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摄政王,我复仇虐渣妹》 第1章 骆宁为太后挡了一刀,重伤。 全家因她富贵荣华。 伤及肺腑,迟迟不愈,她被送去南边温暖庄子上养病三年,回来时家里多了一位表妹。 表妹住骆宁的院子,用她的月例与丫鬟。 骆宁的父母、兄长疼她、小弟爱她,祖母赏识她;就连骆宁的竹马,也暗慕她,说她处处比骆宁优秀。 太后原本要封赏骆宁一个县主,却因母亲从中作梗,县主落到了表妹头上。 骆宁受不了,大吵大闹,他们却说她发了疯。 害死了骆宁后,阖府松了口气,人人都觉甩脱负累。 骆宁做十八年鬼,看着侯府一点点倒塌,辜负她的人都惨死,她重生了。 她又活了。 “大小姐,前面是城南三十里铺,您要下车歇息吗?”车夫问她。 骆宁摇摇头:“不了,直接进城。” 又道,“不回侯府,去趟安兴坊。” 车夫不明所以,还是听话照做。 跟骆宁回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秋华的问:“大小姐,安兴坊是什么地方?” “是太后娘娘宫里的魏公公,他私宅地方。”骆宁说。 秋华诧异:“您要去找魏公公?不先回家,拜见侯爷与夫人吗?” 骆宁前世是直接回府。 遭遇了一件事。 也是她往后步步艰难的原因之一。 不到一年,两名心腹丫鬟秋华、秋兰先后被害死,斩断了她的左膀右臂,她处境更难了。 “不急。”骆宁说。 安兴坊下了车,骆宁亲自敲门。 魏公公今日休沐,在宅子里弄花拾草。 听闻是骆宁,急急迎出来。 骆宁挡那一刀时,魏公公也在太后身边,亲眼所见。 “骆小姐。”他满脸堆笑,“听说您去养病,好了吗?” “已痊愈,多谢公公挂念。今日刚进城,想先去拜见太后娘娘,又怕宫门深……” “奴婢带您去。”魏公公热情说。 骆宁顺利到了寿成宫,见到了太后崔氏。 太后始终不忘旧情。 “瞧着长高了些。养得不错,水灵俏丽,哀家欢喜。”太后一直拉着她的手。 前世,骆宁回城后,屡次提出去见太后,她母亲不许。 “你去太后跟前,不过是挟恩图报,会害死我们。”母亲如此道。 太后托人问了几次,实在无法,才没了音讯。 骆宁死后,太后在法华寺点了十五年的灯,求她投个好胎、富贵康健。 收回心神,骆宁回握太后的手:“娘娘,民女一切都好。” “想要什么,都同哀家说。” “您手腕上这串佛珠,能否赏了民女?民女想借佛光与您的恩赏,谋求前路太平。”骆宁说。 她不客气、不推辞,太后反而心头温暖。 太后极力想替骆宁做点什么。 她当即把常年戴在腕上的佛珠,褪下来送给骆宁。 又闲话琐事。 骆宁没有半分拘谨,言语爽利流畅,跟太后讲述南边庄子种种趣事。 话语里甚至有些俏皮,逗得太后开怀。 太后留她用了午膳。 骆宁要回去。 “刚入城门,尚未拜见祖母与双亲。改日再来叨扰太后娘娘。”她起身行礼。 太后叫魏公公送。 骆宁目的达成,把佛珠仔细收好,回了镇南侯府。 侯府门口很宽敞,巍峨门楼,阔大丹墀,两只大狮子威武气派;朱红大门沉重高大,门钹锃亮金黄。 ——谁能想到,这里的主人,三年前还只是个正三品的武将? “镇南侯府”的门匾,是骆宁挨那一刀后,皇帝为了表示孝道、褒奖骆宁对太后的救命之恩,赏赐骆家的。 宅子也是御赐的。 这恢弘门匾,如此光洁,染了骆宁的血。 “什么人?”门上小厮阻拦。 车夫:“是大小姐回来了。” 骆宁与魏公公乘坐一辆马车,两个丫鬟便坐在车外。 丫鬟秋华对小厮说:“快下门槛,让大小姐的马车进去。” 小厮复又关了门,进去通禀。 魏公公见状,安慰骆宁:“许是还没接到信。” “是。”骆宁笑道,“劳烦公公也跟着我等一等。” “等一等,也无妨,奴婢今日是专程送大小姐回府的。”魏公公说。 片刻后,出来一名管事。 管事态度高高在上:“走西边角门,大门的门槛轻易不能下。” 秋华一听就恼了:“大小姐回府,此乃大事,怎可走角门?” 回来就走角门,自降身价。 管事:“请大小姐见谅。这是规矩,侯府不同往时了。马车进门,都是走角门。” 又道,“大小姐许久没回府,规矩往后就慢慢知道了。” 秋兰气结。 魏公公心头诧异,又很快明白过来。 无非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魏公公从马车里出来:“请镇南侯出来,咱家有太后娘娘口谕。” 管事不认识魏公公,但认得他身上这身一品太监服,吓得腿脚打哆嗦:“老公公,这、这……” “休得无礼,快去回禀!” 故而,骆宁重生后回家,没有被迫从西南角门进去。 她的祖母、父母与兄嫂,全部出来迎接了。 表妹白慈容站在母亲身后,穿一件银红色斗篷,容貌绝俗、气质温雅,极其醒目。 前世骆宁被阻拦门口,她的马车只得从角门进府,从此被府里一众下人看不起。 一旦失了大小姐的威仪,往后的路是一步步往下,每个人都可以踩她一脚。 今生,至少管事与下人们都清楚,大小姐不是任人凌辱的小可怜。想要欺负她去讨好表小姐,也要看看有没有活路。 小鬼难缠,先解决此事。 骆宁顺利进了镇南侯府,这个属于她的地方。 魏公公闲话几句,回宫复命。 祖母正院,父母兄嫂、两位婶母,弟妹、堂弟妹等人皆在,满屋子热闹。 人人都在说笑。 仿佛骆宁被小管事刁难、阻拦门外的事不曾发生。 “阿宁的院子,收拾得怎样?”祖母有些疲乏,想要散了。 母亲回答她:“蕙馥院早已收拾妥当。” 在场众人,表情一敛。 骆宁离家前,侯府就赏赐了下来。她当时住了三个月,院子是文绮院。 文绮院房舍多、位置好,仅次于祖母、父母的东西正院。 “娘,我的文绮院呢?”骆宁问。 母亲含笑:“文绮院如今住了人。蕙馥院一样的,在东正院的后面。你回来了,娘想要和你住得近。” 她说得极其坦荡、理所当然。 好像没有任何不妥。 骆宁没有像上辈子那样质问,惹得她在祖母和父亲跟前哭,同样笑盈盈:“我还是愿意住文绮院。 当年差点死了,住到了文绮院才慢慢好转,那地方于我是福地。既然已经住了人,我先住祖母的暖阁,等收拾出来了我再回去。” 又笑问,“那么好的院子,住了谁?是大哥大嫂住进去了吗?” 看向大嫂,“嫂子,妹妹在娘家住不了几年,能否疼一疼我?等我出阁,侯府全是你们的,何必着急这一时?” 室内又是一次安静。 “姐姐,是我住了文绮院。”一旁的表妹白慈容,笑着回答。 第2章 骆宁暂住祖母的西正院。 祖母住西间,东间很快收拾出来,添置被褥。 “……你大嫂难产,是阿容请来了名医,救了她母子一命。她是侯府的恩人。”祖母对骆宁解释。 表妹白慈容人情练达,又极其富足,很快收买了侯府众人。 从上到下,无人不敬她。 救大少奶奶母子,更是把她威望推到顶峰,就连骆宁的父亲也认可了她。 母亲把她挪到了内宅仅次于两正院的文绮院,光明正大取代了骆宁的地位,也没人有异议。 “阿宁,你是个懂事孩子,蕙馥院一样可以住的。”祖母又道。 叫她忍让。 没有骆宁,哪有这侯府?别说什么文绮院了。 骆宁不恨祖母。 祖母对她没有恶意,是护过她的。前世受了表妹恩惠的蒙蔽,很快反应过来,对骆宁加以照顾。 而后祖母“病逝”,是突发急病,那晚只骆宁的母亲和表妹在祖母跟前。 祖母死后,骆宁再无容身之所。 “祖母,让我住您这里吧。”骆宁笑道,“我都十七了,您与娘不替我寻个婆家?” 她没有顶撞祖母。 也没有大发脾气,叫人看笑话。 别人笑,骆宁也笑,甚至笑得更自然。 “好孩子,你越发大方爽利了。”祖母握住她的手,“住这里也行,别难过。” “是。”骆宁回握她的手。 暖暖的手,很健朗。 她与祖母说了好一会儿话。 还特意说了表妹白慈容。 “怎么以前没见过这位表妹?”骆宁问。 祖母:“是你大舅舅的嫡女,之前寄养在外地,怕继母迫害她。” 又有点诧异,“你没见过她?” 骆宁摇摇头:“没有。她跟我娘,长得很像。” “侄女像姑,有福气。”祖母说。 骆宁笑了下。 “你大哥说他见过。”祖母又道。 骆宁再次一笑。 当然见过了,他们才是亲兄妹。 她不吵不闹,在西正院住下,陪伴祖母。 祖母早已不管事,只礼佛。 父母的东正院内,则有点发愁。 “阿宁回来了,还是赶紧给阿容腾挪院子。”父亲说。 母亲则说:“慧能首座指点的,文绮院位置适合阿容住。我想,阿宁可以理解的,她一向懂事。” 又道,“蕙馥院就在咱们正后头,小门相通,方便她与父母亲厚,她应该能接受。” “内宅琐事,听你做主。”父亲淡淡说。 他去了宋姨娘的院子睡。 翌日,母亲叫了骆宁前去。 “……娘日夜思念你。要不是有你表妹相伴,恐怕缠绵病榻,你回来就见不到娘了。”母亲哭着,拉了骆宁的手。 骆宁没什么表情:“娘辛苦了。” “你表妹之前被魇着,病了些日子。法华寺的首座和尚,指点了方位,叫她住文绮院,才压得住。”母亲又说。 “阿宁,你才回来,切不可恃宠而骄,计较太多。你想想,你受伤,天家才赏赐了这侯府,你爹爹面子不太光彩。 时时提起,叫你爹颜面扫地,岂不是你不好?施恩不图报,阖府才会感激你。”母亲还说。 骆宁有双和母亲很像的眼,妩媚多情,明亮生彩。 她静静看着母亲:“如果爹爹觉得面子不光彩,可以请辞,叫天家封赏我一个郡主。” 母亲被噎住。 “阿宁,你这是糊涂话了。”母亲说,“哪有女儿家越过父亲封郡主的?都是受父恩。” 骆宁表情很平静:“娘,爹爹封了侯,您也得了诰命。这么大的宅府,您也说是因我受伤救太后而得。怎么不替我表表功?” “功是要别人说的。” “娘你也不能说吗?”骆宁问。 “不好自卖自夸。” “既然你们心里都有数,女儿想要回自己的院子,是很过分要求吗?”骆宁一步不让。 母亲有点恼了:“阿宁,你没规矩!” 气氛僵持。 母亲想到魏公公送她回来,又忍住了脾气:“阿宁,住哪里都是一样。文绮院并不比蕙馥院高贵。不重要。你莫要盯着蝇头小利。” “既然都是一样、不重要,那就还给我吧。”骆宁说。 母亲语塞。 她叹口气:“你变了,阿宁,你怎么变得如此固执、粗俗不通礼数?” 骆宁轻柔笑着:“娘,这句话女儿不解。女儿回家了,想住自己的院子,很过分?需要女儿请太后娘娘主持公道吗?” 母亲眼底有了惊怒。 她再也说不出话。 骆宁有礼有节,始终面含微笑,不给任何人造谣她“发疯”的借口。 她回了西正院,陪着祖母念佛。 白慈容到了侯夫人的院子,低声劝她别生气:“姑姑,我会搬出来的。” “不行!” 又道,“我有办法,到时候叫老夫人劝阿宁吧。” 腊月天寒,过几天便是腊八节。 信佛的人很在乎这一日,因为腊八节也叫法宝节,佛门会做法事、散佛粥。 每年这日,法华寺的厢房都订满,佛斋更是精致奢华,一桌需要五百两银子。 饶是如此昂贵,没点身份地位都订不到。 过去好些年,镇南侯府没有订到法宝节这一日的素斋,老夫人深觉遗憾。 半下午,骆宁陪着祖母捡佛豆,她母亲来了。 身边跟着白慈容 “娘,阿容有个好消息告诉您。”母亲满脸微笑。 “什么好消息?”老夫人问。 “祖母,我订到了法华寺的素斋,是腊月初八法宝节那一日的。”白慈容笑道。 白慈容已经和骆家其他孩子一样,直接称呼老夫人为祖母了,以示亲昵。 老夫人脸上,情不自禁有了笑容。 “怎么订到的?” “慧能首座帮了忙,他与我有些私交。要不然,五百两银子一桌的素斋,咱们也抢不到。”白慈容笑道。 老夫人笑容慈祥:“又叫你破费了。” “这是大日子,孙女只想尽孝。”白慈容说。 老夫人欣慰点点头。 骆宁坐在旁边,安静听着。 她记得这一年的腊八节。 也是因为骆宁不肯让院子,非要索回,母亲和白慈容想了这么一出。 结果腊月初六开始下雪,一直下到了初九,盛京方圆百里的村庄都受了雪灾。 死了人、牲畜。 御史台趁机弹劾腊八节这日的素斋,攻讦法华寺,逼得法华寺拿出万两银子赈灾。 而订到了素斋的六户门第,全部受到弹劾。 骆宁的父亲与其他五位贵胄,挨了骂。 母亲不说是白慈容的错,却说:“阿宁一回来,咱们就如此倒霉,这孩子啊……” 府里的下人们开始传这话。 成功移花接木,骆宁替表妹背锅。 她一个人、两个丫鬟,压根儿无法与整个侯府辩驳。 想到此处,骆宁插了话:“听说,腊八这日的素斋,一共才六桌,至少五百两银子一桌。” 白慈容看向她,小小年纪带着从容与贞静,“是,这一日都抢,京里信佛的人多。” “盛京光望族,就不止六户,还有皇亲国戚。祖母,这不是得罪人吗?”骆宁淡淡说。 老夫人的笑容,顿时有点勉强。 侯夫人,也就是骆宁的亲生母亲白氏,笑着解释:“能订到就是有佛缘,信佛的人不会生气,只会羡慕老夫人的缘分深。” 老夫人又松动。 骆宁看向她:“祖母,还是退了吧。” 母亲脸色顿时落下来。 白慈容见状,笑着说:“姐姐,是我欠考虑。您放心,慧能首座会出面担保的,不叫咱们得罪人。” “退了吧。”骆宁面孔沉静,“祖母,此事不善。” 白慈容笑容也维持不住。 侯夫人几乎要浮出怒容。 老夫人看着这个,又看着那个,在心里叹口气。 “……那就算了,今年的法宝节,我去烧一炷香就行。”老夫人无奈。 孙女刚回来,这一桌素斋,托人情、花巨资,当然不是为了老婆子,而是为了争院子。 她没有老糊涂。 院子应该还给孙女骆宁,这是骆宁应得的。 所以,她只能忍痛割爱,站骆宁这边。 侯夫人带着白慈容,几乎是怒气冲冲出去。 下人们瞧见了,免不得议论。 骆宁回房,拿出一串紫檀木精心雕刻的佛珠:“祖母,法宝节的时候,您戴着它去吧。” 老夫人一瞧,差点惊呼出声:“玄妙佛珠?这、这是太后娘娘的!” “是,她赏给我,说保佑我平安。祖母,借您戴一日,回头还是要还给我。”骆宁笑道。 老夫人脸上几乎露出狂喜。 比起五百两银子一桌的昂贵素斋,这串佛珠才是真正有面子,人人仰慕与震撼的法宝。 她看向孙女。 不对啊,她为何要在白慈容和孙女之间犹豫? 这才是她的血脉,她骆家真正嫡出的大小姐。 白慈容,她怎么回事来着?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呢? 第3章 腊月初六,盛京开始下雪。 到了初八,骆家安排马车时,出行已经有点困难。 可腊八是大节,老夫人必定要去法华寺烧香的。 骆宁陪同。 侯夫人白氏、白慈容以及骆宁的两位婶母、庶妹堂妹等人,皆要随行。 有人低声抱怨:“路上难走,山路也不易行。” “好冷。” 不过,法华寺的山脚下,一直有小沙弥与附近村落的施主,不停扫雪。 山路有点湿滑,倒也能行。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比骆宁想象中的人更多。 首座讲经的大殿,位置也是要预定的,不过此事两月前就敲定了,老夫人有位置。 老夫人进去后,不少人与她寒暄。 慧能首座瞧见了她手里的佛珠,念了声佛:“骆老夫人好造化。” 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贵妇们都认识:当年第一高僧玄妙和尚亲手雕刻的紫檀木佛珠,佩戴了七十年;他一百二十岁圆寂,前一日将其送给崔氏六小姐。 崔氏六小姐次年封太子妃,再顺利封为皇后,为皇族诞下四位皇子、一位公主,帝后琴瑟和鸣,贵不可言。 如今,崔氏乃当朝太后。 命妇们进宫请安,见太后手腕总不离这串佛珠。 今时却戴在骆家老夫人手里,难怪首座都要来见礼。 一瞬间,大殿内人人起身,与骆老夫人寒暄。 包括最鼎盛门阀崔家的夫人。 礼佛结束,崔夫人还盛情邀请:“骆老夫人,您若没有订素斋,一同用膳吧。” 骆老夫人牢记孙女的话,切不可与任何人走得太近,免得“烈火烹油”。 既然得了太后娘娘的佛珠,往后还怕不荣耀吗? 要节制、谨慎。 老夫人摇摇头:“天不好,儿媳孙女都在门口候着,得回去了。夫人美意,愧领了。” 崔夫人不好勉强。 下山时,老夫人忍不住得意,说起方才的事。 骆宁的母亲白氏忍不住说:“娘,您怎么不同崔夫人用膳?” 白慈容也屏住了呼吸。 老夫人看一眼旁边穿着灰鼠皮斗篷的骆宁,摇摇头:“先回去吧。” 听话,但有点遗憾。 老夫人没有遗憾太久,京里就闹开了。 住在城里,只感觉今年这一连四日的雪太大,却不知道村落房屋倒塌多少、牲畜与人压死冻死多少。 朝廷要赈灾,忙得不可开交。 也如前世,御史台一位机灵的御史,知晓国库不丰,把矛头对准了法华寺与望族,拿着法华寺的腊八节佛礼做文章。 骂法华寺、骂订素斋的门第,逼得他们拿钱出来赈灾。 消息极广,市井坊间都有耳闻。 骆家自然也听说。 晚夕,儿孙到老夫人出用饭,骆宁的父亲说起此事:“娘,您当时没吃素斋吧?” “没有。”老夫人说,“原本阿容订了的。幸好阿宁有远见,叫我只拿佛珠、不吃素斋。要不然,今天挨骂的就有你了。” 又道,“咱们这爵位,是阿宁受伤后皇帝恩赐的,本就不牢固,没有实打实的功勋。说不定陛下一生气,就褫夺了去。” 饭桌上一时安静得可怕。 骆宁的母亲,脸色惨白,几乎要动怒;父亲微微动唇,想说点什么,又不好反驳。 其他人,看看骆宁,再看看白慈容。 白慈容吓得不轻,立马跪下:“都是我的错,我差点酿成大祸了!” 她眼泪簌簌。 哭起来好看极了,梨花带雨。眼泪似断线的珠子,却不挤眉弄眼的,美得凄凉,惹人怜惜。 “快起来,怎么怪你?”骆宁的大哥立马说了话。 大嫂去搀扶她:“不是退了吗?一点事也没有,怎么哭了?” 白慈容依旧眼泪不止:“我是后怕。” 母亲:“你这个傻孩子。” 众人七嘴八舌安慰她。 也有人沉默看戏,没出声。 骆宁的母亲心都要碎了,搂着白慈容,不停安抚她。 祖母慢悠悠开了腔:“快坐吧,别哭。没说你有错,你是一片孝心,只是运气差了点。” 又对骆宁的父亲说,“阿宁是兴旺之女,运气极佳。她一回来,就替咱们免了一灾。” 父亲颔首:“此话不错。” 骆宁的父亲,是个武将。然而,并不是每个武将都赤诚鲁莽。相反,父亲这个人,圆滑自私、冷漠寡情。 他在驻地时,与骆宁一年见不了几次,并无什么感情;回京任职,整日忙应酬、差事,与内宅女儿也见不着面。 所以,他是无所谓的。 直到这一刻。 “夫人,文绮院三日内收拾出来。阿宁回京已经快十日了,还在娘这里住,不像话!”父亲说。 饭桌上的每个人,都意识到风向变了。 被侯夫人精心呵护的表小姐,到底只是亲戚。 骆家的嫡小姐回来了。 十天,不哭不闹不抢。温柔、安静,礼数周到等着。 一家之主发了话,她的院子回来了。 兵不血刃。 骆宁知道大家都在看她。 她微微笑着,对父亲说:“多谢爹爹。女儿倒是愿意陪伴祖母,只是怕打扰祖母。能回去住,自然最好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松口,说可以不要文绮院、去住蕙馥院。 文绮院是她的。 “娘,大伯母为何不喜欢大姐姐?”回去路上,堂妹骆宛问自己的母亲。 二夫人说:“打小就不喜欢她。” “为何?是亲生女儿。” “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救回来后,手脚半年才能动弹。从那之后,她就看不惯阿宁。”二夫人道。 骆宛叹口气:“大姐姐有些可怜。大伯不关心内宅,大伯母把侄女看得比亲生女儿亲。” 二夫人心中也纳闷。 不过,大夫人白氏的确是一直讨厌骆宁。 二夫人还见过她打骆宁。 那时候,骆宁不过五岁,什么也不懂,大夫人用鞋底抽打她的嘴。 此事老夫人不知道。 二夫人是妯娌,依仗长房生活,也不敢做声。 后来大夫人对外说,骆宁是自己在炕沿上磕肿了嘴。 “阿宁变了很多。以前性格急,又承不住。如今长大了,稳重内敛,涵养功夫了得。”二夫人说。 这不,才回来,白慈容就被她衬托得有点落魄。 白慈容还需要把文绮院还回来。 “娘,大伯母想把侄女当侯府嫡女养,她好大野心。还好大姐姐厉害。咱们家的好处,凭什么给姓白的占了去?”骆宛又说。 二夫人捂住女儿的嘴:“你消停,别叫人听了去。” 第4章 骆宁回到了文绮院。 前世大闹一场。明明属于她的,她取回的时候,反而成就了表妹“大度退让”的好名声。 自己处处落了下风。 老夫人那边,派人送了日常用度过来。 管事婆子客气又恭敬,丝毫不敢怠慢她。 “你之前用的那两个二等丫鬟,还要吗?”母亲白氏问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我如今有人用,秋华、秋兰服侍得很好,提拔她们做二等丫鬟。其他丫鬟,已经是表妹用习惯的,我岂好夺人所爱?”骆宁说。 ——口中的大方,她也会。 白氏愣了下。 她忍住了脾气,又拿出慈母的腔调:“阿宁,娘真替你发愁。你这样,不给自己留后路,将来会吃亏的。” 骆宁对着她,总是静静的,没什么表情。 不嘲讽,也不欢喜,疏离淡漠。 她的任何话,骆宁甚至不屑于反驳。 “你好自为之,阿宁。一点恩情,迟早要败光,到时候谁护你?”母亲又道。 骆宁表情不变:“娘,侯府一日不倒,我的恩情就一日不散。是不是?” 白氏甩袖而去。 老夫人那边,又给骆宁送了一名管事的婆子、两个三等小丫鬟。 这名婆子,是骆宁指名道姓要的,她是外院账房的妻子,人都叫她孔妈妈。 前世,孔妈妈替骆宁挡了一次灾,死了。 “往后,孔妈妈管院子里各处调度,秋华管钱,秋兰管衣裳首饰。”骆宁道。 两个小丫鬟,负责日常杂事。 文绮院有四间正房,左右各六间厢房,还有个倒座,庭院极其宽敞,比得上老夫人的西正院了。 更妙的是,它位置好。 往前是东西两正院,往后是后花园,临近后院的北角门。俯瞰整个侯府,又可单独进出。 骆宁搬进来,想要北角门的钥匙。 当然,她母亲白氏不肯给。 “要钥匙做什么?闺阁千金,难道要擅自从内角门出去?不成体统。”母亲说。 骆宁也没多提。 母亲还特意在北角门加了两个当值的婆子,专门防骆宁。 骆宁刚重生,现在有个比较棘手的问题:她没有多少财产。 表妹白慈容能在侯府内宅取得威望,几乎要取代骆宁成为大小姐,是骆宁的母亲用钱财与人脉替她铺路。 母亲的陪嫁、骆家原本的家财,如今都在母亲手里。 她不出事,没人会找她对账。 以及,外头还有个特别富足的人,给她和白慈容提供钱财帮衬。 他们要的,是身份。 白慈容从一个身份不明的“白家嫡女”,变成盛京贵女,侯府是她的垫脚石。 他们不缺钱。 骆宁缺。 安顿好了自己的文绮院,骆宁睡了个好觉。 翌日,她进宫去看望太后娘娘。 归还佛珠。 “……去了法华寺,才知道这条佛珠如此名贵,是娘娘心爱之物。还璧归赵,不敢贪心。”骆宁说。 太后这条佛珠,陪伴她几十年。 给了骆宁,她舍得;但骆宁还回来,她也没有继续推辞。 这是她心灵上的慰藉。 她走得顺风顺水,多半是因为佛珠给了她支撑,让她相信自己每个判断都对,她是有神佑的。 “你想要点什么?”太后又问她,“哀家想要报答你。” “陛下赐了爵位与府邸,娘娘给了太多。” 太后摇摇头:“那是陛下给的。以孝治天下,他是彰显他的孝道,不是哀家给的。” “娘娘,民女只想求一事。”骆宁说。 太后问她要什么。 “民女在南边养病,闲暇无聊,跟一位道长学了点占卜术数。民女有个预言,想说与太后听。”骆宁道,“还请太后恩准。” “你且说来听听。” 骆宁细细说给太后听。太后听罢,眉头微锁。 两人说着话,内侍进来通禀:“娘娘,雍王殿下到了。” 骆宁不动声色。 雍王是太后的小儿子。 八年后,他是新帝。 雍王尚未踏入大殿,骆宁听到了一声犬吠。 一条巨大、通体漆黑的大狗,先一步跑了进来。 太后瞧见了,忍不住笑:“长缨大将军也来了。” 很喜欢这条狗。 而这狗,长相实在骇人。 骆宁却是微微怔了怔。 她忍不住在心里叫“芝麻”。 她做了鬼,人看不见她,但一条狗可以。 一条巨大的狗,非常凶猛,人人都畏惧它,它能看到骆宁。 骆宁时常逗它玩。 它总深夜跑出来找骆宁,陪着骆宁。 骆宁没见过它主人。 它太大,可骆宁心里,它是个小可爱,故而叫它“小黑芝麻”。 满屋子的宫女、内侍,纷纷避让,一个个紧张害怕。 “母后。”男人的声音,有些散漫传进来。 骆宁刚刚看清男人,狗扑向了她。 太后愕然,生怕长缨大将军吓死骆宁。 这狗很猛,牙齿锋利,但没有命令它是不会主动咬人的。 遇到讨厌的,将其扑倒是有过的。被它吓到也是常事。 狗凑到骆宁跟前,嗅了嗅她。 骆宁也如往常那样,抬起手,轻轻柔柔摸了摸它的头。 大狗噗通一下,在她面前躺下了,翻着肚皮求抚摸。 太后:“……” 刚刚进殿的雍王:“……” 男人眸色一沉,声音里有了冷厉:“长缨!” 预备享受顺毛的大狗,一骨碌爬起来,乖乖跑回男人脚边。 骆宁抬眸,对上一双黢黑深邃的眸。 男人五官英俊,薄唇高鼻,只是神色冷漠寡淡,眼眸里藏几分狠戾。 他看一眼骆宁,眼底发沉。 “用了什么办法,叫本王的大将军亲近你?”他问。 骆宁站起身,恭敬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他审视她。 凑近几分,甚至嗅了下,想知道是什么香料,对他的狗如此有效。 没嗅到,只淡淡脂粉气。 庸俗。 他再次蹙眉。 太后在旁边笑道:“这是骆大小姐,她就是替哀家挡刀的人。” 雍王这才说:“起来吧。” 骆宁站起身。 黑狗偷摸着打量她,莫名想靠近;雍王萧怀沣余光继续审视她。 太后笑说:“这狗通人性。” 又说,“怎么带进宫?回头御史台又得参你了。” “没少骂我。”萧怀沣说。 他来了,母子有话要聊,骆宁想起身告辞。 便在此时,内侍回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求见。” 太后脸上笑意更浓,让内侍请皇后进来。 骆宁见到了皇后郑氏。 皇后二旬年纪,正是女子颜色正浓。润眸乌眉、翘鼻樱唇,肌肤凝霜雪,高挑又婀娜。 似殿外的万丈金芒,都落到她身上,耀眼夺目。 最上等的骨相、完美无缺的皮囊。 她是本朝皇后;八年后,雍王登基,新朝皇后仍是她。 满城议论,也不耽误新主为她违逆天下。 “民女参见皇后娘娘。”骆宁行礼。 “是骆小姐吧?”皇后声音动听,“快起身。” 第5章 骆宁心中十分好奇雍王与郑皇后之情愫,却又不敢冒失。 她低垂视线,被郑皇后携手坐下。 “……这狗真吓人。”郑皇后一边让骆宁同坐,一边看着趴在大殿一角的黑狗。 雍王没答话。 黑狗冲郑皇后龇牙,又被主人的眼神吓退,继续趴在地上,只偶尔哼哼两声。 郑皇后收回视线,夸骆宁忠诚,拼死替太后挡刀。 说到动情处,甚至声音微哽。 太后笑着安抚她。 雍王一言不发。 “母后,骆小姐是否议亲了?”郑皇后问。 太后不知道,直接问:“阿宁,你可有婚约?” “还没有。”骆宁答。 郑皇后笑道:“我倒是想替骆小姐做媒。” 太后:“可有人选?” “人选很多。”郑皇后笑道,余光瞥一眼坐在旁边悠闲喝茶的雍王。 太后也看他。 骆宁察觉异样,也顺着太后视线望过去。 雍王一袭玄衣,眸色深。端着雍容气度,但暴戾隐藏眉宇间,微微蹙眉就倾泻一二。 骆宁赶紧收回视线。 “此事要从长计议。女儿家面皮薄,别当着阿宁的面说。”太后笑着,岔开话题。 郑皇后也自悔失言,转而问骆宁:“听闻镇南侯府有位表小姐,才情过人、容貌绝俗,乃京城贵女之首,传言可真?” 她只能想到这个话题。 镇南侯是新封的爵位,在盛京门阀林立的地方,实在抬不起眼,郑皇后很难关注到他们家。 倒是那位表小姐的事,传得比较广,皇后都有耳闻——当然,毁誉参半。 外头有人替白慈容邀买人心。 骆宁外祖白家,最不缺钱;而真正关心白慈容前途的那个人,他更是财力滔天。 他们要地位。 借着侯府地位,他们要助白慈容高嫁功勋世族。 “娘娘,民女才回京,消息远不如内宫通透。”骆宁笑道,“不过,表妹的确温柔聪颖,阖府无人不爱她。” 她们就此话,聊起京城其他闺秀。 骆宁小坐,时辰不早了,起身要告辞。 太后又叫魏公公送她。 郑皇后宫里也有事,骆宁起身后她也告辞。 她甚至送了骆宁一小段路。 “常到宫里来,陪母后解解闷。本宫执掌六宫,琐事繁忙,时常无暇尽孝。你能逗太后开怀,便是天下至孝。”郑皇后说。 骆宁应是。 郑皇后对骆宁,无恶意。 骆宁出身不高,骆家封爵才三年,“新贵”谈不上,“暴发”也不算贬损,她在郑皇后面前极其渺小。 骆宁似太后疼爱的小爱宠。 没人会觉得婆母身边的爱宠是威胁,从而忌惮。 只会投喂一点好处,夸几句爱宠机灵,来讨好婆母。 ——郑皇后对骆宁的善意,也是如此。 “你平时喜好什么?”郑皇后又问。 骆宁:“除了看看书,就是耍鞭。” “还会用鞭?”郑皇后很新奇,笑靥璀璨,“那算得上文武双全了。” “不敢当,娘娘,耍着玩。” 聊了半日,才放骆宁走。 寿成宫内,太后崔氏正在问儿子,是否要定亲。 “……今年二十了,也该有个王妃。御史台催着礼部,礼部又烦陛下。要不然,皇后也不会急慌慌来提此事,替陛下分忧。”太后说。 “再说。” “骆小姐如何?”太后问,“单看她美丽,可性格沉稳内秀,不觉她多光华。立在皇后旁边时,竟是丝毫不输。难得的美人儿。” 雍王眉头蹙得更深:“母后抬举她了。” 太后:“……” 她并无夸大。 郑皇后在闺中就因美貌与气度,名震功勋世族。 同龄女子,无人有资格与郑皇后的容貌相提并论。 骆宁清雅素净,薄施脂粉、衣着简朴,被郑皇后携手同坐时,不管是五官还是气质,竟是都不输。 ——太后也惊讶。 有了对比时,才能看出她的不凡。 骆宁太静了,似蒙了一层薄纱的明珠,光华都被她低垂的眉眼遮盖了。 “那她家里那位表妹呢?在京城名声显赫。” “一个表姑娘,闹出这么大的声望,野心不小。”雍王冷漠道,“为的就是攀附,人品堪忧。” ——还不如骆宁。 “你若顽固,哀家请陛下圣旨赐婚,到时由不得你。”太后说。 “那只好麻烦骆小姐,早日去投胎,下辈子重新做个好人。”雍王语气冷漠。 太后无奈,又有点气恼:“放肆,她是你母后的救命恩人。” “推她入火坑,恩将仇报,母后这样报答恩人?我不喜她,不能善待她。”雍王说。 又道,“既是恩人,怎么钱财上如此刻薄?她浑身上下,无一件新衣,也无太多首饰。” 太后:“早已赏赐过了侯府。” “赏赐东西,能落入她手?” “镇南侯乃她父亲,她是嫡长女,又是恩女,理应捧在掌心的。”太后说。 说着,就微微拧眉。 会不会判断有误? 太后知道,镇南侯有三个嫡出的孩子,二男一女。 这个女儿就是骆宁。 作为长房唯一的嫡小姐,骆宁不至于受穷。 可进宫都穿得半新不旧,又不太像她谨慎做派——如只是为了低调内秀,可以穿颜色素雅的新衣。 “母后与其替她谋姻缘,不如借着过年,直接赏她些东西,更实用。”雍王站起身。 他招呼一声,黑狗屁颠屁颠爬起来,跟着他出去了。 黑狗体型硕大无朋,也不知什么品种。 他走后,想起他的话,太后沉吟。 骆宁是未嫁千金,她家族有体面,她才有颜面。 不管什么赏赐,自然要送到镇南侯府,而不是越过侯府直接赏赐给她,这不合规矩。 骆宁不诉苦,面上也无半分愁容,太后也看不出她在家里过得如何。 ——两次进宫,都没有叫她祖母与母亲陪伴。 特别是她母亲,在骆宁的父亲封侯时,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她有资格进宫求见太后的。 “来人。”她喊了女官。 女官应是。 “准备金百两、银三千两,另有时新布料、首饰,着人送去镇南侯府。”太后说,“特下懿旨,送给大小姐骆氏阿宁。” 女官应是。 太后想了下,又说,“把南边进贡的浮光玉锦也拿出来,送给骆氏阿宁。” 浮光玉锦是两个月前进贡的,一共十二匹;太后留了两匹,剩下给了皇后;皇后赏了贵妃与外命妇,自己只留两匹。 最终,六匹浮光玉锦流于望族门第,引来无数吹捧,太后娘家侄女娇憨大胆,还向她讨要。 太后没给她。 现在她拿出来,给骆宁。如此贵重的东西,可以试探出侯府对骆宁的态度。 第6章 骆宁回到镇南侯府,已经半下午。 先去见过祖母。 而后去拜见母亲,侯府大夫人白氏。 大夫人白氏戴点翠首饰,上了年纪仍风韵不减,高贵又温柔:“阿宁,你时常进宫去打扰太后娘娘,恐怕会惹人嫌。” 骆宁表情安静,笑容恬柔:“太后娘娘倒是不烦。今日还遇到了皇后娘娘。她叫我时常去宫里坐坐。” 白氏眼神微闪。 有羡慕,也有嫉妒。 就是没有半点为骆宁高兴。 前世,骆宁对母亲的态度,总是费解。 死了十几年,才接受一个事实:哪怕是自己生的,也会恨,不输对仇人的恨。 很荒诞。 不过,人世本就荒唐,她生母白氏是个没有伦理、没有羞辱感的女人。 “阿宁,你性格平庸,不太会讨人喜欢。娘总是担心你得罪了人,连累侯府。下次你进宫,娘陪你去。”白氏说。 贬损她,踩低她。 骆宁笑了下。 她才不平庸,她有趣得很。 做鬼十几年,除了黑狗,风都不知晓她的存在,她依旧怡然自乐。 “下次再说吧,娘。”骆宁道。 白氏又问:“文绮院住得如何?” 很轻一句话,把怨毒藏得很深。 前世,骆宁搬回文绮院,是牺牲了她的涵养,用“发疯、吵闹、小气不饶人”换来的。 白氏虽然怪,倒也不生气。 今生却一直不甘心。 她心尖上的宝贝、她最疼爱的白慈容,怎可以给骆宁让路? 还是没有任何好处的退让,从文绮院搬出来。 “很舒服。”骆宁笑道,“文绮院位置好,侯府最枢纽。我住在那里,才感觉自己挨了那一刀、养了三年的病,都有意义。” 白氏面颊微微一抽。 她只得叫骆宁回去。 晚夕时,大夫人白氏眼睛发红,情绪低落。 长子骆寅、小儿子骆宥,以及白慈容去看望她,同她一起用晚膳,都瞧出了她的异样。 “……又是被阿宁气的?”长子骆寅问。 白氏叹口气:“我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好心教导她,免得她挟恩骄纵,自取灭亡。她一句也不听。” “缺乏教养!”骆寅说,“咱们家有运气,陛下才封爵。多少人为天家卖命,挨一刀算什么大功劳?” 小儿子骆宥不说话,默默吃饭。 白慈容笑道:“大哥别生气。阿宁姐刚回来,有些生疏,慢慢熟悉就好了。” 又对白氏说,“姑姑也别担忧,阿宁姐会好起来的。她是心里没底,才不停拿她的功劳说事。慢慢的,她会戒骄戒躁。” “做娘的,少不得要操心她。”白氏说。 “娘,您别娇惯她。她不听话,该教训的时候别手软。”骆寅说。 白氏点点头。 翌日,太后娘娘的赏赐,到了镇南侯府。 镇南侯骆崇邺率阖府接旨,却发现赏赐是单给骆宁一个人的。 人人惊讶。 骆宁没有身份,只是未出阁的千金,她是没资格接赏的。 她替太后挡刀,太后才破例。 骆宁接了赏。 魏公公带着几名内侍,把赏赐直接送去了文绮院。 大夫人白氏,带着众人也来了文绮院,笑靥璀璨:“阿宁,今天真是好日子,连带着娘脸上也光彩。” 骆宁微笑。 白慈容很热情,笑容无比动人:“阿宁姐,可喜可贺,太后娘娘时刻不忘你。” 骆宁:“娘娘仁慈。” “快给我们瞧瞧‘浮光玉锦’,只远远见过郑家四小姐穿。”大夫人笑道。 骆宁:“不急,下次我做出来了,你们再看吧。” 众人:“……” 大夫人笑容不减:“正是这话。” 吩咐她身边的大丫鬟颂喜,“叫库房来,替大小姐收拾,都入库吧。收拾妥当,阿宁也要休息了。” 颂喜要应是,骆宁伸手阻拦了下,笑道:“娘,这些东西是太后赏赐,不入公中的库,我自己收着就行。” 大夫人的笑,冷淡了几分:“阿宁,文绮院难道要造反吗?你们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公中出?况且你未嫁,女儿家连性命都是父母的。” 又道,“这是太后赏赐的东西,难道我们贪图它?” 骆宁表情不变,云淡风轻:“我知道娘不会。只是太后懿旨封赏,我若是搬入库房,这是陷父母于不义。 太后恩情,远大过侯府家规。娘,到时候御史台参一本侯府贪墨女儿的赏赐,爹爹该何等苦恼?” 跟着大夫人、白慈容来的,还有大嫂、二婶、三婶,堂妹以及几位姨娘和庶妹。 此刻,她们都看得出来,大夫人哪怕咄咄逼人,抬出长辈架子,还是被骆宁压了一头。 这些赏赐,一根线头都出不了文绮院。 大夫人是侯府女主人,一品诰命夫人,却完全做不了女儿的主。 威望有损。 估计仆妇们会看笑话。 大夫人也想到了这层,觉得骆宁不给她面子。她待要严厉训斥,骆宁说了一句更狠的话。 她笑盈盈对大夫人说:“御史台参奏不算大事,传到盛京名门望族耳朵里,怕是笑话咱们家没见过太后赏赐、做出错事,从此背上了‘没见过世面’的坏名声,恐怕对每个人都不好。” 大夫人拼了命想拔高白慈容,为的不就是“名声”? 岂能毁在一件小事上? 大夫人心惊,脸上又有了点笑意:“阿宁说的是。” 她们便走了。 骆宁看着白氏狠狠咬住后槽牙,面颊抽动,不免想起前世。 前世她悲伤、愤怒,对母亲把表妹看得比她尊贵千万倍无法理解,她恨不能撕开自己的心肺,叫母亲瞧一瞧她的委屈,母亲却总是淡然微笑,轻轻掠过。 她何时被气到面颊扭曲? 骆宁关上了院门。 没觉得快意,仅仅是平静。 重活了,就好好活,心如止水活着。 她是她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她不再奢望他们。 “大小姐实在不懂事,这样顶撞夫人。”东正院,丫鬟婆子故意如此说。 下人们却各有心思。 大小姐的确有点过分,可大夫人也没做到母亲该有的慈爱。 换做表小姐,大夫人会更体贴她。 “……浮光玉锦不错,可以做两件衣裳,正月宴席时候穿。”大夫人已经平息了怒气,对白慈容说。 “那阿宁姐可以大出风头。” “不会,你到时候会大出风头。阿宁她呀,鲜花着锦,不能再张扬了。”大夫人说。 白慈容又惊又喜:“姑姑,您要给我?” “自然。有了好东西,都是你的。”大夫人笑道,“好孩子,我恨不能把这颗心、这条命都给你!你小时候吃了太多苦。” “不,能到您身边,所有的苦都不值一提。”白慈容依偎在大夫人怀里,“只是,阿宁姐不肯给的。” “放心,她会乖乖拿出来。”大夫人道。 白慈容搂着大夫人的腰,悄声叫“娘”。 第7章 文绮院内,人人欢喜。 太后赏赐,有三千现银、一百两重的金叶子。 这些,赶得上整个侯府上下百人两年多的花销。 缓解了骆宁的窘迫。 “……大小姐,大夫人不太高兴。她是您的亲娘,自然不会害您的,也许您应该听她吩咐。”孔妈妈小心翼翼说。 这席话,是好心,也是善言。 可骆宁太清楚她的亲娘了。 她不仅会害骆宁,甚至会害死骆宁。 “我娘身边,有个表妹。她偏心了。”骆宁语气很淡。 孔妈妈:“您不在的日子,大夫人时刻念叨着您。她是思女心切,才用表小姐解相思。在她心里,还是您最重要。” “这些事,您是亲眼瞧见,还是听人说的?”骆宁问。 孔妈妈一愣:“听厨房上的婆子们说的。” “厨房上的婆子,全是我娘的亲信,她们的话,就是故意说给全府的人听。 否则,这么个表小姐,借住名不正言不顺的,旁人不说闲话吗?”骆宁说。 孔妈妈怔了怔。 “既如此思念我,怎不去南边庄子陪我?不陪也行,去看望我一回,派人时刻送信、送礼物,才是做娘该有的。”骆宁笑了笑。 她语气非常轻柔,“都没有。说什么想念,好空的一句话。” 偏她一直说服自己相信。 “你看,我重病养伤,人在千里之外,才是真的思乡心切、夜不成寐。结果,只是表小姐在侯府生根落足的踏脚石。”骆宁道。 孔妈妈细品这话,无比骇然:“这……” 骆宁挥挥手:“不要再提,收拾东西吧。咱们有太后娘娘撑腰,还有钱,怕什么?这个侯府,可是我赚回来的。” 孔妈妈应是。 她隐约还听人说,太后不喜旁人领功,有点担心大小姐太拿乔,会被嫌弃。 然而这种说辞,细细推敲也不太合理。 她想不明白,就放下了,只听骆宁的吩咐。 骆宁打赏了孔妈妈十两银子,秋华秋兰六两,两个粗使小丫鬟各一两——都是她们两个月的月钱。 人人欢喜。 不过,第二日就高兴不起来。 文绮院没有小厨房,大厨房送过来的饭菜,很敷衍、很难吃。 而明面上,又挑不出什么错。 米饭里有稗子,菜蔬太老,汤的味道太过于清淡,而红烧鸭又太肥腻,碗底一层汪汪的油。 骆宁知道不对,可又不能拿去告状。 否则,大夫人反扣她一顶“挑食”、“太矫情”的帽子,骆宁又落了下风。 她把稗子挑出来,又把鸭肉过水去油,慢慢吃了一碗饭。 转眼到了腊月十五。 骆宁永远记得这一日。前世,她回府后最糟糕的一日,她差点就死了。 天寒,却又不算特别冷,地面只薄薄一层冰。 骆家不用每日向老夫人晨昏定省,而是逢五去请安。 骆宁坐在梳妆镜前,想起了前世。她没有退缩,而是对丫鬟秋华说:“把我的长鞭给我。” 秋华习武,有一身还不错的功夫,平时保管骆宁的长鞭。 骆宁在南边,就是跟着秋华的父亲学了耍鞭。 “大小姐,婢子替您拿着。”秋华说。 “没事,我自己拿。”骆宁道。 又拿出一片金叶子,递给了秋华,“你去趟宋姨娘的院子,看看我爹爹起床没有。” 然后附耳,跟秋华低语几句,吩咐她行事。 叫秋华把金叶子塞给宋姨娘。 秋华应是。 骆宁穿一件大斗篷,袖子宽大,可以覆盖手背,软鞭可以藏在袖底。 和前世一样,在西正院旁边的小人工湖旁,遇到了她大哥大嫂带着孩子来请安。 大哥骆寅腰上挂着佩剑,他等会儿要同朋友出门游玩。 他被举荐在吏部当差,正六品,在这个年纪算得上“位高”,又是侯府世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虽然是武将门第出身,却不喜习武,佩剑也只是装饰。 骆宁尚未走近,他就借口发难,高声厉呵她:“瞧见了大哥大嫂,你视若不见?” 与前世一样。 前世骆宁哭闹夺回文绮院,母亲不满,对着儿子诉苦,大哥对骆宁满腹怨气。 今生的怨气,更大了,因为母亲败得更惨。 “大哥、大嫂。”骆宁道。 “没规矩,非要点你,才知道叫人!”大哥声音冷漠。 骆宁没受伤前,就跟大哥不太亲近,因为大哥有好几年在外地的书院念书。 那几年,大哥的心早已飞远了,他对骆宁没有半点兄长的关爱。 “大哥,我才瞧见你。你这样苛责,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骆宁问他。 骆寅冷笑:“你问我?你连母亲都能忤逆,是觉得自己哪里做得好?” “这话,我就不太懂,母亲并没指责我不孝。大哥,别是有什么误会吧。”骆宁淡淡说。 骆寅:“巧言令色,骆家怎么出你这种东西?” 大嫂想要打圆场。 “大哥,好好的你寻我晦气做什么?”骆宁问。 骆寅:“放肆,我不过是点你两句,你竟敢诘问我?看你的样子,简直是把自己当侯府的天了。” 又道,“跪下,今天不给你一点教训,你不知天高地厚,迟早闯祸。我要替父母教训你。” 骆宁回视他:“无缘无故的,就要教训我?大哥,你越俎代庖了,父母尚未发话。大哥眼里,还有父亲吗?” “你还敢顶嘴?”骆寅解下腰间佩剑。 他用剑鞘对准骆宁,“跪下,否则别怪我动手。” 骆宁静静看着他。 他怒极。 想起母亲发红的眼眶,说骆宁如何叫她下不了台、如何欺负她与表妹,骆寅气不打一处来。 他举起剑鞘就要打骆宁。 前世,骆宁对大哥的刁难很意外、很懵,也非常委屈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挨了一下,站不稳,失足滑进了旁边小湖。 小湖是人工开凿的,不深,只结了一层薄冰,可冷得刺骨。 骆宁一大清早落水,爬上来的时候浑身颤抖,又被大哥拉着理论是谁的错,受了风寒。 她病了五日,高烧不退。 大夫给她开的药,实在不太行。而后是祖母出面,把她接到西正院养病,她才好起来。 那一病,又落下病根,旧疾复发,时不时要咳嗽一整夜,人也消瘦无比。 还落下“不敬兄长”的名声。 没人同情她,说她自作自受。 骆宁想到这里,又瞧见大哥故技重施,她一甩袖中长鞭。 长鞭卷了大哥的佩剑。 佩剑落地。 大哥意外,也震怒:“你敢行凶?” “逆子!”一旁有人,声音威严,“是你行凶在前!” 父亲来了。 他听说这边出了事,急急忙忙赶过来,把骆寅的刁难,看得一清二楚。 不仅为难妹妹,还要动手,这岂有半分兄长的样子? 还被妹妹夺了佩剑,无能。 父亲是武将,脾气火爆。见长子如此没用又刻薄,怒意翻涌,抬脚踹向大哥,把他踹进了小湖里。 “公爹,公爹息怒!”大嫂吓得跪下求情。 骆宁看着在冰水里噗通的大哥,眼神平静。 第8章 大哥骆寅湿漉漉一身,从湖里爬出来,还被父亲罚跪。 他冷得齿关颤抖。 大嫂不停求情。 母亲与表妹白慈容很快也赶了过来。 “侯爷,天这样冷,阿寅要冻伤了,叫他先回去更衣,再罚跪吧。”白氏也给镇南侯跪下。 她哪怕上了年纪,也美丽高贵,求情时候不露半分狼狈,修长颈带着白狐围脖,瞧着赏心悦目。 镇南侯对长子很看重、对妻子也疼爱。 长子英俊不凡、又知书识礼;妻子容貌绝俗、气质绰约,都是镇南侯的荣光。 镇南侯叹口气:“这逆子,一大清早刁难妹妹……” “铜锣两扇敲,阿寅也不无辜。只是太冷了,侯爷,他是读书人。”白氏说,“侯爷,先叫他更衣,再打骂不迟。” 骆宁站在旁边。 她的丫鬟、管事孔妈妈,也跟着她,听到了这句话。 孔妈妈心头骇然。 侯夫人说得是什么话? “铜锣两扇敲”、“阿寅也不无辜”,简直就是说,苍蝇不叮无缝蛋,都是大小姐的错,大少爷是被她牵连的。 嘴说“他不无辜”,实则说“他无辜”。 太偏心了。 大小姐说夫人偏心,孔妈妈还以为是女儿家敏感多疑。 此刻,孔妈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还不快滚去更衣?”镇南侯迟疑几息,对长子说。 骆寅恭敬道是,站了起来。 他抬眸,狠狠看一眼骆宁。 骆宁微微一笑,回视他:“大哥怎么瞪我?是不服气爹爹的惩罚吗?” 众人又看向骆寅。 骆寅收敛表情,垂首道:“不敢。” 侯夫人白氏目光投向了骆宁,又是叹气:“阿宁,你也太恃宠而骄。侯爷疼你,也纵得你如此。” 又说骆寅,“快回去吧,风大了。” 骆宁想起自己前世落水后,愣是被他们留在原地半个时辰,差点发烧而亡,笑容越发明艳:“爹娘一向最疼我的。 不过,侯府规矩,大哥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来祖母这里请安,随身带着开刃的佩剑。” 她手里,是一柄佩剑,刚刚用长鞭从骆寅手里打落来的。 她很清楚,自私寡情的父亲有什么忌讳。 武将进出要紧地方,比如说元帅的大帐,第一件事是解下武器。 携武器入帐,是大不敬,故而镇南侯极少佩剑行走。 每个人都有他认为很重要的事,必须踩中,他才会觉得“痛”。 她当然知道大哥的佩剑开刃,不单单是装饰。因为她后来挨过这剑,被划破手背肌肤,留下一条极深的伤疤。 大哥为了表妹,伤骆宁时毫不手软。 想到此处,骆宁拔出了剑。长剑脱鞘,剑锋雪亮。 雪刃迎着清晨的骄阳,剑芒闪灼。 一下子刺痛镇南侯眼睛。 “孽障!”镇南侯的愤怒,这次发自肺腑。 他重他在乎的规矩,他对母亲极其孝顺。 长子欺负妹妹,不义不剃,小惩大诫算了;长子敢破他规矩、不敬祖母,必须严惩。 无人可以动他的威严。 “跪下!”他厉呵,声音高亢得他面颊都红了。 他是武将,生得高大健壮,发怒时候威望极重。 骆寅则是读书人,从小对父亲又恨又怕。 他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你在此处跪两个时辰,反省反省!”镇南侯道。 侯夫人脸色煞白:“侯爷……” “你再求情,也陪着他跪。”镇南侯丢下这么一句话,甩袖而去。 他先去了老夫人院子。 白氏看着脸色冻得发紫的长子,又把目光投向骆宁。 骆宁回视她。 亲母女,两人又极其相似的绝俗容貌,一样温柔多情的眼,此刻眼底的情绪都那么像。 “阿宁,你过分了。”侯夫人第一次对她疾言厉色,“这是你血亲兄长,你怎如此恶毒?” 骆宁似乎惊讶极了,微微启动她柔软的唇:“娘,您说女儿‘恶毒’?” 故作姿态。 像极了白氏,做戏时候这样美丽,令人信服。 白氏喉头犯腥,差点要呕血。 “原来,娘这样讨厌我。在娘心里,只有大哥和阿容表妹吧?”骆宁似带着委屈,“我、和小弟这么不讨娘的喜欢。难道,只有大哥和阿容是娘亲生的?” 一席话,似抱怨。 可心里有鬼的人,吓得肝胆俱裂。 骆宁不单单说她自己,还特意提了她弟弟骆宥,让侯夫人疑心她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看向骆宁。 骆宁眼底有些泪意,软软回视她:“是吗,娘?” 白氏方才一瞬间,后背见汗,现在被寒风一吹,凉飕飕的,从头顶凉到脚心:“糊涂话! 算了算了,儿大不由娘,你们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求情里外不是人。任由你们闹吧。” 她眼角见了水光,“我真是作孽,走鬼门关生你们。阿容是你表妹,她可怜的,从小没娘,你也要吃醋。” 又道,“尤其是你,阿宁。娘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半年手脚不能动弹,至今落下隐疾。” 骆宁听了,情绪上毫无波动,心口却狠狠一紧。 她转身,按住了心口。 她知道,身体是十七岁的她。仍渴望母亲爱她。 仍对生她的人,有那么多的期盼。 听到母亲的话,心会不由自主抽痛。 可做了十几年鬼的灵魂,已经看透了。 她用她的命,还过母亲了,真正做到了“割肉剔骨”,还了生恩。 两不相欠。 骆宁也去了老夫人院子。 老夫人也帮着劝了镇南侯:“叫他跪半个时辰吧。快要过年,别冻病了他,无人帮衬你理事。” 骆宁知道,祖母心里有她,对她不坏。 可在祖母心中,最重要的孙儿, 还是她的嫡长孙骆寅。 ——世俗如此,嫡长孙是家族传承,在祖母心里的地位不会低。 而骆寅的心,早已与侯府分离,连老夫人也不会放在眼里。前世,骆寅肯定知道老夫人的死因,却帮忙隐瞒。 他们似藤蔓,攀附上了大树,就要绞杀大树,以藤充之。否则,藤蔓怎能上高位? 骆宁的血,浇灌了他们的野心。 “去看着,世子跪半个时辰,叫他回去。”镇南侯对一名丫鬟说。 丫鬟应是。 骆宁坐在祖母身边。 请安的人都来了,每个人都要路过那条路,都会瞧见大少爷湿漉漉跪在湖边。 议论不休。 堂妹骆宛眼睛都亮了,对二夫人说:“大姐姐真有能耐。” 二夫人却在心里想:长房母子几人,怎离心到了如此地步? 表小姐就这么好? 除了长得漂亮、人有钱又练达,到底只是亲戚,怎么比亲女儿、亲妹子还重要? 那个表小姐,实在很诡异。 二夫人虽然受过表小姐的好处,还是忍不住要多心。 第9章 请安后,骆宁留在西正院,陪着老夫人捡佛豆。 老夫人叫骆宁把早上的事,再讲一遍。 想听听她的说法。 骆宁如实讲述。 方才,镇南侯等人避重就轻,没说骆寅先出手要打骆宁。 “……不该和他争执的。他将来要承爵,你嫁出去了也要靠娘家。咱们女人,没有依傍立不起来。”祖母说。 这番话,是善意。 哪怕骆宁听着刺耳。 骆家能给她的善意,实在太稀薄了,骆宁不计较全收下。 她顺着老夫人的话点点头:“多谢祖母教导,我都明白。” 老夫人不再说什么。 翌日就听说,骆寅病了,风寒严重,甚至发热。 不过他二十几岁的男子,再文弱也有限,烧了一夜就好了。 不像骆宁身子骨差。 文绮院的人,也怕大少爷报复,叫骆宁处处小心。 腊月二十日,突厥使臣入朝,皇帝在隆福殿设宴奏乐。 宴席前,太后到了皇帝寝宫,同他说几句话。 皇帝沉迷女色,又信奉道士,时常服用仙丹,太后都知道。 已经做了君王的儿子,哪怕母亲时刻为他忧心,也不能不分场合劝他保养。 “此次突厥使臣入朝,皇帝要处处小心。隆福殿可能走水,要提早预备好救火之物。”太后说。 皇帝听了,忍不住笑道:“母后太谨慎了。” 又说,“突厥被七弟打得无还手之力,不敢行刺。” 太后想起了骆宁的话。 骆宁对太后说,腊月二十日可能会有火灾,隆福殿多加小心。一旦此事预测准了,还请太后记她一功。 隆福殿是大日子才用的宴请宫殿,比如说新年正旦、冬至,亦或者使臣入朝。 太后听了骆宁的话,有点费解。 她以为,最近肯定不会动用隆福殿。 没过几日,就听说突厥使臣入朝了。 “你说,阿宁猜得准吗?”太后问魏公公。 魏公公便说:“隆福殿一旦走水,会伤及陛下,宁可信其有。” 太后心里狐疑,也觉得骆宁不像是信口雌黄的人,便吩咐下去。 她还亲自叮嘱皇帝。 皇帝对母亲敬畏有加,哪怕觉得母亲琐碎得烦人,也没出口反驳,而是点点头:“朕加派侍卫。” 这晚,隆福殿很热闹。然而,舞姬里有人行刺,目标不是皇帝,而是突厥使臣,突厥的二皇子。 皇帝提前加了一倍的侍卫,事发很突然,却又因有了防备,那舞姬被当场射杀。 领舞的舞姬,倏然自焚,又把火把扔向酒壶与其他赴宴的大臣,殿内又是一场混乱。 好在,早已预备了救火之物——一般情况下,这些救火的水桶,是放在外面,而不是殿内。 混乱结束,皇帝去了太后的长寿宫,心有余悸。 “……这些舞姬,是贵妃训练了多时的,朕对她一向不设防。要是没有防备,突厥使臣死了,恐怕和谈又得破灭。”皇帝说。 没人想要打仗。 雍王萧怀沣十三岁在边疆,七年时间打得突厥退守山脉,无还手之力。突厥承诺要进贡纳岁,换取二十年的休养生息。 但如果使臣死在了盛京,恐怕会激起突厥的仇恨之心,不消两年边疆再起祸乱。 而二皇子,他是很亲盛京的,一直主张和平。他也有希望继位,成为新的可汗。 幸好他没死。 而万一隆福殿烧起来,可能也会死不少人。 太后心头也颤抖:“冯氏贼心不死!” 贵妃出身冯氏,与前朝瓜葛很深,太后一直不太喜欢她。 无奈皇帝中意。 儿子会逆反,越是不同意,他越是要宠爱贵妃,太后索性从来不提。 贵妃盛宠多年,竟是如此胆大包天,皇帝已经赐了她毒酒。 “母后,您替儿子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皇帝很感慨,站起身给太后行礼,“母后大恩,儿子永不忘。” 太后请他坐下。 笑着对他说,“不是哀家的功劳,是阿宁。” “阿宁?” “三年前替哀家挡那一刀的,骆将军的女儿,现在是镇南侯府嫡小姐。”太后说。 皇帝想了起来。 他继位才五年,只封赏过三位侯爷,镇南侯算一个。 不过镇南侯根基太浅、军功太低,皇帝用不上他,慢慢冷落了,一时间竟想不起他是何许人。 “她有这本事?”皇帝诧异。 “阿宁是会一些术数的。”太后道。 “朕要赏她。” 太后想了想:“圣旨给她指一门婚姻,如何?” “母后可有人选?” “你七弟呢?” 皇帝心头微讶。 七弟从小文韬武略,在一众兄弟里最出彩。哪怕是亲兄弟,皇帝也很忌惮他。 念书时,皇帝要背三天的文章,七弟扫一眼就倒背如流;习武,七弟天赋过人,扎两个时辰马步腿都不颤,皇帝却坚持不了半个时辰。 先皇在世时,对小儿子的疼爱,简直入骨。 朝臣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先皇生病,太后怕朝臣分派,又怕两个儿子离心,力主小儿子去边疆驻守。 临走时,先皇封了他为雍王。 整整七年。 这七年,雍王只回京述职三次,直到突厥被他打得兵死马散。太后也觉得朝政安稳了,才叫了他回来。 他性格冷酷,太后与皇帝都跟他不算亲厚。 而他,是否心生怨怼? 毕竟,从小就锦衣玉食的人,去苦寒之地磨砺七年,承受了多少痛苦,太后与皇帝都不得而知。 皇帝对幼弟,是有些愧疚的;太后亦然。 所以,皇帝总以为,太后一定会替七弟选个名门闺秀,不管是人品还是容貌、家世,都要一等一。 盛京八大门阀望族,崔氏为首,有数不清的千金供挑选。 “母后,骆小姐能否配得上七弟?”皇帝试探着问。 太后便道:“人品与容貌,都是绝佳,只是家世稍差。无妨,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千金,哪怕根基浅了些。” 皇帝想了下,自然很满意。 母亲此举,仍是打压七弟,叫皇帝安心。 谁不想得母亲偏爱? 而皇帝放心,七弟也会更安全——这估计是母亲的考虑,怕七弟功高震主。 雍王回京半年,行事乖张,御史台成天参奏他。 按说皇帝应该发作一两回,申斥雍王收敛的,但他没这么做。 他越是纵容,太后越是心惊。 雍王的妻族,一定要选个门第中等。 骆宁实在温婉美丽,又端方得体,太后很满意。 “朕问过了七弟,再圣旨赐婚。”皇帝说,“母后,您也先同七弟说一声,万一他抗旨,朕不知如何是好。” 第10章 隆福殿之事,很快传开。 连镇南侯府也在议论。 骆宁的预言,太后与皇帝却没有对外说。 树大招风。 “刺杀”失败,也会给骆宁惹仇。 太后下旨,召骆宁进宫。 骆宁的母亲白氏很想跟着一块儿去。等她更衣,到文绮院找骆宁的时候,骆宁已经出门了。 白氏沉默了好一会儿,对着孔妈妈等人苦笑了下,轻轻摇头,对骆宁极其失望,回去了。 “……这是一百两的金叶子,陛下赏赐。”太后指了一个红漆匣子,对骆宁说。 骆宁恭敬行礼:“民女谢过太后娘娘、谢陛下。” 太后叫她起身。 两人说着话,太后便说她这次预测很准。 “娘娘,民女只是学得皮毛。偷窥天机,会减福寿,往后不敢轻下妄言。”骆宁说。 太后听了,满意点点头。 没有一点成绩就得意忘形。敬畏天地,是个好孩子。 生得又美。 盛京城里,不少名门望族,有了个七分姿容的千金,就敢叫嚷“颜色倾城”。 而真正美人儿,不施脂粉、衣着朴素,一颦一笑也动人。 骆宁配得上自己儿子。 “阿宁,哀家有句话,想同你说。”太后屏退左右,低声与骆宁交心。 骆宁心头一颤。 便听到太后说,“哀家请皇帝下旨,将你指给雍王。” 顿了顿,太后在想怎么夸奖雍王才适合。 雍王值得称赞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骆宁听闻此言,便要下跪:“太后娘娘……” “不必行礼。”太后笑着搀扶她,“你若有什么顾虑,只管告诉哀家。” “民女得如此造化,实乃天神眷顾、太后娘娘与陛下降隆恩,岂有顾虑?”骆宁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她如此大反应,太后倒是一愣。 骆宁垂下一行清泪,“从此,民女得庇护,能睡个踏实觉了。” 太后瞬间懂了这话。 她脸色沉了沉:“镇南侯府轻待了你?” “没有,太后娘娘。只是民女南下养病三年,家里无人探望;回家时又遭恶奴刁难。 民女小意,心中坠坠,日夜难成眠。得此姻缘,便是一步登天,从此有了您的照拂,还畏惧什么?”骆宁道。 哪怕听惯了吹捧,骆宁的话,还是叫太后心头熨帖。 可能是她落泪的模样,楚楚可怜,引得太后怜惜;又因为话说得诚恳,叫人信服。 不过,雍王那里…… “王爷他,愿意娶我吗?”骆宁眨眨眼,水汪汪的眸子看向太后。 太后笑道:“他理应不敢抗旨。” 骆宁沉吟了下,没有打退堂鼓,而是倾身问太后:“娘娘,民女能否去见见王爷?也许,民女能说服王爷。” 太后再次一笑:“他也没说不愿意。” “民女还是想见见他。”骆宁说。 太后喊了魏公公,叫魏公公送骆宁去趟雍王府。 对骆宁的“说服”,她不太抱希望。 太后还在想,如何劝儿子。 这门婚姻,对雍王目前烈火烹油的处境是有好处的。他不需要姻亲太有权势。 骆宁勇敢、娇媚,又通透聪慧,太后心里,她快要赶得上皇后郑氏了。 皇后郑氏也是太后亲自挑选的儿媳妇,果然处处得体,六宫统辖得井井有条。 “……看样子,得拿出杀手锏。”太后在心里想。 骆宁进了雍王府。 若无魏公公相送,王府大门是踏不进去的。 雍王人在后院的校练场。 腊月天,他穿单薄中衣,正在练枪。一杆长枪,他平地耍起,虎虎生威。 额角有薄汗。 校场边有他心腹将领数人;还有一条体型庞大的黑狗。 黑狗警惕看一眼来人,然后竖起的耳朵放下去,屁颠屁颠朝骆宁跑了过来。 骆宁伸手,挠了挠它下巴,又撸它脑袋。 校场边的数名将领,看得眼睛发直。 “长缨大将军莫不是疯了?” “这么亲人?上次它还咬了我一口。” “是谁?” “那是魏公公。恐怕身份不低。” 雍王萧怀沣放下长枪,目光穿过校场,也看向了一人一狗。 风冷,阳光却好。 女子穿玫瑰紫斗篷。衣裳颜色重,略显得老气与庸俗,可她的脸精致清透。 雪肤被寒风吹得有些红润,似上了一层胭脂,更添几分娇俏。 她与狗,很是亲昵。 萧怀沣的眉头紧紧拧起来,心里那股子不爽,快要溢出。 魏公公虽然脸上不敢表现,很怕这条狗,下意识往旁边挪。 萧怀沣吹了声口哨。 这声口哨,却也听得出其中的锋利,黑狗被定住了,兴奋都消失,耳朵耷拉了下去,乖乖往主人身边走。 萧怀沣在它脑门上拍了下,不轻不重,以示惩罚。 然后对自己的副将说,“把大将军带下去。” 副将应是。 黑狗走了,还回头看了眼骆宁,似依依不舍。 萧怀沣冷哼一声,看向魏公公:“来做什么?带了什么人来这里?” 魏公公赶紧行礼:“王爷,是太后娘娘之命。骆小姐她有句话同您说,太后娘娘便命她来了。” 骆宁也开了口:“是,王爷,民女有句话,想私下里回禀王爷。” 萧怀沣原本心情还好。 看着他的狗跟骆宁卖乖,极其不爽:“有什么话,你去告诉太后,本王没兴趣。” “民女又立功了,前日隆福殿的刺杀,民女提前预测到了。太后娘娘这才给了恩典。”骆宁说。 萧怀沣回视她。 沉默片刻,他大手一挥:“带她去厅堂坐,上茶。” 又对魏公公道,“人送到了,你且回去复命。” 魏公公看一眼骆宁。 骆宁点点头:“辛苦公公了。” 魏公公不敢忤逆雍王,转身走了。 雍王回去更衣。 骆宁等了半个时辰,他才出来。 他在家里穿玄色风氅,宽大又厚重,长及脚踝。他个子高、肩膀宽阔,笔挺坚硬风氅,被他穿出硬朗气质。 他坐下,黑眸安静落在骆宁脸上:“何事?” “殿下,民女想替您效力。”骆宁说。 萧怀沣抬手,端起茶喝了一口:“在本王面前,不许拐弯抹角。” “民女想做您的幕僚。民女略通占卜,懂一点术数,也许能出力。太后娘娘说,想请陛下指婚,准我做雍王妃。”骆宁道。 萧怀沣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似笑非笑:“你?” “民女想求王爷恩典,同意这门婚事。三年后,民女自愿假死脱身。出门时占卜一卦,王爷想要得偿所愿、娶得良妻,至少得等三年。 陛下与太后、朝臣,都盯着王爷婚事,每日计较,王爷也心烦。既如此,何不做权宜计?民女家世微薄,一切依仗王爷。 明面上是王妃,实际上是幕僚。待王爷正缘到了那一日,只求王爷恩赏,替民女改名换姓,立女户、封郡主。对外便说,王妃病逝。” 骆宁话说得很长,但不快、不重。 轻轻柔柔的,把一席话说完,“民女处境不妙,想狐假虎威。求王爷收留。” 萧怀沣一杯茶喝完,手里却仍端着茶盏,轻轻摩挲茶杯边缘。 一下下,似轻击骆宁心口。 她的心,在鼓鼓直跳。 成败,都看今日。 第11章 萧怀沣安静喝一杯茶。 他瞳仁黑,眼眸沉寂,始终不开口,只厅堂弥漫淡淡茶香。 茶水不烫,腊月天寒,却也氤氲出了薄薄水雾。 水雾萦绕着,骆宁眼前一片混沌,她紧张捏了捏掌心。 “立女户、封郡主?” 好半晌,萧怀沣开口了,语气冷而锋锐,似开刃的剑,直直劈向她,“骆小姐,你要陷本王于大不敬?” 王爷哪有资格给别人封郡主、立女户? 这是皇帝才有的。 “民女不敢。”骆宁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反而是有点讨价还价意味,心中生出三分希冀。 她理了下思路,从几个说法里,选择一种最安全的。 “王爷是陛下胞弟,又是太后幼子;军功显赫,威望震天下。您向陛下请求,这两样都不算难事。”骆宁说。 她没有祭出“术数”和预言。 多智近妖,一个能偷窥天机的人,恐怕皇族容不下她。 上次预言隆福殿的灾难,只是想立足,得到太后更一步的赏识,寻一条活路。 太后如今都想让她做儿媳了,她的路有了。 她知道,雍王也有他的难题,只是他从不放在心上,也不会表现出来。 他的婚姻,被皇帝、太后、御史台与盛京几大望族紧盯。而他心爱的女人,在他远离京城、镇守苦寒北疆时,嫁给了他大哥,做了皇后。 于外,烦不胜烦;于内,毫无绮思。 骆宁猜准了他的忌讳,想在这样的夹缝里,给自己身份添一层光环。 她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很好。 “……你估算不错,本王的确可以替你达成心愿。”半晌,萧怀沣再次开口。 骆宁抬眸看他。 他似不喜她如此大胆,剑眉微蹙。 骆宁垂首,不与他对视。 “雍王妃要端庄、聪慧。本王不想娶个傻子,成日丢人现眼。”他道。 骆宁:“民女绝不会丢王爷的人。” “母后跟前,也要尽孝。” “太后娘娘一直很赏识民女。不是民女自夸,民女与太后娘娘是有些缘分的。”骆宁赶紧说。 “若成亲三年后,你起了歪心思,把今日说辞忘到脑后,肖想富贵,本王会叫你命赴黄泉,也会铲平你娘家。丑话,本王先说前头。”萧怀沣道。 骆宁来之前,只有五成把握。 反正她得试一下。 却没想到,几句话的功夫,他竟真答应了。 看样子,催促他立王妃这件事,像数百只苍蝇在他耳边飞。他打不着苍蝇、又赶不走,也是心烦气躁。 所以,他才会轻易被骆宁说服。 渴极了,饮鸩止渴。 “多谢王爷!”骆宁立马给他磕头。 她很虔诚,磕了三个响头,不给他再反悔的机会。 她找到了厚重靠山。 这靠山当然不是雍王,而是太后。雍王不会耐烦替她撑腰、为她做主。 她要成为太后的儿媳妇了。 “来人。”萧怀沣高声吩咐。 很快进来一名副将。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骆宁没听清。 她还跪着,已经磕了头,他却不叫她起来。 片刻副将拿了东西进来,萧怀沣示意,放在骆宁膝前的地面上。 是一张纸、一盒印泥。 纸上,豁然写着“卖身契”。 骆宁心口一沉,脸刷得白了三分。 “王爷,这……” “本王不缺幕僚。若你方才所言,句句真心,你卖身于本王为奴。签下这卖身契。在本王跟前,你是低贱奴婢;在外,你是镇南侯府千金、雍王妃。”他慢慢说。 语气冰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扎在骆宁心头。 “只要你守诺,卖身契不会拿去官府盖印,此事你知我知。要是你反悔,本王把你卖去做最下等的娼妓。”他又道。 骆宁身子颤了下。 这是极大的隐患。 此招太狠。 一旦画押,生死便由他人做主了。 原来,天降横运的背后,也是重重危机。 骆宁僵在那里。 “王爷,民女想考虑……” “一炷香。”萧怀沣说,“一炷香时间没有做好决定,此事作罢。骆小姐,以你的身份地位,想做亲王妃,是一步登天。 将来假死脱身、立女户、封郡主,更是几世修不来的造化,公主都要羡慕。泼天富贵,你以为容易拿?”萧怀沣冷淡开口。 骆宁听到这里,拇指按上了印泥。 她是死过的人。 大不了还是一死。隐患将来再说,她活着的每一天,都要活得痛快。 她的母亲、白慈容背后有太庞大的财富,而侯府众人没一个心志坚毅的。 骆宁想要重改命运,少不得要扯虎皮做大旗。 将来闹掰,他用卖身契羞辱她,那她可以去死。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活受罪。 骆宁按下了手印。 副将把卖身契收起来,送给萧怀沣。 萧怀沣静静看着,沉吟片刻后说:“周副将。” “王爷吩咐。” “去拿一块令牌给准妃。”萧怀沣说,又对骆宁道,“起身,坐下说话。” 骆宁跪得膝盖酸痛,恭敬应是。 很快,周副将给了骆宁一块玄铁令牌。 “有此令牌,你可自由进出雍王府。”萧怀沣说,“望你谨守承诺,莫要叫本王失望。” 骆宁慎重捧着令牌,再次应是。 “回去吧。母后那里,本王会派人说。你等着圣旨赐婚。”他还说。 骆宁出了雍王府,门口还有太后寿成宫的马车等着。 内侍送她回家。 到了镇南侯府门口,搬下太后赏赐的匣子,里面装着一百两黄金做成的金叶子。 “多谢公公。”骆宁赏赐了内侍五片金叶子,由丫鬟秋兰捧着匣子,回了侯府。 路上,遇到了白慈容。 白慈容与骆宁的庶妹一起,刚从后花园摘梅花回来。 梅香馥郁。 “阿宁姐,这支送给你。”白慈容笑着递过来。 骆宁淡笑:“我不喜这花香,你留着自己玩吧。” 白慈容笑容甜美:“好。” 丝毫不以为意,面色都不曾动一下。 她拿着腊梅,去了东正院。 “姑姑,太后娘娘又赏了阿宁姐东西。”庶女与婢女退下去后,白慈容低声和侯夫人说话。 “是什么?” “瞧着挺沉手。要是银子,得几百两。”白慈容道。 侯夫人:“她又去讨赏。她迟早要被太后厌弃,甚至憎恶。咱们早晚得栽她手里。好不容易得了个爵位。” 无论如何,她都想要保住这爵位。 这是她嫁到骆家没有奢望过的。 天上既然掉了馅饼,就得抓牢。 骆宁是她生的,骆宁得到的一切,都属于她。 骆宁总叫侯夫人觉得“危险”,很想把她再次送回南边庄子上。 要是没有她,该多好。 第12章 侯夫人白氏安置了一桌肴馔,请镇南侯到正院用晚膳。 夫妻俩聊起骆宁。 “……侯爷,阿宁变得很奇怪。”白氏说。 镇南侯也感觉到了。 那孩子笑盈盈的。不同于往时的乖巧,也无归家的忐忑。 她每次那么笃定微笑,总叫镇南侯浑身不舒服,好像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很无能,全靠女儿才有了爵位。 而他,不对女儿“顶礼膜拜”,就是对不起她——骆宁时刻给镇南侯这种错觉。 岂有此理。 别说功劳,就是女儿的性命,也由父亲做主。 “……侯爷,阿宁瞧着消瘦单薄,不如还送她回韶阳,好生养着。”侯夫人试探着看镇南侯脸色,图穷匕见。 她本想换个委婉说法。 可骆宁归家不到半月,她的长子被罚跪、染风寒;她的阿容搬离文绮院,正月春宴她没借口撇开骆宁,只带阿容出去见世面。 骆宁不仅顽固,还挡路。 送她回韶阳,从此再也不接她。 那边有远房族亲,给他一些钱,叫他寻个当地富户,把骆宁嫁了。 千里之外,再也见不着,在白氏心里,骆宁还是自己的乖女儿。 “不妥。”镇南侯沉吟。 他是家主,见过世面,不像白氏那么心急,“太后知晓阿宁回京了。无缘无故的,再送走她,太后跟前如何交代?” “太后问一两次,慢慢就淡了,怎会真记得她?”白氏说,“侯爷您想想,她要是救了您的命,三番五次要您赏她,您烦不烦?” 镇南侯不耐烦啧了声。 当然烦。 谁愿意要个恩人?一次两次,就算给体面了。 没完没了的,真把自己当救世之神了? “太后也会烦。”白氏道。 镇南侯打了个寒颤。 要是太后被骆宁弄得心烦了,侯府这个爵位与宅府…… 不,他不能想。 他从小权势欲极重。军中十几年,出生入死,也没赚得什么大功劳。十几岁还想戍边疆,守一方太平;如今被磨灭,只余下争权夺势了。 要他退回去,继续做个三品武将,在兵部谁都可以压他一头? 不行! 他受够了伏低做小! “你管束她,别叫她总去太后跟前。”镇南侯道,“再等等,要是有了合适机会,送她回韶阳。” 白氏应是。 晚夕,镇南侯歇在正院。 白氏半夜都没睡,想着丈夫的话。 镇南侯对骆宁,是有几分父女情的。 骆宁不犯错,他对送走骆宁这件事,无所谓。 “必须要侯爷和老夫人都同意,阿宁才可以走。”白氏想。 她是母亲,她觉得这个决定对所有人都好,包括骆宁。 骆宁是京城贵女,嫁到千里之外的韶阳,婆家没见过这等身份的儿媳,不是拼命捧她? 她日子会好过的。 没有她,阿容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白氏既照顾了骆宁,也对得起阿容,两头兼顾。 她要快下决断。 骆宁半夜惊醒,一身汗。 她又梦到了滔天大火。她被反锁在庄子上的房间,窗纱被烧透了,窗棂却死活推不开。 庭院被月色照得雪亮。 母亲与大哥、白慈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漫天大火。 她隐约瞧见母亲在抹泪。 一边抹泪,一边扔了火把进来,要烧死她。 骆宁那一刻的恨意,比大火还炙热,所以她惨死后鬼魂不散,十几年飘荡在盛京城里。 侯府全家死绝后,骆宁的鬼魂变得平静。 她重生后也没什么怨气。 前世的事,她不太记得了。 要不是今晚这个梦,她都想不起来。 “为何要为我哭?不是你亲手送我去死的吗?”她做鬼的前几年,总在母亲身边围绕,向她索要一个答案。 可惜,她比一阵风还轻,母亲看不见她。 那一滴泪,也困住了骆宁,她做鬼都不得安生。 重生后,她释然了。 她接受自己由白氏所生,也接受她被烧死时白氏滴落的那一颗泪。 它们实实在在。 它们也毫无意义。 骆宁起身,喊了值夜的丫鬟秋兰。 秋兰拿了炉子上的热水,用铜盆兑温了,替骆宁擦擦汗湿的后背。 换下亵衣,骆宁突然问秋兰:“后日是小年吧?” “是,大小姐。”秋兰回答。 前世,小年这一日,发生了两件事。 也就是这两件事,让侯府上下都说骆宁“不吉利”、“带灾”,父母与祖母委婉提出送她回南边庄子上。 骆宁自然不同意,再次大哭大闹。 他们便说她性情暴躁,可能是生病了,逼她静养。 等于禁足。 她回京的正月,没有被母亲带出去参加任何一场宴席,反而是表妹出尽风头。 正月春宴过后,不少门第向表妹提亲。 只是提亲的门第,侯夫人和白慈容都看不上。不是三四品的文臣武将,就是落魄还不如镇南侯府的功勋世族。 再后来,骆宁与嘉鸿大长公主的独子裴应偶遇;又机缘巧合见过几次,嘉鸿大长公主邀请骆宁母女登门做客。 大长公主表示,自家娶儿媳妇不看重门第,只求姑娘人品好、容貌好。 是看中了骆宁。 哪怕骆宁那时候十九岁,在盛京已经算“老姑娘”了。 ——这也是骆宁的死因。 镇南侯府再也攀不上比嘉鸿大长公主更好的姻缘了,必须让给白慈容。 骆宁更衣后,又去睡了。 翌日大清早,她叫了孔妈妈。 孔妈妈以前是老夫人那边的,与老夫人的西正院管事婆子、丫鬟都熟悉。 “替我办件事。”骆宁对孔妈妈说。 孔妈妈:“大小姐请吩咐。” “你去集市,买一樽尊观音像。”骆宁给了她一张纸,上面有观音像的尺寸、重量,“想办法与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打通关系,观音像带回来直接藏在老夫人的小厨房。” 孔妈妈想了想:“我与老夫人小厨房采办的洪嫂子是姻亲,她弟媳妇是我小姑子。” 骆宁:“既如此,就更好办了,你跟着洪嫂一起去。” 又附耳叮嘱几句。 孔妈妈用心记下。 第13章 小年这一日,难得晴朗。 却更冷。 树梢被薄雾覆盖,又冻成了冰,远观如雪满枝头。 只翠竹依旧郁郁葱葱。 骆宁早起用膳,才去祖母的西正院。 她到时,大嫂、二婶三婶与堂妹都到了,祖母还在里卧梳妆。 丫鬟捧茶,骆宁与众人打了招呼。 大嫂不怎么搭理她。因大哥挨打受冻一事,她记恨骆宁。 骆宁略微坐了坐,进去里卧,帮衬祖母理妆。 片刻后,侯夫人与白慈容也到了。 “……都坐下吧。”侯夫人笑着说,“午饭前没什么事,你们都去老夫人的佛堂,抄写佛经,替老夫人尽尽孝心。一年到头,也就今了。” 众人应是。 骆宁搀扶老夫人,从里卧出来。 老夫人穿了宝蓝色长袄,鬓发点缀黄金镶蓝宝首饰。哪怕首饰昂贵,也只显得和蔼可亲,不增贵气。 反而是骆宁的母亲,才做了三年一品诰命夫人,身上的雍容华贵,已经入了骨髓。 “祖母,这发钗真好看。”骆宁的庶妹骆宣说。 老夫人笑道:“去年寿辰,阿容送的。” “这种蓝宝,除了老夫人您,其他人再也配不上。”侯夫人白氏笑道。 众人纷纷恭维。 老夫人看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白慈容,欣慰点点头。 白慈容生得很美,却又不张扬跋扈,瞧着赏心悦目;对侯府众人,她极其大方,给的都是她们远远用不上的名贵礼品。 两浙路的余杭府白家,靠着海路生意,财力惊人。 要不然,白氏一个商户女,也没资格嫁给将军。 白氏嫁到骆家之前,余杭白家就挺有钱的,只是没现如今这么阔。最近十年开海禁,白家把握了时运,一跃成为余杭首富。 骆家人人羡慕大夫人娘家豪阔。 大夫人隔三差五回去,总带回来数不清的礼物,故而老夫人和其他妯娌也不会计较她频繁归宁。 饶是如此,大夫人也不会把真正值钱的东西贴补婆家——到底不太好听。 但她把白慈容接了过来。 她用白慈容的手,送出去的名贵首饰就不知凡几。 老夫人拿了,还不用背负“靠儿媳妇”的名声,自然对白慈容这个表小姐很喜欢。 大家好处拿到手软,心照不宣,对白慈容好,就是对财神爷好。 老夫人起身去佛堂,白慈容想要搀扶,老夫人这时候想起了自己的亲孙女。 她又看一眼骆宁。 骆宁眼睁睁看着众人捧白慈容,表情上没有半分失落。 她大大方方站在后面,莹润面颊带着一点淡笑。 “阿宁,来。”老夫人喊了孙女。 骆宁上前,搀扶老夫人的手臂:“祖母,门槛高,您慢一些。” 白慈容神色一闪,又很快恢复了镇定从容。 侯夫人白氏只得笑一下,携了白慈容的手,一同往西正院的小佛堂去了。 “阿宁和白姑娘,长得好像。”二夫人突然想。 表姊妹如此相像的,也不算常见。可能是她们俩都像侯夫人白氏的缘故吧。 这个念头,比一阵风还轻,很快从二夫人的心头掠过,不留痕迹。 进了小佛堂,门口瞧见了几片碎玉,侯夫人先出声:“怎么回事?” 下人待要解释。 老夫人看一眼,预备解释,侯夫人白氏却继续说了话:“怎么像是白玉碎片?” 白慈容也微微提高了声音:“白玉碎片?难道是观音像上的吗?” 其他人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 老夫人的小佛堂,供着好几尊菩萨,其中还有一尊特别奢华的白玉观音像。 这是白慈容的父亲、侯夫人的大哥,三年前上京恭贺妹婿得了爵位时,特意送给老夫人的重礼。 白玉观音不仅昂贵,还很有来历,它是贵人放在南海观音寺二十年的法宝,而后流落海外。 白家偶然所得。 老夫人得此观音像,视若珍宝;京里两位权贵门阀的太夫人上门做客,就是拜观音像来的。 不仅仅珍贵,还是老夫人的心头肉。 如今瞧见了碎瓷,人人紧张。 “不会,小佛堂时刻有人看守,白玉观音不会出事的。”白慈容安慰她姑姑。 侯夫人提着心。 “是啊,咱们家最近风调雨顺的,没有任何不妥,白玉观音岂能有差错?”三夫人说。 众人随着老夫人,进了佛堂。 正位摆着的白玉观音,质地温润,低敛眉目,慈悲望向众人。 骆家女眷都松了口气。 只侯夫人与白慈容,神色微微变了变。哪怕她们想要遮掩,也一时收不及。 “娘,您别担心,观音像很好。”骆宁开了口。 众人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眉宇的慌乱与惊愕来不及淡去,她索性不掩了,轻轻捂住心口:“我这心乱跳,真是怕了。” 老夫人笑容和蔼慈祥:“你们一个个都不经事。早起时,阿宁想在佛前供一支白玉如意,哪晓得她那个小丫鬟笨手笨脚的,玉如意打了。 叫她收拾,又没扫干净。我方才就想说,还没开口,你们一个个担心得不成样子。” 众人了然。 白慈容无法自控看向骆宁;而骆宁,正好回视她。 两人目光一触,刀锋相击,似有锋锐又刺耳的刮擦声,叫人心头发寒。 白慈容垂下眼睫。 侯夫人白氏眼底的情绪,也半晌无法安静。 她也看一眼骆宁。 骆宁同样把视线转向她,并且开了口:“娘,您别怕。怎么吓成了这样?” “那尊观音像太贵重,而且是法宝,娘真担心。”侯夫人说。 “观音像稳稳坐佛堂,不是吹风能倒的。没人敢故意推倒它,一般情况下不可能碎的。娘,您怕什么?”骆宁问。 这一句话,带着莫名深意。 二夫人和三夫人,早已偷偷看侯夫人白氏神色,又假装是不经意瞄到了她;庶妹骆宣心头一凛。 老夫人握住骆宁的手:“这话不错。你们都别太小心。阿宁回来了,咱们家有了兴旺之人,不会出乱子的。” 众人应是。 上午,老夫人念佛,其他人抄佛经。 骆宁安安静静坐着,一刻也不走神,把一卷佛经写完。 她写完了,虔诚跪在佛前,良久都不睁开眼。 堂妹骆宛在心里想:“大姐姐求什么?求得这样诚心。” 比起她们,大姐姐已经拥有很多了,她还要求得如此专注,心里期盼什么? 第14章 骆宁跪在蒲团上,阖眼沉思。 思绪飘回了前世。 小年出了两件事,第一件就是老夫人的小佛堂里,最名贵的一尊白玉观音像砸碎了。 是被推下来的。 到底是风还是人,亦或者神明,都不得而知。 老夫人当时吓得腿脚发软,半晌都扶不起来。 骆宁落水后发烧,被老夫人接到西正院养病。小年那天她大病未愈,勉强支撑着起床。 老夫人叫她去小佛堂磕头,祈求平安康健,就瞧见了这一幕。 人人色变。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夫人哭着说。 骆宁的母亲,趁机对老夫人说:“还是赶紧把阿宁挪出去吧。老夫人,太贵重的人,可能咱们府里压不住。” 嘴上说“贵重”,实则说骆宁带灾,是祸害。 老夫人没回答她。 但因大受刺激,老夫人病倒了,也没法替骆宁做主。 骆宁的风寒、高热才好一点,又回了文绮院。 下人们越发看不起她,明着暗着都刁难她。 府里人人议论:“大小姐才回来,就出了这样的事。她恐怕真是个灾星。” “何时送走她?侯爷与夫人真应该早下决断。” 也正是老夫人病倒、骆宁又旧疾复发,正月一切应酬由侯夫人白氏做主。 她特意用这个机会,捧白慈容。 白慈容今年二月份才及笄,明年正月,是她及笄后第一个春宴。之前替她买了很多名声,这次又是隆重出席,几乎将她推到了名门贵女的高位。 只是真正有名望的门第,还是不愿意娶商户女。 说到底,白慈容不是镇南侯府的嫡小姐,她是余杭白氏的原配嫡女。 现如今余杭白氏的主母,只是她继母。 虚名只是糊弄人的,真正有权有势的门第,看不上她。 而她和侯夫人白氏,想要的仍是高门婚姻,不肯将就一点。 太贪心了。 骆宁想,如果侯夫人和白慈容不是那么心高气傲,妄图攀附门阀望族,借助当时营造出来的头衔,白慈容也许可以嫁个不错的新贵。 再过几年,新帝登基后,力压门阀、抬举新贵,新贵在朝堂的势力远胜过了门阀。 今生,骆宁改变了这一件事。 她叫孔妈妈去集市,买了一尊不太值钱的、普通的白玉观音像。又叫洪嫂帮忙,凌晨时换掉了真正昂贵的观音像。 半个时辰前,有人悄悄潜入小佛堂,把观音像推倒。 那人闪得很快。 是老夫人身边的,对小佛堂很熟悉。 孔妈妈等人怕打草惊蛇,没有贸然在附近蹲守,没看清楚人脸。 假的白玉观音像碎了,孔妈妈和洪嫂抓紧时间收拾,把真的抬出来供上。 又摔断一根玉质上佳的玉如意,叫侯夫人白氏瞧见名贵白玉的碎瓷。 骆宁早上进去里卧时,提前告诉了老夫人,说她的丫鬟在小佛堂摔了跟玉如意。 “那是替你挡了灾。”老夫人并不介意。 故而,这一幕就达成了。 白玉观音像没事,老夫人不会再生病,侯夫人的算计全部落空。 骆宁想到这里,再次跪拜。 “菩萨保佑。” 小佛堂很安静。 暗流汹涌,几个始作俑者清楚,其他人,包括老夫人在内,都只看到了湖面微起波澜。 侯夫人两次看骆宁。 骆宁没有与她对视。 中午饭的时候,家里男人们也来了。 老夫人的西厅安置了三桌,骆宁等人坐在第二桌,表妹坐骆宁下首,位置比骆宁的堂妹、庶妹都要好。 庶妹骆宣以白慈容马首是瞻;两个双胞胎庶妹才七岁,不太懂这些;只堂妹骆宛很不满。 “祖母,您的小佛堂如何?听闻有些意外。”大哥骆寅突然开口。 他的话,让主桌微微一静。 镇南侯诧异:“小佛堂怎么了?” 侯夫人轻轻一咳:“无事发生。” 老夫人看向他们,略微沉吟才说:“小佛堂碎了一样东西。” 镇南侯:“碎了什么?” “祖母,是不是很贵重的东西?”骆寅问。 侯夫人白氏继续抢先开口:“阿宁要供一支玉如意,不小心摔碎了。就这点事,也传到了外院。咱们的下人真该严管一番。” 镇南侯不悦:“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在饭桌上提?” 瞥一眼长子,有些不满。 骆寅心中吃惊。 挨了父亲的骂,仍是怕他,又记恨他,面颊微微抖了抖。 等他做了镇南侯,他就把骆家祖坟给刨了,来出这口从小到大的恶气! 不过,观音像怎么…… 骆寅回头,往骆宁那一桌看一眼。 骆宁在吃饭,表情安静。她沉稳,眼睛从不乱飘,竟是比白慈容的气质好。 骆寅眉头再次紧拧。 “灾星!”骆寅在心里骂,“不孝的东西!” 侯夫人气定神闲,突然对老夫人说“娘,有个喜事要同您说。” 老夫人:“什么喜事?” “宋姨娘有了身孕。侯爷老来得子,真是兴旺之兆。”侯夫人笑道。 宋姨娘等小妾,坐在最后面一桌。听到侯夫人说她,她羞赧一笑,站起身朝老夫人福了福礼。 镇南侯还不知这喜讯,眼睛里添了笑意:“何时诊断出来的?” “今早。”侯夫人白氏笑道。 老夫人也欣慰一笑。 添丁增口是好事。 要是这好事出了差池,总需要有人背锅的。 侯夫人白氏原本还不想这个时候提,只等“事情落定”再说。 无奈长子消息落后,差点出了纰漏,只得赶紧拿出此事,来转移老夫人和镇南侯的视线。 骆宁安静吃饭。 午饭后,众人便散了,回去院子休息。 镇南侯在外书房,与幕僚们闲谈。小年了,幕僚们都要回去过年,镇南侯要给赏赐。 书房内外气氛好,人人都欢喜。 镇南侯心情舒畅。 虽然嫡女回京后,有些不太愉快,总体都是很好的。 余杭白家这次送给他的年礼,足有白银一万两,镇南侯想到这笔钱,心情几乎飘起来。 他越发器重正妻白氏。 客居侯府的白慈容,也是他的财神爷。 白慈容住得比嫡女好、用得比嫡女贵,在下人心中地位超过了嫡女,这是应该的。 骆宁能给他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吗? 不能! 镇南侯心情正好,考虑过年奖赏一点什么给白慈容,又想到侯夫人提起骆宁有京城最近名贵无比的“浮光玉锦”,镇南侯起了心思。 就在他志得意满时,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侯爷,出了事。” 第15章 丫鬟是宋姨娘院子里的。 “侯爷,姨娘出了事。”丫鬟眼中含泪,急切说。 宋姨娘是镇南侯一副将的妹妹。 她生得美貌知情趣,温柔会撒娇,镇南侯主动纳了她。 镇南侯对美色不是很在意,一心弄权。这些年除了正妻白氏,就两名妾室。 一妾何氏,是白氏生了骆宁后身体亏损,不肯与他同房,怕再次有孕,为他抬的良家女; 另一妾苗氏,则是何氏病故之后,白氏说房内无妾不像样子,旁人猜疑她善妒,特意抬的。 这两妾唯唯诺诺,镇南侯不是很喜欢。 唯独新妾宋氏,是他一眼相中。 而且,宋姨娘还怀孕了。 镇南侯神色骤变:“出了什么事?” “姨娘路过文绮院,门口好大一块冰,不知是倒了水还是特意弄来的薄冰。姨娘没注意,滑了一跤。 大小姐的人,把姨娘搀扶进了文绮院。婢子给姨娘送暖手炉,远远瞧见了,生怕有个闪失,赶紧来告知侯爷。”小丫鬟说。 这话一细想,处处不对劲。 可镇南侯关心则乱,心急如焚去了文绮院。 他急慌慌走,在文绮院门口,还遇到了侯夫人白氏。 白氏身后跟着一名小丫鬟,捧一个食盒。 “侯爷,这是怎么了?”侯夫人见他来势汹汹,先屈身行礼,才问道。 “宋姨娘在文绮院门口跌了一跤。”镇南侯说。 “这……”侯夫人震惊,又心疼,“地冻得坚硬无比,她又是刚怀上。” 然后叹了口气,“我不该中午饭时候提,都说有了身孕要藏,三个月后才能对外说,都是我太心急了。” 不待镇南侯说什么,又道,“家门不幸,若不是招惹了什么脏东西?” 镇南侯看向文绮院。 侯夫人也抬眸,看着文绮院门口的翠竹。 夫妻俩一瞬间心照不宣,镇南侯瞪一眼丫鬟:“去敲门。” 院门被重重敲响。 紧接着,就听到了女子娇柔得有点低缓沉闷的声音:“疼疼,怕是骨头都折断了。” 镇南侯血涌上头。 侯夫人借口给骆宁送一盅燕窝,慢一步进了院子。 “慧娘!”镇南侯高声喊,抬脚就要冲进文绮院的次稍间。 他方才听得清楚,说话的人就在次稍间。 一个丫鬟却拦在门口:“侯爷,里面的人刚刚褪了衣裙!” “放肆,你连侯爷都敢阻拦?”说话的,是跟进来的侯夫人白氏,“大小姐呢?” 侯夫人又看一眼自己的丫鬟,“去掀帘子。” 镇南侯不顾,顺势要踢秋兰。 秋兰往旁边挪了几步,镇南侯就冲进了次稍间。 次稍间里,几个人手忙脚乱。 骆宁的丫鬟秋华,被骆宁和宋姨娘用锦被死死盖住。 秋华衣裳还没有穿好,不过盖严实了,什么也没看到,就是裙子还落在地上。 丫鬟脸色煞白。 镇南侯愣住;侯夫人白氏脸色有一点微微惊讶,可手指紧紧捏在了一起。 宋姨娘站起身,先行礼:“侯爷、夫人,这是有什么急事吗?是妾……有什么不妥吗?” 镇南侯搀扶她:“你怎样?” “侯爷,妾身无事。”宋姨娘说。 “你不是摔了一跤?”镇南侯问。 宋姨娘很惊讶:“没有,妾身并没有摔跤。” 又问,“何人告知了侯爷?侯爷不是在外书房吗?” 跟着镇南侯进来的,还有宋姨娘的丫鬟俪鹃。 俪鹃也没想到是这样,膝盖一软跪下了:“婢子给姨娘送暖手炉,瞧见姨娘摔了一跤。” 宋姨娘不解:“我不曾要暖手炉。” 俪鹃遮不住慌乱:“是婢子、婢子怕姨娘冷。” “胡说了,我说了找文绮院的孔妈妈要个花样子,给我孩儿做鞋,穿戴暖和才出门的。你怎么跟出来送暖手炉?”宋姨娘说。 镇南侯此时冷静几分。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色阴沉:“怎么回事?” “侯爷,妾来文绮院的时候,路上遇到了秋华。这丫头来了事,弄脏一身。 她是大小姐的人,妾身恐怕她这样在院子里走动,被其他人取笑,伤了大小姐的体面,就把斗篷解下来给她披着,遮遮羞。 她是丫鬟,穿不惯大斗篷,走路牵牵绊绊的。都到了文绮院门口,她还摔一跤。”宋姨娘解释。 又说,“这一跤摔得重,膝盖都破了皮,她说浑身疼。大小姐同妾身商议,要不要请医,看看是否跌断了骨头。” 镇南侯表情几变。 侯夫人的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她难以置信,又无法遏制颤抖,半晌才能稳定情绪。 骆宁看着这一幕,语气轻柔开了口:“爹、娘,女儿的丫鬟跌了一跤,惊动您二位。这是怎么了?”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慢。 镇南侯看向宋姨娘的那个丫鬟俪鹃,是她报信的,便道:“来人,把俪鹃先给我关起来,慢慢审!” 俪鹃大惊失色:“不,侯爷,不是婢子,婢子……” 她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只是静静回视她。 俪鹃似得了什么暗示,低垂了视线,伏地痛哭:“婢子只是看错了,侯爷!” 宋姨娘求情:“侯爷,快要过年了,先关起来。别为难她,只当给妾身孩子积福了。” 镇南侯心中预感不对,却又说不明白。 他对宋姨娘说:“我送你回院子。往后别乱跑。” 又看向白氏,“夫人说得对,这个家里的下人,一点小事就慌里慌张,的确要好好整治。不如趁着过年,该打的打、该卖的卖。” 这句话还好。 接着,镇南侯又说,“你当家,我一贯相信你,谁知道内院乱成了这样。你做呆子,把我当瞎子?” 侯夫人立马屈膝:“侯爷,妾身冤枉。” 镇南侯甩袖而去。 宋姨娘跟上他,也出了文绮院。 骆宁看着母亲,亲自走过去搀扶她:“娘,您起来吧。” 侯夫人很想甩开她的手,又强自忍住了。 “我送一盅燕窝给你。”侯夫人接上了她的话,“趁热喝。” 又说床上的秋华,“这个丫鬟,如此不中用,不如送回韶阳,再替你选几个好的。” “娘,她是不小心跌了一跤。为此撵了她,恐怕旁人要说您刻薄了。”骆宁道。 侯夫人笑都装不出来。 她静静看一眼骆宁,转身走了。 第16章 侯夫人很快处置了宋姨娘的丫鬟俪鹃。 这个俪鹃,给她的任务是撺掇宋姨娘去文绮院要花样子,又陪着宋姨娘去。 在有冰的地方,让宋姨娘摔跤,然后把宋姨娘交给文绮院的人,她去向镇南侯报信。 事成,有机会提拔她到正院做一等丫鬟;不成,就直接卖了她。 镇南侯带宋姨娘进府时,没有提前知会侯夫人。 侯夫人事后知晓了,又不能因为一个小妾和侯爷闹。 侯府就一个老姨娘,侯爷此举谈不上多不妥,侯夫人只得咬牙认下。 她安排俪鹃去伺候宋姨娘。 俪鹃一直都是侯夫人的人,卖身契还在侯夫人手里。 宋姨娘小门小户出生,并不知道大户门第的规矩,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身边几个丫鬟的来历。 她甚至不知道讨要贴身丫鬟的卖身契。 这就给了侯夫人机会。 侯夫人拿捏宋姨娘,轻而易举。 一个玩意儿,不是侯夫人亲信,侯夫人是不会同意宋姨娘诞下孩子。 宋姨娘的月事只延迟两天,贴身丫鬟知道,侯夫人就知道了。 她本想悄无声息解决。 为了送走骆宁,给她安一个“祸害”的名头,侯夫人只得把宋姨娘怀孕的事公开。 再让俪鹃摔一下宋姨娘,孩子哪怕不落地,回头疗养时候的“补药”,也足以把孩子打下。 这个孩子的滑落,算在骆宁头上。 “明明是如此简单之事,怎么到头来弄得这般复杂?”侯夫人坐在东正院的稍间,慢慢喝一杯茶。 俪鹃被关起来,在柴房“投缳”,已经没气了。 这次,侯夫人的人亲眼看着俪鹃断气,才回来的,免得再生波折。 傍晚时分,侯夫人没有点灯,坐在暗中饮茶。 她脑海中有一点混乱,以及难以置信。 她在骆家钻营二十年,内宅七八成都是她的人。 她只手遮天。 她本以为,将军夫人是她的前途。一个商户女能做到将军夫人,她替娘家光耀门楣了。 却万万没想到,她更走运。 骆宁这个不起眼的女儿,替骆家谋了爵位——白氏做梦都不敢这么想,居然成了真。 她鱼跃龙门,成了一品诰命夫人。 既然是侯府,更是被她紧紧抓在手里。 骆宁是唯一叫她不顺心的。 这是她的女儿。 她很憎恶骆宁,从她落地起就不喜她;可她又是亲骨肉,情绪有时候作祟,叫白氏下不了狠心。 她没有直接送走骆宁,而是想办法逼走她。 “摔碎观音像、宋姨娘流产”,小年发生这么两件大事,足以让镇南侯府上下一起惊惶。 侯爷和老夫人会很自然顺着白氏的思路,猜疑骆宁“不详”;其他人,听风就是雨,一样担心骆宁给他们招灾。 每个人都希望骆宁走。 侯夫人一定会在除夕当晚,把骆宁重新塞上回韶阳的马车。 同时,她还会拼了胆子,年初一带着白慈容去给太后娘娘拜年,借用骆宁的名义。 进了寿成宫,再去解释,相信依照骆宁对太后的恩情,太后不会刁难骆家。 富贵险中求。 这样,白慈容得了太后青睐,往后的路很好走了。 白氏想要对得起白慈容,弥补她缺失的十几年。 至于骆宁…… 不是每个孩子都可以得到父母的庇护。给了她生命,已经是天恩了,骆宁没资格要求更多。 “此事到底是谁暗中搞鬼?” 老夫人那边的李妈妈,侯夫人吩咐她推倒观音像,她说她亲自做到了。 可观音像好好的。 俪鹃这边,又是怎么出的纰漏? 宋姨娘知情吗? “不会是阿宁。她没这个能耐,又是刚回府,对府里的人都不熟。除了她,还能有谁?这内宅靠着我,谁敢跟我作对?” 见鬼! 侯夫人想不通,这才是最恐怖的。 文绮院内,骆宁坐在暖炉旁,给丫鬟秋华上药。 “……还疼不疼?”骆宁问。 秋华装那一下,实打实摔在结冰的地面上。 她从小习武。没有名师指点,武艺不算多高强,却比一般丫鬟结实灵活,可以控制力道,不受太重的伤。 “无碍,大小姐。”秋华说。 又担心,“大小姐,宋姨娘会不会出卖咱们?” 收下了金叶子,宋姨娘答应演一出戏。 “侯爷与夫人都来了,宋姨娘应该很清楚,我所言非虚。她有了身孕,夫人容不下她,她与腹中胎儿性命难保。 侯爷时常不在家,内宅由夫人说了算。宋姨娘不算特别聪明,但人都会求生。她不会出卖我们。”骆宁说。 前世,宋姨娘没有做什么恶。 骆宁记得,她落胎后精神不太好,病恹恹的,下红始终止不住。 再想到骆宁自己,风寒高烧都几日不退,可见侯府用的大夫,都是随大夫人心意开药方。 宋姨娘病下后,镇南侯关切了些日子。 夫人几次提出,把宋姨娘挪到乡下庄子上去休养,镇南侯不同意。 而后,夫人从余杭娘家弄来一对美貌双胞胎,给了镇南侯做妾,镇南侯才丢开手。 宋姨娘去了乡下。 侯府再也没有她消息。 从头到尾,她都不重要,只是棋子。 她没主动害过人。 可后来进府的双胞胎姊妹,心狠手辣,是大夫人的打手,没少替大夫人作恶。 堂妹骆宛,就是死在那对双胞胎姨娘手里的。这是往后的事了。 骆宁先要顾好自己。 “大小姐。”孔妈妈端了药汤进来。 骆宁接过来,吹凉才递给秋华。 秋华为她受了伤。前世,秋华也是护她而死。 “大小姐,洪嫂说,老夫人没有查今早的事。不过,洪嫂告诉了盛妈妈。”冯妈妈低声道。 盛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总管事妈妈。 “盛妈妈怎么说?” “她说,极有可能是李氏。李氏今早进过小佛堂,她专管老夫人小佛堂的香烛。”孔妈妈说。 “那可能性很大,这个李妈妈也是替夫人做事。”骆宁道。 孔妈妈又压低声音:“宋姨娘的那个丫鬟俪鹃,投缳死了。” 秋华、秋兰心有余悸。 “就这样死了,她家里人不闹吗?夫人不怕侯爷问吗?俪鹃还没有交代什么。”秋兰说。 “侯爷发了话,叫夫人严管下人。就是暗示夫人,处理掉俪鹃。”骆宁说。 下人算什么? 镇南侯要的,从来不是公道,而是“妻妾和美”。 他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在整个内宅,他唯一在乎的,大概是他亲娘。所以,侯夫人不怎么敢对老夫人不敬。 秋华、秋兰与孔妈妈,一齐打了个寒颤。 第17章 “小年之祸”,顺利解决。 文绮院的丫鬟与管事妈妈,都怕骆宁行事太猛,会招灾。 而骆宁自己,自认为手段太柔,起不到威慑。 折中一想,她刚重生,赐婚圣旨未下,似一个久病之人初站起来,腿脚不利索。 她得缓。 谨小慎微,不出大错。 来日方长。 侯夫人气不顺,长子长媳与白慈容都安慰她;依靠着她的庶女骆宣,看准了苗头,骂骆宁。 “母亲,大姐姐实在过分。”骆宣说。 骆宣的生母,是已经去世的何姨娘。 她依仗侯夫人生活,格外卖力,凡事都冲在白慈容前头。 “罢了。”侯夫人叹了口气,“女儿忤逆,也算不得大事。不听话、不懂事的孩子,不在少数。” “娘,您是侯府夫人,惩罚孩子理所当然。”大少爷骆寅说,“阿宁这样不听话,送她去家庙反省半个月,你别气坏了身子。” 大少奶奶坐在旁边,想着:“阿宁倒也没有不听话。她不是每件事都做得不错吗?” 好像,没有任何把柄落下。 骆宁还让老夫人大出风头。 送去家庙,是盛京望族对犯错之女的惩罚——这是墨定成规的。 镇南侯府用什么借口送骆宁去? “再说吧。”侯夫人道,“不提阿宁了,我再慢慢探探她性格,与她好好相处。” “娘还要迁就她?”骆寅更愤怒,“她不知天高地厚。” 白慈容安抚骆寅:“大哥别生气。” 又偷偷瞥骆宣,笑道,“要是我有本事,就替姑姑出力了。可惜,我不是骆家的人。” 看一眼骆宣。 骆宣立马说:“母亲,女儿自当愿意替您效力。这是为母亲好、为大姐姐好。” 侯夫人笑一下。 她夸骆宣是好孩子。 大少奶奶见状,只得也赶紧讨好:“娘,阿寅在外院,不方便插手内宅事。儿媳也愿意出力,替娘分忧。” 侯夫人终于露出舒缓微笑:“你们都是好孩子。” 又道,“不提阿宁了,咱们好好过个年。” 骆宁在文绮院,打了两个喷嚏。 她端坐看书,看累了就练字,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腊月二十九,镇南侯特意把骆宁叫去外书房。 “……你大舅舅送了丰厚年礼。咱们家无以回报,你得了浮光玉锦,分你表妹一匹。”镇南侯开门见山。 他端出武将的威仪。 生得高大,端坐如松。这些年发了福,越发体胖威武,气势迫人。 前世,骆宁一直挺怕他的,不愿意与他亲近。也很清楚知道,儿女都只是他奴才,他不曾看重谁,哪怕想亲近也无用。 “爹爹,不是女儿不愿,而是此事不妥。哪怕是女儿,正月也不会穿浮光玉锦出门的。”骆宁说。 镇南侯蹙眉:“你是侯府嫡小姐,穿什么都使得。况且太后赏赐,岂能深藏高阁?” 昨晚,夫人又提起正月春宴,说到了浮光玉锦。 要是骆宁和白慈容各得一匹,两个孩子在春宴上大出风头,觅得良缘,为侯府寻得有力姻亲,是大喜事。 骆宁不能独占。 “我是,表妹不是。”骆宁说。 镇南侯一噎。 “爹爹,您不是镇南侯的时候,大舅舅每年送了多少年礼?”骆宁又问。 镇南侯微微蹙眉。 他一直知道余杭白家富足,钱帛如山。 那时候,白家拼了命想要搭上权阀望族,每年过年时派幕僚往京城送银票,都是是十几万两。 镇南侯偶尔听闻,馋得口水都要滴落。 可惜他只是武将。 在重文轻武的本朝,又有门阀望族在前,一个三品武将能力有限,白家不曾巴结过他。 只是他夫人回娘家,带回一点好处。 “……大舅舅给的钱,是买镇南侯的声望。他做生意,还不知暗中用了多少人脉,给您埋下多少祸根。”骆宁说。 又说,“爵位是咱们家的。大舅舅不想送,可以不送。咱们又不用反过来求他。” 还说,“他要是闹出大祸事,朝廷第一个问责的,可是爹爹您。到时候,咱们阖府的脑袋,够不够填坑?” 镇南侯心头发颤。 他何尝不知? 只是幕僚不怎么跟他说实话;他自己又心存侥幸,刻意忽略。 骆宁说出来,是把难题摊在镇南侯面前,叫他不得不面对。 “依你说,咱们往后不收你外祖家的年礼了?”他冷冷问。 “年礼是年礼,礼尚往来。他送太多,是陷爹爹不义。”骆宁道。 又道,“爹爹,大舅舅从前巴结门阀,送的都是十几万两。” 一万两银子,虽然是豪阔无比,足够侯府好几年花销。 可再好的礼,也怕对比。 一对比,心态失了衡准,万两银子买个仇。 骆宁很想说,爹爹你拿白家多少银子都适合,你养人家孩子。 将来,连同整个侯府、骆家三代基业,都要拱手送人,白家银子花得值。 “此言不错!”镇南侯把骆宁的话听了进去,脸色极差。 白家看人下菜碟,实在叫人讨厌。 当年他娶白氏女,一是图丰厚陪嫁,二是被白氏美貌迷昏头。说到底,商户女哪有资格嫁他? 他那时候已经是四品武将了。 白家一商户,却不屑于巴结他。直到如今,才来卖人情,欺人太甚。 他叫骆宁回去了。 回到正院,镇南侯气色不善,对侯夫人说:“正月春宴,叫你侄女安心待在府里。 小小商户女,你带她出门赴宴,是对世交的侮辱。人家当面不提,背后骂咱们。” 侯夫人呆住:“侯爷,这……阿容有哪里做得不对吗?她是个好孩子。” “再好的孩子,也不是你女儿。”镇南侯道,“平时怎么捧着她,我不管你。春宴大事,你失了侯府体统,我绝不轻饶!” 侯夫人脸色煞白。 她看着镇南侯,半晌都辩驳不了一句。 是谁说了闲话? 骆宁? 那个宋姨娘? 侯夫人等着这次春宴,叫白慈容出现人前,大放异彩。 “侯府表小姐”,才是她身份,谁敢计较她是不是商户女? 镇南侯却莫名其妙发怒,把这条路给堵住了。 白家花了那么多钱! 骆家这些人,没一个有良心,他们真是该死。 怪不得骆宁那么讨嫌。 她是骆崇邺亲生的女儿,像他。 骆宁又打了两个喷嚏。 浮光玉锦她没有动,就放在箱底。此物是太后所赠。太后是好意,可太过于招摇了,惹人嫉恨。 她不用,也绝不会给任何人用。 第18章 除夕,镇南侯府过得还算热闹。 侯夫人哪怕再不满,也会撑起笑容来操持家务。 她从不敢撂担子。 原因很简单,骆家祖上是有些基业的,不是靠着镇南侯骆崇邺才发了家,更不是吃侯夫人的陪嫁。 侯夫人的财富,只是收买人心、锦上添花,而不是捏住了侯府的钱帛命脉。 骆家祖上有三千多亩祭田,足够儿孙几辈子吃喝不愁。 若侯夫人不想管家,把账本交出来,她就需要解释,她这些年用骆家的名义替她娘家结交的花销。 这些礼金,骆家本不需要出,是白氏想要来往的,倒贴钱。人家并没有回礼。 而且,她不管家,就断了她娘家往后的路。 白家近十年靠着海路大赚特赚,仍是没有攀上比骆家更高门第的姻亲,可见权阀对商户的轻视。 骆家是他们的唯一。 他们从前还仗着手里的钱,刻意轻视骆家,又妄图通过骆家搭上更好的权贵。 ——你是唯一的踏脚石,却又觉得你不够高,看不起你。 骆家现如今有了爵位,白家与侯夫人更是死也不敢放手。 这个道理,镇南侯、老夫人和白氏是知道的;故而镇南侯母子面对白氏时,哪怕拿了钱,也不卑不亢。 而白氏,持家很用心,从不懈怠。 其他人则多少有点糊涂,被白氏绕晕了,被钱财迷了眼,看不透本质。 大年初一,外命妇们要进宫向太后娘娘拜年。 侯夫人白氏寅时初就起床,梳洗穿戴。 白慈容一大清早就到了,帮衬姑母挑选首饰。 “这套红宝不错,衬托得姑姑您气色好。”白慈容说。 侯夫人:“太艳丽了些。” “进宫朝贺,自然要隆重贵气。”白慈容说。 侯夫人想了想,果然选了红宝首饰。 看着侯夫人按品大妆,一品诰命的朝服繁复奢华,白慈容眼睛里有无法遮掩的羡慕。 “……姑姑,还是你嫁得好。”她小声说。 侯夫人遣了丫鬟下去,握住她的手:“将来,你会嫁得比我更好。这侯府的爵位、白家的钱财,是你双翼,定叫你飞上枝头变凤凰。” 白慈容心口跳了跳:“姑姑,我不敢想。” “我是余杭商户出身,你能想到我今日要进宫朝贺?”侯夫人轻轻笑了,“咱们命中带贵,身边这些人都是咱们养分。” 白慈容面颊滚热。 “哪怕不是王妃,也该是望族少夫人。”侯夫人又道。 白慈容眼睛眨了眨:“若真如此,阿容之前孤孤单单的苦,就算没有白吃。” 侯夫人轻轻搂着她,心疼不已。 寅时末,侯夫人待要出门时,外面的天还是漆黑。 宫里突然来了人。 太后崔氏的寿成宫,来了位太监,宣了太后口谕:“着侯夫人携大小姐骆氏阿宁进宫拜年。” 侯夫人跪下磕头,谢恩。 手却在袖底,微微攥住。 她不想带骆宁出席,免得骆宁盖过了风头,将来白慈容再出面时,旁人拿她们比较。 一旦比较,白慈容会落下风。 被吹嘘出来的才女名头、美貌,都不如“侯府嫡小姐”来得实在。 侯夫人打定主意要把骆宁嫁去千里之外的韶阳。她到时候可以给骆宁一笔极其丰厚陪嫁,算作母亲的补偿。 现在,太后却命她带骆宁进宫。 不能违旨。 白慈容听说了此事,脸上又有了藏不住的艳羡:“太后娘娘对阿宁姐真好,她真走运。” 侯夫人的心都揉碎了。 她实在不能接受白慈容羡慕任何东西。 她恨不能把心都掏出来给白慈容。 白慈容没有的,骆宁也绝不能有。 侯夫人想到此处,立马翻箱倒柜,寻出一个小玉瓶子。 她吩咐丫鬟:“早上熬煮的燕窝粥,端一份来。” 丫鬟应是。 侯夫人把小玉瓶里的东西,悄悄倒一点进燕窝粥里,叫小丫鬟用食盒拎着,送去文绮院。 她也亲自去了。 “……快些吃了东西,梳妆。太后娘娘特旨叫你去拜年。再迟一些,宫门挤满了人,不好进,耽误了时辰。”侯夫人笑道。 她从小丫鬟手里,亲自捧了燕窝粥,递给骆宁。 骆宁接过来,嗅到了一股子极淡极淡的香味。 前世,她喝过两次这种燕窝粥。 第一次,浑身发红疹,面颊肿得像猪头,受足两日的苦才消退;第二次,她心生警惕,又觉得母亲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还是喝了。 同样发红疹。 做了鬼,瞧见母亲用此招对付不太听话的双胞胎姨娘,份量大,叫一位姨娘皮开肉绽而死,骆宁才恍然大悟。 是那么毒的药。 只是给骆宁的,剂量极少。 两次用药,都是抢了骆宁的机会,夺给白慈容。 想到这里,骆宁突然笑了笑,捧着燕窝粥递给母亲唇边:“娘,您先喝一口。宫里不赏饭,您别饿肚子。” 侯夫人似乎吓一跳,猛地往后一偏头。 她自己也意识到反应太过,又笑道:“我刚涂了口脂,别沾花了。” 又笑道,“你快趁热喝。” 骆宁用袖子挡住碗沿,假意喝了一口,把燕窝粥倒一些在袖子内侧。 她拢着袖子,笑道:“现在还不饿,我先梳头。” 她支走侯夫人,叫她去外院厅堂静坐稍候。 而后瞅准侯夫人再次进来催的时机,把碗放在唇边。碗里的燕窝已经倒掉了,她做做样子。 “漱漱口,要上些口脂。”侯夫人满意而笑。 骆宁果然照做。 临到出门,还遇到了白慈容,她要去向老夫人拜年。 她的衣着,比骆宁的华贵万倍。 骆宁穿一件素面长袄,绯红色长裙,外面是绸缎斗篷;而白慈容,她穿缂丝妆花长袄,淡紫色幅裙,罩孔雀毛织的大斗篷。 “姑姑,阿宁姐,你们要出门了?”白慈容笑道。 眼神却不住打量骆宁。 骆宁微微颔首。 侯夫人似看不见骆宁衣着淡雅,眼底只有对白慈容的褒奖。 白慈容太美了,又贵气,像她。 “快去吧,天冷。”侯夫人拍了拍白慈容的手,这才带着骆宁出门。 门口,停靠两辆马车。 侯夫人特意准备的。 “阿宁,用这种四乘马车,容易过拥挤,大家的六乘马车去皇城根下周转不开。”侯夫人说。 骆宁知道这是实话。 正旦拜年的人太多,大家都会用四乘马车,否则无处落脚。 之所以用两辆,是方便中途送骆宁折返,否则母女俩各自只带一个下人,一辆就够用了。 骆宁搀扶了下白氏胳膊:“娘,您慢些。” 又露出手背上一点红痕,给侯夫人瞧见。 天色仍是黯淡,看不清楚是红疹还是胭脂,侯夫人也不好细看,瞄一眼,放心上了车。 看着白氏上了马车,她才上去。 她对车夫道:“走安兴坊的近路。” 第19章 侯夫人白氏的马车先出发,陪同她的,是她心腹甄妈妈。 甄妈妈七岁在白氏身边,而后又做了白氏的陪嫁丫鬟,再后来配了小厮,做了管事妈妈。 甄妈妈小时候挨过打,子嗣艰难,丈夫染时疫去世,她孤身一人,一直陪在侯夫人身边。 是左膀右臂,是刽子手,是唯一知晓侯夫人所有秘密之人。 “……茯苓,我待阿宁是不是太苛刻了?”侯夫人心头颤抖。 她不忍心。 她不喜骆宁,瞧见她就很烦,可到底是她女儿。 给女儿下药,哪怕明知不伤她性命,只是遭一天皮肉起疹的罪,她还是心头难安。 内心的情绪,总在与理智背道而驰。 甄妈妈握住她的手:“夫人,您这是为了大小姐好。也是为阿容小姐寻一条路。 一碗水总要端平的,大小姐得到太多,水满则溢,您适当给她减减,是替她积福。” 侯夫人轻轻舒一口气:“你所言极是。” 又似找补,“要是阿容如此辉煌,我也会压一压阿容,给阿宁一些机会的。” “是。”甄妈妈轻声叹道,“阿容小姐太可怜了,处处低一等。又聪慧、机灵、孝顺,您再如何疼爱她都不为过。” 侯夫人说服了自己,一口气透了出来。 她们走了一路,车夫没发现后面骆宁的马车不见了,只顾往前。 越往皇城脚下,越是拥挤不堪,坐骑与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骆宁的马车,从小路挤过来,避开了通往皇城的几条要道,很快到了雍王府后门。 她下车,拿出令牌:“我想见总管事。” 后门当值的亲卫见状,没有叫她稍等,而是立马说:“王妃,您里面请。” 骆宁微讶。 赐婚圣旨还没下,只是拿了个令牌,准妃都不叫,直接叫她王妃了? “这令牌,不一般?”骆宁看了眼令牌。 她带着丫鬟秋华,随王府亲卫往里走,去找王府总管事。 她想让总管事帮忙,带着她从皇城的西北门进去。 寿成宫距离西北门更近。 骆宁需要赶在侯夫人面前,先见到太后娘娘,免得再生波折。 侯夫人是打定主意要藏她。 她不能露面。 如果说,骆宁是初升的骄阳,白慈容便是晨曦的露水。露水依托花瓣,极其美丽,可一旦骄阳升起,她就会被抹杀。 镇南侯府的嫡小姐、太后的救命恩人骆宁,如果先被人认识,往后表小姐怎么行走都在骆宁光环之下。 侯夫人再想“以次充好”就不太可能了。 为了先入为主、为了混淆视听,侯夫人今天一定会阻止骆宁出现在寿成宫。 前世,她落水后发烧,大夫给她开的药连退热都做不到,不就是把她圈在家里不准出门吗? 正月春宴,是盛京最热闹的交际。春宴办得好,认识的人多,往后各种节令的宴请,才会被邀请。 今年是白慈容及笄后的第一年春宴,对她至关重要。 同样,对骆宁也如此。 骆宁想着,便到了王府的正院。 亲卫通禀一声,里面竟传她进去。 骆宁:? 她来见总管事,到这里做什么? 雍王应该是一大清早就入朝了。正旦的朝会,很早就开始。 骆宁踏入院门,却瞧见了雍王萧怀沣。 萧怀沣高大挺拔。正旦之日,他着亲王衮冕。衣袖绣龙,是九旒冕,衬托他气质绰约。 眸色深邃明亮,安静落在骆宁身上。 然后,眉头微蹙:“大年初一,你进宫讨饭?” 骆宁微讶:“王爷……” “周副将,去库房找一件斗篷给准妃。穿如此寒酸,外命妇们只当母后苛待了你。”萧怀沣不待她说话,继续道。 骆宁:“……” 萧怀沣吩咐完了,才问她:“做什么来的?” “路上太拥堵,怕是赶不及见太后娘娘,想找王府管事,从西北门进去。”骆宁不敢耍花腔。 萧怀沣:“你随我进宫。” 他们说话时,周副将拿了一件银狐裘斗篷,递到萧怀沣手边。 萧怀沣面无表情,对骆宁说:“解下,换上这个。” 骆宁应是,利落解下了自己的斗篷。 银狐裘斗篷不仅轻便,还格外暖和。比骆宁身上这件舒服百倍,看上去也更加华贵。 她道谢。 萧怀沣带她进宫,让她把车夫和丫鬟都留在王府。 她也答应,没一句废话。萧怀沣眉头舒展几分。 王府从偏门驾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出去,十分低调。 骆宁在车上,问了她的疑问:“王爷,您不去朝会?” “朝会巳时末才散,本王赶个尾巴就行。”萧怀沣说。 骆宁:“……” 天家的事,轮不到她管,她没多问。 马车从雍王府出来,不需半刻钟就能到皇城的西北门。 谁是尚未靠近金水桥,前头一辆八乘马车,挡住了去路。 这边路窄,正旦又加了防卫,马车一时过不去。 被堵住,后面又来一辆马车。 雍王这辆四乘漆黑平顶马车,太过于低调,被挤在中间,后面车夫竟厉呵他们:“快滚,让开!” 骂声靠近。 骆宁聊起车帘,瞧见一车夫走到雍王府的马车前面,趾高气昂:“同你说话,可是耳聋?赶紧让开,你可知后面是谁的马车?” 雍王府的车夫,高大黑壮,闻言只是淡淡瞥一眼:“前面的马车走不开,这厢就走不开。” “你先让!” 骆宁待要放下车窗帘,后车的车帘也掀开,她瞧见了两个年轻人的脸。 一男一女。 男人衣着华贵,而且是朱红色,看样子是贵胄世家子弟;女子面颊饱满、眉目精致,只是一双眼看人时从下往上。 “别废话,把这辆车砸了。”女子开了口。 声音委婉动听,甚至带上一点娇嗔韵味。 男子则笑道:“四妹别这么急躁。” 又道,“把这辆车推到旁边,咱们挤过去就行。” 然后高声说,“姑娘,这是燕国公府郑家的马车,你可换过来与我们同坐。” 骆宁悄悄看雍王脸色。 敢在皇城的金水桥旁边撒野,是郑家的人。 估计是皇后郑氏的兄弟姊妹。 而雍王,对皇后深情不倦,爱屋及乌,应该不会叫郑家人为难。 她待要说点什么,车帘突然被掀开。 紧接着,穿朱红色风氅的男人,把头伸了进来。 他睃向骆宁,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艳赞叹,雍王的脚踢向了他。 骆宁听到了清脆断裂声。 不是牙齿脱落,就是鼻梁骨折断了。 第20章 朱红色华服的年轻人,跌坐在地。 车夫、身后跟着的一名随从,以及他妹妹郑嘉儿,都拥上来。 “大胆,你可知我们是谁?”郑嘉儿对着车帘大怒,“你竟敢伤人?还不速速下车受死?” 雍王端坐,眉眼都不抬。 他车夫手握缰绳,竟也一动不动,甚至没挪到这边来挡一下。 郑嘉儿更怒。 她方才瞧见了骆宁的脸。 年轻俏丽,头上戴着的首饰比较简朴,马车也寒酸。 郑嘉儿是郑氏嫡女,她胞姐乃当朝皇后,满京城的贵女她都认识,却没见过骆宁。 断定骆宁不起眼。 “来人,将马车里的人拿下!”郑嘉儿怒道。 郑家随从上前,原本想拦开车夫去掀车帘,却发现那车夫还是不动,任由他一把将车帘撩起。 尚未看清人影,有什么暗器射出。 郑家随从应声而倒,额头肉眼可见一个大包,竟是被小小暗器打得昏厥。 如此近的距离,若不是重器,压根儿不能造成这样的伤。 除非车厢里的人,武艺高强。 郑嘉儿慌了:“放肆,此乃皇城脚下,你可有王法?你出来!” 又骂道,“等本姑娘揪住你是何人,要踏平你家府邸,刨空你家祖坟!” 地上的郑少爷郑霄,挨了一脚,头昏脑涨片刻,剧痛感慢慢褪去,恼羞成怒,竟是再次跌跌撞撞过来,要上车打人。 他鼻血流了一脸,用左手捂住口鼻。 “让我瞧瞧,何人狗胆包天……嘶……”郑霄疼得说话不清,口齿含糊。 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等气。 除了忍让皇子们,他还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吃过亏,哪怕是郡王世子,都要给他面子。 他再次上前,一手扒住了马车的边沿,奋力想要上车。 这次,手腕被人捏住。 咔擦一声,胳膊折断,动作麻利极了。他被人扔了下来。轻飘飘,似一块破布。 郑霄再次疼得要晕厥,又没真的昏过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痛声。 这边动静,终于惊动了金水桥的侍卫,以及前面堵住的马车。 “何人……” 侍卫认识郑霄和郑嘉儿兄妹俩,暗暗吸一口气,待要说话时,不起眼的马车帘子掀起。 正旦这一日阳光极好,碧穹蔚蓝如洗,金芒落在亲王九旒冕朝服绣着那条龙上。 龙遇金芒,栩栩如生。 男人站在马车边沿,本就高大的他,似神祗俯瞰众生。 英俊至极的眉眼,此刻更添一抹威严与肃杀。 侍卫、前后车看热闹的功勋子弟,一个个脑子无比清晰。在亲王露面瞬间,立马躬身行礼:“王爷万福。” 郑霄的呼痛声,似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疼得额头见了冷汗,只是愕然看着萧怀沣。 萧怀沣回视他。 他没说话,转身跳下马车,不等车夫搬来马凳。 众人纷纷低头。 郑嘉儿痴痴看着他,失控叫着他:“殿下。” 萧怀沣没看她。 他只是道:“这条路本就不宽敞,又拥堵,别驾这么大的马车出门。” 前后几个人躬身,不敢起来,低低应是。 萧怀沣转身,对坐在车里的骆宁道:“下车,走过去就几步路。” 骆宁:“……” 她好想藏起来。 那是郑皇后的胞妹;前后的,全是望族世家的子弟。 雍王想打谁都可以, 但骆宁露面,恐怕要遭非议。 她又不敢违逆雍王,怕自己矫情一下,他真把她扔这里,自己步行去寿成宫。 那时候,骆宁才是真的下不了台。 她立马起身,也撩起车帘。 躬身的众人,不敢抬头看她,只郑嘉儿目光如炬盯着骆宁。 第21章 萧怀沣伸手。 骆宁还以为他要搀扶她,却见他双手掐住了她的腰,将她从马车上拎了下来。 骆宁:! 凌空这一瞬间,她魂魄飞出去了半寸。 将她放下,他举步往前走,骆宁赶紧跟着。 他脚步大,骆宁近乎小跑,两人片刻后过了金水桥,进了西北门。 侍卫瞧见是雍王,不敢阻拦,恭敬放了他进去。 因有了如此变故,骆宁和雍王赶到寿成宫时,寿成宫已经进了第一批拜年的人。 是几位大长公主、长公主,当今皇帝的姑姑与姊妹。 “民女见过太后娘娘。”骆宁先行礼。 太后与诸位公主瞧见她与雍王一起进来,都有些吃惊。 “凑巧遇到了。”骆宁说。 太后叫她起身。 先给了她一个荷包,才携了她的手,赐座,让她坐在旁边。 “这就是骆氏阿宁。”太后慈祥看着骆宁,“当时那一刀,冲哀家心口扎来的。这孩子比哀家高一些,挡住了,没有伤及心腑。但太单薄,被捅穿。” 大长公主、长公主们急忙附和。 或感叹太后福泽深厚;或夸奖骆宁忠心无畏。 雍王被撂在旁边。 他趁着空隙,同太后拜了年,就往前面大殿去了。 太后只说了句:“你来得太晚了,御史台又要参奏你不敬。快去吧。” 雍王走了。 骆宁坐在太后身边。 嘉鸿大长公主也在。她嫁到了权阀裴家,与驸马很是恩爱,只一独子裴应。 裴应身上没有世家子的纨绔或骄傲,他酷爱读书、吹笛,能文能武,谦和有礼。 他当年看上了骆宁,嘉鸿大长公主也没刁难骆宁,见面还夸奖了骆宁。 骆宁再见到她,便觉得亲切,冲她微笑。 “……骆小姐见过我?”嘉鸿大长公主笑问。 骆宁便说:“民女南下养病,是在韶阳。” 嘉鸿大长公主笑起来:“驸马老家便是韶阳。” “是,民女听人说了。那边还有驸马老家的宗祠,人人夸赞驸马。”骆宁说。 嘉鸿大长公主听罢,有句话想问,又忍住了。 她欲言又止,太后都看出来了。 另有长公主插话,打岔过去。 几位公主闲坐片刻后,起身告辞,太后没有叫下一拨外命妇进来,而是单独与骆宁闲聊。 问她怎么回事,如何和雍王一起入宫的。 骆宁:“半路上与母亲的马车走散,人与车太多。怕赶不及,就拐到了雍王府,想借王爷的光走个捷径……” 然后又把在金水桥旁边发生的事,说给太后听。 太后听了,没动怒,淡淡笑了笑:“郑家的孩子们,有资格嚣张。满朝除了崔氏,就属郑氏有威望。” 又道,“幸好不是你一人,否则要受气了。吓到不曾?” 骆宁没有被吓到。 萧怀沣太麻利,打人一气呵成,骆宁只顾看他了,都顾不上害怕。 “……雍王折断了郑少爷的胳膊,还打得他鼻血横流。”骆宁对太后说。 太后笑了下:“那就叫燕国公去告状吧,咱们不用管。” 骆宁应是。 一上午,骆宁都在太后身边。 外命妇们陆陆续续进来,每一拨七人。 每个人都瞧见了骆宁。 骆宁想,不出今日,人人都知镇南侯府的嫡小姐回京了,而且太后依旧对她心存感激。 地位如何不好说,名声肯定响彻盛京了。 有利有弊。 骆宁始终含笑,落落大方坐在太后下首。有人问话,她会看一下太后神色,酌情回答。 察言观色很准。 骆宁也是头一回知晓,盛京城里有这么多一品诰命夫人。 “……贵胄冗杂到了如此地步。百姓与田地需要养活他们,沉重无比,怪不得后来雍王登基后,头一件是抬新贵打压门阀。”骆宁想。 第22章 门阀不仅仅吸百姓之血,也削弱皇权。 骆宁的母亲,也是一品诰命夫人,却是到巳时末才进了寿成宫。 她瞧见骆宁,一瞬间的失神后,露出极其得体微笑。 众人向太后行礼,太后身边的女官介绍骆宁,骆宁瞧见母亲眼底是有光彩的。 那是一种被抬举、被重视的愉悦。 “骆夫人,您真是把女儿教养得极好,果敢又忠诚,乃女子表率。”一位夫人说。 太后笑道:“的确如此。骆夫人,哀家很欣慰,你的确花了工夫教导阿宁。” 白氏受宠若惊,说话都不太利索了:“是阿宁有造化,得太后娘娘与诸位夫人青睐。” “只是,你别太管束孩子。年轻姑娘,正是虚荣爱美年纪。低调固然是好事,也不能太苛责她。 正旦是一年之头,理应穿得隆重些。哀家赏赐了阿宁两匹浮光玉锦,是侯府过年太忙,没来得及做衣裳吗?”太后笑问。 这句话,太有深意了。 看骆宁的穿戴,再看镇南侯夫人白氏那一头的红宝首饰,母女俩天壤之别。 诰命夫人们一个个都是人精,她们岂能听不懂? 自己打扮得光辉漂亮,女儿穿着淡雅素朴,实在不像话。 太后看不过眼,直接点出来了。 白氏脸色发白,急急忙忙站起身,要给太后跪下:“娘娘……” “免礼,只是闲话琐事。”太后笑道,“过年都忙,谁家不是忙中出乱?哀家不是责备你。” 看一眼其他诰命夫人。 诰命夫人们当即附和。 她们顺着太后的话,抱怨自己过年的乱事,一时欢声笑语。 表面上一派祥和,内里却引发了波澜。 走出寿成宫,议论声就会把镇南侯夫人淹没。 要是她过年再敢带白慈容出门交际,猜测就不止是她苛待骆宁了。 到时候,白慈容得不到好处,还惹一身腥。 拜年结束,诰命们出来,镇南侯夫人脸色都没有好转。 太后私下里问骆宁:“怎么穿这样素净?” 骆宁便说:“才从南边回来,正好是年关,来不及置办。” 怎么会来不及? 骆宁回京快一个月了。 她从回京当日,就进宫见了太后,还得了太后的佛珠。 镇南侯府稍微有三分眼色,这位嫡小姐、大恩人的一切,都是重中之重。 库房会翻出最好、最时兴的布料;针线房会停下手头所有差事,先赶制大小姐的新衣。 说什么忙乱? 太后便明白,骆宁在侯府的确过得不好。 两匹浮光玉锦,正旦都不曾见她穿在身上,就说明了这点。 “……阿宁,回家后住得怎样?”太后问。 给她台阶,让她诉诉苦。 骆宁却笑道:“太后娘娘,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家宅琐事,民女全可应付。” 很乐观。 很笃定。 从容不迫、举重若轻,还如当初挡刀那样无畏。 太后便觉得自己没有选错,骆宁适合做雍王妃。 骆宁扛得住事。 她们俩聊了片刻,太后吩咐魏公公,剩下的命妇们先回去,她累了不见了。 每年正旦,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太后;皇后那边,却是推辞不了。 “正旦事忙。过完十五,礼部才开印。哀家会同皇帝说,早日给你圣旨赐婚。”太后说。 骆宁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携了她的手,让她陪同着用午膳。 午膳刚摆好,雍王来了。 他一来,骆宁便站起身,不敢与他和太后同席。 “没在大殿用膳?”太后问他。 “饭菜都是冷的。”他说。 太后:“这是规矩,冷的也要吃。” 第23章 “吃不惯。”雍王道。 太后:“北边苦寒,你什么苦没吃过?竟是吃不惯。” “这是盛京。有得选,自然要选最好的。”他道。 骆宁:“……” 雍王瞭一眼她。他黑眸深邃,目光毫无情绪,淡淡说:“坐下吃饭。寿成宫满屋子的宫婢内侍,用不着你服侍。” 骆宁应是,挪到下首坐定。 饭桌上,无人说话。 太后的饭菜丰盛,内侍每一样拣一些,骆宁见太后只是尝个味,也不敢多吃。 雍王却是大快朵颐。 太后说骆宁:“你饿了就多吃些。哀家上了年纪,不敢贪食。” 骆宁这才敢多下筷子。 她吃饱了。 饭后,雍王又带着她从西北门离开,一起回了雍王府。 他不怎么与她说话。 回到王府,带上骆宁的丫鬟秋兰与车夫,她回了镇南侯府。 回家后,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侯夫人还没回来。 “……娘在皇后娘娘宫里,那边赏了饭。”骆宁说。 老夫人颔首,问骆宁种种情况:“太后娘娘说了些什么?” 两位婶母、大嫂和几位妹妹都在,包括白慈容。她们一个个眼巴巴等着骆宁说些趣事。 进宫拜年,整个侯府只侯夫人白氏有资格,骆宁是破例被召进宫的。 “都是琐事。”骆宁笑道,“不过,母亲与其他夫人进去拜年时,太后娘娘叫她别太管束我,说我衣着太过于朴素,没有女孩儿的朝气。” 所有人都看向骆宁。 家里的姑娘们,衣着都算华贵,唯独骆宁的长袄面料一般,花纹也简单。 再看白慈容,花团锦簇,裙摆用金线绣了海棠花,明艳奢华。 老夫人沉了脸:“这些事,我还以为管家的人都做了。我们骆家又不是破落户,那些祭田每年收的租子几千两,够给孙女做身衣裳。” 几个人敛声屏气。 白慈容也不敢出头。 骆宁安慰老夫人。 而后,白慈容去门口等着侯夫人白氏,一见面就向她通风报信,说老夫人发了脾气。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 她怀疑自己被骆宁摆了一道,丢人现眼。估计正月的春宴,贵妇们都要说她的闲话。 她立马去了文绮院。 “阿宁,把你的箱笼都打开,让娘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衣裳!”侯夫人怒气冲冲。 骆宁刚从老夫人的西正院回来。 她换下衣裳,穿了件家常小袄,捧一杯茶暖手时,侯夫人怒气冲冲进来。 骆宁看着她。 前世,侯夫人白氏气定神闲,用那些隐晦的手段,逼得骆宁一次次发疯,然后对外诋毁她。 骆宁当时发疯的样子,大概也像此刻的侯夫人。 她心中,有了一点淡淡笑意,估计母亲那时也如此:欣慰,就是要逼得你自走绝路。 而她,竟奢望过母亲替她主持公道。 公道,都要自己挣。 骆宁放下茶杯,给丫鬟秋兰使了个眼色,才露出几分忐忑:“娘,这是怎么了?” “你在寿成宫,当着太后和诰命夫人的面,说了些什么?”侯夫人努力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可嗓子失了控,她的声音高而尖锐。 她也意识到了,努力收一些,又觉得气势不够。 “我什么也没说。”骆宁无辜,甚至后退两步,微微收缩肩膀,故作委屈,“娘,我没同太后说半个字,只怕太后轻瞧了侯府。” 又看一眼侯夫人,“娘,是您穿戴太漂亮,生得又好,引人注目。” 侯夫人:“……” 很好,居然倒打一耙。 她尚未来得及发怒,就听到骆宁继续说,“娘,咱们早上一起出门的。您但凡多看一眼女儿的穿着,也不用现在着急回来发火。” 第24章 侯夫人脸色白中见青:“阿宁,你眼里还有长辈?” “我有。”骆宁道,“不管长辈如何,我一直很尊重娘您的。” 又问她,“娘,您眼里有我吗?” 侯夫人怒极之下,根本听不进去,只顾道:“娘待你还不够好?当初为了生你……” “娘,您想看女儿的箱笼,看就是了。何必翻旧账?”骆宁往前一步,收缩的肩膀打开了,脸上挂着一点淡笑。 她把侯夫人的情绪逼到了最低,见她做困兽斗,她才放松几分。 她这么一笑,侯夫人猛然一个激灵,人也冷静了些。 可她仍不相信,韶阳的管事不给骆宁做衣裳。 她心里是讨厌骆宁。 恨她从小锦衣玉食、仆从无数;恨她有名有姓,有父有母;恨她一日日美丽,世交门第不少人家委婉提亲。 一看到骆宁拥有的,侯夫人立马想到白慈容。 这些,白慈容都没有。 如果白慈容稍微有一点,侯夫人都不至于那么心酸。 心酸之下,越发看骆宁不顺眼。 饶是如此,她也只是不愿意见到骆宁,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她。 家里下人那么多,侯夫人哪怕不顾骆宁,也要顾自己的颜面。被人识破,像什么样子?丈夫、婆婆跟前,她也交代不了。 侯夫人此刻的愤怒,也不单单是她在太后与命妇们跟前落下口实,也因为她意识到,今年春宴,白慈容极有可能会落空。 她筹划多年,只等今春,替白慈容大放异彩。 衣裳、首饰,准备了不知多少。 骆宁回来在前、太后点拨在后,再推出白慈容,恐怕没人敢招待她们。 白慈容不仅得不到声望,还会因此丢人现眼,彻底失去了嫁入皇亲国戚或者权阀望族的机会! 侯夫人这才想要吐血,一腔怒意泼向了骆宁。 骆宁吩咐孔妈妈,带着丫鬟把箱笼抬出来。 新衣裳、旧衣裳,只两箱笼。 侯夫人一眼瞧见了箱子里的缂丝长袄,更怒了,走过去抓了起来,摔向骆宁的面门:“这是什么?” 便在此时,一行人进了文绮院。 丫鬟秋兰去报信,正好镇南侯兄弟、骆寅等外出拜年后回家,在老夫人的院子说话。 二夫人、三夫人、大少奶奶也在。 秋兰故意说:“夫人要打大小姐,老夫人快救命!” 老夫人听罢,手微微颤抖。 她要来文绮院,镇南侯只得搀扶她;其他人巴不得看个热闹,纷纷来了。 大少爷骆寅走在最前头,想要替母亲挡住。 但进门时,还是瞧见了这一幕。 侯夫人白氏的盛怒,几乎不加遮掩。 “这是吵什么?”镇南侯开了口。 侯夫人的愤怒,顷刻化为眼泪,簌簌落下:“侯爷,妾身失态了。实在是阿宁过分。 她故意穿戴寒酸,去寿成宫诉苦。太后娘娘当着几位命妇,问侯府是否虐待了阿宁。 侯爷,这不仅关乎侯府颜面,也影响您声望。要是御史台拿此做文章,您官声受损。” 镇南侯眉头蹙起来。 他看向骆宁。 再看侯夫人白氏。 骆宁换了家常衣裳,衣料更普通;而侯夫人,哪怕愤怒、哭啼,也是光彩照人。 光这些红宝头面,就染得她无比贵气。 “阿宁,你怎么回事?”镇南侯问。 其他人都看向她。 大少爷骆寅愤怒指向她:“她是故意的。她一回来就吃醋,怪我们疼表妹多过于她。 如此小肚鸡肠,恶毒自私,哪里有半分世家女的涵养?大年初一,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 骆宁静静看着他们。 第25章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止住眼泪:“侯爷您瞧瞧,这一箱子衣裳,缂丝长袄多贵重,她不穿!” 老夫人也有点不解。 骆宁捡起地上的长袄,抖了抖。然后,她当着父亲、叔叔与兄长们,转过身去,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家常小袄。 其他人想要阻止,骆宁动作麻利。 两位叔叔只得赶紧背过身。 骆宁里衣厚实,哪怕脱了外面小袄,也不损体面。而后,她把侯夫人扔给她的长袄披上了。 骆宁的笑容,温婉又宁静:“我穿这件去见太后娘娘?爹爹、娘,您二位确定吗?” 屋子里一静。 众人错愕看着骆宁。 这长袄,袖子短了一截。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穿这种明显小了的衣裳进宫,还不如穿朴素些的合身衣裳。 镇南侯脸色几变;侯夫人愣在那里,面颊发抖,一瞬间嘴唇都白了,只是被口脂遮住了看不分明。 “我回京后,无人问起我是否要衣裳。我到底是女儿家,总不能自己去乞讨吧?这些看似体面的衣裳,都是三年前做的。 祖母、爹娘,我长大了、长高了。”骆宁轻轻柔柔叹了口气,“我还是搬回韶阳去吧,家里无人在意我。” 这么轻的话,狠狠扇了在场每个人一耳光。 包括老夫人。 老夫人都感觉自己面颊火辣辣。 她多年吃斋念佛,家务事全部交给了长媳。 家里几乎没出过大乱子。 这些年风调雨顺,骆家庄子上收成稳定,吃喝不愁;长媳又有钱,还说白家依仗侯府,愿意给好处。 老夫人从未想过,在吃饭穿衣这些小事上,侯夫人会犯大错。 除非是故意。 老夫人很多年不曾动怒。 她大发脾气,骂白氏:“忙这样、忙那样,亲女儿回来连身衣裳都没顾上给孩子做。你忙什么?是不是把侯府改姓白,你才甘心?” 非常严重的指责。 侯夫人噗通跪下。 白慈容也慌忙下跪,对老夫人说:“祖母您息怒!” 老夫人瞧见了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一个借住客居的表小姐,衣裳比我孙女好!你要把侯府置于何地?” 老夫人苍老面颊,气得发潮红,老泪不由落下,滚进了深深皱纹里。 镇南侯骆崇邺急急劝慰母亲:“娘,您别动怒。一把年纪了,气出好歹,儿子罪该万死!” 又骂白氏,“上不孝、下不慈,母亲和女儿面前,你一样也不周到,要你何用?你若不想做这诰命夫人,大可讨一纸休书。” 这话更严重了。 长子骆寅也跪下了:“爹爹,您别生气……” 镇南侯一脚踢向儿子。 踢向肋下,骆寅感觉骨头缝发疼。 镇南侯脾气暴躁。妻子打不得,儿子却无顾忌。 瞧见他踹儿子那一脚,侯夫人痛哭匍匐向前:“侯爷,都是妾身的错,您要打要骂,妾身不怨。别为难孩子。” 镇南侯听出了不对劲。 “你儿子是孩子、侄女是孩子,阿宁不是你孩子?”他怒道,“你但凡有一份心在她身上,何至于正旦丢侯府这么大的脸?” 侯夫人身子颤抖。 那种惧怕,几乎将她淹没。 而在不知情人眼里,是镇南侯威望太重,几句话就把侯夫人吓得魂飞魄散。 “家里家外,都是笑话,满盛京城都要看咱们的热闹了。”老夫人声音哽咽,“赶紧给阿宁做几身衣裳,才是当务之急!” 镇南侯应是。 他要把家里针线房的人全部用上,再去借两名绣娘,日夜赶工,三五天内要把骆宁的衣裳置办妥当。 “今年的春宴,娘带着孩子们去吧。”镇南侯又发了话,“叫白氏闭门思过。再有差池,钥匙账本都交给儿媳妇。” 第26章 他说的儿媳妇,是骆寅的妻子温氏。 温氏没什么主见,一直爱慕骆寅、崇拜婆母,与表妹白慈容情同姊妹,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听到公公说她,她有点慌,口不择言说:“儿媳还年轻,怕是……” “你婆母持家时,还没有你这般年纪。”镇南侯冷冷道,“你若是做不了,交给你二婶。” 二夫人微愣。 “侯爷,先消消气。”二夫人道。 她没有像大少奶奶那样慌乱,也没欣喜,因为她不曾当真。 侯夫人持家十几年了,下人多半都是她心腹。她手里的掌家权,除非她想放手,一般人都接不过来。 商户出身的白氏,权势是她命根子,她岂能轻易撒手? 混乱半天才平息。 侯夫人白氏暂时被禁足,不准她外出赴宴;白慈容陪着她,却也灰头土脸。 大少奶奶温氏接了侯夫人的活,不仅要替骆宁缝制新衣,还要料理家事。 好在她与婆母一条心,侯夫人信任她,坐在东正院内调度下人们,辅佐大少奶奶持家。 三日内,陆陆续续有新衣送到了文绮院。 骆宁摸着这些衣裳料子,看着赶工却丝毫不马虎的绣活,眸色安静。 前世,她正月一直都在养病,只是听闻表小姐如何大出风头;侯夫人如何春风得意。 如今,侯夫人被禁足了。 侯夫人坐在东正院内,正在对账。 白慈容陪在她身边,不敢吱声。她做了二十几套衣裳,各色名贵头面打了十二套,如今都在房内落灰。 侯夫人沮丧,白慈容亦然。 她还要安慰侯夫人:“姑姑,不争这一时长短。您如今是一品诰命夫人,等大哥承爵,您享福的日子再后头。” 又道,“我可以等。姑姑,我这样的人品与容貌,哪怕等到二十五,仍有好前途。” 侯夫人握住她的手:“孩子话!” 不过,白慈容这句话很对。 镇南侯那个老东西,如果他死了,骆寅承爵,侯夫人还需要像现如今这样受制于人吗? 她伏低做小十几年,还替镇南侯生了骆宁,她对得起骆家。 骆家的一切,包括这个爵位,都应该属于她——爵位是骆宁挣来的,骆宁是她生的。 侯夫人在这个瞬间,觉得自己忍无可忍。 不过,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 “阿宁是没喝那燕窝吗?”她也忍不住想。 骆宁没有出红疹。 不仅如此,她还赶在侯夫人前头进了宫。 侯夫人在宫门口等着的时候,还以为骆宁是不舒服,提前折返了。 在寿成宫见到好好的骆宁时,侯夫人脑子都懵了下。 “姑姑,我有个小见识,说出来您别笑话。”白慈容握住侯夫人的手。 侯夫人:“什么见识?” “我嫁入功勋望族的希望,很渺茫,那些人一个个势力得很。可若有机会,我进了天家……”白慈容说。 侯夫人一怔。 现如今后宫的妃子,多半是望族举荐到礼部,由礼部送选给皇帝的。 光“举荐到礼部”,就是一条很难的路。 把持礼部的,也是门阀望族。他们彼此勾连,盘根错节,不会把机会让给陌生人。 而望族想要年轻美貌的姑娘,除了自家生的,还可以用“旁枝”的方式,把美貌女郎改名换姓,硬生生变成他们家的人。 故而,宫里不缺妃子。 妃子们不是这样的出身,就是宫婢被宠幸后封赏的。 侯夫人从来没想过这一条路,因为行不通。 “……姑姑,您是诰命夫人,总有机会的。我可以姓白,也可以姓崔、姓郑。只要我进了宫门,依我的才华与美貌,定能得圣宠。”白慈容说。 第27章 如果造化更好,她诞下皇子…… 这才是商户女真正的脱胎换骨。 “姑姑,正月春宴不能出头,咱们别沮丧。”白慈容继续道,“阿宁姐救了太后的命。她又是您的女儿,咱们还怕没机会吗?” 侯夫人眼睛明亮几分。 “你说得对。”侯夫人道。 又说,“阿宁得了太后赏识,我又是诰命夫人,有望携你入宫。这么说来,我应该对阿宁宽容几分。” 她冷静了。 她要耐下性子,托举白慈容上高位。 不能被小小骆宁逼得狼狈,心灰意冷。 如此想着,侯夫人顿时沉稳了,怒气也散得一干二净。 骆宁的确是不孝,欠教训;可好处又不能少了她的,给她置办些首饰吧。 白氏有的是银子。 “她怎能给我惹这么多的事,添如此多的麻烦?”侯夫人叹气。 白慈容便说:“因为她过得太好了。骆家大小姐,从小就光辉,她没吃过苦。” 侯夫人立马想到白慈容吃的苦,轻轻搂着她。 骆宁的衣裳做齐了。 老夫人拿出珍藏的三套头面,赏赐给骆宁;又拿出私房钱,去金铺给骆宁定了两套头面。 镇南侯母子俩难得闲坐,说些体己话。 “阿宁回京后,家里有些不太安生。”老夫人道。 镇南侯颔首:“阿宁她……” “不是阿宁,而是你媳妇,还有那个表姑娘。”老夫人说。 表姑娘在内院,不与外院利益起纠葛,大手笔送礼,白家因此给了不少好处,镇南侯对她没意见。 她还嘴甜讨喜,在镇南侯心里,她甚至比庶女可爱几分,对她有些亲情的。 她住的这三年,几乎无人不喜她。 “……哪怕她再好,到底只是表姑娘,怎能取代阿宁,成为侯府千金?”老夫人说,“怪道阿宁没衣裳都不敢讲。” 镇南侯对女人这些争风吃醋,不以为意:“阿宁太谨慎了。” “咱们做得不好,她心里不安,这才谨慎。”老夫人说,“你同你媳妇讲,表姑娘已及笄,早日送回余杭婚嫁。” 镇南侯沉吟:“白氏想在京城替阿容寻一门婚姻。” “人人都想往高处,你媳妇与白家也没什么错。只是野心太重。找一门婚事,我不反对;但要跟侯府千金比肩的婚事,那是不可能的。”老夫人道。 镇南侯失笑:“白家不敢如此痴心妄想。” 和侯府小姐比? 白氏没那么不要脸的。 哪怕她妇人之见,白家也不会这样愚蠢无知。 白慈容有什么资格跟侯府小姐比? 几年侯府生活,给她镀上一层金粉,也更改不了她是商户女的本相。 “那就最好。”老夫人说,“叫你媳妇早日定下此事。” 镇南侯想了下:“阿宁比阿容大。应该先替阿宁择婿,才轮得到阿容。” “阿宁是侯府嫡小姐,她的婚事得慢慢来。门第、人品一概不能有差错。”老夫人说。 镇南侯还是对此不上心。 骆宁受伤,耽误了婚姻,为侯府换取了爵位,她最大的价值用完了。 只剩下灰烬。 她没用了,在镇南侯眼里就可有可无。 如今她满了十七,年纪大了,想要高门婚姻比较难,可能得往下寻找。 而镇南侯,他比一般人都势利眼。一个不如侯府的女婿,是不配被他多看一眼的。 “娘,这些内宅琐事,交给白氏去操心吧。”镇南侯说。 老夫人:“阿宁的幸福,你是一点也不顾?” 镇南侯敷衍:“也交给白氏吧。她是阿宁的亲娘,不会害阿宁的。” 又道,“阿宁最近对白氏太过于忤逆,这是她们母女较量。孩子不听话要驯的,白氏有轻重。娘您别太插手了。 第28章 您一旦给阿宁撑腰,她恃宠生娇,将来嫁出去,她婆家会骂侯府没教好她。” 老夫人:“……” 她没有继续说什么。 只因一点,骆宁的确是侯夫人白氏所出,这点老夫人很肯定。 做娘的,对孩子可能会不满,气头上恨不能打死她。 到底是亲骨肉,感情上有的。老夫人觉得自己的担忧,太过于杞人忧天。 骆宁坐在文绮院,慢慢翻一页书。 镇南侯府的门房上,接到了数不清的请柬。 ——骆宁正旦那日坐在太后身边,刺激得望族把她当香饽饽,争先恐后邀请她。 请她,然而是否以礼数待她,就不知道了。 为的,不是骆宁,而是巴结太后。 “……大小姐,又送来了请柬,老夫人叫您挑选。”丫鬟秋华进来。 骆宁放下书,拿起请柬看。 前世,正月侯府接到的请柬,估计没有此时的一成;哪怕如此,侯夫人也趁机叫表妹出尽风头。 要是今生侯夫人没有被禁足,表妹仍有机会出风采。 表妹很美。她性格活泼,美得明媚张扬,骆宁也不能完全压下她。 看着她借自己的东风,骆宁多少是不愿意的。 还好,侯夫人没控住脾气,大发雷霆,反而断了表妹的路。 “……前世我也是这样,被逼得发疯。原来,是这样一步步落败的。”骆宁想。 骆宁选了几张请柬,都是与骆家门第相当,又有些潜力的门第。 那些门阀望族,比如说崔家、郑家,请柬也收到了,骆宁直接放在旁边。 人家请她,看太后面子,她凑上前就是巴结讨好,反而叫太后不光彩。 “这两份请柬,胡家的给二婶,叫她带阿宛去,胡家有个尚未议亲的少爷;秦家的这份给三婶,秦夫人与三婶都是钦州人,”骆宁说。 除此之外,她还选了几分不错的,足够二婶、三婶吹嘘、又够得着的门第,也让她们去赴宴。 骆宁也替大嫂温氏选了几份请柬,叫她去。对方家的少夫人,跟她年纪相仿。 而骆宁与老夫人,则选了老夫人幼时闺中密友的门第。不算结交,也不是攀附,单纯赴宴叙叙旧。 除了出去赴宴,骆家也举办了三日春宴。 邀请的是亲朋,以及赴宴过的门第夫人小姐,作为还礼。 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把正月的春宴结束了。 二房、三房很欢喜,两位婶婶各自送了骆宁首饰;堂妹骆宛送了骆宁一份精致点心。 老夫人夸她:“阿宁办得不错。将来出阁了,持家不用祖母操心了。” 骆宁只是腼腆一笑。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春宴几乎都结束了,白氏与白慈容才出现人前。 白氏解除了禁足,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她向老夫人赔罪,说她办事欠考虑,让骆宁受了委屈。 又对骆宁说,“阿宁,你别生娘的气。这不,娘反省时候也不忘你,替你打了四套首饰,拿出了珍藏的红宝和珍珠。 首饰已经打好了,送到了文绮院,你回去就能瞧见。你还想要什么,只管告诉娘。” 不怨怼,一出来就撒钱。 这份底气,骆宁自愧弗如。 她又瞧见了老夫人眼底的放松。 骆宁甚至想,若白氏是她继母就好了,这样至少祖母不会如此轻易就放了心。 亲生的娘啊,对付骆宁好容易,连带着世人都不会猜疑她。 “娘,您破费了。”骆宁说。 侯夫人欣慰而笑:“娘的东西,将来都要给你做陪嫁。都是你的,提前给了你,怎么算破费?” 又拉住了她的手,“不要怪娘。娘有些不周到的地方,你要说出来,否则娘有口难辩,你爹爹又该生气了。” 第29章 ——转头指责骆宁陷她于不义。 口才真好。 骆宁静静笑了一下。 转眼,便是元宵节。 盛京城里家家户户悬挂灯笼,处处溢彩。 上午,骆宁的丫鬟和孔妈妈在文绮院门口也挂了两只灯笼。 另有一只小花灯,挂在窗棂上。 骆宁坐在临窗大炕上,靠着弹墨引枕正在看书。 “大小姐,您的琴弦是否要拿去收一收?”秋华见她有点闷,出声提醒,“您好些日子不曾抚琴。” 骆宁愣了愣。 她快要忘记,曾经她很喜抚琴,尤其是心中苦闷时。 在韶阳养病、回京后,是琴声供她宣泄。 “好些日子不弹,手指都僵硬了。”骆宁说。 回京路上,她那把瑶琴有两根弦松了。 而后她重生。 只顾处理琐事,竟把瑶琴忘到了脑后。 骆宁放下书:“你去拿出来,咱们去趟琴行。” 又说,“这张瑶琴有些年岁了,只是很普通的一张琴。我去逛逛琴行,若有好的,重新挑一张。” 秋华应是。 要出门,就得同侯夫人说一声,安排马车。 秋兰去了。 侯夫人那边没有为难她,只是叫她早些回来,不可闲逛。 待骆宁穿戴整齐,马车已经备好。骆宁袖底藏着软鞭,秋华替她抱琴,主仆二人去了琴行。 琴行今日很热闹。 一打听,才知道去年被抄家的承明郡王府流出一张名贵古琴。 这张古琴是古梧桐木制成的。因梧桐木难成材,需得时机,但音质松透,在制琴上比其他木材更稀贵。 骆宁并不知今日古琴出售,是凑巧赶了个热闹。 “……别往前挤了。”骆宁拉住秋华。 她不会花价钱去抢古琴,也不想受拥挤。 秋华应是,转身要走,却感觉身后有人推搡了她一下。秋华抱着琴,脚步微微踉跄,生怕朝前摔去,弄坏了琴,故意收着身子。 骆宁想要搀扶,手没那么快,就瞧见秋华倒退两步。 然后,踩上了方才推搡她的人。 女子呼痛。 骆宁抬眸,瞧见了郑嘉儿,燕国公府的四小姐,当今皇后的胞妹。 郑嘉儿倒吸一口气,脸色阴沉:“何人这样慌慌张张?” 说完,也瞧见了骆宁。 她当即冷笑,板起脸孔:“我道是何人看我不顺眼,非要踩我一脚,原来是骆小姐。” 她说话,声气明显很高,引得不少人纷纷看过去。 郑嘉儿不肯失了贵小姐的体面,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的婢女出来说话。 她婢女非常傲慢,上前就要扇秋华。 骆宁架住了她的腕子。她练习耍鞭,腕力非普通女子能比,竟是叫那丫鬟的手动弹不得。 “松开,否则要见官!”婢女怒道。 骆宁甩开她。 那婢女被骆宁推了个踉跄。 郑嘉儿脸色更难看:“你敢行凶?你好大胆子!” “郑小姐,是您的丫鬟行凶在先。此处嘈杂,您愿意计较这无心之过,给自己抹黑吗?”骆宁问。 又道,“玉与顽石相碰,我不吃亏。” 郑嘉儿冷笑:“你以为,你自贬我就会放过你?” 她转身,先出了琴行。 她的婢女跟上。 骆宁给秋华使了个眼色,便一起出了琴行。 “我这双鞋,花了三个月工夫绣好的,被你的下人踩了一脚,如何善了?”郑嘉儿问。 她生一张瓜子脸,眉目精致,说话时候眉梢微微吊起。年纪小,不太显刻薄,只是骄纵任性。 “郑小姐打算如何善了?”骆宁反问。 郑嘉儿伸出脚:“你跪下,把这灰尘舔干净了,我便不同你算账。” 骆宁眉目安静,只眼波清湛,微微动了动:“这不可能。” 第30章 又道,“方才我瞧见,你先推搡我的婢女,她才站不稳后退,踩到了你。” “笑话,我是何人,要去推一个奴婢?”郑嘉儿眉梢吊得更高,“推了她,她不是应该往前跌?你这话,自己听听,前言不搭后语。” 骆宁:“郑小姐,你莫不是非要胡搅蛮缠?” “你的奴婢伤了我,弄脏了我的鞋,自然要你这个主子还债。”郑嘉儿冷冷道,“来人,把她押回去,我要审她。” 她微微提高声音。 暗处,竟走出来两名暗卫,一前一后围住了骆宁与秋华。 秋华拦在骆宁身前:“是婢子不小心踩了人,与我家小姐无关。” 又道,“婢子的确是被人推了一把,才站不稳。郑小姐,在盛京城里,你要动私刑?” “你是什么东西,敢问我的话?”郑嘉儿撇撇嘴,“先赏她二十巴掌。” 暗卫上前,骆宁甩出袖中长鞭。 她与秋华,都只是跟着秋华的爹学武。 秋华的爹,护院出身,也就是强身健体的武艺;教给两个女孩儿的,更是三脚猫功夫,唬唬人。 骆宁鞭子甩出去,就被郑家暗卫接住。 他用力一扯,骆宁不肯松手,差点跌倒。 便在此时,倏然一阵风。 暗卫比骆宁等人警觉,下意识要躲,后颈却剧痛。身子晃了下,人已经朝前扑倒。 骆宁快速退后几步,抬眸瞧见了琴行对面,是一间茶楼。 茶楼的雅座,窗棂半开,隐约可以瞧见人影。 而这一手暗器,她见过…… 郑嘉儿脸色骤变:“是何人躲在那里?” 她估计知道。 上次她兄长,就是这样被雍王打晕的。 郑嘉儿的另一名暗卫,低声对她说:“小姐,您先回马车,属下去看看。” “不可动,先把这女人带走。”郑嘉儿说。 她刁蛮任性,又霸道狠戾,万万不肯饶过骆宁。 暗卫犹豫,又紧张。 不过主子吩咐,他不敢不从,当即朝骆宁的脖颈伸手,想要先捏晕她,再将她带走。 要快。 骆宁警惕后退半步。 一条黑狗,似一阵风从对面茶楼冲出来。黑狗体型太过于庞大,路人与琴行门口偷偷瞧热闹的,都吓得尖叫。 暗卫尚未反应,已经被黑狗扑倒。 黑狗扑人时候站起来,竟是比人还要高。 是狗,似熊。 前爪按住胸口,锋利牙齿已经扼住了暗卫咽喉。 那暗卫说不出话,血从颈脖流淌了出来。 一声骨头断裂,暗卫翻着白眼,手垂了下去。 黑狗松开口,利齿带血,眼神凶狠盯向郑嘉儿,喉咙间发出咆哮声。 郑嘉儿这才吓得花容失色,站不稳,踉跄着后退;她的婢女搀扶她,躲进了琴行。 琴行的小伙计,拿着门栓阻拦黑狗,股栗欲堕。 骆宁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黑狗的脑袋。 黑狗立马收敛了凶狠,蹭骆宁掌心。 对面茶楼,一声口哨。 黑狗依依不舍从骆宁的掌心离开,风一样卷回了茶楼,又引得对面一阵惧怕的尖叫。 骆宁望向二楼。 她知道,雍王在那里。 既然遇到了,他又出手帮忙,还派狗来杀人,骆宁不能假装不知情。 至少,要道一句谢。 骆宁带着丫鬟秋华,也进了茶楼。 骆宁进了茶楼。 二楼最里面的雅座,门口有亲卫。 骆宁上前,尚未拿出令牌,亲卫便叫她:“王妃。” 又道,“王爷,王妃到了。” 骆宁:“……” 她听得很别扭,因为赐婚圣旨还没有下。 哪怕下了圣旨,在礼部择定良辰吉日完婚之前,她也只是准妃。 “进来。”里面,传来男人低沉声音。 骆宁自己撩起帘子,进了雅座。 第31章 一共三人、一狗。 黑狗瞧见了骆宁,就跃跃欲试想要献殷勤;它唇边血迹被擦掉了,又是黑色发毛,残余看不分明。 雍王萧怀沣坐在西面,穿一件淡青色素面绸缎袍,表情不耐烦瞥一眼他的狗。 黑狗立马趴地上,不敢奔向骆宁。 眼神把狗按住了,萧怀沣这才看向骆宁。 骆宁觉得,他今日气质不同往常。眉目依旧冷峻,危险与狠戾隐藏眼底,可淡青色袍子,给他添了点温润。 “见过王爷。方才多谢王爷出手相救。”骆宁敛衽行了屈膝礼。 萧怀沣语气很冷漠:“起身。” 骆宁站起来,又道:“冒昧打扰了。王爷,我只是来见个礼,这便先告退了。” “既来了,坐下喝杯茶。”萧怀沣淡淡说。 他对面,是两名男子。 一人长相清秀俊美,肌肤白,与萧怀沣有四分相似。笑盈盈的,但眉宇间有一点无法遮掩的哀愁。 另一个也英俊不凡,着世家子特准的朱红色袍子,风流不羁,眼神似带了钩子,看人、看狗都缠绵。哪怕不笑,脸上也似有点笑意。 “这是三哥;这是舅表弟崔正卿。”萧怀沣难得有了点耐心,介绍说,“这位是骆家大小姐阿宁,我的王妃。” 对面两人都笑了。 萧怀沣的三哥是辰王。 “赐婚的圣旨,过几日才下。”辰王说,“你这么贸然定了,骆小姐恐会尴尬。” 再看骆宁。 骆宁有点紧张,却丝毫没有羞赧。 听到辰王这么说,骆宁还主动解释:“雍王爷同意,婚事便算落定。如何称呼,全凭王爷喜好。” 一旁的崔正卿哈哈笑起来:“七哥,你这王妃爽快。镇南侯府的,也算是将门女了吧?” 萧怀沣没出声。 辰王也说:“方才瞧见了你耍鞭。” “拙劣鞭法,实在不堪入目。”萧怀沣说。 骆宁坐在他旁边,低垂眉目:“只是学了点皮毛。” “莫要贴金。”他说,“一出手就被人拽住了鞭尾,能放不能收,这不叫皮毛,入门都不算。” 他大概很讨厌蠢人。 骆宁低声应是,没跟他争辩。 “……下次碰到疯狗,就绕道走。”雍王又说。 骆宁再次应是。 萧怀沣见她没有狡辩,心情好了点,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 骆宁喝茶,听他们闲话。 “……董神医难请。”辰王说,“到处寻不到他踪迹。” 骆宁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王爷说的董神医,可是擅长治心疾的董濡?” 辰王勉强一笑:“是他。” “他出海了。”骆宁说,“我与他在韶阳见过,他要远赴东瀛。听说是他族弟在东瀛失了音讯,那是他唯一亲人,他要去寻回族弟。” 辰王脸色变了变。 崔正卿解释给骆宁听:“辰王妃身体不太好。” 辰王苦笑:“再寻名医吧。” 怪不得他脸上有一股子无法遮掩的愁容。 骆宁略微坐了坐。 萧怀沣没有再同她说话,骆宁一杯茶喝完,很识趣起身告辞。 她一走,崔正卿便说:“骆小姐好容貌。这等国色天香,怎么名声不响?” 萧怀沣懒得理他。 辰王:“不可妄议雍王妃。” 崔正卿:“瞧着挺好。七哥,你不满意她?” 雍王冷漠瞥一眼他:“与你不相干的事,少打听。” 崔正卿插科打诨,说等雍王妃过门后,要送雍王几名美人,保管合他心意。 萧怀沣一个眼神都没有搭理他。 往窗外看一眼,有人运走了被黑狗咬死的暗卫。 “郑家的人,把女儿养得比公主还张扬。”萧怀沣淡淡说,“御史台只顾弹劾郑家少爷、小姐跋扈,反而忽略了他们的野心。好谋算。” “郑氏的确野心勃勃。”辰王说。 第32章 三人聊了半日,这才散了。 茶楼是雍王的产业,专门搜集情报之用。 骆宁出门一趟,琴既没有修,也没有买到新的,还惹了一身腥。 她叹口气。 镇南侯府的元宵节,过得很热闹。 白慈容坐在骆家兄弟姊妹当中,格外醒目。她凤眼红唇,明艳得近乎灼人,把骆宁的庶妹、堂妹等人,衬托得有点普通了。 “元宵一过,这年就过完了。”老夫人说,“又是一年。” 镇南侯:“是。娘的身体比去年健朗。” 老夫人笑着说:“阿宁回来了,我瞧着欢喜,自然就健朗。” “孙女往后定然好好孝顺祖母。”骆宁说。 老夫人提到了孙女,趁机问侯夫人白氏:“……可有婚姻人选?” 白氏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回答。 她正旦发作骆宁,被镇南侯禁足,没有参加任何春宴,上哪里去给骆宁做媒? 犹豫再三,侯夫人委婉说:“要再看看。婚约是大事,不能凑合。” 老夫人似乎也想起了前事,微微颔首:“此言不差,你多留心。” 骆宁便觉得,自己应该说出实情。 她站起身,走到老夫人身边:“祖母,太后娘娘想请圣旨给我指婚。已经有了人选,待礼部开印就下旨。” 众人微愣。 镇南侯又惊又喜:“当真?” 圣旨赐婚的女婿,大概是门阀子弟。 他还以为,骆宁已经没什么价值了,没想到太后如此仁慈多情,竟要管她的婚姻。 “太后娘娘是这样透露给女儿的。”骆宁说。 镇南侯搓了搓手:“明日礼部开印。这几日果真有好消息的话,赶紧多预备一些鞭炮。” 侯夫人笑容满面:“阿宁,你果然走运。太后盛情,你往后要时刻牢记。” 骆宁道是。 然而,正月十六并没有传来赐婚的圣旨。 原因很简单,辰王妃病逝了。 辰王妃才二十一岁,只是小病了半年。辰王大受打击,太后也心痛。在这个节骨眼,先办丧事。 正月二十,距离礼部开印已经好几日了,骆宁没有接到圣旨赐婚。 倒是孔妈妈外出,替她带回来一封信。 “……是雍王府的人递来的。”孔妈妈说。 骆宁展信。 雍王写给她的。简简单单几个字,叫她去一趟王府,有事商议。 骆宁让孔妈妈去车马房,用她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位车夫,不要其他人送她。 “这五两银子,给马车房的管事。往后咱们出门,都用自己人。”骆宁说。 孔妈妈应是。 她是骆家的老人,丈夫又在外院账房做事,骆家里里外外的管事,多少跟她有几分薄情面。 她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赶得上管事一个月的月例,管事自然睁只眼闭只眼。 去的路上,骆宁想着自己前世并没有投靠雍王。若无法更改命运,这门婚事可能得作罢。 作罢就算了。 她画押的那张卖身契,总叫她不安,能取回更好。 做人不能太贪心。太后已经很照拂她了,做不了雍王妃也不算大损失。 骆宁劝好了自己,到了雍王府时,心情平和。 雍王在前院的次厅等她。 下人上茶,骆宁没喝,开门见山问他:“王爷,可是赐婚有异了?” “三嫂出身高门,又与三哥感情笃深,母后也很中意她。她突然病故,于情于理不好立刻给我指婚。”萧怀沣说。 丧事尚未落定,立马就订婚,哪怕是平常百姓家,也要受人诟病,何况是皇族? 骆宁能理解:“民女改日进宫看望太后娘娘,替娘娘解忧。” 雍王点点头。 “劳你稍待。”他表情寡淡,黑眸里无喜无怒,“三嫂百日后,再请陛下圣旨赐婚。” 第33章 百日,三个月后。 骆宁想着,来得及。 她只是想借助雍王权势,并不着急嫁人。 她与镇南侯府的恩怨,尚未了结。嫁人了就要离开,甚至自己雍王妃的身份,还能给他们添彩。 侯府没了骆宁,他们的日子会很好过——岂能叫他们如愿? “王爷,民女不急。”骆宁说。 雍王颔首。 他喝了口茶,喊了自己亲卫:“把东西拿给王妃。” 他叫她“王妃”,口吻平淡,没有任何绮思。仿佛这个词比较体面,他叫得顺口。 骆宁想着,也喝了口茶,遮掩自己的情绪,不能把内心想法泄露半分。 周副将很快进来,把一张琴放在小几上——虽然用绸布包着,也看得出是瑶琴。 萧怀沣示意骆宁打开。 骆宁瞧见了古梧桐木的瑶琴,微微吸了口气。 她试了两个音。 比起她的瑶琴,果然松透动听。 “……真是好琴。”骆宁说。 “郡王府流出来的,听闻很不错。本王不通音律,你拿了去玩。”萧怀沣语气平淡。 那天很多人去抢,不乏豪门望族,却被他买到了。 “多谢王爷。”骆宁接了,又笑道,“王爷可要听我抚琴?” 萧怀沣微微颔首。 骆宁稍做准备,下人搬进来琴凳,她调准了之后,弹了一曲。 她还怕自己弹不好,很久不曾动指了。 可到底是从小练的,最开始有些生疏后,很快熟了起来。 她弹了一曲自己十二岁时编的谱子,比较欢快。 她时常自己编谱。因为擅长,也因为喜欢。只不过是从去韶阳开始,曲风都比较忧郁哀伤。 一曲弹毕,骆宁看向雍王。 他仍是面无表情。 “……没听过这曲子。”他半晌才道。 骆宁:“我喜欢拿了古琴谱改调子,这首也是我自己改的。” 雍王似有些意外,目光落在她脸上:“难得。还以为你从小老成,没想到还能改这么调皮的谱子。” 骆宁面颊微微一红。 这句话,反正怎么理解,都不能算是一句褒奖。 她收下了古琴。 萧怀沣又对她说:“你琴弹得不错,要是耍鞭能及万一,也不会出门就被人欺辱。” 骆宁垂首受教。 “本王派人寻一名鞭法好的女教头,这样的人一时难找。你姑且等等。”萧怀沣又道。 骆宁抬眸,诧异看向她。 萧怀沣眸色冷:“鞭法如此差,丢雍王府的脸。” 他说话很不好听。 甚至,骆宁感觉他对着她说这句话时,是很嫌弃她的。 眉宇间藏着几分不耐烦。 他从小处处优秀,好胜心极强。 骆宁在他眼里,真不够看的。要不是画了卖身契,这个王妃比较好掌控,他大概不想娶骆宁。 可骆宁会刨去表相,看到内在:她得了好处。 她心里很感激他,知恩图报。 “多谢王爷。等有了教头,我一定刻苦练习,不叫王爷失望。”骆宁保证。 萧怀沣的神色,并没有缓和。他只是轻轻一点头,仍非常冷漠:“望你说到做到。” 骆宁抱着瑶琴,从王府离开。 回到了文绮院,她没有立马去练习耍鞭。因为她意识到,她跟着秋华爹启蒙的,可能没掌握到鞭法真正的窍门。 错误的路,越是刻苦往前走,错得越远。 不如等教头来了,从头纠正,再好好打磨。 她的琴却弹得不错,当年请过琴法高超的师父指点。 骆宁在院中抚琴。 弹的,还是那支比较欢快的曲子。她听着心情还不错,比其他忧郁的更叫她舒服。 琴声从院子里传出去,飘荡很远。 镇南侯府,却在议论骆宁的“指婚”。 第34章 骆宁说此事时,镇南侯不疑有他。他对佳婿有所期待,飘飘然,口头上无遮掩,侯府上下都听说了。 可开印后,宫里并没有立马下旨,镇南侯有些急。 他叫了骆宁去问。 骆宁如实告诉他:“辰王妃病逝,恐怕一时无心思替我指婚,至少等辰王妃百日。” 镇南侯眉头紧锁。 他说:“哪怕先皇驾崩,也只二十七日孝期。又不是皇后死了。辰王妃去世,怎么得拖延百日?” 又凌厉盯着她,“你莫不是信口雌黄?” “当然不是。” “那就是你听错了。太后娘娘只是考虑,并未落实此事。”镇南侯又道。 骆宁:“也不会。” 镇南侯神色难看:“你休要在我跟前耍心眼。一推百日,谁等得起?” 骆宁眼神平静:“爹爹,女儿婚事,女儿自己等得起,您怎会等不起?” 镇南侯被噎住,恼羞成怒。 他骂了骆宁一顿。 外头有服侍的丫鬟,听到镇南侯大发脾气,说什么“指婚”,猜测骆宁的指婚只是个谎言。 消息传开。 侯府有了闲言碎语。 文绮院的饭菜,又开始差了。 她刚回来时,大厨房送过来的饭菜很糟糕。骆宁拿了太后的赏赐后,叫孔妈妈往大厨房使了银子。 加上她让侯夫人吃瘪,下人见风使舵,她的饭菜正常了不少。 正月侯夫人被禁足,大厨房送到文绮院的饭菜,比份例的多了好些。 如今,镇南侯不过是小小发了个脾气,骆宁的饭菜又差了。 她往里面搭了至少二十两银子。 太亏。 “咱们院里得添个小厨房。”骆宁对孔妈妈说。 孔妈妈:“奴婢会做饭。要是夫人同意给咱们院子添个小厨房,奴婢包管叫大小姐吃好。” “待我筹划一下。”骆宁说。 她在考虑用什么借口。 只是她还没有找事,事情先找她了。 骆宁重生后,心情一直很不错。 做了十几年的鬼,前世的痛苦回想起来,在记忆里泛黄枯萎。 只偶然被刺激太狠了,有点小哀伤,大部分时候情绪轻盈。 如今,她容许任何意外发生。 快要指婚时,辰王妃去世,导致指婚被拖延,她不担忧;镇南侯不信她,府里流言四起,她也不难过。 她只做自己能改变的事。 比如说,她不愿再花心思去经营大厨房。 大厨房油水丰厚,全是侯夫人白氏的心腹下人,骆宁花钱是石沉大海,听不到回音。 况且,大厨房的饭菜并不好吃。 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厨房。 小厨房是自己花钱,可此事又不能自己做主,需得当家主母同意。 “……大小姐,老夫人叫您去一趟。”骆宁在考虑小厨房之事,老夫人那边的丫鬟来传信。 骆宁披了件斗篷,去了祖母院子。 祖母笑着对她说:“阿宁,你得了好造化。嘉鸿大长公主的寿宴,给侯府送了两张请柬。” 嘉鸿大长公主今年满三十九。 在盛京的习俗里,这是第一个寿辰,需得大办。 而嘉鸿大长公主,是皇家最尊贵的公主。 她的驸马姓裴。 裴家有麓山书院,朝廷七八成的文官,都念过麓山书院。 故而裴氏明面上只是清贵,实则影响极大。裴氏家主乃天下学子的恩师。威望几乎要盖过天家。 前世,嘉鸿大长公主的儿子裴应想要娶骆宁,侯府很震惊。 裴应何等尊贵? 就连宫里未婚配的公主,都哭着要嫁他。 那时候已经封了县主的白慈容,看上了裴氏名震天下的威望,必须抢夺。 第35章 这导致了骆宁最后被烧死。 后来,白慈容是被嘉鸿大长公主派人打死的。白慈容的捣乱、骆宁的“意外”,叫裴应无法承受,他出家了。 他不仅出家,还做了游方和尚,音讯全无。 他是嘉鸿大长公主唯一的孩子。他远游,公主心都碎了,从此视镇南侯府与余杭白氏为眼中钉。 骆宁做鬼见过裴应,那时候已经是十年后。他游历十年,佛法精进,被朝廷封为“圣僧”,落足法华寺。 而骆宁与裴应,前后只见过几次面,她甚至不太记得他容貌;她也不觉得裴应出家是为了她。 裴应今年二十四。 作为盛京清贵望族的子弟,又是大长公主的独子,他身份贵重,可挑选适合心意的妻子。 贵胄男子十三四岁议亲。 裴应的婚事,公主一直问他意见。而他,一个看不上。 拖到了二十四,依仗家族与母亲的荣光,想要嫁他的女子仍是前赴后继,包括望族闺秀。 骆宁则想,一个人不肯成亲,定有他自己的缘故。而骆宁,与他见过几次面的女人,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 他做出的任何选择,都是基于他自己。 如今要去嘉鸿大长公主府赴宴,骆宁情绪复杂。 一方面,她对嘉鸿大长公主很有好感:裴应吵嚷着要娶骆宁的时候,大长公主没有令骆宁难堪过。 她本可以嫌弃骆宁的。 她是高高在上的天家大长公主,皇帝称一声“姑母”,人人敬畏,她应该比郑嘉儿更跋扈嚣张。 她捧在心上的独子,非要娶骆宁,大长公主可以迁怒骆宁。 但她没有。 这点恩情,骆宁一直没忘记。 嘉鸿大长公主邀请她,她该去恭贺的,可骆宁又不太想见到裴应。 一个几面之缘的人,是她惨死的直接原因,骆宁有些无力接受。 她不想再踏入这样的因果里。 她与裴应,既无情分,也无缘分。今生能不要见面,还是别见了。 “……祖母,大长公主的寿宴,高朋如云。”骆宁思绪回转,对老夫人说。 老夫人点点头:“的确。只怕陛下与太后娘娘,都会赴宴。” 骆宁:“可我与嘉鸿大长公主,只一面之缘。哪怕我对太后有恩,她也犯不着如此善待我。” 老夫人微讶,看向她:“你担忧什么?” “不,只是有些意外。”骆宁说,“意外之事,我心头惴惴。可这又是好机遇。祖母,不如您带着阿宛去,让阿宛也见见世面。” 堂妹骆宛,是个挺好的姑娘,可惜前世惨死。 又说,“二叔为朝廷效力,阿宛也是咱们骆家堂堂正正的小姐。她过几日及笄,婚事也该操持起来,正好赶上大长公主的好日子。” 堂妹骆宛后天及笄。 及笄礼很简单,侯夫人只是着人置办宴席,请了一位相熟的三品将军夫人来替骆宛绾发。 老夫人沉吟:“你不去,其他人谁去,都有争议。” “您是老祖母,您的话在侯府如山重。谁敢妄议您的决定,叫父亲打死他。”骆宁说。 老夫人被逗乐。 她想了想,叮嘱骆宁,此事暂时不要对外说。 等寿宴那天,老夫人再安排人陪同她前往。 请柬只两张,侯夫人客气一下,叫人送给老夫人先瞧瞧。老夫人却不打算给侯夫人了。 侯夫人撑不起这么大的场子。 那可是嘉鸿大长公主。 骆宁回了文绮院。 当天晚上,就听丫鬟们说,侯府都在议论大长公主的寿宴。 侯夫人白氏特意把骆宁叫了去。 第36章 “……你的春衫,娘已经叫人替你赶制了。去公主府赴宴,要体面些。你还想要什么首饰?”侯夫人白氏问。 白慈容贞静恬柔,坐在旁边,笑盈盈看着骆宁。 骆宁也回以微笑:“娘,此事听祖母的。” “你祖母一年到头不想出门,难得这次如此好兴致,不能叫她扫了兴。”侯夫人说。 骆宁明白,这是试探。 老夫人既没有明确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侯夫人白氏,却是非常想去。 “您去问问祖母。”骆宁笑道。 她滴水不漏。 侯夫人无法,只得让她回去。 “……姑姑,这次的寿宴,陛下极有可能会去的。大哥这样说,侯爷也这样猜。”白慈容压低声音。 皇帝不去也没事,其他望族主母、功勋子弟,肯定都会去。 在这样大鱼拥挤的鱼塘,想要捞鱼太容易了。 错过了机会,就是在大海里捕捞,辛苦、危险,还可能一无所获。 侯夫人一定要争取这个机会。 上次“被禁足”,并没有叫她害怕,只是激起了她对镇南侯更深的怒意。 “娘一定会带你去的,阿容。”侯夫人声音很轻,不叫任何外人听到,“这一场寿宴的贵人,多如牛毛。” 春宴跑十场,也不如这一场的份量。 侯夫人要弥补,要抓牢机会。 “娘,请帖被老夫人拿走了。”白慈容说。 真不该送去给老夫人瞧。 谁知道成天清心寡欲的老太太,这回竟动了心思。 可这么大的事,请帖又不能不过老夫人的眼。否则镇南侯怪罪下来,侯夫人“不敬婆母”的帽子太重了,她戴不住。 “我会想办法。”侯夫人说。 其实,只需要办妥一件事,此难题就迎刃而解。 骆宁坐在文绮院,把雍王送给她的瑶琴取出,抚了一曲。 丫鬟秋兰说:“大小姐,总感觉琴声缺点什么。” 骆宁笑问:“是不是没了笛子的合奏?” 秋兰恍然大悟:“果真如此。” 又笑道,“在韶阳时,咱们住的宅子,隔壁就是冯夫人的小院。您在后院弹琴时,她总吹笛陪伴。” 骆宁在韶阳的邻居,是一位寡居的冯夫人。她亡夫是韶阳知府。冯氏乃当地望族。 冯夫人只比骆宁大四岁,出身韶阳裴氏。嘉鸿大长公主的驸马,就是冯夫人的族叔。 守寡后,冯夫人心情郁结,搬离了冯氏老宅,独居在城南的小院。 那边种满了翠竹,后山是成片的荔枝树。 骆宁之前在韶阳老宅休养,而后身体渐渐好了,却又感觉住在热闹老宅,反而离群索居。 无人真心待她。 最后一年,她同族长说明,要搬去更清净的地方住。 族长同意了,替骆宁选了城南的宅子,正好与冯夫人隔壁。 此事,还是族长告诉她的:“莫要冲撞了冯夫人。不管是冯氏还是裴氏,在本地有权有势,咱们惹不起。” 骆宁记下了。 搬过去第一日,她叫秋兰做了几样糕点,她领着秋兰送去给冯夫人,算作打个招呼。 冯夫人没出来见骆宁。 不过,她的管事妈妈很热情,翌日就给骆宁回礼,其中竟有好几样名贵补品。 相邻住了一年,骆宁从未正式见过冯夫人的面。 有几次相遇,冯夫人带着锥帽,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 远远瞧着,只觉得她不似南方女子娇小玲珑。她身段高挑,把身边婢女衬托得格外小巧。 冯夫人也没主动与骆宁说话,每次都是她的贴身婢女上前行礼。 骆宁收到过她的厨娘炖的荔枝鸡汤;也收到了一些点心;甚至还有时新布料。 第37章 夜里,骆宁弹琴时,冯夫人总要迎合一段。 骆宁的琴声忧郁哀伤,冯夫人的笛音则缠绵温柔。 似骆宁落入寒水里,狼狈不堪,冯夫人这位长姐用一件温柔的毯子裹住她。 两人礼尚往来,骆宁心中,她是个有点孤僻、不喜言谈但心眼极好的长姐。 回京前夕,骆宁特意去了韶阳最大的乐器坊,买了一支做工精美、价格昂贵的紫竹笛子。 骆宁还特意选了一枚小玉扣,亲手打上络子,系在竹笛上,送给了冯夫人。 感谢冯夫人这一年的相伴与照拂。 她说了明日要走,冯夫人仍是不曾出来相见。 她的婢女道了谢:“夫人叮嘱小姐,路途遥远,一路平安。” 骆宁略有遗憾。 回京路上,她心情好了不少,快要恢复了儿时的轻盈。然后就被家中变故打懵。 重生后,韶阳的往事在骆宁记忆里隔了十几年。要不是秋兰提起,她都要忘记了。 “……她的笛声很动人。能感觉到磅礴,却又刻意收敛。她生得高,气血足,吹出来格外动听。”骆宁说。 “是,小姐每次抚琴时,才会高兴片刻。”秋兰道。 骆宁收起了瑶琴。 她对秋兰和秋华说:“我应该见见嘉鸿大长公主。公主府时常往驸马的故乡寄东西,我可以捎带寄一些京城的风物给冯夫人。” 秋华笑道:“公主府都寄了,冯夫人不缺。” “这是我心意。”骆宁道。 又说,“下次也要给族长和弟弟妹妹们寄些东西,只是不知派何人传递。顺道也带一份给冯夫人。” 她们说妥,便把瑶琴收起来,准备歇下了。 这天夜里,骆宁在梦里还隐约听到了笛声。 翌日,侯夫人白氏身边的甄妈妈,亲自到了文绮院,笑着对骆宁说:“后花园来了好些花卉。 不知道诸位小姐喜欢什么,不好贸然送。大小姐,夫人叫您等会儿去挑两盆。” 又道,“明日是三小姐及笄,这些花都要给宴会添彩。您也选一盆,送给三小姐。每位小姐都要送。” 骆宁应了下,又留甄妈妈喝茶。 甄妈妈还有事,先告辞。 她一走,骆宁微微沉吟。 前世的正月,她一直病病恹恹的,错过了春宴,嘉鸿大长公主府也没有给骆家递请柬,也错过了堂妹骆宛的及笄礼。 故而,她没办法通过回忆来猜测甄妈妈意图。 饶是没有前世记忆,骆宁也觉得此事不简单。 不是她多心。 这点小事,侯夫人大可派个丫鬟来说一声,却特意遣了甄妈妈。 甄妈妈在内宅,相当于总管事妈妈,就连老夫人都要给她几分体面。她来说,小姐夫人们都不好推辞。 必须亲自去选花。 又说要送堂妹一盆,作为及笄礼的彩头,骆宁更是不好推诿。 ——明面上叫她选花,暗地里用一双无形的手推她,逼她去后花园。 这就蹊跷了。 骆宁想到了这里,立马对秋华说:“拿一把小匕首给我,咱们去后花园。” “现在更衣吗?”秋华问,然后麻利去拿了匕首给她,还问,“您要匕首做什么?” 骆宁没回答她,把匕首藏在袖底:“不更衣,马上去。” 甄妈妈来告知此事。 一般而言,女儿家会换掉身上家常衣衫,又耽误片刻。根据估算,至少一两个时辰后才到。 骆宁想赶前头,先去看个究竟。 秋华对她的话,唯命是从:“是。” 骆宁和秋华快步往后花园去。 她以为她们来得早,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庶妹骆宣。 第38章 骆宣似乎没想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又快速收敛:“大姐姐。” “二妹。” 骆宁打量她一眼,见她穿一件石榴红妆花小袄,露出手腕一对镯子。 那是一对翡翠镯子。 骆家女眷们,用翡翠的并不算常见,她在大夫人白氏那里见过这样成色好的翡翠镯。 骆宁不动声色,抬眸时又瞧见了骆宣耳朵上的红宝石耳坠子。 这对红宝石,有黄豆大小,成色也很剔透。 她的首饰,都不错。 骆宁知道,骆宣是侯夫人的打手,也极其爱慕虚荣。 “……阿宛喜欢什么花?我好几年不在家,都不太清楚了。”骆宁寻了个话题,与她寒暄。 骆宣笑道:“三妹最爱海棠。” “咱们都挑海棠送她吗?” “大姐姐您先挑。”骆宣说,“我挑其他的,一样。” 两人先去了后花园。 花匠们已经运来了各色盆栽花卉,花房内满室馥郁。 骆宣瞅准了机会,对骆宁说:“我有些口渴了,大姐姐。那边的摘翠阁有茶水,我去喝一口。” 骆宁便说:“我也有些渴了。” “也可能没有。我先去看看,大姐姐。如果有,你再去,免得两个人空跑一趟。”骆宣道。 骆宁静静看一眼她。 骆宣感觉心头莫名发寒,才听到骆宁开口:“好,你去看看吧。” 骆宁选花,挑挑拣拣半日,都没选出一盆好的。 二夫人、三夫人等人,还有各房的姨娘、庶女,以及诸位夫人房里的大丫鬟,纷纷来了。 花棚内有些拥挤。 骆宁与她们寒暄,表面上大家其乐融融。 二夫人就说:“方才瞧见阿宣在摘翠阁。她做什么呢?那是夏天纳凉的地方,正月还没过,冷得很。” 骆宁:“二妹说去喝口茶,看看景。” “真有雅兴。”二夫人笑道,心中不屑,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众人都到齐了,快要挑选好了,侯夫人白氏与白慈容才姗姗来迟。 众人见礼。 骆宁想着:“母亲与白慈容一向什么都要最好的。要么不来挑,要么第一个挑,怎么会众人快要选完了才来?” 她如此想着,不露端倪。 又看一眼白慈容。 白慈容穿一件素面杭稠小袄、淡紫色幅裙,行走间步步生莲。不管是仪态还是容貌,都是精心养过的,比旁人要好三分。 而她的腰间,依旧挂着一枚玉佩。 骆宁记得这枚玉佩。 “阿容,这盘腊梅如何?”骆宁端过来一盆花,放在白慈容跟前,“最漂亮的,你可以送给三妹妹。” 白慈容微讶。 侯夫人欣慰点点头:“有了好东西,知道想着你妹妹,果然有点姐姐的样子了。” 骆宁笑道:“娘,女儿难道这样不懂事吗?” 又看向二夫人和三夫人,“二婶三婶评评理。” 众人说笑。 白慈容啼笑皆非接了骆宁的花,骆宁袖中匕首悄然滑落,把她的玉佩带子割断。 匕首入鞘,玉佩入袖,骆宁借助花盆,动作谈不上多麻利,但遮掩得严严实实。 “我真口渴了。”骆宁说,“出去找茶喝。那盆海棠不要动,是我选的。” 侯夫人便说:“花棚外面就有茶,别跑远了……” 骆宁出去了。 她再回来时,骆宣从摘翠阁回到了花棚,也在选花。 “大姐姐怎么去了半晌?”骆宣问,“是去摘翠阁喝茶了吗?” 骆宁:“去了趟净房,没有去摘翠阁。” 骆宣不再说什么。 众人选花,各有心思。 差不多结束,二夫人、三夫人和其他姨娘们纷纷先走了。 侯夫人白氏与白慈容落后几步,同骆宁、骆宣姊妹俩说话。 骆宣突然哎哟一声:“我的耳坠子掉了一只。” 第39章 又道,“是母亲给的红宝石耳坠子。” 红宝石贵。 她脸色微白。 侯夫人:“不要慌。你去了哪些地方?” “就花棚。觉得闷热又渴,就去摘翠阁喝茶、吹风。”骆宣说。 侯夫人:“回去找找,恐怕是落在了摘翠阁。” 看向骆宁,“你陪你二妹去寻一寻,多个人多双眼睛。” 骆宁:“……” 可以叫丫鬟、婆子帮着寻,却非要点名她,恨不能把阴谋端在她桌上。 母亲不仅自私,对她毫无情分,还拙劣。 ——真是个新发现。 “好,我陪二妹去看看。”骆宁说。 侯夫人似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找补道:“叫你们的丫鬟把花先搬回去,别去太多的人。一拥挤,反而寻不到了。” 骆宣应是,骆宁也乖巧点头。 姊妹俩转身,骆宁还在说:“二妹要仔细些。今日要耳坠,明日掉玉佩,往后恐怕连自己的钥匙都要弄丢。” 又道,“快些吧。” 侯夫人与白慈容听了她的话,先是一笑。 筹划成功了大半。 不过,骆宁提到了玉佩,侯夫人就下意识看了眼白慈容。 白慈容常年佩戴一块玉佩,非常重要。 这么一瞧,侯夫人无比错愕:“阿容,你的玉佩呢?” 白慈容低头。 她脸色骤变:“方才还在身上。我进花棚之前还在的,我记得很清楚。” 似安慰侯夫人,又似安慰她自己,“掉花棚里了,我去找一找。” 侯夫人也急了:“叫上人,我帮你找!” 白慈容微笑,握住侯夫人的手:“姑姑,表姐她们去了摘翠阁。您现在去,如果出了事,您不是得背责?” 侯夫人犹豫。 白慈容:“我自己去。您与丫鬟带着花盆先回去,我会当心。玉佩那么大的东西,很容易寻找。” 侯夫人回握她的手:“不可逞强。见势不对就回来。玉佩在骆家,就丢不了,哪怕一时寻不到,我挖地三尺也替你寻来。” 白慈容应是。 她转身回了后花园。 她在花棚内寻找一圈,又问了花匠,没有见到她的玉佩。 想着这东西是她常用的,材质又不算名贵,侯府的人都看熟了。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捡到了都会拿到侯夫人跟前换些好处。 白慈容有点急,却不浮躁。 她从花棚出来,往摘翠阁那边看一眼。 这一眼,却叫她心头一跳:她的玉佩,挂在摘翠阁二楼的栏杆上,正迎风吹拂。 白慈容没看到还好,一瞧见就忍不住,脑子里只剩下“玉佩”,急急忙忙朝摘翠阁走过去。 她知道,自己去不适合,骆宣会替侯夫人办好此事,她去了可能会耽误。 可那是她的玉佩。 白慈容到的时候,就瞧见了骆宁与骆宣正在摘翠阁二楼的楼梯口,两人在争执。 “……你想要搜我的身?简直荒唐,我要你的红宝石耳坠子?”骆宁语气很冲。 ——计划进行很顺利。 白慈容停住脚步,想着等一下再拿玉佩,骆宁已经瞧见了她。 “表妹,你来评评理!”骆宁气得面颊发红,“二妹说我藏了她的红宝石耳坠子。” “大姐姐,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沾到你身上。”骆宣说。 “你这话,实在欺人太甚。”骆宁说,“表妹,你来!” 她两次叫白慈容。 白慈容再不上去,显得很刻意。她上去了,也可以置身事外,还能做个见证。 想到这里,她踏上了楼梯,笑盈盈:“阿宁姐、阿宣,你们别吵架。亲姊妹,为了一点小东西争执,失了和气。” 骆宁神色不善:“是她过分。她分明指桑骂槐。我是她姐姐,说什么我藏了她的东西,她实际上想说,表妹这个外人,偷了她的耳坠子。” 第40章 骆宣:“……” 白慈容:“……” 骆宁这张嘴,真能颠倒黑白。 “阿宁姐,阿宣没有这个意思的。”白慈容说。 “大姐姐,你误会我了,你听我说!”骆宣似要拉骆宁辩解,手却推搡她。 骆宁早有防备,暗中拽了白慈容一把,骆宣整个人就扑倒白慈容身上。 两人站不稳,骆宁趁机一使劲推搡,同时把白慈容的玉佩塞到骆宣腰封里,她们俩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骆宁瞧见玉佩把白慈容引了过来,就把玉佩从栏杆上取下;而骆宣太紧张,没留意到她。 两个人尖叫着滚下楼梯。 这不算什么。 原本好好的楼梯,倏然就塌了一块,骆宣与白慈容竟直接摔倒了楼梯下的地面。 地面有几块石头,大且锋利。 骆宁听到了两个人惨烈的呼痛声。 “原来是要我跌下楼梯受伤。”骆宁居高临下站着。 这么点计划,弄得如此迂回。 表妹、庶妹摔下楼梯,哀嚎,骆宁警觉发现外面有人。 她个子高挑,又是站在二楼的楼梯处,视线掠过摘翠阁的窗棂,瞧见了一个婆子。 婆子换了件粗布衣裳,不太合身,急急忙忙跑走。 她的身形、跑开时候的步调,骆宁认出了她是谁。 “怪不得跌落后,楼梯板就塌了,原来是早做了手脚。” 估计是早已把楼梯板做空,用木头支撑。一旦听到有人跌落的声音,就把木头踢开,楼梯板连带着人一起坠落。 骆宁想到这里,大声喊:“来人,来人!” 她的呼喊、骆宣白慈容的呼痛,把几名在后花园修理花枝的花匠与粗使婆子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扶人。 又对骆宁说:“大小姐暂且稍待,别动。摘翠阁好些年没修了,恐怕其他板子也松了。” 骆宁:“不用管我,快叫人看看二妹和表妹。” 一场混乱。 侯夫人白氏也被丫鬟请到了后花园。 瞧见这一幕,她狠狠吃了一惊;再看身上明显见了血的白慈容,她又无比哀痛:“阿容,伤了哪里?” 白慈容只顾哎哟:“姑姑,疼!” 侯夫人眼眶都红了:“快来人,把藤椅找出来,抬阿容小姐回去;再去请医!” 下人下去了。 库房里的藤椅需要翻找,他们只寻了一张,把白慈容抬了回去;而骆宣,痛得失了知觉,则由粗壮婆子抱回去。 骆宁还在摘翠阁,下不了。 侯夫人临走时,透过空了一块的楼梯板,与骆宁目光对视。 骆宁瞧见了她眼底的水光。 眼泪那么真切,神色又充满了怨毒。 骆宁静静站立,任由正月下旬微寒的风吹拂面颊,袖底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她半晌回神,自嘲一笑。 母亲何曾为她这样担忧过? 在她受到委屈时,母亲又何曾这样气急败坏,替她出头过? 片刻后,文绮院的孔妈妈、秋华秋兰全部赶了过来。 孔妈妈一节节楼梯尝试,对骆宁说:“大小姐别动,老奴看看还有没有楼梯板松动。” 丝毫不在乎自己安危,只怕骆宁受伤。 骆宁的手心与心口,逐渐有了暖意。 她由孔妈妈和秋华小心翼翼搀扶,终于下了摘翠阁。 回到文绮院,小丫鬟端茶给她压压惊,便退下去。 只孔妈妈、秋华秋兰在她跟前。 “阿宣故意去摘翠阁,丢下她的耳坠,引我单独去找。她要推我下去;我就拿了白慈容的玉佩,将她引上前。”骆宁说。 孔妈妈等人很后怕、 “二小姐她为何要算计您?”孔妈妈声音很低,“难不成,是有人唆使?” 第41章 她没敢说“侯夫人”。 到底是骆宁的亲娘。作为管事妈妈,是不能在中间挑拨离间的。稍有不慎,会丢性命。 骆宁却道:“当然是有人唆使。看她的翡翠手镯,再看她的红宝石耳坠子,还瞧不出来?是侯夫人。” 她不叫娘了。 秋华秋兰等人,面色发白;孔妈妈眼神颤了颤。 室内一时无声。 “太过分了。”秋华先开了腔,“怎能这样对您?” “嘉鸿大长公主府的寿宴,侯夫人想带着白慈容去。”骆宁说。 她揭开了遮羞布,把什么都坦白说明。 不单单是让自己的心腹有个防备,别侥幸,也是提醒自己。 说开了,就看开了。 白慈容是骆宁这株树上的藤,她一定会吸走骆宁全部养分,取而代之。侯夫人白氏是帮凶。 骆宁一步不让,她们至今没占到半分便宜,不会轻饶了她。 利益驱使、贪心作祟,她们可能会越发丧心病狂。 前世,骆宁几乎被吸干了,她们都要杀了她;而今生,又岂能放过她? “……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凡事多留一个心眼。”骆宁对孔妈妈等人说。 秋华、秋兰连连点头。 孔妈妈虽然也点点头,心里还是震撼:“您、您是侯夫人亲生的呀。” “她生我的时候,受了很多苦。”骆宁说。 侯夫人可能根本不想怀骆宁。 怀上了无法,只得生下来;谁知道生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堪堪保住一条命,越发后悔、憎恨。 也许,骆宁是她对命运不甘心、对镇南侯厌恶的所有出口。 前世骆宁也想不通。 可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人有时候无法理解几年前的自己,更何况他人? 骆宁已经放过了她自己。 “……不要念着亲生不亲生了,侯夫人亲生的孩子多。”骆宁见孔妈妈还在沉思,便提醒她。 又笑着对她们说,“振作一些。往后,你们可以依靠我。” 几个人应是。 孔妈妈出去打探消息,骆宁则去了老夫人跟前。 三婶来了。 “……二小姐和表小姐都摔下了楼梯。二小姐可惨了,左腿折断,恐怕几个月不能下床。哪怕痊愈,腿脚也会不便。”三婶说。 老夫人念了佛:“作孽。好好的,跑去摘翠阁玩。” 又蹙眉,“摘翠阁是纳凉的地方,过了端阳节咱们偶尔也去。坏得那么厉害,怎么不修?” 对侯夫人持家的混乱,很是不满。 “大嫂事忙,顾不上后花园,她没想到,楼梯会坏那么严重。”三婶笑道。 明面上帮衬说情,暗地里拱火。 骆宁对这位三婶,没有特别多的好感。 虽然三婶也很讨厌侯夫人,想要争夺掌家权,和骆宁有相同的仇敌,骆宁却不愿意亲近她。 相反,二婶无欲无求,骆宁很喜欢她。 骆宁不看立场,只看人品。 人品好的,哪怕立场相对,骆宁也敬她三分;人品不好,饶是此刻利益相关,他日也会刀峰相向。 “……娘,阿容好像也摔伤了腕子。”三婶又说。 自从正旦新衣事后,老夫人看白慈容一万个不顺眼。 “同样跌下楼梯,她只是轻伤,我孙女断了腿。怎么她就命好?”老夫人冷冷说。 三婶:“二小姐垫下面,阿容在上面,她压二小姐身上的。” 老夫人站起身,对骆宁和三夫人说:“咱们去看看!” 三夫人:“都在东正院。” 骆宁搀扶祖母,另有两个大丫鬟跟着,一同去了东正院。 侯夫人正在抹泪。 瞧见婆母与妯娌来了,她打起精神:“小孩子贪玩,还惊动了娘,叫您担心了。不该告诉您的。” 第42章 眼神睃向骆宁,认定是骆宁去说的。 骆宁回视她,眼眸深邃,没有含笑,也没有退让。 老夫人:“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 语气不善。 又问,“当时是个什么情景?都跟我说说。” 侯夫人:“当时就她们几个,只是贪玩……” “祖母,当时我也在摘翠阁,其实我看到了一点事。”骆宁说。 侯夫人眼神发紧。 骆宁把自己知道的,当着侯夫人、三夫人与满室丫鬟婆子的面,一一说出来。 她甚至说:“……我还瞧见了人影,估计是她在底下弄鬼。” 老夫人立马问:“是何人?” 骆宁沉吟,目光瞥一眼侯夫人:“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但肯定见过的。” 侯夫人神色微动,又很快恢复了平静笃定。 老夫人:“严查,这是阴谋!” “是,娘,儿媳一定叫人细查。”侯夫人道。 她声音稳、神色里有点焦虑但无恐惧,额角却有一层薄汗。 她不动声色拭去。 老夫人去看了骆宣。 接骨大夫给骆宣定了夹板,她虚弱躺在床上。 老夫人关心了她几句。 又问骆宣,“可是有人害你?” 骆宣从小在侯夫人手底下讨生活,非常清楚谁是她靠山;况且她现在不能动弹,服侍她的人也是侯夫人的,她敢说半个字,就会受尽折磨。 故而,骆宣眼泪汪汪:“祖母,都是我不好,不该贪玩。丢了耳坠,一点小事也计较,非要去找。失足跌落时太紧张,想要拉人一把,连累了阿容!” 她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可能是真的很疼,也可能是惧怕。 甚至也有些委屈。 老夫人与三夫人见状,都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 她们又去看了表姑娘。 大夫看过了白慈容的手,腕子没有断,可右手关节处肿了一个大包,无比疼痛。 下巴磕到了石头,划出一条不深不浅的口子,整个下巴都肿了起来。 没有折断骨头、没有破相,不幸中的万幸了。 “祖母,三婶,都是我不好。”白慈容也说。 她叫老夫人和三夫人的口吻,比骆宣熟稔多了。 不知情的,只当她才是骆家小姐,骆宣才是客居。 “阿宁姐与阿宣起争执,我不该凑热闹。现在受了伤,叫祖母、姑姑和三婶心疼,还连累阿宣心里过意不去。”白慈容说。 又道,“我本只是想劝架的。” 侯夫人急忙安慰她。 老夫人和三夫人也不好说什么,都在心里感叹她能言善辩。 换做三个月前,骆宁与骆宣姊妹俩都会因为白慈容这席话挨骂。 只是骆宁回家后,发生了很多事,让老夫人对白慈容生出不满、三夫人对管家权有了野心,她们看白慈容的心态变了。 一旦有了挑错的念头,心眼通明,就可以看出一个人本相。 老夫人没做声。 三夫人则想:“好巧的嘴、好毒的心。” 侯夫人继续安慰白慈容:“你吃了这些苦头,好好养着。” 坐了片刻,老夫人由三夫人搀扶回了西正院。 三夫人明着夸大夫人,暗地里又给大夫人上眼药。 骆宁则留在了东正院。 侯夫人要训话。 “你好好的,和你二妹在摘翠阁争执什么?”侯夫人问。 骆宁眼神清透,定定看着她:“娘,二妹丢了耳坠,是当您的面说的。您叫我跟她一起寻找,都忘记了吗?” 侯夫人语塞。 骆宁知晓她本意:故意给骆宁安个错误,然后趁着骆宁愧疚胆怯,套出她的话。 她到底有没有看到那个婆子,是否认得出,以及她是否知道骆宣的计划。 第43章 然而才一开口,就被骆宁堵了回来。 母女俩聊了几句,侯夫人的目的一个也没达成。 可也让她明白了骆宁的底牌。 “……那个婆子,我肯定认得出来。不过太远了,也可能会看错。”骆宁道。 侯夫人心口发紧。 骆宁趁机说:“娘,女儿这次也受了些惊吓,想要静养。” “随你。” “女儿养病的时候,总要吃些宵夜。成天去大厨房讨要宵夜,恐怕下人们议论我贪嘴。”骆宁又道。 贪食不是什么好名声。 骆宁不待侯夫人开口,继续说,“娘,文绮院宽大,宅子多,我想安置一个小厨房。” 在世家大族,“小厨房”不仅仅是多一项花销,也是一种特权。 只老夫人、侯夫人的院子里有小厨房,她们才有资格不吃大锅饭。 其他人,哪怕手头宽裕,也没与老夫人、侯夫人比肩的身份,不可以擅自安置。 骆宁却提了。 “不妥。”侯夫人想了想,“给你安置了小厨房,其他人怎么想?你祖母、爹爹会怪我持家不公。” “那我自己去同祖母和爹爹说,您看可使得?侯府这个爵位,是我挨了一刀换来的。 我因此落下病根,身子不好,夜里想要吃些热乎的保养,我想祖母和爹爹能通融。”骆宁道。 侯夫人脸都气抽。 她很想再教训骆宁。 骆宁说得更直白了:“娘,您要照顾二妹和表妹,此事不如我先去问过祖母……” 暗示她,只要有了小厨房,摘翠阁的事,她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既如此,我就顶着风险,替你开这个头。你是娘的亲骨肉,娘自然要偏疼你的。” 又道,“之所以不答应,只是怕下人们妄议你恃宠生娇,对名声不好。既你不怕,明日就替你做灶。往后听了闲言碎语,可不准哭。” 骆宁应是。 她走后,骆宣被人抬回了自己院子养病;白慈容也送去了蕙馥院。 侯夫人安顿好了白慈容,回到东正院的时候,丫鬟捧茶,她把茶盏摔在地上。 表情扭曲。 想让骆宁摔断腿,去不了宴席,由侯夫人带着白慈容去。 这点小事,结果却南辕北辙。 侯夫人折了骆宣。这个庶女,本可以给白慈容做踏脚石的,如今估计要落下腿疾,从此失了用处。 不仅如此,侯夫人还必须给骆宁添一个小厨房,来堵住她的嘴。 她到底有没有瞧见那个婆子,是否认得出来,侯夫人不敢保证。 只能先稳住她。 侯夫人当然不是怕骆宁有特权,过得太舒泰。 而是,有了特权的骆宁,在侯府这个小地方,就可以方方面面把白慈容比下去。 白家花那么多钱、白慈容花那么多心思,在侯府邀买人心,想要打出声望。 到头来,骆宁一个小厨房,在下人心中她都是独一无二的大小姐,还有白慈容什么事? 声望堆积起来很难,被打落却只需要一件事、一个瞬间。 侯夫人想到这里,心中一口怨气,半晌都散不出去,只得摔了茶盏来发泄。 她很多年没这样受过气了。 上次暴怒,还是她得知怀上了骆宁的时候。 她明明每次与骆崇邺同房,都偷偷喝了避子汤。 骆宁还顽固落到了她肚子里,一开始就是个灾星。 文绮院很快有了小厨房。 孔妈妈认识老夫人那边小厨房采办的人,跟着出去买菜,熟门熟路。 不仅骆宁吃得好,丫鬟婆子们也能吃饱了。 镇南侯府的主子们,有不少人羡慕,也有人嫉妒;下人们则对骆宁恭敬了很多。 第44章 “……今早去茶房提水,霁雪姐姐还叫我先提,说大少奶奶早上不着急。”骆宁的小丫鬟初霜说。 骆家的热水,由茶房统一供应,尤其是早晚梳洗用的热水。 有七八个炉子,可主子多,谁先谁后也讲究个规矩。 比如说,白慈容的丫鬟去提热水,除了老夫人、侯夫人的人,其他人都要先让给她。 而大少奶奶是嫂子,她的丫鬟也高骆宁的丫鬟一等。 哪怕骆宁的丫鬟先到,热水供应不及时的时候,要先给大少奶奶。 这些规矩,下人们比较能接受,她们习惯了“等级森严”。 随着骆宁有了小厨房,她身边的人行走体面了不少。 早上拎热水洗漱这么一件小事,大少奶奶的丫鬟没跟她抢,小丫鬟初霜都觉得面上光彩,忍不住回来跟主子和姐姐们“炫耀”。 “别得意。”秋兰板起脸教训小丫鬟,“你们在院子里走动,要时刻谨记规矩。 大少奶奶是大小姐的嫂子,她的人哪怕让了,你也不能先提。自己吃亏不要紧,连累了大小姐,我要打的。” 初霜吓得要哭。 骆宁翻一页书,没做声。 无规矩不成方圆。秋兰管教小丫鬟的时候,只要有理有据,骆宁是不插手的。 秋兰又叮嘱几句。 而后,骆宁听到秋兰和孔妈妈说,院子里需要多两个粗使婆子,因为添了小厨房,有些事忙不开。 孔妈妈:“我去同大小姐说。” 她进里卧,坐在临窗大炕上的骆宁放下书,等着她回话。 孔妈妈把方才她与秋兰商议的,说给骆宁听。 “……您有知根知底的人吗?”骆宁问,“若识得,就调两个进来使唤;没有,我就去祖母那边挑两个。” 孔妈妈想了想,说她与下人房那边的人相熟。 下人房那边有不少人。 若男人在侯府当差,自家女人或媳妇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只得在杂事处领个闲差。 没有工钱,只管一日两顿饭。 骆宁的院子里,粗使婆子和小丫鬟一样,一个月有五百月钱的,管饭、一季两套衣裳,一年下来可赚得五六两银子,吃饭、衣着都有了着落。 “我去找两个。”孔妈妈说。 骆宁:“不要太机灵的。老实本分就行。” 孔妈妈道是。 很快就领进来两个女人,都是三十来岁年纪,粗壮结实、沉默寡言。 骆宁安排好了她们,才去同侯夫人说。 “……要是太多了,我就自己出月钱,她们的吃饭、衣裳,也由我出。”骆宁说。 侯夫人本想驳回。 她不愿叫骆宁如愿。 只是想到白慈容的蕙馥院有四个粗使婆子、四个粗使丫鬟,两个三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侯夫人的话就堵在了嗓子眼。 文绮院的人少,庶女骆宣院中的小丫鬟都比骆宁多一个。 “你该先问问我。”侯夫人道。 “这点小事,不敢拿来打搅娘。娘管侯府诸事,每日忙碌,女儿想尽尽孝心。”骆宁道。 侯夫人:“……既然你挑好了,总不能撵出去,叫你没面子。那就用着吧。” 骆宁应是。 她从东正院出来,遇到了她大嫂温氏。 温氏身后还跟着乳娘和丫鬟,抱着她儿子骆立钦。 小孩子十五个月,已经会说不少的话,很聪明。 “大嫂。”骆宁与她见礼。 大少奶奶笑容有些勉强:“阿宁,来给母亲请安?” “是。”骆宁笑道,去逗孩子,“阿钦,可识得姑姑?” “识得。”小侄儿软糯糯的,“姑姑,阿容。” 骆宁:“……” 大少奶奶的笑容更加尴尬,低声吩咐乳娘,“抱进去吧。起风了,别叫孩子吃风。” 第45章 小侄儿还在喊“阿容姑姑”。 骆宁笑容不变,只是道:“他很聪慧。有些这么大的孩子,尚未开口学语。” “是,都夸他。”大少奶奶说。 骆宁便道:“像嫂子你。大嫂你也是个聪慧至极的人。” 又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大少奶奶听得云里雾里。 骆宁知道,她大嫂温氏,是个心气和软的女人,一辈子受丈夫、婆婆拿捏,没有自己的主见。 大嫂难产时,白慈容请来女医婆,救了她母子二人两条命,她从此对婆母与白慈容感恩戴德。 这也是白慈容在侯府立威的最重要一件事。 也许大嫂永远都不知道,这件事是刻意而为,暗藏玄机。 “骆宣倒下了,侯夫人和白慈容需要新的打手。”骆宁一边往文绮院走,一边想,“这位没有主见、不分善恶的大少奶奶,不就是最好人选?她还是嫂子。” 庶妹比骆宁小,身份上难以压住骆宁;温氏却是长嫂,她在侯府是有份量的。 长房长媳,别说老夫人疼她,下人们也觉得她是未来主母,轻易不能得罪她,连镇南侯也器重她。 上次侯夫人被禁足,镇南侯第一反应是让长媳来持家。 “……快要到二月了。”骆宁回到文绮院,如此对孔妈妈等人说,写了个地址,“这处宅子,派个人替我盯着,提前把隔壁的宅子租下来。” 孔妈妈不明所以:“小姐,为何要租宅子?” 骆宁说:“我自有用处。你有不在侯府当差,又信得过的亲戚吗?” 孔妈妈说有。 “那叫他去租这宅子的隔壁。别住人,锁好门。”骆宁说。 她叫秋华打开钱匣子,拿出五两的银锭子给孔妈妈,着她去办此事。 孔妈妈没有再问。 她出去了,很快就把事情办妥。 孔妈妈和秋华、秋兰等人,都好奇。 骆宁便说:“这是为了挑拨大嫂跟侯夫人、大少爷的关系。” 到目前为止,大嫂还没有做任何伤害骆宁的事,她人品还算可以。 而前世,侯夫人能用的人太多,连下人都可以欺负骆宁,自然也不需要派大嫂出面。 今生无仇、前世无怨,骆宁想把大嫂最关心的事摊开,就是她难产那个阴谋。 在此事之前,骆宁想取得她信任。 她不愿意在内宅树大嫂这个敌人。而大嫂,温柔内秀,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主动咬人。 她同骆宁一样弱势。物伤其类,何必自相残杀、相互损耗? “您想要拉拢大少奶奶?”孔妈妈问。 骆宁:“谈不上拉拢。至少叫她看清楚事实。” 若大嫂什么都知道了,还依旧偏帮侯夫人,骆宁还击时就不会手软。 她不是拉拢,而是给大嫂机会。 嘉鸿大长公主的寿宴,如期举行。 白慈容手腕受了伤,下巴微肿,她决不能以此等模样出现人前,侯夫人白氏就死了心。 老夫人带着骆宛赴宴。 不是骆宁,侯夫人心中轻松些许,表面上的功夫做足了。 晚夕回来,骆宛有些兴奋。 翌日,二夫人带着粗使婆子,挑了两筐野味给骆宁。 “山鸡、野兔,还有野鹿。一半新鲜,一半是腊味,阿宁可以慢慢吃。这些都是我陪嫁庄子上的。”二夫人说。 “二婶送到了我心坎上,这几日正想吃野山鸡汤。”骆宁笑道。 骆宁把机会让给骆宛,依照二夫人的财力,送不起成套的头面。 一两样首饰,骆宁不缺,拿了也是收在箱底,没什么意思。 反而是野味,算得上特色。而骆宁又刚刚添了小厨房,野山鸡汤做好了,送给老夫人、侯夫人,也可趁机炫耀。 第46章 所以骆宁才说,送到了心坎上。 二夫人说:“阿宛这次去赴宴,结识了忠诚伯府、延平郡主府的两位小姐。她可算是有了些朋友,多亏你让她去。” 骆宁便说:“阿宛是我妹妹,我们到底才是血脉亲人。我已经得了太后娘娘照拂,若还贪图更多,岂不是叫人生怨?既有好处,自然要先想着自家姊妹。这点亲疏,我还是懂的。” 二夫人粲然一笑。 又对骆宁说,“二婶记你的情。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告诉二婶。” 骆宁趁机笑道:“眼下有件事,还真需要二婶帮帮忙。” “何事?” “二月初三的半下午,二婶能否找个机会,在大门口候着?”骆宁问。 “多长时间?” 骆宁不记得具体时间了,只是听下人们说初三下午。 “二婶,您看着办。”骆宁道。 二夫人一沉吟,心里有了主意:“那好。正巧有些不太值钱的珍珠,都泛黄了,到时候撒门口,叫丫鬟慢慢捡。” 骆宁:“……” 她忍俊不禁。 二夫人看一眼她,又看一眼她:“阿宁,你变了好些。” 骆宁收敛笑意:“没有吧?” “你从前有些多疑,性格又急躁。这次回来,家里变化很大,你都能应付了。真是长大了。”二夫人说。 骆宁:“一个人背井离乡、半生半死,自然什么都看得透。” 二夫人心口一酸。 换一下,若是骆宛受伤,哪怕双胞胎儿子年纪小,她也会陪着阿宛南下养病。 就算不一直看着,至少陪着她去、安顿好她,跟着她小住几个月,把她身边的人与事都安置妥当,再回来。 等孩子回程时,也会亲自去接。 侯夫人却是迫不及待送走骆宁,然后自称思女心切夜不成寐,把侄女接到身边。 骆宁该多委屈。 而骆宁,脸上没有愁苦,也不见凄容。 她甚至有点快乐。 二夫人觉得,骆宁经历了一场大劫后,劫后余生,有了无所畏惧的豁达。 ——普通人做不到这样的。很多人受了伤,只会变得更加唯唯诺诺、畏手畏脚。 所以,二夫人说骆宁改变了很多,朝更好的地方走去了,令人惊喜。 闲坐片刻,二夫人起身告辞。 骆宁的小厨房开始收拾二夫人送过来的野味。 野山鸡汤炖好,晚饭时候送到了祖母、镇南侯与侯夫人的饭桌上。 镇南侯同怀孕的宋姨娘一起吃饭。 宋姨娘连连夸好吃。 镇南侯就叫婢女拿了一套字帖赏骆宁。 老夫人也很喜欢。 侯夫人吃不下,推到旁边,叫婢女端下去倒了。 “才有个小厨房,这里送吃的、那里送吃的,显得她能耐。”侯夫人不悦。 她不高兴,其他下人、管事婆子们却要说道。 “老夫人尝了鸡汤,欢喜得了不得。大小姐孝顺。” “都说表小姐如何好。再好,也不是咱们侯夫人肚子里出来的,比不了大小姐。” “侯府再怎么疼表小姐,也不会给她添置一个小厨房。到底大小姐才是嫡出千金。” 议论纷纷,无形中再次抬高了骆宁的地位。 骆宁的丫鬟秋兰出去行走,有其他房头的二等丫鬟,叫她“姐姐”。 在丫鬟们中间,“姐姐”是一种敬称。都是二等丫鬟,要是主子势弱,旁人不屑于搭理,更不会叫一声姐姐了。 秋兰不动声色,很沉得住气,也回叫了人家“姐姐”,不占便宜。 日子就这样过去。 庶女骆宣断腿一事,早已被人忘到脑后;倒是白慈容几次去老夫人的院子里,说她手腕消肿了、下巴伤口愈合了,时刻不忘博人眼球。 第47章 老夫人烦她,烦到不行,一个笑脸也懒得给。 只是看着侯夫人这个当家主母的面子,没训斥白慈容罢了。 下人们见风使舵,很快表小姐在侯府就没那么尊贵了。 有次白慈容出门,走出垂花门才想起巾帕忘记拿,随便指了个路过的丫鬟,叫她去取。 那丫鬟却笑盈盈:“表小姐,婢子还要当差,您遣身边的人去一趟,可使得?” 再细看,这丫鬟是老夫人那边的二等丫鬟。 白慈容沉下脸。 这丫鬟行了一礼,不等白慈容说什么,直接走了。 白慈容气得面颊抽搐。 她进侯府,她背后的人给了她四间铺子,其中一间是绸缎铺,收入颇丰,白慈容今日是去看看账的。 被丫鬟一气,她没心情了,去东正院向侯夫人告状。 侯夫人也气得不轻:“是哪个丫鬟?眼里这样没人,不如把她眼珠子挖了。” “算了姑姑,那丫鬟刁钻得很,肯定会先告诉老夫人的。动了她,就惹恼了老夫人。”白慈容说。 侯夫人:“这个老太婆,怎么还不死?” 白慈容吓一跳,急忙看左右。 还好,只心腹甄妈妈在。 “……都是阿宁。她一回来,把这个家里搅浑了,我需得花些时间,才能恢复清明。”侯夫人说。 正如骆宁预测,侯夫人想到了长媳。 庶女骆宣成了废棋,长媳温氏就要派上用场。 温氏性格绵软,侯夫人一向不喜她性格。 她父亲是从四品的户部主事。文官地位比武将高,在罗家没有得爵位时,能娶到温氏算攀了一门好姻亲。 哪怕温氏性格不太合侯夫人脾气,因她好拿捏,侯夫人一直对她不错。 温氏又生了长孙。 可如今,骆家是镇南侯府,侯夫人改了心态,对温氏严厉了不少,横挑鼻子竖挑眼,看不惯了。 这样的长媳,侯夫人是不会在乎的,要把她当棋子用上。 侯夫人白氏这些日子很忙。 开春后,侯府琐事繁杂,每日来回话的内院管事就有二十几人。 外院庶务,则由骆宁的三叔打理,每个月向镇南侯回禀。镇南侯是武将,不愿理睬,也交由侯夫人。 内外院的事赶在一起,侯夫人没顾上骆宁。 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要用一次大少奶奶,打压骆宁,撤掉她的小厨房,拔高白慈容。 “太后这些日子再也没召见阿宁。看样子,太后已经把面子做足,不会再理她。”侯夫人想。 说指婚,也没指。 可骆宁到底还占个恩情,侯夫人希望能有个机会,把白慈容推到太后跟前。 此事要从长计议、一击即中。 目前适合按兵不动;而骆宁,最好也别再去太后跟前蹦跶,把她的恩情耗尽,让白氏用不上。 就在侯夫人忙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手收拾骆宁时,发生了一件事。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老夫人院子里一个小丫鬟,是侯夫人眼线,急急忙忙跑过来。 “慢慢说。”侯夫人端了茶盏,姿态悠闲喝一杯茶。 “门口来了一对夫妻,带着个女儿,说闺女肚子大了,是大少爷的。正巧遇到二夫人,被二夫人领去老夫人跟前了……”小丫鬟说。 侯夫人手里的茶盏垂落,温热茶水泼了她满身,绣簇团蔷薇的华贵绫裙被泅湿一片。 她豁然站起身。 甄妈妈也急忙进来:“夫人,出了事,侯爷去了西正院了。” 侯夫人的手,微微颤抖。 她要奔去老夫人的西正院,甄妈妈按住了她:“夫人,稍安勿躁。您衣裳脏了,这样去只会坐实大少爷的罪。” 第48章 侯夫人清醒几分,用力握紧了甄妈妈的手:“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甄妈妈:“老奴也不知道。大少爷从未提过。最好是不认。” 又道,“大少爷还在衙门,不如先去请他回来,对个说辞。” 侯夫人颔首。 文绮院内,骆宁得到了二夫人遣人传来的信。 她便起身,去了趟西正院。 前世,她大哥骆寅结识了城南书局老板的女儿。 那姑娘名叫南汐,生得美丽无双,十七岁了也不曾婚配,可见她父母是有野心的。 侯府大公子,将来会被请封世子,做镇南侯,是书局老板能接触到最有权贵的人。 故而,南汐做了骆寅的枕边人,把骆寅迷得神魂颠倒。 怀上身孕后,南汐的父母带着她,避开骆寅,直接找上了侯府。 前世,此事有风声,骆宁还是偶然去侯夫人的东正院,偷听到侯夫人与甄妈妈说的。 门房上是侯夫人的亲信,直接把南汐与她父母接到了内院,隐瞒消息。不过大嫂听说了。 骆宁瞧见大嫂痛哭。 “家里有两个通房,我说抬了姨娘,他不要。我只当他立志上进,谁知道是嫌弃通房容貌普通。 他真喜欢南姑娘,正正经经抬进门做妾,难道我不允吗?偏要偷偷摸摸,世人只当我善妒。”少奶奶哭得很厉害。 温柔内秀的大少奶奶,只反反复复哭一句话:“怎能欺瞒我?” 骆宁那时不懂。 经过很多事,才明白事情发生后,被人欺瞒,只是将痛苦拉长、加深,是非常重的伤害。 宁可知晓真相,也不愿意被蒙在鼓里。 侯夫人自然安抚她。 而后,侯夫人出面,处理掉了南汐,瞒着镇南侯与老夫人。 当然,瞒不住侯府的流言蜚语。骆宁甚至听骆宛提过,向她打听。 镇南侯与老夫人未必不知道。只是丑事在前,侯夫人愿意藏,大家乐得瞧不见。 事后,骆寅向大少奶奶赔罪:“我是中了美人计,才上当的。否则,也不会做出这等事,叫侯府与你不光彩。” 他对大少奶奶越发温柔。 大少奶奶从此一心依仗婆母,对侯夫人白氏忠诚无比。 她觉得,是婆母替她解决了难题,又劝好了丈夫。 实际上,侯夫人安排了别院,叫南汐好好养胎,又花了大把的银子收买南汐的父母。 侯夫人又劝骆寅,老丈人是文官,正在步步高升,不能和大少奶奶撕破脸。 大少奶奶继续被愚弄。 她当时在侯夫人跟前,字字啼血质问“怎能欺瞒我”,侯夫人并没有当一回事,转而继续欺瞒她。 看见她的痛苦,却又视而不见。 侯府出事,大少奶奶与孩子也没好下场。 骆宁想,若当年她知晓内情,早做打算,是否可以救自己与孩子一条命? 赶到西正院的时候,院内一片混乱。 哭声、叫嚷声,嘈杂不息。 还有镇南侯的吼声:“去把骆寅拿回来!一时不见他,我要打死他!还有白氏,叫她速速前来!” 骆宁尚未进院门,大少奶奶温氏到了。 她面色惨白,足上少了一只鞋,似看不见骆宁,她径直冲了进去。 “祖母,公爹,我听说……”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对老夫妻,以及楚楚可怜的南汐,身子颤了颤。 南汐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向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您宽宏大量,发发善心,准我女儿进府吧。”妇人抱着温氏的腿,“她已经有了身孕,不能叫她去死。” 温氏站不稳。 第49章 幸好婆子搀扶了她。又有两个壮实婆子,把妇人拉开。 “我不知道,阿寅从未向我提过。”温氏看向长辈,“不是我不许,我丝毫不知情。” 老夫人叹了口气,对温氏道:“你坐下,不与你相干。” 温氏应是。 她坐在二夫人旁边,手还在微微发颤。 骆宁进门。 镇南侯和老夫人都瞧见了她,她只是略微行礼,也坐到了大嫂旁边。 侯夫人稍后而至。 镇南侯劈头盖脸问她是否知情。 侯夫人也不知情,如实相告。 “都是阿寅这个孽子!”镇南侯怒极,“准备家法!” 西正院无比混乱。 前世,这件事也没瞒住,下人们私下里嚼舌根,都能说到骆宁跟前。只是在镇南侯和老夫人跟前,做了一块遮羞布。 既然被遮住了,大少奶奶也不敢明着诉说她的委屈。 她明明很痛苦。 所有人都需要为了侯府“颜面”,做出牺牲,除了骆寅。 他依旧享受美色。 侯夫人牺牲大少奶奶、侯府的声望,把骆寅保护得很好。 今生挑破,至少大少奶奶有了立场,哭诉她的难堪。 骆寅与侯夫人也别想置身事外。 等骆寅回来,镇南侯请了家法,打了他二十板子。 下手重,骆寅被打得皮开肉绽。 “……他在吏部当差。虽然小官,到底占了个官身。此事闹大,往后他别想晋升。”镇南侯打了儿子,终于消气。 解决的办法,是纳南汐做骆寅的妾;给南家夫妻一笔钱,安抚他们。 绝对不能由他们闹去报官。 镇南侯做了决定,不管是骆寅还是白氏,都无法更改。 大少奶奶请示祖母:“孙媳想归宁,带着阿钦回娘家小住五日。” 老夫人同意了。 侯府一场混乱,很快平息。 此事说到底不算特别大的丑闻,御史台也没办法编出花样。 骆家在权贵中靠后,除了自家下人议论纷纷,外头不太感兴趣。 骆宁给二夫人送两样点心。 “……多谢二婶,在门口等候着,把他们领到了祖母跟前。”骆宁说。 二夫人笑了笑,又说:“家里也许不想闹这么大。” “必然。” “温氏估计也在心里记恨你,你把她丈夫的丑事翻出来。”二夫人还说。 骆宁:“总好过受骗。” “此话不差。”二夫人笑道,“不过,温氏回了娘家。他们夫妻、婆媳,从此大概不是一条心了。” 骆宁笑了下。 二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新的南姨娘进府,怀着四个月的身孕。不到三天,她竟说住不惯,想要去庄子上。 她同老夫人说的。 老夫人微讶。 侯夫人便说:“娘,她是小门小户的姑娘,的确住不惯咱们大院子。她还要养胎,一切都以她舒适为主。” 南汐点头:“是,请老夫人成全。” 老夫人看一眼白氏,只得同意。 送走了这个人,侯爷估计会舒服点,否则总有一根刺;大少奶奶也能安心。 只是,侯夫人到底有什么办法,三天时间说服南汐的? 南汐又走了。 文绮院的下人们,一个个都很震惊。 “大小姐,夫人好厉害。南姨娘的父母来闹,这是拼死要入侯府的。不到三天,自己心甘情愿要走。”秋华说。 骆宁知道缘故。 因为侯夫人安置的院子,有三进院落,小巧精致,用的全是最上等的花梨木家私;吃穿都是最讲究的。 南汐的父母又收了二千两银子。 不是去庄子上,而是留在城里,过一种“当家主母”的小日子,南汐与她父母岂能不愿意? 钱财在很多时候可以迷花人眼。 第50章 “大嫂估计快要回来了。”骆宁淡淡说。 送走南汐,侯夫人去了趟温家。 温家父母责怪骆寅不懂事。但听说南汐被安排去了庄子上,心情好了不少。 大少奶奶回来的路上,对着白氏哭了。 她很感动。 “娘,除了您,也没人替儿媳想得这样周到。”温氏说。 侯夫人心中一喜。 她本想利用温氏的。南汐进府,差点把她的计划搞乱。 却没想到,经过这么一桩事,温氏竟是越发感恩戴德。 侯夫人趁机说:“往后,这侯府都是你们夫妻的。娘不护你,还能护谁?你进了府,就跟我亲生女儿一般了。” 温氏这几日极其难受。 侯夫人这么一招,是送了温暖,补上了她心中裂痕。 哭了一场,心情好多了。 镇南侯府恢复了往日宁静。 骆宛悄声同二夫人说:“大姐姐闹这么一出,除了大哥挨顿打,丝毫无影响。” 二夫人笑道:“下人们还是会说的。” “下人算什么?娘,我看大姐姐的本意,是想在长房破壁。至少,大嫂与大伯母不能太同心同力。”骆宛说。 二夫人欣慰一点头:“你长大了。” “可惜,大姐姐做了无用功。”骆宛有些替骆宁担心。 二夫人沉吟:“且看看吧。我瞧着阿宁神色,倒是不慌不忙。也许,这是第一步,她的大招在后头。” 此事过去十日,骆宁早上去祖母那边,看见大嫂搀扶大哥在庭院散步。 大哥已经能下床了,需要多走动,活血散瘀。 瞧见了骆宁,大哥目光极其狠毒;大嫂则礼貌颔首,算作打招呼。 “她这个祸害!”骆宁一走,骆寅忍不住骂道。 大嫂想着,你挨打是你不规矩、管不住自己,怎么怪妹妹? 妹妹也是才知道的。 南汐姨娘被送走,大少奶奶面子上光彩了几分,当时感激涕零。夜深人静时,心口还是发凉。 裂痕有了,哪怕暂时被修补,它也还是存在,在深夜偷偷窥探她,叫她夜难成寐。 不过,此事不怪婆婆;丈夫有错,但南家算计在先,他只错一半。 大少奶奶把自己劝好了,继续搀扶大少爷散步。 这日半下午,大少奶奶的儿子由乳娘带着出去玩。 好半晌,乳娘回来,急急对大少奶奶说:“大小姐抱了孩子出去。小少爷要吃糖,大小姐说带他去集市买,还不准奴婢跟着。” 大少奶奶大惊失色。 她觉得骆宁不会害孩子。可丈夫与婆母对骆宁的戒备,大少奶奶又担心她迁怒孩子。 她快步到了文绮院。 文绮院内,孔妈妈笑道:“大少奶奶别急,大小姐带着阿钦小少爷去买糖,很快回来。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看看。” 又道,“我也要出门,有个亲戚租了房子。大少奶奶,能否捎上老奴?” 孩子的事叫她心急如焚,大少奶奶顾不上细想:“走吧。” 马车出门,依照孔妈妈的指路,去找骆宁了。 孔妈妈的亲戚,在万霞坊租了宅子,她先下车。 “大少奶奶,您慢些。”孔妈妈下车后,如此说。 不成想,坊间有一马车正堵在门口,好像是车子拔缝,要抬回去修。 大少奶奶心如急焚,却又走不脱,她撩起车帘,竟瞧见了南汐的母亲。 这妇人上次去镇南侯府哭闹,大少奶奶对她印象深刻。前后不到半个月,妇人衣着簇新、穿金戴银。 而且,住到了万霞坊这种看起来很不错的宅子。 大少奶奶倏然狐疑。 骆宁无故抱走孩子、孔妈妈非要在此处下车、马车挡住了去路…… 第51章 一想,手就忍不住颤抖。 大少奶奶身边跟着乳娘和一个大丫鬟,都是她心腹,她颤声吩咐乳娘:“你去敲门!” 乳娘不解,还是去了。 大少奶奶也下车。 敲开了门,大少奶奶上前就说:“我来见骆少奶奶的。” 小厮看她衣着华丽,笑道:“少奶奶在养胎,怕是不可见。需要见太太吗?” “帮我通禀。”大少奶奶说。 片刻后,南汐的母亲出来了。 这位妇人,当时哭闹时候就见过了温氏。如今见她寻来,有点诧异,却也笑容款款。 “大少奶奶,您来了?”妇人笑道。 大少奶奶不动声色:“婆母叫我来看看妹妹。” 妇人大大松了口气:“侯夫人真是好人。大少奶奶,您也是菩萨心肠,才如此厚待阿汐。快请进。” 温氏就瞧见,精致的小院,摆着昂贵无比的花梨木家私,比她那院子还要豪阔。 进进出出的丫鬟、仆妇,瞧见的就有十人,估计还有粗使不在跟前的,赶得上她这个侯府大少奶奶的排场了。 南汐在里卧养胎。 她头上戴着红宝首饰,身上穿名贵杭稠。 瞧见大少奶奶,南汐起身,虚虚见礼,就被她丫鬟扶住了。 大少奶奶这次沉住气,打着替婆母看望南汐的噱头,与南汐闲聊。 堪堪坐了片刻,有管事的来了。 大少奶奶借口整理衣裙,避去了内室。 她听到管事对南汐说:“大少爷送了信,还有点心与钱。太想念少奶奶了,无奈受了伤,家里的老妖婆又看得紧,他暂时来不了。 这五百两银子,是大少爷的私房钱,少奶奶收着。大少爷叫少奶奶拿两件贴身衣裳,解他相思之苦。” 南汐听着,往内室看一眼,觉得有点快意。 她压住了温氏一头。 故而,她咯咯笑了。 温氏在她的笑声里,泪流满面。 骆宁带着孩子回了文绮院。 一刻后,大嫂温氏也回来了。 孩子玩累了,乳娘先抱回去,温氏坐在文绮院不肯起身。 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掉眼泪。 骆宁不催她,拿了条干净巾帕给她,又把丫鬟、孔妈妈都遣下去,只她陪着大嫂。 好半晌,大嫂瓮声瓮气开了口:“叫你见笑了,阿宁。” 骆宁端坐,穿一件杏白色素面褙子,面颊莹白似玉。 衣裳素净,她生得也白净,故而那双很像侯夫人的眼睛,瞧着十分冷清,没有那种顾盼生辉,一点也不讨嫌。 “大嫂,你不要怪我多管闲事。我只是以己度人。换做是我,宁可利刃剜腐肉,痛一时,也不肯受人愚弄。”骆宁淡淡说。 她无过分热情,也没急切拉拢。 她本也不用大嫂帮她做什么。 只是希望这位大嫂别做了旁人的刀。 “阿宁,我又何尝愿意被欺瞒?”温氏低声,“多谢你。” 又道,“我不想旁人迁怒你。此事,咱们对个说法,由我承担。” 骆宁看一眼她。 文秀温婉的大嫂,也很有担当。 “好。” 闲坐片刻,温氏顶着她红肿的眼睛,去看了侯夫人白氏。 白氏已经得到了信,气得正在发怒。 温氏进门,哀怨看一眼她:“娘,您瞒得儿媳好苦!既如此看重南姨娘,挪她出去过好日子,为何不肯同我明说?惹我空欢喜。” 侯夫人忍着脾气:“此事,并非你所见。” 又逼问她,“何人带你去的?” “是阿寅吩咐管事,给南姨娘送东西,我偷听到了。”温氏擦泪,“府上的人,只阿宁刁钻狡猾,才利用了她,叫她带孩子出去,又借口去追孩子,特意去了趟万霞坊。” 第52章 温氏一向老实本分,又跟骆宁不亲厚;加上骆寅行事随心所欲,侯夫人相信了。 侯夫人责怪她:“你应该先来问问我。” 又道,“的确是我挪了她出去。一则为你们夫妻感情。这个姨娘进府前就怀了身孕,不是你同意的,恐怕你为此与阿寅生分。 二则,南氏算计了阿寅,阿寅也不是真心疼她。将她调出去,慢慢疏远,我再整治她,替你出口气。 我用心良苦,都是为你们小夫妻打算。你这样贸贸然找去,难不成你疑心我?” 温氏急忙抬眸,泪眼婆娑,一派温软:“儿媳不敢!” 又道,“娘一直待儿媳很好,儿媳都明白。此事,到底是儿媳思虑欠妥。” 侯夫人见她很快被拿捏住了,松了口气:“我会堵住阿宁的口。往后你少与她走动。” 又道,“不可告知侯爷与老夫人。咱们三人一条心,家宅才兴旺。你要明白,谁才是真心疼你。” 温氏应是。 她再次抹泪。 忍不住又说,“娘,南姨娘那里的家私,如此昂贵……” “那都是假的,贴的花梨木皮,里头全是不值钱的。”侯夫人说。 温氏又惊又喜:“我就知道,娘心里最疼儿媳,不会抬了一个小妾作贱儿媳。” 侯夫人欣慰,握住她的手:“你果然是个聪明孩子,我没有白疼你!” 她喊了甄妈妈,叫她拿了一套翡翠首饰给温氏。 温氏这才离开。 甄妈妈低声说:“大少爷也太明目张胆了。这个大少奶奶,有些脑子,竟然被她摸去了万霞坊。” 侯夫人叹了口气。 甄妈妈又说:“夫人,大少奶奶还会闹吗?” “她不敢。她一个四品文官的女儿,走运嫁入侯府,将来就是侯夫人,她岂会闹腾?”侯夫人说。 甄妈妈:“这倒也是。大少奶奶听话,没什么主见。” 看不起她,没把这次的变故当回事。 不仅侯夫人、骆寅肆意愚弄温氏,就连甄妈妈都不曾防备。 侯夫人又叫了骆宁去。 骆宁与大嫂对了说辞:大嫂利用她,可她的人没进宅子,里面什么情况骆宁一概不知。 “……娘,孔妈妈的亲戚租了隔壁院子,那是很久之前的事。”骆宁又道。 此事,侯夫人也打听过了。 只能说,侯夫人最近太背时了,很多事凑巧赶在一起。 温氏与骆宁的话,的确经不起推敲。可人没有预知的本事,看似漏洞百出,才是真相。 侯夫人最清楚,只有精心编织的谎言,才会天衣无缝。 “你不用管。”侯夫人道,“这是一点小心意,你拿着。关乎你大哥声誉,别吱声。” 下人捧了个红漆匣子给骆宁。 骆宁接在手里,沉甸甸的,微微颔首:“是,女儿明白。” 侯夫人又怕骆宁不晓得轻重,继续说:“你将来要依仗娘家,你大哥前途比命都要紧。他不好,咱们都不好,可听懂了?” 骆宁应了声。 她漫不经心,手不停掂量红漆匣子。 侯夫人见状,这才彻底放了心。 回到文绮院打开,是一百两银子。 骆宁叫孔妈妈收起来,又让孔妈妈的亲戚及早搬离万霞坊,换个地方住——侯夫人没提,骆宁知道她有这个意思。 侯夫人越发满意。 大少爷那边,也安抚了妻子。 大嫂温氏与大少爷恢复如初。她看丈夫眼神,变得越发温柔了,只是不肯再与他亲近。 平时没事,她爱去老夫人那边,抄抄佛经。 “解决我一大隐患。”骆宁对孔妈妈等人说。 大嫂这把刀,钝了,侯夫人再也用不上。 没有可用之人,也许侯夫人和白慈容会亲自对付骆宁。 第53章 骆宁不急。 死过的人,慢悠悠过她的日子。 她在等。 这一年的八月,湖州府盐商邱士东会进京,争取皇商的资格;骆宁的大舅舅、白氏的长兄也会进京。 骆宁在等那时的热闹。 她又翻一页书。 转眼到了二月十九,观音菩萨华诞,骆宁的祖母要去万佛寺上香。 万佛寺在城东,供奉一座千手观音,高十丈,巍峨恢弘,是前朝皇族花了重金打造的。 二婶、堂妹骆宛和大嫂要陪祖母去,骆宁便也去赶个热闹。 却没想到,在山脚下就遇到了嘉鸿大长公主。 堂妹去过大长公主的寿宴,落落大方上前见礼。 公主竟记得她:“骆家三小姐。” 又往这边瞧,“可是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由二夫人和大少奶奶搀扶,也向公主见礼。 公主谈不上多和蔼,表情舒缓、言语客气:“咱们是有些佛缘。” 目光看向站在人群后的骆宁。 骆宁也见礼。 “……上次少送了一张请柬,寿宴你没去。”大长公主笑道。 骆宁便说,是自己没这个福分,没给公主贺寿。 她们说着话,一位年轻公子驱马上前,勒了缰绳停马,翻身下来。 “娘。”他叫嘉鸿大长公主。 骆家众人好奇看向他,包括骆宁。 二月下旬,盛京春意盎然。观音寺山脚下的树,翠枝茂密,绿叶扶苏,雀儿落在枝头,被人声惊扰,飞向那一抹微云点缀的碧穹。 年轻公子下马,人在阳光下,身长玉立。 锦袍裁剪合度,他既挺拔又儒雅。肤色白,目光安静。 他似看了下骆宁。 骆宁记忆中的他,是穿着袈裟的模样。那时候他有了些年纪,常年流浪,肌肤有岁月痕迹。 不似此刻,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如玉般尊贵。 “老夫人。”他先向骆宁的祖母行礼,又对着其他人拱手,算作见了礼。 抬眸时,目光落在了骆宁的脸上。 正好骆宁打量他,四目相对。他的确是在看她。 骆宁情绪复杂。 这人与她并无仇怨;前世只是见过几次,也没什么来往。 裴应微愣之后,没有退缩,反而是上前一步,再次朝骆宁拱手。 骆宁敛衽还礼。 “骆小姐,上次还听太后娘娘夸你。当初在官道上,那把长刀何等可怖,你竟能冲上去,不愧是将门女,勇气可嘉。”裴应说。 他语气很真诚。 嘉鸿大长公主却看了眼他。 在本朝,武将不受重视,骆家又得了爵位。 裴应夸人家“将门女”,有点像踩人家,嘉鸿大长公主怕骆家女眷多心。 骆宁倒是很大方:“谬赞了。为太后效忠,实属本分。” 交谈还算愉快。 骆家女眷便同公主一起上了寺庙。 迎客僧先把他们安置到厢房,才派了小沙弥来知会他们,可以去大殿烧香。 大殿特意清空,给嘉鸿大长公主腾让位置。 公主叫骆家老夫人一起。 骆宁等人跟着去拜了菩萨。 首座和尚要讲经,骆宁等人都没什么兴趣。 堂妹骆宛问她:“可要去逛逛?后院的杏花、梨花都开了。” 骆宁颔首。 她们俩悄然出去。 姊妹俩缓步而行,聊了很多。除了骆寅挨打,还有京里其他趣事。 “大姐姐,方才裴公子一直瞧你。”骆宛说。 骆宁:“我也留意到了。” 她没有丝毫忸怩,骆宛就继续说:“裴公子二十多了,不是丧妻,竟尚未婚配。” 骆宁也有点好奇,问堂妹:“这是为何,你可曾听说?” “只略知皮毛,说他与皇后郑氏青梅竹马。太后办宫学,世家子弟、千金都要进宫陪皇子、公主念书。 第54章 宫学与女学堂连墙,他们时常隔墙对诗。打马球的球场,也只是一墙相隔,看台上可以相互观望。”骆宛说。 “就这样?” “进出宫学是同一个宫门,那些公子、千金时常同进同出。当时学堂里,裴应与郑氏最优秀,不管是功课还是骑射,都遥遥领先。 而后郑氏做了皇后,裴应就出去游历了。他极少露面,常年不在京城。”骆宛说。 又把声音压得很低,“别说出去。妄议皇后,咱们会被砍头。这是延平郡主的女儿陈小姐偷偷说的,她当时也在宫学念书。其他人断乎不敢讲。” 骆宁:“……” 原来,是因为皇后郑氏。 骆宁瞬间释然。 她就说,裴应怎会因娶不到她就出家。 这原因莫名其妙,骆宁从未相信过。 她都做鬼了,也没在乎过。 而裴应比郑皇后大两三岁,两人在宫学都是出色人物,彼此耳闻,又时常能碰到。 好几年下来,有了爱慕,才合常理。 “……雍王呢?”骆宁问。 骆宛:“陈小姐也提了雍王。雍王不在宫学念书。太后崔氏生了四位皇子,三人都伴太子读书。没有请其他人伴读。” 太子有专门的书房。 又说,“陈小姐还说,太子那时候时常去宫学看郑氏。两人感情也不错。不过,后来他后妃太多,同皇后情谊反而一般。” 皇后郑氏至今无子嗣。 前世,皇帝去世后,崔氏婆媳扶持的小皇帝,是一位美人所出;前朝则由雍王操持。 小皇帝病逝,雍王才登基。 骆宁只知道雍王与皇后郑氏感情笃深,肯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却没听过裴应与郑氏旧闻。 果然是新发现。 “你出去交际,真是长了好些见识。”骆宁笑道。 骆宛脸一红:“陈小姐她爱说。” “消息灵通是好事。我知晓你懂分寸,除了跟我,也不会到处乱讲。”骆宁道。 骆宛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都没同我娘讲,怕她说道。还是大姐姐你懂我。” 姊妹俩笑起来。 中午在观音寺用斋饭。 饭后,二婶服侍祖母小憩,下午还要听和尚诵经,今晚住在这里。 骆宁没有歇午觉的习惯,又见山寺成片花海,矗立在最中心的千手观音慈祥又威严,她想去逛一逛、再拜一拜。 长鞭藏在袖底,骆宁独自出门。 今日原本有不少香客,只是嘉鸿大长公主一来,寺庙就把人都散了,此刻山道除了扫地的小沙弥,再无旁人。 远远的,骆宁听到了笛声。 笛声温柔。 粗略一听,无比熟悉,像是她自己编的谱子。 再一听,又不太像。 笛声由那边凉亭传来,骆宁隐约瞧见了玉色锦袍的一角,像是裴应穿的。 她停住脚步。 骆宁站在山道上,一直侧耳听笛声。 似相识,又不全是。 骆宁只得仔细辨认,聚精会神。 身后有人说:“你是上,还是下?” 骆宁一惊。 回转身,瞧见了立在她身后的雍王萧怀沣。 萧怀沣穿玄色长袍,袖口与衣襟用金线绣了祥云纹。他生得高大,肩膀开阔,故而长袍被他穿出玄铁铠甲的硬朗。 面无表情,黑眸沉沉的,深不见底。 “王爷。”骆宁见礼。 雍王个子高,视线往上,就瞧见了那边凉亭吹笛的男人。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眸色里添了些不耐烦:“别在这里挡道。” 又道,“笛声都能引你入神,心志不坚。需得多加磨砺,本王不要个傻子王妃。” 骆宁面颊一红,想要解释。 却又不知从何解释。 总不能说,她自负以为,她编的曲子名满天下,就连裴公子都会吹她的吧? 第55章 像又不太像,更不好如此明说了。 不这么解释,那她在这里如痴如醉偷听裴应吹笛,实在有点跌份儿。 她尴尬垂首:“是,民女牢记。” 她退到旁边。 雍王却道:“同我上山。” 骆宁只得跟着。 首座和尚接待了雍王,选了山顶的禅房,专门给雍王讲经。 骆宁因此知道,雍王这次来观音寺,是受了辰王所托,替去世的辰王妃点三千盏灯。 首座和尚向雍王单独讲经,骆宁听不太懂。 午后禅房温暖,骆宁腹中又饱,她昏昏欲睡。 几次强迫自己坐正。 一个时辰过去,骆宁感觉度日如年。 结束时,她先出了禅房。新鲜空气与阳光,叫她瞬间活了过来,她眼神都亮了三分。 雍王还在身后,她不敢伸懒腰,脸上的喜色却藏不住。 她却没瞧见站在禅房门口的人。 “骆小姐。”裴应开口。 雍王走出禅房时,正好碰到骆宁转头看裴应。 她脸上的喜色尚未收敛,全落入了雍王眼里。 裴应上前见礼:“王爷。” 雍王非常冷漠一点头:“姑母可歇好了?” “娘已经起身。”裴应道。 “前头领路,我去看看姑母。”雍王说。 骆宁站在那里。 雍王一口一个“王妃”,这会儿去见亲戚,却并没有叫上她。故而骆宁待他们走远了,自己回了厢房。 雍王与裴应,是姑舅表兄弟,裴应比雍王大两三岁。 不过在天家的权势面前,血脉亲情微不足道,尊卑才是最要紧的。 晚上用斋饭,骆宁竟还见到了雍王。 她微讶。 雍王与裴应一席,骆家女眷陪公主一席。 饭毕,仍要听和尚讲经。 骆宁真听不进去,想着:“下次不来了。” 雍王在,她又不好溜走,只得乖乖坐下;她不走,堂妹更不敢一个人走,也陪坐。 诵经毕,时辰不早,雍王要下山回府。 裴应送至山门口。 “……方才听你吹笛,笛声不错。”雍王面无表情。 裴应微讶。 这位王爷虽然是他表弟,从小心高气傲,被先皇捧在掌心,又把一众兄弟比得平庸无能,裴应几乎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待雍王十三岁,先皇龙体有恙,太后联合崔家,把雍王逼走,迫使他去了苦寒边陲之地七年。 直到新帝登基,朝中诸事稳定,太后才招了他回京 裴应心中的雍王爷,冷漠骄傲,不屑于与凡人搭讪。 他却问起了笛子。 “学过几年。”裴应说。 雍王:“方才在后山吹奏的,是什么曲子?” “自编的古曲。”裴应说。 雍王没说话,唇角撇了下。 他虽然什么也没说,表情也轻微,可裴应愣是感觉听到了一声嗤笑。 “……改着玩的,难登大雅之堂。”裴应说。 雍王:“的确,曲调全然不对,任谁听着都格外别扭。没这本事,还是别改。” 裴应:“……” 他小时候也这样嘴毒吗? 裴应记得他不太爱搭理人。除了太子,每个人见到他都毕恭毕敬,只辰王敢逗逗他。 裴应无缘无故遭他挑刺,心里不爽。 他祖父乃“天下坐师”,御史敢骂皇帝,面对他祖父会客气有礼,裴应自身又格外优秀,他可曾受过这等羞辱? 他静静笑了下:“曲调尚可,勉强能入耳。只是阳春白雪,王爷许是听不惯。秦楼楚馆的笛声,王爷应该喜欢。” 雍王转眸,回视他。 山门口的灯笼光线不明,他黑眸在暗处,似猎豹的眼,锋锐精亮:“既知阳春白雪,也懂秦楼楚馆,你会得挺多。 下次请母后劝劝姑姑,还是多敦促你上进。好好一个人,长得也人模人样,别落于下流。” 第56章 裴应:“……” 他面颊抽了下。 他离京两年多,最近才归,并未得罪这位王爷,甚至没见到他。 好好的,他怎么骂起人来? 雍王骂完了,居然还不走,问他:“笛子能否给本王看看?” “此物珍贵,恕我不能示人。”裴应冷冷拒绝了他。 他转身回了山门。 雍王快步下山,骑马回城去了。这个时辰城门已锁,瞧见是他,看守城门的侍卫才急忙开了门。 他神色冷,守城门的侍卫生怕惹火烧身,很是忐忑。 翌日,在观音寺用过了早上的斋饭,骆家女眷同公主一起下山。 在山脚下,公主留骆宁说话:“不日就是上巳节,到时候我设探春野宴,你要来。” 骆宁应是:“这次绝不敢托大缺席。谢大长公主厚爱。” 公主欣慰一笑:“看你合眼缘。” 骆宁与她闲聊几句,裴应一直在旁边,沉默听着。 他温柔文雅,说话慢声细语,笛子吹得很动听…… 想起笛子,骆宁便想到了韶阳寡居的冯夫人。 “……您可知道这位冯夫人?”骆宁同大长公主说起。 公主余光瞥了眼旁边的裴应。 裴应神色如常。 “她呀,性格野得很。”公主笑道。 骆宁微讶:“是吗?冯夫人喜静……” “她不喜静,她喜船。”公主笑道。 骆宁:“……” 什么叫“喜船”? 船舶的意思吗? 跟船舶又有什么关系? “改日同你细说。”公主说,“你怎么问起了她?” “我们相邻住了一年,她对我极好。若您往驸马的老家送东西,我想捎带一些礼物给她。”骆宁道。 大长公主:“我下个月要送。你把东西备好,送到公主府来吧。” 骆宁应下了。 回去路上,大长公主叫儿子进来坐马车。 “不叫她知道?”公主打趣儿子。 裴应面上浮动一抹尴尬:“不妥。被揭穿,儿子要羞得一头碰死了。这不是光彩之事。” “也不算丑事。”公主说。 “于男子而言,是丑事,断乎不能在年轻女郎跟前丢这么大的脸。娘,您别把儿子逼死了。”裴应认真说。 又道,“有了坏印象,恐怕此生都难逆转。千万保密,半个字也不能泄露。” 嘉鸿大长公主失笑。 她不再劝。 骆宁等人回了侯府,侯夫人白氏提前得了管事口信,携白慈容在门口等候。 搀扶老夫人,白氏笑问:“在观音寺遇到了嘉鸿公主?” “正巧碰到。”老夫人说。 侯夫人:“我要是昨日知道,连夜上山去了。既有这样的缘分,不能轻待了她。” 老夫人语气很淡:“是公主款待咱们,不是咱们招待公主。‘轻待’二字,你莫要说出去,叫咱们无地容身。” 白氏一阵尴尬。 她低垂眼帘,沉默两息,才道:“儿媳冒失了。” 老夫人抽回手:“你忙吧,家里一堆事靠着你。” 由二夫人和大少奶奶搀扶她回了西正院。 午饭时候,侯夫人把大少奶奶温氏叫到了东正院,问她观音寺情景。 “……除了公主,还有什么贵人?”侯夫人。 温氏:“儿媳不认得。要不是嫁入侯府,这些贵人哪里见得着?” 这话倒是不错。 侯夫人听得顺耳,又问:“驸马可同公主一起去了吗?听说公主还有个儿子,他是否去接公主?” 温氏:“公主府人多,我一直跟在祖母身边,不敢多看多望。” “其他人呢?” “好像也没有,都是公主府的。”温氏道。 侯夫人问了她最想问的:“公主同阿宁说话了么?” “说了。” “可听到说了些什么?” 温氏想了下:“就是琐事。问她身体如何,吃什么药;府上的人待她怎样。” 侯夫人心下一紧:“阿宁怎么说的?” “老夫人与二婶都在,阿宁自然是夸样样都好。”温氏道。 第57章 侯夫人对温氏的话,不疑有他,便放了她回去。 早知道老夫人运气这么好,随便去上个香都可以遇到贵人,白氏真该带着白慈容一起去。 这般好机会,偏又叫骆宁捡去了。 骆宁又不会讨巧,没在公主面前露脸,浪费了这么好的时运。 “阿容有阿宁一成幸运,这会儿早飞上枝头了。”白氏想,“莫不是这骆家的祖坟,真保佑了阿宁?” 骆宁正在备礼。 她拟了单子,叫孔妈妈出门替她寻买。 都是盛京城里比较有特色的:绸缎、首饰与药材。 她绞尽脑汁,才列了七八样。 “……提到冯夫人的时候,公主说话有点奇怪。”骆宁与秋华、秋兰说起此事。 又问她们俩,“冯夫人有何不对劲?” “她不肯见人。”秋华说。 “她甚至不说话。”秋兰也说。 “公主说她喜船。这个船,是何意?”骆宁问,“我知晓韶阳不少人走南海发财,家中养着船队。冯夫人莫不是也养船队?” “她寡居,想要寻些门路赚钱,人之常情。”秋兰说。 “公主特意提,又是何意?” 秋华与秋兰乱猜了一通。 最后是骆宁说:“那个冯夫人,会不会是男人假扮?真的冯夫人走船去了?” 秋华与秋兰被她吓一跳。 秋兰说:“岂敢?冯氏宗族,门风森严。其他女眷随意逛闹市,可冯家守寡之人,出门都需要带帷帽。” 秋华则说:“大小姐,您怀疑冯夫人养了野汉子?” “不是。”骆宁摇摇头。 她没有再说。 因为,裴应吹的曲子,她记下来在心里默默背诵,是三支古曲取段合编的。 而凑巧,那三支古曲,都是骆宁拿去改的琴谱。 他们用相同的曲谱,去改曲子。 故而骆宁觉得很耳熟。 天下曲谱成千上万,恰好三曲一样,真是巧合吗? 骆宁见过几次冯夫人背影,远远都觉得她高挑。 “……算了,不猜了,猜得我头疼。旁人有秘密,理应尊重。”骆宁道。 她备礼,托大长公主送给冯夫人。 公主似是而非的话,不摊到骆宁跟前,骆宁就假装听不懂。反正跟她无关。 她即将被指婚给雍王。 前世,裴应非要求娶她,也是两年后的事。 如今形势改变,说不定到了那时候,雍王提前登基,骆宁被封为“韶阳郡主”,有封地有俸禄,过她的好日子去了。 谁还在乎两年后的事? 她吃睡很好。心里时刻警惕、筹划,却极少背负沉重与心酸。故而哪怕思虑很重,心情也轻盈。 二月底,盛京下了两场雨。 春雨贵如油,庭院桃花一夜间全开了。红粉绒绒,花香馥郁。晨雾中,桃蕊被露气浸润,楚楚可怜。 枝头疏影摇曳,原是燕子归来,落在细细颤颤的树梢,引得桃枝落樱如雨。 骆宁早起开了镜匣,对镜梳妆。丫鬟秋兰替她梳头,又为她挑选衣裳。 “大小姐,上午做什么去?”秋兰问。 骆宁:“上次爹爹送给我的字帖,是董书圣的,我要练起来。” “叫初霜去磨墨。”秋兰说。 骆宁点点头。 早膳吃得比较清淡。 饭后,骆宁净手挽袖,打算练字的时候,侯夫人白氏那边的一等丫鬟来了。 “……要做夏衫了,大小姐。夫人叫您去挑选料子。”丫鬟说。 上个月刚做了春衫,就要做夏衫,日子过得很快。 春天不冷不热、不湿不燥,是骆宁最喜欢的季节,可惜它总是格外短暂。 骆宁便去了。 东正院的西次间,欢声笑语。家里的女眷都来了,围着炕几上的布料挑挑选选。 布料太多,琳琅满目。 第58章 “阿宁姐,你快来选,这是我爹爹着人从余杭送来的最时新料子。”白慈容笑容款款。 骆宁上前,轻轻摸了两匹料子,的确都是上等绸缎。料子好,颜色轻,又时新。 “大舅舅太大方了。”骆宁笑道,“看样子,这几年很发财。去年也是送了这些吗?” 白慈容一噎。 去年没送。 今年是骆宁回来了,压得白慈容抬不起头,自然要更用力拔高白慈容。 侯府一年四季衣裳是置办得起的,也是份例,根本没必要受这个人情——白家送过来的布料,又不是白给。 况且,哪怕是有了这些,侯夫人还是会把做夏衫的钱,从其他方面抠出来,纳入她的私房钱。 管家的人,只要不太过分,这点移花接木的本事还是有的。 所以,骆家到底占了什么便宜? 不过是白家的人左手挪右手,进出都在他们口袋,还替白慈容赚了好名声。 “……阿宁,这料子喜欢吗?这是月华锦,夏布最舒服了,轻盈又凉快。”侯夫人转移了话题。 骆宁颔首:“很喜欢。” 又说,“布料这么好,要从外头请绣娘来做吧?” “这个是自然的。”侯夫人笑道,“已经请了锦绣坊的三位绣娘,她们会替你们赶制新衣。” 骆宁:“不用自家绣娘,还是一样要给她们月钱。而锦绣坊的绣娘,工钱昂贵,做出来的却不是最好的。” 又对着二夫人、三夫人和大嫂笑道,“锦绣坊是卖成衣的。回头绣娘们做了一样的,咱们穿出去,旁人只当咱们侯府直接买了锦绣坊的成衣。” 几个夫人面色有点尴尬。 侯夫人脸都气抽了:“阿宁,你好放肆!” 骆宁笑盈盈:“娘,女儿是说实话,您别恼。” “你叫我如何不恼?你大舅舅好心好意,花了重金送这些名贵衣料,你不感激,反而言语挖苦,这是何意?你眼里还有你娘,还有孝道吗?”她质问。 声音威严、高昂。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个个敛声屏气;两位婶母与堂妹不敢作声。 白慈容柔媚的眸子里,此刻也添了恼怒。 “阿宁姐,你是看不惯我吗?我从不碍你的眼。你犯不着这样刁难姑姑。”白慈容说。 骆宁面色丝毫不变,依旧挂一个清淡的微笑:“娘,表妹,你们这是怎么了?我只是问了个问题。” “你这问题,问得可恰当?” “我想问,咱们份例的夏布,为何不置办?花钱请成衣坊的绣娘来做衣裳,样式、花纹,如何与成衣区分,才不被人嘲笑? 我还想问,往年怎么不送布料,只今年送?既然是礼物,怎么不直接分到众人的院子,而是用它取代夏衫的份例布料?”骆宁一字一顿,言语清晰。 她毫不遮掩,把侯夫人要替白慈容“邀买人心”的目的,直接揭穿。 三夫人忍不住笑了:“我都糊涂了。这到底是礼物,还是夏季衣衫的份例?大嫂,咱们能混在一起吗?我们是既欠了人情,还没有多得该有的东西? 咱们骆家,是有收成进项的吧?用送礼的料子做份例衣裳,要是传出去,外人只当我们骆家靠着白家,才能穿得起衣裳,是不是不太好听呢?” 夏衫一事,侯夫人盛怒。 她想要骂骆宁,却又无立场。 阖府皆知。 就连镇南侯都听说了,派人叫骆宁去外院。 小丫鬟回禀:“大小姐在老夫人的西正院。” “她倒是会躲。”镇南侯冷笑。 他起身去了西正院。 骆宁陪老夫人捡佛豆,见镇南侯气势汹汹而来,脸色都未变一下。 第59章 老夫人蹙眉:“这是要寻谁的晦气?” “娘,我方才听说,阿宁在一家女眷与管事们面前,叫夫人下不来台。”镇南侯说着,眼神睃向骆宁,“如此不孝女,娘要护着她?” 老夫人放下佛豆,板起脸孔:“你可知晓前因后果?” “不管什么缘故,叫当家主母难堪,阿宁罪孽深重!”镇南侯道。 骆宁坐在那里,一边念佛一边捡豆子。 每个月初一,祖母都会把捡出来的豆子煮熟,散给乞丐吃。骆宁时常帮她做此事,专注且心诚。 镇南侯的滔天盛怒,丝毫没打断她捡佛豆的动作。 “你先判了罪,那我无话可说。你且回去。说阿宁顶撞母亲是不孝,你到母亲跟前这样说话, 便是大孝了?”老夫人冷冷问。 镇南侯深吸一口气:“娘,您这样,儿子会很难做。这个家里,没有规矩就……” “家里的规矩,是不问青红皂白,就要用孝道打孩子?”老夫人打断他。 镇南侯:“好,我容她辩解。” 骆宁这才停了手里动作。 她先起身,给镇南侯敛衽行礼,才把上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她将侯夫人替白慈容“收买人心”的目的,说得无比直白。 “……咱们骆家,吃得起、穿得起,份例衣裳要白家送布料,传出去爹爹面上无光,侯府也丢人。 我只是说,既然是大舅舅和表妹做人情,布料直接送到各房院中,由她们自己处置,不是更好?娘就生气了。 大张旗鼓做夏衫,无非就是要把这点人情扩大,要人人念叨、记恩。 爹爹,咱们骆家要是穿不起衣,白家也不会送布料。他们从不雪中送炭,只会锦上添花。 白家何等逢高踩低、势利眼,您是最清楚的。为了几身衣裳,咱们落这么个名声,是败了侯府百年基业。”骆宁说。 她的话,字字句句戳中镇南侯的心。 镇南侯的怒更盛了,冲的却不再是骆宁,而是侯夫人白氏。 “这些内情,我一概不知。”镇南侯道。 老夫人冷哼:“你现在知晓了吧?有些人,说话藏一半,专门糊弄人的。” 镇南侯站起身:“娘,我去同白氏说。” “你好好同她说。她操持中馈,当的是侯府的家,不是白家的。把份例夏衫和人情弄混,妄图用这些手段作贱咱们一府的女眷,实在过分。 叫她收收心。她已经不是白氏女,而是骆氏妇,不要太偏娘家和她那个侄女。”老夫人说。 镇南侯气哄哄走了。 老夫人心气还是不顺。 她对骆宁说,“继续捡豆子。” 捡佛豆是个比较枯燥的活。骆宁陪着她,此事才轻快几分。 片刻后,孔妈妈做了几样糕点,送到了西正院。 骆宁对祖母说:“尝尝这个凉糕,败火的。家中任何龃龉,都是小事,祖母别生气。” 老夫人笑了笑。 她与骆宁吃点心。 镇南侯去了东正院,与侯夫人对质。 逼问她,骆宁所言是否属实。 侯夫人字字狡辩,可镇南侯只抓骆宁话里的关键。 “侯爷不信妾身?”侯夫人跪下哭,“这一点小事,侯爷就要大发脾气?” “孩子都看得出不妥,你说这是小事?是不是侯府改了姓,才是大事?”他怒喝。 侯夫人身子发颤:“侯爷,妾身对侯府的忠心天地可鉴,若有半分……” “侯爷,侯爷息怒!这些都是老奴的主意。夫人这些日子太忙,叫老奴帮衬料理此事。 老奴是从白家来的,想着替白家争光。白家能给侯府送礼,这是白家的荣耀。都是老奴的私心,害了夫人。”甄妈妈突然跪下,声泪俱下。 第60章 她打断了侯夫人的赌咒发誓。 人不能犯口谶。 “不与你相关!”侯夫人急忙说。 甄妈妈磕头。 她坚决揽过此事。 侯夫人见事已至此,总不能牺牲自己和她的孩子们,只得也磕头:“都是我松懈,才听了甄妈妈的话,侯爷要罚就罚我……” “这老货私心太重,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内院的总管事,换个人。”镇南侯最后道。 甄妈妈磕头谢恩:“多谢侯爷饶老奴贱命。” 侯夫人含泪处置甄妈妈,然后提拔了老夫人的亲信葛妈妈,由她做内院总管事。 她在内宅一手遮天的好日子,从甄妈妈被打、被罢免,正式撕开了一条口子。 骆宁回到了文绮院,晚饭后准备练字。 她一连练了三日。 侯府的夏衫又开始重新做,只是这次没有叫各房去侯夫人那里选料子,而是内院总管事葛妈妈带着丫鬟,拿着裁剪小块布料的匣子,给各处主子挑选。 骆宁有六套夏衫。 她都选了颜色清雅的。 葛妈妈趁机跟她聊了几句,有种向她示好的意味。 骆宁不太记得前世葛妈妈的下场。前世,甄妈妈一直都帮衬侯夫人作恶,葛妈妈没机会。 作为侯府的下人,大厦倾倒时肯定不能幸免。 都是可怜人。 “……葛妈妈,这点小礼,您拿着喝茶。往后有什么事,先知会我们大小姐一声。”孔妈妈拿了两片金叶子,赏了葛妈妈。 葛妈妈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赏,一时喜色没收住,唇角微扬:“叫大小姐放心。” 又对孔妈妈说,“你有什么难事,就去寻我,不用同我客气。咱们都是西正院出来的人。” 孔妈妈道谢。 骆宁继续练字。 甄妈妈挨了打,半条命都没了,恹恹躺在床上。 一件小事,本意替白慈容做脸,却折损了心腹悍将,骆宁都觉得侯夫人很亏。 “秋华被活活杖毙、秋兰为了护我撞墙而死时,白氏体会不到我的心痛。” 现如今叫她也尝尝,自己左膀右臂被砍断的滋味。 侯夫人那边的人,骆宁一一记下了。 她心里涌起了一点情绪,笔下的字就写得太深,力透纸背。 她搁下笔。 “还写吗,大小姐?”磨墨的小丫鬟初霜问。 骆宁摇摇头:“今日心绪难宁,算了。” 静不下心,就写不好字。如同做人,不能平心静气,就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像前世的她、今生的侯夫人白氏。 东正院后面的倒座,住着侯夫人的心腹丫鬟婆子。 甄妈妈伤口还肿胀。 侯夫人和白慈容去看了她。回到稍间,侯夫人再次把茶盏砸了。 白慈容坐在旁边:“姑姑,当心气坏了身子。” “骆宁她好歹毒!”白氏的喉间犯腥,几乎要呕血,“我没有对不起她,她却这般恶毒回我!” 侯夫人也恹恹。 她心口疼,没什么胃口。 她的长子骆寅棒伤好了,可以正常行走,依旧去吏部当差。 他的目标是做吏部尚书,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吏部尚书是天官,天下官员的升迁都捏在手里。 他有镇南侯府的爵位,有邱士东的滔天财力,还有余杭白氏的辅佐,不难成功。 只是,他最近恨自己官职太小,不能震慑骆崇邺,替母亲和白慈容撑腰。 “……甄妈妈也挨了打?”骆寅满心愤怒,“他日,我也要叫他尝尝棍棒滋味!” “他”,自然是指镇南侯骆崇邺。 骆寅对他的怨恨,已经到了极致,日常言语都会带出来。 白氏狠狠剜一眼他:“住口,要谨言!” 第61章 骆寅深吸一口气,半晌才道:“娘,这些都是骆宁闹出来的。她这个忘本的孽畜,真该活活被打死。” 又道,“娘,您得下狠心。哪怕她是您生的,她身上流淌骆家的血,迟早会反噬您!” 侯夫人白氏的心口一紧。 她理智上知道,应该尽快把骆宁送走,哪怕用些极端的办法;可情绪时常作祟。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舍,还是不敢。 生死是大事! 白慈容在旁边,低声劝骆寅别恼火,还说:“大哥,阿宁姐还有用处的。” 又道,“做买卖也会亏本。这次的事,若是成了,自然咱们占好处;没成,也只是甄妈妈挨了顿打,咱们损失不大。” 她看向侯夫人,声音温柔,“娘,甄妈妈到底只是奴才。您这几十年好吃好喝养着她,她理应替您出力。 她挨打,只是做了她的本分,您不必为此伤怀。要是总盯着这些小事,才失了做大事的机遇。” 骆寅颔首:“娘,阿容才是大胸襟。您已经是侯夫人了,不是余杭商户女。您的胆子呢?” 侯夫人看向他们俩:“你们反了天,竟数落我。” 白慈容见她恢复了一点力气,笑道:“娘,大哥只是怕您丧失了斗志,反着劝您。娘,您不止有阿宁姐,还有我们兄妹仨。 我们三个人的前途,顶不上阿容姐一个人吗?等咱们成功了,才是真的有钱、有权的富贵好日子。”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这话不错。我是一时气狠了,走了岔路。” “这样我就放心了。”骆寅道。 又忍不住发狠,“不给骆宁一点教训,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与甄妈妈挨的打,她得加倍还回来。” 白慈容眉目温柔,修长眼睫闪了闪:“大哥,你有什么办法?” 骆寅想了下:“一时也想不到。我在外头,内院的事还得靠你们。” “大嫂可以帮你。”白慈容说。 侯夫人也沉吟。 “快要到上巳节,盛京女眷们都要出城踏青。不少门第设探春野宴。阿宁姐肯定会收到邀请,这是个机会。”白慈容提醒。 骆寅:“的确。” 侯夫人想了想,才说:“上巳节的机会,应该留给阿容。阿容需要露个面。就连骆宛都结识了闺秀,有了些人脉,阿容一个世家千金都不认识。” 白慈容秀美面颊,浮动一点愁苦。 她轻轻柔柔叹气。 她去年才及笄,今年春宴才有资格出现人前。 她与白氏筹划那么好,她也是满心期待。 依她的容貌、才学,只需几次春宴,足以名震盛京世族。到时候再结识几名闺秀,前途不愁。 白慈容没见过比自己更美的女子了。她有张像她姑姑的脸。 当年,她姑姑就是凭借这样的美貌,引得骆崇邺欲罢不能。那么市侩贪婪的骆崇邺,明知道娶了商户女对前途不利,还是求娶白氏做正妻。 ——当然,也是在乎白氏丰厚陪嫁。 白慈容的陪嫁,只会比姑姑更丰厚;而容貌,也在姑姑之上。 她只要出现,倾慕者必定无数。 可惜,她至今没有特别适合的机会出场。 第一次出席的场合,太重要了,奠定了她的身价。比如说嘉鸿大长公主的寿宴,也比如说门阀世族家的春宴等。 骆宁搅局,姑姑正月被禁足,而后她又受伤,这些全部耽误。 “佳人福薄。”白慈容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她听到骆寅说:“两件事,并不冲突。骆宁出丑,越发衬托阿容光彩夺目。” 又道,“娘,探春野宴,都是在城区河边搭棚。哪怕有些下人守卫,混进去也很容易。 第62章 我听说,门阀望族的夫人们,早已圈好了地方,围了幔帐,只等三月三这日。” 白慈容眼眸亮了三分:“当真?” “自然!”骆寅说,“我去打听,把门阀望族的诰命夫人与诸位公主、郡主的幔帐位置都打听清楚。” 侯夫人也有些兴奋。 她看向白慈容,眸色温柔:“咱们倒霉了好几个月,该走点好运了。” 白慈容应是。 骆寅又道:“娘,我出去打探消息。您与阿容想个办法,不能叫骆宁好过。” 侯夫人心口的郁结都散了,又恢复了情绪:“此事我自有计较。” 距离三月三时间不多。 镇南侯府正式接到了嘉鸿大长公主的请柬。 这次,嘉鸿大长公主送了四张。送请柬的管事婆子特意叮嘱:“大小姐千万得去,公主等着您添彩。” 骆宁拿了两片金叶子赏她:“一定去,多谢公主厚爱。” 哪怕是公主府的婆子,见惯了好东西,也被两片金叶子打动了。 她回去后,对着嘉鸿大长公主连连赞骆宁礼数周全、说话客气,长得也可亲。 下人最会逢迎与踩贬。 公主听到婆子夸骆宁,轻轻颔首。 各方面不错。 骆宁生得很美。不是靠脂粉、衣裳堆砌的华丽,而是皮肉与骨相都标致;她漫不经心,丝毫不把自己的容貌当回事,更是叫公主高看一眼她。 不管男女,很多人一旦知晓自己容貌出色,就会忍不住想要显摆,流于轻浮。 公主更觉得骆宁难得。 更难得的是,是她儿子终于松了口,想要留在京城,还预备成家立业。 这位小祖宗,可是从十几岁就痴迷佛法与笛子,一心筹划远游。动不动就想要剃度。 怎么劝,都无济于事。不成想,现在改了口。 一把笛子,当珍宝。 公主快要喜极而泣了。 她要不是碍于自己皇家大长公主的尊贵身份,都恨不能去巴结骆宁。 骆家门第不高也不低,公主心里也会担心骆宁为人小家子气。 见下人都赞,她才真正放了心。 骆家也在筹备三月三踏青。 骆宁拿了请柬给祖母,叫祖母分派下去。 “叫你二婶、三婶和阿宛陪你去吧。”祖母说。 骆宁:“三婶就算了。叫大嫂去,如何?” 祖母诧异看一眼她:“你大嫂?” “大嫂这些日子很孝敬您。”骆宁道。 老夫人迟疑了几息:“你真愿意?” “要是假话,我也不会提。”骆宁说。 老夫人颔首,喊了管事妈妈:“给大少奶奶送过去吧。” 骆宁还叮嘱管事妈妈,“避开大少爷。” 管事妈妈应是。 晚夕,大嫂故意抱孩子来骆宁的院子玩。 小孩子已经会叫“阿宁姑姑”了,糯声糯气的。长得像大嫂,有些害羞,还是个不满两岁的娃娃,骆宁不会因迁怒而讨厌他。 她叫孔妈妈和乳娘带着孩子去吃糕点。 “听到他在打听探春野宴的事。”大少奶奶说,“具体还不知,我替你掌眼。” 骆宁失笑:“多谢大嫂,只是我不太需要……” “阿宁,你在泥潭里自救,我想帮衬你。待你将来脱身上岸,别忘了你侄儿。”大嫂低声说。 不为自己,只为孩子。 骆宁心口一酸:“大嫂,日子会好起来的。” 温氏苦笑下。 转眼到了三月初一,老夫人的西正院散出煮熟的福豆粥,骆宁接到了大嫂递过来的信。 大嫂还真打听到了。 她这个人太软、太怯懦,骆寅与侯夫人都对她不设防。 可人清醒,也只是一瞬间。 骆宁之前也有点轻瞧她,怕她立不起来,只知道哭哭啼啼。哪怕看透了,也劝不了自己站立。 第63章 如今才知道,她柔弱外表之下,如此坚毅。受了伤,就绝不回头。果断、坚强甚至有些聪慧。 骆宁看完了她的信,转手烧了。 她喊了秋华:“你拿着我的令牌,去趟雍王府。你照我所言回禀王爷。” 她一一交代。 秋华记下了。 去了半日,秋华回来:“原是管事款待我。听说是您的丫鬟,通禀一声后,王爷真叫进去了。” 她有点意外,也有些发怵。 谁在雍王面前不紧张? 骆宁笑:“王爷怎么说?” “王爷叫您放心,他心里有数。这点小事,雍王府很容易办到。”秋华道。 骆宁的心,又安静了。她有了位高权重的靠山。 她从容不迫等待着。 侯夫人派人叫骆宁去了东正院。 “这是今年最上等的蜀锦,一匹要两百两银子。我与布匹行的老板相熟,才买了两匹。 绯红色的,给阿容做了件裙子;这件雨过天青色是你的。还有上襦与褙子,配杏白色暗纹。”侯夫人说。 又道,“阿宁,你这次去公主寿宴,带上你的琴。公主的探春宴都是望族千金,每年都要献艺。你提前有个准备。” 骆宁微笑:“多谢娘。” 又看向她,“娘,您不生我的气了?” 侯夫人轻轻笑了笑:“娘的事忙,有些时候照顾不周到。你提了出来,虽然当时很生气,事后想想,你也是好心。 哪怕再生气,有了好东西还不是先想着你?谁叫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骆宁回以真诚微笑:“那太好了,我真松了口气。还怕娘恼了我,这些日子都不敢来请安。” 侯夫人拉了她的手,抱了她一下。 只几息,又松开,似乎是不太好意思。 骆宁却很清楚,她是很抵触与骆宁亲近。 幸而重生。 要是前世,听了这样的话,哪怕再聪慧的人都要动摇,会质疑自己的判断。 亲情是人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有些亲情有毒,也叫人甘之如饴。 还好,骆宁被这亲情的刀剐肉剔骨,活生生折磨至死,终于看透了。 她给了侯夫人一个很甜美、很稚气娇憨的笑容。 侯夫人也很满意。 转眼到了三月三。 这日天气晴朗,庭院桃蕊被骄阳晒着,粉色花瓣近乎透明,越发秾艳。 骆宁早已更衣。 侯夫人白氏给她准备的:杏白色上襦与褙子,雨过天青色绫裙。 衣裳华贵又素净,配上白净剔透好肌肤,骆宁气质清冷矜贵,似雪山神女般。 出门前,骆宁先去老夫人的西正院请安。 老夫人连连夸她:“这套衣裙好看。” “是,我也觉得好看。”骆宁笑道。 她的丫鬟秋华,怀里抱着一把古琴,用绸缎包裹着。 几个人出门。 在门口,遇到了侯夫人和白慈容。 侯夫人今日也要去踏青。 她接到了不少请柬,都是与骆家门第、身价相当的人家,她一个也瞧不上;而他们安排的探春宴,都在比较靠后的地位。 位置好的,早已被占。 侯府两拨女眷相遇,彼此寒暄几句。 白慈容和侯夫人听说她们去公主的野宴,丝毫不嫉妒。 “……真长见识。回头说与我听听,也叫我开开眼界。”侯夫人笑着对骆宁说。 骆宁应是。 白慈容则说:“阿宁姐,你这身衣裳真漂亮,很衬你。” 骆宁看一眼她。 白慈容穿淡墨色褙子,同色上襦,绯红色金线海棠的绫裙。比起女眷们清淡的颜色,她这一身很打眼,更出挑。 “你这身也好看。”骆宁笑道。 白慈容的笑容越发真诚:“比不上阿宁姐。” 时辰不早,各自上了马车。 第64章 白慈容与侯夫人计划的第一步得逞,心情都很不错。 “娘,咱们真的可以靠近公主的野宴幔帐吗?”白慈容问。 侯夫人:“已经打点好了,别担心。咱们请的人,身份不同寻常,公主必定卖这个人情。” 然后看着窗外,有点出神。 她有点担忧。 不为其他,而是她的信心动摇了:方才骆宁和白慈容站在一起,明明白慈容穿戴更奢华、妆容更精致,却被骆宁比了下去。 骆宁肤色好,眼神安静,哪怕淡施脂粉,气质也格外高雅绰约。故而,她的容貌越发显得美丽且贵气。 白慈容的美,在骆宁面前,多少有点刻意。 让她们俩同时出现在公主的探春宴上,哪怕骆宁会被人嘲笑,白慈容又真的能胜吗? 没有对比的时候,侯夫人看白慈容,觉得她是天上明月;和骆宁一比,立马就黯淡了。 骆宁明明也不过如此啊。 “……娘,您是舍不得阿宁姐吗?”白慈容轻声问,“她等会儿出丑,您是心疼吗?” 骆宁今日恐怕会颜面尽失。 一旦她丢人现眼,从此镇南侯大概不愿意承认这个女儿了。太后也会为她尴尬。 白慈容与骆寅的计划很好。 侯夫人本是同意的,此刻却出神,白慈容有点怕她拖后腿。 她与骆宁到底是亲母女。 “不,我不是担心她。”侯夫人回神,轻轻替白慈容整了整衣领,“好孩子,娘给她安排了更好的前途。嫁去韶阳的富户,才是她的好日子。我替你们都打算好了。” 这不是害骆宁。 更不是折磨她、羞辱她,而是教育她。 教育她认清现实,及早接受自己的命运,乖乖去千里之外的韶阳,嫁个当地世族做她的少奶奶。 京里的荣华富贵,应该给白慈容。 这是白氏欠白慈容和她爹的,他们父女为了她吃了太多苦。 上巳节踏青,是盛京最热闹的事。 说是踏青游玩,也是一种变相的“相看”。 不少贵妇人大办野宴,邀请家世相当的适龄未婚男女赴宴。 城郊的河边,有人在戏水,寓意是洗濯污秽、祈福禳灾;也有祈求生育、驱除灾祸之意。 河边空地,摆满了帷幔。 帷幔的颜色不同,色彩缤纷,十分艳丽。 骆家女眷在官道下了马车,就有公主府的人候着。 骆宁瞧见了裴应。 裴应今日也是一件天青色长袍,与骆宁的绫裙十分相近。 他拱手行礼:“娘亲叫我来候着客人。骆小姐,这边请。” 骆家女眷随着他往帷幔走去。 骆宁忍不住打量他。 看他走路的步调、看他背影。 ——看不出来! 因为,韶阳的日子在她记忆里,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是重生后的骆宁。 骆宁只记得自己弹奏的曲子。 而且,她前世从未怀疑过冯夫人有何不妥,就不会特意留心她形态与步调。 偏她又好奇。 堂妹骆宛悄然拉一下她:“大姐姐,四周有人。” 骆宁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看裴应太专注了。 她笑了下,回握堂妹的手。 远远的,她也瞧见了侯夫人白氏与白慈容。 她们身边跟着丫鬟,正望向骆宁她们。 骆宁整了整裙子,继续往前走。 就叫她们先安心一会儿吧。 等会儿,谁会先哭? 此事,骆宁与大嫂温氏知情,堂妹与二婶被蒙在鼓里。 嘉鸿大长公主的幔帐内,设了三十几张小几,铺了软垫。 幔帐只是遮挡了外头的视线,不叫人窥探,里面却是敞开,阳光明媚晒过众人头脸。 第65章 暖得有些炙热了。 本朝民风开化,男女可同席。尤其是贵胄宴席,更是同欢同乐,视为“风流雅事”。 不过,公主的宾客里,男子并不多。 以夫人、小姐为主。几名男子,都是她们亲属,坐在母亲与姊妹身边。 骆家众人进来,众人都看她。 二婶上次去了公主寿宴。一回生、二回熟,她没了紧张,落落大方带着女孩儿们上前见礼。 嘉鸿大长公主欢喜:“我就是喜欢热闹,都来了,我便高兴。坐下吧,先饮些甜酒。” 远远的,听到了琴声。 四周七八个帷幔,都是贵胄世家妇人搭建的。那些人都来跟大长公主打过了招呼。 “公主,小女愿意吹笛一曲,替公主助兴。”一位小姐站出来,如此说。 公主自然高兴:“很雅。你慢慢吹来。” 笛声缠绵温柔。 不是骆宁熟悉的曲调。 上次裴应吹的曲子,分明是古琴谱改的,而不是笛子的曲谱——这两者有些差别。 骆宁安静听着。 一曲毕,众人夸赞。 有位夫人就问公主:“今年请了哪位大家?” 夫人们口中的“大家”,是指那些以琴或舞闻名天下的名伎。这些伎人有了名气后,可以入名门望族的宴席助彩。 在此前,这也是时新又高雅之事。 “我原本请了柳娘子,最喜她一手好琴,天下无双。”嘉鸿大长公主道,“可惜,她的婢女昨夜登门,说她练琴太勤奋,伤了腕子。” 众人都道“可惜”。 谁不想见一见艳名震天下的柳娘子? 应该是真受伤了。 没人敢糊弄大长公主。 “……柳娘子与依依姑娘相熟,引荐了她。”嘉鸿大长公主又说。 依依姑娘是一名舞娘。 她可在叠三层的碗底翩翩起舞,见过之人莫不惊叹万分。故而,她也成为贵妇们竞相追捧的大家。 只是,依依姑娘的舞蹈,要苦练,她出来行走的时候不多。 贵胄们捧着她,她倨傲谢客,旁人也不好怪罪。 她自愿顶了柳娘子的缺,主动到公主的探春宴献舞,这是敬重公主,公主自然也高兴。 “依依姑娘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终于得以相见了。” “三只碗,相叠而放都可能不稳,她竟能在上面起舞。我仰慕已久,终于能一饱眼福。” “我听闻,依大家还有了更绝的舞蹈,是立在花瓶口起舞。上次在敬王府的春宴,她一技震撼人心。” 大家议论纷纷。 骆家女眷坐在靠中间偏后的位置,只是听着。 以骆家的身份地位,目前还请不动这样被贵胄尊为“大家”的名伎,所以骆家众人没见过。 她们好奇,却又不敢表现出来,怕被人嘲笑没见过世面。 骆宁倒是知道,做鬼的时候看过。 依依姑娘的确是技艺超群。 她往后的舞技越好,足下垫的东西也越高,观者无比惊叹。 后来她也是死在了这上头——有位贵胄爱她不行,非要纳了她进府做妾,她不愿,就被人做了手脚。 她在十二只相叠的碗口跳舞,摔了下来,断了腿。舞伎的腿断了,命就没了,她投缳而亡。 是个有本事、也可怜的人。 柳娘子的琴声再好,也只是优秀,而不是新奇。 依依姑娘却不同。 宴席上的每个人,都带着几分期待。 宾客很快到齐了。 侍女们刚端上酒水与点心,就有人进来,悄声同嘉鸿大长公主耳语几句。 嘉鸿大长公主笑了笑:“慧能大师?我与他不算熟。不过,他偶尔给太后娘娘送平安符。请他进来吧。” 第66章 慧能大师一年可以去两次寿成宫,就拔高了他地位,公主不可能不给这个面子。 今日探春宴,大师要给公主送一张平安符,是吉兆,更不能拒之门外。 片刻后,慧能大师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是侯夫人白氏与白慈容。 骆家几个人认识,彼此对视一眼。 其他人都好奇,交头接耳:“是谁?” “怎么慧能大师还带女眷进来?又不是尼姑。” “瞧着眼熟。那边坐的骆小姐,与这两位容貌相似。是骆家的人?” 议论纷纷。 公主也不解,面上却毫无异样情绪。 慧能大师行礼,侯夫人白氏与白慈容也见礼。 “公主娘娘,冒昧拜访。送上平安符一张,公主娘娘金安万福。”慧能大师合掌行礼。 公主笑了笑:“多谢大师。” 慧能大师上前,亲自把平安符交到公主手里。 又退下来。 公主看向白氏与白慈容:“这两位是何人?” 慧能大师笑了笑:“这位是镇南侯夫人,这位则是白小姐。我与白小姐佛缘深,她知小僧要来给公主娘娘请安,也想来磕个头。 此乃积德,也是替公主积福。一番善心,小僧不好辜负,就带了她来,公主莫怪。” 好冠冕堂皇的一番话。 白家小姐可以请动法华寺的首座和尚为她行如此之事,是个能人。 众人不免都看向她。 也看向骆家女眷。 公主听了这些话,自然不好发作,当然也不是很高兴。 白慈容与侯夫人白氏趁机跪拜,说有幸参见公主。贸贸然进来,也请公主勿怪。 “起身吧。”公主笑了笑,“一点小事。既然你们来了,也坐下饮一杯酒。” 喊了侍女,“来人,安几。” 侍女很快抬了一张矮几进来,放在最后面。 白慈容与侯夫人的计划,竟是这般顺利达成。 贵妇人们有些不屑,可又好奇她们与慧能大师的关系,不好突兀冲撞;且骆宁是太后恩人。 总之,关系复杂。 贵妇与千金们都是人精,无人莽撞,都在见机行事。他们隐约也猜到了原因,暗暗好笑。 这一出戏,有点精彩。 白慈容与侯夫人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很镇定,可无法遮掩眸中的喜色。白慈容又看向骆宁的方向。 骆宁静静回视她,微微颔首;白慈容回以微笑。 “你心里气疯了吧?还要故作镇定。”白慈容想。 她能如此轻易入公主的探春宴,骆宁应该意想不到,这会儿气得吐血。 白慈容便觉得,自己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都压骆宁一头。 “等会儿,柳娘子进来的时候,你会更气的。”白慈容垂首,端了小几上的茶水轻轻呷一口。 她与侯夫人都知道,现在众人可能在打量她,批判她用这种方式,硬蹭到公主的宴席上,不屑、轻蔑。 可是,很快她们就注意不到此事了,只顾去看骆宁的热闹。 白慈容今天不想出风头,她只是需要这么个机会。 在嘉鸿大长公主的宴席上露面,她就可以再次趁机拔高自己。又不犯错,平安度过。 往后会有更多的邀约,她大展风采的机会多的是,不着急表现。 她拿到了敲门砖。 “公主,大家到了。”侍女在门口说。 白慈容有些激动。 侍女说“大家”,肯定是柳娘子到了。其他伎人没资格得如此荣誉。 大哥的情报,实在很准。这些年,他的钱没有白花,结交到了人脉,如今能拿到可用的消息了。 白慈容与侯夫人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她们望过去,众人也都把视线投向幔帐的入口。 第67章 帘子被撩起,进来一名女子。 女子身段修长纤瘦,长发没有结束,轻轻散在身后,似墨绸初绽,慵懒又艳丽。 而她,身穿淡墨色上襦、绯红色绣金线海棠的绫裙。墨发与淡墨色上襦连成一片,跳舞时候一定好看。 只是…… 帷幔内所有人,包括最不喜欢凑热闹的裴应,都把视线落在白慈容身上。 这个借助和尚、非要闯进公主宴席的女郎,竟与名伎依依穿了一模一样的衣裙。 此举何为? 名伎饶是名扬天下,到底是贱籍。白小姐身份来历暂时不提,至少是良家女吧? 她这是发疯? 不仅宾客们瞧见了,就连依依姑娘也看到了。 她立马露出几分不悦。没说话,但眉头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有位夫人笑着开了口,“白小姐,怎学依大家穿衣?” 白慈容与侯夫人的脸色,近乎惨白。 尤其是白慈容,她坐不稳似的,差点跌倒。 她嘴唇翕动,脑子猛然炸裂般疼,后怕与恐惧纠缠着她。 故而,她失控般出了声:“不是,我没有,我怎么会学伎人穿着?这是陷害!” 依依姑娘微愣。 她上前几步,盈盈下拜:“公主,您要替贱奴做主。贱奴献艺,是敬仰公主,受不得如此羞辱。” 宾客们表情各异。 骆宁与大嫂,都学着二婶和堂妹,似被雷劈,一言难尽又无比羞愧,四个人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白慈容失态站起身:“我不曾羞辱你,你莫要信口雌黄,你到底收了谁的好处,这样折辱我?” 依依回视她。 没说话。 言外之意,“你是谁,在胡扯什么?” 嘉鸿大长公主办的探春宴,是为了取乐、祈福,不是升堂办案。 她静静扫一眼身边的大女官。 女官快步出去,很快就有两名侍卫进来,不由分说把白慈容押了出去。 侯夫人白氏一脸懵。 她很想站起身替白慈容说话,又怕越说越错。 她们毫无准备,似走夜路踏空一脚,大脑一片空白。就连自救的念头都没有,只是茫然想:“怎么回事?” 直到白慈容被堵了嘴拖出去,侯夫人才回神。 她快速有了主意。 站起身,她上前给公主跪下磕头:“姑娘家不懂事,爱慕新潮,方才失态了,冲撞了公主。” 公主看一眼骆宁。 骆宁是她看重的,又是再三邀请而来的贵客。她将来可能做公主府的儿媳妇,她的声望很重要。 可此刻的骆宁,尴尬得恨不能把头埋土里。 公主心疼,又愤怒。 “她是镇南侯府什么姑娘?”公主大声问。 侯夫人白氏的伎俩,在内宅行得通,出来就露怯。 故而她声音发颤回答:“是、是我娘家侄女。” “怪不得了。我就说,镇南侯府的姑娘,果敢聪慧,怎如此无知!”公主道,“出去吧,别扫了兴。我今天看着镇南侯府,不同你们计较。” 又看了眼女官。 女官反应迅速,再次喊了侍卫进来,把侯夫人白氏也拖了出去。 一场小小混乱结束,依依姑娘舒了口气。 准备一番,她开始跳舞。 这场舞,依依姑娘又编出了新花样,她立在梅瓶的口子上起舞。身姿优雅、如履平地,舞蹈繁复又好看。 人人惊叹,看直了眼睛。 骆宁也看得入神。 白慈容与侯夫人给这个幔帐带来的骚乱,似乎无人记得了。 一支舞结束,公主大喜,连连叫“赏,重赏!” 依依恐怕嘉鸿大长公主还气方才之事,为了讨她欢心,额外又跳了两支舞。 一支比一支惊艳。 众人都在心里大呼过瘾。 怪不得她名声响亮,谁看了不夸一句! 依依大家的独舞结束,也有歌舞,都是公主府的舞娘自己编的,热闹宴席的气氛。 “……恐怕命妇们也会议论你。”大嫂低声对骆宁说,“虽然她们出了丑。” 骆宁笑了下:“我就是要她们出丑。” 至于骆宁她…… 等她被指婚给雍王,巴结她的人无数,谁会当面揭短? 待雍王登基,她南下去做郡主,韶阳所有官员与望族都要看她脸色,她又不跟京城这些命妇来往,谁在乎她们怎么看她? 侯夫人和白慈容想要算计骆宁。 她们提前打听到公主府邀请了柳娘子,就花钱去找消息。 柳娘子每次去权贵的宴席,都会置办新衣。 这次的新衣,是杏白色上襦、雨过天青色蜀锦绫裙。故而,白氏连夜重金请人赶制了一样的,送给骆宁。 骆宁与名伎穿同样衣裙,一定会被人嘲笑。从此,公主大概不会再请她;其他命妇们,也羞于跟她来往。 骆宁被迫藏于深闺,白慈容的机会就来了。 她还在公主的探春宴上出现过,这也是她自抬身价的办法。 大嫂温氏替骆宁窥探到了情报,骆宁便叫雍王出面,以牙还牙。 这招,也许并没有侯夫人和白慈容想象中那么管用。可她们用了这招,就是认可了这招的杀伤力。 骆宁用它杀回去。 它是攻心计。 它会立马攻破白慈容和侯夫人的心态,叫她们崩溃——毕竟,这是她们认为很恶毒的办法,她们也觉得会造成非常恶劣后果。 果然,一瞧见依依姑娘的穿着,侯夫人整个人被钉住了似的,木讷而僵硬;白慈容则失态,说话极其难听且不周到。 换个计划,也不会引得她们这样丑态百出。 她们的失态,才是这件事最恶劣的后果。 “不用担心我,大嫂。”骆宁安静笑了笑。 骆宛好奇看一眼骆宁。 骆宁示意她饮甜酒、看歌舞,别分心走神。 一派欢愉祥和中,女官悄声进来,跟嘉鸿大长公主耳语。 公主站起身,走到门口去,亲自迎接。 片刻后,她与一名穿玄色长袍的男人,一起进了幔帐。 帐内所有人都起身,恭敬叫“王爷”。 骆宁等人同样起身行礼。 雍王微微颔首。 公主带着他,上了首位。再加一张小矮墩,姑侄俩同席而坐。 “怎么来了?”公主还问他。 雍王语气散漫:“崔家的幔帐在隔壁,舅母请三哥来踏青,我便陪同前来。三哥有些醉了,回头再向姑姑请安。” “他好些了么?”公主问。 问的是,王妃去世后,辰王是否缓了过来。 “十日有九日是醉醺醺的。”雍王说。 公主叹了口气:“可怜。” 两人说着话,雍王的余光瞥向骆宁。 骆宁端坐,饮酒、吃点心。上巳节不食热食,只用甜酒暖腹。 他的目光很轻,不甚在意,很快收了回来。 他不是特意来找她的,而是归还令牌:她遣了婢女求他办事,把令牌也送到了王府。 他没有叫婢女带回,打算亲自给她。 顺便问她几句话。 第68章 春光好,幔帐内燃香,与城郊河边淡淡水汽应和,缭绕不息。 骆宁喝了两盏甜酒。 雍王坐在公主旁边,目光只瞥了眼骆宁,就再也没往下看。 倒是不少闺秀偷偷打量他。 在骆宁对面的,是嘉鸿大长公主的驸马的侄女裴小姐,她近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她是最明显的。 嘉鸿大长公主没反对,反而叫了她上前:“阿妤,今日可备了曲子?” 裴小姐名叫裴妤,裴家待嫁姑娘中最出色的一个。容貌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还写一手好字。 她的书法,贴在麓山书院的课堂上,供学子们瞻仰。 由此可见,她在家族很受宠,她爷爷非常疼爱她。 三月三的探春宴,其中一项便是适龄未婚男女相看。裴妤很大胆看雍王,公主自然要给自家侄女机会。 “有一首曲子,近来练得很熟,想请公主品鉴。”裴妤上前,落落大方行礼。 公主看了眼雍王。 雍王眉目英俊,面沉如铁,坐姿比旁人笔直三分,故而黑眸里满是威压。 近距离看他,裴妤很紧张。不是羞涩,而是惧怕。 生杀予夺的大将军王爷,哪怕不披甲、不执刃,身上也有煞气,望之生畏。 雍王的气度,从不因他衣着而更改,几乎融入了他骨血。 “那你弹奏一曲。”公主说。 探春宴,本就是有些才艺展示的,如弹琴作画等。 裴小姐应是。 侍女端了琴凳进来,她坐下抚琴。 骆宁自己也练琴,一听就知道裴小姐技艺精湛。 她弹奏的曲子,叫《望山月》,是闺阁女子哀思之作,对着远处的山与月惆怅,不知前途几何。 旋律很动人,裴小姐也弹得很出色。只是她极少有如此迷茫,琴声技巧很好、情感不足。 弹琴唱曲,皆要有些投入情绪,才动人。 一曲毕,人人夸赞。 坐在下首的裴应,却在此时用余光看一眼骆宁。 公主也夸:“果然很好,你技艺进步了。” 问雍王,“你觉得如何?” 雍王表情寡淡:“琴声要死不活的,又不是真想死。故作哀伤,便显得矫揉造作。” 众人:“……” 骆宁:“……” 公主都夸了,雍王一通贬损,这是很不给公主面子。 看样子,方才裴小姐频频看他,已经惹恼了他。 骆宁想着,他答应娶她,不相信她的承诺,非要她签个卖身契,可见他对投怀送抱非常反感。 “雍王对郑皇后的情谊,不是一般的深厚。哪怕她已嫁人,他仍忠贞。”骆宁想。 “曲子太高雅,王爷不喜欢。”一旁的裴应,突然开了口。 公主瞥一眼他。 眼神暗示,叫他住口。 雍王看向了裴应:“曲子就是曲子,无高雅低俗之分。表兄不是头一回说这话了,如此目下无尘吗?” 裴应:“……” 他不待开口,雍王转向了大长公主,“姑母,心高气傲并非坏事,也要适可而止。表兄这把年纪了,还眼高于顶,上不成下不就,好好孩子荒废了。” 口吻非常大 公主有点恼了,可对方是她侄儿,也是亲王,她还是勉强一笑:“阿应不至于。” “还是因他会遮掩。”雍王说。 公主:“……” 再说下去,得吵起来。 公主本意想要撮合雍王与裴妤,只是稍微透露一点这个意思,雍王连她都不放过。 幔帐内其他人,个个敛声屏气。 谁也不敢这个时候站出来,触了雍王霉头。 而裴妤小姐,平白受此批判,估计声望会受损。她站在那里,面颊发白,眼底也有了些怒气。 “王爷,您通音律,能否教教我?”裴妤忍不住说。 第69章 既是维护自己,也是一种回击。声音带着娇憨,尽量不进一步激怒雍王。 雍王则道:“本王是教人弹琴的?” 公主平复情绪,笑了笑:“阿妤退下吧。看样子,你琴艺不入王爷的眼。可有人擅长抚琴?” 众人低头。 骆宁把头垂得更低。 不知是谁,突然说:“方才瞧见骆小姐携了琴而来。” 骆宁抬眼,看了下主位。 公主与雍王都在看她;裴应视线也转到了她身上。 她只得起身行礼,笑道:“我那不是琴。” “不是琴?” “是一个琴盒,里面装了我的马鞭。”骆宁说,“赴宴不好携带武器,又怕出事,故而用了此计。 想着今日高坐如云,诸位小姐才艺皆在我之上,足以叫公主开怀。我不必多此一举。” 她把“多此一举”四字咬得重 话里暗含讥讽。 说那位点名她的夫人,是故意推她出来替裴小姐解围,叫她出丑。这等雕虫小技,公主又不是听不出来,何必“多此一举”? 众人也听懂,看向那位夫人。 那夫人一时臊得脸红,说不出话。 雍王脸色稍霁。 他大概在心里想,骆宁没有丢他的脸。这个关头,被逼着出来弹琴,实在不明智。 不仅要替裴小姐挡刀,还叫雍王难做:他是夸,还是骂? 夸了骆宁,替骆宁得罪裴家与裴家亲厚之人;骂了骆宁,骆宁一样难堪,她的颜面不重要? 骑虎难下,她四两拨千斤解决了。 骆宁的堂妹、二婶和大嫂,心中对骆宁的机敏都很佩服;公主与裴应,也看着她,目露欣赏。 “好了,时辰不早,取花篮与花卉进来吧。”公主高声说。 女官应是,很快就有侍女拎了东西进来,一一分给宴席上未婚的小姐们。 给姑娘们的,是一个个用柳枝编的花篮,不大不小,非常轻便好拎;给公子的,则是花卉。 这是三月三的另一个节目,斗花斗草。 最近几年流行时新玩法:河边踏青洗濯,未婚女郎手持花篮,若某位公子相中,便将手里花卉轻放篮中。 谁得到的花多,自然无比光彩。 这不是调戏,而是求偶,所以放花卉要很慎重。 骆宁前世活着的时候,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她拿着花篮,看了又看。 “阿应,你领了他们出去河边散散。”公主说。 年轻人走后,公主等贵妇,也要去河边洗濯。 骆宁与堂妹各执花篮,站起身先向公主行礼,这才随着众人出了幔帐。 她余光瞥见,雍王手里拿了一支芍药。 河边宽敞。 三三两两的女郎,并肩而行,大部分人手肘挽着花篮。 有人花篮里已经有了一两支花卉。 骆宁的堂妹骆宛,不在乎公子们立在何处、谁给她送花,而是很着急八卦。 她对骆宁说:“方才白慈容出了好大的丑。” 骆宁点头。 “她与大伯母居然可以说动慧能大师……” 想起什么,骆宛又摇头,“不对,她一直与慧能大师关系不错,以前大伯母让她住你的文绮院,也是慧能大师指点,说那个院子镇得住邪祟。” 白慈容请名医救了大少奶奶母子后,骆家无人不记她的好,就连镇南侯也认可她。 再提出住文绮院,又是慧能大师这等高僧吩咐的,骆家没人反对。 现如今看来,出家人也有七情六欲,这个慧能大师,入世挺深的。 “别管她了。”骆宁笑道。 骆宛:“她太奇怪了。哪怕穿了依大家一样的衣裙,又没人笑话她,她自己闹了起来。” 第70章 骆宁又笑。 果然,反击时,攻心才是上策。换一个都不至于叫白慈容失控成那样。 公主幔帐内有十几名命妇,皆是功勋望族的当家主母,消息很快会在望族间传开。 白慈容背后的财力,为她营造了两年的名声,一朝全毁。 从此,断了她入青云的路。 “……这么一闹,往后三月三的探春宴,她都是谈资。她还是快些回余杭吧,别在京里丢人了。”骆宛又道。 骆宁:“她应该舍不得走。不过,这次的确摔得很惨。” 骆宛见她不反感,说得更起劲。 姊妹俩极少这样亲近。 骆宛比骆宁小两岁,骆宁十四岁就去了韶阳养病。 在那之前,两个人年纪小,骆家请了私席教她们启蒙,念书识字,以及琴棋书画等。 没及笄,就不能外出应酬,关在内宅,似乎没什么八卦可以聊。故而也不曾这样畅谈。 她们俩说着,越走越远,渐渐到了一处木桥前。 骆宛要坐下歇歇脚。 “……阿宛,如果白慈容不找你麻烦,你别跟她作对。你要知道,你的婚事还捏在侯夫人手里。”骆宁说。 她似局外人,当着堂妹,也不叫娘。 “我看不惯白慈容欺负人。”骆宛说,“她分明就是想要取代你。” 骆宁:“我知道。” “她凭什么?大伯母也真是的,亲疏不分。”骆宛又道。 正说着,远远有人走过来。 骆宁一眼瞧出,是她认识的人。 而且又有两次过节。 骆宁拉了堂妹,起身要往回走,那边郑嘉儿已经瞧见了她。 “站住!”郑嘉儿喊道。 她也拎了提篮,篮中七八朵花,堆得满满。 提篮与花都很轻,又代表女郎的身价与魅力,郑嘉儿亲自挎着。 她身边,跟着四五名女郎,每个人篮子里都有花,一朵两朵的。没人可以超过郑嘉儿,与她并肩。 另有几位少爷。 其中就有郑嘉儿的兄长郑霄,正旦被雍王揍了一顿的那位。 三个月休养,他的伤都好了。依旧穿朱红色袍子,用玉簪攒发,华丽又风流。 生得挺英俊,眼神却轻佻。 “你也来探春宴?”郑嘉儿上下打量骆宁,“怎么,自讨没趣?” “一朵花也没得?不至于啊,好歹是侯府千金。”另一女郎出声。 她们便笑起来。 骆宛要发怒,骆宁按住了她。 “郑小姐,你两次遇我,都吃了大亏。我要是你,这会儿远远避开。”骆宁安静说。 郑嘉儿挑了挑眉:“混账,我要避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雍王今天也在。”骆宁道。 郑嘉儿立马望过去。 她还真在人群里瞧见了雍王。 雍王身边的男人,则是非常有份量:辰王、崔正卿,以及其他几名崔氏子弟。 郑嘉儿便要过去:“回头再收拾你。” 又看向她身边的人,“你们不许跟着。” 她独自走向了雍王。 她一走,郑霄手里拿着牡丹,笑盈盈问骆宁:“这位小姐,是否要花?” 郑嘉儿的女伴中,有人竟露出艳羡。 骆宁:“不用了。” “我可以给你。”郑霄说,“不过,你得还礼。送我一只耳坠,如何?” 旁边的人起哄。 骆宁转身想要走。 郑霄说着,竟要上手抢夺她的耳坠子。 他的手,几乎碰到了骆宁的脸,骆宁立刻转身面对他。 她避闪不及,索性抬脚就踢。 她穿着绫裙,裙子的褶皱宽大,腿可以踢得很高。 她用了很下流一招。 故而,她是结结实实踢了郑霄一下。 这也是跟秋华的爹学的。 郑霄没提防,下腹狠狠一痛,他当即跪下。 额角见了冷汗。 在场男女约莫七八人,见状都睁圆了眼睛;包括骆宁的堂妹。 意料之外! 谁敢动郑家三少爷? 被郑家少爷搭讪一句话,于闺秀而言都是机遇。 他还言明要把三月三的花卉送给她,就是有可能求娶她,更是荣耀。女郎们听了,只会欣喜若狂、心跳加速——郑霄个人并无这等魅力,是他身后的家族。 当前几大门阀,就实力而言,崔氏稳居第一,郑氏与裴氏、王氏不相上下,都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 骆宁却无半分喜悦,反而用了这么……不像是闺秀该会的一招,叫郑霄跪向她。 四周不少人看过去。 “那是郑公子?他怎么下跪?” “那女郎是谁?公主吗?” 宫里未嫁的公主只有三位,平时都不怎么出门。 况且这三位公主,都不是太后所出,没有那么大的权势,可以叫郑三公子跪她。 很热闹。 “怀沣,怀沣!”崔正卿搡了雍王两下。 雍王黑眸冷,淡淡瞥向他:“怎么,阎王来收你了?这样急。” 崔正卿:“……看,郑三向你王妃行礼。” 雍王转过脸,远远瞧见了这一幕。 他阔步走过去。 他这么一走,正巧与郑嘉儿迎面遇上。 郑嘉儿喜形于色:“王爷……” 雍王从她身边错身而过。 郑嘉儿:“……王爷,王爷您去哪里?” 雍王脚步很快,郑霄还没有缓过来那口气,吩咐随从拿下骆宁的时候,雍王已经到了近前。 他静静扫视骆宁。 其他人,立马恭敬行礼:“王爷!” 雍王没理会,只是问骆宁:“遇到何事?” 郑霄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疼得眼泪汪汪。 瞧见了雍王,想起鼻梁骨踢断、手臂活生生被折的痛苦,他打了个寒颤。 “王爷,是她先踢我,我不曾冒犯她。”郑霄急忙说,怕雍王又会揍他。 而雍王,大部分时候不屑于打人。 这是盛京,动手了又不能把人打死,有什么意义? 任何打不死的,都是白费力气。他虽然一身好力气,却不是傻大个,谁都值得他卖力。 他只问骆宁:“怎样?” 骆宁如实告诉他:“这位公子想取我的耳坠子。这是私物,贸然被他抢去,落个私相授受,我解释不清。情急之下,这才踢了他。” 雍王看一眼郑霄。 再听一句“踢”,心下了然。 眉头还是蹙了下。 “回去换身衣裳鞋袜。什么脏东西都踢,当心烂脚。”他冷冷道。 这句话很冲。 骆宁隐约觉得,却是冲她的。 第71章 骆宁姊妹俩随雍王走了。 很快,骆宛遇到了熟人陈小姐,同陈小姐去游玩。 骆宁跟在雍王等人身边。 “……郑三方才怎么向你下跪?”崔正卿故意问。 骆宁想要回答,雍王看了眼她。 不准她多提。 她只得支吾:“一点小事。” 雍王不耐烦看崔正卿:“你去走走。手里这支花,赶紧散出去。” 崔正卿:“我不送。” “留着自己戴?” 崔正卿:“……” 辰王有了四五分醉意,一边漫步一边走神。闻言回神,对雍王说:“三月三的花,是求娶之意。正卿房内有三美妾,逍遥快活,不肯娶妻。” 崔正卿连连点头:“正是这话。” 又说,“送了花,便是承诺求娶。我这样的家世才貌,谁家姑娘会拒绝我?岂不是叫人空期待?” 雍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芍药。 骆宁也顺着他视线看。 粉色芍药,花瓣层层叠叠打开,淡香萦绕。他肌肤深,手背青筋隆结,捏住花茎的动作,对比太鲜明,莫名绮丽。 她想到此处,快速挪开了视线。 “送花就求娶,三媒六聘不用给?”雍王冷淡说,“这不是偷奸耍滑?” “送花,是中意她,心上有了她,且不会辜负,会同她结良缘。”崔正卿解释,“当然,也有登徒子把这花卉当风流趣事。” 又催促雍王,“你这支芍药,实在太美,快送给你王妃。” 骆宁听到这话,又看一眼雍王。 见他愣了下,骆宁怀疑他不好意思,很自然把花篮往前伸了点。 雍王却接过了她花篮。 花篮扔河里;芍药随意折了,也扔河里。 骆宁:“……” 崔正卿和辰王都看向他。 萧怀沣表情寡淡:“吃饱撑的,一朵花搞这些名堂。何人有资格上本王的心?” 辰王看一眼骆宁,轻咳:“怀沣,这话有点无礼了。” “骆小姐听得懂。”萧怀沣说。 骆宁:“是。” 她当然听得懂。 她卖身契还在他手里。圣旨赐婚,也只是做他的奴婢。要是妄想更多,他会发怒。 而骆宁,既然卖身契都给了他,自然是非嫁他不可,也不可能收旁人的花,这花篮拎着也是白搭。 故而她说:“扔了挺好,拎着费劲。” 辰王:“……” 崔正卿笑起来,当着骆宁的面,再次对萧怀沣说:“你这个王妃,真是大方。” 还问,“何时赐婚?” 辰王便说:“是我府上的事,耽误了你们赐婚。” 又说,“我已无碍。死人不挡活人的路,早日请皇兄替你们圣旨赐婚吧。” 雍王:“我正有此意。” 骆宁没什么表示。 早一日、晚一日,影响不大。她手头有钱、身边有人,日子过得还可以。 萧怀沣从怀里拿出令牌,递给骆宁:“上次你婢女送去王府的。你收好。” 骆宁已经知晓了这令牌的重量,不像上次那样轻飘飘接过来,而是慎重用双手捧了:“多谢王爷。” 雍王点点头。 他这次来找骆宁,就是有几句话跟她说。 ——既然骆宁求他办事,跟她母亲有关,她在侯府应该日子艰难。雍王想再早一点指婚,告诉她一声,让她有个准备。 不会拖延百日。 不过,方才辰王兄说了,雍王不需要再赘述一遍。此话打住,只是还了令牌。 午时刚过,骆家女眷便要先回城。 早点走,免得城门口马车拥堵,进不去。 回到镇南侯府,日影西斜,庭院树木沐浴暖阳,新叶嫩绿,百花繁茂。 骆宁等人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得了几支花?”老夫人笑问骆宁和骆宛。 骆宛面颊一红:“三支。” 骆宁:“我没有。” 几个人看向她,包括老夫人。 她解释:“我的花篮落河里了,懒得去捞。太后娘娘说过了,会请圣旨给我指婚,不能收其他人的花卉。” 第72章 祖母:“上次你就提了此事,一个多月过去了……” “原本说,要等辰王妃百日的。这次遇到了辰王,他便说不想去世的王妃挡了别人的喜事。估计快了。”骆宁说。 她没有说更多。 骆宁牢记“事成于密”。卖身契是她与雍王私下约定,明面上她会被指给京城最有权势的王爷,必然勾得人心浮动。 她要等圣旨。 圣旨不落定,骆宁一个字也不会泄露。 祖母没有再多问。 转而问骆宛,谁家公子给了她花卉。 骆宛一一说给祖母听。 两位的父亲与骆家二老爷身份地位相当,是从四品的武将;另一位,则是忠诚伯府的五少爷。 “都还可以。”老夫人对二夫人道,“你帮衬看看。阿宛已及笄,婚事要及早定下。” 二夫人应是。 大嫂温氏先回去,二婶也遣了骆宛回去,留下来跟老夫人和骆宁说说话。 二婶把今日白慈容出的丑,说给老夫人听:“……从此恐怕断了在盛京高嫁这条路了。” 老夫人听了,气得哼了声:“她名声坏了不要紧,别连累侯府的姑娘。侯府从上到下,五位姑娘全部未出阁。” 骆宁有两位庶妹;堂妹骆宛;三房还有一位庶女,今年三岁。 二婶试探着问:“娘,需要把此事告知侯爷吗?” “我会告诉他。”祖母道。 二婶这是怕白慈容的坏名声,牵扯到了堂妹骆宛身上。骆宛正是说亲的关键时刻。 她坐了坐,起身走了。 骆宁陪老夫人用晚膳。 老夫人总感觉此事还有蹊跷,细问骆宁。 骆宁不瞒她,一一说了。 老夫人方才只是恼火,这会儿气得手发抖,不停哆嗦。 骆宁替她顺气,柔声劝她:“您这么大的年纪,动怒危险。您要是病倒了,谁替我撑腰?” 侯夫人为了拔高白慈容,会故意毁掉骆宁的。 一次次失败,他们的手段只会加剧,越发丧心病狂。 镇南侯是个武将,成天钻营权势,实则脑子与本事都很一般;他对白氏,又始终有些情谊,很容易被白氏说动。 “她这样待你,她居然这样待亲生骨肉。”老夫人半晌喘上一口气,“你是她生的,那个白慈容……” 说到这里,老夫人表情一顿。 老人家见过世面。很多时候灯下黑,也低估了人性的厚颜无耻,才没有这样想。 这次的事,老夫人一瞬间摸到了关键。 骆宁却没有继续说什么。 猜疑放在心里,慢慢发酵,才可以冲破屏障,叫祖母看清事实。 祖母肯定不敢置信。 谁能想到,白氏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先回去吧,今天忙了一天。”老夫人说。 骆宁应是。 她一走,老夫人叫了心腹管事妈妈。 “查一查这个白慈容,派个人去趟余杭。”老夫人说。 探春宴之后,白慈容果然在京城有了坏名声。 提到她,多半是不屑、轻蔑,以及对她之前名声起源的猜疑。 “侯府蛀虫。” “镇南侯是新封的,靠着他女儿救太后娘娘才得了这么个爵位,本身就是寒门。 如今高升了,学得不伦不类。侯夫人是余杭商户女,妄想提携侄女一步登天。” 命妇们承认骆宁的功劳。 哪怕不是征战杀敌,也是九死一生,天家重赏她是应该的。 同时也贬损镇南侯府上不得台面。 镇南侯与同僚去茶楼闲坐,听到说书先生讲了这段。 另有人说:“去年四月初开始,便有人高价买了说书先生,吹嘘镇南侯府白小姐。她的字画,有两幅是五千两卖出去,买家却无名无姓。” 第73章 “余杭白氏有钱,谁买的不言而喻。真有才学,叫买家出来说句话。肯五千两买字画的,绝非平头百姓。” “就是自家买的。” “虚荣到了如此地步,也是可笑。” 镇南侯听罢,深感丢人现眼。 他回家后,再次发作了白氏。 “你把阿容送回余杭。五月之前,办妥此事,否则我亲自派人送她。”镇南侯道。 又问她,“何人替阿容买名声的?这件事,可是你搞鬼?你把账本拿出来,我要叫人对账!” 侯夫人最不怕对账。 持家十几年,她有的是私房钱。骆家的确一直有进项,她没有贴补进去,可她日常奢靡的生活,也不是贪骆家的。 白慈容更是没花骆家一文钱。 “好,你叫人对!”白氏也怒了,“你把当家夫人的颜面放地上踩,丢人的还是你。” 镇南侯气结。 侯夫人又说:“这会儿嫌弃阿容了?温氏难产的时候,谁找来的医婆?侯府长媳与长孙的命,都是阿容救的,侯爷如今都忘光了?” 镇南侯一时语塞。 的确,人命关天的事,不可轻易抹去。 骆宁救了太后,天家还封了骆家一个爵位;而白慈容救了温氏母子,骆家又给了她什么? “侯爷,若我女儿、我侄女都得高嫁,我也光彩。我辛苦这一生,就是为了这点颜面,难道你也容不下吗?”白氏声泪俱下。 她捧白慈容的目的,与镇南侯不冲突。 “她已经玷辱了侯府。”镇南侯说。 “不过是被公主赶出来,算什么大事?过几日大家都忘记了。”侯夫人说,“侯爷,白家也想女儿有前途。如果这条路走通,白家愿奉上白银十万两。” 镇南侯有满心的话,可“十万两”这几个字,瞬间占了他的思绪,他再也想不到其他。 他这个侯爷,跟普通官员相比,家业不错;可与望族权阀相比,根基太浅了。 他需要钱! 他留住白慈容,就是拖住了余杭白氏,有机会拿到更多的银子。 “夫人打算怎么办?”镇南侯问。 侯夫人:“先沉寂一段日子,叫那些嚼舌根的忘记此事。再寻个机会。” 她擦了眼泪,靠近镇南侯几分,“侯爷,要是宫里有位白娘娘,您不仅能得白家十万两银子,还有陛下的枕边人帮着说话……” 镇南侯一愣。 “阿宁是没指望了。她性格木讷,哪怕真入宫了也是祸害;阿容却不同,她美丽又通透,定能得圣心。 侯爷,您雄才伟略,缺的,不就是天子看到您本事的门路吗?”侯夫人说。 镇南侯有些理智,轻斥她:“痴心妄想。” “侯爷,此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很容易。”侯夫人道,“阿容是侄女,她将来得势了,还不得依仗侯府给自己添彩吗? 等她做了贵人,生了皇子,您说她的皇子是跑去亲余杭商户,还是亲镇南侯?” 镇南侯倏然口干舌燥。 这等痴人说梦的话,经过了侯夫人的口,似乎是上树摘桃,只需要踮踮脚就可以做到。 白慈容要是真能进宫,得了圣宠,又诞下皇子,说不定这皇子还有机会做皇帝。 皇帝的姑祖父…… 骆家那时候就是如今的崔氏。 门阀更替,会把骆家捧到至高无上的地位。 不消二十年! 镇南侯站起身,仍是呵斥白氏:“休要胡言乱语。你给我安生一些。” 又道,“叫阿容这些日子好好养着。” 不再提送走白慈容。 侯夫人松了口气。 镇南侯走出白氏的院子,被风一吹,清醒了很多。 他知道白氏口中的愿景,是海市蜃楼;可他的贪婪,把这些勾勒当了真。在理智不那么笃定的时候,贪念就跑出来,侵占他心神。 翌日,镇南侯叫人送了补品给白慈容,替她压惊。 侯府内外都无比惊讶。 就连老夫人,都被此举震惊到了,叫了镇南侯去问。 镇南侯抬出白慈容救温氏母子性命的说辞,堵老夫人的嘴。 外头声誉全毁;侯府内部,愣是挽救了一些,至少下人们不敢随意作贱她。 骆宁上辈子吃的苦,白慈容一点也没尝到。 “……我有些不甘心。”骆宁对孔妈妈和秋华、秋兰说。 秋华很快明白:“侯爷和夫人这样偏爱表小姐,您是亲生女儿,当然会不甘心。婢子都替您委屈。” 骆宁点点头:“是啊。” 她的心情,似盛京春日的天,总是明媚温暖的;可偶尔也会下雨。 骆宁知道,这是正常的。不管它、放任它,跟心腹之人说一说。 说出口,就宣泄了。 她不会放过任何伤害过她的人。只是羽翼未丰,脚步放慢,是珍惜她自己。 父母不在意她,她在意自己。 她心情好,所以要健康、要有好名声。 “有什么好吃的吗?”骆宁问孔妈妈。 孔妈妈便道:“有几样点心。” “煮些茶配点心吃。”骆宁说。 吃了点心,骆宁又拿出字帖练字,心情好了不少。 她接到了雍王的信。 是孔妈妈出门采办,有人特意传给她的。 雍王在信里告诉她,会在三月上旬指婚,具体哪一日待定,礼部已经在拟旨。 就这几天。 骆宁把信藏起来收好。 她晚上,她睡了个踏实好觉,连梦都没做。 侯夫人把镇南侯给拉了过去。等赐婚圣旨下来,他又会被推回来——这个私欲熏心的男人,总是被耍。 骆宁一点也不同情他。 圣旨赐婚还没有下来,骆宁的竹马却回来了。 第74章 骆宁的竹马,名叫余卓。 余卓的父亲是骆崇邺同僚,早年两家相邻而住,三代世交。 他比骆宁大三岁,与骆宁的大哥是同龄人,时常到骆家玩。 跟骆寅关系极好。 自幼习武,他父亲早早替他在城西大营寻了个差事。他骁勇,出身将门,上峰很器重,用心栽培。 他对骆宁不错。每次去市集,都会买小礼物给她。平时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性格谈不上温和,冲动好斗,一腔热血。 两家想要结亲的意思,非常明显,余卓自己也愿意。他还向骆宁讨要过一双鞋,作为定情信物。 只等骆宁及笄,两家就会交换庚帖议亲。 骆宁没来得及做鞋,就受伤去养病了。 前世,等她回来后,余卓已经认识了白慈容。 余卓是骆宁大哥骆寅的好友,在骆寅的故意撮合下,余卓把白慈容当成“亲妹”,格外照顾她。 骆宁南下养病的第一年,余卓的父亲去世。 他已经有了个差事在身。武将丁忧百日,不解官职,余卓在那段时间赋闲在家,爱上了白慈容。 而后南诏国内乱,南诏王向朝廷求援,助他平乱。 余卓随崔大将军南下。 他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冲劲,武艺又好,得了上峰器重。 运气更好,他抓到了叛军首领,并且将他击败,斩于马下。 皇帝得到捷报后,大悦,要封余卓。 故而,余卓从不起眼的小将,被封为从三品的骁骑将军。 从三品的武将,普通人至少需要熬二十年以上的资历,余卓却轻松得到了。 他回京后,整个人气质全变。骆宁前世与他相遇,几乎认不出他。 他变得傲慢又自负。 骆宁那时候刚回家不久,受了很多委屈,吵闹了好几回。她落了下风,镇南侯府的主子下人都议论她“发疯”。 余卓受了骆寅与白慈容的挑拨,对骆宁说了很多难听话,进一步刺激了骆宁。 骆宁还记得他说:“白姑娘是客居,你怎能叫她如此难堪?你心胸变得狭窄了。” 他还说,“阿宁,你是嫉妒白姑娘容貌胜过你,人情又比你练达,人人偏爱她吗?你应该反思自己。这不是她的错,是你的错。” “阿宁,你要是始终不能静心,不如出家两年。入佛门,方能救你。”他还说。 骆宁性格急躁,怒极质问他:“入佛门要脱了良籍。没了良籍,往后你要我怎么办?做一辈子尼姑?” “阿宁,你可以跟我。只要你心悦诚服,敬白姑娘为主母,将军府有你一席之地。”他道。 又说,“白姑娘世事洞明,应酬交际皆由她;她又聪慧明智,账目也交给她。 你过小日子,吃吃喝喝,孩子也交给主母养。你平时诵经念佛,唯有这样,你才能除了心魔。” 竟要她做妾。 还要她主动放弃良籍,放弃镇南侯府大小姐的身份。 他怎说得出口! 骆宁抽出软鞭打他。 他挨了两下,没反抗,只是说:“他们都说你疯了,原来是真!” 他母亲余太太,回家后瞧见了他的鞭伤,到镇南侯府大吵大闹。 余太太说:“阿卓不日还要进宫面圣,带这样的鞭伤,如何了得?你家的姑娘发了疯,就把她锁起来!” 骆宁回想,他们故意用很恶毒的话,刺激她。 那些话,似一把把尖刀,扎在她心里。她喊疼,喊得撕心裂肺,他们便说她“疯了”。 白氏、白慈容和骆寅是罪魁祸首,余卓是帮凶。 前世,骆宁想不通他怎么说得出那么一番鬼话。 第75章 直到死了,才明白过来,他爱上了白慈容,却又放不下她。他两个都想要。 他更偏向白慈容。 也许是真的被美色迷惑;亦或者,白慈容身后的人许诺了丰厚陪嫁,叫他学镇南侯骆崇邺,娶商户女,将来也许能得个爵位。 不管怎么说,他动心了。 他沉迷,无法自拔。 可他与骆宁是幼时情分,青梅竹马,骆宁对他是不同的,他不会甘心看着骆宁嫁旁人。 他不逼骆宁出家,怎么有资格让侯府小姐给他做妾? 他不拼命踩贬骆宁,又怎么叫她颜面扫地、无处容身,只得把他当救命稻草? 他明知道骆宁被伤得鲜血淋漓。 他为了目的,在她伤口再添新伤,又撒盐。 骆宁重生后,几乎没想起这个人。 是他要回京的消息,传到了镇南侯府。 孔妈妈知道余、骆两家预备联姻的,特意去打听了,回来告诉骆宁:“余小将军明日回京,先去昭阳门献俘。再过两日,就能见到他。” 还说,“本朝二十岁封骁骑将军,又非皇亲国戚,余小将军是头一人。真了不得。” 骆宁便想起了前事。 身体微微蜷缩了下,她有点颤抖。是不由自主的,就像上次面对侯夫人时,心口在抽紧。 孔妈妈瞧见了,有点担心:“大小姐,您怎么了?” 看她的样子,非常痛苦,不像是兴奋或者激动。孔妈妈搀扶着她,给她顺顺气。 骆宁吸气、呼气,似把身体上残余的那些疼痛,都清理出去。 “我不想提到此人。”骆宁对孔妈妈等人说。 丫鬟秋华与秋兰都应是:“我们不提,您放心。” 孔妈妈也道:“都是老奴多嘴,大小姐勿怪。” “不怪你,是我没有提前说。”骆宁道。 前世,余卓并没有娶到白慈容。他只是白慈容窃取骆宁县主封号的踏脚石。 得了县主,又有侯府撑腰,白慈容立志攀高枝。 可惜没有如愿。 高门看不上她余杭商户女的出身,哪怕得了个封赏,在高门眼里也轻如鸿毛。 而门第相当的人家,白慈容也看不上眼。 余卓苦心追求不成,回头打过骆宁的主意。 骆宁发了疯似的叫他滚。 可能他觉得骆宁半疯半傻了,不适合做主母,他母亲也不同意,他就去了北疆驻守。 后来没有他消息。 骆宁做鬼都没再见过他,可能封骁骑将军是他人生最风光的时刻,往后再无建树。 “看看热闹就行了。”骆宁道。 翌日,果然盛京城里都在谈论余卓封从三品骁骑将军的事。 镇南侯也忍不住羡慕。他封骁骑将军的时候,四十岁,已经算得上能力超群、出类拔萃了。 不曾想,余卓才二十。 “……你去和余大嫂商议,及早换余卓与阿宁的庚帖。”镇南侯对白氏说。 他口中的“余大嫂”,是余卓的母亲。 白氏也很吃惊:“余卓少年英才,本朝第一人。” 镇南侯有点嫉妒,酸溜溜夸了几句。 白氏去了蕙馥院,看着垂头丧气绣花的白慈容,悄声笑道:“你的好运到来了。余卓回京了。” 又把余卓的功绩,说给白慈容听。 “一年前他出发去南诏,不是还送了信物给你吗?”侯夫人问。 白慈容打起精神:“是。” 又有点不甘心,“姑姑,我真的只能嫁一个从三品的武将吗?” “你姑父在他这个年纪,从四品,已经是满盛京夸赞。你可知此事多艰难?”侯夫人说。 白慈容想,这个人要先用起来。 她笑盈盈:“姑姑说得对。” 又道,“先看看他能否助我恢复名望。一旦我有了机会腾飞,万不能这样放弃。实在不行,就嫁他吧。” 第76章 “阿宁对他一番痴心。”白氏说,“可惜痴心有何用?男子的心,宽阔得很。” 白慈容想到这里,越发有了斗志。 哪怕她不是很想要,看着骆宁吃瘪、痛苦,她心情舒畅。 三月初九,下了一场薄雨。春雨霏霏,被柔软东风裹挟,细细密密洒向庭院的嫩草与繁花。 阑珊中,春寒料峭,骆宁披了件薄风氅。 “……昨日热得恨不能换上夏衫,如今又冷得似入了冬。”丫鬟秋兰说。 秋华也说:“要翻出暖炉吗?” 她们没话找话,逗骆宁笑一笑,因为骆宁凌晨做了个噩梦惊醒,一直没睡,从早上起来就比较沉默。 任谁都看得出,她情绪不佳。 “不要暖炉。”骆宁接了话。脸上没有笑容,可声音轻快,并无太多压抑,“想喝点红茶。咱们煮茶吃。” “好!”孔妈妈立马说。 骆宁便说:“不要加盐巴,加些牛乳和糖。” 孔妈妈微讶:“还能这样?只有加盐巴的。” 秋华与秋兰都笑:“可以加。” “闻所未闻。”孔妈妈说。 “您听我的。”骆宁道。 孔妈妈去照办了。 一封茶,还是依照顺序,炙烤、碾碎,再筛罗,最后锅水煮沸后加入了牛乳和红糖。 孔妈妈依照煮茶入盐的习惯,只加一点点糖与牛乳;骆宁却喜欢韶阳的吃法,一口气倒了半杯。 煮开、煮稠。 骆宁请孔妈妈尝。 孔妈妈尝了,很惊奇:“茶味不改,牛乳味也不散,还甜。好喝。” “我们在韶阳的时候,冯夫人的婢女送过两次,我们都觉得很好,就向她的婢女讨要了这个方子。”骆宁道,“红茶味重,非得如此才好喝。” 秋华和秋兰都点头。 也叫两个小丫鬟、两个粗使仆妇也进来,一人尝一小盅。 在盛京城里,贵的不是茶,而是牛乳和糖,下人极少能尝到这些东西。 几个人都夸好喝,极力赞孔妈妈手艺好。 孔妈妈便说:“大小姐,是否要送给老夫人尝尝?” “老夫人年纪大了,恐怕受不住。”骆宁说。 这么一件小事,把骆宁身上淡淡的哀愁都冲淡了。 前世的今日,意气风发的余卓登门,也是下了这样的薄雨。天气反寒,风雨皆冷。 骆宁受了太多的委屈。侯夫人衣食住行上苛待她,感情上疏远她。处处踩着她,拔高表姑娘。 她那么急躁一个人,如何受得了?闹来闹去,她都怀疑自己疯了。 听闻余卓登门,她欣喜若狂。 恨不能他立马娶走她,带着她脱离炼狱。 可余卓比家里这些人更狠,一见面就痛斥她一顿。 骆宁心上最后一根弦断了,堕入了冰窖。 她的心,冷成了灰。 祖母还护着她。可祖母从未怀疑过白氏这个亲娘会害骆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骆宁仍是受尽了磋磨。 骆宁一直记得这一日。 做鬼后,她无休无眠,怡然自乐,也会回想这一天。 她为何要把希望寄托在余卓身上? 若身在炼狱,唯有奋力向上爬,哪怕磨断了五指,也要去抓本就长在高处的藤蔓,让自己攀附上去,才能脱离苦海。 而不是,自怜自艾,指望伸向炼狱的手,可以拯救她。 这个时候朝她伸手的那个人,极有可能是按住她,让她永远留在这炼狱里。 骆宁今生做到了。 她不奢望谁伸手捞她。 她冒着被雍王打死的风险,上门与他谈条件,牢牢抓住了机遇。 世人只会锦上添花,极少雪中送炭,余卓亦然。 文绮院内,主仆品茶,欢声笑语。 有人敲门。 小丫鬟披了蓑衣去开门,进来一位穿着桃红色比甲的丫鬟,笑盈盈行礼:“大小姐,来客了,夫人请您前去见客。” 第77章 骆宁问:“是谁?” “是余太太,余将军的母亲。”丫鬟说。 骆宁了然,点点头。 她在心里估算一下日子。 雍王上次传信给她,说圣旨赐婚的日子是三月上旬。 今天是初九。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用再谨慎了,今天就狐假虎威。”骆宁整了整衣衫,在心里想。 她同丫鬟说,“先回吧,我更衣便来。” 骆宁简单换了件褙子与风氅,套上了丫鬟准备好的木屐,去了东正院。 雨细风摇,骆宁的裙裾被染了一层水汽。绣在裙摆的海棠,沾水欲滴,似活了般鲜艳。 她进了东正院,听到说笑声。 镇南侯也在。 穿着玫瑰紫妆花褙子的妇人,眼角眉梢都是得意洋洋:“……朝中无人不夸阿卓英勇。” 又说,“崔将军乃雍王母舅,听阿卓说,他愿意引荐阿卓去雍王麾下。如今雍王手执二十万军马,天下武将皆由他调度。能得他青睐,阿卓才算出头。” 镇南侯便说:“阿卓年纪轻轻封了从三品的骁骑将军,雍王说不定真能接纳了他。” 余太太喜形于色:“那真是菩萨保佑、祖宗显灵了。” 骆宁便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敛衽行礼:“爹爹、娘、余伯母。” 余太太看向她,沉默一下,声音有点夸张:“是阿宁?越发漂亮了。” 侯夫人叫骆宁坐在她旁边,吩咐佣人给她看茶。 余太太却不聊骆宁,而是说起了白慈容:“方才在垂花门的走廊上,遇到了白小姐。 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似神仙下了凡尘。我便说,谁家得了她,好造化。” 镇南侯微愣。 他没想到余太太会这么说,眉头轻轻蹙了下。 侯夫人则笑道:“您缪赞了。阿容就是生得好些,其他都不值一提。” “这姑娘家,就要生得好。生得好,是福气,家宅兴旺和睦。”余太太说,“我瞧着白姑娘,真是一顶一的好女孩儿。” 镇南侯已经听懂了。 余家居然改了心思,不想要娶骆宁,而是白慈容。 镇南侯自己娶商户女,没少被同僚暗中嘲笑。可他很清楚,商户女有多少价值。 她们只是出身低微,交际上略微欠缺。可论起她们的陪嫁、小意温柔,以及持家的本事,很多世家女比不上。 余家将军去世,余卓便是当家立户的男主人。 比起与镇南侯府联姻,余太太想要更实际的好处。 骆宁的陪嫁钱财,远远不及白慈容丰厚。余太太短视,她想要钱。 镇南侯有点不爽。 余卓才得了个官身,就敢挑剔镇南侯府了,岂有此理! 他又看一眼骆宁。 骆宁听了余太太这番话,本该气哭的,可她恬静坐在那里,慢慢饮茶,唇角始终有个淡笑。 “……阿宁,你在韶阳三年,怎么还回京了?”余太太突然问骆宁。 好像她就应该永远留在韶阳——可能侯夫人白氏也是这么想的。 余太太不等骆宁回答,又说:“那边山水好,怎么不在当地寻一门姻亲?” 骆宁笑道:“自己寻婚姻?这是什么道理,余伯母您教教我,让我学学你们余家的家风。” 余太太一愣,继而沉了脸:“阿宁这话何意?你在骂人。” “不是您先开头的吗?”骆宁道。 余太太冷冷剐一眼她,看向侯夫人,直接给骆宁盖个不敬长辈的帽子:“弟妹,你们对我可有不满?” 侯夫人怒向骆宁:“阿宁,你成何体统!你在家里顶撞长辈也罢了,居然连客人也冲撞!” “客人到我们家,说些冒犯我的话。娘,您当客人是看不起我?是看不起您和爹爹。”骆宁说。 一旁坐着的镇南侯:“……” 第78章 细雨一直下,杨柳蒙烟,娇软不胜垂。 骆宁慢慢喝茶,看了眼庭院如雾境般的雨景,心情不错。 东正院内,安静了片刻。 镇南侯本就有些嫉妒余卓少年得志,只是考虑与他结亲,才没有表露。 偏骆宁挤兑余太太,镇南侯听得满心是怒。 不知该骂骆宁,还是骂余太太。 “……余大嫂,我看着余兄生前旧情,才请了你上门做客。你瞧不上镇南侯府,往后大可断了来往。”镇南侯语气森冷。 余太太赔笑:“侯爷言重了。我没说什么,是阿宁这孩子曲解人意……” 她真没想到,骆宁如此刁钻。 骆宁接了话:“我父母坐在这里,余伯母的每句话,他们都听到了。是否曲解,爹娘心里有数。” “你……”余太太语塞。 镇南侯气更不顺,看向余太太:“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也没什么。”余太太支吾。 “之前两家口头允诺的婚事,你打算反悔了?”镇南侯问。 余太太:“不、不是这个意思。侯爷,是阿卓这个傻孩子,他没管住自己的心。 他把阿宁当妹妹,却与白姑娘互生情愫。我若不答应,岂不是棒打鸳鸯,叫两个孩子错过? 硬是撮合他与阿宁,阿宁不得幸福,侯爷也怪我今日隐瞒。我替阿宁想得长远,宁可得罪人,也要把话说清楚。” 骆宁失笑,直言道:“余伯母,真是好巧的一张嘴。颠倒黑白,搅浑是非。 既想要毁当年之约,又不肯认错,还口口声声为了我。怎么,我爹娘吃了亏,还得感谢你?” 侯夫人白氏简直听不下去,轻喝她:“阿宁,大人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娘,您是没把我当女儿。人家想要换婚,把我一个前途远大的未婚夫,换给您侄女,您都不在乎。”骆宁轻轻笑了,“不知道的,还当表妹才是您亲生的。” 又问余太太,“伯母,我与白姑娘,谁更像我娘?” 侯夫人豁然变色,几乎要拿茶盏砸骆宁:“住口!这是什么话,你也说得出口!没有半点孝道,你真该被天打雷劈。” 骆宁看看她,又看看镇南侯与余太太。 她轻轻笑了下:“娘,别生气。要是余伯母当您心虚,把这话传出去了,可怎么办?” 余太太:“……” 好一番挑拨离间。 白氏差点吐血,脸色难看至极,她颤抖着指向骆宁:“我怎么生了你这种畜生?” 骆宁闻言,似大吃一惊。 她面颊浮动几抹哀伤,“娘这样骂我,真叫我伤心。哪怕我胡言乱语,娘也不至于如此恶毒诅咒我。” 她站起身,“女儿先告辞。” 白氏急忙喊:“站住……” 她这么跑了,给白氏埋下一堆隐患,白氏的心不停乱跳。 她甚至怀疑,骆宁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 骆宁去韶阳养伤的时候,才十四岁,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而后回京,也不过几个月。 白氏回神时,见余太太与镇南侯都在打量她。 她轻轻捂住心口:“我管不住她了。她恨我,怪我疼侄女。 天地良心,我何时厚此薄彼?她院里小厨房都有了,长媳院子里都没有,我还不够疼她?” 说着就抹泪。 余太太收回目光,心想:“阿宁不能娶。如此狡诈狠辣,难道娶回家当祖宗?” 比起自家娶媳妇,余太太并不关心镇南侯府的纠纷。 而镇南侯,自负他是白氏能选择的男人中最出色的,从不怀疑白氏。 再说,白慈容是余杭白家大老爷的原配嫡女,有名有姓有来历。骆宁用这种荒诞说辞,不过是为了报复母亲。 ——这个女儿,有了点功劳就恨不能全家都给她上供。 第79章 “她还能有什么前途?凭什么哄着她?” “阿容可以进宫做娘娘,阿宁呢?她能嫁个什么出息的男人?余家都看不上她。” 镇南侯将被余卓对比下去的不如意,都怪到了骆宁头上。 他们这厢各有心思,骆宁走出了东正院。 却在门口,瞧见了白慈容的丫鬟。 这个丫鬟叫碧云,以前服侍过骆宁的;骆宁离开时,她没有跟着去,很快投靠了白慈容。 “大小姐,大少爷叫您去趟外院的书房,余家小将军来了。”碧云笑道。 骆宁:“大哥叫我去,怎么是你来请?” “正巧婢子在外书房。除了书童,大少爷跟前没人用,婢子就领了差事。”碧云说。 骆宁点点头。 前世的今日,余卓骂了她一顿。那时候吃亏的是骆宁,白慈容稳占上风,只是把文绮院腾出来给了她。就这点事,她都要撺掇余卓对骆宁“施暴”。 今生从未顺过,更加有苦要诉。 骆宁要去看个热闹。 她的丫鬟秋华跟着。 “大小姐,需要带上软鞭吗?”秋华问她。 骆宁摇摇头:“不用。” 上次雍王说,她的鞭法不算入门,能放不能收。 余卓自幼精通各种兵器。前世骆宁能打他两鞭,是他愿意被打,不是骆宁多厉害。 骆宁感觉自己打了他,反而减轻了他愧疚——何必如此赏他? 她跟秋华说了句什么,然后,她独自去了大哥的外书房。 雨还在下,越发轻薄如雾,沾衣不湿。 大哥的外书房里,有四个人。 白慈容、余卓、骆寅,以及李玉渲。 每个人,骆宁都讨厌。 “阿宁。”余卓瞧见了她,没有欢喜,甚至没站起身,表情寡淡一点头,“你从韶阳回来了,身体都好了吗?” 他穿了件天青色长袍,衬托得他结实。肌肤深,五官英俊,单眼皮的眼睛聚光,眸子比旁人明亮三分。 此刻,眼神与表情里,多了不可一世。 意气风发的小将军,眼高于顶。 “好了很多。”骆宁道,“恭喜你了。” “九死一生换回来的。”他说。 又扫了眼骆宁,“你才回来,就闹了不少事。阿宁,你最近反省了吗?” 比起前世,更加直截了当。 骆宁想着,他应该无比心疼白慈容,才用如此口吻。 “你是何人?”骆宁问。 余卓看向她。 他眸子精亮,骆宁眼神不闪:“你是何人,轮得到你叫我反省?” 余卓愣了下,而后道:“传言果然不错。阿宁,我还当旁人污蔑你。我才回来,就听说你推了庶妹下楼,当众忤逆母亲、叫你母亲下不了台,还抹黑白姑娘。” 装都不装一下。 骆宁看向骆寅和李玉渲。 这两个人,与余卓沆瀣一气;而白慈容,眼眸柔柔的。 她不说话。 有人替她作恶时,她很聪明学会沉默。如此,她永不面露狰狞。她优雅、高贵、美丽,方可上高台,得权势。 骆宁知晓她前世并没有成功。她比余卓还要自负,也不过是落得被打死的下场。 嘉鸿大长公主打死她的时候,可是给她安好了罪名。人死了乱葬岗一扔,无人收尸。 白慈容又岂会知晓,她的惺惺作态,毫无结果? 骆宁想到这些,心里就很平静。 “……推骆宣下楼的,可不是我,而是表妹吧?当时她们俩一起摔下去的,没人定我的罪。”骆宁说。 白慈容目光哀切,求助看向余卓。 余卓蹙眉:“阿宁,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这些。你再狡辩,也于事无补。” “我不是说给你听,我说给狗听。方才一只狗,乱吠了半日,我总要答他几句话。”骆宁说。 第80章 屋子里一静。 骆寅沉脸低喝:“住口!骆宁,你毫无教养,当着骁骑将军口不择言。” “骁骑将军信口雌黄的时候,大哥你怎么不站出来说他?”骆宁问。 “他句句属实!” “轻信谗言,是非都断不了。我要是去太后跟前告他一状,这个‘骁骑将军’,明日还保得住吗?”骆宁问。 白慈容大惊失色。 她站起来,目光恳切看着骆宁:“阿宁姐,是我诉苦,带了些私心的话。你别怪将军,你只怪我。” “我知道是你挑拨离间。”骆宁说。 一旁沉默了半晌的李玉渲,冷笑起来:“好利的嘴。骆氏阿宁,你这样造口孽,将来不怕下地狱割舌头?” “你们污蔑我、以多欺少,又肆意抹黑。地狱有了你们,满满当当,容不下我了。”骆宁道。 骆寅忍无可忍,对外面说:“来人,关门!我今日要替父母教训你。不把你的嘴打烂,就是我对不起骆家的列祖列宗。” “你对得起吗?”骆宁突然问,“骆寅,你还知道有骆家的列祖列宗?你还敢提?” 骆寅倏然一怔。 就连白慈容,心口也是莫名一跳。 可很快,他们俩也像白氏那样,断定不可能。 骆宁什么都不会知道! 哪怕她知道了,她说出去了,谁又相信她? 李玉渲与余卓没往心里去。 骆寅的随从,拿了一根木棍进来,随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骆宁看着他,又看着坐在那里的余卓,冷冷笑了笑:“你敢打我?骆寅,你动我一下,回头百倍偿还。” 骆寅拿着木棍上前:“我非要揍死你!你个孽畜,搅和得家宅不宁!” “谁关了门?”门口,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打开!” 骆宁进来的时候,秋华已经去请老夫人了。 比起软鞭,当然是祖母更好用。 余卓敢在骆家辱骂骆宁,往后他别想登门;而骆寅敢对胞妹行凶,他少不了一顿好打;白慈容刚丢人在前,连累侯府声望,又掺和此事,老夫人岂能饶恕她? 骆宁不会叫任何人置身事外。 至于李玉渲,跳梁小丑,挨打都轮不到他。 骆宁抢几步上前,打开了书房的门,出门时候故意丢一只鞋,扑到了老夫人怀里:“祖母!” 老夫人看着花容失色的孙女,怒指骆寅:“你们关起门做什么?” 瞧见了骆寅还没有来得及扔下的木棍,“你要打你妹妹?好,你竟敢用私刑。去请侯爷。” 丫鬟应是。 骆寅想起镇南侯的脚力,还有木板打在身上的疼,快步从书房出来,木棍早已丢下:“祖母,我不曾对阿宁动手。” “他想的。只是尚未行凶,祖母就来了。”骆宁低声,似哭了,又没有哭,言语格外清晰,“他们几个人欺负我。” 还说,“骁骑将军了不得,满盛京城夸耀的人物,也来羞辱我。祖母,他们把家里的事,过错全部推给了我。” 老夫人气得发颤:“快叫侯爷来。我管不了他,叫管得住的人来。” 骆寅给老夫人跪下:“祖母,您别动怒……” 白慈容也跪下:“祖母……” 老夫人眉心一跳。 薄雨还在下,地上湿漉漉的。老夫人看着跪在湿地里的白慈容,尤其是她那双眼、那脸型。 与白氏太像,与骆宁也像。 只是,骆宁的额头稍微宽一些,少一份柔媚,多一些大气。 而白氏,也不是窄额头。 骆宁的这个额头,则是像镇南侯骆崇邺。 老夫人看一眼白慈容,再看骆寅也窄的额头…… 老夫人初见白慈容,对她很有好感。这个好感,来源于熟悉。 白慈容像白氏,又有点像骆寅。 第81章 老夫人一瞬间被念头淹没,几乎站不稳。 “祖母,您别气坏了身子。”骆宁搀扶稳了她。 老夫人没敢表露半分,哪怕是对骆宁。 骆宁到底只是孩子。 “岂有此理!”老夫人颤声骂道。 余卓见状,从丫鬟手里接过伞,走到了白慈容身边,替她撑着。 他看向老夫人:“今日看我面子,能否饶了他们兄妹俩?老夫人,阿寅并没有打人。我们只是在屋子里说话。” “轮不到你说情。”老夫人道。 余卓冷笑一声:“既如此不讲理,我要请天家做主。老夫人,我不日要投在雍王麾下。阿寅是我挚友,他自有前途,您何必如此刁难长孙?” 他把雍王搬了出来。 老夫人心里颤得厉害,却一步也不让:“来人,请骁骑将军出去,这是家务事。” 镇南侯、侯夫人白氏与余太太急匆匆赶到了。 骆崇邺一眼瞧见了他母亲脸色不好,骂骆寅,又骂骆宁:“你们吵架,怎么惊动了祖母?” 尤其是骆宁,“我今日不教训你,你无法无天了。谁准你去请祖母来掺和这些琐事?她一把年纪。” “不怪她。”老夫人握紧骆崇邺的手,“你不准怪阿宁,你要讲理。骆寅作为兄长,当着客人的面,关起来要打自己妹子。” “孤掌难鸣,阿宁实在太野蛮。她连她娘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兄长?肯定是她先惹恼了阿寅。”镇南侯说。 老夫人看他。 又看骆寅。 老夫人心口一阵阵抽痛,她几乎要站不稳。 再听到骆崇邺这些话,她越发气恼、愤恨:“你、你也胡说。你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么不知道护着?” “都是我的孩子,掌心掌背全是肉。娘,我这是公道话。”镇南侯道。 余太太听了半晌,插话说:“是呀。大小姐若乖巧,谁会为难她呢? 老夫人,您让侯爷管管孩子,别纵容她。一个姑娘家,这样得理不饶人,将来嫁出去了,旁人指着骆家的脊梁骨骂。” 侯夫人白氏,抢了丫鬟手里的伞,给跪地的儿子撑着:“娘,您饶了阿寅吧。阿宁,要是我们母子哪里做得不好,你多担待。” 一切过错,都是骆宁的。 是骆宁时刻挑衅。 镇南侯看着这一幕,似无比心痛:“娘,家里留不得阿宁了。送她回韶阳吧。” 侯夫人心中大喜。 就连余卓,都似松了口气。 没有骆宁,大家都不用背负沉重了。 镇南侯可以大大方方享受女儿鲜血换来的爵位;侯夫人白氏可以把侄女扶上侯府嫡女的位置;而余卓,也不用愧疚自己移情别恋。 骆宁要是不肯走,还不如去死。 老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痛如绞。 她似乎眼睁睁看着自家被吞噬,却又无能为力。 谁能救骆家? 便在此时,总管事急慌慌跑了过来:“侯爷,侯爷!圣旨到了!” “什么圣旨?”镇南侯微讶。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把目光看向了余卓。 余卓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可目前除了他,也没人有资格接圣旨,就问总管事:“难不成给我的?” 余太太又惊又喜:“那快去。怎么找到了侯府来?” 总管事一言难尽,这位年轻的小将军也太自负了:“是给大小姐的。” 又道,“侯爷,赶紧摆了香案接旨。不仅有礼部尚书,雍王殿下也来了。” 众人:! 薄雨转小,略无。轻雾不散,染湿了额角与眉头。 镇南侯府抬出香案,由骆崇邺领头,率领阖府众人接旨。 由礼部代替内侍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配德元良,必俟邦媛。镇南侯长女骆氏,名门之后、柔嘉成性,家传义方、誉流邦国,以册宝立尔为雍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第82章 “谢陛下隆恩!”骆宁先磕头行礼,起身接了圣旨。 而她身后的每个人,都恨不能把耳朵摘下来,再听一遍。 礼部尚书的每句话,重重砸在他们心头,难以置信。 镇南侯、侯夫人白氏,面上表情一言难尽。 唯独老夫人,老泪纵横。 尚书大人客气周到:“恭喜王妃。微臣要回去复命,便先告退。” “大人慢走。”骆宁道。 雍王站在旁边。 他个子高,穿深灰色修银线纹的长袍,外面一件风氅,仍是长及脚踝,衬托他挺拔结实。 他扫视众人:“都起身。” 看向骆宁,“朝廷指婚,是你应得的。本王今日前来,送上聘礼。这是私人聘礼,不由内务府出,你也不必作为陪嫁带回,全部算作私房钱。” 骆宁道谢。 镇南侯上前:“王爷,小臣、小臣不知如何……” 他语无伦次。 骆宁粲然一笑:“爹爹,女儿恐怕回不了韶阳,叫您失望了。” 镇南侯:“……” “何事要回韶阳?”雍王问,“叫人领路,聘礼送去你的院子。” 他们说话的时候,王府总管事已经带了粗使的仆妇,把一抬抬的聘礼,往侯府内送。 总管事出来接待,领着她们去文绮院。 其他人没敢动。 余卓忍不住偷偷看雍王。他想说句话,可舌尖千斤重。镇南侯开口,骆宁都叫他下不了台,何况是余卓? 余卓懊悔至极。 骆家的人教训骆宁,他凑什么热闹? “也无大事,就是与兄长争执几句。他们给我泼脏水,我反驳,兄长要打我。爹爹却说,都是我的错。还要送我回韶阳。”骆宁说。 雍王黑眸冷,扫一眼众人:“谁是你兄长?” 骆宁指了骆寅。 骆寅想行个礼,辩解几句,雍王倏然抬脚,一脚踹在他胸口。他个子高大,脚抬得很高,把骆寅踹出好几米。 重重跌在地上。 白氏惊呼,又不敢动。 雍王又问:“还有谁?” 骆宁指了余卓与李玉渲、白慈容:“当时还有他们……” 雍王手指微动,余卓与李玉渲当即膝盖酸痛难当,跌坐在地,跪都跪不稳。 他的暗器,出神入化。 “指婚是喜日子,不宜见血。王妃可满意?若不满意……”雍王看向骆宁。 骆宁含笑点头:“满意了。多谢王爷替我做主。” 又道,“王爷,进来喝杯茶。” 雍王毫无表情:“母后等着我复命。你收好亲王妃册宝。若有人找麻烦,派人请本王。” 骆宁应是。 雍王府的人很快出来,一起离开了。 侯府沸腾。 骆宁没有回文绮院,而是送老夫人回了西正院。 她派人去请医。 老夫人说她无碍,骆宁却看得出她情绪不好。 大悲大喜,老人家似乎耗尽了精气神。若放任不管,明日可能得病下。 “阿宁,你得了良缘。”老夫人对她说。 骆宁:“太后娘娘答应了,会给我指婚。” “太后娘娘重情重义。”老夫人道,“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把你指给雍王。” 又道,“往后很多事要忙了,府上无人帮衬你,你……” “有您,有二婶和大嫂。”骆宁握住她的手,“祖母,很多人帮我。” 老夫人不知被哪句话触动,落下了眼泪:“阿宁,你是个好孩子,你吃苦了。” 大夫请来,镇南侯跟着一起来了。 诊脉时,骆家父女退到了外面的厅堂说话。 镇南侯期期艾艾:“阿宁……” “爹爹,您有话直说。”骆宁道。 镇南侯:“你祖母身体如何?” “不必拐弯抹角。”骆宁道。 镇南侯遮掩不住脸上的喜色:“阿宁,为父是替你高兴。你真是兴家旺族之女。” “自然。要不然,咱们一个三品将军府,何日可以翻身?”骆宁淡笑。 第83章 镇南侯面颊有点尴尬:“是、是,这话不假。这个爵位,都是因为你而来。” “当然是因为我。没有我被一刀捅穿,救了太后一命,哪来的爵位?爹爹,您提到这话的时候,为何犹犹豫豫? 您是觉得,这爵位除了我挨刀,还有什么原因得来?”骆宁直接问到了他脸上。 镇南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骆宁:“爹爹是觉得,女儿肯定会死在韶阳,往后没了我这个人,功劳都归了您。 日子久了,您心里认可了此事。等女儿回来,您反而不愿意承认真相,对吗?” 镇南侯:“……” 心思被戳破,他恼羞成怒,很想摆出父亲的威严,教训骆宁几句。 骆宁太毒了,不给任何人留余地和情面。 他堂堂男儿,岂能受这样恩惠?骆宁是他生的,生死都由父亲做主,功劳怎么不是他的? 他这么想,理所当然。 一个女儿家,成天把功劳挂嘴边,不贞静、不安分。 假如说,公主去和亲,还敢说因为她的牺牲,换来和平吗?自然只是皇帝隆恩浩荡、四海升平。 镇南侯很想叫骆宁摆正心态,别一天到晚抢功。 却又不敢。 雍王何等跋扈? 而骆宁,她竟然被指婚给雍王了,这是镇南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雍王权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门阀渴望把女儿送给他。要是没有圣旨赐婚,骆宁做侧妃都没资格。 这等好运,砸到了镇南侯府,骆崇邺怎么敢和女儿作对? 至少此刻,他是敬畏骆宁的。 “阿宁,我叫人把白慈容送走,可使得?”镇南侯讨好问骆宁。 骆宁想,藤蔓缠上了,你不伤筋动骨,怎么摘得掉? “娘肯吗?” “她有什么不肯?”镇南侯不以为意。 有了个亲王妃女儿,还要什么侄女的荣华富贵? 侄女能否进宫两说,又不是亲骨肉,能和骆宁比吗? “爹爹,你们还是商议好了,再来告诉女儿吧。”骆宁说。 大夫从里卧出来,骆宁站起身,询问医诊。 老人家动了怒,又惊喜过度,需要用几贴安神散。 骆宁一直在西正院,看着下人熬了药给祖母喝下。 祖母睡了,她才回到文绮院。 孔妈妈等人,无比欢喜。 骆宁便对她们说:“只要你们跟我一条心,将来你们都是我陪房。往后,有我一日,就有你们的好日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两个粗使丫鬟、仆妇都叫了进来。 她要文绮院上下铁桶一块,谁也插不进来。 几个人都跪下,磕头谢恩。 这个晚上,骆宁睡了个好觉。 皇帝给雍王指婚的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舆论沸腾。这个夜里,多少人无眠。 骆家老夫人喝了药睡下,不到丑时就醒了。 老人家觉少。 今晚当值的,是心腹管事妈妈。 “……阿宁得了好造化。”老夫人想起那张圣旨,心中郁结散了大半。 心腹妈妈也替骆宁欢喜:“大小姐英勇无畏,又大难不死,命里该有富贵的。” 老夫人心头一酸:“这富贵,也来得着实不容易。” 她居然被指给了权势震天下的雍王。 谁也想不到。 亦或者说,不敢想! “骆家尚有一线生机。”老夫人说。 心腹妈妈:“儿孙各有前途,您别担心。” 老夫人只是摇摇头。 她对心腹妈妈说,“老二这些年升迁太慢。论起武艺、兵法与英勇,他远在老大之上。” 心腹妈妈不解:“您怎么说起了二老爷?” “余卓才二十岁,封了从三品的骁骑将军;老二今年四十,从四品。”老夫人道。 第84章 原来是比较这个。 心腹妈妈便说,一个从四品武将,已经是了不得。 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可以靠着女儿封爵;也不是人人都能像余卓,少年有为。 “武将又低文官一头,他这个从四品,要是外放或许有些份量。在这盛京城里,籍籍无名,何时立得起来?”老夫人说。 心腹妈妈:“您怎么突然要二老爷上进了?咱们不是有侯爷吗?侯爷有了爵位,大少爷又聪慧,得了官身,还是文官。侯府好好扶持他十年,他必得前途。” 老夫人听到这里,淡淡笑了。 那笑容,莫名惨烈。 心腹妈妈心里惶惶。 “这内院、外院,还有多少是咱们的人呐?”老夫人似感叹,“骆寅敢在外书房打阿宁,要不是秋华告状,咱们一无所知。” “大夫人持家有度。您不是总说,要放手,儿媳妇有本事,家宅才和睦吗?” 老夫人再次苦笑。 她之前的确这样想。 她不愿做个恶婆婆,磋磨儿媳妇;又想着白氏乃商户女,婆婆不给她权,下人们不服管教,内宅会乱。 她哪里知道,白氏是这种人…… 骆宁被指婚给雍王之前,老夫人哪怕窥探到了什么,都不敢深想:一旦成真,侯府怕是要改天换日,老夫人无法接受。 可老天爷到底待骆家不薄,骆宁给了老夫人希望。 祖宗基业,不能在这一代被毁了。 老夫人指望二房。 可惜,二房那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老实,不擅长钻营。 她不再说什么,轻轻叹气,阖眼假寐。 镇南侯今晚歇在外书房的稍间。 宋姨娘肚子一日日大了,不方便服侍他,他就不再去她那里过夜;除了宋姨娘和一个老姨娘苗氏,他没其他妾室;本想住在正院,大夫人却去照顾骆寅了。 他踌躇满志。 骆宁真有能耐。她上次说指婚,还以为她是为了拔高自己信口说的。 “这么大的事,那孩子能藏到今日。”镇南侯想。 他飘飘然。 “余卓一个从三品的骁骑将军,就敢嫌弃我女儿。这回他知道轻重了。”镇南侯想到此处,深感痛快。 他出了口恶气。 什么少年将军,有何可羡慕?他镇南侯的女婿,可是雍王! 余家母子,也是一夜未睡。 余卓被暗器打伤,两个膝盖都肿得老高,剧痛难忍。 ——都说雍王暗器好,却万万没想到,他可以如此短距离打出这样的力度。 他手上得多有劲! 余卓膝盖疼,哪哪都疼。 偏他母亲还在旁边说:“明日请崔将军带着你,去王府磕头认错。谁知道……” 谁知道骆宁竟能这样翻身。 她唉声叹气。 余卓的心,比膝盖更疼。不知是痛失前途,还是骆宁高嫁。 也许两者皆有,刺激得他心口一阵阵发麻。 他忍不住暴怒:“住口!” 余太太愣住。 哪有儿子敢违逆孝道,喝令母亲住口的? “你、你这个逆子。”余太太惊怒交加。 “出去!”余卓怒道。 他与骆宁,没有交换庚帖。在今日之前,他还很庆幸。他娶了如花似玉的白姑娘,也不算他背诺。 他与骆宁,只是口头应允的,不算数。 谁知道,真正少了约束的,是骆宁。 她直接飞上了枝头。 他得到的从三品骁骑将军,在雍王面前微不足道。 骆宁得势,把余卓最引以为傲的荣耀,变得不如粪土。余卓的骄傲,一瞬间变成了可笑。 ——这才是他真正气急败坏的原因! 任何人都可以得势,唯独自己身边的人不行。 熟人飞黄腾达,是最令人痛苦的,因为嫉妒会叫人发疯。 同样是武将门第,骆家承爵;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她却成了亲王妃。她的成功,衬托得余卓一无是处。 余卓几乎要恨她。 再看看自己膝盖,他凭什么不能恨她? 骆寅比余卓伤得重。 接骨大夫说他没有伤肋骨,可他五脏六腑都疼,疼得他吐出了一口血。 “我要去御史台参他!”骆寅对侯夫人说。 侯夫人只得劝:“门阀望族的少爷,雍王说打就打。御史台哪里管得了他?” 又道,“按住这口气。阿寅,他成了你妹婿,你大有进益。” 骆寅也知道。 理智上很清楚,感情上又接受不了。 骆宁那个贱种,怎得如此好命?而他与白慈容,处处不走运,要被骆宁压一头。 “……为何不能指婚给阿容?”骆寅说。 侯夫人轻笑:“傻孩子。咱们家出了个亲王妃,往后还怕没有你和阿容的出路吗?” 骆寅:“可我不甘心!” “日子很长,徐徐图之。我嫁到骆家二十几年,难道我甘心吗?你看,如今你是侯府少爷,而不是商户子。”侯夫人声音很轻。 骆寅到底年轻气盛,听进去有限。 在可以选择的时候,很多人不会为了选择两方最有利的局面,而是会选两方都最不利的——我不想你好过,哪怕我为此付出代价。 骆寅很清楚知道,母亲所言属实,这时候就应该好好巴结骆宁。 可他就是不愿意骆宁风光。 “……一旦你与阿容目的达成,那时候自有办法叫你出气。”侯夫人道。 骆寅只是点点头。 翌日,白慈容眼睛红肿,像是一夜未睡。 侯夫人同样没睡。 她告诉白慈容,这下进宫为妃的机会更多了。 “千万别折腾,别听你大哥的。”侯夫人说,“只要稳得住,让阿宁先发达,咱们好日子在后头。” 白慈容应是:“您放心,我有分寸。” 盛京的功勋世族,人人讨论此事。 嘉鸿大长公主也是一夜未合眼,天刚亮就进宫去了。 寿成宫内,太后崔氏正在安排两位教导嬷嬷去镇南侯府。 亲王妃,是朝廷一品外命妇,处处要得体。 在出嫁前,太后希望骆宁学会皇族媳妇该懂的礼仪;知晓望族间的关系与交锋。 太后选人时,公主进来,行礼后直接问:“怎么突然给骆家小姐指婚了?” 第85章 寿成宫内,太后娘娘正在指派教导嬷嬷,嘉鸿大长公主就到了。 “……你怎关心此事?”太后问。 公主有苦难言:“一点消息也没透露,实在意外。” 太后笑了笑:“皇帝叫礼部拟旨。哪怕言明要暂时保密,也不至于透不出半点风声。 你却不知情,可见裴氏与你并不在意雍王婚配。怎现在来问?你是为裴氏,还是为阿宁?” 公主欲言又止。 她没回答太后问题,沉默半晌,不死心追问:“此事成了真?雍王同意?” 要是雍王不愿意,哪怕圣旨指婚了,他也会搅和黄。 骆宁说不定会死。 嘉鸿大长公主愿意从中调停,把骆宁接过来。换个身份,照样做裴家的儿媳。 “自然。辰王妃去世,本意四月再给雍王指婚,是他等不及。他磨了哀家与皇帝两次,定要将指婚提到三月上旬。”太后笑道。 “磨”倒是没有。 雍王只是告诉了皇帝,他要三月上旬被指婚。 他娶镇南侯的女儿,不与门阀联姻,皇帝高兴都来不及;皇帝又一向非常纵容雍王的跋扈,立马同太后商议。 太后很清楚皇帝心思。只是,她很喜欢骆宁,乐见其成。 指婚一事,太后满意极了。 嘉鸿大长公主却是愣了又愣:“这……雍王怎会愿意?皇嫂,你也愿意吗?” “哀家当然愿意。阿宁可是替我挡刀。我至今都不敢想,她会那般勇敢。”太后说。 公主:“……” 你们都愿意了,我儿怎么办? 那位小祖宗天未亮就催公主进宫,特意送了公主到宫门口,要她打听清楚。 哪怕事情落定,裴应还抱了一丝希望。 “你不太情愿?”太后打量她,“怎么,裴家的姑娘,非要嫁雍王不可?” 公主:“倒也不是……” “依照祖制,亲王可得四名侧妃。皇帝昨日还提了,既指了正妃,侧妃也要安置,不能亏待了雍王。”太后说。 言外之意,裴家姑娘实在想要嫁雍王,可得侧妃。 亲王侧妃也是很荣耀的,尤其还是雍王。 雍王手握兵马。他的七年边疆之苦,不是白吃的,真正有了抗衡世族与皇权的能力。 皇帝有时候都不知道他母亲到底是疼雍王,还是忌惮雍王。 公主苦笑一下:“皇嫂,我只是问问。” 她告辞回去了。 太后略有所思。 镇南侯府的文绮院,骆宁一大清早起来,打了两个喷嚏。 “给我熬些姜汤喝。”骆宁吩咐孔妈妈。 别是染了风寒。 昨日她一直忙,接圣旨、照顾祖母,回到院子才惊觉裙摆与鞋袜都湿透了。 寒雨冷。 孔妈妈应是。 骆宁喝了姜汤,身上暖融融的,开始盘点昨日雍王送来的“聘礼”。 其实,这不算聘礼,因为本朝聘礼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是茶叶。 雍王送了三箱子绫罗绸缎、一箱子各色珠宝首饰;有红绸裹着摆件的,像屏风、血珊瑚、花瓶等。 穿戴用度,琳琅满目,唯独没有茶叶。 所以,他在门口告诉骆宁,这些不需要作为陪嫁带回,只是用下聘之名义,给她的私房钱。 另有黑漆盒子,很沉手。 打开,上面是银票,足有三万两。很厚一摞,骆宁数的时候手软,心都颤了。 好多! 而银票之下,还有金叶子。骆宁一扒拉,应该有二百两,比上次太后赏赐的多一半。 有钱且大度的王爷,真是个好主子! 骆宁可太需要钱了。 白慈容缺的是身份,不缺的是银子。想要对付她,骆宁的钱就不能少。 雍王这才是“雪中送炭”。 骆宁收好了。 第86章 绫罗绸缎,仍交给秋兰保管;钱匣子的钥匙,由秋华拿着。剩下的,则给孔妈妈。 “秋华,你请示侯夫人,叫她安排马车,我要进宫去看望太后娘娘。”骆宁说。 秋华道是。 只是,她还没有出去,太后寿成宫的魏公公来了。 侯府众人迎接。 魏公公送来两位教导嬷嬷,一位姓何、一位姓尹。何嬷嬷面相敦厚,慈眉善目;尹嬷嬷则不苟言笑。 侯夫人心里发怵。 “王妃出格之前,衣食住行都由这两位嬷嬷教导。侯府规矩,不能用在王妃身上,特来告知侯爷、夫人。”魏公公笑容和煦,话却不那么客气。 镇南侯与侯夫人连连应是。 两位嬷嬷被送到了文绮院。 骆宁对太后很信任,故而对她挑选来的嬷嬷,也放心。 “孔妈妈,把上房两个次间都收拾出来,添了家私,给两位嬷嬷住。”骆宁吩咐。 文绮院有五间上房,厅堂左右各两间。骆宁住了西边,两间打通布置成了一间;东边两间没动。 两位嬷嬷道谢,倒也没推辞。 她们简单说了太后的吩咐;骆宁也表示,自己一切听她们的,绝不叫她们难做。 “……两位嬷嬷,这是王妃的一点心意。”孔妈妈给两位嬷嬷,各塞了一个荷包。 荷包很轻,两位嬷嬷没怎么防备接了下来。 骆宁叫添置了家私、被褥,又吩咐缝制四套新衣:“您二位是宫里来的,一切份例依照孔妈妈,希望您二位勿怪。 哪怕只是小小文绮院,也不能失了规矩。孔妈妈是管事妈妈,她的份例是最高的。我不能叫您二位越过她,这是陷于您二位于不义。” 两位嬷嬷应是。 骆宁仍要进宫去给太后请安,她只带上丫鬟秋华。 孔妈妈安顿好两位嬷嬷,请她们先休息,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其他下人各自忙碌。 何、尹两位嬷嬷坐下来,闲聊几句。 “还是以她院中旧例为主,没有因咱们是太后娘娘的人就破例。有主见。”尹嬷嬷说。 何嬷嬷笑道:“办事麻利,吩咐也清晰。身边的人令行禁止,她很有魄力。太后娘娘的眼光不错。” 尹嬷嬷颔首。 看样子,教导这个王妃不会太累。 她们俩来之前,还想着镇南侯府之前只是从三品武将门第,根基太浅,恐怕这位小姐自己过得一塌糊涂。 若是一塌糊涂的人,如何教好又不至于得罪狠了她,也是犯难。 教不好,太后会怪罪她们无能;为了教好而得罪狠了雍王妃,怕她将来伺机报复。 不曾想,初次见面,两位嬷嬷便对骆宁有了好印象。 “看看王妃赏了什么。”何嬷嬷笑道。 尹嬷嬷:“是个荷包。做工不错,王妃有心了。” 她不甚在意。 只当骆宁是个小姑娘,用这种人情的小玩意儿打点她们俩。 何嬷嬷笑着打开了荷包,把里面东西拿出来,愣住了。 荷包里,竟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她愣愣看尹嬷嬷。 尹嬷嬷一怔,也打开了荷包。 两人看着这银票,都沉默好半晌。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两人所有积蓄加起来也没五百两。 头一回收这样重赏。 两位嬷嬷心头都是一颤。 刚刚还觉得王妃只是行事靠谱;如今再看她,不仅仅练达,还慷慨大方。 她不容小觑! 一时间,两位嬷嬷都收起了轻视的心,生出了敬意。 “怪不得封她做雍王妃。”尹嬷嬷说。 骆宁进宫。 寿成宫内,太后携了她的手:“得改口。” 第87章 普通门第,换了庚帖议亲,往后就是准儿媳了。本朝律法规定,退亲需要衙门核准。 骆宁被指婚给雍王,哪怕尚未大婚,她也是皇家儿媳。 “……母后。”骆宁有点叫不出口,别扭了半晌。 太后笑起来:“好孩子。” 她再次把腕子上的佛珠褪下来,亲自戴在骆宁手上,“玄妙大师亲手刻的佛珠,我六岁时他送给了我。我戴了快四十年,如今传给你。” 骆宁知道这佛珠很重要。 可她第一次回京讨要时,太后还是给了她,并无丝毫犹豫与不舍;而后她归还,太后收下时如释重负的表情,骆宁才知自己冒失。 如此重要的东西,太后今日慎重给了她。 骆宁从生下来,就没有体会过母亲的温暖。 此刻,佛珠上带一点太后的体温,落在她腕骨上,骆宁眼眶一暖,晶莹沾湿了眼睫。 “多谢母后。”她说。 声音哽咽。 太后不顾女官与魏公公等内侍还在,揽住了她,似平时拥抱平阳公主那样,轻轻柔柔拍着她后背:“往后受了委屈,来同母后说。” 骆宁应是。 太后此生最大的欣慰,就是她选的四个儿媳妇,全合她心意。 一个比一个优秀。 可惜辰王妃早逝。 太后看着骆宁,总觉得她单薄。不单单是身形,还有她家世。 她似寻不到依靠,似单薄风筝,哪怕飞得很高,也容易被东风吹破,香消玉殒。 太后除了指派教导嬷嬷,辅助她快速成长为皇族命妇,还把佛珠赠她。 这佛珠有神性,太后一直如此坚信。 太后已经不需要了。她今年四十六。十四岁被封太子妃,入东宫,风风雨雨三十余年,她什么都经历过了。 岁月雕塑了她身形,她自己坚不可摧,无需神佑。 太后同骆宁说了很多话。 中午,太后留骆宁在寿成宫用膳;尚未开饭,内侍通禀说皇帝、皇后到了。 骆宁立马站起身。 她上次见过了皇后郑氏。绝色佳人,风姿绰约,无一处不美。但她还没见过皇帝。 听到脚步声,骆宁快速打量一眼,只瞧见一个略显得苍白的男人,五官轮廓与辰王很相似。 她又低垂头。 起身行礼,口称万岁,皇帝便叫她起身。 他与皇后向太后行礼,分位坐下,内侍给骆宁重新添了锦杌,她坐在皇后下首。 皇帝同她说话:“你救了母后,当时就该赏你。只是你伤得太重,朕没见到你的人。如今瞧着是大好了,果然好气度,与七弟很般配。” 太后笑道:“郎才女貌,的确般配。” 他们闲话,太后也留皇帝与皇后用膳。 内侍摆好了午膳时,雍王到了。 一番见礼,骆宁挪了个位置,雍王与她临席而坐。 “……朕听说,你绑了申国公?”皇帝问。 申国公是皇后郑氏的亲叔叔,郑家封了三位国公爷:两位是先皇封的,这位申国公是皇帝亲自封的。 骆宁静听。 雍王态度冷漠,声音平稳无起伏:“回皇兄,申国公私藏了两百斤铁,已经搜到了赃物。” 郑皇后心口一紧。 本朝盐铁官营。没有任何来历的铁,一旦被查到就是犯罪。雍王说“私藏”,认定此事性质。 普通犯罪与重罪之间的跨度,就是二百斤。 不多不少,申国公藏了二百斤,正好够问罪。 轻则申斥一通,革去官职;重则砍头。 “七弟,我叔叔绝不敢,这是陷害。还请七弟细查,还他一个公道。”皇后开了口。 皇帝蹙眉。 太后也看一眼她。 她本不该开口的。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她无法冷眼旁观。 郑皇后儿时遭遇了兵变。逃难时,人多混乱,她半路上走失,是她三婶回头寻找了她。 那场动荡三年,郑皇后便跟着三叔一家生活。那三年,她五岁长到八岁,正是一个女孩子从懵懂到知晓世事的年纪。 此事影响深远,郑皇后一直与叔叔婶母感情深厚。 “怪不得……”骆宁端坐,默默放下筷子。 雍王催着皇帝给他指婚,借助赐婚的事转移了注意力,暗中对付现如今的兵部尚书申国公。 骆宁的父亲是武将、竹马也是,故而她懂一些军事上的事,不是懵懂无知。 本朝想要调兵遣将,除了两块虎符,另有一枚玄铁麟符。 虎符一分为二:皇帝一块,将军王,也就是雍王,他有一块。 想要调兵,需得两块兵符同时出现;可想要破格用兵,只需一块麟符与一块虎符。 麟符在兵部,由历任兵部尚书把持。 也就是说,兵部尚书必须是皇帝的绝对亲信,否则很容易出大事;而雍王肯定也想换上他的人。 骆宁记得,这位皇帝沉迷仙丹,明年年底就会去世,小皇帝登基时才一岁半。 皇帝的那块虎符,由太皇太后暂代保管。 后来雍王取而代之,第一个拥护雍王登基的,就是申国公。 申国公又是郑皇后的亲叔叔,感情上等同她的父亲。 故而,骆宁转过了弯:“申国公就是雍王的人。只是皇帝不知情,也许最近有什么流言蜚语,雍王需要打消皇帝疑虑,才出手对付申国公。” 这是兵权较量。 骆宁想到这里,又看一眼郑皇后。 此刻的她,其实与雍王两情相悦吧? 她是真的替她叔叔求情,还是帮雍王做戏? 要是后者,骆宁这个“准雍王妃”,是否被郑皇后嫉妒?哪怕雍王私下里跟她解释,她又相信吗? 嫉妒只是一种情绪。明知骆宁是假,可能也会生她的气。 骆宁没有这样厉害的亲叔叔,也没如此强悍的政治手段。 她不是郑皇后这种从小精心栽培的高门女。 她只希望,雍王能把这场婚姻的内幕,私下里跟郑皇后说明白,别拉骆宁下水,骆宁不想被郑皇后记恨,死得不明不白。 第88章 骆宁的理想很小。 保住了骆家,至少宗祠与祖坟不被骆寅全部烧毁,她就可以去韶阳做郡主了。 “……皇嫂,我会尽可能细查。若是真,必然不会漠视申国公践踏国法。”雍王说。 皇帝表情平静:“七弟,申国公这个人性格大大咧咧,肯定是被人陷害了。他大事谨慎,小事不拘,不必深究不放。” “待我查明。”雍王说,“于情理、于国法,都会给皇兄一个交代。不会冤枉他。” 皇帝微微颔首。 太后始终没有面露惊讶,神色柔和看着她的两个儿子,似乎对他们的针锋相对视若不见。 骆宁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换做骆宁,她此刻应该想什么…… 她发现,她猜不出太后心境。 “吃饭吧。”太后笑道,“这道乌鸡汤都要凉了,快喝。阿宁,你也吃饭。” 骆宁应是。 话虽如此,皇帝、皇后和雍王都没怎么动筷子,也不说话;太后吃得少,她一向只是尝个味。 骆宁吃了很多。 她一则饿了,二则置身事外。反正他们打破头,也动摇不了“韶阳郡主”对未来好日子的期待。 局势怎么变动,国家不亡,骆宁的前途就不会跑。 骆宁好不容易上桌了,她只想吃饱。 太后含笑看着她;皇帝、皇后也忍不住看了她好几次。 连带着雍王,余光也会瞥一下她。 这顿午膳,开头很艰难。 可骆宁吃得香,连带着太后也多吃了一些。 御膳厨重新上了两道菜,内侍夹完了,皇帝还吩咐再夹了两次;皇后见他吃了,强迫自己也加菜;雍王则慢慢饮酒,始终不怎么动筷子。 酒也喝得特别少,一杯酒从开头喝到结尾,没有叫添。 骆宁偷偷看一眼他。 他立马回视,骆宁就转开了视线。 午膳后,帝后先告辞。 昨日一场雨,今日放晴,宫殿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树木新绿,碧穹又蔚蓝透彻。 皇帝与皇后散散步。 从寿成宫回去,路很近。 “弟妹有些可爱。”皇后说。 比起世家女的温顺懂礼,骆宁有点粗鲁了。 宫里陪太后用膳,几乎都不怎么吃。 可正是如此,皇后对她格外放心。觉得她渺小,各方面都不是威胁,就是太漂亮了些…… “不知怎的,她那双眼有点讨嫌。早年有位曹美人,也是这样一双眼,很会谄媚,我母后差点都因她吃亏。”皇帝说。 皇后好奇:“臣妾没听说过。” “连皇后都敢算计的美人,岂能活到你都听说她?我母后又不吃素。”皇帝道。 皇后:“……” “母后可能不记得了,宫里进进出出的美人,不计其数。朕那是年幼,很怕母后吃亏,提心吊胆,记忆深刻。 不过,雍王妃也只是眼睛形状像,其他不像,眼神都不像。那个曹美人,窄窄的额头、窄窄的脸,跟狐狸似的。”皇帝又道。 皇后低笑。 “笑什么?” “臣妾想起当年在宫学,王小姐似乎也这模样。原本先皇要选她做太子妃,您与母后都不同意。”皇后说。 又说,“崔氏与王氏乃死敌,母后不同意倒也能理解,只是没想到陛下也不愿。” 王小姐可是宫学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儿。一张俏脸很娇媚,无人不喜她。 她与郑皇后的容貌,各有千秋。真正论起来,王小姐更妖娆三分,年轻男子难抵御。 皇后唯有在功课上苦下功夫,才能压住她,拔得头筹。 “朕不喜那种模样女子。”皇帝说。 皇后想了想,后宫受过恩宠的,约莫二十几人,的确没人是窄脸长眸的狐狸模样。 第89章 最受宠的贵妃,把皇帝笼络得冷淡了整个后宫,她生得也很端庄大气。 贵妃辅助行刺皇帝被诛,如今得宠的是两位婕妤,模样都有三分像贵妃。同样不妖娆。 皇后心里快速盘算着,不动声色。 寿成宫内,雍王还没走。 太后问起申国公之事。 “……的确是绑了他。舅舅很忌惮申国公,有探子说他的别院藏了铁,找到了实证。刑部不敢抓人,赵尚书央求我帮衬。”雍王对太后说。 太后便说:“你舅舅不适合执掌兵部。” 雍王黑眸幽静:“比起申国公,舅舅更有本事。若他执麟符,军中越发安稳。南疆的士卒都信服舅舅。” 太后叹了口气:“怀沣,莫要贪多。” 雍王:“母后所言极是。” 骆宁慢慢低垂视线。 她听雍王母子谈话。 不管是两个人的语气还是神态,都似太后阻止雍王拿下申国公,扶自己舅舅担任兵部尚书。 可骆宁很清楚,申国公一直都是雍王亲信。 那么,太后知晓吗? 雍王自幼文韬武略,没想到做戏本事也了得。 至少骆宁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皇帝与太后二人,对申国公一事不疑心。 皇后也不简单。 事情说完,雍王起身告辞,骆宁也趁机出宫。 走出寿成宫,要通过长长甬道。 雍王走得快,骆宁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他。 气喘吁吁。 快到宫门口,雍王府的马车停靠。仍是黑漆平顶马车,很不起眼。 “上车。”雍王道。 骆宁应是,等着车夫放下马凳。 雍王看她不动,很快领悟过来。他懒得提醒她,他的马车不带马凳,毕竟他不需要。 他直接捏住了她的腰,将她拎上了车。 骆宁:! 突然凌空,她有点吓到了,半晌没做声,眨眨眼睛看着他。 雍王:“先进去,你挡路了。” 骆宁:“……” 她坐到了马车里。 日光从车窗薄薄帘布照进来,车厢里不算暗淡。 雍王方才提溜她的时候,已经瞧见了她腕子上的佛珠。 他问:“母后把佛珠给了你?” 骆宁下意识抬起手:“这个吗?母后说送给我。” “……改口挺快。” 骆宁有点尴尬:“太后娘娘命我改口的。” “本王不是反对。”他道,“既是王妃,在外面就要像模像样。” 骆宁应是。 雍王拉住了她的手,仔细看了看那串佛珠。 他手掌宽,手指修长匀亭,指腹有老茧。 骆宁没敢动。 他看佛珠。 “这串佛珠有些来头。你好好戴着吧。雍王妃不是那么好做的,多少望族巴不得你大婚前香消玉殒,换上他们的女儿。 你且当心。受了这富贵,也要自己有能耐。时刻牢记,郡主的俸禄与封地,不是轻易可拿到的。”雍王语气冷淡。 是提醒,也是警告。 骆宁:“是。武将出生入死,方可得封将军。我知晓轻重,王爷放心。” “寻到了一个会耍鞭的女教头,她不日进京。”雍王终于松开了手,“骆氏阿宁,本王对你寄以厚望,别叫本王失望。” 骆宁慎重保证:“王爷放心。” 又道,“多谢王爷。” “请了女教头,也需得你努力。不用谢本王,本王还等着看你能耐。”他语气很淡。 骆宁:“不单单是女教头,还有聘礼。好多银子与金叶子!” 雍王:“……” 大概是旁人很少如此直白说话,他竟一时不知怎么作答。 骆宁还告诉他:“母后派了两名教导嬷嬷给我。明日估计要我背诵门阀世家众人的姓名、性格、外貌与事迹,以防他日遇到,我不认得。” 雍王:“此事琐碎,你用些心。” “必不辜负王爷和母后。”骆宁说。 第90章 雍王没心情寒暄。 昨日打了人,其实还有她大哥,他也没多问一句,不屑于跟她拉家常。 出了皇城不久,马车要分道。 骆宁的车夫一直驭车跟在身后,雍王停车让她下去。 作别雍王,骆宁在马车上打了个盹儿。 她吃得有点饱,犯困。 她还在梦里瞧见了新帝萧怀沣登基,携皇后郑氏祭祀天地。 祭台她可以靠近,还挺舒服。不见其他鬼魂,只她自己。 那场祭祀极其隆重,香火鼎盛,骆宁的鬼魂自由自在畅游其中,很是快乐。 帝后极其般配。 也像极了今日:他们在做大事,骆宁在默默吃饭。 她把自己笑醒了。 醒来时,丫鬟秋华还问她:“大小姐,您做了什么美梦?” 骆宁有些不好意思。 回到了镇南侯府,骆宁先去见了侯夫人白氏,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又问侯夫人,想要角门的钥匙。 侯夫人自然不同意:“你已经封了亲王妃,是皇族媳,往后更应该谨慎。角门钥匙给了你,旁人只当你私自进出,于你名声不利。” 又道,“今日见到太后了吗?” “是,还见到了陛下与皇后,以及雍王殿下。”骆宁说。 侯夫人笑容越发慈祥:“我进宫拜年了三次,都没遇到陛下。听其他夫人说,有幸会在皇后或太后宫里,遇着陛下的。” 骆宁笑了下。 侯夫人又问她:“陛下是何等模样?” 何等模样? 虚得很,过分苍白,看样子是丹药服用过多所致。 骆宁总感觉,皇帝服用丹药,不是求长生。 他才多少年纪? 估计是想要强身健体、增强记忆,求助于仙药。听闻他自幼不管是学识还是骑射,都被雍王打压得抬不起头。 而道士巧舌如簧,哄住了他。 他明年会暴毙。 “……与辰王殿下很像,一样温文尔雅。”骆宁说。 辰王的白,是健康白净,并不怎么显病态;而皇帝是苍白,哪怕是骆宁,也瞧得出他精神不济。 “我也没见过辰王。辰王妃才去世,太后替他选新的王妃了吗?”侯夫人又问。 骆宁:“没听母后提起。” 侯夫人诧异看一眼她。 骆宁只是微笑。 侯夫人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白慈容这厢名声被毁、无缘社交,京城的贵女不屑于与她来往,骆宁却成了亲王妃。 她一句“母后”,叫侯夫人无法忍受。 她怎可炫耀她的身份? 白慈容哪一点比她差?论起容貌,白慈容更艳丽三分。 侯夫人一直觉得,人吃点苦,就会走好运。白慈容自幼没有母亲陪伴,她是吃了苦的,怎么她的好运还不来? 而骆宁吃了点苦,挨了一刀,运道就挡不住,好事都往她身上砸。 “你先回吧。”侯夫人表情转淡。 骆宁应是。 晚夕,白慈容来陪侯夫人吃饭,也问起了骆宁。 白慈容同样消息灵通。 内院是她姑姑的,就是她的,她比骆宁更有“权势”。 “阿宁姐今日进宫了吗?”她问。 侯夫人颔首:“是啊。” “不知她见到陛下没有?”白慈容有点向往,“姑姑,咱们应该有机会见到陛下的吧?” “自然。” “他会喜欢我吗?”白慈容问。 侯夫人:“岂能不喜欢你?男人没有不爱你的。你看看余卓,略施小计,他就对你难以自拔。” 又道,“这世上的男子,只要你勾勾手指,都会臣服,哪怕是天子。” 白慈容眼睛亮了三分。 “我且等机会。”她笑道。 她们俩说着话,镇南侯却来了。 镇南侯是高兴的, 可他故意板起脸孔。 当着白慈容的面,他直接开门见山:“我安排人,送阿容回余杭。” 第91章 晴天霹雳。 侯夫人白氏与白慈容都懵了,两个人怔怔看着他。 “为何?”侯夫人问,声音急切且尖锐。 镇南侯:“阿容年纪大了,理应回余杭婚配。要是耽误了她,那是造孽,侯府不能做这样的恶人。” “可是侯爷,咱们明明说好的。”侯夫人难以置信。 镇南侯懒得废话,直接道:“我心意已决。” “是阿宁吗?是不是她,非要逼走阿容?”侯夫人哭了起来,撕心裂肺诘问。 镇南侯蹙眉:“你不要闹。咱们家的一切,往后都要依仗阿宁。你想想看,得罪亲王妃的亲生女儿,对你有没有好处!” 侯夫人的眼泪垂落,她恨恨看着镇南侯:“我绝不同意。阿宁不在家的日子,是阿容陪着我。你不能过河拆桥,要了我的命!” 白慈容没有哭。 她只是给镇南侯跪下,轻声说:“姑父,只要侯府家宅和睦,我愿意回余杭。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哪怕艰难了些。” “我不同意!”侯夫人拉起她,“你爹爹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由你继母说了算。你回去会被折磨死的。” 镇南侯见白慈容如此深明大义,心中有了点愧疚:“你派甄妈妈跟着她回去。甄妈妈有点能耐,可以护住她。” 侯夫人还想要说什么,白慈容重重握她的手:“姑姑,您别叫姑父难做。我愿意回去。” 又道,“我过了几年好日子,哪怕是死了,也会牢记骆家与姑父的恩情。” 侯夫人抱着她痛哭。 事情解决,镇南侯心情不错,才有空同情白慈容。 白慈容这等容貌,只需要侯府替她铺路,她必定高飞,将来成为侯府的助力。 可惜,骆宁对她意见很大。 昨日,在圣旨下来之前,镇南侯表现太差了,他想要挽救自己与骆宁的父女关系。 送走白慈容,就是为了讨好骆宁。 骆宁还在气头上。 等她出嫁了,不计较这些,说不定还可以把白慈容再接回来,也就是一年半载的事。 镇南侯自负思虑长远,没有跟侯夫人多谈。 “姑姑,您别着急。”白慈容拿了巾帕给侯夫人,“他想让我走,没那么容易。” 又道,“姑姑,咱们不是没路子。等我出府,他们不消两个时辰,就会跪求我回来。” 侯夫人不哭了,逐渐冷静:“你有了法子?” 白慈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给她听。 侯夫人的心,逐渐平静了。 镇南侯这边要送走白慈容,那厢就迫不及待去跟骆宁示好。 骆宁正在听尹嬷嬷跟她说崔家的事。 第一望族崔氏,也是太后的娘家,是骆宁第一个需要了解的。崔氏一族极其庞大,势力也错综复杂。 骆宁一一记下。 她正聚精会神听着,尹嬷嬷也讲得细致,突然镇南侯来了。 “……三日后送她回余杭,已经安排妥当了。”镇南侯说,“阿宁,爹爹是向着你的。” ——向着雍王吧? 骆宁淡淡笑了笑:“爹爹,你还是等她真的走了,再来告诉女儿吧。别又自打嘴巴。” 镇南侯脸一沉。 他脾气不好,性格又急——骆宁这点,真是像极了他。 前世,他们父女俩都是死在骆寅和白氏手里,皆因为他们面对阴谋诡计时一点就着,沉不住气。 他待要发作,瞧见了尹嬷嬷,心里微颤,努力挤出笑容:“她肯定会走。” “那我等着好消息。”骆宁说。 前世没有送走白慈容这么一桩事。 镇南侯离开,尹嬷嬷再次讲崔氏的人事时,骆宁在走神。 尹嬷嬷提醒她:“王妃,静心凝神。” 骆宁笑了下:“今日功课先到这里,我实在静不下心。我要出去走走。” 第92章 尹嬷嬷:“是。” 没有强迫,一切以骆宁的步骤为主。 骆宁一出手就五百两银子,替自己买到了这份自由。 她带上丫鬟秋华,打算去祖母那边抄抄佛经,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却瞧见了侯夫人身边的丫鬟,拎着食盒往骆寅的院子去了。 骆寅的院子里,有他的正妻温氏、儿子骆立钦,以及两个通房丫鬟。 侯夫人给骆寅送药吗? 骆宁想到了此处,便觉得不太对劲,吩咐秋华:“你稍后去找大少奶奶,问问今日侯夫人送了什么去他们院子。” 秋华应是。 又问骆宁,“大小姐,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仅仅是防备。”骆宁道。 镇南侯要送走白慈容,侯夫人与白慈容岂能甘心? 骆宁只是想到,侯夫人白氏屡次留白慈容的说辞,是白慈容救了温氏母子。 这是白慈容的杀手锏。 骆宁很清楚,这件事有猫腻,只是知情人暂时还没有回京,骆宁还没有人证揭穿这件事里面的真相。 可她预感,侯夫人与白慈容,还是会利用此事做文章。 骆宁又想起上次为了阻止她去宫里拜年,侯夫人给她下药。 这次呢? “我们快些走。”骆宁对秋华说。 她不能等人打探消息,她要去趟骆寅的院子。 只是去之前,她先办一件事,免得骆寅发疯咬她,她自讨没趣。 骆宁去了趟西正院,寻到祖母。 她要带祖母一起去。 “……您跟我去看看大嫂和侄儿吧。”骆宁说。 老夫人微讶:“怎突然要去看他们?” 骆宁附耳,低声跟老夫人说:“我怕有什么意外。咱们去看看,不插手,就袖手旁观。” 老夫人脑海里一瞬间很多事。 骆宁又说:“大嫂待我不错,祖母。阿钦是她儿子,有温家一半血脉。” 老夫人深深看一眼骆宁:“阿宁,你可有话同我讲?” “我希望您老人家身体健康。”骆宁说,“祖母,将来咱们去韶阳。那边山林成片的荔枝树。” 老夫人:“你祖父祖籍韶阳,可三代在盛京谋生,我从未去过。” “您真应该随我去看看,那里四季如春,比盛京舒服。成片的花海、一年都有新鲜菜蔬、果子,似仙境一般。”骆宁说。 “你做了王妃,怎么去得了韶阳?”老夫人笑。 骆宁:“世事难料。唯有好好活着。” 老夫人听懂了。 她点点头:“好,祖母答应你。” 老夫人叫丫鬟拿了药,一起去了骆寅的院子。 借口看看骆寅。 她们赶到的时候,大夫人的丫鬟还在,正在屋檐下与小丫鬟们闲聊,逗雀儿玩。 看到骆宁与老夫人,大夫人的丫鬟起身行礼。 骆宁没理会。 温氏很快迎出来。 “祖母、阿宁,你们怎么来了?”温氏笑着。 老夫人:“我有些散瘀的药,给阿寅。他怎样?” “只是有些疼,并无大碍。他在里卧躺着,祖母您请进。”温氏说。 她自己,则是从东次间出来的,并不在里卧照顾丈夫。 骆寅床边,有个衣着稍微体面、容貌清秀的丫鬟。瞧见了老夫人,躬身行礼。 这是骆寅的通房丫鬟。 “祖母,您怎么来看孙儿?”骆寅假模假样要起身,“不该劳动您。” “我心里不安,怕你有个好歹。你是骆家长孙,万不能有事。”老夫人道。 骆寅脸上,闪过一抹情绪。 似快意。 好像做了什么恶事,却被当成好人,那种舒畅又得意,还隐约有点歹毒的快意。 “祖母挂心了。”他道。 老夫人坐下,说了好些关怀的话,叫他好好静养。 “最近衙门不忙吗?你时常告假。”老夫人还问。 第93章 骆寅:“我的差事本就清闲。上峰不在意我,可有可无。又因为是侯府公子,不会拘束。” 他看向骆宁,“阿宁,恭喜你封了亲王妃。往后要提携大哥。” 骆宁面无表情:“之前的事,大哥都忘记了?你帮着别人欺负我,还要打我,我可都记得。” 骆寅面颊抽搐般抖了下:“那是大哥同你说笑。” “大哥还是别说笑了,我受不起。我未嫁,提携不了任何人,你把心思放在正途。”骆宁道。 骆寅攥了攥手指,才没有当着老夫人的面破口大骂。 老夫人便道:“自家兄妹,别总是拌嘴。阿寅,你向你妹妹赔个不是。往后依仗她的地方多。” 骆寅不甘心,又不敢在老夫人面前造次,再想到侯夫人的话,他只得道:“阿宁,大哥多有得罪。” “这种道歉,轻飘飘。往后呢?大哥,你不如发个毒誓。”骆宁说。 骆寅:“往后,大哥有事不护你,叫我不得好死。” “被烧死。” “叫我被大火烧死。”骆寅说。 骆宁脸上,有了点表情。似笑了下。 温氏在旁边看着。 老夫人见骆寅道歉了,才说:“好了好了,都别闹。” 又看向温氏,“阿钦在哪里?抱给我看看。” “阿钦还在睡,没醒。”温氏说。 正说着,听到了孩子的声音。 温氏出去,很快抱了刚刚睡醒的骆立钦进来。 老夫人看着小孩子,心还是软的,轻轻柔柔摸他的头。 小孩子说话不太清晰,故而是糯软腔调:“曾祖母,阿宁姑姑。” 他长得像温氏,性格也像。 “阿钦真乖。”骆宁说。 老夫人也觉得孩子乖巧,十分可爱。 大夫人的丫鬟,见里面说话不停,就在门口探头探脑。 骆宁瞧见了,喊了她:“你进来说话。” 骆寅看到是侯夫人那边的丫鬟,便对温氏道:“你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温氏随意笑道:“是婵儿。进来吧婵儿。” 叫婵儿的丫鬟,只得进了里卧。恭恭敬敬行礼后,她对骆寅和温氏说,“夫人的小厨房做了乳酪,送给小少爷尝尝。” 又道,“夫人要见管事们,忙得走不开,叫婢子来瞧瞧小少爷。小少爷没醒,婢子差事没办妥,只得等着。” 温氏笑了笑:“乳酪在哪里?” 婵儿去厅堂拎了食盒进来。 骆宁瞧见了,就道:“闻着很香。给我吧,我来喂阿钦。” 又拉了骆立钦的手,“跟姑姑来,姑姑喂你好不好?” 骆立钦点点头。 骆宁拿着乳酪,带孩子去了东次间。她把乳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嗅到了一股子极淡的味道。 “姑姑和你变个戏法。你要是办得好,姑姑带你出去吃糖。”骆宁说。 “真的?” “自然。”骆宁笑道,“姑姑动一下勺子,你就说‘真好吃’。” 骆宁寻了个小花瓶,把乳酪都倒进去,空碗喂骆立钦。 骆立钦不爱吃乳酪,但很想吃糖。他说第一句话,骆宁夸了他,导致他越说越有劲。 “……乳酪真好吃,我还要。”他出来的时候,对丫鬟婵儿说。 婵儿差事办完,温氏拿了一把铜钱赏她,她回去了。 这个差事,本就是小事,婵儿不以为意。 东正院内,侯夫人刚处理完琐事,叫了婵儿来问:“怎么去了半日?” 婵儿一一说给侯夫人听。 因知道侯夫人不喜欢骆宁,婵儿就没提骆宁给骆立钦喂食,只是说,“小少爷很喜欢,还叫再送。” 侯夫人轻轻笑了笑:“他真是个好孩子。” 转眼三天过去了。 白慈容要回余杭,已经收拾妥当。 侯府下人们都在议论。 “客居的表小姐,总归要回去的。” “她这些日子闹了不少事,该回去了。侯府又不是她家。” 第94章 白慈容走的时候,从容不迫、优雅温和。 侯夫人在门口送她,偷偷抹泪。 温氏与骆寅也来送。 “……怎么不抱了阿钦来送送姑姑?”侯夫人问。 温氏脸上有点愁容,眼底淤积很深:“阿钦这几日闹觉,夜里不肯睡。好不容易哄着了,已经睡熟。” 侯夫人安插在温氏那边的下人也说,小少爷这两日夜里不停哭。 孩子很不舒服。 骆寅也道:“吵得我睡不好,我这两日歇在外书房。” 侯夫人:“要请个大夫看看。” 温氏:“只是闹觉,并无大碍,娘、阿寅不必担心。” 白慈容上了马车。 她带的东西不多,大部分行李留在了蕙馥院,只说余杭什么都不缺。往后可能还来小住,不需要带走。 侯夫人答应了。 马车远走,侯府内部传开了。 二夫人与骆宛一处闲话,母女俩都很诧异。 “真走了?”二夫人不敢置信,“我以为她死都不会走。” 骆宛想了想,“恐怕有什么阴谋。娘,我觉得她走不远,肯定会回头。” “怎么回头?侯爷说了要送走她的。”二夫人道。 骆宛也不知道,但她觉得事情不简单。 “我去问问大姐姐。”骆宛说。 二夫人同意,叫她去打听。 可惜,骆宁在忙。今日她跟何嬷嬷学宫里礼仪:行走坐卧、饮茶用餐等。 骆宛只得回去。 白慈容上午走的,下午余杭来了人,带过来两个非常妖媚的双胞胎。 “……大哥说,这段日子麻烦咱们照顾阿容,送了些礼物。另外听说宋姨娘怀孕,怕侯爷枕边孤寂,特意送了两个人来。”侯夫人指着那对双胞胎姊妹。 两人玉葫芦似的身段,妖娆娇俏。又年轻,眼神带钩子。 镇南侯的魂都被勾走了。 他似梦呓般说:“阿容已经回去了。” “是啊。大哥要是知道我们赶走了阿容,得多难堪。白家没有对不起侯府。”侯夫人道。 镇南侯清醒几分。 “回去对阿容更好。”镇南侯说。 侯夫人顿时发了点脾气:“你好狠的心。既然阿容走了,东西不能收。来人,把礼物和人都送下去。先安置在厢房,明日送回余杭。” 双胞胎姊妹看看侯夫人,又看向镇南侯。 两人娇滴滴道是,退了下去。 镇南侯心痒难耐。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 他在权衡利弊。 骆宁被封的,可是雍王妃! 镇南侯并不沉迷女色,他一生钟爱权势。所以,骆宁的事必须在第一位。 虽然他此刻有些动摇。无非是素了太久,一时被那对妖精拿了魂魄。 侯夫人生闷气的时候,温氏院子里的小丫鬟跑过来,对侯夫人说:“不好了夫人,小少爷出事了。小少爷昏迷不醒。” “什么?”镇南侯猛然站起身,瞬间清醒了,“小少爷怎么会昏迷不醒?” 侯夫人也露出担忧:“快去看看。” “侯爷、夫人,小少爷这几日不太舒服,特别是今日,不停嗜睡,一直不醒。 大少奶奶还没有请医,这会儿在屋子里哭。乳娘也急坏了,说她不如跟着去了。 姐姐们拦着门,婢子进不去。大少爷又在外书房。婢子见一团乱,赶紧来回禀夫人。”丫鬟道。 侯夫人手颤了颤:“快,我要去看看阿钦!昏迷不醒,别是被什么魇着了。” 不等镇南侯说什么,她又大声吩咐,“来人,请慧能法师,叫法师来给孩子驱驱邪。” 镇南侯蹙眉。 孩子病了先请医。 可骆立钦是长孙,夫人急坏了,顾不得那么周全。 镇南侯又吩咐其他丫鬟:“快去请医。” 侯夫人走在前头,镇南侯跟在身后,去了骆寅的院子。 第95章 到的时候,却发现院门反锁,里面还有哭声。 大少奶奶的院子反锁。 里面有哭声,还有争执声。 “我必要去告诉爹娘。”隐约听到大少奶奶的声音,“此事不能拖。” 另有劝说之声。 “大少奶奶,不可,咱们想法子!” “告诉了侯爷夫人,一屋子人都没有活路,咱们受不起。” “大少奶奶,您也脱不了责任,您是这屋子的少奶奶。您想想自己!” 还有丫鬟哭。 小丫鬟通禀,说小少爷骆立钦昏迷不醒。 镇南侯耳侧听到里面断断续续几句话,无非是一屋子人拦着,不准温氏把孩子昏迷的事说破,非要自己请医,偷偷医治。 免得侯府与夫人责罚他们。 岂有此理! 镇南侯顾不上吩咐丫鬟婆子,自己上前捶门:“把门打开!” 侯夫人眼眸里的精光一闪而过,她还需要拖延一点时间,等慧能法师赶过来。 故而她拉住了镇南侯:“侯爷,您别吓到了儿媳妇。这是儿媳妇的院子,您是公爹,怎能闯?” 镇南侯甩开她:“阿钦有个好歹,这院子里的人都别活。” 那是他的嫡长孙。 镇南侯对儿女没什么感情,但很喜欢那个机灵可爱的小孙儿。 他是真急了。 侯夫人说:“先等慧能法师。” 等慧能法师一来,事情很快可以解决。入夜之前,就可以把白慈容接回家了。 镇南侯却顾不得。他依旧捶门,见里面死活不肯开,上脚就踹。 他到底是武将,力气大,几下就把院门给踹开了。 温氏等丫鬟仆妇,全部从屋子里出来。 “公爹……”温氏哭着,跪在镇南侯面前,“公爹,儿媳没有活路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媳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镇南侯焦急:“孩子呢?” 乳娘却拉温氏:“大少奶奶,您冷静。哪怕您再多的话,也要私下里与侯爷和夫人说。” “不,我就是要公开说,我不想遮丑。”温氏哭道。 镇南侯很想绕过她们进屋子去看孩子,可温氏等丫鬟仆妇跪了满地。 侯夫人见状,假意呵斥:“一点小事,你到底慌什么?快让我们进去。” 温氏抹泪:“是,是!” 乳娘和丫鬟等人,搀扶她起身,让出路。 镇南侯问:“阿钦住哪间屋子?” 乳娘吓得哆嗦,指了指东次间。 镇南侯立马进去。 侯夫人也急忙跟着。 屋子里却没人。 温氏与一众丫鬟婆子们,哭哭啼啼的。 “阿钦呢?”镇南侯血都涌上了脑子。 “香兰,你去把小少爷抱回来。”温氏哭得瓮声瓮气,“公爹,娘,您二位是儿媳的靠山,只有您二位能救我。” 镇南侯急得不行,又被这个糊涂似浆糊的儿媳妇搞得心烦气躁。 这女人一直哭,孩子不知抱到哪里去了,还在这里赔罪、求饶。 “阿钦在哪里?要去哪里抱?”镇南侯怒喝。 温氏等人,似被惊到了。 她止住了哭,睁大双眸看着镇南侯,又看侯夫人:“阿钦……他是个小孩,我怕吓到了他……” “他怎样?” “……就叫人抱出去玩了。”温氏说。 “什么?”侯夫人表情一变,“抱出去玩?你别撒谎!” 温氏瑟缩了下,很胆怯:“娘,我、我并没有声张什么,您别生气。阿钦他……” 侯夫人袖底的手,微微一颤。 她意识到了不对。 前些日子,宋姨娘怀孕却没有被落胎,侯夫人就写信去余杭,叫白家安排人进府。 令她惊喜的是,白家的人与礼物,今天到了,这是意料之外的。 而她安排的,则是骆立钦昏迷不醒。 温氏院子里,有好几位侯夫人安插的丫鬟。小丫鬟盯着孩子一举一动,与侯夫人预想差不多,孩子终于昏睡如死。 第96章 一定会惊动镇南侯。 不成想,孩子却不在房内;温氏还说什么抱出去玩。 此时,门口传来小孩子欢喜的笑声:“祖父,祖父!” 他的声音响亮,但发音似“粥”,听着就格外讨喜,又可爱。 镇南侯迈出门槛,瞧见在庭院欢快跑着、健康红润的小孙儿,宛如盛夏酷暑天灌下一杯冰水,身心舒畅。 他半蹲下来:“阿钦。” 小孩子扑倒了他怀里,搂住他脖子:“粥粥、粥父。” 镇南侯哈哈大笑。 侯夫人身子一晃。 怎么可能! 她剜一眼方才去报信的丫鬟。 那丫鬟也如遭雷劈,怔怔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小少爷。 小孩子又叫祖母。 侯夫人脸色半晌都没有缓过来,导致镇南侯看一眼她:“你怎么了?” “妾身高兴。”侯夫人凑近几步,拉着小孩子的手,努力堆满笑容,“阿钦今日又长高了。” 而后,她看一眼温氏。 那一眼,目光阴毒至极:“孩子没事,你们一屋子人闹什么?” 温氏眼睛肿肿的:“娘,是因为……” 乳娘公然拉温氏的手:“少奶奶!” 侯夫人的计划落败,她满心失望与愤怒,以及对事情下一步如何善后的烦躁,火气上涌,声音不由尖锐高亢:“你这个老货,替你主子遮掩什么!” 温氏甩开了乳娘,不顾一屋子丫鬟婆子们,对镇南侯与侯夫人说:“前日,祖母听说阿钦夜里闹觉,送了一对金麒麟过来,给孩子镇宅。 谁知道,方才那对金麒麟不见了。我早起瞧见阿寅来了,他还特意问了金麒麟。他走的时候,进了这屋子。我隐约瞧见他拿了什么出去。 那是祖母给的金麒麟,一对足有三斤重,要我怎么还得起?他不该拿的。哪怕不为了孩子着想,也不该私自拿祖母的东西。 丢了这样贵重的东西,我这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以及我,哪一个脱得了干系? 我想要去找他对峙,叫他还回来,还想请爹娘替我做主,给儿媳一个公道。可我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拦着我。 她们说大少爷只是拿了去玩,悄悄讨回来即可,切莫闹大。冠一个‘偷窃’罪名,大少爷面子上无光。他将来要做世子的。” 她说完,满屋子一静。 这可是侯夫人逼着她说清楚的。 镇南侯抱着孙儿,再看看侯夫人,很冷静吩咐:“所有人,都不准出这院子!温氏,你把院门关起来,每个人都不能踏出半步。” 侯夫人急了:“侯爷,阿寅他……” “夫人,这件事蹊跷得很,咱们稍后慢慢对账。我先去把金麒麟讨回来。”镇南侯冷声道。 他又对着骆立钦笑一下,把他给乳娘抱着。 镇南侯阔步出去。 侯夫人要跟出去,温氏亲自把院门掩上。 她双眸含泪:“娘,公爹叫您不能出去。” 侯夫人抬手就想要扇她:“你敢拦我?” 温氏的陪嫁丫鬟过来,抱住了侯夫人的腿:“夫人息怒,饶了我们大少奶奶吧。” 这边闹腾得不可开交,侯夫人心急如焚,想要去骆寅的外书房看看,老夫人和骆宁来了。 老夫人带了一群人。 浩浩荡荡。 骆宁跟在她身边,穿一件藕荷色素面褙子,脚步从容优雅。日影西移,金芒落在她面颊,她如云般蓬松的墨发有了淡淡光泽,映衬得眸色乌黑澄澈。 似深潭,幽静不见底。 她静静看着侯夫人,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这是怎么了?”老夫人沉声问。 她已经很多年不管事,发号施令的时候声气不足。 第97章 “祖母,是公爹吩咐,叫所有人不准出这院子。否则,每个人都要受罚,尤其是儿媳。娘她非要出去,我才阻拦。”温氏说。 她总是柔柔弱弱的,说话恨不能带着哭腔,像烂泥扶不上墙。 偏是她这样无能的人,击中了侯夫人。 侯夫人忍不住重新审视温氏,想知道她到底如何伪装的。 可怎么看,温氏都是那副任人揉捏的软模样,不堪大用。 侯夫人气得吐血。 而这个时候,二门上的小丫鬟跑了过来:“老夫人、夫人、大小姐,外面来了位高僧,想要见侯爷。” “什么高僧?”老夫人问。 侯夫人心里越发急躁:“叫他先回去。” 骆宁终于开了口:“既然来了,怎能随意打发他走?得罪高僧,会损家运的。” 老夫人最信佛。 她当即问:“莫不是慧能法师?我得见见他。” 她看向温氏,“来了法师,总得有个人招待,叫你婆母去吧。这里其他人,都不准出院子。一旦有事,我替你担着。” 温氏应是。 怯懦软弱,有人接过了担子,她立马就甩出去。 侯夫人看她一眼。 她很想告诉自己,必须重视这个儿媳妇,也许她在假装;可内心又实在无法高看她一眼。 侯夫人必须去见慧能法师,不能叫他在老夫人和骆宁面前胡说八道。 原本计划好了,提前三天给骆立钦下药。这种药,吃了肯定会烦躁,睡不着,而后陷入昏迷般的沉睡。 等他睡够了十二个时辰,自然就醒了。 小小伤身,不伤及性命。尤其是小孩子,更加无碍了,休养几日照样活泼健康。 骆立钦是她孙子,她还能害自己的血脉? 一切都会照她计划进行。 等孩子陷入昏迷,怎么都叫不醒的时候,慧能法师登门说:“孩子被魇住了,需要孩子命里的贵人来镇压。” 只要慧能大师说出这句话,侯夫人就会提到白慈容。 白慈容可是在骆立钦出生时,派人请了名医,救了温氏母子性命;她刚走,骆立钦就出事,“白慈容是贵人”的说辞,侯府无人敢不信。 这样,就可以把白慈容接回来。 不仅如此,往后为了侯府长孙的安全,骆家也绝不敢轻易提出赶走白慈容。 侯夫人略施小计,一劳永逸。 可在哪里出了问题? 是那个药的剂量太小,还是小孩子根本没吃? 不可能,丫鬟每次都看着小孩子吃完,才回去复命的;而且丫鬟和骆寅都说了,小孩子这几日总是闹觉。 对得上! 可为什么骆立钦没有昏迷? 他看上去毫无病态。 侯夫人安排的这出戏,到这里全部失败。要是慧能法师不知内情,说什么贵人之类的话,岂不是穿帮? 骆寅那边,还有什么金麒麟…… 侯夫人的处境,四面透风,她只得先顾好这头。 高僧是方外之人,可以入侯府内宅,丫鬟已经请慧能法师在侯夫人的东正院坐下了。 瞧见几个人进来,他起身,手掌合十念了阿弥陀佛。 “法师怎么来了?”老夫人问。 侯夫人抢先开了口:“是我派人去请的。方才温氏那边的丫鬟,说阿钦被什么神鬼魇住了,昏迷不醒,我才派人去请法师。” 骆宁笑了笑,接话说:“那法师来得挺快。” 慧能法师合掌,朝骆宁行礼:“王妃,小僧尚未恭贺您。” “有礼了法师。”骆宁笑了笑,“法师来得如此快,是有什么缘故吗?” “小僧今日在城里。在城门口遇到了骆家的马车,恰好车夫相识。询问缘故,才知贵府有些不安。这就是缘分。”慧能法师笑了笑。 第98章 骆宁:“的确有缘。法师,您与我们侯府,已经有缘了好几次。” 侯夫人恼羞成怒:“阿宁,休要胡言乱语,冲撞了法师。” 骆宁这次乖了。 “我言语冒失,法师勿怪。”她笑道。 慧能法师再次合十:“王妃客气了,并无冒犯。” 他又看向侯夫人,“如此说来,今日是虚惊一场?” “是。”侯夫人勉强一笑,“孩子并没有事,是我们关心则乱。” 慧能法师颔首:“那便是佛祖保佑了。既然如此担心小少爷,总要放个贵人在他身边才好。” 侯夫人心中一喜。 还是法师会说话! “我侄儿还有贵人?”骆宁笑着接了腔,“法师,是谁? 若凑巧是我表妹,恐怕阖府上下都要猜疑今日闹腾得种种,是否有意为之了。娘,您说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 “我不是担心砸了法师的口碑吗?”骆宁笑道,“太后娘娘把佛珠给了我,她已经不太热衷拜佛了,万一慧能法师说错了话,太后娘娘怪罪可怎么办?” 说着, 她扬了扬手腕。 慧能法师眼神一紧。 他恭敬对骆宁说:“王妃,您就是小少爷的贵人。有您在身边,小少爷不就是安全无虞了吗?” 骆宁又惊又喜:“原来如此。” 又看向侯夫人,“娘,今日真是一场误会。幸好!” 老夫人坐在那里,侯夫人还得挤出微笑。 慧能法师又合十,行了一礼后,离开了。 骆宁搀扶老夫人:“祖母,外面天黑了,您也累了吧?我先扶您回去歇息。” 侯夫人看向她。 骆宁回头。 厅堂点了灯,灯火葳蕤,火光在母女二人的眸子跳跃。 骆宁轻笑:“娘,您再去看看阿钦,还有大哥。” 侯夫人眸色渐深,怨毒看着她。 她这才想起,还有金麒麟。 侯夫人顾不上考虑白慈容怎么办,只得先去外书房。 他赶到的时候,镇南侯正在用马鞭打儿子。 骆寅的确拿了金麒麟。 孩子闹腾,他怕自己睡不好,夜宿外书房。中午回去拿点衣裳和书,听到温氏与乳娘谈话。 “这对金麒麟,是开过光的,能庇佑小儿与孕妇。要是当年我怀孕时候一直放在床头,估计也不会难产。”温氏说。 乳娘就说:“等下次咱们家谁怀了身孕,就叫老夫人拿出来。” “也不是谁都可以。除了长孙,老夫人舍不得给任何人。”温氏道。 骆寅想到了住在万霞坊的南汐,他的小妾。 南汐还怀着他的孩子。 他几乎每日都去,偶尔夜宿。听到这金麒麟如此灵验,他当即拿了起来,想要送给南汐。 他是侯府嫡长孙,老太太知晓了,他去撒个娇、死皮赖脸说些好话,又是为了子嗣,老夫人不会不答应。 总之,侯府的好东西都属于他。 谁能想到,突然闹这么大。 温氏声势浩大哭一场,镇南侯与夫人又去了院子。他们以为是孩子出事,结果只是虚惊一场。 再提到金麒麟,镇南侯的怒火,就不单单是金麒麟,而是好几件事堆积。 他用马鞭打得骆寅满屋子乱窜。 镇南侯打了儿子一顿。 金麒麟捧回来,他亲自送到母亲院子里。 “……当年他进不了麓山书院,我便知他是个无能的。我得了爵位,趁着京城有人猜不透圣意,托人举荐他去了吏部当差。 两年多了,他毫无功绩。上峰对他诸多不满。即将三年一次的考绩,他估计要被罢免。”镇南侯对着老夫人诉苦。 很丢人。 “幸好,阿宁被封为雍王妃,吏部考绩多少要给雍王面子,能保住他官位。”镇南侯叹气。 第99章 他都不指望儿子升迁了。 骆寅已经二十一岁,还是吏部最小的官。三年升不了,再三年,估计想做到从五品的官,也得四十岁之后。 文官,从五品之下都是芝麻官,不值一提,俸禄养不活自己。 镇南侯一辈子妄图权势,竟靠着女儿实现了。 骆寅呢?他指望靠谁? 老夫人听了,静静看了眼镇南侯:“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要是有能耐,考得上麓山书院,升迁不愁。” 本朝文官,七成都是麓山书院的学子。 官场上的同窗、同乡等关系,是很重要的。 老夫人叫人收好金麒麟,安抚镇南侯几句,叫他先回去休息。 她派人请骆宁。 “……你同雍王说一声,免得骆寅考绩的时候,借用王爷的名义。”老夫人声音压低,“只要考绩不过,他就会被罢免。” 因为他是最低的官位,第一次的考绩,能决定他生死。 多少官员为了这个考绩,殚精竭虑、巴结同侪与上峰。 偏骆寅自视甚高。 骆宁点点头:“我明白,我派人去同王爷说。” 老夫人颔首。 祖孙俩一起吃晚饭。 老夫人吃不下。 “怎么了祖母?”骆宁给她盛小碗米粥。 老夫人:“想到那毒妇对着阿钦下手,我便无胃口。” 骆宁心神一紧。 她也愤怒。 她这几日与祖母在佛堂里静坐,聊了很多。 骆宁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告诉了祖母一部分:骆寅和白慈容,都是白氏与邱士东私通生下的孩子。 白氏认为,骆宁的小弟弟骆宥也是邱士东的。 骆宥小时候像母亲,生得比较漂亮。 可男孩子长到了十三四岁,逐渐像个大人,白氏才惊觉,骆宥七成像骆崇邺。 所以,前世骆宥的下场也不好。骆寅杀了镇南侯,担心骆宥知晓秘密,害得骆宥摔下马背瘫痪。 骆宥瘫痪在床,白氏虽然心疼,却又违逆不了长子,看着骆宥苦熬两年而死。 骆宁重生后,没跟骆宥多接触。因为骆宥很上进,他一直在周氏的族学念书,骆宁不想他在母亲与姐姐之间站队、分心。 他可以不和骆宁亲近,只需要他自己有出息,将来能自谋前途。 周氏是近邻,也是国公府,百年大族。 他们家的族学很大,子嗣众多,也愿意接纳其他人家的孩子读书,多交些束脩即可。 骆家没有族学,男孩子们除了骆宥,没人爱读书,家里连个简单的小学堂都凑不起来。 “……我在南边的时候,窥探到了这些秘密。具体怎么回事,我暂时不能告诉您。”骆宁如此对祖母说。 祖母相信她。 可祖母知道,此事不能公开。 白氏做的丑事,一旦传出风声,会把骆家声誉全毁;镇南侯万一不信,更麻烦,他到底是偏疼长子的。 会打草惊蛇。 内宅几乎被白氏掌控,万一逼急了白氏,鱼死网破,骆家损失会很大。 骆宁估计也会一身腥。 要秘密处理。 要一点点斩断白氏的根须。 “得小火慢炖。”骆宁对祖母说,“不能急,一急就会出错。” 骆宁说她来办,因为她已经是雍王准妃了,她有这个本事,叫祖母相信她。 只需要配合她即可。 “……阿钦没事,他一点毒也没碰,只要他平安就好。祖母,我这次也要叫白氏尝尝滋味。”骆宁说。 老夫人欣慰看一眼骆宁。 因为,骆宁从头到尾都没有说“阿钦又不是骆家血脉,随便白氏怎么折腾他”。 哪怕不是,骆立钦也只是个小孩子。 第100章 白氏敢对孩子下手,老夫人却心疼那娃娃。 温氏又很有良心。 骆宁想要收拾白氏,却没有丧失人性,老夫人很欣慰这一点。 “……白氏闹这么一出,就是不想让白慈容走。”骆宁又对祖母说,“这个白慈容,她要是真的灰溜溜走了,我也许暂时不会动她。既然她不想走,那她自寻死路。” “你同意她回来?”老夫人问。 骆宁想了想:“瓮中捉鳖。是她死赖着不肯走的,我们又没逼她。” 既然她不走,骆宁绝不会轻饶她。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 她精力有些不济了,勉强吃了点饭。骆宁服侍她睡下,安抚了她半日,这才回去。 回去路上,骆宁有点后悔把这些事告诉祖母。 是祖母问她的。 祖母很敏锐发现了骆寅与白慈容的不对劲。 骆宁一时没忍住。 可能她做鬼时间太长,哪怕重生了,她也是独自走在黑暗里。 祖母是她唯一的温暖。 她想与祖母同行,至少相互依傍。 只是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不佳,骆宁又担心她受不了刺激,重复前世早逝的命运。 回文绮院时,丫鬟秋华提灯,骆宁走得很慢。 走到东正院的时候,骆宁脚步一转,对秋华说:“你去敲门,我看看夫人。” 秋华微讶,还是很听话去敲了门。 骆宁被请进来。 侯夫人没睡,恹恹依靠在东次间临窗大炕的引枕上,太阳穴贴着膏药。 瞧见了骆宁,她想要笑一下,又没笑出来。 骆宁坐在炕沿,侯夫人几乎要露出嫌恶神情。 “娘,您这是哪里不舒服?”骆宁问。 侯夫人语气很淡:“家里很多事,娘发愁。阿容又走了,没一个排忧解难的人。” “娘,您要是病倒了,这个家谁来当?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对了,快要开春了,治疗桃花廯的药方,您这里还有吗?”骆宁问。 不待侯夫人回答,骆宁继续说,“我记得表妹有。她是否带回余杭了?” 侯夫人心中微动。 她立马说:“那个药方,的确是阿容的,可惜她回去了。” “外头买的药粉,都不如那个好用。我的丫鬟秋兰秋华,都容易犯桃花癣。痒起来一身红胞,可难受了。”骆宁笑了笑。 又随意聊了几句,见侯夫人心不在焉,骆宁起身告辞了。 骆宁走出院子,淡淡笑了笑。 上辈子,你用那种毒喂我,叫我浑身生红疹,只为给白慈容让路。 这次,你会为了白慈容,自己尝尝那药、试试浑身又痒又痛的滋味吗? 你对自己的女儿、孙子下手,都只是为了白慈容,肯为了她对自己下手吗? 你要是愿意,就把白慈容再带回侯府,亲眼看着她死在你面前。 白慈容走的第一日,侯府闹腾了大半天。 余杭白家送来的人,安置在下人房;礼物堆在库房。侯夫人都不愿意再提。 骆寅“盗窃”一事,沸沸扬扬,下人们少不得嚼舌根。 侯夫人很生气。 三夫人跑到二房,去打听八卦。 “我听下人说,温氏想要把阿寅盗窃一事说开,她怕事,不肯自己担责,她的丫鬟婆子拼了命劝她。 都快要劝住了,结果大嫂一顿脾气,叫她有话当面说。这不,全漏出来了。”三夫人幸灾乐祸。 侯夫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但凡尊重大少奶奶温氏两分,此事都不至于当众倒出来。 大少奶奶身边的人都知道“藏丑”。 二夫人则道:“我倒是觉着,温氏学聪明了。她藏着掖着,哪怕侯爷从阿寅那里搜出了金麒麟,说不定也要温氏背锅。” 第101章 三夫人细想这话,点点头:“侯爷和大嫂做得出来。为了儿子名声,可能推说是温氏的丫鬟或者婆子偷了。偷如此重金,会被打死的。” “这不,咱们笑话温氏无能,她却救了自己心腹一命。”二夫人笑道,“哪里不中用?以柔克刚,咱们府里就没蠢人。” 三夫人愣了下。 继而她说,“二嫂太看得起温氏了,她这不歪打正着么。” 二夫人不再说什么。 三夫人还没有问到关键的,压低声音:“我听说,此事还关乎阿钦。和尚都来了。 刮了风、打了雷,却没有下雨,也不知哪位高人从中做了法。肯定是算计阿钦,借用和尚的口,把表姑娘留下来。” 二夫人心中一震,面上故作惊讶:“表姑娘人都走了,这会儿估计到了吉州码头。” “我不信。”三夫人努努嘴,“她肯走?她要是肯走,昨日就不会闹那么一出。” 又凑近几分,“还有得闹,二嫂你信不信?” 二夫人:“我是不太信的。一个表姑娘,大嫂何苦?她娘家又不是破落户。那么有钱,表姑娘回去是‘回家’,在侯府是‘寄人篱下’,怎么还非要赖在侯府?” 终于说到了重点。 三夫人嗤笑:“她寄人篱下?她过得比咱们侯府每一位小姐都好。都说她自己花了钱,吃穿不靠侯府。 如今看她死活不肯走的模样,她分明就是靠着侯府。人家要的不是侯府银子,是侯府声望。” 又道,“她来的时候,咱们就应该看清楚,怎么全被迷了眼?倒好像她贴了侯府。” 三夫人说了好半天。 待她走后,二夫人苦笑。 这个表姑娘在侯府住了快三年,直到今时今日,大家才如梦初醒,看透她面目。 白慈容走的第三天,侯夫人浑身起红疹。 请医用药,无济于事,她非常痛苦。 熬了一天,到了第四天,她去老夫人的佛堂门口下跪:“阿容身上有药膏,能解我这痛痒。 我儿时长发这种病,大夫说乃心情郁结所致。嫁到骆家,过了几年好日子,再也没复发。 如今一想到阿容回去,要受尽继母磋磨,我实在无法平心静气,这病又来了。 娘,求求您可怜我,让阿容留下吧。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非要她走,难道说王妃容不下人吗? 娘,这是要我的命,也是毁王妃声誉。留下她吧,儿媳与白家都会感激您的。” 老夫人半晌才出来。 她沉默看着白氏,片刻才道:“恐怕来不及,你侄儿走了四五日,只怕追不回来。” “追得回来,她还在城郊三十里铺子的客栈。她舍不得走,那傻孩子一直哭。”侯夫人磕头。 老夫人静静看着她。 想起骆宁说的“瓮中捉鳖”,老夫人深吸一口气。 “既如此,你自己安排。”老夫人道。 侯夫人大喜。 这天下午,表姑娘回了镇南侯府。 她不再住蕙馥院,而是住在侯夫人东正院的倒座,只留下两个小丫鬟服侍她。 单独一座院子、比侯府其他小姐还体面、丫鬟婆子还要多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骆家都反应了过来。 白慈容口口声声从不花骆家的钱,她丫鬟婆子的月例她自己给,吃穿都出了钱,她住得理所当然。 可凭什么? 不是骆家的人,凭什么在这个院子里过这样的日子? 爵位是花钱能买来的吗? 白慈容这三年一直在占骆家的便宜,利用侯府的声望抬高她自己,这可是钱都买不到的。 她一个商户女,妄图借用侯府腾飞。 第102章 她的小恩小惠,加上侯夫人对她的偏宠,几乎把这些目的都遮掩了。 文绮院内,骆宁吃晚饭。 丫鬟秋兰一边布菜,一边把打听的消息,说给骆宁听。 “下人们都嘲笑她,死赖着不肯走,愣是等了四天。灰头土脸回来了。” “夫人叫她住倒座,丫鬟婆子都遣了。把她当客居小姐的意思了。” “夫人用了药膏,身上红疹散了好些。侯爷说不管这件事,叫夫人好自为之。” 秋华觉得很解气:“大小姐回家的时候,她还住咱们文绮院呢。如今活该。” 又道,“她到底凭什么?” 骆宁慢慢喝了口汤,笑了笑:“是啊,她凭什么。” 又笑道,“回来也好,热闹多了起来。对了,咱们长房多了两位姨娘。” 秋华和秋兰一愣,孔妈妈也诧异:“没听说。” “若不是多了两位姨娘,侯爷怎会睁只眼闭只眼?”骆宁笑道,“且看看吧。” 这对双胞胎姨娘,迟早要进府的。 她们俩姓梅。一个叫梅竹、一个叫梅荔,是两只野狗。为了点骨头,就会咬人,心狠手辣。 她们七八岁被卖进娼寮,十三岁被白家赎出来,调养了两年,学了些字与琴棋书画。 娼寮那等地方,每个人都要杀人饮血才可以活出一条路,否则半年就会被折磨死。 这两位姨娘非常狠辣,她们既没有廉耻心,手段也下作,什么脏活都能干。 那等求生的强烈欲望,根本不是内宅妇人能抵御的。 ——白家给白慈容和侯夫人送了得力助手来。 果然,翌日就听闻,侯爷新得了两位姨娘。 骆宁早起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瞧见了她们俩,也见到了白慈容。 白慈容一改往常的华贵,穿了件淡粉色素面长裙,杏白色上襦,同色褙子,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只耳朵上带着小小珍珠米耳钉。 清雅,楚楚可怜。 “阿宁姐,以前我有得罪的地方,你勿要见怪。我只想留在姑姑身边,陪伴姑姑两年,没有任何其他心思。”白慈容说。 “表妹误会了,不是我赶走你的。”骆宁笑了笑,“你是不敢怨恨真正要你走的人,转而欺负我吗?” 白慈容:“……” 两位新姨娘,都好奇打量骆宁。 骆宁回视她们。 她们俩立马露出甜而娇憨的微笑:“见过王妃。” 比起家里其他人,她们放得下身段,目光又毒。 骆宁笑一下。 侯夫人身上的红疹褪了大半,留下不少抓挠过的痕迹。 她终于吃到了这个苦头,还是她自找的。 骆宁低垂眼睫,心情更平静了几分。 镇南侯府最近风波,皆因骆宁被圣旨赐婚而起。 时间过去半个月,此事引发的涟漪逐渐平息,对镇南侯的威慑力也减轻不少,侯府“死灰复燃”。 骆宁每日很忙碌。 尹嬷嬷、何嬷嬷的功课繁重,骆宁需要一一用心记忆,甚至要背诵;她每日早起去给祖母请安,陪祖母说说话。 三月十五,雍王找来的女教头到了。 她叫蔺昭,与骆宁身量差不多高,腰背笔挺。肌肤黑,越发显得她一双眸明亮。 “……我比王妃大八岁,往后在内宅行走,也不必称呼教头,你叫我姐姐即可。”蔺昭说。 她丝毫不忸怩、不谄媚。 教头,本就是师父一类人,是“师长”,这一声“姐姐”她当得起。 她来之前,骆宁还担心她恃才傲物、冷漠寡言,不好相与。轻了得罪她、重了又不敬她。 见她这般爽利,骆宁放了心,高高兴兴喊了声“蔺姐姐”。 “蔺姐姐,你会针线或者厨艺吗?”骆宁问。 第103章 蔺昭:“针线不会,做饭会。” 骆宁亲自去告诉侯夫人,雍王给她送了一名厨娘。 侯夫人:“领过来我瞧瞧。” 骆宁带了蔺昭过去。 侯夫人只是对美人比较戒备,蔺昭生得标致,只是太黑,举止利落干练,像是做惯了事的下人,看着叫人放心。 侯夫人颔首:“既然是王爷的人,自然跟咱们家的人一样。你院中本就该多添一位厨娘。我记下了,她的份例……” “她的份例,与太后指派的两位嬷嬷一样:她们的主子出一份,我那边再出一份,是我的心意。不走公中的账,免得娘您难做。”骆宁笑道。 侯夫人颔首:“既如此,就依了你。家里人多眼杂,这些琐事的确应该谨慎些,不留话柄。缺钱跟娘说。” 很愉快定下此事。 骆宁与秋华一起,跟着蔺昭学耍鞭。 从执鞭的手法开始。 骆宁与秋华学得都很用心,蔺昭夸她们勤奋又都有些天赋。 三月下旬,桃子上市。 孔妈妈早上出去采办菜蔬,买了一筐桃进来。 软而甜。 骆宁送去给祖母尝尝。 她在祖母的院子里用早膳,闲话琐事,寿成宫来了人,请骆宁进宫。 骆宁赶紧回文绮院,重新梳头更衣。 她穿了件银白色上襦、丁香色绣缠枝花卉褙子与绫裙。颜色嫩,衬托得她肤白胜雪、鬓发鸦青,娇俏又清淡高雅。 几乎没戴什么首饰,头上只点缀了两朵珠花;手腕上戴着太后给的佛珠。 丫鬟秋华跟着骆宁出门。 马车到了宫门口,骆宁瞧见了嘉鸿大长公主,她与裴应一同进了宫门。 骆宁在宫门口下车,慢步去了寿成宫。 “……今日是大皇子百日。不大肆操办,只在御花园摆酒,自家人恭贺一番。”太后对骆宁说。 大皇子萧煜,由陈美人所出,他也是皇帝唯一的儿子。 皇帝子嗣单薄。他与皇后成亲六年,内廷也有二十几名宫妃,却只有一位皇子、两位公主。 “我没有备礼。”骆宁说。 太后叫宋姑姑拿了一份:“送去皇后宫里,就说这是雍王准妃所赠。” 又对骆宁说,“大皇子养在皇后宫里。陈美人也住在皇后宫中,一起抚育大皇子。” 骆宁了然。 太后更衣完毕,骆宁搀扶她一起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内,已经来了不少人。 骆宁只认识极少数。不过她最近都在补这方面的知识,只需要稍微提点,她对上了号,便可以粗略了解此人。 太后身边的女官宋姑姑,悄声替她介绍。 御花园以凉亭分了两处席位:左边是王爷、驸马等人;右边则是公主、王妃等。 人尚未到齐,太后先到凉亭坐下,不少人围上来。 “母后。”雍王等兄弟,上前行礼。 太后颔首示意,又问雍王:“平阳还没来?” 平阳公主是雍王的姐姐,也是太后所出。 “她肯定要来的,还说给雍王妃带了礼物。”雍王道。 然后看一眼骆宁。 骆宁行礼。 雍王说完了话,下去坐席,与辰王兄弟俩交谈着什么。 太后携了骆宁的手,让她坐在旁边。 骆宁落落大方,宋姑姑稍微指点,她就能认出皇族所有人,太后对她的功课很满意,含笑点头。 御花园百花绽放,韶华极盛。 远远的,有乐人吹奏。 骆宁听到了笛声。 她望过去,那边靠后的位置上,有个人正在吹笛,混合在乐人之中,并不突兀。 骆宁却回头看了两次,隐约瞧见裴应用一管紫竹笛子,上面缀了个红色络子。 第104章 她第三次回头时,手背倏然一痛。 骆宁低头,就瞧见自己右手手背被一片树叶击中。 树叶很轻,可打射过来的人力道极大,手上功夫厉害,小小树叶把骆宁的手背打红了,半晌刺啦啦疼。 她看向雍王的方向。 雍王余光似乎看了她,又像是没有,表情冷峻。 骆宁端坐。 平阳公主很快到了。她与太后很相似,性格恬静,风姿绰约,和驸马很是般配。 她身边还跟着她六岁的儿子。 “弟妹果然标志,与七弟很般配。”公主笑盈盈握住骆宁的手,“下次有空请你去公主府做客。” 骆宁道是。 人尚未到齐,那边裴应又换了一首曲子吹。 雍王不知何时站在了骆宁身边,正在听骆宁与平阳公主寒暄。 “……很喜欢听吹笛?”他问骆宁。 平阳公主还在,骆宁不知如何作答,支吾了下,才答:“不太懂笛子,有点好奇。” “听着像鬼哭。” 平阳公主忍俊不禁。 这时候,她儿子冲了过来。骆宁见公主与驸马都是这样内秀贞静的性格,没提防公主的儿子很顽皮,力气又大。 他撞到了骆宁身上。 骆宁连退两步,踩到了旁边的青苔。 才下过雨,青苔下面积了一滩水,骆宁感觉到脚底一阵凉意,她鞋子踩湿了。 雍王看了眼她。 而后,骆宁瞧见他吩咐宫婢几句话,那宫婢朝骆宁走过来:“王妃,您随婢子到那边回廊上坐一坐,婢子量一量您的鞋码。” 骆宁:“……” 骆宁同太后耳语几句,随着宫婢走到了御花园入口。 她在回廊上坐下,把鞋码告诉了宫婢。 宫婢请她稍坐,她去去便来。 骆宁便坐下。 正巧旁边种了牡丹,这个时节开得浓烈,花瓣颜色鲜艳,层层叠叠,如锦绣堆就。 有人走过来。 她抬眸,瞧见了雍王。 雍王随意在她对面的回廊坐下。 “王爷,蔺姐姐来了些日子,她教得很好,多谢您。”骆宁主动找话与他搭讪。 雍王微微颔首:“她鞭法很好,你好好学。” 又道,“本王一个月后要考验的。” 骆宁立马感觉到了压力。 要怎么考验? “至少,不能随意被人夺了鞭子。”他道。 骆宁应是。 说罢,他又沉默。 骆宁觉得他是出来透口气,懒得与里面的人应酬;也可能是她刚刚两次偷看裴应,被他抓到了,他心中不悦。 她心虚,没话找话:“王爷,怎么不见您的狗?” “进宫赴宴还带狗,本王是想给谁甩脸子?”他问。 语气不耐。 言外之意:问的什么话,都不过脑子。 “是,我疏忽了,只是有些日子不见它,很是想念。”骆宁找补。 “想念一条狗?” “它很勇猛,上次还救了我。”骆宁道。 雍王:“你一会看人,一会儿想狗,还挺忙。” 骆宁:! 她没有看人,她只是看笛子。 裴应吹的曲子,实在太像骆宁改编的古琴曲;而他手里那根紫竹笛子,又有点像骆宁送给冯夫人的。 她好奇。 况且她很克制,只看了两次。第三次头都没有转过去,手背就被打红。现在红痕都未退。 骆宁想要解释,宫婢拿了一双鞋,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向雍王和骆宁行礼后,宫婢跪下来:“婢子替您换鞋。” 骆宁:“我自己来。” “慢着。”雍王突然开口。 宫婢不解,垂首听命。 雍王:“把鞋给本王瞧瞧。” 宫婢递上。 骆宁顺着他的手,也去看那双鞋。 却见雍王沉了脸,语气不善:“拿回去,重新换一双普通的青缎面鞋来。” 骆宁:“王爷,这鞋有何不妥吗?” 鞋子很漂亮,也是丁香色的,绣一朵瑰丽牡丹;鞋边还绞了一圈缠纹。 第105章 “你没资格穿这种鞋。”雍王冷声说。 骆宁:“……” 宫婢应是,打算退下去重新换,便见一行人进了御花园。 以皇后为首。 身后跟着陈美人,而后是乳娘、女官与宫婢、内侍等数人。乳娘怀里抱着皇子。 皇后瞧见宫婢出去,迟疑了下,吩咐陈美人带着乳娘和孩子先进去,她朝回廊走过来。 骆宁与雍王站起身,向皇后行礼。 “皇嫂。” “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的眼波里,有淡淡涟漪,碎芒莹然:“阿宁,怎么还叫皇后娘娘?得叫皇嫂。” 骆宁:“……” 因她知道雍王和皇后之间的暗生情愫,雍王那一声皇嫂,听着很正经,骆宁愣是觉得暧昧。 让她在雍王面前也这样叫皇嫂,深感怪异。 她只是恭敬行礼:“我失礼了,谨记教诲。” 皇后笑笑,不以为意看向骆宁的脚:“怎么不换鞋?” 骆宁瞬间便懂。 方才那双鞋,竟是皇后的。 ——雍王连她的鞋都认识。原来他们的关系,比骆宁想象中更亲密。 “宫人拿错了,叫她重新换了来。”雍王替骆宁回答。 皇后笑道:“那是本宫的鞋。是平时穿的,不用太讲究,我四妹偶尔也穿我旧鞋。” “皇嫂,规矩不可废。”雍王道。 骆宁颔首:“多谢皇后娘娘厚爱。” 皇后不再坚持。 她先入席了。 宫婢重新寻来一双普通青缎鞋,骆宁换上。 换鞋时,宫婢特意遮挡视线,女子的脚不便被人瞧见;雍王很自觉先离开了。 换下来的旧鞋,骆宁叫宫婢随意扔了,是很普通的鞋子,她懒得带回去。 宫宴快要开始,皇帝才来。 跟在皇帝身边的,是一位婕妤娘娘,此前她最受宠。 她生得面容饱满,娇憨可爱。圆圆眼睛,婴儿肥面颊,瞧着毫无心机。 “原来,皇帝喜欢这种女子。”骆宁在心里想。 而郑皇后,正好相反。 怪不得郑皇后至今无子,估计是圣宠不多。 她聪慧、睿智,心机绝不会少,太后最欣赏她这一点,偏皇帝不是很满意。 皇后自己也不甚在意。 同床异梦的帝后、各怀心思的皇族贵胄,心不在焉的雍王。 太后抱着大皇子,笑容慈祥:“这孩子像极了皇帝小时候。” 众人恭维一番。 骆宁随大流。 开席后,她便很自在吃喝,不再理会琐事。 她每一口都吃得慢,吃相斯文;但她不停筷子,就这样慢腾腾吃了很多,把自己填饱。 骆宁实在不愿在皇族宴席上费心思,因为家里的事已经很累了,消耗了她脑子。 而她,又不会是真的雍王妃,这些人暂时与她无利益纠葛。 骆宁太过于置身事外,对皇族的权势毫无企图,一心只想要个郡主封号——这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不用她奋斗,雍王答应了她。 在他们斗心眼时,骆宁除了吃饭,似乎无事可做。 雍王根本不用她帮忙。 骆宁觉得,进入了皇宫,脱落了侯府那些糟心事,她又像个鬼魂了,难得轻松。 她也很清楚知道,很多人满意她这种不争不抢的态度,比如说太后,也比如说郑皇后。 骆宁揣摩透了,继续吃饱。 “母后,七弟妹生得好,性格也好。”宴席结束,平阳公主对太后说,“看着也不傻。” “有些孩子气。” “不是故作孩子气,而是放得开,所以我说她不傻。”平阳公主说。 又道,“她与母后有重恩,又能如此豁达。这个儿媳,母后选得好。” “我替你们选的,都好。”太后道。 骆宁这次出宫回府,雍王没有送她。 半路上,嘉鸿大长公主拦住了骆宁的马车,与她闲话几句。 “……过几日我设宴,给你下请柬。”公主说。 骆宁笑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最近忙,母后派了两位嬷嬷教导我。” 又看向那边的马车,“世子先回去了吗?” 公主看一眼,笑道:“他先骑马走了。” 骆宁很想知道,裴应的笛子曲谱哪里来的,也想看看他的笛子。 “……最近有冯姐姐的消息吗?上次送去的礼物,她可有收到?”骆宁问公主。 公主:“他收到了,很满意。不过他最近心情不佳,遇到了很棘手之事,不知如何开导自己。” “怎么了?” “他身边陪伴多时的人,离开了。”公主道。 骆宁:“那的确值得伤心。” “你可要写一封信劝导他?我叫人送你送。”公主说。 骆宁:“是她的什么人?” 第106章 嘉鸿大长公主闪烁其词。 她无法描述“冯夫人”失去了何人。面对骆宁略带探究的询问,她语塞了。 骆宁给她台阶下:“想必非常重要,无法对外人描述一二。公主,恐怕我的安慰只是劳而无功。” 公主苦笑了下。 骆宁作辞,先回去了。 公主上了马车,裴应端坐。他生得俊朗,安静如松。行走坐卧都极其优雅,难过模样也不狼狈。 见他如此,公主心中不是滋味。 “圣旨赐婚,再无更改,你且换个心思。”公主对他说。 裴应:“我明白,娘不必替我操心。” 公主被他这么软软顶回来,越发糟心了。 骆宁被赐婚给雍王,实在出乎意料,谁能想到此事定得这般匆忙?谁又能想到,雍王他真的肯? 公主满腹心思,阴恻恻想着:“未必没有转机。” 想把这门婚事搅和黄的,绝不止公主一人。 公主不能接受儿子再去游历。想他留在京城,成亲生子,儿孙皆环绕膝下。 骆宁必须要嫁给裴应! 这世上还没有嘉鸿大长公主办不到的事。 她要用个法子,叫此事逆转。 坐在马车上,骆宁打了两个喷嚏,用帕子捂住口鼻。 略微沉吟。 还在想那根笛子。 马车回到了镇南侯府时,她在愣神。 “公主话里有话。” 骆宁不知今日这番话,是福是祸。她了解的大长公主,行事全凭喜好。顺着她心的,她愿意抬举;一旦被她忌惮,她打压快狠准。 回了侯府,骆宁先去见过祖母,把宫里诸事简单告诉了她,免得祖母挂念。 她报喜不报忧。 “……你也累了,回去歇了吧。”祖母说。 骆宁道是。 翌日,骆宁收到了平阳公主府送的见面礼。 是一套黄金镶嵌红宝石的头面。 做工极其精美,雕刻栩栩如生,足见金匠手艺非凡。 骆宁收下,亲自去了趟公主府,向平阳公主道谢。 平阳款待她。 两人聊了几句。平阳公主性格温柔,言谈却也爽利。 她让骆宁叫她皇姐,而不是公主。 “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皇兄着礼部,替七弟选四名侧妃,已经有了人选。”平阳公主告诉骆宁。 应是太后叫平阳公主提醒骆宁的。 骆宁好奇:“皇姐可知是哪些门第的千金?” “几大望族各有势力。为了堵他们的口,自然是均占,不能偏私。崔、王、郑、裴。”公主说。 骆宁听了,在心里暗暗叹气。 雍王妃果然不好当。 四名侧妃,全部出身高门望族。她们定然得家族培养,眼界高、手段狠,娘家财力丰厚、朝中权势庞大。 骆宁能撑得下来,才有机会去韶阳做郡主。 “怪不得母后指派了两名教导嬷嬷,王爷又给了一名教头。他们怕我进府活不过一日。”骆宁说。 平阳公主忍俊不禁。 她笑着对骆宁说:“母后是有隐忧。我同母后说,七弟妹应付得来。别说侧妃,七弟妹在皇兄跟前都不曾露怯。” “皇姐取笑我了。我只是没见过世面,无知无畏。”骆宁道。 公主笑道:“就要你无畏。母后盼你协理好内宅,叫七弟与母后都安心。” “我自当尽力。”骆宁道。 骆宁在公主府用了午膳才回府。 想到“四名侧妃”,意料之中,她没有惊惶。世族的下场,骆宁很清楚,她并不怕那些高门女。 况且她还占一个“正妃”名头,又有太后撑腰,有何可畏惧? 辛苦三年,换取一生顺遂自由,很划算。 就说雍王自己,边陲七年苦熬,才拿到了虎符。他要是留在京城,以他的聪慧出色,拥趸太子的朝臣可能会害死他。 第107章 能有今日,他付出了多少辛劳。 骆宁敢说,雍王府绝对没有边陲贫寒、凶险。 谁的前途不是靠命搏? 骆宁脚步轻盈回了文绮院。 她接到了不少宴请的帖子。 初夏,命妇们迫不及待换上了轻薄衣衫,大肆宴请,享受繁华盛世的安宁与富足。 骆宁作为雍王准妃,请帖接到手软,她一概拒绝了。 侯夫人则去了两家。 骆宁也没有理会。 白慈容现如今什么名声,侯夫人最清楚。她有胆子把白慈容带出去,只是毁她声望。 侯夫人并没有那么无脑。 她去的两场宴会,众人没瞧见骆宁,便窃窃私语,甚至公然暗讽她。 她没得到好处。 还有人主动挑衅。 侯夫人便明白,骆宁这个“准妃”,人人不服气。她借着骆宁的名头出去,只是替骆宁受气、受刁难。 吃了两次亏,她就不去了。 骆宁听说了,有点好笑,不过她依旧没理会——太忙了,腾不出手。 两位嬷嬷的功课很紧,从内廷规矩制度、王府章程到京城功勋世族的人与事,极其庞大繁琐。 骆宁不仅得理解,还要牢记、背熟。 这功课足以叫她疲倦,且她还要每日抽空耍鞭。 雍王说他要校验。 转眼,教头蔺昭进府已经一个月。 骆宁没等雍王那边派人催,非常主动带着蔺昭登门,去了雍王府。 雍王在后院习武。 他的府兵操练六个时辰,时刻不放松,堪比驻地;他自己日常操练两个时辰,一日不歇。 “王妃练得如何?”雍王一杆长枪杵地,他立在旁边,人比枪还要挺拔锋利。 蔺昭如实回答:“堪堪入门。王妃事忙,无法专注练鞭,能有这般成绩,已然很刻苦。” 雍王额角被汗浸湿,墨发全部束起,他丝毫不显疲态。 为了方便耍枪,他劲装结束,简洁干练。 看向骆宁,他淡淡开了口:“试试你的鞭法。” 骆宁:“是。” 她拿出了长鞭。 雍王拎起了长枪,叫她用鞭来夺枪。 骆宁牢记他的要求:不可轻易被人下了鞭。 她朝雍王挥鞭打过去。 他长枪一卷,差点刺向了她面门。骆宁震惊,又不肯松手,卷着鞭尾要甩过去。 蔺昭被她吓一跳。 因为她这种打发,是直接往雍王枪头上撞。 雍王似乎也没想到她这么执拗,又怕长枪真的伤了她,只得让几步,长枪往后缩。 骆宁不知是学艺不精,还是面对明晃晃的枪头太紧张,在雍王主动退让的情况下,她一鞭打了过去。 鞭尾直接撕开了雍王的虎口,鲜血涌了出来。 众人:“……” 骆宁:“……” 萧怀沣脸色难看至极。 骆宁的长鞭还握在手里,有点无措看着他。 副将拿了巾帕过来,萧怀沣按住虎口。 鲜血流淌了他满手,他却没有吸气蹙眉,对疼痛的忍耐很强。 眼风扫向骆宁,那双漆黑眸子里,酝酿着风暴。 “好样的,王妃,恩将仇报还偷袭。”他冷声说。 骆宁后背发僵。 “王爷恕罪。” “不恕罪能如何?也打你一顿?”他脸色越发阴沉。 骆宁:“……” 雍王看向蔺昭:“每日给王妃加练一个时辰。下个月再考。还打成这德行,本王只罚你。” 蔺昭躬身行礼:“是,王爷。” 骆宁很惭愧。 雍王回了内院,简单包扎。 骆宁和蔺昭还在校场,打算回去,总管事却请她们去花厅等候。 “……蔺姐姐,我方才可能有点紧张。平时咱们对着树打,树不会朝我刺过来。”骆宁说。 蔺昭悄声告诉她:“没事,赢了就好。王爷这个人好胜心强。你要是被他的长枪下了鞭子,估计得挨骂。现在不会。” 第108章 骆宁诧异:“真的?” 宁可挨了一鞭,也不愿意看到下属失败? 蔺昭:“你且看着。” 雍王更衣后,竟是留骆宁用午膳。 骆宁:“……” 蔺昭说得对。雍王有点恼,却难得留了她吃饭,可见对她还是满意的。 骆宁一颗心落定。 她们去了花厅,却在院子门口遇到了大黑狗。 蔺昭下意识后退半步。 骆宁则欢喜,脚步往前,黑狗已经蹭到了她手边。她赶紧挠了它下巴,又顺了顺它背脊。 “它挺乖的。”骆宁看着已经躺在地上等着挠痒痒的黑狗,回头对浑身紧绷的蔺昭说。 蔺昭笑不出来:“这是长缨大将军。” 它哪里乖? 它极其凶悍。 “为何取这么个名字?”骆宁一边给黑狗挠肚皮与脖子,一边好奇问。 蔺昭眼睛都看直了。 她不太相信,这是长缨大将军。此刻,他温顺得像只小奶狗。 “这不是取的,而是先皇封赐的。”蔺昭告诉骆宁,“它是御赐的大将军,官位比很多人高。” 骆宁:! 她着实没想到。 怪不得上次它咬死了郑家的家丁,郑家没敢找雍王讨要说法。 长缨大将军有这个权利。 也怪不得人人敬畏它。它伤人不要紧,人伤了它,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骆宁与狗,玩得不亦乐乎,雍王进了花厅。 见状,他眉头深深蹙起来。刚刚挨了一鞭缓和的脸色,再次难看。 一声口哨。急促、尖锐,骆宁耳膜震动,心头颤了颤。 黑狗一股脑爬起,很不甘心似的跑去主人脚边。 雍王怒其不争,越看它越心烦,再次在它头上敲了下:“退下去!” 黑狗听得懂,耷拉着耳朵出去了,嘴里还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呜声。 雍王听到这声,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 “……下次不准这样对长缨大将军,可听到了?”他对骆宁说,“它不是爱宠。” 骆宁应是。 她也有点不甘心,想着:我喜欢它、它也喜欢我,你干嘛非要阻止?又不耽误你的事。 然而不敢讲。 雍王似看出她不满,眼风扫过来,骆宁低垂视线。 蔺昭被安排下去吃饭,骆宁陪雍王用餐。 他伤口包扎了,用筷子艰难,故而他吃得比较少。 “你到底对长缨大将军用了什么诡计,叫它这样听话?”雍王忍不住问。 他大概好奇很久了。 骆宁:“没有用诡计,每次王爷都在。” 雍王便觉得她不老实。 他不再提此事,转移话题:“鞭法上要再花心思。怎么瞧着还不如上次?” “我对上您,有些紧张。”骆宁道。 雍王蹙眉:“本王难道吃人?” “不,是王爷威望重,我生怕控制不好,叫王爷失望。不成想,越是担忧越是出错。”骆宁说。 雍王:“大可不必。” 声音又转厉,“做了雍王妃,若如此冒失犯错,本王先不饶你。一点小事就害怕慌神,难成大事。” 骆宁应是。 “再练。若还打成这样,本王要罚。”雍王说,“到时候,把你所有的银票与金叶子收回。” 骆宁:“……” 这也太狠了。 骆宁慎重点点头,“一定好好练,绝不叫王爷失望。” 雍王吐了口气。 骆宁觉得他快要被气死了,吃饭时候默不作声,也没吃多少。 饭毕,骆宁要告辞。 雍王没有挽留,也没相送。 回去路上,骆宁还与蔺昭说了此事。 蔺昭预测王爷不会恼火,可雍王还是挺生气的。 “……可能是不喜你逗弄长缨大将军。”蔺昭说,“它是王爷的下属,你逗得它跟小狗似的,王爷面上无光。” “它本就是狗。” “在世人与王爷眼里,它是猛兽。王爷用心栽培它了,请了人专门喂养它、教导它。如此花费功夫,到头来它还只是一条求人挠痒痒的狗,王爷得多生气。”蔺昭说。 骆宁:“……原来如此。” 她终于理解了雍王的愤怒。 有点像一位老父亲,他亲眼看着苦心培养的儿子落于妇人之手,变得黏糊又谄媚,毫无男儿之态,似个软骨头。 怪不得他恨不能把骆宁和狗都打一顿。 “我下次不跟长缨大将军玩了。”骆宁说。 也不能怪她。 每次黑狗瞧见她,都可怜兮兮求她摸摸下巴,非要蹭她。 骆宁不忍叫它失望。 她对蔺昭说,“雍王真应该养个儿子。” 免得他把狗当儿子养。 蔺昭失笑:“不是快了吗?” 骆宁:“……” 她不是这个意思。 过了两日,雍王府的总管事来见骆宁。明面上送新上市的樱桃,实际上给骆宁送一封信。 信上写了四个人名。 有了平阳公主提醒在前,骆宁便知道,这四个人都是礼部替雍王选中的四名侧妃。 果然是郑、崔、王、裴各一人。 其中有郑四小姐。 “……皇后的胞妹,居然要给雍王做侧妃?”骆宁把名单给两位嬷嬷,叫她们说说这四位小姐,还忍不住提了她的疑问。 尹嬷嬷便说:“郑四小姐对王爷一向痴心。能嫁给雍王做侧妃,门庭荣耀,郑家自然愿意把此等机会给四小姐。” 骆宁:“往后王府热闹了。” 这天,两位嬷嬷分别说了这四位小姐。 她们提到郑嘉儿,竟可以不用半个贬损的词,说清楚她的性格。 说她直率、凌厉。 骆宁见过她三次,粗略了解她性格,故而明白,尹嬷嬷是说她嚣张、狠辣。 第109章 四月天多雨,庭院树叶被刷得干净碧玉;雨势不大,细腻缠绵。 樱桃初上市,甜中带酸,骆宁很喜欢。 雍王府送了一回,骆宁叫孔妈妈去集市买了两回。 除了每日去向祖母问安,关心她老人家的身体,开导她心情,骆宁几乎不闲逛。 她也极少去侯夫人跟前。 她关在院子里,背诵尹嬷嬷与何嬷嬷教给她的知识、练习耍鞭。 下苦功就会出成绩。 如今不管是尹、何两位嬷嬷的随口抽查,还是蔺昭的对练,骆宁都应付自如。 一日早上,骆宁早起时想点缀梳妆台,叫小丫鬟初霜去趟后花园,摘一些开得好的芍药回来。 芍药尚未过季。 小丫鬟去了,回来低声同骆宁耳语:“表姑娘和碧云也去摘芍药。管事的孙妈妈把开得最好的全部挑给了我,表姑娘脸色难看极了。” 初霜很喜欢出这种风头。 可骆宁的大丫鬟秋兰不准她显摆,她不敢公开说,只偷偷告诉骆宁,过过嘴瘾。 她就是喜欢管事与其他下人都器重文绮院的人。 骆宁失笑。 初霜面颊微微一红:“大小姐,婢子不曾同表姑娘起冲突,还让了她。她没要。” 说着嘴上又没把门了,“她哪有资格要?侯府的好东西,先紧着大小姐您。” 骆宁再次失笑:“你这个小鬼机灵。” 秋兰进来替骆宁梳头,见小丫鬟初霜插花半日不出去,就问她:“你叨叨些什么?大小姐哪有空听你闲扯?” 骆宁一向不插手大丫鬟管小丫鬟。 院内每个人,都有她的本职差事,骆宁赋权后就不会干涉。 初霜吐吐舌头:“这就出去了,秋兰姐姐。” 芍药在梳妆台上,开得丰神凛冽,淡香萦绕不散。 骆宁心情好。 她高兴,白慈容却气坏了。 经过被驱赶、又死皮赖脸回来,她再也没有自己的院子,住在东正院的倒座,很不习惯。 白慈容总安慰自己:“要忍辱负重,韩信受得胯下辱,这点磋磨算不得什么。” 可到底才十六岁,年轻气盛。 她从小没受过苦,邱士东把她当掌上明珠宠着,她锦衣玉食长大;进了侯府,待遇比嫡出的大小姐还要好,人人敬重。 倏然跌落,不管她如何宽慰自己,一口恶气堵在心里。 人要经过很多磨砺,才能承得住打击。白慈容头一回遭遇这等挫折,实在无法平心静气。 这次,她没有向侯夫人白氏诉苦,而是去找骆寅。 两个年轻人的想法,更相近;而侯夫人,总是叫他们忍、顾全大局、筹划长久。 “我命中自有富贵,算命先生说我将来贵不可言,我压根儿不需要骆宁提携。”白慈容想。 她赶到骆寅的院子,骆寅刚起床。 今日不是休沐,但他又告假在家。衙门俸禄稀薄,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上峰是苦出身的文官,对他这种“侯门子弟”很无奈。 “大嫂。”白慈容笑盈盈的,捧了六枝芍药,“今早在后花园摘的。最好的送去了文绮院。这几朵很漂亮,送给大嫂。” 温氏性格绵软温柔,笑容和煦接了过来:“多谢阿容。” “大哥可在家?” “在的,他早起练剑,刚更衣。阿容稍等。”温氏笑道。 一派和睦。 骆寅很快从里卧出来。 “阿容,可是娘那里有事?”骆寅问。 白慈容:“不是,是我有件事想要麻烦大哥。余杭的老祖母快要过生辰,我想送礼回去……” 她瞥了眼骆寅。 骆寅接收到了她暗示:“你跟我来。” 第110章 他把白慈容请到了东厢的待客稍间,丫鬟奉茶后,温氏进来说了几句话,就道:“你们商议要紧事,我去看看阿钦。” 她出去了,白慈容的笑脸垮了下来。 眼中不由噙泪,她低声对骆寅说:“大哥,我真是受够了。骆宁实在欺人太甚。” 她一说这话,骆寅顿时火冒三丈:“何止?她得势张狂、小人嘴脸,我恨不能杀了她。” 他们俩,有着共同的怒火与憋屈。 骆寅更甚。他自己挨了好几次打,受尽了疼痛与羞辱,愤怒将他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大哥,你觉得她嫁入雍王府,对你我前途有利吗?”白慈容悄声问。 骆寅冷哼:“她?她不踩贬我们就不错了,指望她提携?痴人说梦!” “雍王下聘的第一日,就公然打大哥你。可见,骆宁与雍王是靠不住的。”白慈容说。 骆寅:“的确!” “我们不能容她。等她真嫁入王府,过上了富贵好日子,咱们往后更受她打压,从此抬不起头。”白慈容说。 骆寅深以为然。 “待她真的做了雍王妃,后悔晚矣,那时候咱们对付她,就是蚍蜉撼树。而她想要对付我们,如碾死蚂蚁。”骆寅道,“不如先下手为强,叫她攀不上高枝。” 他与白慈容对视一眼。 兄妹俩心照不宣。 “我们必须早下手。”白慈容道,“不能叫姑姑知晓。” “自然。我娘妇人之仁,对骆宁痴心妄想,还指望靠着她辅助咱们飞黄腾达。只我们俩清醒,看透骆宁恶毒本性。”骆寅道。 他说着就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咱们要怎么弄死她?” 白慈容想了想:“大哥,我有个办法。” 她叫骆寅凑过来,低声说给他听。 她这个办法很好。 可以弄死骆宁,还能顺便替她赚一些同情。 骆宁一死,做不成雍王妃,骆家的爵位还在;太后可怜她死了,说不定恩赏侯夫人白氏进宫。 白慈容还认识慧能法师,她也有机会进宫。 只要她出现在皇帝面前,她就有希望成为宠妃。 “……大哥,若我得了造化,诞下皇子时就替你请封。从此你得了食邑,再也不用怕骆崇邺。”白慈容说,“皇后娘娘的叔叔都封了国公爷。” 骆寅心中狂喜。 他对白慈容说:“你这样的才华与容貌,成为人上人是迟早的。” 又咬牙,“可骆宁不死,她会折腾我们,说不定你会在她手里遭殃,好好前途没了。” 他们俩一拍即合,很快商议妥了一个办法。 东厢的待客稍间,靠里面墙壁有个洞,是被柜子挡住了。 大少奶奶温氏站在那里,偷听了半晌,只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大嫂温氏遣了心腹丫鬟,给文绮院传了一封密信。 骆宁接到了信,去了趟祖母的西正院,正好大嫂抱着孩子也来给祖母请安。 祖母逗弄孩子,骆宁便对大嫂说:“我带了些樱桃,大嫂爱吃吗?本是孝敬祖母的,她老人家说牙齿酸。” “我倒是爱吃。”大嫂笑道。 丫鬟洗了樱桃,骆宁与大嫂坐在东次间一边吃一边低语。 防止隔墙有耳,大嫂声音特别轻:“……就听到了这些。” 消息比较碎。 “就他们俩商议吗?我娘可知晓?”骆宁问。 “应该不知。表妹借口给余杭送东西,特意来寻他。当时我听着就不对劲,给余杭送东西都是管事们安排,由婆母那边说了算,怎么找骆寅?舍近求远了,这才去偷听。”温氏说。 骆宁很真诚:“大嫂,多谢你。” 温氏轻轻握了她的手:“阿宁,你要当心。” 第111章 骆宁回握了她的:“我会。” 温氏吃了几颗樱桃,和乳娘抱着孩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一个人静坐时,还在想这件事。 她已经对骆寅不抱任何希望。 骆寅巧舌如簧,对温氏没有半分真心。 侯府家业,哪怕将来落到了骆寅手里,温氏的儿子也未必能分到太多。 骆寅会有很多的庶出孩子,温氏与骆立钦需要去和这些人争抢;而温氏,没有过人天赋,骆立钦性格又有点像他,糯软温柔,也不是好斗的。 故而,温氏很快下了决断。 她要站在骆宁这边。 她赌骆宁会胜。 看文绮院下人的待遇,便知道骆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只要真心,就可以换到骆宁的真心。 待骆宁成了雍王妃,她随便动动手指,就可以提携侄儿。 温氏不指望家业,只盼儿子能好好念书,将来考上麓山书院;再有雍王这个姑丈帮衬,他能被举荐去当官。 前途要靠自己,温氏也不是什么都依仗骆宁,她只是替自己寻一份保障。 骆宁与骆寅争斗时,要是骆寅不幸…… 真有那么一天,南汐姨娘腹中胎儿未知男女,她人在外头,温氏可以求骆宁和老夫人,不准他们母子再进府,骆立钦就是唯一遗孤。 万事落定,对孩子更好。 温氏想到这里,狠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下来。 她不能再想。 再想下去,内心的邪祟全跑出来了。 “我没有盼他死。是他自作孽,他自作自受。阿宁从未亏欠他,甚至没主动找茬。” 这天,骆寅没回家。 他又去南汐那边住了。 温氏心情很平静,抚育孩子,闲时绣绣花、看看书。 她的陪嫁管事妈妈,忍不住替她委屈:“您容貌比南姨娘更出色,性情也更温柔。可大少爷不知珍惜。” 温氏翻了一页书。 他不止不珍惜,还公然在他们俩床榻的枕头底下,藏南汐的亵衣,又叫她“老虔婆”,来羞辱她。 她二十岁出头,颜色正好,怎么“老”了? 他这么做,是觉得刺激有趣? 也可能是单纯玷辱她,来获得一些心灵上的满足。 当着她的面,骆寅又诋毁南汐,说她“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实在庸俗不堪。” 然后说几样南汐的糗事,拿来取笑。 ——他以前也这样贬损过婆母身边的俏丽丫鬟,而后那丫鬟就消失不见了。 温氏当时只是心头不太舒服,又说不明白。 现在她懂了。作为大少爷,骆寅明明可以不评价母亲身边的丫鬟,而不是损她来讨好温氏。 丫鬟的消失,估计也和南汐的“离开”差不多,侯夫人悄无声息处理了。 骆寅不爱任何人,甚至他对任何人都无半分敬意。 温氏想起这些,心头再无侥幸。嫁给骆寅这几年,被他甜言蜜语蒙住了心智,终于拨开了层云。 她看透了骆寅的卑劣无耻。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初夏的荼蘼开了,浓香绮丽。 晨风温暖和煦。 骆宁去祖母跟前,瞧见祖母已经起床,叫管事的盛妈妈安排马车,她要出门一趟。 “您去哪儿?”骆宁笑问。 祖母极少出门的。 “你可能不记得万家了。他家的老太太,与我乃密友。听闻她最近病得很厉害,赶着去见一面。”老夫人有些伤感。 骆宁心中微凛:“她多少年纪了?” “与我同岁。” 祖母穿了件藏蓝色褙子,头上没有戴太多首饰,只用一根簪子绾发。 她出门,需要用马车,早早派人告诉了侯夫人。 侯夫人遣了小丫鬟去马车房准备。 白慈容便知道了。 她与骆寅一直等机会,就是等老夫人出门。 老夫人时常出门拜佛、烧香;偶尔去相熟门第走动。 白慈容和骆寅还以为,她最近肯定会去趟万佛寺拜观音的,却没想到她只是去访友。 “天助我也。”骆寅兴奋一击掌。 祖母出门后,骆寅和白慈容先后出去了。 骆宁心里一直提防此事,收买了一个门房上的小厮,叫他盯着白慈容。 当骆寅与白慈容先后不到半个时辰都出去,骆宁便知道事情有了蹊跷。 她立马吩咐下去:“秋华,你拎着这个食盒,先去做好安排;秋兰与孔妈妈去报官,记得打点好衙役,叫他们在附近等一等。” 几人应是。 她们悄无声息从老夫人那边西正院的角门出去,没有惊动侯夫人的人。 骆宁则陪着蔺昭耍鞭。 尹嬷嬷、何嬷嬷对她们嘀嘀咕咕行事,有点好奇,又不好贸然询问。 蔺昭比较直率:“秋华她们做什么去了?” “未雨绸缪。”骆宁笑了笑,“如果没事,她们就是白忙一场,很快会回来的。” 蔺昭:“……听着很有趣。” 骆宁笑了笑。 她们继续耍鞭。 到了半下午,随老夫人出门的丫鬟,名叫香苒的,急急忙忙跑到了文绮院,要单独叫骆宁。 “老夫人去万家探望病人,不成想大少爷也登门做客。一同回来时候,大少爷和老夫人路过表姑娘的绸缎铺子,进去了好半日。 婢子等了又等,也不见老夫人出来,心里很焦急。大小姐,别是有什么事吧?”香苒声音急切。 骆宁静静看着她。 祖母身边,有不少侯夫人的眼线,骆宁并不确定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香苒是其一。 骆宁故作慌张,站起身:“在哪里?” “婢子知晓地方,您随我去。”香苒说。 骆宁便“火急火燎”同她出门去了。 第112章 骆宁随丫鬟出门。 门口就有马车。 她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眼神飘忽而焦虑,对任何事都没有疑问。 比如说,丫鬟香苒为何能提前备好马车等候? “大小姐,就在前头。”马车停下时,香苒指了绸缎铺子,对骆宁说。 骆宁撩起车帘,瞧见了一间绸缎铺子,名叫瑞锦阁。 半下午,尚未到歇业时间,门板却上了一半,像是临时有事休业半日。 “这铺子半下板了,今日还做买卖吗?”骆宁一边说,一边下了马车。 丫鬟香苒搀扶她:“方才老夫人和大少爷来的时候,还没有下板。只是老夫人和大少爷在楼上的雅座,小伙计不给婢子上去。” 骆宁走到了门口。 有个小伙计迎出来:“贵客买东西?您明日再来,掌柜的家中有喜,今日歇了。” 骆宁疑惑看向香苒:“老夫人已经回去了吧?” 小伙计听闻此言,笑着答了话:“您是骆家的人?那是亲戚。这间铺子东家是白小姐。” 香苒立马说:“这位是骆家大小姐。” 小伙计恭敬行了一礼:“老夫人还在楼上,她老人家与一位绣娘聊得开怀,还说要给大小姐做陪嫁衣裳,要从咱们铺子买绸缎。 这不,掌柜的推说家中有喜,半关了门,只做老夫人这单大买卖。大小姐快请进,您也去掌掌眼。” 骆宁迈入了绸缎铺子。 小伙计客气请了她上楼。 楼上只三个雅座,专门接待贵客的。 他请骆宁坐下。 骆宁微讶:“我祖母人呢?不是说在楼上?” “可能在库房。”小伙计道,“方才老夫人还说要去库房看看存货。” “我也去。” “您在这里稍等,小人替您去看看。要是跑上跑下的,又错过了,咱们这铺子两边都有楼梯上下。”小伙计说。 骆宁不耐烦:“怎么一回事?我祖母与大哥到底做什么去了?” 小伙计:“大小姐,小人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小人下去替您看看。您坐,小人给您沏茶。”他说话的功夫,手里匕首滑落。 骆宁很惊慌着急:“我要去找祖母。” 她看似很慌乱,小伙计还想要安抚好她,免得她发出更大动静时,骆宁倏然一扬手。 用手帕包裹着的一把生石灰撒向了小伙计。 小伙计没提防,眼睛刺痛,眼前一片模糊,当即挥动袖中匕首朝向骆宁砍去。 骆宁软鞭垂落,一鞭击向他面门,快速闪身到了他身后,用长鞭卷住了他脖颈。 小伙计奋力挣扎,到底不是专门的杀手,他的灵活有限,又没提防骆宁三次偷袭他,他慌乱中匕首脱了手。 骆宁头上金簪,刺向了他脖颈。 待他不动,骆宁立马走到窗边,两边查看。 秋华在绸缎铺子前窗的隐蔽角落,打扮成老妇模样,朝她挥挥手。 骆宁立马撕了绸缎,包裹住自己头脸,小心翼翼下楼。 前门已经上了板,空无一人。 骆宁是个娇滴滴千金,小伙计则是二十来岁的男人,又是有备而来,对付骆宁很容易。 防止人多眼杂,不好善后,办此事的人越少越好——这也是骆宁的推断。 果然,大堂里没有留人防守,骆宁只下了一块门板,悄无声息挤出去,跑到了对街,与秋华汇合。 秋华紧张得掌心都是汗:“大小姐,您怎样,可有受伤?” “我无碍。”骆宁很镇定,丝毫不乱握住了她的手,“你的事办得如何?” “依照您的吩咐,食盒放在绸缎铺子的角落处。”秋华说,“我进去的时候,铺子里还正常营生,有不少客人,无人留意到我。” 第113章 骆宁颔首。 秋华还是后怕:“大小姐,您不可如此冒险。下次叫婢子替您。” “我不露面,就引不动背后的人。哪怕吃饭也可能被噎死,任何事都有风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骆宁道。 秋华:“……” 大小姐好像变了。 从前急躁,而后哀伤忧郁,现在沉静而果敢。 太勇猛了,无所畏惧。只是她平时藏得很好,又贞静温柔,不太看得出来。 “快些,咱们藏好,别临时再生变。”骆宁说,“秋兰和孔妈妈的事办得如何?” “她们给了衙役银子,又抬出‘雍王妃’,衙役们都在后街等着。”秋华道。 骆宁点点头。 她与秋华悄然离开。 骆宁回到了镇南侯府,询问门房上的管事:“老夫人可回来了?” “早已回来,大小姐。” “谁护送她回来的?”骆宁又问。 “是表小姐。” 骆宁点点头,去了趟祖母的院子。 从门口走到西正院,夕阳低垂,落日最后余晖浸透了天际与庭院,树木染上了灿红霞光。 祖母很不高兴。 骆宁上前:“祖母,今日回来得晚。” 祖母握住她的手:“很不对劲,我心里乱跳。” 她告诉骆宁,她在万家的确遇到了骆寅。 骆寅也去做客,万家很高兴,觉得骆家很给他们体面;可老夫人却问他怎么不去衙门。 回来时,骆寅非要乘坐老夫人的马车,说跟她聊一聊心事。 老夫人有点烦他。 “他同我说,还是想把南汐接回府生养。这事我管不着,叫他同他娘商议。他却说他娘不愿意,求我说情。”老夫人道。 就这样磨了一路,老夫人耐性告罄,便到了一处商铺。 骆寅对老夫人说:“这是白家给表妹的铺子,听说生意很好。祖母,您要不要下去看看?回头也给阿宁置办几处这样的铺子做陪嫁。” 老夫人心中提防他这个人,便道:“阿宁的陪嫁,由公中出,你娘会准备。我给她的添箱,自有安排。你不必操心这些事。” 骆寅非要老夫人下来看看。 马车停下,白慈容也在帘子之外,软声细语请老夫人进去坐坐。 老夫人有点受了挟制,非常恼火,偏骆寅挤上马车的时候,她身边跟着的丫鬟香苒被安排乘坐了骆寅的马车,这会儿不再跟前。 无人可用。 老夫人上了年纪 ,不想吃明面上的亏,只得下了车。 她要看看他们搞什么鬼。 “……也没做什么事,就请我去铺子坐坐,话里话外说她那铺子多赚钱。没坐多少时辰。”老夫人同骆宁说起,很是不悦,也有点后怕。 此刻回到了西正院,老夫人仍一头雾水,不安与烦躁都纠缠着她,“他们搞什么名堂?” 又问盛妈妈,“香苒呢?她跟着出门,这么老半天也不见她回来,她人去了哪里?” 骆宁握住老夫人的手:“祖母,香苒可能回不来。” 老夫人愕然:“这话从何说起?” 骆宁叫盛妈妈把下人都遣下去,又叫她看着点,防止有人偷听。 她把今日种种,细细说给老夫人听。 老夫人的手微微发颤。 “他们丧心病狂!”老夫人额角青筋迸现。 骆宁握紧她的手:“祖母,我不会叫他们算计得逞。要不是有大嫂提前通风报信、我做足准备,绝不会轻易随一个小伙计进白慈容的铺子。您放心,他们算计不到我。” 老夫人呼吸不畅:“不能轻饶了他们。” 骆宁知晓。 可骆家的声望、祖宗基业,甚至骆宁与雍王的婚事,都不可因此事而被毁。 必须从长计议。 骆宁不想鱼死网破。她不愿侯府倾覆,家里主子下人都没个好下场;她也不愿侯府声誉尽毁,自己做不成雍王妃。 第114章 做不了雍王妃,就做不成韶阳的郡主。 要等到白氏与余杭白家、邱士东都无还手之力时,再一击毙命。 “当然不会饶过他们。可狩猎时候要有耐心,祖母。”骆宁悄声对她说。 老夫人看一眼她。 瞧着她安然无恙,老夫人的呼吸逐渐平稳。 她激荡的情绪,也慢慢归于安静。骆宁给她倒了一杯茶,又给她顺顺气,老夫人缓了过来。 “阿宁,你说得对。”老夫人道。 “咱们且等着看戏。”骆宁又道。 这日,骆寅没回家,可入了夜消息传入侯府。 镇南侯急匆匆出门。 骆宁还在老夫人跟前。 二老爷进了西正院,说了外面消息:“阿寅被巡城司衙门抓了。他纵火,烧了一间铺子,被衙役逮了个正着。” 老夫人似毫不知情,震惊又难以置信:“阿寅怎会纵火?” 骆宁也适时露出一点诧色。 “目前不知。那条街铺子多,好在最近雨水充足,房舍潮湿,又是半下午,发现及时,四周商铺受灾不大。”二老爷说。 又说,“表姑娘那间铺子,还炸了。好像是存放了火药。总之此事复杂,巡城司衙门要详查。若太过于严重,大理寺也会侦查。” 老夫人惊疑不定:“阿寅何时能回来?” “恐怕要等案子落定了。” 此事在内宅传开。 侯夫人白氏带着白慈容,赶到了老夫人的院子,正好遇到了二老爷。 白氏脸色青白发紫,嘴唇哆嗦着:“二弟,你可知晓外头的事?我听人说了几句,没一句整话,侯爷又走得匆忙。” 二老爷就把他知晓的,告诉了侯夫人。 侯夫人几乎站不稳:“这不可能,阿寅他怎么会烧阿容的铺子?” 白慈容立在旁边,脸色煞白。 因为骆宁好生生站在老夫人身边。 骆宁本应该在铺子里,一起被烧死的。 白慈容的膝盖莫名酸软,后退了半步。 无人在意她,就连骆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今日我去万家探病,阿寅特意跟过去。又把我领到了表姑娘的铺子。表姑娘当时也在。”老夫人说,“你问问你侄女,他们起了什么龃龉,兄妹俩闹成这样。” 侯夫人立马转头看白慈容。 白慈容唇色更白了三分:“姑姑,是大哥他想要南姨娘回府,去求祖母帮衬说情。 他还请我贿赂祖母,送些名贵绸缎给她老人家。 他把祖母送到了我铺子,我与祖母聊了几句,就送祖母回府了。之后的事,我并不清楚。” 侯夫人深深看一眼她。 这一眼,带着很多的疑问与不相信。 骆宁似鬼魅,安静旁观。 白氏那么疼爱白慈容。假如是白慈容和骆寅之间做选择,她又更偏向谁? ——是个有趣的选择。 对白氏而言,白慈容与骆寅,才是她的掌心手背肉,难以抉择。 “……阿寅遭人陷害。”侯夫人激动得声音都嘶哑,恨不能对着二老爷剖析,“他真想要放火,怎么不等夜深人静?他又不傻。” 二老爷有点尴尬:“大嫂,我只是听同侪聊了几句,也不太清楚内幕。您等大哥回来,再细问他。大哥去衙门打点了。” “纵火是什么大罪吗?烧了咱们自家的铺子,碍不着官府的事,阿寅今晚能否回来?”侯夫人又急切问。 二老爷:“我不是文官,这些律法的事,我一概不清楚。” 当街纵火,与在家放火,肯定不一样。 此事可大可小,就看巡城司衙门怎么断案。 这天深夜,镇南侯回了府。 他垂头丧气。 老夫人派人请他。 阖府都在西正院,没人睡觉,每个人都在等消息。 二房、三房的人都到齐了。 就连骆宁的小弟骆宥也来了。 “……火烧得很快,可能是铺子里藏了火药,因为衙役与其他人都听到了爆裂声; 另外,铺子里发现了一具遗骸,虽然烧成灰,只剩下一些骨头。私藏火药、烧死了人,此事一时下不了决断。”镇南侯说。 侯夫人几乎坐不稳,要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怎么会?”侯夫人眼泪纵横,“阿寅他岂能做这种事?” 镇南侯情绪极差:“你养的好儿子,要毁了我们侯府。” 又指了白慈容,“你的绸缎铺子,为何私藏火药?” 白慈容身子颤了颤:“姑父,我没有。我从哪里弄来火药?” 换做平常,侯夫人一定会站出来,维护白慈容,说一句:“她那么一间值钱的铺子被烧了,怎么还骂她?” 可她此刻没了力气。 骆寅还关在牢里。 这个案子不管最后如何断,骆寅的官职肯定会丢。 往后在想做官就很难了,只有继承侯府爵位这一条路可走。 侯夫人何尝不痛心? 骆宁替太后挡刀,给骆家换来爵位,骆崇邺趁机举荐儿子去当官,骆寅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要是从未有过,侯夫人不至于难受。 可如今得到了又失去,何等惋惜痛心? “侯爷,您派人给余杭送信,叫大哥拿银子来。咱们要打点,大事化小,保阿寅平安出来。”白氏哭道。 “你大哥肯?” “他肯!”白氏无比笃定,“阿寅是他亲外甥,白家需要依仗侯府,这点钱我大哥会花的。” 镇南侯想了想:“这条路也可一试。” 白慈容神色凄惶。 她偷偷看一眼骆宁。 却发现,骆宁也在看她,眸色安静,面无表情。 骆宁她知道吗?她都进了铺子,是如何脱身的? 第115章 骆寅纵火一案,动静极大。 到了第二天,此事传到了宫里,因为他是准雍王妃的亲兄长,此前最令人瞩目。 太后宣了骆宁进宫。 “你且别慌。不论如何,府衙不会定你大哥的罪。”太后对骆宁说。 骆宁:“……” 为了大局考虑、为了骆宁与雍王的声誉,骆寅这次不可能坐牢。 骆宁心里早有预设,还是忍不住有点失望。失望只是很渺小的情绪,一闪而过。 不坐牢也好,免得他可以在牢里苟且偷生。 他应该死。 “多谢母后。”骆宁低声说。 她表情里的失望,可能是因她大哥叫她丢脸而起——太后会这么觉得,故而没多想。 “你也可回去告诉你祖母与父母,叫家人安心。”太后又说。 骆宁再次应是。 她从宫里回来,先把此事告诉了镇南侯。 很快,白氏就听闻了。 白氏特意到了文绮院,装出失落与耐心:“阿宁,太后娘娘真如此说的?” “是。” “你被指婚给雍王,多少门第嫉妒咱们,你大哥是被污蔑的。他好好一个人,又不是疯了,岂会跑去表妹的铺子纵火?太后果然睿智,还你大哥清白。”白氏感激涕零。 骆宁眸色幽静看着她:“大哥可能就是疯了。” 白氏含泪的眸子里,立马涌上无限的恶毒与怒焰,直勾勾看向骆宁:“阿宁,你休要胡言乱语。” 骆宁一步不让回视她:“娘,若不是发疯,好好的为何纵火?您觉得是疯了可信,还是被人陷害更可信?” 白氏面色一僵。 “您想儿子坐牢,还是承认他发疯?”骆宁又问。 她眨了眨眼睛,眸色恢复了澄澈,似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等着白氏做选择。 前世,你们泼给我的脏水,自己都尝一尝。 不发疯,就坐牢去;发疯,就丢官、丢人。 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白氏脸色几变,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阿宁,你……” 骆宁见她怒极,提醒她:“娘,要不是我被赐婚给雍王,大哥出不了大牢。你可别说难听话,让我有机会去宫里告状。” 白氏顿时闭嘴。 骆宁又道,“他烧表妹的铺子,你不去问问缘故?他们俩,因何事闹得这般凶?” 白氏眼神飘忽:“是被陷害。” 骆宁叹了口气:“娘请回吧。我进宫累了,想躺一躺。” 白氏只得起身离开。 骆宁静静看着她。 三日后,骆寅回了家。 紧接着,吏部罢了他的差事。 小小官职,骆寅一直觉得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实际上,小官职也是个官身。 官与民,天壤之别。 “烧的是自家铺子,阿容不计较,官府减免一等罪; 铺子里的死者,身份不明,附近商户作证,最近有一贼人时常出没,可能就是贼,再减免一等罪; 火药说不清楚,含混过去了。到底纵火,只挨了十板子,罚银五百两,准他出狱。”镇南侯把此事说给老夫人听。 老夫人哼了声:“作孽!不仅丢了官身,还给侯府和阿宁抹黑。咱们是雍王的岳家,也给王爷招非议,他简直罪不可恕。” 镇南侯:“娘所言极是。” 阖府都听说了。 只侯夫人心疼儿子,看着他又挨打,痛哭流涕。 “是骆宁害我,她算计我!”骆寅愤怒得表情扭曲。 白氏按住他:“你消停些。” “娘,我进了监牢,挨了打,还丢了官。骆宁将我害成这样,我岂能消气?我要杀了她,叫她血债血偿。”骆寅咆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镇南侯搀扶老夫人,身后跟着骆宁、二房、三房的人。 本是骆寅回府,过来安慰他几句。 第116章 他们在门口,就把骆寅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镇南侯脸色难看极了。 骆宁面上,有些委屈。 “住口,你这个孽障,还有脸说这种话!”镇南侯在窗外就呵斥。 屋子里一静。 侯夫人白氏擦了眼泪,急急忙忙迎出来。 她上了年纪,依旧妩媚,只眼角皮肤微松几分,不影响她的高贵气质。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 “娘、侯爷,阿寅他是受了些委屈。”侯夫人解释,又看向骆宁,“阿宁,你大哥不是故意的。” 镇南侯脸色沉如玄铁:“看他样子,丝毫不知悔改!他要把咱们府里拖累到什么地步?” 老夫人也怒:“他做的事,经不起推敲。我那个丫鬟香苒,下落不明,咱们府里得查一查。” 三夫人笑盈盈,明目张胆拱火:“阿寅说要阿宁‘血债血偿’,哪来的血债?这个我不太懂,娘、侯爷,此事是否也需要查?” 侯夫人梗住。 她气得半死,手指甲都陷入了肉里,掌心刺痛。 骆宁意味深长看向白氏。 侯夫人便想起了骆宁的话。她知道骆宁在逼她,可偏偏这个关头,她必须说点什么,否则骆寅还得挨打。 他已经受了伤,不能再添新伤了。 侯夫人跪下了:“娘、侯爷,阿寅他从小顺风顺水,没有受过太大波折。 此次他被人栽赃诬陷,又入监牢,我看着他的模样,是惊吓过度,有些失心疯了。” 骆寅不顾身上疼痛,从里卧冲了出来,只穿着亵衣裤,大吼大叫:“我没有疯!” 他几乎要对着侯夫人怒喝,“我没有失心疯,是骆宁害了我!” “大哥,我怎么害你的?”骆宁厉声问。 骆寅一怔。 白慈容一直都在厅堂等候,安静站在角落。此刻她走出来:“大哥,你好好休息。姑姑也别太担心。” “他只是有点疯了。”侯夫人哭着说。 光影重叠,骆宁似乎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也有过这样无法辩解、满腹愤懑与委屈的时刻,她也是被白氏与白慈容冠上“失心疯”的帽子,无法脱身。 她也像此刻的骆寅,不停叫嚷她没有疯。 可谁在乎? 骆宁看着白氏。 前世,白氏说骆宁失心疯的时候,是笃定从容、优雅高贵,装出来的那点痛心,实在肤浅。 而此刻,她面颊苍白、身子颤抖。她的痛苦是深邃的,直到骨髓。她说出骆寅“失心疯”,来替他逃脱,是在剜她的心。 剐肉剔骨之痛,此刻白氏和骆寅应该都尝到了。 骆宁觉得自己的灵魂,再次得到了一点安宁与平静。 骆寅说得对,血债要血偿。 骆寅被送离了侯府,去了十里庄“养病”。 十里庄是骆家祭田最好的庄子,还盖了一座三进院落的宅子,偶尔镇南侯与老夫人去避暑。 即将盛夏,骆寅去庄子上休养,对他没有坏处。 那晚闹腾后,侯夫人请了大夫给骆寅看病。 大夫也说骆寅“痰迷心窍”、“神志不清”。 侯府众人议论纷纷。 大少奶奶温氏看着下人打点好了骆寅的衣裳鞋袜与书籍,明早叫小厮再送去庄子上。 她面色平和。 她的心腹大丫鬟,低声和她说话:“大少奶奶,府里这几天都在议论大少爷。” 温氏毫无情绪:“我知晓。” “那些烂嘴的下人,说大少爷失心疯,往后做不成世子,侯爷未必肯替他请封。”大丫鬟焦急。 温氏应了声,声气平和:“这也正常。” “您不急吗?” “他做了世子,将来承爵,对我和阿钦有什么好处吗?”大少奶奶淡淡说。 大丫鬟错愕。 第117章 一个是骆寅的正妻、一个是嫡长子,怎么会没好处? 温氏可以被请封诰命,阿钦小少爷可以做世子、镇南侯。 “大少奶奶,您……” “薄凉寡情的人,是捂不热的。除了他自己,无人重要。在这样的人身上投注几十年,除了折磨得我与阿钦面目全非,再无好处。”温氏道。 大丫鬟:“您太灰心了,大少爷他只是年轻不懂事。” “我见过这样的人。三岁看到老,何况他都二十好几了。他本性如此,难以更改。”温氏说。 她可以预见,骆寅承爵后会多张狂。 公婆在世,勉强压制他一二;等他们都去了,骆寅就会肆无忌惮。 家里的丫鬟仆妇,稍有姿色他都会沾手;妾室、庶出子女,会不计其数,他们会蠢蠢欲动争抢。 温氏不迎合骆寅、不奉承他,他会使尽浑身解数打压她。 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这不是温氏想要的生活,她看不到希望。 相反,要是骆寅倒霉,小叔子骆宥承爵,骆宥肯定会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骆宥性格稳,小小年纪知道刻苦读书,他与二老爷的性格,都有点像老夫人。 只要侯府繁荣,温氏与骆立钦就可以在侯府安稳生活下去。 骆立钦也可以更加安心读书、上进,不用成天被家务事烦心。 温氏不愿将来自己总哭哭啼啼,叫儿子牵挂她,分了心神。 府里对骆寅“发疯”讨论不息,温氏丝毫不受影响。 她帮骆宁这次,骆宁赢了,温氏未来更添一层保障。 她心情不错。 骆宁也听到了很多流言蜚语。 讨论一个人“发疯”的说辞,就那么几种,前世她都经历过了。今生,换到了骆寅身上。 “大小姐,咱们真的轻易放过骆寅和白慈容吗?”秋华问她。 骆宁、秋华、秋兰和孔妈妈四个人一条心,关起门说了这次的事。 “太后娘娘的言外之意,咱们家的事别连累了雍王。”骆宁道。 秋华脸色一白:“咱们闹这么大,真会影响雍王殿下?” “只会损我声望,不损王爷。”骆宁说,“我未嫁时,因身份太低被指婚,本就受尽了诟病。 虱子多了不痒,不如趁现在最坏局面的时候,把这些事都闹出来。” 等她真的大婚了,就不能再出差池。 “他们可是想要烧死您。绸缎铺子浇了火油,起火才那么快。这么便宜了他们?”孔妈妈心惊。 骆寅出狱、白慈容毫发无损,孔妈妈后怕。 骆宁:“骆寅丢了官,又发了疯,前途与声誉全毁,他付出了代价,往后有机会收拾他。” 这次的事,对侯夫人白氏打击很大,是一次痛彻心扉的折磨;等下次骆寅死,她可以再受一次。 骆宁还是挺满意的。 “白慈容呢?她全然置身事外。”秋华不甘心。 骆宁笑起来:“你当侯夫人是傻子?且看她们离心吧。” 又道,“她绸缎铺子‘火药’,官府没查,留了案底。她毁了一间铺子,损失惨重;火药一事,又埋下隐患。且等等她的报应,要有耐心。” 秋华被说服了。 其实,白慈容的铺子,并没有火药。 骆宁叫秋华装了一种冲天炮,放在食盒里。 这种炮过年时候放,很吓人,声音巨大。 而食盒又是很常见的,有时候客人拎着去买绸缎,不小心遗忘在角落,被什么遮挡一下,都看不见。 骆宁料定骆寅和白慈容会造成失火假象,害死她,铺子里的火会烧得很旺盛。 食盒里的几个冲天炮,会造成极大的动静,每个人都会听到那声响;在派人去引导,“瑞锦阁私藏火药”,就顺理成章。 私藏火药是重罪。 骆宁先埋下这个隐患,将来她要用此事收拾白家和邱士东。 她的每件事都很顺利。 东正院内,侯夫人着人送了东西给骆寅,刚刚坐下喝一口茶,白慈容来了。 白慈容小意殷勤。 侯夫人白氏想着儿子的事,怒急攻心,对白慈容道:“你跪下!” 白慈容一愣,眼泪夺眶而出:“姑姑,我……” “你敢狡辩?你敢说,这件事跟你毫无关系?”侯夫人怒指她。 甄妈妈急忙劝:“夫人,别气坏了身子。” “她害得阿寅好苦!”侯夫人的话,脱口而出。 白慈容似惊呆了,眼泪簌簌滚落:“姑姑,是骆宁害了大哥,不是我。” 侯夫人痛苦闭了闭眼睛,也流淌了眼泪:“你真是毫不知悔改。” 白慈容:“姑姑既然怪我,还是送我走吧。” 侯夫人的心口,再次被钝器划过,又闷又疼。 她舍不得。 “你还不跟我说实话?”侯夫人哭着指向她,“你要把娘的心都揉碎了才甘心?你得告诉我,我替你们分析,免得重蹈覆辙。” 白慈容哭得更厉害,扑到白氏怀里。 她简单说了。 她把所有事都推给骆寅。 是骆寅不满骆宁,想要她死,叫白慈容配合。 “我几次警告你们,不许再和骆宁争。”侯夫人哽咽,“你们这次是折她手里了。” 白慈容:“可是娘,大哥说得对。等骆宁做了雍王妃,她会报复咱们的。” “哪怕她想,太后和王爷也不准。这次你大哥能出来,就是贵人保了他。皇族也要颜面。”侯夫人道。 白慈容:“娘,我错了,我不该轻信大哥的话。” 两人哭了半晌,侯夫人叫她回去休息。 她一走,侯夫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她精疲力竭问甄妈妈:“阿容她怎会这样?我叫她承认,她还是不肯认,全怪到她大哥头上。” 甄妈妈只得道:“阿容小姐年纪轻,她害怕才会出错。您慢慢教她。” “她害了我儿子。”侯夫人心口剧痛,“阿寅才是我们的希望,她不该拖阿寅下水。” 放在心上的白慈容,此刻在侯夫人眼里,似变了模样。 第118章 骆寅纵火,给骆宁招惹了不少闲话。 雍王都听说了。 他派人请骆宁去趟王府。 骆宁接到信,梳头更衣,只带着蔺昭出门。 这次雍王不在校场,而是坐在待客的花厅喝茶。 他身边还有辰王和崔正卿。 骆宁给他们见礼,只崔正卿起身还了礼。 “坐吧。”雍王语气很淡,吩咐下人上茶。 骆宁轻轻呷了两口茶,看雍王神色。 不知是否要当着辰王与崔正卿的面聊骆寅之事。 雍王却主动问:“你家里闹些什么?” 骆宁简单说了,又留下话音。 她不想叫太多人知晓。 雍王也听了出来。 “你随我来。”他走出了花厅。 骆宁与他立在回廊上。阳光在廊外,金芒灼灼,照着他绣金线祥云纹衣摆一角。 她视线不抬,把详情一一说给他听。 “……他们想要烧死你?”雍王问。 骆宁应是。 “你们兄妹纷争,到了如此地步?”他又问。 “我也挺意外。”骆宁如实说。 雍王面无表情。 骆宁猜不透他此刻情绪。为了自己的“郡主”,她很主动道了歉:“给王爷抹黑了。” “御史台成天参奏本王,倒也不缺这么一桩事。”雍王说。 很大度。 骆宁:“王爷宽宏大量。” 雍王留她吃饭,骆宁见辰王和崔正卿都在,便婉拒了。 她离开后,雍王回了花厅继续喝茶。 他本只是叫了骆宁来。不曾想崔正卿与辰王来寻他,聊起最近地方上报大理寺的一桩命案。 关乎到了嘉鸿大长公主的夫家裴氏。 他们刚坐下,才聊了几句,骆宁就到了。 “是否打搅了你?”崔正卿笑着问。 雍王:“都是私事,不打紧。” 辰王啜饮两口茶,才说:“说起家里私事,弟妹怎么欲言又止?” “他们兄妹龃龉。家丑不外扬,她不想当着你们的面说。”雍王语气很淡。 “她兄长纵火,烧了自家铺子,算是家务事。怎么非要闹到报官?”崔正卿也说。 谁家都有三两件芝麻绿豆的小事。 “不用操心,不与你相干。”雍王说。 辰王则好奇:“有什么隐情吗?” “没有。” “像是有。”崔正卿接话,“不跟我们说?这么快就偏袒了你的王妃?” “自然,亲疏要分。”雍王冷冷瞥一眼他。 崔正卿:“……” 他故作委屈,很嘴碎抱怨了几句。辰王只是在一旁温和笑着。 “弟妹很谨慎,也不卑不亢。”辰王对萧怀沣夸骆宁,“怀沣,母后眼光不错,这门婚事会叫你受益。” 萧怀沣对骆家的疑问,已经得到了解答,他对谈论骆宁毫无兴趣:“别说她了。” 问起了大理寺那桩命案。 是韶阳的裴氏旁支。 提到了裴氏,话题又转回了自身。 “……皇兄给你选了四名侧妃,其中就有裴氏女。裴氏已经占尽了好处,仍不知满足。姑母同母后说,想从裴氏女里选一个做我的继室。”辰王道。 萧怀沣:“母后不会答应。” “姑母举荐的是裴氏九小姐,母后问我是否见过、可有印象。我没见过,母后便说她不同意。”辰王说。 他才失了王妃,暂时没心思娶新人。 他转移话题,“礼部拟定了你大婚日子吗?” “钦天监还在择日。今年年底,亦或者明年年初。”萧怀沣道。 崔正卿消息灵通:“钦天监择了冬月和明年的二月,两个日子都不错,请陛下和太后娘娘示下。七哥,你想早成亲就去磨一磨太后。” 萧怀沣依旧懒得理他,神色冷漠不接他的话。 崔正卿不介意,自顾说:“冬月完婚,过完年侧妃们就可进府。到了明年年底,雍王府大概会生好几个孩子。七哥,你府里要热闹了。” 第119章 萧怀沣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辰王笑着,用折扇轻轻拍了下崔正卿的肩头,“他正被侧妃一事闹腾得心烦,你还招他。当心他揍你。” 崔正卿是不怕死的。 “比起你的正妃,侧妃可是人人爱慕你。”崔正卿笑道,“除了我妹。她上次逃走,被抓回来,至今关着。” 萧怀沣耳边苍蝇嗡嗡。 烦不胜烦,他手指微动,暗器袭向了崔正卿。 动作麻利极了,可崔正卿反应很快,闪身几步避让到了辰王身后,手里捧着的茶水竟是半滴没撒。 辰王看着他们俩,很无奈:“好好说话,别动手。” “萧怀沣,你又偷袭。”崔正卿笑盈盈,“说不过就动手,打小就这点出息。” 萧怀沣冷冷逼视他。 辰王打圆场:“别打架。我是读书人,不会你们这些。谁偷袭谁我不管,误伤了我,我不轻饶。” 折扇往崔正卿头上敲,“你贫嘴恶舌,消停片刻吧。” 崔正卿坐下了。 他看似很随意,却很提防萧怀沣再次袭击他。 不过,倒也学乖了,没有继续挤兑萧怀沣。 他终于安静了,萧怀沣才可以和辰王清清静静说几句话。 皇帝很忌惮萧怀沣。他正妃还没过门,皇帝就替他选了四名高门女做侧妃,摆明了要搅和得他内宅不得安宁。 想毁掉一个人,便给他一个鸡飞狗跳的后院,让他分神。 四名侧妃,个个出身高门,哪怕是亲王,也不敢轻易打杀她们;王妃出身虽然不好,“正妻”名头在那里,也不能随意处置。 然而,王妃娘家声望太低,无法服众。正妃没有威压,侧妃会蠢蠢欲动,想要取而代之。 内宅硝烟不断。 不消一年半载,雍王精疲力竭。 他在战场上生杀予夺的手段,在内宅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招狠毒辣。 萧怀沣原本对表妹崔正澜抱一点希望。 崔正澜性格泼辣,有点小聪明,在边陲生活过三年,与萧怀沣很熟,对他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承诺好处,她可做副将一流的人物,替他冲锋陷阵。 没想到崔正澜竟然逃跑。就此事来看,应该用不上她,她志不在此。 雍王有点走神。 他与辰王聊裴氏命案,心里却在想自己的事。 他同意娶骆宁,只因她最适合做他的正妃:与母后有恩、家世低微不被忌惮、怯懦胆小又容易掌控。 诸事落定,随便给她一点好处,她会自请下堂。 请神容易、送神也容易。 萧怀沣为了打消后顾之忧,还叫她画押了卖身契。 可今天听她讲述骆家种种,萧怀沣觉得她有点脑子。 也许,她堪大用,比崔正澜有能耐。 骆宁去了雍王府的第二天,太后又召她进宫。 也是问骆寅一案的后续。 四月天气好,太后叫骆宁陪着她去御花园散散步,边走边聊。 宫婢手里拎了一只提篮,提篮里放了剪刀,太后要顺道去御花园摘些花卉回来。 “阿宁,你心里可有怨气?”太后突然问她。 骆宁微讶:“母后何出此言?” “看得出来,你们兄妹争执,才有了纵火之事。你兄长被无罪放回,你可是觉得失望?” 骆宁心头猛然一颤。 她以为她隐藏得很好,太后还是看了出来。 她的心情与行为,都有痕迹。有过就存在,无法遮掩,会被精明细致的人窥探到。 “母后,我不曾失望。”骆宁说,“我没想过叫他坐牢。” 太后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手背:“你们是血脉至亲,长在一株树上的枝杈。可以修树叶,不能伤树根。否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120章 骆宁应是。 太后见她很识大体,没有再劝,只是领着她在御花园内赏花。 她们遇到了郑皇后。 郑皇后身边,除了宫婢、女官,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严国公夫人,也就是郑皇后的母亲;另一个则是郑嘉儿,皇后胞妹。 彼此遇上,各自见礼。 “一直听皇后娘娘夸雍王准妃,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才知娘娘夸得低调了,准妃真是国色天香的佳人。”严国公夫人笑道。 她儿子两次因骆宁受伤、她的小女儿委屈做侧妃,她对着骆宁却是一副真心欢喜模样。 骆宁笑着还礼:“夫人抬举了,愧不敢当。何人有资格在皇后娘娘跟前炫耀姿容?” 皇后笑起来:“弟妹太谦虚。” 严国公夫人也笑:“准妃品格高洁,才这般谦逊有礼。生得好、涵养好,果然处处出色。” 又对太后说,“太后娘娘好福气,儿媳都这般优秀。” 皇后便说:“娘自卖自夸了。” “都好,才要夸。我是不怕丑的。”严国公夫人说。 众人都笑起来。 郑嘉儿站在旁边。只她一个人的笑容比较浅,有点笑不出来,其他人都笑得真心实意。 “……嘉儿将来处处依仗准妃,准妃莫要怪她刁难骄纵。我们家的姑娘,好处都叫皇后娘娘一个人占了去,剩下的不太成器。”严国公夫人又说。 太后笑道:“等进了府,一切都有规矩。你呀,莫要太操心。姑娘只要出了嫁,自然懂礼。” 一句“规矩”,直接堵住了严国公夫人的嘴。 彼此又说了几句,郑皇后领着她们告退了。 “莫要怕。”太后对骆宁说,“任何事都不难做,只需耐心。阿宁,你现如今耐心十足。” “多谢母后信任。”骆宁笑道。 郑皇后母女仨回到了坤宁宫,严国公夫人又逗弄了片刻大皇子,问起了骆宁:“她时常进宫吗?” “母后很喜欢她。” 严国公夫人:“偏爱小儿媳一些,也是常事。您才是皇后,太后最器重的仍是您。” 郑皇后笑了笑:“娘说得对。” 她是当朝皇后,为什么要去跟雍王妃争太后的宠? 犯得着吗? “娘娘从小不爱吃醋,这点我最放心。”严国公夫人又道。 郑皇后想起那次逃难。 母亲护住三弟与四妹,任由她被落在马车之外…… 怀着身孕、行动不便的婶母,拼了全力在拥挤人群里把郑皇后抱起来,两个人差点挤入了流民之中。 是三叔不顾安危,逆流寻找,愣是将她们俩捞上了马车。差点被叛军赶上。 而后回京,郑皇后每次瞧见母亲疼爱弟弟妹妹,极少吃醋。 她也犯不着吃醋,三婶待她与堂弟,才是真正一视同仁,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姐姐大度。那个骆宁,谄媚又狡诈,才笼络了太后。可到底,太后最喜欢的儿媳妇,还是姐姐你。”一旁的郑嘉儿开口。 她一开口,严国公夫人就蹙眉:“胡说什么。妄议太后,没大没小!” 郑嘉儿不服气。 略微坐了坐,郑皇后便故意打了两个哈欠,表示她累了。 严国公夫人只得带着郑嘉儿离开。 出宫有两辆马车,郑嘉儿的马车落后,她令车夫停在金水桥外的路边。 严国公夫人的马车走出一段路,叫丫鬟回来问。 “告诉我娘,我还有点事。她先回去吧。”郑嘉儿道。 严国公夫人知晓她等骆宁。 骆宁一个三品武将的女儿,救太后一命才成了侯府千金,竟要压在郑嘉儿头上,作为雍王正妃,郑嘉儿是不服气的。 身为严国公府的嫡小姐,郑嘉儿贵不可言。 正妃与侧妃,都是命妇,就像皇后与贵妃一样,不是普通门第的妻妾关系。 一个势强,另一个就弱。 要从开头就压着骆宁,否则郑嘉儿往后日子难过。 严国公夫人想到这里,对车夫道:“走吧。” 骆宁要知晓一些轻重。饶她是雍王正妃,也必须明白郑家的份量。 郑家的小姐,哪怕是侧妃,也不是骆宁可以压一头的。骆宁应该脑子清醒,知道这一点。 太后还说什么规矩。 皇族与门阀联姻,本就是互惠互利,谁家不是百年基业? 实力才是规矩,而不是正妃、侧妃这些头衔。 不消片刻,骆宁的马车出宫了。 郑嘉儿的车夫阻拦,逼停了骆宁的马车。 骆宁撩起车帘。 郑嘉儿的婢女走了过来,朝骆宁行礼:“骆小姐,我们四小姐请您过去说句话。” 骆宁表情安静:“四小姐有话要说的话,就移步过来。” 婢女一愣:“骆小姐,四小姐是请您,您别误会。” “我没有误会。告诉四小姐,她可以来见我。要不然就让路,别挡道。”骆宁说。 婢女只得回去了。 片刻后,郑嘉儿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骆宁,你出来!” 骆宁没下车,只是再次撩起车帘:“郑小姐,你可有事吗?” “你这马车太寒酸,我坐不惯。你下来,我有话问你。”郑嘉儿微微抬着下巴。 骆宁:“我懒得动。郑小姐,你的话,没资格这么来问我。你有话就直接说,我不像你这样空闲无聊。” 郑嘉儿脸色变了变。 “骆宁,叫你家里人收敛些。寒酸门第,尽出丑事,将来给咱们王爷抹黑丢人。”郑嘉儿冷冷道,“你也是,最好谨言慎行,别给王爷招黑。” 骆宁听着这口气,有点好笑。 不知情的,只当她才是正妃,骆宁是个卑贱小妾。 “郑小姐,我是圣旨指婚的雍王准妃,你是何人?”骆宁脸色一沉,“谁跟你是‘咱们’?家里没人教你? 第121章 郑嘉儿屡次与骆宁打交道,都没占到便宜。 偏又凑上来。 不是记吃不记打,而是高傲自负,始终没把骆宁放在眼里,认定每次她都只是借助了雍王。 第一次,动手的是雍王;第二次,动嘴的是雍王的狗。 没有雍王撑腰,骆宁一个寒门女,郑嘉儿无法高看她一眼。 “就会拿王爷说事!”郑嘉儿很不屑,“圣旨指婚,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又道,“你家没见过圣旨吧?怪不得总要挂在嘴边。” 嘲讽她没见过世面。 “我当然要挂在嘴边。圣旨乃陛下隆恩,光耀门楣。郑小姐,你既然瞧不起圣旨,那我回禀陛下,治你一个大不敬。” “你敢!”郑嘉儿脸色微变。 她没想到,骆宁丝毫不接招,还敢反击她。 骆宁淡笑:“有何不敢?” 郑嘉儿:“你威胁不了我,我姐姐乃……” “皇后娘娘知晓你如此目下无尘,攻讦圣旨,先不饶你。”骆宁道,“你敢现在同我折返坤宁宫,去见见皇后娘娘吗?” 郑嘉儿噎住。 骆宁乘胜追击:“不敢?不敢就滚远点,好狗不挡道。” 郑嘉儿怒到了极致:“好,你竟羞辱我。你这是羞辱皇后娘娘、羞辱严国公府,你有几个脑袋?” 骆宁:“我坐在马车里,我的马车在正道;你站在我车前,你的马车在道旁。金水桥那边的侍卫,都可作证,你找茬在前。” 不再看郑嘉儿,而是对自己的车夫道,“她再不让开,直接撞过去。” 车夫应是。 挥动马鞭,马抬起了前蹄。 眼瞧着就要踢到了郑嘉儿,郑嘉儿的婢女眼疾手快,将她拉扯到了一旁。 郑嘉儿扭了下脚。 她没想到,骆宁丝毫不畏惧她,前几次见面,她态度还有拘谨的。如今只是圣旨封了个准妃,就这样张狂,对郑嘉儿恶声恶气。 郑嘉儿颜面扫地,又被婢女拉得踉跄,发钗歪了。 她大怒,扬手扇了婢女一个耳光。 远处,有人骑马而来,在郑嘉儿身边下马。 来人生得英俊,一双含情眼,看谁都带着三分笑意。 “郑四小姐,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来人笑道。 郑嘉儿正恼火,抬眸一瞧是崔正卿,更是烦躁。 她冷哼一声:“轮得到你管?” 她快步走到了马车前。车夫来不及放下马凳,跪伏在地,郑嘉儿踩着他脊背上了马车。 马车快速离去。 崔正卿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进宫去了。 他给太后送东西。 没耽误多少时间,他出宫回了家。 他妹妹崔正澜还在禁足,崔正卿拿了些糕点与小玩意儿,送去给她打发时间。 “……你用不着灰心。怀沣那个正妃,厉害得很。今天在宫门口,她都敢收拾郑嘉儿。郑嘉儿灰头土脸,给她让道。”崔正卿笑道。 崔小姐心情低落:“我灰心,是家里要把我关在内宅。谁在乎那些女人争斗、谁输谁赢。” “怀沣不会亏待你的。”崔正卿道。 “要不这样,你扮作女人嫁给他,我去北疆。”崔小姐打起几分精神,“他更加不会亏待你。” 崔正卿:“……” 他伸手,在胞妹头上狠狠敲了一个爆栗。 崔小姐挨了一下,又蔫了,唉声叹气。 “我三岁习武,长枪能跟王爷过二十招。我逃去北疆那三年,差点混了个校尉将军。 如今却要捆住我,要我嫁去做侧妃。跟那些娇滴滴的千金们一起,永远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后宅。”崔正澜又叹气。 “总有转机。”崔正卿说,“正妃、侧妃,都是皇帝与怀沣的较量,你知他也无奈。不消三年,怀沣定能给你自由。” 第122章 “三年?我与那些内宅女子,一日也过不下去。” “骆小姐就很不错,你与她也许谈得来。”崔正卿说,“她骂郑嘉儿,爽利极了,性格也好。” “她会骑马,还是会耍枪?” “额……” “都不会,我与她聊什么?聊时新的绸缎还是首饰?聊怎么对付郑嘉儿?实在很低劣,非我意愿。 十一妹要嫁的,她一直仰慕王爷。偏不选她。这是要逼死我。”崔小姐继续叹气。 崔正卿:“……” 他觉得,改日有机会,要带妹妹去见见骆宁。 几次与骆宁打照面,崔正卿对她观感极好。 他总觉得,骆宁与崔正澜肯定聊得来。骆宁对雍王也无绮思,光这一点,她与崔正澜就有话题。 崔正卿安慰完了妹妹,又去了趟雍王府。 “东西送给了太后。”他对雍王说。 雍王颔首:“有劳。” 崔正卿忍不住又提了骆宁在宫门口收拾郑嘉儿的事。 “……她们俩八字不合,一见面就要掐。不过,你的王妃好像从未吃亏。这次没人帮衬她。”崔正卿道。 萧怀沣很烦躁瞥一眼他:“你可以走了。” “干嘛突然翻脸?” “你一外男,成天惦记本王的王妃?”萧怀沣冷冷说。 崔正卿:“……” 一个个都蹶他。 这些人,没一个对这场婚姻上心吗? 有个厉害的正妃,不管是王爷还是侧妃,多省心。 崔正卿白替他们操心。吃力不讨好,他找地方听曲喝酒去了。 骆宁回到家,换了家常衣衫,坐在临窗大炕上,等着何嬷嬷讲课。 “崔氏与郑氏,关系也不算密切。”骆宁对何嬷嬷说。 何嬷嬷便告诉她,两家交情不错的。 只是皆为后族,自然有利益冲突的时间,这两年不像往年那般亲密了。 “郑家很纵容四小姐。为何这样?不管管她吗?”骆宁又道。 何嬷嬷忍不住笑了笑。 “我说得不妥吗?” “不,王妃,是您这个人很有志气。一般人见到了郑四小姐,都会匍匐跪地。无人觉得四小姐骄纵。 这盛京城里,不会有闺秀自负能比肩郑家四小姐。每个人都矮她一头,她性格傲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何嬷嬷说。 骆宁:“……” “郑家三座国公府、百年望族,又与满盛京的贵胄有姻亲。老奴跟您说过的。”何嬷嬷又道。 换句话讲,像骆家这样的身份地位,连仰望郑家的资格都没有。 郑氏不觉得四小姐骄纵。 她只是有世家女该有的骄傲;而像骆宁这等出身,还不跪拜郑四小姐,是她粗鲁无礼。 骆宁听懂了。 将来世家倾覆,崔氏与郑氏也会被削弱大半。 不过,郑氏会成为新的后族。 这么说来,郑嘉儿也许一辈子都可以如此嚣张。 “……她命还挺好。”骆宁嘟囔。 要不,还是别跟她争了。 得罪狠了郑嘉儿,连带着得罪郑皇后,对骆宁没什么好处。 郑皇后注定是天之骄女,无人能出其右,她会富贵一辈子的,萧怀沣也是她裙下臣。 骆宁的“郡主”,全靠萧怀沣。 她一边想着“识时务为俊杰,保住我的郡主”,一边又想着“她不惹我我不惹她,她犯贱我必定要抽她”。 故而她走了好一会神。 初夏,庭院的栀子花开了,幽香馥郁。 早起时,满园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骆宁的“功课”好,两位嬷嬷夸了她;她的鞭法也好,能接住蔺昭挥过来的招。 侯府没了骆寅,似安静了很多,每个人按部就班生活。 骆宁去给祖母请安。听祖母说,堂妹骆宛的婚事有了着落。 “……你被指婚给了雍王,忠诚伯府有意与骆家结亲。那位五少爷与阿宛年纪相仿,彼此有了些情谊。忠诚伯夫人派人来讨个口风。 第123章 要是你二叔二婶同意,忠诚伯府便派人上门提亲了。”祖母说给骆宁听。 骆宁心中欢喜。 又想到,堂妹可能活不过今年八月。 她是被白家送过来的那对双胞胎姨娘害死的;而姨娘们害死她,当然不是因为和她有什么矛盾,而是替主子出力。 真正想要骆宛死的,是侯夫人。 前世众人不知缘故。 骆宁死后才领悟,大概是骆宛太机灵,窥探到了侯夫人的秘密。 堂妹屡次对侯夫人不满。 侯夫人捧白慈容,让她占据了骆家大小姐的身份地位,最不满的是骆宛。 一则年轻心热、打抱不平;二则利益相关,她是骆家的小姐,凭什么要退让白慈容? “……那要恭喜阿宛。”骆宁说。 祖母:“你与阿宛都有了着落,我这颗心就定了。” 又道,“阿宣尚未婚配。她的腿,至今有些跛。我总有些忧心她。她虽然是姨娘生的,也是我孙女。” 庶妹骆宣摔下楼梯后,断腿接好,却一直没有彻底恢复。她这段日子在屋子里养病,侯夫人也没想起她。 骆宁:“她的事,白氏会办妥,您别忧心。” 骆宣没得救,她的一切都与侯夫人息息相关,不可能被拉过来。她是信任且依赖白氏的,是白氏的走狗。 不像大嫂温氏。 温氏有娘家、有儿子、有陪嫁钱财与心腹,外柔内刚,也有自己的主见。 哪怕离开了骆寅与白氏,大嫂自己也站得稳。 祖母关心骆宣,说不定白氏立马利用骆宣,给祖母痛击。 翌日,骆宁拿出一笔钱,叫孔妈妈去金铺买一套头面,她要送给骆宛。 孔妈妈很快买好了。 半下午,骆宁结束了一日的功课,去了二房。 二婶正在骂孩子。 她有两儿一女。 两个堂弟今年才七八岁,成天上房揭瓦、不肯读书,启蒙描红像鬼画符。 骆宁进来,二婶才放过他们,整了整头发:“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没一个有出息。” “他们还小。既不肯启蒙读书,不如先习武。将来认识几个字,做个武将一样有前途。”骆宁说。 二婶苦笑。 骆宁便明白,本朝重文轻武,武将的地位不高,二婶是盼孩子们能念书的。 “听说阿宛快要议亲了。”骆宁送上头面。 二婶推辞:“不能叫你破费。” “一点小礼。”骆宁说,“咱们是一家人,我还指望您和阿宛能帮衬我。” 话里有话。 二婶接了,笑道:“多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告诉二婶。” “二婶,快要到夏天了,你要看着阿宛,叫她当心。”骆宁说,“阿宛很聪慧,眼睛又犀利。有些事大人看破不说破,这点阿宛要学。” 二婶惊疑不定看着她:“阿宁,是有什么不妥吗?” “倒也没有,我白白叮嘱一句。阿宛有个好前途,怕有的人生怨。哪怕得不到,也想要搅合了。 在赐婚之前,余家本与骆家口头约定,要把我嫁给余卓的。要不是圣旨赐婚,余卓这个未婚夫,我是攀不上。 好东西,落不到咱们头上。”骆宁笑了笑。 二夫人立马想到了白慈容。 骆寅“发疯”去了庄子上,白慈容沉寂了。 她这么个表姑娘,可不是得到处找机会高嫁吗? 忠诚伯府虽然不及其他门阀望族那般显赫,到底是高门大户;且又与延平郡主府是姻亲。 这样的人家,比余卓要强很多。 哪怕封了从三品的骁骑将军,余卓到底是武将。 二夫人都知道武将前途不怎么好。 能抢就抢走,不能抢走就毁了。 骆宁特意来说这席话,可能是她那边听到了风声。 二夫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阿宁,多谢你提醒。” “家里和和睦睦,对我只有好处。二婶您不知道,大哥出事,太后、王爷都问了我,我颜面无光;郑四小姐还借此羞辱我。我是看不得家里再生波澜。”骆宁说。 二夫人颔首。 她晚夕同骆宛聊了。 骆宛是个听劝的姑娘。母亲叫她当心,她便记下了。 二夫人又管束好自己的下人,与忠诚伯府议亲一事,还没有板上钉钉就别宣扬。 骆宁回到了文绮院。 她问孔妈妈:“宋姨娘那边如何?” “她才显怀,成天养胎,是个很安分的。”孔妈妈道。 “两位梅姨娘呢?” “侯爷这些日子都歇她们院子里,下人们都巴结着。她们俩倒是乖觉又和气。”孔妈妈道。 这个家里,难得静谧。 骆宁点点头。 该提点的,她都提点到了,其他到了时间再说。 四月下旬,侯夫人一连好几次出门,带着城里的大夫去十里庄。 大嫂那边的人送信:“大少爷这几日病得厉害。” 骆宁:“什么病?” “是发烧。” 骆宁:“……” 估计是骆寅想要回家;而白氏也觉得,嫡长子被送到庄子上养病,传出去名声不佳,得接了他回来。 他们在谋划此事。 镇南侯又被两位年轻美貌的姨娘拿出了魂魄,迟早得答应。 家中的静谧,不消几日又会被打破。 骆宁拿出字帖,静心凝神,专注练字,把所有念头都抛开。 她要冷静,不为任何变故而愤怒。一个愤怒的人,注定会失败。 练了一个时辰,手腕酸痛,骆宁的心情瞬间变得平和了。 “他们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骆宁揉了揉手腕。 就像白慈容,十天半月都不肯离开侯府;而骆寅,庄子上住不了几日就想回家。 他们真是急切、贪婪,什么都想要。 第124章 天气一日日暖和,文绮院的东边墙角,种了一片蔷薇,早起时三三两两枝叶间开了花。 或粉或红,点缀翠叶,引来彩蝶翩跹起舞,流连缱绻。 午后天气暖得有点热,骆宁耍鞭浑身是汗,简单沐浴后换了件单薄夏衫,轻盈舒适。 她与蔺昭聊起鞭法。 主要是听蔺昭讲她的进步与不足。 “……秋华进步比您快多了。不是她更聪慧,而是她腕力远胜过您。腕力还是不足,这是最大问题。”蔺昭说。 骆宁:“如何锻炼腕力?” “任何力量的增长,都靠负重。我时常瞧见秋华提水桶。”蔺昭道。 骆宁洗澡、洗头,都是秋华和秋兰近身服侍。 文绮院的人不算多,拎水桶进净房,就是秋华秋兰的活。 “我每日都拎半个时辰水桶,可使得?”骆宁问。 蔺昭想了想:“我替您做沙包,您拎这个。先从两斤开始……” 她们俩说的专注,丫鬟秋兰从外头回来,脚步匆匆进了稍间。 “大小姐,大少爷已经回来了,正在老夫人跟前。老夫人那边派了人来,叫您去。”秋兰说。 意料之中。 秋兰说完,与蔺昭一起看骆宁神色。 却见骆宁眉梢都不曾动一下。 骆宁表情如常:“我去趟西正院,秋华跟着。蔺姐姐,你及早替我做好沙包,下次王爷校验,我不能给你丢脸。” 蔺昭应是。 祖母的西正院,坐了几个人。 穿着石青色杭绸直裰的骆寅,跪在地上,正在向祖母请罪;镇南侯与白氏围坐在老夫人身边;大少奶奶温氏站在婆母身后。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祖母,孙儿已经知错。往后定然好好念书。等孙儿考上麓山书院,重新去吏部当官,一定叫祖辈以我为荣。”骆寅虔诚向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 老夫人表情端肃。 她沉默不语,直到骆宁进来。 “阿宁,你来。”她招招手。 骆宁先给父母敛衽行礼,又给祖母行了一礼,这才走到她身边。 她握住了祖母的手。 老夫人有了骆宁这个依傍,紧绷着的脸色缓和几分。 “你精神如何了?病得慢慢养。你要是想读书,请个西席去庄子上陪伴,一样会念出成绩。”老夫人说。 又说,“府里人多事杂,你未必还有心思专心读书。不如依旧回庄子上。” 一旁的侯夫人白氏,几乎无法遏制眼睛里的愤怒。 她的嫡长子,侯府将来的世子,骆寅不可能一直在庄子上。 只有犯错的人,才会被赶出去,送到庄子上——这也是默认成规的。 “祖母,孙儿想住到后花园的小院子,专心念书。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绝不敷衍。”骆寅跪着不起。 又说,“孙儿实在很想念您。高堂健在,孙儿应该侍奉膝下,怎能躲在乡下地方享清净?” 好流畅的说辞。 肯定是提前准备过的。 说完这席话,骆寅抬起脸。 他眸色深深看向骆宁,“阿宁,你也帮大哥求个情。大哥以前有不对之处,还望你海涵。” 骆宁面无表情:“大哥,此事应该有长辈做主。祖母是考虑你的身体。万一你疯了,叫我们往后依仗谁?” 骆寅:“我已无碍。” 老夫人想要说点什么。 镇南侯在此时开了口。 他对老夫人说:“娘,孩子要管教,不是一味惩罚他。他犯了错,留在身边好好教导,才是上上策。 大夫替他看过了。他一时痰迷心窍,喝了药疏通,已经痊愈。他既是儿子、孙儿,也是父亲。 他正是承担重责的年纪,叫他去乡下,不给他锻炼机会,实在不妥当。万一将来他无法承事,儿子没法向列祖列宗交代。” 第125章 老夫人怕情绪过度,表露出什么。 镇南侯一番话,叫她心惊肉跳。她阖上了双目,遮掩自己的想法,面上神色似犹豫。 好半晌,老夫人才缓慢睁开眼。 她看一眼骆宁。 老夫人觉得,骆崇邺已经同意了,再闹下去,骆崇邺可能要在母亲和儿子之间做选择。 也许,他会觉得儿子更重要。 到了那时候,他反而疏远了老夫人,跟白氏母子越发亲近。 真走到那一步,骆家与骆宁的处境更糟糕。 那才是真的对不起列祖列宗。 徐徐图之吧。 不能着急。如若炖菜,火势太猛,又糊又夹生;需得小火慢炖。 老夫人看向骆宁,给她使眼色,意思是叫她别难过,也别灰心。 骆宁很有默契,冲她微微笑了笑。 老夫人这才回头,对骆崇邺说:“你是镇南侯,一家之主,此事当由你做决断。做娘的岂能叫儿子面上无光,驳回你的话?你同意就行。” 骆崇邺欣慰一笑:“娘答应了,儿子才心安。” 老夫人点点头。 镇南侯舒了口气。 白氏与骆寅也觉得心口一松,终于过了这关。 温氏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就这样,骆寅又回到了侯府。 前世骆宁“发疯”,她时常被关到院子里;到了骆寅这里,半个月功夫、几贴药,他就“痊愈”了。 此事,骆宁既不愤怒,也不焦急。她的心境很平和。 “往后你别再闹事。”骆崇邺当着老夫人的面,教训儿子,“再有下次,我会打断你的腿。” 骆寅应是。 他又给祖母磕头,这才起身。 白氏向镇南侯说了好些感谢的话。 她还给镇南侯三千两的银票,说是她陪嫁的私房钱。 “侯爷应酬多,这些钱放在妾身这里,也只是白可惜着。”白氏道。 镇南侯对白氏与长子,依旧很器重。 他接了银票。 白氏松了口气。 她把骆寅和白慈容接到了东正院,母子仨关起门说话。 白氏之前很恨白慈容把责任推给骆寅。 可这次接骆寅回来,又是白慈容出谋划策,白氏对她的芥蒂消弭。 他们仨血脉相连。 “阿寅,你要稳住。你是雍王的舅兄,大好前程等着你;阿容,你也不许在争风吃醋,撺掇你大哥做任何错事。”侯夫人说。 骆寅与白慈容都答应着。 文绮院内,秋华、秋兰和孔妈妈都在骆宁身边。 其他人避让。 “大小姐,咱们就这样便宜了骆寅吗?他差点害死了你。”秋华愤愤不平。 骆宁表情平静,笑了笑:“当然不能。他要是老老实实在庄子上,暂时没空收拾他。既然他回来,那他找死。” 她压低声音,“我们做个局,看骆寅是否入套。” 几个人凑近。 骆宁与她们详谈,说得很仔细。 骆寅回府,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待温氏很温柔。 入了夜,他抱着温氏,温氏推说自己身上不太舒服,来了癸水,叫骆寅去通房丫鬟那里睡。 骆寅无奈,笑笑捏她的鼻子:“你真是个没福气的。” 温氏笑容柔软:“叫翠翘服侍你吧。” “我不喜翠翘,好俗气一个丫头,比不上你半分。”骆寅说。 温氏:“那就劳烦你等五日。我身上五日才能干净。” 骆寅磨蹭她,叫她换个花样儿服侍他。 温氏只是羞赧垂首,不肯。 后半夜,骆寅从通房丫鬟翠翘那里回到了里卧睡觉。 夫妻俩两个被褥。 温氏睡不着。他在床榻,她隐约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同于女子的软香,是清冽的皂角气味。 不难闻,温氏胃里却莫名作呕。 第126章 她往里面翻,尽可能离他远几分,翻腾的胃才静静安静。 “他何时去后花园的小楼住?不是说要去读书吗?”温氏想。 在祖母跟前说的话,怎么第一天就不兑现? 言而无信。 祖母不管事了,公爹无暇再管束他。读书一事,是否就这样算了? 温氏很想翻个身,忍住了。 “我要是去告状,恐怕惹恼他。他哪怕不对付我,也会打我的丫鬟出气。”温氏又想。 “能否找阿宁帮忙?” “看阿宁的神色,她也是很灰心。她身份不同了,又说太后娘娘与雍王都因骆寅的事问了她,她估计不想再惹事。” “算了,不叫阿宁为难,我慢慢想办法……” 温氏性格静,做事温吞但周到,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她怀着这样的惆怅,后半夜才睡着。 骆寅早起,装模作样去后花园入口处的一个凉亭看书,叫来往的丫鬟仆妇都瞧见他。 实则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做了快三年的官,这三年连字都练得极少,更别提读这些枯燥乏味的书。 他心思飘忽,瞧见了两个丫鬟。 骆寅一眼看得出,其中一个是骆宁院子里的,名叫秋兰。 “冯嫂子,这些点心您尝尝,大小姐特意叫送给您的。”秋兰身边还跟着个小丫鬟,捧了食盒。 仆妇接过了,欢喜笑道:“大小姐如此客气。” “您当值辛苦。”秋兰说,“您是单日子当值,还是双日子?” 仆妇:“是单日子。” 秋兰又跟她说了几句。 旁边穿着深绿色粗布衣裳的小丫鬟,伸头张望,她在秋兰和冯嫂子寒暄时候有点无聊。 她瞧见了骆寅。 骆寅也看到了她。微胖,一张圆嘟嘟的脸,大眼睛,白白净净的。虽不是十二分姿色,却也娇憨讨喜。 “骆宁的小丫鬟吃这么好?”骆寅忍不住想。 他看着小丫鬟,出了一会儿神。 秋兰带小丫鬟回去了。 她们余光都看到了骆寅,故意不上前打招呼。哪怕骆寅问起,也会借口说“不打扰大少爷念书”。 她们俩离开,骆寅冲冯嫂子招招手。 冯嫂子上前,恭敬行礼:“大少爷,您叫老奴?” “大小姐的人,给你送什么点心?” “是孔妈妈自己做的酥饼。”冯嫂子说。 骆寅深深看一眼那食盒。 食盒做工精美,漆黑雕花的,价格不低。 再看到里面酥饼外形精致,摆放也讲究。 ——这是送礼。 好笑了,骆宁给仆妇送礼? “你管什么差事?”骆寅问她。 冯嫂子:“老奴领浣洗房的差事,大小姐那边衣裳都是我拿了去洗;另外,还给文绮院旁边的角门当值。” 角门! 骆寅记得,骆宁好几次向母亲提起,她想要角门钥匙,方便她进出。 母亲说不妥,未婚姑娘进入角门,招惹非议。 而骆宁的人却公然收买当值的仆妇! 骆寅本该去告诉母亲的。 叫母亲管束下人、骂骆宁,才是上上策。 可他不想读书。 骆寅脑子转得很快,对冯嫂子说:“你先去忙。” 冯嫂子应是,行礼后退了下去。她要路过后花园回后头的下人房、她住的地方。 骆寅这日在后花园装模作样看了好一会儿书,还特意选在后花园入口处的凉亭,就是叫下人们都瞧见,好去告诉侯爷和老夫人。 他回到房里,关起门来回踱步。 没人商量,他得慢慢想。 “没有合适契机。”骆寅一筹莫展,“需得有个什么事,可什么事……” 他这边愁得不行,骆宁那边计划进展顺利。 “……花匠瞧见了大少爷询问冯嫂子。”孔妈妈告诉骆宁。 秋华、秋兰都在跟前。 骆宁安静练字,写了下一笔,对秋华说:“闹匪患的事,今晚就开始准备。” 秋华应是,她出去办了。 孔妈妈也出去忙,只秋兰替她研墨。 “大小姐,骆寅真的会出手吗?万一他这次被打服了,安心读书,咱们岂不是看着他好过、束手无策?”秋兰问。 骆宁:“他真有这份心智,咱们就慢慢来。” 她本没也想这么快对付骆寅的。 骆宁一直在等邱士东进京。到时候,一定要把邱士东弄到侯府众人面前,叫他们看看骆寅、白慈容和邱士东三个人的容貌。 骆宁做了鬼,见过无数次邱士东,对他印象深刻。 不过,也有个小问题,其实骆寅更像白氏一些,与邱士东只五成相似。 不是八九成,就很容易被狡辩过去。 骆宁想要坐实此事,也需要有个办法。 她惊觉自己想得太远了,把思绪拉回来。 “秋兰,你是我的心腹,你不能急。”骆宁笑着蘸了墨,继续落笔,“咱们做的事,也不能强求结果一定如愿。” 秋兰脸微微一红:“婢子太承不住事了。” 骆宁:“你不仅自己不能急,还得时刻提醒我,戒骄戒躁。” 秋兰低声应是。 她想着,大小姐还用提醒吗?大小姐如今稳极了。 小丫鬟初霜端了茶进来。 “大小姐,早上我与秋兰姐姐在后花园的时候,大少爷回头看了我两次呢。”初霜说。 骆宁与秋兰都看向她。 初霜有点忐忑,又很担忧:“大小姐,您不会让婢子去做通房丫鬟吧?婢子才十三岁,没及笄。” 骆宁失笑:“你想不想去?” “绝不想!”初霜说,快要急哭了,“大小姐,您千万救婢子性命。” 又压低声音,“以前夫人身边的姐姐,大少爷沾身后,夫人就把她打死了。” 初霜还是骆宁的丫鬟,夫人更不喜骆宁。 大少爷要是心怀不轨,夫人不会教训儿子,只是直接拿了初霜去杖毙。 初霜年纪小,骆寅在她眼里是很大的人,几乎和侯爷差不多。小姑娘只会对同龄的男子有爱慕,一般情况下不会对长辈有情愫。 她只想跟着大小姐,大小姐院里吃得饱、吃得好。 配人,至少得二十岁,很遥远的事,初霜还没有开这个心智与情窍。 骆宁放下笔,轻轻摸了摸初霜的脑袋:“你没有二心,我也绝不会送走你。” 初霜感激涕零,给她跪下,慎重发誓:她愿意一生一世跟着大小姐。 骆宁叫她起来,对她说:“你要替我办件事。办得好,我提拔你做二等丫鬟。 虽然目前没什么具体的事给你管,但月例银子会多几倍,还可以单独给你一间厢房住。” 文绮院可以有四个二等丫鬟,骆宁目前才两个。 她这个承诺,不是空话。 初霜大喜:“婢子一定尽力。” 第127章 四月底,天气温暖。 很多果子都上市了,比之前更成熟香甜。 骆宁很爱吃樱桃。 孔妈妈变着花样给骆宁做好吃的。 骆宁对她说:“多做一些,咱们人多。” 何、尹两位嬷嬷都夸孔妈妈手艺精湛;秋华、秋兰不怎么爱吃,初霜和另一个小丫鬟就可以多吃些,大饱口福。 蔺昭吃得少,看得多。 但她不多言。 “王妃,您极少出去赴宴。”蔺昭说。 骆宁:“我被赐婚给雍王,巴不得我死的人太多了。望族无人服气,又不甘心。偏我还只是准妃,没有王府的权势可以依傍。 我这个时候频繁赴宴,会有无数陷阱与刁难等着我。一旦有了闪失,做不成王妃,损失惨重。” 蔺昭失笑:“您还挺看重‘王妃’。” “自然。若没有王爷与太后娘娘,凭我的出身,此等好运断乎落不到我头上。我很珍惜。”骆宁说。 蔺昭不再多问。 她甚至也不问骆宁与孔妈妈、秋华秋兰在嘀咕些什么。 初霜吃饱了,看了眼骆宁。 骆宁给她使个眼色,她便当着众人说:“我去趟后花园的暖棚,给大小姐挑些花卉。” 秋兰故意说她:“你又躲懒。水烧好了吗?等会儿要沏茶。” “都烧好了。” 秋兰喷了口气:“快去快回,不准躲空闲。” 初霜应是,跑出去了。 蔺昭又看一眼,还是没做声。 快要过端阳节,侯府的库房有些东西赏赐下人,这几日府里热热闹闹。 不过,侯府所在的附近几个坊间,都有传闻:“有一批土匪躲在这附近,官府查了好几日。” 消息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 侯府很重视,侯夫人特意叮嘱总管事,夜里派人巡查;各处角门都要加派人手。 骆宁听说骆寅去了侯夫人的东正院,当即跟过去。 骆寅、白慈容都在。 他们母子仨说话时,一般没有外人在场。 “娘,我听闻最近有一批土匪躲在咱们附近。”骆宁说。 侯夫人:“不必忧虑,巡城司已经派了人查。” “娘,我想要角门的钥匙,派我自己的人看守。外人我不放心,万一她勾结土匪呢?”骆宁说。 侯夫人被她气笑:“我用的人勾结土匪?阿宁,你这是指责娘吗?” 骆寅不动声色听着。 白慈容含笑喝茶,不答话。 骆宁又磨了侯夫人几句。 侯夫人仍是不松口,骆宁只得回去了。 骆寅看着她背影,眼神怨毒。 侯夫人提醒她:“别跟她一般见识。你是男子,将来的镇南侯,你要把心思花在正途。” 没人喜欢读书,因为要吃苦。人的本性是贪图享乐,骆寅更不会例外。 他表面上应了。 “阿寅,你这几日精神不错,每日都去后花园的凉亭读书。娘真为你高兴。”侯夫人又笑道。 骆寅:“娘不用担心我。” 他的确心情好。 他正愁一个契机对付骆宁,就传言坊间闹匪患。 这不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吗? 骆寅几乎要狂喜。他的计划很顺利,心情自然很美妙。 “……女人你想要多少都可以,不过别跟丫鬟牵牵扯扯。”侯夫人又委婉提醒他。 骆寅回神,笑道:“娘是不是看到了我与一个小丫鬟说话?她是文绮院的,我能勾搭她?” “是她不规矩?” “倒也没有。她年纪小,十分娇憨可爱,没什么心机。且她愿意攀附,我想着能否放个眼线在文绮院。”骆寅说。 侯夫人沉了脸:“你当心被人利用。” “我又不招她进我的院子,就在后花园闲聊几句。万一她动心了,自愿投诚,不是很好的事吗?不成的话,又无损失。”骆寅说。 第128章 侯夫人脸色不太好看。 “娘,我真的没有再分心去对付骆宁。”骆寅保证,“您还不相信自己儿子?” 侯夫人只得按捺情绪,勉强笑道:“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要与骆宁硬碰硬,得不偿失。” 骆寅听她说这些没志气的话,十分不屑。 他看一眼白慈容。 白慈容没做声,脸上表情却也表明,她对侯夫人白氏胆小怯懦的言行有些不满。 哪怕是亲母子,也不是每件事都同心。比如说骆寅喜欢的大丫鬟,侯夫人怕镇南侯怪罪,就直接打杀了。 骆寅也是生气的。 上次他们对付骆宁失败,是计划做得太简陋。 一则不够周密,只想如何脱身、不被人抓到把柄;二则骆寅太心急了,想一天内弄死骆宁。 这次,他要吸取教训。 他不信他会输给骆宁。 这天傍晚,骆寅又来了东正院,还带了他的妻儿。 侯夫人的院子热热闹闹。 骆立钦到处乱跑,骆寅竟破天荒亲自去追儿子,进了侯夫人的卧房。 出来时候,骆寅说自己的衣裳有点热,回去更衣了。 他去了好一会才回来。 又过了两日,骆寅想要休息,出一趟门。 他对侯夫人说:“余卓请我喝酒。好些日子不见他了。” 侯夫人:“你别跟他来往。他得罪了雍王,没什么前途。一个从三品的武将,朝廷说不用就不用,他的路断送了。” “娘,咱们与人结交,别如此势利眼。我与余卓自幼相识、总角之交。您别让人背后戳我脊梁骨。”骆寅道。 侯夫人:“……” 他只得放了骆寅去。 骆寅约好了余卓中午登门,却是黄昏时候才到。 天色黯淡。 他的马车上跟了一个女子,随着他进门后,又折返。女子戴着帷帽,只勉强看得出高挑纤瘦。 余卓这些日子闷闷不乐,对骆寅姗姗来迟很是不满。 “我在桃花楼安排了一桌宴席,请你去喝酒,向你赔罪。”骆寅笑道。 余卓蹙眉:“我不能去喝花酒,被御史台知晓,一本参奏上去,我前途不保。” 他回京后,还在等吏部给他安排差事。 原本可以去兵部当个主事,不消两年便是侍郎;亦或者去城郊大营。 可雍王踢了他,兵部又是他的天下,余卓的差事一直没下来。 他现在很苦闷,也忐忑。 他甚至懒得见骆寅,又不好贸然撕破脸。 骆寅巧舌如簧。 余卓想起他纵火一事,问了他几句,骆寅对着他大吐苦水。 “我去趟净房。”骆寅说。 余卓没理会。 骆寅却走错了路,摸到他的卧房去了,还是丫鬟提醒,他才转出来。 骆宁设好了一个简单陷阱。 骆寅竟是毫不迟疑,踩了进来,事情都朝着骆宁与孔妈妈等人预设的前进。 孔妈妈私下里骂了骆寅好几回。她这样温柔敦厚的人,都忍不住唾骂骆寅,说他心狠手辣。 “咱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怕他。”骆宁说。 文绮院内,也有意外之喜。 大嫂温氏抱着孩子来玩。 她拿了一块金砖给骆宁。 骆宁微讶:“哪来的?” “里卧床踏下,有块砖松了。那天他一个人在里卧半晌,我听到了响动,他却不叫人进去。 等他出去,我发现床踏旁边的灰尘不太一样,有动过痕迹,就叫人搬空。 我的心腹丫鬟跟我一起找,寻到了这个。你放心,我的人可用,她们都是打小服侍我的。”温氏一口气道。 骆宁看着这金砖。 金砖很沉手,约莫一斤重。 在侯府,这样的东西库房可能都没有,只侯夫人那里有。 第129章 若是侯夫人给骆寅的,骆寅肯定早已拿出去兑换银子,日常花销,而不是偷偷摸摸藏在床底。 “是他偷的?”骆宁问。 温氏颔首:“我也这么猜。肯定是婆母的东西。婆母此前最盼他读书,不可能给他重金,叫他分神。” 又道,“存放在你这里。你想办法,或者放在老夫人的佛堂。等事情落定,咱们俩分了。你拿六成,我拿四成。” 骆宁忍俊不禁。 她对温氏说,“大嫂,你还是悄悄放回去。” “为何?” “一斤重的金砖,大嫂你想想它值多少银子?它不见了,又是在你们里卧,你是唯一嫌犯。 为了这样的重金,骆寅可能连杀了你的心思都有。别为了钱丢了性命。”骆宁说。 温氏脸色一白。 骆宁又说,“侯夫人那里丢了这么一块金砖,迟早也会发现。盘查起来,你难保一点风声也透不出去,侯夫人也不会放过你。” 温氏额角有了些冷汗。 骆宁最后道,“还放回原来地方。先是纵火,再是窃金,骆寅罪过不轻!” 她意味深长看一眼温氏。 温氏也不再遮掩,她就是受不了和骆寅睡一张床。 “阿宁,咱们想想办法。” “好,我来想个法子。”骆宁说。 金砖给此事添了筹码,骆宁为了更进一步治骆寅于死地,她要再加一点罪在骆寅身上。 不过,骆宁办不了,她需要求助雍王。 骆宁去了雍王府,但雍王不在家,她等了好几个时辰。 总管事领着她逛了逛王府后院。 待雍王回来,骆宁说了她的要求,雍王沉默看着她:“你确定?” “求王爷帮忙。” “一份布防图,真的,你们整个侯府遭殃;假的,起不到任何作用。”雍王说,“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我就要一份假的。我只是想唬人。”骆宁道。 雍王:“骆氏阿宁,本王选了你做王妃,便是看重你。你莫要叫本王失望。” “是。” “……你屡次轻拿轻放,似玩闹一般。声势浩大,又不让敌人见血,本王已经失望了。”雍王说。 骆宁低垂了视线:“王爷,您相信我这一回。” “就这一回。”雍王沉默半晌,才如此道。 杀伐不够果断、手段不够狠辣,骆宁就不堪重用。 萧怀沣之前还想,也许她可以做副将,代替崔正澜替他冲锋陷阵。若她一再小打小闹,眼界太低,雍王会先放弃她。 到时候,说不定会和崔正澜再谈个条件。 他知晓崔正澜也有所图,不是不能利用的。 先给骆宁这个机会。 骆宁从雍王府,拿到了一份假的布防图,但足以唬住不少人,也许镇南侯也分辨不出来。 她回了家。 她派人把东西送给大嫂温氏,叫她也放在金砖旁边,别声张。 温氏答应了。 第二天,初霜告诉骆宁,大少爷又找了她:“他叫我今日半夜等消息,听到口哨声就出院门,他给我十两银子。他说有个惊喜要送大小姐您,缓和跟您的关系。” 又打了个寒颤,“大小姐,他摆明不安好心。他当我傻?” 骆宁:“你到时候打开院门,只是别出去,假装很慌张。” 初霜道是。 这日,看守角门的冯嫂子,被人悄无声息放倒了,角门处一片安静。 门栓被打开。 半夜无月,处处漆黑。 有人吹了口哨。 果然,文绮院的院门被悄悄打开了,有个小丫鬟冒头。 但她似乎胆小极了,又缩回来,只是院门没反锁。 有人脚步轻缓进来。 骆寅在暗处,瞧见了三个人扛了骆宁出来。 “怎样?”他问。 “只一个值夜的丫鬟,已经打晕了她。没惊动其他人。”小厮说。 第130章 骆寅叫他们把骆宁捆绑结实了,扔到了马车上。 “你们不用跟着,都回去吧。”骆寅道。 他亲自驾车,到了一处极其僻静的地方。 是城北的土地庙。 这个庙年久失修,附近也没多少住户,位置偏僻,临近一处养马场。 骆寅特意选了这条路,避开巡夜的人。 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烧死骆宁,叫她骨头化为灰烬;回头告诉家里,她与余卓私奔了。 骆寅在余卓的衣柜箱笼里,塞了骆宁的一块手帕,是他等着骆宁的丫鬟初霜从浣洗房抱衣服回去时,特意偷偷取下来的。 他还偷了母亲的一块金砖。 到时候对外就说,骆宁与余卓情深似海,不愿意嫁给雍王,便与余卓相约逃走。她的钱都由丫鬟保管,为了防止惊动别人,她只得偷母亲的钱私奔。 只是最近坊间闹土匪。骆宁半夜偷偷跑出去,就被土匪抓走了。 她运气不好。 土匪可能知晓了她是雍王准妃,就在破庙烧死了她。 雍王准妃私奔,丢人现眼。朝廷为了太后与雍王颜面,一定要压下此事——就像骆寅纵火,太后也会保他出来。 事情会悄无声息解决。 骆宁就这样死了最好。 骆寅丢了官职、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他一定要叫骆宁付出代价。 她休想嫁给雍王。 等她做了雍王妃,骆寅更要看她脸色,他不愿意。 骆寅愉快想着,马车就到了土地庙。 马车停下,他掀起车帘时,却发现马车内空空。 骆寅后背寒毛倒竖。 他分明看着小厮们把骆宁捆绑上,扔上马车的。 骆宁人呢? 他这一路趁黑过来的。 难以置信,他打着了火折子照明,车厢里的确空无一物。 骆寅心头骇然,转身时倏然后脑钝痛。 他天旋地转,倒下时,隐约瞧见了一个纤瘦身影,站在土地庙的门口。 骆寅幽幽转醒,脑壳疼得要炸裂。 他后脑挨了一棍子。 他动了下,发现自己被捆绑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 土地庙破旧,初夏的夜风却带着花香熏甜,徐徐送入。 角落处,一盏豆大孤灯,小小火苗在微风中跳跃,忽明忽灭。 骆寅惊慌一转脸,瞧见了更角落处的骆宁。 骆宁着粗布下人衣裳,头发低低绾了个发髻,没梳妆、不戴任何首饰,素净得澄澈。 太澄澈,她有点神性似的,莫名令人生畏。 “骆宁,你要做什么?”骆寅吼向她。 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出气微弱,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浑身哪哪都疼,头更疼,让他忽略了脖子上火辣辣刺感。 骆宁手里,执一根软鞭。 她用鞭子勒伤了骆寅的脖子,他嗓子里发不出太粗亮的声音,免得过于吵闹。 “你快松开我,闹得太过分,祖母和爹爹不会放过你!”骆寅怒道。 骆宁上前几步。 她依旧面无表情,眼睛里没有悲伤,也不得意,只静看骆寅:“你落到了我手里,还想走?” 骆寅忍着愤怒,冷笑看向她:“你能如何?大不了打伤我,你还敢杀了我不成?骆宁,我一次次因你受伤,我还怕吗?” 等他好了,下次还有机会收拾骆宁。 “我当然没胆子杀你。”骆宁道。 骆寅:“你知道就好。骆宁,劝你识时务。跟我作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是你大哥,往后你什么都该听我的。” “凭什么?”骆宁乌色眸子在暗处也亮,依旧盯着他。 “我将来是镇南侯。你哪怕高嫁,没有娘家撑腰,你斗得过那些侧妃、宠姬?”他道。 第131章 这句话,很冷静了。 “为何你做镇南侯?”骆宁又问,“你有资格吗?” “有没有资格,你说了不算。我是嫡长子,不管是爹爹还是祖母,他们都认。你再不甘心,也更改不了事实。”骆寅道。 他说这句话,依旧觉得很痛快。 无比舒畅。 “你去祭拜邱氏祠堂的时候,就没想过你是骆氏的嫡长子?”骆宁问。 屋子里陡然一静。 墙角孤灯跳跃,被一阵风吹得灭了九成,似彻底熄了。 骆寅的眼睛睁大,头似又被什么猛击,嗡地一声响。 “什么意思?” 他问。 骆宁不答,只看着他。 屋子里一时静得过分,他开了口:“你污蔑我?” “我当然有证据。人证、物证,我都有。”骆宁表情仍寡淡。 她没有露出得逞的淡笑,也没有半分试探的奸诈。 她平静得似冬日湖面,上了一层薄冰,风也吹不动半分。 冷,且寂寥阴森。 骆寅愕然看着她,瞳仁都紧了三分。 骆宁继续道:“邱士东的模样、性格,我一清二楚;白慈容出生的年月,我也知道。你出去读书那几年,一直跟在邱士东身边,他替你置办了多少东西,这些都是铁证。” 骆寅从震惊里回神,又想要嘶吼:“你胡说什么?你以为这么几句话,有人会相信你?” 骆宁:“镇南侯是骆崇邺,我的父亲。只要骆家家业与爵位还在我们手里,现在是否相信,重要吗?” 简而言之,你们这些阴沟里的小人,目前还一事无成。 除了把几个奸生子寄养在骆家。 “爹爹不会信你!骆宁,你敢这么污蔑我、污蔑娘,我不会饶了你。”骆寅怒喝。 声音嘶哑,骆宁只能听到嘶嘶弱弱的声响,不刺耳。 “……你别听风就是雨,骆宁,这是造谣。”骆寅吼完了,也发现自己嗓子太哑,没有力度,立马安静下来。 他细细说出这番话。 “邱士东只是外祖家的世交。非要说有什么关系,他跟娘订过亲,仅此而已。 替我置办东西的,是大舅舅;阿容是舅舅的女儿。那些荒唐说词,你半个字都不要信。”骆寅又道。 他还说,“爹爹听了,也会觉得匪夷所思。” 继续说,“爹爹声誉最要紧。你说这些胡话,叫他面子上无光,他会先处置了你。” 墙角被风吹歪的孤灯,又慢慢正了,散发微弱又昏黄的光。 光那么渺小,只能照亮方寸,却星火不息。 “我们父女的事,你不用操心。”骆宁道,“今晚你会死在这里。” 骆寅瞳仁再次一紧。 “除非你告诉我实话,你今晚有什么计划。”骆宁说,“从此以后,你听从我、顺服我,我才会饶了你。” 骆寅眼珠子乱转。 他在求生。 他到底是男人,只需要一个松绑,他就可以制服骆宁,扭断她脖子。 她必须死! 她知道邱士东。哪怕她不全知晓,也摸到了边,不能留她。 拖延时间,才有机会。 骆寅只需要一点机会。 “我听说附近坊间闹土匪,想做成你被土匪绑架的假象。”骆寅道。 “这么简单?” “你的丫鬟初霜抱浣洗好的衣裳回去,我拿到了你的一块巾帕,放在了余卓的箱笼里;还偷了娘的一个金砖,作为盘缠。 我还找了个女人,是个歌伎,她身形与你相似,衣裳也像,带着她去了趟余卓家门口。天色擦黑,没人看得出她模样。只在门口转悠了下,送了她回去。假装你随我去与余卓私会。 等事情成功,我就咬死带了你去见余卓,再利用你的丫鬟初霜,收买她作证,你与余卓藕断丝连打算半夜私奔,却倒霉被土匪劫持了。”骆寅道。 第132章 “你好狠的心。”骆宁说。 骆寅见她松动了,她脸上有了点神色,不似方才那样冰冷,就知道自己的实话叫她满意。 他就忍不住要替自己辩解:“我只是害怕你做了雍王妃,将来害我。这些都是表妹撺掇的,我原也不想。” 又道,“我也不敢杀人。绑了你,将你藏到庄子上,过几年送你去韶阳,改名换姓,你照样可以嫁人。” 说到这里,骆寅信心大增,“你嫁给雍王,说不定不出半年就被侧妃们害死了,你根本斗不赢她们。还是韶阳更适合你,能保命。阿宁,大哥是为了你好。” 骆宁听到这里,淡淡微笑。 她眼睛里的冰冷,似被春风吹化,荡漾了几分涟漪。 “大哥,你果然好智谋。” “我错了,阿宁我都错了,往后我听你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巾帕不会拿去浣洗房洗?我的衣裳,更不会送去浣洗房?”骆宁问。 骆寅一怔:“什么?” 可初霜明明说…… 骆宁安静笑了下。 “你锦衣玉食长这么大,连普通生活琐事都不懂。冯嫂子说浣衣房洗文绮院的衣裳,是洗丫鬟和管事妈妈的。你何曾留意过谁替你洗衣?” 骆寅:“那巾帕……” “那是初霜的巾帕,她自己绣的,我从不用那种材质与花纹的巾帕。”骆宁笑道。 骆寅眼角乱跳。 “坊间闹土匪,这个消息来得如此及时,你没觉得哪里不妥吗?”骆宁又问他。 骆寅惊愕看向她:“你算计我?” “你心怀不轨在前,才会落入陷阱。你想要我死。”骆宁道。 骆寅奋力挣扎,想要扑向她:“骆宁,我跟你势不两立,我定要杀你!” 骆宁手里匕首滑落,割向骆寅的大腿。 匕首削铁如泥,锋利极了,在骆寅两边大腿各划一刀。 鲜血如注。 腿上血管粗,骆寅想要尖叫,偏偏嗓子眼里发不出响亮的声音。 “别动,越动血流得越急,死得越快。”骆宁道。 她退出了土地庙。 骆寅惊慌,仍有三分希望时,他瞧见了火光。 不是室内小小昏灯,而是几个火把。 它们被扔进了土地庙。 骆宁从身边人手里接了一只火把。 火光太亮,照着她眉眼,她美得妖气十足。 火把扔进了屋子。 骆寅提前在土地庙四周倒满了火油,就是想一把烧死骆宁,跟绸缎铺子的手段一样。 现在,这些火油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一点点看着火光吞噬他,燎开他的衣裳、肌肤。 剧痛叫他肌肉痉挛。 在开始短短时间里,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睛恶狠狠盯着骆宁的方向。 视线逐渐模糊。 他竟像是瞧见了他自己,冷漠而寡淡,像极了骆宁的表情,将火把扔进屋子里。 骆宁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驶离土地庙,在附近一片树林停下。 此处荒僻,又贫穷破落,住着盛京城里三教九流的人。巡城司衙门的人半夜极少到这里,他们一般巡夜都只是在皇城根下那些坊间周围。 镇南侯府所在的坊,也可能有巡城司衙役,最好等天亮再回去。 骆宁下了马车,看着远处的火光与黑烟。 身边跟着丫鬟秋华。 “大小姐,应该不会惊动四周的人。”秋华说。 骆宁:“深夜,又离得很远,哪怕瞧见了异常,也没人敢出来查看。” 秋华颔首。 她们俩站定,片刻后有脚步声。 骆宁微微转头,瞧见了雍王萧怀沣。 萧怀沣的人帮了她的忙,替她打晕了骆寅,且捆绑了他。 他今晚也出来了。 “事情办得如何?”他问,声音冷淡。 第133章 骆宁伸手,指了指那火光:“会烧得一干二净。等烧完了,我打算和秋华去把遗骸捡出来埋了,不留痕迹。” 萧怀沣侧头看向她。 “胆子不小。”他语气依旧很冷,“你敢弑兄?” “他两次要杀我,上次我饶过他了,给了他机会。今晚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王爷,我只是想活着。”骆宁道。 她知道雍王不会怪罪她。 手足相争的痛苦,雍王比骆宁更懂、领悟更深刻。 “人都要活着。”雍王说。 骆宁:“王爷,您可放心娶我做雍王妃。往后您交代我的事,我会尽力办成。” 雍王颔首:“你本事不错。” “多谢王爷认可。”骆宁道。 他们立在暗处,雍王瞧见了她身上的粗布衣裳。 这些衣裳布料粗糙,穿在她身上,却丝毫不损她气度。可能是夜里光线暗淡,只能瞧见轮廓,更显得她风姿绰约。 骆氏阿宁,是个有胆子、也有良心的女人。 她给过骆寅机会。 一犯她,小惩大诫;再犯她,杀无赦。 雍王看着远处的火光逐渐灭了,只余下浓烟渐渐散在夜幕下,便对她说:“你先回,本王的人会收拾残骸。” 骆宁:“我有点担心半路上遇到巡城司衙门的人。” “那就回马车打个盹,别站在这里受累。”他道。 骆宁应是。 她的确疲乏,四月底的夜露又重,她不敢久站在夜空下,怕露水打湿头发与衣裳,受风寒生病。 她回到了马车。 雍王招了暗卫,简单交代几句,他的马车停靠在不远处。 骆宁先时撩起车帘看一眼,而后打了两个哈欠,她靠着车壁阖眼打盹。 不知不觉睡着了。 骆寅的鬼魂可能没散,就在附近徘徊,故而骆宁梦到了他。 前世的他。 梦到他把骆宁踢下冰冷的湖面。 梦到他帮余卓欺辱她、甚至推搡她。 还梦到这一年的端阳节,母亲亲自做了蝙蝠络子给白慈容,却只给骆宁一条外面买的五彩手绳。 骆宁脾气暴躁,当即把手绳扔到炕上:“我不要这种东西!” 骆寅盛怒,抽出他随身携带的佩剑,砍向骆宁的手。 手背一条极深伤口,几乎见骨。 血流不止,她疼得快要昏厥。 镇南侯来了,骆寅跪下后,编造了好些话:“她羞辱娘。不过是一条手绳,她也要吃醋。” 又说她,“娘是爹爹亲自选的夫人,她不敬娘,就是不敬骆家的祖宗与爹爹。” 骆宁跌倒在地,无人搀扶。她的丫鬟秋兰、秋华被阻拦门外。 也还记得,这一年的年末,骆寅替白慈容污蔑骆宁盗窃,做足了证据,逼得秋华被迫出来顶罪。 秋华把什么都揽过去了,镇南侯没办法,只得处置了她。 她被活活打死。 骆宁还记得秋华挨打时候,声气微弱告诉她:“大小姐,快走、快走。” 打得太狠,内脏破裂,鲜血从她嘴里流淌出来。 那两句“快走”,是带着血的。 骆宁死后才明白,秋华不是叫她离开那个行刑的院子,而是叫她离开骆家。 而后秋兰撞墙、孔妈妈被推下湖溺毙,都是她们用命在朝她呐喊,叫她跑。 骆宁从梦里醒过来。 外面的天还是漆黑,是黎明时分最黑暗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 秋华见她动了,轻声问她:“大小姐,你是不是冷?” 想要给她盖毯子。 骆宁握住了她的手。 “秋华,我们杀了骆寅。”她低声道。 秋华回握她的手:“不要害怕,大小姐,是他自己找死,他死有余辜。要是下地狱,婢子替您。” 骆宁忍不住笑了:“不会,秋华,我们不会下地狱的。我们会活着。” 这辈子,我们可以在韶阳过真正的好日子,活到我们白发苍苍。 第134章 黎明时,骆宁回到了镇南侯府的角门。 孔妈妈、秋兰一直守在角门处,紧张等候。 “大小姐,情况如何了?”孔妈妈问。 骆宁:“很顺利。” 关上了角门,几个人静悄悄回了里卧。 天亮时,门口吵闹声惊动了文绮院。 何嬷嬷、尹嬷嬷和蔺昭都醒了,听到动静,都侧耳倾听。 粗使的仆妇出去查看。 “大小姐,管事的人来了。” “大小姐尚未梳洗。”秋兰出去答话,“何事?” “角门开了。冯嫂子在门口睡了一夜,愣是没发现。管事的想问问大小姐是否安全。” 秋兰:“什么角门开了?我们也睡了一夜。” 她急忙出去。 不到一刻钟,镇南侯府所有主子都来了文绮院门口。 骆宁换了件家常杏色上襦、淡绿色绫裙,站在门口。还没有梳头,鸦青长发垂落身后,她一张脸似受了惊,有些苍白。 冯嫂子已经醒了。 “……老奴不知情,像是被人打了。”冯嫂子摸着自己后脑勺,“这么大个包,不像是睡肿的。” 她说难受、头晕。 哪怕醒过来,也浑身酸软僵硬。 老夫人看着敞开了一夜的角门,十分后怕:“这些日子闹匪患。昨夜府里丢了什么?” 文绮院的孔妈妈立马站出来:“老夫人,我们院门纹丝未动。文绮院没丢东西。” 侯夫人蹙眉看着她,又看骆宁。 镇南侯也沉吟:“可能就是角门开了。” 又对侯夫人说,“往后这角门交由文绮院的人上锁。她们靠得近,更上心。” 侯夫人不情愿。 可出了事,她指派的仆妇一夜没关门,这件事她得负责。 要是小人趁机摸进了侯府,损失惨重。 “是,这两天就把钥匙和对牌拿过来。”白氏说,“阿宁,往后你多一项重责。这角门稍有意外,娘要过问。” 骆宁一直想要角门钥匙。 她没有被侯夫人的话唬住,点点头:“娘,我一定尽力。” 侯夫人不再说什么。 二夫人、三夫人等人也来了,七嘴八舌议论。 因平安无事,大家只是后怕了一场,便要散了。 此时,大少奶奶温氏带着孩子来了。 “……阿寅昨夜不在家。”温氏对众人说。 镇南侯脸一沉:“他去了何处?叫他好好读书,怎夜不归宿?” 侯夫人撑起笑容:“侯爷别急,可能歇在外书房了。” 看一眼温氏,暗含警告。 此事可以先不提。 温氏却软软的,一副“怕事”的死样子。 侯夫人瞪她一眼,她眼泪都要下来了,眸中水光丰盈:“娘,找过了,他不在外书房。” 白氏:“……” 老夫人已经变了脸:“去找他!不成器的东西,说了回府念书,去后花园小住,他住了吗?” 白氏急忙解释:“娘,他可能昨夜去了后花园。肯定有事。” 又说温氏,“别用琐事烦你祖母。” 温氏应是。 阖府却已经知晓了。 消息流传出来,说骆寅昨夜打晕了当值的婆子,从角门跑出去玩了。这会儿估计歇在了某处青楼。 传得有鼻子有眼。 镇南侯气得半死,叫人立马出去找骆寅。 寻到了要先打他一顿。 还对着白氏发脾气,“他发疯未愈,叫他在庄子上住几个月,偏你要他回来!” 白氏有苦难言。 她没想到骆寅如此不争气;又恨温氏,早早把此事传开。要是侯爷和老夫人不知晓,慢慢找就是了。 “姑姑,大哥可能去了南姨娘那里。”白慈容悄声说,“您先派人去。万一他真的在,就‘逼’南姨娘动胎气。 大哥接到信,南姨娘见红了,他才不得不出去。这样,侯爷和老夫人也不好继续骂他了。” 第135章 白氏听了,深以为然。 “还是你想得深。”白氏感激握住她的手。 白慈容:“姑姑,您是关心则乱。” 白氏立马叫人去准备。 反正她不在乎南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骆寅的前途才重要,要替他免了这次的罪。 然而,事情却不像白氏预想那样。 白氏一边派人给南汐喝药,做成她“早产”假象,一边派人找骆寅。 她想着,一两日肯定可以寻到的。 找了五天。 南汐受不住药,胎儿落了下来,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时间尚早,落下来就没睁开眼。 南汐哭得崩溃,大吵大闹。 而骆寅仍没有找到。 镇南侯更生气了。 老夫人又愤怒,只说骆寅贪图享乐,还问:“他是不是跑去余杭找他舅舅了?” 还说,“他以前在南边读书,听闻当时日子过得很逍遥。后来考麓山书院,第一试都没过。” 又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说南汐姨娘上吊自尽了,因为她的孩子已经没了。 镇南侯更是头疼。 白氏与白慈容也焦头烂额。 直到骆寅的一个小厮要逃跑,被发现了。 抓了他来审。 这么一审,把镇南侯、老夫人和白氏吓得半死。 “大少爷绑架了大小姐,他亲自驾车出去了。”小厮说,“是小人和阿福帮大少爷动手的。阿福那天晚上就跑了。” “胡说什么,大小姐好好在家!”镇南侯怒道。 白氏心口一阵阵发紧。 “可能是绑错了。大小姐院子里的初霜这几日没瞧见。”小厮哭着说。 白氏的手微微颤了颤。 镇南侯来了文绮院。 他急躁又愤怒,逼问骆宁:“你的丫鬟初霜呢?” “她去法华寺替我烧香祈福了。”骆宁说。 “你好好的要祈福做什么?”镇南侯不相信。 骆宁:“有些心慌,最近诸事不安稳。” 镇南侯:“快叫了她回来!” 骆宁应是,让孔妈妈去趟法华寺。 却发现初霜根本没去。 一时间,镇南侯府对此事有了定论:大少爷竟与一个小丫鬟私奔了。 “好几次瞧见他与初霜说话。” “他还拿了初霜送他的巾帕。” “半夜从文绮院角门走的,肯定是迁就初霜。” 镇南侯怒到了极致。 他们却又听到一个消息:有处土地庙烧了,里面虽然没有发现遗骸,可附近有一辆被烧毁的马车,像是骆家的。 镇南侯急忙去查看。 镇南侯去看了。 是骆家马车。 土地庙的废墟里,有一根大腿骨。却又没有最坚硬的头骨。 事情到底如何,一时扑朔迷离。 老夫人叫了镇南侯去问,白氏跟着来了。 骆宁在老夫人身边。 “爹爹,是否要报官?”骆宁问。 “不可!”镇南侯拒绝,“家丑不能外扬。” 骆宁神色忧忡:“万一大哥遭人算计呢?” 镇南侯听到这话,怒从心底起:“他遭人算计?他不算计旁人就不错了。” 骆宁迟疑,说了她想说的:“我的丫鬟……” 白氏立马接了腔:“阿宁,你大哥下落不明,你非要这个时候提小丫鬟?娘买十个八个给你!” 骆宁沉默了。 镇南侯很烦躁。 老夫人看向镇南侯:“事情到底如何?我心里七上八下。” 温氏便在此时来了。 她对镇南侯和白氏说:“爹爹、娘,您二位去趟我的院子。我里卧床榻下发现了东西,我不敢动。” 白氏急忙问是什么。 镇南侯已经起身:“我去看看。” 他阔步出去,白氏跟着,骆宁搀扶了老夫人,和温氏一起往她院子里走。 里卧只一个丫鬟看守。 地砖下,一块金砖,价值不菲;另有一张布防图。 第136章 镇南侯傻眼。 白氏瞧见了金砖,忙说:“这是我的!” 又对镇南侯和老夫人解释,“是我给阿寅的。” 老夫人表情很震惊:“你有这么大的金砖?” 白氏:“这是大哥送给我的。他想求我帮忙,替阿容谋个前途,这是让我帮着打点的钱。” 老夫人一言难尽,半晌才道:“你有这笔钱,不如给了侯爷。叫侯爷替你谋划,不是更顺利吗?” 镇南侯的情绪,远比老夫人更复杂。 一块金砖,简直迷了人眼。 可金砖旁边的布防图,又叫他心惊肉跳。 他逼问白氏:“金砖是你的,这东西也是你的?你要骆氏全族陪葬?” 白氏脸色惨白:“侯爷,臣妾并未见过这东西……” 她瞥向温氏。 温氏柔软,怯怯解释:“我就更不清楚了,娘。阿寅是不会把他的事告诉我的。” 没人怀疑她。 “这两样东西,万一一起落入了有心人的眼睛里,骆家解释不清。九族脑袋不保。”老夫人在旁边说。 她上了年纪,喘气不匀,愤怒也是低沉的,“白氏,你生的好儿子,他想要害死整个侯府吗?” 白氏给老夫人跪下:“阿寅他不敢的。” “说不定大哥记恨爹爹,才想出这招。”骆宁在旁边说,“他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死也要拖我们下水。” 白氏厉呵她:“住口,你休要给你大哥泼脏水!” “你才住口!事实摆在这里,你还要替他狡辩?布防图这种东西,他哪里来的?他拿来做什么?还跟金砖摆在一起,他不是别有用心?”镇南侯怒极。 白氏竟答不上来。 她心里有鬼。 她和骆寅都清楚,骆寅不是骆崇邺的儿子。 太过于愤怒,对骆崇邺怨恨到了极致,骆寅是否做得出与骆家同归于尽的事? 白氏惊悚发现,骆寅可能真干得出来。 老夫人、镇南侯夫妻与骆宁、温氏关起门来,对了下此事。 得出的结论:骆寅疯了。 他要不是疯了,就不会想着偷布防图陷害骆崇邺;他要不是疯了,也不会半夜和骆宁的丫鬟私奔。 现在他不见了人影。 他到底逃去了何方,不知道。 “全当他死了!”镇南侯对老夫人和白氏道,“往后由阿宥承爵,我不止他这一个儿子!” 老夫人叹口气。 白氏哭了起来:“侯爷,还是要找阿寅的。” “不许找!” 镇南侯一生最重权势。当他看到布防图,明白骆寅会把他的一切都毁了,他在镇南侯心里,就是个死人。 幸好镇南侯还有其他儿子。 哪怕将来找到了骆寅,他也要手刃逆子。 他这里,此事落案。他烧了布防图,威胁温氏闭嘴,此事不能泄露。 侯夫人白氏却还想找。 她知道镇南侯的亲信在破庙寻到了一根大腿骨,她想看。 几番恳求,镇南侯同意给她瞧。 这一瞧,白氏肝胆俱裂,哭得几乎死过去。 她口吐鲜血。 “这是阿寅,是他!腿骨有折断痕迹,他前几年跌下马,受过这样的伤。”白氏痛哭,“他遭人算计了,侯爷!” 镇南侯与老夫人都不解。 “他的腿,何时受过这样的重伤?”老夫人问,“我们没听说过。” 白氏:“……他念书的时候。” “你一直没提。”老夫人道,“切莫胡言乱语。他是侯府的嫡长子,怎么会死?” 白氏哭得接不上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骆寅死了。 镇南侯与老夫人,各有心思,绝不承认骆寅被烧死。 哪怕死了,骆寅也没一个公道。 白氏的心都碎了。 她吐了一口血之后,浑身疼得痉挛,几乎在床上打滚。 她的骆寅,她与邱士东第一个儿子,将来大好前途。 他怎么会被烧死在破庙? 白氏天旋地转。 直到两日后,她的愤怒与悲伤淡化一些,她串联整件事。 “是骆宁!” 骆宁那边的角门开了,骆寅才失踪;小厮也说了,骆寅是绑架骆宁的,此事估计是真;骆宁的丫鬟不见了。 很显然,骆寅想要害骆宁,却被骆宁反过来害死了。 他死得窝囊。 邱家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侯府不承认他死了。 他死了,却连个坟地与墓碑都没有,无人祭拜,死了也不得安息。 他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哪怕白氏想替他做道场,镇南侯与老夫人也不会同意;偷偷摸摸做,达不到招魂的效果。 白氏的心,不停滴血。 “我的儿,他本可以是这天下富有又尊贵的人,他怎么死得还不如阴沟里的老鼠?” 白氏牙根都快要咬断了。 她原本还顾念和骆宁那点血脉亲情,如今恨之入骨。 她要骆宁死,替她儿子偿命。 “她好毒的心!”白氏再次吐出一口血。 白慈容扶住她,忍不住哭了:“姑姑,您别吓我。” 白氏精神恹恹看着白慈容:“我会好起来的,我过几日就好了。骆宁她休想如愿。” 她是骆宁的亲娘,她想要害死骆宁很容易。 父母是天。 她一直没真的对付骆宁,还想着她的前途,才壮大了骆宁的野心。 她不该妇人之仁。 骆宁竟敢弑兄! 白氏只需要出手,骆宁就会死。她要骆宁死得更惨烈,为骆寅报仇! 第137章 白氏病倒了。 骆宁故意叫雍王留下证据,叫白氏明白骆寅的下场。 她要白氏尝尝锥心之痛。 前世骆宁身边的人一个个因她而死,她何尝不是这样心碎呕血? 骆寅房内发现的金砖,被镇南侯拿走了,没有还给白氏;白氏也不敢去讨要。 死了儿子、丢了重金,白氏的确如骆宁预料那样,深受打击起不来床。 她开始发烧。 哪怕她精神上再有斗志,身体也吃不消。 家里的孩子们都要去探病、侍疾。 骆宁也去了。 白氏叫她滚,拿茶盏砸她:“你这个灾星!” 她装都不装。 其他人敛声屏气。 骆宁立马退出来,脸上有几分哀戚。 白慈容替白氏解释:“姑姑她病得很厉害。阿宁姐,你不要怪她。” 骆宁轻轻叹口气:“大哥失踪了,拐走了我的丫鬟,娘却这样迁怒我,我实在无法理解。” 温氏、二夫人、三夫人和骆宛等人都在,白慈容表情尴尬:“姑姑她心情不佳。” “娘莫不是也发了疯?”骆宁突然说。 白慈容心口一滞。 骆宁的确狠心。 杀死了大哥,又来逼疯母亲。她明明得到了很多,处处如愿,为何还要这般歹毒? 难道天性如此吗? 是不是越恶毒的人,得到越多?白慈容倏然觉得自己有些善良了。 “大嫂像是痰迷心窍。”二夫人说,“请个大夫,开些疏通的药吃吃。” 三夫人笑盈盈的, 笑容里不怀好意:“阿寅之前也是发疯,被送到庄子上。 他还没好利索,大嫂就迫不及待接了他回来。要不是发疯,阿寅何至于跟丫鬟私奔? 我看,疯病得好好养着。大嫂要不也去庄子上。别害了儿子、又害了自己。” 病得浑身绵软的白氏,在里卧听到了这句话,冲出来扇了三夫人一个巴掌。 “你给我滚!”白氏冷冷斜睨三夫人,“从今日起,三房搬出侯府!” 她病得不轻,手掌软,这一巴掌不算特别疼。 可很屈辱。 三夫人又羞又怒:“大嫂,这个家里不是你说了算,娘还在世。” 她愤愤转身走了,去告状。 白氏体力不支,白慈容与甄妈妈扶住了她。 “姑姑,姑姑您别再动怒了。”白慈容重重握她的手,“您得保养。” 再冲动下去,镇南侯说不定真以为白氏疯了,也把她送去庄子上。 没了她,白慈容可怎么办? 白氏呼吸不畅,脸色青紫。她回头看一眼骆宁。 目光淬了毒。 骆宁前世挣扎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么难看。 她安静看着侯夫人。 这天后,白氏谢绝任何人的探病,关门静养;府里琐事,由管事妈妈向二夫人和大少奶奶温氏回禀。 不管是二夫人还是大少奶奶温氏,都很有分寸,知晓接不过管家的权力。 她们只是应个景,诸事还是白氏定下的,不更改;有了什么变故,则暂时搁下,等白氏好了再拿主意。 她们只落实了一件事:文绮院旁边角门的钥匙和对牌,给了骆宁。 从此,这处角门由文绮院的人掌管进出。 骆宁又得到了一份自由。 白慈容近身服侍白氏养病。 她对骆寅的死,感觉到了一阵轻松:没有了骆寅,白氏就会全心全力托举她。 骆寅真是无能,又拖后腿。虽然少了个帮手,也少了个负累,白慈容对此心态平和。 老夫人心情却很不错,精神好了几分。 骆寅一死,少一个祸害,骆家少一份危机,老夫人也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 老夫人没和骆宁聊此事。 第138章 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大小姐,初霜安置好了。她如今在王爷内院,管茶水。”秋华回来,对骆宁说。 骆宁兑现了她的承诺。 初霜是二等丫鬟了,还是雍王府的二等丫鬟,虽然现在只管茶水这点琐事。 她请雍王先收容初霜。 她也告诉初霜,先去王府,与管事妈妈们熟悉起来。 等骆宁再去,内宅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骆宁没有太多时间。她大婚后,不消一个月,侧妃们也会进府,甚至可能半个月。 她要提前安排人。 雍王把内宅诸事全部托付给骆宁,故而同意她的丫鬟先进去。 “她很好。忠心也勇敢。”骆宁对秋华说。 秋华:“她这次事情办得漂亮。” 骆宁点点头,喝了口茶。 余卓却来了趟骆家。 他把一方巾帕交给镇南侯:“我不知从何处来的,应该是骆寅的东西。” 镇南侯不想提骆寅半个字。 骆寅偷的布防图,可能是余卓的,更不能讲。 镇南侯还得提防余卓找茬。 “……我是看着跟阿宁的旧情,才把巾帕送回来。否则,我留在身边,她也解释不清。”余卓对镇南侯说。 镇南侯:“这不是阿宁的巾帕。” 余卓不想听他辩解。 骆寅“失踪”一事,逐渐传开了,关心的人都听闻。 望族全部听说,雍王准妃的兄长, 竟发了疯。疯病还没好,跟丫鬟私奔逃走了。 至于丫鬟是谁、长什么模样,流言蜚语根本不关心。 太后又叫了骆宁去问。 “……他上次发疯还没有好透。才回来,又闹事。”骆宁说。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 嘉鸿大长公主府却关心了此事,甚至派人去找骆寅的下落。 “骆家忙得很,也许这是我儿的机会。”公主想着。 不过,一时查不出来。 雍王做得事,密不透风。 余卓想见见骆宁,与她聊几句,骆宁拒绝了。 白氏病了好些日子,骆宁在侯府遇到了白慈容两次。 “表妹何时回家?”骆宁问。 白慈容笑了笑:“阿宁姐,姑姑还没有赶走我。” “自从你进了侯府,家里很不太平。这次要不是你去而复返,大哥也不会发疯,更不会下落不明。”骆宁说。 白慈容气得脸都青了:“阿宁姐,你怎能污蔑我?” 比起他们做的,骆宁所言所行,实在不值一提。 “难道不是吗?”骆宁静静笑了,“表妹,也许侯府所有人都这么想。” 白慈容面颊发抖。 她知道,骆宁也会对付她的。 也许,爹爹和大舅舅应该及早进京。 争夺皇商一事,已经铺垫了很多年。 邱士东在京城还有一层关系,只是留着他拿下皇商机会时候用的。 白慈容想要写封信,叫邱士东快些进京,重新替她找路子。 骆宁这个人很棘手。 “……娘,叫爹爹快点来吧。”白慈容恳求白氏,“咱们还有阿宥和爹爹,您别灰心。” 白氏勉力支撑了身体。 骆寅死了,已经无力更改,幸好她与邱士东还有个儿子骆宥。 骆宥今年十二岁了。 比起骆寅的平庸,骆宥更争气、沉稳,如今又是骆崇邺唯一的儿子,他堪大用。 白氏好些日子没和小儿子推心置腹了。 “我写信,叫你爹爹进京。”白氏说,“这段日子,叫阿宥来吃晚饭。” 要与他更亲密。 以前是他年纪小,怕他不懂事、不知内情,还怕他听到什么说漏嘴。 现在,他应该知晓真相,早日替真正的父母和姐姐做事。 初夏,阳光灼灼,筛过疏影落下斑驳。 骆宁换上了夏衫。 庭院里,蔺昭教骆宁射箭。 第139章 小弓、短距离射击。 骆宁昨日才上手,今日就百发百中。 “……王妃,您箭法比软鞭好。”蔺昭夸她。 之所以要临时练习射击,是骆宁过几日要去宫里陪太后娘娘过端阳节。 宫廷端阳节的习俗,其中一项是射“粉团”。 粉团是一种糕点,绿色,只是叫这么个名字。放在角盆里,用小箭射中就可食之。 它里面加了艾草汁,有祈福祛毒之效。 这种粉团糕点,滑软黏糊,很难射中。 这也是太后自己琢磨的玩法,她很喜欢,逐渐从宫廷流传到了世家望族。 尹嬷嬷告诉骆宁,叫骆宁提前准备。 到时候女眷们都要射。若骆宁一再失手,尹嬷嬷怕她尴尬。 先练起来,有备无患。 “我没有学过射箭,但我投壶很准。”骆宁说。 投壶是最常见的娱乐,骆宁也爱玩。 近距离射击,只需要准头好,用手慢慢找准弓的感觉,很容易瞄准、射中。 骆宁进步极快,也是因为这种小弓轻若无物,又是投壶似的近距离,可以很快与手感相似。 要是换成长弓利箭,她估计就不太行。 她手上力道还是不够。 “等会儿老奴做了粉团,您先练着。”孔妈妈在旁边道。 这两日是对着馒头练的。 馒头容易射中,粉团比较难。从易到难,一点点进步。 骆宁颔首。 半下午,骆宁更衣,去了祖母的院子,陪着祖母说说话。 入夏暖和了,祖母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精神也矍铄。 祖孙俩还是不聊骆寅。 “马上端阳节了。”祖母对她说,“也快到了你生辰。今年想要什么礼?” 骆宁生于五月初十。 “您健康无病痛,便是大礼了。”骆宁笑道。 祖母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生辰礼还是要的。往年都是衣裳鞋袜,如今大了,得准备些值钱的东西。 告诉祖母你想要什么。不仅仅要收礼,还得办个生辰宴。可能是最后一次在娘家过生了。” 骆宁没有再推辞:“我想想。想到了告诉您。” 让老人家有点事忙,她精神会更好,更有盼头。 其实,骆宁几乎不怎么过生辰。 她很讨厌这个日子。 每次到了她生辰,身边的丫鬟仆妇乳娘,都要提醒她,当年侯夫人白氏生她多凶险。 凶险是有的,可卧床半年却是没有。 白氏生完骆宁,的确出血很严重,她惊吓不轻。 三五日,血止住了,她虚弱得厉害。 那年骆崇邺人在边疆,老夫人要持家,白氏跟前都是她自己的人。 她说半年不能动弹,成天在院子里,只因她把邱士东养在正院——此事,骆宁也是做鬼时候听她提的。 白氏休养了好些日子,与邱士东公然在骆家厮混。 甄妈妈还时常把骆寅抱过来,一家人团聚。 半年后,邱士东必须回去,白氏也想跟着他走。 她告诉骆家众人,她终于能活动了,想要归宁。每次她回娘家,都会带来不少的好处。 余杭又远,一去大半年。 骆寅是这样生的。 白氏再次归宁的时候,已经怀上了白慈容。 京城那一年叛军入城,时机造就了白氏,她“被迫”留在余杭两年多。 生下白慈容后,她娘家兄嫂为她遮掩,白慈容成了余杭白氏的长房嫡女。 再往后,邱士东拿到了盐商资格,发得更厉害;又经营海路,白家生意也靠他。 余杭白氏指着他赚钱,对他的事越发上心。 骆崇邺的官位,也有了进益。白氏不可能离开骆家,邱士东也鼓励她在盛京扎根,替儿女谋个前途。 第140章 他们把骆家当猴耍。 骆宁只觉自己可怜。 她从出生开始,就不受期待的。 白氏自己选择了骆崇邺。为了这个机会,她放弃了邱士东的婚约。到头来,她又说她是被逼。 真正无辜的,只有骆宁。 骆宁从小承受白氏的怒气。每当她日子过得舒服,白氏就会想到白慈容。尤其是生辰。 因此,每年生辰祖母叫人送骆宁新衣新鞋,她高高兴兴换上时,必定要听到身边的人厉声警告她,要孝顺母亲。 她母亲有多可怜,生她的时候多难。 而这一日,母亲也从不给她好脸色。 “也许,我真的该好好过个生辰。”骆宁想。 前世的命还过了,今生的命是她自己挣的。 她为自己活一次。 她从不欠白氏。白氏人生的每一步,包括生骆宁,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而骆宁,她没有选择过是否要出生、由谁生。 这场闹剧里,骆宁从未受益。所以她的血是干干净净的,她无罪孽。 她有资格过一次生。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骆宁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到自己的礼物。 祖母那边,却送了她一份地契。 是祖母一个陪嫁的庄子,每年盛产桂花。 “你收下。往后再不好,也有这个庄子的收益,你不至于挨饿。”祖母说。 骆宁开心接下了。 她会很好,祖母亦然。 端阳节前夕,侯府有些冷清。 白氏病倒了,温氏和二夫人不怎么操持过节,只是给下人散了些东西,家里挂了菖蒲与艾草。 骆宛私下里送了骆宁一个长命缕,她自己编的;骆宁回了一个蝙蝠络子,也是她自己织的。 骆宁自己也用五彩丝绦做了些长命缕、蝙蝠络子,回头送给雍王和太后。 转眼到了端阳节,出嫁的姑娘要回娘家躲午,骆宁则进宫去陪太后过节了。 皇族众人与亲眷,都会在平时宴请的崑玉殿,陪太后欢庆端阳。 骆宁先去了寿成宫。 雍王、平阳公主、辰王和魏王都在,另有他们的王妃与驸马。 骆宁上前见礼。 “阿宁来,坐哀家身边。”太后笑着对骆宁说。 太后身边空了一个位置。 骆宁走过去。 她头一回见魏王夫妻俩。他们前些日子去了封地,半个月前才回来。 “……你出来,我有话说。”萧怀沣对骆宁说。 骆宁尚未落座,只得又站起身。 她随雍王走出了正殿,立在回廊下说话。 回廊屋檐下,日暖风细。 宫婢与内侍们特意避开,站在远处,这一隅只骆宁和萧怀沣。 萧怀沣今日着家常直裰,淡青色绣祥云纹,墨发束冠,气度雍容,又挺拔威武。 “四哥四嫂回了京。他与三哥不同,你与他们相处留个心眼。”萧怀沣说。 骆宁应是。 萧怀沣还问她:“家里的事,处理得如何?” “一切妥当。该知晓的人,都知晓了,我不留把柄。”骆宁道。 萧怀沣微微颔首。 他又问了几句,尤其是那张布防图。 “……我爹爹最懂忌讳。他拿到手里,没分辨真假,先烧掉了,永绝后患。”骆宁说。 又说,“您放心他。他心中,他自己的性命与权势第一重要,他绝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他不会给王爷惹是非。” 萧怀沣看一眼她。 很少有人能直白又客观、不带情绪评价自己的父亲。要么描补遮掩、要么愤怒倾诉。 这些都是下意识的,话说出口,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骆宁却置身事外。 她能把亲情看得透,且不在乎,也许她注定就是极好的打手。 第141章 萧怀沣看着廊外的阳光,心情稳定了几分。 他满意,就对她多说了几句话:“今日要射粉团。你若不会,可把弓箭交给我。” 又说,“皇嫂、四嫂都擅骑射,本事不错,你不必与她们争。” 言外之意,你又不是真的皇家媳妇。 骆宁现如今只接好意,任何不顺耳的话,她都听不见。 她笑道:“多谢王爷。教导嬷嬷告诉了我,蔺姐姐也临时训练了我几日,粉团应该射得中,就是得多射几次。” “……无妨,我姐射击也很普通,她不喜拉弓射箭。”萧怀沣道,“除了这些,其他人不用与她们比较。” 话叮嘱到了这个份上,算得上细致了。 骆宁再次向他道谢,真心实意。 因这件事,骆宁忘记了她还带了络子和长命缕进宫,没顾上给萧怀沣一个。 闲聊片刻,萧怀沣先进去了,骆宁跟着进来。 管事姑姑拿了长命缕,太后给她的孩子们一个个系上。 骆宁和萧怀沣最后进来,她招招手:“怀沣、阿宁,你们来。” 萧怀沣上前,长命缕系在他腰带上;骆宁也上前,太后细心替她系在上臂,丝带飘摇、色泽繁盛。 “多谢母后。”骆宁道。 魏王妃看一眼她,笑盈盈的。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太后看着他们,很满意。 美中不足,是辰王妃去世了,现在辰王一个人孤孤单单。 辰王与王妃感情很深。王妃身体不佳,辰王一直无子嗣;王府既没有侧妃,也无姬妾。 “……这个玉佩带反了。”太后说辰王。 辰王无所谓:“不是祭祀的时候,不用管这些琐事,母后。” “你身边的人,照顾不够尽心。”太后笑着,然后喊了人,“清韵。” 二十岁左右的女官走出来,恭敬行礼:“娘娘。” “你去服侍辰王。”太后说,“你是我的人,你服侍王爷我才放心。” 清韵应是。 辰王对此有些无奈,也没拒绝。 骆宁安静坐在旁边,眼神不乱飘,虽然她心里有点好奇。 快到了时辰,太后移步崑玉殿。 崑玉殿很热闹,欢声笑语。 盛宠最隆的一位妃子,上次骆宁进宫她还是婕妤,现在是丽妃了,升得很快。 丽妃也是最活泼开朗,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几乎要盖住其他人,独她一个人讲述皇帝早起在她宫里用膳的趣事。 “你简直聒噪了。”郑皇后声音宠溺说她。 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直到内侍唱喏,太后到了,崑玉殿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向太后行礼。 骆宁瞧见了郑皇后身边的陈美人,她亲自抱着大皇子。 “都坐吧。自家宴席,不必拘束。”太后落座后,笑着免了众人的礼。 丽妃上前,奉上长命缕:“母后,这是我亲自做的。” 太后只是叫管事姑姑接了:“你有心了。” 并没有戴上。 陈美人抱着大皇子萧煜上前。太后瞧见了孙儿,笑容越发璀璨。 “母后,陈美人还没有晋升吗?”一旁的魏王妃,突然开口问。 大殿内再次一静。 丽妃因生得跟被赐死的贵妃有几分相似,短短几个月从美人升婕妤再升妃位;而替皇家诞下皇子的陈氏,至今只是个美人。 实在不公平。 不管是陈美人、丽妃还是郑皇后,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只是郑皇后比较克制,神色只略微晃了下,又恢复了从容。 太后笑容不减,慈爱对魏王妃说:“你呀,一孕傻三年。哀家得了些上好的补药,回头都拿给你。” 直接盖过了她的话。 骆宁旁听。 何嬷嬷跟尹嬷嬷说过,魏王与太后有些龃龉。但魏王妃也是太后亲自选的,而且很看重她。 第142章 这位王妃,比较直率。 骆宁看得出,郑皇后想要抚育大皇子。若陈美人晋升,有了自己的妃位与宫殿,大皇子就没必要留在坤宁宫。 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帝,都愿意大皇子暂时养在皇后膝下。 一直压着陈美人,不给她晋升,是为了大皇子。 若将来大皇子有机会继位,陈美人自然也是另一宫太后。她那时候才有资格和郑氏争。 陈美人若有野心,想分宫,她的下场就是死。这样,大皇子更顺理成章给郑皇后。 而陈美人,似乎也不傻。所以她不提、不问,伏低做小住在皇后宫里。 偏魏王妃当着满宫殿皇室众人,把此事说了出来。 人人尴尬。 在场不觉得难受的,除了魏王妃自己,就是魏王和太后了。 太后笑容不减半分,直接忽略了魏王妃的话。 也没警告她不许再说。 随便说,太后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还挺有意思的。”骆宁想,“母后心志坚毅、性格持稳。” 她要学这一点。 不管何时都不要动怒。天塌不下来。 骆宁正想着,突然听到有人问:“这蝙蝠络子真漂亮,是谁掉的?” 她随着众人转头,瞧见了自己的络子。 她待要开口,一旁的裴应说:“是我的。” 骆宁:? 难道她看错了? 她往袖中探了探,摸到了自己的络子。 还真看错了。 怎么和她的很像? 端阳节过得很热闹。 太后坐镇,除了魏王妃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话,没人敢作妖。 射粉团的时候,平阳公主先拿起了小弓箭。 她是太后最疼爱的公主,箭法又不太好。她先来,是打个样儿,叫后面的人都不用紧张。 那些箭法好的,自然不会炫技,令平阳公主难堪。故而箭法差的,也可以松一口气,不用担心太丢人。 果然,郑皇后和魏王妃也失手了两次——依照雍王的说法,她们本是百发百中的。 骆宁比照了魏王妃,也是第三次射中粉团。 端阳节的宴席,半下午才结束,骆宁出宫回家。 马车上,她急忙把自己的蝙蝠络子拿出来,再三对照。 她打络子有个习惯,红线要配一根细黑线、细金线,自认为这样点缀更醒目漂亮。 她送给冯夫人的紫竹笛子,上面也是缀了这样的络子。 骆宁沉思,马车壁被敲响一下,紧接着车帘被掀开。 萧怀沣站在帘外,似乎有句话想交代她。 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蝙蝠络子上。 迟疑一下,他道:“这是什么?” “络子。” “给我看看。”雍王说。 骆宁递给了他。 不知他方才是否留意到了裴应的络子。 她应该解释吗? 她与嘉鸿大长公主府从未有过来往,与裴应也没私下里说过话,骆宁解释也无从说起。 她迟疑看向雍王。 “……是送我的吗?”他面无表情问。 骆宁:“王爷不嫌弃寒酸的话,就送给您了。这是我自己编的。” 萧怀沣随意接了。 “王爷有事吗?” “你的软鞭耍得怎样?到日子了。”他道。 骆宁立马紧张了起来。 “蔺姐姐用心教了我,我也刻苦学习了。可能是天赋一般,堪堪接得住。” “看样子,是学得不怎样。” 骆宁如实点点头:“是。” 雍王:“用些心,本王没有太多日子等你。钦天监已经择了婚期,不日会告知你。” 骆宁也没想到这么快。 她的日子被推搡着快速往前,一刻不得喘息。 “我自当尽力,王爷。”骆宁没有半分退缩,抬眸看向他。 雍王点头,扔了个东西进马车。 第143章 他不再看她,放下车帘转身走了。车厢里光线顿时黯淡了三分,骆宁把他扔的物什捡起来。 是软鞭。 比起骆宁平时用的,这软鞭更轻便,可以收成匕首大小,藏于袖中。 她看了又看。 马车回到了镇南侯府,已是傍晚,灿红晚霞西垂天际。 骆宁踩着霞光,去见了祖母。 祖母给她留了粽子与五毒饼,骆宁每一样尝一口。 她也把宫里发生的事,细细说给祖母听。 捡些好听有趣的事说,报喜不报忧。 “不早了,你回去歇了。今日累了一天。”祖母道。 骆宁道是。 文绮院的院门口,悬挂了菖蒲与艾草;室内帐顶,洒满了榴花。 孔妈妈自己做了个艾草香囊,挂在骆宁幔帐的金钩上,满室淡淡药草的清香。 “蔺姐姐,王爷给我的,你看看如何。”骆宁把软鞭给蔺昭瞧。 蔺昭拿在手里,一向自持的她,眼睛都亮了三分:“牛皮软鞭。” 又向骆宁解释,“南诏国的水牛皮,泡半年油,再暴晒,用铁器磋磨、锻炼,在浸泡半年油。 不仅轻,最难得是锋利且不失韧性。稍加巧劲,一鞭见血,又很难被夺走。” 她滔滔不绝。 见骆宁含笑看着她,她收敛几分:“我有幸见过两次,实在是好东西。” “蔺姐姐,可以给你玩几日。因是王爷所赠,我不能转赠于你。要是我自己得了,定然要送给你的。你鞭法好,在你手里才能物尽其用。”骆宁说。 蔺昭忙摆摆手:“王妃客气了。您好好收着。有了此物,能弥补您的腕力不足。” 又问骆宁,“您同王爷说起,您的困难在于腕力不足了吗?” 骆宁:“说了。” 她与雍王没话可聊。 每次见面,就那么一两件事,骆宁只得拼了命找话题,把自己鞭法说给他听。 他听完,几乎没什么表示,骆宁也没想到他真听进去了。 “王爷有心了。”蔺昭笑道。 骆宁很想说,王爷指望我呢。 内宅很多事,雍王自己诸多不便,他希望骆宁能立得住。 她要是立住了,内宅就不会大乱。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雍王从不觉得内宅都是小事。 他既有远虑,也很谨慎。 “是王爷御下有方。”骆宁笑道。 蔺昭:“……” “蔺姐姐,其实我与你一样。将来你就懂。”骆宁说。 蔺昭一向不多问。骆宁只说半句,她也就听半句。 软鞭暂时给蔺昭欣赏几日,骆宁不着急用。 蔺昭没有在推辞。 骆宁又拿了五毒饼,去找两位嬷嬷,与她们喝茶吃饼,闲话琐事。 她问起了魏王妃。 “……没人敢说陈美人,唯独她提了。”骆宁道,“雍王又说,他与魏王兄弟俩不睦。” “雍王与皇帝兄弟失心,是魏王多年从中挑拨;皇帝服用福寿丹,也是魏王引荐的道士。”何嬷嬷说。 骆宁心口一跳。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是性格各异。 皇子们自从生下来就由乳娘抚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宫殿。 太后作为生母,不可能跟每个孩子都感情深厚。 骆宁其实看不透太后的感情,不知她更偏向谁。 唯一可以看明白的,是太后威望很重,她的儿女敬重她、畏惧她。她在其中游刃有余。 “……魏王妃是魏王自己选的,她出生王氏。太后也很喜欢她,她性格很直率。”尹嬷嬷说。 骆宁:“……” 这个“喜欢”,真是无限深意。 而魏王,他是选择了这个女人,还是她身后的家族? 这个夜里,骆宁看着帐顶秾艳方芬的榴花,静静笑了笑。 往后三年的日子,热闹了。 镇南侯府的算计,与皇族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骆宁竟丝毫没有打退堂鼓的念头。 “要是我真的能熬下去,就是立了大功劳。萧怀沣心中,我这下属功不可没。将来我在韶阳真有什么事,他也会保我。” 骆宁也许会成亲。 她要是有了孩子,说不定能靠着这三年的恩情,给她孩子谋个前途。 她胡思乱想着,慢慢睡熟了。 她还梦到了萧怀沣。 第144章 骆宁梦到了萧怀沣。 他与郑皇后站在一起,两人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端庄柔婉,十分般配。 他当着郑皇后的面,把骆宁的络子扔泥里。 “一个小络子,粗劣庸俗,也配呈给本王?”他语气不是冷淡,而是鄙夷。 脏污泥水很快把络子淹没。 骆宁看着这一幕,心疼那络子:“怎么不配?它是我的真心。” 雍王便冷笑:“你的真心,值金几何?” 郑皇后恬柔笑着。 雍王牵住了她的手,目光从冷凝转为温柔。 骆宁就醒了。 她醒过来,缓了好一会儿神,好气又好笑:“这什么鬼梦?” 这世上,除了骆宁,也许只有太后知晓雍王和郑皇后的情愫,其他人一概不知。 每次雍王见到郑皇后,这两人会装得谁也看不见谁,特别避嫌。 越是有情,越是要遮掩——骆宁是这么想的。 端阳节的宴席上,骆宁也留心过,雍王不曾与郑皇后说半句话,甚至没往她那边靠近半分。 她心中是好奇的。 加上裴应的络子,着实令她有些意外。 这些想法胡乱凑在一起,叫她做了个诡异的梦。 她起身。 当值的秋兰给她倒了杯茶。 “我睡不着,咱们说说话。”骆宁对秋兰道。 秋兰值夜时候睡在骆宁床边的床榻上。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下来慢慢喝,与骆宁闲话。 “侯夫人精神好了些。”秋兰告诉她,“大少奶奶那边的丫鬟说,她问起了您的生辰。” 骆宁:“……” “大小姐,您不想听这个?” “不是,是预感我这个生日又不会太平。”骆宁喝了口茶,“还想安安稳稳过一次。” 秋兰想到了一个问题:“过生日是小事,一天就结束。婢子有些担心,侯夫人会不会往咱们院子里塞人。初霜走了,咱们这边空缺太多。” 依照份例,骆宁这边缺不少下人。 别说小丫鬟,大丫鬟都缺一半。 文绮院的丫鬟数量,只三成。太少了,这个破绽不可能没人发现。 白氏有借口给骆宁送人进来,骆宁也没办法拒绝。 就像小厨房、角门的钥匙等,这些都需要当家主母首肯。是否增添下人,也是白氏说了算。 文绮院没什么事要忙。人少,也不会累。 作为待嫁姑娘,骆宁又不用持家,她的日常生活很简单,不需要太多帮衬。 塞人进来,就可能塞眼线。用心去分辨忠奸,劳心劳力。 “咱们的人的确少。”骆宁想了想,“现在是不需要人,将来去了王府、回韶阳,都要用人。陪嫁丫鬟至少八个。” 这还算是少的。 “您打算怎么办?不如趁着侯夫人生病,二夫人和大少奶奶当家,赶紧从外面买一批。”秋兰道。 此事要快。 骆宁失笑,问秋兰:“你怎突然想起这桩事?是有人说了什么吧?” “有位管事婆子来打听,想让她女儿补初霜的缺。”秋兰如实道。 骆宁:“别人来打听,咱们就慌里慌张去买丫鬟,岂能说没有圈套等着?” 秋兰心口一惊。 “先不急,此事咱们记着。”骆宁道。 秋兰:“大小姐,陪嫁丫鬟得提早准备,咱们不能去了王府再买。” 骆宁沉吟:“是得准备了。既要有这些人,又不能放在文绮院。” 她目前要做大事。 文绮院如今除了太后和雍王的人,全是骆宁心腹,她办什么都容易。 再进来人,哪怕没有旁人安插的奸细,人多眼杂,也对骆宁很不利。 “……一桩桩来。我们想个办法,先解决侯夫人往咱们院子里塞人这件事。把她的路堵住,咱们院子不能在进人。”骆宁细细说给秋兰听。 第145章 聊着聊着,就天亮了。 骆宁起床洗漱,没有晨练鞭法,而是去了祖母的院子。 祖母也起来了,在小佛堂念经。 骆宁帮着大丫鬟一起,替祖母布置早膳。 “祖母,我想通了,过生应该热闹。”骆宁陪着祖母用膳,提了此事。 老人家高兴:“如此甚好。我拿了一百两银子,叫你二婶替你置办。到时候咱们摆六桌,把亲朋都请一请。” 骆宁:“叫您破费了。” 又道,“我还想请几个人,包括平阳长公主。” 老夫人微愣:“平阳长公主?” “公主待我亲厚,将来又是亲戚,她会给我这个面子。”骆宁道。 老夫人吃惊的是,骆宁愿意如此高调。 “公主能来,自然锦上添花。”老夫人说。 骆宁:“您同意的话,我给她下帖子。没几日了,不能临时去邀请她。” 老夫人点点头。 骆宁果然给平阳长公主下了拜帖。 不到一个时辰,公主府的管事婆子来了。公主不仅亲手写了一封信,说她一定会来,还着人送了骆宁生辰礼。 两匹昂贵且珍稀、可以比肩“浮光玉锦”的绸缎;另有一盒子珍珠,是内廷之物,饱满圆润。 “……公主一定来贺喜。”管事婆子笑着对骆宁说,“这些薄礼,王妃莫要嫌弃。” 骆宁:“公主厚爱,我感激不尽,这便计日以俟了。” 得到了回复,骆宁去告诉二婶和大嫂,又拿了二百两银子去做菜钱,“你们替我过生日,不能叫你们破费。” 还对二婶说,“您让阿宛也请几个姊妹,比如说延平郡主府的陈小姐、忠诚伯府的小姐等。” 二夫人心中欢喜,笑道:“阿宛沾了你的光。” 骆宁也让大嫂请她娘家妹子们来玩,可以多请几个。 待嫁的姑娘们,谁不想见见长公主? 大少奶奶也道谢:“我把两个堂妹也叫上,她们到了议亲的年纪。” 此事在侯府内宅很快传开。 这天傍晚,侯夫人白氏来到了文绮院,拿了一套头面给骆宁。 “……往后可能不在家里过生日了,娘应该替你庆贺。可娘病倒了。是生你落下的病根,身子骨一直不太好,你不要怪我。”白氏说。 “娘,您保重自己。”骆宁眼神深邃幽静,不露半分情绪,“我的生日,自己过就行。” 白氏:“我会陪你,过几日我就好了。” 又道,“我不叫阿容去。免得你扫兴。” “她去也无妨。”骆宁笑道,“她是我表妹,是亲戚。原本宴请就有她的席位。” 白氏:“阿宁,你果然大度,好气量,这点性格像我。” 白氏回到东正院,喝了一碗参汤。 她身体上的发热已经褪了,精神上又充满仇恨,故而颓靡之态减轻很多。 白慈容来了。 “姑姑,平阳长公主真的要来赴宴吗?”她问。 白氏颔首:“门房上的管事给公主府送了她的请帖;公主府的人亲自来回了话,还送了礼。” 白慈容眼睛骤然转亮。 “要是我能认识公主,就有机会见到陛下。”她道。 白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这次肯定叫你见到公主。不过别心急,凡事得缓。” 又道,“安排几个人进她院子的事,我最近要办妥。” 有了眼线,就能抓住机会,一击毙命。 白氏可以杀骆宁的。骆宁是她生的,命都属于她,她才最有资格灭了她,除掉祸害。 虎毒不食子,要不是骆宁行凶在前,白氏断乎舍不得。 她割肉断腕,也是逼不得已。 白氏一心向善。 她对邱士东,情深义重;对娘家,尽心尽力地帮扶;对她的孩子们,做到了恩重如山。 而对她自己,她更是没有半分轻待。她把自己看得很重要、照顾得很妥帖,没让自己受半点委屈。 第146章 白氏没有辜负任何她在意的人。 做人就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大善。 她理应富贵荣华,将来做老封君,一生太平。 要不然,她一个商户女,凭什么可以改命,成为镇南侯夫人、一品诰命? 生骆宁是慈善,杀骆宁亦然。 “……娘,安排丫鬟进文绮院,是否太简单了些?”白慈容问。 她迫切想要见到皇帝。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 而白氏,考虑的是眼线、计策,这些文弱的手段。 “你大哥死得很惨,骆宁完全置身事外,不沾半分嫌疑,只因她步骤周详。 你也要吃个大亏,才懂得反省吗?我告诉过你,要冷静、要深谋远虑。”白氏说着,就怒了起来。 她最近脾气很大。 白慈容垂首敛目:“娘,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 “你也不能着急。”白氏说。 白慈容颔首。 白氏看着她,便觉得她是不服气的。 白慈容在骆宁手里栽得不够狠,还没有汲取教训。上次送走她,白氏急忙忙又接了她回来,没让她吃到苦头。 鞭子没落到自己身上,不会疼。 白慈容几次对付骆宁,骆宁反击都是不温不火,白慈容没有痛彻心扉。 她仍是那样傲慢。 这样的傲慢,可能害死她。 白氏再三叮嘱。 白慈容离开了,白氏着手安排此事。 她要借着这次的宴会,放一个丫鬟在骆宁身边;等生日宴结束,再给文绮院安置十个下人。 这些下人,能成功则好,不成功也无妨,反正她只需要给骆宁一个“心腹”。 这个心腹丫鬟,会救骆宁,又会帮着骆宁抓“细作”,她会得到骆宁的信任。 骆宁身边,除了秋华、秋兰是跟着她在南边服侍的,其他人都是府里的。 这些人,骆宁似乎也不疑心。 骆宁也有她的自负,她又成功收服了文绮院的人,所以再来一个丫鬟,只需要“忠心”,也可以得到骆宁的器重。 这个人,就是白氏要毙杀骆宁的利器。 白氏这几日都在安排此事。 她会用各种办法,叫骆宁先怀疑。有了疑心,再一步步考验,这个丫鬟只需要得到了骆宁的认可,她就是利刃。 白氏有信心。 她叫了甄妈妈去安排。 甄妈妈如今虽然不管事了,到底在内宅经营十几年,人脉过硬、本事了得。 二夫人、大少奶奶那里,操持着骆宁的生日宴。 “我还是想不通,阿宁为何要请公主。她一向谨慎低调的。”二夫人对骆宛说。 骆宛:“娘,您可能想复杂了。大姐姐如今是雍王准妃,平阳长公主是她大姑姐,她只是走亲戚。” 二夫人笑了笑,说她:“你还是一派天真。白小姐还在侯府住着,阿宁应该不会主动叫贵人登门。” 骆宛一愣:“那大姐姐有什么目的?” 二夫人摇摇头:“我想了大半宿,也没想明白。” “大姐姐做事,如此高深莫测吗?可能就是没什么目的,单纯过个生日,想要热闹。”骆宛道。 二夫人不再说什么。 大少奶奶那边,同样觉得骆宁的高调是一反常态的。 她同自己心腹丫鬟说,“宴席花厅的一切准备,都要千万仔细;请了戏班,派个活泼的小丫鬟去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警醒。” 丫鬟应是。 大少奶奶想替骆宁出力。 “骆寅失踪”,大少奶奶感觉自己身上的负重都没了,她往后的日子可以一眼看到头。 有些人觉得这样枯燥,大少奶奶却很喜欢。 她性格安静,又仔细,她很喜欢能掌控的日子,让一切都有迹可循,令她安心。 故而,大少奶奶对骆宁的事,是十二分尽心。 她身边的人,跟她性格也像,一个个温吞吞的,做事却非常细致。 众人各有心思。 文绮院内,骆宁依旧照常生活,似乎对她的生日宴并无期待。 有次秋兰、秋华与骆宁说话,蔺昭赶紧避出去。 “蔺教头真是个通透的好人。”秋兰说。 骆宁笑了笑:“她一个女人,能在王爷身边当差,自然不会蠢。你看王爷那样子,像是能容忍愚蠢的人吗?” 不仅要有本事,还得会察言观色,蔺昭在这方面很敏锐。 她们嘀嘀咕咕。 尹嬷嬷、何嬷嬷这两位,更不用提了,装聋作哑的老手。哪怕特意说给她们听,只要是她们不能听的,她们也可以当场忘记。 文绮院现在上下一条心。 而秋兰、孔妈妈和秋华都认为,侯夫人白氏一定会打破这个局面。 骆宁要借此机会,把这条路堵死。而且还需要栽培几个人,只是不放在文绮院。 忙忙碌碌,很快到了五月初十。 骆宁又做了噩梦。 她好些日子没梦到前世了。 可能是前世的今天,也发生了一件令她痛苦的事,在她记忆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哪怕两世隔了那么久,记忆犹新。 “大小姐,您做了什么梦?”秋兰服侍她换下汗湿的亵衣,有点担忧问。 第147章 骆宁梦到了前世。 她生日当天,早起去看望祖母。祖母煮了长寿面给她吃,还委婉告诉她,想给她一些傍身的东西,叫她别告诉白氏。 骆宁当时没听懂。 直到今生收到了地契,骆宁才明白,祖母想把自己私产给她一点。又怕她年纪轻不懂事,随意说出去,让祖母在儿孙中间难做。 祖母总得公平些。给了这个孙女,也要给旁的孙儿孙女,老夫人拿不出那么多。 老人家有这个顾虑,试探骆宁的看法。可惜骆宁满心委屈愤懑,没反应过来。 骆宁回去时,突然从树枝上盘旋而下一条蛇。 蛇身有花瓶口粗,花纹斑驳,把路过的丫鬟仆妇们吓得半死。 骆宁最怕凉软腻滑的蛇虫,怔怔跌坐原地。 跟着她的秋兰也怕得要死,却不知从哪里拼出来的力气,愣是拖着骆宁往后退。 蛇攀附上来,缠绕了骆宁和秋兰。 秋兰一边声嘶力竭尖叫,手脚全软了,还是咬紧牙关,一边拖动骆宁。 旁边有人笑。 是骆寅。 他身边跟着余卓、李玉渲,还有白慈容。 骆寅笑得直不起腰。 骆宁和秋兰狼狈到了极致。秋兰咬得嘴唇都见了血,才能稳住自己,再扶骆宁。 而骆宁衣裳起皱、头发零散,简直似又发了疯病。 看够了热闹,骆寅才叫小厮把蛇收起来。 蛇很温顺,盘在小厮肩头。 “阿宁姐,你不用害怕,这种蛇没毒的。”白慈容上前,不是帮着搀扶骆宁,而是轻轻摸了摸蛇的脑袋。 她掌心一碰即收。 一旁的李玉渲笑道:“很多人怕蛇,这没什么。白小姐敢摸,果然好胆量。” 又笑道,“未来将军夫人,巾帼不让须眉。” 白慈容笑容里带着一点娇憨:“这话何意?” “白小姐听不懂,有人可听得懂?”李玉渲看向余卓。 余卓回视白慈容,目光缱绻。 再看骆宁,余卓的眼神里满是嫌弃:“阿宁,你要是病还没好,别出来了。好好养着。” “阿宁姐这几日精神不错,姑姑才让她出来的。谁知道又吓着了。”白慈容似担忧,却是给骆宁进一步痛击,“希望阿宁姐病情别又添重。” 余卓的脸色更难看,不愿多看一眼骆宁。 他们似乎瞧不见那蛇,直接把骆宁的失态归为“发疯”。 白氏旋即骂了骆宁一顿:“在客人面前矫揉做作,成何体统?你还有半分侯府千金的尊贵吗?” 又说,“你但凡有半分阿容的优雅,娘也不用操心。你还是好好待在院子里,疯病要慢慢养。” 字字锥心。 骆宁不信她会这样颠倒黑白,只当她误会了,同她解释。 白氏不听。 骆宁恼了,与她大吵。 她的咆哮没有换来任何维护,反而是她的“疯病”在侯府众人眼里更严重了。 祖母来看过她,只是无奈又无力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 也许祖母那时候很想说,阿宁你离开吧。换个地方生活,把心里的不甘与委屈都咽下去,才能健康长寿。 然而这种话,骆宁自己不提,祖母说了就是赶走她,只会叫她更痛苦,祖母也忍着没说。 祖母看着她深陷泥潭,又救不了她,眼底的情绪几乎和骆宁一样绝望。 骆宁又梦到了那条蛇。 也梦到了那天。她与秋兰在地上打滚,灰头土脸,余卓当着她的面和白慈容眉目传情。 她的狼狈,衬托得白慈容尊贵优雅。 他们故意捉弄骆宁。 在骆宁生日当天。 她也梦到了祖母那颤巍巍的手,以及白氏眼中的鄙夷。 第148章 “……我没事,是天气太热了。”骆宁笑笑,换上清爽亵衣,轻轻握住秋兰的手。 秋兰没有秋华的武艺,她性格内秀沉稳,甚至有点胆小。 可柔软胆怯的她,在骆宁有难的时候,从未退缩过半分。她总是悍不畏死护在骆宁身前。 骆宁死不足惜,是她看不透亲人的虚伪;可秋兰死得太惨、太不值了。 “……叫孔妈妈来,她替我办一件事。”骆宁说。 她要给白慈容一点回礼;骆寅死了,姑且不论;余卓人不在跟前,他的账先记着,有他还账的那日。 秋兰去了。 生日当天,骆宁换上了淡粉色绣缠枝海棠的上襦、杏白色绫裙,脚上一双绣喜鹊登枝的双梁鞋。 孔妈妈为她梳了发髻,点缀珍珠发饰;又戴上了小小珍珠耳坠。 手腕是玄妙佛珠,再无其他首饰,素净清雅。 她生得好,穿戴清淡更显她赛霜雪般洁净,气质出尘。 尹嬷嬷、何嬷嬷和蔺昭都送了骆宁生日礼:两位嬷嬷都是自己做了一双鞋,蔺昭则送了骆宁一副极其轻瞧的小弩。 “这个小弩,带机扩的。您这样戴小臂上,用衣裳盖住,拉这根线,就可以射出一箭。一共三支箭。”蔺昭说。 骆宁试了下。 只需要对准,射程足有三米,比小弓箭厉害。 而且很方便。 骆宁识货,感激道:“蔺姐姐,你破费了。” 蔺昭笑道:“此物给王妃,才是最适合的。您的腕力实在一般,它可助您自保。” 骆宁当即戴着不肯取下来。 她也向两位嬷嬷道谢。 “今日文绮院也会置办一桌酒菜,你们等我晚上回来,一起替我庆贺。”骆宁说。 众人应是。 骆宁去了祖母跟前。 上午,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骆宁一直迎客、待客。快要开席时,平阳长公主才到。 公主雍容华贵,仪态万方,把一众宾客看呆,纷纷起身恭敬行礼。 “我今日也是客,不必拘礼。你们自在些,热热闹闹,别搅和了寿星翁的兴致。”公主笑道。 众人纷纷应是。 公主又向骆宁的祖母问安。很敬老,态度谦和。 侯夫人白氏领着白慈容,也出来见公主。 公主看着她们,笑道:“你们娘仨真像。我不知阿宁还有个亲妹妹。” 白氏与白慈容表情未变,笑意浓郁且坦然。 “这是我娘家侄女。”白氏笑道。 公主微讶:“都说侄女像姑,果然不假。” “是,我与这孩子缘分深。”白氏笑道。 骆宁含笑。 坐席时,一个圆脸微胖的丫鬟,有几分像初霜,在骆宁这边服侍。她给骆宁倒酒。 骆宁与祖母、白氏、延平郡主等人,陪着公主坐主桌,其他人往后。 满屋子女眷,几乎都是亲朋家的,人人脸上带着笑。 便在此时,陡生变故。 骆宁生日宴,设在侯府宴席的大花厅。 主桌位置靠近西窗,以西为尊。其他位置再往东边安置。 宴席刚开始,平阳长公主先敬骆宁,恭贺她生辰时,倏然从窗口跳进来一只野猫。 野猫浑身脏污,一只眼坏了,流脓淌血的;而猫的另一只独眼,凌厉盯着桌上肴馔。 “大小姐,当心!”给骆宁倒酒的圆脸小丫鬟,第一个瞧见了猫,大叫着想要护住骆宁。 骆宁一个闪身,避开了她,且手中短弩射出,动作极快。 野猫尖叫着倒下。 骆宁射中了它左腿,它被钉在了地上,拼命挣扎。 守在门口的仆妇,是大嫂温氏心腹婆子,她比任何人都警惕。瞧见了不对,当即脱下短衫,把猫给包了起来。 第149章 猫在衣裳里张牙舞爪,爪子很快把衣裳挠破。 另有小丫鬟拿了旁边装东西的箩筐,让仆妇把猫扔进去,再盖紧。 这两个人都是温氏的,一直提防任何一个变故,反应太快太迅捷,把宾客们都看愣了。 二夫人笑着,站起身赔罪:“大嫂生病,叫我和侄媳妇办这生辰宴。这才开始,就出了纰漏,我自罚一杯。” 她仰头,一口喝下。 众人欢笑起哄。 “谁家都少不得进野猫,不怪你。”老夫人接了话。 宾客们便七嘴八舌安慰二夫人。 气氛松弛。 只白氏和白慈容的脸色,有点阴沉,笑意也勉强。 骆宁也向众人赔罪:“差点扫了兴。” 还对公主说,“皇姐,真是对不住。” 公主失笑:“你这样客套,可见不是真的把我当姐姐。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 骆宁道是。 她待要坐下,公主又问了她的短弩:“这东西好厉害。” “皇姐喜欢的话,可以给您瞧瞧。不过不能送给您,这是礼物,是旁人的一片心意,实在无法转赠。”骆宁笑道。 公主:“回头慢慢瞧。日子长着呢。” 众人都笑,夸骆宁与公主感情深厚等,话语动听。 骆宁坐下,看着旁边脸色惊疑不定的小丫鬟,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回神,表情复杂:“婢子寒枝。” “你是哪里来的丫鬟?”骆宁又笑道,“这样莽莽撞撞的,一点小事如此喧哗,实在不够沉稳。” 小丫鬟脸色发白。 她下意识想看白氏,但头偏了小幅度就意识到了,立马制止了自己:“婢子是厨房上的。” “怪不得了。你没做过近前服侍的活,才这么大惊小怪。”骆宁笑道,“葛妈妈。” 葛妈妈上前听差。 “回头告诉她的管事妈妈,别惩罚她。谁不犯错?”骆宁道。 小丫鬟跪下:“大小姐,您愿意调教婢子的话……” 葛妈妈脸色骤变:“糊涂孩子,快带下去吧!” 仆妇立马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下去。 一个犯了错、差点造成混乱的小丫鬟,大小姐明确替她求情,叫管事妈妈别责罚她,她竟然得寸进尺,想要大小姐收留她。 岂有此理! 这毫无规矩,宾客们要看笑话的。葛妈妈才接手内宅这些事,生怕在此刻闹出意外,连累了她。 小丫鬟被拖走了。 白氏神色更沉了三分。 她抬眸时,瞧见了骆宁。 而骆宁正在看她。 白氏挤出微笑:“阿宁可吓到了?” “我不怕猫。”骆宁说,“那猫只是脏兮兮的,并不危险。娘,您别替女儿担心。” 侯夫人有苦难言。 她想给文绮院放一些人,搅和得骆宁无法安生。 烦躁、愤怒时,骆宁会失控。 而这个叫寒枝的小丫鬟,当着宾客与公主的面救了骆宁,替骆宁挡住野猫,又被野猫划伤手。 她再想去文绮院当差,和初霜还有几分相似,骆宁必须接纳“恩人”。 寒枝从前在东正院服侍过,骆宁肯定会疑心。 先疑心,是好事。往后解除了猜疑,才会更信任寒枝。 侯夫人今日闹这么一出,是为了安插这颗棋子,却万万没想到骆宁自己把猫给打了出去。 小丫鬟也懵了。 面对变故,以及主桌的贵人,小丫鬟太紧张。 紧张中,她犯了一个大错,就是心急想要达成目的。 这下彻底成了死棋。 不过,侯夫人想要继续给文绮院安排丫鬟仆妇,也不是难事。她已经病好了,不日重新理事。 她是当家主母,侯府内她说了算,她收拾骆宁、折磨骆宁很容易。 “……阿宁姐,恭贺你生辰。”白慈容第一个过来敬酒,笑盈盈端了酒盏,还拿出一个荷包,“这是我绣的,送给你。” 第150章 荷包用了金线,绣工精美至极,白慈容还特意往公主跟前晃了下。 骆宁尚未来得及接,白氏笑着开口了:“你就送一个荷包?旁人要说你小气的……” 她接下来想说,给我看看你这个荷包。 然后向宾客们展示白慈容的荷包。 平阳长公主肯定会顺势客气一两句,夸绣工不错。 白慈容只需要得这么一个客套话,下次就可以去找公主。再用邱士东的钱财与珍宝,打动公主芳心。 白氏会利用一切机会,推白慈容上高位。 然而,白氏的话还没有说完,骆宁先开了口:“表妹的确小气!” 众人一愣。 白氏与白慈容都眼神一紧。 “一个丫鬟做的荷包,哪里是送礼?”骆宁又道。 她说这句话,眼神安静,没有生气。可花厅里气氛莫名紧绷。 难道她要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发作表姑娘? 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旁人也会连带着说她的。 二夫人打算帮腔,替骆宁缓一下,脾气以后再发,却瞧见骆宁笑了。 骆宁的笑容,真诚且愉悦:“你真是淘气,故意逗我是不是?快些把真的礼物拿出来。” 似她方才是捉弄表妹。跟表妹关系好、开个玩笑。 众人也笑。 笑意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因为骆宁前面几句话,白慈容脸色很不对劲。 故而哪怕后面的话说出来,白慈容的脸也是僵的,一时间没缓过来。 也就是说,她这个客居的表小姐,竟是真打算用丫鬟做的荷包,送给过生辰的侯府大小姐、雍王准妃,还是当着贵客的面。 甚至,白慈容可能还想说,这荷包是她自己绣的,把丫鬟功劳占为己有。 众人心情复杂。 白氏脸色也难看。 “阿宁姐,礼物已经送去文绮院了,是给你的惊喜。”白慈容笑道。 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僵硬,故而挤出一个得体微笑。 想要完美,偏偏用力过猛,这下宾客们哪怕再迟钝,也看出了她的异样。 不少人偷偷打量她。 白氏差点呕血。 骆宁一口一个丫鬟绣的荷包,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丫鬟总替白慈容做针线,白慈容也默许旁人认为这是她的绣活。 骆宁是乱猜,还是真知道?白氏很想继续替白慈容“澄清”,又怕进一步弄巧成拙。 她不敢赌。 生辰宴后半段很顺利。 饭菜好、戏文也好,公主喝了点酒,越发随和宽容,兴致很高。 骆宁叫二夫人请了忠诚伯夫人。 此刻,她悄声问公主:“皇姐,您觉得我三妹能高攀忠诚伯府吗?” 公主看一眼忠诚伯夫人。 忠诚伯府不算盛京的几大望族之一,公主与她不熟悉。 不过,忠诚伯夫人十分沉稳。上了年纪,眉头没有蹙皱,眼睛也明亮清澈。 一个人的脾气,外表可看出三分,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比如说骆宁的母亲白氏,瞧着就非常爱慕虚荣、精于算计。 “哪位是三姑娘?”公主笑问,声音还故意放重几分。 二夫人急忙叫骆宛上前。 骆宛虽然紧张,但十分热衷于打听八卦。瞧见公主,她的探究盖过了对公主的畏惧,大咧咧看她。 公主便笑道:“是个好孩子,开朗活泼。” 她褪下一枚红宝石戒指,赏了骆宛。 又对着忠诚伯夫人,夸奖了骆宛几句。 众人都看得出来。 包括白氏。 白氏眼底有了些不平与嫉妒。 凭什么骆宛可以得到忠诚伯府的青睐,她的阿容却无人问津? 第151章 “都怪嘉鸿公主,她在探春宴上毁了阿容声望。也怪骆宁。”白氏想着。 生日宴结束,时辰到了半下午,公主要回府;其他宾客也陆陆续续要走。 骆家女眷有的送公主,有的送忠诚伯夫人和延平郡主,有的送自家亲戚,热热闹闹一群人往垂花门走去。 倏然,白慈容厉声尖叫。 众人回头,一瞬间都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只见一条粗壮大蛇,从高处树上垂落,头搭在了白慈容的肩膀上。 “救命,快救命!”白慈容尖叫起来,“娘,快救救我!” 白氏心底狠狠一颤,顾不上什么,急忙要去帮忙,而蛇已经缠住了白慈容。 这蛇很温顺,并不使劲绞杀,只是一味攀附、玩闹,可白慈容已经跌倒在地,花容失色。 白氏也怕,上前想要把蛇挪开。才碰冰凉黏腻的蛇,她就浑身颤抖着,手脚都软了,往后退。 “快叫人来帮忙。”白氏怒吼,声音破了调子。 白慈容还在叫“娘”。 她不是喊姑姑,也不是喊丫鬟,而是一口一个娘。 在场众人,除了几个有心人,其他人没多想,毕竟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只知道叫“娘”。 这个娘,在无心人的眼睛里,并不是特指谁。 “快些帮忙,拿了烧火钳来夹住它。” “叫小厮进门捉蛇!” “公主当心。诸位夫人小姐也小心。” “别怕别怕,这蛇没毒,也没牙齿。它太胖了,也活动不开,慢慢挪走就是了。” “侯府哪来这么大的蛇?” 片刻后,在小厮与一位粗使婆子的帮衬下,大蛇被装进了另一个大的箩筐,抬了出去。 “哪来的蛇?”白氏看着跌坐在地的白慈容,忍不住怒吼。 她恶狠狠看向骆宁。 白慈容此刻的形容,比前世骆宁更狼狈。 至少,骆宁没有尿湿一身。 初夏的裙子又单薄,潮湿与异味都遮不住。白氏怕白慈容更丢脸,没搀扶她,任由她坐在地上。 为了转移众人的视线,白氏打算拖骆宁下水——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暂时保一下白慈容,也不管有没有用。 “这样的蛇,不是野生的,它应该是豢养的。”骆宁回视她,又看向宾客,“哪里来的,要查一查。” 又叹气,“我的生辰宴,既有野猫闹腾,又有大蛇出没,这是针对我。谁如此恨我?” 她说这句话时,眼帘低垂,并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楚楚可怜。 平阳长公主扶住她的胳膊:“别说傻话,谁会针对你?你是侯府千金,用命救太后,又是圣旨赐婚的雍王妃。害谁都不会害你。” 白慈容脸色惨白,只是把头埋在白氏怀里,不停哭。 堂妹骆宛站出来:“表姑娘格外倒霉。也不知是她惹了事,还是事情都围绕着她。” 白氏刚失去了骆寅,本就心智不稳,被骆宛很简单的两句话,逼得失了冷静。 “胡说。分明是有人要害她。”白氏怒道,看向了骆宁。 她明晃晃指向骆宁。 骆宁很震惊:“娘,您是说我吗?” 白氏:“除了你,谁会成天跟表妹争风吃醋?除了你,谁在侯府有这么大的本事?” 骆宁眼睛湿润了,她难以置信看着白氏:“娘,表妹她一个寄养在侯府的孤女,无权无势无依傍,我嫉妒她什么?” 众人表情各异。 白氏噎了下。 白慈容今年的确处处不如意,而骆宁步步高升。 说她吃醋,似乎不太合理…… 白氏是怒极了,一时竟没提防骆宁会反击。 “娘,您是迁怒我吗?”骆宁又问,“您前些日子发疯,是疯病还没有痊愈?” 第152章 宾客们看公主脸色。 公主没说话,只沉默站着。 老夫人开了腔:“够了。” 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因她的身份,带着十足的威压,“长媳前些时候因一点小事,痰迷心窍,没有康复。要不是阿宁生辰,断乎不敢叫她见客。 往后还是养着吧。今日诸事烦乱,也看得出内宅持家之人能力不足。让贵客都见笑了。” 白氏恶狠狠看着老夫人。 “我没有疯!”白氏怒极,“你们欺辱阿容,又折辱我,岂有此理!我可是镇南侯夫人……” 老夫人往前走,懒得再听。 公主跟着,其他宾客竟是一个个抬脚走了。 留下白氏与白慈容。 虽然也有些人想看热闹,却又不敢造次,只得随众人往前走。 白氏在身后大喊大叫。 走出垂花门,骆宁就哭出声。 她对着众人说:“我本不想办生日宴的。只是最后一年在娘家过生日,想热闹。谁知道惹得母亲发病。” 又说,“也不知谁故意叫我难堪。” 公主安慰她。 宾客们虽然都在看热闹,也觉得她挺可怜。 好好生日宴,谁不想体体面面办? 侯夫人白氏发疯的消息,一时间在亲朋之间传开了。 平阳长公主没有回府。哪怕天色快要擦黑,她还是趁皇城落锁之前,进宫去看望太后了。 她有很多话想跟太后说。 骆宁是太后的救命恩人,可她在侯府的处境,实在太糟糕了。 今日种种,都是针对骆宁的。野猫、大蛇,恶意十足。 公主心惊肉跳。 白慈容被搀扶回了东正院,沐浴更衣。 她白着一张小脸,坐在临窗炕上垂泪,十分可怜。 白氏更衣梳头,去看她。见状,心就狠狠疼了起来。 白慈容扑倒她怀里,再次痛哭出声:“娘,我这次丢尽颜面!” 在嘉鸿大长公主的探春宴上,她还没有今日这般丑态百出;况且亲朋更愿意嚼舌根,不像贵妇人们不屑于谈论她。 她现在不管是在骆家亲眷,还是京城望族之间,声誉全毁。 “别哭!这是上苍要给你至高的富贵之前,对你考验。你非要踏过这些,才能站在高处。”白氏安慰她。 她抱紧白慈容,心里的情绪起伏太大,一股子无法平息的愤怒与不甘,几乎让她对未来有了膨胀似的贪婪。 “我能做一品诰命夫人,说不定你能做皇后!”白氏道。 白慈容的心,狠狠一跳。 难道是真吗? 书上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这些都是她的磨砺吗? 前途是没有边界的,商户女变成一品诰命,谁又能想得到? 白氏可以,白慈容也可以。 白慈容狠狠闭眼,任由眼泪流淌更凶:“娘,您说得对。我现在断了所有的路,唯有进宫。” 世族不会娶她,骆家亲朋也嘲笑她,她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的时候,往往就是逼得她走康庄大道。 “娘,是骆宁害我。最近您不持家了,二房和温氏跟骆宁亲近,她们联手算计我。”白慈容哭道。 白氏牙根都快要咬断了。 她好恨。 骆宁杀了她儿子,又羞辱她女儿。 她要跟骆宁势不两立。 “我说过了,用缓和的办法对付不了骆宁,她心狠手辣。娘,咱们必须更狠心些,除掉她。”白慈容说。 又说,“我们不能心存侥幸。骆宁一旦成了雍王妃,她绝不会提携您的。” 白氏眼眸通红:“你说得对,是我幻想她还有点人性,顾念一点亲情。我错了,她与骆崇邺一样,根子上都是坏透的!” 第153章 白慈容声音压低,“我们想办法,叫她去死。” 白氏点点头。 不过,用什么办法,她们一时还没有想到,需要这几日慢慢筹划。 她们这边筹划,老夫人那边来了人。 “老夫人说了,夫人这些日子好好养病。要是病情不见好转,就送夫人去庄子上。”管事的盛妈妈冷冷说。 白氏怒到了极致。 她要是敢对盛妈妈吼一句,老夫人立马就让镇南侯送她去庄子上,认定她彻底疯了。 之前,骆宁就和老妖婆用这招对付骆寅的。 白氏不能叫她们如愿。 她笑着,笑得很狰狞:“是,我这就好好养着。叫娘担忧了。” 盛妈妈不看她,转身走了。 侯夫人等于被禁足。 这次禁足,还没有时间规定。老夫人何时心情好,何时才能放侯夫人出去。 府里下人议论纷纷。 镇南侯晚夕听说了此事。 “那个叫寒枝的小丫鬟,你派个人审一审,就知道今日到底谁在使坏。”老夫人捻着佛珠,很疲倦说。 镇南侯连夜审了寒枝。 寒枝只是个丫鬟,侯夫人叫她去文绮院做细作,给足了好处,她才答应的。 她经不起打。 一打,她就什么都招了。 此事也没瞒住。 整个镇南侯府都知道,侯夫人要把自己的丫鬟,安插到文绮院。 “夫人真疯了吗?” “瞧着是疯了。否则,亲生女儿要做王妃,怎么还要盯着她?” “夫人把那个表小姐看得太重了。” 白氏在下人眼里的威望,一夜间降了很多。 一头弱,另一头就强。 仍是二夫人和大少奶奶温氏一起持家。不过,这几日回话的管事婆子们,态度殷勤了很多。 要是侯夫人真疯了、倒下了,这些人可能都要被卖出去。她们得巴结新的“主母”。 镇南侯在老夫人跟前说话,骆宁去了。 外面的夜已经漆黑,蛩吟阵阵,初夏的暖风里有荼蘼清香。 镇南侯一瞧见她,眉头蹙起来:“她到底生了你,你就不能让着她几分?当年她吃了大苦头。” 老夫人看一眼他。 镇南侯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错,继续说骆宁,“饶她有什么不对,她也是你亲娘。” 老夫人:“亲娘眼里没女儿,叫女儿一味愚孝?” 镇南侯不会忤逆母亲。可对孩子,他是父亲,绝对权威。 骆宁反抗母亲,镇南侯“物伤其类”,他很讨厌骆宁的不温顺。 “今日,本该阿宁高高兴兴,闹出这些事,你反过来还要说她?是白氏,想往她的院子塞人。”老夫人说。 骆宁安静站着。 镇南侯:“蛇又是哪里来的?” 老夫人:“你得问你的夫人,今天都是她搞鬼。” 骆宁沉默着。 镇南侯似泄了气:“往后不许再闹。内宅不安稳,这个家就不能兴旺。” 他不在乎谁的利益,他只在乎颜面。 内宅什么事都不可以闹大,叫他丢人。 “爹爹,是别人先算计我。初霜失踪,有人故意来试探,派人填补初霜的缺。 暗示我,想要给我加派下人。谁都知道会塞眼线。我稍加提防,就会落入圈套。”骆宁说。 老夫人不等镇南侯回答,问骆宁:“你院子里的人,可够使唤?” “足够了。” 镇南侯:“那就不加人。你可以好好来跟你祖母说。往后不许再闹事。” 骆宁:“不是我闹事,是娘她疯了。” 镇南侯站起身,气哼哼走了。 依照他的脾气,不管对错,各打二十大板。 他骂完了骆宁,又去骂了白氏一顿。 妻子、女儿,都是他的奴才。奴才闹腾着彼此算计,叫他不得安生,一个个都有罪。 第154章 二房的正院,二老爷夫妻俩与女儿骆宛,也在聊今日诸事。 “……娘,您听到白慈容叫那声‘娘’没有?她是叫大伯母。”骆宛突然说。 二夫人猛然站起身,捂住她的嘴。 二老爷:“……” 二夫人声色俱厉警告女儿:“你不许胡说!” 传到侯爷耳朵里,饶不了骆宛。 二夫人想起前些日子,骆宁特意过来,叫二夫人看着骆宛。 还说“看破不说破”。 骆宛太年轻,又热心,嘴巴还爱说。 “娘,您想想……” “放在心里想!”二夫人声音压得很低,“当心隔墙有耳。” 又道,“有些事,不能说出来。真有个万一,旁人先灭了你的口。” 骆宁那些警示,就是这个意思——二夫人今日才懂。 二老爷惊疑交加:“难道是真的吗?不至于啊。” “你也闭嘴吧。” 叫他们别说,还越说越来劲了。二夫人按住葫芦浮起瓢,很心累。 骆宁挨了镇南侯一顿骂。 她没有生气,因为她会剖开一件事的表皮、看内核。 ——不管镇南侯如何大发脾气,他都没有阻止老夫人给白氏禁足的命令。 闹这么一出,镇南侯知道白氏错了。 夫妻一场,他没有替白氏求情。 骆宁不需要他偏心自己,只希望在事情落定之前,他不要成为白氏反过来对付自己和祖母的利器。 他能选择站老夫人这边,对骆宁而言,就算胜利。 “……侯爷发了话,咱们文绮院不需要再进丫鬟仆妇。”骆宁对众人说,“咱们不缺人手。” 众人应是。 骆宁又道:“夫人为了塞细作给我,不惜在我生日宴上闹事。幸好老夫人清明,体谅夫人只是有点发疯,没惩罚她,还容许她静养。” 众人:“……” 蔺昭没做声;两位嬷嬷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 “往后,不管谁来托人情,想补我院子里丫鬟仆妇的空缺,你们都推回去。”骆宁说。 孔妈妈等人答应着。 骆宁的事情交代完了,众人各自忙碌,她留下孔妈妈、秋华秋兰说话。 “……上次那位婆子来打听,想把她女儿送进文绮院当差,她是侯夫人的亲信。她故意来说,叫我们手忙脚乱。”骆宁说。 孔妈妈:“她是浣洗房的孙妈妈。” 又笑道,“大小姐,这次的事,您办得很利索。” 骆宁想了下。 她的确一直提防。 可结果那么好,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蔺姐姐给了我小弩,要不然我就得自己伸出手去挡猫,不会叫那个丫鬟得逞。得谢谢蔺姐姐,她免了我受伤。”骆宁说。 又说,“也得谢谢大嫂,她的丫鬟仆妇比我还警惕。这边才出事,不需要我吩咐,大嫂的人办妥了。要不是她们反应快,也没那么好的效果。” 孔妈妈等人点头。 秋华忍不住感叹:“我还以为,大少奶奶不堪大用。没想到,她这个人瞧着柔软无能,实则颇有点本事。” 骆宁何尝不是? 她一开始接触大嫂,仅仅是不希望大嫂做侯夫人的刀,反过来对付自己。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小小的善意与预防之举,给自己带来这么一位厉害的盟友。 大嫂总能“哭哭啼啼”,把事情办好。以柔克刚的本事,骆宁觉得自己也要学。 “……大小姐,侯夫人和白慈容至今还是没把大少奶奶看在眼里。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吗?”秋兰问。 孔妈妈说:“我瞧着,还是没太上心。她们竟如此轻敌。” “她们慌了。”骆宁道。 侯夫人在宾客和贵人面前出丑,白慈容声誉扫地,她们远大的前途蒙上了阴影,现在很慌乱。 第155章 骆宁觉得,她们可能会铤而走险。 “原来,每个人在落魄失意的时候,都容易慌不择路。唯有成功,才可以镇定从容。”骆宁似感慨。 她不怪前世的自己。 换成白氏和白慈容,一样的处境下,还不如她。 至少,骆宁被蛇缠着的时候,一直想要甩脱,自己站起来,没有尿湿衣衫。 她的丫鬟,也没有像侯夫人那样,伸个手就害怕缩回去,只顾喊人来帮忙。 骆宁与秋兰能力、胆量与情谊,都胜过了白氏和白慈容。 前世会输,仅仅是年纪小,阅历与钱财落了下乘,以及有些迷茫费解。 “大小姐,‘塞人进文绮院’一事算是暂时堵住了,那咱们要用的人,该怎么办?”秋华又问。 骆宁:“已经办妥。” 三个心腹诧异看着她:“怎么办的?” “我不是请了公主来做客吗?闹腾那么一出,我又特意点出丫鬟寒枝的心思,公主看得出来。 她会去告诉太后。陪嫁的人,不需要咱们管。等出嫁的时候,太后那边会送陪嫁丫鬟过来。”骆宁说。 众人大喜。 秋华忍不住问:“大小姐,太后的人都可信吗?” “当然。”骆宁说,“要是太后想算计咱们,咱们就乖乖受死吧。” 秋华:“……” 骆宁几次与太后接触,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她无力与太后抗争。 所以,她全身心信任太后。 她与太后的利益不冲突。 将来雍王做皇帝,此事肯定也是太后首肯的。故而,太后与雍王也没什么矛盾。 骆宁并没有对人性失去信心。 秋华、秋兰与孔妈妈,就是一腔赤诚。太后对骆宁,也是真心实意感激的,不会害她。 “原来您请公主赴宴,是一箭双雕,同时解决两个难题。”孔妈妈笑道,“大小姐,您比从前更聪慧了。” 文绮院内,恢复了宁静,骆宁又开始跟蔺昭耍鞭,跟两位嬷嬷学习。 五月十三,雍王叫人送了骆宁一盆花。 是开得旺盛的茶花。 花瓣白,点缀一点粉,开得凛冽。 骆宁很喜欢。 送花的婆子告诉骆宁,王爷请她喝茶,叫她去茶楼。 骆宁更衣梳头。 这次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鬓角插一朵茶花做点缀。 她带着蔺昭出门,去了茶楼。 茶楼没有其他人,就雍王与他的大黑狗。 黑狗瞧见了骆宁,很想扑上来,又怯怯观察萧怀沣神色。 非常通人性。 骆宁觉得好笑,忍不住抿了抿唇。 “王爷,您特意寻我有事吗?”骆宁问。 萧怀沣:“坐下。” 又对蔺昭道,“你楼下候着,我有话单独跟王妃说。” 蔺昭应是。 萧怀沣开门见山:“上次你生日宴,是闹腾些什么?” “皇姐告诉您了吗?”骆宁问。 萧怀沣一点头:“你细细说来我听听。” 骆宁就把那日情况,一一告诉他,包括她自己的谋划。 她没提前世的大蛇,故而她弄来大蛇吓唬白慈容,显得她这个人很狭隘、睚眦必报。 她看萧怀沣脸色。 萧怀沣并没有蹙眉。 见她偷偷打量,他便说:“办得不错。一条大蛇,换一个‘疯子’,划算。” 骆宁舒了口气:“多谢王爷能体谅我的狠心。” “狠心?” 萧怀沣似叹了口气。 哪怕反击,也只是轻轻的,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狠心? 这么怕见血吗? 萧怀沣觉得她智慧是有的。就是那颗心太软,不够利索,无杀伐之力。 他对骆宁的评价,一如她自己所言:腕力不足。 不管是耍鞭还是杀敌,她的手腕都太软。 萧怀沣是个比较有耐心的人。 不管是杀敌还是训练部下,他要求严格但不急于求成。 第156章 骆宁有天赋,慢慢教。 “……母后让我转告你,她会栽培一批人,将来给你做陪嫁丫鬟,送去王府。”萧怀沣说。 骆宁:“母后厚爱我。” “我叫母后别费心,这些小事不用她出力。人我叫总管事选好了,提前放在雍王府。大婚前两日,再送去你家。你到时候准备院子。”雍王说。 又道,“给你准备了十六个陪嫁丫鬟。” 亲王妃的份例,陪嫁丫鬟不低于八人,萧怀沣为她翻倍了。 “多谢王爷。”骆宁说着,就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福礼。 她本意是把这个难题交给太后。 需要人,又不能养在文绮院,骆宁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太后为她准备。 其他人调教出来的,骆宁不太放心。 不成想,萧怀沣把“差事”接了过去。 直接养在雍王府,更适合,因为这些婢女将来都要跟着骆宁去王府生活的。 骆宁心中一块心事彻底放下了,她的感激是真心实意。 她起身行礼,鬓角茶花颤颤巍巍,似迎风簌簌。 茶花白,花瓣中间一抹红润,颜色娇艳。可映衬着她面颊,只显得她肤色更白,唇越发红艳。 姿容不俗。 骆氏女比茶花还秾丽三分。 萧怀沣收回视线:“坐下吧,不必多礼。” 两人闲聊,门口有人说话。 骆宁隐约听到了魏王的声音,上次见过他。 萧怀沣侧耳听了几句,对门口道:“周副将,让他进来。” 雅座的门被推开。 魏王着淡紫色长袍,高贵儒雅,笑意浓郁走了进来:“原来是和弟妹在这里吃茶。” 一旁安静趴着的长缨大将军,猛地站了起来,朝魏王龇牙。 魏王的气定神闲一敛,颇为戒备看着那狗。 “四哥,怎么如此雅兴,也来吃茶?”萧怀沣语气很淡,同时朝黑狗看一眼。 黑狗没有往前,却也没继续趴下去,仍盯着魏王。 “这狗真吓人。”魏王说,“当年你去北疆,父皇抱了这只小狗给你。不过猫儿大小,如今长成了庞然大物。” 萧怀沣语气很淡漠:“很多年前的事了。” “这狗还有封号?皇兄没给它免了?”魏王问。 萧怀沣:“皇兄以孝治天下,不会无缘无故免了父皇的封赐。长缨大将军并没有犯错。” 魏王余光瞥见那狗,笑容非常勉强:“原来叫这么个名,我差点都忘记了。” 他实在很忌惮这狗。 狗要是扑向他,他怕无力抵御,白白受伤。 “咱们过几日去打猎,你也去吧。”魏王说,还对骆宁道,“弟妹,你也一同去。我的王妃和侧妃也去。可能正澜也去。” 萧怀沣:“行,我替她应下了。” 魏王满意,点点头:“我不打搅。定好了十七日,我明日正式给你们下帖子。” 他出去了。 他一走,萧怀沣吹了个口哨,黑狗乖乖趴下。 骆宁笑着看向那狗:“王爷,他很威猛,无人不怕他。” “怕的是先皇遗志。”萧怀沣淡淡说。 骆宁:“咱们真的要去打猎吗?要是不方便,我可以称病。” 萧怀沣:“去散散心。” 骆宁:“……” 她还以为,萧怀沣和魏王关系很差,他上次还提醒骆宁当心。 萧怀沣似看透她心情,同她解释:“要认识一个人,就多与之相处,细细观察他,而不是靠旁人说。 将来你做了雍王妃,少不得与我的兄弟、亲戚们来往,你得自己去了解他们。” 骆宁颔首。 就听到萧怀沣继续说,“我表妹崔正澜也会去。” 表妹二字,他说得非常坦荡自然,没有半点绮思,故而骆宁没多想。 只是留下了“一个亲戚”的印象,然后萧怀沣继续说,“崔正澜是皇兄选给我的四个侧妃之一。” 骆宁:! 她知晓侧妃有郑四小姐、裴七小姐、崔九小姐和王三小姐。 听嬷嬷们讲述过她们。 讲的时候,崔九小姐说得比较少,嬷嬷们说她养于深闺、性格孤僻,极少交际。 骆宁没想到,王爷口中的崔正澜,就是她。 “她也可替我效力。”萧怀沣见骆宁略有所思,直接点明,“若她可用,你便叫她辅佐;若她无用,你与她相安无事即可。” 骆宁了然点头。 这个打猎,她必须去。 她要去了解魏王夫妻俩,以及见一见未来的“同侪”。 ——不对,介于身份,骆宁算是“长官”,崔正澜勉强算她下属了。 “王爷放心,我自有分寸。”骆宁向他保证。 萧怀沣斟茶。 他给骆宁先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一杯,慢慢细品:“本王对你寄予厚望了。” 骆宁应是,也端起茶喝。 茶汤香,清冽甘甜,回味无穷。骆宁慢慢把一杯茶喝完了。 萧怀沣又问了她鞭法、两位嬷嬷教给她的功课, 还抽查考了她几个人,比如说崔家、王家的大家主等。 骆宁对答如流,非常顺畅,没有半点搞混淆。 萧怀沣面无表情,只是轻微颔首。 此时,隔壁雅座响起了笛声。 骆宁有些走神,特意去听笛音,想知道吹的什么曲子。 萧怀沣眉头微微蹙起:“很喜欢笛子?” “没有。”她回神,遮掩着笑了笑。 “自己会吹吗?” “不会。不过,弹琴时候有笛音合奏,不那么单调。” “你喜欢的话,下次找个会吹笛的乐妓送给你。”萧怀沣道。 骆宁忙摆摆手:“我现在极少抚琴了,没那个工夫。” 她每天都忙。 这几年,注定要每日忙忙碌碌。骆宁打算去了韶阳后,再重新把琴捡起来练习。 她也许会再去认识冯夫人。 冯夫人的事,她不能深想,因为冯夫人远在千里之外。骆宁瞎想,想不出头绪,还容易造成错误的认知。 她放下此事。 笛音很快停了。 骆宁喝完茶,时辰不早,她就回去了。 “陪嫁丫鬟”的事落定,她少了一桩事,心情还不错。 她脑子里还想着邱士东的“皇商”,此事可能会提前,嘉鸿大长公主与裴应居然上门做客了。 他们去了老夫人的西正院。 老夫人派人叫了骆宁去。 骆宁以为,只公主在祖母跟前,裴应在外院,不成想裴应竟是坐在公主身边。 她立马看向他。 裴应回视,黑眸里噙了点笑意,起身见礼:“骆小姐。” 第157章 嘉鸿大长公主与裴应突然来访,骆宁很意外。 祖母亦然。 “……贵府小公子骆宥,与周国公府的九公子,求到我们府上,想跟阿应请教学问。”公主笑着解释。 骆宁微讶。 祖母便有点难为情:“此事我们并不知。小儿无知,打搅公主和世子了。” 裴应淡然微笑:“我考了他们几句,发现骆宥才思敏捷、天赋极佳,只是缺乏名师。” 骆宁讶然,但脸上没有表露太多。 祖母在,她只是陪坐,没贸然接话。 只听到祖母说:“回头我问过他,再请西席入府……” “老夫人,若府上同意,我可以引荐他去麓山书院脚下的春山书院。”裴应说。 此前,官场上的文官,都来自举荐。 直到雍王登基、灭门阀,把前朝后期、本朝前期丢弃的“科举”捡了起来,才打破了麓山书院在官场的地位。 麓山书院太重要、选拔太严苛,每年应试的百名学子,选其一。 其中不乏佼佼者,名落孙山,夫子们深感可惜。 在六年前,裴氏自己出资,修建春山书院。为应试落选又有才华者,暂时提供就读之处。 束脩、杂费全免。 不过,春山书院只两年。两年内,若还是无法通过麓山书院的考试,便自动离开。 因春山书院的夫子们也是麓山书院的,不仅熟悉夫子们的偏好,更混了个眼熟,越发容易考中。 相比较麓山书院的严苛,春山书院聚集了不少关系户。 这也是极好去处——两年同窗,那些望族贵公子将来更有机会被推举做官,骆宥算是结识了人脉。 祖母看一眼骆宁。 骆宁一头雾水。 “公主与裴应,怎如此热心肠?骆宥能有什么天赋?” 骆宥在周家蹭族学念书。 每年,老夫人都要特意款待周家的夫人小姐们,作为感谢;请周家族学的夫子们用膳,多给钱,也会问骆宥是否闯祸。 都说骆宥乖觉,没人提他才学出众。 前世骆宥也没念出什么名堂。 “多谢世子美意。祖母需得先问过小弟,还有父母亲。若他愿意,我先替他谢过世子。”骆宁说。 祖母回神笑道:“机会难得,需得骆宥有真才实学,才不辜负世子。我们过几日答复,可使得?” 非常谨慎。 没有因天上掉馅饼就一口应下。 嘉鸿大长公主越发满意,笑道:“自然。阿应是惜才,没有其他居心,你们别误会。” 骆宁急忙笑道:“公主所言极是。我们寒门小户,没见过世面,公主见笑了。” 几人寒暄。 公主和裴应没有立马起身告辞,又同老夫人说了几句。 “……听说有一座观音像,是宝物,能否瞻仰?”公主问老夫人。 老夫人自然说好。 公主又道:“阿应,你也跟着去瞧瞧。” 裴应道是。 骆宁知晓裴应一直很爱佛法,将来会出家。 听到他们要看观音像,似乎猜测到他们来意。 “难道想要这尊观音像?” 那可不行,它是祖母的寄托。 祖母却似下了决心,目光坚定、表情从容。 骆宁懂了她的心意:要是一座观音像能换骆宥读书机会,祖母是愿意的。 不仅是为了读书、结识人脉,更是想把骆宥遣出去,免得他掺和到了内宅争斗里。 白氏和白慈容两人越发丧心病狂,她们肯定会对骆宥下手。 四人去小佛堂拜了。 老夫人与公主讲佛法,裴应站起身,走到屋檐下。 骆宁对此事还是心存疑虑,又想起他那根络子、以及笛子,还有相伴一年却没见过面的“冯夫人”,她也站了起来。 第158章 初夏风暖,阳光在翠枝之外跳跃,廊下锦帘低垂,遮挡了半下午直直照射的骄阳。 阴影处,舒服微凉。 “世子。”骆宁与他见礼。 裴应淡淡微笑。 他身量修长,站姿优雅,哪怕穿一件不太起眼的淡青色袍子,也显得他温润矜贵。 一双眸,格外明亮灼人。 “骆小姐,上次端阳节的宴席上,瞧见你脸色有点憔悴,这几日精神好了些吧?”裴应说。 骆宁:“还好,多谢挂念。” 又问,“世子,那日见您掉了络子。那络子有些眼熟,能否借我瞧瞧?” 裴应一笑,有整齐牙齿,似春华般绚烂,人也多了些少年气。 “实在不巧,没带在身上。”他说。 骆宁:“我也好几次瞧见世子吹笛。您的笛子,能否看一眼?” “你瞧见了?” “是。” “也不巧,今日笛子也没带。”他道,“出门做客,不好带这些玩意儿。” 言之有理。 骆宁端详他。 他回视骆宁,目光一寸不让。太过于执着,反而叫骆宁有点不敌,她先低垂了眼睫。 “是我唐突了。” “你喜欢笛子,下次我吹给你听。”裴应说,“我很爱吹笛,可惜造诣一般,极少有人称赞我吹得好。骆小姐能注意到,我深感欣慰。知音难寻。” 骆宁:“……” 怎么说了几句话,她得了如此高的赞誉? 她可能真唐突了。 “我也不太懂笛子。”骆宁笑着解释,“只是好奇您的曲子,与旁人吹的不太一样。” “是我自己改的。我本爱琴,拿了琴谱改的。”他道。 骆宁想就此打住。 她不愿意做任何人的“知音”,她只想做雍王妃,将来能去韶阳过好日子。 “……骆小姐,还未恭喜你被赐婚。”裴应说。 “多谢。” “礼部还择了四名侧妃,包括我堂妹。”裴应又道,“你受委屈了。” “世子此言差矣。雍王乃天潢贵胄,亲王府份例就是一正妃、四侧妃,祖训如此。 我既然被赐婚,自然倍感荣幸,拥护祖制。能与几位侧妃一起服侍王爷,也是我的幸运。”骆宁道。 裴应一时语塞。 骆宁见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也觉得自己这番马屁,略微肉麻。 没办法,她必须得谄媚一些。 雍王妃可是她目前能够得着的最大权势,也是她用命换来的,岂能容许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 裴应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启齿。 一只雀儿停在树梢,打破了阳光的静谧。 骆宁进去看祖母了。 公主和裴应稍后离开。 祖母问骆宁:“公主这是何意?” 骆宁茫然。 她不知公主和裴应为何这般好心。 前世,裴应的确想要求娶骆宁。而后不成,他出家去了。 可骆宁已经被赐婚给了雍王。 骆宁与他,也没什么来往。 哪怕裴应年轻、色迷心窍,公主也不会容许他胡来,更不会跟着他这般胡闹。 ——跟私情无关。 更不会是惜才。 骆宁的弟弟有什么才华,看骆家众人就知道了。 从上到下,骆家就没一个念书的料。 “是巴结雍王妃?”祖母问。 骆宁:“公主与裴家,可以不把雍王放眼里,何况还没有过门的王妃?这说不通。” 祖母深以为然。 公主与裴氏权势,镇南侯府望尘莫及。 嘉鸿大长公主又是雍王的姑姑,在太后与皇帝跟前都有体面。 “祖母,公主不会真的看中了这尊白玉观音像吧?”骆宁说,“以前不是也有两位夫人来看过您这观音像吗?” 老夫人和骆宁一样,思路转得很快。 似乎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若裴应真能引荐阿宥去读书,这尊观音像我就割爱送给公主了。”老夫人道。 第159章 骆宁:“您舍得?” “孩子的前途,比什么都要紧。菩萨知晓了,也不会怪罪我轻狂。”老夫人道。 骆宁沉思,半晌才道:“我叫阿宥去文绮院,与他详谈。您别担心,我会考虑周到,再同您说。” 祖母颔首。 晚夕,骆宁派人去后面的西南角门等着。 骆宥去周家族学念书,每日都走西南角门回府,两家以院墙中间的甬道相连。 周家爵位来得早,又是祖上军功换来的。虽然接纳骆宥读书,却并不怎么与骆家亲厚。 周夫人不太喜欢侯夫人白氏。 骆宥听闻姐姐找他,有点忐忑来了文绮院。 “你爱吃什么菜?”骆宁问他,“我叫孔妈妈做,她厨艺很好。” 骆宥:“我客随主便。” “自家姐弟,你怎么算客?”骆宁笑道。 骆宥:“……大姐姐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骆宁叫孔妈妈去准备, 又叫丫鬟端了糕点和茶。 念了一天书,他又是男孩子长个子的年纪,饭量大,很容易饿。 瞧见了糕点,他客气两句就开始吃起来。 “裴应今日与嘉鸿大长公主登门了。”骆宁说。 骆宥差点噎住。 他猛灌一口茶,把糕点咽下去。 “你去了裴家,想跟裴应请教学问吗?”骆宁问他。 骆宥:“不是我想去,是周淮。他大哥、三哥屡次落第麓山书院,他很想超过他们,叫国公爷高看他一眼。” 周家的国公爷,是周淮的祖父。 祖父当家,儿孙又多,周家内部也是竞争激烈。 “他学问如何?” “跟我一样。反正夫子断言我们初试都过不了。”骆宥道,“可长房总欺负他们,他想替他父母争气。” 骆宁:“……” 似乎怕姐姐看不起他,骆宥又小声解释,“读书很难,不是下苦功夫就行。那些能进麓山书院的,个个天赋异禀。我和周淮毫无天赋。” 骆宁想了想,问他:“若裴应愿意指点、引荐你们先去春山书院,你可愿意?” 骆宥眼睛都睁圆了三分。 “我们去找世子,只是周淮异想天开。世子为何会愿意?”骆宥不解,“还是说,他上门骂我们来了?” “不,他说你资质不错。”骆宁道,“你不是自己想去,而是想和周淮一起去?” “周淮不去,我自然不愿意去。”骆宥说,“没有他给我垫底,我去春山书院没得叫人笑话死。” 骆宁忍俊不禁。 比起傲慢自负又懒惰的骆宥,小弟骆宥比较务实。 他踏实、勤奋。 镇南侯骆崇邺除了贪慕权势,也有很努力上进的性格。 比如说,当年他肯为了美色和钱娶商户女,而不是一心攀附高门,可见他这个人比较实际;至于军功,是他数年如一日赚回来的,一步一脚印。 骆宥这点性格,是像年轻、未改初心的骆崇邺。 岁月尚未侵蚀骆宥,骆宥还年少,没有被世俗玷污。 “……我想想办法。”骆宁对他说。 骆宥:“为难就算了。我一直劝周淮,好好念几年书要紧。等他祖父去世,长房承爵。干嘛非要跟长房比?乖乖伏低做小,比什么都强。” 骆宁诧异看一眼他。 “这话不对?” “不,我是意外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骆宁说。 骆宥:“咱们府里,将来也是大哥承爵。我就不会处处和大哥比。周淮心气太高,又没什么本事。” “你好像很看不上他。” “这是实话,并非我轻瞧他。这些话,我当他面也说,他自己承认。”骆宥道。 骆宁:“你与周淮,是很好的朋友了。” “他不跟我好,周家族学也不会同意我念书了。”骆宥道。 骆宁了然。 骆宥在她这里吃了晚饭。 骆宁考虑骆宥的前途,走春山书院的路子不错。哪怕将来考不上麓山书院,也接受过更严苛的学习。 做了鬼的骆宁还记得,科举放榜时,学子们议论金榜题名的,多半还是麓山书院那群人。 能力出众者,不怕考,换了谁考他们都可以出类拔萃。 “我得找王爷帮忙。”骆宁想着。 公主和裴应的用意,骆宁猜不明白。可前世裴应的确想娶骆宁,骆宁不能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为了弟弟缥缈的前途,赔上雍王的信任,骆宁得不偿失。 她做好了雍王妃,将来雍王登基,骆宁脱身时封郡主,说不定可以顺便替弟弟求个差事。 雍王才是骆宁唯一的靠山。 骆宁请骆宥吃饭一事,白氏很快知晓了。 骆宥又被请到了东正院。 “……骆宁找你做什么?”白氏问。 她这个语气很不对劲。 骆宥一直跟母亲不太亲近。 他年纪小,母亲之前的心思都在持家、大哥身上;而后大姐姐受伤离府、表姐进府,母亲更是偏疼表姐。 骆宥还记得,自己的西席饮酒赌钱,他同母亲说,母亲当时听了半句就去看下人给大哥做春衫了。 后来骆宥在外面玩,认识了周淮,周淮拉了他去周家族学。 骆宥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他们俩没一个人在意;是祖母出钱,给了束脩,送他去周家念书。 他年纪小,有地方玩,又有周淮这个朋友,并不伤怀。 如今听母亲口吻,骆宥有点害怕。 “说念书的事。”骆宥道。 “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可被她蒙蔽。”白氏道,“你是我生的,往后要站在我和你阿容姐姐这边,可听明白了?” 骆宥:“……阿容姐姐是谁?” 白氏难以置信:“什么?” 骆宥也费解。 他姐姐很多。 侯府三房,好几个姊妹,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大姐姐闺名叫“骆宁”的。 他年纪小,哪个姐姐叫“骆容”,他怎么知道?平时按序齿称呼,他都是二姐姐、三姐姐叫着。 第160章 骆宥被白氏痛骂一顿。 说他成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你不求上进,将来娘指望谁?”白氏骂到最后,声嘶力竭怒喝。 骆宥被她骂懵了。 母亲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很忙,优雅体面。大哥的前途、执掌内宅,耗费了她心神,骆宥不怪她对自己的疏忽。 他由乳娘抚养长大,乳娘待他极好,身边有陪伴他的小厮、丫鬟,以及好友周淮,骆宥怡然自乐。 父亲和母亲一样,在他眼里都是这个家的主人;而他,是这个家的小儿子,爹不疼娘不爱的,将来讨一份薄产谋生。 镇南侯府的女主人,性格沉稳练达,八面玲珑,骆宥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 “娘,您真的疯了吗?”骆宥被吓呆了,下意识问。 不问还好,一问,在白氏蓬勃的怒火上浇油。 白氏抓起手边茶盏砸向他。 骆宥没提防她动手,没顾上躲,那茶盏不偏不倚砸在他额头。 一阵剧痛。 骆宥吸一口气,茶水与茶叶混合着流淌了他满脸。 他再摸,湿润的茶水中有血迹,他额头被砸破了。 甄妈妈急急忙忙进来,抱住了白氏:“夫人,夫人息怒!” 骆宥站起身,避让在旁边,低垂着头。 白氏气得似癫狂:“我要打死这个不孝子。他不仅无能,还听风就是雨。他是我唯一的指望啊,他怎能这样糊里糊涂?” 骆宥:“……” 他很想说,大哥只是逃走了,迟早会回来的。 大哥那脾气秉性,怎么会把家业扔下不要? 骆宥从出生开始,家里满满当当都是人。他是其中一个。除了他的乳娘樊妈妈,没人需要他,他在任何人跟前都可以取代。 父母不止他一个儿子、祖母自然也不止他一个孙子。 哪怕大姐姐跟他示好,无非是他“闯祸”了,大姐姐要善后。 他怎么突然就成了“指望”? 他都满了十二岁了。 十二年了,他可有可无的,突然就重要了? 骆宥在心里想:“我娘的确疯了,这都说的什么疯话。阿容姐姐到底是谁?我二姐闺名叫什么来着?” 一团乱,白慈容进来了。 骆宥突然想起来,他表姐叫阿容。 “原来说的阿容姐姐,是表姐啊?怎么表姐也指望我,她自己没弟弟吗?” 每个人都声嘶力竭、面目扭曲,骆宥仿佛堕入了噩梦里。 如此怪异。 额角的血淌下来,糊住了眼睛,甄妈妈急忙拉了他:“二少爷您来,给您看看伤口。” 骆宥用手捂住伤口,抬脚就往外跑:“我没事。你们看着我娘,我先走了。” 他一溜烟跑回了自己院子。 他乳娘樊妈妈瞧见了他一身水、半脸血,心疼得抹泪。 此事在内宅传开。 孔妈妈告诉骆宁:“夫人把二少爷叫了去,打了他一顿,额头都打破了。” 又说,“侯爷去了正院,他也听说了。” 骆宁正在翻文绮院的账本,闻言微微抬眸,淡淡道:“去打听一下,怎么闹得动了手。” 孔妈妈道是。 入了夜,内宅各处落锁。 在这之前,骆宁就听说,是因为侯夫人白氏怪二少爷不争气。 这个家里,大概只有骆宁和老夫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其他人一头雾水。 白氏的言行,不清楚内情的人,只当她又发疯。 “侯爷派人去告诉二夫人和大少奶奶,叫她们明日拿了对牌,请大夫来给夫人看病。 要是还不好,侯爷要送夫人去庄子上静养。夫人这样发脾气,侯爷很生气。”孔妈妈说。 骆宁了然。 这个夜里,镇南侯府很多人没睡,骆宁则睡了个踏实好觉。 第161章 白氏跟前,白慈容一直服侍她,看着她喝了参汤躺下。 “……我真灰心。”白氏对白慈容说,“他被骆家教坏了,他竟不认亲人。” 当年有骆寅,不需要骆宥。况且骆宥那时候还小。 没有从小栽培几年的感情,骆宥很难认邱士东,此事棘手。 “娘,我接到了爹爹的信,他于四月二十就出发北上了。他走官道,四十来日就会赶到。再有十天半个月,咱们就可见到爹爹了。”白慈容低声说。 白氏颓然的脸上有了几分神采:“真的?” “爹爹一直花钱铺垫,想靠着‘湖砚、湖墨’在户部挂名,做一名真正的皇商。”白慈容道,“为了此事,爹爹在建宁侯王家花了银子数十万两。如今,此事大概可以落定了。” 邱士东赚钱的门路很多,明面上的有海运的各色生意;暗地里靠着盐引,官盐遮掩之下贩卖私盐。 光私盐这一项,他日进斗金,手头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而皇商,需要更体面、正统些的买卖,比如说湖州生产的笔墨和砚台,就是邱士东的遮掩。 他不靠这种生意发财,只需要“皇商”这身份。 “不是说还要等几个月?”白氏问。 白慈容:“早几个月、晚几个月一样的。几年打点,此事已经可以办成。” 白氏轻轻舒了口气。 “阿宥是男孩子,他会跟大哥一样,仰慕爹爹。等爹爹一来,自然可以跟他讲清楚。他什么都不知,才那么懵懵懂懂,您别跟他生气。”白慈容说。 白氏:“我气他跟骆宁走得近,亲疏不分。” 白慈容想到自己这三年也频繁照顾骆宥,可惜他没什么回应,也是心灰。 年纪太小了,不知感恩。 “他也没和骆宁亲近,只是去她院子里吃了顿饭。”白慈容说,“阿宥如今是爹爹唯一的儿子,您得培养他。” 白氏深吸一口气:“我今日太冲动。” 听闻邱士东会提早过来,白氏焦躁的心,安稳了很多。 日子会好起来的。 她只是暂时有些迷茫。 她需得尽快好起来,重新持家。要是一直由二夫人和温氏当家,邱士东进出都不太方便。 唯有自己人才叫白氏安心。 白氏喝了参汤,在白慈容的陪伴下,慢慢睡着了。 翌日,大少奶奶带了大夫来看侯夫人白氏。 白氏对着大少奶奶,阴阳怪气的;而大少奶奶,实在太软了,婆婆说了几句闲话,她哭成泪人。 婆媳俩打个平手。 大夫开了药,白氏需要喝半个月的药,才可以重新出院子、持家理事。 温氏一脸泪,给白氏的禁足加了半个月,白氏简直恨死了她。 “娘,我觉得温氏是故意的。”白慈容突然说,“她的哭,只是做戏。” 白氏听了白慈容的话,眉头微琐。 大少奶奶是故意的吗? 回想种种前事,大少奶奶的确给白氏制造了不少麻烦。 “……咱们现在腾不出手来收拾她,随便她。”白氏沉吟片刻,如此道。 她与白慈容有很重要的事做。 对付骆宁、接待邱士东,用镇南侯府的地位与声望,给邱士东的“皇商”挂名做保障等。 大少奶奶温氏和侯夫人的利益不冲突。 “姑姑,温氏她会帮助骆宁吗?”白慈容问。 白氏沉吟:“应该不至于。” “我不太放心她。派个人盯着她,找机会给她些乱子,叫她别替骆宁出力。”白慈容道。 白氏:“也可。只是别伤害了阿钦,他是阿寅唯一的骨肉。” 白慈容不以为然,还是答应了。 镇南侯府这次的争端,骆宁没放在心上。 第162章 她很清楚知道,骆宥并非邱士东的私生子,他是骆崇邺的骨肉,也是骆宁真正意义上的同胞亲弟。 骆宁一直不喜欢骆宥掺和到自己与白氏的争斗里。 可惜,随着骆寅去世,骆宥一定会被卷进来。 这是无法避免的。 骆宁想着,骆宥才是她真正的血脉亲弟,希望他可以得到安逸,白氏却顾不得这些,居然对他动手。 白氏的发疯、禁足尚未结束,骆宁暂时可以不用分心对付她;白氏打了骆宥,也只是把骆宥推得更远。 这样挺好。 转眼到了约定好打猎的日子。 早起时,朝霞满天,异常璀璨,连带着庭院都似火烧了般。 “大小姐,您瞧瞧这个天。”孔妈妈对正在梳妆的骆宁说。 灿红霞光从窗口照进来。 骆宁还没有穿好衣裳,走出里卧,就瞧见了天际翻滚的云霞,似盛开了漫天的花。 一朵朵云,堆满碧穹,又被云层里的霞光透出红芒,绚烂得有点诡异。 “天现异象,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一旁的何嬷嬷,轻轻摁住了心口。 骆宁站定,看着这红霞。 她见过傍晚这样的“火烧云”,却没见过清晨的。 前世有过吗? 前世这个日子,她还在院子里昏昏沉沉,被气得发了病,起不来床。 也许是有的,可谁会推一个“疯子”起床看这样的美景? “以前有过吗?”骆宁问何嬷嬷,“您在京城几十年了,见过这样的朝霞吗?” 何嬷嬷:“晚霞见过的,朝霞头一回。” 文绮院等人, 都立在屋檐下。 朝霞的异象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云层越来越厚,彻底盖住了阳光,变成了阴天。 骆宁回房更衣梳头。 她今日要跟雍王他们一群人去打猎,不戴任何首饰,只叫孔妈妈替她编一条斜的辫子,垂在左侧;又换上了干练的衣裤,用白绫把鞋子和裤脚都扎紧。 一番收拾,她瞧着十分利索。 她把蔺昭送她的小弩带上了。 “王妃,这种小弩射程太短,打猎时候用不上。而且才三根箭,携带也不方便,十分鸡肋。”蔺昭笑道。 骆宁:“他们一个个都是骑射高手,我凑个热闹,不用表现什么。这小弩我防身,以防万一。” 半上午,雍王府的马车到了镇南侯府附近。 骆宁从文绮院旁边的角门出去,上了雍王的马车。 他在车厢里放了好几把弓箭,有长有短。 指了一把很轻巧的小弓,他对骆宁道,“你试试用这个。” 骆宁拿起来拉了拉。还可以,她拉得动。 只需要拉得动,她就可以瞄得准。她手上的准头很好,就是力气不太大,缺乏锻炼。 “王爷,早上的云彩您瞧见了吗?”骆宁对他说。 她心里盘算着她弟弟念书的事。打算寻个话头,把这件事带出来。 故而她没话找话。 “瞧见了,钦天监正在推演,说今日会现祥瑞。”萧怀沣道。 骆宁:“这个云,不是祥瑞吗?” “一般情况下,会飞出一只白鹤、冒出一只金麒麟兽,才算祥瑞。”萧怀沣答。 骆宁倏然想起了一件事。 过些日子,皇帝会大病一场,有人说是雍王害了皇帝。 骆宁做鬼的时候,雍王是摄政王。她是听其他人骂雍王的时候,回顾这一年的往事,说雍王杀祥瑞、害皇帝病重。 也正是那件事,让雍王声誉差点跌入谷底。 声誉太差,而他求稳,不愿江山再动荡,坚持了八年才敢登基为帝。 “白鹿百年难得一见,却被雍王射杀。” 骆宁回想,和今天对得上。 “王爷!”她倏然抬眸,认真看着萧怀沣,“您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今天,您可以射飞禽,不要射走兽,可使得?”骆宁问。 骆宁都知道,白鹿稀罕、少见,萧怀沣又不是没脑子的,他怎会在围猎的时候一见面就把白鹿给射杀了? 极有可能是误伤。 “……这是什么讲究?”他蹙眉,有点不悦。 骆宁:“您能否听我这一句劝?要不您干脆别动箭,什么都别射了。” 萧怀沣:“……” “以防万一。”骆宁又道,“王爷,我以前推演,算准过的。您听我这一回,御史台能少骂您十年。” 认真算一算,今天到他以后正式登基,真的是十年。 骆宁只盼望他早日统一大业,自己也可早日衣锦荣归。 希望今生的进程可以加快。 其实他做了摄政王,骆宁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代小皇帝理政,就可以封骆宁为郡主。 饶是如此,骆宁也希望他的称帝之路少些波折。他们互惠互利,彼此早日达成所愿。 “王爷行吗?”骆宁想到自己的郡主封号,有点急切,手按住了萧怀沣的手背。 萧怀沣低垂视线。 看着她的手,眉头已经蹙了起来:“骆氏阿宁,手放开。除非你不要了。” 骆宁立马撤回手。 萧怀沣脸色黑沉如铁。 好半晌,他都没有再说话。 骆宁心虚瞥他一眼,有点懊悔自己鲁莽。 不关她事。 她做郡主反正板上钉钉,他何时做皇帝又不跟她相关,她急什么? 惹恼了他,前途不保。 骆宁再次偷看他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已经到了围场。 萧怀沣先下了马车。 骆宁随后下来,就见他站在马车旁边。他一伸手,提着她的上臂,将她从马车上拎了下来。 “你何时备个马凳?”骆宁腹诽。 好悬没摔着她。 她堪堪站稳,便瞧见旁边一行人已经到了,正在看他们。 其中一女子,格外醒目。 第163章 围场旁边,站了不少人。 男女都作劲装结束,一个个打扮得很利索。 骆宁瞧见一人。 她头发高高束起,穿玄色骑马装。肤色不白,但均匀细腻;眼睛也不很大,眼型却格外好看,眼眸也明亮。 在不少女眷中,骆宁一眼瞧见了她,只因她英姿飒爽、气度出众。 “王爷。” “七哥。” “七弟。” 众人纷纷向萧怀沣行礼。 萧怀沣微微颔首,看向了人群,叫了“三哥、四哥。” 不仅魏王来了,辰王也来了。 老皇帝有八个成年封王的儿子,除了崔太后自己生的这三位王爷,其他人可能都去了各自的封地,骆宁没见过。 辰王比起魏王、萧怀沣,有点文弱。 每次辰王出现,他身边必有太后的侄儿崔正卿。 “阿澜,这是雍王准妃骆小姐。”崔正卿向骆宁介绍。 又同骆宁说,“这是我妹妹崔正澜。” 骆宁与她见礼。 崔正澜眼眸深,眼神冷漠得甚至有点不耐烦。 只是雍王在场,她不敢造次,勉强与骆宁相互见礼,算作打招呼。见礼毕,立马转过脸,不搭理任何人。 骆宁与魏王妃等人,也彼此见礼。 “阿澜还是这么傲气。”魏王妃笑着说崔正澜,“将来做了人家的侧妃,性子要收敛几分。” 崔正澜看向她,目光不善:“不是每个正妃都像王妃您这样规矩严,不劳费心。” 她说魏王妃刻薄。 魏王妃出身建宁侯府王氏,崔、王两族一直有仇,皇家却故意要把他们撮合在一起。 当年,魏王妃的姐姐还差点做了太子妃。 崔正澜一向看不惯王氏女,也对魏王不太尊重,说话格外不客气。 “规矩严是好事。哪怕在王府里,妻是妻,妾是妾,命妇一样是妾。”魏王妃笑道。 崔正澜不为所动,面上的鄙夷里并没有添愤怒。 她斜了下眼睛:“想必王氏百年望族,地位不同。我出身崔氏,重皇权,崔家从不敢教女儿不敬皇族,敢把皇家命妇叫‘妾’。” 魏王妃神色几变。 骆宁见状,暗暗咂舌。 这位崔小姐,也是好锋利的一张嘴。 一旁的崔正卿见她们见面就掐了起来,急忙打圆场:“是不是天热?阿澜脾气这么燥,喝点水吧。” 又笑看魏王,“是吧四哥?” 魏王也笑笑。 他对女人们的剑拔弩张毫不在意,笑了起来:“阿澜从小心高气傲,谁也看不上。” 又笑对魏王妃说,“你为了她好,她不领情,白讨个没趣了。哪怕我说她,她也会顶我。” 魏王这话一说,把崔正澜的路堵住了。 崔正澜只得道:“不敢。” “拿上弓箭,咱们上山去吧。”魏王笑道。 从头到尾,萧怀沣没有说一句话;骆宁见他不答话,自然也袖手旁观。 倒是辰王含笑,在后面打趣崔正澜,“个子没长,脾气倒是大了。当心被人记恨。” 崔正澜:“三哥,别拿我取笑。” “她被禁足了好些日子。要不是我带她出来打猎,家里不会放她出门。她烦着呢,三哥别惹她。”崔正卿笑说。 骆宁听到了“禁足”,心中似乎明白了缘故。 魏王妃则很恼火。 她与魏王骑马走在前头,忍不住抱怨:“我给她面子,才同她说话,她不知好歹。” 魏王笑意浓郁:“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她算不得什么。” “咽不下这口气。”魏王妃道。 和崔正澜相比,萧怀沣的准妃骆宁,十分小家子气,又怂,魏王妃懒得踩她。 “别恼,有失身份。”魏王说。 他气定神闲,心情非常不错。 他并不是个性格很好的人。今日神清气爽,可能是有什么好事。 第164章 魏王妃尚未品出什么,就听到魏王继续同她说:“昨晚告诉你了,今日要照顾骆小姐,你射击的时候不要太用力,打些野兔。其他猎物别碰。” 他昨晚很严厉告诉了她此事。 魏王妃不敢违逆他,颔首:“王爷放心。” 她爱慕他,以他马首是瞻,对他的话总是格外听从。 众人驱马上山去了。 这个山头就是今日打猎的地方,但它并不属于魏王。它是辰王的产业。辰王投放了两百只豢养的猎物,供他们取乐。 辰王一向很大方,对弟弟们也爱护。 男人们的马更快,片刻后散了。 骆宁驱马,身边跟着两个护卫,他们会替骆宁捡猎物。 绕过一段路,骆宁瞧见了崔正澜。 崔正澜的马停在原地,守株待兔。她箭法好,百步穿杨,片刻就打了三四只猎物,有野兔、山鸡。 骆宁瞧见了她,调转马头走了。 她箭法实在不太行,好半日功夫才打中一只野兔。 她心里还在想:“可能不是今天出现祥瑞,雍王也不是今天射杀了白鹿。” 半个时辰后,骆宁遇到了魏王妃和崔正澜。 她们俩迎面遇到了,正在追一只鹿。 那是一只花鹿。 骆宁瞧见了鹿就警惕,当即驱马上前,也跟着凑个热闹。 她与崔正澜、魏王妃的位置相对,那只鹿被她们俩驱赶,正好朝着骆宁的方向而来。 鹿的肚皮被什么蹭了下,露出雪白皮毛。 骆宁眼神一紧。 魏王妃与崔正澜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刮过去。 骆宁又不能喊,只得赶紧驱马跟着。 鹿被逼到了一处,崔正澜与魏王妃同时搭弓。 骆宁想到崔正澜的身份,放下了小弓,抬起手腕的小弩,对准了崔正澜的方向。 崔正澜的箭刚刚射出去,突然被什么打偏。 骆宁的小弩,距离猎物远,可正好能够得着崔正澜的箭。 她的箭被打在了草丛里,崔正澜错愕,回头看骆宁,眼眸里忍不住泛出不耐烦。 这么一错,魏王妃当即欢呼一声。 崔正澜回头,瞧见魏王妃的箭,正中那只鹿左眼。力度不轻,箭身没入大半,鹿当场死亡。 魏王妃笑起来:“今日运气好。” 崔正澜忍无可忍,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骆宁:“你做什么?” 骆宁:“我想射那只鹿。” 崔正澜:“……” 这些只会添乱的内宅女子,实在很烦人。 魏王妃欢喜去捡鹿了,骆宁趁机驱马上前,靠近崔正澜。 她低声对崔正澜说:“如果你要道谢,记得送我一套红宝石头面。” 崔正澜看着她,无语到了极致。 莫名其妙! 魏王妃打到了鹿,非常高兴。 她骑在马上,挑衅似的挑眉看了看骆宁,再看崔正澜。 “弟妹,你得多练练箭法。”魏王妃对骆宁说,“七弟自幼善骑射,他最爱箭法出众的女子。你这样,会被比下去的。” 说着,还看一眼崔正澜。 当面挑拨离间。 不过,话应该是不错的,萧怀沣可能真的很喜女子骑射好。郑皇后骑射就很出色。 骆宁目光看向那只已经死了的鹿,被魏王妃的护卫拖上了马背,没言语,没接魏王妃的话茬。 护卫手上不仅有血迹,还有颜色,似乎是鹿身上的棕褐色。 护卫可能也发现了,他有点疑惑低头看着掌心。但在王妃面前,他又不敢说话,默默在衣裳上擦了擦手。 崔正澜脸色难看极了。 魏王妃得意洋洋离去,崔正澜没动,拧眉看着骆宁。 骆宁回视她。 第165章 还以为,她要找茬,质问她凭什么打歪她的箭,却听到她开了口。 “王妃,你刚刚是何意?那只鹿有什么问题?”崔正澜问。 她眉宇间还有几分不耐烦。 可很敏锐。 她瞧见骆宁盯了那只鹿好几眼,甚至没顾上答魏王妃的话。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骆宁笑了笑。 崔正澜:“……” 她气得喷了口气,使劲踢了几下马腹,赶马往前走了。 她刚走,护卫就来了。 “王妃,王爷请您回去。您随小人来。”护卫说。 骆宁道好。 那边,也有其他护卫去找崔正澜了。 片刻后,打猎的十几个人,都聚集在山林最空旷的地方。 有几个人跪在地上。 其中一个人,还穿着官服。 辰王脸色很难看:“你说进献的祥瑞,跑进了本王的围场?你这是陷害,要陷本王于大不敬。” 跪地的官员磕头:“下官该死!” “你的确该死!”一向温和的辰王,难得发了脾气,“本王今日放了十只鹿,本就是打猎用的。要是祥瑞被误伤,此事谁来担责?” 萧怀沣听着,目光转向骆宁。 他黢黑眼眸变得深邃,静静看向她。 骆宁回视,没什么表情。她不动声色。 崔正澜微微蹙眉。 魏王脸色也难看极了。 众人各有心思。 辰王已经吩咐下去,把打猎的人都找回来,再把猎物都带上来。确定没有祥瑞白鹿,再请王府侍卫围住山头,一寸寸寻找。 每个人都有不少的猎物。 崔正卿的最多,他那些猎物里有两只鹿;萧怀沣次之,有山鸡、野兔还有一只袍子;辰王的猎物也不少,他瞧着文弱,箭法却也不差。 另外就是女眷们。 魏王妃的猎物和崔正澜差不多;侧妃们稍微少一些。 唯有两个人,骆宁和魏王,进山这么久就一只猎物,还都是小东西:骆宁的是野兔,魏王的是山鸡。 “……没有白鹿。”辰王叮嘱清点猎物,舒了口气,“那就先撤,把这围场封锁起来,慢慢找……” 一旁的官员,几乎要哭出来。 他哽咽着:“王爷,我们怕路上有事,把白鹿身上染了些颜色,等着进皇城之前再清洗干净。” 魏王看着魏王妃猎物里那只鹿,脸色越发阴沉得要滴出水。 崔正卿和辰王也紧张,他们俩的猎物中,也有鹿。 官员亲自检查。 看到魏王妃那只鹿已经死透,官员瘫软跌在地上:“祥瑞,已经没了……是南边特意送进京城的。才到京城地界,天现祥云相迎,却死了。” 众人愕然。 每个人心头都巨震。 魏王妃没坐稳,从马背上摔下来,幸好护卫不顾失礼,用后背接住她,她才没有直接跌在地上。 也没人顾得上去搀扶她。 魏王妃狼狈到了极致:“我、我不知情,这是普通的鹿,它只是颜色更鲜艳……原本阿澜要射的……我不知道!” 魏王脸色黑沉如锅底。他阴森森看着魏王妃,冷冷道:“住口,一切自有定论,休要放肆!” 魏王妃闭了嘴,可身子不停颤抖。 她脸色白如纸。 崔正澜想要看骆宁。可很多人在场,尤其是魏王也在,她忍住了。 早起时天现异象,这会儿乌云密布,落下几滴雨。 辰王快速拿了主意:“先进宫。” 又道,“咱们几个人,包括四弟妹,都要进宫。” 然后对自己的副将说,“其他女眷,各自送回家。” 众人应是。 魏王夫妻俩乘坐一辆马车。 刚刚上车,魏王狠狠掴了王妃一个巴掌。王妃头被打偏,半晌耳边嗡嗡,难以置信 。 他竟打她。 “来之前,我怎么反复叮嘱你?只打天上飞的,不打地下跑的,你的记性呢?”魏王每个字都在牙缝里,带着嗜血般的狠戾,一个个往外蹦。 魏王妃不敢哭。 她捂住脸:“王爷,我……” “住口!此事可大可小,本王会办理妥当。你同母后说,要吃斋念佛半年,来消了此罪。”魏王道。 魏王妃应是。 她有苦难言,眼泪不停往下落。 魏王用力攥着手指,掌心被指甲捏得刺痛。 他早已知晓南边发现了祥瑞白鹿,也送到进城。 心里盘算着,如何用此事来给萧怀沣添堵。 故而他想到了打猎。 运送祥瑞的,是南边衙役与小官吏。收买其中一个人充当细作,路过辰王的围场时,把祥瑞白鹿放入山林里。 此事筹划多时,一般人都想不到是魏王提前精心策划。 围场是三哥的,白鹿又可能死于萧怀沣或者崔正卿之手,对魏王很有利,一口气把三哥、七弟和崔家都牵扯进来。 更妙的是,今早天现异象。 这是魏王没想到的。 “天公作美,合该我有运道。”魏王想。 他可能是气运之子,上苍都帮他,他对这个计划更有信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围猎刚刚开始,那个地方上护送白鹿的官员,就找了过来,而不是等快结束的时候被细作领过来。 ——这官员太敏锐了。 所以,一开始魏王脸色就很差,因为极有可能还没有打到那只祥瑞。 然而,等所有人的猎物被聚集起来检查,祥瑞竟是死于他的王妃之手,魏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气得心口闷疼。 这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没关系,还可以周转,毕竟是在辰王的围场。魏王已经快速盘算好了自己的说辞。 可等他们兄弟几个人带着死掉的祥瑞去宫门时,才知道半个时辰前,已经发生了一件大事。 魏王冷汗刷地流淌了下来。 第166章 崔正澜回了家。 她是崔家二房的。 虽然她爹也得了食邑,被先帝封了侯,可长房人人优秀,二房就混吃等死,日子过得很富贵悠闲。 也正是如此,二房消息远不及长房那边灵通。 她兄长崔正卿又进宫去了。 祥瑞被杀,此事非同小可,崔正澜后知后觉明白,骆宁救了她一命。 也给崔家和太后减少了一个麻烦。 可崔正澜不敢贸然去找骆宁。她哥哥崔正卿一直没回家,进了宫就没消息。 此事比崔正澜想象中更复杂。 崔正澜想去长房打听消息,却又因为她平时不怎么跟大伯母走动,这会儿贸贸然跑去找,只怕叫人瞧出异样。 她得等。 “骆小姐这会儿心情如何?” 崔正澜似热锅上的蚂蚁,焦急踱步,等了三天都不见她哥人影,她开始胡思乱想。 她甚至想到了骆宁。 骆宁是否同她一样心急如焚? 为何骆宁会打歪她的箭,叫她输给魏王妃? 这件事如果是阴谋,谁是策划者? 围场是辰王的、打猎的提议与安排是魏王做的,为什么骆宁却好像知晓最关键的秘密? 到了第四日,崔正卿终于回家。 他打算沐浴更衣、小睡片刻,崔正澜来了。 “快些说,出了何事?” 崔正卿无奈,只得叫侍妾给他上一杯浓茶,他慢慢喝着,提提精神。 “我们进宫的前半个时辰,陛下晕厥了。”崔正卿说。 崔正澜:! “早上才出现祥云,上午南边进献的祥瑞白鹿被杀,皇帝就昏倒。太后、皇后和几位重臣在跟前。”崔正卿说。 崔正澜问:“魏王挨骂了吗?” “太后没骂他,只等陛下转醒。”崔正卿声音很低,“陛下服用丹药,这次听闻是宠幸丽妃,又点了助兴的香,才晕厥。” 崔正澜一言难尽。 太后生的几位皇子,过年都会来崔家拜年。 崔正澜时常见到他们,算是跟他们比较熟悉了。 皇帝年轻时候和三表兄辰王很像,性格温柔,不疾不徐,连外貌都相似。 而四表兄魏王,打小活泼圆滑、练达精明;萧怀沣又是另一种,他一向眼高于顶,自负傲慢。 几位表兄里,崔正澜最讨厌冷酷寡言的萧怀沣,最喜欢皇帝。 可不知怎的,皇帝逐渐变得阴沉苍白了。 他迷恋丹药。 哪怕人人都劝他,说此物不利于龙体健朗,他也改不掉。 可能是从小开始,他的一母同胞兄弟几人都比他优秀。就连最像他的辰王,念书功课也比他强。 先皇明目张胆偏爱萧怀沣,此事引得朝野震动,就连崔正澜都听说了。 要不是先帝身体欠佳、精神不济那年,太后联合崔家逼走雍王,可能会发生“废长立贤”的惨剧。 真有那么一日,牵扯其中的朝臣会不计其数。 往事如此,皇帝现在彻底沦落,靠着丹药续命,崔正澜还是有些意外的。 “……陛下龙体一日差似一日,内廷皇嗣又少,不知太后是否后悔了。”崔正卿对妹妹说。 崔正澜回神:“姑姑一直想免于动荡、兄弟相残。” “不管是做母亲还是做太后,她所虑都是替每个人考虑到了。也正是如此,才耽误了事。”崔正卿说。 有些时候,必须残忍做出选择。 先帝身体很差的时候,几乎下了决心。 他要废太子、立萧怀沣。 是太后不同意。 开了这个先河,往后传承会乱套,也会给后世立下坏榜样。 朝廷一向是“长幼有序”,局势才安稳。 第167章 “哪怕到了今时,我仍敬佩姑姑的远见。”崔正澜说,“皇帝身体再差、皇嗣再少,至少传承上堵住了悠悠众口。” 往后皇帝驾崩、小皇子继位,皇族占据一个名正言顺,旁人就不敢乱动心思。 “劳心劳力,姑姑一生都不得安稳。”崔正卿说。 崔正澜:“的确。” “不过,姑姑所求也不是安稳。她这次仍从容。我未见她露出半分疲态。”崔正卿又道。 “魏王要担责吗?” “必然。祥瑞被他的王妃射死了,皇帝就晕厥,魏王要背锅。否则,朝臣与御史非要说皇帝是服用丹药,岂不是损了皇帝威望?祥瑞被杀,对皇帝而言未必不是件好事。”崔正卿说。 崔正澜打了个寒颤。 崔正卿看向她:“你怎么了?” 崔正澜就把骆宁做的事、说的话,告诉了她兄长。 如今,是魏王、魏王妃和建宁侯王氏背负骂名;若没有骆宁,崔正澜自负箭法比魏王妃好,那鹿肯定属于她,惨事就要崔家来背了。 说不定会牵连太后。 甚至雍王也脱不了干系,礼部已经把侧妃拟定上册了,崔正澜算是雍王府的人。 “……应该不是七哥的主意。”崔正卿说,“他不知情。” “那就是骆宁自己察觉到了。”崔正澜说,“可她一直不动声色,非常镇定。” 崔正卿很是感叹。 “我告诉你了,骆小姐是个厉害人物,此话不错吧?”崔正卿道。 崔正澜:“……” 还有心情说笑。 不过想想,皇帝已经醒了,魏王和建宁侯府要倒霉了,崔家平安无事,为何不能笑? 可开怀大笑。 “肯定有猫腻。”崔正卿收敛笑容,“我不信如此凑巧。别看魏王倒霉,说不定他是自讨苦吃。” “会查吗?” “不知道。”崔正卿说,“太后不想闹大,她对魏王是无可奈何;皇帝龙体初愈,有心无力;三哥置身事外,无暇朝政; 怀沣哪怕查出来,皇帝对他的敌意远胜过对魏王,他告知真相反而惹嫌疑。” 简而言之,此事会搁下,魏王妃射死祥瑞,害得皇帝重病成为事实。 这样也好。 也许真不是冤枉她。 崔正澜讨厌萧怀沣,只因他这个人的性格讨嫌。他人品不错、能力超群;而她讨厌魏王,则是因魏王的品德。 萧怀沣和魏王两个人,谁倒霉崔正澜都高兴。 当然,能是魏王更好了,萧怀沣毕竟握着崔正澜的前途,与她命运息息相关。 “……哥。”崔正澜说完话,难得有点吞吞吐吐。 崔正卿从未见过她这样忸怩,诧异:“怎么了?” “是骆宁,她叫我道谢时送一套红宝头面。”崔正澜非常为难,“我需要送吗?” “你感激她吗?” “自然。” “那就送吧。”崔正卿说。 崔正澜:“可我不想跟她来往。我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交情。” “你这是感谢,不是送礼。不算交情。”崔正卿说。 “哥, 你替我送。” 崔正卿:“……” 打猎那日,下了一场大雨。 雨后,酷暑降临。骄阳灼烫,晒得庭院花草树木都恹恹;夏蝉与蛩吟交替,喧嚣不息。 早晚还算凉爽。 骆宁每日早起,先去看望祖母。 老人家的睡眠少,她总是早起念经诵佛。 “咱们需得给嘉鸿大长公主一个答复,不能再拖着。要是同意,就欠公主一个人情。”祖母同骆宁说。 说得还是小弟骆宥念书一事。 大长公主的儿子裴应愿意举荐骆宥去春山书院,骆宁与祖母觉得蹊跷,这几日时不时议论。 围场发生的事,骆宁一刻也没放在心上。 只要不是雍王射中祥瑞,此事就跟骆宁无关。 第168章 她专心于家务事。 “祖母,我这几日也想了。嘉鸿公主跟前,咱们没这个情分,就不能占这个便宜。”骆宁说。 祖母:“你决定了?” “您意下如何?”骆宁反问她。 祖母想了想:“你拿主意吧。” 她愿意听骆宁的。 骆宁就道:“我决定了,回绝公主与世子的好意。哪怕是回绝,也送一些礼物,免得旁人以为咱们不识好歹。” 又道,“我登门去见公主,当面说清。” 祖母指了指观音像:“送它吧。” 骆宁失笑:“不好,这是您的……” “这是当年白家送我的。白家这些年借用侯府名义走海运,赚得盆满钵满,咱们拿了礼物不亏心。 阿宥也是白家的外甥。他的事在这里,咱们没得因此得罪了公主。你送这个去。”祖母说。 “祖母,您这是……” “我瞧着它,心就静不下来。”祖母说。 骆宁了然。 这尊白玉观音像很有名,哪怕不信佛,收在库房也算一件宝物。 “我去办。”骆宁说。 裴应是为了骆宥的学业而来。骆宁送观音像去,用白家的礼物,给骆宥求学之路结个善缘。 希望嘉鸿大长公主别记恨她。 “祖母,我再替您请一尊佛像。”骆宁道。 老夫人摇摇头:“心诚就行了。我念佛这些年,把家交给白氏当,佛祖也没庇佑骆氏。” 骆宁心口发酸。 她仍觉得,不应该把真相告诉祖母,叫她担忧。 她都这把年纪了,理应享福。 骆宁的粗使婆子过来,烧了香之后,用红绸把观音像请了下来,包裹严实了。 上午,骆宁派人递请帖,想下午暑气稍减的时候去拜访公主。 公主回了信,同意她今日登门。 骆宁回到文绮院,先练了鞭法,又加练了射箭,这才用早饭。 下午,她梳头更衣,去了嘉鸿大长公主府。 公主府正院的明堂,四根大铜柱,在里面加了冰,凉丝丝的宛如早春,舒适宜人。 骆宁浑身的燥热褪去大半。 “阿宥说,男儿应当堂堂正正。哪怕求学上进,也要走正途。他预备去考麓山书院。将来若有机会,夫子赏识,他再去春山书院。 公主与世子美意,他着实心动,可君子立世当自强。我与祖母商议了,还是先让他试试。”骆宁道。 她没有把话堵死。 骆宁是希望弟弟去春山书院的。哪怕念不成什么,结识一些同窗也是好事。 可骆宁不想欠公主这么大的人情。 一事不烦二主,她又在雍王跟前立功,她可以趁机跟雍王提。 公主听了,脸色微沉:“阿宁,你太客气了。我们帮你,是真心实意。” “我明白。”骆宁说,“我也字字肺腑之言。” 公主表情寡淡:“我听着,倒是你不愿意受我的恩惠。” “绝非此意。”骆宁说。 她有些意外,没想到嘉鸿大长公主会如此强势。 她对公主很有好感。不仅是前世她的不嫌弃,也有今生几次提携。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妥协一切。 事情不利于自己、又不伤害公主利益的时候,骆宁自然要婉拒,哪怕公主恼火。 她没有退让改口,也没有诚惶诚恐:“公主,我祖母那尊白玉观音像,是珍藏之物。为感谢公主,想赠予您。” 嘉鸿大长公主脸色不好:“无功不受禄。” “我弟弟即将自己去应试。若有三分希望,盼公主跟麓山书院的夫子们疏通一二。”骆宁说。 公主的气消了几分。 “阿宁,我一直很欣赏你。”公主说,“这世上有些路你们走不通,我却可以。你大可信任我。” 骆宁诧异看一眼她。 这句话,很有深意。 骆宁快速想了下,觉得自己和公主并没有什么冲突。她未嫁,在公主眼里是蝼蚁。 “多谢公主。”骆宁说。 后面,公主又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骆宁不太能理解,故而一概敷衍着回答。 公主收下了观音像,骆宁离开了。 她还是能体会到公主的不快。 “我只顾想着她的好,却忘记了她是位高权重的大长公主。稍有不慎,也可能会得罪她。”骆宁想。 往后得更谨慎。 回到镇南侯府时,已经半下午。 盛夏日落比较晚,骆宁酉时正回到文绮院时,天际还有明晃晃的日照,她后背一层薄汗。 到了文绮院,竟有客。 骆宁微讶,瞧见了崔正澜。 崔正澜仍是劲装结束,梳高高马尾,不戴任何首饰,也不施脂粉。她姿容不俗,五官清丽动人,这样素净也好看。 骆宁踏入明堂,崔正澜站起身:“王妃。” 称呼完了,她才不情不愿补了个敛衽礼。因她穿长裤而非长裙,这个礼显得很别扭。 骆宁笑了笑:“崔小姐,可有事?” 崔正澜拿起桌上礼盒,双手捧着递上前:“一套红宝石头面。上次,多谢王妃。” 骆宁接了:“往后咱们是一家人。” 她说着,屏退丫鬟等人,单独和崔正澜聊天。 “王爷同我说,叫我信任你。崔小姐,咱们是一样的人,替王爷效力。”骆宁说。 崔正澜抬眸。 她不想大惊小怪的,还是忍不住露出诧异:“此话当真?” “如若不然,王爷为何娶我?你也知晓镇南侯府是个什么门第。”骆宁道,“崔小姐,你与王爷更熟,你何时见过王爷屈就?” 崔正澜被她这一番话镇住了,半晌脸上的诧色都没消下去。 骆宁这句话说得不错,雍王从小骄傲自大、目空一切,骆小姐再美貌,没有家世支撑,如何能做雍王妃? 一开始赐婚时,崔正澜的父母还说,是陛下拿住了王爷的把柄,以权压人。 如今看来不是。 崔正澜心中轻松了很多。如果王妃是假的,往后与她相处,可能会自在很多。 “王妃,今后听您调度。”崔正澜站起身,恭敬抱拳向她行礼。 骆宁失笑:“不可这样。你这样行礼,王爷该头疼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府,你先改一改衣着举止。 侧妃要有侧妃该有的模样,别叫人挑错。这是我的第一个命令,你愿意听的话,我等着看成效。” 崔正澜最怕跟内宅闺秀打交道,却不怕跟上峰来往。 她听了这些话,反而心里踏实。 “我会改。”她保证。 第169章 骆宁套出了崔正澜不少的话。 崔正澜有些怕绕弯弯。骆宁随意问了几句,她就和盘托出。 比如说,她从未养在深闺,她随她大伯父屡次去边疆,北疆、南疆都去过,精通各种武器。 “王爷虽然严苛,治下却很有办法。他排兵布阵自有技巧,我们从未败过。”崔正澜说。 又道,“他本意替我请封从四品将军,要上报我两次领军偷袭成功的功劳,被我爹娘拦住了。” 骆宁微讶:“为何?” “我是女子。” 骆宁:“……” 她轻轻扶额。 她面对崔正澜的时候,竟觉得她如此飒爽干练,被破格请封是理所当然之事,却忘记了她出身门阀崔氏。 当前没有女将军、女侯爷,有的只是郡主、县主。 崔氏声望震朝野,萧怀沣的请命书递上去,不知招惹多少非议。 萧怀沣不拘男女之俗见,崔家却未必能接受。 “你可惜了。” “王爷说,我被赐为侧妃是皇命难违。他要内宅安稳。待他大业有成,会替我请封从三品的将军,调我往南疆镇守。”崔正澜说到这里,眼睛亮了几分。 骆宁看得出,她有些自负。对于她不愿意谈论的话题,她表现就很差劲:是毫不遮掩的不耐烦。 可聊到了她热衷的,她无保留、滔滔不绝。 人不是黑白分明,每个人身上都有缺点与优点。 骆宁站在更高处,全面观察崔正澜这个人。 “从三品的武将,在边疆算是大官了。”骆宁接话。 “我想更努力,替王爷排忧解难。”崔正澜说着,压低声音,“若有一日,王爷可自己封我,而不是‘请封’,我便求一个从二品的将军。” 在本朝,从二品的武将,在边陲就可以叫“封疆大吏”,那是一地的土皇帝。手握重兵,比文官权势大多了。 多少男子都不敢想。 骆宁想着自己的郡主,便觉得她与崔正澜有相似目标。当然,崔正澜的前途更难,她需得破格,会遇到无法想象的阻力。 崔正澜自己肯定也知晓。 为了这前景,她会拼命——骆宁觉得崔正澜会是个好助手。 有所图的人,容易被鼓舞,做一把锋利的刀。 骆宁没有笑话她痴人说梦。 她自己求个有封地、有俸禄的郡主,本质上就是一个郡王,她和崔正澜发一样的大梦。 她们俩,才是真的目标一致。 “内宅有内宅的规矩,边疆是边疆的制度。崔小姐,愿你我皆能奔出前途。你先改掉自己武将的习惯。” 又道,“若做不到,叫你母亲指派管家的妈妈,她们会教你。” 崔正澜这次没有蹙眉。 她认真想了想:“王妃所言极是。” 进雍王府,只是进了另一个战场。 每个战场的打法都不同,需要各种策略应对。 崔正澜还记得,那年偷袭突厥时天降大雪,就要换上雪橇。她不太会,逼着自己苦练,摔了无数次,而后娴熟掌握。 学雪橇是武将必备的吗?当然不是。 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如今进内宅,也要像模像样。 天色渐晚,崔正澜回去了。 她回到家,父母正院已经用过了晚饭。 她简单说了今日去向:“在侯府等了王妃好些时候,才耽误了。” 又对她母亲说,“娘,您替我指派一个人,教教我如何穿衣、梳妆,还有佩戴首饰。” 崔二夫人手里的茶盏晃了下。 入了夜,她女儿被鬼上身了吗? 崔二夫人一生最后悔的,是女儿五岁时瞧见了护院们习武,非要跑过去学蹲马步,她没有极力阻止。 第170章 从那之后,她恨不能儿子、女儿换个胎,重新投一次。 突然要学梳妆了,见鬼。 “王妃她是会下蛊吗?你怎么人话都不会说了?”崔二夫人问。 崔正澜:“……” 骆宁已经洗漱躺下了,打了个喷嚏。 她心里有事,后半夜才睡着。 翌日,萧怀沣遣人传信给她,叫她去趟雍王府。 骆宁再次走角门出去。 暑天闷热,她穿着单薄夏衣,想着等会儿到了雍王府,要从门口走到正院,又会出汗。 然而,她的马车到了雍王府门口,家丁叫她稍等。 片刻后,门槛卸了,让骆宁的马车直接进去。 骆宁:“……” 如此客气,看样子雍王记她的情了。 萧怀沣端坐太师椅,穿着家常淡青色夏布袍子,玉簪束发,面无表情喝茶。 瞧见了骆宁,微微颔首。 见骆宁要行礼,他开了口:“免礼,坐下吧。” 骆宁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婢女很快给她也上了茶。 “王爷,宫里的事,崔小姐已经告知我了。”骆宁开门见山,不等他问。 萧怀沣:“你见过了她?” 那日山林细枝末节,萧怀沣未必知晓,骆宁就详细讲给他听。 “……我叫她道谢时送一套红宝石头面,她的确送了。”骆宁说。 萧怀沣又喝了口茶。 “此事办得不错。”他道,“你如何窥探到的?” 骆宁:“以前我占卜推演,算准过隆福殿的灾祸,王爷又忘记了吗?” 萧怀沣回眸,静静看她。 他眸色幽静,“你不实诚。” “并不敢撒谎。”骆宁道,“王爷,我的心向着您和王府。是否实诚不要紧,我绝对忠诚。” 萧怀沣收回视线。 他一杯茶喝完,才道:“本王给你记着,此次算你大功一件。” 骆宁道谢。 “你想要什么?”他又问。 骆宁目前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外物与身份她都有了。 “我弟弟骆宥,他想跟朋友去春山书院。” 骆宁说着,就把嘉鸿大长公主和裴应登门的事,说给雍王听;又提到了她弟弟前途。 “……若王爷有门路,我想求您疏通,把骆宥和周淮送进春山书院。”骆宁道。 又道,“我会叮嘱他们好好念书,不给王爷丢人。” 萧怀沣放下茶盏:“春山书院没你们想象中那么圣洁清明。哪怕是麓山书院,也有四成庸碌无能之辈。” 人人都知麓山书院厉害,裴家又热衷于结交门脉,几大望族子弟,谁家孩子没念过麓山书院? 只是麓山书院名誉好,天下学子拥护敬仰。这些不齿地方,不会说出来。 而次一等的春山书院,更是充满了利益交换。 “裴氏看似清贵,野心极大。”萧怀沣又道,“他们也是门阀,别被‘圣贤书’几个字糊了眼。” 骆宁想到前世萧怀沣登基后,开了恩科,慢慢取代了麓山书院的地位。 此举不是无意为之,而是有意削弱裴氏。 “你弟弟可以去春山书院念书,不过你要跟他讲清楚,别一味愚昧。”萧怀沣又道。 骆宁应是。 “王爷放心,我会交代好。” 萧怀沣几句话,骆宁听得懂。 他心情还不错。 骆氏女不仅勇敢,心思也通透,跟她说话不费劲。 萧怀沣对人,没有什么特殊偏好。他不在乎谁箭法好、谁琴艺书画造诣深。 他无喜好。 不过,他很厌恶蠢人,这点是明确的。 要是每句话都需要解释三遍,他立马失去耐性。 还好,骆氏不这样。 “你弟弟乃本王妻弟,提携他是分内事。”萧怀沣说,“你自己呢?这次立功,你想要什么奖赏?” 骆宁想到了邱士东的皇商。 皇商不算什么大事,可他的确更方便行走,也更有身份地位。 第171章 骆宁不想他们如愿。 “王爷,您在户部可有门路?我听说如今的户部尚书乃建宁侯爷。”骆宁问。 萧怀沣:“你所求何事?” “皇商。” “你且拿了名单来,本王去问问。”萧怀沣说。 他没说自己的门路。可他既然说“问问”,就是有七八成把握。 骆宁道谢:“我先去接触,再来同您说。” 萧怀沣颔首。 他与骆宁闲聊,留她吃饭。 饭后,日头正烈,这个时候出门很遭罪,他又留骆宁下棋,消磨时间,等下午日影偏西再回去。 他们俩说话不费难。 骆宁心思机敏,什么都懂。有些事,萧怀沣觉得她理应接触不到,可她也明白。 这就有点天赋了。 “母后给你的两位嬷嬷,这段日子教了你不少东西。”萧怀沣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骆宁也觉得这理由不错,可以替她遮掩很多无法解释的事。 “是,两位嬷嬷很尽心。”骆宁道。 萧怀沣:“也要你自己聪慧,记性好。一样的夫子,教出来的学生不一样。” 又道,“幼时我们兄弟伴太子读书,皇兄总跟不上,频繁换太傅。可每个太傅授课,我与三哥、四哥学起来都不吃力。” 骆宁来了点兴致:“这是为何?” “太子是长子,我母后生他时才十六岁。太医说,皇后尚未成熟,太子天生羸弱。 他儿时高烧抽搐,只朱砂能治。服用了不少朱砂,损了脑力。一起启蒙时,都是几岁年纪,他便表现得比兄弟几个都差。” 萧怀沣说。 骆宁了然。 “父皇很不满意,总是指责,太子落下了心疾。随着年纪增长,他慢慢也能跟上,可父皇对他有了偏见。他才信了老四的话,偷偷服用丹药。”萧怀沣又说。 骆宁听了,心中戚戚然。 天生不足的太子,从启蒙开始就失了圣心。 可传承有序,轻易又不能废了他,先帝一定时常把怨气发泄在太子身上。 “……也不容易。”骆宁说。 “他这次晕厥,幸好有魏王妃射杀祥瑞,朝臣与御史台才没有借口攻讦他。”萧怀沣道。 话题转回了祥瑞,“对老四夫妻俩和王家,算是一次打击。御史台不会放过他们,会念叨很多年。” 骆宁当然知晓。 前世御史台也骂了萧怀沣很多年。 “……那日,本王并未把你的话抛在脑后。本王面前两次跑过鹿,都没有动手。想来袍子不可能是祥瑞,才射了它。”萧怀沣突然说。 他声音平稳,表情冷肃,眼眸深邃藏匿着情绪,看不出他此刻心里想什么。 骆宁失笑:“王爷想跟我道歉?” “……骆氏阿宁,不可得意忘形。” “王爷还不如崔小姐。崔小姐感激我,送了红宝石头面,真心实意向我说了她的傲慢。王爷却怯懦了,不肯承认。”骆宁说。 萧怀沣看向她,眸光似开刃的剑芒,“休要胡言。” 骆宁自然甘愿做他下属。 可要是能更受器重,就像有些厉害的幕僚,不可取代,骆宁的日子会更好过。 她跃跃欲试,给自己加份量。 萧怀沣目光不善,她也不退缩。人的确会得寸进尺,一步步索求更多。 “王爷别恼,我知晓您英明睿智,擅长听八方意见。祥瑞一事,避免了灾祸,我很满足了。”骆宁道。 她这番话,自己听着,好像有些过分了——她在以退为进。 果然,萧怀沣听得懂。 他脸色几变,最后叹了口气:“本王有歉意,当时没有把你的话当回事。此事你办得很好,本王也有额外奖赏给你。” 骆宁:“……” 居然逼迫成功了。 萧怀沣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拿捏。 第172章 下次有机会,再试试。 萧怀沣应下了骆宥念书、皇商两件事,另外向骆宁道歉,还给了她一万两的银票和两套头面。 大方极了。 半下午,日影西垂,暑气散了些,骆宁回了镇南侯府。 翌日,太后召见骆宁。 也是问祥瑞被杀的事。 骆宁能说则说,不能说就闭口不提。 骆宁离开后,太后又见了崔正澜。 “……肯定是四哥的阴谋。”崔正澜说,“王妃推演出了真相,她没有怎么打猎物;四哥却只打了一只山鸡,分明有鬼。” 太后沉吟,半晌才开口:“你差点射到了?” “是。是王妃把那箭打偏。”崔正澜道。 太后笑了笑:“你与她,倒是一见如故。” “没有。”崔正澜非常直白、公正,“见面时,她与普通闺秀无异,我并不太愿意亲近她。 可我救了我与崔氏一次,我自当敬她为主母。有恩报恩,我不是不知好歹之人。” 太后失笑,拍了拍她手背:“你这性格,不像你爹娘,倒跟你大伯一模一样。” 又道,“雍王内宅和睦,哀家也欣慰。” 崔正澜走后,太后在想骆宁的事。 太后也觉得,祥瑞是魏王安排的,可骆宁识破了阴谋。 骆宁应该接触不到魏王。不是雍王得知了消息,就是骆宁的推演术更进一层。 “阿宁了不得。”太后想。 她略微坐了坐,起身去看皇帝了。 皇帝“大病初愈”,这些日子的奏折,都是太后与郑皇后轮流念给他听,他口述意见,再由秉笔大太监誊写。 太后冒着炽热的大日头,乘坐辇车去了皇帝寝宫时,发现丽妃来了。 皇帝在丽妃宫里发病,她躲了好些日子,直到皇帝精神好转,她才敢出来。 皇后郑氏坐在旁边,看着丽妃哭着撒娇。 皇帝眉宇间,有几分疲倦。 内侍唱喏,太后进来,丽妃立马上前迎接。 太后看着她,心念微转,不想再留她。 这个丽妃,不止一次闯祸。她再机灵可爱,也盖不住她的愚蠢自私。 暑气一日重似一日,骆家却没有冰窖。 每日去集市买回来的冰,每个院子只得分几块,勉强解暑。 骆宁同当家的大少奶奶和二夫人商议,想在家里建一个冰窖。现在动工,今年冬日就可以藏冰,明年盛夏可纳凉。 “要么买南山的避暑山庄,要么盖个冰窖。”骆宁对她们说,“日子还长,最热的时候还没到。” 大少奶奶笑了笑:“就怕侯爷不愿意。咱们府上进项不多。寒冬藏冰不费事,可筑冰窖要好大一笔钱。” 骆宁:“我问过了,冰窖所费并不大;日常维护也简单,排水,用芦苇与稻草隔热。” 又道,“我去同爹爹说。这个冰窖,算作我孝顺祖母的。我身上有点钱,也给咱们家其他人享享福。” 大少奶奶和二夫人没反对。 骆宁去告诉了镇南侯。 镇南侯初听不愿意;骆宁说她出钱,他这才松了口。 二夫人负责此事。 骆宁给了她五百两,叫她紧着花,不够了再来问她。 冰窖挖在后花园的花棚底下,工匠们进出都走后面,不影响侯府日常生活。 老夫人叫了骆宁去问。 “你马上就要嫁出去了,不该叫你花钱。这笔钱,家里公账上出得起。”老夫人说。 骆宁:“我也不是孤家寡人,祖母。侯府都是我亲人,有福同享,何必吝啬?”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 她不再说什么。 没过几日,麓山书院有位夫子拜访镇南侯府,特意想见见骆宥。 镇南侯惊喜交加。 只是见完了骆宥,夫子有些失望,怀疑骆宥刚启蒙。 第173章 “……你学问不太精。是平时不学,还是夫子讲得浅?”麓山书院的秦夫子问。 骆宥:“是我学不进去。” “字练得如何?”秦夫子妄图找他一个优点, 好把他塞进春山书院,跟雍王交差。 骆宥拿出自己的字。 令秦夫子意外的是,骆宥的字很好。他年纪小,字却苍劲有力,勾勒有锋芒。 “字不错。”秦夫子说,“师从何人?” “有家书局的老板说,这种字体很能卖钱,我就拿回来练了。卖了钱,跟周淮出去玩耍吃喝,他爱吃烫羊肉,一顿得好几百子。”骆宥道。 一旁的镇南侯听着,脸都气抽了:“家里没给你钱?” 骆宥心虚:“不够用,周淮很能吃。” 他自己也能吃。 半大小子,一个时辰不到就饿得心慌,总想要觅食,骆宥与周淮从家里领的那点月钱,都填嘴里了。 秦夫子却笑了:“坦诚、天真,可见心性纯善忠厚。字又写得好,不错,不错。” 他叫骆宥拿一幅周淮的字给他。 周淮的字,就十分马虎。 不过,秦夫子睁只眼、闭只眼,拿了两幅字回去。 而后,麓山书院招试。 骆宥与周淮都没过,意料之中;不过秦夫子作保,他二人被春山书院破格接纳了。 七月初三,两人正式入春山书院读书。还有一个多月,叫他们做些准备。 骆家众人惊呆,周家亦然。 白氏人在病中,都有耳闻,想叫骆宥去问。 骆宥额头的伤疤犹在,尚未脱痂。想起母亲的发疯,骆宥当即摇摇头,不肯去见白氏。 白氏又不能出东正院,听丫鬟说骆宥不肯来,气得再次发了好大脾气。 白慈容只得替白氏去见骆宥。 “……姑姑她是盼你出息。你有了前途,姑姑比谁都高兴,怎么还记仇不肯见她?”白慈容问。 声音里,有责备,也有哀伤。 骆宥看向她:“我娘她发疯了。你如果为了她好,就劝她平心静气。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牵动她脾气。 得了疯病的人,最该不问世事,安心静养。表姐,你叫我去看她,不是帮她,而是害了她。” 白慈容脸色微变。 她暗暗吸口气,平复情绪:“阿宥,不是这样的,姑姑她没事。是不是旁人跟你说了姑姑的坏话?” 这个旁人,指骆宁。 又说,“阿宥,你得自己判断,不能轻信谗言。” 骆宥指了指自己额头:“我被她打成这样,她还没有疯?表姐,你这样纵容我娘,不是为了她好,而是进一步逼疯她。将来她有个万一,我会把你今日的话,如实告诉我祖母和爹爹。” 白慈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骆家这些人,一个个都在失控。 姑姑经营了快二十年、白慈容进来三年,还是没办法彻底拿住他们。 他们顽固又自私,不知感恩。 “表姐请回吧。”骆宥道。 “好,我这就回去。”白慈容冷了脸,“阿宥,你将来就明白你娘的苦心。你要是听不进去,就当我没说。” “是表姐你听不进去。表姐,我叫你请回,是回余杭。你掺和侯府家务事,对你和我娘都没好处。”骆宥说。 白慈容目瞪口呆看着他。 她呼吸变紧,难以置信。 骆宥怎如此不分亲疏? 他认不出自己的血脉至亲吗? 大哥骆寅一见到白慈容,就知晓两个人是亲兄妹 ,对她格外照顾,骆宥对她怎么就没有情不自禁的亲近? “轮不到你赶我走。”白慈容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什么镇南侯府,不过是从三品的武将门第,根基浅薄,白慈容根本看不上眼。 第174章 它没资格挽留她,不过是暂时需要它做踏脚石。 等他日,她腾飞了,看看这些人如何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不过是进了春山书院,还不知是用了什么门路,骆宥就这样骄傲了。他凭什么!” 白慈容一头一脸的汗,走回了东正院。 白氏问她如何。 白慈容添油加醋,全部说给了白氏听,还把骆宥骂得狗血喷头。 白氏也怒到了极致,叫人出去抓骆宥来。 可东正院的丫鬟婆子们,谁也不敢造次,竟没人听她的,白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使劲捶炕桌:“这个不孝子!” 白慈容见她装若疯癫,有点害怕,也后悔自己没忍住脾气,把什么都说出来。 “娘,您别跟他一般见识。”白慈容说。 白氏想到骆宥即将出去念书,时常不在家,想跟他亲近就更难了。 他在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少,最近是关键时刻,偏她无法出去见他,生生错过了。 白氏心浮气躁。 不过,想到邱士东不日进京,她心情才稍微平复几分。 一日半下午,骆宁正在听何嬷嬷讲宫廷请医用药的讲究与忌讳,一婢女来敲门。 她是二夫人身边的。 “周家夫人们来了,想求见王妃。”婢女笑道。 骆宁给自己弟弟谋前途,顺带上了周淮。 这于周家而言,算是大恩。 骆宁没说什么,也没邀功,可周家长辈要是装聋作哑,认为是周淮自己考上的,就属于不通人情世故。 “我这会儿不忙,叫她们来吧。”骆宁笑道。 何嬷嬷便先回房歇息。 骆宁叫孔妈妈准备好冰湃的瓜果,招待客人。 片刻后,二婶领了周家两位夫人来了。 周家大夫人持家,她圆滑练达、八面玲珑;三夫人是周淮的娘,有些紧张。 几句话之后,周家三夫人才稍微放松几分。 “阿淮得如此前途,国公爷很高兴,再三叫我们来向王妃道谢。”周家大夫人笑道。 骆宁:“我们两家近邻,一个角门相通,理应比亲戚更亲厚。 阿宥在周家族学三年了,我们也只是逢年过节送些薄礼,周家从未嫌弃。是周家先待我们有恩,骆家才投桃报李。” 周大夫人有些感动。 她倒是不怎么嫉妒侄儿得了好去处,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真心实意感激了骆宁一番。 骆宁留她们用了些瓜果,周大夫人起身要告辞,骆宁送她们到院门口。 “……你们家大姑娘,真和从前不一样了。”周大夫人说,“举止做派,看不出像她娘。” 周大夫人非常不喜欢白氏,这也是为何近邻不相来往的原因。倒不是周家轻狂,看不上刚兴起的骆家。 如今二夫人和大少奶奶当家,周大夫人登门时心情轻松不少。 她其实也不知骆宁以前什么模样。 骆家搬到这御赐的侯府时,骆宁就重伤,而后南下养病。 周大夫人只是见她容貌像白氏,自当她性格也相似。 见她这样落落大方,有几分老夫人的风骨,不像白氏那样精于算计,周大夫人放了心。 “我们家大姑娘是雍王和太后都相中的王妃,自然容貌、性情一等一出色。”二夫人笑道。 彼此说笑几句。 骆宁收到了周家的感谢,把礼物交给秋兰放在库房。 傍晚时,快要吃晚膳,小弟骆宥来了。 他拎了个包袱,另有几个油纸包。 “大姐姐,这是我乳娘做的两双鞋,她叫我拿给你的;这是很好吃的菱粉糕,我和周淮时常买,入口即化又香甜。”骆宥擦了擦满脸的汗,把东西推给骆宁。 第175章 骆宁笑着收下了:“方才周家来送礼,你也送礼。怎么如此见外?” “不算礼,只是一点心意。”骆宥道,“周淮他在家里扬眉吐气,他祖父特意叫了他去跟前,夸他有出息。” 骆宁失笑:“你们还是小孩子脾气。” 又道,“我听王爷说,麓山书院也不是不徇私的。你和周淮安分守己,讨好夫子。两年后,说不定有机会进麓山书院。” 骆宥眼睛亮了三分:“真的?” “就看你们这两年表现如何。”骆宁道。 “绝不给大姐姐丢脸。”骆宥说。 他留下来吃饭,嘴里巴巴的讲述白慈容去他院子的事。 “好好的,去骂我一顿,我乳娘快要气死了。我乳娘说,她养大的儿子都舍不得骂,一个表姑娘凭什么。”骆宥笑道。 骆宁有点羡慕。 从她记事起,身边就没有乳娘这个人。 听说她不到一岁,她的乳娘就被白氏赶出府了。 往后的日子,骆宁身边服侍的人,时常换来换去。 她跟她们感情不深,她们待她也不用心,凑合度日。 真正从小养到大的乳娘,会把少爷、小姐看得比亲生骨肉还要紧,毕竟一年到头在一起。 骆宥正是有乳娘,才不把心思放在白氏身上,故而也不受白氏折磨。 “的确, 她一个表姑娘凭什么。”骆宁笑了笑,“你乳娘说得对,你也做得很好。” 骆宥开始准备念书的行李,二夫人和大少奶奶也给他做新衣裳、缝新被褥等。 骆宁给了骆宥一百两银子。 家里每个月给他十两月钱,他全部花在吃饭上了,还不够用。 他没见过大的钱。 年纪不大,没有掌控力,给他太多只是害了他。 骆宁只给一百两,往后每半年贴补他一些,免得他过度挥霍,也防止他拮据。 ——真拮据了,卖字也不错。第一没有侯府少爷的傲气,将来不管落到什么境地,都可以自食其力;第二也打磨他的书法,追求精进。 骆宁不反对他自己靠正途弄些钱花。 比起食祖荫的纨绔子,骆宥能想到卖字换钱,骆宁是很惊喜的。 家里忙忙碌碌,雍王府派人给骆宁送了一个黑漆匣子。 里面是地契,南山的避暑山庄。 “王爷说,这是谢礼。上次的银子,只是小心意,这才是王爷真正要给王妃准备的谢礼。过几日更热,王妃可收拾,去山上住到秋凉再回来。”雍王府的管事婆子说。 骆宁道谢。 每年酷暑,都会有七八日热得无法忍受;这几日过去了,早晚都凉爽,白天又不出门,倒也熬得过去。 骆宁亲自去了趟山庄。 山庄很大,前前后后十三四个房间,有个挺大的厨房,可容纳七八个人一起住。 骆宁想把祖母挪过来,熬过暑热,老人家身体不好;她自己,则把盛夏最热的日子混过去,就要回府。 邱士东快要到了。 如果所料不差,今生他会提前进京,可能是最近这些日子。 骆宁不少事要忙。 她回去,同二婶和大嫂商议了。 家里的姊妹们,都可以陪着老夫人去山庄避暑。 三夫人也想去。 骆宁挑了几个人,叫大家各自收拾,第三天就出发了。 这天早起没有一丝风,热浪往身上灌;到了避暑山庄,风微凉,舒适宜人。 “雍王这个礼物,真是很不错。”骆宁忍不住感叹。 南山的避暑山庄,只有二十几座宅子。 这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的。 在几十年前,各大门阀就占据了山头,朝廷又没有大更替,宅子与地基几乎不流通。 哪怕雍王想买,也得费些周折,所以他的礼物迟了几日才送到骆宁手里。 骆宁也不知这套宅子是谁家腾出来给雍王的,只知道价格昂贵。 雍王是个很大方的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