞文荣立马蔫了。 周浩扬接过弹弓,开心无比地两只手抱住,不断摩挲把玩。俞翠翠从旁瞟一眼,发现做弹弓的木头,被打磨得光滑无比,明显怕伤到孩子细嫩的手。 她顿时心里暖洋洋地,被狠狠感动一把。 “三妹,你有心了!” 转头加点力气,拍拍儿子:“还不快谢谢你三姨?” 周浩扬当即抬头,给了俞菀然一个大大怒放的笑脸,脆生生唤:“谢谢三姨!” 俞菀然笑了:“扬扬喜欢就好。” 三姐弟走回院子。近家情怯,俞翠翠牵着儿子,小心翼翼进屋。 “爹,娘,我回来了……” 俞满在和季春华说什么事,脸色不好看,见二闺女回娘家,勉强收住怒容。 “翠翠,你带孩子回来,怎不见周参?” 虽不待见二女婿,可闺女大着肚子,周参如此放心她单独回来,季春华更不高兴。 俞翠翠忙道:“那不是怕他一身霉气,冲撞爹娘吗?他送我们到村口,然后我让他等在那里了。” 一边说,一边推怀里儿子:“扬扬,快给外公外婆拜年!” 第26章 新年礼 周浩扬认生,但外爷一家自家亲戚,还是挺熟悉的。听她娘一指点,马上向前趴下,格外实诚磕头,口中清脆地喊。 “给外公外婆拜年!祝外公外婆、还有大舅舅大舅母、表姐、三姨、小舅舅,长命百岁,全部健康!” 看他眼珠子骨溜溜转,明显是大人教过的。不过小小年纪,能记住这么多人,喊这么顺畅,挺不容易了。 笼罩在俞家屋顶的阴霾,似乎被孩童稚嫩的声音冲淡。 俞满拿起准备好的红包,不多,就五文钱,塞给周浩扬。顺便把小人儿从地上一把抱起来,在手里颠了颠。 “你娘照顾你精心,小家伙好像又变重了些啊?哈哈!” 故意用硬茬茬的胡子,扎外孙的小嫩脸。两人一个闹,一个躲,笑声贯穿屋顶。季春华本有些难看的脸色,平复许多。 祝小珍和俞小香站在门外,看着这一温馨一幕。 祝小珍一脸陪笑,两只湿漉漉的手,不安地在围腰上反复擦拭。俞小香大大的眼睛里,则带了某种渴望的羡慕。 从她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不值钱的丫头片子。 害她娘总挨奶奶的骂,令爷爷和爹,对着她不止一次叹气。可是,每一次她都控制不住羡慕上门来的表弟。 他只比自己小一岁,却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 俞菀然注意到小侄女表情的落寞,趁大家注意力集中在周浩扬身上时,牵着俞小香的小手,进入自己住的小隔间。 “三姑姑也给小香准备了一件新年礼物,专门留待今天给小香。小香你来看看,喜欢吗?”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个小布包。摆在床板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崭新、麻布做的小女孩上衣下裳。 之前去石西村赶集,买回来的布料,俞满和季春华原本打算给闺女做两身新衣裳。 但俞菀然想着,已经有了一身大哥给的旧衣,再做一身够换就行。于是,坚决要求祝小珍做一身小女孩的衣裳。 她的小侄女,长这么大,衣不蔽体。别说新衣裳,连完整衣裳也没穿过一件,实在太可怜了。再说贵如国公府,也不会这样苛待女孩子的。 总之搅来搅去说半天,总算让两口子松口,同意让祝小珍给自己闺女,做身新衣裳好过年。毕竟二房这边,俞小香是第三代的唯一代表。 看着三姑姑拿出的新衣裳,俞小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面对一脸笑意的三姑姑,转头又望门外悄悄跟来的娘。 “来,试一试。我说你娘做大了呢,你娘硬说收好了边不显,等你大了还能穿。” 俞菀然抖开新衣,在俞小香身上比画。没有说出口的是,可能要不了多久,她能给侄女买更好的衣裳,无奈祝小珍不信。 俞小香长满冻疮的小手,怯怯碰了碰衣裳的边。 担心把衣裳弄脏,又赶快缩回来。局促不安地拦住俞菀然不停解自己腰带的手:“三姑姑,这真是给我的?” “傻孩子,你看这衣裳大小?除了你,家里有谁能穿?” 祝小珍满含笑容走进隔间。 “你得好好感谢你三姑姑,是她,把自己做衣裳的布料让了出来。还说服你爷奶,让娘给你做身新衣,当过年礼物。” 俞小香眼眶蓦然发酸发热,扑到俞菀然怀里,一把抱住她脖颈。 “三姑姑……” 俞菀然感觉一片湿润,很快在自己衣襟里染开。她急忙拍拍俞小香瘦削的身子,把人扶了起来。 “大过年可不许哭!三姑姑其实也没做什么……” 她自嘲地笑:“买布的钱是你爷奶出的,衣裳是你娘一针一线缝的。三姑姑呀……其实就出了这张嘴!” 她故意说得可怜巴巴,表示自己一无所有。逗得母女俩“噗嗤”一声,笑出来。 俞小香搂住她的手更紧了。 即便这样,她也很清楚。如果不是三姑姑真诚想着她的这份心,可能连她亲娘,也不会想到给自己闺女,做什么新衣裳。 她娘本着节约为主,会把大人穿过的各种衣裳,改小了给她穿。就像以前的姨姨姑姑们,一辈子,唯有出嫁那天,才能穿上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 俞菀然帮着侄女换上新衣,有些皱眉。 太大了!祝小珍这是按成人体形给闺女做衣裳呢?挽了边,那袖子和裤子仍能扫街。 勉强用腰带把折了几折的腰围紧紧系住,见母女俩都非常开心地摩挲新衣,脸上洋溢出幸福,她只好露出笑容。 “咱们小香穿上新衣,真是太精神了,像个大姑娘……” 可不是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皮孩子。 祝小珍没觉出那味,反而自豪自己的手艺:“这布料结实,小香至少能穿十年。等她大了,慢慢放边就行。三妹,这回真太谢谢你了……” 她这娘当得没用。 若不是三姑子开口,婆婆肯定不会同意把这么好的布料,给闺女做新衣。 俞菀然咧嘴。 行吧,你们娘俩高兴就成。 过了会儿,跟爹娘拉完家常的俞翠翠钻进隔间:“三妹,大嫂,你们在做什么……” 见俞小香羞怯的双手抱住自己,一副想要掩饰自己穿上新衣的模样,顿时被逗乐了。 “哟,小香过年穿新衣了?你娘亲手给你做的吧……” 暗想爹娘还真舍得,大人没穿新衣,反倒给孩子做了。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有什么必要做新衣呢?见天长,隔段时间就穿不下了。 不过发现衣裳做得大,应该能穿好几年,忍着没吭声,夸了侄女几句。 祝小珍见她进来,猜到她有话对三姑子说,忙拉着俞小香出去。 “厨房的火还烧着,我去看看。二妹,三妹,你们聊。” 俞翠翠伸出尔康手,想把她留下来。她和这个新三妹陌生得紧,能聊什么啊!不过祝小珍内向,素来不习惯人多,跟躲灾似去厨房了。 俞翠翠只好瞅着看向她的俞菀然,呵呵一阵干笑。 “那个、三妹你回来了,家里住得惯吗?吃的方面……肯定远不如国公府吧?你一定瞧不起我们乡下地方,泥腿子的……” 俞菀然听得嘴角直抽。 这个二姐,吵架跟块爆炭似的,打人也疼。没想到好好说话,照样犯冲。 她们上一世不和,其实……不能单纯怨她吧? 第27章 曾经暗卫 “二姐,多谢你关心,我回来了。家里住得惯,爹娘大哥小弟,他们待我都好。锦衣玉食虽不错,粗茶淡饭与家人一起,更开心。” 俞翠翠怔了怔,她不是关心……不,她也算是关心。 担心这个从国公府回来的妹妹,因为不习惯,给娘家添加麻烦。娘遭了那么大罪,爹又是老实巴交的人,怕俞菀然回来,闹得家宅不宁。 听到真假千金的消息,她其实老早想回娘家一趟。无奈她男人职业有诸多禁忌,不仅村民们嫌,她爹娘也非常嫌。 万一跑回来她娘有个三长两短,说是她男人克的怎么办? 所以忍了又忍。直忍到打听娘伤好,又是过年该回家探亲的时候,她才敢带孩子回来。 就这,还要委屈自家男人躲在村口草丛中,怕被清平村的村民看见骂人呢。大过年的,谁家想看见二皮匠? 面对俞菀然的平静,俞翠翠扶鬓,一时间组织不起来语言。片刻讪讪说:“你能习惯我就放心了!娘这次是遭大罪了,以后家里要靠你们多照应……” “我知道,二姐你放心。” 俞菀然注意到俞翠翠穿了身粗棉布裁制的新衣,这可比她身上的麻布质量好多了。看来二姐一家,小日子过得的确不差。 虽说二姐夫身份不被人待见,但这年头填饱肚子重要,讲什么名声。她上一世经商,不也是照样受歧视。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末等,排在最后。 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发展到后来,她运筹帷幄,大举渗透官场势力。瞧不起商人的王公贵族,不一样争相与她折节下交? 何况,她知道在海外,有着让商人发展的更辽阔天地。 姐妹俩相对沉默,一时有无话题可聊的尴尬。少顷俞翠翠笑着摆出新话题:“那个啥……三妹,谢谢你送扬扬的礼物哈,他非常喜欢。” 外面没听见俞文荣和周浩扬的声音,想是舅甥两个拿着她给的新弹弓,去外面祸祸了。俞菀然展颜一笑。 “喜欢就好。回来仓促,没能给二姐你们一家备上像样的礼物。以后有机会一定补上!” “三妹,你真是太客气了。” 总算找到拉家常的方式,俞翠翠舒出口气:“一家人,又不是外人,送什么礼。” 她抿嘴一乐。 “三妹,你今年也十六吧?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应该尽快为你准备好一份礼物,加入陪嫁中!” 她等着看俞菀然脸红羞涩的样子。然而俞菀然唇角上扬,含笑的表情却是淡淡的。 她哪那么容易嫁出去? 不管是她自己,还是某些人,都不会让她好好嫁出去。 “二姐,你说笑了。” 得来这么一句平淡无波的回答,俞翠翠愣住。不是,讨论自己终身大事,半点不自在的感觉也没有吗?难道这就是大户人家才有的教养…… 发现自己的确与国公府回来的三妹,聊不到一起。一直有种自忏形秽的局促,俞翠翠当机立断起身。 “三妹,我去厨房看看能帮大嫂做什么,你先坐……” 俞菀然站起来按住俞翠翠:“二姐,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多陪娘说说话吧。” 俞翠翠目送她朝厨房走去,徒劳伸手,抓了个空。 她不由皱眉,眉心夹杂苦涩。她能和娘说什么?娘嫌弃她,嫌弃得很,母女俩这几年,碰面说不上两句话,便会吵起来。 她既想回娘家,又怕回娘家。 俞菀然进入厨房,见祝小珍正在切肉。过年前俞满带回来的那两斤肉,分了好几次吃,如今还剩下一小块半斤的样子。正好拿来招待俞翠翠一家。 祝小珍把肉切得又大又薄,保证至少每人能分两片。 俞小香坐在小凳子上烧火,怕弄脏衣裳,将裙摆撩起来裹成一团,抱在怀中。 俞菀然轻轻拍拍她头顶。 “小香,让三姑姑来。你去找村里小姐妹玩,吃饭时再回来。” 一年到头,孩子们也就这时候最开心。 俞小香站起来,在她跟前低垂着头,像个犯错误的孩子。祝小珍回头对俞菀然笑了笑:“三妹,你别管她了,她哪来的小姐妹……成天跟着我?” 俞菀然意识到自己想岔了。农家小女孩与大户人家的千金,养育方式完全不一样。 她歉意地坐下,一边接手烧火工作,一边把俞小香拉来靠在自己怀里。这孩子性子太乖巧了,总让她忍不住多疼一些。 “那小香就陪你娘和三姑姑,在这里说话。” 祝小珍乐见三姑子待自己闺女好。不过农家人,哪能闲着不干活的。不一会儿,俞小香就被她支使去择菜。 三人各司其职,间或闲聊两句,倒也其乐融融。可惜好景不长,听到里屋传出争吵声。季春华大着嗓门,似在骂俞翠翠。 祝小珍母女一听这声音就没了笑模样,把头埋在胸口。俞菀然正想进屋去看看,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停在篱笆墙附近。 透过没有窗户的半墙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衣,腰佩长刀的年轻侍卫,从马上跳下来,拍响自家虚掩的柴门。 俞菀然心中一动,疾步迎出去。 “彦青,怎么是你?” 国公府子嗣不丰。国公爷有一子三女。在国公夫人严厉的管制下,后院相对干净。众多姨娘通房,十多年只产出两位庶女。 大的那位庶女,由国公夫人做主,嫁给隔郡县令为妻。虽是继室,好歹为正妻。小的这个只有几岁,仍旧养在后宅。 在国公府时,国公夫人严禁俞菀然与两位庶女深交。生怕自己孩子,被后宅阴私所害。为此还专门给她配备了两名暗卫,这个彦青,便是其一。 本以为离开国公府,再无瓜葛,没想到还能有再见一天。 彦青看着眼前旧主,也是百感交集,恍若隔世。 顿了一顿,方才想起来倒身下拜:“小的见过县……见过俞姑娘。” 俞菀然连忙搀住他,两世情绪涌上心头,不免一阵黯然。 暗卫彦青、彦白,从十岁起陪伴保护她长大。不是兄长,胜似兄长。只是上一世她出事后,听说两人被国公府指派给萧瑶。 萧瑶恨她,迁怒暗卫,故意指责两人不忠不义。听说彦青被活活打死,彦白逃出国公府,不知所踪。 她所亏欠的不仅是俞家人,还有曾经忠于自己的身边人。 第28章 你还想回国公府吗? “我现在不是你们的主子,无需行如此大礼!” 俞菀然托住彦青手臂,希望用传过去的力道,告诉他们接受现实。 “你……彦白、小芸他们还好吗?” 彦青面对她殷切的眼睛,微微点头:“我和彦白还好,目前跟着世子爷。小芸她们,自请去了洗衣房。” 俞菀然舒出口长气。 她重生了,似乎身边人命运轨迹,也被带动发生变化。小芸几个是聪明人,自请去国公府最冷僻的地方。虽然辛苦点,至少能保命。 幸好这一世悬崖勒马,没有彻底触怒国公夫妇,她身边人,因此有个好结局。 她不禁叮嘱彦青:“你们好好跟随世子爷,为他办事,更有前程。” 彦青点头,但是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难过。曾经的主子,清瘦且憔悴。一件粗麻布衣裳,连国公府最下等的侍女也不屑穿。 往昔意气风发的身影,与如今落魄相互交织,刺痛他的心。 可他只是个卖身契尚掌握在国公爷手里的下人,根本无法为旧主做些什么。 连这次跑腿的活儿,也是听到消息,想方设法与对方换来的。 看见俞家人闻声,纷纷从低矮的茅草房中走出来,他不便多唠嗑,拿出一个雕花梨木盒,双手捧着呈给俞菀然。 “姑娘,这是国公夫人送您的年礼,说是特意为您挑的。” “母亲……” 俞菀然一阵动容,下意识吐出这两个字。下一刻她紧紧闭上嘴巴,手指轻抚盒子表面,露出一丝惨笑。 上一世用尽所有力气手段,将国公夫妇越推越远,十六年亲情,彻底转为仇怨。而这一世,她什么都没做,只想远远逃离,国公夫人又给她一丝念想。 难道说,就像季春华至今不忘萧瑶;国公夫人心里,仍然有她一席之地? 当然,她不会天真到像上世那样,飞蛾扑火了。 收下礼盒,俞菀然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向彦青轻声细语。 “请替我回禀国公夫人,民女谢恩领赏。民女福薄缘浅,往后难在夫人跟前尽孝,望她自己多多珍重身体。” 略顿一顿,目中泪光隐现,一副强自隐忍的模样:“愿国公爷、国公夫人事事顺遂,民女余生,日日夜夜为他们祈福。” 说罢,转身回屋。将一脸懵逼的俞满、俞翠翠、祝小珍母女也带进去。 彦青目送她单薄背影,眼中那两分不忍,终于扩散到整个面部表情中。踟蹰一会,轻叹上马离去。 俞菀然隐在门后,见他走了,方才悄悄吐出口长气。 原谅她的小心机。 经历两世,她自然对国公夫人没了多少感情。但萧瑶十分嚣张,担心对方更过分的报复,她不得不维持国公夫人对她的这一点儿情分。 彦青不如彦白机智,人太老实不会说话。所以,她只能先让他看见,有所触动,那笨嘴笨舌才能吐得出打动人的话语。 回过头来,见四双满满惊叹的眼睛,季春华也拄棍儿从里屋出来。她笑笑,将礼盒放桌上当众打开。 盒中铺着一层暗色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支金累丝嵌宝蝴蝶簪。簪身蝴蝶展翅欲飞,翅膀上镶嵌着的小宝石,像夜空星星,璀璨夺目。 周围几人,情不禁发出惊呼。太美了!她们几曾见过这么华贵美丽的首饰。 俞满和季春华心情复杂。 所以,闺女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啊?天地之别。他们俞家,甚至无法给闺女两餐温饱,一件布料上乘的新衣! 俞菀然认得这根蝴蝶簪,是半年前在银楼定制的。国公夫人特意把她召唤到前厅,让她和小庶妹一起挑花样。 那时的国公夫人,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而现在……她连戴这种首饰的资格也没有。 合上木盒盖子。 与萧瑶送来的锦缎一样,这件首饰她必须珍藏起来。既不能戴,也不敢卖。 外面再次有了人声,俞文彬拉着周参赶回来了。若不是看见一骑快马进村出村,周参担心媳妇孩子,他担心家里,还拽不动傻大个的二妹夫呢! 周参认了死理。媳妇不让他回丈母娘家,怕他一身煞气霉气冲撞家人,他就老实在村口蹲守喝风。反正媳妇答应他不过夜,吃顿饭就走。 俞文彬常年做农活,算有把子力气。但这二妹夫干啥活的?就那副大块头,加上平日吃得好,身板相形见绌的俞文彬,愣是弄不动他。 两人气喘吁吁跑回家,发现一家人除了俞文荣和周浩扬不在,其他人好好的,家里没有闹过的痕迹,稍微松口气。 “翠翠,扬扬呢?” 顾不上岳父岳母在眼前,周参连忙问媳妇。别的不重要,他媳妇儿子最重要。 周家干的行当,很难娶到媳妇有后。所以,一旦有了,视若珍宝。 该说不说,俞翠翠这一点非常有眼光。 俞翠翠笑盈盈走到男人身边,推他手臂:“扬扬他三姨送了扬扬一个弹弓,他小舅领他玩去了。当家的,你还不快给爹娘拜年?” 接收到媳妇眼色示意,周参这才憨乎乎转过来,朝俞树、季春华一揖到地。与此同时,俞文彬也把之前帮忙扛着的一口大麻袋,放在地上。 “爹,娘,这是二妹二妹夫一家送来的年礼。” 俞菀然忍不住失笑。 她大哥是个傻的,说去接二妹夫,结果硬生生把口大麻袋,扛到现在。 对周参她没什么特别印象。 不过,上一世她和俞翠翠闹成那样,还动手推小浩扬。虎背熊腰的汉子,气红了眼睛,攥紧的钵大拳头也没落到她身上。 不打女人的男人,可见是个好的。 季春华确实不喜欢二女婿,寒暄两句便推脱身体不舒服,招手让俞菀然扶她进屋。怕这个国公府回来的闺女一身贵气,被二皮匠的霉气冲到。 俞菀然没想那么多。 俞翠翠貌似跟娘说不上几句话就会发生争吵,只能她多陪陪娘了。不过,季春华拉着她的手,一句话把她问呆了。 “然然,你还想回国公府吗?” 第29章 若她肯求一求 瞅着闺女的脸色,季春华欲言又止:“我看……国公夫人对你似乎尚有情义。” 俞菀然哂笑一声。 “不回,回不去了!” 她真敢动心思回去,说不定又会回到上一世凄惨的命运里。 前途靠自己挣。不该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不要想,否则引火烧身。 季春华松口气,表情即是欣慰,又隐含失落。 “不回好,娘舍不得你。” 如果国公府想把这个闺女接回去,那一个指定不会还回来。那她不就同时失去两个女儿?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好在然然懂事…… “是爹娘无能,不能给你以前在国公府的好生活。然然,你会怨恨我们吗?” 俞菀然看着季春华鬓生的华发,凄苦的眼神,轻轻摇头。 “娘,我保证,会让你们过上好生活的。” 母女俩促膝谈心。此时国公府,又是另外一幅光景。 府内张灯结彩,国公夫人郑佩佩身处冷清的卧房,独自靠坐床边,看着手里一个绣得丑丑的香囊。 看了一会,伸出手臂,捻着香囊的穗子,想把它扔进床前的珐琅火盆烧掉。犹豫一会,又收回来攥在手心出神。 那孩子,打小淘气。不爱女红,喜欢舞刀弄枪。却肯为了她一句话,熬夜绣香囊,被针扎得十根手指头差点废掉。 这看起来丑陋的香囊,实际是那孩子绣了大堆香囊,里面最好的一个。 每每想起从前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心脏仿佛就被揪着,喘不上气。 国公爷现在很少踏入后宅。 曾经那孩子,是她和国公共同的骄傲。国公不止一次私下和她说,可惜然然是个女孩子。不然,比她大哥强数倍、数十倍! 不自觉的,郑佩佩感觉心酸。 她心里是怨恨痛苦的,想那孩子怎么那么笨呢? 当时,她若肯多哭一哭,求一求,她和国公爷,说不定顺势便把她留下了…… 本来,错就不在两个孩子身上。 但是,向来聪慧的人,那一天如此决绝。 门外响起脚步声,贴身侍女在外小心禀报:“夫人,派去清平村的人,回来了。” 深吸一口气,郑佩佩把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轻轻放在眼帘上。待眼神恢复为清明后,她淡淡开口。 “把人带进来。” 彦青惴惴不安跟在侍女身后入内。 他抢送礼的活儿,还没准备好如何应付国公夫人。印象中,国公夫人非常严苛。虽然甚少召唤他们,但每一次都会详尽追问县主起居,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在他看来,后宅统共就十几个姨娘通房,一位庶女。县主武艺出众,哪会遇到什么危险? 彦白嘲笑他蠢,若不是主子再三保你,你早被国公夫人发卖了! 这一次,彦白让他不要去清平村。可他实在惦记旧主,便抢任务去了。回来国公夫人这一关,能否平安渡过? 郑佩佩看一眼进来的青衣年轻侍卫。有点印象,是跟在然然身边的暗卫之一。笨笨的,回过两次话不让她满意,后来便换成肤色较白的一位了。 她出会神,开口问:“东西送到然……她手里了?” 彦青规规矩矩行礼,毕恭毕敬回答:“是,回夫人,已经送到!” “她怎么说?” 郑佩佩表面漫不经心,但抓住掌心香囊的手指,紧了紧。 “夫人,请您把俞姑娘接回来吧!姑娘在那里……过得很不好!” 回想俞菀然那双带给他强烈冲击的泪眼,孤单消瘦的身影,彦青咬咬牙,跪下来,把详细经过说一遍。 一张老实人的嘴巴,福至心灵像开了光,添油加醋,说得俞菀然好像不是回家,而是被打入地狱。 郑佩佩听得半信半疑。 不过听到俞菀然说自己福薄缘浅,没有机会在她和国公跟前尽孝,会用余生日夜为他们祈福,她眼眶下意识湿润了。 这话必定是那孩子能说出来的。如此骄傲,不辜负她和国公爷十六年的养育。 不过,现在刚把瑶瑶认回来,若是就此把那孩子也接回来,怕刺激到瑶瑶。国公爷那边,也不知心里怎么想? 她掏出手帕按按酸涩的眼睛,一切需要从长计议。那孩子怕是要委屈一段时间……这么想着的时候,听到外面侍女再次大声通禀。 “夫人,县主回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身大红衣裳的萧瑶,毛毛披风还带点外面的冰冷雨珠,直接闯了进来。通报的侍女,手足无措跟在后面。 郑佩佩眉头微微一蹙,示意彦青退下去。 萧瑶看着彦青,好奇地问:“娘,这是谁啊?” “说过多少次了,你要称呼我为‘母亲’。我们这种府邸,一切要讲究规矩!” 郑佩佩耐着性子,让侍女帮萧瑶解下披风。 “他是你大哥身边暗卫,我唤过来问话的。” 听她又一次说教,萧瑶不以为然地撇嘴。不过,听到“暗卫”两个字,眼睛又亮起来。 “暗卫?母亲,大哥有暗卫,我也有吗?” “自然有,我和你父亲,还没来得及为你选拔暗卫。” 萧瑶性子与俞菀然南辕北辙,整天喜欢往外跑,倒是更应该注重安全,配上暗卫。国公府树大招风,这里是偏远小城,怕出意外。 “那就直接把他给我呗!” 萧瑶手指头点点没来得及走的彦青,眼睛里带着深藏的恶意。 彦青心头一跳,拘谨地低下头侍立。接下来萧瑶的话,听入耳中,令他心跳如鼓。 “我听说,还有个彦白,也是以前那个假货的暗卫?母亲,您就别麻烦了,直接把他俩派给我呗,省事!” 萧瑶一副大咧咧的样子,仿佛真不在意。 郑佩佩看向彦青,又瞧向萧瑶。片刻,缓缓摇头。 “你父亲已把他们指派给你大哥了。你这孩子,难不成还和你大哥抢人?母亲另外给你挑更好的!” 萧瑶嗤笑一声。 好还能好过大哥到手的? 外面人谁不说国公府世子烂泥糊不上墙?但在国公府,大哥就是独一份受宠爱,她和假货都得靠边站! 彦青出了一脑门子汗,躬身退出。 他忽然明白,彦白慎重告诫他少往后宅这边凑的原因了。国公府,如今今非昔比。没有旧主子在,他们真真切切,只是命不由己的下人。 蝴蝶翅膀,终于轻轻拨动了命运的齿轮。 第30章 谁派你来 俞翠翠送来了在农家算是极其丰厚的年礼。一刀肉六斤六,三十个鸡蛋,晒干的几捆野菜。 就连俞菀然,都没出息地盯着肉和蛋多看了两眼。哪怕缺乏调料,粗盐水烹煮出来的肉,也是荤腥啊! 还有那鸡蛋,三个月没见过了,原来长这样…… 俞翠翠一家子走后,第二天、即大年初三,俞菀然得到一个白水煮鸡蛋。剩下的蛋,俞满自作主张给隔壁送去十个,其余的留给季春华养身体。 大过年的,季春华一边吃鸡蛋,一边哭咧咧骂男人。婆婆和大房没把他们二房当回事,就她男人上赶着当孝子。 俞菀然把那颗白鸡蛋,刀切成六片,一人分一片。寒碜是寒碜,不过每个人手里捧着那片蛋,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俞满送鸡蛋回来,看到儿女这样子,嘴皮子有点哆嗦。大手一挥没要闺女送过来的蛋,顶着媳妇怨恨的目光,闷不作声拿起斧头劈柴去了。 俞菀然把那片鸡蛋,塞到俞小香嘴里。随后,拿上背篼镰刀准备出门。 俞文荣急忙撵上来。 “三姐,这么冷的天,你还上山?” “我就附近转转。” 俞菀然紧紧身上几件夹衣。今年没下雪,她想趁这几天天气好,去找找当年铁皮石斛的生长点。家里这光景,不能再拖了。 俞文荣在烤火与外出之间纠结。半晌,终于下狠心找出工具追上去。 “三姐,你等等我!” 然而俞菀然脚程极快。他耽误这会儿功夫,不知道三姐人走哪里去了? 出门后,俞菀然微眯上眼,让视野变得模糊,想凭前世零星记忆,找出方向。模拟自己回到当年被小弟推出家门,黑夜踉跄寻路,然后遇到一帮地痞时…… 她猛然一激灵。 上世的那帮地痞,狭路相逢得好巧,倒像是对方一直在守株待兔? 莫非,他们其实也是萧瑶派来的?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俞菀然一时间些许恍惚。顺着脚,走上一个光秃秃的山坡。 站在山坡上观察了会,只有东北方向似乎还有几株没被砍伐的枯树,她踩着凹凸不平的山石,朝那边攀爬过去。 找不到铁皮石斛,带些柴火回去也好。这一个冬,不煮饭也在烤火,柴消耗实在太大。 走走停停,收集到小半背篓枯枝。听到身后传来“咔嚓”轻微响,俞菀然眉心郁结的冷意,越来越浓。 这人跟踪她老半天了! 一开始以为是俞文荣,或是偶尔撞见的村民。但对方鬼鬼祟祟,一路躲藏着不肯现身。她故意往荒无人烟的山林深处走,这人不知死活也跟了上来。 眼见离村子越来越远,再往前,是颇富经验的猎人抱团,才敢深入的密林。身后那人,终于迟疑了。蹲在草丛中,纠结自己要不要继续跟上。 现在四周荒无人烟,其实是个很好下手的地方。这娘们傻大胆一个人敢上山,还离村子那么远…… 不过,他又犹豫,现在毕竟是白天。 转动眼珠,跟踪的男人悄悄伸出头,想再确定下俞菀然所在位置。但猛吃一惊——方才明明盯得死紧的那道高挑倩影,竟然不见了! 怎么可能? 他急忙转头四处张望。难道就这么一眨眼功夫,把快到嘴边的肥肉丢了? “你在找我?” 清冷低沉的女声响在身后。 男人瞳孔猛一缩,从怀里掏出把铮亮的匕首,回身反手就朝发声方向,刺了过去! 俞菀然微觉意外。 这猥琐汉子竟然还是个练家子! 不过,对方这点微末道行,她根本没放在眼里?身子稍微一侧,闪过那道扑来的寒光,眼疾手快,一把扣住男人握刀手腕。 像掐住毒蛇七寸,就用力捏下去。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咔嚓”一声,俞菀然用巧力卸掉他一条手臂,转到身后,又用脚重重踹向对方膝弯。电光火石间让人趴下后,匕首也到了她手里。 她一只脚牢牢踩着男人后颈骨最脆弱的地方,在对方哀嚎声中,淡定自若,查看缴获来的匕首。 雪亮刀尖泛着层青光,嗅嗅有药味。不过应该不是毒药,只是麻药之类。 对方既然不打算马上杀她,那就意味着留下活口,还有更生不如死的折磨,在等着她。 打量男人面目陌生,不是熟悉的国公府下人;身上穿着,也不像附近村民。她狠狠加大踩住对方要害的力气。 “说,谁派你来的?” 猥琐男人四肢扑腾,吐出吃了一嘴的泥,嘴里哇哇乱叫。 “没人派我来!姑娘,女侠?误会……真是一场误会,小人就是路过来着……” “路过?” 俞菀然俯下身,用匕首轻轻拍拍那张丑陋的脸,瞧着对方看到匕首,一脸僵硬的样子,冷笑出声。 “那咱们可真有缘啊,在这深山老林里撞见!” 不知是不是动静闹大了,林深处蓦然响起一声野兽嚎叫,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回应着那种恐怖的长啸声。 是狼群? 俞菀然手执匕首,不紧不慢,在男人浮现惊恐的脸上,轻轻划上一刀。 注视那殷红血液,一下子涌出来。滴答滴答,淌在地面,仿佛盛开一朵鲜艳的花。 “不说老实话,我把你血放干,引来野兽,活活啃食你!” 俞菀然声音温和,如同与人谈论,今天天气有多好。 她越平静,男人越恐惧。 常年混黑的人,比普通人更能敏锐捕捉到危机。他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常年打雁的人,一朝被雁啄了眼睛。 “我是潼城朝云阁护卫,奉张嬷嬷之命,专程在乡下采买一些有姿色的女童……” “朝云阁?” 俞菀然握住匕首的手,紧了一紧。 “朝云阁是青楼,我是那里的龟奴!” 男人以为她不懂。见她似乎又想对自己下刀,咬咬牙,赶紧趁着还有意识时招供。 刀上抹的是朝云阁自制迷药。再烈性的女子,被划破点皮肉,也会软瘫一团,任由他摆弄。 虽然不致死,可他怕俞菀然会把一会儿不省人事的他,丢在这里喂狼。 早知这假县主非花拳绣腿,他一定多带几个帮手。因为不怀好意思,自恃身手想要独占便宜,结果…… 后悔来不及了! 第31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俞菀然压抑着内心愤怒。 采买女童,“采买”到她头上来了?没人指使,她不信!不管怎么说,她身份是良家女。而且国公府还未公开与她决裂? 区区一个青楼,敢趁火打劫,无非有很大利可图,促使他们铤而走险。 她记得朝云阁背后东家,是同知邓志勇。不久前跟随萧瑶回来耀武扬威的几名二世祖,其一不就是邓同知的公子邓学义吗? 不管邓学义是自作主张,还是受萧瑶指使,双方这梁子,算结下了。 龟奴表面老实招供完,以为俞菀然最多打他一顿出气,就会放了他。那时他多找人回来,总要悄悄绑了这假千金。 毕竟前国公之女名头唬人,大把的公子哥垂涎着呢。 他却万万没料到,现在俞菀然的芯子,根本不是刚从国公府被赶出来的落魄千金! 上一世二十余年的跑商,与各种穷凶极恶、奸诈万端的匪徒包括海盗拼杀,俞菀然早练得心硬如铁。 对于敌人,她绝不会放虎归山。就算用此人做证据,揭露邓学义或萧瑶恶行,她也不考虑。 一丘之貉,莫非还能指望人家亲爹娘大义灭亲不成?国公夫妇对她的留情,建立在她没有损害国公府利益形象之上。 她若没有自知之明僭越,纸质“亲情”,很快会变成锁死她咽喉的毒手。 在龟奴惊恐的目光中,踩住他脖颈那只脚,力气越来越大。他连声音都发不出,下一刻,“喀嚓”—— 骨骼断裂,眼前最终只剩虚无。 确定脚下罪恶之徒死透,俞菀然站定身子。蹲下身,在死尸身上一阵摸索。然后搜出一小包碎银铜板,大概五两。此外,还有作案工具。 迷药帕、迷烟、牛皮绳、麻布口袋。所谓采买,实际是看准目标,做那不花本钱的勾当。 俞菀然厌恶地踢了尸体一脚。这种杂碎,死有余辜! 望望前后左右环境,确定无人,她拎起尸体衣裳,将尸体拖往一处地势最高最陡峭的山崖。 杀人时她特别注意没弄出多少血和伤口,这样日后就算有人发现尸体,也会误以为是此人失足。何况这里野兽出没,届时能不能留下全尸也难说。 至于朝云阁及背后主谋,敢明目张胆报官么? 俞菀然带着冷笑,把尸体用力踹下山崖。看着那一坨垃圾,呼啸翻滚下坠。良久,听到崖底隐约传来一声轻微闷响。 她掏出手帕擦手。收拾东西时,忽然有所感应,转头再度细细打量这处山崖。蓦然间,她内心爆发出无比惊喜。 这地方!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不就是她上一世大难不死,跳崖后意外挖到铁皮石斛的地方吗? 垃圾原来并非一无是处,还能在葬身时指引她方向。 观察半天地势,她犹豫一番,打消现在爬下去找铁皮石斛的念头。一个人风险太大,她不确定能不能像上一世好命,刚巧落到一株救命大树上。 既然决意补偿家人,这种事自然要家人一起参与进来。 她记好方位,背上大背篓,找路下山。 半山腰碰见正急得团团转的俞文荣。他在山下碰见一个目光透着阴狠的陌生男人,一看就不是村里人。生怕是来找三姐麻烦的,于是偷偷跟踪一路。 结果没两步便被甩掉了,到处又找不见三姐,可把他担心坏了。瞧见俞菀然好生生出现在眼前,那颗跳出嗓子眼的心,才按回胸腔。 “三姐,你没事吗?方才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外村人,长得凶神恶煞,上山来了?” 俞菀然稍觉意外,没想到小弟也遇见了,轻描淡写:“没看见……可能是路过的吧?理他做什么?” 不等俞文荣接口,她笑道:“小弟,我发现了一株值钱的药草,若挖来卖了,能换大钱!” 俞文荣一听,瞬间将什么外村人内村人抛到脑后,欣喜地连连问:“在哪里?三姐你快带路,我们去挖!” 心想三姐可能是城里人,不懂怎么挖,这不轮到他大显身手了? 俞菀然摇头按住他:“那药草长在崖壁,我们要做足完全准备,才能下去挖。” 听说在崖壁,俞文荣心凉一半。长在那地方,采药人能挖早挖走了,还轮得到他们去挖?不过,想到家中困境,他还是咬咬牙,跟着三姐往家走。 既然在三姐目力所及的地方,想必还是有希望的? 回到家,俞菀然带回的消息事关重大,原本蜷缩屋里烤火的家人振奋起来,围在季春华床边展开热烈讨论。 “然然,你当真看见崖壁上长着草药?像什么样子的,能形容下吗?” 俞满神色严肃。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长着珍贵的药材。不过在闺女能看见的视野范围内,会被采药人漏过吗? 他有点怀疑闺女从城里来,根本不认识什么草药,导致空欢喜一场。 俞菀然冷静回答:“那东西长在崖壁石缝中。茎细长分节,叶片窄,两两对生,顶部有干瘪物。我在医书上看过,这是铁皮石斛!” “铁皮石斛!” 俞家人一阵震动。 那玩意儿,某些时候甚至比灵芝、人参珍贵。生长条件苛刻,采集难度需要用生命冒险。即便他们是泥腿子,也听过“三两黄金一两斛”的说法。 想到俞菀然出自国公府,识文断字,辨认药材应该不会出差错。而且能“看见”,想必这株宝贵药材,他们能试图染指? “爹,马上搓麻绳,我们去采!” 俞文彬激动万分,第一个请缨。季春华朝大儿子头上甩一巴掌,眼睛盯住自己男人。 “小声点!你生怕隔壁听不见?” 俞满注意到媳妇恶狠狠意有所指的眼神,心虚一瞬。下刻挺挺胸膛。 “这是然然好不容易发现的宝贝,能救咱们俞家困境。谁敢乱说出去,我一定打断他的腿,把他赶出家门!” 季春华重重哼一声。 祝小珍拉着闺女不知所措。既后悔被三姑子拽进来听了这不该听的秘密;又狂喜真能采到那什么值钱药材,家里生活会得到大大改善吧? 她生是俞家的人,死是俞家的鬼,自然盼着俞家好! 俞小香完全不敢说话。一个劲挨向俞菀然。只有三姑姑,才是她的主心骨。 “搓麻绳!” 俞满一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指令。 第32章 第一桶金 要采铁皮石斛,没做好万全准备,谁敢徒手爬悬崖峭壁。想挣钱,要有命花才行。 俞家倒是有常年备用的旧草绳,但那东西不保险,他们得多搓几条筋实的粗麻绳出来。 麻绳材料很好找。绳这种东西,家家户户手工制作,谁舍得花钱买。不过以前没考虑用来绑采药人,粗制滥造将就。 现在涉及生命,搓麻绳的过程就要仔细。 俞满从屋檐下的杂货堆,翻出一大把处理过的麻杆皮。这些麻纤维理顺,剔除杂质,就是搓捻麻绳的上好材料。 俞满有一手搓绳的好手艺,就是搓出的麻绳不容易卖出去,他一年到头难得搓上两回。 帮不上忙的俞家兄弟,就蹲在旁边七手八脚劈竹篾条,打算重新编两个新背篓,加盖那种。这样采到的药材,不会因为人吊在半空打晃而掉落。 季春华负责监工。一边看,一边反反复询问闺女发现铁皮石斛的过程。生怕少问一遍,铁皮石斛会长翅膀飞走。 俞菀然能体会她的心情,有问有答。 祝小珍带着俞小香在厨房忙碌,间或投过来的目光,喜悦要溢出来。 药材尚未采集到,但一家子无比兴奋。那种兴奋,名为希望。搞得俞菀然倒有些不确定起来。 万一她弄错了…… 第二天,特意让俞满等人多吃一个红薯的季春华,催促他们大早跟着俞菀然,赶紧出发。 顶着凌冽寒风,父子三人一人背了个新背篓。里面装着几卷麻绳、镰刀、锄头、砍柴斧、菜刀……能带的工具全带了,健步如飞跟着俞菀然出发。 生怕被村里人撞见,疑惑他们这么冷的天还冒险上山,他们特意绕开主路走。虽说一路需要披荆斩棘,但他们内心火热。 很快俞菀然带领家人,来到昨天弃尸的山头。 往下一看,山崖高度令人惊心。尤其寒风呼啸,看不见的崖底仿佛有头猛兽,张着血盆大口在愤怒咆哮。 俞满一阵腿软,站不住战战兢兢趴在山头往下一望,赶紧收回目光,颤声道:“然然,这下面根本看不见什么铁皮石斛呀?你是不是看错了?” 就算有,想也是在很深的崖壁,谁敢下去找? 一时间,俞家父子心凉了大半。 “我下去看看!” 俞文荣放下背篓,咬着牙拿出麻绳往自己腰间捆。来都来了,三姐说看见铁皮石斛,一定有。他相信三姐不会骗他! “不,我去!” 俞文彬跟弟弟抢麻绳:“我是大哥,让我下去!” 这么危险的事,他作为长兄当仁不让,怎么轮得到弟妹? 俞菀然走过来,双手往兄弟俩肩头一拍!两人半边身子一下子发了麻,摇晃一下,睁大眼看她把麻绳抢在自己手中。 俞满也反应过来了,赶紧过来抓绳子。 “你们三兄妹真是胡闹——都让开,这是爹的活!” 然而绳子在俞菀然手上,父子三人你抢我夺,谁也抢不到。 “爹、大哥、小弟,最适合下去的人是我,你们不明白吗?” 俞菀然细数理由:“第一,我身体最轻,你们三人在上面拉绳更保险;第二,只有我知道铁皮石斛的具体方位,你们下去干什么,瞎找?” 她笑一笑。 “还有,我会武艺。就算绳索断了,我也有机会求生,你们行吗?” “呸呸!” 俞满急忙大声打断闺女:“什么绳断了的话别瞎胡说,忒不吉利!爹亲手搓的粗麻绳,它能断吗?” 不过,闺女说的几条理由,确实充分有理。俞满纠结半晌,终于下定决心。 “那就然然下去看看吧……然然,你真不害怕?” 他不放心地盯着闺女瞧。只等闺女表情出现丝毫动摇,他就会否决闺女的提议。 “爹,你们相信我!” 俞菀然将俞家父子满满的担心看在眼里,心里升起股暖流。想弥补亏欠过的家人,想重新得回他们的亲情,她幻想了整整二十年! 这一天终于来临,即使面对死亡,也不会令她却步。 “好!” 俞满咬着牙,率先松开抓住绳索的双手。 “然然你放心,有我们在,绳索一定不会出问题!” 俞菀然考虑的就是这个。她一个人下去,上面没个自己人看守,很怕突然冒出来人作怪。有俞家父子在,她才能专心致志找铁皮石斛。 俞家兄弟对视一眼。绳索抢不到,俞菀然说得有道理,爹又发话了,他们只能遵从。 “那准备好,再下去。” 俞文彬找到山头附近一株光秃秃的树,把麻绳一端栓牢树身,才将另一头捆在俞菀然的腰身上。 考虑到所有可能的情形,他们把麻绳搓得又粗又长,还搓了好几根。 俞菀然腰间、胸前、两条大腿上都捆了绳子,哭笑不得,连忙推开俞文荣还想往她身上套的麻绳。 “行了,再绑几条我动弹不得了,你们抓牢绳子另一端就行!” 三个大男人,一株树,她的安全比较有保障了。 俞满从背篓里掏出一节发黄光滑的竹筒,塞到俞菀然手里:“闺女,喝上两口暖身子,下面冷,别手脚被冻住了!” 他考虑周到,平常珍藏的二两水酒也拿出来壮胆。 俞菀然几许啼笑皆非。却不过他坚持,只能拨了竹塞,往嘴里灌上一口劣质老酒。 一起收拾妥当,俞家父子齐齐用力,才将抓住崖壁藤蔓的俞菀然,一点点放下去。 虽然三人合力,没感觉俞菀然身体的那点分量,但他们丝毫不敢大意盯紧麻绳。尤其注意绳索不要总是碰撞山石,就怕摩擦多了,会发生断裂。 俞菀然在崖壁上细心搜索铁皮石斛的踪迹。看过一片地方,就扯动身上绳索,往左或往右指挥山崖上俞家父子移动。 随着时间推移,不仅俞家父子有些吃力起来,崖下俞菀然,更是差点冻成冰棍。 果然上一世那随便一跳极为巧合。入目山壁都是绿色植物土黄色山石,想在其中找到一株药材,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俞菀然不甘心。 这一世能不能有所发展,全靠这第一桶金了! 她睁大眼睛,默默运转体内内力抵御严寒,忍着痛苦一寸寸搜索整片崖壁。 在她无数次怀疑自己、纠结仿徨的时候,终于,一大片隐约熟悉的绿色,猝不及防撞入她视野—— 第33章 满载而归 一大片! 一大片? 俞菀然先是疑惑,继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原来,她上一世找到铁皮石斛的地方,生长着一大片这样的珍贵药材啊? 当时光线不好,残腿不便,她只挖出一株铁皮石斛,就迫不及待爬回山头。完全没注意,这株石斛附近,还生长着一大片! 她既有上世失之交臂的遗憾,又有此刻发掘金山银山的狂喜。连忙从腰间抽出镰刀,抓着绳索荡过去,开始小心翼翼采集那片铁皮石斛。 只取茎干部分就行了,留下根部和部分茎,它还可以继续生长。可惜错过果实期,不然采到种子,能试试自己种植。 就是这种东西人工养殖非常不易,周期长,而且没有野生的有价值。 不管如何,知道这地点,几年后他们俞家又可以来看看,再发一波横财。 俞菀然满怀欣喜,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几次险些把镰刀掉落。 等她收割完那片石斛,身上麻绳被上面的俞家父子,拽了好几十次,唯恐她在下面已经遇难了。 俞菀然满含丰收的喜悦,连续扯动绳子,让俞家父子把她拉上去。一爬上山头,她就瘫软在地。 俞家父子连忙围上来。俞文彬接下背篓,顾不上看里面装的什么,只见冻得面白唇乌青的妹妹缩成一团,立马准备脱衣裳。 不过俞满快一步。二话不说将自己身上比较厚的夹衣脱下,包裹住闺女。并且紧紧抱住闺女,试图给她传递一点热量。 俞菀然感觉身上一暖,急急推拒:“爹,您自己穿上,别冷着了!” “这点冷没事,爹扛得住!” 俞满更担心闺女养得金贵的身体,没受过这等严寒,病倒就麻烦了。 俞文荣凑过来,拿着老爹的酒葫芦,给三姐喂了两口酒。瞅着俞菀然脸上慢慢有了血色,人似乎缓过来,俞家父子这才有心情,看她带上来的背篓。 本以为就一株,没想到沉甸甸大半筐都是绿色,他们一时又惊又喜。 “爹,这就是铁皮石斛?” 俞文荣迫不及待想抓一把在手中看。俞文彬“啪”的打掉他的手。 “别动!” 三妹用生命冒险采集来的药材,可别比被这粗手笨脚的小子摸坏了!越珍贵的药材,不懂行的人越需慎重对待。 俞满眼睛瞪大如铜铃,将一篓药材看了又看,末了挠头。 “爹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只是听说过……你三姐识文断字,她说是,一定是吧。” 内心满满欣慰。就穿几件单衣不觉得冷,反而由内自外,散发出蓬勃热量,指挥两个儿子。 “老大老四,你们赶紧去附近收集枯枝枯草,咱们准备回家了!然然一定被冻坏了,得尽快回家烤火?” 一边说,一边让俞菀然坐着休息,自己跑去把栓树桩的麻绳先收回来。 父子三人以最快速度收拾好现场,用伪装挡住铁皮石斛。然后俞文彬背着铁皮石斛,俞满背着俞菀然,俞文荣在旁照应,一块下山。 俞菀然再三表示自己没事,俞家父子哪里肯信她?俞菀然刚爬上崖顶那一瘫,简直把他们吓坏了。 那么高的峭壁,往下一看就晕眩恐惧。得亏俞菀然胆子大,在半空吊了那么久。腿软走不动道,理所当然。 好在天冷。 村民们为节省柴火,怕出门受冻生病,都窝在家里猫冬,一路他们没碰见任何人。 季春华自他们出门,就拄拐棍儿在门口不停张望。祝小珍也是心不在焉,在厨房熬粥。一不小心烫着手指,疼得她赶紧把手指缩回来,含在嘴里吮吸。 俞小香原本趴在厨房矮墙上,眼巴巴眺望外面,听见她娘抽气声,不解回头。 “娘,您怎么了?” 祝小珍刚要回答,就听婆婆激动的喊声:“他们回来了!老大媳妇,你快去迎接一下?” 祝小珍瘦弱矮小的身躯,箭一般从厨房冲出来,跑向院外,手里木勺子忘了放下。俞小香小炮仗似,紧跟在后。 母女俩在崎岖田坎路上,迎住俞满一行人。瞅见俞满背上被大衣裹成团的俞菀然,不由心惊肉跳。 从不主动与公公搭白,甚至视线也尽量回避家人的祝小珍,忍不住抓紧手中木勺,焦灼不已地盯着俞菀然,声音颤抖。 “三妹……三妹她怎么了!” 俞菀然从大衣下面伸出颗头,露出张依然有些苍白的脸,涩然微笑。 “我没事,嫂子你放心。” 路上她曾多次要求下地,自己走。但俞家父子宁可抬着她,去攀爬那些险峻陡坡,也不要她脚沾地。 有一种冷,叫家人觉得你冷。有一种爱,叫家人觉得你无法应对。 虽不适,却温暖无比。 俞满直到将闺女背进厨房,放她在小凳子坐下,一家人才众星捧月似,围绕她拥挤在厨房烤火。 俞小香往灶膛里添了两把柴。祝小珍跑着从自己床上抱来床夹被,裹住俞菀然。俞满这才接过自己衣裳,穿回身上。 他倒不冷,父子三人都走出身大汗。祝小珍急急打来热水,让几人简单洗漱。 季春华小心翼翼翻动三个背篓,拿出里面东西。直到看见那大半背篓的铁皮石斛,她握住拐棍儿的手,不住颤动。 既怀疑又担心地看向俞菀然。 “然然,这就是你说的值钱药材,那什么铁皮?” “对。” 俞菀然喝了碗祝小珍送来的热粥,缓过劲来。 “这药材,晒干处理后更值钱。爹,等你们休息好,我教你如何炮制。” 俞满一听,立马三两口干完嘴边的粥,烫得唏里嘘地。 “然然你说,爹来弄!” 其他人毛手毛脚,他不能容忍旁人沾手这么重要的事。 俞菀然将夹被还给祝小珍,起身从背篓里拿出一株石斛。事实上她也是头一回手工操作,一举一动,特别仔细。 “你们看,先这样用软布或毛刷,一点点把石斛茎上的脏东西、泥土弄干净。然后,把它切成薄片,方便晒干和日后药房使用。” “这药材最好不用水洗,因为铁皮石斛吸水,容易导致它药分流失。茎饱满、粗壮光滑的是上品,尤其要注重。” “处理好这些,就能进行下一步烘烤。” 话音未落,听到院子篱笆门嘎吱响,似乎有人推动它,打算进他们家院子。 大家一愣神。 俞文荣反应最快,立即抢过祝小珍手里还没拿进屋的夹被,盖在装铁皮石斛的背篓上。 第34章 进城卖石斛去 俞菀然瞧瞧自己手中那株石斛,抱进怀里,用手臂挡住。 季春华一脸阴沉,使劲拄拐棍儿站起来,往外迎去。想看看是谁,这大冷天上门?关键对方不先打个招呼,直通通闯进自家院子,显得忒无礼! 来的人是苏丽。 现在大房刘燕躺下了,俞婆婆不顶事,吃喝拉撒,主要靠苏丽照顾。不知不觉,苏丽成了大房主内的主心骨。 不仅刘燕不敢像从前那般磋摩儿媳,俞泰父子也会不自觉尊重苏丽,偶尔听听她的意见。 于是,苏丽一改以前闷不吭声的性格,逐渐变得有主张、干练起来。 这回上门,是她在家,不小心瞅见俞满父子一行回来。背了三个看似沉甸甸的大背篓,这不就疑心上了吗? 外面天寒地冻,村民们都躲在家里烤火。二房一家出门干什么?莫不是找到啥好东西…… 一想到这,苏丽就坐不住。 她家现在这惨状,一大半拜二房所赐。今年三房为了避嫌躲灾,连年礼也回来没送。想到自己现在过的苦日子,苏丽愤恨不已。 她们过得如此不好,隔壁凭什么还能从山上带东西回来?柴火也不行!于是,她按捺不住,跑来打探了。 季春华堵在门口,她进不去厨房,只能隔着半墙,讪讪打量厨房内情形。 “二婶,家里米醋没有了,能不能借一点?” 季春华看她眼珠子骨溜溜转,一直盯着自家屋里看,心里很不舒服。横在门口,就不让对方进。 “老大媳妇,你看看家里还有没有米醋,给你堂弟媳匀一点?” 要不是急于打发苏丽,米醋这种比较精贵的东西,她不可能舍得给二房。 等着祝小珍接过苏丽的碗,去给她倒米醋。苏丽瞧着一厨房的人轻笑。 “哟,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一家人都挤在厨房呢?” 俞文荣没好气:“烤火!你没看见?冬天不烤火,不得冷死啊?” 发现苏丽目光落在盖着被子的背篓上,他移动身体,挡住对方视线。 “这被子也受潮,得烤。” 没觉察什么不对劲,苏丽捧着祝小珍给的遮碗底的一点米醋,悻悻端回家去了。 目送她背影,季春华憋一肚火,对俞满道:“看看!明明是亲戚,隔壁倒是一有风吹草动,就跑过来贼眉鼠眼探虚实?就你还把他们当成个人呢!” 俞满心里头不舒服,表情闷闷。 “这些石斛要是真能卖钱,也是属于然然的!她拿性命换回的东西……” 他们就算能沾光,也不会不经俞菀然许可,私自借花献佛给外人。这一点,俞满心中有数。 俞菀然眉眼弯弯。 她欣慰的,就是俞家人这种质朴而纯粹的坚守。 利益面前,双眼不容易被蒙蔽。守护这样的亲人,才会觉得人生有了真实的依靠和温暖。 接下来,一家人小心翼翼处理铁皮石斛。其他人负责用软布将药材一点点清理干净;俞满亲自操刀,将石斛切成大小均匀的斜薄片。 石斛用筲箕摊放。烘干一面,又翻转另一面继续烘烤。 大家眼睛一眨不眨干这种活儿,直忙到深夜,终于将石斛全部炮制完毕。六、七十斤新鲜药材,烘干后只得十斤。 季春华找出几件布料软的旧衣裳,将药材包得严严实实,放进麻布口袋,最后藏在自己和俞满的床头。 回头看着一家子大小兴奋的脸,表情严肃无比。 “好了,现在大家都去睡。明天一大早,当家的,你带老大老四,还有然然,一起进城卖石斛!” 这么多人去,一是对闺女和可能有的大钱保护;二来,这种卖药材,他们泥腿子知道什么?可能全得靠懂事聪明的闺女。 俞文彬紧张地咽了下唾沫。 “我们这么多人去,若碰见村里人,该怎么说?” 年还没过完呢? 俞满捏着胡渣渣的下巴,眼神透露出难得一见的精明。 “我本来打算趁春耕前,进城找点零工。当这事儿提前了吧……老大老四,有人问你们,你们就这样说!” 俞家兄弟用力点头。 这一夜,俞菀然睡得无比踏实香甜。浑然不知她爹娘抱着装有铁皮石斛的麻布口袋,愣是半宿没敢合眼。 风吹草动,季春华就催俞满起床,去看动静。 早上天蒙蒙亮,一家人陷入团团乱转中。带着熊猫眼圈的俞满,撬开地窖盖子拿出些冷藏着的白菜。打算用这个掩饰藏在箩筐底部的药材。 进城关卡要检查,村民带去城里集市售卖的东西,超过一定重量会收税。所以俞满小心卡着这个重量,既不让人怀疑,又不至于交太多进门费。 不过不管怎么卡,两挑东西必然的。要不四个人带一挑菜,怎么看怎么奇怪。 祝小珍熬一大锅稠粥,给每人带一个熟红薯作为干粮。等俞满一行四人挑着箩筐出门,才回厨房和婆婆闺女一起吃锅底。 她们瞧到隔壁苏丽在扫院子,对他们这边探头探脑。季春华脸黑得像锅底。 果然是近墨者黑。这苏丽看着平日蔫头巴脑,实则跟她婆婆一样惹人厌! 带了两挑菜,还有俞菀然跟着,俞满父子自然不能走路去潼城。十文一个人的车钱,掏得俞满肉疼无比。 如果这铁皮石斛卖不掉,他们这四人八十文的来去车费,加上两挑菜多给的十文,可就白花了,亏死! 这还是驾骡车的车夫是一个村的,没多收他们钱呢。不然逢年过节,得加价。 骡车一路颠簸摇晃。俞满把装有药材的箩筐紧紧抱在怀里。人可以有事,里面藏的宝贝千万不能有事。 车把式回头见他那样子,怜悯地甩甩手中鞭子。 心想俞家果然是造孽了。大过年的,穷到担两挑菜进城卖。不知这车费、进城费、市场费加起来,亏死了吗? 及至和俞家父子交谈,知道他们要进城找活儿干,方才恍然大悟,觉得道理说得通。 至于俞菀然,那理由更不消说了! 过年不得回国公府一趟,看望养父母,顺带打秋风?别人瞧不瞧得起是一回事,自家有门路不走,才是亏得慌。 就这样,俞满一行在车夫一路脑补中,满怀忐忑进了城。 第35章 卖石斛 俞满卡的菜重量刚刚好,两挑九十斤左右的菜,官兵一文进门费没收,挥手放行。 四人满怀激动心情,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最为繁华的西市。 看见家药铺,俞满挑着箩筐就准备进。俞菀然扯住他,压低头顶草帽,回头招呼俞文荣。 “小弟,你进去问问,药材怎么收?多问几种!” 俞文荣机灵,一听就明白三姐的意思。 “好!” 抬腿进入铺子里。 他嘴甜,人又活泼,大哥大叔大伯喊个不歇气。即便一身烂朽朽的,好歹干干净净一身,模样透着清澈的愚蠢。 大多数药铺医馆的人,对小少年还是豁达的。 很快,几条街在俞家人走访下,铁皮石斛价格,被摸了个清楚。 这种药材看品相。 新鲜的草药一个价,晒干的药材一个价,质地好坏更是差距悬殊,几百文一斤到几两一斤收的都有。 不过,顾不上俞满和俞文彬兴奋的表情,俞文荣愤怒地跟俞菀然嘀咕。 “三姐,这些人真是奸商!收购是这个价格,可我看其中一家铺子,摆着售卖的石斛片,要五十几两银子一斤呢!” 关键那一点点石斛,明显没有他们手中的品相好。 虽然知道这石斛的确值钱,令人欣慰,然这么低价出售,让别人几倍几十倍赚差价,他不甘心得很! 俞菀然无所谓地笑了笑。 人家赚的就是收购与出售中间的差价,无奸不商,这不很正常?她打听这么多,无非想确认下市场行情。 现在看来,她上世误打误撞卖石斛的那家商铺,真是童叟无欺的了。 一株鲜石斛,给了她二十两银子! “我们去东市。” 她不再犹豫,对父子三人道:“我知道一家收购这种药材的药铺,掌柜为人厚道!” 三人虽然奇怪她一开始为什么不说,不过还是选择相信她的话,挑着担愉快跟在她后面。 至于几十斤白菜,在清楚知道石斛能赚大钱的情况下,不再放在心上。俞菀然让俞满直接将菜处理给集市菜贩。 虽然会少挣十多二十文钱,至少不用一直守在摊前叫卖。 他们一身轻松,赶到东市。 “瑞草堂。” 俞菀然指着其中一间比较偏僻的小药铺,给父子三人念招牌名。 俞满打量周围环境,再看看明显气势不如之前看过药铺的瑞草堂,皱起浓眉。 “然然,这么小间药铺,会出更高价钱收购药材吗?” “这家只是他们开在潼城的一家分店。瑞草堂主店在京城,大昭朝各地都有分店。” 俞满顿时舒展开眉头。大昭朝各地?一听这瑞草堂的东家就财雄势厚! 他们以为是俞菀然在国公府时了解到的信息。完全没怀疑,挑着晃荡的箩筐,跟随俞菀然进入店内。 药铺里冷冷清清。一名年轻男子在柜台前盘账,另外有位青衣老者,领着年纪和俞文荣差不多大的药童,蹲地上整理药材。 俞菀然扫了眼那年轻男子。 个子很高,身形颀长。一袭牙白缂丝竹纹缎袍,外面罩件白狐毛镶边的靛青色大氅。乌压压一头黑发,用玉簪绾在脑后。 衬托得那张脸越发白皙,丰神俊朗。看上去明显非富即贵的一个人,与黑漆漆老旧的柜台完全不搭边。 她看一眼便走向青衣老者。 因为记忆中,老者才是花二十两银子收购铁皮石斛的人,而且脾性和善。 但年轻男子确实是个莫大变数。如果是瑞草堂东家的话,会不会改变青衣老者的想法,从而导致交易不成? 他们进门,年轻男子拨动算盘的手不觉一停,抬眼扫视登门的客人。目光不自觉在俞菀然身上,多停留片刻。 无他,即便俞菀然戴着草帽看不清脸,但那挺得笔直的背,周身清冷的气质,仿佛遗世独立的一株空谷幽兰,散发出淡淡出尘的韵味。 俞满父子畏手畏脚,紧跟俞菀然。注意到年轻男子视线,齐刷刷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表示友好。低下头,继续看账本。这种做派,更坚定俞家父子认为青衣老者,才是瑞草堂掌柜的看法。 青衣老者察觉身后动静,第一时间起身迎住俞菀然。药童蹲地上眼睛眨巴眨巴,好奇打量店铺来客。 “掌柜,请问你们这里收购药材吗?” 俞菀然不露声色,观察柜台那边年轻男子的动静,想判断谁才是瑞草堂能当家做主的人。 青衣老者放下手中整理的药材,朝他们所带的几只箩筐瞥上一眼,温和地回答:“收啊,无论什么药材,新鲜的晒干的,我们这里都收。” 这回答,与上世一模一样。 俞菀然心里一阵唏嘘,拿出一片作为样品的铁皮石斛,送到对方面前。 “掌柜,请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在崖壁采到的铁皮石斛,已经烘干……” 她说这话难免些许忐忑。 毕竟,这是她自作主张炮制的药材。虽然严格遵照打听来的炮制流程,但瑞草堂不满意,想挣第一桶金的愿望可就泡汤了。 然而这么多铁皮石斛,他们不能大刺刺运进城。给人发现,就算顺利进城卖了钱,也会给有心人盯上,导致不良后果。 青衣老者没注意她的犹豫。一听铁皮石斛,眼睛骤亮。立即伸手接过,拿在手中对着外面光线,细细打量。 只见那石斛片色泽淡黄,纹理清晰,质地干燥紧实,切口均匀齐整,没有丝毫潮湿绵软,显然经过精心炮制。 放鼻边轻轻一嗅,属于铁皮石斛特有的药香,纯净自然,不带一丝杂味。 青衣老者暗暗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俞菀然几人,眼神多了几分探询。 “你们是药农?” 俞满父子三人对视一眼,均不做声。来时商量好一切由俞菀然应对做主,他们不懂行,至少不能拖后腿。 “不,我们只是普通村民。上山砍柴时,不小心掉下山崖,无意中发现这种珍贵药材。” 俞菀然故意这么说,是想告诉他们,采集铁皮石斛的巨大风险。用命搏来的东西,自然要有等值的交换。 第36章 横财 “你们有多少这种铁皮石斛?” 青衣老者纠结犹豫一会。期间,还悄悄朝柜台那边望去一眼,末了询问。 “如果药材全是这种成色,我们瑞草堂,可以按高于市场收购价的三倍收!” 看着他伸出的三根手指,俞家父子喜形于色。无需俞菀然指示,俞满立即弯腰从箩筐中取出包好的药材,摊放在地面。 看着这么多铁皮石斛,不止青衣老者瞪大了眼睛,一直旁听的年轻男子也再忍不住,疾步走过来观看。 “你们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竟然挖到这么多石斛?” 药童忍不住惊呼起来。 “那可不,我三姐冒着生命危险,爬下悬崖采的……” 俞文荣忍不住开口。随即后背被俞文彬手肘偷偷捣了一下。瑞草堂三人意味不明地看向俞菀然,显然不信一位纤弱女子,有这种胆量身手。 俞菀然不管他们心里想啥,钱给到位就行。 青衣老者细细检查一包铁皮石斛,发现俞家事先把一些成色不好的石斛片挑了出来,放在一边。暗暗点头,觉得这一家子为人实诚。 瑞草堂急于求购这种药材。潼城铁皮石斛现价,也是因他家带动整体收购价。 因此,青衣老者不藏着掖着,直接开价。 “成色上好这种,我们瑞草堂出三十两一斤收;旁边成色次些的,二十五两一斤收,你们看怎么样?” 俞家父子要背过身、手使劲按住面部,才能掩饰自己嘴角咧大的弧度。 俞菀然觉得能接受。毕竟采购价不可能高于零售价,药铺也要赚钱的。 不过,这价格没有上世高。难道因为上世她卖的是一株鲜石斛,物以稀为贵。而这世卖的是大量炮制后的石斛? “成。” 她点头微笑:“掌柜,请你过秤吧!” 青衣老者看看年轻男子,注意到对方眼中笑意,不自觉浑身放松。 年轻男子若无其事走回柜台,继续低头盘账。青衣老者拿来药秤,招呼药童帮忙,把一包石斛片称重。 俞家父子都围过来看。这么珍贵的药材,一分都是大钱,马虎不得。 青衣老者放任他们看好秤,最后报数,年轻男子帮忙算账。 “七斤六两上品,二百二十八两;二斤三两次品,五十七两五钱。总计二百八十五两五钱银子,可对?” 俞家父子早已晕头转向,脑袋嗡嗡,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年轻男子这话,是看着俞菀然说的,他看出俞菀然才是一家子的主心骨。就是奇怪,同为村民,面对这么大笔钱,俞菀然为何这般沉稳? 他虽然不曾深入民间,也知道近三百两银子,足以让一户普通农家,一跃成为富农。 这家人算赶上好时候。铁皮石斛虽然珍贵,但市面需求量不大,没有人参、灵芝之类好卖。 这次纯粹因为京中贵人急用药,需大量这味药材,所以各郡县广撒网、高价收购。 青衣老者小心翼翼收好铁皮石斛。征询俞菀然意见,给了两张一百两、一张五十两的全国通兑银票,另外一包三十五两五钱散碎银子。 俞菀然这么要求,自然有深意。 俞满不太敢接银子。目光在三个儿女身上扫视,觉得然然习武,银子放她身上最为稳妥,坚持让闺女拿。 俞菀然不推辞,揣好银票,提起装碎银的小包,在俞家父子前呼后拥下,走出瑞草堂。 看着他们离开,年轻男子放下手中笔,轻轻吐出口气。 青衣老者笑着走过来:“二公子,铁皮石斛收得差不多了,这下您终于可以回京了!” 年轻男子略想想。 “福伯,你去问问镖局。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出镖,我们好收拾行装。” 药童笑嘻嘻凑过来:“二公子,还是您福气大!您难得来店铺,一坐镇,就有上品铁皮石斛送上门~” “对,二公子英明。看老朽在说价,一声未吭!” 青衣老者当时最怕的是,他家公子不了解行情,冒失插嘴,瑞草堂不得不花更多钱,来收购这种药材。 毕竟他家公子因为心急,干过五十两银子收购一斤劣质石斛的事。虽说几百两对燕家不值一提,不过做生意的,必须锱铢必较! 年轻男子不好意思地笑。 “福伯,您是掌柜、行家,自然听您的!” 吃过一次亏,还能上第二回当?他对经商颇有兴趣,这回出京,一是为巡视自己名下产业,二是重金为贵人求药。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虚此行。 不谈三人在瑞草堂中高兴谈论,这边俞家父子出门,也是忧喜交加。 喜的是药材果然换了笔他们做梦也没想过的横财,忧的是他们能顺利将这笔钱带回家吗? 一会儿眼睛盯紧走在中间的俞菀然;一会儿东张西望,不停观察四周。那真是疑神疑鬼,瞧谁谁像贼。 俞菀然有点无语地小声招呼他们。 “爹、大哥,小弟,你们还照平常那样走路,不要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钱在我手里,放心丢不掉!” 听她这么说,俞家父子才稍微表现正常点。 注意到路边有卖首饰的小商贩,俞菀然脚步一顿走过去:“爹,我们给娘和大嫂,带根木簪子回去。” 上次赶集,俞满只给她买了一根桃木簪。她注意到季春华和祝小珍接过包头巾时,那眼中对木簪流露出的渴望。 有条件,当然要给她们买。只是时机尚不成熟,暂时只能买便宜的首饰。 俞家父子没意见。 这钱默认是俞菀然挣的。俞菀然能第一时间想到给家人买东西,他们只有感动。 俞菀然在摊前选簪子。俞满领着两个儿子,握紧扁担提着箩筐守在她身边,对来往行人,虎视眈眈。 卖东西的小贩,给这爷仨唬得一愣一愣的,暗想这家人看上去好凶残。 俞菀然问价钱时,他没敢信口开河,报了个实诚价格:“姑娘,打磨光滑的木簪,只要十文一根。雕花的费手工,需二十文一根。” “我要两支雕花的……” 俞菀然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小贩瞅着俞满瞪过来的一双牛眼睛,干吞口唾沫。 “这位老叔,不信您去别的小贩那里打听?我这价格,包管最实惠了!” 俞满怕闺女当众打开装银两的包裹,赶紧从自己身上摸出把铜板,数了四十文递给小贩。 恰逢此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银楼门口。下车来的人,将这旁边动静,瞧个一清二楚。 第37章 好歹咱们母女一场 “哟,这不是那个冒充本县主的假货吗?” 萧瑶一身大红衣裳,手捏一根小皮鞭,下车便直奔俞菀然。眼神里含有明晃晃的恶意,在看见俞菀然手中的木簪子后,露出得意哂笑。 “别以为你戴个草帽,我就不认识你了!你这种货色……也就配这种木簪子,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俞家父子怔愣当场。对萧瑶,他们早没了从前一家人的情谊。心里既厌又怕,唯恐对方再要做什么。 随后下车的,还有国公夫人郑佩佩。 为弥补亲生闺女,她特地带萧瑶来银楼定制首饰。看到俞菀然的一瞬间,她浑身一僵。左右侍女见主子身形摇晃,赶紧上前搀扶。 眼见萧瑶一个劲对俞菀然冷嘲热讽,手中皮鞭,作势欲抽打在俞菀然身上。郑佩佩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汹涌感情,三步并着两步上前。 “住手!” 这一瞬间,俞菀然脑中想到许多事,掠过许多念头。最终,她眼神归于宁静。一如深不见底的海水,在暴风雨来临前风平浪静。 瞥一眼面色立即变得难看的萧瑶,俞菀然微低着头走向国公夫人。 郑佩佩唇瓣无声开合,注视眼前少女拿下草帽,露出那张看上去清瘦许多的熟悉面庞。十六年相处的点点滴滴,蓦然涌上心头。 她要用长长指甲狠狠掐自己掌心,以疼痛感来提醒自己,万不可在大庭广众下流露感情。 俞菀然盈盈下拜后起身,看着郑佩佩,眼神表情,流露出小儿女最纯碎的依恋之情。 “民女见过国公夫人,给国公夫人请安……” 郑佩佩听见她近乎耳语的声音:“母亲……近日可好?夫人看上去清减许多。霜深露重,夫人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郑佩佩眼圈不自觉泛红。 这句话,她有多久没听过了?眼前的女孩音容如昨,却恍若隔世。 “我……还好。然……” “娘,你跟这假货说什么?她害咱家还不够?” 萧瑶气呼呼走过来,一手挽住郑佩佩胳膊,一手用皮鞭柄顶住俞菀然肩头。俞菀然顺从她心意,被她推得往后一个踉跄。 郑佩佩眼睁睁瞧着这一幕,眸中浮现一抹怒意。 刚要开口,俞家父子一起上前,将俞菀然紧紧护住。看向她和萧瑶的神情,充满戒备。 “国公夫人、县主大人,是小女不懂事,冲撞二位贵人!要打要罚,草民愿意替她领罪,还望县主大人放过小女……” 俞满点头哈腰,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却是寸步不让,挡住萧瑶盯住俞菀然的恶毒眼神。 郑佩佩眸光黯淡下去,牢牢牵住萧瑶的手。 “好了,你不是一直念着来看首饰吗?都到门前了,还如此多事。” 视线落到俞菀然手中木簪上,临走别有深意道: “俞姑娘,好歹咱们母女一场。我虽不是你生母,也算是你养母。空闲了,你可以回国公府来看看……” 萧瑶面色大变,用力甩开她的手:“娘!你怎么能……” “闭嘴!” 郑佩佩终于爆发出国公夫人的威严。从没见识过她这一面的萧瑶当街愣住。郑佩佩给她一个忍无可忍的警告眼神。 “不想看首饰,就回去!” 萧瑶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吃瓜群众,再瞧瞧俞菀然几人,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怨毒。 但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只好狠狠一跺脚,追着郑佩佩背影,小跑进入银楼。 背对母女俩,俞菀然缓缓拿起草帽戴上。低下头,掩住唇角一抹上扬弧度。 上一世她是傻了,争不该有的东西。而国公夫人,最厌恶自己权威被挑衅。这一世,萧瑶似乎在走她曾经的老路? 拭目以待国公夫人,到底能容忍这个亲闺女,胡作非为多久吧。 国公府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亲情,而是……规矩! “三姐,你没事吧?” 俞文荣担心地问。 俞菀然摇头。 俞满满心愧疚,是他没用!除了哀告求饶,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俞文彬压低声音,不安地看着周围。他们现在实在太惹人注目了,关键是还怀揣巨款呢! 卖簪子的小贩目瞪口呆,目送他们背影。 他刚刚把簪子卖给谁了? 曾经国公府的千金啊! 福至心灵,他蓦地卖足力气放声吆喝。 “快来看快来买呀~国公府假千金买过的木簪!你们可以不相信本人吹嘘,但一定得信曾经国公府千金的眼光……” 尚未走远的俞菀然一行,一个趔趄。差点想集体回头,群殴这个浑蛋小贩。 不过,眼见无数叽叽喳喳的女子,四面八方奔来把那小贩重重包围。他们只好脚底抹油,赶紧逃离这块是非之地。 “我、我们快回家!” 俞满真心觉得,城里人太恐怖了。 俞菀然捏着手里一包银子:“爹,先去集市买点东西吧?年过了,还有上元节和中和节!” 俞满一想也对。 家里天天吃白菜萝卜红薯,这一吃,得吃到开春去。他们能熬,闺女怎么熬?而且一家子衣不蔽体,过年没钱做新衣,别说御寒物件。 拖到现在家里没人生病,简直是祖宗显灵庇荫! 况且钱是闺女挣的,他好像没资格提意见…… 见老爹点头,俞文彬和俞文荣喜出望外,一下子将之前不开心的事抛诸脑后。俞文荣嘴角流下晶亮可疑的眼泪,不停在俞菀然耳边叨叨。 “三姐,买点儿肉吧!要那种大肥、咬下去全是油的……” “三姐,要不咱家也买一只鸡?天天下蛋,以后就可以给娘补身体了……” “三姐……” 俞满和俞文彬偷偷瞪他好几眼,他装没看见。他已经彻底领悟了,跟着三姐有肉吃!现在这个家,明显爹娘不是当家人。 俞菀然好脾气的微笑,一一答应小弟。 俞文荣以为自己是在许愿。然而到了集市,发现俞菀然当真带着他们,挨个买他要求过的东西,他震惊了! “三姐!你咋买这么多肉?” 两刀肉十多斤了! “三姐!一只鸡就行了……” “咯咯哒~” 俞菀然让老爹掌眼,选购了五只母鸡一只公鸡。 “三姐,进布庄干什么!” 第38章 败家几爷子 俞菀然给家里每个人,添置一件厚实棉衣,两身新布衣,一双棉鞋。 虽然质量不怎么好,但棉衣里镶的不是乱麻,而是次一等的丝棉。 丝棉啊! 俞家父子小心翼翼用粗糙的手指,触摸那柔软内在。没穿在身上,感觉已非常温暖了。 俞满嘴皮子一个劲哆嗦。 “然然,你买这么多……” 俞菀然笑笑:“爹,你们不是说,这钱是我挣的?” 她挣的,自然有资格花。 “可是……” 俞满心脏裂成了八片。他真不知道闺女这么能祸祸钱啊!集市走个来回,花完他们一辈子不敢想的钱! 买完这些东西,俞菀然还去买了半石精米,半石面粉,然后一些粗盐调料。父子三人担的箩筐,满实满载。 为掩人耳目,俞菀然还特地买回几窝白菜,放箩筐表面。 俞满父子懊恼不已。早知道当时别把白菜全部处理了,留一点多好!但当时谁知道能挣这么多钱,然然又这么能造啊! 算算这一番总花销,花了八两七百文的样子。倘若省下来,够交两年的税了…… 回村路上,还是搭载骡车车夫的车。老熟人说话不避忌,虽然白菜挡住了粮食新衣,挡不住几只鸡在箩筐乱拱,争相打鸣。 车夫和同行村民,纷纷投来羡慕且疑惑的眼光。 “老俞,你家这是发财了?买了鸡,还一口气买六只?” 明明带去的白菜没卖完,怎么有钱买鸡? 俞满面皮绷紧,满含尴尬。俞菀然看向小弟,俞文荣挺起胸膛,按之前三姐教的话回应。 “我们今天进城,碰见国公夫人了!国公夫人关心我三姐,还让我三姐空闲了,常回国公府看看呢?” 大家一阵面面相觑,瞧向旁边端坐的少女。 他们这才想起,俞家今非昔比。有俞菀然这么一号人物在,谁说是祸不是福? 十六年当亲生闺女养育,就算现在换回真千金,难保不定国公府对假千金还有感情。但凡贵人手里稍微漏点,可不就让俞家彻底翻身? 别说几只鸡,俞家今后大富大贵,也在情理中! 一时间,村民眼光热烈了,拉着俞家父子攀谈,更为恭敬。车夫暗自庆幸,还好一开始他没多收俞家人车费! 俞菀然抿嘴乐。 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之前在银楼唱那一出,除了试图勾起国公夫人怀念之情,打击嚣张的萧瑶;还为将来她带动俞家致富,清扫障碍,消除世人怀疑。 更甚者,避免一些宵小惦记,毕竟财帛动人心。以后若有人对付俞家,至少要掂量下国公府的分量不是? 不过,她对国公夫妇感情复杂。有上世积攒二十年的仇恨,也有十六年养育亲情。今日郑佩佩态度,令她感到自己依然难以释怀。 默叹一声,将视线放在不停朝后移动的黄土路上。人生坎坷,如这条泥泞路。今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抵达家中,隔壁大房集体被惊动。除了刘燕活死人般躺床上爬不起来,其他人全挤到二房小院。 “二叔,你家哪来的钱买鸡啊?” 俞文山惊呼。 苏丽跟在男人身后,眼神要把挑担进屋的俞家父子,箩筐盯个洞。 对大哥不好搞忽悠那套,俞满期期艾艾躲闪俞泰疑问眼光:“是、是前几日,然然上山,无意中挖到草药,咱们进城卖了几两银子……” 更多的不能说! 他人老实,又不蠢。 俞泰伸出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拍拍兄弟肩头,一脸释然的高兴。 “老二,你这闺女真是有福气,回家就给你们带财!买鸡是对的,隔天捡两个蛋,也能给弟妹补补身体。” 他是真欣慰。 之前分家,刘燕霸道的作为成了他的心病。他觉得自己愧对两个弟弟,尤其是二房,吃了大亏。 但二弟从来没记仇,时常往他家送东送西,令他越发感到不安。他曾打算送两只鸡弥补二弟一家,但刘燕极力反对…… 现在看到二弟家终于有了自己的鸡,这坎总算能过去了。 没什么事,俞泰便带领家人返回隔壁。苏丽跟在自家男人身后,频频回头往二房屋里看。 季春华顾不上反感这堂侄媳,赶紧用眼色示意祝小珍关篱笆门,催促大家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悄咪咪表示自己不满。 “你们到底把药材卖了多少钱,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关好门,俞文彬、俞文荣已经从箩筐里往外拿东西了。每拿一样东西,就让季春华瞪大眼睛脸白一分,心疼地直扪胸口。 这败家几爷子! 卖个几两银子,就杂七杂八乱买东西,今后过不过日子了?闺女和小儿子没成亲,嫁妆和彩礼还没着落呢! 俞菀然让俞小香去扒门缝望风,拉着大嫂祝小珍一起坐下,准备阖家共商大计。 祝小珍手足无措。 这种场合咋轮到她参与了?但三姑子力气大,按在她肩上,她根本站不起来。 面对季春华皱着的眉,俞菀然轻轻一笑。 “大嫂也是我们俞家人。认真论起来,我这闺女若嫁人,才算外人。大嫂比我更应该参与到这个家的家事中。” 大家彼此看了看。季春华没吭声,眉头倒是慢慢舒展开。俞满忙道:“分什么内外?我们都是一家人!” 祝小珍心里暖融融的,偷偷看眼三姑子。这种被家人认可的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 俞菀然不啰嗦,直接拿出三张银票,花剩的二十多两银子,摆在桌上。 看着一堆散碎银子铜板,季春华脑瓜子嗡嗡的。颤抖的手摸着钱,数来数去,没数明白。 “当家的,你们这是把药材卖了多少钱?” 想想败家几爷子买的东西,加上剩的,少说二三十两吧?一时间,她不知该高兴药材卖了这么多钱,还是心疼花销掉的…… 俞菀然注意到她娘目光,始终没落在三张银票上。心里冒出疑问,暗想她娘该不会从未见过银票吧? 俞满干咳一声。 事实上他也没见过银票。要不是闺女认识,他非得让瑞草堂掌柜,给他兑换二十多斤重的银锭子拿走不可。 他小心谨慎捧起三张银票。 “春华,然然挖到的药材,一共卖了二百八十五两五钱!你看看,这是银票……” “多少?” 季春华脖子仿佛冻住了,咔嚓咔嚓转向他。 第39章 给你当嫁妆 “二百八十五两五钱!” 俞文彬控制不住激动,双手攥成拳头,使劲摩擦桌面。必须要用疼痛,来唤醒他神智,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做梦。 “娘,三妹实在是太厉害了!” “咕咚”! 季春华想站起来,忘记自己现在残了,没使上力一下子从凳子上滚下去。 俞满几人手忙脚乱拉她,唯独祝小珍一时忘了动弹。 她也被这笔天外飞来的横财惊住了! 这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她们见过最多的钱,是分家时拿到的几两银子。不过银子很快缴税去掉大半。 二百多两什么概念?够俞家交多少年的税了!不,好像不是这么算花销的…… 祝小珍默默掐疼自己手指。 钱是三姑子挣的,钱是三姑子的!她们不过帮了点小忙,有什么资格分一瓢羹?三姑子能想到给家里人买衣裳、买粮食,已经付出很多了! 做人万不可贪心。 重新坐回凳子上的季春华,仿佛神色也平静下来了。显然,她同样想到这一点。 看向俞菀然,眼睛里带着复杂又欣慰的情绪。 “然然,你真能干……一回家,便挣来家里几辈子挣不来的财富!” 愧对国公府的念头,一闪而过。 她没有把瑶瑶教好,变成那种飞扬跋扈的人。而国公府,将她的然然培育得如此出色! 国公府将来一定会后悔,把然然要回去吧? 她不敢想下去,紧握住俞菀然的手。 “我和你爹,正担心凑不出你的嫁妆。这二百多两银子,足够你将来在婆家挺直腰杆,安稳度日,不被人轻易欺了去。” 然然不是一般的农家女,从来没受过苦,这笔钱把她的担忧,完全去除了。 有如此丰厚的嫁妆,季春华琢磨隔日找媒婆,让其好好介绍几位秀才员外。只有这类青年才俊,才配得上她家然然! 俞菀然完全不知道她娘此刻心中想法。但从家人反应看,他们好像不打算沾手这笔银子? 这令她无比动容。 她一直知道家人品行质朴。不然,上世她那么闹腾,俞满和俞文彬没放弃过她,最后甚至因她而死。 但是,两百多两银子啊! 摆在面前,换个家庭说不定早闹得不可开交。兄弟阋墙,姐妹反目,父母与子女成仇…… 然而,家人因为她,竟是生生将贪念克制住了。真心实意,期盼她好! 回家之前,她还曾想过,如果家人争这笔银子,她就全部给他们。本来这就是上一世她欠他们的。 当然,心不可克制会疏远。 察觉季春华冰凉粗糙的手,温柔抚摸在她脸颊上,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哭了,泪流满面! “然然,你咋哭了?” 俞满顿时手足无措。俞文荣挠挠头,与大哥对视一眼,均显得茫然。 祝小珍掏出自己帕子,又担心三姑子嫌弃,犹豫着不敢递出去。 俞小香一下子从门那边跑过来,身子紧紧挨着俞菀然,眼巴巴望着三姑姑。 “然然,别哭。” 季春华大概明白闺女在想什么,轻轻擦去闺女脸上的泪后,温和地笑。 “你出生,爹娘没能护住你;十六年,爹娘也不曾养育过你!爹娘没有一点资格,要求你的孝顺。” 她停一停,看向周围沉默低头的家人,眼眶湿润。 “我们没能力给你像国公府那样的生活,至少能做到,今后不拖你后腿……” 俞菀然死死抱住她娘,将头深深埋在她娘怀里,积郁两世的情感汹涌爆发。 “娘!” 季春华抱着她,不断抚摸她头发,泪水不断线地掉下来。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她心里其实还想着另外一个人。 瑶瑶那丫头,以前也特别亲近她。母女俩经常挤一张小床,瑶瑶喜欢撒娇,她爱听那丫头说些荒唐的白日梦想。 如今瑶瑶的梦想似乎全部实现了,可却再也不愿意认她了。 季春华难受,说不出来。带着这种摆不脱的情感,对于眼前的亲闺女,她越发愧疚。 其他人手忙脚乱,递帕子,打水洗脸,好不容易将母女俩扒拉开,安抚好情绪。 有钱了是好事啊,咋还哭得比没钱时还伤心? 祝小珍推门出去,把脏水泼墙根,盆子还回厨房。发现篱笆墙那边人影一晃,她疑惑地过去张望。 只见苏丽蹲在屋檐下,整理一堆旧箩筐烂筲箕。见她过来,脸上露出抹似笑非笑。 “堂嫂,大过年的你家嚎什么呢?好歹卖掉草药换回几只鸡,日子有盼头,应该高兴啊!” 祝小珍奇怪地瞧她一眼,没理她,径直回屋关好门。 苏丽对着空气啐一口,跟着回屋。大过年的真丧气!害她冒着严寒偷听这半晌,结果是隔壁大概日子过不下去了,鬼哭狼嚎的。 祝小珍坐回桌边,季春华已然平静。俞菀然眼睛红肿,说出心里早有的计划。 “爹,娘,这零碎的七十多两银子,你们留着家用。” 她摆摆手,制止俞满夫妻想要张嘴说的话。 “找里正在村里买一亩宅基地,盖几间新房。这几间新房不必太好,茅草的就行,免得惹人注目。” 她今后不打算留在清平村,潼城也属于是非之地。等时机成熟,最好将家人迁居到别的稳定郡县,重新开始。 毕竟这里了解俞家底细的人太多,他家露富,会招来麻烦。萧瑶和国公府,甚至魏白枫都是不稳定因素,指不定什么时候发难,远离为上。 普通人怎么和官斗?在她积蓄起实力前,应该避其锋芒。 俞满纠结地蠕动几下唇瓣。想着家中目前困境,再想想只盖几间草房子,确实要不了几个钱。至于地,就选那种最不值钱的荒地…… 只是这样一来,不得不动用闺女的钱。 “然然,买一亩宅基地盖房子,几两银子足够了,你……” “爹,您听我说完。” 俞菀然摇手,将两百两银票拿在手中。 “剩这二百两,我打算拿去跑商。坐吃山空,永远发迹不起来。只有让钱生钱,咱们俞家,才有机会改换门庭,今后不再轻易受人掣肘!” 大家目瞪口呆。 俞文彬吃吃道:“三、三妹,你说跑商?” 怎么敢的啊?那可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巨大风险,好多精壮男人不敢轻易出门尝试的! 第40章 你有什么能力? “富贵险中求。” 俞菀然面色异常平静。 “想要摆脱子子孙孙饥寒交迫的穷困,不搏一把怎么行?何况,我有这个能力……” “你有什么能力?然然,你是个女孩子啊!” 季春华又气又怕,颤抖的手一个劲拉她。 “听娘的话,别这么胡来——这二百来两银子,足够你富贵一生了!我们都不会沾指,然然,你不信吗?你根本没有必要这么辛苦……” 情急之下,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全倒出来。 她已经失去一个闺女,不能再失去眼前这个了。 “娘!” 俞菀然按住她胡乱挥动的手,些许无可奈何:“娘,我是从国公府出来的,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能力?” 她看着家人忽然迟疑起来的脸色。 “我不是你们认知的农家女。这么计划,自然是有把握才告诉你们……” 想让她如同普通女子那样,嫁人生子,枉她重生一次。上世即便瘸了条腿,她后半生也过得波澜壮阔。遑论这世四肢健全,有想要守护的家人。 他们只需要多给她一点时间和信任。 “当家的!” 季春华见闺女表情坚定,没了主意。看向俞满,指望自家男人出面,打消闺女不切实际的幻想。 俞满苦思片刻。 “然然,你为什么要跑商?如果你对经商有兴趣,大可以在城里买间小铺面,慢慢经营。那样也不错!” “对!然然,盘家小铺面下来~” 一句话提醒季春华。 “以后你和你未来相公,一个打理铺子,一个专心读书。夫唱妇随,说不定他还能考中举人呢?那时你就苦尽甘来了!” “……” 俞菀然一阵强烈无语。 她这娘,一门心思认定秀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幻想在其脑子里,快扎根成既定事实了! “娘,我需要在短期内,挣到足够多钱,带你们迁居别的城镇。留在这里,萧瑶和国公府不会放过我们!” “不会吧……瑶瑶不会……” 嘟囔这么两句,注意到自家男人和儿子难看的脸色,季春华没有底气把这话嘀咕完。 会不会放过俞家不可知,但俞家父子清楚,萧瑶一定不会放过然然。 虽然然然聪明,主动拉近与国公夫人的关系,暂时缓和国公府态度。 但以他们对萧瑶的了解,这会更刺激那丫头的记仇心理。而他们,完全没能力护住然然…… “然然,跑商你了解路线吗?知道怎么倒买倒卖?还有,听说路上很容易碰上强盗抢劫……” 俞满心里烦恼。怎么国公府啥都教?然然不是女孩子吗,为什么要教她这么危险的东西! 他没能力,嘴又笨,说服不了闺女一点。 “我以前在国公府,他们会让我接触一些事情,拿两个庄子让我练手。” 俞菀然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让家人自行脑补。 反正十六年在国公府过得怎样,他们不会知道。借此让他们相信自己有能力即可。 俞文荣两眼闪烁着星星:“三姐,你若去跑商,我也跟你去——好男儿志在四方!” 俞菀然嘴角微抽。好男儿志在四方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不过这当儿,有人表支持挺重要。 俞文彬一直踌躇,此刻听小弟表态,终于也抬起头来:“你这小身板顶什么用?三妹跑商,只有我才能跟随保护!” 爹老了,小弟小,可不就只有他? 祝小珍捏着帕子,手心攥出了汗,总算能插上一句嘴。 “对,三妹,让你大哥跟你去,好好保护你!” 季春华狠狠瞪眼几个不省心的子女。她和当家的还没同意,个个就在那表决心了! “然然,你知道跑商的规矩吗?用不用先去向官府报备?” 俞满毕竟是当家人,了解信息多一点。如果要报备,岂不是会让国公府知道?他们一定会从中作梗。 俞菀然摇头。 “如果不是贩运特殊管制商品,如盐、茶、酒之类,无需报备。只是会在过关卡时,接受检查和按律征税。” 并且长期从事经商行为,可能需要加入地方商会,办理商户。虽然朝廷对商户征税比例稍高,也有一定保护鼓励措施。 还有商户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后人科举。达官贵族交际中,容易被歧视。 不过这都不算事。等有钱到一定程度,谁舔谁还不知道呢! 俞菀然毫不隐瞒,将些利弊明明白白分析给家人听。俞家人越听越放心,这些陈述出来的利害,在他们眼中根本不算回事! 穷得捉襟见肘,眼瞅熬不过冬了,谁会管科举?还有他们现在同样不是商户,难道就受人尊重了? 即便有句话俞菀然没说,他们心里也清楚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有钱,他们连推磨的鬼也不配当。 俞菀然再次将一堆散碎银子和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推给季春华。 季春华这次没有拒绝,慎重收了起来。如果闺女跑商失败,这些钱就是闺女的退路。 而俞菀然想的是,如果她不幸死在外面,这点银子,足够安置家人。 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俞菀然继续述说自己的计划。 “二百两银子,作为咱家经商的启动金。我意见是,以它为本钱,后续所有盈利,大家人人有份。爹娘占四成,大哥大嫂、我、三弟,各占两成。” 她一人力量有限,家人肯定要参与进来帮忙。而世事难料,人心难测。现在一家人能齐心合力,谁知道日后富贵起来,会不会产生变化? 所以最好一开始亲兄弟明算账,省得后续纠缠。 “不行!” 大家还在领悟这话,抓住重点的俞满一拍桌子。 “然然,这钱是你的,我们分什么分?一家人,需要帮忙你说声就成了!” 没养过闺女一天,反而拿闺女挣来的嫁妆钱,他这爹当得算个人吗? 被这一声响亮惊醒的其他人,纷纷清醒过来。 “三妹,我们不要你的钱!” “三姐,我就想跟你去外面闯闯,增长见识?” “然然……” “闭嘴!” 家人死活不肯占她便宜,俞菀然固然感动。但反复纠缠这个问题,也着实令她烦恼。 不自觉地,把以前当县主和商主的威严派头拿出来。一身气势全开,瞬间让大家闭紧嘴巴。 第41章 没影的分红 “树大分枝,业大分家,理所当然。将来我若嫁人,小弟娶妻,难道咱们也一大家子人,糊里糊涂在一起凑合过?” 俞菀然义正辞严。 “所以,一开始我们分好得利,有助于家和万事兴!而且,将来我打算独立划分出去,成为商户,这样就不会影响到大哥和小弟的后人科举。” 俞家人听得直挠头。 不是,他们一开始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俞文彬眼神黯了黯,视线不经意落在祝小珍身上。 他可能有后人吗? 俞文荣则是脸色爆红起来,一阵扭捏。 三姐真是的……怎么突然扯到他娶妻问题了?八字没一撇,还无人来跟他说亲呢! 俞满夫妻对视一眼,看出闺女的坚持。明白再反对,反而会辜负闺女一片孝心。 “这样吧,咱家如果一定要经商,我们什么都不懂,肯定全指望然然。” 季春华开口:“二百两是然然拿出的本金,其他人不过出份力。若有收益,自然该然然拿大头。” 她按住想要起身的闺女,一锤定音。 “然然占五成,老大老四各占二成,剩下一成,作为你们三兄妹,给爹娘的孝敬。” 俞文彬和俞文荣没反对。他们很清楚,这是俞菀然和爹娘给他们的照顾。俞菀然思索下也同意了。 反正商是她在跑,账是她在算。收益多少,最后给多少,不是由她决定? 家人愿意接受她的心意,她更开心。 商量妥没见影的分红,俞满才问起靠谱的核心问题:“然然,你打算怎样跑商,第一步先做什么?” 俞文荣摩拳擦掌:“三姐,要做什么你尽管吩咐我们!” 俞菀然看向一直闷不作声的祝小珍。 “大嫂,你娘家所在的村,是不是长有一种红色的草?那种草,叶子上满是绒毛。” 见一家人注意力转向自己,祝小珍一时间不知所措:“啊?有、有的!” “那种草确实有,名叫红绒草,春天山里最多。” 俞文彬怕媳妇说不清楚,在旁补充。 “挺有韧性,叶片又非常长,村民们拿它编草席草帘。可惜刷洗两次后,会褪色变相当很难看,卖不出去。只能自家用。” 季春华以为闺女城里来的,喜欢听这些有趣传闻,跟着说:“你大嫂她们那个村,原本叫大通村。就因为这种红色草,传来传去,改叫大红村了!” 祝小珍终于发现自己有一点用,立马起身:“三妹,我和你大哥现在睡的床,就是垫的那种草席,你要看看吗?” 俞菀然挺高兴的:“大嫂,你快拿来给我看看?” 祝小珍立即奔向自己小隔间,俞文彬跟在后面。两口子合力掀了床垫,给俞菀然抱了床草垫过来。 俞菀然接在手里细瞧,触手冰凉,这种草垫压根不适合冷天铺床。只是俞家穷,买不起厚褥子,只能一堆稻草上铺这种不花钱的草垫。 不过她现在关心的重点,不是家人睡什么?而是上一世道听途说收集来的信息,说不定能为俞家挣到第二桶金! 她抬起头,看向家人。 “爹,娘,大哥大嫂,你们信我吗?” “三姐,我信你!” 俞文荣抢着回答,骨嘟起嘴。三姐怎么不问他呢,难道因为他小,没有发言权? “我们当然信你!然然,你想做什么,尽管做就是?我们全力支持你!” 俞满代表家人,斩钉截铁说出这话。到这时候,他们若还看不出闺女的与众不同,那真是被狗屎糊住眼睛,活该穷死! 俞菀然微微笑起来:“我得先试验一下。如果成功,这种红绒草,就是我们家跑商的第一笔重头买卖!” 俞家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和她手里的草席。 哪怕把那块边角被磨损的草席,盯出几个洞,也没发现这种扔路边没人捡的东西,哪里值钱了? “大嫂,你们这床草席,用了多久?” 俞菀然手指摩挲草席,看着上面斑驳黯淡的颜色。红一块灰一块,褪色后确实难看。 “半年吧?” 俞文彬不太确定。 祝小珍肯定作答:“不到三个月!” 草席虽不值钱,编起来费功夫。所以,不打算换新的。 俞菀然眨眨眼睛,笑着看向他们:“送我一点能行吗?” “三妹,你若喜欢这个,我明天和你大嫂回大红村,割红草给你编织一床新的出来!” 俞文彬连忙表示。拿这旧草席送三妹,怎么好意思? “不,我只是需要一点做试验。” 见他们确实不心疼,俞菀然找来剪子,剪下一块草席,加水浸泡在桶里。随后往桶里倒入适量白醋,放上一条白布。 季春华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那白醋精贵,三十文一斤呢!当调料能吃上几个月,就这么糟蹋了,着实可惜。 然而信任的话已出口,心疼只能憋着,迁怒地瞪了眼可劲帮忙、没眼色的败家几爷子。 “行了,我们先吃饭睡觉,明早起来看结果吧。” 弄好一切,俞菀然松了口气,拍拍一手的灰。 祝小珍这才想起煮好的粥已经放凉,几只鸡关笼子里没给喂食,连窝也没有。 她连忙跑去厨房重新生火热饭。俞文彬和俞文荣去院子里给鸡搭临时窝。至于鸡食,正好把上次祝小珍借回来的一袋子生虫米糠,用来喂鸡。 俞菀然招呼大家换上新棉衣,别舍不得穿。虽然年过完是立春,但春寒料峭,还要冻上一两个月。生病了,多的钱要花出去。 一家子穿着暖融融的新棉衣新棉鞋,喝着滚烫的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热乎乎的。 今年这年,感觉比前头所有次过年加起来,还要过得舒心。 晚间俞满两口子躺炕上,手摸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棉衣,季春华跟男人嘀咕。 “当家的,明天你去找邻村王媒婆,托她给咱家然然物色对象吧。必须要秀才,能中秀才的读书郎也行。再不济,至少要家境富裕些的。” 她家闺女这行情,要不是年纪渐大,有点着急,不然还可以寻摸更好的。 俞满皱眉,媳妇咋总念着给闺女找婆家?难道媳妇还没看出来,闺女那性子,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吗? 第42章 国公爷的隐忧 “等一等吧,你没听然然说要跑商?那些秀才员外家,肯定重规矩,不喜欢抛头露面的。等过段时间,家里稳定了再说。” 听闺女意思,还打算迁居别地。 这……他们能改变闺女的想法吗?真到了被逼上梁山的那一步,谁知道后果会怎样。 季春华有点噎住。翻个身,背对男人。她不知道俞满心中忧虑重重,并没因眼前家境好转,放松警惕。 无权无势,就算有一点钱,权贵要弄死他们实在太容易了,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俞家人心怀忐忑,做着不踏实的梦时,此刻国公府后宅的主院,一片灯火通明。国公一家难得齐聚一堂,办一场家宴。 庶女萧惜玉只有四岁,生来体弱,开席没多久便靠着椅子打晃,郑佩佩让丫鬟婆子把孩子抱回去休息。 剩的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和乐融融吃饭。 郑佩佩心疼地打量儿子萧柏晨两眼下的一圈青色。 “晨儿,你怎么看起来毫无精神?是不是这几日过年应酬太辛苦?等年过完,在家一定要好好休息。” “他辛苦?” 国公萧闻夹一筷子菜在自己碗里,闻言嗤笑一声:“是他院里新纳两房小妾,忙着缠绵后宅辛苦吧?没出息的东西!” 筷子重重戳在碗里。 萧柏晨一脸玩世不恭,不把老爹态度放心上。 “父亲,咱们这样的人家,我没出息就对了。要真出息了,有些人能睡得着觉吗?” 手指了指北方。 “你给我闭嘴!” 萧闻一阵心惊肉跳,“啪”地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看看周围,还好!夫人一向是个精明的,早早将下人屏退,屋里只有一直充当隐形人的世子妃、以及如同孔雀开屏的亲闺女萧瑶陪坐。 见着萧瑶一脸懵懂,满头珠翠的样子,他就头大。 是这孩子以前吃太多苦头了,突然回到国公府,不能适应才变成这种样子。没办法,只能让她母亲慢慢教。 但不可否认,他内心隐约感到遗憾。 以前一家子围桌吃饭,他最欣慰的就是,那个令他骄傲的孩子在了。能文能武,细心又孝顺,谁见了不夸? 原本打算借天子寿诞,将那孩子送去京城,见见世面,顺便为国公府拉一波好感。说不定…… 想着从没对人说起过的隐秘愿望,他暗自摇头,又看了看萧瑶。 现在这个,怎么拿得出手! 好在魏家处于他国公势力范围内,定下的婚事,不至于起变化。想到这里,他不禁慎重告诫闺女。 “瑶瑶,魏家是与你有婚约的夫家。开春后,魏公子会进京赶考。等他拿个功名回来,你们便择日完婚。” 他喝一口酒,加重语气。 “这期间,你可要好好与白枫相处,莫一味刁蛮任性,把人得罪了!” 之前得到魏公子被闺女打伤的消息,差点没把他气死。 他苦心经营与魏知府的关系,多年来国公府在这边陲小地,才能舒舒服服当一方土皇帝。 倘若与魏家闹崩,那魏知府豁出一切对付国公府,不正中朝廷下怀? 他们萧家又不是正宗的皇亲国戚。这爵位和封地,因祖上是开国元勋,又非常懂激流勇退,才得太祖庇荫。 这么多年,朝廷说不定早想剥夺他们萧家的地位,收回封地,全靠他谨小慎微维持。 魏知府是天子门生,这门姻亲,无论如何要维持好。换一任知府来,可能未必那么好说话,对国公府说不定是场灾难。 萧闻用隐约嫌弃的目光,瞄一眼在座的。 除了那孩子,国公府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安抚他这种隐忧。 萧瑶不以为然地说:“爹,我知道了!” 她是国公之女,魏家能娶到她做媳妇,祖坟头上冒青烟了。不过,人不能只看表面…… 一开始觉得魏白枫长得好,身份好,且有才。但接触多了,觉得这人实在寡淡无趣。约他一同游玩,他说于礼不合;去他家找他,他说要读书! 小气鬼,该不会上次不小心抽伤他,让他记恨了吧?或是…… 念念不忘那个假货!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内心如被油烹。 哼,即便她不要这个臭男人,也不能看着俞菀然捡便宜。 那个假货,只配嫁给乡下泥腿子!生生世世、子子孙孙走不出清平村! 毁了她的人生,凭什么还能翻身? 低下头,萧瑶眼中闪烁着慑人寒芒。 世子妃默默啜吸杯中酒,表情麻木,仿佛周遭一切都是背景板。 散席后,国公回前院找幕僚,夜深长谈去了。郑佩佩单独留下儿媳妇,一脸恨铁不成钢。 “曼蔓,你身为世子妃,如何不对世子进行规劝?任由他香的臭的,左一个右一个往后院抬?他是你夫君,被酒色掏空身体,将来你母女俩能依靠谁?” 汤曼蔓低着头,一声不吭,老实挨训。 面对死水烫猪不来气的儿媳妇,郑佩佩觉得胸腔发闷。 没进门前她怕儿媳妇不服管教,为此专门给儿媳妇立了好几年规矩。结果儿媳妇调教好,儿子彻底在后院放飞。 以前然然在,好歹能和儿媳妇说得上话,帮忙规劝甚至教训下儿子。但现在然然不在,回来的亲闺女…… 见天不拿着个小皮鞭,到处给她闯祸惹事,该偷着乐了! 无力地摆摆手,让儿媳妇退下,郑佩佩躺回床上继续歪着。心情不好,人好像也生了病。 汤曼蔓离开婆母房间,走到院子里,听到皮鞭挥动的声音。不用想,就知道是那个满心戾气的小姑子,又在拿下人出气。 在对方眼里,所有人欠她,瞧不起她。她窝囊气无处发泄,跟随身边的人,于是总遭殃。 汤曼蔓觉得这姑娘很蠢。 想要别人瞧得起你,不是打骂便能让对方心服的。俞菀然那身本事和性格,只要想得开,没有县主身份同样能活得好。 她倒羡慕曾经的小姑子,能够脱离死气沉沉的国公府,走出去过上不一样的自由生活。 “没用的东西,让你们办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 萧瑶打骂的,原来是报信的邓同知家奴。 邓同知公子邓学义,主动向她献殷勤,表示要帮忙对付那个假货。 这个年,全靠这个未知好消息,让她撑着了。结果,现在对方家奴来报信,说计划失败? 什么意思! 愚弄她好玩? 第43章 挣钱大计 一怒之下,萧瑶鞭子出手。 对她而言,报信的只是个奴才而已。而邓学义一家见她国公爹,卑躬屈膝的,打他家奴才,不是天经地义? 要不是看见汤曼蔓带着丫鬟婆子走过来,她还想打。 “滚!” 对付假货是她暗地干的事,尽管瞧不起在国公府中,毫无威信地位的世子妃大嫂,也不能让对方知情。 那家奴一溜烟逃出国公府,满心怨恨。 他又不是国公府奴才,这新县主真霸道,连他一并打!只怪自家主子想不开,非要接近这又泼又毒的乡野丫头! 汤曼蔓看眼满脸戾气的萧瑶,犹豫是否上前寒暄。 不过她白做心理建设了,萧瑶对她冷哼一声,扬长而去,赏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世子大哥没放在眼里的女人,空有个世子妃名头罢了,不值得她费精力虚以委蛇! 跟随汤曼蔓的忠心仆从,个个气得直发抖。 世子爷冷落世子妃便罢了,那是人家夫妻的事。世子爷表面上,至少对世子妃客客气气。 这乡下回来的野丫头算哪颗葱,比世子爷还猖狂? 不知道这国公府今后是世子爷的吗?只要汤曼蔓不犯大错,一天是世子妃,一天是国公府的女主人! 将来野丫头嫁出去后混得不好,不还得靠世子妃这个大嫂,帮忙撑腰? 汤曼蔓示意手下人噤声,冷眼目送萧瑶大刺刺离去。等人走远后,才对身边一个婆子,低低吩咐了一句。 “让你家小子,注意县主身边的人,这段时间做些什么。” 那婆子心领神会,点头匆匆离去。 汤曼蔓手指慢慢拨动腕上玉镯,寻思府里爆发的真假千金大戏,暂告落幕。婆母和国公对俞菀然的态度,似乎有所缓和。 或许,她可以暗中为曾经的可怜小姑子,做些什么? 俞菀然是她嫁进国公府后,唯一一个善待她、帮助过她的萧家人。 投之以李,报之以桃! 清平村。 早上起床,大家第一时间奔向昨夜泡草席的木桶。只见那水已经变成暗红色,上面飘浮着一层厚厚的灰。 祝小珍一阵尴尬。 这草席她见天拍打,怎么还是这么脏?不会影响三姑子的挣钱大计吧?她惴惴不安看着俞菀然。 俞菀然没注意她神色变化,挽起袖子,在一桶水里捞,捉出那片布条。只见原本灰白色的麻布,变成了红色。 就是因为脏,颜色红得不纯正。 俞菀然让俞文荣打半盆干净水,又找来皂角,将那片布搓了又搓。除了少许褪色,那色泽竟然留在布上,真正染色成功了! 背光的地方,甚至有点发亮。 目睹这一幕,俞家人又惊又喜。 没想到大通村视为杂草的垃圾,经过白醋水浸泡,竟然能萃取草液染布? 季春华两眼放光:“然然,你是想开染坊染布?” 原料完全不费钱啊!要多少有多少,他们俞家岂不发达了? 俞菀然脸上露出舒心笑容。 “不,染坊除非有秘方,能染出各种色泽艳丽新奇的布,才容易挣钱。我们一家对染布一窍不通,如何能跻身这种行业?” “那你这是……” 大家疑惑不解。 俞菀然打了几遍皂角,洗干净手上沾上的颜色,眉眼弯弯。 “我只是想验证,这种草是不是能染色?是不是京城里某位布商,重金求购的一种原料?” 她上世跑商得来这个消息,有点晚。那时已有人大量种植这种红绒草,价格也从千金难求,变成烂大街的货。 等大通村知道他们村,错过了整体致富的机会,差不多是十多年后。 不过没关系,这世她赶得及在红绒草出名前,大捞一笔。照时间推算,那位布商想要染出世上最艳丽的红布,还处在酝酿、苦寻各种原材料阶段中。 有人发现红绒草能染布,带进京城,至少是一年后。她重生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利用这种信息差,赚取比上世更多的财富。 财不露白。富商的确容易被心术不正的人盯上,甚至官府、朝廷也会来打压。 但是,当她实力累积到他们只能仰望的地步? 想到第一次出海时,面对那一望无际的海洋,波澜壮阔,她胸中升起浓浓豪情。 谁会拘泥于儿女私情! 这一世,除了带飞家人,她还要过得比上世更精彩!好女儿志在四方—— “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俞菀然眼睛直直看着家人:“任何人也别说。否则,本来我们至少能挣三年的大钱,最多只能用来跑一次商?” 每个人都用力点头,事关重大,谁会这么傻! 俞满注意到家人目光,最后齐齐落到自己脸上,郁闷了。 “你们都看着我什么意思?难道我会……” 突然想到隔壁大房,一时失声了。如果大哥或娘过来打探,他说不说?他可能……真有点忍不住。 知夫莫若妻。 季春华打量他神情,怒哼一声:“当家的,我可告诉你啊,这是然然的一片孝心,带咱们发家致富。你若是毁了然然大计,我跟你没完!” 俞满难堪地摸自己鼻子,没底气地弱弱回一句。 “怎会?我不会对不起然然的……” “爹,我知道您惦记大伯。你就算想帮大伯,也不必急于一时。” 俞菀然笑笑。 “等这趟跑商成功,若能与布商签订供货协议,便需要大量红绒草。那时,你带大伯一家,种几亩红绒草。” “真的?” 俞满高兴,下意识又觉得不对:“大红村不是有野生的吗?为什么还要专门种?” “人工精心培育的红绒草,比野生的长得好,便于提取草液。而且布商研制新布成功,风靡京城,各郡县也会跟风。” 知道家人不懂,俞菀然细细说明。 “我们抢占市场,第一批红绒草能卖出高价。等两年大家都知道种这草了,便不值钱,卖不出去了。” 商机,商其次,抢占先机最重要。信息值万金! 俞菀然说着,话锋一转。 “等秋天来临,铁皮石斛开花结果,我们再去那崖壁收集种子。我知道怎么种植,爹,到时你们可以试种。如果成功,家里就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了!” 大家齐刷刷眼睛亮了。 第44章 出行人选 比起种草,而且据说只能种两三年,当然种铁皮石斛更靠谱。那可是能卖出天价的啊! 俞菀然没有立即将种植法说出来。她看得出,她爹对隔壁念念不忘,一心想带大房致富。搞不好三房跑回来,软语相求一番,她爹同样会心软。 一步步来吧。要不要容忍其他两房抱大腿,她得多冷眼旁观。两世对这些所谓亲戚,没有好感。 上世家破人亡,除了大伯掏出一两银子,买两口薄棺帮忙料理丧事,其他人面也没露。 后来她远走他乡,曾托人给小弟大嫂悄悄送过一大笔钱。然而等终于鼓足勇气,打算回乡看看,结果死在了海上。 吃饭时,大家还在回味。信息太多,一时间消化不了。半晌季春华想起来问:“然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跑商?” “等天气暖和起来再说吧。” 俞满提议。现在天寒地冻,出门本就难,更加增加风险。 “我打算这几天就出发!” 俞菀然摇头:“延误商机,会错失挣钱良机。吃完饭,我进城找镖局,跟他们约最近一趟的镖车,一起出发。” 之前一直找不到铁皮石斛,她都琢磨劫富济贫,或去借高利贷了。毕竟红绒草这个信息,错过太可惜。 俞家人彼此看看,顿时紧张起来。 原本是说着热闹,真付诸行动,又不免退缩。 俞满想了想咬紧牙关。 “我……我陪然然走这一趟吧!” 尽管他走得最远的地方,是潼城。没见过世面,一说去京城两条腿像面条似发软。可放闺女一个女孩出门,他无论如何不放心。 俞文彬犹犹豫豫,最后下定决心:“我去,我护送三妹!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我年轻力壮的又是老大,我去最合适?” 俞菀然没反对,不建言。 她当然不需要谁护送。但是俞家人,一辈子活得唯唯诺诺。不出去增长些见识,她怕自己给了他们金山银山,最后也守不住。 而且,跑商是拿生命去跑,风险十足。 她要他们知道钱来之不易,将来才不至于烂好心。她前方拼命挣,他们后方给她撒手败,算什么? 大房尤其三房,是个隐患。 “你们爷俩一起去,相互间好有个照应!” 季春华纠结半天,最后拍板定夺。瞪一眼旁边跃跃欲试的俞文荣:“老四,你就别想了!你还小,先留家里帮衬两年,老娘还没给你说亲呢?” 成亲后,才算是大人。 俞文荣顿时焉了。 俞菀然瞅瞅小弟。 其实她更想把小弟带出门,好好历练一番。老爹大哥性格已定型,很难改变。但小弟生性活泼,有一份骨气在,培养起来大有可为。 不过一次性把她娘两个宝贝儿子带走,万一有个闪失,她娘得恨她一辈子。下次再说吧! 定好出行人选,接下来就要惴惴不安收拾行装。俞菀然怕他们想东想西,平添烦恼。给一家子人安排好任务。 季春华带小香辛苦点,做些路上吃的干粮;俞满找里正及村里人手,买地盖新房。 大哥大嫂则去小红村,采集红草,编织出一床新的草席,作为她带去京城的样品。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带红草,是因为俞菀然发现,新鲜红草不好保存。而经过择优清洁处理的红草,编成草席更耐放。 况且,千里迢迢,带床特色草席说得过去。你带一箩筐红草……此地无银三百两? 为了不可知的未来,一家人陷入紧张的忙碌中。 俞文荣跟着三姐坐车进城,半道上还不畅快:“三姐,你们出远门,咋不带上我啊?我比爹和大哥,聪明多了!” 俞菀然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小声说话,别被车夫听见了。 “等挣了钱,三姐送你去学堂。你给我好好念书,多认几个字。回来还可以教小香!” “学堂?” 俞文荣差点蹦起来,惹得车夫回头看。 “我这么大把年纪的人了,你让我去和一群小屁孩子叽哇念书?” 小时候他的确有心念书,但家里没条件。如今有机会,他却是再也不想了。单想想他得和一群流鼻涕的小鬼坐排排,被先生打手板,他就…… 生无可恋。 俞菀然横他一眼:“身为男人,文不成武不就。你将来如何照顾妻小,养活一家人?” “爹和大哥不也是文不成、那啥,没耽误他们成家里顶梁柱呀……” 俞文荣咕哝。 俞菀然闭上嘴巴。车夫支棱起耳朵,在听她两姐弟说话呢。对小弟教导,日后慢慢来。毕竟刚开始,俞家没发达起来,家人认知不够很正常。 “荣娃子,昨天你们才进过城,怎么今天又要进城啊?” 车夫一脸八卦表情。 他赶骡车是生活所迫,有人坐,他就要上工。但村民们天天往城里跑,着实不多见。来回车费二十文可不便宜呢! 对此俞文荣早准备好借口:“老叔,我三姐一直想回国公府看看,所以我陪着她。” 国公府啊…… 车夫心里啧啧两声,啥想法不敢有了。权贵家的事,老百姓少打听,少掺和。 进了城,车夫自去拉生意。姐弟俩空着两只手,先去钱庄兑换银票,然后才赶往潼城镖局。 这家镖局是潼城唯一的镖局,名为振远。与瑞草堂、汇通钱庄一样,属于分支,主营在京城。能在大昭朝各郡县设立这种连锁店,背景后台令人放心。 所以,季春华不是太反对家人赴京。毕竟安全有保障,除了价钱贵点,别的没毛病。 俞菀然戴着遮了大半张脸的草帽,指使俞文荣作为代表,去问镖局出镖带客情况。 他们得知最近一趟镖,在两天后。正好有客商运货前往京城,他们可以顺路。因为没有货物,三人只有随身行李,镖局来回只收十两银子。 十两! 还只? 俞文荣心疼得直抽抽,没想到出趟远门这么贵!他们不过是顺带的,镖局本身就要押镖啊? 好在贵有贵的好处。 一路他们可以乘坐镖局的车;路引只需提供户籍所在地,便一并给他们办理进出城手续。这样省掉很多麻烦,防止去府衙时被人认出俞菀然。 俞菀然拿出十两银子,俞文荣掏出户籍证明,姐弟俩办理出行手续,与镖局签订协议。 第45章 媒婆登门 见小弟郁郁不乐的,离开镖局后,俞菀然安抚他。 “以后出远门的机会多,你这次好好呆在家照顾娘,下次进京送货,我跟爹娘说带上你。” 俞爹自己不走上一趟,哪能放心让小儿子出远门。 俞文荣嘿嘿干笑两声。 “三姐,你这么确定,有机会送货进京?万一人家不要那什么红绒草呢!” 总觉得三姐比他还能吹嘘。 但一家人被三姐描述出来的美好未来迷惑住了,没有深想。他不同,虽然表面附和,实际心里还是有疑虑的。 俞菀然没多说什么,轻轻拍拍他肩:“能一直保持你这份警觉性,很好!” 事实上如果不是她重生,有着上一世丰富的跑商经验,她也不敢如此轻率冒险。得感谢家里人,对她无条件的信任与包容。 经过一家酒楼时,闻着里面飘出来的菜香气,早饭就喝了碗粥的俞文荣,垂涎欲滴。 俞菀然笑着拉小弟继续往前走:“等挣了大钱,三姐以后带你经常来外面吃。” 然后买了十个大肉包,递给俞文荣两个,自己一个吃起来。俞文荣觉得家里现在这条件,偶尔吃个包子不算祸祸钱,接过来美滋滋地啃。 姐弟俩边走边吃边说笑,浑然没注意酒楼上,正有几位贵公子哥儿在聚会。魏白枫作为众星捧月的存在,手里端着杯酒,目光缱绻地死盯着他们背影。 哪怕俞菀然一身布衣,头戴草帽,但他对她的形体相貌何等熟悉! 却不知与她并肩行走的陌生男子为谁? 一脸稚嫩,打扮十足十乡下村民,应该是她真正的家人吧? 随着那两人越走越远,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魏白枫两眼发直,神情充满迷惘。 这段小插曲,俞菀然不知道。知道内心也毫不会起波浪。 谁没有曾经年少轻狂时? 在青葱岁月里,误将执念当深情;将飞蛾扑火莽撞,视为爱情忠贞? 两世的魏白枫,只是她生命旅途中,飘过的一片不起眼落叶。两人擦肩而过,只有那仓促一瞥的缘分。 到家时,俞文彬和祝小珍已经回来了。夫妻俩整理满满两大箩筐红草,一脸喜气洋洋,准备编织草席。 季春华在厨房里生火烧饭。 虽然残疾的手脚不太灵光,不过比起隔壁只能躺着、吃喝拉撒要靠人侍候的刘燕,她至少生活能自理,还可以做点简单的家务活。 俞小香像个小大人,最近吃得饱,睡得足,给奶奶支使得团团转,浑身是劲。 俞菀然把冻得硬邦邦的包子拿出来,交给季春华。 季春华抱怨:“做了饭你们还买包子回来!” 不过脸上却是笑眯眯的。 手里有钱心不慌。现在几个包子,俞家完全吃得起。 俞菀然蹲在院子里看兄嫂编织草席。两人速度很快,一个理顺一个编,动作麻利。看来两天内就能完成一床,刚好赶上出发去京城的时候。 有人和俞爹前后脚踏进小院。 俞满一脸红光,没来得及向家人汇报买地情况。就见一位身板壮实、鬓插一朵红花的中年妇人,扭捏着胖胖腰身进来。 甩着一条手里的大帕子,嗓门又尖又细。 “哎呦,老俞家的,你们喜事到了呀~恭喜恭喜!” 大家都放下手里活儿,朝对方脸上瞧。 季春华一看,这不正是她心心念念好几回,隔壁村的王媒婆吗?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自己送上门! 她连忙招呼家人搬凳子,送糖水,请人坐下。 “王媒婆,喜从何来?” 王媒婆每次给人说媒,开场白都这么一句,谁也没当真。季春华就想听听王媒婆说的哪家?不满意回绝了,托王媒婆为两个儿女另外物色对象是正经。 俞文荣脸有点红,俞菀然冷眼旁观。明知爹娘与媒婆搭话该回避,但两人都不想走要听。 王媒婆走渴了,虽然嫌弃俞家碗土,但喝了口发现竟然加了红糖,眼睛一亮,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 喝完了,用帕子沾沾嘴角,才说正题。 “老俞家的,恭喜你们了!如今有白柳村的一户人家,家境殷实,看上你家姑娘,要托我给你家做媒呢?” 她打量杵在跟前的俞菀然,啧啧连声称赞。 “不愧是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孩子,看这通身气派……无怪乎那陶老太平日眼高于顶,却能一眼相中你家姑娘?” 俞家人目光都瞧向俞菀然,俞菀然满心嫌弃加一脸黑。 但季春华感兴趣,不顾闺女脸色,忙向王媒婆打听:“不知这户人家是怎样情况,能配得上咱家闺女不?” 虽然关心闺女终身大事,但她绝对不想把闺女低嫁了。至于闺女看上去不高兴,她理解为孩子不懂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留在娘家成了大龄女,不仅要缴纳重税,闲言碎语,也会把个好好的姑娘家给淹死。 她愧对闺女,自然要帮闺女找户好人家。不然,她算什么称职的娘! “配得上!怎会配不上?你家闺女,在国公府养了十六年,识文断字。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板有身板……” 王媒婆用意味不明的目光,打量俞菀然,一脸笑嘻嘻的。 “看上去就好生养!就算那陶老太家薄有资产,你家闺女,也是配得上他家壮小子!” 她满以为自己说到这里,俞菀然会如同普通姑娘一样,不好意思。甚至“嘤咛”一声,跑回屋里去。 结果,对上俞菀然两道冰冷的眼光,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吓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季春华也不满意。 明明她问的是对方小子,能否配上自家闺女。结果这媒婆嘴损,偷换概念说成是她闺女能配上对方。 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这闺女嫁过去,还算高攀不成?但附近几个村,媒婆就这一个,除非肯进城花大价钱找官媒。 就算不高兴,也不能明面上得罪对方。不然王媒婆嘴巴一传谣,不仅坏了闺女名声,以后想再寻摸个好的,更难。 于是,她勉强陪笑着。 “王媒婆,你先说说对方家是情况?打听清楚了,我们才好做决定。” 第46章 原罪 “陶家那孩子啊,是家中独子。早年他爹读过两年书,识几个字,在城里给富户做工。后来他爹病逝,留下几十亩良田,陶家母子靠收租过活。” 王媒婆开启滔滔不绝模式。 不过认真观察她表情,眼神些微闪烁,明显有所保留:“老俞家的,你们别看人家孤儿寡母,陶家请得起雇工!” “你家姑娘若嫁过去,不愁没饭吃,不愁没衣穿。家里有稳定收入,不需要下地干活,只在家照顾婆婆男人即可!” 她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贴近季春华,似乎在说知心话。 “陶家就陶顺这个独子,等陶老太百年后,所有家当不都是小两口的?老俞家的,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啊~” 俞文荣担心地看了身边三姐一眼。 他听见三姐拳头捏得骨头咯咯响。再让这媒婆说下去,三姐会不会暴起,揍对方一顿,然后把人丢出门去? 其他人自然也看见俞菀然的大黑脸了。 俞满一个劲对媳妇使眼色,季春华忍住心动,对王媒婆道:“王媒婆,这事……容我们考虑一下。” 总要打听打听,对方家是不是如王媒婆所说。独子,这一点深深打动了她。 老俞家几兄妹,妯娌多,她早年嫁进门,吃够了人多嘴碎的苦。偏偏还碰上婆婆偏心,二房活干得最多,吃的亏最多。 新回来的闺女接触,是个傲性子。婆家人口单纯,再好不过了。不过见俞菀然面色铁青,明显不满这门婚事。罢,还是有秀才员外登门求亲,再考虑吧。 季春华完全想歪了,换个话题对王媒婆:“我家这老四,也十五了。有合适的姑娘,麻烦王媒婆给留心。” 说着,让俞满进屋拿十文钱,塞给对方。 王媒婆没想到俞家竟然大方起来,亲事没说成,先预支十文钱。她欢喜接过,揣在袖兜里。 “没问题,你家两个孩子,我一定多留心,帮忙寻摸和你们心意的。” 反正有人给了大钱,一定让她尽快给俞菀然说一门亲事。必须是泥腿子,而且嫁得越不如意越好。 王媒婆隐晦地看俞菀然一眼,怜悯之心下一刻被狠心替代。可怜的姑娘,谁让你碍了贵人的眼呢? 她只能尽量保证不太坏良心。 不过乐呵呵离开的王媒婆,及她背后的主谋,似乎忘了件重要的事:如果俞菀然坚持不嫁会怎样? 都说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可俞菀然,并非她们心目中的普通女子。俞满两口子,不是那种强势、罔顾子女意愿的狠心爹娘。他们现在,还乐意听闺女的话呢! 王媒婆前脚一走,俞菀然就沉着脸对家人开口。 “爹、娘,我的亲事,你们不必为我操心。每年的人头税,我自己交!” 怎能因为几百文钱,让自己的命运被人他操纵!逼急了,像上世那样,背井离乡,又与家人决裂。她真不想走到那一步! “你这孩子!娘是为你好啊……” 接收到自家男人无数个眼色,季春华愀然不乐叹气。 “娘又不会将你乱许人家,总要你心甘情愿方行。你年纪一天比一天天大,不知乡下人那嘴皮子,闲言碎语能毁掉你名声!” “我现在有什么名声吗?鸠占鹊巢的假货名声?” 俞菀然反问。 见一家人沉默下来,她返身走进屋。对着家徒四壁,一阵黯然神伤。 两世难过,其实并没有过去。因为她一直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占据萧瑶的十六年富贵人生,不是她自愿的。她生下来,好像就是原罪。 但下一刻,她还得继续振作起来,装成什么事没发生,努力带家人熬过难关。 俞小香带着全家人的担忧,被推进门来,想看看俞菀然在做什么?她看见三姑姑在收拾行李,心里一慌,跑过去拽住三姑姑衣角。 “三姑姑,你要去哪里?” 俞菀然回身,点了下侄女的小翘鼻子。 “后天三姑姑进京办事,给你带漂亮衣裳回来!” 一家人她最喜爱小豆丁。以后东奔西跑,自然要收集最好的礼物,送给这孩子。 俞小香眼睛发亮,但下刻又黯淡下去。紧紧抱住三姑姑的大腿,把小脸贴在三姑姑身上。 有句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她不要什么新衣裳,只想让三姑姑别走。 俞文荣偷听到这儿,笑嘻嘻钻进门:“三姐,莫忘了给我也捎好吃的!” 穿的不稀罕。下地干活,再好的衣裳穿不了,所以他只对吃执着。 俞菀然白他一眼。 “忘不了你!” 看着小弟灿烂的笑脸,她心情忽然好起来。不管怎样,命运在这一世,能够被改变。 听着屋里传出的说笑声,俞满夫妻心里舒了口气。 “你呀,以后少自作主张,多问问闺女意见!” 俞满爱惜地拍拍新棉鞋上沾到的泥土,从怀里掏出五小串铜板,一份按手印的契约书,递给季春华。 季春华憋屈。 他们家,还不够包容闺女?谁家当爹娘的,这么成天看闺女脸色!不过瞧着手中的钱,她很快分了心。 “早上不是给了你三两银子吗,怎么就剩这么点了!你买了几亩地?” 说好买一亩荒地做宅基地,荒地能要几两银子? 季春华差点暴跳。 她家男人老实,别又是在外面上当!剩的钱她寻思买材料、请人手盖新房,绰绰有余。结果她拿多少钱出来,傻男人直接给她用掉多少? “里正说一亩荒地五百文。我琢磨闺女说的,以后种植红草,不能浪费家里好地。” 俞满挠头。 “反正是草,野生野长能有多精贵,直接种子撒荒坡上得了。以后不种红草还能种果树、种毛竹,一样有收成。” 重点是地便宜啊,手里有钱,他一口气买了五亩荒地。 能剩五百钱回来,还是里正怕他后悔找麻烦,苦口婆心劝他就买这么多。 季春华不懂地的事,很气愤自家男人这么花钱大手大脚。家里只有两个半劳力,开春十多亩地,忙得过来? 加上这五亩荒地要垦荒,当家的是想把自己和家人累死?怎么心里一点没成算呢…… 第47章 遗憾的白天 俞菀然听到她娘抱怨,出来问明情况,想了想开口。 “爹,娘,等我这趟从京城回来,若能与布商签上合约,这地你们可能没时间种。实在不行到时雇人吧,那十亩公田,可以退还给官府。” 俞满夫妻面面相觑。 闺女说的什么东西? 不种地,他们还能是泥腿子吗? 第二天,俞家父子扛锄头下地。松土、除草。年过完天气逐渐转暖,他们把田平整好,方便到时春耕。 俞菀然带着俞小香,照旧上山砍柴,顺便找找有什么发芽的野菜。那种掐嫩尖儿摘下来,最鲜美。 村里也有三三两两的村民,怀抱和她们同样的心思,往山里走。 俞菀然和俞小香对外都是闷性子。俞菀然躲着人走,俞小香则是看到特别慈眉善目的长辈,才会用蚊蝇声音唤人。 走了段山路,发现后面跟上来几个衣衫破旧,非常面生的粗壮男人。背着粗制滥造的弓箭,手里拿把砍刀,相互挤眉弄眼,有种让人手痒的感觉。 听他们“山子哥”“虎子弟”闲谈拉扯,像是往山中去狩猎的猎户。不过刚开春,天寒地冻,哪有小动物活动踪迹? 俞菀然心里警觉起来,拉着俞小香避让一旁,让他们先过看看究竟。 果然,这几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经过她身边时,停下来。 一条精瘦汉子,朝俞菀然撮唇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三角眼露出种色眯眯的恶心笑意,冲她扬声高喊。 “哪家的漂亮小妹儿啊?跟哥哥们进山打猎去!猎到东西,哥哥们包分你块肉吃!” 他的同伴,跟着嘻嘻哈哈,摇头晃脑。 俞菀然看出来这是群混混地痞。不知哪个村的,经常这样调戏村里姑娘,养成习惯。远处有砍柴割草的村民们见到,掉头急避,明显不欲惹火烧身。 拉着小香的手,察觉侄女害怕得不停抖,她不想多生事。忍了口气,抱起小香,转头朝另一条岔路走。 身后脚步咚咚,那伙人却是胆大包天,追了上来。 “小妹儿别走,跟哥哥们玩玩,有大大的好处给你……” 俞菀然惊见一只肮脏的黑手,毫无顾忌摸向自己前胸—— 光天化日,若给对方摸实,落在其他村民眼中,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这一瞬间,她断定几人绝非偶然路过,而是非常有目的性直奔她来! 当众掳掠不至于,但要毁她名声,迫她低嫁,针对一个普通村里姑娘,轻而易举。 俞菀然胸腔中爆发出一股戾气。猛然回身,一把擒拿住那瘦精混混的手腕! 在对方惊天动地的惨叫中,将他整条胳膊卸下。同时身形一晃,转到其身后,膝盖一顶对方膝弯,对方便扑通趴在地上。 不过是晃眼功夫,她一只脚踩住精瘦混混后脖颈,令他无论如何挣扎翻不了身。再用带有杀气的眼神,狠狠盯住其余几个混混,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俞小香瞠目结舌站在一边,两只小手紧紧握住自己嘴巴。这一刻,她几乎忘记害怕,只觉得自家三姑姑,无比好看! 听着同伙发出来撕心裂肺的惨叫,混混们慌了。 不就是对付个养尊处优的假千金吗?怎么没人告诉他们,这个从国公府出来的女孩,如此厉害? 就眼睛一眨的功夫,同伙被撂倒她踩在脚下。这瘦猴还是他们中学过几天功夫的人,狠角色,几个村无人敢惹。 “说,谁派你们来的?是不是萧瑶!” 俞菀然狠狠逼供,踩得瘦猴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且她用的是肯定句,非疑问句。 国公夫妇要对付她,不会用这么肮脏的手段,毕竟她是名义上的养女。再说这一世,并没有撕破脸。 只有萧瑶那个蠢货,把乡野间养出来的那种恶俗,带进了国公府。认为毁掉她的清白,她就不得不嫁给名声烂臭的混混! 真是愚昧透顶。 两世为人,她还在意这种虚无缥缈的名声? 财富、武力,才最重要! 一开始不敢靠近的村民,慢慢围拢上来,好心劝告她。 “俞家姑娘,这几人是隔壁村老油子,经常偷鸡摸狗。不出大事,报官没什么用,你还是放了他们吧……不然,以后可有得麻烦?” 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就是这么个道理。 俞菀然仰头看天。遗憾,怎么现在会是白天呢? 她快把那瘦猴踩死了,对方咬紧牙根,也不肯招幕后主使。看起来对方更惧怕萧瑶。她些许无奈地抬脚,踹飞瘦猴。 对那几个面色发白的混混喝道:“滚!下次再让我见到你们调戏良家女子,我把你们全部捆了送衙门!” 几个混混狼狈地抬上瘦猴,赶紧下山找郎中救命。真倒霉!以为是笔轻松可赚的横财,结果遇见了催命女阎罗。 下次有人再出更多钱,他们也轻易不来趟这趟浑水。 等人散开,俞菀然弯腰牵住俞小香的手,看着她眼睛。 “小香,这事回去别告诉家里人,啊?你别怕,三姑姑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担心俞满夫妻听说这事,心里害怕,不让她以后随便出门。过两日,等他们听到村里风言风语,她已在进京路上。 俞小香懂事地点头。 三姑姑特别要求,她自然会帮三姑姑瞒着。何况家里除了三姑姑,她不爱与其他人多说话。 俞菀然没心情继续找野菜,随便薅几把没人要的枯草,带俞小香回家。 家里祝小珍拄着拐杖,让祝小珍把珍藏的葛根粉拿出来,和上面粉、盐,炕成黄里带黑的大饼,用作干粮。 至于水囊,买不起上好皮制的,直接每人带根老竹筒装水,手工虽粗糙,管用。 越往北方去,越冷。找三床最厚实的夹被,夜晚裹在身上烤火,露宿荒郊也能熬。祝小珍还给收拾三个木碗三双筷,并一个小陶罐。 既能熬粥,又能烧热水,一举两得。只是路上要小心,稍微颠簸碰出裂缝,便不能用。 尽管打包出许多行李,祝小珍仍觉得差了什么。满屋转,想塞更多东西进箩筐。直到俞菀然提醒行李超重,镖局要多收钱,方才作罢。 第48章 锱铢必较 黄昏时分,俞满带两个儿子下地回来,眉头紧锁。 过年几天没下地,感觉田里杂草疯长。他们去京城一个来回,俞文荣一个人照顾十几亩,能行吗? 但这趟京城之旅,势在必行。只望确实能如闺女所说,找到那什么需要红绒草的布商吧! 俞菀然不知道老爹忧心忡忡,晚饭时提议:“爹,我们后天进城,赶镖局车来不及。不如明天进城,在客栈歇一晚吧。” 俞满知道是这个理,捧着碗点个头。 没上路便要开始花钱,季春华心疼:“住客栈要花多少钱!不如你们明晚半夜动身,走到潼城,不是刚好赶上镖车?” 俞满和俞文彬看看俞菀然,都不说话。几十里山路,对他们的确不算事儿。但养尊处优,没习惯当泥腿子的俞菀然能行? 季春华察觉自己说错话,没再坚持。殊不知垂眸只管喝粥的俞菀然,心里有别样想法。 她不介意走山路。 但是,提前一天进城,她另有计划。 商人锱铢必较。 欠她的债,多少要讨回点利息! 年过完,村民们陆续下地。有人进城找零工,趁春耕前攒些铜板。俞满三人,在季春华等人的千叮咛万嘱咐下,挑了两个箩筐坐上骡车,倒也不显。 就是他们家成十里八乡的大名人了,同车的忍不住都要多看两眼。 无奈俞满三人是那种沉闷性格,其他人好奇打探,也聊不起来。 午时进城,先去镖局再次确认出发时间,然后三人才挑着行李,满街转找客栈。然而这里地处繁华西市,哪里去找便宜的? 俞文彬道:“爹,不如我们去东市那边看看?反正都在城里了,明天早点赶过来这边,要不了多少时间。” 俞菀然拽住父子两个箩筐。 “爹,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最便宜的客栈,比东市那边还便宜!就是环境不太好,你们愿意住吗?” 父子俩一听,那还用问! “住啊,能睡人就成!然然,就是你能不能将就?” 若不是城里有宵禁,而且天很冷,他们睡街边人家屋檐下,都没问题! “我能行。” 俞菀然微微一笑,把爹和大哥,领到一条又长又黑的巷子。 出了这条巷子,就是正街。潼城夜间灯火通明、繁花似锦的所在。男人趋之若鹜的地方,朝云阁。 而这条巷子里,住的人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正常或胆小的人是不敢住这里的,所以私营小店收费非常低廉。 谁丢了东西,被人欺负了,报官也无用。 俞菀然个子高,穿了俞文彬的旧衣扮做男子,毫不违和。进巷口时一群不三不四的混混,盯着爷仨瞧,跟了段路。 发现只是三个担着箩筐,连破被子也当宝的村民,骨头硬没油水那种,啐了口,注意力重新放在别的路人身上。 俞满和俞文彬绷紧面皮,握紧扁担的手青筋暴突。 闺女(三妹),以前在国公府到底过的什么样日子,为啥这种地方她也能清楚知道? 眼瞅某扇暗门子一开,一个染红着绿抹得脸孔煞白的妖精,把正走的一条汉子,生猛拽进门去。 一声“来呀死鬼~”,惊掉父子俩半条命! 而前面带路的俞菀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一头扎进路边一间灰扑扑的店面。 俞满父子后背凉出身汗,顶着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硬着头皮跟进。 好在房价真的大大安慰到俞满。大通铺一人十文,要间房不过三十文。 比起动辄一晚一百到几百文的其他客栈,这店算做善事。而且,要房间还免费提供热水! 俞满想着外面不安宁和谐的环境,心里极度担忧闺女安全。他后悔来这里了!但掌柜和伙计满脸横肉,他担心说不住了,会挨顿打。 纠结着先去看了看房间,巴掌大地方,只有张小床,一个床头柜。俞满一边后悔,一边数出五十个铜板,递给掌柜。 “我们三人就开一间房、两个通铺床位吧。” 他和大儿子糙汉子,将就一宿。闺女还是带行李住房间,更安全。城里面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抢,最多注意东西别被偷去。 掌柜的稍觉意外。 以为三个穷哈哈泥腿子,只舍得睡大通铺呢,没想到还愿意开间房? 瞄一眼俞菀然细皮嫩肉露在外面的白皙手,明白了,这又是户宠爱幼子的人家。再苦,不能亏孩子。 自以为了解真相的掌柜,甩出把带红绳的铜钥匙,丢在柜台面上。 “地字第七号房间,靠近过道头,自己找去。另外通铺在对面大房间,两个床位随便挑。” “还有!” 他喊住转身要走的俞满三人:“看好自己的东西!倘若丢了,本店概不负责?” 他这店便宜,那肯定有便宜的坏处。大家心照不宣! 俞满唯唯诺诺。 领了儿女先去七号房,把箩筐行李放好。担心夜间睡死,身上带的一点钱被人偷了不知道,掏出来交给俞菀然一并保管。 毕竟俞菀然习武,夜间警醒。 俞菀然多给伙计两文钱,那伙计爽快地送来三人份热水,让他们洗漱。 一下午三人没出门活动,闷头睡觉。这样晚上才有精神,提防可能有的动静。 至于吃饭,大饼配热水,比吃菜糊糊顶饿多了。里面加了葛根粉,味道脆脆嫩嫩还不赖。 听到外面打更声敲响四下,俞菀然迅速起身。换上一件颜色灰暗的旧衣,取帕子蒙在脸上,腰间掖把家里顺来的镰刀,准备开始行动。 几个箩筐装的虽是不值钱东西,丢了俞满也得哭天抹泪。她轻轻拖来柜子,先侧着身子钻出去,然后拉动柜子顶住门板。 过道一片昏暗,只有脏乎乎厨房那边,有扇半敞的窗,从窗外透射进来朦胧月光。一群大大小小的老鼠,在狼藉角落里爬进蹿出,吱吱乱叫。 俞菀然掏出条麻布口袋,蹑手蹑脚靠近。 不消片刻功夫,便熟练逮住几只大老鼠。拎上口袋,直接从破窗户翻出,沿着檐柱,身手灵活爬上屋顶。 将别人家屋顶,当成阳光大道。身形如同游蹿的青烟,顺利离开客栈。 第49章 好戏开场 黑漆漆巷子里,间或冒出两声异常响动。 不过很快,朝阳阁传来更加悠扬的丝竹声,缠绵悱恻。将这种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动静,悉数掩盖。 俞菀然隐在屋顶上,往下观察朝云阁大门动静。 莺莺燕燕们迎来送往,有钱有势的男人络绎不绝。门前负责把门的几名龟奴打手,对客人一脸猥琐谄媚笑意。 朝云阁背景强大,能来这里消费的客人,全是潼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其他远道慕名而来的,名副其实的销金窟。在这里做事,没点眼力劲可不行。 正待起身向内继续探查,俞菀然突然注意到其中一名龟奴,特别眼熟。仔细辨认后,她惊讶不已。 那龟奴竟然是瘦乞丐,上世打死俞爹的仇人之一! 不过能成为朝云阁狗腿子不稀奇。干几件伤天害理的事,祸害几名良家女子,就能向朝云阁递投名状。 她之前杀掉的那个龟奴,不就是如此? 可惜他们一心一意为朝云阁卖命,朝云阁没有将他们当回事。扔下悬崖粉身碎骨的家伙,至今没见朝云阁派人来找。 与可怜的烟花女子一样,同属于消耗品,你来我走。 俞菀然视线冰冷,注视瘦乞丐一会,转头在屋顶匍匐前进。避开人多显眼处,她摸到一幢二层的精致小楼前。 这里是朝云阁中心位置。楼上是红牌闺房,楼下是招待重点客户的包厢。提供私密空间谈见不得人的交易,也可以上楼享受温柔乡。 普通客人,有钱不一定能进到这栋楼。 此刻夜已深,不过仍有几间房,红浪翻卷,从虚掩门缝窗隙中,溢出令人脸热心跳的娇吟,夹杂粗鄙不堪的污言秽语。 俞菀然小心翼翼从屋檐下翻到二楼,避开楼下打手巡逻,躬身在走廊摸索,寻找目标。 经过一处房门时,里面传出男人熟悉的说话声音,令她顿住脚步。 找到了! 她那位前世子大哥! 萧柏晨好女色。不仅后院收罗一堆女人,还时常到朝云阁寻花问柳,包养当红头牌。只是他再喜欢,不能将人抬进府,否则萧国公不把他腿打断? 俞菀然伏在门前听了会,听到的就是萧柏晨絮絮叨叨抱怨,称家中老头子管太严,不能领美人回府。 俞菀然撬开门缝,将几只弄得半晕的硕鼠,推进房中。随后关好门,爬回屋檐上,静等好戏开场。 过了会儿,房间里传来女人尖叫,男人大声喝骂。原本在楼下沾世子光狎妓的两名侍卫,跌跌撞撞跑上楼来,正迎着他们衣冠不整的主子。 萧柏晨正到好处,差点没被吱吱叫着的黑老鼠蹿上床,给吓养胃了!一脸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地指着赶来的老鸨子骂。 “你们这什么脏臭之地,房间里老鼠成群了不打扫?还是没把本世子当回事,存心安排个破烂房间恶心爷?” 老鸨子吓得魂不附体,摇着手里帕子直喊冤。不过她刚开口唤了声世子爷,就被盛怒的萧柏晨,照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抽得人打旋,哎哟连天倒地上。 屋顶上躲着偷瞧的俞菀然,弯弯唇角。沿着来路,悄悄溜回住宿的小客栈。 她暂时拿萧瑶没办法,不过迎合萧瑶的狗腿子、邓同知家公子邓学义,必须先给个教训。 看看得罪了萧柏晨,朝云阁能不能继续开下去吧?逼良为娼的罪恶魔窟,这回不死也得让它脱成皮! 况且,虎视眈眈想顶替朝云阁,成为潼城第一青楼的,可不止一家。 回到客房,俞菀然收拾好出行过的痕迹,安心躺下去继续休息。等朝云阁的人怀疑被陷害,她已在去往京城的路上。而且,有充分不在场证明。 寅时,俞家父子打着呵欠起来,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去厨房找冷水洗脸。 夜里屋里屋外老鼠打架,同房间的,全是他们这种图客栈便宜的穷人。腹鸣声、呼噜声、磨牙声、咳嗽声,交响一片。 还担心有人偷东西,去俞菀然那屋。时昏睡时惊醒,完全没睡好。 俞满暗自后悔。 出门在外,不该省的果然还是别省,要不感觉得不偿失。 他敲响闺女所在客房门。片刻,整理好行装的俞菀然神采奕奕出来,将代为保管的散碎银,交还给他。 俞文彬跟进来,翻行李拿饼子,三人或坐或站,就凉水把早饭解决掉。瞅瞅外面,天蒙蒙亮,宵禁应该结束。于是挑上行李,去外面柜台退房。 他们赶到振远镖局时,时间还早。 负责押运镖车的镖师,只到了一个。四脚八叉坐在马车上,啃着大肉包,举水囊仰头咕咚灌水。飘来的那股浓浓肉香味,令人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其实以俞家现在家境,偶尔吃回肉包,完全消费得起。 但俞满夫妻节省惯了。并且觉得这银子,用一文少一文,没本事挣回来,那自然得考虑花在刀刃上。 镖局大院子,停了好几辆车,捆着满实满载的货物,有马车有骡车。车夫们比不得镖师皮粗肉厚,都缩在避风角落里,吃自带干粮、闲磕牙。 俞满犹豫下,拿出镖局给戳红印子的便条,一脸赔笑递到那镖师面前询问。 镖师看着粗豪,脾气倒耐烦。接过便条,仔细一瞅证实是自家镖局出的证明,便告诉三人该怎么做。 “还有一个时辰,等人来齐再起程。你们先随便找辆拉货的车坐上去,车夫允许你们坐车头就坐车头,不想与你们并坐车头的,你们只能坐货物上。” 镖局只管护送。马车骡车都是花钱雇来拉货的,不可能专门腾一辆出来,照顾蹭队客人。 除非你自己肯花钱再雇车。但那价,远不止十两了! 俞菀然熟门熟路,领着自家爹和大哥,选中两辆货物装得比较少的车。一番和车夫交涉,一辆车给三百文钱,允许他们搭载行李和乘坐。 车夫爬上车顶,重新拼货,特意把中间留出个凹槽,这样人坐在上面,抓紧绳索,不容易滚下来。 但大冷天风号号的,坐那上面,滋味可想而知。还好带了三床夹被,到时连头带身子紧紧裹住,能好些。 车夫长途跋涉,出于防范心理,大多不喜陌生人坐身边。 虽然六百文钱是俞菀然抢着给的,但这种花钱方式,在俞满眼中仿佛如流水。 他不禁深锁眉头。 第50章 无用书生 等了老半天,镖局的人才三三两两来齐。 为首的老镖师,竟然是振远镖局当家邬坚。此人四旬年纪,神情矍铄,双目中精光湛然。一身短靠劲装,腰缠九节鞭。 此外,同行还有十七八个弄刀带枪、孔武有力的镖师。 看样子,镇远镖局十分重视这趟镖。却不知护送的货物是什么?俞菀然打量车上一个个垒放整齐的木箱。 其实,就算知道是什么也没用。 因为镖分明镖和暗镖。 看似大张旗鼓运送某种货物,实际镖局重点保的,可能是一位贵人,也可能是某样价值连城的小东西。 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俞菀然心里惴惴。这一趟若真有暗镖的话,路上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有总镖头亲自出马,固然安全系数大增。同样的,也预示着隐藏的危机。 蹭这趟镖的,除了他们俞家三人,另外还有位文弱书生。背着书箱,看样子是春闱在即,提前进京准备应考的。 邬坚亲自上前,又检查一遍他们的证明。顺便查看行李,问几人诸多问题,确认是潼城百姓后,方才把证明还给他们。 回来时有这证明,就不必再花钱交镖局的保护费了。俞菀然注意到那书生没有拿回证明,看来对方短时间内,不打算回潼城,要等春闱放榜。 俞满担心闺女害怕,跟俞菀然坐同一辆车顶。俞文彬则坐另一辆,守住大部分行李。 以为这就可以出发了,并不。镖局的人说,还有位重要的客人没到? 一直等到巳时,才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进镖局。赶车的是个少年,戴着斗笠,腰悬宝剑。与邬坚交谈几句,邬坚便挥手整队,招呼出发。 那少年身板声音,十分熟悉。俞满盯着对方,努力辨认半天。忽然惊讶起来,悄悄对身边闺女耳语。 “然然,你看那小哥儿,不是瑞草堂的药童吗?” 俞菀然早就认出对方。与己无关,她没当回事。听爹说起,才微微点个头。 “想必那车上坐的,就是瑞草堂东家?说不定这批货,也是属于他们家的。” 俞满闲得无聊,随意八卦两句。不过商人托镖随行,再正常不过。药童注意到他们没来搭话,想也是不欲有所攀扯。 父女两人收了好奇心,裹紧夹被蜷缩车顶,自管打盹。一晚上没睡好觉,得趁现在补眠。 马车内的二公子,悄悄将车窗帘子撩起一角,望望摇摇晃晃坐在车顶的俞家人,眼中闪过好奇疑问的光。 九辆镖车,加同行镖师、车夫、客人共计三十三人,一路浩荡出城。镖师俱骑高头大马,每辆车上,插着振远镖局的旗帜。 照理黑白两道,镖局有自己的关系网买路,不然不敢把分局开到各大城镇。但这趟镖至关重要,邬坚及镖师还是警惕无比,留意沿途动静。 他们巳时起行,黄昏时在一处村边扎营。 一路上,俞家父子听健谈的车夫,唠嗑了许多镖局押镖的规矩。什么进店三要,什么睡觉三不离,还有三会一不,听得人大开眼界。 俞菀然对这些东西,耳闻目详早就不感兴趣。一路迷迷糊糊打盹,直到镖队停下来,她才跟着俞家父子爬下车。 俞文彬翻行李找出几根老毛竹竿、大块补丁百结的布,准备搭个简易帐篷。 俞满陪着俞菀然走到没人地方,让闺女方便,自己远远守住望风。 俞满意识到闺女身份,跑商多有不便。但没有俞菀然,这趟商无论如何跑不起来。 他不免满心纠结。 不知道自己和媳妇,一味这么纵容闺女行事,对不对? 回到营地,只见镖师们拿出随身锅具碗筷,找到附近水源打来清水,生起火烧水煮东西吃。 他们常年在外跑,知道怎样能让自己旅途生活过得舒适些。 这也难不倒动手能力强的俞家父子。 加上俞菀然简直是荒野求生的人精,没多会儿,俞家人便在自己小帐篷前,也弄出堆篝火,架起小瓦罐熬粥。 米是自己带的,蔬菜也有,季春华甚至还用钱向村民换了小块腊肉。 俞满把肉切丁点儿下来,撒上碎萝卜块,煮进粥里。起锅时加上粗盐,盖子一揭开,纯正的农家米香飘出来。 就是罐子太小,煮不了多少粥,每人只能分半碗。还得用自带的干饼子填饱肚子。 他们忙弄这些时,只见瑞草堂那疑似东家的年轻公子,带着药童,坐到邬坚几个镖师中。 邬坚等人态度极是尊重他。熬好的第一碗粥,双手捧给他。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俞家三人收回目光。人家不欲认识他们,他们自然不会舔着脸过去做自我介绍。 不过是卖了点石斛给人家而已。 不过,他们没主动去搭理任何人,倒是那同行书生,凑过来伸长脑袋,瞧了瞧他们架在火堆上的陶瓷罐。 “你们带着肉是不是?能不能给我也煮碗肉粥,我付钱!” 说着,掏出来一小锭银子,看那大小,约莫有一两。 俞家父子惊住了。 这书生出手真大方啊?一碗肉粥一两!还是说,对方想让他们沿途提供肉粥? 那可提供不起。 俞菀然打量此人一眼:“你为什么不去向那些镖师买?我们所带的,没多少肉。” 而且进京路千里迢迢,起码要十多天。就这点肉卖给他,自家吃什么? 爹娘扣扣搜搜,好不容易带了丁点肉出来。俞菀然怀疑若卖掉,后面好几天她连荤腥也沾不到。 出门在外,不吃好能行吗?遇到危险,她说不定还得挺身而出。 书生用细小狭长的眼睛,瞟她一眼。那看人的眼光,有些油腻。等俞菀然若有所觉,回视过去,对方把目光放在了俞满父子身上。 “老丈,我没带锅具。这出门在车顶上冻一天,手脚快僵掉,想喝口热乎的。你这罐子加点米粮,再帮我熬点粥呗?那些镖师看着凶巴巴,我不敢去。” 俞文彬嫌弃地瞧了眼此人。 百无一用是书生! 不过又自豪地挺了挺自己胸膛。他虽然不识字,却是打得粗,不像这人这般无用。 第51章 内奸? 俞满心肠软,被书生央告缠得没法,只好松口:“那我再帮你熬点粥。不过钱不用给了,出门在外,同行是缘分,理应互帮互助。” 说着,拿出那块宝贝腊肉,又切了点儿进瓦罐,加上萝卜一小把糙米,添上水继续熬煮。 俞菀然一阵说不出话。 没想到她爹心这么善,对外人如此实诚!但俞满做出决定,她不好当着外人驳她爹面子。只好撇过头,不去看这个直觉一眼就不太喜欢的书生。 书生不停道谢,坐在俞家人身边,一边烤火,一边与俞满父子闲聊。 都是他嘴巴叨叨问,俞满父子被动答。不过俞家父子真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对于去京城做什么,口风很紧,只说探亲。 书生自曝家门是潼城的读书人,姓张名唐。去京城赴考。早几个月去,方便租个小院子安静读书,避免临考时,人多连客栈都租不上。 他嗓门大,来回巡夜的镖师都听见了。 俞满听对方说是秀才,顿时双目有光,隐晦地看眼闺女,心动起来。顺着对方话头,问对方家庭情况。 张秀才笑眯眯解释自己尚未成家,家中只有一老母亲。 然而,俞菀然却越听越不对劲? 春闱在即,上京备考的都是各地举人。而秀才,一般是在户籍所属府城参加秋闱。通过乡试后取得举人功名,才能进京参加更进一步的会试。也就是春闱。 在京城以秀才之身参与秋闱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秀才本身籍贯,属于京城范围。 可这张唐,明明自称是潼城人? 更让俞菀然起疑的,是这人身上根本看不出什么书卷气。眼里藏着戾气,笑容中包含令人厌恶的流里流气。 俞菀然留心注意他的手。食指中指没有长期握笔的茧子,倒是掌心及几根手指关节,有着厚厚老茧。 这是长期习武,舞刀弄剑留下来的痕迹,与她的手一样! 这个人极可能并非书生,而是隐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真实身份?俞菀然不自觉抓紧衣角。见自家爹与对方相谈甚欢的样子,又有种无力感。 她爹娘急切想把她许给秀才员外的心,昭然欲揭了! 也不想想,书生一向自命清高,这男人怕镖师,就不嫌弃他们乡下泥腿子吗? 好在张唐的确是嘴馋,闻着味来。吃了俞满给熬的粥,便规矩回自己原本车位,蜷缩睡觉去了。 俞菀然不动声色观察张唐及整队镖车,心里盘算接下来的旅途,一定要警惕些。 当然,她不会蠢到拿未经证实的判断,马上去告诉总镖头邬坚。 如果张唐身份没有造假,倒霉的可是她和俞家父子。毕竟镇远镖局亲自给张唐办的证明,邬坚还查了行李…… 有没有一种可能,张唐其实就是这趟镖的暗镖? 越想越糊涂,干脆不想了,与爹和大哥,依偎在火堆边的小帐篷里,慢慢入眠。 接下来几天,镖队晓行夜宿。 因为镖师们有经验,走的基本是官道。歇脚地方,要么是城镇,要么是不偏离路线的相熟小店。除了张唐厚颜无耻顿顿蹭碗粥喝,总体无大事。 原本计划能撑到京城的荤腥,旅途未过半就祸祸没了。以后日子,只能喝菜粥。 没有肉,张唐便也不来俞家人这边凑热闹。而是与瑞草堂药童接触,双方攀谈熟悉起来。 俞满隐隐觉得自己犯傻上了当。不过这种哑巴亏,当着儿女无论如何说不出。 旅途的第九天,镖队已远离潼城,进入和州范围。经和州北上,便能直入京畿重地。 和州比潼城这种边远地方,富庶多了。但和州与潼城交界范围,有一圈荒凉地带。这里有深山老林、盐碱荒地,不适合人群聚集。 故而,镖队进京最具风险的路段,其实便在这里。 偏巧张唐蹭了瑞草堂药童给的肉干吃,上吐下泻。一堆人马因为这贪食小子,时不时要停下来等他方便,由此错过宿头。 明显瑞草堂是此行大客户,大家不敢抱怨药童给张唐的肉干有问题。只能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张唐一趟趟跑路边草丛。 “该!” 俞文彬喝了两天菜粥,一脸菜色,双腿发软。既解气又幸灾乐祸,注视张唐匆忙的背影。 “叫他喜欢蹭吃蹭喝,这下子尝到教训了吧?” 还是个秀才呢,不嫌丢人! 俞满现在就想回到刚认识张唐前,把那个憨乎乎的自己,揪着痛打一顿! 那会儿,他凭什么觉得对方配自家闺女呢? 瞄眼面无表情的俞菀然,心里庆幸,闺女不知道他和她娘的想法。 俞菀然随身不离镰刀,一路把那刀锋,磨得又利又亮。琢磨到了京城,得想办法买件趁手兵器。不然,以后长途跑商没有战力可不行。 她眼角余光,留意张唐一举一动。 虽然令镖队不得不露宿荒郊,表面的罪魁祸首是不知所措的药童。但俞菀然感觉,这张唐浑身上下,透着股邪乎劲。 若她是商主,定让人将此人抓起来拷问。 但振远镖局,不会信她一个普通农家女的话。她只能心情紧张地关注周围风声鹤唳,希望一切是自己多想。 夜晚,俞菀然闭眼假寐,竖耳倾听营中动静。 踏上旅途后,她便把作息规律改了。白天利用空闲补眠,夜晚保持几分清醒头脑。打今日张唐开始弄出幺蛾子,她就暗地里警觉十分,盯紧对方。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张唐有问题,是内奸。就不知道对方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与他里应外合的,是什么人。 瞅着张唐又一次捂住肚子走入草丛,俞菀然坐不住了,翻身而起,悄悄钻出小帐篷,走向巡逻的镖师。 镖师两两而行,轮流换班。见到俞菀然起身,他们并不觉得奇怪。直到俞菀然对直直走向他们,他们才多了两分诧异。 常年走江湖的,眼神毒辣。俞菀然又没特别伪装,张唐能看出俞菀然是女孩,他们自然也能。何况镖局帮忙办理路引,上面写清俞菀然的身份呢! “俞姑娘,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清楚知道俞菀然过去的镖师,带点浮于表面的客气,主动开口询问。 第52章 敌袭 “我……想见你们总镖头说两句话,成吗?” 俞菀然犹豫下开口。 两位镖师对视一眼,一位稍微年轻的,不知道想哪里去了,难掩眼神中轻视。 “我们总镖头已经睡下了,不好打扰他!有什么事,俞姑娘直接和我们说一样?” 俞菀然内心比较嫌弃眼前两人。夜里巡逻,边走边手捂嘴巴大打呵欠。走路左摇右晃,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就这状态,被人从身后偷袭一刀抹了脖子,也稀松寻常。 但对方不愿她靠近镖师睡觉的营地,她也不好强行过去吵醒邬坚。只好站住脚,把自己对张唐的怀疑,一五一十说出来。 两位镖师先还蹙眉听着。越听脸上忍俊不禁的笑意,越发扩大。不等俞菀然说完,年轻那个“噗嗤”一声笑出来。 俞菀然说的过程中,就感到两名镖师的不以为然。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听着年轻镖师的嘲笑,她脸色下意识难看起来。 “俞姑娘,你莫不是以前在国公府,经历太多这样的事情?所以,对于看不惯的人,喜欢挑出他们一两样错来?” 年轻镖师明显对权贵有所不满。俞菀然现在身份,又不值得他忌惮。所以,不顾旁边年长镖师连连使眼色,他自顾自把自己的嘲讽说完。 随后,才转入正题。 “俞姑娘,你就别操不该你操的心了!出发前,我们镖局不会查清随行客户身份?不止那个张唐,你、你爹、你大哥,我们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意有所指地话锋一转。 “包括你这位假县主,被赶出国公府……” “蔡涛!” 年长镖师忍无可忍,重重一巴掌,拍在滔滔不绝年轻镖师的后背上。 强行拉走同伴前,他不忘对俞菀然弯腰致歉:“俞姑娘,这小子习惯嘴贱,你别睬他!” 但是,俞菀然已经给气怔住了。 好心告诉镖局种种疑点,以便提高警觉性。没想到换来对方一番热嘲冷讽。 假千金身份,似乎成了她身上撕不去的罪恶标签。一有什么事,别人就会拿各种有色眼光,鸡蛋里挑骨头。 被轻视瞧不起尚是次要。如果让张唐知道自己对他的怀疑,对方确实心怀鬼胎的话,那就打草惊蛇了。 反之对方若没问题,她也得罪了一个可能有前途的秀才。 俞菀然闷闷不乐回到自家小帐篷,给尚未燃尽的火堆,添上几根干树枝。 这趟跑商,与以往不同。 她上世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怕担风险。现在有爹和大哥在,她极怕拖累家人,遇到什么危险。 考虑自身孤掌难鸣,故而去提醒镖师,结果换来一场羞辱。 她满心烦躁地瞅着篝火堆,里面木柴毕毕剥剥燃烧,火星四溅。望了眼张唐所在方向,那人已经回来了。 瑞草堂药童觉得自家干粮过期出问题,好心办坏事。挺过意不去的,帮忙烧了堆篝火,让张唐躺下休息。 俞菀然拿不定主意。 难道,真是她多疑了? 如果对方是奸细,今晚就是最佳的动手机会。 而对方以方便为由,逃开一场厮杀再正常不过。偏偏对方回来了……这一副坦荡模样,当真是因为她有成见导致的多疑? 她抱紧夹被,蜷缩进帐篷。眼睛透过帐篷缝隙往外看;耳朵竖起来,越发细心分辨远近传来的动静。 无论如何,她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上世二十余年跑商,每时每刻处在危险中,如履薄冰。 宁可多疑,不可失察! 近寅时,俞菀然眼皮开始打架,有点撑不住要打盹时,贴近地面的耳朵,突然感受到一种异常震动。 这种震动很是轻微。如果不是她特意保持耳朵贴地的姿势,完全感受不到。 这是人快速奔跑,薄底快靴摩擦地面,带来的脚步声音! 来了! 俞菀然浑身一震,立即抬头,透过缝隙看向帐篷外。 只见那个张唐,手中举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对准身旁酣睡的药童。 不过,因为药童睡相不好,辗转反侧。那匕首虚晃两次,没办法刺下去。 情势危急,俞菀然无暇多想,捞起身边一根准备好的粗木柴,对准张唐就狠狠投掷过去,同时大喊一声。 “小心敌袭——” 这一声高喊,不仅惊动远处睡着的镖师车夫,三番两次在鬼门关打转的药童,也迷糊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的,正是当头张唐一匕首刺下来! 距离较近,俞菀然扔出的木条打得他身子歪了一下。一瞬间的停滞让药童抓住了死中求生的机会。 他爆发出一声惊叫,一脚把张唐踢边上去了! 张唐背心着地,刚好跌进火堆。身上衣裳,火苗“轰”的蹿起来燃烧。惊得张唐一边叫喊,一边满地打滚,扑灭身上的火星。 药童扑上去,狠狠与他扭打在一起。 那瑞草堂二公子,从马车上跳下来,手持宝剑几次想要加入战局。无奈两人翻滚得实在太厉害,他根本插不上手。 见这突如其来一幕,众人还愣着神?想莫不是张唐被药童害得拉肚子,所以趁夜报复? 俞菀然一手一个,强行拽起尚懵逼着的俞满父子,就往就近一辆马车底下塞。三人刚爬进车底部,黑夜中一排利箭,不知打哪个方向射出,嗖嗖呼啸而至! 一连串令人胆寒的惨叫、箭头扎进车身的“夺夺”响后,茫然无措的镖师、车夫,瞬间倒了七八个下来。 邬坚心神俱裂,躲在一辆镖车后高喊。 “敌袭、敌袭!大家先别妄动,找掩护先躲起来!” 剩下活着的人,镖师颇富遇袭经验,倒是知道就地找掩护趴在地上。但车夫们就不行了,没头苍蝇似乱窜,又给暗处飞来的乱箭,射倒两个。 俞满父子在车下紧紧靠着俞菀然,浑身发抖,差点没给吓尿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目睹这种惊心动魄的场景。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没当场命中要害、奄奄一息的伤者,凄厉地哭喊呻吟。那种绝望,如同死神挥动镰刀,黑暗的阴霾笼罩头顶,令人窒息。 若不是俞菀然反应快,及时把他们推进车下,他们怕是也会和那些车夫一样,狼奔鼠窜。 敌在暗,己在明。 人的两条腿岂能跑得过对方发射的暗箭?下场不言而喻。 第53章 别去添乱 俞菀然抿紧唇,心里无比气恼两镖师不听自己警告,还后悔自己应该直接将邬坚吵醒。 若是早做准备,把那张唐抓起来讯问,哪会死伤这多人!现在敌人尚未露面,镖局战力损失一半。 她有些怀疑来袭者身份。 这些人手中射出的箭,可不是一般弓箭,而是劲弩! 车身扎着弩箭,她探头悄悄看上一眼,发现那弩箭箭头泛着隐隐青光,应该淬着毒。对方明显不欲留下他们这一行活口! 拥有这种组织武器的,不可能是普通匪徒。 俞菀然怀疑,振远镖局保的这趟镖,非同小可。就是他们遭了池鱼之殃。 本来打算进京挣大钱的,结果钱没见到,命说不定丢了。就算侥幸逃生,家人多半不会再支持她冒险跑商。 俞菀然恨得牙痒痒,目光逡巡,打量躲在周围的同行人。 张唐棉衣烧焦了,撅着露出褻衣的腚,哆哆嗦嗦趴在火堆边不敢动。 明明是奸细,来袭者却没有顾及他生死?奇怪。 药童拉着自家公子,学俞家人一样,躲在车底下。 俞菀然和对方视线,半空相交。主仆脸上流露出感激之情,对她遥遥点头。大概是感谢她之前出手,救下药童。 过了会儿,袭击者不再密集放箭,想是所带箭支告罄。有镖队的人沉不住气,从藏身地冒出头张望。 结果刚一露脸,或者发出响动,便有几支利矢飞过去。倒霉不及躲闪的,当场被扎个对穿! 俞菀然死死拽住爹和大哥,示意他们噤声。唯恐他们学那种傻子,爬出车底看究竟。 当然她多虑了。 俞满父子浑身给吓软了,短时间内无人搀扶,他们绝对无法自己起身。 良久,躲着的人快冻僵了,才听见沙沙脚步声,袭击者在朝营地慢慢靠拢。 俞菀然贴着车底朝外望,只见一群蒙面匪徒,穿着五花八门衣裳。约有好几十个,小心翼翼包围过来。 其中十来人手上端着劲弩,瞄准营地。 俞菀然连忙缩回身子。 看这架势,对方开始打扫战场了?装死解决不了问题,对方会一个个把躲藏的他们找出来,然后射成蜂窝。 镖队其他人也意识到危险来临。 当匪徒们深入营地,一名装死的镖师率先发难,抓住走近匪徒的脚踝,把对方一下子撂倒! 那人发出“啊”的一声。镖师顺势扯过对方身体,挡在自己面前。 只听惨叫连连,匪徒们一阵乱箭,悉数射进倒霉同伙身体。 镖师正是总镖头邬坚。 邬坚扔下尸体,一抹脸上被溅上的鲜血,抖出九节鞭。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对方杀人越货,不打算留活口。除了硬拼,没有别的办法。幸存的镖师们纷纷从地上爬起,凶猛扑向就近敌人。 双方一下子展开短兵相接。敌人即使手中有弩箭,好像也派不上用场。 然而,那十来个手执弩箭的人,根本不顾同伴死活。见人就射,镖师、土匪纷纷中箭倒地。 俞菀然看出来了,土匪与这些拥有强力武器的,应该是两路人马,临时达成合作。而后在关键时刻起争端、内讧。 土匪求财。另一伙人则要现场不留活口,最后锅由土匪背。 逐渐回过味来的土匪们,出离愤怒。掉头将持弩箭的,一起打。但是他们武力稀松平常,压根不是身经百战的镖师与神秘弩手之敌。 打斗场中一片混乱,血肉横飞。躲藏着的俞满父子、幸存车夫们,无不瑟瑟发抖,紧闭双眼念佛。 眼瞅镖师以寡敌众,一个个倒地。有弩手脱离打斗场,满营地搜索活人踪迹。发现就是一弩箭,死了的也要补上一刀。 俞菀然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等镖师撑不住,剩下的受害者会是她和家人。 一咬牙,她对俞满父子道:“爹、大哥,你们躲这里别动!我去帮镖局一把?” 不明所以的俞满父子没回过神,便见她一骨碌滚出车底。就地捡把死尸身上的刀,一跃而起,扑向越逼越近的弩手。 他们眼睛差点瞪脱眶,好悬没惊呼出来。急忙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嘴巴,一脸焦急且满心气急败坏,看着俞菀然手起刀落,劈翻一名猝不及防的弩手! “这、这丫头!” 强忍住爆粗口的冲动,俞满不假思索抓住车轮,打算奋力爬出去。俞文彬赶紧将他扑压在自己身下—— “爹,三妹习武,她敢出手一定有把握!咱们就别去给她添乱了?” 就他们这手软筋酥的模样,出去非但帮不上忙,说不定反而害得三妹顾此失彼,增加不必要的危险。 俞满一想有道理,没再坚持上去帮忙。父子俩趴在车底下,心惊肉跳看着俞菀然纵跳腾挪,与敌人交起手来。 转眼间,俞菀然就接连撂倒两名弩手。 不远处弩手放箭,刚巧站在瑞草堂那两人藏身的车前。二公子抽剑,狠狠刺向对方小腿!对方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给迅速爬出的药童,几剑砍没了气。 顿时,剩下弩手注意到这边动静,立即分出人手朝瑞草堂两人猛扑。 藏是藏不住了,药童护住自家公子,绕着马车转圈躲箭。 两人似是没什么实战经验,一落入敌人包围,便给逼得险象迭生。 那二公子先还颇自信与弩手对打,没三两下便给对方一脚踢飞,重重撞在车厢上,吐出口鲜血。 而药童被另外两个弩手缠住,根本救援不及! 眼见弩手的剑,将捅穿自家主子身体,药童目眦欲裂。 “砰”一声! 幸亏俞菀然看见弩手的主要目标,好像是这对主仆?及时赶到,将那人劈翻在地。 但刀口好像卷刃了,卡在死尸颈骨间,一时拔不出。 惊魂未定的二公子回过神来,急忙将手中剑丢给俞菀然:“俞姑娘,用我这把剑!” 寒光如同一泓秋水,照亮黑夜。俞菀然接在手里,随意挥动,轻松收割掉一名扑上来的杀手人头。 “好剑!” 这竟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她顿时信心倍增,转身朝剩余几个弩手扑去。 第54章 燕承安赠剑 药童跑过来扶起自家公子。两人目送俞菀然仿佛蛟龙出海的身形,所到之处,敌人无不血溅三尺,惊讶无比。 没想到一个普通女子,有这样身手! 最惊讶的还是邬坚那帮镖师。 本来快撑不住了,突然杀出个强大助力!而且看俞菀然出手,每一剑皆是杀招,奔着对手要害去,狠辣之极。 而且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没有十多二十年作战经历,不可能做到。 土匪被杀寒心。发现形势于己方越来越不利,彻底绷不住,丢下一地尸体与受伤的同伴,开始四散逃跑。 领头弩手见状,撮唇发出一声长两声短的尖厉呼哨,甩手掷出一枚点燃的土制油蛋。 那东西碰撞瑞草堂的青布马车,瞬间起火,烧成一片。 二公子一看大急,不顾一切扑上马车,从燃烧着的车厢,抢救出个大麻布口袋。 药童急忙脱下外衣,使劲抽打主子身上蹿起的火星子。俞满父子见来袭匪徒死伤惨重,已经开始撤退,松了口气,跟着爬出来帮忙。 俞菀然盯着那弩手首领,想要追上去。但相距太远,加上担心爹和大哥安全,不免犹豫。 这一耽误,正好眼角余光瞄见不远处一条鬼鬼祟祟的身影,爬进草丛。 她一个箭步赶上去,手起剑落,将对方小腿牢牢钉在地面。那人痛得鬼哭狼嚎,摸着自己血淋淋的脚,不敢稍动。 赶过来的邬坚等人,认出对方正是那内奸张唐。 一时间,群情激奋。 死了众多兄弟好友的镖师们,愤怒地一拥而上,围住这小子大打出手。 “好了!” 俞菀然一脚踩住张唐,一手推开靠近的镖师,冷冷道:“放马后炮有什么用?留下此人狗命,才能审出幕后主谋!” 镖师们个个挂彩,听着她的话,冷静下来。 俞菀然瞧眼幸存的镖师,那曾经羞辱过她的年轻镖师蔡涛,竟然还活着。前胸后背多出好几道口子,有气无力被同伴扶着。 见她目光扫过来,一阵撕裂心肺的后悔,羞惭地低下头。 不过,那位年长镖师却是不在,想已遇难。 俞菀然冷哼一声,松开脚,让镖师将张唐捆起来。怕他死或自杀,还给他稍微止血包扎伤口,嘴里塞上布团。 振远镖局有背景。这次来劫镖的匪徒胆大包天,自然是他们的镖有无比吸引力。 萧瑶成天一副恨不得她死的模样,其实并没有那个实力和狠劲,弄这么大场面。因此,俞菀然聪明地不参与善后。 她和家人没损失就行了。 邬坚大腿受伤,手指也被削断一根,艰难地抱着一条断裂的鞭子,向俞菀然抱拳。 “多谢俞姑娘仗义出手!待我安顿好大家,再来向俞姑娘道谢!” 俞菀然做了个“请”的手势,目送他在镖师的搀扶下,蹒跚离去。 镖局为保这趟镖,马和骡子大半被射死,车子烧掉两辆,镖师和车夫死伤无数。这事后的赔偿抚恤金,怕是要狠狠破财。 当然,那不关她的事。 俞满父子挪动瑟瑟发抖的身体,晃悠走到她跟前。看着周围一地的死尸,血流成河,面色惨白。这会成为他们后半生的噩梦! 良久,俞满才蠕动着唇瓣,从齿缝中挤出一句。 “然然……下次……咱们别跑商了!” 他现在一点不羡慕那些有钱商人!有命挣钱,没命花呀? 不过这旅途走一半,不能就此打道回府。无人保护的情况,再碰上这些杀千刀的匪徒,他们必死无疑。 虽然闺女看起来的确强,懂武艺,但好汉难架人多。他们在路上真有个什么闪失,俞家便完了! 俞菀然没说话。 日后是否继续跑商,别人说了不算。她的人生,她做主! 俞文彬看出三妹一脸不以为然,刚想开口,瑞草堂药童扶着自家似乎把腰闪了的公子,慢吞吞走过来。 二公子眉心打结。一只手扶住自己腰,满脸痛苦之色。不过在见到俞菀然时,立马将手放下,双手抱拳,欠身真挚无比道谢。 “俞姑娘,多亏你,救了在下和在下书童。俞姑娘一身武艺,巾帼不让须眉,燕承安深感钦佩!” 他主动自报家门,显然不再将俞家人视为陌路人。 “燕?” 俞菀然心中一动。 “京城有一位正一品的大学士,也姓燕,曾为当今天子太傅……” “正是家祖父。” 燕承安毫不避讳地承认。 “方才那批匪徒,约莫是冲我来。连累俞姑娘一家和其他人,在下非常抱歉。” 俞菀然心道果不其然。振远镖局这趟镖,保的实际上是燕家公子。 就是谁也没想到,为了刺杀这位燕公子,对手下这么大血本,还是里应外合。若非俞菀然碰巧趟上浑水,不得不出手相助,燕承安多半回不了京。 俞家父子站在旁边,头皮直发麻。 一品大学士,那是多大官?能比国公厉害吗?不过见闺女一脸淡然模样,应该不是多厉害的大官吧? 俞菀然扫眼药童手上提着的麻布口袋,倒转剑柄,双手奉还宝剑。 “燕公子,杀敌多亏你这把宝剑厉害,削铁如泥。现原璧奉还!” 燕承安看着她手托的宝剑,没有接,反而笑道。 “这把剑,在我手中形同废铁,派不上分毫用场。不如赠予俞姑娘?以后俞姑娘出行,定能发挥它最大价值!” 俞菀然吃了一惊,脱口:“这把剑是宝剑,千金难求,燕公子你舍得转手送人?” 燕承安拍拍身边药童,微微而笑。 “我燕承安一个大活人,加上小泽,两条命难道不值千金?” 药童小泽十分感激俞菀然两次出手相救,嘴快说道:“俞姑娘,请你尽管收下吧!我家公子的小库房,还收藏着好几把这样的宝剑呢?” 他家公子那花拳绣腿,带剑图个好看,华而不实!不过他从来不敢实说。 俞菀然想着以后跑商,断不了危险,有把趁手武器,相当于多了条命。 而且燕承安说的对。他一个豪门公子,身价银岂止千金?收了这宝剑,代表两者间了账,互不相欠。 于是,她倒提宝剑,略微含笑。 “燕公子好意赠剑,那民女便却之不恭了。” 第55章 富贵险中求 反正剑送了,燕承安索性解下腰间剑鞘,一并递过去。 俞菀然见那剑鞘还镶嵌着宝石,应该也是价值不菲,连连摆手:“已蒙公子赠剑,这剑鞘太过华丽,不适合我这等草民,多谢公子心意了。” “公子,财不露白。你那么好的剑,如果还用上你的剑鞘,俞姑娘带在身边,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泽见他两人推来让去,直接解下自己剑鞘,送给俞菀然:“俞姑娘用我的就行。” 燕承安觉得有理,把自己剑鞘递给小泽,让他佩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完全不计较这个。 天色逐渐发白,俞家父子见幸存的镖师和马夫们,在收拾一地狼藉,也过去帮忙,将自己行李找出来放在一边。 俞菀然担心会有漏网之敌潜伏附近,按剑在家人身边逡巡。等她一告辞走开,燕承安强撑的表情一瞬间垮掉。 扶住自己腰,靠着车厢壁,委顿滑坐于地。 “快快快,小泽拿药来帮我揉揉这里,痛死人了!” 小泽将麻布口袋放下,一些铁皮石斛片,立即从被火烧破损的洞口撒出来。 小泽顾不上这个,连忙从随身包裹中翻出金疮药,撩起燕承安衣袍帮他上药,嘴里抱怨。 “二公子,你说你在车底下躲得好好的,干嘛突然钻出去跟刺客打架啊?还有,那马车都燃烧起来了,你还去抢行李……” 这一路跟着二公子回京,短短一天的担惊受怕,超过了一辈子。 “轻点,你轻点!” 燕承安龇牙咧嘴,把散落的石斛片慢慢收回麻布口袋。 “我这不是,想到这些药材来之不易吗?出京半年,就收到二十斤上品石斛,好多城镇无货……奇怪,什么时候石斛比人参灵芝更难找了?” 小泽不能回答他这个问题,擦干净手,整理好主子衣袍。 “好在这些石斛带回去,足够大殿下至少两年用药。二公子,你就不必总奔波在外,风餐露宿了。” 燕承安吸口凉气,抹抹自己的灰头土脸,视线跟随远处的俞菀然移动。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收回目光,斜睨自己的书童。 “小泽,你给我老实交代一件事!平日陪本公子喂招,你是不是藏拙了呀?” 他满以为自己很强,平常把小泽和侍卫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所以,看见刺客走近,他会忍不住偷袭。 结果,一照面就给敌人踢飞受伤。小泽却游刃有余……这么明显的差别,他一下子便从高手梦中清醒了! 小泽嘿嘿一笑,挠头左顾右言他:“公子,你口渴了没有?我去找点干粮给你吃……” 燕承安气得狠狠拍了他肩头两巴掌。 “臭小子!照这么说,你们以前和大殿下过招,也是这样放水?” 小泽这才不好意思地吐露实话:“二公子,你和大殿下敢玩真的。我和其他侍卫,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对你们动手呀?” 要让两位主子打得尽兴,还要打得真,他们作为陪练的,其实辛苦死了。 燕承安捂住脸。 差点被这帮蠢货害死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跟大殿下可是认真对打的。大殿下使出吃奶的劲,从小到大没打过他。这么说,他不算垫底。 同情大殿下一息,转眼幸灾乐祸起来。 午时,幸存者们把死尸全部拖到一处,用布盖住,找出干粮挨个分发给活人。镖局唯一随队医师不幸被害,伤者们只能暂时上点伤药,躺着等待救援。 点人头,原本三十三人的队伍,只剩十五人,其中大半挂彩。邬坚把大家集中在一起,神情严肃地说明情况。 “诸位,我已派人向当地衙门报案。要不了多久,官府就会来人收拾善后。这一趟出镖,损失惨重。过后镖局会向死难者家眷,做出补偿。” 他面向俞菀然,深深抱拳致意。 “俞姑娘不愧出自国公府,武艺超群、胆识过人。我们这些人没被匪徒一网打尽,多亏俞姑娘仗义相助。这次是我们振远镖局,欠了俞姑娘一个大人情!” 顿一顿他慎重说出答谢方案。 “因此,我邬坚代表镖局,决定退还俞姑娘一家来回保费。并且做出承诺,以后俞姑娘无论出行,还是跑商,由本镖局护送的,一律半价!” 说着,他拿出包碎银,约有六十两,直接捧到俞菀然面前。 这是获救镖师出于感激,私人凑了些;另外还有搜尸所得,全给俞菀然了。 就像燕承安说的,谁也不觉得自己命贱。但凡有感恩之心,都愿意在力所能及范围,答谢恩人。 俞满先还担惊受怕,打定主意回家要好好约束闺女,别再出来冒险。及至见到这许多银子,又头脑打结,纠结犹豫了。 果真如闺女所言,富贵险中求? 俞菀然却知镖局有另一层深意:对方多半看中她身手。愿意收半价,不是让镖局同行,多一分助力吗? 她这助力,少收一半保金,可比雇佣一名有能力的镖师,便宜太多。 俞菀然轻笑,没有揭破邬坚用心,爽快地收了银子。 互惠互利,她不算吃亏。毕竟她以后跑商,真少不了与镖局打交道。 俞文彬对于近日一切见闻,已经麻木,见怪不怪。他这三妹,就是有意想不到的本事,挣大钱。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除了免不了的羡慕,他没多想。毕竟那钱,是三妹自己拿命挣的。作为大哥,肖想妹妹的财产,他算个人吗? 所以,等待官兵赶来的期间,看着父子两人闷头啃干粮、喝水,一个字不提新得的六十两。俞菀然对于家人的人品,又多两分欣慰。 当然,她也没傻到将钱交公。 俞满夫妻一辈子苦惯了,好不容易有点钱,捏得死紧。明明吃得起肉了,一天两顿,还是喝能照出人影子的菜粥。 她担心给出去拿不回。不如先拿着当跑商本金,赚到钱大家再分红呢! 官兵临近黄昏才赶到,同行的,还有一队镖师。原来和州地界,也有镇远镖局的分支,这是赶来支援了。 第56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邬坚带着燕承安,迎住闻讯亲自赶来的黄山县县令,三人在烧得只剩余烬的马车边长谈。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只见县令满脸严肃,卑躬屈膝。 事情出在他所辖范围,不可避免被牵连。 最后,镖队决定连夜随县令回衙门,休整一下再进京。俞菀然三人自然随行。 这回他们不用坐骡车顶部了,县令带来好几辆马车,能把活人死人一起装走。 临行前,一名年轻镖师悄悄找到俞菀然,正是那蔡涛。他拿出身上十多两银子并一根帕子包着的金钗。 原本打算拿回家,哄媳妇开心的。现在主动奉献给俞菀然,是感谢她没有将之前发生的事,告诉邬坚。 如果被邬坚和其他人知道,俞菀然明明事先预过警,却被他和死掉那位镖师不当一回事,甚至出言羞辱俞菀然。 他不但会失掉镖局这份差事,甚至会被镖局重罚! 要知道,因此损失的可是几十条人命!愤怒的遇难者家眷,会将他生吞活剥。 俞菀然没有揭发他,可以说对他恩同再造。为此,蔡涛满心感激,不惜拿出身上所有钱财来致谢。 俞菀然没有接他的钱,只是冷冷道:“你这些钱,不如拿去抚慰那些死伤者的家眷。人谁无过?希望你今后别再盲目自信,以貌取人!” 蔡涛满面羞惭。 “俞姑娘教训得极是!在下今后,定当谨言慎行……” 俞菀然不再理他,转身与家人登车。 蔡涛心情沉重地揣回银子金钗,后背飞来一巴掌,差点把他魂拍飞。 一名镖师奇怪地望望俞菀然背影,又重重拍蔡涛的肩。 “小蔡,总镖头在叫我们集合,你这里磨蹭什么呢?” 他似笑非笑戏谑两句:“你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别起那种不该有的心思!人家即便是落难凤凰,也轮不到你我这种粗人肖想?” 何况那位俞姑娘,现在是镖局全体镖师敬重的人! 蔡涛面色苍白,压抑住内心恐慌:“马哥你胡说什么呢……” 回头望眼辘辘离开的车辆,拖着沉重脚步,跟在马镖师身后离开。 车内,俞家三人与瑞草堂两人,面面相觑。 燕承安手扶着腰,前一刻要死不活瘫软在小泽身上;后一刻因为俞家父女登车,立马挺直腰板维持住翩翩风度。 小泽心里直翻白眼。 他家二公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那种人! 俞菀然疑惑地瞧向这对主仆。 对方明明身份显贵,是这趟镖中之重,为什么县令把他们安排在一个车里了?难道……是邬坚说了什么,县令有意让她一路保护对方? 俞满和俞文彬,面对潇洒儒雅的燕公子,感觉手脚没处放。扯下来遮盖黑不溜秋手腕脚踝的衣袖裤管,全是泥巴和血污。 虽然燕公子衣裳好像也没多干净,但他们有生头一回与权贵同车,就是感觉分外局促。 过了会儿,马车辘辘启动。 燕承安让小泽放下靠窗壁的一块挡板,弄出一个横在双方中间的小桌子,捧起座位的蓝布大包放上面。 他们行李大部分连同马车被烧毁,这包干粮,是县令特意让人送来的。 燕承安亲手解开包裹,发现里面是几盒精致点心,还有两个水囊。 他推了两盒卖相最好的,送到俞家父女面前,真诚的客气。 “俞老丈、俞大哥,俞姑娘,你们一定饿了吧?来,先吃些点心垫肚!” 才啃过糙饼子的三人,瞄着盒里做成各种花朵状的点心,头顶点缀红梅瓣的小包子。一个个圆滚滚矮胖胖,像接受检阅的军队,肚子没出息又饿了。 “不、不客气!” 俞满慌忙摆手:“燕公子你们自家吃,我们才吃过了?” 蹭了人家车坐,还吃人家点心,怎么好意思? 燕承安笑容温雅如玉,看着俞菀然:“没关系,这是黄山县令送来的。他尽地主之谊,我们不吃白不吃。” 说着,把俞满推回的点心盒,再次往俞家人那边送去。 车厢里安静一瞬。 俞家三人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表现得知书达礼,但嘴里吐出的话,实际与贵公子全不搭噶的燕承安。 有那么一会,俞满父子觉得对方亲近起来。 燕承安把用纸包住的点心,往他们手里放时,俞满便乐呵呵接了。认为这位燕公子,实在平易近人。 俞菀然和俞文彬都接了对方送来的点心。有吃的喝的,饭桌上便有话题了。 小泽发出感慨道:“出门在外,好些日子没能吃到京城的蜜云糕了!这小地方的,还是差强人意?” 燕承安偷偷揉自己腰。 “你一个男孩子,如同女儿家喜欢甜食,简直丢脸!” 小泽斜睨他一眼:“每次买回来,没见公子你少吃?” 听他们二人互相揭短,俞满笑得满脸褶皱。原来贵人与他们一样,也是人。 “好一口甜的很正常啊!谁不喜欢喝?我们村里,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贵客临门,才会招待那么一碗红糖水。” 于是,话题扯远了。燕承安感兴趣地问俞满乡下生活,赋税徭役问题。 俞菀然觉得这位燕公子,怎么跟微服私访似的? 不过好在俞满没完全昏头。关于诋毁国公府和当地官员的话,一个字没吐。 税重活得艰难是一回事。触怒权贵,那可是要冒全家灭门的风险。 点心杂七杂八吃了一堆,天差不多聊死了,马车终于抵达黄山县。 燕承安及小泽,被黄山县令恭敬迎入后衙,派重兵保护。俞家人和镖局人一起,安排着住了附近客栈。 邬坚临走朝俞菀然拱手:“俞姑娘,我们镖局需要重新休整,安排人手,辛苦你们在客栈里多等一日。” 俞菀然点头。出了这么大事,死这么多人,镖局能一日后继续起程,不容易了。 只是接下来时间,他们没事可干,又不能出客栈,大门让衙差把守着,有点难熬。 俞满惦记着自家行李:“然然,咱们东西被衙门一并封存。后日出发前能还回来吗?” 虽说客栈免费提供食宿,但双手空空总觉不安。幸好银子一直贴身藏着,不然,真是要担心死! 官差在村民们眼中,猛于虎。 第57章 躺一晚还觉腿软 正好有空档,俞满不免唠叨起自己之前的想法:“然然,这趟回家别再出远门了,外面好危险啊!” 俞文彬在旁,附和点头。 他这吓得,躺了一晚还觉腿软呢? 俞菀然跟他们一起坐店内喝茶,看着门可罗雀的店外。 “爹,以后你和大哥留家里就行了。这次若能与京城布商签下合约,我还会来往京城的。” “胡闹!” 俞满一阵生气。紧接又觉自己对闺女态度过分,放软声音道:“爹和你大哥不是害怕,我们是担忧你的安全!” “对,然然,你毕竟是个女孩子……” 俞文彬接口。哪有女孩子在外跑商的?闻所未闻!而且,一旦出事,她们多半会遭遇比男人更可怕的处境! 生不如死。 俞菀然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真切关心着她的家人。 “爹,大哥,万事开头难。一旦上了路,我们以后有钱买势力,跑商就没那么难。还有,你们昨日也见识过我的本事,你们觉得,我会比不过那些镖师?” 俞满迟疑起来,与大儿子对视一眼。 他们看得很明白,这回要不是然然在,整支镖队都危险。正因如此,他们反对俞菀然继续跑商的心,其实没那么坚决。 况且,眼瞅改变俞家命运的希望在眼前,如何能轻言放弃? 迟疑良久,俞满重重叹息。 “那,再看看吧!然然,你答应爹,以后千万别强出头?” 不强出头,应该能避免许多危险。 “好!” 俞菀然微笑,痛快答应。 午后,邬坚亲自来了一趟。 “俞老丈,俞姑娘,我们明日辰时起程,县令大人会派兵护送我们一段路。你们的行李,已经安放在马车上,请放心!” 俞菀然觉得这位老镖师挺善解人意。看出她家穷,还特意提到行李。果然俞满看总镖头,觉得人家脸慈眉善目的。 邬坚踌躇一下,面带涩然:“俞姑娘,你想必已知道燕公子身世不凡。这一路进京,还有好几天,能否麻烦你帮助我们振远镖局,继续护卫他?” 他怕俞菀然不信,补充。 “昨天那伙匪徒,其实就是冲燕公子来的。” 俞菀然忍不住问:“那个张唐是怎么回事?你们镖局不是查过,他身份没问题吗?” “他拿出的户籍路引确实没问题!” 提起这个,邬坚脸上就浮现出浓厚怒色,愤愤不平。 “但是,这人却是匪徒假扮的!因为与张唐相貌有几分相似,于是顶替了他。真正的张唐,据他交代,已被杀害。” 他握紧拳头,叹息:“可惜了青年才俊的张唐!” 俞文彬在旁听得蹙眉:“张唐真无辜!那他家中老母怎么办啊?” 邬坚沉着脸。 “燕公子是大皇子伴读,燕公子祖父是天子太傅。在黄山地界出这么大事,死伤这么多人,已不是我们镖局一家的事了。可能会上达天听!” 背后主谋细思极恐。最终会查出什么,结局如何,不好说。邬坚感慨几句,及时转变话锋。 “张唐遭受无妄之灾,身份又是秀才,官府多半会给予一些补偿。这事……俞老丈,你们知情即可。此次镖局遇袭,回去切不可外传!” 否则既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败坏镖局名声。 俞菀然也考虑到这一点。 燕承安背后站着大皇子,头上有祖父太傅一把大伞,谁敢这么猖狂对他动手? 跑不了京城里那几位皇子势力! 上世大皇子英年早逝,最终坐上那把椅子的,是二皇子。其他三位皇子,死的死,贬的贬,无一善终。 皇家争位,可比普通人家夺家产更残酷血腥。 皇帝病危,立储未决那两三年,京城菜市口一波波杀人,人头滚滚。 想到曾经的腥风血雨,俞菀然心有余悸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她卷入几位皇子之争,极可能带累俞家万劫不复。 不过,已与燕承安碰巧相遇在镖队,退出来不及。倒是之前跑掉的漏网之鱼,应该一个不留杀掉灭口! 去京城还有一半路程,对方一次没得手,会再次出现吗? 想到这里,她立即对邬坚提出一个要求:“总镖头,我可以协助你们镖局。但我们一家人的身份,希望你们镖局别泄露?” 俞满父子不解地看她,不懂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俞姑娘请放心!” 邬坚心里却是明白得很,正色道:“凡是托镖局保镖的客人,身份对外一律保密。这是我们起码的行规底线!” 怕俞菀然不信,进一步解释。 “我们参与任务的镖师,回家即使对妻儿老小,也不会透露半个字。违者,死!” 听到最后一个字,俞家三人不免震惊。 俞满父子惊讶的是问题竟有这般严重?俞菀然想的则是,振远镖局的势力。 难道进入镖局的镖师,签了生死协议。镖局内部杀人,官府也不管?不过,镖局本身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生活,死个把人,好像挺正常。 谁知道他怎么死的? 无怪乎之前蔡涛来找她,神情恍惚,约莫是怕到极点。当然,她是没来得及向邬坚告状。蔡涛年轻气盛,害死这么多人,想想就让人生气。 现在…… 俞菀然眼神一闪。 她做错了事,有重来机会。蔡涛却不一定有。那就……给他一次机会吧,看他日后做人,是否还会这样愚蠢? 微笑点了点头,答应邬坚请求,将心情放松的总镖头送走。看着还有些茫然的俞家父子,发问。 “爹,明早出发,我们今晚早些睡吧?” 俞满回过神来,摸身上钱袋子:“我去找掌柜,买些干粮。” 想想真不值。带出家门的那块腊肉,一大半进了假张唐的肚子。真是畜生啊,以后绝不滥发善心了! 俞菀然没管老爹大哥去准备什么行装,给钱找店家租浴桶烧热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这还是她重生后,洗的第二次澡。 家里缺柴火,紧着烤火用。还怕沾染上风寒,每天就敢用热水擦擦。哪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浑身汗细孔仿佛泡开了,舒服到极点。 第58章 可疑人 第二天,衙差“护送”俞家人走出客栈,与镖局人会合。 俞菀然看看队伍,果然多出十几人的官差。一色玄衣窄袖劲装,脚蹬皮靴,头戴兜鍪,外罩步人甲。 他们个个全副武装。身后负弓、腰间佩刀、手执长枪,还有专属于自己的马匹。 这些是一个县城最精锐的地方兵力,养他们可比衙门皂隶花钱。而且,重点不在于他们的真实战力。而是有他们在,等闲人不敢冒犯。 除非对方铁心造反,做好被抄家灭族的准备。 黄山县令这是在竭力弥补自己治下不严的过失。 俞家人被安排乘坐的马车,就在燕承安所在马车之后。黄山县令陪着燕承安,表情有点茫然地没话找话尬聊,不懂燕公子为何迟迟不上车? 直到衙差领着俞家人到来,准备登车。他看到燕承安眼睛一亮,主动迎上去,这才反应过来燕公子是在等对方。 打量一脸憨相的俞家父子,低头一声不吭的俞家女儿,黄山县令目光闪动,脑海中转过无数蒙圈,只有他本人清楚了。 “俞老丈、俞大哥、俞姑娘,你们来了?” 燕承安一个不拉招呼三人,不会冷落一个。不过,他眼角余光主要放在俞菀然身上,嘴里说着客气话。 “昨夜睡得可好?今天我们早早出发,不会再错过宿头。” 他伸手撩起车帘,亲自搀扶俞满上车:“这车里我特地让他们加了软垫软靠,放三只手炉,点心食水也齐备,你们看看还差些什么?” 手里提着一麻袋馒头加小咸菜的俞文彬……所以说,他们昨夜催促店家加班加点,给他们架锅蒸馒头为哪般? 目睹车内锦褥闪闪,鼻闻幽香阵阵,纱帘轻拂,俞满同手同脚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 这、这是马车?咋感觉比自家那小阁子间还大!还有,这么好的被褥,坐脏了会不会要他们赔? 燕承安感觉手上的重量往后倾,他以为俞满没踩稳,一用力将老人家托进车厢。随后,转手很自然地去扶俞文彬。 俞文彬大包小包,吓得往后使劲缩,语无伦次:“我自己来,自己来!” 这位贵公子实在太客气了,搞得他们心脏砰砰跳。 原本发现现场有位头戴纱帽,身穿青袍的官儿,打算磕个头再走。结果给对方一惊吓,忘了初衷,迅速钻进马车里去。 俞菀然欠身对燕承安和黄山县令屈膝一礼,方才跟随父兄之后,施施然登车。 燕承安见着她姿态优雅的动作,略感意外又不觉意外。想到从邬坚那里打听来的对方身世,深深看一眼那道高挑窈窕身影,轻轻放下车帘。 黄山县令过来拱手。 “燕公子,下官人马,会一直将镖队护送出黄山地界。望燕公子一路顺风!” 出了黄山地界,他就没办法继续管燕承安一行的周全了。燕承安此行露了行踪,能不能囫囵回到京城,指望燕家自身的势力及镖局能力。 燕承安点头,向黄山县令抱拳:“多谢高县令,不劳高县令远送了——” 遇刺的事出在黄山。不过高县令后续反应迅速,给足面子。燕承安不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没有难为高县令。 一切,等他平安回到京城,见到大皇子之后再说。 小泽过来,扶着自家公子登车。经过县城大夫一天的诊治推拿,燕承安腰伤好了许多。不过行动大了,还是会抽抽的疼。 黄山县令退在道边,默默目送大队人马远去。 除了剩余几位镖师,邬坚这回还调集黄山分局所有能出动的镖师,尽量轻车简行,护送燕承安。 这都到不了京城,他不信! 俞满父子坐在车里,好奇地东瞧瞧、西看看。不过不敢上手摸,怕自己粗燥的手指,将锦褥划拉出毛边。 俞菀然拿起中间小桌子摆的小暖手炉。铜制的,扁圆,上面有盖有提梁。打开来看,里面加的还是银霜炭。 准备的人已经贴心地预先烧热,脚边摆了一盒子银炭与铁钳,烧完可以自己加。 俞菀然递给爹和大哥一人一个。两人看她示范如何开盖,如何加炭,如何取暖,一脸唏嘘。 俞文彬抱着小手炉道:“三妹,幸好你懂得多。” 不然,这一趟他和爹,尽丢丑了。 俞菀然温言道:“谁都是从不会到学会的。我也是幸运,生下来养在国公府……” 她忽然想到萧瑶,一下子闭紧嘴巴。 其实,若不是萧瑶对俞家人下毒手,她真没那么恨萧瑶的。任谁知道有人替代自己,享受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华,而自己过得又不好,心态肯定会崩。 谁教她是既得利者? 俞菀然沉默地用手指摸索铜炉上雕刻的花纹。 萧瑶心思其实很好理解,想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上世她的确如对方的愿;这世,她不打算按上世轨迹而活,两人怕还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真难办…… 只有背井离乡,似乎才是避免冲突的上策?但萧瑶若不依不饶,跨过底线,她不在乎手上多沾上一个人的血。 想到这里,俞菀然看一眼同样沉默,好像陷入回忆中的俞家父子。 家人对萧瑶的亲情,究竟剩几分呢? 黄山县官兵,将镖队一路送出黄山地界。再往前,便进入京城地界了。 不过,想进入繁华城镇,他们还需翻山越岭,连续经过几十个村落,几段非常荒僻的路段,才能看见人烟密集的地方。 晚上在既定的小村庄落脚。 这小村庄因为位处南来北往之地,经常接待各方旅客,村民们已自发荒废种田,改为扩建房屋,形成一个个私营小客店。 镖队到来,因为人数众多,倒不必像往日那样,拉客争得打架。正好一户人家住几个。里正与邬坚熟悉,邬坚带着燕公子主仆、俞家父女,直接去里正家。 里正家雇了佃工,宰鸡烹肉好一顿忙活,招待大主顾。 吃饭时,邬坚问里正,村里最近可有进出过什么可疑的人? 里正想了半天。 “前天有几人在咱们村子住过一宿。个个拿武器,背包里鼓鼓囊囊不知藏的什么?还有,他们几乎都挂彩,不知是不是你们说的可疑人?” 第59章 奇怪的农家姑娘 如果不是和邬坚认识十多年了,以前还受过邬坚恩惠,他绝不会把这话说出来。万一事后被对方报复就惨了,他们可是正当的生意人! 邬坚立即警觉起来。 “你瞧着他们是往进京方向去的?” 里正摇摇头,手指西南方:“他们往鸟不拉屎的山上去了,说是打猎。” 难道是猎户? 开春了,虽说没到万物复苏的地步,但深山老林有少量动物活动,猎户去碰碰运气正常。 邬坚心里琢磨,警觉性未放下。吃完饭和燕承安、俞菀然打声招呼,去外面安排人手沿村巡逻,提醒镖师们留意动静。 俞菀然出于习惯,在陌生环境要转一圈观察地形。等其他人进入客房休息后,她便随意在院内外溜达。 里正家雇佣的几个村妇,蹲在院里水井边,刷锅洗碗,小声咕哝聊天。不知说了什么,她们爆发出一阵低低哄笑。 这个村,总体比清平村富裕,村民们面貌,肉眼可见比清平村村民有精神。俞菀然羡慕这些人的无忧无虑,脚步驻留一会。 当她准备离开时,一人端着大木盆从厨房出来,打算将脏水泼掉。没注意地上湿滑,身形一个踉跄。 幸好她下盘稳没有跌倒,但盆里的水,不可避免泼洒出些,溅到井边村妇后背。 村妇们惊呼躲闪,被泼湿那位万分恼火,张嘴嗔怒:“死丫头搞什么?一盆水也端不住,你来这里混白饭吃的?” 那女孩站直身体,用阴郁的眼神盯骂人大婶一眼,没搭理对方。径直走出院子,把水泼在田坎边。 那大婶挨了水泼还挨白眼,气得不行。 同伴们连忙劝她:“算啦,人家是方婶子的侄女。本来走亲戚做客,碰上方婶子病了,才过来帮两天忙。小姑娘家家,别和她一般计较!” 视线掠过被众人安抚、重新蹲下去洗碗的村妇,俞菀然注意力,落在阴郁女孩身上。 她方才看得很分明。 若是一般乡下姑娘,方才那一踉跄,十之八九会跌倒。但对方却硬生生扎稳下盘,将已失去重心的身体稳住。 这不是侥幸,更像是经历过特殊训练的人,面对危机时做出的本能反应。 仿佛感受到俞菀然的目光,那女孩低下头,快步进屋。俞菀然若有所思望着对方脚下。 这女孩,穿的鞋子是双旧布鞋。不甚合脚,大了一号,趿拉间发出啪嗒响声。 她眉头一皱,摆出拉家常架势,凑到几位村妇中间,与村妇们聊起家常来。 跑商最重要的是什么? 一张嘴! 虽然她不喜欢接触外人,但需要她给客户推销货物,从供货商那砍价,她照样能舌灿莲花,将对方说得一愣一愣。 因此,村妇们对她只陌生一瞬,便和自来熟的客人聊上了。 一刻后,得到满意答案的俞菀然,悄悄向院外走去。 没错,她就是对那个阴郁女孩起疑心了!所以想去方大婶家看看,证实对方是否是方大婶侄女。 不然,种种不合理之处,很难令人不联想到之前刺客。 这方大婶家住得偏,靠近村子外沿。据说为人泼辣,其男人贪小便宜没够,故而村民们不喜欢这两口子。 少接触,当然不清楚阴郁女孩身份真假。但是,谁会无聊到冒充一个农妇侄女,来里正家干活呢? 只有俞菀然多疑。一发现蛛丝马迹,立马着手开始调查。毕竟,这是她上一世无数次死里逃生,总结的经验教训。 走到半途,迎面碰上巡逻回来的邬坚。见她行走方向,略感困惑:“俞姑娘,你这是往哪里去?再往前走,进山了!” 天黑进山非常危险。 俞菀然犹豫一下,见四下无人,立即上前将自己观察到的疑点,对他说了。 邬坚是个老江湖,可不像蔡涛那种没头脑,一听立即慎重起来。 “俞姑娘,你确认那村姑有武功底子?” “对!” 俞菀然确信自己不会看走眼。 “而且,那姑娘穿的布鞋明显不合脚。乡下人有干不完的活儿,衣裳不合体正常。但谁会穿一双容易绊倒自己的鞋子,去别人家干活?” “这姑娘据说还是方大婶侄女。方大婶病了,跟里正告一声假即可,有必要让自己侄女,来顶替自己?” 里正又不是善人,给的工钱高。俞菀然打听过了,这些村妇租种里正家的地,仰仗里正家过活,来干活属于免费性质。 所以,阴郁女孩十分可疑。不过凭空推测没有证据,她得想办法找出来。 邬坚抬头望天,云层灰暗布满天空。寒冷北风贴地刮,直钻进人领子里。他冻得使劲搓手顿足。 “俞姑娘,事不宜迟,咱们兵分两路解决这件事!请你马上回去保护燕公子,我去方婶儿家看看?” 如果那女孩是刺客一员,燕承安主仆现在相当危险。说不定她的同伙,正在赶来途中。邬坚还得把分散住在村民家的镖师,召集起来重新部署。 俞菀然也担心俞家父子的安全。立即同意邬坚安排,匆匆往回赶。一路小跑,一路心里抱怨这北方鬼天气。 明明出门时尚早,但云层一压下来,仿佛要下雨下雪,整个天色一下子黑了。这不会加快刺客的动手计划吧? 她一口气奔回里正家。 那几位村妇收拾好灶头,已然离开。院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人在,大家似乎都在自己房间歇下了。 无任何异常? 俞菀然刚松口气,就听见东边屋传来小泽的声音:“跟你说几次了!我家公子已睡下,不吃你弄的这什么汤……你怎么听不懂人话,非要送过来?” 俞菀然一听,几步跑到东边屋。果见小泽一脸不耐烦,拦在门口。台阶上站着端着托盘的阴郁女孩。 小泽倒没对阴郁女孩起什么疑心。 毕竟,他见过太多主动往自家公子身上贴的女人了。 只是,之前那些好歹是有才有貌的大家千金。这农家女粗手笨脚、衣裳没穿得体,怎么如此无自知之明,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其他同伴走了好久,就她留下来不时送汤送水,拦了好几次烦死人了! 第60章 不图财,要命! 看见俞菀然过来,小泽松了口气。满眼期盼同为女子的俞菀然,尽快把面前厚脸皮的农家女弄走,别吵到公子休息了。 他转头功夫,瞳孔一瞬间放大! 只见俞菀然忽然变脸,一下子加快脚步朝他疾冲过来。飞起一脚,将尚懵逼着的他,一下子踹出去! 小泽倒飞出去,撞在门板上,将虚掩房门“砰”地撞开,发出老大响声。 紧接着,头朝下两脚朝上挂在门上的小泽,瞠目结舌看到:俞菀然和那个农家女,竟然打了起来! 农家女扔了托盘,碗摔得粉碎。从腰间抽出根带子迎风一晃,竟是根软剑。“唰”的一剑刺出,便卷走俞菀然半幅衣角。 俞菀然不甘示弱。 后退一步迅速拔出燕承安赠送的宝剑,迎上对方软剑。 两人一个是有着二十余年丰富作战经验的重生者,一个是被某组织精心培养的女杀手。你来我往,皆是心狠手辣,招招致命,顿时斗了个旗鼓相当! 听到动静,燕承安披衣而起,推门查看动静。 反应过来的小泽,鲤鱼打挺跳起。一把将公子推回屋里,哐当关紧房门,大喝:“公子先别出来,外面有刺客!” 屋里燕承安发出声低呼。 小泽顾不上别的,看看俞菀然似乎没占上风,立即抽出佩剑上前助战。 “小心,她剑上淬毒!” 俞菀然百忙中出声提醒。 往主屋西屋那边瞟一眼,发现里正一家,还有自家爹和大哥,都迷迷瞪瞪出门来看怎么回事? 她心里一急,唯恐这女杀手将目标转向家人,冒险冲过对方剑网,占据女杀手身后退路。 但女杀手一门心思,只想杀进屋取燕承安的命。 俞菀然堵后路,她反而往前冲。小泽根本不是她对手,给一剑逼退。女杀手一脚踢开房门,冲进屋去。 俞菀然和小泽吓了一跳,紧跟在后,不顾性命攻击对方。 但女杀手冲进屋,第一时间却没找到燕承安身影。身后两把剑如影随形追到,她不敢多做逗留,立刻飞身撞破窗格子,跳到院子,撒腿奔逃。 俞菀然打算去追,小泽几乎要哭了,一把拽住她。 “俞姑娘,我家公子不见了!我家……” 俞菀然无奈地伸手一指门口角落:“你家公子,不是躺在那里吗?” 小泽哭唧唧一回头。 果不其然,燕承安呈人字形趴在地面,姿势极其狼狈。原来这就是女杀手进屋,第一眼没能发现他的原因。 小泽后知后觉回忆起自己先前那一推,额头瞬间冒汗。 “我……我的腰……” 燕承安疼得满头大汗,发出微弱呻吟。这回算伤上加伤了——臭小泽,等伤好,看自己揍不揍他一顿! 他颤巍巍蠕动四肢,极力想在小泽努力搀扶下,摆正身体。但哪里能够?腰闪了跟断掉似的,痛苦不堪。 俞菀然阻止小泽想要将自家公子扛起来的鲁莽举动。蹲在一边,指导小泽先帮燕承安腰部周围轻轻按摩。 “你家公子腰闪了,似乎有些严重。先别忙着搬动他,等他缓缓。你慢慢按摩这些穴位,等他不太痛了,再移床上去。” 六神无主的小泽,又是羞愧,又是感激。 “俞姑娘,多亏有你在。” 说话间,里正、俞满等人涌入屋,看到这一幕,越发吃惊害怕。 “贼人伤了燕公子?” 话音未落,黑漆漆夜里,响起两声长短不一的惨叫。随即,一村养的狗被带动狂吠起来。大家面色大变! “快去,把几个房间油灯熄灭!所有人,集中到这屋来!” 俞菀然一把将发懵着的俞满父子拖进屋,送到角落边站定,然后吹熄烛火。 其他人胆战心惊,哪里愿意单独一个人行动,跟着一起涌进屋。还是小泽跑去主屋西屋那边,把油灯掐灭再摸回来。 燕承安给按摩一会,勉强能在大家搀扶下,躺回床上。看着屋里几条模糊黑影,辨认着俞菀然的方向,些许惭愧地说。 “抱歉,是在下连累大家。” 俞菀然没做声。 这回的确是遭无妄之灾。不过,即使中途退出,刺客也会将她和家人当成燕承安一伙,下手不留情。 没办法,只能好人做到底,将燕承安一路护送进京。 里正也没说什么。 他们村这种野鸡客栈,时常能碰见土匪、彼此寻仇。被误杀算自己倒霉,谁叫他们做这种冒险的生意呢? 何况每次振远镖局给得实在多,出事还有抚恤。打交道十多年,他还是挺偏向老主顾。 外面不时传来乒乒乓乓打斗声,夹杂金铁交鸣。间或两声发出的惨叫,令人后脊梁发寒。 俞菀然猜测是上次那批刺客余孽,贼心不死再度来袭。 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伏击机会了! 离开这座小村庄,越往前越是人烟密集,直至进京。过了今晚,便宣布他们阻止燕承安回京的大计,彻底失败。 但俞菀然和小泽,耐住性子没出门查看。他们龟缩房间,一心一意只想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漆黑的屋子里,静得人呼吸可闻。 良久,那些打斗声逐渐平息。有人进院,火把光驱散黑暗。邬坚粗豪急促的声音响起:“快!去看看燕公子怎样了?” 如果燕承安有个闪失,他们即便杀光土匪刺客,也算输了。最怕的是,京城方面会将责任推到振远镖局身上,他们可扛不起这口大锅。 一直守在窗边的俞菀然,顺手摸出身上火石,点燃桌上的油灯。 邬坚浑身是血,手持九节鞭,一步跨进门。见济济一屋人,顿然涔涔喜动颜色。 “燕公子!俞姑娘!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等大家重新落座,里正忙让妻小去厨房烧热水,给大家洗漱。东屋几人团团围坐,商量下一步行动。 “俞姑娘,幸好你及时发现不对劲,让我去查方大婶家。不然,今夜一个疏忽,咱们极可能全部丧身于此。连这一村子人,也难以幸免。” 对方不是普通土匪。 不图财,要命! “俞姑娘,你是怎么发现那农家女,是假扮的呢?” 燕承安十分好奇。 一次是碰巧。两次都是俞菀然第一时间,捅破奸细行藏,这未免太厉害了吧? 第61章 请你保护我家公子 “可能是女人天生心细吧?” 俞菀然莞尔一笑,随便给出个答案。不然,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何比常年跑镖的邬坚还富于经验。 不等燕承安再问什么,她直接向邬坚询问转移话题:“邬镖头,那女刺客是怎么潜伏来里正家的?” 要么方婶子一家通敌,要么这家人被控制了。 她猜测是前者。 毕竟几名村妇,把这家人劣根性描述得一清二楚。 果然邬坚回答:“方婶子一家人,经不起重金诱惑,同意女刺客冒充自己侄女。” 他转向脸色难看的里正,下巴颌点点:“老陈,那一家子,我已让人捆了起来。等天亮,你派村民送交衙门吧!” 行刺背景强大的燕公子,非同小可。这事他无法帮这个村兜下来。陈里正亲自把方婶子一家送交衙门,才能把自己和其他村民摘出来。 “这一家子猪狗不如的东西!” 陈里正气得要死,骂方婶子一家一句,才拱手向邬坚抱拳。 “邬镖头,这回多亏有你们在了!放心,天一亮我就派人去衙门报官。” 俞菀然心想,他们这一路走一路祸害人一路报官的……亏得陈里正是通情达理之人,不然,会抱怨他们是扫把星吧? 走出东屋,邬坚跟在身后。眼见院里院外一地尸体,黑衣蒙面者有,镖师也有。幸存者正打扫战场。 俞菀然一具死尸一具看过去:“没拦下那个冒充方婶侄女的女刺客吗?” 邬坚些许惭愧。 “那女刺客功夫极高,我们合围,也没能把她留下。” 俞菀然倒不奇怪。 她若不是有着丰富的对敌经验,加上小泽帮忙,说不定今夜也会栽在对方毒剑下。 那女刺客出手便是同归于尽的杀招,很难应付。 “我怀疑这伙人有着极严密的组织。完不成刺杀燕公子的任务,回去落不得好!” 邬坚看看周围,放轻声音:“故而,他们宁可纠结残部,在这小村埋伏,做最后一搏。” 俞菀然点头,她也有如此怀疑。不然,不能解释昨夜来的刺客,没多少人。而且,查看尸体,他们大多还遗留着上次行刺挂的彩。 若是他们叫上外援,邬坚一众镖师能否把控场面,很难说。 天空飞舞起雪花。一开始只是星星点点,而后逐渐变大。羽毛般的雪片,很快在屋顶、树梢、地面铺上一层薄薄的白。 陈里正走出来,忧虑地注视地上血水,被鹅毛大雪一点点掩盖。 “邬镖头,这下雪了,貌似你们不好上路呀?在村里再住两天?” “不行!” 邬镖头坚定地道:“昨夜刺客有漏网之鱼。在这多耽误一天,增加一分风险。” 他看陈里正一眼:“老陈,你们也别惧这路不好走。死这么多人,必须抓紧时间报官!不然,等大雪覆盖打斗痕迹,官府说不定还会难为你们。” 陈里正豁然一醒。 “你说得对。” 立即将家中小子叫出来,吩咐他找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把方婶子一家押去城里报官。 至于邬坚等人,不打算停留等待衙门来人。他们保护着燕公子,事关重大,可以将人送进京后,再返回结案。 听说要出发,俞满父子一刻不愿在这小村庄多呆,立马打包行李。燕承安有伤在身不能行动,里正家拆了块床板,垫上厚厚褥子,将他抬到马车上。 小泽找到俞菀然,不好意思地道:“俞姑娘,我一个人,担心保护不了二公子。能否请你与我们同坐一辆马车?我怕那女刺客,去而复返。” 那女刺客武功,远胜于他,邬坚也不是对手。故而他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俞菀然身上。 俞菀然看父兄一眼。 俞满蹙眉。 虽不愿闺女冒险,可燕公子身份非同寻常,为人又不错,他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然然,你有这个能力,便去照应燕公子一二吧!” 说这话时,他带着几分自豪。 他家闺女,如此能耐!贵如燕公子、邬坚等人,也要对他闺女客客气气,有所相求。国公府不知道哪里想不开,把他这么能干的闺女赶了出来。 幸好赶出来了! 既然家人不反对,俞菀然就带上自己的随身行李,跟着小泽坐上了全镖队最豪华的一辆大马车。 因为只能躺着,燕承安两条长腿没处安放,不免蹬在车门上。见小泽带俞菀然登车,他一下子把腿放下。却抽痛腰伤,疼得闷哼一声! 俞菀然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毯子,大大方方搭回他腿上。 “燕公子,你的安危,关系整支镖队的处境,小泽让我来近身护卫你。” 燕承安露出温雅如玉的微笑:“俞姑娘,这趟进京,真是多亏你再三相救了!” 说着,忙指使小泽,给俞菀然提供暖手炉、毛毯、点心糖果之类,唯恐招呼不周。 俞菀然阻止动来动去的燕承安:“燕公子不要客气,同行是缘。我会竭尽所能,保护好燕公子。” 结交一名地位家世不逊于国公府的权贵公子,对她大大有好处。 小泽将吃的喝的摆在小桌上,与俞菀然并排坐,三人随意聊天。俞菀然绝口不问燕承安私事,连他为什么会被人追杀,也不问。 燕承安不喜欢与后宅妇人接近,但俞菀然出人意料地见识广博。无论他说什么,俞菀然都能接上几句。 甚至因为对经商都有兴趣,提及出海贸易的话题。 燕承安惊讶得不行。 他了解过俞菀然身世。国公夫妇怕是自己都没有类似周游各地的经历,俞菀然怎么清楚的? 对此,俞菀然早有准备。将一切借口推到自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傅身上。 “我自幼拜了几位武学师傅。其中一位,是世外高人,见多识广,经常给我讲他游历各地的趣闻。” 燕承安一听羡慕死了。 “俞姑娘,你那位师傅现在还收徒吗?” 俞菀然摇头,神情略黯然:“他四海为家,在我十四岁那年离开国公府,杳无音讯。” 上一世她直到死,也没能查到师傅踪迹。想来人不在人世了,毕竟师傅近古稀之年。 旁边小泽瞄着两人聊天。他家二公子腰不疼了,嘴巴不哼唧了。与俞姑娘唠嗑的过程中,神采飞扬。 这是他以前从没见过的另一面。感觉自家公子现在,真的很开心。 他不禁多瞧俞菀然一眼。 第62章 缺了养一个女儿的银子? 车上一路闲谈,倒不觉得雪天赶路多痛苦。就是苦了拉扯的牲畜,披戴蓑衣斗笠的车夫。 但没办法,不趁刚下雪时走,等道路堆满积雪,他们会被困在小村,熬到雪化了。 他们能熬,刺客能等吗? 镖队用厚厚的稻草布片,包裹马匹四蹄。车轮陷进路上泥坑时,镖师车夫都下车帮忙推车。连俞家父子也跟着出不少力。 只有俞菀然坐的这辆,没人敢来喊她和小泽下车。众人就算一二三喊着号子,把车厢抬起,也不影响燕公子养伤。 午时,镖队终于驶出借宿的小山村,走上白亮亮的官路。 俞菀然指点小泽,帮燕承安继续按摩身上穴位,大大缓解其腰部痛苦。车里又暖和,燕承安逐渐昏睡过去。 见此,两人默契地不打搅他。 黄昏时分,镖队进入毗邻京城的高卢关。 高卢关是环卫京城的一道天堑。外族北上,需经过沿途好几个大城镇关卡,最后攻破高卢,才有机会深入京畿重地。 可以说他们过高卢关之后,后面都是繁庶之地,没什么风险了。 刺客就算脑袋坏掉,也不敢轻易在天子脚下动土。 邬坚找到高卢关守将,说明情况。守将不仅找来军医给燕承安看伤,还派出一队精兵,护送镖队到下一个城镇。 这样各城镇关卡接力,镖队在离开潼城差不多二十来天后,终于成功抵达京城。 望着高耸入云的城墙,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即便俞满父子一路见识过诸多繁华,还是为眼前京城的宏伟,震惊到了。 他们缩手缩脚,畏缩羞惭自己的渺小。但不管咋说,他们算到过京城的人了,余生有茶余饭后的谈资! 刚进城,守候在城门口的燕家人,就要把燕承安接回府去。俞菀然从车上下来,当着一众燕家人惊讶的眼神,燕承安扶着车窗,依依不舍向她挥手。 “俞姑娘,在下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若有困难,尽管去城中瑞草堂,或者燕府找我?” 他意有所指俞菀然腰佩的宝剑:“这把惊虹,他们都认识!” “好。” 俞菀然压抑住内心轻松,不卑不亢点个头。 对抗萧瑶和国公府,她又多出一分底气。 目送燕承安被燕府人簇拥离开,邬坚直接将俞家父女,带回振远总镖局。让他们免费住客房,并且亲自把行李找出来,送还给他们。 “俞老丈、俞姑娘,请你们在京城多盘亘两天。待我把手头事了结,再来告诉你们镖队起程回潼城的日期。” 俞菀然求之不得。 好不容易到京城,她要赶紧找上一世需求红绒草的布商。 虽说一路小心保存红草席,但这种东西放久了,会影响提取植物色。 邬坚安排的是三个最豪华的单人间,有侍女服侍。若是俞满父子有特殊需求,这些侍女是可以满足贵宾的。 但俞满父子哪里懂其中道道?点头哈腰跟侍女们客气,眼睛不敢乱瞄,身体离对方,起码八丈远。逗得侍女们背地里,咯咯娇笑土包子。 邬坚还贴心让侍女侍候客人洗澡,换上一身新衣。担心俞家人老实不肯接受,新衣布料是棉质的,不值啥钱。 就算如此,俞家父子也感恩戴德。 这可比他们自己身上穿的麻布衣,好几个档次了。 三人舒舒服服在镖局做客,那边唯一幸存的女刺客,带着一身伤,也回到主子身边。 金碧辉煌的府邸深处,某位皇子大发雷霆。抓起桌上砚台,狠狠砸向歪斜跪在地上的手下。 女刺客一身是伤,简单包扎就赶回向主子汇报。砚台正正砸向她,她不敢躲。任由砚台锋利的边缘,将她额头划出道口子,鲜血直流。 “没用的东西!” 皇子气急败坏:“我可是整整给了你二十名暗卫,让你带他们去办这件事!你竟然跑回来说任务失败,除了你无一幸免?” 若非眼前女人是从上百名女孩中,从小到大精心培养出来的,他留着有大用,几乎想让侍卫立即进来,杀掉女人。 女刺客低着头,任由血流满面,浸染身上青衣。既不动弹,也不说话,像根木桩子,静候主子发飙。 过了一会儿,皇子冷静下来,坐回原位,冷睨一眼下属。 “任务失败,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吧?” 女刺客这才双手抱拳:“属下已经处理好一切。受伤暗卫,担心他们落入敌手,属下将他们全部杀掉。” “嗯……” 皇子这才稍微平心静气一点,思索片刻:“燕承安那小子,已经收购到铁皮石斛了?” “是。” 女刺客应承:“瑞草堂口风很紧,属下暂时没查出来谁提供的这种药材?” 皇子听到这话,气得又狠狠拍案:“不知哪个浑蛋坏本王大计?查出来,定要给他好看!” 瞥眼女刺客,一脸阴鸷。 “燕承安不过是个绣花枕头!此次出京,又没带多少护卫,你为何不能阻止他回京?” 女刺客低下头,这才把俞家人的事,讲了一遍。 “那位国公养女,是国公府精心培育出来的。若非属下手执毒剑,对方有所忌惮,属下说不定也无法顺利脱身。” “养女?” 皇子好奇起来。 “前段时间,潼城萧国公派人上折子,说弄错至亲血脉,真县主另有其人。父皇压着折子,尚未批示。这个养女,就是那所谓的假千金?” “是,主子。” “萧国公真是老糊涂了!” 皇子嗤的一声冷笑。 “将精心培养的女儿赶出家门,倒把乡下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接回府。国公府是缺了那多养一个女儿的银子吗?” 祸害放出门,坏他大计,越想越生气。 “国公府这养女,为什么上京?” 女刺客深深低头:“属下会尽力去查!” 皇子大为不满,瞪这个无能的属下一眼。 “国公府真假千金一事,你再详细告诉我。” 京城离得远,潼城作为边远小城消息闭塞。萧国公不可能在折子上自曝家丑。所以,皇子还想听听手下查出来的东西。 第63章 去帮真千金 这简单。 潼城因为国公府出了真假千金,周边城镇闹动了。女刺客即便不特意去打听,也有人津津乐道传播这件事。 听着她的述说,皇子脸上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蠢货、蠢货!还好萧望是蒙祖上庇荫,袭的爵,外姓国公。不然凭一条混淆皇室血脉的罪,父皇就能治他!” 他突然心念一动想到什么?盯着手下问:“你方才说,真假千金不睦,真千金想置假千金死地?” “是。” 女刺客把潜伏潼城时,听来的一耳朵八卦挑一点说。这位真千金,人前人后针对假千金,嚣张跋扈,根本没避忌自己的司马昭之心。 皇子一阵沉吟,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无意识在椅子扶手轻轻敲击。 片刻,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邪恶的微笑。 “既然如此,你就回潼城,帮助这位真千金,解决掉那位假千金!” 见着女刺客些许茫然的表情,他慢悠悠道:“父皇一直想削藩。萧望这老东西,谨小慎微,父皇一直拿不着他把柄。” 他摸自己下巴。 “倘若那真千金杀了假千金,我就能找御史,参国公府一本!治家不严,纵容女儿鱼肉百姓……届时,看他萧望如何自圆其说吧?” 既解决坏自己计划的假千金出气,又为父皇分忧。父皇今后会更认可自己能力。 想到此处,皇子内心得意。 “主子英明。” 女刺客顺势夸赞。 皇子嫌弃地瞅她一眼:“你这回可别再失败了!多的是人,能替代你?” “属下明白。” 女刺客深深低头。 京城的雪,下得比小山村还大。一夜过去,推门见外面银装素裹,雪色茫茫,天空还有雪花簌簌飘落。 俞家三人,亲眼见到顺天府衙役,沿街收拾清理几具冻得硬邦邦的叫花子尸体,堆在推车里拉走。 大冷的天,这一幕令他们感到寒意彻骨。 如果不努力挣钱,家人及后代子孙,是不是也会落到如此下场?但他们不得不冒着严寒,在京城里转悠、打听。 因为俞菀然听到的是传闻,并不清楚那位布商姓名、布铺名。京城大大小小布铺几百家,要找到对方无异于大海捞针。 在街上无头苍蝇转了一天,没办法,第二天俞菀然在茶楼找到位包打听,给了笔钱,让对方帮忙寻找。 包打听一听她查找的这个迷糊范围,连连摇头:“姑娘,哪家布商不求购新货呀?你这给的信息,太渺茫没法找!” 俞菀然想了想。 “这布商自家有染坊的,能剔除一部分吧?” 包打听一听,这确实能筛选掉大部分了,开始有了接这笔生意的兴趣:“你还能提供什么有用信息?” 俞菀然回忆一会:“这位布商,应该有很强大的市竟者。” 上世两位布商斗得白热化。其中一位无意间觅得红草,提炼植物液作为染料,才将另一位险险击败,而后兼并对手产业。 当时闹得十分轰动,给跑商不久的俞菀然上了一课。原来商竟如战场,如此残酷血腥。 包打听沉吟一会,伸出三根手指:“一共五两银子,先交三百文定金。晌午后你们再来这里找我。” 需要收集的信息太多,他还要发动自己下线一起寻找。这个价格,算是合理了。 俞文彬差点跳起来:“就找个人,你要收五两银子?” 就算京城价格贵,也不用这么离谱吧! 包打听睁着黑少白多的细长眸子:“小子,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我包打听收这个价,已经很便宜的了!不想给钱赶紧走,让下一个进来,老夫忙着呢?” 俞菀然赶紧拉开大哥,数出三百文钱,放在包打听面前的桌上:“那么就烦劳老丈你了,午后我再来听消息。” 带着郁郁不乐的父兄走出茶楼,俞满迟疑道:“然然,京城这地方,寸金寸土,收费确实贵。但我们不能自己去打听?” 他和媳妇,分家没分到五两银子。来这京城,银子滋溜,从闺女手上接二连三跑出。虽说他没资格过问闺女怎样用钱,但这……确实太撒手了点! “爹,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们外乡人,哪有时间在京城慢慢寻找?商机转瞬即逝,这种事,还得求地头蛇帮忙。” 俞菀然保持耐烦心,给家人解释。 “你们把它当成是笔投入,最后能赚钱,不就行了?” 俞满父子勉强听进去了。不过下回从兜里掏钱,估计还会心疼。毕竟他们的观念,钱是省吃俭用下来的。像俞菀然这么大手大脚花钱,真是接受不了。 俞菀然也不急。改变家人根深蒂固的思想,是个长期循序渐进的过程。他们能忍住不干涉自己行动就行。 趁着有时间,三人在京城闲逛,打算买些礼物带回家。大老远来这么一趟,不弄点土特产实在说不过去。 俞满考虑良久,买了盒点心,据店家说能放两个月。俞文彬没有私房钱,探头探脑打量街道两边林立的店铺,对什么都好奇。 俞菀然直接掏银子,给家里人买一身合体的棉质薄衫,开春暖和了可以穿。俞翠翠一家三口也有。 此外,给小侄女单买一件银质的长命锁,一个丝绸、丝棉做的老虎布偶。不怪她偏疼小香,早慧乖巧的孩子,总让人不免多疼几分。 俞满不停地咕哝:“一个孩子,哪有必要给她买那么好的东西!” 俞菀然左耳进,右耳出。 旁边俞文彬倒羞惭起来。他这个为人夫为人父的,这么多年连一根草,也没送给母女俩。 不过想到三妹提出的分成计划,若这趟跑商能挣到钱,有个几两银子,应该能给家人买东西吧? 午后,吃过一碗汤面的三人回到茶楼。见到他们,包打听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俞菀然刚想接过来看,包打听又把纸收了回去。 “一共十二家符合你们描述的布庄,他们同时经营染坊,同时有敌对的市竟者。” 俞菀然心领神会,掏荷包将余款给对方结了。 包打听笑眯眯将纸片放她手上:“地址都在上面,连东家大概情况,我也给注明了。你们这五两银子,花得不亏吧?” 第64章 能给我看看药草? 俞菀然打开纸条看了看,上面清楚罗列商铺名字、东家概况、对手情况、地址。 缩小范围,运气好两天内就能找到目标。 她满意地领着父兄,接下来走街串巷,寻找布商。直接将红绒草推销给对方肯定不行,对方没有需求,可买可不买,出不了高价。 她一定要找到那位对染色有严苛要求的布商。 本以为很简单的事情,结果花了两天时间,一一寻访十二位布商,竟然没打听到对红色染料有特别需求的。 她留心看每家布坊的红布,色泽一般,并不如何艳丽。而且据说上世布商最后用红草染出的成品,夜晚还会发亮。 这怎么会无人需求呢,莫非时机没到? 她闷闷不乐走出名单上最后一家布坊。 本就觉得这事不太靠谱的俞满,虽然失望,勉强能安慰闺女:“然然,找不到那家布商便算了吧。我们可以问别的布商,是否需要这东西?” 野生野长的草,能卖点钱不错了。就是这千里迢迢送到京城的过程,代价太大。 俞菀然不甘心。这些染坊布庄,大多数掌柜没听完她说的话,便嫌弃他们穿着土气,将他们轰出门去。小部分则表示有家传秘方,无需改进。 若是找不到那位传闻中的布商,他们推销红绒草,怕也卖不出高价。 俞菀然琢磨着,多在京城停留一段时间,慢慢寻找。殊不知,他们前脚走出布庄,街对面一直盯着这边动静的一个人,鬼鬼祟祟跟了上来。 怕父兄害怕,俞菀然没有声张。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谅对方不敢做什么恶。 直等躲开布庄视角,那人方加快脚步,急急撵上三人。 “老丈,请问你们手里,是不是有什么染色秘方?” 父女三人惊讶回头。只见对方圆滚滚身材,套着宽松的宝蓝色绸缎衣裳,外面罩件半新不旧的皮裘。就跑了这么两步路,胖胖的脸上全是虚汗。 俞家父子不知该如何回答,齐齐看向俞菀然。 俞菀然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没有秘方,但我们有能提取纯正红色的药草!” “有多纯正?” 胖商人迫切地追问。 他不久前听到风声,王府郡主待嫁,嫌市面嫁衣红色黯淡不正。若他能改良配方,染出最为纯正艳丽的红色,那不是可以拯救摇摇欲坠的家族产业了吗? 俞满带着警惕性:“你为什么知道我们在卖草?” 城里人狡猾得很。 胖商人笑了。 “你们这两天,不都在附近几条街转吗,打听此事?” 告诉他这消息的伙计,当个乐子传,他一听便动心。 大作坊自视甚高,不信来历不明的东西。但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愿意革新变旧。万一成功了呢? 故步自封,不改进自家染坊配方,肯定竞争不过那些大布商大染坊主。 小心看一眼周围,胖商人对父女三人发出邀请:“鄙姓魏,名裕才。此处说话不便,三位请随我回店铺详谈。” 对方连名姓都报了,三人也消除一点防范心,跟随他左拐右弯,进入一条胡同。 这条胡同小店铺林立,大多是染坊。而包打听给的信息,全是大商铺,无怪乎之前他们没找到这里来。 魏裕才领他们进入其中一家店铺。黑漆漆牌匾上书三个烫金大字:瑞彩坊。 前面是一间卖布小隔间,穿过通道进入后院,首先看见八口直径三四尺的染缸。几名小工忙碌地来往,将新染好的布,晾在一排排绳索上。 这占据本就不大的空间,俞家人要小心翼翼看着脚下,怕踩坏人家什么工具。 魏裕才把客人带进主屋,亲自倒来三杯茶,捧到客人手边脱漆的木桌子上,少许歉意。 “我家这小店,从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多年未曾改进,让三位见笑了!” 常年经商的人眼光何等毒辣,从三人不同的反应表情,他看出一脸平静无波的俞菀然,倒像其中主事的。 并未因对方是位姑娘家而轻视。相反,说话眼睛主要注视俞菀然。 俞菀然回想一路看过来的店铺,诚恳点头:“京城这种寸金寸土的地方,魏老板能占据一席之地,不错了。” 这院子加店面卖出去,够普通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不过商人追求不同罢了。 魏裕才笑着落座。 “不知现在,三位能给我看看那染色药草了吗?” 眼前三人风尘仆仆,一口外乡人口音。能被他们千里迢迢带进京城的,想必不是寻常染料植物。因此魏裕才怀抱期望,将人请进店铺。 俞文彬看了眼三妹,见三妹点头,立即起身。掀开箩筐盖,拿出里面的两床红草席,一把冻得有点干枯的红绒草。 魏裕才先把红绒草拿在手里端详。辨认一番,这种材料他的确没见过,感兴趣地问:“这种药草真能染色?长在哪里的?” 没签合约前,俞菀然自然不会泄密,含笑道:“这种药草应该只有一个地方有,而我们也是进山时无意中发现。” 魏裕才眯着双目,掩去眼底一道精光。 “多么?” 俞菀然迟疑:“不多。但是我们可以想办法培植,明年便能初见成效。” 俞家父子抽嘴角,赶紧借低头喝茶,掩饰自个脸上表情。 若不是他们知道,这野草长在隔壁深山无人问津,他们就相信一脸真诚的闺女(三妹)了! 魏裕才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要试验出一种新配方,材料不够怎么行?明年,明年黄花菜凉了! 不过,想到错过郡主这一单,或许以后还有机会?他勉强点头:“我要先看看这红药草,是否能染色。” 他带着考究对方真伪的心理,试探道:“不知提取这植物色,要用到什么材料?明矾、石灰,我这里有。” “一瓶白醋,一条白布。” 白醋能改色。与其他媒染剂混合,能起到特殊染色效果。听俞菀然这个肯定说法,魏裕才信了几分,亲自起身,去外间取材料。 俞菀然拿出准备好的剪子,在俞满父子配合下,将一条草席剪下一小块。 草已枯萎,提取色泽不易。而草席经过优选、防虫处理,且特地没过水,保持几分红绒草生长期的鲜艳饱满。应该能完美取色。 第65章 以退为进 魏裕才很快拿来一个白玉瓷盆,一条白布,一罐白醋。 当着他的面,俞菀然把草席碎片、白布浸泡在白瓷盆里,加上白醋。 她凭手感放材料,想要获得最佳配比,得靠魏裕才以后自己摸索。说不定这红绒草,还能加入别的东西,染成其他更漂亮的颜色呢? 三下五除二做完这事,俞菀然收拾东西,准备与家人离开。 “过一晚看效果。魏老板,明早我们再来,看看能不能达成合作?” “好。” 魏裕才爽快地将他们送出瑞彩坊。 俞满没想到这还不能谈成生意,紧张地一出门就问:“然然,你把东西留给他,染色成不成我们又看不见?万一明早他不肯认怎么办?” 俞菀然不在意地道:“我们已试验过,这草的确能染色。京城几百家店铺呢,一一登门总有收购稀奇染料的。” 之前是他们狭隘了,只找大店铺,结果人家瞧不上。 哼,以后总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回到镖局,见邬坚带着名矮个身板敦实的小老头,在房间里等候。 见他们进门,立即迎上来介绍:“俞老丈,俞姑娘,你们回来了——这位是我们振远镖局总镖头黎同海!” 原来借宿的东家到了。 俞家父子赶紧躬身,答谢黎总镖头盛情招待。俞菀然跟在父兄的身后,礼貌以江湖礼抱拳问候。 黎同海年过五旬,精神气十足。额头两边太阳穴鼓鼓,目光湛然。打量俞家父女一眼,便客气请三人入座。 “镖队遇袭,老夫忙于处理善后,这三天着实委屈冷落三位贵客,请勿见怪?” “哪里哪里。邬镖头安排我们住这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照顾得已是极为周全。” 出门磨炼这么久,俞满也能讪讪说出几句客套话:“就是我们完全帮不上忙,住这里白吃白喝,怪过意不去的。” “哈哈哈!” 黎同海爽快地大笑起来:“俞老弟,你真是太客气了!你们帮镖局这么大的忙,老夫还不知如何感谢你们呢?” 他看向俞菀然,由衷地称赞:“你真是养育出一位太出色的闺女,俞老弟!” 他当然已从邬坚口中,了解到俞菀然身世。但驳俞满面子的话,肯定不会说。 俞满高兴中夹带窘迫:“是这孩子自身能力……” 寒暄几句,黎同海才转入正题,询问镖队遇袭细节。 俞家人作为目击证人,虽不用到衙门接受讯问,但黎同海作为振远镖局总部首领,是要问清前因后果的。以防属下离心离德与匪徒勾连。 俞满不知道这些。 反正人家客客气气问,他就老老实实答。一些忘记的事,儿女会帮他补充。 黎同海走的时候很满意,对俞家三人道:“邬镖头打算两天后回潼城分局,三位要回家,可以跟他一起。不然得等半月后的南下镖车了。” 拱拱手,说些欢迎再来京城做客的客套话,与邬坚离开。 “两天后……” 俞满又喜又忧,看着俞菀然:“然然,咱们赶得上两天后,跟邬镖头一起回去吗?” 来的时候九死一生,如同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现在想要尽快回家,归心似箭。但卖红绒草的事,尚没着落…… “看看明天瑞彩坊怎么说。” 俞菀然不置可否:“现在我们先回房休息吧。” 对于镖局派来的侍女,她没什么不好意思使唤的。让她们烧好热水,清洗好浴桶。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才擦干头发吃东西睡觉。 第二天,俞菀然特地掐点等到近午时才出门。哪怕俞满父子心焦不已,催她几次。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俞菀然故意慢悠悠的。还带着爹和大哥,吃了路边摊的水饺当午饭,才抹抹嘴往瑞彩坊走。 老远的,进了那条巷道,就见魏裕才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团团乱转,踮脚张望巷口。 见到三人终于出现,立即满脸喜色迎上来。唯恐慢一步,三人被别家染坊主掳去。 他那迫切的样子,令俞菀然心里有底了。 俞满父子相视一眼,均在心里偷着乐呵。不管这红草能卖多少钱,有人买,他们就可以如愿回家了! 魏裕才一改昨天淡定模样,急忙将三人迎进昨天堂屋:“三位为何现在才到?不是说好一大早过来看染色效果吗!” 差点把他盼成望夫石了! 攸关自家兴旺发达,哪还顾得上装深沉。幽怨无比的两道眼神,能将俞家人身上穿几个洞。 “抱歉,魏老板。一路走来染坊布铺颇多,顺道去别家询问了红绒草的收购价,耽误了些时候。” 魏裕才和俞家父子一起瞪大眼睛。 “哎呀,你这姑娘咋这么性急!” 魏裕才一秒破功,勉强维持住的镇定土崩瓦解:“我瑞彩坊又没说不要,你咋就询问上下家了?” “货比三家么。之前是我们想差了,只找大布商,难怪人家矜持。” 俞菀然一脸诚恳:“幸亏魏老板提醒了我们,如瑞彩坊这种京城有很多。只要略打听,多的是老板对红绒草感兴趣。” 魏裕才面皮绷不住,他什么时候提醒过? 反思下好像也对。昨天怀抱不信任态度,面上表情多半流露出来了,令俞家人看在眼里。难怪人家没上心赴自己的约。 他赶忙将小工送进来的茶,亲手一杯杯捧给俞家三人,满脸堆笑。 “三位何必这么辛苦,再去东奔西跑找客户呢?这红绒草,我瑞彩坊决定全部收购了。有多少,要多少!” 他看着竭力掩饰惊喜的俞家父子,面上无动于衷的俞菀然,想辨别对方的底牌。若是谈合作对象是俞家父子倒好,一眼轻松拿捏。但是俞菀然…… 他有种自己摸不透对方,而对方能洞穿他心思,不动声色将他引入早已设好的局的感觉。 有点可怕,而他是心甘情愿。 “布染好了?” 俞菀然没有直接谈交易,而是想先看看染色效果。 家里条件有限,当时用的材料是旧席子、颜色不纯泛黄的白麻布,白醋也是最低劣的。魏裕才这里东西都是上等的,应该效果不一样。 第66章 真的要发达了 魏裕才不假思索,立即去里屋捧出一条红布。 这条布就是那点草席提取的植物液染的,不仅染色成功,他还给守着烘干,过了一水。 发现没怎么褪色,依旧鲜亮如新,他才放心大胆来跟俞家人谈合作,并且迫不及待。 俞菀然拿起那条红布看,果然,真是神奇的红草!用来编席子,被人嫌弃得不行。而换种方式,能让它们的美丽重新绽放,惊艳天下。 手中这条红布,颜色格外纯正,浓淡相宜。拿去背光地方晃动,隐隐可见面料反光,仿佛上面流淌着星光。 怪不得这种红布,上世一度炒到天价。 俞菀然放下红布坐回原位。面对魏裕才殷切的眼睛,她不知对方是不是上世那位幸运布商?不过,只要对方有足够诚意,她可以将对方变成幸运的。 她微笑着开口。 “魏老板,我们来好好谈谈吧。不知这种红草,魏老板能给到什么价位收购?先说明一点,这种草,大昭朝目前只发现一个地方有,而且数量稀少。” 至于种植,大量出货,是明年的事。至少今年,抢占第一批市场的人,能赚得盆满钵满。 魏裕才张嘴,听俞菀然又补充一句。 “另外,这红草千里迢迢运输到京城着实不易,保存也难,想必途中还会有一定损失?” 两段话,将魏裕才考虑的心理价位,推翻几次。 魏裕才意识到眼前少女,并不像她坐在旁边的父兄,那么老实憨厚。想骗乡下人,投机取巧占便宜的手段不可取,反而影响双方真诚合作。 低头寻思良久,魏裕才咬咬牙,决定赌上人生中最大一次冒险。 “一百文一斤红草,俞姑娘觉得怎么样?” 他没去看旁边瞠目结舌的俞家父子。那对父子表现得再没见识,对左右大局无用。拿主意的是俞家闺女,父子俩只听她的。 俞菀然放下茶杯,起身弹弹裙摆不存在的灰,面色冷淡。 “魏老板,谢谢你的茶。” 俞家父子一脸懵逼,跟随她站起来,准备告辞。 怎么?一百文闺女(三妹)竟然嫌少?还能更高? “三百文!” 看这架势,魏裕才的心理价位又是一阵狂洗牌,再次推到一个新高度。 他有感觉,如果今天让俞家人不谈成合作,就这么走出门,他会悔终生! 俞菀然皱眉,还是觉得低。 想想后天若不跟随邬坚一起走,等镖局下一趟回程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因此,她没耐心与魏裕才再纠缠,直接报出自己能接受的价格。 “五百文。至少五百文一斤红草,魏老板,我们才能谈下一步合作。” “五百文?” 魏裕才悚然一惊,这完全超过了他的底线。又不是只买几斤几十斤,他是大量要,甚至是长期要,那这价格过高,就不能承受了。 “魏老板,我从那么远的地方,为你冒险进深山收集这种红草,一路运输,路上还有匪患威胁。人力、护镖费、车马费、种种都是钱。” “就算一趟上万斤卖给你,多不过挣几百两银子。” 俞菀然缓缓道:“而你,染出世上独一无二的红布,自有权贵一掷千金,争相抢购。那时你会赚多少?账会算吗?” 她志不在坐地经商,喜欢东奔西跑,见识游历。而且俞家现在没能力开染坊布庄,否则好事哪轮得着魏裕才! 魏裕才明白她说的有道理。想了又想,耐不住心中火热,狠下决心。 “好,五百文就五百文!我们签契书,你们争取尽快,给我送一批红草来京?” 俞菀然欣然点头:“我就给你送这种草席,你自己剪开使用就成。” “直接送来就行,没必要再编成席子吧?” 魏裕才觉得麻烦。 “反正最后都要捣烂,编席子岂不是浪费时间?” 他赶着研制新布呢,这神奇的药草,说不定能混染成别的靓色。 “席子是经过我们特殊处理的,不仅能让它本身成分有效保持,还非常干净,你拿来可以直接用。” 俞菀然不避忌地与他谈原因:“再说,我们千里迢迢,难道就为了往京里送草?运特色席子来卖,还有些说道。” 这句话顿时提醒魏裕才。 他前院开着店铺,自然也可以用买卖特色席子的理由,收购红草。不然,是个人都知道红草能染色,他今后还怎么发财? 保住这秘密,他至少能抢占市场好些年! 他一拍大腿,立即与俞菀然达成心照不宣的约定:“妙!俞姑娘,今后我瑞彩坊,只收你家送来的红草席。” 只要秘密不外泄,双方都能独占市场,长长久久合作。俞家自然也可以大力培植改良红草,借此发迹。 两人相视而笑。 魏裕才立即拿来纸笔写协议,约定俞家为瑞彩坊供货。五百文一斤红绒草,每年根据瑞草坊需求运来京城。 瑞彩坊不收别家红绒草。当然,俞家也绝不能将红草染色的事泄密,并与其他商家再达成此类合作。 俞菀然签名画押,让俞满、俞文彬都按了红指印。 这是家族生意,她当然要让他们参与进来。人只有攸关自己的利益,才会真正上心。 约定好三个月内,为瑞彩坊送来第一批红绒草,俞满父子晕晕乎乎,跟着俞菀然向魏裕才告辞了。 要不是胸口一张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契提醒,走在大街上的他们,差点以为做了场春秋大梦! 谁会想到,大红村无人问津的野草,竟能卖到五百文一斤的天价? 他们之前就算拿编好的红席子送人,对方也会愤怒将红席子摔在地上—— 谁家好人会拿野草送人?小孩子之间编个草蜢草笼赠送叫童趣;大人相互搞这个,是对对方的一种侮辱。 俞满两父子走路偏倒,脑壳混沌……喔,这种“侮辱”,就让他们老俞家独自默默承受吧! 俞菀然叮咛家人:“爹,大哥,这事对外千万不可说,任何人不能说!我们都按指印了,你们切记啊?” 俞满重重点头,一脸肃然。 “然然你放心!这事儿,打死我们也不说!” 说出去,自家发财机会便没了,谁会那么蠢自绝后路? 以后就算是娘和大哥来问,他也绝不吐露分毫!最多种植红草,带上大哥分一瓢羹,算尽了孝,全了兄弟情。 他有种感觉,这次他们俞家二房真的要发达了。三房那潼城开的什么铺?拍马难追! 第67章 燕公子请客 “回去好好叮嘱娘她们。” 俞文彬很了解妻女,是个闷葫芦。但他娘没受伤之前,可是喜欢走东家蹿西家,很爽利的一个人…… 俞菀然没想那么多。 对她而言,挣钱的道路何止千万条。瑞彩坊,只是前进路上的一环。 俞家能掌控住红绒草的生意多两年,自然是好。如不能,只能说大势所趋。人心难测,俞家一旦发迹,三亲六戚乃至他人,会无孔不入渗透进来巧取豪夺。 故而红草生意,一开始俞菀然就没想过长久经营。 考虑后日会随镖队回潼城,俞家三人抓紧时间,在京城逛了逛。俞满甚至舍得掏腰包,给俞婆婆及大房带了土特产做礼物。 他们大包小包回到镖局,邬坚迎出来,见此心中了然:“俞老丈,俞姑娘,你们打算后日随我一道回潼城,是不是?” 俞满满脸堆笑。 “是啊,邬镖头,我们一家又要麻烦您了!” 邬坚含笑摆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你家闺女在,我心里特别有底呢!明晚,我让人过来帮你们搬行李。” 随后话锋一转,指指屋里。 “你们快进屋吧,燕公子来了,等你们好久,我陪他坐了半天。” 俞家三人恍然,难怪是邬坚“迎”出来。 俞满忙抻抻衣角褶皱,理顺鬓发,带着一双儿女进屋。果见燕承安一袭锦袍华裘,芝兰玉树端坐屋中,身后站着笑嘻嘻的小泽。 不等俞家人行礼,燕承安已然起身,牢牢扶住俞满,让他躬腰不下去。 “俞老伯、俞大哥、俞姑娘,在下刚回到家,忙乱两日,今日才得空过来看望你们,实在是有违礼数,过意不去。” 他一个不拉招呼俞家人,面面俱到。总是当背景板的俞文彬,对这位贵公子非常有好感。但他还是没有说话机会,只憨憨对着燕承安笑。 俞满没想明白对方礼数违在哪里,只当是客气话,受宠若惊地被扶着,坐到了主位上。 “燕公子……你伤好了吗?” 想半天无话可说,索性如同普通朋友见面那样,直接关心对方身体状况。 燕承安面色微僵,情不自禁摸摸自己尚在隐隐作痛的腰。这该死的伤,之前一路与俞家人同行,可没让他少丢脸。 “好多了,多谢俞老伯挂念。” 俞满瞧闺女一眼,见她低头不吭声,只能自己继续充当主角与燕承安寒暄。 “燕公子,你这次来是……” 燕承安刚在屋里听到他们说话,笑着道:“俞老伯,你们打算后日回去,不在京城多盘桓两天了?我原打算请你们在京城好好游玩,以尽地主之谊呢!” 侍女送进几杯茶,给燕承安面前的茶,也换成新的。含情脉脉看他一眼,方才退出去。 “燕公子好意我们心领了。” 俞满一无所觉地端起杯子豪饮。 “但出来快一个月,着实想念家里,只想要赶紧回去。京城路远,这一来一去,真是耽误事啊,错过春耕便麻烦了!” 燕承安点头,不再说多余的话,手指摆放在墙角两撂山高礼盒。 “知道俞老伯你们即将返乡,在下特地备了些京城特产奉上。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一定笑纳!” 不等俞满张口拒绝,继续补充。 “俞姑娘救了我和小泽,此恩无以为报。俞老伯若是连这点东西也不肯收下,岂不叫人笑话我燕家,忘恩负义?” 说得这么严重,俞满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看向俞菀然。 俞菀然点点头,诚恳地回答:“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多谢燕公子心意了。” 不接受谢礼,对方只会以为你有更大图谋。倒不如收了礼,之前恩惠两清,对方能求个今后心里安稳。 燕承安笑容朗朗。 “俞姑娘,潼城瑞草堂是我名下铺子。掌柜福伯,是我燕府的老家人。你们今后若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去找福伯。能帮忙的,我燕府定不会坐视不理!” 他用燕府来替代自己表恩,意味着俞菀然背后有了强大后台支持,足以与国公府抗衡。 俞满父子没弄懂其中关窍,俞菀然却是一听就明白。情不自禁抬起脸,正视燕承安,露出感激之色。 “多谢燕公子!” 有燕承安这句话,即使以后与国公府彻底撕破脸,她也不会惧怕有人只手遮天,将俞家弄得家破人亡。 燕承安望望外面天色,笑着起身:“快酉时了,我做东,请三位去太液楼一聚。当为三位提前践行了!” 俞满一听,慌忙摆手拒绝。京城馒头包子卖的都比潼城贵,那种听起来就是高档酒楼的地方,不知多宰客。 人家燕公子已经送来这么多礼,自家还又拿又吃的,叫什么话! 小泽机灵地开口:“俞老伯,我家公子包厢酒席已定好。你们若不去,钱又不退,白浪费了!” 俞满听了,这才无可奈何地应承下来:“那真是……让燕公子破费了。” 燕承安甚少与贫寒人家打交道。无论请客、送礼,都被对方婉拒,有点不知所措。好在小泽机灵,两句话说动俞家人。 等候三人去洗漱整理衣着的功夫,他丢给小泽一个赞赏的眼色。 小泽扬扬得意。 所以,他家公子没了他,真的在外面寸步难行! 俞家三人换了身完全没有补丁的衣裳,登车随燕承安主仆前往太液楼。 这太液楼是京城最大、名声最响的一家酒楼。来这里吃饭的人,非富即贵。包席之人,没排个十天半月,轮不到你。 想插队,有钱有势不一定能办到。 但燕承安例外。 因为,这太液楼背后的东家,恰恰是他们燕府。 燕承安带着俞家人,在衣着整洁的伙计引导下,气昂昂步上三楼,迈进预留的一间包厢。 俞满束手束脚,小心关注脚下。唯恐在白玉亮堂的地板上踩滑,摔一跤可就丢死人了。 俞满好奇地多瞄两眼柱头栏杆。乖乖,那朱红漆表面镂刻的金纹,好像真金啊? 俞菀然无所谓。 不过是个吃饭地方而已,比这更豪华的她都见识过。生意要想做得好,留住客,还是得本身售卖的东西过硬才行。 第68章 二公子没毛病 燕承安唯恐招呼不周,让小泽去厨房盯着菜品,接了伙计送来的热水,亲自给客人烫杯盏。 还好俞家父子因为拘束,没来得及触碰这些东西,不然,直接把热水当茶水喝了。 燕承安烫完杯子,才用第二道送上来的酒水,给三人注满琉璃高脚杯。看那色泽明亮浓郁,如同红宝石,边缘略带紫,好看得紧,不知是什么饮子? “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燕承安知道今天所请的客人不会懂这个,耐心极好地解释:“甜型的酒类。酒液如同蜂蜜般稠浓,带有丰富果香、花香。” “尝尝看?” 他鼓励跃跃欲试的俞家父子。 俞满就馋那口喝的。 听燕承安娓娓道来,勾起肚内馋虫,不再矜持。双手捧起杯子,送到嘴边,小小啜饮一口。 一股甜蜜滋味,立即在口腔舌尖蔓延,唤醒沉睡的每一个蓓蕾。那种醇厚口感,咽下去后还觉得悠长甜香在嘴里回荡,令人陶醉。 “俞伯父,怎么样?” 自然亲近起来,燕承安的称呼,都换成了“伯父”,大家不自知。 “好喝!” 俞满咂嘴。 他这一辈子,喝劣质水酒的机会极少,别说接触这种高档酒。实则是牛嚼牡丹,只能分辨出好喝、不好喝两个概念。 “老大,然然,你们也喝喝看。” 俞满不忘招呼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一对儿女,好东西应该共同享用。 燕承安含笑看着俞菀然。 事实上,这酒就是特地为俞菀然准备的。他想女孩子一定喜欢这种甜甜的味道,要不然,多少好酒不能拿,偏选这种甜味道的葡萄酒呢。 燕承安自己没有发现,他注视俞菀然的眼神,与看别的女人大有不同。 俞菀然不爱喝酒,喝酒误事。 不过,面对燕承安的殷勤,她还是给面子地端起酒杯,浅尝美酒,说了声。 “不错!这红酒像是春日之花,甜而不腻,香味悠长。饮之如沐春风,酿酒之人应是极用心的,方能制成如此美酒!” 说罢,继续品尝。举手投足,尽显优雅。 旁边吨吨喝两大口,将一杯酒干到见底的俞文彬,舔舔嘴皮缩头,把杯子放回原位。 “喜欢就多喝点,这酒不容易醉人。” 燕承安笑着给三人重新续杯。此时小泽也回来了,大咧咧在他家公子身边坐着,自己动手倒葡萄酒。 看他表现得这样自在,平日和自家公子一定处得如同兄弟。俞家父子对燕承安满满好感,渐渐也放松起来。 一队统一着装的青衣侍从,鱼贯而入,送上一盘盘珍馐美馔。中间落地帘子拉开,令俞满父子又看得吃了一惊! 先觉得这包厢虽大却奇怪,为什么中间拉着纱帘。但他们又不好意思近前查看。此刻帘子拉开,才发现那面是个舞台形式的空间,铺着厚厚红毡。 客人们一边享受美食,耳朵还能听乐师弹琴,穿着清凉华丽的美女,翩翩起舞。 这真是一场味蕾、耳朵、眼睛、心理交织享受的多重盛宴。 每位客人身后,还有侍女贴心服务。 她们善于察言观色,每上一道新菜,会为客人分一小份。如果哪位客人对哪种菜表现出特别兴趣,接下来她们会为客人多布菜一些。 客人完全不必担心吃不好,甚至吃不到自己喜欢的菜。 俞满父子先还觉得不适应。慢慢地,发现这些机灵的侍女比他们手中筷子还好用。 他们无需因为第一次来这里不懂礼节,闹出笑话,能够肆意地大快朵颐了。 俞菀然同样很喜欢这种用餐环境。 她上世只顾着挣钱了。加上心苦,其实有钱没怎么花。这世可要带着家人,好好享受一番。 一顿饭吃到天黑,宾主尽欢。燕承安用马车将俞家人亲自送回镖局,临别时流露出些许恋恋不舍。 “俞伯父、俞大哥、俞姑娘,欢迎你们下次来京城玩,让我好好做一次东道,带你们游览京城各地!这边还有很多好风光,你们没见过呢?” “我们肯定还会来京城的!不是要送那什么货吗?” 俞满酒足饭饱,眼睛因为醉意昏花。拍着燕承安肩头,极为开怀,一扫先前懦弱神态。 “燕公子,承蒙你破费宴请。等什么时候你们能来清平村,我们也好好招待你们!” 目送俞文彬扶着东歪西倒的俞满先走一步,燕承安看向一直保持安静的俞菀然。 四下无外人,他轻声道:“俞姑娘,这次因为我,你们可能得罪了京中某位颇有权势的人物……” 见俞菀然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放心继续往下说。 “不过没关系。无论何时何地,报出我燕府名号,至少明面上没人敢难为你们。” 至于暗地里勾当,这个他真没办法帮。他自己都差点被人刺杀了呢。 俞菀然点头:“燕公子,你自己也要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燕承安看着她,目中有着一抹深藏的火热:“俞姑娘,伯父说你们还会来京城,下次是什么时候?” 俞菀然迟疑片刻,却不过对方晶亮期盼的眼神,蠕动嘴唇,低低吐出一句话。 “三个月以内。” 这种事瞒不了。 燕承安有自己的潼城情报网,稍一打听便知。他宁愿当着她的面来问,也不背后刺探,证明他将她放在了朋友层面上。 以她的身份,能结交燕府公子,自然好处巨大。作为商人,拒绝是种罪。 小泽尽职尽责地站在两人身后,充当背景板。 瞧着俞菀然已经走得人影子不见,他家公子还杵在镖局大门口,一脸傻笑,跟个愣头青似,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原来燕府人以前都弄错了。 二公子其实不是有毛病,不愿近女色。 只是那女色,得分人! 他靠近用手指捅了捅自家公子的腰,不怀好意:“二公子,你今天的伤,好像大好了?” 昨天还躺在床上哼唧呢,惊动大殿下,忍不住抱病从宫里跑出来看他。 结果你瞧瞧刚赴宴,他家二公子长袖善舞,把人家侍女活计抢走一半,哪有分毫娇弱之态。若被大殿下知晓,怕不是又要拉二公子“切磋”。 燕承安给他一戳,痛呼一声,转头就给了自家小厮一个爆栗:“小泽,你皮痒,我把你送进宫给大殿下当伴读?” 第69章 她自己跌倒的 身后燕承安主仆因为她笑闹,俞菀然不知道。她一身疲惫,回屋便让侍女烧水,洗洗睡了。 不养精蓄锐,怎么应付接下来的长途奔波。 在镖局休息一天,当晚邬坚带人来运走他们打包好的行李。凌晨时分,俞家人就随着镖局车队,往回程路出发了。 这次邬坚只带了八名镖师,包括蔡涛在内,一共押送三车货物,速度挺快地行动。 来时危险重重,九死一生;回时晓行夜宿,如同游山玩水。并没碰见任何匪徒劫道,花不到半个月时间,便抵达潼城。 俞菀然婉拒邬坚要送他们回清平村的打算,自己在潼城雇了辆骡车,将一堆行李和三人拉回家。 他们这一趟出行,比预计多了五六天路程,得不到任何音信的季春华等人,在家盼得望眼欲穿。 祝小珍每天都带俞小香去村口张望,生恐得来噩耗。好在终于盼到俞菀然带着俞家父子,全须全尾回来! 一辆骡车停在俞家门口,附近村民都轰动了。瞧着俞家人大包小包行李往屋里搬,红眼病因此犯了的人不少。 俞泰刚下地回来,锄头没来得及放,两脚裤管尽是泥巴走到兄弟这屋来,身后跟着两个儿子一个儿媳。 俞泰难掩脸上惊奇,扯着满面红光的俞满直打量。 “老二,你啥时候进京的?去那做什么?不吭不哈的,你简直胆大包天了!” 他知道这事,是俞满三人走了好几天后。 没见着兄弟露面,怕二弟家里出意外,来问季春华才知道。但进京做什么,季春华和祝小珍不肯说,小香懵懵懂懂,害他担心得要死! 此刻听说二弟回来,垦一半的田没顾上,立即跑来了。 苏丽手里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木勺,勺上滴答着粥汤,腆着脸往西屋里钻,想看看俞满三人带回来的行李。 那么大几包!磨损的麻布口袋里面,露出精美礼盒。一看就是二房一家在外发了财,真是眼热死她了。 她家如今顿顿野菜粥,远比不上二房越过越好。偶尔飘过来的肉味,馋死个人。 季春华拐棍儿横在门口,毫不客气往外推她。 “他们三爷子刚回来,让他们好好洗刷休息下,明天再请你过来说话呀,大哥?” 生怕俞满被俞泰拉着说瓢嘴,故意大声吆喝。 谁知那苏丽身板比她强壮,说要帮她们整理行李,硬是挤进屋去。季春华厌恶得不行,“哎呀”一声,顺势倒在门口。 顿时,响动惊得所有人看过来。 苏丽手忙脚乱,去搀扶一个劲喊疼的季春华,对着大家慌乱摆手解释。 “是二婶她自己不小心跌倒的……” 季春华才不给她面子,手指侄媳妇鼻子:“明明是你拼命往屋里挤,将我推倒的!咱们已分家,你一个小辈,使劲往人家长辈房里拱什么?” 两句话说得苏丽面红耳赤,俞泰父子都回过那味,不觉有点无地自容。 俞泰狠狠瞪了俞文才一眼,勉强笑着对俞满说:“二弟,你们刚回来,那就好好休息,等空了咱们兄弟再唠嗑。” 说着,老脸燥热得不行,不听俞满喊他,三步两步,当先回隔壁去了。 俞文才遭受无妄之灾,被老爹把账算自己头上,心里窝火得不行。讪讪招呼二叔一家,没理睬媳妇,跟着俞文山后脚离开。 苏丽哪还有脸呆下去,小跑追着自家男人走掉。他们一走,看热闹的村民均觉无趣,纷纷散了个干净。 西院重新归于平静,季春华这才松了口气。 由着儿女将自己从地上搀起来,恨狠对俞满道:“看看你那侄媳妇的嘴脸!好不容易躺下个蛮横不讲理的大嫂,又来个厚颜无耻的侄媳妇——” “我们二房,是欠了他大房怎么的?明明分家,都让我们吃老大的亏了!” 俞满也挺烦。想到怀里揣的瑞彩坊合约,事关重大,日子显然不能像以前,稀里糊涂过。 他咬咬牙道:“明早我去村里雇人,把几间草房在荒地盖起来,先搬离这里再说。” 有人鬼头鬼脑,成天监视他们这边动静,着实恶心。 至于大哥,他拿定主意要带大房挣钱一次,但得等到自家做成第一笔生意后。没有验证过,他不敢冒失让大哥跟他一起种红草。 季春华指挥家人把行李搬进屋,关紧院门屋门,让小香趴窗缝看外面动静。一家人围坐一起,才谈论起此次进京收获。 俞满将合约交还给俞菀然保管,说出一路与闺女儿子商议的结果。 “明天,咱们分兵几路。我负责在村里找人修建新房;然然带老大两口子、还有老四,一起去大红村收购红草席。家里,请几个女人帮忙洗刷做饭。” 他看着季春华:“媳妇,我们在外面忙,家里全靠你了。一天至少一顿,我们得管好雇工们的饭。” 季春华不认字,也没关心合约具体写的什么。只知道生意成了,这趟跑商能挣钱,不由得眉开眼笑。 “没问题,家里你们放心交给我!虽说老娘现在干不了重活,好歹长着双利眼,生着张利嘴呢?” 想了想。 “快春耕了,咱们这新房子要赶在春耕前弄完不容易。不如按约定俗成的二十文,给每个人到二十五文?让他们白天黑夜连轴转,要不了几天便能完工。” 毕竟自家盖土坯房茅草顶,非常简单。 全家人没意见。 谁不想早点搬新家?哪怕新家是茅屋,也比现在住的西屋强啊。至少新筑的墙壁不漏风,空间也大。 “直接给到三十文一人吧,雇工不包那一顿饭,让他们自带干粮。” 俞菀然深思熟虑:“我们都不在,只有娘和小香在家。请的女人来家做饭,人多眼杂乱糟糟的,娘根本看不过来。” 她压住季春华想开口的话头。 “冷天不好打地基,费功夫。而且雇工费、食材费,杂七杂八算一起差不多了。少了什么娘只能托人买,那价格,怕是又参杂了水分的。” 一句话,多给钱省事。 季春华沉默了。她知道闺女说得对,并且这是闺女在心疼她不易,她不免心里暖暖的。 俞菀然起身,将燕承安送的礼盒,全部从行李中翻出来摆在桌上。 俞满父子不免瞪大眼睛。 那晚他们喝醉,忘了这茬。到现在俞菀然摆出来,才发现他们还没看过礼盒里的东西呢! 第70章 还好没定亲 俞菀然揭开一个个盒盖。 一盒金锭子,一盒银锭子;八匹绫罗绸缎;两盒上好药材,人参灵芝;此外还有一套点翠金头面,一套鎏金银头面。 这等泼天富贵,随手赠送,把俞家人集体干沉默了! 季春华充满迷惘的眼神,下意识打量自家男人闺女儿子。 该不会这三爷子,跑出去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勾当吧?不然,这堆东西随便拿件出来,他们家粉身碎骨也赔不起! “这是……” 俞满干巴巴道:“这是……路上然然救了位贵公子,人家答谢她的。” 俞菀然挺后悔。早知道燕承安送来的谢礼如此贵重,她一开始就不该收! 但是燕承安送完礼就拉他们出门吃饭,回来带着一身酒意,沐浴毕沉沉昏睡,没想到打开盒子看看。路上绑镖车上,也没机会看…… 现在送回京城,还给燕承安来得及吗? 思索片刻,无论如何,对方这个人情算欠下了。 一家人数了又数,金锭子银锭子都是一盒三十个,每个一两重。就是说,光是钱,燕承安便送了足足三百三十两! 这钱…… 季春华不自觉抖,拿着烫手啊! 俞满详详细细,将赴京一路的惊险,说了一遍。听得其他人心惊动魄,俞文荣两眼直冒星星,一脸神往。 “三姐实在是太厉害了!” 想到自己学了几天的武,莫名又有动力想要坚持下去。 俞菀然把零碎三十两银子交给季春华做家用,剩的三百两银子收起来,作为以后跑商基金。至于绸缎药材什么的,让家里自己安排。 他们现在不能穿太好,说不得这些上等绸缎要拿去卖。至于两套首饰头面,与国公夫人送的蝴蝶簪一样,只能束之高阁,珍藏起来。 季春华一拍大腿,家里这么多值钱东西,别说请人来家做饭了。她上个茅厕都得把隔壁屋盯紧了,提防那眼浅皮薄的钻进自己房间来! 手里有钱心不慌。 这就是现在俞家二房最真实的写照。季春华毫不犹豫拍板,将盖房请雇工的钱,提到三十五文一人。 并且破天荒地,让祝小珍将斤多腊肉、吃了一个月还剩大半的全煮了,给远道归来的家人改善伙食。 一家人喜气洋洋,边吃边展望未来。 “对了!” 季春华想起一件事,心有余悸对俞满说:“当家的,还好我们当时,没贸然给然然定下陶家那门亲事,险些被那个该死的王媒婆坑了!” “陶家……哪个?” 俞满一脸茫然。 “爹,就是上次登门给三姐说亲的那次啊!” 俞文荣快言快语:“王媒婆说那人是独子,家里只有老娘一个。三姐若嫁过去,只需侍候自家男人婆婆、不用下地。” 他故意复述得极为细致,打脸一度动心过的爹娘。 “还好我仔细打听了!那男的是个烂赌鬼,家里为替他还债,田产快被卖干净了!三姐若嫁过去,只怕没多久,也得被他卖掉!” 俞菀然平静地吃饭,用公筷夹起两大片腊肉,送到不太敢夹菜的祝小珍母女碗里。 那王媒婆眼神闪烁,说话时避重就轻,一眼便看出内心有鬼。事实胜于雄辩,想来爹娘以后不敢随意安排她的婚事了。 俞满气得直拍桌子,大骂王媒婆不是个东西!无冤无仇,为什么来祸害自己闺女? 俞文彬道:“爹,以后三妹和小弟的婚事,别托这个王媒婆办,不靠谱!” 俞满两口子一起点头,看着同桌的闺女儿子。 二房日子越过越好,以后在然然带动下,不知能走到什么高度。不止闺女,小儿子的婚事说不定也该放一放。将来…… 兴许进门的老四媳妇,是他们以前不敢想的身份! 第二天,一家人吃了早饭,就各奔东西各司其职忙碌。 季春华带着俞小香守家,俞满怀揣银子,去村里募集工匠人手,破土动工。至于选什么黄道吉日,他们穷人家不在意的。 几间茅草房,还能因选日子变成砖瓦房不成?赶紧弄出来,能住人即可。 天天处于隔壁大房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莫得自由。 大红村说是隔壁,几十里山路,并不比去潼城近。为节省时间,俞菀然带大哥大嫂、小弟,雇了辆骡车坐。不消一个时辰,赶到大红村。 俞菀然轻轻一推脑袋埋在胸前,恨不得做鹌鹑状的大嫂。祝小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头挺胸。 她这次回来,可不是接受三姑六婆指指戳戳说她克亲,生不出儿子的!她是带着三姑子,给大红村送一场富贵来的! 三姑子说了,谁敢不敬她,就不收对方家的红草席! 一句话,她能决定谁家发财,谁家不发财。 俞文彬老久没陪媳妇回大红村,一草一木,透着新鲜,四处观看。无意间一瞥,阴沟里貌似都长着一簇红绒草呢! 他心里一通狂跳,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俞文荣背着大背篓,里面装着俞菀然从京里带回来的笔墨纸张。 三姐说他以后必须进学堂认字,从现在看她记账开始。搞得他心里七上八下,他没有那个能力该怎么办? 三姐找他谈话间,貌似对他寄托了莫大期望。他知道自己不该漏气的,只是…… 跟着祝小珍,三人各怀心思找到大红村的洪里正家。 洪里正家人丁旺盛。洪里正年过五旬,生了三子二女,三房人四代同堂,都居住在一排老旧的土坯房里。 大红村比清平村更落后,身为里正,洪里正家不比俞家好过多少。 不分家,一大家子勉强凑合能过;一旦分家,他们瞬间会被繁重的苛捐杂税、徭役兵役压垮。 洪里正带着几个儿子孙子,在院子里整理农具,迎接即将来临的春耕。其他女眷,要么在屋里咔咔织布,要么忙碌打扫院里院外,准备简单的夜食。 俞菀然一行到来,令得洪里正一家吃惊。 洪里正差点忘了祝小珍是谁了。见祝小珍缩手缩脚走进院,唤他一声“里正叔”,他半天没想起这黑干干的小妇人是谁? 他村里没这号人物吧? 第71章 送上门的财 最后还是里正夫人眼神好使,一下子把怯生生的祝小珍认出来。 “这孩子,不是祝家那闺女吗?早几年嫁到清平村那个,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说起祝家,洪里正马上反应过来。 祝家在大通村基本被抹去痕迹了,惨啊! 早年逃荒来两口子,带着一儿一女。闺女嫁去隔壁村,儿子服徭役时不幸身亡。老两口经受不住打击,先后离世。 祝家成了绝户,田地理所当然被村里收归公有。剩祝小珍一个外嫁女,嘴笨人懦弱,村里没给过什么补偿。 祝家人活着时懦弱无能,死后也没人担心祝小珍会回来找麻烦。说到底,洪里正心里对祝家有份愧疚。 虽然他是为村里考虑。 一息间切换慈祥模式的洪里正,立即起身招呼家人搬凳子,倒热水出来待客。和蔼可亲的询问手脚没放当、一个劲儿低头地祝小珍。 “小珍那,怎么忽然回村来了?找叔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对俞家人察言观色。 暗想莫不是因为祝小珍一直生不出儿子,俞家人兴师动众过来讨说法?祝小珍走投无路,娘家无人,才求到他这来? 那可不行! 祝小珍若讨要先前的田地,村里还不了。但这孩子好歹是他大通村人,说什么不能被婆家欺负,想休妻就休妻的! 俞文彬被洪里正横过来的两眼,瞪得莫名其妙。暗想媳妇这娘家村的里正,好凶!待会谈生意,能好好谈不? “里正叔,我、我……” 祝小珍脸憋红了,没憋出一句完整话。 难为她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响的人了!所有人目光炯炯盯住她,紧张得她恨不能脚下有条缝,能让她钻下去。 俞菀然不忍见大嫂为难,上前一步接过话茬。 “里正叔,我是祝小珍的三姑子。听大嫂说,你们大通村有一种特色红草席,我想收购几百床。” “特色……红草席?” 洪里正家没用过红绒草编织的草席。 他好歹是里正,家里见天待客。若被人看到床上铺的席子斑驳褪色、难看至极,像什么话!还不如用普通原色的草席呢? 故而俞菀然提什么特色红草席,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扔路上没人捡的东西,咋成特色了! “里正叔,你在大通村有头有脸,又熟悉村里,能不能请你出面,代为收购这种红草席?我们会给村民们合适报酬。” 俞菀然之所以想通过洪里正收购红草席,自然图省事。 还有,怕人找麻烦。 给出一点利益,拉上洪里正并肩作战。共同利益的驱使,洪里正会比她自己收购更上心。村民们长期处于洪里正管制下,也不敢生出坏心。 “当家的,这姑娘说的,莫不就是山里面长的那种红草,编出来的席子?” 里正夫人杵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提醒老头子。 洪里正恍然,打量俞菀然,不禁惊讶:“那种红草席?一过水就会褪色啊,难看得紧!你们收购去做什么?” 里正夫人偷偷剜自家老头子两眼。傻不傻,对方不懂要买,你就卖呗,送上门的钱往外推? 她连忙插言:“那草席过水后,确实有些褪色。但刚编织出来的草席,非常漂亮。你们当真是来收购红草席吗?” “是,我们打算把它运到其他大城镇去卖。价廉物美的话,说不定有人图新奇要买。” 俞菀然半真半假回答。 洪里正终于听明白了,和自家媳妇一样,眼里冒出精光。 “你们不是小珍的婆家人吗?怎么忽然不种地,改经商了?” “穷则思变。” 俞菀然简单答复。 里正夫妇不以为然哂笑。别变来变去,更加一贫如洗了! 当然,送上门的财,没人会往外推。 确定真伪后,洪里正心思活泛起来。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知道对方图他身份的便利。既然如此,他这地头蛇肯定要从中捞好处。 “你们打算如何收购红草席?” “十五文一床,要全新不过水,手工编织不错的。” 俞菀然故意申明最后一条,让人确信她收的是“特色草席”,而非红草。 洪里正微微皱眉。 十五文,这价格似乎有点低啊?虽说红草席不值钱,但费手工。一床新的,熟练工要花半天到一天功夫,才能编织出来。 而且现在即将春耕,有多少人家愿意放下地里活,全力以赴进山采集红草? 十五文怕是收不到多少床成品。他从中跑前跑后,落不到几文好处。 纠结一番,洪里正想要推辞这种麻烦事。里正夫人瞧着双方脸色,不想放弃这个挣钱的大好机会,给出一个自以为合理的价格。 “小珍她三姑子,十五文怕是太少了,没多少村民愿意接这种活,不如你再给添点?大家都有得挣,才好长期合作啊!” 俞菀然可没打算与大通村长期合作。 今年试种红草,明年就能送自家栽种的去京城。后年魏裕才会不会要红草,难说。总之红绒草不是长期生意。 当然,话不能这么明说。故意出个最低价,只是方便后面谈判的空间。 见里正夫人咬钩,她便故意犹豫了会。 “这红草席,其实也是我家初次经商,尝试收购。还不知道成本过高,会不会卖不出去?” 里正两口子一听,果然是个没成算的。送上门的意外之财,放过可惜。 洪里正咬咬牙。 “再添个两三文,我代村民们接下这笔交易。眼看要春耕,人手不足。没有太多赚头,大家怕是不乐意进山割红草?” 俞菀然“纠结”良久,“狠”下决心。 “我就……最多出到二十文一床吧!” 盯着里正两口子脸上闪现的狂喜之色,晃晃两根手指。 “第一,必须是新鲜红草现编织的;第二,必须清理干净不能过水;第三,手工要好。差一条不达标,那草席我便不要!” “没问题!” 里正夫人心里乐开了花,抢着回答:“小珍她三姑子,小珍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骗谁也不会骗自个村里人。你们等着我们给办妥此事就好了!” 第72章 娘家村里正太黑了 二十文价格相当合理了。 其实就算十文钱一床,村里也多的是人乐意进山,顺带割篓红草回来编席子。这活儿不需要花本钱,就费点人工,有手有脚大人小孩都能做。 勤快点,一家人一天能编好几床。抵得上进城扛大包一个月挣的钱! 就算他家十五文一床代收,也能抽成不少,俞家人这算是登门送钱了! 唯恐夜长梦多,里正找来纸笔,当场写契书。里正夫人笑眯眯指使儿媳,端出几碗红糖水。 俞菀然与洪里正约定,时限一个月,二十文一床收购上等红草席。至于数量不做限定,小红村的人,有本事多编织就多挣。 俞菀然等洪里正咬破指头,按下血指印,拿了五两银子给他做定金。不见兔子不撒鹰,先让洪里正见到钱,后面帮忙跑腿办事的积极性才高。 送俞菀然一行离开,洪里正一家笑逐颜开。 一方面私下笑祝小珍是个傻子,嫁的婆家也蠢;一方面全家老小齐出动,进山采集红绒草。 他们要赶在通知村民们前,多割肥美的红绒草。免得日后村民们都跑去采集红绒草编织席子,他们反而落于人后。 抽成的钱要挣,纯手工编织的钱更要挣! 大不了春耕晚几天。他们一家十来口人,编个席子一天能挣百多文呢! 可惜俞菀然要的量实在大,而且时间紧。不然,打死里正家不会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 此行顺利,离开大通村的俞菀然几人也是心情愉快。 尤其俞文彬,知道京城布商收购价是五百文。这若是收购到红草席,拉去京城要翻多少倍?难怪三妹一力主张跑商呢! 跟快到手的横财相比,路上冒点风险不值一提。先还心里赌咒发誓不去京城了,现在俞文彬觉得,自己还能往京城跑几个来回。 不知详情的祝小珍,觉得娘家村洪里正太黑了! 她特意跟着跑一趟,人家完全没看她面子降价,反而让三姑子每床多掏五文! 那红草不是烂山沟里吗?红席子送人没人要。 怎么就卖到二十文一床了?回家拿箩筐镰刀,以后她和男人得每天过来割草,总要多编几床,让三姑子少亏些钱! 俞菀然觑着俞文荣。 “小弟,大通村有私塾。明天让爹陪你过来交一份束脩,你以后就跟着先生认两个字吧。空闲时间,再跟我学练武。” 俞文荣脸皱成了苦瓜。 “三姐,不用这么急吧?” 他还没下定决心,三姐就要赶鸭子上架。 “你每天学习的东西,回来再教给小香。家里其他人,有时间也要跟着学……” 俞菀然一脸严肃。 “这个家,靠我一个人支撑不起来。你们难道还想像从前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被人鱼肉欺凌?” 她看向满脸事不关己,瞎乐呵的俞文彬:“大哥,你要和小弟一块去私塾吗?” 俞文彬吓一跳,双手乱摆。 “三妹,我还得替你盯着大通村这边,收购红草席呢!私塾让小弟一个人去就行了。” 发现俞菀然神色严肃,他灵机一动:“而且小弟交一份束脩,回来我们都跟着学,当交了几份束脩,多划算啊!” 俞菀然轻笑。 她倒不是非要逼着家人学出什么成果来。至少认几个字,会简单算学吧?不然以后生意越做越大,账算不清,怎么守家! 第二天,俞菀然独自去了潼城。 小弟拜师,轮不到她这姐姐跟着去。读书人脑筋死板,不欢迎女子抛头露面。大户人家千金识字,都是请女师教的。 抵达城里,俞菀然先去西市逛了一圈。 发现朝云阁竟然被查封了!里外无龟奴把守,黑漆大门上贴着两条交叉封条。 一打听,原来上次国公府世子爷在这里出了事,后果据说很严重。一怒之下,国公爷找到衙门,魏知府不得已封了朝云阁。 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开,不知道。现在是城里另外两家声色场所,一夜间兴旺发达起来。 俞菀然乐了,没枉费她一场辛苦! 她那位前大哥,好色贪玩,十足不成器。这回吓得龟缩在家,想必会保留很长时间阴影,不敢再轻易涉足青楼,倒是对世子妃做了件好事。 就不清楚那瘦乞丐,如今又流落何方?最好别叫她看见! 俞菀然随后直奔国公府,守着国公府后角门。等了半天,终于看到位青衣嬷嬷,领着两个粗使丫头,挎着篮子从里面姗姗走出来。 国公府后院女眷多。稍微有钱有身份的姨娘侍女,会托管理小厨房的嬷嬷,带些外面的小点心、小玩意什么的。 别看这嬷嬷在正经主子跟前什么也不是,但在那些有求于她的人面前,威风抖得十足。 俞菀然跟国公夫人学过一段时间管家,对这方面门清。 一般来说,只要差事办得大差不差,国公夫人教她对底下人偶尔的小动作,都要睁眼闭眼。水至清则无鱼。 俞菀然看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去,叫了声:“熊嬷嬷!” 熊嬷嬷被她吓一大跳! 待和两名侍女看清俞菀然的脸,下意识屈膝行礼:“奴婢见过……” 话出一半,失声了。行礼一半,也尴尬得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起身。 俞菀然忙将对方拉起来,歉意陪笑:“熊嬷嬷,抱歉让你受惊了!我特意等在这里,是想拜托你,给国公夫人送样东西?” 说着,拿出一个精心包裹好的小盒子,递给对方。 熊嬷嬷想着国公夫人对这位养女的态度,似乎并没撕破脸。还曾放话让门子上不得阻拦俞菀然回府,她犹豫下没将盒子退回去,只踌躇道。 “姑娘……姑娘为何不直接请门子上通报?” “我已离开国公府,不再是国公府的人……” 俞菀然表情黯然神伤。 “只是着实惦念国公夫人,一到天冷,她膝盖便发疼。所以特意从京城带回来一盒药膏,说是对止疼有奇效,烦请熊嬷嬷替我悄悄带给夫人。” 说着,掏出一两银子,塞到对方手中。 面对曾经的旧主,熊嬷嬷满心唏嘘。想到帮忙捎个东西,不算啥大事,国公夫人说不定会高兴。 便道:“看在俞姑娘从前对咱们下人不错,便帮俞姑娘递这个话。只是夫人是否愿意收,奴婢们也说不上话?” 第73章 山头挖秃了 俞菀然目的,只想在国公夫人面前刷刷存在感,维系那可能存在的一丝亲情。防萧瑶恶毒生事,国公夫妇助纣为虐。 这一世能和平共处,不闹到上世那般血刃相见最好。 她现在羽翼未丰,虽然结识燕家公子为后台。但山高皇帝远,远水难救近火。 若能把国公夫人感情,争取一些过来,保护自己和俞家,何乐不为? 熊嬷嬷握紧手里尚带余温的盒子,目送她走远的身影,微不可查地叹口气。 闹成这样,赶走温和怜下的旧主,接回一个性情暴戾、阴晴不定的祖宗。现在国公府天天鸡飞狗跳,不知国公爷国公夫人到底后悔了没有? 反正她知道,一些曾在赶走假千金一事上,出过大力的奴才们,如今后悔死了。 俞菀然最后转悠去书肆,花了五十余两银子,买一堆文房四宝、启蒙读物,并束脩六礼带回家。这样,小弟明天可以直接背包进学。 接下来时间,她跑跑大红村;间或帮老爹督工修房;偶尔抽查俞文荣的学习进度,让小弟每天回来教家人识字。一个月飞快过去。 眼见一月期限到,俞菀然再次带上大哥大嫂前往大通村。同时雇几辆骡车,准备把货拉回清平村。 自家有五亩荒地,搭个临时仓库,可以先放两天。 大通村这边,生怕收上来的红草席质量有问题,洪里正一家严格把关。 那种为图省事,直接过水清理的不要;手工不好的不要;存放十天半月以上,不够新鲜的更不要。为此特地腾间空房,来保管存放这批红席。 俞菀然和大哥大嫂仔细验货,心里满意。村民们中不乏手工好的,编织的红席子,能当特色草席卖。 俞菀然特意把编织好的,放上面掩人耳目。 随后结算,洪里正一家非常给力,竟然收到整整一千九百二十床红席,约九千六百余斤。 当然,这么多也是有代价的。 据说村民们把后山挖秃了。好在俞文彬两口子,及时抢救出一些红绒草种子,不然没法培育就此让红绒草绝种。 俞菀然直接加赏钱,给到三十九两,把洪里正一家高兴得合不拢嘴。就算按十五文一床的收购价,他家也白赚十两银子。 何况他们收的时候,故意找借口压村民们的价。 俞菀然没去理会大通村内部的龌龊,让人帮忙装好车,便押运几车货,浩浩荡荡返回自家村子。 这一回,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清平村轰动了,大家都跑来看俞家二房盖新房,红草席堆积如山,搬进新仓库。 你说俞家突然发家了吧?不见得。俞家新房盖的是风一吹,盖子会跑;雨一大,墙会裂缝的那种茅屋。不值钱。 你说俞家穷吧?但俞家现在有闲钱,收购隔壁村烂大路的红草席。 指指戳戳,闲言碎语一番的村民们,最后得出结论:这事儿多半就是回俞家不久的假千金,搞出来的事。 大抵从国公府带出些私房钱,就这样祸祸没了。 俞家二房全是蠢蛋,由得这不懂事的新闺女作孽。一家人后悔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听罢这些闲言碎语,俞家大房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俞泰特地过来一趟,找到兄弟,痛心疾首。 “老二,我知道你觉得亏欠从国公府回来的闺女。但是,你们不能由着孩子性子瞎胡来啊?她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 “大哥……” 俞满有口难言:“我们不是胡来,京城确实有商人,需要这种红草席……” “你们没有告诉对方,草席会很快褪色吧?” 俞泰用不赞同的眼光,审视二弟:“你们这是坑蒙拐骗,缺德、会招报应的!” 俞满张着嘴巴,几次忍不住要把实情说出来。但想着自己在家人跟前发下的毒誓,最终沉默了。眼睁睁目送大哥,恨铁不成钢地拂袖离去。 原本打算提醒大哥,留地试种红草,踌躇番还是算了,等进京交货回来再说。不然,他怕大哥会打断他的腿! 俞菀然特意推迟两天进京交货。 因为新房建成了。哪怕只是茅草屋,她也要收拾下自己雪洞似的房间,跟家人去找木匠,定制几件像样家具。至于被褥门帘什么的,也要安排上。 三天两头出远门,动辄赶车,俞菀然觉得很不方便。 于是跟爹娘商量自家买辆骡车,出行方便。以后运货进京,还能省一辆雇车的钱。 俞满想想如今家底,不免心动,不过对买骡子稍有异议。 “买骡子不如买牛呢,牛还能帮咱家耕地?” 俞菀然琢磨牛对农户家的确用处更大,同意了。家里现在人手不足,先解决春耕问题。她的骡车或马车,可以等经商有起色,再考虑买。 买牛是头等大事。第二天,俞满父子兴冲冲跟着俞菀然进城。先把燕承安送的几匹上等绸缎,卖给布庄。 这绸缎来自京城,属于时兴料子,布庄老板十分喜欢,给了五两银子一匹的高价收购。 然后到集市,千挑万选,看中一匹刚长成熟的黑牛。四个蹄子雪白,肌肉线条顺滑,浑身是劲的模样。 讨价还价一番,十五两银子成交。又花一两银子,配上带棚顶的车,既可以拉货又能坐人。 俞满父子高兴得手舞足蹈,一通狂兴奋之后,才反应过来他们谁也不会赶车。以前连牛也没机会摸,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老黄牛。顿时双双傻了眼! 好在卖家包教会。俞菀然把爹和大哥留下学驾车,自己先去振远镖局,洽谈托镖事宜。 邬坚亲自出面接待。 对于俞菀然从商的选择,虽少许惊讶,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毕竟以俞菀然身手,走镖比寻常商人多几分胜算,稳妥得多。 他告诉俞菀然镖局运镖规矩。 “若是由我们镖局出车,托镖费用要高上三成。俞姑娘,你可以自己找愿意进京的车马,我们镖局便只收跟车护镖费。” 俞菀然对外面雇来的人不放心。以后跑商上路,她自己有了手下人马,连镖局也不用。但现在全得靠着镖局。 她直截了当道:“邬镖头,你们镖局出车吧。此次进京,由你们全程安排。” 邬坚就喜欢这样洒脱的雇主,省事! 他笑着道:“不知俞姑娘运送什么样的货物?发几车?” 第74章 这可是牛! 俞菀然将红草席简单介绍一遍,又描述有多少床,总重量多少。 邬坚仔细计算一番后道:“一辆骡车载重大约二十石,不可能满载,毕竟跑长途。加上行李人员,我们要留出至少一车富余。” 他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俞菀然。 “也就是说,俞姑娘你至少要雇佣五辆车,愿意吗?进京普通货物,一辆车托镖费用为十两,镖局有言在先,只收俞姑娘半价,也就是二十五两。” 俞菀然对此早有了解。不过仍然装出新手的懵懂无知:“那么,怎么过关卡,官府怎么收税呢?” “如果俞姑娘你尚未办理商户,官府便按行商的条列征关税、住税。” 邬坚以为她真不了解,耐心解释:“关税是按货物价值,每千钱课税二十征收。” 俞菀然出示大通村洪里正给予的契约。邬坚翻看一下,半晌算出结果。 “一千九百二十床草席,每床二十文,价值三十八两四钱,过税需付七百六十八文。另外你若在京城销售,还有一笔住税。” 俞菀然点头。她和魏裕才都是挂羊头卖狗肉,这笔住税,官府是收不到了。 邬坚提醒她。 “俞姑娘,你如果要长期跑商,最好办理商户籍。官府对商户有额外的保护优待条例,只是可能少许影响后人科举,这个要慎重考虑好。” 俞菀然谢过邬坚,拿出三十两银子,委托镖局全权办理出行手续。 潼城官府是她过不去的一道坎。担心因国公府节外生枝,她宁可多花钱,请镖局从中斡旋,办理过境入关手续。 除了托镖费、关税、出行证明,剩的钱便是让镖局打点京城关卡。避免装得上好的货物,给军士检查时,故意用刀枪戳得破破烂烂。 邬坚让俞菀然等个三天再出发。这三天,镖局要另外招揽几笔同去京城的生意。不然,光护俞菀然这趟镖,有点儿亏。 俞菀然买了些粮食,提回集市。发现爹和大哥,已把牛车赶得似模似样。 满以为可以回家了,结果一出城,心情紧张的两爷子,直接将牛车赶进了路边沟里。 好不容易把牛车拽回正路,舍不得对牛动鞭子的俞满,只好和儿子轮流下车牵牛,一路走回清平村。 到家天黑透了,铃铛声声,仍旧惊动不少村民跟来看热闹。不嫌俞家住得偏,大晚上把俞家新院子,围个里三层外三层。 不少人快眼红死了。 “俞老二,你家咋突然发大财了?” “连牛也买回来了!这钱从哪来?” “听说还把小儿子送去隔壁村学堂了呢!” “你们这些人真奇怪!我家然然曾经什么身份?如今又在京城结识贵人,荣华富贵,那是她该有的!” 季春华扔下锅铲跑出来看牛,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双手叉腰,怒视那些嘴喳喳的村民。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家闺女带我们过上好日子,理所当然!咋滴,很眼红咯?有本事让你们自家孩子,也出息出息!” 眼红的人被喷得缩回脑袋。 不过一些更聪明的,会抓住时机恭维俞满两口子。 “季婶子,你家这闺女对你们可真孝顺啊!回来不到半年,给你家盖新房、买新衣!连牛也安排上了?” 俞菀然觉得像是在骂她…… 房子是茅草房,好衣裳不敢穿出来,啥叫安排上头牛…… 不过另一位村民高声大气,释了她的疑:“眼瞅开春了,俞二哥,你家这牛买得真及时!到时一定要借我家使使呀~” 敢情图这个。 其他村民发出阵阵哄笑。 “何老四,你脸真大,这可是牛啊!牛!你好意思开口直接说借?咋不叫人家俞二哥直接送你呢呢?” 何老四小心机被识破,面红脖子粗,强词夺理。 “谁说白借了?以往借牛多少钱一天,我照给多少钱一天,还管牛两顿好吃喝,不成吗?” 俞泰过来围绕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瞅瞅二弟,背着手佝偻背直接回家了。 俞文才和俞文山对清平村拥有的第一头牛,稀奇得不得了,主动割来一大箩筐鲜嫩的草,帮着二叔一家喂牛。 那一道道盯着牛慈爱的老母亲眼神,快把小黑牛盯冒烟了。 苏丽混杂在人群中,双目喷火,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直到天黑不见五指,看不清牛的轮廓,村民们才意犹未尽散去。 俞满担心牛栓在院子里不安全,把库房打扫腾出一半,将牛圈养其中。 俞菀然头疼:“爹,您小心别让牛咬了我的红草席?那可是三天后要进京交货的!” “然然你放心吧!” 俞满特别有信心地说:“你没见这牛吃撑了?再给它摆一垛草料,它也不想吃,哪还会去啃麻袋!” “咱们给牛取个什么名字?” 俞文荣兴奋地插言:“以后它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了!” “叫小黑!” 一路上,俞文彬已经“小黑小黑”,亲昵唤无数遍了。一想到小黑到来,会让他今后种地轻松不少,他就恨不得抱住小黑,亲上几口。 “它蹄子不是白的吗?卖家也说,太少见了……” 俞满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沉思:“不如叫大白!” “它耳朵毛有一圈黄……” 俞文荣提醒父兄。 “叫阿花?” 季春华不假思索。 在场几人集体沉默了。随后,不约而同看向俞菀然。 “然然,你识文断字,你来取名?” 面对家人信任的眼神,俞菀然嘴角一抽。 “这牛……四蹄雪白,不如取名踏雪?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她随口念了句杜甫的诗,没提醒家人这是用来形容骏马的。一家人一听,还有这么高大上的一句诗词来描绘,当即全体投赞成票。 “踏雪,不错,好名字!” “以后就叫它踏雪了!” “踏雪,雪雪,你高不高兴自己有这个新名字呀?” 俞小香偷偷摸了把踏雪硬邦邦的牛腿。 大家越看踏雪越喜欢。认为它实在太乖巧了,被一群人如此围观爱抚,也没撅蹄子踢人。 俞菀然冷眼旁观,怀疑这牛是不是被喂太撑了,所以懒得动弹? 不管家人继续掌灯看牛,她自个洗洗睡了。这一个月,又是收货又是盖房,还有搬家,她疲惫得不行。 迷迷瞪瞪,睡到半夜,突然被一种异常警兆惊醒了! 睁眼一看窗外,朦胧月光,照出团黑乎乎的人形剪影,映在窗纸上—— 第75章 咱家只有一个然然 她浑身一个机灵,摸到枕下宝剑,刚要翻身而起。 “唰”! 一道寒光从外面透进来,穿破窗纸。不过对方似乎并不想伤害她,有意偏了几寸,匕首扎在她床柱上。 俞菀然一掠下床,打开窗户。只见一条黑影,纵掠而去,远在数丈开外。 她犹豫着没去追,而是返身拔出匕首,取下上面扎着的一纸书信。打开看看,里面写着五个粗粗毛笔字,黑色墨迹未干。 “明夜小心货!” 她搜肠刮肚,把记忆里的人回忆一遍。 这笔迹,她不熟。上一世,没有这一出。不过,显然有好心人在警示她,有人想对她家收来的红草席动手脚。 如果这批货遭受损失,亏钱事小,还失信于魏裕才,破坏她跑商大计。 俞菀然用力捏紧纸条。 不管报信人是谁,这个人情她欠下了。 不等天亮,俞菀然将家人全部叫起来,拿出匕首和纸条给他们看。俞满等人惊惧不已。 “然然,谁送的这信?” 对外,他们收的货是红草席,众所周知不值钱。怎么才刚开始,就被人盯上了? 小心,怎么小心法?对方打算应该是毁掉这批货,但如此多草席堆放在自家茅屋,抢走很麻烦,又不值当。所以,更大可能是放一把火烧掉…… 但烧了货,自家新房能幸存吗?茅草屋,一点就着。若报信人说的是真,那对方是想把他们全家人,一并活活烧死啊! 太毒了! 越想越怕,越怕越慌张。俞家人惊慌失措,齐齐看向俞菀然,希望她能想出个办法。 俞菀然皱着眉。 原本和镖局约好,出发时镖局直接派车来清平村装货。这样直接进京,可以省掉一笔进出潼城的关税,而且避免惊动国公府或衙门的某些有心人。 现在看来,她的举动,早被对方监视在眼里。就不知今夜想毁掉俞家二房的主谋,到底是不是萧瑶? 这人有这么蠢,自信自己的胡作非为,不会上达天听,连累国公府? 在国公府时,国公爷不止一次对她表达过这种忧虑。世子确实不争气,但国公爷也没有用强硬手段,训诫世子改过。 至少表面不会改过。 他们清楚理解这种忧虑,但萧瑶懂吗? 冷着脸想了会,俞菀然拿定主意:“我立刻动身,进城向振远镖局雇佣几个人手来!” “娘,你带大嫂、小香,暂时借住到大伯家去!爹,你带大哥小弟,用咱家牛车,悄悄把草席、还有家里值钱东西,转移到山上!” 她缓了缓,注视家人惶恐的面色。 “不管今夜谁想害咱们俞家,咱们给他们唱一出空城计,瓮中捉鳖!” 季春华知道闺女是想保护她们,但她不太想去大房那边。 犹豫下道:“然然,娘虽然是个拖后腿的,但你大嫂和小香,多少能帮忙搬点东西。让我们跟你爹他们一道吧?一家人,死也要在一起!” 瞅着家人迟疑的脸色,她补充:“再说,我们若躲去大房那边,连累他们怎么办?” 俞文荣撇嘴:“连累不连累不知道,但我敢说,那边一定有人嫌咱们麻烦?搞不好,还会出卖咱们!” “闭嘴!” 俞满冲他怒喝一声。 “你大伯一家,哪有你说的如此不堪?” 不过,到底季春华了解他,说出的话令他不能拒绝。纠结一番对俞菀然道:“然然,就让你娘她们,跟我们一起进山吧?我们不能连累你大伯一家!” 俞菀然微不可查皱眉。 她爹不是想带领大伯一家共同富裕吗?现在正是考察大伯一家心性的最好时机。 咋的,只能同享福,不能共患难? 不过她尊重爹娘意见,心里不赞同,面上没流露出来。 “爹、娘,我只是担心你们的安全。娘不怕辛苦,不愿意去大伯家,你们就一块进山吧。把小香照顾好!” 她摸摸乖巧依偎在她身边,一声不吭的俞小香。 俞文彬看看俞文荣。 “我和小弟知道附近一处山洞,很少有人去,我们可以连人带货藏在那里。刚好咱家买了牛车,方便运输。” 老爹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小时俞文荣调皮,没少挨揍。急眼了就往那山洞里钻,每次都是俞文彬去把小弟找回来。 一来二去,那山洞成了兄弟俩童年时的秘密。没想到现在会以这种方式,告诉家人。 俞满没注意两个儿子眉来眼去,当即拍板:“好!趁天黑咱们马上开始转移家当。老大媳妇,厨房里的粮食别忘了收拾出来,一并带上。” 虽然舍不得新家,但茅草房实在太没安全感了。对方来搞破坏,就是放把火的事。 俞满阵阵懊恼,早知道,一开始该建青砖瓦房的。 只是当时建房,各种顾虑,没敢一步到位。想想闺女提议的迁居他乡,他一边指挥家人行动,一边认真考虑起来。 季春华悄悄跟着他,瞅儿子闺女没见,轻轻推他手臂。惶惶不安低声道:“当家的,你觉得这事……会与瑶瑶有关吗?” “什么瑶瑶!咱家只有一个然然,哪来的瑶瑶?” 俞满心里憋着一股怒火,抬头望俞菀然所在方向,回身警告妻子。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没放下那人。但是,你要牢牢记住,然然才是咱们孩子!那个人,根本不认你这娘……” 瞅着季春华强忍悲痛的脸色,他稍微缓和语气:“她恨咱们,包括你。然然回来,她针对咱们家干过多少坏事?” “别说这一次……” 他压抑着愤怒说:“我们之前上京,九死一生,说不定也是她派出爪牙害的!” 季春华怔住,表情僵硬。 “不能吧……她有这么大能耐?然然不是说,那些人冲什么燕公子来的吗?” 俞满冷哼一声,不理她喃喃,背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打一开始,他便不认为自己这养女,是盏省油的灯。以前倒想像教育其他孩子一样,棍棒底下出孝子。 但萧瑶气性着实大,季春华又爱不分青红皂白维护。他不愿父女彻底离心,最后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和家人一起容忍萧瑶任性。 说起来,真算是他家欠国公府的,没有养育好真千金。 唉! 季春华不知道自家男人心里所想,只是满腔慈母心肠,七上八下,十分纠结难受。 第76章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俞菀然帮着家里,先转移两车货到山洞。见天色蒙蒙亮,她让家人继续忙碌搬东西,自己立即坐车,赶往潼城。 怕引起暗中监视自家的人注意,她特地换穿大哥的衣裳,带上草帽,打扮得像个普通男村民不引人注目。 邬坚见到她,有些吃惊。 常年走镖生涯,立即让他意识到事不同寻常。他将俞菀然带至偏厅,屏退手下人询问:“俞姑娘,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俞菀然没说自己对萧瑶的猜测,只将有人觊觎自己这批货的事,简单描述一遍。 “邬镖头,我这批货与京城布商签了契约,不能按时送到的话,会有很大损失。能否向贵镖局雇佣一些人手,帮忙保护?” 现在再说运进城,托庇于镖局,会被邬坚疑心祸水东引。所以,只能多雇人手,来保护货与家人了。 邬坚没想到心目中这么不值钱的草席,会有人觊觎?他一下子联想到燕公子身上。 莫不是因为俞菀然救了燕公子,故而那行刺幕后主谋,将账算在俞家人头上?此事也是因为镖局,才令俞家趟入这趟浑水。 他心中感到愧疚,立马爽快答应。 “俞姑娘,你于我们镖局有大恩,说什么雇佣不雇佣的?作为朋友,理应患难相助!我这就调集人手,随你去清平村。” 俞菀然没有矫情,谢过邬坚。两人随后又商量今夜如何行动,如何设圈套埋伏。 两人都是常年奔波在外的老江湖,凑在一块,颇有志同道合的感觉。 而俞菀然之所以敢找镖局出面,是因为知道镇远镖局后台很硬,邬坚未必惧怕国公府势力。 邬坚带了七八位精通武艺的镖师,乔装成不起眼的农夫,午后悄悄抵达清平村,藏身在俞家的新茅屋里。 还有图稀奇的村民,跑来想再看看俞家新买的牛。季春华拿着大扫把,不客气赶人。 “我家踏雪,牵去山里找嫩草喂它了!看,看什么看?想看每人先掏十文钱!一个个杵在这里,真是妨碍老娘干活!” 憨实的俞家父子不在,牛不在,只有泼辣的季春华在。腿脚不便,那张嘴巴没耽误怼人。想看热闹的,想借牛的,只能讪讪离去。 寻思等俞家二房先春耕过,再来借牛。那时俞家宝贝牛的新鲜劲,应该过了。 俞菀然站在院子里,冷眼观察这些村民,判断其中是否有可疑者。不过,除了苏丽过来一趟传话,说俞婆婆找俞满有事,让去大房那边,没其他异常。 等俞满和俞文彬拉着空牛车回来,听了这消息,俞满立即让大儿子继续去搬东西,自己赶往老宅,就怕大房有什么重要事找他。 俞家现在新家位置特别偏,地处几亩荒地,毗邻大山。 隐私性倒是绝对保证了,同样非常不安全。若有人夜间放把火,估计几间茅屋烧光了,才会惊动村里人赶来救火。 季春华也没想到当初俞满贪图便宜,买了这么片地。 这一切拜俞家大房三房所赐。见自家男人依旧对老宅那边,一副随叫随到态度,她气得不行。 眼看大祸临头,自家家当没来得及转移干净呢,当家的又跑去大房那边听差。到底是自家人重要,还是大房人重要?老头子年纪一大把,傻傻分不清! 可有闺女请来的贵客在屋里坐着,她不好当着外人面,给自家男人没脸。只能绿眉绿眼,目送俞满匆匆离去。 邬坚发现俞家人手少,等看热闹的村民离开,立即带镖师出来帮忙。人多力量大,立即将千多床红席,一些值钱家当,分几次送到山洞中贮藏起来。 俞满临近黄昏才从老宅那边回来。 季春华带着儿女,忙碌为镖师们准备一餐简单的饭。见到男人,一脸黑,压低声问:“找你过去,什么事?” 俞满愁容不展。 “娘开口,说我们有车,帮忙把大嫂送进城找大夫看看。大嫂如今躺床上,拉屎拉尿不能离人,日子太难捱了。” 季春华狠狠把留给俞满的那碗饭菜,搁在灶台上,发出响亮的一声“砰”! “娘能说得出这话?定是有人教她的吧!” 觑着俞满脸色,憋了一肚子火:“你答应了?” 俞满端着碗埋头扒饭,掩饰面上一阵讪讪。 “我说,家里牛才买回来,我们不太会驾驶车,牛也需要熟悉环境……推到几天后,等然然进京后再说。” 然然这次进京送货是大事,不能分了闺女的心。 季春华顾及外人在,憋火憋得心里内伤。瞪着俞满刨了半碗饭菜,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提高声音。 “大房哪有钱给那泼妇治病,还打算送进城找大夫?” 俞满筷子一顿,头埋得更低了。良久,受不住媳妇的虎视眈眈,小声交代。 “我……我答应出二十两银子,帮大房渡过这次难关。” 话音未落,季春华瞪大眼睛。预料到妻子会发飙的俞满,第一时间放下碗起身,紧紧抓住她手腕,满脸恳求之色。 “媳妇,我知道这么做挺过分!可那是我娘、我大哥!我今天过去,发现大哥一家,吃的是米糠掺菜糊糊,他们存粮快耗尽了……” 揉揉红眼睛,俞满憋住泪水。 “我知道你那里,然然前后给了百多两银子。只给大哥他们二十两银子,就能帮他们一家活下去……媳妇,当我求你了!” 季春华浑身颤抖,想发作,担心厨房外面的人听见。忍下这口气,她感觉胸腔要爆炸。 面对自家男人一双发红的眼睛,纠结痛苦的脸,她的眼泪一下子也决堤而出! “你……你……” “若不是然然,你觉得咱们一家被赶出来,现在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吗?这些钱,是然然拿命挣的,孝敬给我们过日子,给老四娶媳妇……” 季春华拼命咬住牙,不哭出声来,若让外面镖师们听见,可真是家丑外扬了。 “你没有底线帮大房,自家老婆孩子不要了?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没见过他们谁……来送过一粒米!” 季春华恶心,恶心到想吐。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俞满怕她声音大了,慌乱地掩住她的嘴,揽住她肩头。 “媳妇,等以后,我带大哥他们一家种红草,慢慢地,日子会好起来的!你知道吗?那红草,京城布商收购的价格,是五百文一斤!” 急于安抚妻子,他顾不得之前对儿女保密的承诺,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什么?” 季春华一下子止住哭声,震惊无比抬头看着自家男人。 第77章 月黑风高 “五百文?” 什么概念! 俞满生怕她不信,重重一点头:“没错,就是五百文!然然太能干了,跟那布商讨价还价,硬是加价到五百文一斤。这事儿,媳妇你千万别说出去!” 季春华震撼之余,对男人资助大房二十两银子的行为,怒火也慢慢平息下来。 先前她以为这红席子最多卖到几十文甚至百文一床,没关注合约。因为然然随后展示出燕公子的谢礼,被吸引了注意力,过后忘了问。 难怪自家男人对这次跑商,如此上心。九死一生,还是同意去京城。 真是……暴利啊! 她擦把眼泪,狠狠瞪眼男人:“这次就算了,我只同意帮大房到这!下次你还想从我这里拿钱,一文不给!” 钱,她要留着娶媳妇、风光嫁闺女!亏了闺女十六年,难道临嫁还要委屈闺女吗? 俞满松口气,满脸讨好。 “好,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媳妇,你相信我!” 他不怕大嫂骂街,不怕堂媳妇怨怼的眼神。可大哥沉重的沉默,娘浑浊的眼泪,委实令他难受。 夫妻俩在厨房里交谈,俞菀然不知道。她忙着和邬坚勘察地形,商议今夜守株待兔的计划。 等天完全黑下来后,俞菀然让两名镖师,护送坐着牛车的家人,全部避到山洞那边去。自己和邬坚带领剩下人手,埋伏在房屋周围。 天气很冷,大家蹲在野地,冻得缩手缩脚。邬坚几名镖师,靠喝两口老酒御寒。 俞菀然默默摩挲自己有点发木的手腕,保持血脉畅通,担心影响一会的动手。 她也想过这会不会是某人的恶作剧?但深思之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和俞家,现在承受不起一点损失。 四更天,月黑风高,几条高矮不一的黑影,悄悄摸向俞家。他们携带刀剑,背负弓箭,黑巾蒙面,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阴狠充满杀机。 “来了!” 埋伏的人精神一振。 “放火!” 黑衣人围着一个子娇小的首领听命,那首领比画手势,声音有意变腔。 “包围住门窗方向。看见屋里有人逃出来,立即杀掉,一个不许漏掉!” 隔得有些远,俞菀然等人听不清这群黑衣人说什么。见对方四散开,准备往几间茅屋悄悄泼油,他们立即展开行动。 俞菀然拿着从邬坚那里借来的弓箭,瞄准那个想点燃火把的,“嗖”!只一箭,便将对方送去西北! 黑衣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酝酿已久的计划,刚开始便遭遇挫败。同伴倒在身边,他们一阵慌乱。尚未做出反应,邬坚几名镖师,同时放箭。 他们准头不如俞菀然。但人多力量大,一阵乱箭,黑衣人又倒下两个。 顿时,知道中了埋伏处境不妙的黑衣人,乱着想跑。 俞菀然和邬坚,带着镖师们从藏身地杀出来,如同猛虎趟入羊群,凶猛扑向黑衣人。 本以为会有一场血战,然而,对方却是一群乌合之众?除了那矮个子首领,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剩余的黑衣人,照面被镖师撂翻在地! 俞菀然盯住那矮个子,觉得对方身形异常熟悉。 她满怀杀意赶上去,一剑捅向对方后心! 那人听到身后风向,急忙身子一侧向旁躲闪。不过俞菀然一剑是虚招,她就等对方闪这一下呢? 当下手腕一沉变招,就势削向对方脑袋。 矮个子急在地上赖驴打滚,险之又险避过这又一剑。不甘示弱,起身后就举剑扑向俞菀然,两人针锋相对地恶斗起来! 对方熟悉的武功路子,熟悉的阴郁眼神,俞菀然一瞬间将之认了出来。 这首领竟然是之前上京,两次欲行刺燕承安的女刺客! “是你?” 她讶然失声,同时脑中一阵迷糊—— 为什么会是这女刺客出现? 难道想害她和家人的,是女刺客背后的主子,不是萧瑶?但示警的会是谁?难不成是燕承安的人? 趁她出剑速度一缓,女刺客眼中掠过杀机,便想下毒手。不过这会儿邬坚赶到,一条九节鞭,呼啸着卷向女刺客。 俞菀然回过神来,立即加入夹攻,势要将这个害人不浅的女人留下来! 女刺客哪是这么容易被他们抓住的人? 发现同伙们纷纷倒地,被镖师们制服,她自己也不是俞菀然与邬坚合力的对手,暗恨着纵掠跳出战圈,转身就跑。 俞菀然轻功不及她,取下背负弓箭,搭箭就射。 那女刺客后肩不小心中一箭,忍着剧痛,拼命逃跑。俞菀然和邬坚奋力赶上,却见四面漆黑,不知对方去哪里了? 想从地上血迹辨别,满地杂草如大海捞针。担心其他人安全,只得放弃追踪,转回俞家。 “俞姑娘,那人身影……” 邬坚面色凝重,觉得果如自己猜想,对俞菀然道:“你不觉得很熟悉吗?” 俞菀然冷静点头。 “是之前我们进京,行刺燕公子的女杀手!” 邬坚欲言又止,走了几步。 “看来他们背后的主子盯上你了。俞姑娘,你和你的家人,日后要多加小心!” 俞菀然皱紧眉,心中很是忌惮那女刺客的存在。她不担心对方冲她来,但家人是她的软肋。若对方绕过她对家人下手……她不敢想象下去。 回到俞家,意外发现俞满父子三人,拿着棍棒锄头,和镖师们一起,看押抓获的黑衣人。 “爹,你们怎么来了?” 俞菀然又是惊讶,又是嗔怪:“这么危险……” 俞文荣撸高袖子,晃着一头削尖的棍子。饶是刚打完人手还有些抖,依旧挺起胸膛。 “三姐,我们担心你,所以就来了!你放心,娘她们好好的,还等在山洞那边呢?” 俞满和俞文彬脸色发白。 他们一直怀抱一线希望,希望报信示警的人,在开玩笑。然而今夜,当真来了这么一帮可怕的人,要置他们全家于死地。 对于离开清平村,另觅安全住地的念头,在俞满心中越发强烈。 “然然,谁干的这丧尽天良的事?跑掉的人抓住了吗?” 见俞菀然摇头,俞满不免感到失望,呆呆看着家门前一地狼藉。 第78章 求见国公 俞菀然一一查看地上死尸和抓住的俘虏。 一共来了十三个黑衣人,杀掉十个,抓住两个,跑掉带头的女刺客。 两个活着的俘虏,被镖师们打得鼻青脸肿。俞菀然仔细辨认,十足生面孔。没等镖师们拿出走江湖的手段审讯,两人已经痛哭流涕招供了。 他们就是潼城地痞,被胡三聚集到一起,成天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以前有正当营生,给朝云阁充当龟奴打手。 但不久前朝云阁被官府查封,他们成了丧家犬。于是走投无路,缺钱花的他们,跟着胡三接了笔大单子,来俞家纵火。 死的人里面,有一个跟女刺客一伙,他们不知对方来历,只知胡三很敬畏这两人。 其余人,就是奔着胡三承诺,事成后每人给十两银子,来伤天害理的。 听完俞满父子气得操起棍棒和扁担,把两个贼子又揍了一顿。他们性命这么不值钱,十两银子就来俞家杀人放火? 怕家人把唯二的活口打死,俞菀然急忙拦住家人。顺着俘虏指认,她首先用剑挑开胡三尸身的蒙面巾。 比较惊诧又仿佛在意料中,她认出胡三正是上一世害死俞爹的凶手,那名瘦乞丐! 兜兜转转,对方依旧走上谋财害命的老路。 俞菀然不动声色,将剑一点点送入胡三咽喉。感受到剑尖穿透皮肉摩擦喉骨的阻力,她心蓦然一阵放松。 终于,这一世与上一世完全不同了! 再看向那个据说是女刺客同伴,也就是她用弓箭射中想纵火的人。她走过去,挑开对方蒙面巾。 一张惨白的脸,豁然映入大家眼前。卧蝉眉下双目圆睁,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般下场? 呵! 竟然也是认识的人? 国公府暗卫之一,锐阵。 对方差点成为自己暗卫。不过此人自视甚高,心胸狭窄。俞菀然有所察觉后,找萧国公退掉这名暗卫,换成彦白彦青。 虽然彦白彦青是国公府培养暗卫中,不入流那种,可她更看重人品眼缘。 锐阵会不会因此记恨她不知道。不过,敢和女刺客沆瀣一气,来俞家杀人放火,想必便是他的报复了。 就不知锐阵现在跟随的主子为谁? 俞菀然心念转动,思索对策,权衡利弊。 半晌,她倒提长剑,抱拳对邬坚道:“邬镖头,等天亮,烦你送我爹和大哥进城报官,让官府来处理善后。至于这具尸体,我带走。你们无需告诉官差具体情况。” 魏知府与国公府有联盟,她以前与魏白枫的婚约,就是两家默契的结果。 所以,就算官府来勘察现场,知道她做了什么,魏知府也会缄默不言,甚至主动帮她好好善后。 邬坚是个人精,绝口不问她要一具尸体去做什么?只是道:“来时我们带来几匹快马,藏在村外。俞姑娘,借你一匹。还有进城令牌,也借你一面。” 说罢,招呼镖师去村外取马。 俞满隐约有预感,颤颤把俞菀然拉到一边。 “然然,这些人……跟国公府有关是不是?” 俞菀然面色漠然。 “爹,我会处理好此事,让他们以后不再来骚扰我们。你放心!” 等镖师把马牵到,俞菀然一剑割下锐阵的人头,找条被单一裹,飞身上马而去。 俞满父子看着具血糊糊的无头尸体,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邬坚无比淡定招呼镖师们。 “把这具尸体拖远点,找个无人地埋了吧!” 这里环境不差,绿意盈然。尸体最后化为肥料,能养养草木也算废物利用。 俞菀然赶到潼城,刚好碰上天亮开城门。她拿出令牌,畅行无阻进城,直奔国公府。 没走正门,而是来到后角门,拍响两扇黑漆大门。门房侍卫开门出来,见到俞菀然身上衣裙猩红点点,腥风扑面,不由得面色一变。 “我有要事见国公,请与我通报!” 俞菀然拱手为礼,不卑不亢。 侍卫们面面相觑。想到国公夫人曾经的吩咐,一名侍卫脑筋灵活,没有为难俞菀然,而是相对客气的回应。 “劳烦俞姑娘在此稍候,待我们向里通传。” 使个眼色,另一名侍卫飞也似跑进府内。 俞菀然原以为会被这些人刁难,毕竟她不再是国公府千金。而对方客气的态度,令她微觉意外? 果然这一世没明白撕破脸,是对的,下面人也看主子们脸色行事。 她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耐住性子等通传结果。 这事找国公夫人没用。国公爷才是国公府的实际掌权人。想解决掉萧瑶的纠缠不清,永绝后患,只能让萧国公出面。 就不知萧瑶什么时候与女刺客联合起来的?萧瑶知道女刺客的真实身份吗? 这位真千金,为了对付自己和俞家,可真是胆大妄为!竟与女刺客牵上了线? 明面上,被人知道国公女与女刺客有首尾,国公府便完了! 暗地里,女刺客背后主子多半是皇子。国公府自身难保,还妄图站位皇子?除非最后那位皇子能坐上那把椅子,否则…… 不对,就算那位皇子夺位成功,国公府一定有从龙之功吗?狡兔死,走狗烹。如果国公知道、默许纵容这一切,他就是不顾一族人安危,在与虎谋皮! 逐渐想通关键的俞菀然,抬起头来望着国公府高高的院墙,眯了眯眼。 她不再是国公府的人,没必要卷进这场是非中。只能从另一个角度,提醒萧国公。但女刺客的事,绝对不能详说。 说多了,怕国公心一狠,直接灭她的口。 被国公夫妇养育十六年,见多两人对内对外的手段,她可太了解他们了。 他们首先是国公、国公夫人,其次,才是夫妻、父母。 心中百转千回,俞菀然提着包裹的手,紧了一紧。 大门再度吱呀一声打开,侍卫走出来,面上多了一分恭敬:“俞姑娘,国公爷有请!” 俞菀然对他点头表示谢意,将马缰绳递给另一名侍卫,请他代为照看,方才跟着对方,跨进国公府大门。 踏过门槛的动作,稍微停顿了那么一下。 对于这座曾经养育她长大的府邸,两世情仇,令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滋味。 如果一开始…… 从没有过开始,该多好? 第79章 赌对了 国公府大厅中,萧望望着宽阔庭院,同样心情复杂。他伸指弹弹自己衣袍上微微起伏的褶皱,想着之前那个一度视为骄傲的女儿。 曾经以为她过不下去,迟早会回来求他和夫人。没想到,十六年的养育亲情,因为一夕撕破脸,那孩子竟是头也不回。 他和夫人自然不可能放下身段,主动接回赶出府的人。他们都在等着她过不下去时,回来求他们,那时…… 顺水推舟也好。 没想到一等,等了大半年。 萧望心中微微叹气。 到底是从国公府出去的,亲手养大的孩子。骄傲胜过了对他们夫妇的亲情吧? 却不知今天一大早,那孩子跑来求见他为哪般?在外过不下去,终于要来央求自己回府吗? 瞅见被侍卫带进来的那条熟悉高瘦身影,萧望眸光闪动,心中潜藏一股莫名得意。 他就说嘛,穷乡僻壤,哪比得过自家富丽堂皇的国公府!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怎么做出正确选择。 只是,他要不要同意这孩子的回归呢?现在好像不是最佳时机。听夫人说,瑶瑶在后宅闹腾得厉害。 想到乡下回来的亲生女儿,萧望就头大。 那野性子,降服不了一点!真不知道像谁?他不由得又迁怒起俞家,对俞菀然刚柔和起来的心,又冷硬起来。 俞菀然浑然不知自己走进国公府的这么一段路,萧国公想了那么多。 进厅后,注意到对方些许冰凉的眼神,上一世足以令她心里受伤。但此时此刻,激不起她任何感觉。 对着萧望敛衽施礼,不等对方开口,她语气淡淡道:“民女给国公爷请安!民女有要事告知国公爷,能否请国公爷屏退左右?” 萧望一愣,着意打量俞菀然,似乎这才注意到她手提包裹,外皮已被鲜血染红。 他犹豫下,对侍卫们丢个眼色,让人都退出去,掩上厅门。 “昨夜,有一批黑衣蒙面人,来俞家杀人放火。” 俞菀然关注萧望怔忪起来的神色,弯腰将包裹轻轻放在地上,解开包袱结,展示出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原本她是想带整具尸体来国公府,再一想这样做太招摇,她可能连城门都进不了。故而,希望萧国公明白,她并不是故意带颗人头来示威的。 为让多疑的萧国公释疑,她特意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国公爷,您竟是如此……恨民女吗?要将民女一家,赶尽杀绝?” 不等莫名其妙的萧望询问,她再接再厉,低下头语含哽咽。 “国公爷国公夫人的养育恩情,民女无时无刻,不敢相忘。却不知……两位原来如此痛恨民女,想要民女性命?可也不该,去株连其他无辜的人啊!” 萧望眉头紧蹙。 “然然,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和你……我们从来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啊?” 俞菀然就等他这一句了。 伸手一指地上人头,眼泪扑簌簌掉:“这人,不是国公府暗卫锐阵么?国公爷,不是你们想要置民女于死地吗?” “古有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国公爷,你们若想讨回十六年的养育之债,我人就在这里,任打任杀,绝无二言。” 她索性直挺挺下跪,双手奉上宝剑。 “只请你们放过俞家,切勿因此累及国公府清誉!” 萧望不明不白被她兜头盖一脸,刚想发怒听到最后一句,又冷静下来。 他自认了解这个女儿,不是受了天大委屈,不会来他面前倾诉。而且,在他教导下,这孩子很小年纪,就理解他维护国公府的苦心。 比那不成器的儿子懂事。 他微微躬腰,仔细查看那颗人头相貌。心内一阵惊涛骇浪翻涌,面上不显。 抬手示意俞菀然起身,沉声道:“这个人,的确是国公府暗卫。但是,不是我指使的,你信吗?” “那么……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在外故意败坏国公府名声?” 俞菀然抹了把眼泪,立即表示相信。 “国公爷,她们不知道您处境维艰,御史随时在等着抓国公府的错吗?如果让人知道,国公府的人在外鱼肉百姓,肆意残杀无辜,这……” 萧望很受用她恭敬濡慕的眼光,觉得这个养女没白教。都赶出去了,还一心顾念国公府好。而且末一段话,简直说到他心坎上了! 他妻妾成群,有子有女,唯有眼前这孩子,能体谅他不易。不过,想想这件事的糟心程度,他又烦躁起来。 “昨夜,有多少人去清平村?你只拿住了这个锐阵?” 他不关心俞家受到的伤害,他只关心俞菀然的处理结果。 俞菀然自然清楚对方心思,简洁汇报要点:“来了十三个,跑掉一个,活捉两个。除了锐阵,都以地痞混混的身份,报官送衙门了!” 萧望心里一松,目视俞菀然:“这次委屈你了,然然。此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明知主谋是谁,萧望只字不提,能给出什么交代? 俞菀然心思一转,决定再火上浇油一把:“逃掉那个是女人。如果我没认错,对方是不久前行刺燕承安的刺客!” 一句话,让萧望愀然色变。 国公府有情报网,燕家公子回京遇刺,他自然知道。而且,他还知道俞菀然穷则思变,跑商途中刚好碰上那一茬。 原本不欲追问,此事竟然与国公府牵连,那势必要关心。 “你确信没看错?” 俞菀然正色道:“我恰巧在护送燕公子的镖队中,与对方交过手。那女刺客体形武功路数,自然熟悉。” 萧望狠狠一挫后牙槽。 真是,不省心! 这找回来个什么东西?想害他国公府灭门吗? 目光扫视俞菀然,有那么一瞬间,他胸中杀机闪现——知道这件事最清楚的,莫过于眼前人,要不要一劳永逸? 但看着对方恭敬的表情,濡慕的眼神,他心软了。 到底是亲手养育了十六年的孩子! 被赶出国公府,她还事事以国公府为先。受了委屈,知道事关重大,会来向他哭诉,提醒他注意。 这样好的孩子,他不由得心想,当初为什么想不开要放弃?明明国公府不差多养一个女儿的银子! 俞菀然眼角余光注意到对方神色缓和下来,默默松口气。 她赌对了! 第80章 真后悔接你回国公府 萧望温言细语对俞菀然道:“然然,你的来意我清楚了。放心,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来伤害你和俞家。” 俞菀然挺直身板,一脸的欲言又止,红着眼圈。 “国公爷,留在清平村,让您和夫人难做,我想带家人迁居别镇,远离这个伤心地。” 萧望一愣,下意识将心中想法流露出来:“然然,你不想再回国公府了吗?” “谢国公爷怜悯。” 俞菀然屈膝一礼,脸上带着哀伤。 “但民女乃不祥之人,若厚颜无耻再回国公府,会让县主不快,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难做。更甚者,会败坏国公府清誉,说国公府出尔反尔。” “民女会用余生为国公府祈福,希望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身体安泰!” 她七分假参杂三分真,说得哽咽起来。萧望不由一阵感动,又一阵难受。觉得没有白养这个女儿,倒愿意设身处地为对方考虑了。 “天下之大,你一身本事,何处不能容身?我知会潼城衙门,让他们不得留难你!” 萧望真心实意说出这话。他一手教导出的孩子,有感情,自然希望看到她的强大,并且引以为傲。 只要不涉及自身与国公府的利益,他乐意给足脸面。 俞菀然心内一松,她来的目的达到了! 现在实力不足,不能与国公府抗衡,那么保持和平共处是上策。有萧望这句话,以后她带俞家迁居,至少官府层面,不会故意留难。 至于萧瑶,看国公爷自己怎么处理吧。一旦危及国公府,其实再多亲情,也不复存在。 让侍卫送走俞菀然,萧望阴冷一张脸,独自在厅里坐着。片刻,他霍地起身,提上人头,直奔后宅。 恰逢国公夫人在守着萧瑶读书。萧瑶所坐椅子,似乎放了无数锥子,锥得她不停晃动身子。国公夫人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一巴掌轻轻拍过去。 “坐稳,好好认字!学了大半年,一本账本看不全,你以后嫁到魏府,如何当好一府主母?” 萧瑶撇着嘴:“不是有这么多下人吗?使唤她们做事就好了,干嘛啥都要我亲自过目?那养着她们干什么!” “你也知道是下人,下人能轻信吗?” 郑佩佩头疼,以前然然,没让她操过这份心。都是自己努力上进,讨她欢心。换成这个亲生的,操不完的心。 “娘,你昨天还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萧瑶觉得烦躁极了。 国公府规矩多如牛毛,每天定时请安问省便算了,还要求行如松,坐如钟,睡觉姿势保持优美。 稍一打呼,会被国公娘派来的管教嬷嬷,立即拍醒! 这勉强忍,忍不了的是整个白天,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学女四书,学女红,学管家……甚至指望她学武! 动不动拿那个假货跟她相提并论。说什么假货能学会的,她为什么不能学会? 她想生吞活剥假货的心,都有了! 什么东西?滚出国公府了还带累她不好过! 想到派出去的手下,萧瑶眼底一片阴霾。没去看国公娘难看的脸色,而是自顾自挥手,让侍女给她上一盅加蜜的炖燕窝。 她身子养在穷家十六年,亏损了,必须得好好补。拿起小勺搅动碗中燕窝,目光不时飘向门外,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得到回报呢? 想到假货可能会有的下场,她几乎要乐出声来。 跑商致富? 呸,妄想! 有她在,必然把假货摁死在泥地里,一辈子休想出头! 郑佩佩无奈地在旁等候女儿吃完点心。心想这孩子比那孩子能吃,倒是件有福的事。 各怀心事的母女俩,房间里安静不到一刻,就被气冲冲赶来的萧望打破和谐。 吃着燕窝的萧瑶,没来得及跟郑佩佩站起来,一起向萧望行礼,就被一个圆乎乎、血淋淋扔到脚下的东西,吓得整个人弹跳起来。 待看清楚那是颗人头,更是下意识尖叫! 郑佩佩也是吓一大跳! 不过,她注意到一脸铁青的国公,眼睛里含着的是从没有过的愤怒和杀气,她心头一颤。慌忙拉住萧瑶,推她到自己身后,战战兢兢问。 “夫君,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 萧望越想越生气,重复她这句话,沉声道:“你教导出的好女儿!这是想败坏我们国公府声誉,葬送我们萧家的百年基业啊——” 跟随来的心腹,赶紧示意房间里所有侍从退下去,关好门,留下这一家三口。 郑佩佩觉得委屈。 难不成是养女在外面惹祸了?可是,教导那孩子最多的,不是国公爷自己吗? 她一点没联想到萧瑶身上。 下意识觉得亲闺女不会惹祸,而且,不是天天杵在她眼皮底下吗? 但发现国公爷两眼,恶狠狠盯住萧瑶。而萧瑶眼神闪躲,她逐渐反应过来事情不简单。疑惑地看看丈夫,又瞧瞧萧瑶,忍不住发问。 “夫君,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望看着妻子的急切,猜想她是真不知情,硬生生吞口气,忍耐地道:“你问问你身边这个好女儿!再看看那颗人头……是谁的?” 萧望俯身抓起人头,把人头惨白的脸,怼近母女俩展示。 这一行为,吓得萧瑶再度失声尖叫,缩进郑佩佩怀里。郑佩佩同样是脸色苍白。 “你这孽女,还知道害怕?” 萧望怒火中烧,“砰”的甩掉人头,手指萧瑶斥骂:“你可真是长出息了!回国公府不到一年,就会指挥国公府暗卫,在外滥杀无辜!” 他转向郑佩佩,沉声怒喝:“我问你,你一共派给她几名暗卫?这个人头,是谁的?” 郑佩佩心里翻江倒海惊诧,目光扫视萧瑶一眼。但萧瑶回避她的视线,她只能面对怒发冲冠的萧望,难以启齿的呐呐。 “四……四个。这个,是锐阵……” 萧瑶猛地抬起头,双目通红。 “父亲,那个假货,竟敢把我身边暗卫杀了,还故意送人头上门,这是对国公府公然的挑衅!您不能放过她?” “啪!” 萧望忍无可忍,终于狠狠赏给她一耳光,手指颤巍巍指向她。 “蠢货!我怎会生出你这么个蠢货?在外惹是生非便罢,还想带累我们整个国公府?我真后悔……” 他一字一句。 “把你接回国公府!” 第81章 她们水火不容 萧瑶捂住火辣辣的脸,用不能置信的眼神凶狠瞪着他。 面对对方狼崽子似的眼神,萧望怒火更甚。 “我是你父亲!别说打你一巴掌,就算杀了你,也是天经地义!你敢用那种眼神瞅着我?是不是心里很不服气?” 郑佩佩慌忙把萧瑶护在身后,婉转劝慰萧望。 “夫君,孩子还小!从小在乡野间长大,她哪里知道我们国公府这么多规矩?终归,是我们亏欠这孩子的……” 几句话说得萧望喘了口气,不过那火依旧没咽下去。 “慈母多败儿!” 恨恨坐下来,拳头敲击桌面道:“你可别再宠溺你这一对儿女了?你知道吗,昨夜这混账东西,竟然派自己暗卫,伙同一帮地痞,去清平村杀人放火!” “啊!” 郑佩佩惊呼出来,下意识转头看向萧瑶。 萧瑶一脸不服气:“我可没让他们杀人放火!我只是让人毁掉那个假货收购的红草席?想跑商挣钱,凭什么让她如愿?” “我们是国公府,潼城周边是我们封地。这些刁民,不过是我们国公府的奴才!杀几个奴才能怎样?父亲你身为国公,难道还惧怕不成?” “这些混账话,谁教你的?你不知道我们萧家乃外姓国公,朝廷多年来,处心积虑想削我们的藩吗?” 萧望气得直拍桌子,起身又想揍她,给郑佩佩死死拉住。 萧望甩开袍袖,对这个女儿失望已极:“我的儿女,可以文不成,武不就!但不能蠢笨如牛,任有心人牵住鼻子走?” 他不想再废话了。 萧瑶那身犟劲,每根毛发透着不服气,甚至流露出对他的浓浓怨气。 他摇头,直接唤进侍从,下达命令。 “从今天起,将县主禁足在后宅,不许踏出国公府一步,直到她出嫁!另外,县主身边三名暗卫,回到原本职位上去,以后无需再派给县主任何暗卫!” 关在家里面,要什么暗卫? 世子身边也只有三名暗卫。夫人真是溺女糊涂了,竟然给萧瑶派四名,怕她人手不够作孽? “爹,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萧瑶一听急了,大喊大叫:“我是你亲闺女啊?你们亏欠我那么多,现在为个假货,还要把我关起来,凭什么?” 萧望瞪着她,怒火突突在太阳穴里跳,杀气不经意再次从眼底流露出,一字一顿。 “你若不是我亲生女儿,我早把你挫骨扬灰了!” 敢对国公府不利,就是掘他祖坟,此仇不共戴天! 一句话震慑了萧瑶。 郑佩佩在旁看着丈夫,感到无比心惊。她不敢在这种时候,继续帮萧瑶说话,只能不停地对萧瑶使眼色。 萧瑶带着几分害怕,几分不甘,勉强认命跟侍从回房。 萧望气呼呼坐在那里,等人走得差不多,再次剩下夫妻俩,他才对抹着眼泪的郑佩佩闷声开口。 “以后,好好管教你这个女儿!否则,以她的性子,迟早为我们国公府闯下大祸!” 见丈夫神色些许缓和,郑佩佩壮起胆子,小心翼翼说:“夫君,没想到那个养女,撵出去后忌恨上国公府了,还故意送颗人头来,威胁咱们……” 闻弦歌知雅意。 萧望一听便冷嗤一声。 “你也信了你亲生女儿谗言,觉得然然想害咱们国公府,是不?我明白告诉你,若她想害咱们,这颗人头,她直接送魏志跟前去了!” “还有!萧瑶那死丫头,什么时候勾结上了外人?” 他一脸阴沉。 “昨夜和锐阵一起去清平村的,还有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女人。你给我好好查后宅……” 他附耳在妻子耳边一阵嘀咕。郑佩佩面色由红转白,由白发青,目中闪动着十分的恨铁不成钢,还有后怕。 “夫君,你放心,我以后一定牢牢看住她,不让她再出门惹事非!” 心念转过来,又对俞菀然起了不舍之意,喃喃道:“夫君,既然你也说然然不错,那,什么时候咱们能把她接回来?” 以前有然然在,她很省心。 铺子能放心丢给然然管,下人能丢给然然约束。她只需在后宅,和别的夫人们一起,悠闲赏花泡茶。一日三省,有人无微不至体贴关怀。 人是比较出来的。 论能力,论孝顺,亲生女儿远比不上养女。如果两个女儿都能承欢自己膝下,该有多好? 萧望长叹一声,摇头。 将俞菀然临走前的话复述一遍,总结:“这孩子,打定主意不会再回来了,想远离这片伤心地,咱们就成全她吧。” “她和瑶瑶,水火不容。” 何必硬让两人凑一起,最后为难的是所有人呢? 郑佩佩捏紧帕子,泪水污花了妆。 此刻后宅花园,世子妃带着一群侍女,坐在亭边看鱼。丢下一点点鱼食,无数五彩斑斓的大小鱼儿,游来争抢。 一名侍女走进亭中,俯身在汤曼蔓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汤曼蔓白皙圆润的脸,浮现出一抹温婉的笑容。 比起池中锦鲤,似乎还艳丽三分。 俞菀然一跨出国公府大门,神色便冰冷下来。 先前在厅内,她没错过国公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机。 她知道得太多了! 从前对方能放心让她参与国公府的各种秘辛,是因为她是国公之女。现在没了那层血缘关系,可不得引发对方猜忌? 她不得不表现出对国公夫妇的十分濡慕,来降低对方警惕。抬头望眼灰蒙蒙的天空,紧一紧身上棉衣。 她得趁着国公夫妇还留有余情的时候,赶紧挣钱。带着家人搬离清平村,离开国公府势力范围。 若是被国公府查到,那名女刺客背后主子是某位皇子。萧望审时度势,说不定她又会有麻烦上身! 接过侍卫递来的马鞭,深吸一口气,她飞身上马,快马加鞭出城。 回到清平村,邬坚带领镖师们,已经帮俞家妥善善后了。除了锐阵的尸身掩埋,其他死的活的,一律被衙门来的官差拖走。 官差说等知府大人调查取证,再通知俞家人到衙门问案。至于结果如何,大家心照不宣。 都以地痞混混之名送俘了,还能把国公之女牵扯出来不成。 第82章 没指望你读出名堂 俞菀然拿出二十两银子谢镖师,邬坚没多推辞接受了。临走前告诉她,后日镖队出发,来清平村接应。 俞菀然点头。就一天时间,红草席应该不会再出岔子。 俞满惴惴不安问闺女:“然然,今晚咱们还躲山洞吗?” 俞菀然笑道:“爹,可以搬回家来了。我已处理好这件事,短期内应该再无麻烦。” 若萧瑶还能跑出国公府来折腾,只能说,国公爷不想国公府好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 她清楚国公爷,为了保国公府,什么事都做得出。这才是她下决心远离潼城,迁居他乡的重要原因。 于是俞家人又忙乱一天,把搬去山洞的东西,再搬回来。 一天两顿,胡乱吃了点东西。临睡前,俞菀然把家人聚集在一起,正色向俞满提出一个问题。 “爹,种植红绒草的事,你打算如何带大伯家一起挣钱?” 俞满一呆。 “不是让你大伯跟咱家一样,留几亩空地出来种吗?那草五百文一斤,你大伯家种多少,我们就按这价格收多少。” 季春华神情顿时变冷。 自家这男人,可真是巴心巴肝对大房那边! 按五百文一斤,种多少收多少?意思还要辛苦然然跑腿,千里迢迢运送到京城。路费、镖费,风险,全由自家担? 抓住手边一条板凳,她想像揍自个儿子那样,朝男人打去。但这辈子,夫妻俩只吵吵,从没动过手,她忍气吞声又把凳子放下。 转头望向俞菀然,想看闺女怎么说。 比起暴力,她相信闺女能用口舌,说服死倔的老头子。 “爹,等你们种出红绒草,是明年的事了。明年魏老板还愿不愿意五百文一斤收,难说。” 俞菀然平静地就事论事。家人性格她清楚,如果不是这般良善老实,上一世怎么可能任由她作到家破人亡? 不善于拒绝,总想努力对亲人好是他们心好,不是他们活该人善被人欺。 这一世,只要她保护好他们就行了。 “还有,进京路遥,镖费高昂,风险十足。亲兄弟明算账,这些都要事先说好。否则一旦出事,我们家哪里赔得起大伯一家的损失?” 俞满听怔住,他以前确实没想那么多。只想着种出来的红绒草,一股脑运上京,然后两房分钱。 然然武功高强,令他有了错觉,似乎什么难关也不在话下。 而像然然所言,若真出事,他怕是赔不起大哥家上千斤甚至更多的红草。 明明是好心带大哥家一起致富,真个出事,咋就轮到他承担一切损失呢? 想不通。 想不通理智便回笼,于是开始认真计较得失了。 “然然,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爹,以后时机成熟,您可以把京城有商人收购红草的事,简略给大伯讲。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们家一起种红草?愿意的话,明年收成有两条路。” 俞菀然说出解决方法。 “一条是我们根据商人收购价,去掉成本收购他家红草;一条是他自家出人力运费,冒风险和我们一起送货进京。商人收多少,我们两家平分卖多少。” 一句话,能帮,但盈亏自负。 “此外,您得对大伯说清楚,挣这种钱,可能就一两年的事。后年、大后年,甚至卖不出去,一文不值。” 俞菀然看着俞满。 “爹,物以稀为贵。你和大伯,千万别贪心,把所有田地用来种成红草!” “还有,谈妥后与大伯签契书!约法三章,不得泄密。否则风险自担,后果自负。” “爹明白,等你们这趟从京城回来再说吧。” 俞满谨慎点头。 他没什么大智慧,人也憨怂。但有个最大优点,是听劝。 安顿好大后方,俞菀然心情一松,接着说出自己盘算。 “爹,娘,等我这次从京城回来,咱们从清平村迁出去,远离潼城。” 一家人面面相觑。 尽管已动心要离开,但当真说走,又百般犹豫舍不得了。俞满看季春华一眼,由季春华开口,小心翼翼询问。 “然然,你准备迁居哪里?” 说实在的,潼城算是税轻的,老百姓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换个地方,万一碰到更黑的贪官污吏,咋整? 只是萧瑶喊打喊杀,昨夜不是预先有人示警,然然又请来镖师助阵,他们一家子,说不定无声无息全部葬身火海,哪还能此刻坐一桌说话? 俞菀然犹豫一会。 “我听说和州黄山县吏治清明,邬镖头的家就安在那里。我打算请邬镖头帮忙牵线,在那里安家落户。” 她深知家人心理,笑着描绘未来蓝图。 “到时候,我分出去,单独立一门商户。” “给爹娘你们买家铺面,在乡下购置几十亩良田,雇几户佃农。娘和大嫂照看铺子,小弟去读书,爹和大哥负责督促管理佃农种地、收租。” “咱家日子会越过越好!” 俞家人被俞菀然描绘的未来,深深吸引住。好一会儿,陷入美好遐想。不久,俞文荣率先反应过来,苦瓜一张脸。 “三姐,你咋老是念念不忘让我读书啊?我这年纪,难不成你还指望我考个秀才?” 俞菀然叹口气,摸他头。 “我可从来没指望你读出名堂!小弟,你能看懂账本子,以后就可以不去学堂了。三姐指望的,是将来的小侄儿,努力上进,光耀咱家门楣!” 几句话说得俞文荣面红耳赤,一家人哈哈而笑。愁云惨雾,消散不少。 季春华满怀希望。 “然然说得对!留在这清平村,老四说不着好姑娘?换个地方,说不定老四的红鸾星便能动一动!” “娘!” 俞文荣一脸通红,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后天三姐要进京送货。爹和大哥都去过了,这次总该轮着我跟三姐一道,去见世面了吧?” 一提及这个话题,俞满和俞文彬脸上笑容消失。 上次进京九死一生的,他们吓飞的魂还没回来呢?可无论如何,不能让然然一个人冒险! 俞满瞪小儿子一眼。 “你去做什么?交了束脩不许浪费,给我读书去!这次老大也别去了,在家帮忙松松几亩地的土,马上春耕了。” 地,俞满暂时不打算卖,留着试种红草。万一迁居不顺利,清平村好歹有个落脚点。 就是家里人口少,到时留下谁照应这几间茅草房,有点难以决定? 第83章 司马昭之心 “爹,您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还是我跟三妹一道进京,你留在家!家里没您不行?” 怕归怕,俞文彬还是硬着头皮说话。 俞菀然摆手:“爹,大哥,你们都不用去!有镖局人在呢,我一个人能行……” 话音未落,不等俞满父子反驳,外面刷刷响起细微声音,既像风声,又似脚步。 一家人面面相觑,脸色瞬间变难看。 这么晚了,会有谁来? 俞菀然觉得自己大意了! 虽然暂时摆平国公府,但那名女刺客跑掉了。难不成对方心有不甘,纠结人手又杀回来? 她反应极快,“噗”的吹熄油灯,比划手势示意家人别出声,赶紧找地方躲起来。随后轻轻抽出宝剑,抵住门,从门缝内观察外面动静。 今夜月色很亮,隐约可见两条黑影,疾步从远处山路过来,站在她家院子篱笆墙外。 俞菀然越打量越疑心。 那两道身影怎如此眼熟? “县……” 稍矮那个开口欲叫门,不过刚喊出一个字,就被同伴一巴掌拍在肩头上打没了。 俞菀然终于辨认出两人,一阵错愕,还剑入鞘,开门走了出去。 “彦青彦白,怎会是你们?” 两名青衣带刀侍卫,一位是上次来过清平村的彦青;一位肤色白皙,总也晒不黑的是彦白。两人打小追随俞菀然,是萧国公亲自选给她的暗卫。 见着旧主,两人神情都是一阵激动,齐刷刷倒身下拜。 “主子!” 俞菀然连忙扶起他们,讶然打量他们背负的大包裹:“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可是国公爷……有什么吩咐?” 彦青彦白对视一眼,彦白从包袱里摸出两张纸,恭敬呈给俞菀然。 “主子,国公爷知道您身边缺人,让属下二人,继续追随保护您。这两份卖身契,是我和彦白的。” 俞菀然眸光一闪。 见她不接卖身契,彦白急忙又道:“主子,我们动身出城时晚您一步,没能赶上骡车,所以到村里晚了。” 俞菀然摇摇手,一脸淡然。 “你们回去,向国公爷转达我的谢意。说俞家家贫,暂且养不起下人……” 一言未了,“扑通”两声,彦青彦白又双双跪下了。 彦青双目含泪:“主子,国公府将我们赶出来了!我们从小生长在国公府,无亲无故。除了您,还有谁能收留我们两个?” 彦白看着俞菀然的脸色。 “主子,我和彦青,只求能有一个栖身地。” 注意到屋里陆续出来的俞家人,他低下头,声音暗哑。 “主子曾说过,将我和彦青当成家人。即使将来出嫁,也会安排好我们的去处。现在,主子就不认可我们了么?” 俞家人看着这一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大气不敢喘,默默站到俞菀然身后。 只有这种时候,他们才真切感受到,然然是从国公府回来的。那个等级森严、下人动辄下跪、主子可以轻易决定下人命运的地方。 俞菀然眉头微蹙。 “上次不是说,你们跟了世子爷吗?” 彦白抬起头来:“国公爷把跟随县主的三名暗卫,全部派给了世子爷。” 一句话,他们多余了。 俞菀然接过那薄薄的两张纸,捏在手里摩挲一会。片刻,哂然一笑。 “不怕跟随我这自身难保的主子吃苦头,你们就留下吧!正好我以后跑商缺人手,你们的月银,暂定一两。” 普通暗卫在国公府的月银,是十两。不包括赏钱和出任务的补助。 俞菀然给出这个月钱,连国公府有头脸丫头的待遇也不如。说完这句话,她就不动声色审视两人的反应。 彦青彦白却似早有心理准备。听她松口愿意收留,立即满心欢喜磕头。 “多谢主子开恩,属下但求有一日两餐温饱足矣!” 季春华急忙走上来。 “然然,家里没有多余房间,你这……” 突然接纳两个外人进来,算怎么回事? 彦白急忙道:“太太请放心!我兄弟二人吃得不多;睡的地方,我们也早已习惯露宿,不用格外给我们分派房间!” 他指指自己身上的大包裹。 “我们带来了行李,在外扎小帐篷便是。” 总之,他们的活动空间,绝不会影响到主人家的正常作息。不然怎么叫暗卫呢? 季春华傻了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菀然道:“那你们自己去找地方歇着吧。后日我起程进京,彦青随行,彦白留下,保护我家人。” 彦青彦白恭敬向她行礼,应声“是”,方才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夜色中。 “爹,娘,你们以后当他们不存在便是。” 俞菀然回头对着瞠目结舌的俞家人道:“他们只会暗中护卫你们安全,不会出现在人前。一日两餐加辅食,大嫂多做两份,放厨房里即可。” 不管萧望送这两人来有什么目的,她目前正是用人之际。有彦青彦白在,至少明面风雨能挡一挡。 至于卖身契…… 她回房冷着脸收好。 暗卫一身本领,一张卖身契能制约住对方?简直笑话!国公府多的是手段,拿捏住这些暗卫软肋。 何况暗卫们都是孤儿,从小培养,对国公府忠诚度极高。萧望把她以前的暗卫送来,司马昭之心,不加掩盖。 可她不能拒绝。 惹来老狐狸起疑,怕是今后再无机会迁居。反正用谁不是用,先徐徐图之吧。至少一两银子,买一名护卫效命一月,划算。 俞家其他人就不这么想了。 家里莫名其妙多出两人。尽管不在跟前,但自己做啥事总是疑神疑鬼,怀疑对方在暗中监视。可然然已将人收容,不能再赶出去。只好先憋屈着过日子。 俞满两口子睡前嘀咕。 本来不赞同闺女单独分出去立女户,现在倒是觉得分出去妥当?闺女主意大,半点不由人。 还有商户也确实影响后人科举。将来俞家有了孙子,儿子不成器,总盼着孙子读书出息吧?然然制定的计划,其实对家里发展是最好的。 彦青彦白挑了株离俞家不远不近的大树,在上面铺了个隐蔽的窝。 彦青欢欢喜喜道:“彦白哥,你先休息,下半夜替我。” 第84章 有种上当的感觉 能重新回到旧主身边,他无比高兴。虽然旧主一脸冷漠,但他知道,跟在俞菀然身边,就远离了那种在国公府随时担惊受怕的日子。 国公一家子,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唯有旧主,是他们侍奉过最好说话、待下人也最真诚友善的主子。 即使现在月钱很少,他相信有他们陪伴辅佐,聪慧的主子一定能东山再起! 彦白瞧着目光清澈、透露出愚蠢的同伴,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你先睡,我去勘察下周围环境。主子住这地方偏,怕有狼虫虎豹,从山上偷跑下来。” 彦白一听,立马打醒十二分精神。 “彦白哥,我同你一块去!” 主子安危,当放第一位。 彦白没有拒绝。两人放好行李,一前一后朝夜色周边探去。 第二天,彦白彦青在山上猎到一只野兔,给俞家送来。俞家人有生之年,难得吃到顿美味的烧兔肉,顿时对两人印象大为改观。 季春华当晚带着祝小珍母女,把仓库打扫出一角来。明日等货运走,彦青彦白就能住,顺带看牛。 俞菀然什么也没表示。 日久见人心。对她真心好的,她自然不会亏待。若是别有用心,吃点苦头主动退缩,也免得撕破曾经的主仆情。 第三天,蔡涛一干镖师,驱赶五辆骡车来载货。等在村外的还有八辆骡车,装的是另外一名商人的货。 同行管事又黑又瘦,在镖师引荐下,与俞菀然打了个招呼。邬坚没来,他是总镖头,这种级别的镖,不够格他亲自出马。 再说大家心知肚明,有俞菀然在,胜过总镖头亲自出马。邬坚甚至把这趟镖,减减了两名人手,以便省经费。 有彦青随行,俞满放心让大儿子跟随镖队。至于小儿子,还是老老实实去隔壁村私塾,读书吧! 镖队晓行夜宿,严格遵照既定路线,这一回没有丝毫波澜,将货平安护送到京城。 俞菀然让彦青去镖局寄放行李,自己和大哥领着四辆满载红草席的骡车,来到瑞草坊。 左右隔壁店铺,乐哈哈围过来一群人,探头探脑。 “老魏,你家铺子咋突然进这么多货呀?哪里送过来的?” 一条巷子密集是商家,方便顾客挑选。但就一点不好,你家风吹草动,别家全看在眼里。 “喏!这不是看这种红草席特别有特色吗?” 魏裕才满脸红光迎接俞菀然兄妹进门,故意拍拍一卷露在麻袋外的红席子,大声道:“想来京城人图稀奇,能卖出去,所以进了批货!” 众商家留神观察那红席子,有人还暗中用手捻一把。顿时,个个撇嘴,眼含轻视。 难怪瑞草坊做到魏裕才这一辈,越来越没落,眼见撑不下去了。看看都进的什么货啊! 这种草席乍看颜色鲜亮,毕竟是草编的,不知褪不褪色。京城里全是有钱人,能瞧上这埋汰玩意儿? 瑞彩坊还进这么多货,简直想把自家流动资金焊死!一群人佯装叹羡,皮笑肉不笑夸魏裕才几句有眼光。欣慰地迈着八字步,回自家店铺去了。 魏裕才偷偷对这群老奸巨猾同行的背影啐了口,让自家小工帮忙卸货,把红席子悉数搬进后院天井。 这几名小工是他家买的,手握他们卖身契,他一点不担心泄密。倒是殷勤亲自端茶倒水,招呼俞家兄妹。 “俞姑娘,我算算你们这几日该到,果然差不离。这一路进京,可顺利?” 俞菀然先把四名骡车夫打发回镖局,才带着大哥俞文彬坐下来,与对方详谈。 “顺利,魏老板放心吧!” 魏裕才这个机灵劲,说不定他们双方合作,能持续多两年。 俞文彬坐立不安,捧着盅热茶,不错眼珠盯着小工们验货过秤。 魏裕才看着这几车红草席,更是双目放光!俞家人送货没有耽搁,他说不定赶得上呈给郡主新色红布。 郡主一高兴,别说赏赐,单是那口碑就够他瑞彩坊受用无穷。俞家兄妹此刻在他眼中,无异于财神爷上门。 良久,小工回报结果。 “老爷,一共是九千六百七十五斤。” 俞菀然大方表示:“零头抹了吧,七十五斤当其中损耗。” 魏裕才有点震惊这数字,拿出算盘一顿扒拉。 “九千六,一斤五百文,一共四千八百两银子?” 俞菀然平静点头。 虽说这数字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对方说出来,俞文彬坐在一边,面部肌肉还是不停颤抖。他要用手指狠掐自己掌心,方能忍住不笑出来。 不过魏裕才露出明显的为难神情。 当初俞家人意思,红草不好搞,要培育。他才舍得出这般高价,并且豪言有多少、要多少。 结果,对方一趟进京,给他运来近万斤红绒草! 这……怎么有种上当感觉? 他忍不住试探性问:“这种红绒草,你们短期内还能弄来第二批吗?” 俞菀然摇头。 “派去山里找红草的人,连根都刮干净了。如果今年培育失败,以后世上可能很难见到红草了。” “这么狠?” 魏裕才嘴角抽动。 俞菀然无奈:“我们好不容易保留了些种子,今年试试培育吧。如果不能成,明年就没有红草,提供给魏老板了。” 她不是说假话。 据大哥大嫂汇报,大通村人为了编草席,全家老少齐出动。但凡长红草的地方,连根挖。搞得大通村后山,处处是大坑。 现在想见到红草,估计要往深山老林找。她也没想到大通村村民这么积极,为了卖二十文一床的红席,山头快铲平了! 说是野草,为什么就大通村那边山里才长?自家想培育出红草来,俞菀然隐隐有种感觉,不一定顺利。 魏裕才犹豫一阵,这几千斤红草,提取染色剂倒是不担心短期内不够用。就是价格太贵,有种亏了的感觉。希望染色出来的布,能获得郡主青睐吧。 他放下算盘,注视俞菀然。 “俞姑娘,收了这批货,明年是否再要红绒草,我得看市场行情来。而且,不能再是五百文一斤了!” 物以稀为贵。 这近万斤红草,怎么看怎么没有“稀”的感觉。 第85章 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俞菀然做的也是一锤子买卖,没指望继续靠红绒草发家。跑商占的是先机,后来者别说分一杯羹,汤也喝不上。 她点头,笑着好意提醒。 “魏老板,染出来的布,你自家请好绣娘裁成新衣,进献贵人,不要假他人手!” 魏裕才心中一动,细细思索立即明白其中关窍。 献一件举世无双的红嫁衣,可比进献一匹特色红布,更加吸引人眼球! 何况郡主出嫁,在意的是什么? 自然是女人中那万中无一的出彩,风头无两。 能出席郡主婚礼的非富即贵,甚至不乏宫廷女眷。只要郡主肯穿瑞彩坊进献的红嫁衣,他还愁自家特色红布不畅销? 想到未来可能,魏裕才心头火热,再次把心头升起的上当感觉,抛到脑后。起身感激地对俞菀然拱手。 “俞姑娘,多谢你提醒!倘若瑞彩坊因此发达起来,魏某绝不敢忘俞姑娘今日提点之恩。” 俞菀然笑而不语。 魏裕才不再纠结,当即取出准备好的银票。几乎是瑞彩坊近半的流动资金,四千八百两银票,数给俞菀然。 至于下一次合作,要等俞菀然几个月后进京,视瑞彩坊销售红布情况,再决定是否签约,如何签约。 俞菀然扶着俞文彬走出瑞彩坊。 俞文彬眼神飘忽,双腿发软。若不是俞菀然搀住他,他都从椅子上站不起来。直到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还有恍若隔世之感。 心里琢磨四千八百两银子,到底是多少钱?三妹愿意分给他二成,能买几亩地?抵几回徭役?大概…… 后半余生,躺着也饿不死了吧? 他眼圈泛红,视物模糊。 看看身边三妹,完全想不明白。这个从国公府回来的三妹,为什么对他们这样好? 明明,他们什么也没为她做过。 俞菀然感觉手臂有水滴答,润湿袖子,转头一看,大哥在抹眼泪。她僵了一下,连忙领着大哥,随便找个街边小摊坐下。 要两碗加肉臊子的拉面,热乎乎的,两人坐角落里吃。有了香味扑鼻的肉面进肚,俞文彬分散注意力,没继续在大庭广众下哭。 “大哥,你怎么了?” 见大哥平静下来,俞菀然才悄声问。 俞文彬不好意思地捏紧手中筷子,看看三妹。过了会儿,还是实话实问。 “三妹,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明明,十六年我们对你没有任何照顾。” 俞菀然七窍玲珑的心,稍微一想便弄懂俞文彬心思。笑着招手,让老板又加了勺肉臊子在大哥碗里。 “大哥,我们是一家人。” 上一世,挣再多钱,孤家寡人一个,死无葬身之地。这世有家人分享自己成果,感恩自己付出,那种幸福满足感,难以描拟。 爹和大哥曾经无条件包容她的任性,用生命唤醒她沉浸黑暗的堕落。 上世对她最好的两个人,尽管有种种缺点,这世,她同样乐意包容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 俞文彬抽抽鼻子,埋头吸面。半晌,闷闷的声音从碗里飘出来。 “三妹,我们以后绝对不会辜负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俞菀然打趣:“大哥你也得听大嫂的,不然,我可不依。” 俞文彬憨憨挠头笑。 以前是没钱,两口子贫贱夫妻百事哀。现在日子过得去,他和祝小珍之间,自然没那么多龃龉。 媳妇不多言不多语,性格软和。比起其他同样盲婚哑嫁的两房堂兄弟,他其实算幸运的了! 吃饱肚子,俞菀然带领大哥,去银庄兑换了三百两银票。二十来斤重的一包散碎银子,俞文彬死死抱在怀里,如临大敌。 倒不是俞菀然故意让大哥这么紧张,而是俞文彬想体验下银子在手的真实感觉。 此趟京城之旅,圆满达成任务。兄妹俩无心在街上闲逛,归心似箭,准备回镖局约镖队回村。有了这笔钱,俞家迁居别镇的计划,可以启动了。 经过一家客栈门口,只听人声鼎沸,行人纷纷驻足看热闹。 兄妹俩想绕行,忽然“扑通”一声!门内飞出来一大坨黑影,刚巧摔在两人脚下。吓得俞文彬抱紧银包,连连倒退。 定睛一看,原来团破棉被,裹着个气息奄奄的人。紧接着,又有杂七杂八的大小包裹,如同垃圾一样,从客栈里被人扔出来。 旧衣、书籍、笔墨、零碎东西,雪花似撒落一地,砸在那人身上。 那陷入半昏迷的人面如金纸,双目闭紧,身子不停颤抖。 店家带着两名壮汉,双手叉腰站在台阶上,一脸愤怒加鄙夷,啐出口痰在地上。 “娘的什么玩意儿?在老子店里白吃白住赖着不走!难不成病死了,还打算让我掏副棺材板的钱?” “真是晦气!” 俞菀然垂眸看甩在脚前的书。翻开的一页,是手抄的论语。字迹清晰工整,笔法漂亮。空白处还有详细注解。 她不禁望向被扔出来的人。 四旬年纪,作为读书人,这位岁数确实不算小了。 听店家为了洗刷自己名声,向周围吃瓜群众诉苦。这人连续好几次赴京参加春闱,每次住在他店里,每次均以名落孙山告终。 他是亲眼见证这个没出息的人,因为赶考,从薄有家私耗到家徒四壁,妻离子散。如今年纪一大把,还死不心服,卖了家里最后一点田地来京。 住店吃饭的钱一直拖欠,便算了。结果还没进考场,就因身体孱弱不堪倒下。 店家彻底忍不了。 死在他店里,他这店还能开下去吗?而且这人常年落榜,已经带累他店名声不好。以前念着多年熟人,如今这…… 一个浑身打满补丁的书童,此时从人群外满头大汗挤进来。 见到自家主人一身单衣,裹着棉被被人扔在大街上。手里拿着的两个冷硬馒头,一下子咕噜噜滚在地上。 “老爷!” 他扑过去紧紧抱起地上的男人,愤怒地朝店家嘶喊。 “这么冷的天,我家老爷还生着病,你们为什么要把他推出来?欠你们的房费,我说了,卖身都会还上!” 第86章 撑一把伞 店家冷嗤一声:“还上?就你们这两个痨病鬼模样,别死在我店门口,弄脏我家地,就算谢天谢地了!” “滚!赶紧滚!” 他怒发冲天挥手:“还老爷呢?考十多年没一次中的,真难为你家里人,被榨干血汗,骨渣子都没了!” 闭着眼,默默把头靠在书童怀里的男人,眼角悄悄淌出两行浑浊的泪。 店家带着伙计,愤愤回店里去了。围观行人,纷纷散去。 每年春闱前后,这样的戏码随时上演。还有落榜后当场闹自杀的呢,人生如戏,谁当回事?没人有多余的同情心,去可怜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孤零零被遗弃在店外的主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没办法,书童只好困难地将先将主人扶到一边,让他暂且靠着大树休息。自己抹把眼泪,默默蹲在地上,收拾乱成一团的行李。 俞文彬也想走。可转头看看三妹,发现她弯腰捡了两本掉在地上的书,慢慢翻阅。 他不明白地走过去,难道三妹对这两个人,起怜悯心了?可三妹平日冷心冷情的,并不像那种烂好心的人那? 俞菀然随手翻翻几本手抄书,见书童收拾过来,便递给他,随意问一句。 “这些书,都是你家老爷手抄的?里面注释,也是你家老爷写上的?” 书童莫名其妙看她一眼,最后还是红着眼圈,沉沉点个头。低声道:“我家老爷一身才华,只是时运不济罢了……” 俞菀然抬头,看了看天。 上一世,遍体鳞伤。抱着铁皮石斛从悬崖底下爬上来时,她是多么希望有人能为她头顶撑一把伞,挡住刺骨风雨。 即使没有伞,谁来扶她一把也好…… 可没有。 拖着瘸腿,爬进那间瑞草堂。福伯看到她怀中的铁皮石斛,没将她赶出去,让她感受到人间唯一的温暖。 想着书册那颜筋柳骨的字体,详细独到的见解,俞菀然打量眼前这对主仆,虽落魄却难掩骨子里的矜贵从容。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查看书生面色。 “你家老爷,似是感染风寒?不赶紧看大夫,怕是……” 书童顿时看向她,愁苦的双目,隐含希冀。 “我知道。可是……我们盘缠告尽……” 俞菀然不再废话,直起腰。 “信我的话,背上你家老爷,跟我们走!” 俞文彬惊讶极了:“三妹?” “大哥,你帮他们一把。” 借帮忙收拾行李,俞菀然将大哥带到一边,悄悄说了句话。 “大哥,经商人要有自己的眼光,学会投资。” 虽然是对这落魄老书生起了一分怜悯之心,更多的,她是看出对方确实有才。 就算不能资助获利,她将来事业发展,也需要招揽有才识的手下。说不定这位走投无路的老书生,能为她所用? 俞文彬不太懂三妹心思。但三妹决定了,他就不再多说。将银包给俞菀然拿着,自己帮忙背了老书生,书童扛上行李,四人一起另外找了间客栈。 将老书生安顿好,俞菀然又让大哥去请来大夫,为老书生看病。 大夫摇头晃脑道:“这位老哥,因饥馑之故,身体亏虚,元气大伤。近日又感时令之邪,卫气不固,遂见恶寒发热、咳嗽诸症,亟需调治。” 发现病患“家属”沉默,书童满眼转蚊香圈圈,他干咳一声。 “我开几贴药,给病人煎服吧。另外,别再亏着病人了,注意保暖,吃饱吃好,多养养。” 俞菀然明白了,老书生这就是穷闹的。挨饿受冻,导致临考前倒下。 她给了出诊费药钱,让书童随大夫回医馆拿药。床上,老书生挣扎着坐起来,一脸感激之色向她和俞文彬拱手行礼。 “鄙姓薛,名和豫。两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两位恩人高姓大名?” “我们姓俞,是商人,远道来京。” 俞菀然没报全名。虽有意交好投资眼前人,不能明白表现出求回报的样子,过于市侩。 而且知恩图报的人,会将你记在心中。反之那种忘恩之人,也不值得继续交往,当做了一件善事便罢。 薛和豫对他们的商人身份,稍许惊讶,但没有读书人的一贯清高,露出瞧不起他们的意思。相反怀着感恩心情,继续探寻两人信息。 不能以后报恩,都找不到恩人吧? 俞文彬好奇地问:“薛先生,你好歹是举人,都说穷秀才、富举人,你怎么就落到现下这步田地了?” 薛和豫一脸惭怍加痛苦之色。 “是我一心科举,拖累家人了!” 他没有说的是,自己身为家中庶子,命运多舛。好不容易得中举人,以为翻身有望。结果屡试不中。 十多年过去,随着他年岁增大,家族的人逐渐对他失去耐心。以前倾斜的资源,全部撤走给了家族中更年轻的子弟。 从门前冠盖如云,到现在的门可罗雀,他见证亲历了一场明明白白的人情冷暖。 妻子出自富庶人家,当年看他年少有为,委身下嫁。如今受不了清贫之苦,更不愿见他固执投身科举这个无底洞,负气和离而去。 如今家中只剩老母女儿。 原想搏一把,参加最后一次春闱。再不中,便死心开私塾或当人幕僚去。结果,一进京感染风寒病倒,差点走到绝路。 俞家兄妹不仅是救了他,更是救了他一家人。 俞菀然叹口气:“薛先生,你还打算留在京里,参加春闱吗?” 薛和豫紧紧抓住被角,眼含坚定之色。 “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机会了,只要不死,爬也要爬进考场!” 他不甘心。 明明一身学识,为何屡次不第?多少成绩不如他的同窗,为何先后登榜?他应该只是欠缺了一些运气和变通。 但是,若这次还是不能中,他只能选择放弃回乡了。不能拖累家中最后两位亲人。 看着一脸黯然的薛和豫,俞菀然息了招揽对方为己所用的心。没多言,直接拿出二十两银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面对薛和豫瞪大的眼睛,她笑笑:“薛先生,咱们算有缘。我现在有这能力,帮助你进考场。希望你早点好起来,实现你的夙愿。” “就算不能成,有盘缠归家,与家人团聚也是好事。” 第87章 她还能生吗? “俞姑娘!” 见两人转身离开,薛和豫一阵激动,抓起银子想追出去。但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紧紧攥住那两大锭银子,将头深深埋在双膝间,痛哭失声。 所有人都放弃了他,连他娘和女儿也不信任他,恨他。没想到,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沦落街头的时候,是两位陌生人救赎了他! 走出客栈,俞文彬还在心疼那二十两银子。 可俞菀然已做出决定,他又不好多说什么。毕竟钱是三妹挣的,家里能沾光不错了,哪有资格对钱的去向,说三道四。 他只是心内唉声叹气。觉得三妹毕竟是从国公府出来的,对于银钱,可能真没什么计较。 俞菀然回到镖局就把这种小事抛到脑后。 经商的人,行行色色什么人没见过。他们一生中要做出无数抉择,有亏有赢。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构织出一张人脉网有助自己,才是最终目的。 恰好第二天就有回潼城的镖队,兄妹俩收拾收拾,跟车马不停蹄返回清平村。 燕承安得到消息,赶到镖局想约见俞家兄妹,迟了一步。站在门前,他十分遗憾地望着城门方向。 明明上次说得很好,他以为俞姑娘再到京城,至少会派人来和他打个招呼呢?结果对方似乎忘了他这号人物在,办完事就走了。 小泽瞅着自家公子沮丧的表情,纠结下道:“二公子,俞姑娘倒是与众不同的……” 燕承安烦恼中带几许骄傲。 “俞姑娘女中豪杰,自然与众不同!” 小泽干咳一声。 “但是,她是农户,以后还会转商户。” 燕承安瞪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小泽挠头。 “二公子,我担心老爷夫人知道你念念不忘俞姑娘,会把我腿打断!” 燕承安愣了下,回手一个爆栗朝他额头敲过去。 “胡说八道什么?我将俞姑娘当成朋友,她还是咱俩的救命恩人!你这忘恩负义之徒,背后瞎编排俞姑娘?” 小泽捂住脑门,翻个白眼。 他也不想连累人家俞姑娘。可自家公子这小表情,真让人难免不多想! 回到家的俞家兄妹,时近傍晚。 躺床上的一家人,全部兴奋地爬起来,嘘寒问暖。祝小珍二话不说,扎上围腰带俞小香进厨房。给三人下了锅手擀面,卧上三个鸡蛋。 开春了,之前买的鸡也陆续下蛋,隔天能捡两三个。现在俞家的小日子,越过越有奔头,清平村独一份。 三人狼吞虎咽吃完面,俞菀然打发彦青下去休息。收拾好桌子,安排小香睡觉,才拿出厚厚一撂银票一包散银,放在桌上。 怕油灯离近了,季春华将油灯挪到脚边。 今夜这觉是不能睡了!一家人颤抖的手把一堆银票,小心翼翼摸了又摸,数了又数,总是没搞清这到底有多少钱? 俞菀然等家人亢奋无比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才开始报账。 “爹、娘,这趟货,一共卖了四千八百两银子,扣除各种成本近一百两,盈利四千七百两。按之前说好的,我们分红吧。” 俞满两口子,还没从巨大惊喜中回过神来,脑子一团浆糊。 “分、分红?” 俞菀然快刀斩乱麻,让俞文荣取来纸笔,当着家人计算。 自己五成,分得二千三百五十两;大哥大嫂和小弟各占二成,分九百四十两银子;爹娘占一成,分四百七十两银子。 俞菀然把银票和银子数给季春华、祝小珍、俞文荣三人。一家子捧着到手的分红,良久不能从云里雾里回到现实。 巨大欢喜中,还含有惭愧。 这笔钱,其实是然然主动带给他们的。他们没付出多少,躺着分钱。 季春华深吸一口气,敲敲桌面,看两个儿子,示意他们把分得的银子交给自己保管。 又没分家,老四还没娶媳妇,这钱怎能直接给到儿子手中呢?乱用了可怎么办? 俞菀然阻止她娘的行动。 “娘,大哥已成家,小弟不久后也要娶妻,这钱就让他们自己保管吧。以后我还会继续跑商,你们要参与,就得各自出一份钱。” “风险自担,分红根据出资额来算。” 季春华握住俞菀然的手,一阵焦心。 “然然,你还打算去跑商?这么多银子,难道不够咱家一辈子嚼用吗?你为什么还要冒险,去吃那风餐露宿的苦头?” “娘,咱们俞家无权无势,这一点银子露白,只会惹来人觊觎、祸患无穷。想要日后不再受人欺,还得挣更多的钱。” 她抽出手,目光转向其他人。 “大嫂好好养养,小弟以后说个心仪女孩。若生出男丁,就送他们去读书,走科举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改换门庭,守住家业!” “三姐!” 俞文荣一阵羞窘。祝小珍却是面色发白,仓皇低头,偷偷瞟一眼俞文彬。 季春华满脸嫌弃,瞧一眼大儿媳。 “她还能生得出来?” 六年了,除了小香一个闺女,连个蛋也没怀!她这可怜的大儿子,怕不是要绝后了?只能看日后小儿媳能不能多生几个,过一个给老大家。 俞家人本来欢欣鼓舞的气氛,为之一冷。 “娘,大嫂只是在咱家吃不饱穿不暖,身体亏损了。并不是她的问题……” 俞菀然随意一句,没想到引起季春华这么大反应,抱歉地看了祝小珍一眼。 “大嫂只要养好身体,肯定能生。” 上世不就因为她作,害得大嫂掉了个孩子吗? 她歉疚地弥补自己失言:“何况,小香那么乖巧孝顺,并不比男孩子差。” 祝小珍面色逐渐红润起来。俞满偷偷在桌下握紧妻子的手,都怪他没出息,养不活妻女。以后,有钱不能再亏她们了! 俞满出来打圆场。 “然然说得对,那些事以后再说。咱们一家人同甘共苦,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然然,那……开春了咱们还种红绒草吗?” 俞菀然想了一下:“爹,你可以少量试种红绒草。这一次我们卖给魏老板太多红绒草,他可能短期内不缺红绒草。” “明年瑞彩坊具体收购多少红绒草,要等两个月我去京城,与魏老板洽谈再说。” “红绒草现在被大通村村民挖断了根,爹,你先试试能不能培育出来再说。” 第88章 分钱 俞满十分遗憾。若魏老板不收红绒草了,他就无法带动大哥一家致富了。 俞菀然见老爹表情,微微蹙眉。想着大房除了大伯,其他人都是麻烦。但念着上一世大伯那口薄棺之恩,自家发迹了,总不能眼看大房穷死。 于是开口给出解决方案。 “爹,你先试种红草。到时有销路,带大伯一道。不过能挣多少钱,难以保证。” “此外,我准备去官府办理迁居手续。咱们一家到了新地头,我单独立女户出去。” 离清平村、潼城,越远越好。 这件事之前说定了的,俞满两口子也不再纠结。季春华关心地问:“那,然然你想好我们一家人,去哪个城镇了吗?” 俞菀然道:“我后日出门去外面考察。多则两三个月,少则一月,必定赶回来。” 季春华关心地道:“这趟让你爹跟去吧,帮忙掌下眼,看看买哪里的地合适。” 农家人离不了土地。就算俞菀然主张开铺子,他们还是想着家中有地心不慌。 俞菀然迟疑:“那……培育红草怎么办?” 俞满才是老庄稼把式,大哥俞文彬可能差一点。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想安排给她爹呢。 俞文荣一个劲用手指摩擦桌面,发出响声。可一家人谁也没看他,他只好撅起嘴,埋头发蔫。 “我已经把种子整理好,明天和老大带踏雪下地,就可以种上一些。” 俞满谨慎考虑一番。 “虽是大通村那边烂大路的草,不过,种下去老大这段时间要精心照料。其他几块公田,暂时退给村里吧。” 既然决定离开清平村,几亩荒地便不打算垦荒了。红草就种自家的两亩田。 就是到时村民问起,不种粮食种草,怎么解释? 再想想,那时他们都不在这边住,管村民们背后议论什么?最多传几句他们一家糟践田地,把田地荒芜了吧? 听闺女意思,后面红绒草能不能继续卖,是个未知数。 现在一家人手里有银子,足够他们几辈子花销,俞满自然眼界开阔了。 俞菀然点头,同意老爹的安排:“这次把彦青留下照顾家,我和爹把彦白带出门。” 彦白没彦青单纯,但是对外办事,更加妥帖。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到天明。见俞菀然开始掩嘴打呵欠了,季春华忙催促她去休息。 其他人还不困,神采奕奕,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工作呢。 俞文荣主动将手里一叠银票交给季春华。 “娘,咱家要迁居,去别处买房买地,我有责任出一份力。这银子给您保管,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以前兜里有两个铜板作为零用,便开心得不得了。一下子三姐给了这么多银票,他觉得真烫手。 以后还要靠爹娘给娶媳妇,娶了媳妇又不分家,他揣这么多钱,上私塾都不放心出门了!不如还给娘保管。 一家人,无需计较太多。 季春华很高兴小儿子的信任。但想着闺女意思,她犹豫会还是退回一半银票给小儿子。 “老四,你放五百两银子在娘这里,娘给你保管就好了。到了新地方,给你买地盖房,说媳妇。剩的钱,等你成亲还你,爹娘不贪你这一点。” “你三姐不是说以后会继续跑商吗?这钱,可以考虑拿出来给你三姐,投资经商。” 俞文荣觉得他娘说得对,把剩的四百来两收起来。 俞文彬和祝小珍对视一眼。俞文彬拿着五百两银票,也笑盈盈交给季春华。 “娘,您也帮我们保管五百两,该用就用,剩下的,当做我和小珍的孝顺。” 至于剩的银子,他尝到甜头,想继续请三妹帮忙钱生钱。 季春华笑眯眯收妥银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焉里吧唧大半年的残疾身体,此刻由里向外,散发勃勃生机。 “等搬到新的地方,咱们一家,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肉不敢吃、新衣不敢穿了!到时候,娘给你们,每人从头到脚置换一新!” 祝小珍十根粗糙的手指交缠,带些局促提议。 “娘,三妹这一趟趟往外跑,我见她好像瘦了。待会我杀只鸡,再去村里找人买些肉,晌午做顿好的?” 季春华一听,有点心疼自家刚下蛋的鸡:“家里的鸡,留着下蛋吧。要吃,去村里问问。多给几文钱,总有人卖。” 俞满忙道:“有就多买几只!别亏了孩子?” 现在又不是吃不起。一家人瘦得皮包骨,风吹就倒。马上春耕,该补补了。 俞菀然一觉睡到晌午后。 她一起床,祝小珍就带着闺女,殷勤地给她摆好热了几道的饭菜。 俞菀然看看几间屋子,除了自己和这对母女,连季春华都不知去向?她好奇地问:“大嫂,娘呢?” 祝小珍笑道:“娘不放心爹他们使唤踏雪耕地,非要去看看。小弟在私塾没回来。三妹,你赶紧吃,这饭菜专门给你留的,我热好几次了。” 俞菀然视线转向桌子。 一大海碗鸡汤,两个鸡腿,一对鸡翅,胸脯肉,全在碗里面。此外,还有一碗萝卜炖猪肉,一盘糖醋白菜。 纯正的农家风味,浓郁芳香。 祝小珍守在旁边,生怕自己一走,三姑子就把小香抱上桌,分吃本就不多的鸡肉。 “三妹,我们都吃过了,你快吃!” 见俞菀然下意识手拽小香,她一把抓过闺女,就往门外带,边走边说:“吃完了,碗筷放厨房里便是。我带小香去地里,给爹娘送水。” 俞菀然摇头失笑。想着家里以后确实不差这点了,便自个坐下来吃饭。 但她一个人,肯定吃不了这么多。 略踌躇,去厨房拿来两个空碗。每个碗里放上一个鸡腿,舀上鸡汤,加上那碗萝卜炖肉,两碗饭,放托盘里端着,去仓库找人。 彦青躺在木板床上,身下一堆稻草,盖着床露花旧被子,睡得昏天黑地。 彦白没在。 不知是闻到香味,还是感受到有人靠近,俞菀然刚走进门,彦青就睁开了眼睛。 看见俞菀然,彦青一滚下床,疑惑问:“主子,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俞菀然将托盘放在床边摇晃的旧木桌上,转头打量空空荡荡的仓库,鼻端嗅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她眼含歉意。 “彦青,委屈你和彦白了。” 第89章 迁居何地? 彦青悄悄整理自己睡皱的衣裳,凌乱的耳发,闻言忙道:“不委屈!这个地方,比风餐露宿好多了?头上有盖,脚下有地。跟着主子,心里踏实!” 俞菀然打量他神情,不像是说谎,微微一笑。 “彦白去哪里了?叫他回来,你们俩把这顿辅食好好吃了。” 彦青瞟桌子一眼。 “主子,我们已经吃过了,大娘子给我们打了满满一碗鸡汤还有肉。” 俞菀然笑着用手指点点桌子:“来吃吧!我还不知道你们俩的食量?等以后日子慢慢好起来,这一切会改善的。” 彦青不好意思地搓手。 “那,我这就去叫彦白哥回来!他去附近山上砍柴了,说家里缺柴火。” 俞菀然点头,叮嘱他一声:“厨房里有饭,不够自己添。” 说罢,自个回去吃饭了。 寅时祝小珍母女回来,提着一条从村里兑换回来的腊肉,着手准备晚饭。 俞菀然抱住羞涩的小香亲昵一会,才坐下来帮大嫂烧火。 祝小珍把腊肉洗干净放锅里加水煮,擦干双手,进屋拿了四百两银票。局促不安的双手捧给俞菀然:“三妹,这钱……你大哥说请你保管?” 俞菀然了然,接过银票收在身上。 “大嫂,你们有空多跟小弟学认字,看懂简单的账本。以后我跑一趟商,这四百两银子作为你们的投资,给你们分红。” 祝小珍了却一桩心事,如释重负。 “三妹,你大哥说,经商有莫大风险。该亏就亏,你不要再暗中贴补我们。” 现在的日子,以前做梦不敢想,他们挺知足了! 见俞菀然笑着答应,她才拿起锅铲,放心继续在灶边忙碌。 现在家境宽裕,条件允许,祝小珍将一整条腊肉直接煮熟,切成薄片,用白菜炝炒。另外就着煮肉的水,把两根长萝卜剁成块放进去。 起锅加盐,一点葱花,便是有油水的配菜。 彦青彦白坚决不上主人家的桌,预先分出两份,让俞小香端到仓库里去。 两姑嫂摆好桌子,俞满夫妻、俞文彬两兄弟,也陆续扛着锄头、背着书篓回来了。 大家洗干净手,坐下来吃饭。中途俞菀然想起来件事,好奇问俞满:“爹,不是说大伯一家,要送大伯母进城看腿吗?结果怎样了?” 俞满夹菜的手顿一下,叹气:“大夫说治不好了,只能开些药,缓解她的伤痛。你大伯母……后半辈子怕就这样了!” 虽然,大家都认为是恶有恶报,但谁也不会说出来。同时觉得,更可怕的是萧瑶。 好在不久后,他们就能远离这个充满不好回忆的地方。 吃完饭,一家人为即将出行的三人收拾东西。俞菀然先后收到季春华、俞文荣,悄悄送来的投资银子。 季春华给了一千两,俞文荣给了四百两。 俞满那里,也揣了三百两银票。 自家买房买地,肯定不能让闺女一个人掏腰包。 俞菀然回忆着上一世各大城镇的情况,与老爹商量,先去和州、常州地界看看。越接近京城的地方越繁华,他们怕是没多少财力,拿下足够多的地。 所以,俞满倾向于迁居小城镇。 人住县城,乡下有地,种田开店两不误。花销少,没什么背景了不得的权贵,小富即安,何乐不为? 俞菀然赞同老爹这种看法。 现阶段财力不雄厚,住小县城是最稳妥的打算。能远离国公府势力就行。 次日大早,俞家父女带着彦白出发。去潼城雇车前,俞菀然特地买些礼物,去拜会邬坚。 邬坚很热心,听他们说迁居打算,极力推荐自己目前居住地黄山,又介绍他所知几个吏治清明的城镇。 有邬坚这个地头蛇在黄山,俞家父女自然对黄山感兴趣,答应先去黄山看看。 邬坚写了一封介绍信给黄山主簿。并且主动提出等他们选定地头,便帮他们去衙门办理迁居手续。 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俞家父女心里负担轻松不少。现在他们只需看看哪个城镇宜居就行了。 坐上一辆通往黄山的马车,轻车简行,几天后到达黄山县。 上次旅途匆匆,没有机会好好看这座县城。打发掉车夫,让彦白留客栈守行李,父女俩兴致勃勃逛起街来。 说是县城,实际上这是和州仅次于主城的最大城镇。加上周边几个附属村庄,人口十五万,比起潼城大了三倍不止。 黄山县东北临江,江水滔滔,绕县城半圈后汇入主干河。 这江水滋养沿岸十多个城镇。县城码头热闹,商船往来,满载山货运往各方。孕育出物产丰饶、商贸昌盛的繁华县城。 若这是国公府封地,朝廷大概以欲加之罪,也要将国公府削藩,收回封地。 逛了几条街,两人对这里环境很满意。老百姓看起来比潼城百姓,整体过得富庶多了。潼城毕竟靠近边关,属于苦寒之地。 再考察物价,比潼城稍高。如果住乡下,要便宜不少,在俞满接受范围内。 最后到牙所,向牙人了解房产地产情况。 田地通常在三两至二十两之间;城内四合宅院,大概二十两到二百两之间。如果有门路,这价格还能优惠。 父女俩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马不停蹄,赶往其他城镇考察。跑了差不多一个多月,想尽各种办法打听行情,最终还是决定迁居黄山县。 邬坚是个老江湖,将家小安置于此,足见其好眼力。 风尘仆仆回到黄山县,父女俩第一时间奔牙人所。这一次,认认真真准备买房置地。 接待他们的老牙人,目光犀利,笑容和蔼。没有因父女俩朴素穿着,便另眼相看。而是亲手端茶倒水,尽可能详尽为客户介绍自己手中资源。 他能做到如今的金牌牙人地位,可不像那些好高骛远的年轻牙人,急于求成。 俞菀然通体气派,令他意识到眼前女子非同寻常人。 “如果想满足舒适住家,且乡下有几十亩良田的话,我倒是推荐二位考虑一处庄园。” 拿出一本厚厚账簿,老牙人翻开一页,殷勤向两人介绍。 “这里,明水村位置,刚好有一处人家出售自家庄园。” 第90章 买房置地 “这家人有个非常出息的儿子,去岁过了会试,取得前三甲好成绩,入翰林院。今年把家人接去京城定居,留下这处庄园,想要卖掉。” “这庄园很符合你们要求。他家二十亩地,散布庄子周围。请佃户耕种、自家巡视,都非常方便。此外,距县城只有四十里路,坐马车当天来回。” 俞满一听强烈动心。 “他这庄子单卖,还是和二十亩地一起卖?” 老牙人笑着道:“一起买,自然便宜许多。若单买庄子或地,就贵上不少。” 俞菀然看出她爹意思,跟着询问:“一起卖,作价多少?” 老牙人犹豫一下。 这处庄园,实际在牙行已经挂了大半年,无人问津。 有钱人想要个避暑山庄,天热去乡下小住,不愿意强迫搭二十亩地。没钱的倒是想单买地,但不买庄子,那价格又比外头散卖的还贵。 因此,这交易一直蹉跎不成,倒难住了老牙人。 此刻终于看到一线希望,老牙人不再故弄玄虚,直接伸出三根指头。 “最少这个数,三百两!另外,交百分之五手续费。勘合、红契工本包含其中,我们牙所,一并给买家办理得妥妥帖帖,送到手中!” 至于卖家底线到底是不是三百两,买家不得而知。有盈余,那是牙所该赚的。 俞满听着,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两! 即使知道家中现在负担得起,可还是心惊。以前多花个几文几十文,就觉得自己过于大手大脚,良心疼。 现在要花三百余两买房置地,简直不可想象。 乡下买一片连着的地,破土盖几间青砖瓦房,也不过几十两银子啊! 干啥要瞅着庄园名头买呢?这家人出了个文曲星,也不值当! “这二十亩田,至少十亩是上等田,其他是中等田。光是这地,也值二百来两银子。” 见俞满脸色变难看,老牙人不慌不忙:“若不是房主一家定居京城,十分缺银子花,这老宅他们也不舍得卖掉!” 俞满被他说得再度踌躇起来。 俞菀然不动声色:“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实物没见到,凭空吹有什么用。 一般客人愿意去看房,就是有购买意愿了。老牙人欣然同意,叫一辆牙所的车马,带父女俩前往城外明水村。 与潼城到清平村的距离相比,确实远些。但牙所马车快,马夫将车赶得飞起,不消两个时辰,就把几人带到明水村。 此时已过晌午,田间地头,能看见村民们辛苦劳作。见了远道入村的车马外人,无人惊讶,似乎大家见惯场面。 俞菀然留心观察这些人衣着。虽是下地不方便穿好衣裳,但大多数人身上没甚补丁。 这意味着,眼浅皮薄的人,比清平村少。 她心里有了丝满意。 乔迁新居,邻居十分重要。 天天盯着别家长别家短,眼红别家吃香喝辣,这种邻里关系非常麻烦。 马车最后停在村东头。这里地势开阔,除了周围地里有零星佃户干活,一条白亮亮铺着碎石子的路,直通庄园。 青砖碧瓦,一圈围墙高约三米,两尊石狮子把守两扇黑漆漆的大门,无比神气。 俞满合不拢嘴,叹为观止地东瞧西望。 原以为就是个破烂不堪的老宅,没想到单是围墙大门,便如此气派!里面雕梁画栋,美不甚收,足见主家底蕴,精心维护。 若放城里,怕不是要个千八百银子? 老牙人介绍道:“你们看这周边的地,都属于他家。土壤肥沃,地势平坦,不错吧?还有这庄园,住几十人不在话下。里面可跑马,有两亩花田。” “能住进这里面,岂不是避世隐居,过的神仙日子?” 门口出来位青衣老者,跟着两名健仆。 老牙人介绍对方是主家留下的管事,负责处理山庄售卖一事。听老牙人说明来意,管事同意老牙人带俞家父女四处看看,派了名仆从全程跟随。 庄园占地五亩左右,大小适中。入目宽阔前院,地面铺着气派的青石板,东西两侧各有一座精美的耳房。 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迎面五间高大轩敞的正房,飞檐斗拱气势不凡。正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回廊曲折相连,尽显乡绅家气派。 至于老牙人说的两亩花田,实际是人家后花园。以后住下,俞家人想养家畜,改造成菜田也可以。 俞满看得目不暇给。之前满心觉得三百两是天价,现在看到这一切,恨不得马上住进来。 俞菀然自然也满意的。 地方偏远,胜在环境舒适。 老牙人不动声色观察父女俩表情,越发热心:“二位还要去庄外,看看那二十亩地吗?” 当然要去。 对于俞满来说,地才是农民根本。只要有合适的地,他在田坎边搭个窝棚也乐意! 俞菀然不想走了,老牙人也走不太动,便托那主家仆从,带俞满去逛。两人坐在游廊上,悠闲聊天。 俞菀然手指那些半掩房间的粗笨家具,光秃秃的,一应摆饰皆无。问:“这些旧家具,也算在三百两以内吗?” 老牙人露出笑容。 “这就是在下,推荐这处庄园的另一桩好处了!别看这些家具老道脱色,可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找工匠重新上漆,包准焕然如新!” 俞菀然点头。 老牙人摸不准她心里所想,有点犯嘀咕。 良久,俞满终于回来,满脸喜色,把俞菀然悄悄拉到一边。 “闺女,咱们就要这处庄园!那地大都是肥田,比咱家以前的上等田,好多了!还有这处庄子,你娘她们见了,一定喜欢?” 而且,自家人住这里面,身价不知提升几个档次。小儿子说亲,也容易得多吧? 俞菀然点头。 家人喜欢就好,钱挣来就是花的。 回到牙所,天已黄昏。俞菀然不兜圈子,直接表示要买下这处庄园连同二十亩田地,喜得老牙人眉花眼笑。 再一听俞菀然还要在县城购置铺面住宅,他恨不得焚香把父女俩供起来。 只是天晚,不方便继续看房子,老牙人再三恳切挽留两人,住在牙所客房内,好吃好喝招待。唯恐一觉睡醒,客人改变主意,跑去别家牙所了! 第91章 葬礼 第二天,老牙人守着父女俩,又去城里看了好几间铺面、宅子。 俞菀然最后选定一家处于西市的铺面。前身是杂货铺,约占一分地,前面作为铺面,后面能住人。作价五十六两。 另外一处一进院落的四合院小宅,布局简单。有正房三间及两侧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与正房间数相同,四面围合形成庭院,约占三分地。 作价三十两银子。这宅子俞菀然准备留给自己住。 虽说家里肯定会在庄园留出属于她的房间,但她不准备继续与家人同住。既然单开商户,那自然是远香近臭。 她的生活习惯,与家人格格不入。短期内能配合家人,久了她过着憋屈。 俞满难过一阵,也想开了。反正都在同一个地方,要看望闺女,不就是赶一趟牛车的事? 见老牙人相对实诚,俞菀然又让其推荐,通过牙所买了几名签死契的仆役。 都是瘦巴巴脸色黝黑,无处谋生那种。四男二女,正值青年。她不在时,能帮忙守家打扫房子。 人不值钱,一两到五两不等。难的是要把他们养好、调教好。 俞满可舍不得花钱买人。 不过那么大庄园,不留个看门的也不行。俞菀然指了两名男仆役,暂时去看守庄园。等家人搬来黄山县,再回来。 剩余四人,分成两组,分别看守铺面和宅子。 最后结账,一共付给牙所四百二十六两。至于房契田契,要等两天才能拿到。 俞满坚持自己给庄园田地的钱,俞菀然争不过,由得她爹掏了大半银子。 走出牙所,父女俩商量由俞满留下,照应几处房产,等候拿契约。俞菀然回家办理迁居手续。 俞满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委实没门路和胆气与官府打交道。这事,还得俞菀然出面。 俞菀然把彦白留下来,帮老爹镇场子,顺带调教几名新买的仆役。 彦白貌似有点不乐意。但他不说,俞菀然当没看见。 一个人赶路,她就不想雇车了。多来回几趟,足可以买匹好马。于是,走之前俞菀然顺从自己心意,去马市看了看。 配齐马鞍辔头之类一套,花掉三十五两银子,抵得上刚买的一套宅院。但以后出行,会方便不少。 就是这马不算什么好马,胜在足力稳健,年轻力壮。 俞菀然一路风驰电掣赶回清平村,尚未进村口,便听到一阵唢呐声,隐约夹杂锣响鼓鸣。声音忽而高亢凄厉,如孤雁哀鸣揪人心。忽又低沉呜咽如诉如泣。 她怔了怔,猜测莫不是村里哪家有人过世?不过请得起丧乐队,白事倒是办得铺张。 没管这种与己无关的事,她径直回家。偶尔路上邂逅一位村民,对方来不及看清她身影,回头只见马蹄带起的一溜烟尘。 家里几间茅屋冷冷清清,院内不见人影走动。只有彦青坐在仓库门口的一张小板凳上,满脸写着呆滞和迷惘。 意识到不对劲的俞菀然心里一紧,飞身下马。 听到响动被惊醒的彦青,见是主子回来,不由得满脸惊喜。一扫之前傻不愣登的情绪,整个人蹦跶起来,直奔俞菀然。 “主子!您回来了?” 俞菀然将马牵进院子,伸头朝屋里张望,疑惑地问亦步亦趋跟随的彦青。 “嗯,其他人去哪里了?” 彦青收敛喜色:“主子,老太太过世了。遗体在家停放三天,准备今日下葬。” 俞菀然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怎么没想到,俞婆婆会突然过世?爹远在黄山县,没个八九天,赶不回来。错过送葬,怕爹心里留下终生遗憾,其他两房也要咬住这点,生出多少事端了! 她对自己这位奶奶,没好感也没恶感。 印象中就是软糯一个人,没有主见,动不动哭泣。偏心大房,但大儿媳没将她放心上,动辄骂咧,甚至敢动手。 俞婆婆一生,就是乡下大多数苦难农妇们的缩影。 沉默片刻,俞菀然闷闷开口:“怎么过世的?” “前段时间春耕,大房人手不足,便让老太太一起下地了。老太太气色一天比一天差,没谁重视。” 彦青早就打听清楚外人不知道的隐秘,预备回报主子,压低声音。 “结果三天前老太太一倒下,便再也不能起来!” 彦青瞄眼面无表情的主子。 “大伯爷慌忙来咱们这边报信,等太太拿钱请大夫,已是晚了。” 彦青唏嘘一声,接着道:“现在太太、四爷、少奶奶和大姑娘,都在大房那边,帮忙料理丧事。” 作为国公府暗卫,彦青见过的人事不少。不过,还是为主子这些操蛋的亲戚,感到无语。 前不久主子爹,不是才送给大房二十两银子吗?瞒着主子太太,主子爹隔三岔五,更没少偷摸送过粮食。 大房至于困难到那地步,要逼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下地? 总之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说得真有道理! 俞菀然当机立断,把马缰绳塞给彦青。同时摸出十两银子,交给彦青。 “彦青,我爹还留在黄山县,你马上赶去黄山县,知会他一声,让他尽快回来!” 作为儿子,错过头七便算了。若连二七三七也不回来,得被人戳后脊梁骨。她爹那性子,也容易自己犯拧。 彦青听清地址,二话不说,马上收拾简单行李出发。 俞菀然进屋洗把脸,打算换件颜色暗沉的旧衣,去大房那边,却在自己床头看到一整套孝衣。俞满床头也有。 看来是祝小珍细心,提前给他们预备好了。 俞菀然收拾利落,穿上孝衣,戴上孝帽,朝大房走去。离得近了,更觉那唢呐队哀乐震天,和尚念经,叮叮锵锵敲个不住。 老人活着时浑不在意,走了身后留下一堆孝子贤孙。 俞菀然冷然望老宅,院内院外,搭了好几处灵棚。篱笆插满引魂幡、铭旌。堂屋暂时充作灵堂,一片素白,老人棺椁停放正中。 前来吊唁的村民,都是面子情。在俞泰父子或则季春华的接引下,简单上香,弯腰三拜。给几文最多十来文的礼,便退出去自动坐到灵棚中去。 等时辰到出殡,出殡回来主家招待一顿清茶淡饭。 不图茶饭也不愿逗留的,吊唁过直接走掉了。正值春耕,大家忙得很。 第92章 大伯母同意了 俞菀然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毕竟俞家人多,全部披麻戴孝的兜头遮住,不凑近认不出是谁。俞菀然认准季春华身影,瞅空档过去扯了扯她衣角。 季春华回头看见她,又惊又喜。连忙把闺女带到僻静角落:“然然,你回来了!你爹呢?” 她一个残疾妇人,男人不在,被迫独挑大梁,委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爹留在黄山县办事,不知道奶奶会出事,没有回来。我已让彦青赶去知会他了。” 注意到自家娘眼下浓浓的黑眼圈,俞菀然想拉她找个棚子坐下休息会。但季春华连忙挣开她的手。 “然然,你先进屋,给你奶上炷香、烧点纸钱!人太多,娘得帮忙操持。你爹不在,我若还躲边,咱们二房会被人戳脊梁骨戳死?” 俞菀然微蹙眉头,看着她娘拄根拐棍,艰难挪动残疾身体,陪着小心,迎向下一波前来吊唁的村民。 没办法,她只得跟着走进灵堂。等前一波人上香后,从木桌上取了三炷香点上,磕头给老人敬上。 她磕头,旁边代表主人家孝子贤孙的两个人,也麻木地趴在地上,向她磕头还礼。 一开始双方没感觉,等磕完头,四目对视。俞菀然才惊讶地发现,这对充当贤子孝孙的一大一小,竟然是她大嫂、小侄女! 祝小珍母女不知守灵多久,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俞小香靠在她娘身上,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好不容易养出点肉肉的下巴,肉眼可见尖了回去,小嘴干裂脱水。 俞菀然一急,顾不得这是灵堂,上前一手把小侄女抱起,一手搀起大嫂。 祝小珍由惊喜转为愕然。 “三妹!你回来了?啊……我们还要守灵?” 俞菀然简直恨铁不成钢,怒瞪她一眼:“灵要守,人要保重啊!你看看小香的样子,能撑下去跟你守灵?” 祝小珍全靠她扶着,方能站稳身子。双腿筛糠似的抖,老实跟随俞菀然进入大房的里屋。 在母女俩心目中,三妹(三姑姑)就是比季春华还可靠的主心骨。三妹(三姑姑)说不用守了,她们自然要听话。 里屋睡着刘燕,一屋子腥臭加浓重的药味。 俞菀然不管几个隔间空着的床铺是谁的,直接挑块比较干净的床板,将俞小香放上去,拉过被子盖上。 让祝小珍守着,自己去外面找了茶壶水杯,提进来给母女俩倒上。 母女俩如久旱逢甘露,抓着一个杯子,轮流喝了一气。 等两人稍微缓过来,祝小珍挣扎着又想出去守灵。俞菀然把她按坐在床沿边,冷着一张脸问:“怎么就你们俩在守灵?大房人呢?三房回来人没有?” 祝小珍就是傻子也看出她在生气,嗫嚅着道:“三房前两天派来一个下人,给了二两银子吊唁,便回去了。大房……” 她怀着掩饰不住的羡慕。 “大堂嫂怀孕了,大伯和大堂兄说她不能操劳。其他人要招呼吊唁的宾客,娘就让我和小香,跪灵堂守灵了。” 俞菀然有点说不出话。 苏丽有孕了? 难不成俞婆婆之死,便与其怀孕有关?因为少了个主劳力,俞婆婆不得不顶上,结果丢掉性命。 说不出谁是谁非来。 女人怀孕,自然是头等大事。 三伯入赘,算是女方家人,不来好像也在情理中。就是大房还有两个儿子呢?加上大哥小弟,轮流守灵也不至于让祝小珍母女俩如此辛苦! 祝小珍看出三姑子的火熄灭下去,趁势解释:“我和小香守白天,你大哥和小弟守夜晚,现在他们在西屋那边补眠。我们真没什么,三妹你放心!” 俞菀然不置可否。 “大嫂,你带小香在这屋里睡会,外面,我去守!” 她是俞家孩子,虽不亲,奶奶过世,一样有义务尽孝。 祝小珍想拒绝。看着三姑子抚摸自己闺女的头,一脸担忧。她心头一阵热乎,又改了口。 “好,三妹,那辛苦你一会,我过后来替你。” 俞菀然示意她睡在小香身边。给两人盖好被子,刚要起身,只听旁边刘燕醒了,在床上破口大骂。 “几个丧门星的东西,那是我老大两口子的屋,你们怎么好意思直接钻里面?自个几年怀不上一个蛋,还来触我老大媳妇霉头?” 祝小珍母女身子一颤,立马要掀被子爬起来。 俞菀然眼神一厉,对母女俩说声:“躺好!” 疾步走出隔间,到刘燕床前。 刘燕在病床养出一身膘,激情辱骂,脸上肥肉乱颤。见到俞菀然,嘴里还要不干不净。俞菀然一手拧住她脑袋,一手掌落,“啪”! 拍在她后颈上,直接将人给拍晕过去。 扯块屋里白布,使劲擦了擦手,回到隔间。对大睁眼睛看她的母女俩微笑。 “没事了,大伯母同意你们继续在这里睡。别担心,我先去外面守灵。” 母女俩竖起耳朵倾听,外面除了唢呐人声,刘燕真就没发出任何动静,应该是默许了。 两人疲累已极,精神一放松,在俞菀然尚未踏出门槛前,便沉沉昏睡过去。 俞菀然带上门,出来在院子瞧瞧。 俞泰领两个儿子,在灵棚间来回走动,招呼村民。至于苏丽,头上发髻梳得整齐,衣裳干净,一脸笑模样,坐灵棚里与一群妇女唠嗑。 说到兴致处,还发出咯咯的笑声。手中捏把冬瓜子,嘴里不断嗑。 这倒是将丧事办成喜事了!不是说大伯家野菜拌糊糊,快活不下去了吗? 俞菀然厌恶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径直找到大堂兄俞文才,说明自家人借睡他屋的事。毕竟男女有别,俞文才突然回房撞见不好。 俞文才理解地点头:“三堂妹,你们随意。就是待会儿要出殡,休息不了多久。” 他转头四处寻找。 “我二伯人呢?” 俞菀然道:“奶走得突然,我爹不知道。我已派人去知会他赶回来了。” 俞文才神情些许不自在,低声回应:“我们都觉得突然……” 俞菀然不再理会他,走回灵堂,跪在蒲团上,代替大嫂和侄女守灵。有人吊唁上香,便低头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