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走女主的真命天子,本女配不认命》 第1章 东宫,太子大婚。 绽昙殿。 夜深,喜烛都已燃了一半。 侍女端着喜案等了许久,也不见太子往绽昙殿来,早就听闻太子和元侧妃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今日成婚,想来必定留宿芳华殿了。 只是可怜了主子。 整个京城无人不知,靖侯的嫡女沈青拂一心爱慕太子殿下,一片痴情,靖侯为女上书,陛下这才成全了她的痴心,特意赐她入东宫,成为侧妃。 虽然两位都是侧妃,但也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哎。 侍琴叹了口气,“主子,您看咱们住的这绽昙殿,名字当真不好听,寓意也不好,奴婢听闻元侧妃的芳华殿可是比照着正妃的礼数布置的,您再看看咱们这儿……您连红盖头都没有,就一把扇子,哎,您就这么爱慕太子殿下,连委曲求全都愿意吗?” 委曲求全? 她? 沈青拂正欲开口, 殿外响起脚步声, 她慧黠的眼底掠过一丝锐芒,一瞬即逝。 她手执翠羽扇遮住面庞,虽然手酸了,也还坚持着礼数,幽幽轻叹,“都云昙花绽放,一夜而已,可若真有这一夜的绽放,又何谈可惜呢,若我能得太子殿下一夕之爱幸,也当不负此生了。” 一声唱喏,“太子殿下到——” 侍琴惊喜的赶忙行礼,太好了,原以为太子连礼节都不打算圆了,没想到居然过来了。 “请殿下安。” 宁玄礼随意一挥手,语调散漫,“孤只是来圆礼的,待礼成后,沈侧妃可自行安寝。” 他只想走个过场,敷衍了事。 连视线都不曾落在对方身上一眼。 翠羽扇后传来女子清澈婉转的嗓音,悦耳动听,“是,夫君。” 宁玄礼微怔,“……” 他沉默了一会,“你……你怎可叫孤夫君。” 真是不知礼数。 他皱着眉拿掉那双素手捧着的扇子,扔到一边,却不曾想迎上一双清艳湿润的凤眸,就像清澈的溪水,水底皆是他的倒影。 沈青拂泪盈于睫,看上去既可怜又期盼,这样热烈诚挚的眼神,轻易能烫得人心里发慌。 她早在现代就是童星,当了十数年的演员,她早已习惯用演技蒙骗世人,连沁人心脾的泪技她都能手到擒来,炉火纯青,控制自己的五官,控制一分一毫的微妙表情,一抬眉,一勾唇,都有不同的意味,这就是演员的看家本领,靠演技吃饭。 “是妾失礼了,殿下。” 她看着就像是终于见到心上人的喜悦,激动,期待,同时又顾着自己的面容,企图给心上人留下最美好的第一面。 这是沈青拂穿书的第二年。 她当然知道,宁玄礼只是来走过场的。 女主楚灿,是重生文女主。 而她,不过是一个炮灰罢了。 在原书里,宁玄礼圆礼完就走了。 “殿下今夜想必是要陪着楚姐姐的,妾从未想过,殿下能踏足绽昙殿,妾以为,只消远远的见上一面殿下便足够了。” “妾有幸能嫁给殿下,是妾的福气。” 沈青拂的声音很轻,却情真意切,“能和夫君圆礼,是天下女子的夙愿,殿下把绽昙殿布置得这样好,妾很高兴,妾虽把殿下当做夫君来爱重,但时时不敢忘了您是太子殿下,都怪妾一时欣喜,失了礼数,殿下不怪罪妾就好了。” 宁玄礼不动声色的低觑着她,“孤没有怪你。” 她未见过芳华殿的布置,比起她这儿要华贵多了。 他当时只顾着为楚灿的婚房费神费心,亲自布置得面面俱到, 至于沈青拂…… 他也只是安排人按照侧妃入府的常规礼仪布置罢了。 如今看来,底下人拜高踩低, 这绽昙殿确实寒酸了点。 红烛映衬下,沈青拂这张脸愈发明艳,她分明是清冷洁净的模样,一双含泪的眼眸,眼尾处更透着几分微红,睫羽轻颤,涂添几分媚意, 宁玄礼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分明纯洁,又有媚态,能将矛盾到极致的两种气质融合的恰到好处。 宁玄礼收回视线。 他的青梅竹马是灿灿,当然不会对其他女人动心。 他语调淡漠,“喝合衾酒吧。” “殿下,您跟主子的合衾酒送来了。”侍琴递上来。 两只分量不小的木杯盛着烈酒,酒香四溢。 宁玄礼拿起一杯,饮尽。 沈青拂犹豫了一下,才端起来,微笑,“妾从未饮过酒,第一次饮,便是与殿下的合衾酒,妾甘之如饴。” 她说罢一饮而尽,又不乏细品一般舔了舔红唇。 轻轻的咳了声,“果真好烈。” 宁玄礼只见她脸颊迅速攀升上一丝红云,显然是没喝过酒的样子,“既然不会饮酒,稍饮一口便可,何须饮尽。” 不会喝酒的人,自然是一杯就倒。 何况这合衾酒分量不小。 沈青拂微醺的眯起眼睛,晃了晃脑袋,轻笑,“这是妾与殿下的合衾酒,岂能辜负,纵然妾不会饮酒,也要喝个干干净净。” 一只白嫩的小手捏着酒杯递到宁玄礼跟前,几乎贴到他鼻尖, “喏,殿下您看,妾是不是喝得一滴都不剩了。呵呵~” 宁玄礼下颚微微收紧,“侧妃,你喝醉了。” 他话音未落, 怀抱已被沈青拂跌撞着闯入, 她身上有好闻的香气,似乎像鲜花一样的味道,格外香甜,被她这样贴近,她身上的气息被他闻得清晰明了。她身材娇小,头只能抵到他胸前,沈青拂迷迷糊糊的张开手轻轻划过,她指尖柔软,触感格外不同。宁玄礼脑中陡然绷紧了弦,耳畔攀上一丝红。 沈青拂歪着头,在他身上无意识的蹭了蹭,“妾没醉,殿下不信,妾再喝一杯就是。” 宁玄礼单手制住她,“……别喝了。” 侍琴眼尖,眼底掠过一丝逞意,赶忙跪下,“殿下,主子不会饮酒,这才喝醉了,请殿下勿要怪罪,奴婢这就去准备醒酒汤。” 眼下已到亥正, 等到醒酒汤煮好拿过来夜就更深了。 季长晖等在绽昙殿外面,许久也不见太子殿下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自认为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多年,最是了解他,殿下心里只有元侧妃,来绽昙殿只是过来圆礼罢了,应该很快出来才对,怎么都快子时初了还不见…… 热乎乎的醒酒汤呈上, 沈青拂却不肯喝,她扁扁嘴,“烫。” “既然还烫,先晾一会再让你们主子喝。” “是,奴婢明白。” 侍琴犹疑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要讲,“殿下……” 宁玄礼皱眉,“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回殿下,奴婢等下侍奉主子喝醒酒汤便可,已到子时了,殿下是否回乾清殿休息啊。” 在这绽昙殿待的时间确实长了。 他本想圆礼完就回乾清殿,不料这个沈侧妃,居然不胜酒力。一来二去的,就耽搁到子时了。 绽昙殿位置偏僻,离乾清殿很远,当时他并未在意沈侧妃的居所,只是随意一指罢了,而灿灿的芳华殿却离乾清殿很近。 “罢了。” 宁玄礼看了眼窗外夜色,“夜已深,明日还要早朝,今夜孤就歇在绽昙殿。” “是,殿下,奴婢告退。” 四个侍女互相打了个眼色,很快退下。 绽昙殿外, 侍琴福身行礼,“季侍卫,太子殿下今夜在绽昙殿安寝,您可以先回去了。” 季长晖惊讶的望向她身后的殿门,这殿下是怎么回事,不过看四个侍女都出来了,显然里边已不需要人伺候了。 “知道了。” 殿内, 喜榻上锦茜红色的帐子遮住沈青拂半张脸,她看起来分明纯净圣洁,却染上尘世的艳俗,就像堕尘的仙子一般。 “殿下,妾的脑袋怎么晕晕乎乎的……” 宁玄礼别过脸去, 他伸手触摸汤碗的外壁,“醒酒汤晾得差不多了,过来喝了。” 沈青拂端起来,“真难闻,妾不喜欢喝。” 她复又放下汤碗,往榻里一歪身子,只给宁玄礼留个背影。 宁玄礼语调依旧散漫,“沈侧妃,你第一次饮酒,喝了醒酒汤,自然就不会头晕了。” 她没有回应。 未过多时,竟听到她平稳而娇柔的呼吸声, 睡着了…… 竟是醉酒后便睡着了。 宁玄礼微讶的怔了怔,无奈单手利落解下繁琐的喜袍,往常都是宫人们侍奉他,有了侧妃,便该是侧妃伺候他宽衣…… 沈青拂均匀的呼吸声像猫咪一样, 她身上还穿着厚重的喜服, 宁玄礼沉默了一会, 单膝跪在榻间,俯身去解她的外衣,他很生疏,他不知道女人的衣物应该怎么解,解了好半天,才解开一个系扣,半晌,终于将她沉重的喜服外衣解下来。 他墨眸幽深,低觑着她白皙的颈处,犹如羊脂白玉一般。 他忙活这半天,额角沁出一滴汗来。 宁玄礼声音低沉,“真行,这还是孤第一次伺候人。” 他的声音很低,就像呢喃一样。 温热的气息从她身上离开。 沈青拂感觉到身侧的榻边跟着陷下去一块,她闭着眼睛,唇边的弧度不露痕迹的轻轻一勾。 第2章 翌日。 宁玄礼上早朝不到五更便走了, 沈青拂睡到自然醒,舒坦极了。 她洗漱用膳过后,抱着一只橘色小猫懒洋洋的晒着晨阳,“侍琴,你懂得测算天气,可知何时有雨。” 侍琴答道,“回主子,依奴婢测看,今日午正时分便会降下小雨,一直到申时才会雨停。” 真好。 天助我也。 沈青拂笑眯眯的抱着小猫亲了一口,“既然离午正还早,先去给元侧妃请安吧。” “是,主子。” 芳华殿。 “给姐姐请安。” “妹妹请起,坐吧。” 楚灿一身妃色华服,衬得她端庄大方。她脸上蒙着一层面纱,虽有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漠然,她已是重活一世,早已没了什么情感。 若非重回到十六岁初入东宫那年。 楚灿都快忘了这个沈侧妃。 她只记得沈侧妃无与伦比的美貌,还有一厢情愿的深情,只是可惜,并不得殿下钟爱,当时,宁玄礼无法自拔的只珍视她一个人。沈侧妃很快就病逝了。 既然早晚都是要死的, 这一次,她会让这个沈侧妃,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楚灿掩着嘴唇轻咳一声,“妹妹,我今日偶感风寒,所以戴上面纱,怕给妹妹过了病气。” 沈青拂打量起她。 不愧是重生文的女主,外表明媚灿烂,内里毫无感情。 楚灿明亮的外表就像暖阳一样,给人温暖,也打动了少年的宁玄礼,只是如今,楚灿重生后,这双明眸,显然已经是不会爱人的眼睛了,没有丝毫波澜。 这就对了。 来东宫,谈什么感情。 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智者不入爱河。 这一世,楚灿聪明了。 也难怪书里她能成为太子殿下心里最特殊的存在,既是白月光,又是朱砂痣。一路笑到最后。 就连这本书的名字,都是, 《灿若星辰永无寂》 沈青拂忧心道,“原来姐姐病了,姐姐可曾见过太医,一定要好好保养啊。” 楚灿对她的关心略点了一下头, 她只是装病,何来需要传召太医, 她看了一眼沈青拂,她真诚的双眼,眼里竟满是忧心,关切。 看来这个沈侧妃对殿下还真是一往情深,甚至连他所喜爱的自己,都是一般无二的爱屋及乌,才这样关心她。呵,真是可怜的女人,太傻了。 就像上一世的她自己, 也曾真心实意的爱过太子殿下, 那又如何? 这一世,她才不要什么真心。 楚灿怜悯的看了一眼沈青拂,淡笑,“妹妹,其实你我都是侧妃,何必来给我请安。” 她眼里过于明显的怜悯,同情, 沈青拂怎么会看不出来, 在楚灿心里,对太子一往情深的女子,确实令人同情。 不过情深这种事…… 表演一下也就算了。 沈青拂婉转答道,“姐姐是太子殿下心中挚爱,妾在闺中便常听闻,殿下与姐姐的情谊。所以殿下,才会用元字,来给姐姐赐封号。姐姐理应在我之上,自然是我该来拜会姐姐的。” 她眼底满是真诚。 楚灿听她这一番话,心里陡然有一丝怅然。 是啊。 元。 最初的意思。 她是宁玄礼的青梅竹马,是他的初恋。 至少上一世在东宫这三年,宁玄礼为她做到了极致。 这一次,她要宁玄礼在日后冗长的岁月里,也都要时刻记着她这枚朱砂痣。 楚灿又是一声低咳,“妹妹有心了。眼下我也乏了,妹妹你退下吧。” “姐姐多加休养,妹妹告退。” 沈青拂离了芳华殿,步调慵懒,她自是知道楚灿装病,无非是为了欲擒故纵罢了, 楚灿, 既然是你要纵的,那就别怪我,直接捡了现成的咯。 …… 乾清殿。 宁玄礼批了一上午的折子,父皇身体不好,他已经监国数月,这些奏章批得他乏味。 “长晖,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经午时初了。” “嗯,你让人安排几道膳食,要辣味的,孤去芳华殿用午膳。” 宁玄礼记得,灿灿是最喜欢吃辣的,无辣不欢。 他撂下笔墨,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染上一点墨汁,他擦了擦,只听季长晖却道—— “殿下,这,属下听闻,元侧妃病了,感染了风寒。” 宁玄礼皱眉,“怎么不早说。” 他很快带着人去了芳华殿,迎面而来的却是怜香跟惜玉,“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主子偶感风寒,已经服过太医的药,在榻上休息了。” 宁玄礼径直绕过她二人,长腿迈开,大步流星的走到殿前。 “灿灿,你还好吗?让孤进去瞧一眼。” 里面传来楚灿微哑的声音,“殿下,妾风寒喉痛,已经服过药了,殿下不必担心,妾会照顾好自己的。” 宁玄礼为她着急,“灿灿,你让孤进去看一眼,孤便放心了。” 隔着殿门,太子殿下急迫的声音,楚灿听得很清楚,不由得勾唇,“殿下……咳,妾怕给殿下过了病气,还是不宜与殿下相见呢……” 宁玄礼见她执意不让他进, 沉默半晌,道,“灿灿喉痛,怕是不能吃辣。孤本想过来与你一同用膳的,这些膳食,你便留着赏人吧。” “妾多谢殿下美意。” 宁玄礼看了一眼芳华殿的侍女,吩咐道,“照顾好你们主子,有任何问题,孤拿你是问。” “是,殿下,奴婢明白!” 待太子殿下走后,怜香喜上眉梢,“主子,您这一招,可把太子殿下给心疼坏了,还送来了您最喜欢的膳食呢。” 楚灿无动于衷。 男人的真心,最不值钱。 她微笑着把玩手里的面纱,“嗯,再晾殿下几天,便可顺而擒之了。” “主子当真聪慧。” - 东宫,荷塘。 宁玄礼走在回乾清殿的长廊上,忽闻一阵彼此嬉戏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荷塘之上,一只小舟,穿梭在荷叶与荷花之间, 沈青拂带了侍琴跟侍棋两个人泛舟,她一身粉绿相间的纱裙,白色轻盈雪衣,穿在身上,腰间系着嫩绿色的垂带,这纱裙质地很薄,最适宜在夏天穿了。 小船上不少莲蓬,还有几只泥鳅和小鱼在小缸里转悠。 “主子都把奴婢的衣服弄湿了,奴婢可不能轻放了主子。” 两人嬉笑着拿团扇往沈青拂身上泼水, 沈青拂掐着腰,“好啊,你们二对一,我才不怕你们。” 她们显然是玩得不亦乐乎。 宁玄礼当下驻足,沈青拂笑得很明媚,也对,她才不过十五岁,自然是少年心性。 登时,乌云骤起,遮住晴空。 那扁小舟也从荷塘深处,慢悠悠的往岸上靠拢, 沈青拂掀起裙角,踏上岸边,正当其时,天空雨丝骤降。 “呀,主子,下雨了,咱们快回去吧!” 沈青拂茫然的点头,有些无措,“小鱼忘拿了。” 她还要回小舟,冒着雨转身, 不料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拉住了她,轻轻把她带了回来,宁玄礼清冽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际响起,“不知道下雨了么,还往回跑干什么。” 沈青拂惊讶的仰着头,“殿下……您怎么来了。” 她的眼底还是如溪水一般清澈。 单纯的脸庞在丝雨的浸湿下,一缕发丝贴在她脸上,显得她更为冷白的肤色,红唇也更加耀眼。 那身纱裙浸了雨水,紧贴在她身上。 外面那层还是白色的,更透着里面的嫩粉嫩绿,就好像透雨的荷花一样。 她的身姿也毕现出来…… 沈青拂不知所措的咬着唇,眼里只有迷茫,“妾,妾只是要回船上去拿小鱼。” 宁玄礼墨眉拧起,单手解下身上的披风将她围了个严严实实,冲着季长晖咬牙沉声道,“叫人去船上拿东西,都低着头去,不准抬头,你也是。” 季长晖不明就里,“……是!” 侍琴和侍棋互相递了个眼色,不动声色的藏起得逞的笑意。 太子殿下的侍从很快抱着小缸和莲蓬回来了,几人纷纷举起伞,护送殿下和沈侧妃回了绽昙殿。 侍书和侍画没有跟着出去, 赶忙点起炉火, “殿下和主子都淋了雨,奴婢们去熬碗热热的姜汤来。” 炉火热烘烘的, 沈青拂脱下的衣服烘干了不少。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白色寝衣,垂着脑袋,任由炉火烘着自己的长发。 见她一直低着头, 宁玄礼漫不经心问道,“只知道玩,怎么不晓得带伞出来。” 沈青拂嘟囔着,“妾又不知道今日会下雨嘛。” 她顿了顿,“妾只是去荷塘,给小油炸糕捉点鱼食去罢了。” “什么小油炸糕?” “喏,就是它。” 一只橘色小猫恰好在帘角处出现,探出头来,咪咪叫着,沈青拂欣喜的过去抱住它,“殿下您看,它的脸上还有一块褐色的毛,像不像油炸糕炸糊了一小块?” 橘猫滴溜溜的大眼睛来回转悠, 身上的毛发也养得光滑水润,可见主人是多么用心的将养着。 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猫咪也很是配合,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不时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她歪着头,墨发垂下,露出一段漂亮白皙的后颈,那上面还有一颗红色的痣。 宁玄礼不自知的勾起了薄唇。 “你倒是很会起名字。” 沈青拂把小缸递到猫咪跟前,仰头一笑,红唇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那就多谢殿下夸奖啦。” 明艳的笑容,晃人心神。 宁玄礼眼神微僵的移开视线, 他随意看了眼殿内,这间绽昙殿确实很寒酸,除了侧妃之位该有的屏风,矮柜,软榻,梳妆镜台,书案,餐案……也没有其他的。 那张书案上似乎放着一张笔墨, 宁玄礼走过去一观。 “日暖月寒煎人寿,唯有烈酒解烦忧。” 这字迹何其隽永,笔力苍劲。 他自问书法不逊于笔圣,可眼前的笔墨看起来,似乎也不遑多让。难以想象是出自她之手。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沈青拂学过书法, 是祖父亲自教她的,所以笔迹,自有她的独特风范。 宁玄礼蹙眉,“你小小年纪,说什么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这样的话,你何来有忧?” 沈青拂抱着小猫走近,端望着宁玄礼,一字一顿,“妾一忧花开难觅,二忧妾身体弱,三忧梁上无燕,岁岁难相见,所以妾一见到殿下,便再无烦忧。” 她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脸色微僵,勉强扯出笑意,“纵然见不到殿下,还有小油炸糕陪着妾呢。” 沈青拂抱着怀里的小橘猫,递到他手边, “殿下,你摸一摸,很软的。” 宁玄礼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摸了摸那只小猫,温暖的手感,毛茸茸的。她就这样容易满足,仅仅是一只小猫,就这么容易让她知足。 “是很软。” 彼时,侍书端上了姜汤,“殿下,主子,可以喝了。” 沈青拂喝下姜汤,“去传膳吧。” “是,主子。” 她转头看向宁玄礼,“殿下,要在妾这儿用膳吗?” 宁玄礼看了眼殿外淅淅沥沥的小雨,的确是不宜出门了,“你这有现成的,孤何必跑远,费力,麻烦。” 沈青拂又是一笑,“殿下第一次陪妾用膳,妾好开心。但愿绽昙殿的膳食,能让殿下满意。” 她眼里满是真诚,单纯。 宁玄礼习惯保持着的戒备心对着她不由得放松下来。 午膳很快摆满了一桌,十几道菜,大多是素菜,还有酸甜口味的菜。墨白素锦,金鱼戏莲,黄葵伴雪梅,樱桃虾仁,桂花糯米糖藕,糖醋如意丸,千娇百媚汤…… 他曾住在宫里的佛堂一段时间,所以习惯了吃素菜, 口味也刁钻,最爱酸甜口味。 荤肉他总觉得腥,新鲜虾仁倒还可以。 这一桌菜,竟然没有一道菜,是不符合他胃口的。 宁玄礼慢慢的咀嚼,慢条斯理。 沈青拂也是细嚼慢咽,她的口味也是酸甜的,恰好跟太子一致,虽然提前就知道了太子的喜好口味,但与她惊人的一致,还是让人吃惊。 用膳过后, 宁玄礼微笑道,“沈侧妃,孤很喜欢你这儿的膳食,你底下的人做得不错。就赏绽昙殿众人,半年月俸。” “多谢殿下恩典!” “多谢殿下恩典!” 他扫了眼殿内,又道,“长晖,东宫库房有套玛瑙头面,你亲自去取来给沈侧妃。” “是,属下即刻去办。” 沈青拂惊讶,连忙行礼,“妾侍奉殿下,是妾分内之事,妾如何敢受赏。” “东宫大婚,孤无暇顾及你这儿,如今稍作补偿。沈侧妃,你心里可有怪孤?” 他只是想稍稍弥补,把她安置在绽昙殿这样偏僻的地方,还有新婚布置的简陋…… 是的,只是弥补罢了。 沈青拂轻轻摇头,淡笑,眼里满是憧憬,“东宫大婚礼节完备,妾很满足,怎会怪责殿下。” 她说着俯身下来,凑到男人耳际,嗓音撩人,“都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妾如今才知此言非虚。东宫初见,何其有幸,妾为殿下,寸心如狂。”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宁玄礼微怔半晌。 不自然的移开了目光,“……孤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嘱托道,“那套玛瑙头面,你不要当着元侧妃的面戴上,免得她多心。” 沈青拂从善如流,“妾明白。” 什么时候戴,她自己做主。 旁人,可做不了主。 第3章 一整套的赤金累丝嵌红玛瑙头面放在案上。 华贵,夺目,珠翠重叠,玛瑙红艳如血。顶簪、鬓钗、长簪、挑心、分心、掩鬓、耳坠、手镯、戒指、花钿、小钗……应有尽有。分量可是不轻。 “这是殿下身边的季侍卫亲自送来的,奴婢恭喜主子。” 沈青拂抬手划过那些玛瑙,当真贵亦无匹,不过,她想要的,还远不止这些。 这样好的东西,得找个恰当的时机戴上。 才不辜负啊。 沈青拂淡笑,“着人收起来吧,吩咐下去,太子赏赐绽昙殿的事,一丝一毫都不要传出去,让他们把嘴巴闭紧点,有好处自己收着即可,莫要声张。” “是,奴婢明白。” “今们都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是,奴婢告退。” 夜深人静,殿内空无一人。 沈青拂抱着小猫,对着暗处喊了一声,“墨惊雪。” 一个身影骤然现身,一身玄衣,跪在地上,低着头,额前墨色碎发垂下,仍能看出那双深邃的黑漆漆的眼眸。 “主人。” “别这样叫我,我告诉过你,我不是她。” 沈青拂自顾自的着猫背,也不叫他起身,就让他跪着,“以后,跟侍琴她们一样,叫我主子。” 墨惊雪抬眼看了看她,他很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的靠近她了,“属下明白。” 沈青拂不悦,“谁允许你抬头看我的。” 他赶忙垂下头,“属下该死。” 墨惊雪是沈青拂的暗卫,当年是原主遇见了伤重的他,留他在靖侯府养伤,可惜原主眼里只有太子,入东宫也没有带着这个暗卫,难逃炮灰的命运。 尽管他知道,她不是她。 他还是跟她来了东宫。 无妨,忠心就行。 男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青拂语调平淡,“墨惊雪,你出身江湖闻名的影门,可有假死药,给我一颗,我有用处。” 墨惊雪跪着往前挪动几步,垂着头递上一个锦盒,“回主子,此物便是。” 锦盒里躺着一粒小小的墨色药丸。 沈青拂很满意,“好,你去吧,待我下次叫你,你再出来。” “是。” 一瞬转身,墨惊雪消失不见。 沈青拂温柔的摸着小猫,把药丸递进它嘴里,“乖乖,吃了吧,明天要陪我演场戏哦。” 回应她的,只有小油炸糕缠人的喵喵声。 - 乾清殿。 书案之上,墨笔被男人手持着,笔走游龙,笔锋遒劲有力,一幅笔墨随之写就: 日暖月寒煎人寿,唯有烈酒解烦忧。 一朝同淋新雨后,何妨共醉莲塘舟。 宁玄礼写到最后一字时,陡然一顿,笔尖墨点落下,很快晕开,毁了一整幅的笔墨,他怎么会写出这句诗来…… 他皱起眉头,果断卷起这张纸扔到一旁。 “长晖,点上宁神香。” “是,殿下。” 夜色迟,太子殿下已安寝。 梦中。 晴空碧色泛舟而来的女子被雨淋湿,湿漉漉的眼神盯着他,写满了无措,无辜,身上的衣服也被雨水浸湿,紧贴出她玲珑曼妙的身形,腰肢纤细,不堪一握。 宁玄礼眼底发烫,他忍不住质问她,“你,竟敢刻意勾引孤?” 那女子仍是茫然的摇摇头,“妾没有……” 她似乎还是那样纯净,好像心里发乱的只有他一人。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只有他如此。 宁玄礼干脆抱起女子走进殿中,扔她上榻,一步一步逼近她,“还敢说没有。孤怎么没有看出来,你这般会玩弄人心。” 她浑身湿冷,忍不住颤栗。 整个人缩进榻里,还是那样慌张的摇头,“不,妾没有!妾真的没有!” 宁玄礼染上欲色的墨眸泛着危险,像野兽一样凑近她,薄唇抿得很紧,紧到有一丝发颤,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终于看清她的脸。 沈青拂, 你又是这样的眼神…… 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给孤过来。” 她却百般求饶,一边喊不,一边越缩越往墙壁上靠近, 他不顾她的不情愿,捏住她光洁的脚腕,一把带到跟前,跟着抚上她颤抖的红唇,“孤不想听你说不,沈侧妃,你没有资格拒绝孤。” …… 他看着她天真茫然的眼神,生疏而净涩,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沉沦,外面还在下雨,雨声都听得这样清楚,她的声音破碎到只有几个音节,几分不知所措的低泣,她最后没有了力气,被迫连含糊的声音都被雨声盖住。 “殿下,为何要这样对妾……呜呜。” 女子柔软的质问,连声音都透着绝望的凉意。 为何? 他也不知为何…… 宁玄礼陡然从梦中惊醒。 他墨发垂在肩头,添上几分凌乱,他分明向来是一丝不苟的,他扶了一下发沉的额头,瞥了一眼外头,还是深夜,雨早停了。 “长晖,滚进来。” 季长晖赶忙走进,“殿下,属下在。” 他是照旧守在外头,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殿下半夜骤醒,搞得他也睡意全无,当侍卫真不好干啊。尤其是太子殿下的侍卫。 “你点的什么香。”宁玄礼冷声沉问。 “属下……就是点的平时您常用的香啊。”季长晖检查了一番香炉,“是宁神香,殿下,可是觉得香味有异?” 宁玄礼一摆手,“罢了,你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 宁玄礼走下榻来,那的确是宁神香,香味又何来有异,他从容克制的眼底,欲色逐渐褪去。他数月都不曾做梦,这么久的时日,第一遭做梦,竟是这样的…… - 翌日,绽昙殿。 侍琴慌张的进殿,跌撞着跪下,“主子!” 她一时之间还不知道如何跟主子说明。 如何才能说得不让主子伤心…… “主子,您……您要节哀啊。” 侍琴咬了咬牙,紧盯着沈青拂,语气舒缓的说道,“奴婢跟侍棋,今日照例给小油炸糕喂食,谁知它吃了两口就倒在地上,现下,已经没有气息了……” 沈青拂手里还在缝着新的小绒球玩具,一下在她手中坠落,滚了两圈。 她顿时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她不由分说冲到殿外的猫居,步伐莽乱,只见那只平日可爱漂亮的小橘猫就躺在地上,身子僵硬,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 沈青拂一下跌坐在地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那猫儿的身躯,眼眶跟着蓄满泪水,喃喃道,“怎会如此……” 侍琴她们都是从小陪着主子一起长大,最见不得主子哭了。 “主子……” 沈青拂深深吸了口气,红着眼颤声道,“去请太医,侍琴,你速去请太医来!” 猫儿已无气息,纵是请了太医来,又能如何呢。 主子怕是要伤心了。 侍琴也红了眼,应下,“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第4章 乾清殿。 宁玄礼阅览着平云关送来的奏章,关外风平浪静。 他朱笔一勾,接着看下一本。 须臾一个时辰后, 他疲倦的抬指按了按眉心,每阅这些折子令人乏味,但这也是他身为太子的职责所在,无可推脱。监国数月,朝政之事他早已游刃有余。 “长晖。” “属下在。” “芳华殿这几日可请太医了么?” 宁玄礼为了楚灿的病情询问道,“元侧妃有否遣人来找过孤?” “回殿下,元侧妃还在病着。” 季长晖哽了一下,道,“属下派人问候过了,听说元主子还在服药,不过……没有让人来过乾清殿。” 宁玄礼眸色黯然几分,薄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他摩挲着手指上的扳指,墨眉皱起,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对了,殿下。” 季长晖又道,“属下听闻,今个儿绽昙殿倒是请了太医过去。” 绽昙殿? 宁玄礼墨眉皱得更深,“她也病了?” “属下不清楚。” 季长晖答道,“殿下一向不关注沈侧妃的事,所以属下也没有特别留意。” 宁玄礼摩挲着扳指的动作略一停顿。 连长晖都知道,他不在意沈侧妃。他心里只有楚灿,他心里明明只有楚灿。 到底昨夜为何会做那样的梦…… 真是荒唐。 季长晖又问,“殿下,可要去绽昙殿吗?” 宁玄礼沉吟半晌,淡淡道,“孤……不去。” - 绽昙殿。 秦太医探过情况后跪在地上,“回沈侧妃,依微臣看来,这只幼猫是突发心悸,因而猝死,死时并无痛苦。侧妃无需过于伤心。” “无需过于伤心……” 沈青拂红肿的双眼似乎已流干了泪水,她木讷的张了张嘴,“依秦太医的意思,我连伤心难过都成了多余的么。” “微臣不敢!” 秦太医将头伏得更低,“微臣实话说来,这只幼猫,确实已无救治方法,微臣无能,做不到起死回生啊!” 侍琴忍着眼泪,扶住沈青拂。 “主子,您也不想这样的,是您和小油炸糕的缘分太浅了,您对它这样好,它下辈子投了胎还会来找您的!” “真的么……” 沈青拂哀痛的眼底终于浮现一点生机,“它不会怪我没有照顾好它吗。” 侍琴看她这样没忍住掉下泪来,连忙摇头,“主子,不会的。小油炸糕最喜欢您了,它投了好胎,肯定还会再来找您的。” 这话似乎并没有安慰到沈青拂。 她嘴角一扯,牵动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侍琴,我真的好没用……” “主子!” 侍琴赶忙跪了下来,“主子千万不要自责,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小油炸糕,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主子切莫再伤心下去了啊!” 侍棋,侍书,侍画也纷纷跪下。 “求主子保重心神,切莫如此心伤!” 沈青拂就像听不到似的,缓慢僵硬的蹲下身,抬手摸了摸幼猫,指尖顿时像被刺痛一般,小猫平日那油光水滑的橘色毛发此刻也变得黯淡无光,粗糙颓然。 她本已红肿的眼眶,一时之间再度蓄满泪水。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她呢喃着,像是抽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颓败的垂着头,“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主子……” 几个侍女皆是不忍, 都舍不得主子落泪,又无可奈何,都跟着抹起眼泪来。 季长晖怎么也想不到。 到了绽昙殿,却看见这样一幕愁云惨淡的场景。 他不禁抬眼望了望自家殿下。 太子殿下向来从容冷静的眼神,此刻染上一层朦胧的薄雾,似有一丝不忍。 “无论你把自己哭成什么样子,它都回不来了。” 宁玄礼单手拉住沈青拂的手腕,强行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别哭了。” 沈青拂摇摇欲坠的身子,连站都站不稳。 她半倚着男人的胸膛,抬起双眸,晶莹的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落了下来,一滴都没有沾在面上,“殿下……” 宁玄礼一时难以忽视她。 “参见太子殿下。” “参见太子殿下。” 侍女们纷纷行礼。 宁玄礼一挥手,让她们都退下,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都退了下去。 绽昙殿只剩他和她两人。 沈青拂眼神痛苦,既哀且悲,眼眶红肿得不成样子,眼泪坠落就像怎么流都流不完一样,她无力的动了动唇,“殿下,妾没有了,妾什么都没有了。” 宁玄礼堪堪听见她呢喃着说的最后半句话。 她说,她什么都没有了。 他拧紧了眉头,扶住她腰际的手慢慢得收紧,“你是孤的侧妃,孤绝不会让你一无所有。” 沈青拂并没有贪恋他的怀抱,若在平时她定然欣喜,此刻却松开了他的手,离开他扶持的动作,回过身来,望着他,麻木的喃声道,“妾很难受,唯怕惹恼了太子殿下,今日妾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请殿下原谅。” 宁玄礼心尖陡然一紧。 她白皙娇弱的脸上一滴泪痕都没有,却打湿了前襟一片,他从未发现,她也有如此倔强的一面。 他忍不住安慰道, “天尚有不测之风云,人尚有旦夕之祸福,何况是这样的凡尘生物呢。沈侧妃,你要坚强起来。” 沈青拂深吸一口气,并未答话。 她又蹲下身,把那只没有缝完的小绒球玩具放到了猫身旁边。 就这样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滴坠落。 宁玄礼俯身,在她旁边低声道,“孤知道这只小猫对你来说很重要,昨日见你那样喜欢它,不料今日它就……你莫哭了,孤这就让人给你找来成百上千只小猫,任你挑选,如何?” 沈青拂始终低着头,“哪一只都不是它。” “……” 宁玄礼沉默半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果然冰凉。 “孤陪你一起把它下葬吧,好吗?” 沈青拂缓慢的仰起头,木然的眼底沁出几分感激,“多谢殿下。” 寻了一处种着茉莉花的地面, 把小猫葬在此地,连同它平时的玩具,小绒球,小团铃,一同葬了进去。 茉莉花的花瓣掉落下来,掩映于此。 沈青拂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有劳殿下陪妾送了小油炸糕最后一程,妾感激不尽。以后妾想它了,便好来此地看它。” 她说完这话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身子虚弱得一歪。 宁玄礼单手捞住她,沉声道,“……沈侧妃,你累了,孤送你回寝殿休息。” 他抱起她,未想她身子竟轻成这样,纤瘦单薄。 太子殿下的眉头拧起,抱着她人进了殿中,吩咐道,“侍琴,煮碗安神汤来。” “奴婢这就去!” 沈青拂被放在榻上,眼睛红得发肿,她是哭得已经疲倦了,一言不发的喝了安神汤,虚弱的昏睡了过去。 “你们几个,都过来。” 宁玄礼吩咐道,“你们都是沈侧妃的陪嫁侍女,她顿失爱宠,心情郁结,你们要想办法令她舒心。” “奴婢明白,殿下放心。” 侍琴很快答道,“殿下,眼下正值盛夏,繁花竞放,奴婢会劝主子出去多走动走动的。” 宁玄礼嗯了声,起身, 他回头看了沈青拂一眼,匆匆一眼掠过,在众人跟前很快收回了视线,“孤尚有政务要处理,照顾好你们主子。” “是,恭送太子殿下。” 第5章 是夜。 烛火通明,一道人影快速闪过。 墨惊雪单膝落跪,“回主子,属下已办妥。” 沈青拂并不抬眼看他,伏在书案上挥毫落墨,她的笔迹向来凌厉帅气,像极了一道道锋锐的竹影。 “嗯,那就好。” 她漫不经心的夸赞,“你的假死药很有用,我很喜欢。” 墨惊雪仰起头来,“主子喜欢就好。属下已按照主子吩咐,顺利把小猫一路送回了靖侯府,交给了小世子看养,小世子很欢喜。” 沈青拂的幼弟,沈青溪。 他是最贪玩的了,平日也没少跟她闹着要养小油炸糕。 如今是遂他心愿了。 沈青拂微笑,“嗯,不错。” “主子今日哭得这样伤心,就是为了要让太子殿下心疼么?”墨惊雪望着她问道。 “同为男人,你觉得,太子心疼了么?”沈青拂反问。 墨惊雪扯出一抹苦笑,“同为男人,太子自会心疼。” 沈青拂愉悦的勾起红唇,语调懒散,“心疼女人,对男人来说,可是很危险的事。” 墨惊雪深深的看着她,回答道,“总有人明知危险,却还是心甘情愿身处危险之中。越是危险的女人,越是吸引人。” 沈青拂终于低觑了他一眼, 说出口的却是叫人胆寒的话,“所以你要好生藏着点自己。若是万一哪天被人发现了,你知道的,我肯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牺牲你。” 墨惊雪反而一笑,“属下知道。” 他温柔的凝望着她,“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了结之后,我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沈青拂冷淡一笑,“呵,遇见我还能有什么好。你去吧。” “是,属下告退。” 沈青拂撂下墨笔,往贵妃椅上一坐一倚,梨花木的躺椅悠悠摇晃,她略微翘起腿来,随着摇晃的轻微弧度,舒适的眯起眼睛,手指点着椅背一下一下。 她记得原书里,楚灿记错了太子的生辰。 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了。 楚灿对宁玄礼,已无爱意,记错他的生辰日也很寻常。 过后她还曾庆幸,没有当场说出来。不然就要…… 怎么才能让她真的脱口而出呢? 沈青拂微微一笑,睁开眼睛,“侍琴,进来。” 侍琴从外面走进,“主子有何吩咐。” 沈青拂不紧不慢道,“明日是初十,是个好日子,你多带几个人去趟东宫的库房,领点织云锦的缎子,就说我要为太子殿下的生辰备下喜礼。你要轰扬的越多人知道越好。” 侍琴一点即通,“奴婢明白。” 她微笑,“奴婢定让芳华殿那位主子,清楚明了的知道此事。” “嗯,去办吧。” “是,主子。” 沈青拂继续躺在贵妃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 她真是迫不及待的想看一看,太子殿下,若是被自己心爱的女人,当面说出扎心的话,呵呵,那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 芳华殿。 楚灿对着铜镜画起病弱的妆容,她在榻上养了这些天,病气缠绵,怎么也要画出个柔弱又不失风采的妆容来。 她练习了许久,放下手里的青黛。 又换上昂贵的螺子黛,试着画出云眉,一点一点的勾勒,极尽精致。 怜香在一旁夸赞道,“主子,您匠心独运,这样画出来的妆容当真美丽。这几日您虽在病着,可殿下心里还一直想着您呢,时不时就让季侍卫亲自过来问候,奴婢想,殿下如今定是格外思念主子了。” 她当然知道, 此时的宁玄礼,一定对她思之如狂。 想来明日,便可顺利擒之了。 楚灿淡淡一笑,对着镜子练习起笑容,如何能笑得令他心动,“欲擒故纵,最重要在这个擒字上,明便去请殿下来芳华殿用膳,再多备上两道我素日爱吃的辣味菜肴。” 宁玄礼是不爱吃辣的。 从前,偶尔也会陪着她,勉强吃上一点。 她就是想试探他,辣味刺激到的是痛觉,若他能甘之如饴,便是最好不过了。 “是,奴婢记下了。” 怜香笑道,“主子,您画着这个妆容啊,就好像病西施一样,明日殿下见了,必定念念不忘!” 楚灿勾起笑意,胜券在握。 惜玉一溜烟进来禀告,“主子,奴婢听库房的姐妹说,绽昙殿那位沈侧妃,让人去库房领了织云锦去,说是要为太子殿下的生辰做准备呢。主子,咱们也早做准备吧。” 楚灿微微一愣。 对了,她怎么差点忘了宁玄礼的生辰呢。 这个月的十六日,就是他的生辰了。 她竟然疏忽了。 她复又自嘲的一笑,哼,原来心死以后,连他的生辰日都记得这样模糊了,不过,无伤大雅。 “知道了。” 楚灿冷淡的开口,“所幸离殿下的生辰还有六日,明日等殿下过来,再行安排吧。” “主子英明。” - 翌日,乾清殿。 怜香照吩咐过来请人,“请太子殿下安。我们主子已经病愈,今日请殿下往芳华殿一同用膳,不知殿下是否得空前去?” “灿灿病好了?” 宁玄礼放下心来,“那就好。” 听到楚灿病愈,他本该是分外欣喜的才对,不知为何,心里的喜悦跟以往比起来也只有五分罢了。 他凝神半晌,微笑,“芳华殿这样近,孤自然前往。” 怜香喜上眉梢,“是,殿下。” 太子殿下在侍从跟随下,前往了芳华殿,午膳已经备上,还没进殿就能闻到香味。 宁玄礼依旧是朗笑,“灿灿。” 他走进殿来,一身墨色日月星河纹锦衣,明月冠束着长发,修长发尾在腰际略是一晃,他虽少年老成,从容优雅,沉稳矜贵,如今自不乏少年气,正是处于少年和男人中间的状态。锦袍掩映着他颀长的身形,窄腰长腿,步调轻稳,就这样走到她面前。 楚灿望着他。 少年的宁玄礼还是一如往昔那般让她心动。 可惜,她已不会爱人。 她眼底的湿意很快被漠然埋下去,她熟练换上练习许久的笑容,顺势牵住他的双手,“殿下,你来了。” 感受到他手心的暖意, 楚灿才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温暖了一下,但这样的暖意,在她荒芜的心里,远远不够。 宁玄礼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勾起,“你叫孤过来用膳,孤岂有不来之理。” 她今日的妆容似乎很浅淡, 脸色病白,连唇色也只是有一点点的红罢了。 他本该心生怜惜的,可看到灿灿,却不禁想起昨日,沈青拂,哭得那般虚弱,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也是这样的弱白…… 他忘不了她那双红肿的眼睛。 盯着他,一滴一滴的掉下泪来。 宁玄礼心头一颤,沉默了一下,不自然的移开了视线,“灿灿,我们用膳吧。” “好,殿下。” 楚灿笑着为他布菜,“殿下平日爱吃素菜,所以妾便多备了几道,殿下尝尝。” 素菜味道平淡,被那几道辣味的菜盖住了香味。 宁玄礼慢慢吃着,一言不发。 东宫的膳房所做的味道都是差不多的,他曾经吃过楚灿亲手为他做过的菜,和膳房的味道是不一样的,可今日这些,也不过都是膳房所做的罢了。若不是那日吃过绽昙殿的膳食,他的胃口似乎也没那么挑剔。 也罢,灿灿病了这段时日,还能想着布置菜肴,他又何来这些许计较。 他的灿灿,一直都是最好的。 “殿下,妾这几日没见到殿下,格外想殿下了呢。” 楚灿柔柔的笑着,她自信于自己多日练习的笑容,定能让人心动不已,因而凑近他跟前,柔软无力的靠近他手弯处,扬起脸来看着他,“殿下,您想不想妾呀?” “孤自然是想灿灿的。”宁玄礼温声道。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楚灿意料之中,她假装柔婉的拉住了男人的手,“妾记得,这个月十六日是殿下的生辰,殿下想要什么礼物呀?能否跟妾透露一番,妾好生准备着。” 宁玄礼顿时一怔,脸上的温色跟着僵住。 他的生辰,分明是下个月的十六日。 她竟连他的生辰都不记得了。 宁玄礼心里的喜悦再也不复,心中愕然,仿佛被刺入了一根针一样,闷得他几乎一滞。 “……” 宁玄礼纵然心里被刺痛,面上却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他是万人之上的太子,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因此面无表情的沉默着。 他一言未发的注视着她,眼底只有审视。 以前无论她做什么,他从未细究过,也不愿细究,他从来都是洞悉万物的眼神,而今看来,她这妆容画得别有用心,连温婉笑意都有一丝刻意的伪装在里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宁玄礼心里再不宁静。 楚灿见他沉默,轻笑着夹起一块辣鱼片,递到男人唇间,“殿下,您是怎么了?来,尝尝这个,味道很是不同呢。” 香辣刺鼻的味道,是她喜欢的。 从来不是他所喜的。 宁玄礼面无表情的起身,避开了她,“元侧妃忘记了,孤不喜食辣。” 他陡然变了称呼。 楚灿脸色一变,望着站起身来的他,她赶忙挽留道,“殿下,您才吃了几口而已,再多用点吧。” 她咬了咬唇,“妾适才只不过是想戏弄一下殿下罢了。” 他竟然不肯吃她亲手喂入口中的菜。 他从前都会吃的。 楚灿心里既杂乱又费解,怎会如此,到底哪一步出了错,她柔美一笑,“殿下不喜欢妾的玩笑,妾就不跟殿下闹着玩了。” 宁玄礼回身看她一眼。 楚灿被他这一眼惊到,他的眼神既伤心又失望,尽管面无表情,她还是察觉到了,他墨眸里锋锐的眸光几乎要将她看穿,这样的眼神她在上一世便已见过,那时她被人陷害,他也是这样看着她,仿佛所有的错事都是她做的,她不禁周身寒凉,血液都跟着倒流了一样。 她哀哀地唤他,“殿下……” “还有一件事,元侧妃记错了。” 什么? 楚灿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抬头望他,努力把表情做得惹人怜爱,“殿下,妾记错何事了?” 宁玄礼收回所有的目光,他平淡的扔下一句话,“孤的生辰,是下个月的十六日。”旋即拂袖而去。 太子殿下! 楚灿脸色顿时一白,她像想抓住什么一样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她记错了,她竟然记错了他的生辰! 是了,他的生辰,是下个月…… 她捏着手指逐渐收紧,攥到她手心都有些发麻。这几日的欲擒故纵,都在这一刻,全白费了,都白费了! 怜香急匆匆跑进来,“主子,太子殿下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楚灿脑子很乱,事已至此,一时间也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 绽昙殿。 沈青拂在棋盘上与自己对弈,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一子跟着一子,慢慢的下。 侍琴前来禀报,“主子,奴婢去芳华殿看了一眼,太子殿下果然没到午正时分就出来了,不过殿下的脸色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沈青拂轻轻的勾起红唇,“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沈青拂捏着棋子神闲气定的把玩,把玩了一会,再慢悠悠的落在棋盘上。 太子殿下。 得知了你最在意的小青梅居然心里没你,你应该很伤心吧。 伤心就对了。 男人不受点情伤,还能受什么伤。 若这点伤都受不住,还配当太子吗。 她心里没有半分愧意,反而很快乐。继而起身走到案上,拿起那匹织云锦,给自己铰了两块下来,这么好的料子,送给宁玄礼干什么。她自己留着做两个荷包不好吗。 沈青拂仔细缝着荷包,眸光悠远。 楚灿,女主小姐。 你不要怪我顺水推舟,反正你心里早就不爱他了。我只不过提前让他知道了真相,免得你对着他还要伪装,这么辛苦。 以后,你都不用这么辛苦咯。 应该感谢我才是呀。 第6章 乾清殿。 楚灿亲自带人过来,她特意改画了一个别致的妆容,眉尾往下蹙着,像是颇有忧愁一般惹眼。 她才病愈,只要卖个乖, 想来宁玄礼也不会太跟她计较。 她只盼宁玄礼能见她,听她解释。 “季侍卫,殿下午膳没进多少,我做了几道殿下爱吃的膳食,烦请你通传一声,我在此等候。” 季长晖应下,“请元侧妃稍候。” 楚灿略略点头,心里再焦急,脸上也不能被人看出来,她不相信宁玄礼不见她,此时的他,明明是最在意她的。 就算她确实记错了他的生辰,那又如何。 她只是一时疏忽罢了。 只要他肯见她,一切都好说。 不多时,季长晖出来,面色尴尬,硬着头皮道,“元侧妃主子,殿下这会儿忙着批公文,没空见您,您还是先回去吧。” 楚灿狠狠的僵住。 她攥着锦帕的手越收越紧,他,竟不见她? 宁玄礼,你已伤我一世,而今,我不过伤你一回罢了。 你竟连见都不见! 楚灿缓了一会才柔声道,“我知道了,那这些膳食,就麻烦季侍卫呈送给殿下吧。” “侧妃放心,属下会办妥的。” 离了乾清殿, 楚灿魂不守舍,上一世她在东宫受宠三年,还未曾被宁玄礼冷待,这一次的意外,还需要她再想办法重新拢住宁玄礼的心。 呵,宁玄礼,不过是记错了你的生辰而已, 你若真的对我如此真心,上一世你我之间又岂会惨淡收场! 惜玉犹豫着说道,“主子,奴婢是听库房的人说的,沈侧妃要给殿下提前备贺礼,这会不会是沈侧妃故意让人去的,离殿下的生辰还有一月,她这么着急干什么。” 楚灿轻蔑一笑,“沈侧妃爱重殿下,提前一月备下贺礼又有何稀奇?” 真正动心的人,才会是永恒的输家。 沈青拂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提前一月就开始操心宁玄礼的寿礼,真是。 上一世,这个沈侧妃根本不得宠,很快就病死了,无论她做什么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罢了。 怜香小心翼翼的提议,“主子,太子殿下只是眼下不肯见您,您切莫忧心,待到太子殿下寿辰那日,您好好做准备照样能博得殿下欢心。咱们整个东宫都晓得,您是殿下心尖尖上的人,只要过去这段时日就好了。” 楚灿不禁点了一下头。 没错,她是宁玄礼的初恋, 有什么比年少情谊更珍贵的呢。 在宁玄礼心中,这个东宫,只有她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楚灿吩咐道,“写封家书送给父亲,就说我要懂变戏法的人进东宫,为太子表演,让他找个戏班子来,要新鲜好看的才行。” 怜香会意,“奴婢这就去。” - 百花园,偏殿。 这里原是做观星台的,只是修到一半便停了,留下一半的殿宇,位置也偏僻,在百花园的附近。 石桌上摆着一壶烈酒。 宁玄礼捏着酒杯,指节都有些发白,他抿着酒,一口接着一口的饮。 他本想带楚灿在今日晚上过来的,这个地方,最适合看星星了。可惜,她不要这个机会。 宁玄礼连续喝了好几杯酒,心头的滞闷才舒缓一点。 那时,是他十四岁那年,他被父皇责罚,留在宫中的佛堂修身养性,骠骑大将军的女儿楚灿才十二岁,蹦跶着进来,她是跟随父亲一同进宫的,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递到他跟前,管他喊小哥哥。那数月之间,他见了她几面,她活像个小太阳,明媚活泼。 在那之后,他们就相识相知。 楚灿曾笑容灿烂的对他说,太子殿下,我来做你的太子妃呀,你答不答应? …… 灿灿,你进东宫,到底是为了孤, 还是为了当这个太子妃。 宁玄礼又饮下几杯酒,他讥诮的扯了下薄唇,蓦然将酒壶扔到一旁,他怎会因为一个女人,这样心神不定。 这不是他这个太子应该做的事。 他强迫自己清醒,微醺的墨眸里逐渐恢复一片清明。 彼时,百花园的方向传来说话声—— “主子,您慢点,奴婢要跟不上您了!” “咱们跟着主子,都捉了半日了,才捉到这十几只蝴蝶,等下就黄昏了,还是得快些回去呢。” “回去这么早做什么,主子好不容易有兴致!” “是啊,这两天主子总恹恹的,好容易今个儿出来走动。” 侍琴跟侍画一个抱着玻璃瓶,一个提着一篮鲜花,在木槿花丛里跟在沈青拂后头。 沈青拂一身鹅黄色绣芙蓉花裙衫,穿梭在木槿花丛处,她眼眸亮晶晶的,看见一只蝴蝶便浮现喜色,“嘘,小声点,不然它要跑掉了。” 两人赶忙噤声。 沈青拂一挥团扇,捉到一只蝴蝶,“啊哈,捉住你了!” “侍琴,来!装进去!” “主子好身法!” 一只彩色蝴蝶轻盈的飞入玻璃瓶。 沈青拂感叹,“哎,可真漂亮,就是不知道能养活几天。” 侍琴笑道,“主子不怕,大不了到时候都放生就是了,让这些蝴蝶呀,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侍画也跟着附和,“是呀,主子,奴婢采了不少鲜花呢,这些蝴蝶好养。” 沈青拂脸上还挂着笑意,骤然哎呦了一声,眉头蹙起,“哎哟,好像被什么小虫子咬到了。” 宁玄礼皱眉,“……” 怎么这样不小心。 继而听道, “啊,咬到主子哪里了?” “这……似乎在背上。” 沈青拂嘟囔着,“这里花草繁多,难怪会有小虫子。早知道会挨咬就不出来了。” “奴婢瞧着前面有座偏殿,主子,咱们先去那儿吧,奴婢给您涂药。” “好。” 偏殿看着是两间室,打扫得很干净,里面有一张床榻,一扇屏风,屏风挡在另一侧的入口处。 沈青拂解下衣裙,露出光洁白皙的背部,半趴在榻上,长发垂在她肩头,衬得她肤色更为白皙。 “主子,这亵衣您怕是也要解下来。” “……” 沈青拂犹豫了一下,“也罢,此地这样偏僻,想来也不会有人过来。” 女子轻柔的声音就在屏风后响起,“好了,脱干净了,帮我涂药吧。” 宁玄礼,“……” 他墨眸幽深,酒意过浓,此刻似乎染上一丝莫名的颜色。而隔壁那儿熟悉的鲜花气息却像钩子一样,往他鼻息里钻去,他闭了闭眼,脑中有弦在越绷越紧。 “主子,这应当是白粉虫咬的,您背上有两处呢。” “这种小虫子咬了以后,不仅会疼,还会留下小片红斑,得多涂点药,不然这伤处周围的肌肤都要遭殃,到时候就变成大片红斑了。” “主子,侍画见多识广,咱们还是听她的吧。” “奴婢带的药不多……得回去拿。” “那侍琴你陪着侍画一块回去,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着你们。” “主子放心,奴婢很快回来。” 一阵脚步声渐去,屏风后只剩下女子淡薄的呼吸声,明明只是寻常的一呼一吸罢了,却在宁玄礼耳里,好像带着颤音一样。 他一下捏紧了酒杯。 只听那屏风后又传来女子娇柔的哼唧声,“嘶,真疼……” 真不老实。 他略一发力,指中酒杯一下断开两半。 屏风后面,软榻之上,沈青拂半趴着,鹅黄色衣裙堪堪遮住她的双腿,往上是耀眼的白皙,那玉背上两处红斑,显得尤为刺眼。那篮各色都有的鲜花掩住了她半张面容,只露出红唇一侧,不时忍耐着咬住下唇,默默忍疼。 她似乎想转移注意力,抬指数着玻璃瓶中的蝴蝶, 一,二,三…… 她默念的声音像咒语一般砸进他耳底。 数什么数。 宁玄礼抬脚走近,脚步声引起了她的注意,沈青拂意外的歪过头望过去,“侍琴,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有回应。 沈青拂愣了一下,只听那平稳的脚步声又近了。 “你……你是何人?” 依旧没有回应。 她警惕的抱起了自己的衣裙,在他眼里就像是灵巧的猫一样。 宁玄礼几分酒醉的声音更为冷冽,“你又是何人。” “我,我乃太子侧妃,你不准进来。” 脚步声却并未随着她的命令声停下,反而离她愈来愈近。 “你再走一步试试!” 她的声音更像强弩之末的狐假虎威,“太子殿下最宠我了,你敢进来,小心殿下治你大罪!” 不料那男人却是一声低沉的哑笑,“太子不是最宠元侧妃么,她身边有的是人伺候,不像你,孤零零一个,没一点受宠的样子。” “你!” 沈青拂气结,声音发颤,“我以太子侧妃的名义命令你,速速退下!” “哦,倘若我非要进来不可呢?” 他声音有明显的戏谑,气定神闲,“太子侧妃是个什么滋味,我恰好还没尝过。” 说着,迈步踏入。 沈青拂只看见一角墨色衣摆,惊慌失措的捂上了眼睛,她吓得抱住自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连捂眼的动作都像掩耳盗铃,“今若敢进来,便是非死不可!” 她明显是怕极了。 一边哆嗦着,一边往榻里躲。 就像那天的梦里。 “被外人看见你这副光景,想来也应当是侧妃先死。” 宁玄礼克制的眼底泛起失控的欲色,声音哑感,“要死也是你先死在我前面。”他跟着单膝跪在榻上,倾身覆在她身前,“不过侧妃可以放心,你若先死了,我必定随你而去,也不枉今宵一场。” 第7章 沈青拂捂着双眼,逼迫自己沁出泪来,一言不发的咬着唇,越咬越紧,像要咬破了似的。 “呜呜……” 她看起来吓得哆嗦,浑身的白皙都透着粉红。 宁玄礼眼底烫得要命,沉重的呼吸了一下,凑近她的手背,薄唇轻轻的覆了上去,哑感的笑意,“怎么连孤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吓成这样。” 他身上有含糊的酒味。 唇间温热的温度在她手背上传来, 沈青拂愕然愣住,放下手,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盯着他,似像劫后余生般又惊又怕,泪盈于睫,“殿下,为何要吓唬妾……” 她身子一软。 恰好碰倒了旁边的玻璃瓶,所有的蝴蝶争相着飞出来。 她衣衫半掩,欲泣非泣。 彩蝶轻盈绕在她身上停留半晌四散而去。 宁玄礼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她竟在一瞬间就仿佛成了仙境修行的精怪,蝴蝶飞去,不留痕迹,就似人间无此殊丽。 他脑中绷紧的弦,瞬间断开。 “孤问你,是不是故意的。”他说着一下握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跟前,两人贴得很紧,紧到一丝缝隙也没有。 他身上这件墨色锦袍的丝线剌得她皮肤疼。 “殿下,你弄疼妾了。” 沈青拂挣扎着想躲开他,“妾不懂殿下在说什么,请殿下放开妾。” 然而她所有的挣扎在太子跟前都是徒劳。 宁玄礼单手桎梏住她,借着醉意吻上她的眼睛,泪珠被他衔至唇间,他似尝酒一般尝了尝她的泪,眼底欲色更甚。“京中盛传靖侯嫡女沈青拂一心爱慕孤,非孤不嫁,你若真的爱慕孤,怎么不肯孤碰你?” 沈青拂昂着头,始终不低下,“殿下把妾当成什么?” 她像一头小兽那样莽撞,“是您醉酒之后的消遣吗?还是……把妾当成楚姐姐的替身了?” 宁玄礼眯起眼来,声色未动。 半晌,他哼笑道,“孤是喝醉了,但是你,不也是在蓄意的勾引孤么?” 沈青拂直视着他,“妾没有。” 宁玄礼从善如流的嗯了声,“没有也无妨。” 未多时,屏风外响起脚步声,侍琴跟侍画返回,“主子,奴婢拿药来了。” “啊,太子殿下,奴婢参见殿下!” 侍琴赶忙跪下补充道,“太子殿下莫要怪罪,今日是奴婢撺掇主子出来多走动的,本想让主子高兴,没想到殿下会在这里,都是奴婢一个人的错!” 宁玄礼没接这话,只道,“药拿过来。” 侍画连忙奉上,“殿下,药在这里。” “孤自会为侧妃上药,你们都出去。”宁玄礼吩咐道,“没有孤的允许,不准进来。” “是,奴婢告退。” 侍琴担忧的看了眼沈青拂,主子,奴婢只能在外面等您了。 “趴下。”宁玄礼道。 沈青拂委屈巴巴的看了看他,才转过身趴下去。 清凉的药油被男人的指腹涂抹,又凉又热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不老实,忍着点。” “……” 宁玄礼指腹有薄茧,触及她肌肤上,就像毛笔摩挲过画纸一般,略有点粗糙。 这一会药油涂完,沈青拂的额头也沁出细密的汗。 被白粉虫咬的地方倒是没那么疼了,这药油还挺管用,她坐直了身,开始当着男人的面,自顾自的穿衣服,他也不挪开视线,就这么自然慵懒的看着她。 末了,他拥住她,带着她一同躺在榻上。 “别动,让孤抱抱你。” 沈青拂看着闭上眼睛的他,心里嗤笑一声,太子殿下,情关难过么,别怕,以后还有更难过的。 “阿拂……” 他呢喃着唤出了她的名字,泛着醉意。 沈青拂有一瞬间的惊讶, 很快摸向自己腰间系着的荷包,捏碎里面的一颗小香药,香味浓郁,让人轻易沉沉睡去。 她微笑,“太子殿下,妾祝殿下,良宵好梦。” 睡熟的男人,手臂还抱得她很紧。 她费了老鼻子劲才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沉声道,“侍琴,去喊季侍卫过来,就说殿下醉了,送他回乾清殿安歇。” 侍琴领了旨意,“是,奴婢这就去办。” 季长晖赶过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今日太子殿下特意不许他们跟着,原是到了百花园的观星台这里。 “给侧妃主子请安。” 沈青拂一脸哀戚,似是失落又是绝望,咬着唇似乎是自嘲的一笑,依旧保持礼仪,语气尽量平和道,“殿下今日酒醉,有劳季侍卫送殿下回去吧。” 季长晖一惊。 这沈侧妃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应下,“侧妃放心,属下会照顾好殿下的。” 季长晖唤来太子轿辇,吩咐几个内侍拥着太子殿下上了轿辇,很快返回了乾清宫。 侍琴为沈青拂整理着衣摆。 “主子这身衣裙上的芙蓉花纹是拿浸过百花蜜的丝线绣的,想不到真能引来蝴蝶。” 她又有几分不解,“不过……主子,殿下喝醉了酒,您为何不趁此大好机会跟太子殿下成了好事呢。” 沈青拂淡笑, 随手捏起一朵鲜花把玩,“我要他求我,我要他清醒着求我。那样,不是更有意思么?” 尊贵的太子殿下万人之上,天下都尽在掌握,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总会冒出点他没那么容易得到的东西。 沈青拂掩住嘴角,轻呼一口气,“我也乏了,我们回吧。” “是,主子。” - 乾清殿。 宁玄礼宿醉后,过了辰时才醒,脑袋发沉,他抚了抚额头,“长晖。” “殿下有何吩咐?” “孤为何会宿在乾清殿。” 季长晖哽了一下,“殿下不记得昨夜了么,您喝醉了,跟沈侧妃在一起,是沈侧妃吩咐属下送您回来的。” 宁玄礼略显意外的挑眉。 她竟不趁机取宠。 怎么给了她机会,她还不抓住呢。 他不自知的勾起了薄唇,“她没说别的?” 季长晖答道,“没有了。属下昨夜见着沈侧妃,不知怎么回事,侧妃的脸色那可相当难看了,殿下,您该不会酒后乱性了吧?” 宁玄礼皱眉,“胡说。” 未几,乾清殿外走来一位内侍打扮的老公公,严谨的行礼道,“给太子殿下问安。” 正是皇后身边的崔福泉。 宁玄礼正色道,“崔公公免礼,母后要你来东宫,可有要事?” 崔福泉弯腰,“回殿下,皇后娘娘吩咐,请殿下即刻往坤宁宫一趟。” 宁玄礼眸色微敛。 想来是他宿醉的事这么快就被母后知道了。 他过分从容的淡笑,“甚好,孤也很久未向母后请安了。” 坤宁宫。 十几个宫女太监围在宫外长廊上等候侍奉。 皇后正陪着皇帝散步, 两人半生纠缠,到了如今,皇帝被皇后扶持着慢慢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崔福泉行礼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到了。” 宁玄礼走来,步伐平稳,一双锐眸不乏威严,气场矜贵摄人。 他越来越有储君的样子了。 皇帝目光欣慰。 宁玄礼行礼,“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皇帝病弱,低咳了一声,淡笑道,“太子如今监国理政,事务繁忙,平时也要擅自保养啊。” 宁玄礼道,“多谢父皇关怀。” 皇后面色不佳,“太子殿下难得来一趟坤宁宫,本宫已命人晾好了太子平日爱喝的茶,太子来尝尝?” 宁玄礼微笑,“儿臣谢过母后。” 皇帝拍了拍皇后的手,低声道,“去吧。别太动怒,小心你的身子。” 第8章 坤宁宫内。 皇后品着茶,茶盖轻轻的一扫,“太子近来一切都好吗?” 宁玄礼微笑道,“回母后,儿臣一切都好。” “是么?” 皇后反问了一句,“那怎么本宫却听闻,太子殿下昨夜于东宫醉酒,可有此事?” 宁玄礼坦然,“母后耳聪目明。” 皇后皱眉,“太子是嫌本宫多管闲事了?” 她又似叹气,“我是你的亲娘,更是你父皇的皇后,与他并非寻常夫妻。本宫手持凤印,就有职责替他管好后宫,教养儿女。纵使惹人厌烦,也不能不管啊。” “母后言重了。” 皇后细细的打量起她这引以为傲的儿子,“太子可知,陛下有四位皇子,为何独你为太子么?” 宁玄礼答得痛快,“他们不配。” 皇后眼里的欣赏一纵即逝,冷静道,“大皇子荒唐纵欲,二皇子冲动莽撞,三皇子怯懦无谋,独你,还算令陛下满意。” “母后错了。” 宁玄礼不紧不慢道,“儿臣十四岁率十万军师横扫南漠,十五岁下江南治理水患洪涝,十六岁料理贪墨案,私盐案,舞弊案,十七岁摄政,十八岁监国,儿臣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纵是有其他三位皇子又如何,即便父皇有三十位,三百位皇子。今朝登上东宫之位的人,也依旧会是儿臣。” 皇后愣了半晌,笑了声,“太子殿下,不愧是我和你父皇的儿子。” 她停顿一下,又严肃起来,“既然太子如此清楚,那便该清楚,为了一个女人醉酒,是何其胡闹的事。尤其这个人,还是元侧妃。” 宁玄礼道,“此事是儿臣的错,与元侧妃无关。” “元侧妃是你的青梅竹马,本宫知道。” 皇后自顾自说道,“她命格与你相克,陛下与本宫本就不满她入东宫,可你执意为之,如今又为了她醉酒,可见她真是红颜祸水。” “母后多虑了。” “太子,你今日休沐,还是留在宫中的佛堂好好静静心吧。” 皇后起身,“你的后院,本宫会替你好好收拾一番的。” 宁玄礼沉默一晌,道,“母后,儿臣自会在佛堂静心,还请母后不要迁怒灿……元侧妃。” “本宫一向赏罚分明,太子放心。” 东宫。 皇后凤驾骤至,宣召两位侧妃觐见。 楚灿行礼道,“拜见母后。” 沈青拂跟在楚灿身后,行礼道,“儿臣太子侧妃沈氏拜见母后,愿母后祥康金安,长乐未央。” “都起来坐吧。” 皇后端坐,似是欣赏的目光掠过一眼沈青拂,太子身边还是要有这样懂规矩的才好。 她淡淡一笑,“你们入东宫也有数日了,本宫便送你们每人一对石榴花钗,寓意多子多福,望你们为太子殿下绵延后嗣。” 崔福泉呈上石榴花钗。 “多谢母后赏赐。” “多谢母后赏赐。” 皇后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两人。 元侧妃,骠骑大将军之女,明媚不失英气。 沈侧妃,靖侯之女,清贵纯净。 她继而道,“元侧妃的父亲是骠骑大将军,你是高门贵女,想必熟读女论语。本宫问你,女论语中,夫刚妻柔,恩爱相因,下一句是什么。” 楚灿惊讶之余赶忙行礼道,“回母后……” 她犹善骑射,女论语她并未看过,也不知皇后为何会突然问她,她只能压低了声音道,“妾实在不知,请母后恕罪。” 皇后熟练的借题发挥,“夫刚妻柔,恩爱相因。居家相待,敬重如宾。女论语是讲妇德的书,本宫看重女子德行,元侧妃既然不知,那便抄写女论语百遍吧,抄得多了就知道了。三日后你差人送到坤宁宫,不得有误。” 楚灿咬着唇应下,“是,母后。” 沈青拂脸上浮现忧色,小心翼翼道,“母后,女论语全书上千字,抄写百遍会不会太为难姐姐了。” 这沈侧妃居然会替元侧妃求情, 看着真是个单纯的。 皇后哼笑一声,“本宫处罚元侧妃,不仅是因为她不知女论语,还有,她媚惑太子,致使太子昨夜因她酒醉,失了侧妃的本分。” 楚灿闻言反而心中一喜。 宁玄礼为了她醉酒,这说明,她在他心中,还是最重要的。 她赶忙点头,“母后,妾知错了。” “既然知错,不可再犯错,就抄写两百遍吧,好长个记性。”皇后不容置疑,“谁若再求情,同罪论处。” 沈青拂看着像是被吓得一颤,噤了声。 楚灿咬了咬牙,“是,母后,妾领罚。三日后必派人送去坤宁宫。” 皇后嗯了声,“太子今日在佛堂静心,就不回东宫了,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也要回宫了。” “恭送母后。” “恭送母后。” 楚灿起身,看了眼为她求情的沈青拂,拉住了她的手,“好妹妹,你为我好,我知道。” 她计上心来,这沈侧妃是个没心眼的痴情女子,正好让她可以利用一二。 “殿下如今在宫里的佛堂,我又被母后处罚,不便入宫,正好妹妹可以入宫看望太子殿下,这可是个良机,妹妹不如一试?” 楚灿心里清楚, 宁玄礼最不喜欢的就是刻意争宠的女子。 若是沈侧妃惹恼了他,他必定把这两日的火一并发出来,都撒在沈侧妃身上。到时候,她再去拢住宁玄礼的心,便是天时地利了。 沈青拂轻轻叹气,“姐姐,殿下心里只有姐姐,如何会看得上我。” 楚灿重重的握住她的手,“妹妹就当是为了姐姐吧,姐姐前日惹恼了殿下,殿下此时正生我的气呢,我得求妹妹帮我,跟太子殿下美言几句。妹妹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沈青拂犹豫了一下,似乎很为难,“姐姐,我不得殿下喜欢,就算是我愿意帮姐姐,恐怕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妹妹多心了。” 楚灿温柔的挽住她的一缕长发,“妹妹如此美貌,殿下必定倾心,只是缺一个机会罢了。” 沈青拂轻咬了一下唇,欲言又止。 楚灿有些急迫,“妹妹有话不妨直说。” “姐姐……” 沈青拂语气忧伤,“方才听皇后娘娘所言,殿下为了姐姐醉酒,酒能伤身啊,我实在不忍。不然,我便为了姐姐跟殿下一试吧。” 楚灿欣喜一笑,“有劳妹妹了。” 她很快掩下眼里得逞的意味,换上一副温柔贤良的表情。 真是个痴情的傻女人。 正好,她可以坐享其成了。 第9章 皇宫,佛堂。 宁玄礼已经很久没有进过佛堂了,周围都是僧人熟悉的念经声。 他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慢慢拨动。 那是他常用的纯白色念珠,从他十四岁那年便陪着他了。 那年,他率军亲征南漠。 纵使中了敌军的埋伏,他也毫不畏惧,亲手杀出一条绝境生路,以十万人胜了三十万人。 南漠领主吓得投了降,递交降书。 父皇也愿接受南漠的降书。只不过他不接受。 宁玄礼当众烧了南漠的降书,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为由,拒绝了父皇的领受。继续带军杀穿了南漠,将南漠的领土纳入大祁。从此平云关再无烽烟,至此多年风平浪静。 他领兵凯旋, 却没有得到父皇的称赞。 “四皇子,你用兵过狠,轻视将士的性命。如此行径,日后焉以仁心治国?” 宁玄礼不服。 他单手卸去战甲,昂着头,气场摄人,“儿臣只不过以杀止杀,以战止战罢了。疆场之上刀剑无眼,常见血光。我大祁将士自知此理,否则也就不会上战场了。” 父皇被他气得不行。 当下便把他发落到佛堂修身养性了,这一待就是数月。 那段时日,父皇母后都未曾来看过他。 佛经无论哪一篇, 如今他都能倒背如流了。 宁玄礼闭着眼,默念着熟悉的经文,手里的念珠被他常年摩挲着也越来越滑润了。 “太子殿下,东宫过来一名宫女,为殿下送来衣物。” “让她进来吧。” “是。” 彼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踏入他耳底。 “殿下,这是奴婢送来的衣物。夜来风寒,请殿下勿忘添衣。” 这清澈悦耳的声音。 她身上还伴着熟悉的花香气息。 宁玄礼陡然睁开了眼,正对上她那双清艳的眼眸,他旋即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是,殿下,我等告退。” 众人退下。 宁玄礼望着她,视线已移不开,“打扮成这样?” 沈青拂行礼道,“宫中人多眼杂,妾为避人耳目,因而扮成宫女,免得皇后娘娘责怪殿下。妾只是为殿下送来衣物罢了,这就告退了。” “谁让你走的?” 宁玄礼拉住她的手,念珠硌疼了她手心,她皱了皱眉。 “殿下,这里是佛堂。” “孤知道。” 他看了眼她送来的衣物,一件墨狐大氅,是他常穿的。 “孤问你,昨晚为何命人送孤回乾清殿。” “因为殿下醉了。” 宁玄礼薄唇溢出一声哑笑,“孤饮醉了酒,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么?” 沈青拂站直了身,头也不低,“妾知道。” 她昂着头的样子像极了鹤。 宁玄礼的视线再也无法收回,他手中念珠缠在她手腕,一下将人带近。 他哑声低低的问,“那你还敢自作主张。” 沈青拂被迫跌在他身侧。 她垂着头,再度扬起,眼里尽是坦然和高傲,“妾虽蒲柳之姿,却不愿为殿下折辱。” 宁玄礼皱眉,“此话何解?” 沈青拂眼底浮现湿意,似是自嘲一笑,“殿下昨夜酒醉,虽然抱着的是妾,可殿下喊出口的,却是楚姐姐的名字。” 宁玄礼眉头皱得更深。 他怎么不记得他喊过楚灿的名字。 倒是似乎喊了她的名字…… 只听沈青拂又道,“妾知道,殿下心里只有姐姐。妾此来,也是为了姐姐跟殿下重修旧好。殿下与姐姐和睦了,妾便安心了。” 她竟如此爱屋及乌? 为了他,她竟前来帮楚灿? 宁玄礼语调沉了沉,“你倒很大度。” 沈青拂解开念珠的桎梏,在他面前款款跪下,虽然跪着却不低头,“殿下,妾的确仰慕您,爱慕您。但这不意味着您可以欺负妾,侮辱妾。” 她一字一顿道,“妾宁愿孤独终老,也绝不为人替身。” 这样高傲的样子,像极了仙鹤。 始终昂着头。 宁玄礼有一瞬间想到了当年那个不肯低头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宁折不弯。 她和他,竟有相似之处。 他递给她一只手,“起来。” 沈青拂没有抬手放到他手心,反而无视了他,自己站了起来。 “妾今日口不择言。” 她似乎是掩下眼底的泪意,痴笑道,“妾不该冲撞殿下。妾唯有自请禁足绽昙殿,才是妾该做的事。” “你是在跟孤置气么?” “妾岂敢。” 沈青拂俯身行礼道,“夜晚更深露重,佛堂不暖,殿下记得添衣,妾告退。” 她就这么走了。 宁玄礼抬手抚上那件墨狐大氅,心中复杂。 楚灿,是他的青梅竹马。 沈青拂…… 耳中回响起她这句话,“妾宁愿孤独终老,也绝不为人替身。” 当真掷地有声。 宁玄礼眉头紧皱,陡然自我怀疑。莫非,他昨晚当着她,果真喊了楚灿的名字? 宫道上。 沈青拂步伐轻快,眼里哪还有半分泪意,她舒畅的吩咐道,“侍琴,把我自请禁足的事,宣扬出去。” 侍画会意,“奴婢明白。” 东宫,芳华殿。 楚灿还在抄写女论语,手都酸了。 她不能得罪皇后,皇后是她封为太子妃的唯一阻力。 她记得上一世。 她被封为太子妃之时,皇后就是极不高兴的。 所以这些书文,只能她亲自来抄,免得留下什么把柄。 “主子辛苦了。” 怜香呈上一壶热茶,“主子还是歇会再抄吧,皇后娘娘也真是的,居然罚得这样重。” “无妨。” 楚灿继续抄写,“殿下重视我,才会为我醉酒,这点惩罚,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问道,“对了,我托父亲寻的戏班子,父亲可寻来了吗?” 怜香喜笑颜开,“主子放心就是,大将军已经托人回话了,明日戏班子就进东宫了。” 楚灿顺意的微笑,“那就好。” 惜玉忍着笑意,进来禀告,“主子,奴婢听说,沈侧妃自请禁足了,就是方才的事儿。” 楚灿意料之中,“看来她还真是不中用啊。” 怜香赞同道,“主子说的是,沈侧妃真是空有一副美貌。可惜,咱们殿下,是最不看重美貌的。估计是她惹恼了殿下,只能自请禁足了。” 这美人,若是不知情趣。 不知怎么讨男人喜欢。 便是再美,又有何用啊。 惜玉笑道,“奴婢恭喜主子,眼下太子殿下的气,想必都撒在沈侧妃身上了。明日戏班子进宫,主子必定事半功倍!” “你倒会说话,承你吉言了。” 楚灿满意的一笑,随后沉默了一会,道,“保险起见,我还是去绽昙殿试探一番,看看今个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绽昙殿。 沈青拂呆呆的坐在木椅上,神情都有些恍惚。 侍琴演技不如自家主子,只能努力扮演忧心忡忡,“主子,您虽然不得殿下喜欢,但这宫中时日长久,您无论如何也要打起精神来呀。” 楚灿带人过来,正听见这话。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不禁一喜,事情的发展也太顺遂了,太符合她的心意了。 “沈妹妹,我来看你了。” 众人纷纷行礼,“拜见元侧妃。” “都免礼吧。” 楚灿坐在沈青拂对面,惊讶问道,“妹妹,你怎么脸色这样苍白呀。” 沈青拂好像慢吞吞的才回过神,“姐姐……” 她又似羞愧又似自责一般捏紧了手帕,“我,我惹怒了太子殿下,没有帮上姐姐的忙,都是妹妹没用。” “好妹妹,你这是说哪里话。” 楚灿赶忙握住她的手,“你看你的手这样凉,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青拂似乎难以启齿的哽了一下。 “这……” “妹妹,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都是妹妹不好。”沈青拂顿了顿,真诚又单纯的望着楚灿,“那我就跟姐姐说了,姐姐可千万不要告诉旁人啊。” 楚灿微笑,“妹妹放心就是。” 沈青拂深吸一口气,婉转说道,“今日我去佛堂看望太子殿下,本欲趁机亲近,不料惹怒了殿下。唯恐殿下罚我,我只好自请禁足绽昙殿。” 她停顿一下,叹气,“我不得殿下喜欢。殿下心里,只有姐姐。姐姐才是殿下心中挚爱,我早就知道的。是我痴心妄想,竟然想……殿下心里能有一点点我的位置。” 果然如此,意料之中的事。 早知道就不过来了,白跑一趟。 楚灿心里似松了口气,淡笑,“妹妹,你何必自请禁足呢,这又是何苦呢。” 沈青拂咬着唇几欲滴下泪来。 “若是我不自请禁足,殿下是不会饶恕我了,恐怕会罚得更重。姐姐,我真是……心灰意冷了。” 心灰意冷? 楚灿怔了怔。 她突然觉得,沈青拂,比她想象中的,可怜多了。 上一世, 面对宁玄礼的不信任, 她又何尝不是心灰意冷。 这沈侧妃,这么快,就体会到她上一世同样的心境了。 楚灿怜悯的看着她,“妹妹不要灰心,来日方长。” 沈青拂。 既然你早晚都会死。 与其死得无声无息,倒不如成全我。 从今以后,你就安安分分的,做好我和宁玄礼之间的试金石吧! 楚灿对自己的无心只有一瞬的感慨。 很快又恢复了如常的表情,在这东宫,她要坐上最高的位置。 牺牲一两个人,又有何妨。 “妹妹,你好生安歇吧,我还要抄写女论语,先回芳华殿了。” “姐姐慢走。” 侍琴送了元侧妃离去,回来禀告,“回主子,元侧妃果然是笑着走的。” 重生文的女主,是该多笑笑。 毕竟上辈子过得那么痛, 这辈子好不容易重生,还是要多笑笑为好啊。 沈青拂懒散的嗯了声,“取我的琴来,许久没弹了,有点想它。” “奴婢这就去取琴。” 以往在现代当演员的时候,琴棋书画这种东西,她都逼迫自己学过。 为的是镜头里不用替身。 到如今,想不到用在这里了。 这穿书后的生活,沈青拂过得是一天比一天滋润。 习惯就好。 反正以后还能更滋润。 - 三日后,乾清殿。 宁玄礼批完了所有的折子,捏了捏眉心,“长晖,这几日,侧妃在做什么?” 季长晖答道,“回殿下,元侧妃抄写了女论语给皇后娘娘送去,还另送了一本手抄的金刚经呢。” 宁玄礼沉默了一会。 他是问的沈青拂,并不是问的楚灿。 在他的贴身侍卫眼里,他的侧妃仿佛就只有一个楚灿。 他最在意的,分明应该是楚灿。 宁玄礼瞥他一眼,“孤是问沈侧妃。” 季长晖悠长的噢了声,“噢,沈侧妃啊,她自请禁足了啊。” 宁玄礼眯了眯眼,“长晖。” “属下在。” “你真是个大聪明。” “……?” 季长晖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真的吗?属下谢殿下夸奖。” “孤没有在夸你。” 宁玄礼重重的扶了下额头,“你给孤退下。” 季长晖不明所以,“是,殿下。” 殿内空无一人,安静到宁玄礼甚至能听清楚自己的呼吸声跟心跳声。 书案上还放着那张没来得及扔掉的笔墨。 尽管被他揉皱了,还是能清楚的看到上面的字迹。他的书法飘逸不乏锐利,笔锋过去,独有味道。这副笔墨,唯一可惜的是,最后的舟字被墨点晕染了,不完美。 宁玄礼起身,走出殿外,步伐快而平稳。 季长晖跟在后面,“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回答他的只有太子殿下如常的平淡嗓音,“绽昙殿。” 绽昙殿。 侍琴焚了一炉精致檀香,安静坐下听沈青拂抚琴。 沈青拂弹了一首高山流水。 琴音在她指尖倾泻出来,流畅而清冽。 彼时,听到殿外响起脚步声,她果断拿下头上的发钗,轻轻的往琴弦上划了一道。 琴音并未停下。 宁玄礼走进殿内,方有人呼唤道,“太子殿下到——” “拜见太子殿下。” “拜见太子殿下。” 沈青拂停下抚琴,行礼道,“妾参见殿下,愿殿下万安。” 她的表情看起来无波无澜,仿佛这几日的禁足,让她的心都安静了不少。 本来就清冷的模样,更显得圣洁了。 宁玄礼递给她手,不由分说就拉她起来,不容拒绝。 “怎么这几日都不出来走动了。” “殿下忘了,妾在禁足。” “孤没忘。” 宁玄礼盯着她,“是你自己禁的自己,孤又没禁你。” 沈青拂点头,“所以妾又岂敢在殿下跟前乱晃呢。” “你倒是言出必行。” 宁玄礼语调慵懒,“方才不是在弹琴吗,接着弹。” “是。” 沈青拂坐回琴前,接着弹奏高山流水。 宁玄礼从未见过她如此淡然悠远的样子,仿佛脱离尘世。 他印象中的她, 新婚夜连合衾酒都会喝醉,捉个蝴蝶都能被虫子咬。 有点笨拙。 他漫不经心的看着她,那双手白皙柔嫩,触感是极佳的,连拨弄琴弦都像极了在炫耀她那双白玉一般的手。 正当其时,她手下的琴弦陡然应声而断。 “呃!” 沈青拂没忍住喊出了声,手指被断开的琴弦割破了一点。 宁玄礼一把拉过她的手,白皙的指尖沁出了血珠,他顿时拧紧眉头,沉声道,“侍琴,还不快去拿药来!” “奴婢这就去!” “主子!” 侍琴赶忙道,“您这几日思念殿下,终日里都在弹琴,难怪这琴弦会断开呢。” 宁玄礼仔细一看,她这手指上除了那道割伤,指腹上竟已有了大大小小的红色勒痕。 “你!” 他手中不由得发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 沈青拂皱眉,“殿下弄疼妾了。” 宁玄礼松了手,一言不发的给她上药,他的动作好像在处理着白瓷上的裂痕。 药上好了,沈青拂收拢手指,“殿下亲自为妾上药,妾实在惶恐。” “怕什么,又不是头一回了。” “……” 沈青拂知道他说的是在百花园的那次。 “孤来找你,是有话要跟你说。” 沈青拂的声音依旧淡然,“妾洗耳恭听。” 虽是这样说,可她的人却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她纤瘦的手腕便被他拉住,一下带到跟前。 宁玄礼下颚收紧,低觑着她,“孤要告诉你——” 沈青拂被他拉到眼前,眼神茫然无措。 又是这样的眼神…… 宁玄礼眸色一暗,慎重的看着她,“你不是谁的替身,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就是你,沈青拂就是沈青拂。” 第10章 沈青拂微微一怔, 清艳的眼眸顿时浮现星亮,一点点蔓延到整个眼里,她看着既惊讶又欣喜,亮晶晶的眼眸还透着几分可怜。 仿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一时什么话也没说出口来。 “以后不要再自请禁足了,听明白了吗。”宁玄礼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半晌,听到沈青拂低低的嗯了声才松开她。 他勉强收回视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过来主动跟她解释,在他心里,从未把她当过楚灿的替身,他也不想她误会他。 宁玄礼眸色微敛,“手受伤了,这几日不要沾水,有什么事让底下人去做就是了。” “妾明白。” 沈青拂说着握住了他的双手,笑得欣然,“殿下是在关心妾吗,妾好高兴。” 她这双手柔软细嫩,不像他的手似的,指腹多是薄茧,虎口也粗糙,被她握着,有一丝暖意慢慢爬升上他的心头。 她垂下头,乌色的发梢也跟着垂了几分,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有点痒。 宁玄礼喉结似乎动了动,耳畔攀上一丝薄红,他很快压制下去,“孤……乾清殿尚有政务,你照顾好自己。” “妾恭送殿下。” 宁玄礼出了绽昙殿,回眸一望,绽昙,这个名字,似乎是有点不好。 待太子殿下离去, 沈青拂吩咐道,“侍琴,琴弦被我划断了,你亲自补好,不要被看出原先有被发钗划过的痕迹。” “奴婢明白,主子放心。” 侍琴微笑,“奴婢定然补得跟从前一模一样,保管一点痕迹都没有。” - 芳华殿。 戏班子准备了这三四天的功夫,原有不少节目,楚灿精挑细选,只剩了五个最有新意的。 她很满意。 对着铜镜慢慢的画了个梅花妆,她的脸生得明媚,只是眼中没有什么情绪,这艳丽的梅花妆一上好,压下了她眼底的冷淡。 她为了逼真,不得不强迫自己回忆起和宁玄礼的初见。 如今再想起从前,只剩下心痛。 楚灿冷笑,她眼下竟要利用这曾经最美好的回忆,来拢住宁玄礼的心,但,那又何妨? “我要的山楂糖球,膳房可准备好了么?” “回主子,一切都备好了。” “好,我们去吧。” 楚灿带着人去了乾清殿,呈送了一盒山楂糖球。 季长晖送了进去。 楚灿紧盯着乾清殿的殿门,只要宁玄礼还念旧情,他就一定会出来见她,真是可笑,她竟只能这样做。 若不是前几日的欲擒故纵功亏一篑, 哼。 未过多时,宁玄礼步调从容的走出殿外, 楚灿欣喜的上前,“殿下,妾送的糖球,殿下还喜欢么?有没有前几年的味道?” 宁玄礼从未忘记他和楚灿的初见。 只是这份情谊,本该是单纯的,本该是美好的,本该是不掺一点杂质的才对。 他望着楚灿,不可否认的是,从她记错了自己的生辰,他心里就有了微乎其微的间隙,他还是对她温柔一笑,“孤很喜欢。” 楚灿高兴的挽住他的手,“芳华殿已为殿下备好了惊喜,殿下随妾一同看看吧?” “好。” “殿下起驾——” 芳华殿。 戏法大师的表演精彩绝伦,出人意料。 宁玄礼和楚灿坐在同一张软榻上,她看着表演不时发出铜铃般的笑声,连笑声都是她演练了许久的,配上这娇艳的梅花妆,她显得格外明媚活泼。 “殿下,你看哪,这仙人摘豆分外有趣呢。” “嗯,是很不错。” 仙人摘豆,三仙归洞,空碗来酒,引烟成字,无不格外新鲜,引人入胜。 宁玄礼也看得颇有兴致,只见表演者捏起袖口,竟在空中拈花乍现,一朵漂亮的木槿花出现,打着旋落在地上。 跟着,无数的各色花瓣从表演者的手中浮现。 手臂一扬,花瓣飞洒于空。 满殿都是花香伴着花瓣飞舞,就像蝴蝶一样四散而去。 宁玄礼陡然愣住,再度回想起那日在百花园的偏殿,她就那么抱着自己的衣裙,满眼泪光的软了身子,蝴蝶围着她停留而散。 盛景重现。 他竟无可避免的想到了她,沈青拂。 这明明是楚灿为他精心准备的一切,为何他却去想另外一个女子。 楚灿笑着看向宁玄礼,只见他似乎愣住了几秒,不由得问道,“殿下,您觉得有趣么?” 宁玄礼不自然的收敛了目光,淡笑,“自是有趣。” 桌上放着葡萄酒,他拿起一杯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自问并非轻佻之徒,何以在面对楚灿的时候会想到她。 不该如此。 却又无法自欺欺人。 宁玄礼再度望向楚灿,心里陡生愧意,“灿灿,孤记得你犹爱骑射,不如明日我们去木兰围场,孤带你去散散心,如何?” 楚灿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宁玄礼得知她记错他生辰之后,居然还这样爱她。 喜的是,上一世,在东宫时,他也带她去过木兰围场,在她生辰之日,一共去过两次。想不到这一世,这么快就来到了。 她分外欣喜,“殿下还这样记得妾的喜好,妾岂有不从之理。” 以前在将军府时,她自问骑射不下于男儿,京中尚有不少权贵世家的公子,倾慕于她。可她唯独爱慕太子。 而今再活一回。 她宁愿只要无边荣耀,权势富贵。 楚灿主动依偎在他怀里,“殿下,妾听闻沈侧妃前些日子自请禁足,同为女子,妾还怪心疼她的,这次去木兰围场,也带着沈妹妹一起去吧。” 沈侧妃与其在她的绽昙殿灰心失意, 倒不如跟她一起去,也好做她的陪衬。 像沈侧妃这样的千金小姐,娇生惯养,自然不懂得骑射,到时候便更衬得她英姿飒爽,与众不同。 听到楚灿说心疼沈青拂,宁玄礼惊讶之余有些欣慰,“灿灿心善,也好,那便带沈侧妃一同去吧。” 楚灿乖巧的嗯了声,抱住男人的手弯逐渐收紧力道。 她眸色渐渐阴深。 反正沈青拂总归是要死在东宫的,那便来当她的踏脚石吧! 绽昙殿。 沈青拂沐浴过后,侍书和侍画在为她的身上涂玉容膏,女为悦己者容,其实不然,女为自悦而容才对。 在现代做演员的时候也要保养肌肤,为了上镜美观。 现代的护肤品多少都带了科技,远没有古代的方子朴实健康。 玉容膏是用,白芷、细辛、白术、甘松、白芨、莲心、茯苓、檀香、防风、丁香、薄荷、甘草、杏仁、珍珠粉调制而成。可以让肌肤细嫩白皙。 沈青拂慵倦的支着手弯, 涂好玉容膏后,她换上一件青色纱衣,慢慢品着八珍糕,饮了一口雪顶含翠,好不自在。 “主子,季侍卫过来传旨了。”侍琴进来禀告。 沈青拂闲适悠然的姿态只好瞬间变成了憔悴灰心,才松快一会,又得演,她很快脸带惆怅,呆滞的叹息声,“知道了。” 季长晖进了绽昙殿。 果然这沈侧妃的脸色还是这么难看。 他清了清嗓,“传太子殿下口谕,着沈侧妃明日于木兰围场伴驾同行,钦哉。” 沈青拂面露讶然,又似欣喜,赶忙拜倒,“妾领旨谢恩。” 季长晖总觉得她有点惨兮兮,动了恻隐之心,“沈主子,这次围场之行,属下听说是元侧妃提议让您同去的,您可要好好把握啊。” 沈青拂眼里的惊喜扩散,“啊,真的吗?太好了。多谢季侍卫告知。” “沈主子您客气了,属下告退。” 侍琴送了季长晖离去,赶快返回,“主子,这次木兰围场之行,元侧妃一人独去不是更好?为何她会主动荐您去?” 沈青拂慢悠悠的道,“她自有我非去不可的道理。” 侍琴问道,“那主子预备如何应付?” 沈青拂想了想,她在楚灿眼里,是用来试探宁玄礼的工具人。楚灿犹善骑射,她却不懂。这次木兰围场之行,她却非要让她去,想来是为了做她的陪衬品。 她吩咐道,“以往我们出行,常备的那些东西,药粉,衣物,餐食,清水,银两,防身用具,都备好就是。多带上点,不怕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什么。 来就是了。 “奴婢明白。” - 木兰围场。 这次东宫出行,太子殿下,元侧妃,沈侧妃,一并前往,东宫禁卫军有一千余人随之,护卫安全。 夏时草木茂盛繁多,大小野花也盛放。 偶尔有一两只小鹿冒出来转悠,又很快隐入丛林。 季长晖匆匆来报,“殿下,东宫保管衣物的侍女办事不当心,导致沈侧妃的骑装被树枝勾破了,眼下沈侧妃没有骑装可以换了。” 那个小侍女跪在地上磕头,“奴婢不是有意的!殿下恕罪啊!” 衣案上那件骑装,从领口到下摆,长长的一道划痕。 宁玄礼蹙眉,“连一件衣服都保管不好,下去领罚。” “是,多谢殿下饶命……” 楚灿眼底的满意一闪而逝, 却恰好被沈青拂捕捉到,她淡笑道,“殿下无需跟底下的人动怒,一件衣服而已,妾只穿身上这件就是。” 她身上那件是普通的衣裙,青色纱衣,骑快马就很不便了。 楚灿微笑着关切道,“妹妹,你身上这件衣服恐怕不适合骑快马,还是挑个跑得慢的良驹吧。” 沈青拂欣然点头,“姐姐言之有理。” 眼见她果然挑了一匹跑得最慢的白杨驹,楚灿眼底悦色更甚,这种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感觉,甚好。 白杨驹慢吞吞的,溜达得很悠闲。 宁玄礼跟楚灿的快马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只留下沈青拂跟在后面,慢慢的跟随着。 楚灿身着骑装策马扬鞭,拉弓射箭,嗖的一声,一箭便射中一只野兔。她英姿飒爽,在夏时凉风里显得格外飘逸美丽。 跟着有跟随的禁卫军拾起猎物。 “殿下,妾的箭术如何?” “灿灿的箭术又精进了。” “哈哈,妾多谢殿下夸奖!驾!” 楚灿持缰跑到前面,利落发出一箭,又射中一只野狍子,她欣喜的让人去捡猎物。 宁玄礼望着她,却又回头看了看,沈青拂还在慢悠悠的跟着,她似乎连御马都不甚熟练,还是有点笨拙的样子。 “殿下,您怎么都不发箭啊。”楚灿笑着问道。 宁玄礼淡笑,“只要灿灿玩得高兴就好。” 楚灿嗔怪道,“不要嘛,殿下陪妾一起吧,好不好吗?” 彼时,一只野鹿冒出了头, “殿下您看,那有只鹿!” 宁玄礼犹豫半晌,还是手指一勾,箭搭在弦上,半眯起眼睛,距离不近,嗖的一声,射中了那只鹿。 “殿下神勇!” 楚灿心里得意甚于喜悦,她得意的是,宁玄礼肯听她的,她让他射鹿,他便真的。由此可见,她的确已经将他拿捏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青拂。 像她这样娇柔的千金小姐,哪里会有什么英姿。 等下很快就出丑了…… “殿下,这附近好像还有野貂呢!您跟妾一块去看看吧!” 楚灿调转了方向,似乎往密林深处驾马而去。 密林深处,不时有嘶嘶的声音,前方两人已绕了好几圈,楚灿似乎有意在等着她,就在不远处,沈青拂跟在后面,才跟上来。 几条蛇摇着尾巴靠近,嘶嘶…… 沈青拂皱眉,手里摸向荷包的雄黄药粉,悄悄的洒在衣裙周围,好在她谨慎提前做好了准备。 那几条蛇越聚越近,张开锐齿,似乎冲她而来。 “啊!有蛇!” 沈青拂索性尖叫一声,持缰勒马,白杨马受惊之下,嘶鸣一声,抬起前蹄,她手中的缰绳瞬间脱离。 “沈侧妃要坠马了!”有人喊道。 宁玄礼眯起墨眸,飞身踏在马背上,一个旋身,接住了即将坠沈青拂,他抱着她旋身卸力,将力卸至地上,平稳的放下她。 “如何,有没有事?” “妾无事。”沈青拂像刚回过神来一样,脸色苍白,眼底浮现湿意,连发髻都乱了,裙摆也被马蹄踏地溅起了一点污泥。 楚灿有些疑惑,宁玄礼为何会去救沈侧妃,他不是很厌恶她吗,只是这点疑惑很快被打消了,眼前的沈青拂真是狼狈。 她越狼狈,就越显得她格外出众。 “沈妹妹怎么这样胆小啊,不过是几条蛇罢了。”楚灿说罢射出两箭,了两条离得近的蛇,其余蛇很快被吓退。 沈青拂似乎无地自容一样咬着唇,“妾打扰了殿下跟姐姐的兴致。” 她羡慕的眼神看着楚灿, 楚灿照单全收,笑道,“妹妹,你的发髻歪了。” 沈青拂恍然大悟一般,“多谢姐姐提醒。” 她说着抬手去扶歪掉的发髻,却不小心带落了束发的发簪,发簪掉落,她满头青丝瞬间散开,随着夏风飘扬,她惊讶之余赶忙俯身去捡发簪,青色纱衣随风浮动,她青丝垂下遮住腰背,一瞬之间仿佛是这林中精魅现了身。 宁玄礼难以移开视线。 楚灿只能看到宁玄礼的背影,看不到他的正脸,正当其时,侍琴跟侍棋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 “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 “可吓坏奴婢了,看到您坠马,奴婢都快吓死了!没事就好!” 沈青拂婉转施礼道,“妾的衣服脏了,先行更衣,不打扰殿下跟姐姐了。” 第11章 她说罢转身离去。 宁玄礼望着她的背影,缓慢的收回视线,楚灿已朝他跑过来,娇笑着挽住他手臂,“殿下,咱们还没看见野貂呢,您陪妾去找找吧。” 宁玄礼沉默了一会,“……好。” 两人再度纵马而去。 楚灿回眸瞥了一眼那个娇小的显得萧瑟的背影,沈侧妃,宁玄礼本就不喜欢你,你出点丑对他来说,无甚影响。 反正你今日也没有受伤,所以也怪我不得。 翌日,沈青拂便以坠马心惊为由请了随行太医上报,宁玄礼准她提前返程,回东宫休养。这木兰围场此地,便独有楚灿一人伴驾。 连着在围场上跑马了三日之久。 楚灿很畅快,手里把玩着宁玄礼送的及笄礼,那支精致的玛瑙步摇,她要纵马自然是不适合戴步摇,这几日相信宁玄礼已晓得她的与众不同,尤其还有那个沈侧妃做陪衬。 怜香奉上一壶牛乳茶, “奴婢恭喜主子,独得殿下恩宠。” 惜玉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主子,那个沈侧妃早早的回宫去了,想必是在殿下跟前被主子给比下去,她自惭形秽了。” 楚灿心满意足。 这一世,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如此顺利。 - 太子围帐。 奏章一份没少的送了过来,在木兰围场,宁玄礼还在批折子,一直到夜半,方才批完。 太子殿下命人照旧点上了宁神香。 才一上榻,便已入梦。 梦境。 似乎是季长晖急匆匆的带来了她的信件。 宁玄礼展信,信上字迹格外熟悉,是她的笔迹,如今却多了一分决绝和凄然。 妾沈氏请殿下安: 妾对殿下寸心寸灰,今伏惟殿下久安,妾愿自断情丝,终老不见。 宁玄礼心中一紧,“人在何处!” 季长晖茫然,“殿下,何人?” 矜贵傲然的太子殿下却像疯了一样,一把捏住他的衣领,“孤问你,沈侧妃,沈青拂,人在何处!” 季长晖愣住,“殿下,您忘了,沈侧妃不是回宫了吗?” 现实与梦境纠缠, 宁玄礼似乎也分辨不清,他墨眉拧起,咬着牙挤出几个字,“给孤备马。” 乌骓马一日千里,他已经很多年未曾骑过了,长风而过,他纵马拦在一辆华贵马车跟前,堵住去路。 “下来。”他命令道。 “……”马车上的人没有动静。 宁玄礼长剑一划,马车前面的帘布被直接割断,正对上女子惊讶又胆怯的目光,她缩在马车里,似乎很不想看见他。 至少在此刻,她不想。 “没有孤的允许,你竟敢私自逃走。”他墨眸满是危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怯懦的连额间都沁出了冷汗,颤抖着道,“殿下,妾愿祝殿下和楚姐姐白头偕老,求殿下放妾一条生路。” “生路?” 他咬着牙挤出一声冷笑,“怎么,阿拂觉得留在东宫,便是死路一条么?” 她红着眼掉下泪来,一滴一滴的泪珠,盈透可怜。 “妾已与殿下表明心迹,唯愿与殿下终老不见。” “你觉得有可能么?” 宁玄礼翻身下马,几步走进车里,直接把人单手带下来扔到马背上,“告诉孤,离了孤,你要去哪儿?” 她被迫趴在马背上,大惊失色,连求饶的声音都带着哭腔,“求殿下饶了妾吧!” 乌骓纵风而去,她被颠簸得抓紧了马背的鬃毛。 “殿下!妾知错了!殿下,求您放了妾吧!” 她的声音破碎到被淹没在风里,直到她被颠簸得没有了一点力气,瘫软在马背上,似乎才被男人怜惜似的捞了起来,按在怀里,一下也动弹不了了。 “孤不准你走,听明白了吗。” 男人恶狠狠的声音,吓得她只剩下哆嗦,眼里噙着泪,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回话。” “听……听明白了。” 她麻木的望着两处的风景,似乎又回到了木兰围场,密林,长道,花鸟,走兽…… 她发髻早已松散,青丝随着长风而飘散开,身上那件青色纱衣也被彼此纠缠得皱巴巴的,松开了一半。 直到到了一处仙境一般的地方。 溪水潺潺,有野花一簇一簇的盛开,还有一两只的小蝴蝶一掠而过。 她被放到地上,男人单膝跪地,俯身看她,那双眼里盛满了怒意和欲色,好像能吞没一切,自然能连她也一起吞个干净。 她吓得慌了神,哆嗦着后退。 衣裳却松散开来,露出一段羊脂白玉似的肩膀,她陡然不敢动了。 “怎么不跑了?”他沉沉的问。 “……”她咬着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地上的草划得她皮肤疼,双腿已经软到退不动半步。 幕天席地,天地万物都在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 …… 她一开始还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音节,连发梢都被他吻过,更遑论其他,这里分明安静的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鸟兽蝉鸣的声音,也能听到她的声音。到了后面,她哭喊的声音都哑了,颤抖的唇被带有薄茧的手指轻轻抚弄。 他说,“阿拂,永远也不要离开孤。” 你真的想走吗? 是么? 宁玄礼嗓子干涩,清醒了过来。 又是一场梦。 甚至是,没有一丁点现实逻辑的梦。 他只能想到唯一一个烂俗的解释,因日有所思,故夜有所梦。 外面的天已露出鱼肚白的颜色,有点微亮。宁玄礼默默的注视了天外良久,直到身上的汗渍都晾干了,饮下一杯凉茶,冷静些许。 他走到书案前,缠上念珠写下静字。 静、静、静……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皆是虚妄!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中的墨笔,一下被掷到一旁,笔下的这许多静字,执笔写了这许久,竟然全部都是拂字。他的心,已经乱了。 他强迫自己沉寂了很久。 “长晖。” “属下在。” 季长晖已经习惯了殿下醒来,他也会自动跟着醒,“殿下有何吩咐?” 宁玄礼喉结一滚,嗓音喑哑,“天亮返程。” “是,属下这就通知下去。” 宁玄礼慢慢拨动手中的念珠,过了许久,情绪才复又平静,他面无表情的折起这些笔墨,对着烛台烧成灰烬。 笔迹纵然烧成了灰。 可他的心底,已被烙上了这个拂字。 他闭了闭眼,他已经无法否认了,再否认下去,只是哄骗着自己罢了。他曾以为他会只喜爱楚灿一个人,到如今…… 难道,他能同时喜爱两个女人吗? 宁玄礼很厌恶这样的自己。 天亮后,太子銮驾返程,回到东宫。 芳华殿。 楚灿意外的收到太子殿下的重赏,黄金千两,东珠一斛。 还是季长晖亲自送来的赏赐。 怜香欣喜道,“主子,奴婢已经打听过了,这是殿下独独赐给您的,旁人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楚灿确实很意外,很惊喜。 她知道宁玄礼爱她,但没想到,他竟这样珍视自己。上一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厚赏。 她当即吩咐道,“怜香,你亲自安排,芳华殿众人,每人一两黄金。” “是,奴婢谢主子赏赐!” 当日之后,宁玄礼似是前朝事务繁忙,近来些日子,都是留在前朝处理政务,夜半才归,他就像是要把自己忙碌成机器一样,只顾着朝政。就连皇后都派崔福泉过来劝他,让他注意休息,有空就去后院走走换换心情。宁玄礼只是应下,并未照做。 直到是季长晖跟在他身边,也跟着快忙得吐血了。 他见季长晖憔悴了许多,才停了一天的政务,让他自行回府休养。 沈青拂这些日子,就过得轻松自在多了。 日常看看书下下棋,要么就是去莲塘赏莲,去百花园赏花,在绽昙殿前面新扎的秋千上荡秋千。 最重要的是,不用演戏。 眼下她正伏在案上画着牡丹花,太子殿下生辰快到了,她怎么也得糊弄一下,免得到时候拿不出贺礼,再落下个罪过。 “主子,元侧妃到了。”侍琴禀报。 “晓得了。” 沈青拂随手拿了一本《徐霞客游记》放在案上,遮住了牡丹花的风光。 “沈妹妹,许久未见,你近来如何呀?” 楚灿含笑的声音传来,丹唇未启笑先闻,她近来可谓是意气风发,素来明媚的面容都带有了几分张扬。 “给姐姐请安。” “妹妹何须行礼,我们都这么熟悉了。” 楚灿拉着沈青拂的手,笑道,“妹妹近来消瘦了,是什么缘故。” 她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 不用问就知道,从木兰围场回来以后,沈青拂已经心灰意冷,体弱多病。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像上一世一样,病死在东宫。 她会让她发挥最后一点作用再的。 沈青拂轻轻叹息,“妾也不知,只是每日都在喝药罢了。” 她每日都让侍琴去司药房取药,熬药,熬完了倒在花盆里。外人看来,她自然是病了。为了模仿病态的样子,她近来已经不吃晚饭,确实瘦了一些。 “妹妹的病,是心病罢了。” 楚灿善意的微笑,“心病,自需心药医。我今日过来,正是为了给妹妹提供一副心药。” 她顿了顿,道,“不逾几日就到殿下的生辰了,我想请妹妹届时为殿下献舞一曲,博得殿下的欢心,自然妹妹的心病也就不药而愈了。” 沈青拂微微一愣,“可是妾……不会跳舞。” 原书里这沈侧妃就是死在了献舞之后。 楚灿把她当做试金石,特意让她献舞,试探太子对她的情谊,太子眼里只有楚灿,沈侧妃彻底心死,没过几天就香消玉殒了。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么? “妹妹莫慌。” 楚灿殷切笑道,“我也不善舞艺,又不想吃这个苦,只好麻烦妹妹了。我特意请了京中有名的舞姬,教导妹妹盘鼓舞,妹妹不如考虑一下?” 沈青拂似有犹豫,“姐姐,妾……” “妹妹何等美貌,岂可辜负。”楚灿拉着她的手走到梳妆镜前,双手覆在她肩膀上,略带强制的让她坐下。 “你看,你长得多么美丽。” 她好似在催眠她一样,“我为妹妹上个琼花妆吧,琼花妆最适合盘鼓舞了。” 楚灿取了胭脂,精心的为她作妆,轻轻勾勒着她的眉眼,红唇,半晌后,一个艳若桃李的琼花妆就画好了。 “妹妹,你瞧。” 沈青拂望进铜镜里,率先看见的并不是自己的脸,而是楚灿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跟着勾起红唇,似是枯井一般无澜的眼底浮现点点生机,“姐姐,当真是妙笔生花啊。” “妹妹满意就好。” 楚灿一直都知道,沈青拂单纯,没有心机,是最容易骗的,尤其,她还长了一个对宁玄礼痴心的脑子。 她抬手抚上沈青拂的脸。 “妹妹,你考虑得如何呀?” 沈青拂脸上浮现喜色,回头望她,眼底满是真诚,“姐姐这样待我,我愿回报姐姐,为姐姐略尽绵力。” 楚灿莞尔一笑,“妹妹的心病,想来也会如期而愈。” 沈青拂,你不要怪我利用你,你这样的美貌,若是在宁玄礼心里没有丝毫波澜,才能证明他的心里,只有我一个。 你,就当我和宁玄礼之间的试金石吧! 若事过之后,你真的心死离世,你且放心,你的后事,我会为你想好。你死以后,我必会为你多烧点纸钱,好让你在黄泉路上过得舒坦。 沈青拂仰起头,眼里写满了坦诚,感激,“多谢姐姐。” 楚灿,我是要多谢你。谢你这双手,送我上青云。 既然你想赌,那我就陪你。 且看我们两个谁会赌赢,谁会满盘皆输! - 太子生辰。 芳华殿。 宁玄礼应邀而来,他这几日忙于政务,脸上也有几分倦懒,有一搭没一搭的饮着薄酒,眸色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灿笑道,“寻常的丝竹管弦,想来殿下都已听腻了。” 宁玄礼慵懒的嗯了声,没有接话。 只听楚灿又道,“今日乃是殿下生辰,如此喜日,妾特意为殿下准备了一曲盘鼓舞,殿下可要一观啊?” 第12章 宁玄礼似乎很是乏味,“看不看都行。” 楚灿笑意一僵。 这算是哪门子回答…… 她娇笑着攀上男人的肩头,“殿下近来勤于政务,也该好好放松一下,妾已遣舞姬准备良久,殿下就给妾一个薄面嘛~” 宁玄礼仍是兴致缺缺,懒散随意的略点了下头。 “如此,就依灿灿吧。” “谢殿下。” 楚灿笑着一拍手,殿内的轻纱帷帐被人拉开,七只彩漆矮鼓放置在地上,乐人持着唢呐,马头琴,皆是各类激昂乐器。 唢呐一响,马头琴跟上。 乐声中,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身姿翩然跃至鼓上。 她赤着脚,脚腕上缠着铃铛,踏在鼓面,鼓声带领着激昂的乐器声,一齐共鸣。轻易吸引所有人的感官。 这天地世间,仿佛只有她一人。 红衣翩然,舞姿盛放,纵是脸上蒙着一层红纱,也依然挡不住那双清艳绝美的凤眸,尤其是这美丽的琼花妆。 楚灿满意的看着这一切, 沈青拂的妆容是她亲手画就。 真是极致的美丽,浮艳,可惜只有肤浅的男人才会被美色打动,再美的女子,也无法动容真正动过真心的男人。 浓艳的红,白皙脖颈上的红痣,无不拉扯刺激着人的感官。 宁玄礼墨眸顿时一紧。 再激昂的乐声,在他耳中,仿佛万籁俱寂。 顷刻间,只剩他与她两人。 这些日子他的极力克制跟忍耐,竟都成了笑话。 乐声过半,沈青拂在鼓上站定,双臂一扬,红袖招摇而起,打在两侧的鼓架上,咚咚两声,旋身又是两声击鼓。 她能理解楚灿。 如果她是楚灿,重生后,她也一样会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 在楚灿的视角里,上一世的沈青拂就是无宠病死的结局,那用来做她的试金石又有何不可? 只不过,试金石这种东西。 沈青拂藏在红纱之下的唇轻轻勾起一个弧度,楚灿,你岂不知,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今日的试金石呢? 太子殿下。 我,和你的青梅竹马。 你到底会选谁。 不过你选谁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因为,到最后赢的人,只会是我一个。 沈青拂的舞姿更为从容洒脱,仿佛要纵情个彻底,跳个痛快,就像饮酒的人非要不醉不归,不眠不休。 楚灿欣然的眼神转而望向身侧的太子殿下,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 他竟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满身浮艳俗气的沈青拂! 楚灿大惊失色。 难以置信的愣了许久,“殿,殿下……” 怎会如此?! 她脑中在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可能性,可是……她明明已经心死,为何还会心中钝痛。 “呃!” 沈青拂轻呼一声,跌在鼓上,她疼得皱紧了眉头,“殿下,姐姐,妾失礼了,不小心崴了脚……” 楚灿松了口气。 好在这沈侧妃是个不中用的,连跳个舞都会出差错。 然而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 宁玄礼竟快速走到沈青拂跟前,一把抱起了她,神情紧张,皱紧了眉头,“你又不会跳舞,过来跳什么跳。” 沈青拂委屈的扁扁嘴,“妾是来祝殿下生辰喜乐的。” 宁玄礼倦懒的神色浮上一层悦色,似乎终日来的乏味也被一扫而空,他沉声淡笑,“孤知道,你脚还疼么?” 她吸了吸鼻子,“当然疼。” “疼了,就长记性了,以后不要为难自己。” 两人这般日常的对话,仿佛凡俗夫妻一般,连点规矩都没有了,竟像是过了好几年日子似的夫妇。 楚灿震惊,震痛,一时间被惊得回不过神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明明上一世,他宠了她三年。 明明他陪着她在木兰围场纵马游乐。 明明他送了她东珠一斛,黄金千两! 明明她应该是他的朱砂痣才对! 沈青拂从容的环上男人的颈项,婉转道,“这是楚姐姐和妾共同的心意,愿殿下生辰安乐,特意找人编排了盘鼓舞呢。” “嗯,孤知道了。” 宁玄礼抱着她转身,看向楚灿,“灿灿,你费心了。” 楚灿在震惊中勉强回神,艰难的挤出一丝算不得好看的笑,“只要殿下高兴,妾费点心有什么关系。” 宁玄礼似有欣慰般看了她一眼,“阿拂崴了脚,不便走路,孤先送她回绽昙殿。” “……是,恭送殿下。” 他就这样抱着沈侧妃离了芳华殿。 楚灿良久才僵硬的收回目光,阿拂,他竟这样喊她,叫的这样亲切,就因为这场舞吗?宁玄礼,你竟跟这世上肤浅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呵,我竟是自作自受, 搬起石头反而砸了自己的脚! 怜香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主子,您……您切莫生气,今日若无您帮沈侧妃,她焉能受到殿下的重视啊?殿下对她只是一时兴趣,断不会对她动心的。” 惜玉面露难色没有说话。 她本就劝过主子,不要这样做,万一事情没有按她的心意发展,可主子非要试探太子的心意。 不过好在那个沈侧妃,人笨,没心眼。 就算是受宠,想必太子殿下也宠不了她多久。 楚灿什么都听不进去,她脑中思绪纷乱,甚至把上一世的因果都过了无数遍,她已重生一回,男人算什么,不要也罢! 都不重要,都不重要! 可为何她的心竟会疼成这样。 …… 从芳华殿到绽昙殿,路可不算近。 太子殿下抱着沈侧妃竟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回了绽昙殿。 季长晖差点以为自己眼瞎了。 有生之年,竟能看到这一幕。 他是越来越看不懂太子殿下了,他心里不是只有元侧妃吗? 沈青拂任由男人抱着,她倒是自在的卧在男人怀里,目光悠远的望向空地。 书里的沈侧妃,被重生后的楚灿当做了试金石,她尽管美貌惑人,却依旧得不到太子的半分青眼。太子眼里只有楚灿,丝毫没有她,她在献舞之后彻底心死,很快过世了。 沈侧妃,你可以安息了。 从今天开始,我已经改写了你的命运。 接下来,便是我自己的命运了。 宁玄礼的心跳声搏动有力,在她耳际分外清楚,沈青拂任由他抱着几步踏入殿内,只听他道, “长晖,在外面守着。” “是,属下明白。” 宁玄礼熟练的吩咐绽昙殿的侍女,“你们也都下去,不准进来。” “奴婢告退。” 他把她放在榻上,揉了揉她的脚腕,“还疼吗?” 沈青拂轻轻的嗯了声,“还是有点。” 殿内有放着纳凉的冰块,宁玄礼拿方丝帕取了一点冰,覆在她脚腕上镇痛,过了一会,好了许多。 “殿下,妾不疼了。” 沈青拂看着他略摇头,发上的珠饰跟着晃了晃,尽管戴着面纱,也晓得她这张脸是什么模样。 宁玄礼似犹在梦中, 他屈起指节勾起她一缕青丝,递到自己鼻尖,又慢慢滑动到薄唇上,“阿拂怎么连头发丝都是花香。”他声音哑感。 沈青拂一笑,“妾用了茉莉花油浣发,所以才有香味吧。” 她还是这样天真单纯的笑。 就算一身的浮艳,也压不住她的清贵。 宁玄礼不禁眯了眯眼,隔着那层红色面纱,他薄唇轻轻的覆了上去,湿润而温热,比在梦中真实许多,带有她独有的花香气息。他脑中的弦绷紧又断开,断开又绷紧,整个耳廓都跟着泛红。 这动作过于轻柔了,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虽有侵略性,却也只是点到即止。 “阿拂……”他喃喃道。 沈青拂呆愣愣的望着他,这双眼里尽是欲色,他似是渴求又似克制一般停下动作,他气息已是不稳,问她,“可以吗?” 她在此时,才是第一次仔细打量他。 宁玄礼一身玄色竹纹锦袍,高高梳起的长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垂下,垂到了他肩头,他宽肩细腰,双腿修长,这张脸俊美无俦,墨眸盛满欲色,一点点波澜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薄唇抿到有一丝发紧,唇上还有一点湿润的亮色。 太子殿下,你也有今天。 只有你真的爱上我时,你才有资格入我的眼,宁玄礼。 沈青拂轻笑一声,“殿下,妾要您,好好求我。” 她也像他那样把玩起他的发梢,笑意更甚,“殿下,你不想么?” 宁玄礼倏而眯起眼,一把拢住她的腰际,他手臂坚实有力,她娇软无骨,他像猛兽一样,却低垂了头,沉默了许久,嗓音低哑,“好,孤求你,阿拂。” “殿下真好。” 她说着解开了自己脸上的面纱,随着她的动作,轻盈的落在地上。 …… …… 红色的帷帐被拉起,遮住一切。 良久,良久。 从午时到了黄昏,从黄昏到了夜里。 沈青拂疲倦的醒过来时,男人正抱着她的腰身,一点缝隙都不肯松开,她是知道了,像宁玄礼这样的男人,好像连累都不带累的。 他这身精瘦的肌肉,线条清晰。 手感也挺不错。 沈青拂还算满意。 她又迷迷糊糊的睡下,睡了很久,到了晚上该掌灯的时候,才再醒过来,她恍惚望着窗外的夜色,月明星稀。 今个儿是十六。 难怪月亮这么圆。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父亲再娶,有了自己的家庭, 所以她就跟着祖父祖母生活。 每个月的月中,她爸爸才会过来一回,勉强吃个饭聚一次也就走了。 “看什么呢。”宁玄礼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扶正她的脑袋,偏要让她望着他才松开手。 沈青拂微笑着沁出泪意,“妾在看殿上的匾额。” 她的目光看起来既盼望又满足,“大婚当日,妾才知此殿名为绽昙殿,清昙绽放,一夜而已,如今,昙花盛开,妾已得之,此生,再无遗憾。” 宁玄礼抚上她的眼眸,"阿拂。” 他她的头发,低声道,“孤前几日一直在想给你挪宫,绽昙殿名字不佳,住所偏僻,又不如其他宫殿宽敞。” 沈青拂摇摇头,“动辄挪宫不免又要花费。” 宁玄礼想了想,淡笑,“那孤重新拟个名字来,如何?” 沈青拂望着他像是意外之喜一般,险些滴下泪来,“妾多谢殿下。” 书案之上放着墨宝。 宁玄礼走下榻来,执笔沾了墨汁,写下了“常熹”两个字。他的字迹笔走龙蛇,又不乏威势。 “以后,阿拂的寝殿就叫常熹殿,喜欢吗?” “妾喜欢。” 沈青拂欣喜的笑,书案上正放着一个锦盒,她递到宁玄礼面前,“殿下,这是妾送给殿下的礼物,请殿下笑纳。” 宁玄礼接过,打开。 是一把和田玉的折扇,扇柄触手生温,扇面画着牡丹,金影流苏,国色天香。 “此物是妾亲手做的,殿下不嫌弃就好。” 宁玄礼惊讶,沉笑一声,“你竟有这手艺。正好,孤正缺一把折扇。”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世上唯有花王牡丹可以相配。 妾愿殿下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宁玄礼薄唇的弧度明显勾起,“阿拂待孤这样好。” 他愉悦的把玩着折扇,开扇,收扇, 彼时,他视线掠过她这张书案之上,正放着一本《徐霞客游记》…… “阿拂,这是有游历山水之心么?” 宁玄礼拾起那本书,恍惚间想起了在木兰围场时那一夜的梦境,他喃喃的问她,“比起留在东宫,你更向往宫外的自由,是么?” “……”沈青拂哽了一下。 他是不是多少有点毛病啊。 这都哪对哪啊。 她呃了声,“殿下,这本书,只是妾用来垫桌脚的而已。” 他却抬手抚上她的脸,眯起眼眸,危险的笑,“阿拂最好说的是实话,不要骗孤。” 沈青拂最常做的便是一脸无辜这个表情,她当下茫然无措的看着他,“妾说的是实话呀。” 她最向往的,当然是万人之上,无上荣光。 这一切,只有宁玄礼能给她。 宁玄礼喉间溢出哑感的笑,抱着她坐上了书案,手指搭在她颈处,“孤知道阿拂向来坦诚,最爱实话实说。” 这个角度,沈青拂可以坐着低头看着他。 “今宵生辰,良辰美景。”宁玄礼仰头贴近,笑道,“阿拂就是孤最好的礼物。” …… …… 第13章 芳华殿。 楚灿就这样枯坐着,眼里无神。 她已坐了整整五个时辰,只盯着烛台上那截燃到尾部的蜡烛,一滴一滴烛泪滑落,红得耀眼灼目。 宁玄礼已经走了五个时辰了。 呵,看来是宿在绽昙殿了。 “主子,已经寅时初了,您快安寝吧。”怜香心疼道。 楚灿深吸一口气,冷笑,“原来我已经在这儿坐到第二天了,怪不得天外似有亮色呢,呵。” 她早知宁玄礼的心不会为她一人停留。 上一世的教训,让她心死。 但没想到,这一世,竟是她亲手把沈侧妃送到了宁玄礼身边。 楚灿缓了缓心神,冷静道,“我让父亲去国寺里求一串菩提佛珠,父亲可让人送来了吗?” “回主子,已经备好了。” “那就好,给皇后娘东西,必要是最好的。” 她要名正言顺的登上太子妃之位,必须让皇后满意才行。 尽管她知道,宁玄礼是一定会让她做太子妃的。 楚灿收敛起所有情绪,只剩下疲惫,“还有一个时辰,就该去给皇后请安了,皇后爱喝的祁红,也要一并备上。” “主子放心,奴婢明白。” - 常熹殿。 崭新的匾额被宫人们小心翼翼的换上,这可是太子殿下亲笔题的字,常熹,日月以为常,光明以为熹。 可见沈侧妃在殿下心中的地位。 季长晖过来送下赏赐时,人还是懵圈的,但还是照吩咐办事,“太子殿下有旨,赠常熹殿浮光锦二十匹,四季花卉二十盆,翡翠美玉两斛,珍珠养颜膏二十罐,珍稀药材二十斤。” “谢殿下赏赐!” “谢殿下赏赐!” 几个侍女都好生的送了季长晖出去。 侍琴欣喜的返回殿内, 沈青拂才悠悠转醒,她慵懒的扶着帷帐起身,浑身没劲,侍琴赶忙过来扶住她,“主子,您不再睡会了吗?殿下交待过,您今个儿可以不用起来的。” 他还真体贴呢。 要是真这么体贴的话,昨晚她说让他停下他怎么不停? 沈青拂被侍琴扶着去了浴室,身上唯一一件寝衣脱下来,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到处都是梅花印,看一眼都让人眼红心跳。 “主子,奴婢放了松针白檀,还有玫瑰花油。” 沈青拂懒散的嗯了声,踏入水中,慢慢浸入,抬手搭在浴池的边缘,那一段藕臂都有不少的红痕。 “侍琴,殿下赏赐过的那套玛瑙头面,你去找出来。” “是,主子。” 沈青拂倦然的闭上眼, 她对这种事其实一点也不陌生,在现代也交过不少男朋友,她熟练得很的。只是昨夜她还要装作青涩生疏的样子,扮演着被他一点点侵略征服,好像陪着他一同清醒着沉沦。 她泡了一会池水,起身,拿起屏风上干净的中衣换好。 径直走到梳妆台处,慢慢的梳着头发。 她身后一道黑影闪过,跪在地上,“主子。” 沈青拂懒倦,“何事。” 墨惊雪递上一封信,答道,“属下截到元侧妃密信,是从东宫送往江怀王府的。” 她单手接过信,展开。 楚灿这封信,是写给江怀王世子谢摇光的。 谢摇光,是楚灿的表哥。 其人风流多情,尤爱美人。 她记得原书里到了后面,楚灿做了皇后之后,才会联系上这个谢摇光,江怀王手里有兵权,她没少在朝堂上发展自己的外戚势力。 现在,楚灿连太子妃都还没做上呢。 这么快就联系上谢摇光了。 这封信上写,楚灿要谢摇光近来多去庙会消遣,届时,她会为他送上一个绝色佳人。 啧。 沈青拂将信扔给墨惊雪,“既是送往江怀王府的,就由她送过去,把信补好,不要被人看出拆过的痕迹。” “属下明白。” 墨惊雪略抬起头,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他问道,“主子,您如今,心愿得偿了吗?” “尚未。” “属下会陪着主子,直到您心愿得偿。” “主子,玛瑙头面找来了。”侍琴的声音在殿外由远及近,墨惊雪很快转身,隐入暗处消失不见。 赤金累丝嵌红玛瑙头面,华贵异常。 沈青拂挑了一对小钗,一对手镯,一只戒指。 这对小钗就插在皇后娘娘赏赐的石榴花钗底下,不细看是看不着的,这才是不显山不露水。 她微笑,“辰时到了,去给元侧妃请安吧。” 侍琴也随之微笑,“元侧妃送了主子这样一份大礼,咱们是得去谢谢她。” 芳华殿。 沈青拂端坐许久,才见到楚灿不紧不慢的走来。 楚灿脸色疲倦,虽有笑意却不达眼底,“沈侧妃,让你久等了。我去坤宁宫见了皇后,陪了娘娘用了好一会的茶,这才回来的。” “给姐姐请安。” “免礼。” 楚灿坐得端正,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皇后娘娘说了,咱们身为太子殿下的侧妃,就要为他绵延后嗣,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沈青拂乖巧点头,“姐姐说的是。” 她这颔首的幅度不大,却带动发间上的那对小钗,也跟着晃了晃。尽管钗的主人为了低调,藏在了石榴花钗之下,但还是很轻易就吸引人的目光。 楚灿一下目光收紧。 那对小钗,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 上一世,大婚之夜的第二日, 宁玄礼就将这套玛瑙头面送了来, 这一世,他竟然送给了沈青拂! 宁玄礼,你果真没有心! 她挤出一丝笑,问道,“沈侧妃,你这对新钗,可是殿下所赐?” 沈青拂目光单纯的望着她,抿着嘴角含羞带怯,不置可否,“这还是要多谢姐姐,若无姐姐成全,妹妹焉能自愈心病呢。”她说着抚上鬓间,柔软的轻纱袖口跟着垂下,不经意间露出里面那对玛瑙手镯,显得她的手腕更加莹白如玉了。 楚灿顿时僵住。 果真是一整套的,一整套都给了她! 她以为只是改换了殿名,送了厚赏。 想不到其中还有这套头面! 楚灿脸色变了又变,几欲沉不住气,她勉强自己冷静,“沈侧妃,你我同为殿下的后妃,你自然无需跟我道谢。我这样做,也只是为了殿下高兴即可。” 沈青拂崇拜的看着她,“姐姐当真贤惠。” 贤惠? 楚灿更加坐直了身。 她早晚都是宁玄礼的正妻,自然是要贤惠得体的。 彼时,殿外一声唱喏:太子殿下到—— 两人纷纷行礼。 “太子殿下金安。” “拜见太子殿下。” 宁玄礼俯下身,两只手分别递到两人面前,一手一个扶了起来,“孤才下早朝,听闻江南遍地丰收,孤正高兴着。” 楚灿淡笑道,“喜事到,灯花爆。妾今早还看见芳华殿的烛花爆了两下呢,看来是特意来恭贺殿下的。” 宁玄礼难掩悦色,“灿灿真会说话。” 他跟着漫不经意掠过一眼旁边的沈青拂,未动声色。 楚灿笑意微僵, 他眼里竟不知不觉已有了沈侧妃。 她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殿下,眼下正值七月,宫外多庙会,妾听皇后娘娘说,此时酬神纳礼,祈福点灯,灵验得很呢。皇后娘意思,自是愿殿下福遂康宁,子嗣昌隆。” 宁玄礼若有所思。 沈青拂眼前一亮,“殿下,庙会上有意思的东西多着呢,妾从前在家里时,就常去庙会上玩,妾最爱扮观音了。” “你还会扮观音?” 宁玄礼挑眉看她,“孤看你只顾着玩倒是真的。” 沈青拂扁扁嘴,不说话了。 楚灿咬了一下唇,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她一定要在宁玄礼跟前表现出贤惠大度,“殿下,沈妹妹还小,贪玩也是有的,您不要跟她置气。” 她看上去平和从容。 宁玄礼朝楚灿点了一下头,似有欣慰。 “既然是母后的意思……” 他思量片刻,“待过了明日,料理完政务,孤随你一同出宫祈福。” 楚灿欣喜一笑。 旋即又道,“沈侧妃这样喜欢庙会,出宫祈福,你便也跟着一同去吧。” 沈青拂犹豫了一下,“妾怎好打扰姐姐跟殿下。” 楚灿心里哼笑了声。 她倒还算识趣。 不过,这次庙会,她却必须得跟去。 楚灿正欲回应, 谁料太子殿下却已开口,“你也是孤的侧妃,自然也要遵循母后的教诲,不可不去。” 他这话掷地有声。 楚灿脸色变了几变,强行保持着端庄大方,“是啊,沈侧妃。” 她调整语气,尽量平静道,“我们都是殿下的后妃,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自是要为殿下绵延后嗣,为大祁开枝散叶。” “姐姐如此贤德。” 沈青拂目光里满是艳羡和钦佩,“……不像我,只知道贪玩。” 宁玄礼悠声朗笑,“想不到阿拂对自己的认知还挺清晰。” 楚灿面色一僵,手里的锦帕狠狠攥紧。 他这样的笑声,从前是只有对着她才有的。 宁玄礼, 莫非,你真的对她动心了吗? …… 楚灿已不知今日是如何送了太子殿下和沈侧妃离开芳华殿。 她心里只剩下强压下去的酸涩。 或许,她一开始就不应该欲擒故纵。 她这颗心,只想用无边的权势来填满,才不会这么空虚寒冷。 “给表少爷的信,送去了么。” “主子放心,奴婢已派人送去江怀王府了。” “嗯,那就好。” 楚灿的情绪顺畅了一些,卸去所有伪装躺在软榻上,闭上了眼。 这一整夜,终于在此刻才睡得着。 - 翌日,宫外。 静心寺前停了一辆华贵马车。 此处是京城最大的寺庙,这里既供奉三清,又供奉佛祖菩萨。 人杰地灵,香火不断。 今日有庙会,人就更多了。 “长晖。” 宁玄礼吩咐道,“你亲自陪两位夫人进去祈福。” “是。” 今遭是太子殿下携两位夫人布衣出巡。 难得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 季长晖脚步轻快,取了香,分别递给楚灿跟沈青拂。 楚灿执香祈福。 默默在心里念道,信女楚氏,愿诞下太子殿下头胎长子,求菩萨成全心愿。 她将香放入香炉。 沈青拂跟在她后面,执香走近。 她这辈子笃信唯物主义价值观,一不信神,二不求佛。 既然如此,那就…… 沈青拂双手合十,表情虔诚。 她心里道: 诸天神佛在上! 我沈青拂不信不求,今遭不过为避人眼目。 我所求所愿,皆靠自己, 不劳诸位保佑。 他朝富贵荣华大权在握,母仪天下,我要我的名字记在青史之上,万古流芳。 诸位,尽可在天上好好看着, 只要尔等袖手旁观。 善哉! 看她表情如此虔诚,楚灿问道,“不知妹妹许了什么愿啊?” 沈青拂笑了笑,“姐姐,心愿说破了,可就不灵验了。” 她停顿一下,道,“我的心愿,姐姐应当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楚灿了然的勾起一抹笑。 像沈青拂这样痴心的女子,既深爱宁玄礼,最多便是祝宁玄礼福遂康宁,还能有什么别的心愿? 季长晖回禀道,“四爷,两位夫人都祈福过了。” 宁玄礼嗯了声,目光沉着。 他望着这桩庙宇,心里的想法突然变得简单了许多,再无甚纠结。 楚灿,沈青拂,都是他的女人。 只要他公平对待,灿灿和阿拂,在他心里都会是平等的地位。他并非圣人,心中就算容纳了两个女人,又有何不可? 出了静心寺。 正值庙会,街上热闹非常。 有对酒的,有下棋的,还有在河边放灯的。 沈青拂换了一身白色暗绣轻纱裙,头上束着珠玉冠,垂下两条白色丝绦,一直搭在腰际,她笑着捧住宁玄礼的手,“夫君,你陪姐姐玩吧,妾要去酬神咯。” 她这身打扮,如观音临凡, 知道她贪玩,从没想过她还能玩出个名堂来。 宁玄礼眯了眯墨眸,拿过一方丝帕蒙上她的脸,“观音法相众多,轻易不露真容,知道么?” “知道了。” 她笑着带上侍琴便径直去了,宁玄礼吩咐了两个侍卫跟上她。 楚灿望着沈青拂离去的背影,眸色越来越阴深,她收回视线。 “夫君,我们去放花灯吧。” “也好。” 往河边走去,桥上人众多,花灯也各式各样。 楚灿挑选了一个小兔子花灯,难得露出一丝真心的笑。 …… 凤凰台。 如今酬神的戏台子,已被许多世家公子围着。 这些公子最爱的游戏便是曲水流觞。 谢摇光最厌恶作诗,曲水流觞的酒杯流动他这里,他二话不说就直接喝酒,怀里还搂着两个美人,那美人只管喂他酒喝。 “谢世子爷,您多喝点呀。” 他天生一张雌雄莫辩的妖孽脸,纵情放荡,邪肆的桃花眼上很快染上一层醉色。 谢摇光醉眼朦胧,支起手弯撑着头,他恍惚中似乎看见不远处的凤凰台上,果真降下一位观音。 第14章 她头顶珠玉冠,两条白纱随着夜风浮动,一身清冷圣洁的白衣,翩翩而过,欣然接过路人手里的还愿牌子,系在孔明灯上。点灯,放飞。一双手纤细白皙,犹如画上观音那般,似真的下了凡尘。竟还蒙着脸,更显得神秘庄重了。 谢摇光颓靡的眼神顿时泛起光亮。 这样赤裸裸的视线,难有好意,沈青拂不动声色的继续给过客系上还愿牌。 凤凰台上有不少来酬神还愿的过客。 只要将自己的还愿牌写好,递给扮成各路菩萨的酬神客,再由他们亲自系在孔明灯上,放飞出去也就是了。 此地除了观音, 还有文殊、普贤、地藏王等等…… “观音娘子的许愿牌最灵了,我去年就是在这儿许的愿,今年是特意来还愿的。正正好,又遇上观音娘子了。” “求菩萨保佑我儿生个大胖孙子!” “求菩萨保佑我老婆每天少让我跪一顿搓衣板!” 往来过客愈来愈多。 漫天的孔明灯乘风而去。 被太子殿下遣来保护沈侧妃安全的两个侍卫,眼瞅着凤凰台上人就没了,这人太多了,一不小心就看花了眼。 眼前这扮观音的好几个,却没一个是沈侧妃! 这事干的! “坏了,要是让殿下知道我们跟丢了沈侧妃……” “赶紧去找吧!” 凤凰台下,幽暗小巷。 谢摇光一路尾随着沈青拂,摇摇晃晃的跟到这里,露出一抹邪笑,“观音娘子,别跑了,前面是死路。” 沈青拂陡然回身,额前冒出冷汗。 这幽暗小巷一个鬼影都没有,外面分明这么热闹,好像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侍琴赶忙护在沈青拂跟前,“你是什么人!” 谢摇光一把推开她,“躲远点,本世子对你没兴趣。” 他这力道竟是十分大,侍琴一下跌摔在地上,沈青拂惊呼,“侍琴!” 谢摇光步步紧逼, 沈青拂步步后退,眼看就要贴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她吓得脸色苍白,眼里蓄满泪意,不知所措的往后退了又退。 侍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主子!快跑!” 沈青拂赶忙弯着身子跑进了暗巷深处,越跑越幽静,她忍不住双腿打了软,再往前跑过去,越过两条小巷,这最后一条竟真的是死路。 她喘着粗气,额前的冷汗掉了一滴。 “观音娘子。”谢摇光的声音戏谑又露骨,“你不是来普度众生的吗,那你来渡我如何?” 她猛然回过头,重重的深吸一口气,胸口跟着快速的起伏,她慌忙拔下发间的石榴花钗,抬手对准了他,“不准再往前一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谢摇光嗤笑,“你瞧你,吓得手都抖了。” 他指尖轻轻一推,石榴花钗掉在地上。 沈青拂惊吓的瞪大眼睛,一滴泪跟着落下,“不,别过来!” …… 庙会,桥边。 两名侍卫匆忙来报,“四爷,属下失职,凤凰台人数众多,属下跟丢了沈主子,暂时……还未找到。请爷责罚。” 宁玄礼皱眉,“无能。” 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长晖,你在此看顾元侧妃,孤亲自去寻。你们两个,跟孤一起。” “是。” 楚灿正在桥边放花灯,她手一推河灯,骤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河里,“啊!” 她扑腾着,灌进去好几口河水, “灿灿!” 宁玄礼惊讶之余赶忙走过去,四周路人指指点点着赶紧让开路。 怜香吓得一跪,“爷,我们主子不识水性啊!” 眼看着楚灿在河里淹了好几下, 宁玄礼果断跳入河中,游过去,一把抱住楚灿,将她抱上了岸,他按压她胸口,按压了几次,楚灿终于把河水吐了出来,“咳咳……” 她虽吐出了水,却仍在昏迷之中。 “灿灿,醒一醒。”宁玄礼拍了拍她脸颊,她仍旧未醒。 “长晖,去请郎中。” “属下立刻去。” 宁玄礼抱着楚灿进了附近的客栈, 他换下湿衣,又着怜香给楚灿也换上干净衣物。 宁玄礼对侍卫吩咐道,“元侧妃意外落水,昏迷未醒,你们去找沈侧妃,务必找到。” “是。” …… 暗巷。 谢摇光酒醉一摇一晃,抬手就要揭开沈青拂的面纱, 却听她冷笑一声,“人,跪下。” 谢摇光怀疑自己听错,他眯起醉眼,眼前之人哪还有方才的娇弱退缩,她立于阴影之处,昂着头,发冠上的丝绦随之飘扬。 “什么?” “没听见么,我让你跪下。” 沈青拂冷了脸,长长的衣袖里捏出一柄琵琶鞭来,她一鞭子甩过去,“跪下!” 谢摇光被打中小腿,跟着倒地,这疼痛,让他终于清醒了过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嘶……呵呵,你还挺凶猛。” 他话音未落,身上又挨了两鞭子。 沈青拂不跟他废话,狠狠的抽了他一顿,心头才舒坦了点,“世子爷,你不是很想被观音普渡吗?” 她手中长鞭贴近男人的下颚,托起。 她俯身,居高而下,圣洁纯白的衣裳在这暗巷里显得格格不入,“这,就是我渡你的方式。” 谢摇光反而一声邪笑,“呵……哈哈!” 他满身鞭痕,血色染了衣衫,竟真的跪下去,双膝跪在她跟前,嘴角咧开,“观音菩萨怜爱世人,岂会满手血腥?” “啪!” 又是一鞭子。 沈青拂利落的赏他一鞭,他也不躲,反而很是享受一般眯起了眼,“哈哈……再来几下。” 沈青拂冷厌的低觑他,“怎么,给你打爽了是吧。” 她扬起脚踏在他肩头,用力一踩,“世子爷,你真啊。” 她只是恍惚记得,书里的谢摇光,除了爱美人以外,还有点特殊癖好,没想到这书里一笔带过的东西,竟是真的。 谢摇光笑得颓邪,他本就是糜烂的人, “呵呵,求观音菩萨赐我。” “赐你什么。” “赐我得见观音的真容。” 沈青拂冷笑,“你做梦。” 她长鞭一甩,又是一鞭子。 谢摇光被打中了脸,这张妖孽脸妩媚动人,平添了一道浅淡伤痕,他抚上自己的脸,低沉的笑,“你真狠哪,原来是菩萨面,蛇蝎心。” “不劳世子爷夸奖。” 沈青拂俯身,一脚踩踏在他身上,冷冷道,“你肉眼凡胎,竟妄想渎神,这次,我饶你一回,若还有下次,我一定收了你这条命。” 她直起身,收好长鞭。 随意扔下句话。 “人,好好跪着吧,忏悔你的罪孽。”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在他眼前消失, 谢摇光才强撑着倒在地上,望向夜空,他似乎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 …… 客栈。 季长晖请了郎中,照方抓药,煎药,饮药,楚灿才醒了过来。 怜香喜极而泣,“主子,您醒了就好了。” 宁玄礼放下心来,眉头却仍未舒展开。 两个侍卫来报,手里拿着一支石榴花钗呈上,“回殿下,属下在一处暗巷发现此物,似乎是沈主子的东西。不过暗巷附近已经找过,没有沈主子的踪迹。” “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楚灿虚弱道,“我和沈妹妹每人一个,想来是她不小心掉了。”她垂下眼,藏下眼底的冷芒,“殿下,不如你亲自去找找吧。” 宁玄礼早已想亲自出去寻, 碍于楚灿没有转醒,他也不好抽身,他旋即吩咐道,“怜香,照顾好你们主子。” “是,奴婢知道。” 待太子殿下走后, 楚灿立刻吩咐,“怜香,你也出去找找,最好是能让殿下亲眼看见。” “奴婢明白。” …… 南风馆。 琴棋书画四公子布下残局,专待有缘人破局。若破四局者,必有彩头。 琴公子跟棋公子已经输了,站在一旁观战。 他们在南风馆做了多少年的清倌儿了,从来没见过扮成观音来他们这儿消遣的女子,她看着既不是贵妇,又不是千金小姐。不知她到底是何身份。 室内有脂粉浮香流动。 这些做小倌儿的男人们身上都是脂粉味。 要不是为了让宁玄礼在这儿发现她,她是绝对不会来南风馆的。 沈青拂快速的在画公子的莲塘残画上,画下几只蜻蜓。 又转身写下笔墨,对上书公子留下的残书。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暗香院落梅开后。无端夜遮春,天教月上宫桥柳。”这是书公子的残书。 沈青拂对的是: “花市无尘,朱门如绣。娇云瑞雾笼星斗。沉香火冷小妆残,半衾轻梦浓如酒。” 跟着有馆主叹道,“哎呀呀,咱们这位姑娘赢了,今天的彩头可大得很呢。” 沈青拂一脸单纯的欣喜,“是何彩头。” 馆主一愣,“姑娘竟不知么?” 沈青拂摇摇头。 只见那扮成观音的姑娘,逐渐被四个南风馆的男人围住。 季长晖彻底不淡定了,咽了咽口水,好奇的看了眼自家的太子殿下,果然是一脸阴沉…… “殿下,沈主子这……” “闭嘴,出去。” “……是。” 只听那四周男人的笑声越发刺耳,“姑娘不知道,咱们南风馆的彩头是什么,竟还来破局,真是闻所未闻呐。” 沈青拂茫然的怔了怔。 直到是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响起,伴着一丝愠怒,“夫人,让为夫好找啊。” 她欣然的转过头去,“夫君。” 宁玄礼语调难掩愠色,“枉我为你如此担心,你倒是快活。” 他掠过那四人,顿时眯起墨眸。 “来这儿找乐子来了?” “不是啊。”沈青拂连连摇头,解释道,“只要赢了就有彩头,我只是想讨个彩头送给夫君。” 她果然不知这南风馆的彩头是什么。 宁玄礼气极反笑,“哦,这说来我还得多谢夫人?” “姑娘,你赢了,这彩头便是我们四个,你任选一个。”似乎是琴公子在说话。 沈青拂顿时愣住,“什、什么?” “南风馆的规矩向来如此,请姑娘选吧。” “放肆。”宁玄礼一声沉怒。 热闹的南风馆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尔等是何宵小之徒,也配让我夫人选吗。”宁玄礼冷声道。 他扔下话便一把抱起沈青拂,附在她耳际,“夫人,你说是吗?” 沈青拂又怯又怕,抱紧了他,眼里满是后悔,“夫君所言极是。”她咬了一下嘴唇,“是我误以为这个地方是什么风雅之地呢。” 她像是个小兔子一样往他怀里钻。 宁玄礼索性抱着她上了楼,“这种地方,孤也是头一次来,不如就在这里吧。” “什么……”沈青拂讷讷无声。 “这会儿知道怕了?”他嗓音低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来找别的男人。” “妾没有!” “没有也无妨。” 他抱着她踢开一扇门,进去,放她在榻上,那一条丝帕勒得她脸上都浮现痕迹了,他单手解下,抚了抚她的脸。 “这么乖,都没解下来过。” “夫君叮嘱我的话,我自不会忘。” “阿拂好乖啊。”他哑笑着抱着她放在自己身上,从容的躺在下面。 沈青拂这身白衣罩住了他的腰身。 “呃!……殿下!” 宁玄礼眼底滚烫,就算是这样圣洁的面孔,也有染上欲色的时候,更让人沉沦,他低声道,“阿拂在上面。” …… …… 南风馆外, 侍琴看见了怜香,赶忙装作焦急的样子来回踱步。 怜香上前,“侍琴,怎么只有你一个,沈主子呢?” 侍琴着急忙慌的说道,“我正说呢,主子方才还在巷子里等我去给她拿孔明灯,我回来了,就找不到她了。” 怜香看了眼南风馆的牌匾,“是吗?” 南风馆附近是有很多暗巷。 而且,这个地方,都是一些达官贵人来寻乐子的,里面有不少小倌儿。 谢世子是爱来这种地方。 想必沈侧妃已经被谢世子带来这里了。 怜香心下拿定了主意,“你慢慢找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太子殿下也让人在找沈主子呢。” 她果断回了客栈,禀告给楚灿。 “主子,奴婢在南风馆,发现了沈侧妃和世子爷的踪迹了,他们绝对就在南风馆,错不了!” 第15章 南风馆。 沈青拂趴在男人腹肌上,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阿拂受累了。”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宁玄礼带有薄茧的修长手指还在那片白色的长裙底下掩着,好一会,才收回手,给她重新穿好衣物。 沈青拂眼神迷离,无意识的蹭了蹭他。 他眸色更深,抱得她更紧。 彼时,门外已有嘈杂响动,楚灿的声音响起,“我听闻沈侧妃就在此处,为保殿下清誉,今日我必要替殿下清理门户。” 侍琴一脸茫然,“元主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灿不与她多说,一个眼神过去,怜香立马上前制住她,拉她到一旁,“你们主子私德败坏,你还要在此为虎作伥吗!” “你胡说什么!” 侍琴据理力争,“我家主子何来的……唔!” 怜香堵住了侍琴的嘴,不准她说话,侍琴张嘴咬了她一口,挣脱开,跪在楚灿跟前,“元主子,您真的不能进去!奴婢求您了!” 楚灿冷淡的瞥她一眼,“拉下去。” 旋即推门而入—— 床榻之上并未拉下帷帐,因此这风光骤然毕现。 侍琴赶忙跪着磕头,“爷,主子,都是奴婢不好,没有拦住元主子!” “啊!是姐姐!” 沈青拂惊呼一声,红了脸,赶忙垂下头去藏在男人怀中。 宁玄礼一下皱紧了眉头,单手扯下帷帐,“灿灿,你不是才服了药吗,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太子殿下! 楚灿震惊的愣住,怎么会,她脑中一片轰鸣,难道谢表哥没有得手? 所以,在这个南风馆胡闹的竟然是宁玄礼! 她狠狠的一僵,冷笑,“殿下,竟是您在这南风馆,真是叫妾分外惊喜啊。” 她深吸一口气,“妾为您清誉着想,您与沈侧妃在此厮混,实不应当,若是不慎传出去了,坊间还不知要如何议论,妾唯恐有损殿下清誉。” 她这话说得生冷僵硬。 沈青拂抬起头来,已是泪盈于睫,“姐姐,都是妾不好,今日之事与殿下无关,求姐姐要怪,就怪我一个吧……” 楚灿咬牙,“你知道就好。” “元侧妃,你先出去。”宁玄礼命令道。 楚灿却纹丝未动,继续冷着脸道,“妾为太子侧妃就有规劝太子之责,殿下纵然觉得妾犯言直谏,妾也不得不说。” 怜香傻了眼,“主、主子……” “犯言直谏?” 宁玄礼语调冷硬,“这么说,元侧妃是认定孤有错是吗?你倒不如替孤拟一封罪己诏来,孤也好昭告天下。” “殿下~!”楚灿一时红了眼眶。 他从未对她说过如此重的话,上一世,都不曾这样说过。 “出去,不要让孤说第二遍。” “……妾告退。”楚灿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怜香跟在后面,吓得瑟瑟发抖,“主子,奴婢还以为是谢世子在此,都是奴婢的错!” 楚灿哼了声,“不关你的事。” 都是宁玄礼荒唐!“走,我们回东宫。” 外面的动静终于安静下来, 沈青拂不说话,一滴泪接着一滴泪掉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垂着头,只顾着掉泪。 “怎么了。” 宁玄礼抬手拭掉她的泪珠,“别哭了。” 沈青拂略有抽噎,“殿下,都是妾不好,让楚姐姐如此生气,妾愿意把殿下还给姐姐。” 宁玄礼挑眉,“怎么还?” 沈青拂抽了抽鼻子,仔细想了想,“唔,妾还没想好。” 宁玄礼哑笑着贴近她的唇,“小傻瓜。” …… 东宫,芳华殿。 楚灿揽镜自照,她这双眼已是冷凉,呵,她不得已强逼着自己的眼神变得柔和一点,再柔和一点。 “太子殿下到——” “拜见殿下。” 宁玄礼扶她起来,温声道,“灿灿,方才在南风馆,孤不应该凶你。” 他递给她一支玉簪,上面的形状是兔耳,看着分外活泼。 “这是孤带回来送给你的,孤看你依稀会喜欢这样的小兔子,算是孤给你的赔礼了。你戴戴看?” 楚灿眼底无波无澜,勉强勾起笑意,“多谢殿下。” 她戴在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那兔耳簪子真是活泼可爱,映照着她这张脸也显得明媚了。只是可惜,若是放在上一世,她必定感动不已。 他是看她选了个小兔子花灯, 以为她会喜欢这个。 她已经不是十六岁的楚灿了。 楚灿想到了沈青拂,她平日那样笑,笑得就很单纯无辜,她学着她的笑容笑了一下,“真的很漂亮,妾很喜欢。” 她的笑容有几分刻意。 宁玄礼沉默了一晌,并不拆穿她,“灿灿喜欢就好。” 楚灿的眼神很冷静,握住他的手,问道,“殿下,当日新婚夜,您曾亲口对妾说,许妾太子妃之位,可还算数吗。” 她的手很凉,让他很意外。 宁玄礼回握她的手,“还是夏季,怎么手这样凉。” 他带她到内室,坐下,看着她说道,“孤不会失信于天下人,更不会失信于你。” 他这些许的温情,让她心头一暖。 楚灿顺势环住他的颈项,卧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终于有点满意的笑,“殿下,妾相信你。” 她似乎困倦了,垂下眼皮,宁玄礼把她放在榻上。 “睡吧,孤陪你。” 等到楚灿睡熟后,宁玄礼才起身离开芳华殿。 怜香进来禀告,“主子,殿下回乾清殿了。” 楚灿淡淡的嗯了声,睁开眼,取下了那支玉簪,随意一抛,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怜香大惊,“主子,这是殿下送给您的,为何要摔碎呀。” 楚灿冷笑,抚上自己的鬓间,“我这头上该戴的是太子妃的饰物,可不是什么东西都配上我的头。” 她轻蔑的看了一眼地上那碎成两截的玉簪。 也许什么沈侧妃会稀罕你这些情谊。 宁玄礼,我根本不想要你的真心,你的真心,不值一提! - 翌日,乾清殿。 季长晖汇报道,“殿下,陛下的万寿节正在准备。属下听闻,大皇子准备了一只海东青,二皇子准备的金镶玉如意,三皇子嘛,是一对文犀九龙杯。咱们准备点什么呀?” 宁玄礼还在批折子,头也不抬,“什么好东西父皇没见过,总要有点新意。” “殿下说的是。” 季长晖随即呃了声,“殿下,这……有个小侍卫等在外面,想要见您一面,您要见吗?” “什么小侍卫,姓什么?” “回殿下,姓沈。” “姓沈?” 宁玄礼挑了一下眉,“姓沈好啊,孤就喜欢姓沈的,让他进来吧。” “是。” 季长晖去殿外叫人进来,“咳咳,沈侍卫,殿下让你进去了。” 那小侍卫身量娇小,一身侍卫服有点大,并不合身。他手里拿着食盒,佩剑沉甸甸的挂在身上,看起来坠得慌,他低着头哎了声,赶忙进去。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这声音雌雄难辨, 宁玄礼没忍住看了一眼,一怔, 陡然朗笑出声,“沈侍卫是吧,找孤有何事。” 他也不知哪来的兴致。 好像批折子所有的乏味都顿时一扫而空。 “回殿下。” 小侍卫低着头,一板一眼道,“属下奉沈侧妃的旨意,给殿下送来点吃食,不知殿下是否愿意一尝。” 宁玄礼从善如流,“拿过来。” 他低着头送上前去,把食盒放在桌案上,想抽回手,却被人一把握住,他手指微茧,轻轻的一捏,“你这双手倒是细嫩,看不出来,孤的当值侍卫还挺会保养嘛。” 小侍卫不说话了。 宁玄礼好整以暇的望过来,“沈侧妃为何自己不送来乾清殿,反而遣你来送。” “……” 沈青拂憋不住了,咳了声,声线也忘了模拟男声,“沈侧妃忙着给殿下做吃食,累坏了,人都累瘦了。” “你个小坏蛋。” 宁玄礼笑着把人抱在腿上,桌案狭小的空间瞬间把两人挤在一起。 “这么重的佩剑你就戴在身上,不嫌沉吗。” “沉……” 沈青拂扁扁嘴,“妾好不容易找季侍卫磨破了嘴皮子,才让他找来这么一身侍卫服,自然得扮得像样了。” 宁玄礼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倦然的眼色骤然清亮起来,笑声哑感,“除了阿拂,还有谁能让孤笑一下呢。” 沈青拂跟着清媚一笑,“殿下政务繁忙,不嫌妾叨扰就好。” 宁玄礼仔细看了看她这身侍卫服,“你这身衣裳不合身,回头孤让尚衣局做套合身的给你,佩剑,也做个合身的来。” 沈青拂面上不动声色的乖巧点头。 内心:你玩s上瘾是吧。 她掀开食盒,里面传来清香的气味,还冒着热气。 “这是妾亲手做的山楂清梨糕,殿下尝尝看。” 宁玄礼细细尝了一块,笑道,“阿拂的手艺怎么这样好。” 他拢住她的腰身,轻轻嗅着她的气息,眉头舒展开,“孤正在为万寿节考虑,不知该给父皇呈送什么贺礼,其余皇子各有新意,孤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贺礼。” “父皇什么贺礼没见过,殿下无论送什么,父皇都高兴的。” 沈青拂想了想,又道,“若要送的有新意,不如送到父皇心坎里。” 宁玄礼神闲气定的看着她,“你有何想法。” “妾想着,父皇年少时也曾带兵出征,东征东瀚,西平西疆。殿下又在数年前横扫南漠。我大祁如今可谓是差一步就一统天下。” 沈青拂轻笑着贴近他耳际,“殿下可曾听过万年青?” 宁玄礼顿时了然, 看着她的眼神泛起了点点光亮,“阿拂,最得孤心。” 狭窄的空间内,沈青拂被放在双龙戏珠的龙座上,她被迫屈起双腿,只能仰视着男人,宁玄礼单手解开她不合身的衣服,墨眸幽深,淡笑,“你这个小侍卫不好好当值,孤要罚你。” …… …… 万寿节。 皇宫最热闹的这天,百官云集。各路王爷也带着家眷一同入宫,为皇帝陛下贺寿。 皇家夜宴,四周的柱子上放着夜明珠,璀璨夺目。 有歌舞助兴,舞姿曼妙。 九五至尊的龙座上,坐着皇帝,虽有病态,但难掩笑意。 皇帝身旁是皇后,一派威严。 各皇子都送下贺礼。 宁玄礼跟着上前,一撩下摆,单膝跪地,请贺,“儿臣以铁箍一桶万年青,恭祝父皇寿辰,愿父皇万岁万万岁,我大祁国祚永隆。” “什么是铁箍一桶万年青?” “太子殿下送的是什么贺礼呀?” 只见四五个侍卫抬着一座盖着红绸的贺礼送进,慢慢放在地上,揭下红绸,这才露出这贺礼的真容。 这是红木围起来的木桶,约有十多尺的横深,数道粗长的精铁箍得严严实实。 里面是枝繁叶茂的绿色漾开,足有一人高,每一片绿色叶片都油亮亮的,万年青葱不败。 这正是,铁箍一桶万年青。 一统江山,数万年。 皇帝喜笑颜开,“太子费心了。” 大皇子只顾着喝酒,并不抬头看,似乎很是灰心。 二皇子也差不许多。 三皇子惊讶的哦了声,淡笑,“还是太子殿下最合父皇心意。” 他们这几个兄弟,不是没跟太子斗过,又有何用。 太子其人,不吃阴谋,专克阳谋。 父皇又极其看重他。 认为他才是最像他的一个儿子。 他们这些兄弟,也就渐渐失意了,不打算跟太子争什么。 现在父皇体弱,他们更应该考虑的,是倘若父皇百年之后,他们该如何保全自己。 高台之上的皇后,眼里也流露出一丝欣慰,她虽是平日对太子严苛,但她对自己又何尝不严苛呢。 百官敬酒,觥筹交错之际。 沈青拂也跟着提起酒杯,被宁玄礼按下,给她换了一杯牛乳,“还是喝这个吧,你又不会喝酒。” 楚灿眼里没什么表情,饮下酒。 她早晚是要做皇后的,要男人的心做什么。 靖侯在底下看过,脸上也有欣慰,阿拂看起来很得殿下喜欢啊,那就好,起先还打算给她找户世家公子做嫡妻,未料到,那日她竟说,做世家公子的嫡妻,倒不如做太子的嫡妻。听得他这个老父亲冷汗直流,只求她能平安舒心就好。 江怀王千杯不醉,酒量甚佳。 今日陛下的万寿节,他也带了自己的两个儿女过来,谢摇光,谢瑾瑜。 谢摇光望向太子殿下身侧的那个女子,她身边的侍女并不是那日跟随她的那个,可她一颦一笑,分明就是她。就算她蒙上了脸,可她那双眼,却是怎么也忘不掉的。 原来是太子的侧妃…… 呵呵,楚表妹这是拿他当地痞流氓用啊。 沈青拂的视线只落在太子身上,不时给太子倒点酒,递块糕点。 她爱慕太子在整个京城都闻名,万寿节这么盛大的公共场合,岂能忘了立人设。 宁玄礼墨眸深邃,不乏锐芒,瞥了一眼那座下的江怀王一家,波澜不惊的开扇,牡丹花的扇面一开,遮住了沈青拂的面容。 这柄折扇,是沈青拂送他的生辰礼。 他用着趁手,便一直带了。 这牡丹再雍容华贵,也比不上太子殿下的绝世容光。 谢瑾瑜手持着酒杯本打算跟大家一起敬酒饮酒,却被那一摇一摆的折扇吸引了视线,男人身着一身墨色暗绣锦袍,高马尾垂下,手中折扇似乎有意往身侧女子的位置倾去,这双手修长冷白,骨节分明。 良久,谢瑾瑜才赶忙收回眼神。 第16章 皇帝举杯同庆,欣慰道,“朕听闻大皇子喜得麟儿,可喜可贺。” 大皇子起身行礼,“多谢父皇记挂,都是托父皇的福气。” 皇后看了一眼太子,轻轻叹气,“陛下,我大祁自是要开枝散叶才好。本宫听闻太子两位侧妃已出宫祈福,想来不日也会诞下麟儿。” 皇帝淡笑,“皇后不必忧心。” 皇后也是慢悠悠的点了下头,“大皇子府邸姬妾众多,难怪这么快就后继有人,都是陛下和大祁之福。” 相比之下,太子东宫, 只不过两个侧妃。 何日才能诞下孩儿呢。 皇后自顾自饮酒,皇帝递了杯热茶给她,酒过三巡,陛下有些醉了,很快被崔福泉扶着离场。 “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 众人纷纷施礼,万寿节也便到了尾声。 楚灿提前坐上了轿辇。 惜玉沉着道,“主子,奴婢看皇后娘意思,似乎是指明太子殿下的后院人少,怕是不日就要为太子选妃,与其到时候是皇后娘娘下旨,倒不如,主子您亲自主动去跟皇后提,主子也能在皇后那儿留下个好印象。” 太子早晚都会有无数后宫。 上一世,他独宠她三年,待她做了皇后,他才开始选秀。 他选不选妃都无甚要紧。 她已经不会为了这点事心伤了。 倒是那个沈侧妃,如此爱慕宁玄礼,伤心的,只会是她一个。 楚灿微笑,“也好。” 宫道的走廊上,侍棋挽着沈青拂的手,一边走一边道,“主子,奴婢听闻,芳华殿前日摔碎了一个簪子,是殿下亲自送给元侧妃的,她说碎就碎了。” 芳华殿已被她安了眼线, 自然摔个簪子这种小事都能一清二楚。 沈青拂漫不经心,“一根寻常的簪子自然入不了元侧妃的眼,想来,她更想要的是太子妃的册宝。” 正说着,走廊上闪过一个身影。 拦住了她。 谢摇光曼声轻笑,“下臣见过太子侧妃。” 沈青拂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周围,好在没人,她从容淡笑,“这位公子是何人,你我从未见过,你怎知我是太子侧妃。” 侍棋警惕的看着他。 谢摇光似有薄醉,压低了声音,“凤凰台上,观音下凡。” 他却没想到,他这话都说了出来,对面的女子却仍是一脸茫然不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写满了无辜。 沈青拂摇了摇头,“我不知公子是何意。” 谢摇光此时只有一个想法。 她真能装。 难怪在太子身侧装得这样温柔小意。 可实际,她打人可疼着了,就像母豹子一样,利爪凶猛。想不到此时此刻竟装得这样天真懵懂。 他登时一笑,“侧妃就不怕,太子殿下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沈青拂讶然的一怔,懵懂的眼神更显得无措,“我……什么面目?” 谢摇光朝她走近了一步,嘴角咧开,“侧妃没听懂么,真有意思。” 侍棋冷声道,“阁下岂可冒犯太子侧妃,可知有罪。” 谢摇光瞥了她一眼,陡然笑了一下,“你身边的人,倒是都很忠心。”他看了眼四周,已有其他朝臣走近,他行礼告退,“下臣醉酒,胡言乱语而已,竟然惊扰侧妃了,下臣实在该死,下臣这就告退。” 他很快就闪入旁边的小路不见了身影。 沈青拂眸色沁出一点冷意,好在无人察觉,若是有半分差池,真是在劫难逃。 “我们回吧。” “是,主子。” …… 常熹殿。 季长晖带了一套侍卫服过来。 “沈侧妃,这是殿下特意命尚衣局做的,请您收好。” “谢过殿下。” 那套侍卫服是比着她的身量做的,换上去甚为合适,沈青拂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像这样男子的衣服真是帅气啊,尤其是配上她手里这把琵琶鞭。 她挥鞭两下,把玩着。 比起沉重的佩剑,还是琵琶鞭适合她。 暗处的身影一掠而过,跪在地上,“主子。” “惊雪,你这条鞭子,我用着甚好。”她俯身递到他手里,“还给你咯。” “主子。” 墨惊雪眼底漫出寒意,“元侧妃居心不良,竟在宫外安排谢世子那种浪荡子,不如属下,直接去芳华殿替主子悄无声息的解决了吧。” 沈青拂惊讶的低觑着他,笑了一声,“呵,没看出来,你胆子这么大。” “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他道。 尽管跪在地上,那身姿挺拔,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里尽是报复的愠怒。 “哎。” 沈青拂悠悠的叹了口气,“可惜,她不能死。” “为何?” “因为呀。”沈青拂平淡说道,“死了的白月光是无敌的,活人,可是打不过死人的。” 墨惊雪不懂,皱了皱眉。 “你不懂?” 沈青拂难得耐心,“元侧妃若是此刻死了,她就会活在太子永恒的思念里,太子的心里,永远都是她最完美的样子。”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抽出佩剑, 剑影反射着她精致清艳的面容,她却笑得如孩童般天真,“所以,我只好把这白月光,变成白米饭啦。” - 皇宫,坤宁宫。 须臾几日,已过了皇后的礼佛之期。 太子宁玄礼觐见。 皇后端坐,“太子殿下怎么有空到本宫这里来。” 宁玄礼微笑,“儿臣自不能忘了给母后请安。” 他垂眸看了眼皇后手中的菩提佛珠,“母后手中近来多了一串佛珠,原先从未见过。” 皇后慢慢捻着手里的珠子,“这是你的元侧妃送来的,据说是从国寺求来的,本宫也不愿拂了她的美意。” “原来是元侧妃送的。” 宁玄礼继而道,“儿臣有意立元侧妃为太子妃,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皇后没料到他这么直接。 这元侧妃是他的心尖宠,他早就有意立她为太子妃。 近来元侧妃似乎也懂得规矩了,时常来给她敬茶,或是送手抄的佛经,昨日甚至还专门提起,要为太子殿下广纳姬妾的事。 皇后中肯的说道,“她还算是个得体的孩子,只不过……太子妃,是你的嫡妻,将来可是要母仪天下的。元侧妃如今尚未有嗣,家中又无功勋,有何理由立她为太子妃呢。” 宁玄礼沉默了一晌。 “儿臣已答允过元侧妃,会立她为太子妃,儿臣不愿失信于她。” 皇后有点意外的看了看他,“怎么,太子对元侧妃,只是许诺而已吗。” 宁玄礼怔了怔,自是不然。 可他竟然当下并未否决母后,只是淡淡道,“元侧妃母家乃是一品将门,她做太子妃,自然也当得。” 皇后叹了声,“可她终究与你命格相克。” “相士胡言乱语,母后岂可当真。”宁玄礼否决得很快,“元侧妃心思单纯,若是日后成了太子妃,管辖后宫有任何不懂之处,儿臣自会请师傅教她。” 皇后见他认真,“太子不必心急。” 她思量片刻,道,“如今你已有两位侧妃,不如广纳姬妾,到时候若是元侧妃管理得宜,也好有理由立她为正妃。” 宁玄礼皱起眉头,“儿臣从未想过再纳妾。” 皇后笑了笑,“一国储君,岂能只有两位侧妃?怎么这会儿,太子跟元侧妃倒不心有灵犀了呢。替你广纳姬妾的事,还是元侧妃亲自到本宫跟前提的,本宫倒觉得她此言很识大体。” 宁玄礼眉头皱的更深。 灿灿怎么可能……会让他广纳姬妾呢。 见他不说话,皇后退让一步,“既然太子执意要立元侧妃为太子妃,本宫也不欲横加阻拦。你若真有心立她,就容本宫替你做主纳妾,到时候,本宫自会为你的元侧妃送上太子妃金册,待到寻个好时机,再正式立她为太子妃。太子,如此可好?” 宁玄礼知道这是皇后做得最大让步了。 否则,一句命格相克,在母后这里,灿灿绝无成为太子妃之可能。 宁玄礼沉默了一会,道,“母后做主吧,只是有一件事,新入东宫的人,她们的位份,绝不可再超过侧妃之位。” 阿拂向来纯净,又生得貌美,难免遭人嫉恨。 一下来这么多人,她恐怕应付不了。 日后,灿灿做得了正妃,他会给阿拂一个不逊于正妃的位置,再赐二字封号也就是了。 皇后知道他的底线也在此,为了元侧妃竟做到这种地步。 母子俩的谈话从来都是敞开了谈。 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淡淡一笑,“太子,本宫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若是用情至深,可就有了软肋了,你身为国之储君,岂能有软肋呢。” 宁玄礼眸色一敛,“儿臣自然知道。” 皇后满意的勾唇,“太子心明眼亮,本宫很放心。” 她旋即吩咐崔福泉,“福泉,太子妃的金册,你亲自送去芳华殿,交到元侧妃手里。” “嗻,奴才这就去办。” 芳华殿。 崔福泉谦恭行礼,“奴才给元侧妃主子请安,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意为您送来金册,请元侧妃敬受。” 金册是由十二块黄金打造而成。 金光闪闪,在长案上放着格外刺目。 楚灿欣喜若狂,连忙接过,“儿臣多谢母后恩典。” 崔福泉恭贺道,“奴才恭喜元侧妃了,您尚未有子嗣,已得到皇后娘金册,可见娘娘对您何其爱重啊,过不了几日,相信奴才就要改口,称您为太子妃了。” 太子妃的金册, 掌之,便有太子妃的权利。 她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太子东宫第一人。 上一世都不曾送来得这么快。 只待过些时日,行了册封礼,她也就名正言顺了。 楚灿一挥手,“有劳公公吉言,怜香,赏。” 怜香赶忙拿了十两黄金送上,“有劳公公了。” 崔福泉哎了声,“多谢元主子。” 他顿了顿,提醒了一句,“奴才跟在皇后娘娘身边,也有十多年了,如今娘娘年岁渐长,越发信了鬼神之说,奴才原先听闻,元主子入东宫之前,皇后娘娘曾遣相士算过卦,说主子您的命格和太子殿下相克,这才只封了侧妃。” 他又笑了笑,“奴才多嘴了。” 楚灿面色微僵, 她怎能忘却此事,她和宁玄礼命格相克,正是她的痛心之处。 她稳下心神,微笑,“多谢崔公公提醒。” “怜香,你亲自送崔公公。” “是,奴婢省得。” 金册被她放置在桌案最显眼的位置上。 楚灿抬起手指轻轻划过,冰凉华丽的金色让她心里变得没有那么空虚了,哼,后宫那些女人,尽管就来吧,她正好要报上一世的仇。 …… 坤宁宫,宫外。 八角亭上坐着数位妙龄女子,动作优雅,品着茶点。 “请诸位小姐稍候片刻,皇后娘娘还在午休,午休后会传召各位小姐入内的。” “有劳崔公公告知。” 众人行礼,随后坐下。 萧沉玉自恃貌美,语调尽是不屑,“尔等庸脂俗粉,也配入得太子殿下的眼。” 然而一时并没有人接她的话。 陆遥遥只顾着吃茶点,喝茶水,差点被噎住。 谢瑾瑜一言不发的望着坤宁宫的入口,她知道今日选妾只有皇后在,太子并不在此处,可她还是有些期盼的望着。 白雅然哼笑了声,“皇后娘娘选人,可不是只看容貌的,尚有才学家世。” 她家世颇高,乃是礼部尚书家的庶女。 杜若朝她投去羡慕的眼光,“白小姐家世好,想必定能入选。” 白雅然被夸得昂起了头,“那是自然。” 杜若家世不高,只是个五品文官的长女,家里更有数个弟弟妹妹,都是她一手看大的。 穆红衣似乎惺惺相惜的看了看她,“我家世也不高,父亲只是个五品守将,不过入选与否,也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是啊,一切都要看皇后娘。”人群中有人说道。 不多时,崔福泉前来宣旨,“诸位小姐,皇后娘娘请诸位进殿。” “是,有劳公公带路。” …… 芳华殿。 “主子,皇后娘娘派人传了口谕。” 怜香进来禀告,“晌午时分,皇后娘娘已选好了众位姬妾,诸位主子已经入住东宫了。” 楚灿拄着头嗯了声,“都有谁啊。” “回主子。” 怜香道,“皇后娘娘封了十位姬妾。良娣两人,分别是萧沉玉,白雅然,住永安殿。良媛两人,分别是穆红衣,谢瑾瑜,承徽两人,分别是江璃月,顾丝绵,这四位住长明殿。昭训两人,分别是柳若虹,陆遥遥,奉仪两人,分别是杜若,姜忍冬,这四位住甘露殿。” 十人,还真是不少呢。 她记得上一世,选秀,也不过才七八个人而已。 这些名字,她有的很陌生,有的就很熟悉。 比如,萧沉玉。 楚灿眼眸冷了一冷,“永安殿冷清,你派几个人去永安殿侍奉,尤其是萧良娣,她那儿,多放几个。” 怜香转了转眼珠,“奴婢明白。” 楚灿记得杜若这个女子,似乎有些心计,若能笼络,也好。 她旋即吩咐道,“还有,你着人包二十两黄金,送去甘露殿,给杜奉仪,要悄悄的办,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奴婢晓得。” “嗯,我也乏了。” “奴婢伺候您歇息。” 楚灿脑袋,在榻上躺下,她已许久没这么舒坦过了,彻底睡了个好觉。 沈侧妃,东宫这遭进了这么多人, 想来,你已是彻夜难眠吧。 有这样多的女人,都来跟你分太子恩宠了。 你,一定很心酸吧。 ———————— ———————— 东宫位份表: 太子妃,正妃,1人。 侧妃,正二品,2人。 良娣,正三品,3人。 良媛,正四品,6人。 承徽,正六品,10人。 昭训,正七品,10人。 奉仪,正九品,15人。 人数是可设的人数,不是现有的人数。 第17章 常熹殿。 浴池荡开一圈圈涟漪,沈青拂裹上浴巾,从水里踏出,纤细白皙的脚腕还有莹莹水珠。 侍琴不禁望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身材,红了脸。 主子这身材,女子看了都沉醉, 更不要说太子殿下了。 “主子,奴婢把珍珠养颜膏拿过来了,还有您常用的玉容膏。” 这些珍珠养颜膏,还是宁玄礼送的。 沈青拂在同样是他送的珍稀药材里面挑了几样,如雪莲人参等等,一并加进了玉容膏里,敷在身上更加白皙。 涂了这些膏后, 她身上泛着盈透的光泽。 软榻上,她半眯着眼,任由侍琴给她做指甲,凤仙花和木槿花调的汁子,染在指甲上格外好看,再添上一朵小巧的丹桂。 “太子殿下送来的那些养颜膏,你们全数分了去,我一个人哪用得完这许多。” “主子,这怎么行,殿下送的那可都是御赐的,进贡来的,稀罕着呢,奴婢们怎么敢用啊。” 沈青拂睁开眸,毫不在意,“我说行就行。” “你们都听好,咱们女人要爱惜自己,女不为悦己者容,女要为自悦而容,可晓得?” 侍琴似懂非懂,“奴婢晓得了。” 侍棋噗嗤一声笑,“主子,这哪个宫里的侍女都没咱们常熹殿过得滋润。”除了可以用御赐的养颜膏,前些日子太子殿下还赐了半年的月俸,足够她们平日花销了。 常熹殿。 太子殿下改的名字。 沈青拂还有点不习惯这个新的殿名,听起来略像供菩萨的庙,还是香火常盛的那种,当着宁玄礼的面,她也只得违心的说喜欢。 哪天她非得逼着宁玄礼也要违心说喜欢。 侍书进来禀告,“主子。” “咱们放在芳华殿的眼线来报,元侧妃给萧良娣那儿放了眼线,并给杜奉仪送去了黄金以作拉拢。” “知道了。” 沈青拂略勾了一下红唇,“侍书的手艺最好,明日要帮我上个憔悴的妆。” 侍书会心一笑,“奴婢明白。” …… 翌日,芳华殿。 楚灿端坐,眼底没什么情绪。 “诸位姐妹都是头一天入东宫,若有不习惯之处,尽管跟我说,我自会为你们安排。” 她手里已有太子妃金册, 自是可以代执太子妃之权。 萧良娣脸上尽是不屑,“元侧妃姐姐,如今已经算是半个太子妃了,东宫后院事务繁杂,姐姐可要掌好金册啊,金册重得很。” 白良娣偷笑一声,借着饮茶的动作遮掩笑意。 穆良媛感激的看着楚灿,行礼,“妹妹家世不高,能得皇后青眼,皆因家父是骠骑大将军手下的守将,妹妹实在要感谢元姐姐。” 楚灿眼里淡漠,随意嗯了声。 “不要动辄行礼了,大家同为姐妹,不必拘束。” “是。” 正说着,沈青拂姗姗来迟。 “给姐姐请安。” “起来,坐吧。” 楚灿戏谑的眼神掠过她,淡笑,“沈侧妃昨夜没睡好吧,难怪今日会来迟了。” 沈青拂失魂落魄,自嘲似的扯动了一下嘴角,“让姐姐见笑了。” 她白皙的脸上,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憔悴失落,连眼睛都是肿的,黯然神伤,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看上去就知道她一夜未睡。 这样憔悴也盖不住她的容貌。 萧良娣向来自负貌美,少见的惊讶了一下。 楚灿同情的目光看了眼沈青拂,微笑,“今日诸位姐妹已互相见过了,太子殿下政务繁忙,日后也有相见之机,不急一时。” “是。” 谢良媛的脸上似有失落,稍纵即逝。 陆昭训只顾着吃藕粉桂花糖糕,也不抬头看人。 杜奉仪不说话,一直缄默。 楚灿继而道,“前些日子,我手抄了女论语一书,颇有心得。皇后娘娘又向来都喜欢人品贵重的女子,诸位姐妹不如也回宫抄录一份女论语,明日呈送上来。” 萧良娣脸色微变。 这还没正式当上太子妃呢,就要立威了。 白良娣心直口快,“元姐姐,您深得皇后娘娘喜欢,我们就不跟着掺和了,手抄女论语这样的事,还是只有姐姐才配得上。” 她竟当众反驳。 楚灿不悦的扫了她一眼。 沈青拂人畜无害的眨了眨眼,“白良娣,太子妃的意思,也是为了我们好啊。” 白良娣脸色变了又变。 太子妃! 这沈侧妃竟然称呼楚灿为太子妃! 楚灿微笑,语调顺畅,“我手持太子妃金册,自要为皇后娘娘分忧,诸位姐妹,莫不是要否定皇后娘娘吧?” 萧良娣哟了声,“元侧妃姐姐真是深得人心啊。” 她咬了咬牙,哼,太子妃,什么太子妃,还没行册封礼呢,就算不上太子妃! 杜奉仪若有所思,并未说话。 只听楚灿道,“今日就这样吧,你们都退下。” “妾告退。” …… 数日过后,太子殿下都未曾进过后院。 这些新人他谁也没见,只在乾清殿处理政务。 萧良娣已派人去了数趟,邀太子殿下用膳,太子也不曾应允。 “主子,芳华殿的眼线来报,说萧良娣一直想请殿下过去用膳,目的是为了对元侧妃有所动作,元侧妃知晓此事,心中已有防备。” 侍琴递上鱼食,“不过萧良娣卡在了第一步,殿下一直没应允她。” 沈青拂一边喂鱼,一边拿支鱼竿往水缸里搅了搅,这下,鱼池活泛多了。 她微笑,“既然如此,那我帮她一把好了。” 乾清殿。 沈青拂递上一个食盒,“季侍卫,这是我为殿下做的人参茶,劳你送进去,我就不叨扰殿下了。” “属下明白。” 季长晖转身入殿呈上食盒,“殿下,这是沈侧妃着属下转送给您的人参茶,她说不叨扰殿下了,眼下人已经走了。” 宁玄礼皱眉,“叫她回来。” “……呃,是!” 季长晖又匆匆赶出去,当太子殿下的侍卫太难了。 “沈侧妃,请留步!太子殿下请您回去呢。” 沈青拂意外的转过身,旋即点了点头,“哦,是吗?那我这就回乾清殿。” 她一身鹅黄色绣芙蓉花裙衫,步态轻盈,进了殿内。 宁玄礼记得她这身衣裳是当日在百花园穿得那件,不自知的勾起了唇角,“跑得这样快,都不想见孤吗。” 沈青拂从容的走到他身侧, “只是送一碗茶罢了,殿下政事繁忙,妾不愿叨扰。” 他视线落在她新作的指甲上,“你这双手生得纤长白嫩,已是足够漂亮了,怎么还配上这样的指甲,倒是好看。” 沈青拂笑了笑,“殿下的墨用完了,妾给殿下研墨吧。” 那双手扶着墨条,一点一点的研磨。 格外好看。 宁玄礼看了好一会,才垂眸接着批折子。 未过多时,季长晖又进来请示,“殿下,萧良娣想请您于午时往永安殿一同用膳,您要去吗?” “孤没空,不去。” 宁玄礼只埋头批折子,“她是不嫌絮叨得慌吗,每日都让人过来问。” 一旁研墨的沈青拂却叹了声,“哎,妾听闻萧良娣为了讨殿下高兴,一直在忙着研究新菜式,听说那白玉蹄花清脆酸甜,咬一口都要回味无穷,花胶蟹爪羹,甘美异常,还有一味素锦莲藕,佐上时节下最鲜嫩的笋尖尖,更是清香好滋味了,殿下,您就不馋吗?” “孤看是你馋了才对。” 宁玄礼瞟她一眼,“忙活这么久,才研出这点墨来。正事不好好干,光想着吃。” 沈青拂扁扁嘴,“妾手都酸了。” 宁玄礼捏过她的手,替她揉了揉,语调平淡的回了季长晖,“既然沈侧妃提起,孤就去了也罢,着萧氏好好备着,孤和沈侧妃同去。” “属下明白。” 季长晖赶忙回了萧良娣身边的杨柳,“殿下同意了,午时便会过去。” 杨柳大喜,“奴婢这就去回主子,多谢季侍卫。” 她说完激动的就跑了。 季长晖哽住,他还没说完呢,怎么跑得这么快啊,他还没说,沈侧妃也会跟殿下一块过去啊。 巳正时分。 书案上几尺高的奏折可算是批的差不多了。 沈青拂看了眼窗外的阳光,已经到巳正了啊,也是时候了。 “殿下,妾记得永安殿那附近还有一座凉亭,正适合下棋,殿下要不要跟妾下两盘?” 宁玄礼捏了捏她的手,“阿拂今日这么勤快给孤磨墨,叫孤怎么回绝。” “那就谢过殿下啦。”沈青拂笑着贴近男人的侧脸,亲了一下。 宁玄礼耳畔陡然泛红,跟着墨眸染上一点欲色,他倾身,她却利落的旋身躲了开,鹅黄色的长裙在空中转了个圈。 “走嘛,殿下,下棋去。” 她摇晃着手里的团扇,遮住唇间笑意,那双眼分明慧黠,又很快变得纯净清冷。 宁玄礼视线难以移开。 …… 永安殿,附近凉亭。 冷暖玉棋子触手生温,黑白对弈,各占棋局一半,难分胜负。 本是打算多下几盘,岂料这一盘下得都如此之久。 宁玄礼很有兴致,能跟他杀得有来有回的人不多,棋局的趣味就在于,破招,解招,拆招,可若是无棋艺相当之人对弈,对个几回合便被杀退,又何来交手的乐趣。 “阿拂棋艺不错。” “妾只为了赢,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说着落下一棋,看似的一步,却逼迫他被迫入局,也要跟着被吃掉一大片子。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哪里算得上高明。” “以身为棋,要的是气魄,跟胆量。” 她的棋似乎有起死回生之势,隐透出一种宁为玉碎的架势。 宁玄礼淡淡一笑,“阿拂怎么知道,孤就一定会输给你呢。”他说着也落下一子,锋芒毕露。 沈青拂不紧不慢的跟着下。 随即,捏起一颗他的白棋子,慢慢把玩,“妾不止想赢棋……” 宁玄礼挑眉,“还想赢什么?” 她拉过他的手,把棋子按在他手心,“妾还想赢殿下的心。” 宁玄礼陡然怔住。 冷暖玉棋子的温度,岂能比上她手的温度,她继续拢着他的手,带他捏住白棋落在棋盘上,这一步,走错歧路,一子错,满盘输。 她佯装惊讶,“哎呀,殿下,你输了呢。” 宁玄礼眸色晦暗不明,翻涌起波澜,抱着她坐在棋桌之上,“阿拂这样下棋,对孤公平么?” 沈青拂慢悠悠哦了声,“那不然,殿下罚我?” 他抱住她腰身的手逐渐收紧了力道,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她的嘴唇,有点疼,更多的是麻。 “一会儿回乾清殿。”他嗓音哑感。 沈青拂被他拥着,她头搭在他肩膀上,目光却看向天空,太阳正挂在正中央的位置,已是午时了,她红唇的弧度轻轻一勾。 午时。 永安殿,走廊上。 萧沉玉等候楚灿的到来,见她果然应约,心中不免浮上逞意。 “元侧妃姐姐安好。” 楚灿冷淡的望着她,“萧良娣,你派人找我何事。” “妾听闻姐姐的命格跟殿下相克,妾于坊间寻了一位高人,可以更改命格,姐姐不如一试?” 萧沉玉笑里都是嘲意,“也免得姐姐日夜为此事忧心了。” 楚灿无动于衷。 萧沉玉有些惊讶,她居然不生气? 她咬了咬牙,继续激她,“姐姐自己命格不详也就罢了,若是日后冲撞了殿下,可怎生是好?” 楚灿话音平静,“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萧沉玉有些急迫,午时已经到了,殿下马上就会从走廊上出现,她必须激怒楚灿才行。 她也就不跟她客气了,“姐姐,我大祁可没有不祥之人能做国母的,你也不想想,你这样的人,配吗?” “你!” 楚灿脸色微变,一下扬起手。 这一巴掌就要打在萧良娣脸上。 萧沉玉惧怕似的后退一步,只要楚灿动了手,就会恰好被太子殿下看见,她惧色中藏下一丝得逞的笑意。 然而,令她意料之外的是,楚灿这一巴掌却没有打下来,而是停在了空中。 楚灿轻蔑一笑,“你请了殿下午时前往永安殿用膳,以为我不知道?” 萧沉玉脸色一变。 楚灿压低声音,“萧良娣,我会让你知道,自作聪明的下场。” 她说着这只手反扣住萧沉玉的手,径直带着她的两只手按在自己脖子上,使劲掐住,楚灿大惊失色,顿时无法呼吸了一般。 “萧良娣,你,你要做什么……” 第18章 楚灿被自己掐得难以呼吸,手上狠狠施力。 艰难的吐出几个字,“萧良娣……快松开我!” 萧沉玉面色惨白,这一幕,若是被太子殿下撞见,她岂不是成了悍妇! 这样的动静。 附近的凉亭处听得一清二楚。 宁玄礼顿时拧起眉头,“胡闹。” 沈青拂惊呼出声,“啊,殿下,萧良娣怎么跟太子妃姐姐动起手来了。” 宁玄礼默了一瞬。 阿拂向来单纯,自是没看明白,灿灿那动作,分明是自己拉住了萧良娣掐的自己…… 沈青拂吓得一颤,站直了身,“这,萧良娣怎可对姐姐下如此重手啊!” 宁玄礼脸色微沉,起身,径直过去。 沈青拂一脸焦急的喃喃道,“楚姐姐可千万别受伤了才好。” 走廊上,萧沉玉咬紧牙关,试图抽离自己的手,“你,好啊,元侧妃,没想到你如此有心计!” 奈何楚灿按得她太紧。 如何也抽不出来。 楚灿冷笑,若是上一世的自己,又岂能想出这种方法,反过来陷害回去呢。 她继续压低了声音,只有萧良娣能听见: “你不是很想被殿下撞见吗,你猜,殿下此时过来,你会有什么后果。” 萧沉玉脸色一僵,狠狠的抽离自己的手。 好不容易挣脱开, 这一抽手,力道过大,楚灿惊叫一声,失去平衡栽倒,她果断借力,顺势栽过去,眼见着就要撞在走廊的柱子上。 那石柱可是花岗石打造,坚硬无比,尤其是还雕刻花纹,表面纹路凹凸不平。 这一下若是真撞上了,绝对会碰出伤口。 萧沉玉顿时冒出冷汗,“你!” 楚灿的头马上就要磕到石柱了, 下一秒, 一个娇小的身影竟猛地跪在地上接住了她,言语间既关切又着急,“姐姐,你没事吧!” 沈青拂! 楚灿震惊的看着她, 她为何会在此? 还来不及细想,已听到了太子殿下的愠声,“萧良娣,你好大的胆子。” 萧沉玉赶忙跪下请罪,“妾见过太子殿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赶忙道,“殿下,事实并非您所见那样,妾没有推搡元侧妃,是她自己跌过去的,与妾无关。” “嘶……” 沈青拂面色苍白,咬了下唇,额头上已沁出汗珠,跌坐在地上,些许狼狈的扶着膝盖,“疼。” 宁玄礼匆匆抱起她来,“哪里疼。” “殿下,妾……膝盖略有些疼。”沈青拂湿漉漉的眼睛里泪意,强装着坚强,摇了摇头,“妾没事,殿下还是先看看楚姐姐吧,也不知她碰到没有。” 楚灿脸色变了几变。 为何沈青拂会扑过来接住她,她本想借势磕在柱子上,好让宁玄礼严惩萧良娣的。 方才殿下应该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才是, 为何会是从凉亭的方向过来。 楚灿思绪很乱,宁玄礼方才应该没有看见,她抓住萧良娣的手掐自己吧。 她心里陡然有些忐忑, 回应道,“殿下,今日萧良娣凌辱妾,不仅对妾言语欺凌,竟还伸手掐住妾,妾万分困难,才从她手中脱生,还差点撞了石柱,幸好沈妹妹扶了一把,不然……妾的额头怕是要磕伤了。” 她说着抚上自己脖子上被掐的红痕。 宁玄礼向来洞悉万物的眼眸看了看她,敛起锐色,只剩下轻描淡写的平静。 沈青拂伏在男人怀里,他胸腔的愠意明显是被他强行压下去,她感受的分明,她泪意无意识的往他怀里蹭了蹭,膝盖疼得她气息微颤。 太子殿下,亲眼看见你的白月光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单纯,你应该是意外比较多吧。 萧沉玉不甘心,“殿下,元侧妃口出妄言,她在说谎,妾根本没有掐她,是她拉着妾的手,自己动的手,跟妾毫无关系。” “你如何冲撞的元侧妃,孤一清二楚。” 宁玄礼话音风轻云淡,“萧良娣,顶撞侧妃,罚禁足一月,于永安殿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出。” 萧沉玉脸色一白,“殿下!妾冤枉啊!” 宁玄礼不再看她,淡淡道,“来人,带萧良娣回永安殿。” 左右侍卫上前,“是,太子殿下有旨,萧良娣,您请吧。” 萧沉玉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狠辣的瞪了一眼楚灿,呵,真不愧是太子殿下心尖宠,殿下竟然只信她。 当着外人,太子自然是会向着自己亲自挑选的太子妃。 这个哑巴亏,她也只能吃下去了。 楚灿松了口气,宁玄礼惩治了萧良娣,想必并未看见她的动作,她感激的看着他,“多谢殿下相救,若不是殿下来了,妾还不知要被萧良娣欺负成什么样呢。” 宁玄礼幽深的墨眸盯着她看了一晌。 “元侧妃,你先回宫吧。”他淡淡的扔下这句话,旋即抱着沈青拂转身离去。 楚灿略有惊讶,他不是已经相信她了吗,为何会是这样平淡,连半句宽慰都没有? …… 常熹殿。 宁玄礼抱着沈青拂放在榻上,她疼得皱紧了眉,却还是咬着唇不肯发出一声。 “侍琴,拿药酒来。” “是,殿下。”侍琴赶忙拿来了药酒,“主子这是怎么了……不是说给殿下送了人参茶就回来吗,所以奴婢才没跟着去。” 长裙被男人轻轻挽起, 那白皙的膝盖上果然两处青紫,已经磕碰成这样了。 “主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侍琴着急的赶忙给沈青拂涂药酒,沈青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是一声不吭。 “这么冒冒失失的就跑过去救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孤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宁玄礼接过药酒,又给她细细的涂了点。 半晌,方才涂好。 “为何非要去救元侧妃。” “楚姐姐是殿下挚爱,若是她受了伤,殿下心里又该难过了。”沈青拂温声细语,“妾受点伤,不要紧。” “如何不要紧?她受伤了孤会担心,难道你受伤了,孤就不担心了吗。” 宁玄礼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青拂眼里沁出点点晶亮,“原来殿下也会担心妾。” 宁玄礼似有叹气,摸了摸她的发顶,“阿拂总是这样为别人考虑。” 他顿了顿,“如今东宫妃妾众多,难免会有争斗。元侧妃,孤相信她有这个本事自保。” “倒是你,心地单纯,教孤如何放心。” “殿下放心就是。” 沈青拂娇俏的仰着头,“妾又不争不斗,自然不会惹祸上身啦。” 宁玄礼朗笑一声,“无妨,孤会保护好阿拂。” …… 楚灿本有些担心, 宁玄礼, 为何严惩了萧良娣,却又对她态度平淡。 他到底有否看到了她对萧良娣的动作? 不过接下来的几日,她每每请宁玄礼过来用膳,他也是照常来,言语间,待她还是一如既往,她心里的担心也就很快打消了。 太子殿下一连数日都是在芳华殿用晚膳。 这夜,戌正时分。 夜空已泛上点点星辰,月色朦胧。 太子殿下照旧是从芳华殿出来,坐上轿辇,忽然瞥到辇旁站着一个低着头的小侍卫。 宁玄礼好整以暇,“沈侍卫,你来当值?” 回应他的依旧是雌雄难辨的声音,一丝认真,“属下不是来当值的,属下是来邀宠的。” 宁玄礼从容笑出声来,“你倒实诚。” 他垂下手,一把捞住人上了轿辇,“既然是来邀宠的,那你拿什么邀宠?” 四周轿夫全都懂事的垂下头, 什么时候太子殿下的口味变了,变得这么粗暴…… 还是在芳华殿外。 沈青拂可不想在这儿跟他玩,她红唇微勾,贴在他耳际,“殿下,今夜月色融融,属下就拿这满天繁星相赠,不知,能否邀得殿下宠幸?” 她头上这顶墨冠遮住了额角。 衬得她这张脸在夜色里更为精致。 宁玄礼眸色一下幽邃,薄唇溢出几个字,“摆驾观星台。” “是,殿下。”轿夫果断抬起轿辇,驶向观星台。 百花园的偏殿,正是观星台未竣之处,夜色皎月,连盛放的繁花都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轻纱,带有浮动的花香。 太子殿下的御辇停在了外缘。 众人尽皆低头退下。 季长晖特意交待了众人谁要是敢把今夜之事说出去半句,必定是不要自己脑袋了。所有人都不敢吭半声。 从外殿进内殿, 内殿有一道长梯直上,顺其而上,便是观星台的顶端。 可惜只建了一半,位置还不够高。 此地只有他们两人。 这里,最适合看星星了。 宁玄礼问她,“阿拂知道,为何观星台只建了一半便停了么?” 沈青拂摇了摇头。 只听他道,“大祁四年,孤降生于雨夜,伴有流星,父皇大喜,遂命人建观星台,只建到一半 ,母后便以劳财为由阻止了父皇,她也因此得到父皇的称赞,称为贤后。如今已是大祁二十二年了,母后一次都没有来过观星台。” “这也是孤第一次,有人陪着。” 他手指冰凉,牵住她的手,彼此温暖了体温。 沈青拂无法避开他深邃的目光,她从容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憧憬又期盼,“我会一直陪着殿下。”在我享受过皇后之尊之前,我都会陪着你的,太子殿下。 宁玄礼眼底泛起笑意,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轻笑了声,抽出佩剑,压低了嗓音,模拟男声,“这里什么人都没有,看来,殿下只有要靠属下来保护了。” 他抬手抚上她的唇角,嗓音哑感,“没人不更好吗?” 沈青拂不禁舒适的眯起眼,像猫咪被人皮毛一样舒服,她惬意的勾了一下唇,“殿下,要跟属下玩个游戏么?” “孤奉陪到底。” 她凑近他耳际说了一句话,只见他耳尖果然攀上熟悉的红。 宁玄礼沉默了一下,“阿拂,怎么鬼点子这么多。” “那就说好了,殿下。”她笑得很坏。 片刻后,那片空地唯一的一张软毯上,长夜寒风中,男人盘腿而坐,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领口半敞着,敛不住这精瘦雕刻一般的薄肌,冷白的肤色,在月色下更显得洁白。他长发垂下,没有一点珠冠,那双眼还蒙着一条白色薄纱长带子,他慢慢的拨动手里的念珠,薄唇偶尔微颤。 “我乃太子亲卫,奉命搜查,阁下行迹可疑,可要让我好好搜一搜才是。” “你……” 宁玄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模糊的一道影子。 她这双手的触感永远在他意料之外。 竟在他的腹部停留许久。 他一下咬紧了牙,“……搜好了吗?” 只听见她含笑的声音在他耳际漾开,“尚未。” 跟着,那新作的指甲便尖锐的划过他腹肌,不轻不重,没点分寸,像是刻意让他疼一样。 宁玄礼墨眉皱紧,“嘶。” 紧跟着他感觉到温热的体温,跟他越贴越近。 他被按倒在地面上,幸好有张软毯,手中的念珠被夺去,他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作乱, 他竟如此坦然的神闲气定。 “阿拂,孤可以取下来了么?”他不等她答复,手指已勾掉那条薄纱。 没想到映入眼中的竟是她清艳妩媚的一双眼,她本该是清冷的面容,此刻染了欲色,红唇邪笑着叼着那条珠串。 像一只妖。 “太子亲卫?”他声音已低哑得彻底。 沈青拂和他一样,只穿了中衣,发丝散开,齿尖却咬着珠串,跪坐在他跟前。 宁玄礼哑笑着抚上她的腰际,“我怎么不知,太子身边有你这么一号人,你是来故意骗人的。” 她口中一吐,珠串砸在他腹上。 “嗯,我是来骗你的。” …… …… 翌日。 乾清殿传出消息: 太子殿下病了。 似是偶感风寒,不需要传召人侍疾。 病得好啊。 沈青拂微微一笑,不枉她昨晚忙活这么久,让太子殿下吹了这么久的冷风,果然感冒了,真好。 不过她却没有事,从观星台回来后,她果断泡了个热水澡。 所以这今日芳华殿内便有热闹看了。 萧良娣冲撞元侧妃被罚禁足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谁也不敢在当面对元侧妃不敬,除了白雅然。 白良娣家世颇高,不逊于元侧妃的家世。 她又自幼都是高傲的性子。 所以说话也是带刺。 “哎呀,我怎么听说,太子殿下,昨夜从芳华殿出来后,就病了呢。” 第19章 楚灿冷淡的瞥她一眼,“白良娣,你什么意思。” 白雅然昂着头,分外骄傲,“妾还能有什么意思呀,妾的意思,元侧妃应当明白得很。这几日,不都是您陪着太子殿下吗?” 楚灿默不作声。 昨晚宁玄礼从她这儿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第二天就病了。 她问过季长晖,季侍卫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白雅然不乏讽意的一笑,“元侧妃,殿下从你的芳华殿出去之后就病了,看来传言非虚,你果真克殿下,照妾的意思,你还是静修比较好,免得以后又把太子殿下给克病了。” “你!” 楚灿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其他人倒是不敢吱声,唯有这个白良娣。 她很快强压下怒意,微笑,“诸位姐妹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今日是白良娣出言侮辱我,可不是我故意找她的麻烦。” 宁玄礼已为她禁足萧良娣。 摆明了是向着她的。 她手里又有太子妃金册,惩处一个出言不逊的良娣,算不上什么。 “来人,掌嘴。” 白雅然顿时脸色一变,“你敢!” 楚灿哼了声,“白良娣,东宫自有东宫的规矩,你身为良娣,对我出言不逊,若我不当众惩处,岂能服众,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对手持金册的太子侧妃口出狂言了。” 白雅然依然高傲的昂着头,“妾不过就事论事,元侧妃你心胸狭窄,容不下妾罢了。” “你还敢强词夺理!”楚灿一下冷了脸,也不跟她废话了,“来人,掌嘴三十!” 怜香跟惜玉扭压下白良娣。 白雅然被迫跪在地上,咬牙切齿,“我怎么说也是太子良娣,元侧妃岂能私自用刑!” “你也知道你是太子良娣,身为良娣,不懂规矩,不敬侧妃,我自要好好教一下你。” 楚灿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日必要立威,谅以后也没人再敢对她不敬,“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诸位姐妹都看着就是。” 杜奉仪稍显惊讶,一闪而逝。 谢良媛拧起了眉头,别开脸去,不愿看。 “啊!” 白雅然被打的惨叫一声。 执掌掴之刑的内侍不敢放水,怕得罪了未来的太子妃,所以下手颇重,还没到十下,白良娣脸上已是红肿,嘴角渗血。 沈青拂微微颤抖着,不忍道,“姐姐,白良娣的嘴都流血了,再打下去……怕是不好。” 楚灿心中冷笑。 沈侧妃还真是过分善良。 像她这样一味的单纯仁善,跟上一世的自己有何不同?在这宫里早晚都会出局。 “沈侧妃,你是在为她求情,还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妾不敢……” 沈青拂忧心道,“妾也是为了姐姐考虑,不逾几日就到了皇后娘赏菊宴了,若被皇后娘娘看到白良娣面容有伤,恐怕会影响姐姐的声誉。” 白雅然不屑一顾,“沈侧妃,你倒是挺会为元侧妃考虑。” 她嘴角淌血依然不肯低头,“今日这刑,我受了。”楚灿,你等着,这些嘴巴子,我早晚还回来。 楚灿呵了声,“接着打。” “是,太子妃……” “啪!” “啊!” 掌嘴三十后,白雅然的脸颊已高高肿起,她没忍住脸上挂泪,捂上自己又疼又烫的脸,狠狠的抹掉泪水。 “白良娣,这是我赏给你的。” 楚灿语调顺畅,“区区三十下而已,望你敬受。” 她跟着起身,“我还要去御花园准备赏菊宴,你们都退下。” 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赶忙离了芳华殿。 沈青拂俯身扶起白良娣,递给她一方丝帕,“脸上这些伤还是要涂点药才是,你用这个遮住脸吧,就不会被旁人看见了。” 白雅然一下打掉了丝帕,“不用你管。” 沈青拂微蹙眉头,关切道,“到了皇后娘娘赏菊宴那日,若是你的脸还没好,不如涂点脂粉上去,也好盖住。”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白雅然哼笑了声,“你处处为元侧妃考虑,就因为你爱屋及乌,呵,你怕皇后看见我的脸,对元侧妃动怒嘛,我偏要告知皇后。” “妹妹误会我了。” 沈青拂眼神柔软,耐心的解释道,“女子面容最为重要,我也是不想妹妹在皇后娘娘跟前难堪。” 白雅然愣了愣,半晌,才吐出一句,“宫里怎么会有你这么单纯的人。” 不过这个单纯的沈侧妃, 今日倒是提醒了她,她怎么没想到还有皇后娘娘呢。 “哼,元侧妃对我下重手,我才不会放过她,你别以为你一两句好话,就能劝我饶了她,我就偏要去皇后跟前告状,且等着瞧吧!” 她说罢便气冲冲的走了。 沈青拂的目光瞬间敛起所有暖意,红唇的弧度微微一勾。 …… 乾清殿。 皇后匆匆赶来,眉头皱紧,“本宫听闻太子病了,眼下如何了?” 季长晖答道,“回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服了药,已经退热了。” “什么,果真还发热了。” 皇后虽然严苛,但也就太子这么一个儿子,心中难免担忧,眉头皱得更紧了,“带本宫去见太子。” “是。” 季长晖引皇后到了乾清殿内室。 太子殿下就躺在软榻上,他极少有恹恹的神色,薄唇也略有泛白,俯身施礼,“给母后请安。” “都病了还请什么安哪。” 皇后抬手抚上太子的额头,确实不热了,她心中稍微松快了点,“本宫听说,太子从元侧妃宫里出来就病了,是否是元侧妃冲撞啊。” 宁玄礼皱眉,“岂会。” “本宫知道,太子一向是不信相士之言的。” 皇后叹气,“可本宫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大祁,更是只有你这么一位储君,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啊。” “母后多虑了。” 宁玄礼回绝得很快,“儿臣病因,与元侧妃命格之说,绝无干系。” 皇后哦了声,“太子一向身强体健,如今骤病,不是因为元侧妃,那是因为什么病了呢。” “……” 宁玄礼沉默了一会。 他平淡道,“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儿臣从芳华殿出来吹了凉风,这才病的,只是巧合而已。” 皇后若有所思。 缓慢道,“命格之说虽不可全信,可本宫心里,到底还是有个疑影儿。” 宁玄礼问道,“母后近来忙于礼佛,怎会知晓儿臣骤病的事。” “新入东宫的白良娣过来请安,本宫见她脸上有伤,便问了问,原是元侧妃打的,妃嫔间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 皇后并不为了掌掴之事, 而是为了太子骤病之事,过来乾清殿,“还是听她说,因她说了一句,元侧妃与你命格相克,所以太子才病的,本宫不能不担忧啊。” “儿臣无事,母后可以放心了。” 宁玄礼眸色渐深,慢慢摩挲着手中的扳指。 …… “主子,奴婢过去乾清殿看了一眼,皇后娘轿辇已经离开了。” 侍琴进来禀告。 沈青拂放下手里的书,微笑,“接下来,你可以去永安殿传一声了。” “奴婢明白。” 永安殿。 芷兰急匆匆的跑进来,“主子!” “奴婢听闻皇后娘娘去了乾清殿,这会儿已经回坤宁宫了。” “当真?” 白雅然神色紧张起来。 芷兰点头,“真着呢,奴婢是听一个眼熟的侍女,跟咱们殿的小内侍聊天的时候听见的。本以为皇后娘娘听了您的哭诉,会去找元侧妃的,不料却是去了乾清殿看望太子殿下……想来现在,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是您在皇后娘娘跟前告了元侧妃的状。主子,咱们怎么办啊!” “慌什么。” 白雅然尽快冷静下来,“芷兰,过来打我。” 芷兰懵了,“啊?” “主子,您这脸受了掌掴之刑,已经很疼了……” “还不够。” 白雅然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冷笑,“我就要让太子殿下知道,他心中的太子妃人选,是个什么恶毒的货色。” “打就是了。” “……是。” 到了夜间,亥时初。 太子殿下的轿辇便到了永安殿。 “拜见太子殿下。” 白雅然一直低着头。 宁玄礼并不看她,开门见山,“白良娣,你去坤宁宫见了母后吗?” “妾是去给母后请安了。” “你是去请安,还是去挑拨,你心中有数。”太子殿下的声音冷沉。 白雅然这才抬起头来,“妾挑拨什么了?” 她一直都是高傲纵容的性子,当即站起了身,迎面对上太子的眼神,“妾乃高门贵女,不屑挑拨。” 她这脸已肿成包子样,两边面颊不仅红肿,更是泛着深重的青紫,脸上掌印明显,尚有淤血。 嘴角已经开裂,显然是渗过血。 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你这脸……” 宁玄礼眉头拧紧,“怎么回事。” 白雅然仰着头,“妾听闻殿下从芳华殿出来便病了,便当众说了,是元侧妃的命格与殿下相克,是她克了殿下,所以殿下才病了,元侧妃认为妾对她不敬,故而赏了妾掌嘴三十。事实便是如此,妾所说尽皆属实。殿下若是不信,可以随意问芳华殿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人说出第二句虚言。” 掌嘴三十,怎么也打不成这样。 除非是特别下了重手。 宁玄礼拧紧的眉头如何都松不开,吩咐道,“长晖,传太医,给白良娣看看。” “属下立刻去请太医。” 白雅然心中浮上喜色,“多谢殿下。” “你好好养伤吧,以后不要对元侧妃出言不敬。” “……妾知道了。” 望着太子殿下的轿辇离去, 白雅然才缓缓回神,吩咐了一声,“元侧妃命格与殿下相克,东宫本就应该人尽皆知。芷兰,你去打赏几个小侍女,让她们出去好好宣扬宣扬。” “奴婢知道了,这就去办。” …… 乾清殿。 季长晖禀报,“殿下,您吩咐属下去找珍嬷嬷带进东宫,属下已将人带来了,现下就在殿外候着呢。” “快请进来。” “是。”季长晖应下, 珍嬷嬷便被带了进来,已近花甲之年的老嬷嬷,风采不减当年,虽然华发已生,却难掩身上的高贵气度。 珍嬷嬷一丝不苟的行礼,“老身见过太子殿下。” “珍嬷嬷请起。” 宁玄礼微笑,“您本就是侍奉过母后的长辈,以后见了孤不必行大礼。” “回太子殿下,老身如今虽已归乡,宫里的规矩却不能忘。”珍嬷嬷言语严谨,“承蒙太子殿下记挂,不知殿下传召,可有用到老身之处?” “孤有意请珍嬷嬷回宫,辅助元侧妃料理东宫事务。” 宁玄礼继而道,“嬷嬷不要误以为元侧妃无能,是她年岁尚小,仍需历练,您又是宫里积年的老嬷嬷了,人品贵重,德行显贵,有你在元侧妃身边提点教导,孤会放心许多。” 珍嬷嬷俯身行礼,“回殿下,奴婢实在年老,恐难当大任。” “孤是真心实意要请嬷嬷辅助元侧妃。” 宁玄礼吩咐道,“长晖,赏赐拿上来。” “是,殿下。”说着就拿上了一张案,满案上尽是金元宝,足有百两之重。 珍嬷嬷面露讶色,连忙道,“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惶恐。愿为殿下效绵薄之力。” 宁玄礼颔首,“甚好。” …… “你们听说了吗,太子殿下病了,都是让元侧妃给克的!” “可不是嘛,殿下晚上才从芳华殿出来,第二天就病了!” “元侧妃跟殿下命格相克,想不到竟是真事!” 宫中流言四起, 殿角处围着几个小侍女,小内侍,凑到一块小声议论,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后面越聚越多,流言越传越热闹。 顺理成章的传到了太子殿下耳中。 宁玄礼面色阴沉,“大胆!” 当即下了命令,“那几个奴才岂敢妄议侧妃,带下去,一律廷杖二十,传所有奴才过去观刑!” 季长晖领命,“属下即刻去办。” 太子殿下肃清宫内流言, 下了命令,宫中再有敢妄议元侧妃者,一律自领廷杖。 这么沸沸扬扬的事,很快被镇压下来。 一时间群响毕绝。 宁玄礼脸上微愠,批折子也批得飞快,一折扔完下一折。 沈青拂一边研墨,一边掉下泪珠,撇了撇嘴,“殿下,都是妾不好,妾不该跟殿下贪玩,竟让姐姐遭此非议,真是无妄之灾……” 第20章 她垂着头,瘦削的肩膀微抖,不想让人看见她掉泪,内疚的抿着嘴角,连泪珠都掉到砚台里了。 “不要自责。” 宁玄礼屈起指节拭掉她的泪滴,“阿拂,此事与你无关,别哭了。” 沈青拂抽了抽鼻子,“殿下还未病愈,都是妾的错,妾以后不敢再跟殿下胡闹了。” “怎么,倒是内疚起来了?” 他哑笑着问。 沈青拂波光粼粼的眼底泛起涟漪,无助的抿着嘴,“妾岂能不内疚。” 他从容拉过她的手,用丝帕轻轻擦掉上面的墨迹,“平日瞧你都是没心没肺的样,小事一桩,何必往心里放。” 沈青拂含泪的表情噗嗤没忍住笑,“原来妾在殿下心里,竟是这样的,妾都不知该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宁玄礼扶着下颚,略一歪头,“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沈青拂的笑意却勾不起来,“殿下仍在病中还要处理政务,真叫妾心难安。” “心内不安就多陪孤一会。” 恰好晚上的药汤已经煎好。 她端过来递给他,“妾也唯有尽心服侍殿下用药了。” 这是用桂枝、附子、干姜和蜜制的甘草煎制而成,可驱散风寒,味道难闻。 宁玄礼略微皱眉,“还是先晾一下吧。” 沈青拂唔了声,“好嘛。” 她放下药碗,过了一会,太子还未有要喝药的意思。 沈青拂想了想,他多半是怕苦。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枚梅干,递到他唇间,他从善如流的咬了一口,咽下去,有一丝酸甜的味道漾开在他喉间。 宁玄礼淡笑,“阿拂身上怎么什么都有。” 沈青拂眨了眨眼,“嗯……除了一样东西,妾没有。” “是何物?” “殿下喝了药,妾就告诉殿下。” 她说着又递上一枚梅干,直接塞进男人嘴里。 宁玄礼细细品尝,“还是头一次有人哄孤喝药。” 他拿过药碗喝了下去。 眉头皱紧,咳了声,“再拿两颗梅干来。” “不给。” 她虽是这样说,还是又拿了两颗塞进他口中,“殿下,这会儿甜了吗?” 宁玄礼向来冷静的墨眸翻涌起波澜,紧盯着她这张笑脸,终于牵动了嘴角,“你等孤病愈的。” 沈青拂嗯嗯两声,“妾等着殿下。” 她面容娇俏,心里激起一丝涟漪,想不到太子真的不怀疑昨晚她是故意把他弄病的, 太子殿下,你这么信我, 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 太子殿下将养了两日已病愈。 辇轿停在了芳华殿外。 “太子殿下到——” 楚灿正翻阅着众姬妾呈上来的女论语,欣喜的撂下。 “请殿下安。” 宁玄礼扶她起来,瞟了一眼桌案,“在看什么呢。” “哦,没什么,是妾手写的书文罢了。” 楚灿拉着他一并坐在软榻上,剥开了一只橘子,递给他,“这橘子,妾尝着酸甜可口,殿下尝尝?” 宁玄礼接过来,放到一旁。 “灿灿,孤有正事要跟你说。” 楚灿面色稍显慌张,很快镇定下来,“殿下请讲。” 莫非是那日她陷害萧良娣的事吗? 宁玄礼向来锋锐的墨眸掠过她,看了眼她的发间,微笑,“对了,孤送你的那支玉簪,怎么不见你戴呢。” 楚灿眼底慌乱了一下,稍纵即逝。 “哦,殿下送我的珍宝,我自然是放好了,舍不得戴呢。” 他淡声哦了声,“是吗。” 他也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孤入主东宫已有两年,待下也算宽厚,赏罚分明。” 宁玄礼温声道,“你如今有了金册,除了赏罚分明以外,不妨多用宽严相济之道,遇事严惩可立威,宽纵小事可立德。灿灿,你说对吗?” 第21章 楚灿心中一紧。 宁玄礼为何会突然来跟她说这些…… 她还是镇静说道,“殿下说的是。” “你还小,才十六岁。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多向母后请教。” “妾明白,让殿下费心了。” “灿灿,你我本非寻常夫妻,手中有了权力,就更要为底下的人负责,天下臣民都看着,我们更加要做天下人的榜样。” 宁玄礼尚未说完, 楚灿却打断他,“殿下,您是听了外面的什么风言风语吗?” 宁玄礼的语重心长被她骤然打断, 他默了一瞬,不轻不重的沉吟道,“你应该知道,孤不会相信什么流言,更不会相信无稽之谈。” 楚灿语调冷淡,“那今日,殿下为何突然跟妾大谈御下之道?是否觉得妾御下不足,错漏百出?” “孤没有这个意思,你想多了。” “是妾多心,还是殿下在怀疑妾?……殿下,是觉得妾心胸狭窄吗?” 她深吸一口气,“萧良娣言语冲撞,对妾动手,殿下有目共睹,至于白良娣,更是出言讥讽,妾若不趁机立威,岂不是要被她们给欺负死吗?” 宁玄礼沉默了一下。 旋即道,“孤从未置喙过你如何行事,孤知道,你怎么做都有你的理由。虽然,你有时做的事,的确叫孤意外。” “殿下在意外什么?!” 楚灿一下站直了身,她又心虚,又被迫强装刚强,“殿下是觉得妾做错了吗?” 她只能把责任全推给他才能掩饰此刻的心虚,一时声音过大,“还是,殿下确实认为,妾克了你呢?!” “休要胡言。” 宁玄礼皱眉,“孤已说过,孤从未信过流言。” 楚灿冷哼了声,讽笑,“但愿如此。” 宁玄礼倏而起身,低觑着她,“孤今日过来,本意是想为你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嬷嬷,教导你,辅助你,如今看来,是大可不必了。” 旋即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他背影渐离, 楚灿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为了给她请嬷嬷,请师傅来帮她…… 她咬了咬唇,“殿下,既已有心,为何又收回旨意,殿下对妾,就这么残忍吗!” 宁玄礼停下脚步, “孤送给你的那支发簪,确实不够贵重,也难怪入不了你的眼,你对孤的心意视若无睹,难道要孤这个太子来对你委曲求全吗?” 楚灿怔住。 身上泛起冷意,那支簪子,她当日就摔碎了…… “殿下!”她慌张的喊了一声。 “你放心,孤不会食言,你想要的太子妃之位,孤会给你。”他只是撂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楚灿死死的咬着唇,攥紧了手指。 宁玄礼, 你的真心本就不值得, 我又何尝做错? …… 常熹殿。 “主子,奴婢听闻今夜元侧妃和太子殿下起了争执,元侧妃一气之下在殿内摔碎了好几个花瓶。” 听着侍琴的禀报, 沈青拂并不意外的挑了一下眉梢,“情绪波动这么大啊。” 侍琴微笑,“据说是太子殿下有意给元侧妃找一位老嬷嬷好生教导着,结果被她自己给搞砸了。” “元侧妃心里有鬼,自然草木皆兵。” 沈青拂神闲气定的看书,语调不疾不徐,“这人呢,就是不能情绪不稳,越是情绪不稳,当下越是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 还是得多练。 就比如像她这样的人,做起坏事丝毫不觉得愧疚。 没有心理负担,根本不会有鬼。 侍琴脸上浮现兴致,“主子的意思是,元侧妃……会自己闯祸?” 沈青拂勾唇,不置可否,“我们静观其变。” …… 芳华殿。 “怜香,我上次托父亲送来的求子偏方,父亲可派人送来了吗。” 第22章 “回主子,骠骑大将军已经着人送来了,奴婢也悄悄的去配好了药。” “那就好,去煎药吧。” “主子……这方子烈得很哪,可轻易用不得!” “无妨,去做就是。” 怜香只得应下,退下去煎药。 楚灿知道自己的身子,上一世,三年都未曾有孕,她本就是难孕之身,若不是有偏方在,恐难成孕。 她一时不慎惹怒了宁玄礼, 唯有给自己再找一条出路,以备不虞。 怜香煎了药来,还是慎重道,“主子,这张偏方虽然灵,可只能成孕一次,若要孕第二次,是万万不可能了,尤其是喝下以后,会剧痛无比……主子您一定要饮吗。” 楚灿扯了下嘴角,“拿来。” 怜香只能递上。 她一饮而尽,跟着,便是剧烈的腹痛,她上一世已饮过一回,这次,又再次遭了一回罪。 楚灿额头沁出冷汗,一层汗一层汗往外冒。 她脸色惨白,死咬着嘴唇,默默等待剧痛熬过去。 半个时辰后,剧痛终于结束。 楚灿虚弱的躺在床榻上,浑身已经被汗水浸湿,她颤抖着说道,“去找个工匠师傅,把那两截玉簪补好。” “……是。” 安静的殿内, 楚灿放空的眼神凝视着天花板,良久,嘴角浮现一丝冷淡的笑意。 宁玄礼,你竟连上一世都不如! …… 乾清殿。 季长晖来报,“殿下,元侧妃求见。” “孤还在处理要务,让她先回去。” 宁玄礼眉头紧锁,视线全在奏章上,一个时辰后,方才料理完毕。 季长晖哽了哽,“呃,殿下,元侧妃一直在外面等着,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宁玄礼沉吟半晌,“也罢,让她进来吧。” 楚灿一身利落的红色戎装,单梳一个高马尾,兔耳玉簪就插在她束发处,她拿着一个食盒,呈送上来。 “妾请殿下安,这是妾亲自沏好的碧螺春,特意给殿下送来。” “知道了,回吧。” 楚灿面色一僵,还是保持笑容,“殿下,就这么不想看到妾吗。” 她特意换了这身装束, 是他们初见时,与她穿的那件衣服极为类似的。 宁玄礼注视着她,回忆起当初,那个年少的灿灿,跟眼前之人的容貌并无差别,但似乎怎么也对不上号了。 “你来乾清殿所为何事。” 楚灿咬了咬牙,当即跪下,请罪道,“妾有罪,殿下送给妾的玉簪,不慎被侍女摔断,妾已命人补好。” “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楚灿微笑着起身, 走到他身侧,取下了发间的玉簪递到他眼前,“殿下你瞧,虽然玉簪被摔断了,中间的缝隙依旧能被这黄金补好,现下,已经是一根金镶玉的发簪了。” 那小巧玲珑的兔耳发簪,中间是一块金子补上了断玉的缝隙。 补好是补好了, 却怎么也不是从前那个了。 宁玄礼徐然嗯了声,没有其他回应。 楚灿献上碧螺春,“殿下一直处理政务也累了,喝口茶歇歇吧。” “先放着。” “……” 楚灿略微一哽,眸色晦暗, 今天这茶怎么也得让他喝下去, 她顺从的放下茶杯,继而叹气,“殿下,妾近来做了一个梦。” 他依旧没有回应, 楚灿狠狠的咬了一下嘴唇,强迫自己露出笑意,继续道,“妾在梦中,好像经历了跟殿下的一切,妾梦见,殿下身边起初只有我一人,后来,又多了无数的女人,到最后,我们两个,谁都不记得彼此了……” 宁玄礼抬眸看她一眼,一言不发。 “殿下,您为何始终不肯跟妾说一句话。” “你想听什么。” 楚灿不甘心的看着他,逼迫自己眼神柔和,“殿下,妾仿佛身有所感,此时与您在一起,都好像在经历第二世一样。” 第23章 她说得真情实感。 宁玄礼语调淡漠,“孤听不懂你这些言语,还是不要胡言了。” “……” 楚灿僵硬的扯了下嘴角,“殿下,妾没有胡言。” 她又一次递上了茶,“这杯茶,妾已让人回去热过好几回,这会儿已是晾到八分烫了,殿下趁着热,喝了吧。” 他索性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孤喝完了,满意了吗。” 楚灿心中一颤,勉强装作委屈,“殿下,难道以为妾别有用心吗?” 宁玄礼一言不发。 “殿下,你我相识数年,从你十四岁那年我们就认识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妾说这样的话,殿下还觉得是胡言吗!” 宁玄礼重重的按了一下眉心,倦懒的眸光掠过书案上,奏章上的字却陡然变得混浊难辨起来。 只听楚灿的声音盘旋在他耳际, “殿下,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我爱你爱得深,爱得久了。” “……” 宁玄礼一双锐色的墨眸此刻已满是迷茫,墨眉皱起,几乎要将眉心压出个痕迹来。 他脑中已没有任何秩序, 只有无序的混乱。 仿佛置身天地混浊之间,不辨天日,骤然,一道光亮劈开这一切。 宁玄礼看见了那道熟悉的娇小的身影,在一片黑暗之中,朝他款款而来,是唯一的一丝亮光。 他不禁勾起笑容,单手拉住女人的手腕,一下拉到自己胸前,从来都是坚实有力的手臂圈住她, “阿拂……” 这样炙热的嗓音,哑感笑意。 楚灿顿时狠狠的僵住,眼底的得逞意味也跟着瞬间褪去,她浑身一僵,脑中一片轰鸣。 宁玄礼! 你在喊谁的名字! 我跟你已是两生两世…… 我们两生两世的时间,竟然敌不过一个早就应该死去的沈侧妃吗?! 宁玄礼捏住她的下颚,骤然清醒过来,“你!” 他浑身诡异的发热,分明是被下了迷情之类的药物,他危险的墨眸倏而眯起,一把推开她,“元侧妃,你口口声声说爱孤?这就是你爱孤的方式吗?!” 楚灿摔在地上,吃痛的倒吸了口凉气。 她下了十足十的量,他竟然还能清醒过来…… “殿下以为妾想吗?” “孤是太子!” 宁玄礼气极,手一抬,那盏茶杯便碎在地上,“堂堂太子侧妃竟给太子下药,实乃皇室丑闻!你今日行径,等同谋害储君,可知什么罪过!” 听到殿内似乎摔碎东西的动静, 季长晖急匆匆进来,“殿下?” “滚!” 宁玄礼气极怒极,向来锐色的墨眸此刻已是盛怒,“孤没有让你进来,你闯进来做什么,滚出去!” 太子殿下从未如此动怒, 季长晖愣住,赶忙退出去,难道是元侧妃惹怒了殿下? 宁玄礼扶着额头,那秘药的效果还在加剧,头也跟着疼起来,他薄唇咬出几个字,“你已经不是孤的灿灿了,孤的灿灿,绝不会这样对孤。” 楚灿仰头,眼里带泪,苦笑一声,“是么?” “那殿下你呢!” 她扶着桌案站起来,“殿下对妾已经移情,是你负我!” 宁玄礼眯起墨眸,冷冷的俯视她,嗓音是刻意压制下来的冷静,“若非是孤还念旧情,你以为,凭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孤就能全然姑息吗。” 楚灿动容了一下,旧情…… 她又狠狠的把心冻结下去,“今日之事,是妾有错,但凭殿下处置。” “季长晖。” 太子殿下一声传唤, 季长晖赶紧进来,“属下在。” “把今日在乾清殿当值的所有侍卫,内侍,侍女,全部换了,打发他们出宫去,务必把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谁若敢置一词……” 第24章 宁玄礼动了动唇,风轻云淡,“杀。” “属下领旨!” 楚灿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宁玄礼,心里还是有她,呵呵。 “元侧妃,带下去,送回芳华殿,日后不准再进乾清殿一步。” 楚灿的身子晃了一下,“殿下,当真如此绝情吗?!” “出去。” “元主子,您还是先回吧……” 楚灿深深的吸了口气,艰难的走了出去。 …… 芳华殿。 楚灿捏着手里的秦淮牡丹,一片一片的拽下花瓣。 她身子难孕,唯有用偏方,去找了宁玄礼,为了万无一失才喂他喝了药茶,不料弄巧成拙。 哼。 杜若进殿,施礼道,“给姐姐请安。” “起来吧。” 楚灿着人又包了二十两黄金送给杜奉仪,“日后少不得让你往芳华殿跑,这点,你便拿着。” 杜若欣喜接下,“多谢姐姐赏赐。” 她出身寒门,家世不高,没见过多少富贵东西。 “妾微薄之身,愿许姐姐以趋驰。” 楚灿淡淡嗯了声。 杜奉仪位份不高,家世不好,容易拿捏。 “眼下皇后娘赏菊宴就到了,我正想跟你商量一下。” “姐姐离封为太子妃只差一步,赏菊宴自是要办得顺利为好。” “是啊。” 楚灿扯出一声浑浊的笑,“我知道。不过,我更想的是,在赏菊宴上,除掉沈侧妃。” “沈侧妃?” 杜若愣了愣,“沈侧妃不是一向对姐姐很恭敬的吗?” “她恭敬她的,我算计我的,两不耽误。” 楚灿目光幽深, 以宁玄礼如今对她的爱意,日后必是劲敌, 不如早早的在东宫就将她除去,总好过以后变成心腹大患。 杜若思忖道,“姐姐,赏菊宴是皇后娘娘最喜爱的宴会,每年都会办一次。姐姐还是让它顺顺利利的过去,等您正式封了太子妃以后,再去考虑除掉沈侧妃的事。” “我把你叫过来,是让你给我出主意的。” 楚灿瞥她一眼,“不是让你来否定我的。” “妾万万不敢!” 杜若慌忙跪下,镇定道,“妾一定为姐姐肝脑涂地!” 她想了又想,“姐姐若要在赏菊宴上除去沈侧妃,此事不难。” “赏菊宴上,东宫众妃妾都会作画,献给皇后。只要姐姐将沈侧妃届时用来作画的画纸提前做手脚,待皇后娘娘拿到手里时,看到的是大不敬的话语,便可借故除去沈侧妃了。” 楚灿露出笑容,“好妹妹,快起来吧。” 杜若颤抖着被她拉起来。 “杜奉仪,有你,是我的福气。” 楚灿淡笑,“我记得你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吧,你放心,他们若是有用到银钱的地方,你尽管跟我说。” 杜若浑身一震。 “妾……愿为姐姐效犬马之劳。” …… 常熹殿,深夜。 贵妃椅之上,沈青拂自在的翘着脚, 对着烛台,好好欣赏了一番这张特制画纸上的字迹,上写“兰婢祸国”四个大字,还是特意仿照她的笔迹写下的。 “哦哟,我的笔迹可是很难模仿的。” 她给出评语,“啧,写得一般。” 墨惊雪语调沉沉,“主子,这张画纸是被浸过特殊药水的,画纸上的字迹,只有在高温下才显形,您在烛台下能看出来,到了明日宴会上,被太阳足光照射两个时辰,也就显形了。” “有了军师,就是不一样哈。” 沈青拂慢悠悠道,“皇后的名讳,单个兰字,你说,若是明日,皇后娘娘看见我写了这四个字送给她,我会是个什么下场?” 墨惊雪眸色一冷, “若非主子及时遣属下查探,后果不堪设想。” “嗯,记你一功。” 沈青拂从容的对准烛台把这张画纸烧个干净,“明日赏菊宴上到处都是菊花,香气扑鼻,这么香的好地方,最容易招小虫子了。” 第25章 墨惊雪立刻会意,“属下明白,即刻为主子办好。” 随即隐入黑夜。 沈青拂往贵妃椅上一摇,慢慢的晃悠起来,楚灿如今看起来对她是恨极了呀,这么迫不及待的想除掉她。 太子那个家伙, 也不知今天跟楚灿说了什么, 搞得他这个小青梅对她的敌意暴增。 宁玄礼居然还把乾清殿的所有人都换了一遍,没人知道今个儿乾清殿,太子跟元侧妃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所谓,反正小青梅已经下手了, 这样她以后操作起来,也就不会不忍心啦。 …… 赏菊宴。 一处僻静地方,杜若提醒道,“姐姐可有全部检查一番?” “这是自然。” 楚灿也压低声音说话,“昨夜我已查过了,一切如常。” 各类菊花,作画台,笔墨纸砚,糕点茶水等等, 轮流检查下来也要花费不少功夫。 杜若又道,“离皇后娘娘过来还有一段时间,姐姐不如再好好查一遍,也好心里有底。” “那么麻烦做什么。” 楚灿皱眉,“反正沈侧妃已是在劫难逃。” 杜若默了默,不再说话。 彼时,太子殿下的轿辇已至, “太子殿下到——” 宁玄礼一身锦色绣牡丹花长袍,矜贵威严,严谨从容,只是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却无半点笑意,脸色难掩不悦。 啧,这是跟小青梅生多大的气了。 沈青拂掠过他一眼,跟着所有人匆匆拜倒,“拜见太子殿下。” 离太子最近的是谢良媛。 谢瑾瑜忍不住抬起头,悄悄的打量了一眼太子殿下,嘴角很快勾起,脸上也泛起微红。 “都起身吧。” “谢太子殿下。” “今日是母后的赏菊宴,母后最爱赏菊,多年未改,你们若有人能讨得母后喜欢,孤也会重重有赏。” “妾明白——” 只是这样单薄简短的两句话而已。 太子随后便不发一言,坐在精致的红木座椅上,安静品茶,周围难免有姬妾的眼神投过来,他却慵懒的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谢瑾瑜就这样安静看着他, 看了一会, 慢慢走过去,俯身行礼,“妾身长明殿良媛谢氏,见过太子殿下,愿殿下福遂康宁。” 宁玄礼并不抬头,“你有何事。” 谢瑾瑜道,“妾看着殿下眉宇间似乎有些不高兴,故而前来问问,妾愿为殿下解忧。” 谁料太子殿下却肆笑了声,“唯有烈酒才能解忧。” 他似乎是下意识的说了这句话。 谢瑾瑜却被太子这样的笑意晃了心神,一时都未回过神来。 等她再回过神来,太子人已经到了沈侧妃身后。 沈青拂只顾着赏花, 不时捏过朵玉翎嗅一嗅,或是上瑶台玉凤卷曲的花瓣,偷偷给人家花瓣捋直了点,要么就是伸出手指勾了勾仙灵芝细长垂下的花瓣,给这几条最长的花缕编到一起。 宁玄礼看她,似在欣赏风景。 她今日穿了一件绣胭脂点雪菊花的浅色纱衣,当真衬景,上面的胭脂点雪粉白粉白,像长于衣裳上的,格外鲜艳动人。 “阿拂,喜欢什么花。” 沈青拂赶忙回过身来,幅度略大,头上的一支珠钗滑出了一半,“参见殿下。” 他伸出手扶她起来,抬手把这支快滑落的珠钗拂回发间,“孤看你玩了好半天,可有喜欢的花,一会赏菊宴结束,孤让人送你那儿去。” 沈青拂却摇了摇头,“妾不爱菊花。” 宁玄礼眉梢轻挑,“那你爱什么花。” 沈青拂眨了眨漂亮的眼,“妾当然最爱牡丹了。” 他这脸上的不悦之色陡然一扫而空,薄唇勾了勾,“改日孤便让花房给你送几盆牡丹,便于你赏玩。” 第26章 太子殿下在跟沈侧妃对话, 众姬妾都看在眼里。 心里分外好奇,这殿下最钟爱的,不应该是元侧妃吗? 杜若确实有些惊讶,一闪而逝。 楚灿鼻尖凝出一声冷哼,收回视线。 独有陆遥遥漠不关心这一切, 她专心致志的啃着枣泥菊花糕,又偷偷的拿了两个藏进自己袖子里,预备等下带回甘露殿。 不多时, 传来一声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跟着又是新一轮行礼, “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一身正红色凤袍曳地,穿梭过各式菊花之中,款款落座于最中央的凤椅上,自是一派威严,不怒自威。 她脸上难得有笑意,“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今日东宫众人齐聚,咱们都是一家子,不必拘束。” 皇后淡笑道,“太子殿下日夜操劳国事,不常踏足后院,想来你们有些人今朝也是头一次见太子,就此赏菊宴的功夫,你们可以自行作画,若有画得好的,本宫必定有赏。” “承蒙皇后娘娘眷顾,妾等感激不尽。” “承蒙皇后娘娘眷顾,妾等感激不尽。” 皇后转头看了眼元侧妃,稍显满意,“元侧妃,想不到你把本宫最喜欢的紫龙卧雪也备上了,这花难养,你费心了。” 楚灿盈盈施礼,“母后谬赞,这都是妾应做的。” 皇后略点头,“元侧妃,你如今掌管东宫事宜,细心得力,下个月过了中秋,便由你晋位太子妃,行册封礼。” 楚灿大喜,“多谢母后。” “恭喜元侧妃,贺喜元侧妃。” “恭喜元侧妃,贺喜元侧妃。” 宁玄礼面无表情。 这是他曾答应过楚灿的, 曾以为他听到灿灿被立为他的太子妃时,他会格外高兴,可如今他心下竟无半点意料之中的欢愉。 “好了,你们作画吧。” “是,母后。” 梨花案上放着笔墨纸砚, 众人开始挑选自己喜欢的菊花作画, 今日阳光明媚,太阳足光照射下,菊花都显得格外美丽。 陆昭训不会作画,勉强画着玩。 谢良媛的视线落在太子身上那件牡丹锦袍,挑选了一种和牡丹同颜色的朱砂红霜,落下笔墨。 楚灿一边作画,一边掠过沈青拂那边。 只见沈侧妃似在思索,挑选画什么花好,不时拿着毛笔画画停停,一下一下画得很认真。 沈侧妃,不管你画什么, 你的画纸上最终只会呈现“兰婢祸国”四个字。 皇后的名讳,郑兰。 你大不敬,谁也保不了你。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宁玄礼吧。 是他害了你。 不多时,她再抬眼,只见到沈青拂写下诗句,跟着拿起专属的印章扣在了上面。 楚灿心中石头落地,哼,这下木已成舟了。 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她抬头望天,满目都是灿烂的阳光,正像极了她的名字。 沈侧妃,你在这晴好的天退场,也不枉此生。 这,便是我为你选定的结局! 一炷香后,便有姬妾陆续将画作画完, 崔福泉收上画纸,放在案上,呈送给皇后,这一步一步掠过众人,楚灿紧盯着那张长案,里面已经放上了沈侧妃的画纸。 只见崔公公已顺利放到皇后跟前。 她瞬间舒畅下来。 那画纸被药水泡过,递到皇后眼前,正被阳光照了两个时辰,刚好会显形,待皇后看到了沈侧妃亲笔写下的大不敬之语,必定动怒。 沈青拂期待的望着皇后, 有一丝紧张的捏着自己的手指,脸上露出期盼的神情。 第27章 楚灿盯着她的表情,心中冷笑,沈侧妃,你还期待着皇后夸奖你吗,不杀你亲族都是轻的。 皇后翻阅着画纸, 脸上浮现笑意,“沈侧妃,你画了本宫最喜欢的紫龙卧雪啊,很不错,画得很好,本宫很喜欢。” 楚灿脸色陡然一变。 什么…… 只听沈青拂悦耳清澈的声音已经响起,“妾多谢皇后娘娘赞赏,妾不过雕虫小技罢了,能得皇后娘娘一笑,便已足够。” 难道是画纸还没显出字来? 不应该,沈侧妃用的墨都是特制的,画完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消失,那张画纸上只会留下大不敬的字,跟她的印章才对! 楚灿脸色变了好几变。 皇后显然已经欣赏起了其他画作,“谢良媛画得也很好。” 沈青拂的画纸已被放到一旁。 “嗯,杜奉仪的画虽然简单,倒也不失气韵。” “谢皇后娘娘赞赏。” 杜若施礼,心中也有疑惑,但并未表露出来。 楚灿难以置信,敛起情绪,走到皇后跟前,行礼道,“母后,不知可否容妾欣赏一下沈侧妃的画作,妾也好跟她学习学习。” 沈青拂害羞的笑,“姐姐,妾的画作微不足道,姐姐也要一观吗?” 楚灿回过头,“沈侧妃,画得好就不必藏着,还是你的画,有什么问题,不敢让我看?” 沈青拂惊讶的摇了一下头,茫然无措,“姐姐是什么意思,妾没听懂。” 楚灿更加笃定,“母后,请容妾也参详一番吧。” 皇后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微笑,“元侧妃,你很有上进心。” 她略一挥手, 崔福泉便从画纸中挑出了沈青拂的画,双手呈给了楚灿。 楚灿赶忙接过来, 只见那画纸上,紫龙卧雪尽态极妍,美轮美奂, 更有沈侧妃的题诗在上: 紫龙卧雪生和风,吉祥如意临苍穹。 漫卷秋霞轻舒臂,刚柔相济情深浓。 落款是沈青拂的印章。 呵,这就是沈侧妃的亲笔字迹,那兰婢祸国四个字模仿得已有七八分相像,为何这张画纸上却什么都没显出来。 楚灿难以置信的看了又看,她手已有一丝颤抖。 甚至,这幅画的画墨也没有褪去。 半晌时间,她终于看了个分明,这就是普通的画纸,普通的墨。 楚灿心中一颤,“这……” 怎么可能。 沈青拂款款走至她眼前,羞涩温柔,眼里泛着晶亮亮的光芒,“姐姐,妾的画艺自是比不上姐姐的,让姐姐见笑了。” 楚灿脸上的震惊怎么也压不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想以大不敬之罪彻底除了沈侧妃, 为何…… 还不待她想明白,只听嗡嗡嗡的声音由远及近,好多蜜蜂成群结队的飞过来,纷纷往画纸上扑, 她手中这张画纸上已吸引来蜜蜂。 初时只有几只, 随后越来越多,嗡嗡嗡嗡! 楚灿吓得丢了画纸,“啊!” 皇后跟前的画纸上也扑来了蜜蜂,一群接一群, 更有没作画完的姬妾,书案上也尽是蜂群。 “啊!” 众姬妾慌乱得到处乱跑。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嗡嗡嗡的声音,嘈杂混乱,到处都是蜜蜂扑来扑去。 沈青拂惊呼一声,赶忙一溜烟跑到书案底下,快速利落的缩进去,小小的一只,抱着袖子护着头,一点也不敢抬头。 宁玄礼率先看了她一眼。 倒是不傻。 还知道藏起来保护自己。 空中到处都是蜂群,本就有无数菊花,香气芬芳,引得蜜蜂到处乱飞,但大部分的蜂群还都是往画纸上扑。 皇后跟前的画纸最多, 第28章 无数蜂群一直围绕着皇后扑来扑去。 皇后脸色已由惊讶转为铁青,抬起长袖遮掩住自己,脸上满是扫兴。 “来人,护驾!” 宁玄礼皱紧眉头,命令道,“先护送皇后娘娘回宫。” “是!” 侍卫们赶忙护送了皇后回坤宁宫。 群蜂只多不减, 宁玄礼墨眸锋锐,沉声冷静道,“长晖,即刻命人用火把驱散蜂群,这些蜂是冲着笔墨来的,把这些画好好查看查看。” “属下明白!” 季侍卫一声令下,好几队的侍卫跟过来,举起火把往空中怼去,火烟烧散了蜂群,到处都是烟雾的气息。 众人纷纷捂着口鼻咳嗽。 直到是蜂群被驱散尽,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这赏菊宴,显然是砸了。 楚灿大惊失色,蜂群已经惊扰了皇后,她分明看到了皇后临走前的眼神,似是格外扫兴…… 她错愕的攥紧了拳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哪儿来的这么多蜂! 季长晖回禀,“启禀殿下,属下已查看过。” “说。” “是,殿下,今日作画所用的墨里有蜂王浆,诸位主子作画,画墨都在纸上,所以引来了群蜂。” “给孤查。” “属下领旨。” 宁玄礼旋即吩咐道,“你们都受惊了,先回宫吧。” “是……” 众姬妾惊魂未定,赶忙告退。 沈青拂被侍琴扶着,吃痛的捂上自己的肩膀,眉头微蹙,慢慢跟着众人一同离了赏菊宴。 宁玄礼眸光一下发紧。 还未及收回视线, 楚灿已朝他慌张的跑过来,失了礼数,“殿下,妾真的不知道,墨里会被人放了什么蜂王浆,引来这么多蜜蜂,眼下惊扰了母后,可该如何是好?” 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好好的赏菊宴,遍地狼藉。 “元侧妃,母后的赏菊宴是你一手操办,笔墨纸砚都是你准备的,为何墨里被人混入异物进去,你竟懵然不知。” 宁玄礼语调平淡,“若你留心查看,即会发现端倪,何至于此。” 太子殿下过于从容, 显得未来的太子妃越发慌乱失礼。 楚灿赶忙辩解,“妾昨夜已仔细查过,并无异样,作画所用的墨都是提前研好的,谁知今日墨里便被人加了蜂王浆,此事是有人陷害妾啊!” 他还是语气淡淡,“为何母后过来之前,你不再仔细查一遍。” “妾……” 楚灿哽住, 她让人把沈青拂的画纸做了手脚,因为心虚,也不想再查,只是在昨晚查了一遍,如她安排的一样,也就放心了。 沈青拂到底是怎么躲过去的, 那画纸上分明应该有大不敬之语啊! 她咬了咬牙,“殿下,此事或许与沈侧妃有关,也许是她想陷害妾,故派人往墨里混入蜂王浆进去。” “或许,也许,” 宁玄礼语调微冷,“元侧妃日后就打算拿揣测之词,替孤管理东宫吗?” 楚灿咬牙,“妾不敢。” 她的确没有证据, 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张陷害沈侧妃的画纸,到底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今日母后受惊,你亦有失察之过,回宫好好反省去吧。” 他话音越是平淡,就越是自有威压。 楚灿深深的一颤。 她重吸了口气,“殿下,母后的赏菊宴是妾一手操办,没有人比妾更希望赏菊宴能顺利,今日妾是被人陷害,但求殿下查清真相,惩治恶人。” “此事,孤自会查明。” 宁玄礼平静道,“元侧妃,东宫琐事可大可小,日后凡事都须慎而重之,你明白吗。” 楚灿僵硬的点头,“妾明白。” 季长晖看了看太子殿下的脸色,似乎没有动怒, 第29章 赶忙上前道,“回殿下,御膳房少了几罐蜂王浆,属下已查问过,当值的谭司膳也不知蜂王浆是何时丢失的。” 宁玄礼墨眸深邃,折去一朵墨菊,漫不经心的把玩,薄唇动了动,“谭司膳尸位素餐,看守不严,逐出宫中,永不录用。”语罢,随意一扔。 “是,殿下。” 太子殿下未停留,径直离开。 楚灿望着他的背影,许久, 到底,到底是谁要害她…… 她眸色越来越深,尖锐的指甲攥入手心里。 沈青拂,为何能全身而退, 她本应该是一只待宰羔羊才对。 不行,她必须联系宫外的人,好好查一查这个沈侧妃! 坤宁宫。 皇后面色不佳,单手拄着头,右手手腕搭在软枕上,被宫人上药。 她手腕处有两块红肿,被蜂蜇的。 崔福泉面露担忧,“幸好这些蜂群都不是毒蜂,今日让娘娘受惊了。” 宁玄礼走近,行礼,“不知母后情况如何。” 皇后语调平淡如常,“已让太医看过了,涂点药膏便无大碍。” “今日赏菊宴没有办好,伤及母后凤体,是儿臣疏忽。” “太子疏忽?” 皇后拧起眉头,“太子要治国理政,后宫诸事都是后妃料理,与你何来干系。元侧妃失察之过,本宫不予追究也就罢了。” 宁玄礼沉默了一会, “母后,今日之事,元侧妃也是为人陷害。” “宫中有谁不被陷害?” 皇后不以为然,“想当初,本宫初为你父皇的贵妃,不也是一样被人陷害,本宫不还是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世间女子,有谁能及母后雷霆手段。” “太子殿下这话,本宫就当做你在夸奖了。” 皇后慢慢抚上自己的手腕,幽幽一叹,“今日本宫已当众说明,过了中秋,就会立你的元侧妃为太子妃,不过,别怪本宫看不起她,料理赏菊宴这点小事都能出差错,日后恐怕就算做上太子妃,也会被别人拉下马来。” 宁玄礼一言不发。 皇后似是毫不在意的摆了一下手,“也罢,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扫兴而已,就这样吧,以后的赏菊宴都不办了,宫中也正好省点开销。” “母后宽和。” “太子,你的后院,跟你父皇的后宫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皇后语调竟莫名含有打趣的意味,“看来,你要多费心了。” “儿臣明白。” …… 常熹殿。 沈青拂的浅色纱衣褪去一半,露出白皙的肩头,上面红肿的一小块红痕,被侍琴小心翼翼的涂了药。 “主子,今个儿不知怎么回事,赏菊宴上竟出现那么多蜜蜂。” 沈青拂正欲开口, 听到了殿外的脚步声, 她轻轻叹气,“哎,谁知道呢,这么多蜂,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有没有被蜇伤。” 宁玄礼步调平稳,走进殿来,他倦懒的目光浮上一丝暖意,“若不是亲耳听见,还不知道,阿拂这么担心孤。” “殿下万安。” 他一眼瞧见她肩头上的红肿,扶她起来,“孤见你回来的时候捂着肩膀,就知道你也被蜇到了,很疼吗?” 沈青拂委屈的扁扁嘴,眼底一瞬浮起泪花,“疼。” 宁玄礼知道她素来是个娇气包,嗓音温柔,“莫哭。” 旋即沉声吩咐道,“去传太医。” “是,殿下。” 秦太医匆匆赶来,“给殿下请安。” “你来看看,侧妃被蜇伤的地方,要不要紧。” “是。” 秦太医仔细看了看,低头回道,“启禀殿下,侧妃主子身上是被蜂王所蜇,多涂几天药油,不要沾水,便会好了。” “不能沾水?” 沈青拂嘟囔着,“那我岂不是每晚都不能泡浴汤了。” 宁玄礼目光温柔的注视着她,“阿拂,忍耐几日,嗯?” 第30章 她扁扁嘴,不说话。 男人朗笑的声音,神闲气定不乏慵懒,“你也是有点气运在身上,占便宜的事轮不到你,挨蜇倒是有你的份,还是被万里挑一的蜂王蜇的。” 沈青拂哼唧了声,“殿下光笑话妾。” “阿拂这么好,孤怎么会笑话你。” 宁玄礼笑着拥住她。 好像所有的倦懒跟疲惫,都能在她这儿得到舒心的缓解跟回应。 沈青拂任由他在背后抱着。 他看不见她的正脸,她恰好也不用做什么表情,淡淡的昂了声,就算作回应。 他手指修长有力,按在她后腰上。 舒缓有度的替她按摩,慢慢摩挲,沈青拂惬意的眯起眼,像猫咪一样喉里发出一声舒坦的音节。 宁玄礼知道她身上的每个开关。 “孤可把卿卿伺候舒服了?” “妾,谢过殿下。” 沈青拂万分从容,享受着这股力道的摩挲,不时舒服的哼唧声。 彼时,花房着人送来几盆牡丹。 “殿下,沈主子,花房培植的姚黄魏紫送来了。” 送来得还挺快。 宁玄礼吩咐道,“放进来,给沈侧妃观赏。” 花房内侍应下,弓着身子把那几盆姚黄魏紫摆在了殿内。 沈青拂其实并不喜欢牡丹。 她没有什么特别中意的花,她喜欢各种各样不同品种的花,所以也说不上最喜欢什么。 沈青拂立时坐直了身, 眼底泛起晶亮亮的憧憬和喜悦,红唇勾起,“殿下真的让人送来了妾最喜欢的牡丹花,妾感激不尽。” 她这眼前一亮。 宁玄礼看着她也不自知的勾起了薄唇,“几盆花而已,阿拂喜欢就好。” 她走下榻来, 俯身嗅了嗅姚黄舒展的花瓣。 这张精致清艳的脸上浮现天真的悦色,“牡丹芳,牡丹芳,黄金蕊绽红玉房。” 宁玄礼挑了一下眉梢, “牡丹香,牡丹香,珠圆玉润沁腑肠。” 他这话音多添几分戏谑。 沈青拂回头看他,脸上似惊怯似企盼,低声喃喃,“花开露芳蕊,不知欲赠谁。” 她身上的衣服露出了半截肩膀, 蹲在那几盆花之中,显得格外优美,又像凝露的牡丹。 宁玄礼走过去直接抱起了她,嗓音低哑,“赠谁皆失悔,我抱牡丹归。” 榻上帷帐跟着垂下。 …… …… 夜晚,常熹殿的烛火未熄。 借着高烛明朗,宁玄礼拄着头,眸光柔软的看着她。 沈青拂背对着他,睡得很安稳。 只是离他不近。 他伸出手一把抱近,却被她一下打掉了手。 沈青拂皱眉,含糊的哼唧,“别碰我。” 她声音含糊,也听不清楚。 宁玄礼俯下身去,笑着问她,“说的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女人均匀的呼吸声。 …… …… …… 宫外, 江怀王府。 管家递来一封密信。 “世子爷,这是太子侧妃的信件,请您阅览。” “太子侧妃?” 谢摇光心中一紧,单手接过来,一瞧,原来是元侧妃的信。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自嘲。 拆开,信中掉出了一幅画像, 画中之人,面容既清冷又妩媚,那双眼透着几分天真与慧黠,又矛盾又精致。 谢摇光不禁抬手抚上去, 可惜,这幅画,仍未画出她的神韵,她应该是更冷漠的,更有野心的,更没人味儿的。 信上写: 表兄亲启, 东宫沈侧妃似有异样,望表兄查之,必有重谢。 似有异样? 又岂止只是异样那么简单。 怎么元侧妃现在才发觉吗? 谢摇光轻蔑的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就查查吧。” “是,世子爷。” 几日后,江怀王府密探来报。 “世子,这些就是属下查访靖侯府所获的隐秘。请世子一览。” 第31章 密探呈上线索。 也没有什么很特殊的异常。 据闻靖侯府嫡女千金沈青拂一年前落水被救后,性格变得有趣不少,时常讨得靖侯欢喜。靖侯本打算让她嫁给世家子弟做正妻,她却一门心思只中意太子,终于如愿以偿做了太子侧妃。 哼,这有什么。 谢摇光继续翻过下一张,据闻一年前沈青拂曾救过一个受伤的男子,男子身份成谜。 什么陌生男子? 以她的性格,不会救没用的人。 谢摇光慢慢掀起唇角,说不定这人,对她有大用处。 还有最后一张。 那上面写,入东宫后,沈侧妃曾顿失爱宠,泪流不绝。而如今靖侯府小世子处,却现爱宠踪迹。 呵呵。 谢摇光意料之外的嗤笑了声。 她会掉泪? 像她这样的人,她的眼泪,都是掉给有用的人看的。 猜想也不难猜到。 她是如何利用自己这一汪眼泪,赚得太子的心疼跟怜惜。 呵,女人。 真会装。 谢摇光胸口处不停的起伏,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想象了许久,都无法想象到。 她眼含一汪热泪,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谢摇光薄唇狠狠的抿紧,怎么也松弛不下来。 半晌, 他冷冷道,“咱们江怀王府跟骠骑大将军颇有交集,如今既然元侧妃发了话,那就把这些线索,全部呈送给元侧妃。” “是,属下即刻去办。” 未多时,管家带进一个婢女。 那婢女一见到世子勾人心魄的妖孽脸,不由得心神一荡,盈盈施礼, “见过世子爷。” 她没什么特别,只是身形,眼眸,与画像之人有七八分的相似。 谢摇光有一瞬的恍惚。 立时走到侍婢跟前,抬起手来,似乎想对方的脸,但又克制的停在空中,最终收回了手。 管家额头冒汗,仓促道, “爷,此人是奴才从外面寻来的,按世子爷的要求,应该是很像的吧?” 世子爷有特殊癖好。 又很爱美人。 只是他近来不知道犯了什么邪,美人也不找了,专让人去找那种长得又清纯但又不失妩媚的女子,先前已找了数个,他都不满意,如今这个,看样子……应该是跟世子的要求很接近了。 谢摇光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女子,一言不发。 婢女先是惊讶,后又欣喜。 若能被谢家世子爷看中,说不定可以飞上枝头。 她正有些憧憬。 不料世子爷的语调却有几分失望,“带她下去换好衣服再过来。” “奴才明白。” 片刻后,侍婢换了一身白色长裙,头戴珠玉冠,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仅有这双眼睛,倒是很像。 谢摇光的眼神一下变得痴意,他抚上她的脸,他手指冰凉,对方有一丝颤栗。 他略微皱眉,但还是邪肆的笑了笑,“观音娘子,你终于肯来渡我了。” 女子很迷惑,呃了声,“世子爷?” “不要叫我世子爷。” 谢摇光厉声打断她,又很快变得温柔,“你不是很喜欢叫我人吗,来,叫一声。” 女子一惊。 心想这世子的癖好果真与众不同。 她哽了半天,才将将从喉咙里挤塞的一声,“,人……” 谢摇光不满,“狠一点。” 女子闭了闭眼,“人!” 他却更满意了,当下愉悦的弯起桃花眼来,牵住对方的手塞进一条长鞭子,“来,打我。” 婢女整个人吓得一抖。 “这,奴婢万万不敢啊!” “胡说!” 谢摇光拧住她肩膀,眼神凌厉,“你是观音娘子,听不懂吗,我让你动手,拿鞭子打我,没听见吗!?” 第32章 婢女的冷汗瞬间从脊背一路攀上头顶。 “世子爷,奴婢不敢啊!” 她说着就跪了下去,鞭子也丢在地上,慌忙磕头,一下接着一下的磕,“求世子爷饶命!” 谢摇光瞬间气结。 心里说不清的憋闷,又痛苦。 “你是观音,你为何下跪,给我起来,我让你打我,你动手啊!” 婢女万分惊诧。 只剩下磕头求饶。 “奴婢不敢!奴婢错了,爷,奴婢不该痴心妄想!都是奴婢的错!” 太错了,一切都太错了。 这个世子爷明显是个,脑子有问题! 这根高枝不攀也罢,小命要紧…… 她还没想到如何能逃出去,就被人一下扼住了脖子,越收越紧。 谢摇光掐着女子的颈项,强行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我跟你说了,不要跪,我不准你跪。” 女子艰难的呼,本就蒙着面,这下更是难以呼吸,脸色都跟着泛起闷色。 “世子爷……饶命……” “滚!” 他松了手,女子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他愤怒的收回视线,“滚出去!” 婢女如蒙大赦般, 落荒而逃,赶忙逃了出去。 管家硬着头皮进来,“爷,这次您也不满意吗。” 谢摇光沉默了许久,却道,“把密探叫回来。” “啊?是。” 王府密探一头雾水的又回来,“爷,有何吩咐?” 谢摇光沉声,“给元侧妃的信送出去了吗。” “尚未,属下这就去送。” “不必了,拿过来。” 密探只得双手奉上。 谢摇光看也不看对准烛台烧了个干净。 管家跟密探两人面面相觑,这,这是怎么回事。 书案上,砚台没墨。 谢摇光从不爱动笔,更不爱书画笔墨,眼下他磨了墨,跟着在信纸上潦草的写了几个字,随手递给密探,“去,给元侧妃回信吧。” 密探惊讶的愣了一会,“是。” …… 东宫,芳华殿。 等待多日的密信终于有了回应。 怜香递信进来,“主子,这是江怀王府的回信。” 楚灿脸上浮现喜色。 她记得谢表哥那儿是有密探的,探听点靖侯府的隐私应是不难。 她接过来,赶忙拆开, 里面只有谢摇光龙飞凤舞的亲笔: 并无异样。 只有这四个字。 楚灿一愣,怎么,怎么没有异样吗? 宫外谢家密探查了这么多天,所有的结果就是,没有异常之处? 难道,真的是她多心了。 难道,沈侧妃,真的就是一清二白的无辜吗? 她若真是如此单纯, 又怎么躲得过赏菊宴的杀局? 莫非,真的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楚灿茫然的撕碎信纸,跟着扔进花盆里,她思索了一晌。 “怜香,常熹殿有个莲儿,把她喊过来。” “奴婢这就去。” …… 常熹殿。 近来也快入秋了,空气有些干燥。 沈青拂往手上也涂了一些玉容膏,好好养护她这双手。 “主子。” “嗯,说吧。” 侍琴压低声音,“奴婢瞧着一直在外殿伺候的莲儿,近来有些不安分,时不时的偷偷往内殿跑,好像还去了芳华殿好几趟。” “噢,晓得了。” 沈青拂慢条斯理的着自己的手,滋润的玉容膏养得她的手都透着一层光泽。 她歪了歪头,微笑, “既然她们这么想我,那我怎么也得回送一份大礼。” 乾清殿。 宁玄礼下了早朝,尚未用膳。 季长晖呈上了两个食盒,“殿下,常熹殿送来了早膳。” 第一个食盒里, 清粥小菜,甜食蜜饵。 并无特殊之处。 只是碟子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是她飘逸灵透的字迹: 沈侍卫染病,今夜无法当值,望殿下原谅。 宁玄礼神闲气定的挑眉。 好好的,病了? 第33章 再看第二个食盒,是一套侍卫服,并一个红色的鱼形玉佩。 还有一张纸条: 妾近来读梁祝,唯见两人心意相通,若殿下与妾也有灵犀,妾于灯火阑珊处恭候殿下。 宁玄礼薄唇微微一勾。 阿拂这些鬼点子,怎么会这么多。 …… 百花园,偏殿,观星台。 这观星台只建了一半,独有此地没有过多的烛台照明,黑漆漆的,更看不清什么。 但也唯有此地, 能称得上是灯火阑珊之处。 宁玄礼一身红色绣蟒纹侍卫服,头顶墨冠,高马尾垂下,步调不紧不慢。 他腰间系着一块红色鱼形玉佩。 略带薄茧的手里是一柄锋锐的长剑,收在剑鞘里,按兵不动。 他这身装束,比以往少了些矜贵, 但徒添了几分严谨禁欲。 “沈兄?” 听到男人清雅冷冽的声音, 沈青拂才现身,她同样是一身穿惯了的侍卫服,腰上系了一块白色的鱼形玉佩。 她病弱的低咳一声,“李兄,我在这里。” 宁玄礼扶住她,“怎么,贤弟病得很严重吗。” 沈青拂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爹了个der的,狗男人还真上道。 她继续低弱的喘了一声,“无妨,夜里看话本看得时间久了,许是着了风寒。” 宁玄礼眸色幽深,沁出几分莫名的汹涌。 他俯下身来,贴在她耳际,“沈兄,夜来读的什么话本子,莫不是梁祝吧?” 沈青拂微讶的抬眸。 借着少有昏暗的烛光,她微笑,“不,是聊斋。” 宁玄礼从善如流的笑了声,“沈兄涉猎广泛,真难得。” 沈青拂极为少见的挑了一下眉梢。 “李兄,你忘了,这话本子还是你借给我看的呢。” “孤……” 宁玄礼面上很快掠过一丝意外的不自然,耳廓红了几分,“我自然没忘。” 他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为何会这么配合她, 但同时,又分外好奇,她还能做出什么让他意料之外的小动作来。 沈青拂纤瘦白皙的手指搭在他腰际, 轻轻的划动,并不刻意的屈起手指勾起那条红色的鱼形玉佩。 她抬头望着他,诚恳又欣喜的笑,“李兄,你收下了我送的信物,便是要跟我义结金兰的,如此,那我以后就把你当作我的亲阿兄了。” 亲阿兄…… 宁玄礼目光灼灼,视线滚烫。 薄唇轻掀起,声音哑感,“贤弟,此话当真?” 他眼底分明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欲色。 沈青拂看得分明。 呵呵,男人。 她盈透的目光满是真诚,恳切,“自是当真。” 宁玄礼嗯了声,关怀似的语气,“为兄知道东宫有一处汤泉池,贤弟受寒,去池里泡上一个时辰即可痊愈,兄与你一同前去可好?” 她低着头,不说话。 手里有点紧张的摩挲着那块白色鱼形玉佩,哽了一声,“兄长,我还是不去了。” “为何?” 宁玄礼好整以暇,“你我都是男人,纵是共浴又有何不可。” 沈青拂唔了声,语调略僵,“我,我怕给阿兄过了病气……” 她特意往唇上敷了粉,掩盖薄红的唇色。 这张脸在月色下,竟真有几分病弱的少年气,朗朗明月一般。 他嗓音低哑在她耳际漾开,“莫怕。” 沈青拂肩膀微颤,向后退了一步,眼神飘忽未定,“那,阿兄在此等候,我先去更衣。” 她说着就快步走进了偏殿。 这里烛火昏暗,偏殿还算干净,屏风遮掩,她坐在软榻上解开侍卫服,里面是系得很紧的束胸带,一层一层的绕着。 “啊!” 殿内响起少年惊叫一声。 宁玄礼凝眉,步伐急促的进来,“阿拂?” 第34章 他语调似乎有些担忧。 沈青拂有一瞬间的惊讶,很快弱势的低咳一声,“兄,兄长……我看见有一只硕大的蜘蛛,浑身还长着黑色的绒毛,就在榻上爬了过去,吓我好大一跳,不小心就叫出声来了。” 他的脚步声隔在屏风外, 离她越来越近。 沈青拂紧张的呼吸微促,连忙制止,“阿兄,我还在换衣服!” “都是男人,何必慌张。” 宁玄礼的声音透着发紧的颤意, 几步就走了进来, 正撞上她抱着自己白色的束胸带,惊慌失措的一把拿起侍卫服护住自己,“兄长一时误闯,我,我就不与兄长分辩了。兄长还是先出去吧。” 她借着月色垂着眼眸,月光掠过她眼睫,在她眼睑处落下一片乌扇阴影。 少年心性,更有气度。 还在劝他赶快出去。 宁玄礼俯下身来,凑到她眼前,定定的看着她,她已无路可退,无路可逃,“若我说,我绝非误闯呢。” 沈青拂发怔到额间掉下滴冷汗。 “阿兄……” 他似乎很受用的展眉,“阿拂叫我什么,我都觉得好听。” 她咬着唇,瑟瑟发抖,“你明知我是男子。” 只听见男人的哑感笑声,“是吗,那我只好装作不知了。” 他一把拂掉她身上的遮掩。 那一层一层的束胸带系了一半,掉了一半,看得人眼底致命的发烫。 “还说自己是男子吗。” 她就这样震惊的看着他跪在自己眼前,修长的手指磨得她微颤,带有薄茧,让她浑身不适,她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 百花园偏殿外,似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很快到了芳华殿。 莲儿披着黑色斗篷,从后门进去,拜见元侧妃,“请主子安,奴婢听主子吩咐,这几日一直在偷偷盯着沈侧妃,终于叫奴婢有所发现。” 楚灿撂下手里的茶,“哦?说说看。” 莲儿立马神采风扬的说道,“奴婢看见沈侧妃与外男私通!” 杜若差点被茶水呛住,“什么?” 莲儿继续道,“是真的,奴婢听得真真儿的,虽然百花园那个地方烛火少,奴婢看不清那奸夫的模样,但听得格外清楚,沈侧妃管那奸夫喊作李兄,兄长……叫得别提多亲热了!” 楚灿一下拧紧了眉头。 杜若思忖道,“姐姐,妾听闻沈侧妃对殿下情根深种,怎么会去跟外男私通呢,此事颇有蹊跷。” “主子,是真的!” 莲儿格外笃定,“奴婢日日在常熹殿伺候,沈侧妃今日特意换了男装,女扮男装去跟那个李侍卫,奴婢听着,两人还有交好的信物,是一块玉佩!” 杜若皱眉道,“你既然是常熹殿的人,又怎么会真心实意的来帮元侧妃呢。你说的话,是否属实,还有待确认。” 莲儿扑通一声跪下来。 “奴婢只认太子妃一个主子,杜奉仪千万不要污蔑我!” 太子妃。 只有元侧妃是未来的太子妃。 孰轻孰重,任何人都能分清楚。 杜若凝神看了楚灿一眼,不再发声。 楚灿吩咐道,“你再去盯着沈侧妃,若她还有异动,即刻回禀。” “是,奴婢明白!” …… 常熹殿。 翌日的阳光格外慵懒的洒下来。 沈青拂疲倦的撩开帷帐,梳洗用膳,欣赏着殿内摆着的姚黄魏紫。 昨夜她特意抱着宁玄礼喊了一夜的兄长。 想来,那个跟在后面她的小侍女,应该是听得一清二楚了。 “主子,莲儿昨夜去了芳华殿。” “甚好。” 沈青拂抬指着花瓣,亲自浇了点水,淡淡一笑,“我那块玉佩,你放在她能够得着的地方,不要放得太显眼,也不要放得太刻意,要放得自然,不露痕迹。” 第35章 侍琴微笑,“奴婢晓得。” 侍棋提着一只食盒进来,“主子,这是季侍卫送来的,他什么也没说,送下就走了。” 眼熟的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幅笔墨,字迹苍劲有力,清厉利落。 卿卿贤弟: 太子赐我二人汤泉池沐浴,良宵难渡,不可辜负。 为兄待你前来。 “……哦~” 沈青拂慢悠悠的哦了声,“才下朝就想着玩,这还是咱们太子殿下的作风么。” 她想了想, 还是换上那身侍卫服,带好她的专属佩剑,欲盖弥彰的戴上面纱,就这么当着在外殿伺候的众人掠过,步调轻快。 莲儿瞪大眼睛, 沈侧妃竟这样大摇大摆吗? 都不背人了?! 侍琴看了看她,“莲儿,主子晌午要用茉莉花油浣发,你去殿里找找,还有没有剩余的了。” “是……” 莲儿赶忙低下头去,进了内殿。 寻找了一会,终于找到一瓶茉莉花油,她却一眼瞧见了不远处的白玉佩,正掩在一堆换下的衣物底下, 这不就是,沈侧妃私通的信物! …… 汤泉池。 男人倚靠着池壁,双臂展开,温热的泉水浸润,他身上浮现点点汗珠,这精瘦的肌肉,线条清晰明朗,冷白的肤色,被水波一涌一涌的灌着。 只闻听一阵轻快的步伐, 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停下。 “阿兄……” 她的声音带着怯意,和茫然的无措,“太子殿下,当真赐下旨意了么。” 宁玄礼闭着眼,哑笑。 “贤弟是在怀疑我,还是在怀疑太子?” 她安静的回答,“我不会怀疑殿下,更不会怀疑阿兄。” 坦诚的话音, 轻易让人心里激起涟漪。 这汤泉池两侧,两个黄金龙头的口中喷涌而出温泉水,池壁是沉灰色大理石铺开,池水中浮有一圈红色难辨的花瓣。 “这样信我,何不下来。” “我……下来就是。” 沈青拂绕到了温泉另一侧,在屏风后解下衣服,只围了一层轻纱,踏入水中。 她离他甚远。 对角线的位置。 她安静的捧起池水往身上撩了一会,也倚靠着池壁慢慢坐下,闭目养神。 直到被男人一把圈住腰身。 他明明方才还在那个离她最远的一侧角落里,沈青拂惊讶的睁开眼来。 “阿兄!” 迎上他满是灼热欲色的眼神。 他声音低哑, “孤从未有过如此欢愉的时刻,都是阿拂赠给孤的。” “阿兄……为何要这样对我。” 她出乎意料的眼神,不禁环抱住自己,两条纤细手臂挡在眼前。 宁玄礼从善如流,“贤弟昨夜劳累,为兄替你除去乏累。” 他手掌力道不轻不重, 慢慢的按压,揉挲, 沈青拂舒适的眯起眼来,愉悦勾唇,“阿兄待我真好。” 他背对着汤泉池的入口,那入口有她故意留下的缝隙,正好叫人进来。 她索性一扬手臂,抱住了男人。 “阿兄……” 她喃喃着。 宁玄礼垂下眼眸,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这么爱叫孤阿兄。” 沈青拂抱着他的手臂慢慢下移, 落在他窄细的后腰上。 她咯咯的笑,凑在他耳际。 “殿下,这世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何须计较,只要尽兴,如此才最好玩啊。” …… …… 芳华殿。 “主子,沈侧妃眼下就在汤泉池和奸夫私会呢!” 莲儿递上玉佩, “您瞧,这就是她和奸夫私通的信物!” 一只精致的白玉,雕刻出锦鲤形状,仔细一看,鱼嘴处有个环扣,显然跟另一只鱼是一对的。 果然是一对信物。 楚灿沉声吩咐,“你既然有了证据,就保管好了,好生藏着点,沈侧妃若发觉丢了信物,让人一查,早晚查到你头上。” 第36章 莲儿点头,“奴婢明白。” 楚灿拿着手帕掩起嘴角的笑意,“明日,也到了诸位妃妾一同觐见皇后的日子,倒算是个良辰吉日。”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 宁玄礼若是被自己最在意的女人背叛, 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 翌日,坤宁宫。 东宫觐见只有良媛以上位分可进坤宁宫,因此入宫的只有元侧妃,沈侧妃,白良娣,穆良媛,谢良媛。 “给皇后娘娘请安,愿娘娘祥康金安。” “给皇后娘娘请安,愿娘娘祥康金安。” 皇后满意的看着众人,“都平身吧。” “谢皇后娘娘。” 众妃妾落座,元侧妃的位置,是离皇后最近的主位。 楚灿端坐,向下扫了一眼沈青拂。 她一身玫色绣青桃纹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方团扇,偶尔一晃一摇,倒是自在随意。 恐怕等下你就不能这么自在了。 楚灿微笑道,“母后,妾见着坤宁宫外有一个小侍女一直站着,脸色似乎很急迫,不知是否有要事,不如宣她进来看看。” 皇后漫不经心的饮着祁红,略微扬眉,“哦,一个侍女的事,还犯不着进坤宁宫,若都由本宫料理了,你这个未来的太子妃还要料理什么呢。” 楚灿脸色微僵,一时哽住。 没想到皇后竟不接茬。 她只得应下,“母后教训的是。” 白良娣哼笑一声,“太子妃姐姐,若是东宫事务实在繁杂,你又没什么本领能料理好,倒不如分派下去,咱们姐妹几个也能帮衬帮衬。” 她说话一向是这样尖酸带刺的。 楚灿在皇后跟前,选择保持贤惠大度,她微笑道,“白良娣,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白雅然见她还能稳住,也有几分惊讶。 哼,这女人越来越会装了。 皇后不悦的皱眉,“白氏,你是良娣,讲话要注意分寸。” 白雅然赶忙正色道,“妾知错!” 楚灿脸色微露出一丝得意, 只听皇后又道,“还有你,太子妃,你若是一味软弱大度,又岂能服众。” 楚灿脸色陡然一僵,“母后,妾会改正的。” 皇后叹了口气,“若以后到了本宫跟前还要争吵,你们还不如留着点力气,去太子跟前献宠。” “多谢母后教诲。” “多谢母后教诲。” 皇后还在不紧不慢的饮茶。 楚灿干脆向殿外的莲儿投去个眼神,莲儿果真慌不择路的闯了进来。 “皇后娘娘!” 她咬了咬牙,喊道, “奴婢常熹殿侍女莲儿,见过皇后娘娘,奴婢要告发沈侧妃私通,秽乱东宫,罪不容诛!” 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惊讶,疑惑,看戏……各种的视线朝沈青拂投了过来。 常熹殿是沈侧妃的住处,她自己的侍女,居然闯进坤宁宫告发她…… 真是不可思议。 尤其这罪名还是私通! 沈青拂起身行礼,“母后,妾不曾做过此等秽事,请母后明察。” 她语调平静淡然。 皇后缓了一晌才回过神,还是头一回有人硬闯坤宁宫。 这沈侧妃,泰山崩于前,还面不改色。 倒是有几分稳重。 “大胆奴婢!” 皇后一下皱紧眉头,“未得宣召,岂能私自闯宫,纵你有十分理由又如何!” 莲儿慌了神,赶忙请罪。 “奴婢知道身份卑微,不得入宫,惊扰了皇后娘娘,可奴婢也是心忧殿下跟娘娘,心忧大祁皇室,奴婢是为了国祚夜不能寐啊!” 楚灿有一丝惊讶。 为何沈青拂竟然面不改色,她为何能如此冷静? 难道,她不知道, 私通侍卫是灭族的大罪吗! 楚灿柔声道,“母后,这小侍女是常熹殿伺候沈侧妃的人,她敢于不包庇主子,冲动闯宫,或许是真的有什么证据。” 第37章 皇后手中茶杯不轻不重的一放, 磕在案上一声钝响。 “莲儿,你既然说沈侧妃私通,那奸夫又是何人,若你没有证据,本宫倒要治你一个重罪。” 莲儿浑身一颤。 皇后威压过甚,她迫不得已垂着头回答,“皇后娘娘,奴婢不敢撒谎!奴婢千真万确不敢撒谎啊!” 她小心翼翼道, “启禀皇后娘娘,奴婢曾两次看见沈侧妃换上侍卫服,女扮男装去和一名李姓侍卫私通,一次在百花园,一次在汤泉池,她还亲口喊那个李姓侍卫为李兄,兄长……” 这细节竟然披露的如此详尽。 断然不是撒谎就能编造出来,听着的确煞有其事。 白良娣冷笑一声,“沈侧妃,你这身边侍奉的小侍女都看不下去了,你胆子真大啊,竟敢在东宫就与侍卫苟且!” 谢良媛的疑惑大于震惊,“沈侧妃,难道殿下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何你会自甘堕落,跑去和一个侍卫私会?实在令人费解。” 穆良媛不敢说话, 坐直了身,咽了咽口水。 这……她以为今日只是单纯过来给皇后请安的,怎么会,竟赶上这么大的一桩事故啊。 楚灿佯做惊讶,转头看向皇后,“母后,妾想着,沈侧妃可能也是一时糊涂,母后切莫太过动怒,还是从轻发落吧。” 皇后脸色阴沉,“沈侧妃,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青拂眼底依旧温润冷静,语调不紧不慢,“母后,莲儿信口雌黄,砌词诬陷,妾不曾与人私通,妾的确有一身侍卫服,乃是殿下所赐,此事,季侍卫也知晓,可以为妾作证。” “哦,沈侧妃,你竟敢穿着殿下所赐的衣服,去跟别人苟合?” 白雅然一向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她冷笑道,“这个莲儿把你这两次幽会都描述得这么清晰了,你还说她砌词诬陷?沈侧妃当真是红口白牙,能言善辩啊~” 莲儿慌乱的磕头,“奴婢没有撒谎!” 她说着从袖口里掏出来一枚玉佩,双手呈上,“奴婢心里日夜担忧这件大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奴婢心里万分着急,怎敢当面欺瞒皇后娘娘!此乃沈侧妃与人私通的物证,这对双鱼玉佩是有两个的,还有一个就在那个李侍卫身上,实在是抵赖不得的!” 皇后眯着眼一个眼神过去, 崔福泉接过了莲儿手里的玉佩,递到了皇后跟前。 莲儿说着又朝沈青拂叩了个头。 “主子,您千万别怪奴婢没有为您隐瞒,奴婢也是不想看见您一错再错呀!” 沈青拂蹙眉轻叹, 她仿佛在注视一只惹人怜惜的兽物,眼神悲悯圣洁,万般温柔的语调,“莲儿,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今朝这样污蔑我,想必也是受了他人指使,你没办法,我岂会怪你。”我只会杀了你。 皇后手里接过了白色鱼形玉佩。 谢瑾瑜也分外仔细的紧盯着那枚玉佩,她一言不发的盯着,只见那锦鲤的鱼嘴处有个环扣,的确是还有另一枚定情信物…… 她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半晌。 她幽幽道,“沈侧妃,人证物证,俱已在此,你已无需抵赖了。你竟然真的做出背叛殿下的事来,太令人失望了。” 皇后冷声道,“沈侧妃,这枚玉佩你又作何解释。” 楚灿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默默盯着沈青拂,眼底尽是张扬跟得意。 沈青拂旋即行礼道,“回母后,这枚玉佩是妾所有,但另一枚玉佩的主人,并不是所谓的李侍卫。” 第38章 她语调还是沉着冷静。 皇后凝神看她,莫非她真是被人冤枉,“那另一枚玉佩的主人,到底是何人。” 沈青拂清澈干净的眼底,有一丝不自然的羞怯,青涩,低声道,“回母后,此事,妾不能说,请母后原谅。” 还没到说的时候。 此时实话实说,那就成了媚惑君上了。 这样的罪名,她可不想承担。 她要让太子殿下亲口去认,亲自去替她担起这个罪名来,他不是有些喜欢她吗,既然喜欢,总得要有点担当。 天底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盈透的眼神透着无奈,又有几分坚定,似是拿定了主意,绝不肯说出背后之人。 皇后默了一瞬。 白良娣哼笑,“沈侧妃还真是情深义重,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肯说奸夫究竟是何人吗?” 楚灿故作惋惜,“沈侧妃,你糊涂啊,难道你还要保护那个男人吗?犯错的人不止你一个,何况他是个侍卫,让人去侍卫营去查,把姓李的侍卫都带过来,不就一目了然了?你以为你能护他到几时啊!” 谢瑾瑜一言不发。 眼里只有浓浓的失望和不解,她显然对事态接下来如何发展已经并不在意了。 崔福泉犹豫道,“皇后娘娘,奴才是否要去趟侍卫营走一遭,把人带过来……” “不可!” 皇后厉声打断,“你们以为这是什么事,此事涉及皇室尊严,大张旗鼓的找人,皇家尊严置于何地?太子君威,又置于何地!真是混账!” “母后息怒。” “母后息怒。” 皇后脸上是有愠怒,但更多的是强压下来的冷静。 她冷静思索了片刻。 沈侧妃钟情太子的名声在闺中就早有传闻,否则靖侯也不会为女上书求得入东宫。 她今日被侍女出卖,曝光了这样的丑闻,还能这么冷静,就是她确认,她定会安然无恙。 连眼神都这样坚定,却又推脱着不肯说出口。 那这另一块玉佩的主人,如此想来必是太子了。 皇后的头,顿时有些疼。 眼看着皇后竟然只有沉默,楚灿忍不住道,“母后可是有些疲累,此事不如交由妾来处理吧?” 她方才被皇后指责了不会料理事务。 这桩事,她正好可以向皇后娘娘证明她的能力。 皇后从善如流,立马扶住了额头,皱眉道,“本宫的确有些疲惫,头也疼,想是头风病犯了,太子妃,此事本宫就交由你处理了。” 她和太子之间的关系本就有些僵硬。 今日这事,可以称得上是烫手山芋了,她正好顺手扔给太子心中最看中的这位太子妃。 崔福泉赶忙扶着皇后进了内殿。 莲儿朝楚灿磕头道,“元主子,奴婢所说都是事实,奴婢真的没有撒谎!请您明察!” 楚灿淡淡嗯了声。 她转而摆出一副威严又不失端庄的姿态,“沈侧妃,此事母后已交由我来处理,既然你始终不肯说出那奸夫究竟是谁,我也不欲强人所难了,你与外男私通之事,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我会照实情秉明太子殿下。” 沈青拂犹豫着咬着唇,欲言又止。 楚灿眉头紧皱,她最看不惯她这副模样,“沈侧妃,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青拂眼底只有真诚。 她语调轻柔温和,“姐姐,太子殿下,会相信妾是清白的。” “哈哈~” 白良娣轻蔑的笑,“沈侧妃真是大言不惭啊,太子殿下若是知道你做出此等不知廉耻的事来,只怕是要急怒攻心,莫说是问你的罪,恐怕还要问罪你母家!” 第39章 沈青拂红唇颤了颤,“姐姐……” 楚灿嫌恶的看她一眼,“别叫我姐姐,你背叛殿下,如何还与我们称得上姐妹。” 她立刻吩咐道,“怜香,去请太子殿下过来。” “奴婢这就去。” 莲儿松了口气, 还好皇后娘娘头风犯了。 不然怕是还要治她私闯坤宁宫的罪。 今日事局已定,等太子殿下到了,沈侧妃必死无疑。 谢瑾瑜没忍住还是打量起沈青拂。 她到底是有出色的样貌,眼眶微红的样子也惹得人心颤。 可她到底为什么要背叛太子! 未多时,太子殿下的轿辇到了坤宁宫,季长晖在前头开路。 “太子殿下到——” 宁玄礼脸色冷沉,气场摄人,向来矜贵优雅的步调,此刻显得有一丝急促。 “殿下万安。” “殿下万安。” 宁玄礼不悦的皱眉,沉声问道,“元侧妃,你请孤来所为何事。” 楚灿盈盈一拜,“殿下,常熹殿沈侧妃的侍女莲儿,她要告发沈侧妃私通侍卫,妾已奉皇后娘娘旨意在此盘问沈侧妃,此事兹事体大,不得不请示殿下。” “胡说什么!” 宁玄礼墨眉倏忽一下拧起,“哪个是莲儿!” 莲儿慌忙跪伏过去,“殿下,奴婢正是常熹殿侍女莲儿。” “带下去,杀。” 男人利落的扔下命令。 季长晖习惯的应下,“是,殿下!” 左右侍卫立刻上前把莲儿带了下去,莲儿不停尖叫,“太子殿下,我冤枉啊!我冤枉!” “奴婢没有撒谎!沈侧妃真的跟李侍卫私通啊!整整两回!殿下!……” 莲儿的声音越来越远。 楚灿震惊的一下瞪大了眼睛,缓了好长一会,温声道,“殿下,此事也并非空穴来风,除了证人,尚有证物,是一块白玉佩……” “好了,不要再说了。” 宁玄礼立即打断她,“沈侧妃绝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孤之事,元侧妃,这件事到此为止。” 楚灿脸色顿时难看下来。 她咬了咬牙,依旧温声,“殿下,此事涉及皇室尊严,皇后娘娘也特意由妾料理,况且更有证物,殿下为何对沈侧妃如此信任啊。” 谢瑾瑜同样是意料之外的表情。 为何太子殿下这么笃定,莫非此事沈侧妃真的是被冤枉的? 那她为何不肯说出另一块玉佩的主人是谁? 沈青拂眼眶发红,掉下滴泪来,她声音发颤,“殿下,都是妾不好,妾嘴笨,不会说话,方才已跟姐姐解释过了,妾百般解释,只是妾不善言辞,没有讨得姐姐信任……” 楚灿脸色难看得变了好几变。 “荒谬!你与那个李侍卫私通,莲儿亲眼所见,更有玉佩作证!” “住口!” 宁玄礼墨眸幽深,薄唇挤出几个字来,“元侧妃,孤方才有没有跟你说过,此事到此为止。” 楚灿深深的一震,“殿下……” 白良娣大为吃惊,太子殿下为何如此维护沈侧妃,他……他这还算是个正常男人吗? 穆良媛也是震惊的坐直了身。 今日到底是怎么个鬼热闹…… 沈青拂脸上泪珠滚落,“诸位姐妹都在此,我个人清誉不算什么,你们无论怎么认为我都好,不要妄自揣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清誉,还望诸位姐妹一定慎重。” 她说罢抹掉眼泪, 似是绝望的浑身一抖,步伐凌乱的往一侧墙壁上冲过去。 “阿拂!” 宁玄礼一把拉住她手腕,强行把人拽了回来,他语调发颤,“你做什么!” 沈青拂仰头已是泪落不断,她有股凌艳的凄绝,她声音也透着悲哀,痛苦,“都是女子,存于世上本就艰难,妾唯愿一死以证清白。” 第40章 宁玄礼心中一紧。 他安抚的抱着她,手中力道越收越紧,很怕真的突然就失去她,指节扣在她手腕上,都扣得有些发白。 “孤自会为你证明。” 沈青拂眼底一颤,一滴泪珠跟着坠落。 她覆手攀上他的手弯处,陡然哽住无言,僵硬的摇了摇头,半晌才慌张挤出几个字来,“不,不要,殿下……” 宁玄礼能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 她掌中温度也是冰凉。 他安抚的抚上她纤细的后背,慢慢的轻拍两下,“别怕。” 他旋即扫了一眼宫内众人,眼神幽邃。 白雅然有些不自然的避开太子殿下的视线,心里犯嘀咕,明明证据确凿,殿下为何还要如此袒护沈侧妃? 谢瑾瑜从容迎上太子的目光。 她看得很仔细,太子殿下一直在安抚沈侧妃,像殿下这样尊贵的男子,国之储君,将来便是九五之尊……竟然也会主动挽住一个女人的手,这样亲密的安慰她? 要是她也能像沈侧妃一样, 得到半点太子的垂怜,回顾,也不枉入宫一遭了。 她思绪萦绕,仿佛又回到了万寿节那日。 直到听见太子殿下低沉阴郁的声音,“后宫之中,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之事从未断绝,单凭一个侍女污蔑之词,你们就怀疑沈侧妃,置她于不义之地,若是谁敢再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半个字,妄图毁坏沈侧妃的清誉,孤绝不轻饶。” “殿下息怒,妾等谨遵圣意。” “殿下息怒,妾等谨遵圣意。” 宁玄礼云淡风轻的语气,“你们不是很想知道这次事端的原委吗。” 他宽袖略垂,一把折扇顺势而出,只见一枚红色鱼形玉佩就挂在折扇的尾巴上,轻轻摇晃。 分明与那块白玉佩正是一对。 楚灿顿时脸色大变。 这另一枚玉佩信物,竟然在宁玄礼身上! 白良娣好半天没回过神,磕磕绊绊的说道,“殿下,这对双鱼玉佩的另一枚信物,怎么会在您这里?” 谢良媛恍然的怔了怔。 “如此说来,跟沈侧妃在一起幽会的人,竟然是太子殿下吗……” 沈青拂盯着那只红鱼儿,泪盈于睫。 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殿下……都是妾的错。” 楚灿眉头紧皱,深吸一口气,“太子殿下,就算沈侧妃没有与人私通,她女扮男装媚惑君上,竟用这种手段勾引储君,此事也非同小可,殿下,您这是受她蒙蔽了!” “沈侧妃没有勾引孤。” 宁玄礼眼神平静,语调相当自然,“是孤勾引的她,孤就是你们要找的李侍卫,李玄宁。” 什么? 众人俱是一愣。 穆良媛没坐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谢良媛难以置信的愣住。 就连内殿听到此番动静的皇后,都没忍住扶住了额头,这次是真疼了。 沈青拂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心中陡然一窒,坚定的跪在地上请罪,“姐姐,此事尽是妾一人所为,都是妾媚惑君上,罪该万死!与殿下无涉!” 她浑身都在颤抖。 伏在地上那后背都浸湿了汗意。 宁玄礼一把将她强行拽了起来,语调安慰又带着命令的强制口吻,“沈侧妃,不要乱说。” 沈青拂深切的望着他轻轻摇头,红唇微颤,做了一个“不”的口型。 楚灿心中震颤。 她不禁问道,“殿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宁玄礼依旧淡然的语气,“孤自然知道。” 他薄唇轻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孤监国理政日理万机,也总会有纵情之时,沈侧妃向来温婉知礼,怎么懂得这些,她的侍卫服都是孤赐下的,也是孤亲自下旨命她女扮男装,更是孤与她暗自幽会,苟且玩乐。都听明白了吧?” 第41章 “妾明白——” 众姬妾心里七上八下。 这太子殿下,平日玩得也太花了吧? 竟然跟侧妃做出这种事来…… 谢瑾瑜脸上微红,不禁悄悄抬眼望了一眼太子,他看起来分明矜贵禁欲,怎么内里竟然这样放纵。 穆良媛只剩下吃惊,张大了嘴巴。 “至于这枚白鱼玉佩,” 宁玄礼一把拿起案上的白玉佩,轻巧的一扣,咯嗒一声脆响,两只玉佩严丝合缝合在一起,红鱼白鱼,头尾相对,相得益彰。 他轻声一笑,“亦是孤所赠,是孤亲手交到了沈侧妃手里。” 沈青拂呆愣愣的望着他, 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旋即再次跪地,“不,姐姐,都是妾痴心妄想,勾引太子殿下,都是妾的错!” 楚灿脸上僵硬的已没有情绪。 呵呵, 难怪沈侧妃如此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另一块玉佩的主人,原来是为了给太子殿下遮掩!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 宁玄礼都已经亲口承认…… 她尖锐的指甲狠狠的刺入掌心,她强做端庄贤惠,微笑,“呵,沈侧妃,原来今日是误会一场啊,你快起来吧。” 只听太子殿下不咸不淡的一声夸赞,“元侧妃向来大度。” 他伸出手将人带了起来。 沈青拂抬起头已是泪如雨下,只剩下摇头。 白良娣哽了哽,“呃,沈侧妃,是我误会你了,妹妹在此跟你赔个不是。” 谢良媛恍然了半晌,行礼道,“沈侧妃原来是为了太子殿下的清誉考虑,这才……今日我着实不该听信一面之词,还请沈侧妃原谅。” 沈青拂略微摇头,显然已无心应对这一切,她望着宁玄礼的眼神满是劫后余生的意外与感激,更有几分悔意和自责。 她这满满当当的情绪, 宁玄礼照单全收,安抚的拭掉她的泪珠。 楚灿看得分明。 她手中攥紧的力道,紧到有一丝颤抖。 宁玄礼,你上一世,可曾为我做到如此? “殿下……”她极力忍耐,还是开了口。 “怎么,元侧妃还有其他疑问吗。” 楚灿没想到他竟直接截住她的话口,她咬了咬牙,温和道,“殿下,妾很快就是您的太子妃,是您的正妻,就有规劝之责。殿下一时纵情不要紧,若以后还这样与后妃玩乐,终是不妥。” 皇后就在内殿。 她一定要表现得大度贤惠。 “妾也是殿下名声思虑,还望殿下恕妾冒失。” 宁玄礼掠过她一眼,微笑,“元侧妃,很识大体。” 其他人都屏息凝神,不敢说话。 看来太子殿下心中还是看重元侧妃的,当众还是给了她这个面子。 宁玄礼再度扫了一眼众人,冷沉的语调,“如今真相大白,孤断不会让沈侧妃受此不白之冤,今们齐聚坤宁宫,不思敬奉母后,反倒故生事端,是否是孤平日太过纵容你们了!” “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 只听他又是一声吩咐,“今日过来坤宁宫请安的,一律回宫反省,为母后抄写佛经,好好静心,不得有误。” “妾遵旨——” 侍琴安慰的抚上沈青拂的肩膀,忍不住跟着掉泪,“主子,若不是有殿下在,您今日就要被冤死了!” 她说着跪下行礼,“诸位主子都看见了,我家主子是清白的!莲儿那个腌臜奴婢,竟然屡次窥探主子隐私,甚至砌词作假诬陷主子!东宫若有这种奴婢伺候,诸位主子岂不是都要人人自危吗?” 沈青拂垂着眼眸,略咬了一下嘴唇,喃喃道,“想来莲儿也是受人指使,她也是个可怜的。” 第42章 “主子向来心软善良,今遭才差点吃了大亏啊!” 侍琴抹去眼泪,朝太子殿下磕头,“殿下,主子宁死都不愿受这不白之冤,还请殿下明察秋毫之末,彻查莲儿背后之人,还以公道!” 说罢,又是一声重重的叩头。 沈青拂心疼的赶忙将她扶起,泪珠在眼眶中将落未落,她嗓音疲倦又不忍,“殿下……莲儿已被处死,妾不忍心再造杀孽,还是到此为止吧。” 宁玄礼心中一紧。 阿拂,永远这么善良。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还在为别人考虑。 他立刻沉声吩咐道,“长晖,派人去搜查侍女莲儿的房间,所有与她交涉过的人,通通盘问一遍,若有吞吐不肯说真话的,即刻发落慎刑司,严刑拷问。” “属下领命!” 季长晖领了旨意便退下了。 楚灿瞳孔猛然微缩,莲儿已死,死无对证,何况,她早已安排好了假的证据放在了莲儿的房间,应该是查不到她身上的…… 她缓慢松下口气,又佯笑道,“殿下,今日沈妹妹也受惊了,妾就在库房寻一把和田玉如意,送给沈妹妹压惊吧。” 宁玄礼只是淡淡的嗯了声, 没有其他回应。 沈青拂严谨行礼,嗓音还是沙哑,“姐姐,玉如意过于贵重,妾不敢妄自收下,既然今日只是误会一场,就让误会终止于此吧。” 楚灿强行挤出一个微笑,“好,那就依妹妹的。” 她继而对宁玄礼道,“殿下,母后今日头风发作,妾这就去侍疾。” 宁玄礼略一摆手,“不必。” 想来,母后应当听得一清二楚,他也是时候跟母后有个交代。 “孤亲自侍疾,你们全部退下。” “是,妾告退。” “妾告退。” 坤宁宫终于安静下来。 宁玄礼慢条斯理把玩着手里的这对双鱼玉佩,跟着单手收进袖中。 他旋即走进内殿,行礼,“给母后请安。” 皇后一脸不悦。 单手拄着头,想说话,又不知该如何说,从何说起。 半晌, 她淡淡问道, “太子,你是何时,竟染上了你大皇兄荒唐纵欲的毛病?” “是儿臣有错。” “是吗?或许吧。” 皇后不置可否,“今日这事,无非就两个结论,若不是沈侧妃媚惑君上,就是太子你纵情荒唐。既然今已当着东宫这么多人,亲自认下了荒唐的罪名,本宫也无谓与你再做争辩。” “母后英明。” 皇后拧起了眉头,“不过,本宫要切切实实的问一句实话,此刻,只有我们母子二人,太子大可跟本宫实话实说。” 宁玄礼微笑,“母后想问什么就问,儿臣必定知无不答。” “那好,本宫问你。” 皇后沉声问道,“究竟是不是沈侧妃勾引的你,她到底是不是个狐媚的。” 她纵然觉得沈侧妃向来是个乖巧懂事的。 但这件事上,她是了解太子的,太子行事一丝不苟,怎会如此荒唐。 宁玄礼低低的笑了一声,“母后不是都听见了吗,一切都如儿臣所言,沈侧妃年纪轻,哪里懂得这些,此等隐私之事,应当不用儿臣再与母后重复一遭了吧。” 皇后略有气结。 “难怪沈侧妃如此维护太子,坚决不肯说出那另一半玉佩的主人是何人。” 她重重按了一下眉心,“太子殿下,你行事一向严谨克制,如此出格之事,有过一遭也就罢了,日后不要再有。” “母后教诲的是。” 宁玄礼说着便已起身,“儿臣尚有政务要处理,母后的头风病,还是传太医来看看为好。” “慢着。” 皇后登时脸色一变,“依本宫看来,近日,太子就先不要宣召沈侧妃伴驾了。” 第43章 宁玄礼脚步一顿。 半晌,他才慢慢答道,“儿臣遵旨。” …… 常熹殿。 沈青拂今日眼泪掉得有点多,眼睛疼,敷上了一块浸过热水的丝帕。 她悠闲的躺在榻上,翘着脚。 一道熟悉的轻盈落地的声音响起,她红唇的弧度微微上勾。 “惊雪?” “主子,正是属下。” 墨惊雪回复道,“太子已命人搜查莲儿的住所,一并还有与之相交过的宫人,季侍卫正在盘问。” 这个进度还是蛮快的。 沈青拂勾着自己腰际的束带慢慢把玩,她微微一笑,“想必元侧妃已经聪明了,给自己提前备好了退路,那我只好……断了她这条退路。” “请主子吩咐。” 沈青拂唔了声,眼底天真浪漫,她温柔浅笑,“男人嘛,就是爱许诺,人家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自然是少不了信物。” “属下明白,即刻为主子办好。” …… 芳华殿的烛火已熄。 窗户被夜风刮过,吹开了一角。 一个黑影一掠而过,很快在那精致的妆镜台处一闪而逝。 另一边, 仍在仔细搜查莲儿住所的侍卫,很快呈上了新的证据,“季侍卫,这是卑职方才在莲儿的房间搜到的,是一枚精致的玛瑙发簪,卑职看着,这件物什不像是她一个侍女的所有物。” 季长晖皱眉,接了过来。 他仔细一瞧这发簪,这不是!…… 他沉吟半晌,“好了,今日就搜到这儿,我要即刻给殿下回禀。” 季长晖没有耽搁,快步进了乾清殿。 “殿下,属下有重大发现。” “说。” “启禀殿下——” 季长晖说着呈上证物,“属下派人彻搜,终于有所发现,莲儿的住所处,有一枚绣着字的锦绣香囊。” 那只香囊上绣“沉玉”二字, 布料昂贵, 显然是萧良娣的物品。 季长晖顿了顿,“还有一支玛瑙发簪,属下看着眼熟,只好呈给殿下。” 那支玛瑙步摇,精致美丽,垂下来的珠串有几颗已掉落。 样式已是前几年的了。 何止是季长晖看着眼熟。 宁玄礼墨眸陡然眯起,薄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 季长晖继续禀报,“属下已查问过跟莲儿打过交道的宫人,他们说莲儿做事算不上勤快,总是偷偷溜出去,不过并未见过她去永安殿。殿下,萧良娣如今还在禁足,这香囊……” “好了,孤知道了。” 宁玄礼眸色晦暗不明,动了动薄唇,“摆驾芳华殿。” “是,殿下。” 芳华殿因太子殿下的驾临重新掌了灯。 楚灿格外兴奋欣喜, 本以为前一阵子惹怒了太子,他不许她入乾清殿,原是为了主动过来找她的。 “殿下金安。” 她俯下身行礼,眼前是他墨色锦袍的衣边,她盯着看了看,掩下欣喜,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扶她起来。 半晌, 她却没有等来他的手。 只听太子殿下语气平淡冷沉的命令道,“全部出去。” 芳华殿的宫人跟着全都退了出去。 楚灿惊讶的仰起头,正对上男人审视的目光,她不解之余强做温柔,“殿下,您入夜前来,妾亲自侍奉便是,的确不需要其他人。” “孤不是来留宿的。” 宁玄礼语调依旧淡漠,“你先起来。” 楚灿心里莫名有一丝意外,他还是第一次就这么让她自己起来。 “殿下,您是怎么了。” “元侧妃,此时已无别人,孤只问你一句,莲儿究竟是不是你指使的。” 他语调竟如此风轻云淡。 就连质问的语气,都是这样平静。 楚灿却很心慌。 以她对宁玄礼的了解,他越是冷静,就越是危险。 男人的眼神向来洞悉一切。 第44章 她犹豫了一下,磕绊着说道,“与,与妾无关。” “果真是你。” 宁玄礼薄唇抿到发紧,近乎已确认的语气,带着几分失望,“好,很好。” 楚灿咬了咬牙,“殿下,此事当真与妾无关!” 没有证据能证明莲儿是她指使的, 只要她咬死不认就可以了。 她故作理直气壮,“殿下何故这样怀疑妾!” 宁玄礼无视她所有的心虚,淡淡道,“孤送给你的及笄礼在哪儿,近来为何没见你戴上。” 楚灿费解,“妾及笄当年,殿下送妾的玛瑙发簪,近来有几颗珠子松动了,妾一直想着拿去修理,所以就放在了妆镜台,虽则已有数日未戴过,可这跟莲儿之事有何关联?” 宁玄礼依旧平淡,“既然就在妆镜台上,那便找出来。” 楚灿不解的略皱眉。 跟着去了妆镜台翻找,她找寻良久,都未曾找到。 “这……”她犹疑的愣了愣。 宁玄礼眸光清锐,语调平静,“元侧妃,你已将它送给莲儿做了打赏,又怎会找得到。” 楚灿猛地一回头,“殿下何意?” 只见他手中执起一支玛瑙步摇,无论是样式,还是略有松动的少了几颗的珠串。 都是她的那一支! 怎么会在宁玄礼手里! 楚灿一下瞪大了眼睛,她僵硬的扯了一下嘴角,“妾从未拿过此物给莲儿做打赏,更未与莲儿有过什么交集,殿下……” 她未及说完, 那支步摇便被他当即掷在她手边,一声清脆的锐响。 她不禁周身一震,“……” “人可以说谎,但证据不会。” 宁玄礼眼底沁出几分冷淡,不悦,“这支玛瑙发簪是在那个侍女的住所搜出来的,你既没有指使她,为何她那儿会有你的东西,你还要继续欺瞒孤吗。” 楚灿深深的吸了口气,“殿下,妾可以对天发誓,从未将此物给过莲儿。” 她眼神格外坚定。 宁玄礼却只有良久的沉默,一言不发。 楚灿浑身一颤,他,还是不信她…… 她忍不住吼了出来,“为何殿下一定要这样怀疑妾,为何不能是莲儿盗窃妾的东西,也许就是她贪心不足,偷走妾的玛瑙发簪,这又有何不可?” “强词夺理。” 宁玄礼眼底终究凝起失望,他语调平淡,“你这芳华殿上下十余人侍奉,谁能在你的眼皮底下行盗窃之举?” 楚灿直愣愣的仰着头,脖颈挺直。 “所以殿下是认定妾指使了莲儿,是吗?” 为何莲儿那儿竟会有她的发簪,这怎么可能,该被搜出来的,应是她特意安排人放进去的萧沉玉的香囊才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殿下有无派人彻底搜查,也许还有其他人,更值得殿下怀疑。” 宁玄礼洞悉万物的眼神逡巡而过, 他从未想过,与他相识数年的楚灿,会变得让他如此陌生。 他没有戳穿她香囊的事。 直接反问她,“沈侧妃对你,何曾有过半点不敬,当与萧良娣纠缠,是她毫不犹豫救了你,她对你处处礼敬有加,今送她如意她也敬而未受,为何你却非要不放过她?” 楚灿被这一声声的反问, 激起汹涌的怒意,她咬着牙问道,“殿下,妾与你多年情谊,难道比不过一个与你在一起不过数月的沈侧妃吗?!” 她蓦地紧盯着他,一字一顿, “殿下,今日当着东宫这么多女人,尚且亲口承认,力保下沈侧妃,对妾,就连一丁点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好,孤再问你最后一遍。” 宁玄礼冷沉的语调中挤出几个字,“今日之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第45章 楚灿僵硬的移开视线,“与妾无关。” 宁玄礼沉默许久。 一晌, 他随意撂下话,“元侧妃,保管好你的东西,不要再让它莫名其妙的,跑到不该跑去的人那儿,若还有下一次,孤也保全不了你。” 太子殿下旋即转身离去。 楚灿彻底的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重重的呼吸了好一会,才松弛下来。 宁玄礼送她的及笄礼,那支发簪, 到底为何会在莲儿的房间…… 她想得头都有些胀痛,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 常熹殿。 隔天一大早,季长晖就过来宣了旨意。 “常熹殿侍女莲儿污蔑主上,罪不容诛,加之极刑,以儆效尤。侧妃沈氏,身受委屈,着赏黄金千两,翡翠两斛。” “谢殿下恩赏。” 待季长晖被几个侍女好生送了出去, 侍琴稍显疑惑,“主子,殿下不是说会彻查指使莲儿的背后之人吗,怎么……” 沈青拂指尖拂过那些金灿灿的黄金, 嗓音散漫随意,“男人,有时候就这样,宁愿认为是这个世界错了,也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当时的眼光错了。” 侍琴懵圈,“奴婢没有听懂。” 沈青拂微笑,“那就把这些黄金分下去,你们四个每人百两,这次,应该就听懂了吧。” 侍琴顿时有点哆嗦,“这,这也有点太多了吧!主子!” “不多。” 沈青拂略一歪头,“咱们做女子的,还是要有点积蓄,男人啊,靠不住。就当是我给你们提前备下嫁妆了。” “奴婢谢主子恩典!” 侍琴欢天喜地的去跟其他几个侍女报喜去了,这下,她们算是在整个东宫都最富裕的侍女了。 墨惊雪于暗处现身。 他仔细看了一眼沈青拂,她还是平静如常的面容,没什么表情。 “主子,太子并未重罚元侧妃。” 他紧盯着她,“主子,难道对太子殿下,就不失望吗?” 沈青拂随意昂了声。 “我又不喜欢他,哪来的什么失望。” 墨惊雪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反而低低的笑了一声,“想要得到主子的心,恐怕是这世界上最难的事。” 就连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都未曾得到她的心动。 她所有的情绪,话语,姿态,甚至是性情,都只是伪装罢了。 主子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 墨惊雪嘴角的弧度略略一勾,“主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的孕丹,你备好了吗。” “回主子,早已为您备好。” 他说着呈上一只锦盒, 里面安静躺着一只小巧的绿色药丸。 沈青拂捏起它,啧了声,“你们影门还真是什么东西都有啊。” 影门精通一切暗术, 易容,缩骨,医毒,暗器,五行八卦,九门奇经。 除了传统正派的一概没有, 可以说是五毒俱全。 “如此,才最和主子相配。”墨惊雪即道。 沈青拂略挑了一下眉梢,不置可否, 她跟着咬了进去,有点苦涩的味道,让她不禁皱了皱眉头。 “主子,服下孕丹,即会产生孕脉现象,一月之后,会随着您的经血一并排出体外,不过也仅有这一月的脉象,换句话说,您只有一月时间可以筹谋。” “好,知道了。” 沈青拂脸上依旧是天真烂漫,“也是时候,给咱们殿下一个意外之喜了。” …… 乾清殿。 这些时日,坤宁宫总会来人过来问,太子殿下是否传召了后院姬妾伴驾。 崔福泉向来对皇后忠心不已, 时常苦口婆心的规劝,磨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季长晖来往应付坤宁宫的人,整个人也快麻了。 “太子殿下……” 宁玄礼批了一上午的折子,撂下笔墨,不轻不重的按了按眉心。 他语调沉闷, “这次入东宫的新人,有几个家世尚可的,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 季长晖答道,“萧良娣,白良娣,都是高门贵女,萧良娣尚在禁足,白良娣……名字叫白雅然。” “那就她吧。” “属下这就去永安殿传旨。” 永安殿。 “太子殿下有旨,传白良娣进乾清殿伴驾。” “妾遵旨。” 白雅然顿时大喜。 她立马叫来芷兰,特意换上了准备许久的男装,是一身公子哥的打扮,白色绣竹叶青锦衣,特意梳起了男子的发髻,搭上了一枚青玉簪。 季长晖哽住,“白主子,您这是什么装扮啊。” “太子殿下不是一向喜欢女扮男装的打扮吗?” 白雅然轻笑,“我自然是要投其所好了。” 季长晖啊了声,“这……” 这真的好吗? 他都不知道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白雅然随着季长晖到了乾清殿。 进来行礼,“妾身永安殿良娣白氏,见过太子殿下,愿殿下万安。” “嗯,过来吧。” 宁玄礼坐在棋盘前,并未抬头。 直到她走近, 他才发觉她这身穿着,当即拧起了眉头,“你这身衣服……” 白雅然羞涩的笑了笑,“殿下喜欢吗?妾特意按照殿下的喜好准备的。” 宁玄礼实实在在的沉默了一晌,“成何体统。” 白雅然一惊,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僵住,委屈的说道,“难道殿下不喜欢吗。” “若东宫人人都像你这样打扮,岂不是要大乱。” “妾这就换下来!” “别麻烦了。” 宁玄礼捏着一颗白棋,看了看她,“你出身高门,应当懂得棋艺。” 白雅然欢欣一笑,“妾犹善对弈。” “好,来下几盘。” “妾身献丑了。” 白雅然徐徐落座,优雅的拿起棋子跟着落下。 她在闺中便喜欢下棋。 自问棋艺也是不逊于其他闺阁千金的。 对面的太子殿下,自是龙章凤姿,赏心悦目。 她不由得心猿意马,偶尔悄悄掀起眼皮偷看他一眼,他的视线却只在棋盘上。 不过须臾, 白雅然就输了一盘。 宁玄礼皱眉,“你心不在焉。” 白雅然哽了哽,“妾……用心就是。” 接下来,她只好只盯着棋盘,谁料这太子殿下根本不让着她。 数招过后,便打得她片甲不留。 她的棋艺在太子跟前,也只是能将将过几招罢了。 白雅然额头上开始冒汗,“殿下,您为何一点也不让着妾呀,妾都输了好几回了,眼下这盘,又要输了。” “你棋艺不精,为何要孤让着你。” 宁玄礼语调淡漠,“孤下棋从不让人。” “妾明白了……” 白雅然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跟他对弈, 不过一个时辰,已是输得狼狈,一局也未赢过。 宁玄礼颇有不悦,“你不是犹善对弈吗,为何输得这样惨败。” “妾自然不如殿下棋艺精湛了。” “棋艺不精,那就多练。” 宁玄礼旋即吩咐道,“长晖,送白良娣回去,让人盯着她,每日练两个时辰的棋,什么时候练得好了,再进乾清殿。” 第46章 季长晖应下,“是,殿下。” 他看了一眼白雅然,“白主子,那就让属下送您回永安殿吧。” 白雅然心有不甘的咬了咬唇角, 当下也只得行礼,“妾告退。” 她闷闷不乐的出了乾清殿,不高兴的嘟囔着,“哪有像殿下这样的男子,竟一点也不让着我,还让人盯着我每天练棋!早知道我就不说自己擅长下棋了!” 芷兰赶忙劝道,“主子,您不要灰心,等您练习好了棋艺,再与殿下对弈,到时候,必会叫殿下刮目相看。” 白雅然面色略微转晴, 哼了声,“每日两个时辰而已嘛,有什么的,我练就是了。” “主子勤谨。” …… 常熹殿附近。 有萤火虫如同点点的星子飘荡而出,泛着黄绿色的微光,在夜里更显得风流雅致。 太子殿下的銮驾已有数日未曾到临。 彼时,銮驾停在了宫道上。 宁玄礼望着这些流萤,手指轻轻一扫,“长晖,这些萤火虫是从哪里过来的。” “回殿下,属下看着像是从常熹殿出来的。” 季长晖提醒道,“不过,殿下,皇后娘意思,是近些时日让您不要再宣召沈侧妃伴驾了。” 宁玄礼睨他一眼,“你记性不错啊。” 季长晖嘿嘿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属下谢殿下夸奖。” “你又觉得孤是在夸你,是吗。” “欸,殿下,您为什么要说又……” “……” 宁玄礼下了轿辇,平静吩咐道,“敢说出去,你就回老家种红薯吧。” 季长晖一哽,“属下明白!” 太子殿下已经有好几天没踏足常熹殿了,今个儿怎么非要过去不可呢? 他只得安排轿夫往后退了退, 找个僻静地方,离常熹殿远了些。 季长晖默默叹气,哎,当太子殿下的侍卫,这活计是越来越不好干了。 常熹殿。 几个侍女的说话声响起。 “主子,奴婢们费劲巴拉的捉了这么多萤火虫来,就是为了博您一笑,您都好些日子不曾笑过了……” “是啊,主子,您就算心里再想着殿下,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这些天的膳食,您都没怎么用过,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好呀!” “主子,您就用点膳食吧,奴婢又去热了一回,您就趁热用一些吧!” 只听女子低弱清澈的声音传来, 淡淡的,又几分忧伤,“放心吧,我没事,我没什么胃口,还是不吃了。” “主子……” 侍女们显然还在劝她用膳。 宁玄礼墨眉紧皱,步伐急促的走进来, 才踏入这外殿,就撞见这满院的萤火虫,恰似满天繁星,她细瘦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秋千上,略抬着一只白皙的手搭在扶绳上,低低的喘了口气。 “我是真的没有胃口。” “啊,殿下来了,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众侍女纷纷行礼, 沈青拂愕然的回过头,她一双漂亮的凤眸里一瞬噙上湿意。 她愣了足有好几秒。 赶忙行礼,“给殿下请安。” 宁玄礼未待她蹲下身去就将人扶了起来,墨眉仍未舒展,“为何不好好吃东西。” 他捏了一把她后腰。 细得不行。 “本来就不胖,一点肉也没有,还想把自己饿成什么样。” 沈青拂眼里有愧,有悔。 萤火虫的点点兴亮,也亮不过她此刻的眼神,带着久违的悦色和意外。 她不禁扁扁嘴,“殿下,妾实在愧对殿下……” 说着眼底便浮现泪花。 “呜呜,若不是因为妾一时贪玩,殿下怎么会为了帮妾解围……说到底都是妾玷污了殿下的清誉,妾有何颜面再见殿下。” 第47章 侍琴心疼道,“殿下,我们主子因那日在坤宁宫的事,终日寝食难安,心里一直觉得懊悔不已,再加上殿下这几日都没有来过常熹殿,所以我们主子忧思过甚,这才没有胃口的。” 沈青拂眼眶泛红,咬着唇,“妾已分外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小。” 宁玄礼抬指拭掉她的泪珠,嗓音温柔,“孤做事从不后悔,阿拂,你也要一样。” 沈青拂坦白的扯了下嘴角,“可是妾很笨拙,实在办不到。” 她向来澄澈干净,如同白纸一般。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宁玄礼淡笑,“孤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沈青拂愣了愣,勉强牵起嘴角。 她近来是有些瘦了,连腕间的镯子空隙都变大了点。 宁玄礼吩咐道,“把膳食呈上来。” 侍画赶忙递上来,因为沈青拂近来没有胃口,所以饮食也都是清淡的,仅是一碗简单的芙蓉百合莲子粥,她平日也只喝掉一半罢了。 他按着她肩膀,让她坐回秋千上。 “吃这么少,你把自己当猫了。” 那一瞬间有紫藤花的花瓣飘下来,倏忽随着夜风飞尽。 沈青拂仰起头看着他,只好接过碗。 她跟着吃了两口,便有些反胃似的作呕起来,皱起了眉头,抚上自己的胸口。 “阿拂,怎么了?” “妾……无大碍。” 她淡淡一笑,“近来都是如此,吃不了几口就犯恶心,想来应是胃口不佳,或许过几日就好了。” 宁玄礼若有所思的怔了怔。 他沉默了一会,又似欣喜又似克制,小心翼翼问道,“阿拂的癸水可有几日推迟了。” 沈青拂面上一红,垂下头去。 “殿下怎么问妾这个……” 侍琴恍然一惊,喜上眉梢,“殿下,主子的月信确实推迟了五六日了!” 宁玄礼立马吩咐,“去请太医。” 沈青拂犹豫了一下,茫然道,“殿下,妾只是胃口不佳,尚不用劳烦太医。” 却不想他竟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修长冷白的手指,骨节分明,那指腹上的薄茧微磨,他握得她很紧。 他手的温度,很温热。 沈青拂勾起嘴角,半是喜悦,半是不解,“殿下为何将妾握得这么紧啊。” 宁玄礼幽深的墨眸泛起晶亮,他薄唇跟着上扬,弧度不小。 “阿拂,也许……你有了我们的孩子。” “啊,真的吗?” 沈青拂惊喜的一下站起了身,身后的秋千微微摇晃。 她不禁抚上自己的腹处。 常熹殿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侍琴欣喜喊道,“殿下,主子,秦太医到了。” 秦太医行礼,“给殿下请安,给侧妃请安。” “不要麻烦了,快过来看看,沈侧妃的脉象,是否是喜脉。” 宁玄礼紧盯着秦太医。 这位秦太医是有名的妇科圣手,太医院的院判,医术甚为高明。 秦太医应下,立马搭了脉, 片刻后。 沈青拂眼里有憧憬,有忐忑不安,却又分外期待。 “太医,如何啊?” 秦太医收回手,赶忙跪下道喜,“侧妃主子的脉象滑动有力,如盘走珠,是明显的孕脉啊,恭喜太子殿下,侧妃主子有喜了!实乃东宫之大喜啊!” 宁玄礼难掩悦色,拢住了沈青拂的肩处,收得很紧,“太好了,阿拂,我们有孩子了。” 沈青拂有一瞬间的惊讶,一瞬而逝。 原来他竟这样高兴。 她脸上跟着立马浮现喜悦,惊喜的回抱住他,“殿下……这是真的吗?妾好似如在梦中。” “恭喜殿下,恭喜主子。” “恭喜殿下,恭喜主子。” 宁玄礼旋即一挥手,“赏,通通有赏,孤要大赏常熹殿。” 第48章 “谢殿下赏赐!” “谢殿下赏!” 他好似从未有过这样的欢愉,既痛快又高兴,更有一丝欣慰。 “阿拂,这自然是真的。” 听见了他的肯定, 沈青拂恍然似才从梦中醒过来,欣喜一笑,“妾竟有如此福分,能为殿下诞育皇嗣。” 这影门的孕丹,竟当真连医术最为高超的院判都能瞒骗过去,实是不简。 她从容卧在男人怀里,“太好了,殿下。” 宁玄礼下颚抵在她额头上,嗓音低哑却喜色,“阿拂,你就是最有福气的人,我们的孩子,也会是最有福气的孩子。” 他旋即传来季长晖。 “长晖,去坤宁宫报喜,沈侧妃有孕,东宫大喜,母后大喜,当与之同乐。” 季长晖一愣, 好家伙,沈侧妃有喜了! “属下即刻去坤宁宫!” 坤宁宫得到消息时,皇后还在礼佛,一听到沈侧妃有孕,当即喜笑颜开。 “好,甚好!遍传东宫!” 皇后又吩咐道,“福泉,这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个孩子,本宫要叩谢祖宗保佑,待选个良辰吉日,叫上太子跟元侧妃,沈侧妃,一并酬谢宗庙,行大礼。” 崔福泉应下,“奴才明白。” 消息很快传遍了东宫,自然也少不了芳华殿。 芳华殿内, 众侍婢都退下。 只有楚灿跟杜若两个人。 昏暗的烛火明明灭灭。 杜若瞄了一眼元侧妃的表情,思索道,“姐姐,如今沈侧妃是有喜了,不过姐姐才是殿下的太子妃,她是越不过您去的。” 烛火半明,遮掩住楚灿一半的脸庞,她不甘心的捏紧手指。 “可她若真的生下皇子,岂不是殿下长子吗!” 杜若眼里的思量一闪即逝。 她转而宽慰道,“姐姐安心便是,万一生的是个小公主,也是没什么用的。” 楚灿瞥她一眼,“若我要除掉沈侧妃腹中之子,你可有办法?” 杜若陷入沉思。 上次赏菊宴,那张写着大不敬之语的画纸,都没能除去沈侧妃。 可见沈侧妃绝不是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沉默了一晌,淡笑道,“姐姐,这女子怀胎要历时十个月,从怀上到生产,必得仔细再仔细,若有一丝不慎,恐怕就难以保住。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姐姐即将封为太子妃,还是待您稳住太子妃之位,再有动作为好,眼下东宫可不宜再生事端了。” 楚灿略一沉思。 莲儿的事已让宁玄礼疑心她,确实不宜这么快就下手。 待过了中秋行了册封礼, 到那时,还不过一个月,也不迟。 楚灿勉强才沉住气,“好,就再等一个月。” 杜若似乎不露痕迹的松了口气,“姐姐英明。” “还有一件事。” 楚灿顿了顿,“今年这场中秋夜宴太后颇为看重,我必得料理妥当,让太后放心,杜奉仪,你随我一同料理,如何?” 杜若干巴巴的笑了一声,“姐姐,妾出身微寒,怎么懂得这些,还怕给姐姐添麻烦呢,还是姐姐独自料理中秋宴为好。” 楚灿哼了声,“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杜若俯身行礼,“都是妾无能。” 楚灿烦躁的挥了挥手,“好了,你退下吧。” “妾告退。” …… 翌日,常熹殿。 太子殿下送来的赏赐摞得老高,安枕用的一对玉如意,八宝玲珑骰子,双熊昭瑞摆件,更有其他珍宝。 皇后也送来了不少赏赐。 几个侍女盘点了许久,才收入库房。 不多时,侍琴进来禀告,“主子,杜奉仪到访。” 此刻还是辰时, 来得还真够早的。 沈青拂红唇微勾,“请进来吧。” “是,主子。” 杜若被侍琴引进来,她匆匆掠过这些忙碌的侍女,心下也是暗自一惊。 想不到常熹殿如此热闹。 她心中更有一丝窃喜,还好她今日过来了,没有拖到更晚的时间再来拜访。 “给侧妃姐姐请安。” “妹妹快起来吧。” 沈青拂给她倒了杯茶,微笑,“杜奉仪,我如今有孕喝不了茶,这茶是毛尖,你若觉着喝起来尚可,那便多尝尝吧。” 她看起来真是平易近人。 说话也没有漏洞。 尤其是望着自己的腹处,还尚有为人母的喜悦跟慰藉。 看来沈侧妃这胎,的确没有什么异样。 杜若哎了声,接过茶,一边品茶一边笑道,“侧妃姐姐真是好福气啊,这么快就有孕了,妹妹可要好好沾一沾姐姐的福气。” 沈青拂害羞的抿起红唇,“若论福气,有谁能比得过楚姐姐呢。” “啊,是了。” 杜若不露痕迹的说道,“我听说,元侧妃要主理中秋宴,等过了中秋,她也就正式被封为太子妃了。” 沈青拂眼里满是真诚,她真心实意,“那可真要好好恭喜楚姐姐了。” 第49章 杜若微微一怔。 沈侧妃竟这样满脸的单纯坦诚,莫非她当真是爱屋及乌? 可她隐隐觉得并非如此。 杜若的视线紧盯着她,微笑道,“姐姐,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上次赏菊宴的事,平白无故的竟跑出那么多的蜂群来,姐姐可知这其中底细呀?” 沈青拂眼睛略微睁大,讶然的对上她的目光,“可不是吗,真不晓得那些蜜蜂是从何而来的,要不是当时殿下让人用火把驱散了蜂群,指不定还要乱成什么样呢。” 她这样游刃有余。 丝毫找不出破绽来…… 杜若点着头收回了视线,抿了口茶,也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她旋即又是诚恳的笑,“姐姐,妾出身寒门,位分低微,在这东宫之中,我算是与姐姐一见如故,日后姐姐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说,我必定为姐姐效劳。” “杜奉仪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见外吗。” 沈青拂温柔笑着抚上她的手,“咱们都是自家姐妹,何分彼此。” 杜若笑着哎了声,“多谢姐姐。” 沈侧妃果然如同白纸, 竟毫无防备的这样坦诚以待。 杜若心中顿时更倾向于,是她自己多心了。 她唤来侍女,“白术,将我的贺礼呈上来。” 白术呈上了杜奉仪的贺礼。 正是数包安胎药。 “妾的父亲曾做过药材商贩,这些都是顶好的补药,可用作安胎。” 杜若有些不好意思,“妾的贺礼拿不出手,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怎么会呢。” 沈青拂还是那样温柔,“杜奉仪,你的贺礼正是最要紧的。” 侍琴上前收了下来。 “姐姐满意就好。” 杜若跟着起身,“姐姐,那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又是一番送客礼后, 杜奉仪带着侍女出了常熹殿。 沈青拂随即唤来侍画,“侍画,你来检查一下。” “是,主子。” 侍画仔细翻查了数遍药材,点头道,“主子,这些药材是极好的紫苏,黄芩,砂仁,苎麻根,都是用来安胎补气的。” 以杜若的行事作风,自然不会直接在这里面做什么手脚。 除非她另有目的。 沈青拂微笑,“好,我知道了,你去外殿通传一声,让人把这安胎药煎好送过来。” 侍画点头应下。 到了外殿,沉声吩咐道,“主子有令,杜奉仪所赠安胎药甚好,你们即刻就去小厨房煎药,煎好了立马送进内殿,主子等着服药呢。” “是,侍画姐姐。” 两个小侍女赶忙拿着药材去煎药。 白术在外面偷看了一会,很快走近一旁的长廊处。 “主子,奴婢瞧得真真儿的,您前脚刚走,沈侧妃就立马让人去煎药了,可见她是真的信任您啊!” 杜若眸色微敛,若有所思。 如此看来,的的确确是她想多了。 沈侧妃这么容易就轻信旁人,怎么可能是有心机的人呢。 白术犹豫道,“主子,您为何一定要来跟沈侧妃示好呢,过完了八月十五,元侧妃就是太子妃了,若是让她知道您偷偷过来了常熹殿,怕是不好啊。” 杜若淡淡一笑。 “世事无常,瞬息万变,谁又能拿得准呢,先看看再说。” 白术听不甚懂,还是点了下头。 “奴婢都听主子的。” 待她主仆二人离去, 一个时辰后,常熹殿也煎好了安胎药。 侍琴呈送上来,“主子,安胎药煎好了,您晾一下就可以喝了。” 一碗浓浓的药汤,冒着热气。 也散发着苦味。 沈青拂接了过来,微笑,“侍琴,我许久没做针线活了,你去找找从前用的织云锦的缎子,正好做两个珠络。” 第50章 侍琴应下赶忙出去找缎子。 沈青拂不动声色的端起药碗,慢悠悠踱步到那几盆姚黄魏紫跟前,雨露均沾的喂了进去。 “哎,真可惜,我不是惜花之人。” 她托起下颚,把空碗随意一放,“所以只好,委屈你们了。” …… 坤宁宫。 崔福泉行礼道,“启禀皇后娘娘,奴才已让钦天监看过,八月初八正是黄道吉日,不如就定在这一日酬谢宗庙。” 皇后点头,“甚好。” 应召而来的司珍房管事陈司珍,行大礼道,“奴婢已按皇后娘娘吩咐,做好了给未来太子妃和沈侧妃两位主子的贺礼。” 她呈上长案,案上放着一条华丽璀璨的南珠项链,还有一对水头滑润的翡翠手镯。 皇后欣赏了一会,很满意。 “不错。” 未多时,宫女来报,“皇后娘娘,元侧妃过来请安了。” 皇后嗯了声,“让她进来。” 随后,元侧妃便被请进了坤宁宫。 楚灿端庄施礼,“给母后请安。” “平身。” “谢母后。” 她温声道,“母后,妾正在料理中秋宴的事,不知母后是否有何忌口,妾也好提前备着。” 皇后看了她一眼,淡笑,“本宫没什么忌口,元侧妃,你有长进了。” 楚灿赶忙施礼,“请母后放心,妾一定会办好中秋宴,不会像上次赏菊宴那样出岔子了。” 皇后微笑,“那就好。” “如今沈侧妃也有了身孕,你一定要照顾好她,不可有所纰漏。” 皇后命令的口吻。 楚灿脸色微僵,赶忙应下,“妾身为太子正妻,理应照顾好妾室,请母后放心。” “嗯,你能这么说,本宫自然放心。” 皇后随即道,“本宫已与陛下商议过,你的册封礼就定在八月十六日,这几日,尚衣局会做好你的太子妃服饰,送去芳华殿,你好生等着就是了。” 楚灿欣喜若狂,“谢母后。” …… 常熹殿。 沈青拂安安静静的绣着手里的虎头帽,只绣了两只虎须。 侍琴在一旁看着,憋不住笑。 “主子绣的这个,是虎须呀,还是蚯蚓啊。” 沈青拂哼唧了声,“等我绣出大老虎来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呀,小心别被咬到哦。” “奴婢才不怕呢。” 侍琴乐呵呵的,“主子绣出来的老虎,那也是个每天贪玩贪吃的小老虎,也就比猫大了点。” “太子殿下到——” 随着一声唱喏。 满地侍女皆行礼问安。 这些日子,太子殿下总是下了早朝就过来看看,她们也都习惯了。 宁玄礼笑着走进来,“阿拂。” 她撂下手里的绣样,行礼,还是行到一半就被他拉了起来。 “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何须行礼。” 男人的朗笑声响在她耳际,“如何,今日可有听到胎动?” 沈青拂抿着嘴笑,“殿下也太心急,眼下怎会有胎动,妾听家里的嬷嬷说过,要到三个月以后才有胎动呢。” 他却还是抚上她的腹处。 轻轻的摸了摸。 “真的吗?那孤等着。” 宁玄礼薄唇的弧度明显,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 他一眼瞧到床榻上放着的那只绣样。 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着实辨认不出来。 “这是绣的什么?” 沈青拂唔了声,“殿下认不出来吗,再仔细看看呢。” 宁玄礼笑了笑,“阿拂绣功甚好,孤实在认不出来。” 她扁了扁嘴,“妾方才已被侍琴笑话过了,殿下也来笑话妾。” 她说着举起那只绣样,递到男人面前,指了又指,“这是虎头帽上的两只虎须呀,殿下,怎么样,是不是栩栩如生?” 宁玄礼的朗笑声更为明朗,“嗯,的确。” 他拉过她的手,“宫里也不是没有绣娘,何必要为难自己。” 第51章 “意义不一样嘛。” 沈青拂歪了歪头,“妾总想着,妾跟殿下的孩子,总要有一件东西,是妾亲手做的,这样才好。” 她眼里满是憧憬和喜悦。 像在做着什么美梦。 宁玄礼抚上她的发顶,揉了一揉,“阿拂说得对。” 沈青拂又似想到什么一样,皱起了眉头。 她幽幽叹息,“只是……从怀孕到生产,日子这么久,妾总害怕会出现什么意外。” “不要瞎想。” 宁玄礼紧紧的抱住她,“阿拂,你是孕中多思了,孤会保护好你和孩子,你相信孤,安心下来,好不好。” 沈青拂眼里亮晶晶的,高兴的回抱住他,侧过头去往男人怀中靠拢,她重重的嗯了声,“嗯!妾永远都相信殿下!” 哎,太子殿下, 只是可惜,这丧子之痛, 你是注定要饱尝了。 她这样欢快的声线,就漾开在他身侧,宁玄礼不自知的勾起了薄唇。 季长晖进来禀告,“殿下,尚衣局的管事有事启奏。” 宁玄礼瞥他一眼,“你先出去。” 季长晖哽了哽,额,难道又是他进来的时机不对吗? 只得退下去。 片刻后,太子殿下才允许徐尚衣进来常熹殿。 徐尚衣行礼,“给殿下请安,给侧妃请安。” 只见他二人端坐于上,完全没有方才的亲昵,一派是正襟危坐,示于人前。 “有何事,说。” 太子殿下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游刃有余。 徐尚衣赶忙答道,“殿下,臣近来已按皇后娘娘吩咐,加派人手赶制太子妃的服饰,不知殿下是否有何要求,臣也好叮嘱下去。” “如此小事,也要来问孤。” 宁玄礼眉头微皱,有几分不耐,“父皇册立太子妃时所用的服饰,一应照做不就是了。” 徐尚衣应下,“臣明白了。” 他才要告退,只听一道温婉的女声喊住了他,“徐尚衣,且等一下。” “侧妃主子,可是有何吩咐。” 沈青拂微笑着抚上宁玄礼的手腕,“殿下,妾如今虽有身孕,却也不想楚姐姐多心,她始终是殿下心里最重要的人,楚姐姐的太子妃服饰,殿下不如着重修饰,也好叫她也安心。” 听到她说, 楚灿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宁玄礼心中不知为何有一股滞闷之感,他对此早已有犹疑,可阿拂却还是这样单纯的认为他,仍对楚灿颇具情谊。 诸事已过, 他对楚灿的情感,褪去许多。 他沉默了半晌,才微笑道,“那阿拂可是有何想法?” 沈青拂仔细想了想,眼底还是那样亮晶晶的,“妾想着,姐姐的样子,也是衬得起华贵样式的衣衫的,不如做半只凤凰纹样,用宝石来镶嵌上凤尾的羽毛,那样子,既新颖又别致。” “那就依阿拂所说。” 宁玄礼只有这一句话,“陈尚衣,你听明白了?” 陈尚衣赶忙点头,“臣明白,臣这就用玛瑙,翡翠,绿松石,宝珠等各类宝石镶嵌在凤尾上,多亏了侧妃主子的想法,当真是新颖别致。” 宁玄礼略颔首,“可以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待人离去, 宁玄礼抚上她的侧脸,“阿拂怎么永远都在为别人考虑,能不能多想想自己。” 沈青拂认真的看着他,“殿下,妾能有身孕已是十分知足,不敢奢求其他,妾会相信你,妾会永远都相信你,殿下,你真的……会保护好我和孩子吗。” 她似是胆怯又似不确信一般。 又问了他一遍。 宁玄礼慎重的盯着她,一字一顿,“孤会。” …… 芳华殿。 几日后,尚衣局便送来了太子妃的服饰。 陈尚衣恭谨行礼,“回禀元侧妃,您的服饰已经送到,臣恭候指点。” 一架长长的衣案被呈上来。 那金丝银线绣着凤凰纹样,太子妃虽只能用半凤,但何其华美。 一身金色锦缎,凤尾上竟别出新意,用了不少宝石镶嵌在尾羽之上。 绿松石美丽,宝珠亮丽,翡翠华贵,更有玛瑙,红得就像血一样。 当真是璀璨夺目。 楚灿一时看得呆了,好一会才令人重赏,“尚衣局这样尽心,赏赐黄金三十。” “多谢元主子。” 陈尚衣行礼后退下。 怜香惜玉小心翼翼的收起太子妃服饰,赶忙跪下恭喜道, “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 “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 楚灿欣喜一笑,“好,都起来,让人赏下去,芳华殿众人也都重重有赏。” “谢主子赏赐!” 楚灿心中大喜,上一世封为太子妃的服饰,可绝没有现在这般璀璨夺目。 莫非是,宁玄礼安排的? 又或者是,皇后娘娘对她格外满意,所以才让尚衣局这样尽心。 无论是哪种情况。 都甚妙。 第52章 常熹殿。 须臾几日,那数盆牡丹花竟蔫了, 侍琴赶忙浇水养护,可还是很快就败了,枯萎的花叶看着分外衰败。 这可如何是好…… “主子,花房送来的牡丹花枯了,都是奴婢疏于照料。” “小事而已。” 沈青拂侧卧在软榻上,一边看着本草纲目,一边不紧不慢道,“叫花房再送来新的就是了。” 除了杜奉仪送的安胎药, 还有元侧妃为彰显贤德也送来了不少,俱被她喂了花。 所以这些牡丹也就败完了。 侍琴她们都不晓得她此次是假孕,怕她们到时候哭不出来,她也就贴心的没告诉她们。 侍琴应下,“奴婢这就去跑一趟花房。” 沈青拂严谨的补充了一句,“记得,还是要送来这几盆一样的,三盆姚黄,三盆魏紫。” “奴婢明白。” 不多时,崔福泉过来传旨, “给沈侧妃请安。” “公公有礼。” 崔福泉淡笑道,“奴才是奉皇后娘娘旨意,宣召主子于八月初八日在坤宁宫觐见,届时,皇后娘娘会带领元侧妃与您一同前往奉先殿叩谢宗庙,奴才这厢给沈侧妃道喜了,您这腹中可是皇后娘头位龙孙哪!” “多谢皇后娘娘牵挂。” 沈青拂着人递上一把金瓜子,“有劳公公亲自来一趟,权当请公公喝茶了。” 崔福泉双手接过来,“奴才谢侧妃主子赏赐。” 他随即道,“这奉先殿离坤宁宫不算远,最为庄重肃穆,供奉着咱们大祁的诸位先皇,皇后娘娘格外看重您这一胎,一早就让人备下了檀香,到时候就等着叩谢宗庙了。” 沈青拂微笑,“多谢公公提点。” 奉先殿嘛,确实是个好地方。 也不知道诸位先皇受了这么多香火,会不会真的有灵呢? “侧妃主子,您且善自保养,奴才告退。” “公公慢走。” 着人送了崔福泉出去, 沈青拂托起下颚,半伏在案上,看了会自己的指甲,平日也没少拿凤仙花染甲,现下已经养得很长了,也衬得她这双手更为细长。 “侍书。” “主子,奴婢在。” 侍书会心一笑,“主子是否要奴婢为您染指甲呀。” “聪明。” 沈青拂歪着头,“要染得浓一点哦。” 侍书疑惑的眨了眨眼,“咦,主子不是一向喜欢浅淡的颜色吗。” 沈青拂微笑,“偶尔换换,新鲜。” “主子做什么样的指甲都好看,浓淡相宜。” 侍书垂着头认真的为她上色。 凤仙花的颜色薄薄的染上一层,是清雅,多染上几层,是美艳。 直到将她指甲染得格外浓了, 连指甲边缘都看不出透明色来,沈青拂才满意的收拢起手指。 “再添上一朵白萼花吧。” “主子,这红中透着一点白,正好压下了浮艳之色。” 是啊。 除此之外, 还方便藏东西且不被人发现呀。 沈青拂抚上额头,倦懒的眯了眯眼,“侍书,我有点困了。” “奴婢伺候主子就寝。” 软榻上帷帐逐渐展开,高烛掩映着女子的脸庞,睫毛像羽扇一样轻轻颤动。 “主子休息了,咱们都出去吧。” 很快,殿内便安静下来。 一道身影从暗处现身,不敢靠近,只在远远的地方偷偷看她一眼。 “过来。”她懒懒的嗓音。 “属下不敢。”墨惊雪这样回答。 “你离得那么远,我怎么跟你说话。” “属下这就过来。” 他挺直了上身,跪着挪动膝盖一步一步的跪过去,低下头来,“请主子吩咐。” “哎,我听说元侧妃很喜欢那身漂亮衣服。” 沈青拂天真的笑,“这么多的宝石,各种各样都镶嵌在上面,你说,有谁会注意到,那其中一种的玛瑙呢。” 第53章 墨惊雪一向懂她,跟着勾起薄唇,“玛瑙如血,最是刺目。” “嗯,去办吧。” “属下领命。” …… 八月初八。 芳华殿。 楚灿换上了太子妃的服饰,今个儿要去奉先殿酬谢宗庙,她自然是要装扮得隆重些。 “主子,恕奴婢多嘴。” 惜玉提醒道,“您这身服饰,是否等正式行完册封礼后,再穿上更为恰当啊。” 楚灿对着铜镜照了照。 那些宝石珠翠看上去就格外别致,走起路来,这凤尾飘逸就更像是活了一般。 “眼下已是初八,再过八日就是册封礼了,提前几日穿也没什么,如今就连皇后娘娘身边的崔公公都开始叫我太子妃了,不过是一件衣服,有什么的。” 楚灿眸色深了深。 何况沈侧妃有了身孕,难免宠爱在身,她身为太子妃自是不能被她艳压。 怜香瞪了一眼惜玉,“主子马上就是太子殿下的正妻,何须处处小心谨慎,咱们还受那个窝囊气做什么!” 惜玉不再说话, 盯着这身太子妃的服饰看了又看。 自从尚衣局送来后,她和怜香便日夜保管,每天都仔细查看上一番。这身衣服她早已看过无数遍,每一寸锦缎跟绣纹她都眼熟得很。 似乎一如往常,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致,仅仅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罢了,但又说不上是哪里……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 楚灿已发了话,“摆驾坤宁宫。” “是,太子妃起驾——” 坤宁宫。 皇后端坐于上,太子坐在左侧位。 “拜见母后,拜见殿下。” “拜见母后,拜见殿下。” 元侧妃跟沈侧妃两人行礼,礼数周全。 皇后满意的笑,“本宫已叫福泉给你们递了话去,想必你们也知道今日本宫的用意,太子殿下于十六日册立太子妃,沈侧妃也有了身孕,实在是双喜临门,本宫欢喜得很。” 楚灿一身华贵的金色绣凤纹嵌宝石锦衣,格外端庄贵气。 她昂着头,目光柔和的望着太子。 宁玄礼视线低垂,掠过她这身衣服,略一皱眉,不动声色。 沈青拂今日穿了一身玫色绣梅枝纹锦袍,腰间系着两条并蒂珠络,她甚少穿得这么庄重。 平日倒觉得她就爱玩闹, 到了场合里,竟也能装扮得可以称得上是端庄。 当真难得。 宁玄礼薄唇微勾,嗓音过于慵懒,“嗯,孤也欢喜。” 皇后少见的咧嘴笑了笑,“甚好,都是喜事。宫中也很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本宫也已让陈司珍备下了给你二人的贺礼,你们各自挑选吧。” 陈司珍呈上长案, 案上放着一条南珠项链,一对翡翠手镯。 南珠是珍珠品种里最为珍贵的,亮而圆润,大而精巧,若是能凑成一整条南珠项链,更是价值连城。 翡翠水头通润,青翠的绿,泛着古典的深色,也同样是贵亦无匹。 不过这两样东西, 楚灿对南珠是志在必得。 南珠不仅漂亮,更代表了尊贵,只有尊贵的太子妃才能配上这样的宝珠。 她看了眼沈青拂,轻柔一笑,谦让道,“妹妹,你先选吧。” 沈青拂的视线单纯落在南珠项链上,盯着看了好一会。 楚灿心中不悦。 显然沈侧妃也看中了那条南珠项链,不行,不能给她。 只听沈青拂温和的声音响起,“姐姐,你已贵为太子妃,还是你先选吧。” 楚灿顺势嗯了声,“那好吧。” 她说着抬手抚上那条南珠项链,瞥了一眼沈青拂,不出她意料,沈侧妃的脸色果真很紧张,眼里都是遗憾跟失落,一直盯着不转眼神。 第54章 楚灿微笑着递给她,“沈侧妃,你也很想要这条南珠项链么?” 沈青拂不由自主的轻轻嗯了声, 又赶忙笨拙的摇摇头,“妾是觉得,这条项链上的南珠珍贵漂亮,跟姐姐这身衣服很相配呢。” 违心的话说出来是很难受。 楚灿就偏要夺她所爱,“沈侧妃眼光极佳,那我就听你的吧。” 她满意的拿到手里, 只见沈青拂果然很失落的退而求其次,一脸憾色的拿了那对翡翠手镯。 楚灿心中更为满意。 皇后淡笑道,“元侧妃,本宫听闻你近来往常熹殿送了不少安胎药过去,你做得很好,待行过册封礼,你就是太子妃,日后就更要端庄持重,贤惠大度。” 楚灿不知皇后为何突然点她。 赶忙行礼道,“多谢母后教诲。” 皇后平淡嗯了声,“福泉,什么时辰了。” “回禀皇后娘娘,已是巳时二刻。” “好,正是良辰吉时。奉先殿可都准备妥当了?” “奴才已命人备好,娘娘放心。” “甚好,摆驾奉先殿。” 皇后起身,一派威严,众人跟随在后,一同前往奉先殿。 奉先殿肃穆庄重。 殿内俱是朱红色的摆件,正中央是列位先皇的灵位,供奉祭拜的长案上摆放着香炉,更有两尊佛龛分列两旁。 四周尽是烛台,烛火明亮升温。 内侍弓着身子送上檀香,“启禀皇后娘娘,诸位主子的檀香已经备好。” “嗯,拿上前来。” “是。” 一张案上放了三支一指粗的檀香,一支香体刻着龙纹,一支香体刻着凤纹,还有一支,似乎刻着什么禽类的纹样。 沈青拂好奇的伸出食指,指了指刻有凤纹的那支香。 “为何这檀香上纹样不同呢。” “回禀沈侧妃,凤纹檀香是专门为元主子备下的,这纹样是按照太子妃的规格而制,至于您的,则是这只鹤纹檀香。” 沈青拂唔了声,收拢手指,“原来如此。” 楚灿轻蔑一笑,“沈侧妃,你该不会,是想用我的凤纹檀香吧。” 沈青拂讶然的啊了声,“妾没有这个意思。” 楚灿拿过凤纹檀香,略微点头,“我知道,适才只是戏言,沈侧妃,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沈青拂眼里满是单纯无辜,眨了眨眼,一时无措的哽住。 彼时,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抚上她肩膀。 亲自将那支鹤纹檀香抵在她手中,宁玄礼嗓音低沉,“拿稳点,去吧。” 沈青拂仰头看了看他,眼里沁出几分暖融融的悦色,拿着檀香跟在皇后身后。 楚灿眼中陡然一紧。 此地乃是奉先殿,先皇们都在天上看着呢。 宁玄礼怎能如此…… “巳时三刻已到——” 皇后俯身跪在蒲团上,眼神敬畏,“先皇之灵在上,妾郑氏携佳儿佳妇,酬谢祖宗先灵护佑。螽斯揖揖,宜尔子孙,国祚恒昌,延嗣永年。敬承宗庙社稷,佑我大祁国泰民安,子孙繁茂。妾不胜感激涕零。” 宁玄礼拿了龙纹檀香,点燃,跟着跪下祭拜,放在香炉之中。 接下来,便是楚灿跟沈青拂。 两人一同上前。 楚灿率先举着檀香凑近烛台,岂料,那支凤纹檀香才一接近烛火,竟一瞬间绿火骤燃。 邪魅的绿火,突然燃起。 楚灿惊讶的叫了一声,手中檀香脱落,摔在地上,这诡异的绿火才熄灭。 她震惊的看着地面, 怎,怎会如此! 皇后大惊,这是怎么回事,那檀香都是检查过了的,断不是陈旧的,怎会在奉先殿燃起鬼火呢! 莫非这元侧妃,当真不详?! 沈青拂惊讶的愣了愣,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宁玄礼皱紧眉头,吩咐道,“檀香坠落,不宜再燃,为免冲撞先皇灵寝,撤下去。” 内侍赶忙上前把那支凤纹檀香捡起来,准备丢掉。 正当其时, 楚灿仍在发怔,脑中一片空白。 “啊!这衣服!……”内侍惊呼的声音,跟着瘫坐在地上, 元侧妃那身绣凤纹嵌宝石的锦衣, 凤尾栩栩如生,竟在其中缓慢流下一股血来, “血,有血!” “皇后娘娘,大事不妙,这元侧妃服饰上的凤纹竟流血了呀!” 皇后一把拉过楚灿,顿时大惊, 元侧妃的衣服上竟然真的流下了血来,这是何等诡异之事! 皇后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凤凰泣血!” 楚灿瞬间头皮发麻,什么?! 皇后手中一甩, 楚灿一下脱力,整个人跌跪在地上。 她心中万分无措,“母后……我……” 沈青拂惊讶的看着这一切,不安的往宁玄礼身侧靠了靠。 她声音细若蚊蝇。 “殿下……这,这是怎么回事。” 宁玄礼拉住她的手腕,沉声吩咐道,“元侧妃,还不快些去换下你这件衣服。” 第55章 楚灿额头一下冒出冷汗来。 先是檀香燃起鬼火,又是锦衣凤凰啼血,到底为何会如此! “母后,殿下……”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事发突然,妾真的不知为何会这样,请殿下相信妾,妾绝无故意惊扰先皇灵寝。” 皇后脸色铁青,愤怒的瞪着她。 楚灿心中一惊,赶忙哀怜的望向宁玄礼,语调颤抖,“殿下,您一定要相信妾……” 他只有寡淡的一句,“去换下衣服。” 楚灿捏紧手指,怯弱的咬着唇,只能一时忍耐从地上站起身,俯身告退,“妾这就去更衣。” 怜香早就吓傻了。 惜玉还算镇定,赶忙过来,双手扶着她下去换衣服。 皇后愤怒之余更多的是担忧,她语调冷沉,“今日种种事端,怕是先皇显灵,不承认元侧妃这个佳妇,冲撞先皇灵寝,实乃大大不敬!” 崔福泉赶忙劝道,“皇后娘娘息怒啊!凤体要紧。” 宁玄礼一向不信这些鬼神论断。 他拧着眉头,沉声道,“母后,我大祁数位先皇,历代皆是明君圣师,岂会因为一点鬼火就魂魄不宁,母后实不必为惊扰先皇而忧虑。” 皇后胸口起伏不定,咬着牙,“太子,今日香现鬼火,凤凰啼血,桩桩件件都是不祥之兆,先皇已警示于此,难道仅凭你一两句轻描淡写之语,就打算为你选定的太子妃开脱吗?” 这母子二人争锋相对,互不相让。 沈青拂蹙眉,轻轻扯了扯太子殿下的袖口处,语调微颤,“殿下……” 她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明明躲在了他身后,还在安慰他。 宁玄礼眉心一软,安抚的眼神望着她,略微摇头,“无事。” 他随即喊来季长晖,“沈侧妃受惊,你亲自护送她回常熹殿。” “是,殿下。” 出了奉先殿后, 沈青拂从容不迫的掩住手指,眼神平淡,步调悠然。 …… 奉先殿内, 楚灿换好衣服,慌张的跑过来,一下跪在地上,“母后,殿下,尚衣局送来的这件衣服有问题!真的不是妾的错!” 她垂着头,倍感屈辱。 此刻换上的衣服还是侍女所穿的,因奉先殿并没衣服可以给她换。 她也只得穿上侍女的衣服, 暗自给惜玉递了个眼神, 惜玉赶忙呈上,“殿下请看。” 那件太子妃服饰放于衣案上,宝石璀璨的凤尾上仍有残红。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请息怒。” 惜玉恳切辩驳道,“主子身上这件衣服出现血迹,这血并不是真的,而是红蜡滴了上去,这些都只是蜡油而已。” 虽然事实如此, 但惜玉也想不明白,为何那滴红蜡竟然这么精准的滴在了凤尾的玛瑙上,红玛瑙颜色如血,难怪她观察了这么久都没发现端倪。 楚灿可怜兮兮,“母后,殿下,此事定是有人陷害妾!” 宁玄礼声色未动,一言不发。 事前在凤尾的玛瑙上滴了红蜡,奉先殿烛火颇多,温度够高,所以红蜡一经融化,也就成了凤凰的血泪。 这样精妙的心思,到底是谁做的。 皇后眯起眼来,胸口仍在起伏,“传尚衣局管事来。” “嗻。” 崔福泉赶忙传了徐尚衣来。 徐尚衣还未行礼, 皇后一把夺过案上的衣服,掷到他跟前,“徐尚衣,你可真会办事啊!” 徐尚衣慌忙跪地, “皇后娘娘息怒,还请娘娘明白示下!” “你自己好好看看,你送来的这件太子妃服饰,如何会滴了红蜡上去,办事如此不当心!可知何罪!” 徐尚衣满头大汗,赶忙仔细看了又看。 这衣服上……竟有蜡油! 第56章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绝无可能啊!臣先前将衣服送去芳华殿,由元侧妃亲自验过收下,臣才告退的,这滴蜡,只有可能是底下人保管不当,不慎滴了蜡上去!” 他又是一声叩头,“臣绝无怠慢太子妃的服饰,若是尚衣局的人出了差错,臣也会第一时间发现的,绝不会送这样的衣服进芳华殿!” 皇后并未息怒,“如此说来,是元侧妃的人保管不当所致?” 楚灿一惊, 平日保管衣物的都是她贴身的奴婢,怜香跟惜玉。 她绝不能让她们被皇后惩罚。 她当即咬了咬牙,“母后不可听信一面之词,这徐尚衣是在为自己开脱,眼下出了状况,他自然不会承认。” 怜香还在慌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惜玉赶忙附和道,“是啊,皇后娘娘,此事定是徐尚衣办事不妥!” 那件衣服送来时的确是无恙的。 可到如今这地步,主子已经被人陷害,她和怜香就更不能折进去。 也只能跟这个徐尚衣互相攀咬。 徐尚衣一时语塞,指着惜玉,“你,你怎可诬陷于我!殿下,臣当真冤枉啊!” “你冤枉什么!” 楚灿急于把自己摘出来,咬紧牙关,“你办事不妥当,有哪一点是冤了你!” “殿下,臣……” “够了。” 宁玄礼语调云淡风轻,“徐尚衣,这件衣服是你亲手所制,你难辞其咎,罚俸一个月。” 徐尚衣勉强松口气, 还好只是罚俸,不是革职。 可是这件衣服出问题,也当真与他无关啊! 只听太子殿下又道,“芳华殿众人看管不力,全部罚俸两个月。” “是,太子殿下……” 楚灿不甘心的咬了咬唇,究竟是谁在兴风作浪,陷害于她!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打消皇后的顾虑。 她赶忙对皇后行礼道,“母后,妾也是为人陷害,还请母后体谅。” 皇后仍旧不悦,没有任何回应。 就算凤凰啼血是被陷害的, 那香现鬼火又从何说起? 她看了眼楚灿身上的侍女衣服,更为不悦的皱紧眉头。 竟不知叫人回去拿件得体的衣物送过来吗? 眼见皇后没有给她丝毫回应。 楚灿只得望向宁玄礼,眼神哀切,“殿下……” 宁玄礼淡淡道,“元侧妃,你尚未行过册封礼,不宜提前穿上太子妃服饰,若你谨言慎行,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楚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愠意。 她语调冷硬,“妾知错。” 心里只有冷笑。 按照太子殿下的意思,此事又是她的错,她明明是被人陷害! 皇后重重按了下眉心,“元侧妃惊扰先皇,致使檀香落地,实是大不敬,以后不许你靠近奉先殿半步,回去好好抄写金刚经百遍,焚经祝祷,求得先皇谅解,不得有误!” 楚灿瞪大眼睛,咬着唇。 当下也只得应下,“……是,母后。” 崔福泉上前,按皇后娘娘吩咐,一脸尴尬的把元侧妃请了出去。 皇后随即又呵退众人, 奉先殿只剩下皇后与太子二人。 皇后深深的注视着先皇灵位,眼神敬畏担忧,“列祖列宗在上,皇室风波不断,皆因妾领导无方,先皇之灵明察秋毫,切莫怪罪,若有罪过,止在妾一人耳。” “母后不要自责。” 宁玄礼难得宽慰道,“今日种种,与母后毫不相干,先皇岂会怪责。” “元侧妃的檀香,竟会燃起鬼火,何其诡异!” 皇后慎重说道,“太子你可知,那檀香都是提前备好的,绝不是因为陈旧。诸事纵有一万种可能,但也唯有令元侧妃不准靠近奉先殿半步,本宫才能真的放心。” 第57章 显然母后已经认定了楚灿命格不详,冲撞先皇。 虽然他从不信鬼神之说, 可这檀香也确实在众目睽睽之下,燃起了鬼火,那样妖冶的蓝绿色火焰,实在叫人意外。 宁玄礼沉声吩咐道,“来人,将今日那支凤纹檀香呈上来。” 内侍匆忙来报,“呃,殿下……您说叫把元主子的檀香撤下去,奴才便已经听吩咐丢掉了,要不奴才再去找回来?” “罢了。” 宁玄礼略微皱眉,“不必找了。” 那支檀香已被许多人接触过,再找回来,也不是当时的痕迹了。 天下间没有鬼神,更无鬼火。 这才是真理。 宁玄礼墨眸幽深,陷入沉思。 半晌,陡然有一丝锐芒掠过眼底,像是深潭激起涟漪,他一瞬间眯起了眼眸。 …… 常熹殿。 侍琴端上了一盆水,“主子,您要的水来了,奴婢特意放了您常用的玫瑰香油进去,保管主子的手,洗得白白嫩嫩的。” 沈青拂慢悠悠净手,尤其将食指的指甲,洗得很干净。 净手后,又往手上涂了点玉容膏。 新作的指甲透亮美艳, 她轻轻一嗅,果然只剩下清新的花香,已没有半点磷粉的气味。 古代的磷粉不同现代,略有杂质。 燃之,有蓝绿色火焰。 古人尤其以绿火视作不详,林中常见鬼火,其实只是磷火自燃。 楚灿的檀香并没有被点燃, 被点燃的只是从她甲缝中掉落的磷粉,烛火温度高,触之即燃。 这点磷火,也就被视作鬼火。 太子不信鬼神,这点伎俩对他无效。 不过,她本就不是冲着太子去的,只要皇后信了元侧妃不详即可。 “哎,我的小老虎还没绣完呢。” “主子的绣活儿,奴婢给放好了,这就给主子拿过来,针线活伤眼睛,主子还是劳逸结合为好。” 沈青拂懒散的嗯了声。 纤长漂亮的手指捏着针,慢慢的绣这只虎头帽。 这个时间,想来奉先殿那边也完事了。 她只消等着就好。 未多时,殿外传来唱喏声,“太子殿下到——” 宁玄礼步伐平稳,疾步而来。 “给殿下请安。” 沈青拂徐徐行礼,习惯了扶她起来的那只手,犹豫了有那么一秒钟。 宁玄礼还是扶起她,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一下拉到自己眼前,他垂眸注视着她这双手,纤长的手指,连新作的指甲都这样美丽。 她不明所以的望着他,“殿下?” 宁玄礼抿着嘴角,墨眸眯紧,唇边的笑意却是似笑非笑,“阿拂,何时换了这么好看的新指甲。” 沈青拂眼底亮晶晶的,笑得天真,“殿下也觉得好看吗,妾前几日就换了这个颜色,还特意添了一朵小巧的白萼花呢。” “是吗,那孤可要好好欣赏一下。” 宁玄礼勾起她的手指,他甚少这样略微用力,只见她指甲浓艳漂亮,也足够干净,他挽着她的手凑到自己鼻尖一嗅。 清新干净的气味, 是她身上熟悉的鲜花香味,别无其他。 他眉心微动,半晌,才缓慢的松开她的手。 沈青拂不解的歪了歪头,“殿下看起来,并不像在欣赏。” 宁玄礼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淡笑着,又是一声低低的叹息,“孤不该怀疑阿拂。” “……怀疑?” 沈青拂瞬间错愕的看着他,眉头蹙起,她天真烂漫的眼底只有不解跟伤心,“殿下……疑我?” 宁玄礼抿了抿薄唇。 楚灿那支檀香,在点燃之前,只有阿拂曾问过纹样。 他不能不怀疑她。 沈青拂眼底一瞬浮现泪花,略有哭腔,“那殿下疑我什么?” 宁玄礼微笑,“孤不会再怀疑阿拂。” 她却反而身子一颤,一时之间竟有些啼笑皆非,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径直去了软榻边上坐下,细瘦的身子背对着男人。 她一言不发的接着缝那只虎头帽。 “阿拂……” 宁玄礼唤了她一声。 沈青拂没有回应,低垂着头,白皙的后脖颈处那颗红痣更为明显。 半晌,她肩膀略微颤抖。 一下,一下的颤。 宁玄礼赶忙走过去,扶住她肩膀,“阿拂,孤是有疑心,可那只是一瞬之间的事,孤答应你,以后都不怀疑你,好吗?” 沈青拂死咬着红唇,默不作声,任由一滴滴的泪珠坠落。 她连哭都是无声的。 宁玄礼心中一紧,牵住她的手,定定的看着她,“阿拂,为何一句话不说。” 沈青拂一声泛着哭意的轻叹,自嘲的扯了下嘴角,“殿下疑妾,连事情原委都不肯告诉妾半句,呵,妾已无话可说。” 宁玄礼沉默半晌,在她身后抱住她,缓慢的拢住她的腰身,他能分明感受到她身子在他怀里轻微的一颤。 “别哭了。” 他强行掰过她来,一字一顿, “阿拂,孤答应你,从今以后,永不相疑。” 第58章 永不相疑? 谁会信一个男人的鬼话。 尤其,说这话的人,还是太子这种生物。 沈青拂略仰起头,晦暗的眼底依稀浮现微亮,抽噎了一下,“真的吗?” 宁玄礼注视着她,温声道,“孤何时骗过你。” “虽然妾不知殿下因何疑妾。” 她委屈的扁了扁嘴,跟着牵动唇角,“但听见殿下能这样说,妾格外欣喜。” 她眼底终于重焕光彩,回望着他。 宁玄礼勾起薄唇,抱住她,往她脸颊处贴了贴,“阿拂真好。” 阿拂向来单纯善良,是他不该疑心过重。 檀香燃起鬼火,或许是个偶然的意外。 近来天气渐寒,檀香变质得快也有可能,再加上底下人疏忽检查,楚灿又恰好拿到那支…… 她皮肤细腻,被他这样贴着。 沈青拂索性往后仰了仰头,有点舒适的眯起眼睛。 太子殿下,我好吗? 为你量身定制的性格,喜欢吗? 宁玄礼低沉的声音在她耳际响起,“孤昨日吩咐内务府拟几个名字送来,都是从奕的好名字,我们一起给孩子选一选,好吗。” 沈青拂惊讶的略坐正身体,“殿下,还不到一个月呢,这么早……” 宁玄礼重新把她抱回怀里来,“我们的孩子,是孤之第一子,提前选了名字,眼下不就能好好称呼孩子了吗。” 沈青拂卧在男人怀里,欣喜的嗯了声,“殿下思虑周全。” 太子果真如此期待。 既然如此, 那就更要把太子的期待再提高一些,这样失去之时,他才会痛彻心扉。 彼时,内务府梁总管亲自过来, 呈上了一张长案。 “回禀太子殿下,奴才已拟来了小皇孙的名字,请殿下选看。” 长案之上,有三张红色的字帖。 分别是,奕澄,奕珩,奕枫。 “阿拂喜欢哪个?” “妾觉得……个个都好。” 沈青拂略一停顿,“不过,怎么都是男孩的名字。” 她回过头问他,“万一,妾生的是女孩呢?” 宁玄礼揉了揉她发顶,“我们两个的孩子,纵是女孩,也当得起男儿的名字。” 沈青拂勾起红唇,“那殿下跟妾一同选吧,我们同时写下选中的名字,若是一致,那我们的孩子就叫这个名字,若是不一致,那就……” 他淡笑着打断她,“那就依你的。” 沈青拂笑着抚上男人的肩膀,轻轻一划动,也仅此而已,她已走下榻来。 “好呀,就看殿下是否与妾心有灵犀了。” 她走到书案旁,落下笔墨。 “殿下,你来呀。” 宁玄礼起身朝她走过来,也跟着执笔写在纸页上。 两张纸页对到一起。 虽然字迹不同,一个苍劲利落,一个如松如竹。 但写下的,俱是一个珩字。 宁玄礼微笑,“看来阿拂与孤,果真是心意相通。” “君子如珩。” 沈青拂眼睛亮起,婉转道,“妾也希望,珩儿日后能做个皎洁如玉的君子。” 珩儿…… 宁玄礼眼底似被什么融化,极为少见的眼神柔软起来。 “我们的珩儿,一定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殿下……” 沈青拂说着拉住他的手,憧憬的笑,“你说,珩儿生下来,长得是像你多一些,还是会像我多一些?” 宁玄礼淡笑,“你这样漂亮,还是像你多一些好。就看咱们的珩儿会不会长了。” 沈青拂眼神也满是期待,握着男人的手轻轻一摇,浅笑着抚上自己的腹处。 虽然月份小,还感觉不到胎动, 宁玄礼还是心头一软,低声喃喃了一句,“孤喜不自胜。” 他这样呢喃。 沈青拂有过一瞬间的讶然。 原来太子比她想象中,更期待这个孩子。 第59章 如此,更好。 书案上正有一张卷起来的画纸, 就压在两张纸页底下。 彼时被风刮过,轻轻吹开一角。 太子殿下被吸引了视线,展开一瞧,原来是一幅年节夜景图。 画上是一处街巷, 四周有叫卖的商贩,一同逛街的夫妻,还有放鞭炮的孩童,更有一个女子正指着天上的烟花,面露惊喜的笑意。 烟花画得格外精美,绚烂。 “这是阿拂亲手所画?” “妾拙作简陋,让殿下见笑了。” 宁玄礼朗笑了一声,“你竟把自己都画进去了,怎么画上的你,笑得这样开心。” 沈青拂扬起笑脸,“以往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看见烟花,烟花虽然美,不过一瞬即逝,所以妾只好画下来,就算永远留住了。” “世间诸般美好,总是不易得。” 宁玄礼欣赏着这幅画,淡笑道,“不过烟花却不止是在年节时才能看到,就快到中秋,孤让人在中秋宴备下烟花也就是了,到时候,你可以好好欣赏一番。” 沈青拂微笑,“妾谢过殿下。” …… 芳华殿。 楚灿脸色阴沉的抄写金刚经,这经文最是能凝神静气的,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杜若被她叫来,已听过全程。 她还是难以置信,“姐姐是说,祭拜先皇的檀香燃了鬼火,太子妃锦衣还被人滴了红蜡?” 楚灿冷冷的嗯了声。 “皇后娘娘也因此指责我不敬先皇,让我亲手写下经文,焚经祝祷。也不知道,皇后是否仍在动怒……” 杜若心头一惊。 这么说,皇后娘娘恐怕已认定了元侧妃不祥。 她竟还以为,皇后单单只有生气吗? 杜若思量片刻,笑着说道,“姐姐莫忧,皇后娘娘如今年岁渐长,等姐姐做上太子妃,一切不都还是姐姐说了算嘛。” 奉先殿发生意外, 跟元侧妃同去的,只有沈侧妃一个人。 纵使她有千种不解,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沈侧妃,绝不简单。 杜若心头不知不觉攀上一丝惧意, 她还记得上次去常熹殿,沈侧妃明明毫无漏洞,她已自认为自己足够细心,也依旧找不到沈侧妃一丝破绽。 像沈侧妃这样的人, 除了可能是真的单纯到令人发指以外,便是当真的深不可测,不可估量。 杜若不禁心间翻涌。 至于这位未来的太子妃,绝对不是沈侧妃的对手! 楚灿的视线只在经文上,并没注意到杜奉仪变了几变的脸色,她冷漠道,“话虽如此,哼,可这东宫之中,还现存着心怀叵测之人,刻意陷害于我,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杜若嘴角一颤。 她到现在还没发觉,究竟是谁在陷害她吗? 杜奉仪赶忙换上一副宽慰的脸色,“姐姐不必烦恼忧虑,只要将中秋宴悉数办好,任是谁也无法阻挡姐姐顺利封为太子妃。” 楚灿瞥她一眼,“不错。” 离她被封为太子妃,只差最后一步。 这次的中秋夜宴,她绝不会出现一丝纰漏! …… 入秋来,尽有秋雨。 今日更是一场瓢泼大雨,雨声喧杂,冲刷着外面的一切。 沈青拂托起下颚,默默注视着外头。 “主子,这雨下得这么大,实在没什么好赏的。” 侍琴懂得测算天气,她一早就跟主子说过了今日会下大雨,谁想主子竟这么有兴致,特意来欣赏这瓢泼大雨。 “我没有在赏雨。” 沈青拂略勾起嘴角,“我是在等人。” 侍琴茫然,“啊?主子在等谁呀?” 不多时,殿外响起叩门声,一声接着一声的叩,似是很急迫。 外殿的小侍女撑着伞,脚步匆匆。 进来禀告,“主子,杜奉仪求见!她说今日一定要见您!” 沈青拂红唇一勾,“让她来。” 小侍女哎了声,赶忙出去请了杜奉仪进常熹殿。 杜若此次前来,只有她一人。 她连侍女白术都没带来。 她步伐急促,辗转终于见到了沈青拂,她立马俯身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妾给侧妃姐姐请安。” 杜奉仪已是浑身湿透, 依旧严谨的保持礼仪,没有听见沈侧妃让她起来,她的身姿一下未动。 沈青拂惊讶的扶起她,“杜奉仪这是做什么,怎么冒这么大的雨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杜若仰起头看她, 只见她温柔的眼神里满是关怀,关切,她不禁心头更惧。 仍旧是一模一样的毫无破绽。 深不可测。 杜若环视了一眼殿内众人,微笑,“姐姐,今日我特意冒雨前来,一步也不敢耽搁,不知姐姐可否屏退左右,你我二人单独说话,可好?” 沈青拂意外的怔了怔。 她眼里似有不解,跟着吩咐道,“侍琴,你们先退下吧。” “是,主子。” 待几个侍女全部退下后, 杜若谨慎的盯着她,缓慢跪下身,又是一声叩头,“姐姐,妾深知不如你聪慧,在你面前,妾只有实话实说的余地,如此,妾也便开门见山了。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妾愿一生追随姐姐,还望姐姐怜我,若姐姐身侧肯为妾留有一席落脚之地,妾愿为姐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第60章 “母后多虑了。” 宁玄礼从容不迫,“儿臣这一生,从未有过后悔之事。” 即便是当年亲征, 他也未听从父皇旨意,亲自烧掉了南漠降书,没有给自己留过一丝退路。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后悔,那只不过是弱者才会有的情绪。 皇后知道太子的性格,终究还是摆了摆手,接连叹气,“罢了,罢了。” 太子殿下随即行礼告退。 季长晖问道,“殿下,咱们还去养心殿吗,这个时辰,陛下应当服过药了。” 陛下自万寿节后,越发缠绵病榻。 端罗公主偶尔会进宫照拂,其余时间皆是皇后跟太子照顾。 “孤自然要去。” 宁玄礼沉吟道,“母后近来一直在奉先殿敬奉,恐未顾及父皇龙体安泰,摆驾养心殿。” “是,殿下起驾——” 养心殿。 内殿。 皇帝侧卧在龙榻上,脸色病白,向来英武的气魄终因病气而显得病弱,虽人已至暮年,但那双眼睛依然锐气不减。 “父皇万安。” 皇帝注视着太子,这个他最为信赖倚重的儿子,眼底浮现欣慰,“太子来了,坐吧。” “谢父皇。” 宁玄礼端坐,“父皇今日气色不错。” 皇帝略勾嘴角,“药吃多了,总是能唬人的,朕的身体自己也知道,如今朝堂政事都交由你打理,你平日忙碌,也要注意身体,善自保养。” “多谢父皇关怀。” 皇帝低咳一声,喘了喘,“今年的中秋宴,朕与你母后就不去了,你的太子妃已有了人选,一切由她操办就是。” 皇后向来是看重中秋夜宴的。 这次以照拂陛下龙体为由,不再出席。 皇帝顿了顿,又问道,“朕听说,东宫进了新人以来,太子还未曾召幸过,这是为何。” “朝政繁忙,难有空暇,让父皇担忧了。” 宁玄礼回答得很客观。 皇帝淡笑,“你身为太子,肩上有千钧重担,相信不用朕多说,你本就明白。” 宁玄礼沉默一晌。 后院姬妾,牵涉前朝。 皇家社稷,更要有子嗣绵延。 他心中不愿勉强自己,也不愿勉强旁人。只想顺其自然。 皇帝也没有多说下去。 继而跟太子说起了端罗公主,这是陛下唯一的女儿,太子亲妹。 说她近来看上了新科探花郎,执意要求赐婚。 正说着,皇帝骤然剧烈咳嗽起来。 宁玄礼赶忙扶住,皱眉担忧,“父皇如何。” 皇帝撑着病体,伸手伏在龙榻之上,极力忍耐病痛。 他所患瘤症, 每每发作起来,总是剧疼。 “……朕无碍。” 天子之尊让他保持着冷静的口吻,皇帝忍耐之下仍具威仪。 好一会,皇帝才缓过来。 他略显浑浊的眼神紧盯着太子,问道,“太子,如今朝中有数位,结党营私,沆瀣一气,太子以为如何处置。” “国之蠹虫,该死。” 宁玄礼眸色幽深,语调轻描淡写,“不急一时,养肥了再杀。” 太子决断,神闲气定。 皇帝既满意又欣慰,抬手覆上他的肩膀,“朝中若需赈灾或军饷之时,杀之不迟,一时也不用都杀了,留下几个,什么时候物尽其用了再杀。” 宁玄礼微笑,“不止要杀,更要株连三族。” 皇帝放心的点了点头。 太子历练已久,江山社稷交托于他,最为合适。 老大老二老三那几块不成器的料, 一言难尽。 当了太子这么久的磨刀石,丝毫没有长进,一味只懂得明哲保身。 皇帝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太子,朕有你们四个儿子,才选出你一个来,我大祁后嗣,终是要枝繁叶茂才好。” 宁玄礼默了一瞬。 “儿臣明白。” …… 东宫,八角亭。 楚灿眉头紧皱,“皇后娘娘特意让崔公公传了旨意,不出席中秋夜宴,那我精心准备良久,岂不白费。” 她还特意委托父亲送来了一套杯具。 是十二生肖金镶玉杯,世所罕见。 皇后竟然不来? 杜若笑着接道,“皇后娘娘要照顾陛下,不来也好,姐姐只需要让太子殿下满意就是,不是简单多了么?这是好事啊。” 楚灿眉间松动, “皇后娘娘一向严厉苛刻,不来也好。” 她说着随手抚上一旁种着的丹心海棠的枝叶,却被杜若制止。 “姐姐不要触碰。” “为何?” 杜若解释道,“这是丹心海棠,它根茎处的汁液有剧毒,姐姐还是小心为妙。” 楚灿一下缩回手,皱眉,“既然有毒,为何还种在宫里。” 八角亭这里有数株丹心海棠花。 这样漂亮的花,粉嫩的花瓣,花蕊极红,美艳动人,想不到极其危险,竟藏毒其中。 杜若微笑,“姐姐有所不知,丹心海棠虽有剧毒,更有妙用,取其根茎处的汁液混在灯油里,点燃之后,在夏日可以用来驱蚊避虫。” 楚灿瞥她一眼,“你懂得不少。” “姐姐忘了,家父曾做过药材商人,我也懂得一些药理。” 杜若眸光流转, 继续道,“其实像这样有毒的东西,只要用处得当,就能化毒性为妙用。不止是丹心海棠……还比如,马钱子。” “什么马钱子?” “马钱子正是一种治愈跌打损伤的药材,同样有毒,不过外敷而用,就妙处甚多了,不仅可以消肿止痛,更可以通络散结。” 杜若说得很顺口,微笑,“不可不说是上好的药材。” 怜香听得若有所思,“杜奉仪真是见多识广啊。” 杜若看她一眼,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 …… 常熹殿。 侍琴禀告道,“主子,杜奉仪让白术传话来,说事已成了。” 沈青拂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金镶玉未羊杯,微笑,“知道了。” 杜奉仪是楚灿身边最信任之人。 她说出口的话,必定不会被人怀疑。 马钱子用来外敷,的确可以治愈损伤,通经活络,不过内服,却是当真的剧毒。 轻者,晕眩昏迷。 重者,呼吸骤停。 “侍琴,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奴婢告退。” 殿内,一个身影旋即现身,“主子。” 沈青拂撑着下颚,“东宫十二名姬妾,共用十二只酒杯,我的这只,正是十二生肖里的未羊杯。真是稀罕宝贝,难得一见。” 墨惊雪挑了下眉,“所以属下提前取来给主子观赏。” “嗯,赏过了。” 沈青拂慢悠悠勾起红唇,“我想知道,你能否制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主子是想以假乱真?” “不。” 她轻轻一笑,“是以真替假。” …… 永乐台。 这里布置好了中秋夜宴的一切,楚灿来回检查了好几次。 这次,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已经有过教训,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所以楚灿检查得格外详细。 宴席,座位,酒菜,杯碗……甚至连戏班子的节目她都重新看了一遍。 楚灿视线掠过这十二张食案, 每一张案上,都有她父亲骠骑大将军送来的十二生肖金镶玉杯。 甚好,光彩夺目。 太子殿下一定会喜欢。 她继而嘱托道, “沈侧妃怀有身孕,不能饮酒,记得把她的葡萄酒换成牛乳。” “是,主子。” 第61章 常熹殿。 太子殿下的轿辇停在殿外。 夜幕将近,晚风吹拂。 宁玄礼手执折扇撩开内室的珠帘,俯身走近,一声哑感的笑,“阿拂。” 他多少有点闲庭信步。 “殿下金安。” 沈青拂行礼,未行一半被他扶了起来,只听他低哑的嗓音在她头顶之际传来,“为孤重新束发,可好。” 他这一日忙碌,青丝略有松乱。 沈青拂眨了眨眼,“妾的手艺,一般。” 宁玄礼从善如流的挽着她的手,与她一起坐在妆镜台前,朗声的笑,“好,那孤就试试一般的。” 他略垂下头,方便她取簪。 沈青拂取下他束发的金冠金簪,执起象牙梳为他慢慢的重新梳理长发。 男人肤色冷白,这墨发如瀑。 他似乎很惬意闲适的眯着墨眸,相当松弛。 片刻后,沈青拂重新为他束好长发,还是那样的高马尾,束着金冠。 “殿下,可以了。” 宁玄礼没有对着铜镜照,反而一下凑近她,从她的眼里看了看自己。 两厢离得甚近。 沈青拂睫羽轻颤,眼底只有分明的依赖和爱意。 他勾起嘴角,“阿拂手艺不错,何必自谦。” “殿下满意就好。” 沈青拂浅笑着垂头抚上自己的腹处,“今日是中秋夜宴,妾便替珩儿好好观赏今夜的烟花。” 宁玄礼眼神柔软下来。 只望着她一身粉蓝色绣星辰纹月华裙,雅致飘逸,梳着留仙髻,两侧还戴着毛绒绒的头饰,像极了月宫玉兔下凡而来。 “都说妇人怀胎后容貌渐丑,孤怎么瞧着,阿拂有了珩儿后,朱颜分毫未改。可见咱们珩儿,是来报恩的。” 沈青拂欣喜笑着握住男人的手,“殿下对珩儿这么好,珩儿必定是来报答殿下的。妾跟珩儿,只需要依赖殿下就好。” 她眼里满是炽热的爱意和温柔。 更有憧憬与期待。 宁玄礼抱住她,收紧力道,“等阿拂生下珩儿,孤要给阿拂一个不逊于太子妃的名位,元侧妃虽然做了太子妃,孤也绝不会让你屈于人下。” “殿下……” 沈青拂眼底微怔,坦白道,“妾对殿下唯有情意,不求名位。” 宁玄礼望着她,一声无奈的轻叹,“小傻瓜,为何总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眼底只有明朗的单纯无害。 轻声笑了笑,“妾有珩儿便已知足,不求其他。” 沈青拂停顿一下,道,“明日便是太子妃姐姐的册封礼,殿下还是让礼部郑重相待,料理妥当,妾也不想姐姐多心……” “阿拂总这样善良。” 宁玄礼叹了声,“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孤总是担心你,以后会吃亏。” 沈青拂哼唧了声,“妾才不怕呢。” 她说着贴近男人怀中,他看不见她此刻的眼神,她眼神淡漠平静,红唇却勾起弧度在咯咯的笑,“有殿下保护好妾跟珩儿,妾什么都不怕。” …… 永乐台。 楚灿终于烘干了衣服,仔细检查了一番衣物,并无异样。 这次她格外小心,绝不会出差错。 惜玉替她整理裙摆,重新戴上那条南珠项链,“主子,咱们去请殿下吧,时辰也快到了。” “走吧。” 主仆二人再度走下永乐台,众位姬妾也陆续到了几人。 楚灿往乾清殿方向才走没几步。 正看见太子殿下的轿辇往永乐台来,她赶忙低头行礼,“殿下万安,妾正打算去乾清殿请殿下过来呢。” 轿辇之上男人声音平淡。 “叫人去请就是,你已是太子妃,不必亲自操劳此等小事。” 楚灿欣喜一笑,“是。” 她再度抬头,却一眼望到轿辇上,尚有另一个人, 第62章 沈侧妃!…… 她竟与太子同乘一辇! 宁玄礼慢条斯理走下辇来, 递给沈青拂一只手,牵住她的手,由她慢慢下辇。 楚灿拧紧眉头望着这一切。 方才离得远没有看清楚,沈侧妃竟就端坐在宁玄礼身侧,那她岂不是成了给她也行礼了吗?! 楚灿顿时不悦, 她冷笑,“沈侧妃,身为侯府贵女,难道不知何为却辇之德么?” 沈青拂眼神歉疚,行礼道,“姐姐,都是妾不好,妾不该跟殿下同乘一辇,姐姐是生我的气了吗?” 楚灿一时哽住,“你……” 宁玄礼语调平淡,“孤自常熹殿来,自然与沈侧妃同路,纵是同乘一辇又有何不可。” 楚灿强装贤惠大度,“殿下误会妾了,妾没有生沈侧妃的气。” “姐姐不生气就好。” 沈青拂诚恳的笑,“女子生气有损容颜,姐姐一向大度,难怪貌美如花。” 楚灿顿时气结。 像沈侧妃这样的女子,宁玄礼到底看上她哪一点? “时辰到了,都去永乐台。” “是,太子殿下。” 中秋夜宴。 众妃妾也已到齐,端坐于案前,静候太子殿下的到来。 萧良娣脸色不佳,但还是保持着礼仪。 谢良媛有些期待的望着永乐台的下方,今夜中秋,太子必定会来。 顾承徽眼神漠然,一直低着头。 陆昭训则是一丝不苟的盯着食案,太子殿下怎么还不来啊,她都快饿死了。 “太子殿下到——” “太子妃到——” “沈侧妃到——” 三声唱喏, 宁玄礼与楚灿并肩而来,沈青拂跟在后头,步调款款。 萧沉玉不露痕迹的瞪了一眼楚灿。 难道今夜过后,她就真的成了太子妃了吗? 谢瑾瑜始终注视着太子殿下, 他长身玉立,矜贵优雅,气场摄人,直到望着太子妃与他一同落座,她才眼神略僵的收回视线。 顾丝绵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陆遥遥欣慰, 太好了,人都来齐了,终于可以开动了。 只听太子殿下的声音响起,平淡不乏威严,“今夜中秋,花好月圆,良辰美景,孤与你们同聚,共度中秋。” “谢太子殿下。” “谢太子殿下。” 夜宴开始, 戏台子上唱着《嫦娥奔月》,应时应景。 楚灿提起手中的卯兔杯,微笑道,“殿下,这是妾托父亲送来的十二生肖金镶玉杯具,每位妹妹各有一只,也算为中秋宴增色。” 宁玄礼嗯了声,“太子妃有心了。” 楚灿倒了一杯葡萄酒,递给太子,“今夏新酿的葡萄美酒,殿下尝尝?” 宁玄礼没有弗她的意,接过来,一饮而尽。 楚灿欣喜的勾了勾嘴角。 宁玄礼,这一世,我再度成了你的太子妃,你一定,不要再负我…… 戏曲唱罢, 跟着是戏班子的表演,仙人指路,黄鹤重游,百变桃花…… 众人都在欣赏。 彼时,盛大烟花升入夜空,永乐台顿时热闹起来,就连宫人们也纷纷抬头望去。 据说这是太子殿下特意让人准备的。 烟花比繁星还灿烂,在夜布之中炸开,纷繁,美丽,五颜六色。 每一种的烟花形状都不一样。 一开始的像菊花,后面又像竹叶,形态各异,绚烂纷呈。 楚灿抬头望去,这美丽的烟火仿佛在庆祝她明日即将到来的册封盛礼。 她满意的笑。 这烟花实在太过美丽,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往天上看,没有人视线移开。 沈青拂不动声色, 快速摸出荷包那只真的未羊杯,跟食案上那只赝品,飞快对调,结束。 宁玄礼望着夜空,视线下移。 只见坐在底下的她双手托腮,一脸希冀与企盼的欣赏烟火,眼底满是惊艳与喜悦。 他不禁一笑。 这场盛大的烟火持续了半个时辰方才结束。 宁玄礼举杯,“借此佳宴,恭祝我大祁千秋鼎盛,国运昌隆。”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纷纷举杯饮酒。 沈青拂一同举起那只未羊杯,浅尝辄止,这牛乳的味道,不同寻常。 宴会到了尾声。 一曲歌舞,众多舞姬开始跳舞。 沈青拂望着这些翩翩起舞的女子,眼神有些木讷,那些舞姬在她眼前眼花缭乱,人影重叠,着实有些眩晕,她忍不住扶了扶额头。 歌舞结束。 亥正时分,中秋夜宴也一同结束。 楚灿彻底松了口气,呵,一切都顺利结束了,今夜无波无澜,在她意料之中。 “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是,殿下——” 众人一同起身准备离场, 太子殿下率先走下永乐台,众位姬妾跟在后面。 永乐台的台阶修得甚高。 共有九层,取九九归一之数。 楚灿得意的昂起头,走近台阶,还未抬腿迈去, 未曾想, 沈青拂身形不稳的走在了她前面。 “大胆沈侧妃,你放肆!” 楚灿脸色难看下来,“我乃殿下正妻,是为太子妃,你岂可走在我的前面,你不知何为规矩?!” 跟太子同乘一辇也就罢了, 当着东宫这么多人,她竟敢抢先! 她已是水到渠成的太子妃,教训一个侧妃理所应当。 沈青拂扶额摇了摇头,目光迷离,“妾失礼,妾只是头有些晕眩,没有站稳,不是故意走在姐姐前面的。” 楚灿刻意忽略了她一切不适。 她明明为她备的是牛乳,又没有让她喝酒,她何来的头晕? 楚灿冷哼了声,“是么?那沈侧妃等下回了宫,好好休息便是。” “多谢姐姐。” 听到她略有虚弱的这一声道谢。 楚灿刻薄的视线勉强放过她, 她拢了拢身上的锦茜红色绣凤纹锦衣,高傲的仰起头,迈下台阶。 太子妃在最前面离场。 沈侧妃居于其后,其余人跟在后面。 楚灿已迈下八层台阶,还有最后一层台阶尚未迈下。 却在此时。 只听一阵珠子坠落在地的声音响起, 楚灿愕然的愣住,她不禁抚上脖颈,她那象征着尊荣的南珠项链断开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那南珠已颗颗顺着台阶而下, 她身后跟着走下来的沈侧妃,竟毫无防备的踩在了南珠上, 彼时,宁玄礼着人备辇,他顿时一惊,“阿拂!” 沈青拂整个人重心失衡,从永乐台的最后几层台阶上跌落下去。 “呃!……” 宁玄礼目眦欲裂,迅速跑过来抱起了她,他声音已在颤抖,“阿拂,你怎么样!你别吓孤!” “殿下……” 沈青拂脸色苍白,额头瞬间冒汗,咬着唇挤出字来,“殿下,妾肚子好疼……” “传太医!!” 太子的声音几乎是在怒吼。 整个永乐台都能听见。 季长晖震惊,沈侧妃怎么会从台阶上摔下来呢? 他赶忙慌不择路的去请太医。 “阿拂,孤让人去请太医来,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 宁玄礼抱紧了沈青拂,咬牙切齿。 他抬眸,一瞬冷冽刺骨的眼神,凝视着楚灿,愤怒,寒冷。 “殿下……” 楚灿将将回过神来。 她浑身一震,如坠冰窟,“妾,妾也不知道,南珠项链竟会突然断开……” 第63章 季长晖即刻应下,脸色凝重。 “属下这就去查验沈主子用过的食案,务必找出元凶!” 四位太医,两个跟随季长晖验毒。 剩下两个赶忙去配解毒汤药。 永乐台。 季长晖吩咐道,“太子殿下有旨,彻查沈侧妃被毒害一案,在调查未结束之前,所有人留在原地,不得撤退,现场所有痕迹不得触碰,若有违者,按破坏证物之罪论处。” 左右侍卫得令,当即迅速包围了永乐台。 围了个水泄不通。 众妃妾神态各异,吃惊之人最多。 楚灿惧怕的难以镇定下来,攥紧手指,心头仍有寒意攀升。 萧良娣的表情颇有些幸灾乐祸。 谢良媛则担忧的望着正殿的方向,若沈侧妃胎儿不保,太子殿下必定伤心。 永乐台正殿内, 沈青拂头昏无力,额头汗水沾湿了发丝,本就白皙的脸色此刻更显得苍白,她死咬着唇瓣忍疼,“殿下,一定要保住我们的珩儿……” 她虚弱的声音,低若蚊蝇。 宁玄礼眼眶发红,握紧了她的手,没有一丝缝隙,“阿拂,再稍稍坚持一会,等服下解毒汤,你就没事了,孩子也会没事的。” 侍琴跪在榻前,忍不住掉泪。 主子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她抹了把眼泪,却望到沈青拂那身粉蓝色衣裙,自处逐渐浸透血色,殷红的血,缓慢的流了出来。 侍琴一下瘫软在地, 她错愕的哭腔,“殿下,主子她……见红了!” 殷红血迹在这片漂亮的粉蓝色衣缎上格外刺目。 宁玄礼骤然一震,瞬间钻心的疼。 “太医!” 他咬着牙怒吼道,“救不了沈侧妃,孤要你们全部发配岭南!” 秦太医匆忙赶进来。 “殿下!解毒汤配好了!” 沈青拂拧着眉浑身颤抖,呼吸困难,就连说话也格外艰难,低微的发出一两声断续的音节,“呃……” 宁玄礼接过汤药,扶起她来,强忍着心中剧痛,小心翼翼的给她喂药,“阿拂,先喝了药。” 一口一口的喂进去, 她艰难的饮下,待全部喝下去,已是浑身大汗。 沈青拂意识渐渐恢复一些, 她泪盈于睫,赶忙攀上太子的手,声音颤抖急迫,“殿下,救救我们的孩子!” 宁玄礼眼眶通红,强忍下所有的情绪,安抚道,“咱们的珩儿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秦太医!” 太子一声怒呵。 秦太医脊背发凉,额头冒汗,慌忙跪过去请脉,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 他快速组织语言,慎重道,“启禀殿下,沈侧妃怀胎不足一月,胎像本就未到稳固之期,又中剧毒,且在永乐台上跌落下来,这才……” “这才什么!” “殿下!沈侧妃她……已经小产了!请殿下节哀啊!” 宁玄礼瞬间狠狠的一怔。 他紧咬牙关,从齿间挤出几个字,“孤不相信,你再来探脉!” 秦太医闭了闭眼,只得实话实说,“殿下,其实方才四位太医一同诊脉时,微臣已探得侧妃主子滑胎之像,回天乏术,殿下一定要节哀啊!” 宁玄礼心中一瞬之间犹如钝刀剜肉, 他双眼通红,再也无法将情绪强忍下去,顷刻间全部爆发出来,眼底漾满了钝痛,愤怒,悔恨…… “无能!” “殿下息怒!” “……” 沈青拂难以置信的愣住,耳中一片锐鸣,迟疑了好一会,她才从失神中清醒过来。 “珩儿。” 她错愕的看着宁玄礼,重重的呼吸了几下,苍白如纸的脸上,一瞬间泪如雨下,“殿下,我们的珩儿没有了……” 宁玄礼心中一颤,用力抱住她,“阿拂,是孤对不起你……” 她浑身冰凉,不停的在抖,沉默了好久,半晌,她痛苦的埋进男人怀里,一声尖锐的悲鸣。 宁玄礼指节收紧,紧到一丝发白,再度强压下所有剧痛。 “孤一定会我们的孩子讨个公道。” 侍琴泪如泉涌,狠狠磕头,“殿下!奴婢看得清楚,主子是被太子妃的南珠项链绊倒的!您一定要为主子跟小皇孙做主啊!” 宁玄礼眸色一冷,强压下怒火,沉声道,“把人带进来。” 正殿的侍卫赶忙去请了太子妃来。 楚灿强行保持镇定,行礼,“殿下,不知沈侧妃情况如何。” 沈青拂木讷呆滞的抱着自己的膝盖,纤瘦的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她一切都听不见,失魂落魄,面无表情,只有无声的掉泪。 宁玄礼愤怒的眼神怎么也遮掩不住,紧咬牙关,“跪下。” 楚灿咬了咬唇,“妾无错,为何要跪。” “事已至此,你竟还不承认。” 宁玄礼眸光寒冷,一声命令,“孤让你跪下。” 楚灿只得缓缓下跪,腰板挺得笔直。 彼时,季长晖呈上证物, 一只金镶玉未羊杯,一本名册,还有一条断了的南珠项链。 “殿下,属下与两位太医已查验过,沈主子用过的这只未羊杯,其杯壁内被浸涂了马钱子的毒液,另外,属下已问过司药房,近来只有芳华殿的怜香姑娘领取过马钱子,属下也一同拿来了司药房的领取名册。” 楚灿浑身一颤。 她明明已经检查过多次,那只未羊杯是绝对没有异样的!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啊殿下!” 司药房名册,那上面赫然写着,芳华殿怜香的名字。 宁玄礼一把扔下名册,怒意陡生,“这一套杯具都是你亲自准备的,就只有你宫里的人去领过马钱子,你还有何话可说!” 楚灿狠狠一僵。 她仰着头,不肯低下头去,“妾百口莫辩。” 怜香慌张的磕头,“回禀殿下,奴婢是去司药房领过马钱子,可奴婢是为了治伤!我们主子根本不知道我领过马钱子,请殿下相信主子!” 她说着把袖口推上去,手臂有淤青。 “奴婢不小心磕伤了手臂,为了外用治伤,疏通淤血,奴婢才去领来的马钱子啊!” 第64章 “阿拂,孤会保护好你和孩子,你安心下来,好不好?” “嗯!妾永远都相信殿下!” “阿拂,孤会永远保护好你和孩子。” “君子如珩。妾希望珩儿日后能做个皎洁如玉的君子。” “我们的珩儿,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殿下对珩儿这样好,珩儿必定是来报答殿下的,妾跟珩儿,只需要依赖殿下就好。” “有殿下保护好妾跟珩儿,妾什么都不怕。” “……” 宁玄礼向来从容的眼底凝上痛楚,他心中如利刃划过。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挫败,自怨。 “阿拂,是孤对不起你,都是孤没有保护好你和珩儿。” 沈青拂望着他,眼底满是伤痛。 她不再说一句话,收回所有的视线,将头埋在膝间。 良久,肩膀一颤一颤。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宁玄礼眼眶通红,俯下身抱住她,强行将人从榻上抱起来,“阿拂,孤好恨自己,你别要再哭下去了,好吗。” 她也只有无声的哭泣,一言不发。 整个人被他抱着,她麻木的任由泪水一行一行的滑落,面无表情。 宁玄礼心如刀绞。 他慌张不知所措的搂着她,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低声安慰道,“孤已为珩儿极尽哀荣,害了我们孩子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声音发颤低哑, 为了安慰她,压低了声音,极其的温柔耐心。 沈青拂一时间却用力挣脱他的怀抱, 她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力气,挣命一样死死的推开他,力道过大,她也被惯性牵扯得身子一歪,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殿下,孩子已然没有了。” 她寸心寸灰,声音嘶哑,“无论殿下如何处罚罪人,也换不回我们的孩子了。” 宁玄礼心中锐痛。 他朝她伸出手,想再度把她抱在怀里,她却一下躲开,极力避开他,缩在了床榻的角落里。 他手停在空中,缓慢的收拢手指。 宁玄礼既痛又悲,闷声问道,“阿拂,不肯原谅孤么?” 沈青拂再仰起头,眼里只剩下悲哀和死寂。 她话音平静。 “妾本蒲柳,能得殿下一夕爱幸,此生不悔,珩儿枉死,妾心如死灰,人死如灯灭,心死如月沉,妾已没有资格再见殿下,愿殿下容妾自此再不相见。” “你……说什么?!” 宁玄礼狠狠一震。 他瞬间呼吸一滞,薄唇紧抿,“阿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青拂格外平静淡漠的嗯了声。 “妾说,愿此生,与殿下不复相见。” 她岂能如此平静…… 往常那样爱意的眼神,只剩下冷漠和黯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阿拂明明是最爱他的! 宁玄礼心中紧了又紧,他死死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沈青拂深吸一口气。 扶着墙壁缓慢的跪直了身体,她眼神冷淡死寂,无悲无痛的掉下一滴泪。 她叩首行礼,语调平淡,“妾沈氏无福,不足以保养龙嗣,自知有罪,失子于前,顶撞殿下于后,失仪失德,罪该万死,岂能安居东宫再侍奉殿下,妾求殿下旨意,遣送妾居于冷宫,非死不得出。请殿下降旨。” 第65章 她眼里已无任何爱意。 宁玄礼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 他沉默一会,强行忽略这一切,继续温声道,“阿拂,是孤言语不当。趁着膳食还温热,你再用些。” 她平静道,“妾没有胃口。” 沈青拂一直看着窗外,尽管男人的手将她拢住,她也不为所动,呆板淡漠的如同一尊没有生机的塑像。 宁玄礼注视着她,看了她很久。 “阿拂,是打算以后都不原谅孤了么。” 沈青拂淡淡道,“妾岂敢。”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她肩上,强制的把她掰过身子,她却始终垂着眼眸,一下也不看他。 “孤不想失去阿拂。” 宁玄礼说着俯下身贴上她的脸,耳鬓厮磨,蹭了蹭她,温热的气息袭来,他嗓音低哑,“你曾经那么爱孤,你都忘了吗,难道阿拂只是赠给孤一场空欢喜吗,为何不能再爱下去。” “空欢喜。” 她喃喃着这几个字,“殿下说得对,从开始到结束,孩子也好,殿下也好,原来都只是空欢喜。” 宁玄礼心中一疼,“阿拂,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沈青拂缓慢的抬起头,看着他,平静的扯了下嘴角,“不,不会了。” 她这样说,是已经做好准备, 打算放弃一切了吗? 宁玄礼心里顿时一片荒芜,杂草丛生,他咬紧牙,“孤不准。” 沈青拂收回视线,不再说话。 他气息不稳,僵硬的挤出话音,“孤是太子,如此低声下气,你仍旧不为所动,你到底……究竟还要孤怎么样。” 太子殿下万人之上,从不低头。 他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情绪,悔痛,愠怒,不忍,愧疚,更多的是无奈。 沈青拂眼神依旧冷漠。 她语气平淡,“妾言行无状,深知罪孽深重,不敢再伴君左右,就请殿下赐我一死吧。” “你!……不许乱说!” 宁玄礼慌张的抚上她的嘴唇按了按,声音发颤,“阿拂,你心情郁结,是孤不该再苛责你,是孤不好,孤说话重了。” 沈青拂没有回应。 他终究还是去拿了碗粥过来,“阿拂,把这碗粥喝了吧,御膳房特意做的药膳,你多少吃一些,对你现在的身体有好处。” 沈青拂略微摇了摇头,“妾不想吃。” 他还是耐心道,“你小产过后,总要再补回来,眼下将养好了身体,才最要紧。” 沈青拂嗤之以鼻, “呵,殿下以为,一个心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宁玄礼深深的一愣。 手指捏紧了碗沿,半晌,还是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你不怕,孤怕。” 她别过脸,避开。 他又递过去,不由分说,给她塞进嘴里,强行喂了一勺进去。 沈青拂干脆也不躲了。 任由他一勺一勺的喂,她只剩下木讷机械性的张嘴,咀嚼,下咽。 好一会,才终于把这碗粥喝完。 宁玄礼唇边略有一丝笑意,拿着净帕给她擦了擦嘴,“阿拂好乖。” 沈青拂面无表情。 只听他哑感的声音响起,透着几分强制,“阿拂日后不可再出寻死之言,你若再敢说这样的话,孤就会下旨,让很多很多人,都去与你陪葬。孤想,阿拂应该也不想看到血流成河吧。” 沈青拂终于僵硬的看了他一眼, 只看见他双眼通红,唇边却危险而好看的笑。 她红唇一颤,“殿下,不要伤害旁人……” 宁玄礼抱住她,极有不甘心的说道,“孤就知道阿拂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好姑娘,所以一定要听孤的话,不可以再胡言。” 他竟会用这种威胁她的方式, 才能留住她。 她的心,就这么轻易的,已经把他全然丢掉了吗。 第66章 宁玄礼凑近她耳际,口吻命令又强制,“你说,你答应孤,说。” 沈青拂身子一颤,闭了闭眼,“……妾答应殿下,再不胡言。” “好。” 宁玄礼满意的吻了一下她的眼尾,“要一直这么乖才好。” …… 芳华殿。 楚灿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上眼了,她到现在还无法确认, 这一世,她竟然不是宁玄礼的太子妃! 皇后怒斥,太子震怒。 怜香也死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竟就成了谋害沈侧妃的凶手! 惜玉劝慰道,“主子,来日方长,如今您虽被降位,不必心急,您已经一天一夜没歇息了,还是身体要紧。” 楚灿深吸一口气,“惜玉,你就没发觉,芳华殿跟以前比起来,冷清了不少吗。” 从前她这里是最热闹的。 侍奉的宫人也多,如今,竟门可罗雀。 甚至连杜奉仪,也不过来了。 惜玉赶忙安慰,“主子,人之一生总不可能一帆风顺,您眼下虽暂失君心,日后仍有东山再起之时。” 楚灿嗯了声,“的确。” 凭借她和宁玄礼之间的年少情谊,他总会顾念旧情。 她叹了一声,“怜香的后事如何了。” 惜玉慎重答道,“回主子,奴婢已让怜香的家人将她殓回去了,怜香如今魂归故里,又有主子所赠的二百两银子,她的家里人也不会有什么短缺。” 楚灿心头稍有宽慰。 还有一丝侥幸。 若不是怜香被判死罪,恐怕她也在劫难逃,就不止是降位这么简单了。 “我写的书信,可送去将军府了?” “主子安心,奴婢已让人送去了,楚大将军知道消息,定会为主子上书求情的。” 楚灿点头,“好在还有父亲。” 只要父亲写的陈情书,言辞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相信太子殿下会谅解她的。 …… 宫外,靖侯府。 府内挂白尽哀。 皇长孙过世,靖侯府上下亦尽哀思。 陛下身边的吴大伴,亲自过来颁布旨意,厚赏了靖侯府。 更有太子殿下的厚赏。 一时间赏赐摞了满院子,管家正在清点,记下名单入库。 书房内, 靖侯沈不言脸色阴沉。 手里一张厚重奏折,正是骠骑大将军所写的陈情书。 还真是言辞恳切,令人动容啊! 他浏览一遍,冷哼了声用力甩到桌上。 “可恶,当真可恶!” 管家闻声匆匆进来,“侯爷,可是有何要事。” “你去!你去将军府把那个姓楚的宰了,方能解本侯心中怒火!” “额……奴才办不到啊。” 沈不言怒火未消, 骠骑大将军的这封陈情书是送去东宫的,若不是密探提前拦截下来,早已呈送到太子殿下跟前。 “阿拂失了孩子,本侯失了外孙,楚家凭什么满纸求情之语,可恶至极!哪来的脸!” “侯爷息怒啊!” “阿拂受了委屈,我这个当老爹的,还能坐视不理吗?” 沈不言当即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去,把叶叙给我喊过来!” “奴才这就去。” 叶叙其人,正是侯府门客。 犹善模仿字迹。 叶叙很快被带了过来,行礼,“侯爷万安。” “来,你把这本奏折,按照上面的字迹再誊抄一遍。” 沈不言吩咐道,“最后把末尾的千岁,改成万岁。” 叶叙一惊,“侯爷这是要害人呐。” 沈不言语调平淡,“本侯害的人还少吗,谁敢害我闺女,我就害谁,你写就是了。” 叶叙只得应下, 很快按照骠骑大将军的字迹写完,以及,奏章末尾上的“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改成了,“太子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侯爷,您这样做,真的好吗。” 沈不言冷笑,“楚家暗中联络了不少人上书求情,江怀王府也在其中,本侯就要他们知道,敢动我闺女,会是个什么下场!” 第67章 …… 乾清殿。 骠骑大将军的陈情书被呈了上来。 宁玄礼翻阅,顿时拧起了眉头。 当即一下掷在地上,声音冷沉,愠怒,“混账!” 季长晖赶忙捡起来,“殿下,这是怎么了,这封奏折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中秋宴所用的杯具,都是将军府送来的,孤尚未追究他,他反倒敢上书求情!” 太子的声音格外震怒,“更甚至,奏章之上,竟敢写成万岁,父皇如今尚在,他这样呈写,是要把孤置于不忠不孝之地吗?!” 季长晖确实惊讶。 这几日呈送上来为楚良娣求情的折子,不在少数,谁料到骠骑大将军自己呈的折子,竟会笔误成这样? “殿下息怒。” “长晖,拟旨。” “属下听命。” 宁玄礼眸色幽深,噙着几分冷意,半晌,平静道,“将军府所呈上书,言语不敬,目无君父,藐视皇恩,心怀不轨,着令骠骑将军留府反省,不得上朝,禁其入朝百日,凡所有敢上书求情者,一律俱照此论处。” “是,属下即刻传旨。” …… 芳华殿。 外殿侍奉的侍女得了消息,赶忙过来禀告。 “惜玉姐姐,奴婢听说,主子的父亲,骠骑大将军遭到了太子殿下的训斥!” 惜玉一惊,“怎么回事。” “是这样,将军上书为主子求情,不知是否忙中出错,竟将末尾问安之语,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写成了太子殿下万岁万万岁……” “什么!” 惜玉顿时震惊,“那殿下如何处置!” “太子殿下斥责将军目无君父,心怀不轨,还禁朝百日呢!” 惜玉倒吸一口凉气。 大祁开朝以来,何曾有过被禁朝百日的大将军! 这么说来…… 主子若要复宠,岂不是难于登天。 “你们在说什么!” 楚灿眼神慌张,步伐凌乱的冲过来,她难以置信,“你们再说一遍!” 惜玉只得劝道,“主子,将军上书,算是朝堂之事,您还是不要管了。” “父亲一向谨慎,怎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楚灿狠狠一僵,“父亲一定是被人陷害,眼下就连父亲都被陷害了,想必江怀王府,定是要选择明哲保身了。” 惜玉不知该如何规劝。 只得道,“主子,忍一时风平浪静,咱们还是忍耐一时,以图来日吧,将军被斥,又被禁朝,暂时是帮不上主子了。” 楚灿浑身一颤。 到底,到底是谁要害楚家…… …… 江怀王府。 本打算呈上东宫的奏折,被立即撤了回来,骠骑大将军被禁朝百日的消息传开,谁也不敢再上书为楚良娣求情。 书房几个抱团的官员,正与江怀王爷议论此事。 谢摇光听了这一番动静。 漫不经心的哼了声,谁能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东宫本有两位侧妃,如今就只剩下一位了。 他一时间不知该夸赞她手段高明。 还是该佩服她心狠手辣。 连自己的孩子都能舍去,这是什么狠毒妇人,当真是观音面,蛇蝎心。 他注视着墙上那幅画像,眸光渐深。 想来此时此刻,她没了孩子,定是又躲在太子怀里痛哭流涕了。 又拿她那一汪眼泪去骗人! 真是…… 谢摇光沉默许久,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她到底是什么神态,什么表情,去勾引,去迷惑,这位素来睿智的太子殿下的。 “世子爷,宫里来消息了。” 管家回禀道,“和声署管事已年迈告老还乡,特意举荐了您去入职,等过了皇长孙的丧仪之期,您就可以在和声署当职了。” “知道了。” “奴才告退。” 管家有些欣慰,素日吃喝玩乐的世子爷总算做了点正事。 不过他也想不明白, 为何世子爷有着王爷的人脉,有更好的选择,却非要进宫当一个区区四品官…… 令人费解。 …… 常熹殿。 沈青拂坐在软榻上,手里抱着那只她亲自缝的虎头帽,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四个侍女不停的抹泪。 侍琴安慰道,“主子,您亲自为皇长孙缝制的虎头帽,正可以安置于皇长孙的衣冠墓,皇长孙泉下有灵,定会感激您,您就稍稍安心吧。” 杜若来送补药,放在桌上。 “姐姐一日未回常熹殿,妹妹甚为担忧,特意送来补药,还请姐姐笑纳。” 沈青拂淡漠的嗯了声,“有心了。” 她与宁玄礼说了要回来一趟,取下那只虎头帽,置于珩儿的衣冠冢中。 他便也允了。 第68章 满殿的人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 “谢殿下。” 宁玄礼走进来,径直坐到沈青拂身侧,看了眼杜奉仪,“你怎么过来了。” 杜若稍有惊讶。 怎么殿下竟不斥责沈侧妃失礼吗? 原来太子殿下竟这样包容她。 她赶忙答道,“回殿下,妾是来为沈姐姐送补药的。” 那桌案上果真放着几包药。 宁玄礼平静道,“是何药材。” “殿下容秉,这些都是妾的陪嫁,是顶好的药材,陈皮,川芎,当归一类,可以用来补血归元。” 宁玄礼嗯了声,“长晖,你即刻宣太医过来查验。” 以后阿拂的饮食起居,日常生活。 他必定亲自留意。 杜奉仪送的药,还是验过才放心。 季长晖应下,“是。” 沈青拂此时终于开了口,“殿下,不必了。” 宁玄礼脸上掠过一丝悦色,眼底冰雪消融,甚好,阿拂总算是乐意开口跟他说话了。 他拉住她的手,凑近她,嗓音温柔,“验一下,孤也好安心。以后别人送的东西,还是要细细验过才是。” 杜若看着若有所思。 沈侧妃的恩宠,非其他人所能及。 就算是曾被盛宠过的楚良娣,恐怕也难以望其项背。 她行礼道,“殿下,妾送给姐姐的药,没有任何问题,殿下要验,也是为了姐姐好,那便请太医来验吧。” 她回答的很得体。 沈青拂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妾有孕时,常会孕吐,都是杜奉仪陪伴左右,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妾不会怀疑她的用心,也请殿下不要疑她。” 她话音平淡。 宁玄礼脸上的悦色戛然而止。 竟是为了杜奉仪才开了口,难道在她心中,已经半点没有他的位置了吗。 他薄唇一僵,“好,孤不疑心。” 杜若微怔, 她只有那日下大雨时过来一趟,何曾时常嘘寒问暖,关怀体贴。 沈侧妃连说谎都是信手拈来。 她旋即笑道,“姐姐不要客气,这都是我应做的。” 沈青拂脸上浮现久违的微笑,勉强而疲倦,“杜妹妹,我要替珩儿多谢你。” 宁玄礼心中一紧。 她这样勉强为之的笑意,竟也不是对着他的。 他沉默了一会。 旋即淡淡道,“杜奉仪,你照拂沈侧妃有功,细心体贴,善体上意,就晋升为承徽,迁居长明殿。” 杜若大喜,“多谢殿下隆恩!” 她叩首行礼,对着太子,更对着沈青拂。 “杜承徽,你先退下吧。” “是,妾告退。” 左右随从也听太子的吩咐,一同退了下去。 常熹殿内安静下来。 沈青拂半倚着软榻上的帷帐,一直低头盯着手里的虎头帽。 这只小巧的虎头帽,她绣了很久。 虽然针脚粗笨,却也是她日夜一针一线做好的。 那时她说,孩子的东西,总要有一件是自己做的才好。 宁玄礼心中隐隐作痛。 他沉默着捏住那只虎头帽,想从她手里拿出来,却被她攥得很紧。 他还是松了手。 “阿拂,珩儿的遗物,还是先送去宝华殿,待法师诵经祈福后,再一并入殓。” 沈青拂低垂着头,着那只虎头帽,一声不吭的掉下一滴泪来。 “妾知道。” 泪珠砸在了虎头帽的精致锦缎上,漾开一点水痕。 宁玄礼一把抱住她,轻轻的按住她的脑袋,强行把人按在怀里,“孤已吩咐下去,珩儿的百日祭礼,礼部会慎重,料理妥当,他们若有一丝不慎,孤绝不轻饶。” 沈青拂依旧没什么反应, 僵硬的任由他抱着, 只听他低哑的声音又道,“阿拂随孤一起回乾清殿,孤会亲自照顾你,你若留于常熹殿,免不了触景伤情,这里就叫侍琴她们把嘴巴闭紧点,也不会有外人议论什么。” 第69章 沈青拂却安静的仿佛只剩下一副躯壳。 她什么也没说,沉默许久。 最终平淡的说了一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妾敬听天命,但凭殿下处置。” 宁玄礼能明显感觉到, 此时的她,已全然不在乎他会怎样待她,准确来说,她是不在乎他了。 他重重的按住她的后背,似乎要将她揉进怀里,又怕按疼她,稍稍松开几分,他薄唇紧抿出一声冗长的叹息,“今后无论如何,孤绝不会再叫你难过。” 沈青拂没有回应。 他就抱得她更紧,明明被他抱着,他却仍怕她下一秒就会远离,“阿拂不原谅孤也无妨。” 男人声线紧张,“若不原谅……那就干脆恨孤,你若恨孤,那便更好。” 她却无比平静的说道,“妾不恨殿下。” 清澈婉转的声音异常冷淡。 “妾只是,不爱殿下了。” 宁玄礼心中顿失所有,空空如也,他狠狠的一僵,墨眸紧盯着她,“孤不准你说这句话。” 沈青拂索性闭上嘴。 她从来都是这样,不会说瞎话,甚至连骗人都不会。 宁玄礼此刻格外痛恨她这一如既往的坦诚。 他不再隐忍,低下头去,像野兽一样拿齿尖咬着她的嘴唇,含糊不清的声音,“为何连骗孤都不肯骗一下……” 沈青拂躲开他,身子一歪,栽倒在榻上。 她想再度爬起来, 却被他单手制住,他一只手就游刃有余的能桎梏住她,跟着把人压在底下,他声音发闷,“说,你还爱孤,说你永远都不离开孤。” 男人温热的气息,带着强制的意味。 沈青拂闭上眼。 “妾一生从未说过谎话,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妾。” 他气极反笑,嘶哑的喉间挤出一声低笑。 “那好,阿拂第一次说谎,便是对孤说的,孤何其荣幸。” 男人修长冷白的手指竟攀上她的红唇。 一点一点的摩挲着,要按着她的唇形,强制让她说这句话,“阿拂,说,你爱孤,说出来。” 沈青拂张开嘴跟着咬住他的指尖, 狠狠的一咬,她声音颤抖,“殿下,请殿下别再碰我。” 宁玄礼深深的一僵。 他旋即仰起头一声沉笑,强忍着愠怒。 “孤是太子,你是孤的女人,孤不能碰你吗,天下间竟有这样的笑话不成。” 沈青拂睁开眼。 正看见他这束起的长发微乱的垂下,他胸口也在不停的起伏,一双墨眸低觑着她,不忍又气闷。 她仍旧平静,“妾失言。” 宁玄礼低下头吻着她的眼角,却又温柔下来,低声道,“阿拂,你已嫁东宫,一生一世都是孤的人,你的心,就算是死了,也只能属于孤,明白吗。” 沈青拂却冷笑一声,“殿下要一颗死心用来做什么。” 宁玄礼下颚绷得很紧,重重的咬了一下她的嘴唇,“你如今是什么都不怕了,什么话都敢说了……” 他顺着她的嘴唇,一路到了脖颈。 她依旧毫无反应。 他停顿住,沉吟半晌。 “阿拂,无论怎样,孤都绝不会失去你……” …… 常熹殿众人得了旨意。 主子要随殿下一同暂住乾清殿,任何人往常熹殿来,都要闭门不入。 另外,主子去乾清殿的事, 也要闭口不提。 谁若出差错,便即刻去给皇长孙守灵三年。 “……” 谢良媛到了常熹殿前,只见殿门紧闭。 她叩了叩门, 等待许久,才有人过来给她开门,但也只是开了一小条缝隙。 侍琴行礼道,“谢良媛安。” 谢瑾瑜认识她, 她就是沈侧妃身边最常见的那个贴身侍婢,只见她面容憔悴,眼下还有乌青。 第70章 她旋即道,“我来看望沈侧妃。” “良媛来得不巧了,主子已睡下了,良媛还是改天再来吧。” 侍琴这样回答,“我们主子自从失子后,便不爱见人了,时常闭门不出,常熹殿近来凄清得很,难为良媛还肯过来。” 谢瑾瑜愣了一下。 从前芳华殿跟常熹殿,可以说是东宫最热闹的两处地方了,如今却都…… 她随即递上补品, “既然沈侧妃已歇下,我也不好打扰,这是一盅冰糖燕窝,就由姑娘转交给沈侧妃吧,顺便说一声,我来看望过她,望她擅自珍重,保养身体。” “良媛主子有心了,奴婢自会转达您的好意。” 谢瑾瑜嗯了声,随即返回长明殿。 长明殿新搬来了一位,正是晋升位分的杜承徽。 一时间,长明殿着实热闹。 长明殿偏殿, 顾丝绵把玩着手里的磨喝乐,注视着外面迁宫的动静,偶尔收回视线。 谢瑾瑜饮了口茶,撂下杯子,“你怎么还把这件物什留着,都多少年前的了,总也是旧的。” 她是良媛,顾丝绵则是承徽。 两人是至交好友,连带着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三人从小一块长大。 好在顾丝绵与她一同入东宫, 她总算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顾丝绵笑了笑,并不把手里的磨喝乐拿到一边去,“你去看望沈侧妃了,她还好吗?” “我没有见到她。” 谢瑾瑜叹了口气,“听她的贴身侍女说,她近来总不见人,闭门不出,怕是失子伤了心了。” 顾丝绵不置可否。 反而笑了一声,“如今这情形,沈侧妃失子,楚良娣降位,你若想得宠,不是正合时宜么?” 谢瑾瑜愣了愣。 “楚良娣终究是我和兄长的表亲,我不愿在这个时候争得太子殿下的宠幸,怕她心里难受。” 顾丝绵知道她素来什么脾气,也不再多言。 “那个杜承徽,出身寒门,如今也挤进长明殿了,你可知她因何晋升的?” 谢瑾瑜若有所思。 “听说,杜承徽是去了一趟常熹殿,跟着就升了位分。” “正是如此。” 顾丝绵微笑,“东宫真是人才济济啊。” …… 常熹殿传出了沈侧妃闭门不出的消息。 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沈侧妃因失子而言行无状,失了恩宠,索性就把自己关在殿内,不再出来见人。 也有人说,沈侧妃是太过思念皇长孙,缠绵病榻,病容憔悴,所以不再见人。 皇长孙的祭礼,由礼部承办,礼部尚书疲于奔命,处处打理得妥当,跑坏了三双鞋子,得到了太子殿下的厚赏。 皇长孙的衣冠墓,除了帝后二人备下的珍宝,诸如嵌宝石项圈,金银器皿,锦绣华服,还有皇长孙生母沈氏的一只虎头帽,一并入殓。 礼部跟宝华殿这几日的确忙碌得不可开交。 白良娣格外得意。 她的父亲便是礼部尚书,如今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睐,她自然也脸上有光。 索性高高兴兴的抱着棋盘去了乾清殿。 白雅然近来苦练棋艺,长进不小,正打算跟太子殿下再对弈上几盘。 叫芷兰递了话进去。 不料没多长时间,季长晖就出来回话了。 “白主子,殿下忙于政务,没空见您,您还是先回去吧。” 白雅然不高兴的嘟囔了声,“殿下真的这么忙吗?连见个面的时间都没有。” 季长晖应付道,“谁说不是呢。这几日,殿下除了上朝批折子,便要去养心殿侍奉陛下,更为了皇长孙的丧仪费尽心思,甚至还要……” 他停顿一下,“总之殿下的确没有空暇呀。” 白雅然哼了声,“那好吧,有劳季侍卫为我通传一声,就说我已练好棋艺,随时等候殿下传召。” “属下明白。” 乾清殿内,有暗香浮动。 宁玄礼确实在批折子。 厚重的奏章几乎要将他埋起来,一个时辰后,终于这山堆降了下来。 沈青拂一言不发的抄写地藏经。 她已经抄了十数遍了,还在继续抄写,每日都要抄上十数遍,再叫人拿去宝华殿烧干净,为皇长孙尽哀思。 方才外面的动静,他二人听得很清楚。 可惜了白良娣,练习了那么久的棋艺,还没有用武之地。 宁玄礼走过来,拢住她肩膀。 “阿拂,抄一会便停下歇会,仔细手疼。” 沈青拂并未停笔。 她安安静静的垂着眼眸,继续一笔一划的写,也不说话,不回应他。 终于,最后一篇地藏经写完。 她才撂下墨笔。 太子殿下随即捏住她的手腕,替她揉了揉。 “今日天气尚可,不如出去走走?” 沈青拂还是没有回应。 沉默了一会,道,“殿下随意即可,妾无所谓。” 第71章 沈青拂低觑着他手指上的墨迹。 沉默半晌,还是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殿下的手脏了。” 宁玄礼顺势握住她的手,不许她再抽离,捏得她很紧。 人生至味,喜怒哀乐。 欢愉,愠怒,哀伤,喜乐,所有的一切情绪都是她带来的。 还真是圆满。 他此刻可以确信,阿拂说不爱他,那只是赌气的话,她分明深爱于他。 就连替他擦掉墨迹的动作都是轻柔的。 宁玄礼勾起薄唇,“阿拂,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抄经,也累了,孤带你出去走走。” 平日她最爱看窗外的秋景。 可他却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一直没有带她出去过。 除了这个原因, 他更想的是,想强行留住她,生怕他一时不察,她就突然逃走,或许就会离开他,他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一直禁锢着她, 近来些日子,就如同软禁了她一样。 沈青拂看了眼外面,眼底有一丝渴望。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他还是看得出来,随即叫人拿了披风过来。 天水碧的素色披风,为她披在肩上。 跟着,把她脑后被披风领口压住的长发挽了出来,系好前面的带子。 把她裹得很严实。 两人一同出去,除了季长晖跟着,没有叫多余的随从跟随。 已至深秋,其实也没什么景色可赏,长廊,凉亭,高台,水榭,走过这许多地方,到了一处矮竹林,已是枯黄的枝叶,被旁边的常青松柏衬得格外衰败。 他始终牵住了她的手,步调亦步亦趋。 仿佛她随时就有可能消失不见。 沈青拂见到竹林底下有一只受了伤的画眉,不禁推脱开他,连忙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厚重的披风把她裹成一个毛绒绒的团子。 从她身后望过去,她只有小小一只。 沈青拂细瘦白皙的手指摸了摸那只受伤的画眉鸟,棕褐色的通身羽毛,唯有眼睛处的毛是白色的,这只鸟是一只幼鸟,羽毛未丰,连叫声都是可怜兮兮的低叫。 “殿下,它的脚受伤了。” 她说着取出手帕替幼鸟的脚包扎了一下,好一会,才勉强笨拙的包扎好。 她再仰起头时,脸上已有忙碌的泛红。 “殿下,妾已为这只小鸟包扎过,不过看起来它的伤情已有数日,为求稳妥,还是请雀鸟司的人来看看吧。” 这些时日,她也就此刻,说的话多了那么一两句。 不过是一只幼鸟而已, 也值得她这样费心思。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善良,分毫不改。 或许,他应该再早一点,就带她出来走走。 宁玄礼随即吩咐道,“长晖,去叫雀鸟司的管事来。” 季长晖应下,连忙去请。 雀鸟司管事,叶司雀匆忙而来,行礼,“奴才见过太子殿下,沈侧妃。” “叶司雀,这只画眉似有跛足,你来看看。” “是。” 叶司雀观察了一会,随即道,“回禀殿下,这只画眉幼鸟,应该是被同类啄伤了腿,导致跛足,奴才会带回去好好治伤的。” 宁玄礼嗯了声,“去吧。” 沈青拂眼里掠过一丝哀伤,喃喃道,“原来是同类相残,伤及稚鸟……” 宁玄礼心中一疼,抬手拢住她的腰身,慢慢的收紧。 他吩咐道, “叶司雀,你定要照顾好这只幼鸟。” “殿下放心,奴才一定尽力而为。” 叶管事带着这只画眉退下了。 他转过身,不禁勾起笑容。 他听了靖侯府的吩咐,把这只幼鸟放在这里这么多天,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沈青拂望着那片枯黄的竹林静静出神,男人温热的手抚上她的发顶,揉了一揉。 她很想躲避, 往后一退,踩在了碎石上,没有站稳,跌坐在地上。 好在有这身毛绒绒的披风, 也没有磕疼她。 宁玄礼拧着眉头抱起她来,快步回了乾清殿,将她放在软榻上。 解了披风,仔细检查了一番。 确认她的确没有受伤。 沈青拂被迫躺在那件毛绒绒的披风里,身上的衣服被脱了一半。 她愣愣的看着他。 这样单纯无辜的眼神,总不似从前那样淡漠,更多的是意外。 “阿拂怎么拿这样的眼神看孤。” “妾,不懂殿下。” 宁玄礼单手按住她头顶上方,整个人倾压下来, “有何不懂。” 虽然衣服已被脱了一半,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反正彼此都已经这样熟悉了。 她躺在榻上,平淡答道, “妾不懂的是,为何殿下一定要妾居留在乾清殿。” 方才在竹林,离得更近的,应当是她的常熹殿才是。 宁玄礼很难忽视她此刻的坦然。 若是从前,她必定像个小兔子一样赶紧抱着自己的衣服,慌慌张张的穿好。 绝不是像此刻。 光洁白皙的双腿外露,一双肩膀莹白如玉,丝毫遮掩也不遮,就这么平静从容的躺在这件披风上,任由他随意注视。 他一时难以收回视线。 却也知道她是在破罐破摔。 半晌,宁玄礼这样说,“因为阿拂是孤的女人,如你所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孤要阿拂好好的待在乾清殿,你就只能听孤的,若是有人趁着孤政事繁忙,敢偷偷的放你出去,孤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他话音过于平静。 沈青拂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殿下,别这样……” 宁玄礼似拿住了她的软肋。 索性附在她耳际,低声道,“所以阿拂就乖一点,好好的待在孤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 第72章 珠帘轻轻摇晃,发出清脆声响。 沈青拂迷茫的眯着眼眸,身体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试图降温下来,她抓着这眼前的珠帘,衔起几颗珠子使劲咬了咬。 她脑中秩序颠倒,混乱无序。 此时只有一种感觉,漫无边际的灼热感,烫得她浑身难受。 “……唔。” 殿内安静的只有她的呼吸声,急促,隐忍。 未过多时, 殿门被打开,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殿下,今日的折子都尽数呈上来了,额,这……!” 季长晖惊讶的哽住。 庄重沉肃的乾清殿内,竟到处都是女子的贴身衣物,从外殿门口开始,便是一件素色绣竹柏的外衣,跟着是浅色的中衣,再往里面看过去…… “……出去。” 宁玄礼早已拧紧眉头,墨眸幽深。 他即刻沉声吩咐道,“没有孤的允许,不准进来。” 季长晖虽然迟钝,也不敢再往内殿看过去。 真是,太子殿下到底为什么要把沈侧妃安置在乾清殿啊,这根本就不成体统,今个儿这又是出的什么鬼热闹。 他赶忙低头退下,“属下明白。” 这一大摞奏折也只得先搬出去,等候殿下吩咐再呈进来。 送去地藏经文的侍女返回。 只见季长晖一脸的凝重。 侍女不禁问道, “季侍卫,您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季长晖扶额,“你去了哪里,殿下不是有吩咐,让你好生照顾着沈侧妃吗。” “奴婢是去宝华殿送去沈主子抄写的地藏经啊,差不多每日都是这个时辰。” 哎…… 季长晖深深叹了口气。 沈侧妃失子以来总是郁郁寡欢,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居然在乾清殿捣了这么大的乱,衣服也不知道收好,竟丢得到处都是…… 也不知道会否触怒君颜啊。 “……” 宁玄礼沉默着弯下腰,一件一件把她的衣服尽数捡起来。 直到看见内殿最边缘的位置, 那竟有一件粉色的…… 彼时,女子轻声的喘息像梵咒一样投入他耳底,在这只有两个人的乾清殿格外清晰。 “阿拂。” 他手里攥着的衣物,一下攥得很紧。 终于在角落发现她。 沈青拂浑身如羊脂白玉一般,被垂下的墨发掩住膝盖,她就紧贴着墙壁跪着,仰头无助又茫然的衔着珠帘上的珍珠,“呃……” 宁玄礼眉头一下拧得更紧。 单手解下身上的墨色大氅把她围住,一把抱起来。 他气息略有不稳。 “怎么回事,身上这么烫。” 沈青拂皱着眉扯着身上的大氅,莹白如玉的身躯只有这一件遮掩,却被她用力的扯了又扯,最后没什么力气了趴在男人怀里,声音颤抖,呢喃着,“殿下,妾好难受。” 他终于察觉她的不对劲。 沈青拂闭了闭眼,往男人脖颈处无意识的蹭过去。 “很热。” 两厢肌肤的接触,她浑身滚烫。 她索取着他颈间的正常温度,低头重重的咬了一下他的喉结。 宁玄礼耳际泛红,心中一紧,立即沉声吩咐道,“长晖,去传太医!” 外头的季长晖得了令, 赶忙请了当值的萧太医来,萧太医是太医院的副院判。 匆忙而来,又听吩咐戴上了一条黑布带,蒙着眼走进殿内。 萧太医磕磕绊绊的走近,行礼。 “殿下万安。” “过来探脉。” 萧太医只能听见太子的声音,以及低弱的女人的喘息声。 这是怎么回事。 乾清殿为什么会有女人啊。 他不敢多想,什么也看不见,摸黑过去把脉,“启禀殿下,微臣探得脉象,这位主子是中了催情之物,且微臣闻到殿中有沉水香的气味,这沉水香不能与依兰花掺合到一起,否则催情甚重,颇具危险,倒是坊间艳馆多用此物怡情。想来这位主子应是中了依兰花。” 第73章 “乾清殿何来的依兰花。” “这……微臣也不甚清楚,或许可以查验主子用过的饮食。” “你起来,往东边。” “是。” 萧太医赶忙调转方向,慢慢的挪动过去,满头大汗的摸黑找到了案上的花茶。 他使劲一闻,又伸出手指浅尝了一点。 “殿下,这茶水里含有依兰花,微臣尝过,这应是玫瑰花茶,依兰花与玫瑰花形态相似,或许是备茶的侍女不慎将两物混在了一起。” 宁玄礼被她到处乱摸,单手扣住她的两只手,并拢到一起,墨眸的颜色已深到不能再深。 男人强行平稳气息,语调强做平稳,“如何解除依兰花的药性。” “启禀殿下,沉水香与依兰花相遇,药性甚强,且有危险,若不及时解除,恐影响女子生育。只消往冰水里浸泡一个时辰,持续七日,药性可解。” 宁玄礼当即皱紧眉头,“如今正值寒秋,还要浸冷水,持续七日之久,岂不是要折磨人吗。” 萧太医哽了一下,“殿下有所不知,那坊间艳馆,什么做不出来啊,若不用此种方法,那便只剩下一种方法了。” 他不知这殿中女子究竟是谁。 想必应是太子殿下身边的重要之人。 他停顿一下,说道,“沉水香依兰花,分开无毒,合则催情,若要解除药性,只需与之欢好,只不过……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这药性持续的时间有长有短,短则半日,长则数日。殿下为保重龙体,不如还是……” “好了,孤知道了。” 宁玄礼吩咐道,“今日之事,你不可说出去,若敢说出去半句,后果,你心中有数。” “微臣明白!” “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萧太医又摸着黑慢慢的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沈青拂细瘦白皙的两条手臂环住男人脖颈,红唇咬着他的颈处,一路下滑。 她气息不稳,额间的发丝也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上。 她哼唧着,“殿下……妾好热。” 宁玄礼墨眸紧攫住她,她从未有过如此主动的时候,以往总是青涩无辜的看着他,慢慢的被他引诱着无措的叫出一两声来。 此刻中了催情之物, 她整个人变得颇有几分大胆妩媚,明明是洁净的模样,却染上堕尘的欲望。 沈青拂不耐的扯下身上的大氅。 这厚重的皮毛压得她不舒服,她跟着抱住他,紧贴在他身上,哼唧笑了两声,“殿下,妾好爱你呀。” 宁玄礼心头一软。 他薄唇勾起了笑意,“孤就知道,你这个时候说的话,才是实话。” 他抱着她放在软榻上。 她那两条白皙的长腿,膝盖上已经泛红,应该是方才跪的时间长了导致的。 宁玄礼揉了揉她的膝盖。 才发觉她周身的肌肤都早已泛起了粉色的光泽,他眸色渐深渐浓。 “阿拂……” 他低下头去,轻柔的咬着她的嘴唇,“孤好想你。” …… …… 一开始还算是小心翼翼。 只是这汪洋大海, 这艘船,似乎总没有靠岸的时候。 从下早朝的清晨,竟一直到了夜里。 这场旷日持久的航行,似乎终于停了下来。 她疲倦的趴在他腰腹之间,手指无意识的划过他的腹肌。 到了不知何时, 宁玄礼抱住她,将手弯垫在她后腰处,这纤瘦的腰际,被他一只手就能控制住。 他屈起手指拨开她粘在脸上的发丝。 她已经疲惫的睡了过去。 到了第二日,宁玄礼没有上早朝。 甚至到了第三日, 乾清殿传出消息说,太子殿下梦见碧霞元君,有赖神明护佑,与碧霞元君多次会见。特此停朝三日,并传数名道士入宫,供奉碧霞元君,祈福庇佑。 谁都知道太子是最不信鬼神的, 什么道家佛家,他是一概不信的。 也许这次是真的梦见了碧霞元君显灵,让他这个不信鬼神之人,都更改了信条。 总之,沈青拂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她侧躺在软榻上, 腰际环着男人的手臂,将她死死的搂住,搂得很紧,没有一丝缝隙。 她望着地上的衣物,眼神逐渐清明。 地上是男人的衣服,大氅,锦袍,腰封,中衣,里衣…… 她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脚上。 白皙的脚腕处,被他缠上一条坠着小铃铛的脚链。 那时她还没有清醒,迷迷糊糊。 只知道抱着他,最后停下来的时候,他就俯下身替她戴上了这只金质的小铃铛。 沈青拂沉默了一会。 她眼底很快浮上泪花,一言不发的咬着嘴唇,默默掉泪,偶尔抽噎一下。 宁玄礼缓慢睁开眼。 笑着抱住她,又往怀里带了带,“阿拂,怎么了。” 她无声的掉下一滴泪。 不说话。 男人将她的身子掰过来,两人彼此对视,他才发觉她哭得这样委屈巴巴,这样伤心。 他抬指拭掉她的泪珠,哑着嗓子问她,“怎么了这是。” 沈青拂定定的看着他,伤心难过,又默然了好久,一声微弱含糊的低叹。 “殿下,为何一定要这样对妾。” 宁玄礼微怔。 慵懒的拄着头,好整以暇,“明明是你这样对孤,这会儿反倒怪起孤来了。” 沈青拂愣了一下。 她委屈的扁扁嘴,捂上脸,有些像掩耳盗铃,“怎么可能……” “阿拂什么都不记得了。” 宁玄礼低沉哑感的嗓音咬在她耳际,“没关系,孤全都替你记着呢。” 她是如何像一只凶猛的小兽一样, 不知疲倦,齿爪尖利。 一直在说爱他。 沈青拂垂下手望着他,不知所措,她这几日过得天昏地暗,直到被他再度抱了回去。 …… …… 第74章 已至初冬。 皇长孙百日祭礼已过。 皇帝陛下越发缠绵病榻,难以起身,太子殿下近来便常往养心殿侍奉汤药。 除了一如既往的早朝,批阅奏章, 再就是,着人料理江南雪灾,一时间也忙得不可开交。 沈青拂仍被太子留于乾清殿。 她有时也很好奇,他平日处理政务已足够分身乏术,为何还能每天晚上不知疲惫…… 他在龙案前批折子。 她在一旁研墨。 “殿下,端罗公主来了。” 季长晖才进来禀告,就听见后面响起了女孩子家清脆的笑声。 “四哥!” 沈青拂手里的墨条一顿,赶忙放下,她无措的跟男人对视一眼。 她身上穿的还是他的中衣。 若是此刻被端罗公主发现异常…… 她只得快速的蹲下身,利索的钻进龙案底下,她身子娇小,像一只飞快的麻雀,就这么藏在太子殿下双腿近侧。 宁玄礼沉默了一下,“……” 端罗公主宁长乐已经快步走进乾清殿,她笑嘻嘻的,“四哥,好久不见啦,想我没有?” 她是一向放肆的。 身为大祁公主,她从来没什么规矩体统,生活作风也很开放。 沈青拂紧张的抓住男人的小腿, 这张龙案勉强能藏下她,若不是案上有一层锦缎的铺盖,不然真是一目了然。她蹲着身子,只得往他腿间靠了靠,捂住自己的嘴巴,迫使自己不要发出一点声响。 宁玄礼下颚收紧, 声色未动的扫了一眼底下。 他语调平淡从容,“端罗,有何事来此。” 宁长乐嗅了嗅殿内的气味,有一丝淡淡的鲜花香味,这个时节,哪来的什么鲜花。 也许是四哥换了什么花样的檀香点着。 她也未多疑虑,很快忽略过去,还是笑嘻嘻,“我来找四哥当然是有大喜事了,父皇已经应了我,跟姜探花郎成亲,婚期就定在这个月的初八,到时候,四哥可一定要来公主府喝喜酒呀。” 她是整个大祁皇朝除了皇后以外最尊贵的女人。 更有皇帝亲口应许的,只娶不嫁。 所以这位姜探花,可以说是入公主府做驸马,而并非娶得公主。 “姜氏一族连个爵位都没有。” 宁玄礼问道,“你看上这位探花郎什么了?” 前一阵子,就传闻端罗公主时常进宫求赐婚圣旨。 这次,是真让她求到手了。 宁长乐嘿嘿笑了两声,“姜瑾之长得漂亮,人美,又会说话,他那个嘴比蜜都甜,最重要的呢,他还不会管我,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天底下的男人,就只有他最适合我了。” 什么锅就要配什么盖。 她自知自己行为放纵,生活开放,不少男人其实是瞧不起她的。 只有姜瑾之甚得她心。 宁玄礼也不反驳她,淡淡道,“可惜了姜家这么好的苗子,折在你手里了。” “四哥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又不是抢婚,又不是为难他,我们两个是你情我愿,周瑜打黄盖,黄盖爱周瑜。” 宁长乐笑着递上一封红色喜帖。 “此乃我家驸马爷亲笔写的,四哥,可一定要来赏脸啊。” 宁玄礼按了下眉心,“也罢,近来父皇病重,就拿你的婚事来给父皇冲喜也好。” 公主大婚,自有内务府承办。 帝后二人也着意布置了许多珍宝送去公主府,东宫自然也要送去贺礼。 “长晖,去把库房那套文犀乌金笔墨四宝拿来,你亲自送去公主府。” “是,殿下。” 宁长乐难得行了大礼,喜笑颜开,“多谢太子哥哥。” 第75章 端罗公主蹦跶着走了。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沈青拂的手却还攀在男人小腿上,抓得他很紧。 只听男人低沉哑感的嗓音,略有几分不适,“阿拂,出来吧。” 沈青拂撩开前面的锦缎铺陈, 她茫然的钻出脑袋来,扶住他的膝盖,借力钻出来,不小心的蹭了蹭他双腿之间, “殿下,妾的胸口有些闷。” 在这龙案底下小心翼翼的藏了这么久,差点要憋到不能呼吸了。 她赶忙急促的大口呼。 白皙的脸上泛红,是很自然的薄红,一看就是憋的。 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才缓过来。 “手不要乱碰。” 他这么说,有点咬着牙。 沈青拂迷茫的抬起眼眸,满眼都是无辜,“妾没有乱碰啊。” 她抬起头,被案间的锦缎扫过,有两缕青丝垂下。 她格外委屈巴巴。 “妾从未有过如此狼狈之时。” “……” 宁玄礼沉默着把她从底下一把捞了出来,按在自己腿上,她惊讶的只得抱住他,眼底分明是一如从前的炽热爱意,透着她本该有的生涩跟无措。 他薄唇一下勾起弧度。 “是孤不好,不该把阿拂藏在这里,端罗的大婚,你便与孤同去,如何。” 沈青拂被他抱在怀里,小声的应着,“妾都听殿下安排。” …… 公主府。 公主大婚。 端罗公主宁长乐,新科探花郎姜瑾之,两人的婚礼格外隆重。 到场的宾客除了百官,更有太子殿下。 公主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全部都是正红色,用来宴请宾客的前院,更摆放着曲水流觞,射箭投壶,围棋竞艺,就连演奏声乐的乐者,都是宫里和声署的人。 前院点满了龙凤喜烛不必多说。 公主大婚所用的合卺酒, 更有两只大酒缸摆在正中央,同样挂着红绸。 还有几个世家出身的幼童,穿着锦衣华服,抱着干果篮子,不时撒一把扔向空中,都是一些红枣桂圆花生之类。 宫人们抬着贺礼进门。 有帝后送来的,梨花木嵌黄金屏风一对,花开富贵铜镜一对,红绳捆着的鎏金净面盆一对……都是成双成对的。 就光这贺礼流水似的抬进来, 就搬运了足足两个时辰。 端罗公主一身凤冠霞帔,头上戴着红纱盖头,并未与寻常新娘一般留于新房,而是与驸马爷一同敬酒。 公主与驸马两人的喜服,都是宫里的尚衣局耗费多日制成。 公主的婚冠嵌着许多明珠,尽管被红纱遮盖,也依然无法遮其光芒。 婚服更是绝美,绣着明月山河纹样。 除了华贵,更有气势。 在场的所有女眷都不得不羡慕,这位大祁皇朝最为尊贵的女孩子。 沈青拂坐在太子身侧。 他们二人的位置,是整个婚宴上最宽阔最显眼的主位。 她一直注视着这整场的婚宴。 宁玄礼看得分明。 她眼底多的是艳羡与怅惘,虽然不时给他递来一块糕点。 当时她的大婚,不仅没有像端罗这样隆重, 反而相当简陋。 端罗比她还要大上一岁,早就被惯的不成体统,可她却很懂事,自入东宫以来,她就一直严谨守礼,就算对待楚灿,也没有一丝僭越的地方。 宁玄礼心中复杂。 他不禁握住了沈青拂的手,彼时,一朵烟花炸上夜空。 沈青拂微讶的看着男人,“殿下,怎么了?” 烟花在她眼底炫亮。 他替她挽了一下耳边的青丝,挽到耳后,她红唇勾起,漾开一个清甜的笑,“多谢殿下。” 第76章 宁玄礼薄唇的弧度渐深。 阿拂一向可爱单纯。 虽然这些日子,他是有些禁锢她,不过很明显,阿拂对他的爱,还是一如既往。 她这么乖巧懂事。 待日后再生下龙嗣,就可以顺理成章立为他的太子妃。 前院开始放起烟花。 只是几个幼童在放,烟花精细,虽没有宫宴上的那么盛大,但也足够美观。 在场的宾客眼神一时不知该看向哪里。 沈不言很满意的注视着东宫那桌,这次太子赴宴,只带了阿拂一个人,甚好。 许多官员也在交头接耳。 宫中不是传出流言,说沈侧妃因为失子而言行无状,怎么太子殿下还带她一同来公主府赴宴呢,何其怪哉。 谢摇光眼神格外平静。 他一点也不意外,尤其是看到她如今的模样,比之当初在万寿节那日,虽然同样漂亮,此时更显得有几分清媚大方。 一看就没少被太子宠爱啊,呵呵。 他一言不发的饮酒,很想冲上前去,在太子跟前撕开她的伪装,不过想来,也没什么用,凭她的手段,恐怕到时候太子也不会相信。 何必自取其辱。 谢摇光心中五味杂陈,不甘,嫉妒,还是嫌恶,怨恨…… 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直到婚宴尾声, 她略有薄醉,脸上泛起微红,低垂着小脑袋瓜凑在太子的臂弯里。 太子就这么扶着她一同离去。 东宫的轿辇就停在外面。 “……” 谢摇光沉默一晌,收回视线。 哼,又在装醉了。 天底下能有几个男人受得了这种女人。 他手中酒杯一叩,一下从尾部断开,碎片划破他掌心。 意外的一丝疼痛…… 谢摇光反而一喜,好久没有肉体上疼过了,真是久违,他眯起眼,抬起手心递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那道浅淡的伤口。 …… 东宫。 翌日清晨。 吴大伴亲自过来传了旨意,“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即刻前往校场一趟。” 宫中校场。 皇帝一身戎装盔甲,虽然两鬓斑白,意气风发不减当年。 听闻陛下近来连起身都困难了, 不知此刻为何能如此精健,颇具英武,手执十数近重的宝剑,候在校场。 吴大伴行礼,“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到了。” 宁玄礼步调平稳从容,“父皇。” 皇帝转过身,眼神明亮欣慰,“太子,换下衣服,我们父子二人再比试一场。” “父皇好不容易身体有所恢复,还是不比为好。” 皇帝沉笑一声,不置可否,“去拿你的佩剑,朕还给你了。” 宁玄礼一怔。 当时他出征南漠返程之后,便遭到了父皇的贬斥,收缴了他的兵权,连他作战常用的霜寒剑,无意,都被一并收走。 已经有四年了。 他应下去换了一身银色盔甲,那是他的战袍。 无意剑就放在兵器架上,泛着寒芒。 宁玄礼抬手触摸,熟悉的冰凉的触感,他不禁立时握住剑柄,一下,取出这把厚重的玄铁长剑。 “太子,来吧。” “是,父皇。” 两人在校场之上对势。 宁玄礼在十四岁那年就打赢了皇帝,何况到如今。 他们父子好像两头雄狮。 一头雄狮虽已至暮年,仍具威严气势,另一头雄狮则是壮年,锋芒毕露。 两人交手过招。 皇帝的宝剑对上玄铁长剑,发出尖锐的撞击声,一息之间,两人已对过数十招。 皇帝借力袭来。 宁玄礼面不改色,后退一步,以退为进,跟着将力道卸至地上,无意剑在他手中施展变化,游刃有余。 皇帝终于沁出汗来, 太子没有让他一招半式,这就对了,这才是他的儿子。 “哈哈。” 皇帝的剑尖刺入地下,结束这场切磋。 “是朕输了。” 一如四年前,那时太子还是四皇子,与他交锋时,不落下风,如今,更胜从前。 宁玄礼收回无意剑。 岂料,皇帝此时竟拄着长剑,呕出一口鲜血。 吴大伴慌了神,“陛下,您!” 皇帝摆手,“不必。” 宁玄礼震惊之余赶忙吩咐道,“吴大伴,去请太医。” “父皇,你怎么样。” “小四儿,不必了。” 皇帝低低的笑了声,“朕早已是强弩之末,不必传太医,随朕回养心殿。” 这是皇帝的最后一道命令。 宁玄礼心中隐约感觉到,父皇不同往常,他最终还是一言不发的颔首应下。 皇帝与太子回到养心殿。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 “朕乃大祁诸位先皇之后,不能辱没宁氏尊严。” 他又是一声急促的咳嗽,已有血迹顺着嘴角流下。 “太子,朕已服了安乐乡,稍后便会去见诸位先皇,朕要你跪下接旨。” 宁玄礼狠狠一顿。 他咬着牙,“安乐乡,父皇岂能服用那种东西,就算沉疴难治,何至于此!” 他最终还是缓慢的跪了下去。 皇帝脸上不乏欣慰笑意,“朕的病症,越到后期越是疼痛,与其毫无尊严的死在病榻之上,朕倒不如,成全自己,也成全列代先皇的颜面。” 帝王之死,只能死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第77章 “朕死后,不必守孝。” “朕对太子只有一个要求,大祁国泰民安,江山后继有人。” 沉重的话音,掷地有声。 帝王之尊,不容置疑。 宁玄礼声音颤抖,“儿臣领旨。” 皇帝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安乐乡服下后,身体状态重回康健之时,但也只有半日时间,半日之后,身死魂消,唯一的好处,就是没有任何痛感。 皇帝将一枚金质令牌放在龙案之上, 继续道, “这是移山令。” “得之,可召百万军师。” “除此之外,朕另有一支飞鱼内卫,交给太子。” “他们身处暗夜,行事鬼魅,只忠于历代先皇所选的下一代继承人,你有任何想要达成之事,内卫都会替你达成。” 皇帝剧烈的咳嗽一声。 宁玄礼双眼通红,扶住皇帝,“父皇……” “小四儿。” 皇帝这样喊着他最信赖的儿子,他缓慢低声道,“其实当年你从战场凯旋,朕并非有意要罚你,只是想磨练你的性子,你不要怨朕……” 皇帝的声音渐低。 宁玄礼摇头,已是泣不成声,“儿臣从未怪过父皇。” 皇帝释然又欣慰的笑了笑,“朕知道,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他再没什么力气,已歪在龙椅上。 堪堪扶住龙椅的扶手,皇帝强迫自己勉强坐直身体,“当年你横扫南漠,没有给自己留一丝退路,眼下你要提防着,南漠余孽,若有异动,立刻清除……” “儿臣明白……” 皇帝的生命已达终点。 他眼神涣散,望着这一切即将消散的权势,尊荣,万人之上的权力,都如过眼云烟。 皇帝首先是一国之君, 其次,是先皇后裔, 是百姓所有的指望,跟国家命脉的唯一掌控者,是机器。 除开这些责任。 他最终还是一个男人,还是他自己。 皇帝只剩下低弱的呢喃,“你要照顾好你母亲,我不想让她看见,你知道,你母亲哭起来的样子,一直都很丑……” 执剑的手跟着垂下。 皇帝驾崩。 宁玄礼一瞬默然,叩首,“儿臣恭送父皇。” …… 乾清殿。 外面骤然下起了初雪,这是京城初冬的第一场雪,轻薄,却不失寒意。 沈青拂着人关闭门窗。 她拿炭盆煨了几个芋头,准备自己吃,殿内有一丝芋头清香的味道。 彼时,殿门敞开。 有雪花跟着飘进来。 太子殿下神情冷肃消沉,一步一步的缓慢走进殿内。 沈青拂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殿下。” 她还未及行礼,已经被男人抱住。 宁玄礼抱得她很紧,他沉默了许久,也没有松开她,只是拥着她。 他身上染了雪花。 沈青拂不禁打了个寒颤,还是只能任由他抱着。 男人窝在她脖颈处。 半晌, 他低声略含悲意,沉吟着,“阿拂,我没有爹了……” 沈青拂一愣。 她记得,书里的皇帝没这么早去世啊。 距离宁玄礼登基应该还有两年之久,皇帝为何这么快就…… 她抬起眼眸与他对视,眼底浮现泪意,“殿下,妾在这里。” 宁玄礼将她抱得更紧。 外面跟着响起钟声。 一共响了三声。 “陛下晏驾——” “陛下晏驾——” “陛下晏驾——” 消息很快传遍皇宫。 时年大祁二十二年冬,皇帝驾崩,皇后大恸,痛哭三日。 皇帝谥号敬文。 于奉先殿停灵。 举国哀悼,凡在朝为官者,府邸皆挂缟素。 皇帝丧仪由皇后与太子操办,极尽哀荣,百官入宫尽孝。 东宫众人紧随其后。 着孝服,饮孝茶,于先帝灵前致哀。 奉先殿。 今朝格外拥挤。 东宫姬妾十二人。 沈侧妃为首,三位良娣跟随其后,再往后便是其余人。 第78章 宫人呈上孝茶。 沈侧妃的茶,是第一杯。 萧沉玉跪在她身后,一直盯着她,只见沈侧妃拿起茶杯,抬起袖口掩住,略微仰头,饮下一口。 萧沉玉面露得逞的笑意。 她早已买通了宫人,往第一杯茶里下了无泪散,等下沈侧妃就会无法哭出来,无法为先帝致哀,到时候,她一滴泪都没有,就会被皇后指责不敬先帝,侧妃之位是当不得了。 楚灿瞥了一眼萧良娣。 她听永安殿的眼线禀告说,萧良娣打算在为先帝致哀这日有所动作,还找了与她颇有亲联的萧太医要来了无泪散。 看她这个表情,想来应该是顺利完成了。 借刀杀人,真是畅快。 沈青拂低觑一眼自己湿透的袖口,不动声色的拢住衣袖。 众人齐聚先帝灵前致哀。 沈青拂跪在蒲团上,一身纯白孝服,头上别着白色绒花,她身姿娇小,连哭都是牵连着身体,一颤一颤,起先只是小声的哭,最终忍耐不住,放声大哭。 她这哭声,极尽哀思。 周围的人都被感染,不停的抹泪。 萧沉玉震惊的盯着她的背影,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中了无泪散…… 只听沈侧妃的哭声愈来愈响。 萧沉玉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什么情形,她是专业哭丧的吗? 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楚灿不禁皱起了眉头,这萧良娣到底在搞什么,真是不中用。 彼时,奉先殿外。 大皇子闯了进来,同样是一身缟素,但表情相当桀骜不驯。 “太子殿下,你没有资格做下一任皇帝!” 前来致哀的百官俱是一惊。 众人纷纷望过去, 大皇子冷哼道,“我听说,父皇驾崩当日,龙精虎猛,甚至还在校场上,与太子殿下比试剑艺,吴大伴当时就在校场,亲眼所见,是不是啊?” 吴大伴尴尬的看了眼太子。 太子殿下一个平静的眼神递了过来,吴大伴了然的点了一下头,“正是。” 大皇子继续冷笑道,“试问父皇当日龙精虎猛,岂会骤然驾崩,这其中,怕不是有太子殿下的手笔。” 吴大伴赶忙澄清,“大殿下,休要胡言啊!太子殿下是先帝爷钦点,岂能随口污蔑!” “污蔑?” 大皇子嗤之以鼻,“吴大伴,你跟随父皇多年,你倒说说看,我何来的污蔑?” 吴大伴一时哽住。 陛下的死因,不可外泄,恐怕有损皇家体面。 他只得道,“先帝爷过世,大殿下理应致哀,不可信口雌黄。” 大皇子冷笑,“父皇过世,我自当致哀,但父皇遽然崩殂,总要有个合理的解释,老二老三,你们说,是吗?” 二皇子三皇子都低着头,不说话。 太子语调平淡,甚含凉意,“大哥,跪下。” “……你!” 大皇子脸色一变,也只得跪在先帝灵前,“父皇,您去得不明不白,儿臣也只是为了您,讨个说法!” 宁玄礼淡然平静,“先考敬文帝驾崩,功业震世,于校场之上,得见云蒸霞蔚,数道祥瑞之光,先考敬文帝遂乘云而去,魂魄已入青天,成仙成佛,护佑我大祁数万年。” “你……你简直胡说八道!” 大皇子拧紧眉头,“什么云蒸霞蔚,什么祥瑞之光,太子殿下就企图拿这神乎其神的话,来堵悠悠之口吗?!” 皇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先帝驾崩,诸位皇亲国戚都在,竟跑来闹这么大一出笑话! 沈青拂抬起衣袖掩住嘴唇,朝自己老爹靖侯漫不经心递去一个慧黠的眼神。 太子必须顺利登基。 第79章 所有挡路的,都不该在此。 沈不言悄悄收到这小狐狸一样的眼神,他立刻会意,当即在群臣之中站起来。 “大殿下,你岂可对新帝无礼。” “岂知先帝在时,最不愿见到你们兄弟阋墙,难道今日当着先帝之灵,你还要口出妄语吗?” 沈不言振振有词,“先帝驾崩当日,老夫亦与先帝同在校场,亦曾得见云蒸霞蔚,祥瑞盛景,亦看见先帝乘云而去,魂魄直上青天。老夫所言,句句属实。” 百官互相对视。 靖侯为何会突然跳出来掺和这桩事,万一被大皇子记恨如何是好? 皇后继而道,“靖侯已经言明,有他作证。大皇子,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大皇子脸色变了几变。 “靖侯,你不过一个二等侯爵,竟敢对我无礼!” 宁玄礼冷淡道,“大皇子,你是来为先帝致哀的,还是来故意扰乱先帝灵寝的。” 二皇子赶忙劝道,“太子殿下,大哥终究是父皇的长子,你就宽恕他这一回吧。” 三皇子附和,“是啊,太子殿下。父皇也不想看到我们兄弟相争啊。” 大皇子咬着牙,“你们……” 全是废物! “尔等尽哀,不得敷衍。” 宁玄礼语调冷凉,“孤仰承先帝旨意,必要为先帝之灵扫清沉障,大皇子质疑于孤,实则是不满于先考敬文帝,实为不忠不孝,带下去,圈禁宗人府。” 大皇子一惊,“我乃先帝长子!你敢!” “孤乃新帝。” 宁玄礼平静淡漠,“新帝所下第一道旨意,尔等可有异言?” 沈青拂默默的再次朝靖侯投去一个眼神。 沈不言心领神会,当即拜倒,“参拜新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纷纷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皇子顿时冷汗直流,瘫坐在地。 季长晖一挥手,左右侍卫立刻上前,将大皇子带了下去。 其余人俱是惊讶,不再说话。 宁玄礼手持檀香,缓缓落跪,“先皇祭,哀——” 所有人顿时痛哭。 这场哀思已至,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国丧之期,持续二十七日。 先帝葬于帝陵,吴大伴自请守陵。 国丧过后。 坤宁宫。 皇后平静道,“太子,登基事宜已着礼部去办,眼下你的东宫后院,该如何册封?” 宁玄礼眸色一深。 “后院诸人,沈侧妃位分最高,宜立为贵妃,享二字封号,住未央宫,母后以为如何。” 他一定要让阿拂走在所有人前面。 绝不会再像永乐台那样,若非阿拂被迫走在后面,岂会失去珩儿。 皇后叹了声,“若沈侧妃的龙嗣得以保全,此刻封她贵妃之位,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她终究没有子嗣。” “这有何妨。” 宁玄礼继续道,“沈侧妃虽无子嗣,母家却有功勋,靖侯身负从龙之功,他的女儿立为贵妃,有何不可。” 他也是有一丝意外。 像沈不言这样的老狐狸,当着这么多皇亲国戚的面,都敢第一个站出来。 怎么他生的女儿,却不随他。 皇后一怔,“奉先殿先帝灵前,靖侯不过说了那一两句话而已,便可称为从龙之功吗?” “一两句话,却无其他人敢说。” 宁玄礼微笑,“儿臣已决意要给沈侧妃贵妃之位。” 皇后不由得按了按头,“可靖侯只是个二等侯爵。” “爵位,可再封。” 宁玄礼继续道,“既然如此,就封靖侯为一等靖国公,由世子沈青溪承袭爵位。” 皇后愣了愣。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靖侯府家的世子,才不过几岁大的年纪。 “这……” 她也不再反驳,问道,“新帝是执意如此了,那沈侧妃的贵妃封号,可要由内务府去拟来?” 宁玄礼淡淡一笑,“儿臣想了昭宸二字,日月光明以为昭,荣耀尊贵以为宸,总比内务府的要好上许多。” 皇后惊讶,“昭宸二字,未免过大?” 宁玄礼慎重的看着皇后,“母后,沈侧妃为人单纯良善,若不给予她尊荣,她于宫中很难自保,儿臣是有私心,还请母后成全。” 皇后心里默默念了这几个字。 昭宸贵妃,住未央宫。 “也罢,你父皇初登帝位之时,也是封本宫为贵妃,那便如此吧。” 她顿了顿,问道,“楚良娣,新帝打算如何晋封。” 宁玄礼眉头微皱。 楚灿…… 他曾经想过,要立她做他的太子妃,甚至做他的皇后。 可从未想过,他和楚灿之间,竟已走到今天这一步。 事已至此。 他语调平静,“就封楚良娣为德妃吧,望她能勤修懿德,莫要再生事端。德妃之位,也足以让她于宫中站稳脚跟,享受尊荣。” 皇后嗯了声,“想必其余人,新帝也就不甚关心了,那就由本宫一应调度册封。” “有劳母后。” …… 第80章 新帝登基大典后。 改年号为隆和,隆和元年冬,新帝即位,大赦天下。 先帝虽有遗旨不必守孝。 新帝为尽忠孝之义,下旨,为先帝守孝一年。 凡在朝为官者,不得婚嫁,不得纳妾,若有违者,按大不敬之罪论处。 朝堂之上,破格提拔寒门弟子,不以门第论尊卑。凡有所能者,皆可任用。 后宫之中,尊敬文帝皇后为圣母皇太后。 太后掌管后宫,与新帝一同商定,册封东宫众姬妾。 且由陛下新任内宫总管太监裴今故颁布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唯赞宫廷而衍庆,端赖柔嘉。” “靖国公之嫡女沈氏,自东宫时,早为先帝所赐侧妃,持躬淑慎,久性温良。” “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昭宸嘉平,长乐未央。” “朕仰承皇太后慈喻,册为贵妃,赐封号昭宸,摄六宫事,主理后宫,钦哉。” 裴今故宣过圣旨。 这是他第一次见昭宸贵妃。 只觉得她生得貌美,一双眼睛清澈干净,泛着亮晶晶的光芒。 沈青拂行礼,“臣妾领旨谢恩。” 裴今故俯下身,双手将圣旨递到她面前,恭贺道,“奴才恭喜贵妃主子,昭宸二字封号,可是绝无仅有啊,陛下还让您住在未央宫呢,可见娘娘盛宠优渥,颇得圣心。” 沈青拂微笑,“有劳公公亲自宣旨,进来喝杯茶,用点干果子,好生歇会再走吧。” 裴今故掩着嘴角低咳一声,“奴才素来患有哮症,不宜食干果,实在是奴才福薄,享不了娘恩赐。” 侍琴递上一把金瓜子,“裴公公,这是我们主子的心意,还请您笑纳。” 裴今故淡笑着收下,“多谢娘娘。” 他拂尘一拢,行礼告退。 “奴才还要往芳华殿宣旨,就不叨扰昭宸贵妃娘娘了。” “公公慢走。” 沈青拂捏着手里这张明黄色圣旨,展开看了看,还是男人熟悉的字迹,不过比往常的锋锐,更多了几分稳重,庄严。 这就是她封为贵妃的圣旨。 距离登上后位,还有两步之遥。 …… 芳华殿。 裴今故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东宫良娣楚氏,册为德妃,赐居储秀宫,望勤修懿德,慎行谨言,养性修身,宜安德惠,钦哉。” 楚灿脸色阴沉,还是咬着牙接过圣旨。 “臣妾……谢陛下隆恩。” 裴今故微笑,“恭喜德妃娘娘,您可是昭宸贵妃之下,第一人呐,奴才恭喜娘娘了。” 楚灿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昭宸贵妃,沈侧妃竟被册为贵妃吗? 她勉强挤出一声笑,“多谢公公。” 她整个人似乎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这圣旨之上竟写了这几个字。 到底还是惜玉上前, 她赶忙递上一块金元宝,笑道,“裴公公如今是陛下身边的内宫总管,咱们德妃娘娘还有赖您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呢。” 裴今故笑得平易近人。 “姑娘折煞咱家了,咱家就是个在养心殿当值的寻常奴才罢了。” 互相又寒暄了几句, 裴今故随后行礼退下。 楚灿缓了一会,又把圣旨看了一遍,她不禁冷笑,“什么勤修懿德,修身养性,难道在陛下眼中,我已是德行有亏之人吗?那这个德妃之位于我,岂不是讽刺?!陛下原来竟是在讽刺我!” 惜玉赶忙劝慰,“娘娘莫忧。” “奴婢听闻萧良娣跟白良娣,一个封了昭仪,一个封了昭容,她们位分都在您之下呢。” 都是良娣。 主子能得德妃之位,已是天恩浩荡。 只求主子能知足。 她继续道,“淑贤德惠,四妃之位,娘娘位居正二品德妃,理应高兴才是啊!” 第81章 楚灿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上一世的恩宠竟如镜花水月,她已经重活一回,难道还不如上一世吗。 “我不喜欢德妃这个位分。” 惜玉一僵,赶忙道,“主子,就算您再不喜欢,也不能宣之于口啊!何况,这圣旨之上,是陛下亲笔,这何尝不是陛下对您的期许,只要您勤修懿德,还怕没有来日垂范六宫之时吗?” 楚灿深吸一口气。 更有一件事,她无法理解。 她记得上一世没有人被赐封号,为什么宁玄礼会把昭宸这样华贵尊荣的封号赐给沈侧妃。 她明明已没有了孩子,还能被封贵妃。 在他心中,沈氏已配得上昭宸二字了吗? 楚灿心口隐约作痛,缓和过来,“罢了,德妃就德妃吧,只要再往上爬,总有封皇后的那天。” “娘娘英明。” …… 皇宫,未央宫。 椒墙温暖,烛火明亮。 内务府特意为昭宸贵妃重新布置装潢的未央宫,厚厚的绒毯之上,摆放着紫檀木刻山河纹长案,椒墙上挂着名贵字画。 除了两架和合二仙金丝屏风, 更有许多梨花木摆架,陶瓷花瓶,玉器摆件,青铜器具。 嵌大理石六方桌上放着香炉,燃着幽香。 书案上的四宝都是乌金文犀质,格外华贵。 红木软榻上的锦被拿金丝绣着仙鹤纹,连枕头的枕芯都是上等的丝棉。 侍琴不禁感慨,“娘娘,这未央宫可比咱们在东宫时的常熹殿富贵多了。” 还记得当初东宫大婚。 主子的绽昙殿,布置简陋,远无今日这般贵气。 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侍棋跟侍书两人围着妆镜台前转悠,这个妆镜台很别致,是司设房打造的花开并蒂莲镜台,腿脚特意做成了莲茎的样子,相当别致。 侍画仔细检查了一遍。 “娘娘,奴婢已细细查过,一切无恙。” 沈青拂平淡的嗯了声, 站在一面修长的落地铜镜前,她由侍女换上一身杏黄色绣山河纹贵妃吉服。 “你们都先下去吧,一会儿还要去坤宁宫。” “奴婢告退。” 四个侍女尽皆退下。 墨惊雪于暗处现身,他隐在灯光的盲角处,没人能发现他。 “主子。” “小声点。” 沈青拂瞥他一眼,“今时不同往日了,皇宫禁内不比东宫,皇上手里如今有了移山令,更有飞鱼内卫,诡谲难测,你若再想藏身,难上加难,只怕很容易被发现行踪,不如,你走吧。” 墨惊雪摇了摇头,“我不走。” 沈青拂难得有些许疑惑,“你为何不走。” 墨惊雪笑了笑,“不如问主子,还需不需要我。” 连侍琴她们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在她还没登上后位之前,的确还需要他。 沈青拂沉默半晌,“既然如此,那你便干脆出来吧,就活在阳光底下,活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最危险,也最安全。” 墨惊雪一笑,“好。” “你这张脸……” 沈青拂第一次打量他,才发觉他容貌堪称隽秀,时常隐在黑暗之中,皮肤也是冷白的颜色,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怎么压不住这股江湖气。 “你这张脸,还是需要再补上点东西。” 墨惊雪从容的笑了一下。 她一向都这么严谨。 “属下明白。” 昭宸贵妃的册封礼行过后,需前往坤宁宫,敬听太后教诲。 须臾半个时辰后。 沈青拂才从坤宁宫出来, 再次返回未央宫,宁玄礼已经等在那儿了。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她慎重行礼, 被男人熟练的扶了起来。 “朕的昭宸贵妃,如何,还喜欢这座未央宫么?” 第82章 他声音哑感,不乏朗声沉笑。 沈青拂眨了眨眼,眼眸里噙着喜悦的湿意,她既生涩又欢喜,“臣妾喜欢极了。” 她勾着男人的手,两人一同走进殿内。 所有侍女识趣的退下。 “只是未央宫这样华贵糜费,臣妾总是心内不安。” 她这样说着略微垂下头,蹙眉。 宁玄礼熟练的揽住她,语调慵懒平和,“阿拂,那日端罗大婚,朕便看出你格外羡慕她,所以朕命人把未央宫布置得如此隆重,便是要你不必再羡慕于人。” 沈青拂惊讶的仰起头, 她望着他这张温柔面孔,很快染上欣喜与憧憬,“陛下……臣妾不敢心生妄念,只求能守在陛下身边就好。” 宁玄礼将她抱得更紧。 薄唇的弧度格外明显,“好,朕和阿拂,永远都在一起。” 他心中升起分明的喜悦。 纵然如今已是九五之尊,他却更加珍惜阿拂的纯粹情意。 她的情意,太过纯粹,美好。 宁玄礼一把抱起她,将她放在软榻上,手指抵在她后腰处,慢慢的摩挲,他知道她向来是喜欢这样的,不一会儿她人就软了身子,伏在他腿上,舒适得眯起眼来。 “李兄,你力道甚好。”她夸赞道。 宁玄礼眸色一深,“胆大妄为。” 他索性将她整个人再翻过来,笑着问道,“贤弟,今日怎么穿得这么多。” 沈青拂舒坦的眯着眼,“嗯,今个儿我在咱们陛下跟前得了脸,这都是陛下赏我的,我愿与李兄共同分享。” 宁玄礼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她的脸颊。 “好啊,总算心里还想着为兄,有点良心。” 他还是不会解女人的衣服。 尤其这身吉服,太过繁琐复杂。 沈青拂嗤笑一声,白皙的手勾住男人的颈项,拉他下来,贴近,“李兄,我帮你一把呀。” 她单手利落解下厚重的衣服。 彼此欲色渐浓。 红色帷帐跟着垂下…… …… …… 或许已到后半夜。 沈青拂睡得不安稳,醒了过来,烛火已燃了一多半。 她支起手臂,注视着男人。 他这连日来一直在料理朝堂政事,重用寒门,平衡各方势力,忙得不可开交。 可他脸上依然没有半分倦怠。 这可能就是,天生做帝王的料吧。 沈青拂抚上他的腹肌,慢悠悠的划动指尖,男人的腰腹,线条明朗,坚实有力。 她是一向很满意他这点的。 可惜,她不懂爱。 不知道什么是爱,更不会爱人,若有爱,那也只有爱自己罢了。 沈青拂闭上眼,继续睡觉。 约到五更。 到了上早朝的时间,天外才有亮色。 宁玄礼习惯性的醒过来,她人露着半条腿在被子外面,背对着他,躺在离他八丈远的位置。 他不禁一笑,给她掖好被子。 他照旧走下榻来,自己穿好衣物,怕吵醒她,也就没有叫宫人进来更衣。 宁玄礼走出殿外。 守夜的侍琴赶忙行礼,“恭送陛下。” “嗯,照顾好你们娘娘。” “奴婢明白。” 宁玄礼走出未央宫。 宫外正值一队侍卫换班,领头的那个男子虽然一身侍卫服,却气度不凡。 更甚至,有一丝江湖气。 宁玄礼脚步一顿,看了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目光平静,单膝跪下行礼,“卑职未央宫侍卫薛惊墨,见过陛下。” 他不卑不亢。 没有一丝错漏。 宁玄礼向来洞悉一切的眼神低觑着他,语调平淡,“抬起头来。” 墨惊雪抬头。 他这张脸上竟有一条丑陋的疤痕,像是刀疤,就横亘在侧脸一直到眼尾的位置。 但这条疤,也压下了他的气度。 看着就像是吃过苦头,好不容易熬出头,终于进宫来当侍卫了。 他与寻常侍卫并无不同。 宁玄礼淡淡的收回视线,平静道,“昭宸贵妃的未央宫,既然是由你们负责戍守,那就继续当值吧,保护好贵妃的安全。” “卑职遵命。” …… 辰时。 未央宫。 沈青拂换了一身素色的锦绣宫装,端庄秀丽,如今还在孝期,不宜穿得太过明艳。 今日自是要去给太后请安。 她提前一刻钟就到了坤宁宫。 太后一身雍容典雅的金色凤袍,端坐于上,虽然经历了先帝驾崩,她脸色还是一如往常的沉静。 “臣妾见过母后,愿母后祥康金安。” “平身,坐吧。” “谢母后。” 太后微笑,“昭宸贵妃怎么来得这样早。” 沈青拂乖巧的笑了笑,“臣妾前来给母后请安,不敢迟来,故而来得早了些。” 太后难得欣慰的看了她一眼。 不仅是因为她言语尊敬,更是对她身上这件素服甚为满意。 身处贵妃之位,还能做到谨慎自持。 “昭宸贵妃,你是个好孩子,若是换了旁人,得此恩荣,恐怕就得趾高气昂了,走起路来,那眼睛都得长在头顶上。” “母后说笑了。” 太后捻着手里的佛珠,叹气,“如今哀家也老了,凡事若能不操心,就真能颐养天年了。” “母后福慧双修。” 太后笑了笑,“或许吧。哀家正要跟你说,你已在贵妃之位,摄六宫事,理应着手打理后宫,可你一个人总也辛苦。” 沈青拂行礼道,“臣妾不敢擅专。德妃姐姐曾在东宫料理事务,母后不如赐她协理六宫之权。” 太后少见的惊讶了一下。 她甚为满意,“德妃到底行事不慎,连累了皇嗣,你却没有对她心怀怨恨,还能举荐她协理六宫,昭宸贵妃,真是叫哀家刮目相看。” 如今高位嫔妃,除了她,就只有德妃。 太后是一定会提出让德妃协理六宫的。 她不如顺势而为, 还可以借势再提个要求。 沈青拂微笑,“母后,其实臣妾倒觉得,协理六宫之人,不在位分高低,只要能者,自可居之。德妃姐姐虽颇有经验,然而后宫诸事繁杂,不如再从众嫔妃之中选出一人来,一同协理六宫。” 太后心下略有讶然。 想不到昭宸贵妃这番话,竟与陛下不谋而合。 陛下在朝堂广开言路,重用寒门,并不忌讳门第跟出身。 那后宫之中,是否也可行呢? 太后淡笑,“昭宸贵妃,你的提议,哀家会慎重考虑。” —— —— —— —— 大祁后宫位分表: 皇后,极品,1人。 皇贵妃,正一品,1人。 贵妃,从一品,1人。 淑妃/贤妃/德妃/惠妃,正二品,4人。 妃,从二品,4人。 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正三品,9人。 贵嫔,从三品,5人。 婕妤,正四品,5人。 美人,正五品,10人。 才人,正六品,10人。 宝林,正七品,15人。 御女,正八品,15人。 采女,正九品,20人。 庶人,无品,n人。 人数是可设置的人数。 第83章 “德妃到——” 一声高昂的唱喏, 楚灿步调袅娜的走进寿康宫, “母后万安。” 她行礼之余,又不得不面向沈青拂,短促的低了低身子,“昭宸贵妃安。” 太后稍显不悦,一瞬即逝。 “坐吧。” 德妃落座, 她比昭宸贵妃低一级,只能坐在略靠后一点的位置, 楚灿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沈青拂。 只见她竟然面无表情,虽然她如今是贵妃,难道她忘了从前在自己跟前都是如何低调谨慎的吗? 变脸还真是快。 “德妃,你的位分是正二品,哀家已与昭宸贵妃商议过,由你协理六宫,辅佐贵妃,你可愿意。” 太后的声音不容置疑。 楚灿赶忙行礼,“臣妾却之不恭。” 她心中一喜,协理六宫之权,代表着她有机会跟昭宸贵妃分庭抗礼。 太后又道, “贵妃摄六宫事,主理后宫,你辅佐于她,不得僭越。” 这是给她下了死命令。 楚灿脸色微变,还是笑道,“臣妾谨遵母后教诲,昭宸贵妃位分在臣妾之上,臣妾怎么会不尊重她呢。” 太后继续吩咐道,“哀家的寿宴近在眼前,先帝孝期未过,你们不必办得太过隆重,照之以往的规格,悉数减半也就是了。” “臣妾明白。” “臣妾明白。” 太后嗯了声,又补充了一句,“德妃如何协理六宫,归置权柄,就由昭宸贵妃自己拿主意吧。” 沈青拂俯身行礼,“是,母后。” “好了,就这么一点事,你们都退下吧,哀家也乏了。” “臣妾告退。” “臣妾告退。” 两人出了寿康宫。 沈青拂没有给德妃任何眼神直接就走。 “……昭宸贵妃,留步。” 楚灿闷声叫住她, “还记得从前在东宫时,昭宸贵妃,你也曾与我行礼问安,到了如今,你虽已在贵妃之位,与我就连半点好脸色都没了吗?” 她冷冷一笑,“还真是权势富贵迷人眼,昭宸贵妃怕是已经忘了来时路了吧。” 沈青拂平稳的转过身,满头步摇分毫未动。 她目光冷淡,唇边没有任何笑意,平静说道,“德妃姐姐,你害了我的珩儿,还要我对你有什么好脸色。” 楚灿脸色顿时一变,“当日之事与我无关!” 只听沈青拂继续冷淡道, “来时之路,我绝不忘记,失子之痛,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楚灿不禁后退了一步。 不知是被她这凌厉慑人的气势给惊住,还是因为她这句绝不善罢甘休而恼怒。 她咬着牙道, “你失子之事,当真与我毫无关系!” “是吗。” 沈青拂的眼神既悲又痛,她冷漠的掠过德妃,“若你没有,又怎会被降位,你好狠毒的心肠啊。” 楚灿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我,我根本没有!” 只听昭宸贵妃平静凉薄的话音响起,“德妃,本宫不愿与你诸多纠缠,太后赏你协理六宫之权,如此,本宫便赐你掌管御膳房跟市买司两处,太后寿宴在即,你即刻拟来食谱菜单,三日内送到未央宫,不得有误。” 她说罢当即扶着侍琴的手腕离去。 好一个拂袖离去…… 楚灿心头气闷,竟怎么也发作不出来。 主理后宫,协理六宫,都是权柄,她无论如何也要在宫里建立威信,不能被昭宸贵妃比下去!…… “惜玉,去市买司!” “德妃娘娘起驾——” …… 未央宫。 内务府梁总管正送来八个宫女太监,谄笑道,“昭宸贵妃娘娘万安了,奴才特意选了八个能干的仆从过来,伺候未央宫洒扫。” 沈青拂微笑,“有心了。” 梁总管嘿嘿笑了两声,“奴才还要仰仗贵妃娘娘提携,岂敢不对未央宫的事情上心呢。” 第84章 他为人圆滑世故, 早就看出陛下对昭宸贵妃非同一般,他自然是要快速抱上大腿。 沈青拂平淡的朝侍琴递了个眼神。 侍琴递上一块玉珏,“梁公公,有劳你了,内务府事务繁重,我们娘娘就不留公公喝茶了。” 梁总管笑嘻嘻收下。 “可不是呢,奴才这想起来还要为各宫主子备下香料,奴才告退。” 侍琴将人送了出去。 沈青拂扫了一眼那八个人,侍琴心领神会,“你们几个先在外殿伺候,若伺候得力,娘娘自会重重有赏。” “奴才明白。” “奴婢明白。” 沈青拂掠过众人,回了内殿。 侍画端上一盆鲜花汁子调的净手水,“娘娘,奴婢额外放了神仙玉女粉进去,还有常用的松针,白檀,更有几片雪梅花瓣。” 如今正值冬季。 梅花开了。 连洗手用的水都徒添一缕梅香。 沈青拂洗过手后,敷上珍珠玉容膏,对着镜子取下发钗步摇。 这些首饰压得她头沉甸甸。 侍琴进来禀告,“娘娘,咱们未央宫来了这么多新人,还是要盯着点为好,奴婢已打发他们做事了,若有心怀不轨之人,早晚会露出马脚来。” 沈青拂嗯了声。 未央宫有侍琴她们做掌事大宫女。 也该选出个总管太监来。 “把那四个小太监都喊进来,我亲自选人。” “是,娘娘。” 很快,四个新到的小太监都走了进来,跪下行礼。 “昭宸贵妃娘娘万安。” “都抬起头来。” 四人抬头。 其他三人都不敢直视贵妃, 唯有最边上的那个小太监竟然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神格外坚定。 沈青拂不禁一笑。 她极其少见的发自内心的露出一抹笑意,“你胆子不小,竟敢直视本宫。”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有私心,想让娘娘觉得奴才与众不同而已。” 他声音清澈,不乏坦诚。 沈青拂侧躺在贵妃榻上,咬着一口樱桃,慢悠悠吃入口中,“你的确与众不同。” 她最擅长表演真诚。 对方是真情还是假意,尤其在她眼里,极为容易区分。 这么实诚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递给侍琴一个眼神,侍琴端了一只油锅上来,放在四人跟前。 沈青拂走下榻来。 纤细手指勾下发间一枚玉簪,随意扔进锅里。 “本宫的发钗,不慎掉在锅里了,此乃陛下亲赐,本宫不想丢了它,你们谁若敢下油锅徒手捞出来,谁就是未央宫的总管太监。” 四人面面相觑。 这一锅滚油,若真的徒手下锅,怕不是手都废了。 其余三人都在犹豫。 那个小太监表情严肃,走到锅前,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徒手伸了下去。 “娘娘玉簪是陛下亲赐,岂能有损,奴才宁愿折损这双手,也要为娘娘捞出来。” 他满头冒汗,岂料滚烫的热油底下竟然并不热。 直到他真的把玉簪捞了出来。 他才发觉,他的手完好无损,不禁惊讶的抬头。 “娘娘……” 他连情绪都没有半分隐藏。 的确是个又忠心又诚实的人,并且,还有一股莽劲,不怕死,敢豁出去。 沈青拂微笑,“甚好,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裴霜意。” 姓裴? 沈青拂挑了一下眉梢,“你也姓裴呀,陛下身边的裴公公是你什么人。” “回禀娘娘,内宫总管裴今故,是奴才的族兄,奴才比兄长小上两岁。” 沈青拂唔了声,“难怪你们二人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裴霜意叩首,“奴才不敢与裴公公相提并论,兄长乃是先帝爷身边吴大伴的徒弟,奴才身份低微,一直在辛者库当值,能进未央宫,已是奴才天大的福分。” 第85章 “好,霜意,以后你就是未央宫的总管太监。” 裴霜意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赶忙行大礼,“奴才叩谢贵妃娘娘,奴才定为娘娘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 宫内,市买司。 楚灿端坐于高位,手中的茶盖轻轻一扫,抿了口茶,“本宫如今协理六宫,市买司正在本宫管辖之下,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本宫也不得不慎重料理。” 宫女茉儿跪在底下,瑟瑟发抖。 她被德妃娘娘胁迫,被逼着演一场人赃并获的戏。 “茉儿,你在市买司当值,可以按时出宫采买,因此盗窃宫中财物,私自拿出去变卖,可有此事。” 德妃的声音格外冷沉。 茉儿闭了闭眼,“娘娘,奴婢没有啊!” “混账,还敢说没有!” 楚灿一挥手,案上被锦缎裹着的珠宝掉落在地,一下松散开,正是一些玉石金银饰物之类。 “这些都是从你的住所发现的,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茉儿浑身颤抖,“娘娘……” “来人,传廷杖,杖二十,即刻行刑,处刑过后,打发她离宫。” “顺便,把市买司所有奴才都喊过来,一并观刑。” “是,德妃娘娘。” 侍棋在不远处看了一会, 果断回去禀告。 “娘娘,德妃于市买司处杖责宫女,据说是因为那宫女私自盗窃宫中财物拿出去变卖,德妃还喊了市买司所有人过去观刑。” 沈青拂略是一笑,“哦?是么。” 她正想该如何分掉楚灿的权力,不料她恰如其分的送上门来。 正好。 侍琴轻蔑一笑,“德妃娘娘这个位分,本就有如空中楼阁,摇摇欲坠,可她本人却丝毫不明白,竟还打算在宫中立威呢。” 楚灿的性子一向很急。 她急到恨不得赶紧立威,在宫中,打响她这个德妃的名头。 沈青拂起身,微笑,“德妃要立威,岂能没有观众呢,正好我们也过去,好好观赏一番这场大戏。” 主仆一同走到宫门前。 沈青拂看了眼当值的侍卫,“薛侍卫,你与本宫同去。” 墨惊雪声色未动,“卑职明白。” 市买司。 当下已传了廷杖。 宫女茉儿不得不忍受刑罚,她汗水浸湿了衣服,咬着牙忍耐,大腿上已现血痕。 第十八…… 第十九…… 终于还有最后一下就要结束了。 “啪!” 第二十…… 茉儿受了杖刑,昏了过去。 周围都是市买司的人,不忍观看,有的拿手捂着眼,有的别过脸去。 楚灿面露笑意,“你们都看好了,本宫依照宫规处置,凡是盗窃宫中财物者,杖二十。你们可有异言?” “奴才不敢!” “奴才不敢!” 众人纷纷对这位德妃娘娘心生惧意。 协理六宫之名,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那个小宫女茉儿,平时看着还是很老实的,竟在她的房间人赃并获…… “德妃,你在做什么。” 沈青拂步调款款,平静问道。 楚灿勉强低下身子,“臣妾在管辖后宫,料理宫人,如此小事,不会也要跟贵妃娘娘回禀吧?” 沈青拂看了眼昏过去的茉儿。 “薛侍卫,你去看看,这个宫女情形如何。” “是。” 墨惊雪上前,翻过茉儿的身子,伸手掠过她口鼻,极为快速不为察觉的往她嘴里喂进一颗小小的墨色药丸。 他探了探茉儿的鼻息。 俯身行礼,回禀道, “回娘娘,这宫女已经气绝身亡了。” 楚灿一愣。 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让人下手轻些,那二十板子,只会把人打昏过去而已啊。 她不禁哑了一下, “……她人死了?” 沈青拂冷淡道,“德妃,你真是作孽。” 楚灿咬了咬牙,“昭宸贵妃,臣妾也是按宫规执行,谁料这个罪奴禁不住杖刑,生死有命,岂能全赖于我?” 一边的走廊上,裴今故正端着文房四宝走到附近。 沈青拂捏着手帕不忍的抿着嘴角,“德妃,宫女的命也是命,你怎能视如草芥,若被陛下知道,恐怕不好……” 裴今故皱眉。 调转了方向朝这边走过来。 “两位娘娘,发生何事?” 楚灿一怔。 陛下身边的裴公公怎么过来了? 她率先答道,“裴公公,本宫发觉有人盗窃宫中财物,遂按宫规处理,此事本宫并无过错。” 沈青拂拧着眉头眼底沁出泪意。 她眼睫轻颤,显然动了恻隐之心,“裴总管,你还是先叫太医来吧,宫女在宫中当值,虽然身份低微,或有行差踏错之时,但也不能这样伤及性命。” 裴今故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她。 都说昭宸贵妃心地善良,单纯,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俯下身,探了一下茉儿的鼻息。 当下皱紧了眉头,回禀道,“启禀两位娘娘,这个宫女已死,不必再叫太医来了。” 第86章 楚灿大惊。 她只是想立威而已,怎么会这样…… 她勉强冷静道,“这名宫女盗窃宫中财物,本宫执行宫规,打了她二十杖,并无不妥,人命天定,本宫从未想过要取其性命,今日,不过事出意外。” 裴今故沉默,没有说话。 德妃也是身居高位,按理说惩处一个奴婢,自然合情合理。 只不过将人活活打死…… 沈青拂眼神怜悯圣洁。 她低低叹了声,“裴公公,你是内宫总管,便由你将人送出宫外吧,让她家人殓回去,也好让人魂归故里。” 裴今故弯下腰,“奴才明白。” 他拂尘一扫,跟在后面的小太监们赶忙上来清理现场。 将茉儿抬上了车,盖上白布,运出了宫外。 楚灿良久不能缓过神来。 她心有余悸。 裴今故是宁玄礼身边的人,此事一定是要惊动他了。 也不知他会否误认为她心狠…… 沈青拂的眼神一直注视着那架木板车越离越远,眼神不忍。 裴今故见状,上前一步。 关切问道,“昭宸贵妃娘娘,可是受惊了,不如先行回宫吧。” 昭宸贵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他自是要关切她。 隆和新朝才刚开始,他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笼络住这后宫真正的主子,时刻思危思退思变,他才不会像吴大伴那样去守皇陵。 裴霜意目光坚定的站在沈青拂身边。 他腰际弯得极低,朝她抬起一只手,“娘娘,奴才陪您回宫。” 沈青拂这才堪堪收回视线, “那这里,就有劳裴总管了。” 她眉头微蹙的垂手搭在裴霜意的手背上,旋即转身,步调平稳离去。 裴今故扫了一眼周围的众人。 都是市买司的人。 想来是德妃主子为了立威,才叫来这么多人观刑。 眼下德妃并未失势。 他也不能得罪德妃,微笑道,“德妃娘娘,您如今协理六宫,事务繁重,听闻您还要为了太后寿宴的食谱菜单费心费力,真是贵人事忙啊。” 他就将话说到这儿, 也算给了德妃一个台阶。 楚灿旋即一笑,“裴总管说的是呢,本宫还要去趟御膳房,就不多在此逗留了。” 她果断带了惜玉快步离开。 裴今故眼神平静,“尔等俱在市买司当值,今遭有人行窃,下场你们也都看见了,德妃主子可不是个好伺候的,都清醒着点吧,若是以后被人拿了错处,下一个躺在板车之上的人,可就说不准是谁了。” 市买司众人纷纷叩首。 “奴才多谢裴总管指点!” “奴才们岂敢不守宫规啊!” “多谢裴公公——” 今日这场闹剧,算是拉下帷幕。 裴今故继而着人端着文房四宝回了养心殿,“陛下,您要的笔墨,奴才都找来了。” 因在为先帝守孝, 所以陛下所用的朱砂笔墨,一律改成了蓝墨。 蓝墨大多是一些用作颜料的马蓝、木蓝、菘蓝等材料制成。 宁玄礼嗯了声,没有抬头,一直在批折子。 江南雪灾已派遣治灾大臣前往,颇见成效,他这眉头这几日也稍稍舒展了些。 季长晖推了一下裴今故的肩膀。 “裴总管,你今个儿只是取个笔墨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裴今故淡淡道,“市买司那边出了点事,有个宫女死了。” 他停顿一下,看了眼陛下。 “是叫德妃娘娘给活活打死了,我正让人将尸体送出宫去,这才回来晚了。” 季长晖吃惊,“啊?” 宁玄礼笔墨一顿,凝眉,“今故,你说什么。” 裴今故赶忙解释了一下,“奴才多嘴了,后宫之事,不该拿到陛下跟前议论。” 第87章 “说详细点。” 皇帝陛下命令道。 裴今故略一思量,勉强道,“回陛下,市买司一名宫女行窃变卖宫中财物,德妃娘娘便下旨惩戒,赏了二十杖,许是刑罚过重,那宫女便咽气了,奴才瞧着,那宫女的身上尽有血痕。” 宁玄礼眯了眯眼眸。 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陷入沉思,半晌,他冷淡道,“此事既涉后宫,便传去寿康宫,叫太后知晓。以后关于德妃的一切事情,都不要在朕跟前提起。” “奴才明白。” 裴今故垂下眼眸,不露痕迹的牵动了一下嘴角。 看来德妃真的不如昭宸贵妃受宠。 他赌对了。 德妃执行宫规,处理犯错的奴婢,结果用刑过重,将人意外打死的事,很快便有几个奴才不经意间叫太后听了个清楚。 主子责罚奴才,本无不可。 可却活生生将人打死…… 皇宫之中,宫女太监,侍卫匠人,无一不属于皇权管辖之下, 若惩处太严,谁又愿意入宫效力呢。 德妃,是太不稳重了。 可惜陛下本意是仍想善待她,她自己不争气,有何办法。 太后沉沉叹了口气,“福泉,传哀家懿旨,晓谕六宫,后宫事务繁重,哀家体恤德妃理事辛劳,便再择选一名嫔妃,与德妃一同协理六宫,不忌位分,不忌出身,人人可以参选,人选就由昭宸贵妃亲自来定。” “是,太后娘娘,奴才即刻传旨。” 崔福泉当即着人晓谕后宫。 “太后懿旨:” “后宫事务繁重,屡多辛劳。” “昭宸贵妃秀外慧中,久性温良,则令昭宸贵妃亲自择选一名妃嫔,与德妃娘娘一同协理六宫,辅佐贵妃,不限位分,能者居之。” 太后的旨意很快传遍后宫。 储秀宫的花瓶又碎了好几个。 楚灿难以压下怒火,“本宫前脚才出寿康宫,太后娘娘后脚就立刻择选新人,一同协理六宫,分了本宫的权柄不说,竟还不限位分,人人都可以!那本宫做这个位高权重的德妃,意义何在!” 惜玉一边捡拾着地上的花瓶碎片。 一边劝慰,“娘娘莫急,如今后宫之中,就属您一人之下,旁门左道的妃子纵然真的分了您的权,地位也越不过您去啊!” 楚灿心有不甘。 那个茉儿怎么会这么不经打,她明明已经让行刑的人下手不要太重。 真是可恶! “晦气奴婢,竟误本宫!” “娘娘……” 惜玉哽了一下,“茉儿已死,奴婢还是去宝华殿给她烧点纸钱吧,免得她魂魄不安,再来骚扰娘娘。” “哼,本宫才不怕恶鬼。” 楚灿冷冷道,“天底下若真有阴司报应,就尽管来,本宫恭候!” 她是重生之人。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死过一回是什么滋味。 她缓和了一会,咬着牙,“御膳房定下的食谱,让他们仔细着点,多查上几遍,本宫过两日还要送去未央宫。” “是,娘娘。” 楚灿疲惫的扶着额头,目光冷沉下来。 以往在东宫时,她也没少料理宴会。 如今的昭宸贵妃,是第一次着手备宴,她就不相信,昭宸贵妃就会一点差错都没有! …… 未央宫。 沈青拂继续吃樱桃。 她细嚼慢咽,叼着一枚红色樱桃。 把樱桃上面的绿色细茎揪下来,摆在桌案上,不一会儿,摆了个心形。 樱桃核儿嘛,就放在中间。 她慵懒的托着下颚,吃了这么多樱桃,嘴巴都染得有点红了。 裴霜意悄悄的望着她。 她看起来明明是这样的爱玩,可是却能让人端上一盆滚油来试探忠心。 第88章 看着,根本不像是会害怕死人的人。 “娘娘。” “嗯?有事就说。” “奴才觉得,娘娘对宫女茉儿的死,似乎并没有真的感到害怕,或是受惊。” 他可真是个实诚人。 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沈青拂无辜的朝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眼底满是单纯。 “你为何这样觉得。” 裴霜意仰头答道,“奴才的直觉。” “哦……” 沈青拂慢悠悠的哦了声,“你的直觉嘛……恐怕有误。” 她这样说着,语调还是轻佻。 却给人一种轻描淡写的压迫感。 裴霜意陡然一惊,惊讶之余更多的是好奇,他赶忙低下头去,“奴才不该随意揣测主子,都是奴才的错。” “好了,没事。” 沈青拂垂下手,递给他两只樱桃,“给你吃这个。” 她的动作分明随意。 给他东西吃,就像在喂养一条狗。 裴霜意愣了愣。 他很快双膝跪直,慢慢的跪过去,接过了昭宸贵妃娘娘手中那两颗艳红如血的樱桃。 只有未央宫才能吃到这么新鲜的东西。 裴霜意拿到手里还有些不敢置信。 “……” 他沉默着。 沈青拂慵懒的侧躺着,撑起手腕,“给你了,吃吧。” 她分明是在施舍他,喂养他。 拿他当成了狗。 裴霜意却定定的看着她,眼神直勾勾的,一直盯着她咽下去那两枚樱桃。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这樱桃的味道,格外香甜。 彼时,墨惊雪进来禀告,“娘娘,卑职已去宫门外看过,那名宫女的家人已将人殓回去了。” “好,你下去吧。” 沈青拂幽幽叹气,“在这宫中,人命就如草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之地呀,真是……好可怜。” 她眼神悲哀怜悯。 透着几分无辜的圣洁,清冷。 裴霜意错愕的看着她,又自知身份卑微赶忙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去。 娘娘分明心软善良, 他竟用恶毒的想法揣测娘娘,实在是罪该万死! 沈青拂目光悠远。 那个宫女茉儿,当时只不过晕了过去。 是她叫墨惊雪过去查验情况,以此为由,趁机给她喂了一颗假死药,造成了气绝身亡的假象。 现下,她已经和家人在宫外安然团聚了。 不仅如此, 太后更有懿旨,下令择选嫔妃,再选出一名协理六宫之人。 沈青拂托着下颚,歪了歪头。 如今的形势,德妃已然确定会被分权。 那么,接下来,再挑选一名什么样的妃嫔,才最适合分走德妃的权力呢? 外殿有几个宫女太监正在洒扫。 沈青拂索性走到书案前,执起墨笔,跟着写了几个不同字体的寿字。 寿字,有多少种写法? 古文记载,金文,篆书,隶书,行书,草书,楷书等等…… 沈青拂写下了十几种寿字。 “侍琴,着人将这些字笺,送去司制房,本宫要他们按这上面的寿字,做一张万寿图纹锦被来。” 侍琴会意,“奴婢这就去。” 裴霜意待在一旁,他不识字,也不知道娘娘写的什么。 只见沈青拂撂下墨笔,自己的手腕,似乎是写字写得手有点酸了。 “娘娘,要不奴才为您按摩。” 他说着已走上前来。 沈青拂稍有不悦,“大胆,退下。” 她不习惯被人触碰。 裴霜意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她,跪下来,“奴才的错,娘娘不要生奴才的气。” 沈青拂倦懒的伸了个懒腰,捂了捂嘴角。 “霜意,你下去吧,本宫要歇着了。” “奴才告退。” 她看了眼长镜中的自己,解下厚重的华服,换上一身月白色绣竹叶纹寝衣,爬上软榻,闭眼睡觉。 不知何时。 她好似觉得自己鼻尖上有点痒,不禁皱了皱眉。 宁玄礼进来并没叫人通传。 没让人扰她清梦。 手上的珠串穗子往她脸上轻轻一扫,覆又收了回去。 他安静的看了她一会。 见她还没有醒的意思,不禁失笑。 宁玄礼又看了她一会,跟着解下外袍,朝她身侧的位置,躺了下去,跟她盖上同一张被子。 沈青拂依稀能感觉到,似乎有人溜进了她的被窝。 莫非是在做梦。 她不悦的拧着眉头,无意识的抬手乱来,一只细瘦的胳膊手腕一垂,砸在了男人的颈间,喉结都被她砸了一下。 宁玄礼倏而皱眉,微疼。 他也就不跟她客气了,一把将人抱入怀里,这声音咬在她耳际,“阿拂是想谋杀亲夫么?” 被他这么一抱, 沈青拂醒了过来,微微一怔,当下忍下了起床气。 她害羞又懵懂的笑了一下。 “陛下,是何时过来的,怎么也不叫人将臣妾唤醒。” 宁玄礼将她抱得更紧。 低头嗅着她的青丝,舒适的眯着眼眸,“朕看你还在睡着,不想叫你起来。” 沈青拂乖巧的嗯了声, 随即又叹了口气,窝在男人怀里,哼唧着,“陛下,想不到主理后宫当真是好难呀,臣妾才写了几张笔墨,便有些困顿了,只好偷偷的补个觉。” 第89章 “嗯?都写了些什么。” 宁玄礼搂抱着她,好整以暇的问道。 沈青拂唔了声,“臣妾写了一些……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东西。” 他哑笑着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阿拂这么说,朕就更好奇了。” 沈青拂略仰起头,眼底亮晶晶的,她敬慕又爱恋的看着男人,“陛下,宫中人人各司其职,臣妾想着,对待这些宫人,也不该过于严苛威吓,也该要适时恩威并施才是。” 宁玄礼低笑着掐了一下她的下颚。 “朕倒不知,阿拂的心何时这么七窍玲珑了,真叫朕意外。” 以往只觉得她就是爱玩爱闹。 想不到管理起后宫来,还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沈青拂笑着抬手环上男人的颈项,“陛下很少夸人,那臣妾就多谢陛下夸奖啦。” 她继续说道,“所以臣妾就简单写了一些心得,嗯……陛下要听一听吗?” 宁玄礼淡笑望着她,“朕洗耳恭听。” 她浅笑着略低垂下头,有些羞涩,又大胆的说道,“臣妾想,宫中各处,尤其以市买司,辛者库,慎刑司,这些地方尤为辛劳。不如将年下的例银再提上两成,另加打赏,多劳者多得,少劳者少得,总也公平些。” 这就像现代的大公司一样。 发年终奖,人人有份。 但是额外的奖金,总是会发给那些绩效好的员工。 提高奖金福利,人家才会真心替你办事。 若只有一味的压榨打压,再大的公司,员工也要跑完了。 宁玄礼专注的看着她,朗笑,“好,就按昭宸贵妃说得去办。” 沈青拂从容的卧在他怀里。 “除此之外,臣妾还想着,每年到了年关底下,给宫人们两天的探亲假,便于他们与家人团聚。” 她一边说着, 一边慢悠悠的解男人的衣扣, “还有宫人们夏时的解暑钱,冬日的炭火钱,也该额外贴补上。眼下快至隆冬,初一十五的,各个宫苑正好添置上暖锅,以示陛下恩泽深重,泽被后宫。陛下,觉得如何呀?” 宁玄礼心猿意马。 身上中衣的衣扣被她解开了好几个,露出里面冷白的薄肌,他也不拦着她,任由她这双手随意的往他胸口上来回划动。 他嗓音低哑,“朕觉得,甚好。” 跟着单手拉起锦被盖住两人,在外面看,只有被子上的双龙戏珠在一直动弹不停。 …… …… 到了晚间,外头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下得格外大。 侍琴她们几个已在院子里堆雪人了,堆了一个肥肥胖胖的雪人,还差两颗核桃装上做眼睛。 沈青拂趴在男人身上, 注视着外面的雪花簌簌落下,还有那个少了两只眼睛的雪人。 “陛下……” 她声音软乎乎的,还有几分哀求。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光洁的腰背处,慢慢的,慢慢往下探去。 “外面雪地湿滑,天还这么冷,不出去了,好吗。” 她哼唧了声,“不好嘛。” 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她忍不住颤了一下。 “陛下……光知道欺负臣妾。” 宁玄礼收回手指,吻了吻指尖上的润色,眸色深了又深。 “好,那去吧,朕陪你。” “陛下真好。” 沈青拂兴奋的连忙爬起来,换上衣物,披好大氅,从桌案上拿了两只核桃,快速的跑到外面的院子里。 她这步调格外欣喜,连身上的大氅也跟着飘荡起来。 一溜烟儿的跑到那个雪人近处。 “娘娘,小心点。” 侍琴赶忙扶着她, 沈青拂高兴的笑着将两枚核桃塞进去,这下,这只雪人就完整了。 第90章 她掐着腰欣赏了一会自己放进去的这两枚核桃。 一高一低,显得这只雪人格外滑稽。 旁边的侍女们也憋不住笑意。 “……有这么好笑吗?” 她扁扁嘴,只得再重新装了一下两只核桃,这会儿,嗯,看起来合适多了。 她拍了拍手,手上沾了雪花化尽。 哎,要是拿个权杖跟王冠就能s雪王了。 沈青拂摸了摸下巴。 “我怎么觉得,还是少了条披帛,拿条红色的披帛给它披上去,应该就更好看了。” “娘娘说的是。” 沈青拂笑着转过身,大氅在空中打了个圈,她是要回去拿披帛的,才快速跑了没几步,就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磕在冰雪地上。 “娘娘!……” 裴霜意赶忙伸出手去。 沈青拂紧张的赶紧闭上眼, 却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磕痛, 宁玄礼离她不过几尺距离,一下扶住了她,将人利落的带入怀中。 他心中一紧,揽紧了她。 沈青拂惊讶之余,松了口气。 她抱着男人,委屈巴巴。 “呼,好险,吓了臣妾一跳呢,差点就要摔个蹲了。还好有陛下在。” “这会儿知道怕了?” 宁玄礼些许无奈,将人抱起来。 她身量轻,就算穿着繁重的大氅,整个人在他怀里也就像个小团子一样。 她一向嘴硬,“臣妾才不怕呢。” 虽是这么说着,人还是往男人怀里贴了又贴过去。 陛下抱着娘娘径直走下殿内。 晶莹纯白的雪花落在两人身上,沈青拂的眼睫上都沾了雪花。 裴霜意沉默的望着她。 她明明脸上有着不自然的潮湿的红色,发髻也有些凌乱,没有一点珠饰,有两缕青丝垂下来,甚至连衣服都搭错了扣子,可见有多么匆忙的穿上衣物,至于那件漂亮的大氅底下,更不知掩盖着她身上什么样的风光,洁白如玉的身躯上也许开满了梅花印痕。 任是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裴霜意被自己的想法惊到,重重的低下头去。 陛下跟娘娘在宫里,他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太监,竟然脑子里这样……何其罪过。 雪花飘荡的宫门口。 来回走动的一队侍卫换了班,领头的那个男子似乎一直握着剑柄,手也不曾松开过半分。 墨惊雪面无表情。 下雪就意味着能遮盖一切,能掩饰一切。 他仰头看了看夜空,仿佛能忽略方才她刻意的假摔,就是为了让男人的整颗心都跟在她身上。 真是熟练的假动作,不露痕迹。 …… 延禧宫。 这宫里被安排住进了两位后妃,一位是姜美人,一位是陆美人。 陆遥遥在东宫时,位分是昭训, 她被册封为美人也相当。 姜忍冬在东宫时,则是唯一的一位奉仪。 因着兄长如今已是端罗长公主的驸马爷,所以册封的位分也就高了点,同样被册为美人。 侍女游鱼布置好了一桌子的菜。 自从昭宸贵妃的旨意下来,初一十五的,宫里可以添置暖锅,主子就格外等着这一顿。 桌上摆着已经清洗并切好的蔬菜。 白菜,萝卜,冬瓜,山笋,莲藕,山药,荠菜…… 还有几碟肉,鱼肉,豚肉。 更有一些水果,诸如樱桃,山楂,马蹄,梨子。 陆遥遥满意的看着这一大桌。 她双手托着下巴。 “咱们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姜美人去把暖锅子给拿回来了。” 她和姜忍冬投缘, 又住在一块,所以两人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 游鱼叹气,“主子,您也不能一天到晚总想着吃吧。” 第91章 陆遥遥迷茫的看了看她,“那我还想着啥?” 自从进了东宫, 她的吃喝用度比在家里时好很多了, 随后又封了美人,正赶上昭宸贵妃体恤后宫,大冬天的还能吃到暖锅。 她已经很知足了。 游鱼提醒道,“前天太后娘娘不是下了旨意,要从诸位嫔妃里面,再选出一位来,跟着德妃娘娘一块协理六宫,辅佐贵妃,您就不踊跃点,万一昭宸贵妃看上您呢?” 陆遥遥哽住。 “游鱼……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她摇了摇头,“协理六宫什么的,不适合我,我倒是也想,可我也得有那个脑子啊,这种事情,还是算了吧。” 游鱼默默叹气。 “那好吧。” 她为陆美人又添置了两双长著,“那主子您就吃好喝好吧。” 陆遥遥嘿嘿笑了笑,“嗯呢。” …… 倚梅园。 雪后初晴的园子里,结满了梅花,有白梅,有红梅。 白的比雪多一点香。 红的比白的多一点颜色。 沈青拂赏梅,偶尔捏着梅花的花瓣,给人家薅秃了,或是把没有盛开的花朵给它撑开一点,再者将一捧雪往花枝上压了压,比较一下花和雪到底哪个更白。 身后跟着宫女太监,还有侍卫。 侍琴将她过的花枝都剪下来放在花瓶里,不多一时的功夫,花瓶里的白梅红梅就插得很拥挤了。 这片园子的梅花开得甚美。 边上有一方冰湖,湖中有一座湖心亭,不远处还有一座偏殿,走廊上走来两个人。 姜美人带着侍女从御膳房回来。 侍女静雯手里端着一方锦地开光山水图火锅,沉甸甸的,走在主子身后。 “咱们走快一些,别叫陆美人等急了。” “是,主子。” 两人的脚步加快。 正当其时,姜美人稍不注意,迎面就撞上一位贵人。 “哎哟!” 萧昭仪疼得皱了一下眉。 “你没长眼睛吗!” 姜美人赶忙跪下请罪,“嫔妾失仪,冲撞了昭仪娘娘,是嫔妾的错,还请娘娘恕罪。” 萧沉玉瞪了一眼她,“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姜驸马爷的胞妹呀,怪不得横冲直撞,目中无人!” 姜忍冬额头冒汗。 这个萧昭仪一直不是个安分的,还特别爱找茬,今个儿竟让她给撞着了,真是倒霉。 “娘娘恕罪。” “要是人人都能轻恕,这宫里还要慎刑司做什么!” 萧昭仪这样说,显然是不肯轻易放过。 静雯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回禀昭仪娘娘,我们主子才从御膳房回来,拿了暖锅子预备回去的,您是知道的,近来昭宸贵妃特有恩典,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能添置暖锅,所以……” 萧沉玉即刻打断了她,“住嘴。” 她果断上去踢了静雯一脚, “大胆奴婢,你以为搬出昭宸贵妃来,我就不敢把你们主子怎么样了?” 静雯被踢得倒在地上。 姜忍冬赶忙扶起她,“如何了。” 静雯摇摇头,“奴婢没事。” 姜忍冬气不过,站起身来,“萧昭仪,嫔妾的位分自是在你之下,可你也不能肆意凌辱。” 萧沉玉冷笑,“你入东宫时不过是个奉仪,太后看在你兄长姜驸马爷的面子上,才封你做了美人,能有今该千恩万谢,竟还敢在此,砌词狡辩!” 她说着就径直将人一推。 姜忍冬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栽,掉进了冰湖里。 虽是隆冬,冰湖的冰很薄一层。 姜美人尖叫着在湖里扑腾,被冻得嘴唇发紫,艰难的呼救,“救……救命!” “……” 沈青拂眯了眯眼睛,皱眉。 “薛侍卫。” 她率先喊了墨惊雪,停顿一下,不可,若是他下水救人,脸上的假疤就要掉了。 她覆又低咳一声,“霜意,你下去救人,自己小心点,不要逞强。” 裴霜意应下,“奴才明白。” 他二话不说就纵身一跃,跳进冰湖,冰冷刺骨的湖水灌满全身。 他咬着牙捞住几乎昏厥的姜美人。 转头往岸上游过去,一步一步游上了岸,姜美人重重的咳嗽了几下,终于把水都咳了出来。 萧沉玉大惊, 那个男人,好像是未央宫的总管太监,怎么,昭宸贵妃也在此? 静雯赶忙抱着姜美人,扶她坐起。 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把口腔里的湖水都咳干净。 “主子,您没事吧!” 姜忍冬虚弱的摇了摇头,“……没事。” 沈青拂步调平稳走近,吩咐道,“侍琴,传太医来给姜美人看看。” “是,娘娘。” 萧沉玉脸色一变, 她真的在此,莫非方才发生的一切,她都看见了? “侍棋,你回宫拿一身干净衣物过来。” “奴婢明白。” “霜意,你回宫歇着吧,去换了衣服,自己喝点姜汤。” 裴霜意眼眸一暖。 “多谢娘娘关怀。” “静雯,陪同你家主子先去倚梅园偏殿,替她把湿衣服换下来。” 静雯狠狠的一叩首。 “多谢昭宸贵妃娘娘搭救!” 片刻后,侍棋拿了干净衣物给姜美人换好,当值的秦太医也过来了,为姜美人把脉,开了药,熬药,喂药,须臾半个时辰,方才安定下来。 众人都被喊进倚梅园偏殿。 这间偏殿时常有人打扫,所以还算干净,桌案上放着红白相间的梅花花瓶。 姜美人喝过药后,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静雯一直紧抱着她,眼眶通红。 萧昭仪则是有些紧张的站在一旁,但也始终桀骜不驯的昂着头。 沈青拂看了看她二人。 平静问道,“萧昭仪,你为何动手推人下水。” 萧沉玉辩驳道,“昭宸贵妃眼花了,姜美人是自己不慎掉入湖中,臣妾并未动手推过她。” 第92章 沈青拂慵懒的撑起手弯, 漫不经意的看着她,悠然哦了声,“本宫一人眼花,依萧昭仪的意思,莫非这倚梅园十数人也全都眼花了么。” 萧沉玉一哽。 谁能想到昭宸贵妃今个儿竟带了这么多人出来赏梅。 她只得瞪了一眼姜忍冬,话音颇有威逼之势,“姜美人,你自己说,是我推你下水的,还是你自己不慎掉下湖里的。” 姜美人浑身颤抖, 虽然换了干净衣物,旁边也有炉火,可她的心头却怎么也暖和不过来。 当初入东宫时,也曾知晓生存艰难。 谁想到,后宫竟有像萧氏这样嚣张跋扈之人,丝毫不把低位嫔妃放在眼里。 她看了眼昭宸贵妃,只见她相当的平静从容,比之萧昭仪此刻的疾言厉色,她竟格外优雅矜贵,游刃有余。 姜忍冬扶着静雯的手, 虚弱的俯身行礼,一字一顿道,“昭宸贵妃娘娘,嫔妾位分低微,人微言轻,今日若非娘娘搭救,嫔妾恐伤性命。” 萧沉玉脸色难看。 手中不由得攥紧了手帕。 只听姜美人继续道,“启禀贵妃娘娘,今日之事,嫔妾的婢女静雯也看得清楚,嫔妾是被萧昭仪蓄意推下水的,绝非嫔妾不慎落水。” 萧沉玉咬牙切齿, 她怎么也镇定不下来,“你不过一个美人,也敢攀诬本宫!” 姜忍冬不疾不徐,“萧昭仪不必气恼,今日之事,上有昭宸贵妃,下有众目睽睽,贵妃娘娘自有决断,必不会冤枉任何一人。” 萧沉玉气结,“你!” “够了。” 沈青拂的声音格外平静。 “萧昭仪,你也是一宫主位,如此吵嚷,实在有失主位的气度。” 萧沉玉只得闭上嘴。 气闷的搅着手里的帕子。 她心有不甘,默了一会,继续为自己辩驳,“臣妾并非蓄意,实是姜美人冲撞臣妾,臣妾不得已,便想出手训诫她一下,岂料力道过大,这才……臣妾绝非有意推她入水!”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 沈青拂嗓音散漫,“姜美人终究是因为你才落了水,萧昭仪,你其咎难辞。” 她就这么风轻云淡的说话。 却让人从心里逐渐攀升一股寒意。 萧沉玉相当意外。 还记得从前在东宫时,昭宸贵妃还是侧妃,那时她是一向温柔胆怯,何来有今日这般的气度,真是令人费解。 她闷声问道,“那贵妃娘意思是……?” 沈青拂的声音依旧平静。 “萧昭仪,既然有错,就要认下,本宫要你即刻给姜美人致歉,你且照做。” 萧沉玉顿时脸色大变。 尚不说她出身高门,自恃美貌,又被封为昭仪,位分颇高,不过出手教训一个低位妃嫔,竟然还要她开口道歉! 她咬了咬牙,拒绝,“今日这桩事,只是个寻常意外,臣妾无错,臣妾不服!” 沈青拂慢悠悠的喔了声,“如此说来,萧昭仪是认为本宫有失公允是么。” 萧沉玉死死咬着唇,挤出几个字,“臣妾不敢。” 贵妃,四妃,妃,昭仪…… 她和昭宸贵妃的位分比起来,是差了一些,只得忍耐一时。 萧昭仪气闷的闭了一下眼, 僵硬的转过身,朝姜忍冬致歉,“姜美人,今日是本宫一时冲动,竟叫你落水,是本宫的错,望你保重身体,今日过后,本宫会叫几个宫女过去延禧宫,为你侍奉汤药,直到你痊愈为止。” 姜忍冬回了个礼。 “延禧宫只有嫔妾跟陆美人两个人住,冷清简陋,昭仪娘宫女,就无需贵步临地了。” 第93章 萧沉玉脸色稍缓。 她本就做给昭宸贵妃看的客套话,这个姜美人,还算识相。 沈青拂声色未动。 萧昭仪自视位分高,便不将人放在眼里,这样的人,若予她协理六宫之权,只怕往后冰湖里是要掉满了人了。 她,不合适。 沈青拂轻描淡写的语气,“萧昭仪,后宫之中,尚有太后掌管六宫,你并无训诫嫔妃之权,岂能目无宫规法纪,可知僭越。” 萧沉玉连忙俯身行礼,“臣妾岂敢!” 僭越之罪,这是何等大的罪名,昭宸贵妃竟要扣在她身上吗? “萧昭仪,你言行僭越,拖累嫔妃落水,本宫罚你于宫内抄写宫规十遍,牢记于心,不得有误。” 昭宸贵妃的话撂下,便起身离去。 “是,臣妾……遵命。” 萧沉玉咬着牙应下, 她心中又气闷不甘,又有一丝侥幸,后怕。 还好只是抄十遍宫规而已。 她目光阴沉的盯着贵妃的背影,手中狠狠的攥紧,指甲都嵌入手心里。 昭宸贵妃…… 若是昭宸贵妃一直主理后宫,那她这个昭仪还有何出头之日? 待姜美人跟侍女静雯也回了延禧宫后。 萧沉玉才从倚梅园偏殿出来,她步伐急促,匆匆的走到冰湖跟前。 她胸口起伏不定,盯着这片冰湖,看了很久。 旋即吩咐道, “扶桑,去喊几个侍卫过来。” 扶桑哽了哽,“娘娘,您不会是想……这大冬天的,您何必自讨苦吃呀!” 扶桑是一向了解她的。 知道萧昭仪此刻打算做什么。 她还是规劝道,“娘娘,您是斗不过昭宸贵妃的,您忘了,上次您特意找萧太医要来的秘药无泪散,都没能让昭宸贵妃失势……” “住嘴!” 萧沉玉高傲的昂着头,“我萧氏满门英杰,从不认输,我不信我斗不过她,你去叫人!” 扶桑只得应下。 快步跑去附近的御花园,叫了几个当值的侍卫过来。 等他们过来时, 萧昭仪已在冰湖里扑腾着了,脸色惨白,被灌了好几口冰冷的湖水。 “救……” “侍卫大哥们,快救救我们主子啊!” 几个侍卫赶忙跳下湖中救人,将萧昭仪捞了上来。 萧沉玉被这刺骨的冰水灌了一遭。 好在那些侍卫过来得及时,她也没有在湖里泡多久。 她忍着身上的寒意。 匆匆裹上放在一旁的干净大氅,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走,去养心殿!” 养心殿外。 萧昭仪解下大氅藏在一边。 整个人湿漉漉的跪下,可怜兮兮的痛哭,“陛下,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 隆冬腊月,寒风阵阵。 只见她浑身都湿透,竟就跪在养心殿前求见陛下。 季长晖只得进去禀告。 通传过后, 养心殿内走出一人,他步伐平稳,走到萧昭仪跟前,不卑不亢行礼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来人正是裴今故。 萧沉玉一愣。 怎么是裴公公…… 她今日必须见到陛下! “裴公公,陛下呢,我要见陛下,麻烦您再为我通传一声吧。” 裴今故低觑一眼她这身打扮。 大冬天的,只穿了单衣,没有大氅,而且只有身上的衣服湿透了。 他淡淡一笑,“萧昭仪,陛下仍在处理朝政,实在没空见您,您有什么话,跟奴才说了就是,奴才自会为您回禀圣上。” 萧沉玉浑身寒凉。 她也忍耐不了多久了,只得说出口来,“那就有劳公公替我跟陛下说一声……” “奴才明白。” 萧沉玉眼底含泪,委屈着说道,“今日我在倚梅园赏梅,岂料遇见了昭宸贵妃,贵妃娘娘斥责我不该攀折御梅,我正要跪下请罪,谁想竟被贵妃娘娘推入湖中,若不是有侍卫经过救我上来,我怕不是被冻死就是被淹死了!” 第94章 裴今故稍显惊讶,一瞬而逝。 “竟有如此的事?” “正是,裴公公,你千万要跟圣上说明,本宫若不是受了委屈,怎么会冒着寒风跪在这儿求见陛下呢!” “……” 裴今故沉默了一下,转而一笑,“娘娘受苦了,奴才会尽数回禀圣上的,您身子单薄,不宜在此久留,还是先回宫吧,奴才会为您请太医过去看看的。” 萧沉玉点头, 略垂下眼,抬手擦了擦几乎没有的泪意。 “有劳公公了。” 她转过身,待裴今故进了养心殿,才让人把一边藏好的大氅拿出来披上。 萧沉玉格外满意, 步调也变得轻快起来,心满意足的返回宫中。 养心殿。 宁玄礼还在批折子,眼皮也未抬一下,“怎么,萧昭仪何事找朕,非要见朕不可。” 裴今故略看了一眼季长晖。 方才季侍卫守在殿外,定然是发觉了萧昭仪浑身湿透。 他不能把萧昭仪落水这件事完全掩住。 他笑了笑,避重就轻,“陛下,萧昭仪不小心落入水中,或有风寒之症,她这个时候过来养心殿,自然也是想求得陛下怜惜。” 宁玄礼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既然感染了风寒,就好好在宫里待着,给她找个太医,朕又不会治病。” 他御笔在砚台中一划, 继续批阅奏章。 裴今故温和笑道,“奴才已让人去办了,这会儿当值的太医应该已到了萧昭仪的春意宫了。” 陛下只有平淡的嗯了声。 料理朝政以来,他的心思也全然没在后宫上,只想着如何平衡各方势力,让彼此互有掣肘。 裴今故目光悠远。 待陛下用过两回八分烫的参茶,他才退出了养心殿。 若萧昭仪真是昭宸贵妃推入湖中的, 她身上不可能没有大氅,除非是她自己解了大氅,想陷害贵妃。 裴今故捏着手里的拂尘。 今故意当着陛下没有提及昭宸贵妃,正想看看萧昭仪在陛下心里的位置。 他也是多此一举。 若陛下当真有心眷顾,怎么可能不亲自出来见她…… 这个昭宸贵妃,到底有什么魅力, 让殿下心中唯有她一人…… 真是不可思议。 …… 未央宫。 暖和的两架炉火,燃着昂贵的红罗炭。 几个侍女围在一起专注的烤火。 沈青拂则是在修剪梅枝,将倚梅园带回来的那些梅花修剪得格外好看。 桌案上很快掉了一些白的红的花瓣。 墨惊雪进来禀告,“回禀娘娘,卑职在倚梅园等候许久,只见萧昭仪跳入湖中,随后被几个侍卫救了上来,她又立马带了侍女去了养心殿,半个时辰之后,才回了春意宫,卑职看着,她是笑着回去的。” “好。” 沈青拂随手抓了几个案上的樱桃,朝他一掷,微笑,“薛侍卫,麻烦你在外面待了这么久,赏你的。” 墨惊雪单手接住。 他低着头,没有直视她,勾起一声沉笑,“多谢娘娘赏赐。” 他恭敬的俯下身,行礼。 “卑职告退。” 一旁的裴霜意看得分明,这个薛侍卫竟将娘娘所赐的樱桃放进了怀中。 而且,是三个。 居然是三个…… 娘娘赐给薛侍卫的樱桃,竟然是三个! 裴霜意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心里有点乱。 他以为,娘娘只会赐给他,原来也会赐给别人,还是个只是在宫门外头守着的侍卫…… 彼时,外头的小宫女进来通传。 “娘娘,司制房的人过来了,送来了您要的万寿图纹锦被。” 须臾两日时间, 司制房就做好了,速度也是很快。 “让他们进来。” “是,娘娘。” 钟司制笑着带人进来,“给昭宸贵妃娘娘请安。” 一架梨花木的长架,被司制房的女史们推进来。 长架之上,正是那件万寿图纹锦被。 金丝银线自是不用多说,尤其是这十数种的寿字,搭配起来,相得益彰,看上去古朴典雅,厚重又不失格调。 钟司制拢着笑意,“奴婢一看就知道贵妃娘娘这是为太后寿宴准备的礼物,岂敢不用心呢,娘娘蕙心兰质,这宫中可还没有哪一位主子,这么心思精巧,竟想到万寿图这个新奇的点子,奴婢今日特地送来,还请娘娘验收。” “有劳司制亲自来一趟,侍琴,赏茶。” 侍琴应下端上茶来。 钟司制行礼后接到手里,一边喝茶,一边悄悄打量起未央宫。 真是繁华富贵。 裴霜意注视着那架锦被,原来这上面的寿字,就是那日娘娘亲手所书。 可惜他什么字也不认识。 竟是为了太后寿宴准备的贺礼,的确别具一格。 方才进来传话的小宫女杏儿, 却没有及时退下,偷偷的盯着这一架锦被,很快收回来视线,不敢多看。 她这一番眼神, 沈青拂尽收眼底,微笑,“杏儿,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下去吧。” 第95章 宫女杏儿赶忙点头退下。 “……” 侍琴不动声色瞧了她一眼,心中默默记下她的身形样貌。 那日梁总管送来的八个新人, 这位杏儿,就是其中之一。 钟司制品着茶,夸赞道,“娘娘这儿的茶,真是好香啊,这六安瓜片,清香高爽,香醇回甘,果真是好茶,奴婢多谢娘娘赏赐。” “钟司制客气了。” 沈青拂眼底清澈,只有一片暖融融的温柔底色。 钟司制不禁心里感慨。 也难怪昭宸贵妃这样得陛下钟爱,她看起来就是个单纯懵懂的小姑娘,尽管穿戴华服宝翠,也压不住她这一汪清水似的眼睛。 她好意提醒道,“娘娘,奴婢在宫中多年,也见过不少风波,娘娘如今主理后宫,适逢太后寿宴,凡事务必要仔细些,后宫之事虽然琐碎劳累,但娘娘若料理得当,还怕没有来日登临凤位之时么。 ” 沈青拂微怔,浅笑着摇了摇头。 她声音坦诚淡然。 “本宫从未想过凤位,钟司制说笑了。” 钟司制一愣,察觉到自己言多,赶忙撂下茶杯,补充道,“奴婢笨嘴拙舌,让娘娘见了笑话。” 素闻昭宸贵妃在闺中时便一心倾慕陛下。 或许她只想伴君左右,从未考虑过荣宠位分。 哎,宫中真是难得有这样单纯的女子。 钟司制又寒暄几句,随后便带了司制房的女史们退了出去。 沈青拂起身,抬指着那件万寿图纹锦被,典雅华丽,虽是金丝银线绣的,摸上去却很柔软,可见司制房多么匠心独运。 “侍琴,你将它移到殿外,这几日天好不容易放晴,多见见阳光,晒一晒。” 侍琴应下,心领神会。 “奴婢明白,奴婢会让人每日点一炉檀香来放在旁边,太后一向最喜欢檀香气味了,这事儿就让杏儿去办吧。” 沈青拂略微颔首,不经意勾起嘴角。 侍琴向来与她最有默契。 接下来,就只等着瓮中捉鳖了。 …… 翌日。 未央宫。 昭宸贵妃往各宫传了旨意,邀请众妃嫔齐聚未央宫。 除了萧昭仪,称病未来。 其余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场。 来得最晚的是德妃,一声唱喏,“德妃娘娘到——” 德妃才姗姗来迟。 楚灿简单的行了个礼,略低了低身子,“臣妾昨夜一直在整理太后寿宴所用食谱的单子,今晨才起来得晚了些,昭宸贵妃,还望你不要怪罪。” 沈青拂微笑,“无妨,坐吧。” 她一身素色暗绣竹叶纹宫服,看上去疏落质朴,又不失端庄美感。 众人从前只觉得她温柔洁净, 却从未见过她还有端庄秀丽的一面。 楚灿眼神没有看她,只扫了一眼在坐的妃嫔,她们的视线几乎全部落在主位的昭宸贵妃身上。 她今日一身华服,绣着芍药。 已是足够艳丽华贵,气势自然压过了贵妃。 这些人竟然只盯着沈青拂…… 岂有此理。 她索性垂下眼眸,抿了口茶,“不知昭宸贵妃宣召姐妹们过来,所为何事。” “太后寿宴,近在眼前。” 沈青拂语调从容,“太后娘娘有吩咐在先,此次寿宴以简为主,本宫想着,往常的戏曲歌舞可以省去,就改由姐妹们每人献艺,或是献礼,只要你们能讨得太后欢喜,陛下心中自然也会看重。” 众妃嫔若有所思。 白昭容本来是想着揶揄几句。 但如今太后下了旨意,由昭宸贵妃择选协理六宫之人,她可不想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人。 “昭宸贵妃所言极是。” 第96章 白昭容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说的也是顺从称赞的话。 楚灿面色不佳。 白雅然不是一向牙尖嘴利,怎么进了未央宫,成了哑炮了,憋了这么半天,就说出一句这个。 谢贵嫔一直注视着昭宸贵妃。 她观察着她的言行举止,还有穿戴打扮,也许陛下心中欣赏的便是这样端和温柔之人。 顾婕妤一直低着头饮茶,并不在意。 姜美人似才痊愈,低弱的说道,“嫔妾尽听娘娘吩咐。” 陆美人只顾着啃桌上放着的黄姜清梨糕。 只听昭宸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太后娘娘有旨,要本宫择选一人,与德妃一同协理六宫,本宫选人,不在乎家世背景,位分高低,只重能力,你们若有此心,此次太后寿宴,尽可全力而为,本宫,拭目以待。” “多谢贵妃娘娘恩典。” “多谢贵妃娘娘恩典。” 众妃嫔行礼,神色各异。 虽说协理六宫之权的确很吸引人,可若当了出头鸟,也免不了被人算计。 谢贵嫔却眼前一亮。 她心头攀升一丝喜悦。 若是她能得协理六宫之权,借着料理宫中事务的关系,说不定可以多见上几次陛下。 顾婕妤只望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跟着拍了拍谢瑾瑜的手,像是安抚,也像在鼓励。 楚灿脸色不悦。 早晚会有下一个人分去她的权柄,与其如此,倒不如…… 她心念一动。 只听昭宸贵妃遣散众人,“今日就到这儿,都回宫歇着去吧。” “臣妾告退。” “嫔妾告退。” 今日是三日之期的第三日。 德妃便在今日呈上了太后寿宴备下的食谱菜单。 众妃嫔已退下,只有她二人。 惜玉将菜单呈上,“昭宸贵妃娘娘,这是我们主子这几日连同御膳房一起拟好的单子,请您过目。” 楚灿抬眸, 她终于仔细打量起,这位陛下的昭宸贵妃。 她从前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到了如今,不得不承认,时移势易,沧海桑田。 呵呵,她已是坐在她下位的人。 沈青拂垂着眼眸浏览着这份食谱菜单,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不露痕迹的勾了一下红唇,任由她如何打量,都随她去。 楚灿有一瞬间的恍惚。 昭宸贵妃看起来清贵纯净,像极了下凡而来的仙宫神女,她明明这样单纯…… 就好像上一世的她, 她也曾这样纯洁无瑕。 哼,宁玄礼喜欢的,永远都是这样性格的女子。 可是这样的性格,根本做不到自保。 楚灿心中已定主意,很快一笑,“昭宸贵妃,看得如何了。” 沈青拂评价,“还可以。” 她风轻云淡的口吻,还真的评价起了她这份单子。 楚灿心口一堵。 这就是低人一等的感觉么? 手中的木质座椅扶手被她攥紧,勉强才松开,她也实在挤不出笑意,“既然看得差不离了,那就让御膳房按照上面的提前备下吧。” “等一下。” 沈青拂吩咐道,“本宫看这单子上有一道团圆四喜玉珍丸,还是将这道撤下去吧。” “为何?”楚灿几乎脱口而出的问。 她拧着眉头,脸色颇为不悦,这是她找了御膳房的新任管事,对着往年太后寿宴所用的食谱规格,商讨许久才商议出来的结果。 还能有何错漏? 沈青拂轻描淡写的看了她一眼,“德妃,你无需紧张。这道团圆四喜玉珍丸,意在团圆二字,如今先帝故去,与太后再无团圆一说,你若在太后寿宴上呈了这样一道膳食,恐怕会勾起太后的伤怀之情。” 第97章 楚灿心中绷紧。 她咬了咬牙,却也不得不承认,昭宸贵妃真是心细如麻。 她勉强回应道, “昭宸贵妃言之有理,臣妾自会改正。” 沈青拂浅淡的嗯了声。 她托起下颚,表情戏谑的看着楚灿,“德妃为了这道单子,昨夜都没有睡好,今晨才起得这么晚,你放心,待本宫定下人选,便有人与你一同协理六宫了,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啦。” 她声音明明轻佻。 楚灿回过头去,再抬眼看她,只见她一副真诚坦然的表情,毫无戏谑之意。 她心中堵了又堵,冷笑。 “臣妾事忙,就不打扰昭宸贵妃了,臣妾告退。” 楚灿勉强压下怒意与不甘。 步调匆匆的离了未央宫,走出了几步,停顿住。 “娘娘?” “走,去和声署!” 和声署。 老管事告老还乡,新任管事据说是江怀王府的世子爷。 他为人放荡不羁。 不爱舞文弄墨,更不懂舞刀弄剑,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不学无术。 唯有这吃喝玩乐最适合他。 所以和声署的管事一职,于他而言,还算相当。 女史们擦拭着乐器,偶尔会偷偷瞧他一眼,然后彼此红着脸小声嘀咕。 一名和声署守卫进来通报。 “谢大人,德妃娘娘到了。” “请进来吧。” 谢摇光一身绛红色官服,也压不住他身上的邪肆。 “谢大人,好久不见了。” 楚灿的笑声很是通彻。 她进来便自顾自的坐下,谢摇光寻常的行礼问安后,坐在她对面。 楚灿笑着说,“听闻表兄进宫,我自是该来拜访,想不到你竟会进宫做这个四品乐官一职。” 谢摇光百无聊赖的嗯了声。 他整个人懒恹恹的,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楚灿看了眼四周的宫人,委婉道,“如今太后寿宴,不宜办得热闹,昭宸贵妃下了旨意,由各宫妃嫔自行献艺,到时候表兄的和声署,就免不了要被诸位妃嫔到访,和声署诸多乐器,总有保养不及的时候,你说是吗,谢大人。” 谢摇光听了这话。 仿佛才来了一点点的兴致, 他一身懒骨头就倚在红木椅靠背上,当下极为少见的坐直了身。 “哦?德妃的意思是……” 楚灿拿起手帕掩住嘴角,微笑,“谢大人,本宫并无话外之意。” 她确信谢世子已经听懂了。 当初她于东宫被降位时,江怀王府明哲保身,如今反倒送了世子入宫,也许是为了辅助她而来,以全当日未能上书求情之事。 “本宫只是想提醒谢大人,想来谢大人尽职尽责,也用不着本宫提醒。” 谢摇光漫不经意的扫视一周和声署的诸多乐器,古琴,琵琶,笙箫,盘鼓,编钟…… 他的手指搭在桌案上,没什么节奏的敲了敲。 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有一丝犹疑。 半晌, 谢摇光嘴角咧开,一声低笑,“下臣必定为德妃娘娘效劳。” …… 未央宫。 这数日以来,太后的万寿图纹锦被,就放在殿外晒太阳,有宫女按时辰往旁边的槐木几案上放一炉檀香,熏着檀香的气味。 沈青拂隔着窗棂望过去。 侍琴为她整理着衣摆,声音略大,“娘娘,我们也该去太和殿走一趟了。” “嗯,走吧。” 沈青拂从容搭上侍琴的手腕,步调款款,出了未央宫。 跟随她一同出去的还有内殿侍奉的人。 未央宫只剩下平日在外殿伺候洒扫的宫人们。 宫女杏儿撂下手里的檀香炉,快步跑到宫门口张望着, 只见昭宸贵妃真的往太和殿方向去了。 她不禁松了口气。 朝那件万寿图纹锦被看了一会,慢慢的走过去,这上面的银线缝得很柔软很紧密,几乎看不出什么针脚。 杏儿深吸一口气,朝四周望了望。 平时那些与她一同洒扫的宫女太监都在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儿,也没人抬头往她这里瞧。 昭宸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随意给她派了这一桩活计,每日辰时晒一番锦被,再熏一炉檀香。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杏儿拿起手里的扫被杆,往锦被上慢慢扫去,趁着没人注意,她果断拿出了身上带着的针线包,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紧张的捏住了几枚细长银针,快速的刺入锦被的银线之中。 有银线遮掩,根本发现不了银针。 杏儿沉沉的松了口气,针线包里还剩下几根针,她犹豫着要不要再刺入几根。 四周还是无人注意, 她再度捏出了一根银针。 “杏儿!你在做什么!” 侍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杏儿震惊的回过头,难以置信的愣住。 她赶忙把针藏在自己身后,开始冒汗,支支吾吾道,“侍琴姐姐,你怎么又回来了,是忘了什么东西吗……” 侍琴冷沉着脸,一把抓住她的手,拽到自己跟前。 杏儿手中分明有一根银针。 “好啊,你个背叛主子吃里扒外的东西,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侍琴姐姐,我……” 杏儿哆嗦着不知所措,再望向来人,只见昭宸贵妃竟然再度返回了未央宫。 她浑身一震,“娘娘……” 沈青拂步调悠然,款款而来,她微笑着掠过这一切,“把人带进来。” “是,娘娘。” 第98章 几个侍女将杏儿带进内殿, 直接揪着她的衣领,按在地上,杏儿磕跪在地,顾不上膝盖磕碰的疼,只剩下胆战心惊,瑟瑟发抖。 身后更有人已经关上殿门。 还有几个守在外面,密不透风,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杏儿不由得瑟缩着抱住自己, 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她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数日以来,她早已落入圈套而不自知,昭宸贵妃早就做好一切准备,就等着瓮中捉鳖了! 她颤抖的试探性喊了一声, “娘娘……” 侍琴冷哼,“你还有脸唤娘娘,你猪油蒙了心了,未央宫岂容你吃里扒外,真是混账!” 杏儿不敢多说旁的。 但她听说昭宸贵妃一向心软善良,也许她今日会放她一马也说不定。 她脊背上已全是汗, 僵硬的掀起眼皮仰视一眼。 她不敢过分抬头,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昭宸贵妃那双织云锦缎的绣鞋,掩在素色的锦衣之下,分明惬意舒适的略微摇晃着,格外从容舒展。 杏儿忍不住扶上她的绣鞋。 “娘娘,这一切都是误会!你听奴婢解释!” 裴霜意皱眉,一下推开她,“你不过是个低的奴婢,也敢触碰娘娘,滚到一边回话。” 杏儿被推得翻倒在地, 她没想到平时看着这么柔弱的裴公公,力道却十分大,她心中寒意更增。 只听沈青拂慵懒玩味的声音响起,“嗯,好呀,那本宫就听听你如何狡辩。” 杏儿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顾及身上的痛楚,连忙跪好,磕头,“娘娘,奴婢方才是在整理自己身上的针线包,并非有意将银针遗落在太后娘贺礼上的,奴婢只是还没来得及取回,娘娘就回来了……” 沈青拂唔了声,“有点牵强哈。” 她声音平淡。 杏儿听出昭宸贵妃仿佛并未生气,心中不由得松弛了几分。 侍琴冷笑,“简直强词夺理。” 侍棋也附和道,“我看也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既然明知那是太后娘寿礼,你又怎敢真的往上面刺入银针,整理个针线包也用不着使太后寿礼吧,真能狡辩。” 杏儿赶忙磕头,“奴婢不敢撒谎!” 沈青拂神闲气定。 把玩着花瓶里的梅枝,揪着一朵朵梅花瓣,随意昂了声,“杏儿,若本宫没有及时发现,你的银针遗落在太后娘锦被上,岂非酿成大祸,你行事不谨,伤及太后凤体,届时便是罪该万死,与其到时候你死无全尸,不如本宫今日即刻赐你个了断。” 她声音何其平静。 杏儿却深深的愣住,震惊。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番话,竟然是从昭宸贵妃的口中说出来的。 她明明是最为心软良善的啊! 为何能如此平静的说出这么狠毒的话来! “娘娘!奴婢……” 杏儿认命的闭了闭眼,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真的不想死无全尸…… 她只得咬牙承认,“奴婢是受人指使,才将银针藏进锦被之中,指使奴婢之人,不许奴婢说出口,否则奴婢全家性命堪忧!” 沈青拂声色未动,朝侍琴递了个眼神。 侍琴当即明白,冷笑,“你若不说,眼下你自己便已经性命堪忧了!” 她说着走近炉火前,移开上面的炉盖,拿钳子取出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红罗炭,狠狠的往杏儿跟前一送。 杏儿尖叫着往后一跌,瘫软在地。 那炭火还没碰到她,她便已经吓得浑身战栗,“侍琴姐姐,饶了奴婢吧……” 第99章 侍琴朝她步步紧逼。 那块红罗炭离她越来越近。 杏儿瘫软着步步后退,人已经贴在墙壁上,她不敢再睁眼,脸色惨白。 “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青拂沉默着瞥了一眼裴霜意。 裴霜意领下这个眼神,走到杏儿跟前,蹲下身,微笑,“杏儿姑娘,咱家来未央宫前,在辛者库跟慎刑司都待过,若论起折磨人,没有人比咱家更懂了。” 他捏着手帕掐住杏儿惨白的脸。 “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用红罗炭总是会留下痕迹, 倒不如用点现成的。 裴霜意脸色冷沉,说着便将一根银针利落的刺入她指甲缝中,“疼吗?” 杏儿立刻惨叫, 却被裴霜意一个眼神递给其他太监,那些人死死捂住杏儿的嘴,让她死也发不出声音。 杏儿拼命挣扎,也挣不开这几个人的压制。 这些银针!正是她藏在太后锦被上的那些,现在竟就刺入她手中! “招供吗?” 裴霜意笑着问,“发不出声来,就点头,或者摇头。” 杏儿浑身颤抖个不停, 慌慌张张的吓得不停摇头,“额!嗯!” “咱家有一万种方式让你身上留不下疤痕,却能让你生不如死。” 紧跟着,杏儿的指甲缝中又被刺入一根银针,她终于痛哭流涕的点了下头。 裴霜意朝那几人示意, 他们很快松开手,杏儿双手颤抖的伏在地上,她憋出一句,“是……是德妃!” 沈青拂再次朝裴霜意递了个眼神。 裴霜意心领神会,隔着手帕抓住杏儿的发顶,狠狠一扯,语气平静,“说实话。” 杏儿浑身一震,如坠冰窟一般。 “是,是白昭容!” 裴霜意反而一笑,“果然没说实话。” 这个宫女已经不可信了。 彼时,守在外面的侍书进来禀告,“娘娘,陛下的御辇朝咱们宫过来了。” 沈青拂很快吩咐道,“将人带入柴房,堵上嘴,找人看好她。” “奴婢明白。” 殿内的红罗炭被动过,徒留一点红罗炭独有的烟味。 陛下一向耳聪目明。 这点痕迹,定是逃不过他眼睛。 沈青拂手中花枝放回瓶中,“你们都退下,没听见吩咐,不要再进来。” 众人纷纷退下。 沈青拂眸色微敛,解开身上的素色锦衣,再往下解,中衣,亵衣,都扔在榻上。 最终,取了一条细长的珍珠链条。 这原本还是初封贵妃时,宁玄礼着人送来的重礼,原是有好几条的珍珠项链,被她闲来无事缝成了一整条。 本来是打算太后寿宴当天佩戴的。 眼下便只好拿来应急了。 她果断拿起这条珍珠长链,从腿部开始穿,迈进去,有点磨得慌,再往上交叠,隔着交叠一圈,最后系在腰间。 “陛下驾到——” 随着殿外脚步声已响起, 沈青拂单手拿起那件素色外袍,穿在身上,裹得严实。 她浑身上下只有一条珍珠长链。 还有这件外袍。 “陛下万安。” 她俯身行礼,男人温柔笑着将她扶起来,“只有咱们两个,不必行礼。” 沈青拂起身,浑身不适。 被那条珍珠链子磨得难受,她脸上已不可遏制的泛起了薄红。 真是该死。 这样的事情,还是偶尔来一回就得了。 “多谢陛下。” 宁玄礼向来洞悉一切的眼神,察觉到她的不自然,“阿拂,怎么了。” 沈青拂略微摇摇头,清澈眼底蒙上一层淡薄的水雾,睫羽颤了颤,她声音婉转却透着几分娇弱跟低怯,“臣妾……无事。” 殿内有一股淡淡的炭火味, 第100章 素来是清香怡人的未央宫,此刻略微明显。 宁玄礼看了眼窗外,“今日也算天晴,怎么炭火反而用得多了些。” 沈青拂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她慢慢低下头,小声呢喃,“臣妾,做了点别的事,因而有些怕冷,今个儿的红罗炭,就用得多了一些。” 宁玄礼揽住她的手,来了兴致,“做了什么别的事。” 沈青拂抿了抿嘴角,没有回答。 他已对她足够了解,知道她每个眼神,每个小动作,都是什么意思,什么想法。 当下见她这样, 他便也清楚,她这是在害羞。 宁玄礼抬指将她侧脸处的发梢掩在耳后,低声笑问,“阿拂是在害羞什么。” 沈青拂无意识的吞了吞口水。 她坦白道,“臣妾只是想给陛下一点点惊喜罢了,所以才在白天试了试,不料陛下竟在此刻过来了。” 她手指遮掩着自己的衣襟, 将这件外袍拢得很紧,很怕突然松开,她面上分明有一丝紧张。 宁玄礼轻易就能察觉她的不对劲。 他朝她倾身一步,她却不由得后退了一下,死死掩着自己的衣襟。 他眯了眯锐色的墨眸。 那白皙的脖颈处似乎有一条珍珠项链,泛着一点点珠芒。 只是一条项链,有何好遮掩的。 沈青拂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盛着无措跟慌张,她还想再后退, 却被男人一把捞住, 宁玄礼强行捏住她那只掩住衣襟的手,往自己怀里一带,他下颚绷紧,低觑着她,“阿拂为何怕朕?” 沈青拂被迫往他怀中一撞。 身上的锦袍跟着散开,本就就没有系紧,当下所有的风景全部毕现。 “臣妾!……” 她声音羞怯的哭腔。 那身锦袍掉在地上,她浑身白皙犹如羊脂白玉,却只有一条缠得格外细致的珍珠链条。从脖颈,,腰部,一直到腿部…… 宁玄礼一瞬间怔住。 他脑中无数根弦立时绷紧,紧到随时断开,但仍有一丝强求的理智让他隐忍,克制住。 “阿拂,你……” 这就是她所说的,所谓的,惊喜吗? 沈青拂见他若有松开几分桎梏,赶忙收回了手,蹲下身来去捡那件素色外袍。 乌发如瀑一样遮盖住她的身躯。 她蹲在他脚边,浑身都有点颤栗,但这个角度,他能明显看到,那条珍珠长链,就卡在她腰背以下的位置。 宁玄礼艰难的移开视线, 勉强沉声冷静问道,“衣服呢,怎么不穿好,为什么穿成这样。” 沈青拂重新穿好外袍。 这次系得很紧,但这方才一系列的动作,着实磨得她更难受了,脸上的薄红相当不自然。 她委屈的扁扁嘴,垂下头去。 “陛下,臣妾也不知道您会突然过来呀。” 宁玄礼转过身,朝桌案上走过去,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他没有抬眼再看她, 不轻不重的按了按眉心,声音发紧,“朕才下早朝,顺便过来看看你。” 或许他今天不该过来。 但她说,这是为他准备的惊喜,早晚他会见到这个惊喜。 今日是恰好撞见了。 宁玄礼骨节分明的手指按着太阳穴,重重的按了两下,闭上眼。 难道她非要他沉沦堕落成一个昏君吗。 何况,此刻还是白天。 以往在东宫时,她就各种鬼点子乱出,诸如什么女扮男装之类的。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了。 竟然搞得这样…… 魅惑。 又何止是魅惑。 沈青拂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毯上,不由得蹙眉问道,“陛下,您为何不睁眼啊,您不想看见臣妾么。” 宁玄礼却显然闭眼闭得更紧。 沈青拂朝他走过来,懵懂无措的替他按了按太阳穴,“陛下头疼么,臣妾帮您按摩吧。” 宁玄礼心里很乱。 他素日常用的那串念珠今日却头一回离了手边,怎么也静心不下来。 他一言不发,只有沉默。 “……” “臣妾惹陛下厌烦了?” 她声音有一点点娇弱的哭腔,委屈,“臣妾只是想讨陛下喜欢……” 她这样说着, 尾音却狠狠的颤了一下。 明显是被磨得。 男人终于开了口,嗓音低哑,“青天白日的,把自己弄成这样,好受么。” 宁玄礼睁开眼,眼底平静无波。 他嗯了声,却是质问的语调,“嗯?” 沈青拂被他质问得一怔,没忍住低下头去,掉下滴眼泪来。 她还是没有忍住,抽噎了一下。 “……是臣妾不好。” 她说着拢住衣服,往软榻走去,这未央宫内殿实在是大,这一路她走得甚为艰难,每走一步,都磨得她气喘吁吁。 她纤瘦的背影留给男人, 走一步,停一下,再继续的倔强的走下去,绕过一扇屏风,终于走到软榻处。 隔着那扇屏风。 宁玄礼望着她,眼底再也无法克制欲色,瞬间波涛汹涌。 “明明是你勾引朕,反倒怪起朕来了。” 他声音低沉,仍是紧绷绷的。 那扇屏风后面。 沈青拂解下了外袍,准备换下身上的珠链,重新穿好衣物。 她气息不稳,回答道,“臣妾不敢。” 男人已走进来,单手伏在屏风上,只望到她这满榻的衣物,还有一双露在被子外面的细瘦白皙的小脚丫。 她揪着被子的一角。 往榻里缩了缩,“陛下,青天白日的,臣妾当然什么也不敢做。” 宁玄礼却几步走过来,单膝跪在榻间。 他紧盯着她,哑着嗓子问道, “阿拂是故意的么。” 沈青拂迷茫懵懂的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今日不是,来日……或许是。” 宁玄礼被她这句话惹出一声沉笑。 “阿拂这么乖,一句假话也不说,叫朕拿你怎么办才好。” 第101章 他说着倾身下来。 这条被子被他掀开,男人好整以暇的欣赏着她,好像她是一件什么完美的艺术品。 殿内的炉火烧着红罗炭,所以也不冷。 沈青拂呆愣愣的平躺着望着他,睫羽轻颤,不自知的轻轻合拢双腿。 却被他摁住膝盖, 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陛下……” 她勉强挤出一声呼唤,有点像哀求,泛着哭腔,她好似失去尊严一样偏过头去。 “呜呜,别这样。” 回应她的只有男人低沉哑感的嗓音,过于声闷,“你自己瞧,都磨红了。” 沈青拂捂着脸,掩耳盗铃一样。 “臣妾看不见。” 她捂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被屈起来。 本来身子就很娇小。 这么一折…… 她更加羞耻感倍增的咬紧了红唇,紧张不已,“陛下!” “阿拂现在是不是就能看见了。” 男人的嗓音明明很温柔,却透着几分难以控制的颤音。 “自己低头看看。” 沈青拂只能听他的命令,沉默着放下手,却不垂下眼去,她小声哀求,“臣妾不要……” 却不料他捏着她的腿弯处的力道,更加深了几分。 沈青拂浑身一颤,“陛下!……” 她一闭眼,泪珠就滚落下来。 宁玄礼低头衔住她的眼泪。 “不要乱动。” “……” 沈青拂果真没有动。 “转过去,趴下,朕帮你解开。” 沈青拂怔怔的摇头,“不要……” 他嗓音彻底温柔下来,在她耳际诱哄她,“阿拂,乖,听话,朕帮你解开,你就不会这么痛了。” 沈青拂确实也是真疼。 她只得点了点头,见她这样乖顺,他松开她腿弯。 男人拿了一条枕头垫在她腹处底下,让她趴在上面。 枕头上面的玉,凉得她一颤。 “陛下,可以了么。”她悄悄的问,极低的声音,几不可闻。 “……” 宁玄礼眸色顿时一深。 解着她背上珠链的手一顿,停滞住。 他嗓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怎么,真的看见了?” 她好坦诚的嗯了声,这一声嗯都透着无辜跟坦白。 “好,好像是。” “阿拂,知道这个状况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么。” 他这样说,声音却发紧,他屏息凝神了许久,解了一半。 “陛下?” 她趴在枕头上,转过头去看他。 “臣妾……有点冷。” 她这样的眼神,分明清清白白。 宁玄礼呼吸越发紧促。 “穿成这样,你不冷谁冷。” 她央求道,“陛下,别这样好吗……” 宁玄礼眸里波涛汹涌,一言不发的松了手。 跟着,按住她腿弯让她跪起来。 沈青拂难以置信的回望着他,只能发出一声破碎的音节。 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只得小声哼唧。 “陛下,还是白天呢……” 她浑身不知道是何滋味,又难受,又慌张,还有几分酥麻,乱糟糟的。 男人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断断续续,“你也知道是白日。” …… …… 他难以餍足的吻了吻她, 她却捂着脸,一言不发的哭泣。 宁玄礼拉住她的手,笑着问她,“怎么了这是。” 沈青拂气闷的哭哼,“臣妾只想讨好陛下,陛下还要折辱臣妾,臣妾脸皮儿都没有了。” 第102章 他知道她一向是脸皮薄得像纸一样。 宁玄礼抱着她肩膀,哄她,“不哭了,朕给阿拂道歉,都是朕不好。” 他虽是这样神闲气定的说着。 薄唇却覆上她精巧的下颚咬了一口,不轻不重的。 “阿拂怎么像块玉一样。” 沈青拂懵懂的仰着头看他,他那双幽深泛着餍足欲色的墨眸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样的眼神,轻易看得人心里发烫。 她却从容迎上他的视线, 眼底清澈无辜,略微委屈的哼唧了声,“陛下,光道歉可不行。” 宁玄礼笑了笑,“那阿拂还想要朕如何,朕都依你。” 沈青拂慢悠悠唔了声,“臣妾还没想好。” 她捏过男人冷白细瘦的手指,他指腹颇有薄茧,触感很不一样,她握着他食指递到自己唇边,轻轻的咬了咬,“不如,陛下答应臣妾做三件事,好不好。” 宁玄礼被她咬得心猿意马。 她发顶,漂亮乌黑的青丝有点乱,他勾起一缕嗅了嗅。 “好,朕都应你。” “那就说好咯,君无戏言。” 她像小孩子一样顺势拉过男人的手,将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再跟拇指一对,拉过手了,就是说什么都算数了。 她欣喜天真的一笑。 宁玄礼垂眸注视着她,越发珍惜她这般玲珑剔透的心思,跟着将人揽住。 他慵懒的呢喃了一声。 “外面夜深了,朕就不走了。” 沈青拂乖乖嗯了声,瞥了眼窗外,分明只是黄昏而已。 呵呵,男人。 …… …… 太后寿宴前夕。 未央宫。 侍画从外面进来,“娘娘,姜美人等在外面,想要求见娘娘,她看着似乎很着急。” 沈青拂还在修剪梅花枝。 快到太后寿宴了,还能有什么急事,估摸着又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单手将剪刀在手上转了个圈,撂下。 “叫她进来吧。” 侍画应下,带了姜美人进来。 姜忍冬扑通一声跪下,“嫔妾给昭宸贵妃娘娘请安。” 沈青拂扶她起来,“姜美人不必行如此大礼。” 姜忍冬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手腕,“嫔妾恳请娘娘搭救!” 静雯提醒她一下,“主子,别失了礼数。” 姜忍冬连忙松开手,俯身行礼,“娘娘,都怪嫔妾一时心急。” 她赶忙组织语言说道,“是这样,嫔妾近来为了给太后献艺,在和声署一直练习演奏编钟,今日已是最后一天,嫔妾照往常那样才一上手,岂料那编钟的音竟十分不准,嫔妾仔细一瞧,编钟的接口已有缝隙,恐怕演奏之时便会随着击打掉落,到时候就扰了太后的雅兴了。” 沈青拂略微点头,“知道了。” 她微笑着拍了下姜美人的手臂,“不过这点小事而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姜忍冬见她格外从容, 不由得心宽了几分,她尴尬的扯了下嘴角,“嫔妾让娘娘笑话了。” 给太后寿宴献艺或是献礼, 这是昭宸贵妃提出来的,若是寿宴上有何差错,太后难免会责备她。 可是她却依然这么淡定。 “嫔妾实在是无法了,只好来求助娘娘。” 沈青拂嗓音平静,“你可有跟和声署管事提过此事,既然编钟有损,就叫他去修补。” 姜忍冬连忙快速点头,“嫔妾已与新管事说过,可他说,编钟年久,或许保养不及,要重新补上断裂的缝隙,起码要四五日的时间,先要呈报金缮所,再由金缮所批了青铜料子下来,再行修补完备,可是如此一来,早已耽搁大事。” 姜美人前几日击打编钟都无异常,为何到了最后一日,却突然生了裂开的缝隙。 第103章 若说不是人为, 谁会相信? 沈青拂嗓音平淡,“本宫晓得了。” 姜忍冬继而道,“事出突然,嫔妾也是不得已急迫的来求娘娘,嫔妾对诸多乐器都不甚通,唯有编钟还算勉强,如今……嫔妾已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恳请娘娘帮我。” 她说罢,恳切的又是一跪。 虽然她也不是很确定,昭宸贵妃能不能帮上她的忙。 但上次她落水一事,是昭宸贵妃救了她。 在这宫里,她只信的着贵妃。 姜忍冬不由得言辞更为恳切,“若娘娘能帮嫔妾渡过此关,嫔妾愿为娘娘身侧洒扫,不遗余力。” 帮她, 还是不帮? 这是个问题。 沈青拂绝非心善之人。 有人来真心实意的求她,就一定要帮吗? 这点,她确实做不到。 除非对方能拿出对应的价值,值得她去帮。 沈青拂扶她起来,温柔道,“姜美人,你不必心急,我这儿有一副万寿图纹锦被,本是打算送给太后的,如此,你就先拿去吧。” 姜忍冬顿时如蒙圣恩。 没想到昭宸贵妃这么好说话。 她不禁感激,“多谢娘娘!嫔妾感激不尽!” 侍琴犹豫,“娘娘……” 那件万寿图纹锦被可是花了娘心思在里面,就这么给了姜美人,那娘娘自己的贺礼怎么办啊? 沈青拂微笑,“去拿就是。” 侍琴只得点头应下。 吩咐了几个小太监将那副锦被抬了出来,花费了司制房数日制好的锦被,光彩夺目。 姜美人不由得看晃了眼。 尤其是这上面很多种不同的寿字,字迹优美,端正,正合寿宴时宜。 她不禁感慨。 “娘娘这件礼物,太后见了必定欢喜呀。” 想不到昭宸贵妃如此大方…… 沈青拂淡笑,“给了你,便是你的了,你让人将锦被放在轿子里,悄悄的拿回宫去,不要大张旗鼓,免得再被有心人盯上。” 这个再字…… 姜忍冬微微一怔,点头,“嫔妾明白!” 她松了口气,命人裹上几层缎子,把锦被抬进了轿子里。 随着姜美人退下。 侍琴终于忍不住说道,“娘娘,您把贺礼给了姜美人,那咱们怎么办呀。” 先前有杏儿藏针。 后有姜美人的编钟有异。 这宫里,总有人要搞点花样出来。 沈青拂微笑,“我自有办法。” 她本就也没指望着太后寿宴能一帆风顺,所以早就做好了pn b…… 不过眼下,先要解决一件事。 沈青拂吩咐道,“侍琴,你让人去趟和声署,就传我的旨意,把和声署的新管事叫来,我只见他一人,其余人不必来。” “奴婢这就去办。” 沈青拂接着修剪花枝。 这几日她总让人去倚梅园取来新鲜的梅花枝子,雪梅伴着红梅,红白相映,格外好看。 直到那人听了旨意来到她跟前。 她也不曾转过头去,锋利的剪刀剪下来最后一朵梅花。 “娘娘万安。” 他的声音曼声轻佻, 竟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沈青拂略微蹙眉,这才看向来人,他一身绛红色官服,分明严谨垂顺,该是一丝不苟,可这身官服也压不下他身上的邪气。 尤其他还双膝跪下,仰着头看她。 嘴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怎么,娘娘见到下臣,很意外么?” 沈青拂茫然的看了看他,“你是……” 谢摇光不介意她装,他咧开嘴角,笑得很邪肆,“娘娘真狠心呐,这么快就把下臣给忘了。” 他这张白皙的妖孽脸,雌雄莫辨。 任是谁见一眼,都难以忘记。 沈青拂仔细思索了一会,略微摇头,语气专注而认真,“本宫不认识你。” 第104章 侍琴有些惊讶。 这个人,分明是那天在庙会…… 侍棋也有几分惊讶。 这不是那日在先帝爷万寿节上遇见的男子吗?他怎么进宫来了。 裴霜意皱了皱眉,一语未发。 “……” 谢摇光难得沉默了一下。 没想到她这么会演。 他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笑得很张扬,“下臣记性不好,一时记错了,娘娘休怪。” 沈青拂不想记起这个烂人。 她语调淡淡,“本宫传你前来,有一事要问你。” 谢摇光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 分明赤裸,贪婪。 他从容一笑,“娘娘请问。下臣主管和声署,有关和声署的任何事,下臣一定知无不答。” 沈青拂不悦的瞥他一眼。 朝侍琴递了个眼神。 侍琴忙沉声道,“大人,您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岂能直视娘娘,还不赶快跟娘娘请罪。” 谢摇光出身江淮王府。 他是正儿八经的世子爷,从来不是什么身份卑微之人。 至少他自己向来这样认为。 谢摇光扫了一眼殿内,所有人都垂着眼,根本不敢抬眼瞧她。 他无所谓的嗤笑了声。 “多谢姑娘指点,下臣改正就是。” 他真的垂下了眼,却不低头。 虽然在请罪,可语调中并无半分愧疚之意,“下臣谢摇光失礼,冒犯了娘娘,万分不安,愧疚不已。” 沈青拂语调冷淡,“谢大人,你既然掌管和声署,为何乐器失修,不及早报修,若真到了太后寿宴上,出了差错,你可担待得起来。” 谢摇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 他本来打算像她一样装模作样一把,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反正他也装不过她。 他哦了声,“娘娘说的,可是和声署的编钟一事,说来也奇怪,不知为何,今日姜美人演奏时,编钟的连接处竟然出了裂痕,真是奇怪。娘娘放心,下臣已让金缮所去修理了。” “你当真不知为何么?” “下臣……如何得知?” 谢摇光反问了一句,笑道,“娘娘冰雪聪明,娘娘若都不知,下臣如何能知啊。” 沈青拂冷淡疏离的低觑他一眼。 “待金缮所修补好了,也要数日,太后寿宴近在眼前,如何耽搁得起。” 谢摇光请罪,“下臣有错,监察不力。” 他说着又勾起一抹笑,“若是太后于明日责怪娘娘,下臣愿为娘娘作保,都是下臣一人之错。” 沈青拂微笑,“你替本宫作保,你凭什么?” 谢摇光反而一笑,“娘娘生气了?” 她声音倒是听不出有什么愠怒之意。 谢摇光继而笑道,“娘娘,下臣听闻姜美人只会编钟,如今编钟虽有裂痕,音调不准,但也无伤大雅,不如就让姜美人用这架编钟演奏,一首钟曲而已,时间很短,不会有何差错。” “是么。” 沈青拂平静道,“若真的依你所言,将这架编钟搬到太和殿,照常演奏,恐怕到时候,就要惹太后凤颜大怒了吧。” “哦?原来娘娘信不着我呀。” 谢摇光忍不住抬头看她,哼笑了声,“娘娘,臣还是得提醒娘娘一句,和声署的乐器都已分配给其他主子,主子们都有大用,姜美人届时能用的,只有编钟。” 他看起来笑得势在必得。 “娘娘自入东宫以来,一路青云直上,如今更是陛下身边唯一的昭宸贵妃,位尊身重,娘娘赢过这么多次,还从未尝过一败。这世上,可不是事事都顺娘娘心意,也许,娘娘是时候,体会一次,何为天不从人愿了。” 沈青拂眯了眯眼,松弛下来。 她轻蔑一笑,很快矫正了笑容,温柔似水,“侍琴,你们都退下,本宫要与谢大人单独商议。” “是,娘娘。” 所有人陆续退了出去。 裴霜意瞥了一眼谢摇光,若有所思。 未央宫的殿门也被适时的合上。 谢摇光整个人好像顿时舒坦了不少,他没听吩咐就站起身来。 “谁让你起来的,跪下。” 她声音冷硬。 谢摇光笑着再次双膝跪地,这次,他朝她跪得近了点。 沈青拂显然已没什么伪装。 他看得分明,她这样冷漠凉薄的眼神,就像那天自天上下来普度众生的观音菩萨一样。 他不禁咧开了嘴角,跪直了上半身。 谢摇光看了眼桌案上放着的梅花插瓶。 他曼声含笑, “这宫里百花齐放,娘娘主理后宫,就是修剪花枝之人,哪朵花碍了娘眼,娘娘自然可以剪除,这最终,花瓶里剩下的,只能是娘娘看着顺眼的花罢了。” “不,你想多了。” 沈青拂语调平静。 她跟着利落的抽出一根花枝,狠狠的抽了他一下,“这只是用来教训你的,人。” 被她修剪得很尖锐的花枝, 凌厉的抽过他的侧脸。 谢摇光抚上自己的脸,却格外兴奋,不禁更加野性的盯着她,“娘娘赐我。” 沈青拂端坐,抬起脚,踏在他肩膀,狠狠一踩,“赐你不是让你舒服么,你倒想得美。” 她厌恶的丢开花枝, 梅花枝子被抽得上面只剩下几朵单薄的花,孤零零的。 谢摇光看了眼地上,抚上她的脚背。 “娘娘……” 他眼神满是渴望和贪婪,还有激动兴奋,难掩的喜色,狂喜,“娘娘是圣人,是仙子,求娘娘恩赐我。” 沈青拂嫌恶的缩回脚。 恶心极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真是人。” 谢摇光反而享受的递给她花枝,“来,给娘娘。” 沈青拂当即拍掉他的手。 她很少有起伏不定的时候,冷笑,“天意若要恩赐,那便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你明白么?” 谢摇光咧开嘴角,实话实说,“下臣不明白。” 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 沈青拂脸色很快温柔下来,越发温柔,也越发危险。 她柔美的笑。 “谢大人,本宫赐你。” 谢摇光眼里隐隐有了期待,仰着头,等待她如何的恩赐。 却只见她一双白皙的净手,执起了白色花瓶。 将里面所有的花枝都一把扔了出去。 沈青拂执起瓶中水,慢慢的倾倒瓶身,水流当即浇倒了他一身。 顺着他这张脸上,慢慢流下去。 这身官服也晕染了水痕。 谢摇光皱着眉头享受,冬日冰凉的水,却泛着一股淡淡的梅香。 好一个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原来这就是观音娘子的赏赐,手执净瓶,洒下甘露。 谢摇光舔了舔嘴角,一声惊喜的大笑,如获至宝一般,“臣,多谢娘娘恩典。” 第105章 太后寿宴。 太和殿。 这次宴会按照太后的要求简办,戏曲歌舞一应取消,只有一众妃嫔献艺献宝。 太后与陛下位于主位。 后妃按顺序入殿,排在第一位的是昭宸贵妃。 沈青拂走在最前面。 她步调款款,一身浅碧色绣雀鸟纹的流仙裙,随着她的步伐,裙摆摇曳,里面还透着一层绣着雪梅的底纱,雪梅与雀鸟相应,格外灵动美观。 她的发髻上还有两簇雀羽一样的发钗。 轻盈盈的,格外别致。 她俯身行礼。 “太后万安,陛下万安。” 宁玄礼只望着她一人,不自知的勾起了薄唇,“昭宸贵妃,平身。” “谢陛下。” 沈青拂落座后。 其余妃嫔也都纷纷行礼落座。 陛下的昭宸贵妃,一派清贵纯净,这身灵动飘逸的打扮,更让她添了几分可爱。 她手里的团扇也贴了几根雀羽,相得益彰。 尽管装扮如此,可她身上的端庄从容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 楚灿收回视线,脸色不佳。 很快逼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是陛下的德妃,自然要谨慎持重,不可能被旁人比下去。 她很快挺直了上身。 太后扫了一眼食案上的布置,虽是按照以往寿宴的规格安排的,但也做到了取舍。 比如那道团圆四喜玉珍丸, 不合时宜, 倒是撤了下去。 太后难得满意的笑了笑,“德妃,今日的菜色你布置得很好,日后也要如此心细才是。” 楚灿欣喜一笑。 她赶忙行礼,“太后满意就好,臣妾不敢居功,这都是臣妾分内的事,臣妾日后协理六宫,必定事事细致,绝不辜负太后心意。” 太后略微颔首,“嗯,你坐吧。” 楚灿点头,坐下。 她如今打理着御膳房跟市买司,在下一个协理六宫尚未择选出来时,她始终是这后宫除了昭宸贵妃之外的第一人。 今日又得了太后的赞赏。 她不禁喜上眉梢,格外得意。 “开宴吧。” 太后吩咐道。 众人再度行礼后,方才举箸饮食。 食案之上,八仙盘,小天酥,过门香,羊皮花丝,巨胜奴,箸头春…… 陆美人用得很香,狼吞虎咽。 她在家中还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入宫以后,人都胖了两圈。 游鱼悄悄提醒她吃相。 陆遥遥才赶紧装着像旁人一样,细嚼慢咽起来。 须臾半个时辰后。 太后已经用好,微笑道,“哀家过寿,听闻你们不是提前准备了才艺,就是提前备下了贺礼,你们能有这份孝心已是很好,哀家很知足。” “承蒙太后娘娘夸赞,臣妾等感激不尽。” “承蒙太后娘娘夸赞,臣妾等感激不尽。” 一众妃嫔行礼后。 率先出来表演才艺的,是平日沉默寡言的顾婕妤。 顾丝绵抚筝。 她其实很懂乐理,只不过要装作生疏,她不想得宠,又不能在太后跟前失了礼数。 这首筝曲,她弹得格外平庸。 甚至,出了一点差错。 都说曲有误周郎顾,可坐在主位的皇帝陛下却面无表情,墨眸没什么情绪。 一曲毕。 顾丝绵行礼道,“臣妾献丑了。” 等下就是谢瑾瑜献艺,有她抛砖引玉在前,太后对谢瑾瑜的印象,必定良好。 白昭容一向爱挑刺,没忍住笑,“顾婕妤,你这首曲子弹的,算不得自谦,确实是献丑了。” 顾丝绵并不生气。 只是平静道,“白昭容言之有理,后宫诸位姐妹自然都比嫔妾技艺高超。” 她说罢就回了座位。 看起来格外清冷,但更多的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也不关心自己。 第106章 白雅然哼唧了声,不再说话。 这个顾婕妤,平日就跟个木头人一样,真没意思。 下一位,正是谢贵嫔。 谢瑾瑜很擅长琵琶,她弹奏一曲梨花开,身后更有箫声传来,与她一同合奏。 原来是她的兄长,谢摇光。 方才顾婕妤的筝曲多少有些普通,因此衬得谢贵嫔的琵琶曲格外动听。 洞箫声时而呜咽,时而高昂。 伴奏不抢风头,衬着琵琶声仿佛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顾丝绵眼前一亮。 她明明方才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此刻,却像见到了什么神仙一样,眼底满是亮色。 沈青拂把玩着手里的团扇,不动声色的掠过她一眼。 书里关于顾婕妤的描述几乎没有。 她反而觉得她与众不同。 明明是故意将筝曲弹得一般,往常像个泥塑一样不声不吭,当下眼神却一下就明亮了起来。 沈青拂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漫不经意的抿了一口酒。 顾婕妤这是在盯着谢家兄妹二人。 准确来说, 她是在看谢摇光。 哦? 哦豁。 沈青拂默默不语,继续欣赏谢贵嫔的琵琶曲,手里的团扇悠然摇晃。 “臣妾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谢瑾瑜结束后俯身行礼道,“愿太后娘娘千岁无忧。” 太后抚掌,“甚好。” “谢贵嫔,你这首梨花开,真是优美动听,哀家很满意。” 能得到太后夸赞之人少之又少。 谢瑾瑜继续严谨行礼,“多谢太后赞赏。” 太后转而看了眼谢摇光,淡笑,“谢世子,你竟然进了和声署任职,真叫哀家意外。想不到你很通乐理,不错。” 谢摇光答道,“下臣微薄之身,只是为太后寿宴略尽绵力罢了。” 太后略微点头,欣赏的看着谢瑾瑜。 谢贵嫔出身王府,品貌非凡,性格温和,又通晓乐理。 她显然和她这位兄长很不一样。 自闺中时就十分懂事,时常劝诫兄长要知进退,懂收敛。 宫中要多这样的女子伴驾才好。 沈青拂看了看太后,嗯,太后似乎对谢贵嫔很满意。 虽说择选协理六宫之人,能力为重。 可最佳人选,始终还是要令太后认可才行,否则选了半天,都是无用之功。 什么能力强弱,说到底还是要看跟顶头领导的关系如何。 话又说回来, 能得到领导的认可,又何尝不是一种能力。 沈青拂继续欣赏起下一位妃嫔的表演,看得颇有兴致。 宁玄礼饮下一杯酒, 只看着她这一副自在逍遥的神情,仿佛是在替他欣赏他的后妃,竟还看得兴致勃勃。 他些许不悦的提起酒杯,“母后寿辰,儿臣祝母后,福如沧海无穷极,寿比灵椿过八千。” 太后少见的高兴了许久。 “陛下孝心,哀家怀佩。” 陛下一提酒杯,所有人就必须跟着提酒,饮酒,再作寿词。 方才表演到哪儿了, 沈青拂的兴致都被打断了,一时没了意趣,百无聊赖的托着下颚。 宁玄礼反而无声的悠朗一笑。 一语未发的又饮了一杯酒。 待余下妃嫔陆陆续续的献艺过后,太后的反应一直平平。 白昭容起身行礼。 “启禀太后,臣妾与父亲讨来一件珍宝,作为贺礼,赠予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千岁金安。” 她说着一挥手。 芷兰便呈上长案,案上正放着一只璇宫朗照水玉球。 这只水玉球, 底座是文犀的,往上的球体是水玉的,水润剔透,可以映照出人影儿来。 第107章 当真是件稀罕宝物。 即便与国库那些珍宝比起来,也难有逊色之处。 太后相当满意的点头,“白昭容,璇宫朗照,美轮美奂,你有心了。” 白雅然欣喜笑道,“能令太后展颜,是臣妾的福气。” 太后看起来对白昭容也颇为满意。 谢贵嫔,白昭容。 二选一。 沈青拂默默记下。 很快,接下来,便该轮到姜美人了。 楚灿瞥了一眼姜美人的位置,只见她没什么异样,方才太和殿抬进来不少和声署的乐器,就差这最后一架编钟了。 等姜美人演奏编钟,扫了太后的雅兴。 必定会牵连昭宸贵妃,操办失力。 她不由得坐得更直,嘴角勾起笑意,静静等待接下来的事故。 姜美人起身,行礼。 “启禀太后娘娘,嫔妾为太后呈上寿礼,是一件万寿图纹锦被,恭祝太后福寿安康。” 跟着,静雯呈上寿礼。 那件锦被之上,十数种寿字拿金银丝线绣的,颇有新意。 太后欣赏了一会,点头,“甚好。” 宁玄礼墨眸眯了眯,视线落在这些字体不同的寿字上,一言未发。 “……” 沈青拂手执团扇掩住唇角, 目光平静的掠过所有人, 有人欣赏,有人感叹,但有两个人的眼神格外的不自然。 楚灿意外的瞪了一眼谢摇光。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姜美人没有献艺编钟,不该如此的,除非谢摇光选择没有帮她! 萧沉玉的眼神则是格外吃惊。 那件锦被,上面绣着不同的寿字,的确是昭宸贵妃先前备下要送给太后的寿礼。 莫不是杏儿暴露了? 所以才…… 萧沉玉越想越有些紧张不安,她垂下眼眸,惴惴难安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如果昭宸贵妃已经知道了, 为何丝毫没有声张。 也许,她还没有知道,也说不定。 萧昭仪心里不停的自我安慰,又有些后怕,哼,这个杏儿真是不中用! 沈青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如此看来,教唆杏儿藏针的是萧昭仪,而导致姜美人编钟出问题的,则是德妃。 这两人,很好。 萧沉玉略一思索,她虽不知,昭宸贵妃为何将自己的贺礼转送给姜美人。 但如此一来,昭宸贵妃自己不就没有贺礼了么。 她很快哼笑了声,“昭宸贵妃,诸位姐妹都已献礼,不知你的贺礼,现在何处?” 沈青拂微笑,“有劳萧昭仪记挂。” 她跟着从容淡然的起身,行礼道,“母后,臣妾也有一礼,赠予母后。” 太后今夜已见过不少新奇贺礼。 也欣赏过不少乐曲,当下已是颇有疲乏,略略点头,“呈上来吧。” 沈青拂走到中央。 太和殿的地板上雕刻着凤凰图纹。 她就站在这只凤凰跟前。 手中锦帕朝空中一扬,跟着徐徐落下,似乎锦帕之中有什么细小的颗粒洒落下来。 彼时,殿外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数百只鸟儿飞进殿内,竟整齐的落在她身下的凤凰图案上。 百灵,杜鹃,画眉,秋鹤…… 轻巧的落在凤凰上,鸟儿的羽毛不同颜色,如此拼凑而成了一只九色凤凰神鸟,灵动神秘,似乎随时展翅高飞。 沈青拂行礼道。 “臣妾以百鸟朝凰献给太后,愿太后,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松柏之茂,如南山之寿,福遂永年。” 她这身浅碧色绣雀鸟纹衣裙格外映景。 好似她从天上下来一般,百鸟有灵,只听她指挥。 百鸟朝凰!…… 众嫔妃不由得东张西望。 从未见过如此盛景。 太后也啧啧称奇,所有的倦容一扫而空,“这是何等奇景啊。” 宁玄礼淡笑,“母后,昭宸贵妃的点子,一向是最多的。” 楚灿脸色陡变。 这么看来,太后定是对昭宸贵妃的贺礼甚为满意了。 萧沉玉仍是吃惊最多。 昭宸贵妃是怎么引来这么多的鸟雀,莫非她是什么鸟仙转世的不成吗? 太后不禁问道,“昭宸贵妃,你是如何做到的,这些鸟群竟像听你的话一样,排布得如此整齐。” 沈青拂俯身行礼道。 “回禀太后,臣妾听闻,唯有古来贤后才能得上天眷顾,是太后娘娘您福泽深厚,天命所归,这才引来百鸟朝凰,四海臣服。” 太后当即大悦,“好,说得好!” 她走下来,朝那只百鸟组成的凤凰走近,欣赏得更为清楚。 百鸟俱是乖巧的低着脑袋, 偶尔动一动翅膀, 果真像是臣服于凤凰一般,连头都不敢抬。 太后欣喜不已。 连连夸赞,“昭宸贵妃,你办事得力,玲珑剔透,哀家就赐你金如意一对,你可用来安枕。” “多谢太后娘娘赏赐。” 沈青拂连行礼的动作都格外优美,优雅。 谢摇光恍惚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手里的玉箫,已被他无知无觉的握紧,硌得他手心疼,他才反应过来。 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有本事。 他原想,倘若她解决不了姜美人的事,总是会再来找他的。 呵,原来根本用不着他。 宴会结束。 太后离场。 众嫔妃也纷纷退下。 宁玄礼牵住了沈青拂的手,两人并肩而行,掠过而去。 …… 第108章 帝妃本不可并肩同行。 怎么也得是陛下走在前面,贵妃走在稍后。 周遭的奴才们却都不敢提点,裴今故身后跟随着许多随从。 有人小声嘀咕。 “裴总管,咱们陛下跟娘娘岂能并排着走在一起啊。” “是啊,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你们岂敢妄议陛下与贵妃娘娘。” 裴今故不以为然,“都把嘴巴闭上,谁要是敢说出去,那便是不要自个儿的脑袋了。” “是!” “奴才明白!” 众人纷纷噤声。 宫道上偶尔有鸟啼声,轻掠而过,仿佛是方才百鸟朝凰过后,飞出来的一两只杜鹃和百灵。 裴今故记得, 宫中唯有雀鸟司,豢养了这许多鸟雀。 看来是昭宸贵妃提前联络了雀鸟司,备下了这场百鸟朝凰的盛景。 可他却怎么想不明白, 究竟如何才能让百鸟如此听话,纷纷落下,排布成凤凰。 他并未再细想什么。 太后寿宴办得足够顺利,已是结局。 昭宸贵妃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固。 裴今故始终弯着腰,沉默的跟在帝妃身后亦步亦趋。 宁玄礼挽着她的手。 她这只小手纤细柔软,掌心温热。 彼此的体温互相温暖着对方,他目光温柔明显的笑意,直到走至辇前,将她一同抱上轿辇,两人同乘一辇。 沈青拂从不却辇。 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跟男人坐在一起。 季长晖多少有点目瞪口呆。 跟在御驾旁侧,不敢抬头看,从前在东宫时,昭宸贵妃就从未却辇。 如今与陛下依旧同乘…… 可周围的人显然没一个敢出来提醒的,就连裴总管也不发一言。 这么做真的好吗。 显然昭宸贵妃是打从心里就没打算着做贤妃啊。 季长晖默默叹了口气, 转而往后头看了一眼,还行,倒是都很懂事的低着头,没人往上瞧。 待一同到了未央宫。 一众宫女太监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宁玄礼将人抱住,她发髻上的雀羽轻盈盈的扫着他的侧脸,有点痒。 他嗓音温柔低沉。 “阿拂,姜美人送给母后的贺礼,朕瞧着,应是出自你手,怎么将你自己的心意拿去送给了别人。” 他一向知道她的笔迹。 那些寿字尽管字体不同,但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沈青拂倚靠在他怀中, 把玩着男人胸前垂下的发梢,慢悠悠道,“臣妾就知道陛下慧眼如炬。” 话要分怎么说, 才能使利益最大化。 她转过身来,仰望着男人,眼底满是坦诚,爱慕,“其实那件万寿图纹锦被,的确是臣妾吩咐司制房做的,本想着讨太后欢喜,可臣妾又想,怎么才能令陛下也欢喜。” 她停顿一下,垂下了眼眸。 “臣妾是有私心,想着百鸟朝凰难得一见,应当也能令陛下欢喜。故而将先前的锦被,另外转赠给了姜美人。陛下国务繁重,若能得陛下一笑,臣妾也就知足了。” 沈青拂抬眸,紧张的看着男人。 “陛下……是否会怪臣妾私心过重。” 她眼里亮晶晶的,噙着几分企盼跟小心翼翼。 宁玄礼抬手抚上她的侧脸,格外轻柔的着,顺势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阿拂处处为朕考虑,朕怎么会怪你。” 沈青拂一下就开心的笑了,方才的紧张也没有了,“陛下真好。” “你的点子这么多,真叫朕眼花缭乱。” 宁玄礼慎重而珍视的看着她,“阿拂是上苍赐给朕的珍宝,朕要好好呵护,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第109章 沈青拂眼底的惊讶与喜色同时漾开。 跟着又像想到什么一样,陡然没了喜色,眼底一黯,垂下了头。 “阿拂,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 宁玄礼心中一紧,知道她这是想到了当初的失子之痛。 他俯下身来,安慰道,“朕答应阿拂,从今以后,皆是坦途,你相信朕,好不好?” 沈青拂慢慢牵动起嘴角,略微点了点头。 只见她浅淡的点了一下头。 他便欣喜的抱住她,抱了她许久,他曾经深切体会过失而复得,他绝不会再次失去她,抱得格外紧。 沈青拂靠在他怀里, 能清晰听到他的心跳声。 他看不见她的眼神,她只有平静,没有方才那些骤变的情绪,红唇却勾起,声音尤其欢愉,“陛下,您抱得这么紧,臣妾都没法呼吸啦。” 他这才松了几分。 跟着凑在她耳际说了一句话。 他分明含笑。 沈青拂脸上泛红,小声嘟囔,“不要,臣妾还疼着呢。” “也有几日了,还没好么。” 宁玄礼抱起她放在榻上,“那还是上点药,好得快些。” 说着就真的取了药来, 他往手指上涂了一点白色滑润的药膏,“阿拂,把衣服脱了。” 沈青拂怔怔的啊了声。 他嗓音无奈,“给你上药。” 她只得褪去衣物。 虽然躺在熟悉的软榻上,她身体却绷得很紧,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她本就白皙柔嫩的身体, 真的有几道浅淡的勒痕,尤其是腿部,这会儿还红着。 宁玄礼一点一点的给她上药。 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冰凉湿润的药膏,让她不禁颤了一下,抓住底下的锦被,越收越紧。 “……” 半炷香后,终于涂好了。 每个地方都没放过。 倒是涂得蛮好的。 “这种药,消肿止痛,涂上一会,就不会再疼了。” 宁玄礼眼神专注认真,“如何。” 沈青拂望着殿中的镜子,照着自己此刻的身影,她声音生涩,“臣妾不痛了。” 宁玄礼笑着揉了揉她发顶,“为何这么紧张。” 外面已至深夜。 他为她盖好被子,将她盖了个严严实实,“睡吧,好好养几天。” 她乖巧的嗯了声。 目送了男人起身离去。 她单手撩开被子,走到那面修长的铜镜跟前照了照。 除了是被珠链勒的, 更多的是…… 沈青拂看了眼自己腿心,面无表情的拿了点药膏,又厚厚的覆上了一层。 …… 和声署,深夜。 当值的宫女都陆续离开,德妃的仪驾却适时的过来,张扬得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德妃娘娘到——” 楚灿面色难看,勉强保持气度,“谢大人,本宫要你做的事,你为何不做。” 此刻已无外人,她索性说话直白。 谢摇光微笑,“德妃娘娘何出此言。” 楚灿扫了一眼和声署放置的各类乐器,没有编钟。 她不禁窝火,“怎么,谢大人明知故问么?” 谢摇光不解的望着她,“下臣不懂。” “和声署诸多乐器,怎么独独少了编钟!” “编钟保养不及,陡生裂痕,自然是拿去金缮所修理了。” 楚灿愣了愣。 这么说,他的确听了她的安排,那为何太后寿宴上…… 她冷冷道,“姜美人的编钟是昨夜才损坏的,她何以一夜之间就拿出一件万寿图纹锦被来,纵是司制房连夜赶工,至少也要两日时间。” “哦,此事,下臣就不得而知了。” “你……!” 楚灿攥了攥手指,目光冷沉下来,“若谢大人当真为本宫效力,太后的寿宴便不会像今日这般顺利。” 谢摇光反而一笑。 “德妃娘娘,难道没有听过,人不该与天斗么?” 楚灿周身一震。 “你说什么!” 第110章 谢摇光话音平淡。 “娘娘,下臣的意思是,手段技穷,不如适时低头,认个输,或许还可以和平相处。倘若娘娘逆天而行,恐怕最终会输得一败涂地。” 楚灿狠狠一僵。 上一世她早已尝过一败涂地的滋味,她绝不允许自己再经历一回同样的结局。 她冷笑,“本宫绝不认输!” “您已是德妃之位,又掌协理六宫之权,还有何不满足。” “本宫,要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一切!” 楚灿深吸一口气。 她冷淡的瞥了一眼他,“谢大人若要抽身而退,本宫绝不阻拦,没有你,本宫一样能跟昭宸贵妃斗到底。” 她扔下话,旋即离去。 谢摇光看起来也没什么兴味,女人的争斗,真让人厌烦。 直到一个内侍折了梅花枝子来。 “大人,您要的梅枝,奴才送来了,按大人的吩咐,都是红梅和雪梅参半的。” 谢摇光眼底一下泛起亮色,“甚好。” 他来了兴致,亲自插花,将梅枝尽数插在白色瓷瓶里。 摆弄了许久才符合他的心意。 谢摇光半眯着眼,脸色陶醉痴迷,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内侍尴尬的低下头,“奴才告退。” …… 近几日来,淮北突发时疫, 不少难民北上入京,陛下派遣赈灾大臣与数名太医前往淮北,以解民危。 未央宫。 沈青拂还在翻看内务府的账本,不得不说,内务府做假账的本事是有一套的。 侍琴脚步匆匆,“娘娘!” “何事这样慌张。” “娘娘,裴总管叫人递了话来。” 侍琴略做思量,“长公主出事了,太后怕是待会就要传召您过去,一同商议。” 端罗被封了长公主后, 就一直待在公主府,从未进过宫,何况还有驸马陪伴,能出什么大事。 沈青拂撂下账本,目光平静,“仔细说。” 侍琴快速组织语言,面色尴尬,“长公主近来常去南风馆,谁料昨夜被查案的大理寺卿柳大人给撞见了,长公主竟和三个男子同榻而眠,俱是衣衫不整,驸马爷也在一旁,听闻这几个男子都是驸马爷亲自挑选的,柳大人以乱罪将姜驸马下了大狱,长公主亲自进宫找了陛下跟太后,这会儿人就在寿康宫呢!” 沈青拂好像记得这个柳大人。 近来陛下总传召他入宫,新任大理寺卿,柳聿臣,为人刚正古板,难怪不由分说就把驸马送入刑部大狱。 裴霜意嗤笑了声。 那南风馆是什么地方,俱闻是贵妇常去之地,有不少清倌,还有琴棋书画四公子,时常以彩头之名,佯做风雅,实际是最秽乱的地方。 长公主夜御四男,真是皇室丑闻。 “早就听闻端罗长公主向来开放,想不到能这么开放。” 沈青拂平静道,“不可妄议皇亲。” 裴霜意立刻正色,“奴才失言。” 他随即看向侍琴,“此等秘辛,为何裴总管会递话进来。” 侍琴想了想,微笑道,“宫里就属咱们娘娘最得圣宠,裴总管自然知道哪条枝子才是高枝。” 裴霜意面无表情。 裴今故是他的族兄,他为人向来是最会见风转舵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做上内宫总管。 “长公主之事,也属内廷,娘娘可要想好如何回应太后。” 沈青拂懒散的唔了声。 端罗这件事,其实很好料理,把知情人全杀了也就不会有什么丑闻传出去了。 从根源解决问题。 彼时,崔福泉已进来传话,“昭宸贵妃,太后娘娘请您前往寿康宫一趟,有要事与娘娘商谈。” 沈青拂微笑,“本宫即刻随公公前去。” 寿康宫。 沈青拂才踏进宫内,就被端罗长公主一整个扑了上来。 “呜呜呜,皇嫂!” 宁长乐眼眶通红,央求的拉住了她,“皇嫂一定要帮我啊,帮我救救驸马!” 沈青拂严谨行礼,“公主,我怎担得起公主这声皇嫂。” 太后脸色难看,“不成体统。” 宁长乐这才堪堪松开她,有点惧怕的瞧了太后一眼。 宁玄礼平静吩咐,“端罗,坐下。” 宁长乐只得坐好,手帕已被她搅成了团,她看起来分外忧心,胆怯。 太后缓了一会,才道,“昭宸贵妃,哀家有一事要与你说明,你不可外传。” 沈青拂稍显茫然,“是,太后。” 宁玄礼目光温和,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昭宸贵妃,先坐。” 沈青拂坐于端罗长公主对面。 太后便将公主与驸马秽乱南风馆之事稍作叙述,为了挽救公主名声,太后一番说辞,把责任全部推给了驸马。 太后重重叹气。 “事已至此,终究是皇室丑闻。” 沈青拂惊讶,“竟有此事。” 见她吃惊,也知此事的确闻所未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她幼承庭训,闺阁娇养。 哪里会遇见这样的事故。 宁玄礼宽慰道,“昭宸贵妃不必心忧。” 沈青拂眼神暖融,点了点头。 宁长乐低着脑袋,不敢插话,闷了半天,小声解释,“是我不好,非要拉着他去南风馆,母后,此事不能全怪驸马……” “闭嘴!” 太后脸色铁青,扶了扶额,“陛下,此事必须尽快了断。” 如今坊间已有传闻, 端罗长公主声誉扫地,皇室也有这么不知检点的女子,真叫坊间看了笑话。 若不及时处理, 唯恐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宁长乐小心翼翼,“皇兄……” 此时她也不敢像平日那样喊四哥了,陛下近来料理淮北时疫之事,终日忙碌,眼下还出了这么档子事。 可他就算再忙碌,也未显疲态。 “端罗,你犯的错,并非小错。” 宁玄礼语调风轻云淡,“皇室颜面不能有损,涉事之人,一律杀之。” 宁长乐脸色一白,“那驸马……” 南风馆已被柳聿臣查封,所有人都进了刑部大牢,照皇兄的意思,岂不是一个不留! “这个杀了,再找个新的就是。” 陛下的语气依旧平淡。 “不行!” 宁长乐登时站起身来,“皇兄!姜瑾之是我唯一的驸马,我绝不让任何人取代他的位置,谁都可以死,他不可以!” 第111章 太后不悦,“端罗,不可失仪。” 宁长乐勉强压下焦急的情绪。 赶忙行礼道,“我不该口不择言,冲撞皇兄,但是驸马,我绝不会就这么看着他。” 沈青拂扶住她,“公主,稍安勿躁。” 宁长乐眼里一红,央求的看着她,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皇嫂……” 以陛下圣裁,杀人是最快速能解决问题的方案。 何况杀一儆百,也不会有人再敢传什么流言蜚语。 太后沉默许久,不再发言。 似乎默认了陛下圣裁。 宁玄礼始终看着沈青拂。 他一向决裁果断,方才当着她的面,说了一律杀之,怕会吓到她。 “昭宸贵妃,不如先行回宫。” 沈青拂肩膀略颤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坚定的回望着男人,“陛下,公主之事,终属内廷,臣妾有一言,或许可以解决此事。” 她声音婉转清澈。 在这寿康宫中掷地有声。 宁玄礼挑眉,“但说无妨。” 沈青拂朝太后施礼道,“启禀陛下,太后。” “眼下京中有不少灾民,若以公主府的名义,放粮赈灾,救治难民,自然可以将公主的名誉重新恢复,届时再着礼部将牌匾郑重送去公主府,那么坊间再行议论,只会是公主的仁心善行。” “只要运作得当,所谓的丑闻是会被压下去的,若再有人议论,也只是讹传,不会有人相信。” 其实现代娱乐圈也有不少这样的事。 明星一旦塌房,就立马搞起捐赠慈善,再由营销公司运作宣传,炒作出良性话题。 那么风评就会即刻转好。 明星丑闻则变成互联网消失的记忆,仿佛从未发生过。 更甚至原先的丑闻再度提出来,便会有人立马说这是造谣,赤裸裸的造谣。 太后若有所思, 她很少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人,“昭宸贵妃所言,或许可行。” 陛下初登帝位,实不宜妄动杀伐。 若为了端罗的事,杀了也便杀了,不过昭宸贵妃的主意,的确令人耳目一新。 宁玄礼眸光清亮,难掩笑意,“阿拂,最得朕心。” 太后意外的看了看皇帝陛下。 什么,陛下已经当着众人就叫贵妃小名了么,这么亲昵。 宁长乐如蒙大赦。 彻底松下一口气来,眼含热泪哭唧唧,“太好了皇嫂,多亏有你,救我驸马一条狗命!” 太后沉声吩咐道, “昭宸贵妃,主意是你定的,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吧,务必办妥。” “臣妾领旨。” 待出了寿康宫, 守在外面的裴今故瞥了一眼宫内,只见端罗长公主已是喜笑颜开,想必昭宸贵妃已有解决办法,她竟真的这么快就定下了主意,还能讨得陛下与太后的认同,实是不简单。 看来他提前给未央宫传了话,又走对了一步。 昭宸贵妃才迈出寿康宫。 裴霜意即刻弯下腰,抬起手臂恭候, 沈青拂掠过一眼裴今故,反而淡淡道,“裴公公,你侍奉陛下身侧,便要以陛下的心意为主。本宫行事向来平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所以也不会说什么中听的话,你是聪明人,自行领会吧。” 裴今故微笑,“多谢娘娘提点。” 裴霜意挑衅的看了他一眼,勾起笑容,扶着昭宸贵妃离去。 公主丑闻本不该宣扬。 他却让人悄悄给未央宫递了消息,那就是罔顾圣恩,昭宸贵妃一向爱重陛下,嘴上提点他,也在情理之中。 她还真是横竖都找不出一点错漏。 裴今故抬头看了看天色,万里无云,明明白白。 第112章 …… 未央宫。 昭宸贵妃宣召众人齐聚。 沈青拂平静道,“京中有不少疫民,端罗长公主心慈仁善,有意于公主府施粥放粮,救治难民,此乃积德积福的好事,公主无意独揽福泽,内廷后宫也应尽一份力,与公主一同料理。诸位姐妹,可有人愿意与本宫同去公主府。” 楚灿格外惊讶。 长公主施粥放粮,这样的事,算不得小事,太后竟然直接交给她一人负责么。 太后一向严苛, 怎么到了昭宸贵妃这儿,就这么信任她! 白昭容低咳一声,“昭宸贵妃,臣妾听闻那些难民都是从淮北来的,怕不是有什么疫病,万一传染上咱们可怎么好……” 沈青拂并不否认,“的确有此风险。” 白昭容一哽,“……” 昭宸贵妃,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坦诚。 萧昭仪不说话,低着头,生怕选上她,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她才不要去。 顾丝绵沉思半晌。 风险之事往往伴随着机遇,昭宸贵妃此举,恐怕是有意择选协理六宫之人。 她转头看向谢贵嫔。 两人正巧默契的对视一眼。 谢瑾瑜旋即起身,慎重行礼道,“贵妃娘娘,臣妾愿与娘娘同心同德,积德积福。” “好。” 沈青拂随即赐下金如意,“此乃太后所赐,本宫借花献佛,送与谢贵嫔。” “臣妾多谢贵妃娘娘厚赏。” …… 储秀宫。 从未央宫回来后, 楚灿亲笔写下一封信,为了隐藏字迹,她是用左手写的。 “惜玉,送去将军府。” 惜玉犹豫了一下,“娘娘,您真要这么做吗。” 其实谢世子所说也不无道理, 娘娘若以德妃之尊位于后宫之中,依旧是富贵无忧,不过一人之下而已。 何必再自寻争斗…… 楚灿冷淡的瞪了她一眼,“去办!” 惜玉只得应下,“奴婢这就去!” …… 长公主府。 两队宫里的侍卫分列两旁,粥棚搭了十数个,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纱,以作隔离。 难民衣着褴褛,面黄肌瘦。 排着队伍等候施粥。 “听说这是长公主自请救济灾民,长公主人真是好啊。” “可我怎么听说公主生活开放……” “别胡说八道了,那都是假的!” “就是!胡说八道的都让柳大人给抓进大牢了,你们还敢乱说!” “公主心善,怎么可能是那种女人,那都是别人造谣她!” “对对对,就是!” “长公主是有福之人哪!善心善举,老天爷会保佑公主的!” 许多人议论纷纷。 显然公主丑闻已被压制下来。 沈青拂坐在轿里听了一会,扶着侍琴的手走下来。 她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 尽管蒙着一层面纱,也依然遮不住那双慧黠漂亮的眼眸。 宁长乐蹦跶着朝她跑过来。 “皇嫂!” 她心里佩服得很,想不到皇嫂真能解决这么棘手的事,一夜之间,逆转流言。 不得不令人钦佩。 沈青拂施礼,“公主,君臣有别。” 宁长乐将她扶起,“好嘛,等皇嫂做了皇后,也就无分彼此啦。” 她说话一向是没把门的。 谢瑾瑜稍显惊讶,为何公主看上去如此感激昭宸贵妃。 她不及细想,俯身行礼,“参见公主。” “噢……” 宁长乐想了半天,不记得谢贵嫔,嘿嘿笑了两声,“起来吧。” 三人一同前往粥棚。 开始施粥。 “长公主有令,施粥七日,一日三次,所有人排队领粥——” 饥肠辘辘的难民接过粥碗。 有的人喝过一回,再重新排在队伍末尾,接着等待喝下一碗。 骤然, 有人将碗摔在地上,“呸,这粥里有沙子!” 他这一嗓子吸引了很多人围过去。 第113章 又有人高声附和道,“就是,不止有沙子,粥还这么稀!” 排在两旁的侍卫们面面相觑。 墨惊雪眯了眯眼, 那两人衣着打扮虽然像是难民,可他们言语动作,更像兵痞。 谢瑾瑜皱起眉头。 这些粥都是官粮做的,怎么可能会有沙子。 她快步走到沈青拂跟前,“贵妃娘娘,似乎有人闹事,如何处置。” 领头的不仅摔碎了碗, 还站在高处,大声喧嚷。 “我们虽然是从淮北来的疫民,也不能这样敷衍我们啊!” 沈青拂浅淡的瞧了那人一眼。 灾民一路北上,患有疫病,自是虚弱无力,岂会这样中气十足。 “薛侍卫,凡有闹事者,全部带到本宫跟前。” “卑职明白。” 墨惊雪当即拎起两人提了过来,摔在地上,那两人顿时摔得鼻青脸肿。 沈青拂递给谢瑾瑜一个眼神。 谢瑾瑜平静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假扮灾民,来此闹事。” 领头的那个捂着脸大叫。 “不是说宫里的昭宸贵妃娘娘也过来了么?娘娘就是这么对待灾民的吗!” 他继续爬起来高声嚷道。 “兄弟们,都来看看!宫里的娘娘耍威风了!” 墨惊雪一脚将人踹倒。 他这一脚格外利落,那人再也爬不起来,吃痛的歪着身子不停叫唤。 宁长乐从未见过这样架势。 有点发懵,“你,你们不是灾民?!” “公主莫惊。” 沈青拂淡然道,“灾民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哪来的力气闹事,无非是有人存心安排。” 裴霜意迅速扫了一眼底下。 “娘娘,公主仁心善行,岂能被人污蔑。” 所有人都不知道,公主施粥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搭救驸马。 皇室丑闻秘而不宣。 今日施粥绝对不能有失。 “将人带下去,杖三十。” 昭宸贵妃干脆利落的吩咐,“直至说出主谋,若不说,继续打。” “是!” 左右侍卫立刻上前,将闹事的两人按在地上施刑。 “啪!” “啊!” “哎哟!” “……” 有些难民被惊吓到不敢再上前领粥。 沈青拂起身,走到众人跟前,“诸位,你们都是大祁的子民,陛下以仁心治天下,公主以善行务民生,所作所为,彰显仁善。有人混迹于你们当中,搅扰秩序,制造混乱,本就应当惩处,诸位不必惊慌。” 那两人被施了刑杖,几乎昏死过去。 墨惊雪迅速将人带离现场。 谢瑾瑜有些不忍直视,别过脸去,她虽不赞成动不动就赏人刑罚,但眼下的情况,确实要以儆效尤。 她很快与沈青拂站到一处,安抚道,“你们不要害怕,上前来领粥即可。” 但还是无人敢动弹。 沈青拂平静道,“有罪当罚,有功,便当赏。仁心善举做不得假,但若有人欺凌善心,本宫断不能纵容。从即日起,以工代赈,当日在京行工者,才可领粥。” 谢瑾瑜怔了怔。 以工代赈,她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说辞。 只有真正的灾民,为了一口饭食,才会去主动干活换取粥粮。 这样一来,那些假冒之人,也就被隔绝在外了。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施粥继续,上前领粥——” 第一个人试探的走到前面。 颤巍巍的接过粥碗,并不像那两个闹事的说得那样,粥里没有沙子,也不算稀。 他赶忙点头道谢。 有了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 秩序总算恢复正常。 裴今故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很快回了宫,将实情禀报陛下。 “陛下,今日公主府施粥,有人假扮难民闹事。” 宁玄礼的笔墨未停,语调平静,“知道了,你出去吧。” “奴才告退。” 宁玄礼御笔敲了砚台三下,旋即有个黑色身影现身, 鱼九十九单膝跪地,“卑职见过陛下。” 他是飞鱼内卫的统领,只为陛下做事。 “长公主救济难民一事,不容有任何疏漏,有人胆大妄为,你去查,一日时间,朕要你的答复。” “卑职领旨!” …… 第114章 长公主施粥放粮,赈灾救民, 以有功之名,将姜驸马爷从刑部大牢捞了出来。 大理寺卿近来一直在上书。 直言不可功过相抵,有损法理秩序。 宁玄礼看得厌烦了,索性宣召了人来,进了养心殿。 柳聿臣叩首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他为人刚正古板,连这身墨色官服都穿得一丝不苟,严谨妥帖。 “柳卿,你的上书朕都看过了。” 宁玄礼嗓音慵懒,“朕宣召你来,你可以说点折子上没有的。” 柳聿臣出身寒门, 从任命他做大理寺卿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 柳聿臣平静道,“微臣听了传言,公主赈灾的主意,是昭宸贵妃娘娘出的,贵妃此举,恐有干政之嫌,既然陛下要微臣说未尽之言,那微臣便知无不言,叩请陛下不要再让贵妃干政。” 宁玄礼反而神闲气定。 薄唇一勾,沁出一声哑感的笑,“既是传言,岂能当真。” 柳聿臣也不意外。 素闻昭宸贵妃颇得圣宠,自然能得陛下回护。 他最终还是沉默下来,默默良久,才道,“微臣错听传言,陛下恕罪。” 宁玄礼平静颔首,“嗯,朕恕你无罪。” 柳聿臣,“……” 显然陛下对此事已做定论,再纠缠下去,也无益处。 他只得叙述了大理寺近来的案件进度。 一刻钟后,退出养心殿。 柳聿臣手持笏板,步调平稳,只见养心殿外守着一个身量娇小的小侍卫,一直低着头。 他掠过一眼,并未特别留意,径直离去。 小侍卫低头进了养心殿,“给陛下请安。” 宁玄礼手中御笔略一停顿,挑了下眉梢,“好久不见了,沈侍卫。” “多日未见,属下特来邀宠。” 她声音清脆,也不模拟男声,就是这么直白。 宁玄礼笑了笑,“坐过来。” 沈青拂朝他走了几步,“属下身份卑微,岂能与陛下同坐龙椅。” 她话未落下, 被男人一把抱在了腿上,这身侍卫服她穿着不如从前松快,好像近来长了点肉,尤其那块,撑得蛮紧。 他满意的勾起嘴角。 “阿拂似乎胖了点,不错。” 沈青拂诚恳的点了点头,下意识的开口道,“这都是陛下的功劳。” 这样的话,她却一脸无辜的说得毫无他意。 明明就让人心猿意马。 宁玄礼墨眸一下眯紧,单手扣在她后腰处,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他嗓音低沉,格外。 “朕如此有功,阿拂打算如何赏朕。” 沈青拂俯下身去,齿间咬住他左手上的御笔,转过头去往龙案上一吐,丢到案上,“陛下勤政,若有闲暇,总该照拂龙体,属下愿为陛下龙体安泰,略尽绵力。” 他低声问她,声音发紧。 “这些日子,养好了吗。” 沈青拂悠然嗯了声, “嗯……陛下自己瞧瞧,就知道养好了没有。” “那朕亲自来检查一番。” 宁玄礼翻身将她按在这张双龙戏珠的龙椅之上。 他单膝跪在龙椅的边缘,不擅长解女人的衣服,这身侍卫服他解得很利落。 她两条修长白皙的腿搭在两侧的扶手上。 宁玄礼低垂着墨眸,当真屈起手指仔细检查,“好得差不多了。” …… …… 不知何时。 养心殿早关了殿门,没人敢进来打扰陛下龙兴。 沈青拂伏在龙案之上,乌发垂下, 她艰难的咬着笔杆,把所有的断续的声音都吞在肚子里,“……” 上半身贴在龙案上, 下半身还跪在龙椅上,她腿都要软了,实在是跪不住了,她娇气包一样的哼唧一声,“陛下,臣妾真的没劲儿了。” 大腿往上的位置没察觉的挨了一下, 男人手劲不大,却也给她拍红了,“不是来邀宠的么,还这么多要求。” 第115章 沈青拂软绵绵的哼了声,“陛下弄疼臣妾了。” 他听她这么说, 最终还是温柔的把人抱起来,揽在怀里,“是朕不好,弄疼卿卿了。” 她气鼓鼓的,声音还是软绵无力。 “陛下一点也不怜惜臣妾。” 宁玄礼耐心的给她揉了揉方才拍红的地方,揉了好一会,见她终于舒适的眯起眼来。 他笑着问她,“这会儿还疼吗。” 沈青拂惬意的眯着眼,享受他掌心的温度,大腿往上的位置逐渐热乎乎的。 “还是有点。” “那朕再给卿卿揉一会儿。” 过了一晌,她已完全瘫卧在他怀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养心殿的桌案上燃着香炉。 龙涎香的气味厚重典雅,与寻常香料完全不同,闻起来就很雅致。 沈青拂好奇的指了指,“陛下,点的是什么香。” 宁玄礼心猿意马,“是龙涎香。” 龙涎香一味,只有帝王之尊才能享用。 沈青拂转过身,抬手环住男人的颈处,“前一阵子,内务府送来的香料,臣妾闻着极为普通,毫无新意。” 他淡笑。 “内务府的做工向来都是差不多的。” 各宫的香料基本上都是楠香,檀香之类。 内务府所制香料,无非是按位分给各宫发放,差别只在份量。 沈青拂笑意吟吟,“臣妾不想要差不多,臣妾想要……” 她停顿住,朝宁玄礼眨了眨眼。 他挑了一下墨眉,“你想要朕的龙涎香?好大的胆子。” “嗯,臣妾僭越了。” 沈青拂抱着他,歪了歪头,“可是臣妾就想要。” 宁玄礼只是笑。 只听她道,“陛下不记得答应过臣妾,要做三件事吗。” 男人嗯了声,“朕自然记得。” “那第一件事,臣妾就要陛下亲自给臣妾制香,这道香里,必须放上龙涎香,怎么样,陛下答应吗?” 宁玄礼揽着她, 想起她提过的三件事,第一件,竟然就是这样小事。 他哑笑一声,“好,朕都依你。” 沈青拂意外的看着他,眼底泛起亮晶晶的光芒,欣喜之余整个人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怀中,“陛下真好。” 她目光平静。 红唇的弧度略微一勾。 接下来,就可以请君入瓮了。 …… 内务府这几日事忙。 陛下传了旨意,要为昭宸贵妃亲自制香,全部的香料都分门别类的拿进了养心殿。 最终,除了沉水香禁用以外。 陛下额外挑选了藿香、苜蓿、甘松、白檀、丁香、煎香、以及龙涎香,为昭宸贵妃制香。 消息不胫而走。 储秀宫。 楚灿极为不甘心,听了宫外递进来的消息,据说是昭宸贵妃提出以工代赈,解决了真假难民鱼龙混杂的问题。 她到此刻才发觉, 昭宸贵妃的确难以对付。 若她日后再次有孕,产下皇子,登临凤位岂不是在弹指之间! 楚灿勉强沉住气。 “惜玉,去叫内务府梁总管来。” “娘娘,梁总管近来忙着为昭宸贵妃制香,听说是陛下亲自挑选的香料,还赐名为嘉仪香呢。” 楚灿神色未变。 “既然是陛下亲赐,想来昭宸贵妃必定视之如珠如宝,不会多做检查。” 惜玉反应过来,默了一会,“娘娘,您的意思是……” 她赶忙劝阻道。 “娘娘,此事还需慎重啊。事到如今,您应该看得出来,昭宸贵妃娘娘,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楚灿显然已拿定主意。 如今谢贵嫔因为辅助昭宸贵妃施粥赈灾有功,已被太后赐下协理六宫之权,分去了她的权柄,她再不做点什么,日后只会更加艰难。 “本宫绝不会坐以待毙,仰人鼻息。” 第116章 她沉声吩咐。 “梁总管为人贪婪,你找出一百两黄金来,提前备好。” 惜玉只得应下。 “奴婢知道了。” …… 奉先殿。 谢贵嫔等在殿外,已等了小半个时辰,她还是在默默的等着。 直到奉先殿终于敞开殿门。 陛下已在此祭祖三日,快到年关,往年也是这个时候祭祖。 裴今故弯着腰,拂尘一扫,“恭请陛下。” 宁玄礼一身白色锦衣,披着绒白的大氅,几步迈出来。 他极少穿得这样圣洁干净。 一双幽深墨眸看着格外清冷寡淡,掠过她一眼。 嗓音散漫慵懒。 “谢贵嫔,你有何事。” 谢瑾瑜近来第一次见他,自从协理六宫,她也诸事繁忙起来,不由得更加钦佩,陛下自东宫时起就监国理政,依然能料理得游刃有余,更何况,到如今。 他虽然祭祖三日,脸上依然没有半点疲态。 谢瑾瑜望着他,不由得笑着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眼下到了年关,臣妾正想问陛下,除夕夜宴可要像往年一样宴请百官,臣妾也好提前准备。” “不必了。” 宁玄礼语调平淡,“先帝孝期未过,守孝之期,不宜大操大办,按寻常宫宴即可。” 谢瑾瑜俯身,“臣妾明白了。” 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话, 陛下的龙驾便已离去。 她深深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才回过神,“恭送陛下。” …… 未央宫。 沈青拂坐姿懒散,跷着脚,手里账本随意一扔。 那一册本子打着圈的摔在地上。 她声音平静。 “梁总管,你们内务府,向来就是这样糊弄陛下的么。” 梁总管脊背爬上冷汗。 他想着,做的假账也不算有什么疏漏,总能将这位贵妃娘娘蒙骗过去。 岂料,她这么不好骗。 他赔笑道,“娘娘您说笑了,咱们内务府哪敢欺君哪。” “是吗。” 沈青拂话音冷淡,“你自己好好瞧瞧,冬日的炭火钱,跟夏时的解暑钱,竟要花费十数万两,你将这宫里奴才们的人头数,都算在你自己身上了是吧?” 梁总管慌忙跪下。 “娘娘误会了,奴才怎么敢哪!” 他浑身都开始冒汗,本来宫人们的两样开销就是昭宸贵妃先前提出来的贴补,他做假账也做顺手了,以为没什么事,将这些贴补换成钱,习惯了中饱私囊,狠狠的捞了一笔。 梁总管赶紧分辨道。 “娘娘,奴才于宫中,月俸不过数百两,这十数万两的银子,就算给了奴才,奴才也没地方放啊!” 他早已在宫外置了田宅, 地契票子提前放在了密室里,没人能拿到,没有证据,昭宸贵妃也不能说什么。 谁料,又是一张纸,迎面摔下来。 梁总管顿时一惊,大惊失色,这张纸……这不是他的地契么! “娘娘!” 他不禁心都提到嗓子眼。 这地契之上签了他的名字,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赖的。 他颤抖着拾起来,“奴才……” 沈青拂递给侍琴一个眼神。 侍琴随即冷声道,“梁公公,陛下最恨污吏,你竟然贪了这么多,真是不知死活。奴婢听闻慎刑司的刑罚多种多样,梁公公应该也不想去慎刑司走一遭吧。” 梁总管震惊之余, 更多的是畏惧。 他将所有地契票子全都藏在密室,昭宸贵妃到底是怎么拿到手上的,莫非她身边有什么高人相助? 他顿时觉得眼前的女子高深莫测。 心里寒意陡升。 “娘娘,奴才罪犯滔天,还请娘娘高抬贵手!” 沈青拂却是淡笑,“梁总管,你不是什么好人。” 第117章 巧了,我也不是。 她懒散的撑起下颚,“这些年你执掌内务府,也捞了不少油水,就算当下离职归乡,也有田宅后院等着你养老。不过,本宫更好奇,若你荣归故里,还有谁能顶替你的位置。” 梁总管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奴才求娘娘搭救!” 沈青拂平静道,“除掉你这个祸害,难保不会有下一个,本宫用人从不介意他是否正直,本宫要的,只有忠心。” 梁总管立马叩首。 “奴才必定效忠娘娘,万死不辞!” 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证据已经在昭宸贵妃手上,她一个不高兴,他就立马万劫不复。 梁总管冷静了好一会, 很快坦白道,“娘娘……其实近来,储秀宫,喊了奴才过去,还送了奴才百两黄金。” 沈青拂脸上并没有意外。 她红唇一勾,“哦?是么,德妃也是宫里的主子,她既然有事要你做,那你照她吩咐做吧。” 梁总管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奴才明白!” …… 内务府。 “陛下亲赐给未央宫的嘉仪香,你们都备好了没有。” “回总管,奴才们都准备妥当了。” 二十只葡萄花鸟纹金银香囊放在案上。 里面盛放着嘉仪香的香料。 楚灿扫了一眼,“真不愧是陛下钦赐的香料,当真好闻得紧哪。” 她面上温柔,心里冷笑。 这道嘉仪香里,所含诸多香料中,正有一味龙涎香,龙涎香厚重的气味,能掩盖住一切。 就比如,分量不重的麝香。 麝香虽香,但有龙涎香在里头,足以遮住这麝香的气味。 她让人放进去的只是寻常麝香, 需要慢慢的日积月累的透入肌理,少用一点点,自然不会有什么事。 但若这二十只金银香囊的香料都用尽,这些麝香的分量,也足够让人不孕了。 何况是陛下亲赐的香料,有谁会怀疑呢? 梁总管默默的看了看她, 德妃真是自掘坟墓而不自知。 这也不能怪她,她的对手实在手段高深,只能说,是她不自量力。 梁公公很快笑得谄媚,“娘娘鼻子真灵呀,陛下的龙涎香,这能不好闻吗。” 楚灿捏起手帕掩住满意的嘴角,“梁总管事忙,本宫就不打扰了,您就快些送去未央宫吧,可别叫昭宸贵妃等急了。” “哎,多谢娘娘提点。” 梁总管笑着一甩拂尘,“走吧,该去未央宫了。” “是,公公。” 两个小太监赶忙端着长案,跟在了梁总管后头,往未央宫行去。 …… 未央宫,宫门前。 一队侍卫来回踱步,守卫安全。 沈青拂踏出宫门,脚下一滑,极为不小心的跌坐在地,头上的一根发簪跟着掉了下来。 “娘娘,您没事吧!” 侍琴跟侍棋赶忙小心的扶起来。 墨惊雪快速低下身,袖口一遮,将发簪替换成另外一根一模一样的,递给沈青拂,“娘娘,您的发簪掉了。” “哦,有劳你了。” 沈青拂从容接了过来,发髻,百无聊赖的哼了声,“看来今日不宜出门呀,那只好回去了。” 她带着两个侍女又回了宫里。 步调悠然,松快,像一只蹦跶着的小兔子。 墨惊雪难以收回视线,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跟其他侍卫继续守门。 宫里人多眼杂, 更有陛下身边的飞鱼内卫,不知隐藏在何处,窥探一切。 只能这样跟他要想要的东西。 沈青拂坐到妆镜台前,把玩着手里的发簪。 侍琴擦拭着她的衣摆,方才磕碰了一下,沾了点灰。 裴今故进来传旨,“昭宸贵妃娘娘,陛下有旨,今日午正时分,御驾会过来未央宫,与您一同用午膳。” 今天是个好日子。 沈青拂微笑,“本宫知道了。” 裴今故宣过旨意,点头退下。 沈青拂随即吩咐道,“侍琴,侍棋,你们两个去把杜婕妤跟姜美人请过来,就说我请她们过来喝茶。” 两人虽不知何意,但什么也没问,当即应下便去办了。 “奴婢这就去。” 反正娘娘自有她的深意在。 她们只需要配合娘娘,照做就是。 第118章 内务府将二十只金银香囊送了来。 葡萄花鸟纹的金银香囊,里面盛放着好闻的嘉仪香。 如果没有这点麝香,可能就更好闻了。 楚灿的心还是不够狠。 就应该掺放点毒药进去,一闻即死的那种,那岂不是能直接解决。 沈青拂让人都退下。 拿出那根发簪,轻轻转动了一下开端,发簪的头部装饰被取下,细长的银质发簪中间是空心的,藏着一股药油。 她面无表情,将药油涂在了香炉的顶盖里,这药油是影门特制,无色无味,专门可以催发麝香的气味,用香之人防不胜防,为的就是防患于未然。 她重新把发簪装好,戴回发间。 “娘娘,姜美人到了。” 率先到未央宫的,是姜美人。 姜忍冬谨慎的行了大礼,“嫔妾叩拜娘娘。” 若不是兄长从刑部大牢出来,她事后才听闻此事,这一切全都是贵妃娘娘帮忙。 “嫔妾多谢娘娘搭救兄长。” 沈青拂扶起她,“话这么说就见外了,姜美人若有心道谢,就谢陛下吧。” 姜忍冬感激的望着她。 “多谢娘娘指点,嫔妾感怀陛下。” “来,喝茶。” 沈青拂着人上茶,两盏雪顶含翠呈了上来。 其实她也没有必要非要姜美人来,只是如果杜婕妤一个人,多少显得有些刻意。 有姜美人在旁边, 更加不露痕迹。 至于杜婕妤,她擅长药理,今日的事,由她来拆穿最好。 姜忍冬品茶,一眼瞧见了殿内放着的绣架,“娘娘绣的,似乎是梅花。” “姜美人好眼力。” 沈青拂淡笑,“我闲来无事,绣了一幅九九消寒图,只是绣功不好,怎么也不得要领。” 姜忍冬起身。 “嫔妾的女工尚可,或许可以为娘娘略绣上两针。” “那好,你但试无妨。” “嫔妾献丑了。” 姜美人的针线功夫的确很好,才绣了一会儿,就把原本没什么光泽的梅花,绣得娇艳欲滴。 半晌后。 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杜婕妤应约而来,照常行礼。 “娘娘万安。” “许久不见,杜婕妤还好吗。” “嫔妾尚好。” 杜婕妤与姜美人,两人行礼问候后, 杜若笑着落座。 自从东宫诸事过后,她们便没怎么见过面,为了各自避嫌。 今日昭宸贵妃特意邀约, 必定是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只见昭宸贵妃跟姜美人,两人在绣架前,低头绣着梅花。 绣花这种事情,一时半刻是完工不了的。 杜若默默品着雪顶含翠,问道,“娘娘,嫔妾听闻,内务府按照陛下的旨意,为娘娘制作了嘉仪香,便是今个儿要送来的。” 沈青拂抬起清澈双眸,点了点头,“正是,方才梁总管已让人送了来。” 她还是这样的眼神,单纯无辜。 杜婕妤免不了不由自主的咳了声,“……嫔妾跟姜美人真是有福气,今日来得巧,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一品嘉仪香的香味儿。” 一旁的香案上正放着金银香囊。 还有一只青铜质虎形香炉。 沈青拂看了眼窗外的太阳,也快到午时了,她淡淡一笑。 “内务府送了二十只香囊来,数量颇多,若是闻着尚好,你们便也拿回去点着用吧。” 姜美人抬起头来,赶忙道。 “娘娘,嘉仪香不比寻常,里面有陛下亲赐的龙涎香,嫔妾们位分低微,怎么好取来用啊。” 杜婕妤倒很平静,“多谢娘娘美意。” 不管怎么说,顺着昭宸贵妃的话说下去,总是正确方向。 正说着,宫门外一声唱喏。 “陛下驾到——” 还未到午正,过来得有点早啊。 第119章 正好。 沈青拂从容行礼,“参见陛下。” 其他两人也跟着行礼参拜。 宁玄礼垂下双手将她扶起来,“今日未央宫这么热闹。” 沈青拂欣喜的笑,“陛下送了臣妾这么好的嘉仪香,臣妾当然要显摆显摆啦,若是气味芬香,等下便让杜婕妤跟姜美人都带回去些。” “你倒很大方。” 宁玄礼扫了一眼两人,“你们也起来吧。” 杜婕妤与姜美人起身。 姜美人笑道,“陛下赐给昭宸贵妃的嘉仪香,是宫里独一份的,嫔妾怎敢收下,今日能有幸一同赏香,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很严谨守礼,不是什么僭越之人。 跟她的兄长是差不多的性格。 近来端罗也收敛了不少,到底有姜驸功劳在。 宁玄礼略微颔首,“着人点香。” 侍琴跟侍棋两人很快走近。 一人取下香炉顶盖,一人取出嘉仪香放入,点好香料,盖上青铜顶盖。 甫一点燃, 飘荡而出的,就是龙涎香厚重典雅的气味,香味飘浮,经久不散。 宁玄礼唇角一勾,“还算不错。” 跟着,便有一股浓烈而刺鼻的异香,四散开来。 这香味甚异,有一种油脂的气味。 姜美人掩住鼻息,本来想夸赞几句,着实开不了口,“嗯……嘉仪香,真是独特啊。” 杜婕妤不禁皱眉,当下却没说什么。 宁玄礼墨眉遽然拧起,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这是嘉仪香?” 侍琴赶忙答道,“启禀陛下,这正是内务府送来的嘉仪香,奴婢是在二十只香囊里,随意取了一只点燃的,不知有何不妥?” 宁玄礼语调冷沉,“这不是嘉仪香。” 阿拂要他做的第一件事,他自然是亲自做的,择选香料,提前验过香味,嘉仪香的气味,本该香甜纯粹,绝非如此。 沈青拂惊讶,“陛下,有哪里不对吗?” 杜若谨慎上前,抬手仔细扇闻了一番,她顿时脸色一变,“陛下,这香料中,似有麝香一味。嫔妾略通药理,麝香一味若用一时,可以消肿止痛,活血通经,可是长时间使用,便会侵入肌理,恐会导致女子不孕。” 宁玄礼眉头皱紧。 向来风轻云淡,此刻却不乏愠怒,“内务府呈送的香料,如何会有麝香?” 沈青拂懵然的怔了怔,“麝香……” 她转头看向男人,下意识的拉住了男人的手,“陛下,怎会如此啊。” 她分明惊讶紧张。 连手中的力度都不似从前那样轻柔。 宁玄礼回握住她的手,安抚的捏了捏,“朕在这里。” 杜若继续闻了一会, 掩住口鼻,俯身行礼道,“陛下,这香料中的麝香,定是马麝身上的麝香,马麝常以松萝草为食,这麝香气味中还透着一股松萝草的味道,绝对错不了。” 宁玄礼沉声吩咐道。 “侍琴,往香炉里倒点水,先把香灭了。” “是,陛下。” 今日情状,赏香之事,突然变得诡谲莫测起来。 陛下又是一声吩咐,“长晖,传太医。” 季长晖应下,立刻去了太医院。 姜美人缓了一会才听明白,“陛下,这么说,香料中有一味麝香,内务府做事怎么这样不当心,把麝香都混进去了。” 内务府呈送的嘉仪香, 早提前在养心殿就已验过,没有异常,才叫人拿下去分装的。 只有可能是在内务府被人动了手脚。 宁玄礼瞥向裴今故,冷声道,“去传内务府总管来。” “奴才明白。” 当值的秦太医与萧太医一同前来未央宫。 匆匆行礼,便被喊去验香。 香炉里的香灰才被扑灭,徒留一股余香,仅是这一点点余香,也足以辨认出其中的麝香。 第120章 但为求严谨。 两人还是按照正常验证麝香的方案进行。 外面的老树根子底下,有湿润泥土,常有蚂蚁在其中。 秦太医取了一点香料放在土壤上。 仔细观察了一会,蚂蚁果然避开香料移动,蚂蚁嗅觉灵巧,最能辨认,没有一只蚂蚁是往香料上凑过去的。 他即刻回宫秉明,“陛下,微臣已验过香料,其中含有一味麝香。” 宁玄礼声音冷沉,“将其他香囊也一一验来。” “是。” 香案上还有剩余的十九只香囊,也被两位太医同时验过。 秦太医放下香囊。 回禀道,“启禀陛下,这余下的香囊当中,也含有麝香,虽然分量不多,可若用完这二十只香囊的全部香料,也足以让女子不孕了。” 杜若眉心微动。 依太医所言,麝香含量不多。 若是麝香只有微量,其香味一定会被龙涎香给掩盖住,为何…… 她快速看了眼沈青拂, 只见她一张白皙的小脸上满是震惊,更甚至不由自主的往后略微缩了缩身子。 沈青拂喃喃道,“不孕……” 她立刻红了眼眶,泪盈于睫,眼底满是晶莹的泪花,“陛下,臣妾还想着,将这嘉仪香转赠给杜婕妤跟姜美人,臣妾,差一点就害了人啊!” 她声音发颤,让人心疼。 宁玄礼心中一紧,安慰道,“你向来单纯善良,此事不的事,是有旁人心怀不轨,好在今日发现及时。” 侍琴狠狠的一愣。 赶忙跪在地上,“陛下,原来这二十只香囊里都有麝香,这是有人要害娘娘啊!娘娘不通香料不懂药理,怎么会辨别嘉仪香是否有异样呢,此人居心之毒,当真可恶!” 杜婕妤沉默,不再发言。 事已至此,已经不需要她再说什么了。 姜美人难掩愤怒,“陛下,竟有人用此法暗害昭宸贵妃,贵妃治理后宫一向妥帖,竟也有人背地里加害!陛下一定要为娘娘主持公道!” 内务府梁总管匆忙赶来,“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梁仲秋,这就是你办的事。” 宁玄礼语调格外不悦,“嘉仪香内竟混入了麝香,朕看你这个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也是做到头了。” 梁总管赶忙磕头,“奴才该死!” 他转换话术,并不为自己分辩,“嘉仪香是陛下特意安排内务府制作,其中竟混进去了麝香!奴才真是难辞其咎啊!请陛下赐罪!奴才宁愿不要这个脑袋,也要为陛下跟娘娘请罪啊!” “摘了你的脑袋有什么用。” 宁玄礼抬指按了一下眉心,“还不仔细想想,都有哪些人接触过嘉仪香。” 梁总管小鸡啄米一般频频点头。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陡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呼吸一滞, “陛下!” 他重重叩首,“奴才从养心殿出来以后,就回了内务府,预备着分装香料,这期间,只有德妃娘娘来过内务府。” “德妃。” 宁玄礼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下扣紧,“即刻,去将德妃传唤到未央宫。” 裴今故正色,“奴才这就去。” 储秀宫离未央宫不算近,约要一会时间。 才宣过旨意,便要即刻前往。 楚灿心中忐忑,“裴公公,陛下传本宫去未央宫,所为何事。” 裴今故沉默了一下,含笑道,“娘娘,您于宫中协理六宫,事事亲力亲为,不辞辛苦,陛下自然是要嘉奖您。” 楚灿心情平复下来。 原来如此。 可为什么非要去未央宫呢? 她心中半是疑虑,半是喜悦,就这么喜忧参半的到了未央宫。 “陛下万安。” “德妃,朕要问你几句话。” 男人声音平静冷沉。 楚灿心头掠过一丝惊讶,不是要褒奖么,怎么说话这般冷淡。 他竟也不叫她起来, 还让她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她不由得质问一声,“陛下要问臣妾什么?” 今日的未央宫,还真是人头济济。 除了陛下与昭宸贵妃,竟然还有杜婕妤,姜美人在。 楚灿不悦的瞥了一眼杜若。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杜婕妤了,今日她竟在未央宫,莫不是已经捡了昭宸贵妃这条高枝? 宁玄礼眯了眯墨眸。 德妃这双四处乱瞟的眼睛,哪有半分应有的仪态。 他平静问道,“德妃,你近来有否去过内务府。” 一旁的梁总管一直跪着低着头,看不清什么神态。 梁总管也在这儿。 此人已被她用百两黄金收买,断不会吐出什么。 楚灿淡淡道。 “臣妾不曾去过内务府,近来为除夕夜宴多费精力,臣妾哪里有空闲进内务府呢。” 谁料梁总管却反驳道,“娘娘此言差矣,内务府分装香料之时,娘娘分明过来了,内务府诸多奴才们都是见证。” 楚灿顿时一惊。 这个姓梁的为何会突然反咬她一口! 她哑了半天,指尖一下攥紧,指甲嵌入手心里,磕绊道,“陛下……臣妾,臣妾没有。” 她过于心虚。 内务府那么多人,她如何能狡辩过去。 宁玄礼沉默半晌。 他最终不再看她一眼,语调冷淡。 “德妃,朕命内务府所制的嘉仪香,被人混入了麝香进去,此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干系。” 楚灿脸色陡然一变。 这怎么可能, 麝香份量不多,只会被龙涎香掩盖住,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发觉呢!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 她咬了咬牙,“臣妾没有做过。” 情绪激动之下,最是破绽百出。 “好了,你不必再说了。” 宁玄礼也没有再问下去,楚灿让这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许多。 “德妃,你心术不正,朕已不能容你。” 楚灿深深的震住。 她缓了一会,几乎咬牙切齿,“陛下!臣妾说,没有做过!” “是否做过,你心中有数。” 男人的声音最终已没有任何起伏,“你太叫朕失望了。” 楚灿难以呼吸的瘫坐在地上。 她双腿发麻,艰难的站起身来,“陛下,就这么不相信臣妾吗!仅凭旁人一两句空口白话,陛下就断定臣妾有罪是吗!” “是又如何。” 宁玄礼墨眸中沁出一丝冷意,他语调已是不容置疑的冷凉,“德妃,你自己做过什么,难道要朕一桩桩,一件件,给你摆出来吗?” 楚灿捏紧衣襟的手不停发抖。 莫非是她让人在宫外假扮难民那件事,宁玄礼已经知道了? 他不可能知道…… 连笔迹都是她用左手写的! 她冷笑,“陛下认定臣妾有罪,臣妾已无言可辩。” 沈青拂错愕的盯着她,深吸一口气,的泪珠一下坠落下来,“德妃,你已经害了我的珩儿,原来还要害我终身不孕么?” 第121章 “信口雌黄!” 楚灿紧咬牙关,“昭宸贵妃,当失子之事,根本与本宫毫无关系!” 沈青拂眼神疲倦的看她一眼。 最后什么也没说,垂下眼睫,眼底的泪花已止不住,沉默无声的掉泪。 宁玄礼心中一疼。 他抬指拭掉她的泪珠,却好像怎么也擦不完一样。 阿拂定是想起了珩儿…… 他顿时心里更为钝痛。 “德妃,住口。” 宁玄礼眸色冷厉,几乎要将人洞穿一般的锋锐眸光一瞥。 “裴今故,拟旨。” “奴才在。” “德妃楚氏,其身不正,德不配位,居心叵测,包藏祸心,妄害昭宸贵妃,甚失朕望,传旨晓谕六宫,降德妃为充媛,禁足储秀宫三月,非诏不得出。” 楚灿脸色惨白。 充媛! 那她岂不是永无争夺后位之可能! 她不禁颤声。 “陛下!今日之事尚无凭据,陛下不可以这样对待臣妾!” “朕所见,便是根据,朕所赐,便是圣旨。” 宁玄礼的声音已无半分情意,冷凉淡漠,“楚充媛,莫非是想抗旨。” 楚灿冷笑一声。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当着一众外人丝毫脸面不给她留。 “臣妾岂敢?!” 她不可以歇斯底里,纵然被废为充媛,她也绝不会在这些人跟前低头失态。 杜婕妤快速扫了一眼所有人。 陛下仍有余怒,昭宸贵妃还在伤心,楚充媛桀骜不肯低头。 她悄悄跟姜美人对视了一眼。 姜忍冬随即淡淡道,“楚充媛,你还是先回宫吧,对你,对陛下,都好。” 楚灿昂着头,下颚仍不肯收。 她咬着牙,“本宫自会回储秀宫,不劳尔等操心!” 她旋即转身离去。 勉强一步一步出了未央宫,她再也无法忍耐,手中的丝帕当即嘶的一声扯成两段。 惜玉不禁拉住她,“娘娘!” 楚灿僵住,手指早已冷凉,她周身都泛上寒意,不知不觉,眼里掉下一滴泪。 “呵……” 如果这就是结局, 那她绝不认! …… 德妃降位的消息,很快传遍宫中。 寿康宫。 太后还在戏台底下听戏,闻听崔福泉的汇报,面上波澜不惊。 她慢慢饮了口茶。 德妃降位,意料之中,只是比她想象的,来得还要快一些。 太后继续听戏,语调淡淡。 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既然德妃不中用了,眼下就单让谢贵嫔一人协理六宫吧。” “太后说的是。” …… 未央宫。 所有人都已遵旨退下。 宁玄礼抱着她一同坐在贵妃软榻上,她仍心有余悸,白嫩的手紧攥着男人的衣襟,墨色锦缎被她抓得有点褶皱。 他能感觉到,她身子在他怀中一颤。 “阿拂,别怕,朕会保护好你。” 沈青拂抬起眼眸,泪眼模糊,这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极了雨夜的繁星。 她依赖眷恋的望着他。 “今日若非有陛下在,臣妾懵懂之间,恐已为人所害。” 她停顿一下,又道。 “可是,陛下也不可能时时保护臣妾,从今而后,臣妾也要为了陛下,小心防范,事事谨慎,虽然宫中世道艰险,但臣妾不愿做陛下的拖累……” “阿拂岂会是朕的拖累。” 宁玄礼拥紧了她,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你分明是上苍赐给朕的至宝。” 沈青拂的眼泪终于坠落下来。 好像断了线的珠子,却没有一滴沾在面上。 她眼里满是感怀与诚挚的爱恋,“陛下,臣妾能听到陛下此言,九死未悔。” “不要乱说。” 他修长冷白的手指按在她唇上,跟着拭掉她的泪珠。 “你瞧瞧镜子里头的你,都哭成小花猫了,莫哭了。” 第122章 沈青拂当真看了看铜镜,却只看到自己这双蒙骗过世人的眼睛底下,隐藏着的是蓬勃的野心。 她闷声破涕为笑。 “有陛下在,臣妾只会高兴的哭。除了高兴的哭,还有……” 她停顿住。 宁玄礼挑眉问她,“还有什么?” “还有,……” 她附在他耳际,静悄悄的吐出一句话,明显看到他耳朵跟着攀上薄红。 …… …… …… 除夕夜宴。 因陛下有令,按寻常家宴操办,只有和声署的宫廷乐师演奏乐器。 太后与陛下居于主位。 宁玄礼一身墨色绣龙纹锦袍,衣领处有墨狐皮草,矜贵优雅,气度高华。 尽管这墨色足够贵重清冷, 也比不上他那双洞悉一切的锐色墨眸,除了有一丝餍足的慵倦。 偶尔提起酒杯与众人共饮。 谢贵嫔的视线一直落在陛下身上。 她比往常见他的次数要多了些,尽管她清楚,他对她没有爱意,但能守在他身边,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顾婕妤没什么意趣的饮酒。 只是借着团扇掩住自己的侧脸,偷偷的往和声署的一众乐师那里看过去。 杜婕妤欣赏着这场夜宴。 漫不经意的朝昭宸贵妃打量了一眼,她无论何时,都会被她的美貌惊艳,尤其是今晚,她一身青色绣雪梅的宫装,比平时更多一分高贵沉静。 德妃降位, 谢贵嫔又是她钦点的协理六宫之人, 眼下,昭宸贵妃可以说是睥睨后宫了。 她虽然多少知道一些事,但恐怕只能深埋心底了。 陆美人只顾着吃。 偷偷拿了一两块点心塞给游鱼,等下就让她藏好带回延禧宫。 萧昭仪看了一眼那空着的位置。 哼,那是楚充媛的位置,她已被禁足三月,连参加除夕夜宴的机会都没有。 宫中真是时局多变。 想不到她已经是昭宸贵妃底下第一人了。 只是可惜,昭宸贵妃竟然选了谢贵嫔协理六宫,真是没有慧眼。 她不悦的瞪了一眼谢贵嫔,很快收回目光。 除夕夜宴进行到一半。 裴今故端着一方锦盒走到陛下身侧,弓着身子,行礼道,“陛下,储秀宫的惜玉姑娘,送来一样东西,她说,楚充媛一定要见您一面。” 跟着,他打开锦盒。 锦盒之中,是一支玛瑙步摇,流苏的珠串已修理好。 这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及笄礼。 宁玄礼沉默了一会,“朕知道了。” 沈青拂不动声色的抿着一口烈酒, 如今德妃降位,故事已被改写,再也不是女主楚灿的故事了。 她也有点好奇。 宁玄礼会怎么对待他这位前女友? 呵,还是不好奇了。 别人的故事,都与她无关。 她眼神平静的尝着美酒,再尝一块御膳房精心秘制的熏烤鲳鱼肉,细嚼慢咽。 权势到手,为的就是享受。 她像一只外邦才有的养尊处优的猫咪一样,慵懒高贵,美得不可方物。 墨惊雪守在她身后。 按照宫规他只能低着头,和身旁一众侍卫一样。 离主人想要得到的位置,又进了一步。 “……” 谢摇光抚弄着手中玉箫,看了眼距离主位最近的女人,她这张精致绝美的脸,还真是一脸的享受。 不是差点被德妃所害,哭哭啼啼吗。 怎么,不哭了。 他捏紧手中的玉箫,到了跟随演奏的时候,才贴在唇角。 …… 储秀宫。 除夕夜宴的丝竹声,从太和殿的方向传来,尽管低微,但还是听得清楚。 惜玉叹了口气。 自从娘娘被降位为充媛,储秀宫的奴才们也跑掉了几个,都是找各种理由去了别的宫里伺候。 第123章 “娘娘,三个月的时间不会太久的。” 她认真安慰道,“奴婢已将您和陛下的信物送了过去,您且稍等就是。” 楚灿倚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朦胧,月明星稀,繁星满天。 只有一轮浅淡月牙。 她一身蓝绿色绣青梅衣裙,发髻也没有十分装饰,只带了两个素银流苏。 她不禁想起上一世的最终。 也是这样寂寥。 她不甘心的捏紧手指,为何老天爷让她重生了一回,却又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辛,步履维艰,如履薄冰。 初在东宫,与太子妃之位失之交臂。 做了德妃,竟也有降位之时…… 叫她如何能甘心! “陛下驾到——” 宫门外响起了唱喏声,惜玉大喜过望,太好了,陛下真的过来了。 “娘娘,陛下来了!” 楚灿心中涌起一丝期盼,很快施礼,“陛下万安。” 她眼前是一片墨色的衣摆。 男人长身玉立,自有威严,气场摄人。 他的声音却很冷淡,“楚充媛,你既然一定要见朕,所为何事。” 楚灿站起身来。 她从未像今夜这般仔细的看着他,他已是帝王之尊,万人之上,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人万劫不复。 她宁愿承认,这一世,自己从未爱过他。 也不愿意承认,他仍停留在她内心最深刻的角落。 她缓了一会,才吩咐道。 “惜玉,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储秀宫中只有他们两人。 楚灿伸出手,缓慢抬起,想要他的脸庞,却被他这一道不悦的眸光制住。 她垂下手。 哪怕是上一世,他也未曾如此厌憎于她。 她忍不住眼里沁出泪意,沉声问道,“陛下就这样厌恶臣妾吗。” 宁玄礼一言不发,没有回应。 楚灿凄然的笑了笑,语调苦涩,“如此看来,陛下对臣妾已是无喜无厌了。” 她胸腔中有个热烈的声音一直在呼唤。 那是十四岁的他, 一直在叫她,灿灿,灿灿…… 到底是她没有珍惜过他,还是他辜负了她,她已无从分辨。 她终于将这一切声音按耐住。 眼神悲寂望着他,试图平静道,“陛下,臣妾想见您,无非只是想跟您说一句,新春嘉平罢了。” 今夜是除夕, 又是新的一年了。 他是少年帝王,年岁不过十九,却比任何年岁成熟的帝王更多威压,龙章凤姿,天潢贵胄,也不过如此了。 楚灿最终只能在心里承认。 她喜爱他。 可这种曾被她万分鄙夷唾弃的心态,最终敌不过两两相望之时,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哈哈…… 真是个笑话! 可是除了爱,她也恨他。 或许,应该说,还是恨更多一点。 她极少这样冷静的说道,“陛下,臣妾真的好恨您。” 宁玄礼依旧没有一点反应。 他淡漠的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菩萨佛像,睥睨万物,却毫无情感,所谓众生,不过是匍匐在他脚下的蝼蚁。 若是在四年前。 他听到楚灿说这句话,他一定痛彻心扉。 事到如今,他一丝感觉都没有。 楚灿的泪水一下溢出眼眶,仓惶挫败的紧盯着男人,“所以陛下当真对臣妾已无半分情感了吗!” 哪怕是像她这样的怨恨。 都没有了吗! 男人的沉默,已是全部答案。 她不禁掩面而泣,哭得撕心裂肺,哭了好久,才勉强停下来。 “陛下,臣妾不愿为自己分辩。” 她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哭声,“陛下已认定臣妾是心思狠毒之人,可在这宫中,有哪个不争,有哪个不斗!臣妾不争不抢,只会为人鱼肉!臣妾没有错!” 第124章 “所以呢。” 他终于开了口,语气却是一丝波澜也没有,“昭宸贵妃是哪里得罪过你,你要令她失子,让她不孕。” “臣妾没有!” 楚灿举起手指,顾不上脸上的泪痕有多难看,她咬牙切齿,“臣妾可以对天发誓,昭宸贵妃失子之事,千真万确不是臣妾的手笔。” 宁玄礼却只是冷漠的看着她。 他不信她…… 呵呵,她怎么忘了, 他只会相信不会说谎的证据。 当初诸多证据都指向她,她百口莫辩。 楚灿冷哼了声,继而道,“至于麝香一事,那的确是臣妾做的。臣妾做过的事,臣妾可以认,没做过的事,宁死也不认。” 宁玄礼低觑着她这张因不自知的妒恨而有些扭曲的面孔, 他只有淡淡的一句话。 “还有呢。” 楚灿一愣。 只听他无比平静的声音响起,“东宫那场赏菊宴前,你跟杜婕妤商量好的,要令昭宸贵妃以大不敬之名获罪,不记得了么?” “……!” 楚灿深深的震住。 还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 只听他又道,“昭宸贵妃于长公主府施粥放粮,安抚难民,又是谁写了信件着人假扮难民,搅扰生事?” 楚灿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原来,他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所有的情绪瞬间湮灭,只剩下哑住半天,才憋出来的一句话,“陛下,什么都知道,容忍臣妾至今,难道不是因为对臣妾仍然心怀爱意吗?!” “你令朕寒心已极,何谈其他。” 宁玄礼格外平静。 “嘉仪香中含麝香,你不也是认定了,那香是朕亲赐,因而昭宸贵妃绝不会查验,所以才往其中加了麝香么。” 楚灿周身一颤。 她陡然放声大笑,不知是喜是悲,“原来陛下心如明镜,呵哈哈,您真是天底下最完美的男人,难怪这么多女人,都要为了您争风吃醋,豁出身家性命也不计后果!” 她惨淡的哼笑一声。 “不过,陛下以为,昭宸贵妃就真如陛下想象的那样单纯么。” 楚灿索性破罐破摔。 反正所有的一切他都清楚,那她也没必要伪装什么了。 “臣妾是想用麝香令昭宸贵妃不孕,可那麝香的含量臣妾是控制过的,绝不会被发觉,为何会被发现,这其中,一定有昭宸贵妃的手笔!” 她说着往前一步。 瞪大了眼睛,企图让男人发觉她眼里的怨恨和不甘。 “陛下,她绝非表面那么单纯!” 宁玄礼沉默。 最后,平静道,“朕答应过昭宸贵妃,从前往后,永不相疑,朕绝不会疑她。” 楚灿顿时如同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她登时狂笑了一声,“陛下,竟然如此信任昭宸贵妃至此吗!那臣妾呢,臣妾算什么!臣妾与您多年情分,算什么!” 宁玄礼一言不发。 如果论心,他的确负了楚灿,他变心了,这一点,无从否认。 楚灿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呵呵,当初赐予封号,陛下尚且赐给贵妃昭宸二字,日月光明,高华璀璨……” 她重重的抹掉眼泪, “到了臣妾这里,就只是德妃之位,臣妾敢问陛下,德妃加身,是陛下对臣妾的嘲讽,还是对臣妾的贬压!” “是规训。” 宁玄礼语调平淡,“可是你永不知足,身处德妃之位,协理六宫,依然欲壑难填。” “后宫之人,谁人无欲望?!” 楚灿狠狠道,“或许只有陛下的昭宸贵妃,以她的心性,只求陛下一点恩爱而已。” 宁玄礼最终不再看她一眼。 “你要说的,说完了吗。” 楚灿冷笑。 她发髻上的素银流苏不停的晃动。 “臣妾绝不相信,昭宸贵妃就能拥有陛下永久的爱意,臣妾就眼睁睁的看着,昭宸贵妃的来日,也与臣妾一样,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头!” 第125章 未央宫。 和合二仙金丝屏风后头,两炉红罗炭烧得甚旺,将鲜花的气味都衬得暖烘烘的。 长寿花,蝴蝶兰,仙客来…… 这许多鲜花都是花房送来的,香味扑鼻,环绕在暖室之内。 梨花木刻着仙鹤纹的浴桶, 水蒸气氤氲着,有松针,白檀,水面泛着各种不同的鲜花的花瓣。 沈青拂舒适的眯着眼睛, 侧躺在浴桶里,如瀑的乌发被一根玉簪挽起,白皙的后颈上那颗红痣,朱砂的颜色,染上一点水渍。 殿门有平稳的脚步声走近。 “侍琴,过来给我捏捏肩膀。” 她尽管是在吩咐人,声音还是软绵绵的,“累得慌。” 宁玄礼脚步一顿。 宫人已被他打发下去,殿内没有第三个人。 他一言不发的走到屏风后头,只见她慵懒的伏在桶壁前,白皙的皮肤被热水浸泡,泛着一点红润的光泽。 头发挽起,这身姿更是毕现。 修长的脖颈像仙鹤一样,背薄,小腰挺细,往下是漂亮而圆润的……,双腿修长。 他喉间一滚,沉默着给她捏起肩膀来。 “……” “侍琴,你这力道太大了,轻点。” 她始终享受的眯着眼,红唇的弧度勾起。 男人手心指腹都有薄茧,他们之间的触碰太过熟悉,她有什么不晓得的。 不是刚见了前女友,还过来做什么? 心塞了?还是赌气了? 他当真轻了力度,慢慢的捏肩。 沈青拂悠长的嗯了声,尾调一扬,“你这伺候人的功夫是越来越有长进了,改天本宫一定赏你宝石珠钗,任你选择。” 他手中略一停顿。 跟着拢住她的细腰,慢慢滑动,手指绕到她身前,不轻不重的捏。 嗯,是变得又有点胖了。 “侍琴,你在搞什么。” 她有些不悦的推开他的手,“让你捏肩膀,你乱捏什么。” 眼看着她即将要睁开眼。 宁玄礼默然的拿过一旁的粉色亵衣,两下叠成薄薄的一层,跟着蒙住她的眼。 “你好大的胆。” 沈青拂什么也看不见,“给本宫退下,本宫自己沐浴即可。” 她声音听着有点愠怒。 宁玄礼却一把将人从水里捞起,给她裹上那件屏风上搭着的缎巾,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榻上走去。 “你!” 沈青拂顿时一惊,“你不是侍琴,你是何人!” 她说着抬手捏住蒙着眼的亵衣,想要扯下来。 他指尖轻点,点了她的穴道。 “娘娘不要乱动。” 宁玄礼特意改了声线,嗓音粗砺陌生,“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浑身一颤。 动弹不得半分,只能开口说话,她声音颤抖,“你究竟是何人,未央宫守卫森严,你是如何闯入的!” 他没有回答她。 沈青拂立时高声呼喊,“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被他一把捂住嘴巴,“唔!” 他声音玩味,透着几分嘲笑,“娘娘,你这副光景若被人看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还是嘴巴闭紧点得好。” 她果真被他吓得一震,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娘娘真乖。” 宁玄礼将人放在软榻上,拿着那条缎巾,一点点给她擦拭身体上聊胜于无的水珠。 他好像在欣赏,又像在羞辱她。 “传闻汉成帝宠妃赵氏,皮肤细腻,出水之时不沾一滴水珠,我观娘娘,毫不逊色,犹胜赵氏姐妹。” 他粗糙的声线仿佛就在她耳际响起。 “呵,娘娘就是这样引诱当今圣上的么?” “……你想做什么。” 她声音已含哭腔,“求求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珍宝钱财,你拿了就走吧!” 粉色的亵衣底下。 第126章 她这双眼眸已垂下泪珠,平躺在床榻上,顺着眼角落下,打湿了她的鬓角,连带着亵衣也跟着湿了点。 “娘娘都怕成这样了。” 他手指却着她的鼻尖,嘴唇,只有这两个器官露出来。 “回答我,你是不是故意媚君惑上。” “我没有!” 沈青拂答得斩钉截铁,“陛下是明君圣主,即便我今日为你所辱,来日陛下必会为我报仇雪恨!” 她尽管不能动弹,胸口却不停在起伏。 竟气成这样。 宁玄礼慢条斯理的着她,眸色越来越深,“娘娘未免将男人想得太好,圣上纵然是天子,他不也是男人,若他知道你被别的男人……嗯,你觉得,他还会喜欢你么?” 他嗓音散漫,戏谑。 “娘娘还真是天真啊,竟还妄想他给你报仇。” 沈青拂的哭声隐忍不发,只剩下哽咽,“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害我,我即便死,也要死个明白。” “娘娘为何觉得我是在害你。” 他将那条缎巾扔在地上,看着她的肤色明显泛起粉色。 他往她露着的肩膀咬了一口。 “只要娘娘与我春宵一度,我必定将今夜之事,埋葬于心。” “大胆狂徒!” 沈青拂呜咽声不止,“陛下一定不放过你,诛你九族!” 他最终还是没忍心再逗她下去。 跟着,伸手摘去了蒙住她双眼的东西,彼此四目相对。 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沈青拂愣住,旋即泪如雨下,“陛下……为何要这样对臣妾……” 他双手撑在她头顶,低头衔住她的泪珠,含糊的声音,低哑叹息。 “是朕不好,不该逗弄卿卿。” “呜呜呜。” 沈青拂的哭泣怎么也停不下来,“臣妾还以为未央宫进了刺客,要将臣妾的性命都夺了去,想不到竟然是陛下这样瞒骗臣妾,欺负臣妾。” 宁玄礼心中一紧,吻了吻她眼角,手指一点,解开她穴道。 “好了,莫哭了。” 终于能动弹了。 沈青拂动了动手指,率先拽过被子蒙住自己,艰难的爬起来,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她委屈的扁了扁嘴,“陛下,臣妾做错什么了,您要这样对我……” 宁玄礼的心很难平静下来。 他微笑着答道,“朕来看看阿拂,不料你在沐浴,所以适才逗你玩笑而已。” 沈青拂很认真的看着他,“可是这并不好笑。” 他语调平淡,“朕跟阿拂道歉,是朕不好。” 从储秀宫出来后, 他也在问自己,为何会变心,时移势易,到底是他的心易变,还是…… 最后,他疲惫的抱住她, 将头埋在她脖颈处,深深的呼吸了一下,“阿拂,朕很需要你,朕每时每刻,都想看见你。” 沈青拂回抱住他。 他身上的坚实肌肉,硬朗,隔着厚重的衣服仍能感觉出来。 “臣妾会一直陪伴陛下……” 她这样乖顺的说话。 尽管他刚才很恶劣的吓唬她,她还是这样依赖而热烈的表达她的爱意。 只有阿拂会包容他的一切。 宁玄礼心里一软,薄唇勾起,“世事瞬息万变,有白头如新,就有倾盖如故,但朕与阿拂,永远相知相伴。” …… …… …… 九九消寒图的最后一片梅瓣绣好,冬日已过,春日来临。 春天的柳树,总有柳絮四散。 今日春光明媚,未央宫的外院里,添置了一架秋千。 从前在东宫常熹殿时, 扎的秋千甚好,可惜不能移过来,只好再叫人扎个新的。 新扎的秋千,足够两个人一同坐上去。 侍书跟侍画两个人在玩秋千。 沈青拂躺在柳木摇椅上,慢悠悠的摇晃,头顶上蒙着一层薄薄的丝帕,能透过光线来。 第127章 她懒洋洋的晒太阳。 右手搭在扶手上,青色的绸缎衣袖垂下,露出一小截藕臂,透白美丽。 近来宫里没什么事务要处理, 她只消享受春光。 旁边的案上煮着好闻的迎春花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侍琴赶忙取下茶壶,倒了一杯茶。 侍棋进来禀告。 “娘娘,陛下身边的裴总管过来了。” “嗯,晓得了。” 玩秋千的那两人赶忙从秋千上下来,严谨等候。 沈青拂撩开面上的丝帕。 裴今故已走到她跟前,行礼道,“奴才见过昭宸贵妃。” “公公有何事。” 沈青拂姿态懒散的倚着摇椅,才扯下丝帕,突见春日的阳光,不禁被照得眯了眯眼。 裴今故不敢抬头看她, 回禀道,“启禀娘娘,明日便是您的生辰,不知娘娘有何需求,陛下着奴才慎重。” 他这声音很奇怪,有点闷,像是被什么挡住一样。 沈青拂稍有疑惑。 “裴公公,你抬起头来。” “娘娘。” 裴今故抬头,他面上正戴了一张青铜质的面具,只遮住下半张脸,声音也是从里面透过来的。 他随即解释道, “娘娘这是听出奴才的声音不同往常了,奴才素有哮症,春时柳絮甚多,奴才为了保命,就时常佩戴防具,让娘娘见笑了。” 也难怪他时常拿个香包出来闻一闻。 原来如此。 “本宫没有讽笑之意。” 沈青拂平静道,“世人生存本就艰难,都是寻常凡人,谁能没个隐疾呢,裴公公已是内宫总管,平日擅自保养就是。” 裴今故点头应下,“多谢娘娘。” 只听她道,“有劳裴总管回禀陛下,陛下能惦记着本宫的生辰,本宫喜不自胜,已是知足,没有旁的需求,只望陛下勤勉朝政之余,保重龙体。” 她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裴今故哎了声,“奴才自会向陛下转达。” 他很快退了下去。 沈青拂拿起这杯迎春花茶,慢慢的品味,嗯,真是好茶。 …… 养心殿。 所有宫人不在殿内伺候,听陛下吩咐退了下去。 大殿之内,只有一人单膝跪在地上。 鱼九十九语气沉稳,“启禀陛下,卑职收到密信,北渊派遣了不少暗探,秘密入我大祁境内,皆是武功高强之人,更颇通暗器。” 宁玄礼把玩着手里的珠串,眼神淡漠平静。 他淡淡的嗯了声,“朕知道了。” 鱼九十九继而问道,“陛下可有旨意?” 男人薄唇掀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些人来一趟大祁也不容易,那朕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鱼九十九愣了愣。 “陛下的意思是……” 宁玄礼微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鱼九十九立刻点头,“卑职明白!” 殿外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飞鱼内卫统领即刻隐入暗处,消失不见。 裴今故进来回禀。 “陛下,昭宸贵妃的意思,无意在宫中操办生辰,她只关切陛下龙体。” 宁玄礼薄唇一勾。 阿拂向来关心于他,怎么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打算过了呢。 他拨弄着手里的珠串,沉默了一会。 随即吩咐道,“着尚衣局备下两身寻常百姓衣物,送去未央宫,朕明日要与昭宸贵妃出宫,你单独去办,不可将此事外传。” “奴才遵命。” …… 翌日,未央宫。 裴今故亲自送来了一身粗麻布裙。 “娘娘,陛下有旨,请您换下此衣,今日出宫,宫外已备好马车。” “有劳公公传旨。” 侍琴接了过来。 不禁欣喜道,“娘娘,看来陛下的意思,是想在宫外跟娘娘过生辰啊!” 沈青拂看了眼那件衣物。 竟是寻常百姓家才会穿的衣服,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裴公公稍候,本宫即刻更衣。” 罢了。 反正他想做什么,她都奉陪就是。 沈青拂换好衣服,一身粗麻布裙,发髻上戴了一支雕刻成玉兰花的木簪。 她走出殿内,跟着走出未央宫。 怪不得世人有言,荆钗布裙,难掩国色。 裴今故旋即安排轿辇,一路将人送出宫外,一辆寻常的马车等在那里。 第128章 偏僻村庄。 此地偏僻,人烟稀少。 只有密林跟湖水,连村屋都不过数间。 一间村屋。 柴火灶里蒸着稻米,有淳朴的饭香飘散出来,快蒸熟的时候打进几个柴鸡蛋,再顺着锅边淋一圈酱油,焖上一会,锅焦就做好了。 还有架在火上烤的两只鲈鱼, 撒上点盐渍,鱼肉鲜嫩,外皮还带有一点焦香。 用过饭后。 从树上摘下许多深紫色的桑葚果,吃到嘴里稀甜,嘴唇的颜色都染成了紫色,彼此再喝了些清新的果酒,沈青拂略有薄醉。 在他心里,她可是一杯就倒的人。 她醉意朦胧,眯着眼任由男人抱着,脸颊上有一点泛红。 宁玄礼将她搂得很紧。 “阿拂,生辰喜乐。” 她好像含糊不清的嗯了声,跟着是平稳的呼吸声。 睡着了。 他捏了捏她的脸蛋,又呼唤了她两声,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宁玄礼注视着她, 她漂亮的睡颜,安稳,不设防备,完全信任依赖于他。 就算通身的打扮如同一个寻常农女,也掩盖不了她清贵纯净的气度。 她发髻间的木簪有点歪了。 他抬手给她扶好,薄唇抵在她额间,略微叹息了声。 “朕会保护好阿拂。” 彼时,密林的枝叶偶尔晃动。 看起来静悄悄的,只有风声而已。 宁玄礼抬眸。 他墨眸平静锐利,淡淡的扫了一眼,收回视线,薄唇隐藏下一丝轻蔑的笑意。 沈青拂感觉到他再次将她搂紧。 直到黄昏时分。 她才悠悠转醒,不由自主伸了个懒腰,外头的天色正变得低沉。 “醒了。” 宁玄礼递给她一杯温水,他嗓音温柔,“喝点水,润润喉咙。” 说着递到她唇间,动作熟练的,一点一点给她饮了下去。 沈青拂眨了眨眼,“夫君。” “嗯?” “咱们去看会儿日落吧。” 她说着拉住他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去嘛。” 宁玄礼笑了笑,“好。”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密林间夕阳斜照,落日余晖洒在湖水上,水面波光粼粼。 夕阳的颜色好像浸过朱砂一般, 红得很美。 晚霞就像一层红色的薄纱,遮住天幕,落日也随之渐渐落下,天色慢慢昏暗下来。 宫里也常见日升日落。 只不过与宫外不同,宫外的一切,都这么辽阔悠远。 “时辰过得真快呀。” 沈青拂双手托着脸颊,不禁感慨,“这么快,天就要黑了。” 宁玄礼扶着她的肩膀。 “以后若有机会,咱们还会再出来。” 她仰头望着男人,欣喜笑着。 “晓看天色暮看云,偷得浮生半日闲。臣妾已经很知足了,这是陛下赠给臣妾最好的生辰贺礼。” 宁玄礼心中一动。 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很甜的味道,“阿拂,朕唯愿你我岁月无忧。” 他就这么专注的亲吻她, 背对着所有的密林,湖水,夕阳斜照。 “嗖!” 一支凌空而过的短箭锋锐袭来,划破天幕,正冲着他的后心处。 宁玄礼没有停止这个吻, 揽着她的细腰,旋身避开,那支短箭直直的射在了一旁的树干上,深深的刺入三寸。 沈青拂一下眯起眼。 跟着惊呼一声,慌乱的往他怀里躲,“陛下,有刺客!” “抱紧朕。” 宁玄礼单手扶住她的后腰,将人揽在怀中,眸光平静不乏锐利。 湖水中紧跟着窜出三道人影。 显然是埋伏许久。 三人一同上前,一人手持峨眉刺,一人手持短剑,一人则是软刃长刀,齐齐冲他而来。 宁玄礼不疾不徐。 单手解下披风,化作衣盾,掌风凌厉,逼退三人。 第129章 三人对视一眼。 确信大祁皇帝手中没有任何兵刃,为了跟宠妃出宫,在这荒郊野外的肆意玩一场,他甚至连半个随从都没带。 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三人随即改变方向, 朝沈青拂攻去。 宁玄礼分神护她,游刃有余,扬腿一踢,将三人尽数踢飞。 力道之大,足以令人死生不知。 沈青拂瞟了一眼男人,他眼神镇定从容,似乎今天这场刺杀在他意料之中。 然而风未停止。 密林深处,数十个身着绿衣蒙着面的刺客,骤然飞出。 有组织有规律的团团围住。 竟有这么多人…… 沈青拂皱眉,她的命金贵着,不可能陪他就这么共渡奇险。 如果今日注定有一人会死, 那只能是他死。 可是他若死,她必定也难活。 真是死局。 绿衣人快速冲近,更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暗器袭来, 他们冲得很猛,不计后果。 沈青拂不时往男人身后躲去, 好让那些绿衣刺客能率先攻击到的人是他,然而却无法将攻击全部避开。 宁玄礼单手旋动披风,干脆利落打掉无数暗器。 叮叮咚咚的声音尽数落在地上。 跟着,又有数十名绿衣人增援,几乎要将这个偏僻地方掩埋住。 “咱们潜入祁境数月,为的就是今日!” 终于,所有刺客都现身了。 甚至有人是从天而降。 宁玄礼神色未变,薄唇微抿,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平静吩咐道。 “重九,要活口。” “卑职领命!” 正当其时,一个领头的黑衣男子从暗处现身,快速切断绿衣人的尾部。 跟着,更大的一个包围圈,将绿衣刺客围了还水泄不通。 “陛下有旨,保护贵妃,要活口!” 数百名身着黑色绣飞鱼纹戎装的暗卫。 快速将所有绿衣人纷纷拿下。 沈青拂看得很清楚,那些人是飞鱼内卫…… 好,所以说, 他明知今日会发生何事,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一举拿下。 有些绿衣刺客见事败,自裁谢罪。 最终还是有一部分活口,被飞鱼内卫当场活捉。 鱼九十九早已做好清点,“一共一百人,连尸体带活人,都排查清楚,不得跑掉任何一只漏网之鱼!” “卑职听命!” “卑职听命!” 这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飞鱼内卫。 他们只听命于陛下。 并且,誓死效忠陛下。 照这个办事效率,多少刺客来了都是如同大刀切菜。 飞鱼内卫实力强劲,又来去无踪。 显然任何阴谋都躲不过陛下的眼睛。 沈青拂平静的卧在男人怀里,收回视线。 看来,以后要玩,也只好玩阳谋了。 她眼底快速浮上泪花,吓得脸色苍白,肩膀不停的在抖,“陛下,臣妾好害怕……” 男人嗓音温柔安抚,“阿拂别怕,没事了。” 这声音过于轻柔,生怕吓着她。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故意带她出来的,她可能会稍微感动一下。 沈青拂抱紧他怎么也不松开手,她声音发颤,“陛下,这些绿衣刺客都是些什么人,为何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行刺,还好陛下没有受伤。” 还好我没受伤。 不然…… “朕早作防范,不会有事。” 宁玄礼眼神歉疚,摸了摸她发顶,“阿拂,让你受惊了,朕以后不会再令你身处险境。” 沈青拂眼神乖顺,摇了摇头。 “臣妾一切都听陛下安排。” 宁玄礼再度将她抱紧。 鱼九十九回禀道,“陛下,百名北渊刺客,自裁七十七人,余二十三名活口,敢问陛下如何处置。” 第130章 “发落大理寺,传柳聿臣独审。” “卑职明白!” 北渊…… 原来这些刺客是北渊来的,真是自取死路。 地上躺着许多绿衣人,尸横遍野。 他们的衣物都染了血色,有些死相极其难看。 沈青拂身子一颤,咬着下唇,顿时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完全靠在他怀中,“臣妾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 宁玄礼捂上她的眼睛。 “阿拂别看。” 他跟着将她抱起来,“都结束了,咱们回宫。” …… 奉先殿。 陛下回宫安顿好昭宸贵妃,即刻到了奉先殿祭祖。 三柱檀香放入香炉。 宁玄礼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眼神宁静淡漠,“传旨,着大理寺卿柳聿臣,详审刺客,严刑拷问,无论用什么方式,朕要实话。朕只给他七日时间,他若做不到,当即免职。” 季长晖应下,“属下即刻去大理寺传旨!” 未多时,太后的凤驾到了奉先殿外。 太后神色不悦,几步走进来。 她也习惯了开门见山,“陛下,哀家见你一整日都不在宫中,传了人细问,才知道,原来今日陛下单独带了昭宸贵妃出宫,此事大为不妥。” 宁玄礼淡笑,“母后耳聪目明。” 太后按了按眉心,“陛下宠爱昭宸贵妃,无伤大雅,但若太过,唯恐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终致贵妃无益。” 楚充媛的事, 的确差点伤到了阿拂。 宁玄礼眸色一沉,淡淡道,“母后说的是。” 太后又道,“敬事房的绿头牌早已做好了,陛下却以仍在先帝孝期之间,不宜入后宫为由,还尚未宣召嫔妃侍寝,既然这样,就应一视同仁,未央宫还是少去吧。” 宁玄礼沉默了一下,平静的嗯了声。 “有劳母后教诲。” …… 未央宫。 是夜。 沈青拂照旧泡过药汤,涂上玉容膏,换好一件触感极柔的丝绸寝衣。 她躺在床榻上。 听着炉子里红罗炭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把玩着手里的玉兰木簪。 以宁玄礼的心性, 一旦确定了刺客的背后详情,征讨北渊必定提上日程。 到时候,朝中定有主战派跟主和派的纷争。 她想了一会,困乏的闭上眼。 侍琴为她掖好被子,熄灭殿内烛火,很快退了出去。 “娘娘休息——” 只有守夜的小宫女铺好被褥,守在廊下。 宫门口巡视的侍卫们,许多也已经无精打采,困意袭来。 殿内的窗户似乎被风刮开一角。 沈青拂皱了皱眉,“你……” “主子,你还好吗。”墨惊雪于暗处问她。 “还真是你。” 沈青拂顿时睡意全无,坐直了身,目光冷沉,“进来做什么,万一被人察觉,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近来飞鱼内卫多在宫外。” 墨惊雪从容一笑,“想必今日宫外发生了大事,我不放心你,所以进来问问。” “如你所见,我没事。” 沈青拂压低声音,“赶紧出去。” “好,没事就好。” 墨惊雪放下心来,“保护好自己,我随时都在。” 他旋即纵身离去。 甚至连风声都未曾惊动。 侍卫们继续巡视,未央宫的守卫向来严苛,若消失久了的确引人怀疑。 宫内没有一丝亮光。 显然烛火都已经熄灭了,人也已经睡熟了。 谢摇光似乎路过,漫不经意的朝里掠过一眼,继续往宫道上走去。 他瞥了一眼巡夜的侍卫。 领头的男子,步调沉稳,气度出众。 谢摇光不禁皱眉,“你是……?” 墨惊雪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回禀道,“卑职未央宫侍卫薛惊墨,见过谢大人。” 他的声音也很清冽。 谢摇光盯紧了他,正见到他侧脸上那条丑陋的疤痕,格外刺目。 他顿时嘲讽一笑,“可真丑。” 墨惊雪依旧淡然,“让您见笑了。” 谢摇光视线移开,什么也没说,旋即离去。 …… 大理寺。 被飞鱼内卫送进来的刺客,全部压在了大理寺的牢狱之中。 二十三名,牢狱的位置差点不够。 好在挤挤还能放开。 柳聿臣奉旨查办,这些都是刺驾之人,本就该死,陛下的意思是,查出背后有何牵连之人,要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他坐在椅子上,长腿交叠。 一张白色手帕被他捏在手里,隔着手帕,捏住一根烧得通红的铜烙铁。 对面押出了五个犯人,被绑在囚架上。 柳聿臣微笑,“本官想,你们应该不舍得,不然,早就自裁了。” 他虽然古板刚正,但狠起来的时候, 也是足够狠的。 “咱们陛下的手段,多如牛毛,本官只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刀。” 柳聿臣说着将烙铁直直烫下去。 任凭罪犯如何嚎叫,他眉头未皱一下,只是淡笑,“若是落在陛下手里,你们只会生不如死,倒不如现在落在本官这儿,还能有个说话的机会,是吧?” 第131章 七日后。 养心殿。 柳聿臣呈秉,“启禀陛下,微臣独审罪囚二十三人,受刑死去十五人,余下八人,口供一致。他们皆是由北渊入境的暗探,且有南漠余孽接应,互相勾结,图谋不轨。” 宁玄礼批阅奏章,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淡淡的嗯了声。 “果真如此。” 南漠余孽早该彻底清除。 北渊螳臂当车,更是该杀。 他云淡风轻的语气,“柳卿,你做得不错。” 柳聿臣躬身,“臣不敢居功,臣已按陛下吩咐,严格把控,此桩秘事无人知晓。不知这余下八名罪囚,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宁玄礼御笔一勾,语调格外平淡,“杀。” “微臣遵旨。” …… 未央宫。 沈青拂还在看书,近来总感觉身上疲乏,懒懒的什么都不想做。 裴霜意安静候在一旁。 不时递上一杯热茶,或是呈上几碟糕点,娘娘改了胃口,最近总是喜欢吃点山楂糕。 他不敢抬头看她,始终低着头。 她身上总是有淡淡的鲜花香味,清新怡人,他总觉得那四个贴身侍女都不及他伺候得贴心。 “娘娘,内务府梁总管送来未央宫的月例了。” 侍琴进来禀告,“奴婢瞧着份量不少呢。” 沈青拂的视线只在书上,“嗯,让他进来吧。” 梁总管弓着身子进来。 一脸谄媚,赔笑道,“奴才给昭宸贵妃请安,贵妃吉祥。” “起来吧。” “谢娘娘!” 他赶忙吩咐后头跟着的小太监们,“还不赶紧将未央宫的月例都拿进来!” 许多小太监端着不少份例。 除了每个月的月俸,还有蔬果茶点,衣服珠钗,陈设摆件,各类药材,香丸珠粉。 梁公公殷切笑道,“娘娘,按照您的位分,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是三千两,咱们内务府额外孝敬未央宫一千两,这个月拢共是四千两,请娘娘笑纳。” 沈青拂手中的书扔到一旁。 她的视线终于落在对方身上,虽然平静无波,但就这么一言不发的低觑着,也足以叫人自乱阵脚。 梁总管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缓了一会,才殷切的笑着问道,“娘娘,奴才哪里做得不对吗。” 沈青拂不说话,淡淡的递给裴霜意一个眼神。 裴霜意心领神会,“梁公公,你把咱们娘娘当什么人了。” 梁总管冷汗直冒。 尴尬一笑,“瞧这话说的,如今陛下的后宫,娘娘可是第一人,咱家当然把娘娘当主子了。” 裴霜意微笑,“梁总管,主子没发话,你岂敢自作主张。” 梁总管沉默着抿了一下嘴。 他难道拍马屁还拍出错来了吗? 天下间竟有这样的道理。 他哎哟了声,“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没做到娘娘心坎里。” “国有国法,宫有宫规。” 沈青拂轻描淡写的开口,“后妃嫔御,每个人都要遵守规则,月俸份例,不可超过位分所定,你拿多余的银子送来未央宫,是想说本宫倚仗陛下恩宠,就视宫规如无物么?” 梁总管猛然一僵。 赶紧磕头请罪,“奴才绝不是这个意思啊,娘娘误会奴才了!奴才有罪!” “不要自作聪明。” 她语调淡然,“梁总管,说得越多,做得越多,错得也就越多。你明白吗?” 梁总管不知不觉额头上的汗已滑落。 “奴才明白!多谢娘娘提点!” 他赶忙让人再将那多出来的月例银子撤下去,赔笑,“娘娘,今日的事,都是奴才考虑不周,奴才日后绝不擅自做主,还请娘娘息怒。” 沈青拂红唇略掀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视线一扫。 “本宫看起来像生气了么?” 第132章 裴霜意笑着回答,“娘娘向来大度宽容,才不会生气呢。” 他转而瞥了一眼。 “梁总管,你先下去吧。” “哎,奴才告退。” 梁总管心有余悸的抹了把汗,赶忙带着内务府的人尽皆退下。 外人都退了出去。 沈青拂吩咐道,“霜意,你亲自去趟太医院,请秦太医过来,要他单独从小路走,不要带上随从。” 裴霜意微讶,“娘娘身子不舒坦吗?” 沈青拂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很快应下,“奴才一时多嘴了,失了本分,奴才这就去太医院。” 裴霜意将秦太医请了来。 秦太医跪在贵妃榻前,隔着一层锦帕,给昭宸贵妃请脉。 须臾过后。 秦太医恭贺道,“启禀昭宸贵妃,娘娘您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正是有喜的滑脉啊!微臣恭喜娘娘,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果然…… 沈青拂心里波澜不惊。 眼底很快漾出喜悦的泪花,红唇一颤,“真的吗,太好了,本宫还以为上次失子后,便不足以保养皇嗣……实在是上天眷顾。” 裴霜意喜上眉梢,“恭喜娘娘!” 秦太医连连点头,“娘娘确实是喜脉啊,娘娘不必忧虑,您年轻体健,自然会为陛下再怀龙裔。” 侍琴几人大喜过望。 激动的抹泪,“太好了,娘娘有喜了!” 侍琴赶忙上前打赏秦太医,好生送了太医出去。 “娘娘,咱们赶快告诉陛下吧!” “是啊娘娘,此等喜事,陛下自然要头一个知道才是!” “不着急。” 沈青拂淡淡一笑,“陛下国务繁重,该让他知道的时候,他自会知晓。” 没必要这么快告诉他。 等到他察觉了,他就会知道,她其实一点也不信任他。 …… 御花园。 春来乍暖,春花盛开。 御花园的花不同别处,此地繁花皆是珍稀品种,比如迎春多见金黄色,御花园的迎春却是极为罕见的粉色,花朵也比寻常迎春更大而漂亮一些。 除了迎春, 更有朱砂红一样的长寿花,白得像雪一样的仙客来…… 萧昭仪摇着手里的团扇,欣赏美景。 扶桑跟在她后头,“娘娘,您瞧,御花园真是风景如画。” “谁说不是呢。” 萧昭仪颇有几分心旷神怡,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红色绣鹤纹锦袍,还有一层披帛如霞般曳地而过,她本就娇艳的美貌,在这春花烂漫的景色里,更显得格外出众。 她手执团扇拍了一下仙客来的花瓣。 “此花美甚,扶桑,你来摘下几支,一并带回宫里。” “娘娘……” 扶桑哽了一下,“这,恐怕不妥,御花园的花是不容攀折的,娘娘您既然喜欢仙客来,奴婢还是叫花房给送到咱们春意宫吧。” “那怎么行。” 萧沉玉皱眉,“花房的花,都是些寻常的,哪里比得上御花园的。” 扶桑规劝道,“可是宫规如此啊,娘娘。” 萧沉玉脸色一沉,不悦。 什么宫规,德妃都已经降位成充媛了,她如今才是昭宸贵妃底下第一人,御花园的奴才们谁敢议论半句! 她果断伸出手去。 “哼,本宫今日便要折去这些花,看有谁敢置喙!” 扶桑还想说些什么, 只听背后传来一声女子平静的话音,“萧昭仪,不可如此。” 萧沉玉眉头皱紧,看向来人。 她旋即冷笑,“哦,本宫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谢贵嫔。” 谢瑾瑜从廊上走下来。 她身后还跟着秋容跟秋颜两位侍女。 她行礼道,“见过萧昭仪。” 萧沉玉难掩得意。 谢贵嫔就算再协理六宫,也比不上她的位分,见了她一样要行礼。 第133章 “免礼。” 谢瑾瑜平静道,“臣妾方才见到,萧昭仪似乎打算攀折御花,故而阻止姐姐。” 萧沉玉呵了声。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本宫不想辜负春花,纵是折了,有何不可?” “御花不可攀折,此乃宫规。” 谢瑾瑜不卑不亢道,“姐姐实在不宜攀折,好在姐姐还没有折去,没有酿成过错。” “过错?什么过错!” 萧沉玉冷笑道,“如此说来,倘若本宫方才折了御花,谢贵嫔便要以宫规处置本宫吗?” 谢瑾瑜当下没有说话。 她是知道萧昭仪的性子的,刚烈如火,还时不时爱耍点阴招。 可她眼下协理六宫,自然也不可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而且,陛下似乎…… 也是更喜欢能将宫务料理妥当的人。 她只是沉默了一下,很快答道,“按照宫规,若有攀折御花者,罚俸一月。” 萧沉玉愕然的瞪了瞪她。 她竟真的敢! 她美丽的面容因气闷而容色难看,“好啊,谢贵嫔不愧是协理六宫之人,你以为你陪着昭宸贵妃去了一趟长公主府,得了她的推举,就能耀武扬威,拿着鸡毛当令箭了是吗?!” 谢贵嫔身后那两个侍女。 一人手中端着青玉碗碟,一人手中端着金镶玉的长箸。 摆明了是为陛下的万寿节宴备下的。 萧沉玉收回视线,怒火难消,“谢贵嫔一个大忙人,也能有闲情雅致来此置喙本宫!” “姐姐误会了。” 谢瑾瑜淡淡道,“臣妾所言,只是为了姐姐考虑,姐姐也不想在陛下心中,落下一个不知进退,漠视宫规的名声吧。” “你!” 萧沉玉一时气结。 手中狠狠攥紧,指甲陷入了手心,她勉强压下怒火,“谢贵嫔,你很好!” “多谢姐姐夸奖。” 谢瑾瑜旋即转身,走到一半,又回过身来,“忘了提醒萧昭仪,你身上所穿服饰绣了鹤纹,鹤纹图样只有妃位以上才能使用,姐姐还是按昭仪位分,用相符的锦雁纹样为好。” 萧沉玉脸色顿时更为难看。 谢贵嫔已经带着侍女离开了。 她不禁愤恨的跺了跺脚,“当真可恶!” 不远处的白昭容看了一出好戏,嘲讽的笑着走了出来。 “昭仪姐姐,生这么大的气呀。” 白昭容向来喜欢看热闹,“人家协理六宫呢,你倒好,专门往人那儿送把柄,呵呵,好在你没有真的被罚,还不赶紧自己偷着乐。” “哼,你敢来看本宫的笑话。” 萧沉玉艰难的恢复镇定,“本宫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放心。” 白昭容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 “妹妹怎么敢来看昭仪的笑话呀,谢贵嫔如今正得势呢,妹妹只不过是好意,提醒一下姐姐,免得姐姐以卵击石,自取其辱。” “你……胡说!” 萧沉玉脸色变了几变,“你给本宫退下!” 白雅然盈盈施礼,“臣妾告退。” 她说罢带着侍女芷兰,步伐轻快的便离去了,恍惚间还能听见她的笑声。 萧昭仪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扶桑担忧,“娘娘……” “哼,回宫!”萧沉玉锦袍一甩,步调匆匆的离开御花园。 春意宫。 因她是昭仪位分,父亲又仰仗祖父辈的功勋,做了参知政事,家世颇高。所以内务府送来的陈设摆件一应都是最好的。 萧沉玉一把摔下一只青花瓷。 漂亮的白底青花,碎得四分五裂。 “父亲在前朝,不知多少人要给他面子,谢贵嫔仗着自己出身王府,又有协理六宫之权,竟然半点面子都不给本宫!可恶至极!” 第134章 扶桑一边捡拾碎片, 一边劝道,“娘娘莫生气,谢贵嫔位分终究在您之下,她见了您的面,不一样要行礼吗。” “是啊!她不过就是仗着有昭宸贵妃给她撑腰!” 萧沉玉心中陡然有一丝后悔。 若是当日,她跟着昭宸贵妃一块去长公主府施粥放粮,今日这协理六宫之权,岂会是谢贵嫔的! “要不是谢氏,本宫今日怎么会被白昭容那个嘲笑!” 扶桑哽住,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劝。 “白昭容那个样子,您也知道的,她一直都是那样……” 萧沉玉脸色怎么也缓和不过来。 归根结底,都是谢贵嫔狐假虎威! 她即刻的吩咐道,“扶桑,去,把萧太医请过来!” “……是,娘娘。” …… 一月过后,万寿节。 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除了众妃,百官皆在。 太后与圣上坐于主位。 往下是昭宸贵妃,萧昭仪,白昭容,谢贵嫔,顾婕妤,杜婕妤。 婕妤以下位分不得入宴。 除了禁足的楚充媛,只有萧昭仪的位置,一直空着。 沈青拂目光悠然欣赏着歌舞雅乐,抬起袖口掩住唇角,饮下一口酸梅汤。 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候。 只是今夜,似乎注定不会平静。 百官聚于底下,一同庆贺,“恭祝陛下福泽永年,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玄礼举杯与众人共饮。 “众卿同饮。” “谢陛下——” 几轮觥筹交错之下。 靖国公默默看了眼一众嫔妃,距离陛下最近的位置,显然只有阿拂一人,他顿时深感欣慰。 昭宸贵妃的位置, 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得。 如果谁再敢打阿拂的主意,他不介意先下手为强,在前朝直接解决。 靖国公思及此,眸色一沉。 未多时。 萧昭仪哭哭啼啼的跑进来,“陛下,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 宁玄礼神色未动,“何事。” 太后一下拧紧了眉头。 万寿节这么重要的日子,岂能妄生事端。 果然百官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萧参知也很惊讶,但很快平静下来,以沉玉的性子,她应是自有打算。 太后当即沉声道,“萧昭仪,陛下寿宴你迟来便也罢了,竟还如此失态,无论你有何事,先去偏殿等候。” 萧昭仪咬着唇起身,“臣妾明白。” 她只得退下,与侍女扶桑一同进了太和殿偏殿。 杜婕妤若有所思。 顾婕妤谨慎的看了眼四周, 今夜嫔妃不过是这几人,萧昭仪怕不是为了针对谁而来。 太后安抚众人,“诸位卿家,不必拘束。” 百官随即又恭贺一番太后。 很快萧昭仪的风波便被压了下去。 众人开始献宝。 礼部尚书送了一副画圣墨宝,工部侍郎呈上一对景泰蓝花瓶,兵部尚书呈送了一盏双鱼昭瑞的摆件…… 这些都是万寿节的贺礼。 宁玄礼却始终乏味的略微点头,显然不甚有兴致。 他漫不经心的摩挲着手里的一柄折扇。 折扇的尾部还有一只红鱼玉佩。 红鱼在他略带薄茧的手指之间,来回穿梭,好似游动一般。 “好,朕甚喜。” 百官送完寿礼,只得到陛下这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虽然嘴上说着甚喜, 众人却根本听不出来陛下有何喜悦之意,但他们也习惯了。 继续推杯把盏,觥筹交错。 宁玄礼视线下移,只见她又端起一杯酸梅汤,小口小口的啜饮,喝了个干净。 食案上放着这么多的佳肴, 她却几乎没动。 就连她平日爱吃的熏烤鲳鱼肉,都没怎么入口。 宁玄礼心中一动。 跟着起身,语调平淡,“朕要更衣,众卿随意。” “恭送陛下——” 他只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沈青拂声色未动。 待过片刻之后, 她才起身向太后行礼,“启禀太后,臣妾胸口略闷,想去外殿透口气。” 太后颔首,“去吧,小心身子。” 她提前看过太医院的记录,昭宸贵妃这是有孕了,只是她也没有告诉皇帝,还是待过三月后胎像稳定了,再告诉皇帝不迟。 太和殿外。 陛下的御驾停在一旁,跟着一众太监跟侍卫守在那里。 宁玄礼长身而立,静候她许久。 沈青拂款款而来,施礼,“参见陛下。” 他慎重又小心翼翼的扶起她来,随即让所有人退下,“阿拂,你近来可是胃口有异?” 第135章 沈青拂眼神平静。 她嘴角一勾,曼声道,“臣妾最近的确变了口味,多爱食些酸的东西。” “阿拂。” 宁玄礼执住她的手,眸光难掩欣喜,“或许你又有了身孕,传太医来把脉看一下如何?” 沈青拂微笑,“陛下。” 她话音格外平静,“臣妾确实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宁玄礼顿时大喜。 他不禁拥住她,力度不大,怕将她抱得太紧,“阿拂,是我们的珩儿回来了。” 他顿喜之余, 心头又立时升起一丝未知的失落。 原来阿拂早就知道。 宁玄礼默了一瞬,低声问她,“你早知有了身孕,为何不告诉朕呢。” 他声线发紧。 不像在质问她,反倒更像小心谨慎的期待,无论她怎么回答,他都可以接受。 可她却什么话也没说,垂下头来。 “……” 宁玄礼心中一紧, 明明她任何回答,只要她随便答一句,他都可以毫无保留的接受。 她竟然无话可说。 他薄唇一颤,语调更紧,“阿拂就这么不相信朕吗?你不相信,朕会保护好你和孩子?” 沈青拂抬起眼眸,眼底沁出几分忧伤。 她默然了一会,最终还是淡淡道,“臣妾……只是不相信自己罢了。” 她从来就不会说谎。 连说这句话,都带着几分不坦诚的磕绊。 宁玄礼头一回发觉自己心头有一丝清苦,他手中虽然牵着她的手,细若无骨,柔软温热,却只恨不能将她彻底揉进怀里,给她全部的安全感。 他最终叹了口气。 “阿拂连说谎都不会。” “……嗯。” 沈青拂浅淡的嗯了声,睫羽如扇一样垂下,她这样说,“臣妾以后会尽量不让陛下看出破绽。” 宁玄礼稍显强硬的握住她的手,紧到她有一丝痛感。 他命令的口吻。 “阿拂不可以不信朕。” 回答他的却只有沉默。 他不甘心的抬指,抵在她下颚处,“你没有别的选择,你这颗心,必须完全的信任朕,这是朕对你的旨意,你只能接受。” 他对她从未有过如此强势的时候。 沈青拂不解的望着他,眼底浮上晶莹泪花,她明显有一丝害怕,“陛下……您的万寿节尚未结束,我们,不宜离席过久。” 宁玄礼究竟还是收回手去,安抚道,“别害怕,朕不想要你怕朕。” 他眼神始终停留在她脸上,紧盯着她。 “阿拂,朕发誓,一定好保护咱们的孩子。” 沈青拂红唇微抿,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 他跟着轻柔的抱住了她,叹气,“朕知道,要你再次完全信任朕,需要时间,朕会给我们彼此这个时间,阿拂,答应朕,好不好。” 沈青拂被他抱住,他看不见她的脸,她语调分明不安,眼神极其平静淡然,“臣妾怎么会不信任陛下呢!臣妾只是害怕,害怕一切都是奢望,都是镜花水月……” 宁玄礼再度凝视她, 她眼神已写满无辜跟忧虑,就这么眼含泪意的回望着男人。 “朕知道你的心思。” 他声音沉稳,强迫给她安全感,“只要阿拂信任朕,朕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以为,她要的只是他的心而已? 沈青拂的忧伤即刻化作温柔,眷恋的看着他,“臣妾所求,唯有陛下龙体康健,能时时守候在陛下身边就好。” 我最想要的是皇后之位呀。 陛下,你会给吗? 宁玄礼不禁心头一软,无妨,就算现在阿拂不能完全信任他,可她始终这样爱他,只要时间久了,自然会重新全身心的依赖于他。 他为她拢住衣襟,嗓音温柔。 第136章 “外面风凉,还是阿拂先回去,朕稍后再回。” “臣妾晓得。” 沈青拂步调缓慢的回太和殿,她表现得就像将心遗落在男人身上一样,偶尔失神的回过头去望他一眼,再继续走近太和殿。 万寿节接近尾声。 百官已有不胜酒力之人,陛下没有回来,他们也不敢直接告退。 太后心态平稳,继续欣赏歌舞。 后宫无论有何事发生,都不能扫了兴致。该吃吃,该喝喝。 半柱香后,陛下才步调平稳的返回。 众臣陆续行礼退下。 偏殿那儿还有个萧昭仪等候。 宁玄礼无暇顾及其他,他的心思只在她的身孕上,也该让内务府重新拟了皇子名字来,多拟上几个好的才是。 他淡淡道, “母后,萧昭仪的事,有劳母后垂询料理,朕今日乏累,着实没有心力。” “陛下操劳国事,也该保重龙体。” 太后不免忧虑道,“陛下快些回养心殿歇息吧。” 宁玄礼略微颔首。 御驾随即掠过众人,出了太和殿,本该回养心殿的路,却改道去了内务府。 “散——” 一声叫散,所有人退下。 崔福泉传了太后旨意,所有入席的妃嫔,全部前往太和殿侧殿。 “摆驾侧殿。” 太和殿,侧殿。 太后一身金黄色凤袍,不怒自威,坐于主位。 其他妃嫔落座于下位。 萧昭仪揪着手帕,小声抽泣。 她身旁的侍女扶桑,一脸紧张,抱着自己的手,什么话也不敢说。 太后饮了一口茶。 缓慢的扫一眼底下众人,陛下是懒得料理这些宫务,她已做了太后,也是不得歇息。 她平静问道, “萧昭仪,你到底有何事故,快些分辨。” 萧昭仪随即跪在地上,一脸可怜的蹙眉,将眉头簇成了两道月牙。 她吸了吸鼻子,赶忙答道。 “回禀太后,臣妾今夜来太和殿前,本想费些功夫重新梳妆,未曾想,臣妾的婢女才一接触神仙玉女粉,就被灼伤了手指,太后您瞧,扶桑的手都溃烂了!” 她说着,就拉过扶桑的手。 扶桑被迫跟着她跪在地上,额头冒汗,她食指显然已是红肿不堪,部分伤口位置有了溃烂的痕迹,还泛着脓水。 一众妃嫔不由得吃惊。 纷纷拿起手帕遮住鼻尖,不忍直视。 “这……” “这样子真是可怖。” 扶桑虽然疼,却不敢发出声音来。 太后皱眉,“什么神仙玉女粉,可有带来。” 萧沉玉即刻点头,答道,“臣妾带来了,太后不如请太医来看看。” “宣太医。” 崔福泉立马去了太医院,请了当值的苏太医过来太和殿侧殿。 苏太医行礼见过太后,众嫔妃。 萧沉玉吩咐道, “太医,快来查验一下,这个神仙玉女粉里,有什么乾坤。” 苏太医应下,立马上前。 小巧玲珑的圆形锦盒里,盛放着白色香粉,神仙玉女粉本是宫中女子用于敷面的,可以保持容颜白皙细嫩。 萧昭仪多用此物也很寻常。 苏太医仔细扇闻一番,当即皱紧了眉头,又隔着帕巾取出一小点来,放入茶水之中,果然水中被泡开的绿色茶叶,立马蜷缩变成黑色小团,就像烧焦了一般。 苏太医叩首,答道。 “启禀太后娘娘,启禀诸位主子娘娘,这盒神仙玉女粉,所置香粉都是宫里做的,香粉没有异常,但其中多了一些蛇蝎草的粉末,粉末同样是白色的,所以放在粉盒中不易为人发觉。” “哦?” 太后眉头皱紧,“苏太医,你所说的蛇蝎草,究竟有何毒性。” 第137章 “回太后。” 苏太医谨慎答道,“蛇蝎草长于荒漠,极耐干旱,生长力十分旺盛,因而蛇蝎草四周十里,寸草不生,所以它的毒性也十分强大,研制成粉,若被内服进去,即可使肠胃穿孔,苦不堪言,外敷而用,则会使皮肤溃烂,留下极难痊愈的伤疤。” 萧沉玉立马睁大了眼睛。 她命令道, “苏太医,你来看看,我的婢女手上,可是为蛇蝎草所伤!” 扶桑整个人被她一推, 被迫推到了苏太医跟前。 她只得硬着头皮,举起手来。 苏太医仔细瞧了瞧扶桑的手指,回复道,“昭仪娘娘,这位姑伤口,的确是被蛇蝎草的粉末所伤,所幸沾染不多,近来不要沾水,多用干净麻布擦拭,再敷上祛疤药膏,等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 扶桑一听还有救,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这一点小小的表情,落在了杜婕妤的眼里,杜若浅淡的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默默不语。 沈青拂一言不发的看着这一切。 “……” 萧昭仪当即吓得掉泪,花容失色。 “太后……” 她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瞪大了眼睛,“太后娘娘,这是有人要害臣妾呀,若不是扶桑先接触了神仙玉女粉,臣妾岂不是容颜尽毁!” 太后皱眉。 “萧昭仪,你先冷静,哀家都知道。” 萧沉玉只得哀怨的点了点头。 她举起手帕抹了一下眼泪,隔着手帕朝殿外的一人递了个眼神。 一名小宫女闯进偏殿。 “奴婢咸福宫宫女荷儿,见过太后娘娘,见过诸位主子!” 太后不悦的朝崔福泉递去眼色。 崔福泉立马厉声道,“你一个下等宫女,进来做什么。” 提到了咸福宫。 住在咸福宫的两位,谢贵嫔,顾婕妤,彼此对视一眼。 谢贵嫔皱眉,“荷儿,你为何来此。” 顾婕妤心头不妙,立时抓住了座椅的扶手,神情紧张的盯着荷儿。 她一向沉默寡言,淡漠如常。 很少有这样紧张的样子。 沈青拂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的饮了口茶,显然今日这事是冲着咸福宫来的。 宫女荷儿立刻跪在地上,高声道。 “太后娘娘,奴婢有要事回禀,请容奴婢说完!” 谢贵嫔神色颇有几分不悦。 “荷儿,你既有要事,为何不事先向本宫禀告,非要跑来叨扰太后。” 岂料,那个荷儿却道, “主子!您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奴婢怎么能为您瞒着呢!” “你,你在胡说什么……” 谢瑾瑜顿时一惊,又惊又疑,她这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个咸福宫的荷儿,一直在外殿伺候。 她也不曾多有留意她,今日看这个样子,她这是要…… “太后!奴婢虽是咸福宫的宫人,却一颗心始终牵挂在后宫的安宁之上!” 荷儿猛猛磕头。 “其实奴婢原先早就劝过贵嫔主子,不要冲动行事,何况害人毁容这事,本就有损福德!实在不是积德积福的事!谁知主子执意如此,奴婢心内不安,奴婢真是惶恐,只能来此面见太后,告知太后实情了!” 谢瑾瑜大惊失色,脸色一变。 “你!信口雌黄!” 她不由得站起身来,向太后行礼道,“太后娘娘,这个宫女,口出妄言,臣妾绝没做过害人之事,一切事端,都是荷儿陷害污蔑臣妾。” 顾婕妤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很少说话,此刻却格外笃定,“太后,嫔妾与谢贵嫔私交多年,嫔妾深知她的为人,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萧沉玉冷哼,“好啊,顾婕妤一向少言寡语,竟也跟谢贵嫔沆瀣一气,你们咸福宫的人心还真是齐整啊。” 白昭容看热闹,冷笑一声。 “萧昭仪一向爱重美貌,有人要毁你容颜,难怪你如此生气,不过仅凭这个宫女一面之词,确实很难定谢贵嫔的罪。” 杜婕妤一直默不作声,暗自观察。 沈青拂看得有些疲倦,按照萧昭仪排演的剧情,这也该进行到下一步了。 荷儿跪着往前挪动几步, 狠狠磕头,磕得额头都磕破了皮,“奴婢岂敢当着太后和诸位主子的面儿撒谎啊!谢贵嫔蛇蝎心肠,使用蛇蝎草的粉末毒害他人,奴婢只是不忍心见到萧昭仪容颜被毁,其实前几日在御花园,谢贵嫔跟萧昭仪两人起了争执,谢贵嫔这才怀恨在心,报复萧昭仪!” 萧沉玉立马脸色一变。 仓皇不已的哭诉,“原来如此!竟然是因为此事!” 她不禁重重吸了口气。 “谢贵嫔,你这样嫉恨我,恨不得毁了我的容颜,便要做这样下作的事吗!” 扶桑浑身发抖,实在不敢说话。 诸位娘娘斗法,她根本不想掺合进来,但是又无可奈何。 她只是一个跟着萧昭仪的普通宫婢…… 太后按了按太阳穴,头有些疼,“荷儿,你既然告发谢贵嫔,可有证据。” 荷儿立马正色道, “启禀太后,奴婢知道谢贵嫔用来害人的蛇蝎草都放在何处,就在咸福宫外殿的墙壁之中,有一块可以移动的砖石,里面就是一瓶蛇蝎草的白色粉末。” “福泉,你去趟咸福宫。” “嗻。” 谢贵嫔浑身冷凉。 她颤抖的指着荷儿,“你竟然这样陷害本宫,对你有何好处!” 第138章 荷儿脸色不变, 振振有词,“奴婢只是不想看见主子您一错再错!” 萧昭仪早已许了她好处, 足以令她下半生无忧。 何况,以萧昭仪的母家,萧家的尊荣富贵,也不容她一个寻常宫女有什么说不的权利。 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荷儿痛心疾首,“主子,您也是出身世家,怎么能做这样害人害己的事呢!” 谢瑾瑜脸色苍白。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陷害,虽然早知深宫无情,却未曾想过,陷害自己之人,竟然就是自己身边的宫女!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礼仪周全,“太后娘娘,臣妾绝未做过伤害他人之事,请您明鉴。” 太后眼神平静, 她到底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今日事端,无非只有两种结果。 第一,是谢贵嫔的确下毒害人。 第二嘛,则是萧昭仪自导自演,买通咸福宫宫女荷儿,陷害谢贵嫔。 无论是哪种结果。 她等下必要做出决断。 太后语调平淡,“谢贵嫔,萧昭仪,你们两人都先坐下。” “是,太后。” 两人落座。 片刻后,崔福泉表情严肃的走进来,呈上了一张长案,案上果真放着一瓶药粉。 “太后,这是奴才从咸福宫找出来的,确实如荷儿所说,就在外殿墙壁的一块砖石之下。” 荷儿立马补充道,“奴婢不敢撒谎,太后娘娘可以仔细查看,那个药瓶,外面是红色的,里面是白色,瓶口处还有一小条裂痕,奴婢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都是见贵嫔主子亲自放入墙壁之中,奴婢私下悄悄看过,这才知晓的。” 谢瑾瑜手中一下攥紧。 她忍不住失了分寸,难以冷静下来,“你胡说!” 太后看了眼, 的确如荷儿所说,药瓶的瓶口一端还有点裂迹。 她旋即吩咐道,“拿给苏太医查看。” 崔福泉应下,递给了苏太医。 苏太医再次扇闻,并用茶水验证,果真是蛇蝎草的粉末。 “启禀太后,这确实是蛇蝎粉。” 谢瑾瑜脸色一白。 萧沉玉已是怒不可遏,重重的拍了下桌子,“谢贵嫔,你好狠毒的心肠啊!说到底,御花园之事,本宫也算不得真的得罪了你,你竟要本宫容颜尽毁!” 她声音尖锐刺耳。 仿佛是被气得不轻,又难消怒火。 白昭容习惯性火上浇油,“哟,没看出来,谢贵嫔向来面善温和,原来心里这样歹毒,真是毒如蛇蝎呀,难怪你会用什么蛇蝎粉。” 杜婕妤并不插话进去,始终保持沉默。 今日这桩事,无论是萧昭仪还是谢贵嫔,她们两人,最终哪个受了处罚,都与她无关。 何况,她们位分都在她之上。 谁被降位对她都只有好处,她只消看戏即可。 太后扫视众人。 蛇蝎草颇有剧毒,宫中必定没有,只能是从宫外带进来的。 如果不是陪嫁之物, 那就只有可能是联络了可以出宫的外人,彼此私相授受。 只是这可以出宫之人,可就多了去了。 且不论侍卫们每个月都有探亲假,当值太医每日都可以出宫进宫,更有市买司的宫女太监,时常出去。 若是论起市买司, 如今市买司的确已在谢贵嫔的管辖之下。 太后看向谢瑾瑜,“谢贵嫔,你还有何要说的吗。” 谢瑾瑜连连摇头。 “臣妾只有一句话,所有的事,都是荷儿蓄意陷害,臣妾不曾触碰过蛇蝎草,更未将它拿去害萧昭仪。” 顾丝绵眼神焦虑。 心里不停在想办法,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到底该怎么应对才能保住谢贵嫔…… 第139章 谢贵嫔跟她不仅是幼时玩伴, 她的兄长,更是…… 顾丝绵皱紧了眉头,不由自主的将视线落在了谢贵嫔身后的侍女,秋容的身上。 或许,只有这样做了。 太后提问道,“昭宸贵妃,依你看,此事应当如何料理?” 沈青拂起身行礼,“启禀太后。” 她慢声细语,“臣妾见识短浅,总不及太后慧眼如炬,臣妾想着,既然蛇蝎草是剧毒之物,想必宫中少见,太后不如就从蛇蝎草的源头查起。” 太后赞许的点了点头。 昭宸贵妃和她想得一致,说话也很谦虚,难怪皇帝喜欢她。 哎,只是难查罢了。 宫中妃嫔争斗,无非是为了两样东西,权势富贵,陛下恩宠。 终究还是风波不断呐。 只有严惩,才能以铁腕震住这些兴风作浪之人。 太后平静道,“谢贵嫔,你宫里的人,检举你谋害萧昭仪,人证物证俱全,你无法抵赖。” 谢瑾瑜脸色惨白下来。 她只得跪在地上,闭了闭眼,“臣妾着实冤枉……” 顾丝绵也跟着跪下,“太后,此事另有蹊跷!” 她给秋容递了个眼色,眼神决绝。 秋容面色一僵,心中自然知晓顾婕妤的意思,她是谢贵嫔的贴身侍女,从王府时就伺候她,今日摆明了是萧昭仪暗通荷儿陷害主子,主子百口莫辩,也只能如此了! 无论做出什么牺牲,只要能保住主子,她都在所不惜! 秋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重重跪下来。 她挺直上身,跪得坚定而决绝,“启禀太后娘娘,诸位主子,此事……实际是奴婢所为!” 谢瑾瑜不敢置信的回过头去。 “秋容,你在胡说什么……” 她已有哭腔,制止道,“不要乱说!” 秋容显然已做好牺牲的准备,“主子,奴婢对不起您,往后只有秋颜照顾您了。” 她抬起头,咬着牙喊道,“太后娘娘,其实荷儿所言半真半假,她看见的人,分明是奴婢!是奴婢私藏蛇蝎粉,全部都是奴婢一人所为!荷儿不过是嫉恨主子,所以将奴婢所为之事尽数推在了主子身上。奴婢自知罪孽深重,都是因为萧昭仪时常与我们主子过不去,所以奴婢才有此想法。至于荷儿,她攀污主子,留此罪婢于世,后宫风波难平!” 她就算死,也要把荷儿这个卖主求荣的一同带下地狱! 荷儿顿时一震,眼睛瞪大,“你疯了!” 秋容这是在做什么?! 谢瑾瑜震惊不已,良久才缓过神。 她慌乱的伸出手,想要捂住秋容的嘴,却被顾丝绵狠狠的按下。 顾丝绵死死抱住她, 她快速说道,语气坚决,“原来都是秋容你一人所为,谢贵嫔实在冤枉,差点你就害了你家主子!” 谢瑾瑜睁大眼睛,回过头望着她,眼底流下两行清泪。 她只剩下摇头。 不,不可以如此! 绝不能为了她自己,去牺牲秋容! 顾丝绵按得她很紧,逼迫道,“秋容,事已至此,谢贵嫔也无法再为你分辩,你所作所为,实在太叫谢贵嫔寒心了!” 秋容认命的点头。 “奴婢不及婕妤主子聪慧,还请婕妤日后照顾好娘娘,也不枉奴婢今日尽忠了。” 她旋即瞪向萧昭仪,“昭仪娘娘,你!我只恨不能寝你之皮,啖你之肉,你早晚会遭报应的!奴婢的蛇蝎粉,怎么就没涂上你的脸上!你徒有美貌,内藏蛇蝎,你才是真正蛇蝎心肠之人!” “放肆!” 萧沉玉立刻打了秋容一巴掌,多少有点气急败坏,“婢!竟敢口出狂言!” 第140章 她这一巴掌,打得手都有些抖了。 她不能被太后看出来有何异样,当下有些后悔,只是已经打完了,她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萧沉玉只得恨恨道, “太后!此等刁奴辱骂主子,断不可留!” 秋容被打的倒在地上,嘴边渗血。 谢瑾瑜终于挣扎着,挣脱了顾丝绵的控制,赶忙扶起秋容来。 她竟然只剩下有口难言。 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无助的掉泪。 秋容看着她摇头,安慰的眼神,极小声喃喃着,“主子要照顾好自己。” 太后脸色未变。 事态如此,全部情况已经了然。 咸福宫只能弃军保帅,不然难逃此局,宫中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停止这些不必要的流血跟牺牲呢。 她旋即冷淡道, “福泉,事已了结,传哀家旨意。” “嗻,奴才在,静候太后懿旨。” “咸福宫侍女秋容,心怀不轨,暗害嫔妃,赐自尽,宫女荷儿攀污主上,罪不容诛,处之极刑,传所有宫人观刑。” “哀家倒要看看有她作例,宫中还有哪个宫人奴才的敢放肆!” “奴才明白!” 荷儿瘫坐在地,被拉下去时,口中只有连连喊冤枉。 秋容面色平静,只是安静的对着谢贵嫔磕了个头。 旋即被带了下去。 谢瑾瑜满眼泪水,悔痛不已,“不……” 她心如刀绞,却是无可奈何,她狠狠的瞪着萧昭仪,愤恨的抬手指着她,咬牙切齿,“你这个毒妇!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陛下心爱之人!” 萧昭仪心有后怕。 荷儿被处极刑,也不知太后有没有怀疑到她头上。 但当着这么多人,她只能镇定。 “呵,谢贵嫔纵容你的贴身侍女谋害于我,本宫尚未追究于你!你倒敢凌辱本宫!” 白昭容啧啧两声,“太后娘娘懿旨已下,事情尘埃落定了,你们也不必再争吵不休。” 谢瑾瑜浑身难受,扶着顾婕妤的手站起来,向太后行礼,“臣妾……告退。” 顾丝绵担忧的扶着她一同退下。 萧沉玉望着顾婕妤的背影,眼底几乎恨出了阴冷的毒。 这个顾婕妤,平日闷声不响, 跟个闷嘴葫芦一样, 今日情急之下,竟然能想出弃车保帅这一招,她以为,她这么大的动作,一直护着谢贵嫔,她就看不出来吗? 听闻顾婕妤的父亲是位四品御史。 家世一般。 她早晚要好好惩治这个顾婕妤一番! 太后太阳穴,“哀家头风病犯了,近来就不便出寿康宫了。” 她眼神疲倦。 “昭宸贵妃,后宫诸多事宜,在哀家未痊愈前,就尽皆交由你了。” 沈青拂再次行礼,“臣妾遵旨。还请太后保重凤体,太后凤体康健,陛下与臣妾,还有后宫众人,才能真的安心。” 太后嗯了声。 旋即扶着崔福泉的手,步调沉重的缓慢离去。 侧殿只剩下萧昭仪,杜婕妤。 沈青拂目光柔软下来。 萧昭仪不安分,让她做到安分守己实在很难,后宫本就该风平浪静,既然有人非要无风起浪,那她只好断了这风,平了这浪。 萧氏家世甚高, 若要彻底拔除干净,唯有将萧家一族连根除去。 她不想妄动杀念。 但除非杀人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沈青拂眸光柔和怜悯,她信步走到萧昭仪跟前,素手执起天青色的手帕,轻盈的动作,擦拭着她的额头,她温声细语,好像真似观音下凡来渡人一样,“萧昭仪,你瞧你,受委屈了,出了这么多汗。” 萧沉玉皱着眉头避开她的手。 她略微低了低身,行礼,“有劳昭宸贵妃娘娘牵挂,臣妾并无大碍。” 没有大碍就最好不过了。 不然,还怎么面对接下来,萧氏一族的没落呢。 沈青拂微笑着,红唇勾起的弧度甜美又迷人,“萧昭仪,今着实受惊了,快回春意宫好好休息吧。” 萧沉玉默默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昭宸贵妃是看出了什么破绽,原来她当真只是在单纯的安慰她而已。 她松快的行礼。 “臣妾告退。” 当下,只剩下杜婕妤。 杜若浅浅一笑,“娘娘看了这么久的戏,想必也看累了吧。” 沈青拂茫然失措的看了看她,眼神单纯无辜。 她语调讶然,“哦,杜婕妤这样说,本宫可就有些听不懂了。” “娘娘何其聪明,怎会不懂。” 杜若朝她盯过来,试图在她眼里看出什么哪怕一丝一毫的错漏,可惜她仍旧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不禁感慨。 “娘娘真是深不可测呀。” 说了实话。 有时候讲实话,比讲谎话,还要艰难。 实话一讲,底牌也就撂完了。 但她也不介意在昭宸贵妃面前亮出底牌,像她这样聪明的人,应该早就知道一切。 沈青拂轻柔的笑,“本宫还是那句话,杜婕妤对本宫颇有误解,本宫也无可奈何。” 杜若笑了笑,诚恳行礼,“娘娘,嫔妾这个婕妤之位,都是仰仗娘娘得来的,嫔妾所有都是娘娘覆手所赐,嫔妾怎么会不明白,多说多错的道理,嫔妾的嘴巴一向严得紧,请娘娘放心。” 嘴严,于己而言,是一件好事。 嘴不严,也有料理的方法。 沈青拂慢悠悠一笑,“甚好。” 和聪明人说话,无需费力气。 第141章 咸福宫。 谢瑾瑜双眼无神,眼底一片空洞,她尽管抱紧了自己身上的衣物,心头仍有一片凉意蔓延开来。 她呆呆的坐在梨花木椅上。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声的掉泪。 顾丝绵注视着她,随即吩咐道,“秋颜,春华,你们先下去吧。” “奴婢告退。” 偌大的咸福宫,终究冷寂下来。 顾丝绵抬手捏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忘记悲伤,安慰道,“瑾瑜,你不能哭,你是陛下的贵嫔娘娘,你必须端庄持重。” 谢瑾瑜没有力气推开她, 她心头痛得要命,秋容跟在她身边多年,情分深切,她竟然一句话都不能为她说,竟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 “或许我应该直接跟太后说,根本与秋容无关,可我什么都没说,我好恨自己,我不想要秋容死,我真的不想让她死!” 她语无伦次的摆手,往后退也无路可退,整个人紧绷绷的贴在椅子上,慌乱的颤抖。 “我竟然只能看着她为了保护我,丢了自己的性命!……” “你这是太崩溃了,你冷静点。” 顾丝绵紧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她压制下来,盯着她一字一顿,“秋容不死,你今日就要被降位,被撤去协理六宫之权,不止如此,或许你受到的惩罚会更重!” “那我的良心呢!” 谢瑾瑜不禁质问,也像在反问自己,“我不可以,我根本做不到!我永远忘不了秋容的牺牲,更加要受到良心的谴责!” 她紧咬着牙,掉下一滴泪来。 “都是我没用……” “秋容已死,已是事实!” 顾丝绵耐心劝导,“她不是为你而死的,她是为了自己的忠心,她是成全了自己,她死得其所!一切与你无关,你若真的要恨,要怨,就要去怪那个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 谢瑾瑜怔怔的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恨意,“是萧昭仪。” 她又闭了闭眼,最终眼里是不解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害我!” 就算是因为御花园的事,她也未曾对萧昭仪做什么,只不过劝诫两句而已,她就要施行毒计置她于死地吗?! 顾丝绵的声音却很平静。 “在这宫里,害人还需要理由么?” “这就是深宫吗……” 谢瑾瑜心灰意冷的垂下眼眸,泪流不止,“我规行矩步,从未有过行差踏错,我协理六宫,尽职尽责,为了做好一切,我费尽心力,结果到头来,竟有人害我至如此地步!” 她的内心从来都是柔软善良的。 尽管她也见过宫中不少争斗算计,可她一直保持本心,她做不出来坏事,她根本过不去自己的良心那关! 为什么萧昭仪害人还能面不改色! 她颤抖的重重呼吸了两声,勉强才能平静下来,不由自主的喃喃着,“我从未想过争斗,我根本不想争,我只想守在陛下身边而已,仅此而已……” 谢瑾瑜陡然间想到了昭宸贵妃。 她也是同样的单纯善良,跟她一样。可她却能做到在这宫中自保,甚至还得到了陛下的恩宠…… 她不禁艳羡的扯了一下嘴角。 “像昭宸贵妃这样幸运的女子,在这宫里,百不足一。” “她何来幸运?” 顾丝绵反问道,“昭宸贵妃于东宫失子,她遭受的痛苦,不过是命中注定的代价。” 她继续安慰,“就算位高权重如昭宸贵妃,也曾饱尝失子之痛,这就是深宫艰险,步履维艰,你也要坚强起来,渡过难关。” “是啊……” 谢瑾瑜恍然的怔了怔,“原来这宫里,根本没有运气好的女子,我们都是差不多的。” 第142章 顾丝绵轻轻擦掉她的泪水。 “你若心里过意不去,好生料理秋容的后事就是,给她父母亲人多送些钱财,如此,也算不得辜负秋容。” 谢瑾瑜抚上自己的脸,抹掉眼泪,“你说得对。” 她只能坚强起来。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一旦入宫,就没有退路。 “无论这条路有多难走,我一定要把它走下去。” “这就对了。” …… 未央宫。 新换上的香柏木刻鹤纹浴桶,古朴的褪红色,更有一股柏木独有的淡淡幽香。 拿热水往里一倒, 幽香更加清透的袭来,好像置身于曲径通幽的树林之中。 “司设房且讨着娘好,连这新浴桶用的料子,都是几十年的老柏木了。” 侍琴几人往浴桶里倒好热水。 “娘娘沐浴——” 几个侍女快速围上来,一人为她解下衣物,一人手持浴巾,一人撒下新鲜花瓣。 沈青拂抬脚踏入浴桶。 白皙柔嫩的肌肤迅速被热水浸泡起一层粉色,她舒适悠闲的眯着眼。 眼下有孕,不宜多用药材。 只是简单的放了一些新鲜的鲜花花瓣。 “司制房的钟司制,手艺灵巧独到,经她做出来的浴巾,华贵漂亮,用这上好的金银丝线却一点也不会剌到娘皮肤,真是光滑柔软。” “听说陛下才从太和殿出来,就直接去了内务府,他们底下的人都晓得娘娘有了身孕,可不是紧巴结着吗。” 待沐浴过后,她浑身都是透着淡淡的粉色。 侍画拿着一瓶沙棘籽油,小心的取出,涂在指腹上,再慢慢往她的身上一点一点涂抹。 “这沙棘油颜色浅黄,娘娘涂上半个时辰后,还要再入水清洗一次,奴婢为娘娘涂得很均匀,这种油取自新鲜沙棘,正适宜有孕的时候涂抹全身,可保娘肌肤柔嫩不失韧性,就算到了怀孕后期,也不会长一条妊娠纹。” 沈青拂浅淡的嗯了声, 照了照镜子中的自己,虽是已有两月的身孕,可近来总有孕吐,胃口也减了大半,看着身子反倒比孕前还要瘦了一点。 她抬起细瘦的手腕,闻了闻这沙棘油的气味,除了有一点酸味,没什么别的。 虽然每日睡前都要涂油, 再重新沐浴一回,才能睡觉。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也没办法。 色衰而爱驰。 男人都是这样的生物。 沈青拂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眼神轻蔑,她若是真的有了妊娠纹,难保狗男人不会嫌弃,只能每日花心思保养,等什么时候做上了皇后,就去他去的。 半个时辰后。 浴桶重新换了热水,她再度入水清洗皮肤,洁净后,两个侍女一同执着浴巾将她裹好,擦拭干净。 沈青拂被拥着来至床榻前。 “娘娘休息——” 直到内殿侍女们将沐浴的用具,来回打理干净后,未央宫才熄灭烛火。 虽然关了殿门, 却仿佛仍有湿热的水蒸气传来,夹杂着女子的体香,能嗅到新鲜的花瓣香。 裴霜意一直低着头。 等到娘娘安全生下皇子或公主,以陛下对娘恩宠,说不定娘娘到时候会被封为皇贵妃,甚至封为皇后。 那届时,未央宫的众人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他才是名副其实的首领太监。 就算他那位族兄,裴今故,能时常伴君左右,一声令下,底下人谁也不敢吭声。 内宫总管又如何? 他永远不及他能陪在娘娘身边,等娘娘做了皇后,他自然能跟裴今故一较高下,分庭抗礼。 第143章 …… 翌日。 春末的阳光已透着暖意,照在未央宫的屏风上,那绣着和合二仙的纹样留下影子,投射在贵妃软榻上。 沈青拂安静看书。 她侧躺在软榻上,细瘦的身子玲珑有致,柔软的绸缎在她身上包裹着,一层一层的垂下,好像只有在画像上能见到的仙子。 “娘娘看书看了有一个时辰了,还是歇会,仔细眼睛疼。” 裴霜意递上一碟龙眼果肉。 放到她跟前的小桌上,碟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青拂抬起眼眸, 这才看见这只碟子做成了荷花的形状,相当别致精美,旁边还有几瓣春日桃花,粉嫩可爱,连这其中龙眼果肉都是剥了壳,去了核的,白色果肉上面插着一支细长的银簪,就等着她来享用。 不仅装饰好看, 连去核剥壳也用不着了。 沈青拂淡笑一声,“霜意,本宫怎么才发觉,原来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呀。” 她说着,白嫩手指一勾,银簪插着白色的龙眼果肉,含入口中,细细品尝,真是甘甜清新的味道。 古代连龙眼都比现代的好吃。 “娘娘看书也看累了,只是奴才不识字,不能跟娘娘说上两句书上的话。奴才只能为娘娘尽别的心思了。” 裴霜意不敢看她,低头回答。 “这碟子是奴才特意找内务府要来的,瞧着娘娘应该会喜欢,桃花也是奴才路过赏桃园折下来的几朵,为了让娘娘心情舒畅而已。” “嗯,你有心了。” 她只有这样平淡的一句回应,继续看起了书。 裴霜意忍不住掀起眼皮,悄悄的看了她一眼,又匆忙快速的垂下眼睫,“能得娘夸赞,奴才万死不辞。” 侍琴笑了笑,“裴公公心思细腻,奴婢都不及您呢,看来以后奴婢得好生跟公公学呀。” “侍琴姑娘折煞咱家了。” “裴公公也太谦虚了。” 侍琴凑到沈青拂身边,“娘娘,奴婢听说,女子怀孕期间,是要保持身心舒畅为好,等下咱们就去外头的赏桃园逛逛吧。” 沈青拂却幽然叹了口气。 她垂着眼眸,抚上自己还未显怀的小腹,轻轻的。 她柔声呢喃。 “如今有了身孕,不知怎的,竟更想念家中……” 侍琴会意,“娘娘孕中多思,思念父母也是人之常情。” 彼时,宫外传来一声唱喏,“陛下驾到——” 这个时辰,应该是才下早朝。 宁玄礼步调从容悠闲,朗声笑着,“阿拂,昨夜睡得好吗。” “臣妾参见陛下。” 她从软榻走下来,行礼,依旧是不及行一半就被他扶了起来。 未央宫众人纷纷行礼参拜。 宁玄礼略一挥手,众人随即低下头去,候在一旁。 “臣妾睡得很好,陛下呢。” “朕……” 他停顿一下,勾起薄唇,“也好。” 沈青拂看着他浅笑。 这样熟悉而温暖的笑容。 宁玄礼执着她的手,扶着她一同坐下,嗓音温柔,“朕昨夜给内务府宣了旨意,他们也拟好了孩子的名字,咱们一块瞧瞧看吧。” “臣妾都听陛下的。” “传内务府管事进来。” “嗻。” 裴今故拂尘一扫,宣了梁总管进未央宫。 梁总管先前在未央宫吃了昭宸贵妃的教诲,此刻他半点谄媚的笑都没有,反而格外妥帖谨慎起来。 梁总管小心翼翼的跪下行礼。 “奴才给陛下请安,给娘娘请安。” 说着叫人呈上两张喜案。 “回禀陛下,内务府特意拟好了皇子与公主的名字,请陛下择选。” 这一次,除了有皇子的名字, 也有公主的名字。 两张喜案上,分别放着三张红色字帖,都是选的意义尚佳的好名字。 裴今故吩咐道。 “再往前点,让陛下跟娘娘看清楚。” “嗻。” 两个举着喜案的小太监又往前跪近了点。 皇子名字分别是,泓璇,泓清,泓陵。 公主名字分别是,安晚,安姝,安黛。 宁玄礼语调温柔,“阿拂,你瞧着哪个好。” 为了不叫她重新想起珩儿的事,所以皇子的名字,没有用奕字,由从奕,改为了从泓。 沈青拂浅笑,“臣妾觉得,都很好,一时之间,竟也选不出来。” 她说着垂下头去, 再度抬起头来,眼里已喜悦的泪意,她握住了男人的手,“陛下对臣妾和孩子这样好,臣妾无以为报,孩儿名字的事,不如暂且搁置,待臣妾顺利生产后,再行择选。臣妾是怕……” 她分明还是在担忧。 还是不能完全的信任他。 宁玄礼心中一紧,将人拥入怀中,“朕知道你的心意,朕不会叫你再担惊受怕。” 阿拂眼下心绪未定,不想选那就先不选了。 等她心情好转,再选不迟。 他随即朝裴今故递去眼色,裴今故会意,叫内务府的人全都退了下去。 沈青拂方才看过的书,就放在软榻的一边。 宁玄礼抱着她,垂手便拿了过来,此时,在这书页中掉下一张写着诗句的纸笺。 这是她的笔迹。 “慈母一声娇儿好,娇儿为母尽孝道。” “宫门若进深似海,何必当初离家早。” “严父万年未垂泪,花轿跟前泪如滔。” “枝上柳绵吹又少,莺啼总把儿女叫。” 字里行间,都透着思念。 宁玄礼仔细看了看,低声问道,“阿拂,是有些想家了么。” 沈青拂细瘦的手指藏起纸笺。 她垂着眼眸,缓慢的嗯了声,“臣妾不敢欺瞒陛下,臣妾是想念父母了。” 侍琴适时上前。 “陛下,奴婢听说,女子孕中还是要保持心情愉悦为好,娘娘虽然思念父母,可是身在宫中,终是不宜出宫……” 宁玄礼眉心微动。 抬手抚上她的侧脸,轻柔的,“阿拂离家已有一年,想家也是寻常,如今你已有了身孕,母家照规矩进宫看望,也未为不可。” 沈青拂眼前瞬间浮上亮色。 她欣喜一笑,“真的吗?陛下真好。” 宁玄礼目光柔和,将她发梢挽至耳后,“你这样思念父母,朕怎忍心叫你难受,既如此,那朕就安排三日后,在和合殿,靖国公夫妇入宫与你相见,好吗?” “臣妾谢过陛下。” 沈青拂高兴的行礼,跟着送上红唇,轻柔的吻了一下男人的唇边,“呵呵,臣妾最爱的就是陛下了。” 第144章 三日后,和合殿。 十几个宫女太监守在宫外,两名内廷女史陪伴在昭宸贵妃身侧。 宫妃母家入宫觐见, 这还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次。 一道珠玉相间的帘幕隔开,昭宸贵妃位于主位,珠帘外铺着一层红色地毯,摆放着两把红木座椅。 靖国公夫妇入内,行君臣大礼。 “臣参见贵妃娘娘,愿娘娘长乐无极。” “臣妇云氏参见贵妃娘娘。” “父亲,母亲,请起。” 沈青拂说着自珠帘后走出来,行礼,“请父亲母亲受女儿一拜。” 靖国公夫妇赶忙扶起她。 “贵妃娘娘,您已是万金之躯,身怀龙裔,岂可对臣夫妇行大礼啊。” 沈青拂仔细瞧着父母两人的容色。 靖国公沈不言身着官服,官帽下的发色乌黑明亮,不见一点白,可见他容光焕发。 母亲云蕊同样是端庄秀丽, 乌发如云,佩戴着的发簪多用珠玉玛瑙,富贵雍容。 三人相见,同是欣慰的神情。 沈氏一门就该如此繁盛。 沈青拂以女儿身份与父母叙旧,谈及幼弟和家中亲眷,又提起近来家中趣事,过半晌后,再次坐回了主位。 隔着珠帘,靖国公夫妇落座。 只听沈青拂道,“父亲位列一等国公之位,朝堂之上,应多为陛下分忧才是。女儿久居深宫,不宜论及朝政,所言也只为提醒父亲。” “多谢娘娘教诲提点。” 沈不言拱手,“陛下君恩深厚,臣感佩不已,自当为陛下分忧解难。” “父亲母亲年岁渐涨,平日也需擅自保养,四时四节各有秩序,按照节气时令保养身体,才是大益。眼下将至初夏,春末的东西若过了时,不宜留着,就除了去吧,可不要不舍得呀。” “臣明白。” 沈不言面上不动声色。 心中料定阿拂说的这句话,必定有深意。 他回应道,“娘娘主理后宫,终有辛劳,臣与夫人虽于宫外,也日夜为娘娘与皇嗣牵挂祈福,娘娘也要安心养胎。臣素知娘娘勤劳,许多小事上,娘娘不必亲自动手,臣……多嘴,凡事还是交给下人去办为好。” “父亲所言极是。” 沈青拂微笑颔首。 看来父亲已经听懂了,甚好。 靖国公夫人云蕊插不上什么话,只望着阿拂,欣慰笑道,“娘娘宽宏,陛下恩德,臣妇感激不尽。” 沈青拂微笑,“母亲言重了。” 母亲一向单纯, 没有听懂也很正常。 父亲向来疼惜母亲,所有脏活累活都不叫她知道,他都是一个人办,把母亲养得温柔似水,单纯善良。 “还记得从前在家中,常与母亲对诗作画,今个儿我睡醒时,闲来无事打发辰光,便作了一首打油诗,原也是不值得说出来的。” 沈青拂挽着手帕,掩下一声女儿家羞涩的笑。 像小孩子一样那么爱闹爱玩,还望着父母能为她的诗好生评价上一番。 云氏含笑道, “娘娘既有兴致,说来也罢。” “好,那女儿就献丑了,不过是一首寻常的小诗,父亲母亲就权当听着玩吧。” 沈青拂慢慢道, “主有杨柳客有酒,” “战过玉门渡寒秋。” “除却烽烟燃星斗,” “萧瑟声声谁挽留。” 云氏夸赞道,“娘诗写得很好。” 沈不言若有所思。 心中默默记下全诗,打算回府后好默写下来。 他旋即笑道,“娘娘蕙心兰质,才情横溢,只是心性还如同孩童一般,眼见着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父亲……” 沈青拂坐直了身,“哎,多谢父亲提点啦。” 该传的话也已经传完,今日也可以结束了。 第145章 打了半天谜语,嗓子也干了。 她吩咐两名女史端上茶点,再与靖国公夫妇寒暄半晌,往下说的也只是有的没的了。 约摸一个时辰后, 时间到了,靖国公夫妇便离宫退下。 沈青拂漫不经心的饮下一口温牛乳,怀了身孕连茶水酒水一类的也不能喝了。 她低觑着。 这杯中干净纯白的牛乳颜色,映着她的倒影,还真是与她这副温柔纯净的样子,相得益彰啊。 …… 靖国公府。 书房。 靖国公沈不言传来叶叙。 他凭借记忆,快速写下那首诗,递给了叶叙,“你来看看,这其中可有何深意。” 叶叙浏览了一番, 只是寻常诗作而已,没什么不同。若说优秀,也谈不上有多优秀。 他不禁问道,“国公爷入宫觐见昭宸贵妃,从宫里递出来的,便是这首诗么?” 沈不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转而道,“你看出什么没有。” 叶叙一哽,只得再看。 看来这首诗很重要,内有乾坤。 他看了半晌,恍然大悟,拿着纸页递到靖国公跟前,手指横着一扫,“这么看就对了,国公爷您瞧,这是首藏头诗,所藏四个字,正是……” 主战除萧! 沈不言顿时兴奋起来,大笑。 “哈哈,原是如此啊!” 他不禁更加欣慰了,他就知道阿拂让他进宫觐见,不会只是单纯见一面那么简单,什么想家,那都是借口。 “这个萧字,恐怕是指的萧家。” 沈不言默然思索了一番。 萧家世受封荫,到了萧氏这一代,父亲在朝为官,做了参知政事,女儿在宫中做了昭仪。 阿拂这是打算一口气直接除掉萧家…… 沈不言不由得一凛。 哎呀,着实是甚肖其父啊。 “这前面主战二字作何解释?” 想必主战这两个字,就是除去萧家的关窍。 战?能和谁战? 叶叙思忖道,“我大祁国力强盛,早在先帝爷敬文帝时,就已东征东瀚,西平西疆,到了咱们陛下这儿,那就更不遑多让,五年前就已横扫南漠,如今,也就剩下北渊了。” 北渊? 沈不言略微皱眉,“北渊不是一向安静吗。” 叶叙点头,“正是。” 朝中并无北渊作乱的消息传来。 一定要主战,只能是大祁率先战之,也就是直接侵略对方领土。 这样的事, 尚前还绝无仅有。 就算当初陛下征讨南漠时,那也是由于南漠率先攻占了平云关,当然后面陛下烧毁降书,直杀南漠,那就是后话了。 叶叙思忖半天。 平静道,“如果当真有人提出征战北渊,那萧家是一定会站在主和派一方的。” 萧家一定会主和, 历来大祁史上哪次东征西讨,萧家都是站队主和派,世家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战争,任命武将,就会使武将的权力大于文臣。不仅如此,前线用到军饷之处,还需要朝臣上贡,所以主和一方,大多是不愿自己家族的利益有损。 更不要说,萧家历来贪了多少。 怎么舍得拿出来充作军饷。 沈不言骤然大笑一声,“那不正好?” 想必是阿拂已经得知圣心,陛下近来已有征讨北渊之意,故而可以借此机会,除去主和派的萧家。 哈哈,这不就正是主战除萧! 这回就通了! 叶叙提醒道,“国公爷,可是如今朝中并无消息传来,圣心难测,陛下的心意谁也说不准,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为好。” “圣心难测?” 沈不言难藏笑意,“呵呵,或许吧。” 靖国公显然早已有除去萧家之心。 第146章 除去萧氏,昭宸贵妃的地位也会更为稳固。 叶叙继而道,“国公爷执意如此,那不如选几人于朝堂之上提及,迂回而动,一人主和,一人主战,互相反驳,这样也不会使陛下怀疑到国公爷头上。” 沈不言很满意的点头。 就选上几个新入朝的寒门弟子,他们为求擢升,最爱在朝堂上哗众取宠,又都是能言善辩之辈,那辩论起来相当热闹。 反正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萧家主和,必死无疑。 …… 议政殿。 近来到了夏初,节气转暖,仿佛人们的心也更为浮躁了。 众位朝臣彼此议论。 吵吵嚷嚷,也听不清都在议论些什么。 直到一声唱喏,“陛下驾到——” 众臣纷纷噤声。 “臣等拜见陛下。” “参拜陛下。” “众卿平身。” 宁玄礼眼神淡漠锋利,扫了一眼众人,落座于明黄色龙椅之上。 他一身朝服,严谨威严。 纵然每日五更起都会上早朝,他也从未觉得乏味。 虽然偶有慵倦之时, 但近来阿拂有了身孕,这令他难掩喜色,心情也比从前舒畅多了。 众臣看着陛下似乎心情不错。 于是畅所欲言起来。 “陛下,臣闻听江南今年又获丰收,此乃喜事,臣恭贺陛下。” 宁玄礼平淡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富足,确为喜事。朕心甚慰。” “启禀陛下。” 顾御史站出来说道,“臣听说大理寺卿柳大人,近来严刑峻法,于大理寺内审问罪囚,也多用酷刑,因而审死了不少囚犯,臣以为此举未免太过狠厉,终有不妥。臣身为御史,有监督官员之责,只得如实上报。” 柳聿臣神色平静。 他就是来当酷吏的,又如何? 何况那些罪囚都是北渊暗探,纵是杀之,也是奉了陛下旨意。 只不过朝中除了他无人知悉此事。 柳聿臣悠然一笑,“顾御史年迈,眼睛花了,本官何曾用过酷刑,那都是照着葫芦画瓢呢,前任许多大理寺卿怎么处置犯人,本官也是依样照做而已。” 顾御史淡淡道,“陛下,臣只是据实禀报。” 宁玄礼平静嗯了声。 “众卿,还有其他事么?” 顾御史有些惊讶,陛下竟然对柳聿臣的行为未置一词? 他略做思忖,退回原位。 如此看来,柳大人颇得陛下倚重,前途不可限量。 他也没有必要非要硬着头皮检举。 自讨苦吃。 当个御史做个言官,也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真的拂了圣意,只会下场凄凉。 众臣继而议论起,秋狩之事。 距离秋狩还有三个月,木兰围场如何打理,绘录现场的官员又该如何安排。 约摸半个时辰后。 靖国公沈不言朝身后排在末尾的小官递了个眼色。 有人即刻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微臣官职低微,人微言轻,所以也就直言不讳了。” “有话就说。” “是,陛下。” “微臣以为,如今我大祁国富力强,又逢江南丰收,粮草丰盛,国土广袤无垠,唯缺一块版图。” 众臣惊讶的回过头去。 “这……” “依你之言,是要陛下下旨征讨北渊?” 又有人站了出来,高声反对道,“微臣以为不妥!” 同样排在最后的小官员。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了辩论。 萧参知嗤之以鼻。 这群寒门,只知道哗众取宠,企图引起陛下的注意罢了。 大部分的人都回过头去听那两人议论。 “北渊国境偏僻,距离我大祁数千里,且不论行军过处,有多艰难。纵是临兵列阵于北渊边境,尚不熟悉地形,实于我军不利。” 第147章 “望阵退缩之辈,焉敢上疆场?” “北渊素来与我大祁交好,我们若贸然出兵,总需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大祁天威所至,这就是理由!” “不能战!” “必须战!” “还是要以和为贵啊!” “早日灭了北渊,一统天下,我大祁国力必将空前绝后!” …… 柳聿臣听着这些议论,一言不发。 虽然今日众臣已提起许多政事,这两人再议论是否征讨北渊已不显得刻意。 但他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只有陛下和他知道,北渊派遣了暗探刺驾,这两人不可能知道。 或许只是偶然提起。 主战,还是主和? 陛下心中早有圣裁。 宁玄礼眼底波澜不惊,轻描淡写的语气,他却未置可否,“众卿争执不下,难有决断,今日便写奏疏呈上,一齐送进养心殿。” “臣遵旨——” “臣遵旨——” 今日早朝过后,众臣递上奏疏。 主和,主战,各占一半。 萧参知毫无意外的主张和平,理由也无非是那几个,出师无名,唯恐战败,损兵折将,粮草军饷。 但这主和派之中, 所呈上的理由,不外乎都是这几个。 显然是萧家领头呈上主和书,身后就有跟着的。 养心殿传出消息。 陛下龙颜不悦,其中缘由不甚清楚,养心殿的宫人们都被安排着跑去树底下粘知了,怕是知了太吵,犯了陛下龙兴。 近些时日以来, 朝中众臣争执不休,主和还是主战,始终难分高下。 随后,大理寺卿柳聿臣提出主战。 都知道柳大人近来颇得陛下倚重,柳大人的意思,或许就是圣意,因而有不少人又跳到了主战派。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也无实据。 不过眼见着主战派的势力越来越大,萧家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萧参知屡次联名上书, 呈请陛下主和,字字恳切,看似要为大祁百年江山考虑,半点没有个人私心在里头。 主和派的上书送进了养心殿。 多日以来,如同流水一般,说的无非还是那几句耳熟能详的话。 “他们请朕要为大祁百年基业,慎而重之,不要愧对诸位先皇。” 宁玄礼修长冷白的手指捏着这一本奏章,随意扔在地上。 “怎么,莫非朕执意征讨北渊,就成了不孝?” 裴今故赶忙捡起来,“陛下息怒,朝臣们胡言乱语,陛下责罚他们也就是了,奴才不懂这些军国大事,不能为陛下分忧。” “你这是在装糊涂。” 宁玄礼淡淡瞥他一眼,“近来再有送上来的奏折,一律挡在养心殿外,朕不想看。” “奴才明白。” “你下去吧。” “嗻。” 养心殿安静下来。 过于安静,几乎能听见陛下平稳的呼吸声,他默然许久,开了口。 “重九。” “卑职在。” 鱼九十九于暗处现身,“陛下要卑职所查,卑职已查清楚了。” “说。” “萧参知家中黄金数百万两,都藏于密室之中,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官员雅贿,珍宝不计其数。” “早在先帝一朝,朕就得知萧家贪墨。” 宁玄礼缓慢拨动着手里的佛珠,声音平淡,“竟然贪了这样许多,国之蠹虫,实在该死。” 萧家先祖曾有救驾之功, 到了如今,却是一代不如一代。 眼下已经养肥了,也到该杀的时候了。 何况要打仗,不能没银子,除掉萧家,应有尽有。 萧家竟不知死活还在上书主和。 生怕动了这堪比国库的金银,还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哪里是为了大祁。 宁玄礼眸色幽深,沁出几分冷意,“除此之外呢。” 第148章 鱼九十九谨慎道,“还有一事。” “卑职也是查探萧家,偶然得知,萧府二公子……私下纳妾,纳了三人。” “混账!” 宁玄礼眼底不乏愠怒,“如今尚有国孝,朕已明令所有在朝为官者家眷不得纳妾,竟敢做此目无君父之事,不忠不孝!好大的胆子!”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鱼九十九干脆利落,“不如卑职带领飞鱼内卫,直接清除干净。” 宁玄礼怒火难压, 良久才稍微冷静下来,他眸色晦暗不明,薄唇抿成一条线。 萧家主和,必除之。 既然要除萧家,宫中萧氏女,断不可留。 “朕自有打算,你先去吧。” “卑职告退。” …… 夏时蝉鸣,叫得声声让人厌烦。 前朝因为主战跟主和两派相争不下,陛下下旨不必再谈及此事。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掀了过去。 须臾时间,已将至夏末。 陛下近来的心情好像很不错,上朝也不时有了笑容,笑得从容随和。 今日下了早朝,养心殿传出消息。 “陛下有旨,春意宫昭仪萧氏,秀毓名门,甚得朕心,晋为萧妃,赐珍珠宝石,黄金千两。” 晓谕六宫。 此事,可是近来最大的喜事。 春意宫。 裴今故宣过旨意,弯着身子,将圣旨递给萧昭仪,“奴才恭喜萧妃娘娘。” 萧沉玉大喜,双手接过来。 看了几遍圣旨,果真是陛下亲笔,她就知道,凭借她的美貌,怎么可能入不了陛下的眼呢。 “臣妾领旨谢恩。” 扶桑高兴的恭贺,“参见萧妃娘娘。” 春意宫众人纷纷参拜。 “萧妃娘娘万福金安。” 萧沉玉赶忙让人打赏裴总管,再让人好生送了出去。 妃位的服饰送了来,上面绣着鹤纹。 先前谢贵嫔还曾说她不宜用鹤纹,如今倒是借她吉言了。 萧沉玉换上这身湖蓝色绣鹤纹锦袍。 欣喜的一挥长袖,果真繁复美丽,美不胜收。 她陡然想起了那个位分低她许多的顾婕妤,漂亮的眼眸划过冷色。 她已是妃位,教训个婕妤绰绰有余。 “走,摆驾咸福宫!” “是,娘娘。” 春意宫外停着轿辇,妃位所用的轿辇是用珍贵的柏木制成,清香怡人。 萧沉玉坐在上面,手臂搭在扶手上。 这身湖蓝色的裙摆垂下,她骄傲的目视前方,下巴抬起,眼里是喜悦与不屑。 终于到了咸福宫侧殿。 “萧妃娘娘到——” 侧殿中,便是顾婕妤的住所。 春华赶忙行礼,“奴婢见过萧妃娘娘!啊……” 她还没说什么,就被人按住。 顾婕妤脸色一变,放下了手里的磨喝乐,站起身来,“萧妃,你这是做什么,春华是我的贴身侍女,她向你行礼问安,有何不对。” “一个婢,也敢糊弄本宫。” 萧妃染着丹蔻的手指扶着耳上的坠珠,她哼笑一声,“她根本就没有跟本宫行大礼,说起来,这也是顾婕妤你,教导无方,本宫今日就替你好生教导奴婢,你无需道谢!” 她说着一个眼神过去。 左右侍从按着春华的脑袋就往地上磕去,生生磕了好几下,头上都撞出了血迹。 “春华!” 顾丝绵赶忙过去推开众人,扶起春华,“怎么样,如何了。” 春华被磕得头晕目眩,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呵呵。”萧妃冷笑。 她旋即落座于主位之上,湖蓝色裙摆下的腿翘了起来,“本宫还以为顾婕妤是什么冷血之人呢,怎么你自己的奴婢倒知道心疼,旁人的奴婢,你就不心疼了?” 顾丝绵没有说话。 知道她早晚会过来兴师问罪,如今被封妃位,她少不得要被萧沉玉欺负。 这些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什么恩宠地位,这些本就不是她在乎的。 所以萧妃再怎么恼怒,都无济于事。 萧沉玉顿时脸色一变,“好啊,你还真够冷静的。” 她白皙美丽的手指一抬。 “给本宫砸了这个偏殿,晦气得很。” “是,娘娘。” 侍从们开始将顾婕妤的偏殿,所有的陈设都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的碎片。 顾丝绵依旧面无表情。 萧妃瞥了一眼那床榻边缘的两个磨喝乐娃娃,即刻便有人走过去,要砸碎这两只。 “不要!” 顾婕妤终于开了口,她紧张的冲过去,抢下那两个磨喝乐。 “不要动我的磨喝乐,其他都随你砸。” “哼。” 萧沉玉轻蔑冷笑,“本宫就是要砸烂,你又如何?” 她一声令下。 “动手。” “是。” 几名侍从拦住顾婕妤,从她手里抢过了那两只泥质的磨喝乐娃娃,狠狠的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顾丝绵脸色一白, 不由得身子一晃,颤抖着手去捡拾磨喝乐的碎片。 一只绣着鹤纹的锦鞋跟着重重踩在她纤瘦的手上。 萧沉玉拎着裙角,脚下用力。 她笑意盈盈。 “这是本宫给你的教训,你要知道,下次再敢与本宫作对,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 顾丝绵吃痛的皱紧眉头,额头冒汗。 却还是不肯松开手,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几块泥俑碎片。 “哼,回宫!” 萧沉玉踢开她,旋即扬长而去。 春华扶着自己的脑袋,赶忙爬了过去,“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顾丝绵始终低着头。 碎成了这样,再怎么补也不可能补回来了。 她没有掉泪,抬起眼眸盯着那道湖蓝色的背影,眼里一下恨出了毒。 “萧妃。” …… 养心殿。 徐尚衣被飞鱼内卫“请”了过来,他还蒙着眼,再睁开眼得见天日,人已经在养心殿了。 他懵然的看了看四周,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落座于对面那张双龙戏珠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他赶忙行礼,“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起来吧。” “臣……不知如何就到了养心殿,还请陛下明白示下。” “嗯,朕让人请你过来的。” 宁玄礼坐姿慵懒随意,眼神平静,语调风轻云淡,“朕有一件事要你单独去做,你不可告知其他人,明白吗。” 徐尚衣顿时冷汗直冒。 “臣明白!” 话说到这份上,不明白就是只有一个死字。 他狠狠磕头,“臣愿为陛下分忧!” “不用如此紧张。” 宁玄礼嗓音散漫自在,好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你手艺甚好,朕要你制一件凤袍来,要做得精美绝伦,不可马虎糊弄。” 凤袍…… 可宫中并无皇后啊! 徐尚衣不敢多问,“臣遵旨。” 只听陛下格外平淡的声音。 “你制衣所需的费用,朕都会让人拿给你,你安心去做,只你一人,要在你的私邸制衣,不可为外人所见,什么时候做好了,自会有人去找你拿。” “臣明白!” 徐尚衣重重叩首,脊背已爬满冷汗。 第149章 未央宫。 “娘娘,萧妃摆驾去了咸福宫侧殿,在顾婕妤那儿闹了一通,把她殿里的摆设都给砸了,闹了好大的动静呢。” 侍琴进来禀告。 “萧妃如此跋扈,娘娘预备如何应对?” 沈青拂伏在书案上画着枫林景致,眼皮也没抬一下,她语调平静,“快到秋天了。” 侍琴一头雾水。 “娘娘,奴婢没听懂。” 沈青拂执起墨笔蘸了点朱砂,接着描绘枫叶的红色。 作画还真是凝神养性。 她一边勾勒颜色,一边安静的说道,“夏时的蝉叫得再热闹,也不过是急促而短暂的一瞬,等到了秋天,就连一声蝉鸣也没有了。” 侍琴瞧了眼外头。 近来确实已听不见什么蝉鸣声了。 只听沈青拂吩咐道,“顾婕妤那儿,就叫内务府给她送去新的陈设摆件吧。” “奴婢知道了。” 侍琴转身就要去内务府, “等一下。” 沈青拂叫住她,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她微笑,“萧妃升了位分,也是喜事一桩,你再顺路去趟雀鸟司,叫人给春意宫送去一只漂亮点儿的鹦哥,给萧妃增添喜气。” 侍琴不解,“娘娘为何如此?” 沈青拂眼神纯净,单纯无辜,“自然是恭贺萧妃晋升之喜呀。” 侍琴向来了解她, 知道娘娘此举定有深意,遂不再问,按吩咐办事。 雀鸟司管事得了昭宸贵妃的旨意, 当即便选了一只毛色鲜亮的玄凤鹦鹉,亲自送去了春意宫。 “奴才给萧妃娘娘请安。” 叶司雀严谨行礼,笑着让人送上贺礼,“这是咱们雀鸟司的心意,还请娘娘笑纳。” 玄凤鹦鹉站在细长的杆上,白色的羽毛,清透鲜亮,头顶上有一簇黄色的毛,脸颊两侧有两块红斑。 看上去格外优雅可爱,尊贵大方。 萧沉玉欣喜的让人接过来,“叶司雀有心了。” “娘娘客气。” 叶司雀恭维道,“自从咱们陛下登基后,就只晋升了娘娘您的位分,这恩宠,您可是头一份呐,奴才恭喜娘娘了。” 萧沉玉不禁得意一笑。 下一刻,那只玄凤鹦鹉也跟着叫了起来,“恭喜娘娘,恭喜娘娘——” “呀,竟这样有趣。” 萧沉玉惊喜的抚上鹦鹉的尾羽,那只玄凤似乎像有灵性一样贴着她的手,低着头蹭了蹭。 果真是雀鸟司得好, 连鹦哥都这样听话。 “扶桑,看赏。” “是,娘娘。” 扶桑赶忙递了赏银上去。 叶司雀道谢,“奴才谢过娘娘。” 他继而道,“这只鹦鹉是咱们雀鸟司最听话的一只了,只要娘娘多跟它说说话,它便会模仿个差不离,俗话说,鹦鹉学舌嘛。” “甚妙。” 萧沉玉很满意的叫人将鹦鹉拿回殿中。 不远处,一个小宫女急匆匆的过来,手里还拿着封信。 “娘娘!” 叶司雀见状赶忙行礼告退。 萧沉玉瞥她一眼,“什么信,进来说。” 春意宫当下富丽堂皇,内务府着意布置了许多,就连窗纱都是用的月影纱,轻盈的能透进光来。 “娘娘,这是您母家的信件。” 小宫女呈上来,“奴婢不敢偷看,径直就给娘娘拿过来了。” “知道了,下去吧。” 待人下去后, 萧沉玉拆开信封,拿出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本来喜悦的眼神顿时没了喜色,生气的扔到一边。 扶桑赶忙给她倒了杯茶, “娘娘息怒,这是怎么了。” “父亲信上写,本宫那个不成器的二弟,竟然私底下纳妾,还接连纳了三个,眼看着就要纸包不住火了!” 萧沉玉饮下茶水。 不禁紧张起来,也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此事。 她默然沉思半晌, 二弟纳妾之事已间隔数月,陛下如果真的知道,必定大怒,又怎么会升她的位分。 如此看来,陛下尚不知情。 扶桑倒吸一口凉气,“天呐,二公子竟然私下纳妾,咱们大祁如今正是国孝期间,陛下都不曾下旨选秀,这……二公子实在太不应该了!” 萧家从祖父辈就有功勋, 到了萧父这一代,又有参知政事的官职,在朝廷上颇得人望。 女儿又晋升妃位。 萧氏满门,到现在可谓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也难怪萧家二公子会私下纳妾,世家子弟当中,这样的事见怪不怪,只是终究还是尚在国孝期间…… “娘娘。” 扶桑提议道,“不如您回了信,就让二公子遣散妾室,再让萧大人将二公子痛斥一番,好生上书请罪,或许陛下看在您的面子上,会饶恕二公子的。” “陛下如今尚不知情。” 萧沉玉否定道,“若是真的上了书,岂不是不打自招吗?” 何况,若是二弟的事牵连到她身上, 这来之不易的妃位之尊,怕就成了昙花一现。 她吩咐道,“呈笔墨来,本宫要给父亲亲自回信。” 扶桑应下递上笔墨。 萧沉玉想了想,最终还是写道,一定要替二弟遮掩隐瞒,不得为陛下所知。 至于那三个妾室, 就送到乡下庄子里待着吧。 只要远离京城,自是查不到的。 萧沉玉写好信件,心想这样安排应该错不了,便叫人即刻送出宫去。 …… 未央宫。 初秋。 宁玄礼抱着怀中的她,两人一同躺在软榻上,他闭着眼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心里终于安宁下来。 他声音清冽哑感。 “朕近来料理朝政,许久不得空来看阿拂,阿拂想朕了没有。” 沈青拂卧在男人怀里,闷闷的嗯了声,他能清楚的看见,她白皙的脸颊上飞速浮现一抹浅淡的粉色。 “……嗯。” 连声音都是低微的,分明羞涩。 男人却笑声低哑,“阿拂还会不好意思,真叫朕意外。” 她明明大胆起来的时候,比谁都大胆。 现在倒像个小猫一样。 沈青拂哼唧了声,“都至初秋了,陛下来未央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臣妾思念陛下,又不晓得该说什么违心之语,陛下还要打趣臣妾。” 宁玄礼怜爱的揉了揉她发顶。 墨眸沁出一丝欲色,很快强行克制下去,恢复一片清明底色。 他凑到她耳际, “阿拂,朕也很想你。” 第150章 沈青拂坐上四轮太平车。 其余妃嫔各自挑选自己喜欢的马,有人选了快马,有人选了普通的白杨驹。 安置好这些妃嫔, 宁玄礼才骑上乌骓马,带领襄王跟陈王,一同往木兰围场深处行进。 大部分的侍卫, 都是跟在陛下与两位王爷附近,护卫安全。 先帝爷敬文帝的诸位皇子,大皇子在先帝丧仪之时圈禁宗人府,二皇子和三皇子尚还齐全,一个被封襄王,一个被封陈王。 今日秋狩,也是他们兄弟在陛下登基后,头一次聚在同一处相会。 襄王快马加鞭,哈哈一笑。 “陛下,今个儿咱们兄弟三人,就好好比一比,看谁猎得猎物最多!” 陛下登基已有数月。 眼看着还有三个月就满一年了。 他们这些做兄弟的,无时无刻不想着该如何保全自己。 就拿围场秋狩来说, 既要主动提起比拼狩猎,以促进兄弟情分,若要让陛下先去提,就显得他们不懂事了。不仅如此,还要在接下来的狩猎中,表现得出色,又不能太出色,要让陛下赢得漂亮,又不能赢得太容易。这也是一桩难事。 陈王也就心领神会。 附和道, “哎呀,陛下的宝驹从五年前就跟着陛下一同征战,横扫南漠。光是这宝马良驹,就不是咱们能比的!” 襄王正好幽默一笑。 “三弟呀,你这是人不行,还是怪路不平啊。” “二哥,你等着的,我待会肯定射得比你多!” “那好,我等着。” 他们兄弟二人的对话,毫不刻意,轻松随意。 宁玄礼薄唇勾起,“两位兄长,输赢不是关键,玩得尽兴就是。” 他们两个不会翻出什么风浪来。 一味只有明哲保身罢了。 皇室兄弟,连彼此之间的情谊都是靠演出来的,半真半假。 彼此心照不宣,都习惯了。 襄王跟陈王二人马上行礼,“多谢陛下。” 襄王骑射之术一般而已。 所以他的箭支时常射歪,放跑了好几只野鹿。 他顿时有些紧张了,要是待会一无所获,恐怕也会被陛下责备。 他倒是想放水,显然他没有一滴。 陈王的骑射甚好。 他虽然没有带兵打过仗,倒是时常在马场跑马,他夹紧马腹,快速射出一支箭,利落的射中一只野狍子。 宁玄礼云淡风轻的语气,“三哥箭术不错。” 他是在夸人。 陈王却顿时一凛,额头冒汗,赶忙笑着回应,“我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看来接下来,他只能装作不小心射歪了。 宁玄礼墨眸锋锐,离得不算近的密林偶有草木摇晃,他当即分辨出到底是风动,还是猎物在动。 他略带薄茧的手指搭在弓箭之上。 弓弦被拉紧,蓄势待发,他拉弓一射,箭支飞速射中草丛中隐身的猎物。 几名侍卫过去捡拾。 茂密的草木被扒开,里面躺着一只母鹿。 “恭喜陛下射中一只野鹿。” 那只母鹿被射中腹部,当即死亡,高高鼓起来的腹部刺入箭支,直通过它的背部,背部之上是露出来的箭羽。 “陛下真是好箭术啊。” 襄王认真夸赞,“这片草丛如此茂密,陛下还能辨认得出来,其中藏着猎物,陛下当真慧眼如炬。” 陈王也不得不佩服。 他没有陛下这么高明的箭术,跟敏锐的观察力。 若是他真的到了战场上,恐怕也很难分辨出埋伏起来的敌军。 他是真的比不过宁玄礼。 陈王陡然竟有些释怀,他仰头望了望天际,先帝早就看出来这一切,难怪在四弟十五岁那年就封他做了太子。 第151章 宁玄礼却眸色一僵。 他手中的弓箭捏紧,硌得他手心都在疼,他确认那片草里一定有猎物,却不曾想,竟然是一只已经怀孕的母鹿…… 他心头情绪复杂。 若放在以前,他从不会在意猎物是什么,以前也不是没有射过这样的母鹿。 他沉默了一会,吩咐道, “叫人带下去,厚葬。” 得令的侍卫按陛下吩咐办事。 襄王自认为也算了解宁玄礼。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 他不得不绞尽脑汁,勉强磕绊的夸赞道,“陛下真是已临乾坤中,犹怜草木青。陛下心慈仁善,是百姓之福啊。” 陈王也附和,“陛下心善。” 宁玄礼自己知道,他心不善。 当下什么也没说。 过了许久,才平静道,“朕是见它已孕小鹿,有些不忍。” 襄王恍然大悟。 听说陛下的昭宸贵妃现在有了身孕,难怪他会生出恻隐之心。 襄王跟陈王对视一眼。 陈王骑马走近,“陛下,臣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宁玄礼薄唇一动,就这一个字。 陈王应下。 他偷偷看了眼陛下的脸色,尚佳,还在因为射中怀孕母鹿而心生不忍。 这的确算是个好时机。 他快速组织语言,如何才能说得婉转些,不得罪陛下,又能表达意图。 “陛下心慈,对待一只牲畜,尚能心怀恻隐。” 陈王才开了这个口, 宁玄礼就知道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他淡薄的笑了笑,“三哥继续说。” 陈王一哽,打住。 那要不算了吧,没必要为了给老大说上一两句好话,再把自己给折进去。 他干巴巴的笑了两声。 “臣兄只是想说陛下心慈而已。” 宁玄礼不置可否。 他眼神平静,望着密林里四处逃窜的猎物,就好像他的这两个兄弟,东躲西藏,生怕挨了刀子。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 “父皇有四位皇子,论到长幼有序,朕是不该将大皇子圈禁宗人府。” 一听到他主动提起此事, 襄王跟陈王脸色一变,心都快提到嗓子眼。 陛下果真闻弦歌而知雅意。 区区半句话,他就早已堪破。 那是否他们这些半真半假的兄弟情深,在他眼里也都是虚伪做作呢。 襄王紧张不已。 缓和半天,才接话道,“陛下多虑了,当日是大哥不该质疑陛下,他行径狂悖,陛下重罚他也是应当的。” 陈王点头,“是啊。” 宁玄礼不紧不慢的嗯了声。 语调平淡。 “他是朕亲手送入宗人府的,幽禁他到什么时候,或是什么时候才让他出来,朕说了才算。” “陛下圣明!” “陛下自当如此。” 他们二人不敢再说别的。 宁玄礼转而随和一笑,“才这么一会儿,哪能尽兴呢,两位兄长,咱们继续射猎。” “是,陛下。” “臣一定追随陛下脚步。” 三人骑马行进,继续拉弓射箭,寻找猎物。 宫嫔那边。 白昭容射中了几只野兔,吩咐了人去烤兔肉,她继续去射猎。 她玩得很欢快,很尽兴。 “本宫再去打两只白兔子,正好给你们做兔毛手套!” 芷兰跟在后面,“主子您小心点!” 杜婕妤家世单薄,没有学过骑马。 她不善骑射,干脆把白杨驹放走,专等着烤兔肉。 泼香的肉味,再撒上一点香料。 烤得格外细致。 谢贵嫔也跟着凑了过来,一同等着。 要是陆美人在就好了,说不定,她一个人就能吃下一整只烤兔子肉。 吃的满嘴流油, 然后评价,啊,真香。 围场之上,只剩下,萧妃,楚充媛,顾婕妤,三人还在骑马。 第152章 萧妃似乎漫无目的策马。 她一言不发的甩着手里的马鞭,脸色很难看,闷闷不乐。 早听说陛下特意安排了四轮太平车。 她才买通了围场看守去做了手脚,想不到陛下竟然亲自检查。 本来那架车是足以使昭宸贵妃从车上摔下来的。 若是真的摔下来,龙嗣定然保不住。 若昭宸贵妃接连无子,必定惹怒太后。 可惜…… 过了秋狩这个机会,她的月份就越来越大了,到时候胎像就真的稳固了。 哪里还寻得到下一个机会! 萧妃极为不甘心的捏紧了缰绳,眼神一扫,此时已看不见昭宸贵妃那架车辇了。 她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能令昭宸贵妃滑胎。 脑子里很乱。 萧妃干脆骑着马四处胡乱转悠。 昭宸贵妃的车辇,已快到了杨树林那边。 楚充媛骑着快马跟在不远处,她不知不觉跟了这架车辇许久。 今日有来作画的文臣。 昭宸贵妃的车辇动静这么大,自然会被绘入画中。 她跟在后头,也想一同入画。 眼下才解了禁足没有多长时间,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次惹怒陛下。 楚充媛手中弓箭拉开,轻易做出一个英气的姿态。 她擅长骑射。 她明明哪里都不比昭宸贵妃差的。 摆过姿势,她继续跟着前进,直到走到了杨树林附近。 楚充媛顿时拉紧缰绳,让马停下。 她警惕的观察四周,树林里似乎有什么异动,动静不大。 这是…… 她眼睛一眯,即刻调转方向,往来处回去。 楚充媛不禁回过头瞥了一眼那架继续行进的车辇,心里有一丝幸灾乐祸。 这宫里想要算计昭宸贵妃的人, 还真是不少呢。 她只需要坐山观虎斗。 顾婕妤骑马迎面而来,“楚充媛,怎么回来了。” 楚灿面色平静。 “本宫骑马,也骑累了,自然是回去休息。” 顾丝绵淡笑,“那姐姐快回去吧。” 彼时,四轮太平车之上。 沈青拂略一抬手,平静道,“停下。” “娘娘有吩咐,停——” 车辇停了下来。 两名驾车侍卫行礼问道,“娘娘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四轮太平车平稳得如履平地。 她并无不适。 只是敏锐的察觉,这片杨树林,不同寻常。 至少上次来这木兰围场,没有这股瑟瑟的感觉,这点动静,不止是风声。 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沈青拂吩咐道,“你们两人,一人留下,一人去将围场外头未央宫的侍卫提调过来。” “属下明白。” 木兰围场外头是各宫侍卫,只能守在外面,若没有主子的命令,不得入内。 未央宫平日值守的侍卫一共十六名。 分为两队,每四个时辰换一次班。 这次来木兰围场,只允许轻车简从,各宫侍卫都只来了四名。 很快,四名侍卫被带到。 领头的薛侍卫行礼问安,“属下见过娘娘。” 沈青拂命令道。 “薛侍卫,杨树林没什么景致,本宫有些乏味,你且带着这几人,与本宫一同返回。” “属下遵旨。” 两名驾车侍卫调转方向,车辇周围是四名未央宫的当值侍卫。 他们才要远离, 只听杨树林深处异动越来越响,众人不禁警惕起来。 墨惊雪身处江湖多年, 早已见识惯了腥风血雨。 他这双黑漆漆的眼眸顿时眯紧,快速抽刀,他语调过于平静,“狼群将至,保护娘娘。” 什么? 狼群? 其他侍卫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嗷呜!” 一声狼吼,一只成年野狼奔袭而至,它身形高大,利爪扒住地面,尖锐的牙齿不时有涎水流淌。 第153章 “真的有狼!” 侍卫们立马陷入戒备状态。 第一只狼出现后,跟着又是第二只,第三只…… 沈青拂命令,“不要慌,慢慢继续前进,不要主动攻击。” 四轮太平车又往前行驶而去。 狼群越来越多,竟有数十只之多! 虽然行进了一段路程,前头竟有几只野狼快速飞跑,身后狼群也在不断包围中。 沈青拂继续命令。 “往前冲开,不必管身后。” 墨惊雪身形快到模糊,挡在她跟前,先解决迎面那几头野狼。 车辇好不容易又往前行进几步。 终究还是比不过这些野狼的速度,天生的,狼群逐渐往前面冲过来。 墨惊雪跟其他侍卫一同作战。 其他侍卫吓得腿都快软了,拿着刀四处乱砍,有的人甚至在劈空气。 “……” 墨惊雪不发一言的拿起一把石子,指尖快速丢开,驱散狼群。 他不能用影门暗器,会暴露踪迹。 也只能拿这些石子了。 有墨惊雪在此,沈青拂并不担心。 她唯一担心的是,怕他一时不慎,暴露自己的武学功底,被人看出破绽就不好了。 墨惊雪为了严谨,只能用寻常功夫。 手指间藏着石子趁着不被人察觉,快速击出去。 侍卫们没看出来狼群为何会后退,赶忙四散开,四人守住四个方向。 车上那两名驾车侍卫,不敢擅自离开,娘娘还在车上呢,他们只得高声呼救。 一边呼救,一边拿刀防卫。 围场边缘,作画的众人,有人听到动静,却没有动弹,只是在议论。 “怎么了这是……” “好像有人在呼救啊?” “是吗,听不太清楚。” 柳聿臣耳力极佳。 听出这声音正是来自驾车的那两名侍卫,昭宸贵妃那个女人,还在车上。 他眉头紧皱,犹豫了一会。 最终还是站起身来,脚步匆匆,飞奔而去。 只见那架尊贵车辇上的女子,竟然已被狼群围住。 柳聿臣心头一惊。 他没有多做思考,快速抓住身后跟来的他的随从,“走,随我一同通知陛下,快去!” “大人,您慢点!” 半晌之后,狼群被击退一半,其他侍卫来了信心。 他们一把抹掉满头大汗, 全然不顾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趁着优势,赶忙追击。 墨惊雪瞥了一眼这三人。 他们身上都有大片冷汗,他却没有,不能被察觉异样。 他只得快速发动内力,逼出一身汗来。 石子不够用了,他没有发出,便有一个侍卫不慎被狼咬伤。 他快速将人扶起, 还是用寻常功夫击退狼群。 “薛大人,咱们都是未央宫的侍卫,为何你的功夫炉火纯青……我看你用的招式,明明跟咱们一样啊。” 墨惊雪没有回答,继续赶杀狼群。 少了一个侍卫,就少了一个方向防守,果然狼群几乎都集中到了缺人的最东侧。 正好空出了三个方向。 太好了,有救了。 驾车的两名侍卫赶忙先驾车离去,先把娘娘救出去,不然八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终于,四轮太平车停在围场边缘。 两名御前侍卫请罪,“属下该死,没有保护好娘娘!” 沈青拂从车上下来,毫发无损。 “不必请罪,你们即刻叫人速去支援未央宫侍卫。” “属下明白!” 宁玄礼快马而来,只见到车旁的她,一把扔开缰绳,利落翻身下马。 他紧张的抱住她,“阿拂,有没有事。” 沈青拂泪光盈盈,卧在男人怀里,两滴晶莹泪珠同时落下,“陛下!呜呜……” 宁玄礼将她搂紧,安慰道,“别怕,朕在这里。” 沈青拂如劫后余生一般喜极而泣。 她娇软的声音颤抖着。 “臣妾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怎么会呢。” 宁玄礼心中一紧,一边安慰她,墨眸沁出如同寒冰一般的冷锐,冷声道,“长晖,去查!好好的,哪来这么多的野狼!” 季长晖听命下去查探。 柳聿臣站在不远处,眼皮垂下去,听见女人低微的哭泣声,他不禁更为厌恶。 另一侧, 侍卫队伍快速驰援,其余三个侍卫已经体力不支,都躺倒在地。 墨惊雪眼见着周围人越来越多。 他持刀快速在腿上划了两道,模拟被狼口咬伤的痕迹,也跟着倒在地上。 “你们都是未央宫的当值侍卫?” “怎么样,没事吧!” 侍卫队伍迅速驱散剩余的狼群,将四人小心扶起。 “没事……” 几人都是虚弱无力的回应,打跑这么多的野狼,整个人都快透支了。 季长晖纵马停下。 找了几人询问,问了当时情况后,快速赶往杨树林。 …… 围场之行,因为狼群骚乱很快结束。 所有人返回皇城。 几日过后,季长晖呈上调查结果。 一张案上放着一些湿润的土。 “陛下,这些是属下在杨树林附近发现的,附近的土地上被泼了大量鸡血进去,有浓重的血腥味,所以吸引了狼群来此。” 那片杨树林,是围场上的必经之地。 也难怪有人在此设伏,引来群狼。 就是为了害昭宸贵妃小产。 不得不说,真是居心叵测。 宁玄礼平静吩咐道,“将木兰围场的所有管事全部送进慎刑司,严刑拷问,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谋害皇嗣。” “属下即刻去办。” 慎刑司的刑具,比之大理寺,不遑多让,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用过刑后,所有人遍体鳞伤,痛苦不堪。 一开始还没有人招供。 又要再跟着用第二轮刑具时,终于有一人开了口,痛苦不已的说了个名字出来。 季长晖顿时一惊。 …… 第154章 未央宫。 “娘娘,奴婢听说,木兰围场的几名管事现在都去了慎刑司受刑呢。” 侍琴气愤不已,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吐出实话来,竟然有人引来狼群想要害娘娘,好在娘娘无恙。” 沈青拂一边看书, 一边抬手抚上自己显怀的小腹,她淡淡一笑,“宫中人心多变,咱们小心提防着。” 她随即吩咐, “侍琴,你跟侍棋取出四百两银子来,打赏前往木兰围场救驾的那四名侍卫,每人一百两,他们有功,自该有赏。” “是,娘娘。” 彼时,花房为了讨好昭宸贵妃送来了一些秋日菊花。 因为太后有令不再办赏菊宴, 所以这些菊花反倒一时之间没了用武之地。 沈青拂叫住花房匠人,“太后尤爱紫龙卧雪,虽然如今赏菊宴不再操办,也该叫太后看个新鲜,你们把花房所有的紫龙卧雪,一并送去寿康宫,叫太后赏玩。” 花房的几名宫人赶忙应下, “奴才明白,有劳昭宸贵妃娘娘提点。” 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听说上回内务府梁总管来讨昭宸贵妃的好,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好在这回他们只是送来几盆花而已, 昭宸贵妃倒是没说别的。 花房几人赶忙退下。 宫门外,裴霜意进来禀告,“娘娘,太后身边的崔公公过来了。” “请进来。” “嗻。” 崔福泉进内,行礼道,“奴才给昭宸贵妃请安,太后娘娘有旨,宣您去一趟寿康宫。” 沈青拂眉梢微扬。 “公公可知,太后是否有其他吩咐?” “回娘娘,太后宣了所有主子娘娘都去了寿康宫,具体是什么事宜,奴才也不甚清楚。” 沈青拂略微点头,微笑。 “容本宫更衣,随后便与公公同去。” “奴才在宫外等候娘娘。” 沈青拂换了一身单薄的素锦纱衣,再从妆镜台上取出点粉,扑在脸上,显得她脸色泛白,颇有受惊之态。 跟着前往寿康宫。 寿康宫内。 果然大大小小的妃嫔都在这里,平日位分低的宫妃是不得进寿康宫的。 今日人却齐整。 十二名宫妃,显得寿康宫多少都有点拥挤了。 太后与陛下一同坐在主位。 沈青拂盈盈施礼,“臣妾见过太后,见过陛下。” “昭宸贵妃,平身。” “谢太后,谢陛下。” 她扶着自己的后腰处,步调缓慢的移到座位前,本就单薄的衣物更显得她弱柳扶风,娇弱温柔。 沈青拂落座后。 所有宫妃向她请安。 “昭宸贵妃金安。” “昭宸贵妃金安。” 沈青拂温柔微笑,“姐妹们无需多礼。” 众妃落座。 楚充媛心中极为不甘,面上不敢表现出什么。 她早在木兰围场就察觉树林里藏有狼群,且数量不少。 为何昭宸贵妃竟能毫发无损? 虽有受惊之状,但龙胎无恙,莫非老天爷当真把所有的运气都给了她…… 太后欣赏的看着昭宸贵妃。 她有了身孕后,更生出几分端庄气韵,在木兰围场受了惊吓,连脸色都不太好,倒更衬得她此刻持重大方了。 还记得让花房送来紫龙卧雪。 亏得她这么细心妥帖。 太后满意的收回目光,很快恢复平静。 她语调淡淡。 “今个儿哀家把你们都叫过来,是有一事,要跟你们明说。” “请太后娘娘示下,臣妾洗耳恭听。” “请太后娘娘示下,臣妾洗耳恭听。” 众妃俱是谨慎的回应。 太后抿着嘴角,扫了一眼众人,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陡然冷哼一声,语调也跟着冷下来。 “今日哀家的寿康宫收到一封告密信,有人跟哀家举报,你们之中,竟有人私藏凤袍。” 第155章 话音刚落。 众妃顿时脸色各异。 惊讶,震惊,意外,猜疑…… 谁这么大胆子敢私藏凤袍?! 宁玄礼品着太后宫里的祁红,他极少有品茶的时候,语调平静,“母后息怒,私藏凤袍乃僭越之罪,兹事体大,或许有人弄虚作假,故意写了什么假的告密信送到寿康宫,也未可知。” 沈青拂看了一眼男人。 他平日里不是最厌烦后妃之间的争斗么,今天怎么有兴致过来了。 太后脸色难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扶着桌案的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此事哀家必定追究到底!” 太后跟着下旨。 “崔福泉,去搜宫,你亲自去。” “奴才领旨。” 底下嫔妃俱是面色一变。 原来太后把所有人都叫来寿康宫,就是为了大肆搜宫。 白昭容挑衅的看着众妃,“依本宫看来,若有哪位妹妹真的私藏了凤袍,倒不如此刻主动些站出来,说不定还能坦白从宽,若是待会儿被崔公公搜了出来,那可就没办法了。” 众人俱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其实白昭容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依旧没有人主动承认这桩事。 谢贵嫔心里倒有了个人选。 春意宫,萧妃。 她还在昭仪之位时就敢私用鹤纹制作锦衣,如今到了妃位,若说她私制凤袍,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后妃众人,总归还是萧妃最有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一个时辰后。 崔福泉脚步匆忙,脸色严肃的走进寿康宫。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奴才已经查清楚了。” 说着他抚掌一下。 跟着便有小太监端着衣案上来,那衣案之上,果真是一件明黄色凤袍。 凤袍上绣着九只凤凰,栩栩如生。 凤凰的尾羽之处还嵌着大小不一的明珠,光芒璀璨,格外精美。 “好大的胆!” 太后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在哪儿搜出来的!” 崔福泉看了一眼萧妃。 弓着身子,回禀道,“回太后娘娘,奴才是从春意宫搜出来的。” 萧妃顿时脸色一白,当即站起身来。 “你胡说!” 她赶忙走到殿中央,行礼道,“太后,臣妾绝没有私制凤袍,请太后明察!” 谁料崔福泉又道,“还有一件事,太后,奴才让人一并呈上来。” 另一名小太监端着一只鸟笼进来。 黑色的稠布罩着,掀开之后,笼子里面是一只玄凤鹦鹉。 崔福泉让人送到萧妃身侧。 那只鹦鹉才接近萧妃,就立马张了嘴。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鹦鹉的叫声灵透异常。 众妃不禁一惊。 白昭容更是张大了嘴巴,“豁,萧妃姐姐,你好大的本事啊!” 崔福泉又命人提着鸟笼围着众妃走一遭。 玄凤鹦鹉一直没有发声,唯有放在萧妃身侧,才会喊叫皇后千岁。 萧妃脸色惨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颤抖的抬手指着那只玄凤,“这……太后娘娘,陛下,这只鹦鹉是雀鸟司送来的,臣妾从未教过它说出如此僭越之言哪!” 太后当即脸色沉下来。 “大胆萧妃!” 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哀家身边的崔公公亲自去搜的宫,这件凤袍,这只鹦哥,都是从你的春意宫搜出来的,你竟还砌词狡辩!” 沈青拂不动声色。 原来萧妃早已私制凤袍,藏于宫内,如此狼子野心,实属算不得冤枉了她。 宁玄礼撂下茶杯,神色平静。 就连萧妃宫里的鹦哥儿都能说会道。 果真已有称后之心。 萧氏,实不算冤。 第156章 “陛下!” 萧妃仓皇的跪爬过来,“臣妾真的没有做过,一切都是有人冤枉臣妾!” 谢贵嫔注视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意外。 若不是今日东窗事发,萧妃怎么可能有跪地求饶之时呢。 秋容,你的仇,就要报了。 顾婕妤当即跪在地上,一字一顿,“回禀太后娘娘,回禀陛下,嫔妾曾去过春意宫几次,言语间听出萧妃的确心生僭越,还丝毫不把昭宸贵妃放在眼里,言语轻慢。嫔妾相信,藏凤袍,教鹦哥,都是萧妃一人所为!” 萧妃伏在地上,猛然回头。 她震惊之余,怒不可遏的于牙关挤出几个字来,“人!你这个人!竟敢攀诬本宫!” 顾婕妤昔日做小伏低,竟敢反咬一口! 可恶至极! 她死死的掐着自己的手心,怨毒的瞪着顾丝绵。 “你污蔑本宫,论罪当诛!” 顾婕妤目光坚定,“嫔妾所言句句属实。” 萧妃深吸一口气,跪到宁玄礼跟前,哀求道,“陛下,您一定要相信臣妾,臣妾不曾私制凤袍,那只鹦哥……臣妾也不知,它为何会口出妄语……求陛下相信臣妾!” 宁玄礼眼神冷淡。 他冷漠的墨眸几乎要将人看穿,洞悉一切,尽管如此,说话的语气却云淡风轻,“萧妃,你做的好事,恐怕还不至于此吧。” 萧妃苍白的脸色,浑身顿时一震,“陛下……” “长晖,带人上来。” “是。” 季长晖旋即将受刑后的木兰围场管事,带进了寿康宫。 那人遍体鳞伤,几乎只有嘴巴能动。 众妃不忍直视,纷纷回避眼神。 顾婕妤看了看他,眼神平静中透着一丝淡淡的狠。 “陛下,人已带到。” 宁玄礼浅淡的嗯了声,眼神冷漠的睥睨着底下的罪人,“朕给你一个免死的机会,你这条命,要不要,全在你。” 木兰围场的管事受了刑, 费了所有的力气,艰难的爬起来,跪好,“奴才已蒙圣恩,岂敢说谎……” 萧妃狠狠一瞪他,捏紧了自己的手指。 围场管事瞥了一眼旁边的凤袍与鹦哥,心中明了。 赶忙叩首道,“启禀陛下,是萧妃娘娘私下联络奴才,先于四轮太平车的轴承上动了手脚,又于杨树林处泼洒鸡血,引来群狼,这一切,都是萧妃指使奴才所为!” 萧妃大惊失色,“你信口雌黄!” 她顿时失态,站起身来冲过去就扇了那名管事一巴掌,“是谁给了你好处,要你这样污蔑本宫!” 围场管事顾不上疼痛。 他冷笑一声,“娘娘失仪至此,难道不是因为奴才出卖了您吗?!” 顾婕妤平静的看他一眼。 管事当即闭了闭眼,旋即大笑,“萧妃娘娘,奴才为您做了这么许多,虽然不曾按你的吩咐,害得昭宸贵妃受惊小产,但奴才也为了您受了酷刑啊!想不到您竟要卸磨杀驴!” 萧妃浑身颤抖,呼吸都不稳了, 勉强从深处使劲才能提上一口气来,她难以置信,“狗奴才!” 她明明只有让他动过四轮太平车。 何时让他引过群狼! “萧妃娘娘!您会不得好死的!”管事说着大叫了一声,“陛下,奴才不求苟活,但求您治罪萧妃!” 他跟着触壁而亡。 尸体一下倒在地上。 众妃惊叫出声。 “天啊,死人了!” “萧妃太狠毒了,怎么会有人拿命陷害她呢!” “太可怕了!” 萧妃一瞬间面如死灰,颤抖不已。 她良久都没缓过来,“不,不是我……” 顾婕妤不动声色的略垂下眼眸,轻轻的松了口气。 沈青拂看了看顾丝绵,目光平静。 始终一言未发的谢贵嫔,却立时冲上前去,重重打了萧妃一个嘴巴,“毒妇!” 第157章 萧妃被打,一下重心失衡,倒在地上。 她还在恍惚之间,突然挨了一巴掌,才反应过来是谢贵嫔。 她咬牙切齿,“你竟敢殴打本宫!” 谢瑾瑜手指颤抖,“昭宸贵妃怀着陛下的孩子,你竟敢妄害龙裔!你难道又想叫陛下经历失子之痛吗?!” “本宫没有!” 萧妃捂着脸站起身来,高傲的仰着头,“本宫不曾做过!” 宁玄礼当即吩咐,“长晖,将尸体带下去,处理掉,不要脏了寿康宫的地界。” “属下明白。” 跟着便有数个侍从,将木兰围场的管事尸体抬了下去。 太后神情严肃到如同地府判官,“萧妃,你还有何话可说。” 当日蛇蝎草之事,萧妃已生风波。 但她万万没想到,萧妃的野心,竟在后位之上,甚至利用秋狩的机会,想要残害昭宸贵妃腹中之子! 萧妃一下软了腿脚,狼狈的瘫软在地。 她浑身颤抖着,磕头,“太后,陛下,臣妾今日当真是被冤枉的!” 她不能把实话说出来, 只能咬死不认。 “臣妾绝对没有指使木兰围场的管事,破坏昭宸贵妃的车辇,更没有引来群狼啊!” 她拼命为自己辩驳,“臣妾的父亲是参知政事,一介文官而已,臣妾身处世家,幼承庭训,学的都是女儿家的琴棋书画罢了,怎么可能通晓骑射,更不懂如何才能引来狼群哪!” “臣妾当真是被冤枉的!” 太后一言不发的重重呼吸了好几口,半晌,拿起茶杯饮下茶水,才缓和过来。 她语调冷沉严肃。 “陛下,萧妃是你的后宫妃嫔,此事,你亲自处理。” “如此,母后先回内殿休息。” 宁玄礼瞥了眼崔福泉,崔公公赶忙扶起太后,一同去了内殿。 事已至此,萧妃难逃此劫。 或许是她罪有应得。 楚充媛心头彻底松弛了许多,上一世萧氏就曾多次陷害于她,落到今日这个地步,是活该! 她不禁目光冷嘲着低觑一眼萧妃。 可惜萧妃没有死在她的手上,只是死于自己的阴谋败露…… 九五之尊的陛下端坐于上。 似乎在盛怒的边缘,气场慑人,威压之势,寻常众生难以抵抗。 萧沉玉从未觉得陛下有过这样的肃杀之气。 她不禁胆寒,但又祈求着他的怜悯,“陛下,您是相信臣妾的吧,不然又怎么会晋升臣妾的位分呢,今日这一切,臣妾都没有做过……” “裴今故,传旨。” 裴今故立马上前,“奴才在。” “晓谕六宫。” “春意宫萧妃,僭越狂悖,豺狼之心,妄害贵妃,谋害皇嗣,降为才人,幽禁春意宫,非诏不得出。” “陛下!!” 萧沉玉唯一的希望都在瞬间破灭,她接近崩溃的咆哮,“陛下,臣妾真的不曾做过啊!您为什么不相信臣妾呢!” “萧氏刻薄忘恩,私制凤袍,妄称皇后,深负朕恩,实乃大不敬。即刻,以大不敬之罪,问罪萧家,萧家所有人不得出府,交由大理寺严查。” 宁玄礼风轻云淡的口吻。 “若有违者,杀。” “陛下……” 萧沉玉浑身一震,她怎么也想象不到,今日事端竟会牵连到母家。 萧家根本禁不起严查。 如此一来,她岂不是再无翻身之日! “陛下!” 萧才人哀切恳求,“今日之事,臣妾实在冤枉,请您不要牵连臣妾的母家,所有罪过就止在臣妾一人吧!” 回应她的,只有男人冷漠的一声命令。 “带下去。” 几个侍从当即拖着萧才人退下,萧沉玉被拖拽出寿康宫,还在不停哭喊。 “陛下,臣妾的母家冤枉啊!” 第158章 “陛下有旨——” “萧才人大不敬,即刻包围萧府,搜查罪证,所有人不得离府。” 圣旨一宣。 萧家所有人顿时面如死灰。 柳聿臣无甚表情,一声令下,让人将萧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夜无月,只有大理寺的火把熊熊燃烧。 几乎要将夜空烫出窟窿来。 萧家所有亲眷不论男女被迫堵在院中,瑟瑟发抖,认命的垂下头去,垂泪者多不胜数。 “大人,有密室!” 底下人来报,面容严峻,不敢有一丝马虎。 “或许密室之内,别有洞天!” 柳聿臣动了动嘴唇,“砸开。” “是,大人!” 他坐在院中央的椅子上,长腿交叠,面无表情的扫视众人。 “有举报者,本官或许可以向陛下求情,免遭罪责。”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 “大人饶命!奴才要举报,二少爷私自纳妾!” 柳聿臣瞬间眯起眼。 …… 一夜过去,萧家大厦倾颓。 前些时日,还仰仗萧妃得宠的萧家,今日就因萧妃获罪,牵连母家。 从萧家搜出来大量金银财宝。 黄金数百万两,珍宝古玩无数,还有一份受贿名单。 足以证明萧家贪墨多年。 更牵涉出,二公子于国孝期间私自纳妾一事。 大理寺查明一切尽数回禀圣上。 养心殿传出消息,陛下雷霆震怒,当即下旨, “萧家早在先帝时贪墨渎职,深负皇恩,蚕食国祚,罪犯滔天。皇恩浩荡不思还报,偏生刁妇刁儿,大大不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目无君父,枉为人臣。” “着令革去参知政事一职,贬为庶民。萧家所有女眷没为官奴,成年男子一律流放岭南。” “凡与萧家结党营私者,尽交由大理寺详查严惩。” 一时间所有跟萧家有过联系的其他朝廷官员,恨不得划清界限。 柳聿臣多次上书奉劝陛下诛灭萧氏三族。 最终,圣意未改。 …… 春意宫。 前一阵子还热闹的地方,此刻安静得像地窖一样。 红墙之上,檐角之处。 偶有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划过天空中几道黑影。 宫中侍奉的只剩下扶桑一人。 萧才人生来貌美,素日最爱照镜,此时妆镜台上却盖着一层纱布,许久未动,落满灰尘。 “主子,您用点膳食吧。” 扶桑呈上食物,只有一碟素菜,一碗粥水,稀得都能照出人影来。 萧沉玉木然的端起碗, 却在碗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手中一颤,双目浑浊,面无血色,原来她已经颓败成这个样子。 她愤恨的丢开碗,“拿下去!” “主子……” “我不吃,拿下去!” 扶桑只得端着食案退下去。 彼时,春意宫内殿的大门打开,许久未见阳光的地方,瞬间投来几道日影。 被光线直直的一照, 萧沉玉不禁抬手挡了挡,视线都有些模糊。 来人却是一声轻笑,“我来看看昔日的萧妃娘娘,应该不算叨扰吧。” 这道熟悉的声音。 萧沉玉立时扶着桌案坐直了身,她将脊背挺得笔直,苍白的脸上很快浮现轻蔑的笑容,她尽量抬高音量,“你来做什么,想来看我的笑话,那你可能就要失望了。” 顾丝绵保持微笑。 她知道萧才人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而已。 她站在她对面,含笑。 “时移势易,时局变化之快,真是让人料想不到,谁能想到当初睥睨后宫横行无忌的萧妃娘娘,也有如今的凄凉景象。” 萧沉玉习惯性的抬手抚鬓,却没碰到往日的珠翠,她手中一僵,转而摸上自己的脸,她高傲的冷笑,“我萧沉玉生来就比你们高贵,就算横行无忌,我也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第159章 顾丝绵细细的打量她。 往日明艳张扬的容貌,此刻变得凄冷衰败,她像一朵快要颓靡枯萎的花,随时都要面临毁灭的境地,只是到了这一刻,她还在维持最后的尊严。 顾丝绵看了一眼妆镜台。 她微笑,“萧才人,怎么近来不照镜子了么,你不对镜自照,怎么晓得自己如今的容貌,还不如我身边的宫女。” 萧沉玉脸色一僵,冷冷瞪着她。 她艰难呼吸,胸口起伏不定,狠狠的咬出几个字,“是你!”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思考,到底是谁在陷害她,要不是今日顾婕妤独自过来,她尚还想不明白。 顾丝绵从容一笑,“是我。” 见她就这么承认了, 萧沉玉的面容顿时扭曲起来,“人,人!你竟敢陷害本宫!” “你忘了,你已不是妃位。” 顾丝绵平心静气吐出几字,“以后都不用自称本宫了。” “你这个人,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萧沉玉瞪大了眼睛,身形震颤,连带着发髻上唯一的一支银钗跟着颤动。 她伸出手指指着她,咬牙切齿, “是你让人把凤袍藏于我寝殿之内!” 顾丝绵反而一笑,“你真蠢。” 她很少笑得嘲讽。 “我怎么陷害的你,你到如今还不清楚,这可怎么好,万一到了地底下,岂不还是个糊涂鬼?” 萧沉玉浑身一震,“是,是狼群……” “呵,倒也不算愚蠢到极点。” 顾丝绵朝她走近,捏住她的下巴,眼神狠毒,“你让人在昭宸贵妃的车上动了手脚,给了他赏银,可我给了他数倍,足以够他的家人下半生无虞,若他敢拆穿我,他清楚,他全家都会死,所以他只能豁出性命,陷害于你,明白了吗。” 萧沉玉被掐得很疼,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痛,她只有极怒极怨的瞪着对方,恨不得将她瞪死,“你……你好狠!” 她愤而起身,“我要去呈禀陛下,是你引来群狼,陷害于我,我要让陛下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这个恶毒妇人!” “呵呵,你出得去么?” 顾丝绵反问,眼神依旧怨毒,“你早已被幽禁,不得离开春意宫,你想秉明陛下,陛下早已不愿见你这张面孔!” “你!” 萧沉玉脸色惨白,艰难的平静下来,“你到底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蠢。” 顾丝绵抬手抓住她的发髻,狠狠一拉扯,“萧氏,你视别人如同草芥,如同蝼蚁,当日我苦苦求你,不要动我的旧物,可你还是砸碎了它,那是比我性命还重要的东西,我恨不得你也变成碎片!粉身碎骨!” 萧沉玉被抓得头皮疼。 她使劲才能推开顾婕妤,几日水米没进,力气一下用完了,跌在地上。 只听顾婕妤又狠狠道,“你不曾对我仁慈,我何必对你手软!” “……呵哈哈。” 萧沉玉仍旧用着最后一点力气仰着头。 她生来高贵,谁也不放在眼里,昔日在东宫,楚充媛如何得势,她一样不给她留半分薄面,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是输了,技不如人。” 她保持着在地上的姿态,高傲的昂着头,“输就是输,我认输。可你若想看到我有半分惧色,都是痴心妄想。” 穷途末路,萧沉玉始终不低头。 顾丝绵厌恶的盯着她,旋即一笑,“你有什么颜色,我都不会放在眼里,你根本不值得。” 萧沉玉面色僵住。 跟着,放声大笑,“哈哈,我是输了,你以为你就赢了吗,你还不过是个小小婕妤,往日如何在我面前示弱讨好,做小伏低,你都忘了是吗?” 第160章 说到后头,她接近癫狂, 手指颤抖着指着她,狠狠道,“你曾经,也不过是我脚下的一条狗!” 顾丝绵眼神一冷,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萧沉玉被打得伏在地上,再怎么用力,也爬不起来。 “呵呵……” 她嘴角渗血,挤出一声冷笑,“宫中时日长久,我就看着,你早晚也有像我今日这般,输得一败涂地之时!” “是么,可惜你看不见了。” 顾丝绵方才那一巴掌太过用力,手也跟着抖,“你还不知道吧,你们萧家,已经完了。” 萧沉玉身子一颤,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她心头寒意攀升。 陛下以大不敬之罪,问罪萧家,她是知道萧家经不住严查的,但没想到,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我说得不好,不过我想待会,应该会有人说给你听。” 顾丝绵冷冷道,“无非是抄家流放,全族获罪罢了。” 萧沉玉顿时面如土色。 她所有高傲的来源,都是来自于萧氏女的身份,她从小锦衣玉食,呼来喝去,从没想过萧家有彻底败落的一天。 她最终失去了所有的尊严, 一下像没了生机,重重的倒在地上,视线模糊起来。 彼时,春意宫再度来人。 裴今故进来传旨,见到了顾婕妤,行礼,“给主子请安。” “裴公公,你来了。” 顾丝绵看了看他手中,只有一道明黄色的圣旨,没有其他。 难道不应该是毒药白绫任选吗? 她不禁一愣。 跟着,浅淡的微笑道,“我来看望萧才人,只不过她情绪有些激动,公公可不要被吓到了。” “主子宅心仁厚,奴才多谢主子提点。” 裴今故笑着回应,若有所思。 顾婕妤为什么会来春意宫,她必定是为了什么才过来的。 “萧才人,陛下有旨。” 萧沉玉恍惚之间听见这句话,脑中一片空白,木讷的勉强撑着身子,跪起来。 “嫔妾领旨。” “才人萧氏,罪状罄竹难书,生于萧家,长于萧家,萧家亲眷已因诸般罪条流放发配,没为官奴,萧氏身为萧氏女,焉能独善其身。责令没为宫奴,贬于宫中,一生为奴。钦此。” “……” 萧沉玉震惊的瞪大双眼, 原来萧氏全族已经流放发配,没为官奴,这就是陛下的惩罚吗? “萧才人,陛下圣恩浩荡,能留住性命,已属不易,你就以宫奴的身份,以待来日吧。” 裴今故递给她圣旨。 萧沉玉木然的怔了许久,只能颤抖着接过圣旨。 她赶忙翻开,看了好几遍。 的确是陛下的笔迹…… 和晋升妃位那天的圣旨,笔迹一模一样。 她喉咙一下干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许久,她才疯狂的大笑了一声。 “为奴……” 裴今故望着她癫狂的模样, 心中却格外平静。 宫中犹如斗兽场,你死我活的游戏规则,总要有人愿赌服输。 他跟着转身离去。 顾丝绵扫了一周这衰败没落的春意宫。 她顿觉心情舒畅, “萧氏,我想你的来日,应该是在辛者库中度过余生吧。” 辛者库…… 可不就是宫奴应该去的地方。 萧沉玉心中一震,她从未受过如此大辱,气急攻心,当下呕出一口鲜血来。 她像是已有决断,仰头大笑。 “哈哈,你以为,我会让你们这些人,来看我的笑话吗?” 她这仰着头,却看见了宫梁之上刻着繁花似锦的纹样。 花团锦簇,好像她的一生。 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萧沉玉仰头看了一会宫梁,收回视线,她癫狂的此刻有一丝意外的平静。 她鲜血吐在地上。 手指狠狠的抹去嘴边的血迹,她回过头去,看着顾丝绵,眼中有了泪水,她一字一顿,“我萧沉玉生来高贵,绝不为人所辱。” 活着永生为奴, 比起来,死亡于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简单多了。 萧沉玉目光冷静,泪水滑落。 她跟着拔下头上的唯一一根银钗,狠狠的刺入心脏,鲜血一下染红了她的素色没有半点绣纹的衣衫,她跟着痛苦的跪在地上。 “萧氏女,若是输,有死而已……” “你!” 顾丝绵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竟不惧死,她竟毫不惧死! 有一点点血迹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顾丝绵这才回过神来,她愕然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死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死人。 但是,萧氏自尽,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她不禁害怕的后退数步,怔怔的愣住,陡生惧意,跟着步伐凌乱的跑离了春意宫。 扶桑抱着衣盆才回来,被这眼前一幕震惊…… “主子!” 她赶忙扶起萧沉玉,泪如雨下,“主子,您怎么想不开呢!” 萧沉玉眼底黯淡,已渐渐没有生机。 她气若游丝,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如果有来生,我还要轰轰烈烈的活一回,” “主子!” 扶桑捂着她的伤口,慌乱的摇头,“奴婢去给您请太医!” 萧沉玉从未仔细瞧过扶桑的模样。 她这一生只把底下人视作蝼蚁,她用尽所有力气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跟随她多年的奴婢, 做奴婢有什么好的,扶桑的手上全是茧子,冬日里全是冻疮。 哈哈…… 与其苟且偷生,倒不如干脆利落。 她永远都是高贵的萧氏女。 萧沉玉不后悔的闭上了眼,“我萧沉玉宁折不弯,绝不为奴……!” “主子!” 扶桑嚎啕大哭,怀里的女人已再无呼吸。 …… 咸福宫,偏殿。 顾丝绵一言不发的脱掉身上的衣服,她没有让人拿下去清洗,反而直接放在火盆里烧了个干净。 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不知是被秋风刮得寒凉,还是她心中寒凉。 她看着火盆中的火焰嘶嘶的燃烧,把衣物烧成灰烬。 她默默良久,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萧氏本就该死,她自尽,只是不想为奴,受人折辱。 顾丝绵心中所有的情绪,最终化为一股报复的。 萧氏死了,死得罪有应得! …… 隆秋已至,萧氏死在了隆秋的最后一天。 未央宫。 沈青拂拖着下颚,自己一个人对弈,落下一子。 “娘娘。” 侍琴平静说道,“春意宫萧氏,自尽了。她宫里的侍女想进养心殿呈秉,连门都没进去,所以就报到咱们这儿了。萧氏的后事,娘娘要如何料理?” 沈青拂继续下棋,仿佛无事发生。 “既然萧氏尚未做一日宫奴,那她就还是才人,就按才人规制下葬吧。” “奴婢明白。” 萧才人的丧仪,虽是由内务府按照才人的规格,但由于还在国孝期间,且萧才人又是罪妃,所以最终的规格,跟寻常御女位分的丧仪差不多,只是寻一块风水宝地,用普通的红松棺木下葬,每年祭品不得超过三样。 萧才人的侍女扶桑自请守陵。 萧氏一族,到此终结。 …… 隆秋过后,已是初冬,第一场雪落下,国丧终于结束了。 第161章 初冬的雪,薄薄的盖住一层。 皇宫庄严肃穆,雪色之下,更显得冷清,不近人情。 萧家的败亡仿佛仍在眼前。 皇权之下,本就凉薄。 然而大祁王朝滚动的车轮却在不停前进,所有被舍弃的,只是历史选择的淘汰品。 朝野之中关于主和的声音终于式微。 距离征讨北渊,只差一个师出有名的理由。 奉先殿。 宁玄礼置下三炷清香。 他手中的纯白色念珠就搭在指缝之间,他望着先皇灵位,墨眸深邃平静。 总齐八荒,一统天下, 是大祁每位历代先皇的遗愿。 北渊之地,势在必得。 他之所以剪除萧家,不仅仅是因为萧家贪墨,更是因为,主战与主和之间,萧家非要选择主和,所有挡住前路的人,都必须清除干净。 “陛下。” 鱼九十九于暗处现身,恭谨行礼,“卑职静候陛下吩咐。” 宁玄礼神色如常。 他拨动着手里的念珠,语调轻描淡写,“重九,你派遣两百名飞鱼内卫,假扮成北渊杂兵,前往飞云关,侵扰边境,滋事扰民。记住,只需要寻衅滋事,不得当真动武。” 鱼九十九愣了愣。 他跟随敬文皇帝也有数年,但先皇向来光明磊落,远不及当今圣上手段频出。 “卑职明白。” …… 一月之间,飞云关屡递文书。 北渊放纵关隘守兵,屡次率部队侵扰大祁边境,百姓不得安生,怨声载道。 议政殿传来旨意。 “北渊蛮夷之地,也敢多次骚扰我大祁,朕已断断不能再忍,当兴正义之师,率尽忠之众,捍卫我大祁国土尊严,守护边境百姓民生安宁。”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万万岁——” 隆和二年冬。 大祁征讨北渊,师出有名。 戚国公挂帅,戚小将军协理军务,带领二十万军队直奔飞云关。 …… 未央宫。 宁玄礼疲倦的抱着怀中的小女人,他平日料理国政从未见疲态,这个样子还是近来头一遭。 男人的下颚抵在她颈处, 深深的呼吸了几下,白嫩的皮肤透着她独有的鲜花气味。 他喉结一滚,声线发紧,“阿拂好香。” 沈青拂将手搭在他腰际,慢慢的划动,着男人的腹肌,硬邦邦的,也不太好玩。 她倒是神闲气定的嗯了声。 “臣妾哪里都香。” 宁玄礼单手捏住她乱来的两只手腕,往她头顶压上去,“嗯,这话倒是真的。” 她不高兴的扁扁嘴,“陛下弄疼臣妾了。” 他也不松手,没轻没重的咬了她脖颈一口,低声呢喃,“朕许久不曾与阿拂在一块了,想念得紧。” 沈青拂唔了声,眨了眨眼,“陛下所说的这个在一起,是指的哪种在一起。” 他薄唇溢出一声哑感的笑,“明知故问。” 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他的乐子,分明是软绵绵的声音,却透着几分戏谑。 “臣妾问过太医,还要两个月呢。” 宁玄礼定定的看着她,“明知道不行,还勾引朕。” 她不说话, 却屈起腿来,膝盖又蹭了蹭他腰腹。 “……” 他薄唇抿得很紧,紧到这几个字带着轻微的颤音,“又胡闹。” 男人反手将她抱得更紧, 低下头去衔住她的红唇,慢慢的咬,又啃又咬,吻得上瘾。 沈青拂含糊的反抗,“疼……” “不疼,朕轻点,乖。” 他只是嘴上这样说,吻得力道加深,将她红唇都快磨肿了。 好久,她才被放开。 沈青拂不禁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胸口略有起伏。 她近来丰满了些,不知是否怀孕的缘故。 看得男人眼底发烫。 “陛下光欺负臣妾……”她小声哼唧着。 第162章 宁玄礼勉强才能克制下来,轻柔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是在跟她商量的口吻,“内务府前些日子呈上的名字,朕总觉得有些俗气,朕倒是想了两个,若是皇子就叫泓熙,若是公主就叫安凰,阿拂以为如何。” 沈青拂内心:一般。 她眼底一瞬漾开欣喜,勾着男人的颈处,“臣妾觉得极好,孩子的名字是陛下亲自取的,圣恩殊荣,臣妾多谢陛下。” “阿拂满意就好。”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好休息,朕去寿康宫一趟,太后还在等着。” “嗯……臣妾恭送陛下。” 寿康宫。 国丧结束,内务府照陛下吩咐,送来了许多富贵摆件。 宫内的布局本就华贵。 如此更是雍容典雅,大气非常。 太后提点道,“陛下,如今孝期已过,也该着手料理起选秀来了。先帝一朝,大选三次,陛下也该比着先帝的例子,好生的选上几次。” “若要选秀,选一次也就罢了。” 宁玄礼话音平淡,“父皇后宫三千,除了争斗多,也不见有何益处。” 太后知道皇帝会反驳。 所以特意提出三次选秀,再由他折中一下,选上一次就可以。 总好过他选都不选。 太后笑着说道,“皇室自该绵延后嗣,陛下是九五之尊,身负社稷之责,皇嗣也是国事,陛下应当重视才是。不如就将选秀之期,定在下个月。” 宁玄礼淡淡道,“若要选秀,也不急于一时,眼下北方局势不稳,还是等前线稳定了再说。” 太后决定还是顺着他的意。 “嗯,陛下思虑周祥,不知选秀最终的入选人数,陛下打算定在几人。” “宫里的女人不少。” 宁玄礼平静道,“至多再选上五个也就足够了。” 太后哽了一下,“陛下的后宫,妃嫔人数还不及先皇的零头呢。” 先考敬文帝的后宫人数是多, 可最终不过四个皇子,一个公主,也就如此而已。 何况父皇驾崩后, 才人以下位分的妃嫔,全部去了白龙寺,为先皇祈福。 她们之中,最年轻的,才三十多岁。 宁玄礼是一向不在乎身后事的,他万年之后,也不需谁来给他祈福,若非要选秀,也只是为了绵延皇嗣。 太后见他一直沉默,叹了一声。 “既然如此,陛下不如就先翻牌子吧,敬事房的绿头牌早已做好,孝期过了,陛下也该召寝了。” 宁玄礼沉默了一会。 他最终平静道,“还是过两个月以后吧。” 太后眉头皱起。 她记得昭宸贵妃的产期就是在两个月以后。 这么说,皇帝是打算等她生下孩子,才开始召幸其他嫔妃吗? 太后不得不疑惑,“陛下言外之意,可是为了昭宸贵妃?” “母后心明眼亮。”他这样从容回答。 “……” 太后扶了一下额头,“哀家竟不知,陛下对昭宸贵妃的情谊,当真不浅呐。” 帝王家岂可有真心。 陛下未免太过…… 只听宁玄礼又道,“昭宸皇贵妃一向单纯善良,等她生下孩子,就是朕的长子,在宫里的地位足以稳如泰山,这样朕还放心些。” “皇贵妃?!” 太后惊讶的看着他,“陛下,这是要晋升贵妃为皇贵妃?” 宁玄礼微笑,“昭宸皇贵妃自朕登基以来,主理后宫,未有疏漏,择选协助,自有分寸,她办事妥当,朕早就想升她的位分。” 一直等到今天, 便是为了孝期结束后,皇贵妃的册封礼可以大操大办。 太后眉头越皱越紧, “可是昭宸皇贵妃腹中孩子未知男女,若她生下的是个公主,陛下就打算一直不翻牌子不召幸妃嫔了吗?” 宁玄礼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 若是阿拂生下的是个公主,没有生下长子,那他再另想办法,总要保障她的地位,能在宫中稳如泰山一般。 他淡淡回答道。 “后妃嫔御,一入宫中,便在皇权之下,朕何时召寝,且叫她们等着就是。” 第163章 未央宫。 皇贵妃的冠服华丽沉重,穿在身上格外端庄典雅,冠饰多用点翠,垂下的步摇叮咚作响。 沈青拂对镜上妆。 点染红唇。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肤色白皙,眉如远黛,双眼潋滟。 她跟着站起身。 便有侍女上前为她整理吉服,皇贵妃的吉服是金黄色绣朱雀纹的,朱雀如火一样的尾羽是拿浸染了许多次朱砂的金线绣成,赤红的朱雀尾羽之下是华贵夺目的金色,更显得厚重典雅。 满殿众人纷纷行礼恭贺。 “恭喜娘娘隆升皇贵妃。” “恭喜娘娘隆升皇贵妃。” 沈青拂略微转身,头上珠冠步摇跟着微颤,她目光平和坚定。 皇贵妃,距离皇后还有一步之遥。 “娘娘。” 裴霜意垂着眼皮,提醒道,“吉时快到了,咱们该前往典仪殿了。” 典仪殿的册封礼已经备好。 就等着昭宸皇贵妃过去。 金丝楠木的轿辇等候在未央宫外,沈青拂步调从容的走过去。 裴霜意单膝跪地,“娘娘请上轿。” 她踩着他抬起来的膝盖坐上轿辇,裴霜意没忍住还是悄悄偷看了她一眼。 他眼神虔诚,几乎像朝圣一般。 只是快速的看一眼,又垂下头去,“娘娘起驾——” 典仪殿。 两尊朱雀雕像放置在殿前。 十数名典仪女史快速将殿内的所有布置,都重新检查了一遍。 按照陛下的吩咐,极尽隆重。 吉时终于到来。 鼓乐齐鸣,丝竹悠扬,一列列仪仗队整齐有序的停在典仪殿外。 和声署的声乐向来是最顶尖的。 各种乐器,彼此配合,演奏出来的册封曲目,听着就恢宏大气,喜庆悠扬。 沈青拂一步一步走向典仪殿。 宁玄礼站在高台上等着她,他同样是一身华服,明黄色绣菱龙纹锦衣,长身而立。 内宫总管裴今故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赞宫廷而衍庆,温恭懋著。” “昭宸贵妃沈氏,自朕登基以来,主理后宫,诸事妥当,选贤举能,任人唯贤,赈灾于外,心慈性惠,身怀龙裔,功在社稷。” “宜正尊位,垂范六宫。” “懿德绵绵,既慧且昌。” “仰承先帝慈恩庇护,太后福泽熙佑。” “今晓谕六宫,晋升昭宸贵妃为皇贵妃,赐皇贵妃册宝,位同副后,执掌后宫。钦哉。” 沈青拂行礼接旨,“臣妾谢主隆恩。” 她表情沉静,走到男人身侧,他双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 为她戴上一对景泰蓝纹金手镯。 宁玄礼挽着她的手,嗓音温和。 “昭宸皇贵妃,今日是你的册封礼,可还满意吗?” 沈青拂望着他微笑,“陛下君恩深重,臣妾惶恐不安。” 众妃都在观礼,神态各异。 有人艳羡,有人嫉妒,有人费解…… 宁玄礼笑着挽起她的手,一同转身站定,众妃赶忙行礼恭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宸皇贵妃千岁千千岁。” 和声署的声乐不曾停下,似乎更为激昂。 白昭容眼里都是羡慕。 哎呀,这情形看着,再走陛下这条路,恐怕是走不通了,或许她应该试着去讨好太后,另辟蹊径。 楚充媛眼神复杂。 为什么上天就如此眷顾沈氏,她已是皇贵妃,再接下来,生了孩子,岂不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为何她的运气就这么好?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谢贵嫔深切望着,高台上的陛下与昭宸皇贵妃。 他们并肩而立,何其相配。 她心中酸楚,又有几分奢望的憧憬。 顾婕妤平静淡然,没什么表情。 杜婕妤眼里都是钦佩。 满宫里没有一个人是昭宸皇贵妃的对手,她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不得不令人敬服。 姜美人心平气和。 在这宫里,只有昭宸皇贵妃主事,才是最优解。 昔日的德妃善妒, 去了的萧才人跋扈, 都不是适宜垂范六宫的人选。 陆美人眼神呆滞。 今天的典礼没有好吃的东西,肚子好饿,什么时候能回延禧宫吃饭…… 典仪女官呈上皇贵妃册宝。 金灿灿的金册,金宝,象征着无边的权力。 沈青拂双手接过。 沉甸甸的,犹如万金。 她俯视着底下跪了一片的人影,除了众妃,还有各宫的宫人们。 所有人都匍匐在她脚下。 “昭宸皇贵妃千岁千千岁——” “昭宸皇贵妃千岁千千岁——” 山呼之后,册封礼结束。 谢摇光沉默着指挥和声署众人停下奏乐。 他眼神极为复杂。 她的眼里分明都是享受。 做了皇贵妃了,距离皇后,还有最后一步。 谢摇光知道,她想要的东西,只有当今圣上才能给她。 “陛下起驾。” “娘娘起驾。” 谢摇光随着众人再次跪下行礼。 “恭送陛下,恭送娘娘。” 第164章 观星台。 陛下有令重建观星台,十九年都未曾动过的观星台终于修建而成。 一共五层之高,恢宏大气。 站立于上,仿佛真能手可摘星辰。 宁玄礼执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凭栏望月,他嗓音温柔,“还记得从前在东宫时,也是在观星台,阿拂便与朕说过,会一直陪着朕。” 沈青拂微笑,“陛下记得这样清楚。” 宁玄礼深切的望着她,眼里都是陶醉,“朕此生铭记。” 彼时,天上流星划过。 沈青拂眼神明亮,勾起天真笑容,“陛下,臣妾听闻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能成真,咱们一同许愿吧。” 宁玄礼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 心中升起一丝喜悦,任凭宫中如何风风雨雨,阿拂还是这样单纯。 “好,我们一同许愿。” 沈青拂乖巧的嗯了声, 捏起衣角打了个结,跟着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虔诚许愿。 愿,登临凤位,享一生尊荣。 宁玄礼见她闭上眼睛十分认真专注,也缓慢的合起眼皮。 他能有什么愿望, 总齐八荒,一统天下,他本就势在必得,无需跟上天祈求。 天子想要什么,最终都会得到。 最后,他心中默念。 愿阿拂平安康健,岁岁长乐。 片刻后。 他注视着她,问她,“阿拂许了什么愿望。” 沈青拂眼底浮上晶莹泪意,她爱恋的望着男人,感动不已,“陛下重建观星台,臣妾深感君恩,唯有一个愿望而已。” 她说着握住男人的手。 认真诚恳。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宁玄礼不禁心中一颤,抱住她,声音饱含惊喜与坚定,“朕与阿拂同心同德,永不相离。” 沈青拂任由他抱着,目光悠远。 她没有在看这漫天流星,明明流星这样壮观美丽,她却望着这观星台下,不远处坤宁宫的一角。 坤宁宫,真漂亮啊。 “阿拂的心怎么跳得这样快。”他笑着问,听着她心跳如擂鼓一样。 都是快做母亲的人了,被他抱一抱,还是会这样羞涩不能自抑。 沈青拂按耐下自己升腾起的蓬勃野心。 她仰起头,眼底都是仰慕与爱恋,她欣喜笑着,“臣妾回想起从前,初入东宫,不过是想着能远远瞧一眼陛下也就知足了,从未想过能得到陛下如此垂怜,臣妾心内不安,喜不自胜。” 宁玄礼抚上她的脸颊,目光温柔。 “阿拂安心,朕会给阿拂最好的一切。” 沈青拂眼底的泪花一下掉下来,她轻轻点头,欣喜激动的回抱住男人。 流星结束, 两人一同走下观星台。 未多时,钦天监监正走了过来,俯身行礼,“臣见过陛下,见过娘娘,今夜流星灿烂,难得一遇,臣恭贺陛下与娘娘得见盛景。” 宁玄礼嗯了声,“你办事不错。” 早前钦天监说夜观天象,算得今夜有流星,恰好观星台在今夜竣工,正好跟阿拂一同观赏流星。 “臣有一事禀报陛下。” 钦天监监正继续道,“臣夜观星斗,流星的方位大多往东南方向,直指观星台东南角,臣遂使人于东南挖掘,果然挖出一件宝物,此等上天预示,臣不敢隐瞒,着人告知了太后娘娘。” 说着几个内侍呈上宝物。 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玉环。 才从观星台东南的地面挖出来,上面带着观星有的红色泥土。 上面刻着玄武纹。 还有几个字:玄武玉,祥瑞兆。金水土,逢者升。 宁玄礼皱了皱眉,“不过是一块普通玉珏罢了。” 他是一向不信什么上天预警的。 第165章 正当其时,太后的凤驾也赶了过来,脸带喜色,“陛下,哀家听闻有祥瑞现世,今夜正逢流星,此乃大吉之兆啊。” 沈青拂行礼,“臣妾参见太后。” 太后点头,“昭宸皇贵妃也在观星台,正好共赏宝物。” 太后年岁渐长,如今是很信这些的。 钦天监监正恭贺道,“臣恭贺太后娘娘,上天流星示意,现出此等宝玉,这都要仰赖陛下勤政,太后宽宏。” 太后听着顺耳,不由得点头。 祥瑞现世,是个好兆头。 沈青拂淡笑,“不知监正大人,对这宝物上几句话有何高见。” 钦天监监正答道,“回禀娘娘。此物深藏于地下,久不见天日,历久经年,玉环上的字,或许为前人所刻,流传至今。” 沈青拂不置可否。 他继续道,“这十二个字,第一句,玄武玉,祥瑞兆,玄武乃是神兽,代表了北方,是为观星台以北便有祥瑞踪迹。第二句,金水土,逢者升,便是表明……” “金水土,逢者升。” 沈青拂微笑道,“除却金水土,单余木与火,看来这祥瑞之人,逢此玉环,便可补齐五行,五行齐全,自是祥瑞。” 钦天监监正顺坡下驴。 “昭宸皇贵妃娘娘,所言极是,正是如此。” 沈青拂心中无波无澜。 观星台以北的位置,有许多宫殿,储秀宫便在那里。 再说名字里带木带火的, 只有楚充媛一个人。 逢者升,她这是想晋升位分呢。 太后频频点头,“监正,依你之言,这祥瑞之人,乃为何人?” 钦天监监正答道,“回太后,臣对后宫不熟悉,只是根据宝玉的预示,说上一二。祥瑞之人的位置,便在观星台以北,且要名字里带木带火的才行,这样才算得上是五行齐全。” 宁玄礼面无表情。 他是最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的事情,始终一言不发。 崔福泉仔细思忖。 俯身答道,“太后,奴才倒是记得还算清楚,陛下后宫妃嫔之中,只有楚充媛,楚主子,名字里又有木,又有火。” 太后蹙眉。 “楚充媛的命格与陛下相克,哀家向来认为她是不祥之人,如此说来,她反而是上天预示的祥瑞之人么?” 钦天监监正答道。 “回太后,臣只是根据天象测算,宝玉提示,拆解而已。太后若有顾虑……” “罢了。” 太后看了眼夜空,“今夜流星实在罕见,哀家也只有在十九年前见过一次,既然是天象如此,自是宁可信其有。” “太后圣明。” 钦天监监正俯身道,“所谓逢者升,升便是有擢升,晋升之意,臣想,只需要将祥瑞之人的位分提升一些,也便是顺应天意了。” “其实这个升字。” 沈青拂慢悠悠开口,“更有天下升平之意,四海升平,八方安定,乃是陛下所愿,更是我大祁盛世以来,所求所得。既然是祥瑞,自要以家国天下为主,才更符合上天之意。” 钦天监监正愣了愣。 他没想到昭宸皇贵妃这么能说会道,他不能为了帮楚充媛,再把有孕在身的皇贵妃得罪了。 他只得干巴巴的一笑。 “娘娘言之有理,是臣思虑不周。” 太后问道,“昭宸皇贵妃,依你来看,楚充媛身负祥瑞,该如何嘉奖?” 沈青拂悠然一笑,“臣妾愚钝,怎敢妄言。” 太后从不觉得她愚钝。 否则也坐不上皇贵妃的位置。 太后淡淡一笑,“皇贵妃如今执掌后宫,无论什么话,只要在分寸之内,便都可说得。” 沈青拂应下,“太后垂爱,臣妾试言一二。” 她说着拉住了陛下的手,纤瘦手指略微屈起,悄悄的划过他手心,于他是有点酥痒的感觉。 “陛下……” 宁玄礼喉间一滚,不自然的移开视线,“昭宸皇贵妃,有言直说即可。” 宽大的绣袍垂下,也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沈青拂羞涩的笑了笑,“臣妾遵旨。” “回禀太后,回禀陛下,臣妾以为楚充媛既然是宝玉暗指祥瑞之人,自该好好嘉奖,寻常的金银珠宝,怎能与之相配。” 她微笑着,何其圣洁单纯的目光。 “不如就赐下封号,以示陛下与太后的恩典,臣妾想,楚充媛得上天预示,大为祥贵,就赐她一个祥字,称作祥充媛吧。” 太后没有犹豫,“如此也好。” 她也不想将楚充媛的位分升得太高,一来是因为她的命格之说,二来是,她实无主理六宫之能,若因为祥瑞现世,就晋升过高的位分,传出去了,怕是朝野非议。 她本想着若是擢升楚充媛, 便将她升为九嫔之首的昭仪也便罢了。 昭宸皇贵妃提出赐下封号,封号于宫妃而言,倒比昭仪的位分更为贵重。 如此嘉奖,也不算辜负宝玉所示。 沈青拂眼里带笑,撒娇似的摇了摇他袖子,“陛下觉得呢?” 宁玄礼略有沉默。 楚充媛先前便被太后指为不详,赐下这么个封号,于她而言,多少有点诛心。 他望着阿拂,她明明一脸单纯无辜,摆明了是在为楚充媛做了深切考虑,全身心的真心实意的想办法给楚充媛做嘉奖。 他怎么好拂了阿拂的好意。 宁玄礼最后笑着说,“昭宸皇贵妃思虑周详,就按你说得办吧。” 第166章 储秀宫。 “娘娘,裴总管过来了,奴婢瞧着他手里还拿着圣旨呢。” 惜玉快步进来。 楚灿面露喜色,想必是钦天监已经做到位了,这是来晋升位分的圣旨。 她赶忙亲自去迎了裴今故。 “裴公公忙里忙外,此时过来储秀宫,可是有何要事?” 裴今故淡笑,“娘娘有喜,奴才是来给您贺喜来了,还请娘娘接旨。” 楚灿大喜,行礼等候圣旨。 裴今故宣读陛下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得玉环所示,充媛楚氏,身负祥瑞,宜作嘉奖,赐封号祥,钦此。” 楚灿笑意完全僵在脸上。 心里一疼。 这种痛感瞬间从心头蔓延四肢百骸,更令她升起一丝绝望。 宁玄礼竟然这样对她?! 他如今对她,已经是半点情意也没有了,不仅没有晋升位分,更选了这样一个称号来侮辱她! 他明明知道她最恨的就是这个祥字! 裴今故笑着恭贺,“奴才恭喜娘娘了。” 楚灿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只有震惊,和不甘心的屈辱。 她僵硬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臣妾……领旨谢恩。” 裴今故还是笑得很随和,“祥充媛得天独厚,天降祥瑞,陛下高兴得很呢,您可是宫里除了昭宸皇贵妃以外,唯一一位被赐封号的主子呢,娘娘您应该高兴才是啊。” 楚灿咬着牙挤出一丝笑,“多谢裴公公提点,本宫甚喜。” 裴今故淡淡看了她一眼,“奴才告退。” 若是祥充媛聪明,便会利用好这次机会,去讨好太后,说不定还能起势,而今看来,她似乎还是喜怒都在脸上,机会不大。 储秀宫的宫人送了裴总管出去。 楚灿再也无法克制,手中攥着的圣旨狠狠的扔到地上。 惜玉赶忙捡起来,“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呀!” “本宫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扭转声誉,不为命格之说所困!” 楚灿眼里激动的滚落两行热泪,“为何!为何陛下要这样对本宫!得玉环所示,玉环上明明写着逢者升,陛下顺应天意,合该晋升本宫的位分!” 最起码也应该升至妃位。 至少是提了一级。 结果,不仅没有晋升,反而,赐了这样一个封号! 惜玉劝道,“娘娘息怒啊,有了玉环的事,最起码太后不会再觉得您不祥了,此乃喜事啊。再者说,宫里面赐封号,是比晋升位分还要尊贵的殊荣,整个宫里就您和昭宸皇贵妃有封号,这正是陛下恩典哪。” “恩典?” 楚灿的泪水滑落,她不甘心的咬着唇,冷笑,“不,这是讥讽,是嘲弄!” 她说着推下去一个青花瓷瓶。 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本宫如何能高兴得起来!”楚灿又将一杯茶给摔下去。 闹得老大不小的动静, 外殿都听得一清二楚。 惜玉一边收拾,一边提醒道,“娘娘,宫里人多眼杂,您就算再不喜欢陛下给您赐的封号,也一定要忍耐啊!” “忍……” 楚灿被这个忍字激得更是浑身颤抖,“本宫已经忍了这么久了,还要怎么再忍下去!” “啪!” “啪!” 又是两声瓷器的碎裂声。 …… 未央宫。 侍琴一边剥开金桔,一边将银簪去,递给昭宸皇贵妃。 沈青拂品尝着金桔。 听谢贵嫔汇报,“娘娘,内务府已经把这个冬日的炭火钱分发下去,给了宫人们,臣妾查过账本,昭宸皇贵妃可以放心了。” 沈青拂悠闲的嗯了声,“好。” 侍棋进来禀告,“娘娘,奴婢听说,储秀宫闹了好大的动静呢,祥充媛一直在摔砸东西,好像很生气。” 第167章 沈青拂惊讶,“祥充媛得了封号,喜事一桩,怎么还会如此生气呢。” 谢贵嫔不悦的皱眉。 “祥充媛也太不懂事了,封号是陛下亲赐,有了这个封号,宫中谁也不敢再议论她命格之说,她应该感激陛下隆恩,何以乱发脾气。” 侍棋懵懂的点点头,“贵嫔主子说得是呢,奴婢也不甚明白。” 沈青拂幽幽叹了口气。 跟着褪下自己手腕上的景泰蓝纹金手镯,“这是陛下所赐,就转赠给祥充媛吧,贺她得赐封号之喜。” 谢瑾瑜顿时惊讶的愣住。 侍琴阻止道,“娘娘忘了,当初祥充媛是如何害了您的大皇子,又是如何在嘉仪香中下了麝香的,娘娘为何还要送她贺礼啊!” 谢瑾瑜也是如此想法,不由得更为慎重的看着昭宸皇贵妃。 沈青拂眼神柔软洁净。 她既欣慰又怜爱的抚上自己的腹处,“如今本宫又有了孩子,也想为陛下的龙嗣积德积福,从前的事,祥充媛也算受到了教训,本宫不愿再回想往事,徒添伤感。” 谢瑾瑜心中一动。 昭宸皇贵妃果真如此善良…… 天下间竟有她这样善良的女子,莫非真的是菩萨转世吗? 她不禁脱口而出,“娘娘宽宏大度。” 沈青拂微笑,“正好谢贵嫔你过来,不如跟本宫一同走一遭储秀宫。” 谢瑾瑜怔了怔,“娘娘还要去看望祥充媛?” 难怪陛下如此喜爱她,她真是善良得无以复加。 沈青拂眼神温柔似水,眼底凝起一层忧伤的薄雾,“祥充媛一向爱重陛下,怎么会对陛下所赐封号心生不满呢,本宫猜想,这其中或许有何误会。” 谢瑾瑜略微颔首,“臣妾愿与娘娘同往。” …… 储秀宫。 惜玉一直在劝祥充媛,可惜她情绪激动,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娘娘,万不可如此啊!这会子估计外头都听见了,奴婢求您了,息怒吧!” “呵……” 楚灿狠狠抹掉眼泪, 她心痛难过,又怨恨不已,诸多情绪追袭而来,难受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桌面上放着一盆水。 那是她用过的净手水,还没来得及撤下去,她一眼便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扭曲痛苦的面孔。 因为歇斯底里,而不停起伏的胸口。 楚灿一怔,原来她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吗,她分明应该是明艳美丽的模样…… 她一时竟难以面对自己。 “可恨!” 她一下重重的一挥手,这个铜盆被她丢开,径直的扔向殿门外。 直直的袭来, 差点砸在迎面走来的两人身上。 谢瑾瑜惊讶的往前一步,快速挡在沈青拂跟前,被这盆水淋了一身,“大胆!昭宸皇贵妃在此,竟敢如此放肆!” 储秀宫众人纷纷行礼参拜。 “参见昭宸皇贵妃,参见谢贵嫔。” 楚灿深深的愣住, 她们怎么会突然过来? 迎面而来的两人,一个清贵端庄,一个面露怒色却难掩气度。 她们如何模样,都比她要好很多。 楚灿竟从心底升起一丝自惭形秽。 呵呵,还真是相形见绌呢。 她看了一眼沈青拂身上那件漂亮的绣着朱雀纹的衣服,华贵异常。 她僵硬的略蹲了蹲身子。 “臣妾见过皇贵妃。” 沈青拂没有理她,反而担忧的看着谢贵嫔,“你身上湿了,大冷的天,赶快回宫换下来吧。” 谢瑾瑜摇摇头,“臣妾不急。” 她心中愠怒不已,“祥充媛,你在做什么,你方才那盆水若是砸在昭宸皇贵妃身上,可知道有什么后果,你担待不起。” 第168章 楚灿缓慢咽下怨气。 她极为艰难的保持微笑,“谢贵嫔,本宫只是在教训宫婢,这与你无关。” 惜玉赶忙附和道,“两位娘娘,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做事不当心,我们主子方才……只是在依照宫规处罚奴婢而已。” “哦?” 谢瑾瑜不悦,“本宫协理六宫,尚不知哪条宫规用得着铜盆处罚宫婢。” 她不禁更为恼火。 差点就伤到皇贵妃了,分明是在发脾气,还要狡辩。 沈青拂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圣旨。 侍琴心领神会,立马走过去,拿到手里,递上来。 惜玉还在跪着,来不及阻止。 楚灿脸色一变,“大胆奴婢,此乃陛下圣旨,岂容你随意触碰?!” 明黄色的圣旨上很明显沾染灰尘。 “祥充媛。” 沈青拂捏着圣旨看了看,淡淡道,“为何圣旨上沾了灰,你做了什么。” 谢瑾瑜一惊。 难道祥充媛竟然把陛下的圣旨扔到了地上吗?! 楚灿收紧手指,咬牙切齿,“臣妾什么也没做。” “祥充媛!” 谢瑾瑜眼底翻涌起怒意,“你身为陛下后妃,你一举一动,何不思及皇恩?竟将圣旨掷地,何等罪过!” 楚灿冷笑,“本宫是充媛,你只是个贵嫔,也敢对本宫无礼?” 谢瑾瑜咬着牙,“枉费昭宸皇贵妃一番好意,特意过来看望你,还要赠你景泰蓝手镯作为贺礼,你真是不可理喻。” 楚灿眼神一僵, 将视线移到沈青拂身上,她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她一定是故意的! 沈青拂平淡问道,“陛下旨意,为作嘉奖,赐予充媛祥字封号,你心生不满,是怨怼陛下,还是怨怼天意。” 楚灿只能回答,“臣妾岂敢。” 沈青拂眼神平静。 “陛下君恩深重,广施恩泽,惠及充媛。今日本宫来此,不料被祥充媛冲撞,若非有谢贵嫔在,恐怕就要伤及皇嗣。” 楚灿脸色一白。 “臣妾,无心之失……” “若人人都以无心之失称作借口,那这宫中也就不需要宫规了。” 沈青拂语调风轻云淡。 “祥充媛楚氏,藐视皇恩,怨怼陛下,冲撞本宫,顿失分寸,失矩失仪。本宫依照宫规,着令祥充媛禁足三月,每日于储秀宫抄写宫规二十遍,不得有误。” “……” 楚灿还在震惊中缓不过神来。 她是有皇贵妃的册宝,就可以如此处罚…… “你!” 她顿时哽住,脸色白了又白,“臣妾不服!” 沈青拂格外平静。 “祥充媛身为后妃,上不能思及皇恩,下不能养性修身,本宫实不知,你有何不服之处。” 楚灿哑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昭宸皇贵妃却已转过身,“本宫所作所为,依照宫规,祥充媛有任何不满,可以径直去养心殿通禀陛下。” 谢瑾瑜不满的瞥了一眼祥充媛。 随即跟在沈青拂身后,一同离去。 楚灿身形不禁一晃,尖锐的指甲刺入手心。 惜玉赶忙扶住她,“娘娘……” 楚灿一下泪如雨下,“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给她这么大的权力!……” 君恩匆匆本如流水, 她绝不相信,昭宸皇贵妃就可以得意一辈子! …… 养心殿。 裴今故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禀报。 “启禀陛下,储秀宫祥充媛冲撞昭宸皇贵妃,已被皇贵妃下旨禁足三月。” 宁玄礼的视线只在飞云关的文书上。 飞云关的文书出自戚小将军之手。 原来戚家军大军压境,才夺下北渊边境两座城池,北渊国主就马不停蹄的递交了降书,请求言和,并许大祁每年九百万两白银,愿以属国之位,年年上贡。 如果北渊没有跟南漠余孽勾结。 或许他还会答应这个条件。 宁玄礼淡淡扫了一眼,便将文书放到一旁。 他嗯了声,“朕知道了。” 裴今故稍显惊讶。 大祁历代皇贵妃手持册宝,也没有像昭宸皇贵妃这样的,说把高位嫔妃禁足就给禁足了。 皇贵妃显然已有弄权之势, 陛下竟纹丝不动。 只听宁玄礼的声音平静如常。 “今故,以后后宫之事,不要再拿到养心殿来说。” “奴才明白。” “嗯,下去吧。” “嗻。” 裴今故告退。 他弯着身子退出养心殿,不禁望了望天空,依旧是万里无云呢。 第169章 飞云关再次送来文书。 北渊国主有意和亲,为大祁陛下献上北渊最尊贵的嫡公主,更有九百万两白银作为今年的贡银,以及许多当下罕见的稀世珍宝。 只求飞云关不再起烽烟。 所呈书表,字字恳切,令人动容。 宁玄礼不为所动,只将书表随手一扔,“重九,你去了一趟北渊,可有所获。” 养心殿内只有鱼九十九, 他单膝跪地,“回陛下,卑职已率领飞鱼内卫四处查探过,北渊国土种植了大面积的荼靡千叶花,用这种花提取出的精华制成酒,普通人服下一口,便会上瘾,持续三十日后,即会毫无痛苦的死去。” 宁玄礼略微皱眉,“如此毒物,可有解药?” 鱼九十九继续回答,“卑职自做飞鱼内卫前,曾在江湖上结识一名神医,卑职已将荼靡千叶花交给他,他或许可以做出解药。” 宁玄礼语调严肃冷沉,“北渊既然有此剧毒,岂会真的投降,其中必定有诈。” “陛下神机妙算。” 鱼九十九不得不钦佩的看了眼陛下。 “卑职听闻北渊真正的嫡公主早在去年便已因病去世,于是彻查,顺藤摸瓜,终于查到,日前要来大祁和亲的嫡公主慕容歆,其实就是南漠余孽首领,南歆。” “南漠余孽与北渊果真勾结甚久。” 宁玄礼眼神肃杀,平静的眼底浮现杀意,“朕早前与昭宸皇贵妃出宫,便是为了引出南漠余孽,如今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陛下,贼人已做好万全准备,依卑职所查,北渊嫡公主此来,正带了那种荼靡千叶花做成的酒,恐怕欲对陛下不利。” “你可曾见过有人试毒。” 陛下平静的语气。 鱼九十九不禁听得倒吸一口气,陛下果真什么都清楚。 北渊既然有心对付大祁,自然会找人试毒。 “回陛下,卑职的确在北渊牢狱中见过,初饮者半个时辰内无恙,所以不易察觉,但半个时辰后毒效就会发作,使人极为上瘾。” 他停顿一下, 又道,“因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差,所以若入口中及时吐出来便会无恙,只是一般人根本察觉不了,到了后面第三十天,饮下最后一次,便会毒发身亡了。可以说是一种慢性毒药。” 宁玄礼平静问道,“你的那位神医朋友,什么来头。” “回陛下,他叫容时,生于山野,是毒圣与医圣的独传弟子,如今是江湖上影门的代理门主,据说他们门主已经两年没有踪迹了。” “他何时能研制出解药。” “此毒寻常太医恐难解,唯有借助江湖之力,容时医术高明,想来不出半月应该能研制出解药。” 宁玄礼嗯了声,“你传话给他,无论他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可以给他。” 鱼九十九笑道,“陛下,容时此人古怪得很,卑职将荼靡千叶花带给他,他反而兴奋不已,说什么也要制出解药。卑职想,他应该不会想要什么赏赐,只是单纯为了制解药而制解药。” 宁玄礼沉吟半晌,却道,“你方才提起的这个影门,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回陛下,影门,是江湖有名的组织。” 鱼九十九解释道,“除了名门正派的招数一概没有,有的全是邪门歪道,诸如许多暗术,易容,缩骨,医毒,暗器,五行八卦,九门奇经。” 宁玄礼淡笑,“如此全面,朕倒是想见一见这位影门的首领。” 鱼九十九略有一哽。 “听说他们门主被一个女人缠住了,所以才无法脱身,一直没有现身过。” 第170章 宁玄礼皱眉。 身为江湖门派的首领,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子,抛弃大业,这样的人,未免太给男人丢脸。 他顺其自然的将这个什么影门给搁置了。 “眼下北渊假意言和,必不会大肆使用毒药暴露自己,远在边境的戚家军还算安全,待容时制出解药,你便即刻送往飞云关,交到戚国公手里,以备不虞。” “卑职明白。” 鱼九十九问道,“不知那位北渊嫡公主,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宁玄礼幽深墨眸浮现杀意。 他话音却很平淡,“朕当年征讨南漠,的确受到埋伏,这其中或许有人暴露行踪,跟南漠里应外合,朕要将这些余孽叛徒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依陛下之意,是要将计就计?” 鱼九十九赶忙道,“卑职誓死保护陛下安危!” 宁玄礼淡笑,“朕的安危,朕自会担待。” …… 御笔朱批的文书上勾了个锋利的允字,即传北渊,大祁陛下同意言和,允许和亲。 两军战事暂歇,各退十里。 …… 未央宫。 沈青拂近来嗜睡,侧躺在软榻上,一张锦被略盖住腰际,头发上没有一点装饰,如瀑的乌发垂下来。 宁玄礼在她身后抱住她。 “阿拂……”他呢喃着。 沈青拂醒过来,转头乖巧一笑,“陛下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白嫩的脸颊上还有一道玉枕压出来的痕迹。 宁玄礼看得眸光发热,“阿拂真可爱。” 沈青拂勾起嘴角,很自然的翻过身来回抱住他,“陛下近来忙于朝政,今个儿倒是有空过来。” 宁玄礼注视着她,目光温柔。 “朕来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说着贴近她耳际,说了一句话,跟着看她的反应。 沈青拂茫然的张了张嘴,“这……” 她不知所措,“可是臣妾不会演戏啊。” “无妨。” 宁玄礼吻了吻她额头,“只要阿拂记住,等人来了以后,朕所做一切,都是假的就是。” 沈青拂眨了眨眼,“陛下是要骗人吗?” 她眼神清澈的如同孩童一般,仿佛从没听见过这样的事。 宁玄礼笑了笑,“朕是要骗人,可是朕只骗别人,不会骗你。” 沈青拂仔细思考了一下他这句话。 跟着勾起笑容,环住男人的颈处,“臣妾永远都相信陛下。” …… 宁玄礼在未央宫用过晚膳后才离开。 沈青拂宣了太医过来。 男人靠不住,还是得自己留一手。 万一之后有用得着的时候。 秦太医叩首行礼,“臣见过昭宸皇贵妃,愿娘娘万安。” “秦太医身为太医院的院判,终日操劳,实在辛苦。” 沈青拂微笑,和善的眼神。 “叫你大晚上的还过来未央宫一趟,本宫心里过意不去。” 秦太医将头低得更低。 “娘娘这是说得哪里话,臣能为娘娘效劳,是臣的荣幸啊。” 沈青拂不置可否。 反而一笑,“本宫听闻院判大人待下严明,今个儿早上,太医院的小学徒煎药不慎煎糊了,还挨了秦太医好一顿骂呢。” 秦太医一惊。 昭宸皇贵妃竟连太医院此等细枝末节的小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寒意。 那他以次充好的事,她会不会早就知道了? 他硬着头皮,干巴巴笑了声,“让娘娘见笑了。” “秦太医好像看起来很紧张。” 沈青拂无所谓的笑了一声,“本宫身上并无刀剑,你在怕什么?” 秦太医顿时汗流浃背。 “臣惶恐!” 沈青拂继而吩咐道, “本宫还有两月便要临盆,你若是得空就亲自制几服安胎药来,本宫要的这些药,你可以翻阅医书典籍,总之不能是重样的。” 第171章 秦太医满头大汗。 他赶忙点头,“娘娘所言极是,太医院正不知该如何孝敬娘娘呢。” 沈青拂微笑,“管好你的嘴巴就可以。” “微臣明白!” 秦太医抹掉额头的冷汗,“臣愿为皇贵妃娘娘,单独配药,不叫外人知晓。” “嗯,有劳太医。” 她话音平淡。 秦太医退出未央宫后还心有余悸。 之后,每日一包新鲜的安胎药便送入未央宫,其中所用药材都不尽相同。 …… 太和殿。 家宴之上,丝竹声优雅。 陛下与众妃同聚,恰逢北渊使团入宫,带来了九百万两白银,更有无数稀世珍宝。 北渊使臣行礼,“小臣见过大祁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 男人平淡冷凉的声音。 使臣不禁心生畏惧, 还是保持着气度,恭谨道,“我北渊国主,一心求和,蒙陛下开恩,特允和亲,小臣得见圣上龙颜,三生有幸。” 他虽然是这样说, 可却并不敢真的抬头打量龙颜。 头顶之上再次传来男人含笑的声音,分明淡漠,却自有威慑,“使臣远道而来,敦睦邦仪,两国言和,使臣功不可没。” “谢陛下夸赞。” 北渊使臣慎重答道,“此乃小臣使命,不敢居功。” 说着叫人抬上好几口箱子, 九百万两的白银,十几个人一块抬进来,都显得有些吃力。 箱子打开,俱是银灿灿的光芒。 跟着再是北渊所献的稀世珍宝,诸如,青铜质的玉柄铁莲鹤方壶, 这只青铜壶具,看起来优美独特。四周饰以鹤纹与莲纹,壶柄上的玉龙,更是栩栩如生,腾云驾雾。 还有两件金缕玉衣。 这金缕衣,是用北渊境内独有的玉料制成,工艺繁复,数千片的玉片用金线编串起来,看起来华贵厚重。 接下来,是一幅手绘的敦煌壁画图。 画卷延绵十丈有余,画上是石窟壁上画作,临摹于纸上,上面是众多菩萨的画像,用色十分大胆,金黄,朱砂红,翠绿,蓝靛…… 一共十数件世所罕见的稀世珍宝。 众妃都观赏得津津有味,许多都是大祁不曾见过的宝物。 北渊使臣继而道,“诸多珍宝,俱是我国君主的心意,请陛下笑纳。” “朕心甚悦。” 还是平淡的话音落下来。 使臣行了大礼,“我国君主一心求和,诚心诚意,这世间珍宝千尊万贵,终不及国主的嫡公主,跋涉千山万水而来,足可见北渊金诚所至。小臣叩请陛下召见公主。” 宁玄礼动了动薄唇,“传。” “是,陛下。” “陛下有旨,传北渊公主入殿。” 跟着,太和殿门口便走来一人。 女子面容姣好,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狭长美丽,像极了狐狸的眼睛。 她的模样与大祁女子都不同,颇有异域之美。 鼻梁骨很高,眼窝略深,看起来是格外浓烈的美,略带攻击性的美感。 她就是那位北渊尊贵的嫡公主,慕容歆。 她徐徐下跪,漂亮的锦茜红色衣裙宛如莲花盛开。 声音悦耳好听。 “慕容歆见过大祁皇帝陛下,愿陛下千秋鼎盛,福泽万年。” “抬起头来。” 听见了他的声音,淡漠,平静。 一如当初踏入南漠境内时,那样肆意狂傲,比之当年更多了几分沉稳。 慕容歆心里翻涌起恨意。 她强压下这股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念头,很快抬起头来。 众妃也看清了她的脸,神色各异。 这就是北渊那蛮荒之地的嫡公主,生得是与中原女子不同,很少见的美艳绝伦。 她是来和亲的,似乎本该软弱无依。 但看起来这位慕容公主,更多的是不肯低头的倔强。 慕容歆一眼瞧见了那高位之上的男人。 他果真俊美无俦,矜贵清冷,不容凡人所近。 跟着是坐在他身边最近的女子,想必就是传闻中最为得宠的昭宸皇贵妃。 慕容歆心中一惊。 想不到昭宸皇贵妃这样美貌,温柔出尘,清贵纯净,更有几分妩媚。 难怪他如此宠爱她。 慕容歆心里升起一丝低落,若论美貌,她恐怕是敌不过昭宸皇贵妃的,还要另想他法。 岂料,那九五之尊的陛下竟然走下来。 将她双手扶起,他嗓音极其温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她耳际,“路途遥远,公主累了么。” 慕容歆一怔,也是在她意料之外。 她很快勾起笑容,“多谢陛下关心,妾不累。” “教免蘅芜梦惊醒,终与娇人枕繁星。” 宁玄礼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一直看着她,眼底蔓延开来的是惊艳和喜悦,“朕竟不知,世间还有歆儿这样美好的女子,朕如获至宝。” 慕容歆愣了愣。 只听他道,“传朕旨意,册封北渊国嫡公主慕容氏为淑妃,赐封号芜。” 众妃顿时神色复杂起来。 白昭容满脸不高兴。 本来她才是除了昭宸皇贵妃以外,位分最高的,怎么这个和亲公主一来,就成了芜淑妃,压了她好大一头。 谢贵嫔仔细看着陛下,却觉得他眼里不止是惊艳,更有喜欢。 莫非陛下是对慕容歆一见钟情了? 杜婕妤若有所思。 芜淑妃的位分确实够高,只不过她终究是外邦女子,在太后那儿很难过得去。 顾婕妤心不在焉,漠视这一切。 陆美人该吃吃该喝喝,一边啃着一块白玉蹄花,一边喝点入口不烈的小酒。 裴今故问道,“陛下,芜淑妃的宫殿,要如何安排。” “就先赐居翊坤宫。” 宁玄礼眼神明亮,格外动容,“朕要亲自绘制堪舆图,交给工部,重新打造一座蓬莱宫,让芜淑妃住得安心。” 慕容歆怔愣许久。 她没想到会这样顺利,而且听闻皇宫之中,并无重新再造宫殿的先例,他居然肯为她破例? 她无法忽视他眼里满是温暖的笑意跟喜悦,男人身形高大将她笼罩住,他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格外好闻。 她一时竟不能将他与五年前的那人对上号。 心头顿时复杂起来。 慕容歆旋即行礼。 “陛下隆恩,臣妾多谢陛下。” 沈青拂能感觉到妃嫔已有视线朝她投过来,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男人的背影,还真是优雅从容,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她眼神浮现忧伤,失落。 望着男人带着芜淑妃离去的身影,眼里一下染上湿漉漉的雾色。 …… 第172章 北渊和亲公主初入宫中,便被封为芜淑妃,赐居翊坤宫。 不仅如此。 陛下更亲手绘制宫殿的堪舆图,交由工部,建造蓬莱宫。 前朝非议不断, 众臣纷纷上折子进言,奉劝陛下不可为了一个宫妃就大兴土木,耗费财力,争论许多时日,折子送进养心殿如同流水一般。 陛下这才无奈作罢。 只得命人将翊坤宫重新整修,安排妥当,改名为蓬莱宫。 蓬莱宫。 内务府按照淑妃规制送来的陈设,一应都是最好的,因为陛下还赐了封号,所以芜淑妃的蓬莱宫,所用的家具陈设,几乎要逼近贵妃位分。 慕容歆手指拂过那架仙鹤玉塑摆件。 真的很精美,这只仙鹤好像活了一样,随时都要展翅飞走。 大祁不愧是当世最强最繁盛的王朝。 这是因为从先帝那朝开始,就有了掠夺,侵占,兵临城下,攻占别国领土…… 慕容歆心中钝痛。 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绝对不可以忘记国仇家恨,她侥幸存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报仇而活着的。 为什么南漠当时递了降书,他就可以视而不见,公然烧毁。 为什么北渊递了降书,他反而就同意了。 慕容歆心里激荡不已,望着这满宫华贵的一切,她心头才逐渐安定下来。 “陛下驾到——” 她赶忙行礼,还没行到一半就被男人扶了起来,“歆儿,你自北渊来,不习惯约束,朕不想为难你,以后你就保持你们北渊的规矩,不必行礼。” 慕容歆惊讶,“陛下……” 宁玄礼温柔一笑,“朕会下旨晓谕六宫,准你日后无需行礼,你安心就是。” 慕容歆怔愣着问道,“陛下,为何要对臣妾这样好。” “因为歆儿是朕所喜爱的人。” 他没有半分犹豫,“朕心疼自己喜欢的女子,有何不可,朝臣反对,终是没有建造新宫,朕已深感食言,对你不起。” “陛下言重。” 慕容歆目光复杂,很快笑道,“臣妾为陛下准备了一曲敦煌舞,陛下愿意一观吗?” 宁玄礼笑得温柔,“朕乐意之至。” 慕容歆换下舞衣,一件朱砂红色的抹胸,白皙纤细的手臂上是一对金臂钏,两条绸缎顺着腰背处垂下,再系在手腕处,底下是一条蓝靛与橙黄撞色相间的薄纱长裙。 这是敦煌舞衣的装饰。 芜淑妃的两个贴身侍女都是哑巴,但很会弹奏曲子,当下一个弹起了筝,一个抱着琵琶演奏。 随着声乐响起, 慕容歆翩翩起舞,她将两条翠色绸缎一甩,敦煌舞随之开始。 浓墨重彩的服饰,犹如仙女飞天。 她好像就是从石窟壁画上飞跃而来的舞女,格外动人。 一舞毕。 宁玄礼接过她递到眼前的手,眼神眷恋,“若非蓬莱仙宫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朕就知道,歆儿是从天上来的。” 慕容歆浅笑,“臣妾舞艺平平,陛下折煞臣妾了。” 她说着命两个奴婢呈上清酒。 “陛下,这是北渊独有的清酒,味道清冽,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情丝缠。” 宁玄礼拿起琉璃酒杯,轻轻一嗅,“为何这酒中还有淡淡的花香。” “陛下有所不知,” 慕容歆这样回答,“这清酒就是拿各种鲜花酿出来的,所以是女儿家最喜欢喝的美酒。” “如此,歆儿可愿与朕共饮。” 宁玄礼笑着问她,“名字这样好听,情丝缠缠绕绕,岂不最适宜两情相悦之人么。” 慕容歆端起另外一只酒杯,与他交杯,“臣妾愿与陛下两情相悦,两心相许。” 第173章 宁玄礼眼底蔓延爱意,“朕亦如此。” 两人一同交杯饮下情丝缠。 慕容歆亲眼看着他是一点点喝下去的,她心中难掩激动。 喝了这种慢性毒酒,一定会上瘾。 三十日后,便是毒发之期。 若想颠覆王朝,有时不在战场之上,而是在后宫妇人手中! 慕容歆顿时有种大仇得报的。 她有荼靡千叶花的解药,根本不惧同饮,只要能拉他下地狱,做什么都行。 她却猛然撞入男人那双幽深的墨眸,泛着温暖的爱意,几乎要将她融化。 “情丝缠,缠青丝。” 宁玄礼眼神炙热,饱含深情,“都说结发为夫妻,何时你我二人也结青丝,再系同心结,共许今生,歆儿,你说好吗。” “……” 慕容歆沉默了一下,跟着一笑,“臣妾愿意。” 宁玄礼笑着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嗓音极度温柔,“穿得太少了,也不怕冻着自己。” 墨狐大氅十分温暖。 慕容歆不由得怔愣住,这五年她一直过得很苦,突如其来的爱,让她手足无措。 “……多谢陛下。” “你好好休息,朕回养心殿批折子。” “陛下慢走。” 宁玄礼走出蓬莱宫,面无表情的抬起手指,快速点了两下自己的腹部,所有的酒都直接一股吐了出来,浸透在他手中的手帕上。 …… 这些时日,宫中到处都是流言。 几乎一半的宫人都在小声议论,陛下私底下是如何宠爱芜淑妃的。 据闻芜淑妃身体孱弱,陛下疼惜不已。 将太医院的太医全数召去了蓬莱宫,就为了给芜淑妃一个人看诊。 两人还会在雪地里同行, 一起去倚梅园赏梅,一起在雪地里踩雪。 陛下为了让芜淑妃欣赏新鲜乐趣,特意传了民间打铁花的匠人入宫。 专门为她打造独一无二的万紫千红。 又因她一句,“打铁花虽美,但总觉得不甚安全。” 陛下就即刻吩咐,命人将无数颗夜明珠挂在高高的树枝上,在夜里看着就如同打铁花一样…… 冬日天气寒凉, 陛下令内务府送去蓬莱宫一双苏锦玉鞋,和田玉石触足生温,在冬天都不会觉得冷。 除此之外, 陛下甚至特意让司制房制了一张红色绒毯,上面撒着香粉,赤足于上,足下芳香不已,步步生香。 司制房送来的衣物,陛下过目多次,才允许送进蓬莱宫。 那是一件极为美丽的衣裙, 裙摆上绣着芙蓉花纹样,因为司制房是用了双面绣,所以芙蓉看起来偶尔含苞待放,有时又盛开,格外美观,就像生长于衣裙之上,随时开谢。 他们还会一同谱写乐谱。 将前人的乐谱改写,在于蓬莱宫内着和声署的人演奏,忘乎所以。 花房送来的昙花一夜绽放。 他会和她一同等待夜昙开放的时刻,彼此欣赏纯白美丽的夜幽昙花。 然后,共饮一种叫做情丝缠的酒。 诸如种种,尚有许多…… 寿康宫。 白昭容来给太后请安。 “臣妾特意呈上一枚南海舍利,请太后赏玩一二。” 芷兰端着锦盒递上来。 崔福泉接过,打开锦盒,里面正是一颗十分精致圆润的金灿灿的南海舍利子。 太后惊喜不已,“白昭容,这南海舍利极为珍贵,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白雅然殷切笑道,“臣妾近来研习佛理,宝华殿的师父正与臣妾投缘,赠予臣妾南海舍利,臣妾不敢擅自收下,故而送给太后,愿太后得舍利护佑,福惠万年。” 第174章 太后连声赞许,“你有心了。” “太后礼佛诚心诚意,臣妾也想效仿太后,好好修身养性。” 白雅然殷勤的侍奉茶水,“臣妾若能有太后半分对佛理的悟性,那就再好不过了,臣妾愿意多跟太后学习。” 太后很满意,点头。 她接过白昭容递过来的茶水,浅饮一口,“你也坐下吧,不必事事伺候哀家。” 白雅然落座,看了一眼寿康宫的布置。 幽幽轻叹,“太后,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微笑,“但说无妨。” 白昭容这个孩子嘴巴快得很,她多少也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白雅然表情忧虑,“恕臣妾多嘴,太后您宫里的陈设布局,甚至都不及芜淑妃的蓬莱宫,她那个地方,简直要打造成仙宫了,臣妾觉得,这似乎不合规矩。” 太后近来对陛下宠爱芜淑妃的事也有耳闻。 宫里传得这么热闹,保不齐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里头,不过以她对皇帝的了解,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太后淡笑,“宫中女子都是陛下的后妃,有人得宠,就有人不得宠,宫中时日这么长,若对点点小事就上了心,以后怕不是什么都往心上搁,对自己也是没有益处的。身为后妃,耐得住寂寞,才是最重要的。” 白雅然赶忙道,“臣妾多谢太后教诲。” 她继续恭维,“太后福泽深厚,岂是臣妾等后妃能比的,臣妾只有效仿太后,专修佛法,才好耐得住深宫寂寞。” 太后满意点头。 待白昭容走后,崔福泉有些担忧的说道,“太后,其实白昭容所说也不无道理,陛下这样专宠芜淑妃,确实不妥。” 太后没什么表情。 只要芜淑妃不是个媚君惑上的,陛下想做什么都随他去。 他向来沉稳睿智,不可能动真情的。 太后淡淡道,“陛下有数日不曾踏足未央宫了,昭宸皇贵妃那儿,得着人照顾好了才是。” 崔福泉回禀,“太后放心,奴才听说,太医院的秦太医每日都会送去安胎药。” “那就好。” …… 校场。 冬日的校场上百景枯寂,只有寒风猎猎。 男人一身轻快的玄色戎装,束得很高的马尾垂下,额间一条墨色抹额,他一把无意剑,剑光寒寒,身若游龙,剑如流光。 他在练剑。 修长的臂膀坚实有力,手中的力道随风而过,游刃有余。 慕容歆手中的托盘攥得很紧。 那是他的无意剑,他就是用这把剑,划破了父皇的脖子! 她心头恨意翻涌。 忍耐许久才把这股强烈的恨压下来。 正当其时,寒芒掠过,剑锋带着明显的杀意直直冲她面门而来,慕容歆愣住,还来不及后退。 顿时,剑尖堪堪被它的主人收回。 宁玄礼收回长剑,一脸担忧,“歆儿,你怎么过来了,朕在练剑,差点误伤了你。” 他说着走过来,目光歉疚温柔。 “是朕不好,没有察觉你来,没事吧。” 他的声音极度关切。 慕容歆不得不承认,她这一生所有的仇恨与苦痛,温暖与爱意,都是他带来的。 这些时日,他就像一个寻常爱人那样,疼惜她,照顾她。 他明明是帝王之尊,却做了这么许多。 如果她和他之间,没有国仇家恨的话,或许…… 怎么可能没有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慕容歆笑着呈上托盘中的酒。 “臣妾给陛下送酒来了。” 宁玄礼目光眷恋,嗓音沉沉,“这酒和你一样,让朕着迷,朕一日都离不开。” 慕容歆看着他又喝下情丝缠。 第175章 她知道,再等待些时日,他必死无疑。 她此时分辨不清,到底是大仇得报的痛快多一些,还是爱与恨一同失去的死寂多一些。 她不禁问道,“陛下为何这样喜爱臣妾。” 宁玄礼温柔笑着回答,“歆儿没有听说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朕与你前世有缘。” 慕容歆心中一颤。 呵,的确是前世有缘,只不过是杀孽,是仇恨。 “怎么愣住了。”他笑着问。 慕容歆回过神,解释道,“臣妾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好太快了,一时就像在梦中一样。” “朕也如坠梦中,不愿苏醒。” 他声音泛着喜悦的笑意。 慕容歆又问,“臣妾来大祁之前,听闻陛下最爱昭宸皇贵妃,那陛下,如今是爱臣妾多一些,还是爱昭宸皇贵妃多一些。” 宁玄礼淡笑,“她岂能与你相比。” 慕容歆心头一震。 他竟没有半分犹豫,就这么说了出来,也是,这些日子,自她入宫以来,他从未去过一次未央宫,已经说明了问题。 她不由得格外酸楚。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爱她,为什么当初灭了南漠的人偏偏是他呢! …… 宫中人人都清楚, 陛下如今专宠北渊来的芜淑妃,甚至为她冷落了有孕的昭宸皇贵妃。 前些时日,陛下还未曾罢朝。 今日,却为了芜淑妃罢朝了一次,只是因为芜淑妃受了风寒,陛下便要亲自照顾她,喂她喝下汤药,看着她入睡,一直待在蓬莱宫。 消息传到了寿康宫。 太后分外惊讶,以陛下的心性,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罢朝呢。 起先,她还以为皇帝是在装。 这会儿看着,还真不像演的。 当即便叫崔公公亲自去,将陛下请到了寿康宫。 太后脸色不悦,叹了口气。 “陛下为了国祚宵衣旰食,登基后更是朝乾夕惕,夙兴夜寐。如今却终日流连于蓬莱宫,今个儿更是为了芜淑妃罢朝一日……哀家真是闻所未闻,难道陛下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置大祁江山于不顾吗?” “母后言重了。” 他声音淡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太后瞧他一眼,却是越发看不懂他了,“哀家只要陛下知道,若陛下为了一个宫妃做到如此地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宁玄礼却淡笑。 “母后,芜淑妃是朕心之所爱,她不是寻常宫妃。” 太后一下变了脸色。 “好个狐媚惑主的东西!” “母后不要生气,您只要见过芜淑妃,便知道她是个多么好的女子,绝非狐媚。” “陛下还要为此女说话?” 太后气极反笑,“哀家正想见她,等她病愈后,便叫她来寿康宫!” “母后要召见芜淑妃,合情合理,何必发这样大的火。” 宁玄礼从容平淡。 “芜淑妃还病着,朕担心她,还是先去蓬莱宫了。” 陛下跟着起驾,又回了蓬莱宫。 太后不得不仔细思索这几日的事情,翊坤宫已足够华丽,竟还给她大肆布置,改名成了蓬莱宫。要不是朝臣反对,早就建造新宫了。 真是…… 太后不禁叹气。 先帝啊先帝,为何你要去得这么早啊。 …… 两日后,芜淑妃病愈。 得召入寿康宫请安。 因有陛下的旨意在先,晓谕六宫,允她无需行礼,所以她也就没有跟太后行正式礼仪。 更何况,太后是她仇人的娘, 她个性倔强,也不愿意为仇人的娘蹲下身子,好好行礼。 慕容歆只是简单的按照北渊风俗,将手搭在肩头,“臣妾见过太后,愿太后凤体康健。” 第176章 白昭容来陪太后礼佛,正好也在。 她不禁瞪圆了眼睛,“芜淑妃,你竟不对太后行礼,真是罪过!” 太后本就不悦,当下脸色更难看。 慕容歆辩解道,“回太后,陛下有旨意,臣妾于宫中,可以不用行礼。臣妾出身北渊,对后宫一切还不熟悉,所以……” “所以你就目无尊卑?” 太后反问,怒不可遏,“你终日纠缠陛下,害得陛下为你罢朝,实为祸水!哀家且尚未追究,你进了寿康宫,竟然连礼都不行,还振振有词!” 慕容歆手指收紧。 她死咬着自己的嘴唇,让她跟仇人道歉致礼,她真的办不到。 两个哑巴侍女赶忙过来, 扶着她强行,行了个大礼,勉强为之。 太后依然没有消气,“芜淑妃,你好歹也是北渊的嫡公主,却偏要媚君惑上,目无尊卑,哀家断不能看着陛下为你所惑。” 跟着,太后当即下令, “来人,传廷杖。” “嗻。” “芜淑妃慕容氏,妖媚惑主,尊卑不分,罚于寿康宫褫衣廷杖,杖三十!” 褫衣廷杖, 便是脱去衣物受刑,是对有罪之人的严惩,羞辱。 慕容歆脸色一变, 太后这是要处罚她,她只得递给侍女眼神,让她们悄悄去养心殿求援。 …… 养心殿外。 蓬莱宫的侍女着急的比划半天, 守在外头的季长晖看不明白,知道她们都是哑女,叫人拿了纸笔过来,让她们写下,才知道,原来是芜淑妃被太后惩处,眼下正在寿康宫受刑。 季长晖赶忙拿着笔墨送去殿内。 “陛下,蓬莱宫侍女说,芜淑妃被太后传了褫衣廷杖,这会儿正在寿康宫受刑呢,您要过去吗?” 宁玄礼浏览着容时转送而来的药方。 这些药材都是北渊边境容易获取的,制成解药,难度不大。 他淡淡嗯了声,“罚了多少杖。” “回陛下,三十杖呢。” “知道了。” 宁玄礼缓慢起身,寿康宫离养心殿甚远,这个时候就算过去,应该已经行刑完毕了。 他面容焦急的快步跑出养心殿。 蓬莱宫侍女见到陛下,大喜,赶忙跟随御驾返回寿康宫。 因为是褫衣廷杖, 所以芜淑妃的身躯是赤裸的,被打的伤痕累累,人也几乎快昏了过去。 白昭容面露得意。 正迎上男人直视而来的目光,她赶忙低下头去。 慕容歆趴在长板上,昏过去之前看见了一片墨色锦缎衣角,“陛下……” “歆儿!你如何了?!” 男人解下身上披风,罩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他连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就要抱着她离开寿康宫。 “陛下!” 太后表情严肃的起身,“芜淑妃目无尊卑,理应禁足蓬莱宫!” 宁玄礼却冷淡道,“是朕令她不必行礼,母后责罚芜淑妃,便是在责罚于朕,朕与母后无话可说。” 他说罢便叫人抬了担架来, 将昏过去的芜淑妃放在担架上,抬回了蓬莱宫,许多太医都过来为芜淑妃诊脉,开方,煎药。 此事闹得动静很大。 宫中人人都在议论,听闻太后被气得脸色铁青。 芜淑妃因为身体孱弱本就未曾侍君,这一下子,更将她折磨得不行。 陛下竟然亲自衣不解带的照顾芜淑妃。 更甚至,芜淑妃昏迷不醒,这位从不相信鬼神的帝王亲自爬上高台,向苍天祈求,只求满天神佛能搭救芜淑妃性命。 或许是上天垂怜。 芜淑妃转醒,她恍惚睁开眼时,正撞见男人惊喜含泪的眼神,她哑了嗓子,“陛下……” “歆儿!” 他激动万分,感谢上苍,“太好了,你醒过来了,上天听见了朕的祈求,成全了朕!” 第177章 慕容歆望着他眼下的乌青色。 心中一紧,眼底淌下泪来,“臣妾不值得陛下对我这么好。” “不,是朕没有保护好你。” 宁玄礼说着解下折扇上的红鱼玉佩,慎重的递给她,“此乃飞鱼令,若朕不在你身边,你拿着此物,可以召唤飞鱼内卫,会有人替朕保护好你。” 慕容歆整个人一僵。 这块红鱼玉佩,精致典雅,果真是飞鱼内卫的信物。 他居然把底牌都直接交给了她。 她眼眶里泪水已停不下来,颤抖着嘴唇,“臣妾……” 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心里激荡,犹如巨浪拍岸,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 寿康宫。 太后传了司制房管事过来。 钟司制行礼,“奴婢见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你们司制房最近的活儿不少吧。” 太后的声音不怒自威。 钟司制只能老实回答,“启禀太后,陛下旨意,是让司制房做了几样东西送去了蓬莱宫,都是些衣物,软毯之类。” “嗯,那就再做一样。” 太后平静吩咐,“芜淑妃如此得宠,哀家就赏赐她一对金丝软枕,你要做得精美些。” “奴婢领旨。” “素来听说冰蚕丝昂贵,不易得,你便掺合在枕芯里,不要为人察觉。” 钟司制一惊,“冰蚕丝……” 冰蚕丝性质寒凉,伤及肌理,使女子体寒,有避孕之效。 这么说,太后不允许芜淑妃生子? 她赶忙应下,“奴婢明白了,不过眼下芜淑妃身体孱弱,一直没有侍君,太后未雨绸缪……奴婢领命。” 太后略微点头。 正是因为还没有侍君,就已经盛宠到如此地步。 若有来日,岂非…… 何况,芜淑妃本就是外邦女子,她根本不可以怀上大祁皇室血脉。 …… 养心殿。 鱼九十九回来复命,“启禀陛下,卑职已将解药与药方送去了飞云关,如今飞云关一切如常,平静安定,北渊并未发觉异样,自不敢轻举妄动。” 宁玄礼淡漠的嗯了声。 他拨弄着手里的珠串,平静说道,“还有一件事。” “陛下需要的药物,卑职已从容时那儿取来。” 鱼九十九递上一块香料,“此乃灵犀,燃之有异香,可以致幻,令人产生幻觉,越想发生什么,即会看见什么。” “好,你下去吧。” “卑职告退。” …… 蓬莱宫。 裴今故送来一瓮香料,“恭喜娘娘,陛下特意制了一道灵犀香送给娘娘,望娘娘安枕。” 慕容歆命人接过来。 她眼神犹豫,“裴公公,陛下呢?” “娘娘跟陛下真是心有灵犀。” 裴今故笑道,“陛下还担心着娘娘是否睡得踏实,娘娘也担忧陛下,芜淑妃娘娘放心,陛下还在议政殿跟诸位大臣谈论国政,稍后便会来蓬莱宫看望娘娘。” 他停顿一下,提醒道。 “娘娘,陛下很喜欢您宫里的酒,等下陛下过来,娘娘不如提前备下吧。” 慕容歆心有犹豫。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提前备酒,但他早已上瘾,是离不开这个的。 这些时日以来,她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打架。 但她知道,她不可能放弃复仇。 慕容歆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公公提点。” 待裴今故离去, 她命人点上了灵犀香,真的是很香甜的气味,原先从没有闻过。 比起冬日踏雪,赏看万紫千红,脚踏暖玉,步步生香,衣绽芙蓉,改写乐谱,共赏夜昙…… 如今又多了一件,灵犀香。 慕容歆嗅着灵犀香甘甜的气味,心中不由得涨满了喜悦。 约半个时辰后。 “陛下驾到——” 满室都是灵犀香的味道。 他步调平稳悠然,朗声一笑,“歆儿。” 慕容歆望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男人,矜贵从容,沉稳冷静,平日虽有威严,但对着她永远都只有温柔。 她忍不住迎上去。 “陛下,太医说,臣妾的身体,将养得差不多了。” 分明暗示的一句话。 宁玄礼淡笑,“歆儿身子弱,还是再养上一个月,待完全好了,朕才能放心。” 慕容歆摇摇头,垂下眼眸。 这双狭长美丽的狐眸掩藏下许多情绪,急迫,期待,恨意,爱意…… 他已经没有一个月了。 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她旋即仰起头,微笑,“臣妾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陛下关怀,臣妾欣喜不已。臣妾愿意将自己完全交给陛下。” 如果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恋, 便是这样刻骨铭心。 他付出了这么多,甚至连他自己的性命,都已被她算计了进去。 他已注定会死。 那她又何不为了这个最终的结局,坦然接受自己的心呢。 宁玄礼温柔惊喜,“好。” 床榻之上,轻纱垂下,一对金丝软枕摆在那里,是司制房独有的手艺。 宁玄礼掠过一眼。 飞鱼内卫报过给他,这是太后的手笔,他声色未动。 彼时,灵犀香已越烧越浓。 慕容歆陷入幻觉,躺在床榻上,眼里的泪珠滚落,逐渐蔓延起幸福的笑容。 “……” 宁玄礼站在床侧,俯视着这个女人,他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平静无波的眼里杀意尽显。 …… 未央宫。 因为陛下已有多日未曾踏足,外殿的宫人们多少有些懒散。 侍琴好生教育了一顿, 随后进来禀告,“娘娘,陛下跟太后在寿康宫发生了争执,寿康宫传了信儿出来,说太后身体不适,要去热河行宫养病,今个儿下午就离宫了。” 沈青拂还在看书,“嗯。” 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侍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奴婢瞧着,照芜淑妃这样得宠的架势,她有孕是迟早的事,万一她真的有了身孕,地位怕是要跟娘娘差不多了。” 第178章 侍琴惊讶,“娘娘为何如此笃定。” 沈青拂语调平淡,“外邦女子,前来和亲,本就是做为两国邦交之间的礼物,怎么可能会让她有孕呢。” 两国相安无事,和亲公主尚能生存, 两国若再起烽烟,第一个被祭旗的就是和亲公主。 何况,咱们这位皇帝陛下, 本就是在设计圈套,织就罗网。 侍琴思忖道,“奴婢听说,今日陛下跟太后争吵,是因为那日太后责罚了芜淑妃褫衣廷杖,所以太后才去热河行宫休养的。莫非陛下此举,是有意为之……” 沈青拂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秦太医送来的安胎药,可都留着了吗。” 侍琴点头,“奴婢这就给娘娘呈上来。” 这些安胎药都是按照不同方子配的,每一包中的安胎药,所用的药材都有许多种。 放置在案上,摊开。 一共十多包呢, 嗯,还真是复杂的药味。 沈青拂掩着鼻间,在每一道药里,挑出一味药材来。 兔脑、蛇皮、葱白、牛膝、弩牙, 当归、人参、川芎、龟板、肉桂…… 合起来就是一副顶顶好的催产药。 沈青拂满意的收起来, “剩下的这些,都拿去煎了吧,每天煎上一副药。” “奴婢明白。” 侍琴将剩余的药包端了下去,着底下人去煎药。 “娘娘。” 裴霜意从外殿进来,弯下身子,“和声署管事谢大人过来了,娘娘要见吗。” 沈青拂眼皮没抬一下。 “近来宫中并无乐宴,也用不着和声署,他来做什么,叫他回吧。” “嗻。” 裴霜意走到宫外。 看了一眼那位打扮得跟花孔雀一样的世子爷,眼露不屑。 他礼貌微笑,“大人来得不巧,娘娘已经歇下了。” 谢摇光一点也不失意,反而一笑。 “未央宫门可罗雀,娘娘还有心情睡觉,本官真是佩服。” 裴霜意眼神冷下来。 “大人慎言。” 谢摇光呵呵地笑,“我事忙,不跟裴公公多说了。” 他转过身, 又回头仰望这一眼未央宫的门匾,嗯,来日方长。 他步调悠闲, 走出几步,便迎面见到当值的侍卫们,一共八人,领头的还是那个容貌丑陋的男子。 听闻昭宸皇贵妃秋狩之行,多亏有未央宫的侍卫护驾。 谢摇光瞥他一眼,“薛侍卫。” 墨惊雪行礼,“见过谢大人。” 谢摇光看了他一会,良久,问道,“本官一直很好奇,昭宸皇贵妃看重美貌,如何会允许你这般模样的人,留在未央宫伺候。” 裴霜意脚步一顿,听见了这话。 只听墨惊雪极为平静道,“卑职是未央宫的侍卫,自是以武护卫皇贵妃周全,与样貌无关。” 谢摇光冷笑,“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了吗。” 他从前查过,她身边必有一个男子在帮她。 想来,也许跟这个薛侍卫有关。 墨惊雪不紧不慢,“卑职可是哪里得罪过谢大人?” 谢摇光没说话。 “谢大人。” 裴霜意去而复返,“和声署不是事忙吗,您怎么还没走呢。” 谢摇光目光轻蔑。 听说这位未央宫的掌事总管裴公公,也是个能耐人,伺候得昭宸皇贵妃面面俱到。连吃龙眼都给她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讨得皇贵妃心花怒放。 他冷哼一声。 “本官还轮不到你来指摘。” 裴霜意笑得疏狂,语调却很淡,“哎哟,咱家哪敢指摘大人呐。” 他笑声戛然而止。 “咱家也不过是来提醒大人,咱们娘娘养着胎呢,听不得争执,您若是想吵,回到别处去吵。” 谢摇光扫了一眼裴霜意。 只见他长相清秀,却不乏一丝阴郁,倒是配在她身边伺候。 第179章 他却阴阳怪气。 “挨了一刀的家伙,就是会说话。” 裴霜意也不恼,淡笑,“咱家日日陪在娘娘身边,自然知道娘娘喜好,咱们娘娘喜欢安静,咱家也是好意提醒大人而已。” “本官是不及你,惯做一水子下的事儿。” 谢摇光冷笑,“跟条狗一样。” 裴霜意拂尘一扫,做了个请的姿势。 “能在娘娘身边日日侍奉,是奴才的福分,只怕有的人,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谢摇光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这两人。 一个滴水不漏,一个毫无底线,呵呵,都是狗,两条狗。 他这张妖孽脸浮现邪肆的笑。 “呵哈哈,本官不过随口一说,裴公公,别往心里去啊。” 裴霜意继续笑,“岂敢。” 谢摇光旋即离去,脸上的笑,却越笑越邪,眼神里都是傲气。 当狗而已,谁还不会吗。 …… 咸福宫外。 顾婕妤赏雪而归,正见到和声署的几人路过。 春华小声道,“主子,奴婢瞧谢大人这几日总是出来闲逛,还经常路过咱们咸福宫。” 咸福宫的位置偏僻, 他必是有心而来。 顾婕妤不禁莞尔一笑,走了过去,“谢大人。” 谢摇光停下脚步。 看了她一眼,眼熟,好像是瑾瑜身边的朋友,不记得她姓什么。 他只得这样行礼道,“下臣见过主子。” 顾丝绵笑得很开心。 只见他一身绛红色绣猛禽纹官服,明显是换过的新衣服,崭新到没有一丝褶皱。 她心中更为确信, 他就是为她才进宫来的。 且换了新衣,便是为了能见她一面。 她旋即柔声道,“不必多礼。谢大人是从何处而来呀。” 谢摇光语调淡漠,“下臣从养心殿来。” 顾丝绵一怔。 若是说养心殿的话,那不是反方向吗。 他这是有意隐瞒,掩人耳目。 想必是为了她的清誉。 她心中一动,温柔道,“谢大人衣衫单薄,冬日严寒,还是多添衣才是。” 谢摇光眉头微皱,“主子是陛下的嫔妃,我的事,就不劳主子操心了。” 顾丝绵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她的确已是后妃。 “你,你怪我吗?” 她迟疑的问,又不敢问,声音很低。 谢摇光后退一步,好在四周并无其他人,他眉头皱得很紧,“我与主子素不相识,何来相怪。” 素不相识!…… 顾丝绵怔怔的红了眼眶。 她脑中一片空白,好久才反应过来。 哽咽道,“你都忘了吗,你全忘记了。” 她难以置信的盯着他,“你忘了,我们从小就在一块玩的。” “……” 谢摇光眉头皱得僵硬。 他这前半生活得极为荒唐,从少年时起,就见过无数形形的女子。 不记得她是谁, 好像记得了几分,但确实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主子,下臣和声署还有事要办,先告退了。” 最后,他简单行礼告辞。 顾丝绵怔忡的看着他离去,心里的酸涩和期望反复纠缠。 不可能,他不可能不记得她…… …… 太后离宫前往热河行宫休养。 为了照顾太后凤体,陛下下旨,安排所有妃嫔一同前往热河行宫,照拂太后。 除了昭宸皇贵妃因有身孕,不宜挪动。 蓬莱宫本就热闹,经此一事,宫中仿佛全都安静下来,独留蓬莱宫一处,当真热闹得如同仙境。 蓬莱宫。 隔着一扇珠帘,烛火明灭。 桌案上摆着奏章,他在批阅,连日来,他连养心殿都不去了,批折子也是叫人把折子拿进蓬莱宫。 慕容歆望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宫中妃嫔都去了热河行宫,倒真给了她一丝错觉,是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错觉。 第180章 这种错觉太可怕了, 让她视线模糊起来,她眼含泪水,凝视着男人,为何他非要对她这么好。 她所有的恨与爱,都是同一个男人带来的,可他如今却视她如珠如宝,将她捧在手心。 今日已是第二十八日, 一切都已注定。 慕容歆迟钝的收回视线,她恍惚间已拿出了解药的瓷瓶。 她顿时一惊。 才发觉,原来她竟已有要给他解毒的心思,这不可能! 慕容歆果断将瓷瓶放回去。 她拿上毒酒,接着撩开珠帘,微笑,“陛下,喝酒吗。” 宁玄礼笑了笑,“好。” 见他饮下情丝缠。 慕容歆心里无察觉的一痛,他合该,为何她竟会心痛。 荼蘼千叶花,三十日终结。 只剩下两天时间…… 她怔怔的问道, “陛下,假如,您的生命,只剩下两日时间,您会做什么。” 宁玄礼还是很温柔的笑道,“怎么这么问。” 慕容歆勉强正色道,“陛下万岁,是臣妾一时失言。” “这世上,哪有人能活一万岁。” 宁玄礼嗓音含笑,“如果朕只能活两天,那朕一定跟歆儿度过这最后的时日,哪里也不去,只陪着你。” 慕容歆沉默,恍然泪如雨下。 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捉弄她,为何非要折磨她,让她的心狠下来,却又让她动心。 宁玄礼一怔,“怎么了这是。” 她摇摇头,擦掉眼泪,“臣妾……只是太感动了。” 她垂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宁玄礼眼神冷漠,如视死尸,声音却是极致温柔,“朕还会给歆儿更多的惊喜。” 慕容歆仰起头,正对上他温柔似水的眼神,将她几乎要淹没,她瞬间有些无法呼吸,“陛下……” 她看着这个龙章凤姿的男人, 慢慢解开自己的衣物,“灵犀香已经点好了,咱们安置吧。” “好。” 蓬莱宫熄灭烛火,只有灵犀香越燃越烈。 …… 第二十九日。 慕容歆趴在床榻上,着金丝软枕上绣着的鸳鸯纹。 冬榻暖,仍有余温。 她闭上眼,滑落两行泪。 如果没有血海深仇,她就可以安心做他的宫妃,然而南漠仅剩下的那些人,还在等着她,等着她一举成功。 可是, 她无法否认,她已经爱上了他,她不想这么快就失去他带给她的爱恋…… 他下朝后,照常来蓬莱宫陪她。 慕容歆给他递上参茶,“陛下辛苦,饮杯茶歇会儿吧。” 茶里她放了解药,可以暂缓毒性。 至少不是一天后就死。 宁玄礼笑着接过来,覆又叹气,“朝臣真是太清闲了,一天到晚盯着朕的后宫指手画脚。” 慕容歆大约也知道群臣会说些什么。 但他们彼此之间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也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她淡笑,“陛下,人生在世,及时行乐,何不痛痛快快的活一回呢。” 宁玄礼微笑,“嗯,自该如此。” …… 第三十日。 灵犀香的味道让人陷入幻觉。 慕容歆直愣愣的望着床榻上的男人,她眼中不由自主的掉泪,“陛下!……” “别哭。”他这样说。 慕容歆抓住他的手,已近崩溃边缘,“怎么会这样,明明……” 明明已经放了解药了! 他说,“朕即时去,你莫哀。” 慕容歆泪如雨下,崩溃大哭,“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她伏在榻上,肝肠寸断。 “陛下,是我害了你……一直以来,我喂你喝的都是毒酒……但我没想这么快就发作,我已经放了解药进去……” 他说,“天意如此,歆儿喂给朕的,就算是毒酒,朕也甘之如饴。” “……” 慕容歆瞬间心如死灰。 大仇得报,她本该欣喜若狂, 竟然只剩下一片虚无的死寂,恨没有了,爱也没有了,人生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泪流不止,“我来陪你。” 她眼神痴迷眷恋,“既然天意如此选择,等我解决了后事,我立刻来陪你,要等我。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南歆……” …… 奉先殿外。 芜淑妃面无血色,木讷的吩咐,“阿甲,按照原计划,去找守皇门的陈将军,叫他将朱雀,玄武,白虎,青龙,四道皇门全部打开,迎我们的三万大军进宫。” 哑女阿甲比划手语, “宫里人不多,两万就足够了,不如余下一万留在宫外待命,万一有何闪失……” 芜淑妃摇头,她手里攥紧了那枚红鱼玉佩。 “飞鱼令已在我手中,没有飞鱼内卫,禁卫军敌不过我们的精锐,照吩咐办。” 阿甲点头去办。 芜淑妃看了眼这座奉先殿。 大祁王朝所有的先帝灵位都在此处,等到南漠军攻入皇城,一切尘埃落定。 大祁覆灭已在旦夕。 昭宸皇贵妃尚怀祁室血脉,断不能留。 芜淑妃看向另一名哑女,眼神变得狠厉,“阿乙,去未央宫,把昭宸皇贵妃请过来。” 她必须亲自处决大祁皇室最后的血脉。 阿乙点头应下。 不料,那宫道上,却响起一声女子清冽的声音,“芜淑妃是要找我么。” 第181章 沈青拂微笑,款款而来。 她一身浅粉色朱雀纹锦衣,夜色繁星,也只是将她的面容衬得更为精致好看。 “宫中一片漆黑,唯有奉先殿灯火通明。” 裴霜意扶着她的手,腰身弯得极低。 侍琴端着长案,金黄色的稠布盖在上面,底下放着的不知道是何物。 芜淑妃没有表情的看着她。 “既然你来了,也不用我再费心思,来得正好。” 沈青拂浅笑,眼神格外清澈无辜,“本宫此来,有一物,赠予芜淑妃。” 芜淑妃没有理会,视线落在她腹处。 这是他的孩子,却也是祁室血脉,所以昭宸皇贵妃,只能。 “昭宸皇贵妃,你死期已至。” 她抽出袖中短剑,跟着抵在了沈青拂的脖颈处。 裴霜意一惊,想要夺剑。 被阿乙两三下制伏,跟着点中侍琴的穴道。 沈青拂眼神平静,“芜淑妃身边真是人才济济呀。” 彼时,皇城内外喊杀声已起。 在这遥远的奉先殿也能听见。 慕容歆看着她,在她眼里看不到一丝应有的惊慌。 “你居然不害怕。” 沈青拂红唇浅淡勾起,“既然我性命已在你手中,也该给我一个死去的理由。” 慕容歆眼神黯淡。 回想起从前,她眼底升起恨意跟怒火,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因为我是南漠的亡国公主,是他,是他灭了南漠,是他用那把无意剑划破了我父皇的脖子!是他让我承受亡国之痛!父皇早已递上降书,可他竟然亲自烧毁,灭杀南漠!” “这五年,我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为的就是今日,我要大祁血债血偿!” 她说到最后,因为情绪崩溃,手中短剑松动几分。 “国仇家恨,悲辛无尽……” 慕容歆仰头掉泪,泪流满面,“呵,那年他不过才十四岁,就杀了南漠这么多人,亡国之辱,灭国之恨,叫我如何不恨他!” 沈青拂听她说着,面无表情。 “那日在宫外,百名绿衣刺客,可是你指使的。” “不错。” 慕容歆看了她一眼,哼笑,“想不到你还挺聪明,难怪能得他一时恩宠。”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激荡。 沈青拂眼神怜悯,什么也没说。 慕容歆掉泪,愤恨的咬着唇,最终,她怅然若失的吐出一口气。 她仿佛还陷在这短短三十日的浓情蜜意里。 一闭上眼,就是无数温暖与爱意。 她无可否认。 “可是到头来,我竟然爱上了他……太可笑了,我竟然真的爱上了我的灭国仇人!” 沈青拂听完了这个故事。 她语调平淡,“你知道,这个世上,什么样的狗最可悲吗。” 慕容歆一愣,僵硬的扭过头去看她。 她已是自己刀俎鱼肉,竟然一点点的慌乱都没有。 她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是你——” 沈青拂回望着这个崩溃的女子,她眼神依旧平静,语调风轻云淡,“就是你这般,丧家之犬,亡国之奴,最为可悲。” 慕容歆手中刀刃一颤,眼神冷寂,“你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 沈青拂依旧道,“依你所言,你是南漠公主,南漠亡国,你理应殉国,你若殉国,尚存气节。你为何不殉?” 慕容歆恨得咬牙切齿,“我要复仇!” 她苟延残喘,苟且偷生,为得就是颠覆大祁王朝。 只待南漠军全部攻进皇城, 再与边境的北渊里应外合,大祁覆灭,就在不远的来日! “如今,我已大仇得报!” 她虽有报仇的痛快,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手中短刀抖了又抖。 只要再等片刻,她就可以去陪他了。 生同衾,死同穴…… 喊杀声似乎离这里越来越近。 沈青拂淡淡道,“那我要对你说一声恭喜,恭喜你得偿所愿。” 慕容歆心中锐痛。 仿佛被利刃插了进去,来回推拉,撕扯着她的心脏。 一切已成定局。 她不后悔! 只要稍等一会,她就可以去见他了,那样,一样是同在一处。 慕容歆逐渐重归坦然,她又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逞一时口舌之快。 昭宸皇贵妃不过是嫉妒她,得到了他全部的爱。 她抬手抹掉眼泪,抹泪的姿态也是往上顺着鬓边而去。 “呵,那我就受了你这声恭喜。” 沈青拂轻叹,徐徐然道,“芜淑妃,你早在五年前便该殉国,既然你不愿意成全体面,那本宫便替你成全。” 慕容歆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沈青拂转过身端起侍琴手中那张长案,扯下那条金黄色稠布,里面正是一杯毒酒。 她将长案放在地上。 慕容歆手里的刀紧随着她的动作,她不禁一愣。 只听沈青拂道, “本宫给你拿了来,就放在这儿。这是本宫赏你的,喝了它,你就算是对得起南漠诸多亡魂了。” 慕容歆如听天方夜谭。 她仰头大笑,从没见过濒死猎物还能这么嚣张的。 她手中利刃紧贴住她,“或许,你说得有几分道理,只不过可惜,我才是执刀之人。” 慕容歆扬起利刃,即将飞速刺入。 “大祁即将覆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昭宸皇贵妃,你受死吧!” 沈青拂看了眼暗处。 跟着,慕容歆手腕一疼,短刃掉在地上。 她捂住手,原是被一颗石子击中,她立刻警惕起来,环视四周,没有任何异常。 阿乙凝重的看着四周,却找不到一丝蛛丝马迹。 慕容歆最终看向沈青拂,恍然眼睛瞪大,“你!是谁在护你!” 她绝不是传闻中那么单纯善良! 若是一味的单纯,怎么坐得上皇贵妃的位置!呵呵…… 沈青拂平静道,“你猜。” 今晚他要收网,飞鱼内卫一半去了热河行宫保护太后,一半留在宫里,眼下正值皇城激战,守卫不算森严,所以她才让墨惊雪藏在暗处。 慕容歆深吸一口气,紧盯着她,似乎要将她从头到脚都看透,终于, 她看到, 昭宸皇贵妃的腰间,系着一块白鱼玉佩。 慕容歆顿时脸色陡变,颤抖着捏住那块玉佩,仔细看了许久,是一样的,真的是一样的,跟那枚飞鱼令是一样的图案! 莫非,他给她的根本不是什么飞鱼令?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慕容歆眼神接近疯狂,崩溃,死命的掐住沈青拂的双手,“告诉我,你这块玉佩是从哪里来的!快说!” 第182章 沈青拂凝视着她,如视蝼蚁。 她浅浅一笑,美不胜收,“芜淑妃,你知道,你的封号为什么是芜吗?” 慕容歆狠狠一僵。 昭宸皇贵妃越发沉静秀美,就越发衬得她,格外狼狈。 她是一国公主,绝不会输给她。 她勉强冷静下来,紧盯着她,猜不到她为何话锋一转,“为何。” 沈青拂淡淡道,“因为芜,等同于无。” 芜淑妃,无淑妃。 根本就不会有芜淑妃这么个人。 慕容歆面色苍白,浑身一震,“你……你说谎!” 她眼神更为癫狂,按住她的手,“你还没告诉我,玉佩从哪儿来的,快说!” 彼时,奉先殿外已有火光靠近。 沈青拂压低声音,“你已经输了,认命吧,你输在太爱他了。你很想这块玉佩从哪里来,好,我告诉你,这是陛下送给我的定情信物,一分而二,两枚玉佩,共定终生。” 慕容歆脑中一片锐鸣。 激得她缓不过来,只剩下胸腔中难以遏制的惊疑不定,呼吸几乎都要停下来。 “不!这不可能!” 她手中捏着昭宸皇贵妃的手,却不料,下一秒, 沈青拂眼神惊恐的挥开她的手, 整个人跟着往后跌了过去,看起来就像是她推了她,“芜淑妃,你做什么!” 慕容歆还没来得及反应。 只听利箭倏忽破空的声音,阿乙眼疾手快,赶忙上去夺箭,却还是没夺下, 这支箭,来得太快。 势不可挡。 “嘶!” 慕容歆眼睛瞪大,她深切感受到了痛感,那支利箭,刺入了她的背部。 她不可置信的回过头,“……!” 下一刻,阿乙也跟着中箭倒地。 “陛下有旨——” “即刻包围奉先殿!清扫叛军!” 夜空中,有火光燃烧,火把高举,禁卫军与飞鱼内卫纷纷快步走近,而那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正是…… 宁玄礼眼神冷寂,洞悉一切的目光只有肃杀,他手执长弓,收回来,随意一扔。 “陛下!” 侍琴率先喊出了声,“陛下,芜淑妃推了我家娘娘!” 宁玄礼紧张的快步跑过去抱起沈青拂。 “阿拂,怎么样,有没有事。” 沈青拂眼神惧怕的看着男人,往他怀里钻去,“陛下,臣妾怕极了,芜淑妃要杀了臣妾呢。” 慕容歆浑身冷凉,血液好像在倒流。 他那样的神色,绝不是装出来的,他爱她,他爱的人是昭宸皇贵妃?! 那她呢? 她算什么? 鱼九十九速度来报,“陛下,叛军陈将军已被内卫控制,陛下如何处置。” “杀。” 宁玄礼轻描淡写,“即刻抄家,所有与其相关者,格杀勿论。” “卑职明白!” 陈将军…… 慕容歆旋即吐出一口黑血,箭上有毒……呵呵,还是他亲自射的箭。 “呃!” 慕容歆身体虚弱的跪在地上,这一切,都是她如坠牢笼,自投罗网。 裴霜意当即磕头,“陛下,芜淑妃强迫我家娘娘来此,还要逼她饮下毒酒,芜淑妃豺狼虎豹之心,陛下明察!” 那地上的长案,的确放着毒酒。 宁玄礼的视线不曾移开,紧抱着怀里的她,沉声道,“长晖,传旨,今夜所有叛军,格杀勿论,若有主动投降者,饶其立死,着大理寺严查审问,若有吐出同谋者,免死。” 季长晖表情严肃,“属下领旨。” 三万大军一网打尽。 慕容歆此时此刻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只是为了今日,彻底拔除南漠军。 真是可笑,可悲。 可她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美好的回忆,步步生香,共赏夜昙…… 她撕心裂肺的吼叫, “宁玄礼!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男人抱着怀中女子,只留给她一个侧影,平静的话音,犹如地狱而来,“从未。” 慕容歆急怒攻心,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她泪流满面,仰天惨笑,“呵呵,哈哈哈!你以为……昭宸皇贵妃就真的那么爱你吗?!” 她已经疯癫了。 宁玄礼轻轻捂上沈青拂的双眸,“阿拂,别看。” 他单手抽出无意剑,跟着剑锋一扬,锋锐的一条血痕在南歆的颈处爆开,鲜血喷洒而出。 剑划破了南歆的脖子。 南歆倒在地上,血液沾染了她身上这件芙蓉花裙,那是他送给她的衣服,双面绣,那样好看,精美,芙蓉花的纹样,被鲜血染个透红。 哈哈…… 南歆已气若游丝,喉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心上人的爱……” 我在地狱等你。 南歆闭上眼睛。 宁玄礼当即下旨,“芜淑妃慕容氏,急病暴毙,厚葬。南漠叛军首领,私入宫中,刺君夺位,勾结守将,妄图颠覆皇朝,罪在不赦,割其头颅,送给北渊国主。” 鱼九十九,“卑职领命。” 跟着,飞鱼内卫跟禁卫军立刻清扫现场。 尸体都被抬走。 宁玄礼此时才松开了手,“没事了,阿拂。” 他冷白的脸上被溅到几滴鲜血, 沈青拂的视线恢复,她惊恐的看着男人,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仿佛被这狠心凉薄的男人给惊到。 她恐惧的身子一颤,眼底掉下一滴泪,“陛下,你杀了她……你亲手杀了她……” 宁玄礼安抚道,“阿拂,都结束了,不要怕。” “……” 沈青拂哑住,她仿佛对他感到陌生,心生寒意,她良久才怔怔的开口,声线颤抖,“可是陛下,你那么爱芜淑妃,爱她,爱到不顾一切,你也能亲手杀了她么……” 她哆嗦着往后退了又退。 宁玄礼跟着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退,他耐心安抚,“朕跟阿拂说过,都是假的,你不记得了。” 沈青拂茫然的怔了怔。 “臣妾曾经觉得,陛下不是假意,可是如今,臣妾不能不怕。” “不许怕朕。” 宁玄礼跟着抱起她,将她一路抱回了未央宫。 将她放在软榻上。 沈青拂浑身一颤,不敢抬头看他一眼,整个人缩进床榻上的角落里,快速的拎起被子盖住自己,缩了又缩,把她自己缩成了一只小团子。 宁玄礼沉默,“……” 她就这么怕他么? 他语调软下来,极为温柔,“阿拂离朕太远,朕都快见不着你了。” 第183章 沈青拂藏在被子里, 锦被上绣着鹿鹤长春的纹样,随着她轻微的颤抖,也略有震颤。 她的声音在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 “臣妾……不敢看陛下,请陛下恕罪……” 宁玄礼眉头微皱,又很快舒展开来。 他继续耐心的说道,“阿拂,外面的叛乱已经平息了,一切都结束了,朕跟阿拂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下一次。” 她没有回应。 往里头又缩了几分,已经紧贴着墙壁的角落。 “阿拂……” 他轻轻掀开那条被子,果真撞见的是她惊慌恐惧的眼神,带着泪盈盈的湿意。 宁玄礼心中一紧,“在怕朕什么。” 他明明已经极为耐心,言语也足够温和,她还是这么怕他。 被掀开了被子,她青丝有些乱,额前垂下一缕来。 沈青拂倒吸一口气,恐惧的看着他,眼里的泪珠始终未掉,“陛下,你与芜淑妃做了那么多相爱的事,竟也能亲手了结她的性命,臣妾不能不后怕,怕陛下……万一哪天,也会亲手了结臣妾。” “阿拂怎会如此想?” 宁玄礼被她这后面半句话惊了一下。 他又冷静下来,她太过单纯心实,他不能再做让她怀疑的事了。 他的声音已软到极致,耐性疏导,“朕做这些,只是为了将南漠余孽一网打尽,所有的事都是假的,是伪装而已。” “假的……” 沈青拂难以置信,“陛下这一个月的时间,始终都宿在蓬莱宫,连太后都被陛下送去了热河行宫,到如今,你说这都是假的……” “如果朕不这么做,那些叛臣怎么可能放松警惕。” 宁玄礼想着阿拂可能也不懂这些, 但他还是继续解释,“朕初登帝位不过一年有余,总有人在暗地里蠢蠢欲动,朕只有保了江山安稳,才能保住这江山下的一切。” 他停顿一下。 “至于慕容歆,她的真实身份,是南漠的亡国公主,她与北渊勾结企图谋害于朕,朕将计就计,事成之后除之,纵是亲自动了手,又有何不可。” 他最后平静的说了一句。 “帝位本就冰冷,朕只会比它更冷。” “……” 沈青拂怔怔的望着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眼底除了恐惧,更有失落,她音调低下来,像是喃喃自语,“原来陛下当真从未爱过芜淑妃,陛下的心,就如同雾里看花,或许,你也从未爱过臣妾。” “朕爱你。” 宁玄礼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紧盯着她,她果然怀疑他的心,他只得一字一顿,“阿拂,朕是真的爱你。” 沈青拂缓慢的摇摇头,“臣妾已难以分辨真心假意。” 她嘴角掀起,自嘲的嗤笑了声。 “臣妾能得陛下一时宠爱,已是三生有幸,又何须计较真与假,是臣妾僭越了。” 宁玄礼当下便自证道,“朕没有让阿拂一同去热河行宫,一是想着你怀胎不方便,二是担心你离了朕的眼,去了行宫,其他妃嫔或许会对你不利,慕容歆事败,朕肃清动乱后,也是第一时间赶到救护于你,阿拂怎么可以怀疑朕的真心。” 沈青拂茫然无措的抬起眼眸。 她眼里满是对他的不懂,犹疑,来回跳跃的情绪。 真的能相信吗? 宁玄礼看得出来她这犹豫未定的眼神, 他温声道,“阿拂只能选择全身心的相信朕,朕不会给你第二个选择余地。” “只能如此……” 沈青拂喃喃着这几个字,泪珠滚落下来,掉在锦被上,她颤抖着问,“陛下可以随意定人生死,难道还能强迫臣妾的心吗。” 第184章 宁玄礼抱住她,安抚道,“朕知道阿拂定会永远爱朕,就算你眼下无法全心全意的信赖朕,朕也明白你的心思。” 他虽在安抚,动作却很强硬。 将她箍在怀里,语调温柔,却不让她动弹半分。 沈青拂认命的闭上眼,“陛下将臣妾看得如此透彻。” 宁玄礼眼里透出喜色。 他就知道,在阿拂的心里,他永远都是第一位。 他接着低声哄她,“阿拂,再有一个月,你就要临盆了,朕会提前安排好一切,接生嬷嬷,太医,全都要最好的,到时候顺顺利利,朕绝不会叫阿拂受罪。” 他声音温柔缱绻。 沈青拂却在无声的掉泪, 宁玄礼忙问,“怎么了。” 她低声道,“陛下一个月没有来过未央宫,臣妾还以为,陛下已经忘了我们的孩子,” 沈青拂仰起头,眼神楚痛。 “臣妾近来些时日,总是在伤心与思念中度过,时间久了,臣妾都习惯了这其中滋味……” 宁玄礼顿时心中一痛,“是朕不好,朕怎么可能会忘了阿拂跟孩子呢。” 他没有疏忽过未央宫的事宜。 这一月以来,他不适合去未央宫,专门让飞鱼内卫看顾着。 重九汇报的,都是阿拂如何作息,一日三餐都用了哪些,平时做了些什么,且听着并无异常。 这都是重九无能! 竟看不出阿拂有何不妥之处! 沈青拂努力勉强的牵动嘴角,露出一丝安慰的笑意,“臣妾明白的。” 她这样的表情,分明是在故意安慰他。 阿拂太懂事,懂事到让他心疼不已。 宁玄礼紧紧抱住她,“朕以后绝不会再让阿拂受半点委屈。” 沈青拂无力的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 宁玄礼心弦绷紧。 她果然,还是不信他, 不,她这样爱他,怎么可能不信他? 这两种想法来回纠缠, 宁玄礼抬指捏住她的下颚,将她这张脸递到眼前,轻轻衔掉她的泪珠,诱哄他,“阿拂乖,朕会给你最好的一切,我们的孩子,也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沈青拂被迫仰着头,颤声道,“陛下所言,如有千钧之重。臣妾敬受。” 宁玄礼摩挲着她下颚的手指一顿。 她从前,从不跟他说冠冕堂皇的话,她从前,是最爱跟他说玩笑话的。 他盯着她,声音发紧。 “所有事情都已了结,阿拂待朕,也该一如从前那般,不是么。” 沈青拂深深望着他,掉下一滴泪。 “臣妾是陛下的嫔妃,永远都是陛下的臣子,臣妾待陛下,自是谨慎谦恭,不敢逾矩。” “朕想要的不是这些。” 宁玄礼皱眉,“朕想要阿拂跟从前一样,爱笑,爱闹。” 沈青拂仿佛也回忆起了从前,她恍然浑身一颤,好像觉得自己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比如,时常穿着侍卫服去邀圣宠…… 她连忙叩首,“臣妾从前莽撞无知,陛下若要责罚臣妾,臣妾毫无怨言。” 她这是在怕他。 说了这么许多,她还是怕他。 宁玄礼薄唇抿成一条线,“昭宸皇贵妃,起来。” 沈青拂垂着眼睫,缓慢起身。 泪珠顺着睫毛滚落下来,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的掉。 他终究还是心头一软,抬手拭泪,“不哭了。” 被他手指这样划过脸颊, 她明显一颤,往后缩了半步。 宁玄礼难掩微愠,低下头去咬她的唇,带着想念和惩罚的意味,“阿拂,不可以怕朕,也不能拒绝朕,更要信赖朕,听懂了吗,这是朕的命令。” 他厮磨着她的唇瓣。 彼此间熟悉的呼吸,他比她更懂她的点在哪里。 他像往常一样捏着她的小细腰,慢慢往上攀。 却只见她皱起了眉头,额头也开始冒汗,脸色变得苍白,“陛下……疼……” 宁玄礼一惊,单手抱住她,“阿拂,怎么了?!” “陛下……”沈青拂艰难的呼吸两口空气,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她紧咬着唇, “臣妾,肚子疼……” 第185章 未央宫。 昭宸皇贵妃骤然早产,太医院的当值太医不敢冒险,只等着院判秦太医拿主意,他们两个只敢在外殿候着。 因为有一半的太医都去了热河行宫,随行照顾太后凤体。 所以眼下拢共就这三位。 季长晖已经听陛下吩咐连夜出宫去请接生嬷嬷去了,谁也不知道,昭宸皇贵妃竟然会在今夜提前早产,令人猝不及防。才镇压了叛乱,皇门的血还没清理干净,马蹄踏过一阵血迹。 “奉旨出宫,有挡者杀!” 随着马蹄声渐去, 宫内不时传来女子极力忍耐的呼痛声,更让人心焦不已。 阿拂…… 宁玄礼坐在宫外的朱雀椅上,他眼神焦虑,薄唇抿得很紧。 尽管脸上看起来还算沉稳, 可手里的珠串却拨动得比往常都快了许多,越来越快。 阿拂的产期明明还有一月,为何会提前发动。 莫非是因为他方才对她太强迫了,让她吓着了,他不该用命令的口吻跟她说话,早知如此,便该一直温柔着些…… 秦太医请了脉,终于出来禀告。 “启禀陛下,昭宸皇贵妃即将早产,胎儿未到满月,可能会有风险。微臣已经给娘娘准备了参片,好让娘娘有力气产子。” 宁玄礼眉头皱得很紧,几乎要在眉心皱起川字。 他极难的沉声问道, “昭宸皇贵妃为何会突然早产。” “这……” 秦太医低下头去,“回陛下,娘脉象一向平稳,只是近一月来,颇有郁结,心情低落,忧思不已。且微臣听侍琴姑娘说,已故的芜淑妃曾大力的推了娘娘,再加上娘娘方才似乎受了惊,有惊惧之态,故而早产。” “果真如此……” 宁玄礼手中念珠抵在了额间,他痛苦的抵压着,来回碾磨。 他声音低下来。 “是朕的错,全是朕的错……” 秦太医不敢抬头,浑身一震,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他不能说, 昭宸皇贵妃服过催产药。 那些药材,都是他亲自配的,但他没有想到,皇贵妃竟然在其中抽取了几味,制成了催产药…… 说出来只有死路一条。 “陛下,娘宫缩尚不急促,微臣观察起码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正式分娩。陛下不如先回养心殿休息吧,再耽搁下去,就到明日了。” “不,朕要寸步不离。” 宁玄礼心中愧疚不已,更多的是心疼,本来阿拂的产期是在一月之后,他本可以为她准备好一切,顺顺利利的让她生下孩子。 “你去看着皇贵妃,务必让她减轻痛苦。” “是。” 秦太医垂着头悄悄松口气,快步进了内殿,几个侍女都在忙着,脚步不停。 “娘娘。”秦太医跪下。 沈青拂强行忍耐,支起上半身,格外镇定,“秦太医,本宫情况如何。” 秦太医实话实说,“娘娘近来心情尚佳,脉象安稳,又吃得好睡得好,身体保养得好,所以纵使服了……” 他哽住,继续道,“娘娘虽然早产,但娘娘天命所归,吉人天相,微臣可保娘娘母子平安。” “好。” 沈青拂略微颔首,苍白的脸上虽然有汗珠掉落,她眼神依旧平静。 她必须把早产的锅甩给宁玄礼,让他痛苦内疚,才好令他送上凤位。 所以只能催产。 她近来一日三餐照常饮食,不用应付男人,心情自然不错。 沈青拂淡淡道, “秦太医,妇人分娩,九死一生,本宫觉得,似乎我也没那么幸运。” “……娘娘!” 秦太医震惊的抬头,“娘娘,微臣万万不敢欺君呐!” “你方才已经在欺君了。” 沈青拂声音冷下来,“你任职太医院院判多年,利用职务,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以为本宫当真不知么?本宫留你至今,只是因为你尚有用处。” “娘娘……” 秦太医吓破了胆,昭宸皇贵妃果然知道他以次充好的事。 他只得调整了一下呼吸,低头道。 “微臣明白了。” 女子呼痛的声音再度响起。 秦太医擦掉脑门上的冷汗,闭上眼,使劲调整了一下脸色,方才出去。 “陛下。” 他跪下磕头,“昭宸皇贵妃因是早产,所以分娩必有风险,微臣心内不安,只能相问陛下,若娘娘分娩有何不测,陛下是保母,还是保子。” “什么不测!信口胡言!” 宁玄礼愠怒不已,再无方才半点沉稳之态,他几乎自胸腔挤出几个字,“若昭宸皇贵妃有任何不测,朕要太医院一同陪葬!” 阿拂不能有任何事, 他无论如何不能承受,失去阿拂的痛苦。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宁玄礼心焦如焚,再也坐不住,直奔内殿而去,步伐也快而凌乱。 “陛下!妇人生产之地,陛下不宜入内啊!” 两名在外殿等候的太医劝阻道, “陛下,龙体为重啊!” 宁玄礼充耳不闻,他什么也听不见,径直走到床前,她脸上全是汗水,嘴唇也是苍白的,痛苦的咬着唇,连呼痛都在忍耐。 “阿拂……” 他逐渐跪下一条腿来, 眼眶泛红,握住她的手紧紧攥住,“是朕不好,都是朕的错。” 沈青拂无力的摇头, 她躺在床榻上,鬓间已被汗水浸湿,她眼神似惧怕又忧伤,声若蚊蝇,“陛下……臣妾只觉得恍然如梦,一切都是虚幻,唯有腹中之子才是真切,臣妾祈求陛下,一定要舍母保子。” 宁玄礼一惊,双目通红。 他紧咬着牙,“不,朕不会失去阿拂。” 他心中震痛,痛苦汹涌澎湃。 到了这种地步,他才发觉,在他心中,比起皇子,他更想阿拂能够平安,这种深切的感情连他自己都意外。 “是朕不好,没有给阿拂足够的安全感,你才会怕朕,才会早产。” 宁玄礼眼角渐漫上湿润的泪意。 “朕不该命令你,是朕没有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比起你惧怕朕,朕更不想看到的是,失去你。” 沈青拂略微怔住,眼底掉下一颗晶莹的泪珠。 “陛下,臣妾不愿再次对不起大祁的列祖列宗,宗庙社稷,请陛下,一定要保子……” “不,你最重要。” 宁玄礼埋藏下所有的焦虑和痛苦,只给她留下最温柔的一面,他凝视着她这滴眼泪,心中钝痛,“朕要阿拂做朕的皇后,无论今日情形如何,阿拂都必须平平安安。” 第186章 两个时辰后,已至第二天的寅时初。 未央宫内,从宫外请回来的四名接生嬷嬷,一同为主子娘娘接生,都知道这是皇家的任务,不敢有半分差池。 “娘娘,用力啊!” “娘娘,使劲!” 宫内传来的女子忍痛的声音,逐渐连成了趟,片刻未停。 宁玄礼焦急担忧,心中紧了又紧。 手里的珠子被捏得很紧,硌得发疼,他却没有丝毫感觉,“太医不是说只消两个时辰就可以了吗!” 两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 阿拂还没有生出来,这还要痛到何时,尚且未知!…… 季长晖愣愣的看着来回踱步的陛下, 陛下向来沉稳,何曾有过这般慌张的时候。 他忍不住劝道,“陛下,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您不要太过担忧。” 秦太医匆匆来禀, “启禀陛下,娘娘是双胎,时辰还要晚些,微臣已经给娘娘服过参片,娘娘还有余力产下双生儿。” 宁玄礼紧皱眉头,沉声问道,“双胎是否分娩之痛加倍。” “回陛下。” 秦太医谨慎答道,“妇人分娩情况不同,微臣也不敢妄言,依照娘娘如今的情况,微臣只能断定,正式分娩的时辰要稍晚上一些。” 宁玄礼眉头皱得更紧,“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令皇后减轻痛苦。” “微臣明白!” 裴霜意慌忙追着秦太医问道,“太医,咱们娘娘还要再疼到什么时候!” “至少还要一个时辰呢。” 秦太医撂下话就匆匆进了内殿, 裴霜意急迫之余,手里的拂尘差点没拿稳摔在地上。 宫内传来女子的声音不乏低泣,压抑着的痛苦,生理的疼痛是无法被掩盖住的。 宁玄礼心疼万分。 他此刻已六神无主,瞥见了手中的念珠,赶忙缠在了手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诸天神佛在上, 朕素来不信鬼神,往日多有得罪,切莫将朕之过,怪责于皇后。 朕之皇后,天生善良。 神佛无眼,焉敢不佑? 朕从未求过神佛…… 他眉头拧起,似乎觉得对神佛不敬,只能修改祷词,继续默念。 朕,愿祈诸天神佛护佑, 皇后必定安然生产,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平安,平安。 彼时的未央宫内, 沈青拂双手攀在垂下的绫布上,按照接生嬷嬷给的指令,使劲用力,她已满头大汗,生理性的泪水滑落。 爹了个der的,为什么女人非要生孩子,为什么不是男人生! 几个侍女紧张不已, 一边为她擦汗,一边拿着香药包凑到她鼻尖,让她闻着好有精气神。 挨磨到一个时辰之后, “娘娘,再加把劲儿!” 接生嬷嬷惊喜道,“看见头了,看见小皇子的头了!” 沈青拂疼得紧闭上眼。 下一刻,只感觉人都要跟着没了, “太好了,是小皇子先出来的!” “娘娘,再用力!还是跟方才一样!” 沈青拂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原始社会,和野兽也没什么分别。 “呃!……” “生了生了!” “娘娘又产下一位小公主!真是双喜临门呐!龙凤呈祥,龙凤呈祥!” 随着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外头的人们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宁玄礼心中大喜,眉头终于舒展了开,“赏,通通有赏!朕要重赏!” 天不负朕,天不负皇后, 天佑我大祁! “陛下,娘娘生了!”季长晖替陛下高兴,脸上都是喜悦。 他默默抹掉眼泪。 真不容易,从半夜折腾到凌晨,娘娘可算是生了。 秦太医出来跪下道贺。 “陛下大喜,娘娘顺利生下龙凤胎,微臣恭贺陛下,喜得麟儿凤女!” 第187章 “长晖,赏所有人五百两银子,即刻去办。” 宁玄礼扔下话来,便快步去向内殿。 “属下遵旨!” 沈青拂浑身无力的安静躺着,皇子与公主放在她身侧,安置于襁褓之中,早产的新生儿,一切都很稚嫩。 宁玄礼欣喜的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拂,你平安就好,朕只要你平安。” 沈青拂脆弱的微笑,“陛下,有赖上天眷顾,此身幸甚,臣妾无恙。” “阿拂说的是。” 宁玄礼重重点头,“上天眷顾咱们,眷顾你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低垂着眼,看了看那两个小娃儿。 都是白白嫩嫩,漂漂亮亮的,虽是早产,只是跟寻常初生儿比起来,瘦小了点,模样还是很好看。 小皇子生得龙睛凤颈,眼睛格外有神。 小公主则是白嫩美丽,嘴巴如同樱花一样粉嫩红润。 “阿拂好看,生的孩子自然也好看。” 他这样说着,朗笑一声,“皇子的眼睛像朕,公主的嘴巴像阿拂。” 沈青拂注视着两个孩子,少见的流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 宁玄礼低下头去,吻了吻她额头。 “阿拂受了好大的辛苦,朕要好好补偿阿拂,朕要为朕的皇后,安排最盛大的封后典礼。” 沈青拂微怔的望着他,眼底逐渐变得暖融融,好像一切终于都不是镜花水月了,她抬手抚上男人的脸,“臣妾真的值得陛下这样做吗。” 他低沉的气息在她眉睫上轻轻扫过。 “阿拂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沈青拂眼角滑落一颗泪,眼神憧憬的望着男人,眼里不乏温柔爱意。 宁玄礼吻着她眼角,“朕想着,赐封皇子为长平王,赐封公主为姝玉公主,阿拂觉得如何?” 他连封号跟尊位都已经想好了。 沈青拂垂下眼,“陛下,孩子才出生,哪能得如此尊荣呢,传出去了,怕是朝野会议论纷纷。” “他们爱说什么就随他们去吧。” 宁玄礼语调慎重,“阿拂,我们的孩子,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朕会好好爱护他们,保护他们。” 沈青拂勾起笑容,“陛下隆恩,臣妾替长平跟姝玉谢过陛下。臣妾也会同陛下一样,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宁玄礼深深的拥住她。 他心里格外喜悦,所有的担忧焦虑在见到她时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狂喜与幸福。 …… 陛下有旨,重赏所有人。 太医跟接生嬷嬷每人五百两银子,未央宫所有人除了五百两银子以外,更有宝石珠钗等额外赏赐。 小皇子宁泓熙,封为长平王。 小公主宁安凰,封为姝玉公主。 这场喜事,似乎冲淡了昨夜的乱事,直到数天之后,热河行宫才得到消息。 太后与众妃回宫。 谁也料想不到,昔日那个受宠的芜淑妃,竟就这么死了。 未央宫却出了一位皇后,一位小王爷,一位小公主。 朝野之间,对于叛乱之事,极为愤慨。 众臣纷纷提议严惩叛臣,勾结敌国者罪该万死。 大理寺的刑具流水一般。 从叛臣陈将军开始,牵涉出四家与北渊同谋者,一律处以叛国罪,处之极刑。 陛下肃清朝堂,朝野无不臣服。 飞云关外的战况,更是一触即发。 北渊国主骤然起兵,好像要将北渊全部身家都搭进去,突然反攻。 大祁以北渊不守信为由,率而攻之。 两军交战,北渊派遣暗探,往戚家军必用的水源投毒, 然而,戚家军似乎早有防备, 不为水源之毒所胁迫。 北渊国主被迫转移阵地,国土之中大面积的荼靡千叶花田被尽数烧毁。 戚家军一鼓作气,径直将北渊国主攻赶至一处岛屿。 至此,北渊只有海岛可以栖身。 陛下下旨,兴练水师,以待来日。 …… 三个月后,春末。 裴今故送来一身华服,恭敬道,“娘娘,今日是您的千秋节,陛下特意送来此礼,请您稍后随奴才前往汤泉宫一趟。” “知道了。” 沈青拂还在照顾长平跟姝玉,看了眼那件华服,天水碧的颜色,倒是很漂亮。 她随即去更衣。 换好衣物,才发觉,她这件衣服上绣着不少蝴蝶,各色都有。 衣服共有三层,每一层的蝴蝶都不一样。 轻轻一晃裙摆,蝴蝶就好像真的飞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青拂从容坐上轿辇,前往汤泉宫,汤泉宫这个地方,好像从前来过一次,她也记不清了。 第188章 紫宸殿。 封后大典。 立夏时分的阳光没那么刺眼,却依旧明媚,照得高台之上的琉璃钟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几十条的红绸从檐角飘扬而下。 高台上铺着红色地毯,两边有十几只的香炉,点着嘉仪香,徐徐燃烧。香味一时弥漫。 紫宸殿外是内侍与侍卫驻守。 队形整齐划一,早就被排练了许多遍,每个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纹丝不动。 显得更为庄严肃穆。 紫宸殿前,百官与众妃各自分列而站,众人神情各异。 陛下着礼部准备许久的封后典礼,正值今日,黄道吉日。 连年迈的皇叔祖父老定国公都请了过来,作为册封礼臣。 和声署演奏的乐曲是凤鸣曲,只有在历代皇帝册封皇后时才能用,这曲声热闹激烈,又不乏端庄大气。 凤辇徐徐而来。 落座于上的昭宸皇后,一身正红色绣九凤纹长袍,披帛则是金色的一层薄纱,更显得尊贵华丽。这身华服就如同云霞一般,凤凰的尾羽用金丝银线精心勾勒,垂坠着明珠美玉,流光溢彩。 沈青拂走下凤辇。 头上的凤冠贵气大方,也足够沉重,两支点翠钗斜插在发间,垂下的珠玉步摇略有晃动,珠宝轻声晃的声音在她耳际传来,她勾起嘴角,她喜欢听这样的声音。 彼时,一声唱喏,“行大礼,迎国母——” 所有人行叩拜大礼。 沈青拂一步一步朝高台上走去,凤仪万千。 宁玄礼望着她,不禁倾了倾身,想要走下高台去拉住她的手。 老定国公赶忙提醒,“陛下,天子不宜降阶呀。” 乐声越来越激昂。 沈青拂行至阶下数层的位置。 老定国公随即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序,嗣守鸿业,乾坤定位,阴阳相和。” “朕以千秋之义,得正纲伦。” “受命于天,厚载生灵。” “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昭宸皇贵妃沈氏,自先考敬文帝赐朕为侧妃时,持躬淑慎,祥钟世德,心神所昭,敏慧冲怀,而今已两年矣。” “弘六宫之壶范,表四海之母仪。” “昭宸皇贵妃门袭钟鼎,训彰礼则,幽闲表质,德慧秉心,自主理六宫以来,久弼朕躬,内助良多,诞育皇嗣,功在社稷,惠及千秋。” “宜正中宫之位,母仪天下。” “朕仰承太后慈喻,告慰宗祖。” “册立昭宸皇贵妃沈氏为皇后,授皇后凤印玺授,奉承宗庙,布告四海。” “朕与皇后同心同德,永绥伉俪。” “从今而往,皇后执掌后宫,乾坤定位,掌一切大权,凡涉宫闱,俱晓坤宁。” “我大祁国母,天地同寿,日月同光。” “凤临大祁,垂范百世。” “钦哉!——” 沈青拂行礼接过诏书。 “臣妾谢主隆恩,当恪尽皇后之责,恭俭以率六宫,仁惠以膺多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玄礼几步走下高台,拉住她的手,与她一同走上去。 老定国公没来得及拦住,天子已然降阶。 皇帝降阶迎皇后,这,册封礼上可没有这样的。但似乎也不是不妥……毕竟陛下这诏书写的,已足够令人耳红面赤。 众妃神色不宁。 陛下降阶相迎,执手同上高台,皇后这是何等的福气啊。 祥充媛脸色变了又变。 沈青拂,她终究还是做成了皇后,今日这场盛礼,是她在上一世都不曾见过的,宁玄礼从未这样对待过一个女子。 只见皇后的眼神格外温柔平静。 她做成了皇后,竟也没有半分激动吗? 世间女子最尊贵的位置,都已经属于了她,她还能这样平和从容…… 真是叫人意外。 祥充媛移开了视线,她不想再看那台上的两人,什么夫妻伉俪,什么同心同德,她心里越发觉得讽刺。 本来这一切,便该是属于她的。 百官也是神态不一。 靖国公目光欣慰,眼含热泪。 阿拂终于在今日得到她想要的了,只要她高兴就行。 柳聿臣面色凝重。 想不到陛下已经如此爱重皇后到这种地步,让这样的女人做皇后,陛下的这个决定,真的正确吗。 和声署的奏乐声越来越激昂。 谢摇光心中也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喜悦竟然远大于酸涩。 能在封后大典上见她一面已属不易。 他站在这么多人身后,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是极为陶醉的。 紫宸殿外的侍卫们似乎也被礼乐声感染,面露喜色。 墨惊雪一言不发,始终低着头。 旁边那座华贵的凤辇一侧,坤宁宫的诸位,也是喜上眉梢,大喜过望。 侍琴攥紧了拳头,一边擦泪,一边掉泪,不停重复。 几个侍女俱是激动不已。 裴霜意带领着一众小太监候在一旁,目光平和从容。 娘娘就应该是皇后。 只有娘娘,配做大祁的国母,母仪天下。 他轻轻牵动嘴角,看了眼御驾旁边的裴今故,脸上浮现的笑容更甚。 礼乐声渐至尾声。 老定国公呈上凤印。 “请皇后娘娘敬受。” 这盏凤印份量沉重,和田玉石雕刻着九凤的图样,凤喙衔珠。 沈青拂微笑着接过凤印。 男人就站在她身侧,目光眷恋的望着她。 所有人再次行礼。 “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沈青拂俯视着这高台下的所有人,众妃群臣俱在她脚下。 典礼继续下一步。 “请陛下跟皇后娘娘一同敲响钟声。” 老定国公着人递上一柄玉椎,椎尾缠着红色绸缎。 宁玄礼挽住她的手,两人一起敲钟。 琉璃钟不停的震颤,发出敦厚却清亮的声响。 一共三下,礼成。 再有人递上檀香,一指粗的檀香,共有两支,分别刻着九龙纹,与九凤纹。 “请陛下与皇后娘娘告慰先祖。” 两人执香点燃,放入香炉。 彼时,天空中浮现一道彩虹,又未曾下雨,何来的彩虹,当真奇迹。 “晴空现虹,此乃吉兆啊!” “长虹万里,佑我大祁!” 沈青拂抬头欣赏风景,她眼神明亮,怎么天公也会作美吗。 宁玄礼却只看着她, 薄唇边的笑意越发明显。 阿拂是他的妻子了,连老天爷都这么诚实, 他沉声道,“朕立皇后,万方来贺,上苍见佑,此乃倾城倾国之祥兆,朕大喜,与天下臣民同喜,即降旨,大赦天下。” 沈青拂此时看了他一眼。 可惜我从未爱过你。 我想要的,只有母仪天下,只有凤位…… “吾皇万岁万万岁——” 所有礼节结束。 老定国公捋了捋胡子,笑道,“老臣恭贺陛下,恭贺皇后。” “皇叔公不必多礼。” 宁玄礼满眼喜悦,当着这么多人勉强压下嘴角,“有劳皇叔公持节布礼,朕与皇后铭记于心。” 老定国公乐呵呵的,“老臣不敢,这都是老臣应当效劳的。” 陛下大赦天下,圈禁宗人府的大皇子也该放出来了。 今日是喜辰,先不必提这事。 “吉时已到,老臣恭送陛下,恭送娘娘。” 帝后二人,旋即乘坐辇轿,一同前往坤宁宫,举行大婚。 坤宁宫。 第189章 天色将明。 沈青拂悄然转醒,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白皙的皮肤上泛着如同红梅一样的瓣瓣痕迹。 他真是一晚上也没放过她, 她安静的看着身旁的男人,看了一会,然后取下手腕上的景泰蓝纹金手镯,从里面取出一颗朱砂红色的小药丸放入口中。 这是避子药。 既然已经做了皇后,也没有必要再去生皇子了。 生育之痛,实叫人难以承受。 她闭上眼继续睡觉。 到了五更天时分,宁玄礼习惯性的醒过来,他正抱着她,彼此之间没有一点缝隙,她睡得很安稳,只有眉头是略微蹙着的。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抬指抚平她的眉头。 怎么阿拂皱眉也好看。 两人垂下的青丝在床榻间彼此缠绕,这就是结发为夫妻吗,他心中一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当初东宫大婚时,他不曾对她的婚房用心。 昨夜的坤宁宫,他恨不得将库房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搬过来,也算弥补了当初的遗憾。 他从未想到过,他竟能如此爱她。 宁玄礼替她掖好被子,才起来更衣上朝。 约到辰时初, 沈青拂才睡醒,守夜的宫人唤道,“皇后娘娘起床——” 便有许多宫女端着洗漱用具,一溜烟的进来坤宁宫内殿,齐齐整整的排好,“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她淡淡扫了一眼这些人。 都是内务府送来的,梁公公那个老油条,她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他也不敢再疏忽,再度放进来几个类似于杏儿的宫人。 不过她也不习惯陌生的人近身侍奉。 “东西都放下,你们退下吧。” “是,娘娘。” 侍琴几人熟练的为她置备好一切,洗漱,更衣,挽发,上妆。 皇后不同于寻常宫妃,发髻也要以端庄秀丽为主,要梳得大方贵气,因而底下没有留下一缕发丝,搭配上赤金如意鸾凤发钗,一对青玉流苏。 “咱们娘娘果真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侍棋一边感叹,一边拿着一对南珠耳坠为皇后戴上。 侍画笑着说,“奴婢听闻,陛下封了娘母亲为正一品诰命夫人,还为靖国公送了尚方宝剑,有言道,见尚方宝剑如见陛下,咱们圣上的彩礼可真是厚重啊。” “那当然啦,娘娘是陛下心尖尖儿上的人。” 侍书替皇后整理着衣摆,“娘娘,时辰到了,咱们也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 按照规矩,帝后大婚后,皇后是要去给太后奉茶的,聆听太后教诲。 沈青拂望着镜中的自己,满目华贵,却压不下她身上清雅圣洁的气度。 “走吧。” 凤辇停在坤宁宫外。 裴霜意熟练的弯腰下跪,扶着她的手送她上辇。 寿康宫。 “臣妾参见母后,愿母后祥康金安,万寿万福。” 沈青拂严谨行礼。 太后和善的眼神打量着如今的皇后,端庄自持,气度高华,倒是很不错,哎,只是可惜太爱皇帝了。 她淡淡一笑,“皇后还是来得这样早。” 从前刚封为贵妃时,她便来得早上一会儿,到现在成了皇后,也还是持重守礼。 沈青拂乖巧道,“臣妾理应奉茶,侍奉母后。” 太后满意的点头,“福泉,上茶吧。” “嗻。” 崔福泉呈上一盏祁红递到皇后跟前。 沈青拂接过来,掀开茶杯的杯盖,轻轻的扫开上面漂浮的茶叶,呈送到太后面前,“母后请用茶。” 太后饮茶。 她品尝着祁红,微笑点头,“皇后,坐吧。” 沈青拂落座。 只见寿康宫的置宝架上放置着一枚熠熠生辉的南海舍利,听说是白昭容进献给太后的,讨得太后很是欢喜。 “长平和姝玉两个孩子,哀家见着就分外喜欢,明日是他们两个的百日礼,哀家听陛下说,有惊喜要送给长平,只不过陛下连哀家也瞒着,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太后不乏笑意。 皇后诞育皇嗣有功,她的心也稍微放松下来几分,陛下总算是有个皇子了。 沈青拂微笑道,“长平还是襁褓婴儿,陛下如有嘉奖,都是看在太后的份上,陛下是一片孝心。” 太后差点哎呀了一声,只得低头喝口茶压下去。 皇后是聪明人。 皇帝对长平的嘉奖,都能往她这儿勾扯上,不得不说,跟陛下有时说话的方式还是有点相似之处。 太后继而道,“皇后早产,未必不是因为陛下当日宠爱芜淑妃的缘故,皇后对陛下用情至深呐。” 她在热河行宫听闻一切。 当下便已猜到,芜淑妃身份存疑。 既然人都死了,事情也解决了,北渊的余部也被尽数攻赶到海岛上,也就不值一提了。 沈青拂的眼底一瞬蒙上湿润的雾色,“臣妾之心,母后看得分明。” 太后叹气,“同是女子,哀家怎么可能不懂你。” 皇后就是因为过于倾慕陛下,当初才会由家中请旨嫁入东宫为侧妃,这两年来,皇后处处为陛下考虑,她都看在眼里。 用情至深的女子,总是会受情伤的。 太后正色道,“哀家在宫里度过这许多岁月,又研习佛理,哀家这儿有一句话,要告知皇后。” 沈青拂点头,“臣妾洗耳恭听。” 太后语调平淡如同梵音,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沈青拂好像看起来若有所思。 跟着眼神忧伤的点了点头,“臣妾多谢母后教诲。” 太后颔首,“时辰也不早了,你回宫吧,也该等着那些个妃子过来给你请安了。” “臣妾告退。” 坤宁宫。 众妃陆续而至,纷纷行礼。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无忧。” “臣妾恭祝娘娘大婚之喜。”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娘娘金安。” 沈青拂端坐于上,目光平静,“平身,都坐吧。” “谢皇后娘娘。” “谢皇后娘娘。” 众妃落座。 白昭容打量着这坤宁宫的一切,真是富丽堂皇啊,任她在家中已见识过不少好东西,还是很难与宫中珍宝相比。 可见皇后多么得陛下重视。 谢贵嫔望着沈青拂,不禁流露出笑容。 皇后娘娘性格单纯善良,她得封皇后,也是应当。 从前她以为陛下专宠芜淑妃,而今看来,似乎很假,这帝王之爱,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她的心里却没有对陛下的任何疑虑,既然爱人,自然是要爱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妻子。 底下祥充媛的位置空着。 沈青拂淡淡问道,“祥充媛怎么没有过来。” 底下一片安静,鸦雀无声,没有人替祥充媛说话。 第190章 和声署。 内侍恭敬道,“大人,咱们和声署眼下已备好了,明日庆贺长平王和姝玉公主百日礼的礼乐,按大人的意思,选的乐器都是要轻柔温和的,大人要检阅一番吗。” “不了。” 谢摇光托着自己的下颚,注视着一排衣架,上面放着他的各样官服,他盯着已看了好一会儿了。 “过来帮我选件衣服。” “啊?” 内侍愣了愣,应下,“是。” 四品宫官的官服就只有两种颜色,绛红色,深蓝色,绣纹为径一寸的小朵花,佩戴银带,纹样倒是不同。 内侍挑了一件深蓝色绣茉莉花纹的官服。 “大人,这件怎么样?” 谢摇光皱眉,“这件,太严肃了吧。” 内侍赶忙又拿起另一件绛红色绣迎春花纹的官服,“那这件?” 他还是皱眉,“这,太活泼了。” 内侍一哽,“啊……” 这要上哪儿找既活泼又严肃的衣服。 咱们和声署的管事谢大人,正事不干,每天光想着怎么打扮自己,难道上次打扮得还不够花孔雀吗。 他只得提醒道,“大人,明日是皇子跟公主的百日礼,咱们都要去坤宁宫,到时候陛下跟皇后娘娘都在,您怎么说也要穿的得体一些。” 得体。 谢摇光挑了一下眉,“有道理。” 然后选了一件绛红色绣木棉花纹的官服,这上面的木棉花是鲜红色的,看着明艳极了,看起来就像民间大婚穿的一样。 嗯……挺好。 反正百日礼是喜事, 他自然应该穿得喜庆点,不会有人介意的。 …… 翌日,坤宁宫。 百日礼。 和声署的声乐已经齐备。 轻柔舒缓的丝竹声, 谢摇光行礼,“下臣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虽然是在行礼,他嗓音却散漫不羁,这身绣着红色木棉花的官服随着下跪动作,垂到地面上, 沈青拂眼皮没抬一下,“起来吧。” 乳母嬷嬷们提前给两个小娃娃洗了澡,此刻,她正忙着给长平跟姝玉换上漂亮的百家衣,婴儿柔软的哼唧声不时传来。 谢摇光接着让人奏乐, 这么轻柔的礼乐,听得两个孩子睡得很香。 彼时,裴霜意带进来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家,“娘娘,画圣老先生应诏入宫,为皇子与公主画像。” 画圣张老爷子是个干枯瘦小的小老头, 胡子花白,几乎要达腰际的长度。 “老朽能为陛下与皇后娘娘效劳,实乃老朽的福气。” “老先生不必多礼。” 书案跟笔墨纸砚早已备好,就等着张画圣画两个孩子的肖像图。 张画圣认真作画。 旁边候着的裴霜意,视线落在谢摇光身上那件官服上,真是匠心独运,还专门挑了这么好看的花纹,可惜娘娘一眼都没有看他。 裴霜意牵动唇角,朝他不经意的歪了一下脑袋。 谢摇光不为所动,反而继续贪婪的死盯着,那位于高处的如同观音菩萨一样的女子,他眼神看起来就像被普渡了一样,痴迷陶醉。 “……”裴霜意眉头紧皱。 这位世子爷,可真不要脸。 裴今故踏进坤宁宫,躬身行礼,笑着说道,“皇后娘娘,奴才给娘娘道喜了。” 沈青拂只见他手里端着明黄色的圣旨,“裴总管,陛下有何旨意么?” “正是。” 裴今故徐徐展开圣旨,“请娘娘接旨。” 沈青拂跟着行礼,“臣妾领旨。” 坤宁宫的所有人都跟着跪下。 只听裴今故宣读旨意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嗣国祚,寿考绵鸿。” “长平王宁泓熙,乃朕与皇后之嫡长子,贵重以定乾坤。” “龙章凤姿,仙姿玉貌,天命所归,受命于天,既寿且昌。” “故立长平王为长平太子,晓喻六宫。” “钦哉。” 沈青拂接过圣旨,“臣妾领旨谢恩,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平才满百日就已经是大祁的下一任太子了。 这想必就是太后所说的惊喜。 其他所有人恭贺: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 裴今故也俯身恭贺,“娘娘大喜,此乃前所未有之大喜啊,奴才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 “裴公公有礼了。” 沈青拂微笑,“霜意,赏。” 裴霜意应下,拿了一把金瓜子,笑道,“总管拿好了,这可是咱们娘赏赐。” 他本该好生递给对方,却恶劣的将金瓜子摊开在掌心,示意他往他手心里去拿。 裴今故看了眼他身上的蟒纹官服,跟他所穿的也并无二致,他从容笑了笑,“娘赏赐太贵重了,咱家怎敢收下。” 他捏着拂尘一扫, 跟着行礼告退。 裴霜意看着手里的金瓜子,哼笑了声。 真不愧是读过书的人,就是跟他这样大字不识几个人不一样,不吃嗟来之食,真有气节呢。 “娘娘,端罗长公主过来了。”侍琴禀报。 宁长乐欢天喜地的进来,“皇嫂。” 沈青拂微笑,“公主殿下。” 宁长乐呵呵的笑,“咱们小长平现在是太子了,大祁史上还没有这么年幼的太子呢,可见皇兄多么宠爱皇嫂跟长平啊。” “公主谬赞了。” “哎呀呀,张老爷子也在呢。” 宁长乐欣赏着画圣的绘画,跟着直接拔下他一根胡须,“行了,雁过拔毛,送我了哈。” 张画圣疼得揉下巴。 造孽呀。 姜瑾之是他的徒弟,谁知道怎么眼神不好了,竟去做了端罗长公主的驸马。 宁长乐笑得轻快,跟着让人递上两对如意纹金手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送给两个小娃娃的百日贺礼。” 侍琴接过来,行礼叩谢。 “多谢端罗长公主美意。” 沈青拂着人送上一对精致的赤金和合二仙发簪,作为回礼。 和声署的礼乐声未停。 长平和姝玉睡得更香了。 接下来,是百日礼的系福袋环节,正好趁着他们两个睡着,剪下胎发,放入福袋中,再将福袋系在树枝上。 不多时,崔福泉也叫人送来太后的贺礼。 正是两只金项圈。 等到张画圣画完了两个小娃娃的画像,百日礼也就结束了。 …… 咸福宫外。 春华望着宫道上那批人,正是和声署的人。 “主子,奴婢瞧着,谢大人身上那件衣服倒是挺别致的。” 顾婕妤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他的官服上分明绣着木棉花,红艳的,美丽妖娆,这是她最喜欢的,他将她最爱的木棉花穿在了身上。 顾丝绵心中掀起涟漪。 她不禁勾起嘴角,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视线还未收回来。 她欣喜不已。 她就知道,谢摇光不会不记得她的。 他穿着她最爱的花,木棉,她名字里也有个绵字,与之谐音。 她相信,他心里有她…… …… 寿康宫。 太后看了看陛下,露出高兴的笑。 “听说陛下封了长平做太子了,哀家也替陛下高兴啊。江山后继有人,正是哀家心中最愿见之事。” 第191章 大祁隆和二年立夏。 帝遥感上苍降福,乾坤得以定位,中宫有依,遂大赦天下。 朝野感怀,帝施仁政。 圈禁宗人府的先帝大皇子也被解禁,陛下隆恩,册为敬王,赐居敬王府。 隆和二年夏至。 选秀伊始。 所有官员适龄女儿均须参与选秀,遴选格外严苛,数轮下去,仅剩二十余名秀女,可以参加最后的殿选。 隆和二年立秋。 正式殿选。 这次的选秀事宜是协理六宫的谢贵嫔操办。 紫宸殿外,秀女们正在等候帝后二人来临。 庄霓环视四周,貌美的秀女真多,这其中最为美貌的,当属新任参知政事家的嫡女,姚浅,还真是眉目如画。 她心里盘算着如何在殿选就除去姚浅。 姚浅倚在旁边的假山上,一直惆怅的低着头,默默祈祷不要被选中,她不想进宫,只想在宫外和青梅竹马顺利成亲,可惜皇命难违…… 花未语目光平静,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坚韧。 她不是真正的花家嫡女,而是花家庶女,嫡姐花未眠拿姨性命要挟她,她只能替她来殿选,呵,已经被花家拿捏了前半辈子,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穆莲衣面容柔弱,谨慎的打量起众人。 如果不是她那个姐姐没用,骠骑大将军也不会让爹把她也送进宫来,听说祥充媛已经病了有些日子了,她若真的能顺利进宫,当真要真心实意的去帮助祥充媛得宠吗? 安若素品着香茶。 只是普通的六安瓜片,宫里的茶叶,都比外面的好多了。 她高傲的仰着头,她知道,她此次必能入选,所以看其他人的眼神多少透着点不屑和瞧不起。 薛舒婉眉目舒展。 她父亲是大祁有名的皇商,家里足够富有,父母也足够宠爱她,她入不入选都可以,若是入选,她希望以后的宫里的日子也能像在家中一样顺风顺水。 戚灼华眼神冷清。 她身形比其他秀女看着要壮实一些,父兄都在北方戍守,戚国公府就只有她一人,比起做个宫妃,她更想能像父兄那样上阵杀敌就好了,可惜只能是个不成熟的想法。 秀女们小声议论起来。 “你们瞧,都察院副都御使家的独女庄氏,看起来跟当今的皇后娘娘,容貌有一些相似呢。” “何止是一些,简直有六七分相似。” “看来这次,庄氏肯定会入选了。” 庄霓听得不禁勾起嘴角。 她这张脸生得美貌,更与昭宸皇后相仿,想来陛下定然爱惜皇后的容貌,此次她借此入选,说不定日后凭借容貌与心计,更能把那位心思单纯的皇后娘娘挤下凤凰台。 正当其时,内宫总管裴今故着人带来了二十支宫花。 “各位小姐,陛下隆恩,赏赐每位秀女,每人一支宫花,宫花式样不同,是陛下特意命司珍房打造,请各位随意挑选。” “多谢陛下恩典。” “多谢陛下恩典。” 宫花所用料子都是各类宝石。 珍珠,玛瑙,翡翠,青玉…… 每一支都是不同的样式,有绣球花,石榴花,桃花,桂花,玫瑰,芍药,兰花,雪梅…… 饶是见惯了贵重宝物的薛舒婉,也被司珍房的手艺惊叹。 样式精美,漂亮大方。 难怪大家都想入宫呢。 摆放着宫花的长案才放在石桌上,就被秀女们立马围住。 庄霓抢在最前头,她左推右推,争强好胜的挤到了第一位,听说陛下有一把绘制着牡丹花的折扇,想来他最爱牡丹,挑一支牡丹宫花总能得陛下青眼。 “都让开!” 她不管不顾的抢到一支和牡丹极为相似的荷包花。 顿时大喜。 赶忙发间。 裴今故默默的观察了一会,随即返回养心殿。 “陛下,宫花已经给秀女们送过去了,奴才瞧着,都察院副都御使家的女儿,庄霓小姐,性子颇为强势,倒是个爱争抢的,抢了一支荷包花宫簪呢。” “嗯,朕知道了。” 宁玄礼换上一身明黄色绣菱龙纹长袍,披上一件玄色大氅,里面的明黄色衣摆若隐若现。 不安分的人,就不要进宫来了。 他淡淡道,“太后提起的,有个宜男相的秀女,叫什么名字。” 裴今故答道,“回陛下,是吏部侍郎的嫡女,花未眠。” 太后嘱托过这位花秀女是一定要选进来的,只是陛下连她的名字都未曾记住。 半个时辰后。 紫宸殿。 殿选开始。 帝后相携而来。 所有秀女行叩拜大礼。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宁玄礼语调平淡,“平身。” “谢陛下——” 彼时,庄霓悄悄推了姚浅一把,姚浅整个人跌在陛下跟皇后眼前,一下失了仪态。 裴今故立刻拧紧眉头。 “大胆秀女,竟敢冲撞陛下与娘娘。” 姚浅大惊,赶忙回头看了一眼,她左右两边的秀女都一脸懵然和无辜,她伏在地上赶忙摆正跪姿,“陛下,娘娘,臣女失仪,罪该万死,理应被乱棍打死,臣女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她必须先承认错误,才有机会再说下面的话。 宁玄礼一言不发。 眼神深邃,向来洞悉一切,平静的扫了一眼跪着的庄霓,只见她发间佩戴着那支荷包花宫簪。 果真是个不安分的。 第192章 寿康宫。 崔福泉呈上名册。 “启禀太后娘娘,殿选已经结束,陛下择选了四位秀女,这是定下的位份跟居所,请太后过目。” 太后接过来。 薛舒婉,册为婕妤,赐居长春宫。 花未眠,册为美人,赐居咸福宫。 安若素,册为美人,赐居延禧宫。 穆莲衣,册为才人,赐居延庆宫。 太后皱起眉头,“薛氏一个盐运使的女儿,皇商出身,陛下怎么给她定了这么高的位份。” “奴才也不甚清楚。” 崔福泉道,“奴才想,圣意难测,这四位新人,就只有薛婕妤的宫殿是容她一人独居,看来陛下对薛婕妤颇有眷顾。” 也罢, 反正皇帝自有深意, 太后颔首,“也该让教引嬷嬷去教教规矩,待一月以后,再正式进宫吧。” “遵旨。” “这份名册,送去坤宁宫,让皇后也过过目。” “嗻。” …… 坤宁宫。 沈青拂浏览过崔福泉亲自送来的名单,撂到一旁。 侍琴奉茶,“娘娘,戚姑娘也要到一月以后才能入宫当值。奴婢听闻,安美人的脾气不小,教引嬷嬷上午才进安府,这会儿就回宫来了。” 沈青拂饮着茶水,淡笑。 “安美人的父亲是工部侍郎,正得圣上重用,安美人自然骄傲,人之常情。” 侍棋端了一壶酒上来。 “娘娘,这是陛下叫裴总管送来的,据说是叫琼浆玉液,陛下待会儿下了朝就来咱们坤宁宫呢。” 什么琼浆玉液。 他明知她一杯酒就醉,怎么给她送酒来。 “知道了。” 沈青拂起身去了妆镜台,解下凤钗,对着镜子梳理如瀑的长发,跟着去了床榻上休息。 不知何时。 她能感觉到身上触及男人温热的体温。 她缓慢才睁开眼,“陛下?” “不是叫你等会儿朕么,就歇下了。”他着她的长发,勾起一缕放在鼻尖嗅了嗅,还是熟悉的清香气息。 “臣妾困倦了。”她懒懒的答。 “阿拂不听朕的话,朕要罚你。” 宁玄礼倾身下去,咬了一口她的唇角,不轻不重的,有点疼。 “嘶……”她吃痛。 一时间也醒过神来。 沈青拂勾住男人的脖子,“臣妾等着陛下呢,等久了,就睡着了。” “如此说来,倒是朕的不是。” 他疏朗的笑,“卿卿莫怪朕。” “正好陛下过来,臣妾恰好有正事要跟陛下商议。”她语调好认真。 宁玄礼心猿意马。 他只看着她这张脸,红唇一张一合,也没有细听她在讲什么话,嗓音散漫,“嗯,什么事。” 沈青拂笑意盈盈。 “臣妾想,诸位新妹妹即将入宫,也不能苛待了原先东宫的老人,厚此薄彼,免得叫外头诟病,如今的后妃,都是从东宫时便伴驾的,资历年久,也是时候给她们封一封位份,陛下觉得如何?” 宁玄礼她发顶,只是嗯了声。 他眼神慢慢下移,落在她身上那件不怎么厚的寝衣上,她穿过这么多的衣服,他也就只有她的寝衣,解得比较熟练。 “陛下同意臣妾的话,那臣妾就往下说了。” “嗯。” “臣妾想着,诸位姐妹的位份尽皆往上晋升一级也就是了。” 沈青拂眼里亮晶晶,拉着男人的手轻轻摇晃,“只是有一桩事呢,白昭容与祥充媛同为九嫔之位,若两人同时晋升一级,便是妃位。祥充媛若晋为妃位,尚有称号在,自是要比白昭容的位份稍显高一些,可如今,祥充媛是九嫔之末,若晋为祥妃,臣妾怕白昭容心里不大乐意呢。” 宁玄礼只听见了白昭容,祥充媛之类的字眼。 他凑过去亲吻她脸颊,被她避开。 “白昭容近来很得母后欢喜,她的位份还是要高出别人为好。” 沈青拂继续道,“再有谢贵嫔协理六宫,料理选秀也算得宜,她若晋为九嫔,还是适合作为九嫔之首,也不至于叫她白受这些辛苦,宫中有奖有罚,才能安定人心,陛下说是吗。” “嗯。” 他已垂下手去开始解她寝衣上的盘扣。 沈青拂唔了声,“陛下……有在听臣妾说话吗。” “朕自然在听。”他这样说,手里动作没停。 沈青拂按住男人的手,“那陛下说,臣妾说了什么。” 他眸色已深了又深,分外平静的动了动薄唇,“有奖有罚,安定人心。” 沈青拂一笑。 跟着卧在男人怀里,手指往他腹肌上乱戳,“所以臣妾的想法,即是白昭容晋为白妃,谢贵嫔晋为谢昭仪,祥充媛就平升为祥昭容吧,好吗陛下。” “好。” 他已熟练的将她寝衣解开。 沈青拂蹙眉,盖上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倒是裹得严严实实,“凉。” 近来过了立秋,天气是凉。 “朕叫人温酒,喝点酒就不凉了。”他这样说,挽着她耳际的发丝。 她将头埋在被子里,像个鸵鸟样,“那臣妾……若是一杯酒就醉了,岂不是扫陛下的兴致么。” 宁玄礼不由分说将她从被子里拉出来,明明是在笑,笑得倒很疏懒,“朕兴之所至,莫忧。” 很快有人温了酒来。 “琼州进贡的琼浆玉液,尝尝看。” 他递给她一杯, 沈青拂只得抿下一小口,不怎么辛辣,更有股甘甜的味道。 居然还不错。 难怪是贡品。 “好喝么。”他低低的问。 沈青拂扬眉,“滋味甚美。” 虽是这样说着,她脸上还是泛起了薄醉的微红。 “想再喝点么。”他诱哄她。 沈青拂摇摇脑袋,又点了点头。 宁玄礼低笑,“阿拂好可爱。” 他说着托住她的后脑勺,将人放平在床榻上,他饮下一口琼浆玉液,俯下身,这股透明的酒液自他嘴中倾出来, 尽数渡入她口中。 “甜么。” 他嗓音极致哑感。 沈青拂被迫将这酒全喝下去,咳咳两声,“陛下光欺负臣妾……咳。” “那朕让你欺负回来。”他说着拍了一下她的娇臀。 她哼唧了声,爬起来去拿酒瓶,修长的墨发堪堪遮住大腿以上的位置,纳入口中一大口温酒,两边腮帮子鼓起来。 “哈哈……”他忍俊不禁。 第193章 沈青拂俯下身,停在他面前三寸的位置。 红唇微张,酒液如泉水般灌下。 宁玄礼仰着头,唇边分明挂着笑,一寸一寸的抬头,将酒水全喝进去,酒渍顺着他下颚滑下几滴,他跟着吻住她,缓慢加深。 单手扣住她腰际,她无法动弹。 直到这一瓶酒都喝完了。 沈青拂脸上薄红更深,整个人像一汪水一样,浑身无力,被迫坐在他腰间。 他扶着她的腰身,怕她太累,但又不舍得她停下,捏着这把小细腰往下按,“朕喜欢你在上面。” …… 皇后有旨,大封六宫。 所有人的位份都往上提了一级。 一时间,后宫的诸位嫔妃都难得跟过年了一样。 储秀宫。 楚灿捏着这圣旨,手不停的颤。 她看了无数遍,这上面的旨意,只是将她从九嫔之末,平升为昭容。 “皇恩真是深重啊。”她语气格外气恨。 “娘娘……” 惜玉劝道,“您可万不能像上次那样发脾气了,万一再被皇后娘娘发现,恐怕又要借题发挥。” 楚灿深吸一口气,冷笑。 “本宫知道。” 她手指僵硬的将圣旨平稳的放在案上。 君恩,不过如是。 “陛下如今独宠皇后娘娘,咱们不可与之争锋啊。”惜玉继续规劝,“娘娘,您看如今,昭宸皇后诞下 一对龙凤胎,连太后都对她格外满意,她的儿子更被立为了长平太子,以后的荣宠,怕是无人能及啊。” 楚灿心里酸楚, 宁玄礼从未对她这样好过。 哪怕他们之间,已是两生两世的情谊,他就这么顺着皇后,任由皇后折辱于她…… “宫中这些女人,都晋升了位份,唯独本宫还是正三品的九嫔。” 楚灿极为不甘心。 “本宫头上除了皇后,还有白妃,谢昭仪……本宫之下,更有杜贵嫔,顾贵嫔两人!这叫本宫如何能忍耐!” 杜氏昔日在东宫,为她出谋划策。 当初不过是个九品奉仪,到如今,也能当上贵嫔?! 苍天无眼! 楚灿实在忍不住,两行泪落下。 “本宫称病这么久,陛下一次都没有踏足储秀宫,就连晋升位份,陛下也任由皇后一人做主,在陛下心里,本宫已经泯然众人矣了吗。本宫与其他人也并无不同,是这样吗!” 惜玉赶忙道,“娘娘与陛下多年情分,岂是旁人能比的,在陛下心中,您终究是不一样的!” “是吗。” 楚灿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她不声不响的掉泪。 惜玉沉默了一下。 皇后娘娘此举,实在是明褒实贬,明升暗降。 宫中所有人位份都升了,只有主子的没动弹,岂不就是相当于只降了她一人的位份。 惜玉只得道,“娘娘不要担心,这次选秀,穆守将家的二女儿也进了宫,被封为才人,她是骠骑大将军特意安排入宫的,专门是为了来帮助娘娘争宠的。” 楚灿擦掉眼泪, 低着头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穆氏能信得过吗。” “自然可以。” 惜玉答道,“穆父不过是个五品守将,在骠骑大将军手底下任职,穆家所有都在咱们掌握之中。” “呵,但愿如此。” …… 一月过后。 隆和二年秋分,新人入宫。 四名新人于坤宁宫觐见皇后与其他妃嫔。 戚灼华担任女官,一身利落官服,虽着男子样式的官服,可她却撑得起来,袍服之下明显能看出壮实的肌肉。 “皇后娘娘有旨,请诸位主子自行品茶,稍候片刻。” 白妃看了眼戚灼华。 她就是戚国公的女儿,果真与众不同,居然能进宫做女官,看来很得皇后赏识。 她继而将视线放在四名新人身上。 薛婕妤面容清秀,穿戴倒是很贵重。 安美人倒是一股子高傲劲儿,和她挺像,又不太像。 穆才人看着柔柔弱弱,谨小慎微的样子,似乎成不了多大气候。 至于那位花美人, 不是说殿选之时,她连名字都没报完,就被陛下选中了吗,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白妃笑道,“几位妹妹真是天姿国色啊。” 随便夸两句,反正夸人不要钱。 正好看看她们都是什么反应。 安美人笑着回答,“娘娘谬赞了,嫔妾之中,唯有薛婕妤,在殿选之时,曾被陛下盛赞,姿容貌美。” 她虽是这样说, 眼神却格外高傲,透着几分瞧不起。 皇商的女儿,什么低微出身,一入宫就是婕妤,没天理。 白雅然又仔细瞧了瞧薛婕妤, 并不觉得她担得起,姿容貌美四个字。 薛婕妤被人提起,当下站出来,行礼道,“嫔妾薛氏,见过白妃娘娘,嫔妾蒲柳之姿,焉能与诸位娘娘相较,陛下所言,只是一时玩笑而已。” 白雅然哎呀了一声,“妹妹真是谦虚。” 这位薛婕妤看着倒是一脸坦诚,不像有什么心计的人。 花未眠眼神浮躁,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早知道来中宫请安需要等候,她也便不来了,便叫花未语替她也就是了,她们二人有九分相似,只要画上妆容,自然有十分。 若不是花未语是个宜男相的, 她又岂会让这个下胚子跟她一同入宫。 “花美人,喝点茶水吗。” 杜贵嫔开了口,平淡的笑,“本宫看你,似乎有些焦急。” 花未眠脸色一僵,赶忙行礼,“有劳娘娘关怀,嫔妾不渴,只是今日身子不适罢了,没有别的。” 杜若点头,“那就好。” 正当其时,戚灼华平静道,“皇后娘娘到——” 一扇水墨画染的屏风后, 沈青拂徐徐而来,落座。 她温柔微笑,面上是单纯跟无辜。 “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所有人行礼。 “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沈青拂眼神平静。 做了皇后也有一段时日了,看着这么多人都在异口同声的给自己请安,她已经习惯了,毫无感觉。 薛婕妤悄悄抬起眼眸, 仔细看了眼皇后。 她顿时一惊,那日殿选离得远,她不曾看清楚皇后的样貌,而今看来,她竟是这样清贵明媚,疏冷圣洁。 满身华贵的服饰,也只是将她衬得格外端庄了些。 她以为陛下那句姿容貌美,已是对她的赞许,而今见到昭宸皇后,才知道,什么是自惭形秽…… 沈青拂微笑,“诸位妹妹初入后宫,住得还习惯么。” 第194章 “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嫔妾等一切安好。” “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嫔妾等一切安好。” 四名新人同时答道。 沈青拂温柔一笑,“那就好。” 薛婕妤清秀,穆才人柔弱, 安美人高傲, 倒是这个花美人…… 今个儿见着,只觉得她的气质跟殿选那日颇为不同,怎么说,反而像是两个人似的。 她不动声色的略扫一眼。 淡淡一笑,“今们入宫觐见,本宫便赏赐你们每人十匹蜀锦,十匹缎纱。” “多谢皇后娘娘赏赐,嫔妾等感激不尽。” 宫人将赏赐分发下去。 只听昭宸皇后又道,“以后大家同为后宫姐妹,望你们日后勤修懿德,谨守宫规,早日为陛下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沈青拂微笑,“宫中来日方长,或许你们有人眼下位份不高,也用不着忧虑,只要讨得陛下欢喜,晋升位份也不算难。只要记得,咱们圣上眼里见不得脏东西,本宫亦然。” 帝后本就同心同德, 陛下的立后诏书上都是这样写的。 所有人都在默默思考皇后说的话。 “嫔妾明白。” “今们都进过坤宁宫请过安了,就先这样,你们回宫歇着吧。” “嫔妾告退——”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 杜若一直未走。 “杜贵嫔,你还有何要事么。” 杜若起身,严谨行大礼,“臣妾家世低微,如今得封贵嫔之位,心怀感恩,甘愿为皇后娘娘分忧解劳。” “杜贵嫔言重了。” 沈青拂轻描淡写的笑,“后宫嫔御,同沐皇恩,六宫大封,乃是圣上隆恩浩荡,本宫也只是顺应圣意。” 杜若缓慢起身, 抬手抚上八仙桌案上放着的那瓶鲜花,里面插放着各色的花,秋海棠,木兰花,含笑花,玉壶春…… “娘娘宫里的花真美。” 她继而道,“百花纵然美丽,可唯有牡丹,才是真国色,也难怪世人最爱牡丹,都认牡丹为花中之王了。” 昭宸皇后已登临凤位。 又育有长平太子跟姝玉公主。 她必须紧紧依靠皇后这棵参天大树,才能顺利在这后宫中继续苟活下去。 沈青拂只是浅淡的笑了笑,“杜贵嫔颇有见解。” 杜若继续道,“繁花竞放,能放入娘娘宫里的花瓶的,都是入得了眼的,若是有不顺眼的,自然也会有底下人为娘娘修剪好了,才呈送进坤宁宫。” 沈青拂略微颔首,微笑。 “咱们都是做主子的,自然不必事事劳心。” “娘娘是六宫之主。” 杜若再度谦恭行礼,“更是臣妾的主子。” 沈青拂稍显惊讶,“杜贵嫔这样说,就是妄自菲薄了,何须如此。” 杜若笑了笑,“娘娘前一阵子为了长平太子的百日礼一直忙碌,臣妾也不好打扰您与陛下,今日进了坤宁宫,臣妾也只是为了跟娘娘闲话家常而已。” 嗯,闲话家常就对了。 沈青拂眼神温和的注视着她, 杜贵嫔继续道,“如今御花园的花儿开得正好,娘娘平日料理宫务,想来也无暇观赏,臣妾愿意为娘娘好生盯着,若有什么旁逸斜出的……” 沈青拂幽幽叹气。 “有的花初时开着还算顺眼,花无长性,也许长着长着,的确就会旁逸斜出。本宫算得上惜花之人,就算花开得没那么差强人意,本宫也不舍得剪去它。” “娘娘心慈仁善。” 杜若拿起桌案上的剪刀,剪去一支倾倒的木兰。 “臣妾却认为,只有将开得歪歪扭扭的花剪去,其他花才会生长得更好,不会被这本该死的花争去养分。” 第195章 她把玩着手里的剪刀,“臣妾宫里正缺一把利剪,不如娘娘就送给臣妾吧。” “杜贵嫔既然想要,那便送与你了。” “多谢娘娘赏赐。” 杜贵嫔跟着把那支玉兰自己鬓边,“娘娘宫里的花这样好看,改日臣妾也叫花房好生修剪好了再送来延庆宫,臣妾告退。” 侍琴将人送了出去, 跟着回到内殿,不禁道,“娘娘,杜贵嫔今日这一番投诚,看来是认准了娘娘了,她可真是个聪明人。” 沈青拂淡笑,“不聪明,怎么活下去。” 戚灼华若有所思,跟着跪下,“属下愿为娘娘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她能进宫做女官全都要仰仗皇后。 她清楚,皇后能有这样的心思,绝非寻常女子,她要永远追随皇后。 沈青拂将她扶起,“灼华,你功夫这么好,不能像你父兄那样去前线戍守,让你留在宫里做女官,是委屈你了。” “属下不觉得委屈!” 戚灼华眼神明亮,“属下要誓死保护娘娘,守护娘娘!” 沈青拂一笑,“好,本宫笑纳。” …… 延庆宫。 杜若嗅着自己调制出来的苏合香,香味经久不散。 这是用苏合做的主要材料。 佐之以其他香料,可以让人身上泛有清新的薄香。 她往自己手上涂了一点,苏合香的味道很雅致,“很香,配得上昭宸皇后。” 白术不禁问道,“娘娘如今都是贵嫔了,还要依附于皇后娘娘吗。” 杜若抬眸看了她一眼,“本宫这个贵嫔之位,都是依附皇后得来的,人最重要的,是要活得清醒透彻。” 她只有继续辅助皇后, 才不至于被皇后略动两下手指就除了去。 毕竟,她多少是知道点事的。 往后的路,只有两条,不走死路,就只能学会什么是识时务。 白术赶忙道,“奴婢明白了。” 她压低声音,“穆才人才回来就去了西偏殿,正跟她的姐姐叙旧呢。” 杜若点头,“继续盯着点。” “娘娘放心,奴婢早让人盯好了。” …… 延庆宫,西偏殿。 穆才人着人送了几匹蜀锦来。 “长姐,这都是皇后娘娘赏的,我特意给你送来几匹,免得你日后没什么可用的。” 穆才人此刻却没有半分柔弱之态。 穆红衣看了看她,黯淡的眼神依旧没什么光彩,“你不过也是父亲送进宫,来帮祥昭容得宠的棋子罢了。” 她自东宫时是良媛, 但如今,大封六宫后,她的位份也只是在婕妤。 当初楚氏偏要让她用霓裳羽衣舞取宠,谁料被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罚了廷杖,自此她便已心灰意冷,不怎么见人。 穆莲衣笑道,“棋子跟棋子也是不同的。” 眼下只能先做棋子。 怪就只能怪,父亲只是个五品守将,在骠骑大将军手下任职,无能无力。 穆莲衣啧啧两声,“我瞧着姐姐的样子真是可怜呢,进宫这么久,还只是个婕妤,你恐怕还不知,初入宫的薛氏女,人家一进宫就是婕妤。” 穆红衣不说话。 这些时日,她早已闻听不少宫事。 比如,楚氏降位,萧氏自裁。 还有那个和亲公主,陡然暴毙…… 宫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竟会有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钻。 穆莲衣见她一直不说话,淡淡笑道,“长姐灰心了,无妨,我会替姐姐把以后的路走下去。” …… 储秀宫。 惜玉禀告,“娘娘,穆才人过来了。” 楚灿恹恹的神色方才恢复了点。 “上茶。” “是。” 穆莲衣姿态如弱柳扶风一般行礼,“给姐姐请安。” “你就是穆才人。” “正是。” 楚灿看着她皱起了眉头,穆才人看起来格外柔弱,仿佛风吹一下就要散架了。 “坐下说话吧。” “多谢娘娘。” 穆才人小口饮茶,她看起来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谨小慎微,“娘娘,嫔妾的父亲,是奉了大将军之命,送嫔妾入宫的,嫔妾愿为娘娘效力,还望娘娘多多提点。” 楚灿见她这样弱势, 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不屑,她是世家贵女,自然瞧不起这样小门小户出身的庶女。 她冷淡道,“皇后欺我太甚,再这么下去,后宫哪里还有本宫立足之地,若要对付皇后,你有什么办法。” 穆莲衣口中的茶差点呛住。 她继续维持自己柔弱的人设,小心翼翼道,“娘娘此等想法,颇有不妥啊,昭宸皇后势盛,恩宠不断,更有太子跟公主在侧,就算费了功夫下去,恐怕也难伤皇后分毫。” 楚灿一下拧紧眉头。 冷笑。 “你的意思是,本宫自不量力?” 第196章 太和殿。 九月初九,重阳夜宴。 百官与众妃皆在, 帝后自观星台相携而来,众人行礼问安。 夜宴开始。 每个人的食案上放着重阳节的特制点心,重阳糕,菊花酒,红艳圆润的小颗茱萸摆在碟子里。 薛婕妤悄悄往上看去。 帝后同坐一张长椅,只见陛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只琉璃酒杯,偶尔摇晃杯中清酒,为何他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这样动人心魄。 薛婕妤举起酒杯,“臣妾祝陛下万福万安。” 宁玄礼略看了她一眼。 嘴角轻轻一勾,跟着同举酒杯,一饮而尽。 薛婕妤心中一颤。 本来她也没想到陛下真的会喝她敬的酒,如此看来,陛下果真对她与其他人不一样。 薛婕妤不禁脸上泛起红晕,羞涩的低下头去。 花未眠不悦的瞥过她一眼, 也不知道,陛下到底看重这个薛婕妤什么,若论容貌,她虽不及皇后,但总也胜过薛婕妤,可是陛下显然对薛婕妤更感兴趣。 大家都是一同入宫的, 若是以后薛婕妤独得圣宠,这叫她们这些人如何自处? 祥昭容的视线只在歌舞人群上。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的捏着自己的手指,桌案上的食物,连动都没动一下。 穆才人从容摇着手里的团扇,偶尔看一眼祥昭容,皱起眉头又很快舒展开。 祥昭容竟然这样紧张…… 心理素质这么差能成什么事。 可惜她眼下只能先帮她复宠再说。 百官的发间都佩戴着茱萸。 柳聿臣一身紫色官服,严谨妥帖,长腿跪在案前。 他偶尔往上瞧一眼,帝后二人同坐一起,昭宸皇后倒是眼神平淡,分外安宁。 宫里又进新人了,她竟一点儿也不担忧, 他心中总觉得,按照昭宸皇后深爱陛下的心思,总该会失魂落魄,或是难过伤心,然后利用一汪眼泪再去博宠。 莫非之前都是他想错了? 昭宸皇后似乎更看重的,是权势地位。 难怪她这样平静。 这个女人,真不简单。 柳聿臣垂下眼眸,嘴角略掀起,尝了一口酒,咳,辛辣,不适合他。 靖国公沈不言眼里只有满满的欣慰。 看阿拂的样子,近来的小日子过得不错。 他略扫了一眼众妃。 若是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阿拂下手,那他不介意用尚方宝剑在前朝直接斩除对方母家。 一曲重阳歌舞结束, 跟着换上新的剑舞,这是舞姬们演练许久的硬舞,以长剑的兵刃气势,表现出当今圣上文治武功的功业。 许多舞姬排成两个圆形阵。 剑尖彼此交汇,旋转。 祥昭容眼神变得更为紧张。 楚灿额头上掉下一滴冷汗,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舞姿越来越缭乱。 领舞之人的长剑似乎隐隐透着一股寒意。 沈青拂目光平淡。 纤瘦手指搭在扶手上,略敲了敲一两下,观赏这场剑舞,倒让她想起一个典故,什么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宁玄礼墨眸锋锐,一言不发。 领舞的舞姬罩着面纱,欲盖弥彰,随着其他人的动作跟着转身,下一刻,手中的长剑瞬间握紧而出—— 直冲那高高在上的位置而来。 第197章 寿康宫。 太后目光担忧,“哀家听闻昨夜重阳宴,竟有舞姬行刺,幸好陛下无恙,哀家才稍微放心。” “让母后担忧了。” 宁玄礼语调平淡如无事发生。 大理寺的详案他已经看过了,那些余下的舞姬都未曾涉及刺驾之事,行刺之人只有可能是被人买通的。 重阳夜宴上,是谁在获利, 答案昭然若揭。 太后看了眼他这般平静的神色,想必陛下心中有数。 她语调冷漠下来,“后宫之中,妃嫔争宠,本是寻常,但若有人敢拿陛下安危开玩笑,这样的人,心怀鬼胎,居心叵测,哀家认为就不必再与她恩宠了。” “母后说的是。” 宁玄礼的话音依旧平淡。 太后继而提醒道,“新人入宫也有一段时日了,敬事房的绿头牌早已按位份制好,重阳祈福之日也过去了,陛下也是时候该翻牌子了。” 宁玄礼一言不发。 太后叹了口气,“先前尚有国丧,如今孝期已过,再这么拖下去,终是不妥。” 她停顿一下,又道。 “何况当日先帝临终之时,曾有遗言,必要江山后继有人,先帝有你们兄弟四个儿子,陛下如今就只有长平一子,绵延后嗣,开枝散叶,也是历代帝王不得不履行的职责。” 宁玄礼眉头皱紧。 太后又换了一种方式劝导,“哀家知道陛下只属意长平一人为储君,他若为储,陛下何不为他诞下几位弟弟,他日之后,正好以作磨炼呢。玉不琢,不成器嘛。” 宁玄礼沉默良久,只是浅淡的嗯了声。 太后见他好不容易有个简单回应, 也是温和笑了笑,“天地纲常,伦理有序,才是正道啊。如今有昭宸皇后执掌六宫,哀家近日闲暇下来,手抄了一本《螽斯经》,就赠与陛下吧。” 螽斯螽斯,延绵后嗣。 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 宁玄礼淡淡道,“母后精通佛理,对经文也颇有心得,朕近来忙于朝政,恐无暇得览经文,无福消受,这本螽斯经,朕就让人奉去佛堂,日受香火,好生供奉。” 太后只得沉默着点头。 陛下御驾随即起离寿康宫。 养心殿。 敬事房吴管事弓着身子进来,“奴才给陛下请安,陛下,敬事房把绿头牌都制好了,请陛下翻牌子。” 两张青玉案上,各自放置着七枚绿头牌。 绿头牌是按照位份高低制作的,妃位以上刻着鹤纹,底下分别是锦雁,喜鹊,画眉等等…… 宁玄礼还在浏览工部递上来的运河工程图。 眼皮也没抬一下。 吴管事一哽,只得道,“陛下,自从各位新主子进宫,燕喜堂就一直叫散,眼下都快一个多月了……” “朕知道。” 宁玄礼御笔朱批,撂在一旁。 吴管事赶忙让人将两张青玉案递到陛下跟前。 宁玄礼眼神平静,执起那枚刻锦雀纹的绿头牌,上面刻着祥昭容三个字,他随手一扔,“敬事房办事不周,这牌子所用玉料都是次品,拿回去重做,做不好也不要再摆上来了。” 吴管事赶忙应下,“奴才明白。” 他到底是在宫里多年的老奴才了,也能多少听得懂陛下圣意。 陛下这个意思。 是叫以后不必呈上祥昭容的绿头牌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祥昭容昨夜救驾有功,陛下不是赐下珍宝以示嘉奖吗,怎么今日就…… 圣心难测啊。 他也只得将祥昭容的绿头牌收好。 “咚嗒。” 陛下翻了一张绿头牌。 吴管事喜笑颜开,“奴才这就去燕喜堂传旨!好生恭喜一番薛婕妤!” 第198章 太不容易,陛下总算翻牌子了,他也不用再听太后娘耳提面令了,悬着的心可算放下了。 只见陛下却又将薛婕妤的绿头牌翻了回去。 跟着随便翻了薛婕妤旁边的另外一张。 “咚嗒。” “行了,这会儿去传旨吧。” “……嗻。” 燕喜堂。 众妃具是百无聊赖的等候在此。 按照宫规,就算陛下不翻牌子,她们也得在这儿等候,直到敬事房管事过来说一声叫散。 吴管事躬身进来。 殷切笑道, “奴才前来传旨,陛下今个儿翻了顾贵嫔的牌子,请顾主子今夜前往养心殿侍寝。” 顾贵嫔脸色微变。 当下也只得起身谢恩,“臣妾领旨。” 吴管事恭贺道,“奴才恭喜娘娘,这么多的主子里头,您可是头一份恩宠啊。” 果然他话音刚落,众妃脸色各异。 薛婕妤面色一僵,她本以为陛下第一次翻牌子,怎么也会是她…… 安美人目光不屑。 顾氏所在贵嫔之位又如何,她父亲只是个御史,哪里及得上她父亲被重用。 她当即小声嘀咕起来,“咸福宫真是有福气啊,谢昭仪协理六宫,顾贵嫔得陛下恩宠,再看看咱们延禧宫……哼。” 延禧宫的两人。 陆婕妤,姜婕妤,都没接话。 她们已经习惯了安美人这样的说话方式,目中无人,妄自尊大。 姜婕妤懒得理她,只是单纯将手帕掩住唇角,不想多说。 陆婕妤则是安静吃糕点。 花未眠面露讽笑,“薛婕妤,你看起来好像有些失望呀,怎么,陛下没翻你的牌子,你不高兴了?” 薛婕妤脸色一变, 她只得和颜悦色道,“花美人多心了,顾姐姐承恩,我只会替她高兴。” 祥昭容良久才回过神来。 今日竟然不是叫散,更让她意外的是,他竟然没有翻她的牌子…… 穆才人柔柔弱弱的咳了声,“恭喜顾姐姐。” 昨夜救驾都不能让祥昭容复宠,如此看来,她的确要为自己另谋打算了。 顾丝绵怔愣了一下, 她只想避宠,但眼下若是陡生风寒,只会使陛下起疑,只能临时换个别的方法避宠。 她旋即紧张兮兮道,“我……我还是先回宫准备吧。” 吴管事看得出来顾贵嫔整个人紧绷绷的。 “哎哟,主子您怎么这样紧张呀,您且先回咸福宫备着,到时候会有司寝嬷嬷教导主子如何侍寝,您不必紧张呀。” 顾丝绵轻轻点头。 她看起来紧张的眼神到处乱瞟。 随即被侍女春华扶着,出了燕喜堂,返回咸福宫。 咸福宫侧殿。 春华恭喜道,“主子,陛下头一回翻牌子就翻了您的,可见陛下对您,颇有好感呢,若您今日侍寝得当,说不定也能位列九嫔!” 顾丝绵却只有摇头。 “你将我提前备好的桂圆干拿过来。” 春华一愣,“主子……您,您自小吃桂圆干就过敏,浑身都会长小红疙瘩,您是想着……?” “拿过来吧。” 春华不解,但还是将藏在柜子中的小铜盒拿了出来,里面放着包好的桂圆干。 顾丝绵吃了一颗下去, 喉头一痒,泛着轻微的刺痛。 她又接连吃了好几颗,很快,浑身便有了刺痒的感觉。 “主子,您这又是何必啊!” 春华担忧道,“一旦起了小红疙瘩,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下不去的。” 她跟随在顾贵嫔身边多年, 大约也知道她为何避宠, 只是,宫里时日这么长久,主子还能一直避宠下去吗。 顾丝绵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底浮现泪花,不知是因为痛感,还是因为心头涌起的那一丝感动。 第199章 “我绝不会负他……” …… 长春宫。 “陛下驾到——” 一声唱喏, 薛婕妤又惊又喜,赶忙行礼,“嫔妾参见陛下。” “嗯,起来吧。” 宁玄礼淡淡道,“眼下也将至酉正时分,朕来你宫里用晚膳,你着人备去吧。” “是,陛下。” 薛婕妤欣喜一笑, 当即便叫人去备晚膳。 侍女连珠赶忙去了小厨房安排。 薛舒婉望着男人,她勾起嘴角,不禁问道,“陛下今日不是翻了顾贵嫔的牌子吗,为何还会来嫔妾宫里呀。” 宁玄礼淡笑,“朕来你这里,你不高兴吗?” “嫔妾自然高兴。” 薛舒婉脸上浮现绯红的颜色, 她就知道,在陛下心中,她果然是与众不同的。 须臾半个时辰后, 两人一同用膳。 薛婕妤早先也听闻过陛下喜好的口味,因此所呈上来的菜肴,一应都是酸甜口味的。 用膳过后。 时辰已到戌时初。 薛舒婉小心问道,“陛下,您要回养心殿吗。” 他却道,“琴棋书画,你会点什么。” “嫔妾……略通画艺。” “既然如此,那你便画一张秋景图来吧。” “是。” 薛婕妤眼前一亮,赶忙走到书案前开始作画,虽然她也不知为什么陛下不回养心殿,但她此刻看得出来,陛下对她的好,极为特殊。 美人作画。 宁玄礼的视线却落在窗外,他半倚着长榻,姿态慵懒,手里把玩着纯白色的珠子,偶尔拨动一两下。 不多时,吴管事到了长春宫外。 他连连拭汗,“裴公公,这都快到戌正了,怎么陛下还没回养心殿呢。” 裴今故淡笑,“圣意难测。” 吴管事沉吟半晌,“时辰也差不多了,奴才怎么也得进去通禀一声。” 一把拂尘却立时拦住他。 裴今故收回拂尘,“陛下雅兴,你何必打搅。” 吴管事一愣。 “还请公公指点迷津。” 裴今故瞧了眼夜色,“都这个时辰了,陛下若是想召幸顾贵嫔,早就回养心殿了,你看不出来,咱们陛下对薛婕妤,才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吗?这也得是薛婕妤有本事,能哄得陛下不回养心殿。” 吴管事听得一愣一愣的。 赶忙作揖,“哎哟,奴才多谢公公指点!” 想不到这薛婕妤本事这么大, 陛下没有翻她的牌子,她都能靠自己的本事留住陛下,不出长春宫。 这得是何等的魅术啊! 吴管事只得脚步匆匆的再去咸福宫。 咸福宫侧殿。 谢瑾瑜担忧的为顾贵嫔上药,“你一吃桂圆干就会过敏,何必受这样的苦楚,折磨自己呢。” 顾丝绵的手臂上被涂了药膏,清凉的感觉,让她没那么痛痒了。 她微笑,“我没有大碍。” 谢瑾瑜小心翼翼的给她涂抹药膏, 只是过敏这种症状,要完全消下去也要段时日。 最终,她叹了口气,“何苦这般。” 顾丝绵眼神柔和,温柔笑道,“我知道,你兄长他,其实是为了我才进宫的,只是我们身份有别,我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谢瑾瑜一时说不出话来。 春华进来禀告,“主子,吴公公过来了。” 顾丝绵嗯了声,换上那件轻薄的纱衣,将自己手臂上的大片红色斑点展露出来。 吴管事才一进门, 便一眼瞧见,顾贵嫔身上,满身都是小红疹子。 “这……顾主子,您这是怎么回事啊!” 顾丝绵紧张的抚上自己的脖颈,“或许是我过于紧张,导致出了红疹,幼时便是如此,我一紧张就爱出疹子,这实在是我无福,不能侍奉陛下了。” “哎呀呀。” 吴管事只得叹气,“主子这样的情状,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顾丝绵点头,“我知道,有劳吴公公跟陛下通传一声。” “得嘞。” 吴管事又脚步匆匆的返回长春宫。 第200章 “不着急。” 他只是淡笑了一下,“你画得这样好,不多画上几幅,岂不辜负你这技艺,夜色如墨,你就再画上几幅吧,朕明日便让人装裱起来,好放在养心殿。” 薛婕妤愣了愣, 听他语调温柔,言语间分明只有悦色。 他居然不要她侍奉吗,想必陛下是体贴她第一次,不愿如此随便,他原来这样尊重她,薛婕妤心中更为一喜。 “臣妾遵旨。” 薛婕妤继续作画。 只是这一夜过去,她手都画得酸了。 不知何时,实在没了力气,困倦的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再醒过来,陛下已经去上早朝了。 …… 宫中流言四起。 长春宫的薛婕妤手段高超,陛下分明翻了顾贵嫔的牌子,她竟然也能让陛下留宿长春宫,听闻长春宫点了一夜的灯。 陛下到了五更时分才去上朝。 宫中后妃人尽皆知,陛下待薛婕妤当真是独一份儿。 咸福宫,西侧殿。 花未眠狠狠摔下一盏茶杯。 “可恨!薛氏当真狐媚!” 花未语立在一旁,轻纱覆面,没有说话。 乔嬷嬷推了她一把,“闪一边去,在这儿杵着做什么,没看见主子生气了么!” 花未语被推得踉跄一下,还是隐忍着什么话都没说。 花未眠蔑视的嗤笑,“瞧见你这副窝囊样子,真叫人倒胃口。” 她朝乔嬷嬷挑了一下眉。 乔嬷嬷当即一脚踢倒花未语,“咱们主子不高兴,你便要学着讨主子高兴!” 花未语跌在一堆冰凉的瓷片上,手心立时被划破,她从前受过的磋磨比这还要多,进宫后,花未眠怕外人传出她苛待宫人,名声不好,也减少了折辱她的次数,今日她是因为薛婕妤的事迁怒于她。 花未语沉默着跪在那些碎瓷片上, 膝盖下血迹流出。 她忍耐着平静道,“嫡姐不高兴,皆是因为薛婕妤得宠,妹妹与嫡姐同气连枝,自然也为嫡姐忧思伤怀。” 花未眠得意的笑了声, 她见花未语还是这样懦弱,一味只知顺她的意,心中便顺畅许多。 “哼,算你识相。” 花未语垂着头,眼里闪过一丝冷寒。 若不是姨娘还被花家的人控制着,她只能顺着花未眠的心意来,但既然进了宫,事态也不是全无转机。 她随即道,“嫡姐若在意薛婕妤得宠,不如与其相争,陛下好雅乐,嫡姐或许可以投其所好。” 花未眠眉头一皱, 她不擅乐器,现下再练,哪里还来得及。 “若要争宠,你便替我去。” 她垂下手指捏住花未语的下颚,狠狠一掐,“不过,你可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样。” 花未语吃痛的皱眉, 略微颤抖着浅笑,“妹妹自然是全身心都为嫡姐考虑,只有嫡姐才能照顾好姨娘,妹妹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哼,谅你也不敢。” 花未语冷哼一声,“薛氏这般深得圣心,终究还是要想点别的办法!” …… 养心殿,密室。 墙壁上的九龙乘风图,中间是一颗硕大的红日,红日高悬,往下按压下去,一间密室缓慢被敞开。 鱼九十九也是第一次来这儿。 不禁更加肃然长跪。 “不知陛下召卑职前来,是有何重要吩咐。” 宁玄礼平静道,“事关重大,独你一人知晓,不得为任何人所知,明白么。” “卑职明白!” 只听陛下吩咐道,“先考敬文帝曾于宫外育有一子,太后并不知晓此事,朕命你将他接入宫中,安置于密室之内,由你亲自看管。” “卑职领旨。” 鱼九十九旋即便要去办。 “慢着,朕还没有说完。” 宁玄礼语调极为平淡,“朕听闻影门有易容缩骨之术,你与容时相识多年,且将先帝私生之子送去影门,将其容貌身形更改,当为朕之替身。” 鱼九十九听得愣住。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第201章 初冬。 延禧宫。 内务府的宫人送来月例银子。 每个月的月俸按妃嫔品级发放,眼下陛下已然开始翻牌子,所以内务府也额外添置了坐胎药。 都是些上好的药材, 黄芩、地黄、砂仁、芍药、菟丝之类。 安美人自视甚高,当下便吩咐了侍女将所有的坐胎药都拿回西配殿。 延禧宫的掌事太监提醒道, “安主子,这些坐胎药不止是分给您的,还有陆婕妤跟姜婕妤两位主子呢,您若都拿了去,奴才怎么好跟两位主子交待啊。” 安美人骄傲的仰着头。 “我父亲是工部侍郎,正得陛下重用,你一个小小内侍,也敢置喙于我?” “奴才不敢。” “哼,走!”安美人说着便领着侍女回了西配殿。 掌事太监只得前去禀告。 “陆主子,姜主子,咱们西配殿的安美人,把份例中的坐胎药都拿走了,一点都没剩下。” 姜婕妤闻言皱眉。 “这个安美人也太狂妄了。” 静雯惊讶,“竟有此事?” 陆婕妤在忙着摆弄火锅。 又到了初冬的十五日,宫里可以添暖锅子了,她兴冲冲的摆好所有的食材,对这话是充耳不闻。 姜忍冬叹气,“安氏都要骑到咱们头上来了,你还有心情吃喝玩乐。” 陆遥遥朝她摆手, “快过来快过来,牛肉卷老了就不好吃了!” 游鱼也跟着叹气,“安美人平日连礼节都不周全,主子您又一味的忍让,难怪她会变本加厉呢。” 听闻安美人入宫前便没有学好宫规礼仪, 进了宫,更是仗着父亲在工部当值,便目中无人,横行无忌。 陆遥遥突然表情严肃,伸出一根食指。 “啊,我想到一件事。” “怎么了主子。”游鱼赶忙上前,看着她这么严肃,不禁也跟着严肃起来。 陆遥遥凝重的将食指举过头顶。 “差点忘了酱料!” “……” 众人俱是无语。 “来来来,都坐下,吃暖锅咯!~” 延禧宫主殿倒是一团和气,火锅的热气飘荡出来。 …… 湖心亭。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围炉煮茶,茶香四溢。 沈青拂品着热茶,白皙的手指摊开,接了一会雪花,只是雪花轻盈,还没留停过几秒钟便尽皆化掉。 坤宁宫的侍卫们守在湖心亭外。 墨惊雪眼神冷清,安静好守卫一切。 裴霜意掠过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拂去身上的落雪,随即走到皇后娘娘身侧,添置茶水,“娘娘赏雪,也有小半个时辰了,天气凉寒,奴才怕娘娘受冻, 咱们还是早些回宫去吧。” 湖心亭里都是暖炉围绕, 她并不觉得寒冷。 雪花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至她眼睫,她也只是从容的淡笑了声,“那好,等下便回吧。” 裴霜意递上墨狐大氅,“这是奴才特意让人在炉火前烘过的,穿上去极为暖和,要不……奴才为娘娘穿上吧?” “也好。” 听到她答应下来, 裴霜意不禁一笑,双膝跪下,举着墨狐大氅为她穿好,就连雪地浸湿了他膝盖,他也不觉得有何寒冷。 戚灼华怔了怔。 原来平日倒是不苟言笑的裴总管,居然会这样卑微的伺候皇后娘娘吗。 真令人大开眼界。 她收回视线,耳朵动了动,“娘娘,属下听到脚步声,应该是有人过来了。” 正当其时, 湖心亭外的另一侧宫道。 姜婕妤与陆婕妤相携而来。 两人并肩而行,手里正端着一碟糕点。 “这可是我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把我的月例银子都花了大半,就为了做这道蟹粉酥,回去咱们一块吃!” 陆遥遥脸上喜笑颜开。 姜忍冬无奈的笑了笑,“也真有你的,银子都花在这吃食上面了。” 这会儿正说着, 迎面走来一位不速之客。 安美人。 安美人腰肢扭摆,端着红漆描金暖手炉,一身不合规制的华服曳地,“哟,两位姐姐这是从御膳房来吗。” 她见了两位同宫的婕妤,也不行礼。 静雯马上提点道,“安主子,您见了姜婕妤与陆婕妤,也该按宫规行礼,岂能这般无礼。” 安若素立时瞪了一眼静雯,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挑刺!” 静雯俯身行礼道,“奴婢只是宫里最寻常不过的宫女罢了,见了主子自然是要行礼,宫规森严,奴婢与主子都要自行遵守。” “哼。” 安若素抚上自己的鬓间,哼笑,“你家主子不过比我高了一级,也要我行大礼不成?” 何况,这两个婕妤素来好欺负, 她抢了她们的坐胎药,她二人都未置一词,显然是被她家世所慑,不敢与她交锋。 姜婕妤不想看见她, 也不愿意多跟她辩驳,当下拉起了陆遥遥,便要回宫,迎面走到她跟前,“安美人不行礼也罢,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俗语,叫做好狗不挡道吗。” 安若素顿时脸色铁青,“你!” 她竟敢这样贬低她,还用言语侮辱她! 她愤恨的瞪着姜婕妤,绝不让路,直挺挺的往前一步,跟着打翻了那碟蟹粉酥,“可恶!” 食碟一下掉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珍贵的蟹粉酥也脏了,不能吃了,滚落一地。 上一秒还是热乎的刚做出的呢! 陆遥遥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蟹粉酥,再抬头看了眼安美人,又低头看了眼蟹粉酥,抬头怒吼,“啊!!——”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浪费粮食! 陆遥遥当即红了眼,“安美人,看你做的好事!” 安若素冷笑,“你不过是个婕妤,手中并无大权,我即便是做了,你又能奈我如何?” 第202章 裴霜意脸色沉下来,步调款款,“大胆,皇后娘娘在此,岂可喧哗吵嚷!” 所有人一惊,赶忙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吉祥。” 除了安美人行礼不当,其他人俱是严谨行礼。 沈青拂睥睨一眼安美人身上的衣服, 过于华丽,不符合她的位份。 她淡淡道,“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谢皇后娘娘。” 众人起身。 安美人脸色僵硬,也不知道昭宸皇后到底看见多少,她心中忐忑惧怕,但又听闻皇后娘娘一向温柔善良,心中更藏着一丝侥幸。 她率先开口,“娘娘,是陆婕妤自己没有拿稳糕点,不干嫔妾的事。” 陆婕妤没有说话,只哀怨的盯着地上的蟹粉酥,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呜呜,吃不了了…… 姜婕妤气不过,“娘娘,安美人这是恶人先告状,分明是她不肯让路,还故意打翻糕点,想要给我们下马威呢!” 一张梨花木凤椅被宫人及时摆下。 沈青拂缓缓落座,“安美人,可有此事。” 皇后落座,其他人只能再度蹲下,不可俯视皇后。 安美人哽住。 她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嫔妾不曾……” “你竟还要狡辩!” 姜婕妤打断她,当即便将知道的事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娘娘,其实安美人进宫之后,便一直嚣张跋扈,嫔妾等不愿与她计较罢了,她平日礼节不全也就罢了,内务府送来的坐胎药,她都要一个人占了去,今日更是变本加厉,凌辱嫔妾与陆婕妤,娘娘,嫔妾可以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安若素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 她恨恨的抬起手指,“你……你这是污蔑!” 沈青拂平静看了眼安美人, 为什么总有人在她给机会的时候却不知道珍惜机会呢,既然不珍惜,那就简单许多了。 姜婕妤咬着牙回应,“是实话实说!” 两厢僵持不下, 沈青拂淡淡道,“灼华,你来说。” “是,娘娘。” 戚灼华立时回应道,“几位主子,属下一直陪伴皇后娘娘左右,方才的事,属下已看得清楚,是安美人未曾行礼在先,其次又出言不逊,打翻了糕点。” 安美人顿时心头一惊。 戚女官都看见了? 这么说,皇后娘娘也看见了? 她浑身软了几分,只得低头认错,“娘娘,嫔妾……嫔妾只是小错而已……还望娘娘宽容……” “安美人。” 只听昭宸皇后的声音如同天籁一般。 “本宫方才听见你说,陆婕妤的位份只比你高了一级,所以,你也就不向她行礼了。” 安若素惊得心跳不止, 想不到皇后听得这样一清二楚, 她赶忙叩首,“娘娘,嫔妾知错了!” “不止如此。” 沈青拂语调平淡,“本宫还听见你说,陆婕妤手中并无大权,因此也奈何你不得,是吗。” 安若素脸色陡然苍白。 “皇后娘娘……” “既然陆婕妤奈何不了你,那想来,也唯有本宫,能料理你了。”沈青拂微微一笑,美不胜收,“怎么,你也会对本宫说,如之奈何么?” 安若素脸上一颤,“娘娘,嫔妾岂敢呐!” “安美人,你目无宫规,以下犯上,所着衣物,僭越逾矩。” 听见此话, 安若素不禁低头看着自己的华服,是过分华丽,这难道也是错吗,可没有人告诉她过,宫里不可以穿得过于招摇…… 她赶紧叩首磕头, “娘娘,嫔妾只是无知而已啊!” 沈青拂浅淡一笑,“无知之人,自然是要为无知,付出代价。” 她随即下了命令, “延禧宫安美人,无知失仪,僭越无礼,着降为御女,迁居翠微阁,非诏不得出。” 安若素一下便瘫坐在地。 “娘娘!”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昭宸皇后,不是说她向来善良心软,为何会对她如此重罚! 安若素咬着唇,极为不甘心,“皇后娘娘,您无权这样做!嫔妾父亲是吏部侍郎,深得陛下重用,嫔妾纵然有错,皇后娘娘也不可以随意降位!” 沈青拂只是简单的递给侍琴一个眼神。 侍琴立刻上前, 笑着说道,“安御女实在是少见多怪了,咱们娘娘是大祁的国母,陛下亲笔的御赐诏书上,写得分明,皇后娘娘执掌凤印,掌宫中一切大权,莫不是说降位了,即便是直接发落主子您进冷宫,也在皇后娘娘权责之内。” 安若素浑身寒凉。 初冬季节的雪都不曾让她这样寒冷。 冷宫…… 这么说,她只要说错一句话,皇后还要发落她去冷宫吗? 她只得咬着牙应下,“嫔妾……领旨。” 安御女只得颤抖着起身,勉强行了个不中看的礼,踉跄着退了下去。 沈青拂看了眼浑浑噩噩的陆婕妤, 温声道, “你们也起来吧。” 姜忍冬扶着陆遥遥站了起来。 沈青拂旋即吩咐,“着御膳房再制两份蟹粉酥来,一并送到延禧宫。” “是,娘娘。” 陆遥遥顿时一下就闻听仙乐耳暂明。 她破涕为笑,赶忙笑嘻嘻行礼,“嫔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沈青拂看了一会她二人。 随即道, “宫中后妃众多,难免会有争执,你若是一味退让,在别人眼里,便是你好欺负,那接下来,什么人都会来欺负你了。” 姜忍冬点头,“娘娘所说,确实如此。” 沈青拂平静道,“本宫料理宫务,终日难以脱身,今日恰好撞见,护得你们一时,但也护不得你们一世,宫中之路,若要走得下去,还得要靠你们自己。” “嫔妾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有劳娘娘教诲,嫔妾铭记于心。” …… 钟粹宫。 芷兰进来禀告。 “娘娘,奴婢听闻,安美人冲撞了皇后娘娘,被皇后降为了御女,连延禧宫都不叫她住了,迁居了翠微阁呢。” 白妃正在抄写经文。 笔墨一停。 她顿时哎呀了声,“翠微阁那种地方,也就比冷宫宽敞点,亏得安御女家世颇好,进宫没多久,竟混成这个样子。” 芷兰点头道,“安御女跋扈,她降位也在情理之中。” 都是世家女子, 安氏跋扈被降位,萧氏更是全族遭殃。 白雅然心中升起一丝兔死狐悲之感,继续抄写经文,“本宫待会儿还要去寿康宫陪伴太后礼佛,寻常小事不必来支会本宫了。” 芷兰哎了声,“奴婢明白。” 研墨,伺候纸笔。 “咱们钟粹宫如今攀上了太后,跟安氏比起来,到底还是娘娘您福慧双修,后福无穷呢。” 白雅然微笑,“这是自然。” 第203章 翠微阁。 安御女捏着手帕饰泪,“裴公公,嫔妾是有错,可皇后娘娘如此重罚,嫔妾连翠微阁半步都出不去,还求您看在家父的面上,替我向陛下美言几句,嫔妾当真只是小错而已啊!” 她如今侍奉在侧的侍女只剩下玳瑁一个。 玳瑁赶忙递上一只金手镯。 “裴总管,您日日伴驾,是陛下身边最得脸的红人了,咱们主子就仰仗您了。” 裴今故眉眼温和。 拂尘一扫,身后的小泰子立时接了过来。 安御女见他收了礼,心中安定下来几分。 她咬着牙说道, “裴公公,皇后娘娘这般重罚嫔妾,她必不是传闻中那般心慈面善之人,陛下定是被她单纯善良的表面迷惑了,您一定要为我跟陛下说清楚,都是皇后娘娘惩处过重,嫔妾被困于这翠微阁,简直生不如死啊!” 裴今故扫了一眼翠微阁。 小是小了点,是比不上其他嫔妃的宫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算不得亏待。 皇后的确并非极致的单纯良善之女子, 否则也坐不上这凤位, 但那又如何。 只要陛下喜欢就得了。 他随即俯身温声道,“主子莫忧,奴才愿为主子去陛下跟前说上一两句话,不过圣意如何论断,奴才也不敢担保。” 安若素吸了口气,“嫔妾多谢公公。” 裴今故略微点头,旋即离去。 离翠微阁渐远, 小泰子不禁问道,“师父,您当真要为了安御女,去陛下跟前美言吗,可安御女言语间,似乎对昭宸皇后不敬,而且陛下有言在先,后宫诸事都不必报与养心殿,凡所有事,俱晓坤宁……” “小泰子,咱家教你一句。” 裴今故微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宫里,要想活下去,就要学会见风转舵,认得清楚,哪棵是参天大树,哪棵是微不足道的野草。” 小泰子若有所思, 那师父还收了安御女的东西…… 裴今故格外平静,“安御女不安分,而今只是冲撞了皇后娘娘,若有他日冲撞陛下,恐怕就不是降位这么简单了。既然咱家收了安主子的东西,也不好不替她周全,翠微阁一切用度,不要苛待于她,令她好生的活着就是了。” 小泰子点头,“奴才明白了。” …… 夜晚。 养心殿,内殿。 烛火明灭,龙榻外是一层珠帘。 烛光映照着男人的身影, 明黄色寝衣堪堪遮住他冷白肤色的薄肌,墨发垂下,沾着几滴水珠。 薛婕妤看得有些失神,她沐浴后被裹上被子抬进了养心殿的龙榻之上,司寝嬷嬷教得那些,她已略通一二,可是此刻还是不禁红了脸。 自从进宫以来,陛下才开始翻牌子。 虽说第一次是翻了顾贵嫔的牌子,可他还是留在了她的长春宫。 这第二次,果真就是翻了她的牌子。 也许第一次,正是陛下一时不慎,翻错了。 薛婕妤不禁柔声道,“陛下这样爱惜嫔妾,嫔妾唯有将陛下当做夫君一般来爱重,才能回报陛下情谊……” 宁玄礼并未有回应。 他只是冷淡的点了一下旁边的长案,“戴上吧。” 长案上放着一条白色绸缎, 薛婕妤脸色泛红,“这……司寝嬷嬷并未教导嫔妾要用这条白布带做什么,嫔妾不甚清楚,还请陛下明白示下……” 她心跳不已。 听闻陛下早在东宫时,就玩得十分花哨。 原来传言非虚。 她脸上更红,手指微颤着拿过那条白色绸缎。 只听陛下冷淡吩咐道, 第204章 “蒙上眼。” “……是。” 薛婕妤心中欣喜不已, 陛下果然待她与众不同,第一次就玩得这么花。 这就是夫妻之间的情趣吗。 她顺从的蒙上眼,白色绸缎蒙在眼睛上,只能朦朦胧胧看见男人模糊的身影。 龙榻上的帷帐缓慢垂下。 一个时辰后。 薛婕妤眼前的白色绸缎被解下。 妃嫔不得留宿养心殿,她再度被裹上被子抬了下去,抬回长春宫。 她不禁留恋的看了一眼男人的背影。 他为何一点怜惜之意都没有,她有些失落,但更多的还是满足跟喜悦,陛下是天底下最为尊贵华美的男子,而后宫妃嫔更是享受着不同寻常女子的无边富贵,她就更是后宫众人之中的佼佼者。 回了长春宫。 连珠恭贺道,“恭喜主子。” 薛婕妤握着手里那条白色绸缎,脸上更为泛红。 原来做一个宠妃的感觉是这样的。 …… 隆冬腊月。 这一月以来,陛下不常入后宫,若有入后宫时,也只是去坤宁宫陪伴皇后跟太子公主。 除此之外,就只翻了两次牌子,且都是薛婕妤侍寝。 薛婕妤一时独宠,当真是风头无两。 坤宁宫。 众妃齐聚前来请安。 花美人眼神气恨的瞪着薛婕妤,冷笑,“薛姐姐独得陛下恩宠,这滋味,应该很舒坦吧。” 穆才人柔弱的瞟了一眼,默不作声。 薛婕妤垂着眼眸,却藏不住眼底的欣喜,温柔说道,“我只是运气比诸位姐妹好一些罢了。” 花美人更是一哽。 哼,还真让她装到了。 白妃端庄饮茶,脸上笑意明显。 这些女人,真是令人发笑,陛下不过召幸了两次而已,一个个聚在一块就跟个急躁躁的斗鸡似的。 她如今是昭宸皇后之下第一人。 与这些女人都不相同。 白妃格外安逸的倚着座椅,享受着这华贵的雪顶含翠,人还是要学会什么叫急流勇退,福慧双修,才能享一辈子福呢。 “皇后娘娘到——” 一声唱喏下, 众妃行礼问安。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昭宸皇后落座。 沈青拂一身粉色绣牡丹纹锦衣,这粉嫩的颜色衬得她恰如樱花,看上去正是如桃如李,单纯无害。 坤宁宫燃着红罗炭,所以很温暖。 不必穿着大氅。 仅是如此,也能看得出皇后气度高华,不容僭越。 祥昭容眼睛睁得很大,仔仔细细的瞧着凤位上的昭宸皇后,她面色红润白皙,眼神明亮全是光彩,容光焕发。 “……”这怎么可能呢。 还记得当初东宫进新人时,沈青拂几欲憔悴不堪,眼下也全是乌青,她明明深爱陛下,此刻,得知薛婕妤侍寝,她竟然毫无半分气恨吗。 楚灿手指捏紧了扶手,硌得她生疼。 她却毫无感觉, 胸腔只有难以压下的不甘和怒火。 难道只有她在气恨吗, 她气恨宁玄礼要宠幸其他女人,她气恨宁玄礼身边有这么多女人,她更气恨昭宸皇后此刻的淡然,云淡风轻,这更让她嫉妒不已。 她指尖狠狠掐紧了扶手,几乎要划出痕迹。 沈青拂温柔一笑, “近来已至隆冬,天气严寒,诸位姐妹来往坤宁宫也有不便,自今日起,就免了晨昏定省,不必再来坤宁宫请安,等开了春以后,再行请安吧。” 她声音清澈好听。 众妃赶忙恭谨道,“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宽容。” 楚灿也不得不跟随众人一同迎合。 皇后一句话,众妃就要回应。 这就是万人之上的尊位……一呼百应,景从云集。 第205章 可这本该是属于她的。 薛婕妤起身,端着一盏茶走到皇后跟前,缓缓落跪,“嫔妾前日侍寝,本该前日就该来坤宁宫给皇后娘娘敬茶,只是……陛下接连两日召寝,嫔妾只得今日才来给皇后娘娘问安,还望娘娘恕罪。” 沈青拂接过茶来, 眼神温柔至极,她红唇勾起漂亮的弧度,“薛婕妤,你颇得圣心,陛下只要一见了你,脸上都时常带着笑呢,本宫见陛下高兴,自然也会高兴,能讨得圣心欢愉,你做得很好。” 薛舒婉盈盈一笑。 她已是陛下宠妃,又得了皇后娘喜爱,想必之后宫中之路更为顺畅。 “多谢娘娘赞许。” 其他妃嫔的脸色更是各异。 羡慕,嫉恨,冷漠,愤怒…… 沈青拂继而笑道,“诸位姐妹同入宫中,便都是陛下的妃妾,你们也要向薛婕妤好好学学,如何讨得圣心欢愉。” “是,皇后娘娘。” “嫔妾明白。” “……” 楚灿脸色一僵。 除了惊讶,更是不懂。 她竟果真是一点儿都不气恨吗。 杜贵嫔一边饮茶一边藏下一丝笑。 昭宸皇后一两句话就能给薛婕妤拉上满满的仇恨,毕竟是陛下看重的宠妃,眼下策略自是要她烈火烹油一般炙手可热,呵。 她依附皇后,自然要附和, 她旋即一笑,“皇后娘娘说的是啊,臣妾若能比得上薛妹妹半分,哪里还用每日数着宫里的鱼儿过日子呢。” 薛婕妤被夸得脸上格外泛红。 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花未眠冷笑,“薛婕妤当下是得宠,可难保以后,妹妹正想看着,这以后的日子,薛婕妤还会不会照样如此得宠。” 沈青拂注视着花美人。 这个花美人,与选秀那日大相径庭。 她眼底毫无半分隐忍坚韧之态,更多的是浮躁,夸张。 莫非真的换了一个人? 会有这种可能吗。 这种事情,大概只会出现在小说里吧。 沈青拂微笑道,“薛婕妤是陛下新宠,本宫不许任何人诋毁她,都明白吗。” 花未眠脸色一变。 赶忙低头道,“嫔妾失言。” 她心中更为嫉恨,升起对薛婕妤的滔天恨意。 凭什么? 连皇后都护着她! 只听昭宸皇后又道, “本宫有一盏双熊兆瑞的摆件,就送与薛婕妤吧,望你梦熊有兆,喜得皇嗣。” 侍琴将双熊兆瑞呈递过去。 连珠赶忙双手接过。 那盏摆件当真是极为美观,琉璃质地,雕刻出两只幼熊,憨态可掬,双熊兆瑞,梦熊有兆,更是寓意极佳。 薛婕妤大喜,“嫔妾多谢皇后娘娘厚赏。” 谢昭仪收回了担忧的目光。 她本来还担心皇后会因为陛下召寝薛婕妤的事,而感到不快,心情不佳, 想不到她如此大度。 嗯,这也是自然。 皇后本就性情温良,单纯仁善, 她自然会对陛下喜欢的人,爱屋及乌。 皇后温声道, “也不早了,你们都回宫歇着吧。” “臣妾告退。” “嫔妾告退。” …… 养心殿。 鱼九十九呈上一只锦盒。 “回陛下,这就是陛下所要的东西,卑职已经跟容时要来了,只要放在女子平日饮食之中,可保不孕。” “甚好。” 宁玄礼接过那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颗颗朱砂红色的小药丸, 这就是避子药。 影门特制。 “容时这个神医医术颇为高明,哪天让他进宫来一趟,朕要好好赏赐他。” 鱼九十九笑了两声。 “陛下有所不知,容时忙着代为料理影门的事务,恐怕无暇入宫,不过陛下圣旨,他应该也不敢违抗。” “嗯,随缘吧。” 像容时这样的山野之人,自由惯了的。 宁玄礼问道,“影门的门主,还未归么。” “正是呢。” 鱼九十九道,“卑职听容时说,他一直没有影门门主的音信,看来是被那传闻中的女子彻底给绊住脚了。” 宁玄礼轻蔑的哼笑了一声。 为情所困之人,当真难成大器。 他旋即沉声吩咐道,“这些避子药,是朕赏给薛氏的,你找一名信得过的飞鱼内卫,亲自去办此事,不可为外人所知。” 鱼九十九愣住。 陛下不是很宠爱薛婕妤吗,竟然不许她有孩子? 他不敢深思,连忙点头应下,“卑职明白。全体飞鱼内卫誓死效忠陛下,卑职自会为陛下办好此事。” 若要将避子药藏于薛婕妤的饮食之中, 何其简单。 随便一个飞鱼内卫就可以办到。 宁玄礼颔首,“你应当明白,知道太多的人,命总是不长的,朕很需要你,继续活着,为朕办事。” 鱼九十九浑身一凛。 他深知陛下这是何意。 他赶忙俯首道,“卑职忠心耿耿,甘愿为陛下挖心自证!” “不必,血呼滋啦的,朕不喜欢。” 宁玄礼微笑,“你退下吧。” “是,陛下。” 鱼九十九旋即隐入黑暗。 宁玄礼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墨眸幽深,深不见底。 疑人也用,用人也疑。 这才是帝王之道。 至于薛氏,既然已经给了她恩宠跟位份,就不可以再给她皇嗣,免得薛氏因为皇嗣,反而生出什么不该生的心思出来。 她只需要做好一个靶子即可。 第206章 坤宁宫。 隆冬下过一场大雪后, 积雪又厚又深。 帝后二人正在堆雪人。 一旁侍奉着的宫人不下十数人,都默默守在旁边,帝后一同堆雪人的景象真是百年难遇…… “阿拂,像你吗。” 他沉朗的笑,极为少见的笑得这样天真。 那个雪人被堆得圆滚滚,胖乎乎,脑袋顶上还戴着斗笠。 “才不像呢。” 沈青拂哼唧了声,“臣妾可没有这么肥美。” “是吗。” 宁玄礼捏起一小团雪往她脸上一蹭,凉得她皱眉,她也不甘示弱,搓了个更大的雪球,直接扔到他胸前,重重的一砸。 他却气定神闲的笑。 “皇后要谋杀亲夫不成。” 跟着捉住她乱来的一双手,带入怀中,他浅淡的看了一眼宫人手中的墨狐大氅,便有人适时递过来,为皇后披好。 “如何,今日玩得可还尽兴。”他笑着问。 沈青拂点点头,“还好。” 她白皙的小脸被墨狐的颜色衬得更为白嫩,鼻尖红红的,耳朵也有点泛红。 宁玄礼抚上她的耳朵,给她暖了暖,“天冷,咱们还是回内殿吧。” 她乖巧嗯了声, 任由男人将她带进内室。 坤宁宫的红罗炭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再穿着大氅就有些热了,她解下来,完全没注意到男人的眼神早已心猿意马。 “朕为阿拂准备了一样东西。” “嗯?陛下备下何物?” 一旁的乌木海棠如意纹几案上放置着一袭轻纱,粉嫩如云霞一般的颜色。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撩起这袭纱,“阿拂穿上试试。” 反正有炭火烧着,也不会冷。 沈青拂接过来,不疑有他。 展开才发现这件纱衣几乎可以用透明来形容,薄如雾色,且没有可以系好的盘扣,只是单纯有两条袖子,堪堪能遮住大腿以上的位置。 “……” 她顿时陷入沉默。 很快,脸上泛起薄红,似醉酒了一般,她声若蚊蝇,“陛下,可以先闭上眼睛吗。” “好。” 宁玄礼眼底泛起欲色,薄唇一勾,闭上眼。 见他真的闭了眼,倒是很从容。 她气鼓鼓的冲着他眼前的空气无声的龇牙咧嘴了一番,狗男人真会玩。 换好衣物,找了半天盘扣,还真没有。 “找什么,别找了。”男人声线哑感,不知何时睁开的眼,将她一把拉进怀里,“朕的皇后,身上好香啊。” 她虽穿着这样的衣服。 却依旧保持着端庄自持,没有说话,像是清冷仙子被迫堕尘,眼神越发圣洁,就越发激起男人心里的征服之欲。 宁玄礼向来幽深清冽的眼底满是明晃晃的占有欲,燃起一簇一簇燎原星火。 他难掩欲色,嗓音极为温柔,“阿拂为何不说话。” 沈青拂身上单薄,能感受到他炽热的体温,“臣妾如今已是陛下的皇后,穿成这样,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岂不要耻笑臣妾……” “无人敢议论。” 他双手已攀上她肌肤,“谁敢置喙,朕割了谁的舌头。” “……” 最后, 她只得这样背对着仰靠在男人怀里, 双腿的腿窝处,被他双手托起来,颤栗不已,她无力的抬手往后勾住男人的脖子,听着他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末了,他吻了吻她冒汗的额头, “咱们再生个孩子吧,好吗。” 这件衣服都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了,他还不给她脱下来。 沈青拂没了力气回应他,至于他讲的什么,也没有听得很清楚,“……” …… …… 第二日,清晨。 妆镜台前。 两人同坐。 今日休沐,不必早朝。 宁玄礼耐着性子给她画眉,眉毛画得一般,最后却在她嘴巴上方又添了两条小胡子,他笑得玩味,“好了,这下阿拂有四条眉毛了。” 第207章 沈青拂看了眼镜子,气得扁扁嘴。 “陛下怎能这样欺负臣妾。” 她只得拿起手帕去擦那两条小胡子,“眉毛画成又短又粗的,一点也不好看,臣妾要罚陛下重画。” “好好好。” 宁玄礼手执螺子黛,接着给她画去,“朕给卿卿赔个不是,都是朕没画好,朕要画到卿卿满意为止。” 沈青拂轻轻的哼笑,“这还差不多。” 彼时,侍琴进来, 在屏风外头站着犹豫了一会。 宁玄礼瞥了一眼镜中,语调懒散,“有话就回。” “是,陛下。” 侍琴走近,禀报道,“启禀陛下,娘娘,长春宫的连珠过来说,薛婕妤被一个小太监冲撞,迎面浇了一盆冰水,现下整个人已经发了高热。” 宁玄礼面色平静。 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这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 他淡淡道,“朕知道了。” 沈青拂乖巧的坐着,任由他画眉,她眼神只有澄澈爱意,心中无波无澜。 哦豁,还真有人出手了。 她眼神逐渐变得担忧,悲悯圣洁,“陛下,薛婕妤发了高热,总要传太医去长春宫看看,近来秦太医当值,他又是太医院的院判,医术高明,就由他去长春宫给薛婕妤请脉吧。” 宁玄礼心头一软。 阿拂还是这样善良单纯。 好在提前立了薛氏这个靶子,正好,吸引了这后宫女人的战火。 他柔声道,“阿拂总这样为别人考虑,叫朕心疼。” 沈青拂浅浅一笑,绝美,“臣妾是陛下的皇后,自然要为了陛下,照顾后宫妃嫔,这也是臣妾的责任所在。” 宁玄礼深切望着她。 此刻,他知道他做这一切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阿拂,只会是他唯一的妻子。 他跟着拥住她,“朕会为阿拂扫清一切障碍。” 沈青拂懵懂的抬眸,“臣妾不怕后宫艰险,只要陛下信任臣妾就好。” 宁玄礼心中一荡。 阿拂对他的爱意如此澄澈干净,让他珍惜不已。 他沉声笃定道, “朕对阿拂,永不相疑。” …… 延庆宫,东配殿。 荷叶心惊胆战的俯身,压低声音。 “主子,长春宫那边有信儿了,薛婕妤果真突发高热,想必近来是不能侍奉陛下了。” 穆才人嗯了声。 慢慢品尝着一小块冰柿。 “冬天的冰水这么凉,一盆泼下去,她不病才怪。” 荷叶不敢说话, 眼神乱瞟。 穆莲衣皱眉,“怎么,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奴婢岂敢。” “呵呵,既然入了宫,又岂能不争宠,既然有人得宠,我自然要让她失宠。” 穆莲衣淡淡一笑,“何况我只是叫她近来不得侍寝罢了,又不是要她的性命。” 她这话说得极为淡漠, 全无往日那样柔弱的样子。 荷叶搓了搓手指,又道,“还有一件事,奴婢……奴婢帮娘娘问来了。” 她吞吞吐吐的说道, “敬事房的吴管事手底下有个小内侍,专门管理后妃的绿头牌,奴婢使了点银子,正好问了实情,原来祥昭容的绿头牌已经被撤下了,吴管事特意叮嘱过,不得再放回去。” “什么?!” 穆才人顿时大惊。 眼底的淡漠消失不见,一下变得犹疑起来,她拧紧了眉头,“如此说来,定是陛下的意思了。” “想来或许是……” 荷叶猜测道,“吴管事虽然管理着敬事房,但祥昭容怎么说也是高位嫔妃,若没有陛下的授意,他哪里敢做这个主啊。” 穆才人手里的冰柿顿时扔到一旁。 哼。 楚氏出身骠骑大将军府,这样好的出身,又与陛下有初见的情谊,她竟然会把一手好牌打成这样! 第208章 “主子,咱们进宫就是为了帮祥昭容的,这可如何是好。” 荷叶担忧道。 若非是主子让她偷摸去了敬事房打探消息, 恐怕还无法得知祥昭容的绿头牌被彻底撤下一事。 “祥昭容失宠,再想复宠,难于上青天。”穆才人语调冷淡,“我可以帮她,但也不会误了自己的前程。” 依照如此形势。 祥昭容在陛下心里,还不如后宫其他女人…… 穆才人无力的闭了闭眼,思忖了半晌,她睁开眼,冷笑,“既然祥昭容已然失宠,那我就干脆让她失宠得更厉害点吧,正好拿她做我上位的踏脚石。” 荷叶一惊。 “主子,可是祥昭容的父亲是骠骑大将军,咱们不能把他得罪了啊。” 穆莲衣冷哼,“我自会想个周全办法。” …… 和声署。 距离昭宸皇后的千秋节还有一个月。 陛下早已下了旨,命和声署好生准备,务必要给皇后娘娘惊喜。 谢摇光还在浏览乐谱。 内侍来报,“大人,咸福宫侧殿的顾贵嫔过来了。” “哪个顾贵嫔?” 谢摇光眼神没有移开,他略微蹙眉,不记得有这么一位顾贵嫔,近来颇受陛下宠爱的,不是那个薛婕妤吗。 “额,就是与谢昭仪同住咸福宫的那位顾主子啊。” “……哦。” 谢摇光似乎想起了一点。 “她来做什么?” “奴才也不甚清楚,不过,顾主子是一个人过来的,奴才瞧她身边连个随身侍女都没带着呢。” 谢摇光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先下去吧。” “是。” 跟着,顾贵嫔便进了和声署。 谢摇光起身行礼,“下臣见过主子。” 顾丝绵扫了一眼四周,和声署并无其他人,她心中一喜,不禁格外激动,“谢大人快起身吧。” 她笑着问, “怎么今日和声署这样安静啊。” “哦,太后要看戏曲,有不少乐器都着人拿去了寿康宫,顾主子若是有何需要,还消等上小半个时辰。” 顾丝绵柔美的笑,“我来不是为了来借乐器的。” 谢摇光防备的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去,再度行礼,“不知主子前来所为何事。” 她笑道,“摇光哥哥,我来看看你。” 谢摇光顿时大惊失色。 这张妖孽脸一阵白一阵青,差点没缓过劲儿来,他深深的愣住,“顾贵嫔,你在说什么。” 顾丝绵被他这样的反应,也是给惊了一下。 她低咳一声,“此刻无人,我便想这样唤你,你是觉得……不好意思吗。” 她脸红着,将一只锦盒放在案上, 里面是一双她缝制许久的棉毛手套,暖绒绒的,正适宜眼下这个天气佩戴。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望你收下。” 谢摇光反而如临大敌一般,接连后退几步,眉头拧得要比绳结还深,“顾贵嫔,你要做什么。” 顾丝绵一怔,“……摇光哥哥,你,” “住口,休要胡言!” 谢摇光气恼的盯了一眼外头,好在没人,不然就杀了她。 顾丝绵不明所以,她看着他身上那件绣着木棉花的绛红色官服,眼底都是失落,“谢大人,你明明……你明明是为了我进宫的,不是吗,为何现在又如此?” “胡言乱语!” 谢摇光这双桃花眼一下通红,“本官与你素不相识,何来为你入宫一说!” 顾丝绵脑中一片锐鸣。 缓了好一会,她身形一晃,难以置信的盯着他,“不,我不相信,你不是为我入宫,你怎么会穿这件官服,绣着木棉花的,你明明知道我最爱的就是木棉花!” “本官不知!” 谢摇光震惊又震怒。 “你是陛下的嫔妃,我是陛下的臣子,顾贵嫔为何要置我于倾家灭族之罪!” 他素来纠缠于许多美人之间,此刻,却像个要保住自己贞洁的南风馆清倌儿一样,简直闻所未闻,何其可笑。 顾丝绵瞪大了眼睛, 看了他许久, 终于确定他没有在说谎。 他当真只把她当做素不相识之人。 顾丝绵心中狠狠一震,她颤抖着说道,“我幼时便常去江怀王府,我与瑾瑜,还有你,我们一同玩过磨喝乐,你都忘了吗。” 谢摇光显然不肯听她半句话,眼神尤其警惕防备。 顾丝绵心中更痛。 她终于难掩伤痛,哀切道,“入宫本非我所愿,自入宫来,我便活得如同行尸走肉,避宠避恩,我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你。” 她深吸一口气, “更何况,还有瑾瑜,我为了爱你,一直在护着她,成全她,她爱陛下,我便帮着她在太后跟前得脸,帮着她拿下协理六宫之权,更甚至,我为了保护她,带她从萧氏的杀局死里逃生,是我,一步一步带着她护着她走到现在!” 谢摇光却道,“谁用得着你。” 他这话说得相当无耻。 顾丝绵泪如雨下,“你的意思是,我自己,作茧自缚吗。” 她忍不住心中悲切,哀嚎道,“为何你要如此对我!” 谢摇光冷静下来,一字一顿,“顾贵嫔,下臣与你素未谋面,更听不懂你这所有言语,今日这遭,我便当你从未来过,也从未跟我讲过这些话,你走吧。” 第209章 顾贵嫔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咸福宫的。 春华担忧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顾丝绵整个人颓然失落,更多的是气恨恼怒,她一言不发的坐在椅子上,颤抖不停的手捏紧,指甲早已嵌入手心,沁出几滴鲜血。 “主子,您的手……” 春华赶忙找来纱布要为她包扎,却被她一下推开。 “别来理我。” 她嗓音竟然是极为沙哑,粗糙。 “主子……” 春华不知所措。 方才主子出宫的还是满面春风,怎么眼下…… 顾丝绵僵硬的咬着牙齿,下颚处绷紧。 她为了爱谢摇光,避宠避恩,陛下第一次翻牌子,就是翻了她的,这头一份的恩宠她都可以避而不要,不惜令自己浑身过敏,也要避宠。 更不要说这一路走来。 她为谢昭仪又付出了多少! 原来在谢摇光眼里,她只是个陌生人,多么可笑可悲…… 就像个笑话! 她没忍住掉下泪来,泪流不止。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啊!” 春华赶忙为她擦泪。 顾丝绵打掉她的手,“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是,主子。” 春华只得应下。 她了解顾贵嫔的脾气,她决定了的事情,便是会一直走下去,强劝也无用。 这一整夜。 顾丝绵都坐在这张座椅上,一动未动,望着窗外的夜色,由深墨逐渐转亮,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到最后,却泛起一丝诡谲的笑。 春华在门外敲响。 “主子,到辰时了。” 她进来便看到,顾贵嫔果真一夜未睡,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她赶忙扶着她的手,给她好生包扎好。 “主子,您这是……何苦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一晚上没有睡觉, 她此刻却格外精神, 顾丝绵低头瞧了眼自己手上的纱布,她受伤了,所以要包好。 从今往后,要受伤的人, 是别人。 她再也不会令自己受伤了。 顾丝绵站起身来,强行挺直了上身,令自己身形保持平稳。 “主子,您要去哪儿啊。” “去敬事房。” 顾丝绵微笑。 主仆两人一同到了敬事房。 吴管事哎呀了声,“顾主子,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吴公公,前一阵子我身体不适,眼下已经保养好了,身体已并无大碍。” 顾丝绵眼里隐下泪意,莞尔一笑,“就有劳公公,将我的绿头牌重新摆上吧。” …… 初春。 柳絮飘飞。 “呃……” 御花园假山后头传来男人低弱的呼吸声,急促,虚弱无力。 裴今故哮症复发。 紧皱眉头,呼吸不畅,脸色也苍白起来,他倚靠着假山,勉强嗅着香囊里仅存的药香,还是缓不过来。 那张青铜质的面具, 也因为难以呼吸而被摘掉扔在一边的草地上。 “娘娘,千秋节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听闻薛婕妤要在您的千秋节上献舞呢。” “难为她了,她前些日子才将养好身子。” 昭宸皇后的声音由远及近。 “娘娘……” 裴今故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什么动静?” 侍琴皱眉,“好像是在假山那边。” 随行的一队坤宁宫侍卫,都跟在后头。 沈青拂淡淡吩咐,“薛侍卫,过去看看。” 墨惊雪低头应下。 快步走近假山处,只见裴今故脸色极为不佳,他将人扶起,“裴公公,你怎么样。” 是裴今故? 沈青拂眉头微蹙。 步调平稳的走到他跟前。 裴今故艰难的抬头,正午阳光照得格外刺眼,他看不清,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形,还有这一片月白色的衣裙下摆。 “娘娘,救我……” 他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 哦,他这是,哮症犯了? 第210章 沈青拂眼神平静。 她没有必要救他,他只是宁玄礼身边的总管太监,跟她毫不相干。 为何要救? 她沉默半晌, 语调担忧,“裴公公,这是怎么了。” 裴霜意冷笑一声。 “裴总管运气真好,哮喘病发,还能遇到咱们娘娘,上苍真是够眷顾啊。” 裴今故扶着石壁缓慢起身,只是太过虚弱,难以行礼,“娘娘,奴才惊扰娘娘凤驾,罪该万死……” 也罢, 救了就救了吧, 她想,反正在后宫众人眼里,她本就是单纯良善之人。 “侍琴,去请太医。” “是,娘娘。” 裴今故额头全是冷汗,心中一阵颤栗。 想不到搭救他的人竟然是皇后娘娘。 他曾经怀疑过,皇后是否心计深沉,如今看来,她就如同观音菩萨一般,垂怜苍生…… 裴今故慎重道,“回禀皇后娘娘,奴才素有哮症,身上的香药用完了,正逢春日柳絮繁多,不慎吸入柳絮,所以病发,叫娘娘见笑了。” 沈青拂微笑,“待太医过来,便可好好为裴公公医治了。” 她声音清澈干净。 裴今故陡生愧意,从前都是他误会皇后娘娘了。 小泰子急匆匆赶来,“师父,香药取回来了!” 赶忙递给他香囊。 裴今故深吸了两口香药气息,缓和不少,他终于舒服了一些,“今日多亏皇后娘娘相救,奴才愿为娘娘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沈青拂只是淡笑。 没有其他回应。 裴霜意讽笑一声,“裴总管久居深宫,就是会说话。” 裴今故勉强扯出一个弧度,“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哼。” 裴霜意冷哼了声。 他听不懂这么文绉绉的话,只觉得这位族兄是故意当着娘面儿卖弄。 当值的徐太医赶来,“请娘娘安。” “不必多礼,来给裴公公看脉吧。” 徐太医一哽,“不知是哪位裴公公。” 裴霜意冷沉着脸,“咱家身强体健,难道你看不出来,是陛下身边的裴总管,虚弱不堪吗。” “啊,哎,微臣明白了。” 徐太医赶忙去给裴今故搭脉。 半晌,回复道, “裴公公这是哮症复发,微臣开几副药,公公连饮七日,便会好转。” 小泰子松了口气,“那就请太医拟个方子,我去司药房给师父取药。” 很快,徐太医将药方拟好, 小泰子飞速去取药。 沈青拂略微点头,“没事就好。” 裴今故不敢抬头看她,低头道,“奴才多谢皇后娘娘。” …… 千秋节前夕。 咸福宫。 顾丝绵笑着走进来,“瑾瑜,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八宝甜酪。” 春华呈上来。 谢瑾瑜惊喜一笑。 八宝甜酪是用鲜牛奶、酒酿汁、冰糖、杏仁片制成,更额外放了许多干果,诸如芡实,莲子,核桃之类。 “真的很香。” 她欣喜的看着顾丝绵,“多谢你还记着我喜欢吃这个。” 顾丝绵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快趁热吃吧。” 春华附和着笑道,“昭仪娘娘自幼与我们主子相识,我们主子凡事都想着娘娘呢,这道八宝甜酪,可是主子亲自下厨做的。” 谢瑾瑜心头一暖。 进宫多时,只有她待她这样好。 她感动不已,连忙让秋颜分开两份甜品,“咱们一块吃。” 顾丝绵手帕捏起,掩在唇间,“我尚有喉疾,不宜吃甜食,还是你替我吃了吧,正好我也就不跟你抢了。” “那好吧。” 谢瑾瑜不疑有他,浅尝着八宝甜酪。 顾丝绵见她果真吃了下去,眼神逐渐深了几分。 …… 千秋节。 太和殿。 昭宸皇后的生辰日,是三月初九。 和声署一早备下了特殊的声乐,是一队等人身高的机械木偶,手里拿着两条丝巾,在手上甩来甩去。 第211章 据说世子爷还联络了江湖上的唐门, 专门制成的这一队机械木偶。 它们不仅手里甩着丝巾,嘴里也发出机械声,大概是唱的民间的祝寿曲,要说新意也确实够新,但这也太新了。 宁玄礼饮下一杯酒,眉头微皱。 他不得不怀疑,这真的能讨得阿拂高兴吗…… 他视线落到身边的小女人身上,她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似乎很有兴致,他也不禁跟着薄唇一勾。 只要她喜欢就行。 众妃皆在, 白妃享受的眯着眼,指尖不时随着声乐敲两下案边。 谢昭仪眉头皱紧,偶尔抬指按压太阳穴的位置,她看起来似乎颇有不适,但也在极力忍耐。 杜贵嫔眼神平静。 顾贵嫔只是冷淡的看着谢昭仪,收回视线。 薛婕妤期待的望着高位之上的男人,她准备了很久的舞蹈,正待今夜献上。 花美人坐得笔直,眼神也隐约透着几分坚韧,隐忍。 沈青拂视线下移。 她注视了一会花美人,今夜的花未眠,倒是与选秀那日的气度,还算相符。 宁玄礼语调不悦,“谢昭仪,你身体不适么。” 谢瑾瑜连忙起身,“臣妾只是有些头晕,并无大碍。” “那你坐好吧,不得失仪。” “是,陛下,臣妾明白。” 宴会进行到一半,薛婕妤起身,“皇后娘娘寿宴,嫔妾正有一舞献上,愿娘娘长乐无极。” 沈青拂点头,“薛婕妤有心了。” 薛婕妤欣喜一笑,随即俯身退下,去向太和殿侧殿。 她的舞衣和舞鞋都是提前特制的,与众不同,早就放在了侧殿,一早备好。 这里内侍跟宫女来往众多。 除了衣物,还有许多美酒佳肴,放在此地,专门等着千秋节宴上,给诸位妃嫔主子们递送上去。 薛舒婉走到衣架前。 漂亮的白色羽毛织成的舞衣,这是尚衣局的手艺,待会跳起舞来,必定翩若惊鸿。 还有这双舞鞋,虽看起来像是白色锦缎,其中五光十色,其实是拿彩色丝线修成的,泛着耀眼光芒。 连珠提醒道, “主子,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将衣服跟鞋子好生检查一番吧。” 薛舒婉皱眉,“不必了。” 她前些日子突发高热,近几天才养好,虽说陛下近来没有翻过牌子,但她也不能保证陛下万一真把她忘记了怎么办。 何况,她在外人眼里, 到底是陛下的宠妃, 谁还敢害她这个宠妃不成? “时间紧迫,我即刻换好,我们便回去。” 连珠只得替她换上衣物。 重返千秋节宴。 薛婕妤柔美俯身行礼,“嫔妾献丑了。” 宁玄礼神色恹恹,“跳吧。” 薛婕妤随即起舞。 她这身舞衣在月色下更显得飘逸,白色羽衣像白孔雀那样开屏,缓缓旋身,伸开双手如同展翅。 沈青拂欣赏舞曲。 红唇勾起的弧度格外迷人。 宁玄礼却只望着她。 舞曲越发动听,空灵的仿佛当真置身于深林。 薛婕妤的舞姿也如雀灵一般。 她正要跳到最重要的部分,骤然感觉心中钝痛,心脏竟突然疼了起来,让她一下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能停下。 也不能出任何错误。 薛婕妤只得强忍着疼痛继续跳舞。 一旁的连珠紧张的看着她,主子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待到半刻钟后, 薛婕妤终于舞毕。 她疼得额头冒出冷汗,艰难的俯下身行礼告退,坐回了宴席的座位上,只是疼痛却越来越剧烈。 彼时,季长晖着人请上一架琉璃塔。 众人纷纷望去, 这架琉璃宝塔晶莹剔透,共有八面,每一面上都绘制着会动弹的皮影人偶,被宝塔里面的光火映照着,一整场皮影戏就此开来。 “启禀皇后娘娘,这是陛下着民间工匠花费数日时间打造而成,专为了娘千秋节献上。” 季长晖恭谨道。 “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众妃也跟着参拜。 “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沈青拂眼底浮现喜悦的泪花,声音微颤,“这是陛下亲自送给臣妾的贺礼,臣妾感激不尽。” 宁玄礼揽住她的手,“今夜是皇后的千秋节,朕只要皇后高兴。” 琉璃塔中的皮影戏徐徐展开。 众人也看得不亦乐乎。 待半个时辰后,千秋节宴方才结束。 帝后二人相携离席。 谢昭仪忍耐许久,跟着起身,她步伐有些凌乱,眼前一黑,栽倒过去,正撞这那架琉璃塔上。 只见琉璃塔即将摔在地。 戚灼华飞速托住塔底,另一只手单手将谢昭仪拉扯开,才不致宝塔落地,谢昭仪勉强清醒过来,“多谢……” 季长晖惊讶。 ,好快的身法。 他赶忙从戚灼华手中接过琉璃塔,这可是陛下送给皇后娘贺礼,万不能有失。 谢瑾瑜赶忙跪地,“臣妾冒失,差点摔了宝塔。” 宁玄礼眉头拧紧,语调更为不悦,“怎么走路还不会走吗,横冲直撞,成何体统。” 谢瑾瑜只得辩解道,“臣妾今日身体不适,头疼得很,好在琉璃塔无恙。” 顾丝绵跟着跪下,“陛下,谢昭仪枉顾圣恩,或许只是借口头疼,不能排除她有心要令皇后娘千秋节生出事端。” “……”谢瑾瑜大惊,回头看她。 才发觉头疼的来由,正是因为那道八宝甜酪。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直都是她至交好友的顾贵嫔,会这样害她……她们两个明明是最好的朋友?! 只听陛下冷淡道, “谢昭仪御前失仪,几损朕之贺礼,实失朕望,去协理六宫之权,禁足咸福宫一月,修身养性,端正礼仪。” 谢瑾瑜已听不进去什么话音。 她心中只剩下惊愕,震惊,震痛,伤怀…… 顾贵嫔却眼神冷淡,毫无情绪,也没有半点愧疚。 沈青拂声色未动,将一切尽收眼底。 千秋节正当结束之时,却又有人惊呼一声,“陛下,我们主子昏过去了!” 第212章 薛婕妤脸色惨白,昏倒在地。 连珠吓得赶忙将她托起来,只是她人还是昏迷着,心跳似乎也微弱了几分。 连珠赶忙磕头,垂泣道,“陛下,主子不好了,求陛下宣召太医前来吧!” 宁玄礼眯起墨眸,“宣太医。” 季长晖即刻去请人,徐太医匆匆赶来,为昏过去的薛婕妤把脉。 片刻后, 薛婕妤脸色已越发青白。 徐太医回禀道, “回陛下,回娘娘,这位主子的脉象是中了毒,当是使人心口痛苦不堪的催心散,此毒由心而起,逐渐蔓延五脏六腑,若是再迟上半个时辰,便是华佗在世也无能无力了。” 催心散…… 众妃神色各异,互相打量起来。 到底是谁在谋害薛婕妤,她也真可怜,献个舞的功夫,就成了这个样子。 沈青拂担忧道,“太医,即刻为薛婕妤解毒,莫再拖延。” “微臣遵旨。” 徐太医写下药方命人去取药,煎药。 薛婕妤服下解药,方才好转,脸色恢复了一些,只是还是没有清醒。 连珠赶忙道,“陛下,娘娘,我们主子献舞前情况还好,或许是主子的舞衣出了状况,再或者,可能是节宴的饮食所致……” 宁玄礼薄唇微动,“长晖,去查。” “是,陛下。” 季长晖叫上徐太医一同查看食案上的饮食,一一拿银针验过,并无异常。 接下来,便是薛婕妤的衣物。 只得命几名宫女将薛婕妤移到太和殿侧殿。 内侍惊讶不已,“薛主子这是怎么了?” 他只得吩咐人全都退下。 宫女将薛婕妤的衣物,一并呈交给太医。 徐太医检查一番,旋即出来跪下回禀。 “回禀陛下,娘娘,薛婕妤的舞衣没有异常,舞鞋里却被人放了少量的催心散,此毒浸透肌肤,催人心肝,且毒发的速度很快,若要解除毒性,也要坚持服药,但能否彻底拔除毒性,还要看天意如何。” 连珠吓得瘫坐在地。 “太医言下之意,我们主子能否痊愈还要看天数?!” “催心散本就是剧毒。” 徐太医叹气道,“薛主子中毒已有小半个时辰,若是当时察觉心脏不适,及时通传太医院,那或许中毒还不是很深,眼下只能先服解毒汤药,慢慢解毒为上,避免用药过猛,反而导致毒性剧烈。” 连珠格外后悔的低下头。 若是方才她及时将主子拉下来就好了, 她紧咬牙关,磕头道,“陛下,娘娘,主子这是为人所害啊,求陛下与皇后娘娘,一定要我们主子主持公道!” 沈青拂眼神悲悯,圣洁。 “本宫会找出行凶之人,还薛婕妤以公道。” 宁玄礼目光平静。 这些女人,没几个是安分守己的。 既然薛氏这个靶子倒下了,那便再立个新的吧。 他淡淡道,“薛婕妤蒙受委屈,朕心不安,便晋薛氏为贵嫔,由长春宫众人好生看顾照料,不得有误。” 连珠抹掉泪水,叩首。 “多谢陛下恩典……” 薛婕妤被宫人抬上轿辇,一路抬回了长春宫。 不过毒性难解,须臾数日过去后,薛婕妤方才清醒,得知被封了贵嫔,分外欣喜,只是过于激动,结果导致残余毒性再度复发,徐太医只得嘱托不得叫贵嫔主子再度过分激动,要保持心情平稳。 薛贵嫔只得居留于长春宫内, 擅自保养身体,一直服用解毒汤药,维持心情平稳,不敢再过于激荡。 一时间,宫里对于长春宫的注意力,似乎逐渐转消了。 …… 咸福宫。 两人互相对峙, 顾丝绵脸上只有坦荡。 第213章 “我们都被禁足,不得出这咸福宫,瑾瑜,既然结果如此,也不算我害了你。”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谢瑾瑜眼里含泪,质问道,“我有何处对不起你,值得你将我们之间数年情谊全都葬送!” 顾丝绵凄惨一笑。 最后只剩下淡淡的冷漠。 “你不必恨我,你在昭宸皇后的千秋节上失仪,本就注定受罚,我之所以还要站出来,是要你学会,宫里根本没有真正的朋友,这一场学程,算是我送给你的,望你日后不要再轻信任何人。” “所以我还要感谢你吗?” 谢瑾瑜直勾勾的盯着她,企图从她眼里看到哪怕半分愧疚,可惜只有坦坦荡荡的坏。 顾丝绵平静冷漠, “你也不必谢我,你我之间,便就这样吧。” 她说罢旋即离去。 谢瑾瑜捂住脸,崩溃大哭。 …… 坤宁宫。 “太和殿侧殿,一直都是奴才在看顾,千秋节上,往来宫人太多,奴才实在也是记不清了。” 内侍回答道, “薛贵嫔的舞鞋一直是放在最里头的,期间只有花美人在戌正时分过来了一趟,没多停留,便离开了。” 沈青拂挑了一下眉梢,“花美人?” “正是。” 内侍点头,“奴才没有看错,的确是花美人。” 裴霜意冷笑,“咱家看你是老眼昏花了,戌正时分,正是千秋节中场,花美人从未离场,一直待在宴席之上,何来会去侧殿?” “这……” 内侍哽住,“奴才万万不敢欺骗皇后娘娘啊!” 裴霜意起了心思,似笑非笑,“娘娘,此人或许没有说实话,不如送去慎刑司严刑拷问,要么,奴才亲自来。” 内侍吓得脸色一白, 连忙磕头,“公公饶命啊!娘娘饶命啊!奴才说得都是真的啊!” 沈青拂只是简单的嗯了声。 花美人一事,是这人主动提起,无非就是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此人说谎,嫁祸花美人。 第二种可能,他没有说谎,他的确看见了花美人,只不过是由旁人易容假扮。 第三种可能,那的确是真正的花美人,因为,花美人有两个人,一人坐于宴席,一人前往侧殿,如此便有不在场证明。 这第三种可能当真是玄乎其玄。 何况众目睽睽之下,花美人从未离席,就算传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沈青拂平淡道,“好,本宫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内侍如蒙大赦,赶忙连滚带爬的退出去。 侍琴略作叹息,“千秋节上来往人数众多,随便找个小太监或是小宫女,便都能给薛贵嫔的舞鞋做手脚,奴婢倒觉得,花美人不会这样冒险,自己亲自动手。再说,她又一直在场,从未离开过,此事……倒真是复杂呢。” 沈青拂淡笑,“这世间事便是如此,往往最不可信的,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最荒谬的,反而就会是那个正确答案。” “娘意思是……” 侍琴思忖道,“奴婢即刻吩咐底下人去盯着花美人,若有异动,咱们好第一时间知晓。” 沈青拂仰头看了她一眼,欣赏的笑。 “时移世易,侍琴,你何时变得这么敏锐了,叫我意外。” 侍琴心领神会,“娘娘夸赞,奴婢只会日精月益,才好为娘娘办事。” 沈青拂点头,“咱们坤宁宫也许久没有打赏过了。” 裴霜意上前来,挡住了侍琴,“娘娘,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的月例银子,眼下还有许多呢。” “那便分发下去吧,每人三百两。” “奴才明白。” …… 御花园,凉亭。 花未语被迫在此抚琴。 花未眠就蒙着面扮做侍女,跟在她身后,乔嬷嬷也侍奉在侧。 第214章 琴声悠扬。 此地直通议政殿,花未眠已让她在议政殿附近的许多宫所处抚琴多日,今日,她必定是要见到陛下的,不然,她还要领受她的怒火。 花未语身上穿着鹅黄色绣芙蓉花裙衫, 听说这是皇后娘娘当初还在东宫时,偶然遇见陛下时所穿的衣物,凉亭里面还放着木槿花的花瓶,花未眠为了模仿皇后,已是无所不用其极。 花未语神思恍惚。 若不是姨娘还在她们手里,她不得不听从花未眠的调遣,花未眠一无是处,只是占着一个嫡出的身份而已…… 今日,若真能遇见陛下, 她冷眼瞥了一眼乔嬷嬷,便先除去这个刁奴。 “什么人在那里。” 传来季侍卫的声音。 花未眠心中一喜,赶忙俯身道,“花美人在此抚琴,不想惊扰陛下御驾。” 宁玄礼眉头紧锁,逐步走近。 “你这身衣服……” 花未语施礼,一个不稳当,往陛下身上撞了过去,碰掉他身上的香囊,快速藏在衣裙底下,“嫔妾模仿皇后娘娘,也是为了能效仿皇后容貌,祈求能得娘娘半分姿容美貌。” 宁玄礼皱眉,将她推开。 他扫了一眼花未语身后的两人,一个侍女,一个嬷嬷,这个侍女虽然蒙着面纱,倒是这双眼睛,看起来跟花美人有些相似。 他淡淡道,“你还算实诚,可惜皇后美貌,并非你模仿就能求来。” 花未语点头,“嫔妾明白。” “还有。” 宁玄礼平静道,“以后不要再在不同的地方弹琴了,朕不喜欢刻意争宠的女子,你明白吗。” 花未语赶忙行礼,“嫔妾知错。” 花未眠也低着头,神色却难掩惊讶。 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愤怒,都怪花未语这个不争气的,入不了陛下的眼! 直到御驾离去, 花未眠便冷冷的使了个眼色,递给乔嬷嬷。 乔嬷嬷熟练的拧着花未语的手臂,恶狠狠道,“你这个下货色,争不到陛下半分宠爱,还留着你有什么用!” 花未语疼得脚下一歪,倒在地上。 乔嬷嬷作势更狠,低下身去便要接着拧她。 “刁奴,你在做什么!”季侍卫的声音再度响起。 花未眠浑身一震, 陛下为何去而复返? 宁玄礼眉头皱得很紧,只见那一枚结发香囊便躺在地上,这是方才花氏故意撞到他留下来的,就是为了引他回来所见这一幕。 为何奴才竟敢欺压主子? 他随即吩咐道,“刁奴欺主,辱及主上,带下去,赐自尽。” 乔嬷嬷脸色一白,只剩下高呼,“主子救我,主子救我啊!” 左右侍卫上前已将她带了下去,花未眠大惊失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乔嬷嬷被带走,她紧咬着唇,心里不知是震惊多,还是侥幸多。 还好她没有像平时那样, 一同凌辱花未语,花未语这个下坯子,此刻还穿着她的衣服,扮做是她,万一真让陛下撞破,她也难逃一死。 花未语勉强起身行礼,“多谢陛下搭救。” 宁玄礼眼里犹疑更甚。 “你身为皇室宫妃,任由一个奴婢欺负到你头上,实在有损皇家体面。” 花未语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乔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奴了,嫔妾此次入宫,母亲特意叮嘱,凡事要多听乔嬷嬷的,岂料嫔妾一再敬重她,她反倒变本加厉了,都是嫔妾不好。” 季长晖捡起香囊递给陛下。 宁玄礼浅淡的看了她一眼,沉默一会,只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 寿康宫。 太后查看敬事房记档,不由得皱起眉头。 “听说薛贵嫔自从中毒之后,一直在休养,陛下便不再传召她,怎么这连日来,也只传召了穆才人一个人。” 崔福泉只得回答。 “圣心难测。” “哎,陛下是难测啊。” 太后叹气,按了按太阳穴,“哀家记得,吏部侍郎家的女儿,花美人,此次也进宫了,她可是个宜男相之女啊,陛下却未曾召幸过,真是……可不能浪费了这么个体质上佳的女子。” 崔福泉安抚道, “太后娘娘,顺其自然吧。” “后宫之中尚无皇嗣出生,哀家不能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太后脑袋,“既如此,便叫花氏准备着吧,传哀家旨意,今夜就送花美人入养心殿侍寝。” “嗻。” 崔福泉即刻去了咸福宫传旨。 花未眠大喜,行大礼,“多谢太后娘娘栽培抬举。” 崔福泉乐呵呵的。 心中却道,就算上了龙榻,也不一定讨得陛下欢喜啊,也罢,后宫女子只是用来繁衍皇嗣的。 “主子今夜大喜,奴才就不多留了,您提前备着吧,稍后便会有宫人来接主子进养心殿的。奴才告退了。” 花未眠当即叫人好生将崔公公送了出去。 她虽有喜悦,但也有犹豫,陛下不常召寝,这一次,究竟是她去,还是叫那个下货色去。 花未语递上茶来,“恭喜嫡姐。” 花未眠眸色一冷,死死的捏住她的下颚。 她咬牙切齿, “哼,你不要以为你天生是个宜男相的,你就占尽先机,你只是我用来获宠的工具,知道吗。” 花未语轻声颤抖,“嫡姐,你若声音过大,恐怕会吵到了正在禁足的谢昭仪跟顾贵嫔,若被她们底下的宫人发现,那咱们花家就是欺君之罪啊,到那时,别说是恩宠了,有没有性命,都还两说。” 花未眠松开她。 心中已做决断,今夜就让这个下胚子去侍寝,待她生下皇子,便让她,就让她去地府里见她那个死鬼姨娘! …… 养心殿。 花未语躺在龙榻上,泪水掉落。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也不知道姨娘在家中好不好,她想着,她于花家还有用处,花家必定会保住姨娘性命。 如果未来生下皇子,出得宫去, 那她就跟姨娘去乡下开一家茶馆,找个谁也寻不到的地方,了此余生。 可是花未眠太过狠毒, 若她真的生下皇子,花未眠未必会放过她…… 花未语思绪混乱。 她想她眼下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不让陛下发现,她是个假的。 第215章 一月过后。 穆才人与花美人分别有孕。 穆才人晋为穆美人。 花美人晋为花婕妤。 于坤宁宫内,觐见敬茶。 昭宸皇后端坐于高位之上,吩咐道,“本宫特命司制房做了两张百子图抱被,希望你们能为陛下诞育皇嗣,为我大祁开枝散叶。” 旋即有宫人将皇后的赏赐奉上。 穆美人端庄行礼,“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花婕妤欣喜一笑,“皇后娘娘垂爱,臣妾自会为陛下诞育皇嗣的。” 沈青拂睫羽下藏着慧黠的眸光,略是一扫,垂下眼睫,细细品着手里的信阳毛尖,“花婕妤是难得的宜男相,想来,定能一举得男,长平也好有个弟弟作伴了。” 花未眠脸上笑意一僵。 可惜她自己天生难孕,只能依靠花未语那个卑之躯来替陛下诞育皇子,待她生下皇子,就直接送她去见阎王! 她勉强笑着嗯了声。 尽管花婕妤只有一瞬间的难堪之色,转瞬即逝, 沈青拂还是察觉得出来。 眼前的这位花婕妤过于心浮气躁,张扬浮夸,全然不似那日在千秋节宴上那么沉静坚韧。 果真是两个人呢。 穆美人只是乖巧的低着头,柔柔弱弱的样子,好像谁都能欺负她一样。 但这宫里,又有哪一个女人是简单的, 皆是虚伪假面罢了。 沈青拂微笑,“陛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终日忙于国政,两位妹妹有喜,是你们的福气,好自珍重保养才是。” “嫔妾明白。” “嫔妾明白。” 穆美人低着头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她抚上自己的腹处,眼下只是个美人,若要晋升,还要倚仗这个孩子…… “你们回宫歇着吧。” “嫔妾告退。” “嫔妾告退。” …… 储秀宫。 惜玉跪下垂泣道,“陛下,我们娘娘今晨去梧桐树上系福牌,要为陛下祈福,岂料一时不慎摔了下来,摔伤了头部,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说……娘娘很有可能,想不起来从前的事儿了!” 好不容易请来陛下御驾, 惜玉只能将事情原委快速说完。 “朕知道了。” 宁玄礼步调沉稳踏入储秀宫。 床榻上的女子双目紧闭,眉头皱紧,额头上缠着一条裹帘,似乎堕入梦中,口中不时呓语,“疼……” 片刻后, 楚灿骤然转醒。 她睁开双眼,眼里一片茫然。 惜玉喜极而泣,“太好了,娘娘醒过来了!” 楚灿扶着自己的额头,眼中只有茫然不解,“你……你是谁……” 惜玉大惊,“娘娘,我是您的奴婢惜玉啊!” 她赶忙磕头道,“陛下,看来太医所说都是真的,娘娘当真想不起从前的事情了!” 宁玄礼站在床榻外侧,目光审视,向来洞悉一切的眼神此刻只有淡漠。 他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最终,他淡淡问道,“你可记得,自己是谁。” 楚灿循着声音转过头去, 只看见男人长身玉立的身姿,如鹤如松,矜贵冷淡。 她不禁心中一动,缓慢摇头,“……我不记得了。” 宁玄礼沉声道,“你是这宫里的普通宫女,每日辛勤打理,不慎伤了头部,所以不记得前尘往事。” 惜玉哽住,“……” 但陛下金口玉言,谁又敢指证呢。 楚灿的眼神依旧只有一片无知的迷茫,喃喃自语,“原来我是宫女么。” 她看起来确实失忆了。 宁玄礼收回目光,沉默许久, 随即道,“宫外的生活或许会更适合如今的你,不若你出宫前往江南定居,朕会让人每年送与你二十万两银票,保你下半生锦衣玉食,富贵无忧。” 第216章 楚灿愣了愣。 “……你自称朕,你是皇上?” 她脑海里没有任何记忆,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男人就是他,他还是皇帝,可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宫女这样重视, 莫非,他很喜爱她? 宁玄礼皱眉,“你出宫否。” 楚灿深深的望着他,摇头,“我不愿出宫。” 惜玉有些犹豫,或许对主子来说,出宫定居江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总比主子在这宫里每日都在煎熬的强。 尤其是,陛下得知主子失忆, 也并无半分触动…… 宁玄礼未做停留, 直接离去,只扔下一句话,“好自为之。” …… 延庆宫。 荷叶忐忑不安。 “主子,储秀宫的祥昭容娘娘……果真失忆了。” 穆莲衣毫不意外,嗤笑了声,“一月以前便予了她丹药,想来是她得知我与花婕妤都有了身孕,心急如焚,所以服下丹药。” 荷叶思忖道,“可是,陛下似乎对失忆的祥昭容,也没有半分垂怜啊。” “楚氏失宠,妄想以失忆博取圣心转圜。” 穆莲衣拿着小巧铜镜对镜自照,她冷笑,“正好,我便要送她一份大礼。” 她送给楚灿的回心丹,的确可以使人失忆,楚灿若不当真失忆,如何能蒙骗得过陛下慧眼,只是这药效是短期的,过了药效,她一样会想起来所有事。 荷叶跟随着穆美人这么久, 耳濡目染,当下她也是把心一横, 嘿嘿笑了两声,“祥昭容还以为那丹药是令她永久失忆的呢,一切都在主子掌握之中。” 穆美人哼笑着抚上自己的腹处,不置可否。 …… 太液池旁。 古朴华贵的寿山石打造而成的石桌上,摆放着冷暖玉棋子。 帝后两人对弈。 沈青拂执黑棋,慢悠悠的下。 两人都是格外从容优雅的路数,温柔一刀,互相吃子,但显然宁玄礼有些心猿意马,心思未全放在棋盘之上。 他落下一颗白子。 只听他的皇后语笑嫣然,“陛下,臣妾听闻花婕妤很会抚琴,对弈乏味,不如叫花婕妤过来抚琴一曲吧。” 宁玄礼薄唇微抿, “咱们下棋,叫旁人来做什么。” 养心殿和坤宁宫的守卫都护在太液池周围,更不要说宫女太监也有十数名围着,他有时在想,伺候阿拂的人未免也太多,更遑论还有近身伺候的,……他只想要阿拂的所有一切都只能在他的视线之下。 他皱紧眉头。 “侍琴,侍棋,你们两个后边去。” “啊?” 侍棋还在发呆, 侍琴赶忙拉着她退到一旁,“奴婢明白。” 沈青拂哼唧了声,“臣妾也只是闻听花婕妤琴艺高超嘛,陛下不同意就算了。” 她委屈巴巴的扁扁嘴, 手里的黑棋也扔回了棋盒里。 “卿卿不高兴了?” 宁玄礼捏住她的手,往她手心里按上一颗白棋,“是朕不好,朕也是怕外人来此,打扰了咱们的兴致。” 沈青拂低觑一眼手心里的白棋。 “陛下给臣妾这颗棋做什么。” 他笑了笑,“阿拂,朕的棋,由你来下。” 沈青拂从善如流的歪头看了他一眼,俏生生的笑,“那臣妾就却之不恭咯。” 她没有下在致命的错位,换了一个别的位置,给他留了一丝喘息机会。 “这会儿满意了?”他笑着问。 “嗯,尚可而已。” 沈青拂抚上男人高挺的鼻梁,点了一下,“臣妾想听琴音。” 宁玄礼格外享受的嗅着她手心的香味, 吩咐道,“今故,去传人来。” “嗻。” 见着裴今故去请人了。 沈青拂微勾起红唇。 花婕妤的秘密,她虽已知晓,却不能亲自拆穿,毕竟花婕妤从选秀前夕便是太后举荐的人,她可不想直接得罪太后,所以只好让宁玄礼亲自去得罪了。 第217章 花婕妤被传唤而来。 “嫔妾恭请陛下圣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沈青拂扫了她一眼,只见她身后跟着一位蒙面侍女,果真两人连身形都这么相似。 听闻是陛下传召,她一定会过来。 沈青拂淡笑,“那就有劳花婕妤弹奏一曲高山流水吧。” “是,娘娘。” 花未语抱琴而坐,开始弹琴。 她的嫡姐养尊处优是不必学这些琴棋书画的,花家得知她是宜男相,所以刻意培养了她这些技艺。 眼下她已有孕,箭在弦上。 若不能将花未眠取而代之,恐怕难保姨娘性命。 花未眠立于花未语身后, 她悄悄打量起陛下,哼,果真是那日凉亭抚琴得了陛下青眼,就连皇后都格外看重花未语这个皮子。 陛下真是龙章凤姿, 只消等花未语待生下皇子,便把她杀之后快,了断干净,免得夜长梦多。 帝后二人仍在对弈。 宁玄礼单手拄着石桌,心不在焉。 阿拂非要弄个弹琴的过来, 独有他们两个不是更好。 半个时辰后,昭宸皇后半子胜。 宁玄礼替她皓腕,“累不累?” 沈青拂浅笑,“琴声相伴,臣妾不累。” 帝后未叫停,花未语也不敢停下,继续抚琴。 “花婕妤,辛苦你了。” 沈青拂眼神温柔,“本宫的坤宁宫正有一架湖光山色南柯琴,就送给你了,有劳你今日抚琴,宝琴配美人,你收下吧。” 花未语赶忙俯身行礼,“嫔妾多谢娘娘厚爱。” 花未眠眼底闪过一丝寒色。 这个人,怎么配得上这么好的南柯琴! 沈青拂看了看她,声色未动。 宁玄礼淡淡道,“花婕妤,你回去吧。” “嫔妾告退。” 稍后便有宫人将南柯琴送去了花婕妤的住处。 沈青拂哎呀了一声,“臣妾忘了一件事。” “何事?” “臣妾忘记,要告知花婕妤,如何调适琴弦了,那南柯琴的琴弦与别的琴不同,还是要调适好了才有雅乐呢。” “阿拂这样细心。” 宁玄礼笑着捏了一下她脸颊,“如此小事,你还放在心上。” 沈青拂摇了摇他手臂, “陛下,咱们去一趟咸福宫吧,臣妾也好当面告知花婕妤。” 宁玄礼却道,“这样的小事,朕的皇后怎么能亲自去,随便打发个奴才去传了你的懿旨便是了。” 好啊油盐不进啊。 不行,必须得让他一块去才行。 沈青拂俯下身,往男人怀里凑近,细腻声线在他耳际咬开,“臣妾是想咸福宫西侧殿那儿,恰好独有宫中的凌霄花呢,咱们顺道过去看看嘛。” 宁玄礼完全听不到她在讲什么, 只剩下附和,“嗯,都听你的。” 帝后二人随即前往咸福宫西侧殿。 西侧殿附近,果真有漂亮的凌霄花, 不过除了凌霄花,更惹人注目的是,殿中不时传来女子的怒骂声,“好你个婢!连皇后都对你青眼有加!” 宁玄礼眉头皱紧。 握住沈青拂的手,将她挡在身后。 裴今故冷声道,“陛下驾到——” 花未眠吓得手中的竹鞭都掉了,赶忙藏好,踢到一边去。 她匆匆出来迎驾,“陛下金安。” 好在一回来她就换了装扮,换回了婕妤的装束。 陛下的声音尤其冷淡。 “你在恼怒什么。” “嫔妾……” 花未眠咬了咬唇,“侍女莽撞无知,嫔妾只是略微教训一下。” 宁玄礼眉头皱得更深。 花氏浮躁易怒,哪有半分抚琴时的安静之态。 实在令人起疑。 沈青拂垂下眼睫,低声轻叹,“莫不是,花婕妤觉得,本宫所赐的南柯琴不好,故而如此恼怒。” “嫔妾万万不敢呐!” 花未眠只得给一旁的花未语使了个眼色。 花未语磕头道,“都是奴婢无能,惹怒了主子,陛下与娘娘若要怪罪,便怪罪奴婢一人吧。” 宁玄礼眸色渐深。 只见这二人都跪在地上,身形颇为相似, 从前倒未曾打量过, 他沉声道,“花婕妤,既然你有孕在身,就不要再出来了,好好在宫里修身养性,什么时候传召于你,你再出来。” 花未眠咬紧牙,“嫔妾领旨。” 宁玄礼瞥了一眼那个跪地的奴婢,向来洞悉一切的墨眸眯起。 “回宫。” “嗻,陛下起驾。” 所有人送了昭宸皇后回坤宁宫,陛下这才返回养心殿。 养心殿内。 鱼九十九跪于地上,敬听陛下调遣。 宁玄礼墨眸深邃不见底,他摩挲着手中的纯白色念珠,慢慢拨动。 “重九,去查花家。” “是,陛下。” 鱼九十九不由得问道,“陛下为何突然想要卑职去查探花家。” “朕……” 宁玄礼陷入沉默。 若非今日是阿拂让花氏过来抚琴,又去了咸福宫西侧殿,恐怕还不能得知异样。 他心中升起疑虑, 莫不是阿拂有意引导他? 鱼九十九只见九五之尊的陛下,眼神格外深沉,他抬手晃了两下,“陛下,陛下……?” 宁玄礼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紧到眉心都要挤出一个川字来。 如果当真是阿拂故意而为之…… 这就说明, 他脑中的思路立时停顿于此。 宁玄礼沉默了许久, 陡然释然的笑,薄唇一勾。 就算是阿拂有意引导他发现花氏秘事又如何, 这也只能证明…… 阿拂聪慧。 男人随即冷下脸来,沉声吩咐。 “咳,去查就是。” “卑职明白!” 第218章 坤宁宫。 侍画匆匆回禀。 “娘娘,御马场出事儿了,祥昭容纵马,不料惊着了穆美人,穆美人她……小产了!” 沈青拂皱眉,“可传了太医。” “徐太医已经过去了,不过,穆美人的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娘娘,祥昭容失忆也有一段时日了,据闻她近来时常去御马场策马,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会惊到穆美人。” 侍琴思忖道,“奴婢听说祥昭容的骑射之术还是尚佳的。” 沈青拂眼神平静。 穆美人曾助过祥昭容争宠,而今这一出,足以说明她反水了。 “她们人都在御马场吗。” “是的娘娘,穆美人小产,就近去了御马场附近的凤凰台偏殿。” “咱们过去吧。” 御马场,凤凰台,偏殿。 穆美人躺在床榻上,虚弱无力,满头冷汗,一直在呼痛。 荷叶扶着她的头,喂下药汤, 她整个人看起来紧张大过于担忧,“主子,喝了药汤后,胎儿的胞衣就会排出来了。” 楚灿手里捏着马鞭,心生恐惧。 她在一旁站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连日来一直纵马玩得很快活,玉狮马一直很听她的话,不知为何今日却突然发了狂性。 “皇后娘娘到——” 昭宸皇后的凤驾到了,众人行礼参拜。 “参见皇后娘娘。” 沈青拂掠过所有人,步调款款,行至床榻前,她目光忧心,“穆美人,你如何了。” 穆莲衣痛苦的捂着肚子,“娘娘,嫔妾小产,都是拜祥昭容所赐!” 她此刻的确被小产的楚痛牵扯,也顾不得什么柔弱的伪装,只剩下咬牙切齿,“娘娘一定要为嫔妾做主啊!” 徐太医禀告道,“皇后娘娘,穆美人的龙胎还未足三月,未到稳固之期,所以受惊小产,微臣已经为穆美人服下汤药,等待胞衣彻底排出来,穆美人就不会这么疼痛了。” “好生照料穆美人。” 沈青拂淡淡扔下话,“祥昭容,跟本宫出来。” 楚灿脸色泛白,只得跟随皇后出了侧殿。 御马场。 马场的管事牵着玉狮马,将马儿锁在一旁的木桩上。 赶忙快步走近,“娘娘,穆美人受惊小产,实在是奴才们看管不周,这匹雪玉狮生性温顺,从不发狂,奴才检查过今日的马草,发现混入了毒苜蓿,这才导致雪玉狮难驯发狂。” 沈青拂缓缓落座于梨花木凤椅之上。 坐姿优雅慵懒,她抬起指尖按了按太阳穴,做皇后真是每天都有料理不完的事。 “既然如此,便将看守御奴才重新换下一批,原先那些人,打发他们去慎刑司。” “奴才明白。” 楚灿悄悄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御马场的奴才看管不力,才导致马草被掺入毒苜蓿,穆美人小产一事实在与臣妾无关啊……” 沈青拂语调平淡, “祥昭容,你连日来都在御马场纵马,今日的玉狮马与往日不同,想必你才骑上便会能察觉出来,为何不及时策马回转。” “这……” 楚灿低着头,冷汗滑落。 她只得为自己辩解, “臣妾自信骑射之术可以玉狮马,因此没有第一时间纵马返回……” 她平日纵马玩得很痛快, 今日玉狮马发了性,反而更使她觉得刺激,谁料一时不慎竟会冲撞了穆美人。 惜玉在一旁眉头紧锁。 穆美人素来不会骑马,今日或许是故意来御马场,难道她已经背叛祥昭容了吗。 她赶忙跪下道,“娘娘,我们主子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她一向单纯,怎么会刻意对穆美人下手呢。” 第219章 沈青拂直接无视了她, 看着楚灿,淡淡道,“祥昭容,穆美人的孩子终究是因为你才没了的,你难辞其咎。” 楚灿眼里有泪水打转。 “臣妾真的不是故意折损皇嗣,臣妾怎么会去伤害陛下的孩子呢。” 只听沈青拂的声音云淡风轻, “无论如何,错就是错。” 楚灿浑身一僵,“……” 她就是陛下的皇后,不是传闻中她格外温柔,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冷漠的话。 对她的所有辩解都完全无视…… “娘娘,臣妾真的是无心之失啊!” 然而皇后的懿旨已下, “传本宫懿旨,晓谕六宫,祥昭容楚氏,莽撞冒失,牵累皇嗣,着降为婕妤,迁居竹雨轩。” 楚灿迷茫胆怯的抬头,只能接旨。 “……嫔妾遵旨。” 惜玉脸色却要比她还要惨白上好几分。 主子被降为婕妤,如何还有再起之时?! 众人只能看着皇后凤驾离去,恭送皇后,惜玉的心思更为复杂。 竹雨轩。 这里比翠微阁宽敞些,但肯定是比不上从前的储秀宫。 楚灿拉着惜玉的手,眼里含泪,“惜玉,我真的没有故意害穆美人,你相信我吗。” “奴婢自然相信主子……” 惜玉眼神复杂, 她打量了一圈竹雨轩,心下了然。 如果再跟着祥婕妤,恐怕日后连命都要保不住,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这一切只能怪祥婕妤太过无能无用…… …… 祥昭容牵累皇嗣,降为祥婕妤。 穆美人小产,太后安抚之,晋为穆婕妤。 …… 养心殿。 鱼九十九禀报道, “启禀陛下,卑职多日探查花家,发现一件诡异之事。” 他停顿一下,快速说道, “吏部侍郎有两个女儿,一个为嫡出,一个为庶出,且两位小姐的容貌极为相似,嫡女与庶女一同入宫,她们两人同居咸福宫西侧殿,并且,真正属宜男相的,是这位庶女。” “这么说,花家欺君之罪。” 宁玄礼御笔一勾,写下墨宝,“罪该万死。” “不止如此,花家主母以五姨娘性命要挟,胁迫庶女入宫,为了诞下皇子,好为花婕妤争宠,可是,五姨娘如今已死,那个庶女尚且还不知此事。” 鱼九十九心中闪过一丝恻隐。 女子生存艰难,何况是庶女,为了保住姨娘性命,不得已入宫帮助嫡姐争宠,可惜,她还不知,她姨娘早就死了。 陛下语调凉薄, “既如此,那就让她知道吧。” …… 和合殿。 陛下特意恩典,以花婕妤有孕为名,恩赐花婕妤的母家长辈一同入宫觐见。 吏部侍郎,花夫人,以及三位姨娘,却独独没有五姨娘。 花未语坐在珠帘之后。 她已经显怀,为了掩人耳目,花未眠这些时日只能让她一人单独代替她出现。 她神色一僵,问道, “为何不见五姨娘。” 花夫人冷哼一声,哪个是亲生的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这个下胚子果然已经有孕了,等她生下皇子,便是她的死期。 当着和合殿的礼仪官, 她保持温和笑容,“主子心胸宽广,还记挂着五姨娘,她近来染病,所以不曾入宫觐见主子,是她没有福分。” 花未语捏住扶手,狠狠的一掐。 她心中震痛。 嫡母这话她听过无数遍,全都是借口,姨娘一定是出事了,她早就不该相信这些心狠手辣之人,从小嫡母与嫡姐是如何折辱她们母女的,姨娘一味忍让,竟还是这个下场…… 她早该想到的, 花家欺君之罪,怎么可能会让知道实情的姨娘活着。 姨娘已死, 她再如何将花未语取而代之,而今也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直接来个痛快的,拉着他们全家一起下地狱! 第220章 花未语强行把眼泪忍耐下去,她不能露出破绽, 隔着一扇珠帘,也看不清她神情。 她声线平静,浅浅笑意,“五姨娘卑之躯,自然不如母亲有福。” 花夫人心情顺畅。 这个小蹄子倒是知道识时务,看来在宫里也受过不少磋磨,有乔嬷嬷在,花未语永远都是那个抬不起头来的一味忍气吞声的小废物。 半个时辰,花家众人与花婕妤对话如常, 花婕妤谨守礼法,话语温和体贴。 待时辰到了,花家长辈一同退出和合殿。 花未语心中极度痛苦,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掉泪,直到被礼仪官提点,可以回宫了,她才扶着自己的大腿站起身来。 咸福宫,西侧殿。 殿中并无一人,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指派到了其他地方。 花未语安静的握着一方手帕,手帕里是一块金子做的戒指,这已是姨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 她收起金戒指,恭谨的递上一杯花茶。 “嫡姐,喝口茶吧。” 花未眠哼笑,“算你识相。” 她接过来饮下花茶,可惜她近来只能待在西侧殿,哪里也不能去,不过只要再等几个月,花未语生下皇子,就可以彻底拔除她了。 “陛下特赐恩典,与家人相见。” 花未语慢慢道,“妹妹有幸,替姐姐见到了嫡母与父亲大人,他们看起来身体很好。” 花未眠放松下来。 熟练的讽刺道, “父亲是吏部侍郎,母亲也是高门之女,只有母亲才配得上父亲,其他女人都是下货色,尤其是你的姨娘!” “嫡姐说的是。” 花未语格外平静,眼里却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她淡淡一笑,“我伺候了嫡姐这么久,嫡姐不如开开恩,告诉我一句实话,我姨娘如今还好吗。” 花未眠皱起眉头。 若花未语得知五姨娘已死,说不定会冲动, 她旋即又放松下来,花未语如今有孕,木已成舟,就算她知道姨娘死了,也是回天乏术。 她冷笑一声,“好啊,你想听实话嘛,那我就告诉你。” 花未眠捏住她的下颚,狠狠一掐,“你姨娘在你入宫那日已经死了,你这辈子都只能留在宫里,做我争宠的替身,懂吗。” 花未语眼睛一瞬瞪大,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她心中震颤不已,极力忍耐,“妹妹怎么不懂。” 花未眠仰头大笑,“呵呵,我就喜欢看你这种下的样子,就跟你姨娘一样,卑!——” 然而话音未落, “啪!” 她被打的偏过头去,一时间难以置信,捂上自己的右脸,“你,你竟敢打我?!” “啪!” 下一秒,左侧也挨了打。 花未眠怒不可遏,抬起手来,“你这个婢!” 花未语一下捏住她手腕,又狠狠甩了她数个巴掌,“你们自诩高贵,做的却是阴险狠毒之事,就不怕这个世上有报应吗!” 花未眠被扇得眼冒金星,伏在一侧的案上。 她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冷笑嘲讽,“你以为我为何留你至今,等你生下皇子,便是你的死期!” “我看不用等了。” 花未语眼里只剩下对仇人的愤怒和仇恨,“你死期已至!” 彼时,花未眠浑身骤然无力,虚弱倒地。 “你,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花未语居高临下,低觑着她,眼里只有无尽的悲哀和愤怒,她缓慢转动手上的金戒指,扭动开关,即刻弹出一支细薄刀片。 “花未眠。” 她低下身,淡如烟絮的话音,极淡,极轻,“你的报应到了,还有你们整个花家,死期已至。” 第221章 花未眠惊恐的瞪大双眼,“你要做什么!来人,快来人!” 花未语却只有死寂一般的沉默,快速捂住她的嘴,手帕堵住她的脖子,刀片如割破牲畜的喉管一样, 她就这么冷静的割破了花未眠的喉管。 喉管被切断,没出多少血。 花未眠狠狠的瞪大双眼,死不瞑目。 她至死也不能理解, 为何一个如蝼蚁的庶女竟敢取她性命,她分明卑至极! 花未语注视着地上的死尸,双手颤抖不已。 心中无限悲凉, 纵然杀了恶妇,姨娘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还剩下花家…… 她眼神逐渐由悲凉变得死寂,最后只剩下麻木的仇恨。 …… 议政殿。 一个白衣女子手持长案,缓缓走来,眼神凄清,步伐却格外坚定,一步一叩首。 众臣纷纷拦住她,“后宫不得干政!” 只听龙椅之上传来陛下平淡的声音,“让她来。” 众臣不由得侧目,议政殿下这条长阶有九十九条台阶,这女子一步一磕头,额头都要碰出血来。 吏部侍郎更加面色惨白。 “臣妾花氏,告发我父,偷梁换柱,欺君之罪,罪该万死,臣妾愿自裁谢罪,求陛下圣裁。” 花未语额头染血, 一步一步走上议政殿,长案上放着一只瓷瓶。 她再次跪下行大礼,“臣妾花未语,虽身怀皇嗣,罪孽深重,自知难逃一死,臣妾愿将所有花家罪状呈上,以求陛下赐花家死罪!” 众臣议论纷纷。 花婕妤不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女吗,听说是叫花未眠,如何又成了这个庶女? 陛下声音淡漠,毫不意外。 “你说清楚,花家何罪。” 花未语低头叩首, “妾启陛下,妾因是宜男相之身,为花家看重,花家以我姨娘性命要挟,逼迫妾代替嫡姐参加选秀,并入宫怀孕争宠,谁料花家豺狼虎豹之心,蛇虫鼠蚁之辈,竟将姨娘杀害,更不要说花家目无君父,无视天恩,偷龙转凤,以真乱假,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众臣大骇。 吏部侍郎吓得跪地,“陛下……此女疯了,诬陷微臣哪!” 花未语又道, “花未眠已死于妾手,妾为报母仇,甘愿一死,花家欺君之罪不能饶恕!” 她说着举起瓷瓶。 “此乃催心散,乃是花家所献,皇后娘娘千秋宴时,薛贵嫔骤然中毒,便是花未眠之手笔!” 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陛下的声音依旧平静,“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众人更为震惊。 为何后妃出现鱼目混珠之人,陛下还能如此淡定。 花未语沉声道,“妾可以证明,花未语尸首就留在咸福宫西侧殿的内室,她与妾容貌极为相似,陛下比对便知。” “好。” 宁玄礼淡淡道,“吏部侍郎,还有何话可说。” 吏部侍郎磕头求饶,“陛下,微臣一时糊涂哇!……” 龙椅之上传来陛下的旨意, “花家欺君罔上,罪在不赦,朕念及仁政天恩,赐花家上下白绫一条,以全尸首。花氏身为花家之女,焉能轻恕,待生产后,即赐死。” 花未语坦然一笑,“谢主隆恩!” …… 所谓的花婕妤,竟是花家所设,嫡女与庶女共同入宫,隐瞒陛下,欺君获罪。 如此惊天之事于宫中传得沸沸扬扬。 真正的宜男相之女,竟是另有其人。 太后得知此事,懊悔不已,十数日皆留于奉先殿诵经,过后,太后随即启程前往热河行宫清修,未定归期。 几个月后,花婕妤产子。 产下一对双生男婴,是为三皇子,四皇子。 花婕妤被赐白绫,自缢身亡。 昭宸皇后体恤皇子年幼,与陛下商议后,将三皇子与四皇子,交由杜贵嫔抚养,杜贵嫔晋为杜充仪。 …… …… …… 淮北乡下,村落。 茶馆间有一名年轻女子抱着茶壶,来回为客人斟茶,只见她手指粗糙,却佩戴着一枚金戒指,多少有点格格不入,不过,她脸上终于有了生气,那是可以继续生活下去的希冀。 …… 第222章 朝中,吏部侍郎一职空缺, 由大理寺卿柳聿臣兼管,一时春风得意。 …… 延庆宫,侧殿。 楚灿脸色阴沉的闯入,荷叶还想拦她,却被她一把推倒在地。 穆婕妤从容不迫,微笑,“姐姐来了。” “人!” 楚灿狠狠的打了穆莲衣一巴掌,“你竟敢算计于我!” 穆婕妤抚上自己的脸颊,柔弱的眼神透着无辜,怯怯道,“姐姐说哪里的话,妹妹怎么听不明白呢。” “你还在装!” 楚灿又急又怒,她不曾想过还有恢复记忆的一天,更想不到,她被穆氏算计到降位成为婕妤!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再度一掌打下去, 却被穆婕妤抓住手腕,她依旧微笑,“姐姐,如今你是婕妤,我也是婕妤,你我位份相同,焉有尊卑之分,我方才容姐姐打我一巴掌,是我大度,但这一巴掌,姐姐可就打不得了。” “你!” 楚灿气恨的浑身颤抖。 她愤怒的抽回手,咬牙切齿,“你以为婕妤是什么高位吗,做了婕妤,就可以耀武扬威了吗!” “姐姐息怒。” 穆莲衣柔声笑道,“姐姐与其在此跟妹妹纠缠,倒不如好好想想,若是陛下得知,姐姐是假装失忆,那会如何?” “……” 楚灿浑身一震。 陛下…… 她眼里沁出泪意,回想起来当初短暂失忆之时,陛下曾说,要令她去江南定居,他分明心中是有她的! “哼,走着瞧!” 楚灿旋即离去。 荷叶赶忙爬起来,“主子,你没事吧!” 穆莲衣略微摇头,“无碍。” 她扶了扶鬓边的海棠花,浅淡一笑,“走吧,良机不可失,咱们去养心殿。” 养心殿。 穆婕妤卑微的跪在地上,小声啜泣。 “嫔妾位卑身微,人微言轻,但有一事,嫔妾不得不来禀报陛下,嫔妾心中只有陛下天威,皇后仁德,所以嫔妾纵然再想为楚姐姐隐瞒,也不能忍受良心的煎熬……” 她旋即抬头,柔弱无辜。 “陛下,其实,楚姐姐根本没有失忆,她都是装出来的!” 宁玄礼眯起墨眸,极度危险。 …… 穆婕妤一直待在养心殿,约有三个时辰都未曾出来。 随后,祥婕妤被传召进入养心殿。 只听闻陛下雷霆震怒, 但无人知晓养心殿内究竟发生何事,当日,养心殿的内侍,宫女,侍卫全都换了一批新人。 随后, 养心殿内传出陛下旨意: 祥婕妤降为祥采女。 穆婕妤晋为穆贵嫔。 …… 延庆宫,正殿。 “娘娘,穆婕妤被晋为穆贵嫔了。”白术慎重说道。 杜若隔着手帕把玩着手里的丹心海棠花,淡淡一笑,“穆氏心术不正,若不及时除去,迟早是宫中大患,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又赐本宫皇子,本宫自然要为她办事。” “娘娘已有计谋?” 白术思忖道,“可是娘娘已是充仪,还要依附于皇后娘娘吗。” 杜若瞥她一眼,“这世间路有这么多,为何不挑一条容易走的路,何必自找麻烦,自取其辱呢。” 白术低下头,“奴婢失言。” 杜若捏住手帕将丹心海棠的根茎汁液倒入灯油之中。 她微笑,“这气味,好香呢。” …… 楚氏初入东宫时,是陛下钦定的元侧妃,本来是要立为太子妃的。谁料,诸事变幻莫测,楚氏不仅没有做成太子妃,更在陛下登基后,只做了个德妃。陛下登基三年间,楚氏屡遭贬斥,而今,更是从德妃贬成了最为末尾的正九品采女。 楚父骠骑大将军心有不甘, 于前朝将自己手下的一员五品守将穆将军,给打了个半死不活。 两厢竟然内讧起来,文官都在看热闹。 第223章 圣心难测,陛下非但没有安抚骠骑大将军,反而抬举穆家,将五品守将穆将军封为怀化大将军,两厢内讧更为严重,楚穆两家互相打压,彼此参折子,流水一般呈递进养心殿,更不要说私底下的暗涛汹涌。 穆将军虽被加封,可身体一直不好。 徒有怀化大将军的虚名,因身体缘故,未再入朝。 穆府的府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可惜,都无法彻底根治穆将军突如其来的顽疾,穆将军终日缠绵病榻,身体日渐衰弱。 宫中倒是有喜讯, 穆贵嫔再怀龙嗣,晋为穆修仪。 只是,穆修仪的身体也在逐渐衰弱,不知为何…… …… 清思宫。 荷叶恭贺道,“主子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娘娘了,咱们也换了新的宫殿,旁人只有眼红的份儿。” 穆修仪脸色泛白,神思倦怠。 “秦太医近来还没当值吗。” “娘娘忘了,太后早先去了热河行宫,秦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故而一同随行了呢。” 已经到了夜晚,荷叶点起烛火。 这蜡烛独有一股香味,格外好闻。 “那就传副院判过来吧。” “是,娘娘。” 太医院副院判,容太医,低调前来。 容时跪下,“微臣见过穆修仪。” 穆修仪嗯了声,心中还在想着,这位新晋的副院判容太医,到底是否可信,可她一思考,头就极痛。 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好了,给本宫请脉吧。” “是。” 容时跪着把脉,才诊脉不过半息,他表情便凝重起来。 这穆修仪体内竟有四种不同毒素。 有一种丹心海棠的微量剧毒,一种慢毒,一种使人失智头昏之毒,还有一种使人小产之毒。 这可以说,就快比上影门用来做实验的毒人了。 容时淡笑道,“娘娘身体无碍。” 穆修仪与穆家本就是当今圣上所立下的靶子,难怪会有人针对她,只是这四种毒素一起出现在同一个深宫妇人身上,也确实值得惊奇。 呵呵,这就是深宫吗。 穆修仪抚上自己的脸,“为何本宫脸色如此难看。” “娘娘小产过,如今第二次有孕,身体吃不消也是有可能。” 容时微笑,“娘娘还是切莫忧思啊。” 穆修仪使劲捏着自己的头顶,皱眉道,“那为何本宫会越发头疼,只要一思考,就会头疼不已。” “可能是娘娘孕中多思。” 容时低头道,“微臣会为娘娘开方,为您安排治疗头疼的汤药,娘娘自可按时服用。” 穆修仪并不完全信任容太医, 但是近来她所传召的太医,都跟她说,她没病。 她只得点头,“你去开方吧。” “是。” 容时料理好清思宫的药务,很快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 容太医低头道,“微臣见过陛下。” 他提前易容,不为人所察。 “陛下,微臣前来,有一事呈禀陛下,微臣探得,穆修仪体内有四种毒素,且为不同毒药所致。” “嗯,朕知道了。” 宁玄礼眼皮没抬一下,声音平静,“你退下吧。” “微臣告退。” 容时旋即退下。 隐在暗处的鱼九十九掠过一眼,不由得皱起眉头。 宁玄礼于龙案之上临摹前人遗作,山河社稷图,他好像鲜少有这样闲情雅致的时刻。 笔锋流转,笔墨晕染。 “重九。” “卑职在。” “朕明日即前往灵渠运河,你不必跟随,留在宫中,保护皇后。” “卑职明白。” 宁玄礼御笔一叩,画作已然完成。 这幅山河社稷图虽有先人珠玉在前,可他却颇具新意的绘制了两人的身影进去,一男一女,彼此依偎,共赏山河。 第224章 他不禁勾起唇角。 眸光渐渐幽深。 宫中女子果真伎俩如云,穆氏高升,自然挡不住后妃暗地算计,竟身中四毒,除了他所下的慢毒,还有其他三种。 无所谓,他会让人暗中调试慢毒剂量。 只要正好卡在穆氏临盆生产之时,令她造成难产而死的假象即可。 宁玄礼眸色越发幽深危险。 为了大祁, 一个优秀的储君,是需要经过历练的。 这些皇子也是皇室血脉,正可以成为长平日后的磨刀石,有他们铺路,太子才能更优秀,更臻完美,才好放心将江山置于他手。 至于这些皇子的生母,就只能有一条路可以走。 留子,必去母。 早先花氏若不认罪,他也早已替她安排好死路。 只是这些隐秘之事不能为阿拂所知, 他怕她知道他如此阴暗,若再像上次得知慕容歆之事时那样,她又会害怕了。 他不想她怕他。 …… 隆和四年春,耗费两年之久的灵渠运河终于建造完成,圣心大悦,帝亲自出宫前往检阅。 后宫暗潮涌动。 …… 咸福宫外。 顾丝绵神情冷淡的拦住和声署众人。 “你们都退下,本宫有事,与你们谢大人单独商议。” 众人看了眼谢摇光,只见他平静如常, “是,奴才告退。” 待所有人走尽后, 顾丝绵冷笑道,“事到如今,我竟然才发觉,原来谢大人每次路过咸福宫,都是因为,你是从坤宁宫附近而来。” 谢摇光皱眉,“你跟踪我。” “你竟不否认!” 顾丝绵的脸都要接近扭曲,“你果真是为了皇后才进宫的?!” “胡言乱语。” 谢摇光冷声道,“顾贵嫔乃是陛下嫔妃,为何对本官处处窥探,顾贵嫔就不怕陛下责怪吗?” “本宫只问谢大人一句话。” 顾丝绵眼神冷凉,“谢大人对皇后娘娘,到底有没有情谊。” “没有。” 谢摇光平静道,“本官与皇后素无情谊,你污蔑皇后,罪该万死。” 听到他几乎脱口而出的否定答案, 顾丝绵反而表情更为痛苦,“你……” 她深吸一口气,接近崩溃边缘,“你不要以为我不明白,你这么说,只是为了维护皇后,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维护她!” 谢摇光皱眉,谨慎的后退两步。 顾丝绵反而愈发上前,她声声质问,歇斯底里,“后宫波谲云诡,彼此陷害之事此起彼伏,偏偏皇后就独善其身,她根本就是个深不可测的女人,绝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单纯善良!可你竟然喜欢她!你竟会喜欢这样一个女人!” “胡说八道!” 谢摇光拂袖离去,“顾贵嫔疯魔了,还是早日请个太医来看看毛病吧。” 顾丝绵僵在原地,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只要他求她,她就会继续帮助谢瑾瑜…… 她重重的呼吸了两口空气,旋即仰头惨笑。 顾丝绵收回所有情绪, 最终只剩下一种,对皇后横刀夺爱的不满与怨毒。 都是皇后的错…… 是皇后的错! …… 清思宫。 荷叶进来禀报,“娘娘,顾贵嫔过来了。” 穆修仪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画了妆容,倒显得没那么难看,颇有几分浑然天成的柔弱之感,不用伪装就有。 她坐直了身,“让她进来吧。” 荷叶应下去请了顾贵嫔入殿。 顾丝绵温柔浅笑,“姐姐,我来看看你,你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有劳关怀。” 穆修仪保持着上位者的体面与礼仪,她着人上茶,“就上两杯祁红吧。” “祁红可是太后娘娘素来爱的茶,想不到姐姐与太后的品味一致呢。” 顾丝绵笑着说,不忙品茶,反而将茶杯放置一旁,她殷切笑道,“如今陛下前往灵渠运河检阅巡视,少不得要数日才能回宫,姐姐如今是修仪,尚怀皇嗣,他日若顺利诞下皇子,妃位便是手到擒来呀。” 穆修仪如今耐心很少, 不知是否是因为病症的缘故。 她不耐烦的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顾丝绵哎呀了声,“我只不过提前恭喜姐姐,你生下皇子便是穆妃,白妃无子,到时候,姐姐就是皇后娘娘之下第一人。” “你来投诚?” 穆修仪冷笑,“可惜本宫不会要一个对自己好友出手的小人,谁知道,你哪一日会不会对本宫下手,反复无常。” 她才说罢头又疼了。 不得不扶着额头,容太医的药吃了确实缓解几分,但还是会阵痛。 顾丝绵反而从容一笑,“我的确是个小人。” 她叹气,“可谁让我看重姐姐你呢,何况我父亲不过一个御史文臣,哪及姐姐如今家世煊赫,父亲是当朝的怀化大将军,你又马上要诞下皇子,被封为妃。” 她端起祁红茶杯,吹了吹热气。 跟着蹲下身,递上去,“请姐姐饮茶。” 穆修仪第一次见顾贵嫔如此做小伏低,心中不觉甚喜,从前在家里她何曾有过这样待遇,时常扮弱苟活,到现在真成了陛下宠妃,连一时颇有心计的顾贵嫔都赶过来低声下气,殷勤侍奉。 她旋即一笑,“顾贵嫔很会伺候人。” “能伺候姐姐,是我的福气呀。”顾丝绵答得很流畅。 跟着低下头,暗自叹息,“只是我为姐姐可惜罢了。” 穆修仪皱眉,“可惜什么?” “可惜姐姐智慧心计都远在皇后之上,却要屈居人下,不过是因为皇后比姐姐入宫早罢了。” 顾丝绵语焉婉转,“若皇后身死,穆妃姐姐也就不用屈居人下了。” 她故意称她为穆妃。 穆修仪听得格外顺耳,但还是防备道,“你不要混说了,皇后身强体健,如何会骤然崩逝。” 顾丝绵莞尔一笑, “臣妾自然是在信口胡说呢,不过,若是皇后当真身死,姐姐以穆妃之尊问鼎后宫,她的孩子优先就会转由姐姐抚养,若姐姐利用母家优势,顺利抚养太子,那到时候,岂不就是名正言顺的未来皇后。” “呵呵。” 穆修仪冷笑,“你说得轻巧。” 她不过九嫔之位,还不想在此时打皇后的主意,何况,陛下爱重皇后,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起码,不是现在。 最早也要待她顺利生下皇子,那个时候若真的被封妃位,再考虑要不要对付皇后。 顾丝绵继而道,“陛下去了灵渠运河,此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啊。” 穆修仪才想反驳,头又疼了起来。 顾丝绵淡笑,“姐姐,怎么,你头疼啊。” 穆修仪佯做无恙,撑起笑容,“本宫无事。” “今日我也来跟姐姐请过安了,先行告退了。” 顾丝绵离去。 荷叶为穆修仪认真按摩头部,“娘娘,顾贵嫔所说,咱们要相信吗。” “本宫不信,但也无可否认,她所说的确是事实。” 穆修仪闭着眼睛,没有多加思考,再思考头疼太难受,她顺着自己失智的想法说了下去,“陛下离宫多日,此乃天赐良机。” 第225章 清思宫外。 穆修仪设宴,邀请昭宸皇后赴宴。 皇后的凤驾徐徐而来。 不远处的凉亭,女子端坐品茶,春华在一旁禀报道,“娘娘,皇后娘娘真的来清思宫赴宴了。” 顾丝绵撂下手中茶杯,淡淡一笑。 “好,你即刻去朱雀门传话,就说,皇后遇险,叫陛下速归。” “奴婢明白!” 春华随即前往皇城门口。 顾丝绵眼神冷漠下来,哼,驱虎吞狼,一石二鸟。 …… 清思宫。 歌舞曼妙,曲笙幽扬。 内殿的八宝桌两侧摆着花瓶,都放着春季的鲜花,每日一换,都是新鲜的,被修剪得很漂亮的花枝,杏花,迎春,桃花,玉兰,芍药…… 穆莲衣如今已是修仪。 殿内一切用度都很华美。 她身上穿着锦茜红色绣雁纹袍服,指甲上绘着鲜亮浓艳的芍药花,这张脸浓妆艳抹,将她的病气压了下去,她整个人看起来妩媚张扬,毫无柔弱之态。 穆修仪柔美一笑。 “臣妾今日设宴,是想一聚姐妹之情,幸好皇后娘娘赏脸,臣妾的清思宫蓬荜生辉。” 沈青拂只是略微点头,没有回应。 昭宸皇后居于主位。 她并未穿着有多厚重华丽,只是一件浅粉色绣繁花金蝶纹的长裙,头上的头饰也多用青玉,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穿着而已。 穆莲衣心下一沉。 昭宸皇后这样简单自然的穿戴,就已是风华绝代,更显得她多少有些刻意,用力过猛,她微抿着嘴角,悄悄把自己手腕上的玛瑙镯子取下来,这样应该没那么浮夸了。 不过…… 皇后显然只把今日的宴会视为寻常,只带了侍琴与戚灼华两个人,可见她没什么戒备心理,那就更好得手了。 穆莲衣旋即笑道,“臣妾还为娘娘准备了霓裳羽衣舞,舞姬排练许久,终得成效。” 十几名舞姬上场献舞。 整齐划一的舞姿,没什么新鲜的。 沈青拂却看得格外有兴致。 穆莲衣稍显紧张的盯着皇后的脸色,只见她眼露欣赏,兴致勃勃,被舞姿吸引,眼神里只透着分明清晰可见的单纯。 皇后果真单纯…… 穆莲衣暗自松了口气。 又在心中旋而冷笑。 昭宸皇后只是倚仗陛下的恩宠,既无防人之心,又无害人之意,这样单纯善良的人,迟早是要在宫里淘汰的。 她今日所为,也只是为了自己能够顺利登上凤位,将这一切提前了而已。 只听皇后清澈婉转的声音响起, 语调悠然,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穆莲衣眉目舒展,笑了一声,“皇后娘娘是大祁国母,万人之上,大权在握,也会陡生如此感慨么,真叫臣妾意外呢。” 沈青拂浅笑,“本宫是在说你,穆修仪。” 穆莲衣脸色一僵。 跟着勾起笑容,“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妾能有今日,除了仰仗母家,也无非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运气而已。” 她抚掌,随即有人呈上糕点。 “皇后娘娘可以尝尝,这是臣妾的小厨房新制的桃花姬,女子吃了可以养颜美肤,保养身体。臣妾一番心意,娘娘可赏薄面。” “有心了。” 沈青拂咬下一口桃花姬,细细品尝。 穆修仪见皇后吃得如此顺畅不疑有他,心中更为激动。 桃花姬无毒,毒在接下来的玉醴之中。 以皇后的心性,自会全然饮下,毫不设防。 她殷切笑道,“娘娘,臣妾素来爱品玉醴,特意吩咐御膳房为了今日佳宴,制了一道玉醴,用了十数种果子,皆是酸甜味道,臣妾听闻皇后娘娘不善饮酒,所以特呈此玉醴,御膳房的手艺,应当是很不错的。” 第226章 荷叶亲自去取了果浆玉醴来。 俯身放置在皇后跟前的食案上,“皇后娘娘请用。” 一只接近透明的玉色瓷瓶,里面的玉醴泛着盈亮的光泽,倒下一杯,杯子也是用的玉料,看起来清雅风致。 隐在暗处的鱼九十九皱紧眉头。 他一早得到消息,皇后娘娘要到清思宫赴宴,所以提前暗中查看,这道玉醴里藏着鸩毒,只要饮下一小口,就足以致命。 只见沈青拂端起玉杯。 鱼九十九已摸出暗器,预备着打碎皇后手中的玉杯,然后现身拿下穆修仪。 穆莲衣的眼神不移,一直盯着皇后。 只要皇后服下剧毒, 毒发身亡之后,她就即刻找人假扮皇后,撇清与今日鸿门宴的关系,然后在陛下回朝的前一天,再令假皇后跳下城墙而亡,这样就会死无全尸,到时候只需毁了皇后尸身即可,那时天下皆知,昭宸皇后是,与人无尤。 她不禁更为紧张的盯紧皇后,杯中果酿离皇后的嘴唇越来越近—— 就差这一点点了。 沈青拂轻嗅玉杯,笑道,“穆修仪心思细腻,本宫甚为欢喜,这道玉醴的果味浓烈,一闻便知匠心独运,极为难得,既然御膳房的手艺这样好,本宫也不欲独饮,就赐穆修仪与本宫同饮吧。” 侍琴应下,“是,娘娘。” 随即端着玉瓷来到穆修仪跟前,亲自为穆修仪斟下一杯果酿,“娘娘恩赐,穆修仪分甘同味,此乃皇后恩德,还请娘娘笑纳。” 穆莲衣脸色一白。 这……皇后懿旨,不能不遵。 她防备的朝沈青拂看去,只见她一双漂亮的凤眼里满是单纯跟无辜,显然是今日高兴了,才赏她这杯。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 不喝,抗旨。喝了,会死。 且再犹豫不决,只会暴露。 “娘娘。” 一旁的穆嬷嬷开了口,笑着说,“娘娘得封修仪,老奴才有入宫陪侍之机,咱们一年多未见,正好皇后娘娘恩赐,不如就请娘娘转赐给老奴吧,也不枉老奴伺候娘娘一场。” 穆嬷嬷是她的乳母。 今日之事她是知道的。 穆莲衣的心一下紧到发疼。 可是也唯有真的喝了,才能诓骗皇后一同饮下。 她心中再怎么不忍,为大事计,也只有舍弃嬷嬷,她熟练的挂上柔弱表情,“嬷嬷照顾本宫多年,本宫感怀,这杯玉醴乃是皇后娘娘恩恤,本宫就赐给嬷嬷,嬷嬷也好与本宫同沐皇后恩泽。” 穆嬷嬷点头,眼里湿润。 她照顾了莲衣这么多年能看到她做上陛下修仪,却看不见她日后封妃封后了,不过没关系,若娘娘能有封后之机,就算是大逆不道的事,她也愿意为娘娘去做。 穆嬷嬷俯身行礼道,“奴婢多谢皇后娘娘仁德,多谢修仪娘娘恩赐。” 跟着一脸决然的走到案前,举杯饮下。 穆嬷嬷毕竟岁数大,表演从容也很自然,她强压下剧毒侵身的痛苦,表情极为感激,透着几分笑, “老奴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尝到御膳房所制的佳酿,当真是滋味甚美啊。” 穆莲衣隐下眼中泪意。 她欣喜一笑,“本宫就说御膳房的手艺,自不会差的。皇后娘娘,您也尝尝吧。” 沈青拂还是单纯无辜的眼神, 她旋即抬起长袖,准备饮下。 穆莲衣心中忍不住想直接给皇后灌下,可怎奈她身边还有戚女官,带剑随侍,用武力根本不敌,只能诓骗。 第227章 只要皇后喝下剧毒, 她就用母家势力,策反戚灼华跟侍琴两人。 反正皇后届时已死,她们自然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良禽择木而栖,有谁愿做孤鸟。 穆嬷嬷已快要彻底毒发, 她死命的坚持着,想看皇后当真饮下。 鱼九十九手指已捏出暗器,准备当即射出。 谁料他却看到…… 皇后抬起宽大的长袖遮住红唇,指中快速藏进一颗血丸咬进齿尖,做了个饮酒的姿势,仰起头,杯中玉醴一点一点洒在她衣袖上。 鱼九十九惊骇不已。 皇后娘娘一早得知这是毒酒? 她是如何得知的? 他只能默默收回暗器,皱着眉头继续观察。 沈青拂含笑擦拭嘴角,玉杯撂下,已是空盏,她品味着酸甜滋味,笑道,“的确不错。” 穆嬷嬷深切的松了口气, 口中腥味再也忍不住,口吐鲜血,无力的倒地,“娘娘,老奴的任务完成了……” “嬷嬷!” 穆莲衣扶着嬷嬷的头,老嬷嬷已口鼻流出黑血,气绝身亡。 清思宫内殿的一众宫人们瞬间一凛。 “天啊,死人了!” “好像真的死了……老天爷!” “都住嘴!” 穆莲衣眼神狠厉,“你们都是清思宫的人,胆敢说出半个字,死无全尸!” 皇后已然饮下剧毒,回天无力。 她也不用伪装了。 她旋即站起身,语调冷沉,又透着大喜过望,“皇后,方才这盅玉醴,很好喝吗。” 沈青拂茫然的抬头, 她骤然皱眉,唔了一声,口中腥味难压,嘴角随之滑落一道鲜艳血痕,她痛苦的捂着胸口,睫羽轻颤。 “娘娘!”侍琴扶住她,震惊。 “穆修仪,你竟敢谋害皇后娘娘!” 戚灼华脸色一变,瞬间明白过来,当即出刀架在穆修仪脖子上,“交出解药!” 穆莲衣从容淡笑,“皇后身中鸩毒,没有解药,很快就会毒发身亡,凤位空缺,本宫才是最有可能登上凤位之人,尔不如另择明主。” 侍琴咬着牙,拔下头上发簪想要与她同归于尽。 被沈青拂拉住, 简单的一个眼神递过去,侍琴恍然一怔。 “本宫的父亲乃是当朝怀化大将军,本宫身怀皇嗣,待生下皇嗣位列妃位,迟早会封后。” 穆修仪微笑,“戚大人,良禽择木而栖,皇后死后,你还不如依附于本宫。” 戚灼华呸了口唾沫,“你以为害了皇后娘娘,你就能独善其身,陛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穆莲衣抬手抹掉脸上水迹,哈哈一笑,“这就不劳戚大人担忧了。” 她随即抚掌,“来人!” 清思宫外当值的侍卫全部进来,“敬听修仪娘娘吩咐!” 这些侍卫已被她换做了穆家亲信,只听她一人的话,一瞬间,清思宫内殿又多了十数个人,当真拥挤。 穆修仪冷声道,“戚大人,你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趁早撂下兵刃,投降吧。” 戚灼华手中的刀锋却并未落下。 依旧紧贴着她, “你不要痴心妄想。” “本宫纵是想了又如何?” 穆莲衣得意的伸展双臂,“凤位必属本宫,你以为,宫里其他人会是本宫的对手吗。” 却闻听皇后的声音跟着响起,清冷平淡。 “本宫竟不知,穆修仪恋栈权位,已到如此地步,真叫本宫大开眼界。” “……!” 穆莲衣狠狠的扭过头去,震惊不已,“你!” 皇后服下鸩毒本该毒发身亡,怎么还会有力气说话?! 沈青拂平静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她手指轻轻一拂,旋即大批坤宁宫侍卫跟着涌入内殿。 墨惊雪走在最前面,“卑职护驾来迟!” 鱼九十九看了一整场大戏,心情也从紧张,惊讶,再到疑惑,震惊。 他旋即从暗处现身,跪下,“卑职见过皇后娘娘。” 他是……飞鱼内卫首领。 他竟在此地。 宁玄礼的吩咐吗。 沈青拂微怔,依旧是平静如常,“穆修仪妄杀本宫,实乃大罪,重九内卫来得正好,本宫要按宫规处置穆修仪,你即刻传召飞鱼内卫,守在清思宫外,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样物品,都不得放出去。” 鱼九十九略微皱眉。 陛下只吩咐了他保护皇后娘娘,没吩咐他别的,飞鱼内卫只遵守陛下圣旨,至于皇后的命令,他要听吗? 他犹豫了一秒,应下。 “卑职明白!” 穆莲衣脸色惨白, 皇后竟然早有预备,所以……她没有真的喝下那杯玉醴?! 她一时脚步虚浮,没力的伏在案前。 为何还有一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似乎一直藏于清思宫,难道是陛下留下来的吗?…… 她一思考头又发疼起来。 沈青拂淡淡道,“灼华,将人带去奉先殿。” “属下领旨!” 奉先殿。 两排的摆架上烛火摇曳,正中央摆放着的是大祁诸位先皇的灵位,此地庄严肃穆,安静到针落可闻。 昭宸皇后目视当前,眼神平静。 左侧是坤宁宫总管太监裴霜意,右侧是坤宁宫掌事宫女侍琴,戚灼华守在奉先殿门外。 穆修仪被一把扔在地上。 她华丽的衣衫已经有些松垮,发髻上的珠翠也歪歪扭扭。 皇后就站在她眼前,不远的位置。 她竟不动如山。 越发显得她此刻狼狈不已。 穆修仪抚着自己的腹处,冷笑,“臣妾是有罪过,可臣妾身怀皇嗣,无论如何也要等到臣妾生下皇嗣之后,再做论处。” 等待生产之时,她再联络母家,逃出皇宫。 至少可以保下一条命。 沈青拂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诸位先皇灵位,眼底越发沉寂。 沉默良久, 她语调坦诚,犹视神明,“先皇在上,臣媳沈氏得先皇庇佑,幸免于难,今朝已将罪人带到诸位先皇跟前,妾请示先皇,如何论断。” 她跟着点燃檀香,香火气息漾开。 放置于香炉之内。 烟气徐徐燃烧,不曾中断。 沈青拂淡淡嗯了声,“臣媳得先皇指示,顺应天命。” 她平淡话音,轻描淡写,“穆修仪,你妄杀国母,祸及江山社稷,令我大祁几蹈不测。先皇震怒,怒不可遏,唯你一死以息先皇之怒。” “你胡说!” 穆修仪脸色苍白不已,瞪大了双眼,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一样,“皇后娘娘,臣妾尚怀龙子,先皇怎么可能会害龙嗣!” 然而昭宸皇后却对她全然无视。 只徒留冰冷的命令,“穆氏妄杀国母,滔天大罪,即刻废为庶人。为求社稷安宁,先皇息怒,传本宫懿旨,赐死穆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