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教姑姑》 第1章 姑姑,我只要你 崔府书房内,寂静中只有狼毫笔摩挲过宣纸的声响。 谢仪不偏不倚地端着汤盏进门,迎上了案前本该端正如玉的白袍男子的含笑凤眼,他的眸底带着恶劣与侵夺。 她心脏漏跳一拍,汤水泛起涟漪。 自三月前崔家大公子冠礼宴上,因崔简之被人暗算中药,她无奈以身解药后,每晚,他便是这般的眼神。 谢仪从宫中出来,是崔家乃至满京最有名望的掌教姑姑,一步踏错,竟成为了连崔简之通房丫鬟都算不上的玩意儿。 每夜,他都会让书童逼她过来,用他满含侵略性的目光与动作,搅得碧春院里旖旎纵生。 可这,并不是对的。 崔氏一族,早就随贵妃亡寂而没落,崔夫人所有的希冀都在崔简之身上。 眼下正是崔简之科考在即的关键时期,若是让崔夫人得知自己扰了公子备考的心思,她的下场…… “公子,夫人让我来送汤。” 谢仪咬牙,放下汤水,转身就想迅速逃离。 崔简之却没有如她所愿。 男子身形高大,能完全地将谢仪裹挟入怀。 阴影重重落在谢仪眼前,她有些窒息,但依旧执拗:“公子这般,是又想领戒尺了吗?!” 崔简之如他腕间纹绣,烈阳灼眼,虎牙微露锋芒:“这么多年,姑姑怎么还只会这一招?” 她的裙摆被掀开,露出风光,男子的指尖在裙下肆意拨弄。 谢仪被压在书桌上,笔墨与汤渍、水渍混糅,荒唐旖旎气布满书房。 男子情动,闷哼在耳畔回响,带给谢仪的,却只有无尽羞恼。 她别开头闭眼,不让隐忍而破碎的神情落进崔简之眼底。 可崔简之却最爱她这副与平日始终端着刻板老成不一样的媚态。 他使力掐着她双颊,逼谢仪涣散的眸光重新聚拢:“姑姑,为何不敢看我呢?” 谢仪手紧紧攥着被褪至腰腹间的衣裙。 明明是平时脊背最挺直的人儿,却生生在他折腾下软了腰肢、乱了春水。 “公子这般纵欲妄为,何必日日从我身上找刺激,我大可去禀报夫人为您安排合适的通房丫鬟……” 她被折腾得气恼至极,话里失去理智,说到一半便咬住舌头不再继续失态。 科举在即,就算她去求,夫人又怎可能答应? “姑姑,我只要你。” 崔简之低头去寻谢仪敏感的耳廓,嘶哑声音与热气一并喷洒在耳畔,随着他最后一次发力,谢仪彻底站不住了。 雾气在谢仪眼前聚拢成障,她脱力瘫进崔简之怀里,即便再累再羞,也撑着用桌角撑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公子,您与李家婚事近在眼前,我虽卑,却断没想过与人为妾。” “我会向夫人回禀,为求公子高中,我自请入庙宇带发修行三月,直到秋闱结束。” 谢仪再次挺拔背脊,哪怕是刚经历了一场荒唐情事,也时刻谨记着礼节大局。 崔简之深深望进她肃然眉眼,红艳媚态尚未从她眼角和腮间褪下。 他想不明白,分明初见时,谢仪也像团绵软棉花,却怎么能故作老成,时时板着戒尺,把礼仪教化融进了骨子里,不许他踏错一步。 崔简之心底躁恼横生,眼底的恶劣更加放肆,一把将谢仪拽入怀中:“姑姑从来崔府时就日日盼着我科举高中,眼下成果在即,你真的舍得在此刻离开吗?” 谢仪被戳中死穴。 她入崔府,不正是为了托崔简之高中吗? 当初父亲企图死谏当今圣上,却触怒龙颜,找了个由头,把谢家男丁流放,女子皆入掖庭为罪奴。 祖母年事已高,受不了此等羞辱,自绝于家中。 一昔之间,谢家满门,只剩她与父兄。 她撑着一口气,从掖庭罪奴一路向上爬,成为崔贵妃身边最得用的宫女,成为满京城最有名的掌教姑姑,目的就是能够洗清谢家罪名、接父兄回京。 入崔府时,夫人便答应过她,崔简之金榜题名时,就以他之名重翻谢家旧案。 可如果谢仪不走,以崔简之时今做派,真的还能高中吗? …… 从书房出来,谢仪余光瞥到墙角一片飘扬裙角仓皇而逃! “谁在那里?” 没人应答,她的心漏跳一拍。 有人瞰透了她和崔简之的隐秘? 夫人还在等着消息,谢仪来不及去追,只能赶快回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她用尽力气才控制住打颤的小腿肚。 而软塌上的崔夫人穿着暗紫色衣裳,腰杆挺直。 这是崔氏一贯的作风规矩。 见谢仪来了,她也只扫一眼:“让你送的汤,送过去了?” “是,送过去了。”谢仪不卑不亢,哪怕崔夫人目光笃笃,也没偏移身子。 “自那天冠礼结束,简之就像变了个人,听他身边伺候的人说他日日发呆时间比读书时间还多!” 崔夫人声压如冽,直让人背后打软:“姑姑可有打探出是谁动了勾引我儿的心思?!” 谢仪心尖猛然一颤,努力与崔夫人平视,“我……” 眼前这位在过往十年里以一己之力扶起了整个崔家,手段狠辣,都被谢仪看在眼里。 倘若被崔夫人知道和崔简之夜夜笙歌的人是她,恐怕她这条命撑不到为父兄伸冤的那天了! “姑姑,你是崔贵妃临死也要送出宫的,也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事,独独交给你处理我才放心,不仅是秋闱马上到了,李家也要在这关头入京,崔李两家婚事板上钉钉,我不想家里生任何风波。” “切记,不能坏了简之声名,凡事需得隐秘。” 谢仪请辞的话埋进喉咙,崔夫人没让她继续说:“你父兄的事,我有苗头了。” “他们……”谢仪怔怔掀眸。 眼前人明明笑着,眼里却透着寒意:“只要你能把这件事情料理好,我会去信给族老,让他们联名上书……即便无法彻底洗清你父兄身上的冤屈,至少能够让他们不用继续待在苦寒之地受苦。” 清河崔家眼下落没,但毕竟是百足之虫、虽死犹僵。 文人墨客以崔家为尊。 谢仪一直都知道,崔家是有这个本事的,以前不做,只是崔夫人想用此事胁迫她尽心尽力办事。 眼下秋闱,就是她在崔家的最后一份重要使命。 谢仪紧抿唇角,尚不知如何开口,就有人进来通传。 “夫人,公子刚刚来报,院里有人手脚不干净,他玉佩丢了。” 第2章 不喜欢,还是瞧不上? 谢仪意念微动。 崔简之不喜佩饰,唯一的玉佩是他五岁生辰时,崔老爷赏的羊脂玉,空心浑然天成,窥得简字。 亡父给他的生辰礼,意义非凡。 而这枚做工精细的佩环,刚刚情事上涌时,被崔简之亲手挂上了谢仪腰间。 谢仪不动声色将玉佩拢到袖中,正思忱着,崔简之大步迈入院落。 男子端方,清润与弯月并肩,似是把礼仪教化刻到了骨子里:“问母亲安。” 这人,当真是有两幅面孔。 崔简之炽热眸光落在谢仪身上,转瞬即逝,快得让谢仪以为只是错觉。 崔夫人不觉有异,她眉目因玉佩丢失更加严肃:“玉佩怎么回事?莫不是你院里下人监守自盗?” “孩儿也是如此猜测,这才来请示母亲,可否让谢姑姑去孩儿院里肃清这些下人,秋闱在即,孩儿不想因此事烦心。” 在人前,崔简之绝对是谢仪最出色的学生。 他谦卑清润,任哪个少女瞧了都忍不住黯然心动。 可谢仪听得懂崔简之话中的含义! 调她过去办事是假,想要日日寻欢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谢姑姑的能力,确实有目共睹。” 崔夫人没看懂他们之间暗潮涌动,反倒遂了心意:“秋闱马上就到了,有她能到你院子里替我盯着,我也能放心。” “那些不开眼的婆子丫鬟谁若动了歪心思,姑姑直接帮我处置就是。”崔夫人朝谢仪递去眼神。 她顺坡而下,也正好全了让谢仪帮忙去调查妖艳货的心思! 崔简之唇角浮笑,恭敬弯腰:“简之时刻恭迎姑姑大驾。” 母子俩一张一合就决定了谢仪的去处。 谢仪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一路跟着崔简之回到碧落院,谢仪身上轻响着玉珰清脆声,只有上好的羊脂玉,声响才会如此干净。 书房里,刚刚的狼藉收拾一空。 虚掩的檀木门被谢仪打开:“公子日渐大了,得守男女大防。” “姑姑是在以身效责?”崔简之的轻笑声像是在嘲弄两人先前肆无忌惮的隐秘情事。 谢仪头皮紧绷,本想迅速领了命下去跟下人们训话,却没想到崔简之大步上前,指尖蹭过谢仪手背。 每蹭一寸,谢仪耳廓上的轻颤就添一分,像有蛊虫在崔简之心头挠着:“外面的人不敢望进来。” “姑姑,我送你的玉佩,你为何不带?” “是不喜欢,还是瞧不上?” 崔简之说得不仅是玉佩,更是他。 “啪——” 崔简之掌间相贴的肌理温润骤然消散,只余疼痛和一片红肿。 谢仪很久不请戒尺,这次是特意带上,打醒崔简之的脑子里的旖旎心思。 她下手的力道没比崔简之记忆里散去分毫。 “谢仪,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打我?” 崔简之气急反笑,他迎上的依旧是谢仪沉寂目光。 一潭死水。 谢仪并未因崔简之话语掀起任何波澜,反而愈发抿紧唇角。 她当然不会当着下人面落崔简之面子,关门后才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教养公子多年,不要求公子唤我一声师长,但最基本的敬重,你该给我。” 至少,不是忤逆她意愿的动手动脚! 谢仪像看不透崔简之眸光怒火滔滔,笔直地跪倒在地,双手将玉佩奉于额前。 “公子,既是亡父所赠,您该收好。” 若不慎遗失,既不敬孝道,也不重她。 崔简之是今科士子,又有婚约在眼前! 若做这种混账事被人发现,说一句私德败坏都是轻的,还何来科举仕途可言? 男子背光于窗棂下,只定眼望她:“谢仪,你知不知道崔家有多少丫鬟想爬床都爬不上来?” 那双眼里盛着的是滔天怒火,谢仪不偏不倚地撞进去:“公子天人之姿,总会有人野心勃勃。” “我和夫人一样,最大的愿景是您能够高中后迎娶位门当户对的姑娘,不将心思放在这些无谓的事上。” 谢仪没有发现崔简之呼吸都急促了:“你我主仆,不做纠缠对谁都好。” 她说得,都是心底最真切的想法! 崔简之有些参不透胸腔弥漫的涩涩滋味,只能一把提起谢仪的衣领,眼神顽劣又带着偏执:“姑姑,这可由不得你。” 又是一戒尺落在崔简之背上。 他吃疼地咧了牙根,很快,又来一下。 “嗔闹喜怒不露牙根,公子,难道你连这些最基本的教养规矩都不记得了?” 崔简之松了手,清冽的眼里难得地透出了丝丝阴骛。 谢仪温润小脸绷紧,似是恼了。 该恼得难道不该是他?! 崔简之抬了抬手,终究没舍得动谢仪分毫,却是注意到外面的窸窣动静:“谁在外面?” 端着冰镇酸梅汤的锦思站在门口许久,听见声音,她才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看到锦思手上端着的东西,谢仪蹙了眉心:“府医上回才说公子体寒,不能再贪嘴了。” 锦思一哆嗦,腿软发颤:“姑姑恕罪,是奴婢疏忽了。” 她想退下,可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掌从锦思手心端过碗盏,一饮而尽。 谢仪定眼看着崔简之滑动喉结吞咽,脑海里竟不合时宜地划过了些不堪画面。 上下交错的人影,是她和崔简之。 那时,他的喉结也是这般上下涌动分明…… 每一息的肌肤相贴,她都能够感受到崔简之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谢仪攥紧牙关,将一身燥热逼退。 而那头,刚挨打的崔简之心里憋火,偏要与谢仪唱反调:“熬得不错,赏。” 锦思身子紧绷着,隐隐松了口气。 她抬头接过空碗时,眉眼间的隐秘兴奋却被谢仪捕获。 这个锦思似乎很想让崔简之喝下这碗酸梅汤? 待屋内再次只剩他们彼此,谢仪隐匿眉眼中的深思,叹了一声:“公子屋里的这些人确实该教训了,秋闱在即,竟还浑然不顾公子身体。” 崔简之伸手,本想拂过谢仪一丝不苟的鬓间,最终还是因她的后退闪躲落了空。 他声带嘲弄,堵着一口气:“姑姑大可放心,一碗酸梅汤还耽误不了你心心念念的秋闱。” “至于锦思,她是我身边的人,不归姑姑管辖。” 谢仪眉目微动,片刻后,恭敬埋头:“奴婢知道了。” 她身形单薄,定定站在屋内。 看似不堪一击的孱弱外壳下,谢仪更像深深扎根的草木,韧劲十足。 崔简之时常想,这样纤细美人怎么就学不会示弱讨喜? “姑姑奉了我母亲的命,打算怎么交差?” 崔简之迎上谢仪略带不耐漠然的眸光,心头依旧堵着。 “不如我帮你随便去抓一两个姿容卓越的,当姑姑的挡箭牌?” 第3章 公子,您再忍忍 谢仪眉梢凝拢,眼底辨不出情绪:“这种手段太低劣,我不屑。” “公子,比起后宅妇人之事,您更该将心思放在圣贤书上。” 戒尺在谢仪手里,不晃不荡,却时刻威慑! 崔简之不怀疑,他再忤逆半句,又得尝尝滋味。 他牙关一紧,最终,老老实实地拿起书。 读书声朗朗悦耳,谢仪却转身回屋。 崔简之知道谢仪要来,特意留了间最大、最敞亮的屋子给她,离主屋也近。 他想方便行事的隐晦心思过于明目张胆。 “不必,我与锦思同住。” 这位崔简之身边的一等丫鬟,心思似乎并不纯正。 …… 房间里正巧空了个木板床位。 “姑姑。” 锦思行礼敷衍草率,在谢仪转身收拾时,语气带了睥睨不屑:“我从前是极敬重姑姑的,可没想到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人,背地里却用那种腌臜手段勾着公子。” “姑姑可想过,若是夫人知晓是她身边最信任的人与公子勾搭,她会怎么处置你?” 谁会把日日贪欢隐忍的音调想到谢仪的身上? “方才你端着酸梅汤在门外站了许久吧?”谢仪不意外:“先前书房外落荒而逃的人,也是你。” 被谢仪盯着时威压太强,锦思身后冒了层细密汗珠。 “谢姑姑,”锦思咬牙,自以为掌握了谢仪的软肋,她也多了几分底气,“你不是想为公子选定通房?只要你愿意在夫人面前帮我进言,我定帮你们瞒下禁忌。” 对于她们丫鬟而言,成为公子通房,是这辈子唯一一次鲤鱼跃龙门的好机会。 “你是崔家家生子?” 谢仪的话无疑是往锦思头顶浇了大盆冷水:“夫人安排你到公子身边的目的,你竟是真半点也参不透。” “公子秋闱后将会成亲,在那之前,院子里总要留几个通房丫鬟的。可惜,你太心急,亲手抹去了自己的机会。” 锦思猛地抬头,眸底满是惊骇与慌乱。 谢仪摊开手心:“方才那盏酸梅汤里加了什么?将东西给我。” 锦思彻底站不稳了,没想到自以为的隐秘也被谢仪给窥出:“我不知道姑姑在说什么!” “胆敢给公子饮食加料,你就该知道这将会是什么下场。” “你不肯交出也无妨。” 谢仪熟稔地找过这间屋子每个角落,最终,是在一盒胭脂匣里寻到了暗格。 药粉只剩星点,谢仪用指甲沾过在鼻间轻闻,旖旎异香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花楼里勾人的卑劣手段,竟被锦思带进崔家!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也敢耍这些龌龊心思?!” 锦思神色慌张,再抬眼时只有绝望与狼狈:“谢姑姑,公子已经饮下了酸梅汤,您成全我好不好?” 无论她怎么哀转恳求,谢仪都充耳不闻。 锦思眼见哀求无果,索性换了方式:“今日之前,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娘,你要是敢动我,我娘肯定会马上报给夫人。” 锦思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崔家当差,她娘更是崔家二姑娘最亲近的乳母。 这句威胁,很有份量。 谢仪沉了眉眼,“你可以去试试。” “夫人若知道你胆大包天胆敢给公子下药,你觉着,我和你谁更讨不到好果子吃?” 锦思一个寒颤,自知自己这次是真栽了跟头。 她迎上谢仪冷凝目光,再没了嚣张:“姑姑,求您放过我!只要您不将此事闹开,我定感念姑姑大恩,日后当牛做马报答……” “这话,你该和公子说!”谢仪直接打断。 花楼里的药是为了留客,伤不伤男人底子根本,从不是他们在乎的事。 锦思不顾公子身体,下了这药,胆子委实是太大了! 谢仪目光沉略,走出去时特地将门闩落下。 夜幕低垂,碧落院安静地可怕,只有锦思歇斯底里的声音在隐约回荡。 书童阿福匆匆忙忙和谢仪撞上,“谢姑姑!公子他……” “情况比上回还吓人。” 谢仪拢住心神,“去冰窖抬冰、让府医时刻候着。” “行迹隐秘些。” 这等没脸的事,当然不能闹得满府皆知。 待谢仪走进崔简之卧房,只看到床榻上的男人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他不时去拨弄身上的衣服,露出宽肩锁骨,肌理分明的身子若隐若现。 “公子。” 谢仪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别开眼。 而崔简之听出是她,略掀了眉眼、唇角,软语迷离:“姑姑,帮我……” 他似烙铁的手掌覆于谢仪手背,滚烫的触感和中药后情动的眼神,都让谢仪无比熟悉。 崔简之朝着谢仪靠近,热气与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喷洒在她脸上。 酥酥痒痒,麻进谢仪心间。 她咬紧牙关,不为魅惑所动。 “公子再忍忍。” 崔简之不依,把头埋进谢仪颈窝:“姑姑,我想要你。” 听着直白话语,谢仪倒吸一口凉气。 崔简之太不老实,大掌已经在谢仪身上游走。 三月时间,足以让他知道谢仪情动位置。 他的薄唇不依不挠地蹭过谢仪身上各处,青涩胡茬扎着,又疼又痒。 可被他锢着的谢仪不仅没有情动,反而脑子更加清明。 这可不是三月前,眼下夫人的耳目恐怕时时刻刻都在盯着碧落院! 谢仪猛地退后几步,与崔简之拉开距离,帘幔更成了她遮挡少年炽热眼神的唯一屏障。 “酷暑难耐,公子一时难受素有,我已让阿福为你抬冰去了。” 谢仪的这番言论,更是对府内的交代。 殊不知,她的漠然腔调,比任何冰都让崔简之受用! 他脑海逼出几分恼意上头,一声冷笑:“我是热得吗?” 话出即止。 谢仪撑起眼皮,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她蓦然掀开幔帘,目光所及,是崔简之来不及收回的又恼又气的神情。 谢仪眼神更冷,如一盆冷水泼然顶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锦思想为你下药的?” “装病骗我只为贪欢,公子可真是有出息!” 第4章 苟且的痕迹 “姑姑,是你教我要管好手下人。” “若我连院里丫鬟的小心思都参不透,岂不是辜负了姑姑多年的教导?” 从锦思花大价钱从府外买药时,崔简之就得了消息。 他只不过是念起谢仪的滋味,将计就计罢了。 计谋已经被谢仪识破,崔简之索性不装了,掀开身上有一石重的棉绒被:“锦思买来的药粉早就被阿福提前换成了糖粉。” “我没想过碰锦思,姑姑应该最清楚我此举是想要谁。” 谢仪与他笃笃眼神撞了满怀。 公子长大了。 甚至,就连她都差点被唬了过去。 “公子心计深沉,任何事都能防患于未然,是好事。” 谢仪瞒下心间涩涩,退后与崔简之保持距离:“可你不该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下次若发现有此等异样,应该第一时间叫停,若阿福办事不利呢?” “若锦思提前察觉,拿回的是实实在在的毒药,难道公子还要以身犯险?” 她喋喋不休的指责,让崔简之不恼反笑:“姑姑既然担心,那方才为何不从了我?” 谢仪垂眼不做回答,面容仍板着,似是独自闷了气。 崔简之伸手,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才刚刚触碰她柔软掌心,就听到外面传来阿福的惊慌声:“公子,锦思跑了。” “她一路往长青堂的方向去,还一直在嚷嚷您跟姑姑的事!” 坏了! 锦思这是要鱼死网破,把事情闹大! 谢仪指尖微蜷,心下有了决断后匆匆离开。 “夫人!我要见夫人!” “您最关心公子学业功课,对谢仪又是这般信任,可您知道她才是让公子无心念书的罪魁祸首吗?!” “这狐媚子就在您眼皮子底下勾了公子的魂去啊!” 崔家亥半而眠,如今锦思的声音如投掷平静湖面的石子,炸出了涟漪水花。 她一路边喊边跑,背后像是有豺狼虎豹在追,唯恐旁人听不到她响亮音调! 崔夫人被吵醒后,只来得及匆匆拢紧外衣,心沉到谷底:“你说得,都是真的?” “奴婢可用性命担保!” “公子从前是那样个爱恭读圣贤书的人,却被她勾得在书房圣地做那档子事!长此以往,不说科考是否能中,便是公子的身子也定然吃不消啊!” 这话戳到了崔夫人的肺管子。 崔简之是崔家的希望,这次科考,她绝不允许有差池! 谢仪来到长春堂时,正好与匆匆赶来的锦思娘碰面,对方恶狠狠剜了她一眼,便哭腔一带,给锦思告罪。 “夫人,我家锦思是个贪心的,她到了公子身边却不想好好伺候,甚至使出了下药那种阴损手段。” “老奴没教好闺女,一切责罚我都认……可若不是锦思误打误撞,也断然发现不了勾着公子不上进的人竟然是谢姑姑啊!” “她平日那般克己守礼,严肃示人,又是夫人您与已故的贵妃主子最信任的人,任谁也猜不到她身上去。” “可偏偏——” 李婆子知道锦思干出的混账事遮掩不过去! 那就索性以退为进,把谢仪一起拖下水! 她家锦思只不过是爬床未遂,可谢仪却是实实在在地与公子滚到了一起去! 锦思本以为她娘是来救人的,谁知一张口就是急匆匆给她定了错。 她一慌,还想把下药的事也栽赃到谢仪头上,却没来得及张口,就被李婆子狠狠掐了一下。 崔夫人的脸瞬间冷了。 当她垂眸望去时,却发现谢仪跟崔简之就站在门口,恍若一对璧人。 她掐下念头,沉着眉眼:“这番闹剧,谢姑姑是否该给我个解释?” 崔夫人曾经也是稳坐崔家主母位置,手段雷霆之人。 说这话时虽没有刻意,却也不怒自威。 反观被人指控的谢仪却是时刻谨记规矩,待礼数周全后,语气不起波澜:“夫人,锦思今日拿花楼的药下给公子,方才把人抓住,正要给夫人禀报。” 崔简之立于一旁,声音温润端方:“母亲,您别听信了小人离间。” “姑姑平时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最清楚了。” 崔夫人面上不辨喜怒,只是看着谢仪:“我要听谢姑姑说。” 重压倾巢覆于谢仪肩头,她知道,崔夫人这是疑心了。 秋闱在即,只要是于崔简之不利的任何苗头,崔夫人都会扼杀。 谢仪嘴唇微抿,面上没有任何慌乱:“公子于我,是主家、学生,我从不敢向主子生半分妄念。” “至于锦思说的勾引一事,若无证据,便是无稽之谈。” “奴婢就是证据!”锦思迅速抢话,“奴婢亲眼看到听到她与公子在书房苟且,公子的书童阿福也是他们的耳目!” “阿福可能为你作证?”谢仪反问。 锦思一噎。 阿福是崔简之的人,自然不可能为她作证。 转瞬,她想起什么:“方才我给公子下药后,是谢仪进去的,此药非合欢不能解,公子房间内肯定还有他们苟且的痕迹!” 她语气笃定,也让崔夫人愈发重视起来。 她幽幽看了丝毫不见慌乱的谢仪与崔简之一眼,随后派了心腹去查看。 没多久,人就回来了。 但并没有带回来锦思想要的证据:“夫人,公子房内并无异样。” 崔简之轻笑一声:“若非姑姑提前发觉异样提醒我,或许,我真中了她的奸计。” 锦思身子一软,已然没了主心骨。 李婆子暗恼她没用,迅速找回重心:“夫人,锦思也是从小生长在崔家,她的脾性您也了解,她不会胡言乱语,定然是亲眼见到了谢姑姑与公子苟且的。” 崔夫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色阴沉:“互相推诿扯皮,却都拿不出实证,你们是在耍我玩吗?!” 她的声音隐隐带了恼火,显然是已经动怒。 谢仪明白崔夫人已然疲累了。 这般扯皮,未必不会真让锦思翻出什么证据。 她垂了眸,“可否请公子回避?” 崔简之抬眼,望进她无波的眼神后,沉默离开。 随后,谢仪掀起衣袖下光滑玉臂,一抹鲜艳红色点在她臂间:“这个,能证明我的清白。” 第5章 谁那么有胆子? “谢家在我降世时尚未败落,父母为正家风,特为我种下守宫砂。” “破身即破砂……夫人,我哪怕是为了谢家满门清名,也断不会做出她等口中狐媚上主、未婚破身的事来。” 锦思煞白着小脸,她顾不上其他,冲上来就疯狂揉搓着那抹细小朱红。 可就算她将谢仪手都擦红了,也没能使其褪去半分颜色。 反而,更加明显。 “这不可能!” “我分明是亲眼看到你从书房进出,整整一个时辰,声音就没停下来过!” 锦思紧咬牙关,每一个字节都在往外生蹦:“怎还会有守宫砂?” 谢仪不惯着她,反手将其推开:“闹够了没有?” “守宫砂做不得伪,”谢仪朝崔夫人禀明,“我的清白已经证实。而锦思为公子下药之事证据确凿,花楼卖药给她的小厮、残留的药粉都已查出。” “她今日混淆是非,还妄图离间我与崔家的信任,其心可诛!” 崔夫人良久没有回应。 谢仪手上确是守宫砂不错,可她的眼睛也不是摆设。 若真只是个丫鬟下药的小事,她那苦读圣贤书的儿子怎会跟来盯着进展? 方才让崔简之回避时,他望向谢仪的眼神…… 崔夫人心下已经有了怀疑,眼下却并不是合适的挑破时机。 她掩下心思,拉着谢仪的手到身边:“这丫鬟胆大包天,就由姑姑来处置吧。” “你谨慎心细,最适合处理这些糟心事了。” 谢仪垂了眼帘:“锦思起了贪心,枉顾公子身体。按规矩,唯有请家法严惩,才能震慑其余那些包藏祸心的下人!” “待十五庭杖落下,再送去夫人西南那处庄子上休养,此生不得回京。” 崔家家法是一块三尺长、两尺厚的檀木板,饶是很有力气的小厮,也要抡圆了胳膊才能抬起。 锦思在府上过惯了舒坦日子,一身细皮嫩肉能经得住几板子? 而发卖去庄子休养,也断没表面上这么简单! 那庄子都是糙莽村汉,锦思这么想要爬床,那些汉子定然是不会让她空虚了的。 谢仪这是想要了锦思的命! “娘,我还不想死!您救我!” 李婆子冒了身虚汗,看向拽着她裙角苦苦哀求的锦思。 从进长青堂开始,她们母女两个就落了下风! 若是不把事情闹大,她的锦思又何至于受这罪?! 偏偏谢仪字字句句都是规矩办事,毫无转圜余地。 “谢姑姑安排便是。”崔夫人意有所指,“既然人都处理了,待事了,谢姑姑就回长青堂吧。” 说罢,崔夫人便在身边嬷嬷的手扶下离开。 而谢仪亲自去盯了锦思的受刑。 自作聪明把事情闹大,害得自己沦落至此,锦思依旧没有一点反思悔过之心。 她一口血沫啐出,“谢仪,你别得意,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别以为今天除去我,你跟公子的苟且就能不被发现,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我等着看你的报应!”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谢仪原本古波无平的眼里突然有了些波澜。 她鲜少弯起唇角弧度,如今乍然笑起来,平乏温润的面容上魅惑丛生。 这一刻,锦思恍惚间似乎懂了为何崔简之会被她勾得不着南北。 谢仪弯下腰,附在对方耳畔:“至于我的报应?你若想看,得先排队。” 无论是跟在贵妃时,还是来到了崔府后。 她一直是主子手中用来铲除异己的锋利刀刃。 得罪的人早已数不胜数。 锦思只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如若真有那一天报应到来,谢仪也认了。 事情闹了半宿,天光隐隐透出,又有乌云压顶的黑。 谢仪回到长青堂的时候,崔夫人没睡,由谢仪扶着坐在了梳妆台前。 半面铜镜里,崔夫人视线始终定在谢仪身上。 她从前总不爱言语,跟个隐形人似的。 崔夫人头回发觉,谢仪原是这么美。 “你曾是贵妃娘娘最信赖的人,娘娘薨后就入了崔府。我若没记错,你已二十有二了?” 谢仪应是。 崔夫人继续道:“若谢家没出事,定然早就为你定下一段金玉良缘了。” “想来也是,姑姑为我崔家忙碌操劳多年,我是该为姑姑相门好婚事的。” 崔夫人亲热地拉过谢仪的手,笑意却并不达眼底:“我娘家侄子近日住到了府上,姑姑应该见过他身边伺候的那名小厮?我瞧着是个脾性好的,和姑姑很是登对。” 谢仪眸光微沉。 她知道崔夫人绝不会留任何隐患在崔简之身边。 可那位表少爷为进京赶考而来,若没有入围,便要启程回金陵。 他身边的小厮,当然也得跟着回去! 若真去到了金陵,谁又还能帮谢仪盯着父兄的事? “姑姑,你觉得这门亲事如何?”崔夫人笑着问询,可实则并没给谢仪任何转圜余地。 谢仪重跪而下,膝盖磕得生疼。 “奴婢不愿。” 崔夫人面色登时沉到谷底。 赶在她发火之前,谢仪启唇:“我只想接回父兄、为贵妃娘娘守好崔家。” “若夫人是因为今日锦思说的那些话而担心,那就让我在崔家之内寻个小厮、马夫也好。” 只有远嫁,断断不能。 崔夫人目光所及,是谢仪垂眸恭敬的面庞。 几缕青丝耷落在她眼尾,晃了崔夫人的眼睛。 长时间的沉默让谢仪心里也没了底。 如若是之前,她有绝对把握崔夫人舍不得她这把最利的刀刃。 可眼下,事关崔简之! “我其实也不舍让姑姑远嫁。”崔夫人沉思后,下了最终决断:“崔家底下人多,一个月内,我定会为你寻到个如意郎君。” “姑姑既然选择留在崔家,那就要铭记,不该做的事别做。” 谢仪磕头谢恩。 一个月? 她需得尽快为自己和父兄打算了。 谢仪好不容易得了喘息机会,刚回房坐下,就听到窗外传来稀疏声响。 “谁?” 谢仪凝声警惕,簪子被她死死攥在掌心:“谁敢闯我厢房?自己滚出来!” 她刚处置完锦思,惨叫和诅咒还在耳边经久不散,是谁那么有胆子来她房内挑衅? 第6章 京城典范?私下德行! 当谢仪看到清朗身影夺窗而入时,手中的簪子紧了又松:“这里是长青堂,公子怎敢擅闯?” “我不闯能行吗!” 崔简之迎上谢仪绷紧的小脸,目光沉沉:“母亲逼你嫁人,你就那么答应了?” 谢仪抿了抿唇,她与崔夫人刚谋定的事宜,扭头就传进了崔简之耳中。 看来,公子远比她想象中更有本事! “是!”谢仪垂眼,摩挲着床沿,“奴婢嫁谁都好,唯独不想与公子再做纠缠。” “这里到底不是公子该来的地方,若是让夫人发现,对你我都不好。” 从她的一双杏眸里,崔简之没读到畏恐,只有淡淡嫌恶。 崔简之手握成拳,眼尾逐渐染上嫣红:“你就那么想摆脱我?” 谢仪是他的所有物,容不得任何人染指半分。 即便是崔夫人,也不行。 “外头有我的人在守着,母亲发现不了我来过。”他一步步逼近,甚至就连呼吸中都带着急促:“姑姑,我只想向你讨一句承诺。” “你是我的,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将你抢走,对吗?” 崔简之鲜少这样。 他皮相本就生得很好,现下猩红眼尾湿润,被他用深情种种的眼神凝视着,没有哪个女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谢仪却没半点动容,甚至连余光都不曾转向崔简之半分:“不对。” “奴婢就算命,这条命也只属于谢崔两家,与您无关。” 当初为崔简之解毒,谢仪本就是深思熟虑的。 一来此时不宜闹出丑闻影响他的科考资格;二来也能让崔简之念上她的好为父兄翻案时更尽心竭力。 可她万万没想到崔简之竟会日日贪欢于这种事上! 如今夫人心里已经有了疑心,她只好暂时撇清关系,处处谨慎。 谢仪话音刚落,那双能让她窒息的大掌已经覆上她白皙脖颈。 清润如玉的公子褪去表皮伪装,双眼布满血丝时,手背青筋还在寸寸爆起。 他的禁锢下,谢仪呼吸都困难。 “姑姑,你就不能听话?为什么一定要惹我生气?” 只需要一支手,崔简之就能挟制住谢仪所有行动,而他另外的掌心则摩挲过了谢仪衣裳之下的圆润饱满。 一点点深入、探进。 热气在谢仪耳畔喷洒时,她既难受又羞耻,还有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谢仪长睫忽闪,挠过崔简之掌心,更挠进他心尖。 只要想到将来会有人欣赏谢仪这份魅惑姿态,崔简之就忍不住气恼。 他不允许! “我会去向母亲求情,不让她将你嫁给旁人。” “以后,你就光明正大地跟在我身边。” 谢仪不愿去正视崔简之的执拗,可身下那抹炽热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容不得她忽视:“夫人不会答应。” “奴婢也不会。” 剩余的话语化作无法抑制的声声婉吟,崔简之没有让她再说下去。 他腰间逐渐用力。 被湿软挟裹包围,崔简之和谢仪的脸上几乎同时泛起红潮。 事后,崔简之的指尖触碰到谢仪玉臂上依旧红艳的守宫砂,笑意浮漫:“母亲那边有我,不用姑姑操心。” “要不要我帮姑姑叫水?” 他是想折煞死她! 这里是长青堂,一旦叫水引来动静,必然逃不过崔夫人法眼。 还是说崔简之真想向夫人摊牌? 谢仪冷冽眼里染上厉色:“奴婢服下宫廷秘药才瞒过夫人,公子如果非要如此,奴婢宁可从此斩断青丝入空门!” “你在威胁我?”崔简之凤眼上挑。 他来不及从荒唐情事中抽身,就被谢仪迎头泼上一盆冷水,当即又恼又气。 “奴婢不敢,只想叩请公子不要再管奴婢婚事。”谢仪垂眸,与崔简之保持距离。 即便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软,谢仪也依旧脊背挺直、扎扎实实地跪倒在床边。 顺着视线往下,崔简之甚至能看到谢仪纤细脖颈上的箍红。 崔简之一直知道她的行事风格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为了能保住守宫砂,谢仪服下的药对身体伤害很大,甚至会导致月事不调、疼痛难耐。 他今日若是将谢仪逼急了,恐怕连眼下这般时而与她寻欢的机会都会失去。 可谁让谢仪有谢家这个软肋呢? 崔简之收敛好脸上神情:“我的人已经去了边塞,是不是只要寻回谢家人,姑姑就愿意名正言顺地跟我?” “谢家如何了?” 乍一听到父兄消息,谢仪猛地抬眼,与崔简之眼中的笃笃撞了个正着。 “还没有来信。” “但姑姑放心,只要你听话,我定能让你家人无虞。” 他话语中威胁隐隐。 谢仪不懂,崔简之究竟为什么会对她如此执拗? 她从来不信所谓情爱,只信无利不起早。 而眼下天光大亮,外面已有嘈杂之势,容不得谢仪去深思:“快到请安的时间了,公子该去了。” “至于答案,奴婢眼下给不了您。奴婢只知道,不能让夫人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崔简之就站在那里,熹光打在他的侧颜上,一时间让人看不出情绪。 谢仪攥着手,猜不透他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有人敲了她的房门提醒她时辰。 崔简之如果再不走,恐怕这长青堂就又要上演一场捉奸大戏了。 谢仪额上出了细汗,正要再催一句,就见他翻窗走了。 她沉默下来,却是来不及合眼,匆忙拿脂粉盖住了颈间的红印后,就来到正厅待命伺候。 崔夫人身体不好,大姑娘出嫁后,也只有崔简之和他嫡妹依旧住在府上,是以夫人只要求他们每月初一十五晨昏定省。 今日正好是十五。 昨晚闹了一通,如今正厅里每个人眼下都挂着疲惫泛青。 崔简之进来时,谢仪才发现他连衣裳都没换。 袍角那一圈不明水渍,隐秘中又透着大胆! 谢仪心口一悬,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去换身衣裳,崔家二姑娘崔妗便来了。 她眼底的兴奋和鄙夷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听说昨晚姑姑可是闹了一出轶事啊。” “母亲让你去抓兄长身边的人,你差点把自己抓了?” 李婆子是崔妗的乳母,眼下也正哭肿了眼,阴狠地瞪着谢仪。 昨夜回去,李婆子自然是没少在崔妗面前哭冤,但锦思被打发已经成定局,崔妗也不敢再去触母亲的霉头。 眼下她看谢仪哪哪都不顺眼:“倒真是好笑极了!原以为姑姑是京城典范,母亲才请你来整日拘着我们的言谈举止,没想到你私下却是这副德行。” 谢仪眉峰微蹙,正要开口训诫,却有人比她更快。 “住嘴!” “亏你从小长在闺阁,口口声声却都是些市井蜚语!” 崔简之身姿板正如笔尺,眉眼沉霭,“谢姑姑的盛名早就在京城传扬,你如今是在质疑全京城称赞过姑姑的贵人千金吗?” 崔妗登时被训红了脸。 她是家中老幺,自小受宠。 整个崔府除了崔简之和谢仪,她就没有不敢惹的人。 但那是平时。 今日,她是一定要为乳母出了这口气的! “兄长怎么还为她讲话?莫非真的让谢仪她勾去了心魂!” “老黄瓜刷绿漆,我看她连锦思都比不上。” 第7章 他只不过是图一时新鲜! 崔简之冷意更甚,眼底也动了薄怒。 正要开口,却被谢仪用眼神制止。 崔妗看着他们眉来眼去,像是抓到了谢仪罪证,尖叫一声:“看我说什么来着?” “母亲昨夜定是被你个人蒙蔽了心神,才会误识贼人!勾引兄长、该被请家法的人明明是你!” 谢仪定定站在了崔妗面前:“姑娘说够了?” “没说够!” 崔妗还想吵嚷开来,可谢仪根本没给她任何说话机会! 她手握戒尺,‘咻’地几声就打在了崔妗的身上。 “晨昏定省,并非是让姑娘在这高声争执,像泼妇一般。” “姑娘可以继续发表不满,但只要多说一句,落在你身上的戒尺便多加三道。” 谢仪力道把握恰当,既让崔妗疼得钻心,又没落丝毫红肿伤疤。 崔妗疼得跳起来:“谢仪,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亏我从前唤你一声姑姑,你勾引我兄长、狐媚手段用尽,也配当我崔家掌教姑姑?” 如若眼神能够凌迟,谢仪早就被她千刀万剐。 谢仪面不改色道:“看来我还是打轻了。” “你如今年岁虽小,尚未到议亲的时候,但姑娘可想过声名二字?” “若是你今日行径传出,待及笄之时,谁家还敢娶一个泼妇般的主母?” 崔夫人从屏风后缓步走入时,眉峰紧锁着。 显然,是将谢仪的话听到了心里。 当崔妗凑到她面前撒娇撒痴时,崔夫人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她脑门:“谢姑姑说得没错,也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说话还没半点分寸?” “昨夜的事,我已查明。谁若再敢在府上散布谣言对公子名声不利,休怪我心狠。” 崔夫人转动扳指,对准得正是崔妗身后的李婆子。 谢仪就算有过错,也是她来处理。 还轮不到一个婆子在府里姑娘面前搬弄口舌是非。 “母亲!” 看出崔夫人对谢仪维护的态度,崔妗低低唤了一声,后背有些生凉。 刚刚被谢仪敲打过的手背还在疼,她忿忿地转了方向:“听说母亲要为姑姑选夫婿,我打小承姑姑教诲,也想尽一份力。” 她拍着手掌,眼底兴奋踊跃,明显是想看谢仪出丑。 “姑姑,这些人可都是我的一片心意。” 在看到进来的一排人时,崔简之差点没挂住脸色。 而谢仪眉心中的冷冽也在聚拢。 “心意?” 谢仪面色没有丝毫情绪流转,喜怒不显:“姑娘说的心意,便是挑夜香的鳏夫郎君、年逾半百育有两子的郑伯、以及去岁刚被马踢断了腿脚的小哥?” “若是如此,那奴婢还真是担不起!” 不怪谢仪眼界高,属实是崔妗太用心良苦。 她大清早就忙活着,把崔家上下有隐疾、会家暴的小厮走卒全都喊了过来,为得就是羞辱谢仪。 “姑姑竟然一个都瞧不上吗?”崔妗故作吃惊捂嘴,“无妨,还有几个。” 说着,她就想张罗着让第二批人进来。 崔简之身上冒着寒意,若不是母亲稳坐高堂,他当真要折了这小妹今日的威风与体面! 崔妗正等着谢仪屈辱不堪的反应,却见她只沉着脸,走到堂中跪下:“二姑娘尚且待字闺中,竟如此阔谈婚嫁之事。” “是奴婢失职,还请夫人责罚!” 崔妗被激地上头雀跃,下意识就接:“可不就是你失职吗?” “都说为人师表当以身作则,可你却惦记着我兄长,甚至蓄意勾引!你真当我兄长能看得上你这个老女人吗?” “他只不过是图一时新鲜!” 谢仪只垂了眼。 二姑娘最傻又最莽,一不小心就掉进了谢仪为她布得自证陷阱。 “够了!” 崔夫人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茶杯冲着崔妗脚边就摔下去:“你是将我方才的话当耳旁风了?” 崔妗吓得一缩。 她猛地反应过来,母亲最重规矩名声。 待嫁之女妄议婚嫁之事,这是失了女德! “你如此管不好自己这张嘴,是该回去好好反省,凡是关于女德女容的书全抄一遍!”崔夫人太阳穴,“谢姑姑,今日阿妗那儿劳你多费心,要是她不老实,直接上戒尺。” “这丫头就是欠教训。” “是。” 谢仪唇角轻扯一抹弧度,抬头时,却还是一贯的严肃模样。 崔夫人要补觉,并没有留满屋子的人用早膳。 出院门时,崔简之刻意跟崔妗擦肩:“阿妗,我之前就觉得你屋里缺幅字。” “什么?” 崔妗本觉得今日是个能让谢仪吃教训的好机会,可没想到反而是她自己受了罚,正郁闷着。 以至于她根本没看到,崔简之那双温润眼底泛起的涟漪直冒寒意。 “明德修身、蠢不自知。” 崔简之把玩着腰间玉佩,“我待会儿写好让阿福给你送去,正好那时谢姑姑也在?届时就让姑姑帮你参谋一下,该将我的字挂在哪个位置。” 谢仪垂头应是。 崔妗盯着崔简之的背影,险些没被气翻。 等一路回到院里,憋了一肚子气的崔妗拿了茶盏就往谢仪身上扔过来。 谢仪只看了一眼,握着戒尺,便又给了崔妗一记:“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姑娘又忘了。” 崔妗吃痛,红着眼把桌上的茶杯花瓶都朝谢仪扔去。 她轻蹙眉,有心躲,却避免不了细碎的瓷星。 谢仪垂眸见手背上多了道血痕,眼底也多了分凉意。 “跪下!” 崔妗圆眸瞪大:“你疯了吗?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亲长,凭什么跪你一个丫鬟?” “叫你一声姑姑,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谢仪没应,而是直接上手摁住崔妗的肩膀,不论她扑腾挣扎。 当然,她选择避开了满地的碎瓷片:“奴婢不敢妄称,但担姑娘一声师长使得。” “更何况,奴婢所言所行都代表夫人。你对亲长不敬,甚至动辄打骂,是错。” 是错就该罚! 身边李婆子看着崔妗红了眼,刚想上前阻拦就被谢仪一个眼神格挡回去:“你也想陪姑娘一起跪?” “就是有你这种人在旁教唆使坏,才会让姑娘越来越没有礼教规矩!” 谢仪声音清冷板正,训得崔妗一愣楞。 楞过之后,谢仪看着崔妗小脸上只有更恼:“谢仪,你别以为你眼下得了我兄长青睐就拽得跟个什么似的!” “李家马上返京,李家姐姐与我兄长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等她回来,还有你什么事?” 第8章 谢仪,你完了 “我若是你,在李家进京之前就麻溜地给自己嫁出去!” “免得自取其辱!” 崔妗一面挣扎,一面挑衅。 可谢仪的力道比她这个娇小姐要大太多,死死地压着不让崔妗有分毫动弹的机会。 她甚至还有余力,能再次挥动戒尺。 一板子把崔妗的气焰打灭了一半,谢仪仍不肯停。 直到崔妗要抄书,她还特意挑了右手打。 眼看着崔妗眼里的火光一丝丝转化成畏恐,谢仪才道:“李家姑娘幼时我也是过的,姑娘是该与她好好学学这通身书卷气。” “至于奴婢的婚事,自然不牢姑娘费心。” 整整一刻,谢仪都没让她起身。 直到看见薄纱衣裙有了磨损痕迹,谢仪松开手:“姑娘眼下要紧的,是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务,将书页老老实实誊抄、静心。” “我会在这盯着,一刻不差。” 谢仪不是没察觉崔妗眼底连绝恨意。 可她知道,崔妗不敢再闹了。 崔妗拿笔的右掌心被敲打出红肿一片,每写个字都疼得钻心难忍。 过了半个下午,李婆子看谢仪完全没走的架势,眼中精光直闪:“姑姑,先让姑娘喝碗甜汤休息一下总行吧?” “夫人只是让姑娘罚抄,不是要将姑手写废!” 谢仪挪开脚步,没阻止李婆子。 她们的窃窃私语,谢仪更没兴趣倾耳去听。 没想到,崔妗喝完甜汤后,却像中邪似的直接叫嚷开来:“整日憋在屋里写写抄抄,我人都快被捂坏了!” “我又不是钦犯,母亲也没规着我非在屋里不可!我要去湖心亭!” 湖心亭? 谢仪没记错的话,刚入府的表少爷就住在那边的厢房,一旦过去很有可能撞上。 而崔妗早在第一次与之见面时,就一改往日的泼皮娇纵。 少女怀春,不外如是。 “不行。” 崔妗是被宠大的,全家只有谢仪不会惯她小姑娘脾性:“夫人让您静心养性,没准您到处撒欢乱跑。” “姑姑,你这么死板干什么?”崔妗破天荒地亲热挽过了谢仪的手,“大不了你跟我同去监督就是。我只是想去看看风景……有美景相伴,说不准我很快就能抄完。” 她大有一副不答应就不撒手的架势。 谢仪有多讨厌和人的肢体接触,崔妗作为她多年学生一清二楚,故意拿这种行为来扰乱谢仪心绪。 后者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崔妗的触碰:“奴婢只听夫人命令,不敢擅作主张。” “那就去回禀母亲,有姑姑来回奔波的时间,我都已经到了那头。”崔妗没了耐心,一把掀开了谢仪的手。 “我只是被罚抄,还没被软禁!” 见谢仪巍然不动,崔妗索性掀了笔墨,坐到梳妆台前描眉画眼。 一味拦着反而会起反效果。 谢仪眼见着崔妗一副执拗模样,眉头微蹙:“既然姑娘是想观景,仰湖亭那边更好。” 崔家府邸是老太爷在时所建,府内有两大湖景分属两端。 她乍然看到了对方撒手后眼中快满溢而出的欢喜。 莫非最开始李婆子通报得表少爷所在,就是在仰湖亭? “等等!” 谢仪开口,崔妗画远山眉的手一顿:“我都听姑姑的了,你还要怎么样?” “有你在旁边盯着,我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确实不能! 谢仪打量她们主仆,是如出一辙的蠢。 就算要耍花招,也逃不过她的眼。 如若真因为此事彻底开罪了崔妗,谢仪在夫人面前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也能看看李婆子借崔妗的手,究竟是想干什么? 当她们一行三人看到远处那抹如玉身影的刹那,谢仪没有意外。 “姑姑,我去向表兄打声招呼,不逾矩吧?” 崔妗开心极了,强忍住心跳加快的速度,投来挑衅目光:“都说姑姑聪慧,怎么这次居然连我的小小招数都看不破?” 谢仪眉眼不抬,只恭敬着点头。 也就凭崔妗的心智,才看不懂她是在以身入局。 她寸步不离盯着崔妗。 “表兄!”崔妗如花孔雀开屏,撒着脚丫跑过去时,陈煜被她逼得退了几步。 陈煜是个老实读书人,手中捧着书没放开过,比崔简之多了几分呆板。 只是打了声招呼后,他就再没下文了。 崔妗对他这副木头样又爱又恼,甚至想要伸手去拉:“相请不如偶遇,我要去亭子里温书,表兄跟我一起吗?” 谢仪刚想开口打断,就见陈煜自己先仓皇摆手:“男女大防万不可忘,我就在此处就好。” 连半点余地都没给崔妗留! 倒是让谢仪多看了他一眼。 仰湖亭内,湖面照映在礁石上,格外波光粼粼。 谢仪险些被晃了眼。 不过崔妗也不是个让她省心的,全程就没把心思放在过抄书上,写得字歪歪扭扭,视线更是寸步不离地锁定着远处身影。 直到阴影重落在崔妗眼前。 谢仪把光挡得严严实实:“专心手下。” 崔妗恨得咬牙:“姑姑是想让我把眼睛都熬坏吗?” “让开!” 谢仪充耳不闻。 满怀少女心事的崔妗就像是和谢仪犟上了,她一边推攘一边朝陈煜的方向踮起脚尖。 隐约间,甚至还能听到陈煜的朗朗读书声。 “姑娘,您待字闺中,言行举止皆要得体,若是与表少爷来往过密,以后还怎么谈婚事?” 谢仪巍然不动,凝眉侃侃:“若您真的属意表少爷,敢去夫人面前坦诚,奴婢还敬你几分直率。” “但这等窥伺隐秘,绝不该是高门贵女该做的事!” 陈崔两家都在逐步走向落没,崔夫人一心想高嫁女儿抬高门楣,陈家绝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谢仪知道,崔妗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她喜欢陈煜,却不敢去母亲面前争取,只能期盼着陈煜高中,再回来求娶。 “你懂什么?!表兄只是忙于科考,待他高中……” “待他高中,你也未必能如愿。” 襄女有意,落花无情。 崔妗如今已经全然沉迷,竞看不透这浅显的态度。 谢仪有些失望。 而崔妗被戳中死穴,有些恼羞成怒,几乎失去理智地一脚踩到谢仪的布鞋上。 “我有自己的办法!” 一时间的吃痛让谢仪顿了几息,盛怒中的崔妗已经冲了出去。 “姑娘!” 谢仪脸色一沉,迅速跟了上去。 最近肩上的担子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平添事端。 可李婆子直接挡在了谢仪面前。 谢仪凝眸一肃:“让开!姑娘但凡有任何事,你难道觉得自己逃得了干系?” 李婆子点头,她压低音量的瞬间,浓重恨意快将谢仪尽数吞噬:“只要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的身上……” “谢仪,你完了。” 第9章 你个老虔婆 谢仪皱眉,她总觉得,李婆子刚刚跟崔妗说的,可不只是来仰湖亭这么简单。 “扑通!” 水花荡出一圈涟漪,谢仪完完整整地看清眼前的景象。 本想去到陈煜身边的崔妗不知踩错了哪一步,整个人重重地朝着湖面栽下。 “姑娘落水了!” “谢姑姑,我家姑娘不过是怀春心思,却因为你的口舌不忿,被推下水中,我定要上禀夫人,给我家姑娘讨个公道!” 李婆子的嗓门很大,逮准了岸边的陈煜:“表少爷,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吧!” 眼前变故发生得太快,谢仪凝滞呼吸,她几乎是瞬间就猜透了主仆二人的打算:“你们真是疯了!” “仰湖亭连着城外运河,你竟然让二姑娘拿身家性命去赌,真不怕有变故意外?” 从一开始,来仰湖亭就是她们主仆计划的一环。 崔妗知道谢仪心细如毛,自己喜欢陈煜的事瞒不过她,索性就直接赌了性命,想用清白换取陈煜的求娶。 就算是夫人想要压下风声,崔家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还有谢仪在旁“见证!” 李婆子计划成功,眼底的怨恨与恶毒也不加掩饰,“谢姑姑,我方才可看的清楚,就是你把二姑娘推下的水。” “要是姑娘出了事,你难辞其咎!” 谢仪的太阳穴被吵得嗡嗡疼。 但她更知道,自己不能对湖中扑腾的崔妗坐视不理! 烈日炎炎映在湖面上,光格外刺眼。 亭外的陈煜已经打算放下男女大防,脱鞋下水救人了。 可若是真让崔妗遂了愿,不管是夫人还是崔简之那边,她都难逃罪责! 谢仪眸色微凝,行动比心绪更快。 她一头扎进湖里,甚至比陈煜速度还快,拼命朝着湖中荡起波澜的方向游去。 谢仪不会凫水,只不过是仗着身量更轻的优势能够淌水行走,但到了水深处难免吃力。 站在湖边看着局势变化的李婆子眼底滑过狠厉: 谢仪今日,必死无疑! …… 谢仪先陈煜一步来到崔妗身边,用力地将其托举着,沾湿捂水的芙蓉面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崔妗其实也没想到这一跤会跌到湖心过半来,她奋力地瞪大眼睛,一把环住了谢仪的胳膊,“别扔下我!” “我还不想死!” 重量增加,湖水在将两人往下吸,谢仪被她这么一环,行动更加艰难。 凭谢仪力气,想要将崔妗一路带着上岸太难。 可再难,她也得救人! 耳鼻都有被水渍溢过的痕迹,谢仪难受狠了,只有执念支撑着她前进。 “你不会凫水,难道还不会拉人吗?”谢仪看着岸边像是呆住了的李婆子,“请表少爷去假山后避一避!” 陈煜本就见人被救,先她们一步到了岸边。 闻言,他立马照做。 李婆子倒是没对谢仪的吩咐有异议,迅速把崔妗拉了上来。 见人得救,谢仪的心才终于稍稍安定,她不指望李婆子伸以援手,正要奋力地靠自己回到岸上。 却没想到—— 李婆子那双昏黄的眼睛里是淬了毒的怨恨,一脚狠狠踩在了谢仪手背上:“你把我女儿害得那么惨,现在却还想活命?” “你吧!” 在谢仪脱力重新掉入湖里的时候,李婆子更是捡了石头,冲着谢仪砸去。 血水迅速在湖边漫开。 崔妗都被眼前这一幕吓白了脸:“你这是干什么?她刚救了我!” “姑娘,如若不是她多管闲事,您和表少爷也成了!” 李婆子在崔妗身边待得太久了,很清楚崔妗的死穴在哪儿。 听到她说的话,刚刚还巴在谢仪身上不肯松手的崔妗,此刻却默默看着谢仪在湖中不停挣扎。 没有半分想要救人的打算。 饶是谢仪见惯人心凉薄,也不免觉得可笑、嘲讽。 当水草捆上脚踝时,谢仪的口鼻已经淹入湖中。 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谢仪阖眼之前,只听到少年一声清冽呼喊:“姑姑!” “兄长怎会在这!”崔妗紧张地看着那抹投入湖中的身影,攥住了李婆子手心。 她浑身发冷,“他肯定什么都看到了!” 李婆子比崔妗淡定:“姑娘放心,只要我们一口咬死了方才是谢姑姑推您,就算公子也护不了她。” “湖水淹不死她,难道夫人还罚不死她?” 她声音发狠,一度让崔妗安心。 崔简之身材高大又熟通水性,没一会儿就将谢仪捞了上来。 岸边,他紧紧揽着怀中单薄身影,不让任何人瞧见她衣衫贴近身体的曲线。 这样亲昵地行为,意识模糊中的谢仪感知不到。 却生生让崔妗看得眼都红了! 崔简之没有犹豫,帮她拍出后背积水后,一脚踹在李婆子心窝子上:“老虔婆!” 李婆子瞬间摔在一旁,耳力好的,甚至能听到骨裂的声音。 崔妗从没看见过自家清润怀玉的长兄如此大动肝火,她一边呛水,一边嚷嚷:“兄长刚刚难道没看见谢仪推我入水吗?你为何还护着她!” “她活该溺死!” 崔妗尖锐的声音,只换来了崔简之趋于极致的冰冷视线。 足以让她遍体生寒。 “崔妗,你何时变得这么恶毒了?” 崔简之也落了水,鬓发贴紧鬓角,“被人利用当出头鸟,你倒是蠢得可怜!如果谢姑姑她真有心害你,又何必冒着危险跳下水救你?” 明明谢仪自己也不会凫水,却豁出了性命只为保全崔妗名声与安危。 到头来,却还要被这头白眼狼反刺一刀! 崔简之有些心悸。 若今日不是他来的及时,她这条命便没了! 崔妗余光看到了陈煜从假山后出来。 她不想在心上人面前坏了印象,便不再开口。 崔简之却是扬声:“阿福,找人将这婆子也押上。” “别让任何人靠近亭子周围,保留眼下现有模样。” 第10章 她将计就计 “公子,夫人听说了姑娘落水,急得跟什么似的,赶紧让老奴请几位过去。” 来者也是跟在崔夫人身边伺候多年的婆子。 当她看到崔简之为怀中无意识的谢仪拍背咳水时,眸光狠狠一沉。 而崔妗看到她,活像是在崔简之威压下看到了救命稻草:“我要找母亲为我沉冤!” 她身上滚着水渍,一溜烟地撒腿跑了。 至于谢仪。 去到长青堂的全程,崔简之不肯将她假于他人手。 谢仪只到中途就醒来了,当触及到男人硬朗轮廓的瞬间,原本因为呛水而苍白的脸上更多了抹红晕。 “姑姑醒了?” 谢仪在他目光下,意识彻底苏醒:“放我下来!” 这不是平日在房内只有他们彼此。 如果夫人知道崔简之以身冒险救她、众目睽睽抱她,将会掀起一场怎样的轩然大波? 谢仪一个冷颤,刚从崔简之怀中挣脱出来就又膝盖打软。 她宁可扑通栽到地上,也径直推开了崔简之伸出来的掌心:“公子先走,劳您替我向夫人回禀一声,我即刻就来……” 此处离长青堂已经不远。 她慢慢地挪半个时辰都比由崔简之打横抱过去要好太多! 崔简之没硬拗,而是叫了个丫鬟上前搀扶。 长青堂内,崔妗早就哭作了一团,而高座上的崔夫人脸色也是显而易见地难看。 “姑姑来了?方才的事我听阿妗说了一耳朵,简之被你教得仁善,知道救人是好事。” 性命攸关的情况下,崔夫人不好再揪着男女大防不放。 尤其是看到谢仪惨白小脸后,她有心惩戒,也只能从另外地方入手:“你为何要推阿妗下水?” 檀木桌被她拍得一颤。 谢仪拖着有些乏累的身体,笔直跪倒而下。 她迎上了面前崔妗主仆带着满满恶意的目光:“请夫人屏退左右。” “奴婢有要事相禀。” 谢仪音调很沉,堂内众人神情各异。 “母亲,您和这罪奴说这么多干什么?直接学她昨晚对锦思一样打了反卖就好!”崔妗不肯让谢仪有将事情和盘托出的机会,耍泼打赖:“莫非是在母亲的心里,我的命就没有兄长来得金贵?” “我差一点就溺死了!” 崔夫人没第一时间处理她们之间的官司,而是如谢仪所言,挥退左右。 谢仪脸色太难看,连带着她心里也一咯噔。 显然,崔妗学不会看人脸色,还在继续叫嚣:“母亲,这人就是仗着您信任她,才会试图取我性命还想瞒天过海。” 谢仪甚至懒得和她辩驳。 她就算不喜崔妗,又得有多蠢,才会做出推家里嫡姑娘下水的事? “夫人,姑娘少女怀春有之……可奴婢从没教过她以身犯险,谋取他人相救。” 谢仪将头贴向地面,每字每句都像敲在了众人心上:“自损名节在前,罔顾性命诬陷奴婢在后,姑娘品行不端,实乃我这位掌教姑姑失职。” “求夫人予奴婢和姑娘重罚。“ 崔夫人差点坐不稳了。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崔妗急得跳脚:“你在我母亲面前胡说,是什么意思?” 李婆子牢牢护在她面前:“谢仪,你自己坏事做尽,还妄想将罪名全都诬告到我家姑娘身上?分明是你看到公子远远过来,想要演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谢仪不用抬眼,都能感知到她眼神淬满怨毒,恨不得将恨意嚷得天下皆知。 当即,谢仪直起腰杆:“你不用把罪名着急忙慌地扣到我头上。” “姑娘平日是最纯的,确实想不出这些歪主意……”一个不小心,谢仪就将蠢字换了个音调:“但她身边却有你们这些刁奴在背后出谋划策。” “我既不知你事先要带姑娘来到仰湖亭,更不晓你竟在岸边礁石上挂满了油渍,怎可能蓄意算计?” 一切阴谋诡计好像都在她那双眼睛下无所遁形,李婆子一度哑喉失语。 谢仪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李婆子动了手脚的呢? 大概是她发现岸边石头反射光太强,一度晃眼开始。 她在宫中见得阴谋诡计太多,这些小伎俩根本无所遁形。 谢仪不事先戳破,是她知道她们主仆一体。 只有将篓子捅到崔夫人面前,才能够将她的嫌疑彻底洗刷干净:“夫人,公子深有高见,早派人围了亭子,不让任何人有提前销毁实证的机会……您一探就知。” 崔夫人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过来回禀的人只附在她耳边轻语两句,她彻底地放大瞳孔:“崔妗,难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平时太娇惯你了?你竟然真的敢……” 崔妗求助的眼神看向李婆子无果后,只能咬牙:“母亲,我就算是真的想要嫁给表兄又有什么错?我从小都按您和谢姑姑的要求活着,可眼下是我的婚姻大事,我只想自己做主一回!” 看着崔妗又恼又恨的神情,谢仪唇角更深抿了:“偏偏这就不是姑娘能做主的事。” “姑娘,我只问您,您是否一直知道石上有油渍?” 谢仪分明跪着,威压却让崔妗嗫嚅着唇角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那就是知情了! “荒唐!” 崔夫人揉了揉太阳穴,胀得头疼:“你们身边人竟敢纵着姑娘生出这些心思!把李婆子带下去!” 锦思个年轻人,抬出去时都只剩半条命。 一板板落到李婆子身上,那就可不是那么回事了! 李婆子终于知道怕了,她揪着崔妗的衣角,打死也不愿松开:“姑娘,老奴还不想死!” 可惜,她失望了。 崔妗被谢仪用眼神压顶,顾不上她。 李婆子被一路拖行:“谢仪,你故意引我和姑娘入局,好分散、打消夫人对你的后顾之忧!” “你才是最歹毒的那个!” 李婆子嚎着嗓子,直到拖行远了,声音才彻底在耳畔消失。 谢仪依旧垂眸跪着,看上去丝毫不受指责影响。 她说得没错,谢仪确实是在将计就计。 李婆子恨她到了极致,她怎会留定时在侧? 当然得一举铲除! 第11章 崔夫人的心头大患 高座之上传来崔夫人疲惫音调,谢仪垂眸等待吩咐。 “阿妗太不成规矩,从今日便禁足院里,待秋闱再出。” “这些日子,还是要劳累谢姑姑多盯着些,简之秋闱在即,我实在是没心力管教她了。” 崔夫人的想法很简单,陈煜暂时借住到府上准备秋闱,眼下定是不便赶人离开。 而谢仪和崔简之的事,也同样是崔夫人心头大患。 她明面上是罚崔妗的禁足,实际上也是拘着谢仪的行动范围。 不管怎么样,一切都要等到简之秋闱结束。 “母亲,我不要!” 崔妗生性活泼骄纵,乍然被拘在院子里禁足,怎么也不肯答应。 但崔夫人主意已定,不会再纵着她任性。 崔妗恼怒之下,把火气撒到了谢仪身上。 她扬着手捶打谢仪,却没来得及落在谢仪身上,就被崔简之攥着手:“崔妗!” 他望着崔妗时分明笑着,但又透着森森凉意:“收好你的小脾气,动辄对师长不敬,你这么多年的规矩都学到肚子里了?” 崔妗气噎。 她敢跟母亲、谢仪顶嘴,唯独不敢忤逆兄长分毫。 “你们一个两个就都可着我欺负吧!” 最终,崔妗是哭着跑走的。 她没走多远,崔夫人就亲自拿了她院里的锁钥到谢仪的掌心:“这段时间就劳谢姑姑多费心了。” “别让阿妗再生些不该有的心思,陈煜,不是她能想的。” “任何人都需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包括姑姑你。” 看着崔夫人暗含警告的眼神,谢仪无有不应。 她是和崔简之一起走出的长青堂。 溺水感还没有彻底消散,谢仪的脚步有些漂浮。 前方高大身影顿住步伐,她差点迎头撞到肉墙上,亏得及时止了。 迎上崔简之饶有兴致的眼神,谢仪知道他想听什么:“多谢公子救奴婢一命。” “您救命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果然,崔简之笑意更深:“姑姑,我要的可不是你只记在脑子里。” “总该有些实际的褒奖才是?” 他笑起来时,酒窝浅陷。 修长手指所点到的,正是他深陷的漩涡。 谢仪悄悄红了耳后,移开目光,强自装着淡定。 红瓦绿墙下,不时就会有人影浮动,她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是故意跟上崔简之脚步的:“公子,这些日子过去……谢家,有信了吗?” “有。” 只有在提到谢家事时,谢仪的眼睛才会亮起璀璨。 “姑姑想知道?” 崔简之高举的手指没有放下,谢仪明白他的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踱步,环顾四周确保无人后,才飞快地踮起了脚尖。 很蜻蜓点水的一吻。 无关情欲,她只想知道谢家近况,却看到崔简之面上的笑意逐渐加深:“贵妃姑母曾专门派人打点过,你父兄他们都还活着……” 只是活着。 崔贵妃倒台了太多年,那些底下人最知道见风使舵,谢仪几乎能够想见父兄近况。 她心底泛起细细麻麻的疼痛,没有在崔简之面前显露,而是后退几步:“多谢公子。” “姑姑,我说过,只要你愿意跟我,我会将他们接回京。” “我做得到。” 谢仪知道。 崔简之虽然还没入仕途,但他和京中几位皇子交情匪浅,对她而言天大的事,或许只需要他一句话。 可她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谢仪终究没有顿足,越走越快。 崔简之没跟上去。 他知道,谢仪早晚有一天会答应他的提议。 …… 转眼半月。 这半月里,谢仪没有见过崔简之。 她守着崔妗在这间院落,愣生生地盯着她把规矩礼仪练到极致,再也没有从她的口中听到关于陈煜的名姓。 可谢仪也同样没有错过崔妗眼中时而闪过对她的恨意。 门外一阵鞭炮声响起,崔妗坐不住了:“肯定是李家姐姐进京了。” “我能出去了!” 谢仪一把摁住了她的肩,迫使她坐回书案前:“您今日任务是练好眼前字帖,外头的烦扰皆与您无关。” “若夫人有意放姑娘出去,会派人通传。” 崔妗装了半月的乖,耐性显然没好多少,她掀开谢仪的手,面露鄙夷:“你知道什么?” “李家这回远调回京,是为了家中老爷入内阁管翰林院,一旦我兄长、表兄高中,他就是直系上属!”崔妗说得头头是道:“我母亲和李夫人是打小的手帕交,定下过李、崔两家的娃娃亲,到时候,李家姐姐就是我崔家正儿八经的主母!” “谢姑姑,你觉得就凭你和我兄长的关系,到了那时候……你还能在崔家待下去吗?” 谢仪研墨的手一顿:“奴婢教过姑娘,未定之事不要妄论,免以是非口舌。” “专注眼下,方能成事。” 她音调平平,像是空中传来阵阵佛音。 崔妗最烦得就是她这副说教样子:“我原本还想劝你早点自己收拾东西滚蛋,显然你并不识我好人心。” “我等着你被李家姐姐发卖出去,和我乳母落入同等境地!” 闻语,谢仪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崔妗不知道,她和李家嫡女李既欢是认识的。 很早就认识。 早到谢家都还没有破灭的时候…… 只是这些,谢仪并不打算和任何人说。 没过一会儿,崔夫人叫人来开了院子大门,请谢仪和崔妗一起去到前院待客。 李家这次高调回京,谁都想分杯羹。 崔夫人也是仗着与他家主母的年少情谊,才抢到机会。 李家的洗尘宴在崔家府邸办,是为了告诉京城众人,他们崔家再落没,和世家大族间的关系脉络也从来没断过。 这些大小宴会,谢仪不知道操办、参加过多少,只有这回,她疲态外露:“我身体不适,姑娘先去。” “姑姑是在害怕吗?” 崔妗那双灵动的眼睛盯着谢仪,不愿错过她丝毫神情:“你和李家姐姐比起来,连蒲柳都不如!我兄长见过好的之后,肯定再不会对你升起任何情愫……” “没了最大的保护伞,我看你还怎么能玩得过我?”她紧扣着谢仪的手前行:“这次宴会,我就要将你害我禁足半月的仇全都还回来!顺便让你看看,真正能与我兄长相配的良人是什么样?” 谢仪来不及挣脱,只有暗自地摇头。 崔妗注定要失望了…… 她心心念念的好嫂嫂,和她所设想的必定会截然不同! 第12章 总角之交,情意深厚 谢仪来到花厅时,里面的欢笑声不断。 高位上,崔夫人正和身边同样风韵犹存的妇人谈笑生欢。 崔夫人远远招呼:“阿妗,过来见过李夫人。” “这是我小女儿,性子顽劣,不如你家欢姐儿温柔识礼。” 崔妗老老实实地上前,浅笑出梨涡。 可谢仪分明看见,她的眼神悄然在四周搜寻着关于陈煜的踪迹。 谢仪没打算在这种场合下自找麻烦,她安静地当着背景板,甚至一度打算去长廊外唤菜打点。 偏生崔妗不如她愿,招手就把谢仪叫住:“母亲,李家姐姐呢?我还想为她和谢姑姑引荐。” 高位上的人顺势将视线落到了谢仪的身上,带着十足打量。 崔夫人愿意给谢仪颜面,招手笑道:“这位是我家里的管教姑姑,是从先贵妃身边出来的人,规矩礼仪挑不出一丝错,很帮我省心。” 门外走进的那道身影,视线更从没在谢仪的身上挪开过,她惊呼:“谢姐姐,竟真的是你!” “我方才远远看着像你,却又不敢认,没想到你我竟还有再见的一日。” 该来的果然躲不过。 谢仪身姿一僵,却也知道自己眼下一举一动都代表崔家,但凡行错一步,崔夫人都不会放过她。 “奴婢见过李姑娘。” 眼前面若桃花,身姿盈盈的女子正是李既欢。 如崔妗所说,李既欢是出了名的好容颜,谪仙般的人。 在这方面,和崔简之确实很相配。 可惜,谢仪太了解她那张羸弱小脸下暗藏的心计深沉。 “你我是同窗的情谊,你怎么能在我面前自称为奴?”李既欢像是不满。 就连崔夫人都不可置信:“你们竟然认识?” “总角之交,情意深厚。” 李既欢一路牵着谢仪的手走上高位,很是亲热的样子,从没问过一句谢仪自身意愿。 她和李既欢不一样,从来都不想被当人群焦点。 “当日母亲为教我识礼,将我送入女子私塾,我正是在那遇见了谢姐姐。” 李既欢比谢仪还小两岁,进私塾时个子小小,不比谢仪得师长欢心。 甚至,受同窗排挤。 是谢仪亲手将她从阴暗角落拉出,只可惜…… 李既欢看着谢仪,笑得满眼恳恳。 若不是谢仪清楚她的为人,差点就真信她是情深意切了。 “奴婢卑,担不上姑娘一声姐姐。”谢仪跪下,“姑娘唤我名讳就好,今日崔府为东,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交代。” 崔夫人被逗笑了:“我家这位谢姑姑就是行举太刻板,总学不会嬉笑逗乐。” “她从小就这样。” 李既欢像毫不在意,一把将谢仪拉起:“姐姐,我母亲这次从岭南那边带回了位大师,临行前为我算卦,说我念念不忘必得回响,我原本还不懂意味,没想到竟是让我有缘再见你!” “天晓得我有多想你。” 养在深闺里的姑娘总是能端出天真烂漫的模样。 可若她真如话中上心,多年来又怎可能不关注谢仪去向? 崔妗接话:“难得姑姑能进李家姐姐的眼,只是我和兄长不也与你是从小长大的情分?怎么没看你惦记我们!” “哪有?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你。” 李既欢眼神含羞,暗暗扫向一旁身姿卓越的崔简之。 谢仪没心思管她少女心事,随便找了个理由退下。 一度没注意到,身后有道身影亦步亦趋。 “里面那么热闹,姑姑怎么只想着往外跑?” 崔简之凤眸含笑,和未婚妻的‘相看’,他也不曾特意装饰。 一根竹簪及冠,自有读书人的风骨。 崔简之这张脸,真的很招人。 谢仪却不为所动,恭敬行礼:“奴婢只是贵人身边跟着伺候的,李家远道而来,又有意结亲,您是该进去好好作陪的。” “奴婢先退下了。” 她恭敬谦卑,可偏偏崔简之能寻到岔子。 他们身处人来人往的走廊,可崔简之却能毫不顾忌地步步逼近:“姑姑吃醋了?” “几日不见,姑姑终于想清楚自己的心意了?” 一声洒笑随着竹香一起逼近。 谢仪后背生凉。 但凡有人听到崔简之这番话,她都必死无疑:“公子慎言!” “奴婢满心希望您能娶门好亲事、更上层楼,断不敢有旁的心思。” 崔简之笑意渐淡。 她越往后退,他就越要步步紧逼。 直到谢仪料到他刻意折腾而打止:“这么说来,姑姑觉得我该娶李既欢?” “李姑娘容貌心计皆为上成,家世也与公子相得益彰,你们很相配。” 崔简之该去娶他的高门贵女,而不是将心思放在她的身上。 谢仪一板一眼地复述心中真实想法:“她会成为你的助力。” “我不缺助力,只想遂自己的心意。” 谢仪心尖一颤。 她撞入那双赤诚的琥珀色瞳孔。 她本以为崔简之是玩心浮动,才会可着她折腾。 可听他笃笃口吻,却好似是对她动了真情? 谢仪不是没遇到过泰山压顶的时候,但心跳从没像此刻快过,险些跳出胸腔之外。 无关欢喜,只有慌乱! 她承不住崔简之的情。 “姑姑觉得,我的心意何在?我这人桀骜惯了,总觉得谁都差点。” 闻语,谢仪反而松了口气:“公子玩心未定,何谈心意?” “夫人今日是为您婚事才大张旗鼓地筹备席面,您出来久了总不是回事,散散酒气……该回去了。” 而他们,从来都不是同路人。 崔简之到底也没想在宴请时闹出什么事来。 他走后,谢仪听到拐角处响起拍掌声。 “谢姐姐和我才久别重逢,就请我看上这么一出好戏,实在是太客气了。” “没想到,你负着掌教姑姑的名头,背地里却和家里公子滚到了一起?也不知道崔夫人有没有看过你与崔简之上演的这出好戏?” 很显然,李既欢将刚才的一切尽数收入眼中。 她杏眸浅笑,可却带着阴冷,是一贯的绵里藏针:“真想请厅里所有人都来看看,你谢姑姑是用什么法子管教学生的!” 第13章 名副其实的灾星 比起李既欢话中的威胁,谢仪反而觉得刚刚崔简之那双赤诚的眼睛更吓人。 刚刚经历过心跳加速的滋味,她出奇淡定:“你不会这么做。” “你比谁都看重利益和名声,你及笄后祖母去世,因为孝期耽误年纪,眼下李崔两家的联姻势在必行,如果眼下闹出我和公子之间的事,你的脸上才最难看。” 李既欢笑了:“姐姐真了解我。” “可你忘了,我最喜欢的就是抢你的东西呀?” 她很亲热地挽着谢仪胳膊,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冰冷:“我确实不会直接告诉崔夫人,我想要得是你一直被怀疑、猜忌,活在噩梦里。” 她的双面,让谢仪想起一些往事。 李既欢亲手推她下水,却能在师长面前装出无辜嘴脸,蒙骗所有人! 长大后的她,手段只会更可怕。 谢仪在吃人的宫里都待过,当然不会畏惧一个李既欢:“主随客便,奴婢照单全收。” “那姐姐可得好生看着。” 李既欢不说分由地将谢仪拉回大厅,很突兀地插了一句:“听说阿妗和简之都是谢姐姐从小教养大的?” “我才出去,就看见简之和姐姐在说话,看样子很是信赖倚重她呢。” 谢仪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崔夫人的笑意淡了许多,但还是得在外人面前打圆场:“简之行事不周之处,总是谢姑姑帮我盯着训着的,男女大防不防师徒。” 她轻飘飘地带过这个话题:“刚刚听欢姐儿说起大师……” 本朝信佛,崔夫人拖着身体不知去城外寺庙求过多少次签文,赌得都是崔简之是不是能高中。 “不知道人跟着入府没有?可不可以帮我引荐一二?” 这点请求,李家还不至于不应。 或者说,早就准备好了。 光头和尚走进大厅,饶有其事地在东南西北插了四面小旗。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走,谢仪则被崔夫人叫到身边帮忙布菜。 “姑姑,简之的年纪大了,你确实不该与他走得太近。尤其是在李家人面前!” 崔夫人压低声调敲打:“这些道理,哪怕他不懂,你也不该什么都不管!” “奴婢知错。” 谢仪低眉顺眼,滴水不漏。 随着她话语落下,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暗黄袈裟上,直到和尚紧掐的手指松懈,就连脸色都变了:“大凶!” 一句话吓得崔夫人再也没心思去管谢仪! 她求得当然是崔简之的科举大事,所有心神都被这句大凶所牵引:“何解?” 谢仪是不信这些鬼神佛礼的。 她一直觉得,所谓求签算卦都是疯子演给看得把戏。 可崔简之能否中举一事关乎谢家,她也忍不住地绷紧小脸,紧张了起来。 “东起紫微,原是好兆头,偏偏有天杀星断尾!此人克父克兄克全家,若再留她在府上,定坏贵人运势,科举落榜事小,就怕祸乱家宅性命!” 命属天杀? 那可确实是实至名归的灾星! 崔夫人脸都紫了:“大师,此卦可有解法?或是能否告诉我,此人是谁?” 谢仪听到这儿,再配上李既欢抬眼看她时的隐隐笑意,心中大概有数了。 如果没猜错,她大概就是那枚天降灾星。 和尚沉吟片刻,似是而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崔夫人的身边就留了谢仪伺候,入目可及的首先是她那张波澜无平的小脸。 李既欢像是恍然大悟:“我没记错的话,谢姐姐生于七月初七,当时师长们都小小讨论过这八字不吉……” “应该不会吧?” 她自顾自地否定自己,一句话就把所有矛头都引到了谢仪的身上。 在崔夫人充满疑虑的眼神中,她对答如流:“奴婢确是生辰不吉。” “是以贵妃娘娘留奴婢在身边时,曾说过,往事封尘,我遇见她的那日才是新生。” “故作玄虚!” 崔妗冷哼一声:“母亲还想那么多做什么?既是有了源头,那就直接将灾星发卖出去,免得坏了兄长和表兄的科举大事!” “荒唐。” 崔简之冷笑:“科举中第考得是真才实学,而非求神拜佛,母亲若信我寒窗苦读十年的积累,就不该听这些谬论。” 清润的脸上是与谢仪如出一辙的板正。 “兄长就是想护……”崔妗自觉失言,最终也只是狠狠剜了谢仪一眼。 谢仪只当毫无察觉。 “都少说几句!” 崔夫人眼里明暗不定,谁都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大师算卦辛苦,谢姑姑帮我去赏钱。” “出家人只算有缘卦,一切信则有、不信则无,更不贪财冒进。” 光头和尚这副清高做派,愈发让崔夫人高看他一眼。 她表面没发作,将宴会顺顺利利地办完。 谢仪却是时刻注意着和尚的行踪,见他退下后,也悄悄跟了上去。 这个和尚看着慈眉善目,可她却更关注了他刻薄的眉峰走向。 尤其是他看向盘中肉食时,满脸的渴望。 出家人不贪钱财,贪口腹? 有鬼! 谢仪不远不近地跟着和尚,身后突然传来了声呼喊:“谢姑姑。” 是崔简之身边的阿福。 他凑上来,很机灵的样子:“我家公子让我把人给您送过来。” 而他身后,是个通身玄衣的暗卫,一看就不是崔家的人。 那是……崔简之自己所养的精锐? “公子说了,这和尚污您名声,您定不会善罢甘休……手边有人,就算是要动手也不虚他的。” “无论姑姑想干什么,有他为您兜底。” 谢仪没推拒这份好意。 她确实需要个打手。 一路尾随,她耳边浸满欢声笑语。 “姑姑,属下去把人抓回来。” 眼前,是京都著名的花柳街,袒胸的女人一个个风韵犹存,招手时都带着魅惑:“来呀来呀。” 和尚到这里就像是回家一样,驾轻就熟。 “不急。”谢仪很淡定。 她目光依旧不起波澜:“人得抓,但不是现在。” 那和尚敢陪李既欢一唱一和,就该做好这辈子不举的准备。 这就是得罪谢仪的代价! 第14章 假和尚真瓢虫 夜深如墨。 李家人散宴后就回了他们原先在京城的住所,谢仪也已经归来,正被崔夫人留在房里伺候。 “谢姑姑,我一直敬你对崔家付出,你当时说要自选夫婿,我也是答应了的。” 铜镜里,崔夫人看着谢仪为她拆除珠环,眼神如冽:“如今时限将至,不知姑姑可否有了决断?” “你的婚事落定下来,我也好安心。” 她还是信了和尚的风言风语。 谢仪觉得可笑。 在崔夫人心里,她的份量甚至抵不过一句灾星。 做下人的,都从来不敢奢望这些上位者能有什么真情实感。 “夫人不急,奴婢另有要事相禀。” 谢仪才稍作安抚,崔夫人的脸就冷了下来。 她只当没看到:“今日大厅上,奴婢听了那疯和尚的判词,怕对公子心里造成压力影响,也害怕夫人会信了他巧言令色,便悄悄尾随了一路。” “我眼睁睁看着他进了青楼!” 嘴上说着出家人不贪钱财,可却是假和尚真瓢虫。 怎么不是场笑话? “你胡说什么?大师可是李家千里迢迢从岭南带回来的!”崔夫人声线一凝。 她依旧只把谢仪眼下的话当作为自身脱罪的手段。 直到谢仪将捆着的人提上来。 先前还袈裟正经的和尚,现在也就一件外衣拢身。 还是谢仪怕他脏了主子的眼睛,随手扔上去的:“夫人,奴婢托人打探了他的底细。” “他名唤佳予,确实是从岭南带回来的没错,可他却是实实在在的京城人士,曾在京郊灵隐寺做洒扫沙弥,后因偷窃来往贵人的亵衣被赶出去。辗转岭南,得遇李家。” 她对李家上下是否知道假和尚身份的事不予置评,只复述着自己所打听到得一切。 这已经足够让崔夫人脸色沉黑:“谁教你来用话术咒我儿简之?” 谢仪垂眸。 事关崔简之,崔夫人不会善罢甘休。 污蔑她的债,顺势也能让崔夫人一起报了。 佳予还没从失神中缓过来,就被蓦然上压力,一个劲把头叩得砰砰响:“青天大老爷作证!” “贫僧做事是荒诞了些,但绝对不敢张口就来诅咒贵人呐!今日在正厅之上,贫僧所说句句属实。” 方才,谢仪是在他扒了裤子后生闯进来的! 他那儿到现在都是软的! 这辈子还不知道有没有再挺立的资本了! 谢仪故意害他,那他也要把屎盆子往她的脑门上扣死了。 “这人就是天杀星转世,要是将她继续留在府上,您家里定会厄运不断!” 可惜,佳予的话再也换不来崔夫人信任了。 她面色沉黑,就连谢仪都窥不透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谢仪表面温顺,实则警醒:“夫人认为,此人该怎么处置?” “人是李家带来的,自然要送回李家。”崔夫人眉心,“这事交给底下人去办,你继续留在这。” 谢仪知道,崔夫人没完全信透佳予。 只要关于崔简之,她就不会放松半点警惕。 “这种欺上瞒下的人,该死!” 这话似是也在点谢仪。 她没做声,就见崔夫人拢眉:“阿妗前些日子胡闹一通,但心和方式都是好的。” “明日,我就把前后院有脸未婚的管事全都叫到长青堂来,你是我身边的人,怎么说也不能为妾。” 崔夫人从始至终都没给谢仪留下说不的机会。 她默默退下,心却沉入谷底。 对于嫁人,谢仪并不排斥。 可她有比成亲更重要的事得去完成! 倘若真的与人组建新的小家,对方真的能够全身心地支持谢仪接父兄回家、为谢家洗清冤屈吗? 在彻底为谢家摆平一切前,她就只适合孤身一人。 想破此局,只能兵行险招。 趁着满府陷入睡梦寂静,谢仪摸黑来到碧落院,连盏灯笼都没打。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 “姑姑来了?” 崔简之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夜深更重,他手下的笔墨未停。 是一篇很好的八股文,行文字迹皆是规范。 可谢仪知道,崔简之的才干不仅于此。 他最强的,是对时政的敏锐度与随机应变的能力。 科举不考这些。 谢仪收敛起神情:“多谢公子今日调遣人手。” “奴婢近日得了盘残局,想请公子赐教。” 她棋艺高超,满京皆知。 崔简之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书房就有现成棋盘,温润的白玉棋子如手生暖,下一瞬却连盆掀翻。 一连串的清脆坠地声,谢仪手心被崔简之禁锢牵带,整个人跌入了他的怀中:“姑姑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破棋?” “你陪了崔妗半月,也是时候好好陪陪我了。” 男人眼尾带着红晕。 初初知髓食味的他被乍然断了粮草供给,差点没被逼疯。 崔简之掐着谢仪细腰,一声声呢喃:“姑姑,我想你了。” “你疼我好不好?” 热气喷洒在谢仪耳畔。 被崔简之摩挲过的地方,都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差点就要抵挡不住。 但她不是来求欢的:“公子,我有正事。” “容后再议。” 棋盘上的棋子被崔简之一把掀开,谢仪的腰几乎快要被他折断。 又是几声清脆。 她眸光蓦然一冽。 她不要! 不要做被掌控抛弃的棋子,而是要做执棋人! “公子,你对李姑娘无意,下午与奴婢之间的把戏也是故意演给她看的,对吧?” 崔简之指腹微顿,挑眉示意她继续。 “李既欢年岁大了,如今只指着这门婚事,她不会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夫人同样有意撮合,大抵在秋闱后就会为你们交换庚帖。公子真的甘心这份安排吗?” 崔简之笑了:“姑姑果然不想让我娶她。” “乖,我会处理好,这趟浑水,你别搅。” 暗芒在崔简之眼底浮沉。 谢仪很不喜欢他用哄阿猫阿狗的语气对她,板正的脸上多了抹肃然:“想要婚事作罢,唯奴婢可行。” “母亲对你的信任都快殆尽了,姑姑为何还能如此自信?” 迎上崔简之戏谑眼神,谢仪一字一顿:“因为奴婢,不想将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中。” “只要公子配合,你我各自婚事,定能就此作罢。” 第15章 她赌得是生死 “姑姑想怎么做?” 耳鬓厮磨间,谢仪并不笃定崔简之对她的话信了几分。 他比起退婚,似乎对她的这具身体更感兴趣。 怀中的人腰肢软得不可思议。 崔简之大掌逐渐摩挲往下,谢仪在丧失最后理智前,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男人推开后,正衣冠发髻:“公子如若不愿,不用这般轻慢,奴婢能找别人。” “姑姑……” 崔简之见谢仪始终不为所动,才垂眸:“愿闻其详。” “五日后是贵妃忌辰。” 这个日子,谢仪脑海从未忘怀:“奴婢明日定会受召入宫,届时,会想方设法地让公子在五日后进宫协助。” 这招,只有她能做。 长睫阴影重落忽闪,眨进崔简之心尖:“姑姑好大的胆子,莫非你想在宫中做手脚?” 谢仪很淡然,脑袋系在腰间的事,都被她说得不值一提:“到了里面,您只需听我调遣。” 崔简之凝眸中带了晦暗:“你这是在赌。” 她没否认。 她是在赌陛下重视忌礼,赌她的计划不会行差踏错半步。 入了宫闱被发觉私心谋算的话,谢仪最少也是欺君之罪。 不知崔简之是否敢陪她赌这回生死? 男人深深望进她那双不生波澜的眼中,玩味乍现:“姑姑都发话了,学生定不扫兴。” “我陪你到底。” 谢仪颔首,她走到门前才回眸:“奴婢不会让公子输的。” 最重要的是,谢仪她自己输不起。 煦阳初升。 比阳光更早到来的是跑腿太监。 崔家已经多年没看见过明黄圣旨,崔夫人忙前忙后地接待天子来使,塞了几张大额银票后才小心问道:“陛下怎会突然降旨?” “贵妃三年孝满,陛下的意思是要操办一场,贵妃生前最器重谢姑姑,她回宫主持丧仪,娘娘也能安心。” 一切都在按谢仪预料中进行。 崔夫人又喜又惊,拉着她的手仔细地嘱咐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放人:“姑姑记得,你这回走出去代表的是整个崔家和娘颜面,千万不能出差错!” “夫人放心。” 谢仪太熟悉宫墙内的生存法则。 不想竟有一日,她会为躲避婚事而重入宫闱。 谢仪垂眸低看着自己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指,一滴清泪突然砸下。 这次进宫,绝不仅仅是让婚事作罢那么简单。 宫苑长廊上,到处都是谢仪熟悉的味道。 从进入宫门刹那,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在了一起,她跟着太监一起到了陛下面前回话。 明黄龙椅,谢仪没抬头去望,也依旧看见了一角龙袍和宫裙。 三年来,宫中最得宠的是位容贵人。 从崔贵妃的宁安宫爬出去的宫女。 谢仪行了跪拜大礼,起身后,堪堪听到前方传来威压:“崔贵妃在世时,最信任你,若这回出了什么纰漏,朕唯你是问。” 她从前见驾机会不少,如今应付起来还算行止自若。 只是,有人不放过她:“可不是吗?当年谢姑姑可是娘娘身边第一红人,就连妾身都望尘莫及。” “可惜姑姑打娘娘病逝后就出了宫,妾身在这阖宫上下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了,这回陛下即召你入宫,你必要当好差事。” 容筱娇滴滴的声音里摆足上位者姿态,听得谢仪起了半身鸡皮疙瘩:“奴婢叩谢贵人惦记。” “如贵人所言,奴婢离宫时日太久,唯恐形式上出了疏忽,这次丧辰事宜还想请贵人能够从旁协助。” 她滴水不漏地垂着眸。 谢仪有自己的计划,而这计划,还需有人从旁佐证。 容筱就是她最好人选! 容筱碰了个软钉子,当即就拉了明黄衣袖:“陛下,妾身如今是伺候您的人,沾手这些晦气,只怕过了身给您。” “陛下鸿福滔天,贵人实属多虑。”谢仪一顿,“更何况,侍候旧主,何谈晦气?” 一个靠着娘娘余荫才获得今日殊荣的小小贵人,根本不配她放在眼底。 容筱气得语塞,还想开口时,身旁威压已至:“你既是贵妃身边老人,也该表表忠心。” 一锤定音。 外面热浪翻滚,谢仪出来时,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容筱身后:“谢仪,你还真是不管何时都还是副讨厌样。” 宁安宫与勤政殿相隔太近,她们已经来到了漆红牌匾下。 宫匾上,是崔贵妃亲自提的字,龙飞凤舞,恰如其人。 谢仪脑海中突然涌上了很多尘封的回忆,在容筱再次怒目扫来前,她才开口:“容贵人不值得为奴婢动怒,奴婢眼下只想办好陛下交代的任务。” “少拿陛下压我!” 容筱再不复刚刚在圣驾前的温柔小意模样:“当初你是宁安宫掌事,我只是一个小小宫女,你当然可以随意搓磨、打压我。但是现在,谁不知道我才是陛下最宠的嫔妃?” “我就知道你没法在崔家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你既然回了皇宫,我就一定会把当初你带给我的屈辱加倍奉还!” 谢仪平静地看着她洋洋自得:“贵人慎言。” “您领命和奴婢一道办差,若其中出了什么纰漏,您莫非觉得陛下能饶得过您?” 她蓦然掀眸,波澜纵生:“贵人能与奴婢相安无事最好,只奉劝您一句,回了宁安宫……就该记好自己的身份!” 这里是娘宫殿,绝非容筱能够撒野的地方。 谢仪率先推开了门。 灰尘迎面扑来,她眼中生出了一丝丝缅怀,就听容筱还在身后叫嚣:“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看来贵人是听不懂话了?” 谢仪蹙眉,在她印象中的宁安宫是静谧而美好的,容不得容筱在此胡闹。 “奴婢有圣旨在手,您妨碍奴婢收拾殿宇,是违抗圣意。” 她步步紧逼,通身气势竟然把容筱逼退了一步。 “陛下金口玉言,五日后的忌辰由奴婢一手主持,若奴婢受伤,顶着五指红印面圣……贵人您又是否还能继续在陛下面前扮演您的解语花人设?” “您忘了是谁让您有了今日地位,奴婢不介意帮你回忆。” 第16章 一切都是意外 谢仪的视线竟让容筱全身冰凉。 她顺着目光所向望去,是摆在正殿的灵牌。 容筱猛地一个哆嗦! 哪怕不肯承认,她也还是实实在在地被谢仪压了一头。 “你句句威胁,逼得我无法动你又如何?陛下只是让我来监工、协助,那我一定会好好看着这阖宫上下,不让任何人插手帮谢姑姑处理任何事宜。” “丧礼繁琐,我等着姑姑跪在我面前求我增派人手。” 她太低估谢仪了。 若容筱不故意搓磨,谢仪还真不知道怎么才能一力遮天! 谢仪的手脚很快,不过一炷香功夫,她就把偏殿里的崔贵妃旧物统统收拾出来,去尘晾晒。 她最终把眸光紧锁在了一本泛黄纸页,在确定了里面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心才松懈了稍许。 娘娘呐,这大抵是最后一回借您的力了。 “你在里面墨迹什么?” 容筱在正殿吃冰吃果好不惬意,可当注意到谢仪久久没有出来转趟时,她立刻充当了监工职责: “谢仪,娘东西都是世间珍宝,你要是胆敢把心思动到遗物上,我保证你十个脑袋都不够丢!” “你往背后藏着什么?拿给我!” 谢仪拿长睫遮住了眼里晦暗的光,“奴婢从前就一直为娘娘保管这些,无需容贵人指点江山。” 一看她推拒,容筱原本只有三分的猜测都转换成了七分:“给我!” 她直接拖着繁琐宫装上前抢夺。 “贵人这是什么意思?对娘娘遗物不敬如同对娘娘失礼!”谢仪喝道。 她确保自己的音调能够被门外小心探望着的宫女们听到后,才半推半就地松开了手中泛黄小册。 “呲拉——” 册子被分裂成了两侧,容筱脸都绿了:“不是我,谢仪,你故意的!” “一本起居录而已,你何必遮遮掩掩?你就是想将罪名安到我的身上!” 谢仪不会明面承认,她肃着的小脸上很板正:“奴婢与贵人无冤无仇,更不敢构陷于您。” 她确实不满容筱背弃恩主,踩着贵妃尸首获宠。 但眼下,有更关键的事。 “奴婢只是想留下与娘一些微末纪念,却不想,最后的一些念想也被贵人毁于一旦。” 谢仪先容筱看到了明黄龙袍的到来,她随着乌压压人群一起跪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奴婢的过失,没能保管好娘娘遗物。” 崔贵妃是景明帝发妻,陛下登基后权衡各方势力没能迎她为后,但少年夫妻,情意深笃。 贵妃走时烧了所有与她有关的画像、字迹。 这本起居录,记载了崔贵妃平日大部分言行举止,是她留给世间的唯一痕迹。 谢仪特地折过页痕,方便他人拾起时能够迅速将目光锁定。 “阿仪,你年岁渐增,未来若有中意郎君,必要先带来给本宫掌眼。记住,若寻不到贴心贴意的,一辈子孤寡都好过嫁错了人,总归,本宫替你撑腰,只要你得偿所愿、一切随心。” 谢仪脑海中再次出现娘娘说这话时的语态。 温柔而又落寞。 谢仪本只想着让容筱做个佐证,把消息通过流言传出。 可如果有了景明帝口谕,崔家上下没人再敢拿谢仪婚事逼迫! 眼下只怕陛下多疑,猜出谢仪的手段。 “崔贵妃的遗愿,朕必将成全。” 她肩上重压蓦然一松,谢仪紧攥汗湿的掌心才终于有了松懈的余地:“谢主隆恩。” 再用余光打量时,她只来得及看到景明帝脸上的阴沉。 “陛下,娘起居录……” 她想恳求保管。 可景明帝只道:“你如此忠心,不枉她惦记着你。这东西,朕会好好留着。” 显然是会错了谢仪的意! 圣意已定,她无法再多说半句。 事情比想象中胜利。 这本起居录不仅成了婚事取消的理由,更让谢仪在景明帝面前搏了个忠心耿耿的形象。 将来为谢家洗冤时,这或许也能是个突破口…… 她心里却踏实下来。 “谢仪,你一切都算好了是不是?故意在陛下面前讨巧卖乖!” 景明帝前脚刚走,容筱就立刻变了脸色。 面对她的步步紧逼,谢仪没有半瞬退缩:“贵人多虑了,奴婢没有卜算的本事,一切都是意外。” 事情已经被景明帝亲自盖棺定论,容筱再不忿也无可奈何: “你最好祈祷这五日下来到忌辰那天,你都不要闹出半点差错。要是被我逮到时机,我一定会让你碎尸万段!” 言辞狠厉的威胁,只让谢仪切实地感觉到她是真的蠢。 没有哪个聪明人会把恨意写在脸上的。 “愿受贵人监督。” 谢仪没时间陪着容筱口舌之争,她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需要解决。 她和崔简之的交易,谢仪没有忘过。 只是,崔简之的婚事可并不像她一个小小掌教姑姑那么简单! …… 景明帝口谕很快传到了崔府,崔夫人听到了消息后,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刚准备强硬为谢仪订婚,谢仪就躲进宫中,还正好地碰上了圣心缅怀! 崔夫人心里总是隐隐作怪,私心里又并不愿意相信谢仪真的有能在陛下面前移花接木的本事。 她让人把崔简之带进了长青堂:“忌辰当日,你作为贵妃子侄也是要进宫的。” “你帮我嘱咐姑姑一句,别忘了归家的路。” 崔简之恭敬作揖,唇角弧度却不由自主翘起:“儿子晓得。” 哪怕崔夫人不特地嘱咐,他也会去提醒谢仪。 他可不会答应她从此留在深宫之内。 谢仪只能够待他身边。 深夜露重。 谢仪办事妥帖,赶在一日内就把灵堂布置完毕,之后几天只需要查漏补缺。 宁安宫有独属于她的屋子,可谢仪没选择回去,而是深深地看向那个牌位: “娘娘,奴婢当初没能送您最后一程,如今终于有机会能够弥补了。” 崔贵妃去世,谢仪已入崔家。 她得知消息后,一滴眼泪没掉,却生生烧了三天。 谢仪心知肚明,这次忌辰,那些曾对崔贵妃起过杀心或付出实际行动的人一定都会伺机而动! 她们一个个都想把不祥的名号扣到崔贵妃的头上。 所以,谢仪才更要好好守着属于娘娘最后的安详! 思绪未落,长啸划过了寂静的夜:“走水了!” 第17章 贵妃显灵 火光是从偏殿烧起来的。 谢仪跑出来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盛了,扑天的黑烟直往她喉咙里钻,呛得她咳声不止。 “宁安宫是贵妃生前居所,多年来没出过岔子,怎等这回就燃了火?” 容筱比谢仪还先到一步,在火光照耀下,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听说昨日崔家门上来了个和尚,说谢姑姑是天杀转世?” “该不会是你把霉运转到了宫里!” 她拿着绣花帕捂嘴,心思溢于言表。 谢仪眉心微动:“贵人慎言,普天之下就是皇恩,有陛下龙威浩荡,何来霉运一言?” 这场大火起得莫名,显然就是冲着谢仪来的。 果然,容筱被噎回去后犹不死心:“糟了!我记着贵妃旧物今日洗尘后,谢姑姑就是将其归于偏殿之中?” “你们去救火的人身手都麻利些!万一贵妃的东西被焚于火中,陛下动怒,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当然,首当其冲得还是谢仪。 被指桑骂槐地说了一通,谢仪神情依旧不改:“劳您挂心了。” 说来容筱也是没胆。 她一把火只敢烧偏殿,却没引到灵堂来半分。 是怕陛下届时震怒细查,引火上身烧到自己? 谢仪识破一切:“贵人别急,偏殿里的那些……烧了也就烧了。” “左不过是奴婢将曾经贵妃赏的旧物归纳在一处,想着日后也好带回崔家留个纪念。” “娘东西都完好无损地在灵堂摆着呢。” 她沉寂话语,如同在容筱心口敲了个警钟:“你怎么会……” 人仰马翻,所有人都在忙着救火,并没有太多双眼睛盯着这边的争执。 谢仪往前迈了一步,附在容筱耳畔:“容贵人,您泼油纵火的手段实在太不高明,奴婢察觉难道不是情理之中?” “你是贵妃的人,哪怕如今得了恩宠伺候天颜,也该记得,只要进了宁安宫,你就永远都还是贵妃的奴!” 容筱面色煞白,偏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怕谢仪提前掌握证据,告到陛下面前…… 毕竟,这位曾经叱咤宁安宫的谢姑姑,手段真不是盖的! 容筱恨透了她为什么要得罪谢仪! “今日,是奴婢该谢你这把火。” 谢仪说得似是而非:“若贵人能够待会在旁配合,奴婢不会将其因告诉陛下,但你之后,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若你敢觊觎贵妃的东西,奴婢就是远在崔府,也一定不会让你好受。” 明明是最平乏的语调,却能将容筱惊得一身冷汗。 她再也不敢挑衅了,望向谢仪的眼中只有惊恐,还有对未知的畏缩。 谢仪究竟想借把火做什么? 宁安宫的事,很快传到了景明帝耳中。 他亲至于此,来时,火光已经熄了大半。 宫中人办事效率很快。 随着最后一丝火苗灭掉,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地上怎么有字?!” “莫非……是贵妃娘娘显灵了?” 灵堂里的蜡烛随风摇摆,宫人越说越悬乎,好几个都被吓得瘫在地上。 事情传到景明帝耳朵时,谢仪正着手为他沏茶:“陛下,这是娘娘生前最爱的雨前龙井。” “此次大火,是奴婢失职,请陛下容奴婢前去查探。” 谢仪刚想跪下,一双大掌蓦然将她托住:“一道去吧。” 是景明帝。 她将脸埋得低低的,规矩而又怯懦。 她和容筱不一样,没有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想法,对九五至尊的靠近,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奴婢惶恐火场脏污,辱了龙体。” “无妨。” 景明帝被扫了兴致,最终视线落在那高位灵牌上:“他们不是传贵妃显灵?若世间真有玄说,朕该去看她一眼。” 谢仪没再说了,而是挪动步伐,不远不近地跟在景明帝和已经六神无主的容筱身后。 偏殿里所有东西都烧没了,一场大火,泯灭了所有痕迹。 凉风习习,扑打在谢仪的脸上,让她在这般情形下也终于还是保有了一分清醒与理智。 她盯着那抹明黄身影,看景明帝愈发凑近上前时,心知肚明。 景明帝上套了。 “陛下,这字迹……奴才们刚进来时,是没有的!” “它就是突然出现!” 一句句言之凿凿的话语,不是谢仪特意安排。 而是确有此事。 枸橼汁水配上陈醋、白巩很好用,只有在烈火烤后才会显出痕迹。 打从发觉容筱派人往偏殿泼油后,谢仪就已经准备将计就计。 天降大火,鬼灵引言,多好的由头? 只差最后一把柴了。 黑夜中,看什么都不分明。 谢仪朝容筱递出眼神后,后者却立刻一激灵:“陛下,这确实是娘娘字迹无疑!” “娘娘自小跟随书法大家练习,这世上再无人能够仿其风骨……妾身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娘娘显灵!” 容筱到底在后宫锤炼三年,对着一片灰烬也能哭得声泪俱下。 谢仪暗暗为她叫好。 有些事,她的身份不能撒泼推进,但容筱可以。 至于字迹? 她跟在崔贵妃身边的那些年里,将其字迹学了个九成,刚刚人来人往,有些笔画处晕开。 谢仪自信,没人能察觉得出异常。 ——吾侄简之,男人立业而成家。崔家,皆靠你一人了。 今夜之后,所有人都将知道崔贵妃对崔简之的看重。 也是替崔简之在景明帝面前挣了一回眼缘。 他的婚事不再是崔夫人能挟持做主的事了。 至于怎么才叫立出功业? 那只由崔简之自己决定! “她倒是至死都惦记崔家。” 沉哑的嗓音随风传入谢仪耳中,她蓦然掀眸,心中一重。 她什么都算到了,唯独只有一点。 君心难测。 谢仪不敢笃定。 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却发现景明帝早已恢复常色,好像方才只是一句随口嘟囔:“朕成全她。” 成全,是指什么? 谢仪暗暗揣摩,可后来几日,景明帝再也没提过这事。 她也被忙碌冲得不敢再想了。 忌辰当日,来往吊唁的人不少,谢仪脚不沾地地来往接待,愣是没出半分岔子。 可终日的不饮不食,让她在最后关头,差点没撑住倒在了去小厨房的路上。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耳边只有清润音调:“姑姑当心。” 第18章 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那双凤眼与烈阳一般灼目,几近晃了谢仪的眼。 她匆忙往后退了几步,与崔简之保持应有距离:“公子,这是在宫中。” “奴婢摔了是奴婢活该,不必您特意出手搭救,奴婢不配。” 谢仪将姿态拉到极致。 看着她紧绷的小脸,崔简之反笑:“姑姑太言重了。” “你是师长,若我见而不救,岂非君子作为?” 对话端方正直,可崔简之悄然穿过长袖捏了捏她的手心。 触感如记忆中般柔软。 迎上他玩味笑意,谢仪心口狠狠地漏跳一拍。 她难得地失了规矩,仓促离开。 没想到,谢仪竟然在小厨房里遇到了容筱。 堂堂贵人,也需要和她一样躲到这里饱腹? 显然不是。 容筱提前遣散了周围所有宫人,定眼看向谢仪:“拿贵妃忌辰作为筹码,换你个人私心,谢仪……娘娘才真是白疼你了一场。” 谢仪的手一顿,没有应答:“娘娘临终嘱咐我护好崔家,李崔联姻不是明智之举,奴婢也是在完成娘娘遗愿。” “这话,你还是留着哄自己吧。” 容筱褪去眉眼愚笨,锐利初显:“你当时在娘娘去世前出宫,就该一辈子当好你的缩头乌龟,还回来干什么?” 从中,谢仪听得了丝不寻常的意味。 能在这吃人皇宫里活下来的,谁又不是狠角色? 谢仪记得,当初宁安宫内,容筱对她多有不满,但对娘娘却是实实在在的忠心。 她脑海中有一根弦断了,试探道:“人人都说娘娘命格不详,蛊惑君上,是为失才失德。” “他们放屁!”容筱怒骂。 隐隐得,谢仪心头不好预感越来越重:“娘娘最后的日子是你陪她渡过,你告诉我,是不是娘死因并不如外界传言?” 突发恶疾、天降惩戒。 是外界所传的理由。 谢仪打听了三年,可依旧没找寻到任何关于崔贵妃死亡的真相。 “他们也只是听了上位者的话而已,我们那位陛下呀……”容筱讽刺地笑了一声。 她还没说完,谢仪就匆匆地捂了她的嘴:“你不要命了吗?” “闭嘴!” 谢仪将掌心摊开,声线压低:“别说给我听,写下来。” 她神情很严肃。 比以往任何一次对容筱威逼利诱时更甚。 但这回,容筱却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害怕得连连后退,反而轻笑:“谢姑姑,这些真相……不是你能触及的。” “我只要你答应我,若有一日我身死,娘大仇,你要替她报!” “等到了那日,我一定会将我所知的一切统统告诉你!” 直到回程马车上,谢仪脑海中还在回荡着容筱方才的字字泣血,回不过神来。 “姑姑在想什么?莫不是看上了今日哪位俊俏公子?” 他们主仆同程,外头有小厮马夫守着,谁也挑不出岔子。 谢仪一激灵,努力遮掩失神痕迹:“奴婢有自知之明,今日来往皆是王公贵胄,奴婢不敢肖想。” 她有意挪动身体划分与崔简之的距离,却被其反手拽入怀中。 “姑姑说错了。” “我呢?” 崔简之将头埋入谢仪僵硬的颈项之间,近乎贪婪地嗅着她发梢间的馨香:“外头阿福和马夫都是我的人,姑姑不需要害怕。” 她不是害怕会让人察觉,而是单纯不想再与崔简之维系眼下的关系。 却听他又道:“这次,姑姑赌赢了。” “多亏公子配合到位。”谢仪挪了挪眼,“事先竟是不知道公子在宫中也有人手?” 那场大火能烧起来,谢仪能获得书写材料,都逃不脱崔简之从中出力。 他尚未入仕,竟能将眼线安插在宫人之中。 这份手段…… 谢仪想,她还是太小看了崔简之。 “我说是为帮助姑姑,临时收买的人手,姑姑信吗?”崔简之略抬凤眸。 他双管齐下,大掌还在不安分地游走着。 粗粝指腹所划过的每一处,都让谢仪身体不自觉地颤栗着。 贝齿覆上红唇,她差点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上:“那些人大抵都是死士?” “奴婢无意探听公子隐秘!” 她真是让崔简之磨疯了,才会说出这般逾矩的猜测。 朝堂规定,非三品以上官员豢养死士,与谋逆同罪。 谢仪呼吸都微滞,崔简之却荡起浅淡笑意:“姑姑猜得不错。” “我不仅在宫中安插了死士,还有几个勋贵、王爷府中……” 接下来的话,就算崔简之敢说,谢仪她都不敢听。 情急之下,她竟是伸手将他嘴捂得严严实实:“奴婢只想命能活长些。” 崔简之眼底笑意更深。 热气喷洒在谢仪掌心,酥痒得她松了手。 “可我更想让姑姑彻底成为我一条绳上的蚂蚱。凭你的才智,护在简之身侧,我的路会走得更顺畅。” 对于谢仪,崔简之从不只是见色起意那么简单。 他是个很惜才的人。 经过这次更明白谢仪心机深沉后,又如何能不对她爱不释手? 她若身为男儿身,必定是个好幕僚。 “姑姑若愿意助我,救回谢家,也就不再只看我母亲一面之词,更不需要等我入围中仕那么遥远,端看你如何抉择?” 黝黑的眸子像是带有超强吸力,蛊惑一绝。 谢仪很难不为这个条件动心。 在崔简之的有意操控下,他们身体紧挨,只是谢仪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她越来越读不懂崔简之眼底的晦暗了:“若没有奴婢提出合作,公子想取消与李家婚事,想必也不是难事?” “究竟为什么还要用这么丰厚的条件换取奴婢对您归心?” 在得到答案之前,谢仪不会贸然抉择。 她深深撞进崔简之的眼里,眸光如炬,都不肯退让半分。 不等男人作答。 马车一个急停,谢仪的唇径直贴上了他的侧颊。 “姑姑这不是知道答案吗?又何必再来让我亲口说出!” “投怀送抱这一套,你学得不错。” 他明明知道谢仪是无意举止,却还要用这话来羞辱打压。 谢仪连耳根都红了,她一把推开崔简之后,掀帘探眸:“前面发生了什么?” “是李家的人招手拦了车。” “她说,奉李姑娘之名请姑姑独自过府一叙……” 第19章 怎么只会白日梦? 李既欢请她? 谢仪眉峰微紧,她和李既欢之间可谈不上什么要叙旧的交情。 更别提,她刚坏了对方一桩迫在眉睫的姻亲,这会儿求见,必是不怀好意。 马车外清亮声音还在传来:“我家姑娘说了,她只想与姑姑叙旧,您若不遵少时情意,那她要是一时难过说出些什么……” 明晃晃地威胁让谢仪不得不思量起后果。 她可没忘记那日,李既欢亲眼撞破了她与崔简之行止亲昵。 若是真被李既欢给捅破了,那崔夫人那边,她势必不好交代。 眼下科举在即,崔简之也绝不能再被影响了。 思量中,谢仪已经迈出脚步。 崔简之一把攥着她腕子拽回怀中:“我陪你一道。” 他眼底的不悦和忧心皆有,目光过于炙热。 谢仪却不敢承受,只想闪躲:“你与李家亲事刚缓,此刻送上门去,只会让人觉着你对这门婚事有念,是存了心地要打陛下的脸。” “这一趟,只能由奴婢自己去。” 崔简之固执地没撒手。 谢仪又道:“宫中险峻,奴婢也咬牙办成了与公子所约。一个李既欢,又能耐我何?” 她说这话时,阳光浮撒于她的脸上,美得触目惊心。 崔简之妥协地为她挽过几缕散落的鬓发,目光逐渐柔了下来:“马车会一直在李府门外等候。” “姑姑,我等你回家。” “只一炷香的时间,若姑姑香燃尽时未出,我必硬闯李府!” 谢仪分不清是阳光刺眼还是他笑容太过,竟让她久经无澜的心头荡起涟漪。 不过很快,她就重回寂然。 他们驶过的那条街本就和李家相距不远,谢仪跟着李既欢的丫鬟走小门进入,越走越偏。 竹林耸立,密密层层地叠住了谢仪视线。 “谢姑姑,我家姑娘就在里头了。” 谢仪没错过小丫鬟福身回禀时,颈项之间露出的点点伤痕。 李既欢还真是一如既往。 端着佛口,最是蛇心。 只是哪怕谢仪知道今日是个鸿门宴,也不得不赴。 她总要在事后回到崔家时,能够给崔夫人一个交代。 “谢姐姐快坐。” 李既欢看到谢仪来了,眉眼中笑意愈深:“我这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你,只可惜没个好时机接你来陪我说话。” “今日去山间采得清冽泉眼水才泡了一盅好茶,在姐姐你来之前,我可不敢掀盖。” 谢仪没坐,只是端着茶杯轻嗅,一口没动就叹道:“好茶。” 她知道,李既欢不会蠢到在茶水里动歪心思。 可她还是留着警惕:“贵妃生前赏过奴婢一味果茶,这些年喝惯了,再品李姑娘浓茶清冽,实是有些不习惯。” 谢仪说这话是为了敲打警告李既欢,她刚从宫中出来,李既欢动不起她。 李既欢面不改色,仍笑意盈盈:“浓茶去寐,少喝为佳。” “说起来,我当日斗茶弄盏的本事还是由姐姐亲自教导的。” 玉盏叮当作响,声音好听极了。 可下一瞬,李既欢却毫不犹豫地将价值连城的碗盏打在了地上。 竹叶微动,谢仪知道,这附近都围了人。 “崔简之还一直在门外候着等姐姐吧?他这心里,可真是惦记你,旁得什么都塞不进去了。” 谢仪眼见着李既欢的脸色一点点落了下来:“姐姐,你我是少时情意,你应该知道以我如今年岁,想要讨得一个如意郎君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崔简之已经是最好人选了!” “可惜……还是被你生生破坏掉。” 谢仪听着她一口一个姐姐。 不知道的,还真要以为她与李既欢是多年姐妹情深。 谢仪毫不犹豫地戳穿对方伪装:“奴婢身份低微,不敢谈之与李姑娘结交。” “更听不懂您口中所谓情意,是指差点让我在水中活活溺死的那种吗?” 她的声音既淡又冷,轻而易举地就能让人身上冻出一身冰霜。 李既欢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未改,笑着道:“我只恨当初没真让你溺死!” “不怕姐姐笑话,崔简之已经是我唯一选择,陛下金口玉言无法更改。可我就算是要等、要耗,也一定会耗到他金榜题名时,我凡进崔家为主母,第一时间必是要将姐姐你给奉上高堂。” 高堂之上,只有灵牌。 李既欢彻底与谢仪撕破脸皮,谢仪也不惯她:“白昼里日头还晃着,怎么姑娘这会儿就已经开始做起了美梦?” “你猜,我会让你有入门的机会吗?” 谢仪气场全开。 她古板语气说着话时,没人会觉得她是在开玩笑。 谢仪虽为奴身,手段见识却远。 她若想让两人婚事作罢,有无数种方式。 “姑娘再不动手,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谢仪扫了眼周围的竹林,她可没忘记,自己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若是拖得时间长了,保不齐崔简之就一时莽撞冲进来了。 闻语,李既欢神情有瞬间扭曲:“我只是想与姐姐聊些体己话,怎么说到动手上了?” “我从未有过伤害姐姐的心,也特意给崔家伯母去了信。婚事靠缘定,如今有所变故,我也要替姐姐在伯母面前解释的,免得她怨到你身上不是?” 李既欢含笑晏晏,可眸底的光却分外阴冷。 谢仪大概知道她在信中都和崔夫人说什么了。 可惜! 她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捂住李既欢的嘴! 一个锦思在崔夫人跟前挑拨,就已经让后者与谢仪生了嫌隙。 若是再加上李既欢…… 谢仪身后的寒意细细麻麻地往上爬,可脸上依旧不见波澜:“奴婢可真该谢您一片好心。” “说笑了,姐姐回家可有好戏要唱,真的不打算喝盏茶再走吗?” 李既欢怎么看都是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若崔家留不下你了,姐姐考虑来我李府吗?我父亲前途无量,定能让姐姐没有后顾之忧的。” 话语落在谢仪耳畔,她顿住脚步,回眸间竟是难得勾了抹笑意弧度,一字一顿:“奴婢定不会忘记姑娘今日大恩。” “都说礼尚往来方为长久之策,李姑娘,待奴婢处理好府中事后,必将您的恩情如数奉还!” 第20章 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仪走出李家时,夕阳已落。 崔简之掀了马车帘,笑着看她:“姑姑若是再不出来,我可真要冲进大门了。” 只需一眼,崔简之就看懂了谢仪并不如常的面色。 “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探向谢仪额角,确保她身上没有大小伤口后,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些:“可是李既欢为难你了?” 谢仪没有回答,上了马车。 直到车轱辘运转起来,外面走街串巷的喧扰声能够将她的言语覆盖,她才屈膝半跪: “公子方才说帮奴婢救出父兄,此话可还当真?” 倘若书信真的送往崔夫人面前,她指着这条路再去调查谢家冤案,并不是件易事。 谢仪只能另寻出路:“谢家当初因弹劾当今而被流放,牵连甚广。奴婢所求,不仅仅是救出父兄,更是想为谢家洗冤。” “凭贵妃旧情与您的真才实学,公子这回只要能上殿试大堂,将来定会是朝廷新贵。” 她将一切利弊脱口,是想给崔简之衡量得失的机会。 谁愿助谢仪完成夙愿,她连命都能够给他。 可就连谢仪自己都没想到。 崔简之竟一把将她牵入怀中,肌肤相贴。 他笑意不改:“我何曾食言过?” 语态恣意,却带着十足蛊惑。 若非谢仪竭力克制,她恐怕早就要深陷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之中。 男人倨傲的眼中,独独容得下谢仪的影子。 “姑姑现在能告诉我,刚刚李家都发生了什么?” 谢仪摇摇头:“奴婢能自己解决。” “您既说看重了奴婢一身本事,奴婢当然也是要以交投名状为先。” 话音刚落,马车就停在崔家大门前,谢仪整理好衣裙凌乱后才走下竹梯。 崔简之掀帘望去,那抹孤傲坚韧地背影深深映进了他眼里、心头。 “盯着长青堂。” 谢仪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恢复了往常清冷:“不要让谢仪出事。” 若谢仪被母亲折腾跑了,他该去哪寻上好滋味? 直到此时,崔简之也只告诉自己。 他的种种维护,只是食髓知味。 …… 谢仪入府就被请上弯弯绕绕的长廊间,越往里走,越能感知到里头正往外滲着森然冷气。 崔夫人的面前摆着红漆信件,并没有拆开的痕迹,可谢仪却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该来得总是要来。 哪怕逃,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姑姑,李家姑娘叫人送来的……我这眼睛总是花,你来帮我念信吧?” 谢仪蓦然抬眸,撞进了那双昏黄眼里的满是疲惫:“这回忌辰,宫中变故太大!” “过往三年,崔家差点成了谁都要来踩一脚的存在。可这回闹得沸沸扬扬,都说我崔家重回圣眷,送礼奉承的人都快排到京郊去了!” 谢仪眉眼一颤。 京中做派,一贯如此。 这三年来是她帮崔夫人处理人情往来,可这段时间她却在宫中忙碌。 也难怪崔夫人累成了这样。 这封信,是真的没看吗? 谢仪没去揣测上意,当看清字迹内容后,她心口狠狠漏跳一拍。 最终,她没有半分犹豫,逐字念出。 不是因为她对崔夫人多忠心。 而是谢仪知道,这是她唯一一条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机会。 “长廊亲昵?私下勾搭?” 听到最后,崔夫人劈手夺回信件,逐字重复冷笑:“谢姑姑,李家姑娘说得可都是真的?” 她脸色不虞,任谁来了都要被惊出一身冷汗。 可谢仪却不晃不荡,甚至抬眸郑重地望进了崔夫人眼中:“奴婢蒙夫人信任入府,这些年来战战兢兢,不敢说毫无过错之处,却也不敢犯下弥天大错。” “这些天来,有关奴婢的谣言愈演愈烈。” “只问夫人,若奴婢与公子之间真有苟且……又如何会将信件逐字念出?” 她杏眸定定。 愣是没让崔夫人这匹成精的老狐狸从中端出任何异样。 谢仪抬起手臂上尚未消退的守宫砂,抿唇:“谣言止于智者。奴婢相信李家姑娘也只是被人挑唆,求夫人给奴婢时间,查清幕后造谣之人,还奴婢与公子清白。” 在炯炯视线下,谢仪选择的是以攻为守。 一味否定无法消除崔夫人的疑心,只有这样地大义凛然,或许才能钻到可趁之机! 良久,长青堂内静得连根针都能掉下来。 “我又没说不信你,姑姑又何必这样慎重?” 崔夫人收了晦暗,将谢仪扶到身边:“连陛下都对姑姑信赖有加,我自然不会再起疑心。” 谢仪知道,若不是有这回贵妃忌辰,她露脸在前。 她今日或许还真不好逃过此劫。 起居录上崔贵妃对谢仪的字字关切,成了她在崔家最后的保命符。 崔夫人凝神:“不过姑姑有句话说得对,不能让这些谣言影响了简之学习。” “你的婚事暂且搁置,这段时间就好好地替我查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 谢仪站着她身侧,神色不变地应是。 预备退下时,崔夫人从袖中又掏出了封书信:“这是我让人从边疆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是你父亲亲笔所写的家书,我知道你惦记得紧。” 话语中是未尽的威胁。 谢仪接过薄薄纸页的时候,手都在颤。 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拆开,而是等宵禁一到,悄悄进入了碧落院中。 眼下情景,她谁都不敢尽信。 她想为谢家和自己讨得一份生机,只能够在母子二人其中斡旋。 “公子,这是夫人方才交予奴婢的家书,请你过目。” 谢仪高高将书信举至与眉眼齐平,是效忠也是试探:“边疆之上,我父兄仰仗崔家照拂才能苟延残喘,理应由公子启信。” 崔简之倚着下颌。 他没接过来,只有慵懒腔调响起:“我不用看。” “这封信,是假的。” 谢仪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还真是和她猜测得一模一样。 这三年来,父亲每月一封家书都是由崔夫人亲自交到她手里。 每封信报喜不报忧。 不是多高明的手法,但因为谢仪对谢家事太过上心,一时双眼蒙蔽。 她是什么时候发觉不对的呢? 大概是崔简之说他也派人去了边疆开始…… “奴婢与公子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奴婢想知道的,只是父兄如今真实境遇。” “还活着,是怎样的一个活法?” 第21章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提到谢家时,谢仪全然没有了平时的淡然。 虽脸色如常,但眼里的担忧挡不住。 崔简之眸光晦暗,在唇角微勾间,将她的下颌攥入掌心: “姑姑,你着急了。” 力道并不大。 可有一股羞辱感涌上谢仪心头,她唇角紧抿,只恨自己有求于人。 “事关父亲兄长,不敢不上心。” “求公子告知真相,事后无论让奴婢为您做些什么,奴婢都心甘情愿。” 这还是崔简之第一次瞧见她弯下笔直的脊背。 原来,谢仪也会有求于他的这天。 只是,关于谢家近况种种…… 她还是不知道得好! “我派去接你父兄回京的人已经在路上,到时你们阖家团圆,一切姑姑自己能看到……只是在这之前,你得听话。” 崔简之笑中带着蛊惑:“你应该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 顺手牵倒了谢仪纤瘦身影,撞了他满怀。 结实的胸膛让谢仪吃疼。 犯上媚主,千古骂名。 可偏偏这个条件是容不得她拒绝的,她深吸一口气后,才终于忽视了热气喷洒在颈项间的酥麻: “公子,为什么偏偏是奴婢?” “从小被姑姑管教久了,总想享受一下被姑姑伺候的滋味。” 谢仪懂了。 她身下随之传来坚硬炽热,灼得她双腿间发烫,面前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里早就浓浓情欲。 和崔简之不同,她神情平淡地褪去一件件衣裳:“那需要奴婢在上面吗?” 木然语调应该是扫兴的。 可崔简之却吃她这样,更想亲手揉碎她的伪装淡定。 耳鬓厮磨间,他反身将谢仪压在身下,一点点地含过她耳廓、唇角,直到她终于浑身颤栗不止,唇角溢出破碎音节。 崔简之才终于笑了:“姑姑,学生怎会舍得您受累呢?” “还是累我一个吧。” 他把跌荡起伏的节奏停顿拿捏到了极致,一度让谢仪攥着他衣领,欲求不语。 那双眸子盛了被蹂躏一团的破碎春水,是最好蛊惑。 一夜,不断。 谢仪是扶着腰从榻上爬起来的,她不明白,为何明明每回出力的是崔简之,可被折腾得要死不活的人…… 却是她? “谢姑姑。”慵懒音调再响起。 这次,谢仪是真的嗓子都哑了:“公子有何吩咐?” 得亏崔简之比想象中多几分良心,没再伸手要折腾,只用指尖揣过她细眉星目:“婚事悬落,李家那头定还不会善罢甘休。” “姑姑可得送佛送到西。” 贴于耳畔的的热气洒落,崔简之从没有给谢仪留下任何拒绝的机会。 她垂眸应首:“此番琐事,奴婢不会让公子劳心。” 回到长青堂后,谢仪用脂粉盖住颈项间所有暧昧痕迹,那封由崔夫人亲手给她的信件被她纳于板床之下,没有拆封。 她并非选择尽信崔简之,而是太了解崔夫人拿捏人心的手段。 谢仪对他们母子没有信任可言。 正堂内,摆了满满一桌的各式精致菜肴。 谢仪熟捻地为崔夫人布菜伺候,可高位上的人显然没有胃口:“李家还不曾来口信?” “奴婢进来时,不见有人通传。”她如实回禀。 如崔简之所料,崔夫人并未放弃与李家的这门婚事。 只是她刚来,却不知崔夫人派出去的人究竟传了什么? 恐怕眼下,夫人也不会再将事情尽数告予她了。 谢仪心神微宁:“夫人,奴婢有一话……” “陛下既对公子给予了厚望,未来殿试少不得也是要看在贵妃娘娘面子上给个好名次,您又何必只盯着一个李家不放?只要公子金榜题名,凭崔家底蕴与公子在外声名,阖京上下待嫁的姑娘们总会有出挑优秀的!” 她本不该多嘴。 可受人之托,该忠人之事。 尤其,父兄还在崔简之手中。 谢仪抛开脑海里其余更多的纷扰,努力保证字字恳求。 崔夫人眸光愈甚,话语中带着凌然盛气:“李家老爷是内定了的内阁人选!” 谢仪老实跪下,是副为崔家盘算极深的样子:“可终究还是没入阁的,李家是公子很好的助力,却并非最好姻亲。” “崔家清流为老牌世家,若与李家再行联姻,只怕至尊位上的人疑心……公子要娶,该是清流文官极富盛名的姑娘,宁可无势不可无名。” “莫非夫人真的以为,陛下会因娘娘‘显灵’,而草率下决定?” 崔夫人唇角抿着,轻飘飘斥道:“你倒是有胆子,敢揣测上意。” “继续说。” 谢仪跳动胸腔有所平息。 若崔夫人没有听进她的言之凿凿,早就挥手让她闭嘴。 因此,谢仪继续大胆冒进:“想获李家助力,不仅仅只有结成儿女亲家一条窄路!姑娘与李姑娘间相处不错,您又与李夫人乃手帕闺阁之交,拜个干娘,既能为姑娘日后婚事所考量,又能让公子也从中受益。” “望夫人原谅奴婢多嘴。” 谢仪没再去看崔夫人神情。 堂内陷入寂静沉默的那一刻,她已经知道,此事稳了。 崔夫人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爱的就是权衡利弊。 半晌后,崔夫人已经在脑海中将所有心思过了一遍,亲手扶谢仪起来坐下。 “姑姑当乃我崔家智囊。” “亏我并未因他人挑拨,对姑姑心生疑虑,这满府下人,也就只有你是在为家里与我满心盘算的了。” 谢仪心中一紧。 被戴高帽可并不是件好事。 果然,崔夫人的话语飘然传入耳中:“只是,临时毁约加上拜个干亲总要有走个形式,与李家那边当面致歉。” “我让人去李家就是想约了李夫人过几日去到凌空寺内,好好说道此番的情不由衷,想来她不会连这个面子也不给我的。” “可惜我这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倒是姑姑能替我带着阿妗前去,你本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见你如见我,姑姑定要替我将歉意传达到位!” 崔夫人的算盘打得太精! 这是想让她担了李家的滔天盛怒。 可偏偏她把嘴上功夫说得那样动听,根本不容谢仪有丝毫拒绝机会。 这趟凌空寺之行,谢仪非去不可! 第22章 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当日,李家那头刚有回音传来,谢仪和崔妗就被送上了马车。 “母亲怎么想的?居然在这时候让你陪我去寺里见李家人,她这就是偏心,想要我去替兄长,和你一起被李家人活撕!” 崔妗忿忿地开口,却又顾及着谢仪的冷脸有些畏缩: “你这样瞧着我干什么?说到底,都怪你!” “如果不是你刻意爬我兄长床,李姐姐和兄长本该是门上好亲事的!” 谢仪的脸色丝毫不被崔妗言语所影响,仍旧清淡:“崔家门外,姑娘不该再任性言语。” “公子婚事是娘娘显灵传话,陛下金口玉言所定,若你今日所说被有心人传出去,只会说你不敬亡者!” 崔妗怕了。 她左右瞧过两眼后,这回倒是压低了声音:“别以为我猜不透你的那些心思,就凭你的身份,想成为崔家妇还不够格。” “我定是要站在李姐姐那头的!” 谢仪心底浮出一抹轻嘲。 出发之前,她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所要面对的将会是什么? 崔夫人是想借着李家、崔妗两方的手来敲打谢仪的心思。 当她领着崔妗来到李家厢房外,里头只传来了轻飘飘一声:“阿妗来了?进来陪我说说话。” “听闻后山泉水清冽,我这边的人手都走不开,劳姑姑替我去采些回来喝茶。” 李夫人的语调中高高在上还透出轻慢之意。 谢仪蓦然沉眸,除却在掖庭的那段灰暗日子里,她再没干过挑水这种纯劳身不累心的活儿。 “伯母,我家姑姑在家里掌教养、掌口舌、掌下人,唯独不管粗活挑洒。” 声音由远至近,谢仪掌心突然一暖。 连带着暖上的还有心房。 崔简之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除却被维护的实感,谢仪更多的,是惶恐。 他怎敢在大庭广众下与她行举亲昵! 亏得是女眷出行,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谢仪才有机会将手掌抽出。 她来不及言语,屋内就飞快走出一道人影,是崔妗急匆匆拉了崔简之胳膊。 “兄长,你怎么还在此时护着她?你难道不知这些事端本来就是因她而起!” 她倒是满眼恨铁不成钢了。 崔简之能来到此处,就代表他清楚了崔夫人所有的谋算。 且不认可。 “闭嘴。” 崔简之轻描淡写的一眼,瞬间让崔妗没了底气。 他凝眉而立,既是说给他这不成器的妹妹听,也是在告诉屋内李氏母女: “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而谢姑姑她时今是我崔家之人,若是因为李家入京不久手下不足,我不介意送几张奴契。” “但谢姑姑是我母亲身边亲信,就是今日母亲在此,也不会叫她挑水挑重。” 话语坚毅,字字句句犹如重锤敲在谢仪心头。 她许久没有被人坚定维护过。 阳光洒落崔简之肩头,轮廓分明的面庞映入了谢仪眼底,竟是让她波澜无平的视线柔软几毫。 只是在李家母女出来前,谢仪已经恢复寻常。 “谢姑姑还真是跟了个好主家,有简之如斯护着,倒也难怪这么些年你都全心全意地守在崔家。” 谢仪听出李夫人阴阳,抬眸直视:“崔家于奴婢有恩,奴婢自当全力效忠。” “你的效忠方式,倒是别样。” 李夫人冷笑一声,“我李家收不起如她谢仪这样的忠仆,世侄的好意,我也就心领了。” 她本以为自己身为长辈公然施压,能叫崔简之松口。 却不想他和谢仪两位当事人都巍然不动,没有半分想要相让的意思。 只有崔妗一路小跑上前:“伯母……我兄长他并非是此意,母亲她今日叫我前来,也是想与您赔个不是。” 谢仪没眼看她。 本是没过明面的婚事,又有陛下旨意,崔家即便不占情也有理。 谁准许她在人前将崔家姿态拉得如此之低的? 饶是惯常以清润如玉示人的崔简之也沉了脸色:“崔妗,回来!” 崔妗不敢不听。 崔简之的强硬态度无疑是在火上浇油,李夫人气笑了:“崔姑娘,麻烦你回去转告你家夫人,日后两家的走动,就免了吧。” 崔妗显然不想如此,可李夫人转身进屋的态度太过坚决,一点余地都没有给她留下。 最终还是谢仪叫了停:“夫人留步。” 她拦步上前时,崔妗还在不停地向她递着眼神。 竟是在示意谢仪别在这关头惹了李夫人气恼。 可谢仪做事,自有分寸:“我记着,夫人膝下唯有李姑娘一女,可李家却还有几名庶出公子记在您名下?” 这一瞬,崔简之都不懂谢仪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李夫人生养李既欢时亏了身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药都不见有显怀,才无奈给自己老爷抬了姨娘,不让香火尽断。 谢仪她字字句句无疑都是往对方心窝里捅! 果然,李夫人牙关都快咬碎了:“你既是知道你毁了我独女婚事,就该明白我有多厌你!” “谢仪,你若识相,日后就少来我面前晃荡!” 闻语,谢仪没有半分退却。 她不是莽撞的人,此刻却选择挡在了李夫人身前。 “夫人是否忘了奴婢出身宫闱?岭南处偏远,当然没有大夫能治好您的亏损之症,可这世上所有最好的神医圣手,都在宫中。” 哪个世家大族的夫人不想生下嫡子? 这份蛊惑,对李夫人来说是致命的:“你当真有办法?” 一双眼都快冒光了。 “倘若你当真能治好我亏损,此间往事恩怨,尽数一笔勾销!” 谢仪点头颔首:“请夫人进屋单独详谈。” 终于,一直在屋内的李既欢坐不住了。 她原本因崔简之尚在院中,婚事取缔后不好相见,才久久不肯露面! 可眼下,将被谢仪影响的是她在家中唯一嫡出身份。 李既欢拉了头幔,匆匆上来挽着李夫人胳膊:“母亲,多少补气的药喝下去都没能补足您气血,女儿实在不忍您再糟践身子。” “何况,倘若她谢仪真有办法,当初她在崔贵妃身边时,娘娘膝下怎会还是只有梁王一位养子!” “母亲万不能被她蒙骗!” 第23章 我不介意亲自动手 李既欢抿着唇角,竭力劝阻。 可谢仪只有一句淡然:“信与不信,全凭夫人自己决断。” “单独进屋,奴婢伤不了您半分,也对您造不成丝毫损失。” 她太笃定。 李既欢心尖莫名一颤,可她拦不住母亲迫切想要生下儿子的心。 这些年来总是如此,只要有点风吹草动,李夫人必定按捺不住…… 旁人或许她能防住,可谢仪呢? 李既欢并没有错过谢仪与她擦肩时望来的清冷眸光,似是一切都在其眼皮之下,无所遁形。 李夫人还真听了谢仪的,挥退屋内所有人,方才迫切问道:“现在可以说了?什么方子需要这样慎重,还是你结识哪位圣手?” 谢仪撞进她眼底的光束,字字正经:“奴婢就是方子。” “奴婢不通医术,却知您所缺从来都不是药方,而是对身边人防备的心。” 这一刻,李夫人怀疑她听错了,却又感觉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相公疼我,女儿敬我,人人都说我虽未诞下嫡子,却生得命好!” 可谢仪教她的却是防备人心? “你说得好听是掌教姑姑,不好听些就是个下的奴籍!我真是昏了头才会信你这些,给我滚出去……” 若非李夫人踉跄地打翻了手边茶杯,谢仪或许还真信了她眸中盛怒:“夫人是不信奴婢?还是不敢信?” “最初为您判下症状的大夫是李老爷请来,那一碗碗端给您的药汤则是李姑娘亲手煎熬,您喝着莫非就没发现偶尔有特异香气,味涩发苦,且每每不一?” 随着她话语落下,李夫人渐渐脱力。 谢仪才道:“只有红花才是这般滋味。” “若李夫人不信奴婢,可以去查查,您抬得那位姨娘是如何进府?您女儿的院里,又是否有遗留红花痕迹!” …… 门外,崔简之不宜与女眷同待过久,就去了前院。 只剩下李既欢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崔妗好奇:“李姐姐怎这般焦灼?谢仪她虽然心计手段颇多,但还是没那个胆量能去害伯母,您不用担心。” “说不准,凭她本事还真能让你蹦个弟弟出来!” 李既欢额间汗珠坠得更频了,也亏了有头幔挡脸,她才能维系镇定。 “万盼如此。” “你说谢姐姐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我从前记着,她并非是这般无所不能。” 她刻意套话,崔妗毫不设防地跌进圈套:“什么无所不能?她上回非要逞英雄救我,反而将自己跌水中没淹死!” 原来,谢仪还和幼时一样怕水? 垂眸间,李既欢眼底有暗芒浮涌:“阿妗怎会这般讨厌谢姐姐?她不是顶好的人吗?” 崔妗和她足足骂了半刻钟。 李既欢确定了她眼底厌恶不似作假,才将人招手到了耳边,一通密语落下。 崔妗眼里闪过既害怕又兴奋的光。 “好妹妹,我实在是瞧不下去她一个奴婢也能欺压到你的头上。奴大欺主,你总是要先有几分防备在心里的。” 话音落下,房门被再次推开。 李既欢稳了稳心绪就立刻迎上:“母亲,谢姐姐她与您说了些什么?怎的瞧您脸色如斯难看。” 面对自己曾倾注所有心血养大的女儿,李夫人确实没在第一时间信谢仪的话,但也不可能还与没事人般和李既欢亲厚,只随口敷衍: “只不过是故弄玄虚,我瞧那方子和之前几位大夫开得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送客吧。” 漠然态度在谢仪预料中,倒是崔妗急坏了:“你瞎逞什么能!” “我看着伯母是再也没有想与我们修复关系的意味,谢仪,你能不能别仗着兄长撑腰就净帮倒忙?” “我等着瞧你回去如何被母亲责骂!” 她逮了机会就要抓着谢仪喋喋不休。 可谢仪不仅没恼,反而唇角难得勾起抹弧度:“姑娘,凡事不能只瞧单薄处。” 事关子嗣,李夫人会比她更急的。 她们入了凌空寺,按理说是要上柱香为崔简之祈福的,只是谢仪素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谈,也就放了崔妗与丫鬟兴致勃勃同去。 “此处只剩我一人了,李姑娘何必继续藏头露尾?” 凌空寺很大,谢仪本不想在无人处驻足,可身后的那道人影却刻意在将她往后山逼。 再往山间走,就要至溪流了。 她不会轻易将软肋暴露于她人,索性就直接停顿了脚步:“身边丫鬟都不带,你想做什么呢?” “你方才与我母亲说了些什么?” 李既欢终于不再是平日里刻意装出来的温柔面皮,怨毒几乎快凝成实质,将谢仪撕碎其中。 “谢仪,我奉劝你一句,莫要再给自己平添事端。” “有些代价,不是你一个崔家奴婢能够担得起的!” 声疾如冽。 谢仪却并不为之所动:“李姑娘晚告诫一步,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大约李夫人心中已经有了谱?” “我若是李姑娘,必先行回去将小尾巴藏好,而非在此处对我苦苦相逼。” “你得不了半点好处,反而能给你母亲留下更多调查时机。” 她那么平淡的模样,却是在一步步地将李既欢往绝路上逼! 李既欢能在李家地位超然,离不开母亲疼宠,和她是阖府唯一嫡出…… 李夫人甚至答应要将李家半数家产为她作嫁妆! 可这一切,都被谢仪毁了! “毁了我,你以为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果子呢?” 李既欢冷笑一声,在那道笃笃目光下,反倒平静了下来:“谢仪,你毁我亲事、坏我谋算,你早就该死!” “和崔简之一事逼不死你,我不介意亲自动手。” 杀意浓浓。 可谢仪不退反进了一步:“是吗?” “李姑娘若是在自身难保的前提下,还能有此本事,奴婢随时恭候。” 她径直与之擦肩,李既欢盯着那抹消瘦背影。 最恪守规矩的皮下藏着最孤傲难驯的野心。 在陛下面前都得脸的谢仪,李既欢确实杀不了,也不会亲自脏手。 这不,还有崔妗那个蠢货吗? 第24章 谢仪,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施主留步。” 谢仪一路埋头苦行至有人迹之处,就听耳边传来一声清喝:“贫僧见施主颇有佛缘,可否由贫僧为施主卜一卦签算?” 她本打算置之不理,可这老和尚却像盯着了她,一路走哪跟哪。 她一届奴身,先前才被算出个天杀之命,怎就这些和尚一个个都对她这样执着? “那就求一卦亲缘吧。”谢仪给了贯散钱。 老和尚欣然接下,熟捻地从袖中拿出三枚磨得发白的铜币,对空前一撒,确认了卦象后,铜币旁的布鞋已经消失无踪。 “六亲缘薄,是故非故,他们恐怕早不是施主所期待的模样了……” 话音随风,并没有传入走远的谢仪耳中。 她视线被另外一道身影所填充,崔简之笑着:“姑姑可知自己方才拒绝的那位是谁?” “常源住持。” 谢仪稀疏平淡:“公子是想说平日万人求他一卦都难,奴婢却不知好歹?奴婢不信这些的。” “我知道。” 崔简之伸手,竟是再次将她掌心裹挟:“我与姑姑相同之处也就剩这微薄几样了。” “姑姑是从何处知道了李家那些隐秘?又为何要帮李夫人?” 谢仪被牵连到了一段往事记忆中,眼神逐渐晦暗而下:“只是想起位故人。” 昔日,她的娘娘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初谢仪费尽心思为娘娘疗养身子,宫内外名医全都瞧了一遍,所有人中只有一位说了实话: “草民从岭南而来,娘娘这症状与岭南那位夫人太像,分明身子并无眼中亏损,怎么就……” “奇怪呐!” 只是谢仪后来才知道,那位从宁安宫出来之后,直接被拖去了慎刑司。 与娘娘经历相似的岭南夫人,就是李夫人。 “姑姑,帮了李家,你得不到多少好处,顶多只是缓和两家关系。却要背上李既欢乃至李老爷的怨恨,值吗?” 谢仪明明能够将利益盈亏计算得明白。 却又总是会做出些他人看来傻到冒泡的事。 对此,她的答复是:“但求无愧于心。” “姑娘还在前院上香,该回府了。” 谢仪蓦然抽离掌心,就连脚上不疾不徐地步伐都生生快了几分。 她身后,崔简之眉峰微挑。 莫非,他是什么豺狼猛兽? 崔妗打小没怎么出过崔家,来到寺中就像脱缰野马,他们寻到她时脸还红扑扑的,撒不回腿。 “兄长,我与谢姑姑一辆马车,你跟在后头骑马!” “我有些话要与姑姑聊。” 闻语,谢仪眼中先有疑虑叠闪。 她和崔妗从来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有什么好聊的? 除非…… 马车上,她们彼此不出意外地一言不发,可谢仪却能隐隐看到崔妗望她时的眼神藏了几分兴奋。 “停下!” 谢仪掀开车帘,发现该远远跟在身后的崔简之早已不见了踪影。 就连车夫也并非谢仪平素熟悉的那一位。 她竟然,上了崔妗的套? 不怪谢仪对其毫无防备,只怨崔妗平时蠢到空有付诸行动的力,没有出谋划策的心! “我本以为以谢姑姑的聪明才智,你应该早就察觉到异常的?没想到,你也是个金玉其外的蠢货。” 崔妗不装了:“要不是李姐姐提醒,我当真忘了凌空寺外还有条小路弯绕,能够甩开兄长,让你我有这独自相处的机会呢?” 马车还在提速。 周围四面环山,呼啸的风因高速狠狠拍打在谢仪的脸上,打得生疼。 若当真在此处出了意外,就是连个替她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谢仪知道,越是在颠簸仓皇间,她越是必须努力维系冷静判断。 “崔妗,你究竟想干什么?” “李既欢的话你也敢信?她只是想借你的手除了我!” 她捏着裙摆。 而崔妗则笑出了声:“那又如何?” “你充其量不过只是一个奴婢,就算三生有幸了兄长的眼,他也绝不会为你罚我!” “谢仪,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恨你的。我因你坏了计谋,无法嫁于表兄为妻,就连乳母都被你责罚,你不死,难填我心中怨愤!” 谢仪每听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 若非情况紧急,她当真想晃晃崔妗脑子里盛的水到底有几两! 谢仪可以威胁崔夫人、李既欢,唯独面对崔妗…… 她竟是生出一股无力感。 她一手带大的学生,她当然知道崔妗有多恃宠而骄! 崔妗自恃崔家嫡女,绝不会将一条人命放在眼里,陛下圣谕、崔家名声更不在她考虑范畴之内。 崔妗唯一考量,只有顺心与否。 “崔妗!” 谢仪厉声呵斥,对面的人下意识一颤,又马上恢复镇静: “又想摆师长之尊?可惜,这荒郊野外,没有人会听你那一口仁义道德的规矩!” 终于,马车速度降下。 等待谢仪的则是那个身强力壮的马夫将她一脚踹下,以及崔妗站在车辕高高在上的凝视。 “忘了提醒姑姑一句,这里入夜后,到处都是未开智的野兽。” “听说山头还有匪徒……你看你是想要选择哪种死法呢?” “姑姑且在这好好享受,我就不奉陪了。” 剧烈疼痛袭来,谢仪的额角都被密汗浸染湿透。 当她再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马车早就已经快要从视线之中消失。 浑身衣衫都被粗砺石子磨破,谢仪就算想追也没有力气。 凭她一双腿,想从这四面环山中走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崔妗方才的言语,谢仪毫不犹豫地忍着周身所叫嚣的疼痛,调转方向朝山头走去。 她听过这盘旋凌空寺一带的山匪名声。 这些人就算再可怕,难道能比夜里野兽更吓人? 谢仪知道自己手无寸铁之力,碰上攻击性强的只有死路一条。 靠着脑子与人打交道,才是她唯一强项! …… 崔妗坐着马车回到家里,心情颇好地一路哼着小曲小调。 可刚刚从车上下来,她就迎上了双阴沉寒冽的眼眸。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崔简之:“兄、兄长!” “姑姑呢?” “崔妗,我问你,谢仪她被你带到哪里去了?!” 第25章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崔妗愣生生地被吓软了腿,扶着马车车辕才能站稳。 她先前铺垫的理由,在迎上崔简之那双格外深沉冽寒的眸光时,都忘得一干二净。 “说话。” “谢仪在哪?” 崔简之早就失了耐心。 通身寒意犹如从鬼门关杀回的厉鬼,崔妗眼泪滚珠掉落,磕磕巴巴地说着:“你就是因为谢仪与你的私情,才会这样偏袒在意……我是主子,莫非一个下丫鬟的生死决策都定不了?” “我要去告诉母亲!” 高大身影毫不犹豫地拦住了崔妗所有去路:“谢仪她是寻常下人吗?” “哪怕只是寻常下人,在没有由头的前提下,你也没资格动辄定人生死!崔妗,就你这样,也配肖想陈煜?” 少女心思被崔简之明晃晃捅破,崔妗又恼又气。 可在崔简之的绝对威压下,她一个字也不敢脱口:“凭你嚣张歹毒的做派,将来哪家高门大户愿意娶你?这件事,别说是去到母亲面前评说,你就算是捅至圣听,世人也都只会骂你愚昧无知!” 崔简之此刻的神态与谢仪有了重合,都是从平静中透出滲人骨髓的冰寒:“你别忘了,谢仪刚在陛下跟前露过脸,你想找死,别害了整个崔家!” 他眉峰紧拧,面对这个不成器的妹妹时,丝丝杀意凝固。 同时,还有一双无形大掌正在大力攥着他心口,生疼难耐。 崔简之从来没有过清晰如此失控的时候。 若谢仪有个三长两短,不用他人动手,崔简之自会肃清家门。 “是…是在凌空寺后山,我只把人扔在那自生自灭了!她是死是活,我真的不知道……” 崔妗剩余的啜泣,再没有被崔简之听入耳中。 他步伐匆匆,翻身上马。 缰绳被他牵扯至极致,崔简之与阿福道:“召集所有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山林中多少危险,谢仪的纤瘦身板如何能熬住? 热风拍打在崔简之的脸上,他眉峰紧紧锁成了一团,他刚废了大力气才将谢家父子接回京中路上…… 如果谢仪有个三长两短,谁能为他所用换他殚精竭虑? 崔简之既要谢仪为他智囊,也还没尝够谢仪的大好滋味,更习惯不了的是,日后他的身边再也没有了她一成不变的音调监督着他种种行止! 为了谢仪,崔简之不惜将整座凌空寺后山与其相关小路全部翻过来! 可惜,谢仪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 “公子,这是不是谢姑姑今日穿得那身浮光锦!” 直到阿福兴奋的声音传来时,崔简之悬浮的心蓦然一跳:“谢姑姑那样聪明的人,定是知道您不会对她的失踪视而不见,肯定是在刻意为您留下痕迹呢!” 话音未落,阿福就发现他家公子清朗身影早就离开了视线之内。 在对待谢姑姑的事上,公子就没有哪件不是亲自上心! …… 夜渐渐深了,谢仪的裙摆已经被她撕扯得残破不堪,这几个时辰来,唯一的水源就是红唇皲裂所冒的血珠。 身上的力气更是早就消失殆尽。 打小生活在深宅内院的她,想要在受伤的情况下,凭双腿走到山顶,天方夜谭。 谢仪只能将最后希望寄托在那一片片散落的衣角上…… 可现在,听着耳边响起撕裂低吠,她有丝丝绝望无奈地重叠而涌。 难道,她命该绝于此吗? 不! 她绝对不认命! 谢仪趁天光尚在,捡了根最锋利的木棍当作防身武器,哪怕最后结果逃不过要被野兽当作裹腹之餐,她也要为命数而争! 可率先进入她眼帘的,并不是庞然野兽,而是点点火光。 她并没有放下手中木棍,谨慎仍在:“谁在那儿?” “我乃清河崔家家仆,这些年蒙主子恩典,手头也算有些积蓄……若阁下愿助我出困境,我愿将所有身家奉上酬谢救命恩情。” 哪怕是在如斯危险中,谢仪声音里也没有丝毫波动,竭力地稳住了有些发颤的掌心。 听到这抹熟悉音调的刹那,崔简之无数的焦灼与担忧终于能有机会化作一声轻笑。 火光交错,两两相望。 谢仪从男人的眼中读懂了太多情绪,竟让她脑海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有丝丝崩坏的痕迹…… 出现得太及时了。 在她为数不多的脆弱与绝望之时,他带着那抹希翼亮光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分外坚定:“我不贪姑姑身家,只图姑姑身子。” “不知你这承诺能否换一换?” 那抹平日里必要挨谢仪一番训斥的戏谑笑意,竟成了她此刻的救命稻草。 那个曾经被她用戒尺管教的崔简之,也长成能够被她倚靠的模样。 大约是失血过头,她竟升起一个荒谬念头。 她真的能全方面信任崔简之吗? 还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意识就从她的体内逐渐抽离。 伤口疼得已经麻木,谢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荡着,朝地上狠狠栽去! 可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袭来,接住她的,是一双分外有力的臂膀。 “姑姑,睡吧。” 意识彻底消散前,谢仪从崔简之琥珀色的眼神中竟是凝视出了一抹温柔:“我带你回家。” 她终于还是放松了所有防备。 谢仪很轻,将她拥在怀中打横抱起时,崔简之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重量,只有涌出的温热血液在提醒着他关于谢仪的存在。 受伤不轻。 阿福匆匆赶来,触及到崔简之脸上的那抹小心翼翼时,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公子似乎还并不自知他对谢姑姑有多少在乎? 若是夫人看到了这一幕…… 阿福摇摇头,将这荒诞想法晃出了脑子:“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府里的人传信,夫人震怒,将妗姑娘罚跪祠堂三日自思己过。” 他本意是想提醒崔简之不要冲动。 可男人只是怀抱谢仪,继续大步流星。 全程,崔简之都没有让怀中人感受到任何颠簸,冷笑在眼底蓄起:“人被她伤成了这样,只是罚跪祠堂,也够?” “拿我名帖请柳大夫入府。转告母亲,这段时日姑姑住我碧落院养伤,只为防止崔妗再下毒手,我秋闱在即,容不下一个这么心狠手辣的妹妹!” 如此一来,崔夫人再也不会对崔妗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他要得是让崔妗在这个崔家没脸! 至于这笔灭顶之仇,他相信,谢仪更愿意亲手讨回! 第26章 愿下刀山赴火海 谢仪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晌午。 她全身伤口都被白纱包扎,哪怕是再细小处也没有放过,药膏的清凉滋味让她的理智瞬间归拢。 “姑姑醒了?” 这张红木大床上,谢仪和崔简之不知寻欢过几回,自当不会错认。 当她再对上那双清冽眼眸时,反复潮涌的情绪被她强自压了回去。 “公子……” 谢仪艰难地从榻上支起了身子,她当属腿伤最重,就连站起来后的身体都在晃晃悠悠,可刻在骨子里的动作,却没有分毫遗忘。 崔简之看她恭敬下拜,藏于袖中的手指微颤,欲抚又止:“姑姑这是做什么?” “公子于奴婢乃救命大恩,奴婢没齿难忘,仅以此礼谢恩实为草率,未来无论您有何交代嘱咐,奴婢愿下刀山、赴火海,在所难辞。” 声声坚定。 谢仪是在用这种方式划清她与崔简之的界限,宁以恩还之,心不欠情。 哪怕他们之间早就有过了最亲密的行止,她也时时刻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与义务。 绝对,不能沾染情欲。 看着谢仪长发散落肩头,那张惨白小脸被衬得虚弱又动人,崔简之心中莫名升出了一抹恼意。 能让她完全得己所用,这分明是件值得开怀的事…… 崔简之有些说不透心中所想,一把将谢仪从地上拔起,动作鲁莽中带着温柔,仔细地避开了谢仪所有伤口,只沉声道:“与我之间,也要算得如此泾渭分明?” “正是因为恩主是您,才更要将事事明悉……公子,奴婢不贪,只求在一切恩情尽报后,能够换回一个与父兄团聚机会。” 至于崔简之。 谢仪承认,在山林之极看见他时,她有那么片刻的惘然。 但她不会允许自己将错就错:“公子,您帮奴婢良多,却还没说究竟想要奴婢帮您些什么?” “我要你养好身体!” 匆匆撂下一句后,崔简之是带着火气离开的。 高挑背影格外吸引瞩目,可谢仪却强制将眼皮一点点垂下,遮住了眸光里的晦暗,也亲手扼杀了心中的所有起伏情绪。 在谢仪碧落院养伤的这段时日,崔简之夜夜宿在书房,竟是和她一个照面都没有打过。 就连她去往书房门外辞行谢恩,大门也是紧闭的。 “谢姑姑,你究竟与公子说了些什么?这些日子来,就连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也成了苦主。”阿福来替崔简之传话回绝,脸都结成了一团:“若不然您就去服个软?让公子消消气?” 闻语,谢仪心头凝滞。 她视线落在窗棂边的那抹阴影上,高大出众,引人神往。 阿福是崔简之亲近的人,谢仪有些不敢笃定他的话里究竟有多少崔简之的授意,只道:“荒谬!公子又如何会因我一届下人而又情绪起波?” “你妄猜主子心意,到我面前论之口舌是非,莫非是想自行讨罚?” “今日可免,日后再不可犯同样的过错!” 谢仪开口时刚凝眉,阿福就知道自己不该多这句嘴。 他怎么就忘了,这位是最将规矩教化刻进骨子里的人? 也就不知道,夫人对妗姑那些惩罚,能否让谢姑姑满意了…… 谢仪回长青堂的一路上,收到了无数道目光洗礼,那些丫鬟不敢拿正眼瞧她,只用余光偷偷扫视。 从一双双眼睛里,她读懂了太多种意味,也不由加快脚步。 早晚都要面对,那谢仪不如趁早面对。 长青堂内,谢仪不用通传,一路走进正屋,其余的丫鬟婆子早就被崔夫人打发了出去。 见她来了,崔夫人笑意仍在:“谢姑姑其实不用这么赶着回来的,总要将一身伤养全了再说。” “说到底,是阿妗她不懂事了。” 事情被崔夫人用轻飘飘地语气盖过,谢仪的心愈发沉入谷底。 歉疚道完,就该秋后算账了。 崔夫人招手将她牵到身边落座:“简之由你教养,对你亲厚是有的……所以之前无论是锦思还是李既欢说了什么,我一概不听不信。” “可现在,他为了你甚至不惜冒险深入山林,还将你亲自接去碧落院养病,你知不知道阖府上下的风言风语都传成什么样了?”她语气与眼神徒然犀利:“你还敢说,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吗?” 这个问题,无论谢仪如何回应,都必将是条死路! 她抬眸时,眸光不偏不闪:“流言蜚语终不成气候,只要夫人愿意信任奴婢。” “据奴婢所知,这些传闻不止一条,有些还涉及到了姑名声……当日姑娘蒙奸人所骗,阖府上下只剩奴婢能为姑娘明证清白。” 前脚谢仪出事,崔妗后脚就被罚。 就算崔夫人竭力捂嘴,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这些日子烦得头发都花白了几根,如今更是狠狠沉脸:“姑姑这是威胁我?” 威压在谢仪肩头倾覆而重。 她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只道:“您误会了奴婢心意。” “夫人定是不想让姑娘名声受损,婚嫁艰难的。” 在崔夫人身边一待多年,她多少能够参透些对方心思:“奴婢能保证姑娘这回沉定思痛,挽回声名……至于公子?奴婢不认为他是为救奴婢而赴深山,而是为救整个崔家。” 早在养病间隙,谢仪就知道,她躲不过夫人刁难的。 应对之策换了几稿,最终她还是选定从崔夫人软肋入手:“如姑娘那日所言,奴婢身份卑,唯一足以言道的,不过只是曾在陛下面前露脸、在京中有几分名望。” “如果奴婢当真殒命于姑娘手中,陛下当然不会将此事挂足于齿,有心之人却摸寻得到其中与姑瓜葛……夫人比奴婢更明悉,崔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颠簸,只是外界一些流言蜚语都能将整座崔府颠覆!” 有些话说多了,过犹不及。 谢仪点到为止,是威胁也是提点。 看着崔夫人的阴沉脸色,谢仪知道对方已经将所有思绪千百回转了一遭。 人命或不值钱。 可若崔妗被有心人刻意冠上杀人凶手的罪名,名誉满城,崔家清流之名何以尚存? 第27章 她是真的怕了 谢仪赶在崔夫人眉峰逐渐拢紧前,朗朗清嗓:“如今流言只在崔家家门之内盛行,夫人想要将其扼杀于摇篮中,眼下就是最好时机。” “当然,只止流言并无大用。姑娘偏听偏信、行事鲁莽的性子,也得大改了,总不能白白教她被人当了刽子手。” 闻语,崔夫人长指揉过眉心。 她不得不承认,崔家离了谢仪,真的不行。 至少眼下,不行。 “我向来是放心你办事的,只不过阿妗若是愿被管教,也不至于到了今时今日还在一门心思地搁院里哭闹!” 崔夫人终究还是没有太去为难谢仪。 她看着谢仪那双眼底眸光一度沉晦:“夫人,奴婢愿意一试。” “从前姑娘被您溺爱,脾气娇纵了些……若夫人愿全权让奴婢去管教她,必有计策。您莫忘了,如今的姑娘已有软肋!” 谢仪沉声。 她不避讳地告诉了崔夫人她的心思。 这次险些夺命之仇,谢仪定是要讨回来的。 她当然要不了崔妗的命,但至少,将对方身上棱角彻底磨平,对谢仪而言并非难事。 崔夫人应下后,谢仪脚步没有停留。 还没靠近崔妗房中,谢仪就听到了一声又一声地哭嚎。 这次在崔妗身边伺候的丫鬟全都被崔夫人换过一遭,又挨了禁足和罚跪,谢仪想也知道崔妗会是怎样的恨她! 好巧不巧。 她对崔妗,同样恨意滔天。 “姑娘再嚎得大声,动静也传不去表少爷别院……不如省点力气,别将嗓子哭坏了。” 谢仪的音调依旧清澜无波。 崔妗却被她的突如其来吓得一愣,比畏恐更多的则是一览无余地恨意:“居然还真让你逃过死劫!” “谢仪,你究竟是给我兄长灌了什么迷魂汤药?居然让他那样迫切地要护着你。” 她的恨快要凝成实质将谢仪吞噬。 可实则,崔妗却似有所感地退却着。 “只不过是因为公子比你聪明太多。”谢仪没有动手,反而在唇角牵扯出了一抹冷笑:“姑娘恐怕还不知道?因为你这回使得昏招,夫人已经生了要将你远嫁的心……” “姑娘是该多和李姑娘学习一二,就算要用尽手段,就不该将自己置身于明面之上!” 闻语,崔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不!” “母亲最疼我,又怎会舍得我远嫁?”她眼前闪过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更不提我早就与她反复强调,我非表兄不嫁!” “一定是你在母亲面前挑拨离间是不是?谢仪,我一次杀不了你,难道次次都不行吗?” 慌乱之中,崔妗举起了她放案上的剪子,朝着谢仪面门狠狠刺去。 可和她想象不同。 谢仪没有慌忙逃窜,甚至银光逼到眼前,她都没有半刻躲闪:“姑娘猜对了。” “奴婢这人睚眦以报,更不会对与奴婢为敌之人手软……奉行得只有一句,眼不见为净。”谢仪很平淡,却用最平乏的语气说出了最为心狠的话:“奴婢不仅要让夫人将姑娘远嫁,还要为夫人推荐几个好人选?鳏夫身残太暴露想法,不如就挑几个性格上缺陷严重或是娇妻美妾成群的最好。” “姑娘嫁过去,定能够余生圆满。 这种明晃晃的吓唬,也就只能吓到崔妗了。 她拿着剪子的手都在颤,却愣生生没敢真的刺下去! 若是谢仪真的死在了她的房里,崔妗逃不过要为律法负责。 她像是在谢仪的身上看到了崔简之的影子,是那天如煞神般的崔简之。 恐惧再次袭满崔妗血脉间,她声音一度彻底发颤:“姑姑,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当然不能。”谢仪朝长青堂的方向弯了弯腰:“奴婢奉夫人命前来,特地教导姑娘,所谓当家主母的道理。” 崔家上下,所有人都发现崔妗的哭叫声渐停了。 却不知道,崔妗究竟受了怎样折磨? 从前顾及崔妗毕竟是崔家姑娘,即便敲打戒尺时,谢仪都没有真的下过狠手。 可眼下,崔妗在她眼里更是夺命之敌! 她没拿戒尺敲打,而是直接上了竹具,但凡崔妗有丝毫背意…… “姑娘如此是万万不可的。看来,也只有痛才能让您记得教训了。” 谢仪面无表情地拿出了刑具。 她特意仿慎行司而制的竹板夹,只需轻轻受力,就能让对方感受到十指连心的疼痛! 崔妗哭到后面,只剩下干嚎凄戾,“谢仪,你大胆!” “我一定会将今日种种告诉母亲与兄长。” 闻语,谢仪很难得地扯起了唇角一抹弧度:“您请便。” “但姑娘首先要能有机会走出院门,其次还要为自己留几分说话力气?最后,还得提醒姑娘,是夫人教奴婢,只要姑娘能一心向上,大可用其极刑。” “我的好姑娘,若你还要继续叫嚣,那这些也就是你该受的。” 谢仪掌心一推。 被羊皮裹好的刑罚一一展露崔妗眼前。 谈不上是十八酷刑,但谢仪选的每一样都不会见血却痛到极致,没有一样是她这位娇小姐能受得了的! 崔妗泪花直冒:“你也就只敢欺负我了!” “谢仪,你如果有本事,又怎么连去寻李姐姐麻烦都不敢?这些招数,可都是她教我的!” 谢仪唇角弧度愈深:“奴婢似乎从没说过,要放过始作俑者。” “先平家宅后息外乱……你们既是姊妹相称,当然要同甘共苦!” 话音未落,崔妗哀嚎声更加此起彼伏。 这一次,她是真的老实了! 谢仪狠起来,谁都压不住她! 整整三日,崔妗从来都没有觉得日子这样难熬过。 可实践证明,这套疼痛教学法很管用。 十几年没拗过性子的崔妗来到崔夫人面前时,早就没了平时娇憨模样,恭敬行礼,愣是把到了喉咙里的状言咽了回去。 谁让谢仪就在一旁虎视眈眈? 她是真的怕了! “还得是谢姑姑有法子。对了,李家那边传来了一封信,说是要办场牡丹宴,特地在帖子里点名让我过去……” 牡丹宴吗? 怕是远远不止那么简单! 第28章 姑姑,我相信你 “那桩婚事说破天也是我们于李家有愧。这次,就由姑姑陪我去吧?” 崔夫人眉心:“不足两月就是科举,婚事等简之考完再议!” 闻语,谢仪低低垂眸。 她没提意见,更知道这门婚事大概是彻底到了终结的时候。 当日凌空寺一言肯定在李夫人心中掀起轩然大波,对方真正要见的人,或许是她? 李既欢怂恿崔妗朝她出手,这笔债,谢仪当然是要一分不差地讨回! 谢仪并没错过身边崔妗眼底一闪而过的谋算。 也并未去管她匆匆离开的脚步。 无论崔妗想和李既欢再整什么幺蛾子,她定照单全收! 好不容易回到房中,谢仪亲手为自己沏了杯果茶,还没坐下来多久,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谢姑姑在吗?” 是阿福,“公子命小的过来跑趟腿,请您过去。” 崔简之这段时间被崔夫人看管着,大多时候都是在房中念书,谢仪倒是有些日子没有见过他了…… 想到那日的不欢而散,谢仪心间微凝,却隐隐地又怀揣着一份期待。 随着阿福走向碧落院时,她被迫充当听众:“就算姑姑要罚,小的也有一话要说。” “公子这些日子嘴上不说,却时常惦记着您。姑姑待会能不能说几句软话?就当是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阿福实在是不想再去面对崔简之的低气压。 人人都说他家公子清润如玉,可只有他们亲近的人知晓,崔简之其实是只笑面虎,平日看着性子清淡只不过是觉得那些事都不配让他放在眼里心中。 唯独谢仪。 她是公子唯一例外,无论大小事遇到谢仪,崔简之的情绪波动总会格外大。 对上那双斥满期翼的眼眸,谢仪抿唇微语。 不是她不想,是她不会。 习惯了用严肃表壳包裹伪装,谢仪一路想到书房里,也不知该怎么脱口哄人的软话。 “公子召奴婢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还是奴婢的父兄有了着落?” 她刻意放缓语调,听起来却还是带着生硬。 鞠礼未成,已经有一双大掌将她拖入怀中。 熟悉的竹香冷冽,热气在发顶喷洒:“没事就不能寻你?” “姑姑就不觉得,我是想你了?” 谢仪身体一僵,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时,发现崔简之的眼里盛了很多种她说不清的情愫。 “公子说笑了,奴婢有自知之明。” 她的声音轻缓,却不卑不亢。 只是看着她,崔简之就感觉心底堵了许久的郁气被双无形大掌一扫而空。 那双古波无平的杏眸映入他眼帘,像是一场盛大的无声邀约。 崔简之喉结微动:“那姑姑的自知还是不够透彻。” “至少在我这,你可以永远是例外。” 他上扬的微调像是猫爪在谢仪那根名唤理智的弦上轻挠,想逃,却被男人的双臂紧紧禁锢。 “你父兄已至岭南。”崔简之用最轻而易举的方式划破了谢仪所有防备伪装。 岭南离京城已经不远了。 他们一家时隔多年,终于能够重逢了吗? 又惊又喜的滋味弥漫谢仪心间,她情难自禁地一把攥着对方袖口:“真的?” 可还没来得及欢喜过头,就有盆冷水将她迎头浇灭。 “岭南那边关隘难过,谢家人毕竟是罪奴之身,我的人替他们所伪造得假身份过不了这一关。” 罪奴两字深深映进了她心中。 她当然想将烙印从此从谢家人的身上去除,可这只能从长计议。 父兄能在眼下回到身边,谢仪已经很知足了。 清朗语调在耳畔回响,崔简之很难得地只是将她拥在怀中,并未伸手继续朝下。 “李家曾是岭南巡抚,如果他们放话,底下人也不敢再拦。所以,姑姑这次趁牡丹宴,必须要得到李家应诺亲信。” “另外,还需你将此物放入他家老爷书房。” 谢仪心沉入谷底。 崔简之拿给她的是枚玉扳指。 她识货,知道这是皇家制品,更知道这是高位之上某一位的身份象征…… 她大概明白,崔简之为何能在夫人眼皮底下豢养死士,且还藏了这么多年不被发觉。 崔家是清流世家,从不卷入朝堂纷争尤其是夺嫡之中。 可崔简之交给她的东西,分明是皇子的徽印。 谢仪没伸手去接,这一刻,她从来都无波无澜的脸上竟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崔家近年来没有男丁撑起门楣,才会日渐落没。” “您好不容易即将入仕,夫人乃至族老都对您给予厚望,陛下已至壮年,皇子们却有了别样心思。这时候无论站在谁那头,都是与虎为怅。您该做得,是继续当清流,明哲保身。” 这是最好抉择。 在谢仪冷静而又理智的注视下,他勾起了一抹唇角弧度:“姑姑,贵为清流确可保崔家不败,可我的选择是要让崔家重回曾经不可企及的巅峰。” 那双眼里的澎湃火光快要将谢仪尽数吞噬。 “你教出来的学生,又能比你差到哪儿去?平日里看着最端方正直的姑姑,不也爱赌命吗?” 谢仪没有理由反驳。 阖府上下,能够洞悉他们本性的人,大概也就只剩下彼此了。 谢仪只觉崔简之那抹笑意中掺杂冰寒,又生耀眼:“姑姑更别忘了,你和我如今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的决定,你只管执行。” “别质疑。”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了谢仪肩胛,她一时间竟然有些惧怕眼前的崔简之。 他想要的,真的是一个小小科举能够满足得了吗? 谢仪不知道。 但为了崔简之的救命之恩,也为他手中的父兄,她选择避其锋芒:“奴婢明白了。” “定不负公子所托。” 闻语,崔简之终于满意。 他将下巴抵在了谢仪的头顶,低低呢喃:“那日是女眷盛会,我不便去。但我相信以姑姑的本事,一定能够将一切都做到最好?” “姑姑,我相信你。” 谢仪只觉得这句信任中掺杂了太多蛊惑。 从头到尾,她都没问崔简之一句究竟想用这枚扳指做什么? 知不知道实情,谢仪都没得选。 第29章 病急乱投医 “母亲,我扶您上车。” 牡丹宴当日,向来娇憨的崔妗一路恭顺小跑到崔夫人身边。 谢仪在旁边冷眼看着她的殷勤热切,是想让崔夫人看到她被搓磨出来的满手是伤。 可若没主母暗肯,谢仪再恨,也不会私自上刑。 果然,崔夫人权当不见:“阿妗懂事了,这回到了李家,你还是跟在谢姑姑的身边,少去和那些不相干的人搅和。” 谢仪莫名觉得怀中的玉扳指发烫。 她还不想身后时刻跟着崔妗这个拖油瓶,无论做什么都是束手束脚。 真当她想着如何推拒时,崔妗已经热切地挽了她的手:“母亲放心,有谢姑姑在旁盯着,我一定不会行差踏错半步。” “姑姑可切莫丢下我一人。” 不容谢仪说不。 马车很快就平稳地停在了李家门前,可谢仪掀开马车帘看时,却看到李家大门前孤零零地只停了她们一辆马车。 “不是说宴请京城各家?”崔夫人没有下车,而是眉峰紧锁。 若是单为她们开得鸿门宴,她一点也不介意打道回府。 可事关谢仪父兄,她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还不知要等多久…… 她凝眸道:“许是李家初入京,与京城许多世家来往并不密切,或没有人愿意给个脸面。” “夫人,崔李两家是旧相识,若我们此刻摆手离去,恐怕日后是真将李家得罪死了。” 崔夫人狠不下心得罪未来阁老,只能带着两人一起下车。 长廊弯绕,有管家来迎,确定府中确实是以宴客规模布置后,她才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远远的,她们只看到牡丹花丛中只站了李既欢一人:“伯母和妗妹妹来了?快里面上座。” “你母亲呢?”崔夫人疑惑。 这李家的怪事可真不少。 大摆宴席无人赴,主母缺席让个未出阁的姑娘来应酬? 可谢仪却一眼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李夫人恐怕不是故意缺席,而是被这对恶心的父女软禁起来。 谢仪心思回转,就听李既欢打着马虎:“母亲病了,左右今日来往之人不算多,和伯母一起,权当家宴。” 伸手不打笑脸人。 半推半就之间,崔氏母女入了席,而谢仪作为下人,是只能在外廊之上的。 “谢姐姐,你竟是还没死呢。” 李既欢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响起:“我一直不敢小瞧你,自认是布了条死路棋局,却没想到……崔简之居然那样的在乎你?崔夫人竟也因为你的几句轻描淡写而草草放下此事?” 轻描淡写? 谢仪眼神悄然转动:“李姑娘如此处心积虑地盼着我死,莫非是因为令慈已经查到了真相,与你们父女离心?” “你分明知道李夫人对子嗣多渴望,却能帮着薄情爹对自己的亲生母亲灌入一碗碗红花。” 谢仪很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并未去管日头下李既欢龟裂扭曲的神情:“白眼狼都比你心眼实。” 字字句句犹如砸入李既欢心间。 她咬牙切齿:“那又如何?只要她一天生不出孩子,我就依旧是李家上下唯一的嫡出,她也能做高高在上的当家主母。” “谢仪,有些时候真相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是你的告知毁了这一切!” 谢仪早知道李既欢心黑。 却没想到,她能说得如此堂而皇之。 甚至,李既欢已经破了所有伪装:“如今不仅仅是我,就连我父亲也恨毒了你。你觉得,你一个卑的下人若是在李家出了什么意外,陛下会怪罪吗?崔夫人她能为你殚精竭虑吗?” “就连你最大的倚靠——崔简之,也擅闯不了李家!” 闻语,谢仪没有驳斥。 而是静静地看着李既欢眼神中癫狂流转,眼神中的不屑由内而外。 李既欢猜错了。 谢仪最大的倚靠从来都不是旁人,她的底气来源于自己。 想到崔简之嘱托和肩上不得不完成的使命,她眉心一跳,假意惶恐:“你想做什么?” 在李既欢眼里,谢仪已经是将死之人。 她当然不会有丝毫心思藏匿:“对付你这样的人,我当然要先将你最引以为傲的名声毁于一旦,再让你背负着所有骂名,沉塘至死。” “你觉得勾引我父亲这个罪名如何呢?” 李既欢饶有兴致地同时,谢仪低垂唇角也微微翘起。 原来是要给她天赐良机。 谢仪脑海中浮现了抹身影,随后就像慌乱退却了几步:“为父亲物色妾室,你就不怕名声受损吗?” “怎么会呢?” 李既欢笑得嚣张,像是早有预谋:“是你这位京城最有名望的掌教姑姑蓄意勾引,与我何干?” “来人!” “绑了送到前院去!” 李既欢是真的想要亲手撕碎谢仪这张好似永远淡然的面庞,高高在上地昂起下巴:“谢姐姐,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介意满足你一个临终遗愿?” “我想见李夫人!” 谢仪看似纠结半天,最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事情既是从她身上起源,那是不是只要我告诉她当日只不过是我胡编乱造,就能够饶我一回?” 在宫闱中待过的她,想要凭卓越演技来骗个闺阁中的小姑娘,轻而易举。 她逃脱眼下困境是易事,但却很难同时完成崔简之两件嘱托。 那最好的计谋,是将计就计。 她想,李既欢更想看到她凝聚希望后再尽数破灭的样子。 “李家不可一日无主母,你的婚事总归还是要由亲生母亲做主!” 李既欢看着她病急乱投医的模样,笑着答应了:“我想,母亲应该也很见你?” “她的院落如今被丫鬟小厮层层包围,我劝谢姐姐不要动些想要从中出逃的蠢计。因为,你跑不脱。” 闻语,谢仪垂眸更深。 机会摆在眼前,她没道理跑。 宴会上的崔家母女根本没有发现谢仪已经跟随李既欢离开。 如李既欢所言,院子所有出入口都已经被彻底堵死。 里头还是不是传来一声嘶哑吼叫:“放我出去!” “李怀渊,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准阁老身份从何而来?你们姓李的,果然全身上下的血都是臭的!” 对此,谢仪深表赞同。 她没去管李既欢纷扰脸色,一头扎进了房中。 嚎叫声渐停,李夫人看向她时,神情晦暗不辨:“怎么会是你?” “夫人,奴婢是来救您出去的。” 第30章 被押刑的囚犯 “救我?” 李夫人一惊,眼中的惊喜却在瞬间熄灭,外面守着的人可是一个都没有离开。 凭谢仪单薄的身板,想要孤军奋战将她从这么多人看守带出,是件不可能的事。 “谢姑姑,我感激你让我看清事情始末真相,可那对父女如今只怕是恨毒了你。” “我劝你不要再将自己置身于这潭浑水之中,能逃就尽快逃了吧。” 短短时日,李夫人的眉眼已经从意气风发转为几分沧桑。 谢仪摇摇头:“来不及走了。” 这次想要救下李夫人,不止是为自救,更是为了完成崔简之所托! 她是在为自己赎罪,洗清当初没能助崔贵妃一臂之力的愧疚感。 “我能进来,是李既欢放行。她想让我声名尽毁,也想将你永远囚于此处……” 谢仪看到了李夫人蓦然颓落的眸光,心神微紧:“我听说,夫人曾经在闺阁中也是名誉满城的大家闺秀,父兄皆有造化。” 只是娘家人走了大半,李夫人才会被如斯对待。 “夫人可还想给李家留分体面?” “他们还配拥有体面!” 李夫人气恼的话语未落,谢仪就将她的掌心紧攥。 门外,李既欢不可能真得让她们二人单独对话。 谢仪一边开口闲谈,一边在对面人的掌心一笔一划落下。 “您是功勋之后,敲登闻鼓也好,告御状也罢,只要您将李家近年来所行种种曝光于众,便是陛下也要给您一个和离的机会。” “若您更愿意将李家中馈大权独揽,可以先假意温顺,这包药粉……能起到大作用。” 谢仪精致眉眼专注而又认真。 足以让李夫人一身凉透的血回暖。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京城上下对这位谢姑姑都推崇备至。 这样好的姑娘,怎么就不是她的女儿呢? 一想到门外那个孽障,李夫人脑子就忍不住一阵嗡疼,她几乎没有犹豫:“我两者都要。” 谢仪不意外。 被断了子嗣、蒙蔽双眼多年的恨,足以让李夫人疯狂。 李夫人眼前一点点清明,又问:“姑姑这样费尽心机出谋划策,想从我的身上得到什么?你应该知道,至少我眼下是一无所有。” 谢仪是从宫中出来的,面对她,李夫人就连妆匣中的那些宝贝都很难拿得出手。 她将自己置身泥潭中,所图绝不简单。 果然,谢仪往李夫人怀中塞入一封薄薄信件: “这些看守之人待会会散去,还请夫人以抓之名及时赶到贵府前院,保我清白不被毁于一旦。” “再以主动求和的腔调让李家人放松警惕,逐步而行,定能事事如您所愿。这封信,求夫人在今日后替我送往岭南。” 自从崔简之将事情交代给谢仪,她就将李家底细琢磨了个透彻。 李家在岭南一带确有威望,可声望来源却是靠着李夫人那为洪水而牺牲立功的父兄。 谢仪笃定,相较于其他人,那些关隘看守士兵大约更会愿意看李夫人的面子。 至于扳指…… 事关重大,谢仪无法对眼前的贵妇人完全放下戒备。 只有她亲自放进书房,才好向崔简之交差。 随着谢仪最后一笔勾勒,李夫人眼底的困惑还没来得及完全松懈,就听门外传来催促声。 “谢姐姐,时间到了。” “你莫不是以为在我母亲这儿就能将时间继续拖延下去?” 李既欢直接推门而入:“李府上下以父亲为大,他亲口点名要你,谁都保不住你。” 谢仪不看都能知道李夫人的面色有多难看。 毕竟是被亲生女儿背刺的一刀! 像李既欢这样心中全然没有任何亲缘大义的凉薄之人,属实是该死。 李既欢不以为然:“当然,若是你愿意跪地舔脚求我,或许我还能够去央着父亲放你一马。” 抬眼呢喃间尽是睥睨讽刺。 她就是要把曾向她伸出过援手的谢仪踩进泥里,冷眼旁观着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只能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 可是显然,李既欢失望了。 无论什么时候,谢仪都不会弯下脊背。 “李姑娘就不怕崔家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之后,会为我撑腰?” 闻语,李既欢唇角弧度愈深:“且不说有崔妗那个蠢货帮我拖着崔夫人。” “你觉得,在一切事情既定后,崔夫人还会在身边留一个名声尽毁的奴婢吗?亦或者,崔家能愿意为了你与我父亲为敌?” 谢仪当然不会盲目自信。 眼下,李夫人就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女儿一遭,看着她眼底的小人得志,呼吸都变得仓促了。 “李既欢,我从小对你的悉心教导,难道你都忘了?” “你好歹也是我一心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脑子里就剩下这些阴谋诡计,手段低劣又恶毒!” 来自母亲的斥责,只让李既欢眼底的讽刺愈演愈烈:“母亲还是省些力气少说两句吧。” “这世上,最没有资格谴责我的就是你,日夜只盼嫡子降世,你何曾真正关心过我的感受?” “我这副自私刻薄的模样,尽得父母真传。” 李夫人差点气厥过去。 亏得谢仪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您何必为了一只牲口动怒?” “李姑娘刚刚有句话说得确实不错,您无论对我做什么,我家夫人都不会太过追究。” “可她和令慈却是打小的交情,一句生病可搪塞不了她。” 李既欢心头一跳,只瞧见李夫人腰杆直了:“你就算不将外头人手撤离,陈珠也定会要来探病……不如放我出去,大家都落个体面。” “放心,我还不至于在外人面前闹得难堪。” 李既欢牙关紧咬。 她自以为了解生母,料定李夫人是那个将名声看得比天大的当家主母。 故而,最终还是松了口。 但谢仪,她绝不会放过。 “谢姐姐,你看你是老实地跟着我走,还是我请人送你一程?父亲还在前院候着,不要让我不好交差。” 后院听曲欢声不断,谢仪像被押刑的囚犯,四五个粗使婆子将她簇拥,根本不让她有丝毫逃脱机会。 诚然,谢仪也根本没想逃! 第31章 太不拿自己当外人 “谢姐姐,在进门之前,我先给你个好东西。” 书房外,烈日炎炎。 原本并无畏惧的谢仪蓦然惊出半身冷汗,她眉眼冷峻:“你想干什么?” “听说先前崔府有人想为公子下药,被姐姐亲手发卖,就是不知道这东西真的用到你的身上后,你会是怎样的体验?” 李既欢直接强硬地让下人撬开了谢仪的嘴。 散发着异香的小小药丸抵在舌尖,谢仪无论如何都不肯咽下。 可身体被控制,根本无从反抗! 她终于知道为何方才李夫人会流露出近乎绝望的悲鸣。 李家上下的根早就已经烂透了! 但凡李既欢还有几分清白,就不会使出这么龌龊的手段! “听说这药遇水则化,非不能解,姐姐,我父亲应该会很喜欢你这张脸的吧?也是我嘱咐了他,做戏要做全套。” 如她所言,又甜又腻的滋味在她舌尖蔓延。 药效很快地席卷,火热感从心而上。 下一刻,谢仪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被李既欢踉跄着推进了书房大门。 她看到一抹高大身影从内室出来。 李老爷能将李夫人哄得团团转这么多年,靠得就是这副好看皮囊。 只不过,谢仪全然欣赏不来。 那双眼睛里太多算计和深沉,在谢仪眼前重叠,莫名出现了一双琥珀色的瞳孔。 和李老爷不同,崔简之虽然也多有心事繁琐,可他的那双眼睛又清又亮,总是勾着人忍不住地要深陷其中。 “你就是谢仪?” 火热感霸道地在身体各处袭掠,那道沉闷声音竟让谢仪身体不自觉地颤巍,这是她平时绝不会有的反应。 腿心处有湿润在溢出。 谢仪很明显地感知到了身体异常,以及那双正在她身上肆意打量扫视的眼神,腻歪地只让她觉得恶心。 抢在李老爷步伐微抬前,谢仪抢先了一步:“站住!” “老爷既然知道我,就也该听过我是怎样的一个性子……”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打碎砚台碎片,毫不犹豫地朝着腕间猛割,在对方惊讶怔愣时,谢仪已经将那枚扳指放在了宣纸重叠之下。 动作如云流水。 李老爷就站在她面前,视线却全都被她纤细皓腕处奔袭的血液所吸引:“没想到,居然还是个烈性子?” “好巧,我最喜欢的就是看到原本坚守的女人躺在我的身下婉转求欢。” 腌臜言论传入耳中。 剧烈疼痛为谢仪搏得了一丝脑海清明,眼底竟有激动叠涌。 她完成了崔简之交代的任务,父兄应当能够回家了吧? 当然,谢仪也并没忘记自己眼下正处于怎样的威胁中! 鲜血没有阻止李老爷向她靠近的步伐,反而燃起了他眼中的征服欲。 谢仪盼着李夫人的脚步能快些,却又不敢将希望全都赌在李夫人一人身上。 将碎片往里再陷一分后,谢仪毫不迟疑地将沾血的尖锐对向身前:“我命如草木,却容不得谁都来玷污。” “若你执意轻慢,我一点也不介意拉着李老爷一起共下阎王殿!” 若是寻常,谢仪定然做不出如此冲动的事。 可她的理智快被强力药效彻底蚕食,只能够用这种方式来为自己争取时间。 她算到一切,却没想到高门大户中竟然真的有人能够无耻地将这些肮脏玩意儿搬上台面! 闻语,李老爷不怒反笑,儒雅面孔中多了丝期待:“如果我没猜错,谢姑姑此刻连拿砚台的力气都是在强撑?” “女人呐,总是要温柔如水些才招人怜爱,谢姑姑生得艳丽容貌,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我府上人口稀薄,你放心,我会好好疼你……” 李老爷被逼退的步伐再次靠近。 当他滚烫气息逐渐打在谢仪脸上时,她就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太低估药效了! 大掌朝着谢仪袭来,她毫不犹豫地凭着最后理智将其刺穿。 疼痛让李老爷顿时兴致全无,一个巴掌就将谢仪连人带桌掀翻在地:“人!” “是非好赖都分不清!你知不知道这味药若不在时限内交欢,便会化作万蚁钻心?” 谢仪有过耳闻。 她掀眸迎上了那双上翘得显得有些刻薄的凤眼,听他恶心腔调:“老爷我这是在帮你。” “帮我?可惜,我宁可死,也不愿被你踏践!” 这话刺痛李老爷。 他抢在谢仪下手前,一把揪起她发髻,迫使她墨发披散,冷笑道:“是吗?” “那也等我爽完了再死!” 这可不是读书人所能说出口的话。 让这种人进入内阁,景朝必将离灭国不远! 可偏偏谢仪手中利器已经被李老爷拿走,全身上下,她没有任何锐利能够攻击…… 只能被迫承担着这份疼痛,以及李老爷愈发侵略的眼神。 “让我好好疼你。” 话语自谢仪耳畔落下,当热气喷洒的那一刻,即便是药效起用,她也还是被恶心到难以自己。 李老爷一边掐着她脖子让她面色青紫,一边试图用大掌在她的身上游离。 还没来得及落下掌心……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李既欢就守在门口,声音急切:“崔公子,我李家书房不是你想闯就闯的!” 崔…公子? 谢仪正巧几近窒息,她差点以为是药效太强,让她一度出现了幻境。 “滚开!” 男人清冽的冷声更是让她骤然清醒,清晰地认识到,崔简之真的来了。 大门被一脚踢开时,原本封闭潮湿的屋子里突然多了抹光亮。 谢仪怔然地望着门口,那里站了一抹利落干脆的身影。 背光而行,步伐坚定。 “李伯父……这可是我崔家的人。” 他们怎么敢? 崔简之似笑非笑,眸光怎么看都是冷的。 那份威压,并不像他这个年纪所能拥有。 “贤侄怎么来了?” 李老爷终究松开了禁锢谢仪的咸猪蹄,又是警告又是客套:“先前退婚一事,我还没有来得及为我家欢姐儿叫不平,你就又来擅闯我家书房?” “书房中多少我朝官事机密,贤侄未免有些太不将自己当作外人了。” 李老爷说的这一堆,在崔简之耳中全是放屁。 他所有的神智都被谢仪此刻的模样吸引走。 满脸潮红,身体还不自觉地发抖。 那双眼里是崔简之熟悉的媚态,以及脖子上的红痕。 谢仪的这副模样,怎能被别人所见? 第32章 姑姑,我来接你回家 回应李老爷的,是崔简之一声冷笑,他甚至不曾施舍给父女俩一个眼神。 “你动我崔家之人,一个小小书房,难道我还进不得了?” 冷声如冽。 崔简之的通身气度,竟是将官场混迹多年的李老爷都生生逼退了一步!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队将书房门重重包围的人手。 崔家家丁打扮,可但凡是有些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对方绝对是练家子! “贤侄,有话好好说!” 李老爷虽不理解为何崔简之能拥有如此强劲气场,却还是一咬牙,将愤恨转为赔笑:“这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 此刻,崔简之无论眼里、心里,都只瞧见得到瘫软在书桌旁的那抹瘦削身影。 “李老爷的意思是我家姑姑身上的伤只是误会,还是她被下药强行带到这里,也能被一句误会轻描淡写地带过?” 鲜血已经快要将谢仪的衣裳打湿浸染,他何曾见过谢仪坚定眼神有如斯涣散而开的时候! 他看清谢仪无声地嗡动唇角:“奴婢完成了公子的交代,是否能让我父兄平安回京?” 这一刻,崔简之的心口就像被双大掌紧攥,心口与谢仪同时留下血迹。 “傻不傻?” “我可从来没有准过你用自己的性命当作赌注。” “姑姑,我来接你回家。” 他清朗话语,视旁人如无睹。 传入谢仪耳畔时,像是被一层雾蒙蒙所隔开,却莫名让她放下了心中的那一丝防备。 在她眼前,崔简之破光而来的身影带着虚影。 与记忆中那个清瘦的少年已经全然不同。 “谢姑姑是我崔家掌教姑姑,谁若动她,就是在打我的脸!” 落入熟悉的温暖怀抱后,谢仪原本紧绷的身体松懈而下,一点点沉溺在冷冽竹香之中。 话语从她头顶传来,闷闷地嗡动声让她不适抬头,只来得及瞧见崔简之绷紧的颌角,一度让谢仪身体内的灼烧感愈演愈烈。 他们身体是难得地契合,落入李既欢眼里格外刺眼。 李老爷更是被坏了好事:“贤侄何必为了一个奴婢而大动肝火?这人摆明了心术不正,爬床不成故意摆出这副中药姿态,为得就是好迷惑人心!” “不瞒贤侄,刚刚我和她已行了周公之礼……崔李两家交好,我就算是想讨个人,令慈也不会吝啬!” 崔简之生生等他将话语完整脱落,在牵扯开唇角弧度:“原来,是这样吗?” …… 当崔李两家夫人听了消息赶来时,崔简之早就带着谢仪先行一步。 她们隔着门看到得,只有书房内满室血迹。 李既欢站在一旁,进退两难。 “母亲,您总算来了。父亲他、他!” 她到底还是黄花闺女,哪怕心机手段都是上乘,也不知该怎么复述崔简之刚刚赋予李老爷的惩处。 一张脸上,又羞恼又害臊。 “怎么连话都说不全?” 李夫人强忍下心头的幸灾乐祸,反手巴掌呼到了李既欢脸上,“你瞧瞧你们父女俩做得好事,这是要将我们阖府上下的脸面都踩到地上!” “阿珠放心,只要老爷不是死了、残了,我都不会怨怪你家简之一句,终究是老爷他做事荒唐呐!” 她们在来之前,就听崔简之身边人通报了事情始末。 眼下,无论是谁的脸上都并不光彩好看! 崔夫人脸色铁青,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李既欢捂着脸愤愤地让开了身体遮挡。 “他崔简之是没伤父亲半分,可父亲是读书人,怎能够受此折辱?这比杀了他还要来得过分!” 书房景象暴露在眼前,一声声惊呼从所有人口中传出。 崔妗连带着所有女眷都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李老爷被绳索束缚双手,悬挂在房梁之上,下半身无一物掩体。 李既欢有心营救,可崔简之的手下身着玄衣,就如同两尊煞神挡在左右两侧,论身手,没人能够打得赢他们! 崔简之的原话是:“既然他管不住自己也收不了心思,仗着自己能当谢仪他爹的年纪,行此肮脏之事,那就只能让所有人一起来欣赏我们这位李老爷的‘过人之处’。” 玄衣护卫复述后,不少人都觉得天塌眼脏。 “这……” 李夫人看清眼前景象后,强压住上翘的唇角:“竟是也不曾说错?” “此事终究不光彩,先将老爷救下来,一切容后再议!” 她拿出主母风范,一门心思大事化小。 而在她身旁,崔夫人的脸色早已沉如黑墨。 “这个孽障!” “只怪我没有管教好他,好姐姐,我一定会就此事给李家交代!” 崔夫人的心中早已波涛翻涌。 她不知道自己手帕交与李家之间所发生的龌龊,只知道,这事一旦传扬开来必定会误了崔简之的所有前程! 这位可是未来阁老! 儿子是脑子昏头了吗? 竟为了谢仪开罪他! 谢仪……绝对留不得了! 此刻,崔简之尚且不知他母亲的心思。 回崔家的马车上,他一直将谢仪紧紧地揽在怀中,感受着她逐渐攀升的体温,以及无意识地在他怀中浅浅轻蹭。 “我好难受。” “好热……” 谢仪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异常源自中药,可终究还是没能用强大的理智战胜药性,一声声地低喃中有上扬尾调: “公子能否帮我?” 酡红的脸色落入崔简之眼中时,他身体一僵,嗓音不自觉嘶哑:“姑姑,别闹。” “马上就到家了,你再忍忍。” 他一点也不介意以身帮谢仪解毒,可如今是在马车上,外头还有人群喧嚷声音。 崔简之只能竭力地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可当谢仪的纤纤细手握住他时…… 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眼里,如今盛满零碎的媚意。 她从未有过这般姿态。 就像是一场盛大的邀请。 谢仪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间,滚烫呼吸和发梢都在他心间挠着。 “我好像忍不了。” “我想要你。” 她不会动人情话,只能一遍遍地重复最原始的身体需求。 却能让崔简之耳边传来清晰的破裂声,所谓理智,荡然无存。 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谢仪。 “姑姑,这可是你求我的……容不得你后悔。” 第33章 崔夫人问责 马车停靠在拐角深巷中。 崔简之把车夫、阿福都被他打发得远远的。 他绝不允许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欣赏到谢仪的丝毫妩媚, 车厢内,温度还在持续攀升。 与以往的抗拒不同,谢仪被崔简之带着坐上了他的精瘦腰间。 每一次的柳腰轻扭,腿心都会磨出他眸底的滚烫,欲罢不休。 马车轻轻地摇晃着,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从谢仪的唇角溢出。 崔简之含笑看着她难得地主动,反手却将她唇角覆盖:“姑姑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知晓?” “我不准。” 男人在耳畔的低喃,是最后将谢仪完全吞噬其中的利器。 她被强制捂嘴,可吟吟喘息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唇角溢出星点。 这一次,只来得及传入崔简之耳中。 马车足足晃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停歇,谢仪整个人都彻底瘫软在了崔简之的怀中,甚至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不再能够升起。 她从前竟然不知道…… 在上面,是这样的累? 崔简之扫了眼衣摆上的一滩水渍,唇角笑意更深:“姑姑弄损了我的衣裳,可得赔付?” 瞬间,谢仪闹了个大脸红。 理智已经重归她体内,当马车再次匀速行驶,时不时的颠簸让她一再撞进了崔简之怀中。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眼底的火热再次腾生。 谢仪望而生畏。 她直起腰肢,努力压下面容红晕,正襟危坐:“今日是奴婢规划不周,中了李家父女圈套,反而牵连公子还要救奴婢于水火。” “求公子责罚。” 谢仪定定垂眸,腿还在不受控地发着抖。 下一瞬,酸痛的肌肉被温热掌心覆盖,他一点点地按着,为她扫出疲累。 “累着了?” “以后,还是不折腾姑姑了……这等辛苦之事,尽由简之代劳。 谢仪惊讶时,对上崔简之眼神含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怪罪姑姑?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一时懈怠谁都会有。” 他眼底并非温柔,却有丝谢仪看不太透的深意。 就像是无论她闯出怎样的弥天大祸,都有崔简之为她兜底。 想到方才崔简之破光而来的身影,谢仪心头有层酥麻正在破土而生,但却又被她强自克制忍耐。 “那公子行事荒诞,可是懈怠?您是否细想了如此开罪李家的后果!” 见她态度蓦然扭转,崔简之扬了扬眉峰。 他家姑姑,和戏文里那些留臭万年的男人有何区别?都是一样的提了裤子不认人! “我是深思熟虑做出得决定。” 崔简之很正经。 当谢仪正想继续训斥时,她的手臂被他攥紧一带。 刚刚经历过极致的欢愉,就连谢仪自己都下意识地忽略了手臂上被钝肉的疼痛,但崔简之替她记着。 他指腹蘸取药膏,动作轻柔而又仔细地涂抹着每一条伤口。 “李家人欺负你,这口气,我是无论如何都要为你讨回来的。” “我不会怪你无意掉进圈套,但姑姑不该用这般极端的方式保全清白……为何不等等我呢?” 崔简之的低喃犹如一记重锤砸进谢仪心头。 她其实有很多疑问没有问出口,再也无法出口。 至少,男人眼底对她细小伤口的郑重做不了伪。 马车入了崔家二门。 崔夫人早就已经派人等候,几个粗使婆子拿着绳子跃跃欲试的模样,表明了崔夫人态度。 崔简之冷眼上前一步。 谢仪比他动作更快:“公子今日帮奴婢已然够多,夫人这关,还是由奴婢自己来过。” “若是您在场,恐怕夫人的怒火会更深……” 谢仪悄然扫向崔简之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红痕,是刚刚情动时,她无意识落下的。 药性太强,一度让谢仪做出了许多她平素绝不会有的行举。 如果被崔夫人看见,那就是她罪加一等的佐证! 最终,崔简之掩于宽袖下的手轻轻回握谢仪,动作隐秘没让人察觉。 “姑姑,你不会有事。” 她听着承诺,唇角掀起抹弧度。 这并非她或崔简之说了算。 毕竟,这次崔简之是将李家真的开罪死了…… 想要平息李家怒火,总要交出个人出去! 崔夫人不会舍得自家独子。 那么,谢仪就是最好人选! 一步步走向长青堂,谢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当触及到崔夫人眼底愤怒时,她没有丝毫意外。 “大胆谢仪!” “枉我平日里信你宠你,可你却一再辜负我的信任,如今竟然还敢唆使公子为你开罪李家,你可知罪?” 她们到家比崔简之和谢仪还早! 崔夫人就算不动脑子也能够想到在中药失去神智后的谢仪和崔简之身上,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谢仪双腿被方才折腾得酸痛,却只能跪下:“奴婢知罪。” “可是夫人,李家如今势大不错,却根基不稳,他们一再骑到崔家脑门之上。这次甚至要在宴会上对奴婢使出那样龌龊的手段,公子使以惩戒,保住了奴婢清白、也稳住了崔家在外的尊严与体面!” 在那样韬深怒火的眼神下,谢仪依旧跪得笔直: “奴婢错在以身犯险,不曾事先察觉李家父女诡计,甘愿忍受一切责罚。” “过错皆在奴婢一人,求夫人赏罚。” 她本意是为脱离此事与崔简之的干系,不想崔简之因救她而受到牵连。 可听入崔夫人耳中,却是另外一番意思。 崔夫人从来都是笑脸示人,眼下却连神情都绷不住了:“当真是一张好巧言令色的嘴,我当初怎么就听信了你的鬼话?谢姑姑,你不会真以为我舍不得动你吧……” “你一人的过错?你能承担得起吗?!” “李老爷已经连请八道折子,判处己错、也求陛下为他判个公道,科举近在眼前,可怜简之很有可能会被你害得连科举之路都不成!” 谢仪料想到了后果。 却没有想到李老爷竟然会这么快就将这事捅到景明帝面前! 愧疚使她通体冰凉,迎上的是崔夫人那双冷到极致的眼睛。 “我竟然不知简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升起的这样在意?只恨我自己没有尽早察觉!” “不过,也还来得及……” “你既已认错,那就伏诛!” 第34章 人人奉为地狱判官 崔夫人将一切都备好了。 白绫、毒酒…… 她眉眼冷峻间不带分毫怜悯,三年朝夕相处,在崔夫人的眼里从来都是不值一提的。 “看在你为我崔家也曾竭尽全力的份上,我赏你一个全尸。” “不过,待你死后,我定是会要将你尸首送往李府告罪,届时他们究竟会如何处理,就不是我能够参谋说定的事了。” 闻语,谢仪全身都被凉意尽数吞噬。 她垂眸之际,捧着托盘的丫鬟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崔夫人的声音像是自远处传来:“你从来都是最让我省心的,想来这回,也并不例外?” 在高位者面前,谢仪没有说不的权力。 可她还没有如愿等到父兄平安回京! 她心头升起一股浓烈不甘,就连身体上的不适都盖不住眼下情绪翻涌…… 谢仪暗自咬牙,正欲开口时,眼帘突然闯入一道隽立身影。 崔简之以绝对的保护姿态,阻挡在了她们中间:“母亲,今日种种与谢姑姑无关。” “就算李家弹劾也是他们无理在先,若陛下当真圣明,不会连这些青红皂白都分不清。” 他清淡冷哧,满眼皆是坦然:“更何况,我一届白身,没伤人没打人的,谁又能怪我什么?” 闻语,谢仪和崔夫人都怔在原处。 妄议君王! 她们藏住眼下惊骇,崔夫人更是直接拍案而起:“闭嘴!” “你怎敢说这些?” 又唯恐崔简之会说出更大逆不道的话,崔夫人挥退屋中其他下人,声寒如冽:“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都是如何传你?” “冲冠一怒为红颜,是为狂悖至极!这些名声未来会如枷锁将你彻底束缚,最重要的是秋闱!你并非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了什么,更晓得我与你亡父对你最大的期许,可你现在却是为了个女人,连前程都不挣了!” “我正是为了前程。” 崔简之的轻描淡写,愈发促进崔夫人眼底火关怀。 “那你还口口声声要把这些会连累九族的话挂在嘴边,我看你是昏头到连命都不要了!” 崔简之挡在谢仪身前的身影没有片刻偏移:“因为要命,所以我不愿科举入仕! 当今自登基以来,打压灭杀了多少世族?其手段可谓赶尽杀绝……” 崔简之每说一句,谢仪心头都要狂跳几许。 这些心照不宣的怨言,都让他一筐豆子倒了出来。 而那头,崔夫人早就已经捂着心口说不出话。 可崔简之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自不会再停下。 “母亲扪心自问,若我当真秋闱中举,咱们那位多疑的好陛下能够赏我几品官职?” “今日在李家闹得那一通,并不是胡来,我不怕他刻意污我名声,只怕他不上折子给我定罪!” 从崔简之的背影中,谢仪看到了不一样的异彩。 其实他们之间,多少有些相似。 肩上背负同样家族使命。 但谢仪循规蹈矩,每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半分。 而崔简之却撕碎了多年来清润伪装,满眼只剩冽色。 在崔简之的身上,她似乎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另一种活法。 谢仪甩甩头,将心思摁在心底,转眼注意到崔夫人的铁青面色。 她不动声色地从地上爬起来,拉开桌椅为她讨了味养荣丸喂下后,后者的面色才终于一点点地恢复了正常。 “公子,别恼夫人了。” 崔夫人原本坚定要她命的信念微动,毕竟再想找谢仪这样知她心意的人不易。 只是眼下,她更多心思被崔简之牵引走了。 “你究竟都想做些什么?” “难道非要将我活活气死才能甘心!” 谢仪贴心地为崔夫人拍背顺气。 她不适合卷入母子间的矛盾,只能用这种微小举动彰显存在感,更让崔夫人意识到…… 谢仪若死了,虽然家里不至于兵翻马扬,但至少她本人就习惯不了这份落差。 直到清冽声音响彻耳畔,她的手才终于慢慢停了。 “我不想只做五品芝麻清闲小官,想将崔家重振,就必须要站到权力之巅。” 崔简之凝着眉峰,他并不似同龄人意气风发,反而整个人透出股珠圆深沉。 “母亲不妨想想,除了当今之外,哪处手中的权利最大?” 答案毋庸置疑。 “你要入锦衣卫?那可是陛下亲卫!你既知道他防世家势力防得紧,又如何可能接纳你!” 景朝设锦衣卫,既管百姓也掌大臣,一身飞鱼服是独立于所有朝廷官职部门的存在。 进锦衣卫门者,被人人奉为地狱判官。 “锦衣卫早就不是他一个人说得算的地方。” 崔简之一声冷笑。 在行事前,他早就将一切设想。 “当今并不年迈,可皇子们却已长大,良禽择木而栖。母亲,我已经寻到了最合适我的那块浮木,未来一切行举自我偿付,绝不会连累崔家半分。” 崔简之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从始至终,他都没提过自己身后站着的究竟是哪一位皇子,反而将重心放在了谢仪的身上。 “今日之事,简之以姑姑为靶,实属不该。” 致歉光明正大,正经模样和刚刚与她抵欢时判若两人。 崔简之这份做戏的本事,就连谢仪都自愧不如。 而在谢仪身边,崔夫人目光沉掠而下。 她正思索时,崔简之扬声继续:“利用此事,我想将李府那门亲事彻底作罢,也是殿下在背后的意思。毕竟李家的阁老之位,是陛下一手提拔。” 让李老爷丢脸至极,是把双刃剑。 崔简之会受影响,可对方也别想好过! “若母亲当真赐死姑姑,不仅我心惶惶,就能殿下也会以为我崔家各个都是卸磨杀驴的主!” “我请母亲饶姑姑一命,也是想请姑姑原谅我今日顺势而为的利用,反而让你置身于风口浪尖的谣言之中。” 一句谣言,将他与谢仪的界限划分得干干净净。 崔简之的道歉同样出自真心。 毕竟,今日就算没有谢仪,他也肯定会大闹一通李家。 只没想到,她会为了他的吩咐而使出这么决绝的手段! 谢仪侧身回礼,耳边却突兀传来一阵冰冷声:“说得好听,你莫非敢保证今日行止种种里,当真没有对她谢仪的私心?” 第35章 和孽畜有什么分别? “母亲是在说笑吗?” 谢仪都随着崔夫人的冷声问询暗自揪心,可崔简之的面容却依旧能够与寻常无异。 “姑姑于我而言如师如长,若我眼见她受辱,内心却连半点波动都没有,又和孽畜有什么分别?” 对这个解释,崔夫人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 她眉心,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重新认识了亲儿子一遍。 那样冷淡中夹糅戏谑的目光,饶是崔夫人都有些遭不住。 “你最好别骗我!” “就算我当真动过歪心思,像谢姑姑这样清正的人物又怎肯施舍我半分眼神?是母亲忧思多虑了。” 崔简之轻描淡写地将她问询盖过。 崔夫人也没继续盘问下去,毕竟她更在乎的是崔简之前途! “我不管你的心里头究竟是怎样想的,但你入锦衣卫之事,我不答应……家中族老也绝对不会应允。” 谢仪暗自蹙紧眉峰。 像崔家这样的清流世家、文臣之首,又如何会允许自己此代唯一男丁进入锦衣卫那样的鱼龙混杂之地? 终究还是异想天开了! “过几日,我带你去李家登门道歉,同时也会联系族老为你上书请命,我无论你内心怎样不愿,科举之途万万不能荒废。” 崔夫人眉心早就拧成一个川字,她余光扫向谢仪: “方才听你说,你是极敬重谢姑姑的,想来你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步行差踏错,让姑姑替你承担代价?” 说到底,她并没有尽信崔简之那套对于谢仪的说辞。 谢仪成为了他们母子对弈中的一枚拿捏崔简之的棋子。 谢仪并不以为自己在崔简之的心中能够与他理想相提并论。 可就连她都没想到,男人竟然应了。 这一刻,谢仪能够感觉到凝聚在她身上的两道视线更加滚烫。 她重获新生。 但崔夫人对她的管控却丝毫没有松懈。 明面上并没什么,可谢仪从窗口望去,俨然瞧见了几个婆子正在守着她这间屋子的所有动静。 崔简之是趁深夜里,旁人都在打盹的时候来得。 当窗子被熟捻撬开,谢仪蓦然起了身。 她没睡,一直都在等崔简之的到来:“公子从前大约是没想过要将自己心底种种谋算道出?” 以他的头脑,不会不知道这么一闹后,崔夫人在秋闱前会将他关得多严实。 只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让谢仪在崔夫人的面前重获价值,苟且保全这条性命。 “姑姑,慧极必伤。夜里不该去想这些糟心事。” 崔简之并没有直面回答话题,而是端了桌面茶盏一饮而尽。 果茶清香中带了一股涩涩。 她的茶都如她的人同样滋味。 谢仪努力忽视了男人眼神中的晦暗,唇角紧抿时带了坚定:“不知还有什么事,能是奴婢帮您做的?” “姑姑不反对我的谋算……” 崔简之端着茶盏的手凝于空中,不愿错过谢仪面容上的任何神情转化。 “那可是锦衣卫。” “我知道。” 谢仪很平淡地点头。 方才哪怕是被崔夫人以死相逼时,她至始至终也都能够做到从容不迫。 “锦衣卫掌管杀戮,里头鱼龙混杂。” “夫人的顾虑没错,以公子的身份,科举本该是捷径,不该去到这样的地方。” 谢仪重规矩。 可并不代表她对所有的封建俗礼和成见都固守己见。 相反,她比大多数人都要看得更加通透。 “可你说得也对,如今的崔家对公子而言,不是助力反而是拖累。” “与其被困在翰林院当一辈子文书,倒不如去拼搏一番。毕竟是陛下爪牙,想要一步步向上爬,总会容易更多。” 谢仪不会承认她还有私心。 想要重启谢家旧案,洗清谢家冤屈,至少需要等到崔简之官居正二品。 她等得了。 可父兄呢? 她并不想让父兄以黑户的身份在京城一直生活在阴影之下。 因此,她需要崔简之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爬到能够够上此事的位置。 谢仪从前也想过锦衣卫。 却又担心崔简之一代读书人…… 可当瞧见崔简之一次又一次截然不同的一面后,谢仪再也没有了从前的顾及。 “那是最适合公子的地方。” 如他这般的公子哥儿,一旦进去,必定所有人都会将他轻漫。 反而是给崔简之机会! 听着谢仪的话语,男人眸光一点点晦暗而下:“这世上,唯有姑姑懂我。” “方才你问有没有能够帮忙之处?还真有。” “姑姑之前在贵妃姑母身边待过,而我未来大概是要在御前行走的,关于那位的禁忌与喜好,还请姑姑如数相告。” 哪怕崔简之打心眼里再不喜欢景明帝,他也必须要先将此人了解通透! 更何况,他本身也起到了一个间谍的作用。 迎上崔简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谢仪第一次任由自己沉浸其中: “娘娘去世时,公子的年纪还小,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你有双和娘娘很相似的眼睛。” “若当真有一日公子要去御前行走,这双眼睛将会是你最大的杀手锏。” 谢仪后来还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只是从始至终,她也并没有问过关于崔简之身后皇子一句。 她与崔简之也仅仅只是合作,许多事,谢仪不想知悉太多。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 “姑姑……就寝吧?” 一度到崔简之耳朵快起茧子,谢仪才终于停下。 崔简之立刻用眼觑着她发干的唇角,递出茶杯时特意扭转方向。 是他喝过的位置。 当唇印相贴,崔简之的眼神显然更加地炽热了。 “阿福在那些婆子饭食里加了些料,一时半会醒不来” “让我留下来陪姑姑?” 谢仪眼角一抽。 他过分滚烫的视线,就像她被下药中招后的状态。 大手一揽,面颊已经紧紧贴在了她颈窝。 酥麻劲传来,谢仪用贝齿咬紧牙关,才终于换回一丝神智。 “公子,这到处都是夫人派来盯梢的人!” 她用力将掌心抵在男人心口,反抗得用力:“奴婢还不想死。” 闻语,崔简之唇角弧度更深了。 “姑姑方才那样热情,怎么这会儿反倒不能够了?” 第36章 舍名声,扶直上 谢仪在崔简之戏谑目光下,脸庞不自觉地染上一抹霞红。 她脑海中浮出一幅幅影像,马车上所发生的种种实在过于荒唐。 掌心攥紧而松,呼吸时有微末仓促掠过,而崔简之早已是越拢越近。 “折腾了一日,姑姑难道不想睡个好觉?” 他眼里沾染微末蛊惑,竟让谢仪都差点沦陷其中。 可眼下,她没被药物控制,理智尚存。 “有您在侧,奴婢睡不安稳。” “夫人那头对奴婢疑心微消,过几日大约还要去李家赔罪一道。” 谢仪唇角微翘起自嘲弧度,伏身下拜:“奴婢会竭尽全力说服夫人,让公子得偿所愿,也请您高抬贵手。” “奴婢还想再见父兄,而非早死在这深宅内愿中。” 谢仪的心很小,唯独有得也不过是这渺小期景。 她拒绝的姿态太强硬,崔简之望向她的眼神中不禁多了抹晦暗。 最终,他没违背她的心愿。 次日,照煦微升。 谢仪已经来到崔夫人的身边伺候。 崔夫人忙前忙后打探宫中圣意,最终知道天子未怒后,整个人才终于像是冷汗中捞了出来。 “谢姑姑,昨日简之所说得种种,我不希望在外头听到任何风声。” “你别忘了,谢家人如今还远在岭南受苦!” 她真派人去过边疆吗? 还是将此当作用来拿捏谢仪的手段?! 谢仪对崔夫人彻底泯灭了希望。 她攥着手指,并未点破事实真相,只道:“恐怕来不及了。” “夫人昨日并非没看到公子身边人手繁多,哪怕李家愿意息事宁人,恐怕公子也早就将他事迹传扬满京……” 这也是谢仪昨日出的主意。 崔简之既已放弃科举,无所谓名声好坏,那就更应该将这把火添得更旺。 锦衣卫者,要得不是声名俱佳的公子哥,而是一派狼藉的亡命徒。 谢仪看准崔夫人眼底深沉,才道:“他既打定主意,自有一万种方式能够忤逆,您拦不住。” “舍清流名声,换公子扶摇直上,也是一条路?夫人该记着,名声总不能当饭吃的。” 当谢仪将一切利害说完,崔夫人的脸色早就已经不能用沉墨来形容。 她喃喃着:“我对不起九泉之下的老爷……” 一句句低喃让谢仪唇角紧抿。 她曾也将名声看得比天重,也觉得崔简之将会倾覆崔家清名。 所以当崔简之真真付诸行动时,谢仪丝毫都并不意外。 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谁都没走过这条路,谁又敢说他是错的呢? 崔夫人眼眸低垂,只道:“今日午后,由你陪我去李家。” 她终究没放下要让谢仪顶罪的心。 当去到李府,与昨日不同,整座府邸上下都略显颓势。 李夫人的身边再也没有见到李既欢的身影,听说是被她以护父不周的名义扣下。 她见到谢仪时,眼角微亮又被强制压下。 “我家老爷不对在先……阿珠大可不用为了这件事专程登门。” “我已经嘱咐了他,此事终究是他做错在先,再怎样都不能将事情继续上奏了。” 听了她的话,崔夫人脸色并未缓解多少。 而谢仪,早在第一时间读懂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求李夫人不要阻拦,让老爷将事情传讯众同僚。” “我家公子……此时犯下大错,今年入仕反而会受各种阻拦。不如借势再迟缓三年,等风头彻底过去!”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谢仪是观了崔夫人脸色后,才选择替她言语。 崔夫人拗不过儿子,可眼下崔简之处在不上不下的境地,文人墨客批他狂悖,却又看在崔家的面子上不敢多言。 越是将此事闹个彻底,崔简之越能多分机会进入锦衣卫。 谢仪坚信,以李夫人对李家的恨,并不会放过这个让李老爷也会丢脸的机会。 听闻那请圣上圣裁的八封帖子都是由她代笔书写。 对于谢仪这份审时度势的能力,崔夫人选择默许。 而李夫人则是暗暗点头:“此事若办成了,两边都有个交代。你我两家情意连绵不断,只当这事就是是个插曲。” “谢姑姑放心,一切都如你所愿。” 谢仪听出了李夫人未尽之意。 她说得不仅仅是这桩事! 兴奋未至,就听李夫人又道:“阿珠,若非你崔家和谢姑姑之间有贵妃娘那份情意在,我当真想问你讨要了这个妙人。” 她有意在崔夫人面前抬谢仪的面子。 是在报提点之恩。 可崔夫人和谢仪主仆却并没有一个人应答。 直到出府之时,她们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谢仪……” 李既欢跑出来时,连发髻都凌乱。 她不顾身后追逐的丫鬟婆子,只在谢仪的面前站定。 “你别以为你这样轻而易举的就是赢了我!” “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我一定会要亲手撕开你这副高高在上的面具!” 高高在上? 谢仪差点没听出李既欢是在说她。 她就是个被主子禁锢在掌心的玩意儿,所作所为不过仅仅只是为了自己和家人搏得一份生机。 李既欢究竟是从哪看出她还有这份特质? 被人如斯虎视眈眈,谢仪凝了眸:“听闻姑娘正被禁足,如斯擅自跑出属实有违家训。” “莫非姑娘还以为自己是李夫人膝下如珍如宝的唯一独女?” 谢仪话语清淡。 她当然知道对面的人恨毒了她。 可李既欢怎么就没有想过,不是她害李既欢至此,而是李既欢自己咎由自取? 谢仪随着崔夫人上了马车,只听耳畔传来一声轻叹。 “原本以为李家姑娘是个好的,可眼下看来,简之和她之间是再没有可能了!” 这些事关家族儿女的谋算,崔夫人只会说给谢仪听。 不仅是因为她智谋过人,更是想给她一份敲打! 当眼眸低敛时,谢仪感受到肩上传来一股重压: “无论简之怎样荒谬,他也依旧是我崔家唯一男丁与指望,并非谁都能够染指的。” “谢姑姑,你应该知道我这次饶你一命是多大恩赐……你可不要真的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来!” “你应该还记得,你亲手处决的锦思,是怎样下场?” 第37章 崔妗入宫 谢仪的应诺,显然并没有让崔夫人完全放下戒备。 她时常还是能够发现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有人看守。 崔夫人渐渐不再时刻叫她过去候着,反倒是给了谢仪落得清闲的机会。 直到这日。 谢仪的房门微响,崔简之进来时,并没有避人耳目。 看到他,谢仪的心神率先紧了。 “姑姑可知道,母亲属意让阿妗入宫?” 入宫? 以崔妗身份,入宫……只有一条路可行! 从辈分上来说,景明帝可是崔妗姑父! 瞬间,谢仪的眸光沉到极致,似是毫不意外。 “你放弃了科举,可想入锦衣卫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夫人是在陛下面前为公子开路。” 天子亲卫。 要素就是得天子信任。 可谢仪却只想问问崔夫人究竟是不是脑子里灌了水? 以崔妗的性子,一旦入宫,只会有被吃干抹尽的份…… 甚至还有可能会坏了崔贵妃在景明帝心中留下的最后一丝眷念! 君心莫测! 而在对面,崔简之的眸光早已沉到极致。 “我的前途,还不需要用亲妹妹来换。” “姑姑对宫中知之甚悉,只能请你,替我保住崔妗。” 崔妗再蠢再不对。 也是崔简之的亲妹妹! 谢仪想到她的阿兄也曾这样无条件地保护着她,眸光微黯。 “公子是不是忘了,姑娘前些日子才想置奴婢于死地之间?” “奴婢不是圣人,还做不到这样去冰释前嫌。” 按理说,谢仪并不该拒绝。 可只要想到她在深林中受过的苦楚,她就完全无法与崔妗做到互帮互助。 “姑姑可以拒绝我。” 崔简之开口并不似谢仪想象中只有拿她父兄威胁,而是问道:“只是姑姑该想清楚,你恨崔妗,那贵妃姑母呢?” “你别忘了,姑母如何去世,你难道想让她在黄泉之下还要遭受一次骂名吗?” 字字戳心。 比威胁更加好使。 谢仪一点点抿紧唇角,没答应,也没拒绝。 “今上并不重女色,如今也并非是选秀的时候,夫人的计划不一定能够成功。” “崔妗姓崔,她想入宫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母亲想让她在中秋家宴上,随梁王侧妃入宫。” 梁王,又是一个谢仪所熟悉的名字。 他是贵妃养子。 除了膝下唯一公主外,娘娘待梁王最是亲厚,可是…… 恨意在谢仪眼底叠生。 下一刻,她的掌心被一双温暖大掌裹挟。 崔简之面色微霁:“无论姑姑应不应我,我都绝不会怪你。” “你父兄已到嘉峪关。” 嘉峪关,那就是离京城已经不远了。 她神情再次驱逐于平静。 想到男人两次相救之恩,谢仪觉得,她若拒绝…… 多少有些不像话了。 此次宫闱之行,谢仪势在必得! 她并未抽离掌心,眸光却在星点间趋于平静。 “奴婢定会不留余力地不负您所托。” “公子,待我父兄回京后,能否让他们住进我在府外添置的宅院之中?” 若只是为了拿捏谢仪,崔简之是不该答应的。 可他最受不了,就是谢仪那双原本古波无平的眸光里泛出期翼涟漪,一时间竟然鬼使神差:“好。” “宫中中秋宴结束后,姑姑记得来碧落院寻我……” 崔简之离去脚步匆匆:“有惊喜。” 谢仪算了行程后,唯一算出的惊喜,大约就是她父兄平安抵京了! 雀跃在心间翻腾。 足足几天,谢仪都没有睡到一个好觉。 中秋当日,前往梁王府的马车上,崔妗的啼哭声就没停过。 “谢仪,我兄长为什么要找你来帮我?” “恐怕这样歹毒的主意就是你给母亲提出的!” “你分明知道,我此生唯一想要共许余生的人只有表兄!” 马车急刹,崔妗差点连人带话茬被甩到车厢外,连哭声都止住了。 谢仪却依旧巍然不动:“姑娘少哭几句。” “若是眼睛肿了,待会奴婢还真不一定能够保你逃过一劫。 她轻轻扫过,面色难看。 崔妗和崔简之兄妹间最像得,也就只剩下这双眼睛了。 崔家特色。 …… 梁王侧妃与她们都并不相熟,只不过是看在崔贵妃面上卖了崔夫人一个人情。 可哪怕最终都是一辆马车入宫,总得也没有说过几句话,进宫也就分别了。 宫闱内苑中,崔妗好奇的眼神就没停过。 谢仪走在其中,每条小路甚至比回家都更熟捻:“姑娘,收收眼神。” “皇宫之内,到处是比你官高一级的人,哪怕是碰到路边小太监,你也没资格光明正大的打量人家。” 崔妗想反驳。 可在谢仪肃然面色下,她甚至就连一句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宫中的一切布置和崔家完全不同,崔妗好几次地要闹出扑腾幺蛾,都被谢仪轻描淡写地拦了回去。 直到她们来到拐角处。 宫墙绿瓦,传来声音格外熟悉。 “殿下,您是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来过得有多苦?” “都怪谢仪,让我少了许多能够与您相见的机会。这次都是好不容易央了母亲,才有可能进宫一趟。” 是李既欢。 和她平日温婉模样不同,只剩小意。 整个人都快要贴到那道高大身影上了。 崔妗目瞪口呆,一声李姐姐是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而背对她们的蟒袍男人,声音听上去温柔又动人,却又夹糅冷漠。 “孤都知道。” “谢仪当年在孤母妃身边时,就从来是副古板又狗眼看人低的姿态,你和她置气实属不该。大不了待会孤碰上她,直接就叫太监将她打杀了好!” 声音一出。 谢仪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谁。 大名鼎鼎的梁王,哄女人的本事当真是一点都没退步。 谢仪没想和这对野鸳鸯直面撞上,正要拉着崔妗离开时,却发现身边人早就一溜烟地冲了出去: “亏我之前还叫你一声姐姐!” “没想到,你竟然早就和别的男人对上了眼。得亏我兄长没有娶你进门,不然将来乌纱帽都还戴稳,就要再家中轮着戴上各式各样的绿帽!” 崔妗别的不行。 唯有护兄,她是认真的! 第38章 鲜红的巴掌印 崔妗整个人如箭般飞了出去,就算是谢仪想拦都没有机会。 她想到崔简之的嘱咐,只能将崔妗往身后护一护,大礼请安:“奴婢见过梁王殿下。” 谢仪态度恭敬谦卑,好似方才被人背后蛐蛐的并非是她。 听到梁王名号后,崔妗原本还盛气凌然的脸色登时大惊失色。 谁也没告诉过她,李既欢才刚刚回京数日,是怎么有机会勾搭到的梁王?! 而对方男人面冽如渊,眼角上翘中有戾气纵生…… 他任由谢仪拜下去,一句言语都没有。 而刚刚被炮火对准的李既欢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性,她垂下眼眸,似是副很委屈的模样。 “君情妾意,我并未和崔家公子真正有过切实婚约,却不知究竟是怎么成了阿妗口中的罪人?” 李既欢攥着衣角,很是小心难安的样子。 “我的心中除却殿下之外,再没有住进过旁人,从前说到底也只不过父母之言,我不得不遵从罢了。” 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不仅把崔妗恶心了一回死的,就连谢仪也并不例外。 但这一次,谢仪有了机会拦截住身边姑机会。 “那奴婢就恭祝二位早日喜结连理。” 她再次下拜,把姿态拉得很低:“才子佳人,当是天作之合!” 可是她唇角还依旧勾勒着讽刺弧度,怎么不算是场诚心实意地祝愿呢? ,当然是要锁死。 而在对面,梁王自打在看见谢仪第一眼后,就有意地与李既欢保持了若有似无的距离,眸光更是在瞬间寒掠到了极致。 “谢姑姑,好久不见了。” “本王与李姑娘不过是能够说上几句话的缘分,王妃之位的空悬……绝不是留给她。” 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殿下?”李既欢不可置信时一阵咬牙。 她顺着梁王视线看过去时,竟从那双眼里看到了他对谢仪不同寻常的目光。 而谢仪,从始至终都只是巍然不动。 哪怕梁王如是道:“谢姑姑,你与妗表妹都是与本王从小到大的情意,待会还要面圣,可别弄坏了衣裙。” “起身与本王共行去宴上?” 崔妗一喜,就要爬起来,又被谢仪强自摁了回来。 “回殿下,姑娘方才有出言不逊告罪之处,打搅了您二位好事,是该罚。” “奴婢愿代姑娘长跪。” 李既欢嫉妒到快要发狂的梁王视线,对谢仪而言只不过是一场变相的折磨。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及笄那年,被一双魔掌拖去宁安宫偏殿。 无尽的恐惧和挣扎见过她整个人包围,谢仪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 而那份绝望,正是梁王所带给她的。 谢仪所愿,就想永远见不到这位玉冠禽兽! “殿下,谢姑姑想跪,就让她跪吧。” 李既欢牵了牵梁王衣袖,桃花眼欲迎还休:“宴席马上开始,您答应过我,待会要好好保护我的。” 她一路将梁王拖行离开。 所有的委屈和打脸都被她咬牙在心里。 崔妗看着他们背影,气得人仰马翻,看着谢仪更是恨铁不成钢: “我瞧你平时训我的时候那么有精神,怎么这会儿到了别人跟前,愣是要将自己折腾到这般田地?” “梁王都说了你不用跪,我们好歹也都是崔家人,他就算被李既欢真的蒙了双眼,也不可能真的责罚自家人吧?” 谢仪摇了摇头:“梁王的体内,可没有流崔家血。” 只不过是贵妃养子罢了。 她借着崔妗手臂力道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从一场大汗中捞了出来。 “他眼中只看重利益,这次与李既欢搅和到一起,绝非郎情妾意那么简单。” “不管他们接下来做什么,都不要再往他们面前送了。宫闱之内,但凡行错半步,都必将是一场死局,你若再继续冲动,就是神仙来了也难保你!” 谢仪凝声呵斥。 崔妗有些不甘,“可是!” “李家父女之前还对你做出那样种种,若他们真的攀上梁王,成为王妃……那我兄长又还如何自处?” “他们肯定会在官场上不断针对兄长!” 她没忘记,今日的她是被当作贡品献上来的。 这满宫之内,她唯一一个能够信任的人,大约也只有谢仪了。 去往席面上时,谢仪特意带着崔妗放缓了脚步,不再和李既欢他们有正面接触的机会。 她目光如晦,凝望长廊拐角。 那儿空无一物,但谢仪却依旧看得认真:“姑娘难得聪明一回。” “你说得对,这回宫宴上,就该让李既欢彻底断掉入王府的想法。只不过,此事不该是由我们沾手。” 当她们来到宴席上后,始终都没看见那两道如胶似漆的身影,谢仪直接招手叫来了随行伺候的宫女。 贴耳几句后,梁王侧妃阴沉着脸冲了出去。 然后,门外很快就如谢仪预料般传来一声尖叫喧嚣。 离得远了,音调没于众人耳中,无人在意,却被谢仪所察。 她垂眸望向满脸茫然的崔妗:“姑娘想去看戏吗?” 她其实只是用了最简单的借刀杀人。 听说梁王侧妃从小爱慕梁王,武将之女甘愿下嫁个生母并不显赫的皇子做妾,就是因为这份爱慕。 而梁王也愿意哄她。 平日里,梁王府上是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的。 当她知道夫君对别的女人海誓山盟后,从小在疆场上养出来的烈性子,又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谢仪很难得地勾起了唇角。 之前李家父女对她所做的一切,崔简之虽然帮她还了回去,可那怎么能够呢? 这些往来人情,谢仪还是更想能够双手奉还! 若不是李既欢自己也存了勾引皇子的心,她还当真不知道该选以这样的方式,让李家再颜面尽失一回? 当她们匆匆来到长廊之时,就看到李既欢的发髻都已经凌乱了。 她被梁王侧妃撕扯疼了,一味只知道哭着:“殿下救我,我好疼。” “你这泼妇怎能如此野蛮对我?” 回应她的,并不是梁王的言语,而是侧妃的两个大耳光。 鲜红的巴掌印,看得谢仪郁结的内心都畅快了! 第39章 教训李既欢 李既欢也是打小被千娇万宠长大的姑娘,哪怕前些日子颜面尽失,也还没有人真的能大胆到对她动手。 霎时,她眼眶通红:“你不过是个侧妃,却敢在宫里中秋家宴上妄打臣女,你难道就不怕我将此事闹到陛下跟前?!” “我父亲可是未来阁老!” 李既欢顶着双颊鲜明的五个手指印,太阳穴都在忍不住嗡嗡地疼。 谢仪听了后,暗自摇摇头。 而崔妗则是隐秘兴奋地拉住了她的手:“是你给梁王侧妃传得消息?让她先前利用我,还背着兄长与梁王勾搭到一处,这都是她的报应。” 她还没蠢到彻底,话语只传入谢仪耳中。 谢仪眸光深远地望向前方那场闹剧,没有应答。 这次,李既欢是真的完了。 “未来阁老之女?你是在说笑吗?” 梁王侧妃顾明月曾经也是驰骋疆场的一颗耀眼流星,只不过是在嫁人后,自觉地收敛了一身光辉。 她拎起李既欢的衣领,就像是在拎个小鸡崽子: “我顾家在疆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为得是家国安定,可你却转背勾引了我的夫君,莫非是真当我顾家在京都没人?” “还是说,指望你那个被扒光了吊房梁上的爹能够为你撑腰!” “入内阁之事八字还只落了一点,就敢跑到我面前自诩尊贵了?” 随着顾明月拔高的音调,凑近扎堆看戏的人越来越多。 谢仪看着李既欢脸上愈发难看僵硬的神情,只觉爽利。 她本来就年纪大了,如今又经历这些种种,将来只别绞了头发进庙里当尼子,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谢仪思绪未落,就看到李既欢将视线投掷在了梁王身上。 可惜,后者只当自己是个隐形人。 李既欢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戏看到这个份上,已经差不多了。 谢仪带着崔妗,正欲转身离去,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明艳扬声: “多谢谢姑姑派人通知,让我知道这京城大家闺秀中还存了个心怀不轨的狐媚子!” 无疑,谢仪成为了众矢之的。 偏生顾明月满眼都是真诚,她连反驳都不好进行。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仅有李既欢的绵绵怨恨,还有梁王的深思。 “奴婢只是看不惯有人祸乱宫闱,扰了中秋团圆美景,担不上王妃一句谢。” 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扭转,索性,谢仪坦然接受。 反正就算没有此事,李既欢也不会消了对她的恨,而梁王也不会放过她…… 随口的敷衍后,谢仪脚步不再有停顿。 耳边时不时还有李既欢的痛呼传来:“你难道就不怕要被传出个善妒的名声吗?!” 可想而知,她会被顾明月折腾得多惨。 借刀杀人已成,谢仪心口郁结的怨气舒缓,这场闹剧也随之被她甩到身后。 她没发现,崔妗望向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我们就应该留下来看看李既欢究竟是怎么被折磨的!” 这会,她倒不一口一个李姐姐叫得亲热了。 “谢仪。” “如果你今日能够让我平安出宫……我日后、日后便再也不和你针锋相对!” 这下可轮到谢仪疑惑了。 她迎上崔妗那双杏眸,眉峰轻拧。 自她入崔家开始,崔妗就对她横看鼻子不是眼,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神情? 谢仪眉心深动:“倒也不必。” “姑娘应该知道,您于奴婢是灭口之仇,之所以只是轻轻放下,你应该感谢你自己姓崔。” 崔妗又想到了那种十指连心的痛。 谢仪管那叫做不追究? 也是,想到李既欢方才的惨象,她觉得谢仪待她多少还有几分仁慈。 “今日陪姑娘入宫,是因公子下令保您平安。您万万不需要有任何自作多情。” 闻语,崔妗扫过谢仪一如既往地平静冷淡,咬着牙道:“我就知道你是块不近人情的木头!” “你也只对我兄长的事,才会真正上心……但是谢仪,我告诫你,我母亲是绝不会允许兄长与你之间有任何瓜葛的,她只在乎崔家名誉,从这次她让我入宫的事就可见一斑。” 崔妗将自己的眼眶都说红了:“你别聪明一世,落到最后,讨得比谁都更凄惨的下场!” 谢仪觉得,这样的崔妗才看着顺眼。 她正准备开口时,又有一道沉冽音调飘入耳畔。 “谢姑姑,本王有事想请你单独一叙!” 谢仪心头一惊。 那头花园中,两个女人还因为梁王而闹得不可开交,他竟然转身就追上了她? 她没那个精力去承担顾明月的炮仗脾气。 更不敢保证,方才她和崔妗的对话,梁王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迎上那双难测眼眸,谢仪的脑海中所映出得是另一双琥珀色瞳孔,她膝盖微弯。 “宴席马上开始,奴婢要陪着姑娘回席。” “殿下有什么事,且听之后。” 谢仪只是随口敷衍,梁王却根本容不下她的拒绝,气场早已寒到极致:“那就让妗表妹自己先回去。” “姑姑,事关母妃,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崔贵妃和谢家人,是能够拿捏谢仪的唯二软肋。 她拒绝不了,只能与崔妗交换眼神,让对方在不远处等候。 一定距离下,梁王彻底撕破了仅剩的唯一伪装。 “崔妗说你只有在有关崔简之的事上,才会上心?” “你和崔简之,是什么关系?” “谢仪,我说过让你等我!” 连声诘问让谢仪蓦然抬眼。 她撞进了梁王那双猩红的瞳孔,只觉莫名:“奴婢如今身处崔家,自然是要一心向主。” “不过,无论奴婢和我家公子是何关系,似乎都与殿下您说不到一处?” 谢仪和梁王可从来没有过任何见不得人的往事。 如果有。 也只是被强迫者曾抵力反抗! 谢仪半是警告半是后退:“姑娘还在那头等着奴婢,不知殿下所说要事是否能够尽快告知?奴婢奉夫人之命入宫陪伴姑娘,若离身久了,恐回家后会遭怪罪。” 她抿着唇角的模样深入梁王眼帘,如癫如狂。 “若本王说,是崔家害了母妃?” “姑姑,你是母妃的身边人,按理说……跟在本王身边才合情合理,等到宫宴结束,我会亲去崔家讨人!” 第40章 我不为妾室 梁王步步紧逼,气势中带着不容谢仪拒绝的强硬。 她退后着,方才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爆炸性冲击,砸进她的耳中。 谢仪唇角绷直,呼吸仓掠:“殿下说笑了。” “崔家视娘娘为靠山,又怎可能会对娘娘有任何不轨行迹?倒是殿下您曾经对娘娘所做的一切,奴婢都还一直铭记于心。” 她眸光晦暗,在退无可退之后,选择锋芒毕露。 得罪梁王,对谢仪而言并不是明智选择。 可她不想进到王府! 因此,谢仪选择直面迎上那双阴戾瞳孔:“您去向崔夫人开口,夫人定是不会有丝毫犹豫……可若是奴婢当真进了王府,一定能够保证您内宅不安。” “听闻顾侧妃曾为殿下放弃许多,也是一心一意待您。有此贤内助在侧,胜过千千万个李既欢。” 她看似好言相劝,实则警醒。 说到底,梁王和李既欢才是一样的人,他们自私且工于心计! 只要梁王还不想失去顾家的助力,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往府中纳新…… 哪怕只是想以丫鬟的名号讨她,谢仪也有办法能够让顾明月忌惮重重。 瞬间,梁王的面色更沉,可望向她的眼神中却还有无尽蜷念。 “这世上,果真只有谢姑姑懂本王。” “可是姑姑,若你不能守好自己的身心,本王一定不会放过你和任何碰了你的人……听说崔简之如今入仕艰难,也不知需不需要本王这个名义上的表兄添把火助力?” 谢仪至少能够从梁王态度中肯定,他并非崔简之身后的靠山。 如此,她反而是放心下来不少。 与虎谋皮终将被虎反噬。 她淡下心思,连态度都更加冷淡平静:“无论如何做都是殿下的决策,与奴婢无关。” “只是殿下应该想想,崔家好歹也是您名义上的母族,若我家公子当真受了罪,您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够全然不受牵连?” 梁王只道:“可本王如果觉得谢姑姑比任何前程都重要呢?” 阴影沉落在他面容之上时,阴阳分割。 她粗粗抬眼扫视一眼,浑身冰凉。 谢仪不会觉得梁王说得是真,可那股饶有兴致的视线切实存在。 男人总是以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为追求。 她离开后,一直没回头去望,但依旧能够感觉到阴冷视线如影随形。 崔妗方才远远地站着,他们谈话内容传了几句到她的耳朵。 “你要不还是跟着我兄长吧?” “至少我还没有像顾侧妃那样彪悍的嫂嫂,你就算成了我兄长的通房丫鬟,也不至于会要被人扇大嘴巴子!” 这回,崔妗是真在为谢仪着想,可惜计谋却实在并不高明。 “若你已为,梁王就算想将你如何都没有缘由办法!” “若梁王当真执意,不要说像通房丫鬟这样卑的地位,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他能够将我抓回来。” 那双阴冽眼神中充斥的是势在必得,而非满腔情意。 梁王想要的只是得到谢仪,还当初反抗之恨,她自身愿景从来都是不重要的。 她之所以能分辨得清楚,是因为她曾被那双琥珀色瞳孔凝视过。 至少,崔简之和梁王截然不同。 谢仪原本凉透的心间在想到崔简之时,有丝丝暖意回升,却又道:“更何况,谢家家规——女宁死不为妾,男至死不纳妾。” 说到这儿时,她的下巴都忍不住微扬:“我不为妾室,谁的都不愿意。” 就连崔妗都忍不住为她提到谢家时满满的骄傲与光亮所吸引。 其实,她觉得谢仪和表兄是有些微末相似的…… 看似最古板守规的躯体下却燃烧着最炽热的灵魂! 她们走得不远,回到宴席上时,这儿早就是人头攒动。 只等陛下亲至。 谢仪并没有入席落座的资格,只跟在崔妗的身后站着,却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纷扰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都是些熟人。 她垂眸,一概不理。 正瞧迎上那方早就让崔妗揉成了团的帕子,她就连额角都汗珠密密。 “姑姑,你还没有告诉过我我究竟该如何自救?若是我当真再也走不出这四方笼怎么办!” “我不喜欢这里!” 她竭力压低声音,可焦灼却还是从眉眼中透了出来。 凳子上像着了火,一刻都坐不踏实。 谢仪清凉掌心附着在崔妗肩上,瞬间就抚平了她的焦灼难安。 “崔家女儿,至少贵妃娘娘……不会像姑娘这般将一切情绪浮于表面。” 闻语,崔妗微怔时,羞恼涌上心头。 她好不容易对谢仪改观,可她竟然还要在这种时候来说教? 可接下来,谢仪的话却让崔妗傻了眼。 “姑娘唯一的自救方法,就是靠你这双眼睛,事事效仿娘娘,务必要做到和她一样的温柔端方。” “事事贴心,待会最好是主动去到陛下跟前大献殷勤。” 崔妗的脑子不够转:“你这究竟是在帮我还是害我?” “人人都说陛下对姑母情深似海,就连宁安宫中爬出去的那个容筱,他都是宠信有加,我若时刻学着姑母,难道不是……” 更让景明帝在她身上寻到属于崔贵妃的影子? 属于是送上门去的! 听着她又急又气,谢仪依旧不动于色:“帝王疑心深沉的道理,难道姑娘不懂?” “若您恰巧出现,或许陛下确实会动些有的没的的心思……” “可您刻意上前讨好,只会让他猜想,是不是崔家有意为之?” 这些年,崔家虽然在逐步走向没落,但依旧是帝王眼中钉。 所以,谢仪一直觉得崔夫人错了。 她想借势成全崔简之,将其送入锦衣卫所。 该做得不是让崔妗成为皇妃,而是要将崔家一贬再贬,直到高位者再也不将崔家所带来威胁放在心上,才有可能成事! 听着谢仪的话,崔妗眼睛微亮:“可宴席上人这么多,让我对着一个能当我父亲的男人大献殷勤……” “我之后还能嫁得出去吗?” 闻语,谢仪提起唇角弧度:“姑娘,且跟奴婢来吧。” 第41章 故景仍存,故人不在 中秋月圆,银盘悬挂在黑幕之上。 谢仪带着崔妗走过了几个熟悉长廊,果不其然在亭中看到了一抹明黄身影。 清风亭赏月喝茶,是景明帝和崔贵妃从潜邸中就有的习惯。 后来今上登基,在宫中仿制了一模一样的风景。 故景仍存,故人不在。 谢仪心间泛起抽疼,却很快恢复如常。 “姑娘别忘了奴婢方才仔细嘱咐你的所有。” “一定要规着细节去做,才有可能成功。” 崔妗虽然蠢,但也知道眼下是唯一一个扭转命运的机会。 她手心冒汗,却在直直点头。 当崔妗迈开步伐的刹那,甚至就连谢仪都有一瞬间恍惚。 就像被人亲手拉回记忆中。 “画虎不成反类犬。” 容筱声音是在这时传来的。 比起上回见面,她的五官圆润了不少,更有福相。 “娘气韵岂是一般人能够学得来的?谢仪,你这个学生还差得太远。” 闻语,谢仪难得赞同地点头:“只要有那么一丁点相似,就足够了。” “容贵人,你还不肯把你所知晓的一切告诉奴婢?” 她虽自称奴婢,可眸光却在瞬间凝滞如晦。 时间都在此刻停滞,容筱有刹那以为自己又重回宁安宫,是被谢仪永远压过一头的小宫女……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如常:“除非我死。” “谢仪,好好看戏,看崔家这位姑娘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谢仪提前打过招呼,又因为景明帝本就是思念故人而来,将身边人挥退很远。 一时间,崔妗竟是畅通无阻的。 “陛下。” 声线不似平日娇憨,反而是温柔肆意。 当景明帝回头,谢仪远远地看到了对方所闪而过的怀念时,她知道这场计谋……大概是成了! “你是哪家的人?” 果然,怀念只在景明帝的脸上凝滞了一分,马上就重新恢复寂然。 帝王威压,一度让崔妗的腿心都在打颤。 可她却还在时刻记着谢仪嘱托,不敢将畏恐显露于表,反而浅浅笑着:“臣女乃崔家阿妗,幼时在姑母的宁安宫时,也曾有幸仰望龙颜……不过陛下不记得臣女乃常事。” 她不卑不亢,谦卑有礼。 气度也愣是拔高了个档。 尤其是那双与故人相似的杏眼,别说景明帝,就连容筱都生生地将指甲抠到掌心。 太像了! 景明帝微怔后,冷嘲在眼底暗暗浮起:“你崔家倒是块风水宝地,尽出美人。” “朕看在崔贵妃的面子上,只将你折返出宫。你若再敢行此拙劣算计,东施效颦,辱贵妃身前名誉……别怪朕手下无情!” 崔妗浑身瘫软,可垂下的眸光中却忍不住有淡淡喜色浮现。 她以后一定好好地听谢仪话! 谢仪能将陛下都算计进去! 黄袍走后,谢仪才终于小步跑上去将崔妗搀扶。 她迎上一双格外璀璨的杏眸:“谢姑姑,你也太厉害了!” “厉害?” 谢仪眉峰微拢,眸光晦暗:“姑娘知不知道,得了陛下如此评判,你日后的婚事也将会成为一桩难事。” “这满京城的人可都是随风而动。” 说到底,她还是在报崔妗当初将她一人扔至深林中的仇。 崔妗再蠢,也不该连这都看不懂! 甚至在谢仪将一切挑明后,她点头的力气更重。 “所以才说你厉害。” “将来若真亲事坎坷,母亲也就只能想到亲上加亲,我一心只想嫁表兄……姑姑能替我想到这一步,我当真是一万个谢都不知该怎么去说。” 她太真诚了。 一度差点让谢仪都以为自己最初的计谋就是如此。 可其实,只是不小心让崔妗捡了个漏…… 回府后,崔夫人竟是撑起身子等在门口。 当等来的不是圣旨,而是拉着谢仪一口一个好姐姐叫唤的崔妗时,她两眼差点一抹黑。 “怎会如此?” “阿妗,你是不是存心的?今日故意不往陛下面前扎堆!你知不知道能够进宫,是多少人求之而不得的机会……” 崔夫人满眼恨铁不成钢。 甚至都没发现,崔妗的眸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母亲就这样想让我入宫吗?” “当然!我所思所虑一切都是为了崔家。” 谢仪落了一步,看清崔夫人眼中的理所当然时,不免有些替崔妗感觉到可悲。 “你是为了兄长!” 崔妗终于忍不住了,她狠狠地抹了把泪,哭喊着竟然推了崔夫人一把。 “就因为我不是儿子,所以才会成为你心中能够随意牺牲的存在!” “我以后再也不叫你母亲了!” 她哭吵着跑进去的。 若不是谢仪手疾眼快地扶着,崔夫人恐怕早就没有站稳的力气。 “这可是在家门前!” “她就算是对我有再多怨言,就不能等到入府去说?偏要让我在世人面前都没脸!” 崔夫人嘟囔着的抱怨,谢仪一句没应。 扶着她埋头走着,直到长青堂内,谢仪头顶传来谓叹。 “谢姑姑,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可这世间又有哪个女人不想入宫,那可是权利最集中的地方,是无数金银的象征!” “阿妗还是太小!” 崔夫人根本不是在反省,只是想找个归属的认同感。 可她忘了,谢仪就出身宫闱,她痛恨那片红墙绿瓦之地! 眼下,谢仪并没有直面回应,只是轻声道:“今日梁王殿下来寻奴婢。” “殿下说,贵妃娘死与崔家有关。” 她定定掀起眼皮,好似一切阴谋诡计在她那双清明的眼中都无所遁形。 崔夫人差点打碎了手边碗盏:“怎么可能?娘娘可是我崔家最大靠山!” “更何况,娘娘那样蕙质兰心的人物,身边又跟了谢姑姑你,上哪被人算计?” 谢仪摇摇头:“可就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有人为娘娘灌了多年的红花汤。” “梁王亲手端来,谁都没有起疑。” “娘娘都躲不过宫中的明枪暗箭,最后甚至郁郁而终!若是姑娘入宫,会是怎样的结局,您有细想过吗?” 崔夫人遍体生凉。 到底是她千娇万宠长大的女儿,说不心疼是假的! “今日姑娘未得陛下青睐,是奴婢谋划。奴婢不想等姑娘被啃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后,夫人去后悔……但事先终究没与您商榷,求您责罚!” 第42章 崔简之的惊喜 崔夫人不是,只要她悉心去查宫中所发生的种种,猜也能猜到谢仪在其中究竟出了多大的力! 谢仪不如先自己招了。 她以进为退,定定地望向崔夫人。 “除了不想让夫人后悔外,奴婢也有自己的私心。娘娘是陛下心里的人,若她的地位仍在,将来奴婢想为谢家洗清冤屈时,或许还能借份人情。” 崔夫人抿着唇角,许久也没言语。 最终,她只道:“是我思虑不周了。” “只是简之那头的事,难成。” 崔夫人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怎样的决策对她来说都是艰难。 而谢仪则是为她开辟了一条新路。 “或许夫人该信一信公子,入锦衣卫难就难在需要在陛下的面前露脸,谋取帝王信任。” “公子定是已有谋划,才会放弃科举这条路。” 崔夫人指尖敲打在檀木桌,瞳孔晦深:“姑姑心里应该明白,为何经历了李府之事,我还会愿意留你这条性命。” “若简之能成事最好,可若是不能……” 一层寒意在谢仪身后覆盖。 若崔简之赌上所有都无法换取明朗前途,崔家也永远会是他最后退路。 可谢仪是没有退路的。 她脑海中突然想到了那日崔简之所提的惊喜。 放下崔夫人这头的威胁后,她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长青堂。 谢仪几乎是小跑进来的,甚至就连呼吸都来不及喘匀。 崔简之从来没瞧见过她这样紧张又有些失措的模样,她该是永远镇静的。 “公子……” 谢仪根本来不及失落,那双眼中带了希翼:“按脚程,我父兄应是今日入京?” “他们是不是被您安置在了府外?也是,这府中到处都是人,要叫夫人发现端倪将会不得收场。” 她唇瓣发抖。 中秋本就是团圆的日子,可谢仪早就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和亲人欢聚。 今岁,能是例外吗? 月光潮汐下,谢仪的眼睛太亮。 一时间,崔简之都不忍心打破她的期许。 垂眸时,正好四目相对:“姑姑只关心家人,难道就不想看看我为你所备的惊喜?” 惊喜和父兄无关? 谢仪诧异时,视线被夜幕之上所吸引。 是一个个绘制精致的灯笼,造型各异。 “若非那日姑姑梦中呓语,念叨着你母亲为你制的月兔挂灯,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你暗藏一颗童心未泯。” 谢母在谢家落难时就去世了,在那之前,她年年都会为谢仪手绘兔子灯。 那确实是她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黑夜被灯火划破,谢仪粗略一数,最少要上百盏。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崔简之的画功。 哪怕离得远了,谢仪也能看出,这里每一盏都是崔简之的手笔。 星星之火,可与明月争辉。 “谢仪,既然你惦记,那我就送你百盏。” 闻语,她蓦然回神时,男人与她近在咫尺,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那双琥珀色瞳孔中掺着的星点笑意:“你欢喜吗?” 谢仪心尖一颤。 她是真疯了! 她居然从崔简之的话语中听出了一抹别的意味? 可他们之间,本就应该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就算有过再亲密的接触,也不值一提。 万不可再失了分寸,给对方平添麻烦。 谢仪往后退着,漫天灯火都无法再换她一眼。 “公子能记着奴婢一句梦中呓语,奴婢自当感恩不尽。” “可是,公子有这作画取乐的功夫,又能练多少本字帖了?即便如今不以秋闱入仕,公子也不该将基本功懈怠。” 谢仪听到了崔简之几乎要将后槽牙磨碎的声音。 她更不理解:“莫非奴婢说错了?” “姑姑怎会错呢?” 崔简之笑了一声,可这笑意中附着了无尽寒霜。 他刚要拿出的锦盒被他更深的藏回袖口。 用力间,崔简之将谢仪带到了面前:“承姑姑教诲多年,我却没能写出姑姑半分风韵字体,不如由你再手把手教学一回?” 天旋地转间,谢仪被他按在书桌上,软腰轻折,衣衫下的锁骨若隐若现。 崔简之想做得,怎么可能是写字这样简单! 就连研墨用的水…… 她一身发软,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偏头不愿直视。 可崔简之的恶劣却在渐深:“姑姑怎么不愿看?” “这么多……” …… 事后,谢仪的脸又红又涨,脑子难得的浑浑噩噩,就连腿都是软的。 甚至是崔简之将她抱进的木桶,然后就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使了狠劲,不将谢仪折磨至又羞又死时绝不罢休! 至此,男人才终于酣足。 他精瘦的身材上有着肌肉痕迹,悬挂于唇角的笑意终于不再似之前冰冷,与谢仪的娇声吁吁截然不同。 只有她连连求饶时,崔简之才有将她完全占有的切实感。 谢仪抠着掌心:“公子还没告诉奴婢,父兄究竟被您安排到了何处?” “他们还没进京。” 闻语,谢仪急得从木桶中站了起来,察觉到崔简之愈发灼热的视线后才想起慌忙用衣裳裹身。 她再经不起折腾了。 尤其是眼下心神全都被家人去向所牵挂而走。 谢仪温润小脸上很难有这么多种情绪交织上演,心都狠狠攥紧在一处:“怎会?!” “是不是他们遇到了什么意外?” 盯着她的神情流转,崔简之眉峰越拧越深:“小事而已。” “我既答应过姑姑会让他们平安归京,那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他将谢仪揽入怀中,用了力才让她在怀中坐下。 她轻得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重量。 崔简之眸光纷扰:“姑姑就这么在乎你的父兄?” “他们是奴婢世间仅存的家人……” 也是谢仪的唯一盼头! 她面色一点点沉寂:“所以,无论他们有什么事,还请公子一定告知。” 谢仪腿有些站不稳。 除了有被崔简之折腾留下的酸疼外,还有她心一抽一抽跳动地畏恐。 “姑姑对他们如此上心,可你别忘了,你们已经近七年不见。” “时间是最能改变一个人的东西,如果……你发现他们和你记忆中早就长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你该当如何?” 第43章 婚事 崔简之的眼中并不复平日里满掺戏谑,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谢仪神情中的每一处流转。 “边疆那等地方最是熬人,也最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智。” “姑姑盼着他们回京,究竟是在盼他们,还是在盼你自己心中那份执念?” 他像是随口问询。 但却让谢仪的心思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的心底已经有了大概猜测,耷下的眼皮遮住所有波澜。 “他们是奴婢所剩不多的亲人,奴婢一日姓谢,救他们出苦海是一日的责任。” “无论眼下他们变为了什么模样,奴婢相信,只要一家团聚……一切都会好。” 这些年,谢仪也攒下了一笔薄产。 至少让她带着家人寻个小买卖营生不成问题。 她失了清白,此生也早已没有了嫁人的指望,所求所愿只不过是能够与家人相伴余生。 因此,谢仪怎么都无法盖住眼下希翼:“他们如今所至何处?奴婢想亲去城外,接父兄入京。” 她的尾调都在不自觉颤抖。 崔简之眉心道:“姑姑何须心急?再过几日,会有消息。” 她的思绪被崔简之话语所牵引,整整一夜都不能睡好觉。 翌日,是崔家小辈来向崔夫人请安的日子。 崔妗心头还憋着口气,夫人派人去请了几回都没过来。 崔夫人心头揪疼,端着面子不肯向女儿服软:“她倒是还向我闹起脾气来了!” “我分明是在为了她殚精竭虑!” 谢仪看着崔夫人气恼的脸色,道:“夫人若是不放心姑娘,便亲自去看看她。姑娘终究是年纪还小,如今许多事都一根筋,你与她好好说,她总会明白的。” 一大早,流言就传到了她们的耳朵里了。 宫中的风声传得总比外头快,再加上这次有人暗暗推波助澜,才闹得全京皆知。 崔家好歹也是文人表率,他家姑娘却做出了勾引陛下而不成的事! 还被陛下那样斥责! 这下,崔妗的名声算是彻底糟了。 眼看她及笄就在秋闱前不过半月,崔夫人快要后悔死自己当初的决定。 “你当真以为我不清楚,这些流言有一半是她自己放出去的?” “她想要我遂她心愿,可我难道不比她更知道自己娘家兄嫂是怎样的人物?” 崔妗和陈煜的事,崔夫人说什么都绝对不可能答应。 “姑姑,这件事还得是交给你……” 崔夫人到底是忘了,哪有为人父母者能够拗得过自家儿女? 她话音未落,崔妗身边丫鬟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满眼都是慌乱。 “夫人,不好了,姑娘她…她悬梁了!” 就连谢仪眸光都沉了! 崔妗这个! 为了逼得崔夫人妥协,她居然做出这种宁可伤害自己的傻事…… 她扶着连路都快走不稳的崔夫人朝崔妗院中走去时,一路都是连绵哭声。 每听到一声,崔夫人脸色都要更黯淡一分。 “都把哭腔收回去!” 谢仪洞察入微,冷眼扫过丫鬟们时,她积威有存: “姑娘好好的,一个个做出这副模样是想做什么?记住了,今日院里什么都没发生!” 要是崔妗自戕的消息传出,外头的人骂得只会更加难听。 崔夫人担忧神情一凝,看向谢仪:“姑姑比我想得深远。” “若我听了姑姑的……”崔妗也不至于被逼到这个地步。 若谢仪不是传出和简之有所牵扯,崔夫人是绝对不会一门心思想着要将谢仪送走。 可眼下看来,她还是错得离谱了! 这一路,她们都刻意加快步伐。 两人急匆匆赶到时,崔妗颈项间的淤青都还没消散。 她别过脸负气道:“你来做什么?” “你的心里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女儿,我要真有意外,对你而言也只不过是少了一枚棋子而已,你何必做出一副为我难过的样子?” 她的话是对崔夫人最深打击。 谢仪眉一皱:“姑娘不该对夫人如此失敬,她可是你母亲!” 换做平常,崔妗早就闹腾起来,绝对不服谢仪管教。 可现在她对谢仪改观,竟沉默着只是拿眼嗔她,三缄其口。 而崔夫人早就撑不住了:“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 “你是我十月怀胎才生下的珍宝,我这个做娘得又怎可能不心疼你?阿妗,答应为娘,日后你无论是怨娘还是不满我的决策,万万不要再来糟践身体来玩笑!” 崔妗别过脸,在崔夫人怀抱中忍了又忍,才终是没让眼泪倾巢:“谁说我是玩笑?” “外头的风言风语我不是没听到,所有人都恨不得指着我鼻子骂一句不知检点。” 这些结果,她当然是早就想到了的。 可当一切真正发生眼前的时候,小姑娘心里总是难以接受。 “旁人的目光,我懒得管也不在意,可是眼下,恐怕就连表兄都不再愿意娶我了吧?” 谢仪看着崔妗委屈又难过的神情,心头一阵酸涩。 得不到父母认同、超越规矩只图心意的婚姻,怎能幸福? 谢仪从小被限制于方框之内,当看到崔妗为情所忤逆跳脱时,既惊讶又疑惑。 但却莫名的,想要助崔妗一把。 “夫人,流言蜚语可怕,若当真无法在姑娘及笄前议门好亲事,外头会更说崔家教女无方,姑娘婚事也只会更加艰难。” 谢仪就当这是对昨日宴上,崔妗对她信任的投桃报李。 她低头离地面很近:“眼下看来,或许表少爷确实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尤其是,姑娘自己愿意。” 崔妗连忙投来感激目光,紧攥着崔夫人的袖口:“姑姑都说了能行!难道母亲连她的话都不信了吗?” “若不能嫁于表兄,我顶着这糟糕名声过活,倒不如一把绞了头发去庵里当姑子!” 她一声声叫着母亲。 崔夫人再硬的心都被崔妗软化。 更何况,谢仪会逾矩说出这些,本就是因为她知道崔夫人心中已经松懈防线,给崔夫人递个下来的台阶。 当然,最终决策权在于崔夫人。 她紧紧扶额:“婚介媒灼又是我一人能决定的?” “我要先去信给你舅舅舅母,赶在秋闱之前,总归是能替你们定下来的……” 第44章 所图,究竟是什么? 分明是件天大喜事,可崔夫人这个当眉眼之中却瞧不见丝毫雀跃,甚至凝重起来。 而在她面前,崔妗的笑意几乎都快满溢出来。 这会儿她也不哭哭闹闹的喊着要自缢,拉着崔夫人的手一口一声娘地叫着: “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母亲是最心疼我的。” “这段时日,母亲为我的事操心已经够多了。下定的繁琐事宜莫不如就让谢姑姑来替我做主?她识礼明矩,无论任何事情都一定能够做得妥妥贴贴!” 崔妗发自内心,眼睛蹭亮。 她丝毫不觉得陈家那头会对这门婚事有任何异议。 毕竟,她可是崔家嫡女,此举乃下嫁,又是桩亲上加亲的好事!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谢仪也为崔妗得偿所愿感到片刻的开怀。 当她留下和崔妗商量具体事宜时,丫鬟却脸色不好地闯了进来。 “姑娘,表少爷来了。” 声音未落。 崔妗尚且来不及收拾憔悴的面容,一道身影已经闯荡至眼前。 谢仪蓦然起身,将床上崔妗的视线和陈煜隔绝开来。 “表少爷,这里是我家姑娘闺房。哪怕夫人为您二位议亲之事近在眉睫,您也不该这样不顾她的声名与规矩。” “若您对婚事有异议,可以去找夫人明辨,而非擅闯姑娘家闺房。” 她声寒而冽。 谢仪印象里,陈煜一直是副老实读书人的模样,即便是在崔家寄居小半年时日,他也并没多少存在感。 她迄今不知崔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位起得心思? 乃至一往情深,非君不嫁。 陈煜显然是听过谢仪名声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姑母那头,我已经去过了。” 当然是崔夫人没有同意,他才会出此下策。 “承蒙妗表妹错爱,可陈某时今一心只想科举入仕,为我陈家取得功名。尚且还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 他的话语被崔妗着急忙慌地抢白打断:“我及笄生辰在秋闱半月,那时也只是下定,耽误不到表兄科考。” “还是说,表兄是……不想娶我?” 谢仪才发现崔妗的眼里早就布满泪痕。 深闺中养出来的姑娘总是理智而又清醒,无论何时都以家族为重,可崔妗她将情爱看得太重! 如今这样放低姿态,谢仪不赞同。 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紧紧挡在崔妗面前,不让其狼狈姿态被她心心念念的人看见。 可是,没用。 陈煜鞠礼折腰:“我志不在此,更不在你。” “表妹,是我高攀不上,还请你另寻佳婿。” 如斯明确的拒绝,对崔妗来说是场剜心疼痛! 他转身就走,不留丝毫情面。 房内,崔妗攥了一把床前的帘子,试图扯下前,谢仪的声音已至: “姑娘事到如今,未免还改不了乱砸乱摔的毛病?” 她语调清冷,将崔妗的神智唤醒了分毫。 怒气聚于心腔无法消散,崔妗只能紧紧抿住唇角:“那姑姑觉得我还能怎么做?” “我不想要表兄不开心!” 崔妗咬着牙,执拗的眼神竟是让谢仪在其中看见了崔简之的影子。 到底是兄妹。 总归是相似的。 对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他们如出一辙的执拗。 谢仪心间也好似被一点点紧攥,可她神情依旧如常。 “姑娘若是当真想遂心愿,此时就该更加荣辱不惊。奴婢只想问一句,是崔家与表少爷谁于您心间更重要?” 自然是崔家! 崔妗明眸,她听谢仪道:“您赌上名声为求婚事,夫人如今已经传信清河。” “哪怕只为崔家,不为表少爷……这门婚事才更应该成,您处变不惊,表少爷求不来长辈的赞同,又没有地方能够寻到您的错处,这门婚事就能成。” 她从中立角度出发,反倒让崔妗眼前逐渐明了。 她松懈掌心力气,一点点道:“只要嫁给表兄,以我才识秉性,又何愁他不爱上我?” 谢仪看着她,像是个旁观者。 可心却一点点凉到谷底。 女子一旦陷入爱河,何谈理智可言? 她说能做的,唯有提醒:“婚事势在必行,但姑娘也不要陷得太深了。” “姑姑,我做不到……” “表兄这样好的人,我又怎可能可以遏制得住心动?” 崔妗此时至死不会想到,在不久后,她的心上人会给予她最沉痛的一击。 转眼,她及笄礼已到。 因有秋闱在即,她先前又得了陛下批判,崔夫人再心疼崔妗也只能从简而办。 这次,是彻底要定下崔妗与陈煜的婚事了。 大小事宜皆有谢仪操办,虽不铺张,但总不至于让旁人看轻了崔家嫡女。 她忙前忙后,看到崔妗笑颜如画,也看到了陈煜面色阴沉。 她从后绕了进来,正好来到陈煜身边。 “表少爷,可否一叙?” “姑姑。” 陈煜见礼:“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今日,我也只不过是赶鸭子上架!” 陈家父母早从清河赶了过来,巴不得促成这门喜上加喜的婚事,陈煜不愿只是最不足关键的事情。 谢仪侧眸望他时,余光正好瞧见了崔妗眼里的满满笑意。 至少今日,崔妗是在真心欢喜的。 “奴婢不知道。” “我家姑娘是脾性骄纵,可她心地善良……表少爷若不喜,其实有一万种理由能够拒绝这门婚事,你当日找上她,不过也是想利用她对你的那份心思,最大程度保全自我!” 谢仪那双眼睛太冽,似是能够探清对方所有隐秘。 “你口口声声不愿娶她,那当初又何必去到她院子门前吟诗,让她对你另眼相待?” “表少爷,你既利用了她对你的一腔欢喜试图在崔家立足,那就该料想到今日的结果。” 崔妗或许蠢。 或许对陈煜的一腔心意压得对方快喘不上气来。 可是,她从来没做错什么! 从来都是陈煜先蓄意接近的。 因此,谢仪眸色更沉了:“你处心积虑,此刻却不愿迎娶,做出这幅样子。所图,究竟是什么?” 第45章 既要又要 崔妗的及笄礼,就算没有肆意操办,来往宾客也不再少数。 谢仪凝神看着陈煜,没再开口。 可她身上余威尚存,压力附着于陈煜肩上,他连呼吸都困难。 “姑姑说笑了,我能有什么所图?” “我父母已至,娶表妹势在必行……我接受。” 若不是谢仪正好瞧见了陈煜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或许真会被他苦涩无奈的样子骗倒。 “接受?” 谢仪来不及开口,崔简之的声音已在耳畔。 他大步流星而来,唇角勾起讥嘲:“我崔简之的妹妹,还用不着要勉强别人才能够嫁得出去。” “你陈家如果觉得自己无福迎娶,我可以做主取消这门口头婚定。” 崔简之冷了眼。 他宁可留着崔妗在府上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也不愿让她嫁给一个对他没有心的男人。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崔简之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谢仪抿唇看着眼前高大身影,心下莫名微凉。 尤其是当她听到陈煜开口时:“表兄,我已经想明白了。” “妗表妹哪哪都好,配我绰绰有余,我并没有任何不愿。” 先前还沉着张脸面露不喜的人,竟然变脸变得这么快? 谢仪总是隐隐觉得不对,当四下人散去后,才小心提醒道:“公子,表少爷的心计恐怕比想象之中还要来得更加深沉。” “那些文人墨客而今因姑娘在宫中被陛下所训之事,各个都盯着崔家,您不能够再行差踏错一步了……尤其是这回秋闱。” 李老爷虽频频上书弹劾崔简之,可景明帝那头却始终没有过多回应。 这回秋闱,他必须照常参加。 为了消除崔妗带来的隐患,哪怕最终选择不以此道入仕,崔简之也必须考取一个好名次。 “姑姑是在担忧我?” 阳光下,崔简之唇角微扬,笑容恣意:“你放心,科举而已。” 秋闱对别人而言是龙门关,可以他才学,三甲必有一名z 可不知为何,谢仪的心中总有些隐秘不安。 她只能道:“李老爷上次在你手中吃了那么大的瘪,他定是心怀愤愤,公子还是要小心为上。” 崔妗及笄礼落幕,万事周全。 两家已换庚帖。 可在当夜,谢仪预感成真。 她揣着李夫人差人隐秘送来的信件,径直来到了碧落院。 崔简之凝眸:“出事了?” 他没抱着书卷温习,反而举棋半疑,对谢仪的凝重视而不见。 “姑姑帮我看看,这步棋应该落到那个位置比较好?” 谢仪没应,而是将信件奉上额前:“请公子过目。” 可崔简之视线只落在她如玉脸上:“不用看。” “让我猜猜,是不是李夫人告知了姑姑,陈煜这些日子和李家来往甚密?” 李夫人感念她帮忙识破骗局,这段时间在李家忍辱负重当好主母的同时,经常会悄悄传信给谢仪。 这事连崔夫人都不知道,可崔简之却了如指掌。 有着之前那些经验,谢仪反倒不惊讶了:“夫人愿意未来女婿能得个好功名,所有东西对表少爷和您都一视同仁。” “笔墨纸砚都是早在一月前就订下的,表少爷在这件事情上起了心思。” “李老爷承诺,只要他帮忙成事,必以功名许之。” 崔简之依旧平淡无波,他举着棋子在棋盘踟蹰许久,最终落下。 谢仪打眼扫去,是很精妙的位置。 死局可解。 “陈煜才学平乏,在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上倒是擅长。” 崔简之冷笑一声:“正巧我也不想把阿妗嫁给这样的小人,倒不如将计就计。” “他们计谋粗略,不过就是给我替换几方没墨条。” 说到墨条…… 崔简之望向谢仪眼中更添幽深,羞恼从她心中冒起,直窜面颊。 恐怕早在陈煜和李老爷刚搭上线的时候,男人就早早地有所察觉。 他戏谑地提唇:“我不是会甘心让人算计的性子,姑姑觉得,我该怎么做?” “秋闱考场不好做手脚。” 谢仪蹙紧眉峰:“可笔墨都是崔家准备,如果真的出了事,难免陈煜不会大闹崔家。” “那就让他绝无所察。” 他们的视线撞在了一起,电光火石间看懂对方的谋策。 “当时姑姑在宫中忽悠陛下用得那味药水,自然也有反作用。” “就算陈煜自信满满踏进考场,将字迹铺满整张考卷,等他满怀希望交考,到了阅卷人手中时也绝对是白卷一张。” 其实这种墨条不难配。 只是知道配方的人不多。 好巧不巧,谢仪和崔简之都是知情者。 “只怕姑娘会伤心。” “她不会的。” 崔简之很笃定:“阿妗虽然小女儿心性,可她脑子里多少知道谁才是她的亲人兄长,我反将一军的同时,也要将计就计。” 李老爷和陈煜其实是在给崔简之机会脱身秋闱场。 “一个害我秋闱不顺的小人,阿妗就算欢喜,也不会再去交付真心。” 谢仪紧紧抿唇:“公子,大可不必将这些尽数告知于奴婢。”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垂眸时,平乏眼中有锐光闪烁。 下一瞬,她就被崔简之牵手带进怀中。 热气落在谢仪发顶,酥酥麻麻中带着情意:“我不会有事瞒着姑姑。” “也是想让姑姑能替我掌眼。” “计划定还有不足之处,还等着你帮我参谋提议。” 闻语,谢仪眼波直掠:“您应该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您。” “这次因算计不成,族老也会逼着您有第二三回……墨条无墨这个由头不够。” “公子,您要科举无望还要名声大扬。” 谢仪很认真。 这听起来是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可她心里却早就已经有了明确的计划。 她附在崔简之耳边言说时,眼见男人的眼睛越来越亮:“可行!” “姑姑当真是我的智囊……” 他试图大掌往下,却被谢仪一把遏制:“没几天时日了。” “公子还是留着身体养精蓄锐吧。” 她柔软掌心对崔简之根本起不到阻碍,反而让他眼底火光越燃越盛。 “我的身体如何,姑姑亲手教出来的肯定最清楚。” “别说一次,就是天天……也没问题。” 第46章 崔简之绝不会输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秋闱当日,绵绵阴雨。 崔家所有人早早送考,马车都跟了足足五辆。 人头攒动之际,崔夫人拉着崔简之的手嘱咐得个不停: “我知道你的报负,但这也是一条必经之路,无论如何不要给我在这时候惹出乱子来。” 谢仪撑着伞就站在崔夫人身边,肩上一重时,顺势对上了男人清冽目光。 她只是微微颔首,彼此也都明晓了对方心思。 而在那头,崔妗踟蹰着上前与陈煜小声说了一句加油。 只是说话的功夫,她一张脸就已经通红。 “姑娘……” 谢仪声音幽幽传来,崔妗立刻闪身到了她的身后,只剩一双眼睛还在小心翼翼往陈煜的身上瞟着。 “祝兄长、表兄金榜题名。” 陈煜笑得眉宇昂扬,假装客套:“以简之才学,肯定没问题。我也只是怀揣个美好愿景了。” 谢仪和崔简之的脸色是同时沉下的。 只有崔妗傻傻地还在往前凑:“表兄不要妄自菲薄,你肯定没问题,姑姑说呢?” 谢仪做不到诚恳祝福,却又不好在这种时候说些丧气话,只似是而非:“祝表少爷得偿所愿。” 她的话语很轻,被淹没在人群突然的沸腾中。 是龙门桥开了。 学生们争先恐后,可崔简之仍旧巍然不动,不随大流、缓步前行。 谢仪打眼望去,崔简之身上的那抹青色其实并不是出挑颜色,可却是唯一一道能够映入她眼脸、脑海的背影。 她不知道陈煜能不能真的得偿所愿。 但能确定,哪怕是阴谋诡计逼到眼前,崔简之也绝不会输。 “夫人,回去吧?”谢仪请示,面上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秋闱三日,士子衣食住行都在里面,他们再担心也只能在家里等候。 崔夫人扶着她手上到马车,好似无意:“从前答应过姑姑,会在秋闱后替你接父兄回京尽孝。我派去的人应该也已快至边缰,想必不多时就能让姑姑阖家团圆?” 这本该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谢仪此刻却浑身血寒透,唇角都在发抖。 若让崔夫人发觉父兄早一步被人接走,从此再没了能拿捏她的把柄,她的处境一定会比眼下更加糟糕。 她的慌乱落入崔夫人眼里,还只觉得她是开心过头。 “我说过,我心里是把姑姑当作家人敬重信赖的。这次简之愿意参加秋闱,待他及第,这就是对姑姑的奖赏。” 谢仪只来得及谢恩,心中却有些惶惶之兆。 这三日,每个人都是活着期待与等候中。 崔夫人一头扎进小佛堂就没出来,她连烧三香都是中断早折之兆。 是以当她接考时看到了崔简之惨白脸色后,所有好心情都抛之脑后了:“这是怎么了?” “活脱脱整个人都快瘦脱相了!” 瘦脱相? 谢仪半点没看出来,反而更注意到的是崔简之眼底连闪的锐光。 “母亲,我没事。” “但崔家上下,欠一顿整治了。” 崔妗原本还在踮脚找着她心心念念的陈煜,听到兄长的话后,也难得有些察觉: “是不是兄长在里头出了什么意外?” “有人在我的墨条里做了手脚。” 崔简之是早有准备,当然能够处变不惊。 可他冷淡一句话,却将崔夫人吓得腿都有些站不稳了:“怎么可能?!” “这些东西都是我一手操持,就连谢姑姑我都没准接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从我的眼皮子底下以次充好?!” 只要想到这个纰漏会葬送秋闱结果,崔夫人又懊又恼。 可再怎样,也不能再街上失态!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来,又急急慌慌地走。 这会儿,甚至就连崔妗都不敢再提要等陈煜了。 崔夫人一到府中,就听崔简之报了详细情况。 “不仅是墨条凝固不出墨,就连宣纸也被换作了比薄翼还薄,沾水即破。” 其实李老爷和陈煜并没在纸上做手脚。 这当然是崔简之推波助澜的自己手笔。 这一刻,崔夫人的天都塌了。 她哑声凝重道:“姑姑,去把所有在小房间里轮番看守的人都给我叫过来!”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个罪名,甚至比勾引公子还要来得大! 谢仪明知事情究竟是怎样进展,但却还在配合着崔简之摆出满脸阴沉。 那些小丫鬟看到谢仪的脸色,吓得一个个双股打抖:“奴婢当真不知道。” “就是因为这些东西都要用于秋闱考场,奴婢们一个个小心谨慎,连只老鼠都从来没放进去过!” “是吗?” 谢仪在崔家下人面前很有几分威严,一双柳眉不蹙自威: “你们可知此事多严重,难道除你们之外,真的再没有别人进过房间?” 这话其实带了引导性。 可在盛怒之下的崔夫人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终于,其中有个被吓破胆的想起来了:“是…是表少爷。” “当时他过来,也只说秋闱紧张,要去试试自己那份笔墨着力程度!奴婢没有多想就放他进了门,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呐!” 一声声凄戾中,高位上的人一个个都变换了神情。 最藏不住心事的莫过于崔妗,她拳头紧攥:“怎么可能会是表兄?” “两家婚事近在眼前,他若是害了兄长,自己难道还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 崔夫人的心早就沉入谷底:“阿妗!” “母亲,不会是表兄的,表兄他纯善老实,怎可能满怀心机算计?” 崔妗还在为没回来的陈煜辩解,泪痕早已满布。 可惜没用。 谢仪一把将她从地上搀起来,冷声安抚:“姑娘是不是忘了,奴婢曾问过您一个问题?” 崔家还是陈煜? 泪眼模糊下,崔妗眼神逐渐清明。 谢仪继续道:“夫人并不会草率地盖棺定论,错冤了表少爷,只是眼下他是唯一一个嫌疑人。” “如果表少爷没做过这荒唐事最好,可若真的是他……姑娘应该想想自己到时候该如何决定!” 这其中确实有谢仪和崔简之的算计没错,但如果不是陈煜先动了心思,他们也算不到他的头上去! 就是不知,陈煜在放榜前还敢回来吗? “一旦陈煜露面,立刻将他押至长青堂。” 第47章 从最高处摔下 崔夫人冷声下定了决断。 不仅如此,自崔妗及笄礼之后一直客居崔家的陈家父母也都被她请了过来。 有双亲在手,她不信陈煜敢不滚回来解释前因后果! 整个崔家都陷入了诡静之中,每个人面上情绪纷扰不断,崔妗的眼泪早已蓄满了泪眶。 她再也没说一句维护陈煜的话。 直到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崔妗整个人迫不及待:“表兄,你终于来了?” 她攥着陈煜的掌心,话语中一度带了恳求:“她们诬陷你调换了我兄长的文具,你告诉我,没有是吗?” “你我婚事近在眼前,我们以后就是堂堂正正的一家人,你不会做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谁都没去打断崔妗。 可崔简之与谢仪的眸光交错中,瞬间明白了对方意思,这是留给崔妗的最后告别时机了。 陈煜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狠心太多。 他眉宇间再也找不到平时的分毫温柔耐心,毫不犹豫地将崔妗推开后,道:“谁说我不利己?” “只要能够借此取消与你的婚事,于我而言就已经是最大的利,更何况……他答应过我,事后会让我成为他的学生,仕途坦荡!” 陈煜扬起下巴洋洋得意。 而陈家父母,显然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儿子一番算计,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到了陈煜身后。 “姑姐,这一切说来也是命运巧合?我们眼下是在京都崔家,但你应该知道……简之这次秋闱无门,又在陛下面前留了个欺辱臣子的印象,日后必定仕途无望了!” “阿煜就是崔陈两家唯一入仕之人,若姑姐识趣,眼下就该好好地将我们供着,等金榜出来。” 他们不再是副小心陪笑的模样,反而威胁起了崔夫人。 谢仪冷眼看着,只觉可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儿子如今已经官至宰相,可以任由他们作威作福。 她瞧见了崔家其他人铁青面色,随后,毫不犹豫地一个巴掌落在了陈母面上。 “忘恩负义之徒,也敢妄称我崔家指望?” 轻灵音调回响满室。 谢仪不会忘记她的身份。 她就是主子手里最尖锐的刀,由崔夫人亲自出面解决陈家人太掉其面子,也容易被说一句不顾亲缘。 那么,谢仪就是最能在此刻出头的。 “我崔家虽然近年落没,却还绝对不会沦落到要和尔等混迹的境地!” “算计公子秋闱大事,这笔债,崔家必将一算到底!” 谢仪声音如冽,气场十足。 一度将陈家三人吓得腿都是软的,只不过很快,他们就又直起了腰杆。 “我可是未来的诰命夫人,你一个下人居然敢对我出手!” “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陈母撕扯着就想对谢仪出手,却有一道身影更快地横截。 她的巴掌被崔简之握住,攥得她腕骨生生地疼着。 “你竟然敢对长辈动手,活该你秋闱无望!你是想在你崔家恶名上再添一笔吗?” “姑姑从小教导我,对师长尊崇。” 陈母的犀利言辞丝毫都没有将崔简之吓退半步。 反而,他的眸光更加冷到了极致:“可也告诉了我,面对为长不尊者,无需留情。” “你不等到秋闱放榜就口口声声宣称你家儿子高中,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了?” 崔简之冷笑着。 他与谢仪比肩而立,默契十足,佳人无双。 可崔夫人眼下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头。 她被怒火冲去头脑理智,就听谢仪拱手在问:“家贼难防,求问夫人……这一家子的无耻之徒,应该如何处置?” 到底是崔夫人的手足! 崔夫人又气又恼之余,将视线瞥向了崔妗,却见后者满是泪痕的脸上突然闪过了一抹坚定。 “母亲,您不用顾忌我的感受。” “现在不是他陈煜不愿娶我,而是我不愿意嫁他!” “他能做出如此奸戾之事,死一百次都不足为惜……可如果是人死在家中,必定还会为我们招惹麻烦,不如将他们一家扫地出门!” 因陈父好赌,陈家甚至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全靠打崔家秋风而生。 崔妗很冷静地作出决定,甚至觉得仍然不够。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将此事报官!秋闱之上陷害舞弊,我倒看他们梦寐以求的官途还有没有机会坦荡?” 一阵阵的咬牙切齿。 就连崔简之和谢仪都没有想到,崔妗居然真的能够忍住心痛做到这个地步。 她至少真的应了自己那句承诺。 无论何时,崔家为重。 “听阿妗的。” 崔夫人沉闷声音落下,就见陈家人一个个的惊慌脸色。 陈煜还在一味叫嚣:“你们翻脸不认人,那就别怪我日后为宰做官时也不认你们这门穷酸亲戚!” “李老爷都承诺我了!” 谢仪听到陈煜自曝,只觉可笑。 就这样的心性,还敢幻想宰相之位? 陈煜连崔简之的一根手指头都抵不上! “你信一位内阁预备役的承诺?” 崔简之的奚落比谢仪更快来到:“表兄,那你可真是信错了人。”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我就赌你金榜无名!” “赌输了,我将亲手取你小命。” 他提起一抹玩味弧度,漫不经心的语调足以能够叫陈煜胆寒不已。 “一家的疯子!” 陈煜是没勇气赌了。 他们一家自信将来大前程,匆匆甩下一句日后别求他们后,就已经离开了。 长青堂内满是狼藉。 崔妗愧疚地跪了下来:“若非因为我执意信错了人,家里也不会因我对陈煜放松警惕。” “姑姑,您是最公正的,求您替兄长罚我!” 她竟是磕了个头。 “姑娘这是在折奴婢的寿。” 谢仪亲手将崔妗扶起,看着她眼底泪光闪烁,冷声道:“放心,公子不是。” “不会任由他人算计,而不吭不响。” “且等着看吧……” 看陈煜自以为自己爬到最高处然后摔下的嘴脸! 谢仪只是想想,都觉得可笑! 第48章 一手血赋 “姑姑,报官!” 崔妗又愧疚又气恼:“将我与他们陈家的全都抓进去,求陛下宽恕给兄长一次弥补机会……” 眼见她眼泪又要滚珠落下,崔简之唇角笑意终于真切。 “眼下知道要找姑姑了?” “日后看你还敢不敢尽信外人。 崔妗哭得更惨,谢仪开口:“姑娘瞎了一次眼,错付真心不可怕。” 她的话抚平了对方眉眼中的急躁。 崔妗只恨不得赌咒发誓要规矩言行。 而谢仪则是将视线落在了高位的崔夫人身上。 她一直不曾开口,但阴沉的眼里却有东西在逐渐酝酿。 “姑姑。” 将兄妹打发走后,崔夫人独留谢仪在身边。 “你素来对简之秋闱之事上心,甚至不出我左右,如今闹出如斯变故,怎还是一副平淡模样?” “莫非,是因为这一开始就是你们联手下得一盘大棋?” 崔夫人唇角含笑,却并不达眼底。 她到底是在困境中独自撑起了整个崔家门庭的人。 谢仪从来都不敢低估了她的心机手段,应道:“公子会同意参加科举,只不过是为自己多年坚持写张答卷,也保全崔家清名……” “成全陈家算计,能一石二鸟。” 她抿着唇角,还是没将最关键的一环说出。 可崔夫人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我不管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但你既是我贴身的人,应该明白……我最讨厌任何欺瞒!哪怕是伙同简之一道瞒我在鼓中!姑姑,你最近的行举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崔夫人要得是谢仪全心全意。 冷气绝顶,谢仪只来得及垂眸:“奴婢知错。” 谢家人已在崔简之的护送下身处进京路上,她其实不用再在崔夫人身边继续扮演乖顺。 可只要一日见不到父兄,谢仪的心就是悬起来的。 果然,她耳畔响起惯常威胁:“你最好祈祷这事不会再掀起任何后续波浪,别忘了,你父兄都还在我的手上。” “姑姑,你日后应该老实地只为我一人效力。” 谢仪眼观鼻鼻观心,誓将姿态放到最低! 可她知道,没有波澜是不可能的。 秋闱是景朝朝纲之重,只需三日功夫,考官已经足够完成抄誊、审阅的所有工作。 整个崔府,乃至京城都陷入了某种诡异寂静。 放榜当日,谢仪刚从房中走出,就听到门外传来大小议论声。 “公子未免也藏得太好了!” “谁也没想,他居然能有此才华!” “虽然成绩不计名册,但公子却是今科士子中头一位被陛下召见的……说不定能在殿上另辟蹊径求得一官半职!” 一道道与有荣焉的议论声入耳,谢仪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扫过去,就再也没有了音量。 若是平日,她必定会横加训诫。 可眼下,谢仪有更重要的事。 她给崔简之出得主意,反响如何,光听几个丫鬟议论可还不够! 谢仪大步流星地来到了长青堂,堂内每个人的脸上都一扫近日来的阴霾。 崔妗拉着崔简之的手,满脸崇拜:“兄长,分明我们是一个爹娘生的,怎么我就没有你这份脑子?” “以血充墨,奋以图志!” 崔妗念着流传出的原文,倒吸口气:“旁人三股文都还没有研究明白,你就已经能利用短短三日的时间写出篇流芳千世的赋……字字考究,就连陛下都另眼相看!” 清河崔家,再次名声大噪。 科举严谨,崔简之以血为墨将赋写得再好,这次也不可能被统入成绩。 外头各个都盛赞崔简之的才华盖世,却又遗憾他的才学注定沧海遗珠。 可事实是…… 崔简之提前就知道了陈煜算计,听从谢仪所言揣了几块朱砂入考场,手指上的所谓针痕,是今早放榜前现戳的。 他与谢仪隐秘一眼,自然不会将其中细节一一道出,只是拱手。 “当时发现墨条被做手脚,一时心中悲愤而已,没想到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崔简之语气清淡的一语带过,却让他母亲与妹妹更加热泪盈眶。 崔夫人都差点没绷住情绪:“若非我引狼入室,以你才学最少能进三甲之内!” “可眼下除了个好名声,再也没有落得着的了……” 话语未落,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 陈煜满脸衰败地闯进,一把就在人群中找准了崔简之所在,提着他衣领厉声喝道: “一定是你在其中做了手脚是不是?!崔简之,你这个小人!” 谢仪看到他神情市场时,脚步下意识微挪,就想挡在崔简之面前。 可一个陈煜,还不配被崔简之放在眼里! 他甚至不曾将眉眼刻意冷下,气势就足够硬压陈煜一头:“松手。” “就算我刻意算计,也是你不仁在先。” 陈煜手一颤。 只是一个眼神的功夫,就能够让陈煜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 他讪讪地退后几步:“你已经科举无望,为什么还要害我?!” “我们好歹也是亲戚一场,我进了官途,难道好处能少了你的吗?” 陈煜话落下后,崔简之笑意更加冷冽。 他没明白,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家姑姑似乎说过,让你别得意太早……对了,李老爷呢?” “莫非是你心心念念的老师从最开始就只是给你画了块大饼,没打算兑现?” 还真被崔简之说对了。 陈煜刚从李家出来,身上的一身伤痕都还是李老爷赏的。 唯一希望濒灭,陈煜几近崩溃,而给他最沉痛一击的…… “兄长,这人怎么这么像只丧家之犬?他在这,脏我眼睛了。” 崔妗撇着嘴,拿绣花鞋尖踢了踢陈煜:“莫不是以为我们所有人都没读过你的文章?就那歪瓜裂枣,连我兄长半根毛都比不上!” “姑姑,将这打秋风的破落户给我打出去!” 陈煜从没想过,曾经对他满眼崇敬的崔妗会有对他如此冷漠的一天。 他反手就抓住了崔妗裙摆:“表妹,你别忘了,你我之间还有婚约……你的名声已经臭了,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娶你?” “你们崔家要是不想养着一个老姑娘臭坏名声,就现在立刻给我百两银子,让我再住进崔家,备战三年后的秋闱!” 第49章 真正的试探 谢仪还从来没有见过如陈煜这么不要脸的人。 他亲手撕毁了自己曾经在崔妗这儿留下的温润尔雅形象。 现在,崔妗望向他的眼神中当真只剩下了冷漠:“是吗?” “兄长,我求问你一句……” 崔妗身体气得发抖,话语却出奇平稳。 “若母亲百年之后,我仍旧没有婚嫁,你是否养我一生?” 闻语,崔简之淡淡地扫了跌落在地的陈煜一眼。 “我的妹妹,别说只是退个婚。” “哪怕你是和离后拖家带口的回来,我崔家还能够养得起。” 崔家就是崔妗永远底气。 所以,陈煜的奚落威胁在她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崔妗不哭反笑,这一次谢仪是当真在她的脸上看见了光芒。 “听到了吗?” “你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 谢仪沉掠眸光,就听崔夫人让她处理陈煜。 她选择将这个决定权交到崔妗手里:“姑娘觉得该如何?” “我兄长没有因他而受牵连反而才名远播,那是兄长的实力过硬,并不代表陈煜所做能够被宽恕……姑姑,将人扭送官府吧?” “再带上这段时间的证人、证词,我看他日后还有没有格再肖想我、梦想自己金榜题名那日!” 崔妗的决定与谢仪不谋而合。 他们的耳边还在不断回响着陈煜不甘地撕心裂肺声,可这一次,再也没有谁会去多看他一眼。 在他们眼中,陈煜不过是场荒诞笑话。 崔妗捏着手掌,朝高位上的崔夫人恭敬下拜。 “我知道您为我的婚事担心,但这事总归就急不来,盲婚哑嫁我不喜欢,我欢喜的又是人渣。” “不如就索性让我在家里呆一辈子吧!” 她不是在争意气,而是真的已经对这条路彻底失望。 闻语,崔夫人叹息一声后,没再现在为这件事执拗,更多视线放在崔简之身上。 “陛下召见,让谢姑姑陪你去吧。” “她最晓得宫里的规矩,能帮你达成心愿。” 正遂崔简之心意。 这不仅代表着崔夫人对他入锦衣卫之事彻底松口,也还表明,她对他们之间的谋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入宫马车上。 崔简之的眼神中闪烁着隐秘兴奋,谢仪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就此事而言,公子不该高兴得太早。” “圣旨难违,最该担忧的从来也不是夫人那一关……” “你觉得陛下为何会越过三甲,召见你?” 她不是刻意泼冷水,而是想让崔简之能够时刻维系理智。 闻语,崔简之眼神瞬间清明:“我如今声名矛盾,有凌辱朝臣的罪在身,也有才名远扬。” “得亏是有陈煜从中作祟,害我无法谋取功名,不然,我们那位陛下半夜大概都会睡不踏实。” “入锦衣卫大约不是我一日所愿了。” 谢仪心头一登。 她点点头:“既是新老势力交揉,又能让陛下彻底放心,前提是能让陛下以为你是他的自己人。” 崔简之唇角提起讽笑。 他从小苦读圣贤书,年幼时也不是没想过立志要当清流吏官。 只可惜,这条路早就被景明帝堵死! 谢仪看着他眼中落寞却理智时,悬着的心放下时又有些涩涩地疼。 “公子是否想过,如果陛下当真问起你心中愿景,你该如何回答?” 在对景明帝的了解这块,谢仪比崔简之更多。 “那位生性多疑,你越是心中所想,越是要在明面上推拒且往反方向推。” “公子既是要入锦衣卫,那就该说自己唯一志向是内阁。” 谢仪话语落下后,她和崔简之眼中同时掀起淡淡嘲讽。 可帝王心莫测。 谁都没有想到,来到殿中后,景明帝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冲着谢仪来的。 “谢姑姑,你倒是帮贵妃出了个好侄女。” “她蓄意损坏贵妃生前名声,此事你可知?” 谢仪立刻大礼下拜,一板一眼:“姑娘年纪尚小,是奴婢教养失职,回去后已经让姑娘受到了应有惩罚。” “还请陛下宽恕!” 她假装发抖,却也知道景明帝的火并不是冲她来的。 他是在给崔简之敲警钟! 崔简之掀袍时,动作格外流畅,背脊挺拔。 “草民与家妹一母同胞,愿替家妹承担过错!” 清正声音响起。 景明帝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殿内寂静,威压却不断。 他们维系着眼下动作,心中其实并没有任何起伏,可表面却要做出一副惧到瑟瑟发抖的样子。 满足帝王虚荣。 终于,景明帝满意了:“你倒是还有几分贵妃风骨,难怪能够写出一篇血赋,字字讴歌……还让贵妃至死也惦记于你。” 那日现字的火场。 景明帝闯进去时,又何尝不知道可能是有人在暗耍心机? 可他还是憧憬以为崔贵妃至少会有只言片语留给他! 只是,什么都没有! 字字关于崔简之! 景明帝眼含龙威,誓要将崔简之脊背压弯。 可惜还是让他失望了。 “草民惶恐!”崔简之对答如流:“草民只恨自己无法完成贵妃姑母遗愿,为陛下尽心尽力……” 景明帝继续冷声:“你这是在怪朕治下不公,就连一个小小秋闱都无法维系公正?” 闻语,崔简之悄悄翘了下唇角。 原来被人追捧久了的皇帝也还是能够听懂他人暗藏讥讽的? 谢仪阴影重落在崔简之面前,提醒着他不要冲动。 于是,他只能继续假装惶恐,一口一声不敢。 “那人是在崔家做的手脚,又与陛下有什么关系?” “只是,草民太想入朝为官,一时不慎失言,求陛下见谅。” 谢仪在宫中生活多年,对崔简之的演技,她是认可合格的。 将景明帝都唬住了大半:“初出茅庐的小子一个,朕怪你作甚?” “算起来,你该叫朕一声姑丈?” “你既想为官,那又想去往何处?自家亲戚,朕也未免不能为你破个先例。” 景明帝看似笑着叫他们平身,可笑意却并不达眼底。 崔简之和谢仪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只要说错一个字,等待他们的并非是平步青云。 而是成为乱葬岗内的某具无头尸身…… 第50章 梁王要人 这种时候,谢仪是不能开口的。 但她对崔简之有十足信心。 到底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人,谢仪了解他的底细。 果然,崔简之临危不乱,对景明帝的所有试探照单全收,每句回答都按着他们先前商量过的话术来。 问就是非内阁不入。 端得是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将景明帝都哄得笑意真切了几分。 而后,谢仪就被打发出去,大殿上只剩他们彼此交锋。 “我还以为谢姑姑会急得团团转,没想到竟还有闲心品茗喝茶?” 一句嘲讽朝谢仪扎来。 容筱冷笑着昵她:“你不是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了那位崔公子的身上?如若陛下顾及李家昔日进谏,盛怒将他发落……你的梦还怎么去实现?” “奴婢从不将希望寄托于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谢仪脸色冷下稍许,她平静的姿态不卑不亢:“更何况,公子能行。” 容筱看着她,莫名咬牙:“你倒是信心十足!” “当年你如果能对娘娘有这么上心,我也不至于这么恨你!” 容筱的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谢仪心沉进谷底同时,眼神中终于有了几分波动:“里面快谈完了,贵人与奴婢能见到面的时日不多。” “你一直藏着掖着,是想将所有秘密带到棺材里,让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事关娘仇该去向谁寻?” 谢仪的嘴一如既往地毒,直接就将容筱的话茬全部噎回喉咙。 她眼神躲闪,只道:“谢仪,防着点你那位公子出事吧。” “自从那日得罪李家起,帮他进言的人太多了,尤其梁王还掺和其中!你觉得以陛下多疑的性子,会不会怀疑崔家与梁王还有勾结?” “崔家和梁王本就各自身份特殊,又都和贵妃有关,如果真有牵扯,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儿子大了,老子却还觉得自己正值盛年!姑姑比我多读几本书,应该更加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 这一次,轮到谢仪陷入沉默中。 她抿着唇角很久都没有开口。 直到崔简之朝她走过来,眉目满是张扬笑意。 谢仪寡着脸道:“恭喜公子得偿所愿。” 她看见了崔简之手里攥着的锦衣卫独有五爪麒麟令。 宫中并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他们一路出宫,崔简之才含笑道:“今日若非姑姑提前为我演练陛下所思所想,或许我没法这么顺利的达成所愿。” 崔简之眉眼藏着喜色,却发现谢仪并没有与他相似的雀跃。 她眼神镇然,沉声问道:“从前奴婢没问过公子,身后究竟站了何人。” “是因为只要父兄还在你手上一日,奴婢左右都还要为您效力,无甚差别。可现在奴婢却想问,是梁王吗?” 谢仪指甲抠进掌心。 她态度反常,并不只是因为梁王曾对她放下的豪言壮语。 还为崔家! 如容筱所述,崔家和梁王一旦勾搭到一起,迟早会惹来帝王疑心,从此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崔简之一怔,他指腹揣过谢仪眉眼,为她糅碎紧皱的川字:“不是。” “姑姑,你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但要记得,如梁王那样的货色,我还看不上。” 闻语,谢仪整个人都像被汗打湿,紧绷的身子蓦然松懈,撑起力气才终于道:“恭喜您如偿所愿。” “以公子能力,哪怕眼下只是初入锦衣卫,也定能在短时间内爬上高位。可公子得记住,越是往上爬,想要扑上来害您的豺狼虎豹就一定越多……” 话音未落。 崔简之用行动堵住了谢仪喋喋不休的说教小嘴。 一记长吻,让她脸都憋红。 而崔简之好似没事人般趴在她肩头,小声地喘着粗气:“只要有姑姑在身旁,我就什么也不怕。” “姑姑,答应我。哪怕谢家人回京之后,你也不能离开我的身边。” 谢仪脑子里浑浑噩噩,还来不及回答,马车就已经停靠在了府边。 平日里谁出宫归来,崔夫人肯定早早就派人来接。 可眼下,什么都没有。 谢仪瞬间神情清明地与崔简之拉开距离,她没回答方才崔简之的要求,齐步朝着长青堂走去。 堂上高位所在,竟然不是崔夫人! “姑姑回来了?” 梁王看着他们走进来时好似双璧人的模样,眼底微红,面上却还是不露端倪。 “正好,本王刚还与崔夫人谈到你。” 他摆足上位者姿态。 而崔夫人的眉心则是微蹙:“我家姑姑能承蒙梁王惦记,是她荣幸。” 崔夫人招手把谢仪叫到面前见礼,带着几分维护姿态。 “舅母说笑了。” 梁王在竭力拉近双方距离:“姑姑当年是母妃身边最得力的干将,母妃过世后,本王也一直惦记着姑姑昔日照料之情。” “姑姑是料理内宅的一把好手,这些天来侧妃病重,本王看着心里忧心……可府中却不能没有人掌管中馈。” 他晦若莫深的眸子落在谢仪身上时,谢仪只感觉被条阴沟毒蛇盯上,浑身立起寒毛。 梁王想做什么?! 崔贵妃离世后,他主动避嫌,不再和崔家乃至谢仪有任何交集。 可崔简之入锦衣卫的消息才刚刚传开,他就迫不及待地上门,是生怕景明帝疑心不够吗? 所有人都将心神聚在梁王一张一合地薄唇上。 “听说谢姑姑入崔府时没签奴契,两家骨肉至亲,本王想借她一用……舅母不会不答应吧?” “殿下,我不是不想放人。只是这家里离了谁都能行,唯独谢姑姑她是我唯一的干将呐。” 崔夫人当然不会松口:“王府里得力的人不少,可崔家近年来落寞得只剩下谢姑姑了。” 只要谢家父兄还在手里,谢仪就能是她最好用的刀! 她怎么可能轻易舍得? 可梁王不依不饶:“舅母,本王不是在和你商量。” 隐约间,甚至带了分强硬姿态。 崔夫人还没打算真的为了谢仪彻底将关系闹僵! 但是,崔简之顾不了那么多。 他往前迈了一步,却听一道清丽音调抢在前面:“王爷不该问问奴婢心意?” 第51章 就缺一个你 谢仪唇角微勾。 似乎在这些上位者的眼里,她的愿景从来都不重要。 可她觉得重要! “奴婢是奉贵妃遗旨进入崔家,所以,奴婢誓死不会离开。” 谢仪沉下眸光,掀眸直视着梁王那双阴鹜的眼:“殿下也或许是来错了地方?李姑娘她虽行事有荒诞,毕竟也是家族嫡女,论管中馈也是把好手。” 那日中秋宫宴上,顾明月把李既欢脸打得啪啪响。 京城上下谁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苟且? 崔家家风清正,崔夫人当然也不喜欢这位名义上的侄子抢了她原本定下的儿媳妇,有谢仪强硬姿态在前,她紧跟其后:“王爷听清了谢姑姑的意思?” “您刚刚说得没错,姑姑她不入奴籍,所以她的去留全凭自己做主……无论你我谁都没资格干涉其中。” 逐客令已下。 梁王就算阴沉着脸再不愿,也还是没有理由再厚脸皮下去。 他起身时,正好扫到了崔简之腰间悬挂着的令牌,冷笑道:“今日表弟面见父皇,竟是入了锦衣卫?果真是少年有为。” “如王爷所见。” 崔简之眉眼冷峻,反而让梁王阴笑更甚:“锦衣卫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若表弟哪天混不下去了,可以带着谢姑姑来本王府邸,本王一定会尽你一臂之力。” 闻语,崔简之不偏不倚:“我如今乃陛下亲卫,不可与皇子私交过甚。” “尤其是和你。” 拒绝得连半点情面都不留了。 谢仪看到梁王的神情彻底冷下,随后他道:“谢姑姑还真是教出了一个刚正不阿的好学生,颇有你衣钵。” “本王府上就缺一个你,不会放弃的。” 他话语似是而非,分不清究竟是在对崔简之还是谢仪说。 但他们回应如出一辙。 低着头就当作没听见! 出门之后,谢仪才知道她错得有多离谱。 她被崔简之用力抵在墙面,男人眼底盛怒与冰冷墙面形成鲜明对比:“姑姑和梁王是什么关系?” “他看你的眼神,不一般。” 崔简之亲手撕开了维系一日的伪装,情绪浓烈得几乎快要将谢仪尽数吞噬。 明明没有力道扼住她纤细颈项,她依旧觉得呼吸都格外困难。 谢仪突然想起,梁王和崔简之问过相似话语。 但他们彼此给谢仪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至少面对崔简之时,她还能匀过气:“公子说笑了,奴婢还没那个本事能够引诱皇亲贵胄……” “姑姑别太低估自己。” 崔简之唇角扯出一抹荒诞弧度,当谢仪触目时,发觉内里只有冰寒无尽:“姑姑,你瞧瞧我。” “不就让你迷得眼里再容不下他人任何身影?” 热气喷洒在她颈项间,谢仪被崔简之抬起了下颌,不让她有任何躲闪时机。 一时间,她失了言语力气。 “我还要去趟锦衣卫所,没空罚你……”崔简之轻轻咬着谢仪耳朵,怒火没来得及消散:“你答应我,不准和别的男人有任何纠缠。尤其是梁王。” 崔简之大有一副谢仪不开口就不走的架势。 他垂眸就是她那张精致娇嫩的小脸,头一回了想将谢仪栓裤带上带走的冲动。 只要想到梁王刚刚看向谢仪时的神情,他恨不得把那双眼睛生生剜出! “奴婢怎会和厌恶之人有纠缠?” 谢仪努力别脸。 她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说到了崔简之点上,竟让他瞬间怒火全消,走时都是带着笑意的。 看着那抹高大背影,谢仪全身脱力瘫在房里,眼中明暗未辨。 她恢复几分神智后才把崔妗叫到了自己的房内。 从陈煜事发后,崔妗就一股脑将自己锁在屋里,不管谁叫都不出来。 也就只有谢仪有这个面子了。 只不过她脸上还是副兴致不高的模样:“姑姑寻我是为何事?” “我的书都还没看完。” 瞧见从前最爱玩爱闹的崔妗张口就是书,谢仪眉心一跳:“姑娘想不想见你的李姐姐?” “什么姐姐!”闻语,崔妗直接急眼:“李家将我兄长害得入仕不成,怀着满腔抱负只能委曲求全进入锦衣卫那种地方,我还去见她?我只没杀了他们全家!” 看着崔妗翻涌,谢仪就知道她和崔简之的这步棋下对了。 崔简之既保全了声名又能得偿所愿。 谢仪不会去与崔妗解释那许多,眉眼中只添分深意:“姑娘错了。” “想要报复,杀人是最愚昧的做法,李家只有李既欢这么个嫡女……把他们父女折腾到一度名声尽毁再无脸走动京城圈子,难道不是更好的折磨?” 谢仪平静语调下藏着惊涛骇浪。 这一刻,崔妗身后竖起满背汗毛。 她又想起了自己曾经和谢仪争锋相对时做得蠢事! 姑姑没有计较,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姑姑,您有什么计划尽管吩咐,我一定按着你说得做。” 其实想要整垮李家父女不是难事。 毕竟,他们自己居心不良,还有李夫人在其中忍辱负重、里应外合。 谢仪约了崔妗过几天给李既欢发帖子上街,却没想到却有另一人在同一日“请”她。 她和崔妗出府时没坐马车,街上热闹得过头。 下一瞬,谢仪就被一方手帕捂住了口鼻,同时抵住她的腰间还有冰凉刀刃:“姑姑别动、也别去喊叫。” “我家主子说,您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在这时候冲动?” 隐秘女声威胁在耳畔回响,谢仪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 手脚如此利落,还能敢做出街上挟持这样的大胆之事的女人? 谢仪冷眼,被捂嘴时也有呜咽声传出:“顾侧妃让你过来做什么?” 顾明月手下有队女军,是老将军留给她防身用的。 这在京城并不是秘密。 被谢仪猜准身份,对方也丝毫不见紧张:“主子在聚福酒楼订了雅包,想请您一叙。” 热闹非凡的大街,她们齐步走着,就像是对亲热姐妹在亲密呢喃。 谢仪记性不错,可她就算拼了命想将这张脸刻入脑海都是徒劳! 平凡到恐怖。 她只能努力维系冷静:“仅此而已?” 第52章 以正妻礼迎之 谢仪身后再也没有任何回答。 大街上,到处都是热闹非凡,可她被胁迫着甚至连求救都不能发出! 她在脑海里已经将最坏打算复盘了一回。 直到来到酒楼厢房中,谢仪看清顾明月满脸红润,可不似梁王口中病倒的模样! “谢姑姑来了?当日在宫中,我就一直想要找个机会来谢你。” 将门虎女,顾明月一开口就带着她独有的威压。 “今日这一桌好菜,也不知道是否合姑姑胃口?” 顾明月挥退了手下,只有一双手按在腰侧的马鞭上,眼神锐利如箭,几乎快要将谢仪穿透。 她却没看到谢仪露出想象中的惊慌失措。 谢仪正衣襟,不落座,眼里恰带三分讥嘲。 “顾侧妃的谢法,当真别开生面,奴婢深觉无福享用。” “侧妃,我家姑娘还在楼下,未免她心急……这顿盛宴,只能由侧妃您独自享用了。” 谢仪冷着温润小脸,转背就想走。 可惜,厢房门早被堵死了。 “你觉得,你能轻易走得了吗?” “人人都说谢姑姑是这世上最端方、规矩的人,今日细看,我却觉得他们都说错了。” 顾明月声音恰当而至:“一个个的都选择性忽视了您这肃然眉眼下藏着的好容颜?姑姑藏得够深呐。” “也不怪王爷会专门入崔家要人了。说来可笑,一个掌教姑姑而已,竟然值得他这样费心!” 果然如此! 谢仪眉心蓦然一跳,冷汗渐生。 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 滔天醋意让顾明月连臣女都敢公然殴打,更别提谢仪她身后,是没有靠山的。 念头刚起,她脑海中几乎是不受控的浮起一道清俊身影。 崔简之在谢仪每每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出现…… 不过很快就被谢仪摇头晃了出去。 崔简之刚入锦衣卫,根基都还没有站稳! 更何况,以顾家的能力,恐怕眼下谁都还不知道她是被顾明月从大街上带走。 而顾明月面上也是一派有恃无恐:“谢姑姑,不如你来和我说说,你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够让王爷对你这样惦记?” “这些日子来,他就算来我房中,嘴中都会念叨你的名字。” 她声音发狠,手中酒杯都被她生生捏碎。 血肉模糊之际,她早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谢仪被恶心起鸡皮疙瘩的同时,垂下眸光:“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奴婢与王爷都没有过多交集。” “但却想奉劝您一句……” “劝我?” 顾明月理智的弦彻底绷断,拍案而起,外面守着的手下整齐划一地推门而入。 “谢仪,你真将自己当作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我愿意好好来跟你说话,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你反过头,竟是妄想来说教我?” 都是在边疆厮杀搏命过的人,谢仪面对她们的虎视眈眈,没有半点慌乱是不可能的。 她双手反握,掌心早就被汗浸湿。 掐得疼了,谢仪才能够恢复冷静:“顾侧妃,或者奴婢该叫您一声顾小将军?” “昔日您是女扮男装上到疆场和靶子拼命的人物,也曾屡立奇功……” 谢仪音调平乏,像是在叙述着别人的故事。 可却奇怪地能够将顾明月眉眼中的那抹急躁一点点磨平。 她没开口制止,就是在允许谢仪继续说下去:“可您看看您现在,被困于内宅,为了个男人的眼神所向就要争风吃醋。” “您真的觉得自己还是当年的模样吗?” 谢仪是为破局。 但她确实看不得女人为了所谓的相夫教子而磨去属于她们自己身上的光辉与尖锐。 如李夫人、顾明月…… 她们也都曾是天上的皎皎明月,可却因为嫁错了人变成而今面目全非的样子! 谢仪只希望她们能够认清曾困宥她们身上的牢笼,凭心做出选择。 “听说小将军而今也还会日日赛马以念昔日疆场。” “将自己困于内宅中,真的觉得快乐吗?” 随着最后一字砸入顾明月心间,她眼角浮起湿润,只来得及再次把手下全部挥退。 “起初大婚时,他的心里眼里都只有我一个,我那时怎么都是觉得欢喜的!” “可为何如今变成了这样?难道真的是我太强势,生生地将王爷给逼得越来越远?” 她双肩颤动,其实她也知道,就算今日真的把谢仪的性命要走,未来也一定还会有无数个谢仪出现。 “和您无关,梁王乃皇室中人。” 谢仪眉眼轻抬,用冷寂眉梢一点点糅平了顾明月的慌乱。 “他注定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心并不在您的身上。” 顾明月何尝不知道? 但凡梁王有半点行动,都不会让顾明月顶着侧妃头衔而蹉跎多年! “您不是没有选择余地的,只要顾家还在,您就还有机会离开这困兽笼中去到广袤天地,做属于自己的选择。”所以,谢仪很羡慕对方。 她就没有任何余地。 就连想保全性命,都有如此转圜苟全。 闻语,顾明月嘴中反复念叨着:“他不爱我……” “谢姑姑,他只对你有情。我那日中秋宴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你时的眼神和对我、对李既欢都不同,浓烈得几乎都快要满溢而出。” 顾明月从那时就注意到了,直到梁王亲自上崔家要人泯灭她最后的一份理智。 “姑姑是个聪明人,你觉得我眼下该怎么做?你又打算怎么做?” 顾明月强忍下心中疼痛,眼中的杀意锋芒再次俘掠。 “你就算进王府只是当个滕妾,也一定能比眼下的日子要好过许多……” 倘若谢仪是为逼她让位而说出这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她一定毫不手软地取其性命! 可这份循循善诱的试探对谢仪半分作用没有,甚至还为顾明月揭露更残酷的一场真相。 “在梁王另府别居前,他就曾向已逝的崔贵妃要过奴婢。” “当日与现在,奴婢的答复都是一致。” “别说奴婢对他没有感情。就算真有,只要不以正妻礼迎之,奴婢都不愿!” 第53章 姑姑,别生气 话语掷地而落,顾明月盯着谢仪看了很久。 谢仪抿着唇角接受审视。 她这些话当然是故意说给对方听的,彻底划清与梁王之间的界限! 可她也没想到,会撞出顾明月满眼涟漪:“你走吧。” “你和崔姑娘出府,是想找李既欢吧?她在城西若芬阁。” 顾明月眉心,很是疲惫的模样。 闻语,谢仪眉峰紧锁。 若芬阁是崔贵妃留下的产业,胭脂铺里生意红火,最终归了梁王。 李既欢到了那边可能会做些什么,顾明月当真不知道吗? 谢仪藏下心中疑虑,不再开口。 她与顾明月的实际交集并不多,话语点到为止,能够悟到多少全凭顾明月自己。 再次推门,顾家女军早已不见了踪影。 谢仪迎面得,是穿着飞鱼服的男人。 崔简之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如今面上只有晦暗交错。 只要想到自己适才的豪言壮语被他听去,谢仪心头莫名有些揣揣难安。 她没动。 崔简之先用眼神将她打量一圈,确定人没有受伤后,才终于将视线转向顾明月:“侧妃手下,我都安置到了隔壁雅间。” “这样别开生面的请客方式,希望侧妃不要再用到我家姑姑身上。” 他眉眼始终舒展俊朗,可话语却夹糅着冰寒。 下一瞬,谢仪纤细的手腕被崔简之攥紧在了掌心,埋头行走时,她能够感觉到脉搏都在加速。 酒楼二层平日只待贵客,但却也会有小厮来往走动。 崔简之难道真不怕旁人将他们的联系看在眼里吗?! 一路,谢仪唇角紧抿,拐角处见男人始终没有松手势头后,更先一步地将他甩开。 “公子成功入了锦衣卫,更应该凡事多警惕,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公子不该在人前与奴婢有过多联系。” “惟恐玷污公子声名。” 层叠楼梯阴影盖在他们彼此脸上。 都是晦暗难测。 崔简之垂眼看她时,凉气倒吸:“姑姑是怕影响了你自己吧?” “出门前怎也不让人先知会我一声?今日这等陷境,就连你都无法保证一定能够脱身,但我却能救你……” 飞鱼服套在他的身上,窄袖宽肩更显得身姿挺拔。 崔简之到底是京城无数闺阁女子的梦中情人。 在被他那双炽热眼眸紧盯时,谢仪的脸上竟也忍不住一阵发烫。 “您公事繁忙,若要因奴婢而分心,则是奴婢不该了。” “更何况,哪怕奴婢不说,不也还有你安在身边的暗卫会把我的行程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你?” 之前谢仪只是怀疑。 可崔简之恰当好处地出现,却让她疑心彻底成真:“公子,奴婢不配让您特意耗费人力。” 谢仪小脸板着,满目寒霜几乎快要将面前的男人冻到极致。 “更不喜被监视。” 平静的述说看似和平日里无甚区别。 可崔简之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是生气了。 他抬手想要细细揣过谢仪的一双柳眉,却被她毫不犹豫地躲了过去。 崔简之眸色更深:“我只是害怕姑姑出事。” “不止是你的身边,母亲、阿妗,我也都派人看着……因为在我心中,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家人,无论出任何意外,结果都将会是我难以承受的。” 谢仪没想到他竟然会将姿态放得如此低。 当崔简之在耳边厮磨低语时,她差点就要产生一种错觉…… 他是在哄她? “姑姑,不生气了好不好?” 低沉腔调落入耳畔时,谢仪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电流直窜而过,遍布身体各处。 谢仪很想知道,究竟谁能够抵抗住崔简之那双带有磁铁吸力的繁星瞳孔? 就连她这样从来自诩理智的人,都废了好大力气才终于攥着衣角抚平血脉中的躁动。 “奴婢不敢与公子置气。” “只是,那些人都撤了吧。” 每一次和崔简之的单独相处于谢仪而言,都要耗空心力。 “奴婢能保全自己,更不想一举一动都被旁人知悉。” 崔简之没应没答。 他们彼此身上都有对方的影子,尤其是在犟这方面。 一旦做出决定,谁都绝对不会轻易让步。 直到脚步声传入耳中,谢仪不想与崔简之的对峙被其他人所见,只能率先松口: “就算要留在身边,也只能是为我所用!” “除了与生死有关的大事,其余时候,那名暗卫皆由我派遣,不能够给你汇报!” 崔简之知道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妥协,直接就让人上来拜见新主。 他答应得痛快,谢仪也不介意多一成安全保障。 眸光微动后,谢仪将视线落在他腰间令牌上。 “姑娘时今还在底下找着奴婢。” “公子而今隶属锦衣卫,皇商的事,是否能管?” 知道李既欢和梁王选定了崔贵妃从前的产业来后,谢仪的怒火早就冒顶。 她本来还在思考该如何闯过梁王布署的防线。 如果有锦衣卫开路,一切都能够顺畅很多! 谢仪物尽其用,刚刚收入旗下的那名暗卫被她来回差遣。 李夫人、崔妗…… 所有曾被李既欢得罪算计过的人,都被她通知到位。 就连崔简之都含笑望她:“姑姑是打定了主意想要唱出好戏?” “当然。” 在崔简之面前,谢仪从来都没有什么好掩饰的:“梁王朝秦暮楚,李既欢不守妇道。” “在他们第一日私相授受开始,就应该料想到最坏打算。” “公子,劳烦你了。” 酒楼与若芬阁位置不远,都在最繁华的街道上,来往人头攒动。 崔简之领头,一批锦衣卫直接领马而来,百姓一见到这阵仗立刻让开条路。 若芬阁门前,堵了不少看热闹的。 揭阳灼灼,日光格外偏爱黑骑之上的崔简之。 他低低扫视了眼拦路的掌柜:“都滚开!” “锦衣卫收人检举,若芬阁以次充好,特来探查。” 崔简之在短短时间内已经爬到了百户的位置,有资格探查京中所有商户。 二楼之上,谢仪半开窗户,将一切收入眼中。 当看见崔简之做派时,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唇角是什么时候往上微翘的。 “姑姑,我兄长是不是特帅?” 第54章 翻脸不认人 崔妗满含笑意地往前凑:“若我不姓崔,高低也要为兄长心动一回。” “只可惜,他也就只有在完成姑姑交代的事时,才有可能这样用心。” 从前口口声声喊着不准谢仪肖想她兄长的小姑娘彻底换了副嘴脸,话语中甚至带了撮合的味道。 “姑姑觉得怎么样?” 闻语,谢仪立刻绷直唇角,将所有情绪悄悄藏了回去。 “奴婢觉得,姑娘待会得与公子好生学习,也要如此尽心尽力才行。” “走吧,到我们出场的时候了。” 她阔步离开,崔妗只来得及埋头苦追。 有锦衣卫开路,若芳阁的掌柜再有心阻拦都没有办法。 横冲直撞到了内院,崔简之毫不客气地让手下将每间房门一一打开探查。 看热闹的人早就挤满了整个门口。 谢仪和崔妗都是花了好大力气才终于挤到前排,正好赶上了最后一间门打开。 “啊!” 女子婉转的音调化作了一声尖锐地喊叫。 而她身上的男人,也停止了用力。 还真如谢仪所料。 利用崔贵妃的产业来私下苟合,亏梁王做得出来! 李既欢为了绑住梁王这座靠山,也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谢仪冷下脸,用掌心将崔妗的眼皮覆住,听到身边的唾弃惊呼声一个个传来。 “青天白日里见鬼了,他们就算要干,难道听不到外头这么大的动静吗?” “还不收手,就是在故意脏咱们的眼睛!” 来往若芳阁的大多是朝廷命妇,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唾弃。 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够把人活活淹死。 梁王想用棉被将他和李既欢盖住都来不及了,因为崔妗已经先一步叫破他们的身份。 “李姐姐?梁王殿下?” “你们……” 崔妗想到李家曾在兄长科举途中所出过的力,恨意叠浮,却又要装出副大受震撼的样子: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就算顾侧妃当日在宫中落了你的脸面,你也不该做出私相授受的蠢事!” “难道顾侧妃还真能拦下你进门?还是你们就这样的按耐不住!” 崔妗一番连枪打棍,看似在为李既欢思量,实则是把她的脸面全都踩到地上。 这场闹剧,从梁王身份被叫破的那一刻就不可能善终了。 正是谢仪的目的。 梁王手下到底不是吃素的,将门从外合上,再来打散看热闹的人群。 只是他太低估了人们想要看热闹的心。 尤其还是看皇室的热闹。 当李既欢整理好衣冠出来,看到这经久不散的人堆,差点就双腿一软彻底倒进了梁王怀中。 “殿下,我只是欢喜于你……想要将自己的所有都能够交付于你而已。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要用那样憎恶的眼神看着我。” 如果谢仪没能勘透李既欢眼中深刻的算计,恐怕当真会以为她说得一切都是真的。 她和崔家兄妹站在一起,眼神时刻不离面前的那双野鸳鸯。 李既欢是知道自己的名声再也保不住,所以最后无论如何也要捞到梁王的偏爱? 哪怕是奔入王府为妾,她眼下也不得不愿意了! 但有谢仪在这,怎会允许她的计谋成真:“你坏天下女子名声,还要冠以所谓欢喜为名。” “李姑娘,你要不问问从小将你教养长大的母亲,她是如何想的?” 清正话语掷地,谢仪将所有视线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后。 其中,不乏恨意麻木。 李既欢几近嘶吼:“谢仪,你哪来的脸说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出自谁的手笔,你又比我好到了哪里去?你和你身边的崔公子……” 她是想要鱼死网破,捅破当日在崔家所看到的所有! 可惜,李既欢话还没说完,脸就先被一个扎实的巴掌打偏了。 “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女儿?!” “我与你父亲的一世清名,都要被你毁尽了!” 李夫人是被谢仪通知来的,脚步匆匆正好赶到了好时候。 她的眼里除了浓重失望外,还有一抹隐秘的疼痛与兴奋交织。 “李既欢,我生你养你,自问从来没有过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何要做出这些伤我心的事?” 现场的议论声随着这一巴掌达到了高点,原先还顾忌着梁王的那些人趁着眼下人多口杂,个个都要往他们这对野鸳鸯上踩一脚。 李既欢被打得头脑发晕,只来得及抽噎痛哭。 局势容不得梁王不作为。 “京城人人皆知,本王心中只有明月一人,跟李姑娘往常更是谈不上有交集……可今日不知是为何,脑子里总晕晕沉沉的!” “来人,帮本王传太医,查查本王体内是不是有残留药物。” 闻语,谢仪差点被他无耻气笑。 难道他的裤子还能是李既欢强行扒下来的? 梁王也真是不管别人信不信,先解释了再说! 谢仪眸中晦暗难辨,看着他们狗咬狗:“王爷,您怎能够翻脸不认人?” “分明是您说得早就已经厌倦了顾侧妃的霸道娇蛮,就喜欢我这样温柔小意的……” 这种私房闺话被李既欢在大庭广众下捅破,梁王只差没上手和她撕巴起来。 除了他们二位主角,其他人都是专顾看戏,就连李夫人都不例外。 李既欢已经疯了,越说越多,甚至就连梁王的一些隐疾她都照说不误。 显然,这两人还并不是头一次在若芳阁行此苟且! 人群中不少未婚的姑娘都红了脸,甚至就连夫人们都听不下去。 只有谢仪冷冷看着。 至少这次之后,梁王再也没有时间来打她的主意。 也不用再防着李家再给她作妖找不痛快! 人群纷扰时,谢仪突然感觉到掌心一暖。 她不知道崔简之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的。 在纷扰中,那双眸子里好似只能够容得下她一人。 “姑姑对今日这出戏是否满意?” 谢仪心间一颤,提唇反讽:“公子是想你我成为第二个他们?” 她毫不犹豫地抽离手掌。 永远能够理智和清醒,是谢仪身份低微却能在纷扰中屹立不倒的唯一原因! “公子,李既欢好歹还有个爹兜底,奴婢是真玩不起。” 第55章 玩弄人心的高手 “公子自重。” 大庭广众下,谢仪谨慎地拿手挡住唇角微启,任何人都没有发觉他们的暗藏玄机。 毕竟,大多数人早就将全部心神视线都投掷于李既欢身上。 世人对女子的偏见总是更大些,更别提梁王卯足了劲要与李既欢彻底划清界限。 李既欢在受人非议之下,早就红了眼眶,她扯住李夫人的手低声哀求。 “母亲,我是你的亲生女儿……” “哪怕你我之间有误会隔阂,但母女两个哪有隔夜仇?求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在所有人的审判目光下,她早就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她把姿态放到最低,但谢仪一点也不担心李夫人会临时反水。 毕竟李夫人不是圣人。 盼着将李既欢踩入谷底的人太多,也是因为她之前做过得孽! 李夫人眸光凉到极致,与事先和谢仪所商议那般,一锤定音。 “回家?李家家教森严,如何容得下你的声名狼藉?” “母女一场,猪笼我就不让你浸了。谢姑姑,你最懂京城礼规,你觉得这人该如何处置?” 李既欢自以为重逢后能将谢仪踩到泥里,却不想,最终竟是由谢仪来宣布对她的终审! 谢仪迎着李既欢眼底恨意跨步上前,眉眼带着犀利。 “奴婢不该管他府之事。” “可你胆敢在贵妃遗产内行此秽乱之事,罪孽深重……” “从此以后,就去城外尼姑庵带发修行,什么时候能洗清你这满身污秽,什么时候再出来!” 她端着手时,一字一顿,根本不容置疑。 身后无数目光都被谢仪尽数忽略,她径直望进李既欢的眼底: “对于这个结果,李姑娘可服气?” 李既欢进过宫。 从前跟着李夫人,也见过许多姿态威严的朝廷命妇。 可这还是她头一回感知到背脊发凉的冰寒威压,还是出自她同龄人谢仪的身上。 谢仪那双上翘的杏眼中不复该有的娇憨,而是带着历经种种的沧桑威重。 李既欢身体一软,整个人彻底朝着地上栽了下去。 “谢仪,又让你赢了!” “究竟为何每次都能让你赢我?从幼时私塾里,师长就最偏爱你!” “我好不容易求来与崔家的亲事,你也能够轻而易举的毁掉。我若不是被你逼到退无可退,又怎么可能会连声名都不要去勾引梁王?” 判处结果出来后,很多围观人群都散去了,就连梁王都避之不及地离开。 留在若芳阁的,都是些巴不得李既欢能早死早超生的主儿。 谢仪当然不会害怕她的歇斯底里:“我逼的?” 当看到李既欢狼狈时,她没有丝毫幸灾乐祸,逐字中透出淡漠: “这么说来,撺掇我家姑娘要我性命、给李夫人下药等等,也都是我逼你做的?” 谢仪反问:“李姑娘有没有想过,为何今日出面的都是曾经视你为最亲近的人?你从来不对身边人抱有同理心,甚至阴谋诡计照样都要用在她们的身上。” “你是自作孽不可活。” 每个字都犹如重锤砸在李既欢心间,她脱力地跌坐在地上,最后的目光停留在了李夫人身上。 可就连亲生母亲,都不会在此刻向她伸出援手。 她的心一点点死了,却永远都不觉得自己做错。 “少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我进行批判了,谢仪,你又不是我,你怎么可能会知道我是怎么被逼到今时今日的这一步!” 闻语,谢仪只觉可笑。 相较于她,李既欢明明已经足够幸运,不用尝受骨肉分离、相隔天涯的痛。 眼下结局,大概就是李既欢永远不懂知足的报应吧? “姑姑,我们回家?” 身后的清朗音调传入谢仪耳中。 她回眸才发现,崔简之一直亦步亦趋地提防着李既欢突然的暴起。 他不想她因为与李既欢的对峙纠缠而陷入危险。 这一刻,谢仪觉得她大概也是幸运的。 哪怕亲近的人走得走、散得散,至少这个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还会永远站在她的身后。 从前的稚嫩少年也早就长成了可以被她倚重的存在。 崔简之站在光里,谢仪轻轻地应了一声后,就毫不犹豫地朝着他走去。 她耳畔不断传来李既欢的叫嚣声,都被她甩到身后。 “谢仪,我绝对不会就此认输!” “我倒要看看你和崔简之的事情还能够瞒得多久?等到我杀回京都的那日,一定会将你和整个崔家都踩入谷底深处,让你们永远都没有翻身良机!” 李既欢的每句话中都暗藏深刻恨意。 谢仪只当听过就忘。 毕竟,她的结局处理最终是由李夫人亲自操刀。 就凭李夫人对李家父女的恨,李既欢想再翻身,是件永远都不可能的事! “姑姑,你这段时日待在家里,不要再出门了。” 崔妗被崔简之打发去了另一辆马车,车厢内壁中只有他们彼此。 一时间,谢仪分不清是车里的熏香浓重,还是崔简之的目光太过炽热…… 她素来清明的脑子竟在双重夹击下有些浑浑噩噩,一度需要掀帘透气才能够有所缓解。 “梁王闹出丑闻,必将受到影响,他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难免不会把仇算到你的头上。” 崔简之的话语中透出关切。 谢仪抬手揉了几回太阳穴后才道:“那也要他抽得出时间才行。” “公子不用管奴婢安危,倒是可以提醒一下您身后那位,想要重创梁王……那就别再此刻太过落井下石留下痕迹,反而要让手下言官连上请安折,为梁王求情!” 她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尤其是对景明帝的心理悉之若洞。 景明帝本就对几个儿子多疑防备,若是满朝文武上大半都为梁王求情,那岂不是更加坐实梁王结党营私的罪名? 闻语,崔简之唇角弧度是和谢仪一同翘起的。 马车微晃,谢仪下一瞬就被他提到双膝之上,听他呢喃咬着耳朵: “姑姑为我献计,想要什么报酬?” 崔简之炽热眼神在谢仪唇瓣打着转。 反而像是他在朝谢仪索求欢爱。 第56章 你只能是我的 双臂结实有力,却并不会让谢仪感觉到丝毫不适。 她掀眸凝望,就瞧见崔简之的眼里只倒映出了她的面容。 谢仪心间一颤,赶快收敛好所有心神,不敢透出丝毫端倪。 “一切都是奴婢该做的。” “公子,崔府到了。” 崔简之看着谢仪逃也似的背影,眸光逐渐黯淡而下。 他掌心间还残留着独属于谢仪的那抹清香。 …… 回府后,谢仪一股脑地扎进了房里。 连着转的疲惫使她很快就进入梦乡,再睁眼时,是被稀疏地吵闹声吵醒。 窗户从外揭开了一个缝隙。 会大半夜闯入她房内的人,只有崔简之。 可显然,这回和以往情况都不相同。 谢仪闻到了空气中所弥漫的血腥味,她凝神试探地叫唤了一声:“公子?” 回应谢仪的,只有一声熟悉闷哼。 她连忙点燃火烛,不出意外地瞧见了崔简之背上一道豁开见肉的伤口,鲜血淋漓得教人心惊。 谢仪不敢耽误,上前小跑几步将崔简之扶着坐下:“奴婢先为您上药。” 得亏房内金疮药俱全,当她手指拂过他滚烫健硕的后背,几次想要往后退却,却还是咬牙忍住心惊。 “可能会有些疼,公子忍忍。” 崔简之撑着力气看向了谢仪难得地手足无措,唇角竟还有空浮起一抹弧度。 “我相信姑姑。” 闻语,谢仪迎上他惨败脸色,拿着白纱的手莫名一颤。 她和崔简之并不是没有坦诚相待过,可每每看到他宽袍之下藏着的隆起肌肉,还是会忍不住羞腼。 可眼下并不是害羞的时候。 谢仪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可伤口还是在不停地流血。 她抿着唇角,难得掠过仓皇:“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奴婢去为您叫大夫。” “不可。” 烛火交辉下,崔简之眼神难测:“我夜探梁王府受得伤,倘若寻大夫过来,透露了踪迹……恐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更何况,我也不想让母亲为我而着急。” “姑姑,这满京城唯一能够让我全然信任的人,只有你。” 他竟还有空说些这种话! 烛火太亮,竟烧透了谢仪耳根。 她明白崔简之的顾虑,可是 “奴婢只会简单地伤口包扎,唯恐耽误公子病情。” “血流多了,会死的。” 下一瞬,谢仪蓦然感觉怀中一重。 竟是崔简之已经完全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朝她倒了过来。 他凤眸中竟还来得及扬起笑意:“我记得姑姑的女红不错?” “只要止血就好,都是那么一回事。” 谢仪心头一沉。 她绣过衣裳、鞋袜,哪里有用针在人体上扎过? 崔简之未免有些太信她了! 可眼下,好像真的别无他法! 谢仪硬着头皮拿出绣花针,拿烛火将针尖烫出红色之后,努力克制出了自己的手抖。 针线每每穿过皮肉,谢仪甚至能够听到“呲拉”声,可崔简之却能够做到连闷哼都没有从唇角溢出。 哪怕是脑门上早就冷汗津津,他也没有给谢仪徒增压力。 当谢仪剪断针线的那一刻,血止住了。 他们两个都像是从水中刚被捞出来,大口地喘着粗气:“居然…真的成了?” 这是谢仪头一次施针。 伤口缝合得居然还算不错,足足有半刀长的伤口至少平整。 刚刚她废了无数力气才终于克服的手抖,此刻已经完全不受她的理智控制。 同时,她的心头升起了一阵无比的自豪。 “我就知道,姑姑无论做什么都一定能够做到做好。” 崔简之撑起力气,依在炕头朝谢仪微微扯起唇角。 “你没去做个大夫,当真是可惜了。” 就连她都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够做到,可崔简之却愿意交付信任。 谢仪差点就陷进他火热眸光中,她确实打小就对医书感兴趣,要不然也不敢再这种情况下贸然上手。 只是最后关头,谢仪还是恢复理智清明:“公子说笑了,这世上哪有女子为医的先例?” “更何况,奴婢还是奴身。等到这回风波过去,公子还是需要请个大夫过来为您仔细看看伤口的恢复情况。” 她着手收拾满室狼藉,却被崔简之攥着腕子,撞进了他赤坦的胸膛。 她甚至能够听清独属于他脉搏跳动的速度:“有姑姑在,我还要去寻旁人?” “伤口位置特殊,我也只想让姑姑一人瞧见。” 他圈着谢仪细腰,金创药粉的味道正一点点侵蚀着谢仪的理智。 她想逃。 可哪怕是受伤之后的崔简之力气都大得吓人,根本不给谢仪留下逃窜时机。 她只能努力垂眸,偏转话题:“公子怎会突然去到梁王府上?” “是您身后那位的意思?” 崔简之摇头:“是我自己的意思。” “放火烧了他间暗室书房,大抵是里面放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他居然恼羞成怒派人一路追杀。” 崔简之受伤后甚至都不能第一时间往崔府避,带着他们在京城兜了许久的圈子才终于甩掉这些烦人的尾巴。 光听他描述,谢仪都能够想到此行有多么凶险! 她抿着唇角,小脸板正:“梁王这回已受重创,您何必多此一举?” “公子刚入锦衣卫,若是真让他察觉什么异常,恐怕于您晋升有碍!” 谢仪不理解。 崔简之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冒了将他自己放在火上烤的可能! 凭他平日作风,断是不可能做出这么愚昧之事。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仪撞进崔简之深邃笃笃,听他侧耳旁道:“梁王失势,是姑姑的算计。” “烧他书房,是我对他上门讨要你的报复。” “姑姑……你只能是我的,任何人想要染指分毫都不行。” 他嗓音因失血过多而干哑,可传入谢仪耳中时,却带着强有力的蛊惑,一度引她沉醉。 竟然是为了她…… 身体相贴近时,谢仪独属理智一点点被荼毒。 就在她快坚守不住时,一阵喧嚣声在耳边传来。 “姑姑,您快醒醒!梁王带人围了崔府……” “说是、说是让我们将公子交出来!” 第57章 她的胆子是我给的 谢仪眉峰紧蹙,可她身边的崔简之却仍然神色如常。 “公子已有官职在身,他怎敢强闯崔家府邸?去回了夫人,我稍后就道。” 她将小丫头忽悠走后,垂眸看向男人微松的腰带。 还能窥到他背后的伤口狰狞。 谢仪的心微沉,压低音调:“梁王今日接连遭受重创,恐怕是恼羞成怒了。” “公子待会回到碧落院后只管装睡,前头的事,奴婢会帮您挡下来。” 闻语,崔简之勾住她纤纤葱指,眸中含笑: “我惹出来的烂摊子,怎么好意思让姑姑替我找补?” “将人放进我院中,我会让他后悔来过这么一次……” 男人语调太过笃笃,一时间竟让谢仪差点忍不住就要深信。 待他们分别,谢仪脚步匆忙地来到前院,就看见了一出声势浩大。 梁王手下兵马聚着火把,将崔夫人围了个严实,是副不肯让步的嚣张姿态。 “姑姑来得正好。” “今日本王府上丢了件要紧东西,有人亲眼看见是贵府公子偷偷潜入。可崔夫人却拦着本王不让进门亲眼查验,你说这是不是想要包庇她的宝贝儿子?” 火光下,梁王的神情阴沉难测。 而崔夫人面色早就已经难看到了极致:“我崔家虽落没,但这些年来的积蓄可还没丢过。” “亏梁王还称崔家为舅……我儿再不济,也不至于行此偷窃之事!梁王是想刻意羞辱我崔家,将清流世家的名声踩到泥里?还是说记恨我儿今日坏了您与李姑风流好事?” 崔夫人一声冷笑,论嘴毒绝对不遑多让。 若芳阁的野鸳鸯事迹早就传遍整个京都,崔夫人自诩清正,当然对梁王更加看不上眼。 而谢仪则是毫不犹豫地与她家主母肩并肩。 在她们主仆不屑下,梁王眼神在瞬间扭曲:“死鸭子嘴硬!” “本王今日遭窃的乃是军机密报,事关国体,绝不姑息!” 闻语,谢仪心中一跳。 她迎上梁王眉宇怒火,心知事情恐怕还真不像崔简之嘴上说得那么简单。 只是烧他府上一间书房,梁王还不至于会要半夜以这种方式彻底开罪崔家。 除非是有什么难言。 可崔简之身上的伤在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无论崔简之究竟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谢仪都一定会站在他的身前,将他稳稳护住。 思及此,谢仪抿着唇角与崔夫人交换了个眼神后,迈开步伐:“梁王若是有心起疑,那就进去搜吧。” “但除了公子的碧落院之外,您哪都不准去。” 她直视着马背上那道高大身影,阴影重落在她面容上,明暗难辨。 梁王冷笑一声:“什么时候容得你来与本王谈条件?” “崔府这么大,谁知道崔简之回来之后是不是将文书藏到了哪一个角落?” 他是对谢仪心存念头。 可奴婢始终是奴婢。 梁王从来没有正眼看得上过谢仪。 谢仪当然知悉,可她依旧不偏不倚:“那您就是在得寸进尺了。” “府上还有未出阁的姑娘家,更是以女眷为主。梁王如此不尊崔家,何尝不是在不敬贵妃母族?亏您还是贵妃养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梁王登时面色铁青。 她知道梁王不会轻易松口,索性借题发挥:“您要执意掀翻整个崔家,那就等奴婢明日递帖进宫,去求陛下圣裁。” 她身影分明单薄,却愣生生地将梁王胯下马蹄都惊退了一步。 “谢仪,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一届奴身,居然胆敢威胁本王?!” “你从前在母妃宫中时,就连给本王提鞋都不配,如今是哪来的胆子!” 梁王放着难听狠话刺耳。 “原来梁王还记得要叫一声母妃。”远处传来一声清朗。 崔简之坐在轮椅上被阿福推出来,不时还发生几道捂帕轻。 “姑姑在我崔家受人敬重,她的胆子,自然是我给的。” 他怎么来了? 崔简之的伤口可受不得风寒! 谢仪回眸望去,带着一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担忧与着急。 就看见崔简之游刃有余地朝她微微颔首。 那双眼里带着笃定。 似乎是在和她言说:他来了,一切都能放心交给他。 “梁王见谅,今日您在若芳阁和李姑娘上演得那出好戏太辣眼睛,回来后我连卫所都来不及去,就直接一病不起。” 崔简之眼角真带着抹猩红,一看就是刚刚揉眼辣出来的。 他摊手无奈:“就我这样,还能去强闯你王府?若梁王当真有此疑心,首当其冲该想的是不是自家府邸防守有些太松懈?” 崔简之这张嘴,谢仪常常自愧不如。 端看梁王被他怼得面色凝重,就能够知道他究竟有多能说! 梁王拽了把缰绳,他故意扬起下颌,是副居高临下至致的姿态。 可惜,都没人正眼看他。 谢仪与崔简之在交换眸光,而崔夫人则若有所思地沉吟。 他想找寻存在感,只能接着扬唇:“那刺客挨了本王手下一刀,谁知道你这副虚弱做派是怎么来的?” “崔简之,你要真打算自证清白,那就索性扒下衣服,端看你身后有没有伤口……” “若是有伤,本王不介意当场让你认罪伏诛。 梁王的手下蓄势待发,崔简之毫不介意地牵扯唇角弧度。 许是在锦衣卫待久了,他也沾染上几分不羁。 “强闯我家、扒我衣裳,梁王是跋扈惯了,妄想跑到崔家来撒野?” 梁王一噎。 他双拳早就紧捏。 他们主仆还真是都喜欢用名声来压人! “来人,上手!” 梁王冷声呵斥时,却看到他的那些强兵悍将连崔简之的边都没靠拢,就被撂翻在地。 阿福出的手。 “我一届文弱书生机缘巧合入了锦衣卫,身边有几个厉害书童,在梁王这儿不会也算谋逆重罪吧?” 崔简之冷笑嘲讽一声,随即又道:“我身子不适,也没心情与你再次做多纠缠。所以,自证清白、赶紧将此事完结不是不行。” “可我刚刚似乎听你以言语辱了我家姑姑?” “若我身上不见刀伤,那就请梁王向姑姑三恭礼致歉!” 第58章 将脸面踩在脚下 崔简之话语清朗,眉眼间带着分玩味。 可听到谢仪耳中时,却让她心中淌过一丝暖流,几乎快要将她四肢滲透。 被人维护的滋味,确实极好。 只有仅剩理智让她紧攥着手不去沉溺其中。 而在高马之上,梁王神情早就已经阴沉到了极致。 “都说英雄救美,没想到简之表弟还真的是个痴情人。” “本王就和你赌了又如何?那刀,本王可是亲眼瞧见落到了你的身上。这世上总不能还有和你身形如此相似的人!” 随着话语掷地而落,崔简之从轮椅上站起身。 他的身形有几次晃荡,却躲过了谢仪向他伸出的手。 当衣衫一件件退去,谢仪手指都忍不住攥紧而泛白。 没人比她更知道崔简之的伤口多么严重。 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能将伤口恢复如初? 谢仪眉目中极力压制的紧张同样落入了崔夫人的眸中。 后者虽然没有启唇,可眼底猜疑却一分不少。 与此同时。 最后一件衣裳褪下。 看到他肌理光滑平整,谢仪赶快避嫌侧眸。 随之响起的还有梁王不可置信的声音:“这怎么可能?” “殿下可看清楚了?这天怪冷的,需不需要再顶把火把到我身后细细查看一番。” 崔简之为梁王提醒,而对方也确实这么做了。 可不管梁王怎么检验,甚至一度想要上手去摸,也始终都无法从崔简之的背后勘透受过伤的痕迹! 崔简之将衣衫平整,看着面前梁王青白交织的脸色,提唇冷笑:“殿下别忘了自己的承诺。” 让皇亲国戚为谢仪一届奴身致歉。 这是将梁王的脸面踩在脚下! 可崔简之也并不是存心侮辱。 他只是不想让她的姑姑受一丁半点的委屈。 方才的赌约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立下,梁王就算想反悔都不能。 他只感觉脸上一片红肿,烧得火辣辣地疼。 可能够爬到储位之争中的皇子,又哪个不是能屈能伸? 梁王憋着青白交织的脸色,三恭礼标准:“本王方才冒犯姑姑,盼姑姑原谅。” 就连原本陪在谢仪身边的崔夫人都闪开了身。 谢仪却扎扎实实地受着,没有丝毫想要偏移的意思,甚至道:“不是多大的事,其实殿下不必如此。” “殿下有功夫,应该将时间放在探查真正的刺客身上?” 她真是与崔简之在一起久了,竟也跟着他学坏了! 语调里带着的戏谑,成功让梁王信誓旦旦而来,铩羽而归。 “母亲,今日劳你跟着一起操劳了。” 崔简之虽然将伤口糊弄过去,但脸色惨白不假:“我想借姑姑去院中一叙。” 面对崔简之这般模样,崔夫人就算有再多猜忌也要先为儿子的身体考量。 至于谢仪…… 崔夫人冷声:“姑姑晚上别忘了回房的路。” 谢仪接替了阿福推轮椅的重任,一路上脚步匆匆。 如她所料,才刚进房里。 崔简之就已经按捺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时甚至刻意避开了身后,不让任何血液脏污玷污谢仪衣摆。 “劳姑姑扶我进房。” “公子受了伤,又何必还强撑着身体去和梁王争执一场?” 谢仪抿着唇角,将细节看在眼底,却并没有多说:“我有办法能够拦下他的。”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男人。 重量几乎全部倾倒在谢仪的身上,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将崔简之安放在榻间才终于有空去擦擦额间冒出的密汗。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男人玄青色衣衫上的血渍。 崔简之用了块人皮面具将伤口敷住,可就因为方才他一力佯装着清风拂月,针线都崩开了。 亏他竟还能笑得出来:“多亏姑姑是以绣花针为我缝合伤口,不然针口太大,还真没法完全遮掩。” “梁王今日要是看不见我,不会走的。何必拖累姑姑一起被他为难?” 他的宽慰话语落入谢仪耳畔,只让她感觉肩头压力更重。 “少说两句吧,奴婢先为您重新缝合伤口。” 谢仪的姿态专注。 忙了一日,她鬓角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就洒落,正巧挠在崔简之皮肤上时,为他分散了受伤缝针所带来的疼痛。 崔简之满心满眼都只容得下谢仪的笃笃神情。 一回生二回熟。 谢仪这次为崔简之再缝针,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生疏,抬眼就撞进他热切目光: “这些天就先抱病,等到风头过去再向锦衣卫报道。不然,这细线还不知道能够经得住您这几回折腾。” “我才入锦衣卫就请假养伤,会给手下留下怎样印象?” 崔简之摇摇头,虽然仍旧面色惨白,但眼里风清朗月:“我说过,我是要爬到最高处的。” 谢仪蓦然掌心发烫。 竟是崔简之将她的手背紧紧攥在其中:“今日是靠赌约才让梁王服软向姑姑道歉。” “我要的,是日后这些人再也不敢辱及姑姑半句!” 男人的话语像记重锤砸进了谢仪的心中,连她呼吸都忍不住仓皇。 她压根躲避不及,连心跳加快的速度都被他所掌控:“公子说笑了,奴婢有自知之明。” “您既有雄心壮志,就该将心思放在仕途上。未来夫人也一定会为您挑一门上乘亲事,总归,您就算爬向高位,也与奴婢无关。” 短暂心动后,谢仪理智复苏。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将手心抽离。 可因为力气太重,竟让崔简之唇角溢出一声吃疼闷哼:“姑姑,我好疼。” “是不是扯到了伤口?让我瞧瞧。” 谢仪立刻提起心神,凑近时,却撞进了崔简之得逞的眼中。 当她被双臂禁锢的瞬间,谢仪清楚知道,她上套了。 男人手脚太快,几乎还没给她留下丝毫反应的时机,就已经将她压在身下。 她只来得及道:“小心……别用力扯到伤口。” 就连谢仪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关切多迷人。 崔简之快要融进她那双秋波涟漪之间。 “姑姑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我。” “日后再不准说那些话……我的一切都和你息息相关。” “你说非正妻之礼不嫁,我是真的记住了。” 第59章 崔简之的前途 “奴婢当日只是解围说笑而已,不劳公子挂怀。” 崔简之一双眼里像是盛着最醉人的美酒:“姑姑想不想知道,我在梁王府邸究竟得了什么,竟让他如此焦急?” 闻语,谢仪摇头。 她无意去探究上位者的事,但崔简之却并不放过她。 一张薄薄的纸页被塞进谢仪怀中,薄如蝉翼又如玉微暖。 “放在他书房密室里最顶上,姑姑见多识广,回去研究研究……告诉我一个答案。”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重要的事? 谢仪知道崔简之指得是他不断游离的大掌,想制止,可他无孔不入。 他太了解谢仪身体的每一处细微,抵抗早就化作了无声的曼曼娇连。 崔简之每一次用力,都能搅动谢仪的眼神破碎。 “公子,不要……” 就连谢仪都没想到,她有一天竟然能发出这样的音调! 羞得她恨不得要将枕头蒙脸,再也不想抬头。 直到他温暖大掌将眼皮覆盖,谢仪才终于从羞涩中缓过了些劲。 可死抠在崔简之背上的葱指却来不及松懈,特意避开他的伤口,折腾出一道道红痕。 不知过了多久,谢仪整个人都快被折腾散架,身上的男人才终于松懈力道。 “姑姑,待我坐上指挥使宝座,就娶你过门。” 娶她? 谢仪蓦然睁圆眼眸,瞬间想到了崔夫人的虎视眈眈。 崔简之敢说,她都不敢听。 她失了浑身力气,拒绝崔简之邀她睡下的请求,走出房门时小腿肚子都在打着颤,需扶着物什才能够走稳。 至于崔简之说得那些,谢仪只当作他动情时的笑谈,努力抚平了心中那微末躁动。 谢仪回到房中,被椅子上坐得那抹身影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奴婢不知夫人在此等候,望夫人恕罪。” 她庆幸脸上红晕被一路微风吹散,不然崔夫人只需要一眼就能够清晰判断出她刚刚在碧落院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如今稍微缓过劲来,谢仪控住了发颤的腿心,下拜时不露端倪。 “夫人刻意在房中等候,不知所为何事?” 崔夫人始终没有开口。 顺着她紧拧的目光游离,谢仪注意到了自己脖颈上的红痕。 是方才崔简之情动时所留下的痕迹,在烛火照映下格外显眼。 终究还是有破绽! 谢仪只能掀眸强作镇定,望进崔夫人那双纷扰眼中,没有再多作空白解释。 她知道,无论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姑姑何必拘礼?”崔夫人状似漫不经心地来扶她,可眸色却在一点点黯淡。 “今晚若是没有你,我一人应付梁王只会更加艰难。这段时间一直是你帮着我主持府上大小事宜,本来就是想来好好褒奖你一番。” “之前应你父兄一事,有眉目了。” 谢仪心跳速度更快。 崔夫人是只笑面虎,她相处多年当然知道。 越是不动声色,就代表崔夫人眼下的怒气越发磅礴。 “竟有人先我一步接了谢家人入京?姑姑,你说这人会是谁?” “除了你之外,这世上又还有谁会对谢家人挂心?想从边疆守卫军手中捞人,可并不是等闲能够做到。” 她声音又轻又柔,却莫名为谢仪肩上增添了几分压力。 谢仪努力维系平稳:“奴婢不知。” “求夫人为我寻觅父兄下落,您知道的,奴婢这世上挂心之人唯他们而已。” 崔夫人当然知道! 也正是因为知道谢仪有多在乎这份亲缘,她才会自以为拿捏住了谢仪的把柄。 反正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可现在,崔夫人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姑姑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我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的演技居然如斯高超!难怪能把简之与我左右欺瞒,唬得一怔一愣!” 崔夫人动了肝火,桌上的杯盏都被尽数掀翻。 这一刻,谢仪竟没有原想象中的慌乱,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事先编排的台词被谢仪尽数推翻,她紧抿着唇角:“奴婢断不敢如此。” “会求助公子,仅仅是因为奴婢太挂心父兄……奴婢甘愿领罚。” 谢仪垂眸时,脑海中第一个倒映得竟是崔简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他们有过最亲密的交触,当崔简之每每低声在她耳畔低喃时,她都能够感受到自己心跳猛然加快。 这是谢仪绝对不允许的。 她不会让任何人搅破她的理智。 所以,干脆借崔夫人的手离开崔家,是她眼下最好的方法。 可崔夫人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主。 “若是罚了你,还有谁能够为我所用?” “姑姑,内院你确实待不住了……可崔家好不容易才培养出了你这一身本领,我又怎可能轻易放手?崔家京外的那些铺子近年来收益不好,就劳姑姑去帮我看看,有你盯着,我才能够放心” 闻语,谢仪蓦然抬眸。 她的本事不拘于内宅,但对外经商确实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 更何况,她好不容易才接了父兄回京,自己却又要被打发去到外头…… 那何谈让她谢家鸣冤、光明正大生活? 崔夫人是想让她滚的同时,榨的最后一点价值。 谢仪还想为自己争取,却见崔夫人亲手为她挽过鬓间散落的发丝。 “相较于锦思母女,姑姑应该知道,你妄图勾引主家所落到的下场已是最好。” “简之入了锦衣卫,不代表他就可以任性妄为,反而更应该注意言行。梁王对你虎视眈眈,这回简之将他彻底得罪死,其中当真没有你的缘由吗?” 一时间,谢仪甚至连反驳的话都不知该如何脱口。 这一幕落入崔夫人眼中,更让她徒添几分冰寒:“姑姑,你向来是我最信任的,想来这回也不会让我失望?” “听说你父兄迄今没有成功入京?其实他们真的回来才好,方便我下手。” “你不该挑唆简之去做那些得罪贵人的蠢事,想要换你父兄平安,你必须走。” 崔夫人本想睁只眼闭只眼。 可崔简之却为谢仪疯到能将梁王颜面当街横扫。 而且,她连最后完全拿捏谢仪的把柄都没有了! 这段感情即将要超乎她掌心控制! 崔夫人决不允许! 第60章 唯一私心 “趁夜没深,收拾行囊吧。” 崔夫人扫了谢仪一眼,只道:“明日一早,我会让人送你出府,别动其他心思。” “简之和阿妗都救不了你。” 谢仪背脊发凉。 在崔夫人的心里,没有任何东西比儿子和崔家的前途更加重要。 谢仪并不是会轻易屈服的人,可眼下,似乎再也没有办法能够让崔夫人回心转意。 她枯坐在床榻边一夜,双腿还在传来酸痛挣扎。 日光才刚刚洒落,崔夫人身边的婆子已经在门外催她行程。 从前最被信赖敬重的她,最终也只不过是落得这个结局。 拗不过主家心意。 只是,来不及再见父兄一面了。 …… “你说什么?” 崔简之才刚套上飞鱼服准备出门,就听阿福进门回秉消息。 当听到崔夫人发落后,他因失血过多而有些发白的面色一点点阴下,再也摁不住心中的慌乱。 谢仪不能走。 他的步伐很快,仓掠来到碧落堂时,根本顾不上背后伤口正牵扯地疼着。 正堂内,崔妗已经又哭又闹了许久。 而崔夫人似乎也一点不奇怪崔简之到来,还在笑着:“你们兄妹今日倒是齐心,一起来陪我用早膳了?” “母亲,谢姑姑不能被外派京城。” 崔简之沉着脸的笃笃话语刚落下,就见崔夫人猛然将手中瓷筷掷下。 “这是你与长辈说话的语气吗?!” “我打小就让谢姑姑来教你们规矩,却没想到教到最后是让你们一个两个为了她而忤逆我!” 崔夫人唇角绷直成了一条直线向下,识趣的下人早就离去,如今只剩母子三人彼此对峙。 崔妗猛然摇头,哭喊着:“母亲,不是的!” “谢姑姑为我崔家殚精竭虑三年,又是贵妃姑母临终前赏下的人,如今兄长才刚入朝为官,我们家中就将人驱逐……我是怕外头传来传去,会说我崔家卸磨杀驴!” 她学聪明了。 可就连崔妗都能料到的利害关系,崔夫人又怎可能会想不到? “她得罪梁王,这已是我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能够赏她的最后结局。” 闻语,崔简之沉吟许久,望向崔妗:“阿妗,下去。” “我与母亲谈。” 他当然知道崔夫人突如其来的发难是因为什么。 崔妗在此,许多事情反而无法言说。 这是崔妗第二回看到崔简之的面目沉到如斯地步…… 上回,还是她将谢仪一人丢在后山时。 她榆木脑袋终于意识到不对,缓缓退出时,正好看到崔简之笔直跪下。 那挺直背脊,让崔妗在他身上瞧见了属于谢仪的影子。 或许,此事只有兄长去谈才能够有所转机…… “你这是做什么?” 门被带上,崔夫人脸色是丝毫不加掩饰的难看:“打你五岁记事起,我就免了你跪安,教你男儿膝下有黄金。” “可你却要为了谢仪,这样来求我?” “我竟是真的老糊涂了,时至今日才发现你对她的心思竟然已经重到这个地步!” 崔夫人一度嗓音发狠。 她以为崔简之会辩驳,可没想他竟是堂而皇之地应了下来:“是。” “母亲从小教导我,无论何时都应以崔家大局为重,我也是这么做的……” 他不顾伤口撕裂,神态笃笃得让崔夫人心惊。 “作为崔家独子,我身上有抗起整个崔家的重担。”崔简之抢了崔夫人的台词。 随后,他直面母亲,一字一顿:“可没人规定,与此同时我连半点私心都不能拥有!” “谢仪,就是我的唯一私心。” 若非椅背有靠,崔夫人差点就要被气到晕厥。 她深吸一口凉气,随后面容愈发冷冽而下:“既然如此,那我才更加容不下她!” “我当日请谢仪进门,是为了让你们明礼规矩,可没想到竟然是给自己造孽!崔简之,你以后成亲,怎样的高门贵女求不得?一个谢仪怎么就值得你这样煞费苦心?” 崔夫人语重心长的语调,丝毫都没有动摇崔简之眉宇中的决心。 “自幼,姑姑陪我的时日比母亲都多。” “是我痴心妄想拉姑姑入局,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如果母亲非要将一个人赶出京都……儿子会上奏请愿外调。” “她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与谢家人在京城团聚的机会,不能再让她失望了。” 崔夫人的身体不停颤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 “求母亲应允!” 他深拜而下时,伤口撕扯得发疼。 可他却毫不顾忌,就连崔夫人都被崔简之气到上头:“你爱跪就继续跪着!” “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就把你今日的这些话憋回肚子里,从此以后把谢仪忘得干干净净!” 回应崔夫人的,只有崔简之愈发挺直的脊背。 “我做不到。” 他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这一跪,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期间,谢仪并不知道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原本崔夫人说要接她出府的人没来,房门外看守的人更多。 谢仪心中有惑也没人能够为她解答。 直到深夜里,门外传来一阵稀疏声。 崔妗是偷偷溜进来的,一把拉下兜帽之后慌忙道:“姑姑,你快去救救我兄长吧。” “他、他不知发了什么牛疯,偏偏就是和母亲杠上了,谁劝都不听!” “分明秋闱已经过了,家中也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为何母亲还要将您送走?姑姑,眼下究竟该怎么是好?” 崔妗拉着谢仪的手,看上去早就已经慌到六神无主。 闻语,谢仪脑子嗡嗡的。 她只来得及听到有关于崔简之的那一部分,突然感觉浑身力道都尽数消散。 “公子…是在为奴婢求情?” “除了为你,谁还值得兄长如此煞费苦心。” 崔妗哭哭啼啼的声音更让谢仪太阳穴胀痛。 崔简之的身上还有伤…… 一直这么跪着,身体怎么可能熬得住? 还是为了她? 谢仪抿着唇角,思绪已经转了千百回,只来得及反握住崔妗的手:“我要见他。” “他现下被罚在何处?” 第61章 奴婢受不起 夜深更重,崔妗提前拿银钱打点好了门外守着的那些丫鬟婆子,只为了能带谢仪一往无前。 崔简之还跪在长青堂正堂之上。 秋风骇人,哪怕屋内也是冷的。 谢仪看着他袖口被风拂动吹起,可背脊却没有丝毫弯屈。 不偷懒不省力,是他与崔夫人的较劲。 与崔夫人,崔简之无法用任何手段,只能身体力行地期盼着对方能够看在他满心坚定的份上服软。 可他没想到谢仪会来。 当瞧见谢仪的刹那,一双琥珀色眸间星光蹭亮:“姑姑怎么来了?”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休息吧。” “我没事。” 怎会没事呢? 崔简之的伤都还没好,跪在这里三天三夜,滴米未进。 谢仪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心间莫名地抽疼着,一时间不舍得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没什么该不该来的。” “公子,起来。” 她硬拽了崔简之几把,可男人却比想象中还要来得更加坚定。 谢仪险些差点与他一起摔在地上。 被崔简之接入怀中,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袭来,可谢仪心知肚明这是个什么地方。 她敢跟男人有任何肢体亲昵,崔夫人下一瞬就能够收到消息。 谢仪飞快地与崔简之划清界限,稳住身形的刹那,垂眸望向他:“奴婢究竟什么地方值得让您如此记挂?” “您是天上皎月,而奴婢只不过是地上尘埃。本就该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人,您的好奴婢全然受不起。若实在不行,你告诉我,我改。” 她眸光笃笃,分外认真。 话语犹如尖锐刀锋直刺崔简之心间,他抿着唇角的干涸。 崔简之有自己的骄傲,他能够在崔夫人面前坦言心思。 可都被谢仪如斯明确拒绝后,崔简之绝不会再开口言说欢喜。 “我只是想让姑姑如愿以偿能和家人团聚,没有别的心思。” “姑姑教我读书明礼,我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过分毫报答,这就当是还你教习之恩了吧。左右是我与母亲之间的事,无需你来管束。” 他别过脸,不愿意再着眼看向谢仪。 和崔妗所描述得一样,倔得像匹撂蹄子的驴。 既然无法这样无法扭转崔简之的心意…… 索性,谢仪不再温声相劝,而是蓦然将面色冷冽到了极致。 “奴婢明了公子的意思了。” “您无需再跪。眼下不是夫人勒令我离开,是奴婢自愧于没教好您,没脸再忝居崔府,自请离开。” “公子仗着夫人疼宠您,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逼着她妥协,有没有想过事后奴婢就算真的能够留下,又该如何在府上立足?还不如先行一步,从根源上避免为彼此多添纷扰。” 其实崔简之并不是想不到他这招的弊端。 崔夫人是真的会将谢仪记恨…… 可每每只要关乎于谢仪的事,他总是会冲动,包括眼下也并不例外。 “站住!” 他一把攥住谢仪的袖口,连带着将她整个人都摔进了自己的怀中。 肌肉结实得让谢仪忍不住闷哼出声,又马上想要反抗。 可这次崔简之并没有遂她的心愿:“姑姑,我不想让你离开崔府。” “我才刚将宝贝交到你的手中,你凭什么这样不声不吭地就想离我而去?别忘了,我们之前谈的交易可是让你做我幕僚,一直到我位极人臣。” “难道是姑姑知道谢家人即将入京,吃了红利,就想将我一脚踹开?” 谢仪想过崔简之的反应或许是暴怒喝起。 却没曾料到,他竟然是副委屈到了极致的模样。 湿漉漉的眼睛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软,就像是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可谢仪的心却比铁更硬:“公子言重了。” “奴婢即便不再您眼皮底下,不也一样能够与您飞鸽传书出谋划策?既是奴婢答应的事,就不会反悔,只是不想您再因我而有任何波连影响。” 谢仪本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软硬套路皆上,就能够让崔简之放手。 可显然,她还是太低估了面前的男人。 挣扎几次而不得,反而让谢仪往崔简之怀中更加跌重。 她听到耳畔传来一声低沉:“姑姑,别动。” “再动下去,我不保证我会不会在母亲的眼皮子底下做什么?” 他们身躯相贴,谢仪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下某处的勃发。 她瞬间就汗流浃背。 这里可是长青堂! 他怎么敢在这里动些歪心思? 谢仪羞恼至极,一时间忍不住一拳锤在了他胸前。 可崔简之却是只有一声低吟轻笑:“还想勾我?” “姑姑,无论是你还是母亲的意图都没用。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半步!” 崔简之的话中带着恶劣的执拗。 足以让谢仪姿态愈发僵硬。 她怎么就忘了,崔简之还有两幅面孔? 他依旧维系着跪姿,却反手将谢仪拥在怀中,冰凉地面换不来谢仪理智。 脑子里纷纷扰扰的,不知该怎样再去劝阻崔简之! 他简直就是油盐不进! 当谢仪快要咬破唇角的刹那,崔简之终于撒手了。 “姑姑回房吧。” “谢家人马上就能够得入京城,你也一定能够留下来和他们团聚,谁都无法再拿他们威胁你分毫。” 崔简之的眼神中带着无法被窥透的晦暗:“母亲这里别怕,有我。” 不得不说,他谈出来的条件很。 可谢仪却还惦记着他伤口,怎么可能做到让他一个人负伤之下还为了她的事而长跪不起,她却躲在房中享福? 就在谢仪打算掀袍跪倒在他身侧时,却发现眼前高大的重影蓦然晃动几许。 “公子?!” 崔简之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晃荡着,是谢仪用手将他接入怀中。 重压倾覆在肩头,她一声声焦急呼喊地崔简之名姓。 可这一次,男人显然不是装的。 因为没有人再回应她的呼喊。 与此同时,陪谢仪焦急声音一道响起的,还有屏风后的一声暴喝。 “你们在干什么?” 崔夫人面目铁青:“谢仪,你是真的当作我的话是耳旁风吗?在我长青堂,居然就敢狐媚惑主,真当我是死了不成?!” 第62章 谢仪的上限 “奴婢不敢。” 崔简之已经失去意志。 谢仪只能边努力用单薄肩头承载属于他的那份重压,还要边向崔夫人告罪:“夫人无论事后怎样处决奴婢,奴婢定然都没有二话可言。可是眼下,公子他气息微弱……” “公子身上本就有梁王亲卫留下的刀伤,又跪在此处三天三夜,就算是铁打的身体都扛不住了。” “还请夫人不要再与他争一时意气,为公子请位大夫看诊。” 她还从未有过如此感受。 心就像是被一双大掌紧紧攥着。 怀中人的呼吸愈发微弱,谢仪的心痛就愈发加剧。 闻语,崔夫人眉宇间的盛怒才终于消去大半:“什么?!” 当她视线触及到崔简之惨败脸色刹那,早就心乱如麻。 崔简之可是她的独子,她又怎可能会不心疼? 要是事先知道他有伤在身…… “来人!” 崔夫人乱了阵脚,整个崔府都因崔简之的突然倒下而灯火通明,一夜未熄。 大夫请来在内室看诊,而谢仪则被罚跪在崔夫人脚边。 崔夫人紧锁的眉峰没有半分松懈,冷声喝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把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了!” 里头情况不明,谢仪脑中一直都嗡嗡乱响着。 她还在回想,刚刚将崔简之交到大夫手上时,他竟是拽着谢仪的衣角不肯撒手:“我要姑姑陪我。” 谢仪的记忆一下就被牵扯回了她刚进崔府的日子。 那时,崔简之还是个半大小子,最不服管教的年纪里,谢仪生生打断了三根戒尺才终于让他不敢忤逆。 所以在崔简之起初屡屡爬上她床,形容恶劣时,谢仪满心都以为他是还在记恨自己那时对他的管教太过严苛,蓄意报复。 可眼下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谢仪心乱如麻,顶着崔夫人的打量,心神更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她捡着能说的部分告知崔夫人,就见后者眸光沉掠,许久都不见再开口。 直到大夫掀起帘幔快要走到眼前时,崔夫人才像终于恍然大悟,喃喃道:“他竟然能够为你做到这一步!” “也罢……” 大夫回禀了崔简之情况。 当时伤口缝针的情形仓促,本来就容易感染。 再加上这三日的滴米未进…… 若不是谢仪赶到及时,恐怕崔简之早就被一场高热送去了命。 谢仪看向床上那抹仍旧处于昏迷的身影,眸光忽闪中不自觉地带了一抹异样色彩。 “谢姑姑。” 崔夫人突然开口了:“等这回简之病倒之后,我会正式将你归到碧落院中,从此你就跟在他的身边伺候吧。” 哪有母亲真的能够拗得过子女? 尤其,崔简之已经为了谢仪做到这一步! 如果崔夫人再执意把谢仪送走,她都害怕崔简之会因此事而和她母子离心:“正好简之也到了该知人事的年纪,我崔家还养得起一个通房丫鬟。” “但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你名义上都不可能被扶为妾室……我只能让人私下拨几个丫鬟给你,将你当作正经姨娘伺候。” 崔夫人语气中带了分高高在上。 谢仪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觉得,这已经是对谢仪的恩赐了。 毕竟,哪怕是谢家还在时,凭谢家门楣也不可能高攀成为崔简之的正妻。 姨娘身份,就是崔夫人心中属于谢仪的上限。 更何况,谢仪如今还是罪臣之女。 只要一日无法为谢家洗清冤屈,她就只能够当个没有名分的通房丫鬟。 不对。 通房丫鬟好歹也能编在家生册,可谢仪连这个殊荣都没有。 崔简之为她所作种种,她并不是不感动。 可仅仅只是感动,不可能! 谢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夫人,奴婢不愿意。” “奴婢身份再卑,也有仅存骄傲,不想被当作随时都能够被主家扔下的玩意儿。” “还请夫人趁公子昏迷未醒,将奴婢送离京城……他只不过是年少玩心深重,等再过段时间,一定能恢复如常。” 她宁可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也不想折断自己的一身傲骨。 谢仪事先在心中衡量过利弊,这绝对是最便利于所有人的决定。 可这会儿,反而是崔夫人不愿意了:“我儿子我了解,他所执着的东西一定会坚持一生。” “我还记得,他三岁养得小黄狗丢了,他足足追了三里街将它寻回……每日都如珍如宝地护着,自狗死后,他再也没提过要养宠的事。所以谢姑姑,我不想因为一个你去影响我们母子关系,让他心生执念。” “很多时候,反而得到了也就不会再想去要了。” 在崔夫人心里,难道她谢仪为崔家几乎快要倾尽所有的殚精竭虑,其价值还就是个阿猫阿狗? 谢仪寒了心。 随后,她直视向崔夫人眼眸:“夫人是不是忘了当日陛下口谕?” “奴婢婚嫁自由,但凭心愿……若您执意逼迫,奴婢一点也不介意去到御前参您一个抗旨不遵!” 话说到这个地步,谢仪和崔夫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崔夫人拍案而起:“你这是在威胁我?” “夫人猜对了。” 谢仪丝毫不惧,迎面撞进她眼底惊涛骇浪:“奴婢不愿做的事,谁也无法逼迫。” 一时间,屋内气氛僵硬,就连大口呼吸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崔夫人凝眉讥讽:“你要不是想当通房丫鬟,怎么会蓄意爬床?莫非你还胆敢肖想我崔家的主母正妻之位?” “谢仪,有时候不要太贪心了。” 深深地无力感从谢仪心头涌起。 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解释当日崔简之中药无奈,崔夫人都只会觉得是她在蓄意为之。 这一刻,谢仪才终于明白,空留名声,可背后无一靠山势力……就是会自然而然地被人看不起。 她启唇微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虚弱:“母亲,别逼姑姑。” “我对姑姑,是景仰、是尊崇……唯独不是想要将她占为己有的私欲,通房丫鬟什么的?从来都不适合她谢姑姑!” 第63章 我所图是你 原本对峙中的谢仪与崔夫人同时噤声,回眸看向床榻才发觉崔简之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他倚在床柱上,背部伤口刚涂过药,衣襟敞着露出肌肉轮廓,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崔夫人眼泪瞬间就快掉下来了:“什么时候醒来的?” “身上有伤也不告诉我,我这个做母亲的看到你这副样子,心里揪着多疼?” 谢仪的关切话语凝在唇角,再也无法轻易吐露。 她努力降低存在感,闪身就想往外躲,让崔夫人彻底消弭那个荒谬的念头。 可脚步却生生被崔简之话语拦住:“让母亲为我忧心,是我不该。” “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母亲,别说谢姑姑不答应,我也不会愿意让她屈居成为我的通房。” 她没想到崔简之会正面硬刚。 当对上他眼神澄澈的刹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头有什么东西破土而生。 “姑姑名满京城,且不说她若被您一语发落到我院中,会惹外界多少流言蜚语……就单说她的一身本事,绝不仅限于一届内宅之中!” 崔简之斩钉截铁。 就像一剂强有力的暖流淌过了谢仪全身各处。 就算崔夫人看轻她,至少,还有崔简之懂她、护她。 她从不想成为附身于男人的菟丝花,可这次,却是实实在在地为崔简之言语所感动。 崔夫人能够对谢仪强硬,唯独对儿子没有办法。 谁叫崔简之本身就是她唯一的软肋? 更何况,他言语中所谈到的厉害关键,也同样是崔夫人有顾忌的地方。 她摆手留下谢仪伺候,算是一次变相服软。 可临去前,崔夫人剜向谢仪的眼神中却还是带了锋利。 只要谢仪还在府上,她就有的是办法能够将其拿捏,不怕对方跳脱出自己的掌心! 谢仪读懂崔夫人未尽之言,低垂的眼帘阴影更加浓重。 “姑姑……”床上,崔简之挣扎着做了起来,唇角弧度微扬,是得逞后的恶劣:“这回是我赢了。” “我说过,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半步。” 以崔简之目前状态,哪怕谢仪再去找崔夫人自请离开都无济于事。 她来到崔简之的面前,垂眸迎上他满眼笃笃:“若您真是为了奴婢如此殚精竭虑,那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光明正大收奴婢作为通房……您却偏偏不要,兜这么大的圈子,究竟图什么?” 谢仪蹙眉深思,所有可能都被她猜想一遍,唯独没有自恋地去觉得真的是崔简之对她有情。 她自视不高,当然知道在主子们的眼里,她只不过是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玩意儿。 崔简之不例外。 “我图得是你。” 谢仪心口蓦然一重,崔简之的长指在眼下画圈。 她想退开时,看到崔简之唇角掀起一抹嘲弄笑意:“逼你做通房,才是真的让你我离心。” “届时,我怎能保证姑姑能够完全地为我所用?” 崔简之言语时,甚至能够尝到自己唇齿间的苦涩滋味。 可他只能生生地憋回去。 谢仪如漂浮浮萍太久,本身就谨慎的性子让她根本不肯信赖旁人,如若崔简之贸然袒露心意,只会让她竖起尖锐,越逼越远。 倒不如明确告知她一个目的。 互相利用的关系在谢仪眼里远比所谓情爱来得靠谱许多。 果不其然,崔简之看清谢仪眸光松懈许多,接而问道:“姑姑可从那张纸页中看出了什么秘辛?” 立刻,谢仪就压下心中原有困惑。 她被困房中三日,闲来无事时拿着梁王府中的这个“宝物”翻来覆去,竟然还真从中看出了些许不同寻常:“这东西,奴婢曾在贵妃生前见过。” “她当时也爱惜得紧,收在妆匣中不允许任何人动……说起来,这应该还是崔家的东西,如今落入公子手中,算是物归原主。” 她目光沉寂,捧着薄薄纸页时看不出丝毫贪欲。 可崔简之却从她平静的语调中觉察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究竟是什么?” 薄薄一张,除却材质特殊之外再看不出来其他特异之处。 却能让皇室中人都各个视若珍宝。 谢仪微勾起唇角,端起热茶直直地朝着泛白纸张泼了上去。 原本空无一物的白页上蓦然多了许多纹络交错。 崔简之眸光沉掠:“这…是张地图?” “公子聪慧。”谢仪沉声道:“崔家当年贵为清河之首,所底蕴绝非其他世家能够比拟。难道公子久没有疑惑过吗?哪怕陛下有心打压,也不可能在短短时日内让崔家落没到时今地步?” 现在的崔家,纯属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谢仪帮崔夫人管账,家中明面上的银两也只不过足够撑起家中偌大开支。 甚至还有时候需要崔夫人拿嫁妆贴补,看着风光无两,实则举步艰难。 原因就在这张图纸上。 “昔日里贵妃与奴婢谈起过盛极必衰的道理。”谢仪低头望向密密麻麻的纹路,她接触面有限,没拿到手过城外山川舆图,因此也不知这究竟指向何处:“昔日崔家前辈明鉴,将家族藏宝立于此处,是为以防万一。” “老家主盛宠贵妃,便想为她留下一个能够安身立命的根本……可谁又想到,当今登基后,贵妃深陷宫闱之内,连看看外头太阳的机会都没有,又何谈去寻宝藏?” 崔简之被谢仪扶着来到桌前,他一半身体都靠在她的身上,看着纸张上的纹路竟然在慢慢变淡:“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手艺。” “应该是防着有心人窥探。” 其实谢仪也并不太拿得准主意。 崔贵妃再信她,也不可能将此等家族辛秘尽数告知。 但是谢仪记忆中却隐约有着贵妃如斯操作的画面,便斗胆一试,竟然真的成了! “举族财富,也难怪会被梁王那么惦记着!”崔简之冷哧一声,随即收回了视线:“姑姑觉得,梁王手下的那些幕僚是否已经勘透了图纸中的隐秘痕迹?” “我崔家之物若是落入那等奸贼手中,才是真的糟蹋!” 第64章 不按套路出牌 谢仪看着崔简之眼底燃烧的眸光,不确定地摇了摇头:“从前他只是贵妃养子,娘娘不会将这等隐秘告知于他。” “他会对此物看重,大约只是因为当年看到贵妃爱若珍宝。” 如果梁王真的能够勘破隐秘,当日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放过崔简之。 肯定是要将整座崔家府邸掀翻才能够罢休。 钱财乃身外之物,可谁都缺! 崔简之与谢仪想到一块,唇角齐齐勾起讽刺,直到纸页上的纹路彻底消失殆尽,他才道:“此物暂且不要让母亲和阿妗知晓。” “现在的崔家反而受不住一笔意外之财的到来。” 他入锦衣卫后,崔家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齐齐盯着。 突然砸在头上的财富,不是喜而是灾。 崔简之看得清楚,也能够遏制心中贪欲:“这东西暂且就先由姑姑帮忙保管,等到需要的时候,我会问你取。” 承载了不知多少宝物的纸张被他当作臭抹布,丢向谢仪怀中。 谢仪像是捧着块烫手山芋,饶是再处变不惊的人,心中都忍不住惶惶:“公子,奴婢恐怕难担此重任。” “除你之外,再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崔简之眸光灼灼,望进了谢仪的心间:“姑姑,我相信你一定能够保管好。” “而且,除家人之外,你是这世间我最信任的人。” 他绝对不会承认,这其间还有自己的小小私心。 用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劝谢仪将东西收入袖中后,崔简之原本强撑着的体力终于消失殆尽。 感觉到怀中人越发滚烫的体温,谢仪废了全身力气才终于将他扛到床上。 崔简之看着精瘦,实则很有几分重量。 他此刻脱力地闭着眼睛。 谢仪看着揪心,刚想起身为他去请大夫再来,崔简之就立刻似有所感地攥住了她的衣袖:“姑姑,别让母亲再为我担心了。” 他说完这话后,整个人昏昏欲睡。 谢仪看着崔简之发红的双颊,即便睡着,他也没有松懈对她的禁锢。 她只能够用帕子一遍遍地在床边冷水盆里浸透拧干,为崔简之降下些温度。 有时靠得近了,她能够听到崔简之的唇角正在呢喃着些音调。 谢仪想凑近去听。 一声“姑姑”,直接让她怔在原地。 很难不心动。 但谢仪更心知肚明的是,她和崔简之注定只能够两条永不相交的心,暂时的肌肤相亲只是假象。 谢仪对她够不到的东西,从来不会心生贪恋。 崔简之对她的好,她一定用心伺候偿还,除此之外再也谈不上其他。 这一夜,注定不能踏实。 谢仪早就数不清自己为崔简之换了几回额间冷帕,最终手臂都脱力了,才终于让他体温降了下去。 而她也只能趴在榻边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谢仪迎上了崔简之那双戏谑至极的眉眼:“想不到姑姑平时看上去总冷心冷情,其实还是个热心肠?” “昨夜若不是有你在身旁,阿福肯定伺候不了这么细致,我哪怕被烧糊涂了也没人搭理。” 阿福端着早饭进来,对他家主子这踩一捧一的说辞,只能咬牙忿忿。 而谢仪连眼皮都没抬:“照顾主家本就该是奴婢职责。” “公子休息够了,也该去向夫人为这几日的冒犯而告罪,才算没伤她的心。” 闻语,崔简之一怔:“母亲逼你,你却还在为她着想?”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姑姑竟然还是以德报怨的主儿。” 谢仪只道:“奴婢只不过是还想能够在崔家活下去。” 所以,绝对不能够将崔夫人得罪死。 崔简之到底是年轻人,烧了一晚后他反而能够生龙活虎,长青堂一行后立马就又去上岗任职。 独留谢仪在碧落院中等着…… 等着崔夫人的召唤与审判,她自知是逃不过这一遭的:“跪下!” “我从前倒是没有发现,姑姑居然有这样的本事?把我简之勾得处处为你着想!你难道是真的觉得我好说话,能够放任你继续留在我儿子的身边?!” 昨夜有崔简之在侧,崔夫人不好多说什么。 可她有的是办法能够让谢仪不落痕迹地生不如死。 但没想到,她还没有来得及发难,谢仪就已经先发制人:“夫人误会了。” 她不是解释,而是反问:“有奴婢帮夫人在公子的身边盯着,难道不是件好事?” “阿福早就成了公子心腹,他定然不会将公子种种如实相告……可如今有奴婢以这种方式去到他身边,他对我起不了疑心的。” “公子入锦衣卫,四处是危机与诱惑,难道您就不想时刻掌握他的动向?”谢仪眸光如晦,把握十足。 谢仪了解崔夫人。 崔夫人对崔简之关怀太过,甚至已经到了试图将他有关的所有生活细节了如指掌的地步。 是一种近乎畸形的掌控欲。 想要能够继续在崔家立足,谢仪只能够用这种方式来说动崔夫人:“奴婢跟在您身边多年,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绝不会有任何反叛心思。” 闻语,就连崔夫人都有些傻眼。 怎么谢仪不按套路出牌? 原本到了嘴边的为难,被她生生地咽了回去。 别说,崔夫人是真的觉得可行:“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世间只有夫人还会愿意告诉我当日贵妃亡故细节,奴婢或许对夫人有微词,但对贵妃绝对别无二心。” 谢仪太坦荡了。 坦荡得让崔夫人都忍不住相信:“姑姑,你最好记住今日所说的话。” “你应该知道,我能够让你留在简之身边伺候还不为通房已经是格外开恩,如果你再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什么花招,那就别怪我不给你和简之留颜面!” “日后每日清晨等简之出府之后,必须要到我房中来报道讲述……如果被他发现,后果也由你自行承担。” 谁都没有想到,谢仪居然能够成功毫发无损地从崔夫人房里走出来。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走。 只差最后的最关键一环! 谢仪召来了崔简之送给她的那名暗卫,声音沉到了极致:“我要见公子。” 第65章 名声越甚,反噬越狠 谢仪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崔简之姗姗来迟。 他眉眼中挂着疲倦,可依旧是副清风朗月的模样:“听说姑姑今日去见了母亲?她可曾为难你?” 关切溢于言表。 生生让谢仪将到了嘴边的话茬咽回,她抿唇道:“是这几日堆了许多公务处理,才让公子累成了这样?” 崔简之不置可否地点头后,谢仪才道:“您应该知道,奴婢去寻夫人乃是效忠。” 他的手下遍布崔家各处。 就连长青堂内都无孔不入。 别人不知道,可谢仪心中门清,许多事根本逃不过崔简之法眼。 她想双面反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如自己坦诚。 可她没想到,他竟没动怒恼火,还是一门心思的关心她。 谢仪悄然凝滞眉峰,话语中竟是难得生愧:“奴婢只是想从夹缝中,为自己讨条舒坦些的活路……夫人那头,奴婢会知道什么不该说。” “公子的事,奴婢也会尽量少去过问。” 话音未落,她被崔简之一把牵扯入怀。 劳累了一日,他的身上还有清冽竹香萦绕,分外勾人魂魄:“不必。” “那么多大小事宜要你出谋划策,你一问三不知怎么能行?我对姑姑,从来都是毫无保留。” “无论你想做什么,只要能够让你开怀,都可以不用顾忌我的感受。” 音调掷地。 谢仪微怔的眉眼被他用手揉开,他像是轻声低哄求饶:“姑姑,我好累……帮我按按好不好?” 这一刻,屋中只有他们彼此。 谢仪险些都快在烛光燃烧中产生错觉,他们像是新婚燕尔的夫妇,崔简之会不究原因的信她、护她。 错觉只是错觉。 她努力平息下心中不断翻涌升起的念头,只尽她身而为奴的职责。 可当那双软若无骨的小手游离过崔简之身体各处,或轻或重的力道像一路撒下火苗,点燃了崔简之眼底的眸光。 谢仪是在正经为他按摩,崔简之却起了别样心思:“真是个妖精。” 累了一日,并不耽误他办正事。 尤其是当看到身下之人揉碎眸光媚态时,崔简之脑海中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 次日。 谢仪扶着快被折断的腰坐起来,一身都是疼的。 她手边原本是属于崔简之的位置,此刻却连温度都感受不到。 大约是一早就走了。 谢仪深吸口气,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声议论:“我从前还以为咱们这位谢姑姑是个什么清高的人物呢?” “没想到表面里装得高高在上,不准我们与公子靠近,其实是为了让自己有可趁之机!” “昨夜里公子足足叫了三回水才喊停,可不是谢姑姑的本事吗?难怪外头人人都说她是妖物转世,我看一点也不假!” 从被崔夫人指派到碧落院开始,谢仪就知道,这些流言蜚语一点不会少。 可她却从这些丫鬟嘴里听到了另一桩消息。 她和崔简之的纠缠仅限府内,崔夫人巴不得能够捂住阖府上下所有人的嘴别去外传,那怎会有外人对她议论? 谢仪沉着脸收拾好屋内狼藉后,推门看向那几个丫鬟:“大清早的闹什么?” “都忘了事先家中规矩了吗?什么时候容得下你们在此闲话!” 让谢仪没想到的是,从前这些连正眼都不敢看她的小丫鬟,现在一个个都敢和她正面叫嚣:“还真以为自己还是威风八面的掌教姑姑?一个连通房丫鬟都算不上的玩意儿而已!” 闻语,谢仪没恼。 反而她唇角还牵扯出一抹弧度:“我是什么身份不要紧。” “但教训你们,还绰绰有余。” 谢仪手脚很快,是从前在宫里练出来的功夫。 她一点都不带迟疑地踢向对方膝盖软骨。 扑通几声,是她们措手不及跪下的声音。 谢仪的戒尺随身携带,一板板地砸向她们肩头:“从我入崔家第一日起,夫人就与我说,我永远有管教下人的权利。” “你们多嘴多舌,在背后议论公子长短,是否该罚?” 她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尤其是在落板子时,被谢仪责打过的对象皆一视同仁。 很快,其余的小丫鬟都不敢吱声了。 只剩下一个刺头还在继续叫嚣:“要不是公子贪图一时新鲜,就凭你年老色衰,怎么可能爬得上公子的床?” “等公子的新鲜劲过去,谢仪,我就看你还有什么资格在我们的面前称王称霸!” “你身为女子,却声名尽毁……崔家容不下你,外头那些贞烈之士更是恨不得一口一个唾沫将你活活淹死!” 闻语,谢仪的眉峰早已紧锁。 她望着对方眉峰笃笃中所带着的嘲弄,心中油然升起一抹不好预感。 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窦生的疑惑被崔妗的突然到来所打断,她比谢仪更凶,一把就将那刺头掀翻在地:“谢姑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 “若我没记错,从前在姑姑风光时,你待在姑姑身边不知道几近讨好,现在却要转头落尽下石?像你这样见风使舵的小人才是最该骂得,只是无人在意你这个小丫鬟罢了。” 她突突一顿输出。 可谢仪却并没有想要与她们这些小喽喽过多计较,一路将崔妗带到偏房后,她沉声问着:“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崔妗有些为难,最终还是咬牙:“姑姑这些日子就先别出门了。” “也不知是哪个多嘴多舌的,居然把你与兄长之间的过往故意捏造夸张写成了戏文……” “我听说兄长昨日就已经带人剿了几伙戏班子,可一看对方就是蓄意传播,越是捂嘴,这谣言就越是厉害。” 闻语,谢仪并没有想象中的吃惊,而是点头:“奴婢明白了。” 从她为崔简之以身解药开始,她就已经料到一定会有今日这遭。 谢仪曾被视为闺中典范,无数人争相想要将她请到家中去教养自家姑娘,现在这些人才成为了落井下石最狠的那批! 声名越盛,反噬越狠! 那几个丫鬟或许说得也没错,眼下谢仪只要敢走出崔家,一定是会被活活拿话茬戳死。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不能逃避:“眼下夫人或许不会允奴婢外出。” “不知能否请姑娘相助?奴婢想去趟锦衣卫所。” 第66章 你们也配? 崔妗一惊:“那锦衣卫所鱼龙混杂,尤其是姑姑您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过去只怕有危险。” “无论您有什么着急事,不如等兄长回来之后再和他商量?您该相信我兄长,他一定能够将所有的流言蜚语尽数摆平。” 谢仪知道崔妗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可眼下,她脑海中只剩下了崔简之那双分外疲累的眼睛。 这件事情说到底也和她有关。 崔简之闭口不谈,是害怕她被流言击垮。 但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所有始末,就再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只要能够出府,一切奴婢自有办法。” “求姑娘帮奴婢一次。” 她攥着崔妗掌心,形容恳恳。 对谢仪,崔妗本就心怀感恩,当然不可能再去拒绝她的恳求。 只是谢仪还另外有要求。 去到锦衣卫所之前,她从侧门进了李家。 即便处于风口浪尖之上,谢仪不屑于乔装打扮,进来时也是直接通了名姓。 “谢姑姑这时候不该再往出跑的,那些人说话难听得就连我都觉得恶心。” 关于对谢仪的议论,说什么都有。 甚至还有人联想到了谢仪从前在宫中时为崔贵妃做过的一些手段狠辣之事。 但李夫人并不在乎这些,她只知道,如若没有谢仪提点,她恐怕还被蒙在那场父女骗局之间:“您特意来找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只要姑姑开口,我一定毫不推辞。” 谢仪看人本领还算不错,至少能够分清对方是否虚情假意。 当看透李夫人的真诚后,她才开口:“不知李夫人将李姑娘送往了何处庙宇?” “又是否有人在其中看管?” 闻语,李夫人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莫非姑姑是在怀疑这次的流言蜚语是从那孽障口中传出来的!”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谢仪出门之前特地逼崔妗将话本子交了出来。 那上头所讲述的故事,是她蓄意爬床,狐媚主上。 其中有很多夸大与编造,但却有些是真人真事。 至少所谓洗尘宴上的谢仪“投怀送抱”,是李既欢亲眼见证过的。 而最让她能下判断的一点,是每人行文都有文风。 她曾和李既欢在同一学堂念书,当然知道对方最喜欢咬文嚼字。 除了李既欢之外,大约也没有人能如此将谢仪恨到极致? “李姑娘在临走时,曾向奴婢放过一二狠话……奴婢目前也只是想要确定心中的怀疑。” 谢仪话语未落,李夫人的保证就立刻跟了上来:“姑姑放心,倘若是那孽障作为,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丢人现眼的东西,做出那么让我蒙羞的事还不够,眼下远在郊外居然还能够使出这些诡计陷害。我这就叫人去查她这些天是否有和外界联系!” 谢仪摇摇头,清冷的眉眼中丝毫没有波澜骤升:“不必。” “若当真是她在背后算计,我一定会将这一切如法炮制,还以彼身。” 以李既欢心性,就算这一次整不死谢仪,也一定还会有下一次筹谋。 那不如由她先操刀动手,毕竟,谢仪不想永远有后顾之忧。 李夫人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听了回禀后,她们的脸色几乎是同时沉到了极致。 原因无他。 李既欢早就已经不在庙宇之中,可究竟是去向了何处? 就连那边的姑子都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带走李既欢的人是谁。 唯一能够说明的,就是对方的权势滔天,连出家人都不敢轻易得罪对方。 “会不会是梁王?听说之前崔公子才将他得罪了一回,他们合击报复,并不是没可能!”李夫人心事重重的猜测。 可谢仪却无比坚定地摇头:“顾侧妃并不是省油的灯,梁王敢把人带回去,她早就能掀了整座王府。” “如今顾家是梁王夺嫡的唯一指望和靠山,至少眼下,他是不敢得罪对方的。” 她脑海中已经有无数种猜测闪过,只是眼下没有确凿证据,不可能凭空猜测。 只能够暂且作罢! 谢仪刚准备起身告辞,就听李夫人匆忙忙地喊住了她:“我相信姑姑并不是传言中那样的人。” 闻语,谢仪眉眼微动。 对方还在滔滔不绝:“您之前帮了我,我这次也想帮姑姑一回。” “李怀渊那畜生这些天为了弥补安抚我,已经将我的嫁妆还回来大半……我至少能够帮您将市面上所有流通的那些话本全部买断,或许杯水车薪,至少能够减少几分谣言愈演愈烈的可能性。” 这难道就是财大气粗的实力? 谢仪迎上李夫人分外认真的神情,心中淌过一丝暖流。 从前所交付的善意能够得到回报,对她而言是意外之喜。 她也没去拒绝这份好。 名声这种东西,当不得饭吃。 可被人群起而攻之,成为他人茶余饭后闲谈的滋味,确实并不好受…… 离开李家,谢仪来到锦衣卫所后都还听到这些穿着飞鱼服的大男人正在提起她的名姓。 “谢仪?也不知崔百户脑子抽了什么风,自己从前明明是个清俊公子哥,偏偏要来和我们抢饭碗吃。” “眼下还为了个掌教姑姑的事让弟兄们忙前忙后,该不会是他真和那话本子里说得一样,对他家姑姑动了真心吧?” 接连不断的嬉笑声传来。 显然是崔简之眼下并不在此,他们才敢如斯。 从只言片语中,谢仪就能够听出,恐怕崔简之在锦衣卫所的日子也并不是那么好过。 她不介意帮忙立威。 毕竟对付这些粗人,就是要用最原始的办法才行:“原来这就是卫所规矩?” “若我没认错,几位应该只是边户,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在背后议论上司?” 谢仪身形单薄,迎风时鬓角微散,美得令人呆滞。 对面几个人显然看傻了几瞬,才蓦然发出暴喝:“去去去!臭娘们,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 “怎么?是想送上门来让爷几个好好地爽一下吗?” 粗言秽语不绝于耳,谢仪丝毫不掩饰眉眼中的冷光闪烁,泯起的唇角是有挑衅:“你们,也配?” 第67章 可趁之机 谢仪眉眼尽是讥嘲。 哪怕是杀人如麻的锦衣卫,也生生被她眼中叠涌的冷意逼退了半步,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你是谁家的小娘子?” “没人教过你办案重地不能擅闯?你送上门来,不就是想让哥几个能够好好疼你……” 这些粗人,还真是欠收拾呐。 “竹青。” 谢仪低喃唤了一声。 是崔简之送她的那名暗卫。 她冷眼看着竹青行云流水间就已经将他们全部撂翻在地,鼻青脸肿地连再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才第一次对崔简之的实力有了实感。 谢仪微翘唇角:“今日这一顿毒打,是教你们……别轻易屈辱他人,更别学那些长舌妇,在背后嚼劲舌根。” 她伸手,将怀中戒尺逼近其中骂得最狠的那位脖颈之上。 纤纤玉手间的压迫感十足:“可学会了?” 对于这些恶人,她当然只要用更狠更恶的方式将其。 对面几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都不复最初嚣张气焰,望向谢仪的眼神中又惧又怕:“你到底是谁?” “敢在锦衣卫所动手斗殴,你是真不怕我们身后的弟兄们让你生不如死!” 谢仪侧耳听着屋内动静。 大约是里头其他人听到了打斗声,脚步已经愈发逼近。 可她却没有丝毫逃窜的意思,淡然的眸光中闪过抹坚定:“你们口中的主角,崔家谢仪。” “你们议我口舌在先,不该打?” 谢仪眸光冷冷一撇,登时就将对方吓得冷汗津津。 可顺着他们视线望去,她才发现,这份畏恐并非因她而生。 崔简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后。 此刻的他与谢仪见过的他所有面貌都有所不同,一身利落飞鱼服勾勒出肩形轮廓,冷峻与杀意交融。 是真正的地狱判官。 可在视线触及到谢仪的刹那,他眉眼冰雪像沾火初融:“姑姑怎会来此?” “事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他身后手下目瞪口呆。 从崔简之进到锦衣卫所,他们还没见过自家崔百户绽露唇角笑容。 “想见你,就来了。” 谢仪语气稀疏平常,却让崔简之浑身血液都在此刻翻腾沸热。 到底是在人前,他没有展现出丝毫异样。 当崔简之视线转到地上趴着的几人身上时,只是一个回眸,就能让对方怕得不敢对视:“就是这几人,方才亵渎姑姑?” 长靴微抬。 他一脚踩住了对方手背,漫不经心地在地上碾着,看得人触目惊心。 “就连我平日都不敢与姑姑说一句重话,你们究竟是哪来的胆子?” “竹青,把人拖下去吧。” 崔简之轻描淡写地决定了几人生死。 从他们对谢仪升起心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 当谢仪触及到崔简之眼底冰寒时,下意识蹙眉。 他真的很适合锦衣卫这处是非之地。 可是…… 崔简之入锦衣卫时日不长,但竟然有独立房间办公,当屋内只剩下他们彼此,他迫不及待地将谢仪掌心紧攥:“是不是外头的流言蜚语影响到了姑姑?” “我已经在处理了,三日内必定会还你清名,不会再有那些无端议论冲你而来。” 也只有在谢仪面前时,崔简之会亲手撕下冷峻面具。 就好似还是从前那个等着被她教导的少年。 可谢仪知晓,不一样了:“公子刚入卫所就大开杀戒,还是对同僚弟兄下手,难道不怕上头的人怪罪?” “这锦衣卫,应该还不是您能够一手遮天的地方……公子全然没必要为了我做到这步的。” 她语气平淡,却蓦然将掌心从温热中抽离。 崔简之盯着自己手中空荡荡出神,半晌才终于恢复笑色:“姑姑,锦衣卫指挥使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人。” “你觉得,在这里……谁能怪罪我?” 闻语,谢仪差点没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一切。 这么说来,如果不是崔简之自己担心爬得太过会引起景明帝不满,这个指挥使的位置早就已经被他收入囊中? 她之前有过猜想,崔简之执着于锦衣卫是为了能够将自己手下的那些人安排到明面上。 可没想到,就连指挥使都在他麾下! 谢仪还是太保守了。 她几乎都不敢去想崔简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瞒着全家开始培养这些人,更不敢去细究为什么崔简之对她真的毫不隐瞒。 她紧紧抿唇,压下眸中重重迷雾,听崔简之问道:“姑姑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奴婢听说,公子这些日子为了奴婢的事劳心劳神,心中惶恐不安。” 谢仪将话题引到正事上:“便想来与公子告谢,也请您不要再细究下去……这件事情,奴婢自有盘算。” 闻语,崔简之拂过她鬓角发髻,眉眼深邃:“难道姑姑是非要与我分出个你我?” “此事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只有交给我来办,才能熨贴。” 崔简之口气很大,偏生他还真有那个底气。 谢仪抿了抿唇:“就是因为此事复杂,所以奴婢才想着不要再细究下去。” “这京城里整日的风波不断,等到另外的事传出来,这波风头也就过去了……对奴婢造不成什么影响。” 她看似云淡风轻。 可恶言恶语伤人,从今日早晨起,那些传言在谢仪耳边就没有消停过。 崔简之明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可我不想让姑姑的名声受到分毫诋毁。” “我能不在意,姑姑却是言官家中出生,怎么可能真的毫无芥蒂?” 贴近男人炽热胸膛的刹那,谢仪的身体都有些发僵。 外面的脚步声还在传来,这里可是锦衣卫所! 那些粗老汉要进门时哪会叩门? 谢仪板了脸:“公子眼下又是在做什么?让那些散传谣言的人能够拥有眼见为实的证据吗?” “你我既是合作,那就该将界限划分明确……说到底,就是因为从前的不清不楚,才会给他们可趁之机。” “奴婢确实爱惜羽毛,也确实没有资格再陪公子玩下去了。” 第68章 抵抗不动,难逃离 这些话,谢仪一路都在心中酝酿着。 从那日得知崔简之为她跪了三天三夜,她就已经想要划清彼此界限。 可他却用了合适由头让她以为一切都仅仅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谢仪不蠢,只是在那时候,也有丝丝想要放纵自己沉迷的念头…… 话本事件是彻头彻尾泼在谢仪脑门上的冷水。 他们纠缠反复,可受世人唾弃的却只有谢仪一个。 是这世道对女子的偏见与不公,也是他们身份不平等所造就的结果。 她将崔简之几次三番为她的付出看在眼里,心生感动的同时,却只想退却。 沉迷情爱这种事,从来都不适合她谢仪:“你我从此只是主仆,可好?” 注定走不长久的路,她索性先亲手斩断! 她眼神清明,眼见着崔简之的眸光一点点冷下,还是亲手将对方推开:“若公子真想帮奴婢,不如就告诉奴婢,这戏文的源头是不是在宫墙之内?” 界限被谢仪控制得很好。 崔简之看向面前古波无澜的绷紧小脸,心腔内莫名憋起一抹无名火:“姑姑还真是公私分明,才将与我界限划分就要求我告知你事情原委?” “可你凭什么觉着,我还会对你予以予求?” 谢仪呼吸一窒,很快恢复如常:“那就奴婢自己去查。” “打扰公子了。” 她莫名有些心乱,只想尽快逃离这处空间。 可惜,男人并不放过她。 崔简之并不经常会用这么大的力道对她,生生快要将谢仪的腕骨捏碎,才终于将她禁锢在怀中:“我准你走了吗?” 谢仪看清了他眸中的恼火。 还来不及反应,大掌就已经朝着裙摆探去! 她瞬间瞪圆了双眸,并不容易有起伏的眼中挣扎出抗拒:“不要!” “你疯了吗?这里可是卫所!” “要是被门外你的那些手下发现,你日后还如何有脸去管教他们?” 可惜,谢仪的劝阻声,崔简之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唇角牵扯出一抹玩味而又侵掠的弧度,拨弄摩挲着她:“姑姑只要待会声音小些,就不怕会被人发现。” “难道你不想试试?” 崔简之深谙谢仪每一处,轻易就能让她破碎掉眉眼中的提防:“这是对你口不择言的惩罚,与你从前拿戒尺敲我是一样的……所以姑姑,你好好受着。” 他声音一度发狠。 俨然是气恼至极。 “不!”谢仪根本拗不过崔简之的大力,只能够被迫承受着这一切的到来,只来得及用手将红唇死死封住。 不允许发出任何破碎音调。 她看着眼前男人那张熟悉的面孔,只觉得屈辱感蒙上心头。 这并不是第一回。 可是,这是在外头! 那么多人随时都有可能进出。 谢仪怎可能愿意? 在她复杂情愫交织下,崔简之选择将她双眼蒙住,低喃着:“姑姑不该如此气我的。” “你我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这话是姑姑自己说的。那你怎么能妄想离开我呢?” “我说过,要姑姑永远待在我的身边。” 他气到发狠,一度在谢仪的身上留下许多红痕。 她没有一句求饶,那双清冽眼里的光束却渐渐破碎。 抵抗不动,也逃离不了。 最后,谢仪用她嘶哑腔调冷声问道:“公子玩够了?” 这是崔简之第一次从她眼中读到真切寒意。 他莫名有些心慌。 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 气上头后做出的举动,并没有办法将谢仪留在他的身边,反而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谢仪的身上有傲气,最讨厌任何人不经她允许的强迫。 崔简之抿着唇,并不轻易认输,可禁锢她在怀中的力道更重了:“不是玩。” “是因为是你,所以才会情难自禁。” 闻语,谢仪寡着的脸上始终都没有任何情绪流转。 她倒也不挣扎,只是像个提线木偶般任由崔简之环着柳腰:“什么时候能放奴婢回府?” “这也不是头一次了,莫非公子还要再来一回才能餍足?” 崔简之制止她撕扯衣裳时,心口传来的撕裂疼痛快要将他尽数吞噬其中,他慌乱地抿起唇角。 解释堵在喉咙眼里说不出,崔简之只能从另外的地方找补:“如姑姑猜测得那样,消息确实是从宫中传出来的。” “李既欢进了宫,陛下为了她连容贵人都禁足了……所以我才说,这事比你想象得还要更加复杂。” 这是崔简之一贯做法。 用公事混淆谢仪视听,若是平日里,或许罢了。 可这回,谢仪却真的提不起任何心思,只作未闻地别过了头。 她在风口浪尖上,崔简之还这样在外头折腾她,是真的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光彩? 想要闹得天下皆知? 在第无数次崔简之欲言又止时,谢仪终于恢复力气能够将他挣开:“公子自重。” “奴婢眼下,真的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你。” 哪怕是在这种慌乱之时,她裙摆步伐间也没有仓皇。 看着她单薄背影,崔简之一点点地沉下眸光。 耳畔还在不停回荡着方才谢仪的言语。 这次,他好像是真的过头了…… “竹青,跟上去。只要确保她不出城、不遇到危险。” 崔简之愿意让谢仪静一静,却还是不能够允许她就此逃离开他的身边。 矛盾心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该怎么宣说。 …… 谢仪没有像只无头苍蝇在街上乱撞,她停在馄饨摊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神色迷茫而又复杂。 父兄尚未归京,她甚至没有归处可言。 她出神呆滞,就远远看见有人主动朝馄饨摊老板耳语几句后,老板朝她走来招呼:“姑娘要不要进来吃碗?我家的馄饨京城一绝。” 谢仪冷脸摇头。 她知道人是崔简之安排,也明了他的意思。 想让她感觉到人间善意故而消气? 可是,她哪来资格与公子置气呐? 更何况,谢仪也从来不需要靠别人的帮助才能够让自己振作。 让她更感兴趣的反而是闯入眼帘的马车,上头映着梁王府徽印! 她可并不仅仅是因为迷茫而在此处,而是清楚顾明月每月今日都会出门往马场去。 谢仪主动上前,在寂静处拦马:“奴婢等侧妃许久了。” “不知可否一叙?” 第69章 怎么是你?! 马车被迫截停。 顾明月掀开车帘,英气十足的眸光中饶有趣味:“你找我?” “谢姑姑,我记得你我之间从前的相处可谈不上愉快,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她是与谢仪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的英姿飒爽。 虽和谢仪性格迥异,却也有相似之处:“奴婢想求侧妃赏脸,带奴婢入宫。” 说来可笑,谢仪从前迫不及待地逃离的地方,如今却非召不得入内。 她所认识的人中,也只有顾明月有这个能力。 顾明月见谢仪直白恳求,唇角翘起一抹讥嘲弧度:“我与你谈不上交好,可若是将你带入宫,你若忤逆了宫中的贵人们……就连我也要跟着担责。” “这世上不止谢姑姑一个聪明人,你说不出一个能说动我的缘由,我凭什么帮你?” 她是个爽朗性子,从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谢仪也没兜圈,径直抬眼掀眸望向了顾明月的眼中:“奴婢如今深陷舆论漩涡,只想解此困局。” “侧妃与奴婢非亲非故,但却有一事……能够让我们彼此所用。” “听说您最近一直在寻怀胎之法?” 当日酒楼一叙,显然是没能让顾明月全然放下心中对梁王的执着。 甚至她还想要用孩子来捆住梁王的脚步。 对此做法,谢仪不去讨论对错,只有些为这位将门虎女感到不甘。 顾明月眼神骤然冷淡:“那又与你何干?” “奴婢能帮王妃得偿所愿。” 谢仪垂眸,没去直视顾明月的眼睛,可话语笃笃之中却透出一抹坚毅。 说实话,顾明月不相信像谢仪这样的人会像传言般做出勾引主家的事…… 只是其中隐情,她作为外人,不知道也不好奇:“你或许有所不知。” “我幼时练武的时候伤了身子,就连太医看了都要摇头。我可没听说过谢姑姑你什么时候有了比太医更加精湛的医术?” 顾明月唇角的嘲弄丝毫都没有影响到谢仪的坚定:“奴婢母亲姓魏。” “贵妃当初能怀上朝瑰公主就是在她的照料之下,这份本事传女不传男,或许奴婢不如太医们会治病救人。但在妇幼上,也算得了家母几分真传。” 昔日魏夫人妇科圣手的名号,京城无人不知。 可惜谢家遭难,谢仪母亲魏氏甚至连那年冬天都没能撑过去。 崔贵妃会留谢仪在身边悉心照料,也有魏夫人的缘故。 顾明月当然听过这桩往事,她冷了冷眸,招手道:“上车。” 这已经是有所松口了。 谢仪提起裙摆,挑不出任何岔子。 分明是低眉顺眼的做派,可实则她的头从来都没有真正低下去过。 顾明月掀唇:“你进宫究竟是想做什么?” “不将话说个清楚,我没可能帮你。” 谢仪没想过瞒,也瞒不住:“侧妃应该还记得李姑娘?” “她如今就在宫中,一跃成为陛下新欢,甚至就连事关奴婢的谣言也是她传出来的……奴婢觉着,当日王妃那几巴掌大约是没把她脑子里的水抽出来。” “她还是在惦记不该属于她的人和事。那就只能由奴婢,去帮她洗洗那张臭嘴了。” 谢仪轻描淡写,说得顾明月都忍不住心惊肉跳。 可越是如此,顾明月眸光也就越亮:“我从前听说姑姑这人最是循规蹈矩,可现在却发现,那些只是莫须有的空穴来风。你胆子比我都大。” “挺有趣的。” 顾明月也同样恨透李既欢。 当时她和梁王事情闹得那样大,景明帝却还是将她收入宫中? 父子同妻! 谁知道他们究竟是在闹什么鬼! “姑姑,我只负责送你入宫,接下来无论是你做了什么,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谢仪点头应是:“侧妃能松口,奴婢就已经知足。” “日后一定亲自上府为您调养身体。” 这里离宫中并不远。 顾明月嘴上虽然与谢仪划清了界限,可还是一路同行:“打听到了,李既欢被陛下安置在御花园后的花殿里。” “许是陛下也知道此事丢人,并没有封她位份,只是拨了几个随行伺候的宫人……需不需要我帮姑姑将她们引开?” 谢仪看着她将手放在腰间马鞭上,一副跃跃欲试想要打架的模样。 她从前没发现,顾明月居然这样有趣。 梁王配她,才是真的高攀。 “侧妃,不是什么事都能用动手解决。人多,才更好让李姑娘知错悔改。” 御花园的路,她们都很熟悉。 弯弯绕绕地一路走去,耳边依稀已经传来了李既欢责打宫人的嚣张音调:“一群废物!” “都说了陛下最喜欢我穿粉紫色,你们拿些这种衣裳料子来糊弄,是当真以为我是傻的吗?” 听到动静,顾明月按捺不住的撇了撇唇角:“看把她能的。” “嚣张不了多久了。” 谢仪眉眼中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庭院不大,她很快就已经锁定了声源所在。 推门的瞬间,打骂声瞬间消失,李既欢掩在珠帘后,没看清来人面容就立刻表演一出川剧变脸:“陛下,您来之前怎么也不叫人先通传于妾身?” “妾身也能好作准备。” 她一双美眸欲拒还迎,却在迎上谢仪面孔的刹那瞬间凝滞了神情:“…怎么会是你?” “李姑娘难道不想瞧见奴婢吗?” 谢仪唇角罕见地勾起一抹弧度,里头盛着的尽是嘲讽:“您为奴婢之事在背后殚精竭虑,使尽手段……奴婢又怎可能不来回报于您?” 她分明笑着。 可话语中的冰霜却让李既欢胆寒。 不过很快,她就又恢复了眉宇间的嚣张:“本宫不过是将所知一切实话实说罢了。” “你若真的和崔简之之间什么都没有,那为什么又会有那么多人相信话本子中的内容?是不是人云亦云,没人比你更清楚。” “谢仪,你心虚了吧?本宫警告你,这里是宫中……而本宫现在已是陛下的女人,你要敢对本宫做些什么,陛下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第70章 别有一番韵味 李既欢扑腾叫嚣的嘴脸落入众人眼中,不仅仅是谢仪,就连身后宫人也都面露鄙夷。 一个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爬上龙床,连名分都来不及捞到的女人,居然敢口口声声地以本宫自称? 这些话,他们堵在心里不敢说。 可谢仪却不惯着。 “心虚者,大约不是奴婢吧?”她反手一个耳光直接呼啸到了李既欢的脸上,冷声呵道:“跪下!” 威压之下,李既欢照做不误。 可膝盖骨才刚接触到地面,她就立刻觉察出不对。 只是来不及了。 李既欢的肩膀被谢仪死死摁住,她不断扑腾挣扎着:“谢仪,你是不是疯了?” “本宫可是陛下新宠,你一个官宦人家的掌教姑姑,哪来的胆子动本宫?放开我!” 她眉目狰狞,根本拗不过谢仪的力气。 越是挣扎,就越是显得狼狈。 谢仪唇角弧度明显,优越的下颌线微扬:“就凭我是贵妃娘娘当年亲封的正三品司宫,即便如今已离开宫闱许久,可官职仍在。” “你一个无名无份的官女子却敢不守规矩,我凭什么动不得?” “你仗着陛下对你有几分兴趣,就敢对你身后宫人吆五喝六,殊不知她们中的任何一位都来得比你更名正言顺!” 宫里的每个人都有品阶在身。 李既欢一个玩物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没关系,谢仪会帮她。 “放开我,谢仪!” “你要是再动我一只手指,我一定不会让陛下放过你。” 外头有顾明月守门,谢仪丝毫不怕李既欢的喊叫声会传出去,冷嘲道:“说得好像你原本有打算放过我一样?” 她最会观人眼色,当即召来人群中恨意燃烧得最汹涌的一位:“她既是要在御前伺候的人,你们也该多上些心。” “没闻到嘴都臭成这样了吗?端盆水来,给李姑娘簌簌口,也洗下脑子。” 若李既欢还是从前李家嫡女的身份,谢仪或许真还不知该怎么对她下手。 但今时不同往日。 是李既欢先自甘下宁可在宫中无名无份的如浮萍挣扎,那就不怪谢仪手狠。 当她看到小宫女搬着水盆,袖口微敞所露出青紫痕迹时,眸中的冷色更浓了。 李既欢没那个当娘命,却偏偏心比天高! 谢仪一次次将她脑袋摁进盆中时,眼中狠戾连闪浮涌。 就连顾明月都看得心惊。 从前只听说谢姑姑智谋无双,却没想到她真的动起手来,也绝对没有手软。 顾明月小声劝道:“要么差不多得了?” “若是将人整死,陛下那头恐怕不好交差。” 闻语,谢仪唇角微抿。 她没有那么冲动,会贸然动手,不是气愤上头,而是要给李既欢教训。 她拽着李既欢的头发从水盆里拽出来,像扔臭抹布般将人摔进墙角之中:“李姑娘,现在能够好好说话了吗?” “奴婢相信以您的手段,没有办法将话本一事闹得阖城皆知,是谁在背后帮你?” 李既欢唇角不自觉地哆嗦着,温婉的小脸上乌云遍布,再也没了先前的跋扈。 窝在墙角里时甚至还在一个劲地往后缩着。 望向谢仪的眼中有畏恐,也有不甘:“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有本事就等着陛下过来,你看他会不会处死你就完了!” 她话音未落,眼前就被一层阴影所笼罩覆盖。 这一刻,李既欢竟是从谢仪眉宇读出薄薄杀意:“看来姑娘是刚刚还没享受够濒临溺死的滋味?” “是奴婢不该了。” “居然还给你留下嘴硬的力气。” 谢仪再次提起了李既欢的衣领,明明怕得发颤却依旧抿唇不语。 她心中郁气早就随着方才对方的惨象所疏解。 也知道,就算再逼下去,李既欢大概也并不会将背后真实之人告知…… 李既欢越抵触,她的猜测预感就越强烈。 刚准备撒手,突然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道太监的尖锐高喝:“陛下到。”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得可真是时候! 李既欢原本涣散开的瞳孔瞬间凝缩:“你的死期到了。” “你在那么对我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你会有今日吧?我倒看你待会到了陛下跟前,还能不能以势压人。” 谢仪手里感受到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推开。 就看见李既欢哭哭啼啼地朝着门外跑去。 “自从跟在您身边伺候,妾身从来没离开过花殿半步,当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顾侧妃与谢姑姑?她们居然是要生生闯入这样来对待我!” 她楚楚可怜,掀眸望向景明帝时,水渍还在往下流淌。 看上去别有一番韵味。 谢仪瞧见景明帝喉结微动后,请安问礼打断了李既欢的诉苦声:“陛下,是奴婢一力所为,与顾侧妃无关。” “无论陛下如何惩罚,奴婢都认。可这宫里是最讲究规矩制度的地方,她逾矩自称、坏了礼教,奴婢稍作惩戒,不觉有错。” 她没有抬头,当然看不到景明帝脸上的神情纷扰:“你们谢家上下还真是一贯的铁骨铮铮?” “这么说来,如若朕当真罚你,就是朕错了?” 谢仪只道:“奴婢不敢。” “只是奴婢曾受贵妃娘娘使命协助于她治理下人,且不说李姑娘方才仗势欺人,就提她眼下残颜面圣。“ “奴婢想着,娘娘是不想看到后宫如斯景象的,才会斗胆动手教训!” 闻语,李既欢怕景明帝真被她花言巧语糊弄过去,连忙开口:“陛下,谢姑姑她不知所谓……” 她旁若无人地在景明帝怀中放娇柔声道:“甚至还污蔑妾身,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可却不想让您在宫人面前龙威受损。” “几错并罚,是不是该降死刑?” 她挑拨离间的手法并不高明。 尤其还有顾明月在侧:“我看真正不知所谓的人是你吧?” “在我景朝之内,除非是大奸大恶之徒,不得已才降于死刑……谢姑姑只不过是想为宫中肃清规矩,你就先妖言惑众起来了?” “陛下,谢姑姑是我带进宫的,她动手也是我授意,如果你要听李既欢的话降下死刑,那不如就连我的命一起拿走!” 第71章 找好下家 就连谢仪都没有想到,顾明月居然会开口为她求情。 甚至将她们彼此绑到同一艘船上。 看到面前那抹跪得笔直英气的背影,谢仪垂眸时眼底暗芒忽闪。 “求陛下降罚。” 顾明月磕头时,可丝毫没有认错态度可言:“她勾引梁王在先,引诱陛下在后,父子同妻……别说是打她,儿臣恨不得能让直接让谢姑姑动手以绝后患!” 闻语,景明帝脸色瞬间落了下来。 谢仪也听得心中突突。 她的身后站在顾家,景明帝最大的心头大患。 顾家虎符虽然归顺,但城外扎营的顾家军仍然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别说是降下死刑,甚至就连言语训斥顾明月几句,景明帝都需要斟酌二三。 这是顾明月敢与景明帝叫嚣的资本。 可哪怕只是看在对方挡在她面前的这份果敢上,谢仪也不可能让她一人得罪帝王。 “陛下,侧妃心直口快。” “她也只是不想让您名声有丝毫受损,这份孝心日月可鉴,陛下乃是明君,定是能够洞察入微!” 一番高帽子戴下来,有进有退。 倒是让景明帝不好再继续发作。 李既欢看懂他不好眼色,满心想着火上浇油。 “陛下,往事如烟。妾身的心里头从始至终都只有过您的伟岸身影。” “她们泼得这些脏水,妾身不认。” 谢仪唇角登时弯起嘲讽弧度:“您那事传得沸沸扬扬,容得了你认还是不认?” “陛下耳目发达,哪怕是在街上随便去拉个百姓询问当时情景,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李既欢咬牙:“谢仪,你少恶意渲染!” “陛下不会相信你鬼话的!” 景明帝听着三个女人一台戏,眉眼中的风浪早已蓄满。 最终,他选择将怀中的李既欢一把掀开在地:“谢姑姑是怎样的人,朕的心理难道不清楚?” “她极重规矩,若非你有错在先,姑姑也不可能会对你动手,你不痛思己过,却还在此挑拨离间……莫非真是朕这些日子来宠你太甚,让你分不清尊卑了。” 帝王之怒,伏尸百里。 李既欢小脸都吓白了,也只敢颤颤巍巍地唤几声陛下。 显然是换不来景明帝的侧眸。 顾家和一个女人之间的轻重缓急,他还分得清楚。 “明月,你这丫头打小就是个烈性子,朕什么时候说过要罚你?你就已经风风火火地为自己定下罪名了。” 景明帝弯起弧度,看上去只像是个邻家伯伯般亲厚。 就连谢仪都沾了光,一道被太监扶起。 只剩李既欢一人,还在颤颤巍巍地跪着。 “朕竟不知道,你和谢姑姑什么时候如此亲厚了?她是个懂规矩的,日后你无论何事都要和她好好请教,总不会有错的。” 明黄龙炮负手而立,笑意间全是试探和冷意。 谢仪照单全收,只当听不出他的深意。 可关于宫外传闻,她压在了心中。 这次,景明帝是因为顾明月而没有落罚谢仪。 可直到她们出宫,也没有听到他对李既欢的处置。 回程马车上,顾明月脸色阴冷:“从前觉得谢姑姑是个胆大的,可没想真到了关键时候,你竟是连一句声都不敢吱?” “李既欢坏你名声,那你就将此事原封不动地告诉陛下又如何?我当下还在那儿为你撑腰,他未免会不帮你做主?” 她怒其不争。 谢仪略微掀眸,藏下眼底晦暗:“侧妃觉得,李既欢如今那样的身份连个宫人都不如,凭什么能够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 “陛下或许早就知道此事,甚至,在其中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在这种情况之下,她再喊冤叫屈,只不过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短短时间,已经能够让谢仪想通了许多其中关键。 这件事的主角并不只有她一个。 还有崔简之。 崔简之升迁的速度太快,而景明帝一直都是对崔家防备有余的。 虽然事情闹出来,崔简之并不似她一样倍受舆论,可要说没有丝毫影响,也是件不可能的事。 景明帝之所以不处置李既欢,想来也不是因为所谓偏宠,而是想让她继续充当自己手上的刀俎…… 谢仪唇角勾起牵强讽笑:“像奴婢这样的身份,只不过是他们斗法中一颗最微不足道的棋子。奴婢是否受辱,从来都不是他们需要担心考虑的事情。” “无论如何,多谢侧妃今日愿意为奴婢说话。” 顾明月听懂了她话中的玄机,咬牙之间,变扭的别过头:“我可不是为了帮你,只是看李既欢不顺眼而已。” “那也还是要谢的。” 如果不是顾明月帮她挡住了景明帝,谢仪能有办法逃过这场责罚,只不过还要拐弯抹角地多废功夫。 有她在。 谢仪到底是有了更多时间能够去思考其中隐秘。 她诚恳下拜,倒把顾明月唬得不知道该怎么伸手扶人起来了。 马车内的氛围出奇和睦。 一路将谢仪送到了崔家侧门上,顾明月才招手道:“等王爷哪日不在,我会让人来悄悄接你入府。” “要是你不像自己吹嘘的那么有本事,你看我罚不罚你就完了!” 顾明月张牙舞爪的模样,竟让谢仪多了抹笑意翩浮。 她转身没走几步,就撞进了一个胸膛之中:“难得瞧见姑姑笑。” “没想到你竟然能和顾明月相处得这么融洽?这是给自己找好了下家,准备转身进入王府?” “姑姑,你别忘了梁王他对你怀揣得是怎样心思!” 崔简之的声音中泛冷。 瞬间就将谢仪的记忆拉回了锦衣卫所的那场荒唐之中…… 眼下,崔简之那双凤眸中所盛得掠夺与占有几乎和那时一模一样! 谢仪背后生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却被对方更用力地嵌入了怀中。 “姑姑当真是完全不将我的话当回事?我说过,我绝对不会允许你离开我的身边半步……” 他本是有心求和。 可只要看到谢仪和别人有半分亲密接触,他就忍不住生出许多情绪,难以把控:“听明白了吗?!” “公子将奴婢当成了什么?” 第72章 靠女人上位 谢仪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挣开崔简之对她的禁锢。 她的眸光一点点转凉,直至再也无法从其中察觉丝毫纷扰情绪:“奴婢是被夫人指派到您院中伺候公子,但从始至终,奴婢也不是这崔家上下任何一个人的所有物。” “您没有资格决定奴婢的去留,谁都不行。” 这一次,崔简之没有再伸手拽她。 话语堵在唇角,他莫名的觉得一身冰凉。 崔简之清楚地知道,他再用强迫的方式禁锢谢仪,只会将她的心越推越远。 他心头浮起层叠失落,眉峰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唇角却不羁地提了起来:“姑姑何必这么急着与我划清界限?” “就算你不愿再与我纠缠,也别忘了,你父兄眼下正由我的人扭送入京。” “听说令尊是个最清正桀骜的性子,若他们进京之后,你我流言仍在流窜,他能接受得了吗?” 闻语,谢仪眉心猛跳。 她从其中捕捉到了更加重要的消息:“他们已经快到城外了?” 喜色快从谢仪眉眼透出来。 这还是崔简之第一次看到她的情绪如此失控。 他不受控地觉得可笑。 笑他为了谢仪,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要用这种方式来作为将她留在身边的筹码:“姑姑别忘了,是我安排他们秘密进京的。” “如若离了我,谁又还能帮他们过城门守卫那一关?” “只要你乖乖的,我保证,不出三日一定会让所有人擅传流言者全部闭嘴,届时再带你一起去迎他们入京。” 谢仪感觉自己一身的血液都快燃烧。 她颤着手腕,竟是连整话都无法脱口。 对流言,谢仪并不担心。 有李夫人替她用财帛动人,加上这次闯宫后,景明帝必然也会让消息慢下来传播速度。 总有其他事能盖过这一桩桃色。 她唯一所记挂得,还是父兄。 就连谢仪都数不清有多少年岁没能再见亲人一面,如今知道他们就在城外,只感觉近乡情怯:“奴婢能不能求公子,先带奴婢去见一见他们?” “奴婢想看看,他们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只要公子答应,无论让奴婢做什么都可以。” 侧门偏僻,谢仪大胆攥住了崔简之的袖口衣袍。 她眉目中所流露出的恳求,是崔简之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他拿指腹摩挲过谢仪面庞,低喃道:“什么都行吗?” “姑姑,我对你的要求……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谢仪跟着崔简之回了房。 她紧咬着下唇,宽衣解带时几乎将自己此生所有的颜面都落尽。 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是她唯一的执念! 衣衫掉落在地,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阵匆忙的敲门声。 是阿福:“公子,城外出事了。” 崔简之眼中立刻闪过一丝不虞,谢仪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攥着男人胳膊时力气很大:“城外?是不是我父兄他们?” 她风姿绰约半露,是对崔简之的最好蛊惑。 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用锦被将她的风光藏得严严实实后,才终于让阿福进门:“怎么了?” “姑姑是自己人,无论什么,都尽管放心大胆的说。” 阿福立刻拱手:“凌空寺外的山匪莫名闹了起来,竟是一副要闯城的架势?” “听说梁王已经先人一步了,指挥使让小的请公子过去。” “另外……”阿福觑了眼谢仪灰败脸色,斟酌着言语:“保护谢家的那队车马,也被困其中。” 这一刻,谢仪感觉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她脑子嗡嗡的。 崔简之的声音近在眼前,却又好似从天边传来:“姑姑在家等我,我一定会带他们平安归来。” 可真的能那么简单吗? 天子脚下,山匪横行。 一看就并非是偶然。 “他们……” 谢仪不敢再说下去了。 她澄澈瞳孔里映出纷扰情绪,只有畏恐当先。 她盼了这么多年,才终于将人盼至眼前,可为什么一切都会发生的这样巧合?! “姑姑!” 崔简之一把攥住她发颤的瘦削肩头,连着呼喊几声,才终于让谢仪的理智逐渐归于体内:“我答应姑姑的事,必然是会竭尽所能去做。” “更何况,我也不仅仅是为你。” 若崔简之能够平定匪乱,彻底为陛下除去这个心头大患,继续往上升迁的速度谁也拦不住。 谢仪紧紧抿唇,紧攥的眉心自始自终都没有松懈分毫:“奴婢随公子出府。” “奴婢虽不能打,但当时被姑娘扔在凌空寺后山时,也想过上山与对方谈判……话术是现成的。” “而且,奴婢知道关于这些匪贼的来历。” 谢仪很坚定。 原本崔简之并不答应她以身涉险,可他也同样了解谢仪。 哪怕他不让她跟上,凭谢仪的执拗,她能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到被封锁的城门外。 倒不如索性将人安置在眼皮底下来得更放心。 事出紧急,自然来不及再坐马车。 得亏谢仪曾经在女子私塾时也曾学过君子六艺,哪怕这些年来没摸过马,也并不显生疏。 只是双腿被马鞍磨出红肿血丝时,会有些钻心疼痛。 “姑姑,跟紧了。” 谢仪扬起鞭子,咬着牙一口都不愿意放下。 只要想到父兄此刻很有可能落在那伙山匪手中,她的心就高高悬起,没有一刻安生。 有崔简之在,他们一路畅通无阻。 城外有兵安营,带兵的人正是梁王。 当视线落在谢仪身影的刹那,梁王眸中晦暗显然更深:“本王还以为崔表弟自告奋勇,是为给父皇分忧。” “却不想表弟原来是想带着家中美婢来游山玩水?若是如此,本王这不欢迎你。” 是对崔简之极致的侮辱。 谢仪唇角紧抿,想开口时,有一道高大身影将她挡住。 同时隔绝的,还有梁王对她所打量的视线。 崔简之分毫不让:“我前来相助,是锦衣卫指派的差事。” “可我记得,朝堂上陛下指派的人是顾老将军?” 顾家将差事交给翁婿,无非是想让梁王搏得美名。 说到底,还是靠女人上位。 梁王辱他,他毫不犹豫还以阴阳嘲讽。 第73章 当他的垫脚石 瞬间,梁王脸都绿了。 不过很快,他又恢复常色:“只是玩笑。” “本王到底还算半个崔家人,表弟是来助我,我怎可能拒绝?” 闻语,崔简之更不假辞色:“大敌当前,岂能容得玩笑?殿下受万民供养,怎么可以在这时候用玩笑轻轻盖过!” 谢仪看着他们互相试探嘲讽,心中的焦灼早就已经快要漫溢而出。 她紧紧攥着手,给崔简之使了个眼色。 扎营的位置很好,她们能在远处看到山匪所占的山顶。 占地不大,五脏俱全。 她曾在贵妃身边的时候,就见梁王因养匪之事与娘娘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所以这队山匪…… “他们是梁王的人!” “梁王近日闹出丑闻,在陛下面前失势,这次断尾求生,估计是想演给全城百姓唱一出戏。” 只是她的父兄那么巧地被卷入了其中。 谢仪当初被崔妗扔在凌空寺后山,会想要上山顶来挽救性命,也是因为她清楚知道对方是梁王属下。 “奴婢猜他一定会用百姓性命为宝当作赌注,先将事情闹得越大,才能够为他剿匪造势。” “我父兄如今落于山匪手中,时刻会有性命危机……奴婢愿意帮公子抢这回功绩,求您一定帮奴婢将他们带出来!” 最重要的是,谢家人身份不能被发现。 他们尚且还是边疆罪犯,一旦有人发觉崔简之悄悄将人潜运京城,借题发挥让落得同罪都是轻的。 稍有不慎,满门抄斩。 所以,谢仪和崔简之才是真正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们神色微凝,同时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慎重:“姑姑想怎么做?” “梁王肯定会帐前对峙最少三日造势,您就先带领锦衣卫趁夜将匪窝包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再在贼窝前宣称是梁王手下,唆使对面山匪与梁王反目,做到在提审御前时让其反咬一口,这功绩自然只会算在公子头上。” 这是很浅显的反间计。 说到底就是打一个时间、信息差。 其中,谢仪唯一担心的问题就是崔简之能否有那么多人来将他们围剿:“说是山匪,不如说是梁王豢养的私兵,他们老巢里不缺粮草补给,而且又是在山顶那样易守难攻的地方。” “夜行而上,必有危险。” 他们的密谈将声音压得很低。 崔简之看到忧愁快要从谢仪眼神中透出来,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弧度:“那又如何?” “我既入锦衣卫,就说明我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机遇和危险一定是同时存在的。” “放心,我手下人或许不多,但绝对够用。” 闻语,谢仪心头悬起的大石终于落下。 崔简之的笃定给了她很大的抚慰。 毕竟,她也是亲眼看见过竹青出手。 身手利落,远非一般暗卫所能比拟。 今夜,梁王那边的人一刻不肯松懈地盯着他们动向,出手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谢仪虽然急,但还分得清局势。 可当翌日天光大亮时,她吓得腿软了。 两方对峙,谢仪远远地只看到了山匪头子拿刀横在了一个壮年男子的脖颈上。 哪怕多年不见、哪怕隔得很远。 谢仪还是一眼就能够认出对方。 她腿脚发软,甚至就连山匪的叫嚣都有些听得并不真切了,攥着崔简之袖口,一字一顿:“那是我兄长。” 从前无论是遇到什么事,谢仪从来都是坚韧的,不曾弯下过丝毫脊背。 可这一回,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用了许多力气才终于不让它落下。 谢仪没想过,兄妹多年后的重逢,居然会是这样的情形。 甚至如果不是崔简之用力的扶着她,她连站都站不稳! 耳边还在传来梁王与之对峙的声音:“如果你们愿意放开百姓,或许本王还能做主放你们一条生路!” “不要再一条路走到黑了!我朝人才济济,你们是在蚂蚁撼树……倘若真的见了血,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一番话说得手下士兵热血沸腾。 可谢仪的血液却逆流直冲一度朝着脑门上袭来。 先见血、后出兵,搏得他一番美名! 可凭什么要用她兄长的命来当他的垫脚石?! 寻常百姓的性命在他们面前都是不值钱…… 谢仪情绪翻涌,说出来的话却是极致冷静嘲讽:“殿下有这叫嚣的时间,早就已经出兵将他们打下来了。” “一群不足挂齿的鼠辈罢了……营救百姓远比您在这打嘴仗要来得重要的多!” “大胆!谢姑姑,谁允许你与本王如此叫嚣?”梁王令声喝道:“你一届女流,不懂兵法谋划,本王暂且不治你的罪!” “所谓女中诸葛,也只有呆在内宅才管用……崔表弟,你还是趁早把你家这位姑姑送回家去,别坏了本王大计!” 大计? 是演戏吧! 谢仪眸光忽闪,刀还架在她兄长的脖子上,她是真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可是在开口之前,却有一道声音抢在她前头:“我家姑姑说得哪句不对?” “若我带兵,打散他们这群乌合之众也就刻把功夫的事,殿下却要在此叫嚣宣扬半日……知道的是战前动员,不知道的以为你是胆小如鼠,不敢真的带兵出战而刻意拖延时间。” “要真这样,殿下不如趁早回去换顾侧妃来?虽然都是女流,可我瞧着却觉得无论姑姑还是侧妃,都比您要更有胆魄。” 崔简之丝毫不掩饰眉眼中的叫嚣。 他将谢仪牢牢护在身后,挑衅回望着梁王阴沉脸色:“我没说错吧?” 锦衣卫只受景明帝管辖调令,崔简之是真不怕得罪梁王。 要不然也不敢夜闯人家里了。 闻语,梁王眸光早就沉掠到了极致,战火一触即发:“给你留面子,是因为你还跟我母妃同姓崔……别给脸不要脸!” “崔简之,本王还没跟你细算之前的那笔债,我劝你现在最好夹紧尾巴做人!” “要不然,在两方对峙收复之际,死个马前卒应该是个很正常的事?” 第74章 生死置之度外 梁王与崔简之的身形相仿,对峙相近时的眉峰讥嘲,俨然是副谁也不肯让着谁的模样。 甚至,崔简之弯起唇角的刹那,谢仪感觉他的凌然气场比肩皇子还要更胜一筹。 “是吗?” “殿下有这心思不奇怪,但怎也不问问,我身后的锦衣卫弟兄们是否答应?我若出事,治你一个领兵不力的罪名,也不知梁王单靠顾家,是否能够承得住那么多人的怒火?” 谢仪看着他们彼此狠话连连,眉眼中的焦灼几乎快要满溢而出。 她越拢越深的眉峰,始终是在凝视着对面山头的方向:“公子何必与他废话?人质若是有个好歹,你们谁也逃不过被治罪的因果。” “山匪不成器候,直接带兵杀穿解救……难道不行?” 在血淋淋的人命面前,谢仪只觉得自己一切的计谋深算都没有了用处。 无论今日被挟裹的是不是兄长,她都做不到像梁王那种将百姓生死置之法外! 显然,做不到的人不止谢仪:“殿下何时如此磨磨叽叽了?” “你不去,我去。” 崔简之招着手朝身后锦衣卫时,笑意款款:“留竹青在此保护姑姑,剩下的人与我一道前去足矣。” “给梁王表演,什么才叫做为百姓一往无前?” 闻语,梁王丝毫不急,反而还隐隐透出丝毫得意。 “那本王就祝崔表弟旗开得胜…”早死早超生! 锦衣卫者,是统一的飞鱼服。 每个人朝对山奔赴时,都恣意昂扬。 他们出手没有败绩。 可当谢仪对上梁王唇角快要满溢而出的笑意时,心情莫名深凝。 “光祝有什么用?你倒是上。” 看到顾明月的刹那,梁王神情诡异扭曲了刹那,随后立刻恢复笑色。 “阿月,你怎么来了?” “你久不经风霜,如今恐怕早就见不了这些打打杀杀的场面……” 他话音未落,顾明月英气十足地立了立手中长枪:“我见不了?” “我在战场杀敌的时候,你恐怕还在宫中那张大炕上尿裤子。” 这种严肃场合,身后顾家军愣是被顾明月的言语直白逗出了笑。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谢仪心中的某块大石也终于浮顶落下。 “顾家军有一个算一个,听我指令,杀进匪窝,那些胆敢在京外犯上作乱的杂碎生死不论,可他们手中人质……一个也不能少,必须要让他们全须全尾的活着回来!” 谢仪的眸光被顾明月矫健身姿所点燃。 顾家军内的第一话令人永远姓顾。 更何况他们也早就憎恶梁王这副畏手畏脚的嘴脸,擦拳摩掌许久。 登时,人去楼空的平原上只剩下他们对峙。 顾明月一听有架打,早就冲在了最前面。 大红色的披风显眼,是为保护将士刻意吸引他敌目光而穿,却让她成为混乱中最亮眼的一道风景。 她行云流水的动作,长枪不止结果多少歹徒,落入梁王眼中只剩一句嘟囔。 “泼妇!” 谢仪脸瞬时冷了:“殿下窝囊,却不允许自己的女人比你更有出息?” “顾小将军英姿飒爽,在奴婢看来是少年出英雄。可你,梁王殿下踩着顾家上位,背地里却要尽嫌他家女儿粗鲁?” “您说,这天底下哪有这样让您一人坐享其成的好事?” 一个王爷能做到梁王份上也足够憋屈。 他视线刚恶狠狠地剜向谢仪,就被竹青毫不意外地挡了回去。 “本王之所以不愿意贸然出兵就是因为他们这群匪贼手上武器精良,不想无故损失将士性命……可他们一个个作为领军者,居然是这样冲动!” 谢仪听着他道貌岸然的嘴脸,都差点没冷笑出声。 她没再与之废话,而是冷眼看向了对山战势。 锦衣卫、顾家军齐上,有破军之大势。 打得那些刚刚还在叫嚣的山匪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机,一场全方位的碾压根本谈不上有丝毫我军伤亡,梁王方才所谓的“忧虑”都成为了笑话空谈。 看着对方铁青面色,谢仪丝毫不遮掩眸光泛然:“有的事当真还只能找专业的人来做,殿下或许只是单纯的不合适领兵带仗?” “毕竟,纸上谈兵是永远无法赢过顾侧妃的。” 梁王这一次折了夫人又赔兵。 要知道,那些毫无招架之力的山匪可都是他这么多年的心血。 本是想用对方换功名,不曾想好处竟然都完全落在了别人的身上! 顾明月与崔简之策马比肩而归,他们彼此都在盛赞对方的策略里应外合。 这一幕落在梁王眼中,无疑是火上浇油:“顾明月!” “你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你是本王的侧妃,早就不是驰骋疆场的女将军!” “你当着本王的面与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莫非是想将本王的颜面往地上踩?” 梁王一腔怒火无处宣泄,只能够逮住所有机会借题发挥,眉眼中满是寒霜冻结。 闻语,所有人的眉峰都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包括对梁王一往情深不已的顾明月。 面前的这个男人,哪里还有从前她所喜爱的温文尔雅模样? “我是粗人,不懂王爷心中的那么多弯弯绕绕,刚刚和崔百户也是在商议战略。” 顾明月敷衍一句,最终选择绕过梁王,附在谢仪的耳边轻声道:“姑姑先前答应我入府之事,不用来了。” “这次如果没有你和崔百户,我或许还真的没有办法看清自己这些年来究竟欢喜的是人是鬼?” 她眉眼浓浓疲累。 话音未落,就见梁王怒气冲冲地到了眼前,他心情不好看谁都不爽。 “你一届女流之辈,在此抛头露面算怎么回事?” “给本王滚回王府。” 顾明月根本都不去搭理他,而是朝谢仪颔首。 “那个,是你要救的人吧?” 随着顾明月所指望去,谢仪身形一颤,几乎快无法摁住此刻的翻涌。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近距离见过兄长了。 早就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整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抹颓废之色,看得谢仪忍不住揪心! 第75章 近乡情怯 “兄长……” 谢仪将呢喃呼喊藏于双唇,余光中,她看到谢谨的目光和她彼此交互停留。 只是,再也不复当初的清澈了。 谢仪不敢将视线停留太久,收回目光后朝顾明月致谢:“今日若非侧妃,少说会有几条性命无故而亡。” “奴婢定将侧妃大恩铭记于心,不管日后您有怎样的要求,奴婢一定费尽所有报答。” 闻语,顾明月不甚在意地弯了弯唇角弧度。 烈阳打在她的面容之上,格外耀眼:“别叫侧妃了。” “我现在也觉得,顾小将军这个称谓更加适合我。” 话语掷地而落。 也是说给梁王听。 谢仪掀眸望向对方,顾明月眼中曾经的郁结早就消散,这才是将门虎女真正该有的样子。 梁王早就气得跳脚:“顾明月,本王看你是真的上了回战场后,人飘了!”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是谁的女人?!” 眸中火光快要将顾明月和谢仪所处位置彻底吞噬。 顾明月说不难受是假的。 可这回,却有谢仪挡在她的眼前,帮她一起面对:“殿下方才不是没瞧见顾小将军上场杀敌时的英勇,莫非你还觉得她只是你的所有物?!” “她不是!” “她先是自己,再是顾家女儿……她可以是战场上最耀眼的太阳,但绝对不会是被你困宥再内宅中的可怜人!” 谢仪眸光笃笃,用单薄身影为顾明月将所有的纷扰挡了回去。 先前刚受顾明月大恩,谢仪投桃报李是应该的。 反正早就将梁王得罪死了,再多一件少一回,总归不是大事。 而且,谢仪的一番话还赢来了身后顾家军的一阵叫好喝彩。 一时间,梁王脸色铁青,再也憋不出来一个屁来! 他事事不顺。 之后对山匪的善尾工作由崔简之领职,梁王灰溜溜地回城,什么好也没讨到。 他临走时,谢仪看到了梁王眼中歇斯底里的冰寒。 可谢仪现在的全身心都只扑在谢家人身上,无暇再去想那些。 营帐之内,崔简之没有想象中的繁忙,谢仪推门而入时,他完整以瑕地笑着望她:“恭喜姑姑得偿所愿。” “别忘了,你先前答应过我……此事后,不准再生我的气。” 谢仪哪还有气生? 刚刚崔简之为了她而一力对上梁王的孤勇都还在眼前尚存,谢仪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她将崔简之为她所做的看在眼底,一时间却有些难以言说:“公子,请受奴婢大礼。” “若不是您在,奴婢今日或许将会眼睁睁地看着兄长失去性命而无能为力……” 那种恐慌感还时刻弥漫在谢仪的血脉四周,压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她相信,就算顾明月今日没来,崔简之也一定会为了救人一意孤行。 面对顾明月,她可以将谢字毫不犹豫地脱口。 可她和崔简之,早就成为了世间除却血缘相伴外最亲的彼此,有过最近的行径。 她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宣泄。 崔简之看着她眉眼挣扎浮生,笑意在唇角越扩越大。 他忍不住将谢仪揽回怀中,动作轻柔又深情:“姑姑何必纠结?你永远不需要跟我说一个谢字。” “我心甘情愿地为姑姑做所有事。” 营帐之内没有他人,他们彼此相贴,谢仪原本揣揣的心彻底被安抚。 这一刻,她才发现。 从来不喜欢与任何人有亲密接触的谢仪居然没有抵抗过崔简之的靠近。 甚至,他身体的炽热烙铁几乎一度快要将她心底的防备彻底融化…… “姑姑,可以吗?” 崔简之的手逐步往下。 差一点,谢仪就要丢盔卸甲。 不过很快,她就恢复理智,与崔简之推开距离保持:“眼下不是时候,而且,奴婢想见兄长一面。” “方才奴婢细细看了人质一行,为何只有兄长、没有父亲?他们莫非不是同行进京的?” 此事,崔简之从前从来都没有提过。 谢仪的脑海中已经将所有最坏的可能性想了一遍…… 父亲到底去了哪里? 在迎上谢仪那双剪水秋眸的刹那,崔简之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他刻意不断延缓推迟谢家父兄进城的时间,就是不想让谢仪接触到那残酷得能将她所有幻想憧憬全部撕碎的真相! 看到崔简之脸色难看,谢仪心突突跳得厉害:“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公子不便如实告知,那就让奴婢先见见兄长。” “奴婢悄悄去,绝对不会让外头巡逻的任何人发觉踪迹,给公子添麻烦的。” 这还是第一次,她放下了所有骄傲与颜面,几近哀求地攥着崔简之衣角。 这样的谢仪,崔简之没有办法拒绝。 他亲自带着谢仪来到了一处单独的营帐,是他为谢谨开得特权。 “姑姑,我陪你一道进去。” 崔简之实在不忍谢仪独自面对,主动提议。 可谢仪却格外坚定地摇了摇头:“这是我谢家事。” “无论在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奴婢都一定能撑住……而且,和兄长的第一回重逢,奴婢必定是要狼狈至极的,那般模样不想让公子瞧见。” 谢仪掀开帐帘时,手腕都在不自觉地发着抖。 近乡情怯此刻在她身上具像化。 最终,谢仪还是选择了将那道薄薄的阻碍掀帘,对上的是谢谨那双浑浊阴骛的眼眸:“你来干什么?” “谢仪,你不是在京城过得很好吗?” “为何还要将我们接回来?!” 谢仪从没想到,再一次和谢谨重逢,迎面而来的居然是歇斯底里诘问。 她从前最清风明月的嫡亲兄长变化太大,几乎快要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她习惯了用板着的面容来隐藏所有情绪,此刻也并不例外:“我从前答应过你和父亲,我一定会努力往上爬,直到能让一家重逢……” “兄长,我所耗太长,让你们等久了。无论你们要怎样怪我,我都心甘情愿地受着。” “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谢谨手中握着锋利剪子,一度鲜血模糊。 扎在谢谨身上,同时,也痛在谢仪心间…… 第76章 六亲缘薄 自从谢家出事之后,谢仪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冷静躯壳下。 这还是她头回彻底决堤眼泪。 控制不住地朝着谢谨扑上去,试图要抢夺谢谨手中的剪子,却被他一把推开:“我们早就不需要了!” “谢仪,我们在边疆生活得很好!” “你为什么非要将我们接入京城?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给自己多找回两个拖油瓶吗?” 营帐不大。 谢谨的冷漠腔调灌入谢仪耳畔的刹那,她正吃痛地扶着撞在桌角上的腰,根本撑不起力气直身,却还是要努力地安抚:“你和父亲是我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了。” “在我的心里头,没有人比你们更重要,怎可能就是拖油瓶?” “兄长,你不是想要科举入仕,走父亲从前言官之路吗?我已经快要为你打点好一切了……是不是父亲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去了哪?” 谢仪攥着兄长衣角。 粗布麻衫,生活在京城富贵窝中的谢仪还从来没有摸过这样粗糙的料子。 她几乎能够从此窥探,谢谨这些年来在边疆究竟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科举?父亲?” 谢谨冷笑一声:“谢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年没有摸过书卷了?我现在就连三岁启蒙的小子都不如,你就算让我能以其他人的身份参与科考,我也根本考不上!” “至于我们的那位好父亲……” 言至如此,谢谨没有再说下去。 牵着谢仪的心更加生疼,煎熬的愧疚几乎快要将她尽数包围吞噬。 他们的眉眼生得很相似,可如今,却是完全不同程度的沧桑。 谢谨看着谢仪滑落的泪珠,最终放下了剪子,低低叹息:“我刚刚听他们都唤你一声谢姑姑。” “这些年来,你能从罪臣之女做到今日,一定也有许多我无法理解共情的磨难。” “阿仪,承认吧……我们虽是同根生,但却早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无论你究竟是找谁将我和父亲接回京城,趁早让他原封不动地将我们送回去,京城不是属于我们的地方。” 闻语,谢仪眼泪掉得更加凶猛。 兄长变了吗? 答案毋庸置疑。 可是,谢仪却能够察觉得到兄长抵抗面容之下所藏着的那份温柔,至少在对她好的这件事上…… 谢谨永远都还是那个会因为她一句喜欢,而上山爬树,最终只能哭喊求母亲来抱她的傻小子。 喜她所喜,厌她所恶。 哪怕多年不见,他们兄妹间的情意一定不会有分毫改变:“谁说的?” “兄长,我这些年来的唯一心愿只是想接你们回来。” “你们若是更喜欢边疆那边,我愿意跟你们一起回去,只要是能够一家团聚……哪里都可以,是不是?” 谢仪眸光叠涌下挣扎着坚定,她牵着谢谨袖口,眉眼中露出一抹恳求:“谢家流放边疆之际,我被充入掖庭后,我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过许多回,并不是觉得掖庭太苦无法坚持,而是我太遗憾没有和你们一起离开。” “我只是想一家人在一起。” 熬了这么久。 她终于得到了能够接父兄入京的机会,谢仪其实并不是没想过他们怨她、怪她。 可眼下,谢仪真切地感觉到,谢谨不是怨怪,而是害怕成为连累她的包袱。 她不怕呐…… “娇娇。” 时隔多年,谢仪才终于听到家人唤她一句乳名。 她差点都忘了,她从前也是被谢家上下捧在掌心里疼着的谢娇娇。 而不是京中最刻板严肃的谢姑姑。 “兄长,你告诉我,父亲他究竟怎么了?崔家公子是我学生,无论父亲遇到了怎样的危险,我都会去求公子救他。” “眼下的我已经长成了能够被你们依赖和信任的模样。” 谢仪泪光闪烁,唇角却在弯起。 她终于接回了家人,也得以和兄长拥抱。 可谢谨很快就松手,那张与谢仪有七成相似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讥嘲:“救他?可别了吧。” 谢家家庭结构简单,父母慈爱,儿女孝顺。 若非发生了大变故,谢仪绝对不会相信自家兄长会说出这种大不孝的话。 她撑着桌脚直立,后腰的疼痛都及不上此刻心口传来的撕心裂肺:“刚到边疆,他确实带着我过了一段苦日子。” “可自从你去到崔贵妃身边,贵妃特派嬷嬷过来照顾,边疆上下就连巡抚都不敢再得罪我们父子……”谢谨望向谢仪眼里带着感激:“那时,母亲新走,父亲身边想有个知冷热的人陪伴,我不是不能理解。” “可我后来才知道,他接回家的那个居然是他在与母亲新婚前就有过首尾的表妹,他们儿子的年纪比你我都还要大!” 谢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眸。 独自漂泊在京的日子并不好受,谢仪完全是靠着幼时在家中汲取到的温暖才能够苦苦支撑信念。 可现在,谢谨却亲手在她眼前撕破了真相,她不可置信呢喃:“父亲与母亲的感情甚笃,是当年街坊朝堂都有名的模范,你说父亲早就另有外室?” “不仅如此。” 谢谨看着谢仪的挣扎,唇角凝滞。 当初的他也是这样浮叠挣扎过来的:“我怀疑,就连母亲当初都与他的那位赵姨娘有关。” 消息砸下来。 谢仪五雷轰顶,隔了许久才终于稍微缓过神:“兄长,我信你,但也不会不信父亲……他人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她素来理智维系的头脑快要被左右撕裂,疼得她一度快要无法支撑起身体。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走不了水路……脚程就算晚几天,这会儿应该也已经到了京郊附近?” “听说这一路上,他带着姨娘儿子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你不如去问问你口中那位崔公子?” 闻语,谢仪一身都是冷的。 她看着谢谨的笃定,一幕幕从眼前浮涌而过。 六亲缘薄,是故非故…… 是凌空寺的那位住持曾经为她做下的判词。 当时谢仪不信。 眼下,却容不得她不去相信! 第77章 不要丢下我 “崔公子必定是将情形调查清楚了的,你不信我,那是否信他?” “我们兄妹分散两地,唯一相同的就是为了生活在苦苦挣扎……可他一家三口却过着好不惬意的日子,娇娇,你真的还觉得接我们入京是个正确的决策吗?” 谢谨适才所恢复的些许理智早就被蚕食得一干二净,他眉目中骇人的恨意将谢仪逼退半步。 她嗫嚅唇角许久,甚至有些想要逃离这场真相。 可谢仪知道,她逃不了的。 不过好在,她看见了帐帘外欲进又退的那抹重影。 无论如何崔简之都是她最后的底气。 眼下,谢仪必须自己面对:“兄长,我知道这些年来你所尝受过的苦楚不是我能够想象出来的。” “无论父亲是否真的如你所说的变得面目全非,我也永远不会后悔接你们入京的决定……这是我当年亲口许下的承诺,绝不反悔。” “你们也是我在这世间仅存的唯二亲人,我的梦想只是能够阖家团圆。” 谢仪眸光笃笃。 一度将谢谨冰冷眸光融化其中。 京城是他们生养成长的地方,离家多年,又有哪个游子会不思乡? 谢谨心里其实是感谢妹妹一直还惦记着他们,可又害怕:“娇娇,我只怕……” “我和父亲的身份会连累到如今的你。我听说你在京城已经积累名望,可父亲如今早已变了性,那位姨娘更不是盏省油的灯!” 他们乃罪奴之身。 谢家罪名洗清前,只要被人发现了真实身份,上下都逃不过一个死罪。 谢谨是真心地在为谢仪着想。 对于谢仪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份属于家人的独有关怀,她盼了多年都求之不得,如今除了感怀外还有破涕为笑:“兄长,我都安排好了。” “这段时日或许要辛苦你和父亲住在我添置的小宅院里,我接下来一定还会加快时间想好办法,让你们能够光明正大地以谢家人身份生活……谢家早晚能够洗清冤屈。” 谢仪分外坚定,容不得谢谨不信。 他眼中写满感慨。 从前总是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的小娇娇终于成长,无论行举还是言语之间,都分寸有加,叫人根本挑不出任何岔子。 很有他们母亲的风范。 可谢谨还有顾虑:“父亲和那对母子……你又打算如何处理?” 闻语,谢仪唇角只剩一抹冷笑:“哪怕一切真如兄长所说,我定也是会愿意赡养父亲终老的。” “但丑话也先说在前头,那些姨娘、外室,一个个最好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别到我面前碍眼!” “不然,我一点也不保证他们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谢仪并非圣人。 在谢母去世后,她所认可的至亲只剩父兄。 为了他们,她就算是将命豁出去也愿意。 可其他人? 不配! 虽然谢谨和谢仪是这世间最嫡亲的彼此血脉亲人,可年纪大了,还该守男女大防。 谢仪出来时,就瞧见烛火灯笼下站了一道隽长身影。 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崔简之将眉眼关切藏得并不好,至少谢仪能够一眼窥探出来。 他来到面前,故作淡定:“明日这边就忙得差不多了,我已经为谢家准备了一处小宅院,那边地处幽静,离崔府不远。” “姑姑随时可以带他们搬进去,日后时刻过去照顾也是方便的。” 他替谢仪把一切考虑到位了。 谢仪只想拒绝。 并非不识好歹,而是,她若受了崔简之太多,他们之间的身份只会更加不平等:“崔府位处盛京,哪怕是附近两进一出的宅院也最少需要十两银子每月,奴婢虽有存款但也无法负担。” “奴婢自己去京郊看过……那边的院落价格实惠,又风景不错,是奴婢目前唯一的选择。” 谢仪很少将情绪现于言表,可这回,崔简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情不佳。 想到适才兄妹俩间的对话,他心领神会:“我不是故意瞒你。” “公子不用解释,奴婢都明白的。自家事若由中间人传话,传来传去总会变个意味。” 谢仪摇摇头,翻涌情愫强压而下:“奴婢只想多嘴问一句,父亲他何时能够抵京?” 有些事,她只有亲眼看见才能够甘心相信。 “他身边的那位姨娘听说是边疆战守的远方亲戚,这一趟那位赵守备正好要回京叙职,他也就选择了与之同行……算算脚程,明日应该就快到了。” 崔简之和谢谨并不相识,可在照顾谢仪情绪上却出乎意料的同步一致。 他们都没有提起谢父将谢谨一人丢下,是为了让他死在边疆。 若非崔简之的人及时赶到,他们兄妹再也不能重逢! 可凭谢仪的聪明才智,即便他们都闭口不谈,也能够从细枝末节中拼凑出完整真相。 “奴婢明日先不随公子回府,去城外接人…” 她身形晃荡,唇角还在口齿不清地呢喃着。 谢仪本就生生熬了一个大夜,如今大喜大悲不断在心口弥漫交织,哪怕是铁打的人,也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腿生生发软。 却没有想象中好的疼痛来临。 月辉之下,她只来得及看清将她怀抱在胸膛的那抹硬朗下颌。 崔简之这才发现谢仪一身烫得可怕,连着呼喊几声姑姑后,他朝主帐飞奔而去。 “什么时候开始受寒发烫的?为何不与我说还要去强撑着?” “谢仪,你不要命了吗?” 他话语急切。 可怀中的单薄身影却没有一字回应。 谢仪软软瘫在双臂勾勒间,手没有力气地垂下。 哪怕是陷入昏迷,她的眉峰也还是紧锁不散。 崔简之想用力揉开她眉宇川字也无济于事。 谢仪好像是被梦厄住了,无论外界如何呼喊,她都听不见。 “姑姑,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为你请大夫。” 他舍不得放开谢仪的手,可还是她身体要紧。 才刚刚起身,崔简之掌心蓦然感知到一股温热,谢仪将他反手攥紧。 她精致小脸因高温而红透,素来如一汪死水的眼眸微微撑开条缝隙,深吸气轻唤:“别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在京城,父亲,带我一起去边疆,我不会成为你们拖累的。” 第78章 唱戏的名角 谢仪摇着头,发烫的面颊中挣扎浮动浓浓的不舍。 她像用尽全力,一刻也不肯撒开五指紧攥的力道,一声声地唤着爹。 崔简之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谢仪如斯脆弱的模样,心忍不住地揪疼着。 谢家败落时,她才十三岁。 却能凭着心机手段跟在崔贵妃身边,甚至越爬越高。 是步步惊心。 可所有人想到这位名誉京都的谢姑姑,都只会感慨一句她的手段过人。 没人会记得,她今岁不过二十有二。 只有崔简之。 面对谢仪撒娇撒痴,他没有蹙眉不耐,而是含笑道:“谢仪,你看清楚我是谁?我不是你爹。” “当然,若你非想要认我为义父……我也是不介意的。” “至少我不会像你那位渣爹一样豢养外室,不会对不起你。” 他眼里泛着兴光灼灼。 也亏得谢仪此刻神志消殆无存,不然高低都得又是一顿戒尺伺候! 以徒犯师,是为大不敬! 而崔简之也没有不正经太久,瞧着谢仪的脸色泛红,他忍不住揪心地疼着:“姑姑,我去去就回来,只是为你寻大夫,绝不会走远。” “别丢下我……” 她病着时,就连声音都是难得的软糯。 崔简之看着,唇角展露:“好。” “哪怕这天下所有人都背弃你,我也绝对不会丢下你半步。” “姑姑,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男人声音清亮。 可却带着浑厚笃定。 哪怕是仍处于昏睡中浑浑噩噩的谢仪,也好似能够听清他话语中饱含的关怀。 可她不仅没撒手,还越发朝着崔简之怀中栽去。 她沾了湿润的眼角蹭在男人衣襟上,音调嘶哑中带着上翘尾音,如狸奴轻轻在人的身上挠,微微酥麻又舍不得放手:“我不要大夫。” 崔简之喉结微动。 他望向谢仪的眼眸半睁,是他一贯最爱的媚态。 生理性反应显著。 可崔简之却生生将心头所翻腾的火扼杀,轻轻她细软发顶时尽显无奈:“姑姑,别闹。” “你病着,我不会碰你。” “不想让我走,我就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崔简之褪尽所有衣衫,紧紧将谢仪拥入怀中。 秋风渐凉,他身体很快就冷了下来,皮肤相触时寒意度过谢仪身体四周。 这个方式见效很慢。 却能让谢仪的理智在一阵冰冷后渐渐复苏。 起初,她只是提不起力气推开。 可后来,她却有些眷念这份火热中的唯一一抹冰凉触感,甚至想要主动靠近。 就像是几近渴绝的人在寻求水源。 若对方是崔简之,她愿意就这样相拥而枕。 直到次日。 阿福门外回禀准备进来时,崔简之手疾眼快地用被角将他和谢仪挡了个严严实实。 就连谢仪的一根头发丝,他也不愿让别人瞧见:“什么事?” 眸光寒冽得让阿福浑身一颤。 他垂着眼,甚至不敢直视床榻被褥下交错的两具身躯,连着在心底向佛祖告罪几声后,才启唇道:“公子,谢大少一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为谢姑姑留了封信,小的不敢擅专,只能前来打搅。” 谢仪烧了一晚,本就有些浑胀的太阳穴更加地疼了起来。 接过书信,果真是谢谨的字迹。 多年不练的字体生疏中仍旧存着从前风骨。 谢谨说,他不愿意成为她的拖累,更不愿意成为别人时刻都能够将她拿捏的把柄。 她腾地一下坐直腰背,手不自觉地发着颤:“兄长一定不会入京都,这四面八方除凌空寺外,只有连绵山林。” “他手中没有舆图,对京郊一切更是毫不了解…” 可谢谨还是选择了连夜离开。 这不是在自寻死路? 崔妗将谢仪扔下后山时,所说的豺狼虎豹并不只是吓人的! 谢仪努力压住心头慌乱,刚找鞋披上外衫往外头飞奔,就被大掌禁锢去路:“姑姑,山间风大,你昨夜刚烧了一场,如今受不了风。” 崔简之将她瘦削肩头拥在怀里:“我说过,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谢谨是文弱书生,我让锦衣卫全体出动,不信找不着他的蛛丝马迹!” 他音调笃定,可眼里却不经意划过分毫冰寒。 让谢仪跟着操心受累的,一律被他视为眼中钉。 希望谢谨不要那么不识好歹。 得了指令,阿福本应该退下,可他嗫嚅着唇角欲言又止。 又有一道声音抢在了他的前面:“我的大女婿呢?” “岳父在这里,居然还不来拜见,小心我让我家娇娇离你远点!” 熟悉音调落入谢仪耳畔时,她一度都有些不可置信自己耳朵都听到了些什么。 市侩、冷漠。 这还是她宁可死谏当今,也要为天下文人所发声的清流父亲吗? 当谢炜推门而入的瞬间,屋内原本纷扰的三人均数沉默。 尤其是谢仪,她根本克制不住眸光中的复杂。 “我的好娇娇,居然都长这么大了?为父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我就知道你打小是个主意正的,果不其然……就连清河崔家的唯一公子都摆在了你的石榴裙下。” “我留你与你母亲在京,这个决定没有错!” 谢炜满脸堆笑,就连褶子都快满溢出来了。 他的讨好神情只对崔简之起效。 而谢仪,甚至都没有得到他的丝毫余光。 看着面前这个市侩的中年男人,她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死了:“父亲?” 谢谨和从前尚且有相似处。 可谢炜,谢仪她是真的要认不出了:“父亲当初不是说迫不得已,要遵圣旨?” “你可从没说过,是刻意留下我与母亲以求翻身……” “那我也可以默认是你当年刻意的选择,就是想要害得母亲郁郁而终,要给你身后的那两位让位置?而我,其实在你心里也是早就被判下死刑,只是没想到我居然有一日真的能够爬上来!” 她训亲爹也能训得一板一眼。 至于谢炜身后跟着的那对母子,如出一辙的秋眸流转。 谢仪见人见得太多,一眼就能够认清对方是个什么货色。 唱戏的名角儿是凤毛菱角,没想到这小小的一间屋子居然容得下两位! 第79章 一切都变了 如谢仪所料。 这位传说中的赵姨娘,甫一开口,就如树上黄鹂般又响又亮:“这就是娇娇吧?” “果然和相公说得那样,是个顶顶标志的美人儿……钧哥儿,还不来见过你妹妹,若是没有娇娇,恐怕我们一家还只能留在那哭喊之地。” 谢仪的眉峰早就下意识地蹙起眉峰。 她素来是能将所有情绪都掩于眼下的,可现在,她却丝毫不掩盖自己的不喜。 甚至就连试图为她出头的崔简之,都被谢仪死死拦下。 “娇娇是我母亲为我取得乳名,只有身边最亲近的家人能这样叫唤,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玷污这声呼喊!” 谢仪眸光寒冽,几乎要将赵姨魂都吓破。 她能与皇宫内苑中无数贵人叫板,一个小小的姨娘,又怎可能拿捏不住? 可她忘了,捅向她的利剑往往都是最亲近的人亲手挥出。 谁都没有想到谢炜会突然出手。 就连谢仪本人,都被打得晕头转向。 烧了一夜的头脑本就不大清醒,还要面对谢炜眉眼中无尽的怒火。 “谢仪,我看你真是离家太久,缺我管教……连尊卑亲长都分不清了?” “你要是还打算认我这个父亲,就现在立刻给你赵姨娘磕头认罪!这几年来,若非是她悉心照料,恐怕我早就死在了那苦寒之地,你们兄妹都敢好好感谢她让你们在这世间还有爹可叫!” 谢仪脑海中嗡嗡的。 她的舌齿间尝到了一股血腥滋味,是被那一巴掌抽出来的。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反击。 当然,她也没错过赵姨娘眼中闪过的洋洋得意,却还在劝道:“相公莫恼,娇娇年纪还小,一时说错话也是有的。” “她不喜欢我这样唤她,我以后不叫就是。” 他们这是默契地把谢仪的脸面当作自己立下马威的手段?! 谢炜将谢仪的懵圈当成服软,还想要开口继续扬威:“她还小?都二十来几的人了,这些年来脾性竟还没有一点改进!” “我今日就要让知道,什么叫做长幼有序。” 去了边疆一趟,谢炜身上的气质全改。 什么都变了,唯独这副无论何时都满口大道理的模样没改。 从前谢仪会对他信服,可眼下看着他身边跟着美妾,还要对她说教无度的模样只觉得格外可笑! 谢仪正想微侧躲过攻势,却有一双铁臂比她更快。 崔简之不仅仅是将谢炜禁锢,甚至连带着将对方整个人都掀翻。 “谢老爷,是真当我死了吗?” “当着我的面,一而再再而三?” 方才那巴掌太快地蓦然而落,别说谢仪,就连崔简之都没反应过来。 可眼下他看清局势,又怎可能还会允许别人伤害谢仪半分?! 崔简之凤眼微沉之间带着无尽威势,谢炜不愿承认,但满头大汗已经说明他是真的被眼前的小辈吓得胆寒。 “贤侄,我感念你救我们离开边疆。” “但这是我谢家家事,谁都没有资格插手质疑!”谢炜陪着笑,态度不再强硬。 谢仪冷眼看着,心早就已经寒透了。 而崔简之却并没有撒手,阴沉之色更加:“姑姑如今是我崔家人,与你谢家何干?” “我打小受姑姑教导,深觉谢老爷刚刚所谓那句长幼有序很有道理……姑姑既是我亲长,我就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动她半分!” 冷寒之声包含威势。 谢炜颤颤巍巍着唇角,竟然就连一句完整的言语都没有办法脱口了。 只有赵姨娘连带着他们的好大儿还在跳脚:“谢仪,你快劝劝崔公子……你父亲他的身体弱,可经不住受气。” “好不容易一家团聚,你又何必让崔公子将事情闹得这样难堪?” 崔简之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施舍给他们,满眼都只容得下谢仪的身姿:“姑姑想要我怎么做?” “你一句话,就算是想将他们送返边疆,也是使得的。” “有些人不将苦头吃足,总是分不清好赖!” 崔简之是真的动怒了。 唇角玩味笑意间,手劲越来越大,谢炜一个劲的哎哟喂求饶:“娇娇,我可是你的亲爹。” “你不能够做出这么没良心的事!” “你要是真敢将我送返边疆,我就将你从谢家族谱上彻底除名!” 若是从前,谢仪或许真会被他们的道德绑架所缚。 可眼下,她竟然连半点同理心都生不出来。 在谢家没有倒台之前,谢仪一直觉得自己才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父母恩爱、兄长疼爱。 没想到,这个真相居然直到这么多年后才被揭开。 谢家族谱? 谢仪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而是她从前那个完整且幸福的家。 她一双和谢炜最相似的眼睛里盛着一抹冰寒:“父亲是否知道,兄长不见了踪影?” “你觉得,眼下是我向你的美妾问好重要?还是兄长的性命更加重要?” 谢仪等待着个答案。 她的眼神好似能够窥探所有隐秘。 这是她给谢炜留下的最后机会了。 唯一能够挽回他们分毫父女情意的机会。 谢炜被她打眼盯着,行动也被崔简之禁锢,心虚的同时居然还有一股怒火传来。 “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你要救你哥就去,你们兄妹两个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自私自利的样子,将问题全都甩到我身上!和你们娘一个样!” 他一不小心就说出来心声。 这一刻,谢仪的心底有什么东西随着“咔”得一声彻底破碎。 她唇角牵扯弧度,可笑着笑着,眼角里却有滚珠禁不住地掉落。 “求公子替奴婢将他们一家暂且关押,一切都等奴婢寻回兄长再说。” 谢仪为奴为婢才救回的亲人呐…… 原来,几年时间真的能够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也或许,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认清过这位好父亲的真面目。 但谢仪现在也不要去继续思考这些了:“还要求您借奴婢一队人马搜寻兄长下落。” “今日劳烦于您,这份人情奴婢一定会铭记于心,用命来答!” 第80章 我只在意你 谢仪眸光笃笃,攥紧衣袖。 从此以后,她只当自己最温和慈爱的父亲死在了那条流放路上。 至此,只剩兄长一个亲人。 谢仪更加不会容忍谢谨出事。 闻语,崔简之立刻松开了对谢炜的禁锢,望向谢仪时的眼神带着款款温柔:“姑姑何必与我言说这些?” “为你,无论做什么都是值当的……” 话音未落,谢炜也算意识到了些许眼下情况。 他重获自由的瞬间,就想朝谢仪冲过来:“你疯了是不是?” “你居然想将自己的亲生父亲关押,你莫非是真的完全忘记了孝字该怎么写?” “谢仪,我要早知道你今日会长成这副不忠不孝的模样,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活活掐死!” 谢炜眉目狰狞。 甚至都还没有朝谢仪靠近,就已经被崔简之手下人控制了手脚。 包括那对母子。 手脚所束,根本无法阻挡谢炜骂人的腔调。 耳边污言秽语不断,谢炜以为谢仪多少会听进去一些威胁。 殊不知,这些才是将她心头骨肉亲情彻底碾碎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吗?” “不忠不孝之徒,父亲用错了人。” “我母亲尚在时,你就养外室生子,甚至就连你的恩师、我的外祖去世时都在外头宅院之中偷欢。” “当时陛下只罚你流放边疆属实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像你这样的人,怎么配连累我们全家呢?就该将你独独处死才是最好!” 谢仪最重规矩礼仪。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有一天会向最敬爱的父亲说出这么难听的话语。 可是眼下,她早就已经管不了这些了。 她要去救兄长! 她一定不能让兄长出事! “带下去!” 谢仪把谩骂声甩到身后,带着崔简之指派的人马就开始策鞭而出。 所有人都被她的马甩在身后。 只有崔简之始终都与她并肩而行。 谢仪的眼早就红了。 她不愿承认自己是哭,一边只当是被风迷乱了眼。 蓦然,身后一暖。 崔简之不知虎视眈眈了多久,才终于选在最合适的时机稳当地弃马而跃,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姑姑,别难过……” “无论何时,你的身边都一定会有我。” 嘶哑的低喃伴着热气在谢仪的耳畔洒落。 酥麻触感让谢仪差点松了缰绳。 得亏有一双大掌将她的手心重握,替她稳住身形,才没让彼此被疾驰骏马疯甩而下:“我知道你想尽快找到谢谨的心,但你要知道……你眼下已经是他在京都唯一的靠山了。” “无论如何,你都一定不能让自己出事。” “姑姑,天南地北我都一定会陪你找下去。” 崔简之眉眼深邃。 他想说得话其实远远不止这些。 可当触及到谢仪眼角的湿润时,他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想到了昨夜谢仪拉着他袖口,一味恳求时的脆弱神态。 那是崔简之从来都不曾得见的。 他想,哪怕什么也不说,就一直陪着谢仪走下去也是好的。 “兄长他从小聪慧,肯定早在一路上就已经被入京路线都记得真切……” 崔简之说得动情,可谢仪满心都只扑在谢谨的身上,根本无法领会他的这份情深似海。 她脑海中,在一个劲地卷过头脑风暴:“我们沿着官路找,一定能够找到他的!” “我这心里头……太不踏实了。” 谢仪只要想到父亲刚刚冷漠刻薄的嘴脸,心还是在忍不住地一抽抽的疼痛。 可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崔简之将她圈入怀中时,她原本揪疼的心竟是缓和了许多。 如今,她的眼底甚至带了一丝自己都不曾觉察的依赖:“公子,再多派些人手……可以吗?” 谢仪的眼睛像是一颗甜滋滋的杏仁糖。 根本容不得崔简之不应。 这一日。 锦衣卫上下所有人就没有停下过。 而崔简之更害怕的是谢仪会想不开,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从来没有过丝毫停歇,就连唇角龟裂出血,谢仪也依旧浑然无觉。 “姑姑,坐下来喝口水吧?” 崔简之的呼喊也被谢仪甩在身后。 就连马匹都跑瘫了,她却依旧像是感觉不到疲惫。 她的烧才退,这样下去,怎么能够熬得住? 眼见谢仪眼底的光一点点涣散而开,他温柔劝说无果,崔简之索性强硬地将他圈入怀中,噙住了她血迹弥漫的伤口。 一点点地湿润着她发干唇角。 “我说过,在确认谢谨安危之前,你至少应该先保证自己别再像昨夜一样直接倒下去……姑姑,你在意谢谨。” “可我只在意你。” “我要的是你无恙!” 至于其他谢家人? 对崔简之,都只是陌生人! 他所作种种,只为谢仪能够开怀。 又是一记长吻。 谢仪本就晕晕乎乎的脑子更加不清醒了,她甚至就连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一点点地软倒在崔简之怀中。 就连呼吸都是被崔简之带动席卷。 直到她的腿真的开始打软,崔简之才终于舍得放开她:“我知道你心里怪我没有一开始就把谢家变故如实告知……” “我当时想得,是能瞒一天是一天。” 可他忘了,让谢仪毫无心理准备的直面家家人的巨大变化,才是对她来说最大的伤害。 她抿着唇角,摇头:“公子说笑了,奴婢从未怪过您。” 谢仪能凭靠自己在京城活下来,还越过越好,就说明她的自愈能力远比想象中强大。 父亲的转变让她受伤、难过。 可那也仅仅只是当下。 “怎会怪您呢?” 现在的她虽然还做不到像没事人一样,但也可以勉强撑起理智。 “若没有您,奴婢或许终其一生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至少,让我夙愿成真了。” 崔简之看着她强撑,心痛更加。 正想抬手拿指腹轻轻蹭她面容,却听谢仪的声音又轻又远: “当时或许你说对了,救他们回京,是奴婢的执念……当初约好一家京城团聚,可过了这么多年,奴婢怎么就忘了问他们一句,是否愿意?” “是不是奴婢太过于自私了?” 第81章 黄粱美梦一场 谢仪眉眼中破碎的迷惘是直击崔简之心口的大石。 他宁可她永远都是一副不沾喜怒的模样令声呵斥,也不愿意她亲手撕开伤口,曝雨阳光之下。 不过这样…… 也算是她终于对他有了信任的另一种象征? 崔简之藏下眉宇中的各色纷扰,将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攥紧,是为了给谢仪坚持下去的力气和信仰:“姑姑怎会有错呢?” “他们的变化不是你造成,为了谢家,你已经付出了所有。” 男人杀意浮动掠过,所有不开眼惹了谢仪不快的人,归于碧落黄泉必定是他们最后结局。 谢炜连带着他心尖尖的一对外室母子落到崔简之的手中,注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谢仪感官敏锐,瞬间察觉到了崔简之的情绪流转变化,适才想要挣手开口时,却被匆匆从远处驰马而来的阿福打断:“公子,河边发现了谢家公子踪迹。” “人已经接去了营帐那头……” 阿福犹豫,最终还是迟疑着开口:“另外,梁王今日早朝参您办事不利,就连收拾残局都要这么久,陛下亲派天使来催了几回。” 若非为了陪谢仪处理谢家这一大摊的烂事,今早他们就要搬师回朝的。 谢仪心头升起愧疚,眼中光芒坚定:“待会回去之后,公子带锦衣卫先行一步。” “自家之事,奴婢能处理妥当。” 崔简之凝眉不语。 倘若他再执拗下去,只是给谢仪徒增压力。 可是,他也害怕谢仪最终会为她最在乎的家人屈服,只是半退一步:“我留竹青在你身边照应,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让他给我传消息。” “我随时能赶来。” 闻语,谢仪唇角牵扯出一抹弧度,阳光下分外耀眼。 她已经清醒,不会再犯傻了。 谢仪亲自送别崔简之后,才来到谢谨所在。 偌大的山顶只留下两间帐篷。 看上去孤零零的。 谢仪做足心理准备后,才终于跨步入内,谢谨苦笑看着她:“娇娇,我知道你想要为了我好,可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够过好自己的日子,别再被家里这一摊子烂事绊了脚步。” “你应该已经见过父亲了吧?那位赵姨娘可不是盏什么省油的灯。” 闻语,谢仪眼里泛起嘲讽:“莫非兄长以为,我这些年能在京城苦苦挣扎,全是靠着贵人相助?” “她不省事,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安分。” “兄长,你这些年吃得苦头,我一定会为你一一偿还。眼下,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心中的真实愿景,是否想要留在京都备战三年后的秋闱?” 谢谨神情恍惚一瞬,就听谢仪继续平铺直叙:“若你不愿,我也不会让你再去边疆受苦。我在江南那头有几个出宫的姐妹能照应,我手中积蓄足以让你去那边做些小营生了。” 这是谢仪为自己曾想过的最后退路。 眼下,她愿意将这个机会让给谢谨,成全他们兄妹情谊。 在经历过方才与父亲的交锋后,谢仪大喜大悲间已经彻底从家人重逢的欢喜之中抽离出来,她眉宇淡然。 从她的身上,再次窥得掌教谢姑姑的风貌。 谢谨甚至有些害怕这样的妹妹。 但也同样庆幸,他们兄妹同根,至少还能成为彼此最后的帮扶:“你在京城所受的苦楚,本就是我没有办法想象的。” “娇娇,我只是害怕连累你,但也想要成为你的依靠……你如果不怕我的身份会拖累你,那我愿意留在京城,听你的指哪打哪!” 闻语,谢仪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亲手扶起谢谨原本有些微塌的腰身,轻笑着摇头:“谢家本也是读书明礼的世家,你更是难得一遇的读书天才,怎能将打杀这种话挂在嘴边?” “只是,家里混进几颗老鼠屎……此事,还得是由你我兄妹携手共诀。” 谢仪可没忘了隔壁营帐的“一家三口”。 还没来得及走近,就能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声哭泣:“相公,眼下该如何是好?” “你不是说谢仪她是最有孝心的,一定会带着家里过上舒坦日子?我要早知进京是要受这等囚禁之苦,我不如索性留在边疆,好歹自在!” “我跟了你半辈子,陪你享尽流放之苦,从来不图你什么……可我们的钧哥儿还小,属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怎么忍心让他受苦?” 赵姨娘声音婉转,每句话都千转百回。 谢仪生生止了脚步,仔细辨认着里头谢炜的轻哄:“我早就跟你说过,只有你我的钧哥儿才是我唯一的孩子。” “待会我到谢仪面前演出戏,她肯定能心软的接受你们母子存在……” 接下来的话语,谢炜刻意压低声调,外头听不太清了。 可就凭前几句低喃,谢仪已经能够猜出谢炜意图。 她在京城熬了半辈子,才终于好不容易拥有微末话语权。 想让她去给别人当垫脚石? 谢炜的黄粱美梦,未免做得太好了? “娇娇……” 谢谨像是早就习惯了来自亲人的算计,惨白着脸不忘照顾谢仪感受:“赵姨娘勾人心的本事强劲,你不要太难过。” 难过? 谢仪从来不会让任何情绪占据她理智的上风,摇头时,已经掀帘跨步。 兄妹俩的五官面容几近相似,重影落下的刹那,营帐内瞬间噤声。 谢炜打眼看着他们,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心慌,很快又恢复如常:“你还知道来?” “我不就打了你一耳光,你却要把自己亲爹当作阶下囚关押?谢仪,你当真是半点良知都没有了!” 崔简之本就没想留他们性命。 五花大绑的滚着地上,看上去格外狼狈。 谢谨瞬间侧目望向谢仪,脸上红肿的巴掌印早就消殆许多,可他依旧心疼到歇斯底里:“你竟然打娇娇?” “你有什么资格!” 谢谨抬脚准备上前,就被谢仪反手阻止:“兄长莫恼,一个巴掌而已……” “父亲的罚也是赏。” 她的话让对面三口之家的眸光一点点燃起希望,还不等谢炜洋洋得意,谢仪已经动了:“这份赏赐,我当然是要亲手奉还给你的。” 第82章 你会死的很难看 整座营帐之内,只剩下了清脆的巴掌声。 谢仪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挥出手掌,尖叫声袭卷整座营帐,可她眉眼中却没有丝毫变化:“父亲,该你的受的,你就好好受着。” “我只是用你刚刚对待我的方式对你,怎么好像你连这都有些经受不住了?” 谢炜年纪大了。 就连牙齿都差点被打下来半颗,在惊讶之后,愤怒席卷他全身:“谢仪!” “我看你是真的翅膀硬了,居然还敢对我动手!” “你莫不是真仗着你身后有崔公子那座大山,就可以凌驾于我之上?我从小是怎样教你的,你居然半点礼义廉耻不通,甚至要勾引主子!” 闻语,谢仪唇角微勾。 眼底只剩下凉薄冰寒。 这世上,谁都有资格骂她,唯独谢家人说不了半个字。 “我做这一切,为了谁?父亲的心里头难道真的没有数吗?” 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将谢炜所有愤怒都憋回了喉咙里。 谢仪再看他们一眼都觉得是脏了自己的眼睛,毫不犹豫地转身:“兄长,我们走吧。” “既然他们才是真的一家三口,那我明日就将他们关押入京城小院中的柴房,到时候兄长与他们住在一起,切记每日每夜只管三餐伙食……让他们饿不死,也活不好!” “这也算是成全了我对父亲的一片孝心?” 她下了决心,眉眼狠光不断。 从知道谢谨这些年在边疆遭遇了什么非人折磨后,谢仪就已经决定。 每日饥肠辘辘的日子,总归要让这在边疆都过惯好日子的三人都好好尝试。 没错。 谢仪才刚知道,这些年她求贵妃、崔夫人等送过去的所有人情和好处,都被他们一家三口尽数霸占,甚至就连一点细枝末叶都不愿分给谢谨。 她不明白。 同样是亲生儿子,为什么谢炜能够做到如此区别对待? 没能与家人一同去到边疆,是谢仪此生遗憾。 现在更加恨自己发现得太晚,让兄长受了那么多的苦难! 恨意遍布谢仪满眼,还有人不肯放过她。 赵姨娘不知何时挣开了绳索,一把朝着谢仪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脚:“娇娇、不,谢姑姑!” “我活了大半辈子,受点苦没有关系……可是钧哥儿他的身体里也流着和你一半的血呐!” “他学问很好,若是能在三年秋闱后一举夺魁,你未来嫁人也能多几分助力不是。” 赵姨娘巴得很紧,谢仪踢了几回都没让对方撒手,她不堪其扰的同时,眉峰也在瞬间紧锁而起:“嫁人?” “从谢家出事的那日起,我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奢望!” 谢仪话说得够明白了,可耳边还在传来赵姨呼喊:“那光复谢家呢?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你是个聪明人,他们都是嫡亲兄长,你不能就这样区别对待!” “我钧哥儿的学问可比谢谨好上不少!” 谢谨本想上前为谢仪摆脱赵姨娘禁锢。 可听到这话后,他立刻羞愧地低下了头。 因为,赵姨娘说得是实话。 看到兄长的心虚面容,谢仪没有丝毫怨怪,反而心揪着疼:“我兄长自幼被学堂先生视为神童,这些年为何会在学术上有所懈怠?你们的心里没数?” “罪奴本该劳作,你们将所有的活计都推开兄长!” 谢仪不忍看见谢谨丝毫难过,径直将他提到身边:“他饭吃不饱,成堆的活压在肩上,哪来的时间读书?” “但眼下情况不同了……” 看到谢谨和谢钧浑然不同的肤色差,谢仪怒从心来。 一个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可另一个,却比实际年纪还要大上许多! “我这世间的亲人只剩谢谨一个,我会用我所有的积蓄、人脉,为他铺平未来的科举之路。” “不出半年,我兄长一定能够赶超你所谓引以为傲的好儿子!” 谢仪扬着下颌。 她素来运筹帷幄,鲜少有这样锋芒毕露的时候。 不是为了出心中恶气。 而是她察觉到了谢谨下意识的低头和自卑,她只剩这么一个兄长了,当然要给予对方所有的底气和支持! 闻语,赵姨娘脸色变了。 谢炜更是咬牙喊道:“谢仪,你这些年在京都的名声之大,就连我远在边疆都曾听说过。” “你靠着古板尊教上位,难道就不怕那些京都贵人们知道了你对亲生父亲的所作所为,会将你贬入谷底?” 竟是威胁上了她? 谢仪从前确实将名声看得够重。 可那是为了能够将之当作筹码,迎得接他们回京的机会…… 现在? 谢仪唇角微勾,一点点将手指攥紧:“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能够将消息传递出去的机会?” “父亲别忘了自己眼下身份仍是罪奴,你猜猜,若是让陛下知道你回京……先死的会是你我之间的谁?” 她不再留恋地转身。 留他们一家三口在京都,除却谢仪想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受尽折磨外。 最终的一点,是还想让他们尝尝脑袋时刻别在裤腰带上的滋味。 这可是她和兄长这些年的梦魇。 他们也得好好受着! 蓦然,身后传来一道和歇斯底里怒骂不同的音调:“谢仪,你若胆敢将我们关押,一定会后悔。” 是谢钧。 这还是谢仪第一次回眸正眼看这个外室子。 赵姨娘能够让渣爹为她倾心这么多年,必定有其独到之处。 除了一把与黄鹂媲美的嗓音外,还有她多年不败的容颜也是其中关窍。 而谢钧,完全的遗传了赵姨美貌,男生女相,看上去阴气十足:“我们说穿了也是一家人,我看在我们大家都姓谢的份上,奉劝你最好立刻放了我们。” “要不然,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京都上下,很少有人敢如此威胁谢仪。 因为他们都知道她睚眦必报。 怎么威胁的,就一定会怎么还回去。 谢仪没有兴致反讽:“是吗?” “那我会好好等着的。” 话音未落,营帐之外蓦然响起铁骑之势,谢钧的笑意中除了得意外居然还夹糅一丝魅惑:“恭喜你,已经等到了。” 第83章 不外如是 谢钧眉眼嚣张,极尽挑衅。 马蹄声愈近,大有破军之势。 可谢仪却仍旧不慌不忙:“你的意思,门外马蹄是因你而来?” 谢钧不过是罪臣谢家外室子,还从小在边疆长大…… 如何能引来千军万马? 在京郊,能挥动铁骑之人也只不过寥寥几个,恰巧谢仪还都认识。 “是不是的,妹妹掀帘一看不就能够知道了?” 谢钧笑意愈发扩散。 他手腕被压出细细红痕,看上去狼狈而又充满邪性:“你以为自己是名誉京都的掌教姑姑,就能够将我和母亲彻底打压……殊不知,人外有人。” “在真正的上位者面前,你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道理,不需要谢钧教给谢仪。 可她却莫名在谢钧的笃笃眼神之下,心思变得沉重,有什么线索答案好像快要破土而出,却被耳畔越来越靠近的马蹄声所打断。 “娇娇。” 在谢仪掀帘的时刻,一直沉默着的谢谨突然开口了。 黝黑的面容上只存在唯一的神情,是来源于对谢仪的关切:“我之前看见过他在边疆的时候和个女人搅和在一起,我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看衣料头饰或许价值不菲。” “无论如何,兄长都会永远护着你前面。” 谢仪蓦然抬眸,望进谢谨的眼中是认真和深刻。 父亲不仁,辜负了她所有的期许。 只剩下兄长虽然性格变化迥异,但是是家中唯一还视她为掌中娇的人! 谢仪牵扯唇角:“兄长,我长大了。” “我能自行应对所有情况,未来这个守护者的机会,你要不留给我来当当?” 她难得地笑中带了一抹狡黠。 整座营帐都随着她的笑容而点燃光辉。 若说谢钧是人间尤物,男生女相美得蛊惑人心。 那谢仪的美,就是端庄而又大气的,远远看着都深觉赏心悦目。 她的笑意,在掀开帘帐,看到歪歪斜斜倚靠在马鞍上的身影时,彻底落了下去。 “本宫还在想,究竟是谁那么大胆?居然连本宫的男宠都敢抢……” “原来是谢姑姑呐?” 马鞍上的女人脚不沾地,身边成群结队的男宠将她细腰轻搂,一连串银铃般笑声从唇角溢出之后被安放在了轿辇上:“没想到你看上去这么古板、守旧的一个人,居然也好这一口?” 听着耳畔传来的动静,谢仪先拉着兄长弯身见礼:“奴婢见过婧娴长公主。” 她这份做派,落入谢家其他人眼中就是畏于强权的象征! 谢钧的眼睛蓦然亮了,一声声刻意扮出的委屈呼喊响起:“公主救我!” “您若再晚来一步,我或许早就被谢仪活活折磨死……我这条命丢了不要紧,却遗憾自己以后再也不能伺候随行在公主的身边。” 男狐狸精! 谢仪听着耳边传来的音调,眉眼之内有不屑聚焦。 折腰媚骨,原来就是谢钧的所谓底气? 和他同姓谢,谢仪都嫌丢人。 不等她开口,景婧娴率先懒懒撑腰:“放肆!” “谢姑姑是怎样清正的性子,本宫难道不比你更知晓?她怎可能会贸然对你出手,钧郎,你可不能仗着本宫对你的疼宠胡说八道。” 一句话里变转三个音调语气。 听得谢仪眉眼直跳。 人人都说景婧娴被送往敌国和亲三年后,性情大变迥异。 如今看来,不外如是。 谢仪曾经和这位长公主也只是照过几面的交情,与之并不熟络,只听说是因为其夫君蓦然猝死,她才有被扭送回京的机会。 按照时间来算,谢家三口能跟着赵将军入京,就是后者为了护送景婧娴。 只怪谢仪当时满心都被一家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竟然忽略了这个关键信息,才让自己眼下处于了一个被动局面:“奴婢在处理家事。” “事先不知谢钧与长公主之间关系……”可哪怕是现在知道了,她也分毫不让:“可他既然姓谢,和公主没有婚契在先,奴婢想要如何处置,似乎也和您谈不上关系?” 景婧娴显然没有想到谢仪竟然敢当面和她叫板。 眉心一跳之际,再也没有了先前好说话的模样:“谢姑姑,本宫愿意看在嫂嫂的面子上给你几分颜面,可你也别太得寸进尺了。” “本宫还没有玩厌的人,你想擅动,难道不该先问问本宫意见?” 景婧娴从轿辇上走下,步步生莲,腰肢扭动生欢。 看上去,全然没有贵为公主的矜贵。 反而,眉眼中带着一丝轻浮:“姑姑,本宫很讨厌别人忤逆本宫心意的。就连皇兄都说了,本宫乃是景朝功臣,无论是谁,都必须要遂我心意而为。” 她下颌轻挑,笑意不达眼底。 面对眼前高高在上的姿态,谢仪没有丝毫后缩。 可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谢谨往前迈出一步,牢牢地将谢仪护在身后。 一语不发。 但那双清明的眼神里意图明确,他不允许任何人欺辱他的妹妹分毫! 景婧娴看着那张黝黑的脸上唇角紧抿,假模假样地往后回缩半步,笑如银铃:“这位该不会也是谢家儿郎吧?看上去和钧郎是全然不同的感觉呢,就连谢姑姑生得也这么好看,谢家还真是个出美人的地儿……” “要不然,你们兄妹三人一同到我公主府跟着伺候吧?本宫这人亲和大方,一定不会亏待你们三个的。” 她饶有兴致的目光,让谢仪心间一颤。 谢仪感知敏锐,能够明确地感觉到,景婧娴绝对不是说笑那么简单! 她是真的动了心思,男女通吃! 谢谨高大身影还护在谢仪的身前,面对皇室之人的威压依旧巍然不动,谢仪连着扯了他几下,都没有拦住他像牛一般倔犟的性格。 为了不让景婧娴的兴致渐浓,谢仪扫了眼她身后的大军,抿唇上前,不偏不倚:“奴婢隶属崔家,一奴不侍二主是最起码的规矩礼教,不敢忤逆。” “至于谢钧?” “您男宠无数,不缺他一个……相较起来,您应该更想知道当初究竟是谁一力主张送您前去和亲?奴婢愿用此事秘辛和您交换这个人。” 第84章 请佛容易送佛难 “谢姑姑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但凡是和恶鬼做交易的人,往往都是落不到什么好下场的……” 对于谢仪提出的条件,景婧娴不置可否地勾动唇角。 可明眼人都能够看出,她眉目中的心动。 谢钧再也没了最初的笃定,他咬着牙:“公主,她只不过是主子们面前的一条狗,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隐秘?您可千万不能相信了她的鬼话连篇!” “我一路随着公主北上京城,对您只有一颗满满的真心,我只想留在您的身边好好疼你啊!” “您不仅不能相信谢仪的鬼话连篇,还一定要重重的罚她!竟然胆敢妄想期满公主,这是重罪!” 谢钧声泪俱下的模样,看得人我见犹怜。 而在他的身后,无论是谢炜还是赵姨娘,一个比一个的脸色难看。 到底是自己赋予了厚望的亲儿子。 还没指望他一朝科举光宗耀祖,他就已经将这些勾栏做派学尽,对着一个女子露出极尽讨好的模样。 哪个做家长的能够接受得了? 而谢仪,虽没将不屑姿态流露,也只是向景婧娴拱手:“奴婢知不知道,没有人比公主更清楚。” “跟在贵妃身边的那些年里,无论是大小事,她都从来没有瞒过我分毫。” 他们都将目光投掷在了景婧娴的身上。 目前,她是在场唯一一个能够决定双方命运的人。 可越是目光紧凝,景婧娴越是像个没事人般。 甚至还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折腰转圈,宽袖遮面:“有趣。” “一家人却要在本宫的面前狗咬狗,看来这世上,真是不可能存在什么真正的一家亲呢?” 张扬笑意之后,景婧娴的眉眼之中只剩下冷嘲讥讽:“谢姑姑,本宫当然知道你最得嫂嫂信赖,可本宫想要知道真相,还不需要你来告知。” “至于谢钧?” “诚如你所说,他只是本宫身边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男宠……按理说,你若是想要,本宫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面子。” 随着景婧娴的话语微钝,谢钧的心瞬间就已经遇到了嗓子眼里,就连脸色都忍不住灰白而下。 可谢仪却没放心。 她清楚知道,景婧娴没那么好说话! 要不然,京城上下也不会提到她的名姓就先各个闻风丧胆! 果然,景婧娴下一瞬又道:“可本宫这人最喜欢就是有人能够和我抢夺男宠了。” “你想要,本宫就偏不给。” “听说姑姑现在在崔家也还算德高望重,本宫也不想那么干脆地得罪了你……不如这样,本宫去向皇兄提议,带着谢家这一大家子入住崔家?你无论想对他们做什么,本宫都概不干涉,但此人却要安然无恙地活在本宫眼皮子底下。” “也算是各退一步了。” 根本就没给谢仪留下拒绝的空间! 谢仪有些参不透景婧娴眼中的兴致勃勃是从何而来,她还不觉得,自己身上有能够被这位长公主惦记之处。 那么,她要以这种方式入驻崔家,还能是因为什么? 心血来潮,还是早已预谋? 谢仪下意识觉得是后者。 景婧娴是疯,但更擅长用疯狂的假象来藏下心中真正的意图! 谢仪心里头灰蒙蒙的,不好预感油然而生。 这份感觉在她回到崔家后,达到了巅峰。 谢家一家被景婧娴领走,谢仪先撞上崔夫人派来守她的婆子。 “你是怎么将那尊瘟神给招惹到家来的?” 素来笑面虎的崔夫人在看到谢仪身后没有跟人进来的时候,悄悄松了口气,但却还是照样绷不住面色:“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上下,甚至就连陛下都不敢惹景婧娴那个疯子!” “眼下所有人都知道,那人放着好好的公主府不住,偏偏要进我们府上!” “我素来以为你是个端庄稳重的性子,没想到,你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我当初怎么就中了邪非要听简之言语,我就该先一步把你送走呐。” 崔夫人的斥责劈头盖脸地朝着谢仪传来,一直等到她把情绪宣泄,谢仪准备开口时,却又一道身影比她更快:“母亲,此事怪不到姑姑身上。” “我听手下人汇报了当时情形,景婧娴一意孤行,她又如何能够忤逆公主心意?” “长公主这么大张旗鼓地入驻崔家,其原因肯定不是表面上所说的那么简单,您与其训斥姑姑,倒不如跟我坐下来好好商议之后的对策。” 是崔简之。 从锦衣卫所知道消息之后,他的马蹄就没停下。 一路紧赶慢赶回来,甚至连朝堂官府都还来不及换下,就事先一步牢牢地护在了谢仪身前。 眼神交错间,他好似在说…… 无论如何,有他在,谢仪什么都不用害怕。 这一刻,谢仪紧抿着唇角,感动之余还有负担在悄然增生。 她真的能够值得崔简之对她这么好吗? 思绪未落,高座上的崔夫人气得连呼吸都不匀了:“你就护着她吧!” “请佛容易送佛难,你倒是说说,我们这尊小庙上下该怎么伺候公主仪仗?更何况,她那架势还不像只是小住!” 当初,景婧娴是为了整个景朝百姓踏上和亲之路。 虽然非她本意,但此举还是换来了所有百姓的认同。 要是招待不好,有半点风声传出,整个崔家都会白白承受无妄之灾! 谢仪知道期间关键,也因心怀愧疚:“奴婢愿领其职,伺候公主左右。” “她的衣食住行,以及在崔家的喜怒,奴婢一力承担……” “奴婢一定会尽早将这尊大佛送走。” 她惹出来的乱子,她必须负责到底! 崔简之还想开口,可谢仪的眼神却格外执着。 崔夫人巴不得一锤定音! 直到走出长青堂的拐角之上,谢仪叫住了负气行走的崔简之,无视他身上持续散发的冷意:“公子,等等。” “先前您将这张藏宝图纸放在奴婢手上,是对奴婢信任……可眼下,我怀疑长公主是为了此图而来,奴婢既要去她的身边伺候,那就不适合再为公子保管此物了!” 第85章 谢仪非死不可 “为了它?” 似玉非玉的材质微暖崔简之掌心,他的眉峰一扬:“长公主在外为质三年,如何能够知道这东西落入了我的手中?” “莫非,她和梁王早有联系?” 闻语,谢仪只道:“奴婢也只是猜想。” “毕竟如今的崔家上下,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值得公主图谋,她如此大费周章入驻……奴婢总觉得有些不安关联。” 如今的谢仪并不会知道,正是她这份超强直觉让她躲过了一次死劫。 崔简之将书卷接过的刹那,顺带将她藏在袖中的小手一道攥紧在掌心:“谢谨那头,我已经替姑姑将他安顿在了府中马厩。” “你不用为之担忧,这段时间,竹青会随时躲在暗处,无论你在公主身边遇到了什么,都可以让他保护你。” “你什么都不用怕。” “有我在,没人能够委屈姑姑。” 他眸光直直地望进了谢仪心房。 让她的尖锐外壳有了丢盔弃甲的架势。 可最后,她还是努力地沉掠眸光:“公子说笑了,那位可是公主,还是曾为景朝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公主。” “您仕途正好,废了那么大的功夫才终于入锦衣卫中,又怎能为奴婢而得罪于她?” “奴婢想求您做的,是这段时间少回府中,无论发生什么一律视而不见,奴婢会保全自己。” 谢仪早就习惯了万事只靠自身,面对崔简之的执拗,她全盘不接。 这副轻而易举划开他们彼此之间距离的做派,让男人唇角紧抿,神情被凝重所代:“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谢姑姑,你之前不还说要用命答我恩情?” “你的命是要为我留着的。” 崔简之字字句句砸在谢仪心口,她还是竭力逃避着:“奴婢明白,一定不让公子做了亏本生意。” “公子,请回吧。” 当天夜里,崔家门前沸沸扬扬。 就算心里再看不上景婧娴,崔夫人表面功夫也不敢有一丝懈怠,深夜里还拉着哈欠连天的崔妗在门口等着。 “姑姑,这婧娴长公主抽了什么疯?为何非要往我崔家钻?” 崔妗等累了也不见鸾驾,语气中难免带了丝抱怨,她一步不差地跟在谢仪身后。 话语未落。 等来得不是谢仪回应,而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好有趣的小姑娘。” “本宫当年为景朝和亲,受天下万民供奉乃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就是想着遂你家谢姑姑心愿,带着男宠在你家小住一段时日,你竟然生出这么多的意见?” “莫非你崔家自认不是景朝百姓,不用供奉本宫?” 慵懒疯癫的腔调,一顶大帽子直直地就往崔妗头上扣下。 崔夫人当即吓得脸都白了:“小女年幼,童言无忌之语万望公主不要怪罪,我回去之后一定会好好教训她这张不知所谓地嘴!” 鸾驾之上,千媚百态的女人顺着谢钧的手搭才莲步轻抬。 谢仪抬眼去觑时,发现她整个人都好似没有骨头般的倚靠在男人的怀中,一颦一笑中都有娇媚作态:“罚她管什么用?” “崔夫人也说了,只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本宫和她计较是平白丢了身份!倒是谢姑姑,听说这小姑娘是你一手教导出来的?” “之前她就惹恼皇兄不快,如今又犯到本宫面前……你说,是不是你这个掌教姑姑的失职?” 闻语,谢仪心头一凝。 果然如她所料。 景婧娴虽然人不在京城,但对于此处所发生的大小事了解得叫一个事无巨细! 思虑划过脑海,身边崔妗下意识地往谢仪身后躲着。 她要护住这个娇纵的小姑娘,更要护住自己,那就要直面景婧娴眼中的尖锐:“奴婢甘愿认罚。” “可外头风大,未免公主凤体有碍,不如往里挪步再议对奴婢的责罚?里头,奴婢已为您备好庭院小住,若有不合您心意之处,再一道责罚也不迟。” 谢仪以软攻硬。 看似态度服软的上前从谢钧手中接过了景婧娴一双皓腕,实则是将眼眸垂得更低了:“公主您手上丹蔻颜色好看,可指甲留得太长,总要小心刮伤了自己。” 她平日并不是多嘴多舌的人,这话是在说她手不要伸得太长。 哪怕是以绝对之姿入住崔家,景婧娴也只不过是客。 软的硬的全被谢仪说了,景婧娴的明眸微动,唇角扬起一抹趣味的笑意:“你是崔家的下人,奴契都不在本宫的手里头,又怎好罚你?” “先前也不过是在说笑,未来本宫还要在崔家长住,得仰仗谢姑姑的照拂。” 长住二字砸进谢仪和崔家母女的心间。 这尊大神莫非还真就送不走了? 谢仪抿着唇角连道几声不敢,一路小心扶着景婧娴来到为她准备的别院。 面子上,哪哪都过得去。 毕竟是公主落脚的地方,谢仪准备得太寒酸只会让外人议论崔家。 这里头的每一件陈设都是她精挑细选过,就连书画上都有塞外风景:“公主远嫁塞外三年,乍然回来,奴婢也怕您会思及塞外风光,特意准备……不知您是否满意?” 她将话说得圆满漂亮,看上去是处处妥帖。 但作为和亲公主,人质般的存在…… 景婧娴只要看到那连绵不绝的沙漠戈壁,眼神中就忍不住滑落一抹尖锐。 刚刚还娇笑着的人,如今却好像失去神智。 谢仪看着她玉足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冲上去就将屋内能砸、能撕的东西全部都打砸了个遍,长长的丹蔻更是贴着谢仪的脸颊划过,那张如玉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谢仪,你故意的是不是?!” “本宫不想看到这些东西,你偏要将它们摆出来闹本宫的心!” 随着景婧娴上扬音调,屋内屋外的人都跪倒一地。 一起跪倒的还有谢钧。 他那双魅惑凤眼里有着无数精光闪过,看着景婧娴将谢仪下颌紧攥时,更是在心里头不住地叫嚣着…… 杀了她! 所有人都觉得谢仪这次面对公主盛怒,非死不可! 第86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可谢仪并不是那等草率地会去自以为揣测主子心意的奴仆,她会这么做,自有考量。 景婧娴住进崔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下马威,她当然不可能纯粹地忍气吞声。 这几件摆件只是扰得景婧娴心生不快,而她,自有脱困之法。 谢仪示意景婧娴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被撕得满地狼藉的字画,那上头有一行小字,上头每一句诗文都在歌颂女子美好:“奴婢原以为公主看得这词句会有所感怀,却不想惹恼了您。” “不敢求公主恕罪,只请您降罚。” 原本禁锢着谢仪的十指渐渐松懈了力道,她靠景婧娴很近,能够清楚地看到她眉宇中闪过的那一抹复杂。 这些词,是谢仪花了很大力气才收集来的。 每一句都是先驸马写给景婧娴。 人人都说驸马死得蹊跷,很有可能是被归朝心切的景婧娴所害。 谢仪悉心观察着对方神情中下意识闪过的所有变化,继续往人将高处捧:“公主当年舍身取义,天下动容!这几幅风景江山,是奴婢心意,代表着奴婢永远不会忘记公主为景朝所付出的所有。” “也见证了公主和驸情比金坚,能够让外界的那些流言云硝烟散。没想公主不喜,是奴婢过错。” 闻语,景婧娴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反而是她身边,谢钧在小心撺掇着:“谁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想要勾起公主的伤心往事?瞧着公主伤心,我这颗心也跟着疼……” 好好的大男人却非要在景婧娴面前小意柔顺。 那双春情的凤眼瞪着谢仪,可下一瞬,他脸上的神情就僵住了。 “蠢货,闭嘴。” 景婧娴不羁,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这么扎扎实实地往谢钧的臀上揉拧一把,吓得他一动不动地直往公主怀中钻:“姑姑方才每句话都正说在本宫心里,也难怪你能在崔家得夫人心意这么多年。” “谁说本宫不喜?这里每一件摆设,姑姑都必须要再原样复刻,就还像进门时挂着,本宫要日日观赏!” 她像是天生学过变脸。 杀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满眼关切得让谢仪下意识地想要退却。 可下一瞬,景婧娴就被她掌心攥着,根本不给她逃离的空间:“姑姑蕙质兰心,这段时间本宫肯定是要留你在身边伺候的……而且,你不是对我身边钧郎惦记得紧吗?只要你圆本宫一个心愿,未来无论要怎么搓磨他,我都一定不会多管。” 谢仪眼看着谢钧打了个抖。 明明害怕到了极致,可后者却连一句恳求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她心领神会地勾了勾唇角,心却沉得更深。 看来,景婧娴远比想象之中的更加喜怒无常。 她才刚刚开口应好,就听景婧娴饶有兴致地声音在耳畔继续回响:“不是说崔家公子是京城里有名的陌上公子?怎么本宫这次来,也不曾得以和郎君碰面?” “莫非是躲着躲着,生怕本宫要吃了他……” “还是谢姑姑真的就像外界传闻一样,对你的这位学生多有杂念,甚至就连让本宫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景婧娴正捂面轻笑,门外崔夫人的汗珠已经跟着滑落。 这位怎么又把主意打到了崔简之的身上? 她甚至比不上谢仪的淡然处之:“奴婢不敢,更不敢过问公子行程。” “公子如今隶属锦衣卫,天子亲卫为陛下做事,并非奴婢能够去探究的……想来未来得空,自是会来拜见公主。” 谢仪态度毕恭毕敬。 却不知哪句话又惹得这位长公主不快,眼见着景婧娴的脸色再次落了下来:“锦衣卫呐?” “那又如何?” “本宫一句想要,就是让皇兄将整个锦衣卫所拱手相让,也是能够使得!” 这样狂悖的话语,京城上下也只有景婧娴敢说出口。 身边的人都没有一个敢接嘴的。 景婧娴再次将视线凝聚在谢仪的身上:“不若明日就由谢姑姑陪本宫入宫去求求皇兄?也不说一定要锦衣卫全部出动,我既入了崔家,至少得让他给个机会让我将崔家的主子们全都见全吧?” 谢仪对上景婧娴眸中泛泛兴致,心早就提起。 这位,似乎看上去不是心血来潮那么简单! 她究竟想做什么? “这盒脂粉是内务局为本宫亲制,就赏给姑姑了……切记明日将脸上的疤好好遮着,别让别人以为崔家是处苛待下人的地方。” 景婧娴说得义正严辞,那副做派差点让人忘了谢仪的伤是她所划。 这一夜,注定没人能睡得安稳。 谢仪早早就将东西收拾来了公主暂居的这处别院,时刻保持警惕等着里头的呼喊。 呼喊没等到。 只有一声盖过一声的欢笑,以及婉转与破碎的音调…… 来来回回,谢仪数不清景婧娴身边换了多少个男宠,最后索性是拿棉絮捂了耳朵,才终于能够辗转反侧。 然后,她就滚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公子何时来的?” 谢仪蓦然坐起,手帕掉落之际,靡靡之音传入耳中:“您不该来这。” “公主还不知道究竟对您哪方面生了兴致,您要是让她撞了个正着,还不知道……” 崔简之会不会成为景婧娴身边男宠的一员? 想到这,谢仪心头竟升起了一抹异样。 与她同步而生的,还有崔简之的调侃:“姑姑这么想要我守住忠贞?” “放心,我不是谁都能够轻易要走的。” “我只是姑姑一人的。” 谢仪不知崔简之究竟是从哪学来的这些情话,她乍然听见,一时间脸烧的无比的红。 可眼下,她不再抗拒男人靠近。 从前她会执着地守住名声与规矩,是想要将谢家清正之风努力维系…… 现在? 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宁可手撕繁文缛节,不被那些规矩所束缚,只为听清自己眼下心脏所跳动得速度,以及感受崔简之怀中的提问。 看着谢仪面色通红时更加显然的疤痕,崔简之开口郑重,不容驳斥:“我接你回碧落院。” 第87章 还不如死了 谢仪兀自冷静。 她坚定地从崔简之怀中抽身。 这次,并不是为了所谓礼教束缚了她,让她不甘也不愿沉溺于这份温暖之中。 而是因为:“她才问起过你,你这会儿为奴婢出头,是将她注意力放在您的身上。” 耳边还有景婧娴的荒诞声音一夜不息。 “以长公主的疯劲,真要对公子起了兴致,跨着辈分收您为男宠都不奇怪。” 崔简之眉心一跳,唇角牵扯出抹笑意:“是么?” “可这世上除了姑姑,没人配享用到我的滋味。” 他指尖勾着谢仪发梢,缠出几个圈。 主房里传来的声音很难不让人意动,可崔简之那双炽热的眸中却只容得下谢仪面庞。 “就算她动了心思,也得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谢仪心间一颤。 就连景明帝都要因为景婧娴为本朝做出贡献对她礼让三分。 可是,崔简之却好像根本就没将其放在过眼里? 她知道他背后有人,此刻却不敢再深思他势力究竟大到哪一步? “可奴婢不想。” “锦衣卫的事本就繁多,您这段时间处理山匪善后都忙得脚不沾地。奴婢不想您为了护我,再往肩上挑重。” 这是第一回,谢仪主动抬手,沾了沾崔简之眼下乌青。 很蜻蜓点水的触碰。 却胜过他们从前每一次的猛烈撞击。 “姑姑是在担心我扛不住重压?” 在崔简之含笑的目光下,谢仪郑重其事地点头又摇头:“没有公子做不到的事,可您有自己的事要做,奴婢亦然。” 她不想只是崔简之身边的美妾。 谢仪能够悄然察觉她心中破土而出的那份茫然心动,也正是因此,她才更不能所有事都仰仗对方。 只有提升自身价值,才能够获得真正的尊重。 “长公主是谢钧的靠山,奴婢想要清算谢家薄待我兄长的事,始终拗不过她。所以,奴婢要在她的身边待下去。” “这笔债,奴婢要亲手讨还。” 为了不让门外有人察觉异响,谢仪的声音始终放得很轻。 这也就导致,必须要他们贴靠胸膛才能够听清彼此的言语。 而崔简之所以谢仪从来没有任何抵抗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下某处正在蓬勃生长,耳边的靡靡之音不断,他选择亲手将她耳朵堵住:“不用我帮忙?” “奴婢自己能行。” 谢仪抿着唇角时是副古板模样,可落到崔简之眼里却只有娇俏可爱:“想要我松口,姑姑难道不觉得需要付出点什么代价?” 如果说谢钧是刻意魅惑,矫揉造作。 那崔简之就是分明端着一张清正的面庞,眼神清明下也带着惑人的光。 向来自制力极强的谢仪都忍不住随着他的话语而加快了心脏跳动速度。 双耳失去听觉,她只能听到崔简之在耳边隐约传来的起伏音调。 “她的声音连姑姑一半都不如。” “姑姑,我要听你叫。” 崔简之有时故意折腾,用了大力来搅动谢仪的一池春水。 她颤巍着身子,又生怕门外的人会发现他们在这儿究竟做着什么? 这可是扰公主凤仪清净的大罪! 连手掌都快要捂不住谢仪唇角溢出的音调时,她神智迷惘,大着胆子在崔简之的肩头留下了或浅或深的牙印。 “我…我不要了。” 她清正的眼尾被染成红色,对于崔简之而言,这就是世上最有用的药物,更是根本管不住力道…… “别的事都听姑姑的。” “可在这件事上,容不得你来喊停。” …… 翌日,谢仪难得地睡到了自然醒。 她看了眼屋中的狼藉,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昨夜崔简之几乎快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的癫狂,似是要与隔壁房间里的男人相较媲美。 只有谢仪知道。 无论是和谁比,崔简之都是没有争议的完胜。 她没见过别人的那处物什,但却也没听到过谁说被自家男人折腾得起不来身的。 扶了腰行走时,谢仪的小腿肚子都还忍不住发颤缩紧,还没进屋,就先闻其声。 “当真?” “本宫昨夜折腾了一晚上,没有扰姑姑清净吧?” 景婧娴凤眼上扬,不是关怀,而是探究: “不过听说谢姑姑向来作息规律,是比老古板还要守旧的人物,想来昨夜闹起来的时候,姑姑恐怕早就已经安然进入梦想?” 在被试探中,谢仪才终于能够有机会抬眼。 景婧娴面色红润,完全不像她身边的谢钧…… 原本就身形孱弱的谢钧完全脸色虚白,看上去,身体马上被掏空。 谢仪眼前脑海中几乎不由控制地浮现了一抹精壮身影。 崔简之看着瘦,可其实很有劲。 无论要来几回,都想是完全不知道停歇疲倦,一定要闹得谢仪浑身散架、连连求饶才能够甘心。 她耳根微红,悄悄晃着脑袋才终于将这个荒谬念头晃了出去,只垂眸回应:“奴婢什么都没听。” “公主乃千金之躯,无论喜欢做什么,只要是在不伤及双方身体的情况下……都一定能够吃个饱。” 这种话,还真不像是会从谢仪的嘴里说出来的。 可听着耳边一陈不乏的答案,景婧娴不置可否地舔了舔嘴唇。 “谢姑姑还真是生了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矛头转向本宫!” “那本宫问你,昨夜和你苟且的那个野男人究竟是谁?你脖子上的牙印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是半夜让狗给啃了?” 谢仪这才想起,昨夜不只是她在崔简之身上留有痕迹。 男人在情动时,也没忘过她身体各处,力道重了总会留痕。 刚刚谢仪出门的时候太着急,连带着面上的划痕竟然都忘了拿粉脂遮盖! 她疯狂在脑海搜刮找补由头。 在谢仪沉默的几分钟内,谢钧早就又开始了狗仗人势:“大胆谢仪!” “在公主的身边,你竟然也敢做些这种暗度成仓的事情,还是在要进宫的关键档口!” “什么所谓掌教姑姑?就连基本的以身作则都做不到,平白脏污了公主的眼睛,还不如死了算了!” 第88章 人尽可夫 “公主,我提议将谢仪重罚!” 闻语,谢仪唇角翘起嘲讽弧度。 谢钧一个以男色侍人的东西,居然也有资格讨论起她的对错? “奴婢如今既然跟在长公主您身边伺候,过往的那些虚名头衔自然一概不论,又何谈以身作则之说?” 景婧娴始终没有表明态度,谢仪相较起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不卑不亢。 毕恭有余,却毫无敬畏:“也不知您这位男宠是不是生了双狗眼,才会看人低!” “奴婢自幼易落疤痕,昨夜蚊虫叮咬时挠痒落得痕迹,居然也要被指点成为与男人不轨?当真是个狗东西,真当这天下都是和她一样的货色了?” 谢钧一举一动代表的都是景婧娴意思。 谢仪是在指桑骂槐。 可偏生眉眼中装出来的恭敬之态任谁也无法从明面上挑不出岔子。 高位之上,景婧娴没有沉脸,反而笑意愈发加深。 谢钧气急败坏地指着谢仪你了半天,景婧娴才终于气定神闲地开口:“闹够了没有?” “谢姑姑说得果然没错,生来就是个伺候人的下胚子。” 景婧娴玉足轻点在谢钧胸膛。 他不仅不敢有丝毫反抗,甚至还顺着她的脚倒地,双手捧着时就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我是伺候人的,可我也只伺候公主您一人。” “谁像某些人,人尽可夫。” 景婧娴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而谢仪,甚至不忍抬头看他。 奴膝卑颜。 谢钧这样的货色,骨子里难道真的流着和她一样的血? “谢姑姑,他在说你呢。” 思绪未落,景婧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再次在谢仪耳畔响起: “秋日里蚊虫是烦人,可你就想拿这个借口来搪塞本宫,未免是不是有些太敷衍了?” “大家都是经过人事的主儿,你就算坦诚承认,难道本宫还能真为难你不成?咱们女子也是可以寻欢作乐的嘛。” 景婧娴表面如此说道,实则是在挖坑。 只要谢仪承认半个字,她就有各种罪名能够安到谢仪的头上。 谢仪不会犯傻:“奴婢久居深宅内院,日日面对得都是丫鬟婆子,上哪去寻男人欢愉?更何况,公主从府上带来的宫女不是一直在奴婢房外守夜?” “昨夜里是否有人进出或有异动,公主问问她们,也就能够还奴婢清白了。” 这里是崔府。 从前在崔夫人眼皮子底下时,崔简之就习惯了翻窗而入。 他对府中上下地形无比熟悉,根本不会让人察觉丝毫端倪。 更何况,昨夜一直都是压着声音的。 只要她坚持否认,没有实质性证据,公主也无法将罪名硬扣到她的身上。 “无趣。” 景婧娴懒散地打了个呵欠:“本宫差人去问,岂不是糟蹋了与谢姑姑之间的信任?” “无论有没有都不打紧的,姑姑别忘了自己今日的重任……是要陪本宫入宫的。” 宫闱红墙内,不是谢钧和寻常下人能够轻易进入的地方。 景婧娴钦点谢仪陪同,也让谢仪真正地见识到了景明帝对于这个嫡亲胞妹的偏疼。 马车入内宫,史前前例的恩赐。 许是在戈壁滩上待久了,景婧娴很畏热,秋日里也必须要点冰鉴。 随着她凉意阵阵的音调,滲透了谢仪的骨髓:“从前本宫一直听说,姑姑是个妙人,就连我那素来眼高于顶的嫂嫂都格外珍视你。” “这几日下来,本宫觉得单是妙人来形容姑姑,都是词不配人。” “崔家要是真的善待你,就不会让你这段时间跟到本宫的身边来伺候了……姑姑,要不你索性就借着这个机会入驻我公主府上去当个管事?月例奖赏,样样都一定只多不少。” 马车车厢内只有她们彼此身影,李既欢眼里兴致勃勃。 “奴婢早就习惯了崔家的所有人与事,没有想要挪根的打算!” 闻语,景婧娴唇角微勾:“是吗?” “可本宫这个人讲霸道惯了,只要是我想得到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过不成功的。” “其中包括了谢姑姑,也包括在你身后的那位崔公子。” 谢仪不偏不倚望进她眼中的饶有兴致,“那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公主的先例。” “真是有趣!” 景婧娴拍手抚掌,甚至就连眼泪水都快笑出来,可话语中却带着无尽凉薄。 “最后提醒姑姑一句,本宫脾性不太好。” “如若在最后得到你的过程失去了耐心,你的下场,一定不会太好看。” 在说这话时,她收敛所有笑颜。 眸光直直地穿透了谢仪深邃瞳孔。 景婧娴不是在玩笑。 这一刻,就连谢仪都有些分不清,这位长公主大张旗鼓地入住崔家究竟是为了何物? 为谢钧撑腰不现实,可景婧娴甚至都没有开口试探过一句有关于藏宝图的所在。 总不能是为了她吧? 但面对疯子,越是搭理服软,就越是能够激起对方的胜负欲。 不理是最后的决策! 因此,谢仪神情淡淡得别过头。 交锋中,马车稳当地停在了上书房门前,谢仪跟着景婧娴被宫人人群簇拥着走去。 每个人都在热切地上前问景婧娴安。 足以可见她这位和亲公主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这也是景明帝也要礼让她三分的原因! “皇兄!” 从刚刚踏入上书房开始,谢仪的眉峰就蓦然缩紧。 一股奇异的香味灌绕了她的整个鼻腔,一度让她感觉到熟悉又不适。 正想搜刮脑海记忆,就发现景明帝都被景婧娴吸引去了所有注意力。 “你最近是不是都快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回来之后居然也不见皇兄召我入宫,亏我这三年来只能一直是靠来往的书信来寄存思念。” 趁着景婧娴撒娇耍赖的功夫,谢仪终于看清了景明帝此刻的脸色。 像是在一夕之间老了十岁,面如枯草,被妖怪吸去精力。 她差一点都快要认不出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丽呼喊:“陛下,时候到了……该吃药了。” 第89章 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谢仪上次见到李既欢时,她跪着地上满目狼狈。 可眼下,却好似彻底两极反转。 穿着繁复曳地的宫装长裙,手捧碗盏,一步步朝高位之上的景明帝走去,她唇角笑意盈盈,谢仪只看一眼都觉得遍体生凉。 当与李既欢擦肩的一瞬间。 对方手中的碗盏中散发着得奇特异味与上书房中同宗同源,谢仪不适地紧蹙起眉峰。 “谢姑姑,这位是皇兄新纳的李才人……说来,你们似乎还曾经是熟人?不用本宫再于其中为彼此多过介绍了吧?” 景婧娴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既欢为景明帝奉上汤盏后,也将视线停在了谢仪的身上:“公主说得不错,妾身和谢姑姑是自幼的情分,不成想今日她竟然跟在了公主身旁?” 她们熟捻腔调,并不像是第一回见面。 可景婧娴刚回京,李既欢又在宫中,还顺道为自己捞到了个名分。 这两人,谢仪怎么看都有些想不通她们的交集点会在哪? 宝殿之上,她疑窦未消,只清楚知道李既欢与她血海深仇。 如今身处高位,对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她只是低眸回应:“公主如今住在崔府,奴婢才能有幸伺候其左右。” “都说一仆不奉二主,可我瞧着谢姑姑似乎从来都是很忙的样子?” 果然,李既欢丝毫都没有想要放过谢仪的架势,恨意都快要凝成实质将她抹喉:“从前是崔贵妃,后来是崔夫人……眼下甚至就连崔家的公子、姑娘,顾侧妃乃至于公主,都对姑姑信赖有加?” “姑姑的这份好人缘,不是旁人能够羡慕得来的。” 李既欢笑得很是温婉,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都在骂谢仪用心不专。 身为丫鬟,却处处都要拉拢靠山。 此乃大忌。 谢仪当然知道李既欢这抹比从前更加深浓的恨意从何而来。 事关谢仪和崔简之的谣言,在上次她入宫大闹一场后,渐渐平息。 其中不仅是因为景明帝见好就收! 还有李夫人耗费了无数财力替她去买通茶楼那些说书先生的功劳。 甚至,她不惜为了帮助谢仪,大力宣扬李既欢入宫的事迹,无数庙宇邂逅帝王、一女侍奉父子二夫的版本,说书先生嘴皮子都快要彻底讲干了! 想要压倒一桩流言,只需要用另一件轶闻渲染。 人们自然而然地会要忘怀! 李夫人身为李既欢的母亲,当然知道哪刀捅李既欢最深,这也就像她从前被亲女儿下药一样…… 这份恩被谢仪记在心中。 同样,也让李既欢的恨意更加燃烧,不留余力地想要将谢仪身为掌教姑姑却勾引自家学生的事坐实:“尤其是那位崔公子,妾身听说,他曾经放话为了姑姑您什么都愿意做?” “妾身瞧着,怎么不像是学生与老师那样的简单,就连陛下都不曾为妾身说过这样的甜言蜜语呢……” 李既欢原本以为,她会看到谢仪面容呆滞,不知所措的模样。 可现实还是让她失望了。 不仅仅是她,还有等着看戏的景婧娴。 她们只看到谢仪笔直地跪着伏倒,却没能看到谢仪长睫遮掩下那抹隐秘的暗光。 她一点也不怕李既欢拿这件事为难。 只怕她不提。 “奴婢身卑微,说到底只不过是主子们身边的一条狗,满心满眼里想得都只有如何将主上侍奉满意,不敢谈及四处结交靠山。” 对于李既欢对她的抨击,谢仪将己身贬到极致。 就在她们都以为谢仪是要服软保平安的时候,就听她又道:“可是我家公子……” “他初入锦衣卫,满心装着的只有对陛下与景朝的热血斗志。” “方才李才人说他愿意为了奴婢做所有事?这既是对奴婢的捧杀,更是对公子的羞辱!” “公子曾与奴婢说过,自他入锦衣卫后,就是连父母亲长都必须要排在陛下身后,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够让他肝脑涂地、差使他无所不作的人,只有可能是陛下您!” 谢仪的一番话,不仅仅是在帮崔简之表忠心。 更是为了不让景婧娴再有机会开口提出将崔简之调到她的身边,让一个初入仕途的有志青年每日只是为了陪她游山玩水? 就算她敢提,景明帝也不可能答应。 谢仪掷地话语落下。 高位之上的三人神情各异,也就只剩下景明帝还能够笑得出来:“好!” “景朝新鲜血液不断是为大善,从当日秋闱时,简之作下一手血赋,朕就觉得这小子颇有当日贵妃风骨……如今看来,他们当真不愧都是崔家人,一样的忠君爱国!” “若是天下世家都能有简之这份心,朕又何愁?” 喝过汤药之后的景明帝显然比先前的状态要好许多,只是笑着,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谢仪垂着眼眸不去管帝王的异常,只是心中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这次,至少得以保全崔简之。 不用让他被景婧娴盯上! 实则,就连谢仪都不敢确定,依照男人的性子…… 倘若景婧娴以公主之尊逼迫,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倒反天罡的事情? 思绪未落,就听景婧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难得听皇兄夸赞一个人如此天好地好,原来是因为他是嫂嫂的侄儿。” “我在崔家也听说他是早出晚归,一直都没有个能够碰面的机会?” 显然,谢仪还是太低估了景婧娴的嚣张气焰。 景明帝前脚刚将崔简之夸赞,她后脚只做未闻:“我离京太久,身边居然也没有一个对京城各处熟络的人,就连唯一一个刚跟在身边的谢姑姑也同样是久居内宅。” “既然这位崔公子隶属锦衣卫,想来平日里也是需要走街串巷?那倒不如,就让他来做一回本宫的向导,也让本宫瞧瞧,他是不是真如皇兄说得那般继承了嫂嫂优点。” 后半句,景婧娴是对谢仪说的。 她眉宇间尽是挑衅与嚣张。 像是在叫嚣嘲讽着,无论谢仪如何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让自己和崔简之逃离她的手掌心。 第90章 有恃无恐 可谢仪的反应却远没有景婧娴预料想象之中的崩溃,而是还赶在景明帝开口前:“公主怎会需要专人为您做向导?” “奴婢跟随公主一路,马车上不断有百姓为您抛花掷香,甚至于是进了宫也还有宫人相拥……此乃前所未有的盛况,公主若是想要上街,必定有无数人争相冒头想要能够与您大话!” 谢仪玩得一手阳谋。 帝王在前,景明帝又怎可能会允许景婧娴一个公主的名望高过于自己? 她没说一句,景明帝紧锁的眉峰就会透出更多不耐,可她垂眸只当不察:“让公子跟随在公主的身边,属实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谢仪明目张胆地上着眼药。 将景婧娴捧得像是天上的太阳。 倘若旁人,或许早就已经在景明帝的威慑眼神下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可她没有。 不仅扬着下巴接受了谢仪所有奉承,甚至还语露嚣张:“那又如何?” “本宫就是想要看看嫂嫂的侄儿是个何等模样而已,还真就非他不要了。” 景婧娴不是蠢,而是有恃无恐。 在陛下面前,也敢一口一个本宫。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够将景明帝玩弄于股掌之中了吗? 谢仪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微垂唇角上隐隐地有弧度上扬。 公主身为上位者久了,总是很难揣摩与她同样位高权重的人心意。 可谢仪不一样。 她将景明帝的每一样微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而李既欢似乎同样有所察觉,疯狂朝着景婧娴使去眼色的模样也同样被谢仪看在眼里。 她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关系如此亲近的?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帝王之怒:“够了!” “景婧娴,你曾于景朝有功是真,平日里你做的那些事,朕也不是没有耳闻。” 景婧娴爱豢养男宠的种种事迹早就传到了天子耳中。 景明帝看在对方是自己胞妹的份上,对于这些事情当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崔简之不一样,他不仅仅是世家子弟,如今更是朕的锦衣卫!” “你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难道不觉得自己的手伸得太长?难道是觉得自己得几分民心,就能够惦记朕身下的宝座,甚至明目张胆地问朕要锦衣卫里的人了吗?!” 景明帝拍案而起。 显然,是大动肝火。 这个反应在谢仪意料之中。 李既欢连忙去为景明帝拍背劝说:“陛下息怒。” “公主她自当没有这份野心的,她只不过是将您视为至亲,远去多年忘了些京城规矩……并没有去细想那些乱七八糟,只是想要个人而已。” 她软语添香。 眼见着就快要将景明帝的怒火平息下来几分,谢仪不慌不忙地继续火上浇油:“李才人说得有理。” “只是什么时候,血缘情深比皇家威严更加贵重?公主就算忘了规矩,也不该忘记锦衣卫是怎样的存在!” 天子亲卫! 陛下爪牙! “奴婢愚昧,实在想不通公主这心中究竟是存了怎样的意图……” 谢仪点到为止,剩下的,她相信依照景婧娴的性子绝对不会让她失望。 果然,景婧娴在深吸了口气后,始终都没有跪下:“谢姑姑,你休想挑拨离间!” “皇兄和天下百姓都不会像你这样的狼心狗肺,忘怀本宫曾经为了景朝江山做过怎样的贡献?” 她扭头朝着景明帝:“我从未想过动摇皇兄地位,只不过是想要问您讨要一个有兴趣的晚辈……要是你有所顾忌,索性就先将他从锦衣卫除名!” “莫非在皇兄的心中,我甚至不值得初入锦衣卫的小子来伺候?” 她软硬适中,看得谢仪眉眼微跳。 其实景婧娴并不蠢。 只不过她仗着自己曾去和亲之事,太过于有恃无恐。 甚至一度忘了,民心太高只不过会让她成为帝王的眼中钉! 而景明帝要的,也从来都不是什么不卑不亢,他想要的只有绝对臣服! 当迎上景婧娴眸光后,景明帝原本消厄的火气再次翻腾,一个耳光径直重重的甩在了她的脸上:“你当锦衣卫是什么地方?你只是公主,还没有资格指派官员调遣!” “景婧娴,朕看朕就是太依着你,才会让你变得眼下这么的恃宠而骄!” 景明帝的身体已经略显颓势。 他的力道并不会重到哪儿去。 但景婧娴没有丝毫防备之下,还是硬生生地被巴掌挥得踉跄了几步,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皇兄,你…竟然打我?” “朕就打了,如何?!” 高位之上,兄妹眼神交错中有许多隐晦消息,闪烁太快,谢仪一度想要看清,却无法全部揣摩明白。 “朕不仅要打你!” 景明帝这一次动了真火:“你不是就住在崔家?为了避免你私下接触锦衣卫,这段时日里你就不要出你院门了!” “正好,母后忌辰快到,朕成全你一番孝心……禁足在房里为母后誊抄佛经百卷,顺道也好好把你身边的那群乌合之众打扫干净!” “谢姑姑是个懂规矩的,这段时间既跟在你的身边,你也要跟着她将规矩教养学透。朕看你去了那蛮夷之地三年,整个人也都跟着和那群夷子般变得粗鄙无礼了许多!” 劈头盖脸地责骂几乎快要将景婧娴的脊背压弯。 但谢仪清楚知道,疯子是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被改变。 这次谋略是谢仪顺着李既欢话语下坡的突发。 但却也将景婧娴的所有反应都算了进去。 回程马车上,景婧娴的脸上还挂着五指红印,痴痴地笑着:“谢姑姑果然和本宫想的一样,是个妙人……居然能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就让皇兄动怒呢?” “你该不会以为让皇兄对我恼了一回,你就赢了?” 她的眼眸中的意味纷扰,几乎快要谢仪全部包裹吸食。 谢仪继续垂眸,不作反应。 越是如此,景婧娴眼中的癫狂就越深:“你这么护着崔简之,莫非之前大街小巷传扬的那些消息都是真的?” “最规矩端方的谢姑姑,与传说中清风明月般的崔公子有一腿……师长与学生,听上去可当真有趣呢?” 第91章 背后下黑手 景婧娴不是头一回提起传闻。 可这次,谢仪却从她的言语之中听出极强极强压迫感。 对上那抹饶有兴致的眼神,谢仪毫不怀疑景婧娴是想利用此间传闻再生波澜。 与其一味反驳,这回,谢仪直直地闯入了她那双盛气凌人的眸子中:“奴婢教导公子成长,情意非同寻常。” “公子将来官路必当青云直上,是以,奴婢就算拼了命,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谢仪眸光笃笃。 是与景婧娴的正式宣战。 对方记恨她在景明帝跟前下了脸面,就算再去委曲求全也于事无补。 谢仪依旧是垂眸,只有精致的下颌线弧度分明地绷着,一字一顿,字字坚定:“公主位高权重,注定是遨游九天的凤凰,那又何必在崔家这地方搓磨时光?您终是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天地去,才好。” 逐客令已下。 景婧娴眸光骤变,冷笑一声:“本宫的去向,何时需要一个掌教姑姑来置喙做主?” “真当人人都叫你一声谢姑姑,给了你脸面,你就能教本宫做事了吗?” 谢仪未应,下一瞬,景婧娴就一声冷喝:“跪下!” 马车掀帘而入几道影卫身影。 强摁着谢仪的肩膀,迫使她不得不跪。 车轱辘依旧在行驶着方向,透过微掀的帘幕,谢仪瞧见了竹青的满脸急切。 她不露痕迹地朝对方轻轻摇头。 是在示意竹青不要轻举妄动。 擅自暴露行踪,让景婧娴发现崔简之为谢仪安排暗卫守护,只会为崔家带来一场无妄之灾。 她宁可自己承担。 “谢仪,不要以为本宫对你此人还有几分兴致,就能容忍你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本宫底线。” “本宫是公主,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蝼蚁那么简单。” 谢仪昨夜被景婧娴用长甲划出的血痕依旧触目惊心。 说来可笑,宫中那么多人想要置她于死地,却没有一人将她真正放在过眼底。 除却崔简之,再也没有人认真看过谢仪的伤痕。 她将脸扬起,不仅是为了让景婧娴看清她眸光中所存的坚毅,更是要用此伤明志:“公主请自便。” “可似乎您昨夜刚伤奴婢的右颊,今日就挨了陛下掌掴?” 与景婧娴面对面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可谢仪洞察入微,尤其是当看见她今日与景明帝的兄妹对峙,突然意识到一件分外严重的事情…… 面对疯子,她只有一度疯到让对方都觉得恐惧,方才能有奇效:“奴婢虽位卑言轻,但睚眦必报。” “无论是谁让奴婢有分毫伤损,奴婢就算不惜粉身碎骨,也一定会拼命地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 谢仪被死死地禁锢住双肩、行动,并不挣扎,只用一双眼睛就能够让景婧娴遍体生寒。 很快,景婧娴笑了。 要是养在股掌间的蝼蚁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才是真正地无趣。 她想看到谢仪一身傲骨被打碎揉拧的样子。 “谢姑姑,真是好骨气。”景婧娴话语呢喃,她弯下腰,紧紧攥住谢仪的下颌:“说得本宫是真怕了呢。” 她上扬语调故作扭捏。 谢仪听着,不作反应地淡淡掀眸:“公主大可一试。” “好呀。” 景婧娴顺势应了下来:“姑姑想激怒本宫罚你,可本宫如今正被皇兄禁足,若传出欺辱下人的名号肯定更难善终,肯定不行。” “只是呐,本宫这双手早年在他国受伤,身患旧疾无法劳作写字……”景婧娴玩弄着她浸染丹蔻的红甲,白洁如玉,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受伤痕迹。 她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听说姑姑书法传承自大家,一手楷书正是母后生前最喜欢的模样。” “皇兄所交代的百卷佛经任务只能落在姑姑的身上了?” 谢仪心头一紧。 百卷佛经于她而言不算太过为难,可她知道,景婧娴想整蛊人绝对不仅仅如此。 “本宫记着母后还喜欢看雪景红梅,若能得此景相衬,定能彰显姑姑您对太后的一番诚心,可眼下还是秋天,从哪去降雪生梅?” 景婧娴这是将问题全都抛给了谢仪。 她笔直跪着,本想推拒的话锋到嘴边却扭转方向:“若是公主不怕陛下知道您寻人代笔降怒,奴婢自有解法。” 只是,景婧娴敢让她抄誊,就该做好会在太后忌辰上彻底身败名裂的准备! 景婧娴看见谢仪的眸光流转,只当她是在威胁:“本宫之事,无需姑姑操心,这崔家上下要是有一个人敢管不住嘴、泄漏消息,也就都不用活了……” 她笑中泛冷。 “这其实也是本宫对姑姑的心意,看看你死命护着的崔公子是不是也会为你也倾囊相助?” 一入崔府,景婧娴立刻拨了谢钧过来帮着谢仪。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注定不可能看对方顺眼。 “谢仪,你不是傲得很吗?” 谢钧冷笑着环胸:“甚至要将我与父母赶尽杀绝,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能够让老天变色,甚至为你在十月降雪?” “公主说了,若是你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妥当,你的这条小命也不用留了……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实则到了真正的主子那里,你也就算个屁!” 污言秽语扎进谢仪耳膜,她点点头:“也是我这个卑的下人,将你们从边疆捞了回来。” “要早知道会救出几个这样的白眼狼,我索性就该放你和你慈爱的父母继续自生自灭。” 她记忆中的好父亲早就应该死在谢家破灭的那一年。 后来这些,只是徒增难堪。 谢钧一噎:“就算没有你,还有公主……公主疼我,自然舍不得我在苦寒之地饱受苦楚。” 这话说出来,就连他自己都底气不足,还不忘将谢仪踩进泥里:“你不是叫嚣着,要让我为你兄长赎罪?” “现在不如让我现身说法地告诉你,谢谨这些年究竟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你们兄妹都只配当我的狗!” 谢钧竟然敢在背后下黑手! 第92章 只为哄娘子开怀 谢钧一掌压在谢仪肩膀上,一脚踢向她膝盖软骨。 可他没来得及看见谢仪脸朝地的狼狈,和像他苦苦求饶的姿态。 男人如同天神降临,劈手从谢钧怀中夺过了谢仪的细柳腰肢。 摔倒狼狈的,只会是谢钧。 “姑姑,没事吧?” 他的所有目光都还停格在谢仪的身上,目不转睛地不愿松开禁锢怀抱:“此人,姑姑打算如何处置?” “公主身边的人,不好处死……但让人生不如死地受着,正是锦衣卫的长项?” 崔简之唇角微微上扬,微风拂面,说出来的话却是砸向谢钧心口的大石。 这人长了副比他更甚的容貌,心肠却比他都黑! 他都不敢动不动就逼人! “不必麻烦公子了。” 谢仪触及崔简之格外温情的视线,知道他大抵已经在第一时间知道了今日在上书房所发生的种种。 可她做这些,全都凭心。 不为求崔简之感怀,更不需要他报答。 毕竟,她受崔简之的恩惠不止一桩一件。 倘若欠下的人情债太多,只会将他们之间本就不平等的地位更加扭曲。 崔简之还没品够怀中温玉般的滋味,谢仪已经从他胸膛抽离脱身。 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今崔家随着景婧娴的入住,不知道到处都是谁的眼线! 谢仪神情冷淡:“他和奴婢同姓。” “虽然发自心底地觉得他不配,但要处置他的话,奴婢想自己来。” 崔简之不置可否。 也不离开,只是在旁看着。 不让任何人能够有机会打断谢仪此时此刻的满目凌然:“你方才说,我和兄长都只是你的一条狗?” 她一字一顿。 每句话里,都掺杂骇人的冰寒。 布鞋轻轻碾在谢钧的手背上,谢仪问崔简之借了腰间配刀——绣春。 刀锋凛冽,割喉如割发。 谢钧只看一眼,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你、你不能杀我。” “公主现在正是最喜欢我的时候,你要是杀了我,你就等着被公主发落吧?!” 他身子骨一个劲地打着颤。 看着对方这副胆小怯懦的样子,谢仪更觉得可笑:“我真是不明白。” “谢炜他究竟是瞎了什么狗眼,放着我兄长那般好的人虐待,却偏疼你这么个没骨气、没胆识的畜生!” “攀附着女人而生,却还能堂而皇之地威胁于我,让你一个外室子跟着我与兄长姓谢,都是对我们的辱没!” 对于谢炜,或许谢仪还会心存那么分毫恻隐。 但是,谢钧…… 不配! 就凭谢钧曾经对兄长做过的所有,谢仪都足够杀他一万次:“记着,我不杀你,并不是因为你身后有长公主撑腰。” “而是我要留着你的命给我兄长亲自来取,毕竟你做的孽不在我身,我也只能够提前问你收取一下利息了……” 话音未落,刀起刀落。 在温热血液溅出的刹那,崔简之心领神会地用掌心捂住了谢仪的杏眸。 “公子,不用的。” “不亲眼看到他痛得满地打滚,奴婢又该如何解心中愤恨?” 谢仪亲手撇开了触感。 血溅了满地。 有景婧娴在,动她男宠最引以为傲的容貌确实不太好。 那就毁了赵姨娘口口声声宣扬谢钧会读书的右手! 也不知道景婧娴那个疯子,会不会愿意继续接纳一个身后残缺的男宠呢? 谢仪欣赏着谢钧捂着汩汩鲜血时的狰狞眉眼,他甚至连一句痛苦的哭喊都来不及喧嚣。 她低低道:“你烧我兄长满屋古籍,看他抱水救火都无济于事,而你还在嬉笑嘲讽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了。” “谢钧,这是你应得的。” 谢仪本来没想这么快动手。 可既然他要送上门来,那谢仪当然也不会客气:“竹青。” “将此人送回公主房中,只需要告诉她让我预备的雪景红梅,梅有了……雪也马上。” 花园里随着树叶而萧条的树枝秋景,映上地面斑点血迹,又怎么不像寒梅树立? 景婧娴不会因为此事罚她。 毕竟一个谢钧,还不配被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放在眼底。 他就是谢仪和景婧娴对峙中的一枚棋子,偏生他要不自量力地送上门来…… 只可惜,还不能杀了谢钧。 要给兄长留着,解他心结。 …… 这一刻,谢仪背影孤寂而又桀骜,崔简之看着,只有想要将她拥入怀中这唯一一个念头。 也被谢仪削来的眸光打止:“之前与公子说过,这段时间内尽量呆在卫所,怎么还是回来了?” “想姑姑。” 昨夜才抵死缠绵,今宿就又生念想。 怪就只怪,谢仪太惑人。 “红梅易得,可雪景难求……姑姑打算怎么做?” “京都已经十年不见雪了。” 闻语,谢仪垂下了眼眸。 她有法子。 从前在古籍中读得,前朝皇帝为搏宠妃一笑,耗巨资以硝石制冰。 硝石溶解于水,得冰,以冰融擦则获雪。 只是,京都天气本就炎热,这个方式太耗时耗钱。 谢仪也还在思考。 看着她难得蹙紧眉峰作思索状,崔简之的唇角微勾:“没想到天下居然还有事能将姑姑难住。” “既然姑姑为难,那我送你漫天飞雪。” 随着话语落下,树枝微扬,片片白雪飘落偏生是周遭空气都没有降下了半分。 如果不是看见了阿福、竹青等在树梢中抱着竹篮挥洒,谢仪都差点被以假乱真。 “宣纸发白,揉成碎末便可现于雪景。我和阿妗房中的那些用废了的纸页倒是都能派上用场,算废物利用。” 这种抖机灵的做法…… 也不是不行! 只是谢仪太将自己困宥于古籍书本当中,这种巧思,一时间难以寻觅。 “我也是在出使过程中,瞧见有家读书人为哄娘子开心而作,有样学样如法炮制。” 阿福他们手没停。 四周都被崔简之派人清场,他在茫茫白中,眼底只容得进谢仪的身影:“姑姑呢,会开心吗?” 他一语双关。 一时间,谢仪的话语堵住唇角,不知该怎么回应。 只是唇畔不自觉勾起的笑容替她言说了一切。 长公主提的难题迎刃而解,她开心。 崔简之愿意为了她用心,她也开心。 第93章 注定没有好结果 谢仪勾勒唇角,来不及牵扯出弧度就看见了长廊拐角处的两片衣袍。 瞬间收敛。 是景婧娴和崔夫人。 她们怎会聚到一起? 景婧娴拍掌而来:“好巧思。” “世人皆道崔公子才华横溢,是屈才入的锦衣卫,本宫从前还觉得这个说法未免太过夸张……却不想见了本尊,只觉得是世人保守言语。” 她一双凤眸巧盼生辉。 视线直接忽视谢仪,定格在了崔简之的身上:“只可惜崔公子的这番心意落在了个不值当的人身上?” 景婧娴只字不提谢钧受伤,开口就道:“真的不考虑来跟着本宫吗?本宫可比谢姑姑会疼人。” “公主自重。” “陛下不喜锦衣卫与皇亲接触,这个教训……公主难道还没吃够?” 崔简之的视线凝在景婧娴面颊的手指印上,话语中的挑衅丝毫不落下风:“姑姑陪在臣身边多年,有人欺她,臣当然要鼎力相助。” 对面的纷扰,崔简之替谢仪一力挡下。 景婧娴唇角凝滞的刹那,崔夫人硬着头皮开口赔罪:“小儿年幼,万望公主恕他言语不敬之罪。” “无妨。” 景婧娴抬了抬手,眉宇中碾转而过的怒火转化成为了笑:“崔公子对皇兄衷心,是皇室福分,本宫怎可能会怪罪?” “只是,你们崔家一个个倒是与本宫想象之中全然不同。” “崔家家仆也能被主子如斯维护,也不知道是崔公子天性善良?还是只是因为你身后站着的,是谢姑姑?” 她从宫中出来,第一时间去到长青堂。 本是想着这世上不止谢仪一个人会上眼药,可没想到却被崔夫人三言两语怼了出来。 也不知道,崔夫人眼下看着自己的亲儿子为了谢仪站街维护,是什么心境? 三人面色越难看,景婧娴就笑得越开怀:“这左不过是你们崔家家事,本宫只不过是客居为客,不便插手。” “谢姑姑,这段时也无需再跟在本宫的身边伺候,就在崔公子为你造得雪景里慢慢誊抄……切记,字字必须出自你手,母后的忌辰容不下半点差错的!” “你送的大礼,本宫照盘接收,你最好是也能受得住本宫为你的精心准备!” 景婧娴走后,后花园中的其他下人也被崔夫人挥退。 她冰冷的眼眸中只容得下面前二人:“真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景婧娴是谁吗?你居然敢那样和她言语!” “你帮了谢仪,那就是在与她为敌!” 崔夫人容下谢仪,是当初对崔简之的低头。 可不代表她就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儿子被一个掌教姑姑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为了她,什么荒唐事都要做尽! 话虽是对着崔简之在说,可压力却几乎全部都喧嚣在了谢仪一人身上。 “母亲莫非觉得,任由着公主搓磨姑姑,就能变相服软趁早送走那尊大佛?您太想当然了。” “崔家和姑姑从来都是一体,在公主选择为难姑姑的时候,就已经在与我为敌。” 崔简之身影坚定。 摆明了是要护谢仪到底! 崔夫人眉眼突突。 谢仪的心更是在跟着一上一下,但神情却还是稳稳当当:“奴婢多谢公子回护。” “可有些事,奴婢想要单独回禀夫人……求公子给个机会。” 若是崔夫人开口要和谢仪单独相处,崔简之肯定不会答应。 可既然是谢仪提出来的,那就代表她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 “我从前只以为姑姑能够算计人心,没想到你更懂的居然是怎么拿捏人心!” “我好好一个儿子,让你唬得……除了你的话,就连我说什么,他都一概不听不理了?” 崔夫人眉眼中闪烁寒光。 谢仪很能够领会她此刻的心境,这一次,她选择来到崔夫人的身边,扶着她在花园里的椅凳上坐下。 面前,是崔简之事先布置的茫茫白景。 衬着血迹斑点,还真有几分韵味。 “在公子的心里头,看得最重的一直都是崔家与夫人。” “他会为奴婢出头,说到底也是因为公主惦记得实则是整个崔家,只不过先拿奴婢开刀……若是连言语上都要顾忌对方公主身份,落入下风,只会让对方肆无忌惮地觉得早晚能让整个家族为她所用。” “夫人是天底下最明事理的人,应该能够看懂公主入住崔家时的做派,是想要所有人都知道她想将我们拉入麾下。” 景婧娴的野心从来不藏匿。 她从边疆杀回来,大张旗鼓地挥动边防守军,然后又入住崔家。 想让身在锦衣卫的崔简之到她身边向导。 看似疯狂的行事风格,可是每一步走下来都是算计,文武双道几乎都快要被她给占全了。 这些,谢仪和崔简之虽然不曾聊起过,但他们的结论和行为都一致:“只有让全天下人尤其是陛下知道,虽然公主在崔家,但我们与她的关系并不和睦、甚至敌对。” “才可以免掉许多猜想。” 所以才要将矛盾摆到明面上。 谢仪一届奴身面对公主不虚不惧吗? 问就是,为了崔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崔夫人若是再就景婧娴的事为难谢仪,都找不到一个话口契机! “你知不知道,今日公主寻我都说了什么?” “她问我,是否想要崔家的长孙投生在一个掌教姑姑的腹中?我问过你是否愿意成为通房,你不要。” “那你可有想过,简之若是当真未娶妻先生子,还是与从前的师长,这件事倘若真的发生,我崔家上下的脸可就丢尽了!” 谢仪想过景婧娴会挑拨离间,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心思恶毒到要用生孩子这种事情来咒她? “我和公子……” 话到嘴边,谢仪不知该如何启唇。 而崔夫人也没有想过要听她解释! “你注定是不可能和简之有个结果的,这点,姑姑应该比我更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谢仪哪怕有过悱然心动的瞬间。 在崔简之每每用那样深邃的眼神望她时,她还是选择避开。 “这碗汤药,是我赏给你的。” 第94章 撕烂她们的嘴 碗盏中的药汁浓黑。 端到谢仪面前的时候,散发着一股极其难闻的涩味。 崔夫人冷眼看向她:“姑姑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这也是防患于未然,免得未来真添出什么乱子,你我脸上都会闹得不好看。” “今日之事,若是传到简之的耳中,将会是怎样的结局……姑姑你应该清楚?” 若非景婧娴提点,她差点都忘了这一茬! 瞬间,谢仪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会一点医术。 当然知道,这一碗药下去的后果。 从此以后,她将会永远失去生育能力。 但是,她没有害怕。 端起碗盏,任由苦涩滋味在舌苔之前蔓延过后,她垂下眼眸:“请夫人放心。” “奴婢能够认清自己的身份,绝对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谢夫人赏赐。” 腹痛难忍的滋味让谢仪的小脸发白,唇角抿成了一条笔直直线。 就连崔夫人都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痛快,欲言又止:“你可知道……” “知道的。” 谢仪点了点头:“从很久之前开始,奴婢也就没有想过再行婚嫁。” “但奴婢早晚都是要离开崔家的,这样,既能让您放心,也能免了许多麻烦。” 还要多谢崔夫人。 如果不是这碗汤药的恰好出现,她或许很快就会要把持不住心。 崔简之太好了。 值得任何人对他动心。 尤其是,他还是那样毫无防备地在对她好,像是恨不得要将一切都捧到她的面前。 但是崔夫人说得没错。 她应该认清自己的心,那样不切实际的梦,做多了只不过是在给彼此多添烦扰。 崔简之早晚是要娶妻生子的。 到了那时,她想要自处求生,只能够离开崔家! “只是这药有些反作用,还请夫人替奴婢帮公主回禀一声,佛经只能等明日再开始抄誊。” 谢仪离开时,虽然用手捂着小腹,可步伐裙摆却一点没乱。 看着她的背影,崔夫人五味杂陈。 若谢仪不是这样的身世,或许,她也愿意成全崔简之的心愿。 可惜,没有或许。 …… 那药下肚,像是有一万把小刀划过谢仪小腹。 她原本月事来时,就总不得安生。 如今更是疼的满头大汗,狭小而又黑暗的屋里透过微光,只能够看见谢仪在榻上打滚的身影。 突然,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姓。 “谢仪,你是不是傻?” 根本不需要谢仪告诉崔简之。 崔家上下每一处都有他的眼线,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说了。 崔简之夹着冷风闯入,一把就将床榻上的那道单薄身影紧紧地拥在怀中,感受到她急促呼吸后,他的心也在跟着揪起:“母亲给你端药,你为何一定要喝了来折腾自己?” 他双目猩红,可当看到谢仪惨白脸色的那一刻又忍不住放缓语调,像是喃喃:“分明也能有很多种法子,为何偏偏就是要选择最伤害自己的身体的这种?” 比起那碗汤药的作用。 崔简之更在乎她此时此刻的真切痛感。 伸出的手还没有触到谢仪背后的津津冷汗,就被她躲了过去:“这样,才能让夫人放心。” 最重要的是,只有真切的痛过一场。 才能够让谢仪断掉心生的妄念! 她眸中的执着与坚持,都化作了刺向崔简之心房的刀。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神情也在瞬间就冷了下来:“你也不想怀上我的孩子,是吗?” “或者说,除了平时的利用与往来,你根本就不想与我有更多接触。” 崔简之先前分明感觉到他和谢仪之间的关系拉近了很多。 有时,甚至能够从她的眼里看出一丝浮沉挣扎。 可现在,全都没有了。 “公子,这并不是奴婢能想的。” 谢仪的回应潦草,疼得实在没有了力气。 这一刻,崔简之的心像是被一双大掌生生揪着,他执拗地非要将谢仪拉入怀中:“我带你去找大夫。” “无论什么事,都等止了疼再说。” 谢仪干涸唇角微扬。 她想到崔夫人的警告,想开口的时候,却有一道声音比她抢了先:“崔公子夜访本宫院落,是知道本宫一到夜里就容易兴致高昂,特意送上门来给本宫作乐吗?” 原本半掩的门破开。 谢仪混沌的意识终于被拉回了一点,她看到景婧娴站在门口,笑看着崔简之:“如果是这样,那就别再抱着别人不撒手了。” “本宫的这位男宠与谢姑姑之间很有一些交情往来,把人交给他,我们两个去正房里说话喝酒?本宫对崔公子是真的一见如故呢!” 她时刻派人守着谢仪房门,就是怕崔简之不来。 而在她身边站着的,正是谢钧。 谢钧的手伤刚被包扎好,当看见谢仪满脸惨白的时候,恨意滔天有了疏口:“人!活该!” 他恨不得冲上来从崔简之怀里抢人! 但是,这一刻崔简之的气场冷意都太强悍。 不仅仅是将谢钧吓退几步,就连景婧娴都有些望而却步:“崔公子,本宫喜欢男人臣服多一点,你要再这么看着本宫,会让人失去兴趣的哦。” 话音已经上扬。 崔简之将谢仪单薄身影一点点搂得更紧,开口时,寒意直往外冒:“滚!” 他臂膀格外有力。 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谢仪在迷糊中都清醒了一瞬。 “崔简之,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本宫是公主,是对景朝有大贡献之人,你竟然敢对本宫如斯言语,难道就不怕本宫动怒要了你的命?抑或是传出去百姓一口一唾沫直接淹死你?!” 景婧娴瞬间怒火中烧,身边的亲卫瞬间整装待发。 可是,她的怒气盎然根本挡不住崔简之向前行走的脚步。 哪怕是刀锋逼近,他所有心神也还是放在谢仪因疼痛而惨白的小脸上。 “竹青。” 崔简之一声低喝,冷意无尽:“清路。” “断手让他们长不了教训,那就撕烂他们的嘴。” 竹青带着剩余暗卫如同从天而降。 景婧娴的那些手下,完全不是他们对手。 “崔简之,你是真的疯了!” 第95章 自讨苦吃 当景婧娴被竹青反手捆住时,又惊又怒地瞪大了一双凤眼。 正好看清了崔简之对怀中人的悉心维护,甚至步步都格外小心,生怕谢仪在他的怀中受到任何颠簸。 她大为震骇:“本宫可是当朝公主!” “你竟然为了一个奴才,让手下对本宫出手?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夸张的语调让崔简之终于有了对景婧娴的一丝回应,他斜眸望向对方:“在我心中,我家姑姑原比什么劳什子公主要来得重要数万倍。” “你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就该知道接下来将会面临的是什么结局!” 景婧娴的叫唤与疯狂尽数被崔简之甩在脑后。 这一夜,崔家上下风云搅动。 崔简之将谢仪抱回碧落院中后,直接让阿福拿着他的令牌去请大夫、太医。 长白胡须的大夫们站了满屋。 崔夫人和崔妗也是这时候到的。 她隔着帘幕,只是扫了一眼床上面色惨白的谢仪后,就收回视线:“崔简之,你是抽了哪门子风?” “难道你还嫌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够多,真的想要将你和谢仪之间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才罢休?” 崔夫人很少与崔简之讲如斯重话。 下一瞬,她就被男人冷眼对视。 崔夫人心都快要碎了:“我这个当母亲的满心都为了你着想,只希望你能够平步青云成为人上之人!” “你从小就没有让过心,怎么越是长大,还越是要被这些儿女情长所束缚?” 对面站着的是亲生母亲。 崔简之没有资格去议论她的对错。 可当他看到谢仪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时,心就像是被一双大掌紧紧攥住:“阿福,送母亲回去。” “之前母亲将姑姑划入了我的院中,我院中上下的人与事,都用不着你再插手、操心。” 崔妗扶着崔夫人,想要将她带走。 儿女难得的团结一心,都是为了谢仪! 崔夫人气笑了:“你们一个个对她谢仪,竟是比我这个当母亲的还要来得亲厚!” “汤药端到她面前,可是她自己一声不吱喝下去的,我还以为是她一向懂事,没想到是处心积虑要演一出苦肉计……我这么多年还真是信错了人!” “崔简之,谢仪她是做戏给你看,也就只有你真信了她!” 尖锐的言语扎入崔简之耳膜。 崔妗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这还是头一回。 崔简之身上气场如冽,崔夫人愣生生地被他周遭所散发的冷意吓退了半步:“母亲同为女子,难道真的觉得……姑姑她会拿未来子嗣当作筹码,只为做戏?” 这不是这些日子在锦衣卫就能够锤炼出来的气场,只有可能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从来没有认识到过儿子的真面目。 说来也是后悔。 在崔简之成长起来的大部分时光内,崔夫人忙碌崔府一应琐事,对他的过问除了读书科考一事外,其他的事几乎都是交给心腹谢仪在管! 她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儿子长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崔夫人无视崔妗的一声声呼唤劝阻,别脸继续执拗:“我无论做什么事,还不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崔简之喃喃重复,只用一句话就将崔夫人的话茬全部都憋回了喉咙眼中:“母亲的这碗汤药方子,是从何来?” 崔夫人登时少了大半气势,嗫嚅着:“长公主说这是宫中秘方……” “只会让女子失去能力,不会对身体有其他损伤,我怎么知道她为何会变成时今模样?依我瞧,她就是多半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讨你欢心!” “以她的身世,好不容易巴在你身边,还不愿意为通房!你难道看不出来她究竟是在打什么心思?” 这些话,正是下午景婧娴在长青堂中与崔夫人言说的。 她是个聪明人。 只是事关儿子,再多的心计都会化为虚谈,谁都不能够妨碍崔简之的前程! 崔简之将来一定是要娶个门第相当的高门贵女作为助力的! 只是崔夫人忘了,这是她的执念,和崔简之本身愿景无关。 “母亲糊涂!” “长公主的话你怎么能信?虽然不知道她入住崔家究竟是为了什么,可眼下,她就是要将我们家里闹得不安生呐!” 崔妗攥着手。 就连她都能够看透的事情,崔夫人却是眼下才终于有了些切实感悟。 “我…我总归是为了简之好!” 此刻,男人听着崔夫人的一遍遍重复,紧抿的唇角中有冷意泛泛,也有怒火滔天:“我上回与母亲说过些什么,您是否还有印象?” “该我担起得崔家重任,我一定不会有半分懈怠。” “可谢仪她是我的唯一私心!” “您不该伙同外人,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崔简之冰冷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意识模糊的谢仪耳畔。 她想开口,可又被更深疼痛吞噬了所有神智。 谢仪再睁眼的时候,只来得及对上崔简之那双冷冽如冰的眼眸,琥珀色瞳孔中丝毫搜寻不到任何情绪。 和以往任何时候,谢仪看到他时都有所不同。 “醒了?” 谢仪的小腹传来坠落的撕裂疼痛。 她没有过身孕,不清楚生育之苦,可她觉得,大概也不外如是。 “这药是景婧娴从边疆蛮夷那头带回来的,究竟会对身体损伤到个什么程度,谁都不清楚。” 药汁的苦涩滋味似乎还在唇角蔓延。 谢仪倒是没有过多意外,情绪不露于言表:“劳公子为奴婢担心。” “当时喝下汤药时,奴婢其实也多少猜到了它的来处。” “公主想报宫内奴婢害她掌掴之苦,夫人想要从此高枕无忧,她们各有所求,反而是替奴婢达成了心愿。” 在疼过一场后,谢仪的理智归拢。 望向崔简之时,不会再有任何情绪波澜。 这就是她的心愿了。 崔简之很好。 可并不是她能够肖想得起的存在,他们的身份悬殊地位过大,或许彼此纠缠早已划不清关系,但至少要让自己从这段感情中一直保持独立清醒。 沉沦,才是真正的自讨苦吃! 第96章 眼巴巴来送死 崔简之眸光沉淀。 一场腥风血雨在他的眸光之中沉掠,若是常人,定是早已一败涂地:“姑姑宁可坏了根基,也要防患未然?杜绝与我的子嗣?” “莫非是我就那样不堪,让你如此嫌恶!” “谢仪,给我一个这么做的理由!” 但谢仪在疼痛交织间,也依旧能够如常:“公子当然是这天下极好的人,可您是否可还记得李夫人?” “以及顾侧妃与二姑娘。” “她们可都是吃尽了情爱的苦头,奴婢此人胆小畏缩,有这么多前车之鉴在先,全然不敢轻易尝试。” “更遑论,你我本就该先是主仆。” 她平静的叙述。 崔夫人和外界流言纷纷说得一点没错,她一个罪臣之女是配不上崔简之的。 这样的身份差对于她而言是种负担压力,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从来都不是个会赴汤蹈火的人。 就凭些许微妙沉迷与对崔简之的心动,不足以支撑她付出一腔孤勇。 “既是忠仆,就该要先做好随公子心意的准备。防患未然不让你我多增负担,难道公子觉得有错吗?” 倘若崔简之只为在谢仪身上发泄一腔私欲。 她就算吞下的是砒霜,他也能够熟视无睹! 可最令他深觉可笑的是,崔简之眼下看着她惨白面色,竟然还是心疼多于恼火:“姑姑怎会有错呢?” “在你这里,情感永远是要排在理智之后?” “姑姑可真是我的好师长,又给我清清楚楚地上了一课……” 崔简之喃喃着,大掌蹭过了谢仪面颊:“既是随我心意,那是不是随时都可以?” “包括现在?”他故意试探:“反正,在姑姑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旁的风险了,姑姑思虑周全,就是为了让我能够肆意。” “那些东西全都侵灌到你的体内也无妨。” 谢仪眼皮一颤。 她突然想起她和崔简之的头一回。 男人那时中药,神智已经消弭无存,但却还识得她。 再滚烫一点点靠近的时候,他还在问:“姑姑,疼不疼?” “要不要我轻些?” 谢仪从回忆中,对上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后,合上眼皮,像是在等待发落。 可没想到,大掌没有再继续游离而下。 等来的,只有崔简之的衣袍一甩:“就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的口味还没有那么重!” “配合大夫把身体养好,别忘了,你对我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在床上……如果你脑子也被那碗药灌傻了,那你才是真的失去了价值。” “别忘了,你兄长还在我手中!” 恶狠狠的腔调落入谢仪耳畔,她反而松了口气。 她躺在床榻上,突然之间再也提不起任何力气。 崔简之的负气话反而说到了她的心坎。 谢仪有软肋。 所以,不想要有子嗣风险是回事,她的身体,她总归还是要爱惜的。 谢仪在碧落院躺了三日,屋外守着人不准她下床,一碗碗汤药灌下去,她也没再看见过那抹清隽身影。 第一个来探望她的,是崔妗。 满满一罐蜜饯送到了谢仪的心坎里,可崔妗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太过明显,让她眉心忍不住猛跳着:“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瞬间,崔妗的话匣子打开了:“我觉得兄长疯了!” “那倒下之后,兄长就和母亲大吵了一架,这段时间母亲一直心思凝重,我想去陪她都见不到一个笑脸。” “甚至就连长公主都被兄长锁在院里,听说朝堂上都为了这件事情吵疯了,人人都说兄长胆大妄为……可陛下却也没责怪他,说是本就罚公主禁足,兄长是在帮忙监督,甚至给兄长升了千户?” 谢仪眉心跳动。 她那天迷迷糊糊听到了前一件事,却不知道景婧娴也跟着遭殃。 只是这么一来,关于崔简之的争议注定更大。 清流世家的公子进了锦衣卫之后的升迁速度又是从所未有的快,谢仪不用脑袋想,都知道那些读书人是怎么指着崔简之的脊梁骨骂他的? “他们都说兄长是为了给姑姑出气而故意为之,甚至为了一个奴才连长公主都愿意得罪……可我觉得,兄长没错!” 闻语,谢仪眉眼更加低垂。 这些话都是崔妗刻意美化之后才说出来的。 只是外界的舆论,谢仪现在已经不在意了:“公子当然没错。” 崔家内宅的事,怎么可能传得到外头去? 除非有人刻意加持。 崔简之走一步算百步,用她为由头,为陛下锁了长公主这个心头大患,既能换升职时机还能趁机让自己名声一败涂地。 历朝历代的锦衣卫者,又有哪个是名声清正的? 理智放在情感之前,崔简之说他向谢仪学会了,是真的。 “我兄长都已经为了你做到了这一步……甚至忤逆母亲、自毁名声,姑姑真的不打算有所表示吗?” 崔妗眸光懵然。 弯弯绕绕她不懂,但话本子看得多啊。 她就觉得这是一出英雄救美,全然没将所谓权谋看穿。 谢仪揉了把她的发髻,什么也没说。 可她心里知道,甚至就连崔妗能进门,也是崔简之的授意。 她没忘记男人那日的威胁。 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是该要展现一二自己剩余的价值了。 “稀客呐。” 来到景婧娴院落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被禁足的自觉,非逼着谢钧用他那双断臂描书写字。 看到谢仪来的时候,景婧娴唇角带着笑意:“崔公子难得没将你这个心尖尖上的人护着,竟然到我这儿偏僻地方来了?” “长公主说笑了。” “奴婢本就被夫人指派到了您院中伺候,先前身体有碍,而今大好了,自然是要回来的。” 闻语,景婧娴冷笑一声。 顺势挡住了谢钧快要将谢仪杀之而后快的眼神,缓步向她走来:“那你可知道,本宫这段时间憋得心里难受,就只想看人表演血溅三尺?” “其实之前本宫也觉得崔公子待你有几分真心,可现在看来,全都是利用呐。” “甚至还让你过来送死?” 第97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你说本宫要是真的因为一时气恼,恼羞成怒将你处死,是不是正遂了崔公子心意?他继续冲冠一怒为红颜,本宫和你一起成为他晋升官职路上的牺牲品?” 谢仪盯着景婧娴一张一合的红唇,情绪依旧不露于表:“是我自己要来的。” 景婧娴面色红润。 崔简之将她门院上锁,但底下的人又怎敢真的薄待公主? 相较于她,反倒是谢仪这段时间一碗碗汤药喝下去,也依旧还像是时刻都快要倾倒在风中。 若不是景婧娴刻意蒙骗真实药效,她不至于在病床上转折反侧这么久。 这笔仇,谢仪得报。 “公子替我讨过债了,接下来,只靠我自己。” 院落里,崔简之只留下了景婧娴和谢钧。 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一个是满心想要靠女人上位的残疾。 谁都拦不住谢仪此刻眉眼中的冷冽,景婧娴的音调不由自主地有一丝颤抖:“你想干什么?” “你们主仆两个莫非还真的想要冒天下大不违,让本宫死在崔家?” “本宫眼下可不仅仅是景朝的公主,更是他国王妃!倘若本宫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一个小小奴才的命可还不够赔,一定会连累崔家和你九族!” 说到九族的时候,谢钧身体颤抖了一瞬:“谢仪,你别冲动!” “你想想父亲年迈,他在边疆辛劳半生,如今好不容易才回京,你不能为了一时的冲动而毁了他安享晚年的机会。” 如果不提到谢炜,或许谢仪还能有所迟缓。 可惜,眼下她唇角只余更深冷笑:“他都没有将我与兄长视作过亲生骨肉,我又何必在乎所谓亲缘?” “你未免也太高看我的良心了。” 谢仪紧抿唇角,宽袖中藏着一把。 她高高举起,就在景婧娴颤颤巍巍时…… 谢仪勾勒出一抹笑意,原来疯子也是怕死的。 只是,她还不像景婧娴那么疯。 谢仪将它打偏扎入了景婧娴身旁的草丛之中:“原来你也知道怕?” “可我怎么听说,从你边疆上京的一路上,你不知打杀过了多少人命……甚至就连我,也差点成为了你手下冤魂。” 太医说了。 若非崔简之发现她异样,就医得及时,恐怕她逃不过一个被活活痛死的结局! 景婧娴根本就不是想要她断嗣! 而是想要了她的命! 谢仪冷眼旁观着景婧娴的慌乱与惊恐,在被刀逼近脖颈的刹那,她又道:“公主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就不怕那些曾折在你手上的冤魂向你索命?” “这世上三六九等分明,却从没有谁有资格轻易处决他人生死!” 闻语,景婧娴的眼里划过一抹暗恨。 可是寒芒已经在朝她逼近,刀在顶上,只差一点点就能够划开景婧娴的细嫩皮肤,她不敢显露出任何不忿:“谢仪,谢姑姑!” “当日本宫向你下药有错在先,但你应该知道,本宫从境外带回来的不仅仅只有毒草,还有需要能够救命的药材。” “那些东西足够让你的身体恢复如初,只要你将挪开,本宫全给你!” 闻语,谢仪牵牵唇角:“身体恢复,可当初的痛却是实实在在的。” “公主是觉得我当日九死一生,是件能够轻轻揭过的事情吗?” 她不仅没有挪开威胁,甚至还将刀锋更加往景婧娴细嫩的脖颈上贴近。 杀意似乎在此刻凝结。 方才还威风凌凌的景婧娴,现在甚至就连吞咽唾沫的动作都在放慢:“不仅仅只有草药。” “本宫听说谢姑姑昔日也是出自文官之家,甚至家里还有个要科考的兄长,不仅需要钱去供……本宫手上的东西都许给你,名家字画、古籍典藏。” 人在有性命威胁的时候,脑子会宕机。 失去一切思考的能力,满心只想着如何留下自己这条命! 景婧娴要是往日,一定能够看出谢仪根本没有想杀她。 毕竟,囚禁公主和杀害公主这两件事情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谢仪本就是罪奴之身。 并不想给自己罪加一等,连累兄长。 “长公主说得,是都给?” “那是否包括你手中那本《圣医经》?” 《圣医经》是谢仪母亲家族传承。 她也不知道此籍是怎么传到得边境之外,但再听说的时候,已经是成为了景婧娴和她早死驸定情信物。 值钱东西,谢仪要。 本就属于她的东西,谢仪更要。 闻语,景婧娴眉眼间闪过一抹挣扎。 “公主就算不想给也没关系的。” “反正如今有公子为奴婢兜底,要了你的命,奴婢也照样能够在全身而退的前提下将你的身家全部拿到。” 谢仪不起波澜的语调。 却让景婧娴在秋日里滲透了满衣裳的冷汗。 至于身边的小白脸谢钧? 她从来都没有觉得能够倚重! 谢钧也是不负景婧娴期望的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当看清了谢仪眉宇中的狠劲后,甚至就连最初的叫嚣也都不敢脱口了。 没有任何办法可想的景婧娴,为了自己小命,也只能够将牙关一咬:“给!” “只要姑姑想要,所有东西本宫都给你!” 谢仪满载而归。 归了几个箱笼的宝贝,能够入景婧娴眼的,当然都是极品。 景婧娴想要谢仪命的结果…… 是自己被禁足院落,不知何时能够见天日不说,甚至就连好不容易积累了这么多年的财富,都被谢仪一扫而空。 谢仪心情格外畅快。 这是她头一回如此胆大,在明面上地挑衅属于上位者的尊严。 离经叛道的行为。 竟然滋味不错? 就连报酬都格外丰富! 用提前准备好的绳索将箱笼在地下拖行没多久,谢仪就在长长的亭廊中瞧见了那抹许久不见的身影。 一如既往的清润如冽。 谢仪威胁景婧娴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眸,在此刻突升涟漪,不过又很快将其彻底压制:“公子,这是奴婢此趟从景婧娴手中拿回来的东西。” “请您清点。” “你用命换来的东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全都给我?” 第98章 没感情,没兴趣 崔简之微抬凤眸,试图从谢仪的脸色之间看出一二端倪。 但很可惜,那里头除却一如既往地清冷之外,什么都再也摸寻不到。 原本他以为冷她一段时间后,她会有所改变,可没想到竟然是更生漠然:“奴婢曾向公子承诺,会让您看到奴婢利用价值。” “如今兄长与奴婢全靠您指间施舍而活,若非是您力挽狂澜,恐怕奴婢早就被活活疼死,自然是不敢有丝毫保留。” “只留下了一本医书,求公子大发慈悲……这是奴婢母亲之物,奴婢想要。” 她态度疏离而又客套。 崔简之看了眼箱笼里的宝物。 那里头多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可谢仪偏偏没有私留下一件。 谢仪就是这样。 能看到人性最原本的恶,但却还是愿意去执拗她自己骨子里头的那抹清正。 “公子平素在官场上需要打点,这些东西值钱能够您顶一段时日,这本医书本不值钱,不过是奴婢想要留存一丝念想。” “东西你全都留着也无妨。”崔简之挥手让阿福将箱笼抬了下去,着眼望向谢仪时的眉目幽深:“姑姑除了这些,难道就没有旁的想要与我说?” 谢仪当然知道崔简之想听什么。 可是,她弯弯一礼之间,只有一句低喃:“恭贺公子高升。” “以公子如今升迁速度,既得圣心,下一步就该问鼎于高位之上了,奴婢一道提前恭贺。” 这是在变相划开她和崔简之之间的距离。 她觉得眼下这种关系很好。 彼此利用。 不要再夹杂任何情感,对他们谁都好。 闻语,崔简之唇角微扬起一抹嘲讽笑容。 负身而立时,男人瘦削的肩头有了几分凛冽实感:“还是要感谢姑姑给我了一个谋夺圣心的由头和机会。” “母亲病了。” 谢仪心间一凝。 她脑海中翻腾出回忆,是那日崔简之为她和崔夫人起了争执。 以及崔妗的转述。 那时的崔简之大概已经想到要借谢仪这次苦痛搅动朝堂风云,让自己更进一步,事以她根本分辨不出在那次为她出头中,男人究竟有几分真情或假意? 谢仪只能努力维系平静,静候崔简之下文:“我公务繁忙,阿妗还小。” “放眼整个崔府,也只有姑姑能够替母亲在这段时间内担下中馈重担。” 她? 谢仪疑窦方生:“奴婢这段时日还打算替公主抄誊佛经,恐怕没有时间分心去管府内一应琐事。” 她的疼痛起源于身体。 只让景婧娴丢了财宝,心疼一场,未免有点太心慈手软? 当然是要借此事再送上一份大礼的! 更何况,这府上大大小小到处都是烦心事,谢仪真不想自寻烦扰。 可崔简之提出来的条件,是谢仪没有办法拒绝的:“有中馈在手,姑姑日后想要出去走动或是便利你兄长,也能方便不少。” “放心,我和阿妗会睁只眼闭只眼。” 这是明摆着给谢仪送枕头? 谢仪觉得,这大概是场资源置换。 崔简之借她的名头升了官,那就许她一二实质性的好处。 更加拉拢合作关系。 因此,谢仪应了。 事多烦扰,让谢仪忘了,这府中能管中馈的,只有崔简之未来的主母! 看她确实没有领悟到自己更深层的意思,崔简之离开的时候颇有些负气。 谢仪不在意他的情绪。 只是根据他的意思来到长青堂从崔夫人的手中交接账本。 崔夫人并不像崔简之所说,流连病榻。 板板正正的坐着,丝毫没有了平日里笑面虎的做派,反而唇角泛冷:“从前我是真的没有看出来,谢姑姑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难怪梁王三番五次地要来崔家请人,你这魅惑人心的本领,我算真的见识到了。” “你可知外头人人都是怎么传你的?祸水的红颜,怎么不算是心机手段俱佳呢!” “可你不该把这份心思用在我儿身上,我崔家没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了!” 闻语,谢仪眉梢低垂。 她本是崔夫人心腹。 她们之间的唯一矛盾,只在崔简之身上。 所以谢仪不会去怪崔夫人端来那碗带毒汤药,是因为知道她最开始也是遭了景婧娴的蒙骗。 但也并不代表,谢仪还要任由崔夫人搓揉:“不敢担夫人一声祸水。” “让奴婢接管中馈,是公子的意思,如若夫人有所不满,应该是去与他谈……而非是在此与奴婢置气!” “和他谈?” 崔夫人蓦然冷笑一声:“我要是再忤逆他的意思,他恐怕就连我这个亲生母亲都不要认了!” “要不怎么说谢姑姑你教得好?你的学生如今心里眼里就只剩下你一个,甚至就连我为了他和整个崔家付出得那么多,他也权当是看不见了!” 她情绪不稳。 撑着檀木扶手时的身体往前倾倒,活脱脱是要将谢仪撕了的架势:“他明明知道我最在乎什么,可还要将中馈掌家权交给你?是不是我要再敢给你下碗药,他能够直接让我给你陪葬!” 闻语,谢仪眉心猛跳。 就连她也没想到,让崔夫人交出中馈,居然会是崔简之的意思。 看着崔夫人一度有些扭曲的模样,谢仪眉头下意识地紧锁,喋喋不休地碎念还在耳畔响起:“都说养儿防老,我这个儿子就是给你养的吧!” “谢仪,我无论你用什么办法给简之灌了迷魂汤药,只要我还在世一日,我就绝对不会允许一个罪臣之女进我崔家大门。” 字字句句砸在谢仪心头。 她原本自己面对这些质疑和恶意已经能够熟视无睹,但还是会因崔夫人几近癫狂的目光感到心口隐疼。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谢仪垂眸回应:“那奴婢只能遥祝夫人长命百岁,好好盯着。” “究竟是什么让您觉得,是奴婢勾引公子而非是他主动一步步靠近吗?” “是自信吗?” 其实不仅仅是崔夫人。 乃至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是和崔简之有牵扯,就都活该是她谢仪祸乱媚主。 她从前没有机会解释,可现在却选择了腰杆挺直:“我对公子没有感情,更没有兴致!” 第99章 崔简之的手笔 谢仪刚进崔家的时候,不少崔夫人身边的老嬷嬷都曾对她提出过质疑。 质疑她凭什么得夫人信赖,甚至负责起府上哥儿姐儿们的教导重责? 若不是崔夫人亲自下场,出面为她撑腰,或许她起初会受不少搓磨。 是以,谢仪对崔夫人有感念,心甘情愿地为她做许多明面上并不方便沾手的事情。 “我儿子是多少京都贵女的梦中情人,你自己听听你方才说得那些?” “莫非你还想要指摘是他主动蛊惑你做出了主仆勾搭的荒唐事迹?你就去问问这天底下,有谁会信你的鬼话连篇!” 这份感念随着崔夫人的一声冷笑戛然而止。 谢仪垂下眸光,不欲争辩,正事要紧:“是夫人口中的好儿子让奴婢来取中馈令牌与账簿。” “奴婢是不是鬼话不打紧,只是若夫人再继续刻意拖延下去,奴婢接下来的工作不好进展。” “若是夫人有异议,该去寻公子分辨,而不是在此与奴婢过多纠缠……” 崔夫人不是没去找过崔简之。 可这三日来,他是早出晚归! 就算是崔夫人用上了蒙骗生病这招,崔简之也是来过之后匆匆就走。 她心知,儿子多半是怪上他了。 这一切还不就是由谢仪而起? 崔夫人眸光怨念地看向谢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东西!” “你是真的以为,得了简之的一时欢心就能够高枕无忧、独揽大权了?” “这中馈令我可以给你,可若是崔家上下在你的手上出了任何半点岔子,我一定会亲手取了你的性命!” 无论是那枚祥云令牌还是几本账簿,谢仪都再熟悉不过。 她跟着崔夫人身边的时候,没少出力帮忙打理上下事宜,所以她不担心办不好差事:“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时刻记着您的嘱咐,包准不会让您有任何抓住辫子的机会。” 不软不硬的软钉子扎下去。 崔夫人就算没病也快要被谢仪气出一身病了。 只能赶快将这张碍眼的面庞赶快挥退! 谢仪来到屋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抹深青色的衣角。 是崔简之。 那么,他方才应该也将她在崔夫人面前说得话全都听了进去? 谢仪眼底有浮光掠影。 最终,她也没有追上去解释半步。 因为,那确实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从前没有生出的情愫,以后谢仪也一定谨慎着自己的心房,绝对不让自己多生出任何妄念。 倒是崔简之这边。 在无数次回头,确定了谢仪当真没有追上来后,面色早就已经沉落。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他漏出的漏洞不够大?没让谢仪发觉? 可这个由头配上谢仪那观察入微的性子,崔简之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公子……”阿福察觉崔简之情绪不佳,上前的时候手都在颤颤巍巍:“谢姑姑送来的那几箱东西已经全部打点好了。” “那些药材,您看还要不要掺在食膳中为姑姑疗补?”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崔简之难看的脸色,心中分明。 这世上也只有谢仪能够让他家公子的情绪变转如此之大了。 前脚,崔简之还在忧心谢仪向来不爱吃苦,想着法子地哄她温补身体。 可后脚眼下,他已经怒上心头:“药材入菜难免会失了药性,就让她现熬现喝……那些好东西,可不能糟蹋了分毫!” “苦死她!” 闻语,阿福眉心一跳,不敢应声。 只有心头在小声腹语。 要是公子当真半点不心疼谢姑姑,又何必将那些好东西再用到她的身上? 死鸭子嘴硬。 崔简之时刻观察着阿福神情流转,皮笑肉不笑地攥紧了他肩头:“你在碎碎念什么?” 阿福一激灵。 确定了几次自己刚刚没有情不自禁把心声说出后,才拱手继续道:“我是在想,姑姑能跟了公子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除了您之外,这世上又还有几人能够对她好到这份上?” 话音落下。 崔简之虽然松开了对他的禁锢,但眉眼中的那团愁云却从来没有消散:“还是不够。” “要不然,她怎可能还是半分也不心动?” 喃喃细语被他用只有自己能够听清的音调脱口,归散于风中时,崔简之眼底的光重新坚毅。 谢仪心意坚定。 那他就用更加坚定的行动,来扭转她的心意。 “陛下过不了多久就会解了景婧娴的禁足令。” “这次她在谢仪的手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到时候卷土重来,一定还会给她下马威……你这段时间不用跟我去卫所,就在府上盯着,无论谢仪有丝毫不顺都立刻向我回禀!” 掌中馈令者乃崔家内宅掌权之人,崔简之将此交给谢仪,不仅仅是私心想让谢仪提前适应崔家主母的职责,更是为了在景婧娴摆脱困境后,也依旧让她还有一二顾忌。 但以防万一,崔简之把身边最信任的小厮留下看顾。 坚决不让上次谢仪被活活疼晕过去的事情再次发生! 只是崔简之习惯了在背后为谢仪打点一切。 这些,他统统都不会让谢仪知道! 而此刻。 谢仪在将账簿收纳放好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马厩。 自从兄长被崔简之安置在此处后,她一直被琐事烦身,又大病了一场。 她担心谢谨的状态,刚抽出闲空就想着要过来看他。 屋子内装横简陋。 可秋日里已经烧起了炭火,一进屋,谢仪就感觉全身都是暖的。 不用想,她也知道一定是崔简之的手笔。 这满府上下只有他会如此细心,记着谢谨从边疆归来,早就受够了苦寒,畏冷如敌…… 谢仪一直看得到崔简之的好。 她唯一能够报答的方式,也只有为他再尽力争夺更多利益。 谢仪抿着的唇角有微末变化,不过很快,她就将这些纷扰抛之脑后:“兄长在看书?怎么不点烛火,仔细伤了眼睛。” 她语气中从未有过的温柔独留给家人。 谢谨倚在窗边,靠微末日光看字。 看到谢仪过来,他的眼神柔和几分。 “习惯了。” 谢仪心一疼。 第100章 计策成了 谢仪很少问谢谨这些年在边疆究竟经历了什么,可是从只言片语与崔简之口中,她也知道,谢谨这些年过得很不好。 他眉眼愁云密布,从来都没有崭露过一个笑眼。 是以,谢仪在将烛火点燃后,小心翼翼地蹲到了他的面前。 手中捧起祥云令:“兄长知道这是什么吗?” “崔家的中馈令,日后这偌大府邸上上下下的每一处银钱支出与往来都要先经过我的手。”谢仪神情笃笃,每句话在脱口之前,还一定会要继续斟酌再三:“这代表着主家对我的信任,我也当然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但至少,以我眼下的能力,足以为兄长撑起一片天了。” 谢仪努力地扬起弧度,温润小脸惯常板着,乍一掀起笑容后,不由地叫人眼前一亮。 可谢谨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黯淡了下去:“是我连累了你。” “兄长,我们之间何曾要说这些?” 谢仪从怀中接着掏出的,是那本《圣医经》。 “这是……” 谢谨眼前一亮,激动的话语之中带着磕绊:“我之前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母亲遗物了!” “都怪我不好,当初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将书换了两锭银子……” 谢谨下意识摸了摸太阳穴上的伤疤。 是那次试图阻拦谢炜,被他们的好父亲生生一袖子拂倒在门楣上摔出来的。 可哪怕是血流满地,也没有拦得住谢炜。 但幸好有妹妹! 在看到书本古朴大字的那一刻,谢谨心中空缺的某块终于得以补全。 闻语,谢仪眉眼颤动。 她竟然不知此间竟还有这样的曲折,反手握住了谢谨瘦到骨节分明的手掌,一遍遍重复着:“都过去了。” “兄长,我事先翻看过书经内容,里头记载了很多疑难杂症的解法等等……” “我努力地学,哪怕日后不靠着崔家,只是开间小医铺也总是能够养活我们二人的是不是?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等着我们的只有每天越来越好的日子。” 谢仪知道谢谨常常陷于自苦与挣扎之中,她也不是没有过这种迷惘的时候。 所以她不会去怨怪兄长情绪不稳,只会想方设法地将他从困境中拽出来。 哪怕需要用时久一点,也无妨。 谢仪眸光太澄明,谢谨望入其中,自惭形秽的同时又感觉心中触目惊心的创伤在被一分一毫地抚平,唇角都不由自主地展露出弧度:“好。” “我也一定会努力读书,让你我能够早日摆脱罪臣之子的名号。” “娇娇,兄长有朝一日也必定会成为你的靠山。” 谢谨的身上有清晰转变。 这对于谢仪而言,已经足够难能可贵:“我相信兄长一定能够做到今日所言不虚。”?? “可在此之前,还必须要将你身份的难题解决了。” 罪臣之子无法入仕。 这个问题,早在谢仪接父兄进京之前就早有预料与判断。 “兄长随我来。” 他们一起走出房门,谢仪细心观察到谢谨哪怕只是触及落日余晖也要不习惯拿眼遮挡光束时,心沉入谷底。 她主动牵着谢谨走过了他并不熟悉的弯弯绕绕长廊。 单薄瘦削的身影落下一抹重影。 谢仪真正做到了她向谢谨承诺的,为他遮风挡雨。 谢仪帮崔夫人打理中馈之事传遍全府,无人胆敢她离去的脚步。 只有阿福在角落里盯着他们兄妹背影,悄无声息地去向崔简之回禀的,得来的只有一句:“让她去。” …… 谢仪带着兄长来到了李家。 她提前向李夫人打过招呼,一路同样是畅通无阻。 “娇娇,这是哪位达官家中?他们真的愿意帮我?” 谢谨跟在谢仪的身后。 堂堂八尺男儿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料,眉宇之间涵盖了几分拘谨。 谢仪扫了眼他后,决定明儿先去为兄长添置几分衣裳。 兄长生了一张不逊色天下任何男儿的面庞,可不能被耽误了。 “李夫人和我有旧,她答应了我,会让你以她娘家远房侄子的身份挂名入府……届时你用这个身份参与科举,能得助力,你待在她的府上,能有她帮我照顾你,我也能放心。” 如今,崔家前有狼后有虎。 谢谨的情况特殊,谢仪也不敢放他一人在外头另住,这是她替兄长寻到的最好去路。 至于李老爷? 早就被李夫人和上次崔简之将他悬挂梁上之事压得抬不起头,根本不足为虑。 “这样豪横的人家怎会无缘无故愿意让我冒领身份?娇娇,你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谢谨抿着唇角,正色看着谢仪:“我宁可放弃科举,也不愿意让妹妹为了我在别人面前卑躬屈膝。” 闻语,谢仪摇摇头:“兄长万不能说这些晦气话!” “你只需要放心读书,这些人情来往,一切都有我。”她攥着谢谨的手,说得格外认真:“兄长,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去做。” “而且,我没有卑躬屈膝。” 这一次,谢谨虽然眸光依旧沉了下来,但他却选择了一语不发地跟在谢仪身后。 他不想再让妹妹为他分神担忧了。 可很快,谢谨就大跌眼镜。 在面对李夫人的时候,谢仪虽然也客客气气,但确实不曾到要苦苦哀求的地步。 倒是李夫人待她格外亲厚:“这就是你兄长了?看着真是个好孩子,就像和你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天底下顶好的相貌。” “这不比那老东西的几个庶子要优秀得多?是个人只要流了他姓李的血,都臭了。” 李夫人只要提到李家就没好气,但转头面对谢仪的时候还是格外亲热。 “多谢李夫人夸赞,兄长内敛,日后还需要劳烦您多多照顾。” “至于您在信中提到的事,奴婢已经想到了一二解法。” 这就是李夫人与她交换的条件了。 近日,李老爷又再抬了几房妾室,故意带到李夫人的面前,只为恶心她! 听说还又搞大了其中某个的肚子? 不得不说,李老爷计策成功了。 她被恶心得难以言喻,一刻也等不了地想要和离! 第101章 没有她容身之处 这也是李夫人会答应谢谨以她族亲名义而入住李家的原因。 她要谢仪助她脱离这方束缚了她半辈子的天地,不愿意再将余生在和李老爷互相搓磨之中度过! 最大的需求,不仅仅是成功和离! 那未免太便宜他们父女?! 她还想要李老爷身败名裂,官身不在。 而对此,谢仪也早有对策。 “兄长,你读书比我多……你知不知道,登闻鼓?” 谢仪有心想让谢谨能够在李夫人的面前露脸,刻意引导。 谢谨被突然点名,当屋内二人视线聚焦在他身上的刹那,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攥紧了拳头。 幸好,有谢仪带着引导性的温柔安抚。 他原本浮躁难安的内心才终于一点点地被抚平,声音清正有力:“登闻鼓乃殿审,御前回禀为显诚心,需受刑二十板方能上殿。” “登闻鼓一响,满城风雨皆知,若有冤屈当庭告之,哪怕是达官权贵、内阁阁老也逃不过圣裁。” 谢谨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好似脱胎换骨,衣袍盖不住他清正的气场。 不是如今官场上盛行的圆滑事故之风,而是天生的言官清骨,板正的气场让李夫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可我怎么听说……登闻鼓已经许多年不曾响过了?” 谢仪点头:“正是如此,才能够引发夫人想要的效果。” “鲜少有百姓能够挨得过板子酷刑,那些年内,陛下又铁了心要营造盛世之象,敲鼓者往往都会再多几道磨难。” 其实,在谢仪看来,无非就是上位者们打着要明正诚心的幌子,堵老百姓的冤屈。 敲鼓者死得死、残得残,百姓们看着自己从前的邻里街坊横着回来,就算有再多再深的恨也只够拦于心中。 为什么谢仪和谢谨会对登闻鼓之事了解的如此清楚? 因为在很多年前…… 曾有一位言官向景明帝死谏,以这种方式半废登闻鼓旧制必将引得民间对皇室的种种不满,未来酿成大祸。 他就被景明帝罢黜了。 那位言官正是他们的父亲,谢炜。 只可惜,时过境迁。 谢炜早就不是从前那副清正不阿的模样,有时候,他们身为儿女也会在心中徘徊疑惑,究竟是谢炜在边疆多年变了,还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认清过他的真实嘴脸? 不过这些思虑,不会在眼下表露。 李夫人听懂了谢仪的意思,满眼都是忧虑:“想要让那老东西声名尽毁,由我去敲这个登闻鼓确实能够将其效用发挥到极致。” “可是我还不想为了那死鬼,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 “谢姑姑,这招会不会太险了?” 当年因登闻鼓而引发的桩桩血案,哪怕李夫人那时远在岭南都曾有所耳闻。 她心存顾忌再正常不过。 而谢仪能够有如斯把握,主要还是因为:“奴婢前几日曾与梁王侧妃有书信往来,提前与她言说了夫人您的一二诉求……” “您知道的,她对李既欢同样恨得紧,如今李既欢深在宫闱,无法擅动,但只要是能让对方丢脸的事,顾侧妃都愿意帮忙!” “禁军领刑者那边多是顾家从前亲信,要么就是由锦衣卫掌刑……奴婢一定会为您两头想好对策,尽量不要让您受太多磨难。” “若您决定,也可多缝些软垫、软膝,到了那日,没人会让您受太多的苦难,只不过是走个形式。” 当然,这仅仅是对于李夫人而言。 那块板子或轻或重,说到底,看得也只不过底下躺着得是平民百姓抑或达官贵人? 像李夫人,贵为官眷,娘家更是一家子的治水功臣。 就连景明帝都会要悉心嘱咐,万不能将人打出个万一来! 听着谢仪一通分析,李夫人眉眼终于放松下来许多,只是拉着她的手还是有些后怕:“若真是如姑姑所言,那我就去闯闯!” “只要不丢了这条命,受点皮外伤让我脱离眼下困境,我也是愿意的!” “可眼下,除了姑姑之外,这京城纷扰众人我没有一个敢真正的交付信任……那天若要敲响登闻鼓,我想请姑姑陪同我一起,好吗?” 李夫人的眉眼很诚恳。 谢谨听着,木楞的脸上替妹妹闪过一抹迟疑。 他觉得,谢仪在背后帮忙如何出谋划策都可行。 但如果要将自己置身于明面,和李夫人站在一起……那不就是告诉天底下人此事就是与她有关? 他不想让妹妹淌这趟浑水! 可谢仪的沉着声音却比谢谨更快:“奴婢当然会去。” “奴婢承了夫人这么大的恩情,莫说您开了口,哪怕是您没有开口,奴婢也一定会来当您的呈堂证人。” 她声音有力。 未来谢谨要寄人篱下,谢仪不留余力地为他在李夫人的面前搏得好感。 最重要的是,她和李夫人的脾性还算相投,若是对方真的能够和离成功,另府别居…… 将关系搞好,李夫人也一定能够成为谢仪的一大助力! 她和崔夫人已经在明面上闹翻脸皮,谢仪没打算继续在崔家一待就是一辈子。 但有兄长在,她也不想继续为奴为婢。 如今《圣医经》回到手中,谢仪仔细钻研一段时间,哪怕能借托李夫人,将来自己开个小医馆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这一日,谢仪与李夫人商讨到了很晚才回程。 谢谨就这么留在了李家。 他们将时间定在半月后。 李夫人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寻找到关于李老爷与李既欢联手灌她红花,并且李老爷贪墨她嫁妆的实质性证据! 有了这些,一定能够将其锤入地底! 谢仪回到府上,刚过二门路过后花园时,发现那头的雪景还没有人洒扫。 甚至,似乎没人踏足踩脏过这里。 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一如谢仪初见时那样分外震撼。 这份震撼,不止来自于景色迷眼。 更来自于那抹高大的身影在树梢婆娑之下,拉得格外修长。 “姑姑打算往哪去?” 崔简之在这,更像是专门守她。 谢仪心头猛地一激灵。 这一问,她才似乎想起。 得罪景婧娴、崔夫人不容她,至于碧落院更是龙潭虎穴…… 崔家这么多进宅院里,早就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第102章 天下好事她占尽 谢仪不会让自己自苦于眼下困境,垂眸应声中带着几分疏离:“奴婢乃是崔家下人,自然该去到下人院落之中。” “姑姑如今管我崔家中馈,要是去到她们身边,她们只会觉得姑姑是来视察民情。” “何必要让人家小丫鬟跟着你睡不安生?” “你和我睡,我能安生。” 不仅能安生,还能开怀。 谢仪看清了崔简之那双晦暗眼眸。 他其实是不高兴的。 为谢仪所做的事、所说的话。 可就连崔简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守在此处? 就像是眼巴巴地只为了看谢仪一眼。 只要看到她,就能安心。 “公子!” 谢仪急匆匆打断了崔简之的自白。 就见对面脸色瞬变,那抹隐晦的期翼消失于无:“姑姑总是爱将玩笑话当真。” “我来,只是想问你,不是想向我竭力证明你自身的利用价值?公主那边的事情你还没做完,又巴上了李夫人这棵大树……” “甚至还与顾侧妃有书信往来?” “谢姑姑,你在外头究竟还有几个主子等着你竭尽全力?你莫非以为,将谢谨安排进李家,我就会对你束手无策。” 崔简之眸光如炬。 其实谢仪若是想让他真的束手无策很简单。 床上的男人永远都最脆弱…… 可是这个方式,谢仪似乎永远也学不会? 谢仪往后退了半步,从始至终都与崔简之保持着距离:“奴婢不敢。” “与她们只是合作,奴婢真正效忠得,只有公子您一个。” 闻语,崔简之唇角蓦然绽出一抹嘲讽笑意:“我信谁,也不会去信你能老实。” “姑姑,跟我回去。” 他一把攥紧了那支洁白皓腕,将她向怀中一扯,大步流星地朝着碧落院走去。 一路上,动静不小。 可因为夜深,没有人走动而不曾发觉他们的禁锢与反抗。 即便发觉了,也不敢出声。 毕竟,崔简之和谢仪的关系,现在更像是一个已知的秘密。 “姑姑,还不打算说吗?” 碧落院内,谢仪反抗几回,还是没有摆脱崔简之的禁锢。 她被甩到床榻之间,一身骨头都快要散架。 耳畔蓦然响起嗤笑的时候,谢仪满脸防备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奴婢该说什么?” “奴婢身体还没有恢复好,你不能……” 谢仪以为崔简之要碰她。 毕竟,他那带有侵略性目光的眼神实在是太过于熟悉。 和以往并不相同的是,崔简之的眼中还有一抹不虞。 谢仪猜想到他是因为偷听了她和崔夫人的对话。 但她又不敢确定…… 男人眼里,她不就该只是玩物? 崔简之冷笑一声:“谁说我要碰你?” 他摩拳擦掌,但却确实在大掌接触到谢仪面颊之后,就立刻停了下来。 因为下一瞬,他就已经反手掐住了谢仪并不挂肉的双颊。 “姑姑是我的人,却瞒着我去和李夫人做交易?期间甚至还打着我的名号,难道就不怕以你的身份,无法说服我来帮你?” “或者说,姑姑是笃定我一定不会对你的事情袖手旁观?” “奴婢不是……” 谢仪的解释还没有来得及说完。 就已经被破咽回喉咙。 崔简之亲手掰开了谢仪并不红润健康的双唇。 谢仪想开口否认都于事无补。 因为,下一刻,她的嘴唇就被冰凉堵得严严实实。 眼前不是放大的俊脸。 而是一只瓷碗。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道划下,一碗下去,素来最怕苦的谢仪差点没被呛吐出来。 她猛着咳了半天后,崔简之没有塞来蜜饯,只有大掌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为谢仪顺背,抚平她此时此刻地难受。 “这是什么?”谢仪面颊通红。 崔简之满意地看了眼她恢复的精神头。 景婧娴的药,效果果然不错。 不枉他让大夫熬了整整八个时辰。 思绪落下,男人眼底只留下蓦然:“至毒。” “倘若毒发,必将七窍流血,痛苦折磨致死。” “且还随时有毒发可能,这世上只有我一人有解药,若是姑姑还想要留住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时时刻刻跟在我的身边吧。” 这次,谢仪眼前放大的是那张熟悉的俊脸。 她甚至还能看见他眸底的那分毫挑衅。 谢仪眉心一跳:“公子,奴婢母亲一脉世代学医。” “奴婢就算再学艺不精,是药是毒,应该还是分得清吧?”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微妙猜测。 但又不肯确定。 景婧娴交出来的草药,每一株拿到药铺去都必然能够典当出天价。 这种关键时候能够用来续命的好东西,崔简之用来……给她补身体? 未免也有些太暴敛天物了吗? 而谢仪不知道的是,崔简之不仅仅在药中用了景婧娴的境外草药,京城所有名贵草药也几乎被他提炼出精华,归于汤药之中。 他交给阿福的任务就是每日给谢仪一碗,绝对要让她尝到比黄连更苦的滋味! 反正绝不会承认,这是他用来惩罚谢仪的方式! “既然姑姑知道这是什么,那要不要再续一碗?火上还熬了一盅,倘若你能一饮而尽,李夫人立于登闻鼓楼之下的那日,我保证没有人会为难她半毫。” “她能够继续替你护着你的兄长。” “这么丰厚的条件,姑姑应该不会不答应吧?” 谢仪莫名从崔简之的话语之中听出了一股循循善诱的味道。 反复跳跃的眉心说明了谢仪的无奈:“就不能有其他的方式让公子松口?” 她不想白承崔简之两份大人情。 给她补身体还帮她干活? 敢情这天下的好事全让她一个人享尽了福? 可惜,谢仪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幸运儿,不如她主动把话题扯到正事上:“奴婢曾向公子承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只要您说,奴婢必将做到。” 登时,崔简之眼底戏谑全无:“那如果说,我要姑姑能够帮我在不杀死景婧娴的情况之下,让她永远都翻不了身呢?” “你应该知道,眼下的局势,她也仅仅只是一时受限于人……很快,她的报复就要来了。” 第103章 谢仪的梦寐以求 太后忌辰十年,景明帝为表孝心,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嘱咐过崔简之及其麾下大肆操办。 届时,就算景明帝不愿意,也不得不要放景婧娴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出来。 一旦让景婧娴脱出掌心控制,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疯癫的事情? 崔简之未雨绸缪地沉眸:“如今府上中馈在你手中,若是姑姑想要做点手脚,让公主不死却残……应该不是件难事?” “公子是在试探奴婢的智力吗?” 谢仪抿着唇角:“要是公主因阴谋而折在崔家、奴婢的身上,陛下就算是为了给朝廷诸官一个交代也必定会要彻查。” “你想要我们一起成为公主黄泉路上相伴的野鬼?” 闻语,崔简之不恼反笑。 他知道凭谢仪的本事,根本不会按他随口的胡扯行事。 只是有心逗弄。 看着谢仪肃然板起的面孔,崔简之觉得有趣极了。 姑姑哪都好。 只有一点…… 她对他无情。 或者说,这世上现在除了谢谨,没有人值得谢仪动情了。 谢仪像是看不到崔简之纷扰的眸光,一字一顿:“要玩,就玩阳谋。” “公主不是心心念念着在太后忌辰上翻身?那就让她在忌辰当日,颜面尽失。” 景婧娴最大的底气,不仅仅是因为她曾为国和亲,广得民心。 更因为她是景明帝胞妹,至少在表面上,陛下必须顾忌手足之情,无法擅动于她。 可如果是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呢? 景朝上下,最重孝道。 “据我所知,姑姑安排李夫人敲响登闻鼓的那日,正是太后忌辰?” 谢仪毫不避讳隐瞒。 还指着崔简之帮忙,她坦然点头:“人多,热闹。” 两只狐狸同时眼露狡黠。 崔简之不愧是谢仪教出来的,只要用脑子想想,他很快就明了了她究竟想干得是什么。 …… 接下来的时间里。 谢仪很安分。 她每日两点一线,醒来就去账房对账开支,下午则来到花园中抄誊佛经,夜里还有在房中钻研母亲留下的那本《圣医经》。 她忙,崔简之比她更忙。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崔简之是如今的陛下新宠,虽然因为荒唐行事而被不少人诟病,但也不妨碍景明帝信他。 太后忌辰一事由他一手经办,一时间风头无两。 整整半月,他们都没有打过照面。 “都抄完了?” 谢仪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气候渐冷,她往怀里揣了个汤婆子,还来不及回眸,就看到崔简之站在了不远处:“正准备拿去给公主过目。” 斜睨一眼。 他看清了谢仪端正方楷的字迹,每一笔都慷锵有力,是用心抄誊而出的。 整整百卷,不见敷衍。 之前景婧娴几番想置她于死地之中、包庇谢钧,至今谢仪都不知道对方将谢家其他藏匿到了哪里! 好不容易有能够将对方一网打尽的机会,谢仪当然要全力以赴。 崔简之看清她脸上的慎重,唇角勾勒的笑意更深:“姑姑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只是,你带过去的东西,公主必定重重检查……你怎么来保证她会把你誊抄的这份交出去?” 崔简之只知道谢仪在这百卷佛经中做了手脚,可最近的忙碌让他根本没有时间探查细节。 面对男人,谢仪没想藏拙:“都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境地了,她只要不是脑子抽风,应该都不会觉得奴婢能存好心吧?” “公主看着疯,可有一点,她只信自己。” 但让景婧娴饱受抄誊之苦,是不可能的。 她身边唯一留下的的谢钧又被谢仪断了写字的右手,用断臂书法可以当作闺房乐趣,可真拿鬼画符交上去,就是丢她公主威仪了。 从很早之前,谢仪就将一切算计进去。 当日断谢钧右臂,她不仅仅是为了让给兄长出气。 唯一让谢仪没想到的是,崔简之会在这时候逼迫崔夫人将中馈交于她。 更加方便她拿捏底下的人行事。 谢仪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锦囊:“公主手笔大气,损失了那么多珠宝之后,竟然还能拿出这么多金瓜子来收买下人。” 景婧娴用来打赏下人的这些钱,都快够及她这些年的资产大半。 奢靡! “姑姑这段时间辛苦,这个锦囊由你留着。” 闻语,谢仪毫不客气地收回宽袖之中,继续道:“她花大价钱借旁人的手买通书法大家,仿奴婢字迹,写了千卷佛经在忌辰当日献供给太后……” 天下人都会夸景婧娴一句纯孝。 身处禁足囹圄,还不忘用这种方式来聊表孝心。 要不怎么说景婧娴聪明反被聪明误? 崔简之眸光一闪,唇角含笑:“姑姑的意思是,你将真正的手脚做在了那仿制的千卷佛经上?” “这是公主自己的选择,届时无论如何,都扯不到奴婢身上了。” 谢仪默认。 景婧娴不会知道,她自以为买通的书法大家是谢仪幼时私塾先生,师徒情深才会导致字迹如出一辙。 早在完成了大单之后,先生早就圆遁他乡…… 谢仪不仅仅要将自己摘干净。 更不会让他人置身危险之中。 她将一切算计掩于眉眼中,却发现有一道炽热眸光一刻不挪地盯着她。 半月未见。 崔简之更加不藏匿心思了:“姑姑,等太后忌辰之后,你我都能得空……” 他的未尽之言被谢仪匆匆打断,只当没有听懂:“公子,奴婢要去为公主送东西了。” “不得耽误吉辰。” 谢仪离开时,身影甚至带着一抹急切。 她回避了崔简之的隐晦心思。 忌辰之后,男人想要与她谈心? 可谢仪却是想等那个机会,向崔简之提出离开崔家! 没错,就是离开! 谢仪看得通透。 现在府上崔夫人于她不容水火,虽然有崔简之压着,但有一日总会爆发。 她不想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最重要的是,李夫人答应谢仪,会用嫁妆为她开间小医铺,成为她背后的资金助力。 这是谢仪的梦寐以求。 但同时,谢仪更清楚,凭借崔简之的执拗,绝对不会那么轻而易举的放她离开! 第104章 让你们主仆相聚 关于离开,谢仪一定要从长计议。 而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将景婧娴的事办好。 她收敛心神,脚步飞快地朝着景婧娴禁足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畅通无阻。 但她知道,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附近不知被崔简之安插了多少暗桩,端看景婧娴那略带颓败的状态就知道,她这段时间并不好过:“谢姑姑来了?” “难为你竟然还记得当日应下本宫之事。” 即便眉眼中带着疲态,景婧娴也还是强自撑着镇定。 “奴婢此人,从不食言。” 只可惜景婧娴不敢信她。 要不然也不会花那么大的力气去寻人购买相同字迹。 但景婧娴还并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被谢仪尽收眼底。 她将托盘高高盛上,眼神不落痕迹地在院中扫视了一圈:“请公主查验。” “还查什么?姑姑连雪景红梅都造了出来,本宫难道还能够信不过你的诚心吗?” 景婧娴冷笑一声。 她在边疆呆久了,那边到处都是看不到边际的戈壁滩。 如今被困宥于这小小的院落当中,其中的落差和怨念远远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说得清楚的:“姑姑在找什么?” “本宫这里早就被姑姑搜刮得家徒四壁,可再没有能够值得你惦记的东西了。” 冷笑入耳,谢仪没动,也没否认。 她找的,是谢钧。 奇怪的是,从前恨不得使出全身解数讨好景婧娴的男人,现在竟然不见身影。 谢仪眉心一跳。 这事,她竟然毫无察觉? 总感觉还有诡异! 看清了谢仪神情后,景婧娴倒是也不藏着掖着:“是在找你的那位庶兄吧?” “没想到谢姑姑居然还是个如此在乎亲缘的。” “可惜了,本宫现在这副狼狈得恍如丧家之犬的样子,怎敢耽误他在身边……早在之前,就已经替他另觅了好主子。” 谢仪心中猛然跳动。 那股不详的预感愈发加深了。 不用怀疑,在她算计景婧娴的同时,对方这段时间也同样没有闲着。 只是不知道,等着谢仪的将会是一场怎样的报复? 无论是谢钧还是景婧娴,她们可都是将谢仪恨到了骨子里头的! 谢仪藏下了眸中的纷扰疑虑,将头低得更深了:“他的去留,与奴婢无关。奴婢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位兄长。” “东西已经送到,奴婢就不打扰公主修身养性了。” 她将托盘留下。 自己则朝着院落大门走去。 从始至终,景婧娴的视线没有挪开过她的背影分毫。 她似有所感。 就像是被一条毒蛇在暗地中盯上,背后生凉。 景婧娴是真的学聪明了。 无论什么心计手段都不摆在明面上,只在谢仪一只脚迈出院门的刹那,她才终于扬声喊道:“母后的忌辰,按理说姑姑应该没有资格参加。” “可本宫感念姑姑曾经对本宫的大恩大德,那日一定会接了你一道的。” “毕竟,如果没有了姑姑……许多戏都唱不起来。” 闻语,谢仪不动声色地回眸。 她唇角紧抿,只有一句:“多谢公主。” 谢钧到底去了哪? 谢仪想,大概到了宫宴当日才会有答案。 她在这段时间内所需要做的,就是谨言慎行,坚决不让任何人抓住她的小辫子。 转眼,入冬了。 太后死在十年前的冬天。 也就是这一天,久久不下雪的京城居然积了满街的积雪,一眼望去都是森白。 这次忌辰的场面铺得很大,几乎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都被勒令要求必须出席。 崔简之是锦衣卫,不入品阶。 但他是作为当朝天子亲信,崔家母女当然也被列在了邀请范畴中。 此刻,谢仪却坐在了景婧娴的马车上,银丝碳在吐着火信子,丝毫感觉不到冷意。 不是她要来。 是拗不过公主的盛情相邀。 景婧娴掀了窗帘,冷气丝丝地往里头冒着,她看上去很有感慨:“母后在世时,一直信佛,以功德为重。” “当日本宫不觉有他,可现在看来……这人积了德到底还是有用,就连老天爷都还记着母后的喜好呢?” 马车内,只有景婧娴和谢仪两人。 她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视线却自始自终地停格在了谢仪的身上:“姑姑喜欢雪吗?” 谢仪本不想节外生枝,竭力地缩减着存在感。 被景婧娴点名之后,她没有办法再继续充当哑巴了:“奴婢畏寒。” “那你信佛吗?” “奴婢只信自己。” 看似没有意义的几问几答,却莫名让景婧娴的唇角勾勒出了一抹魅惑笑意,像初雪几融:“那还真是可惜了。” “本宫原本还想着,姑姑心细,能照顾好母后。” “现在看来,你就算是真正到了地底下,和母后也照样没有话说?倒是本宫记着你对嫂嫂很是衷心,本宫也算是成全你们主仆相聚了。” 景婧娴唇角笑意涌动。 看着是在扯着闲篇,可实则每一句话都是不含好意的问候。 一点也不带遮掩。 谢仪垂下眼眸:“贵妃对奴婢有大恩,我们之间的主仆情谊,还不需要公主来插手。” 她话语绵软。 态度却坚定。 无论景婧娴有什么手段,她谢仪一定会接着。 但她实在听腻了景婧娴一口一个嫂嫂地唤着。 她的娘娘,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提及的! 至少他们景家皇室,没有一个人配将崔贵妃的名号挂在嘴边! 马车上的时光,在她们毫不掩饰地彼此嫌恶中度过。 谢仪下车时,被寒风刺得骨头都在生疼。 她说畏冷,不是假话。 景婧娴有狐毛大麾蔽体,可谢仪却不好打扮得太过出挑。 全靠单薄衣物抵挡。 她有所顾忌,但却有人毫不顾忌! 谢仪肩上蓦然一暖。 沉重的斗篷将她白净的面庞都埋了进去,狐毛档次眼看着比景婧娴身上的还要高出几重。 若谢仪没记错。 这块狐皮也是她从景婧娴手中搜刮来的。 成色好得景婧娴没舍得动。 却被崔简之拿来制衣。 “姑姑若是受了冻,待会在殿前失仪,无论是我还是公主都护不住你。” 第105章 登闻鼓响,帝王必重 这条路是入宫朝臣、家眷往大殿而去的必经之路,如今他们个个瞟向这边时,眼神都带着纷扰。 都说崔简之待他家姑姑特别。 如今得见,眼见为实! 而景婧娴盯着罩在谢仪瘦削肩头的毛领斗篷,脸色都快气得铁青:“崔公子,还真是好样的。” 一看就是女款。 她是出了名的小气,只要是她看中的人和东西,从来都没有拱手让人一说,崔简之早做准备,怕不就是想要今天拿出来气她? 不得不说。 他成功如愿了! 崔简之佯装不懂她晦暗深意,坦荡承认:“公主,怎么了?” “前段时间,我家姑姑前段时日走路上捡回来了不少好东西,都交到了我手上……我制衣还之,莫非碍到了公主的事?” 这是在为谢仪找补了。 她一个丫鬟穿得比公主来得更华贵,面子上说不过去。 可这身衣裳若是崔简之当着众人面拿出来的谢礼,就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谁让崔简之圣眷正浓? 至于景婧娴,听他说是谢仪捡来的东西后,一口气血翻涌差点没让人直接气背过去。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珍藏多年的宝贝烂大街上了? 只是,紧闭两月所受得屈辱,是景婧娴这辈子都不愿意在人前提及的。 崔简之还就是看准了她爱惜脸面,只会将不服打落牙齿和血吞:“怎么会?” “本宫同样心疼姑姑,这冰天雪地的,要是没有件御寒的衣裳……本宫当真担心姑姑待会会成为一件冻尸。” 最后一句话,景婧娴压低音调。 眸光中的挑衅之色却连绵不绝。 就让崔简之带着谢仪再蹦跶一会儿又怎么样? 反正是将死之人! 她动不了崔简之,但想要谢仪的性命,有无数由头可以用…… 这场忌辰,在谢仪算计景婧娴的同时,也有无数危机向她奔袭而来! 谢仪起了十足防备。 她感觉到男人晦暗若深的眸光在她的身上交织,意思明确。 待在他的身边,远比继续跟着景婧娴要安全很多。 但谢仪不! 她还有要事要办。 当缩头乌龟,不是谢仪的做派。 “姑姑不过去吗?” 景婧娴将他们之间的眸光交错看在眼底,笑出了声:“其实去不去的,都没大用。” “你死定了。” 谢仪背后生凉,沉着应对:“公主将话说得太满,小心遭了反噬。” 你来我往。 每句话都是恨不得诅咒对方早死早超生! 可偏偏面上又还能装出副和谐做派,谢仪故意落了景婧娴半步,朝大殿走去。 与此同时,她掩人耳目地将周围地势四周观察。 场地空旷。 待会,鼓声必定悠扬! 迈入大殿正厅,屋内燃了地龙,登时消散了谢仪一身冰寒,她跟着景婧娴像祀台走去,烛台或明或暗的火光映在谢仪眼中。 太后忌辰,先祭祀、后设宴。 朝臣、家眷齐聚一堂,都是达官显贵,也有不少是谢仪的熟面孔。 就连沉寂多时的李老爷也在,他左右逢源地相互结交,神情只有在接触到谢仪的时候,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闪过了一抹恨意,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他似乎和景婧娴也很有几分相熟,笑着上前攀交情:“公主来了?” “早听小女传信提到公主,如今一见,果然是风姿绰约、气度非凡。” 狗腿子的做派,是谢仪最不喜的。 但她敬李老爷有几分胆色。 毕竟现在看景明帝对景婧娴的态度,人人都只觉得兄妹不合,敬而远之。 只有李老爷在众目睽睽下上前交谈。 一朝能入内阁的人,可不会连基本的趋避利害都不会! 谢仪柳眉紧蹙,总觉得其中还有些她不曾抓住的细节…… 就在这时。 她的思绪被一道道古朴钟声所吸引,场内每个人正襟危坐,不敢再擅动。 谢仪随着众人一道俯身跪拜,在所有人高呼万岁的时候,她的视线被景婧娴吸引。 和她一样,景婧娴没有开口。 甚至,对方的眼里还有极致的嘲弄! 景明帝比谢仪上次见他更显憔悴,但也是随着他进场,祭祀正式开始。 礼官,正是崔简之。 “请陛下点香,慰太后安魂,祭娘娘千秋!”崔简之扬声。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所有人的视线凝聚在高台之上,香烛在景明帝手中燃烧的刹那,谢仪蓦然心中一跳。 时候到了! 有一道高呼,打断了表面上的宁静:“民妇章氏,有冤要禀,求吾皇恩典!” 多年不响的登闻鼓,此刻任由棒槌敲打鼓面,一阵阵急促的声音刺耳,甚至比方才的钟声更加刺耳。 谢仪事先从崔简之手中拿到今日的流程图,皇家祭礼,每一刻必遵良辰。 既然知道了景婧娴意图在今日对她不轨,谢仪想,不如索性就将池子里的水搅得更浑! 谁都别想好过! 真当她没看出来,景婧娴的帮凶正是李家父女吗? “何人在此刻惊扰祭礼?”景明帝虎目微瞪,他身边的崔简之立刻起身前往查探。 而底下,安静的朝臣、家眷心中在不停泛着嘀咕。 只有李家父女面色铁青。 别人不知道,可他们对这道声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陛下,”李既欢近来很得景明帝欢心,仗着与景婧娴同排站在其后方,娇柔道:“登闻鼓多年未有人敲动,或许是有小儿胡闹?无论如何,都得以太后祭礼为重,吉时可不能够耽搁!” “是呐皇兄,母后可是在天上看着你我呢。” 景明帝被说动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曾将登闻鼓旧制放在心上,没那个闲心为百姓伸冤。 谢仪垂眸跟在后头,寒光直烁。 她料到了今日不会顺利,所以…… “那怎么行呢?” 一道低喝顺势响起,顾明月看都没看身边试图扯她的梁王半眼:“陛下,登闻鼓响,帝王必重之……这可是开国先君定下的规矩!” 是必须的必。 她用一句话,将景明帝架在了不遵祖制的高位。 下一句话,则是更加搅动风云:“李才人为何要百般阻拦?我看外头站着的,可是你亲娘呢。” “莫非,你是怕她说出什么……” 第106章 原来,这才是真相 顾明月成功将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都聚焦在了李家父女俩的身上。 他们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李既欢只能够继续扮演她的无辜:“顾侧妃,妾身知道您对妾身有怨。” “可妾身如今已是陛下的人,您这样不分是非黑白的一顿攀咬,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她欲语泪先流,一双美目恰当好处地盯着景明帝,像是在叙说着无限的委屈。 可惜,景明帝没有开口为她做主。 谢仪看着李既欢吃瘪,心中只剩嗤笑。 她自以为搭上了九五至尊,就可以无所顾忌? 谢仪之所以会选中让顾明月开口帮忙“仗义直言”,就是知道,凭顾家底蕴,就连景明帝都不敢在明面上奈她如何! 她向顾明月投去感谢的目光。 可思绪再次凝结。 不对劲。 容筱这些年独得景明帝恩宠,又因她曾经是崔贵妃身边的人,而格外有优待。 这次太后祭礼,她甚至连面都没露一个? 看来,宫中还发生不少谢仪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现在,必须以眼下为重。 崔简之恰当好处地进来回禀:“陛下,外头站着的是李章氏。” 可方才李夫人扬声诉冤的时候,并未报夫家名姓。 似乎,冠以李姓…… 对于她而言,是一件极尽侮辱的事情! “陛下,臣家夫人前段时间被诊出了失心疯,几任大夫辗转府内来看都不见好。” “是臣罪该万死,没看顾好她,误了陛下吉时!” 李老爷的脑子转得飞快,跪下认错。 可如果细心观察,就能发觉他额间有几滴冷汗。 “李大人就这么信口拈来吗?奴婢前段时间去往李家探望夫人的时候,她的精神头可是足得很!” 这种时候,以谢仪的身份,本不该开口。 可她还是选择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 纷扰视线凝聚在她的背后,她恍若不察,更毫无畏惧:“莫非李大人您是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不敢让人来殿前对峙,随口就想将病情扣上!” “当真是可怜了李夫人……奴婢记着,她还是章家女儿,章家满门英烈,皆是在岭南治水而亡,如今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了。” “连娘家靠山都没有了,可不是任由他人欺凌?唯一想出的敲登闻鼓伸冤的法子,居然也被这样不咸不淡地堵了回去!” 谢仪能感觉,甚至就连景明帝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可她依旧不偏不倚,背脊挺得笔直。 她没说错,李夫人是个可怜人。 李夫人需要这次机会! 几层道义压在景明帝的身上,谢仪不相信,他还能够假装若无其事地将此事轻轻揭过。 “传,李章氏。” 景明帝薄唇轻启,自有威势:“赏,二十大板。” 崔简之动得比所有人都快。 锦衣卫亲自监刑。 众目睽睽之下,崔简之从谢仪的身边擦肩而过。 他的眼神反而是让谢仪有些浮躁的心安定了下来。 似乎是在说:“有我在,别怕。” 祭礼被这样耽搁下来。 景婧娴的脸色显然并不好看,而李既欢更是藏不住面目惨败了。 只有谢仪,依旧气定神闲。 监刑的人是崔简之,那她是真不怕李夫人熬不过去了。 李既欢趁着景明帝在龙椅上闭目假寐的时候,绕路来到谢仪身边:“这又是你的手笔对不对?” “谢仪,你为什么总是要和我过不去?”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可却忘了,这一出闹下来,有多少视线凝聚在她的背后。 一道道目光快要将李既欢背后灼出大洞。 而她的怨毒,落入谢仪眼中,就像是一场笑话:“李才人这是心虚了吗?” “若是你什么也没做,又何必心虚?我们不如一起等着……看李夫人会说出什么惊天秘密?” 李既欢咬牙:“她熬不过去的。” 没有人比李既欢更了解李夫人的身体状况。 毕竟那一碗碗红花汤,都是她亲手端过去的。 这么多年她的“投喂”下,李夫人别说是怀不上子嗣了,身体底子早就在慢慢亏空。 锦衣卫的二十大板,可不是盖的! 可令李既欢没想到的是。 李夫人不仅熬过来了,脸色还并没有想象中的惨败,至少还能够完整利索地说出话来:“民妇章氏,代章家叩请陛下圣安。” 她身上的血迹斑斑,像是做给别人看的。 隐约间,谢仪还能看得到她衣裳底下偷出来的棉絮。 崔简之出手,她是放心的。 “陛下,二十大板已经全部打完……李章氏仍然有冤要诉。” 这本来就是崔简之和谢仪商量好的苦肉计,如今圆满完成任务后,他来到了谢仪身前。 不会阻挡谢仪望向李夫人的视线。 却又恰好的告诉了李既欢、景婧娴等人,他就是谢仪的守护神。 堂下,李夫人的视线也似有若无的往谢仪方向扫来。 得到谢仪暗暗点头后,李夫人什么也不怕了。 一抹猩红缓慢爬上她的眼角,她磕头请安:“求陛下为民妇做主,为章家枉死的族人做主。” 简单的话语炸得满堂喧嚣。 李老爷早就快要站不稳了:“人,你休要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 “你知不知道,登闻鼓前告假状,是死刑?!” 他眦目欲裂的模样,更像是急得跳脚。 景明帝终于开口了:“李章氏,有何冤屈……你一一说来,朕定将明断是非、为你做主!” 李夫人看都没看景明帝一眼,她的冤屈,是要说给这满堂的文武朝臣听的! “民妇要状告李怀渊,在十五年岭南洪乱时,恶意克扣堤坝粮草、中饱私囊,害我章家一百零六口人枉死!” “李怀渊这个畜生生怕有朝一日所做的事情败露,联合李既欢,二人日日夜夜为民妇下红花猛药,损坏民妇身体根基,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曾诞下子嗣!” 李夫人眼中的悲怆不是假的。 她恨。 恨自己太过无能! 居然这么多年之后,在整理证据的途中,才在谢仪的帮助下得知了家族倾灭的真相! 他们不是为国捐躯,而是死于了贼人算计! 李怀渊是踩着她章家无数白骨森森爬上来的! 第107章 肯定有诈 李夫人的形容惨淡,身上还有血迹斑驳。 所有人都被她眼中的悲怆惊得后退了半步! 只有谢仪和李老爷。 谢仪亲眼看到李老爷眼中的惊慌蓦然转化成为了十足的笃定:“一派胡言!” “夫人,这天下人都知道我敬你爱你,恨不得将全天下的珍宝全都捧到你的面前才肯罢休……你究竟是被何人洗脑,居然要呈堂构陷于我?” 他意有所指的视线在谢仪身上停留半晌。 李夫人先前帮谢仪压下流言不算隐秘,他们顺理成章地也就觉得是她在其中挑拨离间。 崔简之替谢仪挡住大部分视线纷扰。 他虽然还在恼谢仪说过的那些话。 但有一条原则永不会改变。 谁都别想越过他,欺负了他的姑姑! 可这一次,却是谢仪脚踏莲步,从崔简之的维护之中走了出来:“李大人为官多年,难道不知道谁原告、谁举证?” “你这么着急忙慌地想要去堵夫人的嘴,将她宁可挨二十大板也要与你呈堂对峙的行为当作疯人疯事,真的很想做贼心虚。” 她平静叙说。 李老爷瞬间眉心一跳。 论口才,他按理不该输给谢仪,可此刻却生生被谢仪周身的冰寒逼得冷汗津津,只能扭转对象:“夫人,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你切勿听信他人挑唆!只要你愿意迷途知返退下去,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好好地过日子!” 不止是他。 还有李既欢,也是近乎扑倒在李夫人身边,哭得声泪俱下:“母亲,我会去求陛下恕您诬告攀咬之罪,我也一定会请太医院首去为您治伤……我只求您别气大伤身。” “家人永远都是你的家人,我相信父亲也决不会因你这次行差踏错而错究你的。” 谢仪根本不把她们的声声哀求听入耳畔。 以前的李夫人,或许会因为亲女儿的泪水而心软倒戈。 但现在,她和李姓中人不共戴天! “别叫我母亲!” 李夫人没有让谢仪失望! 她蓦然一推,李既欢踉跄在地:“你骨子里流着的是李家的血,和你的父亲一样,自私自利、虚伪至极!” “我生了你这样的女儿,是老天爷对我有眼无珠看上他李怀渊的惩罚!” 谁都不能忽视李夫人眼底那抹深刻的恨意。 尤其是高处的景明帝。 他们都还记得,章家满族覆灭的惨状,那是真正对景朝有功之臣! 如果寒了这批人的心,对景明帝不满的人可就不仅仅是百姓了。 “陛下,民妇有证据。” 在来之前,李夫人和谢仪都想过。 各家高门大户之间的龌龊不少,谁还不是将红花运用得到极致? 李夫人比他们惨的,只是因为,属于她的那碗汤药,每日都是由她的亲生女儿亲手盛上! 将这一切道出,顶天让李家父女毁了名声! 这还远远不够! 李夫人派使娘家旧人细查下去,竟然查到…… “民妇手上,是章家大哥写给他李怀渊这个小舅子的求救信,上面有章家公章!字字都在叙说缺草缺粮的困境,可他当时在做什么?” “还有,当日岭南河坝子民,他们都曾跟随民妇父兄一道建坝抵御洪水滔滔,他们愿意呈堂作证,还交给了民妇一份极其重要的证据。” “是那三个月的粮草明细……三个月,在缺粮缺草的情境之下,民妇父兄将河坝建成,可他们却要么因为被洪水卷走而亡、要么因为要将所剩不多的余粮分给灾民,导致自己活活饿死!” “这一切,都是因为李怀渊贪慕章家之功,认定我兄长暂时无后,想要吃我章家绝户!” 字字泣血! 谢仪站得有些距离,可还是能看清李夫人眼底闪烁的泪光。 如果没有她从中提点,或许…… 李怀渊的计谋当真成了! 那一碗碗红花,是因为李怀渊向李既欢保证,章家遗产归他,李夫人的嫁妆所剩则全部归于李既欢。 多贪心的一对父女? 誓死要将李夫人她彻底吃干抹净才罢休! 谢仪心中五味杂陈,不仅有对李夫人的怜悯,更有对于爱情敬而远之的敬畏。 被枕边人捅刀,得有多痛?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谢仪在思考。 就连高位上,景明帝的脸色也在瞬间阴沉:“人证物证俱在,李怀渊,你可还有话说?” 李怀渊当然想解释。 可他早在李夫人将那些书信砸到身上的时候,就已经脸色惨白。 他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将东西全部处理干净! 引以为傲的战利品,成为了捅向面门的最锋利刀刃。 “臣认罪。” 李怀渊俯首:“但是陛下,臣从当年一届章家马夫爬到今日的位置,靠得只有对陛下的一腔热血与忠诚……臣知道自己有错,但还请陛下看在臣曾经鞍前马后的份上,饶臣一条狗命!” “饶了你,谁来替我章家百口偿命?” 如果不是在御前,李夫人恐怕早就冲上去活活撕了他道貌岸然的面具! 这个劲爆消息太大,堂上终于忍不住议论纷纷。 有骂李怀渊畜生的,也有感叹李夫人可怜的…… 是崔简之一语平定了所有纷扰:“为陛下鞍前马后的,天下何止你一个?” “若这是你能用来为自己求情的由头,那你确实,该死了。” 崔简之的手按在绣春刀上,像是利刃出鞘,眼底寒芒直掠。 有一句话他没说。 就凭李怀渊当日给谢仪下药的行径,他早就该死千百回不止! “崔千户说得不错。” 景婧娴开口了,她扫了一眼哭成泪人在景明帝面前求情的李既欢,是在示意对方离这件事远点:“皇兄,这人真真该死。” “本宫最讨厌有的男人甚至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不爱重……不如皇兄就给本宫一次机会,让本宫来了结李怀渊这个小人?” “不仅如此,还得在李怀渊死之前,先与章氏和离,真正地还其自由身!” 她连李夫人的诉求都考虑到了。 可谢仪却不如想象中替李夫人高兴。 景婧娴和李既欢明摆着有合作。 李家人虽然不在乎骨肉亲情,但他们却是利益的捆绑者。 景婧娴能狠心断合作者一翼? 肯定有诈! 第108章 她的脸,毁了 谢仪思绪浮沉流转。 其实不仅是她,李夫人和崔简之都发觉了情况不对。 可谁也拗不过景明帝的威压:“既然长公主有心为朕分忧,那这件事情就交由你全权处理。” “和离书能签,李怀渊却不能轻易地死了,一定要将他口中的细节全都一一对上,不能让忠臣蒙冤!” “皇兄难道还不放心我的手段?在我手中,就没有人敢不说真话。”景婧娴巧笑嫣然。 无论如何,他们兄妹一唱一和地把话说得格外漂亮。 而太后忌辰,也还要继续。 李夫人因身上有伤,被太监送出宫时,谢仪追着跑了很长一截:“李夫人,不……” “章娘子。”谢仪很乐意这样叫她:“恭喜娘子终成所愿!” 现在朝堂之上,人人都知道了李怀渊的真面目! 她那二十大板没有白挨! 看到是谢仪来,章娘子的脸上流露出了一抹由衷的笑意:“说起来,这件事还得多谢姑姑。” “如若不是你替我筹谋着,恐怕我就要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最后只能落得个要与他们父女同归于尽的下场!” “也没有办法发现父兄这么多年一直被人有意藏下的冤屈……” 其实这件事上,疑点重重。 李怀渊私藏了那么多粮草,可家底却并未丰厚! 所以,他是将东西交给了谁? 景明帝不愿细查下去的缘由,就是不想让整个京都变天。 章娘子有遗憾,但也知足:“只是可惜了,没能将李既欢拉下马!” 李怀渊的惩处定了。 李既欢给母下药,药渣、证人皆在,可以说是证据确凿,有违孝道乃天下不容。 可向来扯着尊守孝道的景明帝居然选择了轻轻揭过? 李既欢才进宫多久? 怎么可能那样夺帝心? “她该伏诛,或许是时机不到。” 谢仪细语喃喃。 脑海中莫名地闪过了那日陪同景婧娴去上书房时,闻到的那抹异香。 或许,只是她多想了。 将李夫人送出宫之后,谢仪回到席面的路上,迎面撞上崔简之。 “人走了?” 谢仪点头:“章娘子要回去收捡东西,将李家所有痕迹抹除,恐怕会有一场忙碌。” 可笑! 李怀渊这次调遣回京,住的还是章家旧宅。 也不知道他思及当年种种,夜里睡觉做梦的时候能不能踏实? “今日多谢公子,如若不是您手下留情,恐怕以章娘子的身体根本撑不过二十大板。” 别人不知道。 可谢仪心里门清儿。 那二十大板真正打到章娘子身上的恐怕就像狸奴挠痒痒,身上的血迹斑斑也都是捏了鸡血洒在裙摆作出的效果。 这套路。 谢仪小时候罚崔简之戒尺,他就已经用腻了。 从前那个满心只想逃避惩处的少年郎站在面前,五官俊朗而又成熟,轻勾唇角时,就连谢仪的心绪都忍不住跟着浮沉:“不用。” “今日姑姑带我见识了什么叫做人间顶畜。” “只是我在想,应该不是天下男子都像是李怀渊那样的?至少……” 崔简之的话没说完。 谢仪心就突突地跳得厉害,蓦然将其打断:“公子,祭礼马上开始了。” “您答应奴婢的事已经完成,眼下,是奴婢该替您做的了。” 在祭礼开始没多久,景婧娴就要献佛经表孝心。 她若不在,其中关窍谁去替那么多宾客讲解? 还真是一刻都耽搁不得! 谢仪匆匆而逃的背影落入崔简之眼底,瞬间激起千层浪。 他家姑姑还真是…… 像是背了沉重龟壳,一旦察觉到丝毫不对和危机,就会立刻将小脑袋缩回去。 这是好事,也不好。 崔简之眼角染上复杂,余光蓦然瞥向了草丛里一闪而过的衣角:“谁在那?” 随着话语落下,立刻有人去追。 这次,景明帝把操办祭礼的事情全权交给崔简之处理,给了他更多能将身边暗卫由暗转明的机会。 现在的锦衣卫上下,全都是崔简之嫡系。 上次谢仪在卫所遭人辱没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手下回来时,崔简之脸色并不算好看。 “主子,人没追上。” 崔简之揉了揉眉心:“那就算了,继续加强守备。” “告诉竹青,尤其是姑姑的身边绝对盯紧,不能出任何乱子!” 他有种预感。 那个人或许是冲谢仪来的! 崔简之思绪未落,立刻拔步朝殿中走去,而当他细细观察,发现这上百人中并没有那抹熟悉的瘦削身影时,眸光沉到极致! 一门相隔。 殿内,礼乐声不断。 殿外,崔简之的脸色早就阴沉到了极致:“去找人。” “将整座皇宫翻过来,都必须找到谢姑姑!” 历朝历代锦衣卫指挥使,没一个有胆量说这种大不逆的话。。 可眼下,崔简之是遇上了谢仪有关的事。 别说是翻遍皇宫。 翻遍京城,他都一定会要找到谢仪! 崔简之不会想到的是,谢仪不是被掳走的,而是她主动上前跟随。 她对宫中环境熟悉。 当察觉眼前那抹身影是想将她带去掖庭偏远出时,谢仪生生地顿了脚步:“容贵人,不累吗?” 容筱以纱覆面。 但毕竟曾一起共事多年,谢仪还是能够凭借一眼背影认出对方的身形:“你刻意将奴婢引到此处,是有什么寓意?” “谢仪……” 容筱没有取下面纱,脚步却止住了:“你还记得这里吗?那日贵妃娘娘从掖庭经过,遥遥一眼看到你在其中劳作,你从此就摇身一变成为了高高在上的谢姑姑!” “当初,谁不说你一句命好?” 闻语,谢仪抿唇未语。 容筱口中的机缘巧合,另有玄机。 当初她没解释,现在更不会非要为自己争个长短:“娘娘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也从来没想过忘怀。” “容贵人特意引路带奴婢来到这里,定不只为了追忆往昔。莫不是,之前不愿意说的事情……现在终于能说了?” 谢仪会义无反顾地跟上来,就是想从容筱口中听到真相! 就在这时,容筱取下薄薄面纱。 一向不将情绪形于色的谢仪都差点倒吸口凉气。 她的脸,毁了! 第109章 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容筱面颊上是密密麻麻的红疹,谢仪心惊,却不流露于表面。 她静候容筱下文:“李既欢那个人,连亲生母亲都能够狠得下心下药毒害,倒也不差我一个了。” “谢仪,她的身上有秘密!陛下不是个会对女人深专的人,可近段时间,他除了李既欢那里再也没有去过别处。” 李既欢? 谢仪一点也不奇怪。 她从小就见识过李既欢推人之后反手还能装出一副无辜模样的狠辣。 同处后宫,利益相争,李既欢对容筱出手是情理之中。 “容贵人特地召奴婢前来,难道是想述说自己在深宫中的不易?”谢仪冷眸想要告辞。 她身上的担子许多,没有理由更没有闲情去管她们嫔妃之间争风吃醋的戏码。 可容筱接下来的话,却让谢仪生生顿了脚步。 “深宫中,谁又是容易的?若非是为了贵妃娘娘,我早就不想伺候那半老糟头子了!” “但是谢仪,我还不能死,更不能失宠!我要继续去查贵妃娘娘当年的逝去真相!” “谢仪,娘娘死于什么,你清楚吗?!” 谢仪的身体在瞬间僵硬:“是毒吗?” 当初,崔贵妃离世时,她只听人人谣传是说娘娘走得并不体面。 尸体死而不僵,是天罚! 可谢仪懂些药理,听他们描述出来的画面,娘娘分明更像是中毒已久! 这些年,她远离深宫之中,不如容筱了解得多,但却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谢仪试探问道:“当初梁王如今日李既欢般,曾为娘娘喂下红花。” “是梁王?” “不!” 一个不字之后,容筱蓦然止了话头。 这里是宫中掖庭,地处偏僻。 她没想到,居然会有人追上来。 慌忙扯过面纱覆面,谢仪却发现,这人居然是冲着她来的! “谢姑姑,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说,你刻意跑这么远来有什么用呢?还不是照样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谢姑姑,我来啦!” 谢仪凝神望过去的时候,发现对面站着的是一位熟面孔——京城有名的! 这位赵公子在娘胎里有缺,能把话说清楚都已经是天赐。 宫中祭礼,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谢仪眉心一跳,对上对方那色眯眯的眼神时,只向容筱回眸: “他是冲我而来,你先走。” “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们曾有过会面,这边的事,我会摆平……” “留好你的命,守住秘密!” 谢仪低喝时,容筱从她身上看到了属于昔日大姑姑的风采。 容筱自知身份特殊,咬牙蹿进了宫闱小巷。 谁又敢保证一定不会乱说话? 眼下,唯有藏好自己才最安全。 临走前,容筱扬声:“防着崔家!” 谢仪在确定她已经离去,才终于面向赵公子即将横扑上来的身躯,她高声喝道:“站住!” 她教习多年。 从她身上,赵公子熟悉的捕捉到了自家夫子的气息,火热的眸光瞬间熄灭了。 “为什么凶我?” “我都是按着公主的话在做,我又没有错!” “姑姑,你不能不讲道理!” 闻语,谢仪呼吸一窒。 是景婧娴? 借旁人的手,来糟践她…… 顺带还要扣给她一个祸乱宫闱的帽子! 谢仪意识到,在这位赵公子面前,或许许多道理都不能以常理据言。 “那奴婢就陪公子讲道理。” “公主许给了您什么好处,让您来寻我?” 赵公子身高比正常成年女性还要矮,因此,她是蹲下来平视他那双分外澄澈的眼眸的:“让我猜猜,是不是糕点?” 这一刻,赵公子眼睛发亮。 他立刻就把景婧娴嘱咐他不能乱说的事情抛在脑后,点了点头:“是梅花糕。” “公主说,你一定会愿意陪我玩!我们可以玩些不一样的,比如……” 谢仪阻止了他说下去的话头,因为她知道,能从景婧娴口中教出来的,一定不会是多好的事。 利用这样一个神智不全的人来对她不利,景婧娴她,真该死! “奴婢有事在身,与您玩不了。” “但奴婢能够为您介绍一个更好的玩伴,好不好?” 她循循善诱着,还塞了几块糕点在赵公子怀中。 自从那碗汤药入肚,谢仪无论久站还是久坐都会眼冒金星,从医书里看到含糖能够延缓症状后,就在身上常备些甜滋滋的糕点。 没想到,竟还有朝一日能派上大用场。 不过,谢仪不会知道。 赵公子会如此轻易“反水”,是因为她是他这一生第一次遇到愿意蹲下来与他在同一水平线上说话的人。 就连父母都没有这么耐烦过! 姑姑真好! 姑姑根本不想外面说的那么严肃,比盛气凌人的公主要好太多了,他要听姑姑的! 谢仪成功忽悠赵公子。 前殿祭礼有条不紊进行,门外崔简之都快要找她找疯时,谢仪已经带着赵公子从侧门走入。 梵音之声在耳畔响起,谢仪唇角泛起星点弧度。 而赵公子,已经按着她先前所交代的,一把扑倒在了景婧娴繁重的裙摆上。 “公主好香,让我吸吸!”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啊!” 景婧娴很不喜欢侏儒样的赵公子,却被对方扑倒在地。 甚至差点撞到了佛台炷香! 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脚踢开对方的瞬间,还在尖叫:“你这个离本宫远点!” “休要沾染了本宫的裙摆!” 谢仪是在这时候,扶了赵公子一把的同时,还收获了赵家人分外感激的目光。 “公子不识礼仪,可您难道也不知大呼小叫打断祭礼,乃是大忌?” “公主,您唐突了。” 她如松柏。 迎面对上景婧娴那几乎快要将她吞噬其中的恶意,谢仪也依旧不偏不倚地回望。 “是你!你故意让这个来折辱本宫是不是?” 景婧娴一口银牙几乎快要咬碎,想到刚刚对方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时还有鼻涕往外冒的样子,就恨不得过来手撕谢仪。 “谢仪,你算个什么东西,竟也敢用来算计本宫?” 她一番大吵大闹,景明帝连带朝臣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赵夫人更是护着自家瑟瑟发抖的儿子:“公主,我赵家再不济,也是朝中肱骨。你一口一个折辱我儿,是全然不将我赵家放在眼底了吗?!” 谢仪也是又无辜,又冷静:“公主,奴婢从前与赵公子不曾有过交集,何来指使一说?” “倒是公主……刚刚看上去像是与赵公子很熟络呢!公主平日就爱养些男宠,该不会只是明面上想要与赵公子撇清干系吧?” 不就是演戏? 谁还不会了? 第110章 先撩着贱 与容筱的对话打断,谢仪正是心情烦闷的时候! 可她素来机敏,从容筱的言语中也能察觉几分真相…… 会是景明帝吗? 谢仪存着疑虑,唯一心中分明的是,无论究竟是谁与贵妃之死有关,她都一定会为了全世界最好的娘娘恕罪! 而眼下,景婧娴不仅坏了她得知真相的权利,还是最与真相接近的人。 “奴婢知晓公主素来要脸面。” “可赵公子也是人中龙凤,您怎好如斯嫌弃?” 景婧娴被谢仪气得几近窒息,正要开口时,景明帝却不咸不淡地将这事轻轻揭过, “本也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 她的裙摆都被那个扑扯坏。 景婧娴恨不得能手撕了谢仪和赵公子。 也是因为她的这份怨怼,让谢仪反而与赵家能够站在一起。 “我儿虽有痴傻,却也不会无缘无故对公主不敬。公主敢说,私下当真没有与我儿有过接触?” 谢仪看似眼尖:“这不是公主的佩环吗?” 正被赵公子攥在怀中的佩环,上面确实写了个娴字。 是景婧娴从前的心爱之物。 可早在谢仪去她院里抢掠一番后,这东西就到了她的手中。 是谢仪刚刚塞进赵公主怀里。 这玩意儿,有大用。 景婧娴要脸面,在这么多人面前,怎么都说不出她曾被谢仪一个掌教姑姑逼得险些走投无路! 只能咬牙认下。 “当时本宫瞧着稚子有趣,便赠了他一块玉佩……” “那也不怪赵公子觉得与公主有缘了。” 谢仪轻描淡写,把景婧娴接下来的话茬堵了回去。 反而是让在场所有围观的人,都觉得是公主理亏! 私下与人相交,表面却要嫌弃对方愚昧? 赵家虎视眈眈。 就连景明帝的脸上都带了不满:“婧娴,去为你言语不当向赵家的道歉。莫耽误了祭礼!” 景婧娴不情不愿! 可景明帝的话,就是圣旨口谕…… 看着他们兄妹暗里眸光连动的模样,谢仪的唇角早就直勾。 倘若今日她当真被赵公子沾污,景婧娴带头抓,可就不仅仅是道歉那么简单的事! 那是要砍头的! 不过只是言语道歉而已,景婧娴究竟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多谢谢姑姑方才扶了小儿一把。” 景婧娴去换衣衫,赵夫人带着她还只顾啃糕点的儿子来到门口致谢。 “姑姑以后有用的到我赵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那么多人都在场,只有谢仪愿意出手帮扶。 无论如何,他们都认这份恩情。 谢仪没有推拒。 只是等到景婧娴换了一身衣裙回来,她才发现,对方阴沉的脸色有些许好转。 谢仪是她带入宫的,顺理成章也跪在她蒲团身后聆听高台上的高僧训法。 景婧娴走了神。 声调一再压低:“外头崔千户为了你,都快将皇宫掀翻了,可你却还有心思在这儿朝本宫使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谢姑姑,有时我都觉得,你这人太冷漠无情,压根就配不上别人对你的情深似海。” 谢仪心念一动。 她没看到崔简之,只以为对方是忙着巡卫。 原来,是在找她? 但谢仪耳畔还记着容筱的那一句,防着崔家。 莫非,崔家与贵妃之死有关? 眼下并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她收敛神情:“公主,奴婢品行如何,不用您来说教。” 谢仪毫不客气地回怼,腰杆很直:“要说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也是您先起的头。” “您可听过,先撩者?” 从面上看去,谢仪姿态尊崇有礼。 可话里藏着的暗嘲几乎快要将景婧娴面色气得铁青。 她也是仗着高僧祷颂之声够大,而她的音量只够传入景婧娴的耳中! 景婧娴胸腔中气血翻腾:“谢仪,这只是开胃菜而已!” “你给我等着!” 殊不知,这也是谢仪想要送给她的话…… 赵公子是她以牙还牙的手段。 真正的好戏,马上就要上演。 端看她与景婧娴究竟是谁更快一步。 高台之上,颂祷还在继续。 崔简之听到这头消息,已经归来站在景明帝身侧。 那双深沉的眸子几乎一瞬不闪地凝聚在了谢仪的身上,但谢仪只当作不知。 因为,时机马上到了。 谢仪将藏在指甲盖中的药粉轻轻一弹,正好落在前方,景婧娴的袖口上。 她动作隐秘,只有一直将视线凝视在她身上的崔简之注意到这边所发生的玄机。 可他不仅没有开口叫停。 反而身形一闪,用身体为谢仪隔挡了许多破绽。 “公主献经,为太后祈福。” 高僧变了调的唱喝传来。 景婧娴瞬间高昂头颅,眉目飞扬。 她身着一身火红曳地百花裙,每一步,都是莲步生花。 所有人望向她的时候,都选择性地忘记了先前的那场闹剧,由衷叩地高呼千岁。 毕竟,这可是当年用一己之身保了景朝十年太平的长公主! 当然。 有些聪明的早已看到了景明帝脸上的笑意在逐渐转冷,可是谁也不敢在此刻叫破。 而谢仪的眼神也一刻不转的盯住高位那道身影…… 来了! 当景婧娴双手接过那厚厚几卷经书的时候,她繁重礼服不可避免地擦着宣纸而过。 蓦然! 袖口无端燃起熊熊烈焰,火蛇已经缓慢地朝着景婧娴皓白如玉的细腕吐起了信子。 “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景婧娴难得有些不知所措,手中的经书摔在地上,她被火灼过的肌理疼得可怕。 有些机灵的,立刻下跪高呼:“长公主乃真凤降临,浴火重生……这是太后也在为公主能重回我朝而欢喜,特天赏浴火,以明公主心性。” 是李既欢。 谢仪早就怀疑她们私下勾结,如今更是佐证! 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由头,也真是不愿意。 只是,这火光颜色灰绿,明眼人看了都不会觉得是“天赏”吧? 有些话,谢仪不会主动跳出来当靶子出口。 毕竟,赵夫人方才在景婧娴手中吃的亏,还没忘。 “经书无故自燃,此乃大不祥之兆。” “怎么我瞧着,更像天罚?” “听说长公主一路归京时,没少将沿路民男逼为男宠,怕不是太后在天下看着自家女儿这德行,想要给她个教训呢?” 第111章 人为还是天意? “也不怪会无故燃火,太后最重规矩,日日在堂内与青灯古佛为伴,她老人家在天有灵,瞧见亲女儿夜夜笙歌,心里哪能舒坦?” “必是要让这个不孝女吃一壶的!” 有赵夫人提出异议,议论声音不绝于耳。 而在高处,早就忙乱成了一团。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景婧娴真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被火给烧成灰烬吧? 崔简之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带头救火。 可偏偏,一缸的水倾数倒下去,竟是连一个火苗都没有灭。 反而是景婧娴的惨叫声还在继续:“你们锦衣卫都是长大的吗?” “还不快救本宫?水不行,难道土也不行吗?” 看在这乱象丛生。 谢仪勾起的唇角中带着明晃晃地冷嘲。 这一切,当然是尽数出自于她的手。 她在景婧娴的袖口沾了明巩,而景婧娴不放心找她老师写出的卷卷佛经,都在墨砚中添了硝石与油。 遇水不灭,呈鬼火状。 幽幽绿光让最初信了李既欢那番真凤浴火说辞的朝臣,都忍不住各个大惊! 这哪是真凤啊? 烧得头发都焦了,真鬼还差不多! 烤肉焦味传遍满殿的时候,崔简之才终于不紧不慢地将火灭了。 是用景婧娴说得土灭法。 只是这土…… 他也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才让手下将花匠手中要拉去施肥的土运过来。 谁让景婧娴在要被救命的紧要关头,骂他锦衣卫长大? 崔简之当然要如数奉还。 “公主还好吗?”崔简之戏谑的音调掺着薄凉笑意响起。 谢仪掐了掐手,才忍住笑意。 这只黑心狐狸愣是将好端端的一场祭礼,弄得臭气熏天。 水淹土埋,先前她做得小手脚也不可能有人找的出来了! 只是,景婧娴怎么可能好? 灼烧感刚消,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就让她差点没吐出来。 她身上的衣裙把烈火烧得破破烂烂,身边甚至连一个愿意施以援手的人都没有,最后还是景明帝让太监送去了能遮挡身姿的披风。 可是就连小小太监,也敢对她流露睥睨! 景婧娴发誓,她此生还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般狼狈过。 当触及到落在自己身上无数视线,或鄙夷或奚落、同情时,景婧娴终于忍不住锁定了人群中的谢仪:“是你!” “经书都由你而誊写,你又时刻跟在本宫的身边,自然有无数时间能够做手脚!” “你个婢竟敢几次三番害本宫在朝臣面前丢人!” 景婧娴扑过来的时候,浑身都还带着恶臭,几乎快要将谢仪撕碎。 可她没能碰到谢仪的一片衣角。 整个人就已经被崔简之格挡回去。 绣春刀没有出鞘,但却足够让景婧娴的脑子里恢复丝毫理智与清明:“崔千户现在还有护着你家这位谢姑姑?” “她对公主下手,你若包庇,就是同罪!” 难闻的味道扑鼻。 崔简之和谢仪就连蹙眉时的动作都分明一致:“朝臣皆知,当初陛下是罚了公主手抄百卷经书,为太后尽孝……这活不知何时落在了我家姑姑的身上?” “难道,是您请了代笔?” 景婧娴脑子嗡嗡的。 她知道崔简之是想将不尊圣旨和不孝的名头同时扣在她的脑门上。 如果否认,那就代表景婧娴自愿吃了这个哑巴亏! 可是,刚刚的屈辱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景婧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地咽下这口气:“本宫当日看谢姑姑的字写得不错,就将这个在人前露脸的大好机会赏赐给了她,如何?” 她还真够厚脸皮的! 谢仪在心中冷笑。 这佛经是景婧娴要她抄的。 如果没有变故突生,所有好处美名都被景婧娴收入囊中,必然是不会提及她半句名姓。 现在,她只是按着景婧娴从前的吩咐送了份大礼…… 谢仪思绪未落,景婧娴劈头盖脸地责骂再次席卷到了耳边:“本宫怎么没有想到,你居然歹毒至此!” “你对本宫心存不满,以有心算无心之下,甚至还胆大妄为地毁了母后祭礼,像你这种刁钻大胆的奴仆……不管今日拦在面前的是谁,本宫都一定取你狗命,祭我母后亡魂。” 她视线冷冽,有如蜿蜒毒蛇张着血盆大口,试图要将谢仪吞噬其中。 刚刚还不觉明厉的朝臣们见了景婧娴这幅气恼模样,都对她话中的经过信了几分。 崔家这位谢姑姑心计深沉,是整个京都都有名的! 可在眼下这般不利于己的情况之下,谢仪的反应都还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镇定许多。 她主动从崔简之身后走出。 在景婧娴准备横扑上来,撕咬她的血肉之前,谢仪已经朝着景明帝笔直跪下:“君有臣死,臣不敢不死。” “奴婢不敢忤逆公主,可还请陛下给奴婢一个辩解机会!” 与景婧娴叫嚣有什么意思? 穿着明黄龙袍的,才是这天下的话事人。 谢仪从谋此局时,就已经想到了解法。 在得到景明帝默许,崔简之的保护之下,她朝高台走去。 百卷经书化为灰烬。 可谢仪仔细翻找,终究还是找出了漏网之鱼。 一张细碎的宣纸被谢仪顶于额前,奉至景明帝眼下:“这并非是奴婢的字。” “这些日子,奴婢接掌崔家中馈,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开支,特意将府中上下宣纸都换成了次等的棉纸。” “府中账本、公子书信奏折所用纸页,皆可证明奴婢所言不虚。可这几卷经书却分明是以上等泾县松纸写就,方才能在熊熊大火之下依旧能够留有残卷!” “奴婢虽不知公主是去哪寻来了与奴婢字迹如此相仿之人,可奴婢学得是楷书,方中其正……这人虽然仿得相似,却比奴婢多了几分擅行书者才有的风骨。” 她巧言如簧。 证据一个接一个的蹦出,反倒让一身狼狈的景婧娴更加理亏,她瞬间双眼猩红,几近压抑:“你若不是先前就料到会有这出,怎么可能会将证据准备得如此充分?你有心算本宫无心,本宫就算认了玩不过你又如何?” “你在本宫这儿,只不过是一只随时都能够被践踏而死的蝼蚁!” 景婧娴声嘶力竭。 可落在景明帝耳中,他这个好妹妹的话并不是对谢仪所说,而是在向他叫嚣夺权! 瞬间,龙威横扫:“放肆!” “景婧娴,朕尚在此,你有和资格越过朕,夺人生死?!” 一字一顿。 正殿之上,几乎所有人都跪地伏倒。 谢仪不意外。 但她要得,还不仅仅只是让景婧娴在众人之前丢一次脸。 显然,崔简之的想法是与她不谋而合的:“陛下,常源住持在此。” “他是得道高僧,这把火究竟是人为还是天意,问问他……不就有了答案?” 第112章 除了您,谁会护我? 谢仪才发现先前在高台上吟诵佛经的,是当日凌空寺内凭空拦她的那位老和尚。 看来,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要让景婧娴背上不祥之人的名号…… “此火起于九幽,以贫僧道行看不大透,只是知道这火冲公主而来。似乎火光也本不欲要公主性命,而是更像提点。” “万望公主日后明醒自身,多做善事。” 常源名声在外,不少达官贵人家都求他算卦而不得,没有人会觉得他会是配合谢仪和崔简之做这次掩护。 反而都因为他的话,尽信了这个灾星称号! 这一次景婧娴注定要落入下乘! 百姓、朝臣,谁都不会再去信仰一个灾星! 不仅是她,甚至就连先前开口帮她说话的李既欢都遭了目光背刺…… 景明帝看向景婧娴的眼神中,除了晦暗更多隐晦的欣喜:“你听到了吗?” “你曾经做得桩桩件件,自有天收!” “既已身处不祥,之后客居崔家,就该有作为客人的本分,若是再敢嚣张跋扈、害人害己,朕这个长兄只能够替母后来好生管教你了!” 景婧娴一噎。 她眸光狠辣,到了嘴边的硬是被李既欢堵了回去。 “陛下疼惜公主,才会与您说这些肺腑之言。” “您如今身上……不如就让妾身带您先去更衣吧?” 李既欢用视线朝景婧娴摇头。 她们要再说下去,恐怕那些信奉常源的朝臣就要将她们当作妖孽生生处死了! 认输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谢仪不可能有机会一直笑下去! 崔简之的声音恰当好处地刺来:“公主确实该走。” “您在这,大家谁还能够胆敢呼吸?” 景婧娴被扎心,脚步一个踉跄。 偏生就连身边的李既欢都怕沾染上她的一身脏污,就看着她差点摔下去。 幸亏景婧娴最后稳住了身形。 谢仪站在人后,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讽笑。 她们俩都是自私狠毒之人。 如今能够联系在一起,必然还有她没发现的利益纠葛! 但她们的联盟说到底也不堪一击! 而这时,景明帝的声音还在传来:“谢姑姑,朕这个妹妹不成器,以后你该打该罚,无需顾忌她的身份。” “朕赏你这个权利。” 还不将景婧娴从崔家请走? 谢仪眉心一跳。 不过,她和景婧娴之间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让她者痛,谢仪的心里头也能畅快! 是以,谢仪毫不犹豫地应了。 …… 这头,李既欢跟着景婧娴前脚殿中,后脚就听到耳边叫嚣咆哮不断。 “什么灾星?!全都是谢仪的报复!” “若有朝一日,谢仪落在本宫的手中,本宫一定要将她的尸首吊在城墙上三天三夜!” “还有崔简之,他们竟然敢如斯算计本宫!” “来人,去寻那个女夫子的踪迹……本宫倒要问问,她到底哪来的胆子伙同谢仪?!” 一声盖过一声的愤怒,景婧娴明艳的面庞几近扭曲。 李既欢看着她,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还在陪笑:“以谢仪的心机,恐怕比我们先一步就让夫子跑路。” “公主今日引火烧身,两次都在谢仪的手上丢了大脸,难道还没发现?她就是个走一步算百步的主儿!” 她望着景婧娴原本一头绸缎般的长发被烧得焦黑,掩了掩唇角勾勒的讽笑: “若公主真想要赢她,时下才更加应该沉住气。” “需要你来教本宫做事?” 景婧娴冷叱一声:“你如今都已经背上了戕害亲母的头衔,谁都没比谁好到哪去!” 话音未落,两人一起沉默! 这些亏,可都是在谢仪的手上吃到的! 她们都不是什么心地良善的人,早就恨不得能拿把刀直接索了那个人的性命。 “李才人可别忘了,你之所以能够这么快的掳获皇兄欢心……是因为什么?” 李既欢身形一颤:“妾身从来不敢忘怀公主大恩。” “公主放心,祭礼之后还有宴席,我们先前的筹谋并未作废。” “您不方便出面,那妾身就一定会帮您将场子寻回来,谢仪让您丢脸,那妾身就会让她丢面。” 随着李既欢话语落下。 前殿,谢仪背脊上似有所感的爬上了一股冰凉。 被人在背后盯上的感觉,可真不好。 崔简之来到她身边时,她心头那抹不祥之兆才终于稍稍安定了许多:“不知公子如何说服常源住持?” “和尚也不是天生地养的。” 崔简之道:“早在公主没去和亲前,当街纵马害他父母双亡。” “一出戏,换宿仇背锅,老和尚不亏。” 话是这么说,可谢仪也知道想要调查出这些陈年往事要废多少气力! “姑姑今日做得不错。” 崔简之笑,负身而立的时候又像是位陌上公子,全然不见方才毒舌跋扈的模样: “听陛下的意思,还会有赏赐。” 他们所行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当然是因为顺了圣意。 只可惜景婧娴不会明白! 谢仪不信佛,又是这次事件的主导者之一,当她听到耳边不断传来要对景婧娴这个灾星敬而远之的议论时,只是一笑而过。 “若非公子提前说服常源住持相帮,今日无法那么顺利。” “更何况,奴婢替公子办事,就算有赏赐,也本就该是您拿。” “至于奴婢……只要您还愿意让奴婢留在崔家,就是于我最好赏赐。” 没错。 是留她,而非离开。 崔简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前,他分明已经看到谢仪收拾行囊。 狂喜一闪而过,崔简之努力维系着表面镇定:“姑姑不走了?” 他并不是不会遮掩情绪的人。 可那份快要满溢的欢喜,却要将谢仪吞噬其中。 她垂眸掩盖晦暗,也避开那双眼睛。 容筱今日所说种种的指向是崔家…… 贵妃之死,真的会和崔家有关吗? 谢仪不知道,但唯一肯定的是,她走不了了。 她不擅长演戏,淡然的语调好似在平铺直叙,可却有一道羽毛随着她或轻或重的嗓音挠过崔简之心间。 “奴婢能替公子办事,是毕生荣幸。” “如今公主与李家皆对奴婢虎视眈眈,这天下,除了您……又还有谁会护我?” 第113章 两条都是死路 谢仪和崔简之专门寻了处无人的宫殿檐角下说话。 那头宴席上的热闹欢笑,与他们之间泾渭分明。 崔简之触及到谢仪软得如杏仁糖般的眸光时,心念微动:“以姑姑本事,需要我来护?” “姑姑,我不喜欢藏着掖着,你有什么事……直说。” 他不会以为谢仪突然改变心意,真的和他有关。 她喝下汤药时的决绝。 以及在崔夫人面前说出那句于他无意时的话语,都还在崔简之的耳边不断回响。 谢仪的突然示弱,一定另有缘由! 他欢喜,但也在试探:“只是因为长公主虎视眈眈,留在崔家才更危险。” 谢仪也没想过真的能用这个原因将崔简之忽悠过去。 触及到男人眼底的晦暗,她到了嘴边的话语突然扭转方向:“是呐。” “不死不休的局面已成,奴婢不管躲到哪里,公主一定会对我暗下死手……所以若能在她出手之前,先将她往死路上逼,不是从根源杜绝危机的好方法吗?” “公子,只有留在崔家,奴婢才有可能得此良机。” 崔简之眸光接连叠闪,这个理由还是没有说服他。 但人人都有秘密,他不逼谢仪将所有事情全部托盘而出,只道:“姑姑愿意留在家中陪我,我自是开心的。” “只是,公主不能死在崔家。” “她如今丢了最大倚仗,就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日!” “如若她继续不开眼的对你下手,不用你说,我也会替姑姑将事情料理好。” 把人带到崔家之外来杀,不是难事。 他越是这样,谢仪心中越是涟漪丛生。 谢仪没错过崔简之眼中的关怀,她将一切隐秘悄悄藏下,只道:“多谢公子愿为奴婢费心。” 如果可以,她不希望崔简之对她这样好。 谢仪会纠结。 倘若有一日,真的证实崔贵妃之死和崔家有关…… 崔简之必定是谢仪最大的劲敌! 她对崔简之能不能下得去手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崔简之远比想象中更加可怖! 这可是从小立志挑起崔家重粱的人,要真与之为敌,单凭他们之间的那份露水情缘,根本不够份量! 她在有限的时间内,不仅要查明事情真相,守好本心,更要努力借着崔简之的手将自身的势力强大。 这三件事,无论哪一件以谢仪而今身份都难上加难。 可再难,也得做。 贵妃于她有恩。 谢仪此前不知其中藏有隐秘,或许还能够妄想带着兄长过几日清闲日子,可而今既然已经知道有鬼…… 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如若可以,她该再去找一找容筱,将其中纷扰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姑姑,陛下还在前殿等我述职。” “你去宴上,别寻母亲,去找阿妗……” 谢仪将心中纷扰藏得很好,确保没被崔简之所获后,低低应了声好。 只是,两相分别后,她依旧凝神沉重。 皇宫内苑很难擅闯,她无法突破重重守卫去找到容筱问个清楚,只能怀着心中沉重回到了设宴大殿。 景婧娴在人前丢了那么大一个脸,再也不可能跑出来凑热闹。 但谢仪依旧感觉到被人盯上了。 是李既欢。 藏下思绪起伏,谢仪跟在崔妗身边。 “姑姑,她们都不爱吃。”崔妗先前遭了景明帝贬斥,别的同龄闺秀聚堆玩笑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将她排斥在外。 如果是崔妗之前,一定又在意又气恼。 可她现在只顾着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看到谢仪的时候,眼露笑意:“你帮我去将那碟三杏酥悄悄摸来,我面前的这碟吃完了……” 谢仪心神一凝。 如若可以,她是真的不想和崔家为敌。 哪怕抛开崔夫人不算,崔妗和崔简之如今待她,都是真的如家人般亲厚。 被她一盯,崔妗瞬间就没了底气:“我都知道姑姑接下来要说什么?是不是又想教我一举一动不能错失规矩?” “好姑姑别恼,我不吃就行了。” 崔妗玩赖似地缠上了谢仪胳膊,实则是小姑娘玩起了心眼子,在以退为进。 就在谢仪被她磨得有些头疼的时候,有一双手比谢仪更快:“这宫中的糕点皆是御膳房中用心研磨而制,味道自是上佳。” “阿妗若是喜欢,我之后求了陛下,将做这三杏糕的厨子赏赐给崔家如何?” 李既欢含笑而来。 可令谢仪侧目的,并不是她。 而是她身边跟着的那个长相阴柔的男人。 右手断掌! 是谢钧…… 谢钧居然入宫做了太监打扮? 谢仪瞬间觉得不对,就听崔妗先心直口快:“可别。” “再好的糕点过了一遍你的手,我都能想象它身上带了你的难闻气味……该怎么说呢?应该是股又苦又涩的红花汤滋味?” 崔妗插着腰。 她早就不是之前被李既欢耍得团团转的小姑娘,叉腰时分,竟然是把李既欢堵得连话都说不出:“也不对,可能还有狐狸的那股臊味?” “李才人,你愿意靠伺候着大你几轮的陛下身居高位,我管不着。但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来我的面前犯!” 李既欢是陛下新宠不错,被登闻鼓一闹,谁还会给她留脸面? 崔妗嫡亲兄长,可是时今陛下面前真正的红人! 没看到谢仪都没有阻拦崔妗光明正大怼得人没话说的行止? 李既欢当然也分明此中悬殊差距,一张脸生生气绿了,又想到她答应景婧娴的:“阿妗误会了,我不是来找你,而是想要寻谢姑姑。” “我身边新入宫的小太监是谢姑姑的嫡亲兄长,也是几番辗转到我身边伺候,可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妹妹……这好东西第一个就想让她妹妹先吃。” “小谢子,我不拘你,这三杏糕你就去喂谢姑姑吃下吧。” 她看似大发慈悲。 可一番话说下来,谢钧眼里连闪得浮沉恨意,别提谢仪了,就连崔妗都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糕点之中,必有手脚! 谢仪不吃是拒宫妃赏赐。 吃了,又肯定李既欢不会那么好心。 两条都是死路。 一个随行家奴,死不死的,在这浮沉宫中可是一点都不重要的…… 第114章 因祸得福 “谢姑姑,我家这小谢子身有残缺,你不快些接了……我怕他端不稳?” “或者我让他亲自喂你?兄友妹恭,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呢。” 李既欢的高高在上,让崔妗看得一度牙关紧咬:“我家姑姑什么来头,这天下所有人都知道。” “她哪来什么兄长?人都还在边疆呢!” 崔妗跳脚维护,更给了李既欢发挥的余地:“是吗?” 一双含笑的眼睛盯着谢仪。 意味,不明而喻。 谢仪无比庆幸自己早早将兄长藏身在了她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不然…… 偷渡罪臣入京的罪名一扣,李既欢和景婧娴又还何必用这种半是胁迫半是引诱的方式逼她? 但也因为如此,她反而无惧李既欢话中的威胁:“奴婢与家人几年不曾见面,确实不知李才人口中这位兄长究竟是从哪蹦哒出来的。” “罪奴逃离,他若当真是我谢家之人,那就更该第一时间去禀明陛下治罪!” 谢仪不偏不倚。 她最大的软肋已经藏身。 索性一条命,就算与李既欢分庭抗礼,也未尝不可。 李既欢被她眼中的无谓所动,她当然知道,谢仪是个就算死,也会拼咬下她的一块完整血肉。 但已经杠上,她以权压人还能被人吓输,那当真无需在这宫闱之中立足了:“这不重要,天下谢姓宗人繁多,既是同宗相遇,也是缘分。” “我只问姑姑,这盘糕点……你接不接?” “放心,这里面没有毒。” “我不会为了你自损名声的。” 在她们对峙时,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这边投来或好奇或看戏的视线。 李既欢摸着扳指,好似只要谢仪敢说不字,她就能够叫人前来仗杀:“谢姑姑的决定如何了?” “你敢赌吗?” “若是不接受我的赏赐,就连你最大的靠山崔简之过来,都一定没有办法保住你……毕竟这可是以下犯上。” “更何况,他现在还在前殿与陛下会事,你不用想着拖延时间,人一时半刻地绝对赶不回来。” “仅仅只是凭着阿妗,没有可能护住你。” 李既欢笑得嚣张。 谢仪的视线在席间转了一圈。 发现不仅仅是崔简之,就连顾明月、崔夫人等几个有话事权的人都没有在此。 很有可能是被李既欢提前叫人支开。 那么,她究竟想做什么? 谢仪拧着眉峰,有些后悔方才明巩粉末弹得数量不够大,没将李既欢陪景婧娴一起焚身其中。 眼下,似乎只能赌一把! 赌李既欢确实没下毒! 将三杏糕从谢钧手中接过的时候,谢仪视线在他身上流转而过,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音量说道:“你卑恭奴膝的样子,他知道吗?” 她指得是他们共同的父亲。 “父亲说了,为光复谢家……一时的牺牲不算什么!” 谢钧看似昂头,实则恨意都快将谢仪淹没吞噬。 如果不是因为谢仪,他稳稳地巴着景婧娴那棵大树,何愁没有能够翻身的那一天? 可现在,他不仅断了臂,还失了子孙根。 很多事情完全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谢仪不偏不倚地撞进他怨天尤人的眸光之中,唇角的睥睨愈发显然:“和你们同姓,是我此生最大耻辱。” 至于血缘关系,她不承认! “姑姑不要!” “我替你吃!” 崔妗匆忙地想要制止谢仪的动作,他们兄妹俩都被谢仪教得很好,至少都还是相对真诚的人。 “我最喜欢三杏糕的味道了。”崔妗有些想哭。 她毕竟是崔家嫡女,就算真的李既欢下了毒,也不敢不给她解药。 但姑姑不一样…… 她有时真的很心疼谢仪,身上背了那么多枷锁,需要重重受限。 从前她不懂,甚至跟着外人一起为难谢仪。 现在她懂了,却还是没法帮到谢仪。 “姑娘放心。”谢仪迎上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感动之余,也是给崔妗吃下定心丸:“奴婢不会有事。” 糕点在她手中吃得好似津津有味。 行为举止皆挑不出错处。 可实则,谢仪却悄悄将舌尖抵在上鄂,细细品味着糕点之中藏到的药味。 如李既欢而言,确实没下毒,而是株很罕见的草药。 《圣医经》中有记,味甘偏咸,是龙吟草的味道。 并不算毒,反而温补滋养,是个固本增元的好药。 如果不算上它那个唯一的弊端…… 龙生九子,性本好色。 这是学了谢仪的算计。 景婧娴的名望最盛,所以她将她打击成为灾星,让景婧娴再也没机会享受百姓敬仰。 而谢仪,循规蹈矩了一辈子。 她的仪态是多少大家闺秀求而不得的? 那就让她服下草药,来一场真正的,在这朝臣满聚的地方像只发了情的母狗般,到处寻人慰籍。 先丢脸。 再以搅乱宫宴的名号将她活活处死,死后还要被迫活在他人的议论和声讨声之中。 谢仪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盘好算计! “姑姑,这盘糕点味道如何?” 李既欢还不知道谢仪已经她们的心思,完整以瑕地睥睨着她。 她们什么都算到了。 却不知道,这段时间谢仪稍有闲暇时,就将医书抱在手中。 再加上之前跟着母亲有学医底子和天赋,对于这株龙吟草的唯一弊端,谢仪真的有解法:“很不错。若非李才人特意赏赐,奴婢终其一生大约也尝不到这么好的滋味?” 谢仪说得真心话。 之前亏损了身子,崔简之那么多珍稀药材补下去,还不如龙吟草对症下药来得快。 谢仪算是因祸得福。 可她的话落在李既欢耳边,是在强装。 她笑着离开,视线几乎一刻没从谢仪的身上挪转开来,就等着她出丑! 崔妗也很急地捧了碟碗在谢仪面前:“姑姑,你快将吃下去的东西都催吐出来!” “她肯定不怀好心!” “是不是下了药?趁药效现在还没发作……”小姑娘急得差点要替谢仪抠喉咙了。 闻语,谢仪寡淡地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这么好的东西,吐了,才是糟践。” “姑娘,帮奴婢。” 第115章 废物利用 方才李既欢以势压人的那出好戏,宴席上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他们面上不敢忤逆,眼睛却悄悄往谢仪的方向唆使。 谁都不相信,李既欢闹这么大一出戏,能让谢仪全身而退。 其中,最为关注的莫过于谢钧。 他讨好景婧娴惯了,甚至就连面对李既欢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魅惑之色:“才人下得那株草药,真的能让她摁捺不住吗?” 闻语,李既欢不自觉挑眉:“公主从边境带回来的草药,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中疗效?” “之前谢仪进去搜刮一番,连公主都费心藏着的好东西……可惜,最终还是用在了她身上。”她有些惋惜。 对付一个小小的谢仪,却要使用这么多手段! 可无论是她还是景婧娴,都不会觉得有半分不值。 毕竟,抛开谢仪本身就是个极难对付的不谈,崔简之向上升官的速度快到也让人警惕。 她们几次在谢仪手上受挫,和谢仪的仇,就是和崔简之的仇。 谁也不想自己的仇人越爬越快! 凭崔简之对谢仪的在意,毁了她,不亚于是断了崔简之一臂。 想到那个差点成为她夫婿的男人,李既欢的心中更不是一般的恨谢仪! 不过很快,她视线就被谢钧的魅惑面容吸引:“奴主要是担心才人您事后无法全身而退……” 李既欢心间微动,手顺着宽大袖口蹭上了谢钧比女人还要更加光滑如玉的肌理。 她还年轻,伺候景明帝那个老男人久了,难免不会觉得厌烦。 谢钧早知景婧娴将他送到这位才人面前的所图,但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大胆! 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下! 李既欢的指腹在谢钧的断臂沟壑处停下,笑意反而更加连绵:“这么会说话,也不怪公主疼你了。” “放心,你的断臂之仇……今日必定能够得报!”她轻吟低笑一声,温婉的话语中藏下连绵不断地冰寒狠意:“我喂谢仪吃的,是上等补药。” “她要是真的不幸抵抗不住那么丁点的副作用,也是她活该没命享福……她身为掌教姑姑,难不成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吗?” 李既欢半点也不怵。 毕竟,现在的景明帝任她拿捏大半心性! 她需要做的,只是一边调戏摩挲着面前的男宠,一边将目光在下方谢仪的身上凝聚,等着这出好戏上演。 可是,李既欢等了很久,也只看到谢仪的脸色一点点涨红,似乎衣襟都被汗湿透。 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终于回落。 她就看谢仪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刻钟、两刻钟…… 谢仪感觉不到有多少人的视线在她身上的聚焦,因为她所有的心神都放在和身体那股异样炽热对抗上。 也亏得她自制力强大。 但也一度是将掌心掐出了好几个血印,疼痛感地袭来,才将那股从小腹蔓延地燥热中逼了下去。 至少,李既欢所期盼的反常举动,谢仪不仅没有,反而眼神还逐渐清明下来。 就在这时。 崔妗一路小跑上来,还带喘气的悄悄将她拿回来的东西塞进谢仪怀里:“时间有限,我只能够寻到这些。” “姑姑,真的能有用吗?”她又急又期待。 这种隐秘之事不好请太医,以崔妗的身份,也无法让太医专程来为谢仪看诊。 只是,几根银针还是能蒙来的。 她从来不知道自家姑姑是从什么时候习得了医术。 但崔妗觉得,如果是谢仪的话,会什么都不奇怪! 之前谢仪教她的时候,自己手中也是常年捧着书卷的,一点也不浪费任何学习的时间。 在小姑娘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下,谢仪将银针攥于掌心,嘴唇无声而动:“放心,奴婢不会有事。” 这次,崔妗的关怀和维护,她都受了。 未来就算真的查出崔贵妃之死与崔家有关,她想她都不可能做到毫不留情地对他们兄妹出手! 在没有一个两全的解法前,谢仪眼下能够做到的,只有先自救! 崔妗帮她挡住了大部分探寻的视线,就连她自己都只看到谢仪的手指微弓,如闪影般将银针隔着衣裳陷入了皮肉之中。 那些穴位,崔妗一个也不认得。 但她却能观察到谢仪本快要将发髻浸湿的汗水不再溢出,那是不是说明龙吟草的副作用已经被遏制住了? “姑姑……” 崔妗在谢仪收手后,才敢出手打搅。 撞进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眸中,谢仪微微点头:“今日之事,多谢姑娘维护。” 龙吟草的药效已经在被身体逐渐吸收,而副作用所带来的影响…… 她施针而入的几个穴位,都是屏蔽感知的。 那股炽热不再席卷,谢仪浑身舒泰,就连眉眼都在跟着舒展。 她从来没有想过成亲,子嗣更是在她跟着崔简之那一日起,就成了奢望。 所以,谢仪才会那么毅然决然地喝下崔夫人赏赐的那碗汤药。 可不想生,和不能生……是两码事! 且那碗汤药对她身体其他影响同样巨大! 她知晓只有龙吟草才能固本增元的时候,已经放弃了。 可谁知道,为了让她丢一次脸,景婧娴和李既欢竟然舍得含泪下血本? 虽然一株龙吟草还没办法完全恢复身体损伤,但至少,她不需要向之前那样畏寒畏苦。 “让她们失望了。”谢仪展露唇角,抬眸与李既欢的探究视线撞了个满怀,锐光初显:“姑娘可愿陪奴婢去多谢李才人赏赐的这场机缘?” “多谢才人赏赐。” 在看见谢仪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甚至连眼神中的清明都没受到丝毫影响的时候…… 李既欢已经怀疑起了景婧娴先前对龙吟草药效的种种保证! “果然和才人说得一样,那三杏糕这是味好东西。”崔妗的嘴巴不饶人:“不知才人那里还有没有?” “那东西对你也没用,不如就都拿出来,我家姑姑医术高超……一定能够将它们废物利用!” 一株龙吟草,药行有市无价! 崔妗说是废物利用? 李既欢脸都气白了:“原来谢姐姐还会医术,我从前都没听说过呢?” “家族所传罢了。”谢仪看似不咸不淡。 可素来藏拙的她,也在此刻锋芒毕露:“才人或许不知道,但你身边的小谢子应该清楚……我母亲生前,是何等人物?” “奴婢确实要向才人再求株龙吟草,毕竟,这好东西不能让奴婢一人独享。” “章娘子的身子骨让红花熬坏,也正需要此物疗养!” 第116章 想不通的答案 或阴阳或奚落的眸光,刺得李既欢脸色一度青白交织。 不止是眼前的崔妗和谢仪,很多抱着看戏心态的达官夫人,在看到李既欢大废心思却依旧没能从这位谢姑姑的身上讨到好时,心态已经变了。 谢仪,还真不是好惹的! 才短短一日,景婧娴和李既欢就在她手中吃了多少瘪? “没了。” 李既欢憋出这句话后,谢仪面上半露惋惜:“当真可惜,奴婢还想着高价竞卖,待到为章娘子调养好身子后,能够重拾起母亲昔日名声……” 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既欢那边的情况,谢仪不清楚。 但她知道,当天夜里,景婧娴是气得将房中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遍。 让视她为仇敌的人吃瘪,谢仪的心中难免畅快。 赔了夫人又折兵。 今日太后祭礼,她们两个吃亏吃大了。 “姑姑莫非觉得自己做对了?” 谢仪没有搬离碧落院,崔简之一进来,就将她难得地笑意尽收眼底:“阿妗还小,可你并非是孩子。” “在宫里那等地方,非至亲挚友递到眼前的东西,你怎么敢入口?!”他眼底燃起层层薄怒。 从议事殿出来,他听了手下回禀后,几乎是一刻也不愿停歇地赶过来。 得到的消息是谢仪毫发无损,已随崔家人出宫。 可他的忧虑还是没减少半分:“倘若今日李既欢端来的东西里掺了毒药,那又该如何?” 谢仪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居然从崔简之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害怕。 他在害怕,失去她。 谢仪是知道崔简之对她有情的,可她更知道他多智成妖。 从她主动提出留在崔家开始,崔简之就算还没调查出她的真实目的,也应该知道她所图不纯。 不防备她算好的,又怎会露出如此明显的关切? 一时间,谢仪收敛原本的笑意绵延,试图将崔简之的所有企图尽收眼底。 她唇角嗡动:“那公子觉得,奴婢当下又别的选择吗?” “无论哪条都是死路,若是公子在当下境遇之中,定也会选择赌一赌……” 闻语,崔简之瞳孔微缩。 当谢仪义无反顾喝下那碗明知是毒的汤药,还说出对他全然无情的话后。 他气过、恼过,但事后又反省起来,以谢仪的身份确实无论哪一次都别无选择。 所以,他将崔家中馈交到了她手中。 如此一来,谢仪在崔家确实不用再担心有任何人以权压她,但是防不住还有外面。 崔家困不住谢仪。 崔简之一直知道。 而他现在虽已暗掌锦衣卫,可有些人却还是不知谢仪对他的重要性,或者说,是不够忌惮他的存在! 崔简之眼底嗜血一闪而过:“姑姑,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在你的身上。” 京城,也该洗牌死批人了。 反正他是锦衣卫。 锦衣卫中人,之所以被称为地狱判官,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景明帝手中的锋利刀刃,更因为许多朝廷律法无法管到他们的身上。 这也是当初,崔简之弃了科举这条康庄大道的最大原因。 哪怕为官作宰,护不住自己真正想护的人,这条路也是没有意义的。 谢仪看不透崔简之此刻的想法,但却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翻滚:“公子!” 蓦然高喝,打断了崔简之的筹划思绪。 他撞进谢仪莫名有些急切的眼中:“您是奴婢的最大靠山,可倘若如今日般,您不在身边呢?” “靠山山倒……相较于一直倚靠他人,奴婢更想让自己能够让人升起忌惮之心。” “公子可愿助奴婢一臂之力?” 谢仪伏倒而下。 她原本只想开间药铺,平淡而又自在。 但是时今情局不同往日。 容筱的脸被毁,一定会被景明帝抛置于脑后,她那头……怕是暂时很难指望了。 可谢仪的身份太低微,也不可能触及调查到当初的一些隐秘。 那就将那些曾经可能参与过的人,彻底编织成一张大网,细枝末节中或许反而能够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最重要的是,她吃过太多被上位者压迫,不得不弯下脊梁的苦楚。 那样被人高高在上,逼到无奈的境遇,她不想再有了。 但同时。 她有些忐忑,根本不知崔简之究竟会不会答应她的恳求:“奴婢会些医术,而今世上大多都是男子行医,倒是许多女子疑难杂症无法医治。这京城上下更有多少达官家夫人饱受子息调理之苦? 奴婢想专攻此方向,也曾与章娘子商量过,开间小药坊的可行性。” “有她出资,届时奴婢结交到这些人,再遇到今日那般情形不至于孤立无援。” “也能让他们都成为公子您的助力。”谢仪小心翼翼的在后头补了这一句。 她走得是她母亲从前的路,在医术与人缘方面都并不担心。 唯一一点,是谢仪还不能够离开崔家,还是崔家家仆 而景朝上下制度严明,奴籍不得行商,商贾不得入仕。 谢仪有借此牟利的私心,首先要求的,就是崔家主子的首肯:“奴婢即便在外行医,也绝对一刻不敢忘怀,自己还是崔家人,更是公子……您的人。” 她说得艰难。 话语堵在唇角好半晌。 为了能让崔简之答应,她当真是将老脸都快撕下来在地上踩了。 可即便是谢仪的姿态放得这么低,崔简之也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她偷偷抬眼去看时,只来得及看到男人眸光如晦,似是想要看清谢仪掩在话语之下的真实目的。 “好。” 声音轻到谢仪不可置信。 下一瞬,她就已经被崔简之拉到了怀中:“只要你记得今日的话,我锦衣卫会在你的身后为你保驾护航。” 方才的沉默,崔简之不是在权衡利弊。 而是在想,谢仪难得的伏低做小,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撑起一间药铺那么简单。 那是因为什么? 想不通的答案,崔简之索性将它酿在一边。 至少,谢仪眼中此刻所迸发的欢喜是真的。 只要姑姑开怀,一间女子医堂而已,他又不是保不住! 第117章 都是千年狐狸 崔简之而今是整个崔家的话事人,得了他的首肯,谢仪又有中馈掌权在手。 来往自由。 从前的李夫人,而今的章娘子是三日后来寻到她的,她眉宇之间喜色飞扬,活脱脱地像换了另外一副精神面貌:“咱虽说是要做闺阁生意,可该有的门面派头还是少不了。” “我手中嫁妆铺子皆在岭南,可手头的闲钱,也够盘家好些的门面了……而今只看我们这千金堂的大夫需要何时才能够走马上任了?”后一句话,章娘子特地压低了音调:“若是你家夫人不愿意教你在外头行商,就由我去和她说。” 谢仪从章娘子的眼中看出了满满关怀,心中抚慰。 章娘子和崔夫人是多少年手帕交,若是因为她而坏了这份关系,谢仪才真的觉得自己是罪过:“夫人管不到奴婢这头。” “倒是您,这生意……您确定要与奴婢做吗?” 谢仪再三与章娘子确定。 她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可而今对方和离成功、嫁妆在手,天下任自由。 而且,早在章娘子答应收留谢谨的时候,她们之间的那份提点之恩也一笔勾销。 相反还是谢仪欠她人情更多。 “那不然呢!”章娘子无故嗔了谢仪一眼,话中带着不满:“这还没开始呢,莫非谢姑姑就存心想要将我撇开?” “我可告诉你,我时今腰财万贯,整个京城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比我更有钱的女眷了……你若是把我拒之门外,还准备上哪找我这么省心的生意伙伴?” 章娘子说得是真话。 她早早就筹谋和离之事,从前花出去的嫁妆大都以另外各种方式重新收回囊中。 又因她本就善经营,章家留下的那些产业甚至还翻了几番! 就连李家进京所居宅院,从一开始也就是章家祖宅…… 她看那些李家下人不顺眼,除了陪嫁的下人,几乎全部轰出去了,府中一应开支都在缩减! 章娘子自称家缠万贯,所言不虚。 谢仪还想开口时,却被章娘子抢先一步:“谢姑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我从不觉得行商为下,更何况,我们本就不只是为牟利出发。” “你想结交善缘,我也同样,别忘了,现在的章家可没有绝后?还有一个远方侄子在府上暂居呢?”章娘子眨眨眼。 眸中的真诚让谢仪心念一动,有之前种种在先前铺垫,她们绝对是最好的盟友。 “更何况,我也是真心觉得我们目前做的事情很有意义……深宅内苑,我待过。也知道究竟有多少女子无辜埋葬其中成为白骨森森,帮帮她们,又何尝不是在解救昔日的自己?” 尤其是当章娘子这话说出来,谢仪就算再有反对的心,也没话可说了。 她掌心被章娘子反握,素来不喜与人有太多肢体接触的谢仪重重点头:“那就让我们将其中的意义继续坚守下去,至少,要开几间分堂?” 哪怕是在说俏皮话时,谢仪也有些一板一眼。 正经的反差让章娘子捂唇笑着。 这一道道笑声传到门外,崔夫人的脸也有些绿。 她的好姐妹进崔家的第一件事不是来找她,这让故作矜持想着听章娘子排解苦难的崔夫人很是被动! 崔夫人本想转身离去,没想到屋中的人远远地就看到了她:“老姐姐瞧见我怎么就跑?” “我好不容易脱离苦海,也不听你道声喜,莫非是早就将我抛之于脑后了?”章娘子直接上手,将崔夫人拖进了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还是说,你之前空有宝山不知用,看着我和谢姑姑合作……你又开始后悔?” 闻语,崔夫人唆了谢仪一眼。 后者早就识趣地站了起来。 在崔家,规矩严明。 主子坐着,下人就绝不可能站着。 哪怕而今谢仪掌了中馈,也并不例外。 毕竟之后还要继续在崔家讨生活,想要触及当年层层隐秘,还真只能够从崔夫人的身上下手! 她并不打算在这时就与对方太撕破脸皮,甚至想要转圜从前有些僵硬下来的关系。 这一站,崔夫人显然对她态度满意,可章娘子却不这么想了。 她和家中小妾斗惯了,眸光连闪时,有了拿捏话术:“谢姑姑也真是,在崔家这么多年,怎也不知道和你们夫人露两手?” “如今要开铺子,怎么也要让我这老姐姐知晓你的本事,才敢放你出去……要不然,她这谨慎性子怕不是要怕你砸了崔家这么多年的仁德招牌!” 章娘子从前存了要将李既欢嫁进来的心。 对于崔家的这些官司,她心中门清。 “她是她,与我崔家何干?”崔夫人冷笑一声。 她还是当家主母呢! 这么大的事,她怕不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的! 崔夫人恨不得用眼神将谢仪围剿。 谢仪启唇正要反攻,就见章娘子还比她先动。 “谁不知道你从前最信赖她?如果不是知道你看中的人肯定有几分真本事,我也不敢这么草率地就说合作砸金。”章娘子先是捧了崔夫人一句,让对方面色转好。 可接下来的话,却是不折不扣地在为谢仪出头了:“可经过这些日子相处合作下来,我倒是真觉得谢姑姑人品不错,既知规矩、又并不为规矩所束缚。” “老姐姐还是这崔家主母,日后可得帮我多照顾我这位好伙伴,凡事多行个方便,可不能让她收了我赞助却跑了。” 章娘子敲打完,又用玩笑话来圆。 在座的都是千年狐狸,谁又不知道她的真实意图还是想护护谢仪? 若是从前,崔夫人顺着话茬就接了。 可眼看着儿女乃至朋友都站在谢仪那头,她心里郁火成集:“她还需要我行方便?” “咱们这位谢姑姑,无论本事还是主意,都大得很。” 这是存心不给面子了? 赶在章娘子沉下面庞之前,谢仪率先开口:“在夫人面前,奴婢不敢托大。” “说心里话,奴婢才堪堪掌握一些医术门槛,到了外头属实害怕会有误判。” “不知您是否愿意,让奴婢看看脉?” 第118章 我自认待你不薄 崔夫人有些看不透谢仪葫芦里卖什么药。 不仅仅是她,章娘子的脸上也连闪过疑惑。 但她对谢仪有自信。 旁人不知道,但她先前经过谢仪开得方子疗养后,因每日红花所造成的体寒毛病确实缓解了不少。 前几日,李既欢和景婧娴的算计不也被她迎刃而解? 谢仪,是有真本事的。 “那就瞧瞧吧?”崔夫人搭出手:“你想出去开铺子,我这关该过。” 两葱指覆盖在纤细的手腕上,谢仪一点点地聆听着脉搏跳动的速度,同时还在观察崔夫人的脸色。 她眉峰在紧蹙:“夫人是否常常夜半惊醒,一身冷汗?” 崔夫人颔首,那股气头过去之后,她再次成为了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你从前在我身边伺候过,知道我这些毛病不是难事……谢姑姑,你拿这些话来唬我,可没有用。” “可奴婢还知,夫人月事不准,迄今至少有半年没来过月事。” 崔夫人眉心突突直跳,脸上没有了从前的轻视。 这不是什么光彩事,她也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过。 “你我年岁,不该就到了月事不准的时候?就连我……”章娘子惊讶地挥退了周遭的丫鬟,就连她先前身体亏损得厉害,都没断了月事。 这种事发生在崔夫人一个丧寡的女人身上,倘若被有心人知晓,还不知道要编排出多少个版本:“我知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且放心地说,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屋内,只有两双眼睛盯着她。 崔夫人还是有些维系不住脸色的笑意了,盯着谢仪一刻不眨:“府上为我请平安脉的大夫从来没看出不对来过,你……” 她想说谢仪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 可谢仪的回答却比之前更坚定:“奴婢专攻妇科。” “夫人,奴婢能为你疗理。” 她和崔夫人先前有过龌龊,也怀疑贵妃之死与之有关,但没有实际证据的眼下,谢仪也同样是打心眼佩服这个曾经凭借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崔府的女人:“您是这些年劳累过度、积劳成疾而导致的月事不调。” “每日深夜里算账,还要饮一盏浓茶……这身体怎么能够撑得住?如今调养,还能来得及。” 这还仅仅是在崔简之和崔妗都长大之后。 在谢仪没来到府上前,崔夫人不仅要统领府中上下百人,还要亲力亲为地照顾着一双儿女。 这段时间以来的糟心事太多,崔夫人对谢仪意见颇深,可现在在那双专注的瞳孔下,她却想起了她们患难与共的那些日子…… 要是没有谢仪,或许她早就顶不住了。 或许,她能信谢仪,也只能信谢仪。 这世道,女子问医时总像蒙了层遮羞布,崔夫人好几次想问问那些大夫,话到了嘴边又怕外头流言蜚语会去揣测她是有了身孕。 可放任病就这么一直拖着,也不叫个事! 崔夫人抿着唇角,终究是开了口:“自打阿妗出事,就已经是这样了……要么不来,要么就是整整一月都没有个停的时候。” “好在是不腹痛……” 谢仪很认真地一一记下她所述的症状,随后,她拿出了银针。 银光泛泛。 崔夫人很难得地生了怯:“我只让你把脉,可没答应你能在我身上施针。” “倘若你是庸医!” 她心里紧了又紧,其实更怕的是因为她在害怕谢仪会记仇。 在知道谢仪和崔简之之间种种后,她对这位谢姑姑可并不算客气。 针灸用不好,是要命的! “夫人放松身体……”谢仪看清崔夫人眼中的提防,唇角牵动一抹笑意:“这针乃姑娘所赠奴婢的开业贺礼,她肯定比谁都更加希望您的身体能够康健。” “无论是瞧在公子和姑娘谁的面子,抑或是奴婢千金堂招牌的份上……我不会也不敢让你有任何意外。” 听到崔妗的名头,崔夫人眸光松懈了很多。 病拖下去不是个事儿,万一谢仪真的能行呢? 当一针针扎入崔夫人体内,豆滴般砸下来的,不仅仅是崔夫人额间汗珠,还有谢仪的。 她也紧张。 章娘子在边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仪全神贯注地施针。 其实她不是没有念头,趁着这个关头逼问崔夫人,贵妃之死的隐秘…… 可她的理智告诉她。 崔简之对她就算有几分薄情,也绝对不可能忍下她对崔夫人出手! 恐怕事情调查清楚之前,谢仪的小命还会更加先不保…… 她必须全力以赴。 直到收针之后,谢仪整个人都像是从汗中捞了出来,反倒崔夫人感觉自己一身松快了不少:“这…这就行了?” “久病成疾,没那么简单。”谢仪迎上对方难得真正和煦几分的眸光,如是道:“未来一周,奴婢会日日为您施针,还会为您开张方子。” “三月一疗程,必见成效!” 谢仪笃定的模样让崔夫人格外开怀,一连三个好字,还给了赏银。 她们之间原本僵硬至极的关系,倒是因为这件事而缓和了不少。 深夜,谢仪送走二人后并没休息。 她伏在案牍前写着今日心得。 谢仪医术能突飞猛进这么快,最大原因就是在《圣医经》中发现了她母亲所留的百篇心得,字字用心钻研,如指路明灯般让她明了了许多从前很难攻破的点。 所以,她决意将这个方式传承下去。 可就在谢仪写得用心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动静,院门是被生生踹开的! 这里是碧落院,谁敢擅闯? 谢仪来不及放下笔墨,思索出问题答案,第二个经受不住暴击的就是她屋子房门。 寒冷的夜风挟裹着怒火,甚至就连她屋内燃着的炭盆都熄了个透彻。 “为何这么做?” 是崔简之。 谢仪从来没瞧见过崔简之对她流露出这般神情,几乎是快要将她彻底吞噬在那双黝黑深邃的瞳孔之中。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心却在随之不安地跳动。 “谢仪,我自认待你不薄。” “甚至恨不得将一切真心捧在你面前……你在母亲面前受了委屈,我也护你居多。” “可你为何,要下毒害她?” 第119章 为母寻仇,天经地义 崔简之无尽的冰寒与怒火几乎是同时朝着谢仪扑面袭来,叫嚣着想要将她吞噬其中。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同往常,谢仪在怔愣中蹙紧了眉峰,不过又很快地恢复神智。 “下毒?”谢仪喃喃重复。 就见崔简之眼眸中的寒光又沉下许多,声音低沉嘶哑,确保只用他们听到的音量说道:“随我走一趟。” 消息传入他耳中时,他是不信的。 谢仪做不出如此蠢的事,将自己放在火上烤…… 而且,他在府中安插的影卫也说,崔夫人走出房门的时候脸色不错,大有一扫前嫌之势。 可眼下所有矛头都指向谢仪,崔简之不妨大胆猜测是有人暗中下手。 想要揪出对方的苗头,男人修长的指尖在谢仪掌心一笔一画地写着:“陪我做出戏。” 无论究竟是谁动了崔夫人,崔简之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认识到这一点后,谢仪沉下眸光,随即甩开了男人对她大力的禁锢:“奴婢若还想要这条命,又怎可能会在对崔家主母用毒后,还堂而皇之地在此写着心得?” “奴婢不认些莫须有的罪名,公子既说夫人中毒与奴婢相关……怎么也要死个明白!” 他们都刻意扬高音调,好似生怕这番争吵不被旁人听到。 消息自然传遍了整个崔家! 院中,景婧娴梳着打结枯黄的发梢,是被火烧出来的痕迹。 听着她好不容易买通的小厮回禀,她眉宇中有阴光闪过:“本宫怎么这么不相信崔简之会如此轻易地迁怒谢仪呢?” “你继续藏好尾巴,盯着长青堂那头。” “倘若谢仪真有本事能够让崔夫人的情况好转,那就把这棵草药再加入她熬下得汤药之中。” 不怪小厮被她收买,谁让景婧娴出手太大方? 破船还有三千钉。 她随手拿出来的,都是金锭。 目送着小厮将金锭藏在食盒中离去,院落里只剩景婧娴一人时,她唇角不由地翘起了一抹阴损笑意。 她不知道究竟是谁对崔夫人下手,但既然风波已起,当然也要从中贡献一份力量。 只要想到在谢仪身上吃过的暗亏,景婧娴就忍不住恨得牙痒痒! 她从没想过,一只蝼蚁反击时居然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威胁! 但是,谢仪最大倚仗莫过于就是崔简之…… 倘若崔简之真因此事与之离心,她想动谢仪,再不费吹灰之力! 这一夜,注定风波叠涌。 谢仪跟随在崔简之身后来到长青堂,一路上,二人身上的气势滔天,不容水火。 长廊里忙忙碌碌端水递盆的丫鬟婆子,没有一个真的敢拿正眼看向他们。 一迈进主屋,谢仪本就拧起的眉峰更加紧蹙。 崔夫人的床榻被几个山羊胡的大夫围守,一个个面目阴沉像是碰到了难解难题。 她只能透过帘幔看清崔夫人发青的脸色,以及一盆盆往外运得呕吐物来判断其眼下的情况。 “兄长!” 崔妗侍疾在旁,看到他们才像终于看到了主心骨,可视线在触及到谢仪时,还是有一瞬迷茫:“姑姑也来了……” “姑姑,你当真有害母亲吗?只要你说没有,我和兄长都会信你的。” 她虽有成长,可真当遇到事的时候,还是先任由湿意沾满眼眶。 崔妗也不想这么没骨气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谢仪早就成为了她除了家人……不,应该是比家人更值得信赖的存在! “姑姑从前为我崔家做过那么多,你没有道理害母亲的。”崔妗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哪怕是在崔简之冷眼之下,也还是选择将这句话说完。 闻语,谢仪眉峰微蹙。 她和崔简之都没开口,就听其中一个蓄胡的大夫冷笑出声:“不是她,还有谁?” “我们几个都曾探过她开出来的方子,那里头不少都是大毒之物……不知道的还要以为那就是张毒方!” “一个小女子,恐怕连草药都还没认全,就出来学着他人悬壶济世,可不是害人害己?说到底只可怜了崔夫人,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遭!” 这些大夫眼里丝毫不掩盖对于谢仪的鄙夷。 似乎是只有靠拉踩她,才能够满足心头的优越感! 崔简之脸冷了。 他忍了又忍,才没有让绣春刀在此刻出鞘。 “谢仪,你去。” 相较于这些围了崔夫人半天也没讨论出一个解法的大夫,崔简之更相信谢仪。 背后的人需要顺藤摸瓜,但母亲的情况……更是刻不容缓! 崔简之将力道拿捏得很好。 自旁人看来,谢仪是被他生生摔到床榻边角,青筋得暴起在彰显崔简之此时此刻的暴怒。 可实则,谢仪正好被迫在扑倒软垫前稳住身形,根本没有受到丝毫磕碰外伤。 下一瞬,她就听到了崔简之的声音好似从九幽传来:“无论这毒究竟是不是你所下……倘若我母亲有半分意外,我一定会让你跟着偿命!” “其中,也包括你们。” 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大夫们顿时哑喉,也不敢再幸灾乐祸了。 与此同时,谢仪身后有被汗浸透。 或许先前只为做戏,但她能够分辨出崔简之的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认真。 崔夫人毕竟是他的母亲! 为母寻仇,天经地义。 谢仪努力抛开了这些纷扰。 当她玉指覆盖上脉搏的刹那,不少人都在心中暗暗祈祷,她最好是真的能够有点本事! 毕竟,这些大夫望闻问切的手段都使尽了,甚至就连崔夫人所中何毒都没能有一个潦草判断! 只知道,毒素扩展很快,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崔夫人经脉已经有了断绝之相! 早听说崔简之做事有些不择手段,他们可不想真的去和死人陪葬呐! 一道道热切的目光定格在谢仪身后,她没去管其中的任何纷扰,只是任由着眉峰越来越深蹙。 “姑姑……” 崔妗看她半天不动,音调刚起就被崔简之用眸光捂了回去。 兄长太吓人了,犹如九幽之下的阎罗,一个不小心她都感觉自己快要沾染上他的浑身杀意! 不过幸好,谢仪在她发怵时起了身。 “这毒……”谢仪背脊挺直,抿唇而语:“乃宫闱秘方,用寻常的任何手法都难解除!” 第120章 忽略的细节 什么?! 这一刻,长青堂内除了意识早就不清明的崔夫人之外,所有人都只感觉天塌了。 崔妗再也克制不住情绪,整个人朝着床榻上崔夫人的方向横扑而去:“母亲!” “您不是日日都盼着我与兄长上进成亲?而今您都还没有瞧见,您怎么能够狠心就这样将我们兄妹二人丢下?” 她的哭喊声几乎撕心裂肺。 和崔妗用这种方式表达伤心不同,崔简之的眸光已经沉掠到了极致,他的手若有似无地一次又一次地拂过绣春刀刀柄。 杀意,弥漫整个长青堂。 被其锁定包裹的好几个大夫,已经顾不上自己这么一大把年岁了,指着谢仪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自己找死害人,凭什么要连累我们一起上黄泉路?” “你下得毒,怎么可能你自己没有解法?!” 他们迫不及待地将所有罪名都安在谢仪的脑门上,还有机灵点的,想悄悄趁着这个紊乱的时机从门口溜出去…… 可惜,整个长青堂早就已经被崔简之布下天罗地网! 想出去难,想冒头进来的更难! 谢仪将堂中纷扰尽数看在眼底,她迈步走向叫嚣得最凶的那个老大夫:“我连累你们?” “夫人所中的是碧水毒……在座几位哪怕不是宫中太医,也不应该全然没有听过此毒名讳?我不知是你们之间的谁?” “在我还没来之前点了夫人天宫穴,加速了毒性在体内蔓延的速度。” 就凭这点,她就能够锁定面前的几个大夫不是什么好东西! 崔简之大掌蓦然回缩,捏拳的关节声骤响时,谢仪身形闪至崔妗的身边:“姑娘先别哭,救人要紧。” 崔妗一噎,哭声瞬间打止:“姑姑不是说,已经无法可施?” 她抱着崔夫人,说什么也不肯让步。 像是在享受属于母亲的最后一丝温暖…… 崔妗这副模样,让谢仪的眼前闪过了许多画面。 她当时也是这样环抱母亲,哭喊恳求着不要让母亲离开。 但依旧没用。 谢仪失去过至亲,前不久还经历过一次。 她从心底,不想让崔妗和崔简之有这番经历。 更何况,此事与她还有微妙联系。 即便摆脱了下毒罪名,也脱不开干系! “那是他们不行。”谢仪眸光微闪:“奴婢有一法子可解百毒,碧水之毒药性虽猛,但却也能够有所缓解。” “只要三月之内能寻到解毒之药,夫人还能有生机。” 所以,其实也并不是就此高枕无忧? 可无论如何,这对于崔家来说已经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崔妗不敢再耽误救治时间,只道:“无论姑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他们都有药童,姑姑就把我当作你的药童吧!” 谢仪没开口,而是拿出了崔妗所赠的那套银针。 她手中的银芒直闪,速度快得根本不让人看清她出手的速度。 也是在这时。 崔简之和她各司其职,视线再次对准了面前这几个打着摆子正害怕的大夫…… 他没忘,是有人在母亲中毒后还在暗下黑手。 其人一定与下毒者脱不了干系! 为了不打扰谢仪施针,崔简之将人绑到了屋外。 冷意滲骨,白雪晃眼之时,也是他出刀之际。 崔简之只是随意抬手,就已经将锋利的刃芒高高压在了其中一人的手中:“是你?” 言简意赅的话语,将被束缚的人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只来得及连忙摇头。 还不敢动作幅度太大,生怕自己撞上刀锋。 绣春刀的名号谁没听过? 触之即破皮肉! 而崔简之统领锦衣卫后的种种行迹,也向所有人表明,这位绝对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儿! 他搬了把椅子,慵懒坐着。 在崔简之的身上,属于读书人的风骨孤傲和上位者的戏谑睥睨夹糅共存,一身冰寒比雪地更加刺骨寒冷:“既然都不承认,那就一起死吧。” “共处共罚,举报有奖。”他恩威并重。 看上去,效益不错。 “我刚刚看到是他、他一直拿着银针,在崔夫人的身上试来试去,说不定就是想要趁乱下黑手!” “你少胡乱攀咬了,我还说你方才非要喂夫人喝下的那碗催吐汤才是害了夫人的罪魁祸首呢!” 为了保命,他们一个个在外头都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彻底撕下了面具,互相攀咬。 崔简之饶有兴致看着他们,所有人危在旦夕时的嘴脸都是一样。 不对。 也有区别。 他视线被一张贼眉鼠眼的面孔吸引,对方也似有所查,颤巍地叫唤:“大家可不要信了他的骗!” 崔简之唇角展露笑意,惊心动魄:“哦?我骗什么了?” 他母亲还在里头,生死一线。 崔简之的心情确实不好极了。 一贯的笑意中从前只是掺糅冰寒,可此刻,却是带着明晃晃地杀意。 对方重重的吞咽口水,最后也只能假装没听到他的话,继续叫嚣:“诸位别忘了,崔简之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他说放条生路……莫非你们还就真的信了吗!” “他说不准就是想看着我们相互攀咬,好为他的女并头下毒之事遮掩一二!” “与其屈服于这等人的威压之下,我们不如自己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等逃到了崔府之外,我们也去敲登闻鼓鸣冤,我不相信陛下他真的会容忍锦衣卫滥杀无辜。”他想要鼓起多方志气,趁乱逃脱。 可惜回应他的,是院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纷纷都是看的眼神。 想在锦衣卫手中杀出血路? 不如想上天快! 唯一不同的是,崔简之神情有所改变,掌心抚动:“不用逃,我亲自放你出府。” “不过你也让我猜猜?你出去之后,是要入宫找李才人,还是转道又从后花园进来去寻长公主?” 宫闱秘毒? 能够用得起此毒,且还与崔家有着生死之仇,要将这个罪名扣在谢仪身上的…… 崔简之暂时只想到这两者。 可他总觉得,其中还有些细节被他不小心忽略了。 会是什么呢? 第121章 救人还是杀人? “不、不是我,我没有下毒!” “我也不认识你说得这几位贵人!” 那人在绣春刀的威胁下,早就不管不顾地尖叫出声。 “认不认识,你说了不算……”崔简之冷声:“竹青,用尽一切方式,敲开他的嘴。” 锦衣卫的一百零八种酷刑绝对不好受。 每一样,都可以让人求死不得。 眼见着那名大夫被拖出去,崔简之唇角的笑意愈发加深了些,但其中迸发得乃是残忍:“把长青堂所有下人都提上来。” “我一个个审。” 一门之隔下,崔简之在外整治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而在屋内,谢仪同样并不好受。 崔夫人的情况特殊,她不仅需要拿银针不断扎起通身穴位,还命崔妗拿来的一盏玉碗。 当看到自家母亲浑身涌出黑血的刹那,崔妗眸中带着一抹骇人震惊:“姑姑?” 这究竟是在救人还是杀人? “去换盆来。”谢仪的手并没有因为崔妗的质疑而停顿,她看到那不断剔除体外的黑血,眉峰早就拧成了川字:“没有对应的解毒丸,只能用这种方式暂时将毒素逼出来。” “你按我的报的药名抓方,熬了来喂夫人喝下。”谢仪所报,都是补气血的药方。 以崔夫人眼下的情形,一步错都赌不起。 她本不该假以人手,可偏偏分不出来神:“姑娘,而今是与阎王抢人的时候!” “若您手脚不亏,奴婢就算是将毒素逼出来了,夫人也定是会因气血亏空而后继无力,” 事关母亲生死,崔妗傻眼应了几声,最终还是咬牙跑了出去。 她脚步匆匆,来不及虚掩房门。 崔妗迎上得,正好是崔简之刀起刀落,人头落地时! 有时候不杀鸡儆猴,注定逼不出来真话! 可这对于崔妗而言,绝对是不小的冲击。 她没有真的见过死人,竭力地捂着嘴,却还有惊恐从眼睛中跑出来。 相较于她,崔简之显得格外淡定。 甚至,都没让刀身染上丝毫血渍:“姑姑吩咐了什么?还不快去。” 崔妗上次瞧见崔简之的眉眼冷峻时,给她留下很大心理阴影。 她背后生凉的同时,只能压下发虚的腿脚,马不停蹄地往小厨房奔去。 崔妗也只能够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兄长杀得一定都是该死之人…… 眼下,她耽误不起时间,绝对不能够 也是这时,看清了屋内谢仪行为的几个大夫,面面相觑时带了几分惊讶:“居然、居然是银针换血大法?” “什么叫换血大法?”崔简之眉眼一拧,刀背再次贴在了带头说话的人脖颈处。 只差分毫,即可见血。 而被他逼近的那人,脸上还沾了崔简之动手后溅出得温热鲜血。 见过了崔简之的手段之后,谁又还敢有所隐瞒? 一个个前扑后继地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尽数脱口:“用隐身将毒出,此乃古籍上才有的手段……传说可解万毒,小的们也没想过这辈子居然还能够有缘得见能有人当面使用此法!” “此法需要执针者对人体穴位足够了解,每一针都要扎入要害,还必须后继有力!” 总而言之,通常的人中毒后都会尽力寻觅解药,而不是采用这个早已失传大半的方式! 可崔夫人的情况特殊,碧水之毒乃是自生毒素。 只要沾之,三个时辰内必将流往身体各处经脉,中毒而亡。 眼下,甚至就连幕后下毒真凶都还没寻到 谢仪此刻摈弃只能大胆尝试! 这些蓄着老山羊胡的大夫们,眼见着谢仪将崔夫人最后一口黑出,“方才是小的们有眼无珠,竟不知谢姑姑居然会传说中的换血大法!” “有谢姑姑坐镇,贵夫人一定不会出事!” 他们为了自己的小命,当然是极尽讨好,但眉宇中的那抹崇拜不是假的。 可解万毒的手法呐…… 谁家若是能够供奉一位这样的坐堂大夫,那可不是多出了好几条命去? 谢仪在屋内忙碌,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各自纷扰的视线。 她细细观察着崔夫人此刻状态。 脸上的乌青是去了,可也只剩下了一片惨白。 换血大法,只是逼血……还只完成了其中一半! “姑娘,汤药快些!”谢仪开口催促时,崔简之眉峰紧拧。 也幸亏崔妗正好在这时跑出来,要不然,崔简之恐怕会直接进到小厨房提人! 崔妗小跑着,努力稳住身形不让药汁有丝毫泄漏。 她方才在屋内小心瞄了几眼院中的动静,而今已经能够努力地忽略地上一片血腥,甚至还来得及将一个人踢向崔简之:“兄长好好审她!” “若非是我小心,她方才就已经成功往母亲的汤药之中加药了。” 倘若这会儿再出什么事,谢仪就算是跳进黄河里豆洗不清。 在他快要血洗长青堂后,居然还敢同时拿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当作算计? 崔简之凤眸一眯,正要开口的时候,就瞧见对方面露狠色! “拿住她!”男人唇角溢出冷喝。 只可惜还是晚了。 对方咬碎了藏在空牙之中的毒囊,没过三息,就已经再无气息。 崔简之的眸光注视到崔府角落,杀意已经越聚越浓。 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小丫鬟,竟是死士! 又是碧水之毒、又是死士。 能拿这么多大手笔来对付崔家,她们可真是够财大气粗的! 正当崔简之的大掌在绣春刀上摩挲而过,房中突然传来了一道格外虚弱的音调:“公子……” “进来详谈。” 谢仪是在崔夫人的情况趋于稳定之后,才开得口:“夫人的毒,奴婢只能抑制,如今头等要紧的事……是保住夫人性命。” 她若不拦,放任崔简之有心而动,恐怕今日整个崔家都要遭殃! 在崔简之身边多年,这还是她头一次知道,自家公子的杀性居然这么重?! 是在锦衣卫中见过命案后天养成,还是崔简之从前藏得太好? 谢仪不得而知。 不过好在,若是这世上还有人能劝动压制崔简之的杀心,那一定是谢仪。 他收敛那抹戏谑而又残忍的笑色迈步进入房门,就发现谢仪的脸色甚至比床榻上还没醒的崔夫人更加惨白:“姑姑……” 第122章 大材小用 “奴婢无妨。” 崔家兄妹投来的关切目光被谢仪一一躲过,她最后是靠檀木柱子稳定下的身形:“只不过是有些操劳过度罢了。” 崔简之担忧目光游走,最终问道:“姑姑以为是谁?” 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罪名安到她的身上,此人与谢仪之前恐怕有深仇大恨! 且崔夫人是个警惕心十足的,想要给她下毒,必定是要先获取她的信任。 真正的幕后推手恐怕现在还藏身府上,没有被真正的揪出来。 “方才阿妗从小厨房内揪出来的那只小老鼠,是长公主买通的人手。” 崔夫人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怀疑得就是景婧娴。 她先前在谢仪与崔简之的手上,几乎将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如今却还忍气吞声的蛰伏在崔府之中,若说她不是想要寻机报复,又有谁会相信? “我已让锦衣卫围了她的院落。如若当真是她出手,此事……还得听圣裁。” 崔简之想将人直接杀了。 可只要想到动一个景婧娴会有可能引发得腥风血雨,别的不说,至少崔夫人就不可能点头答应! 他母亲或许有许多糊涂的时候,也让人当过枪使…… 但至少,她为他们兄妹操碎得那颗心不假! 仅凭这一点,谢仪同样是有些佩服崔夫人的人。 她没有过人母的经验与想法,但也清楚知道自己倘若真有那一日,不一定能够比崔夫人做得更好。 至少崔夫人为儿女谋划得,是她觉得最为顺畅的坦途。 谢仪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在母子三人之间打转,心中却有一份别样的猜测。 她想要开口之际,却有一道声音闯了进来:“你们居然怀疑本宫?” 景婧娴为了突破锦衣卫防线,显然是付出了一定代价。 凭着身份将剑架在脖子上,一路威胁得来了一个能够来到长青堂的机会,她眉眼飞扬冷笑:“本宫倘若手上当真有那劳什子碧水之毒,第一个下手毒杀得就是你谢姑姑!” “本宫脑子又不是抽了风,何必舍近求远地去折腾一个与本宫并未结怨的老妇人?” 她的蓦然出现,让三人同时一怔。 率先反应过来的,也是最为冲动的崔妗! 她恨不得冲上去活撕了景婧娴:“你个毒妇居然还想狡辩!难不成那棵毒草不是你教人试图带出来,谋害我母亲的?” 若非谢仪死死拉着,崔妗一个冲动恐怕真的要冲上去和景婧娴直面杠上。 谢仪和崔简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年来的师徒默契让他们几乎同时觉得,景婧娴所言或许不虚。 景婧娴甚至看都没有往崔妗那边看一眼:“本宫确实是想落井下石,认就认了。” “但碧水之毒能是我下的吗?谢仪,旁人不知道也就算了……” “你既认出了碧水之毒,那也该知道,哪怕是宫里,如今能获得此毒的人能有多少?”景婧娴会这样拿性命赌一条来路,是因为她从男人那儿感觉到了威胁! 她若不为自己洗刷冤屈,崔简之还不一定会要做出什么疯事来?! “碧水之毒是剧毒,更是自生之毒。” “就像眼下,你哪怕是用换血大法逼出了崔夫人的一身毒素,三月后若是还寻不到解毒丸,她还是得死!”景婧娴冷笑着,视线只盯谢仪:“当初宫中因为此毒死了多少人,莫非你的心中没数?” “别说是本宫一个为陛下忌惮的公主,就连太医院首、后宫最受宠的嫔妃都不一定能够拿得出此毒……说实话,本宫都觉得背后这人拿碧水之毒对付一个小小崔家主母,是在大材小用。” 谢仪的唇角在瞬间紧抿,神情一点点凝重。 她说得确实都是实话! 所以,谢仪从一开始就没有将怀疑目标往景婧娴的身上想。 反而有另外一道身影,在她的脑海之中勾勒成象。 “姑姑,倘若这毒真像她说得这么厉害……我们又该去何处寻找解药救母亲?”崔妗身形晃得厉害,方才的喜出望外已经尽数从她眉宇中退出。 她揪着谢仪的衣袖,很是六神无主。 崔简之比她好上太多。 但而今床榻上躺着的是他亲生母亲,说不心焦又怎么可能? 男人斥满杀意的眼神在景婧娴身上驻足:“听公主口吻,此毒虽然恐怖,但只要寻到解毒丸也不是没有解法?”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明目张胆地诘问! 倘若景婧娴不给出一个答案,崔简之的刀不会认人。 景婧娴被他浑身快要凝结成为实质的冰寒所吓,竟是生生地后退了半步。 可是在电光火石间,她看清谢仪蹙眉深思时,迅速地压下了心口叠涌的畏恐。 甚至就连手中的长剑都被甩走,她语气里带着明晃晃地奚落:“可别问本宫,本宫而今身份只是嘴巴上说得好听,真算起来也不过是你崔家的一个阶下囚!” “崔大人倘若真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问你家这位谢姑姑或许来得更快呢?” “毕竟,碧水之毒起初问世,可是在我那好嫂嫂的宫中呐……她那时正在崔贵妃宫中伺候,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吧?” 景婧娴眼中含笑,谢仪只看一眼,就知道对方的矛头又要对准她而来:“谢仪,本宫听说碧水毒血亦可自生为毒。满府上下,只有你真的接触过这毒素。” “不过你而今好歹还是崔家的下人,崔夫人这毒应该真的不是你下的吧?”她就是在挑拨离间。 可惜,并没有如愿! 崔简之的反应迅速,一脚直直地踢在景婧娴的心口,眉眼冷意泛泛:“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只是一脚。 足够将景婧娴从门内踢到门外。 谢仪没想到崔简之居然会如此维护:“我母亲的毒乃谢姑姑耗费心力所解,满府上下,谁都有可能下毒……唯独她不会。” “我们兄妹信她。” 崔妗当然选择和兄长站在一处。 瞧着她们兄妹眉宇透出的坚定,谢仪宽袖之下攥紧的拳头更加用力。 毒,确实不是她所下。 但景婧娴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她大概知道是谁了! 第123章 姑姑,是大喜 景婧娴最终是被崔简之让人押了回去,她的那笔债要慢慢算…… 眼前最重要的,还是榻上依旧昏睡着的崔夫人,经了这么几遭后,那张本就被岁月磨砺过的面庞更显苍老。 谢仪看着她,心头五味杂陈。 三个月,要寻到下毒之人,还要从对方的手中要到解毒丸,何其简单? 对方是冲着崔夫人命来的! 崔妗也被送回自己院中,崔简之留下与谢仪一道守夜。 此处并不缺人,先前留困下来的大夫也被崔简之物尽其用。 在没有性命之忧的当下,他们还算得当。 但谢仪还是被崔简之强留下来。 方才那番纠纷中,他将谢仪的纷扰脸色尽数收于眼底,而今眸光微闪之间,声音带了丝沉掠:“姑姑是不是想到什么?对背后之人也有了猜想?” “我要听你如实说。” 冷冽威压尽数朝着谢仪侵袭,若是寻常,她能够应付。 可而今,谢仪脑海中的那根弦绷紧,竟是被逼到绝境,就连眼角都跟着染上一抹猩红:“奴婢不知道。” 她无法确定。 就算确定了,也不知该如何宣于口。 方才景婧娴所言的几个碧水之毒关窍都是实话,这等宫闱秘毒,已经多年不曾现于人前了。 但是,而今存世之人中能有机会、能力对崔夫人下次毒手的贵妃旧人,并不只有谢仪一个。 谢仪在崔简之的冷眼注视之下,甚至能够听到心跳突突声。 会是容筱吗? 谢仪闭眼都是她谈及崔家时的满眼恨意! “是真不知道,还是在为其遮掩?” 她唇角像被强有力胶水粘黏,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倘若真的是容筱下毒,那只有一个可能性。 她在为贵妃寻仇! 谢仪就算不能相帮,也绝不能够拖其后腿。 “此事关乎我母亲性命……”崔简之步步紧逼,冰寒在分毫叠涌间凝重:“哪怕你不肯说出心中的猜想,我也一定会查出事情真相。” “若是让我查出下毒之人,我必先让她交出解毒丸,再将她碎尸百段!” 他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既定的事实真相。 谢仪遏制住心跳加快的速度,掩在宽袖之下的掌心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她脚下一软,跌倒下去时被崔简之以更快速度揽入怀中。 他在试探,也在期翼:“姑姑,我想要你对我毫不隐瞒。” 崔简之的怀抱一如从前般格外温暖,可只要肌肤触及相贴,她就像被滚烫烙铁灼伤,只想逃避:“奴婢而今乃崔家家奴,倘若有所知,定然是言无不尽的。” “奴婢是真的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她低低垂眸,但却依旧能够感知到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崔简之松口:“今日辛苦了,我让竹青送你回屋休息。” 谢仪没拒绝,再在崔简之的眼皮底下待下去,她害怕自己会先撑不住。 这一夜,她努力缩成一团,只要闭眼,脑海中就会有无数从前的记忆相互交织而过…… 有她从前在宫中,跟着崔贵妃时的欢颜笑语。 亦有与崔简之的那些脸红心跳时刻。 他们都是当真对谢仪好过的。 这份好,是不同的。 崔贵妃于谢仪而言亦师亦长,在谢家出事的那段时间中,她就是照亮谢仪灰暗前路的一抹暖黄光辉。 饶是贵妃去世多年,谢仪只要想到她,心里头也总是暖暖的。 至于崔简之…… 谢仪长在文官之家,自幼为规矩所束缚,崔简之大约就是她过往人生中唯一离经叛道的所有。 虽然她曾与自己说过无数遍,不能为之心动,很多时间却有许多情绪是不受控制的…… 眼下,记忆与情绪来回在谢仪的脑海中拉扯,她的头几乎快要被疼裂了。 次日,煦阳染色,雪地也被染上了颜色。 谢仪浑浑噩噩地还没从床榻上爬起来,传旨的太监先一步地到了屋内:“奴才来向姑姑报喜了!” “这宫中许多年不曾添过新口,而今容贵人有孕……陛下特下旨请您入宫陪她说说话呢。” “容贵人出身特殊,早就寻不到从前母族,也只余您一个贴心的姊妹了。” 谢仪徒然清醒。 想到上次见面时容筱脸上的暗疮,她的心蓦然沉落到了谷底,她飞快地收拾好了自己,前去领旨赴约。 一路上,崔家像是被大雪尘封,竟没有一个走动来往的人,更没看见崔简之身影。 大约是都在长青堂候命。 “姑姑,府上莫非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听说崔千户崔大人今日也向卫所那面告了假。”太监有意的试探,被谢仪四两拔千斤地盖了过去。 无论打听什么,她都是含糊应对。 谢仪就一路这么假装糊涂地来到了容筱的殿中。 流水般的赏赐与贺礼堆满了宫苑长廊,却没有一个真正能有幸送进容筱面前。 就连内殿,她也只允许谢仪一个人入内:“恐怕这阖宫之下,就没有谁真的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个孩子!” “可她们却还要将这些贵重之物送来,听闻你要开设医馆,那不如就由谢姑姑帮我分辨一二,这里头究竟是贺、是毒?”容筱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本就纤细瘦弱的身姿,没有任何显怀之兆。 她脸上的沉疮再没有拿面纱遮掩。 从前需要以色侍人,如今却能有孩子这个最大依仗。 谢仪只粗略地扫过一眼,就重新垂眸:“奴婢仅仅知道,至少贵妃在天之灵知晓贵人有孕,一定会为您高兴的。” “她素来喜欢孩子。” 闻语,容筱讽笑从唇角褪去,取而代之地是一抹凝重:“她喜欢孩子,却被自己一手养大的白眼狼坑害!” “他们老景家的血,尽数都是黑的!” 谢仪差点要扑上去捂住容筱的嘴了,就见她又道:“我如今也算半个景家皇宫之人,没比他们一个个好到哪儿去。” “谢仪,你就不想问问我……崔夫人中毒的事是否与我有关?” “这个孩子,又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合时宜?!” 第124章 只是可怜了你 谢仪没有想到,率先挑起这个话题的人居然会是容筱。 此时的容筱,退去了熠熠生辉的那些沉重头饰,浅浅笑着时并不像是得了景明帝多年恩宠的妃嫔,更像当初与她一道时刻陪在崔贵妃身边的小姑娘。 灵动却不失生气。 在容筱示意时,谢仪来到了她的身边,任由对方牵起自己的手摁在小腹上:“那……是你吗?” “是呀。”容筱大方承认。 闻语,谢仪并没面露惊讶,反而凝神:“你脸上的暗疮是毒性外化的表现,很有可能也是有人对你下毒。” “以你而今的身体,养育子嗣只会为你的身体增添更多负担。” 至少看在从前共侍一主的份上,谢仪是想帮她的。 她还有许多事情想要找容筱探究个真相。 可惜,她忘了容筱在宫中这么多年,还依旧能够在景明帝面前拔得头筹,就已经说明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冲动但却又单纯的小姑娘! 谢仪感觉掌心一重。 是容筱在借她用力:“碧水之毒,是我所下。” “而我,也从来没有过身孕。” 这一刻,谢仪的双眼在瞬间圆睁,呼吸的速度同时放慢:“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若非掌心落在了容筱的手中,她是真的想一把将其的嘴捂住。 外头还有那么多来往宫人,容筱究竟怎么敢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些? 容筱敢说,谢仪都不敢听! 看着她瞬间乱了的方寸,容筱唇角笑意反而切实了许多:“我从没想到,有一日竟然能有荣幸瞧见谢姑姑慌乱的时候?” “我之前让你守好自己的心。” “是因为,我查到……当初贵妃娘娘身上被人暗下的碧水之毒,是崔家主君的手笔。” “可惜那位主君死得太早,我只是让他的妻子也尝尝贵妃当日的苦楚罢了,你还觉得这毒,我下错了吗?”容筱低低冷笑一声。 在谢仪望向她时,容筱的眼神也一瞬不差地将谢仪神情尽收眼底。 有吃惊,亦有挣扎! 最终,谢仪选择了合上颤巍的眼皮。 她用了很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证据呢?” “此事并非空穴来风即可,你若是拿不出证据,我凭什么信你?”谢仪强自逼迫自己先行冷静,眸光在容筱身上穿梭。 她知道,容筱绝对不会拿这种事情玩笑的! 但谢仪仍旧有些不能接受:“你那日说,为贵妃下毒之人并非梁王。” “崔家乃贵妃母族,荣辱一体!” 贵妃离世后的这些年,谢仪眼睁睁地看着崔家已经被景明帝打压几乎快要到谷底! 所以,谢仪无论如何也没有将贵妃之死与崔家联系到过一起。 这般只有坏处的蠢事,谢仪不相信当日的崔家老爷会去做! 她深深地望进了容筱的眼眸:“你确定,你真的不是被人误导至歧途之中?” “我不是。”容筱与谢仪僵持之时,她从妆匣之中抽出了一个机关小盒,里面是已经很有些年头的书信:“这些都是我事先从贵妃遗物中偷出来的,谁都不知道它们在我的手上。” “每每想下去陪伴贵妃的时候,只要瞧见它们,就能重获动力。” 容筱话语中的恨意足够点燃谢仪的眸光。 她字字浏览,不肯放过一处纰漏。 这里面转着的,都是昔日崔家老爷借人为贵妃传得信件。 其中大多都是以崔家之名逼迫宫中的崔贵妃,去向景明帝吹耳边风,为崔家谋私利。 起初态度不错,可或许是遭了多番拒绝,最后几封书信上的字迹不仅潦草,隐隐中还带了一丝鱼死网破的气息:“崔家养尔数年,尔今日却数典忘祖!崔家要得是懂事之人,莫怪为兄心狠手辣!” 透过浸到背面的墨汁,谢仪能够看出当日写信之日的愤怒已经累积到了顶点。 “信上落款没有日期,可我推断三年,发觉这封信送出后……贵妃就中了秋水之毒。”容筱咬牙切齿,恨意迸发:“贵妃那样清正的人,又怎可能会为谋私利而去折了自己的腰?” “崔家这本就是在逼她,屡次求援不成之后,甚至还要下毒谋杀!” 谢仪呼吸一窒。 她反反复复地翻看着信件,眉峰早已紧蹙:“这只是威胁,却不能算作真正的切实证据!”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 容筱的恨意几乎快要烧到了谢仪的身上:“你竟是下意识地在为崔家说话!你是否还要说我不该盲目下毒?!” 谢仪没否认:“贵人报仇心切,是冲动了。” “有些事,不是死一个两个就能够足矣的。” 怒火一点点从容筱的面容上退去。 她有些迷惘。 如若是谢仪寻仇,一定会利用所有,将种种线索编织成为一张大网吧? 而不是像她这般打草惊蛇,甚至…… 谢仪没去看容筱脸色,反而将袖中的信纸一通揉拧:“当日害了贵妃的,即便有崔家,也绝对不仅仅是崔家。” “奴婢从前不知道也就算了……可现在,无论最终证据指向何方,奴婢就算拼死也一定会要将他们那些藏在背后的人一个个地调查出来,逐一攻破咬下。” 容筱有些怔愣:“我竟没想过这些。” 她和谢仪打很久之前就不和,但她是了解这位谢姑姑的。 但凡谢仪做不到的事情,绝对不会轻易留下承诺。 谢仪并不知道短短几息内,容筱已经对她做出判断,她还在逐字分析:“贵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是而今崔老爷死了,倘若崔家还有谁知道昔日真相,那一定是崔夫人。” “奴婢想问您求一份解药……只要奴婢能再得崔夫人信任,她一定能够成为我们接下来调查事情完整真相的突破口!” 容筱顿息。 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不曾早早将一切告知谢仪,彼此共商共计! “谢仪,我承认自己不如你了。” 谢仪心中突然涌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马上就听容筱如是道:“但是娘娘当初不就因为我心思单纯,才格外喜欢我吗?我也觉得自己没错。” “只是马上就要可怜了你。” 第125章 以性命起誓 “可怜你未来只能一个人承担这份压力。” “你比我聪明,路也肯定能比我走得更远。” “若我有一日身殒,我希望你无论用怎样的方式,都一定要将当日曾害过贵妃的那些人,一个个地扒出来!”容筱话语里甚至带了一份幸灾乐祸,似是很为谢仪需要独自承担压力而高兴。 可谢仪眼底随之灰蒙蒙的。 容筱想要寻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容筱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做的,而今又怎可能会莫名要去主动奔赴思路? 她第一次主动地用力反握住容筱的掌心:“我们要一起去探查真相,要睁眼看着那些从前害过娘人下十八重地狱!你休想将责任全都甩到我的身上!” “你从前愿意一人死扛血海深仇,是你的选择。” “但我还有兄长要养,如果没有你活着在旁边盯住我尽心尽力,我不保证自己隔日是不是就要将这些过往都抛在脑后?我可学不来你的衷心!”谢仪半是恐吓,半是认真。 “你可别唬我,”容筱反而比她淡定很多,甚至唇角还在展露着星点笑意:“从前娘娘总让我向你学习,说你博览群书,记忆力超群。” “你能记着那些乏味枯燥的书本内容,总不能忘了娘娘从前待你我的好?” “我做不到活着盯你,但哪怕做鬼,也一定会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若胆敢背弃我们……喔拼死也要咬下你的一块肉!” 她不是要寻死,而是不得不死。 谢仪索性没理她,反而趁着双掌交握时,手指颤颤巍巍地贴上了容筱的脉搏。 乱得她的心也在跟着扑通狂跳。 容筱中毒日头不短,已经深入骨髓,而且她这不知是从哪弄来的假孕药,能蒙过太医的药物,自然是对身体损害也十分之大的。 “谁给你下的毒?李既欢吗?”在死亡面前,谢仪喉咙一度哑火,喃喃着话语中的后悔:“当日祭礼时,或许还有解毒的可能。” 可是眼下,毒素已经深入骨髓。 她后悔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容筱的情况! 显然,容筱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了解,甚至还是笑着的:“你做这副模样干什么?” “你可别忘了,我们两个从来都是看对方不顺眼的。” 闻语,谢仪抿起唇角:“少说几句。” “旁人我不知道,但娘娘她现在肯定不想见你!她只会希望,你能好好的活。” 谢仪曾怨过容筱成了后妃的选择,却从没事先想过,容筱不是想要攀龙附凤,而是攒足了劲地想为崔贵妃寻仇。 容筱垂着眼,无不遗憾:“是我辜负了娘娘。” “不,你没有……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接下来的事,你可以完全交给我,你只要起到监督的责任。” 愧疚、后悔,这些情绪一一从谢仪全身席卷而过,但最后又平复而下。 救人要紧! 她从怀中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很努力地才稳住了手心的颤抖:“我而今的医术不错,会换血大法。” “此法既能延缓碧水之毒的发作,也一定可以延缓你的……”死期。 谢仪终究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来。 话语太沉重,她根本脱不了口。 可她还没将细细长长的银针其穴位之中,就被容筱侧身躲了过去:“谢仪,我看你就是想要我死前多受些罪,非要将我扎成刺猬你才满意!” 谢仪盯着她脸上的红疮,一时间,眼眶莫名有些湿润:“你让我试一试……” 总要试了之后,她才能够甘心。 倘若容筱死了,从前崔贵妃在这世上的旧人,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她的心口不由自主地浮出一股撕裂扭曲的疼痛。 尤其是当谢仪瞧见,那个从前最爱美的小姑娘生生将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之后,还在昂头:“别为我哭,看着腻歪。” 谢仪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我这毒要是有解,也不至于拖到今日了。” “李既欢下手忒狠,一把就是必死之局……最近老皇帝状态也有所不对。”容筱蹙着眉,将她的了解与布局一一和她说着:“看他对娘娘这个发妻的狠心劲,就知道他并不是贪图美色的人。” “可这段时间,他却恨不得日夜都守在李既欢宫里,我怀疑老皇帝八成也中了什么药!” 谢仪心头蓦然一跳。 如若情况真和容筱说得一样,那宫中才是真的暗生波澜! 可容筱却好像是真当上了甩手掌柜,淡定地说着:“我本来就要死了,用假孕药让你进来也只不过是想要交代一些后事。” “谢仪,死亡真的是我的心之所向。” 谢仪明白她的意思。 这些年容筱还愿意行尸走肉的在宫中苦苦挣扎,只是想要探查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把担子甩给她后,容筱最大的理想,只剩下去地底下见到崔贵妃。 终究,谢仪没有再劝了。 她缓缓蹲下身,一字一顿:“我一定会帮你和贵妃,一起报仇。” “我知道你会。” “容筱的笑意只有增添,不曾有过丝毫退散:“所以我愿意再帮你最后一把。” 很快,她就明悟了容筱的意思。 谢仪掌心突然一热,是容筱将贴身藏着的碧水之毒的解毒丸塞了进来,小声道:“我本来想带着它一起去赴死,给自己黄泉路上拉个垫背的,但既然你想用崔家打开一个突破口……你将这东西拿回去,应该能更得崔家人信任?” “哪怕诚如你所言,当初不仅崔家一家之事,他们也是绝对脱不了干系!” 所以,一定不能对崔简之动心。 谢仪听懂了容筱的未尽之言。 最终,宫中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谢仪是被容筱生生轰出来的。 他们都在猜测是不是身怀六甲脾气喜躁,可只有谢仪从门缝中看见了容筱唇角牵起的那抹笑意,她还在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谢仪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出的皇宫,可离开了令她窒息的红墙绿瓦,打眼看到繁华热闹街景的时候,她却觉得眼前的所有一切都在旋转。 她朝着宫门,笔直跪下,三个头磕得诚心实意:“我谢仪以性命起誓,必至死不忘此恨。” 第126章 求仁得仁 “姑姑?谢仪!” 谢仪身后传来一阵阵铁蹄声,伴随而来的还有连绵呼喊。 是她很熟悉的声音,可谢仪受得冲击太大,如今一身发虚又发软,根本提不起丝毫力气回应。 只能任由一股大力将她揽入怀中,闻着崔简之身上熟悉的清冽竹香,她的心境早就已经完全不同,与冰寒一起被她藏下的还有深深防备。 他从崔夫人的病榻前辗转而来,乌青覆于眼下,没去仔细看谢仪神情:“怎么这么快就出了宫?我还想入宫接你一趟。” 入宫接她? 谢仪看向崔简之跃跃欲试的绣春刀,凉意攀上她的背骨脊梁:“公子不仅仅是为奴婢而来吧?” “可否寻间茶楼?奴婢有事想要禀明。” 崔简之没有拒绝她。 可在入室的那一刻,谢仪已经扑通跪下:“奴婢不负公子、不负崔家。” 那枚藏在锦囊中的解毒丸药被她高高捧在额前,声音丝丝入扣:“此药丸乃奴婢所讨,已再三验明过,可解夫人碧水之毒。” 闻语,崔简之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接过。 反而他的唇角牵扯攀上了一抹浅淡笑意,并不达眼底:“这东西,姑姑只是进宫一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拿出来了?” “是容筱给你的,还是本来就在你的手上?” 崔简之的眸光很锐利,含笑着似乎能够瞰透所有的伪装心计。 下一瞬,他的大掌就将谢仪下颌狠狠禁锢:“姑姑应该知道,昨夜那名大夫是怎样的结局?” “我没怀疑过你,也不愿意去怀疑你……所以我希望,姑姑给出来的答案不要让我失望。” 谢仪的身后攀上了抹危机感。 容筱下毒,下错了人。 崔家上下最危险的莫过于眼前这位,曾经与她无数次缠绵悱恻的公子…… “这味解药,是奴婢偷来的。”谢仪藏下心头思绪,一字一顿:“贵妃曾中过碧水之毒,但最终却有惊无险,奴婢想着容贵人的手上必定有解药方子,便想大胆一试。” 她还是想努力帮容筱打消男人怀疑。 可惜,没用。 昨夜仓皇之间,或许崔简之有过些许误判。 但经过一夜调查,他的手中早就人物证双全,这一趟来到宫门前,是为了去好好质问一二那位容贵人。 崔简之拽着谢仪的腕子,一把将她拽入怀中。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间盛了许多连谢仪都看不懂的意味,他伸手理过谢仪鬓角碎发,温热气息在耳畔一闪而过:“姑姑不乖。” “都到了这个时候,莫非你还不准备说实话?” “你可知,你从宫里走后……李既欢就从容筱的殿中找出了许多她服用假孕丹的证据?容筱为了少受搓磨,一头撞死在了悬梁之上。” 谢仪的心都在随着崔简之的一字一顿,而剜过血肉。 可她现下坐在男人怀中,迎上的是崔简之那双能够瞰破一切迷惘的眼睛,她不敢有任何一分一毫地掉以轻心。 “我本还想寻容筱聊一聊的……姑姑,你说这事怎么接二连三地发生的这么巧?” 容筱真的死了。 她这也算是求仁得仁,对吧? 谢仪在心头肆掠过疑问,可凭自己,根本寻找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唇角紧抿,一手摁住了掌心的颤巍,努力维系住镇静:“假孕之事,是奴婢悄悄叫了个相熟的宫女向李才人揭发。” “奴婢和贵人打从前的关系就一直不好,今日她唤奴婢进宫,也只是想向奴婢炫耀她自己身怀龙嗣……甚至一度言语辱及贵妃。” 谢仪不敢表露出太多异样,依旧是板着脸的:“奴婢偷出解药后,怕她日后寻事报复,就将发现的一些末枝细节告诉了李才人。” 这是她和容筱共商的对策。 既然她还要留在崔家,探明一切真相,那事先必须要将自己择出来,不让崔简之对她产生任何怀疑! 可随着她话语掷地许久,崔简之都没有任何回答。 那双眼里甚至还多了三两分戏谑。 谢仪只能咬牙扑通跪下:“奴婢该死,求公子降罪。” “姑姑杀了试图向我母亲投毒之人,是为有功,何来该死一说?”崔简之撑着头:“若非有你察觉不对,恐怕我还要多花番心思,才能够为母亲报仇。” 明明话语中的语调与情绪没有丝毫转变,但谢仪总是细节地觉得,此刻的崔简之与过往任何时候都有所不同。 “奴婢不知是容贵人向夫人投毒,倘若知晓,一定不会让她死得如斯轻松。”幸亏是她及时将头垂下,没有让男人瞧见她早就已经悄然绷紧的牙关:“奴婢出事不虑,只顾自己安危,只当请公子重罚!” 她扎扎实实磕了个头。 直到眼见着谢仪额前泛起一片青紫,崔简之才终于伸手又将她拉入怀中:“姑姑帮我除了心头一大患,我怎么可能忍心罚你?” “可你说,容筱与崔家无仇无怨,甚至还有贵妃姑母那份交情存在。她怎么就要无缘无故向我母亲投毒?” “这其中,是否还有隐秘?姑姑为我师,看得应当比我更远。” 言语时,谢仪好似没受住大力牵引,顺势将手腕搭在崔简之的肩上。 随着呼吸交织缠绵,她有意控制地飞上双颊一抹霞红,却在他有所察觉之前,忙不迭地想要将掌心缩回。 下一瞬,他大掌贴在了她杨柳细腰上,逼迫着她向炽热拢近:“姑姑,聊正事的时候……你却放下腰肢、有心勾我?” “是想分散我注意力,蒙混过关?” 被道出心思,谢仪看似不安地想要退走:“奴婢不敢。” 这些日子来,她早就对崔简之身体的某些部位知道得详尽,如今每一次地接触都像是在男人身上点火。 只可惜,她没有做过这种事,实在是有些太不熟捻。 同时也是低估了崔简之的自制力。 大事当前,他不会有任何恻隐。 谢仪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道:“奴婢与容贵人素来不和,就算是她当真有什么谋算,头一个瞒的人必定是我。” 此事,谁都有数。 可她越是否认,崔简之心中的诡异感就越来越增生,最终轻笑从唇角溢出:“要不要我告诉你,她为什么?” 第127章 眼里容不得沙子 谢仪的心跳如鼓声般热烈,美人计在此刻的崔简之面前注定是行不通的。 他或许做事荒唐,又或许确实对谢仪有几分情深。 可游离在谢仪身躯上的大掌逐渐从轻抚转到拿捏她命脉时,谢仪就知道,崔简之对她同样是疑心了:“有人告诉过容筱,贵妃姑母的死,与我母亲、与崔家有关。” “姑姑,您怎么看?” 崔简之的低喃依然如同情话蛊惑,可却在下意识里惊出了谢仪的冷汗。 她想从崔简之怀中挣开,可无论怎么用力,男人都并不给她这个机会:“姑姑也是贵妃姑母当年的身边人,倘若有心之人将这个消息传到你的耳中,你会怎么做?” “我素来是眼睛揉不得沙子的,看不得身边有任何人伺机背叛……有些话,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清楚比较好。” 崔简之的凤眸之中,遍布了荆棘危机。 在他怀里,谢仪表面不露声色,可背后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衣衫:“公子想听实话吗?” “若是奴婢说了实话,您是否会让奴婢现在就去陪容筱?” 她一点也不怀疑,她的答案但凡有丝毫不如崔简之的意,等到她的将会是死路一条。 可崔简之的眸光却是在朝着谢仪压根就看不懂的方向流转改变:“我怎会舍得呢?” “姑姑,我可舍不得与你生死别离……”他的指尖流转过谢仪细发,如是的沉溺,听入谢仪耳畔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谢仪有时读不懂崔简之眼中铺就的情感,唯独一次又一次地维护是最真实的。 他或许确实舍不得她,但却可以让她从此不见天日。 崔府很大,任何一处地方都可以成为囚禁谢仪的囚笼。 “倘若我真的用这种方式断你羽翼,姑姑可会恨我?可是,如此就可以让姑姑从此都值与我相伴了呢。” 话题偏了。 谢仪甚至从崔简之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份向往与贪恋,回过神后,深深地望进了崔简之的眼中:“公子不会舍得的,奴婢能帮您做的事还有很多,而并非暖床床伴。” 崔简之没否认。 他一直觉得谢仪的价值并不局限于内宅。 可他需要的手下,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有多大能力,而是是否衷心! 崔简之向来将感情与理智分得很开,他能够给谢仪的唯一偏爱与机会,是等待接下来的答案。 如若贵妃之死和崔家有关,她当如何? 谢仪面对着崔简之那双眼眸,所有的虚妄都在此化开,她只能如是道:“这个假设从不成立。” “贵妃死后,崔家在朝堂上的地位一落千丈……几番变故都连一个帮忙说的人都没有,也只有容筱那个蠢货才会信了他人挑拨离间的话语。” “倘若有人来奴婢面前如斯言语,奴婢不会信。” “即便是有实在证据摆在眼前,奴婢也知道……自己现在真正的主子究竟是谁?”谢仪这句话说得有些发虚,为了不让崔简之察觉异样,她连忙又斩钉截铁地说着:“今日入宫,容筱从来没与奴婢提过期间种种。” 崔简之盯着她,视线从虚至实:“姑姑,我能信你吗?” 谢仪将那颗解毒药丸当作谈判资本:“倘若奴婢此言有虚,便也不会拿此药出来解救夫人于水火当中……报仇的方式有很多,奴婢可以直接将此药毁去,只当作从来没有偷出过此物。” “奴婢一心,只为您与崔家。” 话音笃笃落下。 攥住她颈项上的大力终于有了松口的势头,谢仪猛地松了口气。 她的肩头,压了容筱临死前所有的希翼,以及为崔贵妃报仇的重任。 那是血淋淋的两条人命呐! 谢仪死不起! 而且她还有兄长要照拂,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必须要谨言慎行。 谢仪是这样告诫自己的,可她在崔简之眉眼缓和的档口,还是想要为容筱争取一二。 “容筱是蠢,才会受了人挑拨……但至少她所衷心的亦是崔家主子,奴婢想恳求公子至少看在贵妃娘娘疼您一场的份上,留她个全尸吧。” 她怕崔简之为母报仇,会将容筱挫骨扬灰。 这番话不仅仅是在为容筱争取,更是想要为以后的自己留下几分余地。 可下一瞬,崔简之原本松懈的眸子蓦然又紧绷而起:“我倒是想,可惜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她死在火里……” 别说是全尸,恐怕就连骨灰都找不到一捧。 而景明帝还因她服用假孕药之事深觉丢人,恐怕这会儿已经将容筱曾经所有存在的痕迹统统磨灭,不会再有人敢提到她。 谢仪没有再去求崔简之了。 她只在心里头偷偷记下了今日是个什么日子。 容筱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日后唯一一个会记着她、祭拜她的人,只会是谢仪。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容筱为娘娘所做一切! 此间事了,崔简之似乎真的信了谢仪的表忠心,至少是没再为难她的分道扬镳。 崔简之往宫中走,而谢仪则带着解药回崔家。 看着那抹单薄身影从眼前逐渐化作一个黑点,崔简之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茶楼。 他只是招招手,玄衣暗卫就从衡量上一跃而下:“大人有何吩咐?” “告诉竹青,盯紧谢仪的一举一动……无论有任何异常都立刻向我来报。” 崔简之的视线从来没有从谢仪背影上流转开来,有缠绵情意,亦有冰冷怀疑:“另外,将锦衣卫所有关于当年贵妃身死的案卷调出来,亲自送到我手中,不容有任何误差!” 复杂在此刻于他心头交织时,他也并不好受。 崔贵妃出事时,崔简之刚知人事,家族许多重要决策都会瞒着他。 他私心里不想相信那个待人和煦的姑母是被自家人所害。 可容筱的死,还是在他和谢仪的心中同时埋下了一根钉子,也同时揭开了有关迷雾的一角。 谢仪若是真的能够做到她说得不查,那她也就不再是他所认识的谢姑姑了。 而他,也一定会追查到底! 第128章 你恨我吗 茶楼包厢中,玄衣护卫被崔简之此刻通身冰寒而生生逼退了半步,他音调也在微微颤栗:“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是否需要和那位通报一声?” 崔简之沉了沉眸:“私下查。” 他身后的那位给了他最大支持,可是有些家丑不得外扬。 容筱害了他母亲,而今就算死了,也是活该。 可是他没有忘记谢仪刚才望向他的的眼神,那样的陌生与疏离,隐隐中还有与他彼此对弈间的防备。 他是知道谢仪对他那位贵妃姑母有多看重的…… 倘若当真谢仪查出此间事宜皆与崔家有关,那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届时,他们会是敌人吗? 这个可能性才刚从崔简之的心头升起,他的心口就不由自主地泛上了一股隐秘疼痛。 崔贵妃乃是他姑母,世家多有龌龊,崔简之不敢坚定自己的家族就是一片清明。 可他不想和谢仪为敌,也想还亲生姑母一个公道。 这就是崔简之不得不查下去的理由:“这件事,不能传入任何人的耳中,尤其是谢仪。” “如若谢仪也在查其中隐秘,适当的时候拦着点她。” 手下听了崔简之吩咐后,立刻就再次消失在了包厢之内。 独留崔简之一人,望着那条再也没有熟悉身影的街道出神。 崔府。 谢仪回来之后的心神依旧不宁,解药交到那些大夫手上后足足查验了三个来回,才终于喂崔夫人吃下。 “姑姑,我兄长他不可能是不信任你,只不过事关母亲……他可能害怕你也是被容筱骗了。”大夫都听崔简之调牌,崔妗竭力想要为兄长说些好话:“我真没想到,居然是容筱买通了母亲身边的婆子下毒!” “我们两边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说她到底图什么?!” 崔妗显然是气急了。 而谢仪垂下眸光,视线只在病榻游走的崔夫人身上定格:“事情究竟是怎样,或许只有夫人醒来之后……我们才能够有知道答案的资格。” “容筱,太心急了。” 谢仪不想陪着去诋毁容筱一句不是,只有一句似叹息的言语。 好在崔妗虽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对,但还是将更多心神放在了已经缓慢睁眼的崔夫人身上:“母亲!” “你可吓死我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帮谢仪也跟着卖乖:“这次若非姑姑在,或许我和兄长从此都再也没有母亲了。” 她断断续续地把谢仪急中生智、冒着丢命风险去偷解药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是不想崔夫人再对谢仪有那么多成见。 看着这样实心眼的崔妗,谢仪的心头像是被无数根银针穿过,撕裂地痛着。 哪怕最终贵妃之死当真与崔家有关,那时的崔妗、崔简之也不可能参与其中。 如果要报仇,他们就不得不互为仇敌。 到时候,谢仪真的能够对她们下得去手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谢仪已经在心中拷打过自己无数回,可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 而眼下,崔夫人虚弱的音调也打断了谢仪的思绪:“姑姑,这次多亏了你救我一命。” 自打发觉谢仪和崔简之的秘事后,她对这个从前的心腹就是横竖看不上眼。 可如今搭上了人家救命的恩情,她也不好再端着架子了:“我那檀木架子上有串珊瑚手钏,正合你搭,便赏给你了。” “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本分,又怎敢要夫人的赏?”谢仪一板一眼地答着。 在调查出真相之前,她不敢露出半分端倪教他人察觉异样。 而崔夫人望她的眼神都捎带软了许多:“简之他……” “公子得陛下器重,而今是在宫中伴驾。” 谢仪原意是不想让崔夫人知晓太多有关容筱的事,免得让对方升起谨慎防备。 却更让母女两个觉得她贴心。 崔妗上前挽着崔夫人:“母亲,您如今才刚解毒,就别去操心我兄长的事了……而今谁不知道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谁还能招惹他不成?” “您多关心一下我。” 她撒娇撒痴,逗得崔夫人喜笑颜开。 可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崔夫人就感觉五脏六肺都在跟着燃烧疼痛。 得亏谢仪手疾眼快地扑过去,为她扎穴止疼:“夫人需要静养,这头有奴婢守着……姑娘也劳累了一日,不如先回院里睡个饱觉,等夫人有精气神与您说话的时候,您再过来?” 崔妗应了,同时还挥退了大半的丫鬟婆子,屋内就只剩下谢仪和崔夫人两两相望。 有谢仪在这里,她很放心! 可是,原本还其乐融融的环境在谢仪走后,迅速地静了下来。 只要看到崔夫人的面孔,谢仪就差点快要压不住自己心头喧嚣的很多疑惑。 如今崔家老一辈及族老都死了大半,谢仪想要探听出完整真相,除却一点点寻找出证据,只能找崔夫人问清楚。 崔夫人身体虚弱,周围还不会有他人来打扰,是最好下手的时机。 谢仪不是没有心动。 一步步朝着床边靠近的时候,她手中还在拧着半湿的帕子,心里在估算着以性命做要挟,崔夫人能不能说出真话? “姑姑?”崔夫人触及她眸中寒意,莫名地有些发慌恐惧。 几声叫唤后,谢仪都一直没有理她,她更加感觉不对:“谢仪,你想干什么?” 声嘶力竭地诘问唤回了谢仪神智。 周围依旧静得可怕。 但谢仪却听到了房梁之上的细微动静。 竹青恐怕就藏身于那里,崔简之的手下,多得是有本事暗中观察之人。 她绝对不能冲动! 容筱已经折在了冲动之上,她若是再死了,真的不会再有人去在乎真相! 谢仪将指尖攥进掌心,失控的理智一丝丝地回笼于身:“夫人额间有汗,奴婢想为您擦擦身子,这会儿不能下床,只这般才能叫身上爽利些。” 除却那一息的失控外,崔夫人确实也没能察觉她更多的异常,刚刚悬起得心才终于放下了。 而谢仪,一如这些年来的每一次般无微不至。 直到她听到耳边响起的音调,手才一顿:“谢仪,你恨我吗?” 第129章 怪你没有良知 “我那你喝下那盏汤药……”崔夫人眸光闪烁,带着试探。 闻语,谢仪有些愣着,随后接着道:“夫人乃奴婢之主,主子的罚也是赏。” “奴婢身份卑,当初夫人所考量的一切确有其事,奴婢从未怪过,又何谈怨恨?” 这个答案,应当是崔夫人所欢喜的。 她在回府的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 谢仪只有调回崔夫人的身边,在她有心算无心之下,或许才有可能接触到当初的隐秘。 果然,崔夫人的眼角展露抹笑意,握着谢仪的手连着说了几声好孩子。 “当初贵妃没信错你,我也没信错你。” “你的志向不在简之身上,简之平日多有繁忙,阿妗自己又还是小孩心性,除却这府中诸多事宜需要你忧心外,我这把身子骨恐怕也还需要你来帮忙照料。” “你放心,日后就算简之娶妻,我也一定保你在崔家一世荣华。” 崔夫人终究还是被谢仪这番不计前嫌地悉心照料所感动了: “我认得的达官家妇人不少,我定是会为你的那门生意也参谋着的。” 可是谢仪又怎么会去听她的这番承诺? 跟在崔夫人的身边几年,谢仪了解透了她蜜口蛇心的作风。 但如今心中有量,她也不会去戳破,只是低低道谢:“一切都是奴婢的分内事。” 崔夫人嘱咐几句之后又沉沉睡去,她被下过一次毒,如今看谁都带着要害她的面纱,直拉着谢仪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撒开。 当夜,崔简之没有回府。 她趁着摸黑的机会,不敢惊醒夫人方向,只能小心翼翼地用视线翻找着房内所有可能私藏证据的暗处机关,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谢仪倒是没灰心。 若是这些证据这么好找,容筱又怎么可能会要赔上一条命,最终甚至还可能从始至终都恨错了人? 她只能藏在暗处,细细寻找所有想要的。 一夜,谢仪都没有阖眼。 次日破晓之际,崔妗嘹亮的嗓音叫破了长青堂之中原本的寂静。 “母亲,我来了。” 谢仪连忙先去捂了她的嘴:“夫人还在睡着,这一夜都是辗转反侧地疼得闹心,姑娘可莫要吵醒了她好不容易的瞌睡。” 崔妗呆呆点头,瞧了崔夫人几眼,确保她面色在越来越好后,就拉着谢仪的手到了门外。 “姑姑,我听说昨日宫中出了桩大事。” “容贵人死了!说是失火而亡,可我瞧着陛下的态度……像是不那么简单。” 她小心地附靠在谢仪耳边,小声说着:“重要的是,公主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在院子里一直疯疯癫癫地笑着,还冲着想要入宫,皆被锦衣卫拦回去了。” 景婧娴? 谢仪的脑海中有一根苗头正在破土而出。 崔贵妃去世时,景婧娴还没有远嫁和亲,在宫里多得贵妃照料…… 她会不会也知道什么? “公子还没回吗?”谢仪压下心头疑虑,恢复镇静。 崔妗摇了摇头:“宫中的事繁多,陛下被容贵人自焚行为气急,听说今日早朝都没有露面,兄长自然是要留在身边帮着处理的。” 气急…… 谢仪在心头冷笑一声,容筱跟了景明帝这些年,也算是一朝宠妃。 她无故去世,景明帝只气不伤。 谢仪的心头有些为容筱不值,却不敢将任何情绪流露而出,只有手掌用力锁紧。 她又听崔妗道:“母亲病着,兄长又不在家。公主那头,我想请姑姑陪我去一趟。” “好歹也是客居在我家,闹出那副动静,就该让她赶快收拾东西走!” 崔妗想治一治景婧娴,可又怕自己压不住对方气焰,就想着让谢仪助拳。 而谢仪…… 当然是要去的! 她和崔妗一路来到了景婧娴院落,从远处就听到一声近乎尖锐地叫唤: “谢仪,你若还有点良心和血性,就过来见本宫!” 可真当谢仪迈步而入时,景婧娴的脸色又几近扭曲变化:“你居然还真来了?” “公主百般邀约,奴婢自是不敢驳您颜面的。”谢仪姿态卓越: 景婧娴看着她,眼底的惊艳一闪而过:“本宫这些日子被囚于这里,倒还真的想起了这桩往事。” “当初皇兄最开始看中的人是你,可你却收拾包袱连夜逃往崔家。让容筱替你当了皇妃,也让她替你!” 闻语,崔妗下意识地捂住了唇角惊愕。 比起谢仪,她更像是个旁观者。 视线在二人的身上来回穿梭着,见谢仪没有否认之后,她狠狠倒吸口凉气。 以谢仪的卓越风姿,就连她兄长都恨不得将一颗真心全部剖析到她的面前。 似乎……被景明帝看上,也并不是多稀奇的事情? 而谢仪的反应显然比崔妗更加淡然:“奴婢一届奴身,如何号令她人?” “当初出宫,也是奉了贵妃之令,若公主有异议,可以去娘娘坟前问问?” 她冷笑着,丝毫不为景婧娴的锐利眸光而退缩。 其实谢仪都快忘了这桩往事了。 贵妃送她出宫,确实有避难的意思。 可事先,崔贵妃问过她的意见。 谢仪虽然当时还有家人远在边疆,但也意思明确地拒绝了! 她不想与人为妾,更知道贵妃对景明帝的一往情深,她如何能够去抢了娘夫婿呢? 所以,当她知道容筱成了后妃,心中对容筱很有成见! 可她没有想过,容筱是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她对娘忠诚…… 思及此,谢仪的眸光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抹拗痛: “可奴婢想着,公主是不配去的,别玷污了娘清净!” 景婧娴没有想过她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言语犯上,眉眼中带着抹冰寒: “谢仪,你有什么资格说本宫?” “容筱好歹是为了嫂嫂复仇丢命,可是你呢?当初最得嫂嫂心意的你,怕不是连触及这个真相的胆子都没有吧……” “我要是嫂嫂,到了黄泉碧落之下也要怪你没有良知!” 景婧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往谢仪的痛穴上戳! 第130章 她扛不住 谢仪的情绪翻转涌动,眼睛里布满了猩红血丝。 看着她如斯模样,崔妗有些害怕地想要退却:“姑姑,您…您冷静。” “她说不准就是想要激怒您。” 景婧娴此刻貌似失了圣心,可倘若真的在连番激怒下,逼得谢仪对她出了手,那就算是景明帝想视而不见都没办法! 没看到崔简之都只是将她囚于院中,只骂不打? 一旦动手,那就是在光明正大地打皇室颜面! 崔妗颤颤巍巍,抠破头也只是想安抚谢仪情绪:“我幼时见过的贵妃姑母是顶聪明的人,她怎可能会像公主嘴里说得那样,让人算计至死?肯定是假的!” 崔妗都能猜到景婧娴的浅显算计,谢仪又怎么可能看不透对方眼连闪而过的精光? 只是一遇到与恩主崔贵妃有关的事,她就容易克制不住心头连闪的愤慨, “谢仪,本宫说得话刺中你痛穴了吧?”景婧娴丝毫没有被戳破心思之后的难堪,反而在一颦一笑中带上了讽刺的意味:“嫂嫂聪明一世,怎么会就相信了你这个没胆子的孬种?” 谢仪浑身一颤。 可惜,她终究还是没有如景婧娴所相信的那般,情绪疯狂叠涌重生。 反而在极致的愤怒后,她回归理智,同样带笑。 只是谢仪的这抹笑意之中,掺糅了太多冰寒冷意,看得人的心中都忍不住随之颤抖:“奴婢是不是孬种,似乎容不到公主质疑。” “公主说了这么多,想来也是对当初娘离世,很有一番自我见解的吧?” 谢仪来此,可不是为了打口水仗的。 她想要的是从景婧娴口中探知隐秘。 为此,她斜睨了身后还在呆愣的崔妗一眼:“姑娘可否出去稍候奴婢一会儿?你放心,奴婢不会贸然给崔家增添祸事。” 崔妗是没听懂她们彼此之间在打什么哑谜的,下意识地就遵从着谢仪的言语。 直到虚掩院门,她才想起今日本该是她带谢仪来治治景婧娴,怎么现在反而里头成了谢仪的一家之事? 她们言语中还涉及到贵妃姑母,姑母可是崔家人呐! 崔妗有些懊恼自己乖乖出来了,想折返敲门时,却发现院落沉重的木门早就被从内反锁。 崔妗不仅好奇她们会在里面做些什么,更担心谢仪的安危! 她变了脸色,想要向周围看守的锦衣卫求援时,突然有一道身着青色劲装的男人像是从天而降:“里面发生了什么?” 崔妗虽然不认识竹青,可看到周围锦衣卫对其毕恭毕敬的神情时,也多少一二对方身份:“阁下是我兄长派来守在姑姑身边的人吧?” “麻烦您不管用什么渠道,都务必让我兄长回来一趟……”崔妗不是没想过强力破开这张木门。 可就算打断一次里面的对话,谢仪还能再来第二、三回。 只有崔简之回来,才能彻底中断她们的隐秘! 竹青不敢耽搁的转身就走,他们最怕的都是谢仪会在景婧娴手中吃瘪,可显然里头所发生的情形并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内。 “你倘若来求求本宫,或许本宫心情一好,能告诉你些当初有所相关的隐秘呢?”景婧娴扬着下颌,恨不得能够用眼中的鄙夷将谢仪扎成刺猬:“都说奴才当久了,膝盖也就软了。” “本宫只是要你下跪求个饶,对于谢姑姑而言,应该不算为难事吧?” 景婧娴已经在心中暗下决心,只要谢仪一服软,她那双好看的绣花鞋会马上压折谢仪的脊背。 在祭礼上被冠灾星之名的耻辱一直刻在景婧娴心头,就连平时来往送餐的下人都一个个恨不得对她敬而远之! 这些都是谢仪的手笔! 不把谢仪踩入泥里,景婧娴绝对不会甘心! 可谢仪却好像丝毫都不受她言语影响,依旧眉宇清淡:“奴婢不擅求饶。” “但却能用另一种方式让公主不得不说出所知道的一切。”她缓慢朝着景婧娴靠近,与眸中冷光一道闪烁而起的还有指尖的银光。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景婧娴杀猪般的鬼哭狼嚎:“谢仪,你这个人!” “你居然真的敢朝本宫出手,你信不信本宫只要告到皇宫,你这条狗命一定保不住!” 她好歹也是公主呐! 谢仪一个小小的掌教姑姑,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她出手?! 迎上景婧娴疼得眦目欲裂的眼睛,谢仪没有幸灾乐祸,依旧是格外的平静……就好似,风雨欲来前的死寂:“奴婢当然相信。” “可惜,公主是没有御前告状的由头。” 趁着景婧娴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时间,谢仪特意拿出了她的那一副银针:“公主可以好好瞧瞧……” 这是崔妗特地而她道贺而送,又兼顾了谢仪本就想开间女子医堂的心思,“这银针又细又锐,甚至连针眼都留不下来一个。” “您就算告去陛下眼前,请太医诊治、请大理寺判案,他们也只会觉得你是诬告……今我之间的事,不会再有第三人能够知道。”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根看似不起眼的针,却能让景婧娴这会儿求死不能! 这也要多亏谢仪背过母族所传百穴图,她清楚知道什么穴位上能在不伤身体元气的同时,又叫人疼得发慌! 谢仪欣赏着景婧娴此刻的狼狈,同时,手也没停。 每一次手影在眼前闪过,景婧娴的痛感就要更加加剧几分,而那道教人梦魇的音调还在耳旁响起:“公主,奴婢此处还有一百零八根针。” “若是您不愿意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隐秘告知,奴婢一点也不介意拿您当作练手的活药人……”谢仪丝毫没有藏匿话语中的胁迫。 景婧娴根本不会认为她只是在玩笑! 甚至,景婧娴有些担心谢仪一个冲动之下会把她直接玩死! 这个身后可是站了崔简之那棵大树! “我说……”景婧娴的声音发虚,字音都是一个个字地往外吐露,她无比后悔自己今日怎么就将谢仪招了过来:“谢仪,你先收针,我一定知无不言。” 她是真的扛不住了! 第131章 什么都做不了 “收针?”谢仪嗤笑一声。 这几日来,她的心里不是没有痛苦和憋屈,哪怕她习惯了压抑情绪,也还是快要被容筱之死和真相所压垮。 景婧娴是上赶着给她当出气口,谢仪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好意思,对公主您的品性,奴婢实在不敢轻易信任。” “奴婢倘若收针,您说的话只有弄虚作假……今日您要么就将所有知道事关贵妃之死的隐秘诉说出来,要么就老老实实地继续被疼痛折磨着吧?”谢仪唇角勾起一抹涟漪弧度:“公子被困宥宫中、夫人不曾清醒,所有顾忌公主身份,可能有机会让我收手的人都有心无力。” 眼下就是唯一的最好机会! 如若现在不将话套出来一些,或许日后的机会会更加艰难。 相较于谢仪的人坚定,景婧娴很后悔。 她怎么会觉得谢仪是个孬种的? 谢仪不仅不是,还比容筱更加聪明! 若是让谢仪知道所有真相,她真的不会被这几根看似平平无奇的银针活活折磨致死吗? 景婧娴怕了,全身都在传来的疼痛几乎快要将她的理智都全部吞噬干净,她只能咬牙:“嫂嫂之所以会死,是多方通力合作的结果。” “梁王所下的红花汤是关键、崔家送来的碧水之毒也是关键,太多人想要她死,她注定活不成!” “谢仪,你就算有本事、会医术,难道能够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个个拉下神坛,让他们老实地像本宫而今一样被你折磨吗?” 景婧娴说到底是自己将脸送上去给谢仪打的。 她从一开始就看低了谢仪,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小小的掌教姑姑居然也能够有这么大的本事:“说到底,嫂嫂也同本宫一样,是被皇权所牺牲的可怜人,本宫同样是敬慕嫂嫂的!” “谢仪,你若是放过本宫,本宫或许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 只要景婧娴不在背后捅她一刀,谢仪就已经知足了。 她不会去轻易信任景婧娴的任何一个字,可她眼底还是因为景婧娴方才的话而掀起了轩然大波。 太多人想要崔贵妃死? 她的娘娘究竟做错了什么…… 谢仪是在谢家出事后,才跟了崔贵妃,那时的她年岁不大,所看到的也只是崔贵妃如同普通后妃般所乏味的半生。 她想,娘身上一定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或许容筱清楚。 可惜…… 如今的容筱和娘娘已然好不容易地在那头团聚了吧? 谢仪心绪的起伏被景婧娴注意,她忙邀功般的说道:“皇兄当年登基时,嫂嫂原是他发妻,崔家又正值最鼎盛之期,你猜崔家和嫂嫂是为何会答应嫂嫂只被册封为贵妃?”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景明帝也没封后,崔贵妃一直是宫中位份最高之人。 可皇后与嫔妃从本质上有根本差别。 景婧娴想说的其实是从一开始,崔家就放弃了这个势头大好的女儿。 谢仪暗自沉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这些消息确实都意料之外的惊喜,可是又不涉及核心机密。 她算着时间,知道崔简之马上就要回来,景婧娴就算再蠢再痛,也不会吐露更多核心隐秘。 谢仪身上蓦然掀起一阵疲累,如古波般无澜的腔调中带着深深的冰寒:“公主说了那么多,怎么就没有提过自己?” “难道公主以为,奴婢真的会相信你在娘娘身陨的这条路上……什么都没有做过?” 景婧娴闭嘴了。 她不是心甘情愿的,而是谢仪根本就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 那原本只浅扎于皮肤表面的银针突然深陷而下,景婧娴疼得说不出话,只有溢出的痛苦哀嚎还在持续。 院外,崔妗在那一声声无尽哀嚎之中,就连她自己的额角都忍不住泛出了细密汗珠。 谢姑姑到底下了多重的手,居然将人逼成这样? 她们崔家,该不会要完了吧! 崔妗这么久没有去打断里面的谈话,也是有想要谢仪出出气的原因。 可眼下,她觉得自己该撞门了。 思绪适才升起,崔妗突然感觉面前有一道冷风袭卷而过。 门栓被崔简之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崔妗反而在心中悄悄地松了口气。 兄长回来了就好,这边的事情,她是真的快要扛不住了! 崔简之进门时,看到的是好不容易恢复些许力气的景婧娴在拉他家姑姑裙摆:“谢仪,我和嫂嫂的死真的没有半分关系……嫂嫂待我很好,我景婧娴再算计,也不会算到她的身上。” 对于她的求饶,谢仪不置可否。 也轮不到谢仪再去决策。 席卷而来的崔简之,眉宇中还带着丝毫疲倦,冷声下令:“姑姑,收针。” 他有些害怕自己态度太过强硬,会让谢仪离心。 可后者却丝毫不带犹豫地收了针,上前回话时,谢仪的态度看似与平常无异:“奴婢试针时的动作隐秘,公子放心,一定不会给崔家带来麻烦。” 崔简之想说的是怕她有麻烦。 可当看到谢仪眉宇中无端升起的冷漠时,他又有些不知该将话从何所起了。 虽然不知道她究竟从景婧娴这里知道了什么,但崔简之明白,再想让她对崔家无条件信赖……是终不可求的事情! 崔简之收敛心神,视线在景婧娴的身上定格。 她疼过一场后,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被火烧得枯黄的发梢都被浸透了:“崔简之,你身为锦衣卫千户,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家下人对本宫以下犯上?” “本宫告诉你,今倘若不将谢仪处死,将来她一定会毁了整个崔家!” 景婧娴对谢仪都有些怕了。 怕得不仅仅是她操控得游刃有余的一手银针,更是她看似柔弱冷静的外表下居然藏了无尽戾气! 越是看似冷静的人,疯起来就会越可怕…… 景婧娴觉得这句话是为谢仪量身定制。 可惜现在的景婧娴除了挑拨离间,什么都做不了。 要不然她一定会亲手撕了这个她从前丝毫不看在眼底的小宫女! 第132章 还是不信他 景婧娴身上还有那几乎快让她求死不能的痛感尚存,半瘫在地上的她,眉宇中留存着快要将谢仪尽数吞噬其中的深刻恨意:“崔简之,你可别不相信本宫说的……你可知她方才都向本宫打听了些什么?” 一声清晰的冷嘲,并未让谢仪的神情有丝毫改变。 饶是景婧娴再挑拨离间,她也有办法能让崔简之一定留她在身边。 可就连谢仪都没想到,崔简之想都没想,就是斩钉截铁地将她护到了自己的身后:“我崔家如何处置下人,实是不该由公主费心操劳。” “您在崔家客居多日,已经让我家中多人病倒……故而我特地向陛下请旨,让您搬离崔家,免得家中再出意外。”他眉眼戏谑,一个字不提景婧娴冠称的灾星名号,可字字句句又像是在责怪她将灾祸引到了崔家。 景婧娴的一口血都快喷洒而出,疼痛和气恼在她脑海交织,她偏头一歪索性直接晕了过去,同时嘴上还在振振有词:“崔简之,你一定会后悔的。” “谢仪才是真正的灾星……” 细语喃喃犹在耳畔,可崔简之不再施舍倒地的人任何眼神,直直朝竹青嘱咐:“将人送回公主府再请太医把脉,实是不该再敢让她待在崔家一刻了。” 他好似无奈,眉宇中的鄙夷却骗不了人。 谢仪心头突突,脑海中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向崔简之解释那隐秘威胁,可惜,男人甚至都没有开口问过她一句,只是道:“姑姑方才施针累着了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谢仪一怔。 她看清了崔简之眼底来不及消散的疲累,忙了整整一夜,真正累着的人应该是他。 若说崔简之全然不好奇,她是不信的。 可他却没有开口想要探知过谢仪丝毫的隐秘,就这份信任,足够让她侧目。 在谢仪怔愣时,崔妗随口酸了一句就跑到了她身后:“怎么平日里没见过兄长对我也有这样的关怀?姑姑方才可是差点将公主的半条命都要去了,你也不怪罪几句,只问疼不疼?” 她模仿着崔简之温柔得快要掐出水的嗓音。 谢仪几乎不用想都知道,等待崔妗的一定是个暴击,得亏崔妗她手疾眼快地躲开了:“姑姑本就嫌我愚笨,再让你这么敲,可要真将我敲坏了怎么是好?” “反正也有姑姑在你身旁时刻看管,我不用怕你犯事。”崔简之半开玩笑,实则是不喜她拿谢仪当作靶子。 谢仪被崔妗当作挡箭牌挡在中间,瞧着他们兄妹彼此的你来我往,就连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绷着的心念都在好不容易中松懈了许多。 若是她始终不知道那些残忍的真相,或许此刻一定会在中间厉声阻止他们的闹剧。 可而今,她却格外有些想要珍惜崔妗和崔简之面上隐隐的笑意。 她不知道哪一日得知了完整真相的她,是不是会由她将他们的这份欢愉毁掉? 最终,谢仪与兄妹俩回到长青堂。 崔夫人那面有崔妗照顾,她被崔简之带到了偏房之中。 谢仪顶着那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深沉眸光,以为崔简之是想要秋后算账:“奴婢今日冲动,实为大错,若公子想要怪罪……” 她一定照单全收。 可崔简之抬抬手,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语:“查得如何?” “景婧娴看似骨头软,但也不一定说得就全是真话,贵妃姑母乃我崔家之人,你倘若真的要探听,可以来问我。” “我掌管锦衣卫之众,所知道的密宗并不会比她少,更何况我还是崔家人。” 崔简之抿着唇角,一双眼眸果然快要将谢仪心底所有的隐秘尽数看穿。 她果然是不可能瞒得过他的。 可谢仪没有想过,崔简之竟然会将一切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男人的眼底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清明。 好似只要谢仪提问,他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是已经接触到过表层真相的谢仪,又怎么可能还会去相信崔家人? 尤其眼前的这位,还是崔家的麒麟子、独苗苗,崔简之从出生开始就背负了挑起整个崔家大粱的重担。 而谢仪要做的事,却有可能将他的家族陷于死地之中。 她和崔简之,或许这辈子永远都只能够做敌人了。 谢仪有些庆幸自己在很早之前就亲手割断了心中的那份隐秘情意,可那抹酸涩感触还在不断地向外蔓延:“公子,奴婢有何需要探查的?” 她将问题抛给崔简之,一双杏眸似是含水,可等崔简之再定睛望去的时候,却没能够从她的眼底捕捉到任何情绪:“容筱自戕与李既欢无关,李既欢还没到她宫中找麻烦,她就已经点火自燃,反而是锦衣卫在她宫中偏殿找出了大量旧主之物。” “谢姑姑,你是容筱身前最后见的一个人,你还和她共奉过贵妃,你真的还想说她什么都不曾告诉过你吗?” “她对姑母这般的衷心,临死前却要向我母亲下毒……这其中究竟藏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能帮你们。” 闻语,谢仪心尖一颤。 崔简之那双眸光像是能够让她不打自招。 可是,她的求存机会是容筱用命换来的,既然回了崔家,她就一定不会撒口:“她奉了贵妃?” “倘若她当真能如此衷心,她又如何会跟了陛下成为后妃?!” 谢仪垂下眸光:“主仆共侍一夫,此事确实常见,可是作为从前娘身边人,奴婢恨容筱。” “容筱什么都没有和奴婢提及过。” 她字字停顿,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 事先,她和容筱就有想过以崔简之能力,调查出这些都太过容易,这是容筱最后为她想到的话术。 可谢仪是用了全身力气,才终于说出这些违心话。 她或许真的恨过,可时至今日,怨恨早就化为了钦佩。 景婧娴说得有一句话没错,她再计谋深远也比不过容筱的敢想敢做。 身份受限的她只能将一切藏在心里,等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到最狠的反扑。 崔简之看着谢仪的步步后退,心也早就沉入谷底。 谢仪还是不信他。 所以,才会什么都不愿意说。 第133章 最便利的方式 崔简之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自嘲,唇角微启:“原来我就这么值得姑姑防备?” 谢仪心底沉到谷底。 事实上,方才崔简之说得那句会帮她们,早在脱口的刹那就已经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只能继续装着懵懂:“奴婢不懂公子在说什么……莫非容筱一心寻死,与贵妃有关联?” “奴婢跟着贵妃娘时间不如容筱,可娘娘是给了奴婢一条新生的恩主。”谢仪看着郑重,像是很想知道一切:“还请公子明示,奴婢当有知道完整真相的权利。” 如果不是崔简之太了解谢仪,或许还真的会被她的模样给骗过去。 倘若谢仪真的什么也不知,一定不会这般郑重其事地求他给个真相,而是用尽自己的方式去探查。 所有的言语都被崔简之化成一句谓叹:“你跟着贵妃姑母的时间不长,谢家遇事前又常待在闺阁之中,所以姑姑或许也并不那么知道,她是怎样的奇女子。” “当今陛下……不是个什么有能力的。”崔简之唇角勾嘲,他从来也不是个什么忠臣。 他会对景明帝如此鄙夷,其中也不乏有崔贵妃的原因在里头:“他之所以能在先帝那么多皇子中杀出重重血路,其原因有大半是因为他的身后站了我姑母。” “姑母是我生平见过最厉害之人,她的脑子里有无数奇思妙想……”教人钦佩,可也让人无比的忌惮。 崔简之所说的这些,谢仪是真不知道。 她所看到的崔贵妃总是躺在把靠椅上,眉宇中都是忧郁。 她并没打断崔简之继续说下去,因为她也同样想完整的知道她的娘娘生前、年轻时,究竟是怎样的? “姑姑不常出门,但也用过那格外香的皂角以及那自动浣洗衣物的板子,姑母曾说那叫作机械。”崔简之说得,只是谢仪平日里最能接触到的。 谢仪感觉浑身都凉透了。 那几块板子有规律的运行着,就连她瞧着新奇想要研究,也没看出过什么所以然。 她有些拧眉:“公子说的这些,莫非都是娘手笔?” “远不只是这些。”崔简之低低沉眸:“你幼时所上的女子书堂,以及锦衣卫的办案模式,皆是姑母所倡导且创行的。” 谢仪随着他的介绍,认识了一个与她印象之中全然不同的崔贵妃。 也正是因为知晓了这些,她才更加明了,为何娘娘会被那么多人忌惮? “那时崔家虽为清河世家之首,但实则经过这么多年传承,早已快要败落,是姑母的奇思妙想救了整个崔家。”这些,也是崔简之从崔家案卷中看到的。 崔贵妃最扬名的那几年,他和谢仪都还只是襁褓小儿,许多东西也只能够通过文字去了解了:“可就算是再厉害的人,脑中奇思妙想也总会用完的那一日。” 所以,不仅是景明帝逼着崔贵妃能有更多利民利己的发明,崔家也在逼着她吗? 谢仪几乎能够想到那时的娘娘能有多难熬,心也是不由自主地疼着。 “他们贪得不仅是姑母的点子,更是想要她积累的财富……一个个都说士农工商,可偏偏是行商而被族人瞧不起的姑母,还在养活现在的崔家甚至是整个国库。”崔简之唇角睥睨出不屑。 这一刻,谢仪的心神早就被他的言语所牵走。 但她还是没有问出心中藏得最隐秘的疑惑——所以,在贵妃身边最亲厚的家人、相公,就杀了娘娘? 她将心思压在心底,崔简之还是隐约探知到了很多:“逝者已矣,无论姑母从前是个怎样成功且优秀的人,我想她都不会希望姑姑继续她从前的那条路。” “别查了。” “这其中所勾结的人太多,但凡有一个盯上你……”他怕他会护不住谢仪。 毕竟,他也还没有在明面上掌管整个锦衣卫。 可一旦谢仪细究下去,惹到的那些大人物,却都不只是一般的级别。 谢仪听明白了崔简之话中的意味,她不再却步,而是眸光定定地望向他:“公子,奴婢最不想的事就是会与你和姑娘为敌。” “其余的人,奴婢不怕。” 大不了就与容筱一样! 丢了性命又如何? 人总逃不过一死,可生前是否能够完成自己所认为最重要的事情才是活着的意义呐。 崔简之说得那些故事,更是为谢仪坚定了一定要调查下去的决心。 他看着谢仪沉下的眸光,当然也同样知道,只要是谢仪决定的事情,无论什么他都不可能拦得住:“不管发生何事,你都可以来寻我。” “姑姑,我是真心的……”崔简之将到了嘴边的告白咽回唇角:“想要护你。” 在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压重谢仪的心头负担。 这段时间谢仪经历的事情太多,他担忧她会是真的到最后撑不住。 可显然,谢仪比他想象中的坚强。 她就像是坚韧不拔的草,死而后生:“多谢公子。” 但她想,无论是她、容筱,抑或是崔贵妃,都是不想让崔简之会介于这些事情当中来的。 毕竟,谁能在眼下保证崔贵妃的死和崔家无关? 崔简之很有可能不是助力,而是仇敌! 面对谢仪还是生疏下来的眸光,崔简之的心头沉痛了一瞬。 无论谢仪需不需要他帮,他也一定会在暗中将这件事情查下去,也绝不会让他家姑姑……受到半分伤害。 贵妃姑母聪明一世,最终大概是输在身边亲近之人的身上。 可他不同。 他所想的永远都只会是护在谢仪的身后,保她的平安无虞:“母亲那边的事情,我安排了人盯着,无需姑姑再操心,倒是我这里帮你接了一门生意,不知道姑姑有没有兴趣?” 容筱死了,与她给崔夫人下毒的事只能就此勾销。 可既然谢仪想要查下去,那他能做的只有最大的助力。 让她借医堂生意的名号去慢慢查和崔贵妃之死有关的那些世家,或许是她最便利的方式。 与此同时,他会助力。 第134章 谢仪,你是真没良心 在崔简之炯炯眸光之下,谢仪并没有全然觉察到他的意图,甚至心绪有些沉了下来。 “是哪家的夫人?” 她所想到的第一个可能性,是崔简之想要将她调离崔家,不让她接触到与崔家有关的所有隐秘。 可这个念头才初初在脑海中升起,就已经被谢仪尽数抛于脑后。 崔简之倘若要拦,会如先前一般直言,而非是以这种方式来变相地送来好处。 “姑姑的熟人。” 崔简之眉峰依旧拧着,手不由自主地朝着谢仪靠拢:“是顾侧妃。” 其实比起谢仪探查真相的决心,崔简之更希望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够有人护着她,哪怕是他有时不在她的身边。 锦衣卫管京城百官,亦管外官。 倘若他被公派出城,谢仪在京中惹上了哪位大人物…… 方方面面,崔简之都竭力为谢仪思虑周旋: “她是梁王侧妃还是顾家人,知道得消息不一定比我少。而且她的身子骨在战场落下过旧疾,她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 “梁王与她最近感情缝隙愈发增生,我让章娘子去接洽她在王府之外见面。” 他不会承认,他是不想让那个早早就盯上谢仪的梁王有任何可趁之机。 看着男人远去的高大背影,谢仪的心头同样有酸涩闪过。 现在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说报复为时太早。 为了不让自己也像容筱一样,百般潜藏最终因一时冲动而毁,她必须要将这些事暂时地抛之于脑后! 自己尚且都没有扎根强大,如何敢谈一学前仇? 她今日针对景婧娴,是冲动了…… 怀着无尽纷扰,整整数日都没能好生休寐的谢仪终于得了一个阖眼的时机。 可哪怕是半梦半醒间,她也没有发现那道去而复返的身影。 只有一道清冽竹香好似在悄然潜入她的梦境之中。 谢仪终究还是照顾着崔夫人的身体大好,才通过章娘子和顾明月约了会面的时间。 她到得早,束了面纱在早早订好的酒楼包厢之内。 就在谢仪事先擦拭银针的功夫,门口传来得喧哗打断了她手里的动作。 “谢仪,你给我出来……我瞧着你进去的!” 熟悉的音调再也不是熟悉的语气。 谢仪是真没有想过会在今日碰上谢炜,她的那位好爹爹。 她这些日子有意让兄长陪她一起躲着被这位找上门来的可能。 本以为他们之间落下的唯一结局,是死生不复相见。 “将自己亲生……” 谢炜的话还没有说完,谢仪就已经从内将门拉开:“你自己想死,别拉上我一块。” 能来咸福酒楼的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部分人都晓得谢仪那堪称辗转的家世。 谢炜一个罪臣偷渡入京,倘若藏着掖着或许还能伪造文书身份保下小命,可一旦叫嚷开来…… “就你谨慎。” 谢炜在谢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闪身进入了这间包房之中。 他的视线到处打量,在看到桌面上一道又一道精致的菜肴后,忍不住轻嘶一声: “谢仪,你是真没良心。”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崔家家奴,我瞧你这日子过得比正经主子还要滋润。” 谢炜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让自己亲生父亲过苦日子,自己却在这享福,这是孽畜也干不出来的事。” “谢谨被你藏到哪了?” 谢炜居然还在把主意打到她兄长的身上? 谢仪眸光蓦然一冽,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从前最尊敬的父亲身上布衫褴褛,眉宇再也不见丝毫敬意: “我与兄长早与你断绝了亲缘关系,我们做什么,似乎还轮不到你来干涉!” “娇娇。” 谢炜似乎终于想到了谢仪吃软不吃硬:“你兄长是我谢家嫡长子,你更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与你们断绝关系……” 他神似哀求。 却根本没有想到,如今的谢仪,软硬都不吃! “谢家是有什么莫大的财产需要我们兄妹继承吗?” 谢仪讥嘲地勾起了唇角:“我记着谢家的底蕴本就是靠着我母亲苦苦支撑,自从您惹事败落之后,更是连块铜板也再没见过了!谢家嫡长子的身份谁稀罕谁要!” 反正他们兄妹是不屑一顾的。 她总算彻底看清了,沾上谢炜,不可能有半点好处留给他们,只会有无尽麻烦。 “谢先生……令儿如今正在宫中伺候在李才人的身边,你进错了包间,也找错了人。” 她神情劣寒,只想在顾明月到来之前将人赶出去。 看得谢炜差点没被气得背过去。 他其实也不是没有后悔过,从刚进京开始就和谢仪搞坏了关系。 本以为攀上的景婧娴那棵大树,也从来没有管过他们一家! 闹得他一把年纪,还不得不放下读书人的清名和那些莽夫折腰下交,还要看尽他们脸色! “娇娇!” 谢炜愤慨交集的面上突然一松,又是一副格外关切的嘴脸: “无论你认不认我,我这个当父亲的也至少要尽到责任。” “我已经想好,要问崔家把你给买回来,替你许门好亲事……” 刚刚宴席上,就连那些莽夫将军谈起谢仪的时候,也带着钦佩。 可惜谢炜连骄傲的话都没资格说。 他眼下看着亲女儿姣丽的容颜,脑子中突然闪过灵机一动。 他们一个个都那样的追捧谢仪,那是不是只要把谢仪供奉上去,他想要重获官身,不会再是多困难的事? 谢炜眼中闪烁的精光太过明显,已经快要彻底盖住他刻意演出的温情。 这就是她钦佩多年的父亲? 而今的谢仪,几乎能够将谢炜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算计一眼看穿。 “不用谢先生为劳,我欠您的生恩,早在救您回京那日就已经偿还干净。” “崔贵妃是给了我一条新生命的人,替她守着崔家,哪怕一世不嫁……我也心甘情愿!” 谢炜根本没有仔细去听谢仪压抑的那抹伤怀,只恨不得能扑上去将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 “你一个女儿家,不嫁人又还想做什么?” “我今日就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第135章 有今日没明日 “谢仪,你是谢家女儿……为自己的亲爹做贡献,本就应该是情理之中的事。” 谢炜眼见着谢仪的油盐不进,眸色微掠中,直接准备上手抓着她:“赵将军就在隔壁,他护送公主进京有功,又是你赵姨表兄,未来你予他为妾,日子怎么也能比你在崔府为奴为婢要好过得多!”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谢仪差点被气得失去了理智。 她听过这位赵将军的名号。 爱女色如命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爱好独特……听说在边境时没少强取豪夺,而被她选中挑上的那些姑娘家,没有一个永远好的结局。 谢炜是想将她卖了? 从始至终,她甚至都没有让谢炜碰到自己的一片衣角,而是寒声凛冽:“你真恶心。” 下一瞬,谢炜就已经在地上打滚, 从手筋向上蔓延而出的疼痛让谢炜的脸色一度惨败,他望向那根细细的银针,声音一度打抖:“谢仪,你居然敢对亲爹出手?” “你果然和你那亲哥一样,是个没有半点伦理孝心的畜生!” 回应他的,是抹逼近颈项、同样细如发丝的银光。 “我倘若没有孝心,你觉得你凭什么还能够再这里与我对话?” 谢仪能忍受谢炜对她的谩骂,但不能接受对方辱及兄长半句。 兄长早在他们一家这些年的搓磨中,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眼下的我不仅敢朝你动手,我还敢杀你。”谢仪唇角勾起弧度,心头的那抹悲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得只剩下无尽恨意:“这世上先有父慈,才有子孝。” “你难道没有去问问你的好儿子,他的那条胳膊是谁废的吗?” 从前,谢仪并不将锋芒现于人前。 可是眼下,她总算是发现了…… 谢炜和谢钧同出一脉,他们这种人,不疼怕一次,恐怕永远没有办法长记性。 谢炜颤颤巍巍地被迫迎接着那抹几乎快要凝结于实质的杀意,他全身都在一个劲地发颤:“不!就算崔简之愿意护你,你觉得自己担的住弑父的名声吗?” “我是你爹,我只是想为你寻门好亲事!” “这婚约大事,向来是父母之言……你忤逆不算,居然还想要我的命?” 他又怕又想对谢仪进行可持续性的洗脑。 可是谢仪早就不是那个会被他糊弄得团团转的小姑娘。 她唇角勾勒着一抹讽笑:“我的父亲,如今正远在边疆……” 她从前有多希望能为谢家平反,如今就有多庆幸自己当时选择了先一家团聚,让谢炜以假名入京。 “我的婚事,轮不到你做主。” 谢仪估算着时间,也没真想着在顾明月来之前让包厢见血。 她收回银针,一脚将谢炜踢出了包房门外。 人来人往都因为这边的动静而驻足刹那,谢炜一张老脸早就已经通红,却没想谢仪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日后,有多远滚多远。” “你我之间亲缘已尽,如若你能再也不来我和兄长面前碍眼,那也罢了。” “可今日种种,我若再听到你说一回……我定会让你下十八层地狱!” 谢仪没有露面。 一门之隔的距离,却能够让他人清晰分辨出她话中的杀意。 谢炜连滚带爬地跑回隔壁,他眼中有悲愤、亦有算计。 只可惜谢仪没有看到。 当然,即便她将一切皆收入眼底,也多半并不会去在意。 而今的谢炜压根不配将心思打到她的身上! 思绪未落,包厢门再次被人推开,顾明月眼里完整以暇地戏谑正在看向她:“姑姑是怕我近来心思郁结,特意先为我上演一出好戏吗?” “说起来,这里还是我当初拦截你的那间厢房……那时的我根本没想过你我之间竟会身份置换,让你当上了我的大夫。” 谢仪于顾明月请安后,就听她又道:“我这伤是早年间落下的毛病了,太医也曾为我看过,但是不见成效……你若能治我有赏,就算没救,我也认了。” 顾明月本身就是舒朗英气的性子。 何况,在通过多次的见面后,她更是由衷地对谢仪有几分欣赏,尤其喜欢谢仪那副无论何时都不卑不亢地模样。 不刻意讨好,但却叫人舒心。 “万病不离其宗,只要有病因在,就一定能治。”谢仪笃笃承诺。 且不说她对每一位病者都定会报以十二分认真。 只说她要做的事太危险,而顾明月的身份特殊。 谢仪就算需要使尽浑身解数,也一定会让自己努力攀上这棵参天大树。 她就着锦帕,将双指搭在顾明月的脉搏上,眉峰不由自主地蹙紧。 “若治不了就算了。” 当看清谢仪神情的刹那,顾明月原本还有些火热的心落了一半,当即就想将手抽回来:“我伤得位置特殊,对生机没多大影响。” “我反正也早就绝了生子的念头!” 经过山匪一案,她对梁王再也没有了那样的爱慕,面对梁王的讨好,她反而成了冷淡拒绝的那一个。 只是,梁王毕竟是皇室中人……她想和离一途,比章娘子都还要更难! 想到这些,顾明月脑子更是嗡嗡地烦。 她本想径直起身离开,却让谢仪按了肩重新坐回去:“奴婢何时说了治不了?” “您这伤,最初是外伤吧?” 顾明月有些话说得没错。 她因为自幼习武,脉搏心跳强劲有力,绝不似谢仪见过的其他闺阁之中娇小姑娘。 “是。”顾明月敛神时,有抹哀叹:“当时在战场上,一把长枪直从我小腹横穿而过,事后……所有人都说我伤在器官,只能好生将养着。” “可每月十五二十,那个位置还是会疼得钻心……就连月事,也是有一日没有了下一日。” 这个旧伤是顾明月永远的痛! 她不仅因为这伤无法再上战场,更被剥夺了身为母亲的权利! 要不然,凭着她的家世,怎么也不可能仅仅只当一个梁王侧妃那样简单! 听着她的交代,谢仪刚凝起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谢姑姑,你的意思是说我家侧妃的旧伤有治?” “倘若当真可以,王爷与顾家一定对您重重有赏!” 说话的是顾明月身边侍女。 据谢仪所知,顾明月亲近之人皆是由女兵备选而上,按理说是挑不出任何岔子的。 可是这位…… 第136章 为何这样对我?! “阿抒,待谢姑姑说完。”就连顾明月都深感不对。 谢仪心思流转:“可否请阿抒姑娘为我去取些往日太医院开得药方和剩下的药渣来?” “这边离王府不远,就请你一刻钟之内回来。药渣那东西污秽,免脏了阿抒的手,还请侧妃多派几人跟随。” 她有心支人。 这个名唤阿抒的丫鬟太过心急,可看顾明月对她的态度就知道,她是在主子面前分外得脸的。 那为何方才听谢仪说到有治的时候,阿抒不是真心为顾明月感到开怀,反而是试图打断? “阿抒,回王府按谢姑姑说得做。”顾明月开口打断了阿抒的拒绝。 阿抒虽心不甘,但却也不好忤逆。 直到房内只剩彼此二人,谢仪边为顾明月探脉,边像是不经意的试探:“您今日与王爷之间,感情可好?” “他不常来我房中。”顾明月倒是比想象中还要更坦荡:“说起来还要感谢姑姑,不然我怎么可能这么快认清枕边睡得究竟是人是鬼?” “我而今的心愿,只不过是能够重新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能杀回战场,将那些不开眼犯我景朝疆土之士杀个片甲不留!” 旁的情与爱? 顾明月只觉得这些东西会限制了她拔刀速度。 包房内的摆设器什都随着她慷锵有力的话语而动,谢仪信念也随之沉淀。 哪怕不为顾明月身份,只为对她心中追求的欣赏,谢仪也一定是要努力帮忙的:“您的壮志可同那位阿抒说过?” “药也是她看着煎的?” “你的身子骨康健,这伤……本不该恶化到这个地步的。” 谢仪怀疑是有人在顾明月的方子内加了料。 可是以顾明月的身份,凡她要进嘴的方子,顾家人都定会请多位大夫联手开具。 那就只有可能是在煎药的过程中出了岔道…… 方才阿抒的表现,教谢仪避免不了的多想。 “阿抒打小陪我长大,我当然不会有事瞒她。”顾明月话语一顿,才终于后知后觉般地想到了什么:“姑姑是觉得阿抒对我有异心?” “不可能!” 顾明月的神情都随之冷下,看向谢仪的眼神中也有些不善:“谢姑姑……我知道你自幼生活在京都中,弯弯绕绕肠子比我们这些粗人要多很多。” “可那小丫头只是性子直,却也陪我在生死之众撕拼过很多回,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害我,唯独她不会!” 她本想起身直接结束这次会谈。 可谢仪太笃定了:“既然您这样信她,那不如就和奴婢一起等等看?” 看阿抒究竟是一人回来,还是身后带着小尾巴…… “您就当是与我打个赌而已?倘若是奴婢判断有误,奴婢愿为阿抒姑娘斟茶赔罪。” 顾明月终究还是被谢仪说动了。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原本笃定的眼神轻轻动摇。 直到房门再次被人推开,阿抒气喘吁吁着的一路小跑:“你要的东西。” 药方叠成了厚厚一沓,谢仪眼看就知道顾明月这些年来为这个旧伤耗费了多少心神。 见到阿抒后面没人,顾明月悄悄地松了口气,像是在庆幸自己没有信错人。 可谢仪看过药方后的眉峰却在瞬间紧蹙,用指腹沾了药渣,小心咀嚼在嘴里。 “我看这谢姑姑怕不就是在装腔作势!”阿抒有些看不下去了,上前与顾明月小声道:“我听说江湖上许多人都想演出自己乃是当世神医,故意做出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 “您想想太医院那么些人都拿您的病情束手无策,她存心哄您开心呢!” “我们还是走吧,别真被她忽悠了去!” 说是小声,可房里只剩他们三人。 谢仪当然是一字不差地将阿抒的话语听了进去。 她也感受到了顾明月隐隐的怀疑。 只是顾明月没在第一时间就应了阿抒的离开。 谢仪当然也就不急着开口,而是细细地品味着嘴里肆意蔓延的苦涩。 看着谢仪眉峰越蹙越紧,阿抒不由地有些急了:“这谢姑姑从前不显山露水的,而今突然就打了会医术的幌子,还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若是寻常,她挑拨离间说到这一步,顾明月不仅会顺着她的意离开,还会要将对面狠狠修理一番。 可这次,顾明月却在示意她闭嘴! 谢仪更不客气:“听说阿抒姑娘从前一直跟着侧妃在边疆,怎么好似对奴婢知之甚详?” “奴婢会不会医术,还容不得你来质疑。” 她冷着脸,将药方往顾明月眼皮下一推:“方子都是好方子,就算让奴婢再开,也很难出其左右。” 阿抒当场狂喜。 可赶在她幸灾乐祸的话语再次响起前,谢仪再次扬声:“只是这药渣中多了一味玄黄子的味道,这玄黄子一加,药效完全变了。” 变得不仅有药效,还有阿抒的脸色。 她是真没想到谢仪居然真有点东西! 在看清她神情的刹那,顾明月的心蓦然沉入了谷底:“是毒吗?” 顾明月杀过人,煞气犹如实质。 只是一眼,就让身边的丫鬟跪倒在地。 煎药的活在很久之前就被阿抒抢了过去,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是真的有可能信错了人。 “不可能!我没有下过毒,”阿抒根本没意识到她的解释有多么苍白无力:“这玄黄子可能是我一时疏忽加进去的。” “玄黄子确不是毒。”谢仪可不是来为阿抒解释的。 她是来更加将其锤入谷底中的:“可这药材性凉,于方中这味火灵芝相克,更会对顾侧妃的身体造成累赘和二次伤害……” “且这味药材还生于悬崖之巅,你确定你能那么巧地将一味相克且珍稀的药材,在煎药的时候疏忽放进去?” 这一刻,阿抒的心里快要恨死了! 谢仪让她回去拿药方、药渣,还要人全程跟随,根本没给她任何能在药渣中做手脚甚至扔掉的机会!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打在阿抒脸上,顾明月失了力道,不自觉颤抖:“真的是你?” “阿抒,我自幼待你不薄,你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 第137章 还嫌不够丢脸 阿抒显然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她还没回过神来,谢仪的诘问就又来到面前:“姑娘生了张好面容。” “奴婢斗胆一问,不知你和梁王之间……是何关系?” 她的眼睛直勾勾望向阿抒,不仅是阿抒更傻了,就连顾明月也跟着攥紧了手掌。 顾明月信身边人,从前与梁王关系还好时,每每阿抒都会主动请缨跑腿去书房送汤药慰问,她从来没有多怀疑过什么! 可如今细想下来,阿抒竟是每次回来都满面春光! 顾明月本早就对梁王失了念想,可如今乍然猜到阿抒所做都是那位人模狗样的夫君在背后授意,她就忍不住地一身冰冷。 以为生平最亲近的二人,却是个顶个地盼着她能熬坏身子吗?! “回话!”顾明月煞气凝集,望向阿抒是不怒自威地横眉。 阿抒本就被她先前的一巴掌打破了胆子,如今跪软在地上,只剩一声声的低泣:“侧妃失宠,我也只是想能为您拉拢梁王的心,才会主动献身。” “那味药材……我属实不知究竟是何作用,我从小陪着侧妃一道长大,我待您的衷心无二,您不该怀疑我的呀。”她竟然还有脸上前去拉拽顾明月的裙摆。 谢仪眼神中流露一抹鄙夷。 而顾明月则是极力克制,才只让泪水在眼眶打转而从不流出。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骄傲! 可就在这时,门被一股外力破开。 梁王像模像样地一把将阿抒单薄身影拉扯到身后,望向顾明月的眼中皆是寒冽:“你这是做什么?” “明月,本王这些年待你不薄,可你一直不曾怀有身孕……难道本王不该为皇室考虑?只是一个通房而已,你如此苛刻,莫非是想成全了自己善妒的名声!” 梁王的语气不容置疑,一进来的眼神反而是锁在了谢仪的身上。 那种带有侵略的占有感,一度让谢仪不适。 得亏顾明月双脚一迈,牢牢地挡在了谢仪身前:“我不曾有孕,莫非不是你二人所害?” “当初是你亲口说得此生只有我一人,而今我也不期盼这些了……”从前的海誓山盟,顾明月现在想起来也就只剩下笑话一场:“但你千万不该动我的身边人!” 看着眼前那抹坚毅英气的身姿,谢仪柳眉微蹙。 她太了解梁王,知道此人藏在极度自卑之下的自负心。 梁王为了顾家兵权而忍气吞声地哄了顾明月这么多年,却始终不见对方撒手,而今的他早已失去了耐心。 顾明月过刚,易折。 可谢仪却欣赏更同情顾明月的做派,顾明月愿意护着她,她也总不能只当作旁观者:“侧妃入府前,娘家当是会备一二陪嫁为不时之需伺候姑爷,不知阿抒姑娘可在此范畴内?” “不!”顾明月摇了头,双目充血:“当初我问过她意见的,她说她宁愿嫁家中管事,也不要和我共侍一夫!” 可惜,也不知是梁王太会哄人,还是阿抒自身早就被王府的奢华富贵迷了眼? 谢仪没去管那些,只道:“那就是祸乱媚上了。” “甚至还勾结害主……侧妃,此人身契当是在你手中的,她数宗罪并罚,是打是贬左不过你一句话的事。” 无论哪种,都换不回顾明月这些年被损坏的根基! 谢仪还记得顾明月那日孤身面对山匪的模样,她本该是疆场上耀眼的闪星,可却因这两人的一己私欲困宥内宅! 谢仪为顾明月不值! 而顾明月也同样投来了一抹感激视线。 是只有女子间的惺惺相惜。 可偏偏有人要打断这份美好! “谢姑姑,本王府上私事还轮不着你来说教勒令!”梁王一面安抚怀中娇柔美人,一面冷声呵斥。 “你倒是维护得紧?”顾明月冷笑一声,伤痛已经逐渐消磨。 取而代之的,是梁王最恨的强势霸道。 其实顾明月生的不错,朗朗星目,乃是与别的闺阁女子与众不同的英气疏朗:“姑姑乃崔贵妃身边旧人,若我没记错,梁王在皇家玉册上所记是贵妃之子吧?” 梁王面色一变。 而顾明月压根没有准备撒口:“没人比姑姑更有资格提点我怎么做了!” “阿抒奴契在我手中,”顾明月一声令下,屋内就走进了两个同样剑眉爽朗的女军,直接从梁王的手中夺人:“我顾明月一生清白干净,眼中最容不得沙子……” “按军法,阿抒通敌背主,理应打三十军棍扔向疯狗坟,以儆效尤!” 她的话语掷地,不仅让阿抒花容失色,就连梁王的脸色都跟着黯淡下来。 顾明月以军法处罚,便是将家事升级…… 她的身后站着的是整个顾家,只是一二得罪以夫妻矛盾来处置或许还能行。 毕竟从前的顾明月,对他是百依百顺的。 可现在…… “她的账算完了,如今该算我和你夫妻之间的了。”顾明月不打算就此揭过。 看着她迈步而出,就连谢仪都在想悄悄地溜走。 可顾明月不让:“姑姑,您算是我二人长辈,今日就当是为我做个见证吧?” “顾明月,你还嫌不够丢脸吗?”梁王眦目欲裂。 但顾明月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甚至,她原本还有些悲愤夹杂的面容上,而今只剩下了无尽冰寒:“你连我的命都要算计,我还要脸吗?” “更何况,早在你朝三暮四,甚至将自己上了枕榻的女人送入皇宫的时候……我在京城行走就早就没脸了!” 谢仪心中一跳。 她还真不知道,李既欢居然是梁王亲手送入宫的! 那他们之间是否还有私联?景明帝又是否知晓他们的这层关系? 父子俩…… 真的不嫌膈应吗? 顾明月根本没去管自己的言语掀起他人心中多大波澜涟漪,一声冷笑中,带着决心与拉扯:“你走吧,我这段时日会回娘家小住,你我之间……不再彼此打扰,就是彼此最后的脸面。” 她别过脸时是无尽寒霜,可梁王却依旧不肯放过:“不可能!” “你乃本王侧妃,动不动就吵闹着回娘家,像什么话?” 第138章 女子不好惹 顾明月气得脸色青白。 而谢仪冷眼看着梁王那副无耻的嘴脸,脑海中又浮现出了记忆深刻的一幕。 当时,梁王给崔贵妃喂红花汤之事东窗事发,他也是这般半威胁半恳求地跪在娘娘面前:“母亲,您只有我一个儿子了……而今倘若事情闹出去,我身上有了污点,您的脸面同样尽失不是?” 记忆与现实交织重叠,谢仪瞬间气红了脸。 当时的她是贵妃身边宫女,身上还背着要接家人回京的重责,不敢将梁王得罪至死。 可是而今的她,身上再无负担。 谢仪毫不犹豫地端了一盏热茶朝梁王衣摆泼去,唇角满溢而出一抹冷笑:“奴婢请梁王漱口。” “这大冬日的屋内点着碳,您这口气着实熏人。”她的嘲讽几乎快要溢出。 梁王没想到就连谢仪都敢对他这般不敬! 可更令他没想到的事,还在后头。 谢仪一字一顿,板正的姿态说着最强硬的话:“顾侧妃曾三胜敌军,被陛下亲口夸赞为女中第一豪杰。” “可梁王却擅自改动她的药方,让她的身子骨一日不见一日。” “您当真觉得,此事倘若当真传出来,只是脸面的事情?顾家军不会放过你,被敌军压迫的百姓……更是一口一个唾沫地能够淹死你。” 她好似只是在陈述既定事实。 但却又那么正巧地紧紧攥住了梁王软肋。 顾明月接着补刀:“你若不许我回娘家,那我就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让他们所有人都来评评,究竟是谁对谁错?” 她们两个女人就能拧成一股绳,梁王这种欺软怕硬的人,甚至连直面都不敢。 他看似强硬的说几句随你,实则是因为不敢再正面为难,慌乱逃离。 包房内只剩二人后,顾明月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连着灌了几大碗茶水,她才终于稳住了心绪:“谢姑姑,多谢你。” “当日若没有您,我至亲恐怕早就死于山匪横刀之下……若说谢,也是奴婢谢您。”谢仪是真的感谢顾明月,也同样欣赏她。 她认为,属于顾明月的战场不该是一亩三分地的内宅,而是更为广阔的疆场。 谢仪踟蹰许久,终是开了口:“您想回娘家,难道就没有想过彻底脱离梁王……” 有顾明月救兄恩情在先,她无法眼看对方在这份困境之中苦苦挣扎而袖手旁观。 而且,她也有心攀上顾明月这棵大树。 哪怕没有梁王侧妃的身份,顾家也是顾明月最大靠山。 可是靠山有时候也会成为枷锁,她眼底愁云密布:“我学不了那位章娘子,陛下赐的婚,又涉及皇家脸面、顾家声誉。” 她无法任性一点。 反手之间,顾明月迎上了谢仪灼灼眸光,就像是某团热烈点燃了她心中的火:“可奴婢认为,这些东西都不如您的开怀更重要。” “奴婢虽与您见面次数不多,却也觉着……您是宁可抛头颅将一腔热血洒在热血的奇女子,梁王,终究不是好的。” 她话语未断,就被一道匆匆忙忙而来的声音多打断:“谢仪!” 是去而复返的谢炜,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他们怎么会搅和到一块? 谢仪的思绪未落,就发觉他们二人明显都是冲着自己而来,谢炜更是担任了最佳打手:“我谢家家风清正,如何就教出来你这么个爱搬弄口舌是非的女儿?” 他一个巴掌快要落在谢仪面颊,就连掌风都在吸引靠近。 可还没等谢仪躲闪,就听到耳边传来清晰的骨头碎裂声。 是顾明月出手了! 她身子虽不如往常,拿捏一个谢炜还从来不在话下:“你是何人?” “谢姑姑字字句句为我着想,何须你来定夺?” 在她的禁锢之下,谢炜抽疼着甚至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爹……” “谢姑姑,你这是从哪认识来的人?”顾明月鄙夷地一眼扫过:“竟还这等独特癖好,我乃女子,可担不起他如此亲切的呼喊。” 谢炜一口老血直冲胸腔。 而谢仪眼底也难得地带了几分笑意:“奴婢也不知梁王是从哪带来的疯老汉,奴婢不认得。” “烦请侧妃将这些碍眼的东西打出去!” 那个男人,就是赵将军。 他初来京都,压根不认识面前这两位是为何人。 尤其是吃了酒后的赵将军更迷糊了,房里只剩下他酒嗝的气息:“谢兄果然没骗我,我最喜欢烈脾性的小娘子,没想到这里居然一来两个?” “陪我好好喝酒,这些赏银就都是你们的……要是陪得好,未来我未尝不可带你们去边疆。” 一个粗制滥造的荷包扔在了谢仪和顾明月的身上。 里面是肉眼数得清的几两碎银子。 她们从未受过此番羞辱,齐齐脸色一变。 谢仪和顾明月是一起动的,一个施针,一个用拳。 不过眨眼功夫,那位先前还吆五喝六的赵将军已经被死死地踩在了地底,一看那清明的眼神,就知道他的醉意是彻底醒了。 “陪酒?赏银?”谢仪唇角呢喃冷笑。 而顾明月则更不客气地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好生看看你姑奶奶是谁?” “看来是我顾家这些年来对边疆的管教太松,竟然让你这种臭鱼烂虾也敢自称一声将军!” 整条长廊上都只剩下了赵将军一个人的鬼哭狼嚎。 他早在听到顾家名号时,就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不知道顾明月的身份? 赵将军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谢炜:“顾侧妃,这真不管小的的事啊,是他说他女儿在这边……要许女儿给我做妾的!” “让我做妾?你也配?” 谢仪唇角冷笑更深。 她手中银针逐渐加深力道,再次疼得赵将军找不着北。 他头回知道,女人不好惹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两位祖宗,放过我吧!”赵将军失去所有志气。 可惜,无论是谢仪还是顾明月,都并不是好说话的人。 谢仪一声冷笑:“侧妃觉得此人当如何处置?” “他在你我面前都如此骨气尽失,那若是有一日为敌军所掳,该说的不该说的,可是会一字不落?” 第139章 你是来接我回家吗? 谢仪的银针扎入穴位后,就像是化作了千万根,在体内无尽游走,似是要将身体脉络尽数划穿。 顾明月下手更狠,反手就是将对方的胳膊直接拧断:“我自是觉得姑姑说得对。” “像这般毫无骨气之人充入军中,只会败坏我景朝为将者声名……属实是该死了。”她冷笑一声,招手之间,顾家女军拖赵将军就像块烂抹布,被人拖行。 “拿我之令牌交予父亲,扒了他的衣裳,把人架到城门之上吧。” 她的言语平淡,却让赵将军甚至不知道该去何处找到生机。 他只能拿求助又怨毒的眼神盯向谢炜。 谢炜此刻的酒醒了大半,正在角落颤颤巍巍,可赵将军是他爬上得最大契机,而今不敢有半点得罪。 “住手!”谢炜到底曾是文臣,一张嘴皮利索:“此乃民营酒楼,顾侧妃仗着权势擅闯,还要掳走我们这些花了钱的客人……” “难道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吗?” “据我所知,这酒楼背后东家也同样是有权有势的,他曾放言,他楼内无论有任何纷扰……也没有人能够驱逐他的客人!” 咸福酒楼确实是京城的一个特殊之地,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足以说明背后之人的权势滔天。 从前有些在楼中闹事的,不出第二日就被曝尸街头。 流言猜测,身边平平无奇的店小二可能都是想不到的隐世高手! 就连顾明月也不得不顾忌这条规矩。 谢炜自以为拿了死穴,仰首伸眉:“还不快放了赵将军?你们就算要逮人,也必须等我们喝完这顿酒……” 话语未落。 谢仪已从袖中掏出了一枚繁花檀木手令,原本还有些来回摇摆的店小二立刻行礼喊道:“东家。” 东家? 不仅是谢炜,就连顾明月都有些侧目。 谢仪无视了他们的震骇,神情依旧冷淡:“我不是你们东家。” “但听说见手令如见他?” 她看似不偏不倚,指腹间却在轻轻揣摩而过中间的福字。 这个东西是崔简之昨晚硬塞入她手中的。 她本不知有什么用途,却在来时就从酒楼牌匾与手令花纹的重合度上窥得一二痕迹。 传说中咸福酒楼的东家……原来是崔简之? 他藏得东西太多了。 这是谢仪第一次在心中产生了一抹质疑。 倘若她真的与崔简之为敌,真的能够斗得赢他吗? 得到店小二肯定答复后,谢仪没有再管心中纷扰的复杂,抬手就教人将他们打了出去。 “这等强抢民女的小人,还不知做过多少坏事!” “就让人将他们押在城墙楼下,每出入个人,就磕个头……好好为自己从前做过的错事忏悔!”谢仪的决定,顾明月当然不会有任何质疑。 而她心中却莫名有所冲动。 抬头望向了三楼,那个从来不对人开放的房间。 屋内,崔简之像是被她视线灼烧,立刻收回了眼。 “公子,您不要去瞧瞧吗?”阿福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姑姑亲手处置亲父,此刻恐怕正是心理最脆弱的时候。” “不用了。”崔简之揉了揉眉心。 阿福想不明白,为何向来事事谨慎的谢仪,竟然会突然在酒楼这等到处都是人的地方毕露锋芒…… 但是崔简之是明白的。 将来她的敌人皆是响当当的人物,人前底牌尽出,任何人再提到她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轻视。 崔简之将那枚手令交予谢仪,也同样是抱了这样的心思。 可倘若他现在出现,所有人都只会再去关注他与她之间从前的桃色秘闻。 崔简之抿着唇角拔腿,阿福忙不迭地跟到身后:“公子,姑姑还在这儿……我们莫非现在就走吗?我们去哪?” “卫所。”男人眼底闪过暗芒。 赵将军好歹也是当朝武将。 她们这么做可以不想后果,但他却要为她善后。 谢仪不知道这头男人的心念,她明确感知到身后一直萦绕的目光骤然消失,再回头望去时全无一物。 “谢姑姑,我从前没想到,你出手居然能比我还干净利落!”顾明月眼中有兴奋,拉着谢仪的手坐下:“这可是我当日在疆场上劫获的三坛女儿红,皆是上等佳品……” “不是最好的朋友,我都不带让他们闻酒香的。” 顾明月端着酒杯在谢仪唇边。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仪当然是就她的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她们越聊越投机。 “什么侧妃?我军中哪个儿郎不比他梁王要好!” “和离,我必须和离!”顾明月打着酒嗝发疯。 三坛女儿红一杯不剩! 是谢仪连忙按着她的嘴,“奴婢近日来知晓了个道理,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不要把自己的心思太早宣于人前。” 顾明月点头又摇头,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懂没有。 只是那双盈满醉意的眼里,好像浑然忘记了自己先前的问题,只剩八卦:“姑姑,这酒楼幕后东家到底是谁……” 她还没说完。 先仰头朝着桌面砸出了一片红肿。 谢仪听着她均匀呼吸声,唇角不由地提起了一抹笑意。 她酒量不好,喝得时候刻意逃了些酒,三坛女儿红基本都入了顾明月的口。 以至于她喝完后,甚至还能清醒地安排顾明月身边的人来将人背走。 谢仪拒绝了马车相送。 是想用扑面冷风吹散酒劲。 可她太低估了女儿红的后劲,一阵又一阵的风吹来反而搅动了她原本的醉意,甚至就连谢仪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公子?” 她脑海中最后的一抹清醒,让她瞧见了自己身旁多了一抹影子。 哪怕只是虚无影子,谢仪也能够一眼认出他属于崔简之。 她回头去望时的肢体幅度不小,脚踝蓦然传来的疼痛,让她整个人都朝着崔简之怀中跌重。 那抹带着竹香的身影将她接了个满怀。 崔简之低头,望向了谢仪从未有过的红润眼角,心头像是被羽翼轻抚:“姑姑喝醉了。” “嗯。”谢仪一声嘤咛:“所以你是来接我回家吗?” 第140章 一个字都不信 谢仪的眸光格外潋滟,像是一汪春水拨开了星点波,懵然终会带着落寞:“可惜,我早就没有家了。” 她心心念念的谢家,父兄皆成了她所不认识的模样。 而如今,连带着和崔贵妃最后还有关的容筱……也死了。 谢仪唯一所能捕获到星点温暖之处,似乎就是眼下在崔简之的怀中。 可她究竟能在其中待多久呢? 就连她自己都不晓得…… “姑姑。”崔简之的心中一痛。 将赵将军后路断绝后,他就匆匆又回到了酒楼之中。 倘若不是眼见着谢仪已经快要因为酒劲跌下,他不会主动露面。 谢仪的发顶从他的下颌蹭过,又软又糯,一路引火。 可偏偏这个当事人毫无所察,还在嘤咛着:“方才的酒没喝好,我还想喝。” “你陪我喝。” 她指尖绞着崔简之的衣袖,憋红了脸。 似是觉得自己提了个非分的要求,却又带着隐秘的期待。 天光已暗,代表着宵禁的锣鼓声正在敲响。 崔简之拒绝不了这样的谢仪。 他没带她回崔府,而是来到了他之前租下的小院。 本是想他办事晚归有个落脚之处,而且这里…… 一踏入其中,谢仪的眼眶瞬间湿润,为剩不多的理智让她稳住了身形:“这里是我家!” 谢家旧宅,一如谢仪记忆中那般毫无所改。 她脑海中翻涌过许多幼时画面,有兄长带她偷偷爬树、有母亲教她识穴用针…… 谢仪有想攒钱将这处院落买回手中,但官府查封的地方,她连购入的资格都没有。 “这里的房契上,我填了你的名字。”身后,崔简之眼看着谢仪的情绪从大喜转到大悲,眸光一度沉掠:“所以姑姑,你不是没有家的。” 这里是她以前的家,还能够成为他们以后的家。 崔简之本不想这么早告诉她这些。 可谢仪最近活得太压抑,他想让她开怀一二。 谢仪心中一动,就像酒也消了大半。 当看到屋内陈设都没有丝毫改变的时候,她又何尝不知道,崔简之是真的用了心? 他在待她的事上,件件都是用心的。 可是她…… 谢仪抿着唇角,还是那副跌跌撞撞地模样跑到了那颗熟悉繁茂的大树下。 她借崔简之的刀刨土,直到撬动那个漆黑的物什:“公子,来帮我一把。” “方才顾侧妃拿出她的女儿红,我就想说……我母亲封得酒一定不比她那三坛差!”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让她安心的环境,谢仪眉眼之间的欢喜是想压也压不住的,就连从前的谨慎都被这抹欢喜与酒劲一道冲散。 其实最重要的,一直是她在崔简之面前…… 她知道,他喜欢看到得是怎样的她。 黑坛启封,酒香四溢。 崔简之的注意力却被封坛的红条所吸引:“景明元年,吾女娇娇周岁而封。” 这才是真正的女儿红。 是封了要等到谢仪成亲,与夫君共饮的女儿红…… 崔简之漪念顿生,而谢仪已经扶着酒坛端到了他的面前:“公子,要不要尝尝?” 明月照亮她满含期翼的眼中,崔简之当然不可能拒绝。 与夫君共饮呐。 谢姑姑不可能不懂这坛酒其中的含义。 呼吸交织之间的炽热,他们发生在谢仪从前的闺房之中。 眼前都是谢仪最熟悉的一切。 可她却在这里,被醉酒后格外热情的男人顶撞,几乎快要拆骨入腹。 谢仪羞耻地甚至不敢睁开眼,可崔简之却不肯放过她:“看我。” “看看这里,是否还是你记忆中的模样?” 她哪还分得清记忆与现实,只感觉脑海早就被搅乱成了浆糊,连发声的力气也没有,只能隐忍着将崔简之的背脊挠出一道道血痕。 谢仪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直到最后,她才扶着半折的腰身坐了起来。 “公子?”连着几声呼喊,崔简之一直没有动静。 谢仪眸中原先的春光化作冷汗。 她毫不犹豫一针扎入自己的清明穴,醉意全无。 谢仪是刻意将崔简之灌醉的。 她要得,是那枚可以进入锦衣卫所秘阁翻看案牍的密令。 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计划,想用醉酒骗崔简之上钩,唯一的可能性只是对她有情。 她原本坚定的决心,在触及到崔简之合眼时的安然后有些崩塌。 谢仪的心房像是被两道强有力的力量正在不断的撕裂拉扯着…… 可最终,她还是将那枚密令攥入手心。 走到这一步,后悔没用! 与此同时,男人翻身的动作很大,几乎快要将谢仪逼出一身冷汗。 再三确认崔简之没醒,她重新穿了衣裳。 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谢仪先听到了身后的冷声:“谢姑姑,你想去做什么?” 崔简之从前是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的,隐约间似乎还带着肃杀之气。 是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她要做什么吗? 谢仪原本以为自己是饵,没想到崔简之才是真正的以身为饵…… 她最终没躲也没藏,而是直面望向崔简之那双根本没有掺糅任何醉意的眼眸:“奴婢心侍二主,乃是死罪。” 男人眉宇中洒下一抹冰寒:“你若是想要,直接来问我要……我也未尝不会给你。” 被褥之下藏着得是崔简之小麦色的肌肤。 上头,还布满了谢仪先前忍无可忍后的抓痕。 在最极致的交融后,他们此刻竟是漠视着彼此:“谢仪,你我之间的关系就需要你如此布局吗?你但凡今日与我服半分软……” 就算她要得是天上月亮,他也一定会替她摘下来。 谢仪微怔。 他气得不是她行盗,而是她布局? 谢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崔简之又以一种近乎悲凉的语气说道:“你偷此令,是想去查与贵妃姑母相关案卷?” “是。” 谢仪有些没看懂崔简之眼中的盛怒。 尤其是在她回答后,男人怒意更是蹦至极致:“我所告诉你的那些,你一个字都不愿信?” 谢仪想说她其实信了大半。 可她总觉得,一定还有许多连崔简之都不曾察觉的隐秘…… 她想亲眼去看看。 第141章 上赶着攀关系 崔简之眼底早已从极致恼火,转为一抹快要将人尽数吞噬其中的悲怆:“谢仪,你的心乱了。” “你不是不知道锦衣卫所是怎样的地界,你就算拿着我的令牌前去,被人察觉也是死路一条。” 谢仪垂下眼眸:“奴婢知道。” 她其实和自己说过无数遍,不要冲动。 可当机会就近在咫尺的时候,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公子从一开始就是装醉,想看奴婢的反应,是吗?”谢仪的身上还有刚刚被男人折腾出的酸痛。 方才还是最亲近的二人,如今就像是遥距千里。 “是。”崔简之眉宇冷然。 短短时间,足够谢仪想明白了:“试探之下,奴婢做出让您失望的抉择了。” 崔简之从一开始就不信她,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试探。 她也确实不值得崔简之交付信任。 自打从容筱口中知道一切后,她就像被两股力量疯狂拉扯分裂,是对贵妃的衷心以及对崔简之的…… 此刻,这种撕裂的心疼在谢仪的身上达到最顶点。 下一瞬,她眼前天昏地暗。 还是那个熟悉的怀抱,可谢仪再也无法从中汲取到丝毫暖意。 崔简之连着眼神都是冷的:“你我似乎从来都不愿意向对方交付信任。” “谢仪,你是真的入魔了。” 哪怕肌肤相贴,还彼此猜忌怀疑。 这是崔简之和谢仪如今的最真实写照。 他倒吸口凉气:“我不会要你的性命……” “但你也该好好想想,你的目的是什么?这件事倘若能一触而就,容筱至于白白丢掉一条性命吗?” 劈头盖脸地质问朝着谢仪接踵而至,她的唇角紧紧抿着,一时间脑海只剩下无尽空白。 她明白崔简之的意思了,她现在肩头担负得可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性命…… 容筱、谢瑾、贵妃,三个人都是压在谢仪肩头的大山,她不能冲动,也冲动不起。 谢仪将近半月来的困扰在顷刻间醍醐灌顶,背后只剩下一片冰冷:“是奴婢错了。” “奴婢不敢行窃偷盗,无论公子如何罚都是应该的……只求公子能够饶奴婢一条性命。” 留着命慢慢潜伏,直到自己真的能够拥有话语权的那一日。 谢仪悟了,崔简之眼底的冷光却没有丝毫改善:“我当然不会杀你。” “但是你的承诺在我这里,也没有效用了。” “我让阿福送你回府,这段时日,你就呆在家中与母亲为伴,好好想明白自己下一步究竟该如何做?” 崔简之没有再将视线扫给谢仪。 独留她一人在榻边思量。 阿福看着携挂一身冷意而出的崔简之,有些害怕的不敢靠近 他家公子……每次夜里见完谢姑姑,总是眉飞色舞。 还从来没有瞧见过他的情绪如斯低到极致。 阿福一个屁也不敢放,只能灰溜溜地进屋。 他眼见着,谢仪竟然都是眸光呆滞! 这二位气压低迷,最终遭殃的终究是他呐! “姑姑,您也别怪公子禁您的足……”阿福想了想,终究还是选择斟酌言语,谨慎用词:“公子这些日子都快私下将卫所关于贵妃的所有密宗搬空了。” “您该相信他,他毕竟和崔贵妃都姓崔,他的心里头也是放不下那位姑母的。” 当然,崔简之会去费心查这些的重要原因之一也与谢仪脱不了干系。 阿福悄咪咪的:“公子是怕您太过冲动,事先惹了他人耳目,也是不想让您在没有自保能力前就淌入这趟浑水当中。” “阿福!” 男人的勒令声从门外传来,阿福赶快闭嘴,心里的小九九却更多了。 他家公子分明就守在门外,还要假惺惺地让他来送谢姑姑…… 是心中憋气?还是不敢面对姑姑? 就知道让他当冤大头! 阿福思绪未落。 他看到原本像提线木偶似的谢仪,在分毫之间恢复了神采。 “多谢公子提点之恩。”谢仪喃喃着,她不知道崔简之能不能听到,但她得谢。 前段时日的她钻了牛角尖。 甚至在下意识里,已经将崔简之当作假想敌对象。 不说防备,至少她是不愿意去听信崔简之说得种种的。 可阿福的话却像是告诉了她,从始至终……男人选择的路都是想要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谢仪不知道这话中又有几分真假。 但是她明了,崔简之与阿福都没说错。 在没有人愿意听她说什么之前,她探查那么多真相又有什么用? 还是做不了任何! 回府禁足,让她有时间能够去思考下一步规划,是崔简之给她的惩罚,也是给她的赏赐。 半月后,崔家。 崔妗半到谢仪房间的时候,就看到地上铺满厚厚的一沓纸页。 字迹铿锵,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简。 “姑姑,您怎能在房里偷写我兄长名讳?该不会是他在半月一直忙着外派办事,你要按捺不住想他的心了?”崔妗揶揄地笑着。 谢仪却没看她,继续勾勒笔锋流转:“是大道至简的简。” 她写字只为用来静心,当然是想到什么写什么。 效果不错。 “你可就别唬我了。” 谢仪反应平平,眉宇间不带波澜。 崔妗不知道为何她会在好不容易拥有了些许活人气息后,又恢复这张死人脸,但却一点也没放弃要去拉谢仪的手:“三日后,我兄长就回京了。” “也正是三日后,有几位同是世家大族的姐姐邀我去城外的倚梅院内赏花设宴。” 谢仪眉心一跳。 崔家其实被世家之间暗暗排挤了许多年,这种宴席,从前都是崔夫人眼巴巴地凑上去参加。 可听崔妗的意思,她是不愿意去的:“我烦透了那些人虚伪的模样,从前我兄长才进锦衣卫时,不知多少冷嘲热讽等着我们一家?” “而今看我兄长得了陛下新宠,一骑绝尘……这又上赶着要来攀关系了?真是虚伪至极!” “我可不愿意她们其中任何一位当我的嫂嫂!” 谢仪这才想起来,那倚梅院就在崔简之回城的必经之路上! 第142章 你我同下地狱 从那晚的不欢而散后,谢仪就再没有见过崔简之,也不知他出城究竟所为何事。 她将自己关在这狭小屋内,除了崔妗偶尔的探访外,甚至没有主动见过任何人。 直到手中的毫笔在宣纸上晕出一抹墨晕,谢仪才终于回过神来:“夫人怎么说?” “那些人都是与崔家门当户对的人家,母亲的意思,是想让我和兄长都去见一见。”崔妗烦闷极了。 崔简之早就到了该定婚事的年纪。 倘若不是当初李既欢的婚事,他一派抗拒,事后又联合谢仪在陛下跟前演了一出大戏,或许他们两个就早过了六合之聘。 当初以贵妃的名头要求崔简之先立业、后成家,而今崔简之成了京城新贵,是如何又逃不过这关了。 谢仪强压下心头莫名苦涩,却早就没了提笔写下去的恒心:“夫人的决定不会有错,姑娘跟着去长长世面也是好的。” “我不想去,我想兄长应当也没那个闲情雅致应付这些虚伪之人。”崔妗苦着脸:“姑姑,我今日来寻你,就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方子能够假装大病一场?” “我的未来嫂嫂,我自有人选。” 谢仪只当没有察觉出崔妗那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板着的脸上带着规诫:“胡闹。” “夫人适才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您不该再因这些事教她劳心。” “家中是需要个女主人了。” 崔妗不依:“这些日子来,姑姑不就将家中中馈管得很好?” “我们一家自己过好日子,何必要让外人来横插一脚……依我瞧,等我兄长哪日立下大功,是一定会讨得圣旨,求陛下赐婚的。” 谢仪根本就没给崔妗将话说完的机会:“姑娘,闭嘴!” 她一颗心跳动得再厉害,也不敢去做那些虚妄飘渺的梦,更别谈她还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了。 短暂的静心不代表她真能全部放手不管。 谢仪还想开口,却有人急忙跑来打断崔妗和谢仪的对话:“谢姑姑,二门处有个女人说是你母亲……你瞧要不要出去看看?” “她闹得场面有些大。” 她的母亲? 谢仪眸光几乎瞬间锐利,就连一向讨宝的崔妗都不敢再继续先前的话题了。 谢母死在很多年前…… 谁竟然敢冒领身份! “我陪姑姑一道过去。”崔妗急急表态。 外院的月亮拱门下,有一个面容姣好柔弱的妇人穿着一身孝服,手里还拉扯了一页横幅——谢仪伤兄灭父,不孝至极! “姑姑,这人方才一路举着这东西来的,外头还不知有多少人瞧见了。” 闻语,谢仪的眸光瞬间沉寂。 虽然和这位赵姨娘只见过一面,但她对对方这张看似娇柔的面庞却是格外记忆犹新。 那日在酒楼与谢炜闹过不愉后,她派了竹青一路跟随,严密监控了他们现在的住宅…… 为得就是不让这一大家子再给她闹出什么茬子! 没想到,竟然还是让这个女人逃了出来! 可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够瞒过竹青法眼? 从头到尾,竹青都没有来回禀过一声…… 谢仪冷了眼:“崔家何时开始,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了?” “我母亲死在十年前的冬日,她老人家就算要借尸还魂到她人身上来寻我,也绝对不会找个你这般的货色附身。” 她带着无尽寒霜,光是气场就足以将面前那个撒泼打滚的身影压得死死的。 就好似,这般货色从来都不配被谢仪放在眼里。 赵姨脸色一变:“我的好姐姐啊,你到底是给我们谢家生了个怎样的冤孽呐?” “谢仪,你爹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他这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苦,而今只是想让你能去见他一面而已,这个要求未免就这么难吗?”她的哭声像夜莺涕闹。 至少崔家外院的下人每一个都听清了她的嚎叫,一个个眼神都再往这边飘。 谢仪转身的步伐受限。 反而是崔妗,毫不犹豫地叫人上来捂住赵姨娘嘴:“谁不知道我姑姑父亲而今还在边疆?你就算想找由头坏她名声,也该寻个好点的!” “听姑姑的话,把人打出去!” 崔妗下令,无人胆敢不停, 而赵姨娘眸光一亮,好像抓住了某些关键。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挟制她行动的丫鬟婆子推开,想也不想地攥住了崔妗裙角:“您是这家中的主子吧?” “我告诉您,您这一家可都被谢仪这副老实巴交地假样骗了。” 这一刻,谢仪浑身冰凉。 她细细去看赵姨娘恨不得豁出一切的模样,脑海中莫名有些嗡鸣。 先前她笃定谢家不敢造次,没有对这两人痛下杀手,就是因为他们谁都不敢将偷渡回京城的事闹出来! 而今,他们是想鱼死网破吗? 谢仪眯着眼时带着无尽威寒,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也马上想借机去捂赵姨嘴。 有些事,只要不人前道破,就能永远只是秘密。 赵姨娘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她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当日是谢仪非要接我们回京,我夫君本是拒绝的,他一届文臣不想忤逆当日陛下盛怒。” “是谢仪打着一家团聚的幌子,却在将我们安排偷渡入京后,对她嫡亲父亲与兄长痛下杀手……而今她父亲只是想在去之前见女儿一面呐!” 谢仪面色惨白,是被气出来的。 她还真没想到,竟有人能够颠倒是非曲直到这个份上?! 这么多年来,她会一直锲而不舍地想要接谢家入京,是有一家团聚的愿景在其中! 但也不还是因为谢炜每封家书尾扉,日日月月都是那句——万盼归?! 而今,倒是成了她一人的错漏了! “姑姑……”此事全然超乎了崔妗能够处理的范围,她的视线只能担忧望向谢仪。 而谢仪也没有去拦那些找崔夫人通风报信的身影。 从始至终,赵姨娘都顾及着谢仪的一手银针,没有近身,满含怨怼:“谢仪,你捂得了一时的嘴,捂不了一世!” “而今登闻鼓得用,我要去告,告到陛下跟前……哪怕我死,也必要让你同下地狱!” 第143章 两家恩怨翻篇 赵姨眉宇中似是掺糅着有恃无恐的底气,在这么多人的围剿之下,叫嚣依旧不少:“你谢仪号称崔家掌教姑姑,这条命比我可值钱得多。” “也不知你做得这桩事倘若传扬出去,会不会连累你的主家呢?” 这一刻,就连崔妗的脸都有瞬间僵硬。 她无比庆幸此刻已经进来到崔家二门处,赵姨呼喊声不会引来百姓围观。 要不然,这个后果无论是她还是谢仪,都绝对担当不起。 相较起来,最为淡定的反而是谢仪这个当事人:“你不用来崔家来胁迫我。” “你倘若胆敢来告,便不会特意来崔家这一趟……而是直接击响登闻鼓。” 章娘子之后,登闻鼓也接连响过几回。 可那些人几乎都是连景明帝的面都没见着,就先死在了板子上。 虽然谢仪与赵姨交集并不多,但从兄长的叙述中她也知道,这位不仅贪慕权贵,更是贪生怕死得紧。 不然赵姨娘也不会舍得将唯一的儿子送出去为人男宠。 谢仪脑海中蓦然出现景婧娴面庞,冷寂的眉宇中浮现出一抹轻嘲:“是长公主让你来的?” “如此大闹一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闻言,赵姨娘有片刻慌神。 她没想到谢仪会这样冷静道出她背后主使,像是一切都在谢仪预料之内。 不过很快,她就恢复如初:“这是事关整个崔家的大事,你一个奴才有什么资格来与我谈?我要见崔夫人!” 原来是冲着崔家而来? 谢仪沉眸间思绪如韬。 景婧娴虽然离了崔家,但手还是伸得一如既往的长,她定是提前知道崔简之此刻并不在府上,想着她们几个女眷好吓唬了? 可谢仪怎会如她们所愿。 她长腿一跨,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赵姨娘探究内里风光的眼睛:“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我家夫人接引。” “夫人不来也行,那我就去你家府门外打地铺,要全天下都知道你们崔家上下是如何忤逆圣意……我倒要看你们家那位圣宠新贵在被你牵连之后,还能不能保全他在陛下跟前的颜面。”赵姨娘生了副娇柔容貌,是天生的扬州瘦马。 可当她纤细身姿摆出那副不要脸的姿态时,是更加的煞有其事:“你可以狠心到不顾你父亲死活,我身为你的继母,只能是有样学样了。” 继母? 她也配? 谢仪思绪未落,巴掌先至。 这是谢炜从前打向她的掌锢,她如数还之:“你以为崔家是什么地方?进来闹了一出,还想完好无损的出去?” 赵姨娘被打懵了。 她显然是没想到谢仪在被她当众爆出大把柄之后,竟然还敢对她出手! 难道真的不怕激怒了她吗? 显然,谢仪是不怕的。 她见过的生死、胁迫太多,最不吃的就是赵姨娘这套。 尤其是赵姨娘这等惜命的人…… 谢仪从始至终临危不乱,神态自若:“既然上赶着进来当了客人,那就留下吧。” “将她送去会客厅,好好招待。” 说是送,实则是几个丫鬟婆子将赵姨娘五花大绑。 赵姨娘慌了神:“谢仪,你怎么敢?你们又是哪来的狗胆?!” “你们这是包庇罪犯,罪加一等。” “捂嘴。”谢仪冷然:“别让这些污言秽语污了姑娘尊耳。” 这些年来,崔家上下都习惯听信了谢仪的调令。 就连崔妗在经历过最初的慌乱后,现在已经彻底安下心来。 一个市井女子送上门来敲她家姑姑的竹杠?是自己送死! 会客厅内,早早得了消息的崔夫人已经稳坐高座。 她的面目阴沉,望向谢仪的眼神中虽有怨怪,但更深的是无奈。 “姑姑冲动了。”崔夫人说得不是对赵姨处置。 而是谢仪居然真的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接了谢家父兄进京这个举止! 她知不知道究竟会带来多少后患? 就在谢仪以为还有更多的训斥时,就听高座上的人轻轻一笔带过:“你于我崔家有恩,这件事情,我做主替你接下了。” 谢仪救她一命的事,终究还是让崔夫人牵挂在心底。 “你们崔家不过出了个锦衣卫千户,就敢贸然接下欺君的罪名?有本事就让我离开,你看我让不让你们一家人头落地!”赵姨娘嘴里的棉布被扯下的那一瞬间,当场口无遮拦:“我亏你崔家还是世家清流,没想到暗地里尽干些这种互相包庇的事!” “我儿守在外面,就算你们今日把我杀了也没用!” “只会给自己再添一条杀人灭口的罪名。” 赵姨娘自以为能胁迫她们。 直到看清谢仪瞥向她的眼神中,满是睥睨嘲讽:“杀你?脏手。” “无论是你还是你儿,都不会有再去投官的机会。” 可他们却有一万种方法能让赵姨娘求生不能…… 赵姨娘一激灵,她还贸然说出了谢谨在外头守着,不是正好给了崔家先下手为强的机会? 她后怕地看向高处。 谢仪一步不离地站在崔夫人身旁,而那位夫人……自始自终都笑意盈盈,反而更让人压根就摸不透底。 不用言语,仅凭单单一个居高临下的眼神都好似能将她看穿。 赵姨娘身后泛起阵鸡皮疙瘩,先不打自招:“夫人,我夫君自小仰慕崔家,他特意嘱咐过我今日过来……一定不能和崔家为敌。” “是我先前太过激动了,其实我目的主要是我夫君想要娇娇能够回家相伴左右,享受真正的阖家团圆。” 被指到的谢仪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峰。 如果不是谢炜还想将她婚事拿出做筹码,就是景婧娴将主意又打到她身上了! 无论前后者,于谢仪都不是好的归宿。 “崔夫人,谢仪只不过是您家奴仆,她的存在于您而言可有可无……您就看在她这些年也为了家里头做了不少贡献的份上,放她归家吧?”赵姨娘哭求着:“我们能按市场三倍价买下谢仪奴契,换一个让我谢家女儿得以自由的机会!” “我保证自此之后,两家恩怨就此翻篇!” 她眼底闪烁精光。 有奴契在手,不怕谢仪以后再不听话! 第144章 崔简之和别人不同 赵姨娘自以为将心思藏得隐秘,可在座的又哪个不是比她更厉害的人精? 崔夫人冷笑:“倒不是我不想成全长公主派你来谈的这门生意,可姑姑入我崔家家门,并未签订奴契。” “她于我崔家人而言,不止奴仆,更胜家人!” 不入奴籍,乃是当日崔夫人予谢仪的体面。 她禀着不得罪的人将话说得委婉漂亮,赵姨娘却还想不依不饶:“夫人可不能拿这些话来唬我……” 她刻意一顿,也就此注定没有将话完全脱口的机会了。 崔简之携风而来,眉宇中还带着风尘仆仆,抬脚时却是丝毫不带犹豫:“母亲与她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扬州瘦马再遭人怜惜,赵姨娘也早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更别说,崔简之从来都看不上这一挂的:“什么玩意儿,竟敢将心思打到我崔家人的身上?” 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赵姨娘更是如何也藏不住眼底的惊恐失措,早就被他一身冰寒吓得瑟瑟发抖。 按景婧娴计划得,崔简之此刻应当还在邻县查案,还有她再在其中添乱……怎么也能拖延个三两日时间! 一切不按计划来呐! 谢仪也有日子没有见崔简之了,当视线不由自主地触及到那张如刀削的面庞时,她如何也无法忽略心头漏跳的半拍! 不过他来了,她确实无须再为这些破事烦心了。 有崔简之在,这些都不当事。 “谢姑姑的去留,由不得你来谈,更不容景婧娴算计决定。” “我不杀你。”在赵姨娘面色如白纸惨白而下的顷刻之间,崔简之戏谑地笑了一声:“回头告诉景婧娴,想上我崔家讨人……光派你这么个马前卒是没用的。” “有本事,就让她亲来锦衣卫寻我!” 当时,景婧娴在崔家不好动手。 可锦衣卫却是鱼龙混杂之地,偶尔囚犯暴动,死一两个人的事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意外。 他是有心晾着谢仪不错,但却并不代表他就能容忍任何人都欺到谢仪的脑门上来! 出去一趟,崔简之看上去瘦了,可少年意气与独属权臣才当有的戾气却很奇特地在他身上形成了一次完美交织:“阿福,将人拖到府门前。” “若不是长公主亲自赎人,一律不交……记得先收赎金。”他不做亏本的买卖。 旁人处置家仆都是在暗地里将消息压到极致,万一被谁察觉,可能都会有被参奏的风险。 可谁叫崔简之是本来就声名狼藉的锦衣卫? 满朝文武都知道,锦衣卫者皆是疯狗,逮谁都咬。 尤其是在崔简之走马上任后,锦衣卫那边更是毫不收敛了…… 锦衣卫下手可比崔家的那些婆妇要狠辣太多倍了! 赵姨娘手腕被禁锢出红印,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崔大人竟然要为了谢仪与公主都彻底撕破脸皮?” “若真是将我逼急了……” 又要拿登闻鼓来威胁? 崔简之本该回锦衣卫述职,会先回府上的原因除了确实想要先看到他日思夜想的面庞外,更因为听说了赵姨大放厥词。 “将她拖出去!”他寒声冷冽:“她再往外蹦一个字节,就赏她一耳光!” 赵姨娘不敢想居然真的有人敢这么嚣张! 直到“啪啪!”得清脆巴掌声盖过她的话语,被连着掌锢的脸肿成了猪头脸,她才终于老实地闭嘴了。 切实地痛感让她知道,崔简之和别人不一样。 崔简之说打,就真的不会手软。 当赵姨娘被拖下去后,会客厅内陷入了一场的诡异寂静中。 谢仪与崔夫人都是谨慎的人,可这回却奇特地谁也没有去拦他的举止。 她们心知肚明,不给背后那些人一个教训,他们都真要将崔家当作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还不知会有怎样试探! 现在崔家有了崔简之这个争气的,自当是应该腰杆挺直。 就连崔夫人都还能维系笑色:“不是说要到三日后才能归京,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母亲大病未愈,儿子不放心家中情形,只当快刀斩乱麻。”崔简之的话说得熨贴,直让崔夫人的笑容都深邃好几分。 他要找谢仪单独叙话的请恳,崔夫人都没拒绝。 崔妗望着两人格外般配的身影,趁热打铁地玩笑揶揄:“母亲,姑姑对我崔家有大恩,我瞧她与兄长当真是登对得很的。” “您就没有想过……兄长已经如斯厉害了,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娶那些高门世家的贵女联姻?这世上哪有比两情相悦更重要的事!” 倘若放在从前,崔夫人一定早在崔妗话语落下之前就已经将她骂得狗血淋头。 这会儿的她还是不赞同,眸光沉重深邃:“此事没有转圜,更何况她还姓谢!早晚有一日会有有心人拿谢仪偷渡谢家父兄归京的事做文章。” “府上早做准备,就当是成全了谢仪孤身救我的恩情。” 崔夫人向来把儿女的事看重,即便他们现在一个比一个更不受掌控,她也不可能松口! 碧落院。 谢仪不知道崔妗替她在崔夫人面前将嘴皮子都快磨烂。 她此刻所有心神都放在了男人身上。 出去一趟,崔简之整个人的气场再次发生巨大改变,将像是经过血炼的宝剑,出鞘时带着不可忽视的锐冽。 谢仪站在他的面前,甚至有些莫名地心虚。 “知道我这趟去了哪里吗?”崔简之长臂一揽,音调中是冷冽冰寒。 分明他们的身体在相贴,可谢仪却无法从中探知到丝毫温度:“奴婢不敢探听主上行踪。” 她垂着眼眸,波澜不惊一如往昔。 只一眼,崔简之就知道她这半月的修行到了位。 他唇角溢出讽笑:“是不敢,还是你根本不关心?” “除却从前盼着我科举高中接你父兄回京时,姑姑似乎从来都没有真切地关心过我。” 谢仪的下颌蓦然落入男人的大掌中。 随着崔简之手背青筋暴起,她被迫地撞进了他那双琥珀色的水眸当中:“我这回带回来的消息,有几桩应该是你很感兴趣的。” “你想知道吗?” 第145章 美人县 崔简之的指腹在谢仪裙摆之下游走,撩拨着她的心弦绷紧。 她抿着唇角,呼吸或轻或重,眉宇间有异样涟漪滑过:“公子……” 低唤出声,溢出的涟漪本是想止住崔简之的肆意。 可此刻起伏而越升的音调,却更像是一场盛大邀请。 谢仪羞极了,恨不得将脸彻底埋进地洞里,再也抬不起来。 这段时日的练字,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全然绷住心绪,可谁曾想……一见到崔简之,就忍不住地破功。 崔简之看着她耳尖泛起红晕,可面上却还在绷着平静,唇角笑意终于是真切下来几分:“故意勾我?” “如你所愿。” 谢仪一句不是都来不及脱口,细软的腰肢就被他放倒在书桌上,桌上的墨宝都被她仓皇之间放倒,檀木桌面、地板都是一片狼藉。 她的身上,更是。 谢仪一次又一次地伴随着崔简之的力道而被推上顶点,她许久不曾感受过这般忽上忽下忽的滋味,也没想过……饿了许久的崔简之,竟是恐怖到了这个份上! 她眼角一度染上猩红,攥着崔简之的衣裳,溢出得破碎音调拼合出完整腔调中带着丝丝求饶的意味:“公子,放过奴婢吧……” 瞬间,崔简之全身绷紧。 从前无论他如何肆意,谢仪都只会抿着唇角,死也不让这些意味从她嘴里脱口。 可现在,她却主动求饶? 看来,这段时日谢仪学会的事有些多了。 而崔简之,自是十分受用的。 受用归受用,他不可能在此刻停下动作弧度,誓要再从谢仪唇角里再道出几句求饶之意…… 一番折腾下来,窗棂外的月牙已经攀上屋檐。 谢仪晕了几回,是从那张熟悉的大榻上醒来的,她一身衣裳早就不见踪影,只在地上的破碎布条中能够找到他们的痕迹。 “姑姑醒了?” 再次听到那抹戏谑笑意,谢仪身体首先一紧,顺着声源望去。 将她折腾得一身酸痛的男人,此刻却是穿着月白长袍,完整无暇地看着她。 满室荒唐中,唯有崔简之片叶不沾身。 与谢仪相比,他满眼皆是舒泰,就连先前心中的郁结都因餍足而缓了许多:“我叫阿福准备了药浴在隔壁,我抱你去。” “不要!”谢仪斩钉截铁地拒绝。 她没有错过崔简之眼底的凶光,很保证自己倘若应了要求,必是要再次被他折腾得连求死也难。 可惜,她们之间是容不得谢仪拒绝的。 谢仪被裹在锦被之中,男人环裹着她,一点也不觉吃力。 她原本以为得狂风骤雨并没有发生,药浴的效用抚平了她身上的酸痛。 那双大掌扶过她身体各处,尤其是那肿胀之处…… 可是这一回,崔简之动作与眼底都不杂私欲,像是只为替她缓解身体的不适感。 谢仪的视线望去,正好迎上得是他高挺的鼻梁,心脏漏跳的速度太快。 她根本分不清是因为药浴太烫,还是其他。 总归,那张俏脸悄悄地红了。 “公子,”谢仪觉得,再不转移话题率先沦陷的人将会是她,轻咳着躲过崔简之的再次:“公子方才所说是为何事,现下可能说了?” 她心里上下打鼓,只觉得自己一定是心脏了。 不然怎会觉得就连崔简之拿帕子擦过手掌间水渍的动作里,都含蹂着别样的意味? “在想什么?”去而复返的崔简之看着她红透得脸蛋,唇角的笑意终于真切。 谢仪没回他故意的问话,视线被他手中攥着的东西吸引。 自从景婧娴进入府上,她就让崔简之将这页图纸小心收起,怎么而今又将这东西拿出来了? 谢仪的脸色莫名沉重。 随着了解的越多,她越惊觉……那日崔简之从梁王手中拿回的这张图纸,恐怕所藏的并不是崔家积年财富,而是独属于崔贵妃一人的宝藏! 这段时间她早就唤过劲来后,以旁观者的角度想了当年的许多事情。 倘若崔家当真在崔贵妃之死上出了份力,哪怕是靠着贵妃曾为家族留下的重宝,也并不至于会败落到这个地步。 答案有二。 要么是贵妃从始至终都为母族留了份心眼,没有将自己泼天的财富告知过。 要么,就是崔家也没能守住财! 谢仪更倾向于是后者! 崔简之警告她在实力不够之前,不要贸然当出头的楔子,可自己却去探听了这份隐秘? 谢仪像被人泼了盆冷水,骤然凉下眸光:“公子,这些东西无论当年的得主是谁,他们的下场都告诉我们……这份财富只能被埋在他们而今的方位。” “你我谁都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但该记住金银财宝是死的,人是活的。” 闻语,崔简之勾笑。 比起前段时间,谢仪被仇恨差点蒙蔽双眼的冲动,他还是更喜欢她清醒而又克制的模样。 只有如此,他才会觉得棋逢对手,彼此也是最好战友。 黑沉药汁挡住了谢仪倩影弧度,崔简之并不急着将她从其中拉出来:“倘若这张图纸当真只是藏宝图指位,我觉得姑姑说得对。” “这回出门之前,为了任务我特意将京城四周地形研究了一遍……也是这时我发觉,有处地方和这图纸上的位置很契合。” 这藏宝图在梁王手上多年,也不见他分解出奥秘。 如若没有谢仪,可能崔简之也会要与之失之交臂。 谢仪眉心一跳,心也忍不住被大掌紧攥:“是哪?” 里面的金银财宝不是她能够贪慕得,但是谢仪也想去看看,里面有没有贵妃留下来的其他东西? 或许能为她提供几分实质性证据与线索! “美人县。”崔简之毫无隐瞒。 他们都是京城土著,对这个传说中的美人县知之甚详。 此县号出美人,但里面的居民却都是壮汉……且听说那里的人彼此护短,格外团结,就连朝廷派下去的好几位县衙都差点没被打死! 怎么看都藏着古怪! “那里很有趣,正巧锦衣卫所在那头有要事需要处理,姑姑可有兴致与我共访美人县一趟?” 第146章 自证陷阱 谢仪眉心一跳,自是想要答应的:“夫人近日恐怕不会放你我出门。” “三日后的赏梅宴,是为公子而举……”她强力压下心中涩涩,以最自然地语调说出这遭既定事实。 闻语,崔简之眸光蓦然沉下。 什么赏梅宴?直白些说相亲宴还差不多! 崔简之向来最厌恶这样的场合,可他此刻盯着谢仪眉宇的情愫流转,却又忍不住道:“你也想让我去?” “能入夫人眼的那些姑娘定是各个出挑……”谢仪答非所问,她将眉眼的失落藏得很好。 可甚至不等她将话完整吐露,崔简之已经率先地嗤笑出声:“行,那就如你的愿!” 他眼底火光四溅,攥着谢仪的胳膊时不禁发狠,在她细嫩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谢仪疼得蹙眉,却愣是不再嘤咛出声。 “美人县的事,三日内能够处理得完,总归耽误不到你与母亲特意为我备下的宴席。” 崔简之蓦然冷眸中是谢仪回避不了的情绪。 他已经做了决定,谢仪是连反驳的意见都不拥有的。 甚至还没在家中待足十二个时辰,男人就又带了她再次出门,就连崔夫人那头也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锦衣卫在美人县主要是处理怎样的案子?”谢仪蹙眉深思,既是已经一脚踏入了这只贼船,她当然是要将具体情况摸寻清楚。 她最讨厌的就是所有发生在她掌控之外的事情…… 这会让她心慌。 而和崔简之之间发生的每一次,都会打得谢仪猝不及防。 崔简之敛了眸色:“一桩杀人命案。” 其实这种程度的案子,压根不足以他出动,又何以让他在那头耽误这么长的时日? 自是其中还有蹊跷! 只是他这回特意带谢仪出门,本就是因为看她自囚自苦,想要能够带给她一个松懈心神的时机。 他也知道谢仪松懈的方式与旁人不同,他道:“到了那边,你只管搜集看到得所有与姑母有关的事情,其他……概不用插手。” 概不插手? 谢仪来到美人县,看到这个以民风彪悍的县城里到处都透着一股病气时,心却莫名沉入了谷底。 因为都是彪形大汉,他们还能维系正常生命体征,努力地继续过着自己生活。 “哪来的外来人户!” “看打扮还是那批当官的,上回来得那批人都还在衙门里没走光,现在又来了?” “我看像是两夫妻,怎么有两口子都瘦得和猴精一样的?丑死了!” 谢仪和崔简之弃车步行而入,是为了更方便将民声听入耳畔。 这也是他们两个头一回被人明着说丑。 可当那句两口子传入耳畔时,他们的神情各异。 谢仪无所适从,崔简之却是极力克制,才终于压住了上翘的唇角。 他特意走到那卖肉的明档里扔了一锭银子:“给我来块上好的猪肉。” 谢仪是知道崔简之不喜食猪肉的。 这是在,暗暗赏赐? 果然如她所想,一路上凡是有人“夸“他们二人像夫妻的摊主,都被崔简之重点照顾,一人一锭银两绝不偏颇。 谢仪忍着眉心跳动,看着崔简之逐渐空瘪的钱包时,忍不住地上前:“穷家富路,您还是省着些来。” “无妨。”崔简之很难压住唇角上翘的弧度。 他将谢仪拥入怀时,音调低哑:“夫妻二人,只一个带钱都行。” 闻语,刚刚被他封过好处的摊主起哄声更大了。 谢仪差点摔了一跟头结实,她想要开口时,就听到男人用只供他们彼此能够听清的声量说道:“我们不与其余人会和,总要为自己寻个身份打尖住店。” “这里的人防备心极强,对待外人尤其是官家人……宁可死也不会袒露真相。” 所以,才要伪造身份。 谢仪突然明白了崔简之会特意带她过来的目的,就算想反驳也不能了。 那些刚收过崔简之好处的人,此刻都还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们。 得亏是他一路大方,只将自己形象定位成爱妻游历的富商,要不然根本都不会有客栈愿意接纳他们! 既是夫妻,自当同住一间。 谢仪一进屋就望着那张小榻头疼,抱起褥子的手被崔简之制住:“奴婢为公子守夜,以防不测。” 她而今有银针在手,虽然不会武艺,但也至少拥有自保能力。 “可我一人会冷。”崔简之经过这一遭后,情绪倒是真的恢复了不少。 他和谢仪走出去,果然人人都觉得他们更像夫妻。 崔简之含笑望她:“睡一起相互取暖罢了,姑姑这般警惕,莫不是怕自己会对我行事叵测?” 一句话让谢仪掉入自证陷阱,说什么也不是。 她只能撇过这个话题,拿起了刚刚崔简之一路买、一路赏购下的琐碎杂物。 崔简之虽说让她不用去管美人县所发生的事情,可是在亲眼见证过这里的古怪后,她心中有些不安在隐隐作祟。 那股不适的头疼再次席卷谢仪后,她强自稳住心神,重点关照那块猪肉。 腐臭味侵蚀鼻腔,谢仪眉峰紧锁着。 “这肉可是有什么奇怪之处?” 崔简之自幼所接触的餐食皆是精美菜肴,对这方面的研究自是不如谢仪要与小厨房打交道来得更多。 “这肉上的腥臭味,不单单只是像放久了之后的腐臭。”谢仪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立刻推开窗户门。 天公作美,太阳当空。 她站在二楼,将底下热闹的坊市情形看了个透彻。 美人县鲜少来外人,可偏偏就没有一个本地人再去光顾那个肉摊,而摊主却还在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 似乎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悠闲自在,不在乎钱多钱少的。 这样的状态太不对了。 谢仪的眉峰更加紧蹙,一字一顿:“公子瞧见他们每个人脚下的步伐吗?虚得过分。” 她反手倒了杯水,却没有一饮而尽。 反而是细细嗅着其中滋味,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愿意错过。 而崔简之,也没有打断她。 “公子,你所来探查的那桩命案……是多久前发生的?”终于,谢仪隐隐缓过了精神:“这里的肉臭、水酸,人一个个都有隐病。” 这种情况不常见,但谢仪看过的古籍中有记载…… 第147章 公子,又死了 谢仪和崔简之的呼吸随着她的话语而凝滞:“古籍之上有载,这般情况……大都是有规模的时疫。” 话语平缓,但却振聋发聩。 京城二十多年前曾有疫患,在那场大疫之下,半个京城沦为人间地狱,上至皇室,下到百姓,几乎无一幸免。 这场变故是景朝皇室避而不谈的灾难,人人都说是天地对在位者不满而降下的灾祸,花了十年的时间才终于让京城恢复了往日的昌盛。 才多久,就又要再卷土重来一次吗? 崔简之呼吸粗重,很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此事非同小可,姑姑,你确定?” 在他笃笃眸光下,谢仪也蹙紧眉峰。 哪怕心中所确凿得可能早十已有八九,她也不敢再此事上擅专:“公子而今可否能告诉奴婢,那桩命案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的原住民个个都团结得不像话,不像是会自相残杀的地界……只有详细了解,奴婢才能够进一步判断。” 崔简之本意只是带她来松懈心思,不想让她太参与其中,惹祸上身。 可眼下情况超出了他们彼此的意料:“死者不止一位,一连十个人都是一刀毙命、身有青紫淤痕,在上头那条美人河被发现,锦衣卫最初的判断是连环命案。” 如若是寻常的情况,很可能依照美人县的习俗,根本不会报官立案。 锦衣卫在此处观察许久,都不曾发觉那位刑犯踪影,是以他们才会一再逗留。 谢仪听着他的描述,头疼愈重,看向桌面的清水与猪肉时的眸光幽深,最终是推开了窗户透气才终于缓过了些劲:“公子,奴婢想验尸。” “一个真正能立于世的医者,必经这关……倘若真有大疫,我等必须要在这关键时刻先天一步,将这次的隐患就此按住在美人县。” 曾经人人都说医者仁心。 谢仪那时还并没有实感,练好医术也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有一技之长。 可她眼见着楼下那么多人个个脚步虚浮,想到如果真有大疫,这些从前鲜活的生命都将化为一杯黄土时,她还是忍不住地想管! 更何况,以疫病的传染特性……她和崔简之如今都已经深陷其中,她如果不做些什么,恐怕他们也难自保其身! “可以。”崔简之没有犹豫:“但这里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官府位置,我们想去也只能趁夜,以免未来探查失利。” 离入夜还有整整三个时辰,这段时间,对他们二人都是最难熬的时候。 崔简之攥着谢仪手心,一时间分不清他究竟是想能够从谢仪的身上汲取能量,还是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姑姑,这头如若有事……我第一时间安排人送你回京,这淌浑水我不得不入局,但你却没有必要以身涉险。” 倘若不是他突发奇想,谢仪也根本不会涉足于其中危险:“比起自己,我更想你能够无事。” 男人的眸光太亮,诚挚眸光一度让谢仪心头发紧,可她淡然的面容却没有丝毫流转,隐约间透出一股坚定:“奴婢既是来了,就不会走了。” “公子忘了?奴婢方才说了,我乃医者……将士无召不退是使命,救死扶伤同样也是奴婢的使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谢仪没有宣之于口。 她将崔简之待她的好都看在了眼底,无论是感情还是理智上,她不可能临阵脱逃:“奴婢的这条命很贵,既然敢放出留下的豪言,那就说明奴婢无论何境都一定能够有保全自己的手段。” 谢仪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崔简之了解她,殊不知,她也正是用这种方式来让崔简之松口。 很快,月色明了。 崔简之挟裹着谢仪纤细的腰身,一路掠风,在确保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来到了官府。 这里已经成了锦衣卫的常驻地,阿福早早得了消息在此等候。 有了谢仪的警示后,锦衣卫上下的面上都蒙了一层厚布,以防有不测。 这还是上次京城大疫,崔贵妃传下的手段。 谢仪和他们的装扮一致,在崔简之的引领下,终于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那几具尸首。 “公子交代了,无论姑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就好。”崔简之临时被拖去前院处理要务,只剩阿福还守在谢仪的身边。 透过厚重的布条,每个人的声音都闷闷的。 谢仪没有多语,径直迈步朝着那摆成一排的尸首走去。 她来之前,早已有数名仵作联手查探过死因,她不欲与其争饭碗,主要的视线凝结在了那些青紫痕迹上。 在这些痕迹上,谢仪看出了很多信息。 这根本不是外伤! 谢仪一连看过几具尸首,在验证了心中猜想后,她一刻也不敢停格地提着裙摆朝前院跑去:“公子!” 她破门而入的刹那,对上的是崔简之凝重眉眼。 他的面前,是一具新鲜尸体。 “这人,是锦衣卫使……我的麾下。”崔简之音调凝滞,将情绪的翻滚尽数都藏于其中:“是我没护好他。” 闻语,谢仪的脚步缓了下来。 此人看上去的年岁与崔简之一般大,死时应该很是痛苦,眉宇中都是挣扎。 他的身上没有刀痕,但青紫痕迹仍在。 不仅崔简之,她的心头也尽是酸楚:“入锦衣卫者,都早已将命拴在了脖子上……更何况这次的情况特殊。” 人人都唾弃锦衣卫乃是陛下忠犬、爪牙,仗着威名搬权弄势,殊不知他们要做的危险程度,都是朝廷官员根本无法比拟的! 他们所获得的一切权势,都是应得的。 入锦衣卫者,大多是贫民百姓。 “公子,这事不是你的责任,这是天灾。”谢仪伸手轻轻拍打着崔简之挺直的背脊,如安抚:“厚葬了吧,传信给夫人将他剩余家人接入府中,多加照拂。” 天灾…… 崔简之刚盈起的水光终究还是被他掩了回去,冷意却在此刻增浓。 还没开口,阿福急切又恐慌的声音再次传来:“公子,又死人了。” 第148章 有意为之 阿福急匆匆带来的那一具具尸体,身上都穿着飞鱼服饰……也就说明,这些人都是崔简之的身边人。 经过方才的那场打击后,他反倒没有了最初的深沉,视线回缩的刹那,唤了谢仪一声:“姑姑,去看看他们的死因。” 比起那些吃干饭的仵作,他更相信谢仪。 谢仪一一查探而过,当看到他们脖间没有那道血痕,但仍存青紫痕迹后,已经彻底确凿了心中的猜测:“是时疫。” “之前的那批百姓……真正的死因也并不是因为刀伤,而是时疫高热!他们身上的这些痕迹就是最好痕迹。” 她丝毫不嫌尸体脏污,将他们各处的痕迹一一掀开露于崔简之的眼前。 胸膛之上,大片都是青紫,像是生生憋出来的! 时疫二字从红唇中吐露,哪怕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的崔简之都忍不住随之沉下了眸光:“姑姑觉得,为何会有人要隐下其间的事实真相?” 那些刀痕,从一开始就为他们误导错了方向! 一定是有人有意为之! 可美人县县令却好像一无所知。 是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也是做戏给他们看得一环?! 一切愈发扑朔迷离,但却激得崔简之眼中的涟漪更深:“这么多条人命填进去……若是不查出真相,杜绝后患,我的同僚也就白死了。” 他话语中暗藏危机。 男人背脊挺直,此刻的他真有滔天之势! 崔简之从来不怕与天斗,只怕有人背后在身后算计。 可而今他有谢仪在侧,又何怕任何阴谋诡计能够逃脱谢仪法眼? “奴婢怀疑,那如出一辙的刀痕像是出自于屠户之手……从京中调来仵作,对比尺寸、确定嫌犯。”谢仪的眼神一点点坚定:“时疫无解,却能通过这一点找清来源,尽量的对症下药。” “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在抢险救疫的过程中,让一个随时会们暗刀的人藏在身后。” “同时,还一定要向京城说明严重性,调来大量人手,美人县上下的人,能不信、最好不信。” 崔简之领了任务而来,而她也决定了坚守美人县不撤离。 她虽主攻妇科,但也对这些大病有所了解。 若是这一战打好了,未来无论是医铺生意、名声,都将会得到一场质的飞跃,这是谢仪所急需的! 这注定是场硬仗。 而且,还只能胜、不能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离京城够近,借调人手并不是件特别困难的事。 崔简之看着她坚定的神情,将她拥入怀中时的掌心颤巍:“姑姑,幸好有你在。” 只要有她在,他就能获得无穷能量。 他不可否认地需要她,哪怕只是为了守住她,崔简之也不会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当晚,崔简之将一切安排好,而谢仪早就已经将随身携带的《圣医经》翻得快要包浆,但却依旧没有找到个合适的解法。 回到客栈后的二人谁都不敢保证明日会是什么情况,谁也没说,谁都人心惶惶。 时疫一场,浮尸千里。 如今的美人县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他们要做的事情很多,既要说服并不与他们一心的百姓甚至县令听他们调令,更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时疫解法。 谁都不想再死更多人了…… 那都是一个家族的支撑呐! 谢仪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公子,您今日可有发现此处并没有老孺,全都是青壮年?” “奴婢怎么越想越觉得,他们像是敢死队……” 话语未落,她突然看清手刀朝她脖颈袭来。 居然是崔简之对她动手了! 若非谢仪自从来到这里就时刻保持着理智,恐怕还真的要不幸中招…… 她仓皇退步,眼神谨慎地望向崔简之:“公子,你想做什么?” “我送姑姑回京。”崔简之不是在和她商量,话语中是不容驳斥的坚定:“如今的京都还是净土,可是在这里,脑子时刻都会拴脖子上。” 他可以赴死。 但谢仪不行! 若有朝一将遭遇不测,他最希望的是谢仪能够替他活下去。 崔简之不止一次地后悔将谢仪带入了危险之中。 在谢仪浑身绷直僵硬时,他用指腹轻轻揣过了她的眉眼,一声声低喃间都在表露最后情意:“姑姑,这里不适合你。” “将来的每一日都会有人死去,这一切就让我一人面对,好不好?” 崔简之不可否认,谢仪在身边,他很安心。 但他不能只图自己欢心,就将谢仪的安危置身于事外。 “奴婢不走!” 谢仪差点被崔简之那类似诀别的眸光所融,可她的回应中还是带着笃笃坚定:“你就算送了奴婢回去,奴婢也一定会再赴美人县。” “始终待在京城那种安稳的环境中,奴婢永远都只能是奴!” “奴婢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而利益总是与危机并存的……您不是也说了,这里或许藏了贵妃娘遗物?越乱的时候,这些东西越有可能现世!” 所有的缘由,谢仪都说了。 但实则还有最最重要的一样,被她深藏于心。 在看过了崔简之面对同僚尸体后的脆弱,谢仪怎么可能会舍得放心他一人再继续独留? “奴婢不会拖公子后腿,只会是公子助力的!” 她眸光笃笃,一度甚至反握住了崔简之的掌心:“而且奴婢如今恐怕已身带传染物,一旦回京,乱得就不仅仅是美人县了!” 京城的人口基数比美人县大了不知多少倍,倘若有个好歹,这个罪名是他们谁也担当不起的! 他们都有家眷在那边,不愿将这种隐患带给家人。 崔简之终究还是被谢仪说服了。 他们一夜未眠,共待天亮。 …… 早朝上,美人县时疫的消息不胫而走,而京城从来都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朝臣吵得揭不开锅。 消息传到崔家的时候,崔夫人径直就从贵妃椅上摔了下来:“我的简之,简之就在那里!” “阿妗,收拾行囊送我出京!” 第149章 天不救我,我自救 “母亲!”崔妗死死环着崔夫人的胳膊不肯撒手:“那头的情况尚且不明,您又先前才大病过一场,这会儿就算是为了兄长心焦,也不能够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您要相信兄长、相信谢姑姑,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一定能够在任何情况来临之时应付得绰绰有余。”她当然也是忧心的,但这段时间跟在谢仪的身边,她也算是知道了人情世故的厉害。 这会儿,崔妗竟是能反过来安慰六神无主的崔夫人了:“我们此刻若孤身前往,只会为兄长添乱,您一定也不想看着兄长在那生死一线的关头,还不得不分出心神来照应亲属吧?我们首先要保障自身,才能让兄长在前头放心除疫。” 闻语,崔夫人眉宇中的仓皇半分也没散去,但终究还是被小女儿恳切的话语说服了。 她的肩膀抖动着:“可让我眼睁睁看着简之一人在美人县那等地方搏命,自己却什么也不做……我这个当如何能够做得到?” “你不知道,那美人县根本就……” 崔夫人话语急停,眸中蓦然一紧。 是理智不允许她将话茬继续说下去。 从前的事情,崔夫人是立意绝不会让儿女知晓的,可怎么时疫之事就发生得那样巧合?就在美人县当中? 崔夫人的身后袭来一阵恶寒冰凉,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可能性。 最为荒谬的猜测,已经在京城四周都流转开来。 百姓皆道,美人县的民众皆是崔贵妃从前手下,是为景明帝登基而做出了重要贡献的一队私兵。 而今闹出此事,是因为崔贵妃死得冤,亡灵正在作祟! 消息传到景明帝耳中时,愈发稳不住情绪的他已经打砸了很多个玉盏。 他面前,是堆得比山还高的奏折。 或是请战美人县支援,或是谏言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够格,才会让老天爷降下天罚。 一切原因都是因为美人县离京城太近,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殿之上,景明帝身边难得的空无一人。 他看着面前的玉玺、笔墨,眸光早已晦暗至深:“真的是你来寻朕了吗?” “那又为何这么多年你也不肯来梦中见朕?” “不过无论如何,有崔家子在那处为你陪葬,你的满腔怨气……也当平复了。” 景明帝大手一挥,浓墨溢彩。 这封信件是百里加急送到的崔简之手上。 天光尚未大亮,谢仪捧着烛盏奉到崔简之的面前,她无法凭借微弱烛光探查到书信上的内容,但却能窥得男人愈发晦暗的神情。 她眼见着崔简之的脸色越来越冷,最终,素来清正如润的公子竟是气不过的一声怒斥:“狗皇帝!” 若非这里离京还有百里,谢仪一身冷汗都要被他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出来。 “姑姑……”崔简之的怒火只是一闪而过,转眸间,加重得只有通身冰寒:“你可知皇帝在信中是如何说的?” 谢仪就算猜,也隐约知晓了。 “他想舍了整个美人县。”可当崔简之真正将答案脱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地浑身冰凉。 一字一行地阅过崔简之递来的书信,若非是规矩教养早就刻进谢仪的骨子里,她也是想要跟着唾弃一句的。 身为一国之君,口口声声竟是在说弃车保帅?不能让朝廷再因时疫损失惨重? 景明帝的意思是不会再派任何一人前来支援,锦衣卫与这百姓同生共死一遭,已成全朝廷心意! 说白了,就是既要又要! 不仅是要用这么多条人命成全名声,他也怕锦衣卫之众会将毒株带回京城,让京城再受荒芜! 好一招弃车保帅。 谢仪冷笑一声,远在京城皇宫内悠哉的景明帝是浑然不顾这么多条性命了。 百姓不说,可锦衣卫者……却是替他出生入死了不知多少回。 帝王果真是没有心的! “公子意当如何?”谢仪倒吸凉气,她知晓崔简之的心情一定比她还要更加沉重。 锦衣卫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在京城不派兵增援时且还断了他们后路的情况之下,崔简之的压力远比想象之中更大。 他舒缓眉宇凝滞后,一把将窗门推开。 “天不救我,我自救。”崔简之话语浅淡,但每个字中都暗藏了无尽威力:“我会即刻传信给母亲,让她联络各世家求救援物资及人手……” “锦衣卫众人的命,我要保。这些百姓,我亦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天灾之下。” 谢仪从前一直觉得,崔简之没走科举仕途是对自身的埋没。 他的身上,有文臣清流一脉传承的铿锵骨气。 越挫即越勇。 那抹清正眸光,只有对上谢仪时,才会有些松动:“只是连累了姑姑,这次或许还真要陪着我一道同生共死,你若愿意……”眼下回京还能来得及。 朝阳晨辉洒落在崔简之的身上,映得他身形高大,托举天势。 谢仪知道崔简之的未尽之言。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崔简之掌心,丝丝温暖通过相触而叠涌生溢:“公子之心,奴婢钦佩。” 以他身份,这会儿就算弃美人县落荒逃回京城,他人明面上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可崔简之不要。 他留下来托起这片天。 崔简之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她的心头自也是骄傲着的:“学生尚未退缩,奴婢又怎敢言退?奴婢定当相伴公子左右,与这美人县共存亡!” 有她鼓舞,崔简之原本蒙尘的心如被人清除杂念,重振旗鼓。 此刻的他们还并不知道,他们的困扰,不仅来自外忧……还有比时疫更严重的内患! 天光才亮。 崔简之事先决意不再藏瞒身份,正要以强力压制百姓、控制时疫,可还没走出客栈,就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振住。 他见惯了死人。 可看到面前用密密麻麻尸山堆成的死字时,心口几乎是不受控地漏跳了一拍。 死! 崔简之第一反应,是用手背覆住了谢仪的眼皮:“姑姑,别看。” 一眼能教人反胃。 没想到的是,尸山里还有活人,虚弱声音里夹糅嘲讽:“没想到用一手血赋扬名天下的锦衣卫崔大人,竟然还能有这般柔情的一面?” 第150章 思美人矣 “公子,奴婢不怕。”谢仪掀开了眼皮上覆盖得那一抹温热。 比死人更可怕的,是人心。 而她一直都是玩弄人心的高手,相较而言,只不过是成堆的尸首而已。 面对用尸身拼出得死字,谢仪镇定自若,直接朝着发声源而去:“阁下是谁?” “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她抿着的唇角透出一丝威严,竟让那道藏身在尸山之后的身影倍感压力重重。 谢仪不动声色地视线朝底下望去。 那里面,竟还有一些她昨日见过的熟面孔。 崔简之一路大张旗鼓所添购的许多商贩,此刻都面露青紫地倒在其中。 叫人真正惊讶的是,这些尸体没有一个面露挣扎浮夸,甚至有些人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笑意……看得谢仪当真忍不住心抖。 “姑姑……”崔简之想将她扯至身后的动作微顿。 他从来知道,谢仪并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女人。 比起被藏身身后,不如是他,来当谢仪身后的最强保障。 崔简之思及此,眸光一点点冷冽,绣春刀出鞘时带着浓重杀意:“若再不滚出来,我一定教阁下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崔大人当真觉得我会怕吗?”对面传来阴笑,走出来得竟然是一道佝偻身影。 竟然是这间客栈的掌柜! 也就是说,他们从踏入美人县开始,就已经被他给盯上了! 那这些尸首…… 客栈掌柜迎着二人各自纷扰的视线,唇角的笑意越扯越深:“我们美人县一众人等,早就该死了。” “谁都没有心存活志,唯一让我们潦草求生的目的……只不过是我等想真正的死得其所!” “这场时疫来得好呐!” 佝偻身影蓦然迸发出无尽气势。 可崔简之和谢仪都不是常人,自然也不会被他强压下去一头,反而各自眸光愈发冰寒:“少卖关子!” “你今日在此做这出戏,应该不是为了故弄玄虚吧?”越是在紧要关头下,谢仪越是能够做到理智剖析:“美人县不大,这些人都是你的左右邻居,观你言语当是重情重义之人……你想通过这些告诉我们什么?大可直说。” 她看清那个掌柜行走期间露出的青紫斑点。 通过谢仪研究,时疫强得远远不止传染性,还有致死率! 青紫斑点是体内血液因高热反复而炸开的痕迹,而面前的这人,斑点已经快要遍布全身。 显然,对方的虚弱并不是佯装出来的,恐怕这会的他早就是强弩之末。 “这位便是谢姑姑吧?”掌柜答非所问,唇角溢笑:“久仰大名,说起来……我们这些人与姑姑你都还曾共侍一主。” 这一刻,不仅仅是谢仪呆滞,就连崔简之的面色也有凝结。 他们会来到这里,就是因为美人县与崔贵妃或有关联。 可谁也没想到,这些人……居然都曾是贵妃属下? 谢仪突然明白为何美人县人人都以彪悍为民风! 他们恐怕都是崔贵妃豢养的私兵。 谢仪越想越觉得有迹可循,听说美人县本是一座孤城,是偶有一日同姓大族搬迁至此,才最终得名。 不过因为一个小小县城,只要交够了银两,官府就不会管得太严。 她此刻再次为崔贵妃所藏起的隐秘所惊,但却也不曾尽信:“你说你的旧主是贵妃,我便要信吗?” “娘娘是我见过最磊落的人,绝不会玩这些故弄玄虚的招数,你们打着贵妃的旗号行此行径……究竟是为了什么?”谢仪的口鼻都蒙了厚布。 在她的质疑之下,掌柜笑意更深了:“你信不信都无妨。” “只不过看在曾经共侍一主的份上,我警告你,滚得越远越好……如果不愿意滚,那就留下来,大家一起死吧!” “听说京城那头已经选择弃了美人县?告诉皇帝老儿,无论他做怎样的挣扎,都没有用!全天下都得死,都得为美人陪葬!” 掌柜的倒下时,嘴里似乎还在念着一句歌谣:“思美人矣,匪我思存……” 他的身体构成了死字一撇,喷出的血液无可避免地喷洒在了谢仪的裙摆上。 熟悉的腔调唤起了谢仪存封的回忆,这句歌谣,她曾听崔贵妃唱过。 如果这些都是娘娘手下,那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对于时疫,常人都是避之不及,可是从这些人死前的神情来看……他们享受、开怀,甚至是甘愿赴死! 谢仪的头都快要炸开,只来得及听到崔简之在她耳边的连声呼喊:“姑姑,我陪你去探查真相。” “将口鼻捂好,我们出去。” 昨日,还热闹非凡的街道上早就已经空无一人。 锦衣卫都龟缩在衙门,而美人县的原住民,却有一大半尸身被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太静了。 谢仪一路走,心口就一路颤。 她唯一庆幸得,是那双从来没有松开过她的温暖大掌,就像是航海时的指路明灯……为她引导着方向。 哪怕明明不知道不能够太去享受崔简之的好,她也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沦陷。 方才在尚且不分明情况前,崔简之也是这样毫无保留地护在她的前面。 就这一小段路,她是放下所有心神防备跟着崔简之走的。 万籁俱寂。 这四周唯一的声音,是来自于谢仪扑通的心跳。 崔简之拿余光望向她时,唇角也翘起了一抹笑容。 谁都没有开口,可他们却好似默契地祈求这条路能不能铺得再长一些? 可是不行,赶路要紧。 他们身上的担子还有那么重…… 来到官府门前,谢仪就又恢复了平素的镇定,似乎方才的涟漪只不过是一场错觉。 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内,已经被各式各样的箱子填满了。 谢仪挑眉望向风尘仆仆的章娘子:“您这是将半个京城都为我搬来了吗?” 她昨夜就与章娘子传信。 没别的,实是不敢太信景明帝那个不靠谱的。 显然谢仪的预判没错,章娘子也如释重负地笑着:“这是救人的好事,我自当竭尽全力,得亏昨晚我就得了消息……不然就这些东西,恐怕有钱也买不着。” “你猜猜,还有谁与我一道来了?” 第151章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谢仪顺着章娘子所指的方向望去。 并不算太大的院落之中,除了那大大小小的箱笼外,顾明月与她的女军戎铠加身,而锦衣卫也早就整装待发。 谢仪有些傻了。 她并未传信于顾明月,毕竟对方还是皇家之人,梁王又是个只要火不烧到自己身上,都还能满嘴仁义道德的主儿。 可就是这种情况下,顾明月依旧来了:“是我主动去找的章娘子,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们都说弃了美人县可保安泰,但一旦大规模爆发时疫……哪还来安泰可言?” “达官贵族皆有充足药材能够保命,可余下百姓却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生灵涂炭?” “谢姑姑、崔大人,为防人手不足,我与我麾下女军愿在此过程中为二位调遣。” 进了美人县的人,很难出去。 京城城门早就已经严加把控每一个进出人口,她们能来到这里,就说明心中早就抱着必死决心! 章娘子察觉到谢仪的情绪转变,迈前一步握住谢仪的手:“我们同样不能理解陛下的旨意,虽改变不了他,只能靠自己了。” “我带来的这些物资不知能不能够,但是你家夫人向我承诺,她会继续走动在世家女眷中为我们争取。” 这么多的物资,她就算将棺材本贴进去都不够。 崔夫人虽没有亲临,但章娘子也是眼见着好友废足了心力,连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 其中有一大半,是崔夫人凑出来的心意。 闻言,谢仪和崔简之心中同是一颤,方才肉眼所见的“死”字拼成的尸首后,他们的心态都有些不对,此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视死如归,是为了不让时疫进一步扩散。 这条路或许很难,但却总会有人愿意和他们站在一起。 京城官员中或是有些老鼠屎,但大部分人的心也都还是热的,不愿看着百姓枉死。 “多谢二位。”谢仪行一大礼,是发自内心的崇仰澎湃致使。 顾明月和章娘子受了,又还以大礼为谢仪:“若没姑姑叫破了时疫来处,我们就算有心也无处可使,恐怕此刻还在京城等死。” “而今美人县的情况究竟怎样了?” 散去之后,谢仪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个触目惊心的偌大死字:“死了,都死了。” “全县上下,我来时见到的那些人……无一活口。” 小院内不分派别,唯一相同形似的只有那抹几乎快要将所有人都尽数吞噬其中的无言悲伤。 那么多条人命,他们没有救上? 顾明月持长枪的掌心微颤,不可置信道:“倘若当真如此,那这次时疫的致死率远比所有人都想象得还要高!” 京城闭关锁国真的能避免这次大灾吗? 谢仪在最初得知景明帝弃车保帅消息的时候,只恨不得能将整座太极殿掀了。 可现在,她理智一点点回溯。 她与崔简之各互相对视几眼后,坚定摇头:“不是时疫的致死率高,而是这次天灾……只怕已经出现了一些时日。” 或许可以说是人为。 谢仪虽心有怀疑,但最终还是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事关贵妃死后声明,哪怕她们现在是一个战壕中的战友,谢仪也不愿意将客栈掌柜临死前的话语透露。 “美人县的人瞒而不报,只剩壮年青年赴死,整县上下不见妇孺。”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谢仪虽然现在还是无法完全从纷扰情绪之中脱身,但也比方才手脚俱凉好多了:“他们想拉整个京城陪葬,我和崔大人的判断是……对方必然还留了后手!” 从一开始美人县县民只想慢慢滲透,为了不让官府的人发现异常,那些尸首上作为掩饰的统一刀痕恐怕就是出自卖肉屠户之手。 如若不是她的到来撞破了时疫之密,恐怕锦衣卫军就将会成为他们心目中的最好载体,将病菌带回京城……锦衣卫既能接触皇室贵族,卫所又驻扎在闹市之中,很符合他们想要干成的目的! 这盘棋下得够大! 在谢仪趋于平静的言语叙述中,稍聪明点的都已经在脑海中拼凑出了细枝末节的完整真相。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顾明月是个一根筋。 她还在想前因,可最重要的是后果。 崔简之毫不犹豫地一把扯出了角落里畏缩的县令,冷声道:“把你知道的所有,全都说出来!” 男人声寒如冽,一身煞气几乎快要凝为实质,吓得县令的腿心直哆嗦。 “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呐!”县令吓哭了:“这美人县根本就不是个正常的地界,他们无论大事小事都有自己一套的行为准则,遇了事从不找官府!” “我在这三年,就这次还是他们头回报官!” 他本来以为这里是个很省心的养老地,可现在养老不成,反而要丢命。 县令连滚带爬地凑到了谢仪面前:“谢姑姑,您医术不错,是第一个认出时疫来处的人……求您帮忙看看下官有没有中招啊!” 谁能不贪生怕死? 谢仪看向地上磕头恳求的县令,突然就理解为何美人县县民遇事不办官了! 这位看上去比那客栈掌柜还不能拿事! 思绪未落,谢仪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她用最快速度抓住了这个念头:“你提前服了预防的药物,又怎会中招?” 随着她话语落下,崔简之已经反手制住了那道惺惺作态的身影。 “身为父母官,你就算是对美人县民众再不了解……也不可能在他们大规模的转移妇孺人口时一无所知,而官府仵作一般都是朝廷分发委任,能够让他们配合说谎得人只有你。” 最开始锦衣卫被误导了那么久的方向,就是因为仵作答案从一开始就错了。 谢仪冷笑一声,反手踩住县令手背。 而崔简之和顾明月则是手脚麻利地卸了县令胳膊。 他们一左一右,别说慌乱逃走……就连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对方! 县令只能被迫持续感受谢仪的无尽杀意:“若我没猜错,你和那位客栈掌柜甚至于是整个美人县……都达成了交易?” 第152章 注定是无解题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无数道凶光,县令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他怎么会想不开招惹锦衣卫,从而害得自己不得不直面面对这些老狐狸的? “谢姑姑饶命!”县令的第一句话就是认错:“下官也是被胁迫的呐!人人都说美人县是个养老的好地方,我也是真的没有想到这里的百姓居然能够疯成这样……” “下官倘若不配合他们,他们可能就会拿我活生生地当作他们试药对象!” “您不知道,这时疫就是那群疯子一点点从死人尸体上提炼、练出来的。”他喊破了喉咙,只恨不得对天发誓自己所言不虚。 如若不是谢仪和崔简之都亲眼看过那座尸山,恐怕他们谁都不会轻易相信,居然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一心求死? 而且还是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你上瞒下奏,隐实不报……这些罪,是朝廷来定。”谢仪根本不去看县令的老泪纵横。 一手银针在关键穴位扎住。 无论是对方的痛呼还是求饶眼泪,都无法让谢仪的脸上产生丝毫情绪波动,甚至脸上的狠意更浓:“你帮了他们,应该不会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牌吧?” “我要听实话!” 如若美人县一众人等当真是为了给崔贵妃报仇,而要用死拉着天下人陪葬…… 她钦佩他们,但却不苟同! 害死崔贵妃的乃是那群上位者,与平常百姓有何关系? 打着娘名号一杆子打死所有人,甚至牵连无辜……那只是为贵妃娘娘平添罪孽,与那些无心的刽子手没有任何区别! 既然关乎贵妃,她不可能做到袖手旁观! 旁人此刻都被谢仪身上的滔天杀意所吓得不敢直视,尤其是那个县令已经在心里又骂又求了好一会儿。 唯独崔简之。 他目不转睛,甚至不愿意错过谢仪脸上任何微妙神情,唇角上翘时满眼都是欣赏与欢喜。 他家姑姑果然是严肃训人的时候最美。 银针细小,但痛感却通过那一点穴位传遍了全身上下各处。 县令在这让人神经崩溃的疼痛下,能够支撑的时间比谢仪想象中更短:“我说,姑姑……求你先放过我。” 谢仪很痛快地抽出了那根微不可见的银针。 有崔简之在旁盯着,她不怕对方再搞什么花样。 可其实当银针取出,痛感也还是不会在第一时间就彻底消散。 县令就算还有逃跑的心,也没了力气。 他抽搐翻滚了一会儿,终于从吃痛的漩涡中缓过神来:“美人县环山而立,山上的河水是通往京城的活泉,听说那边的百姓都会取山泉水而饮。” “你们今早所见到的尸体只不过是他们其中很小一部分,早在锦衣卫来到之前,他们就已经向里面抛尸。” 县令知道得远比想象中更多! 在明确所有后,谢仪的背后不可避免地爬上了一股恶寒。 以身设局,满城陪葬。 这样缜密的手段和阴狠的算计,倘若不是人人团结都抱了必死决心,根本不可能成事! 可偏偏,他们就是成了! “难怪!”章娘子恍然大悟,拍掌而道:“我今早去药堂买药的时候,宫中有关时疫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但是那里依旧一大早就围了百姓。” “说是天气转冷,许多人都得了风寒。” 能外出卖药的,已是家中有些积蓄的。 在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深陷时疫之苦…… 形势或许早就已经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来得更加严峻。 他们或许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中招。 锦衣卫来此已有半月,在那之前就抛下的尸体…… 景明帝说要明哲保身,可是真的能够保得住吗? 这个答案,是未知的! 谢仪凝了眸,视线率先撞入了崔简之阴沉的眸底:“公子,时间不等人。” “回京一事,宜早不宜迟!” 在座诸人几乎都在京城拖家带口。 甚至就连谢仪,她兄长也都还在那里! 倘若京城当真沦陷,天下必将大乱! 崔简之星目低吟,可回程二字辗转在他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没用的。”就连顾明月,小麦色的肌肤上流露了一抹惨白:“我出京时,陛下已经下旨让梁王把控每一个城门,坚决不让一个从美人县这边过身的百姓入京……对过路人都严防死打,更遑论我们?” 谢仪心都凉透一截。 他们有心救人。 可拦住他们的第一道大关,不是时疫危险,而是人心防备。 如若是在回京后爆发时疫,恐怕这顶带毒跑的帽子将会平等地落在他们每一个人头上。 可按朝廷不作为的作风,他们不将知道的消息整合上报,又会需要死多少个百姓才能引起上位者重视? 这注定是一道无解题! …… 是夜,京城的街道空落落。 崔夫人摇摇欲坠的身影,被崔妗一把搀扶:“母亲,母亲!” “您歇一歇脚再接着往下一家去吧?” 虽然崔家这些年没落,可像乞丐般上门求助的事情,崔妗还是头一回做。 明明她们是为鲜活性命而来,却吃了无数个闭门羹。 从前那些和她你好我好的小姐妹,一个个更是直接反锁了闺门,就好似她就是时疫毒株! 可最让崔妗心疼的还是自家母亲那双熬红了眼:“我们回去歇息吧?” 崔夫人还想再往下家去,可无奈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够被崔妗扶着坐上马车。 才回到崔府,小厮递来的信件沉甸甸的。 她一目十行地快速扫完信上所有内容,心早就已经在第一时间沉入谷底:“阿妗……今晚你去接应你兄长他们回京!” “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西城门等着!” 没错! 崔简之与谢仪的最后决定是偷渡! 强闯城门与叛逆同罪,他们能用得办法不多,最蠢也最管用的也只有在防守最弱的时候悄然回来。 崔夫人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她面色沉重,从妆匣最底下慎而又慎地拿出了一块玉牌:“保管好它!如若期间有任何不对,就将它交给谢姑姑!” “姑姑会知道怎么才能将此物作用发挥到极致!” 第153章 长竹不折腰 夜色凝重,整个京城都被蒙了一层薄雾重纱。 谢仪和崔简之携手站在远处高坡上遥望,只待亥时三刻再次行动。 他们耳边蓦然传来一道强声哭啼,破开了长夜漫漫:“官爷,求您赐药!只要能有一点点药材,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或许都能保住了呀!” 距离隔得这样远,哭嚎声也依旧能够清晰可见地传入他们耳中,可见百姓们的一声声哭喊有多么撕心裂肺! 可那些为官为宰者的处理方式,却是一如既往将百姓真正需求视而不见。 崔简之的修长指尖在绣春刀背上摩挲着繁复花纹,危险与杀意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叠涌。 “公子。”谢仪的声音犹如一汪冽泉,径直让崔简之失了冷煞:“我们该走了。” 顾明月帮忙打通了守城护卫,但也只为他们争取了一刻的时间去搬运物资箱笼、鱼涌入京,想要不被发觉,必须争分夺秒! 听到城内百姓的哀嚎渐止,他们心知肚明里面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 这些官员抢险救灾的时候见不到人,一旦要堵嘴,争表现的速度肯定比谁都快。 阴霾笼罩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间,但谁也不敢耽误宝贵的时间。 趁着夜色正浓,一行黑衣行踪悄然,哪怕是抬着箱笼的人也都将声响压低,力求不叫人察觉丝毫异样。 “这边!”顾明月一往直前,在前头带路。 而谢仪和崔简之则是压队。 眼见着第一梯队已然涌入城内,谢仪的眼渐渐热了。 她和崔简之事先商量好,安排物资先入城,一进去就带着药材四散开来支援百姓。 一份药材或许就能多挽回几条人命! 谢仪激动之余,脚步也丝毫不敢停搁,不知是不是过于紧张,她的心跳远比平时还要更加加快几分。 银针跃然指尖。 她时刻谨防危险的到来。 “姑姑小心!” 在刹那间,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容。 崔简之的反应更快一步,他一把将谢仪护在怀中,绣春刀锋将那贴着谢仪头皮而来的长箭一刀斩断,尽显凛冽。 可那箭速过快,仍然带走了谢仪的一缕发丝。 如果没有崔简之……那一箭,足以锁喉。 谢仪在对上男人的凝眸后,原本紧绷的心弦反而放松了稍许。 “姑姑,没事吧?”漫天火光之下,崔简之的手臂始终箍着她纤细的腰身,一字一顿:“有我在,不用怕。” 这一刻,谢仪有些分不清自己心口跳动加速是为刚刚那生死一线间,还是为崔简之明目张胆地保护欲! 她努力回稳心绪,耳边蓦然传来挑衅轻笑:“好一出英雄救美!” 城墙高瓦之上,弓箭手已经准备。 梁王被簇拥其中,长弓还在蓄势待发,方才的那一箭正是出自他之手:“崔大人莫非是没收到我父皇的传讯圣旨?他要你留守美人县,你却擅自带人传回来!” “你是想谋乱忤逆?还是想要将时疫带回都城,让整座京城都与尔等陪葬?!” 无论哪一桩罪名,都是死字! 梁王还记恨着崔简之数次下他面子的仇,更看不得崔简之将谢仪拥在怀中的做派:“谢姑姑,崔简之他行事荒诞不是一两回,但你却一直都是明礼之人。” “只要你愿此刻回来本王身边,本王看在母妃的面子上保你一命!” 时至此刻,谢仪和崔简之几乎同时心知肚明,自己的队伍中必是出了奸细,否则梁王怎可能会这么大张旗鼓地防备着他们?! 谢仪思量着正想迈出步伐。 可崔简之却将她牢牢地护在怀中,毫不避讳地径直对上了梁王的眼睛:“我家姑姑的性命,还用不着你来护。” “梁王,你有这功夫来挡我去路,倒不如去听听你身后属于百姓的哀嚎!” “得民心者得天下,你连他们的性命都不顾……将来何谈问鼎至尊?”崔简之笑看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这里面的基数复杂,还不知道有多少是景明帝的眼线。 景明帝自诩正值壮年,既有心考验儿子能力,又怕真的有人觊觎他的皇位…… 不就是上眼药? 梁王能说他势同谋逆,他当然也能够说梁王心怀不轨。 在崔简之凛冽眼神下,原本走在前方的锦衣卫都默契地退守到了他的身后。 他们呈包围二势,齐齐亮刀! 凝重的杀气倾袭而来,所有人的呼吸都好似在此刻停滞。 “花言巧语!”梁王气绿了脸,他自知打嘴炮永远赢不过崔简之,索性甩开了袍袖:“本王今日就要替父皇铲除奸吏,定不让尔等有祸乱京城之机!” 他自认站在道德至高点,且无论是在人手、地势上都有巨大优势,最重要的是他十分自信崔简之不是真的胆敢动手! “射!” 梁王一字吐露,兴奋与杀机都在此刻吐露。 训练有加的箭雨齐齐降下,崔简之依旧不慌不忙。 他始终将谢仪牢牢护在怀中,手背刀锋一齐一落间,是无尽肃杀。 如果不是谢仪看见了他躲藏在宽袍之下流淌得鲜血,或许还真的以为他一如表面上那样胸有成竹…… 可即便是受了伤,崔简之也始终是以护她为重的。 “继续!”梁王的叫嚣还在耳边激荡:“崔大人,本王也想看看你和你的手下究竟能够撑几波箭雨?” “你锦衣卫违抗圣旨在先,本王代陛下处置……也是为百姓除去一毒瘤了!” 不管面子里子,梁王都要! 他甚至在想,如若崔简之愿意跪地求饶、拿三响头叩思己过,他不是不能高抬贵手放过一马。 可惜,这种预设在崔简之身上从来不会发生。 那抹身影如长竹,修长隽立,劈开雷钧万势。 谢仪离他够近,能够看到崔简之唇角牵扯而出的那抹挑衅笑意:“就这?” 轻语之声在箭弩声下也足够震耳欲聋,身后的锦衣卫一个个被他鼓舞起势,毫无退缩:“梁王若想杀我,只这些手段……不够呐。” 长竹不会折腰,崔简之更不会! 第154章 算盘珠子打得响 “你还真是……”哪怕隔得再远,梁王眼底的那一抹癫狂都始终清晰可见:“不见黄泉心不死!” 他特意挑中时机,在确定了顾明月和章娘子两个大麻烦都进入京城后,才向崔简之发难。 本以为这是崔简之的必死之局,没想到这人竟然难缠到此番地步! 这么多人,拿不下锦衣卫分支? 梁王偏不信这个邪! 再一次下达命令加强火力后,他突然看到火光下另一道身影……居然是从城门内纵马而来。 崔简之一人一刀本就可挡千军万马,而顾明月更是直接飞身而来,带着宣战意图:“我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你居然是个这样喜欢趁人之危的小人?居然还想着以多胜少!” 顾明月已经进城了! 可在听到城门外传来的动静,她毅然决然地带着女军而来帮忙解围:“谢姑姑,物资已然全部听你调遣四散而下……我们既是一起回来的,那就一个也不准少!” 她与她的女军所向披靡,势头几乎在瞬间被改变。 “多谢顾将军支援。”谢仪唇角甚至有机会荡出笑意。 梁王突然出现,若是旁人,一定会下意识揣测是顾明月暗中报信。 可她从来没怀疑过。 顾明月打骨子里就不是那样的人! 而今有顾明月相助,他们在被箭雨包围之中甚至有了反击之力。 梁王站在高处,眼睁睁地看着局势发生扭转,他的脸都气绿了:“顾明月,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本王的妻,更是顾家的女儿……你居然和这些乱臣贼子站在一处忤逆本王!” 回应梁王的,是顾明月兀自斩下得箭影:“梁王在说笑吗?我一届侧妃,怎敢遑论为你妻室!” 谢仪很为顾明月开心。 从前侧妃的身份是顾明月的伤痛,可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却能自曝自短,足以说明她对梁王是真的没有在意可言! 与此同时,顾明月更加坚定的话语响起:“我顾家连我此代对陛下、景朝的衷心不二,可我并不觉得崔大人与谢姑姑乃是乱臣贼子!” “反而你,不问缘由地大开杀戒……你难道就不想问问我们为何会折返回京?城内百姓但凡有所异动,京城上下皆染时疫,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梁王手下并无擅兵者。 能有军力截杀崔简之,靠得还是顾家大势。 眼见顾明月拿出顾家虎符,弓箭手一一停止了攻势。 “顾将军,梁王怕不是在恼火您背叛了他呢?”崔简之不咸不淡的话语,无疑就是在添油加醋。 说起背叛,顾明月自觉更有话语权:“随他怎么想。” “我等今日即便强闯入京,也要将消息带到陛下面前,求陛下圣夺!” 美人县诸事干系甚大,崔简之和顾明月是同样的想法。 虽然景明帝并不靠谱,但他们谁都背不起忤逆圣旨的大帽子……就算演也要演出拼死回禀的态度,让景明帝有怒也无法言说! 他们所贡献的物资药材,足以救满城百姓性命! 梁王在高墙之上,自知大势已去,眼底明暗不定:“太医说时疫有潜伏期,尔等从起源地而来,竟然还想求见陛下?你们究竟安得什么心!” “无论什么消息,本王有先做判断的权利!”他自诩了解顾明月,在看清对方慎重的脸色后,心头也是随之猛然一跳。 既然拦是拦不住的,那不如趁着这个关键时刻尽量往自己身上揽功。 崔简之有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想要问鼎高位,民心一定是极为要紧的一环。 他那位长公主姑母不就是因为占了民心所向,就连景明帝都不敢擅自向她发难吗? 梁王的算盘珠子打得太响了。 底下的话事人在面对他时,保持着出奇默契。 谢仪甚至直接在他眼皮子底下为崔简之上起了药。 “崔简之!”梁王盯着他心心念念的人对别的男人面露关切之色,一口银牙快要咬碎:“若你们不肯告知真实目的……即便本王杀不了手上握了顾家虎符的你们,也能死拦城门,为京城数万万百姓将你们这群毒瘤拦之门外。” 他自以为这是强有力胁迫,可从头到尾,崔简之都懒得掀开眼皮给他眼神。 崔简之的眼里只有谢仪。 他伤在虎口,只是浅浅的一道痕,再不包扎都能自愈的那种。 可在谢仪慎而重之的模样下,崔简之觉得原本不痛的伤口酥酥痒痒的:“姑姑,疼……” 谢仪怎么可能听不出他低喃语调里的伪装把戏更多? 她包扎的手一顿,反手就是用力死结束缚,嘴上却道:“那奴婢手劲轻些。” 这下是真疼了! 崔简之咧嘴时笑得不值钱的模样,让顾明月没眼看。 她抱着长枪,自觉地退避三舍。 可并不是人人都有她的这份自觉。 崔妗跌跌撞撞地从城内跑来,打断了崔简之这份痛并享受的滋味:“兄长快走!我方才远远瞧着有天使携圣旨而来了。” 崔简之看向她时有微末怔愣:“你怎么会在此?” “母亲叫我在这等你们!”崔妗很急,慌忙将崔夫人出门前让她带着的玉令往谢仪手中一塞:“这是母亲教我给姑姑的……而今城内进不去,赶在圣旨怪罪之前先跑吧。” 她不懂那么多,唯愿兄长与姑姑能无虞。 等到话语掷地落下,梁王张扬笑声从城墙传来,她才发觉不对。 “崔简之,你妹妹这是唆使你当逃兵呢?” “其实无论你眼下是否跑路,今日过后……这天下之大,都断不会再有尔等容身之处!”梁王言之凿凿,方才憋在心口的郁气也终于有了抒解之处:“本王相信父皇不会容你这等眼巴巴祸乱天下的人!” 他张扬无比。 可崔简之和谢仪的视线都被崔妗塞进掌心的那枚玉令所吸引。 通体温热…… 崔妗不知道这是什么,难道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这枚玉令比顾明月手中的虎符效用更大! “谁说我要当逃兵?”崔简之勾唇一笑,比梁王更加张扬:“梁王要不看看,此乃何物?” 第155章 绝对的信任 崔简之从不是会收敛锋芒的主儿,尤其是在知道景明帝派出的传旨太监正在赶来,只有将所有的底牌尽出,才能不顶上他们景家皇室随意扣上的大帽子:“看清楚了。” 玉令牌上的花纹格外繁复。 梁王即便离得远,看不清上面的详细纹路,也依旧呆滞了动作。 这头的锦衣卫、顾家女军更是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唯独谢仪的目光幽暗。 “这……怎么可能?”梁王不可置信地惊呼:“你崔家怎可能会有此物?!” 崔妗就算再蠢,此刻也知道了玉令的重要程度。 再看繁复花纹上勾写的字样,她大概知道了这枚玉令究竟是什么…… 景朝皇室曾风雨飘摇过好几回,内里灾祸不断、邻国皇室虎视眈眈,若不是每朝灾祸间皆有大能力者相助,恐怕这个传世皇朝早就已经彻底覆灭! 每位大能力者,都握有一枚玉令。 见令如见天子,且还能够挟令要求天子为其所做一件事,无论过分与否! 因此,此令才格外宝贵! 可这些令牌传世的时间太长,以及历任皇帝若有似无的算计……听说拥有这玩意儿的世家各族,要么是被回收,要么就是早已破败。 可现在,崔家竟还有一枚? “我们家竟还有此物?”崔妗膛目结舌,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母亲藏得未免也太严实了,亏我从前还时刻担忧着家中破落……” 有这令牌在手,崔夫人大可在儿女还小的时候拿出来,要求景明帝保住崔家繁荣! 可她没有这么做,甚至是一味自己强撑着! 谢仪比崔妗想得远,幽深的目光早已沉掠到了极致。 这就是崔夫人的强势聪明之处了,哪怕那时她提出这一要求,崔家没有真正能够撑出家门之人,留着那庞大宝库……都不说旁人,那些旁系族老都会将他们孤儿寡母活吞! 倒还不如自我强撑,将好东西留到真正实用的时刻。 可这枚玉令究竟从何而来呢? 据谢仪所知,崔家之所以能够在一直被称为四大世家之一,是因为他们的人才辈出……只是那些迂腐读书人,哪怕是也曾对家国有过贡献,还不至于拿到玉令的地步。 只有可能是神秘的崔贵妃传下的! 但也不对! 谢仪在崔贵妃的身边多年,很明白她和景明帝之间似近又远的相处状态,景明帝时刻提防,绝对不可能将这象征身份也代表实权的东西给到她…… 无数疑惑在谢仪心头盘旋,而崔简之已经与梁王叫嚣而起:“还不跪?” “莫非你是想违了太祖皇帝为景朝定下的祖制?” 有玉令在手,崔简之有嚣张的资本。 他和梁王早就已经撕破了脸皮,没道理对方都已经想要乱箭将他刺穿,他却还要忍气吞声! 崔简之就不是那样宽宏大量的性子! 城墙之上,梁王的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致,他的膝盖沉重…… 可违背祖制的这个罪名太大了,他实在担不起! 一道跪下得,不止梁王。 密密麻麻的人头在眼前起伏,就连顾明月都用长枪撑住了半面身体,她跪得心甘情愿,尤其是在用余光看到梁王一脸便秘后,心情更是舒畅到了极致! 该他的! …… 谢仪没想到,来传旨的太监居然会是谢钧。 显然,他凭借着那股能屈能伸的毅力,向上爬的速度并不比崔简之慢多少。 只是谢钧藏在两爪蟒袍下空荡荡的右臂太明显,气质瞬间折了大半:“崔大人、谢姑姑。” “陛下派奴才过来,是听说了二位在美人县的遭遇,他遣二位入宫回禀。”谢钧眯笑着,左手浮尘一甩时,阴柔尽显眉宇。 如果他能够将对谢仪的恨意藏得更好点,还真就有大太监的气势。 崔简之眉峰一挑,下意识地已经将谢仪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任何人试探的视线都被他尽数格挡在外:“谢…钧?陛下是口谕传召,只见我与姑姑?” “奴才命唤小钧子。”谢钧低眉顺眼地回禀,意思是本名连着子孙根全都抛下不要了:“陛下龙体贵重,诸位毕竟是从那时疫始发地归来……崔大人总归是要替陛下龙体考量的。” 极度软绵的话语带针。 若非谢仪拦着,崔简之恐怕已经和谢钧直面呛上! 他打了景明帝的幌子而来,是不好驳去对方颜面的! 可是就以景明帝惜命的性子,谢仪一点都不觉得对方是会为了详知民生而约见他们的人。 要他真这样大无畏,就不会让他们所有人尽数留守美人县陪葬…… 只有可能还有缘由! 谢仪与崔简之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对方要被心时刻提到嗓子眼上后,携步前进时……男人将那枚玉令死死攥进掌心。 如若时机不对,这或许是最后保命的要紧东西! 同时,顾明月也上前一步:“二位放心,我已经派人向附近的城池求药,再加上我们手中的东西……至少能够保证百姓不再因为药材哀嚎连天。” “只是姑姑,你是最了解时疫的人,你也是最可能真正制出治疗时疫药方的大夫,你一定要尽快出来!” 眼下的方子只能续命,不能救人,甚至还要耗费许多药材! 谢仪最先叫破疫情的来处,而且也只有她的医术,顾明月才信得过。 她不想再看见有任何百姓死在天灾之下了。 虽然不知道景明帝要整什么幺蛾子,但顾明月有预感,谢仪才是这次成败与否的关键人物:“这是我顾家的求援信号,一旦在空中点燃……所有顾家军皆会为之不顾一切。” 顾明月往谢仪手中塞了一枚竹简。 当清晰看见她眼中的那抹深刻担忧时,谢仪的心头暖暖的。 这才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朝之重臣该有的模样,她凝眉保证:“有公子在,他不会让奴婢有事,奴婢用不着这个。” 她们说话时,那抹修长身影就立于一旁。 连谢仪自己都没有发觉,她对崔简之已经有了绝对的信任。 第156章 亡我景朝之心不死 顾明月最终还是将竹筒强塞入了谢仪的手中。 不仅是为以防万一,更因为这次同生共死后……她是真的将谢仪与崔简之当作了好友! 尤其是谢仪。 顾明月隐隐中有着预感,此次时疫,或许唯谢仪能为百姓解患。 她目送着那抹格外登对的身影离去,隐隐间低喃出一句:“谢姑姑,你一定要平安。” 顾明月心知在宫中消息落实之前,他们一伙人很难洗清乱臣贼子的帽子,索性指挥大家就在城门外安营扎寨。 长枪时刻跟在她身边,她遥望从前夫婿,眉眼冷嘲:“旨意下达前,我等不越雷池半步。” “你我就这般耗着。” 肃杀之意将梁王冷汗都快逼出,他低吼着:“你就非要与本王对着干?顾明月,等你回来,本王必要休了你。” 顾明月差点没高兴疯:“求之不得。” …… 这边的后续纷扰,谢仪一概不知。 她无数次进出宫闱,可这一次行走在红墙绿瓦之间的感受,与以往任何一回都不同,她心口如擂动,竟然有了难言紧张。 京城人口繁多,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或许都系于她与崔简之的腰间了。 蓦然,整齐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 是宫内禁军将他们团团包围,谢钧火速划清界限站在包围圈之外…… “陛下这是何意?”谢仪率先发问:“莫非将我二人引进宫中,就是为了将我们灭杀在此吗?” 她话语不泛涟漪,可就连行军者也有丝丝压迫上身。 他们在城门前闹得那一出,并不仅仅是为了敲打梁王、成功入京,更是要将那面动静闹得城内百姓都能知道! 倘若景明帝在他们本就占了道德制高点,还有玉令在手的情况下,执意将他们摁死再宫闱之中……导致时疫进一步扩散,未来难免不会掀起民愤! 以他们对景明帝的了解,他一定不会敢赌! 果然,谢钧很快就转换笑脸:“谢姑姑万不可误会陛下心意,只是这时疫从美人县始发后,宫中就免了旁人入京。” “陛下龙体乃是立国之根本,虽决定接见二位,但为了陛下的安全考量,禁卫们是从太医院那儿学了些预防的措施。” 谢钧话语未落,禁卫拿着艾熏将他们全身上下一一扫过。 引见时,谢仪和崔简之只被允许站在殿外冻人的寒风之中,中间隔摆了几道屏风,目光根本无法从其中滲过。 是因为景明帝太惜命还是别有隐情? 两人心头几乎同时划出这份疑惑,但行礼时的动作依旧标准。 几声猛咳从屏风后传来,那道虚弱的声音的确是属于景明帝:“快起来吧。” “简之、谢姑姑,你们算起来都是朕自家人……朕不是防着你们,而是朕这把身子骨实在是不经用了!”景明帝略显吃力,他身边还有一道女声不断地为他顺气拍肩。 是李既欢。 看来她和谢钧这一主一仆,在这段时间内已经彻底得了景明帝信任。 偌大的宫殿内,谢仪甚至找不到从前在他身边伺候的那些老太监身影。 谢仪隔着屏风远远地看到了明黄身影端起碗盏的动作,不由想到了她在上书房里闻到过那一股奇特异香…… 她心中的怪异感持续加深时,景明帝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美人县的人,确定都已经死绝了?没有活口?” 在来之前,谢仪和崔简之就已经决定瞒下老小妇孺失踪的事,对于所掌握的消息说一半藏一半。 不怪他们不敢对景明帝交付绝对信任! 这位当初可没有想过要让他们活! “陛下恕臣忤逆之罪,只是事关重大,臣不敢不面见陛下一一通禀……”崔简之掀袍而跪,他将河中藏尸以及美人县百姓用尸首填充的那个死字陈述后,殿中显然安静了一瞬:“梁王在城外拦人,但是京城如今恐怕早已成为了沦陷之地!” “若不尽快分发药材,研制出真正能对付时疫的解药,恐怕真要如了美人县众人的愿……京城上下所有人都得死!” 他话语铿锵,背脊始终挺直。 谢仪跪倒在他身旁,只用垂眸遮住了眉宇中的嘲讽。 京城百姓大量求药、哀声遍野的动静就连他们在城外时都能有所耳闻,她不信消息真的没有传入宫闱之中! 可景明帝的做法是能按一时是一时。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倘若真有一二百姓趁病外出寻找生机,再将时疫进行二次传播……她恐怕原本就虎视眈眈的邻国得活活笑死! 谢仪眸底冰冷一闪而过:“奴婢近距离接触过几具尸首,发觉这次时疫与以往不同,尸毒作用最强。” “如若真因为药材短缺死得人多了,恐怕才是真的沦陷之时。” 她害怕这位不靠谱的君王生了大规模坑杀百姓而保自身平安的心,将景明帝最后一条退路堵死! 但只要是会医术且看到过尸体的人都知道,谢仪不是在危言耸听。 美人县众人算计皆多,似乎就等着他们大规模屠杀防止时疫蔓延这一步! 隔着屏风,景明帝的身形显而易见晃荡一瞬:“这些年来朕日日夜夜都防止着美人县那边暴动,没想到还是没有防住!” “柔儿,你当初放逐他们的时候,可有料到过这一日?” 崔柔是崔贵妃的闺名。 在听到这充斥着柔情蜜意的话语后,谢仪的身形显而易见地僵硬了一瞬。 亏得崔简之在她身旁,为她遮掩了一二行踪。 谁都没接景明帝话茬,只由他自己接着自说自话了下去:“美人县的人大多都是朕从前拨给你姑母的亲卫,他们领头犯下滔天大错,是因为你姑母念其曾有功劳而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这些乱臣贼子坏了柔儿一片善心,亡我景朝之心不死!” “简之,你身为崔贵妃的嫡亲子侄,亦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后辈了……倘若她还在世,一定不忍心看到生灵因她当年的一念之差而涂炭,这番平疫之事就交给你了!” 第157章 活神仙 大殿之上,任何人都不能直视圣颜。 可是素来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牢记的谢仪,却在此刻蓦然掀眸。 她不可置信! 这位可是崔贵妃的结发丈夫,曾经不是没有恩爱两不疑的时候,可是景明帝却要在崔贵妃死后,还将一切的起源罪名却都推在贵妃的身上? 人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个境地? 质疑的话已经堵在了谢仪唇角,如若不是最后一丝理智尚存,她或许早就已经破口大骂问问眼前这位伪君子的脸究竟是从哪里来! 景明帝和梁王才是真的一脉相承最不要脸的父子! “臣领旨。”崔简之看清了谢仪将指尖都快抠进掌心的动作,抢先一步开口:“只是,贵妃姑母去世年份不短,美人县众人即便曾是她部下亲卫,所作所为也与她扯不上任何关系。” “当初即是陛下同意了放他们一条生路,为防陛下名声有损,在与百姓交代时疫起因时……臣属意隐下起因不表,只说天灾。” 他忠心耿耿的一句话,反而是将景明帝的后话全都憋了回去。 景明帝碰了个软钉子,一度把身边李既欢的手都捏红了,才道:“就按你说得办。” “简之,你应该知道,这回时疫之事既是朕对你的考验,也是给你的机会。” “你是柔儿的晚辈,哪怕看在她的面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也早晚都是你的,但你究竟是否能够有能力在现在就坐稳这个位置,还要看你在这件事情上能否办得出色!”他摆了摆手,是一句话也不想和崔简之多说了。 若不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景明帝不愿意真正信赖的任何一位朝臣深陷时疫之中随时丢命,他也不至于要和崔简之继续客套! 好不容易将人盼走,景明帝急不可耐地饮下手边一大碗药。 速度太快,他猛地又咳了几声:“崔家人都太聪明了。” “一个比一个难缠!而今的崔简之身边还跟了个谢仪,那也是个聪明人!” 李既欢为景明帝顺背,眼底纷扰连诀,是在解读他话中的含义。 面上的她,话语始终轻柔:“就算再难缠,他们在陛下跟前不也只有称臣的份?” “陛下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李既欢顺势倒在了景明帝怀中,声音娇媚:“只是妾身方才瞧着那崔大人对您连基本的敬畏之心都快失了,若他在治疫过程中在百姓耳边灌输些了不起的想法……” 她的话,无疑是说进了景明帝的心中。 眼见景明帝目光浮沉,李既欢再接再厉:“陛下,长公主这段时间每隔一日都向妾身递信问候您的身体,妾身瞧着她是真关心您的。” “长公主好歹也是景朝皇室,若是派她一起去治疫,哪怕只是当个监工,崔大人能更尽心不说,至少也能让她当作您的一双眼睛。” 枕边风最动人。 景明帝被成功说动了! 他眼底凶光一闪而过,无论是崔简之还是景婧娴……而今想要轻易杀之都站不住脚! 最好是让他们都能够死在这场时疫之中,方能够解他心头大患! …… 崔简之和谢仪出宫一路,谁的心情都没有缓和下来。 尤其是谢仪,犹为凝重。 她所气恼得不仅仅是景明帝甩锅崔贵妃一事,而是奇怪对方对待李既欢的态度。 景明帝很忌讳后宫干政,可眼下为何又时刻将李既欢带在身边? 是因为他觉得李既欢只是一株一无是处的菟丝草,还是说真的与她之前所在上书房所嗅到得那抹异香有关? 马车上,崔简之的掌心在谢仪眼前轻晃,才终于为她找回神智:“姑姑在想什么?” “城门那头,我已经差人为顾将军送信,有陛下圣旨在前……这面的事,我能主导。” 这次入宫比崔简之想得更加顺利,他们甚至就连那枚玉令都没有用上。 可就是因为太顺,他的心里头莫名升起了一股疑虑。 时疫当头,谢仪决定将疑虑藏在心里暂且按下不表,只与崔简之分析当下形势。 京城分内外。 内城皆是达官贵人,他们这头暂时还不需要操心。 重要的是外城百姓! 虽然有章娘子暗中分发草药,但在没有真正解药研制之前…… 每日都会死人。 时间紧迫,崔简之和谢仪共同决定不回崔家从长计议,而是直接带领锦衣卫一众在外城安营扎寨! 也是怕他们身上倘若真有潜伏症状,不能够回去带累了崔夫人。 这期间的细节要事不少,崔简之被绊住了腿脚,谢仪则先他一步走到人群中去。 “小心!” 谢仪看到小姑娘脸色虚浮马上就要栽下,她连忙上前将其拥入怀中,指尖银光乍现,那张惨白小脸才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谢谢大姐姐。” 虚弱胆怯的模样,看得谢仪鼻头差点微酸:“你的家人呢?” 她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在街上游荡的这些,基本是老人、妇孺,他们都是被原有家庭舍弃的棋子。 “爹娘怕小丫将病传染给弟弟……”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睛很清亮,她看上去只有五六岁,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方才经历得乃是生死。 她唯一害怕的,是会弄脏了眼前这位与天仙一样漂亮的姐姐衣衫。 小小的手心回缩,她想离开这个能让她汲取温暖的怀抱:“姐姐也要离我远点,爹娘说了,小丫会害死人的。” “你叫小丫是吗?”谢仪柔和语气,不再是平日里板着脸始终唬人的掌教姑姑模样,她同样需要忍下心头酸楚:“你只是生病了,你不会害人。” “姐姐不怕。” 害人的从来都不是疾病,而是人心。 谢仪紧紧抿住了唇角,揉了揉小丫枯黄的头顶。 手感并不好,甚至一度扎心:“我带你去领药材,等你将病治好后……就不会再难受了,好不好?” 小丫乖巧地点着头。 与此同时,药材二字传入诸人耳中,就像是石子泛起涟漪。 “活神仙呐!” “您也开开眼,救救我们吧!” 第158章 攀好权贵的垫脚石 “城内的大夫都不愿管我们这些人,我们命苦呐!一大把年纪只能待在街上等着死!” “神仙就算不愿意救我等老残,也该救救这些年幼的孩子……” 一声声的哀嚎犹如细针扎入了谢仪心房,尤其是当看到被推到跟前的那些小孩时。 姑比例在其中占了大多,几乎不见男丁。 世道已乱,谢仪再看那些澄澈的眼眸时,心口不受自控地发涩。 她会来此的目的就是救人,可她更懂人心难测,不会去大包大揽:“我乃崔家家仆,受主家明令前来平疫,担不上诸位的一声活神仙。” “而今京城的药材短缺,我家公子带领锦衣卫之众,一定会尽力保证不会随意放弃任何一条性命。” “我家公子已经在城郊搭建临时棚帐,至少能为众位搭建遮风挡雨之所……”崔简之会与她分开,就是去忙着搭棚盯建,总不能让这些百姓继续流离失所下去! 而且尸体的传播性最强,若是这些人真的死了…… 其后果,不是谢仪和崔简之能够预测承担的! 随着谢仪沉着的话语掷地落下,原本或慌乱或迷茫的百姓们终于渐渐安定下来情绪。 原本还以为他们这些无用之人早就被朝廷抛弃,没想到还是有人愿意管他们的! 这些百姓原就是被家中所弃之人,而今眼里闪烁而过的泪花都出于真恳,他们只喝不得跪下唱喝:“您是好人呐!崔大人也是好人,以后谁要说锦衣卫皆是,我老婆子头一个和他们不对付……” 谢仪连忙拦住其跪拜大礼,她不想旁人般对这些身患时疫的人们唯恐避之不及:“你们若是愿意信我,我可为大家把脉确定病症弱重,届时分棚不看出身,只分轻重。” “大姐姐,你是个好人。”当百姓有序排队时,谢仪怀中的小丫抬起了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童言稚嫩,谢仪撑着疲倦的身体,可心里头却是欢喜的。 她听过旁人对她的许多评价,或是说她行事狠辣缜密、或是说她面冷心更冷,却从来没有过人说她是个好人。 可偏偏怀中黄毛小丫头的眼神那么真挚,也教谢仪难得地由衷牵扯出唇角一抹弧度:“那为了小丫,我努力学着怎么做更好的人。” 她在行医过程中,章娘子带着几箱笼药材过来守望相助,期间还不忘将她们新设药铺的民生打出去。 一切本该有条不紊。 谢仪边为人诊脉,边在书案上写下补充字迹,却听到排起长龙的队伍末端突然响起一声喧嚣:“都让开!” “你们莫要在此扎堆,污了长公主殿下的裙摆!” 狗仗人势的音调,谢仪太过熟悉。 她定睛望去时,景婧娴已经翩然至眼前,满头珠钗环饰,与难民扎堆的景象格格不入:“谢姑姑倒是挺会做表面人情功夫,瞧瞧这些人一个个都让你唬成了什么样?” 景婧娴的架势很大。 绫罗绸缎之余,还为自己束了几层面纱隔绝感染,带着先前被谢仪整治过得那位赵将军为她开路。 看着她一路走来时,将百姓尽数推攘在地的做派,谢仪蓦然站起,眉宇间尽是冷肃:“奴婢奉陛下圣旨,也是为了能让百姓早日恢复康健……公主你这时来找麻烦,是来错了地方!” 崔简之和她分别前,给了她一支锦衣卫护身。 而今倾巢而出,谢仪的气势一点不比景婧娴弱。 “谁说本宫是找麻烦来了?”景婧娴莞尔一笑:“皇兄予本宫权利,与崔大人携手治疫……说起来,本宫眼下算是你半个上司。” 谢仪抿着唇角时更加寒冽,丝毫不留情面:“此处有奴婢在就够了,若公主当真有心体恤百姓,这京城还有许多处据点可去。” “谢姑姑,你怎么就不识好人心呢?”景婧娴扫过谢仪身后盛满药材的箱笼:“本宫的目的,是来帮你。” 那里面的药材每棵都饱满圆润,就连她的公主府眼下都求之不得! 这些好东西居然用在难民的身上,要不怎么人人都说谢仪傻不自知呢? 景婧娴眼底嘲讽愈显:“你这样费尽心思的救治,他们就真的能够全部活下来吗?就连你也不敢保证,对吧?” “公主究竟想说什么?”谢仪看着原本情绪平复的百姓们都被景婧娴的话语挑拨而起,眸光已经沉寂到极致。 前段时间的景婧娴受灾星流言所束缚,还在谢仪手上吃了不少次瘪。 谢仪猜她一定迫不及待地是想要以最快速度圆满平疫,再立功绩! 想图快,能用什么手段? 谢仪将银针藏于指缝之中,倘若景婧娴当真敢言语出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 “本宫体谅大家……”她唯一没想到的是,景婧娴竟然能以道貌岸然地姿态说出这些最为冷血的话:“先一步送各位前往往生。” “也多亏谢姑姑提点本宫,尸体将会大规模地传播时疫,本宫才会动心用尸体尝试火烧之法,如今看来很得用。” 景婧娴说得每个字,谢仪都听到了。 可拼在一起,她发现自己读不懂。 字眼一个个从齿缝蹦出,谢仪话语中带着煞意:“你要火烧活人?” 景婧娴被她的眼神吓退半步,之前在谢仪的手上就没讨到过好,她眼下下意识地害怕着:“本宫也是为了百姓着想,不愿他们再受病难琢磨。” “更何况而今时疫在外城大规模爆发,但却还没有传到内城……那里才是我景朝国之栋梁,为了他们,百姓做一二牺牲又有何不可?”景婧娴越说越自信。 直到谢仪迈前一步时,她才有些发虚:“谢仪,你想干什么?本宫才是真正为了天下着想的人,你可别为了一己私欲而做出傻事!”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为了你口中所谓天下而死?!”谢仪亲手撕了景婧娴打得幌子:“你只是试图将这么多条人命当作你去攀好权贵的垫脚石!” “长公主殿下,你夜里睡觉时不怕被恶鬼缠身吗?!” 第159章 想走也走不了了 景婧娴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高估了谢仪。 可当看到谢仪一步步沉眸向她逼近,手指间还有银光闪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错了:“你别过来!” “谢仪,时疫当头……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些百姓死就死了!本宫只是想尽量减少对朝中的损失,你莫非还想与本宫叫板?” 景婧娴不懂,谢仪一届奴身究竟哪来这么大的胆量! 哪怕是她的威胁在侧回荡,谢仪身上的滔天气势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是呐,人命不值钱。” “哪怕是当朝长公主在时疫面前也有丧命风险……我想你心心念念攀交的朝臣,应该会愿意在你为平疫而死后为你立个招牌吊唁?” “虽说我是真不愿让你这种人得半点好民声,但今日我谢仪的话就放在此处。你要杀他们,我先杀你。” 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谢仪说出来时的语气却不见丝毫波澜,就像陈述既定事实。 景婧娴丝毫也不怀疑,谢仪真的有这个胆子! 她疯狂分泌唾沫:“你就算杀我,你能杀尽我身边这么多守卫吗?” “谢仪,别做梦了……为了这些难民而赔上自己一条性命不值当,不如与本宫合作双赢,保证你和你家大人能够名利双收!” 闻言,谢仪冷笑:“不是谁都与你一样。” 踩在白骨森森上的名利双收,她和崔简之,都不一需要! 尤其是在真切与这些百姓相处过之后,谢仪的感触更深……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绝非景婧娴口中的一个符号。 这份感受,在百姓开始攀咬守卫胳膊的时候达到极致:“恩人,你不必为我们冒这么大的风险!” “什么长公主?亏我之前还觉得她和亲之事劳苦功高,人家根本就不将我等性命放在眼里!” “反正我们横竖都逃不过这些上位者的一句死字……那也要在死之前,咬下他们的一块肉来!” 京城时疫爆发这几日,能活下来的人也是病体累累。 谢仪方才还看见他们为了能够活下去而拼命的模样,可现在,他们却是主动在往刀口上撞去,是真的做到了话中所述得拼死咬下一块肉! 她的眼睛刹那红了,咬牙喝令:“景婧娴,让你的手下收刀,否则就是陛下也饶不了你!” 尸体传播性最强。 不用谢仪咬牙,景婧娴自己早就已经贪生怕死地吆喝起来。 当看到那些百姓还一个个悍不畏死的模样,尤其是真有几具尸体倒在长刀之下时,景婧娴逃窜得背影中尽显狼狈:“一群疯子!” “谢仪,本宫的法子就是最有用的,你而今不听……本宫等着你跟他们一样染上时疫,无药可医只能等死的那一日!” 她恶狠狠地诅咒,谢仪根本不放进心里,而是转向竹青:“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事宜告诉公子,让他分队锦衣卫把控所有出入口,不要再让景婧娴过来添乱!” 话音未落,谢仪发现原本前拥后继着想要她治病看疗的人们,此刻都对她退避三舍。 是怕真的如景婧娴而言,将时疫传染给她。 “小丫,来。”谢仪率先向她最熟悉的那个小姑娘招了招手,在看到对方怯生生的瞳孔时,勾勒出了她平生最为亲善的笑意:“不瞒各位,我从美人县而来。” “若是有被传染的可能,大约在面见那大堆尸体时,我就已经没了命。” “时疫并不可怕,也从来都不是无药可治……你们若不让我看诊,才是真的自绝生机。” 她不会哄人,但话语中的诚恳却格外真挚。 只凭谢仪方才面对景婧娴时都丝毫不畏缩的模样,就足够让百姓们相信,她是真的为他们着想! 长队终于恢复先前的有条不紊。 直到夜幕真正降临,谢仪才终于卸下一身疲惫进入了锦衣卫临时搭建的休息场所。 很是简陋的营帐,她沾床就睡。 迷迷糊糊间,谢仪感觉有双大掌轻轻拂过她鬓角发丝。 她蓦然掀眸时,正好迎上了崔简之的眉宇低垂:“姑姑,让我抱抱你。” 他嗓音嘶哑,离她很远。 可当谢仪接触到崔简之如热铁般滚烫的面庞时,瞌睡虫在瞬间彻底消散:“你今日……” “回了美人县一趟。”崔简之沉眸:“美人县之人祸乱京城,我若不先去一步,他们的尸首恐怕会被挖出来鞭打。” 关于美人县中人的来历,真真假假迷了眼。 唯一可以考证的是,他们确是崔贵妃从前部下,所作所为虽然极端但也深表忠心。 所以,他亲手为美人县中人下葬。 也是为了能够接触到美人县真正藏着的秘密…… “你疯了吗?”谢仪腾地坐起,两指覆上崔简之脉搏:“你分明知道这么做是在以身犯险!” “那是姑姑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我也想为他们留个全尸。”崔简之眯眼含笑:“这头搭建临时收容所的事情,我交给了阿福,他做事机灵……不会有差。” 闻言,谢仪紧紧抿唇。 她的话语尽数堵在唇角,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聆听着崔简之的心跳。 和她今日听过的脉搏相近,鼓打如擂、脉线紊乱,她知道为什么他会始终用口布覆面,还要与她站的远远的。 崔简之中招了。 而且京城百姓所得的时疫还是在流水冲缓过很多回之后的,但崔简之却是深入发源地? 这个! 谢仪情绪翻涌,攥紧掌心时无比庆幸他的身体素质够强,要不然根本撑不回这一路。 “我会自请独自隔离,不二次传染。”崔简之音调入沉:“姑姑,走吧。” 他来也只是想看她一眼,不然就是入睡也难以安心:“别告诉母亲与阿妗,我能扛过去。” 那双眸子中装着能将人深吸其中的纷扰,这一次,谢仪很难得地放纵自己的情绪。 她纤指一翻,扯下那张格挡在他们之间的束缚。 双唇相贴后又飞速分离,谢仪道:“别想赶奴婢走。” “想走也走不了了。” 第160章 最残忍的答案 崔简之能迅速感觉到自己身体在迅速灼烫。 只是轻轻地一个吻,却带给了他意想不到的清凉。 他的指腹蹭过薄唇,望向谢仪时的眸光微缩:“姑姑,这可是你自己的选的路。” 二人直接的距离相靠很近。 呼吸纠缠时,谢仪能够感受到崔简之正在逐渐愈加火热的气息。 方才那一刻,她所思所想都凝滞,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留下来能够照顾他…… 让他不再有机会将她推离。 可是现在,她看清了崔简之那双缠绵的琥珀色瞳孔,还来不及言语,就已经被一双大掌扣住了后脑勺。 她轻盈的身姿被男人紧紧挟裹在了怀中。 方才的那个吻,被崔简之以几乎掠夺的姿态加深。 在这间营帐内,不会有人来打搅他们…… 谢仪的长睫忽闪,一度甚至被崔简之强制到呼吸不上来,直到耳边传来一道低沉嗓音:“姑姑,专心。” 她揪着崔简之衣领的玉白葱指微松。 再分离时,他们之间还有银丝勾连,谢仪小脸上染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格外坚定地制止了崔简之继续向下游走的大掌:“你生病了。” “能扛住。” 不知是因为体热还是…… 崔简之的眼神迷离中带着份邀请,似是要将她拆骨入腹方才能解心甘:“烫的体验感,或许更好?” “姑姑真的不想试试吗?”他唇角擦过谢仪耳畔,气息交糅酥痒。 哪怕是崔简之病着,谢仪也反抗不过他的力道。 为了他的身体考量,她能做得…… 只有在上面。 如崔简之所说,烫的体验感确实更好。 可即便是病着,崔简之的耐久丝毫不减,谢仪最终是扶着腰瘫软在床榻之间的。 也只有在这时候,那双清明的眸底才会沾染几分情愫。 相反,崔简之精神抖擞:“辛苦姑姑了,要不要我帮你按按?” 按着按着,铁定还要出事! 谢仪太了解崔简之的德行,一个眼神横扫过去时,说什么也不会再任由着他瞎折腾。 在那道含笑的眼眸下,谢仪悄然藏起了心动,用银针代替手指游走过了崔简之身体各个穴位。 全程,崔简之只是凝视着她的面庞,看着她或嗔或悟时,思绪也在跟着游走。 或许是很久没有生过病。 他突然想到了些从前的场景。 谢仪刚入崔家时,他也像这样大病了一场。 那时,崔贵妃与他父亲接连去世,母亲无暇顾及,只能够派了身边最亲近的谢仪来照顾她。 整整一夜,谢仪衣不解带,为他叠换额间手帕,也会在他格外难受时哼唱歌谣…… 再之后,谢仪领命教导他与崔妗,他再也没从她的脸上寻找到过那夜的温柔。 无可否认的时候,他的成长痕迹中全是谢仪的影子。 究竟是什么时候对谢仪格外不同的呢? 崔简之不知道。 就好似谢仪的存在对他而言早已是习惯于自然,不知不觉地就想要得到她的更多目光所有。 最初冠礼上被下药时,他醒来看到身边躺着的人竟是谢仪,那抹骤然而生的欢喜就让他意识到情况不对…… 崔简之只当是他初尝人事,贪慕谢仪的大好滋味,可之后是他自己认得栽。 除了谢仪之外,其他任何女人……他通通都不感兴趣。 那谢仪呢? 恍惚之间,崔简之看到了谢仪格外专注的神情。 她是个无论做任何事都绝对会付出十二分认真的人,可对他的事上却比十二分更多。 是不是他对姑姑而言,也是不同的? “姑姑,”崔简之在谢仪掌心内画着圈,试图引到她注意:“等这回平疫之后,我请旨娶你为妻可好?” 谢仪拿着银针的指尖登时僵硬,正在为崔简之走穴排毒的她第一反应是摸摸他的额头:“烧糊涂了?” 不像。 甚至体温还比她最初为他探脉的时候低了些许。 崔简之不虞地抿起唇角。 他烧得脑子昏沉,但至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倾覆了所有的清明。 一阵又一阵疲倦向他叠涌而来,但他依旧执着地望着谢仪,不让自己有昏过去的机会。 他要等谢仪的答案! 他还想说,只要谢仪首肯,无论是谁都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他一定会排除万难。 “公子,奴婢姓谢。”谢仪能够听到自己的心动猛然。 身体的血液都在崔简之的笃笃目光之下热了起来,但也只是一瞬。 转瞬之后,所有情绪好像不曾出现过在她的脸上。 谢仪轻笑一声,笑中带着轻嘲:“您忘了,在时疫刚兴时……夫人还交代过您要尽早回去,为您安排了几场相见。” “一旦时疫被您平复,您将成为整个景朝的功臣,真正冉冉上升的新星,届时会有无数好人家主动上门说亲,您的正妻之位,就是轮也轮不到我这个已经喝过避子汤药的罪臣之女。” 汤药药效已解,不会影响谢仪生育,可旁人不知道就还能被她拿来当作借口。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谢仪会对崔简之心动是在所难免。 可是赶路要紧。 在时疫平息、崔贵妃之死的真相未明之前,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火热退去,谢仪冷静道:“公子病了,说些胡话正常……得病愈之后却不要再提出来,惹夫人不虞了。” “公子,奴婢会陪在您身边的,睡吧。” 她的手轻轻盖住了崔简之的眼皮。 “姑姑,我只想问你是否甘愿……”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谢仪打断:“奴婢不愿意。”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就算是有一日真的明了关于娘一切,谢仪也至少要靠着自己的能力报仇、并爬到能与崔简之身份相匹配的位置,才会袒露所有心意。 她弯腰称奴太久,首先不愿的就是在感情之中也持续着那份卑微。 只是这些,谢仪不会也不能宣之于口。 这一路会很艰难,就连自己都无法保证的事,何必让崔简之觉得拥有希望? 那才是对他最残忍的做法! 谢仪很坚定,所以哪怕是她感觉到了掌心逐渐地湿润,她也没有松开! 原因无他,是她的眼里也有泪光…… 第161章 必诛你九族 谢仪保持这个姿势很久,直到半边身子都已经麻木,才终于等来了崔简之的呼吸平缓。 她垂下手肘,凝视着那张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着眉峰的完美侧颜,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得足够远。 眼下最重要的是能够让崔简之时疫得解。 没有一具好身体,哪来什么资格谈感情? 此事对于谢仪而言,是一场艰巨且无声的战役。 她留下来,不仅是想要在他最煎熬脆弱的时候陪伴在侧,更因为他是最接触时疫本源来处的人,或许从崔简之的身上,更能找到解药线索。 谢仪扒开了崔简之的衣襟,惊觉那青紫淤痕更像是毒素在以每柱香一甲盖的速度增添,逐渐蔓延至全身。 比起风寒、疫病,这更像是毒素扩散。 直到真的蔓延全身,就是无病可治的绝症! 谢仪眉峰随之紧锁,她突然想到那日美人县县令告诉他们的话语,这场时疫本是人祸,是他们从尸体中提取凝练出来的…… 尸首带毒。 她像是突然茅塞顿开。 整整三日。 崔简之昏迷着,谢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她就地架起了一个小炉,营帐内满满都是草药苦味。 “这回……应该能成了。”谢仪和崔简之这几日就地隔离,只用书信向外传递消息,让外头的人将药材、食物都放在门外自领。 有顾、崔两家相助锦衣卫,外头一切都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唯一让所有人悲拗地是……死太多人了! 每日都有人殒命在营帐内,甚至内城也有多数人中招。 简单的药材已经无法延缓症状,眼下最缺的是解药。 这三日下来,她始终没有闲着,几乎是将眼睛都熬红了,才终于得出了这份药方。 上面记载得都是于崔简之病效有用的材料。 她比任何人都还要更加焦急,尤其是眼见着青紫瘀痕已经逐渐蔓延到崔简之的颈项之上时…… 谢仪不要崔简之死! 她最怕苦,平素能不沾药绝对不喝,可每回要喂至崔简之嘴边的汤勺都是她确保了时宜的温度。 可就在这时,营帐伴随着阵阵喧嚣被人推开:“公主,这里不能进!” “他崔大人可是奉了圣旨平疫,日日与家中美婢瘫软在营帐之内……全叫本宫管着这一大摊事算什么?”景婧娴是一路生闯而入的,他人的阻拦都被她置若罔闻:“本宫倒要看看他是怎么忤逆圣旨的!” 她起初的时候仗着公主之尊没少作威作福,被顾明月以绝对的武力压制后倒是没再生出什么乱子。 可她心里早就对要去伺候那些难民不满了,尤其是在知道崔简之已经闭门不出三日后…… “滚出去!” 谢仪劈头盖脸地一声喝令,将景婧娴逼退半步。 营帐内苦药滋味夹蹂扑面,景婧娴正好看到了谢仪手中端着的漆黑和床榻上面色难看的崔简之。 她心念一动,径直叫唤:“好你个谢仪,本宫就说崔大人并不是会在大是大非上含糊的人,原来是你扯着旗在这谋害自家主上!” “难怪当日要从本宫手中强要回那本《圣医经》,原来是要用其中毒方至崔大人于死地中?!” “一个个都还愣着干什么?崔大人乃股肱之臣,她谢仪一定是想趁着这次乱象报她父兄被贬之仇、为祸京城不择手段!”景婧娴像是越说越坚定了自我心中的猜测:“把她手中那碗毒药打砸,将人打入大牢!” 好大一顶锅。 谢仪在心头冷叱,不偏不倚地回望而去:“我看谁敢?!” 这里看守的是阿福特意安排的亲卫,有竹青混杂在人群中,谢仪一点也不缺底气。 她能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与景婧娴对峙而立:“哪怕你贵为公主之尊,也没资格来评判我崔家的事。” “将人拖下去!” 在这关键时刻,谢仪懒得多和对方废话一句,唯恐凉透之后痛失药效。 可是在转身之际,景婧娴竟然直接大跨一步,将她手中陶碗打砸,嘴上还在吆喝着正义:“本宫今日既然发现了你的阴谋,就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谢仪反手的巴掌声那样清脆,气势犹如出鞘寒刃:“你怎么敢?!” 这也是景婧娴想问的! 谢仪居然敢朝公主动手? “你可知你方才打砸得是什么?”她的肩头气到忍不住发抖,怒意几乎要将营帐之中的所有人都尽数吞噬而入。 也将她理智快要吞噬。 不仅仅是天下百姓等着药方救命,还有崔简之…… 谢仪想救天下人,更想救她最重要的人! 可是这一切都被景婧娴所破坏了。 迎上那双猩红的眼底,景婧娴的心头忍不住发颤:“你总不能说这是你研制治疗时疫的药方吧?” 她是知道谢仪会医的,更知道顾明月那些蠢货居然把研制药方的希望全都放在了谢仪的身上。 可景婧娴不信:“本宫是在阻止你对崔大人下手,你少来倒打一耙了!” “太医院那些经年大夫都不曾研制出来的药方,你还真能找到窍门?你别以为你能往本宫的头上乱扣黑锅!” 谢仪不去反驳她。 只是一脚踢在景婧娴的膝盖软骨上,摁着她的头让她凑近地上散落的药渍:“你是真该死。” “景婧娴,你在边境待了那么多年……总不会不认识勾越草吧?” 勾越草是边疆将士用来包裹、保存亡尸的路边野草,只站在无垠沙漠之中,草叶庞大但却鲜少会有人将它拿来用药。 谢仪也是联想到它能让尸身暂时不腐的特性,再想到美人县是从尸首上得来的时疫,才将其用于崔简之的身上…… 没想到,竟有奇效! 她好不容易研究好比例搭配,拿此物混搭多种药材所制的药汤,却被景婧娴打砸了! 景婧娴一丝不苟的发髻被谢仪撕扯揉乱,疼痛让她脑海中一片空白:“谢仪,你再不放开本宫,本宫必诛你九族!” “你就算是在研制药方又如何?难道你就能保证那碗汤药真的能够起效救人吗?!” 第162章 睁开眼看 “那就请公主……睁眼看好了。”谢仪弯着唇角,不寒而栗。 她之所以能留心面对景婧娴,是因为在其生生闯进来之前,她已经喂崔简之喝下了半盏汤药。 起效了! 不仅是景婧娴,谢仪的心头也被期许与狂喜取代。 她三日未眠的努力,这一次真的没有白费! 那些快要攀沿爬上崔简之颈项之上的青紫瘀痕在有慢慢退下的趋势,哪怕速度很慢,至少足以说明……起效了! “这怎么可能?!”景婧娴依旧不可置信。 她梗着脖子。 在这些上位者的眼里从来都是看不上谢仪的,也想不懂,太医院吵了这么多天都没研制出来的药方,最终怎么可能会出自谢仪之手?! 谢仪心头那块大石落下的时刻,唇角亦翘起弧度: “这药方本是奴婢偶然所得,想着若有效就靠药渣识别剂量上交朝廷,可方才……公主将药炉、药渣尽数一脚踢翻。” “外头那么多百姓等着救命,您觉得您担得起这个代价因果吗?” 药方,她当然有。 只是她太厌恶景婧娴像个烦人苍蝇般,时不时冒出头讨人嫌的行为! 景婧娴受百姓供奉却不将这些人的性命放在眼底,这种行径……属实该死! “本宫也是为了崔大人的性命着想!” 景婧娴在看到崔简之的病态逐渐消散后,脸上难得沾染一丝虚白:“不知者无罪,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奴婢来治本宫的罪!” 她头皮上始终传来的撕扯疼痛加剧了她的愤怒。 下一瞬,谢仪手劲增大,满室只来得及听到景婧娴扭曲的惨叫声。 阿福来时正好听到了景婧娴忍无可忍的求饶声。 他看了眼谢仪眉宇的冰寒,终究没有打断她的行止,反而语气慎重:“姑姑,宫中传来消息。” “陛下中招了,所有太医此刻都被抽调回宫。” 他们景家人的惜命倒是一脉相承。 “是吗?可是唯一的解药已经被公主打砸了呢。”谢仪冷冷望向景婧娴,不带丝毫情感。 景婧娴在听到景明帝中招时,就好似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她那位皇兄一旦知道是她的行为导致他痛失解药,就算是死也一定会让她跟随陪葬。 景婧娴闭了眼,从来没有过如此绝望的时刻:“不,不是我!” “谢仪、谢姑姑,你就算现在手上没有具体药方比例,也肯定还记得所需药材。” “皇兄他是一国之君,只当本宫求你出手相救。” 君王的性命就比百姓贵重吗? 谢仪唇角牵扯睥睨笑意,她攥着景婧娴的头发,双眸交错直视:“公主求人也该拿出相求的姿态。” “你想要什么?本宫都能给你!”景婧娴慌了。 她怕就怕谢仪什么都不图! “公主受百姓供养,却盼着他们以尸骨为你开路,甚至将而今唯一研制出来成功药方所打砸,属实该死。” 这一刻,谢仪像是地狱判官般煞气逼人:“若是公主当有心赔罪,就该跪到那些曾经被你喊打喊杀的人面前赎罪!” “至少,也要跪满三日以示诚心吧?” 年节未过,寒风入骨。 最重要的是,谢仪是让景婧娴在那些她从来都没看得上的民面前低下头颅! 无疑是将她贵为公主的骄傲全部揉拧打碎。 景婧娴闭了闭眼,面子总是没有性命来得重要的:“好……” 话语未落,谢仪的音调还在耳畔响起:“奴婢的要求还没说完,公主何必急着应答?” “之前药方里的那株勾越草本就是从当日公主给出得草药之中寻觅而出,奴婢本是要为您请功的,可惜……” 和崔简之待久了,谢仪也学会他的杀人诛心:“您手上还有不少药材得用,若公主真有赎罪的诚心,那就请您立下重誓,确保京城上下每一个得患时疫的百姓都有药可医!” 想到分区营帐内的庞大人群,景婧娴瞪圆了双眸! 她就算是将整个公主府私库全都赔进去,恐怕都还不够! 谢仪是想坑死她吗? 可是偏偏现在谢仪真还有拿捏她的资本,谁让谢仪是唯一一个知道药方的人?! 景婧娴磨着牙关,努力摁下神情中的狰狞:“本宫应了!” 谢仪逼她起誓后,才道:“那就请公主听好了……” 她将一个个药材名字报出来后,景婧娴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其实药方并不复杂,美人县中人未必不是给京城百姓留了一条生路。 唯一缺的只不过是勾越草这味主药! 景婧娴觉得,哪怕她不答应谢仪那些无理的要求,将勾越草的消息带出去……太医院也一定能在几日时效内研制出药方! 怎么就上了谢仪的当呢?! 眼见景婧娴的懊恼从眼睛里率先跑出,谢仪道:“阿福,还愣着做什么,赶快监督公主履行誓言!” “公主以景朝国运衰盛起得誓断断不能忤逆,否则我们岂不都成了同犯?” 随着话语起随落下,阿福藏着笑应诺。 全程,只有景婧娴是郁闷的。 哪怕都是寻常可见的药材,想要备齐百万份,也并不是件简单事。 而且那些百姓一点也不会领她的好! 谢仪就是明晃晃将算盘打给她听,她也不得不一头栽进这个坑里! 谢仪可不会去管景婧娴的心绪流转。 人影退去,她再次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崔简之的身上,火速再次起火熬药。 再次端起药盏时,谢仪差点连人带药汁一起摔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是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将她搀起。 谢仪听到了自己心跳漏拍的速度,尤其是在她抬眼看到崔简之望向她的时候。 她难掩眉宇激动,努力维系话语中的平静:“公子醒了?那便可以自己喝药了。” 先前崔简之昏迷时,她用得都是自己想起来都发羞的方式……生生用舌尖撬开了他紧闭的唇角。 崔简之将谢仪脸上飘来的红晕收入眼底,就连疲累都在此刻被一扫而空: “姑姑知道吗?即便昏迷着,也是能有浅薄意识的……” 第163章 我的承诺永不改 崔简之眼眸半睁,带着朦胧惺忪,也带着无限遐想:“姑姑为心良多。” “若是没有姑姑在,我不能这么快就醒来。”他是感受到了谢仪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偶尔在他耳边呢喃而过的几句话语,才更加有了与病魔抗争的力量。 他的言语气息从谢仪头顶滑过,痒到了谢仪心间。 她唇角在瞬间绷直,心绪放下的刹那,也绷起了防备:“若是没有公子以身犯险,奴婢自是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将药方研制而出。” “你我是互帮互助,若公子当真有心要谢,不如为奴婢多在陛下面前请功。”谢仪将自己的行径归于一图功绩,是不想让崔简之旧事重提。 他病倒前的求娶之语,谢仪只当是迷糊了脑子。 可显然,崔简之并不这么想:“倘若病得不是我,你也会这样一步不离地这般贴身照料吗?” 外头的百姓,谢仪也曾费心为他们施以银针,甚至愿意为了他们直面开罪景婧娴。 但却从来不见她为了旁人,连自己的身体都快累垮。 崔简之勾着唇角,只觉得这病生得太值得。 可是现在看来,情况远比崔简之所想的还要:“姑姑,我先前说得话永远当真。” 谢仪最害怕面对的情况还是发生。 她甚至不敢望进崔简之那双深邃的瞳孔之中,只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沉浸其中。 耳畔还在传来崔简之复杂夹糅得音调:“这回去到美人县,我也是为了找到那张图纸上具体的藏宝地所在。” “我已经确定了位置……只想邀姑姑与我一道共启其中玄机。”崔简之的炽热几乎快要将谢仪融化其中:“不仅是这一处藏宝地,未来无论是危机还是宝藏,我都想要与姑姑一起去探寻面对。” “母亲为我寻觅的那些京城贵女,从来都不是我的心中所向。” “姑姑,我只要和你一起。” 崔简之的音调一个个字砸进了谢仪的耳膜。 她的呼吸一度急促,竟发现自以为能够坚守的防线在崔简之的诚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做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崔简之捧着谢仪的掌心,根本不给她留下拒绝的机会,将自己想要表述得一切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这回是姑姑研制出得药方救了我,也救了京城百姓和陛下……谁也不会再拿罪臣之女说事,我在陛下面前也有足够理由让他为你我赐婚。” 病过一场、历经了生死之后,他目标反而坚定。 崔简之只会和谢仪共度余生。 他不是没给谢仪留下撤退的机会。 倘若这次她被他昏迷前的豪言壮志吓退,那就说明她的心里确实从来没有过他。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此。 “姑姑,我知道你或许眼下对我并没有那么多情意,但哪怕你只迈出接纳的我的第一步,我也愿意将剩余的九十九步补齐。”崔简之自小就知道,东西是要靠争取的。 权势是如此,人心更是如此。 崔简之抬手,将谢仪的发丝挽自耳后。 他看清了谢仪的眸光浮沉后,唇角紧抿间带着慎重,往日的戏谑几乎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痕迹:“我知你放心不下嫡亲兄长也放不下旧主之死,这些……我都可以陪你一起去找寻真相。” “两个人一道,总是会比一人更省力些。”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所有的尊重我都会给你……外界的阻力,我也定会为你阻拦在外。” 崔简之拿出了十足诚意。 他还带着浓重鼻音的音调格外勾人,将话如倒豆子般一股脑地言说之后再不开口。 给足了谢仪反应的时间。 一味强取豪夺或许可行,但他更想要的是谢仪真的能够心甘情愿! 谢仪垂下眼眸,长睫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颤动。 那抹深邃眸光始终都还在她的身上凝聚,挥之不去。 即便是之前为研制药方而绞尽脑汁的时候,谢仪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攥紧的手心之中全是细密汗珠。 这个答案,现在的谢仪给不出来。 如果她真的没有丝毫情意都可以堂而皇之地拒绝,可是现在……心里的挣扎那么明确,不是她想要忽视就可以的。 谢仪脑海中像是有两个小人再不停打架:“请公子给奴婢一些时间。” 秀眉蹙紧的刹那,崔简之看着先心疼:“姑姑,不急。” “只要你愿意回头,我随时都能在你的身边。” “无论何时应答,我的承诺不会改变。” 他捧着谢仪的手掌,眼眸引人入胜。 谢仪轻轻应了一声后,别过眼眸:“药凉了。” 营帐内没有阳光,只靠一盏油煤灯能够为他们彼此照明。 接下来的几日,都如这般。 在崔简之彻底病愈之前,谢仪勒令他不准出门见风,也是为了验证这纸药方的作用。 可他作为真正的话事人想要全然躲闲,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每日最烦的就是阿福将成堆的信件送来,求他请示时…… 毕竟在这个只有他和谢仪的狭小空间内,他们真的可以像是夫妻般彼此陪伴与生活。 偏偏有人来扰他遐想与清净! 今日,阿福是专门在谢仪小憩时进来的,眉宇里是难得地慎重:“公子,那位殿下送信来了。” “送信的小厮一直在打探您的病情……” 阿福口中的那位是崔简之的身后之人,在最初想要培养自己暗处势力的时候,崔简之得了他的势。 或者可以说,那位是崔简之的另一名师长。 崔简之同样慎而重之,拆信的时候,阿福还在说着:“得幸有姑姑,而今百姓们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我照着您吩咐将姑姑的功劳传至他们中,现在人人都吵着要为姑姑立招牌呢。” “干得不错。”崔简之很满意。 他想娶谢仪,除了要征取谢仪同意外,更需要铲平外界阻力。 民心只要利用好了,能成大势。 “还有一事……公子,听说陛下已经大不好了,梁王在昨夜入宫侍疾。” 第164章 直面龙潭虎穴 “怎么回事?”崔简之停下了拆信动作。 他凝神望向阿福时,眸光早已沉掠到了极致:“有谢姑姑研制的药方在,他的病情怎么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虽然景明帝身为帝王,所作所为早就死不足惜! 但是,现在还并不是让他死的时候。 阿福被崔简之身上蓦然升起的气势而吓退了一步:“现在整座宫闱严防死守,原先安排在陛下身边的那些人眼下根本就没有近身打探消息的机会。” “听说自打陛下确诊时疫之后,身边除了太医也就只有那位李才人了。” 李既欢在这些日子来独得景明帝恩宠,尤其是在容筱死后,哪怕她身上曾经闹出过戕害亲母的丑闻也丝毫没有改变她在景明帝心中的好形象。 这其中说没有怪异之处,别说崔简之了,就连阿福都是打心里眼地不信!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同时想起了另一桩事。 李既欢和梁王从前的那段情可是传得满京沸沸扬扬,如今他们同在宫中,就算是想要携手弑君……也并不是完不成的事情。 他们之间一定还有崔简之不曾发觉的联系。 男人眸光瞬间冷下,整座营帐的气氛登时随着他紧锁的眉峰降到了冰点。 谢仪似有所感的醒来,正好对上崔简之的冷脸。 在她睁眼的刹那,崔简之立刻将冰寒藏得极好,如沐春风的模样让人无从遁觉:“姑姑怎么这时候就醒来了?你这几日是真累着了,乖,再睡会儿。” 说话时,崔简之将手中的信件收回宽袖间。 有些事不让谢仪知道是最好的。 柔情从那双清亮狭长的眸子溢出,阿福是率先受不了的那个。 他向来知道自家公子在谢姑姑的面前没有什么下限,却怎么也没想到……崔简之居然能够舍下脸皮讨好与谢仪?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公子吗? 谢仪却是早已在潜移默化中对崔简之的示好习以为常,只是现在另外的事更要紧。 她摇摇头。 谢仪习惯谨慎,哪怕是小寐闭眼时也总是竖着半个耳朵,足以将崔简之与阿福方才的对话全部都听进心中:“梁王比景明帝还有不如。” “他又一直对公子您心怀成见,倘若他和李既欢之间真有勾连……”他们成事的那天,就是崔简之的死期! 景明帝或许还会被名声挟制狭裹,但是梁王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既得利益者! 谢仪只要想到梁王每每望向她时那势在必得的眼神,背后就一阵恶寒,她脑海灵光乍现,迅速抓住了某些细节:“奴婢怀疑,陛下病倒不起并不是因为时疫。” 太医院那些人不至于会每个都被那两者收买,景明帝在位这么多年,真正衷心护主的人并不在少数。 他们不可能更不敢让景明帝堂堂君王陷入无药可医的地步! 那么就只有可能是景明帝的情况是他们无法医治的! 李既欢和梁王或许是从更早之前就开始下起一盘大棋。 打头回在上书房闻到那股与众不同的异香之后,她就一直在想那究竟会是味什么药材? 之前,谢仪一直没找到方向。 可这次,她为了研制药方尝遍百草后反而有了一个大胆猜测。 据《圣医经》记,西域有味草药命唤九毒。 九为数之极,可九毒却并不是毒药,它味甜异香,之所以会被称为毒中之首的原因十分简单。 它研磨后的粉魔能使人上瘾,只要是尝过那如梦如幻美好之境的人,就没有再摆脱掉它的可能…… 不用长此以往,只需一日三顿,九毒就能够将一个人的五脏六腑尽数吞噬其中。 谢仪将猜测一一说出,崔简之的眉峰早就越蹙越紧:“阿福,去查京城近一年来的在此驻足的西域商人!” “但凡是与梁王和李既欢有过任何接触的人,立刻将其擒拿审问!” 崔简之一身素衣,可他身上的煞气却足以自成一派。 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打拼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闻言,谢仪原本就浑浑噩噩的脑子愈加疼了:“还有长公主。她与李既欢之间的关系匪浅,或许早就已经达成了同盟,连着她所接触过的所有西域人士也要盘点出来。” “至少要确定陛下是不是真的被九毒蚕食了身子!” 这些猜想很早就在她的心里,只是先前一直没能将他们三人完整串联。 有了九毒的存在或许一切都能说得通了,他们都是唯利是图的人……只要有利益唆使,就没有什么事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阿福领命转身。 营帐内,男人高大身影伴随明暗洒落在了谢仪的脸上:“姑姑,九毒的药效与众不同,你可能解?” 崔简之是会给她抛难题的。 谢仪抿了唇角:“勉力或能一试。” 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一般从她口中说出的勉强都至少能有七成把握。 “姑姑,景明帝现在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梁王的手上。”崔简之的心口不仅没有松懈,反而眉宇愈发紧绷:“或许还需要你随我进宫一趟,救下景明帝的一条性命。” “这条路很危险,你可以拒绝我。” 他私心里是不想让谢仪跟随涉险的。 这次进宫必是要小心翼翼,要是被梁王发现行迹……更是死路一条! 可除了谢仪之外,天下大夫没有一个的医术值得崔简之交付信任! 谢仪甚至没有犹豫一息:“奴婢怎会拒绝?” “救下一国之君对奴婢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谢仪凝着眸,依旧是公事要公办地模样:“这一趟,奴婢陪您。” 好处是次要,陪他才是真正的主要。 崔简之说得那句陪她一道面对外界危难,这些日子就从来没有在她耳畔消散开来过。 “更何况,阻止梁王弑父登基不仅仅是为公子的安危考虑,奴婢也想自保。”谢仪所有由头地都想到了。 唯独没说得是,她也愿意陪崔简之面对任何龙潭虎穴。 她不善言辞,总爱用古板的行为与干瘪言语来掩盖心情。 可她的心意早就从切实的行动之中流露! 第165章 霍霍个光 “何时入宫?”谢仪眸光微掠,看到了崔简之宽袖之中暗藏的那纸信封。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就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着:“时间不等人,景明帝大不好的消息恐怕就是他们有心传出来的……届时进入宫闱,还请公子为奴婢争取一二进入内殿的时间,至少要为他把脉之后才能够根据具体情况分析。” 崔简之察觉谢仪眼神。 他们之间最为重要的,是那抹不用言说也自然而然能够懂得彼此的默契:“姑姑,我还有件事想与你说。” 谢仪想问,她能不听吗? 崔简之对她藏着掖着的,只有可能是他背后之人的真实身份,以及有关贵妃之死的细节要案…… 眼下情况,无论哪一桩事说出来都一定会扰她心绪。 崔简之隐隐察觉出她的抗拒,唇角微抿:“你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我说过不再有丝毫隐秘的。” “眼下情况特殊,等从宫中出来再说吧。”崔简之揉了把谢仪细密发丝。 崔简之在宫中有人手,想要潜入宫闱并不是难事。 尤其是他身边还跟了个对宫中路线知之甚详的谢仪,他们原本以为真正的难题会出在如何潜到景明帝身边。 可没想到,才刚走出营帐就被两道身影死死拦住。 “谢仪,你是我的亲女儿……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呐!”谢炜冲上来,把谢仪的去路拦得死死的,一看就知道他已经在此处蹲守了多日:“他们都说你是活菩萨,研究出药方拯救四方百姓。” “可哪家的菩萨是连亲爹都不管不顾的?” 谢仪打眼望去时,正好看到了谢炜的满脸苍白。 他身上的衣料也都是最便宜的粗布,明明操着病容,但是一口大嗓门唾沫横飞的时候丝毫也不见病态:“我当官的时候就知道你们这些高门世家的德性了,哪怕你们手中有充足资源,也只会去救你们觉得有利用价值的人!” “可我没想到,我竟然有一日居然会被亲生的女儿当作舍弃的棋子!” 若非锦衣卫早就将此沿路一线严密布防,恐怕谢炜的哭喊声已经引起了大批流民的围观。 可有这么严密的防备之下,谢炜是如何突破防线带着和他一样狼狈的赵姨娘在此蹲守的? 谢仪没忘记,上回赵姨娘来崔家闹是非的时候,口口声声地都是说着谢炜的命不久矣…… “又是景婧娴叫你来的吧?”谢仪丝毫不掩饰眸光中的冷冽:“分发药材的时候只以病情轻重为衡量目标,从来没有贵之说。” “即便真有此说法……”她被谢炜伤透的心,早就能够在此刻做到无波无澜:“若我没忘记的话,谢先生的独子而今是宫中贵人身边的红人?你有空到我面前闹这些没用的,不如去找找你的太监儿子?” 没错。 就是独子! 谢仪对谢炜早就厌恶至极,根本不愿承认自己和兄长是他的儿女。 谢瑾心绪不稳,可在疫情当头依旧在忙碌着要救下更多的人。 可是谢炜呢?也不知他又是得了景婧娴什么好处,故意拦住她的去路、耽误时间! 这更能说明,他们对宫中时局并不敢说全方位掌控其中。 “我不管!”谢炜一咬牙。 在他行动之前,崔简之率先跨出一步。 可没想到,谢炜并不是直面冲着谢仪而来的。 曾经的清贵文臣拉着身边美妾直接赖在了烂泥巴地里:“你和谢瑾骨子里流着我的血,无论如何这一点都不能改变……你今日就别想离开我视线之外。” “时疫夺人命,我总是要死的,不如再为自己争取一点缥缈机会。” 将自己拦路虎的行径渲染得这么好听? 景婧娴能派谢炜来,那就说明宫中的局势并不如他们先前预料的那般劣势。 真正大势在握的人是不会如此没有把握的。 谢仪勾起唇角:“那就如你所愿。” “公子,带着这二人一起上路吧……他们的好儿子如今可是爬上了陛下身边大太监的位置,可正如谢先生所言,就算爬得再高也不能够不敬护父母。”她冷冽寒眸:“有小钧子开路,或许我们也能少废不少心思。” 闻语,谢炜这下急了。 还有赵姨娘:“谢仪,你怎么敢?” “把亲爹当作人质,你难道就不怕天下人人都骂你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吗?!” 崔简之听不得旁人折辱谢仪半步,直接就地将帕子包泥,就赵姨娘一张臭嘴塞得严严实实。 还有谢炜也没逃过他的攻势。 看在本就狼狈的他们更显灰败,谢仪低喃着:“我确实狼心狗肺。” “但如果真的论起来……我还是比不过你们的。” “逼死我娘亲、苛待我兄长,你们当真觉得我是个心慈手善的人吗?” 谢仪扬起的眉峰间尽显凛冽。 她之所以一直任由谢炜蹦跶到现在,甚至眼看着他愈发接触景婧娴,就是在等着能够将他余温的发挥到极致。 或许会有人说她心狠手辣,可是,她又何尝没有给过谢炜机会? 是他自己一次次不懂珍惜,非要挑衅到谢仪的底线范畴! “你为挡我路而来,那我这次就用你开路……你说得对,人横竖一死,能用你的死保全帝王性命,这不该是谢先生从前身为一代文臣时的最大期许吗?” 谢炜的衣领子被崔简之提溜着。 谢仪漫步而至:“我母亲的亡魂也要靠你们来祭。” 崔简之的手下手脚很利落,将人捆进麻袋中,没有给他们丝毫挣扎时机。 谢仪一路走过时,视线朝着马车帘外扫去。 分区营帐的图纸是她画的,眼下这里的一切都如她最初预料般井井有条。 那些原本哭喊着救命、流离失所的百姓们而今正规矩地排队从大锅里领着汤药,分棚布施得不仅有崔、顾这些挑头世家,还有些大族与豪富之家都共进了一份力气。 京城多有龌龊,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出将人命践踏在脚底的行为! 谢仪虽然看不上景明帝的很多行为,但至少作为守成之君,他能勉强及格。 不像梁王,只要登基就一定会将景朝彻底霍霍个光! 第166章 九九归一,是为国丧 进宫之前,阿福的消息也同样传了过来:“公子,已经找到人了。” “他们之中只有长公主,她在进城途中偶遇过西域商队,我绑了人审问……确定是长公主从他们的手中买了成箱的九毒草。” 成箱? 只是一指甲盖的九毒粉就已经足够让人上瘾,谢仪不觉得这么大的份量全都是下到景明帝的身上! 她微微眯起瞳孔,一张无形大网在无形中似乎早就至了眼前,将他们挟裹包围。 谢仪唯一想得到景婧娴如此大规模购入毒草的可能,是想打个信息差,用此物来控制朝中大臣。 如此说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景婧娴刚入京城就住进了崔家,莫非从一开始崔简之就成为了她的目标? 一切得幸在于崔简之对景婧娴的防备心浓厚,从来没有给过对方近身的机会,更别谈是入口她送来的任何一种食物。 九毒草的药效十分特殊,除却口服、熏香之外,皆不会教人上瘾。 谢仪想到得,崔简之自然也闪过念头。 他冷眼嘱咐:“控制好人质,若有需要……随时准备提人进宫。” 随后,崔简之攥紧了谢仪兀自冰冷的掌心:“姑姑放心,事情远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景婧娴从入住崔家,我就已经派人严防死守……所有和她有过接触的官员都记录在册,他们行至目前都没有异常。” “至少可以保证,景婧娴真正得手的并没有几个,更别谈在太后祭礼后,人人都害怕景婧娴外传的灾星声名,大多数人都有意识地避着她行走。”崔简之不敢说将一切情况都掌握于掌心之中。 但是现在还是他能够稳得住的局面! 唯一的不确定因数尽在景明帝身上。 崔简之凝眸望向阴沉的天空。 和谢仪的忧心不同,崔简之的身上藏着得是无尽危机。 风雨交织之下,若他无法稳住大厦将倾的颓势,那最后也并不介意让这场风雨来得更加猛烈其中! …… 景明帝的寝宫在整座皇宫的最中心点,一路摸寻而来不让任何人发觉异常并不是件易事。 崔简之全程都前进半步,将谢仪保护在身后…… 至于谢炜二人则是被他们先一步用另一种方式送入了谢钧那处儿。 “姑姑觉得,谢钧会因为父母受束而为我们开路吗?” 谢仪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期待。 毕竟,谢钧为了向上爬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 他能够给景婧娴当男宠,也能为了接触权力中心而挥刀自宫……这份决心,甚至就连谢仪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自愧不如。 谢钧这种人早就被权力蒙蔽住了双眼,别说只是将谢炜放出去威胁,就是将他亲生爹娘斩杀在眼前,恐怕他都只会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 “人送过去,是给他们正式发下战帖。”谢仪眸光径直沉掠而下:“不是只有他们会算计的。” “即便梁王将这皇宫围成铁桶,我等也定会撕咬出一道口子,将他们的计划破灭!” 她眼底坚毅不减分毫,脚步更是没有慢下来过。 直到寝殿就在眼前,崔简之和谢仪远远地就看到了跪倒一地的宫人,一声声地哭喊振聋发聩。 与此同时响彻耳畔的,还有九九木钟。 “九九归一,是为国丧。” 宫中无后,唯一能够用到此钟的人只有景明帝。 莫非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人已经彻底地跪于尘埃? 谢仪下意识将掌心攥紧,背后如同是被毒蛇盯上,一片都是冰凉:“不可能,九毒只会慢慢侵蚀,不会在一时之间就有这么强劲的效用!” 只有一种可能,李既欢加大了毒量。 但是他们既然选用九毒草为手段,那就是害怕会有死后验尸的环节。 难道是她的举动打草惊蛇,梁王害怕她和崔简之会破坏了他们的这番大计? 谢仪紧抿唇角而成线。 在她身边,崔简之的眸光早就已经彻底晦暗:“走吧。” “朝臣恐怕都在往皇宫之中赶,在他们来到之前……我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或许这只不过是梁王的障眼法。”崔简之并不觉得他们真的有可能如此轻易地整死景明帝! 要不然,景婧娴不会多此一举地派出拦路虎…… 而今只能希望,情况并不似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不过即便是最坏的结局,崔简之已有定论,要让他和谢仪都有全身而退的时机。 接应他们的人早就已经候在偏殿。 梁王诸人忙着在外主持大局,要将景明帝死询闹到全城皆知,反倒是松懈了对这边的防布,便宜了崔简之和谢仪。 二人一路疾步而行,屏息凝神时不敢有丝毫松懈。 崔简之出手间,原本守在这边的人已经倒地不起,全程甚至连开口呼喊求救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姑姑,门口我替你守着。” 闻语,谢仪重重点头。 有崔简之在,她只需要负责紧盯景明帝的情况。 梁王急不可耐,甚至已经为病榻上的人换上了孝衣! 望闻问切,谢仪将所有手段使尽,也没有从景明帝的身上找到分毫生机留存:“公子,人是真的已经断气了。” 大殿之内是浓浓异香。 谢仪哪怕用白布覆面,也还是无可避免地被一些微末侵蚀,呛起脑海中圈圈涟漪。 她掐着手才维系住眼下的清明。 随着话语落下,整座大殿只剩寂然。 谢仪哪怕已经失去了大多期翼,但依旧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她的银针扎入景明帝周身各个穴位,想要从他的身上捕捉到那么一丝丝生机。 或许是谢仪眼底期翼太甚。 奇迹,是真的发生了! 当她看到景明帝脚心微动的时候,原先紧绷的身体蓦然放松了下来:“他们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给一国之君服用假死药,莫非是想要在掩人耳目之后……用土活埋了陛下?”谢仪眼底掀起无尽风浪,是在吃惊的时候流露出了一抹嘲然:“皇家父子,果然非同凡响。” 第167章 社会性死亡 而此刻,让谢仪由心胆寒的梁王正在四方汇集之间演着一出大戏。 “父皇,您怎能去得这样早呢?”梁王哭嚎着朝大殿放下倾倒了身子,活活像是一副窟软了身体的做派:“这天下因你英明决策而安定四邦,而今甚至就连时疫之局都有了转机……可偏偏就是这场时疫,要去了父皇您的性命呐!” “父皇,儿臣不能没有你呐!” 他的哭喊声将院内的气氛推向了高点,所有人都在梁王的身后聚焦。 梁王似褒实贬的话语传入朝臣耳中,每个人的都有来了阻挡不住的算计之色。 景明帝在位的这几年里,朝中可谈不上安定。 甚至可以说是四方都有灾祸的发生,甚至一些人的心里头都在怀疑,而今的君主早逝是不是因其德不配位? 就连时疫也是天罚?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不会有停下的可能。 每个人面上也都还是一个更比一个悲戚,可他们眸中都有并不尽数相同的眸光浮沉,有些两两相好的已经在此刻聚拢了身影,用眼神交换信息。 景明帝生前并不重女色,膝下皇嗣不多,儿子更少。 又还算成器得似乎只有梁王一位…… 他们自以为机灵,有些着急讨好的更是直接吆喝出声:“陛下大行,王爷身为孝子是理所应当,可国不能一日无君!” “王爷侍疾在侧,不知陛下在临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言语?” “这即位之人,定是要得先帝首肯钦定的!”话语尽数出自想在梁王跟前露脸的那批人口中,是在亲手往梁王面前递台阶。 朝臣之中参差不齐,有机灵讨巧的,也有真正真心护主的:“陛下没有立储,按着律法规矩……至少也要祭礼三日后才能扶新帝上位,你们一个个如此着急究竟是有何居心?” “请问梁王,这时疫药方已经被研制出来,为何陛下还会殒命于疫病之下?” 梁王继续维系着他难过的直不起腰模样,李既欢成了他的嘴替:“先帝仁心厚意,从前还在时就常与妾身言说,他辛苦些无妨,但药房中所需的草药却是每一位百姓都刚需的。” “他是将自己的药材全都留下,送去了外城一线,这才会让病情发展得越来越严重!” 这就是把人当骗了。 底下的这些又有谁能不知道景明帝贪生怕死的德性? 可李既欢自觉大权在握,根本不顾他们的疑心,径直根据早就商议好的话术道:“妾身自觉不才,这些日子得了陛下恩宠才有这么几天的舒心日子过。” “梁王而今沉浸在丧夫之悲中,无心于其他。”李既欢直面方才开口质疑的那几位:“可妾身得陛下恩宠,必是要将陛下临去前的最后希翼替他向诸位大人传达。” 她犹如风雨中漂泊的菟丝花,用坚毅掩盖过眉宇之间更为实际的狂喜:“在妾身守着陛下的这段时日内,他常与妾身念叨放不下偌大景朝……如若心中真有所托的人,只会是梁王。” “而在传讯梁王入宫侍疾后,已经金口玉言立了梁王为储。” “长公主以及陛下身边的小谢子,以至每个在殿中近身伺候过的人都能证明……方才几位大人所说的旧制,从一开始就不切实际。” 那大批九毒草没有在朝臣身上物尽其用,可利用它教人上瘾的效用,伪改宫人口供还手到擒来! 只要能够将梁王推上九五至尊的位置,才是真正的物超所值。 李既欢话语掷地而落,原本还纷扰的院落登时安静了下来。 她的音调蓦然扬起,传遍四遭:“为完成先帝生前最后心愿,而等还不赶快跪拜新皇?!” 只要众臣朝拜,那就是认可了梁王的位置! 梁王这会儿也干脆不装了。 干着嗓子嚎了半天的他,脸上甚至看不见丝毫泪痕,腰杆挺得笔直。 可是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帝王威仪,只有小人得志的扬扬。 “没有圣旨,只是口谕!如何能够当真?” “臣不信陛下会这样陨去,在看见陛下尸首切实之前,臣不跪!” 这些刺头转眼就被禁卫拖出,啪啪的板子声连绵难断。 谁都不是真的悍不畏死! 时至今日,又还能有什么其他好办法呢? 或许只有屈服才能保住性命! 梁王眼睁睁看着人头浮动下拜,眼底兴奋彻底压不住了。 那道叫他心旷神怡地唱喝终于快要轮到他来享用了吗? 梁王展臂呼之,期待地阖上没有。 可传入耳帘的并不是陛下万岁的唱喝,而是一道虚弱但却充满了寒冽的音调:“朕看谁敢跪这个胆敢弑父的逆子?!” 梁王浑身僵硬。 眼前的一片黑暗成为他能所视见的所有,他的身形一度摇晃,差点径直就朝着后面栽了去! 怎么可能?! 景婧娴分明说了给景明帝喂下的假死药材质特殊,哪怕是再厉害的神医也不可能发现异常,景明帝也绝不会在半途醒来。 到时候假死转为真死,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可是现在,景明帝就是毫不意外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梁王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可灌入宽袖中的冷风如同刀具割开了他皮肉,掌心早就只剩下了血肉模糊。 “陛下?!” 甚至就连李既欢的反应都比梁王快:“钦天监的人何在?我方才分明亲眼瞧着陛下闭了气,一定是陛下放不下社稷江山,借尸还魂。” “陛下,而今有梁王能挑起您从前的大梁了,您且安心地去吧……这里的一切都还有我们呢。” “妾身恭送陛下!” 必须要先将景明帝社会性死亡,拉拢朝臣与他们站在一起。 要不然,就凭他们所做的桩桩件件,百死不足惜! 李既欢计划得很好,甚至有些摇摆不定的朝臣是真的相信了她眉宇之间的那抹笃笃。 此时。 崔简之鬼魅般的身形闪现在景明帝身后,他唇角勒起冷嘲,音调犹如从九幽之中传来的催命符咒:“李既欢,你还真是演戏不够。” 第168章 狗咬狗的大戏 “你和梁王联手祸乱宫闱、给陛下下毒,甚至而今还要妖言惑众。”崔简之腰上佩刀微颤,欲破其出:“莫非真当我锦衣卫皆是死人?” 闻语,李既欢心间打颤,瞄准崔简之身侧那抹和他比肩而立的单薄身影:“崔大人说妾身是演,可妾身陪在陛下身边这些时日的上心又怎能是演出来的?” “反倒是您,如今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崔大人身边的谢姑姑医术高超,甚至就连时疫这样难缠的事到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有这份医术在,未尝不可让死人获得短暂生机?”李既欢违着心夸赞谢仪,眼底的讥嘲更先跑出来:“陛下走得本就痛苦,你们却还要拿他尸首满足私欲!” “陛下,妾身只是想让您安心地走呐。” “倘若您真的还在,为何不愿像从前那样来牵着妾身、陪妾身说话?”李既欢会拼死一搏,唯一自仗是想着就算景明帝真的能摆脱假死药的效用……那也肯定还没有办法完全恢复身体机能! 只要足够坚定,那些原本就拥护梁王的朝臣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景明帝非死不可! 宫苑中人的视线在谢仪身上聚焦,整座殿上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胆怯躲到崔简之身后,却不想谢仪的腰杆却从来没有过要弯下的势头:“这世上还没有谁人的医术能够起死回生,就连华佗再世也没您口中那般滔天的本事!” “奴婢同样不敢与李才人比之,没那个敢让圣上龙体有损的胆子。” “陛下……此乃国事,更是家事。”谢仪不给李既欢继续诡辩下去的机会,径直朝着景明帝的方向笔直跪下:“求您圣裁这些心怀鬼胎之人,也让他们没有再继续咒您的机会。” 方才在内殿之中,谢仪已经将所有能耐尽数使出。 景明帝的身体还有虚弱,但却比李既欢预想得要好很多。 宽大龙袍并不合身,看上去甚至有一丝古怪。 景明帝这回是真的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声音中都不复往日威严:“朕此生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信了你这个人!” 字字砸入所有人心头。 李既欢最后一条退路都被堵死,景明帝逻辑清晰得让她没办法再堂而皇之地说出只是回光返照这种一眼假的话来。 而此刻,景明帝已经从谢仪口中知道了九毒草的存在和效用,望向李既欢的眼底晦暗难明:“来人,将此女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只是褫夺封号? 崔简之和谢仪对视,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不可置信。 凭着景明帝惜命的德性,怎么可能会对李既欢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陛下,不可!”在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的时候,崔简之蓦然扬声:“此人心思歹毒,若不彻底夺去其性命……恐怕未来宫中将会永无宁日。” 崔简之救景明帝,可不是看他来怜香惜玉的。 方才在内殿中悠悠转醒的景明帝是副恨不得拿天地酬谢救命恩情的做派,眼下翻脸不认人的速度却比谁都更快:“她再有错,也陪过朕许多时日。” “朕愿意留她一条性命!”在这么多朝臣面前被驳了面子,景明帝的脸色比想象中更难看。 他想象中,崔简之此刻应该跪地求饶。 可他却蓦然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崔简之和他姑母最相似的就是那双眼睛。 其中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崔贵妃当时望向他的时候有很多种情绪纷扰凝聚,写不出的失望。 而崔简之的眼底却无波无澜,隐约间甚至能够从他面部微表情中看清讥嘲。 他的指尖抚过绣春刀背,轻轻晃动时,是他的坚持:“臣之佩刀乃陛下亲赐,当时陛下还交代了臣一句话……” “凡是朝臣奸佞,只要拿得出其行为始末证据,臣都可以让他成为刀下的一抹亡魂。” 崔简之寸步不让,原因是他与梁王等人交手过太多回。 这次还是他和谢仪一起破坏了对方的良机! 倘若李既欢不死,将来一定会用尽手段翻身并且找寻他们的麻烦,尤其她本身早就对谢仪的恶意盈满。 崔简之有武功傍身无惧无怕,可是却不能让谢仪有任何受伤风险潜在:“臣认为,李既欢该死!” 只有让此人就地死与绣春刀之下,他方才能够放心。 “不可!”景明帝却急了,眯眼间似是退了半步:“李才人为人蛊惑,关入冷宫已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爱卿的忠心耿耿,朕都明白……这件事情的主谋乃是梁王,朕将他交予爱卿处置,成全你一片衷心如何?” 为了李既欢,甚至连亲儿子都能被推出来替死? 不仅仅是崔简之,这宫苑内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除了知道内情的人,所有人都在好奇景明帝的心里究竟在谋划什么? 可谢仪和崔简之的眼中都只剩下了冷冽冰寒。 九毒草一旦上瘾毒发,对五脏六腑都将会是一场火急火燎地灼伤。 最恐怖的是,这毒并没有任何解法,除了靠强大毅力之外,心智不坚的人哪怕明知道这毒会要人性命也还是甘之如饴。 想来,景明帝是已经尝过了上瘾发作的滋味,才舍不得李既欢! “父皇?!”梁王不可置信:“儿臣乃是您的嫡亲血脉……” “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撇开李既欢的问题不谈,景明帝是连对亲儿子都能够下去得手的人:“朕还没死,你就已经惦记起了朕身下的这把轮椅,其心可诛!” “父皇,不是儿臣……您了解儿臣的,单凭我一人岂能有这样的胆量?”梁王此刻也想通了景明帝留情的关窍,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将自己和李既欢绑在一起:“是这个人挑拨你我父子情谊!” “父皇,您无需将目光全都放在她的身上,您要的东西,儿臣身上亦有。”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重利,这句话放在梁王和李既欢的身上时格外贴合。 他们狗咬狗的一出大戏,都将九毒草当作了保命的资本开始争执。 是崔简之的冷喝将他们的互相指摘打断:“不用吵。” “你们谁都保不住命。” 第169章 唯一犯难 崔简之的长刀已经出鞘,景明帝想要制止都唯恐不及! 应声倒地的,首先是胀红着脸的李既欢。 一刀封喉,李既欢临死前留下的唯一言语是句不可置信地嘶吼:“崔简之,你怎么敢杀我?” 就连景明帝都已经赦免她了! 李既欢不会知道,她的死因是因为自己从前针对谢仪所做出过的种种行径…… 从她当面给谢仪下药开始,崔简之杀她之心已存。 只不过是因为她一直龟缩在皇宫之中,没有机会将其诛灭! 而今,崔简之唇角展露冷嘲,名正言顺:“清君侧,是臣子本分。” “即便君王不明,你做得桩桩件件也早就足够让你死上千万回不止!” 鲜血溅得很高。 就连崔简之的衣袖上都沾染了血迹,只是他向来身着玄色衣襟,为得就是遮挡住血迹。 只有血腥味刺鼻。 当包括在景明帝父子都有些惊心胆颤的时候,谢仪毫不犹豫地选择来到了崔简之的身边,点头予他首肯。 哪怕天下人都只会觉得崔简之在御前如此行事嚣张至极,她也会护在天下人口诛笔伐之前,为他挡下言语冲击:“典籍有载,绣春刀乃太祖传下的武器,是为敲警朝臣、已明帝心。” “公子尽到了绣春刀的传承职责,您没错。”她一字一顿,就连太祖都搬出来了。 如若放在从前,谢仪一届奴身,无论怎样说都不可能会有人放在心上。 可是她刚救了景明帝性命,还救了外城那么多百姓! 他们丝毫不怀疑,只要敢说谢仪一句不是,那些刚从生死间捡回一条性命来的流民们明日就敢冲了庙堂之高! 这些顾虑中,也有景明帝一份。 他远远看着那两道比肩而立的身影,是无比的登对:“谢姑姑说得对,简之没错。” “你家姑母当初也和你一样,是最刚正不阿的人,但有的时候人却不能够太将一根筋执着到底了。”景明帝唇角涩涩,是为敲打崔简之不要再走向崔贵妃的老路结局…… 而梁王却像是抓到了关键,不停哭喊求饶,言语中竟然打着崔贵妃的幌子。 他当初夜闯崔府的时候,可没有想过要看贵妃娘面子! 谢仪眉宇冷光烁闪。 她知道崔简之杀李既欢的心思多半为她。 崔简之这样的为她着想,她也不能差。 至少之前梁王数次为难崔简之的旧仇,都还被谢仪牢牢地记在心中:“公子,可否借绣春一用?” “梁王方才说你是贵妃养子,和我家公子之间有兄弟之情?”谢仪的身姿纤细,拖着绣春刀的时候略显费力。 也更让她的一步一顿布满沉重杀气。 梁王恋想了谢仪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想过他终于有朝一日等到谢仪主动向他走来的时候……会是这般姿态! 好刀不沾血,只有柄上带着红丝血晕。 梁王腿软时分,正好对上了李既欢那双瞪得溜圆的双眸,是死也不瞑目! 下一个会是他吗? 这个答案谁都不能知晓! 梁王只能努力想要抓住最后一丝生机:“什么养母?我从来都只把母妃当作亲生母亲来看的……” “自家人不伤自家人。” “父皇,儿臣心知自己这次错得离谱,唯一诉求只是保住这条性命……只要你们肯放过我,我愿意到封地上了此余生、从此再也不入京城!”这句承诺,梁王说得分外首肯。 他可从来都不是会将承诺当回事的人。 只要他紧咬牙关不肯和顾明月和离,未来也顾家作为最强后援,那就不愁翻身的机会! 大丈夫者,能屈能伸。 梁王不停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随后就眼睁睁地迎上了谢仪愈发冷冽的笑意:“你不该求陛下,而是该求娘娘!” “当初娘娘就是因为你仅仅只是养子,许多事情都不好过多追究……” “可方才王爷可是亲口承认了您是娘娘亲儿呢?” 梁王原本以为,崔简之能够做到让他都随之胆寒的一腔杀意是从生死鲜血中历练出来的本领。 可现在面对谢仪才发现,旁人求知而不得的气场对于极少数人而言只是天赋。 谢仪不会管梁王在想什么,她等这一日已经不知多少个日夜,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奴婢敢问诸位大人,这世上谁家的亲儿子是会为母亲端去红花毒药的?喔,或许还真有。”谢仪低低垂眸:“要不怎么说是让梁王和李才人成为了同上黄泉归属的伙伴呢?因为你们从骨子里头就是一类人!” 谢仪眉宇思沉:“要不你们怎么能够做到对亲母下手后,还要活埋了君、父呢?” 梁王腿心打抖,他看着谢仪几许犹豫,以为是还有商量余地。 殊不知,谢仪唯一犯难的…… 是该直接杀了梁王报仇,还是留着他慢刀割肉探查底细呢? “奴婢觉得今日乃良辰吉时,还是不能拆散了你们这对野鸳鸯才对。” 崔简之盯着谢仪绷紧的下颌,眼神之中写满了欣赏与满意。 无论姑姑做出怎样的抉择,他都觉得是最正确的方式! 绣春刀在谢仪手中略显吃力,却依旧没有丝毫犹豫。 刀风笔直朝梁王袭来,遍体冰寒:“放过我!” “谢姑姑,你难道真的觉得一个黄毛小儿能够想出下药这种方式吗?本王那时若不是被人利用,怎会亲手端去?” “姑姑想报仇,可千万不能找错了人!”梁王故意抛出的谜团确实让谢仪上钩。 他们眼神交错,彼此试探牵连,却没想到率先撑不住倒下的人居然会是景明帝。 景明帝一倒,众人皆是深深地倒吸了口气。 谢仪顾不上其他,只能丢了刀,重拾银针去为景明帝续命。 虽然景明帝不仅给他们提供不了任何帮助,甚至还经常地想要和稀泥裹乱。 但他必须活着! 最好是能够没有任何清明意识,只能够作为定海神针的作用。 谢仪被寄予厚望,忙来忙去没有丝毫停歇。 最让她头疼得是守在她身边的这些肱骨大臣。 能钻入内殿中的都是在朝堂间有头有脸的人,他们经过先前差点被哄骗的教训,此刻是寸步不离地盯着谢仪行举。 谢仪凝神时,耳畔传来一声:“还不放开本王?!” 第170章 算世人,也算自己 梁王这是眼看着景明帝倒下,私以为自己又行了。 可是这回,谁都没有正眼望向他,所有的视线凝聚在景明帝的身上。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代帝王在谢仪银针飞舞之下昏迷又清醒,随后马上陷入几乎魔怔地状态。 景明帝拿头撞墙,试图平复他五脏六腑中的煎熬:“药呢?朕要喝药!” 朝臣惊了。 就连崔简之和谢仪的眸中也各自流转过了一抹异怪。 原来九毒草的作用已经强悍到了这个地步?甚至就能从前不可一世的景明帝,也逃不过这味药材的掌控。 此物,需要最强大的自制能力! 谢仪无解,只能用银针短暂锁住景明帝的行动,静待药效消弭。 可在过去了足足一夜,景明帝的身体都还在不自觉地扭曲异动着,撕心裂肺时甚至就连青筋都暴起:“你们这是想要弑君吗?朕拿俸禄养着尔等,可不是让你们这样来折磨朕的圣心!” “给朕拿药来,否则朕必要诛你们九族!” 偏偏就是在药效作用下如此癫狂的人,却又在思绪恢复平稳之后,像是无比悔恨自己先前的行为:“这九毒草当真是个害人的东西,就连朕也难逃其魔爪,简之你做得不错。” “朕穷极一生,也一定要将这世上的九毒草纷纷焚烧,不让这世上任何人再受此毒迫害!”景明帝气若虚丝,道貌岸然的话全都被他说尽。 可就凭他始终不下令处置梁王这一点,谢仪和崔简之的心中都有所疑虑。 方才梁王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嚷出了他手中还有九毒草的事,景明帝保他,是为了所谓父子亲情留存还是不想再受五脏焚心之火? 这一疑虑存继到崔简之和谢仪被打发出宫,期间,景明帝甚至都没有再给他们下手为强的机会。 “姑姑觉得,陛下当真有强大的自制力能扛过药效吗?”崔简之勾着唇角,眺望宫闱方向。 在问题脱口的刹那,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九毒草能让人下地狱,也能让人上天堂。”谢仪凝眸:“陛下起初并非不是没有机会发觉李既欢每日端来的碗盏情况不对,可他却贪迷了能教人欲仙欲死的滋味……眼下说戒,太难了。” 她只希望,至少在灾祸彻底平息之前,景明帝不要因为九毒草而彻底失了本心! 他们依旧没有回崔家府邸,而是来到了外城扎营之处。 “姐姐!” 朝谢仪扑过来的身影十分眼熟,可看着小姑娘恢复了几分红润的脸颊,她反倒是有些不敢认了:“小丫?” 小丫重重点头:“我的病已经好全了,本来早就应该离开这片营帐之内……但是我还想要跟姐姐道别。” “如果没有姐姐,我早就死在了这个冬日。”小丫年纪小,扬起知足的笑脸:“我在这里吃到了很多好吃的,那些人都和姐姐一样好心,我就是在家里都没有白面馒头吃,可是他们都跟我说管够!” 只是馒头,就能让她如此开怀了吗? 谢仪望向小丫时,就像看见了从前那个在苦海中挣扎的自己。 她蹲下来与之平视,缓声问道:“那你现在打算去哪?回家吗?” “不要回家。”小丫的眼底闪着十足光亮:“章娘子救治我们的时候说了,只要我们有愿景,就可以去她和姐姐一起开设的药铺中做帮工。” “我家的好东西都留给弟弟,我想自己给自己挣馒头吃,也想能和姐姐一样能够成为悬壶救世的好大夫。” 小丫的话语暖了谢仪心房。 而崔简之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这小姑娘够机灵,姑姑若是想留她在身边亲自……崔家没意见。” 他望向谢仪对待稚童时的柔和,眸光连闪。 将来若是他和谢仪能有一个女儿,必也会将她捧成掌上瑰宝。 只可惜,没可能了…… “我真的可以跟着姐姐吗?”小丫很懂顺坡下驴。 她有小心思,但却绝不会在自己的恩人面前藏着掖着。 那双清澈的眼眸让谢仪更加心软:“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想跟着我吗?” “因为我觉得,姐姐就是这世上最好、最有能耐的人!” 这个答案就够了。 谢仪揉了揉小丫的头,唇角难得荡出笑意:“我或许不像你说得那样有本事,但是,我也不会让你顿顿只吃馒头。” “跟在我的身边,是要吃肉的。” 去过宫中一趟,见了他们亲人相残时也毫不留手的嘴脸,谢仪更加觉得这般清澈的眸光是世间极为可贵的珍宝。 她将小丫拉到身边,脸上的那份温柔让崔简之忍不住地有些吃味。 从来也没见过谢仪待他如此耐心…… 一路行走,谢仪和崔简之默契地没提坐马车的事,也是想看看百姓们的身体是否恢复了康健。 可没想到,他们无论走到哪都是满满的收获! 谢仪怀中兜着不少人塞来的半块馒头,以及一句句地道谢,心里头充盈着格外的充实。 这些馒头,已经是他们眼中的瑰宝。 而他们都想要用瑰宝回报谢仪曾给予他们的恩情。 有时候,寻常百姓远比达官贵人中还要重情意许多! 直到回到营帐里,谢仪将东西放下,脸上的笑意却从来不曾落下。 她亲自安排好小丫的住所,回眸时对上了崔简之那双眸中夹糅着的不满:“我也想吃姑姑亲手做的肉。” 闻言,谢仪眉心一跳:“她还是个孩子。” 倘若从前,谢仪一定要骂崔简之没个正形。 而今她虽然是拧起眉峰,说出来的话却并非冰冷。 谢仪越来越有温度了…… 隐约间的眸中并不似从前,全是沉寂。 算世人,也算自己。 这个认知让崔简之愈发得寸进尺:“孩子又如何?总归姑姑不能待任何人比我更好。” “哪怕是之后你我子嗣出生,也不可以!”他偏执而笃定。 谢仪都还没有答应他的求娶,他却早已经想到了所有与谢仪有关的遥远以后…… 反正无论如何,他未来的妻子只会是谢仪! 第171章 他就不叫崔简之! 谢仪的脸上飞过红晕,嘴不留情:“公子又在说什么浑话?” “而今该论得,是梁王被陛下强留宫中之事……经此一案,陛下就是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在人前,朝臣中得知九毒草效用的人不知凡几,若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谢仪努力恢复面色清冷,却不知她的神情早就暴露了心中所想。 崔简之那句只准对他最好的话,终究是泛起了她心头涟漪。 崔简之含笑看着她极力掩饰,却也知道若要再存心逗弄只会教谢仪羞恼,有些时候需要学会见好就收。 他拉着谢仪的手,将那封信件放置她掌心:“还没拆,姑姑先看。” 闻言,谢仪眉眼一扬。 在崔简之笃笃目光下,她终究还是拆了红漆。 男人的语调也是这时在耳畔回响升起的:“姑姑可知道当今陛下如何登上的皇位?” 皇子争储常常都是伴随着血泪一起来到,而在景明帝继位那一年,更是血雨腥风得远超他人! 谢仪听说过当年的事,也曾好奇过为何皇位会落到无论什么方面都很平平无奇的景明帝身上? 直至今日,她也没有得到具体答案。 可当看到崔简之的眸光沉掠时,谢仪突然猜到了一直在背后支持他的那位究竟是谁…… 或许,她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敢认下这一后果:“公子,这信不该奴婢看。” “倘若陛下直到您与他最大的眼中钉互通来往,等着崔家的一定是灭顶之灾。” 齐王景瑞,是景明帝终生梦魇。 从小惊艳绝伦的人一路都是顺的,唯独在最后一步上失了谋算,不仅丢了皇位,最后还被景明帝贬为封地,终生不能回京! 为何不是处死? 那是因为当时景瑞在朝中的呼声太高,景明帝荣登大宝后都不敢擅动,甚至直到这几年才将他的党羽铲除干净。 当时景瑞离京时,连谢仪都还小。 她不明白,崔简之怎么会和这样几近传说中的人取得联系:“公子,这既是您的隐秘,您就该捂得严严实实。” “奴婢不问,您也不能说。” 谢仪将书信搁至眼前求崔简之收回,可他却不挠:“你我之间何谈隐秘?我早说过,姑姑有权力知道与我有关的所有。” “且当时,是贵妃姑母为我与齐王之间搭得桥。” 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拆信看到得抬头更是让她暗惊。 吾徒简之? 崔简之与景瑞竟是师徒?! “我启蒙时,姑母就与我说过……齐王和谢姑姑都将是我的好师长。” 这些年,崔简之学得很好。 在进入锦衣卫前,他一直都是旁人眼中的如玉公子,空有名声却无手段。 直到锦衣卫崔大人的名声一打响,他人再想阻拦崔简之往上奔进的势头都不可能了。 谢仪难掩吃惊,愈发继续望向扫去了,就听崔简之又道:“当初姑母曾说过,若非她一念之差……坐守皇位的人不会是当今陛下,她对不住齐王的,只能是送他一个好学生了。” “姑母也曾告诉过我,崔家可以不忠于景明帝,只忠于景朝。” 是以,崔简之所做种种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景瑞能够成功弥补遗憾、入主京城? 毕竟相较景明帝这位处处谨慎的守成之君,显然是景瑞更类良主。 谢仪眼前一切扑朔迷离。 这些事与她的贵妃娘娘竟然也有关,可既然娘娘如斯谋而后动,又为何会死在算计之下? 谢仪终究还是将信读完了,并不有多少有用讯息,除却关切时疫发生外,更多的是在询问崔简之身体恢复情况。 师徒之情谊快从信里满溢而出。 “我将这一切告知姑姑,是想让你知道……不止你在做一件危险事,我亦是。” “甚至我还比你更加要时刻将头悬在脖子上。” 崔简之从前没有告诉过谢仪这些,就是不想让她淌到浑水之中。 但他又害怕在调查崔贵妃死因时,谢仪会升起不想拖累他的心思。 “姑姑,为了不要耽误他人被你我拖累牵连,最好的方式……就是我们一起把日子好好经营。”崔简之说出来的时候有些忐忑:“你我一起,就算是有天大危险也能够化险为夷。” 别看他面对谢仪时总让眼底掺糅几分戏谑,可其实他比谁都更在乎谢仪的心中所想。 他想要谢仪真的愿意与他在一起。 这已经不知是崔简之第几回向谢仪提出求娶之心,从前她总是想也不想就已经扬声拒绝。 可这次,当看到崔简之真的将自己所有的隐秘和软肋都捧到面前的时候,谢仪还是感觉自己心头的某一处正在迅速坍塌:“公子……” 呢喃而后。 谢仪已经快要松口了。 可就在这时候,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闯进了营帐之中。 顾明月不知是从哪小跑进来的,端起桌上的茶壶直接一饮而尽:“我刚想去宫中支援,就听说你们已经忙完回来了。” “怎么样?梁王死了没?”梁王至死都不愿意同意和她和离,她索性就改了期待。 如若梁王能死,她成了寡妇,也是能够重回娘家当姑! 顾明月根本就没注意到崔简之几乎快要将她扎成刺猬的眼神,还在发问:“你们怎么去趟宫中,怎么都成哑巴了?” “他是不是还活蹦乱跳着?”她的脸瞬间就耷拉下来。 尤其是当看见谢仪居然点头之后,她更是恨不得仰天长啸,亏得是怕吓到谢仪才收了回去:“阿仪,我这几日吃了你开得药方后,吃嘛嘛香,每日穿梭在那些患者中也不见有感染症状。” “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的旧伤已经好了大半?” 闻言,谢仪几乎都能感觉到身后已经快要化为实质的怨念。 崔简之这辈子都没见过比顾明月更看不懂眼色的人! 坏了他好事,还打算没完没了的吗? “是吗?”崔简之终究没将唇角冷笑按回去,绣春刀出鞘时,寒芒毕露:“既然顾将军自认身体好全了,那应该不虚与我比比刀?” 不让顾明月躺在床上哼唧半月,他不叫崔简之! 第172章 这个黑心肝的! 可怜顾明月第无数次被刀柄击飞,都还想不明白崔简之究竟是在抽哪门子的疯? 她寻思自己没有得罪过崔简之呐! 偏偏崔简之确实如正常比试般只用刀柄,不曾伤过她皮肉分毫,但顾明月却连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五脏六腑正在抽着疼。 这个黑心肝的! 如崔简之所愿,顾明月确实开始了哼哼唧唧,但却是躲在他求之不得的谢仪怀抱之中:“阿仪,让我歇歇……待会我一定要和他一战方休。” 谢仪不爱和他人有亲密接触。 在顾明月顺理成章倒下的时候,身体都僵了。 而崔简之更是红了双眼:“顾将军想重返疆场,莫非就这点技俩?不战而败,何谈勇士!” 顾明月这下就算再蠢也知道崔简之一腔无名火是从哪来的了,可她不仅没撤,还在谢仪怀中拱了拱头:“我不是勇士,只是女子。” “阿仪,你家公子平时也是这么凶你的吗?说好的文臣君子呢?” 崔简之眉心猛跳。 谢仪比他更先开口:“公子待奴婢很好,绝无二话。” 她肃静眉宇带着郑重,是不允许任何人说崔简之一句不是的,哪怕是她已经在心中视为半个好友的顾明月也不行。 崔简之眉舞飞扬,当场宣布比试结束。 他将人从谢仪怀中拽出后,马不停蹄地带着谢仪回到营帐中:“姑姑方才维护我了。” 谢仪拧眉。 她之前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要崔简之只因这一件蝇头小利便要如此开怀? 为了不让崔简之再将话题引到求娶之事上,谢仪挡住疑惑开口:“公子既站好了队,可有问过他……归期何日?” “今日见过陛下做派后,奴婢怀疑他不日就会派遣人手去到西域。” 九毒草生在西域无顶悬崖,极难采摘。 而今时疫当世,即便有了解药也没有办法让京城迅速恢复元气。 如若景明帝当真还要为了一己私欲劳民伤财,谢仪私以为……那龙椅之上,他德不配位! “姑姑别担心。”崔简之眉峰微松,眸光中微闪过涟漪:“您别忘了,齐王的封地在何处?” “梁王以为自己死中逃生,恐怕此刻还在偷乐,殊不知他们能知道九毒草的效用也都有齐王的手笔在其中。” “齐王的意思是不会尽早回京,却很期待……陛下究竟会派谁从他那过境?” 景瑞恨毒了景明帝。 而他的封地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域,这依旧不妨碍他能运筹帷幄。 谢仪再一次清楚知道了为何崔贵妃会让崔简之拜景瑞为师。 与此同时,更好奇的事……这样的人,当年究竟会因为什么事而与皇位失之交臂? 这些,或许只有从景瑞本人口中才能知道真相了。 …… 在百姓极力恢复生机时,谢仪和崔简之再次被召入宫。 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谢仪的第一直觉。 可偏偏景明帝上来就是夸奖,“这次事变,简之与谢姑姑都是景朝与朕的恩人!” 经过这些时日的修养,他的眸光都蹭亮了许多,看上去的精神头不错。 但只要细细观察,就能发觉景明帝的面庞又比上次更加消瘦了许多。 梁王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地扮演着好儿子的形象。 谢仪和崔简之同时抬头,便发觉他们二人的脸上都堆着满满笑意,也不知他们究竟是达成了何种协议,看上去竟是从来没有过隔夜仇般。 景明帝还在道:“朕之前承诺过,无论你们想要得是怎样的奖赏,朕都必将诺之!” “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 闻言,只有崔简之意动。 他一句想要求娶谢仪的话已经堵在唇角,却发现景明帝是带着答案提出问题,率先被他盯上的是谢仪:“谢姑姑,朕见到你的父亲了。” 谢炜? 谢仪眉心一跳。 就听景明帝的哀叹声传来:“当年的朕初初登基,年轻气盛之下竟然负了谢卿的一番好意,而今朕才懂得忠言逆耳这句话的可贵之处……” “却生生地害你们父女别过这么些年,谢卿的模样远比从前要沧桑了太多,就连谢姑姑你也曾饱受这句罪臣之女的苦楚。” 在听到这声谢卿的时候,谢仪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自承己过方是明君,父皇能认识到从前的小小纰漏,已经远超古往今来大多君王!”梁王陪着他爹一唱一和:“父皇若是自觉愧疚,不如就不追究谢姑姑偷渡家人进京之事,另外将谢大人官复原职。” “想来这也是谢姑姑今生最大愿景了。” 从前,确实是。 可谢仪已经认识到了谢炜的真面目,如何还愿意让其乘了自己的东风? 她话到嘴边,景明帝接下来的话,却绝了谢仪的心思:“朕记着谢姑姑还有位兄长到了秋闱应试的年纪?这回应该也一起回来了吧!” “朕允了谢卿官复原职,将来谢家子传承清正家风,也能为朝廷供输新鲜血液!” “这说是给谢姑姑奖赏,怎得说起来更像是朕的一番私心?” 景明帝三两句将谢仪架在高处。 她拒绝不了了。 她知道兄长有多想光明正大地参考秋闱,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去掉他们身上这个共有的罪臣之子的记号。 而她也能凭此与崔简之拉近一二身份差距,看似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可谢仪的心里却始终充盈了不好预感。 果然,这次在崔简之要开口求恩时,梁王再次比他更快一步:“谢家沉冤得雪乃是喜事,儿臣也想向父皇再讨个好。” “儿臣思慕谢姑姑多年,正妻之位也空虚多年,从前始终求而不得是为她身世束缚……” 听梁王说到这儿,崔简之周遭气势骤然冷下。 就连景明帝都很受影响。 梁王几乎是硬着头皮将话说完的:“而今谢家沉冤得雪,谢姑姑也是文臣清流家的女儿,儿臣想向父皇求明旨赐婚,成全儿臣年少慕艾!” “姑姑,早就在很久之前本王便认定了你……若本王正妻不是你,宁可此生不娶!” 第173章 崔家出情种 梁王求娶之言乍一听诚意十足,可根本就经不起细究。 因为他那双眼里满满都是算计和倨傲,就好似娶了谢仪,是他给谢仪的恩赏! 当然,崔简之也并不会给任何人留下细究他其中话语潜在的机会:“不妥!” “崔大人,”梁王料到崔简之一定会和他唱这一反调,毫不避讳地望了回去:“而今谢姑姑已经不是你崔家之人,婚姻大事自当听媒灼之言、父母之命。” “我父皇在上为媒,事先本王也是问了谢炜谢大人的意见……而今不过是想询问姑姑心中所想,就算要拒绝,也轮不到你来!” 梁王把压力给到谢仪。 身为堂堂皇子,谢仪就算而今已经不是罪臣之女也高攀不起,更无法拒绝。 他这是给她选择的机会吗? 分明就只是在向她施压! 谢仪的面色已经冷到了极致,她想到了盼着梁王早死守寡的顾明月……不得不说,她现在脑子里也只剩下了这一想法,谋逆重罪,梁王怎么还不?! 非要上下蹦跶讨人嫌! 而比谢仪面色更冷的,还有崔简之:“话说得冠冕堂皇,梁王莫非觉得世人都不知道你的心思?” “无论你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让陛下竟愿意留下你一条狗命……倘若你坦荡求娶我家姑姑是为真心,你大可询问她的意愿,而非仗着皇位施压。”这是公平竞争,崔简之一点也不畏输,他相信谢仪的心中不可能全然没有他的影子! 可是梁王走得并不是正经路子! 崔简之勾着唇角:“你只不过想着谢家刚复,在陛下眼里定是枚有用棋子,娶了谢家女,或许能让陛下对你重复信任?” “只凭你满腔算计,就不配扬言娶我家姑姑!” “姑姑既入我崔家门,与那劳什子谢大人就没了任何干系,她的婚事轮不到任何人来替她做主!”崔简之身至御前,却没有任何畏缩。 他先前不在第一时间向景明帝求赐婚圣旨,便是因为谢仪始终都没有给他明确答案! 崔简之不想忤逆谢仪意愿分毫,谁想半路竟然会杀出梁王这只程咬金? 索性先前早就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崔简之也能够毫不避讳地护在谢仪身前,不让任何人有给她施压的机会。 谢仪打眼看着男人挺拔身影,还看到他径直与景明帝撞上眸光:“陛下留下梁王已是糊涂,而今难道还要继续纵容他的野心吗?” 崔简之为了谢仪,谁也不会惧! 谢仪眸光微松,暖意早就悄然爬上心头。 她的唇角微滞,也不会只单单看着崔简之为她而战,“陛下既说奴婢是景朝功臣,难道您对功臣的赏赐就是将她所不喜的东西强塞?” “梁王不是奴婢心之所向,且奴婢与顾侧妃早在这次共抗时疫中就成了相交莫逆的挚友……断不会起了夺侧妃夫婿之心!” 话语掷地而落。 崔简之和谢仪并肩而立,将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坚定难听。 景明帝父子显然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拒绝成为皇室之人的机会! 尤其景明帝,更加地蹙紧眉峰:“佳偶天成,朕倒是觉得你与好友共侍一夫的事传出去能是佳话美谈…… 谢仪,这同样是朕的意思,莫非你是要抗旨了?” 好大一顶帽子! 谢仪冷笑渐渐浮面,素来锋芒收敛的人在此刻毕露了她的锐光:“奴婢只是不想忤逆自己心中所愿,更遑论方才陛下还说忠言逆耳力于行,莫非此刻就只是因为奴婢不愿,就该被背上抗旨的帽子?!” 前半生,她流落到那般境地后都靠着自己一步步爬到了今时今日之景。 像谢仪这样的人,又怎么让所谓皇权威严去摆布改变她的人生? 尤其是当谢仪亲眼所见崔简之的那样维护后,心底得防线早就已经悄然崩塌。 就算是从前再不明了自己心意,又如何能够抵得过崔简之的满腹真心? 景明帝早就气绝了。 崔简之敢忤逆他也就算了,这厮本来也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省力的主儿! 可是谢仪怎么敢?! 景明帝磨着牙关,连说了三个好字:“既然你这么嘴硬,那朕就赏你三十大板!” “只看你这一顿板子挨下来,还改不改口?!” 梁王只沉默站在一边,被谢仪拒绝后的他眼神阴戾,就像是毒蛇般紧盯着谢仪不放。 而谢仪只当毫无所察,格外板直地跪了下来:“奴婢才研制时疫不久、事先还救了陛下性命,原来该受的是这二十大板?” “不过陛下的罚也是赏,奴婢领赏!”后半句话,谢仪是冷笑着说出的。 这样的君王行事……她突然就明白了卸磨杀驴是怎样的滋味,好在谢仪从来没有对景明帝的行事报过多少幻想。 板子若是能免掉这场滑稽婚约,谢仪觉得分外值得。 只看景明帝敢不敢冒着很有可能会让民心反叛的风险,打她这个被百姓视为天神恩人的功臣了?! 显然,景明帝已经被气昏头,根本没考虑这些前因后果。 他满脑子都是对自己帝王威严被两个无知小儿挑衅的愤怒! 可是,殿上还有崔简之。 是那个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谢仪毫发受丝毫损伤的崔简之! 宝殿森严,男人的眉宇无惧也无悔:“陛下,臣记着……见玉令如见君,且还能向帝王换取一个要求?” 崔简之拿出那枚雕琢精细的玉佩时很坚定。 景明帝一口老血都快蔓延到口腔:“你可知这玉令的重要性?” 梁王更是不可置信:“你当真要用它来换谢仪免去一切责罚?!” “不仅如此,”崔简之背脊挺直:“臣还要皇室中人从今往后都不准再打我家姑姑的主意!” “无论是为她赐婚或是她的去留归处,皆不由你们可能做主决定!” 景明帝脑子嗡嗡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崔家果然出情种! 崔家人的脑回路更是无法估量…… 这玉令可是能被当作传家宝供起来的东西,能福泽后世的! 居然就被崔简之如此轻而易举地拿出来了? 殊不知,这对崔简之而言根本不是小事。 事关谢仪,任何一点都是大事! 第174章 残枝败柳 景明帝眼看着崔简之手举玉令时的毫不犹豫,只感觉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偏生,这枚玉令的来处,他的心里比谁都更加门清…… 正是他初登基的那段年岁里,赏赐给崔家的! 景明帝脑子嗡嗡响着,最终终究还是松了口:“行!” “崔简之,希望你未来能不后悔你今时今日的抉择……” 景明帝沉重地阖着眼,知道这回被两个小辈练手下了面子的事情是挡不住了。 他身为帝王的威严对于底下这些人来说,越来越经不住敲打了。 居然能让抗旨的谢仪毫发无损地走出去! 谢仪和崔简之并肩走在宫闱小路上,两人的脸色同样并不好看。 “姑姑,梁王早就对你起了心思,而今谢家起复之后他肯定更不会放弃了……你回去和顾侧妃通气。” 只要顾明月闹起来,梁王便无暇顾及其他! 崔简之本来以为经宫变之后,梁王应该是不会再继续上蹿下跳,可没想到还是他低估了这人妄图称霸的野心! 偏生景明帝因为九毒草的缘故,还迟迟不愿杀了这个早就有谋逆之心的儿子…… 方才景明帝将他们赶出大殿时的神态焦灼,眼看就知道是毒瘾又犯了! “奴婢知道。”谢仪点点头:“公子该传信给那位,若想回京,这时候便可以开始早做打算。” 从宫中出来,是崔简之和谢仪一起回到的崔家。 他们虽一直在京城,但因怕将时疫带回家中,从来都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谢仪望着高高牌匾下焦灼等待的崔夫人,第一次地有了回家实感。 她半辈子碾转有过很多地方,算了算时间,崔府是她待过时间最长的府邸了……从前没有过归留之心,可未来的一生或许也还会要在崔家过活? 谢仪看了眼身旁高大身影如竹。 分明与崔简之朝夕共处过许多时间,可这一刻,她的心头还是忍不住地悄悄漏跳了一拍,是从来没有过的滋味。 “回家就好。”崔夫人瞧着清瘦了不少的儿子,早就已经激动地热泪盈眶:“你在外头,我这颗心总是不上不下地一直揪着,如今眼看着你回来了,才终于是放心了……” “我让厨房里为你熬了滋补的鸡汤,赶快进来把瘦下的肉补回来。”崔夫人难得将视线从儿子身上挪开,冲谢仪说道:“姑姑也一起吧。” 这可是谢仪从前并没有过的待遇! 显然,崔夫人是知道了谢仪在崔简之身患时疫时的寸步不离。 甚至就连那抗制时疫的药方,都是谢仪为了崔简之而研制出来的。 数不清谢仪究竟已经救过他们一家上下多少回命了,崔夫人心里头谈不上接纳,但终究是比从前更多了份包容。 崔简之藏不住欢喜:“母亲英明。” 长青堂内,大大小小的菜肴摆了一桌,但是放了滋补药材的药膳,每一样都很好进口。 甚至有些据说是崔夫人她亲自下厨。 崔夫人一看崔简之端碗就欢喜,念随行动:“瞧我简之,这些日子在外头定是风餐露宿。” “听说那里就连馒头都要当宝抢的!可惜阿妗也不知抽了什么风,你们都回来了,她还不愿意着家!” 崔妗确实是抽了风。 她整日都跟在顾明月的身后旁,从前为了维系纤纤身材一天也吃不上一顿饭的小丫头片子时今竟然能够扛得枪动了! 崔简之和谢仪都默认了这件事,而今听崔夫人提起,只当笑而不语。 转念,崔夫人又问道了那块玉令:“简之,听说你和谢姑姑共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陛下救援流民、放你们进京,那东西呢?” “将来崔家若有遭难那日,玉令在、人便还能活!” 所以才说那是传世的宝物。 谢仪眸光一滞,连头都不抬。 而崔简之却比她自然许多:“母亲,崔家世家清名虽传世多朝,但更多的是纯臣文人。” “玉令非拯救景朝于危难之际不赐,敢问母亲,您手上的这一枚究竟从何而来?” 崔简之蓦然发问,这让崔夫人的脸色很不自然。 尤其是当谢仪看到崔夫人视线竟似有若无的撇向了她时,猜疑更是升至顶峰。 “是你姑母当时传下的。”崔夫人含糊不清,显然是不愿意多谈这个问题:“东西还在就好,来处什么的……何必细究分明?” 很不对! 谢仪的心口乍然拧紧,方才升起的微末对崔家的归留之心早就已经消散了大半。 倘若玉令来处出于正统,以崔夫人喜好面子的习性,必是会宣告于众为警示,不让他人有冒犯之心。 可她不仅没有这么做,甚至还将玉令藏匿下来…… 而且谢仪熟读史书,并不记得景朝近三十年可发生过撼动国之根本的大灾大祸,就连这两番时疫也都摁死在了京城之内。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崔家的这枚玉令,是用崔贵妃的性命换来的? 谢仪念头刚起,自己就觉得荒谬。 可当她触及崔夫人很有些飘忽不定的眼神时,又觉得未必护士没有这个可能! 崔简之显然是和她想到一块去,端汤的碗被他掷于桌上,话语中泛然冷意:“既然此物乃是贵妃姑母赐下,那她应当也会很高兴……我将玉令用在了救谢姑姑的身上。” “什么?”崔夫人瞬间拍案而起。 当她听完了前因后果之后,先前对谢仪尚存的善意更是在瞬间已经消殆一空:“也就是说,你不仅耗费了一次能让崔家起死回生的机会,还得罪了陛下……只是为了让她不嫁于梁王?” “谢仪,你莫非觉得梁王正妃的位置配不上你一届残枝败柳之身?”盛怒下,崔夫人没能憋得住心中所想。 残枝败柳…… 四个字狠狠地砸在谢仪心头,她从前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彻底熄了嫁人成家的心。 可这句话由崔夫人说出来,未免也太荒谬了些! 谢仪冷笑:“当日若非奴婢这届残枝败柳之人以身为公子解毒,夫人觉得你的好大儿真的还能存活世间吗?” 第175章 不要别人,只要谢仪 “不止是他,夫人觉得如果没有奴婢,您真的能够在碧水之毒侵蚀时成功脱身吗?”谢仪面含冷嘲。 崔夫人难得语塞,她瞧见了谢仪形容间的冷冽,她没想过谢仪居然有朝一日会在自己的面前唱起反调! 谢仪重规矩,更重尊卑。 可是现在的她,却好似再也不是那个能被崔夫人拿捏住的弱小姑姑。 于崔夫人而言最要紧的是,崔简之竟也执拗地选择站在了谢仪那边:“母亲,谢姑姑救我一家三口性命,只是一枚玉令……算不得什么。” “于谢姑姑的救命之恩相较,更是不值一提,您该相信您的儿子有能力保全整个崔家,而绝不是要看着所谓玉令之效。” 闻言,崔夫人脸色灰白,看着那两道格外登对的身影,只会比今日的景明帝父子绝对更加吃瘪! 她这是生了个什么好儿子? 属实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崔夫人捂着心口,缓好半晌才终于缓过来:“你们说服得过我又如何?远在清河的族老要是知道了,头一个绕不过!” 谢仪眸光凝聚。 其实她是愿意相信崔夫人的心地不坏的,就说这回赈灾之事上,崔夫人没少来往出力。 只是她习惯了有所保留,就像她为他们准备的这满桌饕餮盛宴……只有一双儿女值得她全部尽心。 谢仪低着眸:“若奴婢没猜错的话,族老们应当是不知道夫人手中还藏了这么样好宝贝的吧?” “夫人自己都解释不清这枚玉令的来处,如何能够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潜藏秘密呢?”她说话声音很轻,可是这长青堂里只有他们三人。 崔夫人不再是气恼,而是满目慌张:“谢仪,你说什么?!” 这无疑是更加加佐了谢仪的怀疑,她不避不闪,径直望进崔夫人的眼中:“陛下是不会将这样宝贵的东西给娘,因为他根本不会给娘娘任何一点与他提要求、谈条件的机会。” 谢仪从入宫起,人人都与她说景明帝和崔贵妃从前是怎样的伉俪情深。 可至少她所看见的崔贵妃,甚至连景明帝的贴身接触都会表现出强烈地抗拒! 是生理性的厌恶! 而景明帝对崔贵妃的感情似乎就更加复杂了…… 谢仪摈弃脑海中思绪,直视着崔夫人的眉宇:“您手中的那枚玉令,是陛下亲赐。” “可奴婢也同样好奇,您或是已故崔老爷究竟是帮陛下解决了什么可动摇江山根本的隐患,竟然能让他将如此要紧的东西赐下呢?” 她是带着问题找答案,眉梢眼角都跟着冷了下来。 所谓玉令,大抵就是崔家与景明帝之间的一场交易? 闻言,崔夫人的脸色一丝血色都不剩:“你胡说八道!” “奴婢是否只是胡说,夫人的心中应当是比奴婢更轻松的……奴婢不姓崔,算不得崔家之人,可娘娘却是您嫡亲的小姑子!”谢仪一字一顿,目光肃然:“若真如奴婢所说,夫人午夜梦回时,可曾会有过心虚?” 这顿饭,最后也没能吃完。 本来因着谢仪曾经的救命之恩,崔夫人不是不愿意与之维系表面和谐,可她唯一的软肋就是崔简之。 崔简之对谢仪太在意了! 眼见着崔简之将人安置后去而复返,崔夫人还是没能从谢仪方才那双冷冽的眸中缓过神来,她低低吸气几口:“你可都看见了?她竟是对我那样的不敬!” 崔夫人的长指甲早就深陷了掌心中,血肉模糊的疼痛让她回过了神,更让她看清了崔简之眼底的寒冽。 “你莫非还真因为外人几句话而对你的亲娘起了疑心?”崔夫人不可置信:“你也觉得我和你爹会为了求荣,与陛下交易、杀了贵妃?” 崔简之迎上崔夫人的眼:“若母亲当真没有做过,又怎么会心虚至此?” 是了。 才刚提到这件事,崔夫人就方寸大乱,此刻才终于恢复几分力气:“简之,为父母者当计深远……你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母亲爱我之心,我自是分明的。但方才姑姑有句话没说错,姑母乃至是她,难道就不是我们的家人了吗?”崔简之端了杯清茶递到他母亲的手中:“母亲当知道,有时候做错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直面错误的勇气都没有。” 崔夫人没接茶盏。 滚烫的茶水溅开在崔简之的衣襟上,她紧咬着牙关:“你真是疯了!” “方才谢仪望我时,她就像是个索命的恶鬼……而你居然也因为她这些无边无际的话,怀疑起了你的亲生母亲?”崔夫人深呼吸之后,才道:“倘若我知道你竟有一日会让谢仪彻底迷去心智,我当时说什么也不会松口,让她留在你的身边!” 她对于崔简之话中的疑问避而不谈。 可她忘了,崔简直如今已是快要问鼎锦衣卫指挥使的人。 哪怕只是从崔夫人的微表情中,他也能洞察出些微妙痕迹。 崔夫人眼底的算计被崔简之一览无余,尚且还并不自知:“你年纪还小,初尝男女情事时,错将依恋当作情爱并不是没有可能。” “我已经为你相看了几门亲事,都是与我崔家门当户对的好姑娘,容貌并不输给她谢仪什么……等到成亲之后,你知道了真正的好姑娘是何模样,就算是谢仪站你面前你也不会再对她生任何心思了。”她盘算得很好:“到时候我亲自许她一间庄子,已经是对她最好的眷恋了。” 崔夫人唯一错估得是崔简之对谢仪的情究竟有多深、多重。 “不瞒母亲,我已经发下宏愿……此生只当娶谢仪为妻,她若不嫁,我就终生不娶。”崔简之坚如磐石,不偏不倚:“母亲为我相看的那些姑娘再好,与我心里也是比不过姑姑一根手指的。” 这一次,崔夫人是真的差点气背过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是多少闺阁女子将眼望穿也求之不得的少年才俊?你马上就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一任指挥使,身上更是背着累累功绩,但你却跟我说,你不要别人,只要谢仪?!” 第176章 摘现成的桃子 冷风穿堂,崔夫人却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再冷得风难道还能够比她此刻的心更加拔凉吗? 她咬紧牙关,格外坚定:“这门婚事,我一定不会答应的……” “不仅是我,你觉得族老们谁会同意你迎娶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仆?!” 崔夫人想去拉崔简之的掌心,与他语重心长。 可还没触到,就已经被崔简之飞速躲开:“我不觉得姑姑是上不得台面的家仆!” “她平疫有功,医术过人,且还是我最佳幕僚……谢仪从来都是这世间绝不出二的奇女子,若说高攀,也只有我高攀她的份。”崔简之不允许任何人评判谢仪一句不是,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本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话与崔夫人挑明。 可是他也想要像谢仪证明,他说要娶她,从来都不是世人眼中的玩心作祟。 婚姻大事,首先要过得就是父母之言这关。 闻言,崔夫人的太阳穴胀疼,她看着崔简之跪在堂下时的身姿挺拔,唇角有苦涩滋味蔓延。 谢仪的身份还只是她不赞同这门婚事的其一。 最为重要的是,崔夫人又想起了谢仪方才凝视着她的眼神,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她拖至九幽下陪崔贵妃。 要是真有了这样的儿媳,她首先最要时刻考虑得恐怕是她的项上人头还是否能够保住:“简之,婚姻大事关乎后半生,你切记不能够在这种时候犯糊涂呐。” “你倘若真的决心要娶谢仪,那就先从我这个母亲的尸骨上跨过去!” 崔简之掀起眼皮:“儿子不敢不孝。” “但是个人命运由自己做主,若母亲当真不愿应允我与姑姑……大不了我于陛下请旨,天下之大,无论去哪做官也不会继续留在母亲的面前碍您的眼。” 崔简之其实还想说,其实他和谢仪之间的最大难关并不只是崔夫人。 还有谢仪是否愿意。 可看到崔夫人那难看到极致地脸色,崔简之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去刺激母亲了。 他只能问安告退。 在崔简之走后,崔夫人脱力地瘫软了很久,才终于走进长青堂里最深处的密室。 甚至就连谢仪在这里住了三年,也不知道长青堂竟然还有一处这样的地方。 但她如果来到,就会认出……在密室灵堂上供奉得两幅画面中,有她最心心念念的崔贵妃。 崔夫人一如从前般沉默着将积灰打扫,却在跪倒蒲团上后,再也控制不住眼眶里的湿润:“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孽缘?” “可既然是我做得孽,就不该是还到我儿的身上。” 琥珀色的眼睛在画像中栩栩如生,崔夫人又怕又悔:“他们从前都说你是活神仙转世,不然脑海中根本装不下那么多活灵活现的发明。” “所以你就让谢仪来到了简之的身边、报复我?” “简之是我的命根子呐!” …… 长青堂里后来发生的一切,崔简之派去盯着的眼线一一回禀。 他听完后,沉着眉宇进到了谢仪房间。 人没在房内。 谢仪居然是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开了崔府? 崔简之眉峰中有场腥风血雨凝结,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着他,至少在查清贵妃之死前的谢仪不会离开他。 但万一呢? 崔简之是承受不住这个万一所带来的后果的! 谢仪并不知道,她就只是出来与章娘子对个账,居然能让崔简之差点把京城翻过来找一遍。 “朝廷赈灾奖赏的银子到了,根本不比我们收购药材所消耗的一半。”章娘子唇角挡不住冷笑,索性她也从来没指望过这笔钱:“但我按你说的,那些药房、药材全都只当免费人情送,那些富贵人家不仅领了咱们的好,也不敢真让我空手而归。” 行商者,最看重的是仁义。 厚厚一本账蒲算下来,她们虽没有赚到银两,但也将亏损填了个囫囵圆。 而且人情和名声对她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好收获! 还有个顾明月吵嚷着要入股陪她们一起干。 这比章娘子预想得好了很多,她欲言又止时,正好对上了谢仪的眸光:“娘子觉得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谈的?无论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李、李才人去的时候,可受了苦?”章娘子唇角发颤。 哪怕她早就知道了李既欢是个怎样的货色,但那终究还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知道了李既欢的死讯之后,她是真的活活在家中哭了三天,才终于缓过了些神来! 章娘子又怕谢仪误会:“她早就该死了,我不会想着要为她报仇,我只是想知道……” “娘子不必说这些。”谢仪捂了章娘子的嘴:“一刀封喉,断气得很快。” “景明帝是个疑心深重的人,她所喂其喝下的每一口汤药应当都入过嘴,或许她也早就被九毒草的药效蚕食了身子……我不清楚她所想,只我自己觉得,对毒瘾深重者而言,或许死也是一种解脱。” 谢仪对李既欢没有任何好感。 但她愿意去体谅章娘子的一颗慈母心肠! 听了谢仪的描述之后,章娘子的眼眶瞬间通红:“姑姑说得是对的。” “或许这也就是报应了。”她抹干泪水,决意不让自己再困在这份丧女之痛中:“对了,谢炜官复原职了是吗?” “他曾找到我,向我打听谨哥儿的下落……我不曾与他言明,那时他威胁我说,我这是在帮着你助纣为虐!”章娘子冷笑。 她而今有药铺傍身,京城里哪家女眷不给她几分薄面,偏偏只有谢炜这种没眼力见的居然上赶着来得罪! 闻言,谢仪真诚地向章娘子道谢后,想也没想的就急撩出门。 得亏这段时日里,谢谨忙着帮扶外城百姓,都没住到过章家…… 要不岂不是让谢炜堵了个正着? 谢炜这分明是看着谢钧已经废了,又将主意打到了她兄长的头上! 想要摘现成的桃子,也不问问她能否答应?! 谢仪绕了近路来到外城,就看到小丫抱着谢谨死不撒手:“我绝对不会让你们把大哥哥带走的!” “你们是坏人!” 她的面前,正是谢炜! 第177章 最后一重枷锁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丫头片子,居然还敢拦我的路?!”谢炜别的本事没有,见风使舵绝对能行:“他是我儿子,自然是要跟我回家的!” 高高的耳光抬起,一旦落下,可以将身形削瘦的小丫径直抽飞二里地。 可小丫却还是瞪着一双虎眼,张开双臂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谢谨身前。 谢谨眸光微闪,一言不发地将小丫护在怀中,想用脊梁护住这个真心为他着想的小丫头。 “逆子,今日我就让你知道谁才是大小王!”谢炜没有收手的意图。 掌风袭来,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小丫望向从天而降的身影,亮晶晶的眼里写满崇拜:“姐姐,快将坏人打跑!” 反作用力让谢仪的手臂有些发麻,她不露怯,只道:“我身边人,你也敢动!” 这边的闹剧引来了很多人围观。 谢炜知道谢仪在外城百姓心中的影响力,而今被她制着掌心,也不敢真的硬碰硬:“娇娇,爹是来接你和阿谨回家的。” “我知晓你从前看不上我一届罪臣身份,但陛下如今已经宣告我能官复原职……就连我们谢家从前的宅院地契也回到了为父手中,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真正团聚,为你祖母、母亲行祭了。” 眼见着强硬这招行不通,谢炜打起亲情牌:“无论如何,我们才是真正有血缘相亲的亲人呐。” 他在谢仪手中吃了那么多瘪,自认了解她吃软不吃硬的脾性。 被谢仪拿着命脉的谢炜是真的演出了老父亲的无奈。 衬得他面前的一双儿女愈发薄情,谢谨沉默地咬牙,憎恶只用眼睛也能表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谢仪,更没有陪他演戏的兴致:“是我先前没说得明白?我与兄长的姓,随母……和你半分干系也没有。” 若非谢炜恍然提起,她差点忘了。 眼前谢炜,是赘婿! 当时母亲乃至祖母皆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妇科圣手,祖上一脉相承的《圣医经》更是这天下所有行医者梦而不得的宝贵财富。 谢炜是母亲捡回的小乞儿,在谢仪的回忆中,她们不是没有过彼此恩爱的好时光。 但谢钧比她兄长还大的年岁摆在那儿,就足以说明,谢仪记忆中的童年只不过是有心之人编造而出的梦境。 “娇娇,你若这么说,可实在太伤为父的心了……让你和阿谨随我回家,是陛下的圣旨!” 拿景明帝压她? 可惜,谢仪并不吃这一套:“跟你回家,然后再马上被你当作商品卖给他人为妻或妾?不知陛下是否与你说了,崔大人用一枚宫前玉令的代价,换了我的婚嫁自由随心!” 她禁锢着谢炜的掌心从来都没有松懈过。 甚至在悄然间,银针已经扎入了他的脉搏。 谢炜咬着牙关:“你愿意呆在崔家为奴为婢是你的事,但阿谨却是要为我谢家传宗接代、光扬门楣的。” 这对不肖子女,谢炜是真的想能够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是谢钧已成废人,要是再舍了谢谨,他将来死了,坟前岂不是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无论如何,我都是那个生你们、养你们的父亲,这一点没有人能够改变!” 周遭的议论声响起。 无论如何,景朝都以孝为大。 不认生父这种事情,古往今来就从来没有过。 “你也配自称为父?” 就连谢仪都没想到,这道寒冽的声音居然是从她兄长的口中言说。 谢谨习惯了在阴暗角落里被人欺负,而今站出来到阳光之下,是因为他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妹妹独自为战:“在我遭人凌辱、被当作乞儿踩进泥里时,你在哪?” “当我求到你跟前,只为能有一命的饱饭时,你又是如何说的?你说,我从未有过你这样的儿子,男子汉岂能为三斗米折腰?”可那时谢谨所求,不是三斗,唯独一口而已。 他只是想活下来。 想回到京城看看他所心心念念的每每是否过得安康,他怕边疆太远,即便死后也无法漂泊到谢仪的身边。 气在谢谨心口郁结,将他几近带着病态的面庞逼得胀红。 谢仪看着,是盖不住的心间泛涩。 她送了对谢炜的禁锢,一步步来到了兄长的身边,谢谨那清冽音调在她耳边炸开:“不过有一句话,你确实不曾说错。” “你生养我一场,我以通身血还你,可够?” 谢谨的手里攥着藏在宽袖中的弯弯枝桠,是被人磨得无比尖锐的柏木,上面有着已经干涸凝固的血渍。 像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试图划开胳膊上的脉流。 受伤流血对谢谨来说已经算不了什么。 但他自打来到京城后,又遇见了太多不一样的温暖。 除了娇娇之外,还有章娘子、小丫,这些人让谢谨很久没有这么做过了,他看向谢仪:“娇娇,只要我将这仅剩的东西还给他……我们兄妹都可以不再被他束缚了,待会记得抓紧喂我止血药。” 谢仪登时红了眼眶,连呼吸都急促。 “不要!” 但所有人都慢了谢谨一拍,弯弯的枝桠刺入臂膀,不是痛苦是解脱。 谢仪扑过去,用手紧紧捂住了谢谨汩涌着血液的伤口:“兄长,你疼不疼?” 她很少落泪。 可现在却像是根本无法压住鼻头的酸涩。 谢谨摇头:“习惯了。” 在他还想将锐利更送一寸的时候,谢炜急了:“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傻儿子?当我谢炜的嫡长子有何不好,你偏生要干这种蠢事!” 他跳脚指责,眼底那抹焦灼是怕谢谨真的把自己给折腾没了:“大夫呢?还不快为我儿止血。” 谢谨将谢仪的手挪开,从前那双常常低垂着的眸里绽放出了不起的璀璨:“我不是你儿子。” “我说了,我和娇娇都和你再无关联。”谢谨甚至高兴地笑了出来,就好似压在他心头很久的大石终于有挪开的迹象。 他在用这种方式卸掉父子亲情带于他的最后一重枷锁,从此以后,他和谢仪的亲人只剩彼此。 第178章 她身后不是空无一人 “兄长……”谢仪低喃着,看清了谢谨眼底的坚定。 兄长是要用这种方式与伤害他良多的父亲告别,那么谢仪,也有她的方式:“小丫,带我兄长在旁上药。” “接下来,请兄长看好。” 小丫这些天跟着谢仪,最基本的包扎还是学会了。 可她边往谢谨伤口打结,眸光边根本不受控地被谢仪坚定身影吸引。 谢炜被气笑了:“怎么?莫非你也要学谢谨那个一样,割肉还父?” “谢仪,为父究竟做错了什么,居然让你们兄妹这般不顾及我的感受……刀扎在你们的身上,却痛在我的心里呀!” 都已经到这时候了,谢炜还在演。 演给谁看呢? 至少,谢仪不会为之有半分触动:“你也配?” 她和谢谨不一样,时隔多年相见,发觉谢炜与她记忆之中的父亲形象几乎截然不同、甚至还想拿她去卖来一个好前程之后,谢仪已经完全能够将这份亲缘割舍。 在谢仪眼里,谢炜是不值得她流下一滴血的。 谢仪蓦然冷笑勾唇:“大人是不是随谢姓久了,已经彻底忘了自己的来处?” “当初你的俸禄连应酬也不够,偏偏为了你的所谓文臣清骨不肯低头……我和兄长皆是母亲、祖母操着疲惫身体来回出诊养大,从小到大也没尝过你给的一粒米!” 不谈金钱市侩可以,可一味巴在他人的身上当着吸血虫的谢炜教人恶心。 甚至她还记得,谢炜嫌她母亲坐堂看诊是抛头露面…… 不抛头露面等着全家喝西北风吗? 谢仪只要想到谢炜从前还拿着她母亲的银钱豢养外室,就气不打一处来:“若真论起来,我和兄长从来没有亏欠你什么,只有你欠我谢家的!” “毕竟,就连你的命也是我母亲救下的!” 无疑,谢炜是被戳到了痛处。 他的呼吸一度急促,可是显然,谢仪的反击绝对不止此处:“方才大人提到得那处因你而封的院落是我谢家的祖宅,是我母亲留于我们兄妹的财富!” “朝廷归还的房契上,似乎也从来没有过你的名姓,你又何谈接我们兄妹回家?” “谢炜,你不配踏足那里!”谢仪言语寒冽,是亲手将谢炜的面子撕下来猛踩。 她余光扫到了已经被包扎好伤口的谢谨。 谢谨哪怕因为面色惨白,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但还是强硬要求小丫将他扶到了谢仪的身后。 他和谢仪永远都会站在一起! 被儿女如此怒瞪着,谢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算房契归属是你们又如何?只要我不认可,莫非谢谨你还真的觉得放血就能将我们的父子亲缘断得一干二净?” “只要我还是你们父亲,你们就不能将我扫地出门!” 这是干脆不要脸了? 人群中原本只是看戏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所有的矛头都直冲谢炜脑门。 他们的命都是谢仪亲手救下来的,有事当然要坚定不移地站在谢仪这边! 如果不是谢仪暗自抬手让他们冷静,他们还真想一人一脚将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活活踩死! 但其实不用的,谢仪只要看到百姓们脸上几乎如出一辙的义愤填膺,知道自己的身后不是空无一人,就已经很知足了。 孤军作战久了,她很享受这种有人支撑后背的感觉。 尤其是谢仪听到不远处的马蹄声。 是崔简之来了,可他更看到了谢仪轻轻摇的头。 清官难断家务事,谢家的事,只能够由谢仪兄妹自行处理:“割肉还亲不被律法所认,但是断亲书可以。” 谢仪自从知道谢炜官复原职后,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一遭! 断亲书被她一直藏在宽袖中,而今在众目睽睽下拿出作为见证,是最合适的时机:“皇天后土,在座每一位都是我谢仪见证。” “只要谢炜签下这封断亲书,我与谢谨与他再无亲缘关系!” 断亲书一般是用在兄弟阋墙间,很少会有谁将对父母的不孝摆上台面! 谢仪这么做,多少有些冒天下大不违,可她甚至没半分犹豫:“从此陌路相逢,两不相干,而你谢炜……也不准再迈入我谢家祖宅一步!” “我和兄长的谢氏传源于我们的母亲,你不配!” 谢炜显然没想到她连断亲书都准备好了。 这一会儿,他的身体都在气得发抖:“谢仪,你疯了是不是?” “别闹了,娇娇……”谢炜嗫嚅唇角。 可谢仪眉宇中的冷冽已经足够替她说明,她不是在闹:“当与母亲成亲,本就是赘婿,而今就当是我替她奉上休书,慰她在天之灵!” 谢仪话语掷地。 而在她身后,一贯不善言辞的谢谨眉宇中蓦然涌出大喜与坚定:“母亲一定不会想和你这等忘恩负义、见异思迁的小人共居同墓。” “谢炜,你在拿母亲银钱去豢养外室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谢炜唇角一度发颤:“我不签你们又该当如何?” 他又怕又恨,一旦签下断亲书,他再也没有任何能够拿捏他们兄妹的机会了! 可是背后还有崔简之虎视眈眈…… 谢炜像夹心被挟裹其中,谢仪蓦然迈出了一步,气场冷冽得教人直觉灵魂深处都在共颤:“那当然是只能恭喜大人。” “锦衣卫最是擅长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就由崔千户带我等回去,判个公正如何?” 不如何! 谢炜的心里早就已经咆哮,无论是锦衣卫的一百零八道酷刑,绝对不是吃素的! 他双脚在土里扎了根,捍死不动:“等到了锦衣卫还有公正可言吗?” 如果不是谢仪决意自行处理此事,崔简之恐怕早就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可显然谢仪有自己的办法。 她的银针出神入化,甚至躲过了这么多的百姓眼睛。 所有人都只看到谢炜疼得在地下打滚,根本没有发现有谁出手。 “和我谈公正?”谢仪弯腰俯身探向谢炜时,唇角扬起了一抹趋于邪性的笑容:“你是真没这个资格。” 约莫是真的和崔简之呆在一起久了,她也学了这些暗处下手、戏谑磨心的坏毛病。 可能亲眼看着谢炜在地上打滚还叫不出痛时,这滋味属实不错! 第179章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断亲书就在谢炜眼前,白纸黑字记载着律条,而谢仪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崔简之就在身后虎视眈眈,那么多百姓面前……谢仪更是把他吃软饭、养外室的事情统统挑明,他就算不签,也会有人拿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而谢仪想要得也并不只如此。 不仅亲缘要断,就连她母亲留下的祖宅,谢仪也要一并收回。 谢炜不配沾染她谢家任何好处! 当谢炜颤颤巍巍地写下名姓,一切尘埃落地时,谢仪捧着那纸断亲书似哭似笑,手心都有刹那地发颤:“兄长,你瞧见了吗?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够用亲缘至亲的名号,胁迫我们兄妹……” 谢谨的眼圈一度发红。 这一刻,只有他们兄妹的心念才能够真正相同。 他们彼此搀扶,心中除大喜之外,亦有大悲。 从今以后,谢仪和谢谨的身旁只有他们彼此了。 谢仪浑浑噩噩的脑海里有流光闪过,在闭眼倒下之前,她只来得及听到耳边突然暴起得一声急喝:“小心……” 意识消散,但那个格外熟悉的怀抱却足以让谢仪能够卸下所有的心房。 在睁眼时,是谢仪和崔简之待了数日的那个营帐之内。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正为她拧着锦帕,谢仪的浑身上下甚至提不起来任何力气回应,只有眼睛表明忧思。 兄长去哪了? “他失血过多,小丫正在隔壁照顾。”不用言语,崔简之也能勘透谢仪所有的心之所向:“你现在更应该担心得是你自己。” “太医说你是忧思过度,又在一日之间经历了大喜大悲……若你再像这般思绪成疾,身子早晚有一日会彻底熬垮!”崔简之声凝成线。 他家姑姑有一点不好,无论什么都只愿意自己扛。 她的忧思中,定有一份也与今日和他母亲的争论有关:“我母亲今日说得那些,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为她向你道歉。” 谢仪想躲过崔简之的拱手弯礼,可连力气都提不起来。 脑子像被针扎过,疼得发紧。 “只要是我决定的事,任何人都不可能扭转改变,但是姑姑将来是不是也可以将你的心事让我帮忙分担一二?”就说这纸断亲书,崔简之事先就从来没有听谢仪说过,更不知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许多谋划。 崔简之希望,他们是能彼此推心置腹的。 可谢仪不管对谁都防着一层,他无论如何努力也于事无补。 谢仪眸光微闪之后,暗自避光男人眸中深邃,身体中也终于提起了几分力气:“若奴婢事先将对谢炜的谋算告知,您也会支持吗?” “此举算是冒天下大不违……” 逼亲爹签断亲书,谢仪想都能知道外面现在都将她的名声传得怎样不堪,即便面上不说,他们的心里也是要将她吐槽个翻的。 可甚至没等谢仪将话说完,崔简之的话语很坚定传来:“我会。” “无论姑姑想做什么,我都一定鼎力支持。” “谢炜此人根本不配为父。” “姑母之事最终如若调查出来,真与崔家其中某些人有关,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我只站在姑姑和正确这一边。”这些话早在崔简之的唇角打转过千万回。 不止是为了谢仪,更是为了那个从小就对他很好、替他拜师的崔贵妃。 崔贵妃从来都不仅仅是谢仪一个人的白月光。 闻言,谢仪不可置信地惊愕抬眸,甚至就连呼吸都在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着。 她之前和崔简之不是没有聊过这方面的事情,可崔简之还从来没一刻像而今这般言语直白地承诺。 她真的可以相信他吗? 谢仪的肩头快要被重重心事压垮,只要闭眼都是美人县那一座尸山和容筱歇斯底里的怒吼。 发胀的太阳穴是在明确告知她,已经死了太多人想要为贵妃报仇…… 只凭她,真的不可能做到。 报仇之事从来不是让所有该死的人都死完就行,还要让他们所做的一切恶行曝光于众! 这或许还真的只能靠着崔简之来。 谢仪攥紧崔简之衣袖,嗓音一度嘶哑:“可如果就连奴婢也不知道这条路究竟是否正确呢?” “那就由我陪姑姑一起去碰壁,直到回到正路上。” “姑姑,你永远可以相信我。”就像崔简之也能够永远将后背向谢仪展露。 或许是头太晕,也或许是她和谢炜划清关系一举已经耗光了谢仪的所有力气,她是真的快要沉掠进崔简之的眸光中。 “睡吧。” 谢仪只是眸光有丝毫松动,就足够崔简之满心开怀。 他将掌心覆盖谢仪眼皮,嗓音一度嘶哑:“什么都别去想,只是好好的睡一觉。” 男人将谢仪拥在怀中,格外熟悉的怀抱足以让她卸下一身疲惫。 崔简之手掌从谢仪背脊有节奏地拍打,童谣从他口中轻哼时,格外好听。 是她母亲从前哄她时的音调! 崔简之怎么会? 谢仪来不及去思索,脑海就已经被更多的黑暗吞噬。 这一夜很长也很踏实。 谢仪甚至就久违地做了一场梦。 梦里,母亲和崔贵妃的身影相继出现又消失,最后定格浮现得画面是她和崔简之所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只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谢仪更能发现崔简之对她究竟好到了怎样地步。 将一切捧到她眼前,只任她挑拣。 是这样好的崔简之,让从来都不敢对爱情怀有任何憧憬的谢仪心泛涟漪。 星星又点点,勾勒她的心路。 再醒来的时候,崔简之甚至没有改变过她睡着前怀拥她的姿势,不将发麻手臂当回事:“小丫熬了些粥,姑姑要喝吗?” 谢仪看着面前发黑的粥汤,眉心蓦然一跳,更深地看见了崔简之不自然地脸色:“到底也是小丫头的一片心意,姑姑别让她失望。” 小丫的手艺会有这么差? 崔简之的心意还差不多! 谢仪盯着崔简之被炭火烧穿的袖袍,很庆幸她失去味觉,尝不出粥底煎糊发苦是什么滋味,平淡而又坚定:“很好喝。” 第180章 你我说好,是一辈子 崔简之眉心含笑,实属不知他家姑姑是从何时学会了这般睁眼说瞎话的本领。 可见谢仪闭着眼将那碗粥一饮而尽,他又不免急了:“这一碗下去,舌尖都得沾苦。” 他往谢仪唇角塞了块蜜饯,形容急切。 可谢仪却是道:“真的好喝。” “只是公子这手艺,以后……也就只做给奴婢尝尝吧?”她戏谑间夹糅着笃定:“奴婢愿意吃一辈子。” 谢仪又想起了那场梦。 想起了崔简之为她长跪三日,一字一句地和崔夫人言语:“谢仪,乃我唯一私心。” 如若一定要选人交付平生,谢仪想,崔简之就是她唯一且最好的人选。 谢仪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像那世间儿郎般负心寡情。 但她想为了崔简之,也为自己的一腔私心,去搏渺茫的可能。 谢仪从前只活在规矩礼教的束缚下,和崔简之的所有,都是大胆妄进。 可既然已经有人向她迈开了九十九步,只剩这一步,只当是为彼此多争取一番可能。 将来即便有变,现在的她也能有全身而退的本事…… 谢仪垂眸,还是不敢去正视那双蓦然迸发出无尽璀璨的眼眸,只道:“公子愿意为奴婢熬一辈子的粥吗?” 崔简之听懂了她话中的意味,竟是连手脚都有些僵硬。 一辈子。 多沉重的词汇? 这是否能表明,谢仪是愿意待在他的身边共候未来的? 崔简之的掌心一度发颤,捧着那张仍面对虚弱的面颊,激动中带上了紧张:“姑姑说得是一辈子。” “这话……定不能唬我。” 他怕自己只有误会一场,又期盼着谢仪能够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其他难事在崔简之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唯一所惧怕的,只不过是谢仪心中根本没有他的方寸之地。 可是这次,谢仪的答复让他始终悬浮摆渡的心房有了回落余地:“公子,奴婢从来不食言。” 她在那般灼热的眸光中,第一次生起了想要回避的心思,连着面颊都在发烫:“兄长如何了?奴婢就算应了,也需要兄长首肯……” 话音未落,谢仪先双脚腾空。 她被崔简之打横抱起,脚不沾地先转了好几个圈,攥着男人衣襟领口又惊又恐:“公子!” 崔简之是被欢喜冲昏了头脑,马上就想起她身体状况,连忙为谢仪掖了被角:“大舅哥那边有我照料,我能说服得了他。” 这声大舅哥叫得自然清脆。 谢仪没想到这人竟然能如斯泼皮无赖,脸红一度烧到了耳根,捏着被角的指尖因太用力才发白:“公子这声大舅哥为时太早,将来如何并不是你我能够预定的。” 闻言,崔简之哪还愿意? “我等得是姑姑你这声应允,此后婚嫁之事即刻便会被我划上正轨……大舅哥不过早晚称谓。”崔简之不准她捏被角,将她掌心夺过,用自身体温逐渐化解了谢仪心中还有的不安:“将来如何我也不知,但只要有姑姑陪我一道走下来,这心里头总是能更添几分踏实的。” 他知道怎么将情话信口拈来,但是对谢仪所说的所有,他都更加希望是自己心里最真切的心思,不容有虚。 谢仪最最贪慕的就是他这份切实温暖,原本凉透的掌心都为之有了温度。 哪怕两两相望也不觉有分毫异样。 谢仪想了想,还是道:“奴婢知晓公子待奴婢真心,而奴婢也是一样。” “可眼下事态时刻都有可能发生转圜,奴婢想恳求公子……婚事容后再议,奴婢想为贵妃血仇之后、也想等到能够名正言顺爬到公子身边时,再与公子成婚。” 谢仪很郑重。 夫妻双方必要相互平等,方才是长久之道! 她想和崔简之在一道很久很久,那就首先要将自己成长到能够真的和他同起同坐的位置。 双手紧握,这些不被崔简之所在意的,却正是谢仪执着的。 崔简之没有开口劝她,而是低低应声:“但姑姑不可再将我拒之门外,这条路很难……至少我们之间不能有所隐瞒,要相互扶持。” 他双臂如铁,将谢仪紧紧揽在怀中的滋味和从前再也不同。 他终于将年少时的月光紧揽怀中。 崔简之深吸几口谢仪颈项间的馨香,随着谢仪安抚拍过他脊梁的动作,心头大石回落:“姑姑,可好?” “好。” 谢仪轻轻应过。 她还在病中,体力无法维系。 可隐约间,谢仪还是听到了崔简之冲出营帐之后的动响,他挥刀舞剑发泄心中狂喜,事后更是向阿福交代:“拔营之后将这间营帐给我收到院中私库里,它对我有纪念性意义!” 话语砸进谢仪耳中,浑浑噩噩时,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母亲和贵妃娘娘应当也会为她找寻到了一个这样全心全意待她的郎君而开怀吧? 谢仪的身体不宜挪动,一连在营帐中休养了好几日,她才终于见到除了崔简之之外的第二日。 谢谨比她疗养得快,是因为他心中那块关于忠义的大石终于被人挪开,眉宇里再也不见之前的阴霾:“娇娇。” “听说谢炜他起复之后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他本来还想用坊市流言来污构你我名声,可百姓根本不吃这一遭!” “甚至还有人将他从前豢养外室的事情全都扒了出来!” 谢仪一听,心中有了数。 不仅是因为她在百姓中有声望,期间只怕还不少有崔简之的手笔:“是他活该。” 这一趟,谢炜可没有从她的手里讨到好。 尤其是就连祖宅都被谢仪收回,谢炜偏生还没有资格放出一个屁来。 “兄长只需记得,日后他的事都和你我无关……无需特意关注,再找上门来直接把人打出去!”谢仪眉宇凛冽。 谢炜难得地浮出笑意:“我知道的。” 清风玉朗,叫谢仪的心都酥了。 她的兄长乃医家谢氏唯一的嫡子,生来就该是这般玉树灵芝。 “娇娇,而今祖宅已回迁……你无需再在崔家委曲求全,和兄长回家吧?” 第181章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本欲迈步其中的崔简之脚步蓦然一顿,双拳瞬间紧攥。 他把谢谨当大舅哥,没想到谢谨的最终目的却是和他抢人? 倘若谢仪回到谢家,那以后想相见……都是难上加难! 崔简之忍了又忍,才终于没有在第一时间迈步。 谢仪是接受了他的心意没错,可他也知道他家姑姑是个多有主见的人。 她不会希望任何人影响她的决策。 更何况,重回谢家是谢仪太多年的执念…… 大不了就是他再多练会儿轻功,让翻墙技术能够多有些长进。 谢仪不知道崔简之在短短时间里就已经又了谋算,她盯着谢谨的认真,轻轻摇头:“兄长,我没有办法和你回家了。” “我在崔府亦有珍重之人,我是想要能够守在他的身旁的……” 话语犹如重锤先后砸进了崔简之和谢谨耳中。 崔简之是狂喜。 而谢谨的脸色却显然没有那么好看了,任谁都不想日子才刚刚好过的时候,就得知自家的好白菜被猪拱:“你说得珍重之人可是那位崔大人?” “娇娇,他待你不错……但母亲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难保他将来就不会变成谢炜!” 谢仪紧抿着唇角:“我知这世间薄情寡义者众,可我至少愿意相信,崔简之他不是这样的人。” “兄长,我不想听到他人说他一句不是。” 闻言,谢谨眉心微沉。 他了解亲妹妹,知道从小只要是谢仪坚定的事,就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而谢仪显然是对崔简之真的上了心! 门外的崔简之再也挪不开步伐,面上的狂喜更是想挡都挡不住。 谢谨却还想再争取坚持:“娇娇,我愿意留你在家中一世,你我兄妹相互扶持,绝对能够将我谢氏医学传家的名声再打回来!” 他所说的所有,谢仪从前就已经有过打算。 这是她最初的梦。 但这个梦境,显然现在不能够实现:“我在陛下跟前已经挂了号,一旦回家,只有可能会为兄长带来更多的阻拦。” 现在的谢家还没有起复,任何一点波澜风雨都很有可能将其刚燃的星火浇灭。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不想连累谢炜。 所以谢仪话语郑重:“兄长秋闱科考一过,必有前程可谋。” “你我各自努力,照样也能光复谢家门楣,无论我在哪里……都还是兄长的娇娇。” 闻言,谢谨眼眶红了。 他恨起自己的能力不足,无法将谢仪护在羽翼之下,反而还要将年纪更小的妹妹为他谋算长短:“娇娇,等兄长三年。” “三年之后进士及第,我亲自上门接你回家……我们共启母亲埋下的状元酒。” 谢母一共埋了两坛酒。 是谢炜的状元酒和谢仪的女儿红。 那是她最想见到的两个时刻,现在她见不到了,但他们一定会为了亡者的心愿继续努力! “我会一直等着的。”谢仪相信她兄长。 等送走谢谨,谢仪望向那抹藏在帐帘后的衣角:“公子还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崔简之漫步而出的时候,眉宇中是根本匿藏不住的笑意:“姑姑愿意护我,却要吝啬的不愿意我听见?” “莫非是羞了?” 面前的俊脸蓦然在眼前放大,谢仪面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潮红,懒得与他争论。 可崔简之却不似她。 自从谢仪表明心意之后,他就是打不散的狗皮膏药,除非是当中真有要事,绝对不愿意离开谢仪半步。 怕得就是媳妇跑了! 而今日,他去了宫中一趟。 “梁王将对于那张藏宝图的猜测告诉了陛下。”崔简之唇角勾着讽刺。 显然,梁王将怀疑他偷盗的事也一并说了…… 可哪怕在御前,崔简之也没有半分心虚,谁叫是梁王当时先来招惹谢仪? 而且那本来就是他崔家、他姑母留下的东西,若非谢仪破出其中隐秘,梁王怀宝多年也照样猜不中任何细节! 谢仪微拢着眉峰:“他为了活命,底牌尽出也是正常。” “陛下对那张图纸有了兴趣?” “贵妃姑母留下的东西,谁又会没兴趣呢?”崔简之冷笑:“我给了,能不能破译出来其中隐秘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陛下事先给我开出条件,只要我能破译图纸,每年拿出姑母生前生意三成分红给我。” 利益蛊惑巨大,但崔简之没有答应。 只是为防一手,他已经提前向锦衣卫告假。 以他和谢仪猜测,美人县的那些旧部就是为了守护藏宝之地入口而留。 想来崔贵妃是不愿意让皇室中人沾染其中隐秘的。 可那里面究竟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只是挂了崔贵妃的名头,白纸都值钱! 谁让崔贵妃之前那些革新到闻所未闻的技术,给她积累了太多旁人甚至都不敢去想的财富…… “姑姑这段时日回谢家,等我消息……”没等崔简之说完。 他先迎上了谢仪格外认真的眼眸:“公子事先还说相互扶持、生死不渝,而今才多久,莫非就不当真了?” “那处不管藏得是不是宝,都事关娘娘,奴婢一定要去。” “而且奴婢记着,娘娘身边有位老太监善使机关箭弩……如若那边本有守关人,就一定还有各类机关巧妙!” 擅闯,只有死路一条。 即便早做准备,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未知的危险。 谢仪既然决定与崔简之两心相映,就不会在有危险来临的时候退缩。 她甚至难得主动,紧握住了崔简之的掌心。 酥酥痒痒的滋味很快传进男人心头,他很久也说不出来一句拒绝的言语,最终还是应了:“只是若遇到危险,姑姑……你要先走。” “那也请公子答应奴婢,”谢仪同样坚定:“娘东西,无论是何都不允许擅动!” “就算价值连城,也要尊重娘娘意愿。” 崔简之和谢仪想法完全配一致。 他们去这一趟除了要加深对崔贵妃的了解认知,更是不愿意让她所留下来的任何东西落到皇室中人手里! 他们那些人,根本不配! 第182章 誓于大人同进退 这一行,崔简之所带皆是手下适龄精锐。 摸黑前往,他们手中的藏宝图上奉景明帝,无据可依。 索性崔简之早就摸探到了具体方位,而他和谢仪又都有过目不忘之能,才终于在天光大亮前搜寻到入口真正所在。 “天坤地乾,想来贵妃建起此处时,请过风水相师相看。”在这块,谢仪懂得不过只是皮毛:“风水往往与机关相连,接下来的每一步,我们都必须更加当心。” 但凡走错一步,可能就有迎面冷箭! 崔简之来此前就做好准备,风水师开路在前,他将谢仪牢牢护在身后:“姑姑,攥紧我衣角,小心分散。” 闻言,谢仪没有迟疑。 她虽然有一手银针之术足以防身,但如若真遇险情,抵不过行伍出身的练家子们。 就算帮不上忙,她也不会成为他人的累赘。 越往里走,越是一片漆黑。 潮湿空气向他们扑面倾倒,这种时候不能贸然点火折子照明,只能依靠明珠反光以及耳边传来的风声来判断下一步落脚点。 谢仪攥着那片衣角,前面有崔简之高大身影为她挡风,心中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升涌的不安也被填充得满满当当。 有崔简之在,似乎就有安全感。 “停!”男人清冽声音在耳畔响起。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纷纷停下步伐望向了声源处,不再有声响传来。 静得可怕的长长密道,墙壁上传来吱吖声。 透过微亮的珠光,谢仪惊觉发出这诡异声响的竟然是壁面。 “啊!” 一声尖叫响彻石室,刚刚还站在原地的彪形大汉此时此刻已经连白骨都不剩。 没人再敢说话了。 因为他们都看清,这条长长甬道相连本是用得上好羊脂玉照明,之所以会漆黑一团,是因为石壁上挂着数不尽的蚁虫。 遮天蔽日。 足以可见这些蚁虫的数量有多少,最恐怖得是……他们还撕咬人肉! 至于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向他们出手? 谢仪看了那形似先锋的“排头蚁”扑扇翅膀,吱吖声马上就要突袭至崔简之眼前,心头蓦然一紧:“这是噬骨蚁,唯一能对它们产生吸引力的只有人之血肉。” 她自幼爱看志怪书,又跟在崔贵妃多年长了不少见识,比他人更认得这些离怪之物:“适才那人身上可有伤口?” 与其相邻的阿福点头:“说是早上吃肉时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个小口子。” 只这么一点血腥味就能惹噬骨蚁扑食! 一众人对这看似不起眼的虫类报有极大的畏恐,说话时都刻意压低音调。 谢仪手汗潮湿褪去,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清明。 她往崔简之手中塞了几个香囊,是她知道此行危机之后刻意调配:“方才的血肉白骨不足够让这么多的噬骨蚁饱食,接下来它们会发狂、会无差别攻击围猎食物……” “这是奴婢亲手所制的香囊,可避蛇蚁,即便受伤也能够遮掩一二血腥味。” “请公子帮奴婢将香囊分发到诸位大人手中,香囊不多,请大人三两成群托付后背,我等必要赶快先离开这危险之地!” 他们所带手下不多,各个都是精锐,死不起也不能死! 谢仪尽乎所能保全所有人:“噬骨蚁还会为声响吸引,接下来在行动时务必小心,不要受伤、不要惊呼。” 一只噬骨蚁不可怕,可这里盘旋得绝不止成千上万。 他们甚至不能动手击杀,只能闪躲! 她的音调犹如一汪清冽甘泉,让太阳穴鼓胀的一干人等信服、执行。 崔简之亦然。 所有人在行走时几乎屏息,而谢仪则是被崔简之紧紧揽在怀中,用披风为她格挡住所有风险。 身体相贴时,谢仪能够听到彼此心跳正在猛烈跳动的声音。 崔简之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 这次与从前却不同,他可以死,但姑姑却要活下去! 有好几次,崔简之眼见着噬骨蚁在眼前盘旋,绣春刀蠢蠢欲动时,已经想好了该将谢仪往哪个安全方位推去。 可噬骨蚁却像是无视了他存在,朝着四周散去! 是崔简之腰间香囊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大用! 他的香囊并不是谢仪在情急之下赶制出来的,而是很久之前就亲手为他制下,用得都是最珍稀名贵的药物。 那时,谢仪其实并不分明自己的心意。 只是想着崔简之任职锦衣卫,多要出入险境,香囊可避蛇蚁,便能为他多添一份生机。 她所盼,只是崔简之能够平安。 而崔简之自从香囊到手,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这次发挥了大用。 长长的甬道终于通过,一路上所有人都只听到了呼吸声。 他们面前是一道由金楠木刻造的机关大门,以及另外一侧格外普通的小门,这里似乎有着噬骨蚁十分惧怕之物,沿路再也不见那些扰人的小玩意儿! “这扇小门是崔贵妃为擅闯者所留的生路,细闻空气流动清新,当是直通外界。”谢仪蹙眉细究半晌,又不由心头微紧。 她的娘娘当真是这世间顶好的人。 哪怕是对擅闯她藏宝库的贼子,也留了一条能够直通外界的生路吗? 崔简之面向他手下精锐:“方才噬骨蚁的情境,诸位也都看到了。” “这里头的东西连噬骨蚁都避之不及,只会比其更加恐怖。”最恐怖的是,他们目前还对其中一无所知的恐惧。 崔简之沉眸:“无论你们是要随我一同向前,还是选择小门生路……我崔简之从前所承诺的,照样兑现!” 他和谢仪是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看看的。 哪怕里面没有重宝,只有崔贵妃留下的只言片语,他们也觉知足。 可没有一个人会选择在此刻退缩:“若是没有崔大人和谢姑姑,我老子娘连这次时疫都抗不过,你们是我李大全家的救命恩人,我绝不退缩!” “大人,你可甭想嫌弃小的拖您后腿!” “小的誓于大人同进退!” 没了噬骨蚁悬在颈项上时刻威胁性命,铁血汉子把号子喊得格外响亮。 第183章 我们一起面对 在沉重檀木大门被合力推开前,崔简之扣着谢仪的手腕,视线也只落在她一人的身上:“姑姑……” 现在走还来得及。 方才噬骨蚁那般令人头皮发麻的玩意儿都存在,谁也不知里头究竟有何风险。 崔简之唯独不愿的是谢仪与他一起涉险。 可是谢仪抬眸,只一句话足表心头决心:“这是娘地方。” “是娘娘留下的!” 所以,任何人都有退路可行,但谢仪绝对会要往内走去。 她觉得,以娘娘习性,这里头很有可能并不是数不胜数的珠宝遍地。 崔贵妃虽然靠着无比多玄妙创意而积累了许多财富,但谢仪跟在她身边时,却只看到她一身素衣,眼底写满愁思。 她的娘娘是不在乎那些黄白身外之物的。 花费心血造下此处留下的,应当是她真正顶顶在意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谢仪不知道,但她却晓得自己哪怕是强撑着这口气,也一定要将眼前的危机强闯过去! 崔简之没有再劝了。 也是这时,随着一声吆喝,沉重的木门终于被推开。 布入眼前的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一团迷雾,似兰非兰的气息只在刹那间就已经席卷了他们的鼻腔。 “这是毒雾!” 谢仪蓦然一声冷喝,在大雾之下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得见她柳眉紧蹙:“拿袖口捂住口鼻,竭力闭气。” 听说毒雾之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噬骨蚁不畏毒。 可这毒雾却能让它们都退避三舍,不敢进入这片方寸之地,足以可见这毒的威力有多么强悍! 不少人的心里头都泛出了一个疑惑——这个藏宝库,该不会真的要成为他们所有人的丧生之地了吧? 崔简之比他们更慎重。 他的肩头背负了和他生死与共的弟兄们性命,他首先不能辜负得是他们对他的信任。 最重要的是,他最心爱的女子……此刻也处身于这片毒雾之下。 崔简之的心高高悬起:“姑姑,此毒你可识得?你可能解?” 进入此处之前,他已经备好成量解毒丸。 可是很显然,那批解毒丸在这迎面毒雾身前根本起不到任何效用。 “是素兰毒。”谢仪的声音亦随之沉重:“此毒一发,人将如入幻境,将自己幻视为植株,所以寻常的解毒丸是没有用的。” 谢仪十分庆幸自己拿回了《圣医经》,否则这许多东西……就连她也不可能认得! 这些都是失传了的秘毒,唯独书中有载。 同时,谢仪更为崔贵妃和她母亲的关系心惊。 谢仪从很早起就知道,贵妃会救她于掖庭之中,首先为得就是与她母亲的一番情意。 可这情意已经好到能让母亲将祖传之书都供其翻阅的程度吗? 甚至,谢仪怀疑……这处藏宝库中或许有一份是她母亲的手笔。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就挥之不去,她努力压抑住猜想,将手中的药膏分发给众人:“将此药涂于太阳、清明两穴处,保持清醒,此毒就不会对我等生效。” 闻言,诸人仿佛终于看到一线生机。 将药膏涂之后,是一片清凉,谢仪脑子里的浑浑噩噩登时散去,也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路要紧。” 若是此地真与她母亲有关,那谢仪非要走到底不可! 迷雾中,众人保持着三前一后的队形稳步往前,崔简之的余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谢仪绷紧的小脸上挪开过:“姑姑,此行多亏有你。” 若是没有谢仪,或许他们早就折在噬骨蚁群之中! 崔简之已经决意,倘若里面真有重宝,其中一半……他会拿出来,为谢仪扩充药铺规模,定然让她此行不虚! 下一瞬,崔简之感觉掌心一暖。 竟是谢仪主动回握了他的手掌:“你我之间,何须谈论这些?” 谢仪的小脸在迷雾下泛上一层红晕,看得崔简之喉结微动,心随意动。 他觉得他可能等不到谢仪松口成婚了…… 他只想从此处平安出去之后,就立刻将人娶回家中! 不然,他家姑姑如此之好,万一再被有心人惦记该如何是好? 迷雾持续的路很长。 谢仪的药膏起了大用,这一路,竟是没有再少一个人! 每个人走出迷雾之中时,背后都是一身虚汗,活像是从水中捞出来。 在幻境中以为自己是株树植,活活饿死…… 要是没有谢仪,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够有坚定的意志力不中招? 以阿福为首的锦衣卫们都对谢仪表示出了极大的认同:“姑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他们的面前不再是一条笔直道路。 而是几扇小门。 或死或生,端看来人抉择。 崔简之也在等待着谢仪的抉择,他们中,最了解崔贵妃的人莫过于谢仪。 只有谢仪有可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谢仪凝视着身前几扇小门,目光一度如尘晦暗。 门上反光,她认识这是什么材质。 崔贵妃告诉过她,此物叫做玻璃,若是能够量产……将来一定能够为百姓生活提供更多便利。 可眼下,玻璃门内皆是漆黑成团。 谢仪只能放眼在门上的花纹,或如团花锦簇、枝叶繁茂、鸾凤扬翅…… 这些都不会是! 谢仪最后的视线只定格在一扇她不认识的花纹门上,那上面刻着的是狸奴笑脸:“合力推开此处。” 她从前见过崔贵妃逗弄花园野狸奴时,由衷的笑颜。 那时景明帝已经很少来贵妃宫中了,她劝崔贵妃也养一只,全当无聊生活的慰籍。 她还记着崔贵妃的答复是:“我已经有一只全世界最好的小猫了。” “可惜,它并不在这里,我大约再也见不到她了。” 回忆与现实在谢仪眼前叠涌,这处狸奴的刻造精心,不似只为刻在壁上的花纹标识,更似主人对特定对象的思念…… 谢仪的心怦怦跳着,她很笃定,崔贵妃一定会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这扇门其后。 会是什么呢? 谢仪紧张而又激动,甚至就连掌心都泛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在她颤巍时,是崔简之反握她掌心:“姑姑,我在。” “无论姑母留下何物,我们一起面对。” 第184章 梦中的乌托邦 第一百八十四章 梦中的乌托邦 幸好还有崔简之陪她一起面对。 这是谢仪脑海中所剩的唯一念头。 当小门被推开,是一条只能容挤二人的拥小通道,谢仪和崔简之一马当先。 起先,谢仪是用跑的。 可后来,她却慢慢地缓下了步伐,只能靠着崔简之撑着她一路前行。 近乡情怯,说得就是谢仪如今。 很快,反射的玻璃与玉璧同辉,照亮了他们眼前的一片光景。 谢仪身前的那道高大背影蓦然顿住脚步,她跟着心头猛地一紧。 是什么能让崔简之都流露出惊骇? 谢仪已经观察过,这周遭附近并没有任何危机四伏…… 她忍不住探头望去,只一眼,就足够顿首。 那是只水晶棺木,内里躺着的是具女子尸首,她倾城容颜不腐不败,好似并非气息全无,只不过是率先沉沉睡去。 那抹倾城之色,是谢仪再熟悉不过的:“娘娘。” 谢仪控制不住脚步,整个人恍若失了神志般靠近,甚至就连崔简之在耳畔的呼喊都被她抛于脑后:“姑姑小心!” 天地俱静。 这一刻,谢仪眼里、心里能够容得下的只剩眼前的崔贵妃。 她甫一靠近,就感受到了棺木周遭的泉泉寒意朝她奔涌而来,她依旧不曾停顿,隔着水晶棺细细揣过了崔贵妃的五官肌理:“娘娘,奴婢好想您。” 谢仪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始终都没有真正落下。 原因无他,她不愿让任何外物玷污了此刻睡得安宁的崔贵妃。 谢仪像是被拉回过往,像是崔贵妃只不过在正午时小寐了一会儿,她轻柔唤着:“娘娘可不能再贪睡了,您好歹也睁眼瞧瞧奴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远处崔简之还从来没有瞧过谢仪如此话多时分。 他因谢仪打转的泪而心口沉痛,却也知道,此刻能留给她最大的尊重就是不上前打搅。 在谢仪心中,崔贵妃早已不仅仅是她的主子,更是将她从深渊拉出来的恩人,即便是说再生父母也并不为过。 那份感情是独一无二的。 崔简之也没想到,此处藏宝库藏得竟然会是崔贵妃的尸首,他终究还是记着此行目的,朝水晶棺木拱手后,暗道了一句得罪。 他将手下分散而出,去其他几处所在搜寻,这里只剩下他和谢仪,以及永远沉睡的崔贵妃。 崔简之的目光在这间不大的房中搜寻着,这里的陈设格外简单,棺木为床,其余皆是生活所用的桌椅、书架。 率先被他收入眼底的,是书架上的信封,许多都是他所熟悉的笔墨,属于齐王景瑞的笔锋锐利,每一处都被崔贵妃束之高楼,只有尘埃。 他不曾擅动。 虽然他是崔贵妃的亲侄,可是他觉得,比起他……谢仪更有资格去探寻贵妃留下的所有隐秘,这是对死者为大的尊重,也是对他们主仆情深的肯定。 适时,谢仪掀起眸光星点,擦干眼泪重新笔直了躯背:“公子,奴婢无碍。” “或许这里就是最关键之处。” 她看到崔贵妃的情难自抑是真的,但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沉浸在过度的情绪中。 不会有人知晓贵妃为何不入皇陵,却选择葬在了此处。 恐怕就连深宫中的景明帝都不甚清楚,唯一的答案大概只在书架之上。 谢仪想知道真相,想为她的娘娘讨回应有公道。 可当她看到一首潦草笔画时,却傻住了。 崔贵妃的字自成一派,绝对说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能用鬼画符形容。 之所以谢仪能认定这是娘娘亲笔,也是因为她这手字……旁人想仿都不能够! 顿首起始,是一句:“阿仪,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又悄悄哭鼻子了?有时候不要将自己装得总是冷情冷血的样子,会把人憋坏的。” 谢仪已经克制不住蔓延情绪。 她胡乱擦去眼角泪水,不让它们浸染了娘字迹。 诚如娘娘所言,若是没有了崔简之,她定是会继续用古板规矩那一套当作自我保护伞,不会侵扰分毫。 谢仪一目十行,看着上面还在一字一句地诉说着:“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到这里,那一定是你……容筱有近谋而无远虑,美人县诸人只有忠诚,而你,我的阿仪和我一样,都有一身反骨,不平这个吃人社会。” 崔贵妃的字丑到需要谢仪再三确认,可是说得每一句话,都好似活灵活现。 崔简之也探头来看,眉宇不由自主地紧锁着,他所认识的姑母似乎并非如此。 但谢仪知道,这就是最真实的崔贵妃,和外界所传扬的温柔端方不同,贵妃骨子里其实是个又活泼又开朗的性子,只不过一天天被宫中的日月磨平棱角。 谢仪越看下去,越是心惊。 “谁说女子就非出嫁从夫,连死了都必须要和丈夫陪葬?”崔贵妃字字俏皮,“我偏不要,我这么早就死了,景逸那小子那和我陪葬的时候只怕脸上的老皮都快掉地上了,我望着恶心。”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你们这方世界的人,守了你们这些疯批一辈子的规矩,总是要按着我自己的意愿过一次吧?” 什么叫,本不是这方世界的人? 谢仪和崔简之同时惊谔,继续一目十行的扫下去,越看越心惊。 崔贵妃说,她来自于一个很好的社会,那里没有男尊女卑更没有三妻四妾、三六九等,那里的发明与发展几乎可以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之中。 她那些所谓巧思,也只不过是从那里借鉴而来,根本算不了原创,也就只有景明帝会觊觎又害怕她脑子里的巧思,可崔贵妃在那儿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工科院校博士,脑子里所能容载的知识……也就那么多! 草枯则竭。 谢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她的手一度颤抖,什么叫做另外一个社会呢? 和她们这全然不同的模样…… “阿仪,我知道你肯定会向往,和你母亲一样。” “可是我再也回不去那里了,它只能被当作我梦中的乌托邦。” 第185章 这辈子没见过 “我穿越来到这里后,成为了崔氏之女……最开始人人唤我姑娘,后来尊我一声贵妃,可我却越来越忘记自己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到何处去?” 从笔墨中,谢仪已经能够观出了崔贵妃的心路历程。 谢仪自小活在规矩礼教之下,她恪守礼教,才会在与崔简之初尝禁果之后懊悔难料。 此刻,她想到了章娘子也想到了顾明月,她们也都是活在礼教束缚之下,也都看见了夫君的凉薄寡性,但却依旧不得不被大的社会框架所挟持笼罩。 可是崔贵妃不同,她本有新的思想,本也立志要改掉女子为卑的古往今来,带给人们不同的生活便利。 崔贵妃不仅失败了,甚至就连思想也被一点点侵蚀、蚕食。 是这个社会将女子压得透不过气来。 “其实有很多次我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我不知梦中的那方世界究竟是曾经真实存在,哪怕我是那样清晰地记着细节,可除了你的母亲,没有人愿意我说得一切,就像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我黄粱一梦。” “阿仪,我这一生经历了皇权更替、有过爱恨痛苦,是在我看到我亲生养大的孩子端来红花汤、我交付信任的家人求我,以及我真心爱过的男人……满朝文武皆衰我乃祸国妖妃,他们所有人好像都想让我死,我好像不该活,也在想是不是死后能够再次回到我原本的世界中?” “我不想要你为我寻仇,因为我无仇可寻,我只是回家去了。” 自此,信没了内容。 可谢仪的肩头却在不受自控地颤抖着,如若不是崔简之为她撑着,恐怕她早已控制不住地跌重在地。 真如崔贵妃信中所言,要她死的人太多。 可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些人,是崔贵妃自己在过往与现实的割裂中存了求死之心,她像是认定了……现实永远不会变成为她梦中的那方太平盛世。 每一样都是对崔贵妃的重击,也是对谢仪的冲击。 谢仪哽咽却坚定:“娘娘,您走好。” 崔简之扶向她:“此处或许是姑母心之所向,她誓死不愿葬入皇陵……而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替她保管好这个秘密,不让任何人再踏足此处,打搅她的安宁。” 闻言,谢仪重重的点头。 她绞着崔简之宽大的袖口,一度分外用力而坚定的说道:“那些害了娘人不配再见到她的面!” 谢仪将信件收回怀中。 她突然想起娘娘在信里所说,不想让她报仇。 可怎么可能呢? 谢仪虽知了崔贵妃心存死志才会让奸人有得逞之机,但他们那些人也一个个都该死! 娘娘一定是忘了,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呐。 他们用封建教条杀了她的娘娘,那她一定是要以牙还牙的,用同样的手段让他们尝尝被陷入无尽自疑中是怎样的绝望境地? 只是谢仪这次又给自己的肩上加了一重担子。 崔贵妃没能完成的事,她接着去做。 面向身边男人关切的目光,谢仪觉得她比崔贵妃或许还多了几分幸运,因为她清楚知道,她并不是空无一人。 崔简之道:“无论姑姑想做什么,我皆会鼎力支持。” “我也想看看姑母口中的乌托邦若是真的能在这方世界被实现,会是什么模样?” 两个人一起使力,总是会轻松许多的。 …… 此刻,宫中。 景明帝刚将一碗浓墨汤汁一饮而尽,原本萎靡的神情才终于恢复了精神,他盯着身边梁王:“你确定看到他们主仆往美人县去了?” “是。”梁王眼中燃着斗志,可面对景明帝时却还是那副小心讨好的嘴脸,就是正儿八经的太监比之他这副做派都很难企及:“父皇与母妃从前也曾恩爱两不疑,您可知她究竟是在那处儿藏了什么宝物?” 闻言,景明帝眸光沉掠。 实话说,他不知道。 可多年夫妻,他足够了解崔贵妃,那样聪明绝顶的人不可能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二退路。 景明帝能登上九五之位,全靠崔贵妃相助。 他还记得她年轻的时候是怎样惊才绝艳,还记得她手中内库几乎快要揽尽天下半数财富,那些口口声声号称崔贵妃是祸国妖妃的旧臣,又有哪个不是被她提拔上来的? 若非亲眼看她被葬皇陵,景明帝甚至怀疑她根本没有死,午夜梦回时一度脊背发凉,可前去掘墓的人却言之凿凿地说那里只剩下了白骨一具。 而现在,内库也重新回到了他手中掌权。 他才是百姓爱戴、群臣敬仰的君主,他早就不需要再活在景瑞和崔贵妃的阴影之下! 想到此处,景明帝身后的森森寒意渐渐消弭,最终才终于缓过劲来:“她都多年不会入朕梦中,朕又怎知她的心意?” “倒是你,自幼就在你母妃膝下长大,不似亲生更甚亲生,你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将她的东西收入囊中……朕许你精兵八百,去美人县吧。” 梁王一怔,狂喜涌入心头。 景明帝这是终于对他消弭一二疑虑? 喜意未明,又听景明帝道:“记着,那是你母妃的东西,亦是皇家之物,你只管从崔简之等人手中拿回,届时朕许你头功!” 这是当亲儿子当作了马前卒。 甚至在临走时,景明帝还让梁王留下了九毒草原料,目光幽深:“爱妃瞧见了吗?我们的儿子已经长到了这么大,甚至都能够有心思算计朕这个父皇了!” “不过也不奇怪,他从小就攻于心计……可就算有千百般不好,他也是你我儿子,朕想你也是想要自己留下的东西不落旁人之手吧?” “爱妃,朕想你了,来梦里瞧瞧朕吧。” …… 崔简之和谢仪祭拜完贵妃,并不知威胁真正齐头逼近,他们退出这间狭小屋子,首先就被面前成箱的宝物闪瞎了眼。 在钟鼎世家长大的他们并不是没有见识者,可这些,实在太多了! 阿福甚至还在接着带人往外搬:“公子快来,这里还有好多。” “我的乖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第186章 顶峰处相见 无论谢仪还是崔简之,都被眼前成堆的箱笼所震骇,这里的财富只能拿出去十分之一,都会被世家忌惮、垂连。 谢仪想起景明帝提起她的娘娘时,无限缅怀的嘴脸,究竟是在想发妻还是在想崔贵妃能为他带来的利益? 恐怕一切只有景明帝自身能知! 国库空虚,是因君王挥霍无度,谢仪绝不会答应再拿崔贵妃的遗物去填他们的亏空。 这些财宝…… 谢仪适才抿起唇角想要下决断时,耳畔突然传来崔简之的呼喊:“姑姑,看这头。” 又是熟悉的字迹。 只一眼,就让谢仪浸神其中,再多财富于她而言都并不比崔贵妃的亲笔字迹贵重。 “阿仪,你自小受了许多苦难。” “我明明知道你那父亲不是什么好货色,可没救下你母亲,也不知该怎么向你开口,劝说你放下营救他们的执念……” 谢仪心沉入底。 难怪当初无论她怎么求崔贵妃接父兄回京,贵妃都只推脱说派人远去照料。 原来是不想让她知道,她的父亲是那般货色! 崔贵妃护她,是将她视若己出,当孩提照料:“我将你送往崔家,却不敢笃定崔家是否真的能够护你余生。” “你是否找到了那个懂你、知你的人?我与你母亲前车之鉴具在眼前,但我还是想说,如若遇到了,你也可以去尝试着付出完整真心。” “这些金银黄白,是我留给你的嫁妆,亦是让你日后能有立足世道之本,至此我尽了与你的情意,也尽了你母亲见你交付于我的责任。” “说来,你不该叫我娘娘,该唤我一声干娘。深宫熬人,若是没有你的陪伴,或许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所以阿仪,这些东西本该是你的。” 谢仪终究没顶的过这波情绪反扑。 为何梁王手握藏宝图多年却依旧无法破译此处隐秘? 因为崔贵妃只将图纸显行关键告诉过她一个! 外头重重机关,对旁人来说都是要命的东西,可对于手握《圣医经》、了解噬骨蚁等物习性的谢仪,只不过是小试牛刀。 崔贵妃生前最后一次谋算,从头到尾都只是谢仪! 崔简之同样似有所感:“姑母心中,与你从未有主仆之分……你于她不仅是挚友托付,更是忘年之交。” 他揽住谢仪肩头。 金山在前,崔简之也依旧不为所动,清明的眼神中只揽得进谢仪一人身姿:“这座金山独属于你,你想如何处置都可行。” “我等必不会沾染分毫。” 他这些年被谢仪教养得很好,注定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绝不觊觎。 除了在对谢仪本人的身上……那是又夺又抢。 这头,谢仪的情绪适才平复。 阿福已经带着锦衣卫将数量笼统统计下来,冬日密室,他们却各个大汗淋漓,足可见数量之巨:“姑姑,此处藏宝可抵各大世家私藏。” “这些宝物想运出去是个难题。” 明晃晃入京必被景明帝视为眼中钉。 谢仪能想见皇室里最不要脸的那群人都会用什么样的借口来抢夺,她勾起的唇角中透起几分凉薄:“那就不进京。” “娘东西暂且安置远处。”以她如今的能力,是没有办法护住这么一大块肉的,谢仪望向了崔简之:“公子先前说,齐王景瑞是你师长……也不知他的封地上,是否欢迎医铺连锁?” 西域少医,却多药材。 谢仪早就想去见识番传说中的医者圣地,只是听闻齐王其人凶残直至,她又被很多琐事缠身。 现在想来,崔贵妃甚至都敢放心将亲侄交由齐王教导,那些莫须有的流言只怕都是景明帝亲手散发出去的! 闻言,崔简之眸光暗动:“姑姑要带着这笔巨富,去西域投奔齐王?” “不止西域也并非齐王。” 谢仪虽然不善经营之道,但她身边有章娘子能够交付信任:“江南行商靠水路而达,有了本金,奴婢的路和医铺必将走遍山川河流。” 她想承继娘娘旧志,将医铺开满整个景朝,让如小丫那般的贫苦百姓再也不会陷入无药可医的困境。 也可承继旁得生意,只要能解决民生疾苦,有利于民。 在其间,再以财滚财。 世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要将她们困宥于府邸牢笼的同时,又拼命贬低她们的价值。 什么时候开始名声和家世成为评判女人姻缘的唯一标准? 就连女子不能经商这条路也只是被崔贵妃艰难打破,可世人只知内库,并不知是崔贵妃一手创立。 但谢仪不同! 她要做,就必会做得光明正大! 不仅如此,她还要在打出一番独属自己的天下后,也能够堂堂正正地靠着这些与崔简之并肩而立。 听完谢仪满腔报复后,崔简之的眸光继而深沉:“我支持姑姑,也相信你一定能够成功。” 但锦衣卫非诏不离京。 也就说明,谢仪对将来的计划里,还是没有他的身影…… 崔简之心一痛,悲怆亦从眼中满溢而出。 “姑姑,一路保重。”他嗫嚅唇角,格外艰难:“竹青所领一众暗卫并没有入锦衣卫名册,由他们保护着你,我的心也能安下许多。” “只求姑姑,行此踪之后,不要忘了归家的路。” 崔简之甚至用了求之一字,悲喜同庆。 或许他们各自努力,在最顶峰处相见,会是最好的答案? 可为何还是会那样难过…… 在谢仪似笑非笑的眼神下,崔简之嗫嚅的唇角另显突兀。 他额间一疼,是谢仪巴掌呼啸而来:“我是说要去,可什么时候说了就是此时?” “公子莫非脑子被噬骨蚁咬去了根筋?”她问得郑重:“景明帝与梁王虎视眈眈,就怕我们在娘娘留下的地方暗中得了好处,你觉得我现在凭什么能有胆独自离京?” 恐怕还没迈出城门,就被逮捕而归! 还是进地牢、要受刑的那种。 谢仪嘟囔着,脸上飞快闪过一抹红晕:“且说了你要为熬一辈子的粥喝,这才多久,你就要食言了不成?” 第187章 自食恶果 崔简之怔住了。 他急切地想要握住谢仪掌心,却又害怕自己是会错了意,只能任由自己的手悬空,急切问道:“姑姑的意思是说?” 阿福等人早就退走了。 通道里只剩他们彼此凝视,谢仪看着崔简之虽急切,但却还始终为她预留尊重的模样,唇角勾着清浅笑意:“公子没听清吗?” “那我再说一遍。”她道:“江南商多利重但却有水患危机,西域虎视眈眈且我与齐王并不相熟,若是没您在身侧保驾护航,我哪儿也不敢贸然踏足。” 这话自是为了哄崔简之欢心,却也掺了谢仪的私心:“而且私下朝廷无人可派,陛下倘若还想保住这两处地方……定是会将主意打到您的身上。” 所以谢仪愿意等。 等到崔简之光明正大地陪她一起走遍山川河流的那一天。 否则就算山川再美,银两再多…… 似乎也少了另一份欢愉牵萦心头? 下一瞬,所有的思绪从脑海中断开。 谢仪被崔简之拥入了怀中,力道之大,似乎是想要将她尽数融进他的骨血。 但却又生怕弄疼了她。 两般情绪在崔简之身上拉扯,谢仪听到他轻声在她耳边:“姑姑,我定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闻言,谢仪清晰感受到一股子愉悦在心腔之内徘徊炸开。 她没有推开崔简之,而是目视着崔贵妃尸首所存放的那间密室:“娘娘看到了吗?” “奴婢寻到得,是这世间顶好的男子……” 她不知道崔简之日后会不会扭转变化,但至少眼下,谢仪愿意和他携手共进。 就像娘娘所说的那样,毫无保留的去爱一场,哪怕最终的结局会留遗憾,回想起来也不只有悔恨。 …… 出来时,他们并非原路折返。 而是走了迷雾前那道小门,小门之后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山头,立于北上,能将美人县周遭的所有情形一览无余。 “姑姑,看那儿!”崔简之慎而重之的话语一朝响起,谢仪立刻投去了目光。 山脚下,是乌压压一片。 梁王立于高马之上,指挥所有:“还不快补上?” “一个个地墨迹什么!” 残忍而又狠辣。 谢仪知道,梁王起初所带来的肯定并不仅仅只有这点人手,因为他身边的将领都有在小心翼翼劝诫:“梁王,我等这是在拿命去填呐!” “先前进去的弟兄们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真的还要继续冒进下去吗?不若回宫禀明陛下,从长计议!” 回应他的,只有梁王狠辣眸光:“从长计议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如今是在与时间拉练!” “有你往返的功夫,崔简之等人早就将我母妃留下的宝物尽数收入囊中!” “众人听令,凡是能探到重宝所在之处者……本王必赏他加官晋爵,从此为我梁王府幕僚!”这道话语声大到足以传入谢仪的耳中。 她的眸光一度森冷,唇角提起着讽笑:“他们,居然还敢来打搅娘清净?” 若是没有专门配置的香囊,无论有多少条人命赔进去,梁王都不可能闯过噬骨蚁那关! 他倒是惜命得很。 只拿手下兵士的性命去填,自己则像是个二老爷般在旁施令。 谢仪和崔简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眸光中一览无余的杀意:“既然都已经送上门来了,不把他的命留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太礼貌了?” 崔简之想杀梁王之心久矣。 宫中事变,若非景明帝一力作保,梁王根本活不到今时今日! 这是老天爷送给他的机会。 甚至还可以兵不血刃……噬骨蚁可不会分清他是哪门子的皇亲贵胄,在蚁群眼中,只要是人,就都是他们的血食。 凡觊觎他家姑姑者,必死! 崔简之暗芒直闪,身影如鬼魅般流转前,是谢仪扣住他的手腕:“药囊带上,不要让自己受伤。” 杀人这种事,谢仪不如他在行。 可在人后布下层层毒雾,让梁王及所剩无几的八百精兵失去反抗势头,对谢仪来说还是很轻而易举的。 眼看着高马之上那抹身影已经在摇摇欲坠,崔简之知道自己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啊——” 梁王被猝不及防地从马背上推下,原本晕晕沉沉的脑海突然多了一抹清明。 但是没用。 崔简之的身影已经行至梁王面前,他拖着绣春刀,活似黑白判官无常只带通身煞气:“小声点,省点力气。” “梁王,臣来送你上路。” 只是轻描淡写一句,但却足够将梁王吓得胆寒。 他很没骨气地颤抖着,说话都结巴:“崔简之,果然是你!” “看来本王并未找错地方,只是你从背后下黑手算什么英雄好汉?”梁王边说边以双掌代叫向后撤退,叫嚣声中底气不足。 他发现,周遭的精兵卫都失去了意识,只能无能咆哮:“你已经从藏宝库里出来了?你究竟得了我母妃什么好处?!” 崔简之一脚先踹裂他的胸骨:“姑母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至于里面有什么?梁王亲自去里头看看,不就行了?” 他笑中饱含戏谑。 一时间,梁王已经感受不到心口撕心裂肺地疼痛了,他只想逃窜:“进去会死的!崔简之,你究竟使了什么阴谋诡计,竟能平安往返?” 当然全靠他家姑姑。 旁人眼里的危险地界,全靠谢仪带他如履平地。 崔简之与有荣焉地扬起眉峰,并未手软:“你原来知道这是条死路?那还让你的手下先替你探路、填命……有你这样的主子,是他们的悲哀。” “本王是皇亲贵胄,未来天子,命不可贵岂是他们这些民能够比拟?他们生来就该为本王卖命!” 话音未落,梁王已经没感觉到了不对。 迷雾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以将领为代表的一众人等都眼眶猩红地瞪着梁王,似要他赔命! 当所有人撕咬着向他扑来、想要将他拖入魔窟的这一刻,他才是真的知道怕了:“崔简之,你故意引诱本王说出这般攻心之语挑拨离间,你意图不轨!” “本王受皇命而来,若有三长两短,父皇必定会让你陪葬!” 第188章 他最大的底气 “若非是你自己心术不正在前,谁又能蛊惑你?”崔简之冷哧一声,丝毫不惧梁王话语中的威胁。 有谢仪与他并肩,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一定会足够强大,将身边的人守候,不让坚定选择他的谢仪受到半分伤害! 如梁王这般…… 早该死了! 崔简之星点转寒,丝毫也没有正被威胁的自觉:“若我没猜错,陛下应当派了八百精兵给你?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勋贵子弟,亦或是靠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才爬上来的弟兄?” “我是皇子!”梁王咬牙。 “你拿他们的性命当作垫脚石,让他们用血肉之躯为你明了前路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也是家中人手里的瑰宝?”崔简之冷笑:“不是谁就比谁的命贵。” 闻言,阿福连带着一众锦衣卫心有余庆。 他们跟了个好主子,无论前路有多危险,一直都是崔简之带着他们一起朝前路闯去,从来都没有半分退缩。 而且崔简之和谢仪共同承诺,藏宝库内里宝物有他们一份…… 两位主子都是真心礼下,才会得他们的誓死效命! 不似梁王,从来都是用人命换取利益。 会遭属下反扑,是他活该! “不,不!”梁王连声嘶吼,他的身手在将士面前就像是个被随意提溜的小鸡崽子,根本起不到任何自保效用。 最后,他求救的目光竟然落在谢仪身上:“谢姑姑,本王对你一往情深……也是听说你会在此处遇险,才冒险前来。” “你帮本王劝劝崔简之,本王想活!” 梁王分明声带哀求,可说出来的话却还是一贯的高高在上。 谢仪会为之所动才怪。 尤其,面前的人可是梁王呐…… 谢仪唇角勾起讽笑,迈步时不是一味躲在崔简之的身后:“放过你,然后任由你继续坏事做尽?一味骚扰吗?” “杀你,是让顾将军能有解脱机会。”她是真的将顾明月当作了朋友,也是真心欣赏那个光辉耀眼的女子。 可梁王却誓死不愿和离! 甚至还大言不惭要求娶谢仪,这是将那个如明月般光辉耀眼的女子所有颜面都放在了地上踩…… 谢仪有为顾明月出气的心思,也很满意地看着梁王眸光一点点黯淡:“其实不该让你死在此处的,我怕你脏污了贵妃娘纯净。” “但是转念想想,由你血肉为她殉葬,祭她亡魂,也是好的!” 娘娘不让她去寻仇,可是谢仪怎么会让这些恶人继续安然存活呢?! 谢仪勾着唇角,惊心动魄地美映在梁王的眼中。 是他从前最为痴恋的美貌…… 可是现在,一向自视甚高的梁王被拖行在地,那个黑黝洞口像是怪兽长着血盆大口,就再等候他的来到! 危险气息伴随着谢仪的笑颜逐渐加深,梁王一时间甚至失去了持续反抗的力气:“你的意思,是母妃在里面?” “你没有资格知道。”谢仪回复冷淡:“你只需明了,你确实该死了。” “为你之前的种种恶行!” 字字句句砸进梁王耳中,他最后一丝求生的力气逐渐消磨,转为痴笑:“母妃你将我与父皇瞒得好苦。” “我们自以为你早就被折断羽翼,可没想到……你居然就连埋葬之地都算了我们一回吗?” “母妃,我知道错了,这些年我过得好累,也好想你,你为何就不肯入我的梦中?莫非是心中还怨怼着我当初为你端去的那一碗碗红花汤?那你可还愿意为我唱响童谣?” 听着梁王形势疯魔的喃喃,谢仪唇角讽刺更深。 要不是她看到了梁王眼底更深的算计,她或许也真以为梁王是真的有心悔过! 他只不过是想要用好似入魔的表演,借机降低他人对他的防备,随机应变时刻逃脱! 谢仪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显然不能! 一根比毛发还细的银针,是和绣春刀背一起飞出的。 崔简之和谢仪同时察觉出了梁王算计,前者用刀背彻底将他推入无底黑渊中,后者则是用银针将他穴位禁锢,无法动弹。 噬骨蚁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动声还在耳畔响起,梁王已经成为了它们的盘中餐。 血肉被蚁虫啃噬,可梁王还是无法动弹,只能被迫承受着这份沉痛的痛觉。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凝声只有一句:“谢仪,你竟然对本王下背后黑手?!” “本王此生说过无数假话,可唯独痴心于你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变过……没想到,最后居然死在了你的手中。” 梁王似痛恨更似哀叹的遗言落入谢仪耳中。 不足以让她的神情有丝毫流转变化。 梁王的爱只是嘴上喊喊,娶妻纳妾等事没有少做过一件,更是没有为谢仪付出过一分一毫。 这样所谓的痴心,谢仪确实不看在眼底。 甚至不如崔简之的一根手指! 不过三息,梁王的痛呼声彻底消失,谢仪也顷刻间收回眸光:“死了。” “可惜了我一根银针。” 银针成套,丢了一根却不是那么好补的。 但是值得。 梁王死了,为娘娘报仇的第一步已经完成。 娘娘应该看到了吧? 崔简之一点也不担心她会将梁王的死前告白听进心中,因为他比谁都更知道谢仪对于感情有多么执拗:“我赔姑姑一套。” “姑姑有没有兴趣陪我去探探梁王府?梁王巨贪,或许能给姑姑寻到更合适的材料打造银针。”他握着谢仪的掌心,将她的冰冷捂暖。 谢仪还没有点头。 跟随梁王前来的将领踟蹰上前:“崔、崔大人……” “有事?”崔简之的好脾性只对谢仪有。 京城皆知,这位自入锦衣卫起,一路攀升的速度已经打破了无数旧例! 首先就因为他立下无数大功,是真正的冷面判官! 可将领方圆不这么觉得! 方才方圆带着被梁王称作天生命的将士,都是想用死来换梁王一命! 崔简之和谢仪的突然出击不是偶然,是不让他们无辜丧命,方圆和弟兄们无辜丧命:“梁王已死,我等成为无主之军……贸然回京指不定还会被陛下灭杀泄恨。” “求崔大人收留我等!” 第189章 为他折断双翼 崔简之眸光晦暗未明,看着面前这个憨厚的汉子。 无论哪朝哪代,谁都不会接收叛军。 尤其是像方圆等人有背主前科的。 可崔简之却看到他刚刚为了手下弟兄而对梁王百般哀求…… 这人是个得用的。 谢仪率先开口:“崔大人手下锦衣卫成众,你等就算有心投靠,也无法再入编。” “不若跟了我?我可保证,只要崔大人能给你们的,我一定不少!”甚至只会更多! 谢仪而今身靠宝山,这世间除了她,没有人能够在那间藏宝库之中来去自如。 她唯一缺的是人。 且还是有用人才。 谢仪看中了这些人方才拖拽梁王时矫健的身手,若是请他们为镖、为侍从护卫,她不用再担心自身安危,更可以先一步打通江南商路。 方圆犹豫了。 毕竟谢仪的名声只在内宅妇人之间,他们这些用血肉换取功名的,谁都不想把一身本事困宥于内宅之中。 可谢仪的方寸从不只在后院。 崔简之笑着望她:“姑姑这是明摆着与我抢人了?” “我手下缺得力干将。”谢仪不虚:“只看公子是否愿意陪忍痛割爱?” “食俸月碌,比照锦衣卫百户我给双倍,当然也需要你们认真卖命。”谢仪眉宇板正,说出来的话却让不禁信服:“替我走南闯北,谁能谈下每一处生意还有分红。” 崔简之只道:“你与我,无甚区别。” 方圆没犹豫。 早在听到俸禄双倍的时候,他身后将士都已经面露心动,只不过是在等着他的答案! 他叩首以拜:“拜见谢姑姑,我等日后定为姑姑肝脑涂地!” 至少谢仪愿意给他们一条生路呐! 谢仪抬手将其扶起,凝声道:“跟着我就是我的人,以后除了我……谁的话都可逆。” “哪怕是陛下。” …… 此事落幕。 谢仪没有让方圆一众在众目睽睽下跟随进京,为双方增添威胁,而是直接分派任务、去往天下。 谢仪给得太多了。 提前预支三年俸禄,还有数不尽财宝开路,而且任务也并不困难…… “姑姑不怕他们反叛?”崔简之骑在高马上,悠哉向京出发。 谢仪道:“这些人皆是衷心之士,只是先前没有跟对主子。” 哪怕她没有主动要求,他们也主动在起行之前留下了自己的把柄。 谢仪愿意交付多一份信任,是因为这些人都是禁军,家中都在京城。 她身后站着崔简之,谁都不会做出没脑子的蠢事! 而且她目前也确实是最缺人的时候。 崔简之没再说什么,与谢仪进京后,直奔顾家军营帐。 顾家军大多在边疆守城,嫡系只剩顾明月,这里大多是她的陪嫁女军。 看着她们整齐划一的练过十八般武艺的英姿飒爽,谢仪心头郁结都有所消散。 谁说女子不如男?! 自从顾明月揭发梁王与陪嫁情之后,就再没回过王府了。 前有时疫,后要练军,身后还多了个崔妗小尾巴。 时疫期间,崔妗就老跟着顾明月跑,更是万分崇扬她的流利枪法。 谢仪来时,顾明月才收枪,额间大汗淋漓却挡不住她的英姿夺目:“姑姑怎么有时间过来看我了?” “说来,我该替百姓们为姑姑执礼道谢。” 顾明月很认真地弯腰弓身,崔妗有样学样。 谢仪没等她们拜下去,就将人先扶了起来:“前期若非你们稳住了局势,很多人根本活不到奴婢研制真正解药……要说谢,更该谢二位。” “奴婢今日前来,是有件更要紧的事。” 顾明月还是梁王名义上的妾,他的死讯,她有知情资格。 但是崔妗…… 在崔简之和谢仪眼里,她还是那个只会满嘴都是姑姑、兄长的娇妹妹。 “阿妗,你先和我来。母亲有话要我转告你。”崔简之看了眼崔妗手里那把明显小了几倍的红缨枪,不由按了按眉心。 不怪崔夫人头疼,前有崔简之弃文事锦衣卫,后有崔妗放着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做,偏要学着顾明月舞刀弄剑! 看着她手里磨出的血茧,崔简之心里好笑是真的,可心疼也是真的。 毕竟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唯一妹妹。 可没想到,崔妗这次居然是往顾明月身后躲:“兄长帮我告诉母亲,我不会回去的!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要成亲,我要和顾姐姐去边疆!” 顾明月一脚踹在她膝盖上:“从军者没你这样的软骨头,遇事只往他人身后躲,莫非你以后遇到真正的敌人也要丢盔弃甲吗?” 看着凶,可崔妗身影一下不抖。 显然是演给崔简之看得苦肉计! 崔简之眸光更深,是被气笑的:“滚过来。” 崔妗终于慢慢从顾明月的身后出来了,她泫然若泣,眼底却清明:“母亲不懂我,莫非兄长也要逼我吗?” “我只是想做自己真正喜爱的事情罢了,我还以为兄长肯定是会和我站一头的!”崔妗求助的视线甚至落到谢仪身上,语出惊人:“嫂嫂帮我劝他!” 嫂嫂? 崔简之转怒为笑,很受用, 谢仪眉心却猛然一跳,和崔妗这种一条筋兜圈是件很愚昧的事,索性直说:“奴婢与顾将军有事要议,姑娘先回避一二。” “可顾姐姐说了不会有事瞒我的!”崔妗更紧巴住了顾明月的胳膊,生怕谢仪是想从顾明月身上入手,让她回家。 打从那次宫宴看到顾明月狂甩李既欢耳光,她就已经迷上了这位霸气少年将军! 她才不要当豪门淑女,要向顾姐姐看齐! 顾明月看着她,唇角笑意荡开:“我是说过。” “姑姑,直言吧。” 闻言,谢仪没再劝,平地一声惊雷:“梁王死了。” “死得好!”崔妗只差没拍掌叫好:“顾姐姐终于能够自由了!” 顾明月不似她那样开怀,她眉宇幽深:“人死哪了?” 失望是真。 可顾明月从前对梁王切实地爱慕也是真,她是真的想要为他折断羽翼只做侧妃的。 人死仇灭,谢仪没错过顾明月的情绪流转,沉声道:“奴婢杀的。” “将军可要为梁王寻仇?” 第190章 危险一触即发 长枪红缨随风而动,危险的气息一触即发。 崔简之的手轻轻攀上绣春刀背,是对谢仪的绝对保护。 可谢仪却拦下了他的动作,那双清明的眼神只望向顾明月:“可奴婢相信你不会。” “你说视我为友,就一定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而与朋友反目成仇。” 最重要的是,那个男人还从骨子里就是个烂人! 顾明月笑了。 她眼眶分明有湿润沾染,可笑得却格外释怀:“我感谢你帮我脱离苦海都来不及,又怎会与你成仇?” “姑姑,幸好你没有真的小看我,不然我才是真的要和你急眼。” 谢仪也随着她唇角弧度勾勒。 这才是她应该认识的顾明月,疆场上永远耀眼的一汪明月。 所谓男人,只不过会阻拦住她前进脚步。 梁王才不值得顾明月去忧心:“这是喜讯,我们当浮大白庆祝!” 顾明月压下了心中隐隐约约的痛意,似是想要将爱恨全都抛之于脑后。 她有她的前路。 梁王只会成为她的过去,且还是过往人生中一个巨大的污点。 她用三息时间将自己的呼吸调稳,望向谢仪的眼神中是真挚的感恩。 现在谁都没有办法拦住她的脚步了。 她终于可以回家去了。 是的。 在顾明月心中,她从来没有对繁华京都升起过任何归属感,她的家一直都是在边疆之上…… “姑姑,你无论何时来到边疆寻我玩乐,我一定扫榻恭迎。”顾明月伸出拳头,谢仪立刻会意上前。 两两相望时,谢仪同样为她欢心。 有顾明月这样的朋友,同样是她的幸事:“梁王毕竟是皇亲国戚,他的死需要给陛下一个交代,等到事情彻底落幕,奴婢定陪将军不醉不归。” “可在这事之前,还希望您能够配合奴婢演一出戏。” …… 宫中,景明帝唇角沾染着黑墨汤汁,甚至宫人还来不及替他擦拭,他就一阵猛咳。 乌黑血液中带着浓痰。 随行伺候的谢钧一把跪在地上:“陛下饶命,是奴才伺候不周。” 景明帝看着那抹黑血怔愣许久,似是好半天才终于缓过神来:“狗奴才!” “朕派去西域的人呢?!梁王呢?!一个都没有消息吗?!” 谢钧只来得及眼观鼻鼻观心。 身为李既欢引荐到景明帝身边的人,他之所以在李既欢恶行揭露后还能在君王身边随侍,首先就是因为他确实能屈能伸! 景明帝太阳穴,呼吸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没用的东西!” 不知为何,他身后攀涌上一阵不好预感。 直到守门太监来报,崔简之与谢仪、顾明月携手而来? 这三个人怎么会搞到一起去! 景明帝召见他们前,还先端了碗九毒草汁药咕涌。 哪怕温药的小炉子被端下去,谢仪还是几不可察地蹙紧了眉峰。 药味太明显。 再说景明帝消瘦下去的两腮,足以可以看出他最近对九毒草有多食髓知味…… 谢仪在心头暗自摇头,身边的顾明月已经按照他们最初商量的那样哭嚎起来:“儿臣求您做主!” 景明帝太阳穴跳动得愈发厉害,一股不好的预感席卷了他血脉四处:“什么事?” 顾明月不是个会轻易落泪的人。 哪怕刻意演戏,她也没法真情实感地掉下泪珠,只能被迫将头颅低得很深:“夫君他死了……谢姑姑过来通报死讯,却连个死因都不愿与儿臣明说!”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件事与他二人脱不了干系!” “儿臣知晓陛下心中偏疼崔大人,夫君前些日子又犯了无可弥补的大错……但他毕竟是您的亲儿子呐,您若是不愿意彻查,儿臣自请去信我父,夫君不仅是皇家儿孙也是顾家女婿,他不能无缘无故惨死,顾家军上下都需要一个公道。” 谢仪压住唇角笑意,顾明月还真是个妙人。 谁不知道顾明月与她关系匪浅? 顾明月以哭诉话语道出明细,根本不是为了给梁王寻仇,而是明摆着提点景明帝孰轻孰重,一个死去的儿子不能和已获朝中重权且还手拥民心的崔简之相提并论! 后一句则是在告诉帝王,她的身后还有顾家上下十万军! 要么,景明帝就将梁王之死轻轻揭过,要么就是等着他们揭竿而起…… 景明帝此生还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他尝到唇舌间的铁锈味。 梁王死了不足他挂怀,他不是就此绝嗣。 可是那八百精兵也全没了? 景明帝反而不觉得这能是崔简之和谢仪的手笔了,他眸光一度深重,脑海里不断重复着一个疑惑,那处藏宝库里究竟有什么,居然值得崔贵妃这样的防备?! “臣冤枉!” 崔简之的演技比顾明月更拙劣:“臣领锦衣卫出京,是为平美人县时疫后事,完成陛下从前所交代的任务。” “臣也不知为何会在美人县偶遇梁王,可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只有衣袍和腰令能够佐明他身份。” 他不偏不倚撞进了景明帝眸中之间,似是挑衅。 景明帝不会放弃对藏宝库的贪恋,而他则是毫不在意。 无论景明帝派去多少人,也只会成为噬骨蚁的养料。 气血翻涌在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心头,他几乎快要被气晕过去,尤其是对九毒草的贪欲再次攀爬到他的五脏六腑中。 景明帝只剩得下半边脑子思考了,一字一顿道:“是朕派梁王去的,那地方危险……和简之他们无甚关系。” 他终究还是落了下怀。 堂堂帝王此刻最大的弊端是他的智慧都被九毒草所折磨不清,分明知道这不过是三人故意演给他看的好戏,他也不能不就此屈服! 景明帝呼吸一度急促:“梁王之死,朕会补偿于你。” “现在你们都退下!” 谢仪看到他把身下的锦被攥得很死,甚至就连额前的青筋都在暴起。 她早知道景明帝早晚有一天会成就这个状态。 但亲眼所见和猜测的不同。 君主不仁,国……还能是国吗? 第191章 公子,我要 谢仪并不觉得经他们闹了这么一通后,景明帝真的会将此事轻轻揭过…… 而今的他心有余力不足,朝臣中不服管教者愈甚,作为一个有野心的君王,景明帝是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形持续下去的! 他一定会继续将主意打到崔贵妃留下的藏宝库上,而作为跳脚刺头的他们……一旦景明帝拥有反抗之机,就会杀鸡儆猴! 是要早做防备。 但谢仪在崔简之身上学到最多的,就是放下对未来的许多谨慎,着眼眼下。 她答应了顾明月,陪其一醉方休。 谢仪的酒量谈不上好,在顾明月这种打小就在军营之中混起来的人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辛辣的酒液灌入口腔,谢仪是真不明白为何人人都要借酒消愁? 尝到这味道,更该愁了。 崔简之时刻跟在她的身侧,在她小脸拧成一团时,飞快地往她嘴里塞了个蜜饯:“不能喝就算了,我来替你。” “喝酒这种事还能替的?”顾明月头一个不答应,径直和男人叫板:“今儿是我们姐妹局,崔大人难道真的不觉得自己待在这有些碍事吗?” 她问得真诚。 登时就让崔简之通身冰寒竖起,崔妗就算想捂她的嘴都来不及。 顾明月吓得一哆嗦,在酒劲的怂恿下还是梗直了脖子:“你就算再腻歪也没用,姑姑答应了陪我……至少今晚,她都属于我!” 崔简之觉得,一定是他上次和顾明月练手的时候,出手还是太轻。 要不然,顾明月怎还会敢与他抢夺姑姑? 他指腹摩挲着绣春刀柄上的纹路,唇角勾勒起得笑容中带了抹阴沉。 亏得谢仪将他这抹杀意窥在眼底,连忙摁住他的手背:“顾将军说得没错,公子在外头等我吧……我们好友之间是有私密话聊的!” 崔简之驰名双标。 明明是一样的意思,从谢仪的嘴里说出来时,他脸上笑意真切中还带了委屈:“我当然愿意给姑姑留时间。” “我就在外头等你可好?姑姑不要让我等太久……” 他委屈的样子,差点没让顾明月与崔妗当场吐出来。 谢仪因不胜酒力,眼前一度晕晕乎乎。 在她面前,崔简之久像只任予任求的小狗,遇事能摇尾巴的那种…… 她心随意动,揉拧着崔简之头顶细软发梢:“外面天冷,公子找处酒楼等我可好?我不想让你冻着。” 崔妗捂着眼不敢再看下去了。 她兄长最讨厌和他人有亲密接触,头顶发丝更是死穴。 就连平日束冠都从来不假手于人,姑姑当是知道呀,难道是真醉了? 当崔妗想着该怎么为谢仪求情的时候,眼前发生的一幕瞬间就让她紧抿唇角。 这还是崔简之吗? 身后都快要凭空冒出一根尾巴来朝谢仪讨好卖萌了! 真没眼看! 亏她白担心了一场,不过是小情侣的把戏罢了。 崔妗暗自腹诽,可还是没逃过崔简之临走时的眼刀:“姑姑酒量不好,若是你让她醉了……” 暗藏的威胁不必明说,足够教人不寒而栗。 崔妗目送那抹清冽背影,不满凑到谢仪身边讨好:“我而今收回从前的话还来得及吗?姑姑你千万不要让我兄长得偿所愿!” “他活像是只开屏孔雀,我从他身上都找不到亲哥的影子了……我还是亲生的吗?” 主要是崔简之的开屏,还是只对谢仪一人。 崔妗看着他都忍不住一身鸡皮疙瘩。 谢仪笑如冰雪初融,声音很轻却足够坚定:“你们是否亲生我不知晓,但我确定,公子很好。” “与他一道,我有底气、也足够开心。” 闻言,崔妗心神一荡。 与谢仪从前的古板并不相同,而今的谢仪眉眼都已经渐渐轻柔,显然是为崔简之融化。 她一个女子都忍不住沉浸于谢仪的美貌中,也难怪崔简之是这样地为谢仪而倾倒了。 “姑姑,这杯我敬你。”崔妗端了酒盏:“我兄长终于得偿所愿,我为你们开怀!” 旁边顾明月共同举杯。 最后,她们都喝倒了。 反而是谢仪这个酒量不好的,悄悄维系一线清明。 她记着崔简之的嘱托,自己也并不喜欢心智、行为尽不由己的感受,才会在喝酒时总留盏底。 顾明月和崔妗不管不顾地左右抱着她胳膊:“姑姑,咱们义结金兰,都是彼此最好的姐妹了是不是?” “我和阿妗都没遇到个真心相知的好男人,但你不一样!是崔简之那臭小子太好命,居然能够拥有你这样的人……” 崔妗悄悄打着酒嗝:“别这么说,我兄长其实也不错的。” “再不错,我也不觉得这世上有人能配上我顾明月的朋友!”顾明月拍着胸脯:“我过段时间就要重返边疆,或许无法随时和你们见面,但我三人之间的金兰之义不能断!” “无论有任何事,一声招呼……我一定杀回京城,不让任何人欺负了我的两个好妹子!” 这份承诺很重。 不仅崔妗哭成一团,谢仪的胸腔里也有一股酸涩正在胀开:“话都在酒里!” 这一夜,谢仪听她们嘟嘟囔囔说了许多。 直到崔简之来接她时,她终于还是醉倒了。 谢仪看到崔简之的刹那,眼底清晰可见地亮起:“你怎么才来?” 是她平素根本不会有的放娇模样。 崔简之将谢仪娇小身躯接了个满怀。 他也想早点来。 可哪想到顾明月那个实心眼的居然安了侍卫在门外看守? 他等了又等,是不想坏谢仪难得的好兴致。 而今暖玉在怀,崔简之盯着谢仪两颊上飞过的红晕,在她黏糊的眼神下,心跳速度在持续加快。 很后悔自己顾虑太多,耽误了他和谢仪的漫漫长夜。 喝醉之后的姑姑…… 一举一动都足够勾走崔简之的心魄。 他唇角呢喃:“难怪君王不早朝。” “你在说什么?”谢仪没听分明,只感觉到那双禁锢着她的手臂正在持续加大力道的输送,像是要将他融入骨血中:“公子,我要……” 第192章 爱不释手 她要窒息了。 谢仪想说得是这个意思,可崔简之却根本没有给她补充完整的机会。 炽热的眸光像是烙铁,顷刻之间就让谢仪差点融化其中。 滚烫呼吸更是擦过了她的肌理…… 崔简之音调一度嘶哑:“姑姑,我们走。” “那阿妗她们?”谢仪浑浑噩噩的脑子里终于恢复一线清明。 她太了解崔简之眼神中的意味,但也不放心身后的两个好友。 崔妗和顾明月已经彻底醉倒,两个人瘫软在地上互相环抱,嘴上还在不知嘟囔着些什么。 崔简之晦暗的眸光没在她们身上停留:“阿福会负责安顿好她们。” “现在你应该想的是,怎么安顿我。” 男人的手带着谢仪触碰到了烙铁炽热,软日记无骨的掌心登时被填满,谢仪甚至不知道该将手放在何处才好。 只余羞涩。 崔简之眸光太急切,就好似恨不得能够将她就在这里就地正法。 谢仪一句话也无法吐露。 他们没回崔府,而是去到了崔简之先前为谢家添置的小院之中。 到处都是谢仪最喜欢的装横。 这处小院里,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搅他们。 才一进门,崔简之就彻底按压不住了。 他嘶哑声音道:“姑姑……” 呢喃低沉是在往谢仪身体各处点火。 面前是谢仪最爱不释手的玉兰花丛,而在她背后,是一次次将她推向顶点的男人。 崔简之是她关于情爱的所有诠释。 从前虽也有过,可谢仪分不清是因为醉意将一切感观在无限放大,还是他们已经彻底互相明了心意。 这一次的感觉和从前再不相同。 身体交融,谢仪是心甘情愿地被崔简之占领全部。 可有时被男人折腾狠了,她眼角还是不由自主地覆上了湿意,泫然若滴:“公子……求您轻些。” “你叫我什么?”公子? 崔简之看着身下腰肢软得一塌糊涂的谢仪,玩味地愈发加重力道。 这一刻,谢仪的三魂飞了七魄。 她只能靠紧紧攥着崔简之的衣襟,才能够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不能叫公子吗? 那她…… 谢仪似娇似吟,呼吸慌乱:“简、简之?” “不对。” 崔简之仍不满意,动作一刻没有自停,似要将她拆骨入腹方才甘心。 “阿黎?”是他表字。 崔简之按着她的腰身,眸光依旧深沉。 突然,谢仪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一向巧言善辩,可此刻,舌头却好像是打了结。 只是试探一声:“夫君……” 媚意肆然。 是被完全占有。 夜里,这声夫君格外真切。 崔简之熨贴时,终于不再刻意折腾她。 可醉酒的谢仪太勾人。 轻而易举地就连撩拨过他所有心弦。 她和那摊被她揉过的玉兰花一样,只感觉经脉具断,是被狠狠揉拧的模样。 一夜过后,日上三竿。 谢仪数不清究竟来了几次,但清晰知道她甚至连再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执拗地不让崔简之再抱她进浴缸。 她吃过大亏。 先前崔简之明明说好休战,可是在二人同浴时,却又生生地扑腾起了一地的水花…… 谢仪羞到抬不起头,连音调都有嘶哑:“出去。” “公子,我自己能行。” 与她快要累瘫的模样不同,崔简之生龙活虎得很:“我教过姑姑,该叫我什么的?” 闻言,谢仪咬着红唇,一度恨不得将脸埋进水中。 那只不过是理智全无时叫唤得戏言,怎得崔简之还当了真? 他是真想恼死她! 瞧着她似羞似恼,崔简之眸光才终于松懈,唇角洒出笑意:“不逗你了。” “姑姑,我为你沐浴。” 这一次,崔简之很老实。 哪怕手掌游走过了谢仪身体各处,哪怕长袍之下早就再次竖立叫嚣,他也没有擅动。 可不能一次就将谢仪折腾坏了…… 他将来还有那么多年的时岁,若让谢仪惧了,该如何是好? 崔简之是想忍着,可随着粗粝掌心在身体各处的游走,谢仪却不自觉地暗暗咬紧红唇。 “姑姑想要?”男人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颤栗的身体,笑意升涌:“贪心吃多,会胀得难受的……” 这一刻,谢仪脑海只剩一个想法! 她要请戒尺! 不过??,崔简之确实说到做到。 说了不再碰她,哪怕忍得难受也还是没有再折腾。 甚至还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盒药膏,用清凉感包裹住了谢仪胀破的伤口,滋味特别。 至此,他们才终于能在床榻上踏实躺下。 谢仪躺在崔简之结实的臂膀中,倦意叠涌:“此处……公子从来没有带我来过。” 但却却有她的痕迹。 院里是她最爱的花叶,房里的装横有她喜欢的书法大家之作,亦有她闲来练手时的字画。 都被小心收藏悬挂。 足以可见崔简之的用心准备。 崔简之跟随她好奇的视线游走这间房舍,只问:“后屋还有药舍,圈了几只狸奴……此处姑姑喜欢吗?” 自是喜欢的! 甚至用爱不释手来形容谢仪此刻的心境,都并不为过。 她亮如星辰的眼眸足以说明,崔简之为之喉结微动:“此处日后就是你我的家,可好?” 谢仪拧眉:“不回崔家了吗?” 她与崔简之互许终身。 可如若真被他圈养在这小小院落之中,就算是再喜欢这里…… 谢仪也能想明白其中的含义! 这和当了崔简之的外室有什么区别? 她的眉宇多了分恼意,音调也随之冷下:“公子莫非是存心想要折煞奴婢?” “奴婢身卑位,但也说过……绝不为妾。” 谢仪脱离男人臂膀,试图看明崔简之意图。 “不是!”崔简之忙心疼地揽住她肩头:“此处地契在你名下,与我未来要光明正大娶你并不冲突。” “我说过会给姑姑所有的尊重,这个承诺永远不假,三媒六礼、明媒正娶一定样样不少!” “只是你与母亲之间关系特殊,我想着,等我们成亲之后……便提出分家,独居此处小院。” 婆媳相处是多少姑娘家最畏惧的事? 崔简之是不愿让谢仪受半分委屈的! 所以他提前布置的是他们婚后的家。 不大,但足够温馨。 第193章 不容她不承认 崔简之是崔家这一代麒麟子,却为谢仪生出了想要分家独居的念头。 谢仪几乎能够想见,此事一旦被崔夫人知悉,她将会发多大的脾气。 理智告诉她,她该劝住崔简之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可另一头,她却确实为崔简之愿意为了她设身处地考虑而欢欣着,只有小心地拢着被褥,低声喃喃:“现在考虑这些,是否太早?” “不会,都是早晚的事。”男人音调格外坚定。 娶谢仪,是他自幼的人生目标。 他揽着谢仪肩头,低声柔和:“这段时间内,你无论是想回崔家还是就住在此处都可行。” “我已经将京城诸事传信齐王,将来很有一段时间要忙。”崔简之其实更希望谢仪留在这里。 家附近留暗卫把守机要,至少她不用跟随遇险。 谢仪最终还是选择回了崔家。 有的事,她要求证。 长青堂内,崔夫人自中毒后的脸色一直都虚浮难看:“而今简之和阿妗两个都不着家,居然是你还愿意回来?” 谢仪不答,只定定望向堂上,眸光不偏不倚:“自是要回来的。” “否则,奴婢该如何知道您当初在贵妃之死中究竟做了什么?”谢仪眉宇中少了许多先前对崔夫人的恭顺。 上回那顿饭后,她们算是撕去了最后一层体面的脸皮。 崔夫人面色一僵,不想谢仪竟会如此挑衅:“你不过一届奴仆,怎敢对我如此言语?!” “谢仪,你真的以为你救过我、得了简之欢心,就可以从此骑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了不成?!” “简之为了你连那枚玉令都舍掉了,崔家和我不欠你因果……” 她喃喃着的话语更像是为自己壮胆。 谢仪看清了崔夫人眼底重重乌青,想来这段时间她从来没有真正地睡过一个好觉! “真的不欠吗?”谢仪冷笑:“夫人至始至终都不曾回答过奴婢,那枚玉令究竟是从何而来!” “你以为你不回答就真的能行吗?” 崔夫人紧咬着牙关,脸色一度沉黑。 接下来谢仪的话才是真正地砸进了她的心间:“公子与姑娘久不归家,甚至宁可和你这个亲生母亲离心,你都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这一刻,崔夫人是真的绷不住了。 她此生最大软肋就是一双儿女,可偏偏他们的心性都被谢仪得不像她。 反而追求劳什子所谓正义? 乱世之下,何谈正义?! 崔夫人的眼前闪过湿润:“当初的事早就翻篇,你为何非要揪着不放?!” “逝者已逝,可活人会永远记得沉痛滋味。”谢仪靠着用指尖深陷掌心的痛楚,换来了这份镇定:“他们都长大了,你做得那些脏事瞒不过儿女的眼睛。” “那枚玉令,是因你助陛下谋杀贵妃而来,可是否?那可是你的姑姐,她也姓崔!午夜梦回时你可否做噩梦?” 谢仪眸光如炬,像是能破开他人心底隐藏最深的隐秘之处。 甚至不是怀疑,而是笃定。 “不!”崔夫人腾地站起身:“我所做都是为了崔家大局,保家族百年荣光!” “她就算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是变相地承认了谢仪怀疑。 谢仪在心头冷笑。 当初,容筱那味碧水之毒没有下错。 家人的反叛是让崔贵妃日哀莫大于心死的一大原因,更让她认清了这个王朝的残酷弊病…… 为了利,还有什么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崔夫人没去看谢仪的眼神有多冷。 这段时日以来,她长期地失眠假寐,脑海里名唤理智的的弦早已紧绷。 在看到谢仪的那一刻,崔夫人彻底崩断:“谢仪,亏我儿还为你枉费一份真心!” “你只不过是将他当作往上爬和探知贵妃死因的工具,”她像是气急败坏,眉宇一度狰狞:“也只有那个傻小子才会真的以为你对他有真情尚存!” “我不会允许你嫁给简之的,你这样下又心怀鬼胎的人……根本配不上我的儿子!” 对崔夫人的辱骂,谢仪照盘全收。 她看到门后闪动的衣角,突然就明白了崔夫人这次情绪失控的目的。 原来是想让她与崔简之有误会吗?让崔简之误会她的情愫? 从前谢仪会忍这些小把戏,是因为她也从来没想过能与崔简之有个以后。 但现在的情况截然不同,谢仪一字一顿:“奴婢待公子是真心,但却无需你来评判多言……当然,我想公子也一定不会让你有机会插足进我们的感情中。” “你知道吗?上一个涉事杀害贵妃的梁王,早就死在了嗜骨蚁群之中。按理说,你也该沦落到一样的下场。” “甚至,你更过分。”谢仪抿起唇角:“若我的消息没错,你之所以会为陛下杀害贵妃,不仅是因为那枚玉令,更因为他许诺了你内库一半分红。” “别说为了永保崔家,其实只不过是你一腔私心。” 这也是崔夫人能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崔家多年的秘辛! 谢仪当初执掌中馈时,就发觉崔家账上的银两不对。 崔夫人不是个善于经营的人,可偏偏贪心不足,拿着每年月的分红放下印子钱。 她房里如碳,报得是十两一斤的银碳,实则用得却是百两一钱的金丝玉碳。 便是皇宫中也再不奢靡得过。 这还不止一项。 “私放印子钱一旦数量过大,就是死罪。”谢仪呢喃:“这些年来夫人在乎名声,一直将一切都藏得很好,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漏了馅?” 闻言,崔夫人整个人早就脱力地跌软下了椅子。 证据都被谢仪摆在面前,根本不容她想不承认! 她只听得到那个死字了:“我漏不漏馅又如何?你只要还想与我儿有个未来,我就永远都是你迈不过的大山!” “是。” 谢仪眉宇淡然地点头,更助长了崔夫人眼底的火苗:“你不能杀我,你也不敢杀我,对吧谢仪?!” “你比我贪心,一届奴身居然还想肖想我家简之的正妻之位……你没那个胆量来赌的!” 第194章 何尝不后悔 崔夫人笑得有恃无恐极了:“无论是你现在以仆嗜主,还是将来在嫁给简之之后屠杀婆母,这天下法度与公道必然都将不容你。” “将来你所积攒的好名声都将毁之一旦……你不仅不能杀我,甚至还需要千好白好地将我奉之高堂!” 她已经气到发疯,试图能够从谢仪的眉宇中找寻到一丝破防。 只是崔夫人忘了,自己为了套谢仪入局,甚至不惜用装病的套路引来了崔简之。 “夫人思虑太远了……” 随着谢仪冷笑声响起,崔简之迈步走入长青堂内。 周遭一切都格外熟悉,是崔简之记忆中家的模样。 可是他却认知到了崔夫人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一面!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崔夫人就已经回溯了理智:“简之!” “母亲方才所说只不过是与姑姑玩笑,并不是出于真心……她说得也绝不是事实!” 事情都有两面性,而人性则是更加复杂。 崔夫人身上有很多缺点,但唯一不改的,是她对一双儿女确实倾覆了所有的好。 她是位好母亲。 也正是因为如此,谢仪才会将崔简之和崔妗一起请来观看今日大戏。 从崔贵妃的尸首上,谢仪学到许多。 真正杀人,并非让她命数绝断。 而是该毁去她所有的希望与信仰,让她永远地活下去…… 从知道崔夫人与贵妃之死有关之后,谢仪曾踟蹰犹豫过许久。 一旦杀了她,谢仪和崔简之必反目成仇! 谢仪承认,她就是舍不得这段感情。 不想看到那个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再看向她的时候,只有满目憎恨…… 所以谢仪可以留崔夫人一命,条件是,必须让她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且再无法得到儿女真心的景仰。 “母亲……”崔妗难得地没有落泪,只是眼底写满不可置信:“当年姑母的死当真与您有关?都是一家人,你究竟为何要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闻言,崔夫人心中犹如凌迟般的痛。 她来不及开口解释,就听谢仪又道:“不止贵妃。” “当初崔老爷似乎是不支持夫人与虎谋皮的吧?” 她声音浅淡,勾起得才是崔夫人真正所有不好的回忆。 是的。 她的夫君不仅不支持她,甚至在察觉到她所做的一切之后,一口气血攻心直接抑郁而终。 她又何尝没有悔过! 倘若不后悔,崔夫人就不会在长青堂设下暗室,常年供奉香火。 可是这世上根本没有后悔药给她食用,崔夫人望着自己选出的道路,只能咬牙坚持:“若是没有我,你们难道以为自己的路能够如此顺遂吗?” “简之,你的官路亨通……是我这个当母亲的整日为你在外头陪笑脸、做人情名声换来的,甚至你以为陛下愿意接纳你,就没有我当初倾囊相助他的情意在吗?” 崔夫人是真的疯了:“还有你崔妗,你打小吃喝用度样样都是顶尖,我何曾让你在京城贵女面前输过半筹?清河崔家是百年名流没错,但所传之物除了你们一个个的清贵节气之外,又可曾有分毫能让你们傍身的黄白之物?” “我没有错!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你们。” 这句话,谢仪认可。 天下谁都可以指责崔夫人做事狠辣,唯独他们二位为人子女者无法在坐拥其成后还心安理得地去谴责。 可崔夫人算尽了一切,却发现儿女没有一个愿意往她所规定的道路上前行! 崔妗的眼中是惊讶,是懊恼:“母亲自诩为我与兄长燃烧付出一切,可你又可曾真的问过我们一句……你所付出的,是否真的是我们需要的?” “你口中了不起的黄白之物,是用亲人的血肉堆积得呀!” 除了姑母,还有父亲。 只要想到,她就忍不住地痛彻心扉。 而崔简之的话语比她更加简单明了:“母亲莫非还觉得,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没有错?” 崔夫人动作停滞了。 只是一个轻描淡写地问题,却足够让她彻底哑喉。 而更让她无法言喻难过的,是儿女眼中如出一辙的陌生。 终究还是让谢仪的计谋成了真。 崔夫人跌软在地,嘴里喃喃着:“是、是我错了,我就不该让你们长大,居然成了旁人手中逆反我的棋子!” 这一刻,她才终于看明白了! 他们姓崔得才是一条心,而她从来都只不过是对方眼中的一个外人罢了! “我怎么不在你们出生的时候就把你们捂死?!” 她的怨毒诅咒或许并不出自本心,但无论听到崔简之还是崔妗耳中,都是一阵刺耳。 “母亲是真病了。”崔简之望向高堂,恭敬不改、冰冷更甚:“您私放印子钱所得的所有利,我会尽数从账中取出,用于这次时疫之后的赈灾济贫。” “至于内库分红……您不配拿贵妃姑母的东西,这些一一就划入谢仪名下吧。” 谢仪没想到崔简之竟会如此划分,甚至就连崔妗都没有丝毫疑虑。 “你休想!”崔夫人再次撑着椅背站起,指着她不肖儿女的眼前一一划过:“你就是有了媳妇忘了娘,那些都是我自己凭本事得来的东西,凭什么要对谢仪拱手相让?” “只要我还活着一日,我就不会让你如愿娶她!” 闻言,崔简之眸光微凉。 他甚至快要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了。 崔妗比他承受能力差,此刻已经放声哭出来:“母亲莫非还不明白兄长的意思吗?和姑姑没有关系,而是因为这些东西从不是您应得的,我与兄长更是从来不想用!” “这些年您为我备得嫁妆、首饰,我也会一一换作银钱以充军饷回馈百姓,母亲,求您醒一醒吧!” 崔妗和崔简之的行径目的明确,是在为崔夫人赎罪。 他们谁都没有说,可望向崔夫人的眼里却写满了失望。 正如谢仪所料,这份失望就是对崔夫人最好的伤害攻击:“你的儿女远比你出色很懂事。” “你也该庆幸,你教导出了他们。” 否则崔夫人早就在黄泉与梁王照面、向贵妃赔罪,不对,贵妃一定不会想再见这些叫她糟心的人! 第195章 不到黄河心不死 谢仪的眸光中盛装着无尽寒霜肆虐,将崔夫人包裹其中。 崔夫人身子一抖,看着堂下三抹身影出奇地一致,心早就撕裂般的疼痛着:“你们太蠢了!” “就是我将你们兄妹自幼保护得太好,让你们连基本是非观都不分……倘若没有我为你们竭尽全力,又何来崔家今日的好日子?可你们呢?却要因为旁人几言挑唆,就要将我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 她很是怒其不争。 时至此刻,崔夫人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错得只有他们! 谢仪疲于与之对话,眉宇中带着寒冽:“我不杀你,但以后的岁月里,你也只能在青堂与古佛相伴……” “你做得这些事,我亦会传扬京城。” 她可以放崔夫人性命,因为活着,才是对其尊严的最好践踏和惩罚! 崔夫人向来是个笑面虎,又是个极重面子的人。 外头的风言风语能将人彻底淹没。 谢仪的惩罚从来不是如出一辙的夺命,而是要毁去对方最看重的东西…… 无论是儿女的尊重还是名声,心狠手辣的崔夫人都不配得! 这些年放印子钱,她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可是又有多少无辜百姓死在山匪悍刀之下? 这些钱,崔夫人拿着难道心安吗? 直到谢仪话语掷地落下,崔简之和崔妗都没有异议。 他们兄妹眼底是如出一辙的失望和自惭形秽。 崔夫人有句话说得没错,为人儿女者是既得利益者,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填平母亲造下的冤孽。 可真的能够填平吗? 这一刻,崔夫人才终于切实地感觉到了一丝害怕:“不!” “谢仪,你不能如此待我。” “你说我私放印子钱、说我谋害姑姐,可你有无证据?!”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何的污蔑栽赃,我统统不认!” 她扫尾做得很好,账本上势必没有漏洞。 崔夫人决意,不到黄河不死心。 可她还是太低估了谢仪,或者说从来没有看得上过谢仪。 从前的谢仪只是她手中无往不利的一把尖刃,她还从来没有尝到过刀锋面向自己的滋味! 当迎面账本砸在崔夫人头上时,她傻眼了。 “你既要证据,那我就让你求仁得仁。”谢仪唇角扬起一抹冷冽弧度:“这些要是不够……我手中还有。” 不仅有账本上银钱出入,还有之前随崔简之剿匪救下谢谨时,谢仪暗中收下的来往书信。 都是崔夫人的字迹。 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崔夫人的情形不对呢? 大约是谢仪还跟在她身边,看着她用银钱打发下人、来往人情时从不吝啬。 崔夫人放印子钱的事是瞒着谢仪操作的,但谢仪是个防备心以及第六感都极强的人。 从很多细枝末节中察觉到的不对,被谢仪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并且暗暗地将证据收集。 若不是知道崔夫人还参与到了贵妃之死中,或许谢仪只会将这些账本证据交给崔简之,不将自己淌入这趟浑水中。 但眼下,崔夫人都竭力要求了,她怎么还能不让她求仁得仁:“你若不依我安排,我不是不能将这些交到官府。” “届时,你觉得陛下是会保你,还是巴不得你?” 当然是后者! 正值国库空虚时,一旦崔夫人死了,景明帝正好能够名正言顺地收回那一半内库分红!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益面前,从来都没有什么真正的盟友。 当看到这些账本一一呈于面前的时候,崔夫人已经失去了再言语的力气,任由两个婆子将她臂膀架起而行。 往日总有人坐镇的长青堂,在崔夫人走后,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姑姑,对不起。” 崔简之与崔妗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他们都因母亲种种决断而感到羞愧,但却也同样感谢谢仪愿意留下崔夫人性命。 那些不义之财,兄妹俩没人会要。 但崔夫人生养之恩是真,人还活着,至少他们会反哺他自己能拿真才实干所获得的一切。 最让谢仪吃惊的,是崔妗:“崔家日后可能无法再恢复往日的光鲜亮丽了。” “长兄如父,求兄长准允我随顾将军去往边疆。” 自陈煜之后,崔夫人不知为崔妗相看了多少公侯家的权贵,可她名声坏了,能上门议亲的货色总是好不到哪去。 崔妗眼界高,在经历了陈煜的算计后,更是不想再将自己蹉跎在内宅岁月中。 直到遇见顾明月、遇见那些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她才终于找寻到自己可能拥有的意义:“我想为母亲赎罪,想用己身为边疆百姓护土。” 那些嫁妆说捐就捐了。 但改不了崔妗确实自小被崔夫人用不义之财娇养长大的经历与现实,她此举也是为了平息自己心头的难安:“明月答应我会许我俸禄,我到时候会将钱一一存好,寄回来作为母亲的赡养。” 崔简之和谢仪给了她尊重,予她说完后,两人对视的眼神中是齐齐欣慰。 崔妗是真的长大了! 再也不是那个骄纵的小姑娘,也不会遇事只躲在谢仪的身后哭哭啼啼。 可作为兄长,崔简之一个脑瓜嘣弹到了崔妗的额前:“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兄长我的俸禄还够花,赡养母亲的职责不该由你担负,你留着那些钱买点首饰、糕点,边疆不比京城精细……” 崔简之没想到他竟也会有一日学得如斯啰嗦。 下一瞬,他就被崔妗拦腰抱住:“兄长,您这可是答应了?” 她亮晶晶的眼里写满光亮。 她还有无数求情的话没来得及说,崔简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松了口? 谢仪心头的阴霾也被崔妗一扫而空,唇角弧度若隐若现:“你要再不走,他不仅能答应,还能反悔。” “边疆之地苦寒,你可是真的想好了?” 她与崔妗有过矛盾,也有过针锋相对时。 但在谢仪心中,崔妗一直都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亦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闺阁里娇养长大的崔妗真能受那份风霜搓磨吗? 第196章 你我殊途同归 “我能的!”崔妗是真怕崔简之会反悔,连忙撒手重重的点头:“我这次在明月的身边待过之后,听她说了许多军营趣事。” “我知道那头一定比不上我在闺阁中舒心娇贵,但是这样的日子过得太久……我也是真的想出去看看。” 崔妗回想过往,其实给了她这份勇气的人不止顾明月,还有谢仪。 从前的规矩教养,让崔妗以为女子只能依靠男人而生。 但她们不同,她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奇女子,是让崔妗心向往之的存在:“将来谈起我时,我不希望我只是谁家女儿、谁的妹妹。” “我崔妗,将会成为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旁人只会说……锦衣卫指挥使是崔大将军的兄长!”她不忘讨巧卖乖。 长青堂内原本沉重的氛围被崔妗驱散,崔简之成功地勾起弧度:“我等着这一日。” “无论在那边发生了什么,都可以向我发信求救。” “阿妗,我与谢姑姑永远都会是你的后盾。” 谢仪同样点头与欣慰。 最终,崔妗走了。 和崔简之漫步回碧落院的路上,他们皆没有掀唇言语,却有一股子奇特的情绪从他们的身上蔓延。 “姑娘得以有真正想要完成的事业,京中将来还有数不清的动乱,她能够脱身或许是件好事。”是谢仪率先打破僵局宁静:“还是说,公子是在生气我对夫人太过狠心?” 她试探中不是没有紧张。 但谢仪觉得应该谈开。 既然决定了崔简之是她未来相伴余生的对象,那她就不愿意让任何事横亘在她和崔简之中间,成为误会。 “怎么会?”崔简之思绪回笼。 他当然知晓,崔夫人眼下所受得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至少崔夫人现在依旧不会愁衣食短缺,已经盛过流离失所的一大批百姓! 崔简之不愿让谢仪误会,十分坚定地攥紧了她的掌心:“能留母亲性命,已经是姑姑为了我和阿妗做到的最大让步……我只是感慨,这一眨眼的功夫,崔家就只剩下我与姑姑彼此相伴。” 连崔妗都走了。 “人丁兴旺是我父亲最大的愿望,看来,我还得再争气一点。” “等我们有了女儿,就将她扔到她姑母军营中历练。”崔简之的眼神若有所指地在谢仪小腹上打转,眸光一点点炽热…… 昨夜被崔简之折腾得腰还带着酸楚,他居然又要! 谢仪的脸红一路烧到耳后,正要阖眼时,阿福救了她一命:“公子,回信到了。” 谢仪的眼神里无不感激,可崔简之显然却不是那份滋味了:“拿给我。” 嘶哑的音调里含糅不满。 阿福感受到室内攀升得滚烫,又哪里不知道自己来错了时候? 他放了信就想撒丫子跑路,被崔简之叫住了:“之前你安排百姓的事做得很不错,在我身边只做书童太屈才。” “明日清晨起开始负重跑十里,锦衣卫缺个千户。” 阿福把连跌叫苦藏在心里。 他宁可做一世书童,也不愿意被公子操练呐! 等人走后,谢仪捏着崔简之的肩:“从前我怎么没发现,公子竟是这样的小心眼?” 崔简之一挑眉,很理直气壮:“只在和姑姑的事上才会这般。” 正事当头,谢仪臊红了张脸不曾与他缠于口舌分辨。 崔简之说过没有什么事会瞒她,就着她的手拆开了信件。 是走得八百里加急。 当看到信件内容的那一瞬间,崔简之和谢仪浑身的燥热统统散去,一身血都凉透了。 “我说景婧娴这段时间怎么这样安分?”崔简之一声冷笑:“居然是将手伸到江南!” “公子更该想得是……江南受灾这么大的事情,为何连个消息都没有传到京城?”谢仪拧眉郑重。 他们恨不得将信中每个字都拆解读过。 江南傍河多雨,往年也不是没有过决堤的时候。 可按齐王信中所述,这番天灾人祸有一半的原因是景婧娴在那边倒买倒卖药材,她装得盆满钵满,但百姓却无药可医! 大水淹了半面土地,眼下江南的形势并不比当日的京城要好到哪去。 如若放任自流,一定会演化成下一处时疫爆发地! 崔简之抬手眉心:“朝中官员一半皆是酒囊饭袋,要是报得太早,阻碍了长公主的财路……他们何曾有活路的机会?” 说到底,景朝上下早已呈糜败之势! 就连远在西域的齐王都得了消息,作为六部中枢的京城还一派不知! “明日,我会将此事上报朝廷。”崔简之沉着脸:“必须要尽快安排赈灾之事,否则还不知情势又会发生怎样的转变!” 谢仪赞同。 她发自内心的感觉一阵悲凉。 先有时疫、后有天灾,如何又不是老天爷的警示? 可偏偏景明帝而今被九毒草控制了心智,一心只想满足药瘾私欲! 谢仪不懂,这样的皇帝要来何用? 这是头一回,谢仪郑重地望向崔简之:“齐王写了一手好字,笔中藏锋乃是宝剑出鞘。” “旧朝腐肉,陛下及其几位年幼皇子皆不堪重负……公子,您可有想过要立新帝临朝的第一功?”她问得直白。 所幸崔简之平素惯不喜人伺候,整座碧落院内只有他们彼此。 温室中,落针可辨。 崔简之在谢仪的面前,从来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那双黝黑的眸中畜养着风暴卷土,崔简之道:“我入锦衣卫,便是为了能直面兵权……扫清奸佞、除却旧朝就是我毕生所愿。” “权势亦是。” 谢仪更多得是松了口气。 她不怕野心重重,只怕崔简之要与她将官话说尽,唯独不吐露真心:“巧了。” “我没有那么多雄伟壮志,只是想要为贵妃复仇。” 而最大的杀人凶手正坐在那把龙椅上。 景明帝德不配位! 想要将他拉下龙椅,这条路或许很长也很难……但是谢仪眼底归纳无尽星光烁烁,轻声笑道:“公子,你我殊途同归。” 有人相伴扶持,再难的路也会有尽头。 第197章 又出钱又出力 三日后,江南水患之灾的消息终究还是传遍京城各处。 景明帝自从痴迷上九毒草之效后,大部分的俗事处理都交往内阁,可兹事体大,不是他想压就能压下去的。 朝会上,文官武将吵作一团。 “国库时今正是空虚之事,前有时疫后有水患,户部是管银子的又不是变银子的,哪能有那么多的财力还去管?” “江南本就是富饶之地,商贾遍野,恐怕无需朝廷出钱出力,他们自己就能将此次风波摆平。” 崔简之掀眼望去,发现说话得正是谢炜。 他适才起复,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他的意思又何尝不是景明帝的意思? 大臣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提出反对意见。 所有人里,只有崔简之轻扬起唇角讽刺:“谢大人的意思,是朝廷要隔岸观火?” “你可知这样做得后果,是让江南百姓统统与朝廷离心?将来若有更大隐患横生,不知你谢大人是否能够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戏谑笑容中藏着滔天气势。 谢炜愣是被逼出一身冷汗,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龙椅之上。 景明帝唆了他眼,反而被崔简之架在高处,动弹不得:“崔卿意下如何?” 他看着高堂中那抹行举似松若柏的挺拔身影,似是看到了很多年前让他又爱又怕的那个女人。 如出一辙的崔家人,几乎快成了景明帝多年以来的梦魇! 景明帝呼吸急促,九毒草的效用再次席卷了身体各处…… 崔简之的声音在他耳畔荡起:“江南水患赈灾,是朝廷应尽职责!” “谢大人所说那边商贾遍地不错,可更多的是寻常百姓,他们都是我景朝子民,凡有志者,焉能看他们民不聊生百般挣扎?” 崔简之一字一顿,说得满朝文武热血澎湃。 只有谢炜的脸色依旧不好看:“崔大人说得轻巧,可钱呢?人呢?” “谁又能担起大梁前去赈灾?” 这一下,所有人噤声。 谁也不舍得离开京城这处富贵窝,去送死! 上回治水的章家无一活口……甚至就连所剩下的独女章娘子还被夫家那样糟践的例子还在眼前,回回水患一发,都是尸横遍野。 所以饶是被崔简之用那般教人头皮发麻的视线一一横扫,朝臣中也无一人吭声。 哪怕从一开始,崔简之就不曾对这些人报有过任何希望,此刻也忍不住地在心底冷笑阵阵。 这样的朝臣,也配受百姓供养? “钱,我崔家出了。” 随着崔简之话语落下,一抬抬琳琅珠宝被抬了上来,其中最为瞩目得还是压箱底的银票。 谁数得清这都有多少呐? 这还只是崔夫人私库。 崔简之原本要用于京城疫后重建,可在与崔妗合计之后,一致觉得江南而今情形更需要这笔资金。 他们谁也没有犹豫。 崔简之从那无数贪婪目光中挺身而出,不让这些人有机会贪恋分毫:“臣愿带领锦衣卫出发江南,还百姓清明、保景朝长青!” 掷地的话语声格外响亮。 朝臣之中,即便是从前和崔简之有旧怨的人也都纷纷高看他一眼。 没有人去怀疑崔简之抬出的银钱来处,毕竟崔家百年氏族,又曾出过一个为他们积攒无数家业的崔贵妃。 有钱是肯定的! 可是能舍得将这大笔银钱拿出来用于赈灾,就已经足够让众人发自内心的无比钦佩。 只有景明帝望向崔简之的眼神中充满猜疑。 内库这些年的收益越来越差了,崔夫人都拿不出这么多! 莫非这些钱,都是从那间藏宝库里拿出来的? 果然! 崔贵妃还不知道瞒了他多少! 在又惊又疑的贪念中,景明帝准了崔简之的提议,只是将他独留下来叙话:“这趟路途遥远凶险,你不在的时日里,朕会替你看顾好整个崔家。” 他竭力做出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 如若不是崔简之太了解景明帝无利不起早的德性,或许还真的信了。 崔简之微一拱手,就听景明帝又道:“江南那头有不少你姑母从前留下的基业,也不知而今还剩多少?总之那都是你的,朕定然不会沾染分毫。” “只当是你这回又出钱又出力的奖赏。” 闻言,崔简之才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波动。 姑姑若是知道江南还有贵妃旧物,一定会很开心。 他想将好消息分享,却被景明帝拦腰挡住了脚步:“简之,你是朕自小看着长大的,与朕亲子也无甚区别。所以朕才会一直对你更多一份包容!” “你知道,朕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景明帝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江南与西域相邻……朕这些日子派去西域的手下无一折返,可要是没了救命的圣草,朕这条命还不知道能够稳几时几日?” “你是个有志向的好孩子,一定不想看到朕有事的,对吧?” 闻言,崔简之眸光微动:“臣领旨。” 他敷衍得让景明帝甚至都不知该再怎么开口,只能挥手叫人退下。 在崔简之转身的瞬间,景明帝眼底已经有更深的风暴酝酿。 国库空虚,可崔家却能轻而易举地拿出那么多财宝! 等崔简之一走……没了玉令的崔家不过时只令人宰割的羔羊,那些宝物不就尽归于他手? 景明帝想得心安理得! 在他心里,本来那些东西也就是崔贵妃所留。 崔贵妃是他的妻,她所有的东西自是要归属于他。 九毒草可是个烧钱的玩意儿……哪怕帝王染上此瘾,也需要足够的金钱才能够作为他的支撑底气! 崔简之步伐矫健,却在景明帝眼底贪欲乍现时,蓦然回眸。 景明帝约莫自以为收敛得很好,慈爱地朝他笑着,“去吧。” 可锦衣卫的必修课就是观察微表情, 崔简之轻而易举地从他僵硬的唇角弧度中察觉出端倪,眸光愈深。 果然还真如他家姑姑所想。 只要他辞行,景明帝必然会对崔家起些不该有的心思! 就是不知道他专门为禁军设置而下的天罗地网,景明帝看到之后是否会满意?! 第198章 有病就得治 崔简之收敛心神,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向前的道路。 因为宫墙红瓦之外,有人在归途等他。 马车之外有一层厚厚积雪,谢仪半张小脸都被埋进狐绒大衣之间,清雅的颜色与雪景分外契合,犹如雪地里挺腰绽放的绿梅。 崔简之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前进的步伐。 这一次,谢仪没有让他独自奔赴,她三两并步行至崔简之面前,将手里温着的暖炉塞进崔简之冰冷的掌心:“如何了?” “成了。”崔简之望向她的眼神里是无尽温柔挟裹:“三日后压粮草大军出发江南。” 剩下的话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向谢仪娓娓道来:“不出姑姑所料,陛下果然为财帛所心动。” 其实今日崔简之拿出来的,只不过是他们手头很小的一部分。 无论是藏宝库里的东西还是崔夫人私库,都被他们前日就用一行队伍往江南押送,那边的情况不明,总是要有人打先锋的。 现在的崔府,只剩下了空壳子。 哪怕景明帝暗中将主意打到府上,所得到的……也只不过是谢仪以密法扭送安放的嗜骨蚁。 景明帝能打主意到他们的身上,那他们也当然能让他的手下统统有来无回! “母亲那边的暗卫也如你所说都安排妥当,不会让她走出长青堂……外层的嗜骨蚁反而成了不让陛下动她的最好屏障。”崔简之眉宇中闪过一抹极其张扬的笑意:“姑姑,江南那边的事也需要有你替我多多筹谋。” 谢仪本来就想寻机去到江南一趟,将崔贵妃留下的藏宝能够竭力发挥最大的效用。 而今天降良机。 最重要的是,她要陪在崔简之身边。 崔简之从来不会说一句路途危险、不让谢仪跟随的话,因为在他心中,谢仪不仅是他的爱人,亦是他的军师、同行伙伴。 若是没有了谢仪,山高路远,他独木难支。 他所会做的,只是豁出所有护谢仪于安稳之中,绝非是从一开始就扼杀她去着眼天下的野心。 这一趟远行,无论崔简之还是谢仪都做了万全准备。 可他们没想到,随行队伍中还被景明帝安插了位不速之客。 谢炜在旁朝他们得意地笑着:“此次是陛下派遣本官随行,是为助力、也为监督。” “陛下说了,只要崔大人在行途中有何异样,所有锦衣卫皆听我派遣!” 他的嚣张很让谢仪身体微僵。 是崔简之藏着宽袖下的手掌将她紧攥,才让她的体内又有了温度:“此行危机重重,劳烦谢大人注意脚下……可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她的意思很明确。 一行江南,会遇到怎样的危机不是任何人能够全方位预测的。 谢炜敢跟来,那就要做好是在找死的准备! 她与谢炜之间的亲缘干系早就断得一干二净,在他遇事的时候……不踩一脚算她良善,总之绝对不会施以援手! 闻言,谢炜气得马上就要跳脚。 可在想到景明帝的嘱托后,他又马上消音不语。 这份反差让谢仪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马车上,她与崔简之对峙而坐:“此人带着任务而来,如若他真的有命能活到我们转道西域的时候……留他不得。” 崔简之为谢仪眼中浓重杀意所惊。 对于生父,她毫不留情! 他当然知道谢仪从来不是真的嗜杀冷情之人,看着波澜不惊地表面下是花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这个决定做出。 崔简之握着她冰冷掌心,是给予她的温暖和力量:“姑姑,我有很多种办法能让他永远都不再开口。” “无需你狠下心来做这个恶人。” 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觉察到谢仪藏在无懈可击外壳下的脆弱,这也是谢仪之所以会坚定选择他的最大原因。 是毫无保留的炽热爱意,不加遮掩。 谢仪微凉的眸光渐渐回暖,那股无名火也终于在肩头有了解除的机会:“他只要不找死,那我就听你的不动他。” 可谢炜真的能安分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谢炜从启程之后,就没有断过幺蛾子。 时而腹泻、时而感冒,一路上的小病都被他生完了,还非要停下脚步不走。 每每有锦衣卫控制不住想要教训他的时候,谢炜总是梗着脖子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居然胆敢对我动手?!” “我警告你,我女儿未来可是你们指挥使夫人,你们谁要是让我身体出个大小毛病,崔简之家立马就能让你们小病难保!” 谢仪原先是不知行程拖慢之因起于何处,只当是锦衣卫中有人水土不服。 当她听到这么大咧咧一句后,那抹无名火再次席卷了她的心头。 被掀开的帘子挟裹着寒风而来,直让床榻上无病呻吟的谢炜结实地打了个哆嗦。 “听说有人病了?”谢仪唇角提着弧度,笑得教人胆寒。 这一刻,谢炜原本找好的所有借口都在此刻失了效用:“你、你怎么来了?” “我是跟队的大夫,有人生了病……自是要帮你好好治的。”她的话语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得银针是崔简之亲手为她打制的。 针尖锋利削发为泥,冒着森森寒光。 谢仪的分工明确,一副银针治病,另一副专治谢炜这些没事找事的人! “谢大人是哪处不适?”对于面前这位虚伪的父亲,谢仪早就失了耐心,唇角肆弄着玩味。 谢炜猛地一个机灵,他在银针上吃过几回大亏,现在是真的害怕。 他从床上弹跳而起,连带着弄洒了床边一碗漆黑药汁:“我、我好了!” “你们都出去!” “就好了?”谢仪笑意不减:“那可不行,有病就得治。” 她的视线在那碗被打翻的药汁上定格:“谢大人位极人臣,应该不知道寻常百姓想讨碗汤药治病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我等此行是为南下救灾,若是让沿路百姓知道这价值连城的药材被您如此糟蹋……恐怕要引来公愤。” “竹青,将药汁喂谢大人喝下去!” 第199章 崔家麒麟子 浓黑的药汁和着被打碎的瓷碗,大部分都被泼洒在了地面上。 只有瓷片中还有些许,谢炜面露恐慌,步步后退:“本官乃陛下钦点的督查,你这样对我……是崔简之给你的狗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不可避免地颤抖。 每次,谢炜都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的见识过了谢仪的手段,可下一回,谢仪又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她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心狠! 谢仪唇角勾勒弧度:“您要投告陛下吗?可我全程都是为谢大人身体着想呐,盯着您按时喝药,是我等身为医者的职责。” “还是说谢大人只是装病,才会宁死不肯饮下药汁?”她拿帕子捂了半边精巧的面庞,眸光中却没有半分温度挟裹流转。 很快,谢炜的嘴都被锋利的瓷片刮花,鲜血从他唇角溢出,他甚至连话都不知该怎么囫囵说全了。 可谢仪的目光却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径直转身离开。 她最讨厌有人浪费药草,这紧要关头,任何一株草药都足够救命。 谢炜他没事找事,活该烂嘴! 才刚走出房门,就有一抹熟悉的清冽气息将谢仪完全地裹挟其中,她蓦然放下了全身紧绷:“您不能与他学。” 长途跋涉,崔简之一刻都没有停下过。 谢炜是在装病,可崔简之的眉宇却是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态。 “风寒是小,拖久了却也会成重病。”谢仪肃着小脸:“他浪费草药是错,可您却是这赈灾队伍中的顶梁柱……若总想着将好东西留给他人,反而将自己累垮,也是错。” 她本可以对谢炜装病视而不见。 可只要想到崔简之明明有药可医却扣扣搜搜所余下的药材,尽数都被谢炜那样的狗东西糟践,谢仪的心里就升腾无名恼火。 她心疼崔简之。 崔简之知道。 他一身疲惫早在将谢仪拥入怀中的刹那消散,所剩下的暖意直从心窝窜到天灵盖上:“姑姑对我的关怀,可胜这世间所有好药。” 鼻音嘶哑中藏着崔简之的笑:“更何况,我何曾说过就要这样将身体耗虚?下一站,是清河。” 清河是崔家宅基。 崔家的规矩大,哪怕崔简之肩上救灾任务再要紧,到了族老跟前,过家门而不入就只剩下了他的不对! 崔简之勾着唇角,神情不明:“想救灾,只凭我们手中目前的粮草、药材不够用,也是时候去会会那些老古董了。” “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道那些老东西是否还好?” 闻言,谢仪眉宇一跳。 她只去过一次清河,是在崔简之及冠前朝,她作为掌教姑姑陪他归家祭祖。 那一次的回忆,不算太好。 只说那群族老是老古董,对于他们是很大褒义。 清河傍水,只能靠船上岸。 这次洪灾对于清河百姓的影响不算太大,大多数人都还能够安居乐业,口口相传的是对崔家的褒赞。 “崔家族老各个都是活神仙呐!” “听说是他家幕僚事先观天算到了今年会有水患之灾,事先就花大价钱囤下大批粮草药材。” “那也人家有博爱宏大之心,你看周遭那些世家谁没有屯粮?可又有谁能愿意将这救命的家伙什用在我们这些贫苦百姓的身上?这就是第一世家的风骨呐!” “听说京城的那场时疫也是崔家的麒麟子平息得!” 一路走来,崔简之和谢仪的耳边传来了无数道对于崔家的赞美褒奖。 但他们如初一辙得没有丝毫神情流转,就像自己不过是个局外人。 直到崔家族宅府地,看门的小厮看清来人后,就连舌头都打结:“公…公子?” 崔家此代像是受了诅咒,主支几脉拢共就只诞下了崔简之唯一一个男丁。 说他是崔家麒麟子再贴切不过。 可看小厮的反应,就知道崔家的态度……对于崔简之绝对谈不上欢迎! 崔简之不在意:“禀报一声,崔简之来访。” “公子……大老爷说,南下事大,请您绕道而行!”小厮去而复返,冷汗直冒。 直白说,就是不欢迎崔简之了。 两位老爷听说了崔简之的到来之后,纷纷摔碗扔盏。 闻言,男人眉宇中沾染讽色。 上次来到崔家时,他的这两位叔叔伯伯还是亲热得很,全然不是这番态度! 得亏崔简之早有猜测,径直迈步:“让开。” 小厮还想拦,却被锦衣卫捂了唇角,连音节都不再能发出。 虽然自小没来过几趟族宅,但崔简之的记忆力出奇的好,很快就三两并步带着谢仪来到正堂。 正堂有棵松柏齐天,饶是冬天也总常青,听说是崔家初代家主亲手埋下。 而在松柏树下,是三两小儿的朗朗读书声。 “看来我的叔伯是很迫不及待地想要寻人来代替我这个未来家主了?”崔简之昵眼扫去,发现都是些旁支的生面孔。 他不甚在意,只有讥嘲。 世家都是如此,只要他做得稍不如意,族老就会选出千千万万的替补来代替他的位置。 当初崔简之名声最盛时,还是崔家亲手将麒麟子的美名传出去,而今态度变化得如此之快……无非是因为崔简之碾弃所有名声,入了锦衣卫。 果不其然,他才抬脚走进堂屋门槛,就有一盏热茶迎面砸来:“逆子狂悖!” “我等早就与你母亲去信,从此两家再无往来瓜葛,你怎么还敢迈进我清河崔家大门?” “你放着清贵文臣不做,偏要去当天子走狗!我一张老脸早就因为你而丢尽了,你竟然还要上门来气我?!” 当热茶迎面时,谢仪做出了她下意识地反应动作。 她张开双臂,替崔简之挡了个严严实实。 若非崔简之迅速将她揽腰抱起,那盏热茶将会尽数泼洒在谢仪颈项之间。 可即便速度再快,也还有星点滚烫在如玉娇嫩肌理上烫出红点斑斑,刺痛着崔简之的眼睛。 谢仪很快捕捉到崔简之眼底燃起的危险,忙道:“奴婢没事。” “正事要紧。”谢仪小声地提醒,没有拦住男人愈加的猩红。 第200章 是他逆鳞 谢仪的劝阻并没有让崔简之眼底猩红有丝毫褪去,他将纤细身影反手护在身后,眸光微凝:“谁动的手?” 这一刻,堂屋寂静,只剩袅袅燃起得清雅香料。 里面本来就气得不行的两个儒雅老头更是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崔氏在上一代一共三子一女。 但只有崔父和崔贵妃才是真正的一母同胞,剩下两位就分别是面前的崔庭煜、崔庭礼,他们都是先家主妾室所生。 可因为崔家,他们也都曾是一方大儒,此刻却生生地在崔简之面前矮了一截气势:“这里是清河崔家!” “崔简之,你莫非要将你锦衣卫的行事带到家中来吗?”崔庭礼脾气性养都比身为家主的崔庭煜要输上一筹,他拍桌而起吼着:“我崔家一世清名已经被你毁完了!” 自从得知崔简之弃文从武之后,整个崔家对他都只剩下失望。 当听说他用玉令一次机会换来谢仪的婚事自由的那晚,崔庭礼差点没直接背过身去,他看到这个从前最骄傲的侄儿就是说不出的烦躁:“家中以鼎族之力培养你,我原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可哪想到你居然这样的不让人省心?!” “从此以后,你只当自己没有身后家族,我不会认你这个侄子!” 崔庭礼说完,家主崔庭煜是默许的。 他本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能在崔简之的脸上看到分毫忏悔之色。 可是,什么都没有…… 崔简之眸光依旧如冽,当眼看到他眉宇中乍现戏谑的刹那,两位自诩身份的老爷都莫名地胆颤了一瞬:“好呀。” “但事先,给我姑姑赔罪道歉!” 谢仪想怪崔简之行事冲动。 但当她看到男人义无反顾地护她时,她的心里头是有股欢喜乍然起复而生。 闻言,崔庭礼率先不可置信:“你竟要亲生叔父向一个丫鬟道歉?崔简之,你的脑子里还有礼义廉耻吗?还是说,你真像传闻中的那样与自己的掌教姑姑有情?!” “没错。”崔简之承认得坦率:“谢姑姑乃我要娶之妻,并非你口中的所谓只是奴婢。” “你们自顾自逐我出家门在先,后又辱我爱妻,那我也不用对你们表示所谓尊重。” 崔庭礼指着他面门时,手指都在发颤:“你要娶她?” “别提我们这些人,你母亲就绝对不可能会答应。” “与你无关。”崔简之眉宇寒冽,绝非玩笑:“不道歉,那我就拆了崔府!” “门外那些想来就是你们新培养的孩子?或者让他们也尝尝热茶滚烫之苦,也行。” 在旁人眼里,谢仪只是被烫出星点红痕。 可对崔简之而言,谢仪是他逆鳞,他不允许他的姑姑身上有任何伤口出现! 谢仪心头猛然一动,安全感十足。 他们从来都是互相维护的…… 男人也像她一样,不舍得她受丝毫伤害。 崔简之邪性十足的目光,让谢仪心安的同时,也让崔庭煜两兄弟气得上下难喘气:“竖子而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崔简之毫不退却:“要知道,我可不是崔家人,而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呐。” 他玩味戏谑的模样,哪还找得出任何从前的清贵影子? 崔庭煜拦住了还想开口的崔庭礼,他比他这个弟弟少了几分冲动,说话就是道德绑架:“简之,你二叔父也是一把年纪了,他难免会有言语失顾的时候……我们三兄弟一共也只得了你这么一个孩子,怎么也是不愿意看到你和崔家失心的。” “这件事是礼弟冲动了。”他轻轻一句就想要将这件事彻底揭过。 崔简之岂会让他轻易如愿? 他冷笑溢叠:“道歉还是要眼睁睁看着火烧崔家?” 和道貌岸然的人多废话一句,他都觉得恶心。 从岸上来的一路上,崔简之听到来往百姓对崔家的褒奖时,心里头只剩下了讽刺。 他事先就都了消息,崔家事先会堆积粮草药材是因为他们先行和景婧娴达成交易,垄断了清河及周边的所有生意。 一些小世家和百姓都因此叫苦连跌,从他们手指缝里溢出的那些,是因为清河崔家还需要清正名声支撑!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崔简之今日来此,就是因为知道景婧娴还没来接手这大批资源……只有将这笔不义之财尽数用于百姓身上,才有可能赎清崔家罪孽! 他本想了无数种方式讨要,可崔庭煜两兄弟先撕破的表面和谐,还伤了他的姑姑。 那就只能明抢了。 当看清崔简之眼底的正色后,崔庭礼一点也不怀疑他真的能够做出这般荒谬的事情! 崔庭礼舌头打结,支支吾吾道了一声抱歉。 “大声点。”崔简之还不满意,在他眸光示意下,阿福已经在身后点燃了火折子。 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巧言如簧的文臣在豪夺跋扈的武将面前一无是处,崔简之从来都不是个在乎名声的主儿,甚至当他看到两兄弟的脸色惨白时,眉宇中还带了抹畅快。 “对不起!” 这一声倒是足够响亮了,却让崔庭礼的一张老脸臊得通红。 崔简之似是还不满意。 他光明正大揽住谢仪的纤细腰肢时,就连谢仪都在不可置信地询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可崔简之用行动言语表明,他只为讨谢仪欢心:“姑姑,这份道歉你满意吗?” “是不是有些太没诚意了?” “他们伤了你,却连点好处都不愿意给……”崔简之对待谢仪时,冰霜散去,好似只剩下随口抱怨:“就这还清河第一世家?抠搜的模样叫我还以为崔家明日就要亡了。” 谢仪差点没噗嗤笑出声来。 崔简之是不是忘了,他也姓崔?不过也是,清河崔家从未给崔简之仕途提供任何帮助,反而还时刻要用规矩压他前路。 碧落院的书房里不知堆了多少封信是这两位怒斥崔简之入了锦衣卫的。 加入锦衣卫怎么了? 又没吃他家大米! 闻言,崔庭煜率先站不住了:“简之,你就算再多不满,也不该拿我崔家兴亡来当作戏言玩笑!” 第201章 最大的宽宥 崔简之懒懒掀眸时,将面前两兄弟的愤怒都看在眼底:“崔家有您二位主事,确实离亡败不远了,还怕什么口头避讳?” 想以大义规矩压他? 可惜,崔简之从来不吃这一套:“我要得不多,只需要将你们库房里堆积得粮草药材一一交出,我会向陛下奉告罪书,立意减轻崔家在大灾当头倒买倒卖的重罪。”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宽宥。 闻言,崔庭煜兄弟俩的神情瞬间变了,他们眼神飘忽,嘴上还在强撑着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崔简之,你别以为你自己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就能够往我等头上强扣罪名……你也是崔家人,一旦崔家倒台,能与你什么好处?” 崔简之的视线毫不避讳地戏谑着从他们面容上一一夺过:“好处多了!至少我不需要因为与尔等同姓,被迫因尔等行径感觉到良心谴责、日夜难安。” 这是崔简之心声。 谢仪拿出手中藏卷,逐字分析:“这是崔二老爷和长公主来往书信,听说老爷年轻时也曾传承自书法大家,最因一手好字骄傲……应该不会时至年迈,反而不认识了自己的字迹?” 她将信封砸到崔庭礼的胸前。 当泛黄信纸散落,崔庭礼原本气鼓鼓地脸上只盛一片惨白。 他说为何这些日子都没等到景婧娴的回信?原来从一开始,信件已经被这两人从中拦截! 分明他们将一切痕迹都处理得那么干净利索,就连百姓都在口口相传盛夸崔家,崔简之怎么会将怀疑的视线落在自己人的身上?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谢仪看清兄弟俩眼中的疑虑,一字一顿说得嘲讽:“清河崔家以诚立名,却配合着长公主做这些不要命的勾当……” 顺着景婧娴这条线查下来,首当其冲就是崔家。 哪怕没有她和崔简之,崔家也很难保其身。 景婧娴会拉崔家入局的原因简单,其一是崔家身为南方第一世家,双方合作能借势谋夺更多的利往。 其二则是想以崔家来挟制崔简之步伐,让崔简之也上她这艘贼船! 景婧娴大约自认为算盘珠子打得够秒,但崔简之确实宁可壮士断腕,也绝不和他们同流合污! 崔家两兄弟的脸色越是惨白,崔简之唇角的弧度就勾勒越深:“口口声声以崔家兴盛为先,可你们做得事,却是要将崔家拉进真正的无尽深渊……” “将东西交出来,我可求情免你们死罪。” 崔庭煜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的崔家家主,哪怕起初是真被崔简之的强劲势头唬住,现在也缓过了一口气来:“黄口小儿只为心意行事,你哪会知道我等所谋深远?” 话音未落,绣春刀出鞘。 崔简之挑眉:“我没在和你商量。” 看似清高的大儒在刀锋所向时,愣是被寒光吓得一哆嗦:“崔简之,你以为你做了什么便民好事吗?哪怕我将所有物资交给你,至少清河百姓……一定没人会念你半分好!” “他们都一定会站在我崔家这头,觉得你是以权强压。你说你这样费尽心思还要吃力不讨好是为了什么?我所赚下的银两,未来又何尝不是你的。”崔庭煜生了一张好嘴,晓之以情。 可他面前,无论是崔简之还是谢仪都不曾为之所动。 男人用刀柄强压着崔庭煜在面前跪下,是赎罪状。 崔简之清冷音调中再无戏谑,只有坚定:“我所之行,只为本心,不图身外声名。” “你用于囤够物资的银钱,是我父母与姑母这些年来送回来的吧?他们体谅本家的一番好意,不该被你如此糟践。” 这一刻,兄弟俩彻底没有力气。 他们终于意识到,从前那个小萝卜头不仅长大了,还拥有了一身无法抵御的肃杀之气。 在崔简之面前,他们就像是只待宰的羔羊,根本就没有反抗能力! “这是家主令牌。”崔庭煜奉上令牌时,那股快要将他逼入无尽地狱中的威胁感都还没有散去,他怕死到声音都在发抖:“你要得东西全都在库房!” “兄长!”崔庭礼还有不服。 可被威胁着性命的人是崔庭煜,崔庭煜怕死,还不想痛失性命! 尤其是他跪着仰视崔简之的这一刻,他像是看到了崔父的影子,他的梦魇…… 崔父至少还重家族,有软肋。 可是崔简之呢?家族于他来说从来都不值一提,真正在乎的谢仪还永远都和他站在一头,想要挑拨都无济于事。 崔简之收了刀,却并没有轻易放过这两兄弟。 做错了事是要承担后果的。 写尽了前因后果的告示,被锦衣卫贴张在了清河大小告示栏上,至于之后会引起多大轩然大波,崔简之没有管。 “你是对的。”前往库房的一路上,谢仪握住了崔简之发凉的掌心:“世家正如这王朝一样,如若没有勇敢者割下腐肉弊新,未来的下场只会是发烂发臭。” “崔家这次做得过了。” 像崔庭煜这样的人,不配受到清河上下一致的褒奖和赞美! 崔简之颔首时,更坚定地反握住了谢仪的手:“我说了,我只为本心而行。” 不逆心意回转,他们两两相扶一路前行。 崔家库房很大,到处都是琳琅满目的珍宝,大批的粮草药材几乎比他们此行所押送得还要更多一倍。 足以可见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利益! 崔简之及麾下锦衣卫如蝗虫过境,决意不给崔家那些昧良心的人留下半颗小麦。 他们着急搬运时,谢仪的视线却被货架上所盛得那一物什吸引着,不由迈步:“这是娘东西。” “她生前的玺印怎么会出现在崔家库房?”谢仪头疼欲裂。 她跟在崔贵妃身边的时候,贵妃已经很少管内库一应时宜,她也只偶尔看见崔贵妃拿着玺印加盖密函授意。 见玺如见人。 看来崔家是没有弄清这枚玺印的真正用途,才会眼睁睁地看着它在库房吃灰! 第202章 早早红鸾星动 “江南世家中与姑母有旧者多,将这枚玺印拿着,未来或许还能有大用。”崔简之沉吟着。 谢仪依言将玺印收入袖中,眸光寒意肆虐。 崔贵妃私印会流落到崔家库房的原因很简单,大约是在贵妃身亡时……她那两位庶出的好兄长也曾有过出力! 只是现在谢仪和崔简之忙着赶路,实在没有时间再去处置崔庭煜他们,便只能等回程返京时,定要将其中明细盘问清楚。 没过多久,库房就被搬了个空。 他们携步而出,望着那满背粮草时,心中无不欢喜。 物资充盈就能够救更多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曼妙音调打破了僵局,远处的身影清雅,似是想要靠近又小心翼翼,只余低喃轻唤:“简之哥哥。” 闻声,崔简之眯着眼辨认了半晌,也没想起来人身份。 反而是谢仪率先叫破了她的身份:“陈姑娘?” 陈许柔是崔夫人的娘家亲戚,两家算起来亲缘已经淡薄,却因她家中败落而到过京城崔府小住。 谢仪记得她是个胆小又温柔的性子。 说来也可笑,陈家嫡支因陈煜科举构陷崔简之一案彻底败落,反而是旁支的陈许柔家里得到起复,新任岭南巡使。 陈许柔诺诺上前问安行礼。 “你怎么会在此?”崔简之和她算是有份自小长大的情分,可多年未见也难免生疏。 尤其是他身上随身携着血腥冷冽,除了对待谢仪还有几分温柔之外,甚至就连他的亲妹妹崔妗都很难得到崔简之一个开颜笑脸。 霎时间,陈许柔就红了眼底,更加畏缩了:“简之哥哥,我、我……” 她支支吾吾好半晌,才终于憋出一句完整话语:“我本是想入京回访你和姑母,也是近日才知道江南一片尽数遭了水灾。” “我知道简之哥哥一路很要紧,可我父亲就在那里,我想回去帮帮他……求你别嫌我愚笨,带我一道上路可否?” 陈许柔说着,身姿曼盈地就想跪下。 谢仪忙上前虚扶了她一把,认真地审视过陈许柔眉梢中所有情绪,可小兔子般红着眼的姑娘满眼都是诚恳,似乎真的别无二心。 “陈姑娘,我们这一路并非游山玩水,而且岭南情势未明,您不如就地等候令尊驰援,不要贸然以身涉险。”谢仪说道。 闻言,陈许柔微怔。 她眼底暗芒划得很快,攥着谢仪的袖口不放:“孝之一字比天更大,正是因为岭南那头危险,我才更应该回去陪在父母亲长的身边。” “我不会成为你们的拖油瓶的!” 她满头珠簪随行而动。 谢仪不着痕迹地蹙了眉峰,最终应了。 她所决定的事情,崔简之当然不会驳她的面子,只会私下与谢仪道:“她方才的模样……我很不喜。” 明明陈许柔自始自终都是副怯弱哀求的真挚模样,但崔简之就是莫名觉得奇怪。 闻言,谢仪眉梢微动:“或许是因为她适才求我时,视线始终都盯在了你的身上?” “演技不错,但功利心太强。”她毕竟是在内宅中弯绕打转了这么多年的人,如何能看不穿一个小姑心思:“公子,她对你有情。” 谢仪记得,在时疫之时未起前,崔夫人就已经开始为崔简之张罗婚事。 崔夫人的视线当然不止会放在京城,像陈许柔家这般家中有起复之势又知根知底的,就是她最喜欢的儿媳类型。 李既欢就是活生生的人例子。 或许从最开始,陈许柔的探亲本就只是借口。 若非时疫之事耽搁了她脚步,或许她早就已经以女主人的姿态入住京城崔府。 闻言,崔简之差点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什么?” “我与她相识的时候才多大?便是三字经都还没有背齐的年纪!她得是多早熟才能对我起情?” 谢仪含笑望他,坦率的话语也说出了几分阴阳意味:“公子自幼聪颖,还未及冠时就已经是多少姑梦中夫婿?陈姑娘就算早早红鸾心动,也并不奇怪。” “她甚至和当初的李既欢不同,李既欢更多的是想要与崔家攀附的野心,可陈姑娘却是实打实的情意。” 她冷静的分析思考,让崔简之有些失望。 旁的女子若是遇到这种事,恐怕早就醋意满天飞! 可他家姑姑怎么却坦率地让他害怕? 明明已经互通过心意,可是在有关谢仪的事情上面,崔简之从来都是不自信的:“姑姑既然已经明悉,又为何还要将人留下来?” “这一路本来就不是胡闹玩耍,我这就去打发了她!” 一向杀伐果断的男人,也就只是在谢仪的面前,才会露出这副截然不同的模样。 谢仪伸手拦他:“我们此行南下必要从岭南借道,有陈姑娘在,其中关窍更好打通。” 水盈盈的眸中饱含意味,崔简之却急了:“岭南借道没她亦有路。” “姑姑,莫非在你心中,我还没有一条官路重要?”他甚至带了几分委屈。 谢仪毫不犹豫地否定:“怎么可能?” “公子,我从陈姑眼里看到了对你的势在必得……”这抹神情,谢仪还只在崔简之望向她时的眼底得见过:“你觉得就算我有心拒绝,她就不会悄悄跟到后头?” “如果她真的在一路上受了伤,依两家情分也不可能没有不管的道理。” 比起超出计划之外的不受控行径,只有将人真的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谢仪才能够真的安心。 她耐心解释,可崔简之的眉眼始终舒缓。 让他真正难受的,是他看不到谢仪对他的半点在乎! 那些宫闱女子的争风吃醋,怎么谢仪半点没有学会? 男人的怨怼几乎快从一双凤眸中满溢,谢仪会意地将他掌心紧攥:“我会答应留下她,还因为我足够信任您。” “我相信,任何人来了使尽所有手段,都不可能将你从我的身边抢走。”从前的谢仪不会将这些话宣之于口。 其实哪怕现在脱口时,她也悄悄红了面庞。 可她最近研究的话本子里写了,欢喜一个人,就是要让对方明了的。 第203章 上眼药 “我有这份信心,你有吗?”谢仪只需略略抬眸,就足够搅动崔简之的一汪春池。 他很没有出息地连呼吸都急促。 什么陈许柔?都被他彻底抛之脑后! 崔简之满心满眼盛得只有谢仪如桃花般红润绽放的面容,笑得耳根子快咧到后脑勺:“无论如何时候,能让我坚定选择的人都只会是你。” “姑姑……” 温热的气息在耳畔打转,崔简之动了情。 可就在这时,门后突然传来了一声低低地啜泣。 是陈许柔。 瞬间,崔简之的兴致全无。 他沉黑着脸,依旧不改将谢仪紧揽怀中的动作,甚至没有起身去开门的动势:“怎么了?” “简之哥哥……”陈许柔的哭腔蹂躏,大有一副崔简之不出来见她,她就不走了的做派。 他们此刻还在崔府院中休寐,是为了给锦衣卫养精蓄锐。 她再哭下去,明日所有手下都会知道。 崔简之最终还是起了身,眉峰紧紧蹙起:“什么事值得你大半夜来寻我?你一届闺阁女子,此举……” 话音未落,陈许柔哭得更凶了。 一时间,就连崔简之都无所适从。 他最烦女人的眼泪。 谢仪起身时,陈许柔不着痕迹地视线正好往她的身上扫过:“那为何谢姑姑能在此?简之哥哥,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议事,我只是太无助了。”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竟然引得谢姑姑如此为难于我,那又何必还在哥哥的面前充作好人留下我?” 她桃花眼中幽怨。 但注定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甚至都不需要谢仪开口分辨,崔简之就已经拦在了她的身前:“你胡说什么?” “姑姑今日从早到晚都与我在一道,又哪来的时间去为难你?” 他本来就因为被陈许柔搅了好事而失去耐心,更不会允许任何人将黑水泼到谢仪身上! 崔简之话中的寒冽愈甚,陈许柔香肩蓦然一颤:“是、是我说错了,我走。” “陈姑娘。”是谢仪叫住她:“既然来了,就将话说清楚。” 谢仪不会接受莫名其妙的罪名。 她对陈许柔本没有什么特别感观,此刻只因对方欲说还休的态度而产生了一丝不喜:“你也是大家闺秀,说一半藏一半的是想造成公子与奴婢之间的误会吗?” “这般做派,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闻言,陈许柔用贝齿紧紧咬着唇角。 她怎么也没想到,谢仪通身气场居然比之崔简之也丝毫不逊! 尤其是当她被谢仪昵眼盯着时,那抹危机感从背脊一路攀延而上。 他们两个比肩站着,好似一对璧人……这是陈许柔绝对不能够允许的:“好,那我请问,队伍中随行的那位谢大人是否就是姑姑生父?” “是。”谢仪蹙眉。 陈许柔笑得愈发破碎:“方才谢大人特地登门奚落,我是可以不放在心上的。” “可为何姑姑要让谢大人造谣我亲长死讯?据我所知,我父亲还在岭南好好的,可他张口闭口就是我父已死!” “甚至他还要逼我离开简之哥哥……谢姑姑,你敢说这不是你的授意?” 她攥着手一字一顿,强忍着泪水不从面庞滑落时的模样犹如一朵坚韧的花骨朵。 居然是谢炜作得妖? 谢仪看着陈许柔被烫红的手背,一时间凝噎失语,脑海中不停地想谢炜究竟又想使出什么幺蛾子?! 而面前的人质问还在继续:“我只是想与简之哥哥一道去寻父亲,实在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挡了你谢姑姑向上爬的路?但还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就口缄向我远方正奔赴抗洪救灾一线的父亲道歉!” 可陈许柔的诘问甚至都没有直面到谢仪的眼睛,因为从始至终,崔简之都将她护得很好:“你找错人了。” “姑姑很早之前就当着京城百姓的面与谢炜彻底断绝了亲缘,你想要道歉,为何不直接找他本人?绕着弯来寻谢姑姑,是什么意思?”崔简之有一双鹰眼,似是能够将他人心底的所有弯弯绕绕都尽收眼底。 陈许柔哑了喉。 她所作所为如何不是知道崔简之就在谢仪的身旁,想要借机能够在男人的面前上波眼药? 可是显然,陈许柔错了! 无论何时、何种情况,崔简之都只会坚定地站在谢仪的身边。 她从来都是他的唯一选择。 谢仪看着面前的那抹高大身影,眸光渐渐柔缓。 可陈许柔却因这份偏爱,一度绞紧了藏在衣袖下的手指。 下一瞬,她傻眼了。 谢仪竟然主动行至她的面前,神情慎重:“我无论你处于什么目的,但是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谢炜这样的朝廷蛀虫,没有资格侮辱正奋斗在一线的英勇之士。” “你如若是真的想要一个道歉,我带你去寻他本人!” 闻言,陈许柔怔愣地抬起眼。 她在崔府的时候,谢仪还没有入府,但这些年她也时时刻刻关注着京城动向,当然听过这位谢姑姑的鼎鼎名声。 谢仪一定已经看穿了她想上眼药的心思,还是要替她讨要公道? 难道是为了在崔简之的面前立足正义人设? 陈许柔看到了崔简之望向谢仪时,一度温柔到极致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正解了。 谢仪究竟哪里好?! 不过是一个惺惺作态的小人,居然也能够让简之哥哥如此迷恋! 她想到从前听到的两人传闻,心头恨意弥漫,咬牙时强撑着一抹笑意:“多谢姑姑,姑姑,你和我想象之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简之哥哥,这件事情我想自己处理可以吗?”陈许柔喊停了男人想要跟上的脚步。 崔简之的余光都甚至没落到她身上,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也没说会帮你,你处理不就是了?” “我只怕姑姑帮人还要反手夹板气。” 陈许柔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中,看向谢仪时的眼神差点绷不住以往的伪装:“我还从没看见过简之哥哥对一个人这样上心,姑姑的命真好。” 谢仪很不喜欢这句话:“为什么不能是我本来就足够好?” 第204章 梦寐以求却不得 “若我处处行事不周,公子待我就不会有任何信任……更谈不上会有上心。”谢仪一字一顿:“公子待我好,我知道。” “但首先也是因为我值得他对我的好,绝非所谓的命好!” 在陈许柔震惊的目光下,谢仪背脊依旧挺直。 她们自幼所被灌输的观念就是要嫁得一位好夫婿,彼此恩爱长久就是命好。 可为什么要姓命? 谢仪一直相信的,都是要让自己变得优秀,才会让他人真心倾慕。 或许这份好并非是世人眼中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也一定是她有过人之处,才会和崔简之相互吸引。 随着掷地话语落下,崔简之望向谢仪的眸光愈发深邃温柔。 他们两两相望,彼此之间的气场相融,根本容不下第三者。 陈许柔分明是刻意与他们并肩而行,但依旧觉得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她攥着手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快行至谢炜院子里时,她才几声轻咳:“我身子不适,竟忘了这时候又到了喝药的点。” “谢姑姑,您方才的一番话让我受益匪浅……即便您说与谢大人已经断了亲缘往来,可我也愿意给您一个面子。” “这期间过往,我不追究就是了。” 陈许柔自说自话,根本不给谢仪开口的机会就提步离开。 望着她纤细背影,谢仪的眸光一度凝重。 是专程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追究吗? “竹青,去查查谢炜今日的行迹。”崔简之和谢仪不用言语,就能互通心意。 他一直放了人在谢炜身边左右监视,消息传回来的很快。 谢炜今晚一直和崔庭礼在外面的酒楼宴饮,何来去阴阳陈许柔的机会? “我去找她。”崔简之想到刚被陈许柔叫破的好事,愈加沉黑着脸。 倒是谢仪伸手将人拦了:“不过是小女孩起的心思罢了,找她问清楚又有什么好处?” 谢仪不是多宽宏大量的人,不和陈许柔计较的原因是她还不够。 刻意在崔简之的面前给她泼盆脏水,目的还不就是想要男人能够给她更多的怜惜? 这种行径落在谢仪眼中,甚至没有气恼,只剩可笑:“我们现在更应该搞清楚,谢炜和崔庭礼是怎么搅合到一块去的?” “这两人的肚量心眼都小,合计在一起定是要做些不利于我等的事。” 闻言,崔简之一声冷笑:“管他魑魅魍魉,只要敢来,端看我的绣春刀砍不砍他就完了!” 一力破万法。 更何况这两人的行踪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无处遁形,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有什么阴谋手段?! “姑姑,要紧的不是这些……”崔简之和谢仪咬着耳朵:“是完成我们刚刚被打断的约定。” 谢仪身形一顿,嗔他是有羞有恼。 却注定了一夜无梦。 次日,天光大亮。 崔简之大早就去号兵发令,只留下谢仪在府上一趟趟地搬运东西。 蓦然,谢仪眼前黑了刹那。 她抬眼望去,正好迎上旭光照出得陈许柔眼下的乌青。 一夜未眠的不只有谢仪,还有她。 谢仪是红光满面,而陈许柔却憔悴地连面容都撑不起精神。 她望向谢仪时,脑海中不停地重复着今早丫鬟传回来的情报:“姑娘是没听到,昨夜崔公子住得那院子里声儿就没停过,一晚上数不清叫了几轮水!说什么多清正的掌教姑姑?竟是在底下是这样的没羞没臊!” 陈许柔甚至就连呼吸都放缓了。 谢仪似有所察,明眸回望:“公子的意思是救灾迫在眉睫,今日就要启程了。陈姑行囊可收拾好了?” 闻言,陈许柔身姿一颤。 她听着谢仪微哑的喉咙,一度恨到将手指掐出血印,面上露出了两个浅浅梨涡:“我说了不会拖简之哥哥后腿,这些东西自是早有准备。” “姑姑鼻音略重,我手上有些疗愈风寒的药材,不知您是否需要?” 陈许柔眼中澄澈。 谢仪都被她直白地问句所烫红了面庞,只道:“劳姑娘挂心,我对自己的身体有数。” “我险些忘了,听说京城那场时疫的药方就是被姑姑研制出来的?那可挽回了太多条人命!”陈许柔像是忘记了昨夜所发生的龌龊,亲亲热热地攥紧了谢仪手心:“我从小也爱看些医书,只我母亲说这不是闺阁女儿家该学的东西……可昨夜听了谢姑姑说得话之后,我才像是如梦初醒。” “一个人若是连心头真正热爱都不敢追求,又如何能变成更好的人?” “不知我有空是否能与姑姑来讨论医术?” 真的是被谢仪的言语所点醒吗? 谢仪细细辨别过陈许柔眼中的真诚:“医术为悬壶济世,可惜大多数潜意识里都将此规划成为男子该干的事……” 这个情形导致了多少女儿家不能见医,耽误病情最后导致无药可医? 谢仪最大的愿景就是改变这个困局。 她不介意将医术传给更多人,当初的小丫就是她的关门大弟子,甚至就连此行谢仪都将人带在了身边。 是以在陈许柔主动开口时,她也点了头:“姑娘如若有兴趣,自然是可以的。” 得了应诺,陈许柔更加亲热地凑到了谢仪身边。 她熟捻应酬之道,而谢仪虽然平素话少,可在涉及医术知识时,也总会愿意多说几句。 从崔家到清河河道的一路上,竟也没有让场子冷下来过。 南下一行走水路会快上很多。 虽然四周因决堤而多了几方水匪,但锦衣卫各个身手上佳,自然也不会怕他们。 崔简之早已在船上检验各处细节,远远看到谢仪来了,特来码头等候。 隔得很远,陈许柔就看到崔简之正在朝这方招手。 是她多年梦寐以求却不得的待遇:“姑姑,你应该知道我自小就喜欢简之哥哥吧?” 蓦然的话语让谢仪原本还在继续的话题打断,微眯瞳孔:“姑娘想说什么?” “之前知晓简之哥哥要娶李家大小姐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此生无望了。”陈许柔轻勾起抹笑意,意在破碎:“他们的婚约取消,就说明命注定了我还是有机会的对吗?” 第205章 很拙劣,但很有用 她们一路行走得很快,已经快至岸边。 不断往上回涌的河堤附近有很多百姓正在来回搬运担石修补。 是以,陈许柔刻意收敛音调,只有她和谢仪彼此可辨:“我认可姑姑说得,要让自己先变成一个足够好的人,才能够获得他人的欢心。” “可是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就是这世间难得的佳媳,若非是我一心只想嫁给简之哥哥,我的婚事也不至于被蹉跎至今。” 闻言,谢仪微眯的瞳孔折射出抹谨慎,当即与陈许柔保持开距离:“你就算是想要表明心意,这些话来和我说也没有用。” 她暗自想要将银针取至指缝之间,却被陈许柔反手扣住了腕子。 “谁让简之哥哥就喜欢你呢?”陈许柔的力气比谢仪想象中大:“我父亲落难时,我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苦力活……我很感谢那段时间的经历,因为正是经历告诉的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千万别轻言放弃。” “去抢、去夺,未必就不能得到。” “姑姑,你应该承认……我远比你更适合简之哥哥。”陈许柔唇角张扬起一抹笑意,和她平日胆小畏缩的时候截然不同:“而在今天之后,简之哥哥也绝对不会再觉得你是个善良的女子。” 这头,船板上的崔简之已经洞悉到这边的不对,他立刻迈开步伐。 可还是晚了一步。 从他视角看来,是谢仪亲手将陈许柔推入了无尽汹涌的浪潮之中,然后就是一道划破天际的呼喊:“简之哥哥,救我!” 瞬间,崔简之瞳孔放大。 谢仪是被大力挟裹控制,哪怕在脱力刹那就反推为拉,也依旧没有碰得到陈许柔的一片衣角。 她很轻。 落入水中甚至没有激得起任何水花! 崔简之的脚步愈发匆忙,来到谢仪身边时,没有责怪只是道:“你不会水,我去救她。” “我没有推她。”谢仪蹙紧眉峰。 她不怕他人疑虑,只不想让崔简之对她也起疑心。 闻言,崔简之却没有回应,而是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看着他入水时的义无反顾,谢仪的心好像也蓦然沉入了水中。 闺阁女子与外男彼此湿身相拥,即便是为救人,也难免会有辱名声……以崔、陈两家的联系,崔简之很难不对陈许柔负责。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谢仪不在意这些,脑海中所剩下的念头只剩下了一个。 崔简之刚刚的反应……是不信她吗? 也是。 在崔简之的视角里,大约是亲眼看到她将陈许柔推下了岸。 此刻,崔简之没有看到谢仪的神情,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陈许柔是岭南巡抚之女,而今在岸边众目睽睽之下……她如果死在谢仪的手中,无论传到哪里旁人都只会觉得是谢仪的错处! 而崔简之也拿不出第二枚玉令能够保住谢仪的性命! 崔简之咬着牙,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冬日的河水冲击着他的身体,热血随之冰凉,可他却不得不救陈许柔。 无论是诬陷还是真的,他都绝对不能让陈许柔葬身在谢仪的手中。 亏得崔简之水性不错。 不然在这暗潮汹涌之中,神仙难救陈许柔! 为了不让谢仪误会,他甚至只勉力扯着陈许柔的两片衣角拼命地朝岸边游去。 半途中,陈许柔睁开双眸,看清是他时惊喜大于害怕:“简之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她哪怕呛水也将话完整说完。 可全程,都没得到闭气中的崔简之半个回应。 这时候,岸边上已经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群。 当湿漉漉的崔简之一手拖着陈许柔上岸的时候,正好迎上他们对谢仪的嘲讽:“我刚刚亲眼瞧着这人将小姑娘推到河里!” “瞧她衣着打扮,应该只是崔家奴仆吧?怎么敢对正儿八经的主家下手,我听闻那位落水的陈姑娘可是岭南巡抚独女!” “这河水每年都要淹死多少人呐?她还要将人往水里推,心未免也忒狠了!” 喋喋不休的话语随着崔简之的到来而止,他的鹰眼横扫各处,不怒自威。 最后的目光,崔简之只落在谢仪的身上:“姑姑……” 崔简之就算再愚钝,也发觉了谢仪望向他时的眸光并不似从前热切。 他很久不见谢仪如此冷漠,一时间的心口像被大手紧攥。 还想开口,却被谢仪打断:“公子,小心着凉。” 她递来披风时的态度恭谨,公事公办。 越是这样,崔简之越是害怕。 而陈许柔早被她丫鬟拿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不叫他人窥探的同时,还在大声哭诉着:“求崔大人作主呐!我家姑娘满心想着她谢仪是您信任又好相与的人。” “姑娘只不过是向谢仪倾诉了对您的少女怀春,也不知怎么她就发了狠劲……竟是做出这样枉悖人伦的事!” 她是想向崔简之交代缘由,更是想让围观议论的百姓们都来开眼:“青天大老爷呐,我家姑身子骨弱,您可千万不要错将她的命要走,不然奴婢就是百死都无法回去像巡抚老爷交代!” 闻言,反而是被万夫所指的谢仪最镇定。 恐怕这场算计从陈许柔今日特地寻她共同上路时,就已经开始了酝酿。 很拙劣的伎俩,但直观且有效。 甚至就连崔简之,在方才的第一选择也没有给予她信任。 最让谢仪难受的不是无数骂声,而是她真正所在意之人。 谢仪的目光定格在崔简之晦暗不明的面容上,等着他的最终决定。 崔简之还没开口,谢炜看热闹不嫌事大,搅屎棍到哪都一样的做派先延续至此:“谢仪,你原本以为你不认我这个亲爹已经是丧心病狂,没想到你现在居然连人命都弃之不顾了?” “我从小到大莫非就是这样教导你的?为父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对许大人心生妄念,可你还是一意孤行了……事到如今,我必定不会再包庇你个逆女,还要大义灭亲,将你的罪行告至官府,判你个斩立决!” 他话中的歧义很大,故意引导百姓觉得谢仪是个妄想攀龙附凤的角色。 一时间,无数压力都朝谢仪单薄的肩头叠涌。 第206章 自以为的正义 那一双双写满了至极憎恶的目光停留在谢仪的身上,就好似她已经被定性成为了杀人真凶。 面对流言,谢仪一直觉得解释是没有作用的。 可这一次,她却将视线尽数归咎于崔简之的身上:“公子,我没有。” “我知道。” 崔简之的回答简单,他立身一闪就为谢仪挡去了那些质疑的目光:“姑姑不会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用这样的方式栽赃诬陷……未免也太低劣了?” 闻言,谢仪原本凉透的心终于有了丝毫回暖。 崔简之没有不信她吗? 恰时,陈许柔悠悠转醒。 她轻咳几声被呛的河水,面庞涨红不止,看上去柔弱又楚楚可怜:“多谢谢大人替我说话,是,是我的错。” “我先前自己没有站稳跌入了河中,与谢姑姑没有关系的。”陈许柔显然是听到了适才崔简之对谢仪的维护,一双眼中盈盈泪水,似坠未坠。 格外可怜。 这副模样落入他人视野中,只会觉得她受了委屈还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陈姑娘,你父亲陈巡抚乃是我朝楷模,为救百姓至今都还奔走在一线,而你又是出了名的良善美人,难道还会故意栽赃一个家仆不成? “我清河滔滔学子必然不会让你在我们的地界受到欺负!” “今日这事,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这女人要是给不了陈姑娘一个交代,那就谁也别走了。” 陈许柔面对民愤时,似乎还有些害怕,小兔子般澄澈的眼睛直盯崔简之:“简之哥哥……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真的没有想到谢姑姑她……”陈许柔欲言又止,只咬牙道:“我的性命虽然不值钱,但我也是想留着这条命回去见到父亲的。” 谢仪冷眼看着她的动静,心底冷笑愈甚。 先是故意落水,再是挑动民愤。 谢仪已经从陈许柔那双巧兮美目中读懂她的磅礴野心,冷笑里只道:“陈姑娘,你真的觉得需要你靠这种手段来抢夺的男人,就算事后成功,他能待你真诚吗?” 面对众人讨伐,她始终衣抉不动,背脊挺直。 看上去就像是棵顽强生长的翠竹……无形中就与陈许柔的惺惺作态拉开了差距。 陈许柔被谢仪突如其来的疑问而怔了刹那,转而摇头:“我听不懂谢姑姑在说什么?” 她所作所为的目的从来都很简单,她看出了崔简之对谢仪的在意,从而想要谢仪永远地留在清河。 不然,怎么能够创造她和崔简之的二人世界呢? 没错,陈许柔从来都不觉得崔简之对谢仪是真的用情至专! 或者说,就算是真的有情……她也不相信有她的投怀送抱在前,身边没了谢仪相伴的崔简之还能够抵抗得住不心动? 这世上的男人多三妻四妾,一个掌教姑姑而已,等她彻底拿下崔简之嫁入崔家之后,也未尝不愿意让他拿谢仪为妾,但前提是谢仪不能挡了她的康庄大道。 “姑姑,我不愿意追究这件事的,我们启程吧。”陈许柔依旧是那副愿意为她人着想的嘴脸,上前去拉谢仪的手。 崔简之根本没给她真正接触到谢仪的机会,护着人就想往船板上走:“百姓中不明是非、从众者多,等到了船上,我还你一个清白真相。” “姑姑,我知道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如此焦急,也是为了行程。 百姓眼看着谢仪胆敢想要逃脱,连忙直发地去用身体堵住了前路,甚至就连锦衣卫的刀都不怕了。 清河百姓多是文人,他们自以为自己是在主持正义,却远远没看到最初煽动他们的两个人…… 谢炜完整以瑕地看着好戏,他最大的愿望莫过于是让谢仪! 而陈许柔的视线早在崔简之还在存心护下谢仪的时候,一点点黯淡成晦。 “滚!”崔简之低沉嗓音开辟了一条先路。 可被他护在怀中的那道身影,却率先停顿下了步伐:“我若走了,就没有真相了。” “这件事还是说清楚好。”谢仪一一扫过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庞:“要不然到时候传来传去,恐怕我真的就成了杀人凶手?” 没有人知道谢仪想干什么。 盯着她认真而又笃定的面庞,崔简之心头微动,松开了双臂对她的保护。 他知道,姑姑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而在两人面前,陈许柔的心莫名沉到了谷底。 她不懂谢仪还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毕竟她入水时特地用了宽袖遮掩,别人只能够看得到她被推入水,但看不到时她牵着谢仪的手行事。 甚至在攥紧强迫谢仪时,她还专门握了方帕子,以保证不让谢仪手背留下红痕。 明明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可在谢仪一步步朝她走来时,陈许柔还是听到了自己心跳速度正在蓦然加快。 谢仪话语低喃:“陈姑娘有没有想过,在你满心满眼算计我的同时,我也正在防备着你呢?” 她不傻。 陈许柔对崔简之的执念是多年之间的习惯使然,谢仪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三言两语就能够让她放下这份执念。 虽然不知道陈许柔具体会做什么,谢仪还是在她找上自己的那一刻做了防备。 “我的袖口就沾了异香粉,碰水即发,且还能冬日引蜂。” “如果真如大家看见的那样,粉末只会坠落到你的心口衣襟上……可方才陈姑娘攥着我的手,迫不及待想要用我的手将你推落入水中的时候,袖口解除也沾染了不少粉末。” 只看蜂虫叮咬陈许柔身体四部哪个位置,真相就能够明了。 谢仪不怕陈许柔的栽赃诬陷,是因为她不止异香粉一个后招。 随着她话语落下,嗡动声响起。 密密麻麻的一片活像是被捅了马蜂窝,分辨不出究竟多少蜂虫,只看得见它们齐心协力地朝陈许柔飞去。 原本还在帮忙申讨的百姓一看到这架势,连忙都退下几步,眼神不详地望向了那道被蜂群包围的身影,想看这些蜂群究竟要盯哪一出才罢休! “啊!”陈许柔绷不住往日里楚楚可怜的面具,疯狂地嘶吼着:“我好疼!” “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难道不知道救人?” 第207章 生米煮成熟饭 当陈许柔四周都被蜂群包围的时候,甚至就连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丫鬟都悄悄撤远了几步。 崔简之和谢仪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尤其是当看到她原本那双芊芊玉手都开始红肿的刹那,男人眸光更冷。 “真的是陈姑娘攥着他人的手,将自己推进了河流中?” “这还要假,你看这些蜂虫一个个都卯足了劲快要将她手都叮成猪蹄了!” “可如果不是崔大人营救的及时,这样湍急的水流中一不小心是真的要丧命的!” 一些明眼的百姓在看到这一幕后,满眼都只剩惊讶和疑惑。 他们渐渐的反应过来后,心里的疑问其实和谢仪是一样的:“为了一个男人,值得这样牺牲吗?” 周遭只能听得到陈许柔杀猪般的惨叫声,她不停地求着崔简之救她:“简之哥哥,我好疼。” “你之前愿意为了我跳水,为何现在却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被这些虫子叮咬?啊——” 可是在谢仪开口前,崔简之始终巍然不动。 他先前下水营救全然是不想谢仪不明不白地陷入漩涡之中,绝非真的和陈许柔有什么少年情分。 当知道陈许柔所做一切后,男人眼底还多了一丝嫌恶。 蜂虫最开始叮咬的只有陈许柔手掌,而后来则慢慢地转向了她的面颊。 那张总是楚楚可怜的面庞很快成了一个猪头。 直到此时,谢仪才终于开口:“你行此计算计我之前,应当也不是真的完全不计后果吧?” “你自幼在岭南长大,熟通水性……哪怕没有公子救你,你也能够靠自己爬上来。” “可是你偏偏要等到最后一刻,要将所有的污名都扣在我的头上。就只为了抢夺男人?你也是真的不怕其中万一有个意外抽筋,真的罔送了性命?” 谢仪很少贬低旁人。 但她可以说,她从骨子里厌恶这些为了争夺男人而 口口声声的欢喜、爱慕,但却不懂什么叫做真正的爱! 爱是两相尊重、彼此共进,绝非是像陈许柔这样用尽浑身解数却是针对同性,只为争抢到一个男人的欢心。 这样的行径,既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父母。 这场万蜂啃食,只当是谢仪送给陈许柔的“回礼”。 真相明了。 她不需要崔简之给她,而要自己去挣! 谢仪的视线在人群中,却发现刚刚还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谢炜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道又躲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避风头。 没关系。 这场南下之行还长着呢…… 直到陈许柔真的快要彻底面目全非,谢仪才终于抬手制止了蜂群将她的血肉全都吸食。 但眼下的陈许柔却仍旧是此生都没有过的狼狈模样:“简之哥哥,我不是像谢姑姑说得那样……从一开始我就说了这件事和姑姑无关。” “而且世人皆知姑姑的医术过人,谁又敢说所谓的异香粉不过是她的一场手段?”她脸上的伤口破碎溃脓,当她看清了崔简之眸中自己的倒影后,当即就尖叫出声。 陈许柔捂着脸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想在心上人的面前维系那份所剩不多的美好。 她没有来得及看到崔简之沉黑的脸色,但也能从男人的言语中读出他对自己的嫌恶:“陈许柔,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会答应带你上路,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救你也是同理。” “但若是你再敢起任何对谢姑姑不利的心思,不需要你再继续用命去赌……我会亲手将你踢进水中。” 比起面对陈许柔时冰冷的态度,崔简之执起谢仪的手缓步走向船帆时,轻柔地小心翼翼。 他蓦然顿足回眸:“你也最好是别来我的面前晃荡,明摆着说,我对你没有兴趣更不会有兴趣。” “除了谢仪,我没有想让我生命中有任何一个多余女人出现的打算。” 一字一顿。 敲打进陈许柔的耳畔,也同时捶进了谢仪的心里。 谢仪先前的那一点点小心寒在此刻已经一扫而空。 公子做到了,无论何时都坚定地选择她。 众人讨伐时,他是站在她身边的。 察觉到陈许柔那些虚妄心思时,他也是第一时间直截了当地拒绝。 崔简之的爱,永远拿得出手。 …… 陈许柔不一样。 她被扶上船后就发现自己的房间竟然被安排在了与崔简之最远的位置,不远处就是那些臭烘烘的粮食。 再想到崔简之先前的拒绝,陈许柔的眼泪登时顺着伤口流下,和从前的惺惺作态不同,这一哭就再也不能够止住了。 当眼泪划过伤口时,疼得她毫不犹豫地往身边为她上药的小丫鬟弦月一个清脆耳光:“你是废物吗?” “蜂虫来袭时闪得比谁都快,我被简之哥哥指责的时候更是不见你插上一句嘴,现在甚至就连上药都上不好!” 陈许柔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弦月几乎是下意识地跪下求饶。 可陈许柔没有放过她。 今日所有在谢仪那儿受的气都被她发到了弦月的身上。 不一会儿,弦月双丫髻都被陈许柔硬生生拧下:“我瞧你和谢仪那个狐媚子是一样的,都想要勾引简之哥哥!” 她收拾不了谢仪,难道还不能要了她身边人的命吗? “姑娘饶命呐!”弦月哭得去抱主子大腿:“奴婢并非毫无用处,您看崔大人虽然明言拒绝了您,但是还是留您在船上了!” “这不就说明他对您也还是割舍不下吗?他只不过是暂时地被谢仪迷昏了眼而已……” 陈许柔听得头头是道,抬着下巴示意弦月接着说下去。 “有的时候定是要上些非常手段才能够让男子回心转意的。” “谢仪为何能得崔大人欢心?还不是因为她的了得,要不然凭她十个谢仪也都比不上您一根毫毛。” 弦月见陈许柔动了心,悄悄松了口气:“以奴婢之见,在这船上就是最好的时候,等您和大人生米煮成熟饭,再到岭南禀报老爷……这桩婚事可不就成了?” 第208章 太小看了崔简之 弦月垂眸不去看陈许柔,只道:“崔大人不是不欢喜姑娘,而是尚且没有分明自己的心意。” “有时候只需要一剂猛药,哪个男人又真的能够拒绝到了脸上的肉?” “你说得是!”陈许柔眉宇中的愤愤终于消散,她对着铜镜中的那张红肿面庞自怜自叹,又大声吼道:“还不快些将药膏拿来替我敷上,若是要与简之哥哥洞房花烛时,我还是这副见不得人的模样,你先仔细你的一身皮。” …… 崔简之与陈许柔的舱房分属这艘大船的两侧,他对其一番算计一无所知,只顾着在简易书案上挥毫洒墨。 “谢炜和崔庭礼彻夜宴酒的事情一并写进信中吧。”谢仪在旁为他研墨,适时提醒:“他身为御史却玩忽职守,也不知又在憋着什么人坏水,通知陈巡抚早做打算总归没有错。” 崔简之是在给陈许柔的父亲写信。 下水救人这种事哪怕是出于一番好心,事后也很难说得清楚。 在陈许柔真的赖上他之前,他当然要将前因后果一并与陈巡抚说明,一并还有陈许柔的那些龌龊心思也都被男人写在信中。 最后一笔落下,崔简之迫不及待地将谢仪拽入了怀中。 她猝不及防时差点拿掌心磨花了墨痕,只能被迫地更深往男人怀中倒去。 谢仪难得地乱了春水,望向男人时,就发觉他也在着眼盯她:“姑姑方才可是对我起了误会?” “没有。”谢仪下意识地否认。 已经过去的事她不想多言,更不想让崔简之知道她的那些小心眼…… 反正最后的结局是崔简之愿意信她,这就够了。 可是迎面望向她的是崔简之那双深晦瞳孔,他笃定而又认真:“我知道你有。” “姑姑,你不习惯信任别人,也不愿意在任何人的面前敞开心房。” 他的眼眸能够勘透人心,谢仪一直知道。 可她没想到崔简之竟然能够将她心底的那些连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小九九看得那么明确。 他深望进谢仪眼里:“其实这些都是你没有安全感的表现,你是在害怕我会因为这些离开你。” “可是不会。” “哪怕今日真的是你将陈许柔推下了水,我也只会开怀……至少从前端正小心的谢姑姑愿意为了我沾染醋意,耍些小性子了不是?”崔简之眉宇柔和,他捧起了谢仪的手心,说得是那样的真挚:“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做出这样愚昧的行径。” “就算陈许柔让你很不喜,你也只会找到她的错处,将其公之于众……绝不会让自己深陷囹圄浑水之中。” 谢仪心头一颤,耳边还在传来男人的肺腑之言:“我所爱的一直都是全部的你,我今日也从来没有对你有过分毫疑心。” 崔简之所说种种,不仅是因为看到了谢仪的那些小芥蒂。 更是想要她能够放下心头的所有担子,在他面前永远坦荡。 两人相处,当然是要无拘无束。 闻言,谢仪眼底的情愫被崔简之一点点燃起。 将凡事藏进心中是她的弊端。 她会改的。 她反手之间,勾住了男人颈项,用蚊子般的声音问着:“那方才在水下救人的时候,你可曾和陈许柔有过亲密接触?” “我不是吃醋,我只是……” 谢仪没有用这种方式表现过在意,下意识地涨红了脸。 可崔简之反手摁住她接下来的话头:“姑姑,我说了你可以吃醋。” “我没碰她,除了你之外的女人,我都不想沾染分毫。”崔简之低喃在耳畔,酥酥痒痒的滋味瞬间溢到谢仪的天灵盖上。 她红着俏脸,攥着崔简之的衣襟时的指尖发白,生硬地转移话题:“阿福方才是不是说已经为你备了汤浴?冬日落水恐怕落了病根,快去沐浴。” “姑姑陪我一道。” 木桶很大,容得下他们彼此。 这一趟沐浴……变了性。 热气上涌,谢仪抬眼看向天花板时,眼前染了一层薄雾。 木桶附近到处都是洋洋洒洒的水渍,她的身体被崔简之扭成了无数种姿态…… 说好得冷水入体会教人发虚呢? 可为何崔简之愣是比昨夜还要勇猛许多?活像是只饿急了的小狼! 谢仪再正衣冠走出舱房时,腿忍不住地打摆摆,是小丫扶住了她。 小丫这些日子一直跟着谢谨,被她兄长养得白白嫩嫩。 谢谨和谢仪都想过要给小丫换个名字。 可是她却不愿意,说这是父母留给她的最后宝藏。 兄妹俩谁也不忍心告诉她她的父母曾在时疫艰苦时将她抛下的事实,索性也就随她高兴去了。 此刻,小丫睁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盯向谢仪脖项上的红印时,兴致勃勃:“这冬日里怎还有蚊虫叮咬姑姑?要不要小丫为你上药!” 自从小丫跟着谢仪学医之后,到处就吵着要帮人上药。 锦衣卫上下都被她折腾过好几遭了。 闻言,谢仪的手将痕迹掩盖,唇角张张合合好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小丫解释这红印由来,只道:“我先前让你背得药材百解,你可背完了?” 她在医术上很有天赋,唯独不爱背书,所以对各大药材的药性也常常一知半解,没少闹出两味相冲的笑话。 一般来说只要谢仪开始这个话题,小丫将立刻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可她这次不仅没跑,还拉着谢仪继续道:“背书不重要,但那位陈姑娘身边的弦月给我塞了好多好吃的,想要问我求药。” “可她们先前还欺负了姑姑,我不愿意将药给她!”小丫头的鼻尖轻皱,煞是可爱:“但她说事成之后给我百两黄金,我就想来问姑姑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做这桩生意?” 谢仪心念一动:“她想求什么药?” “合欢散!” 药如其名,功效一目了然。 闻言,谢仪眉峰一挑。 她没想到,陈许柔竟然又打起了这方面的主意? 想用药来让崔简之对她就范吗? 谢仪只能说,她未免也太小看了崔简之! 第209章 玩他的女人 船上不比外头,手中能有这种药物的……除了谢仪也只剩下小丫。 陈许柔想来事先查过小丫的出身,才会想到用财帛动人心的损招。 可她不知道,比金银更重得还有救命之恩。 小丫望向谢仪的眼里亮晶晶的,等着她的答案才去复命行事。 谢仪唇角勾起浅笑:“百两黄金未免有些忒看不起人了?” “去和弦月说,最少千两。”她眸光深晦:“身为巡抚家的大小姐,她出门手中就算没有现银,也一定揣了不少银票,且为何要等她事成之后才结钱?你只负责配药,当然是钱货两讫。” 谢仪狮子大开口得一点也不心虚。 敢将心思动到崔简之的身上,那当然要做好被她反劫一波的打算! 以陈许柔对崔简之的贪恋,连自毁名声这样的事都能做出…… 谢仪一点也不害怕她的条件会得不到满足:“这笔钱就当是我给你的零花。” 闻言,小丫的眼眸显然又亮了一分。 她环着谢仪的大腿,一口一个姑姑最好之后才匆匆跑走。 看着她娇俏身影,谢仪笑意减散。 连蜂群的痛都无法让陈许柔消弭对崔简之的心思吗? 只能是再继续加码了。 毕竟,崔简之是她的男人,其中主意不是谁都能够打得起的! 之后三日,陈许柔一心迅速养伤,就连谢炜也自觉心虚地躲在房里不出来。 一路规模小的水匪看到时时整装待发的锦衣卫,都不敢主动靠近。 这日子过得还算清闲。 谢仪推开窗,感受着夹糅水雾的风拍打在她的面颊,心绪浮沉。 估摸着路程,也就只有五日马上要到岭南,那些魑魅魍魉……大约很快就藏不住狐狸尾巴了。 思绪刚落。 一阵兵戈相交声传入耳畔,谢仪迅速将银针攥入指间,是防备姿态。 竹青立刻从门外跑来,迎上谢仪的眉宇郑重:“如姑姑所料,是水匪。” “他们来人很有规模……看架势是为了后舱的粮草与药材。” 闻言,谢仪弯着唇角弧度,只余凉薄。 她定定凝眸:“谢炜的耐心比我想象中的还有所不如。” 谢炜和崔庭礼那晚的密谋,她没有听到。 但谢仪哪怕只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满眼都只有利益相结的两人凑到一起究竟会想要些什么! 水灾当头,粮草和药材无论哪一样都比黄金更贵。 崔简之将崔家打家劫舍,崔庭礼当然会想用同样的方式反劫回来。 只不过他们连个由头都寻不到,只能假扮水匪行事,再拉拢队伍中唯一可能为他们所用的谢炜来实时锁定位置。 “公子那头可准备好了?”谢仪沉定思绪。 “早就如姑姑所说,将大批物资通过小船运向先锋手中。而今这艘船上留下的都是精锐,不仅能让他们费时费力还颗粒无收,还一定教他们有去无回!”竹青很佩服眼前身影纤细的谢仪。 像她这样的算无遗策…… 就连他家有时都要自愧不如! 就算人手不够杀不死崔庭礼派来的那批人,在对方看到后舱早已空无一物的时候,也能被活活的气死! 谢仪没太在意竹青崇仰目光,颔首拧眉:“公子和谢炜如今分在何处?” “还有陈许柔……” 她明明已经将一切规划好,可不知为何,眉心还是突突地跳动厉害。 有股不安感几乎刹时间将谢仪尽数包围,耳边突然听到一声暴喝:“谢炜,你个人竟敢通敌卖信?看我不砍了你头祭我弟兄们亡魂!” 血腥味在谢仪鼻腔中愈浓。 她示意下,竹青匆匆来回,再进门时的脸色已经不像是之前那样的胸有成竹:“外头死了很多人……崔家派来的人手远比我们想象中多,且一个个训练有素,看着像是官兵。” 死得人之中,锦衣卫与对方各占一半。 怎么会?! 谢仪太阳穴突突跳动,经她那日入崔家时和崔简之一致估量,崔家上下是拿不出太多武斗人手的。 还是说合谋合作的并不只有崔庭礼和谢炜,还有他们不曾发觉的第三人也在眼红这块香饽饽?! 这一刻,谢仪通体冰寒…… 短刀相交的兵刃声已经愈发往她这边来了,竹青时刻准备战斗状态。 可谢仪的脑海却陷入了一阵短暂空白。 在外面,浴血奋战的人之中还有崔简之。 如果局势不利,那崔简之呢? 他是不是也受伤了? 她听到了脑海中的嗡嗡声,沉声道:“我去寻公子。” “姑姑,公子的意思是……”竹青欲言又止。 他看到满地尸体有他的弟兄们后,同样也有了与对方殊死一战的愤怒。 可他还记得崔简之给他的任务是保护好谢仪。 谢仪凝神:“而今情况有变,且若是实在打不过,我手中有毒、有迷雾,能护送弟兄们平安离开!” “竹青,带我过去!” 她不怒自威的音调,终于让竹青最后一丝疑虑打消。 竹青能被崔简之挑中来保护谢仪不是没有道理,他几乎是一刀一个地朝着黑影劈去,没漏下任何一个胆敢靠近她身边的人:“姑姑小心,公子他们在船板上。” 而谢仪也不是吃干饭的。 她的银针出神入化,几乎都是挑着死穴而去,没有错漏。 小丫也来到她身边和她共使银针:“我来保护你了,姑姑!” 三人进退有度,很快身后就甩下一片尸体。 “谢姑姑?!”蓦然一声嬉笑声打断了谢仪和竹青原本的节奏,对方认出谢仪身份:“难怪说崔大人升任锦衣卫指挥使之后,还对你这样的疼惜,时时刻刻都要将你带在身边呢?” 刀戈声渐止。 一道道肆意打量的目光尽数落在谢仪背脊上,如蛆虫攀爬,黏腻恶心的滋味让她的面颊只余冰寒。 对面的调笑声不止,嚣张又恶心:“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谁也不准伤谢姑姑一根毫发!” “等爷将整艘船打下,爷带着兄弟们一起玩玩他崔简之的女人,看这姑姑是不是真的名不虚传?!” 第210章 白刀进,红刀出 “小美人,回去洗干净了在房里等爷……我保证他们一定不伤你分毫。”龌龊的音调中是势在必得。 登时就让谢仪和竹青的脸色都沉至冰点。 小丫更沉不住气:“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也敢将主意打到我姑姑身上!” 银针四发。 可对方既然敢如此叫嚣,就说明他多少还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当看到小丫被挟制住命门的那一刻,谢仪的眼中不断闪过寒光:“放开她!” 威压携带着怒火一齐压下,对方的手很明显的颤动瞬间,不过很快他就又恢复邪笑:“这还是头一回有女人敢以如此腔调和我对话,谢姑姑果然烈性!” “这小丫头生得也不错,不然你们待会一起留下伺候我,也让我尝尝双飞……” 话音未落,锋利的刀刃已经从他心口穿过。 刚刚还簇拥着的人群登时噤声,都成为了地上横倒的浮尸。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颈项处都一条几不可见的血痕在象征着他们的死亡。 是崔简之来了,他凭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他手中的绣春刀还在滴血,肃杀气息将他包裹:“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言语玷污她?!” “死!” 字字掷地,刚刚还笑得龌蹉的男人就连死也没有真正瞑目。 在瞧见男人身姿挺拔的刹那,谢仪原本所紧绷的心神都好似终于能在此刻卸下。 她小跑一路,不时还会踩到几具水匪僵直的身影。 在谢仪奔向崔简之时,男人同时张开双臂,将她有些发软的身体径直接了个满怀:“姑姑别怕只要我还留有一口气,就定不会让任何人辱了你半分。” 谢仪摇摇头。 她害怕得不是安全问题,也不是这些尸首。 而是崔简之受伤。 用眼神将他打量一圈,确定没有伤口之后,谢仪才终于悄悄松口气:“船上还有多少匪贼没有杀尽?” “快了。”崔简之不愿让她跟着为此牵肠挂肚:“此处离岭南已经不远,待会有竹青护送你坐小船离开……等到岭南,我们再汇合好不好?” 他眸光忽闪。 彼此太过了解的时候,崔简之只要一言不由衷,就能立刻被谢仪察觉出异样。 倘若情势尚且乐观,崔简之一定不会放任她一个人离开! 只有可能是来人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最初所估量的波动…… 谢仪紧紧地攥住他胳膊:“你可曾记得你答应过我要共进退?” “既然已经到了危机时刻,我就更加不可能离开!”她一字一顿,眉宇坚定:“我要陪在你的身边。” 崔简之知道谢仪一旦做出决定,就鲜少会有改变。 可现在不一样。 这是一场生死搏杀。 就连他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够全身而退,更何况:“姑姑,这些人不是水匪也不止是崔家的人,还有训练有素的兵队。” “你留下来……我不一定能够护你周全。” 若是这次崔简之必死无疑,他最希望的就是谢仪能够代她好好地活下去。 可谢仪不这么想。 她从袖中掏出,将繁复拖累的裙摆割去,里头劲装贴身:“公子,我很惜命的。” “愿意留在你身边,除了想与你并肩作战之外,更因为只有在你的身边才更安全。” “而今河流水下暗潮不断,我和竹青离开,先不说一个大的浪就能将我们活活淹死,就说那无穷无尽的小水匪团伙,竹青一人难道能够抵挡得住吗?” 竹青想说他可以的。 但是看到谢仪郑重的眉宇之后,他懂事地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囫囵咽了回去。 他也不想做逃兵! “留下和离开分不清哪个更危险,那就算死,我也更愿意和公子在一道。”谢仪看着崔简之有所松动的眉宇,愈加坚定:“而且我们不会死。” 崔简之眉峰一挑,就听她拧眉低声又道:“放余粮的舱房里有剑驽机关,待会我前去将人往那边引……” 她在出来的一路上就已经将整艘船的路线规划了一遍,并且有了个最佳方案。 “擒贼先擒王,我以身为饵将其引到舱房后,我会先用银针将其身形控制,之后要如何配合控制机关、是否要留活口盘问,便是公子的事了。” 崔简之眉心紧拧:“我不同意你以身冒险!” “即便你要留下来,也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他会拼尽最后一滴血,保护谢仪的安全。 在说话的功夫里,崔简之手上的绣春刀又夺去几个不怕死的水匪性命。 猩红血液溅在他的脸上,肃杀之感从骨子里滲出,就像是生生从地狱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冷面煞神。 可偏偏只有在与谢仪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是温柔的。 甚至还会一手遮住她的眼皮,一手继续白刀进、红刀出。 谢仪感受着空气中愈加浓厚的血腥味,心口像是被一双大掌攥紧回缩:“可只有我去,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她看上去就是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弱女子,且人人都知道她得崔简之的欢心,谢仪反水为饵,才能够拼得信任。 “公子,你相信我……我不会让自己有危险的。”谢仪还在竭力劝说着崔简之的同意,可西面船板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动荡。 女子的尖叫声慌乱:“简之哥哥,你去哪里了?” “我警告你们,我父亲是岭南巡抚……你们要是敢伤我一根毫毛,我父亲和简之哥哥都一定会将你们挫骨扬灰。” 闻声,崔简之和谢仪彼此对视,纷纷加快步伐。 陈许柔居然落到了水匪手中! 她娇养在闺阁之中,事先虽故意落水陷害过谢仪,但那也是她极有把握的事。 只有此刻,她才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生死一线间。 陈许柔呼吸急促,在他们赶到之前,已经从威胁转为了声声畏恐:“你们放过我,我知道这艘船上哪里有钱有粮,我可以当你们的引路人!” “我拿钱买自己一条命还不行吗?” 原本被她嚣张跋扈而激怒的首领络腮胡大汉终于来了兴趣:“小娘们这么快就反水了?我警告你,别和我玩些什么幺蛾子!” 第211章 军无领,则溃之 “不敢……”陈许柔说话时,络腮胡没察觉任何异样。 可离得稍远些的崔简之和谢仪却一同看清了对方眼底的那抹寒光。 粮仓机地,只有他们的心腹才有可能知道。 陈许柔上哪打听? 她一定是又想整出什么幺蛾子! 果然! 他们一路尾随,就看见陈许柔带着络腮胡他们走向的是谢仪房间。 她还在假装担忧的提醒:“这里埋了很多机关,我建议几位大人们先拿刀试试。” 络腮胡没有犹豫,率先用长刀森森捅开了糊窗纸。 这一幕,谢仪看得寒光直闪。 船上的房间并不比家宅内院,统共也没有几处能够下脚的地方,若她此刻当真还乖乖待在了房里,就算没有被长刀捅到对穿,也一定挂伤! 陈许柔处心积虑所谋划得,就是让谢仪死! 谢仪的眸光中已显杀意。 不等她出手,率先发现不对的络腮胡已经将陈许柔纤细的颈项逼出血痕:“小蹄子,居然敢耍老子!” “老子先要了你的命!” 切实地疼痛立刻激起了陈许柔眼底的泪花,她攥着衣袖,眼里迸发出强烈不甘。 她都还没有得到崔简之,怎么可能甘心赴死? 她不敢跟络腮胡硬碰硬,只来得及抢着开口:“苍天可鉴,我从来不敢对大人您起戏耍之心。” 陈许柔说话时的音调温柔婉转,听上去当真别有番滋味:“我确实不知道粮仓所在,但我知道这屋里的女人是崔简之很在意的存在。” “只要抓了她,别说是粮仓了……就算是让崔简之亲自将他自己的项上人头为您奉上,他一定也是甘愿的。” 话语清晰传到了在案板后的几人耳中。 崔简之和谢仪的眸光中带着分辨不清的冷笑。 这一波陈许柔虽然是在不怀好意地鼓动人心,但确实是歪打正着地将事办到了点上。 早在事发之处,谢仪就在门后绑了,只要有人推门便会立刻起效! 到时候再想拿下这批人,当如探囊取物,也不需要谢仪再去以身涉险。 可惜络腮胡还是比想象之中更有谨慎,他推了陈许柔率先进门,确认无误之后才终于踏足。 第一口就被呛到一口。 谢仪的独家配方。 越是情绪起伏,药效就会在体内挥发得越快。 量不多,但一定够用。 络腮胡的视线在不大的房间中到处打量,见里面早就空无一人时,劈刀就想砍向陈许柔:“你还敢说你不是在耍我?” “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趁早给老子使出来!” 在发现自己再也提不起刀的那一刻,络腮胡才是终于慌了! “就是现在。”谢仪冷声低喝时,崔简之的身影已经腾空跃起。 他如闪电流星,竹青紧随其后。 谢仪一直知道崔简之的身手很好,却从来没有真的亲眼看过他杀人……一刀一个时,那伙贼人更像是萝卜头。 他们本来就不是崔简之的对手,只不过是仗着人海战术。 而今身中,全身疲软无力,更加无法和男人有所匹敌。 最终,崔简之只留下络腮胡一人的性命。 陈许柔看到天神降临的他时,眼中的光都亮得更甚了:“简之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哥哥的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闭嘴!”回应她的,只有崔简之一抹冷光。 哪怕陈许柔歪打正着地帮他们拿下了络腮胡,但也并不代表她之前充满恶意的行径能够被一笔勾销。 崔简之只要想到她将主意打到谢仪身上,心中的杀意更浓:“你的债,我待会再来跟你算。” 闻言,陈许柔的心慌几乎快要满溢而出:“简之哥哥,你误会我了……”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提着裙摆想要跟上崔简之的步伐,但是却被男人甩在身后。 眼下当然是络腮胡更值得被审! 崔简之将络腮胡带到船板上亲自会审。 显然,络腮胡在这群人中乃是头狼。 在看到他都被绑的那一刻,原本还斗志昂扬的匪贼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刀剑。 军无领,则溃之。 崔简之的鞋底一脚压弯了男人高大的背脊,音调是十足的冰寒:“说说看,谁派你来的?” “成王败寇一念间,我等在乱世之年充当海匪,从来都只不过是想要为自己讨口饭吃……现在落到了你的手中,我无话可说!”络腮胡很有骨气,梗着脖子吼道:“要杀要剐,我随你就是了!” 随着话语落下,崔简之的唇角翘起了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一脚蹬在其心窝上:“讨口饭吃就是将心思打到朝廷的赈灾粮上?” “照你这样的说辞,其他妇孺百姓拿不起刀剑的,是不是就应该活活被饿死?” 闻言,络腮胡抿着唇角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垂眸挡住阴鹜,而崔简之的审判还在如约而至:“你不愿意说出背后之人也没关系,我锦衣卫有得是手段!” “一百零八道刑法……有史以来,就是嘴再硬的犯人也从来没有能够熬过前五十道的先例,希望你能够一一试过。” 要么是死,要么是招。 摆在络腮胡前面的只有两条路,而崔简之还在轻笑着:“就算你足够衷心,一句话也不肯说,你能保证你身后的这些弟兄各个都能够和你一样吗?” 他的话从来不是对络腮胡一人所说,更为击溃敌心。 可就是这时,话音未落,身后寒光竖立。 络腮胡在崔简之说话的时候,用舌头里藏着的刀片挣脱了绳索,张着他那张血盆大口将刀片当作飞镖暗器,朝崔简之的心口射去:“崔简之,你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吧你!” 谢仪比男人更早一步发现异常,她一面呼喊小心,一面朝崔简之横扑而去。 可是她还是晚了一步。 崔简之没有受伤,因为有人替他挡住了这波承伤。 络腮胡的准头很好,陈许柔被直射心口。 她捂着汩汩冒出的血液,在崔简之不可置信地回眸中,倒入了男人的怀中:“简之哥哥,我知道你或许觉得我心思不纯。” “可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欢喜从来都不是假的,如果可以……我真想将我的心也掏出来让你鉴别真伪。” 第212章 我会处理得很好 谢仪双眸充血,落入她眼前的一幕是陈许柔如漂浮柳絮,在男人的怀中跌了个满怀。 这一刻,她浑身僵直,迈入空中的步伐登时无法再迈出。 络腮胡已经被竹青等人重新,当他被迫摁在冰凉地面上时,还在讽刺地哈哈大笑:“之前听说崔大人是个有本事的,没想到搞半天竟也还是要靠着一个女人来救!” “怎么那一刀就没将你捅个对穿呢?” 闻言,陈许柔竟是比崔简之还要激动,像是见不得男人被辱及半句:“闭嘴!我愿意为了简之哥哥付出我的性命是我的事情,还容不得你来满口胡言……” 话音未落,她心口温热血液愈发汩汩。 崔简之的眸光更是深晦:“别说了。” 他这一次任由陈许柔的鲜血浸染他的衣襟,并没有将人推开。 也没理由推开! 无论如何,这是救命之恩。 崔简之的底线是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他一面抽出手臂稳着陈许柔的身形,一面用视线寻找着谢仪。 谢仪已经来到他的面前:“把人交给我吧……我为她止血。” 看到崔简之环抱其他女人时,要说谢仪的心中没有丝毫吃味,那定然是不可能的!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 倘若陈许柔死了,不仅崔简之会日夜活在对她的愧疚中,岭南之行也必将受挫。 哪怕谢仪对陈许柔无甚好感,也绝对不会让其他女人有永远留在崔简之心中的机会。 陈许柔不知在想什么,下意识地攥紧崔简之袖口,怯怯道:“简之哥哥,我害怕,我只想你能够陪着我。” 她扯着崔简之的衣袖,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 当崔简之的目光下意识投向谢仪时,她更是牙都在颤,只能边哭边叫着疼:“我与谢姑姑本就有旧怨,我宁可清清白白地走,也不想要被姑姑折腾。” “闭嘴!”谢仪蓦然喝令,登时就让陈许柔止了哭腔:“你若还想活,就别再闹了!” “你再多说几句,迟早会因失血过多而亡故。” “陈许柔,别告诉我你是一心求死……阖船上下只有我一个大夫能够救你,我不会自砸招牌。” 谢仪的话语掷地而落后,陈许柔终于没再继续叫嚣。 她只想崔简之能因为这份恩情而多看她一眼,还不是真的一心求死! 男人将陈许柔平放在船板上,临时搭了屏风后,跨步站在了外面。 他欲言又止,目光所及只剩下那抹单薄身影:“姑姑……” 崔简之想让谢仪全力救人,可这话说出来就是对于谢仪的质疑了。 谢仪苦笑一声:“奴婢定会竭尽全力。” 或许从陈许柔悍不畏死救下崔简之的那一刻,很多事情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将来,崔简之对陈许柔注定会多几分怜惜。 不可能再像从前那里可以明言拒绝。 谢仪收敛了眉宇中的苦涩,垂眸望向伤口所在。 位置很巧妙,只差一寸就快要捅穿心口。 而现在,只要处理巧妙、尽快止血……至少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她面无表情地施针止血,陈许柔始终保持清醒,疼得哼哼唧唧时还不忘叫唤着她的简之哥哥。 谢仪说完全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可作为医者,她即便心中有无尽苦涩蔓延,穿针引线时的手也依旧稳着。 陈许柔看着她,一度咬牙,压低了音调:“谢姑姑还真是如传说中一样的清正。” “我若是你,一定会在我的伤口上做尽手脚……否则,如今的我有救命之恩存在,又和简之哥哥是真的门当户对。你觉得简之哥哥还能狠心拒绝我?” 谢仪的手腕甚至没有停顿,只有胸前胀开酸涩:“做了手脚然后让你有去公子面前检举的机会吗?” “陈姑娘,不是人人都如你想得那样龌蹉,于公,我必须要对我的病人负责。” “于私……正是因为有这份救命之恩,我才更要让你好好地活下去。” 要是陈许柔死了,才会真的成为崔简之永远的亏欠和白月光。 她眉宇认真,甚至在额前滲出冷汗。 显然是全力以赴。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谢仪才终于收针,而陈许柔最终还是疼晕过去。 屏风撤去,谢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感到庆幸,崔简之第一时间内还是奔赴到了她的身边:“姑姑,人怎么样了?” “不负公子所望。”她如斯应着,垂眸长睫遮住了浮沉:“只是这次陈姑娘失血过多,未来需要用汤药补气,才有可能恢复从前的身体状况。” 话音未落,谢仪硬生生地想将掌心从崔简之大手中撤出来。 方才陈许柔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崔简之不能再拒绝她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谢仪愿意去相信崔简之对她的爱,但若是她和陈许柔一次又一次地发生矛盾的时候,男人真的还能一如既往地选择她吗? 她最讨厌的就是被卷入这样的三角风波中。 与其未来要无限陷入纠缠困境,不如就让她从一开始就退守到自己真正应该在的位置。 即便这个抉择很疼,疼得谢仪眼底差一点就要绷不住地弥漫水雾,她还是道:“公子将陈姑娘抱进房中吧,她而今需要静心调养……奴婢先不奉陪了。” 闻言,崔简之感觉到了温暖消逝。 他心头涌出慌乱。 他花了多少功夫,才终于让谢仪愿意直面他的心意? 在男人心中,谢仪早就是他唯一想要与她面对将来的人。 崔简之绝不允许! “姑姑!”男人用力地将谢仪反握住,眼底竟是带了一丝恳求:“陈许柔的救命之恩,我可以用旁的方面用尽所有去弥补,并不代表我就一定要以身相许!” “我知道你心思重、顾虑多,可我希望你坚定地相信我一次……我会处理好这一切,不会教你受到任何委屈的。” “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崔简之的姿态几乎放到了最低,急得几乎语无伦次:“我能处理得很好的。” 第213章 七味粉 这船板上,总会有人来人往,大多是在往河里抛尸。 可崔简之只为留下谢仪,而卸下所有的防备,将所有脆弱全都表现于人前。 在迎上男人深邃眸光的这一刻,谢仪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的胆小畏缩,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一切而率先放弃。 崔简之值得她一次豁出所有的信任吗? 当视线交错的刹那,谢仪做出了她的选择和答案,她将崔简之的掌心反握:“我们一起还她这份恩。” “是我错了。”谢仪低喃着,心中原本的酸涩尽数被男人而抹去:“无论何时,总该是两个人一道面对的。” 闻言,崔简之的欢喜几乎快要从眉宇中腾跃出来。 他知道谢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对于她而言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她从来都不是大胆冒进的性子,却几乎将所有的信任都交付给了他。 也正是如此,崔简之才道:“姑姑,我一定不会让你觉得失望。” “选我,不会让你输。” 天卷云舒,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 而他们也好像往彼此的心中更加迈进了一步。 陈许柔还在昏迷之中,小丫被留在她身边照看。 崔简之和谢仪来到了地下二层,空气中到处都是粮草和血腥交错的滋味。 络腮胡被绑在了架子上,鲜血淋漓时还是没有睁眼。 崔简之的冷笑声在这片空荡的房间内回响:“你心心念念要来的粮仓,我带你进来了,你又不开心……这是何苦呢?” 闻言,络腮胡撑开眼皮:“崔简之,你就是个畜生!” “原还以为清河崔家培养出了个多了不得的人,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阴险狡诈……从一开始就将粮草物资运输而出,就想要等着我等进瓮中捉鳖?” 崔简之毫不犹豫颔首:“你猜对了。” “难道我还要等着你们来劫才对?”男人唇角勾着戏谑又阴冷的笑意:“听说你的嘴很硬,可你无形中已经暴露出了讯息,你不是我那两位叔父派来的人?” “那会是谁呢?” “你刚刚提起粮草的时候,虽然话语愤恨,可眼里却并没有显出多少在意……所以说,你此行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这些物资,而是我的命。我说得对吗?” 闻言,络腮胡瞳孔在瞬间回缩。 为了不让崔简之知道更多有用的讯息,他不仅索性闭嘴,就连眼皮都紧紧阖上。 他从前一直以为坊间说得这位玉面阎王是浪得虚名,可现在看来…… 要是再让崔简之联想下去,恐怕就连他背后的主子身份都能够了如指掌! “看来我猜对了。”崔简之不再疑问,而是笃定。 “姑姑,接下来轮到你了。” 男人让开了高大的身影,为谢仪开路。 络腮胡显然是死士,从这种人的口里,无论用尽怎样的刑法,都绝对是得不出什么消息的。 所以得让谢仪来。 谢仪唇角勾勒的弧度与崔简之如出一辙:“这些都是我专门为你而研制出来的药粉,也不知壮士能够撑到第几瓶呢?” 瓶瓶罐罐成堆,叮当成响。 络腮胡最开始还没有实感,甚至嗤之以鼻。 直到谢仪玉指轻弹,将那看似并不起眼的药粉一一洒在他的皮肤表面。 三息未过,整艘船都只来得及听到他的怒吼声:“你杀了我!” 与寻常的刑法并不相同,谢仪率先用的药粉是从西洋海运回来的特殊药材中提取而出……只几滴,就让络腮胡通身都如火焚烧,一点点地烧过他五脏六腑。 还不落伤口。 铁链叮叮响,是络腮胡因疼痛而暴起的声音。 谢仪着眼看他时,唇角笑意不改:“这才第一种就已经受不住了?看来,你的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硬。” 话音未落,几瓶药粉一齐而落。 登时,络腮胡连痛呼都无法发出,他的五脏六腑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原本粗犷的声音细弱:“你…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杀了你,我又从哪知道应该去哪为锦衣卫弟兄们寻仇呢?”谢仪眸光更冷:“这一次死了七人。” “七条人命,因你和你背后的主子而死……” “别说求死了,你连死也不配!我赏你的七味粉,是他们的象征。” 字字砸进络腮胡的耳中,他朝崔简之咆哮:“让一个女子为你出头,你算什么男人?崔简之,你有本事冲我来就好了,让她滚。” “有谢姑姑就是我最大的本事。”崔简之承认得将更坦荡了,眉宇中甚至还满溢出了真实骄傲。 这一刻,络腮胡是真的气到吐血。 他呼吸急促很多次,最后终于还是没有抵得过冰火几重天的痛苦:“给我解毒,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我说还不行吗?” 谢仪指尖轻弹,却只是用银针点穴,暂时屏蔽了药的作用。 等听到络腮胡将一切交代之后,她取针让其继续活在腿脚发颤、求死不能地痛苦中。 耳边还在传来熟悉的吼叫,无不是在咒崔简之和谢仪:“你们一丘之貉,活该早下地狱!” “我已经将我所知道的一切,为何还要让我活在痛苦之中?不如索性给我一个痛苦!” “崔简之,就算我这次没能杀了你,主子接下来派下的人也一定会代替我取了你的性命!” 崔简之没去细细分辨他的愤怒,一手搀扶着谢仪。 他们的眼里,几乎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回到房中,是谢仪率先打破了良久的沉默:“公子觉得,他刚才说得有几分可信程度?” 她看到崔简之眼底暗涌中带着得那抹疲倦,不由心疼。 一面是他的家族,另一面是他亲近之人…… 所有人都不想让崔简之成功南下,甚至要取了他的性命。 “我不信!”崔简之眉心,沉拗的眸光里夹糅笃定:“老师教导我许多,于我而言亦师亦长,我行事大多听他指示……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叫人杀我?” 络腮胡交代出的主子正是齐王。 谢仪很心疼崔简之,但是:“七味粉之下,没人能有本事撒谎。” 第214章 我为主,你为仆 在谢仪看到崔简之眉眼中的难以释怀时,心头也在跟着蓦然一抽。 从很早之前,崔简之的一举一动就能够将她的心绪丝丝牵连,从前的她会因此感到恐慌,可现在她却只想着将男人拥入怀中:“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假冒了齐王名号假传络腮胡行事。” “这一路南下,不本就是要借道去西域走一遭?”谢仪说得笃定:“我相信你识人的眼光,你那样的信任齐王,愿意为他办事……一定是从打心眼里觉得他值得。” 不仅崔简之,就凭谢仪这些日子所听到的有关齐王行事,将西域那片偌大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她也觉得对方至少是个合适君王。 比景明帝好。 谢仪凝神:“芥蒂有时就是这般人传人而出来的,想要答案,大可见了齐王本人之后光明正大地问他。” 她紧紧攥着崔简之的掌心,用行动言明了她的立场。 无论前路如何迷茫忐忑,她都会陪在崔简之身边。 眼下情景虽然看着凶险,似乎有很多人都在盯着崔简之的性命和这一船救援物资。 但其实他们只要和前路大军会合……就不会再缺人手! 届时就算再来几号络腮胡这样的人物,他们也定不会教自己身处险境中! 崔简之原本深虑的眸光在谢仪的坚定与开导中渐渐柔缓,他凝神屏气,努力地压住了心中那抹伤怀:“你说得是,再难也难不过眼前。” “这道难关都被我们迈去了一半,前路必然是一番风顺……” 为何只有一半? 还有另外一道难过,系在陈许柔的身上。 崔简之最怕的是谢仪会对他因此而有误会。 他曾仔细回忆过当时情形,在陈许柔飞身救他之前拍,他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哪怕没有她舍命相救,崔简之顶了天也只是刮破皮肉伤口。 可是眼下……说什么也没用了! “公子,陈姑娘醒来。” 阿福前来回禀后,崔简之的眸光第一时间在单薄身影上紧锁。 谢仪有所洞察,率先开口:“过去三个时辰,也是时候该为陈姑娘伤口换药了。” 他们一路比肩前行,崔简之有意识地与谢仪保持步调一致,谨记男德。 “我不喝药!”还没靠近门前,陈许柔低低地啜泣声就从门内传来:“谢仪她一心想要霸着简之哥哥,她给我开得药里谁知道有没有毒?将简之哥哥叫来,否则我宁愿病死。” 闻言,谢仪尚且无甚反应,崔简之的脸色率先沉黑:“姑姑她什么时候成了你口中这种人?” 一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被崔简之堵在唇角,终究还是没有脱口。 主要还是因为陈许柔脸色太难看,盈盈一握的肩膀正靠在床头,面色更是因失血过多而虚弱苍白着:“简之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自是也相信谢姑姑人品的,可她为我缝合的这道伤口当真是又丑又疼,我实在是忍不住多想。” “我太疼了……” 字字不提救命之恩,可又句句都在说她为崔简之的付出。 崔简之原本的话僵在唇角,说不出一句重话:“而今不是讲究美丑的时候,若非姑姑为你止血,恐怕你的性命已经没了。” 闻言,陈许柔只用她楚楚可怜的视线望着,似是在诉说着委屈:我这样,是因为谁? 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有效用。 “药太苦,我喝着便觉得自己命也是苦的。”陈许柔西子捂心:“或许只有简之哥哥亲手喂我……” 谢仪察觉到身边男人僵直的身体,主动开口解围:“良药苦口利于病,姑伤口适才缝合,若是不仔细着将养配合喝药,将来恐怕还会要落下伤疤。” 她很会戳人痛楚。 毕竟陈许柔即便在病中,在知道崔简之来前,也特意拿舆盆清洁了她那两缕龙须刘海,看上去格外地娇美。 小丫已经用眼神与谢仪骂过无数次她看不惯的那些夹糅造作,都被谢仪安抚下去。 “这样吗?”在她们眉眼官司时,陈许柔脸上一闪:“要我喝药可以,但我想让谢姑姑亲手喂我。” “我这手扯着伤口疼得慌,弦月又惯来是个粗心的……姑姑当初在宫中伺候过贵妃娘娘,在这些事上总归比几个小丫头片子要有体面?” 陈许柔似笑非笑,誓要压谢仪一截。 话音未落,崔简之的气场更重了一分:“姑姑在宫中时便是管规矩礼教,多少年没有做过伺候人的活?陈许柔,你别太过分!” 给她一分颜色,她就要开染坊。 陈许柔几乎将这句话表现得淋漓尽致,她似是害怕:“姑姑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求。” “这疤要落就落,就算是因此而治不好……一命呜呼了,我也只当是能早些遂愿去见我娘。”她任由泪水在眼眶打转。 崔简之额头青筋直跳。 要不是有陈许柔相救在前,他此刻早就已经长刀横指! 崔简之不允许任何人折辱谢仪:“姑姑,我带你先回房。” 陈许柔一见男人如此维护,哭得更起劲:“只是可怜了我的父亲,自我娘走后他就再没有另娶,膝下只有我这么一根独苗苗。” “父亲,是女儿不孝,女儿为了一时的欢喜而将自己的性命罔顾,但如果是为了简之哥哥,我一点也不后悔……只希望下辈子我还能够当父亲的女儿,在您的膝下尽孝。” 人还在,却先唱起了衰。 陈许柔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只会让崔简之不喜之心更甚。 是谢仪拉住了男人衣袖:“无妨,我是医者,不过是为病患喂一碗汤药罢了。” 若是她连这份屈辱都不能忍受,早就死过千万回。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让崔简之为难。 他不是一个真的能将相救之恩抛之于脑后的人,至少现在,他对陈许柔还有几分恻隐之心。 谢仪端起药盏,男人就算想拦也来不及,只听她一字一顿:“请陈姑娘喝药。” “素闻姑姑最重规矩礼教,你从前伺候崔贵妃的时候,也是这般大不敬吗?”陈许柔眉宇带着得逞地笑意,眉峰轻扬:“我为主,你为仆……这药,自是要跪着恭上。” 第215章 话糙理不糙 谢仪的眉心直跳。 陈许柔是存心想要折了她的颜面和她挺直地脊背与傲骨。 她还没行动,小丫先叫嚣起来:“你算什么东西,怎也敢大言不惭让我姑姑跪你?” 而崔简之更是径直一把将谢仪捞在怀中,凤眸韬养着无尽怒火:“陈许柔,你别太过分。” 他将谢仪的委曲求全看在眼底。 而今的她已经是多少百姓眼中的救命恩人,更是因为那一手时疫药方而彻底打响了医术名声! 医者走到哪都是要被人崇敬的,陈许柔充其量只不过是位官家小姐。 凭什么要让谢仪对她卑躬屈膝? 崔简之直言:“你救下的人是我,不是谢仪。” “姑姑她不欠你什么。”男人拧眉抿唇:“至于这面的情况,我已经尽数写信向令尊说明。” “等到了岭南,我会另备厚礼登门道谢,也可以无条件满足你一个要求……可是我不允许任何人折辱谢姑姑半分,你听白了吗?” 字字砸进陈许柔耳中。 男人对谢仪越是维护,越是能够让她的一双杏眸通红:“我就不明白,她究竟是有哪一点好?居然能够让你待她如此另眼相待!” “简之哥哥,我说过我不是个小气的人,只要你愿意娶我……” 她的话甚至都还没有说完的机会,就已经被崔简之径直打断:“我不愿意。” “哪怕谢仪哪哪都不好,我也只欢喜她。”崔简之的话暖了谢仪的心窝,他明言道:“更何况,在她身上,我从来找不到任何缺点。” “你的相救之恩,我一定会还,甚至可以昭告天下你是我崔简之第二个亲妹,但是像方才所说娶你的话……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的心里、身边永远且只会有谢仪一人。” 闻言,谢仪近乎怔愣地望着面前的身影,而她手中那盏发烫到红了指尖的药碗也被男人劈手夺过:“药爱喝不喝,休想让谢姑姑来为你买单。” 他那样高大坚定,心窝里某处甜滋滋的。 这一刻,谢仪清楚地知道,她从来没有选择错人。 崔简之值得她赌上以后。 陈许柔被劈头盖脸一顿斥责后,一直等到男人高大背影快要行至门口时,才终于堪堪回神:“简之哥哥!” “我知道自己错了,我给谢姑姑赔礼道歉还不行吗?” 她红了眼眶,掀开身上厚实的被褥就想追去,却牵扯到伤口,随着砰得一声跌倒在了光滑地面。 一通动作行云流水。 陈许柔的目的其实从始至终都很简单,她只不过是想要留下崔简之! 最初刻意刁难谢仪,是为了点明让崔简之知道,谢仪和他们是不一样的阶层,是两模两样的人! 她真没有想到崔简之对谢仪的在乎如此之深,而今通红眼眶里不似之前假假啜泣,是真的带了真情实感。 谢仪第一眼望向的是崔简之绷紧的下颌,原本以为他会伸出援手,却发现他态度冷漠如初:“姑姑,我先送你回去。” 闻言,陈许柔害怕愈深,竟是将头磕得砰砰响:“谢姑姑……我知道自己方才失礼冒犯了你,求你让简之哥哥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这态度若让别人看去,只会以为是她受到了不公待遇,委屈极致。 谢仪回眸时,率先看到了她衣襟的白纱崩开,血迹如红梅般在白衣上盛开。 她将陈许柔扶起,让崔简之先行回避后,语气不曾转圜:“请你自重。” “陈姑娘,你要早说你会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那我索性也就不费心帮你医治了。” “或者说你现在一心求死?我也可以用银针刺扎穴位,给你一个痛快。” 她看着陈许柔疼得满脸惨白,却没有再在对方身上浪费金疮药。 就算谢仪是医者,也只能救人,渡不了心。 陈许柔直视她,低低笑了起来:“你果然还是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了,谢仪,看来你很想让我?” “你想多了。”谢仪眉宇复杂:“你于我而言,和任何手中病患没有区别。” 陈许柔弹坐而起:“可是只有我死了,才不会有人继续和你抢夺简之哥哥的心!”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你必须亲手救下自己未来情敌,心里的滋味应该不比我好受多少吧?” 她想看到谢仪被戳中心思后,和她一样的跳脚。 可在那双清冽冷眸中除了冷静之外,再也找寻不到其他:“情敌?” “陈姑娘太会给自己脸上贴光了。”谢仪不掩嘲讽:“我从来不觉得你靠着你那装可怜柔弱的本事,能够真的获得公子欢喜。” “要是你成功了,那就说明我确实眼瞎错付……那样品味猎奇低下的男人,我白送你都要感谢你帮我勘别错误。” 她字字扎心。 陈许柔甚至分不清是伤口和心间哪个更疼,只有手指一点点深陷掌心,恨意填满眼眶。 她绝对不会让谢仪得意太久的! 等她真正得到简之哥哥的那一日,她一定要让谢仪跪在她的面前忏悔。 …… 自从络腮胡被捕后,谢炜断尾求生,跳船至今不见踪影。 接下来的几日,崔简之忙着搜寻他的踪迹。 而陈许柔表现得格外配合,伤口已经拆线。 眼见岭南即将近在眼前,陈许柔夜邀崔简之,只说想与他在这艘船上结下金兰之义。 谢仪已经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花那么多钱在小丫的手上买到了合欢散,陈许柔当然会要物尽其用。 “财神爷要开始她的表演了。”为了给陈许柔制造机会,谢仪甚至早早就将小丫叫回了身边。 小丫睁着大眼睛,看谢仪依旧是一派冷静时,她都有些急了:“姑姑莫非就这样眼看着她勾引大人?” “崔大人毕竟是男人,而陈许柔也确实生了张好样貌……万一、万一!” “那药可是经您手加强后的版本,要是大人不小心将陈许柔认成了您呢?” 谢仪事先可没有告知过崔简之任何这一方面。 小丫比当事人还慌:“您怎能将自己的男人打包送到别人床上去呢?” 都说话糙理不糙,可她这话也太糙了。 第216章 得偿所愿 谢仪站在高处,河风伴随着湿寒打在她的面庞上,她看着满心为她着想的小丫:“若是不让她尝到甜头,你怎么能赚到这笔零花?” 当然。 她而今手头宽裕,就凭崔贵妃为她遗留的财富,都足够她与身边家人都躺在银山堆中花三辈子了。 之所以会将崔简之推向陈许柔……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相信男人一定不会为之所动,药效控制不了他。 起初,她是想让陈许柔能通过这件事彻底死了对崔简之的心。 可在这期间种种发生后,谢仪已经看清陈许柔对崔简之的情感并非少女思慕,而是快要接近病态的执拗!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处理。 陈许柔的手段或许上不得台面,但他们的船只马上就要进入岭南境线,那位陈巡抚不知是怎样的心性,就怕真的挟恩求报,逼着崔简之娶妻! 谢仪相信崔简之。 但不代表,她在这件事上能够做到真正的袖手旁观。 而且如今是陈许柔亲手将自己往死路上逼,怪不了谢仪顺水推舟……她相信今夜之后,男人心中存放的对陈许柔的感念一定会消失大半。 届时就算陈巡抚再想拿相救之恩说事,也不可能! 谢仪深邃的眼眸在黑夜中愈发晦暗,思绪适才落下,她远处的那间房顶就被掀了开。 陈许柔的声音隐隐传入她耳中:“简之哥哥,哪怕我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你也还是不愿要我吗?” “我难道就这么不值得你欢喜?” 闻言,谢仪看清了底下的景象。 崔简之一力克制,在陈许柔再次横扑而来之前,已经飞身躲避:“滚!” “陈许柔,你若还要半分颜面,就把今日的事咽到肚子里……别坏了自己的名声!” 他话音掷地,转身就走。 陈许柔在他背后泣不成声,根本留不住男人,也不敢靠近他已经蓄势待发的绣春刀。 如果不是有恩在前,恐怕崔简之真的就要提刀砍她了! 这一刻,陈许柔才终于认识到了男人待她究竟是怎样的冷漠绝情。 或者说,除却对谢仪之外,任何女人在崔简之的眼里都不是例外。 崔简之根本没有去管身后人无尽思绪,一头扎进了谢仪屋中。 谢仪出品,必是精品。 这一路走来,男人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压制住身上某处无处安放的药性,已经算是他的自制力强大了。 谢仪适才回屋,就被裹挟进了一个炽热如铁的怀抱之中。 “姑姑……”直到辨析出熟悉气息,崔简之才终于将自己完全释放。 薄唇微凉,如星点雨滴落在了谢仪的颈项。 即便有药性加持,他也极尽克制着温柔。 生怕弄疼了她,感受又如高烧不退时蓦然抓住了一片清凉,男人死死不愿意撒手。 受药性影响了温度的手掌比往常更加炽热,像是带着火苗点燃了谢仪的裙摆之下。 她在崔简之的一次次顶力中,颤栗到腿心止不住。 身后是冰冷的墙壁,身前是快要将她拆骨入腹的男人。 缠绵悱恻。 “姑姑,吃吗?” 谢仪的小嘴被填满,呜咽声伴随着好一阵轻咳才终于缓解了异样。 再抬眼,她对上崔简之依旧炽热的眸光。 谢仪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究竟为何要在每一种药上都做足调整和加强? 生生被折腾到腰软的人,只有她。 漫漫长夜难捱。 谢仪数不清究竟经过了几次之后,面前的男人才终于恢复清明神情。 他的背上还有谢仪刚刚脱力时无心的织挠,眉宇中不显半分疲态,甚至还能将那抹娇小身影拥入怀中:“姑姑,我很开心。” 崔简之的吻落在她发梢间。 不夹糅情欲,只剩欢喜。 谢仪一点也不意外崔简之能猜出今夜有她的算计在里头,毕竟这艘船上能有这番药物的人只有她和小丫。 而小丫永远不会背叛她。 谢仪奇怪的是崔简之的态度:“公子一点也不生气我的心计深沉?” “这些手段只要出现在了后宅,就是见不得人的。” 崔简之笑意不改:“可若不是陈许柔先动了歪心思,你也不会顺手推舟。” “我开心得是姑姑而今终于愿意为了我花心思。” 从前谢仪在他身上所倾覆的心血不少,可那都是为了他的学业、前程。 可今日,却实实在在是为了他的心而算。 什么心机深沉? 那是谢仪爱他愿意为他想事的表现! 崔简之眸光太真挚,甚至让谢仪听到自己心口漏跳好几拍的声音。 满族劫、入掖庭,谢仪一直觉得她大概是个天生的苦命人。 所以她从不信神佛。 可此刻在崔简之那样沉浸满了爱意喧嚣的眼眸注视下,谢仪却觉得她的命太好了。 若世间真有神佛,崔简之一定是来渡她满心阴沉为幸运的那个。 从头到尾,崔简之甚至只是宠溺地刮了刮她鼻头:“只是下一次不能够再像这般,将我往别的女人那儿推。” “万一呢?” 闻言,谢仪挑眉有自己的信心:“你或许中药时会神智不清,可是它只认我。” 指尖朝下。 崔简之没想过这种荤话会从谢仪口中说出,笑意更深时,没有否认只有笑意:“你错了。” “我和它都只认你。” 刚刚陈许柔以酬谢目的哄他喝下那碗黄汤后,他眼前都只有过片刻重影。 在她真的靠近前,他已经用刀柄推开。 因为气息不同。 除了谢仪,他谁也不要,也谁都不想。 这一夜月圆高挂,繁星点点是为点缀崔简之和谢仪彼此眸中的光亮。 只有陈许柔一夜未睡。 她身边的弦月是真的倒了大霉。 陈许柔下手的时候从不对脸,可弦月藏在衣袍下的地方几乎没有一块好皮:“都是你这个蹄子出的馊主意,眼下简之哥哥必定已经烦透了我!” “我都这样将脸面豁出去了,以后还要怎样才能去见他?”她边说边打。 弦月疼得紧了也不敢出声,被迫承受一切的时候脑海还不停头脑风暴:“姑娘别心急,老爷他一定能有法子让您得偿所愿。” 第217章 彻头彻尾的笑话 “父亲当然有法子!”陈许柔剜弦月:“可一旦他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只会帮着谢仪将我禁足在家中,哪里会愿意为我想辙?” 弦月咬牙:“那就将今晚的事和您对崔大人的救命之恩一一宣扬出去,双重压力,哪里有他真的不从的道理呢?”?? “好弦月……还是你聪明,我交代你办得那些事,你一定记着烂在肚子里!”陈许柔似安抚似警告。 终于,弦月顶着一身青紫有了喘息机会。 陈许柔还赏了她一盒药。 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的道理,没人能比陈许柔更懂。 她在月下费劲地给背后涂着药膏,疼得呲牙咧嘴时,正好对上了小丫她那双澄澈眼睛:“这都是你家姑娘打的?她未免也太不做人了!谢姑姑说了,有良心的主家绝对不会对下人非打即骂的!” 闻言,弦月吓得药膏都差点掉在了地上,当她看清小丫头眼里居然真的盛着满满关怀时,不由心一软。 不过很快,她就别过眼:“姑娘大病未愈,怎会动手打我?这些都是我行走时不小心磕碰出来的,与姑娘无关。” 弦月撇清了和陈许柔的关系,却又忍不住心中好奇:“谢姑姑平素对你很好吗?” “当然了!”小丫拍着胸膛道:“若是没有她,我的命早就丢了,而且她虽然性子清正,但也从不苛待身边的人。” “你跟着陈姑娘这些年应该也有不少贴己吧?这样受尽搓磨,不如赎回奴契,去过自己的日子。” 弦月有些羡慕,嘴张了半晌,又说不出话。 她何尝不想,只是她知道关于陈许柔的太多秘密。 陈许柔不会放她离开的,除非她死…… 陷入沉默后,小丫也想起她此行的目的:“弦月姐姐,当时陈姑娘救人时我不在场,你能不能跟我说说?” 闻言,弦月脑海里立刻响起了她家姑警告,警铃大作:“是不是那伙贼人交代了什么?” “这事纯属我自己好奇,和贼人有什么关系?”小丫摸不着头脑地问着。 可无论她怎么套话,接下来的消息都被弦月捂死在嘴里,一句多话都不肯说。 小丫次日将种种汇报给谢仪的时候,还是疑惑“她们主仆真奇怪,看似彼此亲热,可好像彼此之间的嫌隙很深。” 谢仪昨夜被崔简之折腾了一宿,而今累到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很难有。 却还是被小丫的话激起了兴致。 小丫头生了张无辜面孔,本身年纪又不大,很多人面对她的时候都下意识没有那么多防备。 所以她才会选择让其去探话。 小丫或许不懂弦月话中深意,可谢仪却能从其中摸索到许多信息…… 和她所想得一样,陈许柔和络腮胡或许早就认识? 他们的中间线人是谁?陈许柔救下崔简之的时候是不是没有说实话? 这一切都暂且无从探知了。 因为络腮胡死了。 也是昨夜,看管他的人一时小寐,络腮胡就已经咬舌自尽! 都说络腮胡是不想再受七味粉和崔简之无尽刑罚套话,但谢仪却觉得,对方一定还藏了更大的秘密。 她推开门窗,河风扑面时,远方的岭南城池已经跃跃欲试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想要解除心头疑惑,也只能到了岭南再说。 又是一日光景,崔简之和前方大部队汇合,粮草一吨不落的收回手中。 漂浮行走的船只终于靠岸,当谢仪的鞋切实踩到土地上的那刻,心头的感觉也很复杂。 来不及反应,就听到一声招呼:“贤侄,我终于将你盼来了。” 是陈巡抚。 谢仪的视线从面前的中年男人身上扫过,只见他身上的青袍并不算大显眼,周围也并未有多少仆从相随,随意捆起的袖口上更有泥土痕迹。 在陈巡抚来迎的前一刻,还在亲力亲为地陪同百姓共建河堤。 谢仪记得,朝野上下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就连祖籍岭南的章娘子也总说陈巡抚是个好人。 前几年他起复时,本有机会在京中赋职,却被陈巡抚一力拒绝,言说自己只想做好百姓父母官,而非卷入这朝堂漩涡中。 甚至就连前段时间,那入内阁的机会也是先轮到了他,被他推却之后,才会有李老爷入京、崔李两家婚约重提等等。 转念间,谢仪突然想起……陈许柔与李既欢同出岭南,即便不相熟,也应该认识。 才在脑海内兴起这个想法,无数的线就如同有实物般在眼前串联而生。 在谢仪沉眉时,崔简之和陈巡抚已经客套地将招呼打完。 一部分的物资也被分发而下。 “贤侄,这次如果没有你来得及时,恐怕岭南百姓就算再咬牙……也会要过很长一段时间药不能医的日子了。”陈巡抚面露切实感恩,还有羞愧:“这一路走来,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儿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必须先行向贤侄告罪。” 话音未落,陈许柔的身影如花蝶般窜来:“父亲怎能这样说我坏话?” “我和简之哥哥久别重逢,相处得很好!”她含羞带怯。 可崔简之全盘不接。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陈许柔,几大抬金银珠宝晃了陈巡抚的眼:“令爱救我一次,这是我之前答应过的谢礼,也是我的心意。伯父万万不可推辞!” “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不会推辞,只是这次领了圣旨前来……还要去江南一带赈灾,恐怕没有办法去府上掏杯茶喝了。” 崔简之对陈巡抚的态度很客气。 一听他说即刻启程,谢仪微微沉眸。 而陈许柔更是急得浮于表面:“这怎么行?” “简之哥哥难得来岭南一趟,若是就这样让你走了,那别人只会说是陈家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懂。” “抛开一切不谈,陈崔两家还是儿女亲家,我父亲也是你的长辈……你不能这个面子都不给吧?”陈许柔说什么也不可能就这样放崔简之离开。 谁让她先手一步,将她和崔简之的船上“轶闻”传得满城都是,想用舆论逼迫陈巡抚出门替她和崔简之结亲! 要是崔简之径直离开,她将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218章 演戏的本事 “啪——” 清澈的巴掌声响起时,大多数人都和谢仪一样,正在竭力压制住心惊的神情。 陈巡抚亲手打了陈许柔,气得浑身发颤:“我怎就生了你这样一个逆女?” “简之他此行是去救天下黎民百姓,你却要百般阻挠,你究竟是用何居心?莫非你真想为父的一世清名全部都砸在你一人身上吗?!” 闻言,谢仪突然心一沉。 是呐。 是何居心呢? 她的思绪突然追溯,江南水患年年频发,大部分的百姓都已经对此有了防患能力。 今朝之所以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首先是因为贼老天没错,但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长公主景婧娴倒卖粮草、药材,为中饱私囊而让很大一部分百姓甚至没了饭饱,自然也没有力气去修建堤坝! 谢炜通过谢钧那条线,早就和景婧娴搭上关系。 而陈许柔又或许早早和李既欢相熟,也曾被景婧娴笼络。 他们都是长公主的棋子,景婧娴还想赚更多,只能让物资晚到! 所以才在拖延崔简之一行不能早日达到江南赈灾为目的的同时,也在满足自己的私欲。 谢炜很大可能是在幻梦平步青云的美梦,而陈许柔所图得……就是崔简之本身了。 陈巡抚这一巴掌,不仅打疼了陈许柔,还让谢仪更加飞快地理明白了这条冗长的鱼线。 陈许柔顶着五指红印,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父亲怎可打我?” “我打你都是轻的了!”陈巡抚正如传闻中的清正:“你衣食无忧时,可曾看过你身边正食不裹腹的百姓们?” “我生养你一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教出来得竟然是个没有大义的牲口!” 话说得格外难听,陈许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哭泣。 陈巡抚犹嫌不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的歪念头,不管你究竟想做什么,也等到简之赈灾之后!” 谢仪看着这场父女大戏,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好奇…… 如果陈许柔真的投靠了长公主,作为其父,陈巡抚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刻意做戏演给他们看? 如果真的是后者! 谢仪望向搬运物资的锦衣卫,突然觉得他们不能就这么离开。 好不容易才守住得物资,至少不能成为他人玩弄权柄、换取财富的密钥! “公子,手下们连夜奔波,又刚经历了生死厮杀,确实不适合再上路了。”谢仪适时开口打断,望向男人时的眸光笃笃:“若是因为过度劳累而导致出事,才是真的罪过。” “不如就依陈姑娘所言,留下来休整两日吧?” 崔简之虽然不清楚她是发现了什么,但也知道谢仪一定不会平白无故地提议。 他点头应下,但却对陈许柔是发自内心的厌恶:“既是如此,也不便再登门叨扰,就在河堤边安营扎寨,休养的同时也能够帮百姓重建。” “伯父觉得呢?” 陈巡抚显然觉得谢仪话中有理,一思索之后,马上应下:“我还要回去统领大局,恐怕没有多少功夫陪你们……希望贤侄原谅我招待不周的罪过。” “贤侄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这个逆女再给你造成任何的困扰!” 陈许柔好像达成所愿让崔简之留下了,又好像没起到任何效用! 她被遣送回家的时候,眼里写满不甘。 谢仪相信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就将心中的猜疑一一和崔简之同步说明。 崔简之听完,面目阴沉:“原本觉得陈巡抚当是位好的父母官,可经你这么一说……” 乱世当头,最可怕的不是天灾恐怖。 而是人心难测! 和谢仪一样,崔简之也不愿意自己支援的粮草物资落入任何个人的手中。 “知人知面不知心。”谢仪是这样回复的:“有时候不能看他说什么,而是要看他怎么做。” 怎么做? 崔简之当即沉眸,和谢仪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刚扎好的营帐。 他跟着锦衣卫一众,亲自担起粮草、背运,,支起了粥棚。 而谢仪则是换上布衣,打着江湖游医的名号一头扎进了药材中,就地而坐开始号诊。 百姓首先看到她只是个年轻姑娘,纷纷都不愿意迈步靠近。 直到看见谢仪几针下去,真的让个濒死老者重新喘回粗气,才终于从围观变成拥挤。 “一个个来!”小丫帮忙吆喝,很快身后就排起长龙。 年迈老者、妇孺孩童,这些在天灾之下率先会被抛弃的那部分人反而是她主要救治对象,她对待每一个人都无比认真,尤其是她身边龙飞凤舞地写着“免费”二字,是最吸引人的。 “这岭南城怎么也有囤药,陈巡抚听说又是个大好官,怎么会放任着你们这些重伤者都无药可医?”谢仪直接接触到最贫苦的一批,是以看到了很多被水泥石沙冲断了四肢的人们。 她没有断骨重生的本事,只能尽力为对方减少疼痛。 当她接触到第无数个伤口化脓,不得不用草药缓解疼痛的病人后,终于没忍住问道:“难道他没管你们?” “不、不是!”病人边倒吸凉气忍着疼痛,边还在为陈巡抚说着好话:“大人是个前所未有的好官,他已经尽力为我们争取,只是这药太贵了!” 闻言,谢仪瞳孔一缩。 她迅速捕捉到关键字眼。 身为父母官,囤积药材免费发放是他们的职责,怎还会收价? 可看到病人眼中听到她对陈巡抚质疑后所产生的不满,谢仪必须委婉:“我一路走来所遇得每个城池,确实不是人人都能像陈巡抚一样做到亲力亲为。” “我手上的药材也没多少了……”谢仪似叹息:“可我还想去江南一趟,至少多帮一个人解救于苦难之中也是好的。” “药贵至少有个能买的地儿,就是不知道我手上这点单薄的积蓄能不能买到多少了?” “您能不能告诉我,药材在哪出售?” 小丫在一边看得膛目结舌,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谢姑姑居然还能有演戏的本事呐! 第219章 躲在暗处的老鼠 夸赞谢仪善心有加的人数不胜数,刚被她上药治过腿的老汉为她指了条明路:“你要去就去城西的百草堂。” “他家药材量大又好,平日里没少如姑娘般给我们贫苦百姓开堂义诊,只是这生死关头,药材实在是太有价无市了。” 一声哀叹叹出心酸。 谢仪再次在心中为景婧娴记上一笔,她没有着急,而是按照原本所计划得一样继续施诊治病。 她一身医术,即便救不了天下所有苦难,但至少要求一个无愧于心。 等到天色迟暮,谢仪才终于收起银针,小丫早就迫不及待:“要等崔大人一起去百草堂吗?” “百姓对陈巡抚风评都很好,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方才我和几个患者聊天,他们都说那百草堂的掌柜是巡抚他小舅子。” 谢仪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可她眉宇依旧是一片凝重,心情比来时更加糟糕。 她看见了百姓对陈巡抚的信服后,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就算求证到陈巡抚在药材一事上有过牟利行举,百姓也依旧只会当他是那个为民生放弃了大好机会的父母官,首先记住得也是他在洪灾来袭的第一日就驻守河堤,再未回家休寐的付出。 水至清则无鱼。 尤其是在治理一方土地的事情上,人性更为复杂。 谢仪头回在某件事情上生出怯意,是因为她清楚知道,一旦将陈巡抚所作所为大白天下,率先与他们为敌的或是岭南百姓。 而且就算朝廷再抽任巡抚,又有谁能保证下一位上任者能够比陈巡抚做得更好? “先回营帐,此事容后再乱。”谢仪压下心口繁多思绪,如是说道。 小丫不解地望着她,最终还是听命地收拾起了东西。 不过很快,他们哪里也去不了。 “庸医!”蓦然响起的怒斥,民愤将谢仪堵得水泄不通。 是方才为她们指路的老汉,满眼愤怒地斥责着:“我这腿本来就那么小一个口子,经你治疗之后反而动弹不得,我可是我们家里的顶梁柱,我要是倒下来了……我一家老小该怎么活呐?!” “你没那个金刚钻为什么要揽瓷器活?小姑娘家家压根不懂治病,害得我们大家伙还真以为你是什么好心人,害得我们好苦呐!” 老汉嗓门很大,跟在他身后的更是些下午来往过的熟面孔。 横飞的唾沫只差没将谢仪淹没其中。 隔过人群,她看到对面酒坊的二楼站了道曼妙身影。 即便相隔再远,谢仪也能够看到陈许柔唇角勾起的那抹挑衅,像是在喧嚣着告诉她,这里是岭南,是她的地盘。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家姑姑的医术就是在陛下面前也曾挂过号,方才她给你们用得都是上好的药材,怎么可能会有失!”小丫到底年纪小,面对络绎不绝的叫骂声时,立刻就红了眼眶:“我可以用性命担保她的医术!” “那你就好了!”刚刚还一口一个恭敬的老汉登时就狰狞着眉目,他撕开自己的衣袍,那上面的伤口血肉模糊。 是烫伤的痕迹。 “我回去还没半天,伤口就溃烂发脓,除了是她治疗不妥……还能有别的什么缘由?!” “岭南不是你们可以撒野的地方,我一定要请示巡抚大人,将你们这群招摇撞骗的骗子全都抓进大牢!”老汉一看就和其他人提前通过口信,讨伐声瞬间此起彼伏。 短短半日,谢仪就从他们口中的活神仙变成了死骗子。 小丫还想理论时,谢仪伸手拦住了她:“你尽管去告。” 时至此时,小丫看不出来,难道谢仪还不行吗? 这些人不可能是陈许柔策反的,她至少明面上还被关押禁足,也不可能有说动百姓来栽赃污蔑的能力。 只有可能是方才谢仪贸然打听药材的事情,让陈巡抚心有防备,所以才会有此番境况发生。 “你来找我治疗时,腿上的伤口是被利器刮伤,确实不严重。”谢仪眉宇冷静,“我好心为你治疗看病,可你反手一盆水泼下去烫伤了自己,还要转过头来砸我的招牌?” “你尽管去告,只看陈大人这位传说中的清官会不会帮着你是非不分!” 言语对峙间,她暗暗给小丫使去眼色,让她去找崔简之。 谢仪一人面对着面前架势凶狠的百姓。 单薄身影中无惧无畏。 “好你个死丫头,居然敢说陈大人的不是!” “我撕烂你的嘴!” 谢仪再次心惊陈巡抚在岭南的凝聚力时,老汉已经带头拿着她今日好心送出的拐杖朝着她挥舞而来。 讽刺又可笑! 她躲过了直朝她面门的拐杖,可左右两侧还有不一样的攻击。 力道之大,好似将谢仪视作杀父仇人。 他们不是陈家将养的人手,而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甚至还有好几位……下午时,她还救过! 谢仪躲过了屡屡重击的同时,银针已经在掌心。 她从来都不是坐着等死的人,银针齐发时,她眉宇也难得地染上了连绝火光。 银针不落空。 率先朝她扑来的那批人里,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自己面前有抹光亮夺过,然后就应声而倒。 接二连三的砸地声响起。 “杀人了!” “此女会妖术,大家小心……居然敢在岭南如此嚣张,必须请陈大人过来治治这个妖女!” 声声呼喊中,谢仪的身影始终巍然不动:“搬救兵最好趁早。” “也请你们的大人过来为我做回主,看究竟是我真的医术不精,还是有人在背后故意设局?!”这句话,她是冲着挑高处正在看戏的陈许柔说的:“希望陈大人不要偏颇徇私才好!” 闻言,陈许柔果然坐不住了。 她眉峰一挑,就有守卫将谢仪团团包围。 和先前的百姓不同,这些人的身手都套了盔甲,谢仪就算是想使银针都不能! 即便如此,谢仪也依旧镇定自若:“我还以为陈姑娘只敢躲在暗处当老鼠,有胆子露面也是不容易。” 第220章 做贼心虚 “你大放厥词辱我父亲,还杀我岭南百姓!”陈许柔的眼中闪过隐隐兴奋,倒地不起的几条性命根本没有真的被她放在眼里,她想要的是趁机将谢仪拉下神坛:“法度有量……谢仪,就算今天简之哥哥来了,也救不了你了。” 谢仪初初掀眸:“谁说我杀人了?” “你不是说你也曾研读过几本医书,难道连点穴昏迷的手法都完全没有过了解吗?”她没有收回银针,只道:“现在不是你来治我罪的时候。” 谢仪的气场太强,生生将陈许柔往后吓退了一步。 当她有所发觉的时候,甚至连牙都恨痒了。 哪怕无数次的自我说服,谢仪只是个伺候人的奴婢,她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其所唬住。 陈许柔压住心中畏恐,努力大义凛然:“我是巡抚家千金,治你的罪有何不可?” 她身后有百姓和府上守卫,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在她面对谢仪时,还是气短一截。 谢仪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够将陈许柔治服:“既然陈姑娘想要将话放到台面上,那我们就来好好说说。” “你教唆他人用热水烫伤口、加重伤势来给我扣得帽子,我绝不会认!” “倒是贵府上所积囤的草药应该是公家的吧?怎么来听来往百姓说,现在那些药材都是由你的亲舅舅在来往售卖……” 她眸光定向陈许柔时,对方的脸上明显有心虚夺过。 陈许柔努力压抑:“我舅舅做得本就是药材生意,哪里有你说的这回事?” “是吗?”谢仪依旧镇定:“陈姑娘如此自信,那你敢不敢将账簿拿出来公对公的查?” “药材这些东西本就取之百姓,是也该用之百姓,可据我所知,洪灾之后的这些日子里有不少人因无药可治而丧命。” “那么大一笔药材的出入,就算我不提,锦衣卫也自会查!” 谢仪每说一句,陈许柔的脸色就越发绷不住了:“偷卖公物的罪名若是坐实……令尊的巡抚之位或许坐不长久了,还有您与长公主之?” “什么长公主?”陈许柔差点跳脚:“我不认识!你休想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闻言,谢仪不急着自证,而是翘起了唇角弧度。 有时候,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起先她还顾及着百姓的感受,犹豫着是不是要将所洞悉的真相捅破。 可被这么闹了一通之后……她反而觉得就应该打开天窗说亮话! 也让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惜也要坚决拥护的父母官究竟在背后做了什么。 果然,在百姓们看到了陈许柔的心虚后,立刻将矛头对准她:“当真和她说得那样?公家提前就有药材库存?” “陈姑娘,我们这些人都是愿意相信巡抚大人的,拿出证据来狠狠打这妮子的脸!” 谢仪也很想被打脸。 当目光集聚到陈许柔身上时,她一时间嘟囔了好半晌,才道:“我父亲为何要向你们证明?” “他一年到头都只差守在官府衙门了,待尔等比对我这个亲女儿还更用心亲近,你们居然要因为他人三言两语的挑拨就对他疑心?这是要伤透他的心!” 陈许柔捂着心口,是她最擅长的以弱示人。 谢仪笑意更甚:“陈姑娘可知,你这样像极了做贼心虚?” “既然巡抚大人此生坦荡,又何怕自证呢?”她轻描淡写地将陈许柔的所有辩解噎了回去:“还是说其实百草堂也没有多少药材……那些都被你们父女运到了江南,借长公主的手高价售卖?” 一时间,所有人议论的重心都从谢仪庸医转移到陈巡抚贪墨。 陈许柔的脸色青白交织,是因为谢仪居然真的三言两语就猜中了事情始末。 她突然后悔起了自己的心急,白白送给谢仪一个将枪口对准她的机会! 陈许柔像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的冷汗频出:“给我拿下她这个妖言惑众的妖女!无论你是否庸医害人,只凭你危急关头还要搅乱人心这一点,就该被正法!” 话音未落,冷冽音调抢道:“住手!” 谢仪没想到,崔简之居然是和陈巡抚一起来的。 而且上午还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陈巡抚,手上已经被绑了麻绳。 “没事吧?”崔简之率先迎向谢仪,将她看了个囫囵全之后才终于将心放回肚子里。 他是谢仪亲手教出来的人,心计智谋最像她。 谢仪能凭细枝末节将事情脉络一一回溯,他在粥棚那儿所得到的消息一样不少! 崔简之手中有人,且还各个是能兵干将。 在察觉陈巡抚有鬼的后一刻,他家和衙门都被搜刮了个底朝天,就连最深处的暗室都被崔简之挖了出来。 不挖不知道。 至少近半年,衙门上的账目都有作假痕迹! 大批物资不翼而飞,甚至就连他们今早刚送来的那些,也差点落入了私家口袋。 崔简之刚逮了人想来和谢仪会和,先撞上了慌忙跑来求援的小丫。 当听到小丫头嘴上哭哭啼啼喊着让他来救谢姑姑的时候,崔简之的心口跳动都骤停了。 他怕谢仪有所失! 可没想到,她做得远比他想象之中还要好。 “我没事,现在会有事的……是他们这些人。” 当谢仪朝他展露笑颜时,崔简之才终于感觉重新将心放回肚子里:“接下来看我的。” 他们两两相望,不容他人。 陈许柔看到这一幕,心里恨得再慌,第一时间也还是奔向了她的父亲:“父亲,您没事吧?” “他们有没有伤你?” 她踉踉跄跄,最后却连陈巡抚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就被锦衣卫高大身影挡了回去。 当陈许柔差点被撞到地上的时候,始终沉默的陈巡抚终于开口了:“贤侄将我绑来,不就是想要在百姓面前公开审判我的罪行吗?” “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柔儿无关……只要你答应放过我的女儿,我可以将我所做一切供认不讳,甚至可以给你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我要你答应我,保我儿余生平安富贵!” 第221章 夹紧尾巴做人 谢仪眉峰一挑,就见崔简之用刀柄摁住了陈巡抚的肩头,懒洋洋的腔调中斥满玩味:“那你错了。” “你觉得,现在是你能和我谈条件的时候吗?” 崔简之冷眼含笑,竟是让父女俩的心跳齐齐漏了一拍。 陈巡抚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知道了后生可畏。 而陈许柔则心痛得难以自拔。 无论如何,她对崔简之的满腔欢喜是真,当她亲眼看到心爱之人将她父亲绑来时,心早就碎了一地:“简之哥哥,我求你放过我的父亲好不好?” “他年纪大了,万万经不起折辱和折腾。” “我救你的时候,你说过可以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的……我现在不求你喜欢我了,我只求你能够放过我的父亲,可以吗?” “他或许行事有错,但是为民为国做出的贡献也不少,你就当是功过相抵,让他在岭南安然老去吧。” 陈许柔将头磕得梆梆响。 哪怕是曾经陈家落魄时,她也从来没有将姿态放到这么低过…… 因为陈许柔不蠢。 她知道崔简之一旦论罪,凭陈巡抚所作所为,恐怕今日男人就能狠心让他人头落地! 她只有父亲这一座靠山了! 闻言,周边原来议论纷纷的百姓都面露不忍。 陈巡抚更是心中抽疼:“柔儿,别为了为父将自己的膝盖软了……我做错了事,我一人当就是。” “这还真不是你一人能担得下来的事情。”崔简之眉梢冷峭。 他将手中账簿砸了陈巡抚一身:“你也是清流文臣出身,我该唤你声表舅……也相信你曾经为官初心一定是造福一方百姓。” “可现在你却助纣为虐,帮着长公主从百姓嘴里抢夺活命口粮,你觉得这期间的哪件是你能够担得下来的?” 审判言语砸进陈巡抚心头,他登时缄默。 他没脸说话,更没脸面对周遭百姓。 如果可以,他希望那日永远没有发现过陈许柔和景婧娴的书信往来,也永远不要和这些贼人上一条船! 这些天来的每日每夜,陈巡抚无一不受道德良心的谴责。 可是陈许柔是他的独女呐! “当心!”谢仪离得远,看得清:“他要自缢!” 话音掷地。 还是没有拦得住陈巡抚的动作。 他一头撞在崔简之的绣春刀上,削铁如泥的刀锋不沾血迹。 陈许柔瞪圆了双眸,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惊呼出声:“父亲?” “父亲,您别吓柔儿……您难道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吗?”她拼命地朝陈巡抚爬去,身上、裙角都沾染泥土痕迹,无比狼狈。 大多数人都不愿再看这一幕。 只有谢仪紧盯着,唇角更是抿成一条直线。 陈许柔再多不堪,至少还有个好父亲。 哪怕是临死之际,陈巡抚也在用自己的死为女儿铺路:“柔儿别哭,以后这世上没人能够全心全意的护你,你一定要收敛自己的脾性……好好地活。” 父女情深的大戏并没有持续太久,陈巡抚血液倒流的速度很快。 陈许柔甚至求到谢仪面前。 可谢仪却道:“不是不救,是救不了。” 绣春刀从无失手,更何况陈巡抚是生生撞到了刀口上。 很快,陈巡抚自觉没有生机前,执着地攥紧了崔简之衣角:“我和柔儿做过的错事,我用这条性命来填。” “恪守贤侄……柔儿救过你,我亦对你母亲有救命之恩,我不敢奢求你保她平安富贵了,我只求你带她离开岭南、离开这些是非之地,哪怕只是找到一个庄子让她活下去都好。” 陈巡抚甚至没等到崔简之答应,就已经咽气。 崔简之看着那只手慢慢低垂,眼里闪过复杂。 人有两面性。 陈巡抚是个好父亲,也曾是个好官……这两者原本并不冲突,只可惜他的女儿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 “我答应你。”崔简之低低应道。 陈巡抚是个聪明人,临死前一定知道他手中掌握的证据不只有这些账簿。 更有陈许柔与景婧娴直接的书信佐证。 所以他选择,用自己的命和那些恩情换来陈许柔能够得以保全。 “将陈巡抚府上的财宝分发百姓,阿福,你留下主持大局,负责物资分发。” “我等连夜启程。”崔简之冷声下令吩咐,温暖的掌心独属于谢仪一人:“我倒要去江南看看,那片大好河山究竟被景婧娴给折腾成了什么模样?” 不仅是他,谢仪的心中也因陈巡抚的悍然赴死而有感触。 同时,他们对景婧娴的恨意更加重一成。 几乎已经不敢想象……江南水乡是何光景,只能够期翼着船速更快,尽快破了景婧娴为钱财而布的大局! 登船后,他们害怕陈许柔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让竹青在门外蹲守。 竹青来报,陈许柔房里传来的不是哭泣,而是咒骂。 崔简之与谢仪心存疑虑,赶来时离了几间厢房,也能听到清晰骂声。 “我就知道你这个蹄子不是个安分的,你说,是不是你将我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崔简之?!” “现在好了,我父亲死了、家财散尽,我再也不是人人崇仰的巡抚千金,你还要在我的面前扮演什么衷心?我不需要你演戏!” “给我滚!” 哭哭啼啼的弦月捂着脸上的巴掌跑出来的时候,差点撞进谢仪怀中。 她下意识遮住了身上大小青紫,低声求着饶命。 陈许柔闻声从房中出来。 这一次,她眼底的恨意甚至就连崔简之都不能幸免,“你们来看我笑话的吗?恭喜你们如愿以偿了!” “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谢仪眸光冷冽,带着说不上的鄙夷:“你知不知道这世间想求一个好父亲的人有多少?” “你拥有了,可你踩着你父亲的尸骨活着……半点也不知道好好珍惜。” “陈巡抚救下你这个逆女,不如他自己好好活着。” 说实话,谢仪羡慕陈许柔。 更鄙视她狗不了的毛病! 如果她是陈许柔,至少在船上的这段光景里一定会夹紧尾巴做人,就算有再多复仇的心也等脱离他人掌心控制再说…… 第222章 救世主 可陈许柔显然没有这份自觉,她眼眶一度猩红,是快要疯魔的象征:“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向我说教了?” “你没有资格代表我父亲来评判我……” 陈许柔恨意滔天:“我这辈子倘若真说做过什么错事,那就是不该喜欢上你崔简之。” “是你们害了我的父亲,却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我进行评判,你们究竟怎么敢的?” 显然是将谢仪和崔简之都当作了她的杀父仇人。 谢仪忍了又忍,才压住想将这人从船上甩下去的厌烦。 而崔简之也挡不住满眼嫌恶:“随你怎么想。” “但我奉劝你最好老实点,我这人并不算太守信,若你真将我惹恼逼急,别怪我忘了对你父亲临死前的承诺。” 他和谢仪再次想到了一起去:“这河堤决坝,想来是个很好的埋骨之处。” 陈许柔成功被吓出一身胆寒。 在那样的目光凝视下,她只来得及将木门重重摔落,恢复静谧。 谢仪视线落在弦月挡都挡不住的满身青紫上。 若非他们早来一步,恐怕陈许柔能够将小丫头生生折磨死。 谢仪也是从丫鬟一路爬上来的,对待她时多几分耐心:“去找小丫替你上药吧,怎么也是姑娘家,要是落了疤……多不好看?” 登时,弦月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血丝。 她颤栗着肩膀朝谢仪投来感激一眼。 谢仪没想到自己随意释放的善意居然还能有后闻,当夜里弦月摸黑找来时,她让了路:“有什么事吗?” “谢姑姑,奴婢向您告罪。” 弦月一咬牙,将头磕得砰砰响:“之前为了在姑娘手下讨口饭吃,奴婢给她出过很多损招对付您……” 她害怕得不敢抬眼,怕在谢仪眼底看到与陈许柔如出一辙的怒火。 可谢仪平静得像一汪不动清水:“我这不还好好站着?可见你的那些招数有待进步。” 闻言,弦月差些没鼻头一酸。 究竟是谁从前和她说谢姑姑严苛又不好相处的?她非要回去撕烂那人的嘴不可! 而今和谢仪面对面,弦月更能感受到她身上磅礴的气场与藏在肃然下的温柔。 她突然明白,为何崔大人对谢姑姑能从一而终,却从不带看她家姑娘一眼了。 谢姑姑值得。 “哪怕您不在意,奴婢也想将功赎罪……”弦月道:“姑娘从前视我于心腹,长公主和她所有来往的书信都是由我来处理的。” 谢仪一听,来了兴致。 景婧娴在江南一带已经起势,他们贸然闯去很有可能会落于下乘。 知己知彼,才百战不殆。 “老爷最开始发现姑娘与长公主有所往来之后,其实生了好大一场脾气,可姑娘却执意如此……口口声声都说着要做能和崔大人不见的女人。” “老爷疼她,也只能够跟在她后面擦屁股。”弦月说得眼眶都红了:“其实我家老爷该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官的。” 只是被陈许柔拖了后腿。 这一切和谢仪所想没有出入,她不着痕迹地与屏风后的人影对视一眼。 崔简之躲在那儿。 男人若是出现,恐怕弦月无法那么快的放下心房。 谢仪没有打断她的陈述,听着弦月带着哭腔谈起陈许柔和景婧娴的初相识。 和谢仪最初估计的一样。 是已死的李既欢在其中搭线。 每一吨药材运往江南,陈许柔都能分得七成红利,她也没管过其去处。 而这笔钱还用来在小丫手中高价买下了合欢散。 怎么不算因果有轮回呢? 谢仪眼中冷冽劈脸夺过,就听弦月又道:“当初以络腮胡为首的一批刺客,不仅有崔家出力、谢炜帮忙,我家姑娘也是提前从长公主那儿通了气的。” 闻言,谢仪登时来了兴致。 “络腮胡等人本来就是一步死棋,长公主提前谋划的真实目的是想让崔大人盛下姑救命之恩,将来好拿捏大人。” 有这样的好事,陈许柔当然甘之如饴。 只是后来,无论陈许柔还是远在天边自以为运筹帷幄的景婧娴都没想到…… 什么救命恩情? 在崔简之这儿从不顶用! 他的心很小,只能够容得下谢仪一人! 弦月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豆子:“其中还涉及了什么齐王?离间?姑娘虽与奴婢提过一嘴,但奴婢实在才疏学浅,没有听懂。” 谢仪一把扶住了她要软下的膝盖:“你已经告诉了我们很多有用的信息。” “多谢。” 她郑而重之,反倒让弦月不好意思的红了面庞,连呼吸都急促好多。 谢仪怕吓到她,叫来小丫将她带离,再三嘱咐好好治伤。 “等到了江南,给这个小姑娘寻个好归处吧。”谢仪望向从屏风后走出的人影。 崔简之携带冷肃,颔首应该后,讽笑更深:“她们倒是好算计,拿命来赌!” “现在知道了也不迟,再想想景婧娴一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最后落空,是不是心情都能好很多?”谢仪反握住男人掌心,实在谈不上有多少好心情:“只是从前我们或许都小瞧了这位长公主……” 原本以为景婧娴已经被压得在京城抬不起头来,可她转身就能在江南闹出这么大的是非! 甚至,她大概是早就知道崔简之和齐王早就有旧,才会想出这些离间的招数! 丝丝扣环…… 景婧娴到底藏了多少拙? 这一切,或许只有到了江南才知道! 江南的境况和谢仪想得并没有多少出入,从前被誉为洞庭与天一色的地方,再也找不到昔日诗中光景。 只这片水域上,就飘浮着无数具尸首浮沉。 熏天的尸臭味让谢仪不得不用面纱覆住口鼻,暗自蹙眉:“若是不尽早处理这些尸首,恐怕会发展成不亚于美人县的那场大疫!” “甚至还会更有过之!” 当她看到远处岸上还有人正在打水饮用的时候,更是眉峰悄然锁紧:“公子……我怕我们已经来晚了。” 崔简之同样心思沉重。 反倒是在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谢姑姑莫不是当真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了不成?怎么到哪里都改不了悲天悯人的毛病?” 第223章 东道主 “一个宫里出来的丫鬟学了医术,莫不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陈许柔横眉冷挑。 闻言,谢仪斜眼睨她:“我确实不算什么人物。” 陈许柔沉寂这么久的时间,一直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她本还以为陈许柔是学会了安分。 原来,狗改不了。 谢仪没有迟疑,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逼向其脖项之间。 在陈许柔反应过来前,已有血痕逼出。 “但治你绰绰有余。”谢仪冷眼望她:“我奉劝你最好少说几句,开口之前先想想……你为何还能活在这个世间?你这样上赶着找死,可有想过你的父亲?” 她径直将陈许柔逼出了个冷战。 陈许柔的第一目光还是下意识投向崔简之,可男人甚至都没有看过她一眼:“忘恩负义,若是没有我,你恐怕早就丧命在刀下了!而今却没想过要为我伸出援手,我当初怎会欢喜上你这样的无耻之徒。” “你别辱没了欢喜二字。” 开口的是崔简之,他眉宇寒冽不断。 此生,他最厌恶旁人骗他。 尤其是陈许柔还屡次以所谓救命之恩相胁迫,差点让他和谢仪之间产生误会。 他对陈许柔绝非一句嫌恶能够概况,可他还谨记着谢仪事先的交代:“来人,将她扣下柴房,等到船靠岸,立刻将人丢下。” 留着陈许柔这条命,是要钓她幕后大鱼的。 江南很大,世家势力盘桓错结。 其中不止有多少人受了景婧娴的好处影响,其人一直藏于幕后,崔简之所派出的锦衣卫先锋中没有人能够找到景婧娴的藏身之处…… 陈许柔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在即将进入江南前,无论是崔简之还是谢仪乃至他们一行人的眉宇中都写满了沉重。 死了太多人! 他们之前所落脚的地方,无论清河亦或岭南,至少都将表面功夫收拾得足够到位。 而眼下,看着面前浮沉的无数具尸体,谢仪很确定:“长公主是在向你我宣战。” 景婧娴有多疯,他们心知肚明。 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同时也是在明摆着告诉他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闻言,崔简之唇角绽出了一抹更为邪性的笑意,笑中含糅无尽冰霜:“那就瞧瞧到底鹿死谁手。” 原本他们以为景婧娴会藏头露尾。 可她提前得到消息后,选择的是大摇大摆地等在码头上。 没人修堤筑坝,昔日的江南水乡早就被摧残到不样。 谢仪和崔简之落脚时,脚下的土地被无数的鲜血染成一片猩红。 作为始作俑者的景婧娴丝毫没有心虚自觉,她坐在轿辇上,面前撑着纸扇,手边价值不菲的玉盏只是她用来盛放褪皮葡萄的器皿。 远远看去,她的奢靡享受与百姓苦难是两极分化的不同。 一行锦衣卫都不由暗自攥紧拳头。 谢仪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太祖在世曾有铁令,皇子公主非诏、入封地,具不可出京。” “您如此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江南,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她眸光镇定,一顶大帽子扣在景婧娴头上,可对方却没有丝毫改变。 依旧悠然自得。 从景婧娴身上,再也找不到在京城时被压到喘不上气来的颓败,显然这些天来的日子过得很足够滋润:“谢姑姑先别急着来定本宫的罪。” “你和崔大人连夜赶路,想来还没有接到皇兄他八百里加急传回的旨意?” 她懒懒开口:“谢大人,宣旨吧。” 闻言,前后目光皆数落在小人得志的谢炜身上。 他连夜窜逃,原来是早就来到了景婧娴身边与之会和。 谢仪冷冷勾唇讥嘲:“还真是父子一脉相传。” 都喜欢上赶着给人当泥腿子太监! 别提,谢炜怒瞪她的那眼更有感觉了。 可在听完圣旨内容之后,谁都再也没有任何心思。 “二位听明白了吗?”景婧娴懒洋洋的音调从轿辇上传来,写满得意:“皇兄已经将江南许给本宫当作封地,还有嫂嫂从前在江南留下的产业尽数归我,这些都是对于本宫为国和亲数年的奖赏。” “至于洪灾一事……本宫自当为辖下百姓负责,还无需二位来为其担忧。” “你们该从哪来就回哪去,若是你们想要暂住休养几日,本宫这个东道主也是欢迎的。” 话语掷地。 崔简之和谢仪彼此所交换的眼神中写满不可置信。 景明帝是疯了吗? 江南是经济枢纽,更是上下牵系了多少人的性命和利益,可他却将此处划给了景婧娴作为封地! 若是还在京城,崔简之一定上殿质问。 可而今,他目光所及能看见的只有黑字如铁的明黄圣旨,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是荒谬到极致的可笑! “你怎么做到的?”崔简之目光沉掠。 景明帝就算再糊涂,也不该到这个地步! 男人一身气势如冽,竟让景婧娴差点晃荡了身形,更燃起她眸中更多兴趣:“自然是用皇兄最需要之物进行交换。” 谢仪立刻明了,是九毒草! 崔简之提前给齐王传信,将景明帝派出的一队亲卫尽数拦下。 景明帝长时间得不到补给,这段时间早就心痒难耐。 而景婧娴如今已经靠着赚黑心药材生意富甲一方,她靠着商队进出西域反而不会有太多怀疑。 和崔简之一样,理清脉络之后的谢仪骨子里升出无尽悲凉。 景明帝真是疯了! 见他们不语,景婧娴显然更得意了:“其实崔大人若想长留江南,也不是不行。” “本宫这身边正好缺了个幕僚男宠,要不本宫传信去让皇兄忍痛割爱?” “皇兄现在对本宫可谓是予以予求。” 谢仪蓦然抬眼时,只见一道身影正飞快从眼前掠过。 再定睛时,绣春刀已经横立在了景婧娴纤细的颈项之间。 血痕逼出,刀下的女人不慌不忙。 而崔简之的冷眉横挑:“就凭你,也配?” “景婧娴,江南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既然来了……就绝对不会让你继续在这片沃土上作威作福,滚回你的京城去!” 第224章 一力降十会 绣春刀是杀戮之刀。 崔简之从拿到它的那一日起,数不清已经用它结果了多少条性命。 这一刻,被刀锋竖立的刹那,杀意和冰寒同时冲击着景婧娴的天灵盖,她甚至有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我若不走呢?” 此刻,景婧娴依旧镇定。 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崔简之的长刀逼近:“那就只能请公主香陨此地了。” 话音落下,就连谢仪的掌心一度跟着冒汗。 她怕崔简之冲动,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劝阻…… 景婧娴小人得志的模样太过令人作呕片,想要给她教训的不止崔简之一个人! 无论是谢仪还是身后一众锦衣卫都恨不得撕了她洋洋得意的模样,只是让崔简之率先抢了一步! “崔简之,你敢对长公主不敬,是不想要你这条小命了吗?”谢炜急得吼出公鸭嗓。 他还想开口。 可剩下的话语却被崔简之轻描淡写的一个眸光尽数堵回唇角:“我要不要命不重要,但你要再敢放屁,你先小心你的舌头。” 谢炜一个胆寒,还是畏畏缩缩:“你这是在忤逆圣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崔简之坦然。 更何况,早在知道景明帝将江南划为景婧娴的那一刻起,崔简之再不奉其为君! 这样昏聩的帝王,又有何非信服不可? “崔大人……”景婧娴被崔简之一身寒冽吓得冷汗倒逼,“我们难道不能有什么话好好说?为何非要做得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她话音未落,剑锋更向她逼近一步。 切实地疼痛让她感觉到害怕。 景婧娴一直知道崔简之很疯,可没想到,她居然比自己更疯! 要是她被崔简之在自己个的封地上夺了命去,一定会成为整个景朝前所未有的笑话! 可偏偏崔简之眼里的杀意成实,俨然动了真格。 而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制止崔简之的人:“谢姑姑,你难道打算眼睁睁看着崔大人犯下这样的弥天大罪吗?” “听说你自幼熟读律法,应该知道要是他今日真的敢要了本宫的性命,他也活不了!” 景婧娴以为凭谢仪的谨慎,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制止崔简之的疯魔。 可是,谢仪不仅没有。 甚至还用银针帮崔简之解决了一二想要从其身后下黑手的蝼蚁,她缓步时,眸光如炯:“我等来江南之前,就早已将生死置之事外。” 他们和景婧娴之间是绝对的不死不休! 今日崔简之放过她,她来日能够放过他们吗? 恐怕还没出江南,就一定会遭遇暗杀。 谢仪太了解老对头的睚眦必报,一字一顿:“不过她的话确实提醒了我,公子就算要动手,也别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落人话柄……拖到个巷子里结果他们如何?” 她很认真地出着主意,崔简之也是很认真的点头。 配合默契。 杀意浓聚时,所有人都当了真,景婧娴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很久。 可只有谢仪一人看懂了崔简之的意思:“公主也不是非死不可。”至少现在不是。 如果景婧娴死了,他们也活着走不出去。 生死无论不假。 可他们身后的弟兄们哪个不是有家有室? 让弟兄们陪着一起冒险作赌,崔简之和谢仪都做不到。 谢仪掀起眼皮朝房顶扫去:“你若想要活命,先让你布置在屋檐上的那几位弓箭手退下,我们坐着好好详谈如何?” “说不定能够转敌为友,来一场别开生面的合作呢?” 景婧娴忙不迭地答应,此刻的她根本没发现自己早就化主动为被动。 直到她原先埋伏的所有弓箭手和暗卫都被锦衣卫一一逮出。 而她更是被一路劫持地回到了在江南的落脚点。 这处宅院是前朝豪富之家所建,极尽奢靡,景婧娴也是个惯会享受的,无论什么东西都追求最好。 只是前厅,奢华程度比宫内也不遑多让。 “看来公主还真如传说中的一样,没少在江南发财?”崔简之说话时分明笑着,可语调却是冷的。 他的绣春刀没有撤下的时候。 但此刻,景婧娴已经终于从生死一线的惊险中反应过来。 隐约知道崔简之没想过杀她。 她恢复镇定时,眉峰竖挑:“本宫的资产皆用来救助辖内百姓,谈不上发财。” 可景婧娴才刚刚起复姿态,那股叫人头皮都发麻的杀意又重新将她的全身一起席卷。 “还在开口就来!”男人的长刀逼近,低语时斥满胁迫:“公主,你是觉得自己现在能够跟我谈条件吗?” “洪灾横行,就算死一两个不开眼的皇亲国戚……到了陛下面前,臣也不是没有理由分说。” 他一身邪性,不是威胁,而是陈述。 这一刻,景婧娴才是真的怕了:“是你们说要谈合作的。” “哪有将刀架在脖子上的合作?”她看似发狠,实则尾调颤巍。 谢仪慢悠悠地坐下,平视着她华贵长袍下的颤抖。 所谓金枝玉叶,胆量也不过如此。 当然,她从来都没有看低过景婧娴:“鉴于公主的人品,你我之间的合作就只能这么谈。” “让你的账房先生将你来到江南之后的账本和库房出入一并拿过来,待我看完之后,我们再继续详谈。” 崔简之默认了谢仪的态度。 原本谢仪有想过无数种筹谋。 可有时候再多算计也不如一力降十会! 这出戏,他们事先没有商量。 但默契却能让他们只在彼此眼神中就读懂筹谋——景婧娴惜命,那就靠着这一点,让她从哪吞下的东西就从哪吐出来! 闻言,景婧娴的唇角滞停,似是害怕之后的屈服:“早说只是要银钱对账?只要你们愿意放过我,要我做什么都行。” 可不知为何,看到她如斯神情时,谢仪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十分不好的预感。 景婧娴疯,但绝对不傻! 她为何会这样大咧咧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真的没有后招吗? 破空声传来的刹那,谢仪蓦然站起身:“公子小心!” 第225章 添份颜色 谢仪惊呼声响彻房间,那支箭弩本是冲着崔简之的方向而去。 可在临行时,却生生将方向扭转。 箭头蹭亮,对准的方向是谢仪。 这一刻,崔简之再顾不上其他,径直将手中挟持的人质撂下。 可无论他再快,也无法提谢仪挡下那破空一箭。 血色浸满了崔简之的瞳孔,他暴喝时,是担忧更是无尽怒火:“姑姑!” 那一箭,染红了谢仪心口之前的衣襟,她无从躲闪。 崔简之将她孱弱的身体接了个满怀,当猩红血液浸透过他指尖的时候,他第一次被无措的慌乱席卷。 他哪怕是受再重的伤,都无妨。 可谁伤了谢仪,才是真的让他升起无尽恼火! 谢仪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努力地攥紧了崔简之因用力而暴出青筋的掌心:“不要念战,走!” 时至此刻,谢仪哪里还会不知道这从头到尾都是景婧娴的一场算计? 她是在请君入瓮! 长途跋涉的疲惫居然让他们真的掉入了其中陷阱吗? “你觉得你们还走得掉吗?”景婧娴的嘲讽声在身后传来:“本宫既然知道你们要来,又怎可能会不早做准备?” “被你们扣下的那些都只不过是小喽喽而已……但是本宫身后的,可是有名的神箭手。”随着她的话语声掷地落下,又一箭破空朝着他们方向而来:“他的箭,无人能躲。” “就请谢姑姑和崔大人用血来为我的新居添份颜色吧。” 箭弩声传来。 景婧娴以为自己有十足把握。 可崔简之握着刀柄的手只不过是挽了个袖花,就将她原本的信誓旦旦打碎。 长剑被绣春刀劈成两半。 “这怎么可能?”不可置信得远远不止景婧娴一人,还有躲在高处的神箭手。 这一次,是三箭齐发。 可崔简之依旧没有如他们想象中的那样被扎成刺猬。 三根箭连截断的横截面都如出一辙。 崔简之冷眉横立,甚至还用单臂将谢仪捞在肩上,也依旧不减他周身气场:“再快,能快得过我手中刀柄?” 崔简之甚至没空去杀景婧娴。 他眼下唯一所在意的是谢仪伤口还在不停向外涌出的血液,红中带黑。 景婧娴居然还用了下三滥的毒! “你给她用了什么毒?”崔简之眦目欲裂:“将解药交出来,否则姑姑倘若当真有个什么意外,我先将你大卸八块!” 闻言,景婧娴眉峰下意识地拧成一团。 事先的害怕不是为了请君入瓮装出来的,男人周遭的杀意实打实地让她感受到了危机。 所以她哪怕豁出所有,都一定要将崔简之和谢仪的命今日留下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无遗策。 支开锦衣卫后在内宅动手,第一箭先射穿谢仪,不让她有解毒的可能,同时还能乱了崔简之的心房。 可没想到,怒火没有让崔简之大乱阵脚,反而是让他更添杀气。 景婧娴抿着唇角,佯作镇定:“没有解药。” “崔大人真以为本宫是来和你谈判的吗?三根箭你能斩,可若是万箭齐发,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躲得过去?!” 必须要将崔简之和谢仪的命留下! 否则后患无穷! 这是景婧娴脑海中所剩下的唯一念头,她正准备抬手示意时,却有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我劝公主还是慎重行事为好。” 谢仪示意崔简之将她放下。 鲜血的涌动让她不得不倚靠男人才能够站稳,可失去了血色的苍白面孔下却是格外镇定:“公主是否觉得腋下三寸的骨头时不时会传来隐痛?” 闻言,景婧娴一凝。 她想矢口否认,却被啪啪打脸。 那股疼痛十分不显。 若是没有谢仪开口,或许会被她当作身体有所不适直接忽略过去。 “这说明毒已经涉入你的心脉了。” 明明面前面对着的是千军万马,可谢仪却丝毫不惧。 只因他身后有崔简之担忧的目光如影随形着。 他们彼此扶持着,就够了。 谢仪轻喃道:“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会使毒。” “公主觉得,我是不了解的你的秉性吗?若是不提前给自己留下一条保命生机,怎敢如此不设防的走进你的地盘中来……” 她分明该站在劣势。 可哪怕脸色虚浮,也依旧强压了景婧娴一头! 景婧娴牙关紧咬着,不可置信地摸上了颈项间的血痕:“亏你们二人还是京都赫赫有名的好名声,居然干出下毒这样没品的事情?” “解药呢?”她言语时,眸光闪烁。 是想让谢炜去帮她绑了锦衣卫诸人来进行危险。 谢仪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算计:“我练毒时,从来不会提前备下解药。” “提醒公主一句,若我死了,也不会有人能给你配出解药……” “你要是还惜命,就应该立刻为我寻来大夫治疗我的箭伤、为我解毒。” “我这伤情很重,没有三日或许都无法恢复,去配药……可等到三日之后,我不保证公主是否还有命活?毕竟这药也是头回用到人的身上。” 倘若是旁人说出这句话来,景婧娴还会以为只是威胁。 可谢仪不是! 谢仪她看起来端方正直,可真疯起来,是个一点也不逊色于她的主…… 随着思虑焦灼,景婧娴感觉肋骨下的疼痛感远比先前还要来得更加分明。 她明明占尽优势,自以为将谢仪和崔简之都算计了进来,可为什么还是棋差一招? 景婧娴恨! 更不想还要为死对头治疗! 可是,她有办法拒绝吗? “去将城内最好的丈夫给本宫带来,为谢姑姑治病!”景婧娴深深呼出一口长气,看向唇角噙起有恃无恐笑意的谢仪,突然觉得自己心口的疼痛很可能不是中毒,而是被她气得:“将姑姑请到上好厢房,取解药来。” 死人都能被谢仪气活! 可谁要她的生死如今跟谢仪息息相关呢? 景婧娴在江南早就已经是说一不二,随着话语落下,不出一刻钟就有大夫将谢仪团团围住。 崔简之一步不差地跟在谢仪身边。 “大人,请您让步。” 第226章 提前收的利息 “您就这样挡在这里,我们如何为姑娘取出体内断箭?” 几个大夫的脸上纷纷写满了为难。 而景婧娴更是感觉牙疼:“崔简之,你是不想让谢仪好好活下去吗?” “快让开!” 她肋骨处传来的疼痛越来越明显,此刻的她已经认清,方才的谢仪那番话绝对不是威胁那么简单! 眼下,要论这世上谁更想要谢仪活下去?除了崔简之,就一定是她了! 闻言,崔简之抬起猩红瞳孔,依旧执拗:“不可能!” “就在我眼皮下取箭!”他的掌心始终紧紧握着谢仪的手,感觉到她微凉的体温时,心头涌上一阵凌迟般的疼痛。 各种情愫将崔简之尽数包围,有内疚自责,更有无尽怒火。 绣春刀随时保持着即将出鞘的状态,无论谁想对谢仪不利,他都定然不会有分毫犹豫的一刀劈上去! 早在大夫来之前,谢仪已经经不住疼痛,陷入了昏迷。 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崔简之绝对不会放任着谢仪一个人。 闻言,景婧娴拿他实在是没办法,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也只是道:“就按他说的做!” “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部都提人头来见!” 那些不知道景婧娴和谢仪之间瓜葛的大夫一个个冷汗直冒,满心都以为眼下床上躺着的这位一定和长公主是金兰之义。 这下,更加不敢怠慢了。 同时,景婧娴还让大夫正为她把脉。 可这些没用的废物,一个个竟然连她中了毒都毫无所查! “庸医!”一墙之隔,景婧娴拿着手边的杯盏已经砸了无数个人。 她只要想到自己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还要费心救治这辈子最巴不得她的人,胸腔肋下的疼痛愈烈。 谢仪厉害! 谢炜也没幸免地被砸了一身茶汤,尤其是景婧娴看到他和谢仪相似的眉宇时,气不打一处来:“给本宫滚出去!” “谢大人,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可真是本事,就连本宫都折在了她的手中。” “那个逆女怎能跟公主相提并论?只不过是学了她,喜欢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谢炜边赔笑,边眼巴巴地凑了上来:“只是公主,您未免真的打算让谢仪诡计得逞?” “那黄毛丫头没学几日医术,这批大夫无法为您解毒……可这世上一定还有其他人能行。” “小的的意思是,还是得趁他病要他命呐!” 谢炜朝景婧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下一秒,又是一盏迎头而来的茶汤。 烫得他的颈项之间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景婧娴看都没看一眼:“你未免也太小看自己生出来的这个女儿了?谢仪的医术绝不是盖的。” 哪怕景婧娴再不想承认谢仪的长处,也不得不道:“她下的毒一定是她最新研制,除她之外,这世上无人能解!” 就算有,景婧娴又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当然是不能够的! 她看着那大批的名贵药材随着她的吩咐往隔壁送时,心同样在滴血。 最后索性只能闭着眼,眼不见为净。 沉痛的叹息中更是尽显无奈:“只要他们还打算在江南不走,就一定讨不过本宫的手掌心!” “本宫一定会让他们死得难看!” 话语落下,就连景婧娴都觉得自己是在自我安慰。 她能有今日优势,纯纯是打了崔简之和谢仪一行一个措手不及。 为了对付他们,手中所有底牌尽出。 可还是被谢仪反将一军! 在抛开这样的两个前提之后,谢仪伤后,崔简之和锦衣卫也一定在江南安顿下来…… 她真的还能拿下他们吗? 景婧娴不知道,只觉得心烦意乱。 好在隔壁传出了性命无虞的消息,她火速收拾心情,换了一副嘴脸走向房中。 房间里的血水端了一盆又一盆。 空气中弥漫着无尽血腥味。 足以可见谢仪伤得多重! 崔简之一看景婧娴来,原本所有的担忧全数化为了无尽冷冽。 只一眼,就让景婧娴胆寒:“崔大人这是什么眼神?本宫在救治谢仪之前,就与她达成交易,是互相要留对方一命的!” 眼下的崔简之实在太可怕。 景婧娴甚至退守到了房门,扶着门框,乱颤的心头也没有要安定下来的势头。 果然,崔简之下一瞬就露出了一抹邪性的笑意:“那是你和她的交易,与我无关。” “你伤了我此生最重要的人,公主觉得……我是不是该提前问你收点利息呢?” 随着崔简之话语落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兵戈声。 早在船上时,崔简之就和锦衣卫交代。 一旦他和谢仪久出未归,就代表,是全力以赴的时候到了。 现在整座奢靡府邸,都被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周遭被一水儿水鱼服包围时,景婧娴的呼吸都急促:“崔简之,你不讲武德!” 她铺天盖地的怒吼,在崔简之的一步步靠近之中转变成为了一丝畏恐:“实话告诉你。你要是杀了本宫,你和谢仪就更别想走出江南了!” “你在来之前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江南世家势力交横错结?” “那些人都收了本宫的好处,一旦本宫死了……让他们的利益受到阻碍,这些人疯起来可一点都不比京城的谁差。” 闻言,崔简之的杀意没有丝毫停滞。 他擦拭着刀锋,抬眸笑问:“谁说我要杀你了?” “我说了,我只是从你的身上……提前为我家姑姑讨点息钱。” “你既是和她做得交易,那就不能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生死一线,而你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崔简之扫眼望向那装着血水的铜盆。 一盆又一盆,谁又知看到谢仪伤口狰狞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在滴血? 谢仪受得苦,他一定要让景婧娴偿还数倍! “崔简之,你来江南不是杀人的,是救人……我们好好聊,你要得我都答应还不行吗?” 崔简之没理。 刀锋即出,必收性命! 只是在最后关头,收了几分力道。 不至于让景婧娴死,但也绝对不会让她好受! 第227章 指着鼻子骂 长刀破体而入,血溅了一地。 崔简之甚至没有再多看过对方一眼,转背径直擦拭起了绣春刀上的星点血渍。 景婧娴的血太脏了,脏了他的刀。 只闻身后直挺挺地砸地声,崔简之掀唇:“她说得不错,那些世家确实需要维系。” “将人拖下去,好生伺候着,千万别叫她死了。”他刻意加重伺候二字。 目的不言而喻,余下的锦衣卫也在他的示意下分散而出,打探江南眼下情势。 随后,崔简之快步回到了谢仪的身边,用体温缓回谢仪因失血过多的冰凉。 因伤口处理得及时,谢仪当晚就醒了。 月光透过纸窗在地面上洒满银霜,她长睫微晃,率先对上得是崔简之那双斥满担忧的琥珀色瞳孔。 胸口被箭头尖锐射穿的痛感还很钝实。 “姑姑,对不起……”男人察觉到她的眸光,想也不想地将她一把融入怀中,很用力地那种:“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闻言,谢仪长睫眨动地愈加厉害了。 她原以为自己是个十足坚韧的人,可当触及崔简之的关怀,她却觉得鼻头酸涩得厉害。 所谓坚强,只是因为曾经的谢仪太知道自己身后空无一日,必须要靠自己才能在这个世道艰难求生。 但现在不同。 现在,她知道无论如何,崔简之都一定会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托底。 这份安全感让钝疼触觉无限放大,谢仪再开口时,竟有丝娇嗔意味:“好疼。” 崔简之一听,心都彻底地融了大半。 他圈着瘦削肩头的手臂格外小心翼翼,几度急促呼吸后,为谢仪调整着坐姿:“这样会不会感觉好一点?” “我去寻大夫为你开止疼的汤药。” 闻言,谢仪连忙扯住了她的袖口:“我就是大夫,我知道该怎么对症下药。” “只要你留下陪我,就是最好的良药。” 她眼底绽出笑意。 虽然处于昏迷,但这半日光景,谢仪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识。 她能时刻感知到属于崔简之的清冽竹香,心知肚明男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半步。 甚至就连每半个时辰需要用帕子擦拭唇角这些细微活计,都是崔简之一人忙活。 “你陪着我,好像就连伤口都有好转的迹象。” 先前在景婧娴面前杀伐果断的崔简之,在谢仪那双戏谑的眸光率性下,悄悄地红透了耳根。 他竟不知自己原来还有这样的效用。 可除却羞缅之外,崔简之更多的还是愧疚:“你别拿话唬我。” “那些大夫都说你伤得很重,无论你身上有任何方面的不适,都一定要告诉我……” “姑姑,我不能失去你的。” 早在看到谢仪面色虚浮地倒在窗上时,崔简之已经在心里头下定了无数决心! 他一定不会再让谢仪受到这种伤害,任何可能性都不要有! 崔简之神情逐渐郑重,谢仪也不敢再拿玩笑话逗她,再三保证了自己身体状况真的良好之后,男人才终于放下了心。 谢仪趁机想开口问及景婧娴的情况。 其实,她并没有下毒。 谁也不能保证崔简之到了江南后,会剑指何处,在武器上下毒这种手段太过阴损。 可当时情况紧急,谢仪要为锦衣卫的到来拖延时间。 也是因着太了解景婧娴这位老对手! 景婧娴惜命是到骨子里的,同样,对谢仪的忌惮也是深入骨髓。 她越是说得高深莫测,景婧娴就会越慌。 此计虽是心血来潮,但也是利用了人性考究。 “景婧娴她……” 话音未落,红唇前竖了一根长指。 崔简之冲她摇头:“你而今最重要的是疗养好身子,她那边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谢仪是害怕男人将景婧娴活活折腾死。 此人用好了,还能有妙用的。 可崔简之却只用一招,就将她的思绪全数牵引而去:“这是兄长托人辗转送来的信。” 谢仪立刻掀眸。 信上红漆未拆,一看就是快马加鞭来到了她的手上。 她离京前将豫章书院的引荐信给了谢谨。 按理来说,兄长此刻应当是还在书院内发奋图强。 一看信件内容,谢仪的心更是不上不下的难受:“兄长来江南了。” “江南水乡好景色,书院具是些文人学子……最有一身傲骨风雪,夫子让他们来这头帮忙。” 崔简之眼角也跟着抽抽。 他和谢仪一样,只要想到那些满口知乎者也的学生夫子,脑子里就忍不住地一阵头疼。 可换个角度来说:“说不定也是好事一件?” “用书院学生的手来宣扬江南境遇,也让天下人知晓景婧娴在江南所做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有时候读书人的笔是可以直指陛下的。 只要想要景明帝前脚派他来赈灾,后脚就将江南作为封地划给景婧娴的这种捅刀子行为,崔简之的心里头忍不住地一阵恶心。 显然,他面前的谢仪和崔简之想到一起去,只不过她眸光中更多思量:“当初若是没有刻意引导陈煜横插一脚,公子而今也是状元郎了吧?” “你的一手血赋是陛下公认的好。” “若是由你做诗赋词,效用或许能够更好?” 崔简之发现了,他家姑姑无论是有什么坏主意,都能头一遭打到他身上。 这一夜,男人过得并不安生。 锦衣卫指挥使放下手中刀剑,挥墨如液。 谢仪在一旁为他点灯研磨,更没闲着。 她本身也是饱腹诗才,论学识从来不输给任何人的那种! 只是因着箭伤,只能口述让崔简之替她写下。 第二日,就有无数词赋传遍江南的大街小巷。 其中最有名的一句是:“琼浆玉液搏卿笑,白首枯尸君莫悔。” 江南本就世家云集,又酷爱仿前宋之风。 一日光景,已经是口口相传。 众世家当即坐不住了。 “我早说过,崔简之不是个简单人物,他身边那位谢姑姑更是邪性的很。” “早在他们来赈灾的那天,我们就应该及时收手止损,现在好了,人家只差没来府前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我等罔顾他人性命!” 第228章 威胁的把柄 “长公主之前不是说,崔简之来了江南之后……她会想办法将其诛杀吗?现在她人呢?” 江南众世家以罗家为首。 也是罗家,率先表明了和景婧娴合作的立场。 是以这次几位家主云集也是在罗家老宅内,他们率先就想主位上的中年男人发难:“罗家主,这件事情你可鼻祖给我等一个交代,不然我们几个老家伙的家门都要被那些无处可逃的难民冲破了!” “世家最重要的就是传承,大伙当初听了你的和长公主合作,现在却落得个人人喊打的下场……你要我们拿什么和后世的子子孙孙交代?” “若势头再这样发展下去,也就别个兄弟们几个不靠谱,只能去和崔大人套下交情了。” 诘问声下,罗家主的太阳穴跳动得频繁又厉害。 他鹰眼一扫:“都给我闭嘴!” “别忘了而今江南是谁的封地!这事可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来的,你们现在如此责骂长公主,可别怪老夫届时不在她面前给你们留面子。” “更何况,贩卖药材的银两没少进你们口袋,现在出了事,就想这么快地撇清掉关系了?”罗家主冷笑着:“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你们想去找崔简之投诚,也要看他愿不愿意收你们入麾下。” 话语方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拍掌声。 崔简之推着正在轮椅上坐着的谢仪而来。 谢仪此刻面色正虚弱,可眼神却是古波平澜:“说得好。” “没想到罗家主居然还是骨气忠节之士,只可惜你的衷心拥护错了人!” 所有的目光都在突然造访的二人身上聚焦。 家主们都是曾经走南闯北过天下的,一见这样超然的气度…… 就算想猜不到谢仪和崔简之的身份都难! 坐在长椅上的几位家主脸色瞬间惨白,他们就这样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期间甚至连兵戈打斗声丢从始至终不曾听到过。 罗家护卫都死了?显然不可能! 只有可能是被锦衣卫一一控制! 思及此,好几个心理防线不足的纷纷起身想要迎合行礼:“这位就是崔大人和谢姑姑吧?” “还真是与传说中一样的郎才女貌,看上去就是一对璧人。” 可惜,崔简之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们一眼。 比起罗家主,他倒是觉得这些只重眼下利益得失的墙头草更加可恨! 而罗家主更是被他们的倒戈的速度气到脸上只剩阴霾,他很快恢复镇定,起身见礼:“不知崔大人今日特意来访所谓何事?” “我与您先父曾为同窗,一直都极其仰慕崔大人您的风姿……只是你这样不请自来,是不是有点不太合规矩?也难免丢了你亡父风范。” 是只笑面虎。 句句带刺。 崔简之冷眼中含糅杀意:“我父亲的风范,不是你能够议论提起的。” “你不配。” 罗家主没想到自己刻意托大之后,男人还能丝毫不买单! 他在心底重新给崔简之下了定语,此人远比传闻中还要来得更加地不羁随性! “放心。”崔简之淡淡瞟他一眼,已是看透罗家主的防备:“我此行,不是来找你清算账目。” 闻言,罗家主藏在袖口里的掌心直冒冷汗,方才听男人复道:“我只是来替长公主传话,她老人家想见你。” 崔简之尾音上翘,无疑是扔出了一个重磅。 他是那么好心跑腿的人吗? 显然不可能! 唯一的或许,是而今长公主在他的手中已经失去了行动自由的能力。 罗家主这下不止掌心冒汗,额头也跟随覆盖了一层晶莹,只能强撑镇定:“还请崔大人带路。” “不急。” 谢仪抬手间,视线转到比罗家主还要更加惶恐不安的人群中。 她和崔简之方才将几人之间的谈话听了个囫囵全。 虽然同样看不上这些墙头草,但谢仪惯会的就是利用人性弱点。 她似敲打似提点:“几位家主也都是江南土生土长的吧?” “我不知你们今日来到罗家的一路上,是否有看到外头的满目疮痍。” 不只是死了很多人。 还有那些精巧建筑也都被大水冲毁,听说就连江南最灵的灵隐寺地基都被泡发大半。 “若你们还有半分良知,应当也是不愿意自己的故土家园被摧残成这副模样……将吃进去的吐出来,这个行举或许很难,但却能最直观的让我与大人看到在座各位的诚意不是?” “路就在此,端看大家怎么选择了。” 谢仪看到他们挣扎的眸光,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话没白说。 罗家主冷笑:“谢姑姑还真如传闻中一样的巧舌如簧,我们堂堂正正做人,自会为家园损毁难过,但也大家也都是有家有室要养的,总不能要求我们耗尽家产救人吧?” “长公主都不似你这样贪婪!” 他特地加重了有家有室这个词。 闻言,谢仪眸光流转。 什么也都没说了。 随后,她望向仍然执迷不悟的罗家主:“和我们走一趟吧。” 回到景婧娴在江南的府邸,罗家主被扔到了其所在的柴房。 “姑姑确定,不用派人去听着他们的动向?” 谢仪摇头:“我急需人手,帮我去查一件事。” 她脑海中一直在回闪着方才罗家主说话时的威胁之意。 有家有室? 之前,谢仪一直很怀疑景婧娴和江南众世家之间的关系。 按理说,他们只不过是利益共同体,且看他们今日做派,除了罗家主外……也没有谁是真的对景婧娴拥护到底? 景婧娴怎么就能保证,这些人一定会为她所用? 谢仪想,她知道答案了。 “将这座府邸翻过来一遍,找到所有的暗室所在。” “还有城外……” 谢仪在来之前就已经将整个江南的地形地貌以及标志性建筑全都倒背如流。 她展开舆图,点了图上的红点:“灵隐寺内,也必须大肆搜查!” “景婧娴很有可能是绑了世家女眷妇孺来作为人质把柄,才让那些家主根本不敢违背她的意愿做事!” 第229章 她的一步棋 崔简之立刻会意,凝神道:“我这就派人搜查。” 搜寻密室栈道是件费时费力的事情。 最快的方法,是直接将世家以强力的方式镇压。 但这同样也是最不可取的方式。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每个世家都在江南盘恒多年,枝繁叶茂,嫡旁支更是数不胜数。 无论怎样威胁恐吓,在没有触及到对方核心利益的情况之下都行。 可一旦得罪狠了,谁知道路上偶遇的某个百姓的姓氏如何?甚至很有可能在对对方增援时,被反捅一刀! 所以强力镇压不行,但是若能施恩于其…… 消息很快传回来,人虽然还没有找到,但却坐实了各个家中都有大批女眷出门访友或生病闭门的消息。 其中有家中主母,还有些是嫡系独子! 这更让他们坚定心中想法,不仅要帮忙找到可能被关押其中的女眷,而且还要认真地、仔细地找! 施难于其,不如反向施恩。 “姑姑觉得,是不是应该适当地替景婧娴松松绑?” 崔简之正为谢仪上药。 本是火辣烧心的伤口感到清凉的刹那,谢仪思劳过度而有些泛疼的脑子重新清明。 崔简之看着她狰狞伤口,心疼占了大多数,手上动作又更轻了些。 边吹边呼,唯恐弄疼了她。 谢仪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朝着他安抚下去:“确实应该,罗家主应当已经将世家抗议的事情告诉了她。” “以景婧娴的性子,只要逃出生天,第一时间必定要去寻被绑起来的那批女眷,讨她们的亲笔信,让那些家主不敢对她不敬。” 有景婧娴作为引路标,他们也不必大费周章地去寻、去找了。 她眉心,亮光渐显。 这放人也是个劳心事。 不能让景婧娴起疑,就必须得让她自我感觉良好到觉得是她自己逃出去的。 竹青这时前来请示:“大人,陈姑娘去而复返,摸到了关押长公主的柴房。” “属下是否要出手拦截?” 闻言,崔简之与谢仪对视一眼:“这是来救人的?” 还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若非陈许柔缠着崔简之的劲头实在叫人厌烦,有时候他们都怀疑她其实是来帮忙的。 崔简之眉宇掺糅笑意:“他们出府时,适当地叫底下巡逻的都松泛点,别挡了逃跑的路。” …… “你说你买通了锦衣卫小吏?”景婧娴怎么听都不可置信,她捂着还疼的伤口,蹙眉道:“锦衣卫上下早就被崔简之围成了铁桶一块,你身上有几个钱能值得他们背主?” 她没有谢仪的良药,一天功夫下来,身上的刀伤都只经过简单的处理包扎,隔得远远地都能闻到肉腐臭味。 柴房阴暗狭隘。 罗家主和谢炜早就躲到草堆里,能少呼吸就少呼吸。 陈许柔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公主不信我?我能安然无恙地走进来与你会面,就是最大的证明。” 景婧娴掀眸审视着她:“你对崔简之的情意不是日月可鉴……而今,万一是帮他来给本宫下套?” “什么劳什子情意!”陈许柔的脸色一度扭曲:“他和谢仪联手逼死我父亲,是我的杀父仇人!” 她顾不上腥臭,言辞激动地跪倒在景婧娴的脚边:“我愿意豁出我的一切帮公主逃离此处,只求公主将他们击溃后,能将谢仪交给我千刀万剐!” “还有崔简之……我要让他从此往后都只能跪在我的脚边,乞求我的一丝怜悯!” 恨意显著。 景婧娴翘了翘唇角。 她终究还是跟陈许柔逃了。 可和谢仪最先预料得不一样,他们不曾往灵隐寺山脚去。 而是去了隔壁的藏拙峰。 得知消息后,谢仪的眉峰蹙得很紧:“我不觉得他们将人藏在了此处。” “我看到游记中寸量这片山脉的地图,”她翻出来仔细对比着:“此处地处广袤,但却要历经峰头才能入平原。” 峰头太过陡峭,景婧娴哪来的人力物力一次大批量的将人送上山峰? 谢仪心中有了一个隐秘而又大胆的猜测,心头正突突跳动,叫喊着不好。 显然,脸色沉黑的崔简之和她想到了一处去。 藏拙峰远看是陡峰,其实内里还有一片海阔天空。 这种地方…… “最适合得不是藏人,而是练兵。” 崔简之和谢仪想到那批曾经登船而来的海匪,他们一个个行动间皆有排兵布阵之素养。 还有那一箭将谢仪捅到对穿的弓箭手。 那日之后,崔简之曾大肆搜捕过其人行踪,可对方却早在察觉不对的时候就已经一溜烟跑掉。 如若景婧娴真的有藏兵在此,那这一切都不奇怪了。 她如此耗尽心力倒卖药材只为圈钱也是因为养兵最要银两! 谢仪身后冒出层层冷汗,靠开窗透气来缓了缓急促的呼吸。 “藏拙峰的名号,我在岭南听人提过。”崔简之字字凝重:“那人是江南逃难过去的一位说书先生,他说起藏拙峰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夸张。” “可现在想起来……山匪占山?禁地勿闯?世家都要对他们以礼待之?” 都是梁王从前的套路,为得是不让百姓有察他们在其中所做发出的动静! 当时崔简之没有多想,是被主观意识带偏了思路:“景婧娴只是长公主。” 若说她从前练兵是为了拥护梁王,可眼下梁王已逝,她还图什么? 自己临朝称帝吗? 景朝乃至往前的哪朝哪代,都从来没有过女子称帝的先例! “可公子觉得,景婧娴她是普通的女人吗?”谢仪摇头:“她疯起来,什么都要。” “她本来就因为当年和亲之事,觉得满天下的人都欠了她的……” 既有亏欠,那就覆了这个天下! 从一开始,景婧娴大概就是为了自己练的兵。 已死的梁王乃至李既欢都只不过是她的一步棋。 谢仪太阳穴隐隐作痛,面对这个对手,从只有嫌恶变化成为了有丝钦佩还夹糅其中:“景婧娴在江南这么闹一通,不可能想不到会将我等引来。” “只有可能是她手中的兵将,已成气候!” 第230章 时不待我 跟随景婧娴他们而去的前锋回禀得消息延实了他们的猜想。 很重的马蹄声。 是军马。 至少成千上万。 此消息一出,谢仪突然感觉心口前的清凉药效过了,火辣辣地烧着很疼:“我之前还觉得你捅景婧娴那一刀有些冲动,可现在看来,至少能够歪打误撞的为我们拖延一二时间。” 景婧娴需要时间疗伤。 他们也需要时间…… “公子,向齐王求援吧,我也会写封信传给明月,让她尽快过来。” 谢仪此刻很庆幸,江南处于中枢位置,向各地求援抛去来往时间也只需顶天半月的功夫。 可同时,崔简之眸光格外深幽。 他们都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影响会有多大! 兵马是这世上最引人嫉恨的东西,一旦求援,就不可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一个是景明帝最忌惮的齐王,一个是顾家。 齐齐出动,很有可能被扣上联手想要逼兵京都的帽子。 “时不待我。”崔简之最终做了决定:“若景婧娴私兵真要万众,哪怕锦衣卫再能以一敌百,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弟兄们都是因为信任,才愿意将性命交付到他的手上。 他决不能辜负! 更何况,还有这满城百姓。 以景婧娴的德性,她要对他们出手的时候,可不会顾忌到无辜之人的性命,甚至到了最后……还有可能会以这些人来作为把柄。 谢仪和崔简之彼此对视,都看见了互相眼中的深笃。 百姓要护,他们也要活! 必须做两手准备。 书信八百米加急的同时,锦衣卫开始往城外送输百姓,为安民心,他们打得是要重建江南的幌子。 这面的动静不可能瞒得过景婧娴,从最开始,谢仪和崔简之也都没有想过要瞒。 同样,藏拙峰那面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了。 一周光阴转瞬即过。 崔简之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每日都有无数的事情需要处理。 这甚至是他这些天来头一次迈进谢仪的房间。 谢仪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的是军书谋略,一定睛看到他,格外欢喜:“如何了?” “大部分百姓都已经被我们撤离,只是时至今日,都还没有收到齐王和顾将军的回信。” 闻言,谢仪的心突突跳个不停。 她不了解齐王,但她很知晓顾明月。 求救信一出,顾明月看到她的亲笔书信,不可能不领兵救援! 只有一种可能…… 或许此处早已被景婧娴带兵围剿,他们的回信,根本送不到她的手中。 谢仪心口的气有些不顺,突然想到那一船船往外出逃的百姓。 这样大规模的出逃,京城处,景明帝难道就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管? 谢仪感觉伤口突然疼得厉害,惨白小脸上,柳眉紧紧拧成一团。 她第一次,不敢再想下去。 而她面前,崔简之因这些天的心力交瘁,眼神中带着些疲态:“姑姑,今晚有艘船驶离江南。” 闻言,谢仪蓦然从椅背上站起,直视着他琥珀色瞳孔:“你什么意思?” “这是我与锦衣卫上下所有人的意思。” 崔简之有些心虚躲闪她的怒火。 他们曾彼此许诺,无论何种情况下都绝对不会丢下对方。 可是眼下情形特殊。 而今的江南,已是死棋。 在援军了无音讯的情况下,时间来不及了,好像浑然没有生还的可能。 崔简之视线贪婪地在谢仪的面容上打着转:“锦衣卫领朝廷俸禄,而今觉察到景婧娴有反心,定是要为朝廷守到最后一刻。” “可是姑姑,你不一样。我们之所以赴死守着,就是为了要保护着和你一样的无数百姓,没道理拖着你与我们一起赴死。” “我不走!” 谢仪扬声:“崔简之,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幕僚吗?” 她气急了,直呼大名。 “即便不是幕僚……我还是大夫,你们难道连军医都不要吗?” 闻言,崔简之眸光流转。 他伸手揽过了谢仪肩头,很用力地那种,誓要将她的气息狠狠记住。 这一刻,谢仪知道他的决定,她急得眼泪都快冒出来:“求你,不要让我成为临阵脱逃的逃兵,让我与你们战到最后一处,我有价值的。” 若是寻常,崔简之的心早就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此刻也并不例外。 “可我不想让你有事……”他话语低喃,一个手刀敲在了谢仪的后脖上,声音低喃时带着深陷的感怀:“姑姑,你就当是你带着我的那份活下去。” “若我当真战陨,我希望,你能忘了我。” “但也别太忘。”崔简之环抱着逐渐软下来的身姿,连声音都在跟着颤抖:“你若再寻夫婿,他要对你不好,我做鬼也会替你寻他算账。” 他在想他是不是太自私,到这时都有占有欲。 闻言,谢仪陷入撑着昏迷前的最后力气还在不停地摇头。 相伴十余年的过往,如何能忘?! 如何忘得掉?! 他们是师徒,亦是相伴的爱人呐。 崔简之分明答应过她无论何时都不会再抛下她一个人的,他明明知晓,她最恨被抛下。 可为何? 为何当初父兄留她在京城时说为她好、崔简之送她离开也能说是为她好? 明明她不喜欢这样的好! 她的愿景就那么不重要吗? “我才不要你帮我算账……崔简之,你要死了,我一定一点也不会想你,我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你今日若送我离开,无论你的生死,我们都形同陌路。” 谢仪低喃着哭腔。 她本以为爱她如命的崔简之一定会再一次松口,可男人只是用掌心温热覆盖她眼皮,让她彻底地陷入了黑暗。 最后的最后,她只听到一声谓叹:“我宁可你恨我,也要你平安喜乐的活着。” 谢仪昏死而去。 再醒来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河风拍打在她的脸上。 她第一时间跑向船板,却发现这里已经离江南很远了。 遥远河岸对面,有一把火把如萤火光微照亮她的眼眸,几乎瞬间,谢仪通红了眼眶:“崔简之,你……” 第231章 我不杀伯仁 谢仪扶栏而望,差点忘了自己不通水性,想要靠着双臂游回去:“我绝对不会允许你扔下我。” 船上有百姓无法掉头,可她能靠自己游回崔简之的身边。 可崔简之还是太了解她,清楚知道她一旦犯起轴来会是什么德性。 那是连命都能不顾的! 所以,他安排刚到江南的谢谨与她同船撤离:“娇娇,你先冷静点。” 他知道,只要谢谨在,谢仪最少也会要有几份顾及。 谢谨环着谢仪双臂,几乎是硬拖着她从船板上回了房间,他面容中带着一抹深幽后怕:“崔大人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你若留在他的身边,长公主何尝不会知道,只要拿捏住你,就是拿捏了他的命脉?” 这段时间去到豫章书院,谢谨周遭气息变了很多,再没有往日一览无余的阴沉在眉眼闪烁。 谢仪该为兄长开心的,可她此时此刻却连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她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喃喃着只有一句:“可他一个人,如何熬得住?” 她气她恼,但她更怕。 谁都知道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锦衣卫对上景婧娴豢养的私兵无数是一件没有任何胜算的事情。 她怕崔简之会有意外。 她怕最后时刻……她不能陪在崔简之的身边。 即便死,她也只想和崔简之在一起。 这段感情虽最初不是谢仪的心愿,但却早在潜移默化之中,攀升到了她的骨髓。 深刻入骨。 谢仪的眼泪迎风而落,谢谨沉默地望着她:“我若是他,亦会如此。” 至少要保心中最在乎、最爱的人平安。 说谢谨自私也好,但他先在乎的一定是妹妹。 他抓着谢仪的手,将房门先行锁死:“娇娇,我会在此守着你……无论你将来是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一定会完成崔大人交给我的最后嘱托。” 闻言,谢仪的肩膀止不住地颤巍:“兄长自小就最疼我的。” “我真的不怕死,我求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她哭过、求过、闹过。 谢仪从来没有这样失态的时候,甚至就连当初独自进入辛者库,亦或是崔贵妃死讯传来时,她都没有一刻像眼下这般的声嘶力竭。 无力感几乎快要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其中。 可是谢谨至始至终都不为所动。 瞧见谢仪的模样,他同样心如刀绞,最终也只是默默地别开眸光。 直到门外,变故突生。 是兵戈声响彻。 硝烟味传来,到处都是求饶救命的呼喊声。 谢仪原本早就哭累了的身体腾地恢复了力气,她攥着谢谨的衣袖:“外头出事了。” “兄长,开门!” 闻言,谢谨眉峰深蹙时,已经不敢再有迟疑。 外头不仅有他豫章学院的同窗师长,还有满船百姓。 当推门看到眼前一幕时,兄妹俩几乎同时抿唇,压根顾不上方才发生的那场争执! 血气快要凝成实质,到处都是尸体。 昔日同窗费力地巴上了谢谨的衣角,血肉模糊了他的面庞,但谢谨记得他。 豫章书院里有名的穷学生,却有一身傲骨,从来不屑于和任何人为伴为伍,却在此刻一声声警告着他:“快逃,是长公主的兵来了。” “我怀中有写了我这些年所见所闻的书信,将它们带出去,让景朝上下所有人都知道景婧娴在江南所做的一切暴虐行径。” 一个个倒地的身影中很多都是谢谨所熟悉的面容,他连呼吸都急促。 反倒此刻,谢仪原来浑浑噩噩的脑海之中恢复一线清明,她扯了一把谢谨的袖口:“兄长,躲到船板底下去!” “景婧娴很有可能是来抓我的,只要我露面,她就不会再杀人了。” “你要藏好!” 谢仪竭力稳住颤巍的音调。 谢谨不肯时,她只抛出一个疑惑:“你难道想要辜负你同窗的委托吗?” “我有办法让景婧娴杀不了我。” 她凝眸时,带着不容反驳的慎重。 在将谢谨小心藏好,她反身去面对着她该面对的一切。 这一刻,看到满地浮尸,谢仪的心比崔简之打晕前还要更加沉痛。 她一路上都走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践踏了旁人尸首。 对面,景婧娴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对上了谢仪满眼寒霜,弧度微翘:“谢姑姑,本宫终究还是等到了你来。” 她也学崔简之为自己打了一把长刀,在言语时,反手割去面前之人的头颅。 长刀锋利,颈项根本不具备防备能力。 圆滚滚的头颅径直滚落到谢仪脚边,谢仪心口不由自主地泛着一丝疼痛,牙关紧咬:“如此大费周章,公主只为寻我踪迹?” “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让你手下停止杀戮,无论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全面配合。” 闻言,景婧娴笑意愈显:“你觉得我会信你这只老狐狸的话吗?” “更何况,现在才来让我们停手……未免也太晚了。” 什么意思? 谢仪的身后蓦然攀起了丝丝寒意,突然明悟了景婧娴那双眸子中的连绝恨意。 “前些日子送出城的船上百姓,也统统都被你用这样的方式虐杀了?” 她不可置信地颤着手。 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景婧娴这样连半分人性都没有? 甚至,景婧娴还十分坦荡地点着头:“不过一些民而已,死了就死了。” “更何况,也不是本宫杀了他们。” “害死他们的人是你呐,谢姑姑。” 闻言,谢仪蓦然抬眸。 景婧娴笑意依旧:“而今的江南早就已经是一座死城,爱你入骨的崔简之一定不会让你奔赴必死之局。” “本宫是因为你,才会守在此处,不放过任何一艘往外的船只……谁叫你我早就是死敌呢?要是你还活着,本宫恐怕每日每夜睡觉都不安生,总感觉背后有把刀剑悬着。” “本宫只能将你先杀了再去对付崔简之咯。” 她说得轻松,却让谢仪浑身血液倒流逆行,一时之间,太阳穴嗡嗡的忍不住吵得她格外担忧。 这么多条性命……居然是因她而死,为她陪葬? 我不杀伯仁,伯仁确因我而死。 这个认知,令谢仪无法接受! 第232章 叛徒 谢仪深呼吸几口空气,血腥味已将河流暗涌的空气一股脑全部笼盖。 她很用力地将景婧娴方才不停向她灌输的概念全都甩出脑海! 景婧娴巴不得她羞愧自恼,甚至恨不得要看她背负着愧疚自戕才好! 她偏不要全了景婧娴的愿景! 谢仪将指尖一点点陷入肉里,试图为己在繁冗杂乱之中找回一丝清明:“手中杀孽无数的人是你,罔顾人命如草芥的人同样是你。” “景婧娴,你枉为皇室,曾受天下人供养……可现在却一刀刀砍向你的子民百姓!” “如你这样的人,即便拥兵自重也绝对不可能真正地得到民心!” 闻言,景婧娴笑得无惧无畏,她挑眉嚣张:“民心?那都是些最无用的东西。”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了,本宫杀了一批之后,剩余的那些才会知道怕,知道要如何诚服在本宫的裙摆下摇尾乞怜。” 这才是景婧娴的最终愿想,她癫狂地笑着:“这都是你们欠我的,景朝百姓统统欠我的!” 谢仪并不认识和亲前的景婧娴,不知道她是真的因为和亲生涯而扭曲了面容。 可她对其生不起任何同理心:“我已经在此,你想要我的命就拿去。” “不要再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她看到有前仆后继的百姓想要抵死顽抗,但最终甚至破不开景婧娴身边侍从的防护就已经重重地倒在地上。 以卵击石,他们做到了。 可谢仪不想再看到满地鲜血了,红着眼道:“你要杀的人是我,放过其他人,冲我来!” 话音落下。 景婧娴迈着莲花步朝谢仪走来,曼妙生姿绽开在一片红色中。 她用刀柄扬起了谢仪紧绷惨白的小脸,逼着谢仪仰视她:“你的命,本宫当然会取。”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本宫还想等着和锦衣卫正式对峙的时候,将你当作一面靶子、战旗,让崔简之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的手下万箭穿心……想救而又不能救。” “你们二人之前给本宫使了多少绊子?还有崔简之捅出来的伤口……本宫都一一记着呢,是以当然是不仅要让你们通通,还要你们死在深爱的人手中。” 谢仪瞳孔内倒映出了景婧娴扭曲变形的面容,一时间,背后发毛。 可她牵扯唇角,绝不屈服:“你不会成功的。” “像你这样罪孽深重的人,没人会站在你这边,崔简之一定能够将你一举拿下!” “也一定要让你也尝尝这些曾被你虐杀的人所受过的绝望疼痛。” 话音未落。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谢仪的脸上:“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敢诅咒本宫?!” “谢仪,你这是想上赶着激怒呢?还是觉得,你们真的能撑到援军到来的时候?” 就连援军的事,景婧娴都知道? 谢仪眸中夺过无尽思掠。 她和崔简之写信求援的时候,景婧娴伤重未愈。 景婧娴不可能对整个江南都掌握于手心。 那么只有可能,是锦衣卫中早就有内应存在! 谢仪不愿意去怀疑任何一个曾经陪伴他们风来雨去的弟兄,就听景婧娴一字一顿,满眼盈盈:“如你所想。” “谢姑姑,你们送出去的信从始至终都没有真的到过顾家和齐王的手中。” “本宫若是你,也就不再想尽办法地去挣扎动脑,安安心心地等死吧……本宫一定会为你和崔简之各自寻找一个最痛苦的死法,然后将你们挫骨扬灰。” “一个扔河里、一个撒山林,即便是死了……你们也休想相守。” 景婧娴眼中的狠辣不是玩笑。 她对谢仪很看重,直接就让手下束缚谢仪的手脚,包括谢仪身上各个部位所藏的银针都被搜查出来。 被带入藏拙峰时,谢仪的眼前也一直被蒙上白布,绝不让她有任何洞察隐秘的机会。 显然是之前谢仪留给她的阴影太重! 再睁眼时,谢仪周遭到处都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将她包裹。 可她不是会坐着等死的人。 手脚被覆,她可以靠躯体在地上潜行。 衣料被磨烂,原先已经快要恢复得差不多的伤口也被牵扯着重新涌上疼痛。 谢仪不在意,反而是这抹痛觉让她更有潜行动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骤然的光亮让谢仪眼前有一瞬间的至暗,陈许柔的奚落声随即在耳畔响起:“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谢姑姑吗?” “怎么这会儿竟然如蛆一样再地上爬行?你说简之哥哥若是看到了你眼下的这幅狼狈模样,还会喜欢你吗?” 谢仪罔若未闻。 她对陈许柔的到来并不意外。 而今的她,是阶下囚。 景婧娴当然会放任着曾经与她结过梁子的人来对她肆意凌辱! 将谢仪的尊严和风骨全部揉碎,在地上践踏……就是景婧娴最想看到的事! 陈许柔也是怀揣雀跃而来,幸灾乐祸地一脚直接踩在了谢仪的脊背上:“长公主说了,只要是不让你死了,无论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哦。” “谢仪,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有遭一日会落到我的手上呢?” 闻言,谢仪尝到了唇角的血腥味:“有本事就杀了我。” “我当然不会杀你。”陈许柔冷笑,她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谢仪身上打量着:“我从前就一直好奇,你身上究竟有什么地方那样值得崔简之贪恋?” “让他为你着迷,对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兴趣。” “我想,我很快就能知道这个答案了。” 谢仪蓦然掀眸,背上传来的痛觉让她眼前恍惚。 但还是看清陈许柔身后跟着的汉子们。 “将士们终年藏于山中,恐怕早就饿急了吧?这可是崔简之的女人,寻常的清楼官技可没有这份滋味!” 随着陈许柔话语声落下,一道道嬉笑推攘声传进了谢仪的耳中。 她宁死不要被被折辱! 谢仪的牙关抵住舌尖,血腥味前仆后继地涌上口腔,陈许柔摁着她:“想咬舌自尽?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陈许柔往谢仪口中塞了块棉花,话语声才又悠悠传来:“对了,长公主还要我问你……崔贵妃生前留下的藏宝库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若是你愿意将东西交出来,今日这遭可免,公主说不定还能够饶你一命。” 第233章 没用的废物 谢仪被压弯脊背扣在冰冷地面上。 也正是这份凉意,让她头脑格外清明。 她抬眸对上陈许柔幽深的眼眸,唇角只余一抹嗤笑:“就凭你们也敢妄想得到贵妃娘娘留下的遗物?做梦!” “你也配!” 谢仪清楚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许是会愈加激怒这个本来就恨她入骨的女人。 但那又如何? 既已入局,成了阶下囚。 长竹宁折也不弯! “谢姑姑的勇气当真是让我钦佩呐。”陈许柔嗤笑一声。 果不其然,她弯下腰将谢仪的小脸攥紧掌心:“真是好漂亮的一张脸,难怪能让崔简之对你至始至终都爱得深切。可惜……这张脸马上就要不复存在了。” 谢仪将陈许柔的妒火深深看在眼里。 她唇角噙笑,一字一顿:“你尽管来。” “来人,割花她的脸,告诉将士们……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任他们如何折腾都无妨!” 话语掷地落下。 几个粗壮汉子上来将谢仪的手脚齐齐捆住,对着陈许柔阵阵笑着:“陈姑娘,这要是割花了脸,兄弟们望着个丑女无敌怎么能下得去手?” “不如等我们爽够,再将这剑蹄子的脸割花?” 粗鄙的话语是对谢仪的最好折辱。 陈许柔最喜欢的就是看她这副求死都不能的样子:“好呀,都听你们的。” “反正早已是破鞋一只了。” 藏拙峰的火光大亮。 正如她所说,这些将士都憋了很久没有开过荤。 一听有女人,还是锦衣卫指挥使曾经的女人。 一个个前仆后继地往此处赶来。 谢仪被捆在柴火上,甚至就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她盯着那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自己就像是一个正在被待价而沽的商品,这种滋味几乎要让她咬碎一口银牙:“陈许柔,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我还真没这个本事。”陈许柔承认得坦荡:“但我要让你从此以后,再也没脸回到崔简之的身边!” “崔简之再喜欢你,也不会要个被人玩烂了的货色?” 她兴致勃勃,甚至提笔想要将待会即将发生得一幕用画作的方式记录下来。 尤其要勾勒得,就是谢仪的脸:“谢姑姑,我是要将你的面上神情画得狰狞些呢?还是享受些呢?” 话音尚且来不及落下。 远处,突然有一阵更亮的火光闪起。 数不尽的马蹄声响彻山野。 让将士们彻底歇了想要上前亵玩的心。 他们勒紧刚要松下的裤腰带,如敌大作:“有敌夜袭。” 闻言,陈许柔的脸上灰暗了瞬间。 就连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谢仪,也丝毫不见劫后重生的欢喜,反而是将一对柳眉越蹙越深。 兵马声不绝。 率先领头的,自是崔简之。 他声音洪亮,带着破竹之势:“杀!” 怎么可能?! 陈许柔眸光紧绷,就连原本在房中享乐的景婧娴也披了件外衣匆匆出来。 远处,崔简之的挺拔身影已然清晰可见。 当看到他身后跟着的一队零星人手时,景婧娴原本的紧张刹那消失,反而笑道:“崔简之这是上赶着来送死吗?” “他的这些人,如何能跟我数万万雄军相提并论?” 即便崔简之的突然到来,很有打乱他们阵脚之势。 但数量上,却可以绝对碾压! “他是为了你来的吧?”景婧娴边喝着弓箭手准备,边用脚尖踢了踢谢仪:“除了你之外,本宫当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谁能够值得崔简之这样的不顾一切。” “也不知崔大人是从哪知道的消息呢?” 谢仪不接茬,可眸光却早就深凝下来。 那艘船上并非没有活口。 一定是她兄长豁出命去,将消息传到了崔简之的耳中。 崔简之本就是为了她的安全才将她送离江南,又怎可能做到对沦落景婧娴手中的她视而不见? 这个。 若非被卸了下巴,连言语的时机都没有,她一定会大声让崔简之快跑…… 他此举,与以卵击石有什么分别? “他待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情深似海。”景婧娴低笑,似嘲讽更是冷凝:“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好做那个坏人的。” “既然都已经来了,那就让你们都留在这吧?” “来人,将谢仪绑了,与本宫一道正面迎敌!” 景婧娴的派头摆得很大,不仅坐上了她那乘辇架,还挽了个男宠在幕僚中含笑调情。 半点也不将来者放在眼底。 直到两军对峙阵前,她才堪堪掀起帘幔:“崔大人来得比本宫想象之中要快。” “若是你再慢一步,或许你心心念念的人就已经成为了千人骑的玩意儿?” 凌辱话语再砸在谢仪心头,再也没有任何波澜。 她嘴角被塞了坨棉花,被迫张嘴时,被卸了的下巴是钻心的疼着。 可即便如此,她还在朝崔简之拼命摇头。 崔简之要守得是整个江南,要留住景婧娴的步伐,怎么可以为她轻易赴死? 她不要让他死! 男人站在不远处,将这边的情形一一收入眼底。 当看见谢仪的动作时,崔简之早就已经红了一双眼眶。 他没有理会。 而是愈发攥紧了手中长弓。 人人都知崔简之使得一手好刀,但却无人知晓他的箭法也是数一数二。 长箭弩弓擦着景婧娴的发丝而过,是为警示,亦为冷声:“放人。” 面前几个护卫甚至只想以身挡箭来博景婧娴青眼。 可没有一个人能赶得上这份速度。 下一瞬,景婧娴捧着被割断的青丝,将脚边吓破胆的男宠一脚踢开:“没用的废物。” “崔大人这是来跟本宫谈条件的吗?”再望向崔简之时,景婧娴仍然是笑意蜷蜷,变脸都赶不上她的速度:“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 “谢仪的命在本宫手上,你今日也别想走出藏拙峰!” “你斩本宫青丝,那本宫只好让你的心上人用四肢偿还。” 景婧娴抽出她那把镶满宝钻的长刀,拖地朝着谢仪漫步而来。 崔简之没再举长弓,声音足可震慑天地:“尔敢?!” 第234章 亲手断了所有后路 “你心上人都在本宫手中,本宫有何不敢?”景婧娴命人捡起地上的长箭,将锋利处对准谢仪纤细的颈项。 就凭崔简之对谢仪的在意,他也不可能在谢仪还在她手中时,就对她拉开箭弩! 果然如景婧娴所想,崔简之没在执拗。 可他的气场丝毫不减,甚至在眉梢眼角掺糅了一抹冷色奚笑:“拿她威胁我,也要你有那个本事承担后果。” 闻言,不仅景婧娴傻了。 就连谢仪的眸光也在逐渐幽深。 但原本始终悬在心口嗓子眼的心却突然安定。 她了解崔简之。 崔简之会为她冲动、不顾一切,但却绝对不是个会因冲动而犯傻犯痴的性子。 他敢带着一小分队的锦衣卫闯进藏拙峰,一定是还有他自己的谋算。 崔简之定然能够带着她全身而退! 果然,下一瞬。 男人将血腥头颅径直踢向空中,横过凌空,掉落在景婧娴的脚边:“公主在我身边安插得奸细,物归原主。” 谢仪望向那个头颅。 宁死前还在不甘地瞪大双眸,是张她格外熟悉的面孔。 竹青。 怎么会是竹青呢? 竹青他护了她那么长时间,从来没有任何异动。 甚至在她和景婧娴几次三番冲突之中,都毫不犹豫地护到她的身边。 谢仪心中一痛。 仔细想想,又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如求援信和航线行程诸多事宜,都是她和崔简之私下讨论,因害怕将太多人牵扯其中,就连锦衣卫众也顶多一知半解。 只有竹青因为需要时刻陪在她的身边,才能够将所有的一切谋算听入耳中! 就连景婧娴面上都有顷刻难看,不过很快她就恢复如常:“真是个废物。” “本宫原还以为他能够坚持得久一些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扒了出来,也是苦了本宫这些年对他的悉心栽培。” 话落,她别过眼去。 不仅没再看地上血淋淋的头颅一眼,还刻意用她骧着红宝石的绣花鞋将其踢得更远了些。 这一举动,直接将崔简之气笑了:“果然是表子无情。” “亏竹青对你一往情深,至死都还在念着你的名字。” 最开始摸查身边奸细时,崔简之想都不愿往竹青的方向假设。 能将他安排在谢仪的身边,已经足以可见崔简之对他的信任。 那是从他还没当上锦衣卫指挥使时,就已经跟在他身边的死士! 可后来事实证明。 除了竹青,再无二人。 就连竹青自己,也在自露马脚。 崔简之有很多磨人的手法,可那晚,他没将没一样刑罚用在竹青身上,而是将绣春刀往地上一扔:“我不杀你。” “你自己给自己个痛快吧。” 时至此刻,与景婧娴隔空对峙。 崔简之脑海中都还能想起竹青毅然决然将头颅割下时,与他言说的话语:“我此一生,负了公子信任,也对不住那些无辜丧命的百姓。” “若是还有来生,我愿再来公子身边,哪怕时做牛做马也好,只要能够偿还得起这份亏欠……”随后,竹青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 亲手割下了自己头颅。 半分生机也没有留! 或许是他早就在两面横跳为奸的时候,存了死志。 后来崔简之才知道。 从一开始竹青会被他选中,都是景婧娴的一场图谋。 那时景婧娴即将远嫁,在京城许多人家中都布下探子助她掌控京城时局。 而竹青,是在当乞儿被人唾骂殴打时,让景婧娴用一顿馒头骗回身边。 芳心深种,再也无法回转自拔。 崔简之怨竹青吗? 自然! 可他更恨的是眼前无情无义的景婧娴:“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今日我就算不能杀你,也要让你尝到报应。” 话音如指示落下。 滚滚浓烟与漫天火光几乎同时划开天幕。 景婧娴似有所察地回眸,一时间,眦目欲裂:“崔简之,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猜。” 男人含笑中带冷。 粮、器乃兵家之本。 景婧娴大费周章地辗转倒卖草药,不就是为了能有足够的钱囤积军粮兵器养她的这批雄狮? 是以,崔简之干脆毁了她的用心良苦! 从一开始踏入藏拙峰这片地界,崔简之就制定了分头行动的计策。 他以身为铒在前,景婧娴在他的手中吃过太多次亏,知道他来时一定不敢有丝毫放松戒备。 再让阿福领队,趁其布防空虚的时候,壁虎断尾、烧粮在后。 “停下!”景婧娴再不复先前面露疯色,急得一时间甚至忘了去劫持谢仪:“你快让你的人停下,否则本宫今日必要让你们的性命留在藏拙峰!” 崔简之脚尖一点。 下一瞬,他就跃身而起,将谢仪紧紧揽到怀中:“说得好像若是没有我烧粮在先,你就不会杀我们似的?” “看来公主现在还不明白,眼下不是你能威胁我的时候。” 粮仓被烧,就代表这些军士再也没了补给! 就算杀了崔简之和谢仪又如何? 数以万计的军士们能饿一两日,可若是一直无粮食而生,求生状态下的反扑可不是区区一个景婧娴就能够弥补的。 而且也是景婧娴亲手杀了江南的百姓们,洪涝当下,她根本找不到这么多粮食弥补亏空。 江南早就成了围困之境! 外头就算一日察觉不到江南的情形,难道之后还能一直都察觉不到吗? 朝廷不派兵,齐王和顾家也都一定会前来查看异样! 是以,无论如何都是死局。 崔简之笑道:“是你从前的狠辣亲手逼死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知道为何我与谢姑姑无论在任何情形下,都主张要保全百姓吗?因为人才是生生不息的本,王朝的基石若是没有百姓存在,就会和你如今一样……无论走哪条路,都一定是死路。" 这不仅仅是景婧娴一个人的境遇! 也是整个景朝皇室共同的难题,帝王皇家暴虐,其实很多地方都已经有了隐约民声。 只不过日头还短,没有出现那个率先掀杆而起的人! 崔简之一边言语,一边为谢仪揽在怀中。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诛心。 第235章 不该是这样 “你少拿这些歪门斜说的大道理来忽悠本宫,本宫根本就不听。”当看见景婧娴铁青面色的刹那,崔简之心知肚明,她也就嘴硬了。 景婧娴能筹谋准备这么多年领兵造反,从本质上来说,就不可能是个蠢人! 她当然能够看得清眼下局势,就能她手下将士们都开始一个个方寸大乱,她也沉脸退了一步:“崔简之,让你手底下的人都给本宫停下!” “本宫可以答应你,放你和谢仪一条生路……只要你带着你的锦衣卫退离江南,不再碍事,本宫甚至可以既往不咎我们之前的种种不愉!” 景婧娴言语时,一口牙关都要咬碎。 可她又还能如何?! 漫天火光还在不断燃起,那烧得不仅是无数僵尸的口粮,更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她的心呐!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让步至此,崔简之应当晓得知足。 可哪想男人的嗤笑声中,根本不带丝毫信任:“是吗?” “公主是不是还忘了一个步骤,等你复了元气,第一件事就是取我等性命。” 崔简之根本不会去搭理恶狗的狂吠。 当然,他同时也很清楚。 今日若是真的将景婧娴逼到绝境,对方未免不会临死反扑…… 拖着大家一起陪葬! 这当然不是崔简之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与景婧娴对峙,为得就是让火苗烧得更旺盛些。 多烧一吨粮食,就能够为他们多争取到一线生机。 “我不会离开江南,”崔简之笑着,游刃有余:“但也不是不能好商量。” “我将火灭了,你我两军在半月后峰外对峙,期间不得再耍任何小人行径……公主可答应?” 景婧娴还能不答应吗! 她已经来回派了多少将士去了。 可火不仅没灭,去往来返的将士甚至连一个回来复命的都没有! 若是这时,她还不知道崔简之是将最强悍的一队兵力全都用以那头去拿捏她的命脉,她就是真的蠢了。 是以,无论崔简之说什么,景婧娴此刻都只有点头的份:“行。” “现在就灭火!” 崔简之扬手:“不急。” “公主的品行我实属不信,先签了这封战书,我再灭火。” 笔墨纸砚和条例都被他准备好了。 景婧娴稀里糊涂签下字时,都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分明占据了绝对地优势,为何还是会被崔简之一步步地逼入这样不得不屈服的境地?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太轻敌了? 看着那几道扬长而去的背影,景婧娴恨得眼前都在充血模糊:“崔简之,半月后我必要你性命!” 可惜,她的怨愤都被崔简之一股脑地甩在脑后。 他策马长鞭,眸光只聚焦在怀中那么娇小的身影是:“姑姑,对不起。” “是我处事不周,才会让你身处这般险境之中。” “吓坏了吧?” 崔简之垂下眉宇,再没有刚刚和景婧娴对峙阵前的怡然自得和满目嚣张。 反而像只真正等着主人训责的小狗。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当谢谨带着一身水渍和血迹爬上来让他赶快去救谢仪的时候,他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 那时,懊恼、后悔、愤怒,各种情绪夹糅着崔简之,几乎快要将他尽数吞噬其中。 正是因为知道景婧娴他们有可能会对谢仪做些什么,他才不敢耽误一点。 哪怕是以身冒险! 可还是来晚一步。 看到谢仪脖子上的伤,他恨不得将脸埋入她的颈项,一遍又一遍地郑重道歉。 谢仪没有理他。 方才为崔简之的担心是真。 但是…… 男人不顾她百般哀求也要将她舍下时的决然,也是真。 就算出发点是为了她好又如何? 他明明知道那就是她最大的底线! 她说过,不会再原谅崔简之的。 谢仪别过脸,刻意躲开崔简之的亲密接触,抬眼之间只有一句漠然:“请公子自重。” 闻言,窒息感几乎快要将男人尽数包裹。 他当然知道谢仪因何而气恼,可在这件事上,他却给不出半句解释。 只因那确确实实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 当时的崔简之以为,或许他们此生只有在黄泉路上才能够重逢。 可没想到,而今看着对他态度冰冷的谢仪,他的心里远比让他即刻死了还要更加难受。 崔简之不知从何哄起,只能愈加加快骑速度。 这很不正常。 若是以往,崔简之一定会巴不得赖在马背上,不死皮赖脸地求到她的原谅不肯让她下去。 可现在瞧着,却是迫不及待地往回赶。 谢仪心猛地重重跳了几蹦,不好预感在向她袭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姑姑……”崔简之踟蹰言语:“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严重至此? 谢仪耳中只剩嗡鸣,一个模模糊糊的可能性在她心头升起,话语几近艰难:“是不是我兄长他出了什么意外?” 和她猜测得一样。 谢谨只是文弱书生,甚至因为曾经在边疆饱受苛待,身子骨一直都不见好。 深夜露寒更重。 他却报着必死的决心,横渡汪洋,只为将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告诉崔简之。 让崔简之去救下他的妹妹。 当谢谨拼死爬到岸边时,整个人已经只剩下半口气了。 小丫虽跟谢仪学了段时间的医术,但最多最多,也就只能是帮谢谨续吊口气,让他交代出了谢仪的下落! 听完事情脉络,谢仪下时候都快没有力气。 她一把推开崔简之扶着她的手,大步流星朝着内室走去。 疾跑带喘。 她耳边,传来小丫不停地哭喊声:“谢大哥,我求你别睡好不好?” “你睁开眼睛看看小丫!” “姑姑他们马上就回来了,只要你撑住,姑姑一定能救你……” 闻言,谢仪如坠冰窟。 她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推门,径直扑身到了床榻边。 连手心颤巍都来不及止住,谢仪打眼看着谢谨虚浮的面色。 “小丫,拿银针来。”在不自觉中,谢仪的尾调带了哭腔。 兄长面冠如玉,在豫章书院都是小有名气的美书生,可眼下他的整具身体都因被水泡过而浮囊肿起,再不见那双与谢仪相似的眼眸亮出璀璨。 她的兄长不该是这样! 不该了无生气地倒在此处! 第236章 唯一的亲人 方才被陈许柔拿清白威胁的时候,谢仪至始至终都无所畏惧,没有掉过半滴眼泪。 可眼下看着谢谨了无生机地躺在此处,一滴滴滚烫的眼泪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兄长是因她而受得这种磋磨…… 兄长此生好像从来都没有顺遂过,她不会让兄长出事的! 小丫不敢耽搁,立刻取来了银针。 这时的谢仪已经为谢谨把过脉搏,几根银针刺入他的全身穴位,一口伴随着血污的於水被他咳了出来。 她呼吸急促,拼尽全力按压着谢谨的胸膛。 可是,谢仪还是回来得太晚了…… 在她几乎快要使出浑身解数都还是无用的时候,床上的谢谨终于恢复了弥星神智,眼眸聚焦尽数在她的身上停留:“娇娇,别哭。” 虚弱的声音吸引了谢仪所有神智。 她手中的动作依旧没有停,视线却在瞬间变得格外模糊:“好。” “我不哭,但也请兄长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谢仪声音不知觉地哽咽。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 明明学了一身医术,却还是无法救回她仅剩的唯一亲人。 甚至,还要如此清晰而又笃定地感受着兄长的生机和脉搏都在消失。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谨已经没有多少生机了。 崔简之将同样泣不成声的小丫拖到营帐之外,将这个仅存的独处空间留给了他们兄妹二人。 谢谨伸手,将谢仪的眼泪擦去:“别费劲了。” “我知晓自己的情况,我约莫是活不成了。” 但至少在临死之际,他还能再看到谢仪安然无恙的回来。 即便是死了,他也很值当。 闻言,谢仪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不!” “我一定还有办法能够救你的……兄长,求你再坚持一下。” 谢仪差点连银针都拿不稳了。 谢谨伸手,用全身力气阻拦住了她的尝试:“娇娇,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对我而言……死亡早就已经是一种解脱?” “我终于可以去见母亲了。” 他唇角勾着释怀的笑意,可眼底却不是没有遗憾。 此生所有画面都在谢谨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重映。 年少时,历经母亲早逝、家中突发变故的谢谨扛了。 在边境被区别对待、被外室和庶子凌辱时,谢谨忍了。 好不容易他才和谢仪重逢,进了书院,人人都说他是世间难得一遇的天才,未来一定能在科举场上取得好成绩。 其实这些都早已不是谢谨所在意的,他唯一想要的就是他的妹妹在提到他时,能够如儿时般露出璀璨又明媚的笑容:“瞧我兄长,比你们任何人都优秀。” 摆脱阴霾、走上正轨的这一路有多么艰难,只有谢谨自己才知道。 可惜才刚刚见到光明一角,好像就又要永远的陷入黑暗之中了。 怎么可能会甘心呢?! 他耳边传来谢仪急促的哭声,这位端正典雅的掌教姑姑终究还是彻底失态:“我当时分明说了让你不用管我。” “为何要折返回来?赌上自己的性命?” 谢仪说到这,已经失去了力气。 她明白谢谨的选择,如若是放在她设身处地在那个位置,她也一定会做出和谢谨一样的选择。 “若是为了救我,而让兄长你失去生机……”她宁可而今躺在病床之上,只吊一口气的人是自己。 谢仪分明发过誓的。 要将这世间欠她兄长的所有公道全都为他讨回来! 是她无能! 是她食言! 她甚至就连至亲至爱的人,都没有办法留下。 “娇娇,这是我自己的抉择,和你无关。”谢谨唇角笑意尚存,看向谢仪的眼里是一览无余的温柔:“母亲去世之前曾告诉过我,我们兄妹永远是站在一道的。” “而今看到你安全的回来,我也终于可以放下心去找母亲了。” 他太知道谢仪若是落在那些人的手中,将会遭遇什么样的磋磨…… 谢谨绝对不要让谢仪经受了那一切非人! “崔简之是个值得托付的,至少他能够护得住你。” 谢谨的眼神贪恋地在谢仪的脸上打转。 若非说这个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他所去眷念的,那也就只剩下谢仪了:“有他在你身边,兄长很安心。” “等我走之后,你将我带回京城,葬在母亲的身边可好?我是想离她近些的。” 谢家尚且没出事的那段时日,是谢谨永远的温存。 谢仪后来有崔贵妃和崔简之两位重要之人贯彻,可谢谨的世界中,真的谈得上一句重要的只有母亲和妹妹。 这一刻,谢仪已经哭到快要窒息。 她留不下她的兄长了…… “我定不负兄长所托。”谢仪攥着谢谨的手,试图暖回他逐渐冰冷的体温。 可无论她怎样的尝试都失去了效用。 谢谨的眼皮越来越重,马上就只要剩下一线清明时,他从怀中拿出那本已经快要被水泡发的游记放在谢仪掌心:“我恐怕是来不及完成我同窗所托了。” “娇娇,替他、替我,替这次豫章书院所有无辜丧命的学子和江南百姓,将长公主景婧娴的恶行昭告于天下!” 谢仪扶着他的背:“我定不负兄长所托。” 当她郑而重之地接过那本游记时,如负千斤重担。 也是在这一瞬间。 她的兄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的娇娇呐,最乖了……” “可惜,兄长好像只能够陪你到这了。” 连一丝丝生机…… 都无存。 “兄长!兄长!” 呜咽的痛苦被谢仪一口咬死在了红唇上,可哪怕铁锈味充斥着整个口腔,她也不曾撒口。 她抱着谢谨的头颅,脑海中突然划过许多画面。 那时还在谢家。 谢谨沐浴在阳光下,回首对她时唇角总是明媚笑意,和他临死前唇角勾勒出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娇娇,兄长是你永远的靠山和底气。” “无论我身在何处,只要娇娇唤我一声,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的身后为你撑腰。” 骗子! 他明明再也应不了了。 谢仪在这世间的最后血脉至亲,终于还是彻底地离开了她。 第237章 虚妄梦境 崔简之在门外听到里头传来的动静,心头率先咯噔一声。 他太知道谢谨对于谢仪来说的意义有多么重要。 那可是曾经支持着谢仪在很漫长一段时光中熬出来的动力呐。 当看到谢仪抱着已经僵硬的尸首,仍然不愿意松开桎梏的时候,崔简之心头也忍不住泛起了一阵钝疼。 他最看不得的,就是谢仪掉眼泪。 可事关亲人,他觉得任何安慰对于此时此刻的谢仪来说都显得太多余。 小丫也扑上去和谢仪一起哭着。 而崔简之,就守在一旁,不允许任何人来搅乱她们此时此刻的情绪倾口。 直到外头从黑夜转为黎明。 谢仪重新站起来时,脑海中有一股眩晕感,可她却拖着这份黑暗一步步地朝外面走去。 “姑姑,你要去哪?”崔简之及时搀住她的手臂。 谢仪甚至从始至终都不敢回望一眼,她的声音沙哑而又沉掠:“我要去找景婧娴。” “还有谢炜……” “他们都该给我兄长偿命!”谢仪的音调一度扭曲到变形,藏在眸中的恨意如何都止不住。 她那么好的兄长,明明还有大好未来。 他绝不该就这么聊无声息地死去! 闻言,崔简之将她孱弱的身形揽入怀中。 清冽竹香几乎在瞬间就席卷了谢仪的鼻腔,刚刚才好不容易撑起地坚强在这一刻再一次地彻底重新破碎。 她泣不成声道:“崔简之,我没有兄长了。” “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兄长他本来可以逃命的,他是为了救我才会毅然决然地回头重返这里……是我害死了他,最应该给兄长偿命的人本该是我呐。” 谢仪站不稳。 哪怕倚在崔简之的怀中,有他作为着支撑,她的腿脚还是一度服软。 早在谢谨彻底没了气息的那一刻起,她的天就塌了。 似乎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 兄长、母亲,好像她所有在意的人都在逐渐地彻底离开了她。 那位住持说得话再次成了真。 或许她就是六亲缘断的命格,她生来就克父克母,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 否则为何每一个与她亲近的人,最终都会离开她? 她从此大约真的只有孑然一身。 谢仪唇角勾起一抹低低冷笑,许多种想法在她脑海中忽闪而过。 若非还有大仇未报、有谢谨的临死依托,她甚至想过要陪着兄长一起! 是崔简之生生摇着她的肩,将这些念头摇出她的脑海:“谢仪,你也知道你兄长是为了救你而死?!” “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觉得自己亏欠了他待你的这份好,更不是为了替他寻仇,再一次地将自己的命豁出去……” 谢仪并不是不冷静的人。 只是她此时此刻脑海中浑浑噩噩,甚至就连平时思考的本事都已经忘怀。 她入目所及,只有崔简之的嘴一张一合:“你该做的,是带着谢谨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他若是没有出意外,最想瞧见得难道不是你这个唯一妹妹能够好好活着吗?” 从相识起,崔简之就从来没有用这样强硬的态度对她言语过。 谢仪的身体早就发软脱虚,但却还听到男人在耳提命立地在与她说些什么。 可是这时的她无论怎么努力,也还是一个字都听不清。 一日时间,谢仪经历太多。 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了。 她如支离破碎的提线木偶般倒下时,崔简之的心口也跟着漏跳一个节拍。 可他还是稳稳地接住谢仪。 “睡吧……”崔简之低喃着,有愧疚更有无尽心疼:“你是时候该好好地睡一觉了。” “姑姑,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会是孑然一身的,我会永远守在你的身边。” “我发誓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好不好?” 这些,谢仪都没有听进去。 她隐约间只感觉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无尽低喃,她想去追赶听清,可却被另外一道身影吸引了所有精力。 “娇娇。”是母亲。 谢仪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母亲,缩小了无数倍的身影正好扑入她的怀中,一声声地唤着她不要离开。 可她还是选择用那卷白绫结束生命。 后来,崔贵妃、兄长,都以这样的方式在谢仪的面前又死了一回。 兄长和她说:“能用命护你,兄长真的很开心。” “娇娇,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这一刻的她分不清现实虚妄,只能将自己缩成很小一团,不停呢喃:“我原本以为若是我能有机会回到过去,是能救下你们的。” “是我太没用了……” “不,不是的。”是崔贵妃再次出现在她面前,“阿仪,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属于我们之间。” “外头还有人在等你,你还有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像是有双无形的大手在谢仪身后推了她一把,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又被光亮拉回现实之中。 她蓦然弹坐而起。 身上早已逼出一身虚汗。 “姑姑……你,你终于醒了。”谢仪居然难得地从崔简之的眉宇中瞧见了一丝手足无措的模样。 若是没有之前横亘发生的一切,若是谢谨没有身陨,或许此刻的谢仪会笑着调侃他一句。 可眼下,她再也提不起那般心情。 “我睡了多久?”谢仪的声音比她想象之中更嘶哑。 崔简之的琥珀色眼眸倒映出她惨白的脸庞,比鬼影还要更加虚弱。 “三日。” 原来那个梦境那么长呐…… 谢仪勾勾唇角,却突然好像明白了崔贵妃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是了。 而今百姓民不聊生,眼睁睁瞧着至亲在面前逝世的,从来都不止有她一个! 那夜景婧娴血洗船舱的景象都还在谢仪眼前横亘,她没有资格在这里暗自忧伤。 她必须要站起来,为兄长筹谋、为和兄长一样无辜惨死的人命报仇,夺景婧娴狗命! 谢仪的后槽牙绷紧,直直望进崔简之的眼眸:“我兄长的尸首,处置了吗?” 崔简之设想过她清醒后的很多种反应,都没想到她会用这样冷硬而又决绝的方式主动提起谢谨。 “并未。” “你才是他在世间的唯一亲人,无论应该怎么处置,都需要听你做主。” 第238章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好。”谢仪点头,在她眸光之剑,崔简之甚至无法再找到丝毫伤怀。 若是旁人,一定会觉得她的心理足够强大。 哪怕是至亲之人离世,也能够在睡一觉之后就恢复如常。 可崔简之却太了解她,只需一眼,他就能够看出谢仪藏在宽袖之下的掌心还在发抖。 他最遗憾的是,明明能够读懂她的脆弱,却不知在这种时候究竟能够用怎样的言语安慰,只能艰涩开口:“我命人将兄长的尸体保存的很好。” “你若是还想救他最后一面……” 话音未落,谢仪已经坚定摇头:“不用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若是再见兄长,好不容易重新竖起的防线将会再次彻底崩毁。 可是眼下,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情要做,谢仪想她的兄长和家人都一定不能允许她继续再这样感伤秋悲:“将兄长的尸首烧了吧。” 闻言,崔简之面露惊诧。 这样的做法通常不会在高门大户中进行,许多人宁可死后成为一杯黄土,也不愿成为一捧灰烬。 甚至还有不少人以此为耻。 谢仪抿紧了唇角:“兄长的遗愿之一,是回到京城藏到娘亲身旁。” “我们眼下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若是路逢意外,我怕会将他永远的留在这里。” 反而是小小的盒子更利于保存运输。 比起成为灰烬,她想兄长更不愿意离母亲、离他们的家天南地北。 她答应了带他回家,就一定会。 崔简之按着她的吩咐办事,视线却始终不敢从谢仪的身上移开。 谢仪远比他想象之中还要来得更加冷静,像是要将自己逼到绝处而又后生:“公子虽然火烧敌军粮仓,但也还是抵不过他们的人数优势。” “现下江南围困,求救信发不出去,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三日已过。还有十二日就是决一死战的时候,我们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谋划。” 谢仪铺开了舆图。 崔简之望向她的眼神中更加担忧,他想说这件事可以不用谢仪担心。 谢仪可以好好地颓废一场,将所有情绪处理。 可他更清楚,这本来就是她排解压力的一种方式。 最终,他拧眉道:“也不是毫无转机。” “这些时日,我已经让手下去联络江南剩余百姓……他们都对景婧娴一众人等深恶痛绝,愿意拿起兵刃与我们并肩共战。” 只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普通百姓何以能跟多年训练的士兵相提并论? 虽为他们增加胜算,但不多。 谢仪沉默,手指依旧在舆图中灵隐寺的位置上来回揣摩停留着:“世家家眷至今还没有找到,是吗?” “我派人请过他们几处家主来议事,都是来回推诿,但也不将两边都彻底得罪死。”崔简之弯弯唇角。 这更让他们坚信。 那些家眷很有可能此刻就被握在景婧娴的手中。 谢仪眸光深邃:“今晚,夜探灵隐寺。” “若是能将人尽数救出来,或许还能够再为我们增加几分胜算!” 江南本来就是世家的地盘,每家家中必是存了私卫小厮。 若是能将他们这批人拉拢,便也再不是知道自己将是必死结局还要一股脑向前…… “我去就好。”崔简之摁着谢仪的肩膀,将她摁回了床边:“姑姑,你留宅中等我消息。” 他不想谢仪太操心。 可谢仪在摇头:“我要去的。” “只要一闲下来,我就会想起兄长……” 她声音还是带着苦闷,却又沾上嘲讽:“那日景婧娴让陈许柔来对我极尽搓磨时,却不见谢炜身影。” 按理来说,谢炜对她的恨一点也不会比陈许柔少! 那么很有可能,谢炜正帮景婧娴管理这另一处要紧地方,那就是这灵隐寺。 “兄长的事……怎么也该让谢炜知道,且还只能由我亲口通知。” 夜色朦胧,皓月当空。 谢仪换了一身夜行衣,身形利落飒爽,只有在抬眸望向那一汪明月时,才会在心中默默念着。 兄长,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任何祝福。 灵隐寺的和尚早在江南洪灾发生的第一日,就带着寺中典藏经书逃离。 是以现在的寺庙空空如也。 崔简之派人来探过几次,都不曾发现有人的踪迹。 此次亲临,他的视线着眼所有细微末节处。 一无所获。 “姑姑,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找错了方向?” 闻言,谢仪毫不犹豫摇头:“你看那儿。” 她指向墙角草堆里的半个脚印。 昨日刚下过场雨,若是之前的脚印一定早就被雨水洗礼! 只有可能是这里刚有人行走而过! 谢仪蹲下细细观察着脚印纹路,心中像是撕裂般的疼痛:“这是我娘独有的编鞋针法,踩在地上又软又结实。” “这世上还这样编鞋的,除了我,也就只有谢炜了!” 谢炜一定就带人藏身在此处。 只不过是在他们瞧不见的地方,隐匿了身形…… 会是哪呢? 谢仪着眼于脚印,揣摩着其使力的方向。 像是一脚踏入虚妄,还全程朝下。 这时,崔简之也开始琢磨起面前的红墙高瓦,月色如洗,以肉眼很难看出有什么意义。 那他就用手摩挲! “咔擦——” 机关努动的声音,谢仪蹲着的地方身前蓦然出现了一个能容两人经过的密道。 直通地底! 里面的空间不大,酒味呛满鼻腔,更像是某个小和尚挖出来藏酒的的酒窖。 只是现在,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着女子的哭声。 谢仪眸光逐渐火热。 她刚想迈步而入。 就被崔简之反手藏在身后:“有人来了。” 看来是他们打开机关的动静,下头也有所查。 “姑姑,待会要是打起来……就往草里躲。” 自从目睹了谢谨的离世之后,崔简之对谢仪的安危看得越来越重。 他从始至终都没让谢仪离开过他的视线之内。 “躲?” 脚步声传来时,是熟悉的味:“这里统共就没多大,能往哪躲?” “公主亲赐我机关箭弩,可惜我一直没被发觉,也没有让这绝世利器饮血的机会。” “没想到今日,我的女儿女婿居然找过来了?” 话音未落,一记冷箭已经射出。 第239章 死生不复相见 谢炜只是文臣,他此番射出的冷箭直朝谢仪面门而来。 即便崔简之早有防备,也只是携带着谢仪的身影,堪堪才避过他手中只向方向。 箭弩擦着发髻而过,只余一身虚汗。 再看谢炜袖中暗箭,崔简之反而不奇怪了:“暗箭这样珍贵的东西,景婧娴居然舍得给你?看来我们今日没有找错地方。” “你知道什么?这是公主看重我的表现!” 谢炜自诩有暗器在手,自然无所畏惧。 只是下一刻,他就已经被啪啪打脸。 崔简之的身影如鬼魅,不过一晃眼的功夫,他就被束手身后,即便想反抗都于事无补。 方才还叫嚣不断的人此刻只能跪在被无尽雨水沾染打湿的泥地之中。 “放了我!公主若察觉此处有异,一定不会放过尔等性命!” 无尽的话语,只被谢仪一句话打断:“都已快到决一死战之时。” “不是景婧娴不会放过我,是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谢仪字字坚毅呛血,无尽杀气都从她的眼眸中渗漏。 即便是身处黑夜,谢炜依旧心有余震。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谢仪,你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以你们而今的本事,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以卵击石,你要真聪慧,就应该早日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 笑话! 谢仪就算是一命换一命,也要将那些害了她兄长和千万万百姓的贼人拖入地狱之中。 她眸光寒冽,一字一顿:“谢炜,你在替景婧娴助纣为虐的时候,可有想过会害死我的兄长?” 闻言,谢炜很有一瞬间怔愣。 甚至就连身后崔简之加大力道的禁锢都被他忽视,他眨眨眼:“你说……谁死了?” “我的阿兄,谢谨。” “他目睹景婧娴行凶,知我被景婧娴带走后必然凶多吉少,愣是从百里之外的湍急河流游回岸边,为我搬援。” 时至此刻,再提此事,谢仪的喉咙依旧是控制不住的哽咽着。 心头更像是被一万把神兵利刃捅了个对穿。 “兄长为救我而死,可也是因尔等暴虐而亡!” 自从那晚遇害后,谢仪时刻将一把藏于袖中,等得就是今夜这般情形:“我对着兄长的尸骨发过誓,一定会让尔等草芥人命之徒以命偿命!” 她的话语似是从牙缝之中蹦出,含无尽杀意。 一时间,竟让谢炜真的腿脚发颤。 不仅谢仪,甚至就连谢炜自己都快要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虚情还是假意?! 这一刻,他脑海中突然想过许多旧事。 当年落魄时入赘谢家,是谢炜此生最丢人的事情,他从来不曾在人前提起。 是以哪怕最初装得再好,他也还是在第一时间养了外室,更是对谢谨和谢仪一双儿女恨之入骨,认为他们统统都是他活此一生的污点! 谢仪也就罢了,一个女儿。 可是谢谨哪怕是换血断亲,那也确确是他的儿子呐,他唯一一个还能够为他延续香火的儿子! 可现在却告诉他,谢谨死了? 谢炜的眼里逼出了一抹火光,大声斥责:“是你害死了你兄长!” “你自己也说了,阿谨是为了救你而亡,若真说偿命也活该是你把命赔给他!” “谢仪,你该不会是自己不敢,所以要将所有罪名全都扣在我等身上吧?” 他的言语是在往谢仪心中戳去锋利刀刃。 崔简之二话不说,先一脚踹倒在他的心窝上,字字歃血:“给我闭嘴!” 疼痛在谢炜身上漫开,他已经形似疯癫:“谢仪,是你害死了我儿呐!为何死的人不是你?这是老天爷要罚我谢家断死绝孙呐!” “不仅如此,你现在还想要手刃亲父才肯满意吗?” “要我知道你是个这样没良知的畜生,当出生,我就该将你活活溺死在茅厕!” 谢炜越骂越难听。 崔简之冷了眼眸,还想再一脚踹去的时候,先被谢仪拉扯住了他的袖口。 谢炜骂得人是她。 要将这些曾负她兄长之人一一处置的,亦是她。 她冷声道:“我与兄长早就与你断绝亲缘,何来弑杀亲父之名?” “我杀的,是害了无数百姓的当道奸臣,亦是一个压根不配为父的男人!” 话音未落,谢仪手中刀柄已经深入谢炜腔口。 果断杀伐。 崔简之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了谢仪身上。 就算是要杀谢炜,也应该是他来的。 他不敢相信,手刃亲父,谢仪将会背负多大的压力。 可于谢仪而言其实真的还好。 她心是也跟着滴血不错,可早在知道从前谢谨在她这个父亲手中经历过的种种绝望后,她又怎可能还会对其有丝毫亲缘可言:“你方才有句话说得没错,我确实怕死。” “我怕死在你们这些杂碎的前头!” “要是不看着你们一个个的将身体血液流干,我恐怕晚上做梦都睡不踏实。” 谢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想要说话却被谢仪先行打断:“麻烦你下到阎王殿的时候,可别跟他老人家说你姓谢。” “你这等阴险小人,属实脏了我谢家门楣。” 她唇角扬露出抹十足挑衅的笑颜。 若是在之前,她或许还会手下留情,可她脑海中只要想到兄长泡的浮囊的尸体……只恨不得还往谢炜的心口斡旋转圈,让他死前更多受些折磨。 “你死后,也可别再去寻我兄长阿娘……他们此生受你磋磨颇多,我想,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跟你划清干系,死生不复相见!” 话语未落,刀刃更往谢炜的躯干之中送近一寸。 从此,再无往生。 直到临死前,谢仪都没让他再有开口机会。 他不可置信地瞳孔放大,临死未闭眼。 可谢仪却只是冷冰冰地抽回,望他时,更像一滩地中烂泥。 这样的人,是不配掀起她半分波澜情愫的。 她一身夜行服沾了血腥,也只是不在意的甩了甩手,回眸望向崔简之的眼眸中依旧没有情感回温:“走吧。” “姑姑,稍等。” 第240章 烈女怕缠郎 崔简之扫了眼谢仪满手血腥,反手就将她掌心紧紧攥住:“底下情形尚且不明,我带阿福先行下去探路可好?” 他小心地窥探着谢仪眉宇。 从前的谢仪,看着端肃但却绝不会做出这样绝情之事。 谢谨之死对于谢仪而言的打击实在太大,甚至大到他都快要差点不认识她。 他想告诉谢仪的是…… 思绪未落,谢仪先开口打断了崔简之继续往下深思:“公子可是觉得而今的我已经面目全非?” “竟连杀父弑亲的丑事都能够做得出来,真乃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牲口呐。”她翘着唇角,字字诛得更是自己的心。 她甩开了崔简之的手,眉宇冷漠:“我早想与公子言说你我之事,而今正好有这天赐良机,那我也不妨直说了。” “你我之间的那些过往统统不提,而今和以后,我们还是做只拥有共同敌人的伙伴即可。” 谢仪抿紧唇角。 她身负深仇,就连自己都无法原囿自己,又何苦拖着崔简之陪她一起活在血海深仇和愧疚之中? 更何况…… 谢仪理解崔简之当日送她和兄长上船的出发点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 可她那样哭喊着让男人不要丢下她。 这几日来,谢仪脑海中时常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若是崔简之当日心软,是不是兄长也不会惨死? 她恨自己。 但好像也没有办法再与崔简之平和处之。 再以伴侣形式面对,他们终成怨侣。 或许从一开始此桩情谊就不该存在,谢仪在甩开他时,心痛得几乎快要让她眼前一黑,但却依旧决绝:“既只是合作,那自然不会再有何所谓担心危险可言。” “公子,走吧。” 谢仪看似决绝的转身,可实则她的指尖已经深陷肉中。 鲜血涌出,分不清是谢炜的,还是她的。 从始至终,崔简之都楞在原地。 他再开口时,甚至就连声音都在颤巍:“姑姑,你是不要我了吗?” 崔简之太多如何用一句话就让谢仪刚刚竖起的心防全方位崩盘,她呼吸险些急促,却还是没有回头:“正事要紧。” 她害怕。 一回头看到崔简之脸上的神情就会控制不住奔涌情意。 谢仪一心只想逃避。 可崔简之又岂会给她这个机会? “我承认当日一意孤行所酿成的大祸是我的错,”崔简之慌到几乎口舌不清,可他还是先行攥住谢仪的腕子,不给她任何伤害自己的机会:“我认错,我也想用自己的余生去弥补你我当日的行事不当。” “方才我也绝没有半分嫌你狠心的意味,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何时、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一定会在你的身边陪你,我一定不会再将你抛下。” “姑姑,我求求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权当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不要这么快就对我们之间的感情下判决。” 看着他俊脸上竟然出现一丝哀求神色,谢仪的眼睛眨动速度很快,是在憋回眼泪的奔涌而出。 崔简之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呐。 他分明该是天之骄子。 即便是在崔简之的年少时,谢仪也鲜少看见过他为何人、何事折腰。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愿意在她面前面露哀求,只求她不要舍下他、舍下他们之间的情意? 这让谢仪如何能忍心对他竖起心防? 她有哪处地方,竟然值得崔家麒麟子为她做到这一步上…… “不好。” 谢仪心软是真,摇头亦是真。 她一根根将崔简之掰开,似是要将他们从前所发生过的所有全都一盘否决:“公子,正事要紧。” “你我之间,已经没有日后了。但是长公主还是要除的,不是吗?” 但这个要求实在太难,让谢仪当作一切不曾发生过,是不可能的! 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的以后。 若是不能侥幸杀了景婧娴,赢下这场几乎不可能的战役,那她就拼死咬下对方一块肉! 可如果能胜出。 她想带着兄长的意愿,走遍这世间山川河流,将谢谨最后托付给她的那本还未撰写完成的游记编写成册。 那里头不仅涵盖了她兄长的愿景,还有豫章书院无数此次丧生的学子。 这些事,又有哪一件不比她和崔简之谈论情感更重? 崔简之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坚决。 从未有过的害怕将他倾数围剿,他只道:“你要做何事,我都能陪着你一道的。” 谢仪冷眸不带情愫:“公子应当知道,我下定决心的事情不会再有回转余地。” “您如空中皎月,而我只不过是地中的一片尘埃,从一开始就本不该是有交集的人。” 只不过是因缘巧合,让他们生了情。 更舍不下彼此。 但谢仪有时也在想,是否正是因为这份本不应该存在的情愫,才会将坏运全都转移到身边人的身上? “您就当是从前发生的种种只不过是场虚妄梦境,梦醒了便一切都好了。”她强忍行动,在言语间对上了崔简之的星眸。 不知从何时起,那双她最为偏爱的琥珀色瞳孔之中竟然盈满泪珠。 谢仪想为他抬手擦泪,动作却在半空时生生忍住:“眼下我们还有共同的仇人,公子,正事要紧。” 这是她第三遍重复。 话语落下,她生生甩开崔简之的手,径直朝着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之中走出。 崔简之怔在原地,一时间甚至不知该不该追上去。 他能勘透谢仪话语中的决心。 更害怕的是,倘若再在此时一味纠缠,只会让谢仪厌他之情更甚。 阿福在旁目睹一切,此刻更是不知该不该上前:“公子,谢姑姑她时今恐怕也是在气头上。” “都说这烈女怕缠郎,谢姑姑又向来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您再追着她哄一哄,肯定能好得。” 他话语带着警惕。 崔简之终究还是比阿福更了解谢仪一重。 他的掌心逐渐缩紧,上头还有刚刚沾染的血迹:“没用了。” “姑姑不会原谅我了。” 这次,和以往都不同。 或许他唯一能够盼望的,就是还能以合作方式留在谢仪身边。 但却再也不能让她回心转意。 第241章 堂堂正正的活 当那抹单薄身影即将没于黑暗中前,崔简之已然提步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无论谢仪这次再说什么、再做什么,他都一定不会再丢下她一人…… 哪怕没有办法再追回她,至少跟在她身旁,不让她再受丝毫伤害也是好的。 听到耳畔传来的脚步声,谢仪没有回眸,而是继续一往无前。 地道之中的情形远比谢仪想象之中的还要更加恶劣。 此处地处幽暗,就连她手中的烛火都无法照明前路。 只能凭双眼在黑暗中摸寻。 这些从前也是过惯了好日子的贵妇孩童,而今皆像是被拷上镣铐的死刑犯,看到生人的到来,嘴中只有呜咽之声。 “谢炜已死。”谢仪取出她们口中被强塞得棉絮,轻声安抚:“我是来救你们的。” 她心中有着悲凉。 即便那些家主或许生来也算不上多好的人。 那所有的罪处也应该是由犯错的人自己承担! 为何每每被绑架威胁得,反而都是这些妇孺孩童? 闻言,对面领头的妇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或许是太久没有言语,她声音格外嘶哑:“是夫君让你们来营救的吗?” “那公主和谢炜分明就不是人,分明只说要我们暂扣他等手中,可没想是真将我们当成奴了!” 谢仪望向她那身被磨损的不菲衣裙,眸光微黯:“和世家家主无关,救你们是我个人之举。” “也是为了不让整个江南都成为景婧娴的一言堂。” “若我能带你们逃离地牢,不知诸位是否愿意帮我说服诸位家主,一道对付景婧娴?” 原本饱含兴奋的妇人们顿时一缩,上下打量着来人的眼神中充满了防备。 她们虽为阶下囚,但在被景婧娴拿捏之前,多少也是知道藏拙峰那面的动静。 此人让她们说服家中夫君与景婧娴为敌,真的不是将她们往死路上逼吗? “这位可是崔大人?” 被问到的崔简之颔首,并没有藏匿绣春刀:“我奉陛下亲旨彻查江南一案。” “若尔等不愿与景婧娴狼狈为奸,我回京后,自也会在陛下面前计你们与诸位夫家一份功。” 只是他说得陛下,是不是景明帝就尚未可知了! 像景明帝这等放纵其妹暴戾行事的君王,不忠也罢。 崔简之从始至终都只做忠臣,却没说过他是忠君之臣。 闻言,贵妇们登时就畏缩成一团:“崔大人,不是我等不愿。” “我们这些日子在谢炜那畜生的手里不知受了多少磋磨,若是可以,我真真是巴不得他们这些奸佞能够通通死绝还好!” “只是就算成功出去,家中夫君也不一定就会听我等的调遣劝服……救我们,于尔等行事或许本身就并没有多大益处。” 这些妇人虽有防备,但说得话确实都是肺腑之言。 谢仪拧了眉:“无论你们是否有用,今日既然来到这地道之中,我就不会袖手旁观。” “夫人们不必着急给我一个答案,但是你们身上这些伤……若再继续放任不管,就算大人没事,小孩却会熬不住的?” 有时候,再多的算计都比不过以真心换真心。 谢仪在来之前,就已经置办了足够多的药材。 管外伤风寒的,一应俱全。 她率先救治孩提,而后再着眼贵妇。 当看清她们身上的伤后,谢仪只恨自己方才没有在谢炜的身上再多捅几刀! 这个畜生竟然是对这些将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夫人们用了强! 甚至地道中没有他室,很有可能还是当着她们孩子的面前…… 一股无名怒火从谢仪的心头燃起,唇角绷成根直线。 那位率先与她对话的贵妇开了口:“姑娘既然已经看透了我等伤口由来,也应该明白,其实我等早就已经不想活了的。” “只可惜没能等到亲眼看见谢炜那个畜生落入无间地狱!” 一口银牙都快咬碎的满腔愤恨,谢仪懂得。 也更让她心从悲痛:“谢炜已经死了。” “我亲手杀了他。” 闻言,密室中传来一声更比一声高的沉闷哭声。 似解脱,亦似开怀。 她们没有商量预演,但确实万分诚心地跪下,向谢仪磕着响头。 一口一个感谢。 听得谢仪心中闷闷的。 这世道的女子总是比男人活得要艰难些,她眸光微动,一把拦在一个要将银簪刺进颈项的妇人面前:“我费心费力地杀了谢炜,下密道救回你们,可不是要让你们庆生的。” 那妇人泣不成声:“姑娘,你杀了谢炜,就是我此生的恩人。” “只可惜我被毁了清白……出去无论是回婆家还是娘家,一定不会再有人收留,我索性也就只有在这里死了才能有个痛快。” 谢仪凝眸,反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抡了过去:“不知我这一巴掌是否将你打醒了?” “谁说女子就一定要靠着婆家、娘家过活?不瞒各位,方才你们口中叫骂得谢炜正是我的生父。”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但谢仪却没有管朝她投掷而来的各色纷扰眸光,反而继续凝眸:“他除了最后爽那一下给了我一条命外,我从未得他赡养分毫,甚至他还害走了我母亲、兄长两条性命……” “所以在我眼中,他不是父亲,而是仇敌。”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我也是女子,但我没靠娘家,更还没有夫家……也能靠着一手医术在京城过得红红火火。” “我可以的,你们同样可以。被糟蹋了身子,从来不是你们的错!” “诸位,就算你们今日不愿帮我,我也愿意助你们逃出这暗道。”谢仪沉声高昂,字字句句都砸在了地道中所有人的心间。 有小儿去拉他母亲的袖口说漂亮姐姐说的很有道理。 亦有几位妇人当即眼含泪花,哽咽难声:“就算出去了,这江南恐怕也再不是当年人人追捧的美景水乡,被景婧娴等人都要糟蹋得不成样了吧?” “这里是我们的根呐。” “姑娘和崔大人愿意从京中远道而来帮我们,那我们也想帮着姑娘一起对付贼人、保住江南……而后哪怕夫家嫌弃,至少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第242章 以卵能击石? 有很多时候,只要有一人开口应声,其他人就会追随。 更遑论谢仪的口才确实不错。 她一番话,不仅让这些妇人各个慷慨激昂,更让崔简之的视线从一开始就全数追随在了她的身上,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生生绻念。 他的姑姑,远比他所想象之中的还要更好…… 方才那些话语,从来都不是为了激励这些人来为他们所用,更是谢仪真心实意地 回程的马车早早备好。 而今江南街道之上,到处都是风雨萧条。 “我还从没有想过,偌大江南竟会有一日这样的荒无人烟。”方才率先与谢仪应答的妇人姓应,她与谢仪正好是坐同一辆马车。 于谢仪与崔简之而言,这片土地并没有太多的意义。 可是于她们这些在江南土生土长的人而言,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故土从繁华转为无尽萧条。 谢仪迎上她眸中的无尽黯然,唇角抿紧:“是以此番要多拜托诸位夫人。” “你们就是目前我等能够转败为胜的决定性因素。” 闻言,应夫人眸中的惆怅逐渐转为坚定:“我等定然会全力行事。” 有这句话在。 谢仪的心并没有安下来多少,可直到一封封的信转入她手中,她才终于真正眸光凝神。 看来景婧娴几近残暴的所作所为,大家伙都深深看在眼底。 不是没有誓要崛起反抗的信念,只是在之前,无人能够将他们凝聚成一股绳。 谢仪的出现就是为了聚集他们! “姑姑,此番多亏你了。”崔简之站在她的面前,眸光幽深:“若非是有你在,能够设身处地为那些夫人们着想考量,恐怕单靠我一人之力,一定没办法让她们真心帮忙。” 崔简之自认已经相比他人更尊重女子。 可终究还是没有办法跳脱出俗世目光。 但谢仪可以,她的身上天然就有一股号召力,能够让人信服。 随着崔简之眸光愈发幽深而起,谢仪微微垂眸:“公子来此若是想论公事,就请坐。”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想和崔简之再谈论非公事之外的任何。 崔简之垂眸遮住一方黯淡。 那种分明清晰地知道他们因何才会走到这一步,但却依旧无法挽回的感觉……才是最难受的。 他将双拳一点点攥紧,抬眸时如谢仪希望的那般恢复清明:“即便有世家家主相助,我们面对景婧娴的军队人数上,也注定不敌。” “想要赢下此战,我有一招想与姑姑商量……让你帮我参谋。” 公事公办的态度,首先是在往崔简之自己的心口割刀。 谢仪抬眼望他,心绪复杂时又率先垂眸:“此事上,我也有些计算。” 只是无论何种谋算,都无法真的保证万无一失。 必须要步步谨慎! 他们口干舌燥,除了练兵之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排算与推演上。 不仅将他们所需做的种种演算,连带着敌军的反应也没放过。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即过。 门外的小雨淅淅沥沥,挡不住藏拙峰上的声势浩荡。 崔简之和谢仪几乎同时凝眸,彼此相望的眼里带着战意与对未来的不确定…… “姑姑,你觉得此番我们能够赢吗?” 男人难得以长睫遮掩住了眸光。 谢仪摇头。 此番战事太过凶险,任谁也不能保证:“我不知是否能够大获全胜,但我知道,就算我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要咬下景婧娴的一块肉!” 闻言,崔简之眼里重燃笑意:“好。” “我们殊途同归。” “若是你我这次都能够活着回来……”他想问谢仪还愿不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言语无需尽之,谢仪也能够明确的知道他话中意味。 谢仪别开眸光,率先一步打断了他:“这些事,要活下来之后再说。” “这次乃是背水一战,我不想在脑子里给自己背上任何的无妄期许。” 闻言,崔简之眸中虽有分毫黯淡,但更多的是满满胜景。 他会活下来。 还会让谢仪不有损伤地活下来。 崔简之和谢仪的计划莫过于前后包围,打景婧娴一个措手不及。 只可惜他们的人手太少…… 谢仪甚至披了铠甲亲骑高马。 阵前叫嚣。 他们两个谁都不能少。 否则必会让景婧娴起疑心。 是以他们选择带领世家所统整的侍军一往无前,至于那个更危险也更重要的包围任务…… 经过洗礼后的锦衣卫各个都是很值得的信任的人。 将这项任务交予他们,崔简之放心。 “杀!”初登山顶,崔简之全程一句废话没有,径直发号施令。 和景婧娴的积怨太深。 再多的叫嚣,也不如多杀几个人更能解他心中无尽愤愤。 一时间,兵戈战马声在耳畔无尽回荡,再无任何其他。 景婧娴看着地面的血流成河,竟还有闲心嗤笑出声:“本宫原来还以为崔大人会识时务地卷铺盖跑路,可没想到原来还是要上赶子来送死。” “你们莫非真以为,以卵能击石?” 话音未落,谢仪藏着的暗箭径直朝她斜眼劈去。 若非是景婧娴拉人替她挡住了这一箭,只怕左眼不包。 她呼吸凝滞:“本宫赏给谢炜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中?” “谢炜死了,我亲手杀的。”谢仪冷声回应时,搭弓上驽。 又是一箭。 景婧娴原本的悠哉被打破了个彻底,也终于知道为何他们手中人数会比原先计划地更翻几成。 “当真该死!”她磨着牙关,恨声震天:“谢炜这条没用的狗,本宫只不过是让他看个门都看不住?” “谢仪,本宫有时候当真好奇……他这样的蠢人如何能够生得出你这么机灵的女儿?死在自己女儿的手上,谢炜此生算是白活了。” 话音未落,谢仪转身几箭。 她当然不奢望能够真的将景婧娴诛杀。 只不过是要打乱她的节奏和步伐! 谢仪勾着唇角:“我不仅敢亲手弑父,更敢亲手杀了你这个自诩尊贵的余孽。” “景婧娴,若我是你,就先抹了脖子,免得落我手中还要多几分痛楚!” 第243章 生生世世守护你 早就是你死我生的场面,不过几句狠话罢了,她景婧娴能放,谢仪更会! 景婧娴属实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谢仪还能有这么大的口气。 在错愕之余,冷箭竟是当真擦着她的胳膊,刮花了袖口。 景婧娴凝眸中带着无尽杀意:“好呀。” “本宫就在这,等你来将本宫千刀万剐。” “谢仪,你觉得你我究竟谁能够更胜一筹?” 谢仪不知道。 在不远处,崔简之已经杀红了眼。 他的绣春刀下无一错漏,几乎刀刀索命。 唯一的是,他总还是分了毫寸余光在谢仪的身上。 谢仪避开了与其正巧撞上的视线,唇角紧抿:“谁胜谁负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和我身后的战士是为了江南而战……和你此等乱臣余孽截然不同。” “为了不让你在这寸土地上再行撒野,我们,一定会战到最后一刻!” 她刻意扬声。 原本被打得有些节节败退的人们当即重振旗鼓,战意滔天:“杀!” 只可惜,他们的行为落入景婧娴眼中,与蚍蜉撼树并没有区别。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谢仪,你当真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和崔简之的算盘吗?” “你们向来不是会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的人,若本宫没猜错的话,这些人只不过是你们精心选出的替死鬼……真正的精锐正在包抄我军后方?” 刚刚升起得战意因景婧娴此言而险入萎靡。 在拼命时被指摘为替死鬼,任谁的心思都不可能平复。 兵者谋道在于忍。 更何况,谢仪勾着的唇角带着几分自信:“今日来此,我本报了必死之志。” “可而今我反而不这么觉得了。” “景婧娴,你一定会死在你的自大之下。” 谢仪的计谋若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他人看穿,她还是谢仪吗? 蓦然,一顶火光照亮眼前的烟雨朦胧。 谢仪和崔简之的心同时燃起。 确实。 他们是让阿福带着精锐包抄后部,可从来不是为了首尾呼应。 人数差距就摆在那儿。 就算想包饺子也只有被对方包圆的份。 想赢,就一定要走旁人都不敢走的道! 藏拙峰虽被称为峰,但实则是被两座崄峻山峰而包围平原。 那两座高峰的陡峭程度…… 甚至就连本地人都不敢轻易踏足! 所以从一开始,谢仪和崔简之想得就是占据地势高原。 当然,也还要多亏谢炜送来的助攻。 倘若没有他拿出袖箭,崔简之和谢仪就算能够想到这番谋划也无法轻易施展。 寻常箭弩重有十余斤。 可袖箭不一样。 拿到它的第一时间,崔简之就命名下的巧匠将其防制打造。 不求多么精巧,只为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为得就是今日万箭齐发的名场面下,景婧娴难得有些失措的神情。 她身边将士一个个倒下,她咬紧牙关间,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仪,看来终究还是本宫看轻了你。” 谢仪颔首,不谦不虚:“公主谬赞,这样精妙的巧思,我也是跟您才学到的。” 主打就是一个气死人不偿命! 阿福所带得人都是锦衣卫中极善骑射者,再配合着崔简之见佛杀佛的架势…… 一时间,他们居然从绝对的劣势转为了五五分账! 尤其是崔简之身边,一时间再无人胆敢靠近。 凝重血煞气息在少年郎的肩头几乎快要凝成实质,他一手抗刀,一手极尽嚣张的笑着:“就没人了吗?” “小爷我都还没打过瘾,看来长公主您这也不行呐?” 他太会气人了! 闻言,景婧娴只感觉一股血腥味正往喉间翻涌,她银牙咬碎:“本宫散尽万金养你们难道都是用来吃喝的吗?” “给本宫杀!” “凡取崔简之和谢仪任一首级者,本宫一定重重赏之!未来加官晋爵,必有阁下一份!” 好大的一张饼。 可现在,就算是不信也不行了。 两方人马都快杀红了眼。 一日的光阴被拖延得无限漫长。 谢仪和崔简之身边的所有人,几乎都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倒下的速度太快,甚至谢仪想要去救都来不及…… 这是一场血战。 所有人都选择战到最后一刻,从始至终,无有一个逃兵! 甚至就连世家那头的人,都没有退却。 只可惜…… 他们手中的人实在太少。 抵不了景婧娴摸排多年。 到最后,崔简之和谢仪的身边都快只剩彼此。 “谢姑姑刚才是怎么叫嚣得来着?似乎是说,要将本宫千刀万剐?”景婧娴唇角已经噙上了一抹属于胜利者的嘲讽,在她眼中,他们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 根本翻不起浪花! 闻言,谢仪眸光微黯。 还是输了吗…… 一种莫名滋味在她心头蔓延,银针丢了、暗箭早就没了存活,甚至就连身边的崔简之身上也因多人围攻而划出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唯一支撑男人的,是那把从头陪他到尾,已经快要开刃的绣春刀。 可是崔简之还是选择义无反顾地挡在谢仪面前,一字一喘息:“想动谢姑姑?景婧娴,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除非从我的尸骨上跨过去!” 崔简之声音虚弱,话语却铿锵有力。 景婧娴的眼里是对胜利的跃跃欲试,一声令下已是大声吆喝:“上!” “围攻!” 崔简之刀花不停。 直到几乎快要支撑不住高大身体,他依旧没有让谢仪受到丝毫伤害。 血海滔天中,这或许是他留给谢仪的唯一一抹温柔。 谢仪终于还是没忍住搀住了他的臂膀,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不打了。” “公子,我来替你。” 可她甚至连绣春刀都提不起来。 敌军逐渐逼近,崔简之缠绵的目光眯着,只来得及落在谢仪的身上:“姑姑,我不求你能够原谅我……” “但我希望,下辈子你要准我还能再遇见你,好不好?” “我想用我的余生和我的生生世世来护你周全、弥补我对你的亏欠。” 崔简之的声音太虚弱了。 话语在空气中飘转几个音调,最终才成功地飘入谢仪耳中,她终于忍不住颤抖:“谁说你欠我了?” “崔简之,我不要你的什么生生世世,我不准你死!” 第244章 早生反心 “崔简之,我不许你死,你听到了没有?”谢仪看着前面那道从前总如竹般清冽俊朗的身姿,声音几乎干哑:“兄长已经走了……你是我生命中,唯一且最在乎的人了。” 崔简之挺拔高挑。 她眼眶湿润,不明白为何她所在意的似乎都在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她。 如若崔简之也不在了,她甚至连活下去的盼头都没有了。 闻言,崔简之身子一振。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回头,而是将绣春刀奋力提起。 身上的大小伤口都在不断地往外回涌着血液,可他早就顾不上那许多。 崔简之脑海中唯一的信念,是他一定要为谢仪杀出一条血路。 哪怕是用他的鲜血铺就的路也好。 至少,要让谢仪活下去。 可这个愿望太宏伟,景婧娴远远看着他誓死不到的模样,唇角勾起了一抹嘲笑:“还不自量力的挣扎些什么呢?” “横竖都是一个死字罢了。” “非要为自己多添一份罪受。” “你若带着你家谢姑姑向本宫磕三个响头求饶,本宫也不是就不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击溃崔简之和谢仪的信念。 崔简之不仅不理,反手一刀直接劈向面前两个人的颈项。 袖口早已被温热血迹浸透,他的眼神始终锐利如锋,抬眸迎上景婧娴:“是吗?那你试试。” “凡我崔简之门下锦衣卫者,宁死,不向尔等小人降。” 他因失血过多而声音很轻。 可宽阔的平原内只剩下无数尸野纵横,他的轻声也传得越来越远。 那些和崔简之一样满身伤口的锦衣卫也都在此时大声地喊出:“锦衣卫宁死不降!” 谢仪原本就湿润的眼眶,在此刻已经红透。 她看到太多人都和崔简之一样,正咬紧牙关浴血奋战。 也看到景婧娴咬碎一口银牙:“长了嘴只知道放大话,本宫也只好成全你们了。” “杀!” 一个杀字盖不过这宽广平原的回声。 所有人都抱着的信念只剩下一个。 哪怕拼死,也一定要咬下对方一块肉。 将死之境又如何? 凡我有士者,必事成! 从天黑打到天亮又只剩繁星点点。 敌军的脸上大多有疲态,甚至就连景婧娴的脸上都再不复最开始的怡然自得。 景婧娴不明白,为何她精心所培育的雄狮居然连一只小小锦衣卫都要耗费这么久的时间? 这块硬骨头,难不成就这么难啃吗? 他们形成了包围圈。 明明每个人身上的伤口纵横,但却还像是全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牛劲…… 他们拼得是信念。 也是一个等到次日曙光再冉冉升起的希望。 可只有被包围圈保护着的谢仪清楚知道,大家的状态都已经达到了某个极限。 她包扎的手没停,没有药材就就地取材。 为得只是让这残余兵部能够撑的再久一点。 但也拦不住有一个个人接着倒下。 谢仪抬头,率先瞧见的是那一汪朗朗明月。 她不知道,是否还能看到明日的日光。 “一定可以的。”崔简之在几番厮杀中都冲在最前面,在没有任何食粮补给的情况下,他的伤也同样是最重的。 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明。 一眼就能够看出谢仪的所思所想:“我们能赢。” “我们撑得住。” 他声音很轻,却让谢仪浑身都突然恢复了一股干劲。 是呐。 一定可以! 终于。 包围圈逐渐缩减到只剩最后百人的时候,日光升起了。 第一抹曙光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 身上的伤口像是在光暖暖治愈。 随之传来的,还有阵阵马蹄声。 景婧娴闻声率先色变:“江南怎可能还有兵马?” 闻言,谢仪和崔简之浑浑噩噩的脑子也像是恢复了一片清明。 不知道来者究竟是谁没关系。 但既然对方来了。 谢仪就有办法能说服对方成为己方援军! 不过很快,这个顾虑就已经被她所打消。 马鞭声阵阵,冲在最前面的身影有两道。 她们皆是一身红色劲装,远远看去居然不分彼此。 “兄长!” “谢姑姑!” 是崔妗和顾明月! 她们来了! 黎明的曙光从来不会薄待有志者,这是他们实实在在的援军。 在谢仪和崔简之心潮澎湃之时,景婧娴的不可置信声还在传来:“你们怎么可能?!” “江南书信早已被我垄断,你们怎么可能收得到求援信件?” 景婧娴眨了眨眼。 这一刻,她和谢仪他们的心境截然相反。 甚至出现一抹期翼。 若是这是梦境就好了。 可惜没用。 不仅不是梦,且顾明月一把长枪还连着挑了个她的将领尸首:“你当我等都是吗?” “谢姑姑她和我等关系有多好,她到了江南怎会不传信道封平安?” “景婧娴,你的那些残暴行径……瞒得过京城的,瞒不过天下之人!”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阵马蹄声从西方传来。 为首者,谢仪不认识。 中年俊朗,气度非凡。 但从崔简之和景婧娴两人同时眼神中所流露的惊色,她已经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竟然是齐王亲临! 被东西二侧左右包圆,景婧娴的神情从一开始的震骇、害怕,转化为了一抹深恨:“竟然是本宫的好哥哥来了?哥哥是来杀我的吗?” “江南可是我的封地,若是陛下知道你离开西域,甚至还剑指江南,你觉得他将会如何处置尔等呢?” 景婧娴看着很自信。 她笃定了齐王一定不会动手。 可齐王景煜……那可是景明帝放范了那么多年,甚至连杀都找不到好借口动他的死敌! 他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崔简之上前一步,恭敬中带着孺慕:“师父……“ ”一句师父,换来了在场无数人震惊的眸光。 景婧娴不可置信:“你们竟是师徒?” “也难怪………你们之间可是隔了层我那位好嫂嫂的关系。” “只是我想,陛下应该不知道他信任到甚至一度推举当上锦衣卫指挥使的崔家公子,居然早生反心吧?”她自诩又拿捏了一个把柄。 第245章 举械投降 景婧娴从前只查到崔简之和西域齐王那边有书信往来。 没想到也不敢想,他们之间的关系竟是这样的密切! 可她自以为得意的话语,只换来崔简之的一声冷嗤:“看来公主不是很能分清眼下局势?” “你觉得,我们今日能让你或者你身边的任何哪位亲信能够回到京城去向陛下报信?” 他长刀直逼着斑驳的血迹,带着凛冽杀意。 本就因多日围攻而不得的敌军早就已经精疲力竭,而今看到有援到来,且还是景朝上下出了名的最强悍两支军队,早就成四散之势散开。 宁可成为逃军! 看到这一幕,景婧娴慌到舌头都在打结:“站住!” “都给本宫站住!” “他们才是反军,尔等身为我景朝百姓,遇敌只知慌乱逃窜,可配得上本宫这些年来喂你们吃的军饷?” 话音未落,只见逃亡之军更多。 “你鱼肉百姓在先,却好意思用百姓之名绑架他人?”谢仪喘了口气,只感觉疼痛都在日光照拂下逐渐消弭着。 “若我是反军,那你就是罪大恶极!” 景婧娴被怼到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说得好!”齐王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这位名义上的皇姐一眼,视线率先落在了谢仪身上:“你就是谢姑姑?” “崔……她从前身边的人?” 不愧是当初惜败景明帝一筹的男人,只一个眼神,就足够让谢仪的肩头徒增几分压力。 她垂下眼眸,是在思索:“谢仪见过齐王。” “多谢您救命之恩。” 齐王口中的她所指代的当然不会是崔简之,而是崔贵妃。 谢仪心领神会,心口渐渐泛起一股酸涩。 她想到崔贵妃哪怕是在最后写给她的遗书上,也有写到的关于齐王此人种种。 哪怕她无法透过历史长河去洞悉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也明确知道,此人定然是她的贵妃娘娘顶顶信任与在意之人。 能被崔贵妃和崔简之同时信任的人,谢仪愿意信他的人品,亦是心甘情愿地行礼恩拜:“齐王可有何指示?” 谢仪没有抬眸,因此没能看到齐王的视线早就接触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软了下来。 神情专注到就像是在透过她在看另外一道遥远身影,就连身边的崔简之都被他忽略了个彻底。 齐王抬手:“好孩子,都是一家人,何来这么多虚礼?” “江南之事你和这个浑小子都做得不错,本王早就备好的徒媳礼,收好。” 只是抬手间,价值不菲的羊脂玉就被正正好挂到了谢仪的腰间,甚至没让她感觉到任何疼痛。 足以可见这个外表儒雅的中年男人内里武功究竟有多么疼痛。 谢仪和齐王撞了个正着。 崔简之的眉心直跳:“师父,是不是正事更要紧。” 他神情中多出的那抹防备,引得齐王哈哈大笑:“到底还是少年郎。” “故人之物,切忌不可推辞。” 闻言,谢仪握着玉佩的掌心中更添一份温度。 而那头,顾明月和崔妗早有先见的将逃窜的士兵围困。 齐王作为最大的话事人,策马迎上了景婧娴的面门:“你方才是在问我,若景明帝知道我与简之的关系之后,将会如何处置我们?” “德不配位者,谈何处置!” 一句话语震天动地。 崔简之的身体全靠绣春刀和谢仪支撑,但他依旧坚定地站在齐王身后。 足以表明他的立场。 景婧娴的满头金银坠散,望向齐王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畏恐。 当初就是此人一夜杀遍他们所有同辈皇子,看着儒雅的他,内里才是最为心狠手辣的那个! 若非…… 登上皇位的人一定不会是景明帝! 哪怕这些年来,齐王在西域封地一直足够“安分”,也绝对不会有人胆敢忘记他的存在。 若是景婧娴早知道崔简之和齐王之间的关系如此密切,她也定然只会交好! 狼养出来的人,难怪难缠至此! 可是现在…… 好像说一切都晚了! 景婧娴在一夕之间就已经改了副面孔,她没有了傲骨,几近卑微地祈求着:“哥哥,我可是你的亲妹妹?” “我们的嫡亲兄弟已经不多了,莫非你还想要亲手送我下去陪他们吗?” “你还记得,当初我和嫂嫂是最为交好的。” 打不过就开始打亲情牌。 谢仪听着她那声嫂嫂,清明的脑海中微微怔着。 她从前以为景婧娴是跟着景明帝喊着这声嫂嫂……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齐王和崔贵妃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又是否知道,贵妃之死是景明帝在背后下得毒手?! 一个个问题在谢仪心头缠绕,崔简之握住了她掌心:“等此事了,师父一定能够给你一个答案。” 闻言,谢仪才终于稍稍放心。 至少现在,齐王给她的感观还不错! 甚至就连在景婧娴的处置上,他都是回眸先看谢仪:“谢姑姑,本王听说你和我这妹妹之间许有旧怨?不如对她的处置,本王就交给你如何?” “无论要杀要剐都随你处置,就也算作本王送你的第二份见面礼了!” 这份礼很重。 全程,谢仪甚至没有一句推却就应了下来。 不仅是因为她确实对景婧娴恨得发紧,还因为她清楚地看到了齐王眼里对她的那一抹试探。 她求之不得! 只有先感兴趣,让齐王知道她的作用,才能够探听出更多消息。 可惜谢仪伤得太重,甚至无法在此刻就开始为景婧娴行刑。 疗养得这段时间,崔妗和顾明月上赶着往谢仪的房中送伤药。 两个人夸夸其谈,都是对齐王的赞美:“齐王杀伐果断却又有一颗仁慈心肠,凡举械投降者,他一个都没有滥杀。” “若非是齐王提前传信,我们未免就能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就赶来。” “从他身上,我甚至就连一点缺点都找不到。” “分明都是王爷,为何我家那早死的鬼和他之间的差距那样大?”一听就知道是顾明月的忿忿不平。 第246章 师父来抢人 谢仪因身体缘故只能够歪歪地靠在榻背上,听她们闲聊,时而插上一句:“这齐王当真就能够如你们说得那般哪哪都是顶好?” 她从来不信世上有完美的人。 “能教导出我兄长这样的如玉郎君,想也知道他不能差呐。”崔妗捂嘴笑着,视线却落在了协议的身上,轻咦道:“我那日见齐王赐玉给姑姑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极了。” “姑母的贴身之物,是如何到了齐王手上的?” “这可是我幼时见姑母最爱的一块配饰!” 闻言,谢仪心头一凝。 这不仅是崔妗的疑惑,同样也是她心头的一大重问。 想来,只有齐王能够为她解答:“公子呢?他的伤……” “姑姑你就别担心我兄长了,他打小康复能力就快,这会儿已经能够躺着担架上去到书房里陪着齐王谈事了。” 谢仪心跳更厉害,是为崔简之而生得担忧! 他当时为了保护她,也为了多给其他弟兄们争取一分活下来的希望,总是冲在最前头。 他的伤,一定是所有人最重的。 这时候了还强撑什么? 谢仪思绪未落,率先听到暴栗声砸在崔妗头上:“谁说我要乘担架?” “我不仅能健步如飞,还能够反手揍你。” 确实。 如若不是看到崔简之手上还绑着担架,真要以为他比普通人还要更健壮三分。 一时间,屋内只听到崔妗的吃痛声。 最终也得亏是顾明月比她稍懂味不少,一手之间将人拽了出去。 才终于将这难得的独处时间留给了崔简之和谢仪。 分明养伤只有五日,可谢仪迎上男人眸光的时候,却惊觉他眸光缠绵而又温柔。 像是想用眼神就径直将她拆骨入腹其中。 谢仪甚至差些难以承受这份炽热,刚想开口时,却被崔简之抢先一步:“景婧娴替你养在了牢房。” “姑姑,你不用急……好生先将身体养好,才能够更加用心地折磨她。” “锦衣卫的一百零八种刑具若是不能解你心头之恨,我可以为你现做。” 很显然,崔简之想说得绝不是关于景婧娴的处置。 只是他想到先前谢仪那副无论何事都保持距离的态度,一时间不知该怎样才能够再次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 谢仪掀眸望他时,眸光微闪:“公子可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 闻言,崔简之的心跳跳得格外快。 他怕自己误错了谢仪的意思,更怕没能悟出她的潜在台词。 在杀伐之时果断地男人,此刻竟然有些支支吾吾:“自然有的。” “我们此番历经生死……姑姑,我不敢贸然求你能够原谅我,但是我想让你能够给我一次弥补你伤害的机会。”不要再像之前那样,留给他的至始至终都只是冷漠就好。 崔简之知道谢仪最讨厌的就是花言巧语,于是他的神情真挚,甚至只差不能够将他的心掏出来给谢仪明鉴真伪。 可其实他早就已经掏出来过了。 当他用命拼搏,想要护谢仪到最后一刻的时候。 谢仪就算有再多的怒火,都在那时全盘消弭。 她所瞧见得,是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在用所有的一切爱她。 这份爱…… 谢仪从来没想过居然能够出现在男女之情上,可崔简之就是做到了。 她那时所剩的唯一想法就是,哪怕真的身陨在刀箭之下,到了阎王殿中,她也能很骄傲地与母亲兄长说她训导了一个顶顶爱她的人。 而眼下,谢仪想做的是与面前这个满眼赤诚的男人相贴:“不需要的。”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当时兄长的贸然离世,我心境崩塌,才将怒火迁徙到你的身上……对不住。”从头到尾,谢仪最恨的人都是自己。 她没有保护好谢谨。 谢谨明明可以活下去的,却甘愿为她亲赴死局。 而她学了一手医术,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自己的至亲。 是这份自我恼火让她这些天一直处于挣扎当中。 但今儿扯闲篇时,崔妗有句话说得很对。 既然兄长宁可豁出命来也要救她,那就一定不会愿意让她或在无尽的自苦之中。 她现在肩头背负着她和兄长一共两条性命,是以才一定要更好地活下去! 谢仪拥崔简之在怀时,感受着他着急加速的心跳,亦是察觉到了他的欣喜若狂:“姑姑,你不必为我道歉。” “那件事是我不该,我欠你一条性命,无论为你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着的。” 他绑着担架的手小心翼翼地攀附着谢仪后背。 其实哪怕今日只要谢仪能够给他一个稍好脸色,他就已经能够满足! 可哪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惊喜? 实在太超出了! 谢仪轻轻摇头:“你还记得你当初说得话吗?” “生生世世都要守着我。” “崔简之,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要。” “我要的是我们彼此相扶走过无尽岁月、走向轮回,但请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再扔下我一个人了好不好?” 谢仪的眼睛湿漉漉,直将崔简之的心房都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断点头,一口接一口的好时,连眸光都在逐渐炽热。 若非他们二人身上都还带伤,恐怕今日谢仪还没个囫囵觉能睡! 好一番温存后。 崔简之才终于舍得放手,可下颚却还始终抵在她肩头。 那模样,得亏屋中无人! 否则一定要以为崔简之是用了什么秘法,将自己黏在了谢仪的身上。 他也是此时才想起自己来时原因:“姑姑,我师父他想要见你。” “你若是不想……” “不!”谢仪赶忙摇头,急切着:“我也想询问齐王一些事。” 闻言,反倒是崔简之快将一口银牙咬碎:“我还从未瞧见你何时对我这样急切上心过。” “我怎么觉得师父是来和我抢人的呢?” 谢仪挑眉,往周遭嗅了嗅鼻子。 果然如她所料,一股酸味。 崔简之爱吃飞醋的毛病,已经传到齐王的身上。 谢仪拧了把他腰间软肉:“准你全程陪同,知足吗?” 第247章 掌兵权,笼人心 “齐王是你我长辈,又是因他有先远之见才让我们逃过死劫,于情于理都合该要上门拜见的。”每听谢仪夸一句,崔简之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他仰慕齐王是真,可是不想从谢仪的口中听到任何其他男人的名字也是真。 满满的醋意只被谢仪抬手之间摸头轻蹭的动作尽数消磨:“当然,今日能死中求生,最倚靠得还是我家简之的置于绝境也百折不挠。” 若非崔简之带着余下不多的部下死撑,他们根本撑不到齐王到来。 只一句我家简之,崔简之双颊的红晕一路烧到耳畔,笑意再也藏不住。 也不再阻止谢仪的行径。 藏拙峰内,景婧娴还修了一处别院。 他们此战胜利之后还要就地为兵患治伤,顺理成章地住了下来。 别院很大。 从屋里去到齐王所在书房的一路上,崔简之执拗地将谢仪打横抱起。 是为谢仪的腿脚不便考量,更是想要借此来宣示自己对她的所有权。 谢仪知晓崔简之的心思,哪怕再羞再恼,也任凭着自己忍了下来。 齐王看到他们如连体婴一样的做派时,眉峰忍不住直跳着:“简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不是说谢姑姑伤得很重?何苦带她折腾一趟?” 崔简之解释时,谢仪的思绪却落到了香炉之上。 香炉袅袅婷婷,吹散一阵木质清香。 很独特的味道。 也是谢仪存在记忆深处的味道。 崔贵妃最爱用此香薰衣,从前容筱也常常觉得好闻,去问娘娘讨要。 崔贵妃对身边人从来都是不吝啬的,唯独是在此香上小气了一回:“这是故人所制,就是我手中也剩的不多了。” 可现在谢仪看来。 崔贵妃吝啬得或许不是一味香料,而是再也不能够相守的故人。 齐王随着她视线吸引,眉峰深沉:“你闻过此香?” “娘娘生前常以此沐浴焚衣,她很喜欢。”谢仪诚恳回答。 却见齐王的视线在瞬间发生巨大变化。 有惊谔亦有追悔:“怎么可能?” “当初分明是她亲手将我的香炉打砸,斥责我玩物丧志……” 回忆过往,齐王的话语中带着数不清的懊恼。 大约崔贵妃当初对他说过的难听话,还远远不止这些。 谢仪压下心头好奇,只道:“娘娘左手有被焚烧过得痕迹,多年不得消减。” “陛下曾因这伤疤与娘娘有过很大一场争执。” 当时谢仪也曾好奇,打小就被金枝玉叶娇养长大的闺阁姑娘从来是身上不落任何疤痕的。 甚至崔贵妃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医治。 可眼下想来,或许是她想要留住有关齐王的所有痕迹,哪怕是在齐王走后她拼着火燎也要抢下的香粉,也是她所珍贵的。 当年的崔贵妃和齐王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或许只有当事人知道。 谢仪没有打断齐王似大喜亦似大悲的情绪,看着这个传说中心计深沉到不可估量的男人因为崔贵妃一点消息就情绪失控…… 她的心也五味杂陈。 过了很久,甚至是等到香炉内的香灰燃尽,他才终于滚了滚喉咙:“本王有一事求问。” “您是我救命之恩,您既开口,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语未毕,崔简之还将她的手攥紧。 是在给谢仪勇气。 看着面前的一双璧人相扶相持,齐王险些红了眼眶,努力一字一顿:“你们去过了美人县,那里……是不是有她的尸首?” 谢仪颔首。 只见齐王抽了抽鼻子,像胆怯又像迫急:“她在墓室中留下了什么?可有给我留的话……” 哪怕只言片语也足够。 在事关崔贵妃的事情上,向来以儒雅示名的齐王像是在瞬间就失去了他应有的风度。 崔简之看着他的这副模样,深觉感同身受。 不愧是师徒…… 在爱人的这件事情上,都是大同小异。 此时此刻,齐王俨然没料到他家逆徒已经将他腹语了好几遭来回,只有一双殷切的眼睛在盯着谢仪。 谢仪努力回想。 确实……没有。 短暂的沉默就已经是最好答案,齐王唇角夹无奈与苦涩,呼吸急促:“也是。” “我当初那样负她,以她那样刚烈的性子,一定是不愿意再予我任何好颜色的,又岂还会有话留问给我?” 谢仪莫名想说不是。 单凭崔贵妃愿意将亲侄托付于齐王的行为,就说明他在娘心中占据了极大的信任。 “谢姑姑,我听简之说,你一直在调查她的死因死……你能对她如斯上心,她大约在九泉之心很难安心。” “无论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齐王不似其他皇室中人,总是一双眼睛先斜在天上。 他睿智冷静,对待谢仪时更像是对待家中亲厚小辈。 即便如此,谢仪也依旧保持着恭顺:“您和娘娘……究竟是何关系?” 崔贵妃当初可是差点问鼎凤位的! 若她真与自己的小叔子有过一段过往……那谢仪大概也知道,为何景明帝望向她的眼神中总是又爱又恨,时而又充斥着防备。 “我与你的娘娘曾有过一段亲缘。”随着齐王的娓娓道来,多年前的往事在谢仪眼前拉开帷幕。 崔家有女百家求。 当年的崔贵妃更是四方有名的妙人儿,她不仅开创了女子行商之先河,更还仅凭一己之力将生意做到无比红火。 加上显赫家世,当时的崔贵妃甚至一度成为了众皇子眼中的香饽饽。 齐王夹糅苦涩:“我从前年轻气盛时,对皇位存着必得之心。” “我接近她最初时的目的或许并不纯粹,但我可以保证,在之后日复一日地相处之中,我是真的对她用了情。” 当初的齐王亦是京城姑娘家眼中的好郎婿,其风头与而今的崔简之并不相上下。 “可京城世家繁多,崔家虽是文人之首却根基在清河……我为了掌兵权、笼人心,负了她。” 说到这里,谢仪的眸光以及彻底冷了下来。 第248章 大逆不道 “既如此,我很想知道……您是哪来的脸问我那句,娘娘是否给您留话?”谢仪肃脸咬牙。 即便是崔简之想来捂嘴都来不及了。 谢仪拦手躲过崔简之的阻拦,径直开口:“您于我有救命之恩没错,但娘娘对我更是恩重如山。” “负过她的人……我不想与之有半句废话。” “另外以娘性子,我想她更愿意和你从此死生不相见!” 她掉头就准备离开,却被齐王喊住了脚步。 从小尊贵的齐王被她这样训责,甚至没有办法急躁。 一双眼睛充斥着复杂情愫,更像透过谢仪在探寻着从前某位故人的身影:“难怪她和简之都这样的欢喜你,你和年轻时的她真的很像。” “我是曾负她。” “但有时我仔细回忆过往时,又觉得她对我的感情……更像是在透过我看向自己的影子。” 他们亦友亦亲,是千载难逢的知己。 崔贵妃曾为他提过很多提议,其思维的开阔程度甚至不输任何苦读多载的男子。 更有甚之! 而他也助她将内库做到了景朝唯一。 但因为每次聚在一起都总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他们之间好像少了几分爱恋。 甚至就连当初,齐王另府别娶的事情传入崔府,他放在府上的探子也都说崔贵妃扭头就继续算账,并没有对此有过多反应。 说到这儿,谢仪原本试图离去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她知道,该是景明帝的出现了。 “我会别娶,不止是因为我确确实实对那把龙椅生出贪恋,也因为我看到了她在宫宴上看我那位皇兄的眼神。” 景明帝在遇到崔贵妃之前,一直都是众皇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位。 没有人敢相信一个被宫女生出来的皇子未来能够承继大宝,事以他成为了人人可以欺凌的存在。 在此之前,齐王一直以为他的心上人是因生性淡泊而对他没有多余的渴望。 直到真正看到崔贵妃望向景明帝时充斥着同情的眼神时,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她会在景明帝遭人凌辱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去将他坚定地护在身后。 也会在景明帝受伤时,悉心为他上药。 他们之间谈得是公事,而崔贵妃对景明帝才更像是男女之情。 听到这里,谢仪和崔简之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也有。 崔贵妃怎么就会喜欢上景明帝那样无用的货色?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问过她。”齐王面带苦涩:“她说和我之间更像是默契影子,可对于皇兄确实要忍不住地喜他所喜、忧他烦忧,替他争取到一切所喜欢想要的。” “后来的故事,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吧?” 崔贵妃凭一己之力,是用她内库的金银财宝将景明帝硬生生地推上皇位。 她没管过值不值得,只知道一腔孤勇的去欢喜付出。 至少在爱的时候,她拼尽全力。 这大约是崔家人刻在骨子里的血脉传承。 崔简之凝眸:“父亲还在时,曾跟我说过姑母和景明帝曾也是一段佳侣……只是后来再不复从前,是否也与你有关?” 他问得正是谢仪心头最大疑惑。 “她出阁前,我和她之间的交往就从来没有避过人前。” 齐王唇角勾勒,是有嘲讽:“当时我那位皇兄一口一个不介意,可在他坐稳皇位之后,却一直在为他们大婚当夜没有落红的事情找阿絮问责。” “甚至因此不给她封后,让她遭受旁人的非议和嘲笑!” 说到这里,齐王的拳头砸向檀木桌面。 结发夫妻不得后位,这确实景朝史无前例的第一遭。 谢仪几乎能够想到当时世俗的声音为崔贵妃招来多少非议。 即便心再宽的人,也不可能顶受得住日复一日的活在流言蜚语中。 “我一点也不疑惑景明帝为何会要杀了阿絮,因为或许从很早之前,这个人种子就已经深埋在心中。” 齐王回忆往昔是,深笃恨恨。 他在夺嫡之争中输给了样样都不如他的景明帝,试问又有谁能够接受? 甚至景明帝那个小心眼的还将他的封地安排在了千里之外的西域,地势宽大却是出了名的贫困。 当时的齐王已经快要彻底失去斗志,没日没夜的以酒消愁,学了些制香的技法。 是崔贵妃来见了他。 “我当时如何也想不到,那居然会是我和阿絮的最后一面……她劝我不要低迷败势,即便做不成帝王,在西域也一定能够有办法闯出新天地。” “可当时的我满心沉浸在失败中,对她亦有迁怒之心。” 打砸、怒骂,崔贵妃都没有走。 “也是那夜,阿絮告诉我,我们之间是生死情义,她欠我一回,将来愿意用她的所有来补偿。”齐王早就红了眼眶,泣不成声:“可哪里等到她的补偿?景明帝知道她半夜寻我之后,就将她彻彻底底地囚在了宫里。” “一面想要她内库财权、榨的最后价值,另一面又怕她再和我有任何接触,生怕我会借着阿絮的势东山再起。” 正是因为景明帝从一开始就是靠着崔贵妃发家,所以才会对齐王有如此多的防范。 景明帝本就是个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大的矛盾之人。 听完这些过往,谢仪突然明白为何他最后会要亲手将崔贵妃送上死路! 可是明明从头到尾,崔贵妃都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 只因为一份猜疑? 谢仪学医,当然知道所谓的初次落红只不过是一种误解。 更何况崔贵妃走南闯北积攒财富,那层膜难不成就这样的重要吗?! 谢仪的指尖抠进掌心,鲜血淋漓时依旧感觉不到疼痛。 她只来得及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有朝一日,我一定会亲取景明帝首级为娘娘偿命!” 她可不会管这话是否大逆不道? 自从费尽心思带回谢家人,看到他们的德性之后……谢仪早就已经下定决心,所谓规矩、道义,她统统不守了! 凡是负她及她看重的亲近之人者,她一定会拼死咬下对方骨肉! 第249章 虎符刻纹 “凭着女人血骨辅佐上位,反手却要在将她的剩余利用价值统统榨干后再要她性命……此种行径,当真可耻。”崔简之比谢仪更多一重愤愤,是为景明帝不齿。 他们这位九五帝王……属实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是能够让人拿得出手的! 也不知他那位机敏到极致的姑母,究竟是如何看上的景明帝? 按理来说,齐王和景明帝之间的这个抉择并不难做…… 明眼人都知道该如何选! 崔简之如斯想着,亦问出了口。 这个问题显然也已困扰了齐王很多年,不过现在的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自苦心境,勾起唇角轻喃:“阿絮是个常常心怀慈悲的人,她不似其他高门闺阁姑娘都是眼高于顶,相反还常常能够洞悉他人艰苦。” “她对我的情感更像棋逢对手的交锋,可是爱情的萌芽从最开始就需要有一颗怜悯之心。” 谢仪知道,这是因为崔贵妃来自于一个人人平等的时代。 被封建礼教所吞噬的滋味,她没有经历过,但只是想想也知道定是很不好受的。 垂眸的瞬间,她或许明白了崔贵妃当时想要将景明帝救于灰暗中的心境。 也知道了答案。 齐王看着面前同时陷入沉思之间的一双璧人,眸光中不无艳羡:“你们比我幸运,至少我能够看得出来,你们的心中一直都有彼此。” “谢姑姑,阿絮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恋,我和我的那位好皇兄都没能做到,但我相信你定能够和简之同行,带着她的这份愿景走下去。” 闻言,谢仪微怔。 这时的崔简之早已手疾眼快地将她掌心紧攥,坚定而又自信:“自然。” “崔家血脉里就流着会爱人的血。” 少年意气时的言语永远是心声,也是深笃。 谢仪没有推开他,反而是在他掌心轻挠。 两两对望时,情意无限。 齐王看得心中酸涩的同时,也真心为他们感到开怀:“过往忆完了,眼下该谈正事了。” “经过我与简之这段时间的推断与调查,景婧娴的这支兵队应当是从前的梁王部下。” “甚至是在我那位好皇兄默许中,这支兵队才能够为她所掌控。” “许她成为江南藩王。” 景明帝那样疑心深重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将兵权左分? 看来还是以九毒草做得交易! “景婧娴虽然自傲又疯癫,但她有句话说得没错……若是景明帝知道您和明月带军支援江南,一定是会将叛逆的罪名死死地摁在我等所有人身上。”谢仪所谈得是崔简之和齐王这些时日来最大顾虑。 包括底下谋士连议多日,都没能讨论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这件事的处理上,就不可能有两全。 “我的意思是,不如索性遂了景明帝的话茬和意。” 反就反了。 闻言,齐王的眸光瞬间深邃而生,与方才谈起崔贵妃时的苦涩酸楚截然不同。 真正的威压几乎快让谢仪喘不上气来:“谢姑姑,我听简之说……你是个格外聪明的妙人。” “如此聪明的人,莫非是因阿絮的过往冲昏头脑,才提出如此冲动的决议?” 齐王话语藏着试探。 崔简之想起身替谢仪将话挡回去,却被谢仪勾手摇了摇头。 她从来都不敢轻看齐王。 传说中能够亲杀无数兄弟姊妹于宫门之前的煞王,又怎可能真的会是好相处的主儿? 至于齐王刚才说得那些话中的真假…… 谢仪唯一能确定的是,杀了崔贵妃的真凶已经被她找寻到! 她声冷如冽:“我并非冲动。” “而是现在的情形已经不容我等退却,九毒草生于西域……若景明帝先我们一步将他上瘾中毒的事情公开,恐怕人人都会觉得是齐王您故意以此控制圣心。” “所以才更要抢占先机!“ “只要我们先一步将他们在江南暴行与景明帝的身体状况昭告天下,以景婧娴头颅开路,打上清君侧的幌子……民心所向真的还能会是龙椅之上的那位吗?” “我手中有豫章学院学子的游记,可做成话本、小书传遍四海,助齐王一臂之力。” 人人都求一个好名声。 就是因为这东西到了关键时候,是真用。 谢仪沉静的声音让崔简之和齐王都沉了眸,似是在思考她话中所提出的建议是否可行。 确实。 他们早就是退无可退之境,还哪谈什么两全? 齐王早年连杀兄弑父的名声都替景明帝背过,这会儿看着谢仪的眼神满满欣赏:“难怪阿絮和简之都这样看重你。” 谢仪没应。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机聪,唯一的优势只不过是她较为能够善于从微表情中察觉出来他人心意。 方才她说得,大概是齐王心中早就已经预想好了的方案。 只是上位者都习惯让他人道出心意。 齐王松了眉峰:“只是你想拿我当报仇的刀俎,是否有问过我是否愿意?” 威压尽于谢仪肩头。 她依旧不卑不亢:“我想报得是贵妃的仇,更何况我与齐王从一开始的仇人就是共同的,何来利用一说?” “我想杀帝证道,不也是齐王您的夙愿吗?” 谢仪说得太快,崔简之就算想拦都来不及。 原以为她这与挑衅无异的话语会引得齐王大发雷霆,却没想到,齐王又拍掌又笑道:“好好好。” “今儿本王也总算见识到了谢姑姑你的这张嘴,阿絮交代我留给你的东西……我也终于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闻言,谢仪蹙眉不解。 除了那满室金银,崔贵妃竟然还给她留下了东西? “本王先前给你的那枚玉佩,你可有仔细看过?” 自然没有。 旧主之物,谢仪想得是奉之高台而非随身配戴。 可看着齐王那双含笑眼眸,谢仪当然知道玉佩定然绝对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从袖中小心翼翼掏出了玉环,余光打量的时分,心头只剩惊讶! 竟然是虎符刻纹! 崔贵妃给她留了一队军队? “你家娘娘远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 第250章 你瞧见了吗? 谢仪握着手中那枚小巧精致的玉佩,其重更似千金,一度让她唇角发颤:“这也是娘娘留于我的?” “你是她最好姊妹留在世间的血脉,她只恨走时没有给你更多依仗傍身。”齐王看着面前的一双璧人,先前的种种思绪尽数烟消云散,只有对后辈的满满欢喜和关切:“只是你当时的身份过于尴尬,很多东西给了你,反而不是福而是祸。” 随着齐王的话语展开,谢仪了解到了崔贵妃的更多过往。 崔贵妃的聪明绝对不仅仅是在于经商之上,年轻时候的她甚至开创了火药先河。 也曾跟着医术过人的谢仪母亲一道,来往走北、闯荡天下。 这样的奇女子又如何会不知道自家夫君的种种算计? 她暗中藏匿的这支军队,原本是留给自己作为最后傍身的依仗。 只是后来,崔贵妃连活都不想活了。 她让齐王收崔简之为徒,是为了侄儿打算。 至于为谢仪的打算,则是将她的所有倾数留下。 “这枚玉佩是虎符、亦是可调令江南数大世家的家主令,那些人从前也都不过是靠着阿絮的帮扶而发家致富,你拿着它等同于握住了一座源源不断的金山。”齐王道:“阿絮当时托我保管这枚玉佩时曾说过,若你没有涉及到朝堂争乱,永远不要将秘军的事告之于你。” “不过而今,也是时候让这支军队重现于世了。” 闻言,崔简之和谢仪的眸光同时凝滞。 都说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崔贵妃所为谢仪计算谋划得,丝毫也不比亲生父母少半分! 可惜这样大的恩情……谢仪就算追到九天黄泉之下都无法偿还,唯一能够为她做得,也只是手刃仇人。 她捏着玉佩的手在不断发颤,字字诚恳:“我定不负娘娘心愿。” “这世道乱了,那我就平了这世道!” 谢仪话音未落,已朝齐王作揖。 旁的不说,只凭齐王愿意将这号令雄狮的玉令毫不藏私地交出来,这份品性就值得谢仪钦佩。 也难怪崔贵妃愿意奉他为一生挚友。 而现在,谢仪领了这份好处,也是时候要去担起应该属于她的责任了…… 谢仪一瘸一拐,甚至没有让崔简之跟随相伴。 她来到了关押景婧娴的房间,看到了与平日全然不同的这位长公主殿下。 景婧娴此生想来从未没有过如斯狼狈的时候,几根油腻的长发随意搭在额前,一见谢仪就开始嚎叫:“你来此做什么?” “以你头颅,为我军开旗。” 谢仪的话语简单明了,但指尖的银针锋芒却已经彰显出了她此刻心境。 誓要景婧娴死! 闻言,景婧娴似是不可置信极了:“你要杀本宫?” “谢仪,你说白了只不过是我景家皇室从前的一个奴才,你凭什么杀本宫?!” “你知不知道,若是没有本宫当年舍身和亲,景朝早已不存!” “你能在京城好吃好喝的过着日子,全靠本宫在那漫沙变野中所受的磋磨换来。” 谢仪看着她的神情中不夹糅丝毫温度,只有无尽冷漠:“磋磨?” “我怎么听说,当时驸马日日为你好吃好喝开供,只恨不得将这天下的奇珍异宝全都捧到你的眼前……” 原来这也叫做磋磨? 景婧娴被戳穿后,脸上没有尴尬,反而格外深笃:“对我再好也终究不是我国朝子民,一个奴凭什么让本宫屈尊降贵的伺候他?” “谢姑姑,你应当不知道吧……那个奴是被本宫亲手杀死的!”她哈哈笑着,满眼尽是猖狂:“所有挡本宫路的人都该死,尤其是你谢仪!” 谢仪被她以无数粗鄙话语怒咒狠骂,可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淡淡:“可为何而今被当狗一样拴着的人,会是你呢?” “口口声声爱景朝,可对于景朝百姓,你又是怎么对待的?那些被你杀得豫章学院学子,他们哪一个不是景朝未来的中流砥柱?” 甚至就连她的兄长…… 被称为百年难得一遇的栋材的谢谨,都死在了景婧娴的迫害之下! 今日,就是她为兄长报仇的时候! “那是他们该死!”景婧娴扑咬着上来,像是恨不得要撕下谢仪的一块血肉。 很可惜,她还没有接触到谢仪鞋尖,就被锁链绊倒重摔在了地上。 和谢仪先前描述地一样,哈巴狗都比她此时此刻更有几分尊严。 谢仪毫不客气,绣花鞋重重地踩在了她的头顶:“给我听清楚了,从始至终该死的人都只有你。” “景婧娴,你说是为百姓和亲,但和亲前……你也曾受百姓多年供养。” “你将一腔怨愤发泄于他人身上,可那本就是你的责任!” “若要怪,首先你该怪的是你那位守不住疆土只能害你和亲平息的皇兄,而非是那些无辜的可怜人!” “你的罪孽深重!” 每说一句,谢仪手上的银针就挥洒出银芒。 每一针都插在了景婧娴的死穴之上,但却不会让她这么轻快的死去。 谢仪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为得就是让景婧娴受尽折磨! 她从最开始的拼命挣扎转为呜咽,直到最后试图拼尽全力瞪大双眼时的不甘。 总过程足足十个时辰。 别院上空回荡着景婧娴的哭喊与抽噎,似是想要把最后啼哭闹得人尽皆知。 可没有人会同情她,所有人听到这声无尽哭喊,唯一的想法就是……她这不活该吗?! 杀人者,人恒杀之! 等到景婧娴最后快要咽气,谢仪才拿出了柄小小。 割划喉咙,景婧娴的最后一声嚎哭甚至还堵在喉间来不及发出,谢仪的脸上就已经被溅起了温热的血迹。 她有一瞬间不习惯。 可更多的,还是满满畅快。 谢仪抬眸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眼前渐渐聚汇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谢谨好像就在那儿。 “兄长,你瞧见了吗?杀你与那无数学子的凶手已经被我杀了。” “我终于替你与你们成功地报仇。” 分明大仇得报,可是谢仪却提不出丝毫畅快。 就算杀了景婧娴,那些人也再也活不过来了…… 第251章 烟消云散 谢仪垂眸凝望着景婧娴那双致死都因不甘而瞪大的双眸。 她当然知道,景婧娴从来就没有看得起她的时候过…… 可那又如何? 这位不可一世的长公主,最终不也还是死在了她的手中? 谢仪对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从来没有丝毫兴趣。 可对他们这些仗着权利身份而不将其他人性命放在眼底的人,感到不是一般的深恶痛绝! 她因这些人而手染鲜血,是不是也脏了…… 思绪只是流转,就有一双大掌将她的掌心紧攥其中:“别怕。” “我会陪你。” 崔简之的话语坚定而又温柔。 从前谢仪虽也要过旁人性命,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选择借刀杀人,而非亲自动手。 手上黏腻的滋味于她而言属实不好受。 幸好在这时候,有人能洞悉她的所有情绪,坚定地朝她露出一抹笑意:“姑姑杀了她,是解救无数百姓于水火中。” “不必感到有任何束缚。” 他拿起谢仪手中的轻轻替她擦拭着锋芒,还有她指尖粘腻也一道被轻柔蹭去。 崔简之用行动表明。 谢仪杀人,他只会替她递刀。 感受到崔简之的温柔,谢仪原本微酸的鼻头在此刻终于叠涌。 她从来不是因为杀了景婧娴而有所包袱,而是:“凶手罪有应得。” “我也算是替兄长寻仇了,是吗?” 谢仪低喃的音调,无疑是在男人的心口划出了一个大口子。 他也跟着谢仪一并感受着这份钻心滋味与疼痛。 其实,他大可替谢仪杀了景婧娴。 可他也太清楚那份仇恨将谢仪一度裹挟到快要喘不上气来,他轻拍着谢仪瘦到咯手地背脊,温柔而又坚定:“恭喜姑姑大仇得报。” “如今你手握虎符,手中的将士比我锦衣卫人数都要多出数倍不止,等到剑指京都那日,还指望着你能够多多护我。” 一句玩笑成功让谢仪破涕为笑。 她当然知道崔简之只会挡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住所有风雨。 他只是怕她难过。 谢仪吸了口凉气,从来没有一刻像而今这样觉得崔简之的怀抱竟是这样的温暖与可靠。 “将这一地残籍收拾,也是时候将景婧娴的死讯告遍四海。” 等到景婧娴死讯传入京都的那日,他们的大军也差不多已经到了京城门外! 这一次,势必要让皇座上那位无情无义的君王付出她应有的代价! 只是在此之前,谢仪还有件事不得不去处理。 月光当照。 谢仪没有让崔简之跟来。 而是独自约上顾明月和崔妗在院中小坐,还特意为她二人备了几壶清酒。 “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你大病未愈,若是再染了风寒……兄长他只怕要怪罪我的。”崔妗眼里满满都是对谢仪的关切。 谢仪摆摆手示意无妨,更多视线落在顾明月有些心不在焉的面容上。 她是顾家一手培养出来的女将军,虽然被困于上段不幸婚姻多年,但重返疆场后也恢复了重新的意气风发。 已经许久没看见过她如斯心事重重。 “谢仪,对不起。”顾明月站起身:“我可能要走了。” “父亲同意我来江南援军,是因我与你的交情……可而今长公主已死,尔等却还在操兵练将,我很难不怀疑你们接下来的意图。”顾明月抿起唇角。 她和谢仪的关系是用不着兜兜转转绕圈子的。 有时候,反而直来直往更不伤感情。 谢仪承认得坦率:“当今那位是怎样脾性、多疑,从你顾家这些年来被削弱得兵权上就可见一斑。你难道觉得,我们不该反吗?” 顾明月紧抿着唇角,说不出一句反对。 景明帝那德性……甚至就连民间百姓都怨声载道,更何况是本身就对朝堂局势清明的他们而言。 起初继位时,景明帝还算是位不错的守成之君。 可近些年来他的行事愈发荒谬,九毒草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而今听说还命他身边那位谢公公四处搜寻续命之药。 各地受灾,国库空虚大半,景明帝依旧毫不收敛。 这样的君王真的值得他们守护吗? 顾明月眸中难得浮出一丝迷茫,不过马上就又转回为坚定:“我顾家只忠于国,从不参与谋嫡夺位之事。”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有一日会和你在疆场上争锋相对。” 话是这么说,可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日马上就会到。 偌大景朝,除了顾家之外又有谁能够跟齐王蓄精养锐多年的百万精兵针锋相对? 崔妗一听就极了,这些日子在疆场的磨砺,让她生养在娇阁中白皙的肤色黑了不少,与时俱增的还有她和顾明月之间的感情:“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明月,顾家是不是可以不那么固执……齐王毕竟也姓景。” 话音未落,顾明月就已经重重摇头。 而谢仪也拦住了崔妗还要继续劝说下去的动作:“明月有自己的立场。” 即便他们私交再好,在家国大事之上的彼此立场也不能够保证就一定不相左。 谢仪愿意尊重顾明月。 但不代表,她就会这么放弃。 谢仪拿出了一直揣在怀中的那枚玉佩,低声呢喃:“但是明月,我希望你看完此物再决定你和顾家的立场。” 闻言,顾明月面露的疑惑在看见玉佩的瞬间就烟消云散。 崔妗更是不解:“这不是姑母的那枚玉佩吗?” 她不知道玉佩的另一他用,但顾明月却觉得手中之物重若千金不止。 沉甸甸的手感让顾明月面上神情几经流转:“当日我远远瞧着就觉得眼熟,只是没想到此玉令最终竟然会落在你的手中。” “看来这还真是天定缘分。” 顾明月从腰间掏出她的环饰。 与崔贵妃的这枚,乃是子母令。 玉环相贴刚好能够形成一个椭圆,栩栩如生的虎形在月光反射下似是跳跃在了顾明月的掌心。 她唇角露出了一抹激动笑色:“谢姑姑,看来这次又被你算准了。” "我们三人终是要并肩作战到最后的。" 第252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谢仪唇角露出笑意,恰逢其会。 只有崔妗一人的视线在她们二人之间来回打转,始终摸不着头脑:“你们打什么哑谜?怎得就我半个字也听不明白?” 她问得匆急,逗得顾明月和谢仪唇角纷纷流出笑色。 “那我再考你一问。”顾明月再赏崔妗个额蹦,浅笑喃语:“你随我在边疆这么久,莫非就没有想过为何父母愿意军权传给我一届女儿身?” 崔妗还是一脸懵:“顾家此代只得你一独女,不给你还能给谁?” 谢仪但笑不语,顾明月则是一味摇头:“不是的。” “身为女子,这世间的宽宥从来都少些,更何况是在军中这样的地方。”顾明月叹出声:“允女子掌权,在顾家军中……也只开创两世。” “一是我母亲,二为我。” 当初跟随崔贵妃闯荡天下游历得除了谢母之外,还有就是顾明月的母亲。 她们行医掌军,亦或经商。 都曾被世人所不解。 大多数人问她们,一个女儿家本本分分呆在家中待嫁不就行了吗? 可她们用自己的努力与先驱开创,至少证明,她们从来都不输任何一个男儿郎! “顾家军前些年与他国一战,大受所创,是我母亲、崔贵妃等三人将局势力挽狂澜,得以保全更多将士性命,事后我父母结缘定亲,但也曾告诉过我……” “顾家不仅效忠景朝,亦效忠此令持者!” 大隐隐于市。 这些年来,景明帝又如何没有察觉到崔贵妃背后可能涉及军队粮饷? 他或许以为美人县所留的那些亲卫就已经是崔贵妃的全部。 却从来没有想过,崔贵妃真正的底牌是他最信任也最害怕的顾家军。 若是当初不是崔贵妃对他当真百分百钟情,随手就能颠覆了他所引以为傲景朝江山! 随着顾明月的故事述说,谢仪的眸光逐渐坚毅:“当初我们几家长辈虽曾开创先河,可到底没有向世间证明……” 母辈三人她们最终的结局是为情所困,唯独得了个团圆的只有顾明月母亲。 可而今,她们不同。 顾明月和崔妗早斩情丝,而谢仪身边站着的,却是比谁都更支持她的崔简之。 她们不用再害怕任何束缚,只需要一路并头前进:“而今轮到我们,我们一定要向世间证明……谁说女子不如男?” 谢仪的眸光锋芒锐利,势不可挡。 像是划破长夜寂瞑,朝着京城的方向直射而去。 而此刻。 景明帝躺在他那张明黄大榻上蓦然地被惊出一声冷汗,谢钧赶忙识趣地送上了由九毒草炼制而成的汁水。 这些日子来,景明帝的瘾愈发大了。 一口闷完由十株九毒草才提炼出来的汁水,他方才觉得心口那抹郁结心气平缓了不少,可不好的预感却像如影随形:“江南那边如何了?” “至今没有消息传来。”谢钧回得恭顺而又谄媚:“陛下放心,以公主的习性,此刻恐怕早就将崔简之和那谢仪折磨得体无完肤。” “他二人在您面前都敢越俎代庖的无壮行事,公主此番也算是为您平定了心头大患。” 他眼睛转着弯,悄摸地为景婧娴说着好话。 景明帝知道他是景婧娴提拔上来的,可而今却管不了那么多,只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着,全都是不好预感:“若他们有这么好处理,朕也不至于还要专程借着江南水患将他们带到那面处理。” “朕那个皇妹狠心有余,只是很多时候脑子不足。” “而他们二人都是阿絮一手出来的聪明人,这样的人真的是景婧娴能够对付得了的吗?”他太阳穴,一时间很有些怀疑自己当日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话说到一半,瘾又上来了。 谢钧很识时务地再为他端来汤汁,却见景明帝这次竟然只半含一口就放下了。 迎上谢钧不可置信的眸光,景明帝深吸几口气,努力压制住了心口极力躁动,沉声道:“崔家府邸还有谁在?” “只剩崔夫人了……”谢钧耳聪目明,瞬间就猜到了景明帝的想法。 就算景婧娴最终真的没有办法崔简之,最后一场算谋落空,有人质在手,难道还怕他连亲生母亲的性命都不顾? 崔夫人被接进宫时的神情淡然,似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 谢钧在旁狗仗人势:“大胆崔陈氏,见了陛下竟然连礼都不行,你是不想要你的项上人头了吗?” 崔夫人斜斜瞄了他一眼,抬首再望向景明帝的眼神中带着漠然:“陛下召臣妇前来所为何事,你知我也知。” “你若胆敢杀我,那也随你的便。” 反正她也早就不想活了。 夫君早死,儿女离心。 这样活着的滋味于崔夫人而言当真无甚意义,她只要想到崔简之那样怨怪的眼神望她时,心里的疼痛远比此刻龙威压制要重上许多倍往返。 景明帝面上冷冽,转手将谢钧挥退之后,脸上的暮色与日俱增:“朕原先还以为夫人是个聪明人。” “朕还记得当年你我的合作十分愉快,若你还想保你崔氏将来百年的昌盛,就应该替朕看好简之。” “你知道的,朕向来是将简之当作亲生子侄看待,他若安分守己,将来一定能够成为我景朝的肱骨之臣,若你为你儿考量,就应该提前劝说他别走那条不归路。”景明帝脸上挤出来的笑意格外滲人。 他还没接收到消息。 可他之所以无甚才干还能久居皇位,靠得就是强有力的第六感。 与时俱增的不好预感让他连坐都坐不安生。 在他面前,崔夫人依旧冷淡:“合作愉快?” “我此生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当时和你伙同,杀了阿絮!” 字字泣血。 崔夫人一双眼睛早已红透,看得景明帝的心都在跟着颤巍:“你胡说八道什么?天下人都知崔贵妃乃久病不治而亡,你莫非是心中坏事做多了,才会如此信口雌黄!” “空口白牙污蔑圣听,朕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第253章 不错的礼物 “赶快点。”崔夫人勾勾手指,丝毫也没将景明帝的威胁放在眼底。 在与崔简之发生那场激烈争吵后,整个崔家都很静。 静到好似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坐在她的那间密室思索了很多个白日黑夜,才终于惊觉自己错得究竟有多么离谱! 她帮着景明帝害死崔贵妃,自以为是为了家族的未来考量。 可是结果呢? 她夫君知道真相后,被她气到一病不起。 而她最看重的一双儿女也在知道真相后,接连和她离了心。 这些年,崔家明着的败落说是做给旁人看得,可实则确实一日不如一日。 崔夫人谁也怪不了。 因为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她做错了:“我早就是整个崔家的千古罪人,早死一日,我也好下去亲向阿絮和夫君赔罪说声不是。” “我就算引火自焚,也绝对不会让你再拿我当作威胁我儿的棋子!” 景明帝的胸膛被气到起伏不止,似是没想到崔夫人宁可存下死志? 他凝眸望向神情坚定的崔夫人,半晌后才终于开口:“你想死后悔过?” “朕偏偏不成全你!” “这段时日就请崔夫人在宫中好生住下,若你儿安分也就罢了……可但凡他真存异心,那就等到他回京那日,朕再取你性命也不迟!” 闻言,崔夫人丝毫不惧:“我乃臣妇,陛下要我暂居宫中算是什么道理?” “难道就不怕传出去之后,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吗?” 若是平日,景明帝或许当真会因她的这句威胁而有些动容。 可是现在的他连皇位都快要坐不稳当了,还要那劳什子的名声有个甚用? 当然是随他们议论去了! 至此,京城所发生的一切,江南这面尚且一无所知。 但顾明月已经朝她家中写信,决意届时从南北两面围困包抄京城,让景明帝无处可逃! 也是这时,齐王召他们议事。 “谢姑姑,你还真是帮本王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齐王扣着玉扳指,笑得儒雅也开怀。 他当日只不过随口一提崔贵妃与顾家之间的交情深远,却从来没有想过谢仪居然真的能够帮他解决此患。 毕竟朝野之下,除了顾家军,也再没有任何军力能够与他一敌! 眼下最能打的几人都在他的身边,齐王又如何能够不开怀? “我只是顺水推舟,主要是您的贤明早就远扬……真心为景朝着想的人自是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头。”谢仪垂眸时,眉宇尽是万分恭顺。 不动声色的马屁拍得齐王笑意更浓,只在视线落在崔简之兄妹身上的时候多了抹深思:“我听说崔夫人此刻还在京中?” “以我那位好皇兄的德行,不是不能够做出以亲者妇孺来威胁的事。” 他率先打预防针,为得就是怕崔家兄妹阵前动摇。 届时于他的士气而言,可不算是件好事。 可在齐王开口之前,崔简之就已然预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 伴君如伴虎,哪怕面前这位是他从前的亲师父,崔简之的面上也没真的少了那份恭顺:“我不怕他以家母威胁。” “此事我早与谢姑姑私下商量过,还请师父放心,我的处理定不会让您失望。” 对这个徒弟,齐王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得他此保证后,齐王颔首应足:“你有数就好。” “明日就该整军出发了,简之,我对你的期望……是想要你替本王打头阵而去的。” 是以,一定不能让他失望。 崔简之令命回话。 前脚刚与谢仪并肩而出,后脚崔妗就急匆匆地追上了他:“兄长,你的办法是什么?” “母亲或许曾经做错过事,可她毕竟养育了你我,在对我们的事情上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的。”崔妗神情急切。 似乎是在害怕崔简之当真恨上了他们的母亲,乃至于根本不顾崔夫人的性命。 若是真到了这一步,她站在城墙之下又该如何自处? 崔简之瞧着她的急色,毫不留情地暴栗落在了她额前:“你莫非觉得你的亲兄长连养育之恩都分不清了?” “我是恼母亲所作所为,但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和她之间的血脉羁绊。” 在他们兄妹相谈时,谢仪始终都垂着眸没有说话。 从前的谢仪看来,崔夫人从前对她的种种苛责也就算了,但她至死也原谅不了崔夫人从前对崔贵妃所做的一切。 可崔妗说得有句话没有错。 崔夫人是他们的母亲,对他们二人来说,她从来都是满心满眼地对他们好。 从来没有过任何错漏。 是至亲、家人。 谢仪微微凝眸,她才失去过至亲。 那样的疼痛是如何的让心扉撕裂开又重组,她一直都不敢忘怀。 正是因为经历过这样的疼痛,她才更不愿意让崔简之再经历一次她所经历的。 甚至连营救崔夫人的主意,都是谢仪出的。 她上前安抚地按住了崔妗焦灼时微颤的肩头,抿起唇角:“此招事险,不便在此处相谈。” “但是你放心,我和你兄长一定会保证夫人的安然无恙。” 闻言,崔妗眼中有惊,在于她没想到谢仪竟然愿意不计前嫌。 当然,她更多的还是开心。 有了谢仪的保证,她更愿意相信他们一定有招! 好不容易将这碍眼的挪走,崔简之带着谢仪回到房里,却不是擅自地动手动脚。 谢仪看到桌上摆放着一枚镶金鸾凤镯,那是陈许柔的心爱之物。 “我知道姑姑不喜欢见血腥,是以我擅自做主替你处决了她。”崔简之的话语中藏着对谢仪独有的温柔:“我是应了她父亲留她一条性命。” “可是我更记得我答应过你,定不会让这世上有人欺你、辱你。” “她那日带给你的屈辱,我替你一并讨回了。” 崔简之将下颌置在谢仪肩头,铺洒的热气挠得谢仪心头发痒。 诚然,她是个极其睚眦必报的人。 陈许柔曾经带给她的屈辱,她不是忘了,而是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没来得及处理。 可是崔简之却替她记着所有。 这于谢仪而言,是件很不错的礼物。 第254章 期间纷扰 谢仪回首刹那,红唇轻轻蹭过崔简之的耳畔。 那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通红。 谢仪瞧得想笑。 她不是没想过,为何崔简之在外头那样的杀伐果断,可到了她的面前却好似一撩就动。 可好似情之一字,从来都是没有道理的。 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崔简之动情?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心头下定决心,此生早已非他不可。 但谢仪知道的是,此刻她想要将崔简之完全拥有。 一记长吻。 是谢仪难得的主动,她长睫细软莆扇在了男人面颊上。 崔简之将她越拥越紧。 整间屋子的温度都还在持续往上攀延,直到红缦微动、两相交融。 又是整夜无眠。 时隔太久,明日之后又要踏上完全不一样的征途,谁也不能够保证自己一定能够在此行中完好无损。 是以,崔简之和谢仪都用尽了全身最大的力气,誓要在对方的身体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 翌日,烈阳当照。 崔简之累了一夜,可脸上也依旧见不到疲态,反而是在马上神采奕奕:“起兵!” “出发!” 日光晃眼,谢仪也坐在马背上,远远地只能看到那一抹身影入眸。 就算前途未卜又如何呢? 只要有崔简之在就够了。 他的存在足够让谢仪安心。 因行军路上人数巨多,无法再像他们来时那样再走水路。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陆路会耽误脚程。 可是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出现了! 当第三个城池大开城门迎接到来时,崔妗抠着头顶利落马尾,不懂就问:“现在谋反都这么容易了吗?” “怎得所有人都好似早就等着这一日的到来了?” 闻言,谢仪会心一笑。 她们都随崔简之走在队伍前沿,一字一顿不止是说给崔妗听,更是说给身后万万将士的:“那是因为景明帝他的荒诞不经早就人尽皆知!” “哪怕是离京遥远的城池,也听说过他的种种行事……即便今日没有我等替天行道,来日也一定会有人灭了这荒谬帝王。” 打完了鸡血,谢仪还不忘再给一记鞭策:“可越是靠近京城的地方,他所安排得太多都是体己心腹,接下来的路不会再像今时今日这么容易。” “阿妗,切不可掉以轻心,听到了没有?” 闻言,崔妗乖乖点头应是。 而底下的那些将士原本眼下的轻慢之色也接连恢复正经。 是夜。 谢仪和崔简之、顾许柔齐聚一堂。 齐王负责断尾。 他们三人就是前队的主策人。 可是现在烛火之下,三人的脸上都是一片阴霾。 “要去京城,势必会要经过清河。”顾明月拧着眉峰,那可是崔家祖宅。 听说崔简之前段时间刚才在那边闹过一遭…… 但若是当真领兵闯过去,那清河无数学子首先就能够用口水唾沫将崔简之淹没。 虽说他们是反军,可这一路上从没有滥杀任何无辜,甚至就连沿路百姓都没少被施粮放恩。 齐王那面的意思是,要他们将仁义的名声彻底放出去。 在到京城之前,最好都不动血腥! 可这无疑是又给他们的一路前行增加难度! 闻言,崔简之的面色阴沉:“清河以崔家为首,这件事由我来想办法。” 谢仪怔了刹那,没错过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那崔家叔伯对他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差,他能够想到什么办法? 不过有顾明月在侧,她并没有贸然开口质疑,而是牵走话题:“还有一事。” “我们此路浩浩荡荡地闯过来,京城定然已经得到消息,劝降者大约会在清河与我们相逢。” “也不知道景明帝究竟会派谁前来……你们又打算怎么处置这人?” 闻言,顾明月挑眉深思。 而崔简之则是简单明了地擦起长刀,只是这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表明他的态度:“师父只让我们不杀百姓,但从来没有说过不让我们杀景明帝身边的走狗。” “降是不可能的。”谁都知道,以景明帝的性子,但凡降服…… 等待他们这些人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哪怕不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崔简之也不得不为身后所站的无数将士负责:“只要他敢来,就要先问问我的绣春刀是否允许他当狗。” 话语掷地。 不再留有任何商量余地。 …… 夜晚繁星点点。 谢仪的睡眠向来不深,可当她习惯性去环住崔简之时,却惊觉身边只剩下空落落的一片。 甚至连余温都没有! 谢仪登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蓦然起身的刹那,脑子里已经想到了崔简之此刻的去处。 这里离清河已经不远。 可他若只身前往,难免不会遭到崔庭煜兄弟的暗算! 崔简之不是会这么冲动的人! 她登时不敢深思,牵起小马叫上阿福带了一批人,就立刻朝着城池方向疾奔而去。 当谢仪匆忙赶到记忆中崔家老宅位置时,远远的就看到了一片灯火通明。 靠近了,还有一股血腥味。 站在血泊中的身影,不仅有崔简之,还有崔妗。 他们的身手不错,转身就有一片人应声而倒。 崔庭煜畏畏缩缩地站在角落,声音颤巍:“崔简之、崔妗,你们一个两个的事都疯了不成?” “谋逆这样大不道的事情做出来也就算了,竟还想着手刃亲族吗?!” “你们睁眼看看,你们身边死的可都是与你们同姓同宗的家人呐!” 崔庭煜声嘶力竭,试图用道德规范来绑架住兄妹俩的杀戒。 只可惜,这招没用。 崔简之和崔妗一一杀红了眼,像是在比赛着究竟谁刀下亡魂能够更胜一筹。 “尔等也能被称作亲人?”崔妗眼见她和崔简之根本没有可比性,索性就把剑一扔,替他助阵:“若非兄长今晚将真相证据尽数摆在了我的眼前,恐怕我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 “是尔等狼子野心杀了家父,今日,我们兄妹就是来朝你崔庭煜、崔庭礼索命来了!” 崔妗声音洪亮,不仅撕破了兄弟俩的遮羞布,更让谢仪有些傻在原地。 期间纷扰,她怎么从来没有听崔简之和她谈起过? 第255章 黑白色棋子 崔简之一脚踹开崔庭煜面前被他横拉过来的替死鬼,一刀横劈下去,不死也残。 哪怕后者想要慌忙避过,也划拉出了一大片伤口。 “崔简之!”谢仪的眼前被血色沾染,慌忙喝时已经来不及了。 崔简之的刀没有收:“姑姑,当为至亲报仇的时候,我没有出面……今日轮到了我,我也想要亲手为我的父亲报仇。” “阿妗,剩下的一个交给你了。” 闻言,谢仪想要上前劝阻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原地。 崔简之不是会冲动的人。 会如此大开杀戒,甚至不惜牺牲掉所有来血洗本族崔家,一定是因为他的手中已经握有了强有力的证据。 崔庭礼眼睁睁地看着长兄惨死,眼中头次浮现出抹惧色:“不,和我没有关系!” “当日是崔庭煜他想要家主之位,才会在你父亲的药中下毒,我全程都没有参与过。” 崔妗的动作没停,反而勾起了一抹残忍笑意:“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们兄弟蛇鼠一窝……亏我还喊了你们这么多年叔伯,你们不配!” “你所谓的解释,就等着到了碧落黄泉之下,去向我父亲述说吧!” 这还是谢仪第一次看见真正杀红了眼的崔妗。 哪怕比起崔简之的果断,她也丝毫不逊色。 是在军中多日历练出来的结果。 他们兄妹仅凭彼此,就将崔家上下杀了个来回。 方圆十里外都是浓厚的血腥味,比邻而居的旁系甚至连门窗都不敢打开。 崔简之只为报仇,没有动过这些无辜之人。 这场杀戮,随着崔庭煜两兄弟的丧命才终于彻底结束。 谢仪迎上来,沉寂的目光落在兄妹俩分别被血腥洗礼的手上,递来两方帕子:“都查一查吧。” 她冷静得几乎不像话。 崔妗打小就被谢仪教导,最唬得就是谢仪这双冷静到过了头的眸子。 只是瞬间,她的脸上就没有了适才的杀戮之色,眼见着地讪讪:“姑姑,你要怪就怪我吧。” “是我求兄长不要将此事像你言明,不是因为不把你当作身边人看重……而是我觉得,父亲的仇虽时隔久远,但也应该是我和兄长二人身为子女该承担的责任。” 不应该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更遑论齐王还有明令在前,不能够伤及无辜,对世家更要由杀戮变为拉拢。 他们此举实则是违抗了齐王命令的。 若怪罪下来,至少也该由他们一力承担,而非是要牵连谢仪和他们一起挨罚。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谢仪的视线没有在崔妗停留,而是蹙眉望向崔简之。 崔简之不似崔妗那般生惧,怕得是谢仪因他的隐瞒而真的恼了他。 他飞快地擦拭完指间粘腻后,匆忙将她掌心反握:“那日从清河离开,只看他们的态度我就觉得不对,是以留了一队人手在此处勘察。” “他们听到了崔庭煜、崔庭礼二人的密谈,想要将当日用在我父亲身上过的千转还魂丹用到我的身上。” “即便他们膝下无子,也不愿意让家产落在打小就死死压他们一头的大房手中。” 兄妹二人一到了谢仪面前,首先就像是遇着猫的老鼠儿。 谢仪沉了眸。 她太清楚丧亲之痛是怎样的绝望,是以对崔简之并不会有怨怪,而是满满心疼。 只因为家产之争,就让他们兄妹二人从小丧父,说来又何尝不是造就他们如今性格的重要原因? 崔简之凡事都喜欢自己扛,而崔妗则是遇事只会喊姑姑帮忙。 现在至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谢仪凝望着崔简之的眼眸。 不似他预料的那样发怒,而是语调温柔:“以后这样的事情,你该叫上我一道的。” “我虽不姓崔……可早在我心里,我也已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是崔简之未来的夫人。 风雨共舟,是她应尽的义务与责任。 闻言,崔妗一溜烟地跑走试图给她家兄嫂留下单独相处空间。 而崔简之看着面前言语坚定的谢仪,只感鼻头微微酸着:“姑姑难道不觉得我做的过分吗?” “这些人的骨子里流着得有一部分是和我相同的血。” 谢仪捏着他腰间软肉,歪了歪头:“莫非是你忘了?我可是手刃过亲父的人。” “若说过分,我应当更于礼法不容。” “可是只要我们认定了自己的选择,又何须在意外界所凝聚在我们身上的枷锁?”至于这些该死之人,根本不足以被她们放在心头牵挂! 随着谢仪话语落下,男人心头有一股子酸涩与雀跃逐渐在心中涨开。 他痴痴地望向谢仪,目不转睛,不愿侧目。 这世上,他能碰到一个与他无论三观还是行事都契合的人是何其地不易? 重要的是,谢仪还愿意陪着她一道去面对那些迷惘与将来,是他的知心人。 只这份契合,就足以让崔简之珍视、爱重面前这个愿意无条件支持他的谢仪一生。 黎明破晓前。 清河这面的消息已经被齐王打马传了个来回,他到底还是偏心崔简之这个小徒弟。 即便是闯出了这么大的祸,他也只落下一句:“继续往前,这头的事会由我替你料理善后。” 崔简之敢做就敢当。 最开始的他原本想着的是自己担下这一骂名,可齐王的回复,却也让他的心底暖暖的。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选错人尽忠! 他手上帆旗一扬,直摘京都方向:“清河崔家已除,无人再可拦我等前进道路。” “五日后,抵京!” 到了京城,才是真正的战场! 哪怕他们手握重兵,可一朝之首,其地势必定是易守难攻。 景明帝手中的禁卫军,每一个都手握重器、火筒。 想要尽量减少人员伤亡的打入京城,对他们来说是难题。 “姑姑……”入夜,崔简之与谢仪同处营帐,他们的面前摆着一盘黑白棋子。 是归谢仪下棋:“明日齐王就会赶来与我们大部队回合。” “在此之前,我有一问想问公子。” 谢仪的眸光聚焦,视线直直地闯进了崔简之的琥珀色瞳孔中。 第256章 空欢喜一场 谢仪白玉指间夹着一枚黑色棋子,将它落定在棋盘一角。 走得是偏锋。 崔简之似惊她为何会将棋落到这个位置,正想着眼揣摩时,却已经被她杀到片甲不留。 “凡事都有一条隐秘小路,而今你我处于先锋,若抢占先机、挥兵直入京城……”谢仪望着崔简之锐利的眸光,并没有掩盖言语中的试探。 他们是彼此的知心人,却从不来没有谈论过这方面的话题。 谢仪想知道崔简之心中的真实想法:“这世间多少人为了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利而着迷和拼搏?公子,以你的本事不一定就非要屈居人下不可,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吗?” 想着为自己拼死一博。 谢仪眸光如炬。 这一刻,似乎只要崔简之说出一个想字,她都一定会拼尽全力帮助崔简之达成所愿。 可在事后,她也一定会毫不犹疑地离开他的身边。 她在与崔简之谈论这个话题之前,就已经在心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以及自己的想法。 对于高位,谢仪从来没有过心思。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人心易变。 而今的崔简之或许爱她爱到可以付出所有,可若真的有一朝身份悬殊巨大,这份爱恋真的可以足够他们走到更远的地方吗? 谢仪不想成为当初被困守在宫墙中而不出的崔贵妃。 若崔简之当真有这方面心思,她宁可独自远走,去踏遍山河景色。 迎上谢仪的试探,崔简之的唇角紧抿:“若说从未想过是假话。” “在江南成为一座困城,我不得不将你送离身边,而又造就更大的悲剧时……我就在想,若是我能站在权利之巅,我或许就能够更好地将你保护,不需要再为任何事左右。” 闻言,谢仪的心蓦然沉入谷底。 牵起了一阵涟漪与疼痛弥漫。 但她唇角还在强撑笑意,至少崔简之还愿意和她道出实话,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将棋下完吧?”棋终人散。 谢仪垂下眼眸,遮拦住她神情中那一抹散不开的思虑。 可崔简之是谁? 哪怕只凭谢仪的一个微表情,他也能勘透她的所有所思所想! 他急得来到她身边,长袖将棋局搅乱:“姑姑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将话说完的机会?” “对皇位升起涟漪私心食为你。” “可后来再无念想,我为得确实自己。” 闻言,谢仪掀眸。 她直直地撞进那双琥珀色眼眸中,是她平素最喜欢也最贪心的模样。 崔简之璀璨而又夺目:“我打小的志向是为百姓改命,让他们能够过上国富民强的好日子。” “这一点,我做不来,但我师父可以。” “要我肩上承担起一个王朝的责任,我只会觉得被压得透不过气来……我也就只在旁打打辅助、背上让你幸福安健的责任就够了。” 男人不由分说地轻揽过谢仪的瘦削肩头:“比起庙堂之高,我也更喜欢江湖之远。” “等到景明帝身陨,师父继位后,你所有的忧虑他未尝不会升起。” 明眼人都能看出,崔简之这次的功绩有多重要。 功高盖主永远都是每代君王最忌讳的事情。 比起让齐王猜忌,他们师徒离心,崔简之想得是他不如多退一步:“是以我已经决定,无论明日成或不成,我都会辞官卸任,从此不涉及任何党派朝争。” 谢仪微怔。 她从没想过,就连这件事情上的崔简之竟然都能够与她想到同一处上去。 旁人或许会觉得崔简之这样的决定是错。 可谢仪私以为,急流勇退才是另外一种智慧的彰显。 崔简之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你不是还想为你兄长的那位同窗写完剩下的游记?这趟路,我定是要陪着你一同走下去的。”崔简之的眸光无比清明而又温柔,期间能被容下得只有谢仪一人的倒影:“新朝初立,百姓的日子在短时间内未必就能好转。” “你我一来可以四处体察民情、锄强扶弱。” “二来,这沿途的风景一好,你我之间的感情和心情只会是变得更好……我只等姑姑心情好了之后,你能愿意为我生个与你一模一样的小姑娘!” 正经不过三息! 谢仪嗔着崔简之脸上的期翼,掌心似有若无地从小腹蹭过:“你可别忘了,当初我可是喝过红花汤。” 虽然后来龙息草为谢仪调理了身子,以阳补阴,再加之她自己也悉心调养了许久,但是想要一朝有孕,还是太过困难。 “那我就只能受点累,努力播种了。”崔简之感受着怀中的软玉生香,决不让她有丝毫疑虑:“即便最后不成,其实也更好。” “我们可以享受一世的二人行,彼此身边只有你我,想想这样的日子才是我真正所向往的。” 在这个无后乃七出为女子枷锁的时代里,崔简之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让谢仪足够惊喜。 她心里头的甜丝泛泛,攥着崔简之的袖口紧了又松:“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有了个女儿……你会不会欢喜她远比对我更多?” 平素的谢仪怎可能会说这样的话语试探? 崔简之从她小心翼翼的眸光中立刻察觉到了不对,甚至连脊背都坐得更加挺直。 从前舌战群儒,将陈老爷绑到悬梁上半日的男人第一次有些结结巴巴:“姑姑还有什么其他想问我的吗?” “或者说,是不是可以越过这些试探,直接告诉我那个好消息了?” “哪怕有了孩子无数,我最欢喜的有且只会有你。” 他匆忙的模样引来谢仪银铃般的笑声。 崔简之生怕弄疼了她,手空悬在肩头时,又急又喜:“姑姑快说,是不是如我所想?” “是。” 一字回答,足以涵盖所有。 这些日子来,崔简之的辛苦播种有了结果,谢仪是在七日前发现自己怀有的身孕。 大约是在江南的最后一夜。 可行军路忙,谢仪也不愿意用这些事来打搅大军脚步。 崔简之一看就是欢喜过了头,猛地一下站起,又小心翼翼地半蹲着扶住谢仪:“都说医者不自医,我去叫军医来。” “再好好为你诊脉!” 可别是空欢喜一场! 第257章 大火焚空 谢仪拦住了崔简之急匆匆就要往门外走的脚步:“明日发兵在即,何必为了这些小事而打扰了他人的清净?” 这怎么能是小事? 崔简之瞳孔微睁:“你腹中的这条小生命是你我相爱的明证,更何况……都说孩子会汲取母体养分,若是对你有何损伤,我该朝东南西北哪面哭去?” 闻言,谢仪心头暖意更甚。 崔简之首先想到得并非是孩子安康,而是她的身体。 这一点已经超过了太多人。 可她执意摇头:“我自己的心里头有数,总归是大事更要紧。” “孩子没事,我更没事。” 谢仪的医术,崔简之多少还是放心的。 可他转念又想到了另一桩要紧:“姑姑,你明日不去阵前了好不好?你而今的身体贵重,若是有个万一……” 谢仪最开始不想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告诉崔简之,就是这个原因。 他太操心她。 是以会东想西想。 “不可能!”谢仪拒绝得分外果断:“明日是决一死战的时候,我又怎么可能会因身体而退步?” “我想亲眼看着景明帝从高位上摔下,甚至身死。” “那是他欠崔贵妃的因果,我必须亲眼见证……而且我也想要能在所有重要时刻与你并肩作战。” 谢仪的眸光坚定执拗,一旦是她做下决定的事,就很难被左右:“我将孩子的事情告诉你,是想要你好好爱惜自己的这条性命,你马上就是要做父亲的人了……哪怕是为了我和孩子,你也不能够再像从前那般不要命的一味拼杀。” 闻言,崔简之感觉心头有一阵暖流缓缓淌过。 谢仪的关怀让他唇角翘起弧度:“我记着呢。” “我这条命不仅要用来保江山社稷,更要用来守护你和我们的孩子。” 他眸光温柔,像是要将谢仪包裹其中。 也是这时,营帐外传来了阿福的通传:“公子,宫中的那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崔简之当日能够毫无顾忌地离开京都,绝不是全然不在乎生身母亲。 他在宫中留下了心腹。 为得就是在最后关头,能够留有底牌。 以景明帝的德性,崔简之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顾忌的为其卖命? 在一周前,崔夫人被景明帝扣留宫中的确凿消息就已经传进了崔简之耳中。 他敢扣他母亲,那崔简之就敢一把火烧了景明帝的宫殿! 崔简之和谢仪今日之所以还有兴致留下布棋,也正是因为要等这最后的确凿消息。 他们齐步而出,滚滚黑烟已经自京城之中飘散,浓雾几乎能够让远在城外的他们呛到。 “此时此刻,景明帝应该还在宫里喝着他的九毒草汁吧?也不知这一把火是不是能就此将他的命烧没!”谢仪唇角带着奚落。 她当然知道不可能。 以景明帝的性子,一定会将身边的所有人都当作自己的替死鬼。 他没那么好杀。 如谢仪所料。 此刻的皇宫中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大军压城的消息传来,宫中早就已经不太平。 景明帝一直咬牙不退,就是为了这座皇宫。 他总觉得自己一旦走了,与将整座江山拱手让人并无甚分差。 他虽然糊涂昏聩,但也不至于不战就降! 可宫人们大多都和他并不是一条心,早就想跑的人们趁着混乱一个个卷起了铺盖,趁机已经将金银卷进包裹中。 景明帝身为帝王,可此刻还愿意留在他身边的人却不多。 九毒草的药劲还没过,他迷惘的眼里终于还是见了一丝慌乱,扬声高喝:“都给朕站住!” “危难关头不忠心护军,你们这些狗奴才一个两个地是都不想要命了不成?!” 景明帝的高喝声压根留不住人。 甚至只会加快他人逃窜脚步。 在乱世关头,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了,又遑论所谓的忠君报国? 有更大的,甚至远远往景明帝身上啐了一口唾沫:“我呸!” “如果不是你昏庸无能,老天爷怎么可能接二连三地降下天罚?前有京城大疫,后有江南水患,说明老天爷都早就对你这个天子的无能而不满了!” “现在想起来自己是皇帝?想要用我们这些宫人的命去填火坑?我告诉你,晚了!” 闻言,景明帝的脸色早就已经被气得是青白交织。 “住嘴!”他捏紧拳头:“朕要杀了你!” 可惜,他的长剑没有挥舞到那名宫人,反而自己引火焚了身。 景明帝发誓,自从登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如此狼狈过。 当火蛇舔到他早就苍老的皮肤时,他像是回到了很久之前。 那个他还只是先帝最不喜欢的皇子的从前。 可是那时,有崔絮愿意挡在他的面前,为他扑灭一身狼狈。 就连崔絮都被他亲手杀了。 等待景明帝的,如今只有一头迎面冰水。 谢炜看似忙乱:“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他手上的长剑沾血,是将刚刚那些惹来圣怒的人一剑击毙:“奴才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嘴上说着请罪,可谢炜眼里看向景明帝的幸灾乐祸却无比真切。 景明帝抓着他,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就知道你们谢家都是忠心之士!” “快替朕杀了这些狗奴才!” 要说以前,景明帝也算是骁勇善战者。 可自从他服用九毒草开始,身子骨早就一日不如一日。 再加上谢炜为他推荐的方士丹药,都在无形之中的将他身体掏空。 谢炜看着自己面前形若枯草、毫无帝王之相可言的老者,隐去嘴角嘲弄:“陛下,先别管他们了。” “奴才适才得到消息……崔夫人让人救走了。” 想也不用知道,是谁趁乱出的手! 景明帝呼吸微钝,反手一巴掌挥到了谢炜脸上:“朕只不过让你帮忙看个弱女子,你也看不住?” “你和这些狗奴才有什么区别?” 川剧变脸,不过如此。 谢炜捂着鲜红的巴掌印垂下目光,一口一个告罪,可脚步却在逐渐向景明帝靠近着。 他手中的长剑刺出了耀眼银辉…… 第258章 是控制而非爱 “陛下还记得您之前是如何说的吗?奴才可是对您最忠心耿耿的呀。” 谢炜眼前展出一抹笑意。 可那抹笑,却怎么看都无比狰狞。 长剑笔直地刺穿了景明帝的身体,疼痛接踵而来,时至此刻的他都尚且不可置信:“你……你竟然敢弑君?” 随着疑问吐露时,景明帝的唇角已经淌出了一口血液。 他的身体内部早就已经是千疮百孔。 只一剑,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更何况谢钧的出手向来都狠辣无比。 “齐王大军都已经攻至城外了,您还算哪门子的军?”谢钧唇角扬起奚落笑意:“您今日就算不死在奴才的手中,您又觉得谢仪和崔简之乃至齐王,他们谁能够真的绕得过您一条性命?” “您是已经必死无疑的人了,可奴才不一样呐,奴才还想活。” 谢钧看着景明帝口吐鲜血的模样,想到了自己在其面前跪舔的这些时日…… 心头的那口气终于有了能够松懈的时刻。 也是此刻。 天上漂泊起了零星雨点,无人去救得那场火终于被大雨浇熄。 身边来往宫人匆匆忙忙,不少人都看到了谢钧的行举。 可却没有人想来救景明帝一把。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最终,谢钧的力气稍收,可眼神却始终狰狞:“您是我的投名状,亦是我想活下去的本钱,所以您放心,我不会让您死在我手中的……” 宫中目前所发生的这场闹剧没有来得及传扬到城外军营。 崔家人终得重聚,崔妗早在她母亲的怀中哭成泪人:“母亲,还好您没事。” “我事先都已经想好了,若景明帝那个畜生要是真敢以您的性命来作为威胁,我就先豁出这条命去!” “总归是要让母亲您平安无事的回到我们兄妹身边。” 崔夫人安抚着崔妗背脊,看向女儿的目光中掺无尽温柔。 最娇气的阿妗从前可是晒黑半寸肌理都要花大价钱去买玉容膏的人儿,可现在却是一身小麦色肌肤,看着就无比健康。 崔夫人从前反对崔妗前往边疆,也是到了此刻才知道自己的决定有多么错误:“阿妗当真是长大了。” 母女久别重逢是在历经了生死之后。 一车轱辘的话怎么也说不完,崔妗赖在她怀里就舍不得出来,眼睛还小心翼翼地往谢仪他们身上瞅着:“母亲可别光看着我,兄长和姑姑可是有好消息想要告诉你呢。” 她也是适才知道的自己马上就要有小侄子的消息。 只凭崔简之和谢仪这两张世间再难寻得的好面貌,崔妗几乎不敢想自己未来的小侄子能生得多俊俏。 她悄悄扯了把崔夫人:“您可不能再和姑姑置气了。” 闻言,崔夫人羞得一张老脸通红。 从前的她总是觉得门当户对最重要,觉得崔简之和崔妗都是还没有长大的孩子,无论什么事情她都必须要替他们看顾到位。 可现在看来,全家活得最不通透的人反而是她。 她的一双儿女早就长成了能够展翅的雄鹰,可她却长久以来想将他们继续束缚在自身羽翼之下。 这不是爱,而是占有欲。 崔夫人深吸几口气,目光缓缓落在谢仪身上,话分明早就到了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只要想到自己从前对谢仪的种种搓磨,她就难以启齿! 更何况,他们中间还横亘着崔贵妃的一条性命…… 谢仪能够原谅她吗? 触及到谢仪那分外沉寂的眸光,崔夫人愈发不敢奢望,她的手颤抖着,竟是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端庄模样:“我此一生,回首才发现做得全都是错事。” “谢姑姑,我为从前对你的为难而致歉……你和简之其实很般配。”她就是太嘴硬。 明明早就知道谢仪和崔简之光站在那里就是一双璧人,可她以前看来却只觉得碍眼,现在是再也不敢去直视那双澈明的眸光了。 崔夫人垂眸:“你们这些日子都没在我身边,我也想了很多。” “人确实是该服老。” “我所熟悉和亏欠的那些人都走了,而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反而是我竟然差点成为了你们的软肋。” “我不会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所以我愿意未来自愿去到寺庙,为逝者悼念,亦为你们祈福。” 闻言,崔简之和崔妗几乎同时眸光微动。 谁也没想到,向来将名声和风骨看得比天还重的崔夫人居然愿意在谢仪的面前低头。 可她所说得,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措施。 否则只她的存在,就会成为谢仪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一根锐刺。 谢仪腹中现在还怀有子嗣呢。 她顶天也只算崔夫人儿媳,根本没有承担尽孝责任的义务。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谢仪的答案,从始至终,她的眸光都不曾有过任何松圜:“您是简之的母亲,养育之恩为大……若因我之故而入空门,外人会说简之不孝,也会说我不该。” 崔夫人慌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不想在谢仪的身边呆着碍她的眼。 “可我是。”谢仪抿唇:“我不在乎外人如何议论,但我会在乎简之心中的想法。” “您再如何待我,也从来没有亏过他半分,他敬您爱您……而我愿意为了他做出妥协。” 其实谢仪这段时间也想过了很多。 崔贵妃的死,并不是崔夫人一人造就。 而是所有人和时代共同努力下的结果,或者说崔贵妃自己早就心存死志。 她不喜欢这个封建到愚昧的朝代,她想回到自己的家去。 崔夫人的所作所为对崔贵妃而言或许都不是伤害,而是成全。 甚至在娘娘写给谢仪的最后书信中,也言明了不要让她报仇。 或许是因为看透了许多,也或许是因为身怀有孕后的情绪波动,谢仪的心肠软了很多:“何况您还是我腹中孩儿的亲生祖母。” “我祖母是个很好的人,我想您也会待您的亲孙更好。” 闻言,崔夫人傻了。 她仓忙抬起头,兴奋盖过所有:“我……我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还是出现幻觉了? 第259章 齐王的抉择 “谢姑姑,你当真有了……有了我崔家子嗣?”崔夫人不可置信之余,更多的是满心狂喜。 若非有旧怨在前,她当真想拉着谢仪的手好好亲热一番。 闻言,谢仪尚且没有开口,崔妗率先笑言:“母亲这话问的,莫非姑姑的医术您还不知道吗?您别忘了,您这条性命都是姑姑当初为你救下来的。” 崔夫人心中的欢喜和惭愧几乎同时叠涌。 “是,是。”她重重地点头:“从前的一切皆是我的过失,我也是欢喜过头,才会问出这种蠢话来。” 崔夫人说着,终究还是鼓足勇气紧攥住谢仪的手腕。 这回,谢仪并没有推开她。 她顺理成章地将腕间一枚水头成色都为极上乘的玉镯褪到了谢仪手上,不等谢仪推辞,就已经开口:“这镯子原是一对,是我昔日陪嫁,也同样是我心爱之物。” “我一直想着是留给阿妗一只,另外一只则是要亲手交到我未来儿媳的手上……” 谢仪从来没有迎上过崔夫人如斯眼神。 是只有她看一双儿女时才会有的温柔与慈爱,这足以说明,崔夫人是真的认可了这个儿媳:“姑姑,我感谢你的不计前嫌,也真诚地想要谢你能为崔家生儿育女。” “你放心,等明日之后,我定会为你备下无数聘礼,让简之八抬大轿迎你入门为我崔家正妻。” “我日后也一定会将你当作亲生女儿疼爱。” 崔夫人能够放下心中门第与成见并不容易。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在谢仪腹中孩儿的份上,还是真有愧疚作祟。 但谢仪觉得,那都不重要了。 既然她是崔简之的生身母亲,那她的祝福,就是谢仪想要的。 可在谢仪正式开口前,一屋子其他人的心都还是先悬到了嗓子眼里。 毕竟,就算谢仪不想接受崔夫人的示好也是情有可原,无人能有理由道她一句不是! 终究谢仪还是没让所有人的脸面掉在地上,她恭恭正正地接了,只是话语却依旧客套而又疏离:“夫人客气了。” 能够接受崔夫人,却不代表谢仪真的能够做到毫无芥蒂地与她母女相称。 二人关系,不咸不淡是最好。 崔简之看出了谢仪的心思,将旁余人屏退后,立刻就将她拥入了怀中:“姑姑,谢谢你愿意为了我跨出这艰难一步。” “你我之间,何谈言谢?”谢仪抬起璀璨眼眸,与崔简之两两对望时是满眼温柔。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没有必要。 崔简之为了她连命都能够豁出去,而她所做的只不过是与他母亲保持相敬如宾。 这样的付出相较崔简之曾对她的所作所为,谢仪只觉得不值一提。 她紧握着崔简之的手:“你若真想谢我,那今日就好好休息……明日争取打下一场大胜仗,让我和腹中的孩儿都能够瞧见你是如何的骁勇。” 闻言,崔简之愈发将她紧扣在怀中。 发丝馨香盈满了崔简之鼻腔。 若是可以,他甚至希望时间就能够停留在这一刻。 可已经到了这一步,明日的这场仗,早就不打不行! 公鸡破晓。 崔简之围困京城足有近十日有余,齐王终于来到前线。 他为帅领,只差临门一脚时脸上却没有想象中好的兴奋,而是满脸阴沉。 “这封信是昨夜送到的本王手中,你也看看。” 齐王将封密信甩到了崔简之的怀中。 崔简之一阅十行的看下去,脸色比齐王还要更深沉几分! 不得不说,谢钧却是有几分本事。 在宫中的这些日子,他不停地向景明帝推引方士,现在的大内几乎是快成为了他的一言堂。 尤其是他竟然拿下了景明帝! 他特意托人快马将这封信传到齐王手中,是提出了一个要求条件。 谢钧可以亲手交出景明帝,但相对得,是要将谢仪的性命交给他亲手处置,以报杀父之仇! 笑话! 崔简之眸光阴沉:“若是照他信中所言,拿谢姑姑去换景明帝,是可以做到兵不血刃地入主京城。” “可我和谢钧此人打过交道,他手段阴险,可以说无恶不作……且心计深沉,嘴上叫嚷着只要交出谢姑姑就能免去一场杀戮,但他一定还留了后招!” 就算退一万步讲,崔简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拿谢仪的性命去换场胜利! 他是这么想,可齐王的眼神中却是晦暗:“简之,本王不是不知道你对谢姑姑的情意深重。” “她是阿絮唯一留下的身边体己人,是阿絮视为亲生的孩子。” “若是可以,本王当然也不愿意牺牲谢姑姑……可你知道这一段路行来,因你冲动血洗崔家,连累着本王都背上了一个祸乱朝野、杀孽无度的名声吗?” “顶着这样的流言蜚语,本王即便后成功登上皇位,又能够在龙椅上安坐几时?” 这么说来,齐王是已经作出决定了。 崔简之默默撤了半步,手心摸上腰间的绣春刀:“师父,您别忘了……谢姑姑一路走来,是有功之臣。” “而且为你立下汗马功劳的顾家军,亦是贵妃姑母留给她的私军。” 若齐王当真敢如此抉择,崔简之宁可割袍断义,也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自己的心爱之人当作物品交易出去! “您若真按谢钧所说行事,将来就算登上皇位,也不可能服众!”至少崔简之就一定愿意为了谢仪的安危,背水反目! 读懂崔简之话语中的隐秘威胁,齐王的太阳穴嗡嗡叫。 若非考虑到这两点,他也不会还坐在这儿心平气和地和崔简之谈。 他看清堂下崔简之几欲拔剑的动作,低叹口气:“本王会记着她的功劳,给足她身后体面。” “简之,这世上的女子千千万……就算折了一个谢仪,本王也一定能够给你找到更好的妻子。” 可是在崔简之的心中,永远都不会有任何人能好过谢仪。 那可是陪着他一道长大、陪着他经历了人生无数风雨的谢仪,何况此刻的谢仪还有了他们之间爱的结晶。 崔简之甚至还没等齐王开口,就已经定定打断:“若是姑母还在世、若是谢钧让你交出的人是姑母,你也会如此抉择吗?” 第260章 满足私欲 崔简之眸光如炬:“我不知你会如何抉择,但之于我而言,这世间任何荣华富贵都不能够与谢姑姑相提并论。” “谁要我用她的性命去做交换,那就是逼我与他为敌。” 崔简之望向齐王的眼神中不再是从前孺慕,更似出鞘利刃,斩断所有情愫。 闻言,齐王收敛眉峰,似是在做利弊权衡。 可他面前的崔简之却缺失了那份耐性。 在崔简之转身之前,齐王率先开口:“本王是在与你商议,不是一定要交出谢仪。” 他眉心,望向帘帐之外:“天快亮了。” 将士早就提前醒来点卯,顾明月响亮的脆声响彻耳畔。 大战一触即发。 齐王弯腰捡起被崔简之反掷在地上的信件,当着他的面将纸张撕得细碎。 “你说得对,若是用他人性命只为换取江山……那我和我那位皇兄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齐王垂眸,是表态对崔简之的另一种屈服。 他为皇位谋划了这许多年,当然更知道哪种方式最有利于他。 诚如谢钧所说,交出谢仪能够让他兵不血刃又如何? 他手下两位得力干将,一个崔简之,一个顾明月。 和谢仪之间都有断不掉的干系。 这段时日,都是崔简之和顾明月为他打得头阵,甚至就连他原本的手下军队中也到处充斥着对他们二人的赞美。 若是齐王这时候但凡做出有丝毫偏差的抉择,能不能入主京城……还将会是一个未知数。 他谋划这么多年,绝不允许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出现任何差错! 可这并不代表齐王对崔简之的态度就没有半分不满,他的瞳孔微眯,似有敲打:“你哪哪都好,为将指挥时也能够做到不急不躁……可就是只要一触及到谢姑姑的事情,你太容易被心气所影响。” “简之,你我师徒这些年虽相隔甚远,但你也算是我亲手教导出来的,也是我最信任的。” “我不希望自己的徒弟将来会败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齐王的话点到为止。 至少有关为了谢仪而忤逆他的事情,齐王不允许再有第二次发生! 他本以为崔简之至少在他面前会做一二表面功夫,可没想到崔简之的眸光清浅,丝毫都没有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那是因为姑姑是我的逆鳞。” “我今日所做一切,包括跟随在师父您身边,为您平定这天下……也是为了能够让姑姑有个平安。” “谁若是想伤谢仪分毫,我都绝不会允许。包括您。” 崔简之直面着齐王的眼眸。 他不是没有看到齐王眼底的澎湃,可他却没有丝毫退步。 不是恃宠而骄。 而是必须让齐王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从此以后,齐王就算是想动谢仪,也必须先要掂量一下! 毕竟皇位不稳,他还是需要崔简之这个忠臣。 可一旦皇位坐稳…… 崔简之懂得帝王疑心,也知道他今日所作所为会引来齐王怎样的忌惮。 但他不在乎。 反正早就答应了谢仪,一旦此间事了,他们就去游历四方。 到时就算齐王稳坐江山,猜忌也落不到他们的身上! 眸光几次交锋,崔简之就算是站在齐王这只老狐狸的对面,也从来没有落到下风。 “师父,外头还有一应军务等我处理……我就不陪您接着叙话了。”他落落大方。 甚至让齐王憋在唇角边的话碰上了软钉子,偏生他要拦不了崔简之的去路。 只留这个在外人面前从来儒雅大方的好君子暗自掐红了掌心。 崔简之从齐王主帐出来时,外头早已是兵戈声响彻耳畔,危险一触即发。 谢仪早早在外等候,一见崔简之出来就踮脚送上席白戎披风,又瞧见了男人的面色不虞:“齐王都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崔简之想转开话题:“你而今是双身子的人,怎么能冒着寒风在此处等我?小心自己受了凉。” “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头有数。”谢仪摇摇头。 她觑见崔简之极力演作轻松,可眉宇中的凝重却早就已经偷偷溜出。 她和崔简之彼此陪伴的时间太长,哪怕只是一个微表情,也一定逃不过谢仪的眼睛。 是在谢仪的再三追问下,崔简之才将方才的密谈脱口而出,眉宇是拧不开的乌云:“我和师父有些年头不见了,这些年一直都是靠着书信往来。” 可有时,只有见到了本人,才能察觉到对方的变化究竟多么巨大! 齐王好像早就不是记忆中的如玉君子,虽然还没有登上帝位,但他身上的帝王之势已经初显…… “时至今日,我都快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这一路兵戈相向,虽然极力保全了农田与百姓安危,但也需要多年生息休养才能恢复。” “依师父而今心性,若登上帝位,真的一定能够比景明帝做得更好吗?” 齐王能够有牺牲谢仪的想法,从本质上来说就和当初时疫爆发时,景明帝和景婧娴想要用或焚百姓之术来换一时安定并无甚区别。 这样的齐王,让崔简之感到陌生。 而此刻,兵戈声还在耳畔络绎不绝。 以往的崔简之定然被激起无限战意,可眼下,他却只有无尽的沉重。 箭在弦上早已不得不发。 现在再谈后悔,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谢仪在听完崔简之的言述后,眸光也陷入沉寂。 她思量许久,方道:“我不认为齐王有这般思量是错。” “或者说,他会有如此想法……我反而觉得他更能合适做一代君王。” 毕竟,齐王的外在形象给他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足够仁慈。 可是身为君主,单单只是仁慈是不够的。 “公子可有听说齐王断尾行来所做的一切?他将每处战场打理,也给了百姓足够的体恤……我对他此举是否只是作秀存疑,但人家至少愿意做。” “就连拿我去做交换……他首先也说得是不想在城内再增杀戮。” 至少眼下齐王还在乎名声! 为了名声和民心,他就不敢像景明帝那样大动干戈只为满足自身私欲! 第261章 清君侧 “包括齐王在西域这些年来的声名,我也有所耳闻……虽然不能说爱民如子那样夸张,但也确实带动了一方经济,至少说明他御下有术。” 谢仪平缓了眉宇,握住崔简之的手:“无论再差,也不会和景明帝在位时那样……让百姓全都成为被他所压抑的奴隶。” 那是真正的牲口不如! 她紧抿着唇角,是为不想让崔简之在大战之前徒添心理负担,更是述说她的真实所想:“我听说了齐王当初为皇位而放弃贵妃的故事后,其实就觉得他或许不是个多好的人。” “但既然贵妃临去前,愿意将你和玉符那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他看管,那至少说明贵妃娘娘相信他会是一个不错的帝王。” 这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齐王起先提出的要用她去换取景明帝…… 谢仪说实话,心中是毫无芥蒂。 无论谁坐在齐王的那个位置上,一定都会在权衡利弊之后做出最有益于眼下之局的选择。 若非她而今有了身孕,也是想冒险斗胆以身入局。 经过谢仪一番言语之后,崔简之心中原本的郁结终于有所抒缓。 其中最好的那句,是再差也不会有景明帝更差! 他凝了眸,几乎一眼就看出了谢仪的小心思:“你可别想给我去冒险!” “谢钧是个什么人?用阴沟里的老鼠形容他的成算我都觉得是侮辱了老鼠,嘴上叫着说一命换一命……其实还不知道他心里实际上憋着什么坏主意!” “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去以身犯险。”崔简之捏了把谢仪的嫩脸:“今日,你不准离开我的视线半步,听到没有?” 言语霸道却充满关怀。 将谢仪的心口添得满满当当,她似嗔似哄:“放心啦,我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和我一起冒险。” 谢仪怕疼。 从前的她连成亲的设想都没有过,更遑论是一步到位地生养。 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起具备了一个生育孩子的心里准备。 或许其实没有这个准备。 但只要想到与她一起孕育这条生命的人是崔简之,以及崔简之无时无刻不对她的关心与爱护……她又觉得,这个孩子来得恰如其分。 这或许是她此生唯一的孩子,所以谢仪也一定会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她。 就在这时。 崔妗所指挥的战鼓盖过了无尽鸡鸣声。 一声又一声。 震撼在每个人的耳畔,也让他们升起起伏战意。 谢仪亲自为崔简之披甲挂帅,与他携手时,只有一句嘱托:“平安归来。” 她终究还是因为身体缘由无法去到前线,只能和自告奋勇的崔夫人、章娘子一起留守后方。 她们时刻做好了准备,药箱中的药材是按千人份所备。 有谢仪坐镇,后方一定不会出现有伤却无医可治的情况。 随着一声声战鼓振奋人心,谢仪的面色虽然依旧如常,可心却早早地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望向远方,掌心余温轻轻蹭过了小腹,音调温柔到自己都不可置信:“和娘亲一起,保佑你爹爹大胜归来,好不好?” 而今腹中孩子月龄还小,甚至谢仪都还没显怀。 可她却是那样分明地听到了来自脉搏深处的一声跳动。 此刻。 牵动无数人心房的京城城门前。 乌压压的一片到处都是人头攒动不息。 崔简之高头大马,只满齐王一步。 “师父,等等。”崔简之喊住齐王,想到谢仪刚才的嘱托,垂眸拱手:“方才是我唐突了,理应向师父致歉。” 按谢仪所说,其实他和齐王之间的那番争论并无对错。 他唯一的不是,是不该挑战未来君王的权威。 崔简之可以一走了之去游历天下。 可他的母亲家人却还要留在京城守住祖宗根基。 只是一服软,果然让齐王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头穗拨脸,他勒着缰绳:“为师怎可能会和你计较对错?” “简之,着眼眼前,正事要紧。” 随着话语落下。 一声动静吸引走了他们原本放在对方身上的注意。 “齐王殿下。”谢钧尖细的太监音很有辨识度,阴柔而又刺耳:“奴才的诚意已经给您送来了,不知你的诚意呢?” “砰!” 很大一道动静! 景明帝依旧是那身明黄龙袍不曾褪下,可他此刻再没有了当初指点江山时的意气风发,嘴里甚至还不知被塞了块几时的臭抹布。 他满头华发,看上去狼狈而又可笑,支支吾吾地瞪大眼睛乱动时,身上绑着的绳索正在摇摇欲坠。 当看到景明帝如斯惨象时,城下人眸光皆是一紧。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其抱有丝毫同情! 沦落到如斯地步,归根结底也是景明帝自作自受! “齐王殿下,奴才问你要的人呢?怎么没有瞧见谢仪的影子?!”谢钧扬声诘问,声音中充满了狠戾与仇恨,犹如从阎王殿中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齐王还没开口,崔简之率先抬起长弓,破空声与他的音调犹如震开了世间万物邪佞:“闭嘴!” “尔等小人也配提我谢姑姑名讳?” 他的箭从无虚发。 哪怕遥隔城墙,谢钧也是仓皇躲过,吓出了满脸的无措:“看来,齐王没能说服崔大人按你所想的行事呐?” “奴才都说了,奴才要得只是谢仪。” “用一个无足轻重的掌教姑姑就能换取皇位,这笔买卖可不是一般的划算呐。” 隔得再远,崔简之也能看清楚谢钧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所仰仗的只不过是景明帝在他的手中,他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惜,齐王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能成为先帝最倚重的皇位人选,齐王身上是有他自己的本事的,更何况他还在西域历练了这么多年! 哪怕一开始确实被谢钧提出的条件迷花了片刻眼,此刻也看清楚了对方小人面目:“就凭你也配和本王谈条件?!” “本王今日举兵在此,就是因为皇兄被你这等奸佞小人混淆视听,眼下你竟然还敢对皇兄如此行事!” “本王今日就要清君侧、除尔等逆臣!” 第262章 不给他机会 齐王说得道貌岸然。 正如谢仪最初所说的那样,他极其在重名声,即便要谋逆,也一定会为自己寻个正当又好的理由。 谢钧钓着景明帝…… 无疑是将由头送到了齐王的脸上。 谢钧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够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一阵咬牙切齿:“齐王,亏我从前还觉得你是个君子,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的不守诺!” “你真以为将所有的屎盆子扣在我的头上,后世就不会记你的所作所为了吗?” “你就算是谋逆成功登上了帝王又如何?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杀兄上位,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随着话语掷地落下。 齐王勾着的唇角已经放出了一箭,直中谢钧命门。 他还在装模作样地嘱托:“快去救皇兄!” “一定不能让皇兄出任何事,否则我皇兄一世英名岂不是毁在了这等奸佞小人的手中?” 这些话自然是说给那些文臣听的。 崔简之眉心直跳,已经预料到了齐王所想做的一切。 他不愿意背上谋逆骂名,那景明帝确实不能够就此潦去…… 至少,要在榨干了景明帝最后价值,让他写下禅位书后才能够让他! 恐怕在很早以前,齐王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老狐狸! 崔简之暗自抬眉,嘱咐手下:“听到没有?不准伤了陛下分毫!” 闻言,齐王望向他的眼中深意满满:“不愧是本王的好徒儿。” “全军上下,数你最懂本王的心思。” 随着话语落下。 无数铁骑已经冲过了城门。 那些自以为的防护堵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城墙上,奄奄一息的景明帝早就不甘地瞪大了双眼。 有顾明月在前打下头阵,想象中的杀伤抢掠没有发生,士兵井井有条之余更是没有让百姓有过丝毫受伤。 这场攻城之战,远远比想象之中来得还要更加胜利。 几乎只过一日功夫。 天晴转黑,景明帝就已经被五花大绑的束缚在了禁宫大内。 这座曾经他为主宰的地界,可是现在他却比阶下囚还不如! 甚至是因齐王示意,谢仪才为景明帝灌下提神汤药,让他恢复了一二神智。 景明帝掀开眸,四周所站的人影中……每一个都是齐王的心腹,每一个眼中都承载着对他满满的恨意。 败局已定。 景明帝深深呼吸:“景齐,你这个胆敢谋去朕皇位的乱臣贼子!” “一口一个仁义道德是你,实则最阴险狡诈的也是你!” “你谋逆大统,将景朝无数百姓置于不顾,将来到了黄泉底下……朕倒要看你如何有颜面面见列祖列宗!” 景明帝声嘶力竭。 他身上的明黄龙炮早就已经破烂不堪,看上去就犹如跳梁小丑般可笑。 周围都是心腹,齐王当然也没有装下去的必要:“还自称为朕呢?” 此刻,齐王已经坐在了那张他梦寐以求的龙椅上,他端坐着脊背,一手着龙纹雕刻,一面满眼皆是高深与莫测:“我的好皇兄,这张皇位本就不应该是属于你的东西。” “当年若是没有阿絮,你觉得你凭什么能够从我的手中抢走龙椅?” 闻言,景明帝神情扭曲了瞬间。 靠着女人上位是他最不愿意承认的过往,所以他才会将崔贵妃的痕迹极力抹去,将她所有的一切占为己有! 齐王和他彼此不愧是多年的老对手,一瞬间就踩到了景明帝的痛点上! 当然,景明帝也足够了解他:“是阿絮帮我的又如何?” “景齐,你自以为自己文韬武略样样都不输我……可纵使你再英才卓越,阿絮的眼里也从来没有过你的身影!” “她欢喜的只有我!” 闻言,齐王脸上的深色瞬间黯淡。 可不等他开口,谢仪早就已经忍无可忍:“是呀,贵妃娘娘那样的欢喜着你。” “可是你又是怎么对她的?” 她望向景明帝的眼神中藏着深深厌恶,歇斯底里:“你亲手杀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也亲手磨灭了你能够坐稳皇位的指望。” “你不配。” 景明帝的脸色一度惨败难看,可他还是倔强地别开了眼:“你一个奴才懂什么欢爱……” “朕和阿絮之间的种种,容不得尔等来置喙!” 不。 谢仪攥紧了手。 她望着面前狼狈的景明帝,眼前浮现得却是他家娘娘那张被这重重宫墙困守到油尽灯枯时的绝望模样。 谢仪迈开步伐,走至景明帝面前,毫不犹豫地一个巴掌甩到了他的脸上:“我乃娘娘身边最后的亲近之人。” “受了她为我留下的无尽好处,我也有必要义务为娘娘寻仇。” “你说我不配,可我却觉得,你提起娘名讳……更是对她的玷污。” 谁都没有想到,谢仪竟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对景明帝出手! 就算他此刻再不济,也还是帝王! 可偏偏那一巴掌响亮到让景明帝的唇角漫出了血腥味道——他生生被打掉了一颗牙。 嘴中再含含糊糊地骂着谢仪什么,也就听不清了。 谢仪没去管身后的怨毒恨恨,回眸跪倒在了齐王的眼皮底下:“我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 “将景明帝其人交给我,我一定会让您得偿所愿。”签下禅位书。 闻言,齐王唇角勾笑。 他的徒儿是他的知心人,这个徒媳妇更加是个聪明人。 有些事交给他们的手中去办,正好,他也就不用脏手了:“姑姑的本事和手段我当然是相信的。” “那就请你好好地帮我招待一下……我的这位好皇兄。” 齐王分明是在含笑言语,可话语中透出的阴寒却让景明帝不寒而栗。 当看着齐王朝自己待了二十几年的寝殿走去的刹那,景明帝再也绷不住的崩溃大叫着:“站住!” “景齐,那是朕的地盘……朕不准你踏足!” “你既然有本事谋反,为何不敢直接杀了朕?你不杀朕,朕迟早有一天会亲手揭了你这伪君子的皮!” 叫嚣得很好听。 可惜谢仪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第263章 美人埋骨县城 齐王原本离开的身影一顿,却没有回眸看过这个手下败将一眼,只道:“谢姑姑,你可千万不能够让他得偿所愿,如此轻省的就离开。” “阿絮的仇,指着你一点点地为她报。” 闻言,谢仪凝眸屈身:“谢仪遵旨。” 遵旨二字用得极妙,更让齐王离去的身影中都多了几分畅快。 可景明帝却并不这么想,他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似乎恨不得用眼神将面前的谢仪剥皮抽筋:“奴,领了朕那么多年的俸禄,却和你的那位兄长一样都是十足十的小胚子!” 话语刺耳。 无疑是刺中了谢仪的死穴。 谢仪毫不犹疑,一脚将五花大绑着的景明帝踹倒在地:“我的兄长只有一个,他是这世间最好最良善的君子!” 那是谢谨! 至于谢钧? 她从来都没有认过! 与这样的人冠以同姓,谢仪的心里头早就觉得侮辱至极! 不过反正她和兄长从来都没有过承认过这样的存在…… 崔简之害怕谢仪一时气大伤身会动了胎气,在她动手的时候默默搀住了她的手臂,温馨提示:“别在此处污了大殿。” “将人带到锦衣卫所去?那边的一百零八种刑具任你挑选。” 无论谢仪想用哪一种方式折磨景明帝,崔简之都一定只会有双手奉上的份。 谢仪对于景明帝的恨不比景婧娴少上半点,可她这一次却摇了头:“我要带他去,美人县。” 美人埋骨县城。 那里是她的贵妃娘娘最后合眼的地方,景明帝伤她负她……就算是谢仪想要代之处置,当然也会要选在崔贵妃的眼皮子底下! 谢仪要让崔贵妃亲眼看到,天道有轮回! 报应虽迟,但一定到! 她不仅要亲手处置景明帝,还要让他受尽百般屈辱…… 早在时疫爆发之时,谢仪一力研制解药、挽救满城,就被京城无数百姓奉为了神明在世。 至于景明帝?也是在那时,失去了他身为帝王原本应该有的威信。 是以在他被一路拖行时,沿街看戏的百姓中没有任何一个施予援手,反而是烂菜叶子的准头很好。 纷纷避开谢仪,直愣愣地就砸在了景明帝的头上:“昏君!你罪有因得!” “谢姑姑,一定要帮我们好好处置这个畜生……他不将他人性命当作人命,落在这个下场一点也不可怜!” “姑姑,你当真是替我们解除了一大祸患!” 一句句骂声朝着景明帝劈来。 他发誓,自己此生从来没有过如此丢脸的时刻。 哪怕是当初他还是皇子时,就算再不受先帝待见,这些庶民也没有一个敢骑到他的头上拉屎的! 可没想到临了了…… 景明帝最开始还会反驳大骂,直到后来,他整个人都是垂头丧气的鹌鹑,只想尽量躲过几个臭鸡蛋。 谢仪将这一幕全程收入眼中,她既没有制止百姓的暴乱,也没有开口符合助长其威风长势。 她只是埋头一力前行着。 有句话,她觉得说得很对。 景明帝今日一切都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若是他当初没有因为自己小人之心而逼死崔贵妃,有贤内助在侧,一定不会走上今日因九毒草而荒废政业、皇位不稳的结局! 若是他没有放任景婧娴霸主江南,害死包括她兄长在内那么多条人命……民心也不至于反乱到如此地步! 苍天是有眼的! 景明帝唯一该庆幸的是,美人县离京城不远。 可哪怕再近,他一身也还是早就臭不可闻。 反而是这扑鼻的臭气熏天,让他的神智有了分毫清醒。 景明帝下意识地搓了搓衣角:“阿絮,她…她是不是就埋骨此处?” 其实这些年来,景明帝早有猜疑。 被他早早放置在皇陵的那具尸首并不属于崔贵妃。 像阿絮那样聪明的女人,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有本事能够将她逼到绝境之中? 一定是在最后关头,她还摆了他一道! 可这么多年来,景明帝从来都没有勇气踏足此处,就连美人县中那些引乱时疫的崔贵妃当年私兵,也是被他以半放任的姿态留在了这里。 景明帝或许对他人没有几分真心,可在询问谢仪的时候却是真的多了几分忐忑:“谢仪,朕在问你……朕的阿絮是不是在这里面?” 谢仪看了,只觉可笑。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 尤其当看到景明帝整理衣冠的小动作时,她更觉得恶寒:“你不配知道。” 可有时,这已经能够算作答案。 再打眼看的时候,景明帝已经用他那脏污龙袍擦去了脸上的污浊蛋液,眼泪啪嗒地就落下来了:“阿絮……朕的阿絮。” “这些年来,原来你一直就在朕的身边,朕却从来没有来看过你一眼。” 他抽搭着鼻子,再望向谢仪时满眼都是可怜:“谢仪,你看见了吗?” “你誓死效忠的旧主就连死都还要守在朕的身边,不离方寸之外。” “她可还是你未来夫君的亲生姑母!” “你们二人应该知道,朕才是阿絮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即便曾有负于她的地方,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朕……你们就算要效忠,也别被景齐那等畜孽骗得迷了方向!” 景明帝说得理直气壮。 谢仪和崔简之看着他脸上的坚定,神情变化莫名。 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世间竟然能够有人如同景明帝一样……连半点脸皮都不要? 这样的话,他是如何说得出口的?! 谢仪胸膛起伏,好半晌才终于从牙关中憋出一句:“你也配?!” “她死后叫人将她埋骨美人县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景明帝抢白,顺着他的手指指向望去是皇宫方向:“她一定是想日日夜夜地看着朕,朕知道的,阿絮即便是在黄泉之下,也一定会如朕思念她一样对我日夜挂怀!” 闻言,不止是谢仪。 就连崔简之的面色都已经绷不住了:“以我姑母秉性,确实有可能是故意埋骨此处。” 景明帝刚想夸他到底是崔家人,懂阿絮心思。 可没想到,崔简之的话比谢仪更毒:“但她一定是想守在这里,亲眼看着你是如何潦去!” 第264章 三宗罪 “你是姑母的夫君,同样也是这世间伤她最深、最痛的人,你凭什么觉得我姑母还会对你心怀有情?!”崔简之挑眉:“她可不是你想象中会为爱痴狂的蠢货。” 或许曾经有过这种时刻。 但以崔贵妃的聪慧,在面对景明帝的无情时,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拔情抽丝。 她可是教导了谢仪清醒的人。 以谢仪面对情爱时的态度,就已经能够窥探出崔贵妃对景明帝会有多么的深恶痛绝。 甚至就连尸骨都不愿意与他葬在一道…… 恐怕也就只有景明帝这样的自恋,才会以为崔贵妃是为了守着他,才留守美人县。 景明帝被撕破虚伪伪装,神情显而易见地扭曲刹那:“你们区区小辈又能够懂什么?” “这里可是阿絮和朕的定情之处,甚至就连这棵柳树,也是朕为阿絮亲手栽下!” 景明帝所指的位置,是墓穴藏宝的入口。 甚至是不需要通过重重难关就能够直通而入那间藏宝库的地方。 谢仪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但凡真的对崔贵妃上分毫心,来此处缅怀过她一回,当时也不需要对谢仪重重追查,甚至赔上亲儿子的性命也要获得那堪比国库的无数藏宝…… 或许在最开始修建这间密室的时候,崔贵妃确实还对景明帝留了几分瑕念所以才会设此巧思。 可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谢仪的眸光一点点凝深成为恨意泉涌:“贵妃娘娘死前遗书最后一句话就是,希望此生来世都能够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谢仪今日所为有违娘娘所愿。” 她本不该带着景明帝来搅乱崔贵妃的死后清净。 可她还是想让崔贵妃亲眼看到,这个曾经害了她的小人是如何一步步走上自己的结局终点! 话音未落。 柳絮微动,一阵风轻轻卷过谢仪的面容,为她抚去了连夜奔波而来的疲惫。 谢仪蓦然鼻头酸涩。 她知道,一定是娘娘回来了! 崔贵妃一定就在此处看着! 对景明帝的审判,亦可以正式开始。 谢仪轻轻迈步,一根银针甩出,直入景明帝太阳穴,教他的面容阵阵狰狞。 “靠发妻上位,却从来没有想过予她后位,甚至还戕害结发让她命丧黄泉,此为你的第一桩错。” 谢仪声声寒冽。 犹如从地狱中来向景明帝索命的恶鬼:“这么多年来,你午夜梦回时在梦中见到娘时候,可有悔过?!” 闻言,景明帝额前早就因为这剧烈疼痛而青筋暴起,可他还在嘴硬:“朕乃九五至尊,心中承载得乃是天下人,后位更是关系着后宫平衡,如何能够轻易予之?” “朕的心里全都是阿絮一人,可她偏偏还不知足!” “明明是个女儿身,但却还要学男人去闯荡什么天下,更是利用内库垄断天下大半金银,朕岂能容他虎在枕边酣睡?” “不是朕要杀她,而是她贪心不足,自己找死!” 在剧烈的疼痛之下,景明帝终于没有再继续做出那副叫人恶心的深情的嘴脸,而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真正的实话! 就是因为靠着崔贵妃上位,他才会在她的面前产生一股不如女人的自卑感,这股自卑最后演化成为了猜忌、怀疑。 谢仪的眼睛红了:“可你分明在迎娶她之前,就已经知道她是这世间从来都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从前的你贪慕她的优秀才能,可却在拥有了她之后开始嫉妒、甚至厌憎她的这份优秀!” “娘娘从来都没有变过,变得是你这个面目可憎的小人!” 连珠话语和左侧太阳穴的持续疼痛都让景明帝无话可说,他生生憋了许久,才道:“就算朕亲手杀了阿絮,那也是自家家务事,罪不至死!” “反而是你们帮贼子谋反,更该当斩首示众!” 他理直气壮! 谢仪生生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将心头的郁郁压下。 她注视着面前早就和从前完全不同的景明帝,一时间有些不理解当初的崔贵妃究竟为何会瞎了眼看上这么一个男人?! 可审判还在继续,谢仪不能停:“景明共十四年,你年年加重税收、百姓在你治下苦不堪言,甚至一度因你之故而加重南方灾情、京城时疫。” “不配为君者,难挑大梁。” “且你还视你治下百姓为草芥,此乃你的第二宗罪!” 谢仪字字沥血。 随着话语落下,又是一根银针直直没入了景明帝另侧太阳穴中。 这一刻,景明帝脑海像是被无数根粗棍搅合,只剩一团脑浆。 嗡嗡得脑仁直疼。 他甚至连磨牙都顾不上了:“朕乃明君!” 可谢仪的话语却还在响起:“哪朝哪代的明君会犹如你一样对下猜疑,对外讨好?” “这是你这些年悄摸赔上的地,甚至中间还有多少是不曾公之于众的!” 这些都是在景婧娴死后,在她书房找到的明晃晃罪证! 还有那本谢谨同窗学子的游记作为旁证。 那位学子乃真正清高有才之士,真的如他死前所说,走遍了山川四海。 且还将所见所闻含括在内! 其中就有包括景明帝割地让城后,那些原住民百姓的苦不堪言…… 谢仪和崔简之至今都记得他们翻开这本游记,看到这些内容时的心情。 景明帝百死不足惜! “尤其是在你染上九毒草瘾后,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将邻边小县相让给他国而换取九毒草……” “这些东西一旦公之于众,景明帝,你觉得你将会被文官彻彻底底打在耻辱柱上多少年?” 随着谢仪奚落的话语声落下,是百针齐发。 就怕景明帝尝不尽这份苦楚! 自此,景明帝脑海中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他自以为自己此事做得足够隐秘,却从来没有想到事情纰漏居然会出现在一个小小学子的身上。 生理上的无尽疼痛更是在悄无声息地摧毁景明帝的防线。 他这么多年养尊处优,能够在双重疼痛折磨下坚持这么久,早就已经是只剩一口气强撑。 最终,景明帝咬牙屈服:“谢仪,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要朕签那份禅位书吗?” 第265章 重来一次 “把你这些银针取出来,朕签,朕即刻就签!”景明帝咬碎牙关,努力地与疼痛做着抗争。 谢仪下手时很有分寸,既可以让他有钻心痛感,但又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 景明帝本以为自己的松口能让谢仪有所转圜。 在她稳步上前之时,景明帝眼里还划过了希翼与期待。 可谢仪终究是让他失望了。 她不仅没有让景明帝如愿得过解毒,甚至还强行撬开他的下颚,塞进了一颗漆黑药丸:“此药名唤万蚁。” 如药名所说。 景明帝原先还只感觉是有万根银针在他的血脉之中来回穿梭挑破,那么现在随着药力发作,就有一万只蚁虫正在顺着他的肌肉骨骼缓缓啃食。 谢仪怎么可能会让他得个轻松呢? 他的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都没有,可谢仪的眸光却依旧冰冷:“相较于你从前所害过得那千千万条性命,只是这么一点报复……属实是有些太善待你了。” 这还是善待? 就连崔简之都侧目看了谢仪一眼。 他毫不怀疑,谢仪一定还有无数种手段没有来得及使出。 可仅仅只是这样,景明帝就早就已经招架不住了。 景明帝的痛苦写在了脸上,此时此刻早就已经从他的身上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帝王的威仪。 就连坊市间的卖货郎,都远比他此刻要更加得体。 “差点忘了。”谢仪勾着唇角:“这万蚁丹的原材料和九毒草师出同源,但却生来相生相克。” “凡是服九毒草有瘾者,痛感都会加倍。” 也难怪景明帝会什么也不顾,即便被五花大绑着也还一直在地上来回打滚。 他艰难的爬起来,最后地力气用来一点点爬过来拉住了谢仪的裙摆:“谢仪,算朕求你了行不行?” “你究竟要怎么样……才愿意放过朕?” 景明帝昏黄的眼珠中老泪纵横。 看上去和世间任何普通老者无异。 可无论是谢仪还是崔简之,都绝对不会对他升起任何同情:“当然是要等到亲手将你送下地狱为止。” “方才你在齐王面前,不是口口声声地叫嚷着要给你个痛快才好吗?怎么我仅仅只用两招,就让你求放过呢?” “让我猜猜,这些年跪倒在你脚边如斯求你的人不止一两个吧?也不知当时的你……是否有对他们升起过片刻的悲悯!” 自然是没有! 但凡景明帝有分毫帝王悲悯,今时今日也不会落到此般结局。 甚至就连朝臣文官之中……都没有人为他发声! 景明帝罪有应得,是所有人一致的认知。 大势已去,没有转机了。 景明帝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可他甚至提不起力气去擦干眼角泪痕,只能瘫软在谢仪的脚边,眼神却盯在了那棵柳树上:“谢姑姑,就当是看在阿絮的面子上,放过朕行不行?” “禅位书朕愿意签,朕也可以向皇天发誓,从此余生绝对不走出美人县中,就当是为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向阿絮赎罪!” 这是景明帝头回觉得,自己从前不将谢仪放在眼底……是件多么愚昧的事情! 他原本以为谢仪是靠着勾搭上了崔简之才一步步登上云梯,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谢仪本身的手段实力就足以让他求生不能! 可惜,景明帝自以为放到尘埃里的姿态落在谢仪的眼中始终都不值一提。 她唇角微勾起奚落弧度:“你在做什么美梦呢?”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允许你在此处扰了我家娘清净?” “忘了告诉你,我除了医术之外,还写得一手好字。” “我所仿写的书信,这天下……还没有人能够看穿。” 禅让书,谢仪从来都没有打算让景明帝亲手写下。 她不会给景明帝还留下提笔的力气。 谢仪这几日要做的,无非就是将景明帝的皮一寸寸拔下来,敲骨、吸髓! 至于说她大逆不道?连皇帝的字迹都敢冒领? 谢仪所遵的道,从来都不是这条! 更遑论就连虐杀帝王的这样事情,她此刻都做得信手拈来。 只不过区区一封信件而已。 即便齐王发现,凭他和景明帝之间的深仇大恨,也只会夸谢仪做事周全妥帖。 谢仪没有迟疑,从袖中拿出了一把早早就准备好的软刀。 上回结果景婧娴时说用得刀片太厚,才让她三天三夜就得了解脱。 谢仪既然犯过这样的错,就绝对不会再有第二回! 她腕子灵活而动。 被她片下来的薄片如蝉翼。 美人县周遭又空又广,即便景明帝的哀嚎声再大,也只能够收入谢仪和崔简之的耳中。 也不对。 谢仪相信,崔贵妃、容筱,还有那些为了给娘娘报仇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死卫们一定也都在这片土地上聆听着哀嚎,静看罪人奔赴他应有的结局! 谢仪的手艺很好。 景明帝最终都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喉咙里的那口恶气都还没有咽下去。 他从最初的哀嚎到最后的怒骂,舌头都已经被咬出了一个个的血痂,这场历时七日的酷刑也没有结束。 景明帝抬眸凝望着天,绝望无助时,眼前好似出现了一个幻影:“阿絮,阿絮是你来接朕了是不是?” 浓痰混着血液,他的话语含糊不清。 可谢仪还是听到了。 她手难得一抖,脚尖重重地踢翻在景明帝胸前:“我说过,你这样的人不配提贵妃娘名讳!” 话语没有等来回应。 景明帝呜呜咽咽,抬起青筋外露的手背,想要奋力去抓住面前的那抹幻影。 可风却带走了一切。 他提起得最后一丝力气扑了个空的同时,他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阿絮,难道你也不要朕了吗?” “朕知道错了,若是能够再来一次,朕定会好好待你。” “朕将所有的九毒草都给你吃,好不好?” 闻言,谢仪和崔简之额前青筋同跳。 望向景明帝的眼神中带着难明晦暗。 “贵妃定不会想要见你和你的那些肮脏的玩意儿。” “何况,这世间哪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第266章 人无完人 景明帝最终还是带着他的绝望与不甘闭了眼。 经过这七天对他的折磨,谢仪也早就疲惫不堪。 当她看见那双浑浊眸子彻底闭上的时候,眼前也差点一黑。 幸亏身边有双大臂将她揽入怀中,崔简之轻轻过谢仪的发丝,低声轻哄:“别怕,我在。” 闻言,谢仪鼻间微酸。 她抬眸,亲手割掉自己裙摆上沾染了景明帝鲜血的部分。 她觉着脏。 在摇头时,谢仪已经恢复了满眼的坚定:“我不怕,一点都不。” “因为我知道,在处置景明帝的时候……不仅有你在身旁时刻陪着我,娘娘和容筱他们也都在呢。” “能亲眼看到景明帝得此报应,我想她们的心里头应当也是痛快的?” 谢仪分明是在笑着,可在笑的同时,眼泪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从眼眶中涌出。 崔简之紧张着她的情绪,一双大掌加重力道:“是。” “她们一定高兴,不仅高兴,还会为你感到骄傲。” 闻言,谢仪低垂眸子时的酸涩更重。 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原本以为,在大仇真正得报的这一日,她一定会去到水晶棺前与崔贵妃痛饮三大浮。 她喝一半,为娘娘浇上一半。 可眼下,谢仪却好似失去了这份力气。 一路走来,她回眸时才惊觉:“我身边所熟悉的人似乎好像大多都已经不在了。” “所谓死者的在天有灵,其实也不过我的一场妄谈。” 谢仪自嘲地翘了翘唇角。 她所在意的,都去了地府门前报道。 闻言,崔简之的额角突突直跳。 他将谢仪的难过尽收眼底,同时也在害怕着她会要升起什么不好的念头,连呼吸都在急促:“我会一直陪着你。” “姑姑,你的身边从来都不是空无一人。” “阿妗和顾将军都将你当作挚交,还有姑母他们……或许你无法在与她们道上几句言语闲话,可她们却一直都活在你的心中不是吗?” 谢仪泪眼模糊时,看清了崔简之分外认真的眉宇。 他是真的将她的每一次情绪反扑都当做了天大的事情对待,从来没有过丝毫的轻慢与不在意:“而且未来孩儿降世,我们一家三口还要去看这世间大好河山的。” “你这一手医术,将来可要教给我的女儿。” 崔简之急匆匆的模样终于让谢仪噗嗤一笑。 景明帝咽气的时候,心头没能落下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在此刻落定了。 她拍了崔简之一掌:“想什么呢?莫非你觉得我会是那种想不开的人?” 崔简之赶紧摇头。 若是放在平日的谢仪当然不会。 她如野草般坚韧,即便是在再艰难的环境中也能够为自己厮杀出一条血路。 可那是因为当时谢仪的心中有让她活下去的信念。 无论是为崔贵妃报仇还是为兄长报仇,都是她为自己压下的重担,也是她努力下去的动力。 现在动力消顷,又有孕期情绪不稳的因素作祟…… 不会崔简之就算私底下心里头再担心,也不敢将话放在谢仪面前说就是了。 “走吧。” 崔简之思绪浮转时,耳边突然响起了谢仪一声清脆。 他微微诧异:“不去里头拜祭姑母吗?” “不去了。” 谢仪摇头:“娘娘从来不喜欢这些俗礼。” “何况你又如何知道,她眼下是在阎王地府,还是终于已经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那方世界?” 过多的拜祭只会让还在世的人心中徒添悲缅。 谢仪觉得崔简之方才有句话说得是对的。 她该让那些从前已逝的亲近之人永远都活在她的心中,就好似他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 回到京都后,谢仪调整了几日,才终于入宫。 她坐在马车上,看着街道来往百姓与平素没有丝毫改变的生活,甚至脸上还多了几分笑意时,心里头最后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看来我们做了正确的选择。” “可不是吗?”崔简之先前因齐王想要交出谢仪,而一直耿耿于怀的心结而今也放下了不少。 “齐王虽还没正式承继大宝,但却已连下三封诏书……将来百姓赋税收入减半,重农的同时也不贬商。” “这样一来,不出三年各地百姓的兜里都能够赋有银钱。” 从前景明帝的富贵乡生活,几乎全靠得是从百姓身上压榨而来! 而今,齐王上任率先改革,并且以身作则地舍了许多奢靡规制。 首先说得第一条,就是他一定会让治下百姓全都吃得起热气腾腾的大香米! 有齐王这样的决心,即便是在一路北伐战役之后……各地也没有大乱起来的迹象。 时至此刻,崔简之当然知道谢仪当初所说的确实没错:“齐王有时或许太好名声贤良,可这一点在他坐稳皇位后,也能够成为他的优点。” “人无完人,但我相信齐王一定能够是个很好的帝王。” 在这一点上,谢仪和崔简之的答案完全一致。 只是这回再入宫,见得就不是那个儒雅王爷,而是真正的帝王。 就连崔简之都刻意收敛几分锋芒,没再叫出那声师父。 他们动作一致:“见过陛下。” “这声陛下叫得太早。”齐王抬了抬手,可眉宇中的欢欣却骗不了人。 为了洗脱谋逆的标签,他这些日子以来甚至连心心念念的龙椅都没坐,而是在旁支了张书桌办案。 能克制到这一步,齐王心性就远超大多数人:“谢姑姑,本王交给你办的那件事情可妥当了?” “东西带来了吗?” 闻言,谢仪恭敬奉上:“这是先帝亲手所写的禅位书,请齐王过目。” 她说出谎来不眨眼睛。 齐王看破不说破。 毕竟这东西是真是假对于他来说其实从来都不重要,他所需要的只不过是能够更好地打上这个幌子。 从始至终,齐王或者说景齐帝都没有看过文墨书宝一眼,含笑的眼睛始终落在底下二人的身上:“你们做事,本王素来是放心的。” “不过这些年来到处天灾不断,本王已经决意……有那继位大典的银钱省下来用来去修整江南要好得多。” 第267章 百花齐放 谢仪和崔简之都不曾想到,景齐帝居然真的能够做到这一步上。 他心心念念多年的皇位,好不容易才名正言顺地坐下,却连最重要的继位大典都省下了? 他们眸光几乎同时深邃。 至少景齐帝爱民如子的心,要胜过之前那位许多。 “陛下圣明。” 齐声的高贺,并没有让景齐帝多添几分欢喜:“江南之地当初被景婧娴霍霍得早就不像样子,想要重建……光有银钱恐怕还不够使。” “简之,你是随朕从江南一路打过来的,你对那边的境况、世家都熟悉,朕想将这个任务交给你,不知你是否愿意?” 按理说,帝王之命不该推拒。 可相较于君臣之间,崔简之和景齐帝还有一份师徒默契:“陛下!” “此请恐臣不能接受……”崔简之恢复了他直来直往的性子:“臣母才刚替我和谢姑姑请了婚书、对了六合,眼看着成亲的日子就在眼前,江南一来一返还不知要废去多少功夫。” “您也不是不知道姑姑此时此刻的情况特殊,没有办法随我辗转,臣倘若真去了,回来的时候恐怕孩子都能跑了。” 比起仕途,崔简之更在意的是谢仪与她腹中的孩儿。 好在景齐帝足够了解自家徒儿的性子,否则此时此刻非要先被他气到个仰翻不成。 他也是真心将崔简之当作亲儿子宠溺的,被拒绝了也没有真的翻脸:“你呀你呀。” “要拒了朕也不是不行,可你必须要给朕上荐个能够挑起大梁的人。” 新朝初建,正是最缺人才的时候。 别说景齐帝自己了,听说顾明月都被她发配出去,一人管了旁人三家军营。 从前最喜欢练兵当帅的人儿天天对着那些糙汉子唱想休息。 可惜景齐帝就是要将他们这些人一个当三个使! 也亏得谢仪是身怀有孕,否则恐怕景齐帝的主意连她也不放过! “陛下,谢仪有一计。” 在崔简之绞尽脑汁的时候,谢仪俯首迈前了一步。 闻言,景齐帝挑眉:“殿上就只有我们三人,姑姑有何必如此拘谨?” “朕是知道你才干的,必然也识人有度……有什么好人选尽管报上来,朕届时有定会记你一功。” 谢仪扬眉浅笑,却没松懈:“是从前与我一道搭伙做生意的章娘子。” “她娘家就在岭南,是属江南之地,对那方的世家应酬等事远比他人要了解得更多。” “且章家父兄曾经也都是大名鼎鼎的治水英雄……她处理灾后重建的工作上,也更有心得。” “最重要的是章娘子她混迹在贵妇宴席上多年,为人长袖善舞,江南多商贾,她去是再合适不过的。”谢仪说得头头是道。 可景齐帝的眉峰依旧锁起:“能让姑姑你如此挂心,此人的本事朕倒是信得过。” “可将江南那一大摊子的事情都丢给一届女子,是否有些太过草率了?” 这是惯性思维了。 谢仪这回没再垂眸俯首,她扬起下颌时,眉宇光芒锋利:“即便是女子,我所认识的章娘子也比这世间的大多男人都更有才干。” “何况古有桂英挂帅……今时今日,无论是贵妃娘娘还是我、明月等等,谁又输给了男人?” 甚至,她们所作出的一番成就连很多朝臣都自愧不如! 谢仪还有更难听的话没有说出。 景齐帝要是不相信女子也能德才兼备,其实大可归还顾明月自由的…… 何必往死里压榨呢? 不过她到底知道分寸,只道:“从前我听娘娘说过,她曾在梦中见识到过一个乌托邦。” “乌托邦中不仅男女真正平等,女人也是能够为官经商,真正做到造福一方百姓。” “今日旧话重提,不仅仅为了章娘子走马上任,更是因为谢仪觉得……陛下您所想要的新朝是百花齐放的。” “或许一时之间我们达不到贵妃娘娘所描述得那般光景,但只有一点一滴做出改变,我相信我等女子未来所达成的成就不会输给那些科举中榜的男儿郎!” 闻言,景齐帝原本还松懈的眉峰在一点点拧紧。 就连崔简之都陷入了深思中。 身边前后有过崔贵妃和谢仪的出现后,他们原本自认为心中对于女人的固板印象已经打破了不少。 可是仔细想来…… 总还是会下意识地有些女人家就该在内宅里生儿育女的固板印象出现,而谢仪她们只不过极少数的存在。 但其实不是的。 她们身上各有特色,唯一相同的是,都凝聚了无数女子的缩影。 很多女子不是无能,而是不似谢仪她们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够义无反顾的走到堂前…… 终究是固有思维害人! 景齐帝的眸光一点点深邃,似是在思索着谢仪话中的可行度以及道理。 有明晃晃的例子在前,他心动了。 “谢姑姑,你是阿絮一手出来的人,这一路上又屡建大功,你看人的本事,朕信得过。”终究景齐帝松了口:“江南一事就交给那位章娘子去办吧。” “倘若真的办得出彩……两年后的科举,朕未尝不可破例。” 破例? 闻声,谢仪蓦然抬眸。 这本是大不敬的举止,可是眼下的她却顾忌不上那许多,迫切地想知悉景齐帝所说得与她领会到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女子中有才干者不少,”映着她眸光,景齐帝提起效用:“为景朝效力,又何须为所谓的性别所限?” “科举选拔既是个寒门学子提供得鲤鱼跃龙门机会,那女子也不应该排除在外。” “我想这大约是阿絮的心愿吧?她也和我提过那个乌托邦,说那儿才是真正的人人平等。” 人人平等太难。 但至少打破男女之间的差距,是景齐帝力所能及也愿意去做的事情。 因为他知道,阿絮看到这般景象一定会与面前的谢仪一样……高兴的眼里眸光都愈盛。 而且百花齐放,对景齐帝坐稳皇位而言,也只有无尽好处! 第268章 戒尺 “从此以后女子不仅可以入仕,且还能够自由经商。” “与男人享同等权利。” 此刻,谢仪连呼吸都是急促,指间攥着汗珠,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处放。 这样的变革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天下女子而言,都是一桩妙事。 各地履行起来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出现,但谢仪相信,只要这世间的恶意不那样大……女子自己就能够为自己闯荡出一条生路! 她们身上有着近千百年来被压制、积蓄的力量! 谢仪的喜色言表,认真地屈身俯礼:“谢仪恭谢陛下。” “姑姑与朕之间就无需说这些客套虚话了,你和简之一样,都是朕的得力干将也是朕的亲近晚辈。” 说着,景齐帝满含笑意地望向堂下一双璧人:“而今朕有禅位书在手,天下也已然初定。” “今日崔夫人还进宫求了朕一道圣旨……想要为你们定下婚事。” “朕的意思是,此等大喜事宜早不宜迟,朕也还能为你们当个堂前礼官。” 闻言,即便是谢仪的情绪再稳定,也有一抹红晕悄悄地染上耳尖。 崔夫人这次当真是做到了她最初说得,要给谢仪最好的。 没有因为谢仪而今身怀六甲,而有过分毫慢待。 “臣今日来此除了正事,也是想要与陛下共议我与姑姑婚事。”崔简之的脸上喜大于惊,牵着谢仪的手不肯撒开:“下月初八就是良辰吉日,求陛下为我们赐婚。” 景齐帝于崔简之而言的意义非凡,亦君亦师。 他求旨不仅仅是为了给谢仪体面,也是想要得到景齐帝切实地祝福。 直到圣旨在手,崔简之和谢仪共坐在出宫的马车上。 他环抱着怀中谢仪,那是无论怎样看都稀罕不够,有时薄唇还会情不自禁地落在她的侧颊。 谢仪险些羞得连头也抬不起了:“这还在外头……” “外头又如何?”崔简之很理直气壮:“我在马车里亲我自家娘子,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若非害怕谢仪能羞到寻个地缝钻进去,他正想拿着明黄圣旨往外到处嘚瑟,告知全天下人——谢仪从此以后就是他正儿八经的夫人了! 谢仪一眼看出崔简之的想法,吓得赶紧拧了把他的胳膊肘:“而今只是定下了婚期,你可不准出格,否则……” “否则什么?”男人眉眼飞扬,笑意满怀:“圣旨都下了,莫非姑姑还想要抗旨不遵不成?” 当然不会。 能与崔简之成亲,同样是谢仪梦中肖想了许久的事情。 在与崔简之互通情愫之前,她从来都没有升起过任何要与他人成个家的念头。 是崔简之带给了她关于爱情的所有美好肖想,也让她真真正地想要与他共度余生。 可嘴上,谢仪从不会输:“若你有哪处做得不好,别说只是抗旨,就连带娃跑我也不是不行。” 崔简之一听这话就急了:“那可不行!” “孩子去哪无所谓,可你是一定要与我一直在一起的。” 他的手臂力气愈重,不会弄疼谢仪,却能教她们的身躯之间亲密无缝:“姑姑莫要拿这种话当玩笑恼我,我是真的会害怕……” 谢仪对上崔简之认真的眼眸,心头不由一颤。 就连在被景婧娴围困江南,背水一战的时候,崔简之也从来没有提过一个怕字。 可此时此刻,他却郑而重之地只为想要讨得谢仪一句承诺。 他害怕她离开、不要他。 谢仪当然知道崔简之如此没有安全感,是因为他们太过于了解彼此。 崔简之害怕她还会像从前那样以理智为头,为了其他事而被迫地放弃他们这段感情。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谢仪大仇已报,再没有事情比眼前人更加重要。 她水汪汪的眼弯成了月牙,眸光倒映尽是崔简之的身影:“我不会离开。” “但若是你日后做出任何有负于我的事情,我一定会毫不客气地给你戒尺伺候。” 闻言,崔简之挑了挑眉峰。 戒尺的滋味,无论对他还是崔妗而言,都是从前的一大挥之不去的阴影。 谢仪下手的时候可不会有半分留情。 可自从有次夜里他们也拿出戒尺后,那东西在他们之间就变了味道…… 崔简之不仅没丝毫惧色,反而跃跃欲试:“这么多年以来,姑姑怎得始终都还只会这招?” “不过对我挺受用的。” “我愿意你在我身上用一辈子。” 谢仪此刻哪还不知道男人动了歪脑筋? 她耳尖煞得羞红,推都推不开崔简之。 当晚,崔简之就恭恭敬敬地将戒尺奉到了她眼前:“姑姑,要不要今晚就试试?” “孩子月份还小,不可以……” 谢仪的话还没说完,崔简之就已经凑上来嗅着她发丝清香。 他指间在她掌心和唇角流连,情意盎然:“那儿不行,这可以。” “好姑姑,我难受……你疼我一回好不好?” 谢仪最受不了得就是他拖长的音调。 崔简之憋得确实够久。 最终她体力不济,甚至是男人生生洗了几回冷水澡才终于将这股子火熄灭。 谢仪瞧他难受,忍不住提议:“莫不如这些日子就分房睡?” “不要!”崔简之怕将冷气过给她,生生用暖炉将身体捂得冒了热汗,才终于肯钻进被窝拥着谢仪:“我就是难受,也是一定要与姑姑你睡张床上。” 可这抱着抱着,谢仪却又总觉得某个物什抵在她腰间时生生莫名的疼着。 崔简之迷糊间还在说:“姑姑,我们就只生这一个了好不好?” 好。 谢仪在心头默默地应着,连自己怎么昏沉睡去的都不知道。 只是第二日,崔夫人就带着大红料子和满屋的吆喝都进了他们这处小院。 敲锣打鼓,红绸铺了满街。 看热闹的人头正不断攒动着。 “我的个乖乖,这些都是聘礼?” “看来这家郎君对未来儿媳够满意的!” “你个看热闹的知道什么?没看见那些箱笼上都贴着崔字吗?一看就知道是崔家老夫人来替崔指挥使提亲来了!” “他们一个是陛下近臣,一个是我们百姓的活神仙,这世间再没有这样登对的两个人,就算是再大的排场也是使得的。” 第269章 婚宴 “夫人,您这是……”谢仪先被外头一声声地议论吵了出来,她的眸光落在长龙之上,同样面露疑惑。 抬箱笼的小厮都足足用了两三百号人。 绵延的人头更是连末尾都寻不到。 足以可见崔夫人是下了怎样的血本。 谢仪替崔家管过库房,自然是比谁都更知道崔家这些年的账面。 如今崔夫人这出…… 恐怕是将整间库房都搬空了! “都是给你的。”崔夫人眉宇含笑,目光在谢仪的小腹上转了一圈:“你而今是我崔家功臣,无论是怎样的聘礼如山都是应该的。” 闻言,谢仪眉峰微蹙。 正欲提唇,却被崔夫人抢了先:“谢姑姑,当初我做了许多对不住你的事情,甚至还拆散了你和简之这段金玉良缘。” “甚至还有阿絮……” 崔夫人不蠢,她在知道了景明帝凄凉结局之后,心里如何能不清楚谢仪在她的身上退了多大一步? 更何况,谢仪还曾是她实打实地救命恩人! 从前被所谓的门当户对迷花了眼,直到现在崔夫人才知道,这些才是一场婚姻之中最不该被在意的。 她望向谢仪的眼神之中温柔而又坚定:“这些聘礼是代表崔家给你的脸面,也是我的心意。” “只恨我还是没有三头六臂,否则我定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宝物全都给你寻来的。” 崔夫人说得热络。 可谢仪的脸上却提不起丝毫欢欣,依旧淡淡。 她有崔贵妃的遗物傍身,属实不需要将这些聘礼放在眼中…… 而且对崔夫人,谢仪的心中始终含有芥蒂。 唯一能够对她做到的就是保有面子上的敬意:“可夫人您这番排场太大,姑娘若知道了,恐怕回头又要寻您吃味的。” “阿妗大了。”崔夫人丝毫不受谢仪的态度影响,想握紧她的手以表亲厚,最终又讪讪地收了回去:“她丫头前几日还与我吵来着,说她不要嫁人,就想留在军营里干一辈子。” “我这个当母亲的谁也拗不过,还不只能够由她去了?” 崔夫人眉宇流出一丝无奈:“不过阿妗的那份,你不用操心……我一直是替她惦记留着嫁妆的,她也不会闹腾。” 闻言,谢仪心中一抽。 无论崔夫人对外人如何,至少面对一双儿女时,她是真的没有任何私心掺糅。 而谢仪要嫁进崔家已成定局,将来也是崔夫人的半个女儿。 “观我前半生,做过无数错事……现在即便有心想要弥补,从前的那些旧人也都不在这世间了。”崔夫人谓叹出一口长气:“我再说穿些,这些东西本就不该属于崔家,而是属于阿絮。” “是以今日我来,不仅是替简之下聘,更是想要将阿絮的所有东西全都交托在你的手中,你才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 “姑姑,就别推拒了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仪也不可能将人真的拒之门外。 可当一箱箱的檀木被搬进来,将这座两进两出的小院堆了个满满当当。 连个塞脚的地方都不曾留下。 崔简之一回到家,看到这副架势时,眉心都忍不住直跳:“母亲,我知道你很急着想要将谢姑姑迎进家门。” “可是姑姑她不喜欢铺张……”就算有什么好东西,也是可以私下悄悄给。 哪像崔夫人一听这话就误会了,斜看崔简之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耐:“你懂什么?” “哪个女人家不喜欢夫家给脸面能够给足?何况你与姑姑此生只有这么次大婚的机会,我当然是要替谢姑姑将排场铺足,才算是没有亏待了她。” 谢仪很想说这份优待于她而言并没有多大意义。 可看到崔夫人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她又重新将话咽了回去。 天知道,方才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 小厮在外头来回搬运着箱笼,崔夫人拉着她就大婚当日的事宜商量了好几个版本。 一会儿说她请大师为他们合了六合,说他们是这天底下难得地神仙眷侣。 一会儿又说问景齐帝借了汤山行宫,要让他们的婚宴在那儿受所有人的祝贺。 谢仪从头到尾都插不上一句嘴,崔夫人就已经将一切都规划好了。 到了后头,谢仪也不好意思再反驳。 遥想崔夫人刚从宫中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暮气沉沉,好似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可而今因着这场喜事,让她的身上也沾染了几分生机。 尤其是崔夫人还在盼着谢仪腹中的孩子:“姑姑,你说你的医术超群……那不知是否能够提前通过脉象看出孩子是男是女?” “母亲!”终于,崔简之忍无可忍:“这年头生男生女还重要吗?” “你来时莫非没有看见巷口贴得告示?而今姑娘也能够通过科举,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我就只盼着姑姑能够为我生个香香软软的小闺女!” 崔简之一开口,崔夫人就熄了火。 她讪讪地笑,憋了许久才道:“我不是那样的意思。” “自然是怎样都好,我只是盼着将来姑姑能够多生几个……将来府上也能够多热闹些。” 那小心翼翼向谢仪解释的模样,属实与从前的崔夫人差距巨大。 这么段时间以来,她确实变了许多。 谢仪在心口叹了口气,只是上前握住了崔夫人的手:“医者不自医,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我回答不了夫人的问题。” “至于以后的事?谁也不能够咬牙说一句确定,要紧得是眼前的婚事。” “夫人,我不像你说得那样想要多大排场……这份聘礼我收了,但婚宴上我只想摆简单几桌,亲朋好友互相见证就够了。” 崔简之很是赞同:“成亲本就是我二人自己的事情,有亲友见证已是幸福……那些不熟的同僚等等,要了也只不过是来让气氛尴尬,索性就都只请自家人。” 闻言,崔夫人一句那怎么行已经到了嘴边,可最终还是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倒吸口气,最终咬牙应到:“都听姑姑的。” 只是可惜了她这些年送出去的那些礼金,再也没有收回来的可能。 第270章 谁家姑奶奶? 婚宴等一应规矩上的事物,都被崔夫人一人大包大揽地包圆了。 景齐帝也特意从宫中派了嬷嬷出宫协助。 虽然说两个当事人一味求简,可他们的身边人都极其注重这场婚事。 就连顾明月和崔妗都是提前五日就向军营告了假,摸黑爬窗来到小院时,入目只有一片红。 “我的天爷!”崔妗捂着嘴惊叹:“这莫非都是你绣得?姑姑,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的手这样巧。” 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 上面以金线靳丝,每针每线都是谢仪亲手勾勒。 婚服上的事,崔夫人原本请了宫中退下来的绣房娘子操心。 可谢仪却在这件事上格外执着,只想自己亲力亲为。 上到婚服下到喜帕,每一处细节都是她用心琢磨。 包括新郎官的…… 做此女红不仅是为了抚平她临出嫁之前的激动与心跳,更是想要将自己的所有欢喜都在大婚之日悄然倾覆其中。 只要想到马上就能够嫁给崔简之,她的心里头就忍不住甜滋滋的。 此刻,顾明月与崔妗来得正是时候。 凤凰收尾。 谢仪勒断丝线,红光与烛火共同映照在她的芙蓉面上,像是将她的脸都烧起霞云:“我若当真没几分本事,如何能够担得起你一声姑姑?” “你可不要忘了你的女红是谁教的?” 其实不止女红,崔妗的琴棋书画都是由谢仪亲自指导。 只是那时候她对谢仪的严苛素来看不惯,觉得她是没本事还要装相,所以厌恶才会与日俱增。 就连跟着学,也没学到谢仪的万分之一。 不过好在崔妗如今也找到了自己想要奉献一生的梦想 她讪笑几声,“我兄长当真是好福气,竟然能娶到姑姑这样的好娘子。” 崔妗和顾明月一左一右地挽着谢仪的手。 两双眸子里都真情实意地欢喜为谢仪。 谢仪停了手,心里同样是暖暖的。 婚宴之前七日,男女双方不能够见面是从古就有的规矩。 哪怕她和崔简之都不信这些,但也不想在大喜的时候触了霉头,是以崔简之在几日前就搬回了崔府筹备。 这间小院……算作她的娘家。 可是她早就没有了娘家人。 顾明月和崔妗都是粗线条的人,但却能够记着在这时候过来陪她,是想要为她撑腰,也是真的将她的感受放在了心上。 谢仪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福。 有一知心爱人,更有二三贴心好友。 “姑姑。你想什么呢?”顾明月的手掌在谢仪眼前晃了晃,才让她从思绪中回了神。 她面容娇俏:“我和阿妗说得话你听见了没有?” “我们给你的添妆可是带来了,你给我们的回礼……可要记得给我们一人做双马靴。” “你这样好的手艺,怎么也不能够让崔简之一人独享了才是!” 顾明月成功将谢仪逗得笑意更深。 她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我做是能做,”谢仪笑眼弯弯:“只是你俩也不能够坐享其成,怎么也得来帮我打打下手吧?” 顿时,她们一起面露难色:“好姑姑,你可饶了我们吧。” “我们两个连寻常的丝绸罗缎都分不清楚,上哪去给你打下手来?” 崔妗瘪着嘴。 谢仪的这要求,可真是不如要了她的命。 登时间,屋内笑声不断。 就连向来英姿飒爽的顾明月也忍不住柔和了眉眼:“阿仪,我真的觉得你比我最初认识你的时候变了很多。” 闻言,谢仪微怔。 她变了吗? “最初看到你,我的印象就是此人可以接触,但绝对不能深交……因为那时,你眼中的算计太过浓郁了。” “这并不是贬义,而是我觉得你那时候心里埋了很多事情,那时的你又如何会像如今一样,与我们又是玩笑又是嬉笑?” “恐怕你早就打着要遵规矩的名号,将我们赶出去了。” 后来,顾明月也算看着谢仪埋在心中的秘密一点点被挖出来、报了仇。 所以更能切实地感受到谢仪的变化:“可而今,我看到你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多……我也是真的替你高兴。” “谢姑姑,你真的有被好好爱着。” 正是因为有一个合格的爱人。 崔简之对谢仪足够好,才会让她愿意一点点地放下心中的防备,愿意将自己原本封闭的心扉对他人袒露。 而不是无论什么都是自己憋在心中。 闻言,谢仪陷入了沉思。 崔妗却顾不上那么多,骄傲地扬起了头颅:“那可不?你也不看看那是谁的兄长!” “我们崔家人天生就拥有爱人的能力!” “而且谢姑姑她这样好,生来就值得被爱、就应该向光里走!” “何况她和兄长之间的感情可是本姑娘亲自撮合的,我看的人难道还能有错不成?” 她说得坚定,让谢仪原本因深思而减少得笑意更加浓郁:“是是是,阿妗向来火眼金睛!” “只是陈煜……” 闻言,崔妗瞳孔放大,连忙捂住了谢仪的红唇。 她的眼神悄悄往景婧娴的方向瞟,一边望还一边大叫:“那都是我年少不懂事的时候!” “姑姑,日后你再要敢提这人,我一定跟你拼命……” 谢仪看着崔妗莫名心虚的眼神,莫名心中一跳。 她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可还来不及细想,外头就传来了一声异响。 顾明月提了长枪,阴沉着脸第一个冲出去:“何人敢来你姑奶奶的地盘上放肆?” 来人身姿熟练。 “登徒子,拿命来!” 在顾明月的挑斗之中也依旧不露下风,甚至还隐隐盖过一头。 最重要的是,他对小院布局实在太过熟悉。 直到顾明月打红了眼,她也被来人擒住了双臂:“顾明月,你又想挨打了不成?” “你是谁的姑奶奶?” “我来看我未来媳妇儿,何时也成了登徒子?” 熟悉的戏谑音调挠动了谢仪的心弦。 分明只是几日不见,可当她和崔简之目光触及之时,却好像遥隔了许久。 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更知道这几天来……她有多想崔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