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妻子凯旋而归,却身怀六甲》 第1章 第1章 党项南侵,时局动乱, 妻子沈晚舟以女子之身,力挽狂澜, 战胜归来,却身怀六甲。旁人笑我,暗藏讥讽。 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 妻子沈晚舟在外作战两年,终于得胜归来! 我得知消息,早早在将军府门口等待。 直到日头西落,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我的眼中。 我下意识扬起笑。 可下一秒,瞬间脸色大变。 视线下移,落到沈晚舟微微隆起的腹部,我笑意僵在脸上,瞳孔猛然收缩! 两年不见,沈晚舟更显英姿飒爽。 只是下马时,一只手小心地抚在腹部。 她见我神色愣怔,只冷淡地瞥了我一眼。 我回过神来,下意识想向前一步,却被人伸手拦住。 七皇子陈嘉佑搂着沈晚舟,姿态亲密:“晚舟,你小心点。” 他打量我一眼,神色有些无奈: “晚舟已有身孕,这才来得慢些,叫你久等了。” 看着陈嘉佑与沈晚舟毫不避讳的亲密言行,我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果真如此! 晚舟她、她怀了七皇子的孩子! 我一时间心头剧震,不知所措。 沈晚舟瞥了陈嘉佑一眼,带着些许笑意:“行了,我还没那么娇弱。” 她转头看向我,不悦地皱眉:“快让开吧。” 陈嘉佑给身后下人一个眼色。 那人狠狠地撞了我一把,口中却谦卑道: “将军回府,还请裴大人让行。” 我暗暗吃痛,却无心计较这些。 只是紧紧地看着沈晚舟的背影,神情复杂。 晚舟她又怀孕了 而且看她低头时满含柔情的模样,显然满心期待这个孩子。 可她明明说过,自己不喜欢孩子 两年前,沈晚舟曾怀孕过,那时我欣喜若狂。 可沈晚舟却神情冷傲:“我向来厌恶哭哭啼啼的孩子。” “叫我给你生孩子,你也配?” 她喝下落胎药,抹干嘴角,随手把汤碗扔在地上。 “嘭”的一声,碎片四溅。 就像我的心,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可有什么办法? 我还爱着沈晚舟,担心她气极伤身,只能强撑着安抚:“我没想过利用孩子对你怎么样,你不喜欢孩子就不生,一切随你” “只求你,别伤了自己。” 我声音发颤,低不可闻。 闻言,沈晚舟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那日不欢而散后,不久沈晚舟便被皇帝派出去对战党项。 我留在京城,为她打理家宅。 每每夜深人静,辗转难眠时,我总是会想到沈晚舟。 然而绝大多数的回忆中,她总是一副嫌恶、冷漠的脸色。 那些诛心之词像尖刀在我心口搅动,痛到麻木。 我没想到曾经口口声声说厌恶孩子的人,现在却对腹中的孩子满怀爱意。 想来,这是爱屋及乌吧。 她和七皇子陈嘉佑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若无意外,他们将顺理成章地定情、成婚。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沈晚舟的父亲原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居功甚伟。 他却被人当众揭发虚报战功,甚至不惜残杀数百名无辜百姓。 揭发者撞柱以证清白,在场众人哗然。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结果却不了了之。 京城众人如何不明白,若真无此事,何必遮遮掩掩? 皇帝不过是看在沈老将军劳苦功劳、且满门忠烈的份上不愿伤了天下将士的心。 甚至明升暗降,把沈老将军留在京城。 一时间,原先深受百姓敬仰的沈老将军成了京城众人非议的对象,更有说书者指桑骂槐,编成段子,传遍陈国。 沈老将军虽勇武,却讷于口舌,不善争辩。 最终积郁成疾,不久撒手而归。 那年,沈晚舟才十二岁。 三年后,党项大举南侵,偌大个陈国居然无人能与之抗敌,屡战屡败。 京城人人自危。 终于有人想起沈家。 可沈家男儿皆为国报忠,血溅沙场,沈老将军早已含恨而终。 只剩下一个沈晚舟。 众人满心绝望,甚至在想若是沈老将军还在,外敌怎敢入侵? 然而偏偏是沈晚舟,在大厦将倾之时,以女子之身力挽狂澜,打退了党项。 一时间,“沈晚舟”之名响彻陈国。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或者说,因为她是女子,遭受了更大的恶意。 沈晚舟力败党项,凯旋而归的那天,举国欢庆,百姓夹道欢迎。 在晚上的庆功宴上,她却遭人下药欺辱,想以此污她名声! 当时我为太子幕僚,有幸参加宫宴。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沈晚舟,我心中激动异常。 见她脚步虚浮地被人搀扶下去,心中生疑,当即跟在他们身后。 危险关头,我当机立断出手救她。 然而离开时,恰巧被一群宫女撞见。 人人都道沈晚舟和我二人在宫中情不自禁。 被人发现时,衣衫凌乱、面色绯红。 皇帝听闻此事,不因我们“秽乱宫闱”大怒,反而爽朗大笑:“沈将军乃女中豪杰,敢爱敢恨,自然与世俗女子不同。既然你二人有情,那朕便做主赐婚。” 我们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皇帝金口玉言,说出的话怎么能改? 不过 我转头看着神色清明些许的沈晚舟,心跳加快。 这算是阴差阳错吧 沈晚舟接了旨,看我的眼中却透露着尖锐的嫌恶。 我顿时喜色全无,笑意僵在嘴角。 成婚那日,沈晚舟更是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直接把我赶出院子。 此后我一直住在将军府的偏僻小院里。 我与她虽为夫妻,却如陌生人。 与之相反的是,沈晚舟虽已成婚,却常常与七皇子陈嘉佑结伴游玩、打猎射箭。 皇帝不悦,曾在一次皇宫宴上笑骂陈嘉佑:“沈将军已为人妇,你怎可如往常一般胡闹?” 他在说陈嘉佑,何尝不是指沈晚舟? 然而沈晚舟不卑不亢道:“微臣虽为女子,却能征战沙场,与男子无异,何须为世俗纲常束缚?” “哦?”皇帝眼神微眯。 “那你与裴卿同朝为官,该如何称呼?” “在外称官阶,对内论夫妻。” 皇帝大笑,转头对我道:“裴卿夫纲不振啊。” 闻言,众人应声而笑。 沈晚舟冷冷地看过来,面无表情。 我心中微沉,暗暗不妙。 皇帝乃世间至尊,怎可忍受他人忤逆? 当夜,我在小院独自饮了一夜酒。 第二日就去找太子辞行。 太子诧异:“这可是你寒窗苦读数十年才得来的一切,不可惜?” 自然是可惜的。 但我知道,人生有舍有得,端看抉择罢了。 那时在我心中,一切都比不得沈晚舟。 第2章 第2章 我回过神,想去找沈晚舟问清楚。 陈嘉佑身边的下人拦住我: “裴大人,将军与七皇子有要事相谈,您不便进去。” 他嘴上称呼着“大人”、“您”,面上却似笑非笑,带着鄙夷和不屑。 我瞥了他一眼:“这里是将军府,轮不到你主子做主,更别说你一个下人。” “滚开。” 他面色慌乱,却强撑道:“小人怎敢,就怕大人您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不再听他废话,直接推开他。 “诶诶,裴大人不能进去、不能进” 他装模作样的阻拦声吸引了院里众人的注意。 沈晚舟不悦地皱眉:“这是做什么?” 她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没有欣喜,只有冷淡:“有事?” 那下人急忙跪地求饶:“小人劝过裴大人,将军和皇子有事相商,可、是小人该死” 见状,陈嘉佑大度地摆手:“裴大人来了,自然不用阻拦。” 我不理会他虚伪的话语,只是紧紧盯着沈晚舟。 陈嘉佑笑意微敛,还没说什么,沈晚舟已然不悦,声音更是冷了好几度:“你若无事,赶紧滚出去。” 我被她刺得心中一痛,可脚像生根一样不愿离开。 目光落在她的腹部:“这孩子还有几月出生?” 闻言,沈晚舟声音一顿:“大概还有五月。” “事已至此,我便和你说清楚。孩子出生后,我定要给他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在那之前我们需和离,断个干净。” 我惨笑,没有应她,而是看向陈靖佑: “殿下,到时候您会以正妃之位迎娶沈将军吗?” 陈嘉佑道:“自然,本王会办一场京城最盛大的婚事,叫众人知道本王对晚舟的重视。” 我默默点头。 “如此,便提前恭喜将军和七殿下。” 说罢,我闭上眼,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两人的绵绵情话:“晚舟,本王迫不及待与你成亲。” “孩子出生后,无论男女,都是本王的心头宝” 我深吸口气,尽力忽视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 这天终究还是来了。 我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获得沈晚舟的心,没想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我深吸口气,眺望远方。 却觉得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我双眼发酸。 经过后花园时,无意间听到墙角处几个下人的议论。 有人压低了声音,却止不住地兴奋: “你们都看出来了吧?将军的孩子,肯定是七皇子的!” “天呐!” “将军竟如此大胆,这、这要是换了寻常人家,可不得浸猪笼” “你说什么胡话呢?将军可不是一般女子!她嫁给七皇子,要是以后我们也跟着鸡犬升天,可比现在这个姑爷好太多了!” “你是说” 她们来不及欣喜,下一秒慌忙跪到地上,又惊又惧: “姑爷、姑爷恕罪” 我在府中三年,对将军府的下人了如指掌。 那个话语最嚣张的,是沈晚舟院子里的二等丫鬟。 真是心野了,什么都敢说。 我直接走到她们面前,冷声道:“所有聚众非议的,一律扣除本月月例。至于你将军府容不下你这心大的人,立刻赶出府去。” 那丫鬟瞬间变了脸色,下跪求饶:“奴婢知错,求姑爷饶命啊!饶命啊!” 我却充耳不闻,这样有野心的丫鬟,待在府中始终是个祸害。 说罢,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内一片荒凉,全然不见前院的热闹。 我静静地坐在院中,小厮明路为我倒上润口的茶水。 这三年来,他伺候着我,最是了解我对沈晚舟的情谊。 知道我此时心里难受,就默默退下了。 我闭目思考那孩子出生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我自小是不得宠的庶子,生母早逝,生父漠不关心。 为此,我寒窗苦读,终于考中进士。 后来皇帝赐婚,我主动隐退,和太子逐渐断了联系。 在这世间,算得上是了无牵挂 沈晚舟有孕一事随着她凯旋而归,闹得京城人尽皆知。 有人骂她不知点检,也有人爱她敢作敢当,敢为天下先。 对于我,他们却是持一致的鄙夷态度。 “头上戴了顶明晃晃的王八帽!” “想来也是,沈将军乃何等的英雄人物,她夫君不过是个小白脸,怎么配得上?” “啧啧,真是够窝囊的。” 我知道外头如何议论,但并不在意。 名声乃身外之物,我早就不放在眼中。 因此收到好友宴请时,我只怕以后离京没什么机会见面,便欣然应下。 到宴会上,还没来得及和好友范野衍交谈两句,就有人当众嘲讽。 “范大人升官,怎么把无关紧要的人请来了?” 我看向说话那人。 此前我见过林威几次,算是眼熟,只是不知为何他今日突然发难? 范野衍眉头微皱:“今日是范某宴请,自然邀请的是我的好友、同僚。” 林威嘲讽道: “呦,谁人不知沈将军在外作战两年,回来时却怀有身孕?” “难不成是裴兄有神异,能令妇人梦中受孕?” 此话一出,不少人嗤笑出声。 我淡漠地看向林威,却未如他想象中的动怒。 范野衍瞬间变了脸色:“你再胡说,别怪我翻脸了!” “是谁要翻脸?” 陈嘉佑带着一队护卫大步走来,直接坐到主位上。 众人齐齐变色,当即下跪行礼。 陈嘉佑不在意地摆摆手,当着众人的面,神色温和地走到我身边。 “原来你在这,女子怀孕不易,怎么不在晚舟身边好好照顾她?” “这个孩子,金贵着呢。” 他意有所指的话语叫众人私下侧目。 范野衍更是满眼担忧地看着我。 “请殿下放心,这是在下身为夫君的本分。” 陈嘉佑眼神微眯,靠近我: “你倒是个有肚量的。” “话说,本王还没告诉过你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吧?” 他眼中恶意满满:“晚舟看着冷傲,实则热情如火。回京路上,她曾无数次与我情不自禁,营帐中、胡床上,甚至马背上” 第3章 第3章 “轰”的一声,我脑中猛然炸开,目眦欲裂:“闭嘴!” 刚刚陈嘉佑的声音不算大,可宴会上众人一片安静,因此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话。 他们瞪大了眼睛,露出听到了这等隐秘情事的兴奋之情。 林威见状,当即怒斥: “大胆,竟然敢对七皇子无礼!” 陈嘉佑阴沉着脸,怒喝: “裴云程!你是忘了尊卑之分吗?” “给我打!” 他带的侍卫把我层层围住,各个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我被人狠狠压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可我死死瞪着陈嘉佑,眼中发狠。 他怎么能当众说出这种话? 这置晚舟的脸面于何地? 晚舟你终究还是看错了人,你以为两心相悦之人,其实并不爱你 范野衍急得是焦头烂额。 他不敢公然得罪七皇子,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我被打死。 无奈,他偷偷派小厮去将军府报信,向沈晚舟求助。 可小厮却汗涔涔地赶回来:“将军说人没死就好。” 范野衍瞪大了眼睛:“这说的什么鬼话!” 陈嘉佑欣赏了我的狼狈样,大笑着离去。 我蜷缩在地上,只觉得眼前发黑,痛到抽搐。 林威洋洋得意地冷笑一声。 其他人左右相视,怕引火上身,纷纷告辞。 范野衍当即派人去请大夫前来。 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句,见我应声,松了口气。 然而大夫来检查时,发现伤势极为严重。 那群护卫得了令,专门下黑手,打得我浑身青紫。 庆幸的是没有断了骨头。 范野衍目露担忧,我叫他放心:“送我回去吧,回府也方便养伤。” 可我被人送回将军府后,只有明路眼中满是担心,为我跑前跑后地照顾。 我叫住她,语气迟疑: “将军呢她可知道我受伤了?” 明路低着头:“将军有要事在忙,吩咐小人好生照顾您。” 什么有要事,不过是不想见我罢了。 不过 我坚持叫明路去找沈晚舟:“就说,算是我求她” 明路满眼不忍,急忙应声。 然而我强撑起精神,等了好久才看见沈晚舟珊珊而来。 她看见我时,难掩吃惊,说出的话却尖利又讽刺: “我知道你对七皇子不敬之事,现在你是故意装作这可怜的样子,叫我看见?” 我自嘲一笑。 不管我做什么,都被她误会别有用心。 就连今日毫无尊严的虐打,在她眼中也只是苦肉计。 我极力忽视她难堪的话语: “没有,我只是想说,七皇子他并非良人” 沈晚舟嗤笑一声:“他并非良人,难道是你吗?” 我脸色僵硬,掩去心中的痛苦: “不是他曾当众提起你与他之间的事情,若是把你放在心上,怎会公然说出这等私事?” 沈晚舟却不如我所想的暴怒,而是眼带嫌恶。 显然不相信我所言。 我忍着攥心的伤痛,又不想把话说得难听,叫她难堪。 只希望她能再认真考虑与陈嘉佑成亲一事。 可她突然冷笑,眼神意味莫名: “所以,你这是嫉妒了?” 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可惜,我着实厌恶你。” “你说得越多,只会让我对你更加厌烦。” 沈晚舟离开很久,我才回过神来。 她奚落的眼神像尖刀一般,狠狠地刺进我的心口。 我不禁怀疑自己这些年为她付出的一切究竟算什么? 可曾经的沈晚舟不是这样的。 那时我不过九岁,被嫡兄故意戏耍,丢在回京的路上。 当时有人起兵造反,不少流民慌忙逃生。 我艰难地躲藏在其中,满身狼狈,害怕得瑟瑟发抖。 不少人饿得发昏,见我一幼童独自上路,目露垂涎。 正当我被人抓住,求救无门时,是沈晚舟救了我。 她那时年纪还小,声音却清亮有力:“放开他!” 她明明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在我的眼中却勇武异常。 只是我担心沈晚舟一人对付不来这群贼人。 却见她狡猾一笑,大喊:“沈大将军来也!” 在他们惊疑之时,只见沈老将军率着一众兵马赶来,眨眼间就把那群人吓跑了。 我惊魂未定,连连向她道谢。 她眉眼得意,朝着沈老将军道:“多亏我眼尖,厉害吧!” 沈老将军失笑。 我眨眨眼,深深地把这一幕印在心中。 而后沈老将军平定了叛乱,正要回京。 于是我便随着一众流民跟在队伍后面。 那时沈晚舟时常来找我。 照她的话来说,就是她的几个哥哥都太厉害了,她只有受欺负的份。 而我看上去单薄瘦弱,她能耍耍当师傅的威风。 “你会骑马吗?” “学过射箭耍枪吗?” 我摇头。 裴府中有武学师傅,可我没有机会学习。 沈晚舟嘴角一勾,小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我会!” “我来教你!” 她常常趁着休息时溜出来教我练武。 “跟我学,挺胸抬头!” “你这脚步不对呀,再大一点。” 沈晚舟的二哥一脸无语地揪着她的头发。 “你会个什么呀?别误人子弟,爹找你呢!” 她气得涨红了脸:“岂有此理!我当师傅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快放开我!” 他们一路吵吵闹闹地回去。 那时的沈晚舟眉眼生动鲜活。 从未因为父兄战死而郁结于心,冷漠偏执。 我其实十分感激沈晚舟。 若是没有她,可能世间就不会再有裴云程这个人。 到京城那天,我恍惚发现时间过得真快。 这次与她分开,不知道下次该何时见面。 沈晚舟曾告诉我,自己长大后要像父亲一样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让敌人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吓得屁滚尿流。 她生怕我不相信,再次强调: “即使我是女子,我也一定会成为陈国最厉害的女将军!” 我看着她眼中洋溢的坚定,没有丝毫怀疑。 甚至,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日后成为女将军的沈晚舟。 我也会拼命用功读书,努力离她更近一步 然而,沈老将军一朝被贬黜,沈晚舟也跟着离开。 直到三年前的皇宫夜宴,我才再次见到她。 我为她实现儿时的目标而欣喜。 只是再次相见,沈晚舟却不如我记忆中的鲜亮。 她面色紧绷、神色冷淡,眉眼间是散不开的郁气。 那次阴差阳错下的赐婚,更是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推向了深渊。 沈晚舟厌恶我,以为我是皇帝的走狗,故意来监视、膈应她。 而我对她的爱意在她看来更是谄媚之举。 我目光落在虚空,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留在这还有何意义 或许,我真的该离开了。 第4章 第4章 沈晚舟在外这两年,府中琐事是我替她打理的。 沈老将军被打压时,无心管理家业,甚至一度窘迫到典当度日。 后来沈晚舟打了胜仗,皇帝给她赐下流水般的赏赐,才彻底缓过来。 只是她不爱处理这些,通通交给我来做。 不久后我要离开将军府,又在养伤,只得把府中事务一一交代给明路。 明路为人机灵谨慎,是个好苗子。 偶尔,我问他沈晚舟的近况。 他迟疑片刻:“将军产期将至,便呆在府中。小人瞧见将军面色红润,想来一切都好。姑爷安心养伤便是。” “外头可有将军的流言蜚语?” “是有一些,不少人说起有关将军和七皇子之事,害将军名誉受损。” 我闭上眼,满心不解。 沈晚舟这是何苦呢? 若她真心想要和陈嘉佑在一起,等凯旋而归后,与我和离便是。 我虽难过,却不会死皮赖脸地纠缠她。 那时她虽未二嫁,但退敌之功显然可以镇压一切非议。 何必让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怀着身孕归来,引人嗤笑? 难道说,她真是太过情不自禁? 或是十足厌恶我,只为了意气之争吗? 晚舟啊,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养伤好久,我能起身走动时,在后花园里与沈晚舟正巧相遇。 两人视线相对,皆有些愣怔。 “身子还好吗?” 我仔细地看着她,眼神落到她的眉眼、脸颊、再到逐渐圆润的孕肚。 不知是不是因为孕期将至,沈晚舟褪去曾经的冷漠,多了温婉柔和之色。 她轻轻着孕肚,低头浅笑:“还好。” 此时阳光洒落,一片宁静。 叫我不忍开口打断这美好的氛围。 但,我更不忍心让她日后痛苦。 “晚舟,那日我没有骗你。七皇子确实说了不少你与他之间的私事,还是当着宴会上众人” “裴云程!” 沈晚舟脸色微变,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 “你非得在背后诽谤他吗?” “我不相信他会这样做。” 她眼睛微眯,已然不悦:“你这副做派,真叫人恶心。” 我苦笑,被她尖锐的眼神刺得生痛。 “我说得是真的,只是不希望你被他欺骗。” 沈晚舟动怒:“滚!” “我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多见一眼都嫌厌恶。 原来在她眼中,我就是心中嫉恨,因此多次出言污蔑陈嘉佑。 我呆愣在原地,良久,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多说什么。 只等着她生产,我便离开 沈晚舟生产那日,我早已打点好府中上下。 稳婆、奶娘、大夫早早候在府中,甚至危急关头救命的人参都已经备好。 明明沈晚舟身体康健,可生产时还是十分艰难。 听到屋里传来凄惨的叫声,我心急如焚,只能默默祈祷她一切顺利。 “啊!嘉佑、嘉佑” 屋里沈晚舟一直叫着陈嘉佑的名字,显然希望他能陪伴在身边。 我咬牙:“派人去请过七皇子了吗?” 侍女急忙应道:“发动之初便派人去请过,说是、说是七皇子正有要事,得晚点来。” 我皱眉,没再多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里面叫声停了,随即响起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我松了口气,心中石头稳稳落地。 稳婆精明圆滑,她只当做不知道将军府的流言蜚语,欢欢喜喜地庆祝我:“恭喜恭喜,小千金平安出生。” 我视线落到这个孩子身上,不由得面上一喜。 说实话,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说不上好看。 但一想到这是沈晚舟的孩子,我心中难掩柔情。 这孩子面色红润,哭声响亮。 像她母亲,是个身体康健的孩子。 思绪泛滥,我不禁想起那个初见时生动鲜活的沈晚舟。 我把孩子交给奶娘,急忙进去看沈晚舟。 她刚刚生产艰难,此时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见我进来,眼神一动:“孩子呢?” 我让奶娘把孩子抱进来:“是个女儿,身体健康。在这呢。” 沈晚舟低头女儿的小脸,眉眼温柔。 夕阳洒落,为其披上一层金纱。 我看着这一幕,一时间难掩恍惚。 当初若她没有喝下那碗落胎药,我们的孩子现在怕是会叫爹娘。 可惜,终究是有缘无分。 这时侍女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沈晚舟皱眉,神色转冷:“算了,我现在也不需要他了。” 她声音一顿,看着我道:“多谢。” 刚刚我一直在外面为她心急如焚,连晚膳都不曾用过。 下人见她难产,惶恐无措之时,也是我安抚他们,指挥众人做事。 不管如何,这个“谢”字她总是该说的。 我淡淡一笑。 只要她平安就好。 “不必道谢,这是我现在该做的。” 很快,就不再名正言顺。 这些沈晚舟的夫君能做的事情,我就不能做了。 沈晚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很快,陈嘉佑来了。 他神色满是歉意,真挚地向沈晚舟道歉。 她绷着脸,可很快便软下来,示意他看孩子。 迎着二人的视线,我深吸口气,轻柔地把孩子放到陈嘉佑怀中。 陈嘉佑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暗藏讥讽。 沈晚舟并未察觉,她看着孩子,眉眼之间,满是柔情。 “你看她,这么小” 陈嘉佑欣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晚舟、你与孩子都是本王最重要的人,本王会一辈子对你们好。” 他们两人郎情妾意,而我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就眼睁睁地看着。 我低头苦笑。 觉得自己在这着实难堪,想要离开。 陈嘉佑突然叫住我:“和离书签好了吗?” 闻言,沈晚舟身子一顿,看向我。 我迎着他的视线,不卑不亢道:“已经签好,放在书房里。” “既然孩子已平安出生,那我该离开了。” 沈晚舟眼神微动,最终没说什么。 陈嘉佑搂着她温声道:“等你身子好了,本王便请人下聘书,风风光光地娶你入府” 她浅笑应好。 我深深看了一眼沈晚舟,转身离开。 第5章 第5章 收拾好包裹,和明路道别,我当即便离开将军府。 明路红着眼睛送我到后门: “还请裴大人一路保重。” 沈晚舟父亲去世时,她悲痛难忍,让府中的仆人依旧保持原来的称呼,就仿佛沈老将军还在世一样。 我形同入赘的这三年,就被唤了三年的“姑爷”。 以后,再也听不到这个称呼了。 我爽朗一笑,摆摆手。 只是出了将军府后,站在京城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有些迷茫。 颇有种天地之大,无处是我乡的感觉。 我左右一打量,随手走进附近的一家酒楼,点些吃的。 放下包裹时,正巧听到旁边几个书生打扮的人正紧张地说着什么。 “你当真看见范大人在楼上包厢?” “我们该主动去拜访一下,可又怕叨扰” “范大人平时事务繁忙,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突然,几人的交谈声停了,眼神直愣愣地看向楼梯处。 我顺势看过去。 只见楼梯上走下几个人,身形看上去还颇为熟悉。 我恍然,原来是范野衍。 范野衍无意间抬头,看到我了,和身边人说了两句,当即朝我走来。 那几个书生显然激动起来,连忙低头整理着装,上前行礼:“小生见过范大人。” 范野衍一愣,继而含笑摆手。 他们姿态谦卑,神色激动:“我等敬仰范大人的威名,再次相遇,真是三生有幸” 等他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后,范野衍在我身边坐下:“真是叫你好等。” 我眼神打趣:“这有什么,难得见你被如此恭维。” 他笑道:“只是正巧前段时间出了个冤假错案,我帮着大人们打下手,处理一二。” 看那几人感激的样子,应该不止如此。 我和范野衍乃同年进士。 那时太子正式接手朝堂事务,从新任进士中提拔了不少年轻才俊,尤其是出身寒门之人。 我们便是其中二人。 只是现在身份、境遇却大不一样。 范野衍身为太子一派,做事兢兢业业,前途大好。 至于我,现在不过一白衣罢了。 范野衍话音一转:“对了,你如今怎么在这?” 之前我在府中养伤,他前去探望过几次,只是默契地不曾提及有关沈晚舟的事。 我淡淡道:“我已和沈将军和离了。” 范野衍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和离了? 似乎是想到京中这段时日的流言蜚语,他点点头:“离了,也好。” “那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我摇头:“还没想好。” 范野衍道:“正好你我今日把酒闲聊,不醉不归。” 见他热情相邀,我不作犹豫,笑着应下。 回范府时,刚到前院,便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哥哥你回来啦?” 声音婉转,活泼明媚。 我看过去时,和那人无意间对上视线。 瞬间,她脸色煞白,匆匆低下头撇过脸。 口中慌乱地应着,全然不见刚刚的从容镇定:“小妹不知有客人来访,这就退下。” 说着,她还怕失了礼数,匆匆行礼后才离开。 范野衍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和他妹妹范南乔说一声。 我只知道范野衍年少时父母双亡,他独自拉扯大幼妹。 只是范南乔生性腼腆,不爱出门。 第6章 第6章 因此我从未见过她。 范野衍叹了口气,朝我解释:“南乔年幼时因我照顾不周,被伤到脸,逐渐抗拒与外人接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有找大夫看过?” 他点头:“那时买不起名贵药材,现在疤痕难愈,成了南乔的心结。” 对此,我只能安慰一二。 想着日后若有机遇,定要帮帮她。 因我在府内,范南乔便甚少来前院。 只是范野衍毫不避讳,常常邀我二人一同写字作画。 他对我说的是:“南乔多与人接触一二,也是好的。” 我看了眼她写的小篆,字体清瘦,潇洒自如。 “好字,颇有些豪爽洒脱之意。” 范野衍得意一笑:“这是我教的。当年父亲去世得早,小妹尚未启蒙,我便教她读书识字。” 我仔细一看,果然有五分神似。 范南乔戴着面纱,坐在一旁,眉眼弯弯。 当晚,我与范野衍在小院中对饮。 几杯酒下肚,他便朝我抱怨上司多事,同僚又多浑水摸鱼之辈。 官场艰难,他战战兢兢,实属不易。 我陪他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这三年时间自得其乐,可在外人看来却是一事无成。 更别说现在还和沈晚舟和离了。 一想到,我忽视心中泛起的苦涩之意,静静当着范野衍的倾听者。 他说着说着,突然伸长脖子看着我:“志远,你可还爱着沈将军?” “当初你能为了她不顾一切,辞了官职,怎么能说舍下就舍下呢?” 我沉默一瞬,低低应了一声。 我曾经为她奋不顾身,现在也不后悔之前的决定。 只是多少有些遗憾。 我们虽有个不大好的开始,可也有段相对温情的时光。 那时她因为我辞官一事,对我有了些许好脸色。 至少遇到时,她会对我点头示意,而非视若无睹。 我爱慕于她,自然想要对她再好一点。 一次,我无意间看到她脸色惨白,腹痛难忍。 那时才知道原来晚舟因为常年行军伤了身体。 每次葵水来时,都疼得厉害。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侍女忙前忙后照顾她,自己却无能为力。 自那时起,我便专门学习药理,为她学做药膳。 第一次端来药膳时,她十分怀疑:“这能喝吗?” “我特意请教了仁心堂的陈大夫,他说这对女子的身体是有好处的。” 她看着那晚药膳,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我当时倒了一小碗出来,一饮而尽。 “放心,没毒。” “你若不想喝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帮你调理一下身子。” 她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微动,试探性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我心中欢喜,为了她这句夸赞,一切都值了。 后来我时常给她做药膳。 她有时心情不好,直接拒绝。 我好说歹说,有时见四周无人,低声求她,她才不情不愿地多喝两口。 见状,我露出笑意。 “。” 她白了我一眼,撇过头去时,嘴角却不自觉勾起。 那时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没想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第7章 第7章 那日,她拉着我喝酒。 她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神情阴郁:“裴云程,为何世间男子多薄情寡义?” 她没想我回答,自顾自地饮酒。 我知她心情不好,毫无怨言地陪着她。 后来啊酒香醉人,我们荒唐一夜。 隔日,我被脸上的痒意闹醒。 只见沈晚舟的吻轻轻落在我的额头、鼻尖、脸颊,轻柔缱绻,似乎有着道不尽的爱意。 她轻声道:“你心悦于我,对吗?” 她虽是问我,语气却极为肯定。 我睫毛微颤,坚定又缓慢地点头。 她噗呲一下笑出声,气息喷到我脸上,极为暧昧。 “真是个” 我抱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她不抗拒我的亲近,难道是说她对我也有些许喜欢?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便呼吸急促起来。 “晚舟”我情不自禁地抱着她,唤着她的名字。 突然,房门打开,侍女进来传话。 我身子一僵,立马拉上被子。 侍女垂着眼眸:“七皇子正在前院等您,说是来向您道歉。” 沈晚舟闻言,眉头松开,当即起身穿衣。 我下意识拉住她。 她一点点扯开我的手,冷下脸:“不过是做了一夜夫妻,别不知好歹,惹人厌烦。” 我一时愣住了。 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晚,沈晚舟居然态度大变。 后来我才知道,前一日沈晚舟发现陈嘉佑私下寻花问柳,两人爆发激烈争吵,不欢而散。 她这是,把我当做报复陈嘉佑的手段? 我只记得当时自己难掩苦涩,狼狈地从沈晚舟的床榻上离开。 现在范野衍问我舍不舍得? 我低头一笑,不知道怎么回他。 他见我没有兴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过几日便是长公主举办的赏梅宴。” 他邀我一同前去。 我目露了然。 这是长公主为了她的儿子,镇国公的世子而举办的。 因地点在一处梅林园内,便叫做赏梅宴。 世子好文,长公主便以文会友的名义广邀众多家世清白的世家子弟和闺门小姐。 哪曾想世子当真结交了不少知己好友,却接连五六年都没看中一位姑娘。 我有些迟疑。 他却劝我:“就当做结识些朋友也好。” 我点头应下。 范野衍是为我考虑,我若再三推托,便说不过去了。 --- 二月初三,我和范野衍坐着马车一同前去。 梅林园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园中梅花正艳,姿态各异,不少人闻香赏花、对梅吟诗,很是热闹。 甚至我还在宴会上看到承恩侯府的世子爷裴云耀。 四目相对之时,我们皆面色微变。 范野衍见状,主动避开,给我们谈话的空间。 还未等我说什么,裴云耀咄咄逼人道:“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他言辞激烈,甚至还引得不少人看过来。 我叹了口气,颇觉无奈:“只要世子爷不说,没人知道我曾是承恩侯府之人,自然也不会连累侯府丢人。” 这三年里京城人才辈出,能记得我的人真的是少之又少。 “你!”裴云耀被气得一哽。 “两年多不见,你倒是伶牙俐齿不少。可惜,这点功夫还不如用来研究圣人之学。” 他故意停顿,装作恍然一般:“我倒是忘了,你考中功名又如何?还不是待在女人背后,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凑近我的耳边:“只是可怜你了,成为众人的笑料。” 我却不如他想象中那样面色屈辱,反而十分淡然:“不过是一场亲事罢了。合则聚,不合则散。倒是辛苦世子爷平日闲来无事,一直关注此事。” 裴云耀生怒:“你!好,那我就看看你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得罪七皇子,谁还敢用你?” 这京城,又不是七皇子一家独大。 再说一想起裴云耀,我心中难掩复杂。 当初裴家一行人回乡祭祖,回京途中,便是裴云耀心生恶意,故意把我丢下。 不过当时下人们对我漠不关心,过了很久才发现我失踪不见。 当时回京途中多有流寇,他们匆匆赶回京城,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已经死了。 因此,当我衣衫褴褛地站在承恩侯府前,还有下人误以为是什么乞儿小偷,要把我赶走。 我原以为自己回去后,父亲多少会关心一二。 然而根本没有。 这侯府多一庶子、少一庶子,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继母盛氏怕我说了什么难堪的,影响裴云耀的名声,派人好好“管教”我几个月。 那时我待在偌大的承恩侯府中,只觉漫天的寒意无处躲藏。 生父不喜,生母早逝。 继母不慈,兄弟不仁。 若无意外,我知道自己这一生只能活在嫡兄的影子之下,碌碌无为。 然而我不甘心。 因此我努力读书、考取功名。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更靠近沈晚舟。 后来我高中进士,裴云耀却数次落榜,无奈只能靠恩荫授官。 自此视我为眼中钉,处处针对我。 我为了沈晚舟脱离承恩侯府,他恨不得拍手称快。 更是在背后推波助澜,借着此事处处败坏我的名声。 想起往事,我心中生闷,见梅林人影幢幢,便主动往人少清净的地方走去。 刚走近,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讥讽声。 “真是寡廉鲜耻,你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熟悉的话语叫我眉头一挑。 第8章 第8章 我循声看去,只见一群衣着华丽的贵女正与一人对峙。 她们目露凶光,神色讥讽。 “我可是听说了,七皇子嫌弃你古板无趣,不讨人喜欢。” 说话那人上下一打量,嗤笑: “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闻言,众人捂嘴而笑。 “今儿眼巴巴地跑来参加宴会,怕是知道安宁公主也在,想借此讨好七皇子吧?” 安宁公主神色矜持地抚了抚鬓角: “郑沅芷,若是你能伏小做低,讨本公主欢心,本宫也不是不能帮你。” 被众人针对的郑沅芷不紧不慢地俯身行礼,让人丝毫挑不出错处。 “公主说笑了,沈将军巾帼不让须眉,与七殿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沅芷祝两人恩爱,永结同心。” 安宁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还真是个废物。” “倒是和沈将军那窝囊的前夫一般货色。” 我眉头一挑,对她口中的贬低倒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那个被七皇子退婚的女子 我还有些印象。 在沈晚舟生产前,陈嘉佑声势浩大地当众退了亲事。 他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决心,京城百姓议论纷纷。 在他们口中,陈嘉佑和沈晚舟成了情比金坚的象征。 郑沅芷却无辜受牵累,被众人嗤笑。 “肯定是她性子乖张,不得七皇子喜欢!” “说不定那个郑小姐貌若无言” 一时间,各种有关她的议论层出不穷。 可怜这位郑姑娘,成了这场婚事的牺牲品。 隔着重重树影,我只听见她掷地有声道: “只要人活得清白,何必担心旁人背后嚼舌根?” 我默默点头。 “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哼,你现在伶牙俐齿,等没人敢娶你那天,看你还笑得出来吗? ” “就是就是。” 即使面对众人如此冷嘲热讽,她依旧面不改色。 “还请各位放心,即便人老发白,沅芷一定笑着参加各位子孙的满月宴。” 说罢,她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只留一群满眼愤恨的人。 我本想转身就走,谁知她眼神十分锐利,直接朝我看来。 郑沅芷原先镇定自若的神态僵硬一瞬。 隔着不远的距离,她惊疑不定:“你在偷听?” 我连连摆手:“只是无意间路过。” 她走近时,打量我一眼:“你是哪家子弟?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这个” 想到刚刚那群人还用我来嘲讽这姑娘。 总觉得此情此景之下表明身份,有些尴尬。 我迟疑地摸摸鼻子,正想着怎么含糊过去。 见状,她怀疑道:“你难不成是偷溜进来的?” “自然不是,只是咳咳” 她眼神越发古怪。 “我只是个平民子弟,好友得了拜帖,邀我一同前来参加赏梅宴罢了。” 她点头,不知信没信。 突然,不远处有人指着我们惊呼:“你看!郑沅芷竟和一男子私相授受!” “果然让我们抓到她不知检点的一幕!” “快去瞧瞧。” 耳边隐约听到那群人的动静,我皱眉看过去。 只见那群女子正朝我们走来,脚步匆匆,颇有些激动。 第9章 第9章 我回头一看,只见郑沅芷眉头微蹙,匆匆离开了。 走之前,她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 “若不想惹事上身,就赶紧离开。” 我正想朝另一边离开时,却听见安宁公主大喝一声: “你给本公主站住!不许走。” “就是你,身着青衣那个!”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青色长袍,无奈顿住,转身朝她行礼。 安宁公主走近时,眼中难掩惊艳,想到什么,又皱起眉头。 “你是哪家的?” “我在京城从未见过你!” 果然,如我对裴云耀所说,现在几乎京中没人认识我。 我拱手,声音不缓不慢道:“小人裴云程,见过公主。” “裴云程?” 她口中重复一声,有些困惑:“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身后的侍女靠近她耳侧说了什么。 安宁公主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随即恼羞成怒道: “好啊,原来你就是那个窝囊废裴云程!” “瞧你的模样长得不错,可晚舟姐姐还是决意与你和离,想来你也就一张脸能看了。” 她嘲讽完,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你刚刚和郑沅芷在做什么?” 我解释:“小人第一次来这,正好迷路了。” “是吗?” 她意味莫名地打量我几眼:“行了,我们走吧。” 她走在前头,身后紧跟着恭维她的贵女们。 见乌泱泱的一群女子离开,我松了口气,却见一个侍女在我面前停下 她恭敬地把安宁公主的意思转告给我。 闻言,我瞳孔张大一瞬,有些诧异。 但随即就委婉拒绝:“多谢公主抬爱,小人不过白衣布丁,当不得公主如此厚爱。” 自然,也不愿意成为公主的面首。 侍女面色微沉,目光幽幽:“你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吗?” 她锐利地打量了眼我几眼: “安宁公主乃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更是七皇子的亲妹妹,恩宠可见一斑。” “而你?若我没记错,你当初可是弃了承恩侯庶子的身份与沈将军成亲,现在甚至居无定所。七皇子不会让你再次入仕,你算是彻底断了仕途。以后人生漫漫,不过穷困潦倒一辈子罢了。” “若你跟了公主,一切不同。以后位极人臣,亦指日可待。” “裴云程,你要想清楚。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 她不愧是安宁公主身边的侍女,言辞犀利,切中要害。 可我却不愿委身于公主。 侍女恼怒:“这是为何?” “难不成,你心中还惦念着沈将军?” 我摇头轻笑:“不是。” “只因为心中无爱。” “这位姑娘,还请你转告公主,小人多谢公主美意。”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等她走后,我站在原地,心中既无失落,也不激动。 若是安宁公主因此恼羞成怒,想要杀了我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人生漫漫,哪有十全十美,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我回到宴会上时,范野衍急忙招手:“你刚刚去哪了?可是叫我一顿好找!” 我在他身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仰头,一口抿尽。 “去梅林那逛了逛,只是那边人也多,便绕一圈回来了。” 我扫视一圈,感叹:“果真热闹非凡啊。” 我们身处一座八角亭中,周围无数梅林环绕,落英缤纷,置身期间,只觉心旷神怡。 只是,我无意间瞥到梅林下的身影,神色愣住。 第10章 第10章 那人转头看向我,眉头一皱,随即淡漠地瞥开目光。 “沈将军怎么在这?” 再次看到她,发现她似乎比上次见面时轻减不少。 想来也是,女子孕时都略显丰腴。 范野衍解释:“这几年朝内党派之争越发激烈,现在不少书生文人想要出名,七皇子也想博个礼贤下士的好名声。” “原来如此。” 她是陪着陈嘉佑一同来的。 范野衍左右张望一眼,见没人看过来,才小声道:“更别说,前段时间七皇子跟着沈将军身后白捡了这么大一个军功,收获了不少民心” 我心头一动:“那太子” “太子自然不甘落后,可是,现在七皇子得了民心,边关不少百姓还为他立了长生碑,日夜祈祷。” “若为了社稷安稳,皇上怎可看着七皇子做大?” 范野衍一拍手,大叫:“就是这个理,可现在皇上” 他凑近我耳边:“就是想坐山观虎斗,早些日子明里暗里打压太子的人手。” 我正要回话,余光却见一脸怒容的安宁公主朝我走来。 之前单独来找我的侍女就跟在她身后。 我捏着酒杯的手一紧,心中暗暗不妙。 安宁公主走到我面前,示意范野衍避开。 见状,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小心地退下了。 安宁公主冷眼看着我:“裴云程,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知道得罪我,会有什么下场?” 我无奈地起身,拱手行礼: “公主金枝玉叶,只是小人粗鄙,实在配不上公主。” 安宁傲气地仰着下巴,神色冰冷。 她身份尊贵,又得皇帝宠爱,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还养了好几个面首在公主府中。 只要她稍微透露出那么点意思,哪个男子不诚惶诚恐,恭恭敬敬地应下? “若论出身,我乃当朝公主。论样貌,我自幼便是美人胚子,为何你避我如猛兽?” “难道你是心里有人了?” 她冷下脸:“是那个郑沅芷?” 这边的动静闹得大了些,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他们停下动作,对着我们这边窃窃私语。 甚至原本坐在一旁休憩的沈晚舟都走过来。 她看向我,神色淡然:“发生了什么?” 我避开她的视线:“不过一些误会罢了。” “什么误会?” 安宁亲亲热热拉着她的手叫嫂嫂。 见我眼神躲闪,当即嘲讽一笑:“是他和别的女子私相授受,被我发现了。” “嫂嫂早就该与他和离,谁知道他背着嫂嫂做了什么不清不楚之事?” 沈晚舟眉头紧皱:“你和谁?” 安宁公主嗤笑: “还有谁?不就是被七皇子退婚的郑沅芷。” “我可是亲眼看着她们两个在无人的梅林下拉拉扯扯。” 我重重叹了口气,对安宁这种胡搅蛮缠的态度颇为无奈,甚至隐隐厌烦。 “没有的事,公主若是没有证据,还请不要胡乱污蔑他人清白。” “笑话,那是我亲眼看到的。” 迎着我的视线,她似乎有些心虚,眼神闪烁,随即恼羞成怒地瞪了我两眼,找个借口,匆匆离开。 她走后,气氛突然陷入一阵尴尬。 我不知说什么,正想要一走了之,谁知沈晚舟却叫住我。 “你不解释一下,和那位郑姑娘之间的事?” “若是我没记错,你应该是不认识她的。是在我出战这两年结识的,还是这段时间” 我背对着她,心中像是被针刺了一般,有些密密麻麻的酸痛:“沈将军,没有的事。” 我顿了顿,终于把心底那句话告诉她: “请你不要怀疑我曾经的心意。” 说完,我径直离开,没有回头。 不想去看她此时的神色。 陈国人以琴棋书画为雅人四好,每逢盛宴,皆以此助兴。 有人吟诗,出口成章,相互探讨。 有人作画,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梅林的盛景。 周围叫好声不断,也有不少女子当众展示才艺,获得美名。 第11章 第11章 其中,似乎有个颇为眼熟的人。 郑沅芷。 比起其他人侧重画梅,她善画人。 把众人参加此次赏梅宴的盛景描绘得栩栩如生。 我凑到围观的人群中,仔细一看,她还画了个被众人围观作画之人! 细看衣着发髻,那人竟是她自己! 我不禁摇头失笑。 真是有趣、有趣。 只是旁人却不是这样想的。 明明是一片和乐的氛围,却偏偏有人要她难堪。 “前些日子刚被七皇子拒婚,今日便出席这赏梅宴。” “是想挽回七皇子?还是迫不及待勾搭他人?” 这话说得难听。 无论应下哪一个都会被人奚落嘲讽。 只见郑沅芷画作不停,却不理她。 那人怒了,当即发难:“郑沅芷,你装什么呢?” 郑沅芷依旧当她是空气。 她怒不可遏,竟想要直接伸手拉扯。 “等一下!” 我开口,想要制止她。 郑沅芷顺势转过身,俏丽的脸上满是不悦:“这是哪家小姐,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何故如此咄咄逼人?” 她被刺得小脸一白,迎着众人明里暗里的讽刺,强撑道: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清高自傲的模样” 郑沅芷淡淡道: “你如此心中狭窄,看不惯的人多了去,我便不奉陪了。” 众人大笑。 她终是忍不住难堪,咬牙离开了。 身边人议论:“这是哪家小姐?竟这般不得体?” “确实,咄咄逼人,失了淑女的纯真可人。” “好像是张侍郎家的三小姐,自幼在老家养大。” “难怪” “不说那张小姐,你们看郑沅芷这分理不让人的模样,瞧着也是个不好处的。” “我倒是觉得她是个进退有度的” 耳边众人对她褒贬不一,她依旧神色淡淡,宠辱不惊。 她眼神轻轻一瞥,无意间和我对视上,微微一愣。 继而朝我点头示意。 此时,耳边想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和她真不认识。” 我转头,对上沈晚舟的眼睛。 她似笑非笑,眼神微沉,总觉得我似乎背着她做了什么事情。 已经解释过一遍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什么了。 她却觉得我“默认”了: “裴云程,原先我还以为自己对不起你,没想到” 她嗤笑一声:“终究是我看错你了。” 我紧紧攥着手心,一言不发。 她以为我心虚:“为什么非得是郑沅芷?” 我闭上眼,无奈道:“我只能说,你想太多了。” “沈将军,若是可以,我从未想过与你和离,自然不可能会主动勾搭其他女子。” “你在外两年多时间,明路形影不离地跟着我。” “若你不相信,可以问他。” 似乎听出我话语中的冷意,她没有回答,一时间陷入沉默。 “你把明路教得很好。” “他不过是个三等小厮,你带了他三年,不仅人变得聪慧机灵,连府内很多的事情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我垂眸,却没应她:“我与沈将军早已和离,该保持一定距离。毕竟七皇子还在,怕他因误会而心生嫌疑。” 说完,我顿了顿:“告辞。” 只是我转身离去时,瞬间注意到看台上陈嘉佑冰冷的视线。 他神色傲然,端着酒杯远远地朝我示意。 手腕倒扣,酒水瞬间洒落。 我眼神微眯,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第12章 第12章 天色渐落,月色西斜,太子的出场将宴会的热闹渲染至顶峰。 书生学子神色激动,频频朝那张望。 不少闺门贵女也按捺不住。 毕竟前一个例子还摆在眼前。 那个在宴会上被皇帝看中的丽妃,今年初刚诞下一位皇子。 无论如何,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算是稳了。 太子坐在高位,今身着常服,依旧气势不凡,不怒自威。 他看见我时,叫住我:“志远,过来喝一杯。” 语气熟稔,似乎我们还是以前和乐一心的君臣一般。 “是。” 我恭敬拱手。 他目光落到我身上,看得仔细:“志远似乎清瘦不少,想来我们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已经有两年多时间。” 太子念旧,我们说了不少旧事。 见我们交谈融洽,身旁有学子私下询问:“你们可知这人是谁?” “好似之前都没见过。” “啊我想起他是谁了!”有人惊呼。 “是谁?” “就是四年前在宴会上被太子慧眼识珠看中的那个学子!” “就是他?可为何后来都没曾听说过他?” 我也听到这些议论声,难免愣了一下。 思绪翻飞,四年前我虽高中进士,然而家世不显,手里没有银子打点,再加上陈国冗官严重,我只能等待吏部授官。 那时便是在四年前的赏梅宴被太子看中,从而入了东宫当属官。 现在 酒过三巡,我和范野衍告辞离开。 他问我和太子聊得如何? “太子待我,一如往常。” 他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太子有段时间时常提起你,说若是你在便好了” 我眼中微颤。 曾经太子对我有多期待,可我辜负了他的苦心。 心中难掩愧疚之意。 回去时,见范府的马车驶来时,我瞬间发现不对劲—— 车辙压重不对,马车里有人! 我下意识拉着范野衍,目光示意他赶紧离开去叫人。 然而不知是不是我们的动静惊到马车里的人,那黑衣人竟然直接破门而出,剑身闪着寒光,朝着我刺来。 我推开范野衍,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一剑,便急忙转身朝府中跑去。 下人被这动静吓到,慌乱逃走,发出惊叫声。 此时我心头一阵狂跳,额头直冒冷汗。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破空声。 我身子下意识绷紧,死死咬着牙关。 然而意料之中的痛感并未出现,有人持刀挑开黑衣人的刀,救了我一命。 我抬头看过去,那人竟是——沈晚舟。 她出手利落,眼见黑衣人处在下风,他迟疑片刻,转身朝外跑去。 沈晚舟潇洒收剑。 我惊魂未定,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仔细打量我一番,见我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她缓了缓语气:“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我视线落到她身上,有些迟疑。 并非我想要挑拨关系,主要是—— “除了七皇子,我并未与其他人结仇。” 沈晚舟眼神一颤:“他?”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冷: “他是皇子,与你身份天差地别,为何几次三番为难你?” “倒是你,之前还多次出言污蔑他,现在又说这杀手是他派来的。” 第13章 第13章 “裴云程,你当真厌恶他。” 我咽下口中的辩解之言: “不管怎样,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以后我会好生报答你的。” “不必了,只是顺路。我也不需要报答。” 随即,气氛陷入一片沉默。 耳边听到有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她道:“来人了。” 说罢,她一甩衣袍,潇洒转身离去。 等到范野衍带人过来时,我早已平复过来,甚至还能打趣他:“要是再晚点,我真尸骨无存了。” 范野衍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惨白:“你还笑,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那杀手呢?” 我摆摆手:“跑了。” “跑了?”他神色一凛,“你这段时间出门多带些护卫,别一个人单独出去。” “好。” 范野衍同样问我是否知道是什么人派来的凶手? 我犹豫片刻,终是沉默地摇头。 这种事情叫范野衍知道,只能徒增忧虑罢了。 这样想着,我便没有说出口。 至于陈嘉佑为何做得如此明目张胆,不过是向我挑衅罢了。 我还记得他那时看我的眼神,冰冷至极。 如同看一个死人一般。 这件事上报京兆伊后,彻查一番,意料之中地毫无结果,最后不了了之。 第二日我便向范野衍辞行。 他惊疑不定:“有贼人暗中害你,你怎么还敢独自出去?” “范府虽小,可也有家丁、护卫,至少能震慑宵小之徒。” “你放心,我与一友人约在江南见面,路上跟着镖师同行,不必担忧。” 我好说歹说,他终是同意让我离开,只是:“记得每月回我书信!” “好!” “后会有期。” 我转身正要离去时,却注意到角落处的身影。 她见我看过来,显然吓了一跳。 然后迟疑地探出脚步,走到我面前。 范南乔戴着面纱,掩去了脸上的红斑,声音颤颤:“裴大哥,你要离开了?” 她拿出手里的包裹递给我:“这是一些糕点,你路上带着吃。” “多谢了,还望你日后好好保重,告辞。” 我伸手接受,十分感谢她的好意。 她腼腆一笑,笑眼弯弯,露出一丝伤感之色。 我骗范野衍自己和友人在江南有约。 但去江南不假。 我早已派人打听清楚,风云镖局今日正好有一队镖师出发前往江南。 当即跟着他们出发。 镖师押送货物,难免枯燥,便左右闲聊,打发时间。 他们说起京城最近的传闻,说哪个院里的姑娘身段最好,说着说着,就有人提到陈嘉佑。 “要我说,这七皇子真乃人中龙凤,据说率领着军队打得党项人抱头鼠窜,闻风丧胆。这领兵的才能称得上当朝的天策上将。” 柴力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红了眼:“要是能早几年击败党项就好了,我爹娘不会全死了” 其他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 我心中略微有些复杂。 说起陈嘉佑,我一直认为他是个薄情寡义,虚伪无情之人。 但不可否认他在战场上的才能。 若是没有他协助沈晚舟,这场战役也不会打得如此顺利,甚至叫党项人割地赔款、俯首称臣。 说到他,有人顺势提到沈晚舟。 “沈将军也十分厉害,三年前便是她力挽狂澜,这次她也” 柴力脸色微变,满脸不屑地打断他:“她?沈晚舟?” “不过徒有其名。” 第14章 第14章 我脸色微变:“沈将军的功劳京城何人不知?” 因我是主客,他忍了几分性子,但仍难掩嘲讽。 “不是我要诋毁她啊,这可是全京城私下都传遍了。” “这可是去打仗啊,她回来却大着肚子。是她自己把战事当成儿戏,闹出这等风流轶事。” “她为了攀龙附凤,还与夫君和离了,眼巴巴地等着七皇子娶她。” “要我说她这等不干不净的妇人怎么配得上七皇子,不知道她之前那场胜战是怎么赢来的,是不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你闭嘴!” 我一声呵斥,强硬打断他。 身子气得发抖,这就是沈晚舟期望看到的吗? 本来女子领兵便不容易,她这么做,甚至让众人怀疑她的本事,何其可悲? 见我脸色十分难看,柴力不愿得罪我,便没再说什么。 只是气氛明显僵硬下来。 一时间,队伍静默无言。 突然,前方有个人惊呼:“那是什么?” 不少人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好像是个人!” 那人浑身脏乱,衣衫褴褛,似乎受了重伤,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领事人犹豫片刻,不想惹事,便打算直接离开。 谁知那人极有求生信念,似乎听到什么动静,极力抓着他的裤脚不放手。 “求你、救我!我有银子,吃的” 无奈,镖师把他搬上马车。 他这才松了口气,彻底昏睡过去。 直到晚膳时,孙涛闻到饭菜的香味,捂着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挣扎起身。 他主动找镖师的领事人吴长峰。 神色有些迟疑,深吸口气,当即单膝跪下: “幸亏各位大人救我一命,在下无以为报,只是” “只是我要前往京城一趟,来日必定报答众位恩情。” 吴长峰随意拉他起来:“就当是做了件善事,你要去京城,便离开吧。” “这趟南下,与你的目的地相反。” 孙涛面色涨红:“可否、可否容我留休养几日,几日后我便自行离开。” 他当即补充;“我有把子力气,什么脏活累活交给我做都行,只要给顿饭吃就行” 吴长峰见他可怜,看上去老实能干,便应下了。 孙涛吃饱了饭,当真毫不惜力地帮忙搬运货物。 镖队休息时,他问起京城最近可有什么新鲜热闹的事? “也没什么吧,最热闹的当属前些日子七皇子凯旋而归时万人空巷的场景。” 说起这个,大家可来劲了: “当时我娘大早上把我叫起,说是将士们打了胜仗归来不可懈怠。” “我整整在烈日下等了三个时辰,一说要回去,我娘就揪着我的耳朵一顿臭骂。就为了迎接将士们回来时沾点福气,保佑我以后出镖顺顺利利。” 旁人羡慕他:“你娘是为你好呢,帮你祈福保佑。” 他嘿嘿一笑:“自然,那可是我亲娘,这次出镖到江南,我想给她买点首饰。” “我知道哪家的首饰好看又实惠” 他们顺势热聊起来。 我却注意到孙涛的情绪有些不对。 他眼眸内晦暗不明,似乎压抑着什么。 他插着话,感慨:“七皇子这次领兵作战,据说剿敌首三万多人” “要不我怎么说他厉害?” 柴力打心底里对他极为推崇,甚至大言不惭: “若是七皇子称帝,何愁陈国不能降服四邦,奉为上国?” 吴长峰瞬间冷脸,呵斥他一声。 柴力有些怕他,当即脸色微变。 孙涛笑得有些勉强。 第15章 第15章 自那之后,他就闭口不谈,只默默听着众人闲聊。 当夜,镖师在驿站休憩。 因房间不够,我和孙涛都是外人,便住同个房间。 半夜,他似乎睡得不安稳,口中无意识喃喃:“不要啊,快快” “啊!” 他半夜猛然惊醒,急促地喘着气。 我被他吵醒:“可是梦魇了?” 他却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我:“我方才,没说什么吧?” “没有。” 他松了口气,向我道歉。 我不在意地摇头,再次闭上眼。 我不打算去探究孙涛身上的秘密。 人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 然而今夜注定无法安稳入眠。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香气,我猛然睁开眼睛。 是迷香! 我憋住气,悄悄推了推孙涛,他一脸惊慌地醒来:“是不是有贼人!” 等我们正小心翼翼准备出去时,却见门外火光惶惶,竟是失火了! 这下不容迟疑,当即出去找一众镖师。 幸而今晚吴长峰守夜,他发现不对劲后,当即就把众人叫起。 “快走!” 然而等出去时,才发现那群黑衣人正翘首以待。 我心下一惊,难不成是来追杀我的人? 身旁的孙涛脸色惨白,死死攥着手。 而吴长峰面上一沉:“好啊,敢对我们风云镖局出手,今日便叫你们有来无回!” 两方人马当即对上,我不会武功,只能险险避开,躲到一旁。 孙涛这人平日实力不显,现在对上黑衣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身手高强。 但面对数倍围攻他的人,孙涛腹背受敌,分心一瞬便被人狠狠刺伤腹部。 黑衣人拔出刀刃,用力踹了他一脚。 孙涛飞倒在地,瞬间口吐鲜血。 正当黑衣人上前补刀时,我咬紧牙关,高呼:“官府来人了!” 然而他没有丝毫犹豫,出手利落,向下一刺。 危急关头,是孙涛趁其不备,拿着狠狠刺中他的心口。 那人口吐鲜血,瞬间毙命。 而孙涛力竭,气息奄奄地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不远处,官府的人匆匆赶来,黑衣人见状不妙,赶紧离开。 吴长峰赶紧让人检查伤员。 最终发现镖师一死五伤,损失惨重。 就连他们押送的货物都被大火烧损不少。 吴长峰一脸惊怒:“是谁要害我?” 他愤恨地吐出心中的郁气,随即派人请来大夫,去给受伤的镖师医治。 而孙涛 他痛到面色扭曲,却极力保持清醒,看见我过来时,瞳孔猛然一缩! 孙涛瞬间抓住我的手,力气极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帮我” 我痛得下意识身子绷紧,随即缓和过来,极力安慰他。 “放心,你会没事的。” 他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憋出来一般,双眼瞪大,布满红血丝: “求你” “我胸口有个血书数百冤魂等、等着” 第16章 第16章 我从孙涛身上找到的血书,打开一看,胸腔的怒火猛然炸开。 所谓的血书是匆匆撕下的里衣,字迹缭乱,且字字泣血。 清清楚楚地写了七皇子陈嘉佑为了谎报军功,纵容手下虐杀无辜百姓,纵火烧村的残暴行径! 最后的署名和私印—— 是幽州的主将黄飞鹤! 我心中一惊。 黄飞鹤? 就是被揭发通敌叛国,凌迟处死的黄飞鹤? 若血书为真,那、那 陈嘉佑所谓的累累战功下,踩踏着多少无辜百姓和忠义将士的森森白骨? 我紧紧抓着这份沉甸甸的血书,忍不住颤抖。 沈晚舟呢? 她知道陈嘉佑做了这些事吗? 正好吴长峰在准备回程一事。 他向我道歉:“对不住了,您看是在这等着下一队去江南的镖师,还是打道回府?” “跟你们一起回去,我要回京城!” 心中愤怒熊熊燃烧,我要回去质问陈嘉佑。 天理昭昭,若事情为真,陈嘉佑定要付出代价! 万幸的是,孙涛受伤严重,但还留着一条命。 他再次醒来后,有些后怕和迟疑。 “我当时想着自己若是死了,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们再也得不到清白。” “我只能赌一把你的良心,幸好还留着一条残命。” 他找我要来那份血书: “这是我的使命,既然我活着,就不牵连你了。” 我极为认真地看着他: “这不是牵不牵连的事。” “作为陈国子民,我怎么会无动于衷?” 他张嘴,喉咙滚动几瞬,带着些许哽咽:“多谢。” 不久后,我们一行人打道回府,返回京城。 到京城门口我便和一众镖师告辞,带着孙涛来找范野衍。 他今日正好休沐在家。 见我再次回来,又惊又喜。 当我把事情告诉他后,他猛地一拍桌子,脸色大变:“岂有此理!” “今日我们便去找太子商议对策!” 此事事关重要,必须做好充足准备,才能一举击败陈嘉佑。 陈嘉佑这几年私下笼络不少朝臣,再加上他前段时间与沈晚舟击败党项之举,更是收获了不少民心。 若是打草惊蛇,怕是前功尽弃。 皇帝微服出访,体察民情。 这日,他见街上人群围成一圈,似乎有什么热闹。 他听身旁的百姓议论,原来是一大汉和一侏儒因工钱而争吵不休。 原以为是大汉仗着人高马大肆意欺辱残缺的侏儒。 谁知竟是这半人高的侏儒把大汉骂得跪地求饶。 这下皇帝来了兴趣。 “你说我欠你工钱,我呸!” “好吃好喝地让你干活,谁叫你这民偷懒耍滑?” 这个干瘦的汉子哭得心酸:“小人干活勤勤恳恳,真的没有偷懒,甚至连口饭都没吃,怎么能无缘无故扣了我一半的工钱呢?” 侏儒有些挂不住脸,眼睛一转: “谁说你没偷懒啊?” “说不定你手脚不干净,偷了我家老爷的东西呢?” 他这副模样显然是不怀好意。 周围人都看不下去:“行了,做人多点良心吧!” “就是啊,好端端一个汉子,都被欺辱成什么样了?” 众人视线落到大汉悲苦的模样,难免心生同情。 谁知侏儒一听这话,更加嚣张: “我说他偷了,他就有!” 他上下一打量,突然眼神一厉,指着他的胸口: “你怀里是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众人看过去,原来是刚刚大汉跪地求情时,不小心露出怀中的包裹。 谁知一听这话,大汉脸色大变,死死护住自己包裹,神色闪躲。 侏儒得意大叫:“你们看!我就说他有鬼!” 他指使身边两个仆人:“快让他把东西拿出来!” “不要,那是小人去做工前就带在身上的” 大汉慌乱解释,可侏儒根本不听。 见他没有听话拿出包裹,那两个仆人开始动手,对着大汉拳打脚踢。 可怜他为了几分铜板不敢还手,苦苦哀求: “我没有,求大人饶命啊!” 周围人看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觉得可怜,又见他迟迟护着胸口的东西,颇为怀疑。 最终,有个书生看不下去,对着他说: “不如你把那包裹拿出来,让大家看看,以证清白?” 谁知那大汉嘶声怒吼:“看不得、看不得!” “谁看了,这可是要没命的东西”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那侏儒上蹿下跳地怪叫:“是让你没命的东西吧?” “你果然手脚不干净!” 那大汉被打得活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吓得周围人连忙往后退一步。 即便这样,他依旧死死护着包裹。 皇帝看不下去这场闹剧,眉头微皱,朗声道: “不如把这包裹给我看看?” 大汉迟疑地看过去,摇摇头:“你也看不得” 皇帝沉下脸:“是吗?” “普天之下,还有朕不能看的东西?” 他身边的侍卫表明身份后,众人大惊失色,惶恐下跪:“参见皇上” 皇帝看向大汉:“如何?现在朕能看了吗?” 大汉身子颤抖,又哭又笑。 突然“嘭”地一声跪下,发出悲戚的哀嚎:“求皇上为数百无辜枉死的幽州百姓做主啊!” 此话一出,百姓瞬间哗然。 皇帝眉头紧皱,脸色微沉。 侍卫打开包裹,取出里面的血书。 大汉跪倒在地上,声声泣下:“小人代黄飞鹤将军告发七皇子谎报战功,无辜虐杀幽州百姓!” “百姓何其无辜,遭人如猪狗般虐杀?” “黄飞鹤将军也被七皇子以通敌叛国、凌迟之罪处死,可通敌叛国者——” “另有其人!” 周遭寂静,只有他不甘地怒吼! 第17章 第17章 皇帝沉着脸,不怒自威。 他当着周遭百姓的面说道:“朕会彻查此事,给陈国百姓一个交代。” “若事情属实,决不轻饶!” 人群一片寂静,突然如凉水滴入热油般,猛然炸开。 “吾皇万岁万万岁!” “决不轻饶!” “皇上圣明!” 那位汉子更是撕心裂肺,眼含热泪:“多谢皇上!” 我透过街边二楼的窗户将下面的情景尽收眼底。 见一切顺利,我和范野衍对视一眼,心中稳了不少。 而后,就是太子需要发力的地方。 今日街头发生的事情,瞬间在京城引起轰动。 百姓对其议论纷纷: “你听说了吗?一个幽州士兵为了告御状,千里迢迢躲避敌人追杀,最后饿得饥肠辘辘去帮人做工,不给工钱,还打了他一顿,结果——” “结果什么呀,别卖关子了。” 听到这,早有心软的妇人红了眼:“可怜人呐。” “结果正好遇到微服私访的皇帝!” “啊!这真像话本里说得一样传奇。” “想来好人有好报,皇帝英明,绝对不会让无辜百姓蒙冤。” 也有不少人私下议论陈嘉佑: “七皇子为了战功,居然派人杀了陈国百姓?如此残暴不忍” “简直不把百姓当人看!” “畜生!猪狗不如” “你小声点,那可是皇子,再说了事情还没查清楚,说不定是冤枉呢?” 然而即便如此,七皇子的名声还是受到不小的影响。 朝堂之上,更是因此涌起一阵腥风血雨。 党派各为其主,相互攻讦指责,京城的空气似乎都多了一丝肃杀。 这段时间,百姓常常见到身穿黑袍的朝廷暗卫骑着骏马、来去匆匆,总是莫名心惊。 钦差奉命去查探实情,一路险象环生,据说前几日回京,直接入宫面圣。 而后,皇帝留了钦差在宫内,又拒接朝臣拜见。 众人私下皆议论纷纷,胆战心惊。 终于皇帝上朝,一切事情都要尘埃落地。 我自范野衍入宫,便待在范府中等待消息。 时间渐渐过去,直到日头西移,范野衍才下朝。 我迫不及待出门迎接。 却见他一脸沉郁地下了马,无声地叹了口气。 此时我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 对陈嘉佑的指证极不顺利。 早在我带着孙涛去找太子时,他就派人前往核查过孙涛的身份。 他逃过敌人的重重追杀,把这个刻着私印的重要物证跨越千里,送往京城。 原来,孙涛是幽州军队的一名百夫长。 三年前,他们被党项打得步步退让。 幸好沈晚舟领兵才能出众,力挽狂澜。 因此,她再次来到幽州时,当地将士十分信服她的话。 七皇子陈嘉佑乃监军,却一意孤行。 在沈晚舟在外作战时,他随意指挥,底下将士不敢不从。 最终害得孙涛所在的五千士兵被党项人前后夹击,几乎全军覆没。 当孙涛带着人拼命冲出重围时,竟惊恐地发现途中大片属于幽州子民的村子被烧毁。 可明明,党项人没有打到这边啊 后来,他们看到了—— 那群与他们穿着同样铠甲、有着同样口音的同胞活生生地坑杀了幽州百姓。 割下他们的耳朵,记作战功。 第18章 第18章 他们目眦欲裂,难以置信! 很快,他们便被发现了。 二十多人中,只有孙涛和另一个人险险逃生。 那人伤重不治,当晚就去世了。 孙涛悲痛难忍,逃回城中,去找将军黄飞鹤。 却没想到黄飞鹤成了通敌叛国的“叛徒”。 孙涛用尽千方百计见了他一面。 最后,他颤抖着拿起那万分珍贵的血书,抹干眼泪,一路朝着京城逃去。 他要击鼓鸣冤! 他要告御状! 只是敌方的围攻让他几经生死。 上次围攻驿站的黑衣人便是来杀他的。 他生怕自己将死,黄飞鹤大人的冤情彻底不见天日,便无奈之下把物证交给我。 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皇帝虽喜欢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可时机却不好把握。 为此,皇后娘娘特意与受宠的丽妃牵桥搭线,得知皇帝出宫的计划。 而孙涛为了取信皇帝,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活生生被痛殴一番。 现在,这番闹到皇帝、闹到百姓面前的御状,居然轻描淡写地翻页了? 范野衍声音满是疲惫:“七皇子让人顶罪了。” 我张嘴,声音有些干哑:“怎么说?” 那些活生生、无辜枉死的冤魂,难道在皇帝心中无足轻重吗? 他摆了摆手,下人赶紧给他倒茶。 他猛灌了一大口,长舒了一口气。 “先是七皇子一派的人攻讦有人图谋不轨,暗指太子,后来其他党派下场搅乱局势,皇帝震怒,七皇子推了手下一名小将顶罪,他只被判了个管教不严之罪。” “没了?” “没了。” 我无力地坐到椅子上,只觉得满心的荒唐。 眼前浮现不久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孙涛跪在皇帝面前嘶声力竭的模样, 而在未知的角落,多少无辜的百姓如牛羊一般,被人无情地割下头颅、左耳,只为了战功簿上一行单薄的数字。 范野衍今日委实心累,他揉揉眉心,叹了口气。 “皇帝,誓要保下七皇子。沈将军也替七皇子说话” 闻言,我心头微动,突然脑海中划过什么: “孙涛呢?” 孙涛作为重要人证,被皇帝管控起来。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的消息。 既然事情出结果了,孙涛的去处也应有了决定。 只是我不敢想象,他知道最后的结果时会有多绝望 范野衍眉头一跳,有些迟疑:“皇帝夸他勇毅,给他升为千夫长,继续回幽州效命。” “现在,已经在回去路上了” 话音未落,门外有下人急步跑来。 他声音惶恐:“太子殿下派人通告一声,孙涛刚出幽州,马儿受惊,连带着马车一同坠入崖底。” “什么!” 我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来报信的下人。 “可、可曾找到他的尸身” “太子派人正在找了。” 滔天的愤怒在我心中熊熊燃烧,我死死攥着掌心,咬牙切齿:“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范野衍难掩震惊。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 压抑的怒气无法发泄出来,我猛地站起身,翻身上马。 冷风簌簌,吹在我身上,却吹不灭我心口压抑的怒火。 陈嘉佑是监军,沈晚舟才是指挥作战的将军。 真相究竟如何、陈嘉佑有没有虐杀百姓,这些她应该清楚 第19章 第19章 一路疾驰到沈府。 沈府的门房自然认识我,他们见我前来,难免惊疑。 我深吸口气,强压下情绪:“我要见沈将军。” 门房对视一眼:“那还请姑、裴公子稍等。” 我在门口等了好一会,才有下人带我进去。 刚进前院,便看见沈晚舟拿着拨浪鼓逗着孩子。 而陈嘉佑含笑地看着这一幕。 好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 可是 那些枉死的百姓再也不能和自己的亲人相聚了。 我目光落到那个纯真稚嫩的孩子上,有片刻的动容,又瞬间沉下去。 看见我冷脸走进来,沈晚舟显然有些疑惑:“你来做什么?” 我的视线从她移到陈嘉佑身上。 陈嘉佑坦然自若地和我对视,似乎虐杀百姓、谎报军功一事与他无关。 当真可恶! 我一字一句质问他:“孙涛之死,与你有关吗?” 他诧异地挑眉:“哦?” “孙涛,是谁?” “本王不认识。” 他轻扯嘴角,却露出讥讽的笑容。 “陈嘉佑!你怎么配为人?” 他微微扬起下巴: “父皇已经下旨,表明这一切都是手下人急功好利,本王不过失察之罪。” “因晚舟之事,本王对你心中有愧。之前你出言不逊,本王只略施惩罚。” “但这不是你一味放纵无礼的资本。” 我眼神愤恨,咬牙切齿: “你身为皇子,却视人命如草芥,更该死!” “你!” 他声音有些恼怒,吓得沈晚舟怀中的女儿哇哇大哭出声。 “够了!” 她伸手找奶娘把孩子带走。 继而冷眼看着我:“裴云程,你闹够了没有?” 我压抑心头的怒火,沉声道: “我想和沈将军单独聊聊。” 陈嘉佑却不愿意:“晚舟是本王即将过门的皇妃,似乎有些不妥吧?” 我看着他,声音挑衅:“七皇子少了些容人之量。” “之前我虽为沈将军的夫君,却从未限制她的自由。如今七皇子如此小心翼翼,可是怕了?” 沈晚舟见我语气咄咄逼人,不悦道:“你别太过分。” 我不理她,只看着陈嘉佑。 陈嘉佑装作大方,可眼神满是阴狠: “本王自然相信与晚舟的情谊,也对晚舟十分放心。” 他离开后,前院只剩下我和沈晚舟两人。 一时间,两人静默无言。 我隔着远远的,看着沈晚舟: “沈将军,曾经沈老将军率领着一众将士打退外敌,是为了守护陈国百姓的安危。” “而不是视百姓如棋子,将其作为争权夺利的工具。” 说到这,我声音已然沙哑:“你说呢?” 她点头应道:“这是自然。” “那你知道七皇子虐杀百姓、谎报战功之事吗?” 第20章 第20章 她脸色一黑,反应竟是出奇得大。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声音尖锐:“不可能!” “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她眸光锐利地扫向我:“他在幽州如何尽心尽力地守卫百姓,为其出谋划策,这些我都看在眼中,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我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深吸口气: “你相信的人是陈嘉佑,还是你为国尽忠的父亲?” 沈老将军一辈子精忠报国,老了却被泼了身脏水,死前仍郁结于心。 这是沈晚舟这辈子触之即痛的逆鳞。 她脸色微变,眼中寒意森森: “我父亲被人这般污蔑,至死也不曾洗脱污名,我绝对不允许七皇子也被一些无耻小人这么对待。” “可他屠杀无辜百姓是真!” 我咬牙怒吼。 “那是手下人做的,他又何其无辜?” 无辜? 我有些嘲讽地看着她:“只有你才相信,他是无辜的” 皇帝派人查出的事实令人不寒而栗。 幽州有近百个村子被屠杀干净。 因其地广人稀,直到钦差前去查看情况时,才发现这惊人的事实。 他们发现无数个大坑,里面掩埋了成百上千的尸体,有些早已腐烂,有些浑身焦黑,被烧成枯骨,模样恐怖,令人惊骇。 可这一切罪孽却是推到陈嘉佑手下一新晋小将身上。 他被凌迟处死,抄家灭族! 皇帝雷霆震怒,朝堂众人战战兢兢。 百姓拍手叫好,痛骂这个畜生早该。 可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 “裴云程!” 沈晚舟难掩怒容。 “你几次三番污蔑他,我早就受够了!” “早知道当初就看着你,省得今日再闹到我面前,惹人厌恶!” 她话语刻薄,尖锐如刀,刺得我心中生疼。 我看着沈晚舟隐隐偏执的神态,头脑清明了一瞬。 此次作战,她为主将、陈嘉佑为监军。 其间他做了什么,沈晚舟真的不知道吗? 未必。 我死死咬着牙根:“你说得对。” “既然如此,好自为之吧。” 话音出口,我心中像是卸下了最后一根枷锁。 从今以后我彻底断了对她最后一丝留念。 闻言,她猛然抬头看我,眼神颤了颤。 口中的话说得决绝:“早该如此,还不赶紧滚!” 我背对她,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双眼所及的皆是熟悉的景物。 然而早已物是人非。 陈嘉佑没有走,他在前厅悠闲地抿着茶。 见我“失魂落魄”地走来,他眉头一挑,阴恻恻道:“你倒是好运,上次叫你侥幸逃过一命。” 闻言,我冷眼看向他。 果然不出所料,赏梅宴后的黑衣人就是他派来的。 陈嘉佑端着一副郎朗君子的模样,说出的话却阴狠又恶毒: “可惜,叫那个孙涛的人跑出来了。” “早知道,我该更狠一点,直接放火烧光那些民,叫他们死得不能再死” 第21章 第21章 他话语轻佻,丝毫不把人命放在心上。 孙涛 那个护着黄将军的血书,不远千里,想要为黄飞鹤、为幽州百姓讨公道的孙涛,以为让皇帝知道真相,就能让恶人得到报应! 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笑声爽朗,却带着悲凉之意。 他说事情若是顺利解决,以后他便继续守卫幽州。 黄将军不在了,他还在。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让党项人踏入幽州一步。 就是这样一个为国尽忠、义勇双全的勇士,在陈嘉佑口中却如蚂蚁般,可以毫不在意地碾死。 我终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怒吼:“你该死!” 这时我想着,要是自己一命换一命,杀了作恶多端的陈嘉佑,也算值了。 然而他身边侍卫重重,我毫无接近的机会。 侍卫抬脚,一脚把我踢开。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我踉跄两步倒在地上,狼狈地喘着气。 陈嘉佑靠在椅背上,得意大笑。 “我就是喜欢看你想要杀我,却无计可施的样子。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 “陈嘉佑!你当真猪狗不如!枉为人!” 我喘着气,趴在地上。 可他眉头紧皱,转过头叹了口气: “裴兄,你要是这么说话能好受点,那我便受着了。” 我身子一顿,直觉不对。 果不其然,耳边由远及近响起沈晚舟的声音: “裴云程,你还不快滚?” 她疾步走来,声音难掩怒意。 陈嘉佑嘴角带着苦笑,劝道:“晚舟,你别动怒,容易伤着自己。” 他看着我,眼中恶意满满,嘴上却说得宽宥: “幽州一事,父皇已查清楚真相,本王有错,错在受人蒙蔽,你要是怨我,也是应该的。” “你刚刚冒犯一事,本王就不追究,请你自行离去,别再让晚舟生气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这表里不一的做派,突然捂着肚子笑出了泪花。 面上笑着,却难掩悲意:“七皇子这道貌岸然的模样我实在学不来,厉害厉害。” 沈晚舟冷眼看我,面无表情。 我嗤笑一声,踉跄着站起来。 转身离开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下去,心中怒火更甚。 牵着马回去的路上,我看着路边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为了多卖一个铜板赔着笑脸说尽讨巧话,有母女挑挑拣拣买着家用,有小儿一齐唱着童谣,活泼童趣。 这样平凡、欢乐的一幕,幽州的百姓也曾有过。 只是有些人,却再也不能拥有了。 等我回到范府时,发现范野衍一直等着我:“这是怎么了?” 我松懈下来,才发现胸口疼得厉害。 怕是被踢伤了。 看着他担忧的神色,我摇摇头。 “我去找了沈晚舟,问她一些事情。” “她明显帮着陈嘉佑。” 范野衍点头:“不日后,她就要嫁给七皇子。夫妻一体,偏袒他,乃人之常情。” 他见我身子似乎不舒服,劝我早些休息。 我沉默很久,愣愣点头。 范野衍即将离去时,我突然起身叫住他,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我要入仕!” 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尽忠者声名尽毁,义勇者死无全尸。 作恶者依旧坦然自在,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第22章 第22章 孙涛的尸身找到了。 仵作验了尸,说他在马车翻滚中掉出来,正好砸到石头上,头部受到重击,流血而亡。 他为求生,努力朝外攀爬,十指血肉模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直至丧气。 太子不忍,派人厚葬一番。 我请求太子派人送他回幽州老家。 我想,他是幽州人,一辈子都生活在那,为了旧主、为了百姓,奔赴万里,却丧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一定想要回去吧? 棺材出发那日,我特意给他送行。 一路凉风瑟瑟,一如我心。 看着送行的队伍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我才缓过神来。 白马寺是京城附近最有名的寺庙,路过此地,我主动为他上香。 他有勇有谋,胆大心细,竭尽全力,只是没料到皇帝纵容陈嘉佑,为他遮掩罪责。 如孙涛这般死得不明不白之人,又有多少呢? 寺庙里僧人敲着木鱼,念着佛经,一片庄严肃穆。 我缓缓叹口气。 为孙涛上了香后,我刚走出去,便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一个面相精明的婶子拉着范南乔,亲亲热热道:“这位姑娘,可有婚配呀?” 她视线落到范南乔发髻上的金钗和隐隐泛着流光的衣裳上,喜色更甚。 范南乔眼神微颤,有些抗拒她的热情。 “我、暂时还没有” 那婶子闻言大喜,连忙说道: “这正好了!我有个儿子,长的是一表人才,英俊非凡。” “还是个极有才华的读书人,不久后参加科举就可高中进士!” “到那时候,若非身份尊贵的千金小姐,一般女子可是配不上他的。” 范南乔缩回手:“您多虑了,我没考虑” “哎呀,你要是嫁进来,日后可是成为官夫人!” 那婶子满眼喜色,不顾她的反对就想把她往一边拉。 范南乔不悦,挣扎间她脸上的面纱脱落下来。 露出脸颊上的红疤。 那婶子瞬间变了脸色: “原来是个丑丫头,难怪遮遮掩掩的!” “真是晦气!” 她嗓子大,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对她们指指点点。 范南乔眼中慌乱,急忙拿起面纱遮住。 那婶子颇为鄙夷地指着她道: “就你这样的,给我儿子当妾,我都不要!” 闻言,有些看热闹的妇人笑出声。 范南乔身形单薄地站在那,十足可怜。 我过去时,正好看见她尴尬无措的模样,心中一沉,当即越过人群走过去。 “世人眼浅,只见皮相,不见骨相。” 我上下打量那婶子:“俗不可耐。” “你!” 那婶子脸色涨红,手指着我气得发抖。 “岂有此理!等我儿子当了大官,叫他们统统把你们抓入大牢!” 她不甘地叫嚣着。 周围有人看不下去,戳穿她的谎言:“什么大官?整日借着读书之名,私下和一些混子斗鸡走狗,前几日我还看见他进了赌坊呢!” 闻言,众人大笑出声。 有人指着她骂道:“就这样还想祸害好姑娘,去你的吧。” “她这是家里出不起彩礼,就自己去找姑娘,我们见多了,简直烦不胜烦。” 那婶子恼羞成怒:“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儿子?” 她愤恨地瞪着范南乔,冷哼:“就你这样的,怕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她自以为扳回一城,十分得意。 第23章 第23章 我脸色微沉,正要说什么,却见她当即上前一步:“我兄长乃朝中四品大臣,你岂敢辱我?我这就命人报官,好好治你的罪!” 那婶子吓得一哆嗦,当即捂着脸匆匆跑了。 我笑着点头:“就是这样,对待这些混不要脸的,就该硬气些。”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这时,她的丫鬟青竹急急忙忙跑来,满脸委屈:“小姐!” “我刚刚离开一会,就听见这边有人闹事,小姐你有没有受委屈了?” 范南乔见她都要哭出来,急忙安慰:“没事,不过遇上一个野蛮的婆子。” “幸好遇到裴大哥,帮我一二。” 青竹急忙向我俯身道谢。 我含笑摆手。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道凌利的女声。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循声看过去,竟是沈晚舟和陈嘉佑两人。 沈晚舟的视线在我和范南乔身上徘徊,随即落到我身上,微微皱起。 单看她这个眼神,我猜她以为我到处沾花惹草,勾搭女子。 我垂下眼。 丝毫不想解释什么。 陈嘉佑勾唇一笑,对沈晚舟道:“想来是裴兄和心爱的女子一起来白马寺祈福,正巧被我们遇到了。” 白马寺信徒众多,香火鼎盛,不少人特意来此求子、发财、保平安。 要是未婚的男女前来,一般默认来求姻缘的。 闻言,沈晚舟眼神冰冷。 陈嘉佑见她颇为在意,有些不怀好意道:“亏得晚舟还担心你离开沈府后的生活,看来裴兄有佳人在侧,想来颇为舒坦。” “我没担心他!” 沈晚舟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陈嘉佑没有紧紧跟上,而是特意朝我走近一步: “你可知道为何我们今日会在这吗?” “今早小郡主身子不适,晚舟甚是担心,急忙来寺里为她乞求平安福。” “她对这个孩子,还真是上心呢。” 我没理他,他语气渐冷: “那个民刚死不久,你就有时间和别的女子谈情说爱。” “果然就是在太子面前装得为国为民,实则啊” 他颇有兴趣地打量范南乔一眼,伸手意图摘掉她的面纱。 “本王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女子?” 我猛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七皇子,您这样就失礼了。” 范南乔回过神来,吓得惊呼一声,急忙往后躲。 青竹害怕得颤颤发抖,依旧紧紧护着她。 陈嘉佑阴沉着脸,用力甩开我的手。 “本王给你脸了?” “不敢,只是沈将军还在等着殿下。” 我挡在范南乔身前,似笑非笑。 心中因他轻佻地提起孙涛一事而暗含冷意。 “哼,今日就看在晚舟的面上。” 陈嘉佑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自他走后,范南乔担心地看了我一眼: “裴大哥,我会不会害得你被七皇子记恨” “没事。” 我安慰她:“我与七皇子之间本就是敌对,不关你的事。” 其实他故意说起与沈晚舟一事,已经对我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最多是担心那孩子。 至于沈晚舟,早在我与她决绝的那一夜,我便斩断了对她的感情。 第24章 第24章 隔日,我去给太子送上拜帖。 本以为自己会等很久。 没想到不过一会,便有下人带我进去。 太子正在处理政务。 这段时间不少七皇子的党羽借孙涛一事攻讦太子枉顾人伦,故意栽赃陷害七皇子。 他着实焦头烂额,眼下都青黑不少。 我过去恭敬朝他下拜。 太子举起拜帖,挑眉:“终于来了?” “志远有负殿下栽培” “你可知道孤为何当年特意从宴会上看中你?” 我大着胆子抬头看他。 他目光瞥向远方,似乎在回忆:“当时孤虽为太子,然而上有父皇打压,下有兄弟不甘示弱,时常挑衅,难免心中烦闷。在宴会上” 当天,我在太子府用了晚膳才出来。 隔日,太子下旨,封我为太子府丞,协助太子詹事处理政务。 范野衍得知此事,大喜:“可喜可贺!” “志远,你我今后又是同僚。” 他当即令下人备上好酒好菜,想要好好庆祝一番。 当夜,我与他不醉不归。 他给我倒了杯酒:“南乔和我说了那日在白马寺一事。” 闻言,我抬头看他。 他道:“无论如何,还是得感激你出言相助。” “她是你的妹妹,自然也是我妹妹。她被人刁难,我总不能冷眼旁观吧。” “是是是。” 他抿了口酒:“说来,你和沈将军和离后,可还想找门亲事?” 我一愣,笑着摇头:“算了,感情一事不强求。我现在也没有这个想法。” “你呢?如今年轻有为,又身为四品京官,怎么也未成亲?” 他颤了颤,不知是因今夜月色迷人,还是酒香醉人,他眼中竟有些许泪意。 “少时家中突遭磨难,一心想要光宗耀祖,未曾考虑此事。” “只是” “南乔如今年芳二八,正是待嫁的好时候。可那些媒人因她样貌有损,尽是说了些不着调的人。” 想起此事,他难免烦躁: “上个月媒人介绍了个典仪的次子,礼仪尚可,不过私底下吃喝嫖赌样样不落。” “我要是把妹妹嫁给这样的人,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他苦恼叹气。 我劝他:“你为南乔看了这么多人,可有问过她的意愿?” 范野衍一愣,喃喃道:“南乔是女子,说起婚事难免羞涩。我是兄长,得替她做打算。” “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吧。” 饮了几杯酒,他提到陈嘉佑。 “七皇子夺位之心,可见一斑。不久后,他与沈将军成亲,加上西北边境的兵权,权势更盛。他有此心,又有兵权,已然成了太子的心腹大患。” “是极!” 范野衍叹了口气:“差点忘记算了算了,不提也罢。” “无妨。” 显然范野衍不愿当面提起沈晚舟,但我丝毫不在意。 闻言,他凑近我:“京中可有不少人想要搅浑二人的婚事。例如” “不知谁走了英国公世子的门路,给七皇子送去了不少从西域来的胡姬。据说各个高鼻深目,眸有异色,会蛊惑人心。不久前两人还因此产生隔阂。” 英国公世子向来是个混不吝的,仗着自己是皇帝亲侄,也不怕御史弹劾,最是喜好酒色美色。 我这时想起,在白马寺见到沈晚舟两人时,她确实看向陈嘉佑时隐隐有些抗拒,全然不似之前明媚的喜色。 想来是她多年在边疆抗敌,最是厌恶外邦人。 也厌恶她的夫君拈花惹草。 其实当初在沈府,她虽不曾明说,但我明显感觉出她不愿我与侍女丫鬟太过亲近。 为此,我特意避嫌,就连身边也只有明路一个小厮伺候。 第25章 第25章 “但” 我有些迟疑;“小郡主已经出生。” “是啊,沈将军为其公然生女,何等惊世骇俗之事?若不成亲,怎么说得过去?” 重新当回太子府丞后,我便一心替太子做事。 因我深知,陈嘉佑是皇子,除非犯了谋反的大罪,否则靠着皇帝的庇佑,他能自在富裕地度过此生。 唯有太子登基,才能一一清算陈嘉佑的罪孽。 于是我励精图治,尽力办好手上的差事。 太子倚重我的能力,见我差事办得好,不久后还给我升了一级。 不少人都知道,我乃太子近臣。 即使官位不高,仍敬重我几分。 这日,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找我。 “明路?”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明路带着包裹,心情十分复杂:“小人特意来找大人,请大人收留。” 我眉头微挑。 他无奈,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清楚。 原来,我养伤期间,把府中的事务交代给明路。 而我离开后,沈晚舟不愿再生波澜,示意明路一切照旧。 谁知原先府中的几个老人见我离开,沈晚舟又不爱管事,便开始有了别的心思。 他们相互合谋,故意给明路下陷,再齐齐到沈晚舟面前伸冤。 明路紧紧抓着包裹:“那些老滑头说小人私下克扣他们的月例,又贪饱中馕,贪了不少银子。可恨的是,小人当真被他们摆了一道,在床榻底下翻出好几锭金子。” 说到这,他语气愤恨:“小人着实冤枉!” 我点头:“你在我身边三年,我相信你不会干出这种事。” 可沈晚舟却不相信他。 明路眼神一动,吸了口气,接着道:“沈将军见状,便把我赶出去还连累大人被骂了一顿。” 我倒不在意沈晚舟骂我一事:“那些人可是之前贪污府中份例,欺上瞒下,被我责令‘荣养’那群人?” 明路点头:“正是。” 原来是他们。 我刚接受沈府的事务,就发现不对劲。 诺大个将军府,居然入不敷出。 可细问那群下人时,他们仗着自己服侍过上一任的老夫人、老将军,各个苦着老脸推卸责任。 “实在是府中下人过多,这每日十两的粟米是要的” “就是,这冬日的炭火也要这个数,不然下人无碳取暖,可不就冷死了?” “之前老夫人管家的时候,可是一心体恤下人。不能老夫人走了,便无人在意咱们的死活” 而一问到庄子里的收成,他们又有托词: “这几年收成不好” “前段时间还下了暴雨,稻子都冲毁了!” “都不容易啊” 当时我都气笑了。 一个个,真当自己好糊弄? 于是我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一批倚老卖老的滑头。 他们后来求到沈晚舟面前。 她神情不悦,认为我苛待下人。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蛀虫啃食将军府的根基,便各退一步,要求那群人从管事的职位上换下来,做个清闲的活计,美曰其名“荣养”。 而现在,我不在了,明路不过一个年幼时被卖进府中的三等小厮,在府中毫无根基,自然压不住那群地头蛇。 要知道,他们都是家生子,祖祖辈辈传了好几代下来,在沈府内盘根错杂,势力极大。 沈老夫人因家中多为将士,怕杀孽太重,常常宽宥下人,从不做苛待之事。 即使发现一些下人敷衍差事,责骂一番便算了,却逐渐养大了那群人的胃口。 偏偏沈晚舟对他们颇为信任,在老将军、沈府男丁先后去世后,他们的气焰更加嚣张。 现在没了明路,那些人沆瀣一气,今年沈府账面的亏空可见一斑。 第26章 第26章 除此之外,明路还提到另一件事。 “上次赶出去的丫鬟虽是外头采买进来的,可她是庄管事未过门的儿媳。庄管事在沈将军面前诉苦,将军不忍,便把那个丫鬟重新唤回府中。” 我略微一思索,就想到是那日沈晚舟凯旋而归时,花园中与他人非议日后将要“鸡犬升天”那丫鬟。 我眉头紧皱。 这样多嘴多舌、又野心颇大之人,终究会闹出不小的问题。 但这是沈晚舟的决定,我已经无权过问。 “罢了,既然如此,你便安心在我这留下来。” 我院子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仆和洗衣做饭的婆子,并无小厮伺候。 说来,明路来得正是时候。 他眼中一亮,急忙跪下谢恩:“多谢大人。” 自明路来了之后,处处心细妥帖,让我轻松不少。 当天我正好休沐在家。 这段时间时常忙碌,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租的院中有一棵桃树,青葱翠郁,坐在躺椅上,翻看书册,颇为惬意。 突然,有人敲响了院门。 我让明路过去看看来者何人。 谁知开门后,明路神色颇有些惊诧,他转头看向我,口中吐出三个字: “沈将军。” 我眉头一挑。 着实惊讶。 这是沈晚舟第一次主动找我,我稍作犹豫,便让他打开门。 因钱财有限,只租了个一进小院,因此一开门便是前院。 我与沈晚舟直直对上视线。 她一开口,还是熟悉的冷意:“裴大人。” 她走进来,瞥了一眼开门的明路,到我面前坐下。 “我就猜到,这小厮离开沈府后会来找你。” “明路是个有分寸的,做事踏实细心,他主动找我,我求之不得。” 说罢,我顿了一下:“沈将军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她坐姿随意,带着特有的飒爽: “怎么?无事便不能找你吗?” 我垂眸,并未理她。 她之前可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 她一顿,转而使唤起明路:“去拿酒来。” 明路弯着身子,抬头看我。 见状,沈晚舟冷笑一声:“我现在倒是使唤不动你了。” “不敢,请将军恕罪。” “沈将军心情不适,无需朝我的下人撒气。” 我示意明路下去。 他点头,急忙退下。 沈晚舟冷着眼看着他离开:“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下人,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非得叫人打一顿再扔出去。” “我信明路,他做事向来稳妥,不会眼皮子浅得去盗窃几锭银子金子。” “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沈晚舟眉头压低,十分不悦。 我不欲和她纠缠不清:“若是为了这等小事,沈将军不必亲自前来。”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却是直接端起案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没有饮酒痛快。” 我合上手中翻阅的书卷:“沈将军若是无事,裴某这边便不招待了。” 沈晚舟饮茶的手一顿,“嘭”的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你赶我走?” “裴云程,难道你不欢迎我吗?” 她喝的是茶,却有几分酒后的醉态,话语暗含埋怨。 我深吸口气,提醒她:“沈将军,如今我们已经和离,你在这,容易惹来非议。” “若是因为七皇子,想利用我来挑衅他,恕我不奉陪了。” “请便。”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陈嘉佑因沈晚舟一事,迟迟不愿成亲,他母妃逼得紧,要么催他去相看高门贵女,要么就是逼他收用美貌小意的妾室、通房。 两人因此闹矛盾,沈晚舟吃味,便常常用我来气他。 当时我心中有愧,愿意纵容她。 看着她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现在,我和她早已断了关系。 沈晚舟沉默了。 她眼神幽幽地看着我:“想来,你是知道这段时间的事情?” 她站起身,咬牙切齿:“怎么,你在看我笑话不成?” “哼,你们男子本性,都三心二意。恶心至极。” “就说你,前脚被人撞见和郑沅芷不清不楚,后脚又和另一女子去白马寺。裴云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我起身朝屋里走去。 沈晚舟明显情绪不对劲,我不欲再多说什么。 可她偏偏不愿我如意。 沈晚舟一把拽着我的手,把我拉住。 视线下移,落到我手中的书上,难掩嘲讽:“你还会看兵书?” 我淡淡道:“全做打发罢了。” 其实,我为了沈晚舟,特意研习过。 在那段和她还算融洽的时间里,她闲来无事,便喜欢和我说起她在外作战的时光。 幽州的风土、百姓的艰难、军营外悄悄送来的粮食,说得最多的,还是一场场视死如归的战役。 她是个好将军,爱惜将士,说到这时,每每感慨,就想着自己若是在领兵作战上更有精益,那便能保护更多的士兵和子民。 我翻读兵书,就为了能有理有据地回应一二,得到她些许赞赏的目光。 其实私心也想着,若是能帮她便好了。 思绪回到过去,我还有些恍然。 沈晚舟却突然嗤笑一声。 她道:“即使嘉佑有千不好、万不好,可他智谋非凡,在兵法上常有奇智。这也是你比不上的” 我回过神来,甩开她的手:“我无意与七皇子攀比什么。” 说到这,我加重了语气:“沈将军,请自便。” 说罢,我便不再理会她。 可沈晚舟却依旧纠缠不清:“我话还没说完,你走什么?”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裴大哥,你在家吗?” 声音十分熟悉,竟是范南乔。 第27章 第27章 沈晚舟脸色巨变:“她来找你干什么?” 见我不应,她不依不饶:“你与她什么关系?” “沈将军!” 我叫住她:“再这么纠缠下去,便惹人厌烦了。” 沈晚舟脸色一僵,难以置信地看我:“你在逼我走?” 我沉着脸,就这么看着她。 她气笑了,愤恨转身离去。 打开院门时,只见范南乔眉间还留有惊讶之色。 她顺着沈晚舟的背影看过去:“这、这是” 我随便找个借口解释一下,又问她来有何事? 她笑道:“哥哥前两日得了一饼新茶,叫我送来。” 我谢过她,为了避嫌只请她在前院坐一坐。 她笑着拒绝:“我刚好要去书斋一趟,只是顺路罢了。” 而后,她微微俯身,举止落落大方。 范南乔离开后,明路大着胆问:“范家姑娘可是对大人有意?” 我拿着书策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多嘴,没这回事。” 他求饶般拱手:“小人错了,还请大人原谅。” “我刚在沈将军面前夸过你进退有度,聪明伶俐,你怎么突然这般不着调?” 明路正色几分,有些惶恐:“是小人错了。只是听见外头不少人一味拿将军一事贬低大人,说大人仍对将军念念不忘,小人就盼着大人再婚,破了谣言。” “明路,你越矩了。” 他跪了下来:“小人有错。” 不轻不重地敲打明路一下,我便让他起来。 说来,他也是为我着想。 这段时间我再次入仕,不少人背后因沈晚舟一事而嘲讽我。 我也听过不少风言风语。 但其中有多少是陈嘉佑和裴云耀的推波助澜,就不得而知了。 “去把我的案卷拿来。” 与其闲着,还不如多做一些实事。 “是。” 我伏案,一一扫视案卷,起笔落笔 不知不觉便日落西头。 明路给我端来晚膳。 神情犹豫地给我递上一封喜帖。 正是陈嘉佑和沈晚舟的婚帖。 我随意扫视一般,大意就是下个月他们将成亲,要求我到场观礼。 只不过,婚帖之中语气重了几分,颇有逼迫之意。 我随手把它放在案边,提醒明路:“到时间记得提醒我。” 这段时间太子在朝堂上被皇帝贬斥,叫不少皇子看了笑话。 为此,太子更是夙兴夜寐,勤勉刻苦。 我在太子府做事,自然事情颇多,怕到时候一多便忘记了。 “是。” 等我隔日上值时,不少人看到我时,神情闪烁。 “裴大人来了。” “早。” “有礼了。” 终于,用膳时,有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官员试探性地询问:“裴大人年纪不小了,可有成家的打算?” “多谢董大人,裴某现在还没这个想法。” 第28章 第28章 我委婉拒绝。 他笑了笑,便不再说什么。 见他这般神态,我便懂得了。 怕是背后流言说得难听,顾及我是太子一派的人,便劝我成个亲,破一下流言。 只是我觉得为了这些风言风语而去成亲,有些玩笑。 等我到太子那边汇报时,见他眉头紧皱,有几分躁郁之色。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父皇年纪大了,性子越发阴晴不定。” 天家向来先君臣,后父子。 而皇帝自身上位不甚光彩,年纪大了,便越发在意自己的名声,也更忌惮权势渐盛的太子。 再加上底下几个虎视眈眈、紧盯他错处的兄弟。 太子身处其中,难啊。 他揉了揉眉心,问我:“老七给你送了喜帖?” “是。” 他嗤笑一声:“老七还真以为借着沈将军的兵权能和我有争权夺势,可惜” 我知道太子说的是什么。 皇帝不愿意看到皇子勾结手握大权的将领。 沈老将军曾是当今皇帝的伴读,又大力扶持他上位,从龙之功甚重。 皇帝礼重沈老将军,每逢其回京述职,常常邀他入宫相伴。 而沈晚舟和陈嘉佑也是那时认识的,两人结伴玩耍。 他们人小鬼大,常常戏弄下人,乐不可支。 后来啊 皇帝未料一个沈晚舟竟然能真正扛起沈家大旗,力挽狂澜。 不然,他也不会以玩笑的借口,当着沈老将军的面定下沈晚舟和陈嘉佑的婚事。 现在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手握重兵的女将军和皇子成婚,无异于看着他们结党营私。 皇帝着实恼怒。 太子顿了顿:“你说过自己放下沈将军了,孤信你,下个月,你去代孤看看。” “是。”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沈晚舟大婚那日。 七皇子府上的下人应该特意被交代过,把我安排到了比较前面的位置。 能清清楚楚地看着两人拜堂成亲。 只是身边的人多知道我与沈晚舟的过往,有些意外和激动:“裴大人!” “今日可是有什么要事?” 那人挤过来,眼中就差写着看好戏三个字。 我无辜地摆手:“自然是来观礼祝贺的。” 那人讪讪收回视线,还颇有些失望。 我视线一转,居然看到安宁公主! 她自然也看到我了,语气诧异:“裴大人来了?” 她笑道:“你昔日的妻子,如今成了七王妃,皇帝的儿媳,可是心中嫉恨了?” “怎会?公主为免把我想得太不堪了。” 安宁冷笑:“人性如此。” “看着自己身边的人成了日后再也高攀不了的大人物,我不信你不酸。” 她眼神笃定。 但我无意与她争辩。 “公主不信也罢,我来只是为了祝贺,并无其他意思。” 闻言,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这个。 只是感慨:“想来今日皇兄算是得偿所愿了。” “你也知道,他和晚舟姐姐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他每年都盼望着晚舟姐姐跟着沈老将军回来。” “老将军出事时,他还多次向父皇求情,被关了三个月。” 第29章 第29章 “他对晚舟姐姐的情谊可见一斑。难怪他如此厌你” 难怪 原来陈嘉佑对沈晚舟的情谊如此深。 我扯扯嘴角,不置可否。 今日陈嘉佑的母妃淑贵妃请了恩旨出宫,端坐高堂之位。 身边的宾客齐齐夸赞:“真是佳偶天成。” “恭喜淑贵妃娘娘!” 淑贵妃含笑点头,可眼中却没什么喜色。 吉时已到,陈嘉佑穿着一袭红衣,看上去神采飞扬。 他与沈晚舟牵着喜带,缓步走来。 经过我时,他瞥了我一眼,暗藏讥讽和得意。 我坦然自若,朝他举杯示意。 陈嘉佑脸色一僵,继而撇过头,不再理会我。 傧相笑说着祝福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两人朝着淑贵妃下跪,磕头。 她示意下人扶起两人,看着陈嘉佑,眼中浮出泪珠:“我儿终要成婚,成为大人了!” “母妃” 陈嘉佑眼中亦是动容。 淑贵妃满含欣慰,缓了缓,转头看向沈晚舟:“晚舟,母妃是个深宫妇人,不知晓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身为女子,该夫唱妇随,以夫为天罢了。” “婚后,希望你能早日为嘉佑诞下男儿,绵延子嗣。这才是妇人的本分。” 她语气亲切,可说出的话对沈晚舟而言却十分刺耳。 她向来不喜这些说法,声音有些僵硬和不悦:“回贵妃娘娘,我已有昭明一个女儿,暂时不考虑生子一事。” 淑贵妃脸上瞬变。 她看向陈嘉佑:“这、嘉佑,她说的可是真?” 陈嘉佑皱眉,悄悄捏了捏沈晚舟的手:“儿子也认为此事并不着急” “可你今年二十有一,早该是儿女绕膝跑的年纪!” 她一声惊呼,打断陈嘉佑。 声音稍大,引得众人循声看过去,窃窃私语。 见状,陈嘉佑眼神安抚淑贵妃,又示意沈晚舟朝她道歉:“晚舟,母妃也是为了我们好,你别和母妃置气。” 沈晚舟不悦:“我没有生气,只是不喜欢这种说法罢了。” “我不认为女子就该一辈子困于深宅后院,只为生儿育女,养育子嗣。请贵妃娘娘恕罪,晚舟难以苟同。” “你!” 淑贵妃气得眼睛一瞪,面有薄怒。 “难以苟同?你这是看不起我?” “并未。” 沈晚舟话语简短,却让淑贵妃更为恼火。 她身后一貌美侍女当即上前扶住她:“娘娘息怒,可别动了肝火。” 淑贵妃靠在她身上缓了缓:“幸好有你在。” 陈嘉佑往那侍女脸上瞥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关心淑贵妃:“母妃,我扶您坐下。”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戴着红盖头的沈晚舟:“你要是娶个贤良淑德的媳妇,我不至于受那么大的气。” 她出身大族,入宫时便得皇帝喜爱,二十多年盛宠不断,如今是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淑贵妃,哪里喜欢沈晚舟无视尊卑,肆意出言顶撞之人? 小时候她见沈晚舟,还能说女儿家活泼纯真。 现在把她当儿媳看,真是哪哪都不喜欢。 更别提,她还是个二嫁之身。 一想到这,她更是心头憋得慌。 于是她不顾沈晚舟的脸面,当众对陈嘉佑说道:“我身边的侍女巧玉是个温顺可人的,你若喜欢,随手收下便是。” 闻言,沈晚舟心头一跳,猛然伸手拉下头上的红盖头! 第30章 第30章 淑贵妃大惊,指着她鼻尖的手指发颤: “你、你在干什么?” 周围的下人惊呼,急忙上前要帮她把红盖头盖上: “这样不吉利!” “快快,重新盖上” “王妃,求您了!” 沈晚舟不堪其扰,推开这群人,直视淑贵妃:“您是嘉佑的生母,我敬你一分。” 她话音一转:“我不防告诉您,嘉佑已经对我发了誓言,今后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有违誓,天打雷劈!” “什么?” 淑贵妃被吓得瘫坐在椅子上,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嘉佑。 他牵着沈晚舟的手,安抚母妃:“今日我与晚舟成亲,以后自然只有她一个妻子。” “你可是堂堂皇子啊!怎么能发这种毒誓?” 她猛然指向沈晚舟:“你有多大的脸面居然敢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前段时间你和离的风波还闹得沸沸扬扬,我在宫里都听说了,你、你” 她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我们这一群在坐的宾客,顿时脸色煞白。 手捂着额头,冷汗直冒。 安宁心急,赶忙上前安抚她。 见状,在场宾客尴尬地低头抿茶。 好端端一场婚事,突然闹成这个样子,这叫怎么回事?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说了声:“裴大人乃沈将军的前夫,不如帮忙劝解一二?” 此话一出,众人都朝我看过来。 淑贵妃气急败坏:“怎么把他也请来了?真是丢人现眼” 我无奈起身: “今日我只是宾客,前来祝两人新婚之喜而已。” 沈晚舟微愣,没想到居然在这看到我。 陈嘉佑当即上前一步:“本王爱重沈将军,自然不会对她的过往耿耿于怀,因此特意邀裴大人前来祝贺。” 沈晚舟转头看他,神色颇为动容。 思及自己刚刚对淑贵妃说的话,有些懊恼是否太过强硬。 见此时场面一团糟,傧相抹把冷汗,“欢欢喜喜”道:“吉时不等人,请新人——夫妻对拜!” 沈晚舟脸色有些僵硬,但为了陈嘉佑,她深吸口气,与他相对而拜。 偏偏淑贵妃看她不顺眼,挑刺道:“沈氏该拜得低一些。” 这句话像是炮仗一样,瞬间点燃了沈晚舟的怒火。 “淑贵妃娘娘,你究竟还要怎样?” 淑贵妃被她的质问弄懵,反应过来时,却是被气笑了:“这是你和婆母说话的态度吗?” 陈嘉佑左右为难,眉头紧皱:“今日是大喜之日,就别闹了。” 沈晚舟的手攥得死紧,冷冷瞥了淑贵妃一眼,一语不发。 “你、你什么眼神?” 她被沈晚舟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瞬间脸色惨白:“啊” “母妃!”安宁惊怒。 身旁侍女满眼惊慌:“快叫太医,娘娘出事了!” 沈晚舟愣住了。 她没想到淑贵妃竟被吓成这样。 沈晚舟抿唇,有些心慌,向陈嘉佑解释: “我、我没想到贵妃娘娘会” 陈嘉佑甩开沈晚舟的手,满心担忧地看着淑贵妃:“母妃、母妃你没事吧?” 他对着下人发火: “若是母妃出事,叫你们通通陪葬!” 沈晚舟心头一跳。 自此,场面混乱不堪。 有下人匆匆跑出去请太医。 有人围着淑贵妃连声轻呼。 有人慌慌张张地打来热水、取香膏 宾客这边,有人小心议论:“要不,先退了吧?” “这拜堂礼怕是难成了” “好端端的婚事,居然变成这样?” 说着,就有不少人借口请辞。 陈嘉佑心中烦闷,无暇理会,只能拱手,让他们赶紧走。 一位德高望重的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劝道:“自古家宅和睦,方能兴旺。沈将军的性子,该改一改了。” 闻言,沈晚舟脸色瞬间僵住。 我看过去,无意间和她对视上。 她眼神颤了颤,直接甩袖走了,吓得府内下人又是一片惊呼。 这场闹剧终是要结束,我随着众人一起告退。 陈嘉佑眼神微眯,叫住我:“等一下。” 其他人相视一眼,先行离开。 他道:“今日,倒是叫你看了笑话。” 语气阴沉至极。 “不敢。” 只是我猜到沈晚舟的性子容不得沙子,两人日后难免会因子嗣、妾室产生矛盾,没想到拜堂礼上淑贵妃便给她下马威。 凭她的聪慧,如何不知道淑贵妃这是想要当面打压她? 想来日后,这对婆媳之间的问题怕是难解了 此时,宾客告辞,淑贵妃已经被下人带回屋内休憩,沈晚舟走了,下人也去忙着做自己的事。 院子只有我和陈嘉佑。 他走近一步,声音阴沉:“母妃说的有理。女子就该温婉贤淑,安于后院,操持家务。晚舟虽然于领兵作战方面颇有能耐,但终归不是正道。” 我眉头一挑,抬头看他。 他笑得得意。 “等不久后晚舟再次有孕,本王会让她放弃手中的兵权,安安心心待在本王身边,做本王的王妃。” 我算是明白了陈嘉佑的想法。 他喜爱沈晚舟的英姿飒爽,却要让她剥离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底气,如菟丝花、如他母妃那样,全心全意地依靠他人。 “裴大人不会心疼吧?” 他眉眼、话语无意不嘲讽。 我垂着眼眸:“沈将军若是愿意,那是她的私事,裴某无权过问,自然也说不上心疼。” “哼。” “当初是你寡廉鲜耻,故意在宴会上纠缠晚舟,才逼得父皇当众下旨赐婚。即使你为了晚舟辞官又如何?她依旧不在意你。” “她心中爱的人,只有本王罢了。” 陈嘉佑越说越气愤,他咬牙冷笑:“你就等着看晚舟为本王洗手作羹吧。” 我拱手:“是。” 若她愿意,那便是她的自由。 第31章 第31章 这场闹剧被当天的宾客传出去,引起了极大的风波。 有人笑她厚颜无耻、牝鸡司晨: “要我说,女子就该安分守己。打仗,那是女子该干的事情吗?” 他说这话时,完全忘记了曾经党项兵临城下时是何等危险。 忘记了是谁在此危亡之际,不畏艰险,率军抗敌。 旁人应和: “就是,这种气晕婆母、不安于室的女子都该以儆效尤。” “怪不得和离了,这样的女子谁受得了啊?” “嘿嘿,那和离的原因可多了” “你看啊,她在外面打战那么多年,军营里又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 有人怪笑:“女子也有“血气方刚”的时候啊!” “难怪她上次打仗回来还能大着肚子!” 他们说得隐晦:“你们想啊,这行军路上,孩子会从哪里来” 空气静默了一瞬,下一秒众人哄堂大笑。 我刚从楼上包间走下来,便听到大堂内众人一顿嘲讽,心中微沉。 “各位。” 我开口,瞬间吸引众人的注意。 “背后议论他人是非,乃大丈夫所为?” “再者,”我看向之前说话那人,“你们口口声声看不起女子,然而三年前陈国危难之时,你们又在哪里?” 此话一出,不少人哑口无言。 先前非议沈晚舟那几人瞬间不忿: “你是何人?” “对她这么忠心耿耿,不会是她的入幕之宾吧?” “哈哈哈哈” 他们拍手大笑。 我揉揉眉心,叫明路去唤官差来,就说有人诽谤皇亲。 见我不理会,他们叫嚣得越发厉害。 正想离开时,听见底下有人低声惊呼:“他就是沈晚舟的前夫!” “什么?” “居然是他啊。” 像是凉水倒入油锅,喧闹声瞬间炸开。 “哈哈哈绿帽王,真是笑死我了” “妻子出墙了,事后还帮人说话,我可真是第一次看到。” 他们指着我大笑。 我就面无表情地看着。 时间一久,他们兀自尴尬下来。 有人没好气地叱骂我:“赶紧离开,你简直就是陈国男子之耻。” 我无视他的挑衅,只说两件事:“第一,辱骂朝廷命官,我可以邀你们往牢狱走一趟。” 他们脸色微变,有人低下头,目光躲闪。 有人仗着自己背后有权有势,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第二,沈将军现在乃是七王妃,身份尊贵。辱骂皇亲国戚,罪加一等。” “第三,”我扫视众人一眼,“但凡陈国人,谁没有受到过几位沈姓将军的庇护?若因私德而贬低沈将军的功德,想来这种人,活着只是浪费粮食。” 话音落下,有人面面相觑,继而犹豫片刻,掩面而走。 也有人强撑着脸面,硬声道:“你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罢了,能奈我何?” 他靠在椅背上,挑衅地看着我。 我正要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他对付不了你,我呢?” 我皱眉看过去,竟是沈晚舟! 那群人没想到自己刚刚在背后嘀咕别人,下一秒就遇到正主! 第32章 第32章 原先嚣张跋扈那人当即眼神一慌,拱手求饶:“小人只是和一些好友闲聊罢了,是、是裴大人听错了。” “是吗?” 沈晚舟走近,直接一脚踹到他身上。 他痛呼倒地,气得脸色通红,可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再说什么。 毕竟,她可是真正上过战场,杀人无数的将军! 既是七皇子十里红妆娶进来的正妻,也是深受皇恩的重臣! 其余人皆颤颤巍巍,之前叫嚣着要把她“以儆效尤”那人,现在脸色煞白。 “还不快滚!” “是是是。” 他们狼狈逃走。 我微微愣神,与沈晚舟四目相对,有些复杂。 思及刚刚一幕,我难免叹息。 在我看来,沈晚舟功劳之大,可青史留名。 然而却被这私德影响,实属可惜。 世俗风气如此,即使陈国已经较以往开放不少,可依旧难以接受沈晚舟战时归途有孕之事。 那些将三纲五常奉为圭臬的士大夫、学究疯狂斥责她,使她名声毁誉参半。 就连她多年打拼下的军功,都被众人怀疑。 沈晚舟不见刚刚一脚踹飞那人的气势,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 她深吸口气:“多谢了” 此时此刻,我也不知道还要和她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沈将军一直都是陈国的英雄,不应该被如此欺辱。” “告辞。” 她嘴唇挪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沉默无言。 我回到马车上等明路回来。 却过了好一会,他才珊珊而来。 “刚刚官差来了,发现人都走了,便叫茶楼的掌柜注意一番。只是” 他神色犹豫。 “刚刚遇到沈将军,看她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再遇旧主,明路有些复杂:“沈将军刚刚问了不少您的事情,似乎颇为关心” “小人不敢妄语,只简单回应一二,便匆匆告辞。” 一时间,气氛陷入沉默。 我闭上眼,摆手:“行了,回去吧。” 今日我来茶楼是和人商量要事,没想到遇到这事。 只觉无奈。 沈晚舟 马车行到一半被迫停下。 明路掀开车帘,询问情况。 我从半开的车帘中看到一群身穿素色长衣的女子聚众闹着什么。 很快,车夫便调转车头,换了个方向。 明路朝我解释:“前边是大长公主举办的女学,有个女学子似乎犯了什么错,被退学了。她心有不甘,在门口与人争辩。” 我眼神一动,不再说什么。 前段时间徐州暴雨,大坝被冲毁,淹没无数良田村庄,死伤过万。 皇帝大怒,命太子全权负责此事。 前不久,太子派手下少詹事赵长立前去徐州,然而行路困难,又多暴雨,消息传得艰难。 直到几天后,得到赵大人查探村庄时被暴雨冲走,尸骨无存的消息。 太子大怒,令右庶子张青彻查此事,可他也迟迟未归。 我今日便是去找从徐州来的客商,了解有关徐州境内的情况。 但结果,令人心忧。 第33章 第33章 那客商叫陈寿,做的是粮食倒卖的生意。 往便是水路来往徐州、京城两地,低买高卖,照他的话来说,就是赚个买酒钱。 但架不住量大,至今积累了不小的身家。 前不久,我找到此人,他那时刚从徐州回来。就他所说,别说要买的粮草了,就连身上的衣服都快被途中的百姓扒光。 虽然,此话有夸张的成分。 陈寿道:“那时小人做完买卖,正准备离开,不料天逢大雨,将小人拦在那。雨势连绵不停,一连下了半个月,连带着粮食都受潮了。无奈,小人只能趁着雨势渐小,匆匆离开” “路上时常看到成群逃难的百姓,接着便是听说暴雨冲垮大坝,死伤无数之事。” 我皱着眉头听完,问他:“当地官府有何动静?” “说来惭愧,当时有看到一些士兵驱赶百姓。小人只是小小客商,不敢惹祸上身。” 我抿了口茶:“理解。” “后来,小人见状不妙,立马让下人加快脚步。可路上流民突然增多,他们对我手上的货物虎视眈眈,小人万分防备,小心翼翼,却被他们半夜突袭,护卫只能护着小人匆匆逃出来。那货物都赔了啊” “一路上小人胆战心惊,有次半夜又被流民偷袭,身边下人死了两个。小人瑟瑟发抖,直到逃出徐州,这才放下心来。” 听陈寿这么说,徐州那边流民已成隐患,那 “你可曾听闻钦差赈灾之事?” 他小心翼翼道:“小人当时急着赶路,再加上徐州地大,消息不便传达,虽在徐州待了月余,或许、或许是错过了” “大人,小人说得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大人、欺瞒太子。” 我回过神来:“自然,我相信你。” 只是从陈寿口中得知的一切却算不得好。 至少,当地官府无心救济灾民,以至灾民流离失所,这是事实。 不然陈寿也不会被人抢了粮,甚至连护卫都死了好多个。 把平日里只会挥舞锄头的农民逼到这个份上,看来他们确实是无路可走了。 我那时想着此事,心中沉重。 因此下楼时,见到不少人在议论讽刺沈晚舟,心情更差。 一群油头粉面的男子只会背后蛐蛐别人,足以叫人嗤笑。 离开茶楼后,我当即前往太子府,想把从陈寿那边得来的消息转告给太子。 等他下朝时,才发现太子脸色难看得厉害。 原来是今日朝堂上,皇帝斥责太子办事不利,逼得他当即放下手中的公务,打算亲自前往徐州一趟。 “志远,这趟孤非去不可。京城这边的事情孤已经交代下去,你一同前去便是。” “是。” 我心中叹了口气。 看了眼神色疲惫的太子,我劝道:“太子还需保重身体。” “放心,”太子眸色幽幽,“孤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原先待他向来温和的父皇如今却步步打压贬低他。 不甘心自己身为太子,却颜面扫地。 “徐州路途遥远,且暴雨连绵乃是天灾,您不必郁结于心,皇上”我停顿一瞬,声音放轻,“皇上日渐多疑,您别自乱阵脚。” 他闭上眼:“放心,孤有分寸。” “爹爹!爹爹!” 门外突然想起清脆的童声。 太子神色一松,眉眼柔和不少:“这是孤的小女,柔安,你应该还没见过。” 小公主跑过来,看见太子时欢喜大叫:“我要找爹爹!” 奶娘跟在身后,状似惶恐,但实则丝毫不害怕。 显然小公主也不是第一次直接闯到书房中找太子。 而太子十分纵容小公主。 “爹爹也想你了!” 太子一把抱起柔安。 一道袅娜的身影缓步走近,声音轻柔:“殿下安好。” 她起身,与我点头示意。 我知道这是太子这几年颇为宠爱的侧妃虞氏,生有一女柔安。 我给她回礼后,便退下了。 正好让太子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不然郁结于心,无益身心。 第34章 第34章 从京城去往徐州,即使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左右,此去路途遥远,还需提前准备。 从太子那回府后,我便令明路收拾行李。 用过晚膳,我没有荒废时间,而是伏案把有关徐州历来的公报一一看过。 不知不觉,灯芯即将燃尽。 我放下笔,揉揉眉心,用剪子慢慢挑亮灯芯。 夜半静寂,唯有凉风的簌簌之声。 突然,门外响起些许动静。 “叩叩。” 我心下一惊。 守门的老马和做饭的林婶早已休息,我也没让明路守夜,那外面的人是谁? “是我。” 声音十分熟悉,竟是沈晚舟。 她大半夜跑来找我做什么? 我深感不解。 隔着门,我问她:“七王妃‘翻墙’前来,有何要事?” “我突然想吃你做的药膳,记得那碗当归羊汤的味道不错。” 我有些愣神。 因为沈老将军长年作战,难免受伤,身上总会缠绕着一股浓浓的苦药味。 年幼的沈晚舟不喜欢这个味道。 一闻到,便会想起父亲虚弱无力、脸色苍白的模样。 因此长大后,除非是重伤,否则她只愿涂抹外伤,不想喝下一口苦涩的药汁。 我无意间发现后,又得知晚舟因常年行军,导致葵水有恙,便学着熬做味道清淡的药膳,帮她调养身体。 那时候,她有时兴致来了吃两口,我哄着她,又能多吃两口。 但更多时候,是心情不顺,当着我的面反手便把药膳倒了。 现在 我叹了口气。 “当初我做的药膳是跟着仁心堂的王大夫学的,每日我将方子写出来,送给沈府下人便是,若还有问题,可以请教王大夫” 门外沉默片刻,她轻笑出声。 “裴云程你何必对我避如蛇蝎?” “现在你我身份有别,还是避免瓜田李下,惹人非议” “行了。”她打断我,“我来是有正事,有关徐州的消息,开门说吧。” 我顿了顿,“咯吱”一声打门。 沈晚舟站在门外,神色莫名:“只有说到正事,你才愿意见我?” “若能多了解徐州一二,便能更快解决事情,于徐州、于百姓有益,还请王妃相告。” 她走进书房,坦然自若地在一旁坐下,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我心中一沉。 “你不该搅和那趟浑水。” 我没有出声,听着她继续说。 “徐州以粮食富庶闻名,但你可知,那的百姓却饿得瘦骨嶙峋?” “我之前与党项作战时途经徐州,得皇帝手谕中途补给,偌大个徐州却拿不出十万石粮食。裴云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我。 “贪饱中馕。” 这是官场上屡见不鲜之事。 只是徐州竟然连十万石粮食都没有,可见当地官员有多贪得无厌。 “当时被党项主力围攻,粮草告急,徐州无粮,士兵日渐衰弱,气势萎靡,幸好当时的押运官避开党项精兵,为我们送来粮草辎重。” 她现在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能猜测出当时是何等的艰险和惊心动魄。 她话音一转: “那些粮食都去了哪里呢?其间数年、甚至数十年牵扯到的利益错综复杂。” “徐州那边粮仓连年亏空,又正逢暴雨,大坝倾泻,死伤无数,那将是一团乱账。” “背后的人物,说不定就站在今日朝堂上,或者是哪位皇子公主的亲眷” “你敢和他们硬碰硬吗?” 第35章 第35章 我轻笑:“敢或不敢,试试便知道了。百姓受难,我身为官员义不容辞。” 闻言,她愣了一瞬,没说什么,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一时间,又相顾无言。 见状,我取来宣纸,当场便给她写了刚刚说的“当归羊汤”的做法。 写完后,递给她:“多谢王妃特意来提醒我。” 她抬头,提醒我:“不要叫我王妃。” “王妃、将军你这称呼一变,倒是让我觉得自己成了嘉佑的附庸一般。” 她接过宣纸,垂眸:“为了徐州百姓,我自然希望你能跟着太子顺利赈灾。”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在太子即将出发那日,派去徐州的人回来了。 太子一共派去两波人,第一波是失足落水,死无全尸的少詹事赵大人。第二波便是去接手赵大人的任务,顺便探查他死因的右庶子张青。 张青神情憔悴,眼中布满血丝,连衣衫都没来得及换:“是微臣办事不力,连累殿下。” 太子眼神微眯,手指轻敲两下:“说吧,那边是什么情况?” 张青拱着手,跪在地上:“徐州暴雨几乎日日不停,尤其是东部和南部两处。微臣亲自查看过,那边水已涨高十多丈,淹死无数百姓、家禽,百姓深受其苦,日日痛哭不已。” “幸好当地县官带着数百士兵苦苦维持秩序,帮助百姓掩埋尸体、清理淤泥,又另建大棚,开粮仓,以解百姓粮食和住宿难题。” 太子沉默。 “少詹事呢?” 张青咬牙:“臣去查看过赵大人出事的地方,那边水深且急,据说已有不少人无意间失足摔入,想来、想来赵大人确实无辜丧命” 太子长叹一声:“继续找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张青,此番路途艰难,你着实辛苦,快去好好休息几日。” 张青眼眶泛红:“为太子做事,怎会辛苦?” “徐州危机已然度过,知府汪大人心系百姓,处理庶务井然有度,相信不久后徐州便会恢复以往欣欣向荣之态。” 太子点头,再询问一番有关徐州之事,便让他退下了。 临走前,我们相互拱手示意。 等他退下时,太子瞬间变了脸色。 他沉着脸问我:“你信吗?” 我心下一松,原来太子看出来了。 “赵大人回来的时机可真凑巧。若非如此,明日太子便要携重兵前往徐州。” “有人忌惮孤,不想孤去徐州。” 他闭上眼,心中思索:“谁能笼络赵青呢?” 赵青出身大族,他族叔乃当场二品大臣,祖上还出过一位皇后,家门显赫。 自步入官场,当年的坐师便是太子太傅,他又被太子提拔,担任右庶子,众人认定他是太子一派的人。 有什么能逼得他反了太子? 太子冷笑:“无非就是为了那些东西,权钱美人,就看赵青想要什么。” 他神色一厉,转头看我:“裴志远!” “臣在。” “孤命你即日出城,去徐州查探情况。五百精兵,尽可使唤。另持孤手谕一份,若有必要,可以调动青州驻地军队!” “是,裴志远领命。” 接了太子的任命后,我当即便轻装简行前往徐州。 太子另外派了五百精兵于我,统领姓林,为人精明,粗中有细。 一路疾驰到徐州附近,我与林统领林格正商量一下,佯做是前来游山玩水的公子,带着十名护卫,林格正便是其一,剩下的人便让他们在徐州外等待。 刚靠近徐州,便发现天色极其阴沉,厚黑的云层间酝酿着什么风暴。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眼神微眯:“这天气,怕是不久后又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马车行驶途中,突然天上一声巨响,轰雷声瞬间在耳边炸开。 接着天上落下雨珠,不断变大,像是天空塌陷一般倾斜下来,一切都模糊在水雾中,看不清前路。 幸好眼前便能看见一座县城,我们当即狼狈地赶过去。 只是在县城门外,瘫坐了乌泱泱一大片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蜷缩着身体,再暴雨中无处躲避。 我身子一顿,冷眼看着这幕。 张青不是说官府派人救助灾民了吗? 不是说那个汪知府“心系百姓”吗? 随着我们逐渐靠近,那群流民之间的喧嚣越发大了,甚至有些人站起身,似乎想要朝我们扑来。 第36章 第36章 见状,林格正当即拔出刀。 刀身轻甩,在昏黑的雨夜折射出亮光,吓得流民僵住在原地,不敢动弹。 只是一双双黑黝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 我心中压抑,只觉得难受得厉害。 直到入城后,那些人如饿狼般的眼神才被城墙隔绝。 林格正声音绷紧:“若不是护卫人多,手上有武器,他们怕是会当场冲过来。” 我脑海想起他们的眼睛,无法否认。 那些人就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饿狼,只要稍有不慎,后果便难以预料。 县内毫无生气,只有几个人顶着大雨,来去匆匆。 街边的店铺大都关了,只有一个客栈开着。 我们一群人走过去时,店小二显然十分惊慌,得知我们来用膳住店后,便缓和下来。 “吓到小人了,您不知道近日这打家劫舍的事儿多了,刚刚一晃神,还以为自己将小命不保。” 他说完俏皮话,热情地给我们介绍店里的招牌。 只是 听到菜价,我眼皮一抬。 林格正疑惑:“这么贵?” 他苦着脸:“现在粮价都涨高不少,客栈开门做生意,可不会故意诈人,您打听打听便是。” 这几日我们风尘仆仆赶来,吃的简单,煮了些干粮糊弄一口便得了。 倒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徐州这边的菜价已经涨了这么多 我摆手:“行吧,先烧些热水供我们洗漱了,再上些好酒好肉。” 小二大喜,躬身应我:“客官豪气。” 等我们简单地洗漱出来后,吃食也准备好了。 我坐在大堂上,随口抱怨道:“这什么鬼天气?前一刻还好好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场大雨” 小二给我端上鸡肉、素菜,恍然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地方已经下了两个多月的雨。”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两个月?都这么大雨啊?” 他朝外看了一下不见减小的雨势,叹了口气:“是啊,前段时间还连着下了十多天,不少地方都被水淹了,幸好这边地势高,不然也得关门躲雨去。” “雨下得大,来往的客人也少了,生意真是一落千丈,之前还有不少流民乱窜。” 我赏给小二一锭银子:“那前面乱得很,我来这边做不了生意了?” 他急忙接过银子,脸上笑得更热切:“是这么回事,生意怕是不大好做了。” “不少人都主动往外跑呢。” 我叹了口气,朝着林格正吐槽:“我还打算大干一场,让老爷子好好瞧瞧,别整日说我斗鸡遛狗,不着调。” “现在好了,什么都干不了。” 林格正宽慰:“少爷安心,就当作出来游山玩水一番也是好的。” 小二这是听出来了,这是个闲得没事干的富家子弟。 看在刚刚那锭银子的份上,他好心劝解:“这徐州近日不大太平,客官不如去其他地方看看。” “有什么不太平的?不就是流民多了点吗?我有护卫在,怕什么。” 小二无奈:“那流民可不是一般得多。” 他声音压低:“之前暴雨死了不少人,后来雨越下越大,流民变多,一路逃窜。据说啊” “据说有些流民还聚众造反了,绑了几个官老爷,现在还僵持不下呢。” 我心下一惊。 难怪刚刚我们入城时,城外的流民不敢过来,稍微走近些便有守卫驱赶。 当时以为是他们对百姓生死漠不关心,原来还有这么一件事。 林格正脸色一正:“岂不荒唐可笑?” 小二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要不是事情就发现在隔壁县,我们也万万不敢相信。” “那些人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威胁官老爷,不过就我来看,最后他们也落不了好。” “最多就过过几日的快活日子。” 小二说完,便去忙其他事情。 我和林格正对视一眼,暗暗不妙。 本来因为暴雨一事,死伤无数百姓,毁坏粮田,而后钦差赵大人下落不明,后来派去的张青心中有鬼,到这后发现雨势不停,粮价疯涨,又闹出个流民挟持官员一事。 当真是祸不单行啊。 我叹了口气,吃完这顿后,派人再去打探情况。 第37章 第37章 派出打探消息的护卫回来禀报消息。 情况着实不好。 “到处都是因水灾而受难的流民,因为粮价上涨,常有灾民饿死或是为食争斗。徐州那边的情报甚少,倒是附近的县城有不少争闹。” “隔壁上青县的县令、县丞皆被流民挟持,至今一伙流民还呆在府衙内,其他官员敢怒不敢言,害怕惹上谋害上官的名声,一时间僵持下去。” “流民闹事,他们还做了什么?” 护卫摇头:“只是让官府的人给他们每日提供干净的衣物、新鲜的伙食。为防止下毒,送来的东西还会让县令和县丞先用。这群流民后无退路,又有人质在手,官府人不敢硬碰硬。” 看来领事人还颇为谨慎,但这方法却不能长久,县衙众人终有一日无法忍受那群流民在自己头顶上作乱。 说完这事,林格正提到了赵大人:“当时赵大人直接联系汪知府,动员他一起救济灾民。赵大人落水一事,他势必知道些什么。” 我点点头:“就目前的情况,对汪知府还是要多加防范。” “大家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去赵大人落水的地方打听一二。” 第二日,根据打听来的信息一路朝着徐州府走去。 马车一路疾驰,官道泥泞,实属艰难。 幸好这时雨势逐小。 再行了半天的路程,便到了徐州府。 城门的守卫检查路引十分严格。 “从荆州来的?做什么?” 林格正解释:“看徐州粮食富足,便想来做点小买卖。” 他眼神上下打量我一下:“徐州已经下了两个月的雨,怎么你们非得这时候来?” 林格正见状,偷偷给他塞了银子:“我家少爷头一次出门经商,对什么都很好奇,途经此地得知灾情后,便想做些事情扬个好名声,大人便通融一下。” 守卫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十分满意,便使个眼神让我们进去了。 进去后,马车行驶在街道上,街边商铺林立,百姓叫卖声此起彼伏,只是地面泥泞潮湿些,对比之前看到的,竟显得十分热闹。 这边打听到的消息和之前差不多。 那些人只知道朝廷派了个钦差过来赈灾,无意间落水而亡。 我和林格正乔装打扮一番,主动去赵大人出事的地方查探。 赵大人一心想着太子的嘱托,不畏艰险,率先到受损最严重的张家村了解受灾情况。 毕竟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他怕当地知府为了减轻罪责,故意谎报,只是没想到他中途殒命,连带着他身边几个亲兵都在救他的过程中不幸身亡。 落水地是河道的一处拐角,那边常年受到河流的侵蚀,十分陡峭,一眼望下去,水流急促,深不见底。 林格正蹲下身,看着底下的河水:“当时正逢暴雨,视线模糊,道路泥泞,若真是无意间摔入水中,倒也” 他叹了口气。 只是我总觉得有些许不对劲。 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赵大人知道自己身兼要职,即使亲自查看情况,也会十分注重安全,怎么会和护卫一起都摔入河水中,不见踪影? 我看着水流的方向:“去那边看看吧。” 河流下方,便是受损最严重的张家村。我过去时,只见那边大半房屋被冲毁,剩下的大半房屋则是浸泡在泥浆里。 无袅袅炊烟,无鸡鸣狗叫,只留下一抹荒凉的色彩。 我正想过去看看,突然被远处的人叫住:“别去,那边危险。” 我们循声看过去,竟是躲在山背处的一群灾民。 那人扬高了声音,叫我小心。 我和林格正对视一眼,朝他们走去。 走近时,才发现他们远比我以为的更加狼狈不堪,就连头发缕缕都是泥浆。 他们瘫坐在地上,瘦骨嶙峋。 瘦弱的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刚刚唤我的精瘦汉子见我和林格正过来,神色十分戒备:“村子早就被淹,你们过去是要做什么?” 林格正抖了抖身子,当时为了乔真,只穿着单薄的衣衫,避不了寒风暴雨:“俺们村子也被暴雨冲毁了,两兄弟现在穷困潦倒,就想来看看” 说着,他低下头。 那汉子目露了然,直接摆手:“俺刚刚劝你有危险是真,但这边也没有东西给你们捡,不妨再往外面走点,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根草茎啃一啃。” 说罢,他便不理会我们了。 我和林格正主动对视一眼,左右探头,装作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听人说,前不久有个大官掉到水里了?” 那汉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我恍若未觉,接着道:“不是我心坏,只是小弟实在活不下去了,想着若是能从那大官身上找到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何愁不能饱餐一阵,甚至捡到些金子银子,那能直接成为大地主嘞!” “实在不行,就是捡回个尸身送上去,那大官的家人起码要表示感激。大人物手指缝里漏下一丁点东西,那对我们来说就是发财!” 我讪讪一笑:“当然,若是老兄能给我指个方向,只有得了奖赏,我自然会答谢老兄。” 闻言,他似乎颇有些意动。 身边他的媳妇安慰着怀里不安的孩子:“乖儿,娘在这” 见状,他深吸口气。 冷着脸撇开头:“俺不知道什么大官之事,从来都没听说过!” “这没你们要的东西,赶紧滚!” 说着,他身边那群人也看过来,眼神凶狠。 我心下一紧,和林格正对视一眼,拱手离开。 直到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后,林格正才道:“不对劲,他肯定知道什么。” 第38章 第38章 我也认为刚刚那个汉子肯定知道一些事情。 他刚刚明显有些意动,但媳妇和孩子的动静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怕是他知道过于危险,所以才不愿意说,赶紧把我们赶走。” 林格正示意:“那要私下逼问他吗?” “事急从权,可威逼利诱,但切记不要动用私刑” 话音未落,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 我和林格正瞬间屏声,小心地找到掩护,循声看过去。 竟是个骑着人朝这跑来,身后紧跟着十多个穿着甲胄的府兵。 后头有人喊道:“快快放了县令大人,束手就擒!” 王大根嗤笑:“你当俺傻啊?放了他,你们能让俺们逃走?” 他边说,边狠狠拍了身前趴着的人。 此举瞬间激怒身后人:“住手!竟然这样侮辱县令大人。” 县令捂着自己被拍疼的脑袋,一动也不敢动,就怕这个流民一个不爽直接把他扔下去,只求手下得力些,赶紧救他于危险之中。 庆幸的是,情况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那几个流民之前都只是老老实实、在地里耕作的农民,哪有什么人正经学过骑马? 不过是硬着头皮上,不行也行。 于是,在这群流民不熟练的骑术下,更有经验的府兵很快便赶上来,将他们逐渐包围起来。 见状,王大根脸色一沉。 他一把拉起县令,用刀在他脖间比划:“离开,否则俺杀了他!” 那县令被吓得两股颤颤,只能咬牙吩咐府兵退下。 然而领头的县尉却拱手向他行礼:“大人,抱歉了。” “你们什么意思?” 县令猛然瞪大了眼睛,咬牙怒吼。 “本官乃是县令!你岂能不顾本官的性命” 县尉没有理他,而是看着被包围起来的几个流民:“这边就是你们的安息之地,动手!” 话音刚落,身后十多个府兵便挥舞着刀朝他们杀来。 县令发出惊天哀嚎:“不要!啊!” 他被愤恨的流民先刺了一刀:“你这狗官没用了,活着干什么?” 随即,两队人马开始交战。 府兵人多,而那几个流民又勇猛异常,局势竟一时僵住了! 王大根吐了一口血水,嗤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杀了我?” “不就是看到那账簿?你们都是一群丧尽天良的狗官!畜生!” “不顾百姓的性命,就为了贪百姓的血汗钱” 闻言,县尉脸色大变:“更留不得你了。” “给我杀!” 林格正低语:“什么账簿?要不要” 我看向交战的那群人,有些担心:“林大人,能行吗?” 他拱手:“裴大人小看我了,我这就去也。” 说话间,又有不少人死去。 第39章 第39章 只剩那王大根苦苦支撑。 林格正的出现,瞬间让原本朝着府兵一方的战况瞬间倾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群府兵都已身亡。 我走过去时,王大根瞬间看过来,眼神锐利。 他看了我和林格正一眼,察觉我们是一伙的,便朝我拱手道谢。 “多谢两位兄弟,不叫俺今日丧命” 我正想回话,却直觉不对,看了一眼,果然之前被刺了一刀的县令正趁着众人没注意,小心翼翼地往外爬。 林格正顺着我的视线注意到那人,踩住他的脚。 县令抱头求饶:“饶命啊,求你们饶了我一命。” “我、我是上青县的县令,能给你们好多奖赏和钱财。” 王大根立马喝道:“不行!这狗官草菅人命,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要是让他逃出去了,那时候就完了” “不不不!” 县令大惊,急忙否认:“从今以后,本官一定痛改前非,绝对会爱民如子!” 我无视他的作态,只问他:“赵钦差是如何死的?” “什么赵,赵钦差!”他反应过来时,瞬间脸色大变,“你、你又是何人?” 我冷笑一声:“赵大人乃是我的恩人。” “他前来徐州赈灾,却不明不白死在这边。你叫我如何甘心?” “赵钦差究竟如何死的?说!” 一句话,吓得县令脸色煞白。 他支支吾吾道:“这、我也,我不知道啊。” 我不和他绕弯子:“既然不知道,那便吧。” 从来时打探到的消息便可得知这上青县的县令是个鱼肉百姓之人,刚刚这副做派更能看出他是个毫无廉耻,贪婪求生之徒。 这样的人在被流民挟持的过程中死了,倒也正常。 他当即脸色大变,不顾重伤流血的身体,当即大叫:“别!我说!” 他眼神颤了颤:“我在知府面前只是个小官,没什么体面,知道的事情也不多” 见林格正举起刀,他当即接着道:“我、我只知道知府大人他之前便压榨不少民脂民膏,这次贪了不少朝廷派下来的赈灾银。接着、接着便听说赵钦差失足落水的消息” 我冷眼看他:“所以他死前去了什么地方,身边跟着什么人,他的下属去了何处?死后尸身在哪?” “这、这,本官着实不知啊。” 他打着马虎眼,神情瑟缩。 林格正怒喝一声:“那我便杀了你这狗官!先剁了一只手!” “不!不!”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使劲往后爬:“我、我好像想起来了!” 他热切地看着我:“赵钦差死前,是由知府大人陪着的!一切与我无关啊。” 谁知王大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反驳道:“你在撒谎!” “他心里肯定有鬼!” 他看向我,急切地说道:“俺当时在官府里到处翻找,就想着会不会像话本中那样有个地道之类可以逃出去,谁知叫俺在墙角的缝隙里找到一个账簿!他那时脸色全都吓白了,肯定有问题!” “账簿?” 县令猛然瞪大了眼睛,额头冷汗直冒。 第40章 第40章 王大根肯定道:“那肯定是个账簿,俺虽看不懂,但之前做工时看到管事的就是在本子上这样点点画画。” 我看向神色惊恐地县令: “藏得如此隐秘的账本,应该有不少惊天秘密吧?” “难不成赵钦差就是发现账簿上的秘密后,被你们害死了?” 我每说一句话,他脸色便白一分。 说到后面,竟吓得身子一抖,发出一阵骚臭味。 我嫌恶地撇过头。 王大根对这县令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当初要挟持他,俺恨不得一刀杀了他。” “几个跟俺一起的兄弟都死了” 他神色悲戚,跪在刚刚被府兵杀死的流民面前,狠狠捶了地面几下。 我看了眼县令身上蔓延的血渍:“他也要死了。” 闻言,王大根愤而起身,高举起刀狠狠刺进县令的胸口:“狗官!俺杀了你!” “啊!” 县令嘴角鲜血大口喷出,满眼不甘,直至气绝。 王大根松了刀,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林格正主动叫他:“你若能帮我拿到那个账簿,日后我能保证你的一家平安。” 闻言,他转向我们,突然坐起:“你们应该是大官吧?不是也没关系,反正比俺们没权没势的流民强” “俺看你们虽然样子狼狈些,但牙齿白净,身形也更挺拔,绝对不可能是个流民!” 我笑道:“你的眼神还挺尖的。” 他站起身:“俺应了你们的要求。” “俺全家都死了,毫无顾忌,但这几个兄弟不同,他们有婆娘孩子,还有老爹老娘。他们死在这,俺得对他们负责。” “当时挟持县令,只是想让他们给俺们一些粮食、避寒的衣物,谁知他们说什么也不让俺们走,只能在县衙里面耗着。” “只希望帮你们找到账簿后,你们能给俺一大笔钱。起码,起码要二、三十两银子。” “好。”我点头应他。 似乎答应得太快,他斜着眼睛瞥我,担心有诈。 我无奈,朝他发誓,他才点头。 既然定下约定,他自然想着早点帮我做事。 他挠头,想起了一件事:“有一件事俺觉得好生奇怪。” “俺和几个兄弟为了挣钱去给人做帮工,说是要挖什么东西。可我们刚过去,大坝就塌了,连带着大雨把矿都给冲塌了,然后俺们隐约听见矿里头有人在叫着什么,一群人都跟着大叫起来。” “当时留了个心眼,没有过去看,后来矿里那群人全死了” 闻言,我抬眼看他。 王大根脸上还残留着不忍之色:“几百个人,就当是鸡仔一样割断脖子,他们跪下求了很久,还是没人逃出来。” “后来,俺们啥事没干,也要被人杀死。俺便带着几个兄弟拼死逃出来,去找县令,谁知道这个家伙也想叫俺几个,无奈才劫持了他” 他说到这时,狠狠吐了口唾沫:“俺兄弟死得无辜!他们就是一伙的,都是狗官!” “要你们去做工的是哪一家?” “曹家!他们是这最有钱的人,曹老爷生了一屋子的孩子,六十多岁了前不久还娶了个十四岁的女娃,呸,真不要脸!” 想来,当地的豪族和县令是一丘之貉。 只是他们身后有什么秘密,甚至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人? 或许,这也和那个账簿有关? 第41章 第41章 林格正想要带王大根一起离开,他却不肯马上走。 “俺兄弟的尸体还在这。” 他咬牙,一把背起一具尸身:“要是放在这,要么被等会赶来的官员拿来泄愤,要么会被人给吃了” 话语中透露出来的意思不寒而栗。 他道:“我必须找个地方给他们埋严实了,到时候再告诉他们屋里人,好叫他们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没人祭拜。” 没有锄头,王大根就用刚刚打斗的大刀来挖土。 他一个汉子哭得涕泗横流:“好兄弟,窝囊了一辈子,临死了才享福几天,下辈子投到富贵人家中,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干粮” 我垂下眼眸,无声轻叹。 很多百姓的想法都很朴实。 只要吃饱穿暖就行了。 然后徐州虽以粮食富足闻名,当地百姓却食不果腹。 这事实可真令人心惊。 见状,我主动过去搭把手,林格正也于心不忍,一起帮忙。 王大根抹了把眼泪:“多谢两位大人,俺好了,走吧。” 我们带着王大根匆匆离开。 隔天,林格正带回了之前在张家村外遇到的那人。 “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张壮拿到了林格正给的一锭银子,便把自己知道的都给吐出来: “当时俺家里被洪水冲垮了大半,就想着等雨小了,回家找些还能吃的干粮,就看见” 他说到这里,打了个寒颤:“看见一群官兵在河岸边说着什么,中间有两人特别威风,穿着官服,身边的人围着他们,看得出来他们是里头的大人物。” 我默默听着,他说的人应该就是赵大人和知府。 “可不知怎的,两人好像吵起来了,俺看见有人拔刀杀人。” “后来,后来就都乱了,那群人都被杀死了” 他似乎想到那天的惨案,整个人都有些惶恐。 我皱眉,竟是这样? 张壮抬头看我:“大人,俺不敢说谎啊,另一位大人知道俺的婆娘孩子在哪,俺怎么可能为了一锭银子说谎话而害了她们的性命?” 他眼皮轻颤:“只求大人能不要说是俺告诉您这件事,这笔钱真的对俺十分重要,孩子已经饿了好多天了,没吃过干净的东西人都要吃坏了。” “要是出了事,就找俺,俺不怕死!” 他咬着牙,弯着腰地离开了。 手里紧紧攥着那锭银子。 他小心翼翼的举动,我都看在眼中,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等张壮离开后,林格正问我:“可相信他说的?” 我沉思道:“有银子利诱,又有弱点在手,他不可能撒谎。” 所以,按照这人所说,赵长立大人便是知府杀死后抛尸河流? 还有那个账簿 背后肯定另有原因。 突然,客栈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去。 竟是一队官兵包围了此处! 不久,就有楼下的官兵把客栈中的人都给赶到大堂。 林格正眼神一厉,压低声音:“裴大人” “不急。看看他们的打算。” 跟着众人一起下楼,楼下的官兵叫我们拿出路引,一一比对。 大堂里大家惶恐不安,窃窃私语。 第42章 第42章 官兵呵斥道:“大人查到有贼人混到这间客栈,都给我安静,否则通通押入大牢!” 此话一出,不敢有人再发出声音。 很快前面的人对过了,官兵便走到我面前。 和那人对视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冲我来的。 果不其然,他狞笑一声,怒喝:“就是你!” “胆大包天的贼人,想要害我徐州百姓。给我拿下!” “谁敢!”林格正和护卫及时护在我面前。 他们不怒反笑:“果然是贼人!一群贼!” 他们拔出刀,指着我们。 两方人马对峙,其他人急忙躲开,生怕被波及到。 林格正靠近我,低声道:“裴大人,等会你跟紧我,我带你突围出去。”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心。 我越过他,走出一步,询问领头的官兵:“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是贼人?” 他嗤笑一声:“你们鬼鬼祟祟进入城中,还私下贿赂门卫,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是什么叛” 他话音戛然而止。 我举着令牌,接着问:“怎么不说了?” 摇了摇这个代表官员身份的令牌,我问:“知道这个代表什么吗?” “我、我”他咬牙,“我不知道。” 他神色极为狠厉:“你莫要随便拿个令牌就可以装模作样,你若是束手就擒,我还能” 突然,外头有人跑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那人瞬间脸色大变,看着我的眼神迟疑不定:“你、你” 徐州知府汪东源疾步跑来,声音远远传来:“裴大人、大人有失远迎,汪某实在招待不周” 他今年刚过四十,体态发福不少,长相敦厚,是个老好人的模样。 汪东源呵斥官兵:“还不给大人行礼道歉!你都怎么办差的啊?” 他不甘心撇过头,朝我拱手。 我收回令牌,看向汪东源:“汪大人客气。” 他拱手道:“敢问裴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说完,他失声笑道:“是下官失礼了,裴大人前来,我该办一场接风宴好好招待裴大人,只是今日徐州多有天灾,用度紧张,还请大人见谅。” 我当即扶起他,有些无奈:“没什么正经要事,就是太子甚是爱重赵大人,叫我来为他全了身后事。” 汪东源恍然,继而露出迟疑的神色:“赵大人失足落水,也有小人的责任。可、可那河水凶猛湍急,尸体怕是早已顺着河流被冲入江中” “是啊!” 我难掩怨气:“谁让太子‘爱重’赵大人?” “这糟心事”我摆摆手,“算了,不提也罢。”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视线。 为表诚意,当即跟着我前去赵大人落水的地方。 马车出城时,我抬着下巴示意外边:“那群人怎么回事?” 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转头回我:“好叫裴大人知道,有些刁民就是贪婪好恶,我给他们发了连月的赈灾粮,他们还不满足,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聚在外面威胁发粮。” 我边听,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外面的情况,心下发冷。 他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为了救济灾民,大开粮仓,可灾民过多,很多粮仓都已空了” “幸好赵大人来时,带了不少赈灾粮。” 他语气先是愤恨,又是无奈,想起赵大人身死一事,转而哀伤。 这副唱念做打的做派,果真厉害。 “可惜这赵大人啊” 我不咸不淡地接着话。 第43章 第43章 到了我昨日来过的地方,汪东源指着底下急促的水流告诉我这边是张大人的落水处。 我顺着水势看过去,抱怨道:“这岸边如此远,这怎么找得到人啊?” 汪东源感叹:“是啊,况且这尸身在水中泡了许久,面目发胀,难以辨认,难办啊。” 我转头看向他,眉头一挑,颇有些意动: “竟是这样?” 他愣了愣,试探性地建议:“或许赵大人的尸身已被捞到,许是在那有不少身形太过相似的尸身而没法确定?” “辛苦汪大人。” 我当即扶起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赵大人的衣物应该没被洪水冲毁吧?到时候他家人定会妥协查看” 汪东源眼珠一转:“这个自然。” “行了,既然如此,那裴某也不浪费大人时间,咱们回去吧,正好去看看那灾民如何。” “毕竟皇上、太子那可是相当看重民生,要是有一点不好的风声传了出去,怕上头不悦啊。” 上了马车,回到郡城外边,发现正有官员指挥士兵给灾民分粥。 郡城外的流民有上百人,他们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此时正捧着热腾腾的米粥,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咽下。 甚至我还看到有人吃得太急,呕出来不少,又急忙趴在地上全舔干净。 我不忍地撇过头。 若是能体面做人,谁愿意这样? 走近时,我仔细瞧了一眼那锅粥。 米粥浓稠,还撒了些野菜,看上去算是用心。 汪东源也跟过来了。 有灾民看到他,急忙跪地磕头:“多谢汪大人!” “您就是青天大老爷啊!” “要不是您,咱全家都饿死了。” “多谢大人!” 他们齐齐道谢,眼含热泪和感激。 我夸赞:“汪大人不愧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过几日我回京时,一定会再次向太子好好禀报汪大人的功绩。” 汪东源却不显喜色,反而深深叹了口气。 他连连摆手:“裴大人真是折煞汪某,实在愧不敢当。只是今年徐州的粮草都被水灾毁了,百姓难啊。若是可裴大人能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免了徐州税收,汪某实在是不胜感激。” “那是自然,裴某一定不忘。” 回到客栈时,林格正问我情况如何。 “倒是个滑头,也擅长逢场作戏。” “赵大人之死” 他话语未尽,我却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一切还需小心行事。” 而后几天,我忧心忡忡,再三询问汪东源: “这水灾何时过去?倒塌的房屋计划何时修建?城外大片流民可有死了人” 一句句问下来,只叫他脸色隐隐发青。 汪东源暗暗吸口气,皮笑肉不笑道:“裴大人请放心,本官会做好一切的。” 我长叹一声: “也不是裴某人多事,只是怕这边的情况若是传出去,让京城众人听到些风言风语,那不仅你讨不了好,就连我也要落了挂。” “汪大人,我这是为我们两人的将来着想呢。” 说到这,我半强硬地拉他一起出去:“裴某不管大人日后如何,只是现在这些人必须好好的。否则” “裴某实在于心不安啊。” 我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心口。 余光注意到汪东源眼中的嘲讽之色。 我出城外时,汪东源以公务为由推辞,只是派给我一队士兵保护安全,另有一位徐州城底下的县令陪伴。 第44章 第44章 我到城外时,看到不少灾民呆在草棚里面。 这草棚正是施粥那日我提议汪东源做的:“幸好近日暴雨已停,不然他们这样呆坐在冷风中,裴某生怕夜晚有不少孤魂野鬼索命啊” 那时汪东源嘴角抽了抽,心中笑我我胆小如鼠。想着这事无关紧要,便命人照办。 草棚搭建得很快,那群灾民知道是给他们做的后,不少人起身帮忙,不到一天时间便做好了。 虽然是个简单的草棚,但对灾民来说却是个遮风挡雨的避难所。 我挑着午食的时间过去。 依旧是士兵给每人分粥。 可我走近一看,这次锅里仅是淡淡的米汤,舀起一碗,却还没有底下一层米。 我指着锅,转头质问跟来的郭县令:“这是怎么回事?” 郭县令拱手:“实在是近日粮食不够” 我狐疑:“今早官府的早膳还颇为丰盛。” 他凑近,小声道:“那是专门给大人们做的。” “本官要吃山珍海味,在京城难道不能吃吗?” 我指着他骂道:“你怎么能让本官看到这些?这以后要是回了京,叫本官怎么和太子交代。” “太子对本官恩重如山,本官只会实话实说。” 我负手而立,面色带着矜持之色。 郭县令懂了。 这人的意思就是不管背后如何,他知道的、看到的必须是好的。 无奈,他只能去叫士兵再多加点米。 我扫视一圈这片的灾民。 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皮肤黝黑,满是皱纹的瘦弱老人颤颤巍巍地扶着碗喝米汤,只是哆嗦得厉害,不少汤撒在身上,他心疼地拉起上衣,用嘴巴吸干净。 他抬头时无意间看到我,惶恐且小心地放下碗,要朝我下拜。 我制止住他。 他不伦不类地朝我拱手:“多谢大人、大官。谢谢大人给俺们粮食” 我看着他干瘦的四肢,以及凹陷下去的双脸,只觉心酸。 “老人家,家里人呢?这次水灾,家里情况如何?” 他浑浊的眼球转了转:“死了,都死了” “俺大儿子为了救孙儿,被淹死了,二儿子为了带俺逃命,摔断腿,自己跳进去了,小孙女砸到头,睡一觉就起不来” 说到最后,他呆住了。 我眨了眨眼,缓去眼中的泪意。 据他所说,在洪水来之前,他是普普通通的佃农。 生儿子、干农活,有时候赋税多了,他怕家里粮不够,便勒紧裤腰带,少吃点,多干点 虽然日子穷,但人都还在。 老人家说话时,颠三倒四,异常激动。 我拍了拍他的手,满心的无力感叫我止不住发颤。 其他灾民看到这一幕,有人满眼希冀地看着我:“大人,这粥我们能喝到什么时候?” “是啊大人,村子都被水淹着,我们没法回家啊!” “大人,俺们会记得你的好,之前那些大人都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死死捂住嘴。 周围人像是察觉到什么,纷纷低下头,隐隐害怕。 身后,郭县令看到这一幕,状似感慨,又似夸赞:“灾民有裴大人,真是他们的福气啊。” 闻言,我看过去,回他:“有汪大人、郭大人在,才是徐州百姓之福。” 其中有几分真心便不得而知了。 隔日,汪东源告诉我赵大人的尸身找到了。 第45章 第45章 他指着棺材道:“还请裴大人放心,这棺材是金丝楠木所制,足以配得上赵大人的身份。” “汪大人果真办事迅速。” 我试图推开棺材,却被他制止:“这尸体泡涨后,有些不甚美观” 我却不在意,令人开馆。 “裴某人只是想办好差,生怕送去京城,被赵大人的家眷察觉不对,再赶出来” 士兵开馆后,我凑近一看,神色有些不对劲。 汪东源无奈:“都说了这尸身难以入眼,裴大人这是” 我指着这尸体,惊呼:“这不是赵大人。” 汪东源皱眉,敦厚的脸色露出一丝不悦:“或许是裴大人许久不曾见过赵大人,这确实是他。” 我惊疑不定。 汪东源再次强调:“您忘了吗?这就是赵大人啊”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其实,离京前我曾去找了赵大人的家眷,询问他身上可有什么胎记之类能证明身份?” 汪东源脸色僵住。 “赵大人的母亲哭到双眼失明,浑浑噩噩,却依旧记得他儿子的足上有一个黑痣,背后左腰侧有三个黑点。” “裴大人怎么当日没有说?” 我故作苦恼地拍拍额头:“实在抱歉,本官一时情急,忘记告诉汪大人了。您不会怪我吧?” 他扯着嘴角:“自然不会。” “既然如此,那本官便再派人去查找尸身。只是希望这次,裴大人能说清楚,别到时候又告诉汪某这赵大人少了根脚趾或者多了根手指,这就不好了。” “自然自然,辛苦汪大人了。” 汪东源甩袖离去。 林格正看着我:“这可是得罪汪大人了。” “得罪便得罪了。” 我凑近问他:“人呢,还有几日才到?” 他心中默默算着:“若无意外,还有两日便是。” “好。” 剩下这几天时间,我到处闲逛,汪东源看在我的面上对赈灾一事马马虎虎地应付着,只是态度却敷衍至极。 例如,熬煮的粥食日渐减少。 我提过几次,士兵却板着脸说:“徐州粮仓已尽,知府大人已经写了奏折请皇帝调粮,请裴大人安心便是。” 只是这奏折什么时候送到,皇帝什么时候批阅,新粮什么时候调下来,这一切便不得而知了 庆幸的是,雨势减小,不少灾民见状相互搀扶着回家了。 我问汪大人什么时候派人去清理道路淤泥,他只打马虎眼,说派人去了。 问了几次,我便不再说什么了。 等到两日后,他再给我送来尸身: “汪某按照裴大人给的胎记去找了,只是泡久了,胎记都有些模糊,但大体上是不差的。” “是吗?” 我再次打量了这个尸身,摇摇头:“还不对。” 这下汪东源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咬牙问:“那大人认为,究竟哪个才是?” 我再次摇摇头:“这裴某可不知道。” “不知道?” 他不悦道:“既然如此,不如就听我” 他话没说完,下一秒就脸色大变。 我指着他道:“虽然裴某不知,但汪大人肯定知道的。” 汪东源略带警惕地看着我:“裴大人这是何意?汪某不懂。” 我笑道:“汪东源,我就不和你打马虎眼了,这赵大人——” “是你杀的吧?” 此话一出,他瞳孔剧烈收缩一瞬。 一时间,气氛死寂下来。 第46章 第46章 他沉默了两秒,才冷着脸僵笑:“裴大人真会说笑,只是这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是吗?” “确实不好笑。赵大人一心为民,只想着帮百姓办好差事罢了,哪曾想竟会因此丧了命。” 此时我们之间虚伪的假面彻底被撕破。 汪东源看了我一眼,突然抚掌大笑。 “裴大人说笑了不是,本官和赵大人同为官员,为何要对他出手?” “你若故意恶语中伤,本官会向皇上禀明一切,到时候可不是随口道歉便能解决的事了。” 我没有应他,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汪大人与上青县的县令关系如何?” “尚可。” “是吗?” 我有些困惑:“我还以为汪大人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死了,汪大人难道不担心吗?” 汪东源眯着老眼看我:“他被闹事的流民杀死了,本官甚是心痛。” “可要害他的人,不就是汪大人你吗?” 汪东源算是看出我今日的不怀好意,他也不着急,坦然自若地坐下饮茶,看看我要闹什么把戏。 “看来裴大人知道不少啊” “自然,就例如那上青县的县丞是你的人。” 我似乎没有看到他微变的脸色,接着说: “他为何非要让县令死啊?” “或许是发现那个县令为了自保偷偷弄了个账簿,汪大人便认为他——不得不死!” “账簿”两个字一出现,汪东源喝茶的手便顿住,他沉浸官场多年老辣的眼神猛然扫过来。 “裴大人,你知道的东西可真不少啊!只是——” “你怎么有胆子在我的地盘上挑衅我?” 他“嘭”的一声茶杯拍在桌上。 我满脸无辜: “我怎么敢啊?不就是知道什么说什么吗?” “徐州遭遇水灾,是天灾也是人祸。例如” “朝廷每年拨下的修缮款不知进了何人的口袋?粮仓里的粮草究竟去了何处?为何百姓缺衣少粮,此次甚至有些地方闹出人吃人的惨案?” 我一想到王大根曾说的灾民里阴暗一角,便浑身发寒,而心中怒火更是高涨! 汪东源闻言,沉默片刻,突然冷笑: “裴大人果然是有备而来。” 一想到这段时间我对他的虚与委蛇就愤恨不已,认为我在故意戏弄他:“裴大人骗了本官这么多天,费了这么多心力做戏遮掩,总不好不付出些什么吧?” “本官为了你,可是出钱又出力,给那群灾民建了什么破草棚,还每日给他们熬煮米粥。” 他眼神一转,脑中瞬间有了想法: “既然裴大人那么关心那群民能不能吃饱,不如就学着佛祖舍身喂鹰,献上自己给那群民吃饱吧?” “到时候,本官让人把裴大人绑在看台上,挑选最厉害的刽子手为大人割肉,让那群灾民亲眼看着,再当场咽下裴大人的血肉,你看如何?” “他们一定会对裴大人感激涕零。” 听着他的话,我心底发寒。 “汪大人,果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可惜,让你失望了。” 汪东源阴险一笑: “裴大人如此心系百姓,难道不答应?” 我只淡笑着回他: “这对你来说,倒是个不错的结局。” 我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看得汪东源有些惊疑不定。 他心下一沉,当即派人动手。 “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谁敢!” 第47章 第47章 林格正带着一群护卫涌现,把我团团护住。 汪东源冷笑:“我倒是忘记了还有你们这些狗腿子。” “一起切了当做肉丁给那群民补补吧。” 说着,他示意府衙的士兵上前抓人。 毕竟在他看来,我们不过十来个人,而他们整整有几百人,人数太多悬殊,结果几乎毫无疑问。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汪东源惊疑:“怎么回事?” 他正想先解决完我们这群人,就看见有一个魁梧将士大步流星走进,扫视一圈,直接朝着我行礼:“裴大人安好。” 我远远行礼:“是我向李都督问好才是。” 汪东源看到这一幕,意识到什么,他深吸口气,平复急促的心跳。 他勉强扬起笑意:“李都督,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都督面无表情道:“是你这个妖风。” 他伸手,干脆利落地拽住汪东源的两个胳膊,瞬间牵制住他。 可怜汪东源自认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这武人当众羞辱。 他涨红了脸:“李都督,本官乃是一州的知府,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况且,你是青州都督,私自到了徐州,不怕皇上知道吗?” 李都督拽着他的手越发用力:“闭嘴,正是皇上派我前来。” “皇上?” 汪东源声音发颤。 见没了危险,林格正主动让开位置。 我走到浑身发软的汪东源面前,冷笑道:“汪东源,你真以为能瞒住所有人?” “你这和上青县的交界处,城外西侧一千米处,究竟有什么宝贝,叫你和曹家派了那么多人把守呢?” 此话一出,他瞬间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们都已身居高位,又是为了什么非得做出这些伤天害理之事?” “汪大人,那黄灿灿的金子拿得开心吗?” 他嘴角蠕动,却冷汗直冒,说不出一句话。 “若我是你,我自然开心,孝敬了上头几位大爷,剩下的银子金子都能揽到自己的腰包里,可皇帝不开心啊,他上次想花十万两银子为丽妃的十二皇子大办生辰宴,却被几位尚书轮流谏言,最终不欢而散。”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情,当时朝中大臣以国库不丰为由,连番推拒,皇帝恼怒,甚至直接罢朝,哪想到他的好臣子居然背着大肆敛财? “甚至你为了掩埋消息,把那群为了生计特来做工的百姓全杀了,真是——丧心病狂!” 见汪东源颤颤发抖的模样,我冷笑道: “想来,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一切罪无可恕吧?”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李都督朝我拱手,把他带走了。 之前太子给了我调动青州兵权的手谕,就怕徐州都督与知府一人掌兵,一人主政,两人狼狈为奸。 事实证明,汪东源能在徐州为非作歹,确实与徐州都督脱不了干系。 李立乃是青州都督,年轻时对战西夏,立下不小的军功,可惜前几年对战党项时身受重伤,便领了青州都督的职务。 他长年血战沙场,身上气势凌人,加上汪东源心中有鬼,难怪他被吓坏了。 第48章 第48章 只是汪东源被抓了,徐州赈灾事宜还得继续。 徐州的情况汇报上去后,皇帝大为恼怒。 为了赈灾,太子特意请示皇帝,由我暂任徐州知府一职。 当天府衙闹出的一番变故,搞得当地人心惶惶。 得知汪东源被罢职了,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然而当地不少豪族心下胆颤。 他们之前与知府狼狈为奸,私下一起调高粮价,私增赋税、压榨佃农,逼迫他们卖身为奴,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得知汪东源的下场,就怕自己落不了好,急忙送上拜礼前来讨好我。 我全都退回去,只给他们回了一封信。 说的便是水灾一事,皇上尤为担忧,若有人能出力赈灾,救济百姓,不仅本官心存感激,就连皇帝也会对赈灾有功的富商称赞不已。 那些豪族知其意,便纷纷出钱出力。 我特意让人敲锣打鼓,带着他们捐献的银子、粮食等等绕着城中走了一圈,且派人大肆夸赞,最后让人把粮食送到城外的灾民那边。 不多时,其他豪族闻风而动,纷纷捐献粮食、衣物、银子等等。 而粮食送到灾民那边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这是给我们吃的?” “天呐,这么多粮食!” “感谢大人!感谢青天大老爷!” “太好了,儿啊有粮了,你可别死了” 灾民激动落泪,欢欣鼓舞。 这时,我告诉他们官府的安排。 “今日粥食可自取,但从明日起,除了十岁以下幼儿,和五十以上老者,其余众人皆要按劳分粥,做完官府的任务后,找管事登记,再拿粥食。若是发现浑水摸鱼者,直接赶出去。” “暴雨已停,若是想要回去的人可以结伴同行,官府会派人帮忙重建村庄、清理河道淤泥” 随着事情层层安排下来,所有之前被汪东源忽视的问题一股脑冒上来。 被洪水彻底淹没的村子需要另外选择住地、灾民长期在城外汇聚留下的污物恶臭无比,需要清理、不少灾民身子虚弱、多食生水导致腹胀肿痛、有些高烧不退,连死数十人、林外山间到处是残缺的尸身 事务繁杂,我焦头烂额,忙碌得都没时间用膳,更是忘记了京城那边的事情。 一切事物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段时间,我用以工代赈的方式让那些年轻健壮的百姓清理水灾过后的淤泥、沉沙,他们得到工钱,徐州面貌整洁不少,一举两得。 钱呢,自然是徐州豪族自愿贡献的。 现在形势不稳,处理好水灾后事,再来清算那些豪族。 他们此次出钱出力,确实有功,只是 功过不相抵。 除此之外,这次不少村子选址的时候特意避开了河水区,照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宁愿自己取水时走远些,也不愿再发生这种灾难。 其实,这次水灾的真正原因,除了老天不怜,连下暴雨之外,主要还是那群蛀虫拿着每年大坝的修缮款而随意糊弄。 徐州自古多水灾,因此每年国库都会拿出部分银子来修缮大坝。 可没有哪次有如此严重。 我特意请旨,让皇帝派了中央善于水利的官员黄水正前来,重建徐州大坝。 据他所说,那大坝底下日日受到河水的冲刷,早就侵蚀大半,危如累卵。 天灾加人祸,才导致徐州此次的灾难。 第49章 第49章 大坝重建需要人手。 因此刚刚结束官府任务的百姓有新的事情做了。 对他们来说,这不仅能赚来银子,而且还关系到他们一辈子生活的地方。 因此,每个人都奋力干活。 土要压得实、这块地挖得再深一点 工钱半月结算一次,他们得了钱,欢欢喜喜地拿回家给孩子买件衣裳、或是买块肉尝尝鲜。 家里欢声笑语不断。 一些有想法的婆子媳妇特意在做工的午间带上自己做的炊饼。 炊饼又大又厚,里面的青菜萝卜馅鲜美开胃,价格也不贵,那些有了闲钱的百姓时不时买一个尝尝鲜。 虽然官府这边每日也有提供粥食,但吃多了也不得劲。 于是乎,不少人发现了这些商机,纷纷出来摆摊。 处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模样。 我和林格正刚检查完大坝的修建情况,正要离开时,无意间看到王大根正蹲在地上面条。 之前他被林格正带去上青县查找账簿,险些被官府的人发现了。 后来千辛万苦,才在那个死去县尉的房间找到账簿。 林格正拿回来给我一看,震惊地发现这上面记录了一笔又一笔惊人数字! 也正是因此,皇帝才立马做出决策,要我全权负责徐州一事,挖出幕后真凶。 可惜,汪东源嘴巴闭得紧,威逼利诱都没有,始终没有说出幕后之人。 是的,那个账簿上根本没有写具体的人名,当初在汪东源面前那么一说,只是诈他一下。 只是汪东源乃是四品知府、朝廷命官,他该判处何等刑罚,该由朝廷商议后,再下决定。 于是,在皇帝的旨意下来后,只能把他押回京城,听候发落。 而王大根虽然事出有因,才行劫持之事。但功过不相抵。 最终他被判处半年的牢狱之灾。 当然,在徐州大坝需要重建的关键时候,我自然不会让那些犯人闲着,活生生浪费劳力。 于是让他们戴上铁脚链,一起干活。 身边不少官兵监督着,发现有人偷懒耍滑,当天便没饭吃。 而王大根知道自己有错,认了这惩罚,也感激我在他入狱前送来的五十两银子,于是每日埋头苦干。 看得官兵赞叹不已,瞥到旁边那干活不麻利的,当即呵斥一声,催促他赶紧干活。 现在王大根出狱后,接着干活。 不过这次他不仅做得事情轻松不少,还得了不少工钱。 这下可把他高兴坏了。 大热天的,他吃得满头大汗,正和身边人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突然一把站起身,比划什么动作,逗得周围一群人呵呵大笑。 他们依旧身子干瘦,面色黝黑,可精气神却比之前好不少。 我和林格正相视一笑,正想离开,却见王大根大老远看见我们,当下顾不得吃东西,匆匆放下碗筷跑来。 “大人” “大人,俺、俺有事!” 第50章 第50章 我们停下身,等他跑到面前时,他狠狠喘了几口气,却抓耳挠腮,支支吾吾的。 “呃大人、俺,俺” 见他涨红了脸,我主动问他:“你之前的兄弟安排好了吗?” 他狠狠点头:“多谢大人之前送来的五十两银子,俺把银子分给那群兄弟的家里人,想来他们能过段好日子” “以后没钱了也不怕,俺可以干活!上个月俺已经赚了八百五十文了!” 说完,他嘿嘿一笑,颇为自豪。 这次分配干活的百姓以五十人为一组,活干得又多又好的那个,每天可以多拿十文钱,加上一日二十文的工钱,看来王大根几乎每天都都是最卖力的。 “你这般踏实努力,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他挠挠头:“是大人待俺们好,俺才有赚钱的机会。” “大人,俺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我捂着嘴,咳了两声: “也是你自己肯干,行了,我们还有公务,便先走了。” “好好好,大人慢走。” 我们转身离开后,林格正突然笑了一声:“大人刚才可是羞赧了?” 我再次捂嘴咳了咳,转而感叹。 “只是越发理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 “比如那个上青县的县令,死在不甘冤死而奋起反抗的王大根手里。” “再比如汪东源。他曾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加高城池柱栏,填沙增土,却丝毫不在意城外百姓如何。” “水灾后,他同样不管城外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百姓。因此他被抓时,徐州百姓多拍手叫好。” 虽说百姓多愚昧,但上位者对他们好还是不好,他们多少能分清的。 且不说那些城外的百姓,就连城内人亦深受其害。 汪东源的亲家是做布坊生意的,所以徐州城内其他做同样生意的商家都被他恶意打压、排挤、直至倾家荡产。 那些靠着纺织、或者制衣维持生计的女工也被他们不停剥削。 曾经有一女工因长期做工,当场暴毙,瞬间引起哗然。 她家人朝官府哭诉,却被人打了一顿赶出来。 再比如,汪东源的舅舅的远房表哥的儿子是个倒卖粮食的商人。 他常常压轻秤杆,以陈粮的价格收新粮,别人敢怒不敢言,不得不卖。 后来甚至变成强买强卖,看中哪家的粮食便让人直接抢走。 得了个“恶霸”的名头。 但他仗着和汪东源有亲,谁敢闹事? 汪东源纵容亲族做的事情,百姓看在眼中,敢怒不敢言。 之前我刚来时,他派人熬煮粥食,那些当众对他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灾民,还是让手下人特意安排的。 可见他尽失民心。 因此他被落职,人人拍手称快。 汪东源这个后台没了,那些与他狼狈为奸、为非作歹的豪族日日忐忑不安。 现在,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第51章 第51章 汪东源的亲家曹家主最是恐慌。 他知道自己与汪东源私下做的那事被揭发出来可是会掉脑袋的。 除此之外,平日里欺压百姓之事他也没少做。 为了赎罪,不仅当众捐粮捐钱,还私下特意给我送来万两银子。 我看着这张银票,不由感叹:“曹家真有钱。” 林格正瞥了一眼:“那可是他们曹家的买命钱,多少都不嫌多。” “可惜啊” 这钱我拿得烫手。 曹家不甘心,又送来五万两银子。 我依旧推拒回去。 直到有个女工上府衙,咬牙告曹家压扣银钱一事,我当即升堂,唤曹家主前来。 在大堂上,他勉强扬起笑:“大人,这实在是误会啊,曹氏布坊有多劳多得的规定。相反,若是毁坏了布匹,那是要扣钱的。” 他转头,温和地问那个女工:“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号房的女工,管事叫什么?” 她低着头,神情仍有些惊慌。 曹家主见状,对我说:“这女工眼神闪躲,神情瑟缩,真是曹氏布坊之人?” 他拱手:“大人,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 闻言,我淡淡道:“若没有事前查清楚,我怎么会主动唤你过来。” “你放心,本官一定公正判案。” 闻言,那女工深吸一口气,咬牙:“回大人,小人名叫何小娘,是十一号房的女工,负责钉线绣,在曹氏布坊做工已有三年多,可当初说好每日做工四个时辰,每月有一两的工钱,可是” 她说到后面,语气难掩愤恨:“可是每日干的时间越来越久、甚至天黑了才能回去,而工钱却渐少!” “上个月才发了三百多铜钱” “大人!请您为小人做主啊,三四年的时间,他们克扣的银子已经快二十两银子了,可怜我儿自幼体弱多病,为了买药亏空了家底,小人也万不敢辞了这活计” 她眼中泛红,泣不成声。 曹家主脸色有些难看,强撑着说道:“曹家做事向来规规矩矩,大人你可千万不要被这女子骗了!” 我端坐高台,轻轻摆手:“既然如此,那便派人好好查看情况。” 于是,士兵鱼贯而入,封锁了曹家,一一审问。 期间,曹家主不甘心,多次托人送了银票过来,数额一次比一次大。 我全都退回去,根据审查结果,判了曹氏赔偿何小娘百两银子。 她激动得身体发软,泣不成声:“太好了,我儿有救了。” 何小娘一事早受到不少人的关注。 众人见知府是真的秉公办事,于是咬牙,纷纷告状自己的冤屈。 之前暴毙女工的家人也前来讨公道。 一时间,公案上满是告状的文书,而曹家、沈家、张家等徐州大户则成了众人喊打的大户。 一切罪行我皆按照律法行事。 曹家曾欺压百姓、逼良为奴,多次剥削女工工钱,祸及性命,最终没收全部家产,全家流放。 沈家、张家各有报应。 这些,还是看在他们当初捐粮捐钱的份上,减轻了一等刑罚。 深受其苦的百姓看见他们恶有恶报,只觉大快人心。 而我能够顺利惩处这些豪族,不仅有赖于林格正带着手下细心查案,还因新任徐州都督的鼎力帮助。 之前的徐州都督同汪东源一起被罢官了。 这位赵都督见自己熬出头,对我甚是感激。 派了不少手下帮我镇压反抗的豪族。 只是那些豪族没了,他们底下的生意还得运转。 徐州不少人靠着这活计度日。 于是我主动联系有意愿接手这些生意的商户,考察过他们以往的品行后,再向他们表明官府的要求。 尤其强调,不能再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欺压百姓。 他们连连摇头,齐称不敢,毕竟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就这样,徐州朝着一片大好的形式发展。 再次和林格正乔装出来时,我不由得感慨:“这确实很不一样了。” 目光所及,百姓的精神面貌很不一样,增添了不少生机活力。 辛苦做活的,不用担心工钱被克扣。 行商贩卖的,不用担心自己被人恶意打压。 我扫视一圈,眼神触及前面那条街上乌泱泱的百姓时,突然顿住:“那是怎么回事?” 第52章 第52章 “过去看看吧。” 凑近一看,才知道这是有大夫开了义诊。 身旁的大婶朝我解释:“这大夫分文不收,只写了药方单子随意我们去哪抓药。” 她举起手上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放好:“我之前泡水里受了凉,手脚发寒得厉害,大夫说我吃些药发下热,平时注意点便好。” “原来如此。” 我看过去,却和一人无意间对上视线 是她? 我有些惊诧。 我仔细看了眼郑沅芷的打扮,穿着一身素衣,在老大夫身边打下手,一副医女的模样。 她也看到我,神情微愣,继而对我点头示意,浅浅一笑。 端庄又大方。 我礼貌回她。 她稍微犹豫,俯身到老大夫耳边说了什么,便走过来了。 林格正见状,视线在我和郑沅芷身上扫视一圈,当即示意自己有事要离开。 他走得飞快,我还没来得及叫住他。 弄得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一样 见郑沅芷走到我面前,我拱手道:“郑小姐。” 她俯身行礼:“裴大人。” 说来,这只是我和郑沅芷的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时的尴尬暂且不提, 不知她为何主动来找我? 见我有些迟疑,她主动笑着解释道:“此次过来是想着特意感谢大人一番。” “师傅听说徐州水灾、百姓遇害一事,想着出一份力。” “当时山路泥泞,我意外摔伤,被困在山中,正要大人让人疏通道路淤积,阴差阳错下救了我一命。” “因此,特来感谢一番。” “此时再遇,也是有缘。” 我恍然:“原来这样,你” 她笑道,眉眼弯弯:“我现在在当医女了。” 这话叫我十分诧异。 她接着说:“因为退婚一事,我被女学退了学。原先我还想今年结业考时争取名列前茅,能入宫做女官,这是我原先设想的退路,谁知” 她轻轻一笑:“或许是退婚一事闹得太大,女学也不愿意留我这样的学生吧。” “这是与你有什么关系,这般对你,实在过分。” 我深叹口气,但若不是陈嘉佑当初为表决心,公然当众悔婚,郑沅芷也不至于遭受到如此对待。 郑沅芷似乎不怎么在意:“后来啊,我娘嫌闹出的风波太大,不好给我相看人家,也怕影响族中姐妹,便借口把我带回祖宅。” 我想到刚刚她帮着老大夫打下手:“你拒绝了?” “自然。” 她笑眼微弯,显得十分干净、清澈:“我本就无错,凭什么要回祖宅谢罪呢?” “然后我便写信给做女冠的姑母求助,在她的帮助下,我认识了现在的师傅,跟着他学了不少医术。” 可听她刚刚所言,这条习医之路,可不算好走。 见我神情有些愣怔,她突然笑出声: “其实想想,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若是七皇子没退婚,但他心有所爱,我嫁给他不见得会幸福,再退一步,皇家复杂,我也不适合这样的生活。” “甚至,我也不能发现自己竟然喜欢医术、喜欢治病救人。” 她深吸口气,将心中的躁郁、过往的痛苦轻轻吐出,整个人如获新生一般。 郑沅芷顿了顿,转头看向我:“大人呢?最近过得如何?” 未等我回她,她下意识捂嘴失笑:“倒是我忘了,大人近日在徐州可是做了不少善事。我可都听说了” “是吗?” 她还想继续说什么,老大夫那边有个学徒唤她:“师姐,快过来帮忙。” “来啦。” 她声音鲜亮,活泼。 朝我再次俯身,便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欢快的背影,轻轻一笑,心情都愉悦不少。 然而刚回去,便得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 第53章 第53章 自从汪东源被押送回京后,我便让人时刻关注着他的消息。 可派出去的人回来告诉我,朝廷对此事一直没下定论,拖延至今。 而后有不少大臣在皇帝面前提及汪东源先辈的功绩,于是重重商议之下决定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将其贬为西京县令。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后,喝茶的手顿了很久,再次询问:“果真如此?” “果真。” 那人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小人不敢欺瞒大人。” 闻言,我沉默很久。 最终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此番路上你也辛苦了,去领了赏钱,好好休息吧。” 他下去后,林格正低头注视着手中的佩刀,无声轻叹。 明明罪证都摆到皇帝和众多大臣面前了,结果却是把汪东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看来他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厉害。 “大人,你日后可要小心了。” 林格正作为太子的人,自然为我担心。 “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该来的总会来。” 至少,太子不会让我一辈子都呆在徐州。 等人都下去后,我静下心来,执起笔来抄写佛经。 可是我再努力,心中的怒火还是没办法平复。 我至今还记得手下府兵收拢焚烧城外四处散落的尸身时汇总出的惊人数字! 那些面目狰狞、腐烂化脓、或是被切下大部分血肉只剩白骨的尸身,还只是汪东源无数罪孽中的冰山一角! 书房内熏香袅袅,我静静地坐着,直到日头渐落。 明路过来问我是否用膳? 我到徐州当知府后,便让明路一起过来帮忙处理政务。 他勤恳踏实,交代给他的事情都能做得井井有条,让我很是放心。 我摆摆手:“晚点吧。” 起身,从府衙出来。 再走到大街上,我全然没了以往的欣喜和激动,心中一片冷然。 百姓脆弱,如风中摇曳的浮萍,受不起丁点风雨的捶打。 可圣人曾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百姓亦如此。 连我都谨记于心的话,为何上位者却转头就忘? 我心中沉闷,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走。 走着走着,便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这里依旧如往日般热闹,人影幢幢。 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 我皱着眉走进人群。 只见人群中间的空地处,有一老者面色紫青地裹着草席,躺在地上。 两个穿着麻衣的人跪在地上哭天喊地。 “我可怜的爹啊,一辈子勤勤恳恳,好不容易眼看着我要娶媳妇了,居然被庸医害死,没了性命!” “爹!爹!女儿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你的养育之恩,你怎么就突然死了?” 他们双眼通红,满面悲愤,听得周围人忍不住动容。 “也是可怜的。” “这大夫真治死人了?” “那昨儿我婶娘还照着他的方子抓药去了,我得赶紧去和她说一声。” 不少人更是怒气上头,对着义诊的老大夫怒吼:“你这庸医!害死人了知道吗?” 甚至有个汉子动手去推搡老大夫。 可怜老大夫已经年逾古稀,垂垂老矣,差点就被年轻汉子一把拽出来! 幸好他的不少学徒挺身而出,护在他面前:“你们休想动我师傅!” 老大夫沉声道:“让老夫检查一下尸身,看看死因是何。” 死者儿女反应剧烈:“不行,谁知道到时你们用什么说辞糊弄我们!” “我们百姓不识字,容易被你们欺骗,不敢再信你们了。” “既然如此,那就去报官。” 第54章 第54章 郑沅芷虽是女子,但也无畏地护在老大夫面前:“我绝对不相信师傅的方子会害死人,去报官吧!” 老大夫稳住身形,尽量心平静气道:“老夫人就在这,让官府之人当众查清实情,也好还老夫清白。” 周围不少人点头:“是个好办法,官府肯定不会偏帮谁。” “就是就是,快去报官吧。” 见状,跪在地上的两人一齐反对: “不行!”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出钱勾结官府里的大人。” “我们都只是普通老百姓,没权没势啊,官府肯定不会帮我们。” 他们原以为会得到周围人的一致认同,没想到看见众人神情异样: “谁说的,现在的知府大人就是个好官!上次我的表婶被人偷了钱,也是知府大人辛辛苦苦查出来的。” “就是就是,不说别的,看那曹家的下场就知道了。” 死者儿女对视一眼,又开始大声哭诉,一下子把周围人的声音都压下去。 “我可怜的爹爹啊” “爹!儿子不孝,看你就这么死去却不能帮你严惩凶手!” 郑沅芷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热闹,情况不妙,便顺着他们话问道: “那你们想要如何?” 他们哭声一顿: “当然是要赔我爹的丧命钱啊!” “娘早死,爹一个人辛苦把我们拉扯长大,谁知他就这么死了” 郑沅芷算是看出来了:“你们想要多少?” 他们哭道:“我爹生前贫困,我们做儿女的只希望能给我爹大办一场丧事,多烧些东西下去让我爹在阴间享享福” 周围人看着死者凹瘦的脸颊,连连点头:“是这个理了。” “死前没能享福,死后享受一番,也是应该的。” “真是对孝顺的子女。” 他们接着说:“我们问过了,富贵些的人家办场丧事,大概需要五十两银子” 此话一出,周围人瞬间哗然。 “五十两!” “这么多钱,没必要吧。” 有人在人群中应道:“他们不过是想让无辜枉死的老父亲下辈子投个好胎,走得安心点,有什么错!” “是啊。” “倒也能理解。” 现在,众人齐齐看向老大夫等人。 “你们害死了人,赔个钱也是应该的吧。” “庸医赔钱!” “黑心庸医害死人,快赔钱!” 有不少人煽风点火,百姓受其影响,态度越发激烈: “说不定他勾结药铺,骗了我们的钱,私下吃香的喝辣的,过得可潇洒了。” “你们看那娘们小脸白嫩的,是能够干粗活的样子吗?说不定还是这个老头的相好,借着师徒之名,行不轨之事!” 有人指着郑沅芷出言羞辱。 似乎透过她清弱的外表,看到内里的污秽一般,尽说些不着调的话。 老大夫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把年纪居然还要被人诬蔑与徒弟有染,气得面色涨红。 其他徒弟同样面色难看得厉害,有人当即一拍桌子,指着说话那人想要出手教训他。 可人群拥挤,分不清刚刚那话是谁说的。 这时,郑沅芷伸手拦住自己的师兄弟。 她虽被人言语侮辱,却依旧镇定自若。 “一切的根源,就在于这位死者究竟是被我师父的药方害死,还是你们为了讹钱故意害死人!” “若不查清死因,如何知道真相?若是药方有错,我愿承担一切责任。若是你们故意讹钱害人,那就得下大牢,判死罪!”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掷地有声,叫众人莫名心头一跳。 第55章 第55章 死者儿女眼神微颤,胡乱叫道:“怎么可能!” “我们怎么可能会害死亲爹!你们快赔钱,不然今日便叫你们讨不了好。” 人群中也有几个汉子挺身而出:“就是,我们绝对不会让你们这种庸医继续害人!” 看了这场闹剧,我大概猜到了。 只是那对儿女一味护着死者尸身,根本不让任何人来检查。 我转身对身边跟的护卫低声说了两句,叫他赶紧回府衙叫人。 而人群中,郑沅芷还在继续拖延着时间。 她扫视人群一眼,记下那些言辞尤其激烈之人的面容。 “既然今日大家都在,不如我们当场检验尸身一番?看看病人的死因究竟为何?” 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 “你们才是大夫,要是说些乱七八糟的糊弄我们该怎么办?” “就是啊,我们怎么会分辨呢?” 郑沅芷迎着众人的质疑声,也丝毫不怕:“这简单,城内又不止一位大夫,若是能请来别的大夫前来一同查看病情,便能知道我师傅下的药方有没有问题。” 闻言,不少人点头: “是啊,这个办法也好。” “看上去颇为公正。” 已经有不少人相信他们:“你看他们行事大大方方,还不怕其他大夫一同检查,显然是个无愧于心的。” “反观另外两人,他们遮遮掩掩,又不让人检查尸身,又不敢请官府的人来,真是” 郑沅芷见有不少人站在她们这边,心中大定。 她笑道:“当然,请来其他大夫,诊金由我们出。若是查出这位死者的死因和师傅的药方毫无关系” 她脸色瞬变,对着那兄妹二人道:“你们需得和我们去府衙一趟!” “好!” 不少人见她行事沉稳有度,纷纷拍手叫好。 更有人边走边喊道:“我去请百草堂的大夫来,你们等我。” 见状,那两人已经开始慌乱起来。 “我们只是想要爹的安葬费,何苦这样为难我们?” 死者女儿更是凄凄切切地跪在地上不停地对着她爹磕头:“爹!女儿不孝,不能为你讨回公道,还要连累你被人冤枉,说不定那些大夫会不会狼狈为奸” “难道、难道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要白死了吗?” 此话一出,不少多愁善感的女子忍不住红了眼眶。 郑沅芷看了一眼远处出现的身影,彻底放下心来。 她对着死者家属道:“放心,你爹不会白死的。” “他死因如何,我们一定会查清真相。” 话音刚落,就有府兵大喝一声: “周围人等速速散开,官府查案!” 众人大惊,当即分开,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府兵派人围住死者,问那对兄妹:“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他们脸色微变,对视一眼,颤颤巍巍地把原先那话再对府兵说一遍。 闻言,府兵应道:“那便如这位女大夫所说,叫其他药铺的大夫一同检查吧。” “你爹喝药的药渣可带上了?” 死者儿子连连摇头:“未、未带上,之前从来没想过我爹会喝出事,很早便把药渣给扔了。” 郑沅芷见状,上前一步:“既然如此,也没事。” “我们可以检查尸身,来判断死因是什么。如果真是喝药中毒而死,那也能判断出是哪种毒药。” 此话一出,死者儿女眼中的惊慌再也掩饰不住。 他们咬牙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爹的死因还不就是由你们说得算吗?” 人群中也有人应道:“谁知道他们有没有私下拿银子贿赂府兵,说不定” 闻言,府兵凌利的眼神扫视过去:“谁!” “快出来!” 我上前一步,指着刚刚在我身侧后偷偷发声的男人道:“是他。” 府兵大惊,下意识就要对我行礼。 我伸手扶住他们。 被我指着那人很快便被人抓出来。 他神色惶恐,急忙否认:“不是我,真不是我。”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谎言:“我刚刚便观察到你了,经常在人群中浑水摸鱼,站在那对兄妹那边,说些挑拨离间的话。” 见状,那人与死者儿女对上一眼,皆暗暗不妙。 这时,其他三个不同药铺的大夫也被人请来了。 他们在这行医已久,颇有名气。 “诶是周大夫!” “那个是陈大夫,我婆娘前段时间还去他那边看过病。” “有他们在,肯定能得知那人的死因是什么。” 这时,死者儿子见这么多大夫请来,眼中不见欣喜,反而说道:“大人啊,我爹已死,就不要让这么多人再来打扰他,让他安心去吧。” “若是这义诊的大夫不愿意出我爹的安葬费,我、我也认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可是和你之前的说辞不一样啊。” 他讨好一笑:“小人不敢打扰大人们” 我却直接打断他:“查!” “必须查清楚!” “今日这事要么是大夫误诊,谋害百姓性命,要么是有人故意闹事,想要利用舆论来颠倒黑白,以此来欺诈银子!” “无论是哪一种,本官乃徐州知府,都会严惩不贷!” 闻言,得知我身份的众人又惊又喜,急忙下跪:“是,大人。” 而死者儿女脸色瞬间惨白,神情惶恐! 第56章 第56章 此时大街上人群涌动,不少得知情况的百姓纷纷过来看热闹。 我让府兵把百姓隔开,拉开剧烈挣扎的死者儿女后,中间空出位置给三位大夫检查病情。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过去。 周围的百姓皆窃窃私语。 周大夫仔细检查了死者的瞳孔、舌苔后,与其他两位大夫商议片刻,皆说是吃了雷公藤中毒所致。 “既然如此,你们可敢把当时大夫写的药方拿出来一看?” 死者儿女对视一眼,皆心中惶恐。 “药、药方小人早就扔了,觉得那是庸医写的,不可信” 我冷眼看着他们的狡辩,一语不发。 郑沅芷当即向前一步:“我师父义诊,一是心系百姓,怕穷苦百姓出不起诊金。” 说到这,不少百姓满眼动容,连三位大夫也俯身行礼:“老先生大义。” 她嘴角微抿,挺直身躯:“二为汇总不同的病症,整理病脉,以此绘成医书。因此——” 在那两人猛然瞪大的惊恐神情中,她接着道:“每位病人的病脉我们都有记录,药方皆有保存。” “你爹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看病的,我这就翻出来。” 那两人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来。 这下众人算是看明白了。 “你们就是故意来讹钱的!” “人家老大夫多好心啊,你们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大人快抓他们!” 我举起手往下压,打断他们: “不着急,先来看看这死者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两人更是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我瞥了他们惶恐不安的神色:“为何会中了雷公藤,要知道这雷公藤可不常见啊” 话音未落,只见那据说是死者儿子的男人趁着众人不注意,立马扒开人群跑出去。 “啊!” “他逃了!” 可惜,府兵时刻盯着他,立马强行压住他,把他抓回来。 “你小子果然有鬼。” 那人再也绷不住了,跪在地上痛哭:“大人,小人有错,小人有错。” 郑沅芷冷冷地看着他,心中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但看今这副做派,便知道她师父肯定是被这群小人冤枉的。 我挑眉:“有什么错,说来听听?” 他边说边磕头: “小人家穷,见爹死了,便想着借着他的死来骗一笔银子好娶个媳妇。” “大人,你把我狠狠打一顿吧,我再也不敢了。” 见他当众承认,众人一片哗然。 “一个好心的大夫差点就要被他们冤枉了!” “太过分了!” 我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走到死者身边,摇摇头:“可我觉得,他好像不是你爹啊。” 那人经不住周围虎视眈眈的府兵,咬牙承认:“是、那人确实不是小人的爹。是路上看到死人,随意假冒的” 我却接着摇头:“不对,你还有事瞒着我。” 闻言,他胆战心惊,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话。 我看了眼另外一个穿着麻衣,自称死者女儿的女子:“你们两个都是同罪,若是谁能说清真相,那便减轻一等。” 闻言,之前还自称兄妹的两人对视上,立马反目成仇。 那个“女儿”抢先一步说:“这人是被他故意害死的。”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震惊。 随着两人为了脱罪而不断攀咬,让众人彻底明白了这场闹剧的始末。 原来是他们见义诊的大夫里除了老大夫,多是些年轻稚嫩的小子,便故意害死人,想要趁机敲诈一笔。 除了他们两人外,还有三个同伙混在人群中趁机拨弄是非。 后来也被急于脱罪的“女儿”一一指认。 那个汉子神情愤恨:“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她却理直气壮道:“明明是你不顾我的安危,自己先逃跑。” 第57章 第57章 计谋虽简单大胆,漏洞也多。 但足够有效。 若是不能当场辩驳清楚,那么便在百姓心底留下个害人庸医的形象。 幸而他们内部先出了乱子。 于是乎,这场众目睽睽下的闹剧算是弄清楚了。 百姓纷纷对着他们吐唾沫: “大夫好心给我们看病,你们怎么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那五个人当即被府兵抓入大牢,听候处理。 郑沅芷彻底放心,她安抚年事已高的师父后,再对周围的百姓说道: “今日到底出了件大事,义诊先停了,等明日再来吧。” 况且他们刚刚推搡闹事时,还把摊子都砸了,也需要时间整理一番。 闻言,百姓更是对刚刚那五人气得咬牙切齿。 郑沅芷处理完事情后,急忙小跑着过来找我: “裴大人,这次多谢你了。” 闻言,我真心实意道:“刚刚面对那群人的刁难,你沉稳有度,心中丝毫不慌。想来即使我不在,你也能很好地处理此事。” 她摇头笑道:“那不一样。” “你是大官,是知府大人,他们怕你,才会当众早早承认。说真的,若是没有你,怕是这几日都得被他们闹得心烦意乱。” 她笑时,端的是活泼明媚的模样:“不如,明日晚间我以茶代酒,感激大人的帮助?” “不知大人是否有空?” 我想了想,似乎明日晚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便点头同意了。 “也好。” 隔日,我给那五人判了刑,动手下毒者为主犯,判死罪,其余三人为从犯,囚十五年,那“女儿”减轻一等,囚十二年。 到了晚间,我早早便到了昨日郑沅芷约定的茶楼处等她。 快到时辰了,她才匆匆而来。 “大人,实在抱歉,因昨日一事,今日来义诊的病人越发多了,刚刚才结束。” 她缓了缓急促地呼吸,朝我解释。 “这又没什么。” 我给她倒杯茶。 她拿起茶杯,微微抿了口,看得出曾经身为大家才女得温婉端庄。 我主动找了个话题:“看来,你还挺适应现在的生活?” 她红唇微抿,让人不自觉因她的欢喜而动容:“自然。” “从前,我每日研习琴棋书画,以才闻名,在女学每年的考核中每每名列前茅。” “可是这段时间,我却常常反思:这些东西有用吗?” “或许是有用,但对现在的我来说,他们不能让我知晓病因,不能帮我减轻患者疼痛” “我现在虽学艺不精,但在慢慢进步。看到患者痊愈后,心底涌现由衷的欣喜,因此我确定,自己不后悔” 我朝着窗外的景色看去:“想清楚便好。百姓虽懵懂淳朴,但也多的是心怀不轨之人,为钱、为权,不择手段” “昨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往后,还会遇到更心狠、更恶毒之人。” 我转头看她,真正想问的是:“你做好准备,彻底脱离郑家的庇护,独自迎接世间的风雨吗?” 风吹动她的鬓角,她淡淡一笑,笃定道:“早在离开郑家那时,我便准备好了。” 我心头一动。 既然如此,那我不便再说什么。 反而是郑沅芷迟疑一瞬,主动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情道歉:“那时遇到裴大人,似乎言辞颇为急躁了些,我向您道歉。” 我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反应过来。 她、她知道我是那个“裴云程”了? 一想到这,我忍不住扶额苦笑。 自己居然忘记这回事了。 我清了清嗓子:“怎么会怪你,是那时我怕徒惹尴尬罢了。” 她小心地看了我一眼:“看大人为人,自然知道那些传闻有误,大人是个爱民如子的大丈夫。” “郑小姐也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医者。” 说罢,我们相视一笑。 只是回到府衙后,传来的圣旨叫我大吃一惊。 第58章 第58章 “要我回京?” 我没想到这道圣旨来得这么快! 前来传旨的小太监笑得殷切: “裴大人揭发了原徐州知府苛待百姓、贪饱中馕一事,又重建徐州,功不可没。” “咱家刚刚坐在轿子里逛了一圈,这徐州的热闹,和京城相比也是不差的。” “裴大人是有大功绩的。” 这位秦公公挑尖着嗓子,抿着茶水,说出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我笑着问道:“既然如此,可否容我花上几日时间交接公务后,再上京?” 他点头:“自然,只是莫要让皇上等太久呀。” “您放心。” 我眼神示意明路,他极上道地递给了秦公公一个荷包。 他掂了掂,笑得越发满意。 “那咱家便回京复命去了。” “公公慢走。” 等他走后,我脸上的笑意瞬间落下来。 明路颇为担心地看着我。 我摆手示意。 “把消息放出去吧。” 隔日,每个来上值的府衙官员皆躁动不安,议论着这件事。 更有不少官员当场便泪如涕下,以表不舍之意。 我当即扶起他们:“新任知府任期未定,到时候还需要各位大人认真做事,处理好徐州各个事务。” 说来,当时汪东源下线后,连带着拔下了一连串的属官,只是那些人没有汪东源那么好运,押回京后被判了斩立决,连累家人一齐被流放了。 后来提拔的许多官员有了前车之鉴,不敢再为非作歹,虽有些小毛病、小差错,但也无足挂耳。 他们多为做事踏实细心之人,处理事务井然有序,倒让徐州很快恢复过来。 只是 等回到书房后,我无声叹了口气。 总觉得这日似乎来得太快了。 明路给我送上点心,看了我一眼:“大人怕是极为不舍吧?” “自然。” “那”他小心地问:“郑姑娘那边,可要说一声?” 我顿住,朝他看过去。 明路瞬间低下头。 我想了想,找个借口让他下去。 “到时候再看看吧。” 说来也奇怪。 我总觉得和郑姑关系没有好到离开前需要特意说一声。 可如果不说,又有些不对劲。 罢了罢了,想来是庸人自扰。 上午我处理好公务,给官员们都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任务,剩下时间便练了会大字,再出门走走。 只是 我捂嘴掩饰性地咳了咳。 怎么又走到这个地方了? 我左右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不少百姓,想着过来了解民情也好。 这样一想,我顺势走过去。 只是刚过去,便被郑沅芷注意到了。 她有些诧异:“大人?” 我眼神颤了颤,抿唇:“过来看看你这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她笑道:“自从前两日那害人闹事的几人被判刑后,便没人再敢闹事了。” “也多亏大人派了一队府兵过来维持秩序,就是前来看病的百姓有些多。” 我顺势看向那条长长的队伍。 竟一眼望不到头。 郑沅芷叹了口气:“不少百姓所在的村子偏得很,已经义诊五日了,才有人刚知道,一大早赶来,到这时都到午间了。” 排队的百姓大多衣衫简朴、身型瘦弱。 说到底,还是穷啊。 所以平时舍不得看病,得知有大夫义诊后才不辞辛苦大老远赶来。 而更多的人,可能担心药材太贵、或是住在更偏更远的地方,而没过来。 一想到这,我心中沉了沉。 郑沅芷和我打了个招呼便打算回去了。 “那大人我先过去了,下次有空再好好聊聊” “也好。只是明日我便回京了,今日便来看一眼。” 她身子一顿,猛然抬头看我,难掩诧异: “这样啊。” “那便祝大人此次回京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她低头微微一笑,行礼,转身离去。 我看了一眼此处繁忙的百姓,兀自笑了笑。 同样转身离开了。 临走那天,许多才得知消息的百姓匆匆赶来。 “裴大人!” “大人慢走。” 不少人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府兵:“这是俺养得贼好的母鸡,可以给大人补补身子。” “大人一定要收下啊!” 外面人围得多,马车不便通行。 于是我只能走出马车,主动叫住他们:“多谢各位父老乡亲厚爱,感激大家不辞辛苦,前来送别,心意已领,带来的东西请带回去吧。” “裴大人!” “裴大人你是好官啊,怎么就走了呢?” “就是就是,这次俺们村子全淹了,东西都毁了,你免费给俺们粮种农具,俺真真感激你啊!” “大人!” 有一人声音尤为激动,我看过去,竟是王大根。 他混在人群中,见我看过去,眼前一亮。 红着脸,张嘴半天,才叫道:“俺们徐州百姓会一辈子记得你的。” 我眼前泛酸,缓了缓,深吸口气。 为了防止有人被推搡受伤,我让府兵维持秩序:“大家的心意我都明白。以后我也不会忘记徐州的父老乡亲” 人群乌泱泱的,我扫视一圈,郑而重之地朝在场百姓看过去。 眼神一顿,似乎在人群中看到那个曾经好意提醒我的张家村村民,叫张壮? 当时看他一副干瘦的模样,现在胖了点,有些人如其名了。 我不由失笑,朝他们挥手告别。 不少百姓抹了把眼泪,停在城外,看着马车远去。 我重新坐回马车,长长地叹了口气。 马车在官道上徐徐而过。 我看向远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之后如何,既来之,则安之吧。 第59章 第59章 因在徐州交接事务,我多花了两天时间。 而后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京城。 稍作休整,便主动觐见皇上。 皇宫庭院深深,宫规肃穆,我屏息静气,跟着前头带路的太监穿过宫门,在皇帝议事的朝明堂外等了两柱香的功夫,才得到传唤。 我低着头,朝皇帝下拜: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摆手:“起来吧。” “跟我说说,徐州那边的情况。” “是。” 我脑中稍微过一遍,便将徐州灾后和后来的情况一一汇报清楚。 而更加具体的内容,我早写成奏折,由太监总管呈交给皇上。 皇上翻看奏折,时不时点头。 等我说完后,他突然问我: “汪东源一事,裴卿心中可曾怨朕?” “微臣不敢。” “汪东源出身汪家,其祖父乃汪骥,在建元二十五年与党项作战中护幼主而亡,可谓义勇无双。” 陈国和党项之间的恩怨已久。 那时党项大举入侵,占了陈国湟水以北大半地区,害得当时的陈仁宗不得不迁都南方,形势极其危急。 而后陈仁宗崩,幼主继位,党项围攻千钧一发之时,是汪骥挺身护主而死,因此陈国才能苟延残喘,在其后数十年间重现生机,不断壮大。 汪骥的赫赫之功,保下汪东源一命。 我默默攥紧手心。 汪骥护主,乃忠心所为,为国为君,亦为民。 可汪东源呢? 他毫无顾忌地刮取民脂民膏,引得百姓怨声载道、深受其害,当真可耻。 只是官场复杂,不是单单以是非论对错 皇帝轻叩桌面:“裴卿知晓便好。” 他继续问了徐州的一些事务。 当我以为谈话即将结束,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裴卿如何尚未婚配” “不如,朕给你指个婚?” 我反应过来,生怕他像上次那般,当即委婉拒绝:“臣经徐州一事,深知陈国不少百姓生活不易,想把精力更多放在民生上。” “万望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大笑:“这么紧张作何?” “差点让朕以为,你还记着沈将军” 此话一出,就连周围赔笑的太监脸上都有片刻僵硬。 我当即下跪:“皇上说笑了,微臣自与沈将军和离,便从未有过这心思。” “行了,跪着干嘛,朕随口一说罢了。” “你若不愿,朕也不会强人所难。起来吧。” 他说得随和,似乎曾经不顾两人意愿随意赐婚之人不是他一样。 等我离开后,才发现自己后背微湿。 只是稍作休息,我便马不停蹄去拜见太子。 太子忙里偷闲,在庭院中煮茶。 “志远来了?孤算着时间,你该过来了。” 他细细打量我一番:“一别半年多,志远更加沉稳不少。” “去见了父皇,如何?” 我在他面前坐下:“皇上不怒而威,令人望而生畏。” 我把今日的情景简要说了说,他默默听着。 听到要给我赐婚,并提及沈晚舟一事时,他笑道:“孤也不知道父皇这是什么心思?明明你已经和沈将军和离,还故意说这话,也不知是故意膈应你还是” 他话音未尽。 转而提到:“不过你近日还需小心便是。汪东源能活,靠的不仅是他祖父,还有朝中不少大臣。” “太子可记得,有哪些大臣?” “吏部尚书史正恩、兵部尚书张钧” 他稍微一想,便说了不少人。 “不过,他们也并非都是背后与汪东源有关,只是不少人曾经受了汪家恩惠” 我垂下眼眸,静静听着。 “你别思虑过深,想来不久,父皇为了安抚你,便会下旨给你加官。” “对了”谈完了正事,太子身子放松些许,坐得更随意了,对我说道,“你可知道七弟纳妾了?” 我眉头一挑,确实有些诧异。 陈嘉佑纳妾? 沈晚舟会允许吗? 似乎看出我的疑问,他笑得有些古怪:“这位沈将军啊,也不知是真不在意,还是什么,但七皇子府上确实纳了个妾室进门。” 他看了我一眼:“实在不是孤整日无事,盯着他们看。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别再陷进去了。” 想来是我曾经对沈晚舟的情谊,他都看在眼中。 “请殿下放心,志远明白。” 正如我对皇帝所说,我对沈晚舟早就没了什么心思,心中只把她当做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罢了。 因此,得知这个消息,我心中并未有任何波澜。 等从太子那边离开后,回到小院时,我彻底松了口气。 一路风尘仆仆,再加上面对皇上的审问,我难免心累,只想好好休息一番。 一叫过去,已经到了半夜。 明路早已歇下。 我独自起身,静静坐在院中。 心中竟莫名安宁。 无论来日如何,我且做好自己的事情,问心无愧便罢了。 只是没想到回京后,第一个主动上门的,是我意想不到的人。 第60章 第60章 明路见我迟迟没回话,再次问我:“大人,可要请他进来?” 我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也罢,且看看他过来有什么事。 很快,明路便领着裴怀民走近。 他双手负在身后,稳步走来,一副清瘦文臣的模样。 见我坐在原地,一动未动,一如记忆中皱眉斥责: “怎么见了父亲,还不知道问好?” “莫不是你以为自己这段时间功劳甚大,便能目中无人了?” 我无声笑了笑。 父亲? “可我记得,自己似乎已被赶出裴家。” 当初我与沈晚舟被皇帝赐婚,裴怀民大喜。 连声夸赞我给裴家找了好助力。 我当时早已明白裴怀民这人的虚伪,便并未多说什么。 后来,我为了沈晚舟要辞官,他大为恼怒,甚至叫管家拿来家法伺候: “我们裴氏子弟读书识字是为了什么?你苦读多年,难道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吗?” 若裴怀民真是恨铁不成钢的好父亲,我定然深受感动。 可我被弃留在詹州老家多年,他从未关心过一句。 只是在我高中进士时,他才恍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孩子。 许是我那时也执拗,不愿听他,于是乎,他要与我断了关系,以此来威胁我。 结果,可想而知。 而现在,他居然主动登门来 听到我这么说,裴怀民捋了捋特意蓄的美须,无奈叹了口气:“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父亲。” “血缘亲情,总是断不了的。” 可我不愿认他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你难道真为了一个女人,连父亲都不要了?” “况且你们早已和离,她都成了王妃。为父亲自上门来找你,你难不成还想把我赶出去吗?” 说到最后,他脸色微沉,显然已经动怒。 我摇头否认。 见状,他脸色显然好了不少。 感叹:“既然这样,回去烧香拜个祖宗,再主动与你母亲兄长认个错便是了。” 我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神色莫名显得倨傲:“裴大人,若我没记错,我的母亲二十年前已经死了” “再说,我从未答应你要回去。” “你!” 裴怀民被我气得呼吸一滞,捂着胸口踉跄几步。 “裴大人如若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家休息吧。裴府中自有你的贤妻爱子关心照顾。我裴志远便不掺和了。” 我说得直白刻薄,叫他脸色难堪至极。 “你这副做派,果然和你生母一般,皆上不了台面!” 他气得脸色涨红,指着我的鼻尖臭骂。 我心中生了怒气。 语气不自觉更冷了些:“裴大人如此高风亮节,怎么会生出我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儿子。” “裴云程!” 他大为恼怒:“你以为自己傍上太子、又立了徐州之功,自己便能耐了吗?” “恰巧相反,你现在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有甚者恨不得把你除之而后快!” 这番话,听得像是推心置腹。 裴怀民眉头紧锁,像是对我这个桀骜顽劣之子颇为无奈: “你现在可是如履薄冰,不少朝中大臣对你虎视眈眈,时刻想要把你拉下马。你一无根基,二无背景,太子手下又能人辈出,哪里会时刻庇护着你?你怎敢如此洋洋得意?” “当初你派人押送汪东源入京一事,自以为得意,功劳匪浅,可他是什么人,为何敢做出这种事,背后有谁替他撑腰?朝廷如此错综复杂,你可曾想过?” 裴怀民这番话说下来,叫我颇为意动。 我没说话,继续看他。 他见我似乎听进去了,幽幽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打压、排挤、最后被赶出朝堂,郁结于心啊。” “那” “裴大人有何高见?” 我顿了顿,颇为“谦虚”地问他。 裴怀民道:“自然是为父靠着家族以及多年来积累的人脉,替你与同僚通个气,私下走动一番,以此来缓和关系,保全自身。” 第61章 第61章 “是吗?” “可我觉得汪东源此人,确实该死。” 他脸色略微僵住。 “云程,官场一事,不是你说他该死,他必须得” “裴怀民大人!” 我高声打断他,眼中的讽刺毫无遮掩:“你当初为何要做官?” 他下巴微扬:“自然是想以一人之身,立于朝廷,为民请命” 他声音顿住。 我低头看着书策,淡淡道:“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 “裴大人,自便吧。” 裴怀民瞬间被激怒:“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赶我走?” 我垂眸:“这也不是裴大人您该来的地方。‘贵人踏地’,真是委屈您了。” “裴云程!” 裴怀民实在伪装不住那慈父的好模样。 他咬牙切齿:“你非得和我作对吗?” “我不明白,我只是坚守心中的道义,为何是与你做对?” “明路,送客。” 闻言,明路走上去,伸手对着裴怀民示意:“大人,请。” “好,我走,还请你日后别后悔就是。” “你以为功劳是那么好拿的?我就等着看你以后得下场吧。” 他恶狠狠瞪了我两眼,甩袖离开。 明路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我摆摆手:“没事,我自己待一会吧。” 因为裴怀民的到来,我到底心中有了几丝郁气,不由得想到了曾经。 其实在儿时,我一心孺慕着裴怀民。 他公务繁忙,陪我的时间极少。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对我颇为疼爱,可后来眼中的厌恶却逐渐加深。 极大一部分原因要归根到继母盛氏。 曾经她对我极为宠爱,我当真以为盛氏是我的亲生母亲。 儿时夫子古板苛刻,常常故意刁难我,罚我背书抄字。 我边哭边写。 盛氏见状,便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更是痛哭流涕:“儿啊,哪能叫你读书苦成这样?” 于是,她便问我要是以后不用再见到这位夫子了,可高兴? 我懵懂地点头。 当时只顾得高兴了,却不知道裴怀民与盛氏两人争闹了什么,最后他勃然大怒,甩袖离开。 后来怎么的,我记不清了。 只知道原先那个疼我夸我,时常轻拍我脑袋的父亲越来越厌恶我了。 甚至我被兄长故意在祭祖回京的路上丢下,他却怪我顽劣活该。 那时我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也不明白兄长裴云耀为何总是欺负我? 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我与兄长都是母亲、父亲的孩子,可下人对我们态度不一? 十岁那年我与兄长玩闹间失足落水,我在冰冷的湖水中挣扎不止,余光只见所有下人,包括我的贴身小厮都在争先恐后地救兄长。 我无助地在水中挣扎,向他们求救,冷水淹没我的头顶,呛进喉咙、肺部,眼前逐渐发黑。 昏迷前只记得毫发无损的兄长、包括下人都站在水边一脸漠视地看着我。 醒来后尚且迷茫时,裴怀民闯进来狠狠打了我几个巴掌,说要把我这个桀骜顽劣之人打发回老宅 后来,我便明白了。 我只是个妾室的孩子。 而她早逝后,我便幸运地由主母养大。 我与裴云耀,不是亲兄弟。 与盛氏,不是亲母子。 与裴怀民,虽是亲父子,却 我无声轻叹,不愿多想。 他这次主动上门,肯定不是因为面上所说的担心我的安危。 只是我和他隔阂颇深,并不想知道罢了。 而不久后,我与好友相聚时,无意间得知了原因。 第62章 第62章 范野衍前段时间娶妻,正是和妻子浓情蜜意之时,自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他庆祝我此行顺利,与我酒过三杯后,突然神色微敛:“不知志远可听说了裴家之事?便是你” 我恍然,摇头。 他一拍大腿,遂低声道:“小心些,近日不要和裴家走太近。” “裴家惹了大麻烦。” 他继续说道:“就是那个裴云耀,他据说那日安宁公主恰好男扮女装出宫游玩,原是背着皇帝皇后的举动,却被他当众调戏,受了大辱。” “公主大怒,欲杀了裴云耀以儆效尤。” “此事涉及安宁公主名声,明面上大家都不敢议论此事,难怪你没听说。” 陈国风气比前朝开放些许。 允许女子携友出门踏青、游街。 也因着沈晚舟当年力战党项,力挽狂澜一事,叫不少陈国女子暗中倾慕,便常常有人学她打扮,高束马尾,穿着干练,宛如男儿。 然更多的是在陈国烟花之地不少娇客学做这新奇的打扮,叫前来解闷的客人得了趣味,于是那儿女扮男装便越发盛行起来。 想来是安宁被裴云耀当做些楼里的女儿了。 “也是他活该。” 范野衍饮茶,叹气:“可不就是这个理?” “不过,可怜裴大人上上下下到处打点。这事现在还僵着呢,裴云耀被关在大牢里,还不知会被判个什么下场。” “皇上素来以仁君自称,想来不会让他瘸了个腿,或是少了个胳膊,最多小惩大诫一番。不过” “想来日后他要是再想走仕途,怕是难了。” 难怪裴怀民一反常态主动上前找我。 “或许裴大人上门,是想借着你这次功劳来求皇上网开一面,或是见你有出息了,便想来再认回你这个儿子。” “志远,虽当初你为了沈将军辞官,被贬出门一事颇有争议,但那件事闹得大,皇帝知道,必不会因此为难于你。” 确实,我今日去述职时皇上根本没有提起此事。 “也罢,我权当做是听了个笑料罢了。” 我与范野衍举杯畅饮。 不过 “乘风兄,我尚未想到,不到一年你便成亲了” 当时我在任上收到范野衍的请帖,颇为惊喜。 只是脱不了身,只能以纸诉情,送上贺礼,祝福一二。 他垂眸:“只是缘分来了,便有了成婚的念头。” “不说我了,便是你也该早早为自己打算。毕竟日后是一家之主,若无女眷操持家务,难免不便。” “好,我会考虑的。” 我们聊了不少朝堂上的情况、天下的局势后,尽兴而归。 明路搀扶着我回去:“大人,请小心些。” 他伺候我洗漱后,便退下了。 夜半寂静,唯有蝉声迟迟不停。 我却酒意上头,越发精神,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不觉间脑海中浮现很多画面—— 年幼时继母温柔的劝哄,孤身一人被关老宅的悲寂,寒冬腊月、刻苦读书以至双手僵硬无法握笔。 随即,那些惨淡的画面转而被一抹亮色代替。 身穿红衣的沈晚舟凯旋而归,百姓夹道欢迎,她高坐马上,英姿飒爽。 而后浮现的便是她眼中难掩的厌恶,她再次身怀六甲、生子,和离。 紧接着便是徐州一路的坎坷波澜 画面兜兜转转,不知停留在什么上,我猛然惊醒。 半坐起身子,在床头缓着呼吸,想来,还是被这几日的事情影响。或是说之前尽一年的时间自己都绷得太紧了。 第63章 第63章 是时候让自己好好放松一下。 我静静躺下,蝉声浑然似催眠曲一般,叫我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第二日倒是睡了很晚才起来,不过 书房中,前来送请帖的七皇子府下人神态倨傲。 更是因为我晚睡才起,叫他等了好久而颇为恼怒:“好叫裴大人知道,这封请帖是七皇子特意写给裴大人的,要您一定参加。” “当然,要是裴大人顾虑什么、不敢参加的话,那也无妨,和小人说声便是了。想来,七皇子和七皇妃都能理解。” 我翻开请帖,飞快扫了眼。 原来是陈嘉佑邀我去参加下个月小郡主的周岁宴。 “若是有空,一定去。” 我随意摆手,便想打发那人。 谁知他却哽着脖子,继续说道: “七皇子十分重视小郡主的周岁宴,也请裴大人也要重视一二,送礼需得精细些,省得挑了些乱的差的,到时候丢了裴大人您的脸面。” 他说着,眼角余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书房,透露着嘲讽和鄙夷。 闻言,我倒是正视他一眼。 却觉得这人似乎颇为面熟。 他微仰着下巴:“怎么?裴大人觉得小人说得不对?” 见他这副做派,我恍然大悟,才想起这人是谁。 沈晚舟凯旋而归那日,便是这人跟在陈嘉佑身边,毫不客气地撞了我,又多番言语嘲讽。 只是我那时因为沈晚舟怀孕一事而心中复杂难言,便没空理那个作怪的小人。 没想到他再次狐假虎威到我面前。 “原来是你啊” “也罢,我写封信,你代我转交给七皇子吧。” 说罢,我当即拿起笔在纸上书写。 见状,他讽刺道:“若是裴大人心中感激,何不自己主动上门向七皇子谢恩呢?” “要小人说,七皇子皇天贵胄,原是不稀罕裴大人来参加宴会,只不过七皇子爱重七皇妃罢了,也想叫裴大人见识见识” 等他说完,我也把信写好了。 等密封起来递给他时,他又开始拿桑做怪:“小人今日等了大人不少时辰,累了渴了也没半点水喝” 我懂了,这是借机要点赏钱。 但我丝毫不打算惯着他。 “累了渴了自有七皇子府上的仙露琼浆可喝,想来你也不缺我这一口凡间俗水。” “把信交给七皇子,下个月我去见他时,会主动问他可否看了信。” 他不忿,正要说什么。 我给明路使了个眼色,他当即明白我的意思,半推半扯地把那人拉走了,然而干脆利落地关上院门。 回来后,明路有些不悦:“不过是个下人,何必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今早他竟丝毫不顾礼仪尊卑,妄想在院子里大声喧哗,小人当即拦住他,只拖着,叫他等了又等。” 我笑道:“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他是下人,却是当朝皇子府中的下人。” “况且我和他主子有些扯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倒是要谢你让我睡个好觉。” “这是小人应该的,只是”明路神情有些愤恨,替我抱不平。 “没什么不公的。” 至少我还能够舒舒服服地坐在独属于自己的书房中,还有仆人替我心忧。 可有些人,却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缓缓长叹,视线移到这张请贴上:“想来也知道是场鸿门宴,我是不去,也得去了。” 不过在那之前,有关我的任职下来了。 第64章 第64章 宫中太监前来颁旨。 来人还是老熟人,秦公公。 我跪下领旨,谢恩,起身后,恭敬接过圣旨。 他满面笑意道: “恭喜裴大人,贺喜裴大人。” 我失笑:“真是每每见到秦公公,都有喜事啊。” 明路拿着荷包递给他。 秦公公笑意更深:“是裴大人福气深厚。” “您在徐州做的一切事情,皇上都看在眼中呢,自然对大人您多加赞赏。裴大人以后,可是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啊。” “裴某何德何能,得公公如此夸赞。” 我笑着恭维他两句。 他和我透露些风声:“裴云耀一事,想来裴大人有所耳闻?” 我点头。 他道:“您放心,皇帝心中自有打算,绝不会因此影响大人”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叫我心头微动。 而后秦公公略微坐了坐,说了些客气话,便由明路带他离开。 我打开圣旨,陷入沉思。 皇帝封我为鸿胪少卿。 职位不大不小,甚至比知府低了一级,不过京官的含金量比地方官大,不可相较而语。 正好明路送完秦公公后,回来了。 他有些好奇:“大人,这秦公公态度颇为殷切,言语亲和,想来他是看好大人,借机与大人交好?” “宫中之人向来精明。不管怎样,现在皇帝面上对我和善,他只是揣摩圣意罢了。” 我处理汪东源一事得罪了不少朝中大臣,这是众所周知的。 而他不过是想交个善缘。 明路心中还颇为激动:“大人,圣旨都下来了,可有说什么时候上任?小人好早早替您准备一下。” “不着急,交接事务还需不少时间。” 上任期未到,而小郡主的周岁宴已到。 陈嘉佑对此颇为重视,排场办得极大。 七月初三那日,七皇子府门前车水马龙,一片喜气洋洋的模样。 此次还来不少朝中大臣,没能来的也多献上贺礼庆祝。 我甚至还看到不少太子派的官员。 之前是同僚,此次见面当即点头问好。 “七皇子明知我乃太子一派的人,请帖还大咧咧地送到府中,若是不去,倒叫我们怕了他一般。” 昔日的同僚小声抱怨一二。 他们来这,自然是得到太子允许。 不过在他们二人明知心有隔阂的情况下,陈嘉佑还这样大肆邀请太子的属官,可算恶心人。 因此,也有不少太子属官借口推辞。 我和他有一没一地闲聊着,放下贺礼,要进去落座时,府中的下人似乎认得我一般,当即把我迎到位置上。 “裴云程裴大人请坐。” 他声调之高,恨不得令所有人注目。 周围人循声看过来,都是眼熟的朝中大臣、或是颇有贤名的学子。 我朝他们拱手,毫不在意那些人颇有深意的眼神。 落座后,我发现这个位置似乎颇为靠前。 下人一一端上珍馐玉盘,身侧还有娇美女婢柔声讲解每道菜的由来,排场可谓是极为奢华。 第65章 第65章 我默默听着,一语不发。 这时,陈嘉佑才珊珊而来。 他抱着已经长开不少的小郡主,与宾客一一说笑。 几乎是余光看到我的那一刻,便当即朝我走来:“呦,好久不见,这不是近日声名斐然的裴大人吗?” 我起身拱手:“殿下。” 他眼睛一转,抱着小郡主问我: “这孩子你好久不见了吧?可还记得她的模样?” 我顺势看过去。 小郡主肤色白净,模样可人。 从她的眉眼处,倒是能看出和沈晚舟的相似之处。 “小郡主看上去身体康健,委实可爱。” 陈嘉佑微微一笑: “自然,本王和晚舟的孩子,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 我坦然自若地点头,状似想起什么:“上次前去我家中送请帖的下人,怎么不在殿下身后伺候呢?” 闻言,他眼中怒气一扫而过。 随即冷笑道:“不过一下人,本王怎知。” “之前见那下人跟在殿下身边,竟叫我误会了,以为府上惯会培养那等嚣张跋扈之奴,差点叫我看轻了殿下” 陈嘉佑隐忍怒气,眼神微眯,不怀好意: “据说你那狗眼看人低的父亲亲自上门讨好你,你把他赶出门了?” 闻言,我瞬间反应过来。 他这段时间一直派人监视着我。 陈嘉佑得意一笑:“本王与裴大人可谓是关系匪浅啊,自然得派人好好盯着,例如” 微微靠近我的耳边,用我们俩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汪东源” 我猛然抬头看他。 “那些他搜刮、孝敬上来的银子,用着可真方便,无需花费什么心思,本王给他做个保,便有大把大把的银子送上来。府中的吃穿用度、甚至本王此次宴请众人所花费的银子,也是从里面出的。” 我心中的怒火再次被挑起。 刚刚落座时,不过扫视一眼,便肉眼可见此次宴会的奢华。 但不说角落四处摆放的璀璨夺目的精美器物,单单桌上毫不起眼的一道肉羹,就用了五只小羊脸颊上的一小块鲜肉熬煮而成。 刚刚女婢介绍此物时,显然为主人的财大气粗而洋洋得意。 我当时听见有人问道:“那剩下的肉呢?” 女婢理所当然:“自然是舍弃了。” 七皇子府上的穷奢极欲,可见一斑。 陈嘉佑脸色猛然阴沉下来。 “所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裴云程,以后在朝中,你可得小心啊。” 之前我通过走太子的门路,才把奏折顺利递给皇上,上面写到徐州发现金矿一事。 后来我当徐州知府时,皇帝另外派心腹大臣接手金矿的开挖工作。 因此,陈嘉佑那边算是彻底断了这条财路。 我还没回他什么,怀里的小郡主早已被他给吓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陈嘉佑眉头一皱,生硬地伸手拍着她:“好了不哭了。” 说了两句,见她依旧哭得不停,便心中不耐:“奶娘!奶娘去哪了?” 身后的奶娘匆匆而来,轻柔地把小郡主抱在怀中安抚:“乖,小郡主不哭呀” 沈晚舟听到动静匆匆赶来:“怎么了?” 猝不及防之下,我们四目相对,皆愣住了。 第66章 第66章 近一年的时间未见,我对沈晚舟的印象还停留在她上次主动来找我时的模样。 她穿着玄色锦缎袍子,虽神情落寞,但不失爽朗大方。 然而今日格外不同。 她脱下行动方便的束袖长袍,换上掐腰的齐胸襦裙,配着细致描绘的妆容,宛若仕女图上纤纤缥缈的女子。 低垂眉眼,神态温婉,唯有发现孩子哭闹不停时,眉眼间才有些许生气。 我难得有些震愣。 不是被她今日的秀美所惊艳,而是、而是 她这副模样,与从前的模样迥然不同,让我觉得,她似乎变了一个人。 沈晚舟看见我时,亦有些恍神。 但随即注意落到小郡主身上。 她从陈嘉佑怀中抱回孩子,温声细语地安慰:“乖,娘在呢” 小郡主哭闹渐止,重新乖巧地靠在她怀中。 陈嘉佑脸色有些尴尬:“是本王不好。” 沈晚舟淡淡道:“怎会怪你?孩子还小” 陈嘉佑搂住她的肩膀,示意奶娘抱走孩子。 他状若想到什么,转头对我道:“真是不好意思,叫裴大人见笑。” 沈晚舟顺势看向我,眼神有些复杂:“你怎么也来了?” 陈嘉佑笑道:“怎么说,裴大人和昭明也算有过一份缘分,今日是昭明的周岁宴,裴大人又恰好回京,便邀他一起。” 她微微撇头,似乎厌弃: “下次记得提前和我说一声。” 闻言,陈嘉佑笑意变深: “好,我自然听你的。” 说罢,两人携手离开。 从始至终,我和沈晚舟都没说过一句话。 宴会开始时,陈嘉佑和沈晚舟携着他们的爱女昭明出场,宾客道喜,一时间气氛颇为欢乐和谐。 其实这周岁宴不过是个名头,重要的还是陈嘉佑借此加强他和沈晚舟的联姻。 他是有力争夺帝位的皇子,沈晚舟是掌兵一方的将军,两人成亲自然有极大的影响。 不少亲近七皇子的官员都借此讨好他。 我刚刚瞥了眼礼单,上面的贺礼有些甚至高达万金。 突然,周围喧哗声变大。 我回过神来,看过去。 原来是陈嘉佑前些日子新纳进府的妾室来了。 她穿着银丝绣制的百花裙,如出水芙蓉般明艳动人。 双手轻搭在腹部,柔声道:“妾代肚子里的孩子,恭喜小郡主周岁之喜。” 此话一出,不少宾客瞪大了眼。 这妾室入府不久,就怀孕了? 坐在我身旁的一宾客感慨:“想来七皇妃已经功至将军,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女子,还需要为夫家传宗接代,若是做不到,自然有人效劳” 众人都看向沈晚舟,期待她的反应。 只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示意那妾室起身:“柳姨娘,你有身孕后,便好好养胎,无需多礼。” “是。” 柳姨娘乖巧行礼,若有似无地扫了陈嘉佑一眼,叫他眼中笑意加深:“婉儿,过来。” 柳婉听话,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下。 底下不少人夸赞陈嘉佑厉害,娶了赫赫有名的沈将军后,还能享受齐人之福。 变故就在一瞬间。 端盘的下人送来用炭火煨着的羹汤。 身边的女婢柔声一笑,向我讲解着羹汤的用料和做法精妙之处。 “此汤看着简单,实际不然。所选用的鸢鱼只有极南之地的镇江才有,是前日刚打捞上来,令人快马加鞭送来时还活泼乱跳呢” 我眉头越听越深。 无意间扫视她一眼,却注意到她神色闪躲。 我心中暗暗警惕。 果不其然,她惊呼一声,“不小心”把滚烫的羹汤倒在我身上。 我当即侧身避开,可身上还是沾到些许。 她跪地哀求:“奴婢有错,请大人责罚。” 一时间,不少人都看过来。 我见不过衣角处脏了些许,便示意她起来。 可她偏偏不依,抬头时满脸泪痕,倒是叫不少人暗暗心怜:“求大人饶命,奴婢真不是故意的。” 有人看不过眼,嗤笑一声:“不过是自己心中有气,何必在婢女身上耀武扬威?” “难不成是对七皇子心有不满,借机撒火不成?” 第67章 第67章 闻言,不少人哄堂大笑。 我看过去,那群人都是些年轻的勋贵子弟,向来和陈嘉佑交好,自然知道我与他之间的恩怨。 我没理他,而是冷声问那个婢女:“你刚刚将羹汤撒我身上,我让你起来,你为何跪地不起?” 她颤颤道:“奴婢做错了事情,自然害怕,不敢起。” “不敢起?却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喧哗,如此引人注目?” 说罢,我看向注意到这边的陈嘉佑:“你是七皇子的婢女,我无权管教你,起来吧。” 她站起身,小心示意:“大人,要不去偏房换件衣衫?” 我摆手:“不用了,继续吧。” 说罢,我也不管其他人的神色,继续坐下。 陈嘉佑看到这一幕,向我解释:“下人笨手笨脚,倒是让裴大人受气。还不自己去领罚?” 最后一句,他猛然沉下脸,对着那婢女训斥。 可怜她被吓得哆哆嗦嗦,脸色煞白。 当即被人压下去了。 “求殿下扰了奴婢” 等那婢女的声音彻底消失后,陈嘉佑问我:“裴大人,这样可曾消气了?” “从未有过生气,又来消气一说?” “不过是下人犯了一些小错,殿下何必发那么大的火气?” 陈嘉佑轻嗤,对我说:“本王这边向来规矩严苛,有错自改受罚。” “裴大人且下去换身衣服吧,免得说我的府中的下人招待不周,失了礼数。” “不过是一点汤渍罢了,并不碍事。” 我只想在这坐着等到宴会结束。 他没再说什么,转而继续在大众面前表现与沈晚舟的恩爱。 而沈晚舟刚刚全程都没说什么,只展示她身为皇妃最得体的一面。 只是有些计谋,用一次是好,用多了就惹人厌烦。 等另一个下人把酒水撒到我身上时,我颇为无语。 酒迹甚为明显,粘在身上,颇为不适。 之前在门口遇到那个同僚见状,便借口自己也想更衣,陪我一起下去。 近他,低声道谢。 “快快换了衣服便回来。” “嗯。” 然而到那后,下人给我递上干净的衣袍,我换上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脑袋有片刻昏厥。 “张大人” 我呼唤在隔壁换衣的张大人,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见事不对,我当即便想离开。 推门后,只见外头空无一人。 我心中不安,照着来时路走过去。 然后来时路上奴仆成群,现在却无丝毫动静。 我加快脚步,想要尽快回到宴会上。 突然,我脚步一顿,猛然停住。 只见刚刚在宴会上颇得陈嘉佑宠爱的柳婉出现我的前方。 她扶着肚子,神情晦暗不明。 “大人,这般急匆匆的,是为何啊?” “没什么,不过是想要早点回席上。” 我说完,便想越过她离开。 谁知她却不肯。 死死地拽着我的手。 “大人,您怎么就走了?” 我急急避开她,语气惊怒:“你可是皇子妾室!” 为何背后之人是这柳婉? 她却反而更进一步:“妾室又如何?大人不曾听说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吗?” “或许,大人可以和婉儿试一试” “简直胡言乱语。” 我不欲再理会她:“做事之前,先考虑腹中孩子吧。” 说罢,我就要离开。 她眼中挣扎一闪而过,最终上前两步抓住我:“裴大人,求您怜惜” 我正欲甩开她的手,耳边突然听到众人的惊呼声。 第68章 第68章 我转头看去。 竟是迎面撞上一群下人。 他们皆神色震惊地看着我们“拉拉扯扯”。 甚至,有人偷偷从后面溜走,似乎要去通风报信。 我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身后柳婉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几步倒下去。 那群下人瞬间变色:“姨娘!” “小心孩子!” 一群人蜂拥围上去。 柳婉被他们扶起来时,满脸悲切地看着我:“大人、没想到,没想到您居然” 她声音哽咽,满脸泪痕,一看便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下人哗然:“什么,裴大人居然欺辱柳姨娘?” 而在匆匆赶来的陈嘉佑等人口中,变成了我心生郁气,故意对柳婉下手,以此羞辱七皇子。 陈嘉佑沉着脸,厉声质问:“裴云程,你好大的胆子!” “这件事,本王今日便上报父皇,定要你这无耻之人以儆效尤。” 柳婉当即哭红着眼跪倒在陈嘉佑面前:“殿下,妾身冤枉,得了这不白之冤,妾身、妾身干脆死了算了!” 说着,她起身直接朝着湖中跳进去。 湖中瞬间溅起水花,却不见她挣扎的动静。 众人大惊。 陈嘉佑声色悲怆:“婉儿!你们快下去救人,要是她和孩子出了什么事,本王饶不了你们!” 他对着下人呵斥。 “是是是。” 不少识水性的婢女跳下去,把一心求死的柳婉合力救上来。 她浑身湿透,被冰冷的湖水刺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向陈嘉佑哭求:“让妾身一死以证清白吧。” “本王相信你,这并不是你的错,我一定会让裴云程付出代价。” 说罢,他阴恻恻地看向我:“来人,还不把他押下去。” 我厉声呵斥:“谁敢动我?” 今日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套真是一环又一环。 这计谋虽简单,却极其有效。 更是有柳婉这样身怀有孕的妾室以死自证,倒是叫人防不胜防。 我看向陈嘉佑:“殿下向来自诩公正,为何只偏听偏信柳姨娘?” 他冷笑:“难不成婉儿跳湖自尽,是为了冤枉你吗?” “是啊,我也好奇为何柳姨娘要平白无故冤枉我?” 这时,刚刚陪着我的张大人匆匆拨开人群:“殿下,臣相信裴大人绝对不会是这样贪恋女色之人!” “如若这般,为何不在府中纳上二三美妾,显然其中,定有误会” “张大人不必多言,他为何在本王府上做出侮辱我妾室一事,与本王有何恩怨,自然心知肚明!” “裴云程,你还不敢承认吗?” 陈嘉佑冷冷地看向我。 显然十分动怒。 我深吸口气,正要说什么,却听见身后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能为他做证,他什么都没有做。” 我转身看去,竟是沈晚舟。 她迎着众人或恍然大悟、或略有深意、或冷嘲热讽的神情,面色淡然:“我亲眼所见,是柳姨娘故意污蔑裴大人。” 她说完,气氛一时静默至极。 尤其是柳婉,呼吸一滞,惶恐至极。 她无助地转头看着陈嘉佑:“殿下,您相信妾身,妾身没有” 而陈嘉佑隐下心中的怒火,冷眼看着沈晚舟:“晚舟,你确定吗?” 他甚至怒极反笑:“可不要是因为对某人心有余恋,而故意颠倒黑白。” 这话已经说得极为直白。 沈晚舟眼神微颤,平静地说道:“回殿下,我确实亲眼看到是柳姨娘故意诬陷裴大人的。” “殿下知道我的为人,我不会做出故意冤枉她人之事。”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嘲讽至极。 说罢,他当众一把搂抱起柳姨娘,看着沈晚舟道:“既然如此,倒是本王误会裴大人了。” “今日事多,下次再向裴大人赔罪。” 说罢,他抱着柳姨娘转身离开。 在场众人互相对视一样,也纷纷离开。 只剩下我和沈晚舟两人。 一时间,气氛颇有些尴尬。 我看向她,主动向她道谢: “多谢沈将军,否则我怕是今日被误会,难以脱身了。” “不必谢我,这是事实。” 她撇过头:“我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罢了。” 说完,便再次沉默。 “既然如此,改日我再送上谢礼答谢一番,裴某便先行告辞了。” 在我转身要走时,她终于忍不住,主动问我:“你不想问我什么?” “例如,陈嘉佑纳妾一事。” 我摇摇头。 “沈将军做出的一切事情都是自己的选择。旁人无权质问苛责,只要沈将军自己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 她突兀笑出声。 “人生在世,哪能说自己问心无愧呢?” “我倒是想起来,七皇子杀良冒功一事,倒是很难让人‘问心无愧’。” 我突然一句,倒是叫她愣住了。 第69章 第69章 她神色有些复杂。 见我看过去时,竟眼神一颤,避开我的视线。 “此事” 她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我兀自笑了笑,莫名有些嘲讽。 “沈将军,沈家祖祖辈辈以驱逐外辱,保护百姓为己任,可那些被杀良冒功的百姓何其无辜?” 说到这,我们之间的隔阂再难遮掩。 她侧身对着我。 今日虽衣着温婉,但绷紧的脸颊和微扬的下颚却让她一如往常般坚毅。 “他没有。” 我无意于这时争辩什么,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 因刚刚那场闹剧,宴会早早结束。 不少宾客都已告辞离开。 我要走时,被陈嘉佑叫住: “晚舟帮你,就如她所说,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我转头看过去。 他嘴角轻扯,却是问了我一个古怪的问题: “你瞧着如今的晚舟,美吗?” 我眉头紧锁。 他道:“巧笑倩兮,又不失英姿飒爽,她本该是被本王捧在手心呵护的女子。” “若不是四年前你污了晚舟的名声,本王与她早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自会宠她爱她,你是哪里来的阴沟臭虫平白占了她夫君的名分?” 因为这场阴差阳错的婚事,他对我恨意颇深。 我顿了顿,一语未发。 其实就沈晚舟而言,她不喜欢那些需要小心翼翼的头饰和襦裙。 陈嘉佑冷着脸看我,突然嗤笑一声:“裴大人,今日有晚舟替你作证,你逃过一劫。可下次就要小心了” 我道:“请七皇子放心,毕竟我实在想不到会遇上如此下作手段” “下次,我会再小心、再谨慎。” 说罢,我不再看他神色,直接转身离开。 张大人在一旁等我。 他分明瞅见陈嘉佑看我的眼神阴沉得可怕。 莫名心下一惊,拉着我的衣袖低声道:“这、这七皇子可是记恨于你,你可得小心。” “放心,太子殿下给我安排了护卫保护,我万事谨慎着呢。” 只是没想到当时被酒水打湿后,有张大人陪着,还是中了计。 张大人解释:“我当时本来在外间,也打算换件衣裳,突然头晕,醒来时起身出去看看, 却见一群人围在那边” 我疑惑:“原来张大人也晕过去了?怪我当时头脑昏沉,听外边没有动静,只想着赶紧离开。” 我算是明白了。 一切早有预谋。 只是陈嘉佑把这些后院的伎俩用在我身上,倒是叫人平白恶心。 而因为此事,京城倒是有些风言风语传出。 有人说我因为沈晚舟一事对她因爱生恨,故意折辱七皇子后院妾室,逼她自尽。 又有人说是那妾室轻浮,故意献媚于我,被我拒绝后,恼羞成怒。 众说纷纭。 我猜是那日府上的宾客所说。 甚至裴怀民得知此事后,再次来找我。 他不见上次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嘴角起了几个燎泡,显然着急上火了。 “云程、云程,你听为父好好说说。” 他在我出门时,急急叫住我。 第70章 第70章 “无论如何,你始终是裴家,家里出了事情你总得出份力。” 我看向他,不言不语。 他深深叹了几口气,颇为无奈。 “你大哥他、他出了事” 在他口中一番花言巧语,就变成了裴云耀无意间得罪私自出宫的安宁公主。 而现在,据裴怀民打探来的消息说,裴云耀要被送去城外的苦力营去! 裴怀民捋了捋胡须,低声道:“安宁公主与沈将军是姑嫂,又向来敬重她,不如” “沈将军也是我的半个儿媳,此事你若能出手帮忙,想来不在话下。” 他眼睛一转:“我也听到近日的传闻,若是你备上一桌酒席,诚心请来七皇子夫妇,不仅能帮了云耀,更是有助于你与七皇子化解恩怨啊,须知他是皇子,尊贵非凡” 我看向裴怀民,忍不住笑出声: “既然沈将军能帮忙说和,为何不自己去?” 且不说他这话说得真心还是假意,若是陈嘉佑得知我想走他的门路帮助裴云耀,他怕是会死得更快。 裴怀民眉头一竖,难言恼怒,继而努力缓和下来:“这不是不方便吗?” “云程,但请你念及裴家对你多年的恩情” 我想想,但是和他好好算了一笔账: “我生母之死,盛氏的捧杀,难道不是你顾及她母家权势,故意纵容?” “甚至她还派人去老宅那边害我。” 最后,是陪我长大的老仆以身替之。 又有师友相救,才逃过一劫。 后来我高中进士,裴怀民曾主动找我,我当时年轻气盛,曾质问此事,他却以为我故意污蔑盛氏,闹得两人不欢而散。 当时初入官场,毫无根基,更是被他多番打压。 “当年的是是非非早已过去,你为何还纠缠不清?” 他撇过头,语重心长地劝诫:“盛氏即使有不对的地方,那也是你的继母,你需得敬重她,这才符合人伦孝道” “裴大人,你若无事,便让开吧。” 我打断他的话,不愿再听。 他咬牙,一把拉住我:“云程,你以为我愿意舍下老脸三番两次来找你吗?” “这段时日我找了不少关系,也托你母、盛氏与不少德高望重的高门夫人联系,想要借此把话说开,谁知” “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总不能看着云耀真的被拉去做苦力?那日后他还有什么脸面能在京城内走动” 这还是轻的,重要的是他被皇上不喜,以后的仕途算是晚了。 “他是你的兄长,难道你舍得如此狠心吗?” 我甩开他的手: “我没有欲置我于死地的兄长” 我说的,是九岁那年裴云耀故意把我在途中丢下一事。 他急急反驳:“云耀怎会如此,是你当时年幼贪玩,故意跑出去!” 我无声叹气。 算了,自己也不想说什么了。 在裴怀民心中,他的大儿哪儿都是好的。 而我,不过走运,才到如今的地位罢了。 “裴大人,我还有要事忙。” 我再次提醒他。 他沉默片刻,冷眼看我:“你当真见死不救?” “无能为力。况且这事,是他有错。” 说罢,我便越过裴怀民离开了。 他气得胡子发抖,不甘地呵斥:“好啊,你这个狼心狗肺之徒,以后你与裴家、与老夫裴怀民真真恩断义绝!” 我充耳不闻,径直离开。 我与他的血缘亲情,早在一件又一件事情中磋磨殆尽。 现在,我自然也不稀罕。 第71章 第71章 此次出门,我要去见参加范南乔的婚事。 她向来心善,闲来无事,时常去城外施粥。 正好那日小将士无意间看见,爱她心地纯善,特来求亲。 只是范野衍心有忧虑。 虽那将士康文颇有诚意,言辞诚恳,愿献上全部家产,且只有一老母,人口简单。 可他家境单薄,在京城租了个一进的小院,日子过得俭朴。 且他官职平平,原先是小兵,跟着沈晚舟出征党项,杀敌立功,升了个百夫长,而后这几年没了战事,他也就闲下来了。 范野衍生怕自己妹妹是下嫁,会受了委屈。 只是他知道范南乔因脸上的疤痕,已经耽误太久太久了。 于是他迟疑了。 范野衍向来疼爱这个妹妹,主动问过范南乔。 范南乔闻言,没有直接拒绝。 而是便派人打探了一下康文平时的为人,和他老母的性子后,主动与他约见一面聊了些许,考虑三日,便同意了。 今日,正是范南乔的成亲之日。 难怪范野衍担心她,就连今们成亲之地也是范南乔为了照顾康文的颜面,主动献上自己名下的三进庭院。 这里地方宽敞,住下他们夫妻二人和康文老母绰绰有余。 大喜之日,那个面色苍老、皱纹深深的老妇人穿着红色绸衣,满脸喜色地端坐高位。 底下范南乔和康文这对新人拜天地、拜高堂 在场众人皆是喜气洋洋,为两人道喜祝贺。 康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对着范南乔道: “以后孙儿出生,我老婆子就死而无憾了。” 康文笑道:“大喜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以后可有您享福的时候了。” 见他们欢欢喜喜的模样,范野衍却有些惆怅。 这些年来,他既是兄长,又是父母,把范南乔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照顾长大。 见她出嫁,他心中着实复杂。 我主动朝他敬酒,打趣他: “大舅哥为何今日愁眉苦脸?” 他摆摆手,一饮而尽。 “也是,南乔成亲,我替她高兴,不过” “我之前以为南乔属意你的。” 闻言,我左右张望,看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呵斥他:“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自然知道自己失言了。 “当时也罢,都过去了。” 见状,我当即把他的酒杯夺下,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他大笑出声,一把夺回去: “放心,我不会的。” “你嫂子还等着我回去呢。” 礼成后,康文主动端着酒杯来找范野衍。 态度尊重恭敬:“大哥,我敬你一杯,多谢你同意我与南乔的婚事。” 范野衍极给面子,一饮而尽。 “这桩婚事能成,不是靠我,而是因为南乔自己愿意嫁给你。”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待她如珠如宝。她看好你,信任你的为人,也希望你日后能好好待她,不要叫我们都失望。” 康文神色一愣,继而脸色微红: “原来是南乔答应的,我还以为” 第72章 第72章 “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她的情谊。” 说罢,康文转身看向我: “这位便是新任的鸿胪少卿裴大人吧?” 他朝我行礼。 我当即扶起他:“今日是你的新婚之日,我特来祝贺,何须行如此大礼?” 他神色颇为激动:“我早听说过裴大人赈济徐州一事,敬仰大人为人,此次真是不胜荣幸。” 我与他闲聊两句,他知趣地主动告辞,去一一给其他宾客敬酒。 范野衍问我:“此人如何?” “看着是个周全得体的。” 康文出身平平,官职也低,前来祝贺的宾客大多是些小官小吏。 然而康文始终笑脸相迎,面对比他地位高、官职大的,态度更显尊敬。 而面对与他地位平等、或是低于他的官吏,康文态度更加和善。 范野衍也在关注他。 “若是他是个有心的,为了南乔,帮他出把力又如何?可惜他本人才华不显” “我上次特意找人调查过了,此人能立功,也是靠运气,拼了个巧劲儿。” “不过我最是看中他为人谦和,家中干净,想来南乔嫁进来,琐事上轻松不少。” “也是,再不济,还有你这个大舅哥帮忙不是?” 我们相视一笑。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也时常从范野衍这边得知康文一事。 也是担心范南乔婚后不幸。 自古女子成亲嫁人需慎之又慎,陈国的风气虽比从前好上不少,但对女子和离、再婚之事还是颇为介意。 也因此沈晚舟当初怀孕、和离时引来如此大的非议。 幸而,康文此人虽没什么实才,但为人谦和有礼,处事颇为圆滑,更重要的是对范南乔向来体贴温柔。 这下,我与范野衍算是放心了。 而那日我与裴怀民不欢而散后,不久裴云耀就被贬去苦力营,在勋贵子弟中引为笑谈,大失脸面。 事后,裴怀民曾跑来破口大骂,在门外骂我不孝不悌,引来不少人围观。 而后见没人理他,才愤恨而走。 那日我正在范野衍处,刚好错过。 得知裴怀民一事,颇觉得有些荒唐。 他真是高看我。 让我去找沈晚舟求情,也没有用。 那日小郡主的周岁宴上,安宁公主作为陈嘉佑的胞妹,都并未前来。 想来因此事颇为恼火,连哥嫂的面子都不顾了。 也罢,反正我也不在意裴怀民,便随便他骂去吧。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我正式入职那日。 明路早早便帮我准备好一切。 去鸿胪寺时,早有一个小吏等候,他得知我的身份后,眼前一亮,急忙恭敬道:“裴大人,请跟我来。” 张生给我带路,顺便介绍各处的人员和负责的事务,态度颇为恭敬。 只是我见一路上众人步履匆匆,颇为繁忙,便问他今日可有何要事? 张生笑道:“也不瞒大人,自从前几年七皇妃率兵打退了党项之后,党项王派人议和,俯首称臣,大扬国风,商议多年,打算今年派质子入朝” 我眉头一挑。 他随即恍然:“这事原先并未在朝堂上商量,乃是鸿胪寺需要提前想着章程出来。” “原来如此。” 我和他一路闲聊,却不料迎面撞上一人,脚步瞬间顿住。 第73章 第73章 张生发现来人,赶紧向他示意:“这是新任鸿胪少卿裴大人,这位是林威林大人,任鸿胪寺的司仪。” 他说完,便主动退后一步,让两位官员相互问好一番。 只是,他似乎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我笑道:“林大人,好久不见。” 他神色难掩惊诧之色,脸色颇为僵硬。 且始终一语未发。 见状,张生小声提醒他:“林大人,这是鸿胪少卿,裴大人啊。” 我冷眼看他。 林威回过神来,咬牙,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拱手:“见过裴大人。” 林威,正是当日在范野衍升官的宴会上出言讽刺我之人。 那时他以为我彻底绝了仕途,对我极尽言语刻薄,更是借着陈嘉佑的权势狐假虎威。 这种小人,我并不想过多理会,越过他便想离开。 却被林威叫住。 “裴、裴大人,此一时彼一时,我倒是没想到你有今日” 我轻笑,直接越过他离开。 张生心中觉得奇怪,悄悄往后看了一眼,竟见林威就眼神发狠地瞪过来。 他心中一惊,不由得加快脚步。 “无事,不着急。” 我劝他。 他当即擦了额头冷汗,赔笑应好。 小声提醒我一句:“刚刚那位林大人虽官位不显,但他的叔父乃是朝中二品大臣,与鸿胪寺卿私下交好,因此林大人在鸿胪寺卿面前,也颇有脸面。” “原来是这样,多谢了。” 很快,他便带我去见上官。 我主动过去拜见鸿胪寺卿黄显光时,他正在处理事情,随口叫我在外面等着。 一路上进进出出的官员皆神色莫名地看着我,我坦然自若地站着,神色未变。 等到黄显光终于来叫我进去时,我推开门,只见他穿着官服,眉头微皱,显得刻薄肃穆。 “你便是裴云程?” 我拱手:“正是。” “我看了你的履历,除了徐州一事算得上不错之外,其他平平无奇。” 我立在一旁,并未辩解。 确实如他所说,自己这些年来,初入官场受到排挤打压,而后在太子手下办事,接着便是辞官、复起、徐州赈灾一事 黄大人说得没错。 他也没多说什么,不轻不重地敲打我几番,便让我下去了。 只是回去后,我发现自己一日都无所事事。 我问身后的书吏:“可有事务安排?” 他摇摇头:“回大人,暂时并未安排。” 于是乎,我借机查阅、翻看了不少有关历年来鸿胪寺内的情况,了解不少旧事。 到下午时,终于有人送来一卷公务。 乃是有关党项此次入京的仪仗问题。 只是 “上面都是党项语?” 我看了眼满眼密文的卷轴,有些诧异。 他急忙从怀里又拿出一道文书,拱手道:“哦,是小人忘记了,这边还有一份翻译后的公文,请大人翻阅。” 我拿过去,随手翻两下。 那人见状,躬身告退。 身后的书吏小声示意:“大人,可需小人帮忙?” “没事,我自己先看看,熟悉一下。” 鸿胪寺这段时间其他事务较少,唯有党项一事颇为引人注目。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认真查看公文,书吏看我颇为勤勉,恭维我几句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那个有关党项仪仗的公文交给我后,就是让我交代下去,和鸿胪寺其他官员交接。 因鸿胪寺卿事务繁忙,因此这类事情便都分到手下人去做。 而我刚来,便是让身后的书吏帮我。 他做事颇为周到,看上去是个能干的人。 可第二日,我就被人叫去黄显光面前。 林威嘴角冷笑:“裴大人,快走吧,别让黄大人久等了。”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 “林威,你别一副阴阳怪气、不怀好意的小人模样。” “原先还算看得过去,可现在” 我摇头,无语叹息。 他猛然瞪大眼睛,鼻间喘着粗气:“你!” “好、好裴大人,先别逞口舌之利,你暂且好自为之吧。” 我过去时,只见黄大人脸色冷沉地端坐着,身前的案桌上堆了不少公文。 林威拱手道:“回黄大人,下官已把裴大人带到。” 说罢,他压抑住眼中的得意之色,站在一旁。 我拱手:“大人,请问唤下官前来有何要事?” 他冷哼一声,把一个公文直接甩到我面前,“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就是你上交的公文?” 我翻开看了一下:“确实是下官所写。” “你作为鸿胪少卿,怎么基本的译文都看错了,要是事情都交代下去,才发现问题,那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 我捡起公文,打开一看,笃定道:“回大人,下官并未写错。” 林威控制不住开口:“怎么可能,你明明就写错了?” 他洋洋得意地开口:“党项人这次来访的仪仗里可是明说了要” 他边说,边打开一看,结果话语徒然僵住。 我笑道:“林大人怎么不继续说呢?” 他嘴唇挪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状,我从他手中抽过公文,朝黄显光解释:“大人,之前党项人的文书上交时,写的都是党项语,恰好,下官曾学过一段时间” 第74章 第74章 林威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色寸寸僵硬。 “因此,当时便发现了翻译上的不妥之处,这才及时调整过来。可不知道为何林威林大人却信誓旦旦地认为下官一定错了?” 我不解:“林大人,你说这是为何呀?” 他深吸两口气,迎着黄显光的视线,神色有些心虚:“我、下官是” 见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我叹了口气:“林大人,日后有什么事情弄清楚了再说吧,这样弄得双方都浪费了时间。” 说罢,我朝黄显光拱手告辞。 他当即应了。 转身离去时,还听见里头他的怒喝声:“我信你才挤出时间为你处理一二,不料竟被你利用了” “不敢不敢,黄叔父,小侄委实” 我回去时,只见那书吏一直左右张望,心不在焉。 见我过去,他愣愣一笑:“大人回来了?” 我没说什么场面话,直接对他道:“你昨日帮我看的文书,我后来发现了错处,便让人换了个新的。” 他神色瞬间僵住:“啊没错处便好” 我冷眼看他:“你若是林威的人,或是收了他什么东西,便自行离开吧。” 他愣住,不停地擦拭额间的冷汗:“小人、小人不敢” 我一语未发,直接换了个得力的书吏,正是之前给我引路的张生。 而那人最后冷汗涔涔的,拿着东西离开了鸿胪寺。 今日弄完这事,我下值回去时已晚。 却见范野衍早早候在院中。 明路解释:“范大人说有喜事,便坐等着您回来。” 而范野衍见我时,喜上眉梢:“志远,我范家双喜临门啊。” 我坐下倾听。 原来是他的夫人前些日子发现已有身孕,今写信告知范南乔,竟得知原来她也怀孕了! “算下时间,竟是差不多时日。”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心中欢喜,便跑来找你道喜。” 我含笑应着:“确实是双喜临门。” 只是他话音一转:“如今我们还能坐在一起道喜,恍惚间想到离儿时求学那会,都已过去十年之久” 语气中,颇为怀念、感叹。 说起那时,我便想到曾经教我们读书识字的先生。 当时我和离后,在宴会上被陈嘉佑威胁,离开范府,想的正是去江南找先生。 没想到后来遇到孙涛,阴差阳错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范野衍道:“若是日后得空,我必须得去江南一趟。虽偶尔书信联系,但不知先生他老人家是否要咬得动毛桃?” 闻言,我和他相视一笑。 先生那时家中清贫,唯有院中一棵桃树勃勃生机,夏日时结了不少毛桃。 那时盛氏名义上说每月会派下人送来必要的银钱、衣物等等,以示她的细心妥帖。 可每每到手的只是零零碎碎的铜板。 来人又是她的亲信,以至就这么被欺辱了好多年。 那时范野衍家中也苦。 那棵桃树便是我们为数不多的甜。 想到往日,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下来。 范野衍突然一拍衣袖:“想来当时缺衣少食,如今岂是儿时那般艰难?” 他说着,竟然拉着我的手就要出门。 “走吧,今儿你要出什么,我请!” 我大笑:“范大人豪气。” 不和他客气,直奔酒楼点了几道招牌。 正好我尚未用饭,此时喝酒吃菜,倒也痛快。 肚子填了半饱,突然听到底下大堂传来一阵喧闹声,引得不少人探头观望。 第75章 第75章 我与范野衍对视一眼,皆侧过头看下去。 原来是有人闹矛盾了。 那满是怒气的男声低吼:“小爷我看上个女子,要了便是,你又是从哪来的故意作怪?” “她若不愿,我便不肯。” 那人的声音清冷,颇为耳熟。 我凝眸一看,那人竟是沈晚舟! 她站在那哭哭啼啼的女子面前,护着她。 对面的男子怒了:“小爷我花钱了,要她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莫非” 他话语一顿,转而若有所思:“你是见我只疼她,心里酸了,想以身替之不成吗?” 闻言,一众混不吝之人哄堂大笑。 而沈晚舟面无表情,出手迅速,三两下便他。 范野衍默默点头:“沈将军,还真是厉害。” 却见那男子被压制后,恼羞成怒,竟不顾一切地威胁起她来: “你可知道我叔父是谁?” “啊!他、他可是大官,你要是再对我下手,等被我找到迟早要扒了你的啊!” 他声音卡在嗓子里,戛然而止。 周围刚刚嬉笑的那群人瞬间噤声,颇为忌惮沈晚舟厉害的身手。 她一脚踹晕那男人,转头对着双眼泛红的女子说:“你快离开吧。” 那女子郑重朝她行礼:“多谢这位姑娘,我只是在酒楼弹唱卖艺,没想到这个客人扔了赏钱就要拉着我” “若不是您,我今日定然逃不了好。还请恩公保顾自身。” 说罢,她咬牙离开。 沈晚舟见状,也打算离开。 谁知人群中突然有人揭穿了她的身份:“她、她是沈将军!” “什么将军?” “就是沈家唯一的女将军,前几年大败党项之人” 闻言,众人哗然,纷纷窃窃私语。 想来是自四年前她凯旋而归后,便没什么动静,不少人不识得她的模样。 随即,不知底下哪传来一阵嗤笑:“就是那个与人苟且生子的女将军啊?” 闻言,气氛瞬间一僵。 沈晚舟冷眼扫视过去,那边的人各个左右张望,做足无辜的姿态。 想来这人也知道这话说得难听,他悄悄躲在人群中,竟无人注意到他。 可因这句话,不少人看向她的神色由震惊、敬佩,转而变成一种高高在上的嘲笑和讥讽。 沈晚舟扫视一圈,竟觉得被他们的眼神刺得生疼。 她深吸口气,余光轻轻一扫,竟和我对视上了。 我尴尬地收回视线,和范野衍道:“乘风,再饮一杯” 谁知她竟面无表情地上楼来找我了。 范野衍也愣住了。 沈晚舟对他道:“范大人,我找裴云程有事。” 此话便是让他识趣些主动离开。 可范野衍憨厚一笑:“今日我和志远同桌用食,沈将军怎还坏了我们两的” 他声音渐低,被沈晚舟看得有些心慌。 不过他还是颇有义气,没有起身离开。 见状,我无奈开口:“沈大人可是有什么要事?你若有事,直说便好。” 她顺势坐下:“只是刚刚无意间看到你,颇为感慨。” “从未想到,我们二人会到了如今这地步” 范野衍侧过头去,只觉得窗外的景色是如此地吸引人,叫他只想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上面,叫他觉得那个地方那么空,那么大,他只想看清楚外头的每一个角落,听清楚窗外的每个道声音 第76章 第76章 在范野衍恨不得自己现在双目失明、双耳失聪之时,我也颇觉得尴尬。 兀自打断沈晚舟:“沈将军,若你心有感慨,不妨和你的夫君倾诉一二。” “我与范大人都是外人,委实不合适。” 说罢,我垂眸,不去看她的神色,希望她能自行离开。 可沈晚舟沉默了很久,幽幽叹口气:“若不是没人,我会来找你吗?” 她说得直白,毫不在意地暴露了她与陈嘉佑不合之事。 范野衍见状,尴尬一笑:“说来刚刚沈将军救下那女子时的模样可真神武,委实让人敬佩。” 沈晚舟回忆刚刚的情景:“我只是看不惯那些男子如此仗势欺人。女子,向来艰难” “确实,世道如此。男子尚能读书科举,以此来安身立命,可女子呢?” “嫁夫从夫,夫死从子,困于后宅,即便独立门户,也免不了遭受闲言碎语。” 我话音一转:“不过沈将军以女子之身击退外敌,傲视群雄,或许能让不少陈国女子另谋出路。” 沈晚舟的成功,恰好应上了天时地利人和。 沈氏原先只是边境靠党项的一队私兵,后来沈氏先辈接受招安,为陈国继续抵御外敌。 再加上沈氏将军多年的经营,那支军队心中早已认沈氏为主。 沈晚舟乃沈老将军之女,父兄皆死后,她成为沈家唯一的子嗣,因此很快掌握那支军队。 恰巧她本人自幼经过沈氏兵法的熏陶,多年跟在父兄身边学习,对调兵遣将一道颇有能耐,因此才能奇袭成功,最后步步打败党项,逼得他们俯首称臣。 而其他女子没有她这番家底、经历,从军一事尚且艰难。 可无论如何,沈晚舟之能,让众人看到女子的潜能,从而也激励了不少女子习武从军。 沈晚舟愣了愣,神情有些复杂,想起刚刚众人口中的侮辱,一时又陷入无言。 “或许我也不知是对是错” 她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声音含糊不清。 不过我想到刚刚那事,还是提醒她一下: “若是为了那个姑娘好,让她换个地方卖艺,或是私下警告那男子,免得叫他到时心中嫉恨,再生恶意。” 她点头应好。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 底下再次传来喧闹声。 “那个人死哪去了?快出来,小爷我要杀了你!” 原来是之前被沈晚舟痛殴的男子趁着他人不注意,悄悄逃走了,因此不知道沈晚舟的身份。 他再次嚣张而来,身后却是带了十多个护卫。 “人在哪?” 他扫视一圈,愤声怒吼。 旁人得知沈晚舟身份,又见他来势汹汹,竟颤颤不敢言。 那人更加恼火,抓着一个人就逼问: “你说,你看见她了?” “你呢?知道那人去哪里了吗?” 见一个个都惶恐摇头,他怒火更甚:“今日小爷就让那个女人白打一顿了?” 他甚至开始迁怒,让护卫把这家店全砸了。 吓得店家缩在一旁瑟瑟发抖,不敢阻拦那人,又怕主动说出沈晚舟的名字,被她记仇。 沈晚舟在二楼冷眼看着这一幕,“嘭”的一声大拍桌子就要站起身。 我犹豫片刻,还是劝道:“底下到底人多势众,不如去报京兆伊,让他派人来处理吧?” 范野衍应道:“是极,这是哪家的混子居然敢在京城当众闹出这等丑事?” 沈晚舟正要回话,底下有人给男子示意人在二楼,他便大步流星地闯上来了。 “人叫我抓到你了!” 他见到沈晚舟,眼前一亮。 余光扫视我和范野衍一眼,露出恶笑:“原来如此啊,是在私会情夫,还是两个!” 他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当即朝底下吆喝:“那人在楼上私会两个情夫,我来晚些,莫不是衣服都脱了?” 他和身后的护卫哄堂大笑,却没有注意到其他人惊恐的神色。 沈晚舟看他,俨然如同死人一般。 那人怒了:“你个不知廉耻的,还敢这样看着小爷,来人我今日就要当众扒了她的衣服瞧瞧!” 说罢,他示意那群护卫一拥而上。 我和范野衍当即站起身。 “我乃朝廷命官,你们胆敢无礼!” 一声呵斥,成功让那男子吓得心头一跳。 他示意护卫停下,有些迟疑地看着我们。 最终,他不甘心地拱手道:“敢问大人名讳,我叔父乃是三品大臣中书侍郎曹正立,与大人同朝为官。” 第77章 第77章 他故意提到叔父的身份,展露出几分底气。 见状,范野衍便报了自己的姓名。 曹格只能不甘心地问好:“既然是大人,那我不便打扰,不过” 他阴冷的视线看向沈晚舟:“这个女人今日得罪我,我必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范野衍看了我一眼,对他道: “首先,今日我与好友在此相聚,恰好遇到沈将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且我们坐在二楼大堂内,并无什么不堪之事,众人皆知。你怎么空口白牙诬陷于人?必须赔礼道歉!” 他说得没错,我们坐在二楼大堂,与其他桌只是用屏风浅浅隔开。 只要别人留心看一眼,能很清楚地看见里头的一举一动。 曹格听了这话,只能忍气道歉,只是见他神色,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其次”范野衍看了眼这个倒霉蛋。 “这位沈将军乃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人物,哪是你可以随口玷污的?” 他愣了一瞬:“什么沈将军?” 突然,眼睛一瞪:“将军!” 他口中呢喃,终是反应过来,踉跄往后几步,两腿颤颤:“沈、沈将军” “岂不是七皇妃” “正是!” “如此,刚刚那些不敬之语,你还敢再说一遍吗?” 一时间,那群护卫哗然,不知所措地看着曹格。 曹格早已吓得脸上没了血色:“七、七皇妃” 他咬牙:“你们莫不是故意讹我?” 范野衍神色傲然:“是与不是,找京兆伊一看便是。” 沈晚舟冷哼:“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我也能解决。” 说罢,她拔出剑,就要朝他杀过去。 “不不不!我叔父是曹正立!你不能杀我!” 沈晚舟一顿,又被前面的护卫挡了一下,到底没有再下手。 “快去找我叔父” 曹格正颤颤巍巍,不知所措时,就听到身后再次传来动静。 士兵鱼贯而入,分列两排,一道穿着华贵、头戴玉冠的男子踏门而入。 他扫视一圈桌椅被毁大半,空无一人的大堂,视线顺着楼上的动静扫过来。 曹格脸色瞬间惨白,比之前更加慌乱。 “七、七皇子” 他猛然下跪,膝盖磕在地上: “求您饶了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陈嘉佑没有理他,而是走到沈晚舟面前:“没事吧?” 她神色淡淡:“并无。” 说罢,陈嘉佑阴冷的视线扫过来,声音略显尖锐:“这不是裴大人吗?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于是拱手:“恰巧遇到罢了。” “恰巧?” 他玩味般重复了这两个字,嗤笑:“真是巧合。” 跪在地上的曹格此时陷入自己要被陈嘉佑打杀的惶恐之中,他涕泗横流,口中不断恳求:“殿下,小人错了,以后万万不敢” 陈嘉佑瞬间暴怒:“把他拖下去打死!” 士兵当即上前把他押下去,曹格腿脚发软,无助挣扎:“小人是曹正立大人的亲侄子!三品中书侍郎的亲侄子啊!” 他眼神慌乱,迎上沈晚舟高高在上且漠视的神情,突然眼神一厉,拼死说道:“我要揭发皇妃!” “她背着七皇子,做了大不韪之事!” 此话一出,陈嘉佑挑眉:“是吗?” “说来看看,是何事?” 曹格赶紧打蛇上棍:“只求说了之后,七皇子饶我大不敬之罪。” “自然。”陈嘉佑冷笑。 沈晚舟眉头压低,暗含不悦。 正要制止他,却见曹格眼神发狠:“我要揭发七皇妃与男子私会一事!” 他的手,猛然指向范野衍。 瞬间,众人一阵错愕。 陈嘉佑冷眼扫视我和范野衍,一语未发,却是伸手让士兵停下,让曹格继续说。 他见状,心中一喜,恨不得添油加醋地大说一通,好让自己借此脱罪。 第78章 第78章 “就是,就是刚刚我看上了个歌女,她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可要走时故意” 见陈嘉佑眼神凌利,曹格瞬间匆匆略过之前的事:“就是我和皇妃发生了丁点、丁点冲突,到二楼找她时,却发现、发现他们” 曹格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话术,然而这未尽之言却让人平白想象到什么不堪之事。 陈嘉佑早已气得失笑:“继续说!” 沈晚舟眉头一皱:“他分明就是想要借此狡辩诬陷于我!” “说。” 陈嘉佑沉着气,却是再次催促曹格。 他吓得一哆嗦:“发现他们早已搂抱到一块,嘴儿都亲到一起去了,旁边那人还给他们把风。” 说到这,他把手指向我。 我颇为无语。 而范野衍更是气笑了。 “你这人说谎也毫不着调,你左右一打量这地方,人来人往,但凡走过都能看到里头动静,谁又会做出这等无耻之事?” 曹格小心打量陈嘉佑的脸色,咬牙一口笃定:“小人就是看到了,千真万确!” 陈嘉佑怒极反笑: “既然如此,你告诉本王,便是有功一件。” 曹格抑制不住喜色,正想说些讨巧话。 “但你知道这等阴私,那便更不能留你了。” 说罢,他当场拔出士兵的佩刀,一把刺入曹格的胸膛。 可怜他见陈嘉佑面色带笑,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哪想到居然下一秒就身首异处。 倒在地上,嘴角溢血,还在不甘道: “我叔、叔父是曹正立” 陈嘉佑一把拔出刀,随手扔在地上,刀身带血,溅到他的脸上,他面色未变。 沈晚舟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再有错,也不该由你杀他。” 陈嘉佑却笑: “他看到那等不堪一幕,无论如何,都该死。” “陈嘉佑,我与他们二人皆清清白白。” 陈嘉佑冷眼看过来:“你说这个范野衍本王倒是相信,也不觉得你们会在这搞出什么,不过这个裴云程”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你?” 我轻笑:“七皇子怎会疑心至此?” 他咬牙切齿:“仅仅只是疑心吗?” 见状,沈晚舟反讽: “你当真以为我像你一般?” 陈嘉佑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紧紧攥着她的手臂:“今时不同往日,你该清醒一点” “本王的好王妃!” 我与范野衍对视一眼,觉得这夫妻的隔阂似乎还不少。 从成亲之日淑贵妃的下马威、再到后来陈嘉佑纳妾、妾室有孕,想来他们之间的隔阂逐渐加深。 范野衍眼神看我,颇为怜悯。 没想到今日难得出门吃顿好的,居然遇到这事。 我微微摇头,也觉得颇为无奈。 却不料我们这几下眼神交锋被陈嘉佑注意到,他当即冷眼扫视我:“裴大人,你不该说些什么吗?” “上次你与本王妾室的事情还没彻底过去,现在你又与本王皇妃纠缠不清。” “之前种种,我看在晚舟的面上饶了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还做出这等事情” 沈晚舟厉声打断他的话。 “陈嘉佑!你非要当众给我难堪吗?” 她看向周围那群士兵,他们接触到她的视线,纷纷低下头。 陈嘉佑突然松开她的手,撑着桌子哈哈大笑:“是我给你难堪吗?” “难道不是你做出与他人不清不楚之事,却让本王无地自容?” “本王是堂堂皇子,身份尊贵,你作为皇妃怎么敢背着本王单独去找裴云程?你当真以为本王不在意吗?” 沈晚舟颤了颤,随即她仰头正视着陈嘉佑: “我没有单独找他,只是恰好遇到。” “更何况我们之间,是你先负我!” “本王负你?” 陈嘉佑大感不解,甚至还觉得好笑。 “我生子那日,你在何处,以为我当真不知?” 他脸色微变。 沈晚舟接着道:“且不说婚前你母妃对我有多不满,就连婚后她多番借故给你找妾室美人,你可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柳姨娘,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第79章 第79章 陈嘉佑恼羞成怒:“且不说本王乃男子,向来便有三妻四妾的权利。” “再说,身为皇子,广纳妾室,为皇家开枝散叶,那也是有功一件。” 不知是不是因为外人在场,陈嘉佑的态度十分强硬。 这导致沈晚舟的言语亦十分激烈。 她眼神泛红: “既然如此,你当初何必对我发誓?” “你说自己绝不负我。” 话语似乎陷入无解的矛盾了。 我看了一眼范野衍。 可真是尴尬。 在气氛僵硬之际,我和范野衍对视一眼,打算默默离开。 陈嘉佑暴怒:“你敢走?” 随着他一声呵斥,周围的士兵纷纷拔出佩刀对着我们。 我转身看他: “我和范大人为朝廷命官,七皇子敢当众杀我?” 说到最后,毫不掩饰冰冷的神色。 他轻嗤:“说到底,你们不过也是给本王、给父皇办事的奴才罢了。你这奴才父皇用得顺手,我暂且留你一命又如何?” 皇帝向来敬重大臣,陈嘉佑这番话说得倒是把他们狠狠踩在脚下。 “不知道七皇子这段话传出去,将会引发多大的非议?” 他脸色微沉:“你威胁本王?” “自然不敢。” “裴云程,这些年你能好好活着,全因本王不与你计较,你别妄想挑衅本王!否则” 站在一旁的沈晚舟惊怒: “你又要杀人不成?” 他坦然自若:“杀人,又不是没杀过。在幽州战场上,我杀的人又何止成百上千” 提到这个,沈晚舟神色一愣,随即缓和下来。 她隐晦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陈嘉佑: “我没别的意思,只希望你别疑神疑鬼,别老是怀疑我。” 闻言,陈嘉佑勃然大怒,他伸手猛然指向她:“你三更半夜不待在府中,许久才回来,你叫我怎么信任你!” 沈晚舟想辩解,却知是自己理亏,迟疑片刻,最终撇过头去。 似乎无声地承认了。 陈嘉佑冷眼看她,胸口起伏不定。 一时间气氛又僵住了。 范野衍恨不得捂住耳朵,什么阴私事都没听到:“此时宵禁将近,下官和好友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拱手离开。 陈嘉佑从怒气中缓过一二,却是阴恻恻地盯着我。 沈晚舟也顺势看过去,眼中难掩尴尬之意。 我转身离去时,只感觉身后的目光如芒在刺。 “裴大人,日后你便好自为之。若是再落到本王手中,本王不会心慈手软。” 他声音淡淡,却带着渗人的寒意。 我背对着他,恍若未闻。 回去路上,范野衍难掩忧虑:“七皇子平日手段颇为狠辣,我担心他” “放心,我会注意,太子也会护着我。” 我勉强安慰他一二。 然而回去路上,心中难免复杂。 我始终忘不了含恨去世的孙涛和那些被杀良冒功的百姓。 不管有没有沈晚舟,我与陈嘉佑始终要对上的。 一夜无话。 陈嘉佑那时威胁我,我还小心了一段时间,却发现他毫不避讳地和一众勋贵骑马打猎、游街狎女。 对此,我心中更是警惕。 而自那时后,我没再见过沈晚舟。 从徐州回来后,偶尔还能从同僚口中听到她的消息。 毕竟作为陈国朝廷目前第一且唯一的女将军,她十分引人注目。 许多人都明里暗里关注着她。 而现在,据说是她因身子不适,特意给皇帝递上奏折,请求留在府中,不能参与朝事。 于是乎,不少人意味莫名道: “照我说,这沈虽在武学上颇有能耐,但始终是个女子。是女子,终究有各种各样的不便” “是极,例如我夫人虽擅长府中琐事,但一遇大事便慌慌张张,实在难当大任,终究是女子啊!” 第80章 第80章 “是啊是啊。”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听到他们的一番“高谈阔论”心中只觉嘲讽。 女子女子,他们单单因这两个字,便觉得自己身为男子便高人一等哉? 但男女乃是天生,男子中尚有怯弱偷生者,女子中亦有顽强不屈者。 如沈晚舟、如郑沅芷。 思绪飘飘,我转而想起那个不愿被母亲送回老家,转而决心学医的女子,不知道她现在可还在徐州跟着安大夫学医救人?医术可有精进了? 念头不过在脑中一转,我兀自笑了笑,很快便重新回到手中的公务之上。 之前林威他胡乱诬陷我,被鸿胪寺卿黄显光狠狠教训一顿后,至少明面上不敢整什么幺蛾子。 不过私下见我,老是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叫人瞧着觉得可笑。 这几日公务渐渐上了正轨,黄显光似乎因上次一事颇为尴尬,对我宽和不少。 而同僚大多世故圆滑之辈,因此面上都能维持友好。 一时间,我在鸿胪寺如鱼得水。 只是今日格外不同。 我正要唤人,突然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叫我心头一跳。 我抬头看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嘉佑居然会出现在这。 他又唤了我一声,脸上竟带着笑:“裴大人莫不是忘了本王?可前些日子刚刚见过不是?” 周围同僚纷纷躬身行礼。 我也起身,回他:“自然不敢忘。” 他轻笑,眼中带着森森的寒意:“你放心,本王也不会忘了你的。” 此话意味莫名,同僚私下侧目,皆带着好奇之色。 毕竟,我和陈嘉佑的“缘分”在场众人无人不知。 陈嘉佑瞥了周围一眼:“裴大人,请吧?” 他是要与我私下对话。 “请。” 我伸手示意他先走。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带着我去了一处偏僻、少有人经过的地方。 我眉头微皱,思索着他主动找我的用意。 谁知我刚站稳,他猛然伸手掐住我的脖子,用力极大,手背血脉喷张:“裴云程!” 我一时间反应不及,被他掐住,下一秒当即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腕使巧劲让他松开。 他如一头被人走投无路的凶兽,招招狠辣,皆毫不留情。 幸好这几年我向护卫学了防身之术,勉强招架几分。 “裴云程!” 他咬牙切齿,额间青筋暴跳。 竟伸手拔出腰侧的,奋力向下一刺! 我死死钳住他的手臂,肌肉鼓起。 陈嘉佑大呵:“你给我!” 他向下一压,我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癫狂之色:“吧!” 我心中发紧,不知他为何突然要不顾一切地撕破脸面。 须知,皇子带入鸿胪寺,终究犯了法度。 见状,我当即扭身,避开他这奋力一击,与他隔开一定距离。 “你这是做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剧烈地喘着气,死死地盯着我:“自然是来杀你!” 我眉头压低,着实不解为何他今日的举动。 陈嘉佑冷笑:“晚舟曾怀孕一事,你知道吧?” 我眉头微皱,原来是这事。 陈嘉佑见我神色淡淡,早有预料的模样,突然暴怒:“你不知道沈晚舟是本王的人吗?” “你怎么敢!” “怎么敢!” 他连发两声质问,声音嘶哑,足可见心中的愤恨。 我突然轻笑出声。 他怒气更甚。 我问他:“七皇子如此暴怒,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占有欲呢?” 他神色僵硬一瞬。 “若你爱她,便不会让她当时因为你而痛苦,从而给了我机会。” 其实过了这么久了,我对当时的事情已心知肚明。 沈晚舟那时爱着我们两人。 第81章 第81章 她对陈嘉佑的爱,乃是曾经青梅竹马之情,随着父兄去世而逐渐加深。 对我,却是情不知所起。 只是当时她不愿意承认,一直以为我是皇帝特意派来压制她的走狗。 于是她故意打压、羞辱我。 而我我那时虽心里难受,但愿意为她容忍一切。 后来陈嘉佑因寻花问柳一事与她发生争执时,她或许是故意气他,或许是某种被压抑的情感迫不及待想要释放。 她最终选择了和我在一起。 我欣喜若狂。 可第二日醒来后,她又后悔了。 她想着不该让我尝到那么多甜头,加上心中感情复杂,在得知陈嘉佑前来道歉时,迫不及待把我甩下。 谁曾想,那一次她就怀有身孕了。 后来,便是她打胎、出战 原来,陈嘉佑竟不知道这件事。 他此时神情愣愣,反应过来后,却是面目狰狞:“本王又有什么错!” “错的是你,是你这个奸诈小人,是你故意趁机引|诱晚舟!” 经过刚刚一番打斗,他头发凌乱,衣领被撕开一道口子,着实狼狈。 他挣扎着起身,奋力举起: “我要杀了你!” 突然,外边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他神色瞬间绷紧,转头大喝: “谁!” 迟疑几秒,林威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他苦着脸拱手: “七皇子,下官刚、刚好路过” 不知陈嘉佑信没信,他冷眼看着: “等本王杀了裴云程之后,再把你也杀了。” 闻言,林威脸色大变: “七皇子,下官、下官可是站在您这边的” 他猛然指向我:“下官早就看裴云程不顺眼了,这等杀人的不雅之事怎能由您来做了,让、让下官来就好。” 闻言,陈嘉佑挑眉,倒是来了兴致: “也行,过来拿吧。” 他举起,示意林威过来拿。 林威双腿发抖,小心翼翼地靠近,脸上赔着笑:“七皇子放心,下官一定会” 他话音未落,讨好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难以置信地看着刺入自己胸口的: “下官是为、为了您” 陈嘉佑面无表情地拔出,再次狠狠刺进去:“谁叫你这小人躲在后面,听到了不该听的。” 林威痛得呼吸一滞,胸口鲜血直流,最终面色扭曲地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我心中重重一跳,紧紧地盯着陈嘉佑。 他实在太阴晴不定了。 之前林威那般讨好陈嘉佑,没想到陈嘉佑说杀就杀。 这次林威出现在这,想来是听到陈嘉佑的消息,故意前来巴结逢迎他。 哪曾想,竟然就这么丢了性命。 陈嘉佑杀了人,神色丝毫未变。 甚至因为有所发泄而带着些许笑意。 “这个人,我有点印象,一条哈巴狗,八品的小官,有个亲族似乎也是朝中大臣,可那又怎样?” “我要杀的人,他一定得死!” 他笑看着我,我却觉得毛骨悚然。 刚刚一番争斗,实际是我占了下风,被陈嘉佑重锤了好几拳,现在身上还隐隐作痛。 我小心地四下打量一番,这里处于鸿胪寺后院角落的地方,平时没什么人会来。 也就林威为了讨好奉承陈嘉佑而特意找到这来。 因此,我没办法找人求救,只能继续和他周旋,或者是趁机逃跑。 陈嘉佑大笑:“你别妄想逃跑,今日逃了,那本王明日再来,直接当众叫人压住你的四肢,再割下你的头颅当球踢。” 我深吸口气。 疯了疯了,陈嘉佑真的疯了。 他虽然是皇子,但也不能如此无视法纪,当众杀死朝中大臣。 似乎看出我的难以置信,陈嘉佑恶狠狠地瞪着我:“本王就是要不顾一切地杀死你!” “父皇怪本王又如何?本王始终是他的儿子,说不定日后还要继承大统,他不会忍心动我的。” 他似乎颇想看我狼狈不堪、又走投无路的模样,笑得讽刺至极。 “你要怨,就保佑自己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人上人。” “否则,就只是个被人驱使的牛马罢了。” 他疯狂大笑,然后一步步朝我走来。 上的血渍未干,还在不断地滴下血。 在墙壁上,尽量冷静地看着他,寻找着突破口。 他冷笑: “别再费劲了,今日一定是——” “你死我活!” 他再次朝我扑来。 此时正值午后,的刀身折射刺眼的光线,我稳住气息,正想翻身而逃。 谁知一声厉喝猛然打断陈嘉佑的进攻:“住手!” 第82章 第82章 危急时刻,沈晚舟急匆匆赶来。 她一脸惊怒地看着陈嘉佑此时的模样:“你疯了吗?非得在这杀人?” 陈嘉佑一愣,阴狠的眼神在我和她身上来回扫视:“我是疯了,被你给逼疯的!” “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跑来,就是怕你的旧情人被我伤到?” “沈晚舟!我才是你的夫君!” 他的怒气彻底被点燃,神色癫狂,竟叫沈晚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看了眼地上早已死去的林威,试探性地上前去安抚陈嘉佑: “我自然明白,只是你在这杀伤朝中大臣,会惹来朝廷上下非议” “我不管!” “我就要他死!” 陈嘉佑再次拔刀向我杀来。 沈晚舟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我杀了,因此当即挥手砍麻他的手腕。 陈嘉佑吃痛,踉跄两步倒在地上。 他猛然看向沈晚舟,眸中的恨意令人心惊:“你为了他而伤我?” “我、我” 沈晚舟皱眉:“我不能看你杀了无辜之人。” 闻言,陈嘉佑癫狂大笑。 “无辜?什么无辜,都是借口!” 他第一次当着沈晚舟的面展示恶意:“你就是水性杨花、朝三暮四之人!” “当初你和他成婚后,几次三番来找我,与我纠缠不清。现在你和我成亲了,居然还敢出去找他?” “我府上,不要那些脏的、破的” 沈晚舟咬牙,面色难堪:“陈嘉佑!” “我为了你付出的还不够吗?你怎能这般侮辱我?” 陈嘉佑笑:“我恨裴云程不知好歹,多次得罪于我,我也恨你如世间男子一般拈花惹草” 两人之间的矛盾再次以一种不体面的方式再次爆发。 而我站在一边,听了半天他们的争吵,也终于缓过来了。 只是对于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我实在不愿再牵扯什么。 说到底,两人都有问题。 一个错在优柔寡断、一个错在强硬蛮横。 强硬蛮横那人以为自己为了对方步步退让,却不知对方要的根本不是这一星半点的宽容和恩赐。 他们矛盾再起,而鸿胪寺卿黄显光很快便带着侍卫匆匆而来。 “七皇子,微臣来” 他喘着气,话音未落,就看到了林威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黄显光当即捂住胸口,呼吸一滞。 “这、这、这” 他声音哽咽,话音颤抖,却是在众人的搀扶下,急急跑到林威身前:“快来人、叫太医!” 陈嘉佑冷静下来:“不用了,他已经死了。” “敢问七皇子,这林司仪是怎么死的?” 黄显光满眼悲痛。 闻言,陈嘉佑愣了一下,众目睽睽之下,指向我:“林司仪与裴云程有仇,因此裴云程便把他骗到这当众杀死。” 众人一片哗然。 黄显光看向我,嘴角紧抿:“裴少卿,这话是否属实?” 我迎着他们的视线,摇头否认。 “林司仪乃是七皇子用其刺进胸口气绝而亡。” 其实这件事的凶手很好辨认,可陈嘉佑偏偏故意污蔑到我头上,不过是要浑水摸鱼,叫黄显光迁怒到我身上罢了。 果然,黄显光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又转头看向陈嘉佑,张口颤颤欲言。 “可本王说,自己并未做过。” “人是你杀的。” 面对众人的视线,我面不改色地一一说道:“凶器乃是七皇子随身携带的,这点无可置疑。而七皇子身形高大,沉稳有力,且立下赫赫战功,我怎能从他手上特意夺下,再杀死林司仪?” 最后,我看向陈嘉佑的胸前:“林司仪被刺中胸口时溅出的血迹还在七皇子的衣服上。” 话音刚落,众人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瞬间噤声。 陈嘉佑见自己被拆穿,无所谓地拍了拍胸前的血迹:“倒是忘了这个。” 他得意一笑:“不过就是个九品的小官,死就死了。” 黄显光不甘,最终狠狠撇过头去,一言不发。 于是,在陈嘉佑的压制下,林威的尸体很快便被人压下去。 我要走时,陈嘉佑什么都没说,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似乎在看个死人一样。 我心中发寒。 而沈晚舟嘴唇挪动,只是看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去。 当天,陈嘉佑和沈晚舟走后,黄显光曾来问我:“七皇子为何要杀了林威?” 我如实相告:“林威私下来找七皇子,被误以为偷听,七皇子恼羞成怒,于是” 他脸色难看至极。 愣怔了很久才离开。 当天晚上,我便遭到陈嘉佑的报复。 第83章 第83章 因今日之事,我惊慌未定,回去早早睡下。 谁知半夜窗外突然传来兵器交接之声,声势极大,叫我瞬间惊醒。 幸好护卫见情况不妙,当即兵分两路寻求支援。 太子府的士兵来得及时,那群黑衣人见状不妙便匆匆逃走了。 那些受了重伤无法逃走的,纷纷咬毒自尽。 事后查看伤情,明路因担心我,偷偷溜出房间被黑衣人砍伤后背。 护卫也死了好几个。 回过神来,我心中涌起滔天的怒气! 光看这训练有成的护卫和狠辣的手段,我已经毫不怀疑幕后凶手—— 陈嘉佑! 他果真不择手段。 明路惨白着脸,冷汗涔涔:“大人,您没事吧?”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极力安抚他:“我没事,反倒是你” 我话语一顿,立马叫护卫去找大夫来救人。 而那些受了重伤不治身亡、或者当场死去的人,我只能给他们办好身后事,并多赠些银子给他们的家人,聊以慰藉。 虽然昨夜惊心动魄,但隔日我还得准时起来去参加早朝。 然而早朝时,因侄子林威之死而深感悲痛的内阁学士林泽上前一步,当众弹劾七皇子陈嘉佑草菅人命、残害官员一事。 他言辞悲切,甚至伏地大哭。 陈嘉佑当即跪下请罪,却说是手下伤人而并非是他。 “那时本王与护卫练剑,护卫一时不察佩剑脱落,无意间刺中林司仪,才导致” 他话语一顿,满汉愧疚:“若说怪本王,却有几分缘由,本王甘愿受罚。” 闻言,不少官员纷纷为他请脱求情。 就连前段时间同样被陈嘉佑杀死的曹格叔父曹正立也跪下求情。 林泽向来肃穆,见不得他人如此颠倒黑白,又见朝堂不少人都站在陈嘉佑那边,更是咬牙愤恨。 我站在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幕。 终于,有人提到我了。 黄显光拱手:“当日林司仪身死之时,裴少卿就在身侧。真相如何,一问便知。” 闻言,众人齐齐看向我。 皇帝问我:“裴卿,真相究竟如何?” 我微微抬头,正对上陈嘉佑得意傲慢的神色。 似乎在嘲讽我的不自量力和可笑。 我拱手,沉声道: “回皇上,林司仪——” “确为七皇子多杀。” 皇帝声音压低:“哦?” 我把昨日的事情再说一遍,包括凶器、死因等等细节。 闻言,不少大臣哗然。 有人质问我:“你与七皇子有私仇在先,谁知是不是故意诬陷?” “事实面前,一切无可辩驳。”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皇帝却道:“行了,这件事情便交由京兆尹处理。”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打算将此事翻篇。 “皇上!求皇上奉辞伐罪!” 林泽跪地请求。 皇帝不悦:“难不成在你眼中,朕是个昏庸无道之君?” “陈国上下还有那么大事尚未商讨,为何要因这小事顾此失彼?” 闻言,京兆尹瞬间明白皇帝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领旨。 接着这件事就像翻篇一样,全然没人提及。 下朝时,林泽面上悲切不减,只有黄显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其余人纷纷避开他。 同样的,他们也避开我,匆匆而过。 陈嘉佑叫了我:“裴少卿。” 我转头看过去,他眼中不减得意之色,压低声音说道。 第84章 第84章 “即使你说出真相又如何?他们是不会相信你的。” 他张狂大笑。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 他笑意一顿,倒是想起来了:“今日朝上一事闹得,我差点忘了,昨日裴少卿家中遇贼一事。” “没丢东西吧?例如钱财人命什么的?” 果然是他! 陈嘉佑不打自招! “七皇子放心,那些鼠雀之辈才会夜半三更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不堪一击罢了。” 他神色转冷,更是咬牙: “行啊,裴大人如今得意极了。就不知你有几条命够用啊?” 我冷眼看他,不再理会。 余光见到太子在不远处,主动朝他走去。 太子应付完身边的官员,神色缓和下来,对我道: “昨夜早睡,今早醒来才得知你家中发生了这种大事” 他远远和陈嘉佑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嘲讽:“父皇将此事交由京兆尹,想来最后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不痛不痒地小小惩戒一番。” “说到底,还是看中这个儿子,漠视他因私杀人一事。” 是啊,连陈嘉佑如此荒唐可笑的理由都“相信”了。 太子疲惫地揉揉额头: “陈嘉佑简直是个疯子,志远不可懈怠,万事需得谨慎。” “而且昨夜之事上报京兆伊那边,怕是不了了之。孤多拨一队护卫过去,一定护住你的安危。” “多谢殿下。” 我仔细打量太子的神色,劝他: “太子近日,可得好生修养才是。” 我从徐州回来后,便私下和太子汇报过情况。 而赵青拒不承认为汪东源遮掩一事,太子只得把他冷弃。 虽不知道幕后之人,但总不过在那几个党派之人。 太子因此好好搜查了一番自己人,还真抓出不少钉子。 这段时间为做这事,他颇为心累。 “放心,大业未成,孤会好好保重。” 他抬头,与我相视一笑。 京兆尹雷厉风行,揣摩了皇帝的意思后,很快便处理了林威一事。 他们认为,真相确实如七皇子所说,是与护卫练剑时,护卫佩剑脱手无意间刺穿林司仪的胸口。 护卫被判死。 而七皇子有失察之罪,被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群臣侧目,对此事议论纷纷。 皇帝偏向哪一方,谁都能看出来。 但又不能真杀了陈嘉佑给林威赔罪? 可如此轻轻放过,怎能不叫臣子心寒? 一时间,朝廷的气氛有些莫名不平。 除此之外,我的处境也异常尴尬。 当初在朝堂上指证陈嘉佑是凶手。 可京兆尹查案的结果却相反。 难不成,是他们有错? 那京兆尹可是按照皇上的意思来办案的! 于是乎,我逐渐被不少官员排斥、孤立了。 就连鸿胪寺内,也有不少官员对我避之不及。 连带着我手中的公务都时常受阻。 这是我当时指证陈嘉佑之前就预料到的事情。 说来,也谈不上后悔。 只是黄显光对我态度莫名,有时言辞犀利,有时还激励我一二。 这日我刚给他汇报完公务出来时,正好见一群小吏聚众闲聊。 “大家可曾听说近日安宁公主身患重疾一事?” 第85章 第85章 “据说病了好久” “我怎么得知,皇上特意找来天下神医给公主治病,已然大好?” “不是说还在看病吗?” “是快好了,看来这神医的能力着实高超。” “是哪来的神医?” “据说声名不显,之前在裴大人!” 闲聊的小吏看到我,当即尴尬一笑。 我点头示意,匆匆离开。 刚刚那些话语不过在我脑中转了一圈,便弃之脑后。 下值路过西街时,我突然想起明路昨日随意说了句想吃西街王家的酱香饼。 他因背伤,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 正好前些日子伤口结痂,已然大好,可以买份给他尝尝。 这样想着,我脚下一动,便朝那边走去。 这几年的时间里,明路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下人。 我打算培养明路。 之前他跟在我身边,将内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后来在徐州,他接触的事务更多更杂了,做得不错,但我发现一个严重问题。 他连字都没认全。 因此,我便让他读书识字。 可他有那份悟性和机灵劲儿,却始终耐不下性子。 这次伤了后背要养上一两月,我便让他安安心心认字去。 问了几个路人,终于买到了王家酱香饼,正要离开时,却与一人不期而遇。 我一时愣住,拎着手上的纸包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正拉着郑沅芷的手出了她家的侧门,连声感谢。 “要不是郑大夫,我还得遭了不少罪。” 郑沅芷安抚她:“您放宽心,按照药方好好服用,平时注意保持干净,以后便没什么问题。” 她显然对安抚患者颇有经验。 大娘笑得满眼皱纹,连声应好。 郑沅芷和大娘告辞,转头看到我时,眼睛突然瞪大:“裴、裴大人!” 我微微一笑:“好巧。” 她点头:“确实。” 似乎怕话语尴尬,她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问我: “难得正巧遇上裴大人,不知可否有空,不如去走走?” 她说得颇为迟疑。 我很自然地把手上的香酱饼放到身后,点头应道:“也好。” 她下意识问: “什么东西好香啊?” “旁边酒楼茶肆的味道吧饿了吗?不如我们去吃点东西?” “也好,裴大人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看郑小姐有没有喜好?” “我爱吃甜口的” “不如去那望仙楼?那边的酱香甜鸭特别出名,不知道郑小姐喜欢吗?” “我很早之前吃过一次,如今颇为想念。” 我们上二楼临窗而坐。 我转头看向窗外,主动问她:“郑小姐怎么来京城了?” 我当时从徐州离开,她和师傅安大夫还在给患者看病开方。 还以为、以为她要跟着安大夫去其他地方继续看病汇书 她轻声说道:“之前在徐州行医看病,又到隔壁的青州、荆州一带义诊,师傅名声逐渐传出去,后来有仁商主动捐献药材,师傅更是名声大噪,皇帝听说了,便请他来京城给安宁公主看病。” 我眨了眨眼,有些诧异: “原来给公主看病的神医居然是安大夫。” 她摩擦了手中的茶杯,解释: “其实,是我给安宁公主看病的” 我挑眉,之前第一次见安宁公主时,她还带头嘲讽郑沅芷,对她多番侮辱打压。 哪曾想,现在居然是郑沅芷帮她。 但涉及皇家隐秘,我便没问太多,而是感慨:“看来郑小姐如今已然出师,学有所成。” 她抿了口茶水: “其实我不少本事是向师娘学习的。” “安大夫的夫人?” “正是。” 她继续说道:“师傅年轻时就好医术,他与师娘因此结缘。以前两人时常探讨交流,后来师娘怀孕后,便专心抚养孩子。” 第86章 第86章 “我拜师时,原以为师娘对医术方面一无所知,没想到她委实造诣颇深,我跟着师娘学了很多” “甚至有时还困惑,为何她有这么大的本事,却没什么名声?” “在徐州、青州等地,多的是因水患而患病的妇人,师娘也医好了不少人” 她声音低落下去。 “安师娘,或许” 我说得隐晦:“我虽为男子,但知道不少女子因怀孕、受凉而身有不适,或许觉得这事比较、难说出口,因此安师名声只私下相传,较少放到明面上大肆赞扬” 郑沅芷恍然。 “其实,我也曾这么想过。” “归根到底,还是女子看的病颇为尴尬,传出去也怕人说闲话” 她看向窗外,声音飘远。 正好此时店小二端菜上来。 “客官请,这是本店的招牌水晶肴肉、酱香甜鸭” 郑沅芷回过神来,伸筷子夹了一口甜鸭,眼前一亮,不禁赞叹。 我眼带笑意。 吃罢,我们顺着大街闲逛。 这里正处天子脚下,街上行人如织,街边商贩高声叫卖,孩童打闹嬉戏,热闹非凡。 我护着她,避开无意间冲撞过来的孩童。 她眼带笑意:“多谢裴大人。” 我张嘴欲言,且迟疑地咽下。 她总是叫我裴大人、裴大人,似乎显得生疏不少。 但转念一想,又能叫什么呢? 于是,我把这句冲动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下了。 “裴大人?” 她见我神色不对,微微侧头打量我。 此时夜幕降临,灯笼高挂,星星点点的灯照在她眼中,如星子洒落人间。 我回过神来,轻轻一笑:“无事。”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便没再说什么。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我侧头看过去,来人是找郑沅芷的。 “师姐,终、终于找到你了,皇上找你呢!” 郑沅芷的师兄弟气喘吁吁。 她点头应下,转身和我交代一声: “想来是公主身有不适,我前去看看。” “裴大人,再见。” 我默默点头:“再会。” 说罢,事不宜迟,她转身跟着师兄弟一起离开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头微动。 要回去时,发现纸包的香酱饼变冷了。 于是打量一下天色,再去王家那边排队买了一份,之前那份,我犹豫片刻,弯腰放在路边的乞儿面前。 回去后,明路果然大喜。 我笑了笑,洗漱后便静静躺在床上。 一时间,陷入沉思。 转辗反侧,到了半夜才勉强入睡。 然而第二日上值时,我就得知一个糟糕的消息。 旁人议论,说之前给安宁公主看病的神医居然是个名不副实的,私自用药害了公主身子,被关大牢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看向刚刚说这话的小吏:“这可是真的?” 他愣愣点头:“自然。” “这是昨夜发生的事儿,今早就传遍了,怕是那个庸医下场不妙” “可否说得详细些?” 他见我对这事感兴趣,当即说道:“之前公主身体不适,御医束手无策,正好皇帝听说外边有个声名显赫的圣手,便让他过来给公主治病,一开始确实很有效,公主身体好了不少,谁知” 他低声道:“谁知那大夫分明就是徒有其表,竟然给公主下了猛药,坏了身体,据说安宁公主当场吐了血,气息奄奄” “据说?” 他点头:“是啊,这都是皇宫里的下人传出来,在御前伺候着,说的岂能有假?” 他继续道:“幸好当时林太医及时施针,这才保住安宁公主一命,不过那个庸医,就惨了啊” 我匆匆向他拱手道谢。 他连声不敢。 只是我回去后,依旧心神不定,想着这事。 安宁公主不叫安大夫医治,反而叫郑沅芷看病,显然这个病症颇为隐秘,或许身为女子的郑沅芷才更方便。 再联系到她之前被裴云耀欺辱,以至久久不曾露面一事,我心中一沉。 安宁的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87章 第87章 我私下托关系打点一番,主动去大牢见郑沅芷。 大牢昏暗低矮,仅仅能容纳两人侧身而过,只有墙上一个窗口,空气浑浊沉闷。 不知道待在这样的环境里,该有多难受? 我心下一沉,脚步更是急切。 郑沅芷原先正呆坐着,见到动静声,谨慎且惊慌地看过来:“谁?” 她没想到我会主动到大牢来,有些愣怔:“裴大人?” 她靠近栏杆,小心地往我身后打量: “你怎么来了?” 我仔细扫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外伤,神色如常,松了口气。 听到她的问话,只说: “我想来帮你。”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出来?” 闻言,她神色微颤,无意识地抓紧栏杆:“可能,没办法了” 我上前一步:“什么意思?” 她嘴唇挪动一二,颤颤道: “安宁公主,她要杀我灭口。” 我心中一跳。 “你是郑太傅之女,她怎么敢这么对你?” 她苦笑,略带嘲讽: “不过是个臣子之女罢了这件事你就不要掺和进去,我也不想牵连你” “你能主动过来看我,说想要帮我,我已经感激不尽。” 昏暗的牢房中,油灯映出的黑影闪烁在她脸上,眼中似乎有水珠浮现。 我与她隔着铁栏相望,神色晦涩。 “我、我” 我张口欲言,却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难道就看着她这样被公主下狱处死? 她扬起笑,安慰我: “算是我倒霉罢了,遇上这事。不过” “师傅和一众师兄弟如何?” 我摇头:“我只打听到你们被抓大牢的消息,他们被关在另一处,不知会何惩处。” 郑沅芷心中一紧,显然为他们心忧。 我咬咬牙关,再次问她: “你给安宁公主下错药,害了她吗?” 郑沅芷与我对视,冷静地摇头: “没有。” 我应好:“既然如此,你尽了自己身为医者的本分,就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去。” “不然,天理何在啊” 远处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我以为是牢头来催促我,便加快语速,对郑沅芷道:“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她眉头紧皱,沉默一瞬,接着坚定摇头:“没用的,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来人已经在我身后站定。 郑沅芷还想再说什么,突然神情愣住,看向来人,带着诧异和复杂之色。 我心中直觉不对,转身看过去,来人竟是安宁! 她穿着素衣,双眼泛着血丝,唇色苍白,看上去状态糟糕至极。 见到我时,倒是露出古怪的笑意。 “之前本宫发现你与郑沅芷私相授受一事,那时你们推诿不认,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她的眼神冷冷地在我和郑沅芷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真是好一对。” 我上前一步:“公主说话未免刻薄。” 她捂着嘴,笑出声: “你们两个都是人!” “都该!” 我看着安宁这时状若癫狂的言行,心下一沉,只觉不妙。 她立起浑身锋芒和刺刀,竟有种毁灭一切的疯狂之意。 郑沅芷缓和语气:“安宁,若你觉得是我害了你,你罚我就是,不要牵扯无辜之人。” “无辜?” 她扬起下巴,冷眼看我:“他就是裴云耀的弟弟,一丘之貉,怎么会无辜?” 见郑沅芷脸色微变,安宁笑着安慰: “你放心,我不会当着你的面处置他的。毕竟——”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等你死了,我再来好好折磨一番裴家人。” 说完,她顿了顿: “今日我进来看你,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临终之言,哪曾想竟见到你和裴云程” 她看向我:“说吧,你有什么遗言,也可说一说,我给你们一个痛快,叫你们做一对鬼鸳鸯。” 郑沅芷说得艰涩:“我只求你放过我师父和师兄弟他们,你知道的,那时去了皇宫他们并没有给你私下看诊,从头到尾只有我给你看病” 安宁瞬间被激怒,怒叫:“他们也该死!谁知道你有没有私下和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我真没有!” 郑沅芷亦十分激动:“先不说我作为大夫,只说我同为女子,怎么可能会对他们说出那些事情?” 安宁却不信: “郑沅芷!你无非就是狡辩,想要护下他们几个!” “你以为我会信你?” 她嗤笑:“从前在女学我就看你不顺眼,常常争着当第一,扬着下巴,一副清高自傲的模样,看不起谁呢?” 她双眼瞪大,越发激动: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 郑沅芷泪摇头:“我没有,我从未看不起你,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以往那些恩怨而心怀恶意,杀害无辜之人” 安宁怎么会相信? 她一把伸手,隔着铁栏杆伸手去掐郑沅芷:“你就有,你心里就是在嘲笑我。” 见情况不对劲,我只得上前分开安宁,沉声道:“公主,请冷静一二。” 安宁放声大叫:“你叫我怎么冷静,我被你们裴家人害得那么惨,我怎么能冷静?” 大牢狭窄,她的声音瞬间在其中回荡,很快便引得外面的人低声询问:“公主,可出了事?” 安宁缓了口气,抹干眼泪,恢复了从前的傲气和淡然。 “我倒是忘了,我带了人来,他们都待在外面。” “进来吧。” 外头嘈杂声响起,接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我心头一跳,暗叫不好。 第88章 第88章 不过两三瞬,来人已至。 安宁公主背着他,指着我恶狠狠道: “先当着郑沅芷的面杀了他!” 话音一落,郑沅芷连连摇头,神色惊慌:“不要!” 安宁得意,却见身后没有丝毫动静。 她不悦: “怎么,本宫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吗?” 她猛然转过头去,狠厉的神情却瞬间惊愕。 “太、太子哥哥” 她踉跄两步,有些惊慌无措: “你、怎么来这个地方?” 她撇开头,匆匆避开太子的视线。 太子沉着脸看她:“我竟不知你要胡闹到这地步?” “裴少卿乃是五品京官,岂能由你随意打杀?再说,这位郑大夫有错,也该按照国法处置,而不是滥用私刑。” “安宁,孤说得可有错?” 她僵着脸:“没错” “更何况,郑大夫是太傅之女,你随意处置他的女儿,父皇要如何和他交代?” “安宁,今日之事,孤就当做没看到,但日后切不可妄自为之。” 安宁沉默,却是咬牙切齿: “郑沅芷必须死。” 我见太子前来,忍不住松口气,却又得知安宁态度如此坚定,心中一紧。 太子用眼神安抚我,而后对安宁说:“当初害你之人是裴云耀,为何你将怒火撒在旁人身上?” 灯火摇曳,映在安宁脸上显得晦暗不明。 “太子哥哥知道?” 他摇头:“孤只是听说裴云耀以下犯上一事,只是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事情,不知安宁妹妹可否记得?” “那时淑贵妃还只是徐嫔,她与当时宠冠后宫的鹂妃娘娘争宠,然后把自己的孩子亲手推到冬日的湖水中,害得那孩子高烧不退,以至从小身子骨就瘦弱。” “为一己之私,何必牵累他人?” 他幽幽叹了口气,终是压制住安宁。 她低着头,匆匆离开。 “今日,太子哥哥就当做从未见过我。” 她走后,太子对我道:“安心了。” 我拱手道谢:“多谢殿下特来相救。” “至于郑小姐” 太子负手而立,转头看向郑沅芷。 她不自觉抓紧栏杆。 太子叹道:“郑夫人知道你跟着安大夫进京给安宁看病后,时常问候你的情况。得知出事后,更是心急如焚,主动找母后求情,母后找到孤这” 原来如此,难怪太子会出现在这。 我恍然。 太子看郑沅芷,继续道:“郑夫人爱女心切,可见一斑。过几日,记得回去看看郑夫人。” 郑沅芷早已泪流满面。 “我、我一直以为母亲嫌我丢脸,嫌我退婚遭人嗤笑,以为我私自学医让她不耻,也不愿见我” 太子叹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我转头看向情不自禁的郑沅芷,心头一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太子给我使了个眼色:“走吧,明日皇后便会下旨赦免郑小姐一行人,你且安心吧。” 闻言,我朝郑沅芷点头示意: “暂且保重。” 她泪水,勉强一笑。 于是,我便跟在太子身后一起离开了。 回去时,一路无言。 太子问我:“你对那郑家小姐有何看法?” 我垂眸:“只是觉得她短短数年,学得医术,颇有恒心毅力。又认为此次事,既无与她无关,难免无辜。” 太子轻笑:“确实。” 又道:“郑小姐蕙质兰心” 我下意识看过去,对上太子含笑的双眼,瞬间尴尬地低下头。 太子仰头笑我。 继而收敛神色,对我说道: “此事是安宁做得不对,但她作为孤的妹妹,难免觉得她可怜” 我琢磨了太子其中的用语,竟是对陈嘉佑的胞妹颇为怜惜。 太子目光放远,显然想起了往事。 “其实,刚刚说的落水一事是孤少时亲眼所见,当时只觉不可思议。竟真有生母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她自己心中也明白,长大后难免性子偏颇执拗,如今又为了一己之私,想要害了数条人命” “孤不仅是受母后所托,也是想再劝解一番安宁这个妹妹,幸好她能及时改正” “此事是安宁太过偏执,但终究事出有因,希望志远看在孤的份上,不要记恨于他。” 听这意思,似乎他知道安宁公主身上发生的事情。 第89章 第89章 他不仅是来救人,也是想劝诫我们一番。 闻言,我拱手应是。 “太子对安宁公主,有心了。” 只能说,幸好太子来得及时。 而且我因之前指证陈嘉佑一事,被众人排斥,这次还是拖太子的关系才能去大牢见郑沅芷。 因此,我便不再多说什么。 第二日,正如太子所说,郑沅芷及其师傅一众人很快便被放出来。 那个最喜八卦宫中琐事的小吏惊奇道:“据说是公主郁结于心,那口淤积在胸口的血吐出来后,便已然大好。” “神医还真是不愧神医之名!” “看来他倒是遭了无妄之灾?”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皇上都说误会了,那肯定会给他们赏赐啊” “这个我知道!据说淑贵妃有意叫那个女大夫嫁给七皇子为侧室!” 我要去给黄显光汇报事务,正好从他们身后路过。 闻言,瞬间看向他。 他们还止不住赞叹: “那岂不是一步登天,多少高门贵女还想嫁给七皇子咳咳七皇子虽风评不佳,但毕竟是个皇子” “是极,这叫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他们大笑。 而我心底发冷。 郑沅芷是郑太傅之女,多次陪同郑夫人入宫拜见后妃,再加上她曾与陈嘉佑有过婚约一事,淑贵妃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她? 对郑沅芷来说,先是被退婚,而后又被赏赐为妾,难道不荒唐吗? 淑贵妃简直欺人太甚。 我忍着心中的怒气,迫不及待问他: “此事已经确定了?” 他们见我突兀出声,吓了一跳,当即起身行礼。 那小吏摇头:“并无。” 我心头一跳。 他解释:“据说那个女大夫直接拒绝了,说自己一心只喜钻研医术,不愿成亲。” “这样啊” 我和他笑着点头示意后离开。 那小吏眼睛一转,在身后和人笑:“裴大人平时看上去端正肃穆,原来私下也是个好闲话的。” 我早已无心留意他的言语。 不论如何,她们平安无事便好。 只是没想到,我下值回家时,却再次见到郑沅芷。 她正站在百米处的一棵桃树下,低着头来回踱步,神态迟疑。 我轻咳嗓子,极其自然地走过去。 随着脚步声走近,她显然察觉到什么,头侧过来。 我有些诧异:“郑小姐?” 她转头看我,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衣袖:“裴大人!” 我笑着道:“今日早上听说你和师傅师兄弟都得皇上赏赐了,可喜可贺啊。” 她笑道:“所以我特来感谢裴大人。” “裴某不敢邀功,是皇后、太子帮忙劝说,加之郑夫人爱女心切。” 她点头:“我回府看过母亲了” 见她话语未尽,我打量一眼四周: “不如,我们去茶楼坐着聊聊?” “好呀。” 她声音轻快活泼。 走在路上,我们隔着一定距离。 既不生疏,也不亲近。 她继续说道:“早上父母特来接我,那时我与母亲抱头痛哭,她说后悔把我送去老宅避风头、后悔答应姑母让我学医一事,她只想我好好做个高门贵女、找到对我一心一意的夫婿,和和美美地过完此生,可我觉得” “可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看向我,眼眸复杂:“我喜欢行医,帮患者治病,即使枯燥,我甘之如饴。” “我也不是说母亲不爱我,可她对我的期盼未必是我想要的” 她尴尬地拂过鬓角笑了笑。 “许是我心中激动,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怎会?我觉得郑小姐的内心十分坚毅,清楚自己的人生之道。” “其实,你和太子走后,我在牢中想了很久,想到当时望仙楼上还没说完的话,我想的是——” “为何女子看病遮遮掩掩会是常态?甚至有些富贵人家的夫人都不愿看病,因此丧命?” “我想,哪怕自己不能改变什么,只要让我多帮一女子减缓痛苦,那也是好的” 我停止脚步,她莫名,神色微愣。 天上是点点星光,耳边是喧闹人声。 在此天上人间,我侧身而立,笑着告诉她: “郑小姐,你的想法很了不起。” 闻言,她眼神动容,最终与我相视一笑。 第90章 第90章 走在路上,我一时有些心生懊恼。 平日对酒楼吃食了解较少,没提前想好,叫她跟着我来回逛溜,不是让她受累吗? 所幸,京城热闹一处集中在东市,我记得前些日子同僚宴请时请的京江楼颇有说道,便邀请她一同。 她自然无不可,我还心中庆幸。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我和郑沅芷之间放开不少,闲聊得也更加自然。 她告诉自己和师傅以后的打算。 “经此一事,师傅对朝廷颇为失望。原来想着借此机会与御医一起讨论医术,哪想到竟差点成为一抹冤魂。” “因此师傅不愿再沾惹京城是非,打算过几日离京。” “这样啊” 我原先给她倒茶的手顿住。 倒是没想过郑沅芷会这么快离开。 她与父母分别多年,不应该相聚一段时日吗? 可转念一想,这对安大夫一众来说,此次来京确实是无妄之灾。 只是一时间,心中复杂,浮现密密麻麻的酸涩。 按照这次一事,安大夫本就年迈,以后更不愿来京城,到时我与她也很少能见面了。 我抬头,谁知她也在看我。 我们四目相对,当即心头一跳,匆匆撇开:“那安大夫如何?此番可有不适?” 她笑着摇头:“师傅自己本就是大夫,最重养生一事,此事他虽有受惊,但并无大碍。” “但师傅年迈,精力不振,需得好生休养一番。” “嗯。” 我情绪低落,应了她一声,便没说话了。 她倒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吃过饭后,我私下不愿这么快分开。 她突然看向窗外惊叹:“好美啊!” 正巧今日是陈国的乞巧节,满街星灯,流光溢彩。 她双眼微张,恍若星光般璀璨。 我心头一动,要邀她吃完逛逛,她欣然应允。 城中河是活水,不少年轻男女欢欢喜喜地在河边嬉闹、放花灯,让其顺着水流飘荡,若是有缘人得到,促成一段姻缘,倒也是佳偶天成。 河中流灯点点,宛如银河星子落人间,叫人惊叹不已。 我侧头看她,见她满眼笑意地看着众人,心头一动:“郑小姐,要不也来放盏流灯?” 闻言,她凝神看我,微微摇头。 “我已有意中人了,便不需要了。” 我点头,恍若无事发生。 岸边众人齐声惊呼,我顺势看过去。 岸边两楼奇高的画舫缓缓驶来,船身处处精致绝伦,船上人影绰绰。 我目光随之一凝,神色瞬间沉下来。 陈嘉佑! 他坐在画舫边,与身边人一同欣赏这良辰美景。 他靠近身侧人,与她低声说着什么。 那人却不去理会他,只看着岸边的景色,神情淡淡。 突然,她脸色一变。 陈嘉佑时刻关注着她,立马发现不对劲。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略带笑意的脸上瞬间僵住。 我与他们隔着河岸远远相望,皆神色晦暗。 “之前母亲从来不让我在这日出来闲玩,没想到竟如此热闹裴大人?” 郑沅芷发现我的异样,唤了我好几声。 “裴大人,这是怎么了?” 她紧张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安抚她:“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今日有个公务尚未完成。” 她侧眼看我:“大人还真是心系公务。” “不如,我们去那边瞧瞧?” 她无不可,点头应好。 我们转身离去时,刚刚还在岸中的画舫却逐渐朝岸边靠近。 引得不少人惊呼。 郑沅芷也看过去,朝我一笑: “那排场真大。” 她虽是夸赞,却神色淡淡,显然只是下意识感叹一二,并未有什么别的意思。 只是很快,她脸上的笑意逐渐落下来。 她视力不差,自然能看到画舫的两人。 尤其是那两人还直直地看着她这个方向。 我无声轻叹,对她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她应好。 只是身后却有人高叫一声。 第91章 第91章 “这不是裴大人吗?” “怎么看到我们就走了?” 我脚步一顿,身后人很快便跟上。 “说来,我和裴大人有几日未见,甚是想念啊。” 他话音一转,却是看着我身边的郑沅芷。 “这位郑小姐似乎颇为眼熟,似乎昨日还见过面,两位这是要去哪啊?” 陈嘉佑竟是搂着沈晚舟前来。 只是前者不怀好意,后者满脸冰霜。 “这等良辰美景,裴大人独自带着一位女子出行,想来两位好事将近了?” 他摸着下巴,意味莫名。 说完侧脸去看沈晚舟的脸色,却见她难看得厉害,眼神添了几抹狠厉之色。 我上前一步,护在郑沅芷身前: “这便不关七皇子之事了。” 陈嘉佑笑,他靠着沈晚舟,做着亲密状: “这如何与本王没关了?俗话说与民同乐,本王是皇子,自然也要关心一番下臣的终身大事,不是吗?” “晚舟你说呢?” 他笑着凑近问她。 她却神色不耐地侧过头,避开他的亲近。 陈嘉佑呼吸一沉,隐隐不悦。 见这对夫妇神态不对,我不愿带着郑沅芷再待在他们面前。 身后,郑沅芷小声唤我:“裴大人,我们先行离开吧?” 她眼皮微颤,显然对面前的情况心有不适。 “好。” 我低声应她,便要带她一起离开。 只是陈嘉佑突然发怒:“谁敢走?” 他一声怒喝,吓得众人心头一跳。 周围原先放花灯的行人见这便情况不对劲,三三两两推攘着离开了。 很快周围便空了。 而陈嘉佑一直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他视线落到我身后的郑沅芷身上。 “我刚还说,才见过这位郑姑娘,是给安宁看病的女大夫吧?” 他语气徒然转冷: “据说你拒了母妃的赏赐,怎么?” “如此心比天高,看不上皇家吗?” 此话一出,叫人莫名心惊。 毕竟众人皆知,心比天高后一句便是——命比纸薄! 陈嘉佑这是已有威胁之意。 “民女不敢。” 郑沅芷声音已然有几分艰涩。 我不悦:“七皇子为何故意为难一女子?” 陈嘉佑放声大笑,转而收敛笑意对身侧的沈晚舟道: “本王只是好奇一问罢了,可丝毫看不上这等心高气傲的女子,晚舟不要误会本王。” 他在和沈晚舟调笑。 可她心中有气,因之前与他撕破脸皮一事,至今心有隔阂。 因此见陈嘉佑这般模样,她没什么反应,只淡淡撇过眼。 她在人前如此不给他好脸色,只叫陈嘉佑觉得被下了脸面。 他神色一僵,死死地盯着沈晚舟,口中却怒骂郑沅芷: “你不过一个粗俗妇,居然敢对本王摆脸色?” 他猛然转头,看着郑沅芷: “之前本王便看不上你,断了与你的亲事,如今你又三番五次出现在本王面前,是生怕本王忘记你,故意逢迎献媚吗?” 郑沅芷攥紧双手,只觉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衣不蔽体一般,抖得厉害。 “七皇子多虑了” “七皇子此番,无故对一女子言语侮辱,多行诋毁,难不成竟心量狭窄至此?” “如此,当真叫人不耻。” 见她语不能言,我心中一疼,当众质问陈嘉佑。 郑沅芷抬头看我,四目相对,我无声地安抚她。 沈晚舟眼神一动,看过来。 陈嘉佑注意到她的动作,怒极反笑: “你信不信凭你这句话,本王能让你下大牢?” “七皇子皇天贵胄,自然能。但裴某不才,也能出得了大牢。” “真是伶牙俐齿啊” 他咬牙赞叹,对沈晚舟好奇一问:“你说若是本王把他的牙齿砍断、舌头割下,他还能在本王面前这般肆无忌惮地说话吗?” 说话时,他甚至带着些许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第92章 第92章 沈晚舟终于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她冷冷抬眼看他,却是无语。 “你是皇子,何必与人斤斤计较,一副小人做派?” 像是凉水倒入热锅,陈嘉佑心中瞬间炸开,掀起滔天怒意,面上却带着狠笑: “晚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本王一心为你,却被你这般瞧不上眼,着实伤心了。” 说着,他抓起沈晚舟的手放到嘴边,落下轻轻一吻。 她心中反感,缩回手。 陈嘉佑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 “你不愿让他看到我们这样亲近?” “可你们还没和离时,你整日找我那时又算什么?” “那些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例如当时在行军路上,昭明是如何来的,何处来的,我都一五一十地和他” “你疯了不成?” 沈晚舟全然没有一开始淡然的模样,她难以置信地呵斥陈嘉佑,眼中的厌恶毫无掩饰。 陈嘉佑低声笑了。 “是疯了,被你逼疯的。” “本王有什么不好的吗?让你对这姓裴的念念不忘?难不成是他的比我厉害,叫你想得厉害?” 沈晚舟怒极,不顾及他的身份,反手便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他侧脸迅速红肿,可见力气之大。 陈嘉佑摸着脸,笑得扭曲:“看来说中了,难怪你和他不过一次,就怀了。” 他甚至转头对郑沅芷道: “你以后是个床上有福的。” 我恨不得紧紧捂住郑沅芷的耳朵。 陈嘉佑真的是疯了。 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她尴尬地满脸通红,倒是忘记了刚刚陈嘉佑对她那番言语羞辱。 沈晚舟忍无可忍,伸脚狠狠踹了他。 而陈嘉佑吃痛倒在原地,疯狂大笑。 “难不成你真以为裴云程不知道吧?” “不过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他指着我和郑沅芷:“他早就背着你勾搭她人,他从未为你守过清白!” 此话一出,沈晚舟僵住,下意识转头看向我们。 我坦然自若,迎着她晦涩的神情。 之前和沈晚舟解释过。 她不信我,我也无奈。 不过,顾及身边郑沅芷还在,我道:“从前已解释过,我和郑小姐从前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 “此事我心坦荡,问心无愧。” 沈晚舟冷冷地撇开视线。 “你已经与我无关,我也丝毫不在意你以前如何,现在如何,未来又如何。” “你与谁喜结连理,也与我无关。” 她对陈嘉佑道:“行了,我也累了。” “回府休息吧。” 她缓下言语,算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陈嘉佑不甘:“你这么打了本王,就当作过去了?” “是你自找的。” 沈晚舟丝毫不惯他,转身就走。 她走了四五步,见陈嘉佑始终不动,顿了顿:“还不跟上来?”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当即转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匆匆放下狠话,跟上沈晚舟。 “裴大人,日后好自为之吧。” 他们走后,一时间岸边寂静无言。 原本的花灯早已被水流带走。 被刚刚那一出闹得,我们都没了闲逛的心思。 我们下意识四目相对,却同时尴尬地撇过眼去。 我清了清嗓子:“要再去走走吗?还是” 她缓缓摇头:“回去吧。” “好,那我送你。” 她低声应好。 一路沉默无言。 我心中想着事情,面上便带了几分郁气。 却听见郑沅芷小心问我: “大人是为刚刚一事心烦吗?” “是为了沈将军?” 她看着我,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紧张。 我张嘴,颇有些迟疑。 还没说什么,她匆匆避开我的视线,恍若无事地笑道:“我很早之前便听说过沈将军力退了党项人,当时、当时心中只觉得敬佩至极” 她胡乱地说着:“若我是男子,自然也会敬爱沈将军这样的女子。” 我没有打断她,而是顺着她的话应着:“当初我确实觉得沈将军巾帼不让须眉,敬佩至极。” 她沉默下来,静静听着。 “我与沈将军的婚事曾在京中被不少人嘲讽,想来这些你或许有所耳闻。” “是,说当时裴大人为了沈将军辞了官。” “这是事实。” 其实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要和郑沅芷说什么。 猝不及防之下,我们谈及此事。 “当初辞官,确有私情,也因沈将军掌兵权,皇帝忌惮,便想要借夫妻纲常逼她。” 她认真听着,双眼直直地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大人为何和沈将军和离?真的心甘情愿吗?” 第93章 第93章 这话问得我颇有些尴尬。 我迟疑一瞬。 “曾经,确实没想过和她的婚事结束得如此猝不及防。” “我也不愿瞒你,当时她是为了孩子,要与我和离,我确实心不甘,情不愿。” “只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一切强求不来。” “于是,我便和她彻底断干净了。” 她点头,做恍然大悟状。 接着侧过头,看向旁边热闹的酒肆,却说: “可同为女子,我能看出沈将军心里还是有裴大人的。” 这话叫我不知道怎么回她。 因为和离之后,我也渐渐察觉出了。 或许是她和陈嘉佑的婚事不如想象中和睦顺利,或许是她失去后才懂得后悔 沈晚舟性子偏激,却不失优柔寡断一面。 “所以,大人,你也舍不得沈将军吗?” 郑沅芷问我。 她执拗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我停下脚步,她跟着我停下,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嘴角下意识抿紧。 显得十分紧张。 我坚定、干脆地告诉她: “并没有。” “我们已经和离,她也另嫁他人,日后再无瓜葛。” “这样呀” 我们四目相对。 她松了口气,眉眼弯弯, 突然神色僵住,不停地低头鬓角,显得有些尴尬。 我也意识到什么。 此时此刻,周边寂静,只有远处还有零星几家商铺招待晚归的客人, 我与她并肩走着。 心中却想,现在委实不是个好时候。 可一切情绪、情感水到渠成。 我只觉得自己心脏咚咚作响,嗓子发紧。 可即将开口的时候,我却瞬间想到很多。 郑沅芷曾说自己以后立志行医救人。 她不愿看到女子因无女医看病,而耻于寻医问药,最终病入膏肓。 她说自己以后要鼓励师娘开门授课,收更多的女弟子。 她说 她有自己的志向和追求。 而我还没解决完自身的危机。 别的不说,单说陈嘉佑,他就是潜藏在暗中等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毒蛇。 叫人不寒而栗、胆战心惊。 需时刻戒备。 不仅如此,还有汪东源背后一派在暗处虎视眈眈。 我身边危机林立,不适合把她牵扯进来。 我也不能那么自私。 我呼出胸口的郁气,只觉得满心疲惫。 其实,我看得出来,她或许对我,也有些许意思。 单单几次私下邀约,她都欣然答应,而今天她的态度又尤为明显 “裴大人,大人?” 她紧张地看着我:“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真的?” “嗯。” 接着一路无话,我把她送到郑府门口,便打算和她告别。 “郑小姐,日后一切保重。” 我低头看她,轻轻一笑。 她抬头看着我:“裴大人。” 我应她,神情有些困惑。 她笑颜欣喜,明媚动人。 对我一字一句道:“保重。” 我看着她:“好的,你也是。” 第94章 第94章 她点头。 最终,我看着她回到府上,再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过去。 此时我抬头看天。 天上无半点星光,只余一片寂寥。 我回府时,只见明路在院门外左右张望,见到我时,当即眼前一亮。 他躺了这么多天,早就养好伤了。 他面色焦急:“大人您回来了。范大人等您很久了。” 闻言,我加快脚步,果然见范野衍坐在小院中,眉头紧皱,似有不解。 “乘风!” 我唤他一声,问道:“为何如此愁眉苦脸?” 他邀我一同饮酒: “有一事,我心中颇为苦恼。” 我轻笑。 倒是一对苦难兄弟,都有苦恼事。 他朝我吐槽: “前些日子说南乔已有身孕。” 我点头。 还记得前不久她怀孕一事。 范野衍继续道:“后来她派人传话,说是要坐胎不便走动,这就罢了。” “前些日子竟得知她流产了!” 我眉头一跳。 “流产?” “是何原因,现在如何了?” 他叹口气:“就是不知道才万分无奈。” 他委实不解:“难不成她出嫁后,便如他人所说,成了泼出去的水,连这事都不愿让我知道?” “若不是管家在路上遇到她身边的青竹,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这”我皱眉,给他提个建议:“不如去找那康文一问?” “或是寻个借口,去他家一趟,查看情况。” 范野衍应道:“去过了。” “那康文只说是不小心滑了胎,南乔自个儿心里不舒坦,闷在屋子里。” “当时去她家里,她闭门不出,只说没脸见我们。” 说罢,他气极,竟是没忍住把酒杯重重掷在桌上。 他头痛似的揉揉眉心:“我实在生气。” “我年长她六七岁,不怕你笑话,我把她当作半个女儿照顾长大,可她现在却因为自己没能照顾好孩子,就与我如此生分。我着实难过” “她自小母亲便不在身边,要是运气出了什么岔子也不是她的错,为何,为何要这般” 他长长叹了口气。 我安抚他,转念一想:“既然如此,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养好身子,已请了大夫?” “请了,说是并无大碍。” “哪家大夫?” 他略微沉思:“是百草堂的妇科圣手张大夫。” 我劝他:“既然康家那边打听不出什么情况,为何不去问一下张大夫?” 他叹口气:“张大夫不愿说。” 我沉思片刻,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范野衍道:“南乔虽因为脸上的疤痕而心有郁结,但她不是个扭捏小气的性子,更别说会因为流产一事而暗自气结,甚至连我都不愿见面。” “乘风。”我极其认真地告诉他。 “事关你妹妹,一切万分要紧。” “不管怎样,一定要亲眼确保她的安全。” 他愣住,缓慢而郑重地点头。 “好!” “就是这个理儿。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关心、不在意,还有谁?” 说罢,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便扬长离去。 他走后,我独坐小院。 脑中闪过不少杂事,心烦意乱之余,直接给自己倒上几杯酒。 对着明月,仰头饮尽。 第二日,正值休沐。 范野衍大清早便派管家过来表示感谢,说过段时间请我喝酒,却没说范南乔之事。 我主动问范府管家: “你家小姐一事如何了?” 我打量他脸色,眉头紧皱,似有不好的事发生。 第95章 第95章 范管家知道我与范野衍向来关系匪浅,也不犹豫,便说了。 “那康家的,实在是个丧良心的!” “昨日夜里,老爷特意带上夫人一起去康家,可那康家人多番阻拦,甚至那老婆子在那又哭又闹的,非说小姐现在小产,旁人进去容易冲撞了身子。” “可结果、结果却是小姐脸色惨白地独自一人窝在房里,门窗都管得紧紧地,甚至那时候已饿了一天,未曾进食!” “岂有此理!” 范管家说得叫我不敢相信! 康文居然敢怎么对范南乔? 他怎么有这个胆子? 我又惊又怒,当下犹豫一瞬,对范管家道:“我随你一起回府看看。” 他愣了愣,点头应好。 到范府时,范野衍见我过来:“怎么来了?” “南乔既是你妹妹,自然也是我妹妹。她遇到事了,我作为兄长,自然想要出一份力。” “她现在如何了?” 范野衍指着后院的方向:“她在里边躺着了,身体亏空得厉害。夫人正陪着她。” “着实可恶!这康家” 闻言,范野衍少见地露出狠辣之色。 “他们以为我范家没人了,居然这般作践我妹妹!” “昨日我态度强硬地要带南乔离开,谁知康文她母亲义正言辞地说南乔进了她康家的门,便是她康家的鬼,与范家无关。” “当真可笑,若是无关,那她儿子前些日子怎么还好意思脸来求我帮他运转升官一事?” “康文!” 他气得咬牙切齿,转念想到范南乔时的模样,却是埋怨自己:“要是我当初,再打探清楚对方的为人,可能南乔就不会嫁给这样的人。” “是、是我的错啊。” 我安慰范野衍:“是康文的错,他们一家表里不一,亏待南乔,你该想办法惩罚他们,而不是太过自责” “是了!” “康!文!”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 范管家僵着脸急急来报: “大人,那个康、姑爷在门口,说是要给小姐赔罪。” 范野衍冷笑:“他还敢来?” “叫他滚!” “我范家的小姐,不是他们可以随意磋磨的!” “是。” 范管家拱手,出去后不久便又回来了。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 “那、人在范府门前跪下了,说是不让他进去,他便在外面长跪不起。有不少百姓看着呢” 闻言,范野衍难掩怒火: “他故意的?” “他要跪,便去跪吧!” 我一犹豫,伸手制止即将出去的范老爷。 我劝他:“让他在外面一直跪着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人误会范府以势压人。叫他进来,要跪,当着南乔的面跪。” “好,就照你说得办。” 他气得双手发抖。 “我真怕,自己一见面便恨不得杀了这孙子,反倒吓着南乔了。” 范管家匆匆出去。 那康文进来,却是一见面,便直愣愣地下跪:“大哥,我真的错了!” “当初南乔小产,她郁结于心,竟心生死意,我就该好好陪陪她” “你什么意思?是说我妹妹自己想死吗?” 范野衍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脚。 康文原先便是个兵将,受点拳打脚踢倒没觉得什么。 他直挺挺地受了,脸色扭曲,做痛苦状。 “不然如此,为何南乔会自己一人躲在房中,不愿与我们接触?” “南乔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说过会一辈子爱她护她。” 第96章 第96章 “若是,若是她有什么事,我还不如死了!” 见康文这幅痛哭流涕的模样,范野衍倒是迟疑了。 康文见状,哭求道:“大哥,求你再让我见见南乔吧!” “若不是昨日怕你们误会,我肯定不愿让你把南乔带回家。” “南乔!” “南乔!” 他朝后院的方向喊着:“我来接你回家了。” 范野衍怒气不减:“我还没答应要让你把妹妹带回去。” 康文却说:“大哥,你即使心里冲动,也要为南乔考虑一二。” “难不成真叫她一辈子都待在娘家,即便你愿意,可你有想过大嫂吗?以后侄子们长大又有什么想法?若是南乔心中委屈又该如何?” 这话说得范野衍哑口无言。 确实如康文所说,这范家日后不是他和妹妹两个人的范家。 范野衍心里被他说动了几分。 但面上依旧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我沉着脸看着康文,问他:“你就这么笃定,南乔会和你回去?” 他恭敬地拱手:“裴大人,我扪心自问,自己是真真切切把南乔捧在心上。” “平日康家大小事务,皆听南乔的意思。” “就连我母亲和南乔起争执,我都会站在她那边护着她。” 闻言,范野衍连连点头,眼中的怒意减了几分。 康文勾唇,继续道:“南乔亦明理孝顺,对母亲无有不恭。” “我与南乔亦夫妻恩爱,从无龃龉。” “只是从未想过小产一事对南乔的打击如此之大。” “或许是南乔幼失怙恃,一直渴望着能亲自带大自己的孩子” 范野衍愣住,顺着他的话去想,忍不住有些懊恼。 “是了,当时父母去世,南乔只有五岁,但一定记得父母” “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好,忽视了她。” 范野衍陷入自责。 康文还劝他:“大哥对南乔多年养育之恩,怎能如此妄自菲薄?”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氛围缓和不少。 这时,后院处传来一阵喧嚣声。 竟是范南乔由丫鬟搀扶着走来。 她一露面,范野衍下意识站起身:“你身子尚未好全,怎么轻易起身了?” 康文面露欣喜:“南乔,你出来见我了” 他急急上前两步就想要拉住她的手。 却见范南乔咬牙呵斥:“你滚开!” 她说完,撇过脸,似乎连见一眼都嫌脏。 见状,范野衍脸色一沉。 康文却摆低了姿态:“是我不好,我该多陪陪你的,而不是叫你多思多虑,伤了身子” 范南乔气得全身发抖。 “你,你” 我见状不对,出声安慰她。 “今日我和你哥哥在这,就是来替你做主的,你若有什么不满,皆可以和我们说。” “我们一定站在你这边。” 她抬眼看我们,眼中泪光浮动。 康文皱眉,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南乔,你若怨我也是应该的” “意外小产一事,谁也不能提前预料,你别” “你闭嘴!” 范南乔呵斥他后,深吸一口,尽力缓和情绪。 可她说话时,还是忍不住哽咽出声。 “孩子没了——是你害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心下一沉。 第97章 第97章 “南乔!” 范野衍又惊又怒: “你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 康文见状不对,先一步出声: “南乔,孩子没了,你怨我是应该的。” “可那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期盼了那么久的孩子,它还没来到世上看一眼,便这么离开了,我也很难过” 他闭上眼,一行清泪缓缓流下。 范南乔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突兀冷笑一声,眼中带着恨意:“你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都听到了你们母子私下说的话!” 她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你娘说这个孩子来得正好,叫我赶紧为你们家开枝散叶,生育后代。可你呢?你说了什么?” 康文神色惊疑不定,逐渐难看起来。 范南乔紧紧抓着丫鬟青竹的手: “你说——” “那孩子来得不好!” “我清清楚楚听见,你说要让我小产,让我以为是自己身子有害,心里对康家愧疚,才会想尽办法让哥哥帮你升官!”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 范野衍沉着脸,咬牙切齿地看着康文。 “卑鄙小人!” 低劣到竟然用孩子来拿捏下嫁的妻子! 康文急急辩解:“怎么可能?” “我、我是疯了吗,才会害了自己的孩子?” 他目露哀求之色:“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做?我父亲早死,又无兄弟帮衬,和南乔成婚之后,就万分期待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再说,难道有了孩子,大哥就不能帮我吗?” “南乔,你是不是心伤过重,产生幻听了?我曾听说有人就是伤心过度,常常幻听,旁人都说她打击太大,精神失常了要不,我带你去看看大夫吧?” 他无奈叹气,满眼不忍。 范南乔气得全身发抖:“你是说我疯了?” “你、康文,当真无耻!” 她深吸口气,转头看向范野衍:“哥,我想和离” 闻言,康文脸色大变。 范野衍心有疑虑。 不是因为范南乔想要和离一事,而是刚刚康文说她打击过大,可能精神受损,他担心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范野衍难掩烦躁,让下人查看情况。 范管家前来回复。 他面色不善:“是小姐的、婆母来了。” 范野衍气笑:“行,叫她进来,正好今日把话说清楚!” 康文神色一闪。 康母神色惊慌地走近,见了范南乔,凄凄切切地上前抓着她:“好儿媳、好媳妇!你这何苦闹成这个样子?” “算我老婆子求你了好吗?我向你道歉,你别再闹别扭了,和康文一起回家吧。” 范南乔避开她:“你别碰我。” 丫鬟青竹更是上前一步,推开康母。 康母顺势踉跄一步,倒在地上,幸好康文及时护住。 “娘!” 她扫视周围一圈,哀嚎出声:“哪有媳妇这么对待婆婆的?我命好苦,以为儿子娶了个千金小姐,没想到她居然如此狠毒?” 然而周围却无人应她。 康文难堪地叫了她两声: “娘,别说了。” 她不忿:“什么别说了,你难道看着范家就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 范野衍看了这康母的做派,心里算是明白了。 第98章 第98章 在大庭广众之下都能这般刁钻尖刻,私下指不定是什么样子。 他看向嘴角紧抿的范南乔,终于下定决心:“好,兄长支持你和离。” 我在一旁也点头认可。 无论南乔有没有事,都该让他们和离,再仔细打算。 她脸色一缓,终于扬起浅浅的笑意。 可康母却怒了。 “这是哪来的天理?你们家想嫁就嫁,想离就离。这不是欺负人吗?” 她甚至口不择言: “我儿子不嫌弃你长得难看就算了,你还没照顾好我孙孙,居然还有脸面说和离?” “娘!” 康文试着叫她住嘴,她却一把推开儿子,死活要骂上一句。 “你你你真要是和离了,旁人一口唾沫都得淹死你!” 范野衍怒喝:“你闭嘴!” 他顾不上以往的风度,厌恶地看着康文母子,狠狠甩袖:“把他们给我赶出去!” 闻言,范府的下人面色不善地围上来。 康母慌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拿捏范南乔一番,压压她的野心,叫她死心塌地地跟着儿子,帮儿子求官,哪想到这范家人居然这么不留情面! 她心中慌乱作跳,拼命挣扎:“不行!我老婆子不走,今日非得说清楚,不然、不然以后我就让你被人骂死!” 范南乔心中郁气,不欲与她再说什么,懒得看她一眼。 范野衍见状,却示意下人住手。 康母以为自己的威胁有效,正洋洋得意,想着怎么从家大业大的范家身上挖下一口,却听见范野衍轻笑一声: “也罢,今日一切就说清楚吧。” 他挥手示意下人离开。 看向范南乔:“刚刚说,是康家母子不让你把孩子生出的?” 她缓缓点头。 康母心虚,急忙辩解:“这怎么可能!” “我怎么、怎么会不想要自己的亲孙孙” 她在范野衍的冷眼中,声音逐渐变低。 范南乔却应她:“确实,你肯定想要自己的孙子。只是” “你儿子不想啊。” 康母难以置信,正想说什么。 范南乔紧紧攥着手心,把压在心底的话终于说出来:“康文,之前兄长走门路帮你升官,那天你宴请同僚,醉酒后却说” “等再过些时日,便替月娘赎身,把她带回去。” 这话什么意思,众人皆心知肚明。 刚刚一言不发的康文此时脸色僵硬。 他咬牙辩解:“不是你想象那样” “月娘?” 康母惊叫:“你还跟那女子”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她死死压住,她神色慌了几瞬,扬起讨好地笑脸看向范南乔:“娘知道你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要是因为这事心中不平,你早跟娘说啊。” 她嘴上找着托词:“娘自小带着康文长大,他一心就想建功立业,身边从来没有过那个女子,什么月娘、红娘,是不是你半夜听错了?” “要真是听错了,让你心中如此怨恨,这不是作孽吗?” “好南乔,真没有你想的那回事。” 范南乔不愿看她:“有没有那回事,你说得不算。得问你儿子!” 康文当即否认:“自然没有。” “千真万确,我可以发毒誓,叫我不得好死” “呸呸呸!” 康母急急打断他,又勉强笑道:“南乔不是个多疑的孩子,会相信你的。” “是吗?” 范南乔冷笑: “月娘,春风楼,五十两银子” 康文的脸色难看至极。 第99章 第99章 范野衍冷眼看着康文,高声问范南乔: “小妹说说,这是何意?” 她嘲讽地看着康文: “这月娘是春风楼的人,身份不用多说,五十两,自然是她的过夜钱” “这么贵!” 康母尖着嗓子惊呼。 范南乔点头应道:“确实很贵。可你儿子却不觉得。” “成婚这三个月来,康文多次借口从账上支走银子,这么一算下来,已经有八百两银子。” 康母猛然看向康文,他避开他视线,勉强向范南乔解释:“我、我用钱是给你买补品,参片、鹿茸那些,价格都高” 她看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好笑。 笑着笑着,又觉得可悲:“是啊,那些价格是高,可——你买的是赝品,竟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以为你私下有难处,便没说什么,甚至你来支钱,我都叫账房不必告诉我,免得我们生分,哪曾想” “哪曾想我妹妹的一番好心,却被你弃之如敝履!” 范野衍接过话,却叫康文心中惶恐。 他看向此时冷眼的范南乔,满是后悔和无措:“南乔对我的心意,一直知道。那、那人” 他解释:“那人是我友人之妹,流落花楼,我难免唏嘘,因此只是去照看她一下” 范南乔不言不语,就这么看着他。 康母心知自己儿子被抓到错处,急急帮着说话:“是啊是啊,只是想帮她一把,没有别的意思。” 范南乔反问:“帮她?所以帮她怀孕,为她赎身?” “什么?” 康母失声。 范南乔难掩厌恶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康文: “你做了这些,以为我不知道吗?”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和离吧。” 说罢,她撇过头。 康文死死攥紧手心,他声音艰涩:“没有,是你误会了。” “她怀孕了,孩子却不是我的。” 范南乔本想再说什么,无意间看到我一眼,想起什么,便迟疑了。 康文以为她心中犹豫,便想接着解释。 我上前一步,打断他:“不管这孩子是不是你的,你以为南乔购买补药为名,私下花钱去春风楼见月娘,还想为她赎身,这无可辩驳。” 康文神色复杂。 康母却不停恳求:“孩子不是康文的,和他无关,南乔你别气了。我、我替你打他好不好?” 说着,她便不停拍打着康文,边打边骂:“南乔那么好的孩子,你要对她更好点,别让她误会” 康文乖乖被打,一声不吭。 范南乔不想再看,直接叫下人去康家搬嫁妆:“照着这嫁妆单子一样样拿,别少了落了什么。” “是。” 下人领命而去。 康母急了,见范南乔来真的,她一下子恼羞成怒:“男子即使娶个小妾也是正常的,更别说只是去喝喝花酒,你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她拦不住下人,更是破口大骂:“你、你信不信以后没人敢娶你了?” “就你长这样,坏了脸,没了康文,以后就得老死家中,受尽白眼!” “你闭嘴!” 范野衍怒斥。 “南乔是我的妹妹,只要有我在,没人敢动她们一根毫毛。” 第100章 第100章 他冷眼扫视康文:“别忘了,现在你们住的地方也是我妹妹的嫁妆,都给我滚出去!” “你你你!” 康母气得直捂胸口:“快来人啊,我老婆子犯病了” 没人理她。 甚至康文都没空注意她,只对范南乔说:“一定要闹得如此难堪的地步吗?” “只是为了一个女子,何必呢?若你不喜欢,我改便是了,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和她见面。” 我在旁边看着,眉头紧皱,只希望范南乔不要一时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幸好,她没有。 范南乔此时早已缓过来。 听了康文的话,只觉得好笑:“现在你被逼得下不来台,只能向我认错,道歉。等到日后我势弱,你想起今日便觉得自己受尽委屈,到时又来我身上找不痛快。何必呢?” 她向来决绝。 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再更改。 康文不甘,还想再说什么。 我想起什么,突兀出声:“康家母子可还做了什么欺负你的事情?” 一时间,众人皆看过来。 范南乔犹豫一瞬,摇摇头。 范野衍脸色微变:“你在娘家,什么都不用怕,只管说。” 她笑着应好,却说:“不管怎样,反正我是下定决心要和离了。” 康文看着她,却问:“你可曾想过日后该怎么办?” “你因善妒而和离在家,若是旁人知晓了,如何看待范家的家风?” “是否会影响范家子女的婚事?” “南乔,别任性了。” 范南乔咬着下唇,浑身发颤。 康母眼中一喜,急急应和:“是啊是啊,要是别人都以为范家的女子和你一样善妒怎么办?” 她笑得得意。 范野衍冷哼:“那与你们无关!” 康文紧紧盯着范南乔,柔声劝她: “我不逼你,你好好考虑清楚行吗?” 范南乔隐忍怒气,胸口一阵起伏。 她身边的丫鬟青竹见状,忍不住出声: “小姐不要!” “你忘记他们、他们之前要下药害你吗?” “什么!” 范野衍怒喝:“怎么回事?” 青竹委委屈屈道: “康家母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小姐发现每日送来的补药有问题后,他们居然还把小姐关起来,连我也不能出去。” “那时候小姐流产了,他们也不给小姐请大夫。院子里的下人都是后来采买的,只有另一个丫鬟偷偷溜出去帮我们,否则、否则” 她红着眼,泣不成声。 范南乔没有打断她。 只是在她说完后,避开了范野衍担忧的眼神。 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跳,面目狰狞: “岂有此理!居然敢这样对你!” 他冲上前去,狠狠揍了康文一顿。 第101章 第101章 康文被打,却不敢反手。 康母在一旁焦急,呐呐解释:“怀孕本就是要好好养身子,动不得” 范野衍冷眼扫视他们一眼。 “这件事,我绝不轻饶。” 康文脸色一白。 范野衍虽是个文官,但盛怒之下,力气不小,揍得康文脸色青肿,嘴角溢血。 只是他知道自己现在官职尚低,还需依靠范野衍,便强忍下心中的怒火。 不作犹豫,他猛然下跪,满脸哀求地看着范南乔。 “南乔,你真的误会了,我是不知道自己请来的大夫只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给你开错药方,害你我、我一定去报官,让他付出代价。” 范南乔冷笑:“行了,别装模作样,到时候伤及无辜。” “赶紧滚!真是看你们就嫌晦气。” 她微扬着下巴,尽显傲气。 范野衍摆手,叫下人把他们赶出去。 两人即使再不甘心也没办法。 只能被下人推搡着赶出范府。 他们离开后,范南乔将憋在心底的那口郁气一吐而快,忍不住身子发颤。 范野衍满眼心疼:“既然打算和离,便不要多想,哥养得起你。” 他还是自责:“是我不好,之前并未发现他们为人,害了你” “只是你受了委屈,只管跟大哥说。大哥一定会替你做主。” 范南乔忍不住泪目:“我我不想让你因我难过伤心,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傻妹妹,说什么傻话。” “我还怕你觉得我没用呢?” 两人相视而笑,一时间气氛缓和不少。 范南乔转头看我,笑着抹了把眼角的泪水:“今日,倒是叫裴大哥看笑话了。” “怎会?” 我笑意温和:“你今日,着实勇敢。” 或许是因为他们兄妹二人自幼失去双亲,范南乔虽看得柔弱,但心底自有股韧劲。 例如,在白马寺那回,她敢当面回怼那出口不逊的婆子。 再例如,得知丈夫康文害她小产,又得知他盼着将已有身孕的月娘纳入府中,她便能下定决心和离。 即使康文再三恳求和挽回。 不久后,前去讨要彩礼的范管家带着满当当的东西回来了,真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他语气嫌恶,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那、那康家老母着实可恶,见我们正在搬东西,不顾体统倒在地上拼命闹腾。” “最后还是靠着老爷的名头恐吓威胁一番,那康文才劝住他娘。” “甚至下人把他们的东西都扔出去后,两个人脸色难看得厉害,也不敢再闹。” “范叔,辛苦了。” 范南乔感激一笑。 “小姐何必对老奴说这些话,老奴自幼看着小姐长大,实在是不忍心看他们欺负你。” 范管家轻轻叹气。 范野衍当即发话,劝范南乔: “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便把和离的事情给弄清楚了。” “好。” “那小子,等着瞧,得罪了我” 我小心提醒他:“别闹得太过,小心被御史告状。” “放心。” 当天,我在范府用过午膳,便回去了。 只是上午发生了范南乔一事,心中难免复杂。 突然想起什么,我再次起身离开。 明路见我才回府不过一瞬,又要走了,稍微一愣神,就见我走出十来米。 他急步追近:“大人,今晚可回来用膳?” “不了。”我摆手回绝。 一路大步流星,朝着那条熟悉的道路走去。 在即将接近郑府门口时,我又下意识停住脚步。 这般,是否会显得太突兀? 正当我犹豫时,郑府大门打开,郑沅芷穿着简单素衣从里头出来。 我当即不做犹豫,朝她走去。 她显然又惊又喜: 第102章 第102章 “裴大人,你、你是来找我的?” 我轻咳嗓子,郑重点头。 “我是想来看看你什么时候离京” 她失笑,眼睛一转,尽显俏皮: “还没定。” “哦这样,那、那我这边要一事想要拜托你,是我一个好友小妹前段时间小产了,想找你看看情况。” 找郑沅芷来给范南乔看病,一来呢是真的想帮范南乔一把,二来也是借此,私心再与郑沅芷多有联系。 说到这个,郑沅芷倒是一下子正色起来: “她目前情况如何,可有落” 她想到什么,及时停住。 打量一下日头,她问:“现在她方便看病吗?” 照时间,她这时还在带着下人整理自己拿回来的东西。 我点头。 于是郑沅芷便跟着我一起前去范府。 走在路上,她笑着问我: “看来,你和好友关系匪浅?” “确实。” 我不做回忆,脱口而出:“我和他是十年旧友。” 她恍然:“这样啊。” 再次到了范府,范野衍见我去而复返,有些不解。 在得知郑沅芷的身份后,当即喜不自胜: “这可要麻烦郑大夫了。” 她谦虚回应:“不敢。” 范南乔有些迟疑地跟着郑沅芷去后院。 范野衍给我倒茶。 “志远,有心了。” 我摸摸鼻子:“正巧想到我和认识郑大夫,便拖她来看看。” 他没发现什么,有些担心地看着后院的方向:“希望她一切都好。” “放心,会好的。” 没一会儿,郑沅芷和范南乔出来了。 范野衍当即迎上去:“大夫,我小妹的身子如何?” 她看了眼范南乔,眉头微皱: “范小姐之前喝药伤了身子,小产时又没妥善照料,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好好养养” “该死!” 范野衍难掩怒意:“早知道,我不该只打那康文一顿,叫他这般轻松地走了!” “哥哥别气。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如郑大夫所说,只要好好养养,很快便没事了。” 范南乔笑着安慰她哥哥。 他同样安慰范南乔:“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康文好过。” 正如他所说,他很快便让康文付出代价。 先是强硬地让两人和离,把之前的财物通通夺回,让康文母子滚回之前的小破院里,接着他便告康文害妻一事。 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御史弹劾范野衍,他都丝毫不在意,只想着狠狠惩罚康文一顿。 而那时郑沅芷给范南乔看过病后,我便主动送她回去。 她却没有要我送她回郑府,而是去京城出名的仁心堂。 她主动和我解释:“仁心堂的周大夫与师傅有旧,今日我过去和那些先生学习一番。” “学习多久?” 她轻笑:“我也不知。” 我失笑,跟在她身侧,慢慢走着。 今日微风吹来,清爽宜人。 等我站在仁心堂外,见她和我打完招呼后,转身走进去,便缓步离开。 很快,我也陷入繁忙之中。 党项来访的章程已经出来了,大王子布日图即将来到陈国。 鸿胪寺上下皆动员起来。 郑沅芷也忙着自己的事情,一时间,我们有近半个多的时间都没见面。 这样一想,我心头一动。 正好现在有空,便打算主动去找她。 可到了仁心堂时,我却看到了她和安宁? 第103章 第103章 我有些惊疑。 安宁如郑沅芷一般,穿着简单,未戴珠饰,两人正分辨着眼前的一堆草药,说着什么。 看那氛围,还挺和谐的。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还是安宁先看到我,先是一愣,接着有些尴尬地撇过视线,对着郑沅芷朝我扬了扬下巴。 我迟疑地走近。 “不知公主在这,失礼了” 安宁白了我一眼:“行了,我不想被人认出来。” “我去看看里面那堆药材的情况。” 她转头和郑沅芷说了一声,便离开了。 等她走后,郑沅芷看我还有些呆愣的神情,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上次和安宁见面,是在大牢前。 那时她想要弄死我和郑沅芷,还是太子出面,救了我们。 现在,这两人是 我回想一下刚刚看到的画面,还有些难以置信。 郑沅芷眼神飘忽,轻咳嗓子解释:“其实、我和安宁之间还有挺多误会的” “误会?” 她垂眸,停下手中的动作。 “之前她是因为迁怒,才会这样。后来她主动找我解释,说了不少事情,我们坦诚说开,这才对对方改观不少。” 因涉及隐私,她说得比较含糊。 但我担心的是:“她会不会还像上次那般,想要至你于死地?” 上次幸运在郑夫人爱女心切,太子又来得及时。 下次就怕没那么好运了。 她倒是认真地想了想,过了好一会才郑重地告诉我:“不会。” “上次我们说开后,她时常来仁心堂这边,许是她闲来无事,跟着我学了不少医理。” “那你还走吗?” 她失笑:“之前只说师傅要走,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啊?” “这、这样啊” 在我还没想好怎么回话时,旁边有人唤她:“郑小大夫,麻烦您过来看看。” “来啦。”她高声应道。 “我先过去看看,等会再来找你。” 她和我说了句,便转身离开了。 我含笑应下。 却见她走了后,安宁从一旁出来,见我还在,脸色有些微妙:“刚刚不是有人叫她了吗?你怎么还没走?” 不等我说什么,她一副恍然的神色:“看来我之前说得没错,你们啊” 未尽的话语有着莫名的深意。 我有些无奈:“公主” 她打断我:“行了,别整那些虚的,本宫不爱听!” 她沉默一瞬,突然道: “其实我刚刚都听到了” 我诧异地看向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深吸口气: “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以前很嫉妒她。” “嫉妒她受父母疼爱,郑夫人为会她亲自缝补里衣、生死关头为她下跪求情,郑太傅时常以她为傲,旁人都说其女类父,以才闻名,可我” 她语气一下子黯淡下来。 我想起之前太子对我说的,淑贵妃曾经为了争宠故意把安宁推到冰冷的湖水里,让她发烧生病,以此来把皇上引到自己宫中。 而为何下手的对象不是年纪更长的陈嘉佑? 自然是因为他是皇子,身份更加尊贵。 淑贵妃在二者之中取其轻。 生母把自己当作争权夺势的工具,着实可悲。 我心中难免为之叹息。 安宁怪笑:“所以之前在女学,我不喜她得父母疼爱,不喜她才华出众,受众人夸赞,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 说到这,她突兀笑出声:“因此去年赏梅宴上,是我故意指使张三小姐去讽刺郑沅芷。我当时看她可不顺眼了,她被退了亲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我心里痛快极了,巴不得她越惨越好。可后来” 她似乎想起什么不大好的记忆,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她沉默几瞬:“反正我自认为之前做事颇为幼稚偏激,以后想着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和她一起学些什么东西,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见她说到郑沅芷时神色并无异样,我真正放下心了。 看来,她是彻底解开心结。 虽然不知道当初究竟是因为何事 这段时间我都未曾听见裴府的动静。 想来他们是因为得罪公主,正缩着脑袋不敢冒头露面。 郑沅芷去而复返:“你们在聊什么呢?” 她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安宁走上前,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放心,没什么” 郑沅芷脸色微红,避开她嬉笑的视线。 刚好,此时有空,郑沅芷问我。 “大人怎么有段时间没来了?” 我向她解释:“过不久党项来访,鸿胪寺要提前准备很多事情,比较忙碌。” “这样啊” 她苦笑:“我还记得和党项人作战那段时间,风声鹤唳,京城里大家都说党项人凶猛得很,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人人自危。” “那时爹娘不准我外出一步,后来甚至要我提前南下避难。” “不管怎样,现在百姓安定了,便是好的。” 她看向窗外摩肩擦踵的人群,微微叹了口气。 是了,那段时间我也有些许印象。 打得最凶那时,我还跟在先生手下读书。 因惦记着西北的战况,先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展开笑颜。 经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直到传来沈晚舟力败党项一事,才展开笑颜。 而这一战打得着实艰难。 沈晚舟从十二岁父亲去世、十五岁毅然参军那时起,和党项足足打了四年! 而后党项贼心不死,俯首称臣第二年便再度主动撕破盟约,南下侵犯。 这才有沈晚舟二次出征,回来时却身怀六甲一事。 第104章 第104章 党项大王子布日古德来访那日,七皇子陈嘉佑及其皇妃沈晚舟,率领一众大臣迎接。 其实就这件事情而言,之前还有过诸多非议。 不少臣子认为太子乃是储君,接待外邦之事该由太子代劳。 然而,也有臣子以陈嘉佑和沈晚舟两人曾共退了党项为由,建议皇上让他们出城迎接,以此挫挫党项人的威风。 朝臣各执一词,皇帝最终决定,叫陈嘉佑代他迎接党项使臣。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微变。 心中晦暗不明。 他转而又叫太子负责南方税收一事,太子心中不满,只能无奈应下。 而布日古德来访时,骑着高头骏马,身躯魁梧有力,显然是作战的好手。 他见到陈国众人,态度却十分恭敬有礼。 话语谦卑,自称下臣,听得不少陈国大臣连连点头。 陈嘉佑大笑:“正所谓,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大王子此次前来,正是与陈国签订兄弟盟约,本王甚是欢迎。” 布日古德恭敬弯腰:“小臣却之不恭了。” 他视线一转,看向穿着华贵的沈晚舟,一时愣怔:“这位、这可是赫赫有名的沈将军?” “早就听说您二人新婚之喜,可惜小臣却无缘祝贺,真是万分遗憾。” 他精光一闪,意味莫名道: “七皇妃在战场上的英姿还历历在目,不过今日一见,才发现七皇妃不仅在战场上是位好手,站在七皇子身边更是显得男才女貌,天生一对。” 他用着古怪的口音,学着陈国的用词来恭维陈国皇子皇妃,叫不少人心中暗暗得意。 陈嘉佑失笑,友好地扶起他:“大王子一路风尘仆仆,快进来好好休息吧。” 布日古德陪笑着应好。 而沈晚舟始终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没有因他的恭维而露出半分笑意。 眼中更是带着深深的戒备。 此时我站在一众大臣之间,神色不妙。 党项人若真这般恭谨,便不会议和后短时间内再次撕破脸皮。 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可布日古德就如他表现出来那般,俨然把自己当作陈国的附属。 甚至他面见皇上时,执臣子之礼下跪,对皇帝多有恭维,喜得皇帝大笑。 百姓也对此事议论纷纷,说陈国威武,吓得党项人俯首称臣。 又开始夸赞陈嘉佑和沈晚舟的功劳,说要不是她们,党项也不会主动求和。 于是在民间陈嘉佑的呼声逐渐高涨。 以至于盖过太子的威风。 陈嘉佑更是自得,因皇帝突然身子不适,没能举办接风宴,他便常常宴请布日古德。 只是因党项人到来,京城还是闹出不小的风波。 党项男儿哪曾见过京城这般富庶繁华之地? 尤其是烟花之地各种环肥燕瘦的女子,妩媚动人,惹得党项男儿流连忘返。 以至于短短三日不到,就发生多起闹事。 不少党项人吃大餐、喝花酒却拒不付钱,还寻衅滋事。 此时两国关系复杂,又是面上和平,京兆伊为了不影响此次党项来访,加上上头有人发话,便把这些事情含糊过去。 这惹得他们越发肆无忌惮,甚至直接强抢民女,在民间闹出极大风波。 这几日为了处理党项一事,鸿胪寺众人忙得焦头烂额。 毕竟鸿胪寺负责接待党项人,他们要是闹事了,自己还得给党项人擦。 我直接劝谏黄显光:“大人,这般敷衍了事不过是让党项人越发肆无忌惮,以为我陈国势弱。” 他眉头紧皱:“此时正值关键时刻,不过是为了两国日后。” 说罢,他摆手:“行了,今早那春风楼误伤百姓一事,是否解决清楚了?” 我无奈,负手离去。 这几日忙着党项的事,我都没去见郑沅芷。 于是,趁着下值特意绕路看一眼。 却见仁心堂那边人群重重,似乎发生什么事情。 第105章 第105章 “不行,我就要这个娘们!” 一道古怪口音的男声高叫着。 仁心堂的掌柜极力安抚:“这位勇士,有事好好说。” “你说的这人是我们这的大夫,不是那、那楼里的花娘” “我就要她!她长得比我昨天睡的花娘还好看!” 那人毫无顾忌地大声嚷嚷。 人群中,有人嗤笑,有人羞赧。 “去去去!你要睡花娘去别处,我这是药铺!” 掌柜不胜其烦,甩手叫他赶紧离开。 “你敢赶我?” 那党项人怒目圆睁,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上前两步威胁掌柜。 “皇上都对我们礼遇有加,你是不听皇上的话了吗?” 掌柜额头冷汗连连,暗自气恼,却不敢当众对皇上不敬,拿他们没办法。 见掌柜说不出话,那人得意,上前一步就要抓住郑沅芷的手:“你今晚跟我回去,我要和你睡觉!” 郑沅芷眉头一紧,侧身避开这粗鲁大汉。 “陈国风俗与党项不同,娶妻要三媒六聘,这位壮士若有这打算,还请回去好好准备。” 众目睽睽之下,郑沅芷说得委婉。 党项人闻言,哈哈大笑。 “哪来那么多屁事,我就是想睡你!管他什么聘礼、媒人,反正今天,老子是要定你了。” 说着,他不管不顾,竟要上前强抢! 周围人惊呼。 幸好仁心堂有几个年轻壮实的帮工上前帮忙:“别闹事!” “小心点” 只是他们怕闹大,特意收了力气。 而党项人却毫无顾忌,竟出了狠劲,把一个帮工的手弄折了。 他当即惨叫连连。 党项人笑得更放肆: “怎么你们陈国小儿都这么弱啊?” “叫声老父来听听!” “哈哈哈哈” 众人敢怒不敢言。 因为一旦出言指责,党项人便质问是不是不想党项议和?是不是看不起他们? 这叫众人怎么回答?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党项人洋洋得意。 庆幸的是,这里就是药铺,有擅长治疗断骨的大夫及时医治伤者。 郑沅芷心中发紧,却不愿露怯。 “陈国乃礼仪之邦,对友邦向来以礼待人。但这不表明党项能得寸进尺。” “光天化日之下,也不允许你们当众欺辱陈国百姓。” 因她说得掷地有声,不少人纷纷应和。 “就是就是。” “你们等着,官兵马上就过来。” 党项人放肆大笑。 他虎目一瞪:“我就站这里,等着官兵来处置我啊!” 我过去时,刚好官兵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不少百姓私语: “要狠狠给他们个教训!” “就是,当我们好欺负吗?这群蛮夷都打输了,还敢嚣张” 第106章 第106章 可令众人失望的是,即使那三个党项人态度嚣张,即使有一圈的人证表明是他们打伤了仁心堂的帮工,官兵也没用丝毫要问罪的意思。 领头的官兵极力安抚两方人: “党项一族是贵客,或许是口音有误,存在什么误会” 党项人打断他,指着郑沅芷道:“我要她当我媳妇!” 领头官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郑沅芷不过一医女,便对她道:“此次来访的党项人都是身份显赫的贵人,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不如,我就替你应了?” 他笑着说完,转头对党项人点头哈腰:“不过是一女子,大人能看上就好。” “哈哈哈好!好!” 那人一连叫了好几个“好”字。 得意之余,难掩讥讽之色。 郑沅芷怒极:“我与大人非亲非故,你如何能替我做决定,要我嫁人?” 她冷淡傲然地质问领头官兵。 他觉得自己被当众下了脸面,恼羞成怒:“这是你的福气!”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些女子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故意在外勾三搭四” 郑沅芷冷笑:“大人若是羡慕,可以自己去嫁。” 闻言,众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党项人大乐:“哈哈哈,我要的是美娇娘,不是你这皮都送了的老货。” 不过说了那么多,他着实烦了。 “行了,你快跟我回家吧,我都等不及了。” “住手!” 我上前一步,制止他。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嗤笑:“你?” “一个弱鸡崽子,说什么呢?” 我沉着脸质问那官兵:“本官倒是不知道,我陈国百姓居然被外邦人欺负到头上了,当街故意伤人、强抢民女,你们都能视而不见!” “就是就是!” 周围不少百姓应和。 那官兵迟疑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大人啊,我们也没办法,上头要让党项人宾至如归,他们要是犯了些小错,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他朝我讨好一笑。 我却毫不理会。 “不行!” “他们打伤人,必须赔礼道歉!” 听我说得毫不客气,党项人顿时觉得脸上无光:“我们做错什么啊?要赔礼道歉?” “你又是什么东西?” 说着,竟有人想要上前拉我衣领,扬言要教训我一顿。 我冷眼看着那官兵:“你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殴打朝廷命官?” 闻言,官兵咬牙,带人护在我面前。 “别冲动,别冲动” 三个党项人冲上前,气势汹汹,幸好官兵人多,倒也抵挡得住。 不过一开始他们只是想着劝那党项人,结果推搡间火气越来越大,最后心中生恨,直接拳脚相加。 甚至有不少百姓偷偷下黑手。 这个踢他一脚,那个拧他一下。 我打量一眼郑沅芷,见她没事,松了口气: “你刚刚可有受伤?” 她捂着胸口,松了气,微微摇头。 “没事,只是被吓到了” 这边动静闹大,引得京兆尹那边匆匆派了人过来。 第107章 第107章 他看着眼前这多人混战的闹剧,头疼似的大喝一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完全没人理他。 他无意间注意到我在一旁,眼前一亮,急急问道:“裴大人!” “你可知道这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似乎两国子民在友好交流?” 京兆尹急了:“裴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开玩笑呢?” “这事闹大了,上头怪罪下来,我可承担不起。” 我面无表情:“就是要闹大才好。” “你没瞧见,这短短几日,党项人在京城到处作恶,闹得鸡飞狗跳的。” “偏偏上头人还要我们附小做低,活像我们打输了要议和一般。” 他愣了愣,喃喃道:“好像是这个理不不是啊!” 最后,事情闹得大,甚至惊动了皇上。 然而党项人故意伤人在先,强逼民女在后,错在他们。 皇帝只是贬黜了那官兵领头人。 而布日古德倒是自觉,主动打了那三人二十棍,逼得他们上街认错。 党项和陈国继续维持面上的和睦。 那件事情发生后,我便建议郑沅芷来回路上带上护卫。 她自从回京之后,便回郑府居住。 而她师傅安大夫原先说要离京。 后来她师娘主动到京城,再加上郑太傅为了感激安大夫,托关系给他介绍了不少技术高超的御医、民间圣手。 安大夫便不走了,每日与人交流医术,乐此不彼。 郑沅芷觉得这样也好。 能向师傅、师娘及其他先生学习医术,又能陪在爹娘身边。 听到我的提议,她道:“好,这段时间我会多加注意的” “裴大人,你也要小心。” 她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四目相对,我点头应好。 隔日,皇帝身子彻底大好,正式宴请党项大王子布日古德。 我到时,发现这次宴会搞得颇为隆重。 女眷也来了不少。 隔着人群,我眼前一亮,与郑沅芷点头问好。 宴会上,皇上对布日古德一行人大肆赞扬,似乎陈国与党项之间,从未有过近百年的血海深仇一般。 布日古德态度恭顺,当着众人的面对皇帝卑躬屈膝,极尽谄媚。 他甚至还说:“希望能够求取皇上的女儿,让她成为党项的王后。以后党项一族,一定对陈国效忠。” 此话一出,众人皆沉默了。 这是要公主和亲? 皇帝挑眉,问他:“朕有这么多女儿,你可有喜欢的?” 他拱手弯腰:“皇上的女儿自然都是好的,无论是哪位公主,党项全族都会敬她爱她。” 皇帝大喜。 主动询问在场公主可有意? 公主们皆神色惊慌,低头不语。 皇后眉头微皱,委婉劝道:“公主尚在闺中,如何能当众议论自己的婚事?” “不如私下商议一番,更多妥当。” 皇帝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而此时,布日古德上前一步,主动说:“小臣曾听过安宁公主风华绝代,不知” 第108章 第108章 闻言,众人神色莫名地看向安宁。 安宁时隔多日再次出现,不少人惊叹她如今沉稳不少,更显端方大气,没了以往的浮躁。 皇帝看向布日古德:“你是想要迎娶朕的安宁公主?” 他神色激动,脸色都涨红几分:“小臣倾慕不已,若是有幸能娶得公主,必将、必将” 他语无伦次,口齿不清。 引得不少朝臣私下发笑。 皇帝爽朗一笑,问安宁:“安宁,你觉得这位党项王子如何?” 看着意思,竟想当场凑成这场喜事。 皇后眉头微皱。 而淑贵妃视线在安宁和布日古德身上来回打转,不知在想什么。 闻言,安宁起身。 她笑容温婉,举止大方:“党项王子气宇轩昂、英姿非凡,自然是不少女子倾慕的男儿。不过” 她话音一转:“女儿还想再多陪父皇几年呢!” 皇帝被她逗笑,指着她笑骂:“你这丫头。” 皇后接话:“是了,一众公主里边,安宁最是孺慕皇上。皇上可还记得她小的时候总是偷偷去书房找您,说自己想父皇了?” 皇帝连连点头:“朕想起来了,安宁这丫头小时候最缠朕,可娇气了。” “她那时候身子也不好,时常生病发烧,害得淑贵妃担心不已,一转眼都已到了能嫁人的时候” 安宁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微敛。 皇后说道:“臣妾也记得安宁那时候身子弱,时常卧病在床,后来据说是让太医开了方子好好调养两三年才好。诶是哪位太医?” 她身后侍女回话:“回娘娘,是前任院首王太医。” “对对,他前几年告老还乡去了,臣妾记得这位王太医的医术着实出众,太子七岁那年有次高烧不退,就是王太医” 皇后岔开话题,与皇帝聊起来。 倒是略过了一开始布日古德说要迎娶安宁公主一事。 谁知淑贵妃抚了抚鬓角,突然出声: “臣妾自幼最是疼爱安宁,她但凡出了点事,臣妾都心慌着急得厉害。” “一晃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安宁也长大了” 安宁下意识捏紧茶杯,朝她看过去。 淑贵妃看向皇上,眼中满是欣喜和感激:“臣妾前些日子还在忧心要给安宁找夫婿,今日这好亲事就主动找上门了!” 她眼中带泪,甚是喜悦。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不一。 安宁冷笑,低头时却有泪光在眼中打转。 皇后淡淡瞥了淑贵妃一眼:“公主婚事乃大事,需好好商议才是。” 布日古德维持着下跪的姿势,见淑贵妃有意,他欣喜若狂,当即发誓:“若是能娶得安宁公主,小臣当真三生有幸,一定结草衔环以报皇帝的恩情。” 皇帝大笑:“布日古德言重了。这婚事” 他看向安宁。 安宁脸色已然僵住,死死咬着下唇,无声地哀求着他的父皇。 她不想嫁给异族,嫁到他乡,死生都不能回到陈国。 众人皆看向高台上,气氛有片刻僵硬。 见状,陈嘉佑主动起身拱手:“党项与陈国议和,加以公主亲事作为见证,更可保证两国的友好盟约长久。” “恭喜父皇,恭喜大王子。” 第109章 第109章 像是打破了某种束缚,不少朝臣起身道贺。 皇帝连连点头,正想当场定下着亲事,就见有人起身: “臣有异议!” 陈嘉佑脸色一僵,又惊又怒,伸手就要抓她:“你这是做什么?” 沈晚舟冷着脸,甩开他的手。 她在大殿中跪下,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臣以为,安宁公主不该和亲。” “哦?”皇帝神色微敛,身子靠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晚舟。 “自古公主和亲,是为了保证边疆安稳。此次乃党项战败,主动议和。只要日后陈国将才辈出、兵强马壮,铁骑威武,能够镇压领邦,何愁边境不稳?何须公主和亲?” “叫一女子肩负起天下安稳的责任,岂非表明我陈国男儿无用?” “更何况,公主自幼受陈国万民供养,乃是千金之躯,怎能远赴万里,嫁给党项,叫她经历生离死别之苦?” 此话一出,众人皆脸色大变。 安宁看着底下为她求情的沈晚舟,双手攥紧,身子止不住颤抖。 陈嘉佑心中生怒,神色晦暗地看着她。 皇帝更是面无表情:“所以,七皇妃认为,公主不该和亲?” 她拱手应道:“是,臣认为,陈国公主,都不该和亲。” 她说得掷地有声,叫众人心头一跳。 皇后看着她,眼神动容。 “七皇妃说得好,之前公主和亲,乃是当时朝堂不稳,需要公主稳定边境。可如今我陈国国力强盛,又何须委屈公主?” 太子拱手:“儿臣认为七皇妃说得有理。” 不少朝臣面面相觑,拱手称是。 我也站起身附和。 皇帝沉默几瞬,才回道: “说得有理。” “我国兵强将勇,何须牺牲公主?” 布日古德见状,顿时急了:“小臣从未有过想委屈公主来求得边境稳定,只是、只是小臣心悦安宁公主已久” 淑贵妃感叹:“原来如此啊。” “不论身份,就其才干、样貌而言,大王子也着实出众。” 众目睽睽之下,她问安宁:“你认为这大王子如何呀?” 安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知道母妃的意思,却不想应她 皇后不悦:“淑贵妃许是醉了,有些失了分寸。” 淑贵妃咬牙暗气。 “臣妾、臣妾只是想着给安宁找个好夫婿。” 太子起身,朝皇帝行礼:“父皇,公主婚事事关重大,怎能三言两语就商议清楚?不如请母后和淑贵妃娘娘私下商议,再行决定吧?” 皇帝应道:“也好。” 于是,布日古德求娶公主一事暂时过去。 宴会上觥筹交错,倒是其乐融融。 布日古德仿佛忘记了刚刚发生的尴尬事情,连连向着皇帝夸耀起他在京城的见闻。 “小臣第一次知道原来京中的富贵人家竟然如此奢侈。如厕是竟是用珍贵的红枣花草来掩盖气味,那些轻柔的、也可以用来穿的绢布居然是用来擦拭” 他情不自禁地赞叹陈国的富庶和豪奢,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第110章 第110章 皇帝哈哈一笑,直接大手一挥,赏赐给他们百匹绸缎。 布日古德当场跪下谢恩。 不少臣子得意之余,私下骂他一句:“真是夷蛮之人,有辱斯文。” “这等腌臜事居然拿到明面上来说!” “据说他们那里不少人家的衣物都是一家人轮流穿的,怪不得要南下侵略” 我看着那党项大王子的做派,心中暗自警惕。 他与沈晚舟是战场上的老对手,几年前南侵时做过主将,虐杀过陈国百姓。 军中之人,向来不缺勇猛和煞气。 可他如此能屈能伸。 战场上杀得敌人,朝堂上也能对敌国皇帝卑躬屈膝。 此人,不得不防。 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布日古德朝我看过来,带着宽厚的笑意:“这位大人是”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看这位大人颇为眼熟,原来是裴大人!” 他起身拱手:“昨日我的族人打扰您了,多有不敬,还得您谅解。” “实在是党项地偏人稀,没见过京城里这样的绝色女子,就冲动了些。” “还请您别和他们一般计较。” 他话语谦虚,满眼愧色。 闻言,众人都朝我看过来。 我要怎么做? 当众扶起他,与他握手言和。 可 我起身,却对他说:“党项子民无视陈国法纪,骚扰百姓、强抢民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有心挑衅陈国。” 布日古德眼神微眯:“大人这话太过苛刻了,我族是真心实意前来求和” “裴大人。” 陈嘉佑眉头微皱,有些不解:“你这是故意想要挑起两国纷争不成?” “陈国才安稳了多久?你难道还想百姓遭受战乱之苦不成?” 闻言,不少七皇子一派的大臣纷纷应和。 “是啊,难得双方都能安稳下来,何必再闹出风波?” 陈嘉佑嘴角勾起,得意地看向我: “裴大人,大王子诚心而来,若是不想挑起两国纷争,你该给他道歉才是。” “你说呢?” 我看向布日古德、他身后的党项人、看向扬言叫我道歉的陈嘉佑和众多大臣。 “我认为——” “陈国虽答应与党项议和,但不是事事推让。” “就昨日之事而言,我陈国百姓何其无辜?遭到无端的谩骂和殴打。他们扯着议和的棋子,在京城内肆意挑衅百姓,反而叫我们步步退让,岂不可笑?” 布日古德皱眉插话:“我族勇士被打得全身青紫。” “那是他们欺辱我陈国百姓该付出的代价!” “老臣认为,裴大人说得有理。” 黄显光拱手,他捋了捋胡须:“党项人无视陈国法度,肆意闹事这是事实。” “我国虽是礼仪之邦,但不是任人欺负,不敢为百姓伸张正义。” 不少人同样应和他。 “就是,我陈国境内,岂容党项人肆意妄为?” 党项人脸色冷沉。 一时间,宴会上的气氛严肃起来。 陈嘉佑见状,不悦道:“裴大人,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局面吗?” “够了!” 第111章 第111章 皇帝一拍桌子,吓得众人战战兢兢:“好好一场宴会闹成什么样子?” 他平息怒气,意味莫名地对我说: “裴卿说的确实有理。” 他提点布日古德:“陈国可不是你们党项,可以让你们肆意胡闹。” “是是是。” 布日古德惶恐:“小臣知错,以后一定好好约束手下。” 他转过来,也朝一众大臣拱手: “是小臣有错,还望各位大人海涵。”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还礼。 陈嘉佑面色冷沉地看着这一幕。 他颇有挑衅地看着我。 突然高声说道:“话虽如此,日后党项毕竟是我们的兄弟国,总要宽宥一些不是吗?” “据我所知,那日党项勇士看上的女子就在宴会上,不如父皇赐个婚,成了一对亲事?” “这” 不少人面面相觑:“是何人?” 被提到的郑沅芷浑身一僵,她心中不妙。 我朝陈嘉佑看去,他嘴角轻勾,颇为得意。 皇帝也问:“哦,究竟是谁家女子?” 陈嘉佑朗声道:“正是郑太傅之女郑沅芷!” 众多意视线齐齐落到郑沅芷身上。 她死死捏着裙摆,心中想着对策。 郑太傅早已起身:“回皇上,小女” 陈嘉佑打断他:“郑太傅是想要替郑小姐拒绝吗?” “此次党项议和,若再三拒绝,这不是叫他们以为陈国之人看不上他们?” 沈晚舟面色微沉,拉了他一把,他却置若罔闻。 “老七说得有理。”皇上点头。 郑太傅脸色尴尬,却为了女儿不得不说:“皇上,微臣自小疼爱女儿” 他微微抬头,见皇帝脸色阴晴不定,便咬牙道:“况且,女儿已经定下亲事了。” 皇帝挑眉,好奇:“是哪家的男儿?” 郑太傅闻言,看向郑沅芷,带着些许僵硬和复杂之色。 郑沅芷对上父亲的视线,心中一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回皇上,臣女、臣女” 皇帝打断她:“朕记得你,之前和老七有订过亲事。” “说说看,你后来又与何人定亲?” 郑沅芷脸色发白,心中突突作响。 陈嘉佑高声道:“本王也好奇。”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咬牙,上前一步:“回皇上,正是微臣前段时日和郑小姐定下婚事。” 此话一出,不少人惊诧。 陈嘉佑缓缓道:“难怪昨日裴大人如此愤恨,原来是私心作祟。” 他说着,侧头打量自己皇妃的神色。 沈晚舟猛然看向我,脸色深沉。 又匆匆撇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虚空。 郑沅芷转头看我,有些愣怔。 我们四目相对,她眼中闪过惶恐、无措,接着神色微缓,松了口气,轻扯嘴角。 “正是。” 闻言,皇帝倒是惊讶:“之前还见裴卿孤身一人,没想到你们竟有这等缘分!” 他意味不明地瞥了眼沈晚舟:“也罢,既然如此,那朕便做主给你们赐婚,如何啊? ” 第112章 第112章 他说得宽宥,似乎在询问我们意见。 皇后笑容端庄:“这倒是喜事一件。” 我与郑沅芷相视一眼。 她似乎羞怯地垂眸, 我拱手:“多谢皇上赐婚。” “看来,今日总算是凑成一段好事了?” 皇帝看向皇后。 皇后端庄一笑。 闻言,布日古德朝我祝贺,满眼喜色,全然没有愤怒、不悦之情:“祝贺裴大人喜得佳人,若是那时我还在京城,必要上前讨杯喜酒。” 我看他时,神色淡淡:“大王子客气。” 却没应下。 说罢,我便转身回座位了。 宴会后半场,皇上身体不适,早早下去休息。 皇后稳坐高位,得体地应对布日古德等人的恭维。 淑贵妃自给安宁拒婚后,神色便难看得厉害。 她轻咳嗓子,斜睨了安宁一眼:“母妃身子有些不舒服,安宁你陪母妃去后殿一趟。” 她深吸口气,脸色绷紧,避开淑贵妃的眼神:“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气氛生硬。 我坐回去后,身边的官员纷纷朝我敬酒:“恭喜裴大人。” 我笑着一一回应他们,视线一转,却注意到一道低沉不悦的眼神落到我身上。 我顺势看过去,头皮一麻,竟不敢与他直视。 郑太傅走到我面前,咬牙切齿:“好你个裴云程!” 我垂首,没有反驳:“是小子先斩后奏,对不住大人。” 他轻哼一声,不敢被人察觉自己的愤怒,只能压低声音:“你与芷儿是如何相识的,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另一边,郑沅芷似乎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她咬着下唇,有些担心地看过来。 见两人当众“眉来眼去”,郑太傅更是压抑着怒气: “快说!” 我主动给他敬酒:“郑大人,此事说来话长” 为了减少误会,我略过第一次相遇时的尴尬,从徐州那段经历开始说起。 “当时郑小姐跟着安大夫为徐州百姓义诊,不料有人故意污蔑他们害死人,当时我正好路过,就帮她处理了这事” 后来到京城后的相遇便简单描述一二,更是忽略了当初在大牢那事,以免郑太傅忧心。 说罢,郑太傅瞥了我一眼:“原来你帮过小女,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语气倒是缓和了很多。 “不敢,当时即便没有我在,郑小姐胆大心细,也能对付那恶人。” 闻言,郑太傅点头: “是啊,她自幼便不同于娇弱的闺门小姐,极有主见,行事也十分稳妥” 他似乎在夸赞,也在点我。 郑太傅幽幽地叹了口气: “之前因退婚一事,芷儿遭受不少闲言蜚语。当时老夫怕她多思多虑,想让她离开京城避避风头,谁知她的倔脾气上来了,非要去学什么医术。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苦” 他看了我一眼:“事已至此,也能不改变什么。只希望我的女儿日后是个有福的。” 我明白郑太傅的意思,当即拱手承诺:“请郑大人安心,小人一定会好生对待郑小姐。” 他拍拍我的肩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回去后,郑夫人围过来和他低语,似乎说到我了,两人朝我看过来。 第113章 第113章 我当即笑着点头示意。 郑夫人一愣,随即温和一笑。 看样子,倒是好相处的模样。 另一边,范野衍隔着人群,朝我举起酒杯,我们相视一笑。 宴会到后半场,那群党项人都喝醉了,拉着陈国的大臣,说着荤话胡话,叫人好不厌烦。 我揉揉额头,似乎酒喝多了,有些头疼。 这时,只见一双玄色云锦靴出现在我眼前。 我顺势抬头一看。 是陈嘉佑。 “还没好好恭喜裴大人喜得佳人。” 他居高临下道:“上次本王大婚,可是特意请了裴大人。裴大人大婚时可千万别忘了本王,本王一定给你准备个大惊喜” 我抬头,看向话语挑衅的陈嘉佑。 只淡淡回复他两个字:“自然。” 他主动凑近我,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裴大人不觉得,你与本王之间着实有缘吗?” “你夺走了本王的青梅竹马,霸占了她三年之久。现在你又要迎娶我曾经的未婚妻。” 他眉头高挑,恍然大悟道:“之前郑沅芷跟着她师傅来京中给安宁治病时,母妃曾想叫本王纳她为妾,她拒绝了。” “这又是为了裴大人,而折了本王的面子啊。” “你说,我们之间是不是——不死不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 看着我的眼神不寒而栗。 我端正身子,平视着他:“我不这么认为。” “哦?”他眼神微眯。 “我与沈将军之间的婚事,乃是阴差阳错。她在宫中遭人陷害,我出手相救,却被众人误解,皇上因此赐婚。” 我停顿一瞬,接着道:“至于郑小姐,她之前因为七皇子无故退婚一事,遭受了不少的流言蜚语和伤害。因此淑贵妃要她成为皇子妾室,她岂能答应?” 我说得认真,不仅是说给陈嘉佑听,也是说给跟在他身后的沈晚舟听。 “至于我和七皇子之间,或许正如你刚刚所说那样吧。” 除去与沈晚舟的纠葛之外,不管是孙涛之死,还是汪东源一事,我们都无法和解。 沈晚舟缓步走上前,落在我身上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道:“恭喜裴少卿。” 我平静地与她对视,拱手。 陈嘉佑闻言,笑着搂着沈晚舟的肩膀:“确实是一件喜事,我刚刚还说要去参加裴大人的婚事。” 他恍然想起什么:“那时候昭明也大了,我们带她一起去给裴大人祝贺,也算是一段缘分。” 他笑问我:“裴大人,如何啊?” “只要诚心而来,自然欢迎。就怕有人闹事。” 我看着他,意有所指。 他笑意微顿:“那可说不准,世事易变,谁知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裴大人,你可要小心了。” 他几乎是明着挑衅我。 沈晚舟闻言,不悦地看向他:“你又想做什么?” 自从之前两人当面发生激烈矛盾后,陈嘉佑在她面前就毫不掩饰对我的恶意。 他朗声道:“这叫什么话?我只是到时要好好准备一份礼物给裴大人罢了。” “希望你会喜欢。” 第114章 第114章 我扯着嘴角,毫不客气:“只怕无福消受。” 陈嘉佑脸色沉下来,阴晴不定的模样。 沈晚舟抬眸,看了我一眼,转头示意陈嘉佑:“走吧,我累了。” 陈嘉佑迅速变脸,柔声道:“好,你该早些休息的。” 他给我留下一个冰冷的眼神,便与沈晚舟携手离开。 我心中烦躁。 只觉得陈嘉佑就是一个蛰伏在阴暗处的毒蛇。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狠狠咬一口。 叫人防不胜防。 宴会结束后,范野衍先行两步,主动走到我身边,凑趣道:“恭喜裴大人。” 我摇头失笑:“连你也打趣我。” 他不在意地摆摆手:“你的婚事我可在心中默默担忧了一段时间,哪想到今日就突然来了个赐婚。” 他微微正色:“你对那郑家小姐” 他眼中有丝担忧之色。 “之前倒是从未听说过你与她之间有过交集。除了昨日在仁心堂那事” 他犹豫一瞬,低声劝我:“皇上赐婚,向来金口玉言。上一次若非沈将军有孕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再加上七皇子与她正好立下赫赫军功,不然也不会轻易和离。” 确实如此。 那时我虽然只是签了和离书。 但在那之前,淑贵妃和陈嘉佑早已因此事多番向皇上请罪。 皇上虽面上未说什么,可心里到底是不痛快的。 不然陈嘉佑和沈晚舟成婚时,皇上不会半点表示都没有,只允许淑贵妃出宫观礼。 我明白范野衍的意思。 “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 “无论你与郑小姐关系如何,都不能轻易谈及和离一事。” 他低声劝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懂的。” 他瞥了我一眼:“我与你相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的本性?有时执着且固执,像个臭石头,有时却干脆利落极了。” 就如,当初我能执着地等着沈晚舟回头来爱我。 如,我下定决心后,也能彻底断了对她的情感。 “我不知道日后如何,然而刚刚那种情况,她被逼着嫁给党项人,我不愿意她被逼迫” 谈及此事,心中还有些道不明的烦躁。 我换了个话题:“南乔最近如何了?” 之前康文借着坐胎药给范南乔下药,害她体虚流产。 范野衍告康文故意杀人,康文却多番狡辩。 不少人不相信丈夫故意谋害怀孕妻子,因此便僵持下来。 范野衍为了妹妹,私下动了点手段。 然而那康文虽然丢了官职,但命还在。 一开始他故意趁着范南乔出行的时候,想要报复她。 幸好当时范南乔身边跟着不少下人。 他被关去大牢,打了板子。 可他后来还连连骚扰范南乔,却是采取怀柔手段,在范府门前跪着哭诉、在酒楼茶馆里和别人诉说自己如今的悔恨,听得不少人心生同情。 而康母更是不顾脸面,在范府门前大叫:“你们家小姐可嫁给我们康家,是我儿子的媳妇!” 见下人来赶她们,她急得大叫:“要是我们出了什么事,肯定就是你们害的!” 第115章 第115章 可恨范野衍之前因康文一事,被御史狠狠弹劾,连太子都告诫他要小心一番。 因此,他气得牙痒痒。 而康文这人脸皮又厚,什么侮辱叱骂他都充耳不闻。 只想要一心讨好范南乔,叫她答应和他重新在一起。 幸好,范南乔态度坚定。 她的意思很明确——绝对不会原谅康文的。 只是因为康文的骚扰,倒是让她颇为困扰。 毕竟谁愿意看见一个恶臭的癞皮狗一直恬不知耻地跟着自己? 因此她不愿出门,只待在范府。 范野衍闻言,咬牙切齿: “南乔在家无聊,便整日读读书、与她嫂子聊聊闲话,说些家常。” “都怪那个康文!真是个破皮无赖,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 我安慰他:“可恨我当时也不能看清他的为人。只以为他会对南乔好,却没想到” 范野衍嗤笑:“他现在这幅作态,不就是发现自己毫无根基,就想要靠着南乔来挽回一切吗?” 他摆摆手:“不提那无赖了。” 看向我:“我可等着和你喜酒。” 我摸摸鼻子:“好了,范大人。” 和范野衍告别,我坐上马车,有些头疼地揉揉脑袋。 明路担心地看着我:“大人,可是头痛?小人帮您揉揉?” 我摆手,只想坐着好好休息一下。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着,不知过了多久,明路提醒我:“大人,到了。” 他搀扶着我下马车。 身后突然有人叫了我一声:“裴大人!” 声音清亮,带着些许犹豫。 明路迟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道:“你先下去吧。” 他当即先走一步。 郑沅芷缓步走上前,她捏着衣袖,神情闪躲:“裴大人,我、我是不是冒昧了” “怎么会?” 我轻笑道:“即使你没来找我 我明日也会主动来找你的。” 刚刚要走的时候,我特意留心了一下郑沅芷,却见她早已离开,便想着明日找她解释一番。 见她不说话,气氛一直僵住,我主动开口: “今日之事确实有些猝不及防,我从未想过皇上会主动给我们赐婚,冒昧之举,若是你不愿,日后” “大人!” 她叫了我一声。 眼皮微颤,不敢直视我:“我知道那时情况特殊,大人是在帮我。” 她深吸口气,脸颊微红,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轻轻抬起,直视着我:“我非常感激大人相助,也愿意、愿意和大人成亲” 话音落下,她松了一口气,视线落到月光下我们交叠的影子上。 “其实,在徐州那次相遇,我十分感激大人。不仅是因为大人的赈灾之举间接救了我,还因为我发现自己心中有愧。” 我心中一动,静静听着。 竟对接下来的谈话有些不知所措。 她会怎么想我? 怎么看待这门亲事? 第116章 第116章 “在认识大人之前,我听过不少流连蜚语,其实对大人的印象不是很好。” 她顿了顿,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才接着说道。 “后来,我发现大人其实想象中的不一样,沉稳睿智,进退有度,多次帮我。” “当时一时口快,我告诉大人自己学医之事。其实那时候见大人神色平静,心中是有些惊诧。后面的相处中,我发现大人从未贬低质疑过我的行为,甚至,眼中有着肯定和赞许。” 她莞尔一笑:“我应该没看错吧?” 我下意识跟着她一起扯开嘴角。 她没看错,我一直觉得她外柔内刚,有珍贵的坚毅品质。 郑沅芷缓缓道:“我曾经怀疑过、也迷茫过,大人对我的赞许很重要,因此我很感激大人,也很期待日后与你喜结良缘。” 此时周围一片寂静,星光洒落,照在她身上,显得更加柔和。 “咚咚咚” 我只听到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一下接一下地告诉我,它有多激动。 或许从很多次心照不宣的接触中,我便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是不喜,怎么会多次与我来往? 一举一动,皆心照不宣。 面对郑沅芷这直白的言语,我只觉嗓子有些发干发紧,艰涩得厉害。 “我、我其实没想过和你成亲” 话音未落,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是在说什么? 酒意还没消,脑袋涨涨的,疼得厉害:“是我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害怕让你受到牵累,之前便不敢表明” 我话音低落,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原来,我不是一厢情愿呀。” 我愣住地抬头看她。 她却垂下眼眸,睫毛不自觉发颤: “其实我知道。若非如此,那时皇上问话,大人便不会主动站出来。” 闻言,我心中释然,不由自主地咧开嘴。 我们站在小院下,一时间相顾无言。 她突然侧过身,双手捂住自己羞红的脸颊。 “突然发现好尴尬,自己来找你说这些。”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握拳轻咳几声,遮掩笑意。 “怎么会?我只会觉得你真挚可爱。” 她微微侧头,透过双手间的缝隙看我,有些羞赧:“真的?” 我点头:“自然。” 只是避开了她的视线,免得自己笑出声。 为了怕她恼羞成怒,我抬头看了眼天色,主动问她:“郑小姐,时间不早了,不如我送你回去?” 免得郑太傅心中不满。 毕竟他刚刚在宴会上“逼问”我一顿,要是发现自己的宝贝女儿来找我,这么晚了还没回去,要是一怒之下主动来抓我们,那便尴尬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而又想起:“郑府的马车就在后面,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不勉强,但私心还想着与她呆久一点:“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她浅浅一笑,叫我眼神慌乱,不敢与她直视。 一时间安静,只有步履走动间的摩擦声,一步皆一步,落在我的心上。 她低头走着,嘴角微抿。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郑小姐对婚事可有什么要求?” 她愣了一下,认真地沉思一会: “暂时还没想法,不如想好了,到时再主动联系大人?” “好的。” “不过”她声音清浅,“无论如何,我只希望这婚事能安稳顺遂,就如我爹娘一样” 她告诉我有关她爹往事。 第117章 第117章 “我爹虽出身显赫、官至太傅,却从未纳妾。爹娘恩爱至今,虽红过脸,但心意不变,每日晚膳后还时常携手漫步湖边。” 她看向我,眼中有些羡慕之意:“我羡慕爹娘二十多年来的感情,平平淡淡,却真挚动人。” “这才是夫妻相爱的意义,不是吗?” 我郑重地点头应下:“自然。” “若是我们成亲,我也会一心一意对你,绝对不会像那三心二意的负心郎一般,让你徒惹伤心。” 她眉眼弯弯,笑道:“我相信你。” 像是烟花在心头炸开,我一时心头狂跳,就为了她说的“相信”二字。 郑沅芷走到郑府的马车旁边。 下人弯着身子请她上马车。 她身子一顿,转头看我,眼中亮晶晶的,宛若星光闪烁:“裴大人,那我就先走了。” 我温和一笑,应她。 随即,下人放下车帘,掩盖她明媚的双眼。 马车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我静静看着,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回府后,明路忙前忙后替我做事,一会端茶、一会整理案上的书籍。 我叫他:“你歇会,没那么多事要做。” 他挠挠头,略显尴尬:“小人这不是眼中有活吗?” 我反问:“不是说让你去好好读书?” 他瞬间垮脸。 我失笑,不再逗他,而是状若自然地说起一件事。 “过段时间,我可能就要成亲了。” 说罢,我抿了口他刚刚端上来的解酒茶。 嗯,味道清爽,倒是让头疼之症缓解不少。 明路愣愣点头:“好的,那小人到时候准备一下什么?” 他猛然反应过来:“大人,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轻咳了两声嗓子,责怪他: “不就是皇上赐婚,为何大惊小怪?” 明路瞪大了眼,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这、这又是赐婚?” 我颇为无奈:“是啊,皇上赐婚,我也诧异。不过对象是郑小姐,那便” “完蛋了。” 明路脸色有些难看:“这皇上赐婚,也推脱不得。大人啊” 我侧头,仔细打量一眼他的表情。 他哭丧着脸,看上去替我万分焦急。 竟不像作假。 我看着他,重复一遍: “赐婚对象是郑小姐,郑太傅之女,素有才名,貌美端庄” 明路老老实实地听着,微不可查地叹口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茶杯。 明路眉头紧锁:“郑小姐的风评似乎不大好” “那只是一些流言蜚语。你读了不少书,怎么连三人成虎的道理都不懂了?” 明路沉默一瞬:“七皇妃虽是我的旧主,但事关大人我不得不说。” “小人只是怕大人再次受到伤害,之前因七、七皇妃一事,您受到多少委屈和责骂,小人不愿意再看到。” 我神色微缓:“她们是不一样的。” 沈晚舟厌恶世间男子薄情寡性。 却在我与陈嘉佑二人之中左右游移。 而郑沅芷,她因家中父母恩爱,耳濡目染,只想找个真心相爱之人,白头到老。 第118章 第118章 明路似乎察觉出我的态度,掩下担忧的神色,拱手祝贺: “恭喜大人。” 我嘴角轻扬,顿了顿:“给下人都多发一份月例当作赏钱吧。” “那小人替大家多谢大人。” 明路咧嘴嬉笑。 当晚府中林婶、马叔等人欢天喜地不说,隔日皇帝正式下旨赐婚。 我与郑沅芷的婚事便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然而,除了要忙着婚事,党项那边的事情也令我十分头疼。 四年前沈晚舟大败党项,党项俯首称臣,割地求和。 然而不到一年便私自破坏盟约。 沈晚舟和陈嘉佑率兵两年多,平定党项,凯旋而归。 这次党项王意外被刺杀,一时间党项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以子弑父,以弟弑兄,党项族内的大小势力相互厮杀。 陈国巴不得他们内乱,私下趁机浑水摸鱼。 因此,党项前段时间内部才真正平定下来,主动派使者来陈国。 而党项最终的胜利者,便是之前当过主将、以勇猛著称的大王子布日古德。 他以武力镇压了其他势力。 还主动以党项大王子的身份拜访陈国,就是希望由陈国皇上亲自下旨颁他为党项王。 自此表明党项对陈国的俯首称臣,以分尊卑。 皇上欣然答应。 可问题来了。 布日古德虽与陈国签订宗属国,可借着党项内虚,且地处偏僻,物质不丰为由,要求陈国赐下粮种、布匹、瓷器、茶叶等等大量物资。 在鸿胪寺的正殿中,布日古德及其党项人与一众鸿胪寺官员分列而坐。 “想来陈国地大物博,赐下一些吃穿用的东西,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布日古德看向我们,显然心情大好:“各位大人,这便同意了?” 当听到他列出的种种物资之后,鸿胪寺官员皆脸色大变。 黄显光轻叩桌面,幽幽地长叹一声:“大王子可真是” 贪婪无耻。 他顿了顿:“两次作战,都是党项主动侵犯陈国边境,杀烧抢掠,无恶不作。如今,怎么有脸叫我陈国百姓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织出的布匹白白送给你们?” 布日古德用带着古怪的口音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是敌人,现在是盟友,不就该互助吗?” 闻言,我恍然:“听大王子这意思,是打算给陈国上贡?” 布日古德摆手,笑着和我解释:“我是外族人,说的不准确,还请大人见谅。” “党项现在太弱了,百姓生活困难,非常需要陈国的帮助啊。” 他话音一转,质问我们:“难不成,你们要眼睁睁看着党项子民水深火热,然后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党项人与陈国人之间有着近百年的血海深仇,他们是生是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黄显光脸上挂着疏离的客套笑容:“大王子的要求,我们怕是不能满足了。” 第119章 第119章 “实在是党项太过贪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此话一语双关。 说的不仅是眼前这件事,也是之前党项频频抢掠我国边境,而后导致两次大败求和之事。 布日古德脸上笑意微顿:“也就是说,鸿胪寺的大人没法同意了?” 他挑眉:“既然如此,那小王只能主动询问陈国皇上,看看他会不会答应,顺便让他知道” “他手下的官员多么不负责啊,竟然还想要威胁我。” 布日古德啧啧摇头: “看来,今日是谈不妥了。” 黄显光听了他的威胁,依旧脸色不变:“大王子怕是忘了,此次党项才是战败求和之国” 他的眼中颇有些深意。 未尽的话语,则是质问他,战败之国,哪来的脸面主动要求那么多? 布日古德咬牙,接着大笑出声:“党项虽败,但也不是好欺负、好拿捏的。” “既然如此,不必多说,明日小王便亲自去拜见皇上了。” 黄显光应好,眼中闪过一丝讽刺。 布日古德说完,在众多鸿胪寺官员中扫视一圈,突然把视线注意到我身上:“这位,裴大人?” 他众目睽睽之下反问我:“裴大人不愿意接纳小王的要求,是不是心中还记恨着小王啊?” “可是为了那个叫郑沅芷的女子?” 他未等我回话,便摇头叹息: “鸿胪寺的大人看着宽和,原来私下暗暗记恨着小王。” 他身后几个党项人粗着嗓子嘀咕:“陈国官员娘娘弱弱的,心眼也这么小。要是在党项,走在路上都要被人吐口痰。” “哈哈哈。” 他们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 借着贬低我来打压一众陈国官员。 布日古德不轻不重地呵斥两声。 转头对我说:“大人可千万别因为这事又记恨党项一族,下次又为难我们,这、这,小王可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如,小王给裴大人赔罪一番?” 说着,他装模作样地起身,身后人急忙拉住他:“大王子,你何必给这种小人好脸色呢?” “就是,你要是看不起我,那就按照党项的规矩和我单挑,若是我输了,就任你处置,要是你输了” 有一高壮凶狠的党项人上前一步,主动挑衅我:“陈国的裴大人,你敢吗?” 布日古德在一旁看好戏,颇为挑衅。 我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若是按照党项的规矩,要如何对待战败之人呢?” 闻言,包括布日古德在内的所有党项人皆脸色微变。 我恍然般想起:“是了,我曾听说,党项喜欢虐杀战俘,砍断四肢,或是把他们插在杆上,剥下外皮,活活痛死。” 见不少党项人眉头紧皱,神色惊怒,我反问他们: “你们是想要陈国这样对待党项吗?” 原先挑衅我那人气得青筋暴跳,却死死咬着后槽牙,不敢说话。 我面无表情道:“这里是陈国,可不是你们党项人能够随意放肆的地方。” 第120章 第120章 气氛一时死寂。 党项人咬牙切齿,而鸿胪寺的官员只觉得扬眉吐气。 黄显光身为鸿胪寺卿,当众“怪”我太过心直口快:“虽党项为属国,但陈国自古是礼仪之邦,态度得和善些。” “是。”我恭敬回道。 布日古德眼角微眯,更添一抹阴沉: “裴大人说笑了。小王不过好奇一问,没必要这般计较,倒是显得大人没有容人之量。” 他身后的党项人恼羞成怒,纷纷应和。 “就是,我们可是诚心来陈国的,你们为何这样看不起我?” “战败之国,就要有自知之明。” 我提高声音,压过他们。 说完,看向布日古德:“大王子觉得呢?” 他沉默两瞬,突然放声大笑。 “裴大人说得对!本王会好好记住这句话的” 他说得意味深长,眼中的深意叫人毛骨悚然。 我眉头微蹙,心中不适,如同被饿狼紧盯一般。 与陈嘉佑相比,布日古德自幼在战场上厮杀,经历无数刀光剑影、生死危机,身上的血气和煞气更重。 平时一副卑微求和的姿态,只有不经意间才会展露血腥的锋芒。 这人绝对不简单。 我心中警惕。 这日和党项的交谈不利,事后布日古德正如他所说那样,主动给皇上写了奏折,希望求来陈国的大量赏赐。 因涉及两国之事,皇帝很快便批阅了他的奏折,碍于脸面,只是婉言拒绝。 布日古德丝毫没因皇上驳了他的奏折便气恼尴尬,而是继续上奏向皇上哭诉,并在陈国官员的陪同下去京城各处有名的酒肆花楼,尽享奢侈。 不少官员都在背后议论: “定是党项偏远,苦寒无比,这才在京城花了眼。” “也罢,就让他们羡艳一番,蛮夷之人罢了”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说。 可我越是觉得这样,便越不对劲。 与范野衍闲聊,说起此事。 他却对我说: “党项国力衰弱已是事实,单其内部四分五裂不说,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这大王子出使陈国,党项又有人动乱,据说现在还未平定。” “内乱未平,他们便如没了翅膀的雄鹰,掀不起什么风浪。” 听他这么说,我心中倒是稳了几分。 只是难掩烦躁之色。 范野衍在一旁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我很久,凑近问我,嬉笑道: “你这,不仅是为公事烦心吧?” 我神色一僵。 见状,他乐得哈哈大笑: “所以,你这是成亲前紧张了?” 我烦躁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或许,有些吧” 我与沈晚舟一事,到底让我有些心怯了。 在婚期将近之时,我已经好几日睡不安稳,辗转反侧。 范野衍笑道:“娶妻成家嘛,哪需要考虑那么多,只要你对人家好就行了。” “女子难免娇弱,遇到事多让着她们一些,哭了哄一哄,别在外面拈花惹草惹她生气伤心。若是官场应酬需要到花楼那些地方,能推则推。推不了,就撒个小谎骗骗她。也不是害怕,主要是被她知道后,谁知道她会怎么瞎想,到时候又闹出什么事来” “咳咳当然,我们做夫君的要包容妻子,要是她们蹬鼻子上脸,故意耍脾气,也不能轻易纵容,必须拿出夫纲,好好压一压她的性子” 第121章 第121章 我看他侃侃而谈的模样,心头微动,随口问道:“想来,乘风和夫人如今相敬如宾,关系甚是和睦?” “那是自然。” 他极其自然地点头应道,下意识拉扯衣襟,遮住自己脖上冒着血丝的抓痕。 我恍若未觉地撇开眼,嘴角忍不住勾起。 他脸色严肃,坦然地说道:“我向来尊敬夫人,自然她在家中也对我百依百顺。咦你这是什么” 下一秒,他脱口而出的质问便堵在嗓子里,眼中止不住闪过慌乱之色。 “夫、夫人!” 他回头死死瞪我一眼。 我扶额苦笑。 实在是刚刚看他这副样子,心中羡慕不已,这才忽视了来人。 我与沈晚舟的婚姻,并不正常。 她对我充满了猜忌和厌恶。 我只觉得满心的疲惫和无力。 更别说,后来她与陈嘉佑 而范野衍虽然看上去受了不少“欺负”,但他说起范夫人时,眼中是有爱的。 许是我今日和他闲聊时说得久了,范夫人迟迟等不来范野衍,这才来书房找他。 她眉目端庄,腹部高高隆起。 半边身子靠着侍女,托着腹部缓步而来,眼中似笑非笑: “夫君,您刚刚在说什么呀?” 范野衍急忙起身,小心地搀扶她坐下:“你如今身子不方便,何必再过来不不,我的意思是夫人这般太过辛苦了” 她温声回道:“孩子想父亲了,便叫我过来找夫君。” 说罢,她侧过头,朝我问好:“真是不好意思,叫大人看笑话了。” 范野衍成亲之时,我在徐州,正好错过。 上次康文来范府闹事,因她怀有身孕,范野衍怕伤到她,不让她出面。 因此直到现在,我才正式与范夫人见面。 “怎会,是裴某打扰了。” 我顿了顿,戏谑地看向不敢抬头的范野衍:“范兄,志远这便告辞了。” 他候在范夫人身侧,咳了一声:“好、好啊,路上小心。” 我转身离去时,耳边隐隐约约听到带着哭腔的质问: “你说得那么好听,是不是曾骗过我?” “怎会,我绝对没有事情瞒着夫人我发誓!真没有是我错了,别生气啊” 我摇头失笑。 范野衍与他夫人相亲相爱。 如何不算是一件幸事? 两人嬉笑怒骂,叫我不由得心生羡艳 只是我心中难免嘀咕,沅芷向来端庄,自己应该不会像范野衍那样吧? 应该不会。 回到小院,下人行色匆匆,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成亲用的家当都已经装饰不少。 看着满眼的红色,叫我忍不住心跳加快。 这时躁动不安的心缓了几分,对与郑沅芷成亲一事,才有了几分实感。 只是还有一件麻烦事。 成亲之时,需要有高堂在上。 郑沅芷的爹娘都在。 而我的爹娘 第122章 第122章 我对生母的印象不深。 那时还小,隐约有个和善温婉的印象。 只是听后来跟着我被“发配”到詹州的老仆说过,我的生母是个极其出色的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心地善良,宛若菩萨心肠。 她曾为官家小姐,却家道中落。 后来迫于无奈,嫁给裴怀民。 只可惜,她抑郁成疾,不治而亡。 老仆提到我生母云姨娘时,忍不住哽咽。 他曾受过云姨大恩,在她死后,便一心护着我。 可惜后来,继母盛氏派人害我,是老仆舍身救我。 而我的生父裴怀民,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很早之前,便割断了我们之间的血缘亲情,如钝刀割肉般。 而现在,见我有用,便脸找上门。 裴怀民特意趁我下值时,在人来人往的门口等我。 此时,黄显光正提点我一些有关党项之事,见裴怀民显然在等我的模样,便咽下口中的话,只说明日再讲,便摆手离开。 我朝他恭敬拱手。 却对凑上来的裴怀民视而不见,直直离开。 他急急叫道:“云程!你等等我” 丝毫不顾及其他人好奇张望过来的眼神。 旁边有认识的官员问我: “裴大人,可是在叫你?” 我无奈地叹口气,正好身子一顿,被裴怀民拉住。 “云程啊,为父一直叫你呢” 我转身看他。 才惊讶地发现,今日的裴怀民比上一次见面时苍老不少。 他眉眼间的皱纹越发深刻,满是疲惫之色,消了几分之前的文士气质。 和我讲话时,扯着笑意,竟有几分讨好之色:“为父、为父得知你不久后就要成亲之事,特来恭喜一二。” “到时候,我去参加婚事,那盛氏就别去了” 他说这话时,小心地打量着我的神色,斟酌着话语。 我冷着脸,一言未发。 之前京城私下流传裴云耀欺辱安宁公主一事,而后不了了之。 似乎只是一则谣言。 但我知道这是真的。 安宁先是生了大病,招来郑沅芷医治,接着陷入疯狂,要杀她灭口,背后的真相显然非同一般。 而裴云耀被贬去苦力营之后,便再也没了什么消息,现在生死不知。 裴怀民多次想求情,却求助无门。 不少人家看他如跳梁小丑一般,到处碰壁,求见皇上,也被冷淡推拒。 显然,他这段时间不好过。 如今更是小心翼翼地想要与我恢复关系。 然而我一想到他之前自持身份,对我多番打压鄙夷,偏听偏信,觉得我恶意诬陷盛氏,甚至对我多番做出恶事时,心中对他的感情早已消磨殆尽。 裴怀民手,小心地叫我: “云程,你看这样如何?” 我回过神来,只淡淡道:“裴大人之前曾说,与我恩断义绝。” “再说,我的名字不是早就从族谱上划掉了吗?自然,我们断了父子关系,再无瓜葛。” 因我为了沈晚舟辞官,他曾多次劝我。 却只是为了承恩侯府的利益。 他冷着脸道:“皇帝忌惮功臣,这是有目共睹的。不如叫沈氏辞官,以后安安心心跟在你身边,也少惹得非议,叫我裴府跟着蒙羞。” 我当时一心为她,自然不会答应裴怀民。 第123章 第123章 他便用断绝关系来威胁我、骂我恬不知耻,只想靠着女人生活。 甚至当众罚我下跪,用家法狠狠打我一顿。 我攥紧手心,忍受着他一下接一下恼怒的鞭打。 背后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叫我眼前发黑。 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忍受刺骨之痛。 盛氏在一旁假模假样地劝道:“程哥儿还小,老爷你别跟个孩子动怒。” “你别老是为他说话,他就是个被情爱糊了脑子的蠢物、废物!” 他骂得不错,当时我确实被情爱一时蒙了眼。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竟私自伪造我的手信给沈晚舟写了和离书。 更不该,趁我伤重不省人事之时,让丫鬟爬上我的床,并主动向沈晚舟透露了消息。 他想要借此威胁她。 却不知道沈晚舟向来自矜傲气,根本不是他印象中那种以夫为天的女人。 因此,沈晚舟得知消息后,又惊又怒,毫不顾忌地骑马闯进承恩侯府,当场质问我。 而裴怀民当时冷着脸叫她下跪认错,却被她毫不客气地斥骂一顿,只得灰溜溜离开。 那时,我苍白着脸多番解释,她心中还是对我万分怀疑。 这也是造成我们之间隔阂的原因之一。 现在,裴怀民做了那么多事,又想来主动找我。 真是叫我心中恶心。 “云程,我始终是你的生父。” 裴怀民脸色微微扭曲,气得面色涨红,却不敢像以前那样对我甩脸色动怒。 “陈国向来以孝治天下,你为人不孝不悌,皇上如何敢放心用你?” 他几乎是用威胁的口吻,劝解我,只叫我听他的话,重新回到裴府。 我看着他,只不冷不淡地回他一句: “皇上不曾因为裴云耀一事迁怒于我,想来是丝毫不在意的。” 闻言,裴怀民双眼瞪大,脸色大变。 “你、你” 他想说什么,却话语艰涩,卡在嗓间。 我冷淡地看着他。 自从裴云耀一事之后,裴怀民自己也遭到皇上的厌弃。 被皇上责骂玩忽职守、尸位素餐,贬弃在家。 甚至京中其他大家族听到风声,渐渐和他们少了来往。 现在裴怀民孤立无援,只是想找我拉一把承恩侯府这个即将沉没的木船。 可我却不愿意。 “你为何如此心狠?” 他似乎是在哀求我:“实不相瞒,我现在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我无后而终吗?” 我转身离去。 他紧紧跟在我身后: “亲生父子之间,哪有什么血海深仇?” “你难不成还是为了那个女、为了沈氏才这般记恨我?” “我知自己当初有错,可、可情非得已啊,哪个父亲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为一个女人步步退让?” 他低声诉说着自己的痛苦和怒其不争。 我始终充耳不闻。 见马车过来,我当即便要上去。 却被裴怀民拉住。 他咬牙,问我:“难不成——” “我要下跪求你不成?” 第124章 第124章 刚刚的争执闹得不少人循声看过来。 裴怀民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不免有威胁之意。 他面色紧绷,攥着我的手腕,力气之大,指甲都印到我的皮肉之中:“云程,你也不愿意我们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惹人嘲笑吧?” 我确实不愿意被人看笑话。 只是 我使了巧劲,甩开他的手。 眉眼冷漠,话语决绝: “裴大人,请自重。” “别再来找我了,成亲之时我也不会邀请承恩侯府之人。” 说罢,我转身上了马车。 而裴怀民踉跄两步,愣在原地。 明路见状,叫马夫赶紧甩鞭离开。 他心里纠结,小心地从车帘向后瞟了好几眼:“大人、你说那承恩侯爷、不会、不会真” 我闭目养神,淡淡道:“不会的。” 他这个脸,最是要脸面。 为了承恩侯府,众目睽睽之下主动找我,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舍下脸面了。 他不可能、也绝对不会当众下跪。 让自己沦为陈国上下的笑柄。 纵使这样能让我深陷非议之中。 明路皱眉朝外看了一会,应道: “那侯爷他面色难看极了,僵在原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此事,大人定要小心。” 我应了声。 并不把裴怀民放在心上。 纳采、问名、纳吉等婚前准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而按照习俗,未婚男女成亲前不宜见面。 于是,自那日与郑沅芷分别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 说来,这几日做事时,我总是不经意间想到她。 控制不住想要“顺道”去仁心堂见她一眼。 但想着陈国多年来的风俗不可轻变,心中重视,便更觉敬畏,便极力忽视心尖怅然若失的感觉。 不过当天晚上,便收到了她托人写来的信。 我心头一跳,难以忽视急切上涌的喜悦和期待。 她会给我写了什么? 我指间忍不住轻颤,从下人手中接过信封,打开仔细一看,目光随之一凝。 这封信主要是讲一件事。 她希望婚后自己能继续跟着师傅师娘学习医术,继续出诊救人。 她话语委婉,只说自己想要借此安身立命,若是我并不认同,只能“相敬如宾”。 我忍不住失笑。 脑中似乎浮现出她咬着下唇,眉头微蹙的纠结模样。 于是,我也不让她久等。 当即派了下人把我墨迹未干的信封送到她府上。 看着下人匆匆离去的身影,我摇头失笑。 当天晚上便梦到她看到信封时又惊又喜的模样。 我含笑看着,只觉得她可爱至极。 她猝不及防之下转头看我,娇俏的眉眼一弯:“大人在看什么?” “可是偷看我?” 我意识到什么,突然心头狂跳,下意识后退两步:“没有” “那你为何来到我的闺房?” 我猛然打量四周,贵妃塌、梳妆台、还有各式各样的香盒、胭脂盒 这确实是女子闺房的布置。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手足无措道:“我、我” 却口不择言,不知道自己说什么。 她一改之前的温情,眉眼一厉,呵斥道:“大胆狂徒!快把他给我拿下!” 周围不知道哪来的官兵层层围住我,阴沉着脸:“原来就是你小贼!” 他们把我绑起来,游街示众 我惶恐无错,挣扎着起身,才发现自己大汗淋漓。 明路见我情况不对,问我怎么了。 第125章 第125章 我咬着舌尖,咽下梦中的一切。 不过,想到即将到来的婚事,我心中只觉得乱得厉害。 不过成亲前,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之前布日古德频频上奏,请求皇上赏赐大量粮种、财物等等,原以为不允考虑,没想到今日早朝时,吏部尚书史正思出面,提及此事。 据他所说,这是一件好事,能展示陈国的丰厚国力,增强党项对他们的认可,并且以此来招揽其他国家的臣服。 不少大臣哗然,他们面面相觑,小心地斟酌着皇上的态度。 前排的几位尚书大人则面色冷静,显然已经提早知道这事。 有人上前一步,激烈反对: “此举毫无道理,是割下自身血肉,去填饱对陈国虎视眈眈的饿狼。” 他指着史正思怒喝: “请皇上严惩这意图为祸朝纲的奸人!” 史正思见有人出言弹劾他,当即恳切回复:“自开国以来,边疆不稳,北有党项,西临大理、西夏,南与蛮夷接壤,数百年间多有战乱,百姓动荡不安。若能以此千金买马,引得周邦心悦诚服,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不是大扬我国雄|风之举?” 闻言,部分朝臣上前应和。 兵部尚书张钧咬牙怒喝:“你这狼子野心的蠢货,是要看着陈国亡国吗?”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大变。 他微微敛容,对着高高在上的皇帝拱手:“臣自知有错,却字字句句是肺腑之言!” “皇上,绝对不能纵容党项,养虎为患!” 他跪地,撕心裂肺地恳求。 不少朝臣跟着下跪。 朝堂上众多纷纭,一片混乱。 陈嘉佑站出来。 “要我看,各位大人太过杞人忧天了。党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比各位都要清楚。” “他们现在四分五裂,早就不成气候。甚至因为多年战乱,耕地无人种,不少百姓活活饿死。” “因此,父皇这时的赏赐是雪中送炭之举,他们定会对父皇感恩戴德。” 他说完,看向跪地的张钧:“若他们孤注一掷,在边关杀烧抢掠,就会害了百姓啊” 闻言,不少朝臣都有意动。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也是。” 太子皱眉,与我对视一眼。 我只觉得不对劲。 于是,上前一步反对:“臣有异议。” 皇帝看向我:“裴少卿?” “臣以为,若是党项以此为借口,顺利得到陈国的助援,不过助长他们的狼子野心。” 陈嘉佑脸色微变,瞪过来。 我余光瞥到这一幕,但丝毫不在意。 继续道:“因此,臣提议,既然党项王子无法镇压百姓,百姓容易引发‘暴动’,不如专门派使者出使党项,负责耕种和教化一事,以此令党项人心悦诚服之余,也能平定内乱,两全其美。” 说罢,朝堂一片静默。 不少朝臣默默点头: “倒是个不错的策略。” 陈嘉佑咬牙,冷脸对峙:“可如今党项人都要饿死!这计策也来不及了!” 我淡淡道:“党项大王子等一众贵族都在京城大肆嬉戏,想来短时间内也不在意党项族内之事,我们又何必替他们担心呢?” 张钧接过话,沉声道:“臣以为裴大人说得有理。” 史正思当即反驳。 议论声渐大,对于是否支援党项一事,朝堂内争议不止。 时至中午,都未能讨论出结果。 皇帝不耐烦,挥手退朝,要求容后再议。 退朝时,三三两两的官员结伴而走,口中还议论着这件事。 兵部尚书张钧年纪已大,身子佝偻。 他叫住陈嘉佑,真心劝道:“这是割肉喂虎,亡国之举。” 陈嘉佑大笑:“张大人的担心有道理,不过本王更相信陈国的将士所向睥睨,你啊,太杞人忧天了。” 他经过我身边时,勾唇一笑,带着似有若无的嘲讽之色:“对了,裴大人的婚事将近,千万记得要请我去贺喜啊。” 我瞥开眼,一言不发。 而后见太子远远朝我招手,我主动过去。 他看着陈嘉佑远去的背影,神色莫名:“孤的七皇弟啊,是个闲不住的。” “他与那布日古德来往颇深。” 我皱眉:“所以,他要替党项说话?这举措委实不妥,极易养虎为患。” 太子颔首:“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父皇、他不至于荒唐到这程度上。”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 皇上居然同意了党项的要求! 第126章 第126章 皇上招来几位大人私下商议后,便颁布了旨意。 太子、张尚书等人想要主动求见皇上,却被连连推拒。 自从得知皇帝下旨后,我便深感不安,一时间无法静心处理手中事务。 突然鸿胪寺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张生出去打探情况,回来时却脸色复杂地告诉我: “是党项大王子来了。” 我眉头紧皱。 外头的声音逐渐变大。 “东西放好,小心点” 没一会,布日古德带人到鸿胪寺,眉眼高扬,满是笑意。 “各位大人好,裴大人好。” 他话语一顿,看着我时,带着莫名的深意。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黄显光脸色有些难看: “大王子前来,可有要事?” 布日古德负手,闲庭信步般左右走动,四处瞧瞧:“并没有。只是今日去采买了些东西,刚好经过鸿胪寺便特意来看看,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罢了。” 黄显光淡淡道: “既然如此,本官还有要事处理,不便奉陪了。” 布日古德笑眯眯地应好。 “自然,小王有分寸,不会打扰各位大人办公的。” 他情不自禁地赞叹:“陈国皇帝果真大方,手指缝里漏下来的东西便让小王惊叹不已,繁华之地,果真富庶啊” 扫视一圈,冲我笑笑: “裴大人,那小王这就告辞了。”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真如他所说的,就来这边逛一圈。 他走了老远,还能听到他问身边的官员: “上午儿去的金楼还是银楼那看中的链子可都拿上了?” 官员颤颤巍巍道: “没呢那、那些太贵重了,怎么能随意拿?” “这叫什么话?皇帝都这么大方了,再送点金子银子又怎样?” “小王还没见过那个精致的金蝶,真的像会飞一样,到时候小王多带些回去送给美妾们” 他大笑着离去。 黄显光眉头紧皱,显然心情烦躁。 而我看着布日古德如此嚣张的行为,心中的怒火层层上涌,却觉得十分无力。 陈国虽然兵力强盛,但并不是所有百姓都十分富裕。 有不少偏远之地的百姓深受水灾、蝗灾之苦,食不饱力不足,过得十分艰难。 可皇帝却要把从百姓身上辛苦得来的税收无偿赠与党项,仅仅为了宗主国之名,何其可恶? 而这“打秋风”的行为不知道要持续几年,更不知道有多少国家会借机从陈国身上啃食血肉。 真是、真是 我心中烦躁,只觉得可悲。 然而大局已定,只能看着党项人在陈国境内越发嚣张得意。 时间眨眼而过,很快,成亲之日便到了。 那日我早早便起床,打扮一番后,看着镜中眉眼俊朗,眼中含笑之人,我心头微跳。 虽这段时间因公务而心烦意乱,但因今日成亲,心中难免期待几分。 吉时已到,我骑着高头骏马,一路上敲锣打鼓前往郑府。 到那时,不少郑府的亲眷已经等候着,郑太傅脸色肃穆,唯有一身穿着,显得喜气几分。 他见我过来,从上到下地打量我好一番,深深叹口气,点头: “倒是长了副好模样。” 第127章 第127章 “老夫唯有这一个女儿,望你日后好好待她,否则” 他捋捋胡须,未出口的话语不言而喻。 我向他保证: “日后绝对会一心一意对待郑、郑小姐。” 他沉着脸一笑,点头应好。 “希望你不会让老夫失望。” 不久,郑沅芷便由她的堂兄弟背出。 郑夫人紧紧跟在身后,哭红了眼睛:“我儿、我儿” 她话语哽咽,泣不成声。 身边有人劝她:“今日是喜事,怎么能哭成这样?” “就是就是,不吉利” 郑夫人缓了缓,却在郑沅芷要进花轿那一刻,忍不住夺泪而出: “这是要挖了我的心啊” 郑沅芷亦十分激动。 她盖着红盖头,看不清神色,轻声唤着他们,满是不舍:“爹、娘” 傧相劝道:“新娘子哭不得、哭不得,快快上花轿” 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心头发软。 俗话都说“嫁出去的女子如泼出去的水”,自古女子出嫁,便是头等的大事。 几乎与自己的前半生断了关系。 因此,我设身处地,理解郑沅芷的心情。 近她,低声安慰:“过两日便可回来看爹娘,以后想时时回来,都可以。” 她低低应好,难掩哽咽:“好,谢谢大人” 我想打趣她两句,又顾及她心中伤感,便只轻声回她。 傧相开始催流程,郑太傅和郑夫人相互搀扶着,朝我们招手告别,看着女儿乘坐花轿远去。 一路上敲锣打鼓,下人撒着铜币,路人急忙捡起喜钱,一连说了好几句不要钱的祝贺:“愿新郎新娘白头到老” “喜结连礼!” 我被这喜庆的氛围渲染,刚刚的伤感之情都淡了不少。 我想过了,反正我既无高堂在上,也不在意那些虚礼。 之前写给她的信封中,早已表明了一切。 她喜欢医术,婚后照样可以学习。 她思念爹娘,婚后也可以回府居住。 我毫无异议。 我希望她能有自己的人生,一如曾经那样顽强坚毅。 这才是我喜欢且敬佩的郑沅芷。 “恭喜恭喜!” 一路上不少人朝我祝贺,我纷纷笑着回应。 突然,有人挡在路上,我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动静,将将拉住马,防止伤人。 “怎么回事?” 我看过去,发现竟然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跪在道路中间,怀中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 旁人纷纷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对她喊道:“这儿有大喜事,你还不快快避开。” 她充耳不闻,跪在地上,抬起脸,泪流满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却说:“求郑小姐许奴婢过门!” “奴婢不过一个小小女子,可全儿却是裴大人的亲生儿子,不能流落在外啊!” 闻言,人群瞬间沸腾。 第128章 第128章 “裴大人已有私生子了?” “这可真是下了郑家的脸面,这亲事小心闹出仇来!” 好事者高声问我:“裴大人,这可是你的孩子?” 我对自己曾经做的事情一清二楚,直接否认:“自然不是。” 见不少人神情闪烁,略显兴奋的模样,我知道今日这一遭不能含糊过去,必须弄清楚。 不然遮遮掩掩的,更让他们私下非议,对我、对郑沅芷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那女子幽怨地瞪了我一眼,哀哀戚戚道:“大人好生无情,春风一夜后,便忘了奴婢” 周围人的议论声加大。 我话语冷淡:“本官从未见过你,也不想在大喜之日受你污蔑,委屈我的妻子。” 说完,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子,我冷声道:“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明路,直接报官。查清真相后,绝不轻易饶恕。” “是。” 明路当即应声。 忙不迭派人去报官。 那女子急了,抱着孩子在地上膝行几步:“大人不可啊,全儿真的是你的亲生骨肉。若是他长大后,知道他父亲这般疑心他的身世,该有多伤心” 她纠缠不清,极大妨碍了成亲的队伍。 我叫下人把她拉到一边后,看着周围的人群高声道:“等今日礼成,我会当众亲自验视真相,绝对不会姑息任何骗子。” 玉萝不甘,她拼命挣脱下人,孩子也在一旁大哭,哭声刺耳,让人心头烦躁。 “求求您,不要这么对奴婢!” “大人不记得了吗?奴婢是玉萝啊,曾在侯府里伺候过您一段时间” 不知真相如何,光看此情此景,都觉得她们孤儿弱母着实可怜。 闻言,不少人面有异色。 我皱着眉,依稀记得有这个人。 是曾经我要辞官之时,裴怀民趁我重病昏睡,叫这个玉萝伺候我,甚至以此来威胁沈晚舟。 一想到那时的记忆,我心情更加不妙,冷着脸,对她此时的哀求不为所动。 这个人挑事的位置找得可真妙。 拐角便是我的住处,不少宾客都已经到达,甚至有不少人在门口等待。 她这时闹出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陈嘉佑与沈晚舟一前一后走来,身后跟着不少看热闹的宾客: “刚刚本王听见外头的动静,却见一双新人迟迟不来,心中还奇怪呢?” 他诧异地看向一旁哭诉的玉萝和她怀中的孩子,眼中满是看好戏的嘲讽: “这难不成是裴大人曾经犯下的桃花债?如今债主哭哭啼啼来讨债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沈晚舟,挑衅道: “你看看,原来裴大人也是个这样令人不耻的男儿,敢做不敢当啊。” 她见着玉萝后,便眉头紧锁,接着若有所思,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听了陈嘉佑的话,她绷着脸,不为所动,没有应他,看向我的目光有些许复杂。 陈嘉佑叫人放开玉萝:“你说说自己的身份和孩子的来历。” 她刚刚一番挣扎,鬓发衣衫凌乱,更添楚楚可怜之态。 “奴、奴婢原先是侯府伺候裴大人的,那时裴大人和夫人闹矛盾,深夜烦闷,便、便占了奴婢的清白” “天呐!” “什么?” 众人窃窃私语。 “裴大人!”陈嘉佑提高了声音,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你做了如此过分之事,怎能不给这小小女子一个名分?” “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夜|欢愉,可清白对一个女子而言却是天大的事情。如今她如此狼狈憔悴,却把你的孩子辛苦养大,也算是尽心尽责,不如” 第129章 第129章 他眼睛一转,丝毫不显事大:“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便一同纳了她吧?” 闻言,众人一时静默。 人群中有人赞同: “说得也是,就当作纳个妾了” “可怜郑小姐了,居然遇到这事。” 我与陈嘉佑冷眼相对,心中忍着怒气:“事实真假还没确定,七皇子便早早替我做了决定,我还以为,今日这场闹剧,七皇子早就预料到了。” 他连连摇头,笑容得意:“本王怎能预料到裴大人居然如此有福?既有温婉贤淑的正妻,现在又来个娇柔怯弱的妾室,享了齐人之福,真叫人羡艳啊。” “本王就不一样,”他拉着沈晚舟的手,口吻深情,“本王日后就一心一意对待晚舟,这辈子只有她一个爱人,再无旁人。” 我面色冷沉,与陈嘉佑隔着人群怒目而视。 他挑眉,颇为得意。 沈晚舟垂下眼,一言未发。 此时因陈嘉佑的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不少宾客的神色都不对劲了。 特别是与郑太傅关系亲近的宾客,眉头压紧,怒目而视。 “裴大人,这是个什么说法?” “就是,难不成这大喜之日就要欺负新婚妻子吗?” “搞出个庶长子,可真是弄出大笑话了!” “虽是个妾室,却公然挑衅主母,过了” 突然,沈晚舟主动开口,声音清冷: “这个女子,我之前曾经见过。她只是裴府的奴婢与裴大人毫无关系。” 她一开口,陈嘉佑的脸色完全冷下来:“晚舟,你忘了,那是裴大人的家事,与我们无关。” 我看向她,想起之前她骑马闯进承恩侯府,在众目睽睽之下叱骂裴怀民,吓得以为自己即将鸡犬升天的玉萝涕泗横流,忙不迭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发誓并未与我有过关系。 而她那时看着我毫无血色的面容,对我重伤昏迷的说辞,才半信半疑。 虽知道我与玉萝或许并未发生什么,可她心里着实膈应得厉害。 而此刻,她居然站出来为我说话。 说实在的,我心中难掩诧异。 她避开我的视线,不顾陈嘉佑难看、僵硬的脸色,在众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当时为了能从奴婢当上妾室,故意撒谎,后来自己也承认了,并未与裴大人发生什么” 陈嘉佑狠狠地拽了她一把: “别说了!” 他凑近,压低声音:“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与裴云程的过往吗?” 他眼中的狠意令人心惊。 沈晚舟却不想理他。 “我不过说出自己知道的。” 那边,两夫妻冷眼相看,这边,傧相小声劝我: “大人,吉时已到” 我当即摆手,叫人拉开玉萝。 “一切事情,等礼成再议!” 她的反应极其激动,放声尖叫: “郑小姐,奴婢求你了!求您容下奴婢吧!” “您是菩萨心肠,求您发发慈悲” 下人拿布团去堵住她的嘴,她拼命推开,甚至张口去咬,而陈嘉佑那边的下人竟然要护着玉萝,与我的下人相互推搡。 加上旁边孩子尖锐的哭声,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我脸色一厉,正要说什么,却见郑沅芷在众人的惊呼中下了花轿。 第130章 第130章 郑沅芷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我身边,声音清浅,似乎未被这场闹剧影响: “大人,不怪我坏了礼仪吧?” “当然不会,你先上去,这边事情我来解决。” 见她过来,我不自在地攥紧手心。 只恨没能干脆利落地叫那玉萝滚开,让她还为了解决事情,主动下了花轿。 郑沅芷缓缓摇头,红盖头随之轻轻摆动,只温声问我:“大人,你与她是否真的毫无关系?” “只要你说,我便相信。” 我一字一句道:“毫无关系。那个孩子,更不可能是我的。” 她勾唇一笑:“好,我相信大人。” 听着她的温言软语,我心中一暖,满是感动。 玉萝见她出来,眼前一亮,高声叫道:“郑小姐不,夫人!夫人!求您了,给我和孩子一条生路吧!” “您要是实在容不下我,我便答应您再也不见他,只要给全儿一口饭吃,别让他饿死就好。” 她的一番慈母心肠,叫不少人动容。 而众人目光都盯在郑沅芷身上,想看她怎么处理。 郑沅芷戴着红盖头,看不清神色。 只见她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你这两年是如何过的?可成亲嫁人了?” 郑沅芷声音压低,暗含警惕: “别想说慌,这些都能查到。” 玉萝在众人的眼神中,颤颤地低下头:“是,我曾嫁过人。” “你和离了?” 她咬着下唇,哽咽道:“是,我、我当时被赶出府后,爹娘为了银子把我随意嫁了人,当时不到一个月便发现怀了身子。他、他见我嫁过去不到八个月便生了全儿,时间对不上,便知道全儿并非他的于是,日日喝酒打骂我,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她哭得凄惨,悲惨的经历更是让人心生同情。 尤其,在众人看来,她后来所有的遭遇都是因我才导致的。 郑沅芷微顿,说道:“你的孩子是足月而生?” “是、是。”她低头应道。 郑沅芷突然笑了:“既然如此,那便简单了。” “让大夫检查一下孩子是否足月而生不就可以判断真假了?” “总不能,随口指一人说是裴大人的孩子,便是了吧?” “是这个道理。” 沈晚舟突然开口:“即便这孩子足月而生,也不能说明他是裴云、裴大人的孩子。有可能她之前在裴府便与人” 似乎想到承恩侯府中那个调戏安宁公主的裴云耀,她话语一顿,眉头皱得更深。 沈晚舟盖着盖头,不知是何人说的,只是笑道:“这位姑娘说得有理。” “事实如何,我们不如请来她的丈夫,了解一下情况。” 玉萝的反应极其激烈: “不!不可以!” “他、他会杀了我的,真的会!” 她脸流满面,看上去可怜至极: “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敢再见他?” “要是、要是叫他过来,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抱着怀中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全儿,娘去了!以后你跟着夫人好好生活,她会把你平安养大的,你就别担心娘了!” 说着,她放开全儿,竟起步上前,猛然朝着花轿上撞去! 竟是想血溅当场。 吓得不少人连连惊呼! 即将撞上之时,是沈晚舟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她! 她回过神来,吓得一哆嗦,瘫倒在地。 沈晚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 “要想,撞墙、撞柱是没有用的,上吊、跳水、跳楼、咬舌自尽这些比较奏效,或者” 她挑眉,冰冷地吐出几个字:“喝毒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玉萝直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听了沈晚舟的话,吓得脸色煞白,瑟瑟发抖。 “你要我帮你吗?” 闻言,她更是连连摇头:“不、不!” “我不想死的,只是、只是” 沈晚舟眉眼一冷,正要说什么。 陈嘉佑当即上前一把拉过她,皮笑肉不笑:“这是裴大人的妻子该处理的事情,你为何要出面做这些?” 他冷眼警告: “这与你毫无干系,别多管闲事!” 沈晚舟与他冷眼相视,最终一眼不发。 郑沅芷戴着盖头,没有看到这几人的眼神交锋。 不过知道刚刚那玉萝似乎要,她心中跳了一瞬,很快便安稳下来。 我上前一步,主动靠近她: “我来解决吧,不想让你为难。” 说这话时,我心中羞愧到无地自容。 原本好好一场婚事,居然因为那女子闹成这样,我只觉得自己愧对郑沅芷。 玉萝的出现,肯定和陈嘉佑少不了关系。 说到底,还是我不够戒备,叫他钻了空子。 郑沅芷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山间潺潺流动的泉水一般:“既然我今日嫁给你,那为你处理家宅琐事,便是我的责任。” 我听得心头一动,满是动容和欣喜,忍不住想要握住她的手,把她轻柔地抱在怀里。 只是想着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便忍住了心中的冲动。 她声音一沉,缓缓道: “再说,她不仅是冲你来的,也是冲我来的。” 全儿见她刚刚闹着的动静,虽年纪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哭声越发凄惨。 “娘!娘亲不要我要爹爹” 她心头微动,叫人把那孩子带过来瞧瞧。 第131章 第131章 玉萝见郑沅芷派人把全儿叫过去,当即小跑过来,想要跪到郑沅芷脚下,却被下人拦住。 她眼带希冀,看向郑沅芷:“好夫人,奴婢求您了,全儿是个好孩子,您、您怎么忍心叫裴大人的孩子不能认祖归宗呢?” 她哀求着,翻来覆去地说着那些话。 目的就是想要叫郑沅芷众目睽睽之下松口,认下这个孩子。 若是郑沅芷犹豫,挨不住脸面,则凭空多了个“庶长子”,若是再“贤良淑德”些,她能借机一起进裴家。 借此扰乱婚事、在我和郑沅芷之间造成隔阂。 再不济,也能多些风言风语,凭空玷污我的名声。 周围人渐渐心软,忍不住说道: “不过收了她,给一碗饭吃,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是,之前就听说这郑小姐得理不饶人,是个尖酸刻薄的性子,想来如今” 也有人替郑沅芷说话: “你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女子是个心思重的,不然怎么能今日突然闹这出呢?” 郑沅芷静静听着,面对玉萝的苦苦哀求,不为所动。 玉萝一直哭喊着,见她毫无反应,声音渐渐小了。 郑沅芷终于动了。 她缓缓开口:“你如今特意在我大喜之日闹的这出,本意是想要逼我迫于名声,不得不接纳你和这个孩子。” “不过人的影,树的皮。夫君向来洁身自好,从来不会做这些欺男霸女之事,我若是没有查清真相,唯唯诺诺地应了你们母子,岂不是承认了我夫君曾经强占婢女,给他的名声抹黑?” 她顿了顿,继续道: “若全儿真是夫君的孩子,若你为了他好。便等找齐一切人证物证,查清真相后,我亲自将你们母子接进府中” “到时,我也会自请一份休书,以作惩罚。”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心惊。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抓着她纤细的手腕:“别” 她依旧不紧不慢道:“夫君,我信任你,因此才敢这样说。” “但你也知道,我这人向来是非分明。若是你骗了我,到时我们只会是一对怨偶,还不如早些分开。不过,我相信你” 她将另一只手搭在我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温柔如水般安抚我。 我心中有一股热|流上涌至双目,喉咙动了动,低低应了声,忍不住握紧她的手心。 郑沅芷微微转头,看向玉萝的方向: “既然如此,姑娘可放心了吧?” 玉萝神情还留有几分惊诧。 她实在没想到郑沅芷居然当众说出自请和离之事。 “啊” 她眼神颤了颤,有些不知所措。 郑沅芷也不在意她什么反应,直接在侍女耳边低语几句。 然后派人把玉萝带走。 她下意识戒备起来,高叫着:“别!奴婢不离开,就、想等着夫人彻底给个名分。” 郑沅芷应好,话语平添了几抹冷漠。 傧相见状,急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吉时已到,新娘快快” “等一下!” 陈嘉佑大叫一声,瞬间吸引了众人注意。 我冷眼看他,毫不客气道:“七皇子有事,过后再说吧。” 身后的沈晚舟眼神微颤,伸手拉了他一下。 第132章 第132章 陈嘉佑不为所动,迎着众人的视线,继续道:“这事就是和今日婚事有关——” “今日裴大人成亲,怎么没有把自己的高堂请来?” 他状似好奇地问,挑眉看着我,神情十分挑衅。 “此乃大逆不道之举啊。” 不少宾客哗然,诧异的眼神看向我。 “这、这裴大人没把父母请来?” “如此忤逆不孝之人” 要知道,陈国向来重视孝道。 不孝不悌之人,是会被人鄙夷的。 我绷着脸,与陈嘉佑对视,四目相对,眼中火光交接。 还没等我开口,他突然大笑一声:“自然,裴大人怎会是这样的人呢?” 他一字一顿道:“或许是大人忘了。” “我早替大人,把承恩侯爷和侯夫人请来了。” 话音刚落,他伸手向后方示意。 下人分开,裴怀民和盛氏两人盛装打扮,携手而出。 裴怀民再次见我,眼中极快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他清清嗓子,面上满是欣慰:“时间一晃而过,如今你也到了成家的时候,为父甚是欣慰。” 盛氏也紧跟着应和:“就是就是。” 她脸上堆满笑意:“母亲就一直等着你成亲了,日后你生了孩子,也让母亲早早抱上小孙孙。” 几年不见,盛氏一副温和慈爱的模样,一如既往。 然而我清楚地记得盛氏曾经是怎样在裴怀民面前故意煽风点火,在我高中进士后多次利用娘家关系打压我,让我迟迟不授官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 此时我看着盛氏,还能察觉出她眼中的不甘和愤恨。 或许她还恨我春风得意,而裴云耀频频落榜。 恨现在形势比人强,她此时不得不讨好我。 我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面色冷淡,一语未发。 陈嘉佑在旁边怪叫:“裴大人,你的父母亲已到,怎么还冷着脸,像个仇人一般?” “这可不对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七皇子可真爱管闲事,想来平日里没什么要事” 我若有其事地点头道:“也是,太子今日要处理公务,现在还脱不开身,委实繁忙,不像” 我及时收住。 陈嘉佑脸色微变,眉眼间阴沉不少。 我嗤笑一声,却无意间和沈晚舟对视上,四目相对,她似乎被烫到一般,急急瞥过眼。 我想起她刚刚出手救下那当众自戕的玉萝,心中幽幽叹口气。 陈嘉佑很快反应过来,他冷笑:“今日最重要的是裴大人的大喜之日。” “吉时已到,该请高堂上座了。” “裴大人,请吧。” 他冷眼看我,眉眼得意。 裴怀民迫不及待地应道:“云程我儿。” 面对他的殷勤,我面无表情,态度冷淡。 “我是个亲缘浅薄之人,生母早逝,生父已与我断了关系,因此今日,我已经请来老师代替高堂。” 第133章 第133章 此话一出,裴怀民脸色大变:“什、什么?” 他又惊又怒,指着我的鼻尖下意识想要骂什么,却不得不咽下。 盛氏瞪大了眼睛,满是诧异,伸手捂着嘴,却像是在掩盖笑意。 她故作慌张地看向裴怀民:“老爷,这该如何是好?程哥儿如今做了大官,大喜之日竟是不认我们了” 我冷笑一声,她那副做派,何其眼熟,不又是在煽风点火吗? 陈嘉佑沉着脸,嘴角却得意勾起: “明明生父在世,裴大人为何不认?如此大逆不道,怕是明日御史台尽是弹劾你的奏折。” 周围人四目相对,纷纷惊诧。 “这” 盛氏在众人面前哭得可怜,满脸委屈:“程哥儿,我虽不是你生母,却好吃好喝地养了你十多年,比我的亲生儿子都差不了。如今、如今你有本事了,发达了,便不认我这个母亲,我、我” 说到最后,她话语哽咽,泣不成声。 不少人设身处地,难免动容。 “这确实不像话啊,养恩大于生恩。” “着实太过无情了。” 盛氏嘴角忍不住勾起,她晦涩地瞥了我一眼,躲到裴怀民身后继续低声哭泣。 裴怀民脸色难看,压低了声音:“云程,这么多人看着,你总得为了自己着想吧。” 我早就看穿他们的意图: “你们不过就是想要当众逼我” 我顿了顿,看向陈嘉佑:“包括那个玉萝。” 陈嘉佑的两步棋。 先是玉萝,当众逼迫郑沅芷,故意隔阂我们。若是计谋得逞,我的后院多了个庶长子和妾室,郑沅芷自然心里不舒坦,与我将日渐离心。 若是这个玉萝再挑拨离间一番,想来日后我们夫妻之间也不复和睦。 再者便是裴怀民和盛氏。 他明知道我与裴家心有隔阂,还当众逼我再认下他们。要么我忍气吞声,要么便得了不孝的名头,遭受众人的鄙夷。 他还真是令人恶心。 陈嘉佑不怀好意地质问我: “裴大人如此对待自己的生父和养母,未免无情了吧?” 不少人跟着应和。 “就是。” “裴大人,不该如此啊” 我扫视过去,宾客皆一副眉头紧锁、满是不认同的神色。 而裴怀民长叹口气,神色无奈。 看着他那副做派,我突兀笑出声,接着神情微敛: “还望各位知道,我与承恩侯府早就断绝了关系,甚至族谱上早已没了我的名字。至于这位继母说的十多年养育之恩” 我冷笑:“人在做天在看,你敢发誓自己一心为我好,而非故意捧杀?” 裴怀民惊怒:“你!” 盛氏当即反驳:“我、我没有” “哦?”我恍然大悟,反问她,“那便是你愿意待我如亲子,将名下财产都给我?” 我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神情一噎,眼神心虚地撇开。 裴怀民大怒:“你这盯着别人的财产,这、这属实” “行了,裴大人。” 我淡淡地打断他:“我便是这样的性子,不奉行那愚孝之举。生父漠视,继母不慈,我便对你们冷了心。这么多年来,我的老师一心待我,我尊他为亲父,今日成亲,便邀他前来。” 我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若想留点脸面,不叫人看到被赶出去的样子,便离开这。” 见裴怀民瞪大了眼,颤抖着身子想要说什么,我当即高声一句,打断他们。 “好了,各位请吧。” 他绷着脸,额头青筋暴跳,十分恼怒,可为了脸面,终究不敢再做什么。 与盛氏一起,便尴尬地站在一旁。 眼睁睁地看着众人鱼贯而入。 经过陈嘉佑时,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七皇子不请自来,我也欢迎之至。” 他冷着脸,嗤笑一声。 傧相见状,急忙高叫:“吉时到” 第134章 第134章 婚事照常进行。 我转身,看着郑沅芷缓步下了花轿。 上前一步,与她各牵着红绸的两段,朝大堂走去。 我低声道: “对不住了,今日闹出这么事。” 她似乎轻笑了声,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大人无关,麻烦自找上门的。” 玉萝之事确实与我毫无瓜葛,不过 我有些犹豫,却也想知道:“我不认生父一事,你不认为我有错?” 她似乎在思考,沉默了一会才告诉我:“若是他们当初真的对你不好,你不愿认他们,这情有可原。” “啊!” 她话音刚落,下一秒便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踉跄一下,小声惊呼出来。 我心头一跳,当即伸出手护住她。 她顺势靠在我怀中。 一时间,我只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包裹着我,清香扑鼻,如春漫的桃花。 她伸手在我身上借力,站稳身子,语气有些惊慌:“不、不好意思,我刚刚” 她似乎羞赧了,将后面的话语咽下,声若蚊蝇:“快走吧。” 我失笑应道:“好。” 刚刚的小插曲很快便过去。 到了大堂,我们按照仪式一一下跪:“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坐上,老师虽头发花白,却容光焕发,面带笑意。 我下跪,与他对视,眼中满是感激。 十多年来,老师确实如同父亲一般照顾着我,对我甚是体贴。 我待老师,亦如是。 这次我原先不过是给老师写信道喜,谁知他竟说要来观礼。 这才有了今日一见。 虽然他神色尚好,可我细细打量他的泛白的鬓角、皱起的双眼,他终究是老了。 一想到这,我双眼隐隐有股热意。 我与郑沅芷双双下跪,磕头,起身。 “夫妻对拜!” 我转身,看着戴着红盖头的郑沅芷缓缓转身,再齐齐对拜。 心中划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真的,和她成为正式的夫妻了。 此后,我们将荣辱与共,将子孙绕膝,将白头偕老 我伸手,扶起她。 她似乎觉得诧异,下意识僵了一瞬,接着很快便放松下来,更是悄悄抓紧我的手。 “送|入洞房!” 傧相深深呼气,冒着热汗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闻言,近郑沅芷,低声道:“我送你回去,等把外面的人解决了,再来找你。” 说到底,我觉得那是陈嘉佑故意为难我而找来的人。 我不想让郑沅芷因此受刁难。 更何况,陈国自古以来,对女子更为苛刻。 若是叫她出面处理,一出什么事,总是逃不过众人的言语苛责。 我不愿她受这样的罪。 郑沅芷应了声,声音清亮,带着些许的羞意:“好,我等你。” “那个玉萝,我叫侍女去找她的丈夫、爹娘等人前来,希望能早点帮到大人。” 我眨了眨眼:“大人?” “啊?”她有些疑惑。 我没解释,只是笑道: “好巧,我也派人去找了。” 就在我出来后,那些人便被下人带过来了。 我脸色瞬间沉下来。 第135章 第135章 我看着颇为兴奋的众人:“既然人证已到,便开始吧。” 说罢,我看向那个据说是玉萝丈夫的徐胜。 “你与这个女子是何关系?” 徐胜是个方脸的汉子,长相老实憨厚。 他见众人的目光齐齐看过来,有些怯意,但目光注意到不远处的玉萝,眼中似怨非怒:“回大人,小的是她的丈夫。” “那这个‘全儿’自然也是你的孩子?” 他却犹豫了。 “这个孩子”他看向虎头虎脑,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的全儿,神情复杂:“不,应该不是小人的。” 众人闻言,皆左右对视,窃窃私语。 我没去管他们的反应,而是问徐胜:“说清楚,为何是‘应该不是’?” 他道:“因为、因为这孩子是那婆娘嫁给我不到八个月便生下来的,孩子出生时稳娘都说他身子壮实,自然不是小产,那、那便是这个臭婆娘嫁给我时便有了身孕!” 他愤恨道:“两家说亲时,还因她曾经在大官家里当过下人而多加了五两银子的彩礼,哪曾想她、她居然不知检点,做出这种事情!” 我恍然,细细地看向徐胜和面色发虚的玉萝:“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此事,后来呢?可有和她和离?” 徐胜露出苦笑:“大人不知,穷苦人家,出不起第二笔彩礼,小人便想着和她这样过着” 我看向玉萝父母和邻居:“你们说说吧。” “小人是玉萝的父亲,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她回家后,也给她寻了好人家,便嫁过去了,谁知” “你可知道全儿并非徐胜亲子一事?” “知道,当时整个巷子里都知道了,小人老脸都没了,不敢出去见人” “小人是那玉萝家的邻居,与他们家认识十多年了当时都听说了,据说是她之前当丫鬟的时候,被少爷给用了,也是个命苦的” 这样一问,从玉萝丈夫、父母,邻居等人的口中得知的一切,竟是与她说的符合。 倒像是实锤了。 玉萝拉着全儿,时不时擦拭眼泪,一副柔弱状。 “或许,大人是忘了那段事。不过,大人记不清奴婢没什么要紧,可全儿却是你的孩子,不能跟在我身边受苦啊!” 徐胜、玉萝父母邻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或愤恨或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嘉佑端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水,见我受挫,嘲笑道:“看来,这玉萝说的倒是真的。” “裴大人,你又该如何解释?” 他放下茶杯,与身旁的沈晚舟笑道: “你看看,如此辜负了一个女子,纳为贵妾也是应该的吧?” 沈晚舟轻轻瞥了他一眼,一语不发。 陈嘉佑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恼。 转头看我,颇为挑衅地扬眉。 我看了眼玉萝等人,突然开口: “可我打听来的消息却并非如此。” 玉萝心惊,连擦拭眼泪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徐胜颤颤道:“大人、大人何出此言?” 我意味莫名地看着他:“自然是赌坊那边打听来的。” 他吓得脸色一白。 说来也巧,不过是派人打探有关徐胜时,意外得知的。 “你可不如自己说得那般无辜可怜呐。” 我扫视了这几人,语气惊奇:“知道赌坊那边的人怎么说的吗?” 玉箩飞快地看了徐胜一眼,脸色发颤:“大人?” 见她似乎被吓得厉害,我便不再遮掩。 “你们自以为统一口径,能欺骗得了我们,却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136章 第136章 “真要想遮掩事实,又岂是两三个人能够做到的?” 闻言,陈嘉佑皱眉: “裴大人说得这般故弄玄虚。” “意思是他们中有人在撒谎?” 看着他,我皮笑肉不笑道: “七皇子向来聪慧,想来对他们这些小把戏自然清楚。” “呵呵。”他冷笑两声,继而神色微敛,看着我如何处理。 “徐胜!” 我突然大叫他名字,吓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在!” “你说全儿足月而生,可是真的?” 他咬牙,应是。 “好!”我说道:“那就让大夫前来看看,一探真假!” 话音刚落,徐胜猛然抬头看我。 仁心堂的王大夫、百草堂的稽大夫等人被请来,去给全儿检查。 玉萝却死死护着全儿,不甘地叫道:“大人,全儿可是您的孩子,您、您不该这样对他” 事到如今,我难掩烦躁:“你口口声声这样说,却不敢让大夫做检查,究竟是不是心虚?” “想来大庭广众之下,真真假假一看便知。” 我顿了顿,有些嘲讽地开口:“大夫们不会作假,若你不放心,可多找几个大夫看看。” 玉萝丝毫不像是能放心的模样,依旧抱着全儿不撒手,甚至两个丫鬟都不能把她扯开。 无奈,只能叫小厮把她们俩拉开。 “大人求您!不要啊!” 这作态,活像两人历经生离死别一般。 “闭嘴!” 我指着她呵斥,难免迁怒。 原先好好的婚事,却因为她突然出现闹成这样。 我心里还憋着怒火。 下人很快把母子两分开,叫大夫们单独给全儿检查一番。 说来,刚刚郑沅芷叫人把全儿带过来看看时,我顺势瞧了一眼。 发现这孩子眉眼清秀,与这玉萝颇为相似。 现在与徐胜对比一下,倒是看不出来有几分相像的地方。 难怪他觉得这孩子不是他的。 很快,大夫们便检查好。 王大夫神色微正,拱手告诉我:“回大人,这个孩子自幼体虚不足,因此时常患病不是足月而生。” 他话音落下,众人皆眉头一跳。 稽大夫拱手,也是同样的说法。 徐胜大叫:“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死死咬牙,瞪着全儿:“这个野、孩子明明不到八个月便生下来,而且身子十分健壮,不是个早产儿这些稳婆都说过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颇有些嘲讽。 “是啊,毕竟你不相信,孕中被打出来的孩子是健康的,这也正常。” 徐胜脸色一白,下意识抬头看我,像是被刺伤双眼一般,又猛然低下头。 第137章 第137章 我冷眼看着他。 这个人看上去是个老实的,可实际上却是个窝里横、是个懦夫。 在外受了气,只敢在家里撒气! 甚至玉萝有孕时,也难逃他的殴打谩骂。 难怪他认定了全儿不是他的孩子。 徐胜神情惊慌,事到如今,还一口咬定:“他绝对不是我孩子!” 王大夫见全儿瘦弱的模样,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若是老夫医术再精进些,能分辨血亲,便能帮助大人了。不过” “亲父究竟是谁,想来夫人自己,应该是一清二楚。” 徐胜恼怒地看向玉萝。 玉萝眼神一颤,下意识避开他。 “玉萝,你说呢?” 闻言,她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怀中紧紧抱着全儿。 见她这副模样,我没再逼问她,而是转而看向众人:“大家可知我在赌|场打听来什么?” 陈嘉佑眼神微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从玉萝身上撇开视线: “这徐胜好赌,爹娘去世不久,便把家产都败光了!” “赌徒嘛,向来喜欢追求刺激,以小博大。” “徐胜,若是这次赌赢了,你办好了幕后之人的差事,白得大笔银子,这对你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馅饼的好事。若是输了” 我看向徐胜,他呼吸急促,死死攥紧手心。 “输了,也能把一切推到不知检点的夫人身上,自己是全然无辜的,你说对吗?” 徐胜咬牙:“大人,小的、没” “也罢。” 我无所谓地笑道,摆手招人上来: “看来你不见黄河心不死,其他人证我也一并带来了。” 只见七八名模样精壮的男子被带上来,徐胜一见他们,便下意识脸色慌乱,额头冷汗直冒。 “小人是赌坊的打手,这徐胜是我这的常客,手气极差又好赌他婆娘?是个可怜的,怀着孕还要伺候他之前一次他身上输了个精光,他婆娘来找他,被他打得半死,衣裳都扒了半身” 闻言,我眉头一紧,无声地瞥了眼玉萝。 我知道徐胜打骂她,却不知道他居然如此过分。 “他婆娘看上去是个本分的,每次见她都低着头,对徐胜很是恭谨。” “是有人说他戴绿帽,不过是看他不顺眼,故意说给他听的,谁知他还当真了!” “这人本事不大,脾气却不小。甚至”那人犹豫,忍不住吐露出来,“他说下次没钱了,就让他婆娘陪我睡觉”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难以置信、厌恶的眼神落到这徐胜身上。 这还是个男人吗? 没钱了,甚至打算让自己媳妇去卖? 真叫人不耻。 事已至此,大家早已从证人的话语中早已拼凑出真相。 既然孩子不是足月而生,那便是徐胜自己的。 而他毫无底线,既然能想出用媳妇抵债,自然也能教唆她做出这种当街拦截花轿,意图以假乱真之事。 玉萝自从见到那群人开始,便脸色惨白,身子止不住发颤。 我叹了口气。 为这可怜人,也为这世道。 就连她的爹娘都相信了徐胜所言,以为自己的女儿不知廉耻,与人苟且。 从来没替她说过一次话。 “好了!” 我一拍桌子,站起身:“既然已经查明事情真相,来人,把这徐胜抓起来。” 第138章 第138章 徐胜惊慌失措,拼命挣扎,却抵不过下人的压制。 他喘着气,大喊:“大人冤枉,冤枉啊。” 我毫不理会,摆手叫人把他待下去。 徐胜疯狂挣扎,甚至指着玉萝说道:“大人,求您!您要她的话,小的愿意双手奉上啊!” 玉萝再也忍不了。 她抱着全儿,愤恨无比地看着他: “你、你为何不!” “你活着,不过是让我们母子受苦受累!” 徐胜瞬间发怒:“你这人敢骂我?” 他下意识扬手,却被下人拦住,只能不甘地挣扎。 我冷脸警告徐胜:“说罢,幕后之人是谁?” 他装傻:“小的、小的不知道,没有幕后之人。” 我冷笑:“若你能从实招来,不过犯了同谋之罪。可没有的话,你的罪过就大了。” 他神色惊慌,喘着气。 见状,我不愿和他在多说什么,摆手直接叫人把他拖下去。 “大人不要啊,小人愿意把婆娘给您” 他不甘的怒吼似乎被堵住,只发出呜呜声,随后便彻底消失了。 玉萝愣了愣,神色疲惫地跪到我面前。 “大人,奴婢有罪。” 我皱眉,提醒她:“你早已不是承恩侯府的下人,不用自称奴婢。” 她顿了顿,惨淡一笑:“是。” 她紧紧搂抱着全儿,哽咽道:“我被赶出承恩侯府时,爹娘见我赚不来银子,便把我卖给徐胜为妻。他、他” “他看上去是个好的,可公婆去世后,无人管他,他便变了一个样子,冲动易怒,好赌,有时输得多了,还会打我一顿,只怨我爹娘当初多要了他彩礼钱。” “全儿是我怀孕八月,被他活生生打出来。幸而在侯府那几年,身子骨养得康健,全儿也侥幸活着。可恨徐胜竟然以为是我婚前偷人” “甚至因此日渐虐待我,叫我、叫我给卖身挣钱给他” “大人!” 她抬头看我,双眼泛红:“我做了那么多,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命活着。污蔑大人,是我有罪,我甘愿受罚,只请大人留我儿一命!” 说罢,她猛然下跪,磕头,发出沉闷的声音。 全儿被她抱着,发出细弱的哭声: “娘!娘” 一时间,众人静默。 半晌,才有人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想过,她心思狡诈,想要借机上位,没想到这背后” “也是个可怜人。” 坐在一旁的沈晚舟静静地看着玉萝,突然问她:“你当初为何被赶出侯府?” 她循声看过去,却吓得脸色一惊。 缓了几瞬,才道:“夫、王妃娘娘,我、我当初是被侯爷恼羞成怒赶出去的,他叫我伺候好裴二少爷,我没有做到” 虽没明说,但沈晚舟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没再问什么了。 陈嘉佑意味不明地打量她一眼:“怎么,看你和她似乎认识?” 沈晚舟轻轻“嗯”了声。 这叫陈嘉佑又气又恨,他阴阳怪气道:“你怎么对承恩侯府之事也如此熟悉?” 沈晚舟不愿理他,冷冷撇过头。 叫他更是愤恨。 我抬眉看他,带着讽刺之意: “七皇子,您觉得这场戏如何呢?” 第139章 第139章 陈嘉佑眉头压低,不悦地看着我。 “这场戏的幕后之人,想来定是与我有仇,否则也做不出这等叫人恶心之事。品行低劣,可见一般啊。” 听了我的嘲讽,他嘴角扯了扯,掩饰不住脸上的冷意,一把站起身:“行了,本王还有要事,便先走了。” 他顿了顿道,瞥了眼沈晚舟:“裴大人,新婚之夜,可得尽兴了。” 沈晚舟冷着脸起身,与他离开。 我垂下眼。 从始至终,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等他们走后,众人才松懈下来,对我祝贺: “恭喜恭喜啊!” “裴大人,可别叫那些事情影响了你今日的心情” 我拱手,一一笑着回应他们。 “志远。” 蔺清轻唤我一声,满含欣慰。 我话语在喉间滚动,最终只郑重地唤了“老师”两字。 他道:“为师很是欣慰,看着你刚刚处理事务,沉稳有度,有理有据。师兄弟想要上前帮你,都被为师拦住了。” “如今你重新入仕,升任鸿胪寺少卿一职,又解决了亲事,为师实在高兴。” 跟着老师前来的几个师兄弟满脸欣喜地恭贺我:“恭喜志远师弟。” 我看见这些熟悉的、亲近的面孔,只觉得满心动容。 “山容师兄、广禾师兄” 我缓了缓情绪,问道:“老师之前在江南授课,如今过来京城,不如多待一段时间,我好好招待老师及师兄弟一番。” 他笑眯着眼,却说:“年轻人,该珍惜青春呐。” “这两日还是多陪陪夫人,培养下感情为妙。” 我瞬间脸色通红,急急转移话题。 “那、那老师之后还要回到江南吗?” 蔺清摇头:“人怎能一直守在一个地方?过几日,我和你的师兄弟们便继续向北,去瞧瞧北漠的风光。” “你啊,今日还是少喝些酒吧。” 师兄弟大笑。 我红着脸,瞥开眼,不敢和他们对视。 酒过三巡,我离席后,回到新房。 打开门时,只见郑沅芷戴着红盖头,端坐在那,十分娴静。 我心头重重一跳,只觉得热气上涌,印得脸颊通红。 她轻声唤我:“大人?” “我在。” 我回过神来,朝她步步走近。 在她身旁坐下后,无意识地捏紧手心:“肚子还饿吗?可要我再叫下人端些东西上来?” 刚刚我已经叫人给她端上晚膳,不知道她现在是否饿了。 她轻笑:“已经用过了,现在不饿。” “这样啊” 我干巴巴地回她。 似乎酒气上头,脑子有些晕乎乎的。 我看着她刺绣精致的凤冠霞帔,一时慌了神,有些无措。 “那个玉萝之事,已经查清楚了。” “丈夫对她不好,借口她婚前偷人,以此理直气壮地欺辱她。” “后来有人找他丈夫故意设下这一场戏,她为了孩子,便同意了。” “我告了他丈夫,至于那玉萝,我便让她带着孩子离开。” 我顿了顿:“你不会怪我妇人之仁吧?” 她摇头,带动盖头轻轻摆动: “自然不会。真相如此,我是女子,更能切身体会她的不易。也是为母则刚,想为孩子谋划后路罢了。不过” 她疑惑:“大人可知幕后之人,是谁?” 我沉默一瞬,没有瞒她。 “七皇子。” 郑沅芷惊呼,又接着道:“也不意外。” “之前与大人在一起时,正好遇到七皇子,当时便能看出你们之间争锋相对” 她说到最后,声音却渐渐弱了。 想来,便是想到我与陈嘉佑争锋相对的缘由。 我伸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状若自然地接着说道:“我与七皇子之间的问题,确实复杂,还涉及不少朝廷上的党派之争” “嗯。”她轻轻应了声。 接着,空气一片静默,似乎陷入了无言的尴尬。 我轻轻咳了声:“那我可以掀盖头吗?” 她微微点头。 红绸盖头轻轻拉起,一点点露出掩藏背后的芙蓉面。 平日里郑沅芷装扮简单,穿着素衫素袍,十分淡雅简单。 可今日,她显然精心装扮过,红唇妩媚,更添俏丽,双眼含情脉脉,夹杂着淡淡的羞意。 那双眼就这么水灵灵地看着我,叫我心中慌乱,竟不敢和她直视。 龙凤红烛灼灼燃烧,映在我们二人的脸上,一夜摇曳至天明。 第二日,我们醒来时,四目相对,难掩怯意。 匆匆洗漱后,我们起床用早膳。 却见明路疾步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发生何事了?” 明路皱眉,说是有要紧的公务。 郑沅芷见状,劝我:“大人” 见我眼神看过来,她当即改口:“夫君,你去忙吧,不用顾及我。” “好。”我微微敛笑,起身朝着书房走去。 “究竟是什么事?” 明路低声道:“夫人在旁,小人不敢直说。” “是和夫人有关的。” 我顿时停下脚步,看向他。 他迟疑道:“是、是昨夜里,突然冒出不少传言,到今儿早上京城各个地方都在议论——” “说夫人因其不洁身自好,被七皇子得知,才执意退婚。” 我看着明路小心的模样,怕是那些议论的话语要难听百倍。 第140章 第140章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明路汇报的消息。 神色无比冷漠。 为何是今日突然爆出谣言? 为何对象偏偏是与我成亲的郑沅芷? 这背后之人的手段,是如此熟悉的卑劣。 我吩咐明路几句,便起身就往外走。 半路正好遇到在散步的郑沅芷。 她有些诧异: “夫君,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啊?” 我微微缓和脸色,扬起笑意。 “实在对不住了,鸿胪寺内突然有件要紧的公务,我得赶快去处理一下。” 她乖巧点头,搅着衣袖,低声道: “那我等你回来。” “好我让明路把府内的事务交接给你,以后便由夫人替我管家了。” 我笑应着她,眼眸中倒映着她温婉端庄的身影。 她笑眼盈盈,点头。 转身朝着大门走去时,我脸上的笑意猛然落下来。 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叫我忍不住攥紧手心,全身发颤。 我骑着马,一路疾驰到七皇子的府邸。 门房傲着脸,问我是何人,可有拜帖? 我叫他去通禀七皇子: “就说裴云程来见他。” “他一定会见我的。” 他可不就喜欢见我受挫的模样。 看着我怒火滔天却无能为力。 我心中冷笑。 和他对峙这么久,倒是对他了解不少。 门房脸色微变,竟是直接带我进去。 见状,我心里便明白,陈嘉佑早有预料,我今日会来找他。 他还真是毫不遮掩啊。 愚蠢又下作。 我跟着下人一路往里走,直到陈嘉佑的练武场才停下。 下人道:“七皇子在内,你自行过去吧。”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我主动往里走。 只见偌大的练武场上,陈嘉佑一身劲装,正和一武士对练。 他余光分明瞧见我,却装作并未察觉的模样,继续与那武士有来有往地练着。 只是故意晾着我罢了。 而不远处,沈晚舟就坐在一旁的榻椅上看着他们。 习武之人向来警觉,我走近时,她当即察觉到,转头发现是我,难免诧异,有些愣怔: “你、你怎么来了?” 看她样子,似乎对外面的传言全然不知。 因此,也不知道我为何今日来陈嘉佑府上。 “我来找七皇子有事。” 我绷着脸,怒意显然易见。 她眉头皱起,有些困惑。 见状,我冷眼看着远处的陈嘉佑,主动对她解释: “今日,京城到处都要谣传我夫人婚前行为不检,以至于七皇子见而生厌,决意退婚一事。” “真是好巧的时机,好下作的手段。” 闻言,她愣了愣,眉头紧锁。 那边,陈嘉佑发现我与沈晚舟在交谈,他当即收了剑,主动走过来。 神情阴郁地在我和沈晚舟之间来回打转,怪叫道: “今儿是什么风,竟把裴大人吹来了?” 他丝毫不等我回答,主动对沈晚舟道: “晚舟,本王练武,累得满头大汗,你不该帮本王擦擦吗?” 沈晚舟不悦,没有动。 第141章 第141章 他神情逐渐变冷。 我嗤笑:“七皇子不必在我面前演这些夫妻恩爱的桥段,我对其并不感兴趣。”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一字一顿道: “我今日前来,就是想知道——” “究竟是何等卑劣不堪之人,才会用下作的手段去诬陷一个女子的清白。” 面对我的挑衅,陈嘉佑不怒反笑: “是吗,那裴大人怎么不觉得,是那女子确实不知廉耻?” 我厌恶地看着他: “七皇子难道不知,有些事实究竟如何,可不是动用口舌便能混淆真假的。” “例如——太子殿下永远都是太子殿下,是铁上钉钉的皇位继承者。” 此话一出,瞬间戳中陈嘉佑痛处。 他脸色瞬变,咬牙冷笑:“你一个五品小官,竟然敢自私议论皇位之事?” 我神色莫名:“下官如何议论了?难不成太子并非皇位继承人?” “七皇子是这样理解的吗?” 陈嘉佑冷着脸,朝我逐步走近。 “你可真是大胆,主动来府邸挑衅我。我之前故意留你一命,就是想等着好好看昨日的好戏。倒是叫你侥幸查清楚了,既然如此,你这条命留着也没任何用” 他面色阴沉,话语毫无掩饰威胁之意。 我毫不避讳地和他对视,并不退让一分。 我主动前来,并非毫无底气。 谁知这时,沈晚舟上前一步,我们之间。 她背对着我,看向陈嘉佑,似乎有保护之意:“你让人在外故意污蔑郑沅芷清白?” 陈嘉佑神情阴郁,却没有回她问题: “你这是做什么?” 沈晚舟心中憋着口郁气: “你只要告诉我,你有没有做!” 他顿了顿,沉默几瞬,突然嗤笑一声:“是我做的又怎样?” 他毫无客气地反问: “我看裴大人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昨日那个女奴故意诬陷他,最后还不是安然无恙吗?” “说不定,是裴大人忘不了旧情人,故意放她一马。” 他恶意地看向我,挑眉道:“我就想知道,要是你的女人是个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的,你会怎么做?” “或许你只是听下人说,知道得不清楚。我来告诉你外面的人是如何议论。他们都说这郑小姐婚前已和其他男子有了首尾,甚至暗结珠胎,这才被我厌弃” “陈嘉佑!” 沈晚舟不忿:“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郑沅芷何时得罪过你!你这般侮辱她,不是在逼死一个无辜的女子吗?” 陈嘉佑有些惊奇,他摸着下巴: “你怎么会为她说话呀?” 他阴狠一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还惦记着裴云程。现在裴云程和她成亲了,两人感情如此恩爱和睦,你做什么戏故意为她说话?” 他恍然:“难不成是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还叫他高看自己一分?” 沈晚舟英气的眉眼难掩厌恶: “我不是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卑劣。” 闻言,他哈哈大笑出声。 “卑劣?” “人性如此啊,晚舟,难道你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心中不会有嫉恨之心?恨不得她声名狼藉、被众人厌弃,恨不得她,被扒光了衣服关到最下等的窑子里”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打断了陈嘉佑未尽的话语。 沈晚舟颤抖地缩着手。 绷着脸,直视陈嘉佑。 陈嘉佑愣了愣,嗤笑一声,伸手摸着自己受伤的嘴角: “这是戳到你心中的阴暗处了?” 沈晚舟神情厌恶:“我没有,从未这样想过。” 陈嘉佑冷笑,突然转头看我: “裴大人刚刚看了本王好一场笑话。本王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打脸。” 我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你知道的,本王向来好面子,怎么能被人看到如此难堪一幕呢?” “晚舟是本王的妻子,夫妻之间打情骂俏,那是情|趣。可我和裴大人就不一样,所以” 他猛然沉下来,眼神恶毒: “你该剐下这双眼睛给本王赔罪!” 第142章 第142章 “来人!” “把他给我拿下!” 陈嘉佑一摆手,候在练武场外边的下人纷纷围上来。 他刚刚被沈晚舟打脸,此时怒火中烧,几乎淹没了理智。 他狞笑:“抓住裴云程,本王要亲手砍下他的四肢,剁烂他的脸!” 沈晚舟惊怒,上前一步拉住他: “你疯了?他是朝廷命官,怎能由你胡作非为?” 陈嘉佑冷笑,却是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护着他?” 陈嘉佑阴恻恻地看着我,口中怪叫道: “呦,裴大人真的是死到临头,依旧镇定自若。你当真以为沈晚舟能护住你?” “可笑!” 我负手而立,看着逐渐围上来的下人,毫无惊慌之色。 冷脸与他对视,意有所指: “七皇子还是先小心自身安危吧。” 陈嘉佑傲慢地挑眉。 “你可知道,本王最是厌恶你装模作样,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给我抓住他!” 突然,有道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殿下!皇上有召!” 宫中的秦公公在府中下人的带领下,疾步而来,气喘吁吁道: “皇上正在等您,叫您赶紧前去皇宫!” 陈嘉佑皱眉,冷笑:“那行,便把裴云程抓了,等本王回来再处置。” 秦公公为难地看了我一眼:“皇上知道裴大人在您这,说让他也赶紧过去。”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看向陈嘉佑: “七皇子,走吧。” 他冷冷道:“倒是让你侥幸留了一命。” 我淡笑:“这怎么能算‘侥幸’呢?” “毕竟能在七皇子手上留下一命,算是下官的本事。” 陈嘉佑阴恻恻地看着我:“你就不怕本王今日先斩后奏?” 我拱手,依旧云淡风轻。 秦公公见我们之间依旧针锋相对,有些犹豫,当即催促:“据说不少皇子、以及朝中大臣都被叫过去了。” “七皇子、裴大人,请吧。” 闻言陈嘉佑眉头皱起,有些困惑。 他冷哼一声,率先朝前走去。 我顿了顿,低头朝沈晚舟拱手致谢,也跟上去了。 路上,陈嘉佑咬牙切齿:“裴大人倒是个滑不留手的,像是阴土里的臭虫一般。” 我丝毫不理会他。 他猛然转身,伸手拽着我的衣襟:“本王在和你说话呢!” “谁给你的脸面,居然敢以下犯上?” 秦公公当即惶恐地拉住他: “七皇子,不可啊!皇上还在等您。” 我抓着他的手腕,用了巧劲,挣脱开他的束缚。 我每日勤奋练习,虽说抵不上练家子,但面对旁人的出手至少能抵抗一二。 陈嘉佑痛得脸色狰狞:“你、你给本王放手。” 我松开他,后退两步,避开他:“七皇子,您该考虑考虑皇上叫您所为何事,而不是在下官面前无能狂怒。” “你!”陈嘉佑又想对我出手。 秦公公小心提醒他,带上警告之意:“七皇子,皇上已经久等了,您该早些过去才是。” 闻言,他愤恨地松开手。 阴恻恻地警告我:“既然如此,裴大人你以后可要小心些。晚上看着点路,别一时花了眼摔到水中淹死,或是被关到空无一人的山洞里,活生生地被老鼠啃食干净。” 我恭敬拱手,笑着应是。 第143章 第143章 丝毫没有因此惊怒、害怕。 他犹如打到一团棉花上一般,怒气无处发泄,憋在心中险些叫自己气炸了。 直到皇宫内,他脸色还是十分难看。 大殿里,除了皇上高坐龙椅之外,太子及一众大臣都候在下方。 还有党项大王子布日古德,他也在。 我与陈嘉佑下跪行礼。 皇上面色淡淡地摆手:“起来吧。” 他不怒自威:“嘉佑,你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陈嘉佑拱手,不甘心地解释: “在来之前,儿臣与裴大人颇有龃龉,正要解决,便听到父皇传召儿臣。” “原来如此,还以为你拖着脸,是因为朕呢。” 此话一出,陈嘉佑瞬间大惊。 他知道皇上宠爱他,但向来分得清场合。 皇上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如此意味不明的话,叫他神色惶恐。 “父皇,儿臣向来尊重父皇,怎敢对您不敬?” 皇上冷哼一声,把手上的奏折狠狠甩到他身上! “你看看,这写的是什么?” 陈嘉佑头上挨了一下,被皇上毫不留情的举动给打懵了。 他愣在原地,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眼神,脸色涨到通红。 “儿臣、儿臣” 他慌乱地捡起奏折,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瞬间脸色大变。 陈嘉佑猛然抬头看向皇上,额头青筋暴跳,极力为自己辩解: “父皇!儿臣没有,奏折上都是不实之言!” 皇帝脸色阴沉,没有理他。 陈嘉佑猛然站起身,手指着周围一圈人:“是谁故意上言污蔑本王?” “是哪个小人,敢做不敢当,还不站出来?” 我看着他的举动,心中只觉得好笑。 陈嘉佑若有所觉,他冷眼扫视我: “一定是你!” “难怪你今日去府上挑衅本王,原来设计了这个圈套等着我呢!” 说着,他竟然不顾皇上在场,要上前动手殴打我。 一旁的侍卫急急把他拦住。 他不甘地叫嚣,双目猩红:“你这卑小人,就是阴沟里的臭虫,尽做些偷偷摸摸之事。”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够了!” 皇帝一声怒喝,制止了这场闹剧。 “陈嘉佑,你当着朕的面,还敢如此!” “朕真怀疑啊” 他叹了口气,却吓得陈嘉佑当即下跪认错。 “父皇!儿臣向来一心孺慕父皇,敬爱陈国百姓,平生之志就是希望父皇平定四方,名垂千古。怎么、怎么可能会为了私欲做出这种事?” 他磕头:“父皇,请查清真相,还儿臣一个清白。” “这上传奏折之人,意图祸起萧墙,其心可诛啊!” 大殿里只有陈嘉佑为自己喊冤的声音。 皇帝沉默片刻,问太子。 “皇儿,你怎么看?” 太子扫了眼面色阴沉的布日古德。 朗声道:“既然有人证物证表明七皇弟私下与党项大王子布日古德有约,私相贿赂,不如就当场查明真相。” “若是假的,也好还七皇弟清白。” 第144章 第144章 皇帝扫视周围一圈:“众位可有异议?” 其他人齐齐拱手: “请皇上当场检验真相。” 布日古德知道自己一个外族人,突然出现在这,肯定有事,却没想到牵扯到与皇子勾结的大事中。 他闻言,下跪,用古怪的异族腔调惶恐大喊:“皇上,小臣不敢啊。” 他面上掩不住的焦急慌张:“小臣此次前来,是一心臣服于陈国、臣服于您的,怎么敢背着你,与、与一个皇子勾结呢?” 他说话时,下意识看向陈嘉佑,接着眼神闪烁地瞥开视线。 皇帝沉声道:“大王子不必惊慌,朕查清真相,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太子从地上捡起奏折,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嘉佑:“七月初六那日,七皇弟在何处?”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沉声道:“那时我在聚仙楼和友人相聚。” “哦,在场有谁?” “董太尉的三子董长恒、英国公世子齐盛,还有党项王子布日古德。” 太子眉头一挑:“那日,你们说了什么?” 陈嘉佑咬牙:“不过是吃些花酒,聊聊游玩、女子之事。” “仅仅如此?” “是。” 太子却笑:“董长恒和齐盛可不是这么说的,七皇弟有所隐瞒啊。” 此话一出,陈嘉佑心头一跳,瞬间抬头看向太子。 两人一高一低,目光交接时,隐隐有火光交接。 太子转而看向布日古德:“大王子呢?” 他意有所指。 “大王子可要想清楚,那时说了什么。” 布日古德半跪着,额头冒着冷汗:“小臣那时,与几位大人一起喝酒,喝得高兴了,有些事便记不大清。” 太子意味莫名:“是吗?那么重要的事都可以忘记啊。” 布日古德咬牙:“小臣实在不记得自己曾说了什么,在京这段时间,小臣太过开心,每天好吃好喝的,快活似神仙,哪里记得一场宴会上说的事?” 太子朝皇上拱手,神情似乎有些为难:“父皇,看来七皇弟和党项大王子都记不清了。” 皇上冷哼,吓得陈嘉佑拱手: “父皇,儿臣实在想不起来,许是、许是当时大王子为了朝廷能答应赏赐一事,给儿臣送了些党项的宝石、玛瑙儿臣以为无关紧要,不过是小国孝敬的一些东西,便随手拿了,送给母妃和晚舟。” “儿臣实在不知,竟因此惹火上身,说儿臣竟与党项私下受贿。” “儿臣不敢!” 布日古德立马接话:“皇上,小臣此次前来陈国,是为了陈国打好交道,因此便给不少官员送了些党项特产的美玉宝石这、这只是希望能打好关系,说不上贿赂啊。” 闻言,史正思拱手:“皇上,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不一定。” 他正了正色:“敢问皇上这奏折是何人上奏?若是不实之事,岂非有挑拨离间之嫌?” 我主动出声: “回史大人,这奏折是我写的。” 闻言,众人大惊。 诧异、不解的神色纷纷投过来。 陈嘉佑更是勃然大怒:“你!” “果然是你这个种。” 他转身朝皇上高声道:“请父皇明鉴!” “儿臣与这裴云程多有龃龉,他心中对儿臣记恨不已,因此才借故捏造了这不实之罪,以此来冤枉儿臣啊!” 史正思上前一步,应道:“臣也时常在百姓中听闻裴大人与七皇子之间的纠纷,想来若无切实证据,裴大人也有故意冤枉七皇子的嫌疑。” 第145章 第145章 “还请皇上明辨是非。” 皇上看我:“裴卿,你怎么说?” 我深吸口气,朗声道: “若无切实证据,微臣怎敢众目睽睽之下污蔑皇子?” “臣得知有人告密,七月初六那日七皇子与党项王子等人聚会,曾说——” “七皇子帮他应下陈国赠下赏赐一事,而党项王子则要返还他大笔银子,数目高达数十万!” “两人互惠互利,七皇子更是为一己之私,坑害陈国。” 此话一出,陈嘉佑当即反驳:“父皇,儿臣没有!” 他死死瞪着我,眼中压抑着滔天怒火。 我面色冷淡地与他对视。 “人证物证俱在,七皇子别再狡辩了。” 他不甘地咬牙怒吼:“有什么人证,什么物证?” “人证已经表明皇上了,至于物证” “正在七皇子府中放着呢。” 陈嘉佑脸色微变:“你派人去搜我府邸?” 我不便多说,转身朝皇帝拱手:“至于在场的董长恒和齐世子,刚刚派人去确认他们的口供,皆认了。” “还请皇上定夺。” 陈嘉佑心头狂跳,他辩解道:“父皇,父皇,儿臣只是” 他迎着皇上暴怒的面容,终究不敢再出声。 皇上面色阴沉,看着陈嘉佑忍不住失望:“朕自幼便偏宠你,知道你行事乖张,只要没出什么大差,朕都睁只眼闭只眼便过去了。哪曾想,你竟然敢” 陈嘉佑颤颤发抖,心跳如雷。 布日古德当即跪下请罪: “是小臣的错!小臣知道党项现在动乱频频,想要陈国早些答应小臣的要求,便主动联系七皇子,不知道竟然犯了皇帝的忌讳。” “小臣有错!” 皇帝眼神动了动。 太子叹了口气:“大王子是外族人,为了本国利益,无可厚非,可七皇弟明明是陈国的皇子,却、却为了私心,联合外人坑害陈国,这难免叫人心寒。”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怒吼:“岂有此理!” 众人齐齐下跪: “请皇上息怒。” “父皇息怒!” 我跪在地上,心中知道陈嘉佑没有那么容易能渡过这关。 对皇上而言,出钱给党项,那是为了大义、为了陈国安稳。 然而陈嘉佑从中谋私,无异于背叛皇上,从他身上吸食血肉。 因此,皇上绝对不会轻易饶恕陈嘉佑。 陈嘉佑也心知肚明,因此他比所有人都要惶恐无措。 他眼皮轻颤,死死咬着后槽牙。 “父皇,儿臣、儿臣没想得那么复杂,不过是顺势帮着党项议和,然后他送儿臣点银子花花罢了” “混账!” 皇帝怒喝: “整整三十万两白银!你当朕是吗?” 陈嘉佑被吓得浑身哆嗦,心中如坠冰窖! 第146章 第146章 “三十万” 闻言,众人面露震惊之色。 皇上老眼微眯,闪烁精光,愤声道: “三十万呐,户部为了省出这笔银子,费了多少心思,接连半个月夜以继日地筹算,处处缩减用度省下来的银子,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你夺走了。” “你竟贪婪至此?” 他话语微妙,其中深意叫人心惊。 陈嘉佑咽了口唾沫,呐呐道: “儿臣、儿臣不知。” 他妄想狡辩:“儿臣从没有想过贪下这么一大笔银子” 皇帝只冷眼听着,一言不发。 见状,陈嘉佑心中胆颤得厉害,声音渐渐弱了。 突然,有太监急步从角落处走出,把手里的东西上交给皇上,低声说了什么。 皇上听完,没说什么,可周围的气息却更冷了。 气氛冷寂,一时间叫众人越发小心。 “刚刚,府兵从你府上找出党项一族的珍宝。” 皇上把玩上手上莹白色的和田玉,心中的怒火层层上涌! 党项以白为尊,这种颜色的和田玉更是稀少,特供党项王族使用。 因此,说他与布日古德之间只是普通赠礼,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陈嘉佑脸色僵硬,闪过一丝惊恐。 “儿臣以为是个普通的玉石” 布日古德额上冒着冷汗,口中恭敬道:“皇上,因、因党项物资匮乏,便以此为贵,然而小臣到了陈国后,发现这不过耳耳。小臣手上再珍贵的东西,到了贵人手里不过听个响的东西” 然而即使他说的天花乱坠,也不能否认这和田玉的重要性。 谁都知道,这一定是个信物。 皇帝冷声道:“你们前脚离开,后脚便有人去你府上搜查。” 陈嘉佑又惊又怒,却不敢叫皇上知道,只能攥紧手心。 “物证已在,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陈嘉佑脸色狰狞,急促地喘着气。 突然,他膝行几步,磕头求饶: “儿臣无知,自知有错,请父皇责罚!” 他知道这时候再反驳,再辩解,只是火上浇油,因此咬牙承认了自己的错。 “儿臣确实有私心,但党项与陈国议和已经是大趋势,无可变动。当时、当时儿臣确实被大王子的手笔惊到了。可转念一想,这样一来一回,这钱不又回到我们陈国手中?” “儿臣想着到时候把钱还给父皇,便帮他美言了几句” “父皇!” “儿臣有错,可一心为陈国,求父皇明察!” 闻言,皇上脸色未变,让人不知他心中想法。 布日古德依旧跪着,神色凝重:“皇上,小臣只是担心多拖延一日,党项内乱一日,便想花钱请朝中的大人通融一二” 闻言,我心底嗤笑一声。 “若是,”布日古德咽了口唾沫,“若是叫陈国皇上因此迁怒党项,小臣愿意——以死谢罪。” 最后几个字,他说着小心翼翼。 说罢,他胸口沉沉起伏着,等待着皇上的判决。 皇上确实不悦:“朕愿意答应施恩于党项,不过是看在党项百姓可怜,朕作为人皇,自当为其出一份力,谁知” 他视线阴沉地在跪着的陈嘉佑和布日古德之间来回扫视: “谁知朕的好儿子居然背刺朕了?” “三十万两的百姓,好高的数目,好深的计谋!若说你们毫无私心,朕这个皇帝岂非好糊弄不成!” “父皇!” 陈嘉佑惊呼,神色恐慌。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皇上眼神微眯,朝外看去。 有太监进来,小心翼翼地请示。 “回皇上,淑贵妃娘娘求见。” 闻言,陈嘉佑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谁知皇上摆手,直言不见。 瞬间打破了陈嘉佑的希望。 他死死攥紧手心,跪在地上。 “七皇子陈嘉佑利欲熏心,与外邦私相贿赂,谋损国利,即日起囚禁府中,无诏不得出。” 此话一出,陈嘉佑瞬间心冷。 他咬牙,磕头谢恩。 “儿臣有错,愿禁闭府中为父皇祈福,祝父皇福泽绵延。” 皇上眼神动了动,不再说什么,摆手叫他离开。 陈嘉佑起身,踉跄地转身离去。 经过我时,眼中透露出刻骨的恨意。 他张嘴,无声威胁—— 第147章 第147章 本王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神色淡淡,甚至还有心情朝他勾唇轻笑。 只是我实际心情却不如面上好。 皇上看似责罚严厉,“囚禁府中,无诏不得出”。 可这句话却有很大的漏洞。 父皇母妃的生辰时,是不是该让他出来? 太后思念孙子时,能不能叫他入宫一见? 只要他能出来,凭借他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再加上淑贵妃的枕头风,相信陈嘉佑解除囚禁,并非难事。 皇帝始终,还是在意这个儿子。 即使怒火正盛,也没狠狠惩罚一顿。 一想到这,我心中一沉。 皇帝缓缓看向布日古德: “至于党项大王子你为了本国,无可厚非,既然朝廷已经答应恩赐,你便早早带着使者回国吧。” 布日古德猛然松了口气: “多谢陈国皇帝。小臣一定带着陈国的恩赐回去,好好教化百姓,叫他们记住这些都是陈国皇帝的无私恩赐。” 皇帝冷冷地勾着嘴角。 下一秒,他看向我。 “裴卿。” “臣在。” 我拱手示意。 皇帝看着我,不辨喜怒:“你与七皇子之间的隔阂,朕也有所耳闻。” 我心头一跳,躬身应是。 “据说今日京城各处传出不少有关你夫人的谣言?” “是。” “真是好巧的时机。裴卿上报奏折的时机也委实巧合。只不过” “朕觉得既为朝中大臣,当以国家大事为重,你说呢?” “是。” 此时我额头冷汗直冒,心中暗暗不妙。 发现陈嘉佑与布日古德私下勾结一事,正巧在我成亲前两日时机缘巧合之下得知。 前来通风报信的人,是英国公世子齐盛那时叫来作伴的女客。她因家中受水灾而主动卖艺,跟着班主来了京城。 得知我在徐州做的事后,甚是感激。 在无意间得知此事后,她便心觉不妥,于是私下见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于我。 我当时震惊,告诉太子时,他只说要好好筹划一番。 当时我想着自己婚事将近,便应了。 谁知陈嘉佑多番挑衅,我为泄愤、也为乘其不备,当即揭发此事。 皇上大事昏庸,但小事倒看得透彻。 “不过裴卿揭发这事,也是有功一件,可想过要什么赏赐?” “为皇上分忧,乃是臣子本分,不敢直言赏赐。” 他似乎笑了声:“说吧。” 我顿了顿:“今日确实京中有不少关于夫人的谣言,臣希望能解释清楚。” 皇上无所谓地摆手:“行,小事一件。” 他语气沉沉,显然心情不悦。 太子见状,出言安慰:“七皇弟或许是一时误入歧途,父皇平日里操劳国家大事,公务繁重,无需过多劳心。” 皇上叹了声:“误入歧途啊” 他缓缓起身。 “行了,退下吧。” 众人下跪。 等皇上走后,不少人神色一松,这才对着刚刚一事感慨起来。 “没想到七皇子如此利欲熏心,居然能贪下那么多” “也是在党项人面前丢人了。” 太子特意等我一起。 “今日之事,着实惊险了。” 我松了手,点头应是。 确实,是我冲动了。 我因郑沅芷之事,怒火上头,便想着今日揭发此事。 写了奏折揭发陈嘉佑受贿赂一事,得了太子点头,随后便去七皇子府邸。 这份奏折很快便递到皇上面前。 这才引发了今日之事。 太子近日见陈嘉佑受挫,可脸上却不见喜色。 “父皇向来疼爱这个儿子,怕是过段时间,一时心软,会顺着淑贵妃的意思放陈嘉佑出来。” 说到这,他神色冷然。 “我们要做的是——趁他病,要他命。” 第148章 第148章 我明白太子的意思。 只是皇上之前对陈嘉佑私下杀良冒功一事,都能睁只眼闭只眼过去。 随他把罪责怪在一个小将身上。 而这次正巧触及了皇帝的逆鳞。 陈嘉佑作为一名皇子,私下与外邦实权王子交情匪浅,定然叫他不悦。 只是要彻底搞垮陈嘉佑,除非 能找到陈嘉佑切实勾结外族、通敌叛国,或者违逆谋反的罪证! 太子也知道此事不易,便没再说什么。 离开皇宫后,因有皇上口谕,我便主动找官兵帮忙,叫他们把京城各处传播谣言之人纷纷抓起来。 一时间、酒楼茶肆到处都是气势汹汹的官兵。 众人神色惊慌,得知是在抓捕传播谣言之人,不敢再议论什么了。 我回到府中时已是下午。 郑沅芷见我回来,眉眼欣喜,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臂: “何事竟然闹得这么晚?” 我中午不回来用膳,已经派人和她说一声了。 她也知道我公务繁忙,只是抱怨一声,便不在意这事,只关心我:“中午可吃好了?要下人再做些吃的吗?” 我看着她这般殷勤的模样,摇头失笑:“好,再做碗小面就好。” 她点头称是,仔细吩咐下人。 我拉着她的手,问道:“今日在府中,可做了什么?” 郑沅芷嫣然一笑,侧身指向案桌上的文书:“明路把府中的事务一一交接给我,我整理清楚后,便去看了会儿书。” 她顿了顿,凑近我。 双眼在我面前放大,试探性问道: “那我等会无事,便去仁心堂?” 我伸手抚了抚她的鬓角:“想去便去吧,一整日待在府中,难免无聊。” “再说,这是我成亲前同意你的,不是吗?” 我笑意加深:“总不好,成亲前说着好话,成亲后把你娶回家了,便暴露真面目了吧?”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眉眼弯弯,轻声道:“多谢夫君啦。” 我没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她气鼓鼓地瞪了我。 “我早上,特意敷了粉的” 我低头一看,果真手指上有白白的粉痕。 难怪刚刚看她,感觉比平日里更加秀美动容。 还以为是自己太过想她,觉得她比平日更加好看。 “对不起,我、我下次注意。” 我有些尴尬。 她不满地道:“大早上细细妆扮了许久,你这随手便坏了人家的妆容,真的是” 见我难得浮现尴尬之色,她眼神一转:“好啦,逗你的!” “你看我,脸上不是好好的吗?” 我抬头看向她。 她眨眨眼,瞬间起身:“话说那下人做好面食了吗?我去看看” 我上前一步,瞬间把她拉到怀中。 她小小惊呼一声。 我正色道:“话说弄脏了夫人的妆容,为夫甚至愧疚,还需好好检查一下。” 她急急捂住脸:“不用了、不用了” 我压下嘴角的笑意。 “不行,得好好看看。” 笑闹一阵,正好下人把面食端上。 我坐下吃时,郑沅芷就撑着脑袋,坐在一旁看着我。 我抽空问她:“近日在和大夫们学什么?” 她眨了下眼:“在跟着师娘学,接生。” “你不会嫌这颇为血腥污秽吧?” 第149章 第149章 我挑眉,有些诧异。 转而摇头:“这是救人之道,怎么会呢?” 我拍了拍她的手,揶揄她:“郑大夫继续努力。” 她气鼓鼓地上前打我,突然正色。 “我听说了外面的传闻。” 此话她说得猝不及防。 我一时愣住了。 她轻笑:“昨日,你我成亲,谣言突然四起,想来背后定有人针对我。虽然心里有些不开心,但——” “你是相信我的吧?” 她微微侧头,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似乎有着道不明的缱绻。 我握紧她的手心,应道:“自然。” “从始至终,我心中始终信你,绝不会变。” 我们相视一笑。 正想下午要好好休息一下,却见有人来找。 是黄显光派人来告知我。 说是布日古德要辞行,指定要我明日去送行。 来人拱手,万分抱歉:“本该是大人的婚假,却叫大人办公,委实对不住了。” 我摆手。 本来就是上头的决定,我怎么会怪到他身上。 这时,我身子一顿,才发现自己究竟是哪暴露不对劲,叫郑沅芷察觉的。 因今早之事,布日古德离开皇宫后,便匆匆收拾行李,准备回去了。 然而队伍要冗长,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匆匆准备清楚。 皇帝心里恼了他,可之前赐下的赏赐又不好借口拿回,便忽视为党项送行一事。 党项人临走前,只有鸿胪寺一众人奉命前来。 布日古德朗在城门外站定,回首笑道:“多谢大人为小王送行。小王会将众位的恩情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看向我,意味不明道: “尤其是裴大人。” “在陈国这些时日,小王可是和裴大人经历过不少难忘之事啊。” 我拱手:“大王子言重。” 他笑了,眼中却带着深意: “话说,前两日裴大人成亲,却没给小王递上请帖,叫小王着实伤心。倒是显得小王对裴大人热脸对冷,伤人呐。”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可那几日大王子在醉春楼过得醉生梦死,有不少美人相陪,若不是皇上传唤,怕是迟迟无法从美人乡里醒来。” 闻言,布日古德哈哈大笑:“小王喜欢陈国的美酒、美人,真是容易叫人沉醉。” “例如裴大人的夫人,上次宴会上一见,至今还难以忘记啊,要是有机会啊裴大人,小王说笑的,你可别放心上。”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布日古德。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 “不过,小王最是喜欢裴大人。等日后再见,一定把酒言欢,好好叙叙旧。” 话语似是期待重逢,却带着难言的深意。 我只作不知,眉头皱起,担忧道。 “据闻前些日子,党项亲王趁乱谋反,引得百姓动荡,大王子此行艰难,可得小心些。” 闻言,他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下一秒大笑一声,摆手转身。 “多谢裴大人好意,小王心领了。” “出发!” 布日古德此行出发的队伍极长,马车驶过,车辙深重,里面放着陈国赏赐下来的粮草、绢布等等。 马车两侧护卫林立,不仅有党项士兵,还有上千的陈国士兵。 他们护卫着前去党项实行教化职责的使者。 见队伍逐渐远去,身旁的官员感慨: “这些东西,要是用在我们的百姓身上,会使多少百姓欢欣鼓舞啊?怎么就白白给了他们” 有人叹气:“更别说这党项人,自古便奸凶狡诈。给了他们,无异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罢了罢了,走吧。” 我目光复杂地看着这支队伍渐渐远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第150章 第150章 这几日我陪着郑沅芷回门,与郑太傅、郑夫人相聚闲聊,又和范野衍一起为老师、师兄弟们送行。 三天婚假眨眼而过。 这段时间朝堂上一片祥和。 随着陈嘉佑被禁闭府中,那日的事情隐约传出来。 众人皆知皇帝心情烦躁,不想触他霉头,只上奏一些歌功颂德之事,浑然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太子虽想趁机打压陈嘉佑一番,又找不到证据,却被他连累,在朝堂上被皇帝无辜责骂,遭受了无妄之灾。 而七皇子一派的人更是如缩头乌龟般安分,不敢闹出丁点动静,想着等皇上气过了,再计划将七皇子救出。 一时间,两方人马僵持住了。 这段时日鸿胪寺清闲,我早早便下值回到府中。 却不见郑沅芷的身影。 随即想到这段时间她似乎颇为忙碌,每日来去匆匆,不知在做些什么。 难不成,仁心堂那边又有什么事情? 我心中困惑。 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她回来。 “你今日去做什么了?” 见她脸颊生红,眼带笑意的模样,我有些好奇。 她眼睛一转:“我啊” 她走到我身边坐下,轻声道:“我今日和安宁在一起。” “嗯。”我若有所思。 她和安宁如今倒是处得好。 郑沅芷解释::“是师娘决定开一所女药堂。” “女药堂?” 她点头应是。 “这段时间师娘来仁心堂帮忙。不少女子见有女大夫在,来人日益增多,师名声逐渐传出去。之前她们找男大夫看病时,顾及男女大妨,羞于脸面,对病情遮遮掩掩,妨碍大夫问诊治病。” “掌柜见状,还给师娘设了个隔间问诊,后来见我们忙不过来,便叫他的夫人、女儿一起帮忙。” 我顿了顿,伸手她的鬓发:“这样啊,怎么又要创办一个女药堂?” 她撇撇嘴。 “自然是有人看不惯呗,说我们什么牝鸡司晨,可难听了。不就是看不惯师娘名声大了?” 她话音一转:“说实话,设身处地,倒也理解。不过他们是大夫,意义便不一样。” 我点头应和:“大夫的本职是救死扶伤,若有更多的女大夫,更便于女子看病。” 她重重点头。 眼中似乎闪烁着点点星光。 我情不自禁,伸手她的鬓发。 “就连师傅都因为这事和师娘吵了一架,说这样是伤了仁心堂对我们的情分。” 我有些诧异:“安大夫不同意?” 她闷闷应道:“是啊,他原先不同意,后来拗不过师娘,便应下了。” “虽然仁心堂也有很多好心的大夫建议给师娘专门设个坐堂,可我们不想他们因此加深矛盾,便想着另找一个地方开所女药堂。” “师娘是坐堂大夫,我和安宁是她的弟子,然后再招收一些小学徒。我们计划去育婴堂找几个七八岁、自愿学医的女学徒。如果能坚持五六年,这家女药堂便能开下去。” “有我和安宁出钱出力,相信没什么问题。” 她眉毛一皱:“不过,现在倒是有个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你看看。” 第151章 第151章 我伸手拉她,把她抱在怀中。 她道:“师娘要看病,我和安宁打下手。而那些小学徒年纪太小,连字都不认得。我们再教那些小徒弟识字的话,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打算给她们先找个识字先生。” “不过,我曾经的好友,要么是已经嫁人,终日操持家中琐事,半点不得闲,要么是还未嫁人,爹娘管教严格,出行不便。” “若是去寻那些专门教书为生的女夫子,大多教些妇容、妇德,古板苛刻,我想要年轻的、思想开明些的女先生,一时间倒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她面色苦恼,下意识叹了口气。 我凑近一看,见她今日并未敷粉,伸手捏了她的脸颊:“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她眼前一亮:“谁?” “范野衍之妹,范南乔。” 我解释:“她原先嫁过人,后来发现丈夫心怀不轨,便果断与他和离,还告发丈夫意图谋害妻子。” 郑沅芷赞叹:“好飒气!” 我笑着点头:“她确实做事干脆了当,而且我之前看过她写的字,笔力劲挺,笔墨横姿,端正秀丽,确实不错。” 郑沅芷眼神一转:“那,你便帮我牵桥搭线一番?” “自然!” 隔日休沐,我便主动去找范野衍说了此事。 他闻言大喜:“好啊,小妹正好近日闲来无事,我去帮你一问。” 还没等他叫人,范南乔便进来了。 “今日可是来了客人?” 她看见是我,神色一愣,继而展眉一笑:“裴大哥,你来了?” 范野衍朝她招手:“快来,志远正是为你而来。” 范南乔好奇:“我?裴大哥找我何事?” 我把目的告诉她,话语委婉:“看你是否有时间,若是得空了,教下女学徒,便当做打发时间。” 自然,工钱方面也不会少。 不过她平日里乐善好施,自然不在意工钱几何。 范南乔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会,语气颇为惊奇:“我去做女夫子教书识字啊?倒是从未想过” 范野衍鼓励她:“反正今日闲来无事,况且志远夫人也在,若有什么事,说得也方便。” 她看向我和范野衍,点头应好。 “我知道两位哥哥是想着我做点事,省得每日还记着以往之事,郁结于心。裴大哥盛情相邀,我怎么会不同意呢?” “只是我并未真正教过书,还需好好准备一番。” 闻言,范野衍笑道:“你肯定行的。我还记得你自幼便爱看书,三岁时看不懂字,也跟着爹拿着本书胡乱翻着” 他话语一僵,急忙换个话题:“那药堂什么时候开门?” “据说还要一个月。” 范南乔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那我便早些准备起来。” 说罢,她匆匆起身离去了。 范野衍看着她的背影,难掩失笑:“她这是有了事儿做,重新有了斗志。” “小时候,她也要强得很。我不瞒你,那时我赚钱抄书,她见我辛苦,便每日私下练习,说要和我一起分担。” 范野衍神色落寞,陷入沉思:“那么小的人儿,趁我不在时,拿着树枝鸭毛练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双手都生茧了。我那时便想着,她都如此努力了,我作为兄长,怎么能不更努力些?” 我愣了一下,这次才明白过来: “原来你那时抄书,竟是南乔和你一起写的?难怪我见你写得又快又好,心里以为你定是十分刻苦,半夜睡不着时便受你激励,翻身起来读书。” 说罢,我和范野衍相视一笑。 十多年的情谊,尽在心照不宣中。 第152章 第152章 我回去告诉郑沅芷这个好消息。 她当即展颜一笑:“真是我的好夫君!帮我解决了难题。” “今晚我做顿好的,犒劳一下夫君。” 我装模作样地叹气,自顾自地捏捏肩膀:“确实该好好犒劳一番,今儿千里迢迢跑到人家府上,再满头大汗地回来,委实辛苦啊。” 她极其上道,上前帮我揉肩膀。 “千里迢迢啊,那都跑出京城了?” 她力道渐大。 我保持微笑:“是啊。” “满头大汗啊?” “是啊。” “不如我给你找个美貌的婢女小意温柔地伺候一番?”她斜眼看我。 我大笑一声,把她拉过怀中。 “就你这个小婢女就好。” 她气鼓鼓地打了我两下。 我赶紧转移话题:“你那边还有什么事吗?” 她摇摇头:“其他的事情我和安宁暂时能处理好。不过,安宁” 她迟疑道:“安宁这段时间似乎心有郁气,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她。” 我笑意微敛。 上次见到安宁,还是布日古德的接风宴上。 那时他当众求娶安宁公主。 她胞兄陈嘉佑和母妃淑贵妃都同意和亲。 幸好被皇后一力制止。 再加上太子曾说安宁儿时被母妃利用一事,想来她在皇宫中无法得到亲人真心,过得也不自在。 “她有和你聊过心事吗?” 郑沅芷点头:“其实她当初主动来仁心堂找我,我心里还十分惊讶。原以为我们注定不和,没想到她会主动冰释前嫌。” 她张嘴,犹豫片刻,只说:“她现在时常闷闷不乐。” 我转念一想:“或许和七皇子有关,她心中还在意自己的胞兄,或许她对淑贵妃心中有怨,这些事,若她没主动告诉你,你便当做不知。” “平日里,可以多带她出去逛逛。” 我摸了摸鼻子:“也可以让她忙一些。忙了,就没空想那些事情。” 例如我刚刚和离那段时间,被派去徐州做事,就没空去想沈晚舟了。 她点头应好。 “也是,我原先便想着,她主动来仁心堂,便是特意找些事做。” 时间眨眼而过,郑沅芷师女学堂顺利建起来,去育婴堂领养了六个七八岁的女童。 白日安师娘带着郑沅芷和安宁给病人看病,仁心堂掌柜的女儿也前来帮忙。 而范南乔带着她们在后院读书识字,传授简单药理。 晚上,安宁回宫,安师娘指派任务,由郑沅芷教她们辨别草药。 每日郑沅芷早出晚归,兴致勃勃。 我怕她太过劳累,又见她满脸喜色、生气盎然的模样,便咽下口中的话。 只吩咐下人晚上备着点小食,早些烧好热水。 这日晚上,见她迟迟才来,我好奇问:“为何今日这么晚回来?” 她解释:“今日师傅有事,晚上我教那群孩子便晚了些。” 这段时间郑沅芷正式认安师娘为师傅。 安师娘本家姓曹,她便以姓氏区分他们二人。 安大夫吹胡子瞪眼,也不敢说什么。 毕竟是自己的媳妇,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我心疼地主动帮她拿过毛巾:“早些休息吧。” 她笑着应好。 谁知半夜,突然有人急切敲门,把我们从梦中吵醒。 明路脸色难看地在外面回话: “回大人,是范府的下人,范夫人半夜难产,稳婆说胎象不好,叫夫人帮忙瞧瞧。” 闻言,郑沅芷瞬间起身。 我也起身穿衣:“我和你一起过去看看。” 一路快马加鞭,我骑着马带着郑沅芷到了范府门口,进去后,范野衍和范南乔两人正在焦急等待。 见我们过来,范南乔面上一喜:“沅芷,你快帮我嫂嫂看看。” 屋内正传出范夫人痛苦的叫声,听得范野衍忍不住跺足。 郑沅芷见事情紧急,当即叫下人准备好滚烫的热水、还有干净的棉布等等 范南乔应道:“我之前听你们提起过,便让下人准备好了。” “好。”郑沅芷神色一敛,皱眉:“可有请了我师傅?” 范南乔急急应道:“请了请了。” “就是她住的地方远,来得可能要慢一些。” 郑沅芷正色道:“好,我一切尽力而为。” 说罢,她便急步走进厢房。 范野衍心中慌张,听着他夫人哀叫声,只叫他如行走钢针般忐忑不安。 他失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怎么听着这么痛苦?” 他拉着我的衣袖,胸口喘着气:“你不知道,她已经生了一个时辰,血水端了两盆出来,人哪能流那么多血呢?” 范南乔安慰他:“那只是擦拭血水的清水,没有流那么多的血。” “我这段时间在沅芷那边做事,知道她是有本事的,放心吧,会没事的” 听到里头惨叫的叫声,范南乔皱眉,话语渐弱。 她当即派下人再去请曹大夫。 “快,赶紧去把曹大夫请来。” 我蹲下身,拍了拍范野衍的肩膀:“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他神色焦急,良久才应好。 “是我的错,我本意是见胎大了,叫她多走动走动,谁知、谁知谈笑间竟让她滑了一跤,虽被下人扶住了,但她确实受惊。我没再多关心她一下,也不至于半夜突然破了羊水” 范野衍难掩自责。 范南乔哽咽:“哥哥何必怪到自己身上?是我从药堂里听说孕中该多走走。这样说来,是该怪我的。” 范野衍叹气:“你是好心” 突然,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走来。 范南乔眼睛一亮,急叫道:“可是把曹大夫请来了?” 第153章 第153章 来人却是太医院的罗太医。 他脚步匆匆,显然一路赶来。 范野衍看见是他,微微正色:“请太医帮我。” 他神色肃穆:“多的话就别说了,我进去看看妇人情况。” 他顿了顿:“只是妇人生产,实属从鬼门关走一趟,若是真到了无能为力,我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范野衍不作犹豫,点头应好。 “不管结果如何,乘风都铭记太医今日之恩。” 他点头,随即快步朝着屋内走去。 范南乔主动对我解释:“这是哥哥托人情请来的太医,之前宫中有贵人难产时,这位罗太医曾悬针诊脉,配合着稳婆,保下龙子。” “因此知道嫂嫂难产,哥哥便当即请人过来。我为了以防万一,便把沅芷和曹大夫一起请来,毕竟” 我理解:“人命关天,再小心也不为过。” 突然,里面似乎发生什么动静,似乎有铜盆砸在地上的声音,叫人心头一紧。 “可是里头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等范南乔进去查看,曹大夫终于喘着粗气来了。 范南乔一喜:“曹大夫!” 她摆手,话也不说,就朝屋里走去。 之前我常在郑沅芷口中听说这位曹大夫,今日是我第一次见她。 果真雷厉风行。 范南乔面色一松,眼睛紧紧盯着屋里的动静,喃喃道:“可要保佑一切顺利啊。” 范野衍长叹口气,心里挠心挠肺地疼。 “这般疼,下次一定不生了,不生了” 我无声地陪伴着他,安抚这位老友。 范南乔转头看我,面露难色:“裴大哥,不如你先下去休息吧。” 我摆手:“没事,我陪你们等着。” 范野衍勉强一笑:“多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夜无话,只见丫鬟脚步匆匆地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直到天色微亮,里面叫声渐弱。 范野衍心头一紧,猛然站起身。 “这、这是怎么了?” 却见厢门打开,稳婆抱着孩子高声道:“恭喜老爷,是个小少爷。” 范野衍追问:“夫人如何?” 她笑道:“夫人身体虚弱,一时昏睡过去,并无大碍。” 我和范南乔面上一喜。 范野衍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大悲大喜之下,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踉跄一下,幸好被我扶住了。 见母子安康,他着实松了口气,就要进去见夫人。 却被后一步走出来的曹大夫制止了。 “范大人在外头待了半夜,更深露重,衣衫不洁,可别把寒气带给夫人。” 她说得委婉,但态度强硬。 范南乔回过神来,拉住他:“就是,换身干净的衣物过去,免得让嫂子接触到什么脏污的东西。” 范野衍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太过担心,毫无形象地在地上坐了许久。 他脸色涨红,连连点头应是。 第154章 第154章 曹大夫呼了口气,额头冒着热汗。 郑沅芷和罗太医随后而出,两人皆心力交瘁,累得不轻。 我主动关心他们: “各位可饿了,不如先用些小食果腹?” 罗太医拱手:“不必了,母子平安,老夫也便放心了。不过” 他话语一顿,转头看向曹大夫。 “这位大夫的医术着实高超,若无你刚才帮她转胎,怕是产妇要难产了。” 稳婆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幸好刚刚有曹大夫在,经验丰富,这才使夫人免于一难。” 曹夫人笑道:“罗太医您的医术肯定远高于我,我不过是身为妇人,方便动手,亲手接生的孩子多了,便有了经验。” 闻言,罗太医不知想到什么,看向郑沅芷,接着又叹了口气,朝范野衍告辞。 范野衍反应过来,赶紧叫小厮递上礼金,贴心地把他扶上马车,送回家去。 范野衍朝着曹大夫拱手:“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她笑道:“不过是我的本分罢了。” 说罢,她看向范南乔:“正好,平日里你在药房做事,有什么问题也可及时来问我,孕后更是要注意一下” 曹大夫不厌其烦地和范野衍、范南乔两人说着注意事项,丫鬟也都侧耳听着。 一旁认真听着的范野衍连连点头。 交代完事情后,曹大夫捶了捶腰,她年纪已大,头发都白了一层,熬不住这么久: “好了,你们身上弄干净后,便可进去看看产妇,但别过多影响她休息。” 二人赶紧应好。 恭恭敬敬地送曹大夫上来马车,自然少不了赠上丰厚的礼金。 范野衍给稳婆喜钱后,见只有自己人在,便急不可耐,匆匆去洗漱了。 他想早点进去见夫人。 我们都明白他的心情,自然没什么意见。 甚至我看他这样,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郑沅芷凑近我:“怎么了?” 我伸手把她因汗浸湿而黏在额头上的发丝捋下:“没什么,既然无事了,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笑着应好。 我们与范南乔告别后,便坐上马车。 回去路上,我与她坐得近,发现她脸色泛红,双手不自觉有些轻颤。 “这、这是怎么了?” 她沉沉地呼了口气,用手拍了拍脸颊:“我这是,刚刚太紧张了。” 她转头看我,语气激动起来:“你都不知道,刚刚情况有多紧张!” “我进去后,便见稳婆给范夫人灌参汤,可她痛得厉害,根本喝不下去,也没力气生。我学着之前师傅教我的,先把她安抚下来。” “谁知后来罗太医来了,范夫人以为他要进来,当即抗拒起来,挣扎得厉害,幸而罗太医只是在外悬针来诊断情况,只是隔着屏风和一根线,范夫人呼吸急促,孩子生不出来,着实混乱,幸而师傅及时赶来” 她想到什么,犹豫着便不说了。 转而垮了身子,靠在我身上:“刚刚绷了几个时辰,身心俱累,回去要好好休息一下。” 我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她:“行,先眯一会吧。” 不过几个呼吸,她便在马车上睡下。 我心中一沉。 刚刚在外头只能听见范夫人痛苦的哀叫声,不知里头情况如何,但听郑沅芷说的,想来情况更加危急。 作为好友,我替范野衍焦急。 可日后,若是难产而久久哀嚎的人是郑沅芷,我又该如何? 第155章 第155章 此时,我万分庆幸郑沅芷师从曹大夫。 庆幸有曹大夫在,深研此道,救下不少难产危急的女子。 我下意识抱紧郑沅芷,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不该杞人忧天。 回府后,我抱着她回房,轻轻帮她洗漱一番,尽量不吵醒她,这才和她相拥而眠。 第二日早上,她瞬间惊醒,立马起身穿衣,慌张道:“我是不是要迟了?” “放心,来得及。”我安抚她。 门外,她的丫鬟香玉已经准备好洗漱用的热水毛巾。 郑沅芷回过神,动作迅速地收拾完,匆匆吃过早膳,便离开了。 我捂着额头,片刻后才起身。 只是我没想到,不过几日,鸿胪寺内都有人议论京城中开了家有名的女药堂,专门为女子看病,其中的坐堂大夫医术高超,在接生一道上颇有经验,产妇难产、濒死之际保下不少人。 那闲聊的小吏嘀咕道: “据说前两日范侍郎家的夫人胎大难产,便是请了那家的大夫。这范夫人的娘家也是个大族,事后前来道贺,消息往女眷夫人堆里一传,这便传开了” “原来如此,以后我家夫人若是生产,也要去请那家的大夫。大夫总比稳婆懂得多些,女大夫就更好了。” 我零零碎碎地听了一耳朵,脸上一笑。 看来,曹大夫的名声算是传开了。 而郑沅芷晚上回来后,满脸喜色地告诉我:“今日我和师傅去见皇后娘娘了。” 我抬头向她看去,神色十分惊讶。 她靠着我坐下,又嫌热,拿起团扇给自己扇风:“皇后娘娘不知从哪听说了师傅的事,今日把我和师傅召去,夸了师傅的医术,给了我们不少赏赐。” 或许是罗太医透露的,或许是安宁这段时间经常跑来药堂,被皇后察觉,不管怎样,名声越大,她们越要小心。 我这么提醒郑沅芷,她自然接话:“这是自然。背后肯定有人盯着我们。” “我定会小心地,再说,我是那种自骄自傲的人吗?” 她斜眼瞪我。 我朝她拱手认错,笑闹一团。 曹大夫所开的女药堂,就这么顺利开下去。 期间也出现过矛盾,有时因情况特殊,实在无法救下产妇,被产妇家人责骂。 曹大夫表示,自己皆尽心尽力,无愧于心。 不过正因如此,她态度越发严谨细致。 郑沅芷跟着她虚心学习,成长很快。 然而每日早出晚归,着实辛苦,连小脸都瘦了一圈。 一日晚间,她回来时眼前一黑,竟差点摔倒。 我心中一跳,当即扶住她: “没事吧?” 她摇摇脑袋,脸色有些不舒服: “我我可能有些累了。” 她这样忙碌,身体确实受不住。 “明日正好休息,你便好好待在家里。” 我语气难得有些强硬。 药堂每七日休息一日,可郑沅芷偏偏休息日也不得闲,还跑去药堂那。 她有些迟疑:“虽然近日药堂又新招了人,可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你该好好休息了。” 说着,我叫下人传膳。 郑沅芷见我面色不虞,笑着应下了。 “我答应你不就好了,拉着个脸做什么。” 我被她气笑了: “这还不是担心你” 话语未尽,就见郑沅芷脸色一变,面容扭曲起来。 我瞬间慌张,关心道: “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她摆摆手,给自己拔了个脉。 谁知她眉头越皱越深,接着神色一愣,猛然看向我。 见状,我心里莫名不安: “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喉咙滚动,有些气虚地告诉我: “好像,是有孕了” “不,我再看看!” 第156章 第156章 她闭目,细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而我早就愣住了。 “有孕了?” “这、这” 我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慌张。 只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这个孩子就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 我自然期待能与郑沅芷生下孩子。 只是这几个月来,她每日忙碌,有时我见她疲惫,只劝她早些睡。 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这就有了? 我心中有些后悔自己没早些注意她的情况。 随即想到她刚刚虚弱的模样,难免担忧:“要不,你先养一段时日,等身子养好了再去曹大夫那边做事?我再和岳母、岳父说一声,叫她派一些有经验的嬷嬷来照顾你” 郑沅芷连连摇头:“我心里乱得厉害,不一定摸清楚了。” 她瞪了我一眼: “还没确定!你瞎想什么,是不是连孩子要取什么名字也想好了?” 被她这一提醒,我才反应过来。 确实要好好想一想。 之前没想过孩子这么早来,现在觉得一切都该提前准备好。 “对对,”我站起身,“名字确实该想想。” 郑沅芷险些被气笑了。 她心中紧张,无法摸脉,我便派下人请了大夫过来。 她斜眼看我: “要是没有,你也别失望。” “自然。” 我点头应道,在她面前蹲下,认真地看着她:“无论有或者没有,都好。” “你平安健康便好。” 夜间火光摇曳,她垂眸看我,眼神动了动。 随即不轻不重地打了我一下。 “明日我便在家,好好陪你。” 我神色一喜,连连应好。 下人带着大夫而来,我与她瞬间对视一眼,皆神色凝重。 大夫诊脉,静思片刻,随即恭喜我:“恭喜这位大人了,夫人确是喜脉。” 我心中巨石猛然下坠,瞬间心定神安。 起身好言感谢大夫,并教下人送上诊金,好生把他送回去。 我拉着郑沅芷的手,语气激动:“沅芷” 她将将回过神来,手捂着小肚,面上依旧震惊。 “这就有了孩子,好神奇,它居然在我肚子里” 我应道:“是啊,它还会慢慢长大,十个月后与你见面。” “是七月后。” “对对对。” 我站起身,口中念念有词:“那我得赶紧和岳父岳母说下。你师傅那边我也派人过去传个信,这段时间你身子没养好,得好好补补。” 她笑看着我:“好好好” 郑太傅和郑夫人那边自然欢喜,还派人有过生养经验的嬷嬷过来照顾沅芷吃食。 再加上她自己也懂得不少孕理之道,好好修养一段,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便闲不住,说要去药堂帮忙。 我推脱不过,便应了她。 让香玉紧紧跟着她一起,平日里注意些。 郑沅芷自然应好。 转眼便是皇帝大寿,宴请群臣。 我献上准备好的贺礼,在宴会上坐下。 与一众相熟的大臣问好。 郑太傅与我相隔较远,远远朝我招手,我躬身示意。 范野衍在我对面,与我相视一笑。 我转过头,却无意间与沈晚舟对视上。 皆双双愣住。 第157章 第157章 我回过神来,神色自然地朝她点头问好。 她朝我举起酒杯,作回应状。 我心底叹了口气,没想到她这次也来了。 之前陈嘉佑被关禁闭,沈晚舟也向皇帝请辞,闭门家中,说来我已经很久未见她。 因此,在这宴会上突然看见她,难免愣怔。 我垂眸,缓缓饮酒。 耳边听见也有不少人在议论沈晚舟。 “七皇子被关禁闭府中,想来到如今,皇帝应该气也消了。” “难怪她出来了,看来是想为夫君求情” 旁人的议论她似乎并未察觉。 神色冷淡地坐在席位上,满头朱钗,华贵异常。 与我印象中那红衣洒脱的女将军,相差甚大。 我心中感慨。 皇帝在宴会中场,突然看向她,态度意味不清。 “七皇妃,近日如何?” 她下跪,拱手道: “多谢父皇挂念,儿臣一切都好。” “儿臣在府中与七殿下抄写佛经千遍,为父皇祈福。” 说着,她拱手捧起佛经,态度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上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模样,欣然大笑:“七皇妃有心了。” 太监赶紧端着佛经递给皇上。 皇上随手翻开,点头应道: “是熟悉的字迹。” 身旁,淑贵妃小心翼翼道:“看来嘉佑果真心诚,今日皇上大寿,他特意献上佛经,以表孝心。” “嘉佑他,心里还是极其敬重您的” 皇上长叹了口气,直叫淑贵妃神色一僵。 “话说也有段时间没见到老七那个家伙,平日里少了个人在朕耳边聒噪,也是无趣。” 闻言,淑贵妃瞬间大喜。 她小意凑近皇上,温声道:“是了是了,嘉佑他啊向来挂念着您,记得成亲后搬到宫外了,依旧时不时进宫看您。” 说到这,她似笑似哭地抹了下眼泪。 “其实臣妾在宫里有时烦闷,嘉佑来找臣妾,着实为臣妾带来不少欢声笑语。这些日子,臣妾心里也想他啊” 皇帝并不接话。 倒是皇后看了淑贵妃一眼,语气不悦:“七皇子犯了大罪,只是禁闭府中,已经是皇上开恩了,淑贵妃身为其母,不反思过错,反而频频为他脱罪,到底有失偏颇。” “这,臣妾”淑贵妃咬牙,看了眼默不作声的皇帝,不得不俯身下拜,“臣妾有错。” “行了。”皇帝淡淡揭过话题。 他突然指着沈晚舟那个方向,疑惑一问:“可是把昭明也给带来了?” 她恭敬道:“正是,昭明许久未见父皇,甚至想念。” 其实,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想见一个见面不多,且向来威严的皇帝? 不过沈晚舟说得好听,皇上这么听也欢喜。 “抱上来给朕瞧瞧。” 他摆手道。 身边的太监总管小心地从奶娘那接过昭明,再把她递给皇上。 皇上接过,与昭明圆溜溜的双眼对视上。 昭明一笑,显得活泼又明媚,还想伸手去抓他。 皇上像个寻常的富家翁一般,与自己的孙女逗乐,对着淑贵妃道: “这孩子着实可爱,眉眼间” 淑贵妃顾不上刚刚的尴尬,忙不迭地笑道:“是了,一点都不怕生。” 皇帝眉头一皱,仔细打量一番,笃定道:“这眉眼,和老七像极了。” 淑贵妃刚刚便想这么说,但又怕皇上不喜。见皇帝主动提起此事,她当即应道:“臣妾也觉得像极了,这小眼睛小眉毛,和嘉佑儿时如出一辙啊。” “是个女孩儿”皇帝感慨。 “是个女孩,长这模样也是好看的。” “爹爹、爹爹” 昭明转溜着大眼睛,喃喃道。 淑贵妃惊呼:“这话语多伶俐啊。” 她小心地打量一眼皇上的神色,见他神情莫测,便不再说了。 逗了一会昭明,皇上便让人把她送回奶娘手上。 转而对沈晚舟说道:“昭明还小,也别叫她一直闷在府上,偶尔带她进宫。” “朕看这个小家伙,还颇为喜欢。” 沈晚舟笑道:“父皇喜欢,便是昭明的福分。日后儿臣定会常常带昭明前去看您。” “嗯。”皇帝淡淡应了声。 丽妃见状,小心推了一下十二皇子: 他略显委屈: “父皇、父皇,您不喜欢嘉靖了吗?” 丽妃温婉一笑:“这小十二,竟是和自己的侄女争起宠来,也不嫌羞得慌。” 皇后对着十二皇子招手:“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懂什么呢?” 皇帝大笑,捏了捏嘉靖的脸颊:“父皇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儿子。” 嘉靖喜道:“嘉靖也最喜欢父皇。” 闹得众人一顿大笑。 只有淑贵妃咬牙,默默忍下怒气。 她给沈晚舟使了个眼色。 沈晚舟垂眸,并未与她对视。 这番主动叫昭明学念爹爹,已经是她的退让之举。 她不可能,也不愿意叫自己的女儿小小年纪便要受难。 我坐在底下,冷眼看着这皇家之间的交锋,心中只余叹息。 皇帝已经缓和了态度,怕是下次淑贵妃等人再次求情,他便松口了。 真叫人苦恼。 我与太子对视一眼,皆面色微沉。 然而不想来什么,偏偏就来了。 第158章 第158章 正当宴会上众人言笑晏晏,恭祝皇上万寿无疆之时,有禁卫站在大殿门口,神色慌乱,踌躇不前。 皇上身边的周总管瞧见,显然不悦,派小太监去看看是哪个找死的在门外晃悠。 谁知去问话的小太监急步回来,脸色煞白,额间冒着冷汗:“公公,这、这” 周总管皱眉:“何事慌慌张张,咱家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 小太监却顾不得赔罪,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党项,党项反了” “什么!” 周总管难掩震惊,他死死地看着小太监:“此事可当真?” “千真万确,不敢隐瞒。门口的禁卫正是拿着幽州李都督的私印前来,说、说党项当真反了” 周总管脸色难看得厉害。 皇帝唤他倒酒,一连叫了好几声,都没看到人。 周总管急忙上前谢罪。 皇帝看了他一眼,笑他: “你要是老了,可叫你徒弟顶上来。” 周总管苦笑,神色掩不住地慌乱。 皇帝瞥他:“这是怎么了?” 他咬牙,不敢欺瞒皇上:“是门口禁卫带来幽州李章大人的私印,说是——” “党项反了。” 皇帝原先正在品尝西域上贡价值千金的美酒,还和丽妃点评这酒不如陈国的醇厚。十二皇子还想尝试一番,把皇帝逗得大乐。 直到他听到周总管的话,脸色瞬间震怒,死死捏着酒杯,一把将其狠狠扔到地上。 暖玉做的酒杯,十分金贵易碎,被这么一扔,瞬间碎片四溅,引得众人惊慌。 朝臣、后妃见皇帝震怒,纷纷下跪:“求皇上息怒。” 皇后见状,婉言劝道:“今日是皇上大寿,不知因何发怒,或许,诸位大臣可为皇帝分忧解难。” 皇帝站起身,冷眼扫视众人一圈,怒气冲冲道:“把人叫上来。” 周总管闻其义,立马叫门口待命的禁卫把李章的信拿来。 皇帝接过,脸色阴沉得令人害怕。 众人心中惶恐不安。 气氛整整凝滞了一盏茶的时间。 皇帝摆手,叫周总管把信纸传下去给诸位大臣看。 史正思、张钧等大人接过,一目十行,纷纷惊怒:“岂有此理!” “这党项简直就是” 听到前头人的叱骂,不过三言两语便叫众人拼凑出上面的内容。 等信纸传到我手上时,心中一沉。 果真如此。 党项反了。 还反得如此猝不及防。 在布日古德带领着陈国的使者刚刚踏入党项的境内,便联系潜藏在周边的党项士兵一起杀了陈国人。 靠着陈国赏赐下来的粮草,他们武力镇压,迅速稳定了内乱,鼓动党项人南侵,到处烧杀抢掠。 边疆将领原以为陈国与党项签订宗属国的盟约,便一时疏忽,叫党项人短短三日侵占了幽州的三座城池。 李章作为现任幽州都督,当即给皇上写信,自己率领大军奋勇杀敌。 按骑兵的路程,这件事发生时,已经过了三四日。 皇帝原先看党项一副诚心俯首称臣的模样,倾力供他们粮草、布匹、银子,谁知他们狼子野心不改,居然敢反了? 这是活生生在皇帝脸上打了一巴掌。 笑他养虎为患! “皇上!” 有臣子下跪,口中大呼:“党项不除,必为大患,臣请求皇上派兵镇压党项!” “求皇上派人镇压党项!” 众人齐声应和。 皇帝怒意微敛,端正高座,扫视一众群臣。 “那你们说说,派谁出战?” 此话一出,我心头一动。 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第159章 第159章 沉默片刻,有将领主动出声: “回皇上,臣愿为国出战。” 皇帝眼神微眯:“你?朕记得你上次轻敌,两万将士被党项人围攻,险些全军覆灭。若不是援军赶到,朕今日还见不到你。” 皇帝说得毫不客气,叫那将领脸色涨红。 他咬牙,沉声道:“臣愿立下军令状,不破党项便不回京。” “臣也愿立下军令状,为皇上镇压党项。” 又有不少将领紧跟其后。 沈晚舟也主动出战。 她身份特殊,一出口,引得不少人都看过去。 皇上眉头一皱,一言不发,沉默片刻,便派了其中资历最大,对敌经验丰富的罗威将军为主帅,并随口点了其他几个将领的名字,命他们即日出城,前往幽州。 “是,臣领命!” 点到名的将士纷纷磕头谢恩。 皇帝摆手,叫众人起身。 他顿了顿,告诉沈晚舟:“如今昭明还小,你身为母亲,该多陪伴在她身边,好生照顾她。其他事,便让朝中将领尽其责吧。” 沈晚舟神色未变,恭敬应好: “朝中将领倍出,是陈国之福。有他们为国出战,想来镇压党项,捉拿布日古德,不过迟早之事。” 皇帝淡淡点头,摆手叫宴会继续。 刚刚因皇上震怒而跪地大气都不敢喘的乐师、舞女等,纷纷重新弹唱舞乐。 一时间,宴会上众人又恢复到原先和乐的模样。 但他们心知肚明,党项一事,就如层层掩埋的火山,不知何时便会再次嘭发出惊天之声。 我心头发沉。 陈国开国以来,便善待开国功臣,却导致如今,冗官问题已经十分严峻。 这也正是当初我高中进士后,迟迟不得授官的原因。 当然,后来我从太子那边得知,其中也有我那继母盛氏叫娘家人故意为难我的缘故。 总是,陈国冗官严重,党派之争激烈,他们为一己之私,铲除异己,打压了不少有才之士,提拔了不少能力平平却家世不平的将领。 就如那个被皇帝讽刺轻敌的将领,就出身大族,去军中不过是为了混个军功。 沈晚舟未出战那时,党项一路压着陈国,势如破竹。 党项人向来心狠手辣,打下一城后,大肆杀虐,无恶不作,甚至为了恐吓陈国,而在城外立了京观。 除了血性之士,不少贪生怕死,还未享尽荣华富贵的将士闻风丧胆,不顾百姓安危,弃城而逃。 这就导致党项士气更甚,甚至有次即将兵临京城门下。 吓得皇上险些南迁。 当时我随着老师在詹州乡下读书,受其动乱,不少百姓跑到这边避难。 正当我寝食难安时,得知竟有人率兵奇袭党项,以少胜多,害得他们不得不溃逃。 我拍手叫好。 那位将士率领五千大军,利用地势,围剿了一万党项士兵,大败党项。 后来,他立下的战功一次比一次高,直至打败党项,重新夺过幽州!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她。 她是江老将军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人物。 原来是她啊 那个曾经救了我的小女孩。 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厉害。 那时的她,不过十八岁! 当时心中的震撼、崇敬之情,似乎还残留心中。 思绪翻飞,我瞬间回过神来。 下意识看向沈晚舟。 她神色淡淡,正低头看着昭明。 似乎根本没有在意皇帝拒绝她出战一事,似乎那句话,不过是顺势一说罢了。 只是,两次都是沈晚舟击败党项,这次换了其他人作为主将,能成功退敌吗? 我心有忧虑。 太子亦是。 第160章 第160章 自我成为鸿胪寺少卿后,为了避嫌,太子很少主动联系我。 这次不一样。 我过去时,太子面色冷峻,正垂眸看着文书。 他见我前来,放下手中的文书,靠着椅背,眉心,深深叹口气: “志远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我行礼后,顺势坐下。 他苦笑:“近日孤不知怎的,头疼得厉害,刚刚抬头,眼前模糊了。” 我眉头一皱,劝他:“殿下不如请太医来看看?平日里还得注意身子。” 他应好,随口说道: “孤的侧妃也颇通医理,给孤弄了不少药膳。这段时间,都喝烦了” 他摆手,却多是亲昵的抱怨。 我转瞬想起之前在这见过的虞侧妃,看来,她对太子颇上心,太子对她也甚至宠爱。 太子眉头一皱:“不说这个,党项一事,你看看,这其中” 我心头一动:“殿下是不看好此事?” “朝中虽有几个可用的将领,可大多都是些大腹便便、混军功的,他们有多少本事,孤倒是能看得出来。此次率兵出战,终究心中担忧啊。” “父皇忌惮,倒是不肯叫沈将军出战,反而众目睽睽之下叫她养育好子嗣,真是” 可笑。 我心中叹了口气。 皇帝如此忌惮沈家,真是叫人寒心。 而那些碌碌无为之将去边关后,又将害了多少边关士兵? 只是仔细打量太子的神色,我算是明白了。 太子虽可惜沈晚舟不能领兵出战,但仅仅只是“可惜。” 因为沈晚舟不仅是曾经击败党项之将,更是陈嘉佑的皇妃。 于私心而言,太子不愿惹皇上不悦,叫陈嘉佑得利。 我只盼着罗威将军和李章都督能顺利抗敌。 边关的动荡似乎并未影响京城的繁华。 酒楼画舫,莺歌燕舞。 高门子弟依旧坐享世间繁华,似乎并未知晓边关的百姓受其动乱。 暑气渐消,转眼便入秋,郑沅芷的肚子越发大了。 她每日都觉得腰酸背痛,半夜还会双腿抽痛,每每这时,我总会任劳任怨地起身,帮她按摩双腿。 “这力度还行吗?” 我不轻不重地捏着。 怀孕后,郑沅芷的身子更加敏|感些,就比如说捏腿一事,同样的力度,昨日觉得恰好,今日便嫌太重。 我怕她不舒服,每次都要问一下。 果不其然,她道:“该重一些对,这样舒服” 我看着她疲惫地闭眼,心里微酸。 孕中不易,这几个月来,我身为她的枕边人多有体会。 她有时沾不得荤腥,还会孕吐。吃不好,睡不安稳,脸都瘦了一圈。 似乎见我没有动静,她转头看我: “是不是累了?” 第161章 第161章 “没有,我刚刚想到其它事情了。” 我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和她说道:“沅芷,辛苦了” 她侧躺着,着腹部,默默道: “我也觉得好生辛苦,甚至有时心里埋怨,为何要此时怀了它,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也没做好准备生下她。” “明明我跟着师傅学过,也了解妇人有孕时的情况,可发生到自己身上时,还是忍不住心慌害怕。这几日孕吐,也好难受啊。” 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愧疚,朝她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 我想说实在不喜,便叫她把孩子打掉吧,可、可现在月份已大,落了这孩子,对母体伤害也大。 抱着她,愧疚歉意如同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她在我怀中浅浅一笑:“我还没说完呢。虽然、虽然很难,但我依旧期待这个孩子” “你不许笑我多想哦,其实,我有时会梦到这个孩子,她是个女孩,爱笑,眼睛圆圆的,喜欢荡秋千,我怕她摔倒,便在她身后小心推着” “想着三个月后我便能见到她,又觉得现在的难受不算什么了。” 她枕在我手臂上,眼带笑意和期待。 “我猜她是个女孩,知道她娘亲心里有些不喜欢她,便主动来梦中找我玩,希望我会喜欢她。” 看着她由哭转笑,我心中松了口气,这阵子她的情绪确实转变得很快啊。 “或许是吧,她也不想娘亲怀她时,那么辛苦,便只能在梦中多逗乐娘亲。” 我低声道:“那作为夫君,我便配合着女儿,在梦外好好逗乐夫人。”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似嗔非嗔地瞪了我一眼:“就会嘴贫。” “不止会嘴贫,还会帮夫人按按这个力度可以吗” “太重了也不行,轻了轻了。” “你会不会按啊,香玉都比你厉害!” 她不满地嘟囔,我当即认错。 等郑沅芷沉沉睡去后,我伸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微微鼓起的弧度。 轻声对着孩子说道:“你娘亲太辛苦了,为了你,人都瘦了一圈,别再让她难受。” 说罢,我心中总有些奇妙的感觉。 似乎真的在和孩子对话一般。 我转头看着郑沅芷的睡颜,抱着她睡去。 神奇的是,郑沅芷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了不少,甚至都没了孕吐,胃口大开。 我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觉得是不是那天晚上主动和孩子说的。 但,又觉得毫无道理。 不过自那之后,我便常常和孩子说话。 惹得郑沅芷嫌烦,随口说了想要吃的东西,把我打发走。 我看她笑盈盈的模样,心里丝毫没气,兴致勃勃地帮她买了吃食。 她后来身子养得越发好了,连面色都红润不少。 因郑沅芷身子大好,我心情也轻松不少。 去上值时,刚进鸿胪寺,便见众人一脸惊慌之色。 我问张生:“这是怎么了?” 他咽了口唾沫,主动解释:“大人您刚刚来得晚,没听见。是党项那边的战事传来了。” 我正色看向他。 张生压低声音,声音艰涩: “幽州失守了!” 第162章 第162章 幽州地势高险,是陈国抵抗外敌的天然屏障。 建国百年以来,陈国与党项在此爆发了千次万次的战斗。 每一次,陈国将士都拼尽全力,誓死把党项抵御在幽州之外,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叫党项人越过幽州,那么其后再无险峻的地势阻隔,他们便能畅通无阻地踏入陈国境内。 正因如此,党项人拼了命地要打下幽州。 而如今,幽州居然失守了? 我心中不妙,脸色凝重,叫他仔细说来。 张生沉声道,眉头高高皱起:“黄大人刚刚来时心情不悦,说是幽州的急报传来,党项人纵火烧城,李章都督以身殉国。” “他们占据了幽州后,兵分三路而来,罗威将军率军迎敌,身受重伤,据说情况也不大好了。” 张生面色凝重,沉沉地叹口气。 我心里发亮,正细细思索着,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是宫里的公公传旨,唤各位大人上朝。 陈国是五日一次早朝,前两日刚刚上过,今日突然传唤。 看来皇上确实心急如焚。 果不其然,我们匆匆赶过去,一众大臣刚刚站定,皇帝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众卿听说幽州失守一事吗?” 他脸色沉怒,不怒自威道。 不少大臣哗然,瞪大了眼睛:“什么!” “幽州居然失守?那可是” 他们猝不及防之下,当场失态。 不过更多大臣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显然已经提前知道消息。 皇帝虎目扫视一圈:“看来不少大臣已经得知了,不过——” 他深吸口气,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暴怒:“刚刚传来的八百里急报,说党项已经奇袭了青州五座城池,了数万百姓,百姓闻风丧胆,数十万人举家逃难” 闻言,大臣们眉头紧皱,深觉不妙。 “所以,朕也不多说,就问你们——” “现在要怎么办?” “幽州失守,党项大举入侵,究竟要如何抗敌!” 群臣一震,纷纷左右对视一眼,皆神色犹豫,颇为迟疑。 有人试探性道:“那,便请皇上派遣朝中大将,前去击败党项?” 他一一举例:“怀化大将军力大无穷,年轻时曾一拳打死老虎,云麾将军气宇轩昂、骁勇善战,明威将军更是勇冠三军” 皇上突然打断他,嗤笑一声: “你叫他们去打仗,还是送他们?” 被点到名的几位将军颤颤巍巍,不敢主动出声。 大臣被皇帝惊到,纷纷噤声。 一片沉默中,郑太傅上前一步,正色道: “回皇上,微臣想举荐沈晚舟将军为主将,率军抵抗党项。” 皇帝眼神微眯,并未回话。 郑太傅拱手,接着道:“沈将军曾经二次击败党项,领军实力非凡,有目共睹,有她在,想来击败党项是指日可待!” 闻言,群臣议论纷纷。 在他之后,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出列,请皇上派沈晚舟为将。 唯心而言,我赞同郑太傅的建议。 因此,我也主动出列,表示同意。 而皇帝却沉默了,迟迟没有应声。 有人揣摩皇上的心意,试探性提议:“上次打败党项,不止有沈、七皇妃的功劳,更有七皇子的本领,不如就请七皇子出府,率军抗敌,戴罪立功一番?” 此话一出,得了不少朝臣的赞同。 特别是七皇子一派的大臣,纷纷下跪请求皇帝派陈嘉佑出战。 皇帝默不作声地看着。 突然站起,勃然大怒: “难道我堂堂陈国,竟没有能征伐平叛的将领?” 第163章 第163章 “李章已死,罗威深受重伤,其他将领更是不堪一击,有些甚至弃城而逃!” 群臣急忙下跪:“请皇上息怒。” “朕如何息怒?” 皇帝冷眼扫视他们。 “一个个都是废物!废物!” “那些弃城而逃的,朕要抄家灭族!” 此话一出,不少人心惊。 有文臣颤颤巍巍出列:“皇上,罪不至此啊!如此,有伤人和” 他声音逐渐低落。 皇帝冷笑:“出行前,他们可是向朕立下军令状的,朕——言出必行!” 群臣见皇帝如此盛怒,更是胆颤不已。 原先不少人犹豫着想要出言劝阻,怕惹火上身,竟纷纷后退一步。 此时殿内一片肃静,众人跪地,不敢发出丁点动静。 突然,周总管上前,小心翼翼地对皇上说了什么,就见他脸色微变,竟缓和不少。 “哒、哒、哒。” 只听见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而来。 众人皆有所动,却不敢直愣愣地转头去看。 我微微侧目,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越过众人,朝皇帝下跪。 “臣,沈晚舟,参见皇上。” 皇上温和不少,隔空虚抚她起身。 “沈将军不必多礼。” 这一举动,叫不少人惊疑。 皇上看向跪地的众人,摆手道: “起来吧。” “是。”众人起身,意味莫名地打量着前方的沈晚舟。 只见她身穿铠甲,眉目冷毅,与前段时间宫宴上一席华服的温婉模样截然不同。 “沈将军,这次你可有把握,为朕出征,如之前一般,夺取幽州,镇压党项?” “臣领命,不镇压党项,誓不归朝。” 她肃穆着脸,再次下跪。 皇帝温声道: “朕便等着沈将军再次凯旋而归!” 他竟是走下去,亲自扶起沈晚舟。 “父皇也等着你安然无恙归来。你也别担心昭明,淑贵妃是昭明亲祖母,会好好照顾她的。” 站在后边,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语气动容,应好。 接着,大臣们四目相对,齐齐向沈晚舟恭贺。 毕竟,现在只有她有领将能力,能再次击败党项。 沈晚舟朝大臣们回礼。 她静默一瞬,却是向皇上提议: “臣有个不情之请。上次击败党项,并非臣一人之力,其中,七皇子多次率兵奇袭,功劳非同一般” 此话一出,众人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沈晚舟沉声道:“还请皇上给七皇子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其戴罪立功。” 闻言,皇帝面色不变:“此事不急,当初罚他,不过是觉得他与党项人私下勾结。若是沈将军此次出征,提着布日古德的人头来见朕,朕又何尝会怀疑之前那些、无稽之谈?” 沈晚舟愣了愣,沉默地拱手应是。 “这样吧,”皇帝抬头,视线朝我们扫视过来。 我心头一动,似有察觉。 果不其然,皇帝出言道:“那便派裴少卿为监军,随沈将军一起出击抗敌吧。” 他看向我,威严的目光带来一种压迫感。 第164章 第164章 我心头一震,满是不解,为何是我? 明明,他知道我与沈晚舟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郑太傅便出言反对:“回皇上,自古便是遣御史为监军。裴大人乃是鸿胪寺少卿,这与礼不和啊” 他婉言出声,想替我拒绝这差事。 皇帝淡淡道:“规矩是人定的。” “不必多说,朕意已决。裴卿?” 我迎着他试探的眼神,心头微叹,下跪接旨:“是。” 站起身后,我感觉到一道锋利的视线注视在我身上。 我顺势看过去,是沈晚舟。 她面色沉郁,神色冷淡至极。 四目相对之时,她撇过头去,避开我的视线。 似乎心有不甘,再次下跪: “皇上,请您” 他直接摆手,态度不容置疑:“不必多说,事不宜迟,快下去准备吧。” 她沉默一瞬,恭敬称是。 下朝时,沈晚舟目不斜视,径直离开。 而无一人敢靠近她。 众人看她的眼神有畏惧、有惊叹、也会厌弃不屑。 而这,沈晚舟置若罔闻。 同样的,她从我身边走过,余光丝毫都未看我一眼。 似乎从未认识我一般。 我默默垂下眼。 若真是这样,该有多好,不至于叫我如今尴尬了。 身后郑太傅叫我,我转身朝他走去。 他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幽幽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你便别再多想,做好一切便可。沈将军勇武过人,若是不出意外,定能击败党项。你作监军,只要不出大乱子,平定党项后,平安回来就好。” “别忘了,芷儿和孩子都在等你这个父亲好生归来。” 我点头,满心动容。 虽然知道他多是顾及女儿和孙儿,但他也是为我担心。 “您放心,我绝不多事,一定协助好沈将军,早日镇压党项归来。” 曾经出现过监军不懂兵法,随意指挥将领一事,害死数万百姓,造成极其惨烈的后果。 事后,那监军被皇帝处死,全家流放。 郑太傅的劝告,我自然放在心上。 真到战时,也不会觉得自己一个书生,能比得上自幼熟读兵法、身经百战的沈晚舟。 他顿了顿,沉默叹息一声:“也罢,回去好些和芷儿说下这事吧。若是她觉得孤单,便说一声,我让人去接她回府,她母亲也想她了。” “多谢岳父大人。” 我弯了弯嘴角。 想来有郑太傅和郑夫人在,沅芷应该没那么孤独吧。 虽是这么想的,可我回去后,还是犹豫了。 迟迟不敢和她开口。 郑沅芷奇怪地看着我: “哪个好看,有那么难决定吗?” 她兴致勃勃地把手中的两个刺绣放在我面前,一一点评道:“我感觉这个竹纹寡淡了些,但这个会不会太艳了?到时候孩子会不会不喜欢?” 她在给孩子选衣服上的样式,一时挑花了眼睛,叫我来选一个。 我回过神来,仔细看了眼,淡笑道:“竹纹吧,寓意好。不过样式不同,不也挺好的,多备几件也无妨。” 她侧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欣然应下。不过 她斜眼看我,仔细打量一番:“你有些不对劲,从回来时便经常恍惚,怎么了?” 我轻轻揉|捏她的手。 这段时间她不再孕吐难受,吃得好了,连小手都盈润不少。 我一想到她等会的心情,口中的话语便有些艰涩: “沅芷,可能孩子出生时,我没法陪在你身边” 闻言,她脸色微愣,看了我半晌,一言不发。 我有些担心: “沅芷,是我不好,是我没想到” 第165章 第165章 她突然气鼓鼓地转过头,闷声道: “好吧,我知道肯定是朝中的事情说来,你也无可奈何。”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满心愧疚: “边关动乱,皇帝派我做监军,要跟着军队一起出发” 我话没说完,她抓起我的手,急切道:“你做监军?” “为什么?” “那、那会不会很危险,会不会出事啊?” 她眉头不自觉紧皱,担忧的话语一句接一句脱口而出。 我安抚她,轻声道:“我又不是去打仗的,只要大军没被围剿,我是不会出事的。” 说到这,我顿了顿,还是诚实和她说清楚,不想她在旁人口中听到些风言风语,自己胡思乱想: “就是这次边关失利,幽州被占,朝中派去的大将非死即伤,还有些人直接弃城而逃,闹得各处百姓动荡。” 郑沅芷连连点头,有些心慌:“是啊,我这几日出去时,还能听见不少人说到此事” “所以,这次皇帝派了沈将军前去,以图力压党项。” 说罢,我抬头看她。 却见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接着缓缓回过神:“沈将军啊” 我郑重道:“此次只为作战,我只想早日战胜归来,见到你和孩子。” 她勾唇轻笑,亲昵地瞪了我一眼:“你以为我是那么好妒的女子吗?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一切为了国战,我怎么会那么斤斤计较?” “只要你平安归来,就好。” 她伸手缓缓腹部: “孩子可不能没有父亲” 我上前一步,轻轻拢住她,近到可以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清香。 “放心,我会好好回来,为了你,为了孩子。” 我低头看她,却看到她眼中晶莹的泪花,心中瞬间软了。 她一出口,情不自禁地哽咽道: “怎么突然就要离开了呢?” “我之前从来没想过你会突然离开,还想着孩子出生时,你能陪着我,现在、现在我心里瞬间空落落的” 我用手背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要是你在府中待着烦闷,我走前把你送到岳母那边去,可好?有她陪着,还能方便照看一二。” 她趴在我怀里,半晌才点点头。 闷声道:“好” 愧疚、动容、无措、心疼等等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叫我忍不住抱紧她,再次和她保证:“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那一晚上,郑沅芷睡得极其不安稳。 半夜从床上惊醒多次,她小脸煞白,额间冒着冷汗,双臂紧紧抱着我: “你还在” “沅芷,我一直都在。” 我轻拍她的后背,温声道。 等到出行那一日,我沉默地把她送到郑府。 “有岳父、岳母陪着,你多少能开心些。”我就怕她一个人独自待在府中,心中郁结,闷闷不乐。 她勉强一笑,眼中有止不住的愁容。 分别前,我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会好好活着回来见你,见我还未出世的小女儿。” 郑夫人拉着郑沅芷的手,神色担忧。 郑太傅对我道: “望你此行顺利,早日凯旋而归。” 我点头应好。 深吸口气,对着泪流不止的郑沅芷温和一笑:“等我回来。” 说罢,我不再犹豫,当即翻身上马。 我动作干脆,一直没有回头。 就怕回头后,看她那副样子,便不忍心离开。 不过叫我们两人多添苦恼,何必呢? 回到府上,明路已经收拾好东西,我们当即起身去城外聚集。 一路上,我心中低落,只顾闷头赶路。 到那时,只见沈晚舟穿着戎装,正身而立。 她余光注意到我,不动声色地撇过头去。 “出发!” 第166章 第166章 军队浩浩荡荡,一路疾步行军。 我与沈晚舟从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句话。 甚至她经过我时目不斜视,视若罔闻。 我听见军中有人议论起我与她的往事,说她定是十分厌恶我,才连面上功夫都愿不做。 对此,我的态度是把那群在背后嚼舌根之人严惩一顿。 毕竟,由此可见他们军纪散漫,这是个严重问题。 而沈晚舟对此自然毫无意见,行军途中,她为保军纪,对下严苛,治军严格。 平时走动范围、何时如厕入睡,都有严苛的规定。要是犯了错,必须当众责罚,以儆效尤。 就这样,我们一路急速前进,直到与党项交战的前线,速度才缓下来。 大军就地驻扎,埋锅做饭。 只是我仔细观察,发现不少士兵神色紧张,隐隐有几分不安。 至于原因 我幽幽叹了口气。 越靠近前线,目睹的情况越是惨烈。 农田大片荒芜,无人耕种,杂草稀疏。 风干的尸体面目狰狞,零零散散掩埋其间,身上伤口可怖,足可窥见其生前遭遇了何等惨无人道的折磨。 而此次派遣的大军多为京城附近驻兵。 京城脚下的兵嘛,富贵乡里出来的,享受不了富贵命,却多有富贵病。 没有边关士兵之血勇,也没有京城男儿之健壮。 望眼过去,一个个尽是瘦弱不堪,面色蜡黄。 自然是因为京城里头,有人如恶鬼一般吸食他们的血肉,吃空了军饷,贪光了军粮。 没有军饷,那士兵训练什么的,要是不小心饿死、冷死、累死一大群人怎么办? 上头贪了粮、贪了钱,底下人没有办法,只能半死不活地吊着他们。 于是,京城的驻兵便只剩下这懒散、虚弱的惫态。 我冷眼瞧着,竟是满心无力。 多次扪心自问,这样的将士,能打得了仗吗? 幸好沈晚舟一路治军严明,以身作则,才勉强管制住这批队伍。 可他们终究生活在天子脚下,即使没有吃饱穿暖,可太平久了,自然不知道战场有多可怕。 一路上的残肢断臂数之不尽,僵硬的尸身还保留着死前的惊恐,令人夜夜噩梦。 有人看到一具被割下肉,只剩骨架的尸体。 看样子,应该是个年轻女子。 骨架上残留的肉异常粉|嫩,微微泛白,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了可怕的猜想。 有一个小兵惊惧大叫: “她、她是被煮着吃了吗?” 他说完,忍不住呕出声。 周围的士兵闻言哗然,相互推搡地后退,踩踏误伤了不少人,造成混乱。 事后,那个出言的小兵被沈晚舟以扰乱军心为由,当众抽了十鞭。 第167章 第167章 不仅对待小兵如此,就连对待有官职的将领,她也一视同仁。 不允许他们喝酒、招女支等等,管理更是严苛。 就我知道的,已有不下十人,被她毫不留情地罚过。 他们不甘,想反抗,可沈晚舟才是主将,全权负责军中一切事务。 因此,只能当众活生生咽下这口气。 而那些看不惯她的将领,便来我前面挑拨:“您是监军,该叫那个婆娘好好瞧瞧,谁才是这里说一不二的第一人。” 明威将军张峰年过四十,长相敦厚。 不像冲锋陷阵的将军,倒像个富家翁。 他笑眯眯地朝我敬酒,说起沈晚舟时,眉毛一耷拉,满是不屑。 我原先以为他晚间特意邀我前来,是有要紧事商量。 毕竟他身份不一般,乃是朝中从四品的明威将军。 没想到,居然是联合一众被沈晚舟罚过的将领,在我面前给她下眼药的。 我扫视一圈帐内推杯换盏、肆意喝酒吃肉的将领们,语气有些微妙,诧异道:“我还以为,将军叫我过来,是军中有什么大事?” 他笑了笑,对我使眼色:“让这么多将军都心中烦郁之事,怎么不算是军中大事呢?” “只恨那个婆娘脸臭得厉害,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要知道,我们在战场上杀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窝在谁怀里吸奶呢?” 此话一出,不少人心照不宣,露出恶笑。 “就是啊,我们看在皇上的份上,已经极给她脸面了,哪想到她居然,拿根鸡毛当令箭!”说话那人语气愤恨,下意识摸着自己脸上还在作痛的伤口。 我抬眼看他,清楚地记得,这人前两天偷喝酒,被沈晚舟当众责罚一顿。 明明强调过多次“军中禁酒”。 他犯错,还觉得委屈。 真是可笑。 想到这,我顿了顿,看向众人面前人手一个的酒壶上,有些迟疑:“张大人,不是说军中忌酒,这” 不止如此,还有四五个不知从哪找来的妙龄女子,正穿着轻纱随曲跳舞。 似乎被我诧异的神色逗乐,张峰颇为自得道:“沈晚舟有她的规矩,我们男子自然有自己的规矩。” “今日我要裴大人来,也是把你当做自己人了,要是喜欢哪个,今夜便叫她好生伺候大人。” 张峰一说话,满是酒气,怪笑道: “要是都喜欢,那今晚她们都是您的了。” 我面色稍正:“敬谢不敏。” 他愣了愣,回过神,大笑:“是了,裴大人与我们这些武人、粗人不同,这几个粗鄙女子自然配不上您。” “不过”他话音一转,“要是大人您能打压那个婆气焰,您要多美的天仙,我都能替您找来。” 我笑而不语,静静听着。 张峰老眼一眯,继续教唆我:“听说那婆娘对您视若无睹?真是嚣张,大人您该给那婆娘点颜色瞧瞧。叫她知道,这里还是男人说得算!” “男人是什么,当然是下面长着那玩意的” 闻言,帐中人哄堂大笑,像是冷水倒入热锅般炸开,把桌子拍得阵阵响。 “好!” “话粗理不粗,就是这么回事” “这才有我男儿的气魄,怎能叫我们被一个女子打压欺辱?简直是、什么鸡,什么臣子?” 第168章 第168章 “牝鸡司晨!多去读些书吧,也不嫌丢人?” “哈哈哈哈对,就是这个鸡,她就是这个玩意儿” 粗辱的话语,叫众人心照不宣地奸笑出声。 我好奇地看着他们,满是不解:“那没了她,有谁能取代沈将军的地位,替皇上打败党项人?” 此话一出,帐内众人笑声一顿,明显僵了一瞬。 张峰“哎”了一声,不赞同地看着我:“大人此言差矣,这场战事,就不是那么回事” “哦?”我好奇地看着他。 张峰意有所指道:“其实,我们都不是特别在意这场战事” 似乎见我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他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解释道:“就是、就是咱们男子不打仗,不也是堂堂正正的汉子吗?照样可以坐享高|官厚禄,天经地义。可沈晚舟不一样,她只能靠着打仗,证明自己的身份和本事。” “咱们,向来高人一等,她只能在死人堆里厮杀。要不是她打赢过党项,又哪能与我们咳咳,平起平坐呢?”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威将军,说得有道理。” 他见我应和,更是来劲了:“可现在她为了打压我们一群老将,处处挑些无关紧要的小毛病,可劲地当众落我们的面子!” “你说说,这哎!” 他垂首叹气,做足了委屈无奈的姿态。 “那明威将军,这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他眼睛一转,当即顺势说道:“自然是要好好打压一下那个臭婆娘嚣张的气焰,扬扬我男子的威风!” “您是监军,皇上都叫您管着她。要打压她,不是您说两句话的事?” 闻言,我恍然大悟般点头。 “原来是要我向皇帝弹劾她呀” 张峰见状,眼中的笑意加深。 他往我手底下塞了个木盒子,微微打开一角。 我眼睛一瞥,竟都是千两的银票,还老厚一叠:“这真是大手笔啊!” 我情不自禁地感叹。 张峰笑道:“只要大人您能满意就好。” 他把木盒往我这边推了一下,就等着我接过,应下。 然而我没有看他。 众目睽睽之下,我轻叩桌面,突然有些好奇:“其实,要打压这个沈晚舟,不难,也不需要递给我这么多银两” “哦?大人这是”闻言,张峰眼前一亮,他想到什么,试探性道:“原来,大人心中也记恨这个臭婆娘,早就有对付她的意思了?” 闻言,我淡笑着摇头。 他疑惑了,眼中怀疑地看着我:“大人这是何意?” 我侧过身,笑看着他:“我说要打压沈晚舟,非常容易,只要——” “你们带兵打赢一场胜战,不就行了?” 我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脸色大变,继续说道:“这沈晚舟厉害,不就在于她能率兵迎敌,她能打败党项人吗?” “那我们杀死更多的党项人,不就好了?” 我意味莫明地看着众人,用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口吻说道:“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何必多此一举,叫我主动弹劾?到时候,只要你们取代了沈晚舟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打压她,不是轻而易举吗?” 第169章 第169章 闻言,帐内气氛一点点冷寂下来。 将领们脸色僵硬,隐隐有些难堪。 张峰勉强笑道:“大人真是说笑了,这打仗可不是开玩笑的,再说” “这党项人素来穷凶极恶,又是常年吃肉,身子壮硕,力气极大,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战胜他们?” 他轻叹:“想来大人是文官,不了解这些,也情有可原。” 我看着他,突然嗤笑一声。 见状,张峰看我,脸色古怪,眉头皱起,对我这副模样有些不悦:“裴大人何故如此作态?” 我没有应他,而是扫视一圈帐中众人,若有所思道:“我只是好奇,既然如此,为什么沈晚舟能打败党项?” “张大人,你觉得呢?” 张峰僵着脸,声音像是从嗓子里逼出来的:“这个,我又如何知道?说不定、说不定她使了什么狐媚伎俩,登不得台面那种” 闻言,其他将领们像是找到发泄口一般,连连点头:“就是!我说她怎么连连能打胜战,背后果真不正常!” “她那些伎俩卑劣,就算告诉我,我也不会做的。” “陈国有此女,简直是误国大害!” “正是啊!” 我冷眼看着他们公然鄙夷沈晚舟,似乎他们亲眼见她做了如何鄙薄不堪之事一般。 事到如今,张峰对我的态度已然清楚几分,语气不自觉冷了:“看裴大人的模样,像是对那人颇为敬慕,也是,毕竟之前是一对有情人” 他甩袖,面无表情道:“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裴大人自便吧。” 我并不在意他的讥讽。 只是厌恶这群蛀虫。 身为将士,在战场上不以战功论成败,反而一味看不起沈晚舟女子出身,还颠倒是非,竟说些不着调的话。 把精力用在攻讦他人,自己却大腹便便,贪图享乐。 有这样的将领,难怪之前陈国不敌党项,节节败退。 我无意与他们过多纠缠,冷眼扫过去,记住在座每一张脸: “裴某走之前,还想说几句话。望各位大人记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现在党项南侵,陈国正处危难之际,百姓动荡不安,若是对得起自己这份行装,便在练兵上多花些功夫,免得到时候听见党项人来了,颤颤巍巍,闻风而逃,平白惹人笑话,死也没落下个好名声。” “言尽于此,还望各位好自为之。” 说罢,我不顾在场人难堪的脸色,转身便想离去。 却被张峰伸手拉住。 他脸上紧绷,咬牙切齿: “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好心邀你前来,求你动动笔墨,带你赚些银两,你不肯做便罢了,为何这般落我的脸面,羞辱我?” “我敬你一句,称你为大人,别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说得爽了,惹怒了我的一众兄弟,以为自己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营帐?” 说到最后,他看向我的眼中尽是狠辣之色。 其他将领皆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一时间帐内气氛剑拔弩张,那些舞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我笑了笑,温和地提醒他:“张大人,本官可是监军,你是要对我动手?” 张峰轻蔑一笑:“那怎么叫做动手呢?” “只是裴大人是文官。文官嘛,向来孱弱,行军途中偶尔水土不服,也是常事。” “裴大人只是水土不服,一时染了急症而已。”张峰看向在场众人,“大家说是不是啊?” 他们面面相觑,不过几瞬,便哄堂大笑。 “就是,瞧裴大人这身无二两肉的模样,得个病死了,不是正常吗?” “要我说,路上一个被野狗啃食得血肉横飞的尸体,便能轻易把他吓尿了” “哈哈哈哈” 他们大肆嘲讽我。 张峰得意挑眉:“裴大人,看到了吗?这便是你得罪我们的下场。” “啧啧,裴大人妄想做个不慕名、不为利的清官,可真是难啊” 他话语奚落,眼神冰冷。 我面色不变,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突然疑惑一问:“张大人,怎么没有下人继续端上酒食了?可是大人囊中羞涩,不能请众人饱餐一番?” 这话语转得生硬,叫张峰突然愣住。 他警惕地打量着我:“你又想闹什么幺蛾子?不管你说什么,今晚也别想逃” 他话音未落,便有人打断他:“哎是了,我的酒喝完了,怎么没有人再给我端酒啊?” “就是就是,我这盘鸡骨头都啃干净了,快去再给我拿一盘,你想饿死我啊?”有一个高壮的将领用力踹了旁边伺候的小兵一脚。 小兵狼狈地蜷缩在地上,脸色煞白,又不敢惹他不悦,忍痛爬起来出帐。 张峰收回视线,冷脸看着我:“裴大人,废话不多说了,今日|你横竖是个死,谁来也救不了你!” 此话一出,帐内气氛瞬间僵住。 那些将领们如撕开人皮的恶鬼,阴恻恻地盯着我。 突然,有道声音如冷硬的刀剑,横空插|入,叫众人又惊又惧:“张峰,你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170章 第170章 话音刚落,沈晚舟冷脸掀开帐篷。 身后,她的亲兵鱼贯而入,拔出佩剑,将众人团团围住。 张峰心中胆颤,面上强行装作镇定的模样:“这是、沈将军来了?” 他死死攥紧手心,脸色发白,看着周围神情严肃的士兵:“沈将军这是要做什么,好歹、我也是皇帝亲赐的明威将军!” 沈晚舟闻言,却是越过他,直接视而不见。 张峰如同当众被人打了一巴掌,脸色气得涨红,咬牙切齿,却不敢说什么。 沈晚舟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后,淡淡瞥开视线,似乎只是无意间注意到一般。 她扫视一圈,目光从桌上的酒杯、丰盛的菜肴一一扫过,落到跪在地上颤颤发抖的舞女身上,声音冷若冰霜: “把这群人通通压下!” 她说的,自然是指这堆聚众享乐的将领。 闻言,他们的酒意瞬间清醒大半,心中惊怒:“你要做什么?” “你、你敢!可别忘记,我们身上都是有军功的,皇上才有权处罚我们,难不成你敢越俎代庖?” 面对他们的怒斥,沈晚舟面无表情,淡淡嗤笑一声,尽显讽刺。 其中不少人害怕了,后悔今晚答应张峰过来,他们卑微求情道:“这、卑职不敢了,以后绝对不敢再喝酒了,求将军恕罪!” 更有甚者直接向沈晚舟下跪,吓得涕泗横流:“沈将军别杀我,小人有错,愿、愿意受罚” 他们刚刚还对沈晚舟唾弃不已,现在吵吵闹闹,哭着求情,尽显可笑姿态。 而沈晚舟眼皮不抬,冷冷摆手: “动手。” 士兵当即上前压制那些酒囊饭袋,用粗绳将他们牢牢困住。 那些人想反抗,却因喝酒,使不上劲,只能像临死前的活猪一般拼命挣扎,却只是白费力气。 张峰恼怒,心中极其怨恨,但形势比人强,他不得不低头。 刚刚他在我面前话语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卑微。他弯着腰,腆着笑脸,说尽好话:“沈将军,您虽是主将,可、可也不能肆意处罚我们这群老人啊。我知道错了,以后也一定改,要是再不改,到时候再惩罚也来得及,总得给我们个机会改正” 沈晚舟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 “张峰,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他笑意一僵,狠狠咽了口唾沫:“不过是喝点酒、找了几个女人罢了,即使皇上知道,不过口头责骂一番,不会真的罚我们的,您便通融一番。” 她挑眉,冷笑: “那也得你们有命去和皇上说啊。” 张峰吓得连连后退,心中大惧: “你要杀我?” “我好歹是四品将军,你就不怕杀了我,到时候引起军中叛乱吗?那、那还如何打仗?党项在外虎视眈眈” 我在旁边听了一会,好意提醒他:“张大人,你看现在闹得这么大,外头可有丁点动静?” 自然没有。 外头早就被沈晚舟的人解决干净了。 “再说,”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杀了你就会引起军中叛乱,张大人太高看自己了。” 张峰僵着脸,阴狠地看我: “裴大人,好啊。” “您和沈将军,倒是演了出好戏,故意来蒙蔽我。刚刚是不是觉得我可笑至极啊,你心里可得意了吧” 闻言,沈晚舟眉头皱起,满是不悦。 她对着士兵,冷声道: “还不把张峰一起抓了!” 士兵正要动手,却见张峰自觉受辱,竟是趁着众人不注意,当即拔出佩刀,朝我砍来:“吧!” 他青筋暴跳,双眼猩红,出手极猛,发出破空声,似乎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危机关头,沈晚舟迅速拔刀来挡。 张峰虽正值武将的壮年,但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已让他的皮肉松软,身形迟钝。 刚刚那破釜沉舟的爆发,只是一瞬的功夫。 不过几个回合,他便被沈晚舟一剑砍伤手臂,痛到佩剑脱手,面色扭曲:“啊我的手” 沈晚舟淡淡收回剑,吩咐士兵: “绑了。” 张峰拼命挣扎,神情癫狂大叫:“你们这对,人,以为谁不知道你们之间的破事吗?我要是死了,一点生生世世诅咒你们” 他话语未尽,被沈晚舟一剑刺入口中。 锋利的剑尖在他口中狠狠搅动。 他瞬间疼得脸色大变,口中鲜血直流。 沈晚舟面无表情:“这舌头不想要,我便替你割了。” 张峰死死瞪着她,面目狰狞,不甘心地嘶吼着,声音含糊不清,口中却冒出不少血肉,着实可怖。 见状,其他将领颤颤巍巍,更是不敢反抗。 沈晚舟雷厉风行地收拾完这群人,便要离开。 她经过我时,突然顿住。 第171章 第171章 “裴大人。” 她冷声开口,侧着脸,或许是因为张峰之事,神情显得格外冷漠。 “今夜之事,我知道与你无关,不过瓜田李下,你小心惹祸上身。” 我拱手,语气分外客气: “多谢沈将军提点。” 顿了顿,略微提醒:“虽然明威将军等人无能,但他们手下不乏愚忠莽士,为防军中哗变,还请沈将军谨慎待之。” “我自会小心。还有” 她淡淡道:“多谢。” 不等我回话,她便走了。 背影挺直,如同孤傲的野鹤。 在刀光剑影中厮杀,即使腹背受敌,依旧面不改色。 显然,她刚刚在帐外听到了一切。 我幽幽叹气,回帐中休息。 今晚虽然惊险,却也不是徒劳无功。 沈晚舟把那些将领全都关起来,今夜的始作俑者张峰更是被搅碎了舌头,生不如死。 他们被这般处置,实属罪有应得。 之前沈晚舟发布指令,他们不仅不以身作则,还时常包庇手下,纵容其违法,挑衅沈晚舟的主将权威。 经此一事,众人惊惧沈晚舟的决绝和冷酷,那些有异心,喜欢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不敢吱声,安分老实极了。 虽不说各个都能奋不顾身地对抗党项,至少听话,老老实实地听从沈晚舟的派遣。 今夜之事,她虽废了些心力,却使军纪更加严明。 沈晚舟事务繁忙,一边整顿军纪,一边派出侯兵前去打探情况,又亲自查问了流民,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当晚,她在帐中召集军中将领。 “据我们得来的消息,青州已经沦陷大半,李都督正奋力抵抗,现在情况危急,被党项围困在大月山一带” 她面色紧绷,声音沉稳有力。 青州、全州、靖州三地边界与幽州接壤。党项占据幽州后,兵分三路,入侵陈国境内。 全州、靖州已然沦陷,被党项人占据,他们在那调养兵马,肆意享乐,待党项王的消息传来,再行战事。 现在唯有青州都督李立还在誓死抵抗,竭力抵抗党项。 不过这消息是流民三日前得知的,目前如何,尚未不明。 将领们面面相觑,帐中氛围一时静默。 不过,他们可不像张峰那种贪生怕死之人,有人当即提出:“这次军中多是新兵,没怎么上过战场、杀过人,怕是对战党项恶贼,难免手足无措,心生恐惧。” “为此,卑职以为应当全力支援李都督,协力灭掉青州的党项军,以青州为据点,一一攻破全州、靖州等地,再商议收复幽州一事。” “是也,那群新兵蛋子,叫他们上个战场,怕是光听就要尿裤子了。” “郑将军,话不能这么说,军中尚有忠义之士,忠君报国,上了战场自然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放屁!谁像你一样头脑简单,一股劲往前冲?” “你你你” 也有人认为党项不足为惧,那些害怕的将领都是惊弓之鸟:“之前在陈国,俺们不也见过党项人?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和俺一样,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但党项人最令人心忧的是他们的骑兵。 来去迅速,无影无踪,最喜夜间突袭,叫人防不胜防。 军中将领先是各抒己见,后来火气上来了,有些武人还顾及沈晚舟在场,有些顾不上体面,开始相互叱骂。 沈晚舟见状,不紧不慢地开口: “行了,闭嘴。” 她一说话,帐中将领们瞬间安静下来,不敢再有动静。 沈晚舟扫视一圈: “大军前去支援青州,可有意见?” 将领们摇头,有人迟疑,却没有站出来表示反对。 沈晚舟轻轻点头: “那好,我们便” 话音未落,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夹杂着马匹的嘶吼、众人的惊怒。 沈晚舟眉头压低,瞬间不妙。 果不其然,随后便有亲兵急步前来报告:“回将军,党项人夜袭!” 闻言,众人神色肃穆起来。 沈晚舟冷声道:“走,随我杀敌,叫党项人有去无回。” 众将领纷纷应好。 她经过我时,顿了一下:“裴大人是文官,别闹乱子便是最好了。” 我面色凝重,应好。 毕竟自己不善打斗,要是胡乱出去,士兵为了护我而投鼠忌器,这便遭了。 当然,要是一刀被人杀了,更是冤枉。 我静坐在营帐内,听着外头的厮杀声,下意识握紧身上的腰牌,心中躁动不安。 这是我离战争最近的一次。 与血淋淋的厮杀肉搏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军帐。 可我却无能为力。 耳朵一动,听到外头的惨叫痛呼。 或许,那是陈国的某个士兵,早上还四肢健全,能蹦能跳。晚上却突遭袭击,身受重伤,生死不知。 我只觉四肢僵硬,无力动弹,心头有一股悲愤之火熊熊燃烧。 鲜血撒在营帐上,夜间火光摇曳,印出的血迹如同鬼影,叫人心生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外头逐渐安静下来。 直到有呜咽的哭泣声响起。 想来,是胜了 我翻开营帐,才发现天色已亮,泛着沧青色,映照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更添凄凉。 有士兵抱着死去的同胞愤声大哭,哭声悲切,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被砍断腿的小兵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发出气息奄奄的哀叫。 我看着这一幕,脚步颤抖,无法动弹。 视线一转,目光落到军旗下负手而立的那人身上。 第172章 第172章 沈晚舟身上染血,面无表情地站着,恍若一座雕像。 她冲在最前头,带兵厮杀了一晚上 实在勇武。 转瞬想起她隐瞒陈嘉佑杀良冒功一事,一时间心中不知作何感受。 我收回视线,准备处理战后情况。 见不远处有个腹部流血的小兵正要拼命挣扎着起身,我心中发沉,快步走过去按住他,警告道: “别再动了,伤口还在流血。” 他脸上被刀划伤,鲜血淋漓,糊住了整张脸。 眯眼看我,突然咧开大嘴: “真是、是你啊,裴、裴大人!” 我眉头一跳,看着这张脸,隐约有些熟悉,脑中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惊呼:“你、你是柴力?” 是我当初要离京时送行的镖师。 他眼前一亮:“还记得我啊,求你,把我扶起来” 此情此景,居然再见故人。那个因爹娘死于党项之手,而万分愤恨、委屈大哭的镖师! 他从军了! 想要为爹娘报仇,手刃仇敌,现在却身受重伤 我目光落到他鲜血淋漓的腹部,语气不悦:“你都伤成这样了!” 他却不肯,执拗地看着我。 我不忍和他对视,别过头去,用力搀扶起他。 他捂住腹部的伤口,一顿一顿朝沈晚舟走去。 我见他要去的方向不对,拉住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抓紧我的手,愧疚道:“我这条命,是沈将军救的,要不然,我脸上不只是被划伤了” 他咬牙走到沈晚舟面前,然后泄了全身的力气,“扑腾”一声,直挺挺跪下。 “沈将军,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你要杀党项人,你指哪我杀哪,刀山火海也跟着你!” 沈晚舟回过神,看着面前满身是血的小兵。 “有志向,不过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才行。” “去养伤吧。” 他喉间动了动,却没有走:“将军,我有错,之前误会您,现在心里敬佩得” 见他啰哩啰嗦,沈晚舟直接隔空踹了他一脚。 “滚!” 柴力笑着应好。 当着沈晚舟的面,他咬牙,吃力地站起身,高声道:“大人,我去疗伤了,一定会好起来,再跟着您作战!” 他踉踉跄跄地转身走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恍然。 当时在去江南的路上,柴力鄙夷沈晚舟,说了不少刻薄刁钻的话,现在 沈晚舟似有所动,就要朝我这边看来。 我垂眸,侧过身子,跟上柴力,伸手扶住他。 他转头看见是我,冷静下来后,当即拒绝:“大人,别、别这样,我只是个小兵” “伤口不疼吗?”我反问他。 他愣了愣,呐呐道:“怎么会不疼?” “那便别说话。” 我心中有气。 难怪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党项入侵,国难当前,即使读书再好,也没有能带兵抗敌的将军有用。 我心中自嘲一笑。 到了军医帐处,只见遍地都是浑身是血的士兵,他们断手断脚,哀嚎不止: “救我、大夫” “我的脚、我的脚断了!娘啊,儿回不去了。” “我不想死啊,给我点吃点,我还能活下来。” 人间地狱,不外如是。 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又累又气,直接破口大骂:“你别乱动,手指没了算什么大事?人不还活着?大好男儿,打赢了胜仗,自有一番开阔天地” “你你你,别整天寻死觅活的,老夫救你很容易吗?要死至少拉个党项人一起死。药材金贵着呢。” “行了,有老夫一口吃的,便少不了你!” 柴力见里头混乱肮脏,主动和我说: “大人送我到这就可以了。我嘶、自己去找大夫” 帐内血腥味、汗味、霉味闷在里头,还有士兵没能清理的排泄物,味道发酵,引人作呕。 而他们的哀嚎惨叫,如地府炼狱般,叫人不寒而栗。 我没有避开。 将一切尽收眼中。 转而对柴力勉强一笑: “你好生养伤,伤好后,我们再一起喝酒。” 他嬉笑道: “那好啊,小人不甚荣幸。” 说罢,我转身去找沈晚舟,商量一事。 “军医那边人少,而伤者过多,不能及时医治,我便想着” “裴大人。” 沈晚舟正看着舆图,突然抬头打断我,神色难掩疲惫:“你别天真。” “说难听些,很多胜战都是用士兵的命填出来的。一旦他们断手断腿,身受重伤,便只能等死。” “这很残忍,但是事实。” “伤者成千上万,哪来那么多人来照顾他们?况且,军中向来药物紧缺,给轻伤者用,伤好了还能上战场,给重伤者用,不过是——” 她一字一顿,吐出的话语十足冰冷残酷:“浪费罢了。” 第173章 第173章 被沈晚舟轻讽,我面色未变。 “我知道军中药物金贵,只是” “那边环境糟糕,受伤的士兵们映入眼帘的是半死不活的同胞,入耳皆是哀嚎之声。原先还能活下来的人,待着待着,便也心存死志。” “我只是想调些此时空闲的伙头兵出来,帮伤者休息处除虫除害,弄干净些” 沈晚舟全权统领军队,人员调动必须要和她说一声,否则,我作为此行监军,便是知法犯法。 闻言,她顿了顿,淡淡道: “只要不妨碍正事,对士兵有利,我自然同意。” 得了她的首肯,我便找来十多个此时空闲的伙头军。 趁着那些将士带队巡逻周围、清点装备之时,我带着他们,亲力亲为,把军帐那边弄整洁。 柴力正躺在军医营帐一角。 身上的刀伤涂了药,拿麻布包着。 只是他一直觉得伤口痒痒的,心里怀疑是不是这麻布是他哪个刚死去的兄弟身上脱下来的。 无奈,只能百无聊赖地和身边兄弟闲聊:“你伤口还有几日好啊,我才来一会,都坐不住了。” 那人锁在角落,良久才闷闷道:“我整个手臂都被砍了,没了。原先、还想着这次能立下点军功,给我爹娘寄回去几两银子,叫他们能为了涨涨脸面,现在、还没打战便残了,还不如” 说着他双眼泛红,哭出声。 柴力心慌了:“你看我,肠子都要流出来了,我也没说自己要死啊,你虽没了但、但其他的还好好的呀,还有脚,还能跑” “你别安慰了,说不定我明日便发高烧死了” 柴力无奈了,心中颇有尴尬。 一双眼睛无所适从地转着。 听见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动静极大。 他从营帐的角落处使劲看去,视线一扫,竟看见我在,难掩惊诧:“大人,你、你怎么在这?” 我在人群中捕捉到这道声音,看见是他,笑了笑:“帮忙一二。” 先是带人把这边的土地夯实,撒了石灰,驱赶臭虫,又把营帐各个角落好生整理一番,收拾了那些排泄物。 最后,让那些伙头兵辛苦点,避开伤口,拿热水给伤者擦把脸和。 至少看上去精气神好了不少。 那名老军医满意地连连点头: “好好好,这样看上去整洁多了。省得老夫整日闻着他们身上的汗臭味和屎尿味。” 我笑了笑:“伤者这边还需您好生照料,有什么需求也可说,会尽量满足的。” 他叹了口气,看了眼满地的伤者,无奈道: “老夫嘛,老了更看不得人受罪,他们都是好的,也受苦了。若是大人能多找来一些大夫,或是多给些药材之类的,老夫便感激不尽了。” 我看向营帐中的医者,才十来人。 确实少。 陈国自古重文轻武,学医之人自然也不屑去做军中的大夫。 性命不稳,朝不保夕,还受人歧视,哪还愿意? 因此,军医一职,向来是个苦差事。 老大夫这么做,算是尽心尽力了。 我点头应下。 “改日皇帝来奏,我便和他提议此事,若是朝中无力支援,到时候我再想想办法。” 老军医含笑:“多谢大人,老夫还得给他们看看呢,也是可怜,有些侥幸活了,这一生也难了” “好,老先生自去便是。” 带着那群伙头兵离开后,我拿出些粮食出来赏给他们:“各位也都辛苦,现在战时艰难,不过一点薄礼。” 有人憨厚一笑:“大人愿意用我们,说声便是,主动赏东西给我们,自是大喜。” “就是,不过帮着照料军中的兄弟一番,这是我罗大五该做的。” 他们虽是伙头兵,却有义勇之心。 我温声应好,又好生劝他们收下东西。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回到自个儿的住处一松懈下来,便是浑身疲惫。 明路端来文书:“大人有事派人去做便好,何必自己受累?” 我笑了笑:“不过是想让自己安心一些。我与他们一样,之前从未经历过战争,第一次目睹战场的激烈,心里其实很惶恐,做些事情,也好。” 明路叹了口气,低低应道:“也是。” 昨日因商量军务,明路不能参与,便在外头。 据他所说,党项来袭时,正好有一队士兵认得他的脸,护他一番,他才能侥幸存活。 他把手中的文书端给我: “这些都是刚刚送来的,请大人过目。” “好,放下吧。” 我拿起文书,一一翻阅。 转眼便到了夜间。 这日党项人没再偷袭。 不过众人心中都绷着一把弦。 沈晚舟召人前来,继续商议之前被打断的救援一事。 不过,这次帐中的气氛便沉默不少。 我入座后,扫视一圈,发现居然少了五六个人。 他们多是昨夜被党项人所伤,甚至有些当场便死了。 不过短短一日罢了 我心中叹气。 沈晚舟似乎并未察觉,依旧神色淡淡。 虽然昨日成功围死了袭击的五千党项人,可大军却是惨胜,统计出来的伤亡已过万! 若不是昨夜沈晚舟安排巡逻的士兵察觉党项人的踪迹,提前戒备,怕是情况会更险恶几分。 说到底,还是党项骑兵霸道厉害。 而陈国的大军战力却不强。 “昨日审查了几个党项活口,得知他们都是靖州那边党项左贤王的驻兵,发现这边有大军调动的迹象,便趁机袭击立功。” “如今,我们已经被党项人察觉,必须主动出击,才能抓准时机。刚刚侯兵传来靖州那党项驻兵的消息” 沈晚舟示意众人看向她身后的舆图。 一一分析那边左贤王驻兵的情况,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神情冰冷。 第174章 第174章 沈晚舟扫视神色些许萎靡的将领们: “谁有胆子,与我一同前去?” 闻言,他们不再犹豫,纷纷抱拳: “末将愿领命,围杀党项恶贼!” “卑职愿为沈将军驱驰。” 将领们眼中燃烧着愤恨的怒火,显然是要为昨日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见状,沈晚舟略感欣慰,选了几个胆大心细的将领,将带他们出去袭击党项人。 此外,对于留在军营的诸位将领,她一一分派了任务,确保在她离开后,大军不受影响。 一切安排完毕后,她看向我,淡声道:“我带其他将领偷袭党项,这军中,便是裴大人官职最高。” “裴大人,替我管好这一切。” 我应好。 “愿诸君,此行顺利。” 将领们朝我拱手示意,离开后,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行军。 仅花了半天时间,沈晚舟便率领五千精锐之兵,出了军营,急步赶往千里之外的左贤王驻兵处。 他们走后,军中气氛逐渐焦躁不安。 不少士兵胆怯,私下议论着:“真要去打仗了?昨日,还死了那么多人” “不去打他们,他们就要来打我们了!” “亏得朝廷之前为了议和,还赐下那么多东西。党项人简直忘恩负义!” “怕什么?反正俺全家都死了,就一条命,半死不活地吊着,要是杀了一个党项人,那就够本了,为了我爹娘,我还得多杀两个” 有些士兵担心他们这群人该何去何从? “沈将军前几年虽镇压党项,可她当时带的兵可是幽州那边的精兵,身强力壮、彪悍如牛,可不是我们这群人能比得了的。” “就是,这次被带走的都是些好兵,要是他们都败了,那、那我们这群人不过是去送死罢了。” “不怕你们笑话,我心里怕啊,要不是没田没地,为了一口吃的,我何必来当兵呢?” “我也怕死” 士兵的情绪逐渐萎靡,一时间传染开,各个都蔫头蔫脑,毫无士气。 我不再犹豫,直接走到他们面前: “这是在说什么呢?” 闻言,他们脸色大变,瞬间胆颤: “大人、大人” “我们没说什么。” 他们眼神闪躲,不敢抬头见我。 我没有戳穿他们,而是缓缓道:“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那支军队的安危。” “不过,凭空猜测不过是徒增焦虑。每日操练时刻苦一些,便能让自己在战场中多安全一分。” 闻言,他们愣愣点头。 有人大着胆子,迟疑地问我: “大人,若是、若是他们不回来了” “你闭嘴!” 他身旁的人急忙拉住他,又惊又怕。 我摆手:“无妨,有什么事便说吧。” 他紧张地吞咽唾沫,不敢抬头看我,只呐呐道:“那时候,我们该去哪里?” 他说得是最糟糕的情况。 假如,那支队伍全军覆没,就连主将沈晚舟都回不来,他们该听谁的话,做什么事? 闻言,不少人紧张地看着我。 我突然问了一件事:“这军中的伙食,对比之前,如何?” 那人有些愣怔,呆呆道:“好啊,自然是极好的,一日两顿粥,能饱肚子,偶尔还能添点荤腥” 其他人应和:“已经很好了,以前操练时,上头说我们又没什么战事,只每日一顿汤水吊着命,常常半夜饿得烧心,偷偷去河里灌水喝个水饱。” “俺有个老乡,就是喝水呕吐病死的” 人群里头,有人偷偷骂了一句: “定是有人贪了。” 闻言,不少人眼神闪过憎恶之色。 我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解释道: “你们的一日三餐,是沈将军亲自定下的。她说,士兵们吃不饱饭,怎么打仗?这段时间,背地里已经杀了三个贪污军粮的将领” “朝堂上,也有多位忠君爱国的大臣极力周旋,吏部、兵部、户部三位尚书顶着巨大压力,确保辎重、粮草等源源不断地送来,以备大军所需。” 他们有些愣怔,呆呆地看着我。 “不仅是朝中,朝堂之外还有数不清流离失所的百姓正期待着我们能率军收复山河,特别是西北一带的百姓,有些背井离乡逃难而来,但更多的是深受党项人的折磨。若是我们不愿抵抗,叫党项闯进来,那么受苦受难的,便是我们身后的亲眷同乡” 闻言,他们眼中怒意熊熊燃烧。 有人咬牙道:“绝对不后退!退了,我老娘还呆在家中,我不想她年老了还要奔波逃命!” “就是,不就是党项人吗,昨天我一人还杀了两个!” 他们或感激朝廷恩情,或是担忧亲人性命,纷纷被鼓动起来。 全然不见之前的焦躁瑟缩之态。 见状,我心中稍缓,松了一口气。 沈晚舟一行人并未叫我们等太久,不过第三天,便传来好消息。 第175章 第175章 他们成功袭击党项驻兵,剿灭这支军队,收罗了大量的粮草物资。 沈晚舟更是趁乱砍下左贤王的头颅,打了一场大胜仗。 只有零星几百党项兵逃了出去。 军队回来时,他们身上犹带着血迹,面上虽有疲惫之色,但更多的是止不住的兴奋,扬着下巴,十足骄傲。 沈晚舟骑着大马,走在最前头,面色波澜不惊,可眉头微扬,到底是轻松几分。 我仰头看她,恍惚间想起她第一次凯旋而归时的身影。 那是成年后,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打赢了胜仗,如此傲气、肆意。 就如同今日一般。 身边军营中的士兵欢呼雀跃,拍手叫好,声势响震天。 沈晚舟看着众位将士,一字一顿道: “幸不辱命。” 闻言,众人大呼,极其敬佩:“好!” “沈将军厉害!” 就连伤势还没好的柴力也捂着腹部,挤|进人群,为他们喝彩。 我心中一松,这几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一二。 为了庆祝此次胜战,前去作战的将士纷纷受赏。 且晚膳时士兵们碗中多了两勺肉沫。 这足以叫他们惊喜欢呼。 此次胜战,叫大军士气大增。 特别是战胜归来的那些将士们,极其得意地说道他们是如何听从上级指挥,埋伏其间,等着党项人过来时,将他们一举拿下。 他们说得极其精彩,似乎亲眼所见一般:“想来,那个左贤王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居然就这么败了。临死前,他还向将军下跪求饶,可将军一眼就看出他的虚伪狡诈,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头颅。” “那左贤王临死前忏悔:‘难不成,这就是我侵犯陈国的下场吗?若有下辈子,我一定不愿做党项人’,还没说完,他就两腿一蹬,死了。” “痛快啊!” “诶,你当时不和我在一起吗?我怎么没看见,这不是胡说吗?” “那、那能是胡说,我我有个认识的同乡可是沈将军的亲兵,他亲眼看见的”那人恼羞成怒,脸色涨红。 “我怎么不知道啊?” 他们开始争辩起来。 吵吵闹闹的。 除此之外,军帐中的士兵,得知消息后,也个个欢欣鼓舞。 我去军医帐处时,看到不少士兵激动得双目泛红。 之前因为断手而心存死志的士兵咬牙哽咽:“好样的,也算是替我报仇了” 老军医高兴得脸都皱起来,拍手大叫:“沈将军真是巾帼不让须啊,遥想当年,我也是跟过沈老将军的,这虎父无犬女,父女俩都是一样的厉害”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咽下了接下来的话。 见我过来,笑着问好:“裴大人来了?” 得知打了胜仗,就连语气都柔和不少。 我莫名失笑。 “过来瞧瞧他们如何。” 老军医笑眯眯道:“有时候人呐,就是活心里的一口气,他们因伤郁结,此次大胜一番,心情舒缓不少。” “当然,这也是有了裴大人的帮助,至少死的人,没有以前那么多。” 我之前上奏折请求帮助,被驳回了。 巧合的是,有个富商不忍百姓受难,想为军中支援一二,便辗转托了关系,由郑夫人的亲弟弟做中间人,办妥了此事。 在沈晚舟带兵袭敌这段时间,那富商便派人送来不少药材,及时解决了药材短缺的问题。 老军医当时欣喜欲狂,直拉着我好生感激。 虽然,他臭了一辈子的脾气,说出不什么好听话,但是感激之意不假。 他看着草席上的伤者,一时间语气落寞下来:“算了算了,他们要死老夫也管不了,不过扪心无愧罢了。” 我知道他为何会这样。 毕竟,前几日有不少人受不了伤痛,又自觉后半辈子无望,便半夜寻死。 那时老军医没说什么,但看得出,他心中十分不好受。 “要不是老夫是个有良心的,以前又受过沈老将军大恩,我才不愿管这些兔崽子” 他骂骂咧咧的,话说得难听。 看见有个小兵挣扎着起身,他当即骂过去:“你找死不是,老夫叫你好生躺着,你作甚这般,要跟我对着干?” 闻言,他有些小心地回道:“不是、是俺,俺想着去看看俺一个兄弟还在不?” “他与我同个亲娘,比俺小三岁,今日应该是跟着将军们一起回来的,大夫求您让俺去看看吧?” 老军医没好气地摆手:“赶紧滚滚滚,要是老夫不让你去,你怕是半夜也得爬起来溜出去了。” “去看看,确认一下,也好。” 闻言,那小兵欣然大喜,急忙快步走出去,却扯到伤口,痛得脸色大变。 气得老军医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要是再伤到了,老夫可不会再帮你。” 他被骂了,也不气,讨好地笑着: “是是是,俺会小心的。” 他右手拖着半残的左手,步履急切地跑出去。 那背影,十分迫不及待。 不少人瞧见,意动了,纷纷说要去见见自己认识的同村、兄弟等等。 老军医黑着脸摆手,只叫那群恢复好了些的人赶紧去。 他们当即喜气洋洋,相互搀扶着出去看看。 而老军医却敛了怒容,沉沉叹息一声。 见状,我心中划过什么,心头一动:“是不是” 第176章 第176章 “大人聪慧,算了,让他们去看一眼也好,真要,就当做为大军省粮了。” 老军医嘲讽一笑。 我顿了顿,咽下口中的话。 不过须臾,我便察看好这边的伤员,大部分士兵都恢复不错,环境干净了,又有胜战的好消息传来,精神气好了不少。 精气神一好,身体自然好得快。 正要离开时,就见刚刚第一个跑出去的小兵正失魂落魄地走回来,直到撞上我,才瞬间惊醒。 他脸色苍白,颤颤道: “大人,小人、小人” 我没怪罪他,不在意地笑道: “无事,你伤口未好,还得小心。” 他呆呆应好。 越过他时,听见身后老军医臭骂道:“会不会看路,大男儿这么丧做什么?好好睡一觉,吃饱些” 我心中叹息。 不过经此一战,倒是叫军中士气大增,一改前段时间的愁容焦躁。 战胜归来的人想着,党项人不过如此,心中少了畏惧之意。 留在军营的那些人,得知这次战后的赏赐,心中羡艳,也想着建功立业一番。 很快,沈晚舟便下令大军拔营,赶往青州去解救李立。 这一次,众人皆心中振奋。 期待再次大展身手。 只是那边情况却有些棘手。 庆幸的是,李立率领的大军还在。 不妙的是,他们已经被围困在大月山整整一个月,党项人封锁了一切道路,打算活生生耗死他们。 沈晚舟以及一众将领思索半天,不知如何是好,心中越发焦躁。 毕竟他们多困一日,便多一分的危险。 从附近躲藏的百姓口中得知,就在昨日,这里还打了一战。 看来李都督他们确实撑不下去了。 众人皆心焦不已。 沈晚舟不作犹豫,当即下了决定。 事不宜迟,她将派人偷偷上大月山,查探里头情况,若有可能,便与李立里应外合,一同破了这党项的包围。 军令一一吩咐下去,众人领命而去。 到了第三日,大军朝着大月山而去。 党项人很快便发现了大批军动静,得知是陈国大军后,不作犹豫,直接派大军杀来。 这场战打得十分艰难,幸好李都督得了消息,很快带着全部兵马奋力厮杀,分了党项的军力,双方的压力都大大减少。 厮杀声响彻整个大月山山脚,血流满地。 不知过了多久,党项人突然鸣鼓收兵,这才仓皇退去。 等沈晚舟与李立等人汇合时,才发现他们那群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被困一个月多,他们无数次试图突围,然而党项兵力雄厚,层层围剿他们。 李立无可奈何。 后来,他们吃光了所有存粮,摘光了山上的草根植被,再后来,他们便杀了自己的战马割肉取血。 原先的两万人,到现在只剩下八千不到。 这些人被带回军营后,不少人如绷断的弦,突然垮了昏厥过去。 还出现了高烧、腹泻呕吐等问题。 幸而现在药材量足,还能支援一段时间。 只是,主将沈晚舟此次也受了伤。 她是被党项人一箭射穿胸口。 众人皆亲眼看见。 军医给她拔箭抹药后,她便一直在帐中休息,两日都未曾出面。 因她出事,军中像是失了主心骨一般,不少将士心中担忧,议论纷纷。 因此,李立都督主动来见我。 “没想到上次和裴大人在徐州一别,今日在这相遇,也是缘分。” 他与上次相比,眼下青黑,脸色更显疲惫苍老。 “若不是有大军前来救援,怕是我也没能坐在这,与大人闲聊。” “李都督孤军奋战,令人敬佩。” 他摇头:“敬佩什么啊,这年头,唯有能打胜仗的人,才叫人敬佩,例如——” “沈将军。” “我也是刚才才知,原来那日我们里应外合之时,她还派人去烧了党项人的粮草物资,这才逼得他们退了兵。否则再晚一些时日,怕是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他将白水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如同饮酒一般: “不怕你笑话,那大月山上,怕是连地下十米的虫子都被我们挖了个遍,连树皮都煮着吃,害得老夫牙都崩坏几个。” 说着,他捂着牙关摇头。 “如今情况,李都督心智坚定,叫人佩服。” 他笑了笑,问道:“我是将军,要是垮了,底下人该怎么办?只能硬撑着,幸好沈将军及时赶到。” “那、沈将军现在情况如何?” 李都督与其他将领都不大熟,不好主动打听,便来问我。 我顿了顿,摇头:“她的亲兵口风紧,没有任何风声传出。” 李都督点头:“确实,看来沈将军治军颇为严明。希望她一定要好好的” “陈国有本事的将领不多,那些当大官的,哪个不是靠着恩荫或是亲族提携?或许低层中的校尉小将之流,不乏能力突出之人,只是缺少个出头的机会。可是” “陈国经不起任何尝试,特别是与党项之战,非死即活。只有沈将军两次打败党项,凯旋而归,据说他们都称她为雄鹰一般的女人。” 确实。 无论私德如何,都不能否认她的赫赫战功。 那可是连党项人都胆颤的女人啊。 也难怪,布日古德来访时,看见沈晚舟一副女眷打扮,跟在陈嘉佑身边,十足惊诧。 李都督走后,帐中一下子便安静下来。 我想了想,还是派明路过去,主动询问一番沈晚舟的情况。 明路领命而去,不过一会便回来了。 他神色有些复杂: “小人没看见沈将军,不过她的亲兵回话,若是想知道,大人去看一眼便是。” 这是赌他不会过去的缓兵之计还是 第177章 第177章 明路试探性道:“大人可要过去?” 我想了想,自己问心无愧,过去确认一下沈晚舟的情况,也无妨。 不过 “我邀李都督一同前去探望一番吧。” 话虽这么说,不过还未等明路过去请人,便见沈晚舟的亲兵主动过来了。 “将军请大人过去一叙。” 我身形一顿: “还有何人?将军可还清醒?” 她却闭口不谈:“沈大人一去便知。” 见状,我便不再犹豫。 跟着她去了沈晚舟的主帐。 主帐便是她之前召人商议的地方。 而后面,便是她休息的地方。 亲兵便停在门口。 我进去时,抬头一看,就见沈晚舟躺在软榻上,闭着眼,脸上隐隐透露出苍白之色。 “沈将军,您已两日未曾出帐,军中将士都十分担心您。” “不知您伤势如何?” 闻言,沈晚舟睁眼,坐起身。 身上隐约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传来。 她道:“还行,没死。”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可见当时的凶险。 她漫不经心地撇开视线,落在墙上的舆图: “没什么的,打战都是这样,有伤亡有失误,都很正常。战时人命轻,甚至还会因为一些荒谬的理由,便轻易死去。就比如我的二哥” “当时,他的马镫松了,没来得及弄好。战争来得匆忙,他上了战场,结果就因此绊了一下,被人拽下马,活活砍死。” “事后清扫战场,我都没能认出来,那时我向来威武的二哥” 思绪回忆过去,她眼中弥漫着散不开的悲伤。 沈晚舟的二哥? 我脑海中浮现一个爽朗的青年人形象。 我在九岁那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他过来,只是为了抓走“好为人师”的沈晚舟,从未主动与我说话。 但他是沈老将军的儿子。 自幼熟读兵法,在他身边耳濡目染。 若无意外,将会是个英勇不凡的将才。 可偏偏,就因为那小小意外,他尚未来得及施展自己的抱负,便毫无波澜地死去。 造化弄人啊。 我心中叹息,拱手道:“将军无碍便好,军中不少将士挂念将军身体安危。” 她轻笑:“那你呢?” “你担心我吗?” 话语直白得很,隐隐带上嘲讽之意。 我淡淡道:“您是军中主将,裴某自然担心将军身体情况。” 她似笑非笑。 摆手,随意对我说: “你坐下,陪我聊聊吧。” “于礼不和。” 我直接拒绝她。 闻言,沈晚舟上下打量我一眼,突然说道:“算来,你家夫人已经生产了吧?” “恭喜啊。” 她淡淡道,眼中毫无笑意。 闻言,我下意识心头一紧。 确实,已经离京三个月。 已经到了沅芷的产期。 之前我写信回去,却没因大军行军匆忙,没能收到回信。 若是顺利,沅芷这时应该生了个可爱的女孩吧。 但一想到这,我心中难掩愧疚。 我不能陪在她身边,反叫她挂念我的安危,真是罪过。 沈晚舟冷眼看我,话语徒然尖锐: “当初我落了那个胎,你痛不欲生,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闻言,我皱眉看她,神色已有几分不悦。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既然沈将军无事,那我便先告退了。” 我垂眸,语气冷了几分。 她冷呵一声: “你敢走?” 我没有理她,背过她径直离开。 她起身,从背后拉住我的手臂。 “裴云程!” “你这是向我甩脸色?” 她靠近时,身上的酒气越发明显。 我木着脸道:“沈将军可能醉了,该好好休息才是。” “至于我的妻子、孩子之事,便不劳您操心过问。若是伤势已好,便出面叫众将领瞧瞧,也能叫大家安心一二。” 说罢,我抽回手,转身离开。 她似乎愣住了,没有动静。 我心中松了口气,不愿和她纠缠。 出去时,我顿了顿,对门口的亲兵道:“沈将军喝醉了,你们该进去好生照料她。” 亲兵皱眉,反驳:“军中饮酒可是大忌,将军怎会知法犯法?” 我眉头一皱。 那沈晚舟身上的酒气 第178章 第178章 亲兵解释:“将军身上伤口胀痛,取烈酒止痛。” 我身形一顿,原来如此。 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下意识想起沈晚舟因为沈老将军而厌恶用药一事,那时,我还会专门为她准备药膳 如今,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只道:“沈将军是主将,身份重要,烈酒能消炎,却无法愈合伤口。” “你们是她亲兵,最好劝她用药。” 我能劝的也劝了,做不做便由她自己吧。 说罢,我便转身回去了。 或许是因为沈晚舟今日提起郑沅芷生子一事,半夜我便梦到了她。 沅芷原先正和郑夫人闲聊,笑脸温柔。 突然,她捂着肚子,神色大变。 痛到脸色扭曲,额间尽是冷汗,鬓发湿哒哒地黏在头上,死死抓着郑夫人的手问: “孩子要出生了,他呢?可有信回来?” 郑夫人满心不忍,动容道: “都要生产了,先顾好自己才是。” “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定要平安” 郑沅芷艰难一笑,下一秒她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嗓间的痛呼声。 曹大夫赶来给她接生,耐心劝道:“用力些,使劲儿,马上就要看到头了” 突然,郑沅芷再也控制不住,痛呼出声,声音撕心裂肺,叫人心颤。 曹大夫脸上一喜: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 闻言,郑夫人神色一松,看向郑沅芷的眼中满是心疼和喜意: “真好,孩子健健康康地生出来了。” 一旁的稳婆、侍女也接连道喜。 郑夫人笑花了脸: “好好好,这次大大有赏。” 众人笑着应和,讨喜话不要钱似地说出口。 一副喜气洋洋的画面。 郑沅芷躺在床上,惨白的脸上露出虚弱的笑意,她朝着孩子伸手。 下一秒,鲜血如喷涌的泉水般从被子间漫出来。 众人的神色瞬间定格为惊恐。 “啊!!!!!” “夫人血崩了!!!” 郑夫人又惊又怕:“我儿!我儿!” 郑沅芷想回她,却力不从心: “孩子、孩” 她无力地闭上眼,倒在郑夫人怀中,气息全无。 “啊!芷儿!我的芷儿” 画面瞬间由喜转悲,侍女们在一旁抹着眼泪,郑夫人抱着她的女儿大哭不止,凄凉无比,叫人心寒。 我瞬间惊醒,猛然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着,止不住喘着粗气。 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是梦。 梦是假的,是假的 我心中这般安慰自己,可身子却不停地发颤。 不会有事的,郑沅芷她身体向来康健,平日里也注意养生,又有她师傅曹大夫在,怎么会出事呢? 可,可这种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事情,怎么敢保证她全然没事呢? 明路在外间听见我的动静,主动问:“大人,这是怎么了?” 闻言,我语气有些急切地问道: “京城那边的信,还没传来吗?” 有关军情、需要上报朝廷的奏折由朝廷专人快马加鞭送递。 但其他的信件,则是走官道,没那么快。 明路摇头: “并未收到,明日我再去问问。” “好的,你也早些休息。” 我躺回床榻上,睁着眼,迟迟未睡。 心里一直想着沅芷那边的情况。 她可顺利生产? 孩子可懂事听话? 她呢,会不会因孩子而烦躁,会不会因我久久未归而想我 这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直到天色微亮,才缓缓睡去。 第二日沈晚舟毫无异样地走出营帐。 军中将士纷纷松了口气。 她召集将领时,大老远,我便听见李都督雄浑有力的声音:“这次有沈将军在,一定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我进去时,就见李都督豪迈地坐在一旁,神色看上去精神不少。 他见我过来,眼前一亮:“裴大人来了,我们快商量商量打败党项一事!” 他嗓门极大,许多人都顺势看过来。 唯有沈晚舟不为所动。 我笑着和众人一一问好。 坦然地忽视了昨日的尴尬事。 很快,针对青州驻地的党项兵,李都督和众多将士们唾沫横飞地商议起对策。 我在一旁默默听着。 李都督熟悉青州地形,作战经验丰富,又有八千多强干的精兵,而沈晚舟在兵法上常有奇智,往往出人意料。 两人联手后的第一次大战,便逼退了两万党项士兵,纷纷溃败而逃。 军营沸腾不已。 人人都在欢呼雀跃。 李都督身体恢复后,依旧身手矫健,还砍杀对方两个中将。 “当时我把那个什劳子左贤王的头扔过去,对面瞬间吓傻了,抱着人头跑开。我见状,当即带人冲过去,简直就跟砍豆腐一样。” “哈哈哈哈都督威武。” “不对,那是沈将军威武才对。我们这才报出她的名号,对面便有不少人闻风丧胆,想要逃跑” 众人大笑。 然而战况变幻莫测。 前一日试探性的战斗只是小胜。 党项人得知对面是沈晚舟后,心中戒备,率兵涌入丰城中,作为据点,以抵御陈国大军。 开战时,党项人骑着马,甩着马鞭,像是在驱赶牛羊一般,把城内的百姓赶到战场上。 “本将仁慈,不杀你们这群百姓,但不知道陈国大军会不会顾及你们的性命啊?” 他们神情嘲讽,极为得意。 这个计策,确实够恶心人,够有效。 一时间,陈国不少将领迟疑了。 沈晚舟面色不变,冷静道: “冲过去。” 有个小将忍不住,主动出声: “那可是我们陈国的百姓,他们是无辜的!” 闻言,不少人神色不忍。 第179章 第179章 沈晚舟冷冷反问他,语气冰冷: “你敢保证,没有党项人乔装混在里面?敢保证,不会有利欲熏心之辈被党项人收买利用?” “若是你一时心软,救下他们,他们却伤了我们的士兵,甚至,直接与党项里应外合,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闻言,那小将脸色颤抖,羞到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李都督目光复杂,长长叹息一声。 这场战打了很久。 也很艰难。 算来,已有半月多。 军医帐的规模扩大一倍有余,伤亡人数增加,空出来的伙头兵便被调来照顾伤员。 紧张、焦灼的氛围在军营中蔓延,人人皆来去匆匆,神色肃穆。 很快,破局的时机就到了。 之前被赶上战场的百姓发现往两侧跑开,远离大军后,便能安然无恙。 不少人直接趁乱逃跑。 当然,党项士兵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跟在身后,再把他们赶回城中。 而这,就给我们机会。 沈晚舟亲自挑选了几个有勇有谋、胆大心细之人,悄悄混在其中。 到了约定的时机,正好里应外合,从内破开了丰城的大门。 李都督高坐马上,撕心裂肺地大喊: “跟着我一起冲进去!” “冲!” 陈国士兵见城池大开,胜利在望,当即欣喜,士气大增,跟着将领的脚步冲进去。 沈晚舟更是一马当先,率领一众亲兵突击对方主将,打得他们落荒而逃。 砍下党项的军旗后,陈国士兵欢呼,而党项一片哗然,不少人见大事不妙,便四散而逃。 这场仗,虽然打赢了。 却是惨胜。 将士们休整后,虽松了一口气,却不见以往的兴奋,反而神情恹恹,十分低落。 想来,是为了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 被赶上战场的陈国百姓,大多都手无缚鸡之力,因党项入侵而沦为奴隶。 其中,虽然只有部分是党项人和心怀异性之辈。 但,战争残酷,容不得出错。 沈晚舟带兵进城。 城内荒凉,不见人影,地上散落着杂物,似乎是人们在逃跑时匆匆落下的。 偶尔可见残缺的尸身。 经过一处墙角时,沈晚舟警觉,发现里头传来些许动静。 她眉头一皱,眼神示意亲兵。 亲兵急步过去,小心地用佩刀挑开墙角处的柴垛。 却发现里面是个瑟瑟发抖的汉子。 他以为是党项人,便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哀声求饶:“大人别杀我别杀我,我儿患病,小人就是来买些药” 见是个陈国百姓,模样瘦弱穷苦得很,亲兵便没说什么。 “行了,老人家,起来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颤颤巍巍抬头,瘫坐在地,似哭非哭。 “有救了,有救了” 他跪在地上“嘭嘭”磕了两个响头,便朝外跑去:“儿啊,等我买药” 见状,我收回视线。 心中叹息。 第180章 第180章 战乱中,受苦受难的总是那些百姓。 沈晚舟垂眸,当即下了军令,不允许军队在丰城内烧杀抢掠,欺辱妇女。 如有犯者,当场斩杀。 随即,便要求以二十人为一小队,四处搜罗躲藏在丰城内的党项人。 并派人一路敲锣打鼓,向城内躲藏的百姓说明此地已经被陈国夺回。 丰城百姓已然安全。 “各位丰城的父老乡亲,党项人已经逃跑,丰城由沈将军管控” “党项人已逃,丰城由沈将军管控” 锣鼓之声,犹如惊雷般在丰城百姓耳边炸响。 不少人家躲在窗户透过缝隙。 怯怯地朝外看去。 渐渐地,有胆子大的人试探地走出来。 见大军经过,当即神色瑟缩,两股颤颤地往后退。 他们窃窃私语,难以置信: “沈将军?” “这段时日和党项打仗的那群人?可是胜了?党项不会又来吧” 得知自己获救了,一时间,不少百姓纷纷跪地大哭。 “那群党项恶贼真的被赶走了,我们有救了!” “我的婉娘,你怎么就早死一步?现在没人再来欺辱你了” 看着百姓们痛哭流涕的模样,我心中不忍。党项凶残,能做出驱赶毫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上战场,自然能够想到他们会在城中如何虐待百姓。 是陈国,对不住他们。 突然,有个神情癫狂的老妇冲上来指着将士们咒骂:“你们是杀人凶手,和那群党项人一路货色!都不是个好的,我呸!” 她朝地上狠狠吐了口浓痰,厌恶之色毫无遮掩。 沈晚舟的亲兵不悦,当即冷声呵斥:“哪来的妇人,还不赶紧离开!” 那老妇冷笑,大呼大叫道: “那你就杀了我啊!” “有本事,你当众把我杀了!你们这群虚伪的兵贼,城中的百姓有一半也是你们杀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神色一凝。 丰城的百姓想到什么,眼中闪过惊恐之色,胆颤不已。 沈晚舟眉眼一沉。 随即淡淡道:“把她拉开。” 亲兵闻言,朝路中间的老妇走去。 老妇瞪大了眼睛,话语更加嚣张: “来啊,正好你杀了我,我能去和我儿作伴” 她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儿今年才十六啊,说要去做账房孝敬我,结果、结果他没死在党项人手里,却死在自己人手中。” “你们都该啊,陪着我儿一起!” 那亲兵加快了脚步,上前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开。 老妇一口咬在他手上,胡乱伸手乱打他。 他心中恼怒,用力钳住老妇。 老妇大叫:“快看,这贼军真的要杀人了,快逃啊!要死人了!” 这边动静逐渐闹开,不少百姓窃窃私语,神情害怕。 众目睽睽之下,亲兵顾忌颇多,若是当真杀了伤了,这不是坐实了老妇所言。 她见状,更是毫无顾忌,十分挑衅地辱骂将领们。 突然,有个老汉上前,毫不留情地甩了她一巴掌。 力道极大,把她都打懵了。 第181章 第181章 老妇怒了,伸手就要打他。 “你是这群军贼的走狗?” 那老人穿着破旧,面色黝黑,挺着背,一把把她推开,义愤填膺道: “我打的就是你这头脑不清的蠢妇!” “你以为党项人为什么要把陈国人赶到战场上?不就是想看我们乱起来吗? 再说,那些人上了战场难道不是要对付将士们吗? 要是将军们妇人之仁,收留他们,党项人混进去,这场战还能胜利吗?” 他的步步反问叫那老妇哑口无言,气得双脸涨红。 老人义正言辞道:“我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头子,都知道先有国,才有家!万事以国仇家恨为先!” “再说,要不是将士们心善,哪容得下你在这里放肆?” 闻言,不少百姓默默点头。 那老妇咬牙切齿:“你就是和他们一伙的,你又没死儿子,你不心痛。” “你怎么会明白我的感受?” 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老人当即撸起袖子,要上前抓她。 “将士们不忍打你,我可不会手软。” 见状,那老妇恶狠狠地瞪他,掩面而逃。 沈晚舟面色不变,似乎并不在意那老妇的辱骂,朝老人道谢:“多谢了。” 他呵呵一笑,走到旁边,给他们让出位置。 只是 他抬头,迎着日光看着军旗上的“沈”字样式,老眼微眯,声音有些发颤: “敢问将军,可识得沈大将军?” 沈晚舟一愣,淡淡道: “自然,那是家父。” 闻言,他咧嘴一笑:“老儿有幸,曾见过大将军一面那时党项人打过来,朝廷没粮,我们便勒紧裤腰带,一人省下一口粮献给大将军。后来大将军胜利了,救了我们一城的百姓。” “我大儿子跟着将军打仗,本想着他能混个好前途,可惜他没福气,没活下来。” 回忆这事时,老人眼中泛泪。 语气却毫无怨怼之意。 显然,他并不后悔大儿的决定。 闻言,沈晚舟深深地看着他。 喉间滚动,双手不自觉地颤抖。 她面上冷静,匆匆和老人交谈后,便和将领们入城休憩。 沈晚舟身为主将,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战功核实、战后清理、士兵伤亡等等事件她都需要过目。 还要商议下一步的战略安排。 据说直到半夜,她依旧忙于公务。 而在丰城休整的第二日,我收到了京城那边送来的信件。 刚拿到手,我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 原先隐隐绷紧的心,瞬间一松。 信上,郑沅芷说她四月十六那日,生下了女儿安若。 母女安康。 短短四个字,便使我的心瞬间宁静。 安若,这是郑沅芷给女儿取的名字。 裴安若。 她说不求别的,只希望女儿能安稳顺遂,简单幸福地过完此生。 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的心愿。 郑沅芷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事情,例如曹大夫前些日子救了难产的安阳郡主,声名远扬,说她母亲近来喜欢养花,自己种了一整个院子,说安若从小好动,不知像谁,精力十足旺盛。 我拿着信纸,左看右看,总觉得最后一件事说的不是我。 精力旺盛者,另有其人啊。 一想到这,我难免失笑。 收到她的来信,我心中激动,半夜都睡不着。 出来走动时,看着天上的圆月,突然在想,沅芷会不会也如我这般,半夜未眠,起来赏月? 第182章 第182章 应该不会吧,都说孩子闹腾,虽有奶娘照顾,不过沅芷喜欢亲力亲为。 白天累了,到了这时候应该睡得正香。 这样一想,我脸上难掩笑意。 “这是笑什么?” 一道微凉的女声从身旁传来。 我下意识转过身,对上了沈晚舟的眼神。 她朝我走近,再次问我: “你刚刚在笑什么?” 我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睡不着出来走动一二。”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裴云程。”她叫住我,面无表情。 突然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带着嘲讽之意: “你知道——我在恨什么吗?” 不等我回话,她自顾自地说道: “我恨皇上。” “也恨陈国百姓” 此话一出,我瞬间顿住脚步。 她背对着我,声音带着些悲意: “今日,我梦到父亲了。” “我父亲,从来不是朝中那些趋炎附势、贪图享乐之人,更没有做过杀良冒功之事。” “他是陈国的大英雄!” 她转头看我,眼神执拗: “他是大英雄!” 我之前也听说过沈老将军的事迹,心中敬佩异常。 就如今日街上那老人说的,那时朝廷奸臣把持朝政,铲除异己,甚至为了私利而主动与党项议和,多次下令沈老将军不得与党项作战。 沈老将军拒绝,因此朝廷便断了粮草辎重。 不是一场战役如此。 而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这样。 在那样艰难的条件下,沈老将军能抵抗住党项的侵犯,实属可敬可佩。 “沈老将军,确实是陈国百姓心中的大英雄。” 闻言,沈晚舟嗤笑一声,极其讽刺: “可不愿相信他、害他抑郁而终的,正是陈国百姓。他们因为一些不虚的谣言而对父亲破口大骂,多番侮辱。” “甚至我与父亲走在路上,都能听到有人鄙弃他。可说他的那人呢?不过是个穷酸书生,未曾为国为民出过一份力,何其可笑?” 她眼中弥漫着哀伤之色,泪水顺势滑落。 我心中复杂,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脆弱的一面。 因为被冤枉、被侮辱之人是她最敬爱的父亲。 她微微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圆月。 “小时,母亲便难产去世,是父亲伴我长大。他教我骑马射箭、教我武功枪法,那时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不会受伤、不会难过的英雄。” “但,怎么可能?” “他在战场上凶猛无比,冲锋陷阵,可我却始终记得他脸色惨白、气息奄奄地倒在床上的模样。” 泪水顺势而下,沈晚舟伸手抹开,嘲讽一笑:“别人都说他是被揭发真面目,羞愤而死。他生前鞠躬尽瘁了一辈子,死后却落得这样的名声,岂不可笑?” 我静静地看着她。 沈老将军名声受辱、以至抑郁去世一事,显然对她打击很大。 沈晚舟面无表情,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所以,为什么皇上要害他?” 闻言,我悚然一惊,猛然抬头看她。 声音有些艰涩: “你为何说是皇上?” 我知道,沈晚舟虽然面上冷静,可是骨子里却偏执疯狂。 若她对皇上有恨,那可就遭了。 第183章 第183章 “自然是皇上忌惮我父亲功高盖主!” “可笑的是,父亲曾是他伴读,忠心耿耿,拥立他从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到如今权势在握的帝王。可最后却是鸟尽弓藏” 一个是宫女所生的皇子,先帝不喜。 一个是边将之子,不受待见。 就如沈晚舟所说,他们相互扶持,走到如今的高位,应是君臣和乐的结局。 却不料沈老将军竟落得如此下场。 难怪她心中悲愤。 只是 “沈老将军一身征战沙场,与党项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且不少朝臣嫉贤妒能,攻讦老将军,立敌颇多,未必是皇上” 她斜眼看我,嗤笑一声。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你怕我心中生怨,故意报复皇上,报复百姓?” 她侧过脸,神情如霜般冰冷。 “我没那么卑劣。” “父亲教我要爱护百姓,我时刻记在心里。否则,今日那老妇早就尸骨无存。” 我深深地看她一眼。 “将军豁达。” “既然如此,何不等镇压党项之后,凭此战功替沈老将军洗脱污名,还他清白?” 她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想?” “六年前我第一次镇平党项,便用军功向皇帝请旨,谁知,他三言两语便糊弄我,说什么公道自在人心?” “可笑。” “我会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给世人看看。叫史书铭记、叫百姓祖祖辈辈都记得——是我沈家力挽狂澜,救了陈国!” 说话时,她神色紧绷,声音冷冽,极其严肃认真。 说实在的,虽然我对她已无私情,不过对于她的能力和志向,我向来敬佩不已。 拱手道:“既然如此,裴某也会履行监军的职权,协助沈将军打好胜仗。” 我心中叹息一声,便要转身离去。 沈晚舟突然叫住我。 “那些不敬之语,你不会让外人听到的,对吧?” 我顿了顿:“只要沈将军不会因私伤害百姓,我自然不会说出去。” 见她没有回话,我径直离开。 答应隐瞒这些言语,只是因为我明白沈晚舟的本事,前两次的赫赫战功已能说明一切。 她意图为父亲伸冤,恰恰更能谨记父亲的言行,不会肆意妄为,罔顾百姓。 再加上,临时换主将,本就是军中大忌。 回去后,我摒除了杂念,很快便睡下。 在此休养生息数日后,便要商议着下一份战略。 李都督几年前与党项作战,身受重伤。 再加上前段时间被党项人逼困在大月山上,心中早就郁结不已。 此次,他一雪前耻,大感痛快。 迫不及待想要大展威风,把党项人一一打回家去。 只是他的儿子李天正看上去颇为担忧。 见我过来,李天正主动为我倒茶。 “父亲年纪已大,太过拼命,我怕他身体受累,再加上战场上刀剑无眼” 话音未落,一只茶杯毫不客气地砸到他头上,发出“嘭”的一声。 李天正吃痛,哀叫一声。 李都督不悦,眼睛一瞪: “你个小兔崽子还管到你老子头上了?” “赶紧回去回去!” 第184章 第184章 李天正叫道:“爹!” 李都督不耐烦道:“滚滚滚。” 李天正是前几日刚来的。 之前党项围困,李都督派他护送着一众亲族逃命。 李天正等人被党项士兵追杀,东躲西|藏了好久。 此次沈晚舟和李都督重新占领了丰城,党项追兵得知消息,纷纷赶过去回援,这才给了李天正等人喘|息的空间。 他们商量过后,终是决定回来。 一家团聚。 以后共进退,同生死。 不过,他来了,李都督便开始头疼。 “早知道就叫你带着你娘回外祖那边,一来尽在说老子坏话!” 李天正叹气:“母亲因为父亲早已哭伤了眼睛,儿子那时心急如焚,一边舍不得父亲,又不能眼看着亲族送命,日日不安。” “若是父亲当真被党项人所杀,儿子宁愿违背誓言也要去帮您报仇!” 一说这个,李都督脸色就有些不自然。 我倒是有听闻,说是李天正那时不愿意走,李都督以断绝父子关系相逼。 说来,他们都是在为对方着想。 李都督冷哼:“你难道没听说我前几日还一马当先,不到十个回合就杀了敌方两名中将?” 李天正拱手应道:“自然听说了父亲的英武事迹,儿子心中敬佩不已,但正因如此,更加担忧父亲” 李都督当即站起身,打断他: “行了,别说了。瞧你那优柔寡断的样子,可不知像谁” “下一场,你跟着我一起上!我带着你好好练一番,别每日怕这怕那的。” 说罢,不等李天正应下,他便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见状,李天正扶额,无奈叹气。 他虽从小和父亲练武,行事做派却更像是个文人。 长相清俊儒雅,说话斯文有礼。 和他父亲的气质,截然不同。 “裴大人,实在叫您见笑了。” “怎会?李都督力抗党项,是为国家大义,逼你们离开,是不愿亲人伤亡。你护亲人离开,又为父亲而来,忠孝两全,叫人敬佩。” 李天正当即弯腰道:“裴大人客气。” 此次我主动前来,不过来叫李都督一起去主帐商议战事。 谁知竟见到这一幕。 我当即扶起李天正: “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之前我便与你父亲相识,这段时间他更是为国作战,鞠躬尽瘁,这些众人都看在眼中,心中肃然起敬。” 李都督已先走一步,我便与李天正一路闲聊到大殿里商议战事。 他倒是个温和的性子。 不爱打仗,爱读书。 想要去考科举。 李都督心有不满,多次念叨着外甥像舅,说他像小舅一般,是个书愣子。 可他偏偏读书上颇有天赋,如今不过十八,已然中了秀才,不过李都督始终不叫他放弃习武 一路相谈甚欢。 到了殿中,发现沈晚舟脸色冷沉,叫人莫名心惊。 她扫视殿中众人,告诉我们刚收到的情报。 全州、靖州等地的党项兵马有调动的痕迹,看来离他们下次进攻已经不远了。 此时丰城外,党项人已经汇聚了十多万大军,对他们虎视眈眈。 而对方的主将是 布日古德! 第185章 第185章 他得知沈晚舟率兵攻下丰城后,便从幽州赶来,亲自作战。 沈晚舟皱眉:“看来,他们打算全力以赴,这下便有些难了” 李都督大笑:“这有何惧?” “看我为将军取来他们的项上人头。” 他说得豪迈大气。 不少人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想来有李都督和沈将军在,即使有那布日古德,也毫无用处。” “布日古德?可是那个故意佯作议和,背后翻脸之人?如此小人,此次定要叫他有去无回!” 有人怒喝,义愤填膺,发誓要叫布日古德好看。 面对众人的反应,沈晚舟面色微凝。 还未等她开口,便有士兵来报,说党项大军正在逼近丰城。 沈晚舟挑眉,当即和众位将领齐齐赶到城上高台处。 放眼望去,党项大军如黑色潮水般从远处而来,气势汹汹,传来震天的响声,竟一眼望不到头。 瞭兵提前打探到情况后,当即上报。 士兵们得知党项大军前来,神色|戒备,纷纷警惕地做好准备。 李都督大喝一声,向沈晚舟申请出战。 “末将愿为先锋,自请出战。” 沈晚舟应了。 李都督仰头大笑,握着他的长枪,斜眼看身后的李天正:“走,随你父亲一起,杀死这群党项狗贼。” 众目睽睽之下,李天正恭敬应道:“是。” 沈晚舟皱眉:“万事小心。” 李都督摆手,冷眼瞧着底下的党项人:“将军你瞧着吧,我去把那人的首级取来。” 不一会儿,我们站在高台上,就能看见李都督父子骑马出城,率兵迎敌。 对方的军旗下赫然站着一个身穿盔甲的高壮人物。 我微眯着眼睛看过去。 果然是他,布日古德。 他似乎也看到我了,朝我远远招手。 间隔太远,我看不清动作,只觉得他颇为挑衅。 身边,有人担忧道:“这、这布日古德,在党项族内,素有威名。他曾经率众三千人,打下草原一小国,屠尽皇族,手段狠辣” “诶诶诶,周大人!您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呐?” “这布日古德厉害,还不是得在陈国面前伏小做低?还不是多次败给沈将军?说来,也不过如此。” 有人担忧,有人不屑。 不少人偷偷打量站在最前面的沈晚舟。 想看看她的态度,再揣摩一二。 可沈晚舟垂视下方,面不改色,始终神色淡淡,叫人看不出她心中想法。 沉默一会,有人发愁: “这、李都督可能赢下?若是赢不了,可不是泄了我军的气势?” “就是啊,这可事关我国脸面” 沈晚舟冷眼扫过去: “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 闻言,那二人尴尬一笑,当即俯首应是。 话虽如此,但众人如何不希望李将军能大败敌军? 他们视线紧紧盯着前方的战况。 李都督果真英武,勇冠三军。 他高举长枪,骑着大马朝党项人杀去,恍若利剑,锐意锋芒。 不少将士被他鼓舞,纷纷奋身跟随。 从高处看,大军如同两股汹涌澎湃的潮水,气势汹汹地逼近,爆发出惊天的碰撞。 我听到有人惊呼,欣喜大叫: “快看,李都督杀了对方的先锋!” “善!” “都督依旧威武啊!” 众人瞬间喜上眉梢,心中松了口气,对李都督赞叹不已。 “李都督果真是英豪,不过两下便斩杀了对方的先锋哎!你们快看李公子,长枪所到,所向披靡啊。”有人指着底下李天正的方向惊诧道。 第186章 第186章 赞叹声情不自禁响起: “果真虎父无犬子。” 只见李天正身穿铠甲,恍若黑潮中的蛟龙一般游刃有余,长枪一甩,瞬间了结敌兵性命,气势不凡。 一看李家父子这般表现,众人瞬间放心。 沈晚舟始终沉着脸,面色凝重。 不到战争最后一刻,她绝不懈怠。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战况有些出乎意料。 众人以为这次不过是先行试探,哪想到李都督如此勇猛,不仅杀了先锋,还锐利如箭,直直插|入对方的大军中,势如破竹,甚至砍断了党项的军旗! 见远处党项的大旗轰然倒塌,高墙上众人瞬间哗然,拍手大叫:“好!” “李都督壮哉!” 随即,笑声渐停,有人疑惑: “咦?那布日古德去哪了?” 闻言,不少人回过神来: “是啊,刚刚不还在军旗之下?” 沈晚舟脸色凝重不少,指着一个方向道:“在那!”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瞬间心头一跳。 那布日古德正与李天正交手! 此处隔得远,看得不甚清楚。 只见两人一枪一剑,有来有往,叫人看着心惊胆战。 “这,沈将军您看?李公子可能胜?” 有人小心地询问沈晚舟。 她面无表情道:“难。” 此话一出,众人皆脸色微变。 底下的李立洋洋自得。 见军旗倒后,不少党项人开始后退,他大喝一声,气势威武:“杀!” 亲兵们跟着他一直奋勇厮杀。 直到党项人开始鸣鼓收兵了,他才颇为不舍地收回手。 “走!今日好好庆祝一番!” 李都督骑在马上,大笑不已。 他左右四顾,看看那好大儿在哪,可否看到他父亲的英姿? 随着党项士兵逐渐散去,唯一不曾退离的一处地方便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李都督顺势看过去,瞬间脸色大变。 可为时已晚。 我们站在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李天正被布日古德击中后,被周围伺机而动的党项兵狠狠拽下马! “不!!” 李都督的喜色彻底僵在脸上。 他目眦欲裂,抓紧长枪就要冲过去。 “都督小心!” 党项人见李天正落马,当即纵马上前,高高举起刀剑。 马声嘶吼,马蹄在空中扑腾,而后重重落下。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李都督似乎听到了马蹄落下后沉重的“咚咚”声。 以及,胸腔塌陷的痛呼声 “我儿!” 他瞳孔骤然收缩,撕心裂肺地大喊。 战场上回荡着他的悲愤之声。 此时高墙上鸦雀无声。 不少人都眼睁睁地看到李天正死去的一幕。 半晌,有人幽幽叹口: “可惜了少年英雄,出身未捷而先” 他急忙住口,见左右没有注意,这才悻悻咽下口中的话。 第187章 第187章 底下,布日古德仰头看过来,手上比划了个向下的动作,虽看不清,却无端让人觉得挑衅。 众人大怒:“什么东西!” “居然如此嚣张,末将请出战,定要为将军亲手取来这恶贼的首级” 沈晚舟默不作声,可她的手死死攥紧,隐隐泛白。 不远处,李都督咬牙切齿,纵马紧跟。 不少亲兵劝阻:“都督,小心有诈!” “都督!” 可布日古德已经转身回营,又有无数党项士兵不畏生死地替他断后。 李都督愤恨无比,却无可奈何。 盯着布日古德的背影,他双眼赤红,嘶声怒吼:“不杀此贼,我誓不为人!” 声音悲切,叫人不寒而栗。 党项退兵后,陈国士兵开始清点战场。 作战的城门外,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还有不少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之人。 有陈国人,也有党项人。 陈国士兵遇到同胞,则为他们收敛尸身。 遇到党项人,都会再补一刀,以防其装死,顺便再剥下他们的盔甲、刀剑,翻看有没有腰牌之类的。 很快,便有士兵找到李天正。 只是尸体破败,不忍直视。 我们下去时,只看见李都督抱着李天正的尸身,双手发颤:“我儿!我儿” 此情此景,叫人满心不忍。 谁能想到早晨还是清风明月般的青年小将,转眼便成了如今这摊 我心中难掩悲凉之意。 沈晚舟深吸口气,劝他: “战场刀剑无眼,都督节哀。” 经此一事,李都督全然没了战胜的喜悦,面色冷沉,散发着悲意。 他咬牙,愤声道: “那布日古德明明是故意拿我儿泄愤!” “竖子!鼠辈小人!我要为我儿报仇!” 他额间青筋暴跳,难掩愤恨。 闻言,沈晚舟喉间动了动,温声劝解。 “李都督,切勿冲动易怒,失去理智,否则极易被他人激怒,落入险境。” 她顿了顿:“再者,都督这段时日多陪陪令夫人才是。” 闻言,李立像是老了一般,身子陡然垮下去。 而且自那之后,他精力也不大好了,时常恍惚,半夜时常惊醒。 大夫为他看病,说是心伤难愈。 无奈,沈晚舟不敢让他出战。 毕竟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惨死眼前,对他来说,实在太过痛苦。 李都督出了事后,布日古德再次来战,沈晚舟便派了其他将领出战。 然而胜少败多,甚至有次党项人借着云梯登上城墙了! 她心知不妙,时刻戒备。 然而,祸不单行,此处受到猛烈进攻之外,其他地方也祸不旋踵。 除了当前布日古德带领的十万大军外,全州、靖州的党项兵纷纷朝南、朝东而行,已经接连破了三四城。 党项那边更是放话:“若是主动大开城门,可不杀降兵。若是拒不投降,那么他们将——屠城!” 此话一出,与全州、靖州接壤的州县之人皆心中胆颤。 有位知府不愿受党项人威胁,坚贞不屈,誓死不投敌。 第188章 第188章 党项攻下城后,竟然当真屠了那座城,甚至还因为百姓太多,杀人太累,而直接派人把守城门口,再放火烧城。 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数十万城中百姓,就这么活活烧死,无一幸免。 据说半夜时那座烧成黑炭的城池常传出鬼哭狼嚎之声,叫人不寒而栗。 这事被党项人大肆传出,不少人心中惊惧不已。 而后便有不少县官直接开门投降。 这下子,其他两路的党项兵马更是势如破竹,直取陈国腹地。 唯有青州这地的党项兵马,被沈晚舟带人死死抵挡。 而后,其他两路党项兵马纷纷朝南、朝北行动,看行军路线,竟是计划一南一北包周青州,与布日古德一起围攻我们。 猜测出此事后,众人脸色难看得厉害。 有将领脸色大变,不自觉发颤: “沈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一路党项兵马,我们已经抵挡得精疲力尽,加上其他两路,大大小小也有二十万左右的兵马。我们该如何迎敌啊?” “就是啊,将军我们已经打了半个月了,这要如何破局?” 沈晚舟眼下青黑,显然因战事,很长一段时间没睡好。 她沉吟片刻:“这事,我已有计划” 她看向在场的众多将领,面色严肃: “你们身为将领,切不可轻易露怯。” “底下士兵看你们都这般惶恐,心中会怎么想?” 闻言,他们羞愧地低头,呐呐应是。 随即,又有人抬头,紧张道: “将军,话虽如此,可、可党项凶残,毫无人性,竟真做出屠城一事造成数十万百姓无辜伤亡,末将等人,也是担心丰城内的情况” 她沉着脸,扫视在场的所有人。 一字一顿道:“暂且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叫党项人进来。” 见她这般说,众人只得应是。 虽然不清楚沈晚舟的方法是什么,可照她的性子来说,应当是心中有底的。 可 我皱了皱眉。 刚刚沈晚舟说话时,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莫名的意味。 难不成,是我多想了? 在我要走的时候,沈晚舟叫住了我。 “裴大人,你这段时间记得安分行事,小心些。” 她的提醒来得莫名其妙。 我心中不解,面上淡淡应好。 直到隔日,我才知道沈晚舟当时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因为战争频频,粮草和辎重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急剧消耗,昨日我便想要提出此事。 可见众人那时人心慌乱,便想压下容后再商议。 城内又有百姓发生动乱,我处理一番,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今日我便拿着文书,主动找她商议此事。 却见殿内有人穿着一身银白盔甲,身形挺拔,戴着银色面罩,看不清神色,正侧身和沈晚舟说着什么。 莫名的,我眼皮一跳。 他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微微转过来,双眼透过面罩冷冷地看着我。 然后伸手拉下面罩。 我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第189章 第189章 这人居然是陈嘉佑! 他、他被皇上放出来了? 我猛然想到前两日沈晚舟的提醒,瞬间明白过来,这便是沈晚舟的计划! 我眉头紧皱,想起陈嘉佑确实在作战方面,常有奇才。 甚至打下过几场以少胜多的战役,精彩绝伦,被人津津乐道。 而他在战场上最出名的,便是这套银白盔甲和面罩,率兵杀敌时,如银龙入海,威武霸气。 叫敌人一见,便闻风丧胆。 陈嘉佑挑眉,见我愣怔,意味莫名地打量着我:“这不是裴大人吗?” “难道许久未见本王,竟是不认识了?” 我回过神来,深吸口气。 “怎么会?只是没想到七皇子如此快便结束了禁闭,还以为属实有些吃惊。” 他脸色僵了一瞬,勾唇冷笑: “裴大人,倒是依旧伶牙俐齿,依旧叫人厌恶。” 他微扬着下巴,负手而立:“也罢,既然我来了,裴大人便不用再操心” 沈晚舟皱眉: “我叫你来,可不是来处理军务的!” 陈嘉佑被她直接顶撞,眉眼微压,当即有些不满:“那又如何?能者多劳,无用者,早该。” 说最后那句话时,他斜眼看我,尽显狠辣之色。 沈晚舟眉头紧皱,话语满是警告之色: “你此次能出来,全靠我在皇上面前替你说好话。难道你忘了出来之后,一切都要听从我的调遣吗?” “此时正值关键,容不得你胡作非为!” 陈嘉佑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忍气吞声道:“本王自然会听你的。你是本王的妻子、皇妃,不听你的听谁的?” “对了晚舟,你知道吗?本王出发时昭明可” “闭嘴!” 沈晚舟眉头皱得越紧,冷眼看他。 “不要和我嬉皮笑脸,我是军中主将,请称呼我的身份。” 她话语严厉,说得毫不留情。 陈嘉佑像是被当众打了一巴掌,鼻间直喘着粗气,咬牙应好。 见状,沈晚舟态度软下来。 “现在百姓、陈国都需要你,你该把精力多放到战场上才是。” 陈嘉佑勾唇,应和: “好,本王知道你的意思,自会尽心尽力。” 沈晚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 不过陈嘉佑依旧没有放过我。 “裴大人倒是平日里闲来无事?可惜了,大人一人在这,倒是叫自己的夫人独守空闺。不知道久了,会不会发现夫人早就跑了?” 他哈哈大笑,眼神满是讥讽。 我淡淡道:“我与妻子夫妻恩爱,感情甚好,自然不会做出背叛对方的事情。” “无论是她,还是我。” “倒是七皇子此言,叫人觉得莫名奇怪?是在特指什么吗?” 我看着陈嘉佑,毫不顾忌地反问他。 量他顾及沈晚舟,不敢出言承认。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沈晚舟脸色微变,陈嘉佑气得咬牙切齿,却心有顾忌。 正好此时不少将领得知消息,匆忙赶来,化解了此时尴尬的气氛。 他们见陈嘉佑前来,神色大惊,纷纷拱手见礼: “参见七皇子。” “七皇子大安。” 陈嘉佑摆手:“何须多礼。” 他脸色略微好转几分。 第190章 第190章 有将领声音压抑着激动之色:“七皇子,末将素来敬佩您以往在战场上的威风,此番相见,心中着实激动。” “原来沈将军竟是让七皇子前来支援,想来这次稳了。” “就是就是,七皇子您曾经打下的淮安山之战,用兵如神,叫末将五体投地” 陈嘉佑勾唇,神色矜持: “既然本王来了,那么便和你们一起镇守丰城,看谁还敢来袭!” “有七皇子在,自然一切不在话下。” 众人大喜,心中彻底松了一口气。 纷纷围着陈嘉佑,极尽讨好。 沈晚舟负手而立,神色温和: “之前敌军来袭,我们兵分两路而抗之,我还未与你并肩作战,心中颇为遗憾。想来这次,可以得偿所愿了。” 陈嘉佑眉眼染上柔声: “本王自然早就期待有着有一日能和你并肩作战。” 见状,有人当即大肆赞叹两人天造地设,是天赐的有情人,在战场上珠联璧合,所向无敌等等,说尽讨喜话。 陈嘉佑大笑。 沈晚舟眉头微皱,倒是没多说什么。 只是,知晓不少往事的将领们,似乎在装作不经意地用身子将我与他们隔开。 我知道他们在紧张什么。 但,至少我与陈嘉佑不会当众作对。 因私、因公,我还分得清。 这般想着,我便打算悄悄离开。 谁知陈嘉佑像是背后长了双眼睛死盯着我一般,见我一动,当即叫住: “裴大人为何偷偷离开?刚刚前来找沈将军,所为何事?” 他声音颇大,引得众人下意识看过来。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我拿着手上的文书,淡淡道: “有关军中粮草一事” 沈晚舟道:“这些不必担心,七皇子来时,特意带来了粮草辎重。” 我点头: “问题解决便好,裴某还有不少公务需要处理,先行告退。” 陈嘉佑一直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恍然: “这样啊,本王还以为你” 沈晚舟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裴大人有事,便先行离开吧。” “各位,我们来商议一下战事,准备反击之战。” 闻言,众人回过神,正色应好。 陈嘉佑挑衅地瞥了我一眼,更是当即便夸下海口:“放心,本王一定会好好守卫丰城,不叫党项人踏进一步。” 闻言,众人又是一顿夸赞。 那边众将领唾沫横飞地商议着战事。 而我转身离开后,对陈嘉佑的突然出现,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可他虽暴虐蛮横,但立下的军功不假。 不少人都是亲眼看见他在战场上奋勇厮杀,立下赫赫战功。 想来,这次有陈嘉佑在,能顺利保下丰城,击败党项人。 很快,党项的进攻再次袭来。 糟糕的是,正如我们原先的猜测那般,正处全州、靖州两地的党项兵竟当真一南一北集结而来。 听到斥候传来的消息,众人面色微凝。 我看向沈晚舟,她倒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始终面色不变。 视线转到一旁的陈嘉佑,我心中暗暗皱眉。 沈晚舟正在进行最后的部署和安排:“既然如此,那边有七皇子率军两万,北上迎敌。我负责南下,布日古德那边” 第191章 第191章 她看向众多将领,神色有些犹豫。 毕竟,他们要么是经验不多,要么能力平平,有些甚至性格冲动,容易误事。 能单挑大局之人,不多。 她正打算开口时,突然听到外头有人稳步迈近,声音干哑:“将军,我自请守城。” 众人循声看过去,面色一惊。 竟是李都督。 此时他脸色凝重,瘦削不少。 沈晚舟沉默,对他对视片刻后,应下了,随即又点了其他两个将领的名字:“那便由你们三人携手负责守城一事。”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我仔细看去,她选的另外两个将领一个素有急智却常误事,另一个能力一般胜在沉着稳重,倒是互补。 既然商定了人选,众人便很快开始做好迎击准备。 沈晚舟和陈嘉佑两边必须主动出击,拦下南北两边的党项人,不能叫他们冲破防线,与其他两队汇合。 否则,丰城这边的压力瞬间激增。 百姓私下听到党项围攻的风声,惊惧不已。 不少人偷偷背着粮食逃出城外,战乱当前,甚至发生多起斗殴谋杀之事。 我当即加强城内巡逻,严惩闹事之人。 同时,告知百姓,军中将领会与百姓共进退,以此让百姓心安。 不少百姓心惧党项攻城,咬牙拿出存粮,纷纷放在城门口支援士兵。 底下人朝我汇报这情况。 他挠挠头,有些不知所措: “沈将军有令,不能私拿百姓东西,可这、这是百姓主动送来的,手下小兵瞧见,有个老人家说要献给将士们的一点心意。那人送来就走,毫不拖延,这、这下也不知道怎么还回去?” “裴大人,你看这要如何处置?” 不怪他如此小心,实在是沈晚舟治军严明,他怕被秋后算账。 闻言,我沉思:“这是百姓的心意不假,这次便算了,将送来的东西放在仓库内,不许再动。记得叫手下将士手脚都放干净,若是被人揭发,严惩不贷!” 军纪严明,不许有丁点纵容之地,不然会有不少人趁机钻空子,到时候再来约束,可难了。 “是是是。” 他得了准信,当即松了口气。 我顺着窗外看去,明明是白天,天上却乌云团团,似乎狂风骤雨将至,叫人心中隐隐不安。 我捂着胸口,脑中细细思索着可有什么遗漏之处,思来想去觉得事事皆已准备清楚。 将领们各司其职,将士也都严阵以待。 想来,这是战前紧张导致的吧? 我感受着胸口咚咚的响声,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紧张。 若是一着不慎,输了 党项人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我可听说,不少党项人喜食人肉、喝人血,更有甚者,最喜炙烤小儿肉,说是鲜嫩可口。 真是恶心。 我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摇头轻笑,胡乱想这些,不过庸人自扰。 还是专注当下吧。 很快,大军拔营,将士们准备就绪。 陈嘉佑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极甚,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 随即看向沈晚舟,正色道: “沈将军,北边的兵马就交给本王了!” 此时,他神色端正,倒是能唬人。 沈晚舟应好。 转而看着李都督和张梁、王天琪两位将领,再次叮嘱:“切勿焦惧,只要按照之前的方法,守住各个要点,不受敌方激将,便能守住城池、护住百姓。” 她看着李都督,再次强调:“城中有数十万百姓,都督需得万分警惕。” 李都督深吸口气,大笑:“还请沈将军放心,毕竟我打了十多年的仗,自然懂得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 沈晚舟面色微缓。 顿了顿,看向我:“裴大人,丰城境内的政务便暂时交由你全权处理了。” 我拱手应好。 随即,大军出发,声势极大,卷起层层的烟尘。 我回过神,看向李都督等三位将领,心中一紧。 李都督见众人神色肃穆,当即劝慰: “放心,沈将军不在了,李某人还在,自然会用心守好城池,不会叫大家出事。” 闻言,原先肃着脸的张梁和王天琪齐齐缓和脸色,勉强笑着道: “有都督在,末将自然安心。” 话虽如此,可他们始终担心布日古德得知大军分兵后,会加大攻势。 毕竟,此时丰城只剩下七万大军。 而沈晚舟和陈嘉佑两处的动静又极大,党项派遣斥候打听便能得知,根本隐瞒不住。 正式开战时,我们发现布日古德确实进攻越发凶猛,幸好之前已经磨练出些许经验,倒也能稳稳抵挡。 从日头正盛到日头西斜,党项士兵一波接一波退去。 李都督死死绷着脸,看着军旗下的身影,面目狰狞,却极力保持镇定。 “收兵!” 正当众人松了一口气时,却见城外有士兵策马狂奔,传来急报: “报!七皇子失守,特来求救!” 闻言,众人脸色大变。 第192章 第192章 张梁震惊到声音尖锐: “七皇子失守?” 李都督眉头紧皱,接连追问: “为何会失守?情报可有误?” 那士兵一路拼命赶来。 马刚停下,他便失力,直接滚到地上,口吐白沫。 听到问话,颤颤道:“七、七皇子被党项人前后夹击,如今、如今情况危、危急,死伤过万” 闻言,李都督心头重重一跳。 众人皆神色凝重。 李都督深吸口气: “七皇子有难,我们必须救助,便” 他犹豫地看着张梁和王天琪两人,终是下定决心:“便由我过去接应七皇子。” 王天琪拱手称是。 张梁心中焦躁,来回踱步: “怎会如此,七皇子这么轻易便陷入党项包围?” 王天琪面色严肃,此时更显沉稳。 他劝慰道:“再说这些于事无补,毕竟是皇子,还有北上党项贼兵虎视眈眈。李都督说得不错,此时他去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立看着他们,提醒道: “若是我率兵出城,布日古德那边必然收到消息。这几日,你们需时刻警惕,切不可有一丝懈怠。” “张将军机灵应变,王将军稳重沉着,凡事你们二人多商议,切勿急躁,切勿忧惧,一切都托付到你们手上,事不宜迟,我这便出发。” 两人正色拱手,齐声应好。 李都督转头看我。 “裴大人,我这便率军一万,前去支援。你好生保重。” 我深吸口气,郑重地看着这位依旧魁梧凶猛的大将,拱手道:“都督珍重。” 他笑了笑,翻身上马,便打算离开。 刚刚那个口吐白沫的士兵被人喂了几口水,此时已经缓过来了。 两人策马而去,率领一万将士,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中不安。 总觉得接下来更加难熬了。 张梁依旧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满心不解:“怎么那么快便出事了?” 他喃喃道:“千万不要再有坏消息。” 王天琪叹了口气,拍了拍张梁的肩膀。 我沉着脸,一语不发。 果真如李都督所料,布日古德注意到夜间大队兵动静。 当天后半夜,便发动偷袭。 幸好,王张两位将军寝食难安,时刻加强巡逻,很快便发现党项人的动静。 张梁咬牙: “按照之前的安排,各司其职!” 士兵得令,来去匆匆,严阵以待。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破空而来! 来势凶猛,“嘭”的一声重重地砸到城墙上,似乎把大地都震裂了。 众人又惊又惧,尖叫:“投石机!” “对方用了投石机!” 下一秒,一个燃烧着火油的巨石带着无可抵挡之势,再次砸下来。 瞬间,火花四裂,引起一片哀嚎。 张梁当机立断,叫士兵用城上的投石机对准对方的投石机打去。 这器械看上去威风凛凛,巨石弹射而出,发出惊天巨响。 可命中率却差得出奇。 最多只是打中党项兵,而无法打毁对方的投石机。 第193章 第193章 党项那边,自然如此。 不过,他们用投石机目标大,自然更易得手。 但凡打中城墙、或是打入城中,只要能够引起混乱便行。 我捂着咚咚作响的心脏,耳膜尽是自己激烈的心跳声,就连呼吸都不自觉急促几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庆幸的是,对方的投石机似乎已经耗完,没再投石。 可转而党项人的云梯便推过来。 张梁怒吼:“放箭!快!” 夜间视野受阻,一片漆黑。 只有火油爆炸后四溅的火花恍惚间映出众人昏黄的影子。 黑暗使人心跳急促,恐惧顿生。 也让杀戮变得更加可怕。 我听见不远处,张梁撕心裂肺地怒吼:“快!跟我杀!绝对不允许党项人爬上来!” 数不尽的沸水、金汁从城墙上倒下去,灌到党项人的身上,有人受不住,哀嚎着滚落下去。 也有人趁机爬上来,举刀大肆杀戮。 场面一片混乱。 唯有将士们的厮杀声不停。 黎明将至,党项人见夜袭失败,才不甘退去。 将士们见状,当即松了口气,直接瘫倒在地。 张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靠在城墙上,急促地喘着粗气:“可真是累死我。” 他啧啧嘴,对我说道:“这时候,要是饮上一壶酒,不知该有多痛快,可惜了。” “等日后,没战事了,我再找大人一起饮酒呗?大人得记得赏脸” 话音未落,便没了动静。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看过去,这才发现他只是累狠了,一松懈便昏睡过去。 我揉揉眉心,只觉得脑中闷痛。 昨日一夜未眠,与将士们一起守在城墙上。张梁、王天琪负责率兵攻敌,我负责协调各方,派人及时送来器械,以备守城之需。 此时虽然党项已退兵,但我还不能休憩。将士身亡、军需器械等等,都需要及时弄清楚。 还有得忙。 只是看着眼前鲜血淋漓、满是残肢断臂的景象,我眼前一热,满心无力。 正想唤人前来,突然我眉头一皱。 王将军呢? 王天琪刚刚与张梁分头行动,各自率兵守卫一方。 为何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我让士兵去打探一下王将军身在何处,有事找他商议。 不过一会,便见那小兵脸色惨白地跑回来,喘着气道:“回大人,当时火石袭来,王将军为护将士,以身殉国了” “轰”的一声巨响在我脑中炸开。 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行,我知道了。” 然而也不是只有坏消息。 百姓关心丰城安危,主动前来帮忙。 甚至不少青年汉子咬牙要参军:“此时危难关头,俺是个男人,不好一直躲着叫别人护着。” “就是就是,我孤家寡人一个,什么都不怕!” “还有我!” 数百人主动帮忙,倒是极大缓解了城墙上守兵的压力。 我心中微松,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只是—— 我侧身,看着城墙上被巨石砸下造成的凹陷处,心中疑惑。 这党项人的投石机 还未等我细思,便听见有人欣喜大叫:“沈将军剿灭敌军,凯旋而归了!” 第194章 第194章 闻言,城墙上的将士们瞬间激动起来。 “沈将军回来了!” “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他们欢呼雀跃。 确实,沈晚舟的存在给了将士们极大的信心。 这段时间以来,虽然众人嘴上未说,可情绪难掩焦躁。 毕竟沈晚舟不在,众人心中没底。 此时见她战胜归来,自然大喜! 不一会儿,我站在高大的城墙上看到远处尘烟滚滚。 是大量军马疾驰而来,扬起的尘土。 最前方,有一人身穿戎装,英姿飒爽,气势非凡。 果然是沈晚舟。 他们回来了。 入城后,沈晚舟一刻不停,直接召来所有将领汇报军务。 只是她见到场上的将领时,神色明显愣了一下:“人都来了吗?” 亲兵恭敬应道:“除了李东泽、薛飞、孟庆三位将军重伤难愈,其他人都到了。” 顿了顿道:“不对,还有李都督没来。” 闻言,沈晚舟眉头一紧: “他呢,去哪了?也受重伤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是张梁犹豫地开口:“李都督前去支援七皇子了。” 沈晚舟眉头拧紧:“细细说来。” 听完,她面色不变,不紧不慢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不过是一次失利,战场瞬息万变,这很正常” 她扫视众人,再次强调: “没有人会是常胜将军。” “是。”众人应道。 她沉思片刻,派人北上去查探情况。 众人自然无不可。 沈晚舟行动匆匆,上午刚回来,中途召集将领们了解这段时间的事情后,便忙不迭地处理要紧的军务,一刻也不曾停。 张梁感叹:“沈将军是我今生唯一佩服的女子。” 或许是经历过战争磨炼,真正独当一面,或许是亲眼见友人王天琪身死,他沉稳不少。 我点头应他:“确实,沈将军立下的赫赫战功,实属耀眼。” 这次,她去抵御南上的党项兵马,同样赢得十分漂亮。 利用地势奇袭党项大军,烧毁他们的粮草,并重重包围下一箭党项主将,逼得他们士气大泄,四下溃逃。 我颇为担心地看了张梁一眼:“昨日,你作战了一晚,如今沈将军回来了,你暂且安心,去休憩一番。” 他皱眉,捂住自己的胸口,缓缓点头。 转身离去时,显得落寞不少。 我收回视线,余光一转,看见城墙下有个老人远远看着这边。 我目光一凝,这人还有些眼熟。 是刚来丰城时遇到的老人。 我主动走下去询问老人: “老人家,可有什么要事?” 他摇头,只问: “大人,军中一切可好?沈将军可好?” “我似乎见她今日回来?” 我含笑应他:“自然一切都好。有将士们在,你们尽可安心。” 他笑眯了眼,朝我躬身,便离开了。 我看向他离开的方向,那里有不少百姓正热火朝天地做事。 这段时间战况危急,百姓为了自保,家家大门紧闭,足不出户。 后来战况激烈,不少青壮主动帮忙,连带着不人帮着将士们换洗衣物,尽己所能。 也有一些坐堂大夫主动为受伤的将士们医治,熬煮草药。 百姓是人。 大部分算不上聪慧,但起码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不管将士们为了什么原因奋不顾身、浴血厮杀,总归是镇守城池,打退想要入侵丰城的恶敌。 如此,便是为他们好。 是好人。 他们也愿意尽自己的一份力,既是回报将士,也是帮自己。 见状,我心中一缓。 很快,前去支援七皇子的李都督率兵回来了。 却是一路被追杀,仓皇逃命而来。 瞭兵查看到他们的行踪后,那时负责守城门的张梁眯着脸,确认无误后,便当机立断开门接应。 并派遣将士击退后头的追兵。 李都督入城下马后,精疲力尽,没了力气,直接瘫倒在地,直喘着粗气。 陈嘉佑一袭银白盔甲不复之前的光彩,满身血迹,甚至手臂上皆有刀枪砍击的印痕,可见当时的凶险。 沈晚舟自得知消息,便一直沉着脸,一语未发。 她看向已然力竭的李都督,视线移到狼狈不堪的陈嘉佑身上,沉声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不少得知消息赶来的将领齐齐看向陈嘉佑,神色莫名。 为何七皇子之前从无败绩,此次却闯下那么大的祸? 第195章 第195章 众目睽睽之下,陈嘉佑突然暴怒。 他转身,狠狠朝着自己身后的一个小将踹过去,出脚迅速,毫不留情。 那小将被当众踹中腹部,疼得面色扭曲,跪倒在地。 沈晚舟眉头紧皱:“我问你事发缘由,你朝他人出气算什么?” 陈嘉佑脸色阴沉,满眼狠辣,指着被他踹倒的小将,愤声道:“就是此人!” “若不是有他,本王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闻言,似乎其中颇有深意。 我看向那个小将。 他身姿健壮,高鼻深目,只是观其面相,似乎有些异族血统? 陈嘉佑似乎气不过,再次狠狠踹向这个小将。 这次直接踹到他脸上,把他踢得鼻青脸肿,惨叫频频。 “够了!” 沈晚舟不悦,一把拉住陈嘉佑:“事已至此,你再泄愤也于事无补。不如弄清此次战败缘由,找补缺漏,以防下次再犯。” 闻言,陈嘉佑恶狠狠地瞪着地上压抑着痛呼的小将:“也罢,此次便饶过你!” 他抬头,看着众人道:“就是此人,贪功冒进,陷入党项的围剿,害得两万大军腹背受敌” 沈晚舟沉下脸:“贪功冒进?” “将士性命岂非儿戏,你居然为了一己之私如此枉顾人命,此事居然决不轻饶!” 她顿了顿,转而看向陈嘉佑: “那你呢?” “你那时在做什么,为何不拦下他?” 她眼神变冷,质问陈嘉佑。 他仰着下巴,呼吸急促几分: “本王那时见他信誓旦旦,便,便打算再商议一番时,就见这人已经私自率兵出去” 沈晚舟却没有轻信他的话,而是怀疑:“整整两万大军都受他调动?” “以他的身份,如何能调动这么多将士?” 陈嘉佑愤声道: “他就是为了立战功罢了!” “他是羌族人!羌族的!” 闻言,我恍然。 难怪看他面色,颇有异族之相。 原来还真是。 这羌族自先帝时期,便被招安归降,此后因异族身份一直遭受打压和欺辱。 为此,不少羌族人主动与陈国结亲。 可惜陈国人对异族的厌恶是根深蒂固的,更是对他们多番苛责和打压。 异族为官,想要晋升,更是艰难。 若是说这个羌族小将为了立功,不惜冒进,倒也能说得过去。 身边,一众将领恍然大悟,纷纷露出厌恶的神色。 “异族之人,果然目光短浅” “可恶,竖子害了多少将士,活该千刀万剐!” “杀了他!” 沈晚舟眼神动了动,沉声道: “他害了万名将士,死不足惜!” 闻言,跪趴在地上的小将阿卜完猛然抬头,颤抖着道:“将军!将军请您原谅小人!” 他满口血沫,跪地“嘭嘭”磕头,额间很快流出血迹。 沈晚舟厌恶地瞥着他,不为所动。 我大概明白她的想法。 这阿卜完已然犯下大错,该自请处罚,戴罪立功才是,而不是厚颜无耻地跪地求情,不知悔改。 照此来看,此人死不足惜。 可偏偏,陈嘉佑要出言保下他。 “再怎么说,他刚刚救了我的性命,也是有苦劳的。再者,毕竟是羌族人,若是羌族因此心有异心,引发内乱,倒是得不偿失。” “不如这样,打他二十军棒,削去官职,只做普通士兵,你看如何?” 沈晚舟皱眉看他: “这可不是你之前的作风。” 陈嘉佑脸上似乎僵硬一瞬: “这是为了大局着想罢了。” 闻言,沈晚舟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卜完:“今日有七皇子替你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日后,你便好自为之吧。” 阿卜完猛然松了一口气,哽咽道:“多、多谢将军,多谢七皇子。” 沈晚舟神色复杂:“你该是个良将之才,之前我便注意过你,带兵作战时冲锋陷阵,英勇无畏,却没想到你这次贪功冒进犯下如此重错” 这话没有严厉叱责之语,却叫阿卜完羞得满脸涨红,身子发颤。 陈嘉佑居高临下地踢了他一脚,就像踹狗一样:“行了,去领罚吧。” 阿卜完踉跄地站起身,只觉得众人的视线如刀锋一般,将他割得鲜血淋漓。 确实,周围将领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 我皱眉看着阿卜完离去的身影。 这边,陈嘉佑缓了语气,劝沈晚舟:“这次也有我的错,我认人不清,反而害了将士们的性命” 沈晚舟面色冷沉,最终叹了口气。 气氛沉默一瞬,有将领主动开口:“七皇子不必妄自菲薄,您之前的战绩如何,末将皆看在眼中,这次是那个羌族小儿” “就是就是。” 闻言,陈嘉佑脸色好转不少。 他摆手,面上是虚伪的歉意:“是本王不好,这次看错了人” 李都督被将士扶起来,喝了几口米汤后,终于缓和过来。 只是他看向陈嘉佑,眼中尽是戒备,隐隐带着些许嘲讽。 我余光看到这一幕,眉头一蹙。 李都督为何有这样的眼神? 难道路上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地事? 脑海中突然闪过阿卜完离开时阴沉的脸色,我心中逐渐不安起来。 “裴大人!” 陈嘉佑的视线穿过人群,直直落到我身上,语气颇有深意:“这是怎么了?本王叫裴大人多次,裴大人也不理会本王?” 第196章 第196章 我瞬间回过神来。 身旁的将领还偷偷戳了我的手臂提醒。 我微微地朝他点头。 继而对陈嘉佑道:“七皇子误会了。这几日操劳战事,便有些精力不振,刚刚一时恍惚,并非有不敬之意。” “原来如此”陈嘉佑眼神微眯,不怀好意道。 见他还要说什么,沈晚舟当即打断他:“七皇子,你们赶紧去休整一番吧。” 李都督捂着胸口笑道: “就是啊,这一路上担心受怕的,如丧家之犬一般东躲西|藏的,好不容易活下来,老夫可受不住了。” 陈嘉佑脸色陡然阴沉。 身后的一个将领揣摩他脸色,上前一步,冷声逼问李都督:“此话何意?难不成你在讥讽七皇子?” 李都督连连摆手:“怎么会?” “七皇子英明神武,不同凡响。皇天贵胄的人物,岂是老夫能讥讽的?不过是老夫自觉年老,比不得年轻时候了” 那将领语气依旧不满:“这李都督态度委实嚣张,果真不把七皇子放在眼”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啪!” 陈嘉佑打了一巴掌后,依旧没停手,说一句打一下:“要你多嘴,要你多话?谁给你的胆子啊?” 那将领当即脸色大变,下跪认错: “是、是末将有错、末将” “够了!” 沈晚舟上前一步紧紧抓着陈嘉佑的手腕,神色瞬间沉下来:“你今日发什么疯,何必当众殴打将领?”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陈嘉佑这段时间被人追杀,以他的性子定然心中有气,脸色缓和几分,劝道:“快去休憩吧。” 陈嘉佑收回手,冷眼斜睨那个将领:“今日是沈将军为你求情,我便饶了你。下次若是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本王便替你保管舌头了。” “是是是。” 将领吓得发抖。 我看他站起来时,还是脚下踉跄,几乎都站不稳。 陈嘉佑还真是被“丧家之犬”这四个字给刺激到了。 可李都督当众说是他自己。 陈嘉佑恼羞成怒,不好罚他,便迁怒到为他说话的将领身上。 还真是 我看了几眼陈嘉佑身后那一群满身血迹、污渍,显得异常憔悴狼狈的小将们。 他们算是陈嘉佑的班底。 据说之前陈嘉佑出战,便是时常带着这群人。 他们出身不显,大多都是夷蛮之人。 因此为了军功地位,倒是在战场上能拼尽全力。 刚刚为他出言质问李都督那人,就是其中之一。 见陈嘉佑态度如此恶劣,他眼中露出些许难堪。 甚至,隐隐带着怨恨之意? 那怨气如此浓烈,我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李都督嗤笑:“七皇子何必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兵将领呢?若不是他们给你当肉盾,怕是” 语意未尽,但众人皆明白他的意思。 还不是指责陈嘉佑不懂体恤关爱下属? 陈嘉佑脸色阴沉: “都督这不是说笑了吗,本王是皇子,他们护我,正是自己的职责。即便是为了本王,也是他们的荣幸。” 李都督啧啧拍手: “是啊,果真是忠肝义胆的好将士!” 他这话意味莫明,似乎在夸赞,却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陈嘉佑警告他:“都督年纪已大,说话做事还是小心些为妙。” 李都督恍若未闻。 陈嘉佑皱眉,不欲与他计较,打算下去休憩。 经过我时,突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突然感叹道: “裴大人的眼睛可真叫人喜欢。” “本王恨不得将你的眼珠子扣下来,日夜把玩。” 话语阴森,令人不寒而栗。 看他脸色,不像在说笑,而是威胁。 我面不改色,淡淡道: “七皇子说笑了。” “本王可不轻易说笑,裴大人清楚的。” 他阴恻恻地打量我一眼,带着身后的人离开了。 沈晚舟看着跟着陈嘉佑逃命回来的一众将士,叹息一声,留下李都督问话。 其他将领见状,纷纷离开。 刚刚提醒我的将领还特意走到我身旁,担心地问: “刚刚七皇子没对你说什么不好的吧?” 他是指陈嘉佑离开前那时对我说的话。陈嘉佑声音低,旁人并未听清楚。 我否认:“并没有。” 这些事情说出去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是叫人又想起我与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纠葛。 他摇头感叹:“原先还以为有七皇子带兵相助,是如虎添翼,没想到踩了这么大的坑,真是叫人、叫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常人,早就被当场判死,或是革职。可偏偏率军的是七皇子,犯错的还是一个身份敏|感的羌族人。 那个阿卜完,据说在羌族内的身份也不低。 现在外敌入侵,陈国已然受到动荡,可经不起什么内乱了。 与那将领告别,回去休憩醒来后,听见明路来报,说有人来找我。 “李都督?” 知道来人是他时,我有些诧异。 李都督收拾一番,没了疲惫和老态,看上去精神不少。 可到底,比以前少了份昂扬斗志。 他朝我挑眉一笑,举起了手上的酒壶:“裴大人回来了,我来找你喝酒。” 我下意识皱眉:“这酒可是” “诶诶诶!” 他打断我: “喝就行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说罢,他直接倒了两杯。 我疾步上前就要制止他,却在他面前将将停住。 第197章 第197章 他仰头喝了一杯,情不自禁地叫好: “痛快!” 我拿起酒杯,陪着他喝了一杯。 难为李都督还能把这无色无味的酒喝出如此畅快的模样。 “都督特意找我来喝‘酒’?” 闻言,他顿了顿,突然重重放下酒杯,面色冷沉,大声斥骂: “心里看不惯那个样的” 见状,我心头一跳: “都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叹了口气,却是问道: “那个王将军,没了?” “嗯,前几日晚上党项用投石机攻城,王将军为了护将士而死” 他再次把酒一饮而尽: “王天琪,好将军啊!” “死得其所,为护将士们而死,至少还有人感激他,可有些人” 他摇头叹息: “有些人不过是白白丧命罢了。” “这是” 李都督眼神冷下来:“裴大人,这次出兵救援七皇子,我也是大开眼界了。” “你可知若是追兵在后,河流阻断在前,该如何是好?” 我深思:“这种情况需有人断后为其他人拖延时间,再沿着河流岸边寻找有无小桥、水流较浅处,或者寻找浮木,方便渡河” 李都督点头:“正是,可咱们这位七皇子呐,可并非凡人。” 他“嘭”的一声重重砸下酒杯,沉着脸问道:“你知道他如何做的吗?” “他居然直接让亲兵杀了士兵,尸首填埋河中,以此过河!” 闻言,我瞪大了眼睛,简直难以置信:“他疯了吧?” “这、这他手下人不会闹事?” 李都督冷笑:“自然会。不过七皇子聪慧,告诉他们只要死的人够多,自己便可以不用死。” 不用他继续说,我也能猜到:“后来,便是众人自相残杀,杀红了眼吧?” 我声音有些干涩,不敢相信陈嘉佑居然如此毫无底线。 有这份心性敢让手下自相残杀,为何不敢硬气一回,直接反杀党项人? 真是荒谬 李都督嗤笑:“正是如此。被自己人杀死的士兵,都快比党项杀死的还要多!那些不满七皇子决定,意图反抗之人,是最早死的。” “那时整个河水都被染红了,我都替他担心,害怕半夜会不会有数千冤魂索命,可他只庆幸党项人没追上了,庆幸手下的兵马还有些用处。” “你说说,在这种人手下做事,何其可悲?” 我深吸口气,缓和了心中的怒气,有些迟疑地问他:“既然如此,都督为何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他冷笑:“说出来又有何用?他自可以义正言辞说这些士兵都是为了他自愿牺牲。” 照陈嘉佑的为人,确实会颠倒黑白。 而那些活下的将士们 他们虽然是被逼迫,可到底是自己有错,又怎么会说出去呢? 陈嘉佑的行径,当真令人齿寒。 李都督继续说道:“那些跟着他一路打拼,想要拼些军功的小将,也是可惜。阿卜完光看中他的身份了,却没想过跟着这样一个主上,还有没有命在?” 闻言,我心头一跳,莫名有些猜测。 “都督可是知道什么?” 他摇头:“我找到七皇子时,他们正在为渡河杀人。想要制止,却已经晚了,填河所用的三千士兵都已死了。” “至于那阿卜完之事,我也是猜测。毕竟七皇子如此重视权势之人,怎么会叫他人越过自己?” “既然如此,”我咬牙,“此事必要告知主将,若是七皇子再度肆意妄为,到时候将不堪设想” “这事我已经告知沈将军,便看她如何处理吧。” 闻言,我点头应好。 只是不过一日,陈嘉佑杀兵填河一事便有些风声传出来。 起因是个有家中信佛的小兵自跟着陈嘉佑回来后,便时常精神恍惚,下午操练时更是一愣神,被刺伤胸腔。 被送去军医帐中时,他高烧不退,意识不清地嘶喊着:“别杀我,我也不想你们死” 一开始众人以为他是梦魇了,直到当天夜里他身亡,才重视起来。 跟着陈嘉佑回来的将领们心头一惊,皆惊恐万分。 慢慢的,那事便被传了出来。 他们都说是之前填河枉死的冤魂徘徊人间,意图找凶手索命。 军营中的其他将士们听闻这个传言后,只觉得难以置信。 据说沈晚舟和陈嘉佑两人似乎因此大吵一架,最终不欢而散。 而众人得知此事是真之后,震惊之余,对陈嘉佑渐渐疏远起来。 “如此草菅人命,实在是令人不耻” “就是!” 不少对陈嘉佑颇为热切殷勤的将领们,此后也冷淡了不少。 毕竟,没有人喜欢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上位者。 陈嘉佑有所察觉,但他也毫不在意。 因为他摩拳擦掌,意图想要打下一场胜仗证明自己。 很快,机会便来了。 第198章 第198章 之前南上的党项兵被沈晚舟击败,只剩些许溃兵,而北下的党项兵却几乎完好无损,被李都督率兵拦截后,便与布日古德的大军汇合。 现在党项那边时常派出小队人马纵马侵扰,似乎在不断试探,试探城内兵力如何,主将态度如何 而沈晚舟态度强硬,命令众人看到党项兵马在外便杀。 不过几日,党项便派出大军正式攻城。 此次党项来势汹汹,出动了十万大军,一眼扫过,党项士兵如潮水般涌来,竟一眼望不到头。 我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心脏骤缩。 这是抱着必胜的决心而来啊。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晚舟。 她脸色凝重,依旧保持镇定。 有条不紊地给众人分配任务。 “李都督,张梁将军” 被她喊到名字之人纷纷出列拱手,接下自己的任务。 陈嘉佑见沈晚舟迟迟没有叫他,主动问道:“本王呢?” 她不欲理他,但更怕他故意生乱,便冷声道:“你就跟在我身边。” 陈嘉佑不悦:“这是什么意思,本王是要出来作战立功的!” 沈晚舟冷声道:“你输了一场大战,现在情绪不稳,还是先好好冷静一下。” 陈嘉佑气得嘴角直抽:“那次本王是被手下人骗了,又不能怪到本王头上。” 他不管不顾: “不行,我今日必须出战。” 沈晚舟想管,也顾不上他了。 因为党项人的攻击很快便袭来。 与之前进攻的手段如出一辙,推进投石机,淋上火油,点燃,发射。 不同的是,投石机的数量猛增不少。 沈晚舟惊怒:“快!掩护!” 数颗燃烧着的巨石朝丰城内砸去。 瞬间砸塌一片,碎石、火苗四溅,引起哀嚎惨叫之色。 沈晚舟惊疑不定地看着远处的投石机,喃喃道:“这个” 话音未落,下一秒巨石再次袭来。 又是一片混乱,惊叫声四起。 李都督、张梁等人率兵出城迎敌。 与党项人打得有来有往,甚至隐隐占据上风,众人放心些许: “李都督依旧威武啊!” 还没等众人松了口气,很快便有士兵来报:“将军,西南门请求支援,将士们快抵挡不住了” “将军,东门惨遭偷袭” 整个城池几乎所有方向都受到包围,百姓惊慌失措,尖叫逃命,却无处可去。 沈晚舟沉着冷静,分别派将领们率兵前去支援。 底下,作为此次攻城战的主力。 布日古德十分嚣张地朝着她摆手。 沈晚舟脸色发沉。 陈嘉佑倒是积极,主动道:“让我来!” 众人看过去,一时间神情有些犹豫。 沈晚舟不悦,强调道: “那人可不再是昔日伪作可怜,需要花三十万两贿赂你的布日古德。” 闻言,陈嘉佑脸色微变,眼神更是阴狠。 不少人得知此事,小心翼翼地垂头。 陈嘉佑冷声道:“就是因为他,父皇才会误会本王,这次本王一定要狠狠击败他,叫他好看!” 闻言,沈晚舟不作犹豫,便应了他。 “好,那这次便是依了你。” “要是败了,想来也轮不到我处置你,布日古德可不会在战场上轻易放过你的。” 第199章 第199章 “好自为之吧。” 闻言,陈嘉佑顺势看过去,目光落到黑潮大军中异常醒目的军旗下的身影,一时掩不住兴奋之意。 “好!” “本王也不会放过他的。” 沈晚舟应好: “既然如此,你便率军迎敌吧。” 陈嘉佑下巴微扬,傲然道: “沈将军,你便等着本王的好消息吧。” 说罢,他战意勃勃地转身出发。 经过我时,阴狠一笑: “裴大人,你便好好看着吧。” 我眉头紧皱,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在—— 对! 我心头一跳。 为何这陈嘉佑如此自信? 他就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赢吗? 很快,陈嘉佑便换上一袭银白盔甲率军对上党项大军。 众人皆面色担忧地看着底下的情况。 只见对方的先锋出列,主动朝陈嘉佑出击。 谁知那银白盔甲甩着长枪两三个回合,便杀了党项的先锋,一时令众人振奋:“好样的,果真厉害。” “看来之前那次,是七皇子一时不慎才输了。” 我却丝毫没有松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抬头一看,周围将领们纷纷夸赞陈嘉佑神武威风,只有沈晚舟不同。 她面上冷淡,死死盯着底下的情况。 众人还在不断赞叹,突然声音尖锐,又惊又喜: “这、这是要做什么?” “党项居然退兵了!” 闻言,我下意识看过去,发现原先数万士气汹汹的党项兵马确实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往后退。 “为何、为何突兀便退兵了?” 众人大感不解:“照理来说,大军出击需要做好充足准备,这、这才刚开打不久呢,怎么就突然退兵了?” 除了正城门的党项大军退了,就连其他各处也纷纷退兵。 张梁回来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末将和那党项将领打得正激烈时,他们突然便鸣鼓收兵,实在令人不解?” 李都督眉头紧皱: “难不成,这党项人又有什么阴谋?” 众人议论纷纷道:“我感觉也奇怪得很,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退兵了” “可是后方粮草被人袭击了?” “自上次将军率兵烧毁粮草后,他们现在可是极其谨慎,不容易得手。” “那这为何?” 沈晚舟冷声道: “等七皇子过来,一问便知。” 可还没等陈嘉佑换身衣服过来,那些随他出战的将士们纷纷说出了真相。 “党项人听到七皇子的威名便望风而逃!” “是真的,那布日古德可害怕了。他们都说七皇子乃是天上战神下凡,不敢主动与七皇子对上!” 闻言,众人神色有些许惊诧。 面面相觑,又沉默无言。 李都督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战神下凡?那之前不还被人打得落荒而逃” 第200章 第200章 他怀疑的神色看向那群将士们。 他们尴尬地愣住,继而笑道:“那、那怎么能说是落荒而逃呢?明明就是被阿卜完误事!” “就是就是。” “阿卜完就是害虫之马,若不是七皇子不忍,他定要被当场斩杀。咦对了,这人去哪了?莫不是胆怯,不敢上战场了?” “此等小人,真是叫人唾弃。” “说是被打完军棍后,伤势太重,起不得身。” “哼,怕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了吧?” 他们异口同声地鄙夷阿卜完时,正好陈嘉佑稍稍整理一番,神情得意地走来。 众人面上一喜,纷纷上前道贺七皇子此战威武。 陈嘉佑挑眉,伸手向下压,示意众人安静:“不过是普通一战,没什么了不起的,何必如此夸赞?” 说完,他看向沈晚舟,语气略带遗憾:“当时见党项溃逃,担心他们私下有诈,便并未追上去围攻。下次,本王一定率兵砍下布日古德的人头!” 闻言,沈晚舟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做得对,党项退兵一事古怪,其后必有问题。” 意思就是,不相信党项是因为陈嘉佑而心生恐惧,主动退兵。 陈嘉佑还没说什么,身旁已有人替他打抱不平:“沈将军,末将等人是亲耳听见党项那边大呼:‘战神七皇子已到,快快退兵’之类的言语,显然是他们得知七皇子出战,心中胆怯,望风而逃!” 沈晚舟反问:“那为何之前北下的阿莫耶并不惧怕七皇子?” 她说的阿莫耶就是率兵围攻追杀陈嘉佑的那伙党项军。 闻言,那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呐呐道:“说不定,是阿莫耶甚少听过七皇子的威名,或者是他打算背水一战,正好我方因为那阿卜完闹事,便落得” 沈晚舟挑眉,没应和也没否认。 但态度不言而喻。 陈嘉佑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他隐隐不悦道: “沈将军这是不认可我的战功?” 沈晚舟摇头,冷静地看向众人:“此次党项退兵蹊跷,我们不能因此洋洋得意,而要深思背后是否有陷阱。” “不过,这不能否认一众将军们率兵迎敌之英武无畏。我会一一记下大家的功绩,来日上报给皇上。” 闻言,众人拱手:“多谢将军。” 李都督顿了顿,虎目一瞪,提出疑问:“那照沈将军所言,党项以战神下凡之言突然退兵,这是以此来迷惑我们?叫我们轻视之,再突袭不备?” 沈晚舟点头:“不乏有这种可能。” 有人不满,主动为陈嘉佑说话:“可末将却觉得此事为真,众人也都知晓七皇子两年前率兵抗敌的赫赫战功,算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就只有这次因手下将领失误而被党项袭击,怎能因此否认了七皇子之前所有的功绩呢?” 闻言,不少人点头。 “说得也是。哪个将军会百战百胜,有些失误,倒也正常。” “就是,想来以七皇子之前惊艳绝伦的功绩,叫党项人惊恐万分,也有可能” 众人议论纷纷,不少人认为七皇子确实在党项人中颇有威名。 沈晚舟皱眉:“虽不否认这点,可到底党项人的反应有些大了” 陈嘉佑似乎不在意这些。 他随意坐下,轻笑道:“本王不管党项做什么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只知道沈将军指哪,本王就义无反顾地率兵打哪。” 他看着沈晚舟,语气认真,十分郑重。 闻言,众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更有人感慨:“末将自诩忠心耿耿,但到底比不上七皇子对将军的真心啊。” 众人呵呵一笑。 一时间,气氛欢快不少。 沈晚舟脸色微缓。 她无意间转头,正巧与我对视上,却像是被烫到一样,匆匆瞥开。 陈嘉佑似有所感,扫视众人,突然把视线落到我身上。 “裴大人,你觉得如何?” 闻言,众人顺势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沈晚舟有些警惕:“你要做什么?” 陈嘉佑轻声摇头:“本王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知道裴大人的看法。” 众目睽睽之下,他似乎想到什么,突兀笑出声:“其实啊,大家一直对本王与裴大人有误解。今日正好当众澄清一下,我与裴大人呐,关系算是不错的。” “裴大人对此事是如何看的?” 原先我便一直在人群中默默看着,不欲出声说话。 毕竟就这次的情况而言,党项集结十万大军,又是搬运投石机和云梯,耗费良多,若是仅仅因为陈嘉佑一人而突兀退兵,叫人难以置信。 更有可能是在故弄玄虚,故意来迷惑众人视线,叫人放下警惕。 毕竟 退兵之人是曾贿赂过陈嘉佑的布日古德。 第201章 第201章 我总觉得这两人关系不简单,但苦于没有证据,不便多言。 陈嘉佑倒是不放过每一次挑衅我的机会。 我对上他的视线,只淡淡回道:“我觉得布日古德此人狡诈,之前为议和而伏小做低,不能以常理待之,还需谨慎应对。” 众人想到之前布日古德是如何对皇帝大肆夸赞,俯首称臣,又是如何表里不一,回去后直接斩杀了陈国使者,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李都督应和:“裴大人说得有理。” 陈嘉佑冷眼看着我: “本王日后绝对不会放过党项人的。” 我拱手:“七皇子有决心,能对得起那些无数枉死的冤魂便好。” 他脸上微沉。 李都督主动问我: “裴大人说的冤魂是?” 我叹了口气,看着陈嘉佑幽幽道: “自然是因为党项而无辜死去的百姓。战乱已近一年,死伤无数,若是无党项作乱,他们本可以好好活着,却不料” 声音低落下来,引得众人摇头叹息。 李都督应道:“是啊,战乱一起,山河动荡,百姓皆苦。” 陈嘉佑皮笑肉不笑道: “裴大人说得倒是不错。本王也会尽自己所能保护百姓,赶走党项人,叫他们不再担惊受怕。” 我笑着拱手,带着些许讽刺:“七皇子能这么想,便是百姓之福。” 那些填河枉死的百姓要是听到这番话,怕是会抢着去阎王爷那边替自己伸冤吧。 沈晚舟轻叩桌面,吸引众人注意:“如今我们还不知党项的真实用意,还需时刻戒备,万不可轻易懈怠。” 众人拱手应好。 她细细叮嘱几句后,突然问陈嘉佑:“对了,那个犯错的羌族人呢,去哪了?” 陈嘉佑一顿,毫不在意道: “他啊,伤得重,还在休养。” 沈晚舟抬眸,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众人都在作战,为何阿卜完能休息?即使有伤,也得起来杀敌。” “若是他还想躺着,那我便亲自去请他起来。” 陈嘉佑闻言,眉头压低:“这种事情你又何必行行行,我现在就叫他起来。” 他见沈晚舟脸色不悦,当即应和。 只是话里话外,多少有些敷衍。 但这沈晚舟不管:“他是因错受罚,可不能借机摆脱战事。” 陈嘉佑点点头,应好。 那日之后,党项人似乎真的心有忌惮,迟迟没有出兵。 一时间,军中人心躁动。 陈嘉佑建议主动出击。 沈晚舟皱眉。 她对此事忧虑颇深。 毕竟党项出名的是他们的骑兵和战马,我方若是主动出击,在军备上不占上风。 若是将领出了什么差错,就更糟糕。 然而我们又不能一味防守和挨打。 商议此事时,不少人反对,但更多人赞同主动出击一事。 “若是旁人,或许会输,但七皇子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定然没有问题。” “正是,趁着党项犹豫之际,果断出击,也好给他点颜色瞧瞧。” 见众人大多态度坚硬,陈嘉佑更是迫不及待。沈晚舟不作犹豫,答应陈嘉佑派兵主动出击。 他看向众人,神色极为自信。 “众位放心,本王一定凯旋而归。” 闻言,众人皆道贺。 即便是不喜陈嘉佑为人的将领,此时此刻也勉强扬起笑意。 说罢,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 甩袖而去,气势凛然,倒是像模像样的。 我眉头一紧。 虽不喜陈嘉佑得势,但毕竟是陈国人,自然希望他能率兵退敌。 离开时,李都督主动找我一起。 他幽幽问我: “裴大人,你如何看七皇子?” 我看着他:“都督这是何意?” 闻言,他一拍脑袋:“对了,我倒是忘记了你和他有些不对头。” 他迟疑片刻,低声道:“不是这个是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我抬头看他,一语未发。 李都督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前几年我与党项作战,伤了身子,七皇子与沈将军率兵前来助阵时,我也曾见过。” “当时瞧见他冲锋陷阵,在军中厮杀时的情形,身手矫健利落,心中大感惊叹,可惜那时伤得重,没能和他一起作战。可这次却觉得他有些不一样” “都督的意思是?” 他突然顿住,视线落到前方正要走过来的人身上。 来人皆身形高大,强壮健硕。 有点眼熟,都是陈嘉佑手下的小将。 他们对着我们行礼问好: “见过裴大人、李都督。” 李立摆手:“这是去做什么?” 有人回道:“马上跟随七皇子出战,要准备一二。” 李立恍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那个阿卜完呢?也去吗?” 他们几个对视一眼,迟疑地应道:“正是,阿卜完犯了错,自然该一同出战,戴罪立功。” 李都督恍若无事地应好: “也是够倒霉的。” “那好,祝几位小将军凯旋而归。” 他们齐齐拱手: “都督真是折煞我等了。” 他们告辞后,李都督才叹了口气。 幽幽道:“我们便等着这次七皇子凯旋而归吧。” 我琢磨他话中的意思。 “都督这是,看好他?” 他摇头笑道,神情莫名: “谁知道呢?” 然而确实如李都督所言,陈嘉佑出战不过几日,便再次大胜归来。 甚至还带回了那阿莫耶的项上人头! 第202章 第202章 跟着他回来的将士们欢呼雀跃。 “胜了!胜了!” “我们赢了,还砍下对方将军的头!” 整个军中都是他们的欢呼声。 其他将领得知消息赶来,纷纷祝贺,眼中满是毫无掩饰的惊喜之色。 “七皇子真叫人钦佩不已。” “又是一场大胜,大扬陈国国威啊。” “厉害厉害。” 陈嘉佑倒是面色淡淡,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诶,不过是场小胜利罢了。” 他顿了顿,众目睽睽之下,把装着阿莫耶项上人头的盒子递给沈晚舟:“你看看。” 她挑眉,打开一看,再抬头看向陈嘉佑,语气讶然:“果真了不起。” 陈嘉佑显然十分得意: “这阿莫耶也不过是个小将,没什么的。”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沈将军指哪本王打哪,为你所向披靡。” 一旁,有人笑皱了脸: “陈国有沈将军和七皇子两人,当真是天下无双,所向无敌啊。” 陈嘉佑摆手:“谬赞。” 他身后小将主动解释道: “此次七皇子主动袭击党项部队,一刀砍下将领阿莫耶的头颅,杀敌五千余人,令党项人胆颤万分,纷纷四下逃离。” “那布日古德已经率大军离开丰城外,退往幽州那边了。” 闻言,众人更是大喜,甚至激动到隐隐泛泪:“果真?” “那、那丰城之危不就解了吗?” 他们热切的眼神齐齐看向陈嘉佑。 他淡淡一笑,满是自傲:“当然,布日古德不是我的对手,早跑了。” 众人“轰”的一声炸开,恭维之语轮番说个不停。 “裴大人,你觉得本王此战如何?” 陈嘉佑转头看我。 眼神满是傲气,言语中带着隐隐的讽刺意味。 我笑着回他,神色淡淡: “自然非同一般。” 若真如众人所说那样,陈嘉佑力败党项,自然值得夸赞。 他隐晦又轻讽地打量我几眼,不再言语。 模样十足挑衅。 我只关注战况,并不在意陈嘉佑的脸色。 反正,我也没有正眼看过他。 自那之后,陈嘉佑在军中的名声大涨,甚至隐隐高过沈晚舟。 除去几次胜仗的原因,陈嘉佑的身份地位,给他加持了极大的光环。 他洋洋得意之余,更想乘胜追击,便主动要求沈晚舟召集众人商议出击继续攻城一事。 反守为攻。 见状,沈晚舟把对抗党项主力军的任务交给他,其他将领分兵扫荡周边情况。 陈嘉佑自然喜闻乐见,巴不得自己多打下一些军功,而且 “沈将军,本王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他对沈晚舟一字一句地做出保证。 她眼神一动,淡淡道: “好,我相信你能做到。” 白日因为即将出战的军令,各处将士调动起来,有许多军务需要处置。 我忙了一日,半夜入睡时却梦到郑沅芷。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直追问我怎么还没回去,还没来找她? 我刚要回答,却下意识惊醒。 缓了好一会儿,下床,出去走动走动。 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心里头慢慢静下来。 快了。 每过一日,便离见她早一日。 我缓缓一笑,突然耳朵微动,听见角落处有微弱的争吵声传来。 “你别这样,滚开!” “我们是夫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你究竟要我怎样” 声音突然高扬了一瞬,下一秒又压低,似乎生怕被人听见。 我突然觉得自己耳朵太过灵敏,瞬间就认出了这声音。 沈晚舟。 那和她说话之人,十有八|九便是陈嘉佑。 我小心地扫视一圈周围,还真是 心中默默叹口气,我起身离开。 话说沅芷的信件又好久都没传来了。 想来,隔得远,交流到底不便。 不能见信解相思。 一想到这,我心头涌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也不知道她如今如何? 药堂那边还有去做事帮忙吗? 安若呢,如今可会说话了? 然而好巧不巧,我转身时,正好和一旁走出来的人对上。 沈晚舟一脸怒气地走在最前面,鬓发带着些许凌乱,见我时下意识愣住。 而陈嘉佑则冷着脸,急步跟在后面伸手抓住她。 第203章 第203章 见沈晚舟停住,他脸上的喜色还没扬开,便僵在嘴角,猛然看向我,语气凶狠:“裴云程,你怎么在这里?” 在尴尬无言的气氛中,对上沈晚舟和陈嘉佑的双眼,我垂眸,解释: “晚上睡不着,特意出来走走。” “哦?”陈嘉佑不顾沈晚舟的挣扎,当着我的面,搂住她的肩膀,眉头一挑,意味不明道:“那裴大人在附近半天,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闻言,沈晚舟一顿,眼中闪过恼怒之色。 我摇头:“并未,只是刚好路过。” 说罢,我便打算离开。 毕竟自己不想掺和到这对夫妻的事情中。 “站住。” 我不欲理会陈嘉佑。 可他离我近,不过三两步,便上前抓住我的手臂。 我瞬间皱眉。 这力气,怕是在我手臂上都留下印痕了吧。 “七皇子有何指教?” 我压低声音,隐隐有些不悦。 他却笑了: “有件事想要请教一下裴大人。” 沈晚舟打断他:“你要做什么?” 她脸色绷紧,带着怒气: “我没空陪你在这瞎胡闹!” 说着,她作势要走。 陈嘉佑咬牙,扬高了声音:“也行,沈将军先走,我问裴大人也可以。” 沈晚舟顿住,忍无可忍,直接踹了他一脚:“你今日发什么疯?” 陈嘉佑轻哼一声,活生生受了一脚,面色扭曲得厉害: “我发疯?是你心中有鬼才对!” 他嘴角隐忍不住怒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裴大人,你说说看,我与晚舟是夫妻,夫妻之间做些人伦之事也很正常,不是吗?” 闻言,我无语又惊诧地看着他,隐隐带着一丝厌恶。 陈嘉佑笑了,眼神满是恶意:“裴大人怎么这样一副表情?你没和自己的夫人共赴云雨吗?” “不是吧,难不成裴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 他话没说完,沈晚舟直接甩了一巴掌打断他。 “啪!” 她眼神愤恨,咬紧后槽牙: “你究竟、要干什么?” 陈嘉佑捂着脸,低低笑出声。 沈晚舟气到身子发颤:“滚!” 陈嘉佑嗤笑: “你舍得我滚,那舍得他滚吗?” 我不愿再听了。 直接转身就走。 陈嘉佑步步逼问沈晚舟:“你不愿和我在一起?难不成要他?还是你想要我和他一起陪你” “你简直疯了!” 沈晚舟不再压低声音,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道:“你给我滚!真恶心!” 闻言,陈嘉佑像是变了个人,声音竟带着惶恐和小心翼翼: “晚舟,我求你了,别这么对我。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听你的,都没主动闹事,你怎么能如此伤我心?” “明日就要出战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你还要对我如此冷淡厌恶” 后面的声音,我已经听不清了。 只觉得头疼。 下次再也不到处走动了。 安安静静地待在床上便好。 陈嘉佑这人,真是疯了。 第二日,大军再次出击。 沈晚舟借口军务繁忙,没有送行。 一众将领恭祝七皇子旗开得胜。 他们面上欣喜,都满怀信心,认为他一定能够获胜。 可大军拔营后,李都督始终愁眉不展。 “这是怎么了?” 见他神情不对,我主动问道。 他叹口气,吐出四个字: “骄兵必败。” 闻言,我神色愣了一下: “都督何出此言?难道是说” 他站在城墙上,指着下面如长城般蜿蜒的军队里、最前方那个一袭银白盔甲之人:“不说别的,光看他便知道了。” 陈嘉佑 我心中一沉。 李都督继续道:“我提醒过他了,只是希望他别害了那么多将士。” 我低声安慰他: “不至于,他不一定会输。” 就陈嘉佑之前打的几场战,除了遇阿莫耶那次吃了亏,其他都能算得上精彩。 再不济,也是稳扎稳打。 李都督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听了他的话后,眉头直跳,一时没了底,觉有些不安心。 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想太多。 可事实却证明,李都督并未说错,自己也并非多想。 陈嘉佑果然败了! 消息传回来时,众人一片哗然。 第204章 第204章 陈嘉佑胸口中了一箭,血流不止。 那时我正在军医帐处,见他被手下将领急匆匆背来,有些惊诧。 经验丰富的老军医急忙停下手中的事,匆匆走到昏迷的陈嘉佑身边,问背着他过来的小将:“这是怎么了?” 他颤颤道:“刚刚一路逃回城中,七皇子伤势过重,暂时昏厥了。” 老军医苦得脸都皱起来:“行行,快去准备一番,老夫这就来拔剑!” 营帐大门被人打开。 沈晚舟沉着脸走来,面色难看得厉害。 似乎没想到我也在这,她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瞥开视线。 看向小将秦周礼,呵斥道: “这是怎么回事?” “七皇子为何会重伤?” 秦周礼“嘭”的一声下跪,额间冒着冷汗:“回、回将军,那时七皇子正在帐中休憩,却被敌军偷袭。” 沈晚舟眉头拧紧:“两万大军,居然毫无防备?叫党项人偷袭得手?” 他咬牙,眼神闪烁:“是、是” 沈晚舟沉着脸,眼神冰冷地看向他。 “真是如此?” “末将不敢有任何隐瞒。” 她冷笑一声: “等七皇子醒来,一问便知。” 可陈嘉佑的情况着实凶险。 弓箭只是射中他的后背,伤势没有那么严峻,可他一路疾驰奔波,牵扯到伤口,现在伤口发炎肿痛,加剧了伤势。 老军医一脸苦大仇深:“这、这怎么搞的,箭插得那般深,叫老夫” 虽这样说着,但他手上动作却极为稳妥。 处理完伤势,陈嘉佑依旧昏迷不醒,甚至发起高烧,迟迟不退。 老军医走出营帐,对着外头的人叹息:“这伤耽搁久了,要是今日烧退了,便暂且没事。” 沈晚舟神情严肃,点头应好。 身后闻讯赶来的一众将领也面色绷紧,难看得厉害。 李都督叹气: “沈将军可问出这件事的始末了吗?” 沈晚舟无奈: “只说是党项夜袭。” 闻言,众人对视一眼,皆眉头微皱。 我神色凝重。 像我这样从未亲自率兵杀敌之人,都知道两万人的军营要是被人袭击伤到将领,往往是防守存在极大的漏洞。 而陈嘉佑中箭之后,又不曾主动疗伤,叫手下经验丰富的将领取箭,只能说明那边情况危急,根本不能安心养伤。 怎么会这样? 我侧头打量沈晚舟,她眉头紧拧,十分肃穆。 想来她也知道情况不对劲吧。 但沈晚舟什么都没说,只叫众人回去,等七皇子醒来后,再商议。 而后,城外又稀稀拉拉来了好几队人马。 都是此次陈嘉佑带出去的大军。 多则数百人,少则十来人。 算上原先护送他回来的,总共只有五千多人。 沈晚舟真的气到暴怒:“其他人呢?” “都死了?” 秦周礼咽了口唾沫,拱手道:“并非全部伤亡,当时情况混乱,加上皇子受伤,只好先带他离开,没想到一路上党项追兵紧追不舍,无奈末将只能纵马原路返回大营。” “其他人,或许、或许还在外面与党项兵对战” 沈晚舟深吸口气:“你的意思是,那些士兵没人指挥,自行作战?” 秦周礼咬牙:“并非如此,有将领率兵的。” 沈晚舟沉着脸,突兀冷笑一声:“还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啊。” 就如这次,他们从未想过出去不到一日,陈嘉佑便只带着五千多零零散散的士兵归来。 或者说,幸好只离大军出发才不到一日,否则秦周礼等人也不能那么快地将陈嘉佑带回来。 突然,外头又传来士兵的惊呼声。 沈晚舟眉头一皱。 我转头看过去。 这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一会,便见有个满身血迹的小将走近,当众下跪:“末将来迟,特来恕罪。” 我眼神一凝。 这人是 “阿卜完?” 沈晚舟冷脸,叫出他的名字。 “你为何现在才回来?” 他飞快地和秦周礼对视一眼,恭敬地回道:“末将率七皇子的命令,护卫大军,为其断后,便回来得晚些。” “此次,带回将士一万余人。” 闻言,沈晚舟挑眉,语气倒是缓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你可知党项是如何偷袭大军的?” 阿卜完跪地,良久,才咬牙道: “是末将有错,甘愿受罚。” 李都督闻言,直接问他: “阿卜完,你说清楚,犯了什么错?” 阿卜完低声道:“末将没能做好巡逻防守,让党项人趁机偷袭大营,伤到皇子” 我侧耳听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而主位上的沈晚舟似乎毫无察觉。 她冷声道:“你既为大军断后,却让党项人伤到皇子,办事不力,你可知道自己下场如何?” 阿卜完跪地,并未抬头。 一时沉默无声。 “此次防卫不当在先,伤及皇子在后,数罪并罚——直接判斩。” 第205章 第205章 闻言,阿卜完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晚舟。 她眼神厌恶:“何必这般看我,是你几次三番没能尽职尽责,活该处死。” 李都督拍手叫好,指着阿卜完道:“将军说得没错,就你这种人,要是在老夫手下,话都不多说,直接杀了。” 阿卜完身体发颤,急促呼: “将军,我、我” “求将军饶我死罪,我愿为将军肝胆涂地,赴汤蹈火。” 沈晚舟冷笑: “可你办事不能尽心尽力、又冲动好进,要来何用?” 秦周礼闻言心头一跳,为他求情: “还请将军饶了阿卜完一命,七皇子素来爱重阿卜完,想要好好培养他,此次阿卜完有错,不如等七皇子醒来再处置吧?” 沈晚舟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想要借口拖延?想要七皇子为他减罪?” 她猛然沉下脸: “此事,我决不轻饶!” “来人,把他拿下!” 两个气势汹汹的士兵朝阿卜完走来。 “不!” 阿卜完惊怒,瞳孔骤缩,脸色发颤。 “将军不要!是末将、末将当时有任务在身,不在军中” 他咬牙,把实情告知沈晚舟。 沈晚舟面色不变:“所以你带走了大军,导致军营防守无力?” “正是” 她冷笑一声:“那你率兵多少,去做什么?” “这” 他眼神左右转动,迟迟没有出声。 一时间,帐内气氛焦躁起来。 有将领怒气腾腾道:“问你话,你就说,何必一副遮遮掩掩的妇人作态?” 说完,他反应过来,当即小心地看了沈晚舟一眼,径直下跪: “末将失言,请将军恕罪。” 沈晚舟没理会他,看着阿卜完: “不说就!” 阿卜完双手死死攥紧。 像在极力挣扎着什么。 李都督意有所指:“难不成竟是有什么事情不能被我们知道?” 秦周礼跪在一旁,急急出声: “将军,阿卜完所为皆是七皇子要求,即使他有错,也、也该由七皇子决定” 阿卜完喘着粗气,咬紧牙关。 显然陷入艰难抉择中。 沈晚舟气笑了:“你们当真以为我好糊弄?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推拒,还是你们以为自己是七皇子的人,我动不得?” 李都督和我对视一眼,继续火上浇油:“或是他以为自己是羌族之人,就能免了死罪,心存侥幸?当真可笑。” “由此以小见大,难免让人怀疑羌族之人的狼子野心” 阿卜完否认:“不,没有,末将和族人一直对陈国忠心耿耿,不敢有二心!” 沈晚舟没空理会他,眼神徒然一厉: “来人,杀!” 闻言,一旁的亲兵拔出佩刀,刀身锋利,在空中折射出刺眼的亮光。 “将军!末将是为了” “末将率兵去打党项!”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继而不解。 隐隐听见有人嗤笑:“既是打党项,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我看着阿卜完。 此时他面色涨红,身子忍不住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 怕是实际情况没他说得那么简单。 “住手。” 沈晚舟制止亲兵后,又看向阿卜完。 面色阴晴不定:“说清楚。” 众目睽睽之下,他迟疑地开口:“末将奉七皇子之命,率军前去出击党项大军战况激烈之时,突然收到了后方遭遇偷、偷袭的情况,便急忙率军赶回来” 沈晚舟皱眉:“你在前方率大军与党项作战,七皇子镇守后方?” “是、是。” “你要知道,这些事情我去稍微打听一二,便能知晓,别妄想骗我。” “末将不敢。” 阿卜完拱手,声音还带着不自觉的轻颤。 闻言,我抬眸看向半跪在地上,身形健壮的阿卜完。 他在害怕,害怕真相被揭发出来。 他似有所觉,抬头朝我看过来,神情绷得厉害,显得异常紧张。 我轻声开口:“可先前回来的士兵都说,率领大军去打仗的,是身着一袭银白盔甲的七皇子啊。” 第206章 第206章 闻言,阿卜完瞳孔瞬间收缩! 众人震惊的视线纷纷朝我看来,一时竟鸦雀无声。 显然他们明白了话中的含义。 还是李都督率先打破沉默。 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惊讶大叫: “裴大人,你的意思是” 我看着众人:“只是听士兵这么说,不知这阿卜完究竟有没有说谎” 像是热锅炸开一般,众人瞬间哗然,竟是不可思议之色。 “裴大人是说一直都是阿卜完替” “不可能吧,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这个阿卜完为了摆脱责罚故意找的借口!” 沈晚舟脸色难看得厉害。 她似乎想到什么,没再说话。 只是瞧着这神色,叫人不寒而栗。 “阿卜完。” 她一字一句地问他: “真相究竟是怎样?” 他低着头,沉默不语。 却像是默认了。 沈晚舟转头看向另一个跪在地上的人:“秦周礼,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眼皮轻颤:“末将不知。” 沈晚舟冷笑,猛地一拍桌子: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来人!把他们全都压下去,听候处置!” 阿卜完和秦周礼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反抗,乖乖下去了。 他们走后,气氛更是尴尬。 众人不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窒息的静默。 沈晚舟扫视众人一圈:“我不希望在外头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若是叫我发现了,谁也讨不了好。” 闻言,众人当即应道:“是。” 不少人低着头,神色闪躲。 沈晚舟心累,直接摆手叫他们离开。 我与李都督一并走出。 他抬头,轻嗤一声: “果真如此” 见状,我道:“李都督是猜测到他找人顶替之事?” 李都督摆手:“也不算猜到,只是觉得他不对劲!” “沈将军为何能频频打胜战,是因为她自幼跟在沈大将军身边,熟读兵法。又因父兄早死,心中悲愤,自然想拼死打赢每一场战役。” “再比如我,我不过是仗着年纪大,经验多些罢了,用兵一途说不上聪慧,该输的还是会输。至于七皇子” 他话音一转:“他之前打的仗太过精彩了,令人拍案叫绝,甚至大马关,弯月山这几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说得上是背水一战。” “世间不乏精通兵法的奇才,原先我以为七皇子也是如此,可” “这几次接触下来,便不觉得了。只是我好奇,那人一直都是阿卜完吗?” 他幽幽道:“若真是阿卜完,那可真是明珠蒙尘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群被阿卜完带回来的士兵:“这个啊,或许只有七皇子自己才最清楚。” 可惜,他现在还昏迷着。 没法说出真相。 不过当天晚上,陈嘉佑便清醒了。 我原先正和明路在军医处核查药草损耗情况。 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正好我坐得久了,四肢酸痛,便叫明路休憩一番,自己起来走动走动。 刚出门,便见不少人齐齐往这边走来。 我疑惑地看着他们。 他们也面面相觑: “诶周将军,好巧啊。” “对饭后消食,便走走。你也消食?” “啊是啊是啊。” “裴大人,你也一起吗?” 我抽抽嘴角:“没呢,还在做事。” “咳咳裴大人劳苦功高。” 这时又有闹声传来,竟是不远处七皇子那边的动静,那不就是 果不其然,里头有人哑着声音吼道:“别拦我,我要杀了他们” 一道冷淡的声音制止他: “你伤势未愈,别再闹事。” “晚舟” “闭嘴,好好养伤!” 后来不知怎的,争吵起来,甚至开始摔打东西。 果然,陈嘉佑醒了。 似乎还和沈晚舟闹矛盾。 一旁,有人摸摸鼻子:“嗯,好像现在肚子不撑了,该回去做事了。” “哦哦我也是,忘记晚间还得操练一番了。” “对对对。” 说着,他们三三两两皆离开了。 我愣了一下,打算回去继续做事。 却见不远处的军帐那,有人直接开门而出。 气势汹汹。 身后又跟着脸色苍白的陈嘉佑。 似曾相识的画面叫我心头一跳。 他们也都愣住了。 第207章 第207章 “裴云程!” “怎么又是你!” 陈嘉佑面色扭曲,黑得厉害。 或许他猜测我听到了刚刚的争吵,恼羞成怒,不顾自己重伤的身体,直接拔剑朝我砍来。 他狞笑:“你这人,给本王。” 沈晚舟不悦,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掐住他的手腕,让他失痛脱手:“你疯了不成,胡闹什么?” 陈嘉佑冷笑:“本王胡闹?” “明明就是这些人见不得本王好,你也被他们骗了,老是怀疑本王。” 说话间,他怒气不减。 两人怒视对方,眼神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沈晚舟绷着脸:“究竟是谁有错?”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告诉我,为何是阿卜完穿着你的盔甲和面罩去作战?” “为何你待在军营,被党项人偷袭时无力反抗,只能逃回来?” 每问一句,陈嘉佑的脸色都更难看一分。 沉默片刻,他扯着嘴角,故作轻松道:“都说了你被他们糊弄了,竟来怀疑本王?” “好了沈将军,别闹了,本王的伤口还痛着呢” “别嬉皮笑脸!” 沈晚舟冷冷吐出几个字: “别骗我,我嫌恶心。” 闻言,陈嘉佑脸色彻底僵住。 “你不要闹得如此难堪。” 他火冒三丈,越说越气:“本王、本王那时在战前不小心受伤了,怕影响军心,便让那个阿卜完替我,这是为了大军着想呐!” “晚舟不,沈将军你信本王好不好?本王之前从未骗过你,你、你信我” 沈晚舟冷眼瞧着。 只觉得他那副模样令人作呕。 厌恶地撇过头去。 陈嘉佑见自己都主动退让,都不能叫沈晚舟回心转意。 他开始迁怒、开始口不择言地叱骂:“你瞧那阿卜完,他就是个出身卑微的低之人,本王给他机会,让他出人头地,为陈国效力,那是给他脸面了!” “要不是有本王,他还不知道在哪灰头土脸的,弯腰乞食。他、他这样对本王,分明就是不忠不义之人” 沈晚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四年前那人,也是阿卜完吗?” 陈嘉佑一愣,强笑道:“你说什么呢?那人当然是本王啊!” “真的是本王!” 沈晚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扬高了声音叫道:“来人,去把阿卜完给我带来。” 陈嘉佑惊怒:“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许去!” 沈晚舟压抑着怒火:“你怕了不成?” 他喘着粗气,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 “够了!闭嘴吧!” “别叫我更厌恶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了些,却依旧能让人清楚听到。 陈嘉佑死死攥着手心,突兀笑出声: “好好好,你不信本王,那我们便当面对峙。” “也别私下问话,直接把人都叫过来得了!叫他们都亲耳听听!” 他顿了顿,气极反笑,看着我:“裴云程,你倒是来得刚好,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吗?” “七皇子想多了,我不过是正在军医那边处理琐事,正好经过。” 他眉头一压,正要说什么,突然捂住胸口轻嘶一声。 第208章 第208章 是刚刚动作太大,扯到胸口的伤了。 正好这时沈晚舟的亲兵把阿卜完带来。 其他将领也都被叫过来。 我和其中几人对视上。 他们朝我尴尬一笑。 毕竟才刚刚见过面。 入了帐后,阿卜完始终低着头,直接在两人面前跪下。 沈晚舟看着他: “七皇子在此,说罢。” 他深吸口气,缓缓抬头,却对上陈嘉佑阴冷的眼神,瞬间心头一凉。 “七皇子,末将,末将刚刚率兵” 他声音干哑,还没说完,就见陈嘉佑直接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踢翻:“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看向众人,清清楚楚地解释:“那日我正好身上旧伤发作,疼痛难忍,为了不影响军中士气,便叫这阿卜完替我出战一回。” “这也是他为了戴罪立功主动提及的。谁知,本王重伤昏迷之时,他居然出言污蔑”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 不少人窃窃私语,低声说着什么。 陈嘉佑瞥了他们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阿卜完,你可知罪?” 阿卜完低声道:“末将从未想过污蔑七皇子的威名,末将、末将” “住嘴!” 陈嘉佑指着他的鼻子:“我就知道你个异族心怀不轨。摆明了是要踩着我的名声上位。” 沈晚舟深深地看着他们,一语不发。 陈嘉佑转身,扫视众人:“你们说说看,要如何处置这小人?” 不少人无意间和他对视,忍不住心里发虚低下头。 有人主动,小心翼翼地提出: “不如直接杀了他,以儆效尤?” “这罪不至死吧?” 也偶尔有人冒出个声音,为阿卜完说话。 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 陈嘉佑捂着胸口坐下,看向沈晚舟:“沈将军,一切结果便由你决定。” 闻言,沈晚舟眉头一挑。 她看向阿卜完:“我问你,四年前和我一起在外击败党项之人,是你吗?” 此话一出,我心头一动,看向阿卜完。 他脸色很不好。 想来,确实好不起来。 先不说之前被打了二十军棍,伤势未愈,现在又当众被质问,脸色怎么好得起来? 虽不知真相,但我心中更倾向于李都督的猜测,一直以来身穿银白盔甲出战的人并不是陈嘉佑。 若那人真是阿卜完,想来,无论怎么样,这次他定能保下一命。 甚至照沈晚舟对将领的重视来看,说不定阿卜完还能戴罪立功。 只要,那人是他 闻言,阿卜完脸色紧绷,抬头看向陈嘉佑,又飞快地垂下头来。 沈晚舟不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自己做没做过的事情都不清楚?” 陈嘉佑倒是冷笑一声: “阿卜完,你个羌族竖子!” “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四年前,那时持剑冲锋陷阵之人,是你吗?” 阿卜完沉默片刻。 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摇头: “不是。” 第209章 第209章 闻言,有人下意识惊呼出声。 沈晚舟眉头紧皱,似乎有所怀疑。 陈嘉佑面色不变,声音却扬高了一个度:“大家听听,他这是否认了!” 其他将领的议论声逐渐加大: “这是误会了?” “这阿卜完究竟怎么回事,怎么” 我深深地看着阿卜完,若有所思。 他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 “安静。” 沈晚舟伸手,示意其他将领闭嘴。 而后,她沉默片刻,漠然道: “所以你只代替七皇子上过这一次战场?恰巧遇袭?” “是。” 沈晚舟点头,看向众人:“既然如此,事情已经明了了,不过是一场误会。” “七皇子事前受伤,为了安定军心,才做出如此决策。事发有因,这次的处罚便由七皇子受过。”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 “大家可有异议?” 李都督刚刚一直都并未说话,这次他不作迟疑,主动问道:“阿卜完的否认是真是假不说,但老夫怀疑四年前以七皇子之名出战的,是不是另有其人?” 他似乎没注意众人尴尬的脸色,拱手道:“这也是切身为了陈国十多万将士着想。” “若是遇到个不懂将、不识兵的将军,这对将士们而言,将是天大的磨难。还请七皇子恕老夫出言冒犯之罪。” 闻言,陈嘉佑扯出笑容,即使当众被李都督质疑,他也装得和善: “看来李都督是不信本王了。” “不过,本王向来豁达,不与都督计较。毕竟你是为了一众将士,有所怀疑,也是尽心尽责。” 只是瞧他的脸色,总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李都督敷衍般拱拱手,便不再说了。 沈晚舟面无表情地看向陈嘉佑。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站起身,直接放话:“既然不少将军心中怀疑,那么本王便主动出击作战以作证明,大家意下如何?” 他看向李都督: “这般,都督满意了吧?” 李都督扯着嘴角:“老夫不敢说满意与否,只是希望七皇子真能率领大军冲锋陷阵,所向无敌。” 陈嘉佑道:“自然,那便等本王伤好之后,在证明给众人看。” 这么说,也没人去逼问他。 否则皇子带伤上战场,若是出了什么事,皇帝迁怒,定然叫众人讨不得好。 我皱了皱眉。 总觉得陈嘉佑为了证明而证明,叫人感觉他心虚。 有人指着地上的阿卜完叱骂:“将军,那这个羌族竖子该如何处置?” 沈晚舟面色冷沉,锐利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陈嘉佑站起身,大喝一声: “自然是要把这羌族竖子处死!” 此话一出,阿卜完没有抬头,可身子却在发颤。 沈晚舟淡淡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这阿卜完不失为一个良将之才,便让其戴罪立功吧。” 闻言,阿卜完立马接话,恭敬磕头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末将一定好好为陈国出战!” 随后,沈晚舟扫视众人一眼:“行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闻言,众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告辞。 陈嘉佑似乎还想说什么,沈晚舟不悦:“你伤势未好,先养伤,有事日后再说。” 他反应过来,才看到伤口冒出血迹,逐渐染红了外衣。 后来,他似乎又对沈晚舟说了什么。 我那时已经跟着李都督一起离开,并未听清。 不过 “这事真是叫人头疼,七皇子咬死了不认,谁还能指着他的鼻子臭骂?” 李都督叹息,颇为无奈。 他向来敏锐,早已认了陈嘉佑在说谎。 我点头:“也是,再加上沈将军似乎有意包庇” 也不能这么说。 只是陈嘉佑之前的话明显存在漏洞,可沈晚舟却不多做分辨,当众要阿卜完承认他只代替陈嘉佑作战一次。 这明显是保全了陈嘉佑的名声。 李都督摇头: “也罢,反正沈将军心中有数。这些事情,留着让她头疼去吧。” “老夫该去休息了,一大把年纪了” 闻言,我一时有些恍惚,似乎李天琪死后,李都督总是感慨年华易老。 之前他的背影向来挺拔,可如今瞧着,却佝偻几分。 我无声叹气,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侧身时却看见身后的人影。 下意识脚步一顿。 “沈将军?” 第210章 第210章 沈晚舟神色平静地抬头看我。 似乎有话要说。 我迟疑地看着她:“沈将军可有事?” 她抿了抿唇:“没有,正好顺路。” 我本想离开,却心头一动,忍不住问她:“将军觉得,四年前与将军一同出战之人,是七皇子吗?” 闻言,沈晚舟抬眸看我。 “每个人的身形、招式、习惯等等皆不同。沈将军当真认不出那个在战场上的人?” 她眉头紧皱,主动解释:“说实话,我不知道,当时与他兵分两路” 似乎觉得自己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她又默默停下,不再说话。 我话到嘴边迟疑一瞬,还是开口劝她:“将军也知道,七皇子向来傲气,容不得他人的质疑,就怕为了证明自己反而会” “还请沈将军多加关注,别一时误事,叫不少无辜将士受难。” 闻言,她一时没有回话。 沉默片刻,才道:“你放心,我会仔细盯着他。”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要说的。 便朝她拱手告辞。 其实,就陈嘉佑这件事情,还有不少疑问,抽丝剥茧后,能发现不少问题。 例如,为何陈嘉佑是后背中箭?显然当时在逃亡途中,惊慌失措,甚至连甲胄都未穿上。 顺势猜测下去,便能知道是阿卜完率兵出战后,他与一众将士待在后方,却完全没有领兵能力,不懂得加强防卫,毫无防备,这才叫偷袭的党项人得手。 至于他是否身上有伤? 军医这么多年医治过数不胜数的将士,替他治剑伤的时候,自然能查明白。 有些事情,虽然面上不曾细说,可背后真相如何,明眼人还是能看得出的。 这段时间,因为陈嘉佑一事,军中到底是受了影响。 沈晚舟怕影响士气或是为了某些私心,主动为陈嘉佑遮掩。 不少将领们心知肚明,军中的气氛显得古怪不少。 不过随着将士们休养生息、逐渐恢复过来,很快众人便决定主动出击。 只是这次陈嘉佑暂且养伤。 分派其他将领率兵出击。 军旗底下,众人面色肃穆,纷纷率领身后数不尽的将士分兵几路,主动出击。 之前受伤,现已痊愈的李东泽、薛飞等将军主动前往被党项侵占的全州,张梁、孟庆等将领主动前往靖州,收复失地。 那里已无党项主力,只有些许党项士兵驻扎在各个城池,他们的任务就是把灭杀这群党项人,把他们赶出陈国境内。 李都督负责留守丰城,沈晚舟等人便率领主力,主动朝幽州出发。 大军开拔那日,丰城的百姓都过来送行。 这段时间下来,他们知道这队大军艰难抗敌,心中甚是感激。 不少人送来了自己种好的瓜果蔬菜,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却遭到严词拒绝。 沈晚舟知道丰城百姓生活不易,更怕有将士借此谋私,强硬拒绝此事。 见状,原先本就心中胆怯的百姓不敢多说什么。 匆匆收回手中的东西,担忧地看着大军远去的方向。 不知是谁说了句: “祝将士们凯旋而归。” 接着,众人齐声说道,一时间声音响彻天。 还有人直接在角落跪地磕头,祝大军平平安安,把党项人打得满地找牙。 我看着百姓的举动,心中动容。 这段时间,除了一开始的戒备,后来百姓见大军治军严明,没有肆意欺辱他们,便逐渐安心下来。 甚至大军多次抵抗党项人,他们心忧之余,还主动出手帮助。 这次得知大军要离开,不少人又惊又怕,生怕党项人再次袭来,他们毫无防守之力,会再次遭受之前的战乱之苦。 一开始此事还在百姓间引起混乱,不少当地有名望之人被推过来,请求沈晚舟不要率军离开。 幸而她解释清楚,会留守驻兵守卫丰城,百姓们这才安心下来。 我看了眼百姓,视线又转移到李都督身上。 心中叹息,朝他拱手:“此去不知何时能再见,望都督珍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夫也祝裴大人此行顺利。” 我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之色,一时之间不知道安慰什么。 李天琪之死显然对他打击很大。 这段时间他照常率兵出征、作战、操练,似乎与以往一样,甚至还经常与夫人携手共游。 可丧子之痛不会轻易消散,而是会一直留存在五脏六腑之中,逐渐病入膏肓。 我与他挥手告别。 祝他早日得偿所愿。 随后,大军一路疾驰,朝着幽州而去。 第211章 第211章 日落黄昏,一望无际。 幽州境内,荒凉壮阔的景象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沈晚舟示意众人停下休整。 这段时日陈嘉佑伤势好了不少,便时常说要率兵出战。 言辞之间颇为激动,闻言,沈晚舟不做思考,直接拒绝。 他多次受挫,面色难看不少。 好几次我无意间遇到他,他阴沉地盯着我看,叫人心中莫名不安。 因此,我还特意叮嘱明路,叫他这段时间小心行事,免得陈嘉佑故意找茬。 可到底还是一时不慎,被陈嘉佑盯上了。 那时我正好在营地中遇到柴力。 上次见面后,因为事务繁多,我已经好久没有再见他了。 这次见他,他显然和之前大有不同。 他打完午食,大口开吃时,看见我,眼前一亮:“大人!” 我笑着应他,走到他身边坐下,神色有些惊讶:“这段时间你看上去壮硕不少。” 他憨厚一笑:“这、这想来是最近春风得意,人高兴了,就吃得好,长得好” 没说几句,便憋不住,告诉我: “就前些日子,跟着张梁将军出去扫荡残留的党项兵,当时表现得好,被将军升为百夫长。” “恭喜啊。” 我真心为他高兴。 下意识伸手拍拍他的后背。 却察觉手下的身体一僵,瞬间绷紧。 柴力面色扭曲,忍不住痛呼出声。 我一时愣住了。 “这、这是” 他露着个大牙,吸溜着口水:“背上有伤那时倒霉,没看见有个党项人,被他一刀砍在后背,幸好有兄弟拉我一把,还痛着呢” “这样啊,伤口可愈合了?” 他无所谓地摇摇头:“差不多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就是被砍了一刀,真男儿怕什么?” 他憨厚一笑,眼睛发亮,满是生气。 我心中已想好,等会便主动给他送点伤药来,让他快些好。 他开始扒饭,大口吞咽: “大人不吃吗?这时候肚子早就饿得慌了” 沈晚舟的军中向来一视同仁,就连吃食也一样。 非说不同的,便是将领们的伙食量大,偶尔添些荤腥。 柴力往我的饭碗里瞥了一眼: “大人吃得也和我们差不多呀。” 我轻笑了声。 看他那失望的眼神,还以为我能吃多好。 我大口开吃起来。 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吃得也匆忙。 能饱腹便好了。 我看了眼众多将士,这段时间下来,各个如脱胎换骨一般,眉眼间坚毅不少。 不见刚离京时那虚弱怯意的模样。 又转头看了眼柴力,突然心有所感,主动问他:“战后,你打算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半口粟米还含在口中。 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犹豫道: “我也不知道啊,没想那么多” “之前爹娘没死,我便想跟着他们一起种田,多卖些粮食,把家里的房子好好修一下,再娶个媳妇。” “可惜,他们死了。后来我寻了个门路做镖师,就想攒点钱,谁知道打仗了,头脑一冲动,便来当兵” 他挠挠头:“不知道啊,就跟着老大杀党项人,为我爹娘报仇,后面的事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做些小买卖,或是继续种田,都挺不错的” 他笑得憨厚,眼中有些对未来的期待。 “好,等到” 我正要对他说什么,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痛呼声。 我心头一跳,瞬间朝那边看过去。 是明路! 第212章 第212章 我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走过去。 却见有一个将领一把拽着明路的衣领,直接把他砸到地上。 痛得明路龇牙咧嘴。 周围的士兵见状,怕惹火上身,纷纷避开,小心地看过来。 那将领当着众人的面,指着明路的鼻子叱骂:“你们都好好看看,这个人贪了军饷,刚刚被我抓到!” 明路不忿,趴在地上,忍痛反驳: “小人并没有做出此事!” 那人冷笑一声,竟然直接一脚踹到明路身上。 “啊!” 明路无路可逃,被人像是对待畜生一般殴打,鼻青脸肿,嘴角泛出血丝。 我过去时,就看到这样的画面,瞬间暴怒:“住手!” 他故意装作没听到,继续对明路拳打脚踢,出手一下比一下凶狠。 我心中怒火层层上涌,愤怒直冲胸口,跑上前推开他:“住手!” 吴浩踉跄两步,诧异地看向我,面上带着古怪的笑意:“这、是裴大人啊?” “我在教训偷钱的小贼,大人你为何哦对了,末将似乎想起,这个小贼可是裴大人的下人啊。” 我看向这人。 在军中这么久,和大小官职的人都见过,这人十分眼熟。 正是陈嘉佑的人。 吴浩摸着下巴,怪笑道:“裴大人怎么回事,身边的下人居然还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他甚至装作好心的模样劝我:“大人不如检查一下自己的包裹,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少掉?说不清,就是这个小贼偷的” 我沉着脸,厉声呵斥他: “谁说他是贼?你有什么证据?” “军中向来纪律严明,没有证据,怎么能空口白牙胡乱污蔑人?甚至故意虐打” 我不忍地看着明路此时满身狼藉的模样,伸手将他扶起,心中的怒火直冲上头。 明路踉踉跄跄地起身,见我如此护他,忍不住面上委屈,眼中泛红。 却生生忍住落泪: “大人,我没事、没事” 我拍了拍他的手:“放心,我会替你讨回公道,只要你没有做什么违法之事。” 他毫不犹豫,当即点头:“大人,我真没有偷过军饷,我敢发誓!” “嗯,我自是相信你。” 和明路相处这么久,我明白他的为人。 平日里最是小心谨慎,虽有些小私心,但大体上没有差错。 虽然爱财,但不敢贪图不正之财。 要是他真做出什么偷钱之事,怕是晚上都睡不好觉了。 再加上平日的月例都准时发放,遇到喜事、节日庆典又会收到额外的赏钱。 郑沅芷嫁进来后,出手更是大方。 而明路从小被卖进将军府,没有父母兄弟,没有花钱的去处。 更别说他日日跟在我身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什么嫖赌之事。 因此,我绝不相信明路会做出偷取军饷之事。 众目睽睽之下,吴浩从自己身上拿出一锭银子:“大人请看!这便是小贼身上找出的银子!” 他为了强调一番,还特意举着这锭银子给众人看。 周围的士兵皆面色不虞,有些人甚至高声臭骂:“真是个狗东西。” 他们大多都是京城那边的驻兵,从前经常遭到剥削,吃不饱穿不暖,被贪了不少军饷。 对此事深恶痛绝。 我扫视过去,发现他们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身后的明路更是如芒在背,忍不住发颤。他语气悲愤:“我没有,刚刚我突然被这位将军拽着衣领拉到这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殴打斥责” “我真没有偷拿军饷!” 我面色凝重几分: “吴浩将军没有证据,私下伤人,这是打算故意栽赃不成?” 吴浩摸着下巴:“可是裴大人,末将就是人证啊,亲自从他身上找到的!” “再说,末将与他何仇何怨,要故意栽赃他啊?” 他嬉皮笑脸地反问我,就是仗着这件事情棘手,不好当众明辨清楚。 毕竟,他可说自己就是人证啊。 闻言,其他士兵们对着明路指指点点,神情厌恶。 显然相信了这个吴浩所言。 明路只觉得心脏被攥紧,呼吸一滞,几乎喘不上气。 他求救般的眼神无助地看向我:“大人” 我沉着脸:“你放心,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话音刚落,突然身后有人疑惑道:“怎么都围在这,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我看过去,双眼微眯。 心中瞬间沉下去。 第213章 第213章 陈嘉佑和沈晚舟并肩而来。 其他将士见状,纷纷侧身,给他们让出位置。 陈嘉佑眉梢高挑,面上仍有惊讶之色:“谁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吴浩拱手,高声把明路偷盗的消息再说了一遍。 “七皇子您不知道,这下人当真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平日里看上去是个憨厚老实的,哪知道背地里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若不是叫末将发现,不知道他会偷了多少东西!” 陈嘉佑“啧啧”两声,诧异地看着我:“裴大人,这要如何解释?” “你这下人被人抓到偷盗军饷,这是不争的事实,无可辩驳。” 我沉着脸,看着他这副故作惊讶的作态:“七皇子不要着急下结论,证据在哪?” 陈嘉佑怪叫:“这吴浩将军都亲眼看到了,手上的银子就是赃物,这还不是证据?” 他说着,侧身对着沈晚舟笑道:“这裴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包庇下人,这点可不好咦对了,本王突然觉得这个下人眼熟得很,之前在将军府见过?” 他装模作样地想起什么,连声叫道: “对对对,他之前就是将军府的下人,后来就因为偷钱被赶出去。” “裴大人啊,你可真是糊涂。这种下人不乱棍打死,还留在身边做什么?” 陈嘉佑一脸无奈地摇头,似乎对我的行为十分不解。 那吴浩本就是陈嘉佑的人,与他一唱一和,当即恶意一笑:“七皇子您有所不知,或许裴大人与这下人关系非同一般呢?有些大人就是喜欢一些奇怪的门路,这仆人小厮夜间伺候主子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闭嘴!” 沈晚舟冷言打断他,怒视吴浩:“军中岂是你能胡言乱语之地?” 见状,吴浩收敛神色,小心地赔不是:“是末将失礼,请将军恕罪。” 虽是如此,可吴浩刚刚的话语到底让众人神情怪异几分。 看向我与明路的目光中,也多了几丝恶意的揣测。 我冷眼看向吴浩:“吴将军注意祸从口出。军中向来纪律严明,当着沈将军和七皇子的面,吴将军都能毫不顾忌地恶意猜测这种风流艳|情之事,背后还不知道要如何胡编乱造、恶意揣测?” “若是来日成了风气,影响全军,那该如何是好?” 我看向沈晚舟,拱手道: “还请沈将军严惩此人,以儆效尤,清明军中风气。” 话语坚定有力,不容辩驳。 这时,吴浩才真正脸色大变。 他急急摇头:“不是啊将军!” “小人不过是、不过是无心之失,看裴大人如此护着那下人,才、才有此揣测,不是故意乱说的” 沈晚舟皱眉打量他。 我抬头,主动与她对视,眼神坚毅。 她沉默一瞬,应好:“裴大人说得不错,若是今日不杀鸡儆猴,来日难免影响大军。” 吴浩彻底慌了。 他眼神发颤,忍不住向陈嘉佑求情: “七皇子,求您帮末将解释两句,末将当真不是故意的,您、您知道的” 陈嘉佑脸色有些难看。 他对沈晚舟说道:“不是在说那个下人偷盗一事吗?怎么惩罚吴浩了,沈将军看不出,这是裴云程在故意转移视线?” 他猛然看向我:“裴大人,今日,你这偷盗军饷的下人必须严惩不贷!” 沈晚舟坦然应好: “偷盗军饷一事必须查明,捕风捉影、信口雌黄之事也定要有所惩戒!” 她话语清冷,不怒自威。 陈嘉佑与她对视一眼,知道今日不能护下吴浩,便退让一步:“好,既然如此,那便依你。不过” 他冷笑一声: “偷盗军饷的小贼,必须判斩,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我察觉身后明路身子瞬间僵硬。 第214章 第214章 “若是明路确实有做此事,不用将军下令,我自会好好惩罚他一顿。” “哼,裴大人说得好听。就怕到时候忍不住私心作祟,主动包庇他。” 我反问他:“七皇子何必以己度人?” 陈嘉佑脸上闪过一丝郁气:“裴大人如今不过逞口舌之快,小心别被下人背刺了!” 闻言,我冷笑一声,不再理他。 沈晚舟看着吴浩:“既然如此,便罚你鞭笞三十,你可认错?” 闻言,吴浩咬牙:“是,末将知错。” 事已至此,他直接迁怒到明路身上,愤声道:“将军,末将已认错,不过末将是亲眼看到这人偷盗的,还请将军严惩。” 闻言,沈将军看向明路,淡声道:“既然如此,你便说说刚刚的事情。” “是。” 明路小心地上前一步,拱手回复:“这段时日小人都在跟着裴大人打下手。” “近日裴大人查出军中器械消耗惊人,似有不对,便派小人过去专门查实一番,在和负责武库的林大人说话间,突然吴浩将军出现,把我抓起来,之后,之后便” 他声音低落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和无措。 不用多说,我们都明白了。 我反问吴浩:“既然如此,将军是怎么知道明路偷盗军饷呢?” “要知道,武库可没有军银!” 闻言,吴浩解释:“那里确实没有,可他身上就莫名多出了军银。要知道,军银可是发给将领们的,大多数士兵拿到的还是铜板和粮草,他一个小小下人,身上怎么会有军银?” “必然是偷来的!” “不是!”明路急切反驳:“那个银子是他从自己身上拿出来的,小人瞧得清清楚楚!” “他这是要故意污蔑小人!” 他无措到发颤,声带哽咽。 我眉头一皱,如今两人各执一词,不利的是明路。 陈嘉佑嗤笑:“要本王说,为何吴浩将军要污蔑这个小小下人?” 他顿了顿,有些惊异地叫道:“难不成,是吴浩对裴大人心中有怨?借着下人来打压裴大人?” 他挑眉:“不至于吧?” 吴浩苦笑:“末将与裴大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如此?” 闻言,周围的将士们面面相觑,皆面色古怪。 我眉头微蹙,看着陈嘉佑挑衅的眼神。 他还真是 突然,我感觉手下一动。 是明路。 他突然用力,紧紧拽着我的衣袖。 我不解地看过去。 他似乎心中忧惧,额间冒着冷汗,不停地吞咽:“大人,小人或许知道” “是因为小人发现武库中军械不对!” 闻言,沈晚舟瞬间敏锐: “这是什么意思?” 陈嘉佑脸色微沉,死死地盯着明路。 吴浩眉头皱起,语气急切:“你竟如此胆大妄为,尽想说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来敷衍阻拦。 ” “闭嘴!” 沈晚舟呵斥一声,他涨红着脸,不敢再说话, 明路深吸口气:“朝廷重视此战,刀枪弓箭配备的数量繁多,可细看账簿时却有不对劲的地方。” “小人过去找林大人,他多有推诿。那时便心知不对,不愿就此敷衍了事,便再度细问,谁知,便遇到吴将军” 沈晚舟视线落到紧张的吴浩身上,接着厉声道: “来人,传把武库的林源庆叫过来。” 事情似乎闹大了。 原先我以为是陈嘉佑故意找人污蔑明路,借此打压于我,没想到最后被牵扯入武库军械一事。 要知道,沈晚舟素来对此十分重视。 前几年作战时,军中士兵甚至人手一把剑都不能做到,没武器的,只能取削尖了木棍来用,上了战场自然轻易被敌人杀死。 因此,这次出发前,沈晚舟极力向皇上争取了充备的军械,军饷粮草之类的更不用多说。 皇上恼怒布日古德翻脸不认人,想要一雪前耻,尽快镇压党项,自然同意了。 没想到,这时候居然爆出武库军械一事 很快,负责武库的林源庆急忙赶来。 他喘着粗气: “见过将军,不知是有何事” 第215章 第215章 “把账簿给我看看。” 闻言,林源庆恭恭敬敬地把统计军械的账簿献上。 沈晚舟当众翻阅,问明路:“有何问题?” 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说道:“是之前丰城一战损耗的箭矢数量有差,现在应该只有五万支才对” 林源庆打断他:“没错,就是五万支,上面都写清楚了。” 他一脸无奈又不屑地看着明路:“下官负责武库多年,这次出征尽心尽责,对武库军械了如指掌,你为何对本官说三道四,真是、真是不知所谓!” 明路被他言语羞辱,并不气恼。 而是极力冷静,低声道: “并、并非如此,小人去查看时,明显不对劲,而且大人还多番阻拦,不愿小人去看” 闻言,林源庆大呼冤枉:“你不过是个下人,说要来检查军械,我就要给你看啊,那还有礼法体统了吗?” 不少人点头赞同。 确实是这个理。 要是如此,林源庆不愿,倒也理解。 只是 我反驳他:“林大人,明路虽是下人,却是带着我的指令前去核实情况。” 林源庆一愣,强笑道:“原来是裴大人的要求啊,这、这下官倒是不知,看来是误会一场。” “也怪这下人不早说,拿腔作调的,下官以为他是故意闹事,便不愿理会” 他勉强笑笑,想要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可谁也不是,愿意被他糊弄。 明路直接反驳:“大人冤枉,当时小人说了奉裴大人之命前来核实军械情况,大人依旧多番推诿。” 林源庆脸色一变:“我和大人将军说话,哪有你说话的份?” “真是好一个不知体统的下人” “够了!” 听到这里,沈晚舟也听明白了。 “事情很简单,去武库把箭矢拿来核实一番,便能知道了。” 林源庆一惊:“将军!这、这样一来,可是极为耗费时间人力,实在得不偿失。” 沈晚舟不悦: “本将军做事,还需你来指点?” 林源庆弯着腰,颤声道: “不敢不敢。” 陈嘉佑冷笑一声,眼睛斜睨着她: “沈将军还真是信任裴大人啊!不过是裴大人说了一嘴,沈将军便愿意这样大动干戈” 话语间的酸味简直要溢出来了。 沈晚舟拧眉,看着他:“裴大人做事细心谨慎,作为将军,我只是想为将士们负责,别多想。” 陈嘉佑忍着怒气,连连点头:“好,本王自是相信你,怎么会多想?不过刚刚不是在说这下人偷盗一事,怎么又扯到武库军械?” 沈晚舟瞥了他一眼:“下人偷盗和军械不实相比,哪个重要?” 陈嘉佑面色僵了一瞬:“若是,这只是裴大人为了救这下人的托词?” “你放心,若真是如此,我自会好生惩戒他们。” 沈晚舟冷眼看着明路:“若是你胡言乱语,害得众位将士白忙活一通,小心你的命。” “是。”面对这个旧主,明路一向恭敬,也知道她向来说一不二。 他顿了顿,侧身看我: “大人,也请您相信我。” 我温和一笑:“这么多年了,我自然相信你的为人。” 他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不少。 天色渐渐暗淡下去。 而周围人群却越来越多。 沈晚舟让人把箭矢都搬来,当众核查清楚。 林源庆想要主动负责此事,却被沈晚舟叫住:“你就好好看着。若这其中真的毫无差错,正好还你个清白,也免得众人在背后非议。” “是、是。” 林源庆应道,只是双手忍不住发抖。 沈晚舟看着他,眼中带着凉意: “林大人这是怎么了?” 他小心笑道:“下官怕那些将士不小心磕到碰到,把弓箭什么的给弄坏了。” 沈晚舟瞥他一眼:“林大人放心吧,这些可是上好的木材打造,怎么会容易磕坏?” “是是是。” 林源庆抹着额间的冷汗,点头应笑。 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尴尬和紧张。 我仔细打量他此时的神色,心头一动。 他果真不对劲。 第216章 第216章 很快,将士们便把箭矢拿来。 箭矢放在箭箙中,保存完好。 林源庆站在一旁,不停地抹着冷汗,想要上前做什么,却又不敢。 沈晚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大人,这是怎么了?。” 她眼神锋利,叫人不寒而栗。 “回、回将军,小人这是热的,汗多了些。” 林源庆急忙指着这堆弓箭,朝沈晚舟解释,“这里都是上好的弓箭,不容得作假。后面的、后面的也都一样” 沈晚舟似笑非笑,令人齐齐打开。 再叫他们一一数过去。 陈嘉佑瞥了林源庆一眼,主动建议:“这样太耗费人力了,随机抽几个来数数看吧。” 沈晚舟应好,随即指了几个,叫众人数数。 陈嘉佑给了身旁士兵一个眼神。 “十一、十二、十三” 他们一一数过去,数目丝毫未少。 见状,林源庆松了口气,躬身:“请将军明鉴,下官一向兢兢业业,没想到今日居然会被一个小小下人随口污蔑。如今、如今” 他掩面叹气,像是受了天大的羞辱。 不少将士为他说话:“就是啊,将军,怎能能由一个下人随口污蔑林大人呢?必须严惩!” “对,绝不容许这个下人惹是生非!还害得众多兄弟辛苦搬运这些军械。” 一时间,不少人都为林源庆义愤填膺,看明路的眼神十分厌恶,似乎要把他撕碎一般。 明路心中慌乱,隐隐手足无措。 我伸手拉着他安慰:“别怕。” 说罢,我上前一步,看向摆在地上的箭矢。 问了一个问题: “这位将士,可否把你的手拿出来。” 被我问话的,就是刚刚叫嚣处罚明路最大声那人。 他愣了一下,无所谓地伸出手。 我看过去,那双手很粗厚,手心颜色很深,黑乎乎的。 他也觉得奇怪,下意识搓了搓手心,却发现这颜色似乎晕开了。 “这、这是什么,好像刚刚染上去的。” 我上前一步,从箱子里拿起一支箭矢,举在半空中细细查看。 沈晚舟皱眉:“这是怎么了?” 我掂了掂箭矢,再揉搓一番,心中有了底:“这箭矢不对。” 她面色凝重,径直拿起一支箭矢。 林源庆见状,话语不自觉有些急切:“这、这不是好好的吗?裴大人可不要为了护着自己的下人故意冤枉我啊,箭矢运来,平日里都细心保存着” “闭嘴,这真有问题!” 沈晚舟身经百战,对弓箭刀枪也十分熟悉。 她一拿到手,便觉得不对劲。 “轻了,这箭头也不是铜铁所制,不对!” 她瞬间沉下来,看向林源庆:“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啊”了一声,似乎有些呆愣,继而摇头:“这、这,下官真不知道啊,求大人明察。” 陈嘉佑皱眉:“或许,是朝中送来的弓箭良莠不齐,朝中那些人的得性,你也心知肚明。” 第217章 第217章 可即使有陈嘉佑解释,沈晚舟也没缓和脸色。 她冷眼看着地上的箭矢,又看向林源庆,眼中寒意森森。 我还想去翻看其他箭矢,却被林源庆伸手拦住了。 “裴大人,您不必如此,这都把您的衣袖弄脏了,得小心些。” 我强硬地推开他。 “林大人不用多说什么,我是想查清楚,免得有人” 突然,有人惊呼出声,打断了我的话:“天啊,这、这是烂木头!” 我猛然看过去。 只见有个士兵呆愣地看着不小心被自己掰断的箭头,满是惊慌。 沈晚舟瞬间黑了脸,从他手里拿过箭矢,伸手一捻,便有木屑脱落,不由得怒火中烧:“给我查!看看有多少是发烂的黑木头。” 她的视线直射林源庆: “找出来后,绝不宽恕。” “是。” 林源庆这回是真两股颤颤,要站不住了。 没一会,将士们就已经找了一大堆箭头由木头做成的箭矢,堆放在一起,看上去颇为心惊。 除此之外明路还发现数量不对! 刚刚只是稍微检查了箭箙里的箭矢,可就总量而言,确实有很大问题。 明路为了证明清白,也为了核实清楚,在一旁仔细检查。 林源庆想来阻拦,可是沈晚舟眼神可怕,吓得他不敢动弹。 我叫几人和明路一一核实过去,最终发现箭矢的数目确确实实少了五分之一! “林源庆!你要如何解释?” 他被吓得瞬间瘫倒在地上,额间冷汗涔涔,小心翼翼道:“这或许是之前战中损失的数量,没能算上,就” 明路辩驳:“当时战后损失箭矢的数目在账面上已然算清,这些分明就是私下少了的。” 闻言,沈晚舟冷笑:“连一个下人都能算得清,林大人这身官服穿来何用?” 林源庆被吓得一跳。 急忙辩解:“将军,听下官解释,这些东西下官从未动过,并不知晓为何会如此” 沈晚舟怒了,有关军队之事,她向来万分重视,容不得沙子:“何须狡辩,来人把他拿下!” “将军饶命啊,下官、下官一定会核查清楚,求您饶命啊” 林源庆跪地求饶,甚至害怕到鼻涕眼泪都流下来。 十足可怜、狼狈。 沈晚舟丝毫没有动容,她神情冰冷:“你究竟背着我做了多少事情,一一说来,还能从轻处置,否则” 林源庆连连摇头,咬死了都哭着说自己不知道。 沈晚舟当真气极了。 直接叫亲兵去核查武库里的其他军械,发现不少刀枪也是粗制滥造,质量奇差。 不少士兵忍不住怒骂:“我就说,怎么之前送来的箭矢不对劲,还以为” “就是,这刀坏得厉害,怕是受不住敌人一刀,要是战场上谁拿了这个,真是倒大霉了!” 这个可事关士兵们的性命,他们自是无比愤恨。 无数眼神如刺刀般射向林源庆。 他卸了力气,直接瘫倒在地上,神情木讷:“完了,都完了” 沈晚舟深吸口气,却实在忍不住心中怒气:“简直找死!” 甚至直接拔出佩刀,就要朝他杀去! 第218章 第218章 “啊!” 林源庆猛然瞳孔骤缩,惊呼声压抑在嗓子眼,浑身绷紧,颤颤巍巍地往后爬。 众人也心头一跳。 沈晚舟出手干脆利落,锐利的剑身刺向林源庆的身侧。 在他耳边留下一条醒目的血痕。 林源庆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头脑轰的一声炸开:“啊啊啊!” 他紧紧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大喘气。 沈晚舟呵斥他:“说!” “为何军械粗制滥造,为何会少了这么多数!” 林源庆崩溃大叫,哭得涕泗横流:“下官,下官真的不知啊!许是,底下人骗了下官” 沈晚舟不和他废话: “既然不说,那便严刑逼供!” 林源庆惊了,磕头求饶:“下官是无辜的,无辜的,将军您不能这么对我啊” 沈晚舟直接摆手。 两个亲兵得令,面无表情地抓住不停挣扎的林源庆,把他像死狗一样地拖拽出去。 她看向在场的众多将士,愤声道:“各位放心,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 “好!” “多谢将军!” 不少将士深受动容,跪地大吼。 陈嘉佑站在一旁,见林源庆被拖下去后,他眼中闪过精光,主动安抚她:“好了,别气坏身子。” 她不欲理会陈嘉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在试图帮他掩护。” 闻言,陈嘉佑一愣,强笑道:“我与林大人也算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做事中庸谦和,没想到出了这事,说不定是背后受了小人计算行了我们不说这个。” 他强行转换话题。 “既然如此,林源庆有错,可也不能否认这个下人偷盗军饷一事。” 事情又绕回来了。 陈嘉佑对着此事不依不饶。 吴浩候在一旁,此时说话的声音都小心了许多:“正是,这个小贼偷盗一事,正是末将亲手抓到,还请将军处置” “等一下。” 我出声打断他们,看着吴浩: “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敢问吴将军——今日为何要去武库?” 他愣了一下:“呃自然是要、要换把枪,去挑挑有没有好使的。” “哦?那可是原来的枪有什么损伤?” “是、是,原先的用得不爽利,便想来换一把。” “将军说用得不爽利,想来是没损坏了,既然如此,吴将军怎么忘记军中物资稀少,用之谨慎,若非坏了,哪能轻易换之?” 若是其他军中,对吴浩这种有官职的小将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 不过,沈晚舟为了防止有人贪占、挪用军械,规定只有损坏才能换新的。 吴浩自然不敢说枪坏了,否则叫人直接去他帐中一看,不就全都露馅了吗? 再说 “都说武器用得熟练,在战场上更加得心应手,吴将军这般轻易换之,看来是平日里用得少了” “你!” 吴浩僵住了! 不知要如何辩解。 既不能说自己平时操练得少,这枪用得不熟练,也不能说自己今日无事,突然到武库,“无意间”发现明路偷盗一事。 他涨红了脸,强撑着解释:“是、是末将有错,以此为借口,主动去武库找好友” “哦,不知这好友是谁?以吴将军的身份和眼界,普通的下人和士兵配不上将军好友的身份,看来这好友便只能是林源庆大人了?难不成林源庆私下贪污军械一事与吴将军也有关?” 面对我的步步追问,吴浩急急否认:“不不不是” 沈晚舟本就心情不好,见吴浩既没正当理由,又说不清楚缘由,心中恼火徒生。 她不悦道: “行了,你还有什么想解释?” 吴浩像是被掐住脖颈一般,僵着脸不知所措。 见状,沈晚舟冷声道:“吴浩,故意污蔑他人,罪加一等,官降一级,鞭笞三十。” 闻言,吴浩瞬间天崩地裂。 他无措地看向陈嘉佑:“七皇子,求您替末将说话啊,求您帮忙解释两句” 陈嘉佑直接一脚踹过去。 “没用的东西” 见沈晚舟眼神看过来,他咽下心中的怒气,愤声道:“平日里将军是怎么培养你们的,怎么如此糊涂” 当真是讽刺。 刚刚吴浩就是这般踢打明路,现在他也被人这般对待。 甚至,他还得赶紧爬起身,腆着脸磕头认错:“是末将有错,末将只是看不惯这个下人,就故意出言为难他,想要叫他吃些苦头罢了,求您饶恕!” 他转过身,对着我连连道歉:“裴大人,是末将的错,求您原谅!” “您要是不原谅我,我就跪地不起!” 他甚至还妄想当众逼我,当真可笑。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跪在脚下,直接沉声告诉他:“吴将军,您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第219章 第219章 我后退一步,把被打倒到鼻青脸肿的明路拉到前面。 吴浩一愣,下意识反驳: “他不过就是个下人” 在我冰冷的目光中,他的声音渐渐低落,最后死死咬紧后槽牙,硬声硬气道:“这位小兄弟,对不住了。” 我反问他:“你做了什么事对不住他?” 吴浩脸色羞到爆红:“我、我因为心中看不惯他,想要他吃些苦头,这才、才污蔑他,但,但是我也受到惩罚,您就不要再和我计较了?” “你在对谁说话?” 吴浩咬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明路小兄弟,我对不起你,求你原谅。” 明路看了我一眼,深吸口气:“吴将军知错便好,今日是裴大人愿意为我讨回公道,若是他人,只能含冤受辱” 吴浩连呼不敢:“日后我一定小心做人,不敢再随意欺辱他人。” 闻言,明路转头对我笑道:“大人,这样便好了。” 我心知明路是为了不叫我为难。 他也担心这吴浩恼羞成怒,后面故意针对我。 看着他的眼神,我话到嘴边,犹豫一瞬,却咽下。 这件事情就算这么过去了。 吴浩降了职、道了歉,也挨了打。 沈晚舟看向众人:“好了,大家都去做事吧,武库一事,我一定会尽早查明。” “是。” 说罢,将士们逐渐散开。 沈晚舟叫住我:“裴大人,武库一事到时还需要找你问话,等会去主帐找我。” 陈嘉佑闻言,浑身的尖刺都立起来。 沈晚舟似有所感,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也来。” “顺便再把武库那边的其他小官也给叫来。” 陈嘉佑强笑道:“好的。” 而后,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裴大人倒是伶牙俐齿,运气不错。” 说的是阴差阳错牵扯出武库一事,沈晚舟暴怒,重重惩罚了吴浩几分。 我大方一笑:“裴某向来运气不错,七皇子又不是第一日才知道。” 他面色扭曲,嗤笑一声:“那你便祝自己运气一直好下去吧。” 说罢,他跟着沈晚舟离去。 明路有些担心地看了我一眼:“大人,我这算是给你惹麻烦了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 “我与七皇子的恩怨已久,不差这一件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养好伤。等会我便去取些伤药” 说到这,我便想起柴力,刚刚还说要给他送些伤药。 想到这,我抬头一看。 正好瞧见柴力正在不远处。 他挠挠头,脸上有着尴尬之色。 “裴大人” “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刚刚看见裴大人,不好意思过去” 刚刚事情闹得大,沈晚舟震怒,他不过一个百夫长,不想牵扯其中,这很正常。 他神色有些异样:“刚刚七皇子” 刚起一个头,他便顿住,不知道要怎么说。 这叫我想起之前他对陈嘉佑多有夸赞和钦慕,想来这是见到自己的崇拜之人。 只是他面上全然没有欣喜之色,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才迟疑道:“之前七皇子那事大人觉得是真是假?” 我眉头一挑,原来士兵之间也听到些许风声。 沈晚舟怕他们得知真相,造成军中哗变,徒生动荡,便隐瞒下去。 因此 我反问柴力:“这个对你来说,重要吗?” 他眼睛一瞪:“自然重要!” “我就是知道七皇子打了那么多战,心中才万分佩服他!” “要是,要是这不是他的功劳,那我为何还要敬佩他?” 他小声嘀咕:“应该是谣言吧?” “他是与不是,难道会影响你在战场奋勇厮杀吗?” “若不是,难不成你就不愿上战场杀敌了?” 他急忙回复:“自然不是!” “那事实与否,与你又如何?” 闻言,他低着头,愣愣点头。 我安慰他:“每一个上了战场奋勇杀敌之人,都是值得敬佩的对象。” 说罢,我也不管他神色如何,便带着明路回去。 回去路上,我倒是认真想过,要不要给明路一个正经的身份。 他是下人出身不假,现在我也能给他指派个小吏的身份,只是不知他能不能做好。 为此,这几年我一直有意识地培养明路,让他读书识字、逐渐接手一些正经事务。 现在该为他做下一步打算了。 第220章 第220章 处理完明路的事情后,我便去了主帐。 刚一进去,就瞬间察觉里面的气氛不对。 我扫视一圈。 只见沈晚舟怒意不减,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 被鞭笞过、浑身鲜血淋淋的林源庆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 旁边一并跪着的几个似乎是武库的下人。 周围的将领也都面无表情地端坐着,气氛显得格外死寂。 见我进来,沈晚舟眉头动了一下。 她开门见山道: “裴大人,直接说说武库的情况。” 我应好,转手把刚刚准备的文书递上去:“上面都已经写清楚了。” 闻言,沈晚舟伸手接过,低头一目十行,神色逐渐狰狞。 “核查了吗?” 我摇头:“正等着沈将军下令。” “好!” “来人,去查!” “是!”亲兵领命而去。 跪在地上的林源庆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自己越是胡思乱想,越是吓得厉害。 他急忙出言求饶:“将军,下官当真无辜啊” 只是被鞭打一顿,声音都虚弱几分。 沈晚舟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林大人还真是结实,被打了一顿,依旧嘴巴严实。” 他只呐呐道:“下官不敢” 沈晚舟沉着脸,面无表情,根本不想理他。 这时,陈嘉佑缓缓而来。 他看了一眼众人:“事情如何了?” 沈晚舟也不欲理他。 他不在意,自顾自坐下,眯眼瞥了林源庆一眼:“放心啊,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亲兵带领着几队士兵急促地来往各个营地,核查情况。 搞得军中风声鹤唳,人人禁声。 检查了一番士兵们的兵器之后,才发现破损的兵器数量惊人! 有些是在战场上毁坏,报上去想要换新的,却被以各种借口拖延,有些是换下来后,却发现依旧是坏的。 原先有人不忿,主动去找武库的人说了此事,却被他们找各种借口打发了。 更有甚者,直接被教训一顿。 沈晚舟听着亲兵的汇报,怒火层层上涌:“军中纪律严明,为何不主动上报?” 亲兵对视一眼,低声道:“这林源庆据说颇有手段,甚至还找到不少正当名头,名正言顺地处死曾经闹事的人,不少人明哲保身,没敢再闹。” 此话一出,不少人看向趴在地上,满身狼藉的林源庆。 沈晚舟怒极反笑。 “好!” “我倒是要看看,林大人的手段究竟有多厉害?能不能把我取而代之?” “将军!” 林源庆哀声大叫:“下官一向兢兢业业,哪有什么人脉哪有什么手段啊,分明就是有人趁机落井下石!” “定是之前看下官不顺眼的那些人做的,将军您可不能偏信他们” “胡说,之前林大哥发现箭矢损坏,去找武库理论,那时候就是这人把我们赶出去,而后林大哥莫名因为战场弃逃被杀!” “可我们都知道,林大哥分明是最豪勇之人,从来不畏杀敌,这都是他们的借口” 亲兵还带来几个底下的士兵,有人见着林源庆,便忍不住跳出来,揭发他之前的罪证。 “林大哥从未与人结仇,除了这事,他根本没有得罪任何人,就是这人故意害死林大哥。” 闻言,其他士兵也纷纷愤声指责林源庆。 这下,他真正成了众矢之的。 沈晚舟看着林源庆:“说,贪下的军械去哪了?或是入了谁的口袋?” 他呆愣了一会,连连摇头: “没有啊,下官真不知道” 之前与他相识的将领见状,好心劝他:“你若坦白从宽,或许将军还会减轻些处罚。” 也有人叹了口气,觉得林源庆或许是真的不知道。 自然,他说这话时,被沈晚舟狠狠刮了一眼。 林源庆依旧咬牙否认。 闻言,沈晚舟笑了,语气平和地说道: “砍他一只手。” “将军!” 林源庆惊到尖叫。 其他将领皱眉,私下窃语。 陈嘉佑有些迟疑:“不如询问清楚了再行责罚?” “砍手之刑过重了。” 沈晚舟淡淡道:“谁要再劝,便是同谋。” 此话一出,没有人敢替林源庆说话。 亲兵举剑朝着林源庆刺去。 “将军!下官是朝廷命官,你要如何和皇上交代!” “皇上那边,自由我担着,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沈晚舟挑眉,语气极为冷淡、轻蔑,如同说要杀死一只蚂蚁一般。 林源庆面色惊恐,连连后退,却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身落下,刺中—— “啊!” 断臂掉在地上。 他痛得面色扭曲,止不住地在地上翻滚。 众人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隐隐皱眉,却没说什么。 沈晚舟冷然,质问他:“说不说?” 林源庆青筋暴跳,痛苦哀嚎。 她笑了:“没关系,慢慢来。反正,你还有其他四条可以砍的,不是吗?” 闻言,众人心中悚然一惊,皆心底发凉。 第221章 第221章 我看向沈晚舟,没想到她居然能下得了如此狠手。 果真,够心狠手辣。 也够震慑众人。 林源庆又惊又惧: “将军!你、你” 他惶恐地看向众人,却只见他们冷漠的神情,突然呆住,疯狂大笑。 一时间,帐中只有他癫狂的笑声。 他双眼猩红,厉声质问:“你们堂堂男儿,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受这毒妇如此欺辱?” “哈哈哈牝鸡司晨,陈国不幸啊!”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怒目圆睁,用着仅剩的一手指着沈晚舟斥骂:“自古以来,男人的军中向来如此,为何你这女人非得斤斤计较?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欲,自以为凌驾于众人之上,却不知这样尽失人心,只会弄巧成拙” 适时,正好帐外突然雷声大作! “轰”的一声电闪雷鸣,雷霆发怒,似乎劈在众人耳边,气氛更显剑拔弩张。 他们脸色大变,指着林源庆怒喝: “闭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沈晚舟依旧从容,即使被人指着鼻头辱骂,她也丝毫不在意。 她看着林源庆,若有兴致般吐出两个字: “继续。” 如此四两拨千斤的回复显然叫林源庆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一般。 他心中恼怒,认为沈晚舟不过是在强撑脸面。 直接“呸”了一声,啐出一口血沫: “老夫今日怕是活不了,什么都不怕了!沈晚舟,你自以为治军严明,全军上下都对你言听计从?” “可笑!” “军中有多少人对你深恶厌烦,恨不得将你取而代之!你这毒妇,总有一日会不得好死” 骂到最后,他脸色渐渐苍白。 瘫倒在地,出气多,进气少。 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沈晚舟坐回主位,颇觉好笑: “今日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这些不过是你的垂死挣扎,我只当做耳旁风。” 林源庆瞪大了眼睛,手颤抖地指着沈晚舟,脸色铁青,胸膛起起伏伏,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她冷笑一声:“事已至此,你也没了用处,不过,在你帐中找到些密信,想来有些作用。” 闻言,林源庆像是垂死挣扎的鱼般猛然绷紧身子:“你、不得好死” 沈晚舟不欲理会一个死人。 她看向在场的将士,说出来一番叫他们当场脸色大变的话。 “刚刚我派人去搜查了林源庆,也查了在座各位。” 闻言,我心头一跳。 不知说她孤勇无畏,还是过于冲动。 这明摆了不相信在座将领。 我不解地看向沈晚舟。 她不是那种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人。 这般行事极其容易造成主将离心,她不是不知,怎么会 果不其然,其他将领的面色微变,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出声: “沈将军这是不信我们?” “我能做到用兵不疑,自然是信你们的,只是此次林源庆之事,叫我心忧。” 沈晚舟如是解释。 见状,有人忍着不满问道: “将军可有查出什么问题?” 不少人皆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沈晚舟没有回答。 在漫长的静默中,她眼眸轻抬,缓缓看向众人,与他们一一对视过去。 有些人始终垂眸看地,有些被她锐利的眼神一刺,心虚地低下视线,也有人眸光坚毅,满是信赖。 我对上她如尖刀般的视线,微微不适,但面上依旧淡然自若。 毕竟,我问心无愧。 她先一步撇开视线。 扫视一圈,最后落到陈嘉佑的身上。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总觉得这一眼看得有些久。 我心中有些疑惑。 难不成是她发现什么? 陈嘉佑似乎毫无察觉,随意地端起水杯,不紧不慢地轻抿一口。 而后,在漫长的静谧中,有人受不住,开始额间冒着冷汗。 我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她道:“有人与林源庆交情匪浅,证据都已找到。” 话音刚落,我瞬间察觉有人呼吸一滞。 随后,沈晚舟更是吐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更是找到了掩藏在军中的党项细作!” 第222章 第222章 此话一出,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党项细作?” “是谁!” “抓出此人,我一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有将领目露凶光,满口杀意。 国难当前,林源庆贪污军械一事也比不上党项细作来得重要。 甚至他们左右对视时,眼中都带上警惕之色。 究竟是谁? 身边那面带怒意的同僚可能就是潜藏的党项细作。 一时间人人都戒备起来。 毕竟他们知道沈晚舟不会轻易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也想知道她接下来怎么说。 谁知沈晚舟却没有说出党项细作是何人,反而叫众将领好生去休息。 “将军为何知道细作,却不直接当众说出来,好叫大家心知肚明?” 有心急的将领直接当场发问。 沈晚舟道:“这细作不仅对党项有用,也能让我们借机反将一军,留着他有用。” 她当众说出这话,有些意味莫明。 不过将领们出于对她的信任,面面相觑后,终究是应下了。 临走时,沈晚舟叫住陈嘉佑。 众人没觉得不对劲。 毕竟两人是夫妻,这也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只是我却察觉她有些不对劲。 毕竟曾经一段时间我十分关注她。 自然能发现此时她看似冷静,实则不然。 我走出帐中时,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却只见帐帘翻动间,沈晚舟沉着脸,陈嘉佑压低声音,激烈地说着什么。 这是 我心中怀疑,难不成与细作有关? 回去后,才发现自己的营帐被翻找一遍,衣衫被掀翻不说,就连木柜抽屉都被一一拉开。 明路解释:“其他倒还好,只是来人把您与夫人的来信也翻看了遍,说是检查是否有问题。” 闻言,我赶紧检查一下,发现信纸上只多了些许折痕,没有破损和缺漏,心中的不悦缓了几分。 珍而重之地将这些信封再次保存起来。 明路此时脸上还肿着,他有些不安地问我:“大人,这军中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摇头:“只是搜查是否有人与林源庆贪污军务有关。” 闻言,他默默点头。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心头一动。 明路低声道:“大人,我去看看。” 不过一会,他匆匆而去,又匆匆归来。 脸上惊慌未定。 “大、大人,是沈将军找出与林源庆一事有关的人,有些被押回京,有些直接斩首,血流了满满一地” 闻言,我心中渐渐沉下去。 而后几天,暴雨不停,阴雨连绵。 连带着大军中的气氛也极为沉闷,士兵来去匆匆,气势汹汹,似乎有什么不安的东西即将一触即发。 沈晚舟多日未曾有动静,却总让人觉得她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大事。 在这种焦躁的气氛中,有人受不住了,主动去找沈晚舟负荆请罪。 此事在军中引起哗然。 我得知消息后,也是惊诧万分: “肖将军?” 居然是他? 印象中的肖正将军,模样和蔼,在战场上也从不急躁,总是谋而后动。 属于稳扎稳打一派的老将。 他在军中多年,亲眼看着不少将领从初出茅庐的小子,一一被提拔,不少年轻的将领看他也如叔父一般。 就连我与他相识不过一段时间,他细心教我,助我良多。 没想到,这样一个在众人眼中如师如父的肖正将军居然 一时间,众将领错愕、愣怔之余也想知道,他究竟是犯了什么事? 是参与林源庆贪污军械一事,还是党项细作? 不过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暴雨声模糊了主帐的声音和动静,一时间不少人一夜未能安眠。 直到第二日,众人才知原来肖将军当真是参与了林源庆贪污武库军械一事。 说是他自幼家境贫寒,如今靠着军中俸禄实在养不起一大家子,便一时贪了心,走了错路。 现在只怕自己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做出更大的错事,也因良心不安,愧对陈国百姓。 便主动俯首认错。 只求祸不及家人。 于是今早,他戴上枷锁,被押回京去了。 我与一众将领沉默着看着他远去,为他送行。 算是尽了最后一份心。 像是阴霾已过,暴雨也随之停了。 天色渐好,大军开始收整拔营。 往日沉闷的军中此时都热闹不少。 很快,便有斥候前来回复,说是前方正是幽州对抗党项的最后一道天险。 囚龙山! 第223章 第223章 囚龙山形似卧龙,其地势西北高而倾东南,望之壮阔震撼。 党项人叫嚣着只要过了这山,陈国皇帝犹如囚龙一般,无处可去,只得束手就擒,称之为囚龙山。 百年间的动乱,这名字传了下来。 无数党项人自然是希望一举拿下幽州,攀过囚龙山,剑指陈国。 怪不得皇帝得知幽州失守后,脸色极为难看。 这次,沈晚舟率领大军由东南往西北而去,极大弱化了这囚龙山的天险之利。 只是 这高低地势之差,意味着党项大军方便观察到下方的动静。 他们需得做好万全准备。 陈嘉佑原先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可这几日瞧他竟是消沉不少。 从斥候那边得知党项大军的动静后,他神色微动,没说什么,不像之前那般张扬。 只是之前流言纷纷,陈嘉佑更是当众放话,因此在得知前方正好有党项大军驻扎时,不少人有意无意看向陈嘉佑。 他有所察觉:“也罢,如今我伤势已好,正好可以率兵出征。” 此时正好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都在。 闻言,不少人点头赞和。 “七皇子勇武。” “想来此战定能磋磋党项的风头。” 他看向沈晚舟,却见她神情恍惚,没有立即应声。 原因嘛,众人皆心知肚明。 她心中一直挂念着幽州那支沈家军。 顾名思义,他们算得上是沈家的私兵。 乱世之中,沈晚舟的先辈在幽州一带活动,后来接受朝廷的招安,而这支军队作为接受招安的条件之一,一直在幽州边境为陈国作战,抵抗外邦,奋勇杀敌。 四年前沈晚舟与陈嘉佑凯旋而归后,这支沈家军便一直留在幽州,听从军队统领的指挥。 如今幽州陷入党项之手,这支军队还不知在哪处地方死死苦战,或是隐藏在某个山地林间,静待时机。 也有可能早被党项人围剿除尽。 沈晚舟迟迟没有收到这支军队的消息,心中越发焦躁。 此时见陈嘉佑要出战,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抬眸看他,话语暗藏警告之意。 “党项如狼如豺,一切小心。” 看来,是应了。 陈嘉佑眼中带上喜色,矜持点头:“自然如此,你且放心,本王定会小心。” 他甚至还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拉沈晚舟,却被她侧身避开。 陈嘉佑笑意微敛,神色肃穆几分。 事不宜迟,他下午便集结了军队,准备出发。 大军前方,陈嘉佑身着一席银白盔甲,轻轻地扣上自己的银色面具,对着沈晚舟以及身后的一众将领说道: “且等着本王凯旋而归吧。” 将领纷纷拱手应好。 阿卜完此次没有跟随。 这也是陈嘉佑的意思。 他看着陈嘉佑,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总觉得他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我收回视线,看向陈嘉佑,心中叹了口气。 身为陈国人,无论如何,自然希望陈国将士能得胜、存活。 陈嘉佑似有所感,转头看我,眉眼阴沉下来:“裴大人,你也等着” 等着什么,他没说。 但我明白,这是等着他凯旋而归后,再来狠狠落我的脸面。 我微微勾唇,嘲讽一笑。 若他真能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回来,再洋洋得意也不迟。 沈晚舟郑重道: “一切还得小心行事。” “放心吧。” 他翻身上马,潇洒离去。 大军一路疾行,浩浩荡荡,扬起无数尘土。 沈晚舟说完便转身离开。 而其他人没那么快散去。 看着大军远去的动静,有个将领叹了口气:“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回来能不能回来” “周大人这可是看不起” “自然不是!只是一时感慨。” 那人急急打断,为自己的失言找借口。 沉默一瞬,有人左右探头,看见后方的阿卜完时眼前一亮。 隔着老远的人群,状似好意地朗声问他: “你觉得七皇子要多久才能灭了那支党项大军?” 闻言,众人都顺势看过去。 阿卜完似乎并未察觉到身上的异样目光,一如既往地沉默: “小人不知。” 那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轻笑几声。 阿卜完弯腰拱手:“小人告退。” 说罢,他恭敬后退,转身离开。 他之前被打了军棍,其实受了挺重的伤,后来更是强撑着为陈嘉佑上战场厮杀,现在落了伤,平日里脸色就虚得厉害。 而且不知道军棍打伤哪里,他走路时肩头一摆一摆的。 看着他与常人略微有异的背影,我心中难免多想。 陈嘉佑究竟 沈晚舟十分关注那边的战况,派人去打探消息。 很快,斥侯便带着最新的消息回来了。 他神色凝重:“将军,七皇子胜了,驱赶了党项大军,杀敌五千多,其余纷纷四下溃逃。” 闻言,沈晚舟眉头一动。 其他将领明显松了口气: “胜了,胜了就好。” 更是有人欣慰大笑:“我就说七皇子是个有能耐的,这一出战不就立马拿下了!” “就是,毕竟人无完人,可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某些错处。七皇子终究还是名副其实” 只是等陈嘉佑率军回来时,众人齐齐沉默了。 第224章 第224章 守兵告知七皇子率军归来时,不少将领都主动前去迎接。 只见黄沙漫漫,军队气势汹汹而来, 瞧着,竟和出发时没什么两样。 身后是用绳索绑着的近千名党项士兵。 而我方伤亡竟百不足一! “此次出战,七皇子利用地势,前后夹击,出其不意打乱了党项的攻势,再加上党项对七皇子的威名颇为惧怕,一时间人心惶惶,不过半天,便彻底围杀尽五千将士,我军仅仅伤亡七百余人” 当陈嘉佑身后的亲兵主动告知此次战况,无人不目瞪口呆。 实在是这战绩太耀眼瞩目! 众目睽睽之下,陈嘉佑伸手取下脸上的面具,嘴角轻勾,颇为得意。 “如此,众位可心服口服?” 闻言,他们对视一眼,皆赞叹: “自然佩服。” “七皇子当真足智多谋!” 就连沈晚舟都对他缓和了几分脸色:“做得不错。” 他缓缓一笑:“能得到沈将军的夸奖,本王不胜荣幸。” 说罢,他余光还有意无意地瞥向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之色。 我无意关注他的神色,只是看着他身后的士兵,心中感叹。 看来此战还真赢得漂亮。 不过并非一切都极为顺利。 这边陈嘉佑大胜党项,率领大军逼近囚龙山脚,可后方,全州、靖州两地却连遭打击。 沈晚舟收到来信,说是两地都收复失利。 战况推进极为艰难,一时间僵持不下。 得知情况后,众人脸色不妙。 有人犹豫是否出兵援助。 有人却迟疑了。 他们认为夺回幽州才是关键。 至于全、靖两地的党项兵,只要到时候能收复边关,不过是瓮中捉鳖罢了。 这个说话说法获得了大多人的支持。 沈晚舟不作犹豫,乘胜追击,一路率兵至囚龙山下。 党项人早有察觉,不停地派出小队士兵阻挠,潜伏在周遭打探情况。 双方都陷入试探中。 陈嘉佑春风得意之余,希望能再次出战,为沈晚舟平定眼前叛乱。 此话一出,众人皆相视一笑。 纷纷祝他旗开得胜。 也有将领目露不满。 低声议论:“此次七皇子一人全占了风头,哪还剩下军功轮到我们抢啊?” “也是,不过人家确实厉害,这你比得上人家?” “别说了。” 这些议论声虽小,却还是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沈晚舟没有当场应了陈嘉佑的要求。 只是叫他先去休息一番。 陈嘉佑与她对视片刻,没再坚持。 他动动手腕:“也行,正好这两日行军,本王或许伤势未愈,有些累了,便先下去了。” 沈晚舟应好。 而后,军中还要忙着救治伤患,收殓尸身,换补军械等等。 我也有不少事情要做,一时间陷入忙碌中。 只是当天晚上,陈嘉佑特意在回去路上把我拦下。 “裴大人” 他矜持地仰着下巴,苛刻地打量我。 “有事?”我冷冷地反问他。 此时正是晚间,天色渐暗,将士们多在操练,这边没什么人经过,陈嘉佑这时候故意来找我,叫我很难不多想。 他夸张大笑:“本王和裴大人关系非同一般,过来找你闲聊不行吗?” 我古怪又厌恶地看着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与他有什么好聊的。 陈嘉佑这人阴晴不定,上一秒大笑,下一秒脸色就阴沉下来:“本王之前说过,裴大人的眼珠子看得可真叫人喜欢,本王恨不得把它们扣下来,日夜把玩。你再这样盯着本王” 我不欲理会他,转身就想走。 在军中,陈嘉佑不敢乱来。 不仅有沈晚舟制衡他,就连皇帝也不愿看到他嚣张行事。 毕竟皇帝派我来此,本就是为了隔阂两人。 当时在朝堂上,皇上似乎随口一指,派我为监军。 我当时震惊,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后来冷静下来,转念一想便知道皇上的意图。 他不喜沈晚舟。 更不喜一个有权有势的女将军,给一个成年皇子带去极为有力的力量。 为了防止底下皇子势大,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缓和与党项的关系,甚至愿意耗费大量银粮以图党项归附。 如今党项谋反,皇帝不得不依靠沈晚舟,只是不愿意看着她得胜后,他们夫妻二人风头正盛,威胁皇权,于是便派了我过来 陈嘉佑伸手拦住我。 “裴大人这是不信本王敢挖出你的眼珠子?” “七皇子若是敢做,早就做了。” 闻言,他阴沉一笑。 这时有人过来,恭敬地对着陈嘉佑说道:“殿下,人已带到。” 他侧身,踢了一脚身后人。 那人竟是阿卜完! 第225章 第225章 他不曾抬头看人,只是低着头,恭敬地跪在陈嘉佑脚边。 声音有些嘶哑:“七皇子” 陈嘉佑故作怪叫: “哎呦呦,你还知道本王呢?” 他眼中寒意森森:“本王还以为,你这条狗早就忘记了主人。” “小人不敢。” 阿卜完的回复十足小心翼翼。 猝不及防间,陈嘉佑一脚直接踹他脸上。 我心头一跳。 阿卜完倒在地上,脸上是被踢出的红痕与脏污,显得异常狼狈不堪。 他颤了颤,脸上浮现一种谄媚和讨好,又带着恐慌之色:“七皇子,求您原谅小人,小人只是被沈将军逼问,没办法才被她发现的,实在不是小人要这么说的” 陈嘉佑的脚毫不客气地碾在他脸上,如同擦脚布一般蹭了蹭:“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以为推托到晚舟身上,本王就会放过你了?” “还是你以为,本王愚蠢好糊弄?” “小人不敢!” 即使阿卜完再众目睽睽之下被这般对待,依旧挂着讨好地笑意。 他冷笑一声,跟身后亲兵递了个眼神。 那人瞬间了然,拿出腰侧的马鞭狠狠打在阿卜完身上。 “啪!” “啪!” 阿卜完痛呼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额头冷汗涔涔。 陈嘉佑微微皱眉,轻啧一声:“吵。” 阿卜完连声音都不敢出了。 手指紧紧抓在土地上,青筋暴跳,浑身紧绷发颤,身上被鞭打,露出条条血迹。 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挑衅。 我看向陈嘉佑,面带冷意: “七皇子这是做什么?” 他恍然,似乎这才发现我还在这。 “这不过是惩罚一下卑小人。这人当真好生可恶,仗着有晚舟在军中,便拿腔作调,竟还想污蔑于本王。” “这等羌族小子,本王定要好好惩罚他一顿,叫他长个记性。免得日后蹬鼻子上脸,趾高气扬的模样,瞧着就令人生恶,话说,他这眼珠子看着也不错” 他抱臂看我,眉头高挑,意有所指。 我知道,陈嘉佑这是打给我看的。 他不能当众出手对付我,但惩罚个小兵还是可以的。 我看向被打得狼狈可怜的阿卜完。 虽然不在意他与陈嘉佑之前的关系,但也不忍看着他被如此虐打。 叫我想起无力反抗的明路 “七皇子无权对士兵动用私刑。” 他嗤笑:“不过是个异族之人” “即便是个异族之人,只要在我的军中,便一视同仁!” 一道冷意的女声打断了陈嘉佑的话。 他脸色大变。 我清清楚楚地瞧见,他转身时已然换成一副略显惊讶的神情: “原来将军也在这,好巧” 沈晚舟没有应他。 而是看着被打得气息奄奄的阿卜完,质问陈嘉佑:“这是做什么?” 他扯着嘴角:“这、嗯只是他故意冲撞本王,本王气不过,便打了他一顿。” 沈晚舟眉头紧拧,怀疑地看着他。 而后视线落到地上气息奄奄的阿卜完身上:“你来说,我替你做主。” 在场众人都看向他。 陈嘉佑垂眸,满是阴狠和警告之色。 阿卜完勉强爬起身,喘着粗气:“回将军,是刚刚小人没注意,直接撞到七皇子身上。七皇子大人有大量,只是小惩大诫一番,小人已十足感激。” 闻言,沈晚舟倒是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你倒是挺护着之前的主子” 陈嘉佑上前一步,打圆场:“不过是件小事,不足挂耳,说来这次作战本王还有不少事情有些困惑,正想请教沈将军一番,不如就去主帐那边” 沈晚舟眼神一扫,对上我的视线。 突然打断他: “裴云程为何在这?” 此话一出,陈嘉佑脸上瞬间冷下来。 他冷淡地瞥了我一眼。 “哦,他啊,只是路过。” 我扯着嘴角,没什么表情:“正是。” 沈晚舟收回视线,暗含警告:“事到如今,正是进攻党项的关键时期,军中不可私自闹事。” 虽然没有特指,但她的意思显而易见。 陈嘉佑气笑了。 他饱含深意地看着我一眼:“你放心,本王怎么舍得动裴大人呢?” “真是一根汗毛都不敢让他掉。” 话语中的阴阳怪气众人皆能听出。 闻言,沈晚舟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些许:“我知道你近日辛苦了。” “为将者征战沙场不过是本分。对了本王还想向将军好生请教一番,不如去主帐那边再聊聊吧?” 这次,沈晚舟倒是没有拒绝。 她隐晦地看了我一眼,率先转身离开。 陈嘉佑察觉到什么,用眼神恶狠狠地警告我,转身与她并肩离去。 身后亲兵急忙跟上。 只剩下我和阿卜完。 他们走后,我也抬腿打算离开。 一直跪在地上的阿卜完突然出声,叫住我。 “裴大人,小人有事想要告诉大人。” “事关七皇子。” 闻言,我脚步一顿。 第226章 第226章 “你想用七皇子的消息向我示好?” 我瞬间察觉他的打算。 阿卜完抬起头,一改之前的惶恐和胆怯之色,神色坚毅,倒是有了我最早见他时的神采。 “不只如此。” 我无意掺和进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你为何找我?” “何必舍近求远呢,此次沈将军是主将,统领全军各项事务,你要是想拼个军功,博个出身,该去找她才是。” 他深吸口气: “我怕沈将军不敢信我。” “裴大人,我知道您身份不同,在朝中也有人护着,七皇子不敢动您,沈将军重视您,您说出的话更有分量” 他语气不自觉急切几分:“裴大人,我知道的事情一定对您很有用,您可以借此打压七皇子” “不了。” 我转身就走。 有些事情可不是能白白知道的。 总要付出些代价。 我可不打算被他当做跳板。 阿卜完的态度却十分坚定。 见我离开,他立马拖着伤重的身子起来,疾步走到我身侧,低声道:“是有关七皇子与党项人的消息。” 闻言,我眼神锐利,瞬间刺向他: “这种事情,你要是敢胡言乱语,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他深吸口气:“不敢。小人自然是有几分把握才说的。” 见状,我左右看了一眼,这边人迹稀少,但也不排除等会有人经过。 低声道:“跟我来这边。” 我带他走到一处不易被发现的地方,严肃地看着他:“说吧。” 他呼吸有几分急促:“裴大人,我告诉您这些秘密,只求您一件事。” 果不其然,他定是有事相求。 “此事事发,七皇子必然会被严惩,严重些,怕是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他话语小心,暗含激动,“所以我只求裴大人能助我有个机会,能堂堂正正地获取军功。” 他还急切地补充道:“我并无意攀附大人,只求有个机会。” 我恍然:“看来,是你之前走错路,现在悔之晚矣?” 说的便是他之前投靠七皇子一事。 闻言,阿卜完苦笑:“如今我这副样子,也不和大人胡说什么,确实狼狈,活得不如狗。” “之前,我想着七皇子到底是人中龙凤,即使来日不能荣登大殿,可他在军中威名赫赫,我投靠他至少能有个往上爬的出路。没想到” 阿卜完神色转冷:“没想到他一边鄙夷我的出身,一边吊着我为他卖命,让我受尽屈辱,还一直打压我。就如之前要我用他的身份上战场,可‘阿卜完’却依旧一事无成!” “这不是我羌族勇士该做的事!” 他的话语十分坚定有力:“我羌族原先就是征战草原的勇士,迫于无奈,只能向陈国俯首称臣,可” 阿卜完脸色铁青,觉得十分耻辱。 我有些不耐:“说吧,你究竟要揭发七皇子何事?” 他咬紧后槽牙,低声道:“是四年前,代替七皇子上战场的另有其人。” 我微微皱眉,神色有些淡漠。 “这件事情,不是早有定论了吗?” 他却摇头,脸色冷肃地看着我:“大人您有所不知,这还和另一件事有关” 他声音略带颤抖,显然事关重大,自己说出来也有些心怯和后怕。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陈嘉佑! 第227章 第227章 阿卜完说完后,一时间没人说话,周遭陷入了沉默。 他小心地看了我几眼,神情有些犹豫。 我回过神来,十分严肃地问他:“这话你还有和谁说过?” “没了,当时想着为七皇子掩护,不敢说出来。” 他咬牙,在我面前下跪:“裴大人,我所说的话句句属实,绝对不是为了污蔑而胡言乱语,如有违誓,我愿意死后灵魂不入母神怀抱,沦落无间地狱。” 对他这个羌族人来说,是发了个毒誓。 见我没有回话,事已至此,他只能求我相信:“大人,这些事情,其实七皇子的亲兵也有所察觉,我愿意做人证揭发此事。” “大人,既然您知道此事,已与七皇子不死不休,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阿卜完有些怕了。 怕我不愿出头,怕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着急什么,我总要理理思路。” 我不冷不热|地回他一句。 他勉强笑笑,依旧有些心神不定。 有些迟疑道:“大人,那何时” “现在吧。” 我说得干脆利落,叫他跟着我直接过去找沈晚舟。 阿卜完显然有些愣怔。 “怎、怎么”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事不宜迟,不是你说的吗?只是” “你说谎的话,不说自己将会身首异处,就连你的族人都落不得好,毕竟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闻言,他面色不变:“我怎么敢用族人的性命撒谎?简直畜生不如。” 我看了他一眼,倒是信他。 事不宜迟,我与他直接折返回去找沈晚舟。 靠近她的主帐时,我询问了一番帐外的亲兵:“可是沈将军现在可有要事?” 她疑惑地看了眼我与一身伤痕的阿卜完,摇头道:“并无。” 想来陈嘉佑已经离开。 “好,麻烦帮我通报一声。” 她进去不过一会,很快便出来回话:“将军请你们进去。” 我与阿卜完走近时,只见沈晚舟坐在主位,正在摆弄着面前的沙盘。 语气有些惊奇:“你们找我作甚?” 我看向阿卜完:“是来告密。” 沈晚舟眉头蹙起,正色几分: “何人?何事?” “还请沈将军将避开左右。” 她沉着脸,唤来亲兵交代几句,接着看向我:“行了,说吧。” 我示意阿卜完把之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闻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恭敬地回沈晚舟:“是有关七皇子” 此话一出,沈晚舟脸色瞬间沉下来。 她冷眼扫过来: “裴云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坦然地看着她:“我得知这件事后,第一时间便想来告诉你。” 她没有回话,冷淡地看着我们。 半晌,才硬声道:“说。” 阿卜完这才松了口气,哑声道:“四年前七皇子私下找了很多身形相似之人,为了替他上战场杀敌做准备,那时七皇子选中的人是、是谢亮” 他心中紧张,话语有些磕磕绊绊。 原先沈晚舟脸色还有些难看,带着隐隐尖锐的嘲讽,可听到后面她猛然愣住,端正身子,迫不及待地打断阿卜完: “你说是谁?” “谢亮。” 沈晚舟难以置信,愣好几秒都没回过神。 原先我刚得知这个名字时,也呆愣了很久。 毕竟,这个人 我曾经听过谢亮这个名字。 在陈嘉佑被孙涛揭发杀良冒功之时,他作为替罪羊,被推出来顶罪。 那时有人说他家道中落,为了恢复祖上荣光,所以急功好利,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 没想到 沈晚舟陷入回忆和深思,口中喃喃: “谢亮” 阿卜完小心地打量她的神色,吞咽了口唾沫,低低应道:“是,就是谢亮。” 沈晚舟愣了好一会儿,才道: “竟是他。” 阿卜完解释:“谢亮一直替七皇子上战场,原先七皇子答应赏赐给他军功,却推迟许久。这事七皇子身边的亲兵都略知一二。小人不敢欺骗将军。” “谢亮的爹娘一直盼着他能光宗耀祖,为着这事,他求过七皇子赏他军功,可七皇子却借此拿捏他。时间一久,谢亮知道七皇子只是利用他,便冷了心,七皇子对他也越发看不过眼。” “去年被爆出杀良冒功一事,七皇子便把谢亮推了出去。” 若事情果真如此,陈嘉佑当真冷血无情,又刻薄寡恩。 沈晚舟沉着脸:“七皇子亲兵皆为人证?” “是!” 她顿了顿:“那个谢亮我知道他。” “之前敌军偷袭,他倒是勇武,出手利落,护住七皇子。我还奇怪,他身手敏捷怎么还没混出个一官半职,当时记住了他的名字,没想到下次再听到,便是他被判罪之时” 说到这,她猛然停住。 反应过来,谢亮是因为杀良冒功一事而死。 “阿卜完,你告诉我,真相究竟是什么?杀良冒功一事,是否为真?” 沈晚舟没叫阿卜完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字字暗含告诫之意。 阿卜完额头冒着冷汗,神情略显紧张:“是。” 他知道话一出口,便无法挽回。 “这便与另一件事有关七皇子他与党项人私下勾结。” 第228章 第228章 闻言,沈晚舟深吸口气: “你胆敢撒谎,我会叫你不得好死。” “继续。” 阿卜完跪久了,身子有些晃: “这是小人无意间发现的,再对照发生的事情,心中逐渐肯定。” “七皇子私下与布日古德勾结。党项人佯做不敌七皇子,使其威名远扬。七皇子为了坐实这名声,因被杀的党项人少,只能杀了幽州偏僻村子一带的百姓来冒功” 当时我听到这里,心中已然信了几分。 一切都对上了。 为何陈嘉佑会突兀杀良冒功,为何陈嘉佑让党项人望风而逃,甚至之前布日古德在京中给陈嘉佑送上的三十万两的巨银,似乎都有了理由 沈晚舟声音有几分干涩: “你有何证据?” 他道:“七皇子与布日古德联系的线人正是饲养战老胡,他知道不少情报,还有七皇子身边的亲兵罗正明,负责与党项那边的探子联络” “还有什么!” 沈晚舟眉头高挑,压抑不住自己的暴怒:“今日全都说出来。” 阿卜完有些后怕,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还有,就是七皇子向党项人传情报一事。” 沈晚舟攥紧手心,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她脸色难看得厉害,眼中压抑着熊熊燃烧的怒火。 阿卜完喉头滚动:“就是,七皇子与党项人互惠互利,要党项人为他让道,因此他便、告知党项人有关全、靖两地将领们的动静和行军路线等等” 沈晚舟冷笑:“难怪两地屡屡遭挫。” 她知道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因此将统兵权交付给两处的将领,由他们全权负责。 他们定时将各地的军况上报给她。 这叫陈嘉佑趁机得手了。 沈晚舟静静听完,呼吸急促几分:“今日倒是叫我好生吃惊。” “得知了七皇子杀良冒功,冒名顶替,还勾结党项人,传播军情等事。” 她声音低沉,咬牙切齿。 阿卜完低着头: “小人不敢有所欺瞒,句句为真。” “好。” 沈晚舟看他:“以防军心不稳,这些事情我会私下再查,这段时间你先闭紧自己的嘴巴。” “是。” 她上下打量一眼此时满身狼藉的阿卜完:“你揭发此事,不只是为了坦白从宽吧?” 阿卜完神色有几分紧张:“将军聪慧,小人不愿为虎作伥也想要建功立业,却报国无门。” 沈晚舟反应过来:“看来是有人压着你,不愿你出风头了。” 这人是谁,众人心知肚明。 沈晚舟摆手:“既然如此,这段时间你便好好养伤。若一切为真,我自然会好生安排你。” 阿卜完大胆地抬头看她一眼,心中放松不少。 他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头,跟着随后而来的亲兵下去了。 看样子,似乎要被专门看管起来。 “陈嘉佑身边那些人在军中都没什么名声,也不知其中,掩埋了多少像阿卜完这样有胆识有身手的儿郎。” 沈晚舟似乎自言自语,也像在对我说话。 她顿了顿,转头看我:“裴大人。” 我面色严肃:“沈将军,此时即将与党项主力对上,正处关键时期,你” 她应道:“我比任何人都要在意这场战事的胜利。” 闻言,对上她的视线,我心中松了几分。 沈晚舟是个将军,更是在沈老将军身边长大,耳濡目染,把百姓、将士放在心中。 陈嘉佑做的这些事情,桩桩件件,早已触及沈晚舟的逆鳞。 更别说,她之前是如何信誓旦旦地相信陈嘉佑并未杀良冒功一事。 如今,陈嘉佑的手下人却站出来一口反咬他。 简直是狠狠打了沈晚舟一巴掌。 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沈将军,事关重大,还请你不要让全军十万将士失望。” “自然。” 她点头应道。 说罢,空气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或是事务繁多,或是行军疲惫,她脸色有些泛白。 倒像是之前气虚的时候 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好久没有和她单独相处。 相顾无言,实在有些不自在。 我微微皱眉,起身拱手,准备说完离开:“七皇子一事,还请将军彻查一番,以证清白是非” 话未说完,只听见耳边猛然响起一道暴怒声:“你们在做什么!” 第229章 第229章 我朝外看过去。 听声音,竟是陈嘉佑! 他正在外头大声怒喝,想要冲进来查看情况,却被沈晚舟的亲兵死死拦住。 “滚开!小心本王杀了你们!” “滚啊!” 陈嘉佑对拦着他的亲兵破口大骂。 沈晚舟见状不对,当即三两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帐帘,沉着脸不悦道:“这是在做什么?” 帐帘掀开,我清楚地看到陈嘉佑已经拔出刀对着那些亲兵。 闻言,他猛然看过来。 却没有回复沈晚舟,而是对上我的视线,猛然暴怒,目眦欲裂: “我就知道,他果然在里面!裴云程!你在里面做什么?” 他拿着剑就要冲进来! 沈晚舟今日本就对他心生戒备,见状,当即拦住他,眼中隐隐带着厌恶之色:“你在胡闹什么?” 陈嘉佑气笑了:“我胡闹?” 他阴冷的眼神落到我与沈晚舟身上,似乎在检查我们是否衣衫凌乱,做了什么不得体之事:“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敢让人进去,更可笑吧?如今倒是反而来质问我胡闹?” 沈晚舟极其厌恶被他怀疑。 她嗤笑:“我?” “七皇子何必这般胡思乱想,你当初与那花娘共度一晚,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要我信你,如今我与裴大人只是闲聊片刻,你怎么就不信我了?” 闻言,一旁的亲兵急忙低头,后退几步。 陈嘉佑没想到她突然翻旧账,瞬间脸色难堪,有些扭曲。 他深深呼出几口气,缓了几分郁气,才勉强一笑:“晚舟,不是这样,我当时只是受那齐盛邀约,正好与他喝醉了,那花娘、只是伺候我洗漱罢了。” “可是这裴云程不一样!” 他指着我,面目狰狞:“他显然不怀好意,对你心怀叵测!” “他一定是见不得当初你离了他,和我在一起,故意来讨好你,企图离间我们夫妻二人。你可得清醒点,不能被他欺骗!” “够了!” 沈晚舟怒喝,打断他。 “你别污蔑裴大人,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在为他说话!” 陈嘉佑神情激动,举着剑就朝我杀来。 沈晚舟当即拔剑,指着他: “你别乱来。” 这下更激怒陈嘉佑,他简直难以置信:“你居然还护着他?” 我站在一旁,颇觉讽刺。 曾几何时,我告诉沈晚舟,陈嘉佑背后肆意当众议论他与沈晚舟的情事。 她不相信。 一味护着陈嘉佑。 说我冤枉他。 甚至因此厌恶我。 迫不及待让我赶紧离开将军府。 如今,她为我抱不平,指责陈嘉佑冤枉我。 可惜,如今我已不在意她的态度。 陈嘉佑面色阴沉: “裴云程,你给我!” 我笑了。 脸上带着嘲讽之意。 “七皇子怎么这般小肚鸡肠?” “合该有些容人之量。” 沈晚舟皱眉,低声警告我:“你别再煽风点火。” 果不其然,陈嘉佑被我气到脸色涨红,额间青筋暴跳,死死攥着手上的剑,发出“嗬嗬”的呼吸声。 他一字一顿: “裴、云、程!” 第230章 第230章 陈嘉佑怒发冲冠,放声暴呵: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对挡在身前的沈晚舟怒吼:“你让开,本王今日必须给他一个教训。” 沈晚舟余光注意到远处有不少人影耸动,似乎在暗地里打探情况。 她示意亲兵驱赶人群。 陈嘉佑迫不及待地伸手就要推开她,朝我冲来。 沈晚舟不悦,抓住他的手腕,出手利落,一拳打在他胸前。 陈嘉佑吃痛,身子一颤,下意识踉跄几步。 “你居然为了他这么对我!” 陈嘉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满心不甘,双眼隐隐泛红。 他歇斯底里地质问,沈晚舟心头一颤,可转瞬想起阿卜完所说之事,便冷下心。 她对亲兵道:“不要让人过来。” 说罢,亲兵急忙退下,帐中一时间只剩下我们三人。 我瞧了眼陈嘉佑此时的脸色,心中暗暗不妙。 今晚这事怕是不好解决。 陈嘉佑愣在原地,似乎清醒几分,直喘着粗气。 阴恻恻地盯着我们,如暗处的毒蛇意图趁其不备,狠狠咬下一口血肉。 “晚舟,你不打算和本王解释一番,你们究竟在做什么吗?” 他哑声问道,神色晦暗。 闻言,我看向沈晚舟,正好与她对视上。 她眼神一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我知她有时性子冲动,在熟悉的人面前更易如此。 但事关重大,不宜打草惊蛇。 我暗暗皱眉,微不可察地和她摇头。 她看着我,眉眼间还有几分纠结之色。 陈嘉佑将我们的举动尽收眼底,狞笑道:“你们究竟、背着本王在打什么哑谜?” “本王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还能眉来眼去,背地里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恶心事。” 沈晚舟有了打算,抑住了心底的冲动。 闻言,她沉着脸道: “并没有,是你看错了。” “七皇子,我与裴大人只是商议军务,都是公事,你不要多想。” 陈嘉佑不屑地笑出声:“公事?” 他缓缓朝我们走近:“什么公事必须得你们两人单独在场?” “面上理直气壮,实则男盗女,可耻可恶!” “陈嘉佑!” 沈晚舟忍无可忍,怒喝道:“你言语如此刻薄,不过是自己做了许多不堪事,以己度人罢了。” “你回去吧,我不想见你。” 她心有不耐,不过三言两语,便想打发陈嘉佑离开。 他怒极反笑:“好啊,现在还能倒打一耙,嫌我多事!” 他掩盖不住自己往日一贯的虚伪,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 “沈晚舟,本王问你,你在装什么?” 字字尖锐刻薄。 叫沈晚舟额头直跳,面色不虞。 陈嘉佑嘲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他!” 闻言,沈晚舟眼中闪过几丝慌乱。 她浑身紧绷:“你在胡说什么!” “今日本就是你无理取闹,你还这般” 陈嘉佑胸膛剧烈起伏着,就这么看着她,半晌怪模怪样地叫道:“沈将军,你慌什么?” “难不成当真被我戳中不成?也不知道这裴云程有什么好叫你心心念念的,要是近日行军寂寞,不如到我帐中” 沈晚舟怒极,拔剑指着他:“闭嘴!” 她剑拔得太快,竟刺破了陈嘉佑的右脸。 “嘶”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伸手一摸,果不其然流了血。 他看着手上沾染的血迹,笑出声:“裴大人你看,她果真被我说中,气了哈哈哈” 陈嘉佑话语一转,故作好奇道:“裴大人果真有能耐,只是郑沅芷着实可悲,她在京中为你生儿育女,你却在外边与老情人打情骂俏” 他“啧啧”两声:“真是替她可怜,原先被退婚就已经让她受尽嘲讽,如今她的夫君还和前妻不清不楚,我要是她,早就掐死孩子,自己投河去了。” 他话语狠毒刻薄,尽是对郑沅芷的诅咒。 我不受他激怒,冷笑一声:“想来,七皇子近日颇觉失意,难免会偏激刻薄些,裴某理解,甚是唏嘘。” 第231章 第231章 “裴云程!” 陈嘉佑脸色逐渐僵下来:“你当真以为你有人护着,我就不敢动你?” “不过是狐假虎威,等背后之人不用你了,就轮到本王痛打落水狗。” 我淡淡“哦”了一声。 不再理他,而是对沈晚舟道:“既然公事已经谈好了,那我便告辞。” 说罢,我不管两人脸色如何,直接离开。 两人争锋相对,剑拔弩张,叫我在一旁浑身不自在。 这两夫妻不和之事,我是半点也不想掺和。 今日阿卜完揭发之事,沈晚舟自然会去查证,我在这也无用。 经过陈嘉佑时,他眼神锐利地扫视我,恨不得从我身上割下血肉。 “站住!不准走!” “今日谁都不能离开!” 似乎要纠缠不清了。 沈晚舟不知想到什么,幽幽叹了口气。 她面无表情道: “陈嘉佑,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昨日一夜未眠,如今累了,没力气要与你争辩,你要是想闹,就闹吧。” “别叫军中众人看我们笑话就行。” 见沈晚舟难得露出疲惫之色,陈嘉佑愣住了,原先的质问和不甘都压抑在嗓子间。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我,转而冷冷撇开。 “裴大人,本王现在动不了你,可总有能动手的时候。” 他话语阴森,毫不掩饰威胁之意。 我不作回应,直接掀开帐帘出去。 只见外面亲兵围在十步之外,不叫人靠近。 他们神情有些莫测,不知听到了多少事情。 我就这么一想,转而又抛在脑后,直接朝自己营帐走去。 途中,不少人有意无意朝这边打探,我不由得加快脚步。 回去后,明路正在收拾案桌。 见我此时才回来,有些惊讶:“大人,你怎么这时才回来?比平日晚了不少。” 我摆摆手:“沈将军那边有事,耗了点时间。” “你养伤要紧,不用来做这些事。” 他不在意地笑笑,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我:“大人,这是夫人送来的信。” 闻言,我心中一动,当即从他手中接过:“这是何时送来的?” “刚巧下午才送到,我一拿到,便迫不及待拿来了。” 我急急翻开,看着熟悉的笔墨,心中忍不住一软,仿佛又看见她生动明媚的眉眼一般。 细细看过她的信,我心中酸涩。 思念之情如潮水般将我渐渐淹没。 明路笑看着我:“夫人这是说什么了,大人笑得如此开心?” “不过是些琐事,说安若如今才几个月大,便自己能翻身坐起,小眼圆溜溜的,看上去是个机灵儿的女娃” 这般说着,我不由得心中微动,挠心挠肺地想要早些见到她们。 只是安若,她根本不认得我啊 想到这,我心中难免惆怅。 沅芷一人也辛苦了。 见我面色愣怔,明路安慰我道:“大人这番是为了保家卫国,建功立业而来,小姐若是知道,定然十分骄傲。” 我摇头失笑:“她还是个孩子,懂什么?” 顿了顿,我认真打量他一眼。 看上去他脸上的青紫已经消了不少:“脸上好了些,身上如何?还疼吗?” 之前被吴浩打得伤口,也不知道好彻底了吗? 他愣了一下,摸着自己现在只是略微红肿的额角,笑了笑:“好了,身上的伤也好了。” “大人您给的药很有用。” “那就好” 我不免多提醒他一句:“这段时日还是多休息,不用等我到这么晚。” 他憨笑:“大人总要有人伺候的,我没事的。” 我无奈摇头。 说了那么多次,也没用。 不过明路自从来到我身边,便一直尽心对我。 那时我刚到将军府,对沈晚舟知之甚少。 他看出我的心意,多次借机帮我打探沈晚舟的膳食偏好、日常作息等等。 甚至还因此被沈晚舟的亲兵误会,以为他是什么细作人物。 第232章 第232章 得知明路是帮我打探消息后,沈晚舟第一次踏进我的小院,厉声警告我,叫我要安分守己,别痴心妄想。 我当时尴尬地无地自容,只能拱手认错。 当沈晚舟走后,明路直挺挺跪在我面前,哭得狼狈,说他愧对我,叫我被沈晚舟误会。 我当时委实哭笑不得,知道他是好意,打消他的念头后,便不放在心上。 只是 当时心中在意沈晚舟,被她这么冷言讥讽,当真尴尬。 不过现在想来,只觉得明路是一片赤子之心。 自那之后,我们关系日渐亲近。 他对我也越发上心。 当时我辞官后,不少之前的同窗好友逐渐疏远我,关系亲近的不过范野衍一人。 在将军府中,我与沈晚舟关系缓和之时也短。 算来,明路是这几年伴我最久之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好生休息吧,对了,近日读书之事也不可放下。” 他咧嘴一笑,应好。 第二日醒来时,果不其然,昨夜陈嘉佑闹出的那些动静被不少人知道,他们纷纷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昨夜的事吗?”有人压低了声音,毫不掩饰激动之意。 “没呢,昨日睡得沉,咦怎么你们都” “小点声,我可都听见了,还不是那三人的爱恨情仇,都纠缠老久了!” “什么三人,说的谁啊?” “正是正是!我离得近,听得清楚些,据说是那人怀疑那两人” “什么什么呀,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哎呦我去,就是了,我平日里就怀疑了,你说说他们怎么共事的,还不是” “我急死了,你们究竟在说啊?” “你平日里接触得少,没我了解得清楚,要我说啊,他们关系绝对非同一般,一切都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够了,真是够了!你们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没听到我问话?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那人压抑不住怒火,一句句严声质问,吓得其他人连连变色:“快小声点,别” 我过去时,只见那三个待在角落的将领相互拉扯着。 其中有人见到我,当即就变了脸色:“裴大人!” 此话一出,吓得其他两个人脸色惶恐。 “裴、裴大人” “您来了啊。” 我面色不虞地看着他们将领: “几位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一人看天,一人看地,还有一个呆子傻愣愣地看着我。 “在聊” 那两人立马一人拉过一只手,把他挡在身后,面上呵呵笑道:“大人,我们几个累了,过来休息一番,休息休息” “军中将士们还在操练,你们怎么能偷懒?” “是是是!裴大人说得是,我们有错,这就立马去做事!” 他们急急越过我,就想离开。 我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自己去领罚。” 闻言,他们瞬间垮脸。 “是” 说来,他们不是个例。 就我今日出来,见不少人的眼神都有些晦涩莫名。 我额头突突跳了跳。 真是叫人头痛。 然而更令人头痛的还在后面。 沈晚舟召集将领商议之后的战事。 我过去时,只觉得帐中氛围有些不对劲。 仔细一看,众人纷纷绷着脸,不苟言笑。 原因嘛 我看向冷着脸,散发着一股阴郁之气的陈嘉佑。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双目泛红,竟隐隐有癫狂之色。 正巧,他也抬头看我。 勾唇一笑,尽是森森寒意: “呦,裴大人来了?” 我直接坐到自己的位上。 他显然不愿轻易放过我。 神情阴郁地打量我几眼,突然说道:“现在已到囚龙山,党项也早已发现我军的动静,该到我们主动出击之时了。” 闻言,不少将领看过去。 就连今日眼下青黑,精神略显不振的沈晚舟都看向他,想知道他有什么计划。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嘉佑挑眉看着我,字字尖锐:“裴大人虽为文官,但也不失豪勇之气,不如此次就由裴大人率兵出战,如何?” 闻言,空气静默一瞬。 下一秒,众人哗然。 “这、这怎么可以,裴大人又不曾带过兵,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是就是,裴大人身为监军,要是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第233章 第233章 可他们触及陈嘉佑阴冷的眼神,神情一僵,未说出的话急忙咽下去。 只是他们面上安静了,可私下眼神乱晃,偷偷议论着什么。 沈晚舟颇为不悦: “你这说的什么话,太过儿戏。” 陈嘉佑被她当众反驳,也不恼怒。 “啧啧”两声,阴郁的面上似在叹息: “将军为何不给裴大人亲自建功立业的机会,这可是小瞧裴大人了好好,本王只是说笑,你何必动怒?” 他甚至破天荒,还对我笑笑。 笑意森寒。 叫人大感不适。 沈晚舟正色:“好了,该商量正事,说说这次出兵一事。” 闻言,陈嘉佑笑意微敛。 底下人神色肃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来。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此次作战的主力不变,还是沈晚舟和陈嘉佑两人。 至于其他人 有个将领犹豫着提出意见:“此次出战,既为镇压,为何不趁机多派遣将领出战,从侧方、后面扰乱党项视线?” 闻言,底下的话语声一顿,纷纷朝他看去。 沈晚舟看着周无双:“说说。” 他拱手,侃侃而谈:“一是能出其不意,党项以为我军主力正面直击,却不知有军队埋伏在侧,二来大家此次跟随沈将军出战党项,自然也想着立功报国,如此将领们也能” 他话语未尽,但众人皆心知肚明。 “自然,此事有利有弊,还需谨慎商议。” 不少人皆有意动。 我看在眼中,心中倒是能猜到几分。 毕竟平日里李都督、张梁、七皇子等人多次出战,占了大头。 他们吃肉,底下人喝汤,但也想尝尝大口吃肉的痛快。 见状,有人按耐不住,应和周无双:“周将军说得有几分道理,末将愿为沈将军驱驰,率小队突袭党项!” “末将也愿前往。” 不少人紧跟其后,纷纷下跪。 也有人不赞同这一方法。 担心因此分兵,怕是不利于对战党项。 毕竟这时候打仗,除去将领的谋略、地势、军械等等原因,很大一部分靠的就是人力。 正因如此,那些以少胜多的战役才会叫世人惊艳,念念不忘。 两方人马因此事争辩不休。 “你当自己是七皇子、是沈将军吗?有那本事吗?到时候要是被抓住了,成了俘虏,还得活生生遭好大一通折磨,生不如死嘞!” “呦你个五老粗,这不是故意咒我不成?我怎么就成了俘虏,怎么就生不如死了,你你你” “要我说,军中人才辈出,若是能各尽所能” “诶这不都乱了?” 沈晚舟瞧着片刻,冷声打断他们,下了决定。 她同意了周无双的意见,并派了四个有勇有谋之人率领军队左右埋伏。 “自然,此事你们四个人还需好生安排一番” “是。” 他们心中激动,起身领命。 其中,便有那个周无双。 他是靖国公的第三子,素来与英国公世子齐盛交好。 而靖国公在朝中向来中正,丝毫没有坦露出自己偏向哪一派。 周无双自然也如此。 他之前在军中便小有名声,不少人都看好他,只待他羽翼渐丰。 如今,当时有了立军功的好机会。 而后沈晚舟很快便商议好决定。 此次大军拔营,再加上四位将领带兵出战,后方留守的士兵较少。 沈晚舟特意提醒我:“切记小心,谨防党项偷袭。” 她面色十分严肃。 显然联想到之前她偷袭党项后方粮草一事,怕党项也趁其不备,搞突袭。 若是叫他们趁机烧了粮草,后果不堪设想。 “是。” 我心中警惕,应下后,抬头却见陈嘉佑阴冷的视线。 我毫不在意,不把他放心上。 沈晚舟一一安排完事务,要起身时,却突然身子一僵。 第234章 第234章 陈嘉佑脸色微变:“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焦急,上前一步扶住她。 闻言,我看过去。 发现今日她脸色确实苍白得厉害,唇色浅淡,毫无血丝。 众人也关切地看着她。 “将军可是身子不适?” 沈晚舟站住,却避开陈嘉佑,话语有些严厉:“又没什么事,何必大惊小怪?” 陈嘉佑愣了一下,脸色僵硬地收回手。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晚舟片刻,继而甩袖离去。 众人见状,神色尴尬,急急退下。 沈晚舟垂眸,死死攥紧手心。 而后,全军皆调动起来。 这次出战的规模比之前几次都大,众人皆心中紧张且激动。 十多万大军,除去一些后勤帮闲之人,沈晚舟和陈嘉佑共领十万人,其余几位将领共率兵两万。 留在军营,守备粮草、军械之人不过一万有余。 出发之时,沈晚舟沉着脸,郑重地看了我一眼,下令全军出动。 我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阿卜完之事,沈晚舟叫我要守好后方,加强戒备,紧盯异常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便说出口,以目光示意我。 我心中了然。 可这落到有心人的眼中,却全然变了意思。 陈嘉佑阴恻恻地盯着我。 不知是不是他眼中恶意太重,整个人全然失去原先的清贵之气,显得狡诈阴寒。 叫人心中警惕。 他穿着银白盔甲,在烈阳下显得身姿挺拔,突兀对我比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我暗暗皱眉,神色不变,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中。 可心中却戒备不少。 陈嘉佑这人太疯了。 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大军浩浩荡荡出战。 应着漫天黄沙,尽显苍凉。 我镇守后方,目送他们远去。 明路站在一旁,问我:“大人可是担心此次出战?” 我应了声。 每次大军归来,总有不少人永远留在战场,尸骨无存。 那些带伤回来的,其中死去的人也不少。 因此,见大军拔营,我心中难言惆怅。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几乎一望无际、威风赫赫的军队,安慰我:“大人您放心,有沈将军在,定能取胜。” 是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沈晚舟在的地方,将士们总是心中安稳。 而沈晚舟确实无愧将士们的信任,大军出战以来,事事顺利,毫不出错。 除了因陈嘉佑意外伤亡的上万将士。 此次沈晚舟率军出战,周无双那些将领如此兴奋,甚至迫不及待,就是知道此次有沈晚舟在,定能战胜,他们想要分一杯羹。 可是,人不是神,怎么能打下每一场仗? 军中将士们的信任与期待、皇上的威压、沈氏先辈的荣恩皆托付在沈晚舟的身上。 她的压力,可见一斑。 一想到这,我心中幽幽叹口气: “我去军医营看看。” 不为她,但为了军中将士,我也要多出一份力,多尽点心。 明路应好。 他如今身上的伤势已经彻底好了,只是额角留了个疤。 不过他丝毫不在意,觉得自己到底是个男儿,不在乎皮肉美丑。 而吴浩被沈晚舟惩罚后,也惹了陈嘉佑厌恶,不愿再护着他。 此事,众所皆知。 如此一来,他惹了上头人厌恶,平日里又常常惹是生非,欺压他人,现在受尽排挤。 虽然沈晚舟治军严明,他们不敢轻易闹出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但私下的言语排挤是免不了的。 前几日,吴浩耐不住挑衅,忍不住殴打他人,被罚了二十板子。 之后似乎明白了不少,学会夹|紧尾巴做人。 他平日见到我,要么远远避开,要么低着头,闷声问好,神情难以遮掩地露出几分怨毒之色。 我对他视而不见。 明路也没把他放在心上,一心做着自己的事情。 而且为人处事,手段都更显成熟。 越发得心应手。 说完,我便朝着军营处走去。 一路上见到的士兵比之前少了很多。 巡逻的士兵依旧十分尽责。 他们眼神戒备,时刻注意左右动静。 毕竟之前他们有过偷袭党项后方的先例。 说不定党项人也暗中打探他们的情况。 不过此地较为隐秘,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 “裴大人好!” 我和他们打声招呼,转个弯,便到了军医帐中。 这边的规模比原先扩大了很多,之前因为士兵伤亡,整合过后,便把多余的伙头兵送来这边。 老军医姓赵,他刚得知此事时还挺乐呵的,觉得有不少人能帮忙做事。 现在只觉得大多人笨手笨脚,心中被气累了:“都说了这碰不得水,你做什么!” “这、这兄弟身上痒得厉害,实在受不住” “不懂别吓做,你你快住手,你在干什么?” “呃我我这” 里面一顿鸡飞狗跳。 第235章 第235章 我进去时,只见赵军医臭着脸,抓着一个帮工喋喋不休地骂道。 他看见我时,脸色才缓和了几分:“裴大人来了” 那个差点都哭出来的帮工感激地朝我笑笑,赶紧离开。 我温和一笑,主动问他:“这是怎么了?大老远便听到此处的动静。” 他皱起脸,不满道:“先前转来这做事的那群人笨手笨脚的,记性也差,平日里说了半天,啥也没记得。” “赵老委实受累。” 我扫视一眼,发现军帐倒是挺干净的。 没有以前那脏物与血腥味闷着的臭味,伤者虽然没好全,但精神看着不错。 不少人还主动朝我问好。 我笑着回应他们。 顿了顿,我问赵军医: “那些药材,可还够用?” 说来这药材,朝中的钱袋子捏得紧,除了刚开始给的定额,后面便不愿出了。 即使沈晚舟也上奏了这事,朝廷那闹得厉害,不愿再出钱。 郑沅芷的信中有委婉说起这事。 说是朝中大臣因国库不足,便频频阻拦,一味以往日之事推脱。 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们只想过此次药材损耗增多,怎么就没想过因伤死去的士兵少了? 幸而之前那富商定期送来不少药物,连带着京中其他有心之人也捐送了不少药材、衣物等等,一起运送过来。 除此以外,把党项人赶出青州后,不少当地的富商捐献了不少粮草、药材,沈晚舟照单全收。 这才缓了药材之急。 赵老军医叹了口气:“说来也够用,但若是能再多些,便更好,这东西不嫌多” 闻言,我也幽幽叹口气。 是了。 更别说此次出战,回来后也不知会有多少伤员。 我还注意到,其实不少士兵伤口用的麻布血迹都深了,显然用得久了。 无论什么药材、麻布,都是省着用的。 只要战争一日未停,便一日不能松懈下来。 一想到这,我便心中沉重。 另一头有人叫赵军医,他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他看向我:“那老夫就过去了。” 我点头应好。 他步履匆匆,没一会我又听见他气急败坏的大嗓门。 “我都说了,这里断了,动不得,你是猪脑子吗” 这赵老啊人好,可嘴坏。 下次还是劝着他些,免得自己气坏了身子。 除了赵老外,其他军医皆行色匆匆的模样。 他们性子没有赵老那般火爆,和气不少,但每人面上的疲惫都显而易见。 说来,我之前建议把多余的伙头兵送来这边帮工,带着他们做了不少对伤者有益之事,这边死去的伤者与以往相比确实少了不少。 不过,即使有些士兵断手断脚却勉强活下来,可他们脸上却全然没有幸存的喜悦,反而有不少人趁夜了。 设身处地,倒也理解。 原先在军中还是个有手有脚的好汉,即使打仗不成,做些其他事也可。 回去后,也能继续帮衬家里,挑起家中大梁。 如今却成了残废,还需人照顾。 在军中做不了事,被迫回去。 可有人没了脚,数千里的路程却成了他一辈子都回不去的天堑。 即使好心被人拖着送回去,可那又如何? 不能做事,反而要家里人照顾,只能成为家中拖累,被人嫌恶。 还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若是求情托人把死因改成重伤去世,还能在军簿上记一笔,给家里送去些银子。 可比现在半死不活得强! 我心中发闷,把此事记到心中。 走出军营后,我缓缓吐出心中郁气。 正要离开,余光感觉有人影闪动。 我心中警惕,莫名觉得不对劲。 “谁在哪里?” 第236章 第236章 我脸色一沉,朝着那边呵斥。 只听见营帐的角落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不一会,便有个士兵小心翼翼走出。 “你是哪个营的?在这做什么?” 我怀疑地打量他。 若是我没猜错,他是见我出来,才特意躲起来的。 他低着头,支支吾吾道:“小人是十二营中的王小五,在、刚刚肚子不舒服,就想在这谁知被大人您抓到了,小人有错。” 看他满脸躁意的模样,原来是来解手的。 军中人数上万,若是都随意如厕解手,不过一日将会遍地恶臭难闻。 因此要想解手,必须得去规定的地方。 如若不然,可是要被处罚的。 似乎想到这个,王小五皱着脸,眼中满是哀求之意:“大人,小人有错,求您这会扣了小人的月钱,家里还有五十老母和三个弟妹,实在” 他想上前跪求我,目光触及我身后的士兵,忍不住低头一颤。 我让人过去看看情况是否属实。 王小五面色通红,尴尬叫道:“刚要过去,就被大人您发现了,还没来得及” 我暗自摇头。 还没问话,这人就跟倒水一样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了。 他有些后怕:“小人真没做什么,大人” “你话太多了。” 我打断他:“搜身。” 说罢,身后的士兵就要上前来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什么异物。 这番检查下来,没发现什么东西。 只有半块发黑发硬的馍馍。 他尴尬地站在一旁:“这是之前娘给小人做的,舍不得吃完” 我冷声道:“现在战时,一切都要加强警惕。有不轨行迹之人,一定要仔细核查。” “来人,去查一下他的住处包裹。” “是。” 士兵领命而去。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神色惶恐无措:“大人,今日确实是小的错,以后小的再也不会了。” 他表现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不为所动。 “把他关起来,查清楚后再放出来。” “是。” 他脸色大变,哀叫道:“大人求您,小人还等着上战场杀敌给家里送钱呢” “既然心中惦念家人,以后做事前就多思虑几分。” 说罢,我不再理他。 回去后,发现有不少人在我帐外等待,说有事来求我商议。 我叹了口气,叫他们一一说来。 解决完他们的事情,我这才发现夜已经深了。 门外的亲兵把晚膳端来给我:“看大人您正在做事,不敢打扰。” “多谢。” 我接过,食不知味地吃完。 而后出门一看,只见军中一片漆黑,唯有周遭的火把照亮附近的一方土地。 我唤来身边的亲兵: “今日可有什么异动?” 他主动回复:“抓到四人没有按规定进行操练,而是偷偷躲起来,平日里也时常偷奸耍滑,虽有嫌疑,却暂且没能发现证据。” “还有今早在军医帐外的王小五,住处包裹里没有检查出异样之物,平日里为人老实木讷,不常与人交流。而且体弱,有几次操练时昏厥,倒是有可疑之处” “这些人,都派人紧盯着。” “是。” 我走在军营中,低声和身后的亲兵说话。 下一秒鼻间闻到一股异味,下意识脚步一顿。 抬头一看,竟是侧面小路有一队小兵正在押送什么脏物。 “站住。” 我叫住他们,并朝他们走过去。 他们反应有些迟疑,等我走近后,才朝我行礼。 我看了眼他们推着的数十个木桶。 靠近时,那股腥臭之味更重了。 我下意识鼻子一耸。 挥了挥空气,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是什么?” 火光晃动间,照常他们晦暗不清的神色。 前头一个小兵拱手解释: “这些都是军医那边的用剩下的脏物,小人按照军医的吩咐,正要扔到下河的山坳处。” 他极上道,给我打开木桶盖子。 我凑近一瞧,这木桶极大,里面满是什么猩红的麻布、发臭的草药碎之类的脏物,还有些气味恶臭的腥水。 叫人瞬间眉头一皱,恨不得赶紧离开。 我估量了一下他们来回的距离,可不算短。 “这一来一回,岂非要一个时辰?” 他无奈道:“军医说这些东西恶臭,要扔远些,再说弄得离军营远些,也不好叫敌军察觉。” “为何不直接焚烧?” 他道:“怕火烟乱窜,引人注意。” 我温和一笑:“倒是细心。” “去吧。” “是。” 他拱手应声,赶紧把盖子合上。 “这脏物味道难闻,也省得熏到大人。” 说着,他严声催促身后几人动作快些,别拖拖拉拉的。 他朝我行了个礼,便带着后面的小队走了。 我看着他们朝军营大门而去的背影。 低声对身后的亲兵说了句: “快,叫人拦下他们。” “死伤不论。” 第237章 第237章 他神色诧异。 知道事情紧急,没询问原因,转身便去通知军营大门的士兵。 我对其他亲兵道:“你们,派一人去通知张将军带人加强防备。” “是。” 我不紧不慢地跟着那支小队,他们似乎并未发现,只是脚步却逐渐加快。 我冷眼看着他们走到军营门口,有士兵拦住他们询问几句,不一会喧哗声便逐渐闹大。 在甚至安静的军营中着实引人注目,不少巡逻的将士都戒备地看过去。 我听那动静,已经在拔刀逼问。 火把随风晃动,气氛越发剑拔弩张。 刚刚与我相遇的那群士兵各个脸色阴沉,如临大敌。 陈国守兵带人围住他们。 之前与我对话的士兵哀声求饶:“都是兄弟,何必为难我等,我们也是替大人们做事。现在把里面东西一一查看清楚,这、这要是迟了时间,大人怪罪该如何?” 守卫不为所动:“大人有令,押送任何东西出去,都要查清楚。” “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兄弟几人如何担待得起?” “就是,连粪桶都得搅干净才可送出去,你这里面也必须查!” “即使花上半个时辰,也必须给我搜查清楚!” 守卫上前装作翻看木桶,却是一剑横在了那眼神闪躲的士兵脖子上。 “动手!” 一声令下,两方人马开始动手。 守兵这边占取先机,又人多势众,不过几个回合便拿下对方。 我过去时,那几个押送脏物的士兵被人压在地上,面色狰狞。 “裴大人,这群心怀不轨之人都已经拿下!” 我应好,又抬起下巴叫他们去检查一下那些木桶里是否有异物。 担心这群人趁机运送什么机密之物。 闻言,被抓的那几人身子一僵,显然其中定有蹊跷。 士兵去翻找木桶里的东西,一大股恶臭之味传来,叫人下意识作呕。 有人拿木棍在里面搅|弄,翻找一番。有人查得仔细,直接用手把那些杂物脏物一一拿出来左右检查。 我多看了后者一眼,转而看向被跪压在面前的几人。 “刚刚倒是忘记问你们,哪个营的?” 他们死死低着头,闭口不谈。 不过没关系。 可以用刑。 我给身后亲兵使了个眼色,他心中明白,开始动手。 为了杀鸡儆猴,当场打杀了一人,手段残忍,叫人不寒而栗。 我攥紧手心,心中崩得厉害。 用了刑,杀了两人,其他人不能自尽,心生恐惧。 我派人把他们分开询问,并且表明其他人也已招供,若是说出的口供不能对上,便一起。 见状,那几人面色大变。 有人为求痛快一死,迫不及待开口了。 我心中一沉。 果不其然,是党项人。 他们借着此次运送脏物之由,把大军的驻地告知党项,再把他们带来。 我嗤笑一声。 当真是引狼入室啊。 而后,刚刚翻找木桶之人,在一堆沾满腥黄液体的麻布中找到被油布包裹完好的密信。 上面没有什么密语。 因为写是军中大营的分布图,甚至还有不少将领的行动路线等等。 “给他记上一功。” 闻言,那小兵大喜,跪地道谢。 不过 我心头一动,转念一想,倒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脑中确定好人选。 事不宜迟,我把阿卜完叫来。 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 听完后,他眼中精光闪烁,颇为意动。 不作犹豫,他明白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当即应下: “是,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他站起身,伤后一直歪着的背似乎都挺直不少。 “出发!” 明路跟在我身后,有些担心:“大人就不怕这阿卜完”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说,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个自证清白的好机会。” “作为聪明人,他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事实,果不其然。 第238章 第238章 这半夜我都未曾入睡,带着士兵警惕地把守军营各处。 将士们轮班休息,其余人皆小心翼翼地在各处巡逻。 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当即过去查看清楚。 我想过,最最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阿卜完狼心野心,带着党项人夜袭我军大营。 对此,我自然也有所防备。 过了一个多时辰,有斥候骑马而来。 核查过身份令牌后,他告诉我耳边密语几句。 闻言,我心下一松。 没一会,阿卜完及其军队的身影逐渐靠近,将士们的脸上都带战后胜利的喜色。 我眼神微眯,这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瞧着脊背越发挺直。 核查无误后,很快军营大门打开,众人入内。 阿卜完迫不及待来见我。 朝我跪下,呼吸还有几分急促,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回将军,属下幸不辱命,半路埋伏党项人,诛首三千余人,投降五百余人。” 我眉头一跳,伸手扶起他: “做得不错。” 他起身,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我这时才发现,他身上带伤。 流了不少的血。 可他神采昂扬,丝毫看不出战后的憔悴和疲惫。 我看着他这般模样。 倒是知道为何。 视线一转,将士们对阿卜完极尽夸赞,赞叹他英勇无畏,敬仰他在战场上一马当先的英姿。 阿卜完之名,第一次叫这么多人夸赞。 后半夜,军中动静久久不停。 伤亡的将士需要派人处理照顾,那些被捉下的党项活口也被人带下去一一问话。 我把阿卜完叫来,让他把情况细细说来。 “是。” 他拱手道:“此次按照那几个细作所说,确定了党项人的来处,属下率兵暗中埋伏在山路两侧,趁其不备左右围剿,共剿敌三千多人,其他人望风而逃只是,因夜黑风高,将士们意外踩踏身亡数十人,战中死伤五百余人。” 他说得仔细,显然极其看中此战,一切了然于心。 明路侯在一旁,笑道: “将军确实有勇有谋,英勇不凡。” 阿卜完摆手,有些尴尬:“真是折煞我了,我算不得将军。” 说罢,他飞快看了我一眼。 “你何须妄自菲薄,虽然从头再来,但此次立了功,沈将军那给你记上一笔,再多立几次,官复原职不成问题。” 他心中激动,拱手应好。 转而神情一僵:“说来,此次没能抓着带队的党项将领,倒是叫他们跑了不少人,属下心中有愧,没能全力剿灭|党项。” “我知你已经尽心尽力。” 我心中有数:“党项人必然不止今晚那几个细作,还有其他人在暗中窥视,等着出手的时机。” “你回去好生休息一番,养好身体,来日再对党项。” “是。” 他躬身离去,瞧着背影,就觉得气势不凡。 明路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感叹:“阿卜完虽惹了七皇子不喜,但他自身能力不凡,想来出人头地也指日可待。” 我点头。 这人确实有几分聪明,也有能耐。 “行了,夜已晚,你早些去休息吧。” 他微微摇头,眼中带着关心之意: “大人,我知道您一定要把手上事情处理完才安心入睡,我想帮您。” 我失笑:“也罢,正好我少了帮手,你就帮我把案桌上那叠公文先理清一下,等我回来再简单核查一番。” 明路笑着应好。 我转身离去。 背着他,神色逐渐变冷。 第239章 第239章 之前,我从未怀疑过明路。 可事实让我心生戒备,不得不防。 只希望,他别叫我失望。 我看着掩藏在阴云后黯淡的弯月,心中发闷,有些喘不过气。 视线一转,发现这时军中安静不少。 之前打了胜仗而欢欣鼓舞的士兵们已然休息,只有巡逻的将士们依旧来回走动。 守在门口的亲兵见我出来,主动上前问话:“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我摆手: “出来看看罢了。你们换值了吗?” 他咧嘴一笑:“还差半个时辰。” “好,今日辛苦了。” 他嘴拙,不知道说什么,只道:“为大人做事,不辛苦。” 哪里会不辛苦? 我扯扯嘴角,没再多说什么。 朝军营门口走去。 他无声地跟上来,护在我身后。 “梁山,你老家在哪?” 走在路上,我突然问他。 他愣了一下,急忙回我: “小人家在晋中。” “还挺远的。”我随口接话。 他点头,下意识说道:“是啊,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回去。” 许是觉得这话扫兴,他偷偷看了我一眼:“毕竟幽州离晋中相隔数千米,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战事没那么快结束” “也是。你家中还有何人?” “我四年前离家时,爹娘都在,身子骨还算康健。还有一个大哥和小弟。” “三个孩子都是男儿?” 我有些惊讶。 他笑了,似乎想到以往的回忆,显得轻快不少:“是啊,我娘生了三个儿子,别人都十分惊讶,很是羡慕,阿婆极喜欢我娘” 随后,他声音落寞下去。 我叹了口气,随意与他闲聊着: “那你大哥已经娶妻?” “是,我去当兵那年,正好我大哥成亲娶妻,前两年我娘还托人寄信过来,说大嫂生了个女儿,想来我爹是极为欢喜的” 从他三言两语中,我能想象出,若是无兵祸,他会跟着他爹一起下地耕种。 耕田养牛,做个安安稳稳的老百姓。 他娘定然疼他,不然也不会耗费银两特意请人写信给他。 若无天灾人祸,他倒能安乐地过完一辈子。 可惜,若无天灾人祸 和梁山闲聊两句,便已经到了军营大门处。 那里张茂将军正率兵巡逻。 远远地见我过来,他朝我拱手问好: “裴大人。” 我点头应好:“情况如何?” 他朗笑道:“大人放心,一切我都仔细盯着,沈将军不在,我一定牢牢守卫后方。” “我信张将军。” 此时夜已深,万籁俱寂。 再过不到一个时候,日头将出来。 张将军挺着背道:“大人不妨去休息一番吧?这有我在。” 我点头,视线一转,落到远处山腰上,突然一顿。 伸手指向那边:“那是什么?” 只见远处的山腰间,微弱的火光时不时闪动,忽明忽暗间,有黑影窜动。 众人顺势看过去,目光一凝。 看清之后,脸色微变。 “这是人?” 是了,若是我国之人,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所以——定是敌军! “全军戒备!” 张茂将军眼睛一瞪,高声怒喝。 随着他一声令下,附近的将士们猛然一震,齐齐拿好自己的武器。 他派人前去查探情况。 “记住,速去速回!” “是。”将士们领命而去。 另一边,有将士一路敲锣打鼓: “快起来!有敌袭!” 闻言,像是冷水倒入油锅,大军瞬间哗然。 有将领嘶声大吼: “小点声,慌什么?” “快快拿上武器,出列!” “说你呢,愣着做什么?” 一片兵荒马乱。 我瞧着远处的黑影,心中莫名不安。 张茂安慰我:“幸亏大人眼精,及时发现,不然叫他们近了,怕是猝不及防。” 我深吸口气,还没等我回他什么。 只听见后方有人大声怒吼: “敌军偷袭!” “速来支援!” 第240章 第240章 张茂大怒:“岂有此理!” 他转头对我说道:“大人,我带人过去,这边便交由您了。” “好。” 我沉着脸道:“将军小心。” 他不废话,摆手叫身后的将士跟着他一起冲过去。 我心中突突直跳。 后方交由张茂,前方由我盯着。 看着远处细微的火光和黑影,我心中没那么不安。 一来对此早已注意,众人皆有防备。 二来军营大门前有拒马和鹿砦,能够抵挡几分党项的攻势。 党项人逼近了。 两军对上,厮杀声起。 空气飘来浓重的血腥味。 我晃了晃神,镇定自若地指挥将士们抗敌。 无论心中如何,至少面上得稳住。 这般想着,我松开攥紧的手心。 天色微微透出些亮光时,前头的厮杀声逐渐弱下来。 党项人退去了。 留下一地的尸体。 从瞭望台上看,他们躲进了山林间,借着遮掩,一时行踪明灭不定。 但他们知道我军主力已不在此,我生怕他们会再度来袭,便叫众人好生戒备。 我看向后方。 耳边还能时不时听到那儿传来的厮杀声,夹杂着怒吼和惨叫。 见前方已稳,我派一个小将率兵去后方支援。 他领命而去。 而后,我转身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 鲜血淋漓,满地残肢断臂,传来哀声惨叫。 拒马和鹿砦被党项人毁了大半,上面还有漆黑的烧焦痕迹和道道刀痕 我终于缓了口气,心中没由来一痛。 吩咐将士们做战后事宜。 有人为同伴收敛尸身,又翻看有没有幸存的党项人,趁机给他们补上一刀。 有人去脱下他们身上的盔甲和麻衣等等,等着下次再用 我只觉得自己一时恍惚,下一秒便听到梁山在耳边大声叫我:“大人!您醒醒!” 我眨眨眼,这才回过神。 “怎么了?” 他脸上沾了不少血迹,眼中带着焦急之色:“大人,张将军率军杀灭了后方偷袭的党项人,可他、他自己受了重伤” 闻言,我心中一震,猛然清醒。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站着昏睡片刻。 我脚步一顿,却身子僵住,差点踉跄几步。 梁山急忙扶住我。 “张茂将军可有性命之忧?” 他摇头:“属下不知,还是得大人亲眼过去看一番。” 我看天色大亮,这边已无危险,斥候已派出去往各个方向打探情况。 心中稍微一定,抓紧梁山的手臂: “走,我过去看看。” 越是靠近军医帐处,惨叫声越重,血腥味越浓。 这边送来的伤员多,军医们忙不过来,各个手忙脚乱。 我闭眼,忍住心中的不适。 梁山问人:“张茂将军呢?他在何处?” 有人给他指了方向。 我找到张茂时,有个军医正给他疗伤,看腹部的伤势,这剑竟是从他腹部贯穿过去。 叫人不寒而栗。 他正值壮年,身材壮硕,平日里悍不畏死,最是勇猛。 此时却死死闭着眼,痛到脸色惨白,口中咬着布团,含糊不清地叫着:“茹茹” 那是他女儿的名字。 我在外头等着。 见无事可做,便撩起袖子帮那些士兵处理伤口。 梁山有些惊愣:“呃大人,您” “你回去好生休息,我在这很安全。” 他连忙摇头。 “去吧,你晚上打仗也辛苦了。” 他或许不知道,自己眼中满是血丝,眼下青黑一片,看着就是强弩之末。 闻言,他没离开。 我叹了口气,叫他去附近找个地方休息,我要走了再叫他。 说完,我直接推开他,不再理会。 赶走梁山,我便专心为被砍伤的将士细心施药、包扎。 这些事情,我之前为沈晚舟做过,这段时间行军,也打过下手,处理熟练。 那些伤者,有些痛得惨叫连连。 有些咬得嘴唇发白,默默忍痛,全身痛到发颤,叫人看着于心不忍。 这时候只恨医者不够多,恨为何有战争,为何有伤亡 顿了顿,我甩去脑中的念头,专心为他们包扎。 有尚且清醒的士兵认出我,明显大惊:“大人” “别说话,专心养伤。” 我好生劝他。 他看着我,眼中一红,连连点头。 这一忙碌下来,便忘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梁山过来告诉我: “张茂将军醒了。” 我心中一喜,起身时却感觉眩晕。 在原地站了三四秒,才缓缓回神,急切地去找张茂。 他上身绑着绷带,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见我过来,他猛然一震,迫不及待抓着我的手,拼命要起身凑近我。 我当即按住他:“将军小心。” 说着,我顺着他的意思弯下腰。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咬牙: “大人,这次是细作” 第241章 第241章 我神色一变: “还请将军细细说来。” 他伤势未愈,呼吸粗重:“我过去时,发现、发现后方的鹿砦被党项人破开” “我率兵对敌,原先士气正盛,眼瞧着能把他们给全杀了谁知、谁知突然有队敌兵从后方偷袭,似乎知道军营布局一般,企图朝着粮草和中军大营处而去” “我拼死拦下,却被细作当场刺中,重伤至此” 他撑着一口气说完,卸力倒在床上,胸膛上下起伏。 他咬牙:“大人,一定要小心啊。” 我握住他的手应好。 “将军放心,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伤,茹茹还在等着她的爹爹回去。” 闻言,张茂眼神一动,重重点头。 我很早之前听过张茂将军,最出名的却是他疼爱女儿之事。 他正值壮年,前夫人去世多年,自然有不少人愿意与他结亲。 他却不愿。 因女儿茹茹才七八岁大,张茂怕另娶妻,会伤到女儿,便拒绝了上峰、亲友的好意。 众人都感慨他的爱女之心。 由此可见女儿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 见张茂恢复不少精神,我心头一缓。 叫他好生休息,主动退了出去。 瞥见为张茂疗伤的军医,我心头一动,主动上前问他: “敢问医老,这张茂将军伤势可稳?” 他朝我微微拱手,又摇头:“老夫说不定,伤口太大,能不能熬过去全靠张将军自己了。” 闻言,我幽幽叹口气。 “既然如此,还请医老多关注一二。” “将军为国负伤,这是自然。” 和那军医问过话,我出了军营。 梁山跟在我身后。 “走吧,去后面看看。” 我与梁山过去时,却见不少将士围在一侧。 其中还有阿卜完 我瞥了一眼他身后紧跟着的三名亲兵。 这是之前沈晚舟派来监督他之人。 我与他们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瞥开视线,看向阿卜完。 他上半夜打战回来,继续被监管起来。 后来党项夜袭,他特意叫人过来请示出战。 我给了他机会,他自然竭尽全力。 阿卜完机警,远远朝我拱手行礼: “裴大人。” 他道:“裴大人,我们按照张茂将军的吩咐,核查了军营最外面的鹿砦,发现西北角那侧被严重破坏,让党项人趁机翻进来。” 我走过去,看着鹿砦上面明显的刀剑痕迹:“这处是谁看守的?” 有一队将士犹豫地上前:“回大人,正、正是小人。” “说说那时的情况。” 他吞咽了口水:“小人率队正守在这,党项人来时,因有鹿砦在外,心中安稳几分。谁知,那鹿砦似乎早有损坏,经不住下,便自己裂开。” 他补充道:“刚刚小人也看过,确定这鹿砦事先被人折过” 而这是谁做的? 不言而喻,自然是细作! “那个伤了张将军的细作呢?” 我侧头询问。 他们低头:“那人死了。” “他刺杀张将军之时,很多人都看到,愤怒之下先把他乱刀砍死。” 不待我问话,他便继续说道:“那细作隐匿在军中,素来默默无闻,此次也是他趁乱靠近,拼死刺伤张将军。” “刚刚派人去搜查与他亲近的士兵,顺藤摸瓜,去查找线索。” 我看了他一眼:“做得不错。” 他心忧张茂安危,只勉强一笑。 来这边走一圈,我心中有底,便回去了。 梁山忧心忡忡地跟在我身后,面色愁苦,担心军营情况。 甚至还摔了两跟头。 吓得急忙朝我告罪。 我实在看不过眼,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么多。” 他微微张嘴,半晌才迟疑应好。 我回到自己的帐中,一掀开帐帘便见明路歪头睡在帐中一侧。 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案桌上的公文。 第242章 第242章 他似乎听到我进来的动静,双眼微睁,看到我时,先是一喜,又神色惊慌。 “大人,刚刚是不是敌袭了?” 我点头,安慰他: “别怕,军中将士勇武,已经把党项人杀了。” 他这才彻底松口气。 朝我解释:“昨儿原先想帮您处理公务,却突然听到外边打打杀杀的声音。我害怕,便想躲在帐中等您回来,没想到,就这么睡过去” 他挠挠头,脸上有丝尴尬。 “幸好你没乱跑,若是跑出去,谁知道会不会和党项人正面遇上对了,你可知党项人偷偷溜进军营?” 他瞪大了眼睛:“什么!” “他们这是从何处进来的?莫非军中有细作?” 我随意坐下,给自己倒杯水,一口饮尽。 清水从喉间涌入,缓解了口中的干渴,也让我清醒几分。 我揉揉眉心,摇头苦笑: “或许吧,也有可能是党项人从兵力薄弱处强攻进来。无论如何,都要小心行事。你别站着了,先下去休息吧。” 他迟疑一顿,点头应好。 转身离去。 他走过,我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案桌前,手指在上面的公文一一划过。 神色晦暗不清。 当夜,我辗转反侧。 原以为自己昨日不曾安眠,今日累极了,该沉沉入睡。 却觉额头突突直跳,脑中像是被人锤了一击后,痛得厉害。 想来,这段时间崩得紧,累坏了。 我翻出郑沅芷送来的书信,看了许久,心中安稳几分。 此后这几日,全军戒备森严,任何风吹草动都十足引人注目。 党项多次夜间偷袭,都不得手。 不过将士们也不少伤亡,军中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其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本该送来的粮草被党项人劫去了。 此事,只有我一人知道。 再次凑粮,根本来不及。 因此这几日我焦头烂额,面色阴沉得厉害。 夜间,我烦躁地将文书扫落在地上,痛苦地扶额叹息。 明路正好为我送来郑沅芷的书信。 他见到这一幕,为我捡起掉落的文书,神情有些迟疑,劝我不要太过焦躁。 “如今已经派人去联系沈将军,她要是知道后方被党项侵扰,若有余力,必来相助。” 我张口要说什么,顿了顿,终究无奈地叹息一声,摆手让他下去了。 低头翻看郑沅芷送来的信。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行礼离去。 沈晚舟率军离去的第五日,党项直接正面来攻。 斥候早早就得知党项大军袭来的消息,飞快骑马回来报信。 我与其他将领看到远处马匹疾驰,撩起无数烟尘,心中一沉。 党项这次出动的人数,两万不止。 瞧这样子,倒想要将我等一举拿下。 党项大军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停下。 我方将士齐齐出列,严阵以待。 我与一众将领站在城墙上瞧着。 一旁高烧退去的张茂强撑着起身。 他瞧着与往日并无异样,可盔甲下紧紧包着绑带,嘴唇掩饰不住苍白之色。 看着远方,老眼微眯:“这党项,此次起码来兵两万五千有余” 闻言,众人脸色一紧,警惕地看着远处乌泱泱一片的党项人。 却见有人骑马窜出,朝我们跑来。 言语挑衅,尽说些污言秽语。 军中血性的将士受不住了,纷纷对骂起来。 那人毫不怕死,扬着脖子嗤笑:“你等陈国鼠辈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 他直接扔下一个惊雷: “还不知道吧?你们本该前几日送来的粮草早已被我们劫了!” “那群狗官还瞒着你们,要你们为他卖命,过几日没了粮食,看你们还如何嚣张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心惊。 第243章 第243章 不少将士闻言,惶恐无措地看着我。 我身旁的一众将领隐隐有些异动。 “此事可是真的?” “不可能,根本没有风声传出” 我余光一扫,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轻咳一声,将他们都吸引过来后。 扬高了声音告诉他们: “一切都是党项扰乱军心的阴谋,众位将士不要受骗!” “待此战之后,成功击败党项人,今日伙食加倍,众人吃个够!” “好!” 他们欢呼大叫。 将领们战意勃发,迫不及待想要出战。 我主动对张茂说道: “在调兵遣将一途,将军比我厉害,此战一切听从将军安排。” 张茂绷着脸应好。 顿了顿,我看向他身后的阿卜完,微微垂下眼眸。 战争再次一触即发。 此次党项人像是准备一鼓作气,将我们拿下一般,全力出兵。 说实话,军中兵力难敌。 庆幸的是,这几日加固了外围的拒马和鹿砦,又暗中做了几道陷阱,猝不及防之下,倒是让他们乱了一时的手脚。 可我瞧着,他们士气正盛。 这场战,怕是不好打了。 不过半日,便陷入焦灼。 “裴大人,西北侧失守,请求支援!” “大人,后方兵力不足!” 党项主力直击军营大门。 而其他方位皆有党项人企图突破入侵。 一时间,战况紧急,叫人焦头烂额。 张茂将军稳住心神,尽量心平气和地派遣众人: “你们带五百人小队前去后方” “这边由你坚守!决不能后退一步,否则提头见我!” 周遭到处都是厮杀声,张茂歇斯底里地怒吼,将指令一一传递到他人耳中。 我却看见竟有血迹顺着他的盔甲下摆缓缓滴下,瞬间心头一跳,急忙扶住他:“张将军!” 他掌心粗厚有力,热度惊人,紧紧握着我的手:“裴大人,我没事!” 说完,他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若我有事,我的女儿” 我当即应下:“你放心,无论你在或不在,我都会把她当做自家侄女!” 他欣慰一笑,咳了两声,竟溢出丁点鲜血:“我没事!只要这次能守住” 说完,他便决然地前往前线指挥。 我心中发闷,一时间没注意。 直到梁山一把拉过我,才发现刚刚党项的箭雨袭来,我忘了躲闪。 一时心有余悸。 梁山面色不安:“大人,我带您去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如今瞧着怕是” “没有安全的地方。” 我呼吸粗重,抓紧他的手。 “要是被党项攻陷了,你我都讨不了好。” 他无奈叹了口气。 我看了眼身后专门护着我的十来人。 心中一沉。 到西北侧时,发现党项军队已然逼近,甚至鹿砦上面都有巨大裂口。 我方士兵如同即将被戳破的宣纸一般,已显疲态。 见状,我心头一动。 产生一个念头。 只是这做法有利有弊,若是 党项人又来一波急攻,我眼睁睁地瞧着那些士兵被刺破胸膛,当场气绝。 一时间,形势更加严峻。 见状,我当机立断,给梁山下了指令。 听完,他有些犹豫:“这” 我神色一凝,看着他们几人:“你们可有决心?为我军守住缺口?” 见状,他们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好,此次战后,我定会为你们请示军功。” 闻言,他们神色激动几分,迫不及待朝外杀去。 我在角落处静静看着。 只见他们冲过去,协力把原先便有缺口的鹿砦彻底砍断,露出一道空缺。 不少党项人见到鹿砦破了一道,大叫:“杀!从这里杀进去!” 他们一股脑蜂拥而入。 如此一来,其他地方人也急忙赶来,企图将缺口扯大。 鹿砦背后,梁山等人在前,将士们严阵以待,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强大气势。 “杀!” 梁山在一众将士们个头不显,却异常勇猛,手起刀落,杀死不少党项人。 一时间,占据上风,鼓舞了不少将士。 只是党项发现这有异常,却是破釜沉舟,直接派大军杀过去。 乌泱泱的一群人同时涌入。 甚至有些党项人为了抢夺军功,面目狰狞,不择手段,直接踩踏着他们同胞的尸体进去。 一时间,不少党项人因自相残杀而死。 虽然如此,但此次党项出战之人实在多,以人海之战消磨我方将士。 越到后面,怕是情况越危险。 我眉头一沉,心中默默算着什么。 突然耳边响起惊叫。 下意识看过去,远处有将士撕心裂肺地高呼:“沈将军回来了!” 众人瞬间哗然,喜出望外。 将士们挥舞武器都更有力气。 “沈将军回来了!” “沈将军带兵回来了!!” 一声比一声激烈。 欢呼声如海浪一般此起彼伏。 第244章 第244章 一时间将士们战意澎湃,竟硬生生挡住了党项人的凶猛进攻。 那边,党项的将领见情况不对劲,眉眼一狠,高声喊道: “杀!” “此次杀敌,赏赐加倍!” “若是谁能杀了陈国将领,赏百两!” 党项闻言,皆怪叫应和。 眼中熊熊燃烧着贪婪之色。 在银子驱使下,党项人的攻势不断加强。 虽然将士看到沈晚舟率军归来,但她前来援助还有一定距离 不能解一时之急。 一时间,双方拼了命地厮杀。 旗鼓相当,僵持不下。 可情况危急,就在一瞬之间。 我听见不远处沉闷的重响一下接一下地传来,像是锣鼓敲在众人心头。 不妙的预感逐渐蔓延。 突然党项人用古怪的口音兴奋大叫。 我看过去,竟是他们用撞木破开一大片鹿砦,彻底攻进来! 他们身上染血,却映着那双眼睛如豺狼般阴狠,气势汹汹杀来! “杀!” “来人!快堵住他们!” 梁山余光瞥到远处的情况,惊得脸色大变。 不少将士奋不顾身杀向党项人,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显然撑不住了。 有不少党项人从我军将士的防守中杀出一条血路,面目狰狞地寻找着他的“百两”。 梁山见状不作犹豫,推了身后人一把,叫他顶上,接着直接跑来我身边。 一把抓着我的肩膀,呼吸粗重,要把我带离危险之地。 “大人,此处危险!快走!” 我有自知之明,紧跟着他飞快避开。 突然心中一惊,只觉得后方似有凌利的破空声传来,我微微侧过头。 下一秒,耳边被箭矢擦过,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大人!” 梁山心惊。 我猛然侧身看过去,发现竟有一队人马紧盯着我。 目标十分明确。 我心中一沉,路过死去将士时,顺手一抓,带走了佩刀。 党项人冲上来杀我,被梁山挡住。 他们过招,招招狠辣。 梁山担心我的安危,稍微分心一二,便被刺中手臂:“梁山小心。” 他额间冒着冷汗。 却寸步不让。 我握紧手中的剑,心跳急促。 这段时日待在军中,虽没有上过战场,可我但凡有空闲,都有跟着梁山他们一起训练一番。 不说能上阵杀敌,能保全自身就好。 如今,倒是有了机会。 我心中苦笑。 对面的党项人嘴角勾着狰狞的笑意,十分兴奋得意:“哈哈哈如今你倒是无路可逃了!杀了你,我就能” 身后,有个小将一把砍下他的头颅。 他话未说完,便瞬间僵住。 那人死前脸上还残留惊疑之色。 似乎没想到自己即将获得百两赏赐,怎么就突然死了? 我冷眼瞥他,真是死于话多。 救我那人紧张地看着我。 “大人,没事吧?” 我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借着营帐遮掩,小心地护住我: “大人,您先找个地方躲一下。” “好!你得小心。” 党项人显然得令,专门朝我杀来。 我避开一次两次,可接下来就没那么幸运了。 厮杀声中,我余光瞥到一把弯刀朝我斜砍来。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身子绷紧,举起手中的佩刀抵抗。 刀剑相碰,发出刺耳之声。 我只觉得巨力袭来,佩刀撑不住,逐渐往下压。 额头冷汗冒出,我咬牙,趁其不备转身,挥刀砍过去。 他一时不察,叫我得手,被砍中脖颈。 鲜血直流。 他惨叫出声,捂着脖子哀叫,发出“嗬嗬”之声。 我呼吸微沉,还没缓口气,从亲人的心颤中回过神来。 突然耳朵一动,猛然看过去! 竟是一道箭矢带着雷霆之势朝我射来。 “大人小心!” “小心!” 我瞳孔剧烈收缩! 危险来临时,下意识身子僵硬,眼睁睁地看着箭矢射来! 关键时刻,一道人影赶来,一把扑在我身上,避开这一箭。 我只觉得被人大力推到地上。 心跳猛然加快,胸口急促呼吸。 第245章 第245章 盯紧一看,这人居然是—— 沈晚舟! 我猛然僵住。 她面色不变,眉头紧皱。 一个翻身便起身,打掉其余射来的箭矢。 招招干脆利落。 “噔、噔、噔——” 危机暂时解除,她缓了口气,眉眼冷淡,侧身对我道: “快去躲好!” 我心中巨石猛然落地。 她此时能来得及救我,说明大军赶到。 这次党项围攻之急,算是解了一半。 “好,还请沈将军小心。” 她没有回我,态度冷淡之际。 高举佩刀,眉眼坚定: “将士们,随我一同杀敌!” 沈晚舟就是军中的主心骨。 有她在,众人皆心安。 她身边的陈国将士纷纷斗志昂扬,热血上涌: “杀!” “随沈将军一起冲锋陷阵,杀灭敌人!” 我退守后方,心中一稳。 军营,定能保住。 果不其然,不过一个时辰,党项将领见久久攻不下,加上沈晚舟率军归来,士气大涨。 咬牙切齿地鸣鼓退兵。 沈晚舟身后的小将想要出兵追击,却被她拦住。 “如今将士疲惫,已是强弩之末。” 闻言,那小将褪去,冷静下来。 尴尬地拱手认错。 沈晚舟罚他三鞭,接着有条不紊地安排战后事宜。 不一会,又叫人来找我。 她一席戎装,染上层层鲜血,煞气尽显。 听着其他将领的汇报,眉头紧皱。 见我过来,摆手叫人下去。 那将领经过我时,主动朝我行礼。 我点头应他,随即看向沈晚舟。 她神色不变,先一步开口: “说吧,怎么搞成这样?” 我道:“军中有细作” “此事我知道,不是已经有眉目了吗?” 我叹了口气。 她见我神情不对,略微正色: “你且说来。” 我转而问她一件事:“沈将军,你知道明路入府时的身份吗?” 闻言,她一愣,似乎明白什么,身子坐正几分。 “明路?” 她语气惊疑,又有些难以置信。 “他是十几年前采买来的下人。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家穷,爹娘养不起孩子,便把孩子卖身为奴。你是说” 我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点头。 “此次丰城百姓送来的粮草被劫一事,是我故意透露给他的,只有他知道。” 原先粮草辎重都是按照规定送来。 唯有这丰城粮草,是百姓自发送来的。 当时我还特意和明路说起此事。 说军中粮草即将消耗殆尽,丰城此举绝对是雪中送炭。 毕竟,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足可见粮草于军中而言,十分重要。 前朝曾有过将士知道军中粮草耗尽,哗然大变,逼杀主将一事。 因此,用粮草一事来威胁将士,若真是事实,足可致士气大泄。 没想到还真是 我心中无声叹息。 沈晚舟也难以置信。 在她印象中,那个明路一直是一心为我着想,小心谨慎之人,怎么会是细作? 她突然想起一事:“那当时他借着你的名义打探我的消息是” 我一愣,被她提醒,倒是想起此事。 原来,他从那么早便开始打探消息。 不对。 也不能这么说。 如果他当真是党项人特意送到将军府的细作,按照那时来算,应该是特意针对沈老将军的行动。 只是他年纪小,又是外头买来的小厮。 当时沈老夫人吃斋念佛,为人处世甚是宽恕,以至家生子做大,仗着祖祖辈辈都是府中的老人,便拿捏起其他孤立无援的小厮丫鬟。 他当时在府中定然备受欺凌。 只是前院扫地的三等仆人。 接触不了府中的夫人、老爷。 而后沈老将军去世,沈晚舟成为沈将军后,他这颗棋子便要努力发挥作用。 但他根本没有办法接触沈将军。 后来,我与沈晚舟成婚。 新婚之夜被她赶出去。 府中人人都知我不得她喜欢,是个一无是处的姑爷。 在我身边伺候,也不是个好去处。 各个避之不及。 唯有明路过来伺候我。 我原以为是他没地位,被人打发过来。 原来,跟着我竟是他破而后立之举 而我离开将军府后,他被府中老人污蔑,被赶出府,无路可去。 他却突然来找我,想来这背后也都是精心计算啊。 我反应过来,心中有股微微的胀痛。 说来,我年幼时被裴家赶回老家。 那边条件艰苦,没有小厮书仆,一切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因此,我心中其实对明路是不一般。 特别是他得知我对沈晚舟的心意,多次助我,叫我十分感动。 如今一想,一切都显得那般可笑。 沈晚舟不着痕迹地瞥了我一眼: “看来那时倒是我误会你了,你怎么也不和我解释一下?” 顿了顿,我反应过来。 原来她是指自己那时去我院子警告我一事。 第246章 第246章 我扯扯嘴角,跳过这个话题: “将军可想过,如何处置他?” 沈晚舟沉思片刻,看着我:“你老实告诉我,可有叫他察觉异样?” 我仔细想了一下:“其他事,应该并未察觉。只是这粮草一事,或许他有所猜测。” 闻言,沈晚舟皱眉:“还想着利用一下这枚棋子,倒是可惜” 她直接拍板决定:“既然如此,你前去试探一番,毕竟这枚棋子安插在将军府多年也十分不易。” “我们可不能浪费。” 她眉眼冰冷,眼中有着化不开的厌恶之意。 我心中发闷,拱手应下。 起身正要离去。 顿了顿,我朝她郑重道谢: “今日,多谢沈将军救命之恩。” 若是无她救我,即便侥幸活下来,也免不得受一番皮肉之苦。 她抬眼看我,似乎有些许愣怔。 反应过来时,脸色微沉:“我救你,那是职责所在,不能看监军身死而无动于衷。至于你” 她话语有些严厉:“你身为上官,为何身边无人保护,身处险境?” “若是我那时没能及时赶到,你可知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后果?” 她越说越气: “你为何不能顾及自身安危?” 我有些尴尬,叹了口气: “是我考虑不周。那时情况危急,我便叫梁山等人一同前去杀敌,他后来有来救我,只是敌人太多了” 她扯扯嘴角,一言不发。 我起身: “事情已经说完,那我便先告辞了。” 她并未回话,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 我出去后,闻到空中弥漫着饭菜香味。 将士们开始吃晚食了。 脚步一顿,想起自己在战前说的话。 我特意走过去看了一下。 有个正在吃饭的将士见我过来,不知所措地起身,拿着饭碗愣愣地看着我: “大人” 我看了一眼他的饭碗。 今日的粟米九分满,上面盖了层野菜,还有些许肉糜。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朝我解释: “大人,这是刚刚按照您的吩咐,加倍的晚食,小人没浪费,都能吃得下!” 这说得倒是真的。 之前的饭量只能让他们吃个七分饱。 如今刚刚打了一场战,沈晚舟率领的大军又是匆忙赶回,定然消耗巨大。 再加上都是男儿,饭量大。 自然吃得下。 我朝他温和一笑: “好好用食,吃得饱便好。” 说罢,我直接回到自己帐中。 掀开帐帘,脚步一顿。 是明路。 他正候在里面等我。 我视线一道桌上,上面端放着晚食。 与那士兵的差不多。 就是肉食大块了些,更显丰盛。 我收回视线,看向他。 明路显然十分惊喜,上前迎接我: “大人,您回来了?” 他仔仔细细地上下看我一眼,见我安然无恙,才彻底松口气。 “大人您没事就好。我听说了今日之事,甚是凶险。幸好,幸好沈将军赶来” 我装若无事地摆手: “行了,千万记得此事别和夫人说,免得叫她误会。” 叹了口气,接着道:“她向来女儿家家,心思敏|感,我可不敢叫她知道沈将军特意救了我,否则迟早得闹出个说头” 明路看了我一眼,为郑沅芷说话: “夫人宽容大度,不会如此的。” 我笑了笑不说话。 转而问他: “对了,夫人最近可有来信?” 他神色自然地摇头道: “并未,此地与京城相距较远,虽估摸着时日,可始终不好算准。” “若是大人着急,我再去看看?” 说着,他便想起身去帮我查看是否有信件传来。 “哎哎哎,别去。” 我一如往常般和他话语随意:“你饭吃了吗?先去用晚食吧。” 他身子一僵。 顿了顿,目光看着案桌上他送来的饭食,有些惊讶地问道: “对了大人,您之前不是说军中伙食不够了吗?如今将士们这般吃,可撑得住?” 说罢,他抬头看我,目露不解。 似乎很是疑惑。 呼吸却不自觉急促几分。 第247章 第247章 我瞥了眼他无意间攥紧的双手,摇头轻笑:“不过是一顿饭罢了。” “用此激励将士一番,鼓舞士气。” “至于撑不撑得住” 我语气有些迟疑。 明路心跳加快。 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随意笑道:“沈将军告诉我粮草辎重之事已有办法,不必担心,她必然不会看着将士们受饿。” 他勉强一笑。 “说、说的也是。” 我道:“你也先去用膳吧。” 这次他拱手应好。 等他走后,我神色慢慢冷下来。 落到虚空中,一时间不知该想什么。 这次我与他虚与委蛇,又是提到郑沅芷,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看他样子,不知心底存了几分怀疑。 我叹了口气。 夜间,军中火光重重,人影晃动。 白日匆忙,沈晚舟焦急弄清军营之事,并未告诉我们前方的情况。 但从跟着她归来的将士口中,大概知道这场战事是胜了。 究竟如何,还得听她仔细说来。 中军大营中,沈晚舟看向一众将士: “前两日,我们已彻底攻下明城!”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沈将军就是厉害!” “好!” “天佑我国,陈国万岁!” 明城位置优越,意义非凡。 打下明城,相当于叩开了幽州的大门。 胜利更近一步,怎么不叫他们大喜? 有人顺势问起其他各地的情况。 作为主将,沈晚舟对此自然清楚。 她淡笑道:“七皇子正在明城布置边防事宜,安抚百姓。孟庆与张梁等人在攻城战中立了不匪的军功,如今正在外扫荡党项残兵” 这般一听,竟是形势一片大好。 沈晚舟正式下旨: “走!全军拔营,前去明城!” 全军欢呼雀跃,满是期待之意。 明城与此地距离也近,不过半日的功夫,只是 这一路上,村落之间满是荒草,不见半点人烟。 想来,在党项的管制下,百姓能落得什么好? 我心中微沉。 大军在明城外扎营。 我主动前往城中一看。 原本以为入城后民生会好很多。 没想到里头依旧人迹稀少。 只有巡逻的将士们在四处走动,偶尔看见角落处的百姓行迹匆匆,弯腰缩着脖子,似乎生怕被人看见。 我眉头皱起。 一路到了明城中最繁华的大街上,瞧着似乎热闹不少,周围的店铺里有不少客人。 可他们远远见着巡逻的将士,急忙噤声,生怕闹出丁点动静惹来麻烦。 我瞧着,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边曾被党项人占据,百姓心中恐慌,这情有可原。 可如今面对陈国将士,为何他们一副如此惧怕的模样? 我心中不解。 把此事记在心中。 我在茶楼间坐下,叫梁山去打听原因。 “你去附近的酒楼茶肆里打听一下,为何这明城百姓对我军将士如此戒备?” 他拱手应是。 我喝了会茶,坐在二楼,楼下情景尽收眼底,心中暗暗不妙。 梁山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我: “这事与七皇子有关。” 闻言,我顿住,抬头看他。 “细细说来。” “是,”他道,“七皇子前几日在城中抓捕壮丁,要求每户都要出人。有些百姓不愿,却被强抓去。若是非要免去,只有” 见梁山神色有些迟疑,我略微皱眉,话语颇为笃定: “交钱?” “正是。因此城中多生乱象,百姓对将士们心生恐惧。” 原来如此 陈嘉佑做事手段叫人生厌。 只是,我有些不解:“军中这么缺人?” 梁山道:“属下去打听消息,说是明城一战损耗了不少将士,便需要补充兵力” “那在明城招收了多少人?”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一万余人。” “一万多?” 这人数,有些过了。 “沈将军知道这事吗?” 他愣了一下:“这便不确定,不过招兵是前两日开始的,沈将军那时才率军回去救援后方,或许是知道的。” 我闭目沉思,当即起身,返回军营。 午间,太阳正盛。 我骑马到军营门口时,远远的便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口处。 不知在做什么。 耳朵一动,隐隐传来痛呼声。 第248章 第248章 我直觉不对,当即过去察看情况。 走近后,发现竟是一群将士在殴打一个书生模样的人。 你一拳我一脚毫不留情。 像是在故意欺辱他一般,还有人往他脸上踹。 那书生瘦弱,根本不会反击,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满口血沫。 “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一声呵斥,质问那群将士。 闻言,他们吓了一跳。 转身时凶狠的神色瞬间一僵。 急忙端身行礼: “见过裴大人。” 刚刚打人最是凶狠的将士讨好一笑,朝我解释:“回大人,这人定是一个细作,在军营外头鬼鬼祟祟的,小的们就惩戒一番。” “细作?” 我看向那人。 蒋生荣被打得头脑眩晕,勉强双手撑在地上,维持些许体面。 听到“细作”一说,急忙出声否认: “回、回大人,我并非细作!” “我是特来” 那将士呵斥他:“那你为何在军营外探头探脑,还时不时往里面打探?难道不是想来获取军营的情报吗?” “不!我没有” 蒋生荣脸色大变,着急辩解。 那将士转身对我,弯腰低声,恭敬地笑道:“大人,你可不要轻信这小贼,小的驻兵多年,知道这些人的得性,说不定,他就是党项派来的暗探细作!” 说完,他就等着我一声令下,将这小子直接拉下去。 只是我不曾言语,叫他脸色有几分尴尬。 “大人” 我问他: “在我面前,你哪有抢话的份儿?” 他脸色一僵,吞咽了口唾沫: “是、是” 我看向蒋生荣: “说罢,你来这做什么?” 他直喘着气,见我肯问话,心中激动:“回大人,我是来找弟弟的!” 怕我不理解,他急忙解释,小心地看了眼一旁的将士们:“就是,前几日我去山里采药,回来时却发现弟弟蒋生耀被抓去当壮丁了” 我眉头一挑,继续听他说。 “可他、他就是个小儿,虽然今年十九,智力却不过和五岁小儿一样。他不识字,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自愿去从军?” “定然是被抓去的!他这几日到了陌生的地方,吃不好睡不好,我、我实在担心啊。” 他说着,红着眼,猛然朝我跪下: “求大人您帮帮我可好?” “我给您磕头了!” 我叫他起来: “这事我不一定能帮你办到” 他神色僵硬,眼中闪过痛苦之色。 “不过,带你进去找他,说说话,倒是可以。” 闻言,他当即欣喜点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原先那将士有些惊慌:“大人,军营重地,不能随意带人出入!” 我反应过来,却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倒是忘记你们了。” “你们几人,自取领罚十鞭。” 他神色瞬间僵住,忍气吞声道: “是、是” 蒋生荣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我直接带他入了军营。 他有些惶恐,垂着头,眼睛不敢乱瞟。 我主动问他:“你家中只有两兄弟?” 他连连点头:“正是。” 似乎觉得我是个好人,他主动和我提及不少事情。 “幼时父母去世,我当时没有照顾好弟弟,害他烧成,到了成亲的年纪依旧每天傻傻乐乐。” 我瞥了一眼他洗白的衣衫和粗厚的指节,心中叹息。 “因此我平日里一直照顾他。之前党项人占了城,我带着他躲起来,好不容易将军们又重新夺回明城,可我们早已一穷二白,想给他买点吃的,都没银子。” “我这才去采摘药材,却不料” 他声音低落下来。 没想到一回来,他弟弟居然不见了! “当时邻人特意跑来告诉我,说前两日见我弟弟被一群将士们抓走,原先闹得厉害,后来也不知怎的,他就乖乖走了” 他说着,我们便到了新兵的大营。 我想叫人去把蒋生耀找来。 却见附近没人。 蒋生荣也奇怪,小心地左右打量: “这、人都跑哪去了?” 我耳边一动,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走,去那边看看。” 第249章 第249章 过去时,只见将士们聚成一圈在兴奋大喊,中间有两人在搏动。 那两人身形相差无几,看上去势均力敌。 可出乎意料的是,其中一人竟一把拽起另一人的衣襟。 把他高高扬起,直接举过头! 力气之大,可见一斑。 引得周围人连连惊呼。 “你服不服?还敢不敢欺负我?” 被举起来那人惨叫连连: “服服服!”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人似乎满意了,直接把他扔在地上,力道不重。 反正被摔那人下一秒还能捂着胸口爬起来,涨红着脸,退到人群中。 蒋生荣呆呆看着,反应过来时,急忙对我兴奋大叫: “大人,这、这是生耀!” “是我弟弟!” 他似乎发现自己话语不妥,尴尬一笑。 我看过去,竟是刚刚得胜的那人。 看他样子,举起一个与他身形相似之人不过无足轻重之事。 竟是个力大无穷之人! 看那神色凶狠的模样。 谁能猜出他智若幼儿? 蒋生耀看着周围的一圈人,脸色崩得紧,突然,他似乎看到什么,神色愣住,眼前一亮,声若洪钟:“大哥!” “大哥!” 他边叫着,边朝着蒋生荣跑去。 围着他的将士们见他不顾一切跑来,纷纷避让开。 生怕被这大力怪撞到。 蒋生耀冲到蒋生荣面前,一把抱住他哥哥,竟是皱着鼻子哭起来:“哥!” “哥我好害怕,这边的人都奇奇怪怪的,都在欺负我,我好想你” 蒋生荣脸色愧疚,抱住弟弟,安抚: “都是哥哥不好,没有好好护住你。” “哥!” 两人抱头痛哭。 那边的小将看过来,急忙朝我行礼: “见、见过裴大人。” 他心虚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头。 我沉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这人,可是后天智力有碍,你怎么强行把他给招来了?” 他眼神闪烁,随即坚定起来: “大人,他这分明是良将之才啊!” “刚刚您可看到了,不过一个回合,便以碾压之势打过对方,这还是他手下留情” 他往后一指,指向不少模样带伤的士兵:“刚刚大人您没来之前,他可是打过这么多人,到现在还仍有余力!” 他眼中精光四射:“这可是好苗子。” 一旁的蒋生耀听到这话,瞬间委屈了:“哥,他们好多人打我,我害怕,之前还说要可以给我糖吃,也是在骗我” 蒋生荣拍着他的后背,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一句又一句地问道: “你有没有伤到哪里?哪里不舒服?” 他看着蒋生耀,目光触及他略显枯瘦的脸颊,突然一僵。 “是哥哥不好,要不是哥哥没用,也不会” 他知道蒋生耀力气大,要是自己不愿离开,怕是一群人都拦不了他。 再不济,也能趁乱逃走。 是他没能叫生耀吃饱,被人骗走。 那小将脸色有些尴尬。 他咳了咳嗓子,主动对蒋生荣说: “你作为他的兄长,有没有为他想过后半辈子的出路?” 蒋生荣一愣。 小将继续道:“看你们俩兄弟的模样,吃不饱,脸色都瘦得蜡黄,可他居然还有如此神力!” “若是好好调养训练一番,将会有多可怕的能力啊?” “若是能在战场上立奇功,不说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说你们起码能过得富足体面一些。” 他瞥了一眼面带泪痕的蒋生耀: “不至于叫人用一些吃食便被骗去。” 他说得算是掏心掏肺。 蒋生荣也听出来了。 他一时愣住,看着弟弟,不知道自己此举对他好是不好? 正如那将士所说,他也不想弟弟跟着自己吃苦受罪。 他自然愿意一辈子养着弟弟,可若是有一日,他不在弟弟身边了呢? 一时间,他迟疑了。 蒋生耀不在意旁人怎么说,他如被欺负的小儿一般躲在自己的哥哥身后,手抓着蒋生荣的衣袖把玩。 “哥、哥” 第250章 第250章 蒋生荣双手用力拉住弟弟。 声音有些艰涩:“生耀,你想不想从军当兵,上战场挣军功?就是,杀死那些闯入我们家中的贼人?” 那小将周长生在一旁解释: “杀了他们,不仅能够报仇,还能获得很多很多银子,吃不完的粮食,以后你和大哥再也不用饿肚子” 蒋生耀原先有些懵懂,而后听到周长生所言,立马兴奋起来: “我要!我要!” 他拍手大叫:“我要银子,要吃的,要我和哥都肚子饱饱的!” 说罢,他突然发现什么,张大了嘴巴,着急地看着蒋生荣身上的伤口,惊慌失措: “哥!你、你怎么了?” “怎么受伤了?痛不痛” 说着,他眼泪再次掉下来。 明明被打的是蒋生荣。 疼的人却是他。 蒋生荣想扯出个笑容安抚一二,却扯到伤口,“嘶”的一声捂住脸。 见弟弟哭得更加大声,他急忙安慰,简直手忙脚乱。 见状,周长生感叹: “你们兄弟关系极好,他当时说要糖吃,也是念着你,如今你难道还想让他一辈子都呆在你身边,做一个不能丰衣足食的痴儿?” 闻言,蒋生荣愣了一下: “是我有错” 他面色纠结,似哭似笑。 扫视一圈,看向我,直接下跪: “大人,多谢您带我前来找弟弟。小人感激不尽。” 见他下跪,蒋生耀急了,一把拉起他:“哥哥不要,不哭不哭。” 蒋生荣推了他一下: “你也跪下,这是恩人,你得感恩。” 闻言,他倒是乖顺。 直接跪下,学着哥哥的模样磕头。 我伸手示意蒋生荣起来。 “起来吧,你救弟心切,叫人动容。” 他却不愿,实打实地磕头后,又向周长生道谢:“生耀虽智力不足,却稚子心肠,一片热忱。若有指令,必竭尽全力。只是偶有痴傻,日后还请这位大人能多多担待一二” 周长生大喜:“你放心,你弟弟在我这,我一定会好好培养他!” 蒋生荣勉强一笑,神情却不自然。 他深吸口气,对周长生道:“这位大人,请问我能从军吗?” “我也想为国杀敌。” 此话一出,谁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不过是害怕蒋生耀一人在军中,于是也想从军。 不说能时时刻刻看着他,只要能离他近些,便心安。 “这”周长生有些迟疑。 “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无能为力啊,这招兵一事早已结束,军规如此,我没办法再安排你进去。”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对着蒋生荣正色道。 就他那一眼,我倒是明白了。 这周长生是见我在,即使愿意也不好出手,再说 “再说了,你这模样,瞧着就是个书生,弱不禁风,手不能抗的,怕是上了战场也不经用,还是免了吧。” 他摆摆手,劝蒋生荣放弃这个想法。 蒋生荣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他白着脸应好,又不甘心地咬牙: “大人,我、我” 周长生原先对他好脸色,已然是看在我的面上,现在见他似乎不依不饶,有些头疼:“你若执意要去,若是万一出了什么,可想过你弟弟会如何?” 说罢,他不再理会蒋生荣。 对着我道:“大人,刚刚小的想叫众人比试一番,看看这蒋生耀的能耐,没想到倒真找到了一个奇才。” “既然蒋生耀也见到他哥哥,小人这就带他回去操练了。” 他朝我告辞。 我点头应好。 蒋生耀还不愿离去。 他嘀嘀咕咕道: “我要和哥在一起” 脸上全然一片稚子的执着之色。 蒋生荣双手默默攥紧,神色纠结。 下一秒,他猛然跪地恳求我: “大人,求您留我在身边当个伺候的仆人吧!” 他为了让我答应,言语十分急切: “我、我会不少东西,曾读过十年书,读书识字绝没有问题,平日里做事也小心谨慎,一定能伺候好您。” 旁边的蒋生耀不解,但也乖乖地陪着他跪着。 我刚想拒绝,脑中却划过什么。 将未出的话语咽下。 我面上不为所动,看着蒋生荣: “那你可知,留在我身边的人,我最看中什么?” 他嘴唇有些发颤,咬紧后槽牙。 我自顾自地说话,一字一句道: “我最看重的,可是——忠心二字。” “蒋生荣,你能保证自己忠心于我,这辈子绝不背叛吗?” 闻言,他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我保证!” “如有违誓,我愿天打五雷轰。” 他眼中质朴纯粹,满是真诚之意。 我失笑。 他说弟弟蒋生耀稚子心肠,他又何尝不是? 我伸手拉他起来: “如此,我收了你也罢。” 他欣喜欲狂,当即又给我磕了个响头。 蒋生耀懵懂,也照着他的样子做了。 我顿了顿,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那人朝我走近。 “大人。” 第251章 第251章 明路似乎并未听到刚刚那番话。 对眼前的一幕有些诧异。 他收回视线,恭敬地走到我身边。 我叫蒋生荣兄弟起身。 又问他:“你怎么来了?” 明路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蒋生荣两人,轻声道:“我是来给您送夫人的信件,怕您心急,刚拿到手便急忙来找您了。” 我眉头微皱: “如今你自己也有一身职务,无需为我这点小事左右奔波,浪费时间。” 之前我给明路找了份小吏的差事。 不管怎样,算是摆脱了奴仆的身份。 他做得心细,兢兢业业。 “正好,我新找了个人伺候。” 说罢,我手指着蒋生荣道: “以后收信这种小事,便交给他吧。” 明路脸色微变,接着勉强一笑: “好的,多谢大人|体贴。” 他朝蒋生荣点头示意。 蒋生荣也朝他微微躬身问好。 毕竟在他看来,明路是“老人”,他是新来的,自该态度做好一点。 “你来得也巧,正好带着这蒋生荣一起,把平日里要做的事情叫他一番,免得我|操心。” “是。” 我看向蒋生耀: “你也赶紧回去吧,去找周将军去。” 他有些不安,小心地看着蒋生荣:“哥” 蒋生荣劝他: “你要好好听大人的话,快过去吧。” “哥,我不想离开你,我、我” 他急了,眼泪不自觉掉出来。 蒋生荣见明路在,凑近他耳边小声安抚:“放心,哥哥就跟着这位大人,以后我们还能经常见面。” 蒋生耀那样高个的大人,却低着头,如被骂的孩子一般委委屈屈地抹着眼泪。 被他哥哥好生哄着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明路似乎并未察觉到蒋生耀的异样, 面色不变。 回去后,我派人去打探蒋生荣兄弟身份的人回来复命,告诉我他查到的消息。 我听着,没有其他问题。 只是,这蒋生荣隐瞒了一件事—— 他的父亲是之前明城的一个统领,幼时便力大无穷,据说曾一拳打死一头狼,在战场上更是无所畏惧,后来凭借军功当了个官。 可惜他不通官场,因党派斗争而亡。 难怪这蒋生耀有如此神力,竟还是家族遗传。 蒋生荣在明路教导下,不过一个时辰,很快就上手。 不过我还是特意提醒他一句: “以后若有我的来信,你亲自去拿。” 他点头应好,把这件事记在心中。 不过短短一天不到,蒋生耀却闹出了不少的事情。 他心里惦记着哥哥,时不时就想跑来找他。 原先蒋生荣不在旁边,周长生还好把这小糊弄过去。 可蒋生耀刚刚见过哥哥,心里想得不得了。 第一次是他偷偷溜出来,被人发现,按照军规要打了十个板子。 可他闹得厉害,力气又大,别人控制不住他,还是叫人把蒋生荣喊来,他才乖乖受罚。 那士兵有意给蒋生耀一个惩罚,打得又急又重。 打一下,蒋生耀便哭一声。 到后面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叫蒋生荣满眼不忍。 他回来后,我一见他神色,便知道:“这是去见你弟了?” 他点头,勉强一笑,脸色有些不好。 我看在眼中。 到了晚间,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动静闹得极大。 声音还有些熟悉。 一旁正做事的蒋生荣瞬间身子一僵,猛然朝外看去。 我疑惑地抬头。 他脸色颤抖一二,低声道: “大人,或许,是生耀” 闻言,我眉头皱起。 他又来做什么? 第252章 第252章 我与蒋生荣走过去,那边的声音逐渐清晰:“不要,不要!” “你们走开,不要拦着我,我要见哥哥!” 蒋生荣焦急地看着我。 我摆手,让他先出去。 得令后,他当即快步上前,挤|进人群,低声呵斥蒋生耀: “生耀,你做什么?” 蒋生耀见他,眼前一亮: “哥哥!” “哥哥我来找你,好想你啊” 他迫不及待地躲到蒋生荣身后。 蒋生荣无可奈何,又满心不忍,气极了只能伸手拍他脑袋:“你真是” 周长生喘着粗气,脸色不虞。 他知道蒋生耀一根筋的东西,说不通,只好给蒋生荣施压:“你可知道他不听从指令,肆意行动,犯了军中重罪?” “直接砍死,都不算冤枉!” 闻言,蒋生荣脸色一僵。 周长生沉声道:“你看看他闹出了多大的动静?此次非得严惩不可!” 蒋生荣左右一看,周围人皆脸色难看,看着蒋生耀的眼神都隐隐带刺。 毕竟他这么一闹,可是给他们造麻烦。 自然谁都不乐意。 蒋生荣满心恐慌,连连认错: “是、是我不对。” “生耀,快认错啊!快啊” 蒋生耀却十分委屈。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蒋生荣向我道歉,脸色十分不好。 “大人,对不起,我、是我没有管教好弟弟,闹成现在这个模样” 我看着蒋生耀:“你可知错?” 他有些不解,眼中眨巴地看着我,很是懵懂。 周长生脸色难看: “大人,末将一定带他下去严加管教。” 说着,他眼神示意蒋生荣。 见状,蒋生荣松开蒋生耀,推了他一把:“你走,一定要好好听周大人的话。” “不要,不要” 蒋生耀不愿意,开始闹腾。 有人来拉他,他左手一挥,人被甩出去,踉跄好几步。 右手一甩,又把人扫到地上。 看得蒋生荣又气又怕。 周围的将士想来他,竟毫无办法。 周长生头疼,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一时间,这边吵吵闹闹,动静极大。 “这是怎么回事?” 一道阴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顺势看过去。 齐齐变色。 不少人立马让开位置,恭敬低头: “七皇子” 周长生面色一皱,暗暗头疼: “见过七皇子。” 他正步走来,瞥了我一眼: “本王大老远地就听到这有什么动静,谁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尴尬一笑: “是有个小兵闹腾,正在处理。” “哦?这不简单,直接打杀便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周长生却心疼这个好苗子:“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错,按军规处罚一下便行。” 陈嘉佑本就不在意他,只是随口询问。 他看着我道:“裴大人也在?” 他意味不明地看着人群中的蒋生荣两兄弟,挑眉道:“莫不成,这事与裴大人有关?” 我神色不悦。 光听那语气,便知道他来兴致了。 果不其然,他冷眼瞧着,竟直接说道:“就这样吧,本王做主,杀了这两人。” 说罢,他给身后的罗正明眼神示意。 罗正明出列,“唰”的一下拔出刀,朝蒋生耀两人走去。 满眼杀气。 众人脸色微变。 周长生想要阻止,却被陈嘉佑一个冷冽的眼神吓住。 他不敢当面违抗陈嘉佑。 可不得不阻止罗正明。 毕竟,蒋生耀的力气可是真的大啊! 别这一下子,七皇子见亲兵被蒋生耀伤了,真正动怒,这可就没办法收拾了。 他咬牙上前:“七皇子,这小兵错不至死,小小惩戒一二就可” “哼,你替裴大人说话?” 陈嘉佑面无表情: “闹得军中徒生动乱,你难不成想轻易纵容?动手!” 他话语狠辣,毫不留情。 蒋生荣心头一跳。 紧紧地抓着蒋生耀的手,身子发颤。 主动朝陈嘉佑求情:“求大人饶命,小的弟弟痴傻,行为愚钝,小的愿意受罚,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求您给小的一个机会” 陈嘉佑瞥我,对他轻蔑道: “可笑,吧!” 罗正明闻言,狞笑一声。 举起刀,朝蒋生荣兄弟俩砍去! 第253章 第253章 他出手利落,佩刀划出破空声。 罗正明以为自己一刀下去,定能叫这两人当场身亡。 他们惊慌失措,满脸惶恐。 而罗正明为了在七皇子面前表现一番,下手格外有力。 却不料他这一刀竟是被人一脚踹开! 罗正明只觉刀身受到一股巨力,朝他反扑过来。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将将停住脚。 抬头看向蒋生耀,满是惊愕之色: “你、你” 显然对他的力气感到十分惊诧。 谁知蒋生耀对上他的眼神,却是“呜呜”一声躲到蒋生荣身后。 “哥,他好可怕的眼神!” 此话一出,罗正明察觉到有些许不对劲,难以掩饰自己的错愕。 这人竟是个! 陈嘉佑眉头压低。 满是狠辣之色,话语意味不明: “好样的,像是要谋反啊” 他猛然看向罗正明。 “若是比不过一个,死了算了。” 闻言,罗正明攥紧手上的佩刀。 蒋生荣回过神来,心头狂跳。 他腿脚发软,连连哀求: “大人,我弟弟是个痴儿,没有不敬的意思!求大人恕罪!” 我脸色一变,主动上前:“七皇子,若要按照军规处置,轮不到你的亲兵出手。” 陈嘉佑嗤笑一声,冰冷地看着我。 挑衅之色溢于言表。 我看向蒋生荣,神色淡然:“别怕,就当做这个将士和你弟弟比试一场。” 他愣了一下。 罗正明深吸口气,上前一步,呵斥道:“大胆!还不束手就擒!” 说罢,他正色几分,朝蒋生耀动手。 蒋生荣急了,朝他喊道: “生耀小心!” 蒋生耀反应过来,见罗正明一刀砍来,心中生怒:“你干嘛老是打我!” 他不躲,反而主动向前一步,拉过罗正明,一拳揍到他腹部! 罗正明吃痛,面色扭曲。 几乎站不住! 陈嘉佑脸色微变,越发难看。 他阴冷的视线落到蒋生耀身上。 周长生差点就要拍手叫好。 却顾及陈嘉佑在场,只能默默咽下。 罗正明知道七皇子看着,只能咬牙再次杀去。 拿出了十分十的力道。 只是蒋生耀的力气大得离谱。 他侧身避开,直接一坐在罗正明身上,双手用力一掰,便把他的刀扔到一边。 接着一拳又一拳地用力揍他,边揍边骂:“你干嘛老是打我,别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可怜这罗正明之前自认为是军中一等的好手,虽比不过沈将军,却比其他人都厉害。 没想到今日众目睽睽之下栽倒在他人手里,毫无反手之力,可谓是脸面尽失。 他脸色涨红,都不敢抬头去看陈嘉佑的脸色。 如今他被蒋生耀压着,只觉得泰山压顶,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蒋生耀打得正上头,却被一脸不安的蒋生荣急急叫住:“生耀别、别打死人” 蒋生荣见罗正明渐渐不动了,吓得心惊肉跳。 “生耀!快起来!” 闻言,蒋生耀乖乖听话,还指着地上鼻青脸肿的罗正明道: “刚刚是他先欺负我,我才还手的。” 他低头,小心地瞥了蒋生荣一眼。 “哥,我没有故意惹事。” 蒋生荣神色不安,心头狂跳。 我笑着安抚他:“蒋生耀,你确实没有故意惹事,是你们交手,他输给你了。” 这蒋生耀,确实有些本事。 看他刚刚的招式,竟是有些身手,不像是莽汉一般只凭力气。 想来是年幼时,他父亲曾教过他吧。 说罢,我看向陈嘉佑。 第254章 第254章 “七皇子,如今胜负已分” “谁说要他们分胜负?”他硬声打断我,冷眼看着罗正明,“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还活着作甚?” 他踢了一脚地上刚刚罗正明失手的佩刀。 意思不言而喻。 罗正明脸色煞白,强撑着起身: “七、七皇子,属下还能” “闭嘴!” “难不成,还要本王亲自动手?” 闻言,罗正明明白陈嘉佑是真的想要了他的命。 一时间身子发颤,双手死死攥紧。 众人胆寒陈嘉佑的冷酷无情。 纷纷噤声。 一片寂静中,一道略显疑惑的粗厚嗓音响起:“哥,他好坏哦” 众人瞬间心惊。 是哪个居然敢说这种话? 惊恐地看过去。 还真是一个。 蒋生耀双手捂着嘴,小声地在他哥哥耳边说话。 眼睛古溜溜地转着,很是机灵。 可他自以为的小声, 却叫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蒋生荣急急捂住他的嘴: “别说话!” 他只觉得头皮发凉。 都不敢抬头去看陈嘉佑的脸色。 “好好好!” 陈嘉佑阴恻恻地盯着他。 下一秒,他逼问周长生: “你说说,这人公然以下犯上,忤逆军规,挑衅军纪,该当何罪?” 周长生额间冷汗涔涔,心跳如雷。 陈嘉佑猛然怒喝,愤怒之意溢于言表:“说话!” “难不成,你竟想纵容他们?” “不、不敢” 他身子绷紧,话语带着几分慌乱之意,当即下跪:“只是两人罪不至死,若七皇子信任末将,末将一定对其严加管教,叫他们安安分分,绝不会轻易再犯” 陈嘉佑冷脸上前,直接一脚踹他胸口,毫不留情。 周长生不敢避开,硬生生忍下一击。 “谁给你的胆子敢反抗本王?” 他毫不掩饰威胁之意: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你!” 周长生惶恐: “末将、末将” 见情况不对,我眉头一皱: “七皇子何必迁怒一名小将?” 他转头看我,眼中怒意不减: “裴大人倒是不怕死啊” 顿了顿,他冷笑道:“难不成,这人扰乱军纪,便是裴大人背后指使?” “由此看来,你定然心怀不轨,来人,还不把他拿下!” 他一声令下,周围的将士们面面相觑,很是迟疑。 有人想要在陈嘉佑面前表现,先他人一步走上前,挺着胸,故意扬高了声音: “裴大人,得罪了” 我冷眼看着他。 他话语一僵。 神色闪躲,不敢直视我。 面上浮现纠结之色。 也有人企图去压制蒋生荣。 毕竟他看上去文弱,不像蒋生耀一样凶猛悍勇,是最好控制的人。 蒋生耀见哥哥受欺负,立马急了,满脸委屈地护在蒋生荣面前,推开他们: “不许动我哥,我要生气了” 那些将士们被他推得趔趄,只觉脸色涨红,在他人面前失了颜面。 纷纷恼怒不已。 他们对视一眼,举着刀上前,以图众人一起威逼他。 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 就算蒋生耀一人威风,但终究寡不敌众。 他们站成一线,包围蒋生耀兄弟俩。 蒋生荣脸色微变,心中不妙。 气氛逐渐剑拔弩张, 似乎下一秒就会爆发。 “我看谁敢!” 我厉声呵斥,神色冷沉。 闻言,他们动作一僵,迟疑着不敢上。 “动手啊!” 陈嘉佑扬高了声音,呵斥他们。 “反了天不成?居然敢不听我的话?” 见他们神色犹豫,踟躇不前, 陈嘉佑勾唇,嗤笑一声: “也罢,一群孬种!” “本王就叫你们,全部杖毙!” 他们悚然一惊,纷纷哀求: “七皇子不要啊” 我看向陈嘉佑,眼神微眯: “七皇子殿下,我敬你是皇子,向来以礼相待。” “然而在军中,还轮不到你胡作非为!” 最后四个字,我着重了音调。 特别强调。 “你!” 陈嘉佑迎着我的视线,只觉得脸上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他瞬间暴怒: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说我?” “裴云程,你就是个无能懦弱的下玩意儿!京城何人不知道你那阴沟烂虫的往事?” “今日我倒是要叫你知道,什么叫做尊卑有别!” “乌七,动手。”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亲兵乌七当即上前一步,锋利的剑身直直指向我。 陈嘉佑看了一眼周围的将士:“你们谁要救他,就是和本王作对!” 他特意盯了周长生几眼,眼神冰冷。 周长生握紧手中的剑,想要上前,脚却僵在原地。 陈嘉佑挑眉看我: “裴云程,我看还有谁敢来救你!” 话音刚落,乌七就朝我刺来。 第255章 第255章 乌七神色冰冷,被他盯上,我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高山上的老鹰死死地盯着的猎物一般。 下意识心跳加快。 一旁,蒋生荣上前一步,护在我面前:“大人” 他身子清瘦,忍不住颤抖。 我双手按在他的肩膀,轻轻推开他。 “蒋生耀,你替我与他斗一番!” 我唤了蒋生耀一眼。 他懵懂地看着我,眨了眨眼。 蒋生荣急了,语气不自觉快了几分:“生耀,要听裴大人的话!” 蒋生耀愣愣应好。 如灵活的猛虎一般,向乌七扑过去。 乌七伸手挡了他一下,又继续拔剑对我。 可蒋生耀一直缠着他不放。 这边袭击他一脚,那边偷偷踹他胸口,叫乌七烦不胜烦。 无奈,他只能先解决眼下这个麻烦。 之前蒋生耀与罗正明的斗争,叫他心中生了十分的戒备。 可乌七万万没想到,就这样,他与蒋生耀相斗,还是隐隐占下风。 他心中不妙,出手越发狠辣。 蒋生耀到底是对战经验不足。 猝不及防之下,他被一脚踹到腹部,直接飞出两米,扬起一片尘土! 蒋生荣一惊,下意识惊呼出声。 乌七见蒋生耀倒地,似乎起不来了。 他缓了缓自己的呼吸,准备继续执行陈嘉佑的命令。 然而下一秒,蒋生耀却一个鲤鱼打挺,直接翻身而起。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面色委屈且不满:“你个坏人!踢得我好痛啊!” 他不甘心,再一次缠住乌七。 甚至越斗越勇,满头大汗,眼中却十分兴奋。 蒋生荣担心地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地打斗,呼吸都急促几分。 渐渐地,他眼中涌现几分难以置信。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蒋生耀对他说:“你这个弟弟,是个能打的。” “看这动作身手,想来你父亲之前费心培养过他。” 即便我不熟悉武斗,都能看出这蒋生耀一开始能与乌七对抗,技巧不足,多是靠一股蛮力。 可渐渐地,他这番打斗下来,身手技巧精进不少。 蒋生荣愣住。 沉默一瞬,才应道: “大人说得不错,之前父亲发现生耀是练武的好苗子,欣喜欲狂。” “父亲亲自带他,整整教了他八年有余后来,我怕他惹事,叫他处处小心谨慎。即使他有一身武力,也得藏着掖着” 说到后面,他满是自责和愧疚: “是我错了,我不该困着他的”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继续看着那两人的斗争。 只见乌七渐渐体力不支。 蒋生耀一招猛虎出山,直接压倒乌七,叫他呼吸粗重,再难起身。 蒋生耀大口喘着气。 他一拳接一拳揍着乌七:“叫你刚刚打我那么凶!现在该轮到我好好打你了” 输赢一目了然。 我视线一转,看向陈嘉佑。 他已经气到面色扭曲。 “什么东西!” “都是废物!” 他歇斯底里地怒喝,叫众人一惊。 特别是被打得起不来身的罗正明和乌七两人,皆心中一沉。 果不其然,陈嘉佑见自己亲兵两次落败,他气急败坏,双手一抓,直接拔刀:“裴云程,他们不行,本王倒是看看这回谁还敢拦我!” 闻言,周长生痛苦地握拳砸地。 怎么今日这种祸事,竟叫他遇上了? 第256章 第256章 陈嘉佑冰冷地盯着我: “裴云程,你吧!” 蒋生荣见他步步逼近,十分害怕,开口叫蒋生耀时,忍不住发颤: “生、生耀,保护大人” 我皱眉,看着陈嘉佑。 他当真气到失去理智了。 这便想着,我攥紧手中的佩刀。 众人胆战心惊地看着陈嘉佑,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走近。 陈嘉佑一顿,冷眼看过去。 眉头紧皱,满是不爽之意。 来人是沈晚舟。 她气势汹汹而来,身后跟着一众将士。 视线从压着乌七狂揍的蒋生耀、鼻青脸肿的罗正明、跪在地上满脸懊悔的周长生等人一一扫过,最后落到陈嘉佑身上。 看着他此时怒意勃勃的模样,有些不解:“你这是做什么,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心中不虞,脸上自然带出了几分不爽之色:“沈将军何必质问本王?” “本王是皇子,想做什么,说什么,怎需他人置喙?” 这话说得火气十足。 叫沈晚舟不自觉冷下脸。 她看向一旁的周长生。 “你来说。” “啊?” 他下意识一惊,反应过来满脸苦色。 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言:“刚刚手下的小兵犯错,末将正要小惩一二,不料七、七皇子刚好看见,误以为小兵犯了大错,便要严厉重惩” 他喉头滚动一下,接着道: “而裴大人的小厮与那犯错的小兵正好是亲兄弟,出言阻拦一番,没想到、没想到便造成两人误会” 还没等沈晚舟开口,陈嘉佑忍不住嗤笑:“你还真是裴云程的一条好狗,在谁面前都为他说好话啊?” 闻言,即使周长生再是个稳重小心的人,也忍不住动了火气。 好端端的,自己不开心,为何非得迁怒于他? 他自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皆出于忠君爱国之心,绝无私利。 他拱手,对着沈晚舟出言否认: “末将所言,皆属实。” “狗东西,你怎么不说,这个违抗军规,虐打了本王的亲兵?” 陈嘉佑指着地上的乌七和罗正明两人,倒打一耙:“你瞧瞧,这两人跟在本王身边多年,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闻言,沈晚舟看过去。 在罗正明身上多停留一瞬。 接着,她抬眸看我: “裴大人,你来说说?” “说什么说?” 陈嘉佑像是被戳中逆鳞,猛然暴怒:“本王都和你说了真相,你却不相信我,反而相信一个外人!” “你难道忘了,本王才是你的夫君!” 这敏|感的话语一出,叫沈晚舟瞬间变了脸色:“你闭嘴!” “军中上下,纪律森严,谁允许你这般说话?” 她在军中积威甚重,质问的话语一出口,便叫众人连连低头。 陈嘉佑脸色一僵。 然而怒意不减。 他抱臂冷笑:“好,那本王便看看,自诩公正的沈将军要如何处理这事!” “丑话说在前头,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本王亲兵之仇,必报!” 闻言,原先被沈晚舟一行人吓得躲在哥哥身后的蒋生耀怯怯地看了陈嘉佑一眼,又飞快避开: “好可怕,坏人生气了” 蒋生荣简直心头一哽。 事到如今,他没力气捂着蒋生耀的嘴。 总觉得即使他们跪地认错,陈嘉佑也不会原谅他们。 想到这,他小心地看着我,出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大人” 我朝他点点头,转而对沈晚舟说道:“回沈将军,事情的起因,要从两日前军中强行抓壮丁说起。” 此话一出,陈嘉佑一顿。 沈晚舟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我接着道:“我小厮的亲弟蒋生耀,年幼时烧坏了脑子,是个心智五岁的痴儿,在两日前被人强行抓去军中从兵。” “周长生见他虽是痴傻,却力大无穷,孔武有力,满是欣喜。” “却不曾想这小儿虽是个好苗子,却执着固执地很,一心想找他的兄弟。” “于是触犯军规,第一次被打了板子,上午的伤口还没好,晚上又忍不住来找他兄弟,便引来后面的矛盾” 我实话实说,把蒋生耀之事说清楚。 顿了顿,我看向陈嘉佑: “另外,是七皇子的亲兵依令挑衅在先,蒋生耀一是为了自保,二是为了保护我,便与两位亲兵比试一番。” 我挑眉,反问他:“难道他们技不如人,七皇子便恼羞成怒了?” 第257章 第257章 此话说得着实挑衅。 不说旁人如何诧异,只见陈嘉佑僵硬地转头看我,双目隐隐泛红。 他气极反笑:“怎么会呢?” “那种丢脸的东西,叫他们自尽已是极给他们体面。更多的” “是砍断他们的四肢,剁好了喂狗,再挖去眼睛,割掉舌头,叫他们如人彘般活得生不如死” 那阴狠的话语,叫众人头皮发麻。 他们心头一紧,不寒而栗。 迎着陈嘉佑的视线,我笑了。 眼神却冷得厉害:“七皇子自以为手段厉害,只是暴力相逼,永远不得民心。” 陈嘉佑只觉得可笑: “本王要那东西何用?” “那群民,能为本王做事,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该觉得无上荣幸。” “裴大人”他话语阴阳怪气,“不如,你也来试试,本王定会叫你活得很久很久” “七皇子!” 沈晚舟沉声打断他。 她余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只有仁君仁人,才能使一国长治久安。” “七皇子的玩笑,开太大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 告诫之意,溢于言表。 陈嘉佑脸色扭曲,想说什么,却忍下去了。 “沈将军,不管你今日说什么,本王定要替罗乌二人找回公道,这个必杀之!” 只是众人皆知,他哪是在意两个亲兵? 分明是不甘自己被打脸。 我心中不悦,再次提醒他: “七皇子忘了,是亲兵挑衅在先。” “那又如何?” 陈嘉佑冷笑。 眉眼之间尽是挑衅之意。 见状,沈晚舟看向周长生: “周长生,我知你素来为人端正,刚刚裴云程大人所说,可是事实?” 闻言,周长生只觉得阴冷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简直如芒在刺。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是、是” 闻言,沈晚舟看了眼陈嘉佑的脸色,心中了然。 她扫视众人,指着蒋生耀道:“这人犯错,依照军规确实要罚,却不致死” 停顿一瞬,她接着道:“军中不允许私斗,他与七皇子亲兵争斗比划一事,两方皆有错” “啊?” 闻言,蒋生耀有些害怕。 他搅着自己的衣袖,无措地问道:“要用很硬的板板打我吗?可是今天早上打的现在还痛呢” 蒋生荣拉了他一下。 难得硬声呵斥: “生耀,大人说话,你不能插嘴!” 蒋生耀嘀咕: “可她是个漂亮姐姐” 闻言,沈晚舟难得一愣,神色缓和几分,上下打量蒋生耀的身形,难得点头道:“确实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蒋生耀迎着她的视线,傻兮兮一笑。 陈嘉佑在一旁冷眼瞧着。 逼问沈晚舟: “难不成,沈将军要放过这人?” 她沉下脸: “我都说了,一切按照军规处理。” “即便你如今身为皇子,也不能随意干涉军中大事。” 她扫视一眼众人:“若不是刚刚有将士见状不对,特来禀报,你们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还有没有把军规军纪放在眼中?” 面对她冷淡的视线,众人纷纷避开。 不敢与她对视。 唯有陈嘉佑不满。 他暴怒,气得火冒三丈: “不过就是个,一个民!” “本王就是要他!” 第258章 第258章 沈晚舟冷脸: “七皇子忘了,这里是军营,不是你的七皇子府,容不得你放肆!” 陈嘉佑只觉得人人都在心底嘲讽他,气得脸色涨红: “本王偏偏要做主了,你奈我何?” 他寸步不让。 下巴微扬,尽显傲慢之意。 沈晚舟眼神微眯,不怒自威: “看来,今日|你是不服我的指令了?” 他嗤笑一声,一语未发。 可他身后的亲兵却在他的示意下,纷纷拔出刀。 气氛瞬间微妙。 这对他人眼中的恩爱夫妻,如今竟闹成拔刀相向的地步。 周长生见状,浑身失了力气,双膝跪在地上,头疼似的猛揪自己的头发。 蒋生耀瞧见,小声且疑惑地问他哥: “他是疯了吗?” 蒋生荣一把拉住他,难掩心累: “别说话,我有些心慌。” 蒋生耀急忙帮他拍胸口: “哥,你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 这处动静不小,有人看过来。 蒋生荣苦着脸哀求: “生耀,求你,别说话。” 蒋生耀眨巴着眼睛,乖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连连点头。 沈晚舟那边依旧剑拔弩张。 两人气势汹汹。 谁也不让谁。 陈嘉佑甩袖,一举一动尽显傲气: “晚舟,你今日退我一步,让我杀了这两个作乱的小人,日后我一定心无旁骛,全心全力助你镇平党项。” “休想。” 沈晚舟冷冷吐出两个字。 彻底撕破了和陈嘉佑之间虚伪的假面。 他连连应好,眼神却满是寒意:“晚舟,本王不愿如此,是你逼我的。” “来人” 周长生反应过来,猛然抬起头。 惊声大叫:“不可啊!不可!” “七皇子万万不可!” “皇、皇上派大军出战,是为了击败党项,可如今外敌未定,却生内乱,这、这如何对得起皇上的托付?” 他急忙上前劝阻两人。 沈晚舟不为所动。 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陈嘉佑却一把抽出剑,直指周长生。 “你闭嘴!” “就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护着外人,才将局面落得这难以收场的地步!” 周长生差点被锋利的剑身所伤。 他心头一惊,听了陈嘉佑的指责,忍不住沉了脸。 沈晚舟轻扯嘴角: “你别胡搅蛮缠。” “闹事之人是谁,你心知肚明。” 闻言,陈嘉佑冷笑一声。 他看着沈晚舟一方的将士,高声道:“也罢,那就看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他冷冷扫视过去,那些将士们纷纷避开他的视线。 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遇到这种事情。 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有关蒋生耀的小事,早已变成陈嘉佑和沈晚舟争权夺势的顶顶大事! 他们究竟要站在哪一方? 沈晚舟是皇上指定的主将。 且她向来战功卓卓,从未有过败战。 是军中的定海神针。 众人对她皆心服口服。 而陈嘉佑却是皇子,是皇上的亲子。 更重要的是,他是沈晚舟的夫君 陈国自古以来以夫为天、以君为重。 如今两人夺势,当真是叫众人为难。 他们沉默地站着,神情不安。 陈嘉佑看在眼中,眉眼一压,正想要再次激化他们。 却不料沈晚舟怒了。 她沉着脸,勃然大怒: “陈嘉佑,到此为止吧!” 说着,她拔出剑,朝陈嘉佑而去。 第259章 第259章 陈嘉佑咬牙,又惊又怒: “你这是要对我出手?” 说话间,沈晚舟早已赶到他面前,一出手便是毫不留情,直直往他要害处而去。 陈嘉佑出剑抵挡。 死死咬住后槽牙。 一旁的乌七见状,捂住伤口强撑着起身:“七皇子” 却被眼尖的蒋生耀一把拉住:“你想干嘛,不要帮着坏人打漂亮姐姐!” 乌七恼怒,却扯不开这个粘人的臭药膏:“滚开!否则我杀了你!” “啊,我好怕啊,手下败将” 蒋生耀故意搞怪,即使被出手狠辣的乌七打伤,他委屈地揉揉伤口,再次上前拦他。 我在一旁看着,感慨道:“瞧你弟弟,这是越打越勇、越打越强了。” 确实如此,蒋生耀或许是因心智有损,面对招招狠辣的乌七,反而毫无惧怕之意。 旁人被频频打伤,难免心生怯意。 蒋生耀却不会。 反而像小孩被同龄人欺负一样,自己心中生气,反而出手越发厉害。 真是个好苗子啊。 我心中感叹。 周长生更是长叹出声。 他看着蒋生荣:“你弟弟天资非凡,悟性极强,若是好生培养,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闻言,蒋生荣看过去。 不得不同意他说得不错。 一开始蒋生耀与乌七两人争斗,还是处于焦灼状态,可后来胜负却越来越明显。 显然这乌七乱了脚步,就要输给蒋生耀了。 要知道,乌七可是七皇子精心选拔的亲兵,培养他可是长年累月,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如今,蒋生耀却越挫越勇,将乌七压着打,他的本事可见一斑。 蒋生荣一想到这,不免想起自己的父亲,一时间心头涌动: “要是父亲还在,看到生耀如此厉害,定然十分欣慰,可惜” 视线一转,我看向陈嘉佑和沈晚舟那边。 两人对战,情况一目了然。 可以说,沈晚舟从始至终都是压着陈嘉佑打。 她边打边怒喝: “你不是很嚣张很得意吗?出手啊!” “当真可笑!” 陈嘉佑被她气得不轻。 想要出手教训她一顿,却被她激怒,出手越发没有招式,只能狼狈躲闪。 沈晚舟冷笑: “就你这样,如何能与我争?” 这话说得霸气傲然。 事实也确实如此。 陈嘉佑没人相助,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中便被沈晚舟一脚踹飞手中的佩刀,失去武器,彻底败了。 沈晚舟近身,一手制住陈嘉佑,另一手持刀横在他脖间: “你服不服?” 陈嘉佑原先整齐的鬓发一通打斗下来,凌乱地垂落,黏在脸上。 他喘着粗气,额间青筋暴跳: “你放开我!” 被众人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陈嘉佑心中恼羞成怒,甚至不顾自己脖间锋利的剑身,开始挣扎: “沈晚舟,你难不成忘了我是你的夫君!你怎能对我如此不留情面?” 他奋力挣扎,脖间触到剑身,溢出点点鲜血。 沈晚舟恼火,一把扔开剑。 两人空手打斗起来。 这次,沈晚舟不再留情,直接一脚把陈嘉佑踢飞出去。 他倒在地上,一时间剧痛袭来,难以起身。 身后的将士立马扶他起来。 有人为了在陈嘉佑面前得脸,故意出言质问沈晚舟:“沈将军,七皇子不仅身份尊贵,更是你的夫君,你怎能如此对他?” 沈晚舟还没说什么,陈嘉佑已然暴怒。 他勉强站好,一脚直接踹那人身上:“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你多事?” 他越踢越气,将心中无处抒发的怒火全都发泄在那个将士身上。 那人原以为陈嘉佑能记他几分好,谁曾想,竟然被陈嘉佑记上。 他心中惶恐,连连请罪。 陈嘉佑打他,他不敢躲避。 “七皇子、是小人有错、小人” 谁也没想到,陈嘉佑居然直接将他一刀割喉。 第260章 第260章 一刀下去,溅起一片血花。 “啊” 那将士悔不当初。 只能死死捂住咕咕冒着血水的脖子,直至气绝。 众人哗然。 怎么说,也不能随手杀人啊! 他们私下对视,眼中闪过惧怕之意。 蒋生耀反应过来,“啊”的一声,捂着眼睛,紧张地小声嘀咕:“杀人啦杀人啦” 蒋生荣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脸色苍白。 他从未想过,七皇子居然如此决绝。 沈晚舟脸色微变:“七皇子,军中重地,你还把军规军纪放在眼中吗?” 陈嘉佑不屑: “不就是个小兵?” “他们在战场上也是死,现在被本王杀了,还得感恩才是。” 一旁的将士们闻言,眼神露出些许厌恶之色。 怕被陈嘉佑察觉,纷纷低下头。 闻言,沈晚舟瞬间沉下脸。 不再给他好脸色: “来人,绑了他!” 陈嘉佑厉声呵斥: “我看谁敢?” 沈晚舟声音比他更有威势: “动手!” 闻言,她身后的亲兵主动向前,朝陈嘉佑而去。 他猛然拿起剑,威胁他们: “谁敢?” “本王可是皇子” 那些亲兵都是沈晚舟的人,自然听她的话。 陈嘉佑试图用剑驱赶他们。 可他受了伤,亲兵不忌惮陈嘉佑,不过几个回合便按照沈晚舟的命令绑住他。 “啊!!本王要杀了你们!!” 陈嘉佑被捆绑住双手,挣扎不脱,只能无能狂怒。 “啊啊啊啊!” 沈晚舟冷笑一声:“带他下去。” 说罢,一亲兵示意陈嘉佑往前走。 谁知陈嘉佑恼火异常,趁其不备直接转身一脚踹上那亲兵的小骨。 她瞬间疼得冷汗直流,脸色煞白。 陈嘉佑边踹边骂:“你是什么狗东西,敢对我动手?不男不女的玩意儿” 那亲兵是个面目敦厚的女子,二十七八的模样,生得比陈国其他女子壮实些。 可怎么也轮不到“不男不女”的程度。 沈晚舟真的动怒了。 她直接一巴掌甩过去。 “安分点!” “啪”的一巴掌,十分清脆。 陈嘉佑被打得撇过头,猛然愣住。 他冷冷嗤笑一声。 没看沈晚舟,反而眼神阴鸷地扫视在场的所有人:“你们都等着,给我!!” 沈晚舟心累,深吸口气,叫人把他腿脚一起绑了,带下去。 陈嘉佑不服,不断叫嚣着: “快放了本王!你这是要和我彻底闹掰不成,你不想想昭明,难道叫她不认父亲” 可惜,无人理会他。 众人低头,沉默无声。 我看着陈嘉佑现在的模样,只觉得他真是自作自受。 他余光无意间瞥见我,猛然瞪大了眼睛,怒气急剧飙升至顶点。 眼睛都气到发红。 “啊啊啊啊!!” “裴云程,你这个狗东西,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丑事,她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冒死救你,什么情谊扯不断理还乱,真是叫人恶心!恶心!” 他歇斯底里地怒吼,叫人隐隐皱眉。 我神情不悦。 但他如今瞧着,竟神情癫狂的模样。 我不欲与他争辩。 可沈晚舟却忍不了。 “来人,堵住他的嘴!” 左右亲兵对视一眼,无奈只能撕下自己的里衣塞在陈嘉佑的嘴中。 他气得火冒三丈,疯狂嘶吼。 可他的声音都被浸满汗的里衣碎布堵住。 加上手脚被绑。 他宛如刀俎上的鱼肉,无能为力。 若眼神是刀,他早将我割得鲜血淋漓。 不止,在场所有见过他狼狈模样的人,他都恨不得! 陈嘉佑被带走后,气氛一时间缓和不少。 沈晚舟安抚被踹得小腿骨裂的亲兵,安排军营替她疗伤。 而后,她看向众人。 厉声呵斥: “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军中私下非议。” “是。” 众将士齐齐拱手。 她看向地上重伤起不来身的罗正明和乌七两人,神色意味莫名: “军中向来一视同仁,七皇子有错该罚,你们自然也如此。” “来人,压下去。” “是。” 乌七和罗正明身为陈嘉佑的亲兵,自然事事以他为先,可 第261章 第261章 他们对视一眼,纷纷低头不语。 沉默应是。 他们忍着伤势起身,不用人压着,自觉地跟着人下去领罚。 他们走后,沈晚舟的视线扫过来,落到蒋生耀身上。 蒋生耀刚刚和乌七打架,脸上被打肿了,看上去傻愣愣的。 实际也是。 他对着沈晚舟嘿嘿一笑。 沈晚舟莞尔,对着他道: “你过来找我。” 顿了顿,她看向周长生:“你也来。” “好啊好啊。” 蒋生耀笑嘻嘻应好。 蒋生荣提醒他:“与将军讲话不能嬉皮笑脸,严肃一点。” 闻言,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而后,他与周长生跟着沈晚舟离开。 蒋生荣有些担心。 见他远去,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 难掩担心:“大人,这生耀” 我安抚他: “放心吧,你弟弟不会有事的。” “沈将军最是惜才爱才,见蒋生耀天资非凡,日后一定会好好培养他。” 闻言,蒋生荣脸色一松。 心里放心一二。 不过 他紧张地捏着袖口,迟疑一瞬,朝我下跪:“大人,我给您惹麻烦了。” “今晚之事是由生耀引起,才、才” 他说不下去,朝我请罪。 “还请大人罚我。” 我想了想,告诉他: “此事虽是由生耀引起,但根源却不在他,你不必妄自菲薄,不过” “今日之事,沈将军心知肚明,虽不会重罚于他,但也不会轻易纵之。” “你得叫蒋生耀明白,军中重地,既然打算在此挣军功,当将军,便好听从旨意,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不说别的,单是上了战场,生耀如此迟早会酿成大祸。生荣,别叫将才中道崩殂。” 闻言,蒋生荣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之意:“多谢大人的指点,我一定会好好管教生耀,叫他绝不再犯。” “明白就好。” 只是没想到一刻钟不到,蒋生耀去而复返。 蒋生荣见他再次过来,心头一跳。 “你怎么又来了?” “怎么能随意过来,快回去!回去!” 目光触及到与蒋生耀一同前来的女兵时,才冷静几分。 他一眼认出,这是沈晚舟的亲兵。 毕竟军中,只有沈晚舟身边才有女兵。 我有些奇怪: “你为何没有跟着周将军回去?” 他却嘿嘿直笑。 看着我,兴高采烈道: “大人,我以后就跟着你啦!” 蒋生荣一愣。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蒋生耀,等着他回话。 却见他一把抱住蒋生荣,将他高高抱起:“以后我跟着大人啦,就可以一直待在哥哥身边。” “好开心啊,好开心” 他笑眯了眼睛。 可怜蒋生荣被颠得头昏脑涨:“你、生耀快放下我,我晕、晕” 蒋生耀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弄得哥哥不舒服了,急忙把他放下,脸上的喜色都落了几分。 “就是,就是刚刚漂亮姐、姐” 见蒋生荣眼神扫过来,他立马改口:“刚刚帅气将军一直夸我,夸我很厉害,很有本事,然后他们两人就说话,我就发呆,开始想哥哥。” “那个漂、帅气将军问我以后要跟着谁?我当然要跟着哥哥啊,她也同意啦!” 说完,他笑眯眯道: “好开心呀!” “开心开心。” 被他欢快的语气渲染,我失笑。 就他的表述而言,不像蒋生荣说得那样,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儿。 这样看来,若是有人能好生培养教导,他在战场上的造化绝对非同一般。 一旁的亲兵开口了。 她道:“沈将军了解蒋生耀的情况后,认为应灵活处理他。与他商议过后,便决定日后蒋生耀暂为裴大人的亲兵,日常操练之时,再去周将军那边。” 原来如此。 倒是叫我因蒋生荣捡了个便宜。 白白得了一个大力士。 那亲兵完成任务后,便自行离开。 蒋生荣这才露出一丝喜色: “竟然如此,实在太好了!” 蒋生耀也拍手,发出“啪啪”的声响。 “真好真好,我也很开心。” 蒋生荣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紧张:“那、那沈将军罚你什么?” 第262章 第262章 他担心地上下打量蒋生耀,生怕看见他身上带伤。 闻言,他嘟起嘴,有些闷闷的:“可多了!” 他掰着手数过去:“帅气将军说我要去每天去搬军中的大鼎,抱着它跑,还要每天晒着太阳和别人打假” 或许有些惩罚他理解不清,说得比较含糊。 但听下来,我与蒋生荣倒是明白了。 这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训练蒋生耀。 蒋生荣有些诧异:“这、这沈将军当真良苦用心,她都不小惩大诫一番吗?” 他想起刚刚沈晚舟与陈嘉佑对峙一幕,心中有些不安。 我笑了:“其实说来,这些对一般将士而言,是彻彻底底的惩罚,不过生耀力气大些,心智懵懂,便更像是训练培养他。” 我看了蒋生荣一眼: “所以说,人还是要叫自己有些用处的,若是叫沈将军严惩生耀,把他打残了或是杀了,她自己定然心疼。” 只能说蒋生耀幸运,没有遇上残暴不忍的主将。 如果不然,把他随意打杀了,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闻言,蒋生荣愣了愣,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良久,才应道:“确实”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我心中感叹。 这话虽是对他说的,何尝不也是对自己说? 从出生至今,我一直在努力做个“有些用处”的人。 一开始,我被父亲厌弃,送回詹州老家,努力读书是为了叫父亲高看我一眼。 后来果真做到了,不过自己却对他冷心,不再在意他。 所做的一切,只为了能让自己中科举,出人头地。 再后来遇到心上人,为了能帮她一二,我努力学习医术、学做药膳。 可惜,在她眼中到底比不上他人。 不过自己到底是学会了不少东西。 不然早在和孙涛同住的那一夜里,不能分清迷|药,死在了那座客栈里。 这样,也就没有了后面的事情。 蒋生荣深吸口气,直直朝我跪下: “多谢大人指点。” 蒋生耀也跟着下跪,学着他哥哥的语气,故作郑重道:“多谢大人指点。” “行了,起来吧。” 我多说了一句:“生耀,你以后可得好好听话,不能再闹出随意乱跑之事。” “别叫你哥哥担心。” 他眨了眨眼,用力地点头: “好!” “哥哥,我以后会好好听话,做个乖乖的弟弟,绝对不惹你生气。” 他说得极其认真。 蒋生荣的眼睛猛然红了。 他哽咽应好:“好,好” 顿了顿,他撇过头,胡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哦,哥哥哭了哭了。” 蒋生耀满脸心疼。 却不想他这般大声讲话,更叫蒋生荣尴尬。 他难得有些恼怒,拍了蒋生耀一下。 蒋生耀只觉得像被蚊子叮过。 好玩! 笑得满脸傻气。 兄弟俩打打闹闹,倒是热闹。 我轻轻叹了口气。 当时愿意帮这蒋生荣一把,就是看他救弟心切,被打到头破血流也不愿离开。 着实可怜。 虽难免有细作的嫌疑,但后来我让人仔细探查一番。 蒋生荣倒是没有辜负我的好意。 他们兄弟两人,都是至诚之人。 想到细作,我心头一顿。 话说,若是他没了借着送信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我倒是要看看,他还能如何朝外传递信息? 这时,刚刚那个亲兵去而复返。 她道:“沈将军有事与裴大人商议,还请大人走一趟。” 第263章 第263章 闻言,我诧异挑眉,问她: “沈将军可有说过商议何事?” “是七皇子一事。” 我坐正身子:“七皇子?这事沈将军处置便罢,裴某无权置喙。” 可目光落到手上的东西,我反应过来:“不过裴某却有一件正经的要事与沈将军交代。” 她点头应好,并不争辩什么,只要我过去就行。 说罢,我起身就要走。 经过蒋生荣时,我顿了顿,告诉他:“你去教生耀规矩,别再让他肆意妄为。” “沈将军虽然爱才,但耐心却没那么好。” 蒋生荣连连点头,郑重其事: “请大人放心,我一定教会他。” 去沈晚舟那时,她正在对手下的将领训话。 我在帐外等了一会,才能进去。 看那将领出来后恹恹的模样,怕是被批了好一顿。 沈晚舟有些头疼,摆了摆手: “你来了?正好我有事要与你说。” 我点头应好: “我也有事要上报给将军。” “哦?”她挑眉,心生好奇。 “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我把手上拿着的文书给她看。 她接过,低头看了一会,而后抬头看我,眉头紧皱。 我解释道:“梁山查出了当时带党项入军营的细作,正是——吴浩。” “这上面记录的都是梁山这段时间亲自探查的情报。” 闻言,她再次细看一遍。 当时我镇守军营时,带着人击退企图从后方入侵的党项人。 原本与他们僵持不下,不料竟有党项人从其他地方窜出。 再照张茂将军重伤时所说,党项人似乎知道粮草和中军大营的位置,由此判定,定是军中细作所为。 那时正处战乱,很多事情不好查证。 而现在暂时安定下来,原先有很多疑惑之处,也可细细推断。 果不其然,真叫我们找到了细作。 梁山私下查过那日众人的行踪,发现吴浩有明显的不对之处。 不仅如此,他私下搜查,竟在吴浩的一双鞋子里找到了有关军中的布防和有名有姓将军的情况。 哪位善用左手,哪位左腿有伤 写得清清楚楚。 用处不言而喻。 由此便加以确定。 将士的军鞋是统一的。 吴浩的住处却藏着一双布鞋。 旁人问起,他指着说是阿娘给他做的。 再加上 “这吴浩借着给陈嘉佑送信的名义,以公谋私,常常私下为自己送信。” “梁山查过,他家中确实有一老母,可” “送信的人却是将信送到了一家叫‘福山’的客栈,再转交给正好在客栈休息的客人” 不用我多说,后面的事情,沈晚舟自然明白。 这些事情查探下来,确实不易。 若是中间忽视了某个地方,怕是不能清楚地查出真相。 由此可见,梁山着实得力。 平日里沉默寡言,在查探案情上倒是好手。 她看着我道:“此事我不会偏听偏信,吴浩此人我会查清真相,再行决断。” “若事实为真,定叫他讨不了好。” 何止啊,若确定了他通敌叛国之罪,砍头处死都是轻的。 不过 我垂着眼眸,有些好奇:“不知吴浩所为,他的主子知道多少?” 沈晚舟自然也想到了。 她沉着脸,不辨喜怒。 低低地应了声: “你放心,这些事情我一定会查清楚。” “我不会纵容任何通敌叛国之人” 闻言,我皱眉,沉默不语。 心里却知道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想来也是,陈嘉佑身为皇子,何必与外邦勾结,谋害了本国百姓? 自然是,背后有更大的利益。 那是什么,我与沈晚舟都心知肚明。 可偏偏,她也想在此事上助他一把。 于私于公,沈晚舟当真是为难了。 想到这,我难掩嘴角的嘲讽之意。 说来,皇帝也一心护着他。 不然,之前查出的杀良冒功、贿赂三十万两白银等事,早就叫陈嘉佑翻不了身。 真要扳倒陈嘉佑,皇帝必须下台。 可皇帝虽偶尔伤病,目前来看,活个七八年不成问题。 七八年啊,这变数可太大了。 偏偏太子仁善,不愿对皇帝下手 第264章 第264章 想起许久不曾联系的太子,也不知他在京中如何? 政事上或许有不少难处。 一想到这,我幽幽叹了口气。 沈晚舟顿了顿,说起另一件事。 “七皇子抓壮丁从军一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事已至此,便算过去了。他所犯的错,我会一一上报给皇上。” 闻言,我眉头皱起。 前几日刚刚抓捕完新兵,便开始操练。 可军中除了蒋生耀闹出的风波外,我不曾听过其他惹出动静的新兵。 想来也是,军规森严。 即便新兵心有不满,也不敢徒生风波。 毕竟私逃被抓,那可是砍头的大罪, 轻些的,也得打板子。 因此,除了明城百姓对大军徒增厌恶之外,倒也没闹出其他事。 只是 “沈将军,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七皇子所为,虽是弥补了兵力,可将造成多少百姓对朝廷生厌。” “单单我听说的,就有十来个普通百姓被杀鸡儆猴,用来震慑其他抗拒征兵之人。” “明城为边关,本就动荡不安。如今这一举动,更是造成明城百姓对陈国离心。如此下去” 我不多说,沈晚舟自然明白。 她深吸口气,冷冷道:“此事我已有决定,不用你再多言。” 就如我之前所说,明城自古便动荡不安,也就近几年才彻底安稳下来。 然而前段时间又被党项占据。 很是混乱。 因此,他们虽知道自己是陈国人,但难免心中复杂。 为何陈国不能护着他们? 为何叫他们几经党项磋磨? 为何他们不能如陈国其他地方的百姓一样,纵享安逸富贵? 相较而言,与党项相邻的边关几城,对此事更看得开。 虽其中不乏爱国之士,但更多人无所谓自己是哪国的人。 只要能叫他们安稳度日便好。 毕竟,上头人争得头破血流,占的地盘多,可与他们那些小老百姓无关。 明城百姓则不然。 一边怨恨朝廷的不作为,让他们受人欺辱,一边却期待朝廷的大作为,镇平党项。 可党项刚刚占了这城,妇女,做了不少恶事。 而后朝廷打退了党项。 他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又有万名的男儿被强行征兵。 也不知这上了战场,还能不能活命。 想到这,即便沈晚舟心生不悦,我也要说出来:“可七皇子征兵,只为凑够人头,根本不考虑实情” “且不说收了蒋生耀这种智力不足之人,此次新兵中还有不少身患残疾之人、行动不便的老者” 闻言,沈晚舟倒是愣住。 她皱眉,话语有些迟疑:“我刚回来便去看城防了,倒是不知还有此事。” 我劝她:“将军身经百战,自然也明白他们上了战场,便是死路一条。如此,还不如放他们回去” 沈晚舟静思片刻:“好,我等会便去找人了解情况,若是身患残疾或年过四十的,便叫他们离开。” 闻言,我心头一松。 算是解决一事。 灯火摇曳,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晦暗不明。 她问我: “七皇子一事,你说我要如何处置?” 我静静地看着她: “沈将军此时,不是早有打算?” 她挑眉,显然打算听我静静说来。 “若是沈将军心中不定,便将此事上交给皇上,由他定夺。” “我倒是有这般想过,不过” 她有些迟疑:“党项反攻在前,还需七皇子率军坐镇。” “之前顶替上战场一事可查清楚了?” 她垂眸:“叫人去审问罗正明了。若是他嘴硬,大概等到明日才有结果。” 说完,她一时沉默下来。 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着文书,心中有些纠结不安。 “沈将军可曾问过七皇子?” 她皱眉: “无论是真是假,他定然不认。” 沈晚舟如今倒是对陈嘉佑的得性一清二楚。 如此一来,怕是更不好说清了。 她顿了顿,突然说道: “或许,你能帮我?” 她低语一番。 第265章 第265章 我去见被关起来的陈嘉佑。 夜深人静,我带着蒋生耀到他被关的地方。 只见一整队的将士把守在外。 这里进出森严,为首的将士仔细审查了沈晚舟的文书,才放我与蒋生耀入内。 里头的陈嘉佑没睡。 他听见外头的动静,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般炸起来: “哪个狗东西在外头等着见你爷爷?都给本王滚!否则,本王把你碎尸万段” 显然他怒气不减。 听了他的谩骂,我丝毫不气。 闲庭信步般掀开帘子,慢慢走近。 黑夜寂静,除了陈嘉佑的叱骂,便只剩走动时发出的哒哒声。 里头燃着蜡烛,叫我能看清帐内的情况。 帐内收拾得整齐干净,似乎一些器物摆件被收走了,显得有些空荡。 晚食被他泄愤扔在地上,汤汤水水撒了一地,无人收拾。 而陈嘉佑双手被铁链绑住,只能在部分范围内活动。 说来,沈晚舟对他不算差。 陈嘉佑见来人是我,身子猛然一僵,暴怒异常:“裴云程!” “你来干什么?滚啊!” 我充耳不闻,倒是不紧不慢地来回打量一圈。 如此态度,狠狠激怒陈嘉佑。 他双手攥紧,一股劲,面目狰狞地伸手抓我。 却被铁链扯住! 他双手被磨到红肿发胀,依旧不愿放弃,见没法靠近我,他左右一看,拿起手边的东西便猛砸过去。 我侧身避开。 蒋生耀原先还有些害怕,见陈嘉佑如今凶残,立马不开心了: “不准欺负大人!” 说罢,他一把挡在我面前。 瞪着眼睛,怒视着陈嘉佑。 “你只会乱扔东西,我都不会这样,你比我还不如” 面对蒋生耀的挑衅,陈嘉佑气到暴怒。 他心中不甘,怒气无法宣泄,见手边没了东西,便想举起桌子砸过去。 “你们都给我!” “嗬!”蒋生耀一把接住被扔过来的桌子,双脚稳稳地站着。 我朝他点头示意。 他嘿嘿一笑,当即双手一沉,硬生生把桌子掰开! 陈嘉佑瞳孔骤缩。 蒋生耀随手扔开木头碎片,拍了拍手,嬉笑道:“这个木头沉,不过还是没有我厉害!” 他洋洋得意地看着我,脸上满是求夸赞的意思:“大人,你看我厉害吧?” 我笑着应他:“确实厉害。” “特别厉害!” 蒋生耀满脸得意。 陈嘉佑怒气难消: “裴云程!”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像是要将我的血肉狠狠咬碎一般。 他呼吸粗重,在寂静的昏暗中听得一清二楚。 “七皇子,何必如此生气?” “心宽体胖,才能活得顺遂。” 我扯着嘴角,话语带着些许笑意。 他就那么阴冷地盯着我。 喘着气,一语不发。 蒋生耀有些害怕,偷偷地搅着手指头:“大人,他好像大黑狗。” 说完,他想起哥哥说的话,低头捂住嘴,小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淡淡道: “不能口上对七皇子不敬。下不为例就是没有下次,否则会打你板子。” 蒋生耀下意识捂住自己的。 “不要不要,小人错了错了” 陈嘉佑嗤笑一声,随意坐下来,冷眼看着我的举动。 瞧这模样,像是冷静下来了。 “裴云程,你得庆幸现在没在京城。” “否则,本王把你们两人凌迟处死,煮着吃了,都没人能管本王。” 他脸色冷厉下来:“本王只后悔,当初在京城想留着你解闷儿,让你随意蹦跶蹦跶” “如今,本王只恨没有早早将你碎尸万段!” 我神色淡然:“确实可惜了,裴某还得多谢七皇子留我一命。” 蒋生耀却面色惊恐地抓紧自己的衣襟,口齿不清道:“这、这人也能吃吗?” “人不都是一样的,怎么能吃?” 他害怕到瑟瑟发抖。 第266章 第266章 我没想到陈嘉佑一句随口的威胁竟叫他怕成这样。 见状,我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告诉他:“生耀,人不能吃人。” “否则,那就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但我不能否认,“吃”人这一情况,确实存在。 只是此“吃”非彼吃。 顿了顿,我看向陈嘉佑:“再说,这只是七皇子威胁你的话,不用当真。” 蒋生耀连连点头。 又恶狠狠地瞪着远处的陈嘉佑: “你好坏,干嘛吓我?” 他冷冷地勾起嘴角,眼中恶意不减:“真是个蠢东西,本王怕吃了你,就会变成和你一样的蠢货,那可就遭了哈哈哈哈” 他得意大笑起来。 蒋生耀知道他是在笑自己,面色凶狠,就要上前去教训他一顿。 “生耀,回来。” 我指着陈嘉佑,对他说道: “不能动手打他。” 蒋生耀不高兴了: “他不开心了,可以骂我打我,我为什么不能打他?我也不开心,哼哼!” 陈嘉佑冷笑:“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卑玩意儿,给本王当脚踏都嫌脏。” 闻言,蒋生耀眼睛一红,却不愿被他看出,咬住嘴唇,憋住了。 我愣了。 原先想带蒋生耀过来,是为保护自己,也是为了激怒陈嘉佑一二。 没想到,这个傻孩子把自己气哭了。 我告诉蒋生耀:“他说得不对。” “没有人生来卑,只是刚好出生的情况不同。有人的父母是当官的,有些是种地的,有些是卖东西的” “家里当官的,别人会更怕他、主动讨好他。家里卖东西的,钱比较多,吃得好穿得暖。家里种地的,就需要跟着父母去种粮食养活自己” 我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话来说。 蒋生耀眼睛一亮: “卖东西的好,能吃饱饱!” “可他不能一辈子都吃得饱。” “啊?”蒋生耀有些不懂。 “靠着父母,他只会吃饱一阵子,可是靠自己,却能一辈子都吃饱吃好。” 蒋生耀有些犹豫:“我想要一辈子都吃饱,是不是得要去卖东西啊?” 我笑着摇头:“不一定,只要你跟着周将军好好操练,上了战场杀死很多敌人,获得军功,就可以有很多钱来买东西吃。” 他眼前一亮,用力地点头:“我要杀坏人,要拿到很多钱,吃饱饱,还要给哥哥买东西吃,给他娶个老婆!” 我失笑:“好,你认真做,听话些,会有这么一天的。” 陈嘉佑在一旁听完,忍不住嗤笑: “本王还以为你能说出个什么头头道道的东西,就这?” 他嘲讽地看着满脸兴奋的蒋生耀: “他骗你的,你就是个下等人,一辈子都只是个下等人。” 闻言,蒋生耀撅起嘴,十分不开心。 还真是喜形于色。 我反问他:“那七皇子自认为是个上等人,为什么还会被关在这里?” 蒋生耀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陈嘉佑脸色一僵。 咬牙切齿地看着我,眼中恶意森森。 我状似想起什么一样:“对了七皇子殿下,今日我过来,是有一件要事告诉你。” 他面无表情道: “你?” “你这个灾星,走到哪都是祸害,从小你便害死了自己的生母,裴怀民也不喜欢你,把你送到乡下去了?真是可怜啊” 我不理会他的讥讽,直接将我此行的目的告诉他。 “吴浩被抓了。” 第267章 第267章 闻言,他喋喋不休的话语一顿。 轻扯嘴角:“一个下人罢了,你和本王说来作甚?” 我四处打量帐中的情况,不紧不慢地说道:“也是,一个下人,七皇子怎会把他放心上?不过” “要是他勾结党项,那就不一定了。” 陈嘉佑的脸色掩在阴暗处,叫人看不清晰。 “是吗?” 他话语十分平静:“我怎么觉得,这是裴大人在诬陷我?” “吴浩都承认了,说是七皇子想要趁机杀了我,顺便解决阿卜完,把这些你看不顺眼的人一网打尽。” 我边说,边打量他的神色。 他神情阴郁,双眼闪过狠辣之色。 “再说了,”我连连摇头,“裴某怎么敢啊?” 顿了顿,我一字一顿道: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啊!” 话音落下,蒋生耀不解问我: “什么是抄家灭族啊?” 我和蒋生耀解释: “我举个例子,假如生耀犯了大错,比如随便杀人、或是把军中的情况告诉敌人等等,就会连累到你哥哥。到时候你们都要被抓入大牢,严重些的,要被砍头。” 闻言,蒋生耀脸色一僵。 眼中满是害怕之意。 “我我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我会好好听话,不想害死哥哥。” 我安抚他:“所以得遵守军规,将军规都背下来,记在心里,就不会随便犯错了。” 他连连应好。 “不过嘛” 我看向陈嘉佑:“有些人却是明知某些事情不可为,偏偏为之。” 陈嘉佑没有说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丝毫不怀疑,若是他没有铁链束缚,怕是会直接上前杀了我。 我垂眸,淡淡道:“可惜,吴浩这人懦弱,严刑逼供,便把所有事情都招了。” “七皇子,您还不认罪吗?” 沉默片刻,他却低低笑出声。 “裴云程,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的伎俩吗?” 他轻扯嘴角:“想诈本王?” “痴心妄想。” 他说完,气氛便陷入一片沉默。 我笑了。 眼中满是奚落嘲讽之意。 “无所谓诈不诈的,反正罪证都已找到。你啊——” “完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在陈嘉佑心中猛然炸开。 他死死攥紧手心。 突然朝外面高声喊道:“来人啊,本王要见沈将军,快叫她来见本王!” “叫沈将军过来!” “沈晚舟!沈晚舟你听到了吗” 喊到最后,他喘着气,额间冒着汗水,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外面依旧一片死寂。 无人应他。 我笑看着陈嘉佑: “七皇子别白费力气了。” “留着这口气,去和皇上、和满朝文武说吧。” 说着,我踢开地上的杂物。 随意地席地而坐,与他面面相觑。 陈嘉佑死死地盯着我,面目狰狞:“你以为父皇会信你的污蔑之词?” “可笑!” “皇上信不信是他的事,能不能找出关键罪证、人证,叫七皇子永无翻身之日,那便是我的事情。” 我感叹一句:“裴某在京中那些时日,能看出来七皇子一直深受皇帝宠爱,也深怕皇上不信。” “再加上裴某今日与七皇子撕破脸面,若是不能一下子彻底扳倒七皇子,怕是以后的日子难过了。” 话虽如此,可我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慌张之色。 陈嘉佑攥紧手心,冷笑道: “裴云程,你便等着吧!” “等本王回去了,一定将你今日给予的羞辱加倍奉还!” 我脸上满是可惜: “可七皇子却没这个机会了。” 第268章 第268章 他得意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裴云程啊,裴云程,你真以为本王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且不说父皇疼爱本王,单单就说晚舟还在外面作战,他怎么可能不心中忌惮一二?” “你就等着吧,等本王回了京,一件事就是把你家中那对母女送|入最下等的窑子里去,日日都为她找来上百个男人伺候着。你不是最能忍吗?平日为人最得体谦和吗?” 他眼中尽是满满恶意: “本王就等着看你回京后满脸痛苦懊悔的神情,那时当真是” 他闭上眼睛,似乎想象到那时的画面,语调上扬:“令人心旷神怡啊。” 蒋生耀指着他大叫: “你好!” 陈嘉佑猛然睁开眼睛,看向这个坏他好事的:“你放心,到时候本王不会忘记你的,也叫你好好感受一番得罪本王的下场。” 他想了想:“反正你都傻了,不如就傻彻底点。到时候本王把你和哥哥两人砍断四肢,种在花盆里面,叫你们两人日日相伴,永不分离,如何?” 说完,他忍不住张狂大笑出声。 话语中的内容,更是叫人不寒而栗。 蒋生耀红了眼睛: “我不许你这样对哥哥!” 他虽然智力缺损,却没有傻得彻底。 别人是好是坏。 他皆心中有数。 这陈嘉佑说的话、做的事,在他看来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坏人。 蒋生耀急了: “大人,他说的不可以!” 陈嘉佑讥讽他:“哎呦,你这大人是自身难保啊哈哈哈” 一时间,帐内只有他癫狂的笑声。 我依旧面色平静无波。 就淡漠地看着他。 陈嘉佑察觉不对劲,渐渐变了脸色: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我站起身,逐渐朝他走近。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他三米外站住。 “只是来最后看看你这个可怜人。” 陈嘉佑脸色微变。 “本王可怜?分明你才是最可怜最可悲之人!你什么都没有!要不是你走了运,混了个名头,现在不过一个小小平民,本王一个手指头都能碾死” “可惜啊,你现在不能。” 我打断他的话,奚落的眼神从上到下刮着他:“说来,七皇子刚刚提醒我一件事。” 他戒备地看着我。 “七皇子活着回京,确实变数极大。” 陈嘉佑惊怒: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心中对七皇子厌恶已久。” “从之前孙涛一事开始,我便心中一直记恨着你,可惜你狡猾,又有人帮你,叫你分毫不伤地摆脱了杀良冒功一事。” “而后,你又次次挑衅于我,叫我心中十分厌恶” 他嗤笑出声: “你平日里装得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原来心中依旧这么阴暗,真装” “可不像本王。本王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本王想要得到晚舟,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手,想毁掉的东西也一定叫它碎尸万段。” 他突然愣了一下,想到什么,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怪模怪样地大叫道:“不是吧?难不成你心中一直记恨着本王,也是为了晚舟啊?” 第269章 第269章 这个我必须要否认。 叫外头的人听见,当真误会了怎么办? 我摇头笑道:“沈将军于我,已经是过去。说来,还得感谢七皇子,若不是你当初退婚,不然裴某也不会有幸与郑小姐喜结连理,如今夫妻恩爱。” “说来,还是要感谢你啊。” 陈嘉佑眼神微眯,闪过阴狠之色: “你放心,既然你们如此恩爱,本王一定不会叫你一人在地下寂寞。你前头刚走,后脚本王就会叫她下来陪你!” 我淡淡一笑,眼神意味莫名: “这便不需要麻烦七皇子了。” “其实裴某也担心,七皇子向来巧言令色,要是到了京城,一番花言巧语叫皇上改变了心意,那该如何?” “再不济,也要为家人着想一番。我可舍不得看到她们有丁点危险的可能啊” 陈嘉佑没有说话,就这么警惕地盯着我。 我对身后的蒋生耀摆摆手。 他眼前一亮,拿起一个水壶就跑到我跟前。 陈嘉佑见状不对,面色微变: “你们要做什么?” 我笑了:“七皇子可是怕了?” 顿了顿,我好心安慰他一句: “放心,很快的,不会疼。” 这话看似在安抚,却字字叫陈嘉佑心惊胆战。 他猛然抬头看我。 下意识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做什么?” “别忘了,本王可是皇子,若本王出了事,父皇怪罪下来,你们一个人也逃不了!” “所以,皇上不会知道的。” 我一字一顿道:“他只会得到消息,说是七皇子发现自己勾结党项、出卖情报一事被揭发,然后——畏罪了。” 闻言,陈嘉佑怒吼: “你疯了不成?” 他不断往后退,铁链发出拖拽的刺耳声音。 他看着我,又看着虎视眈眈的蒋生耀,心中终于生了畏惧之意,咬牙大声嘶吼:“来人!快来人!” “有奸人要害本王!” 可依旧没人回他。 他反应过来: “是、是你!你今日前来是有预谋的” 我挑眉:“也罢,七皇子醒悟得还不算晚。” “确实是我!” “我假借沈晚舟的命令偷偷进来,又派人作乱,到时候趁机灭了帐外的士兵,就当做” 我摸着下巴想了想: “就当做七皇子与党项勾结的罪证,是党项人为了营救七皇子做的事情。” “这样我既能杀了你,又灭了口。不会有人知道今日是我来找你,毕竟党项人杀了士兵,与我何干,不过是算在你的头上罢了。” “一路走好啊。” 陈嘉佑的脸色随着我的话语渐渐变得苍白僵硬。 他后退一步,慌张地左右扫视,猛然扯起手上的铁链,色厉内荏道: “裴云程你敢!” “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摆摆手: “所以,我不会叫别人发现呀。” “你之前叫吴浩去引党项人入内,就是为了趁机杀我。” “可惜啊,你到底是棋差一着。那时我便下定决心,你绝对不可留!” 陈嘉佑额头上的冷汗逐渐往下滴。 他心跳如雷,不甘心今日自己就这么死去。 “生耀,把毒药灌进去!” 我对蒋生耀使了个眼色。 第270章 第270章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有些害怕: “毒、毒药,是不是会死人啊?” “大人你刚刚不是说不能随便杀人吗?不然会连累我的哥哥” 陈嘉佑眼前一亮,连忙应他: “就是,何况本王是皇子,要是本王死了,你和你哥哥一定会被处死砍头!” “裴云程是故意害你!” 闻言,蒋生耀迟疑了。 抓紧手上的水壶,犹豫地看着我。 我笑了。 “生耀,刚刚我说得没错,确实不能随便杀人。可我叫你杀的人,是该死的。” 闻言,蒋生耀愣愣应好。 瞧着神情,还有些懵懂不解。 陈嘉佑知道蒋生耀力大无穷,甚至他两个身手非凡的亲兵都一前一后败于他手。 若是他强来,自己无人保护,一定逃脱不得。 他急忙出声:“你别信他,他就是个虚伪做作的伪君子,就是想要害你!” “这样,你来本王身边,以后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要娶十个八个媳妇,本王都能帮你!” 谁知蒋生耀瞪着他: “你是坏的,大人是好人!” 陈嘉佑脸色一僵,心中恼火。 我冷眼看他:“七皇子,如今你只是个将死之人,如今还有谁会帮你?” “沈将军自然忙于军中要事,你的亲兵手下,甚至专门帮你看护战老胡都被监管起来,无人能救你了” 他双手猛然攥紧。 “哦?”我恍然道:“我倒是忘了布日古德,或许他会想着来救你!” “可惜” “可惜什么!” 陈嘉佑急切道:“他若是知道本王死了,一定饶不了你们!” 说完,他神色微变。 我挑眉: “你以为我会信?他巴不得你早死!” “生耀,动手!” “是。”蒋生耀朝着陈嘉佑而去。 “哒哒哒”的脚步声像是催命符一般,陈嘉佑怒吼:“滚开!你这滚!” 他瞪着我:“你敢动我?要是他知道本王死了,立马就对大军出手!” 我嗤笑:“七皇子,求你别那么天真,他是党项人,见你死了不拍手叫好就不错了,还会为你出手?” “当真是可笑。” “他、他与本王有约,一定会帮本王!” 闻言,我立马叫住蒋生耀。 神色有些惊疑不定,眉头紧皱,似在思索什么。 蒋生耀好奇:“大人,还要不要给他灌、灌毒药啊?” 我没有理他。 而是看着陈嘉佑: “你给他这边的军防和情报了?” “没有。”他神情闪躲。 我松了口气:“那便得了。” “只要有沈将军在,她一定能率军击败党项人,何须忌惮一个小小的布日古德” “本王告诉他了!” 我愣住。 怀疑地看着他。 陈嘉佑见我不动,为了拖延时间,他扬高了下巴,得意洋洋地说道:“裴云程,本王与布日古德之约可并不简单。本王当初说上位后,助他稳定党项,若说他得知本王身死,怕是会大开杀戒” 见我愣住,他语气缓了一二。 “今日之事,本王可以当做不知道” 我打断他:“可我却不能当做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我面无表情道: “你与党项勾结一事,着实可恶可恨。” “我身为陈国人,却不能视而不见!” “你!” 陈嘉佑心头一跳,气得咬牙切齿。 然而更让他惊愕的还在后面。 帐帘被人打开。 陈嘉佑脸上的欣喜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寸寸僵住。 第271章 第271章 他看着面无表情、带着一身怒意走进来的沈晚舟,脸色大变。 “晚、晚舟你来了” “陈嘉佑,刚刚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听到了!” 沈晚舟的眼神如尖刀,狠狠刺向陈嘉佑。 这句话,撕破了他心中的侥幸。 陈嘉佑心中如坠冰窖。 “不!” “不是这样的,是、是裴云程故意耍我啊!” 他这时反应过来。 什么毒药、什么杀人灭口都是假的。 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愤怒和恼羞成怒瞬间熊熊燃烧,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双眼发红,死死地盯着我: “你!就是你!” “你从头到尾都在故意耍本王!本王、本王要你!” 他面目狰狞地朝我杀来。 蒋生耀急忙挡在我面前。 “别想伤害大人!” 他一把推开陈嘉佑,护住我。 陈嘉佑胸口一痛,倒飞出去。 撞到帐上,发出“嘭”的一声,又随即滚落地上。 瞧这模样,着实可怜。 可惜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捂着胸口,双眼愤恨地看着沈晚舟:“你看到了吗?他们如此对我!” “你还不替我报仇?” 闻言,沈晚舟依旧一语未发。 脸色沉郁地看着他。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陈嘉佑粗重的呼吸声:“晚舟,本王可是你的夫君!是昭明的亲生父亲!” “你能眼睁睁地看着本王受那奸人欺辱?” 面对他的质问,沈晚舟依旧神色淡淡。 沉默片刻,她才道: “若非如此,你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 陈嘉佑不甘心,他激动到青筋暴跳:“本王都说了是裴云程故意要害我啊,你为何不信我?为什么啊?” 一声声歇斯底里的质问,却得不到沈晚舟的回应。 她看向我,神色复杂:“多谢了。” 我道:“此事事关重大,沈将军必须当机立断,再加上刚刚七皇子说已经把军防告知布日古德” “没有!那是本王为了糊弄裴云程,随口说的!” “你现在也能为了糊弄沈将军,随口否认。”我反口讥讽他。 “再说,吴浩一事,可做不得假。”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 “吴浩之事,只是他自己做的,与我何干?” 可惜,沈晚舟早就在帐外听到一切。 自然也知道陈嘉佑在故意撒谎。 沈晚舟闭眼,对他彻底失望。 “陈嘉佑,我真的对你很失望。我知道你向来骄傲肆意,不甘人下,不甘平庸,你想要去挣、去抢,我都可以帮你,可你偏偏” “偏偏做出这等不耻之事,真是叫我恶心。” 沈家与党项世代之仇,陈嘉佑不是不知道。 他死死地盯着沈晚舟,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本王、本王不是,自然知道这么做风险极大,可是” 事到如今,他也不再否认。 而是试图努力挽回沈晚舟。 “本王所作所为,皆无愧于心!都是为了陈国子民!” “你瞧瞧那陈嘉靖!他优柔寡断,懦弱无能,是个当皇帝的料吗?他能带着陈国强大起来吗?” 陈嘉佑急着辩解: “本王不一样!” “本王只是在利用布日古德,只要此次打退他们,让父皇看到本王的能力,再对比陈嘉靖的懦弱无为,他一定会属意本王做太子!” “到时候,本王再煽动一下朝中老臣,你这边又有军队拥护,陈嘉靖不得不废!” 见状,沈晚舟冷冷地丢下两个字: “愚蠢。” “你这是与虎谋皮!” “晚舟,本王都说了这是利用!利用!为何你就是不明白呢?” 第272章 第272章 他看着沈晚舟,满眼不解: “本王知你素来不喜欢朝廷的是是非非,可那是本王不得不接触的东西。” “朝廷之事向来复杂,若非党项来袭,朝廷怎么心生惧意?本王不打败党项,怎能叫朝中大臣高看一眼?” 她嗤笑,眼中尽是冷意: “这就是你与党项勾结的理由?” “我真恨不得,自己从未认识你” 陈嘉佑只觉得自己好言好语劝了这么久,可沈晚舟依旧固执、愚昧! 他气急败坏:“本王就知道你会是这副样子,当初才不愿与你说!” 她反讽:“你这还有理了?” “这叫谋大事者不拘小节,永乐帝为了复国,委身于炀帝,可后来有人敢指着永乐帝的鼻子骂他是个兔爷儿吗?” “没有!他们只会大肆夸耀永乐帝的功绩,将其敬若神明。” 他忍着心中怒气:“所以,只要本王上位了,再趁机反将一军,彻底扳倒党项,到时候何人还敢议论本王的私德?” “没人啊。” 沈晚舟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你真是,叫人恶寒。” “枉你以为自己螳螂捕蝉,却不知黄雀在后” 陈嘉佑沉默片刻。 突然双手握拳,猛地捶地: “那你要叫本王怎么办?” “陈嘉靖比本王年长,母族势大,他自己也天资非凡,你叫本王要怎么做啊?” 他心中寸寸崩溃。 “晚舟啊,你叫本王要怎么做,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他这个太子拉下来,自己上位呢?” 沈晚舟当即回他: “天子之位,当然是德贤者居之。” “我从来没有反对你争这个位子,可是你做得太下作太无耻了!” 陈嘉佑嗤笑:“是啊,本王无耻,你看不起本王,你们沈家人都清高自傲得很” 他神色阴鸷:“那高高在上的沈氏一族都去了哪里?你父亲多么伟正的一人如今却还不是” “你在说什么!” 沈晚舟的惊怒叫他口不择言的话语一顿。 她怒气不减,一股冲上前,抓着陈嘉佑的衣襟,脸色阴沉:“我父亲一辈子为陈国鞠躬尽瘁,你居然敢侮辱他?” 陈嘉佑与她针锋相对,强撑着不让步:“本王没有侮辱他的意思,只是想说成王败寇” “他活着时为陈国百姓做了那么多又有什么用,死后史书一改,后人谁又知道?” 他极力说服沈晚舟:“所以决不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本王绝对不想做那个被人随意戏弄的角色。” 沈晚舟嗤笑:“你错了。” “我父亲一辈子的兢兢业业不是上位者一句话都可以改的,至少幽州的百姓还记得,我还记得” “你别再执迷不悟!” 陈嘉佑又急又气: “只有我们真正掌权,才能说一不二,才能为你父亲正名伸冤不是?” 她冷冷地看着他,深感痛惜: “可你的路子走岔了!” “本王没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都忘记了还有旁人存在。 蒋生耀感觉气氛十分不对劲。 他靠近我,悄悄说道:“大人,他们两人好凶啊,等会不会一起打我们吧?” 我摇头:“不会,不过这些话你可不能去外面乱说。” 他眨眨眼: “连哥哥都不能说吗?” “不行。” 我断然拒绝:“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考验,看你能不能真正守住秘密,日后做一个保护哥哥的大将军。” 闻言,他十分激动,连连点头。 “我一定可以。” 他捏住嘴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随便乱说话。 我看他这副童趣的模样,难掩失笑。 另一边,陈嘉佑见试图说服不成,他改为威逼利诱,只问沈晚舟:“若是没了本王,你说谁来为沈老将军洗清污名?” “父皇吗?他忌惮沈氏,自己下的命令,怎么可能主动认错?” “还是你想要靠陈嘉靖?他可是个‘大孝子’,怎么可能为了你驳了父皇的颜面?” “更不可能!” 陈嘉佑一一数过去:“还是说你觉得本王的其他兄弟有能力上位,又能帮你洗清沈老将军的污名?” “没有啊!” “只有本王!” 他用力抓着沈晚舟的肩膀,神情执拗: “他们都不能帮你,只有本王才可以,不是吗?” “如今,本王不求你能帮着我做什么,只求、只求”他恳求沈晚舟,“只求你别揭发本王,怎么样?” 第273章 第273章 “就当做你不知道这件事,依旧当你风光无限的大将军如何?” 我看不清沈晚舟神情如何,只发觉她浑身绷紧,双手攥得发白。 显然十分犹豫、纠结。 陈嘉佑乘胜追击,再次求她: “再说,你也得为昭明考虑一二。” “总不能叫她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更不能叫她长大后因此受人非议” 闻言,沈晚舟心头巨震,神情更是复杂。 她迟疑了。 昭明是她的爱女,她的珍宝。 若是揭发陈嘉佑,那他必然会被贬黜,甚至判死。 那时候,即便有她在,作为罪人之女的昭明却将日日夜夜遭受旁人的非议。 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见状,我当即出言制止: “将军不可!” 两人闻言看过来,皆脸色一变。 陈嘉佑原先还有些许得意,随即冷下来,带着戒备之意。 “裴云程,你做什么搅屎棍!” “我与晚舟所言,与你何干?” 我不理会他,只看着沈晚舟:“将军与党项作战多年,深知他们的凶狠和残忍。” “布日古德此人我虽未曾深|入接触,可在京中短短几日便能察觉出他是个两面三刀的狠角色,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样舍得下脸色的人物,在军中又素有威名,着实可怕,不能不防啊!” 陈嘉佑急了。 他与沈晚舟解释:“本王与他合作,不过是在利用他,心中其实一直有所防备。一些军中要事和机密从未向他透露过半分。” “再说,本王向来知道分寸,本王为主他为次,绝对不会叫外邦人压到陈国头上。” 闻言,我锐利的眼神猛然射向陈嘉佑,质问他:“难道张梁、孟庆等将军之事便不是军中要事?七皇子便可随意将其传给党项人,致千万名将士身亡?” 闻言,陈嘉佑恼火: “你闭嘴!” “本王做事,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至少裴某做事堂堂正正,从未想过出卖他人,谋取私利。”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直冒粗气。 “裴云程” 他猛然看向沈晚舟:“你刚刚都看见了吧?如今当着你的面还敢对我如此不敬,何不替我当场杀了他” “闭嘴!” 沈晚舟满心疲惫。 国仇家恨交织,叫她头痛剧烈,额间冒着冷汗。 陈嘉佑没有看清她的脸色,心中只为自己感到不平: “今日裴云程这厮如此欺辱我,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本王怕是早已身首异处了!” 他阴狠地盯着我:“裴云程!你今日对本王的种种侮辱,日后本王一定会一一奉还!” 我脸色微变,眉头紧皱。 他以为我怕了,神情满是得意:“现在后悔也晚了,本王早已” 我见沈晚舟似乎有些不对劲。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向后踉跄一步,受力不住,瘫倒在地。 我心头一跳,朝帐外喊去: “来人!” “快来人!” 陈嘉佑脸色无措,带着紧张之意:“晚舟!晚舟你怎么了?千万不要吓我!” 亲兵很快鱼贯而入,见沈晚舟如此,纷纷脸色大变。 有个眼熟的女兵急忙背起她朝外跑去。 有人唤来军医。 他们虽心急,却没有慌乱到不知所措的地步。 人人皆有条不紊。 由此可见沈晚舟确实治军非凡。 只是 我看着这番动静也没清醒一二的沈晚舟,心中有些担忧。 这是出了什么事? 第274章 第274章 陈嘉佑也异常心急。 他担心沈晚舟,还想跟着亲兵一起出去,走了几步,却被铁链扯住。 他双手被扯痛,猩红着眼道:“来人!快把本王的链子解开!解开!” 可是亲兵左右相顾,皆无人应声。 有人上前一步,对他道:“七皇子,将您关在这里是沈将军的命令。没有她的指令,我们不能随意解开。” “请见谅。” 说罢,亲兵纷纷离开。 见状,我示意蒋生耀一起离开。 今日沈晚舟交代的命令我已经做到。 陈嘉佑已经吐出来不少东西。 其他事情,就等着沈晚舟醒来再议。 只是 我回想沈晚舟那时的模样,她突然昏迷,可是受了重伤? 若是因此影响了出战之事 想到这,我心中莫名不安。 身后,陈嘉佑不甘心地叫住我: “裴云程!你别走!” “你给我滚回来!” 蒋生耀往后看了一眼,朝他龇牙咧嘴,作怪表情。 “啊啊啊啊!” 陈嘉佑气急败坏,却没办法冲过去教训他。 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们的背影,无能狂怒。 我跟着亲兵一路走到沈晚舟的主帐外。 他们进去了。 而我和蒋生耀待在主帐外。 他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问我:“大人,我们要一直在这等着吗?” 我瞧了眼看似平静的主帐。 微微摇头。 主将出事,极易引起军中风波。 沈晚舟的亲兵自然明白这点,因此他们动作都极为小心翼翼。 生怕动静闹大,以至军中将士徒生流言蜚语。 更害怕党项得知主将的情况,趁机生乱。 我与蒋生耀直接走回去。 他一路都有些不安。 我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 “这是怎么了?” 他掰着手指头,显得十分焦虑。 “就是、就是我有些害怕” 我勉强笑笑,示意他继续说。 “好害怕突然做错事情,然后哥哥就被我害死了。” 闻言,我心知或许是刚刚陈嘉佑那一通闹的,叫他更加心中不安。 想到这,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有时候,即便你什么都没有做,可坏人依旧会盯上你,想要害死你。” “啊?” 他呆住了。 “所以,我们要让自己不断地强大起来,才能够保护自己的爱人、亲人。” “那、那我要怎么办啊?”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 “自然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样,要认真操练,锻炼武艺,然后上战场” “杀坏人!”他抢先一步开口。 “没错!” 我笑着应他。 他开心大叫:“我都记住啦!” “一定会好好做的!” 见他如此,我缓缓一笑。 回去后不久,沈晚舟的亲兵便主动来找我报信:“裴大人,沈将军醒了。” 我心中一松。 又问她:“军医可说了沈将军是因何事才突然昏迷不醒?” 她有些迟疑:“说是这段时间疾驰行军,又思虑过重,伤了身体。” 闻言,我眉头紧皱。 她接着道:“还请裴大人放心,军医帮沈将军调养一段时日,很快便能康复。” 我应好。 她见事情已交代清楚,便急忙告退。 我垂着眼眸,神色晦涩莫名。 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隔日一早,沈晚舟便召我过去。 说是昨日之事要与我商议。 我当即放下手中事务,跟着她的亲兵过去。 走进帐中,只见她背对着我,正细看着舆图。 她转过身:“来了?” 我朝她拱手问好,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她:“看来,沈将军今日身体已好?” 她面色状若平常,细看却能发觉她眼中泛着血丝,唇色苍白。 沈晚舟点头。 “昨日军医已说,是太过操劳的缘故。” “如此便好。” 客套完,便进入今日的要事。 “昨日,”她很是迟疑,“昨日据七皇子所说,看来阿卜完揭发一事,皆属实” 沈晚舟终于主动提到这事。 “那将军决定如何处置?” 我直接反问她。 她沉默了。 良久,叹了口气。 低声道:“我平生最是痛恨那些投敌叛国之辈,也最恨那些为了一己之私谋害百姓之人” 而她最恨的两点,陈嘉佑全占了。 “可偏偏” 第275章 第275章 偏偏什么,沈晚舟没有细说。 可是瞧着神色,就是那不曾明说之处,叫她十分纠结。 我猛然想起昨日陈嘉佑对沈晚舟说的话:“可是,沈老将军一事?” 之前我在将军府时,深知沈晚舟极其重视沈老将军。 她努力上战杀敌,多年征战,不过希望能用军功洗净沈老将军身上的污名,重扬沈家的名声。 叫世人看看,即便她是女子,可只要是沈家人,便是个有胆有谋、做事堂堂正正之人。 绝非那种杀良冒功的鼠辈。 可惜,皇上不仁 闻言,沈晚舟眼神一颤。 我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战场艰苦,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便是咬着一口气拼下来的,只希望能用显赫战功为父亲洗清污名,可皇帝却不认!” 她眼中弥漫恨意:“我父亲一生为国奉献,从未为自己谋取私利,可偏偏这样清清白白了一辈子的人,却因一场莫须有的污名而抑郁而死!” “你叫我怎么甘心!” 她愤恨地看着我,叫我一时心惊。 见我不说话,她笑了,笑意中尽是嘲讽之意:“你怎么不说了?” “是不是也觉得,我父亲这辈子没办法洗脱污名?” 我郑重地摇头否认: “沈老将军为人处事,叫人敬佩不已。沈将军,我敢对你发誓,若是有一日平定党项,凯旋而归,那时在朝廷之上,我愿用自己的军功换取沈老将军的清白名声。” “我发誓。” 沈晚舟愣住。 我垂眸,继续说道:“若是无沈老将军,不知多少陈国百姓遭受战乱。因此,我作为陈国百姓,自愿为他出一份力,尽一份心。” 她扯扯嘴角,露出苦笑。 “你有心,我感激不尽。可皇帝不认啊” “裴云程,说来即使我们不是夫妻,但我偶尔会把你当做友人,说些心底话。” 她看着我,幽幽道: “其实,我曾去找过太子,请求他上奏皇上为我父亲正名” 闻言,我心头一动。 但感觉,怕是最后结果不如人意。 果不其然,沈晚舟继续道: “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她想起那时太子说的话,只觉得嘲讽:“太子说,父皇仁善,面对铁证如山,依然放过沈老将军,不曾对他惩罚一二,他叫我揭过此事。” “我不肯,他又推辞,说现在世人对此皆议论纷纷,这般怕叫他们以为做贼心虚,若是后人得知,会以为父皇故意包庇沈老将军,怕成了父皇的污名” 她说着说着,便笑出来。 眼角却带着泪: “你说这可不可笑,愚不愚昧啊?” “这便是太子,是以后陈国的新君!” “可他不知道,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可是会活生生压垮一个人的” 她闭眼,想到父亲后来佝偻的脊背和憔悴的神情,不禁泪流满脸。 我一时心中复杂。 太子所言,自然是为了明哲保身。 他知道皇帝不喜沈老将军,便借口搪塞沈晚舟。 他太审时度势了。 难怪沈晚舟厌他 她似乎察觉自己有些失态,伸手抹了抹眼泪: “这样的新君,做不到开疆扩土,八方来仪,也没能辨明是非,秉正无私,岂能让人心服?” 她冷笑,眼中露出令人心惊的恨意。 第276章 第276章 我手指微动,终究没说什么。 太子确实有不足之处。 他虽知人善用,礼贤下士,在朝廷民间颇得贤名,可行事优柔寡断,顾前顾后。 甚至过于偏心。 之前,虞侧妃的亲弟弟仗着太子的名号在外横行霸道,强抢了一个员外家的女儿,致其喊冤上吊。 事发之后,太子还打算护着他。 丝毫不顾此事会连累他名誉受损。 还是有个同僚见状不对,多番周旋,又做足补偿,威逼利诱齐上手,叫那员外一家搬离京城。 那时我在将军府,后来才知道此事。 可我见着,太子丝毫没有因此冷落那虞侧妃,依旧对其宠爱有加。 由此可见,太子确实是非不分,不能反躬自省。 虽然如此,但瑕不掩瑜。 作为守成之君,太子不成问题,可 可如今党项南侵,朝廷大乱,不少大臣自然倾向于开疆扩土、建立万世基业的有成之君。 太子的能力和魄力自然不够看的。 “虽、太子私德有暇,但为国为民之心不假。大是大非之事,从未有过差错。” 我今日过来,只想劝沈晚舟下定决心。 她虽是最嫉恶如仇,可是陈嘉佑对她而言到底意义非凡。 不仅能帮她父亲洗脱污名,还他清白,还是她女儿的生父。 果不其然,沈晚舟面色复杂。 “还有昭明” 为了什么,自然不用多说。 昨日陈嘉佑威胁的话语还历历在目。 “父亲死时,我只有十二岁。从前将军府前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那些往日攀炎附势、与我父亲争相交好之人,纷纷避而不见。” “我一个人操办了他的身后事。” “那时我便知道,”她神情幽幽,“当你身处弱势,什么都靠不住的,所以,我也怕” 她今日格外脆弱。 那些话语压抑在心中,常年得不到抒泄。 “怕昭明如我当年一样,要面对那些人不怀好意的眼神和奚落的话语。” 顿了顿,她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要说什么只要我还在,她们便不敢嘲讽昭明。” 她冷笑道: “世间之人,最爱落井下石。” 我默然。 难怪她如此痛苦纠结。 要是换成安若,我定然舍不得她被人如此奚落。 只是 “沈将军不愿揭发七皇子,可想过后果?” 我侧头,目光落到虚空。 其实沈晚舟心知肚明。 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她此时当局者迷,不愿看清。 需要有人推她一把。 她没回话。 “沈将军可曾想过,若是放纵七皇子继续布日古德勾结,侥幸的话,他靠着镇平党项之功,被立为太子,成为新皇。可布日古德哪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他定然在与七皇子联络中借机埋下暗探,窃取了不少陈国的情报。若向七皇子谋取私利,他给是不给?” “给了,不过是把敌人的胃口一步步变大,养虎为患,不给,却被布日古德抓住把柄。此事宣扬出去,定然引起轩然大|波。事情闹大,又要将谁推出去做替罪羊?” 说到这,我微微一顿,看向沈晚舟。 意思不言而喻。 若是陈嘉佑真的当上皇帝,那只有当年与他一同出战的沈晚舟一力扛下所有罪责,他才能干干净净地脱身。 只是这样,她苦苦坚持的沈氏一族的清白正义,终究成了笑话。 她受人嘲讽不说,沈家祖祖辈辈的英烈也将受人唾弃。 更不用说她年纪还小的女儿。 到时候只得看陈嘉佑脸色过活。 若是他心狠些,怕是母女俩都活不下去。 沈晚舟脸色微僵。 缓缓在椅子上坐下。 我负手而立,似乎并未看到她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 “自然,若是七皇子不愿为其威胁,决定出手彻底灭了党项,且不说之前‘党项望风而逃’之事是真是假,党项实际兵力如何,只说到那时候,还要看着陈国百姓再受一次当年战乱吗?” 说完,我叹了口气。 在安静的帐中,极为明显。 沈晚舟闭眼,双手攥紧。 良久,她才慢慢睁开眼睛,艰涩道:“其实你说的,我也知道” 可就是下不了决心。 看着她此时的神情,我知道她心中是这么想的。 沈晚舟抬头看我,神色极为认真,还有几丝感激之意。 “我知道你说这番话是来劝我的,多谢了”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放心,这种大是大非之事,我心中有定数。” “敢问将军要如何做?” 我直接反问她。 第277章 第277章 沈晚舟侧身,看着挂在墙上的舆图: “我会把找到的罪证一五一十地写清楚,上报给皇上。陈嘉佑此人,便留在我身边,暂且关着。” 我眉头一皱。 她解释道:“一是为了迷惑布日古德,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机会趁机利用情报反杀他。二是” 沈晚舟转头看过来:“这段时间下来,我更是了解他的为人。” “自私自利、刚愎自用、无情寡义,却最会花言巧语” 她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沉默一瞬,问我:“你就不怕他被押回京中,趁机说服皇上,或是派人去你家中为难你的夫人?” 闻言,我心头一紧。 这自然是我担心之事。 “倒是将军考虑得周到。” 我见今日目的已到。 不便多说什么。 朝她告辞:“那裴某便先行告退。” 她低声应好。 我转身要走,却见她脸色一变,眉头皱起,弯腰扶着桌子勉强站住。 我顿住,惊疑地看着她: “你、将军,我去叫军医过来看看。” 语气难免有些慌乱。 她摆手,制止我。 “无妨,没什么事,你别叫旁人知道。” 我看着她,深感不解: “您是主将,统领全军,怎能忌讳行医?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是会影响大军要事。” “我必须叫军医过来。” 沈晚舟眼神闪过几丝焦急之色,一把拉住我,双手攥紧: “我没事,你不用去找军医。” “行军艰难,一点小病小痛都十分难愈。将军还是小心些。” 她脸色微变,似乎有些纠结。 最后,无奈地叹口气。 “别说出去,我来葵水了” 闻言,我点头,并未有什么奇怪的神色:“沈将军昨日是,痛到昏厥?” 她无奈,侧头避开我的视线: “或许是吧,这段时间没有好好养着,伤了身子,再加上上次中箭,而后又率军出战,伤口裂开,好得慢” 闻言,我一愣。 想起她那时中箭受伤一事。 她竟背着众人,默默挺了这么久。 说来,她作为将军,当真尽职尽责。 我迟疑道: “不如请亲兵帮忙处理伤口。” 她摇头:“她们又非医士,不过涂药清洗一事,我自能解决。” 闻言,我不便再劝她什么。 只是希望她能保重一二。 “将军不仅关系着全军,也关系着陈国此战能否扬眉吐气,力挫党项。” “请您珍重。” 她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只是我快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我。 “对了,你之前” 她很是犹豫: “你之前给我做的那些补气血的药膳,味道不错,可否写下方子?” 我坦然道:“自然可以。只是军中食材有效,我等会将其药方适当调整一二,再送过来。” “多谢了。” 我扯扯嘴角,转身离去。 这又不是什么少见的方子。 只是我当年去仁心堂那学来的。 对女子腹胀腹痛特别有效。 当时我担心沈晚舟的情况,便学来药方,为她熬制。 如今 我摇头失笑。 觉得人生当真是无常啊。 回去后,我第一时间把药方写下。 叫人送过去。 而后我不再管她那边情况如何。 只是接下来这段时间,军中氛围严肃不少。 时不时便少了几名士兵。 旁人问起,皆以为他们是收到将军命令,前去办差,纷纷露出羡艳的神情。 可我知道,那是沈晚舟在到处拔出党项的钉子。 其中还有几个耳熟的人。 例如那个我出医帐时抓到的王小五。 他正是党项的细作。 那时便是悄悄躲在附近,观察我的行踪。 幸而,被我察觉了。 便私下派人盯着。 果不其然,发现他趁着大家操练时,主动称病,实则在到处查探军中情况。 因为那些人的消失,不少将领隐隐察觉到什么,心中沉重。 不过,很快一则消息传来。 将领们瞬间哗然。 第278章 第278章 “什么?” “孟庆死了?” 沈晚舟召集将领,告知此事。 他们纷纷又惊又怒。 “这、这怎么可能?可是有党项大军趁机拐到全州一地,率军杀之?” 有将领猜测。 不然就凭党项在全州残余的势力,怎能将率兵两万的孟庆轻易杀死? 沈晚舟一一扫视众人,面色沉重,摇头否认。 “没有,他是被细作趁乱杀死。” 此话一出,他们更是恼火。 “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要是叫老夫抓到,定然要将其凌迟割肉!” 有人怒斥,有人叹息: “若是没有这事,他这般年轻,日后还有一翻大造化。” 也有人担心: “将军,那我们军中” 他话语迟疑,意思不言而喻。 孟庆率领的大军都有细作,甚至那细作怕是地位不低,否则也不能趁乱在亲兵保护下杀了孟庆。 这般一想,他们军中将士多,其中掩藏的细作怕是更多。 沈晚舟面色凝重,冷声道:“我前日细查一遍,找出不少细作,全都看押起来。” 闻言,不少人面面相觑。 “原来如此,末将那时还心存怀疑,原来是将军早有预料,运筹帷幄,先下手为强,末将佩服佩服。” 说这话的人是个中将,平日里没什么大毛病,上战场杀敌也十分勇猛。 最多就是喜欢阿谀媚上,叫不少正经武将不耻与之同行。 此时他第一个站出来,主动恭维沈晚舟。 沈晚舟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微微摇头叹息。 这番作态,自然引人不解。 有人问:“沈将军何故如此?” 她道:“我原以为全军上下治若铁桶,却不料被党项策反多人,不知还有多少细作没被抓到” 那中将急忙安慰:“正所谓邪不胜正,党项残害百姓,罄竹难书,想来日后定然会被将军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他身边几人闻言,皆暗中鄙夷,又不忿他出头。 纷纷接话。 “就是啊,沈将军慧眼独具,立马就抓到那些暗探细作,果然手段叫人敬佩。” “末将佩服至极。” “俺也是。” 面对众人的恭维,沈晚舟依旧愁眉不解。 “可这细作,却没抓完。” 那中将当即奉承道:“只要有您在,末将们何须担心那些鼠辈?” “沈将军军旗所指,末将定然义无反顾,为将军驱驰。” 旁人见他如此谄媚,皆不屑。 又纷纷拱手:“末将也是。” 沈晚舟笑了。 她单单看向这名中将,由衷感慨:“若是众位将军都如您一般,我便甚感欣慰。” 他得意,强压下嘴角。 “这是末将应该做的” 谁知还没等他话说完,沈晚舟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还不把他拿下!” 闻言,他脸色僵住,呼吸急促: “将、将军!这,这末将犯了什么错?” 其他人也十分诧异。 “将军,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有人小心翼翼请示。 沈晚舟却一言不发,冰冷地盯着那名中将。 亲兵上前,一脚踹他膝盖,叫他不得不跪在地上。 众人见沈晚舟如此不留情面,皆脸色发沉。 不知她为何今日要故意当众欺辱郑中将? 一时间,帐中气氛冷寂下来。 众人正襟危坐,不敢多说什么。 沈晚舟冷眼一一看过去。 沉默片刻,主动说道: “郑中将,你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吗?” 他当众被如此屈辱对待,脸上十分难堪。 见沈晚舟问他,他惶恐摇头: “这、这末将如何知道?” “如果末将当真犯了什么错事,自愿受罚,要杀要剐,只要是将军下令,末将都认了。” “只望将军能叫末将死得明白。” 此话一出,不少之前看不惯他的将领都暗暗皱眉,很是犹豫。 有人主动出声: “这郑中将犯了何事,还请沈将军明示。” 她只冷冷地垂眸看着郑中将: “你自己做的事,怎么要我来告诉你?” 他咬牙,神色十分不解: “将军、末将当真不知” 见状,不少人眉头紧锁,意味莫名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郑中将。 他们深知,沈将军不是个无的放矢之人。 必然是察觉到问题,才毫不留情地出手。 不少人神色肃穆,静待沈晚舟的回复。 却见她猛地一拍桌子,起身站起。 叫人莫名心惊。 她走到郑中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刚刚说了军中的细作,还没全部找出来” 第279章 第279章 此话一出,不少人反应过来。 瞳孔骤缩,惊呼出声! “这、这是” 有人耐不住性子,迫不及待地指着郑中将:“此人是细作?” 沈晚舟微微点头。 像是鞭炮炸开般,帐中众人哗然。 他们知道,沈晚舟定然是查清证据,才当众揭发此事。 “怎么可能?” “郑中将居然是细作?” 刚刚帮他说话的将领气得火冒三丈,直接冲上前去狠狠踹了他一脚: “你奶奶的!” “枉我把你当做兄弟,你居然是个猪狗不如的党奸!” 那郑中将被一脚踹伤,痛到蜷缩在地。 沈晚舟不悦: “住手!” 那人瞪着郑中将,愤恨地冷哼一声,乖乖地转身回去。 等众人冷静下来后,沈晚舟才道:“我也是近日才发现他是军中细作。” “而军中细作还没全都找出来。” 见状,他们纷纷坐正身子,神色警惕起来。 沈晚舟道:“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并非叫你们左右猜忌。而是要叫你们更加重视接下来的战事,别因为一两场的胜利就被冲昏了头脑。” 闻言,他们端正神色。 起身拱手应是。 “接下来,很有可能要面对党项的正式反攻。你们要时刻打起戒备,加强操练。” “别为了一时偷懒,在战场上丢了性命。” 他们纷纷应声。 而后,沈晚舟叹了口气,看着跪趴在地上,神色不清的郑中将: “你还有何话可说?” 众人纷纷顺势看过去。 落在郑中将身上的眼神有不屑、有鄙夷、也有痛惜。 他缓缓抬头。 只见脸色涨红,额间冷汗涔涔。 瞧着似乎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身子颤抖:“敢问沈将军” “找到什么证据?” 沈晚舟垂眸,却说:“我知平日里你喜欢谄媚奉上,旁人对你多有不喜。” “我原先也不喜你,觉得你这般委实会带坏了军中风气,可你” 她想到什么,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你每日率军操练来得最早,离开得最晚,与其他将领相比,最是勤奋。” “上战杀敌,你从不惜力,每每下马,筋骨酸软,得叫亲兵搀扶着离开。” “同时,你也重视为死去将士们收敛尸身这件事,叫他们死后还能入土为安” 闻言,其他将领神色动容,纷纷叹息。 就如沈晚舟所说,郑中将虽人品有瑕,却是个极其负责、重视将士的好将军。 可是 沈晚舟神色转瞬变冷。 “可是,我后来才知道,你勤奋带兵是真,义勇无畏是真,借机利用尸身传递情报也是真!” 我原先坐在帐中一侧。 心知沈晚舟想要借此次机会敲打一番军中将领。 可听到这里,当真难以置信。 郑中将居然是用这种方式传递情报! 陈国人何其重视死后之事。 在他们看来,若是死后尸身不得安生,那下辈子也投不了好胎。 而那些将士们的尸身被党项人挖出来后,又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好些的,怕被人发现会悄悄掩埋,若是有人故意泄愤,便可能抛尸荒野,甚至鞭尸泄愤。 可想而知,将士们得知郑中将是利用尸身来传递情报,当真是 “猪狗不如啊!” 有人满脸愤怒,指着他的鼻头骂出声! 郑中将见他的所作所为被一一扒出,瞬间心死,瘫倒在地。 脸色似哭似笑:“末将、末将” 他什么辩解的话语都不说了,直接磕头跪地。 久久不起。 见状,沈晚舟冷笑: “当你决定与党项人勾结之时,怎么没想过有今日?” “末将、罪人想过”他沉闷的声音传来,带着彻骨的恨意:“可、可是党项人用我的亲娘、孩儿相逼” 他猛然抬头: “将军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闻言,将领们皱眉。 郑中将追问:“一边是我在世唯二血脉,一边却是国仇家恨” “我要如何抉择?” 他褪去平日里的模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悲意。 “我也不想如此,我好想被抓的人是我、死去的人是我才好!可我怎忍心看着她们寡母弱女在他人手中受尽欺凌?” 郑中将痛苦地质问。 我心中一惊。 他这情况竟然与沈晚舟此时的困境惊人的相似。 她会怎么说? 第280章 第280章 我看向沈晚舟。 却见她面色依旧阴沉,不为所动。 “难道这就是你能背叛陈国将士的理由?” “郑中将,自古忠孝难两全,端看选择。若是叫党项得逞了,唇寒齿亡” “将军说得轻巧,可被人抓走的不是您的孩子,被砍下手掌以此威胁的也不是你的亲娘” “啊!!!” 他痛苦得倒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发根,撕心裂肺地大吼:“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为什么为什么!” 他声音愤恨,犹带哭腔:“我也不想害了将士们,我也想当个好将军” 见状,不少人叹息。 眼中终究多了一丝不忍之色。 郑中将破罐子破摔,冷眼看他们: “你们怜悯我什么?” “我只恨你们没有以身代之,没有人如我这般进退两难!” 有人看不惯他,不屑地冷哼一声:“自古先有国才有家。我虽是个愚人,字识得不多,但我也知道定是万千的百姓重要,若是我爹娘知道,他们也会夸我识大体” 闻言,郑中将嗤笑。 看不惯他装模作样,直接“呸”了一声。 这叫那人大为恼火。 但沈晚舟在此,还轮不到他大发脾气。 便狠狠咽下这口气。 撇过头,不去看这无耻细作。 沈晚舟皱眉,看着神情隐隐癫狂的郑中将道:“弱女是何名字,人在哪里?” 他愣住:“将军问着做什么?” 沈晚舟道:“若是可以,我会替你救下她们。再怎么说,她们也是陈国的子民。” 闻言,郑中将一愣,把他老母小女的情况说了后,突然崩溃大哭:“老天何其不仁,叫我遇上这两难决绝?” 沈晚舟眼神轻颤。 “看在你往日的份上,我便赐你个痛快。下辈子,活在太平盛世里,别再做个细作。” 他“嘭”的一声直挺挺跪下。 “咚咚咚”地朝沈晚舟磕三个响头。 “将军,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下辈子愿给您当牛做马以报恩情。” 他起身,朝身边亲兵借佩剑。 “我活着不能行事堂堂正正,死前不如硬气一回。” 闻言,亲兵看向沈晚舟。 等着她的示意。 沈晚舟应好: “给他。” 见状,郑中将接过佩剑,郑重且感激地看一眼沈晚舟,又看向两侧的将领们:“临死前,我叫各位哥哥、弟弟高看我一眼。” 说罢,他大笑出声。 干脆利落地用剑自刎。 沈晚舟闭眼。 耳边清晰地听到人倒地的声音。 而后,她睁开眼睛。 叫亲兵把人带下去安葬。 只是地上的血迹却擦不干净。 有一将领叹气,又迟疑道: “那此事是否要告知他手下将士?”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冷哼:“他都做出这种事情,叫他痛快一死已经极给他脸面了,何须再为他遮掩?” 也有人觉得死者为大,还是算了。 旁边一人更是愤怒:“既然如此,他居然敢动将士们的尸体” 闻言,没人为他说话。 沈晚舟淡淡道:“为了以防大军生乱,只说郑中将是细作一事,伤及已故将士尸身一事,便不用传播出去。” 她都开口了,其他将领自然听命。 而后沈晚舟又安排了几件事。 说完,便打算叫将领们离开。 他们纷纷拱手离去。 这时,有人不动。 他眉毛一扬,主动问道: “沈将军,敢问” “七皇子去了何处?” 此话一出,瞬间牵着众人的脚步。 他们皆不动声色看过去。 第281章 第281章 我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 想来前段时间陈嘉佑闹出的动静他们多少有所听闻。 只是不敢确定罢了。 沈晚舟没有回他,而是问道: “你找七皇子何事?”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沈将军回后方军营时,七皇子交代给末将不少事情。” “但七皇子前两日来去匆匆,这几日更是不见人影,就连亲兵也不知到哪去了。” 那将领神色焦急,苦着脸: “末将担心七皇子安危,更怕没能及时交付七皇子的任务。还请沈将军告知。” 沈晚舟脸色不变,打量那人一眼: “七皇子的行踪有关大军要事,不能轻易告知,以免被细作得知,坏了大事。” 顿了顿,她道:“七皇子交代你之事,给我也是一样的。” 闻言,他也不好再问什么。 拱手应是。 缓步离开。 其他将领们见状,急忙跟着出去。 我收拾完东西,要离开却被她叫住了。 “裴大人留下,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其他人闻言,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眼神莫名。 我看向沈晚舟: “敢问将军有何要事?” 她没说话,等众人纷纷离开后,才叹了口气。 “你说,郑霖一事,我做得是对是错?” 她看向地上嘭溅出的长长的血迹。 似乎还能看出当时郑中将自刎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想来,他是下了死手的。 没有给自己一丝后悔的可能。 “沈将军是后悔处死郑中将一事?” 她缓缓摇头:“说不上后悔。” “他有错,该死。但” 她闭上眼,不见刚刚在众人面前的威严,显得十分无措: “他却是为了他的亲人。” 我看出来了。 沈晚舟哪是犹豫郑霖之事,而是犹豫自己对陈嘉佑的处置。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将军你的所作所为,是为了陈国数百万百姓,是对的。” 闻言,她愣住,叹了口气。 难掩苦笑。 “我这与郑霖又有何区别?” 不等我回话,她便自顾自道:“也罢,事已至此,我不会再左右迟疑。” “否则,我便是下一个‘郑霖’。” 她深吸口气,再次看向我。 “裴云程,多谢了。” 我拱手:“将军一心为国,何须言谢?” 她扯了扯嘴角,轻轻笑了笑。 “对了,你前几日送来的方子,挺有用的。” “能为将军出力,便裴某的荣幸。” 她沉默一瞬,到底是没忍住。 “裴云程,我们虽不是夫妻,至少也是熟悉的友人,为何与我生分客套至此?” 闻言,我依旧疏离有礼:“还是不了,你我关系,只是同僚便好。” “再说,裴某也不想叫夫人误会。” 闻言,她嘴角笑意一僵。 话音到底冷淡下来: “这样啊,也好。” 我转身离开。 说来,要不是皇上下旨叫我为监军,怕是我与沈晚舟一辈子都会保持距离。 她忘记了。 当初我们和离时,闹得很难看的。 而后一段时间,沈晚舟那日察觉到我的态度后,除了公务之事派人通传一声,其他的便丝毫没有联系。 将士们在明城休养生息,很快便打算再次拔营。 只是还没等到大军离开,前方的斥候便察觉不对。 “报!” 第282章 第282章 此时正是商议军事之时,斥候来报: “前方七百公里打探到党项大军的行踪,是往明城而来,目测人数,大概有十五万人。” 闻言,沈晚舟眉头紧锁。 “十五万人,这可是党项近乎一半的兵力。” 她看向瞭兵:“再探。” “是!” 其他将领们纷纷神色一变。 “居然派出这么多人!” “看来,这是打算背水一战了?” 有人反驳:“党项占了幽州的城池,丝毫不顾惜陈国兵力,大肆搜刮粮草辎重,如何说是背水一战,这是要打持久战啊。” 诚然如他所说,之前我们拼死打攻城战,死了数万将士,才夺回明城。 如今党项要来反夺明城。 因这情报,众人皆心中沉重。 沈晚舟当即安排好各处的将领。 “前些日子,我对死去的郑霖说过唇寒齿亡。没了陈国,陈国百姓如何安稳度日?还请众位将军们记住,你们的身后是自己的亲人,覆巢之下无完卵。” 闻言,众将领们皆神色肃穆。 齐齐领命,声势赫人。 见状,沈晚舟含笑:“有将军们众志成城,何愁不能灭了党项?” 被她这一激励,将领们斗志昂扬,势必要击败党项。 而后,整个明城陷入紧张焦灼的气氛中。 百姓对此事极为敏锐,知道战事即将来临,纷纷闭门不出。 大街上更是人迹稀少。 酒楼茶肆宁愿亏本,也不想开门做生意。 生怕会惹事上身。 瞭兵再次前来回话,党项大军已然逼近明城。 在百里外驻扎,埋锅做饭。 有将领请示沈晚舟: “将军,末将愿第一个出战,磋磋党项锐气。” 沈晚舟应好。 算是让他去试探一番。 那将领领命而去。 眼中满是踌躇壮志。 而后,沈晚舟扫视众人,吩咐他们待命。 蒋生耀得知党项要来时,呼吸猛然粗重,眼中闪过兴奋之意。 他哥哥蒋生荣却脸色一变,下意识紧张起来。 “这、这” 他深吸口气,尽量缓和语气,对蒋生耀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跟着周将军,小心些。” 蒋生耀眯着眼睛应好: “哥,我会好好杀坏人,赚银子给你买好吃的。” 蒋生荣轻扯嘴角,却显得有些僵硬: “好、哥信你。” “不过银子什么的,哥都不在意,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好。” 他连连点头。 我上下打量一番蒋生耀。 这段时间他在军中,每日勤加操练,加上周长生特意照顾他,让他吃得饱,油水足。 如今瞧着,身子壮硕,双目炯炯有神,看上去是个厉害角色。 可他一笑起来,却显得傻里傻气: “我会活着的,我还要看哥哥娶媳妇,生小娃娃。” 蒋生荣闻言,脸色涨红。 “你怎么突然说、说这,我又不着急。” 蒋生耀疑惑,抬头想着什么:“不对呀,我的好朋友说哥哥的孩子应该满地跑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蒋生荣打断了。 “好、好了,现在要说些正事。” 不过这番插科打诨,倒是叫原先略显紧张的氛围缓和不少。 我看向蒋生耀:“此次无需紧张,也不要太过轻视敌人,听周将军的命令,认真行事便好。” 这处靠近边关,人员混杂,不少劫匪专门拦截过路人。 之前党项占了此地,那些劫匪怕惹火上身,纷纷销声匿迹。 见他们走了,前段时间又开始闹事。 周长生便带蒋生耀出去剿匪。 说是带他见见血,上了战场便不会心慌害怕。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蒋生耀当真是个天生将才。 或许是因蒋生耀智力缺损,他全然没有第一次杀人的恐慌和无措。 反而异常兴奋。 回来时据说拉着蒋生荣讲了一晚上杀人的细节。 害得他第二日起来,眼下青黑,憔悴得很。 反观蒋生耀,神采奕奕。 甚至还想着再次去剿匪。 这次作战规模甚大,可不是剿匪那小打小闹能比的。 我只担心蒋生耀觉得剿匪轻松,轻视敌人,反而坏事。 他睁大眼睛,听完我的话: “大人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听话的。” 这时,外面有人叫他名字,他兴奋地朝我们摆手,转身朝外跑去。 见他离开,蒋生荣忍不住叹了口气。 “之前,我怕他一辈子浑浑噩噩,如今他有自己的志向,我却怕他出事。” 我认真看了他一眼。 “正所谓长兄如父,我知道你关心他爱护他,只是别因此背负太重,害了自己。” 他绷着脸,点头。 我带着他上了城墙。 那边沈晚舟等一众将领都在。 皆神色严肃。 我站在上面,朝外看去。 只见下面的党项士兵如潮水一般,黑黢黢一片。 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高举武器,声势惊人。 叫人心中发寒。 蒋生荣脸色一白,越发紧张。 一旁有人叹了口气: “党项近日连连战败,显然是要一鼓作气,狠狠出气一番。” 我看过去,这是怎么说? 第283章 第283章 那人似乎察觉到我疑惑的神情,主动解释道: “裴大人不知,林威败了。” 林威,便是刚刚自请出战的将军。 那人眼中怒意不减,咬牙愤恨道: “他们砍下林威的头颅,用长枪挑起,以此侮辱我等。” 我恍然,难怪刚刚看他们脸色都那么难看。 沈晚舟冷眼看着,意味莫名道: “这次,他们倒是准备充分。” 我顺势看过去,只见党项大军在前,后方推着数座投石机、云梯,浩浩荡荡。 显然,是打算奋力一战。 我心中发沉。 这一战,怕是艰难了。 这时有人主动问道: “敢问沈将军,如今七皇子何在?” “若是有他相助,想来是如虎添翼。” 沈晚舟道: “他自有要事去办。” “难道你觉得我们这些人守不住城?” 他讪讪一笑: “自然不是。” 知道自己惹了沈晚舟不悦,急忙退到人群中。 突然,这时党项大军中有一身穿铠甲之人主动走出来。 他语音古怪,扬高了声音。 颇为挑衅。 “叫你们男人出来说话!” “怎么叫个瘦秧秧的女人做主?” “我深觉耻辱,你们居然让一个女人跑到自己头上拉屎撒尿,要知道在我们这,女人只有一个用处!” 身后有人大声应和他。 “什么用处啊?” 他语气满是不屑和鄙夷: “自然是深夜寂寞时,安慰男人的,她们啊,除了生孩子,还能做什么?” “叫女人来指挥作战?不如叫她陪我们睡觉来得有用哈哈哈哈” 他们疯狂大笑出声。 城池高三丈有余,虽然离得远,但大体能听清些许。 闻言,城墙上不少将领们惊怒: “该死的东西,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沈将军,末将请旨出战,定要杀个党项片甲不留。” 沈晚舟被如此侮辱,依旧神色淡然。 她眼神微眯,打量着对面大军的布局。 “你们何必被几句话所激怒?” “更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又怎会在意这些” 陈国将士们纷纷脸色微变,与党项人对骂起来。 党项人嗤笑。 “你们这群鼠辈,现在只会躲在城后面,可是怕了我们?” “要是沈晚舟那女人主动跪下求饶,我们大王子倒是能考虑饶了她一命。” “放屁!你们大王子还在我们皇上面前下跪过,手下败将一个!” “懦夫!手下败将!” 眼见气氛逐渐不对劲,两军战事一触即发。 沈晚舟静等时机,等一切就绪,一声令下,大军主动攻击。 无数投石机如惊天落雷般向党项人砸去。 “啊!” “快逃!” 即使他们早有防备,四散躲开,或是用盾护住,依旧死伤不少。 可这点混乱,对乌泱泱的大军来说却显得无足轻重。 更糟糕的是,他们推来的投石机也准备就绪,朝城内砸来巨石。 巨石“嘭”的一声砸到城墙。 墙身震动,叫人心惊。 沈晚舟身后的亲兵急忙护着她: “大人!” 她镇定自若,沉着地指挥着众人。 “倒金汁!” “快,落滚木!” 天上乌云翻滚,更显阴沉。 两个时辰过去,城墙下已满是尸身,断肢残臂,无数人在其中哀嚎翻滚。 宛若无间地狱。 消耗了不少党项的士兵,如今他们士气萎靡不少。 沈晚舟见状,派人出城迎敌。 无数气势汹汹的陈国士兵跟着前头的将士冲出去,杀声震天。 我在上方瞧着,党项人消耗到如今,依旧战力不减。 与陈国士兵打得有来有往。 死伤对半开。 我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突然眼前一亮,在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一身手矫健的陈国士兵。 他出手猛如虎,快如狼。 杀得周围一片党项人不敢近身。 第284章 第284章 我一眼看出,那人是蒋生耀! 只能感慨,他当真是天生将才! 一入战场便如鱼得水。 长刀所至,毫无对手。 我看了这么久,只见他丝毫不觉疲惫,依旧冲力十足。 吓得周围的党项人见他过来,竟害怕到避开。 旁边的杨江看到,惊喜大叫:“好矫健的身手!” “似乎只是个小兵?” 他略显疑惑:“这般好的身手,一个千夫长定是使得的!” 我微微勾唇。 继续往下看。 党项人似乎察觉到对面有个难缠的对手,有个将领模样的人物朝蒋生耀冲过去。 “不好!那人是启克!” 杨江声音猛然一沉:“这人没什么战略谋术,就是喜欢在战场上虐杀对手。” “把人的四肢砍断,看他们痛苦哀嚎,流血而亡。” 闻言,我心头一跳。 这么说,我好像对这个启客有点印象。 在党项那些骇人惊闻的传言中,启克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他在战场上手段残忍,私下也是。 就是他最喜小儿嫩|肉,每每打战过后,气血上涌,定要清蒸一对童男童女,辅以佐料,配酒下胃。 令人闻之,当真恶寒无比。 闻言,我心中生厌。 又担心蒋生耀的情况。 “这启客如此嚣张跋扈,看不惯他的如过江之鲫,但能杀了他的人至今也没有,否则也不会叫他如今还张扬。” “那位将士,难了啊。” 我看过去,目光紧盯着场下的情况。 身后的蒋生荣更是脸色大变。 却见蒋生耀与那人一点一点地逼近,直接刀枪相撞,彻底交手。 两人一来一回,看似没什么波澜,实际上却十分惊险。 差一点,说不定就败下阵。 杨江都看呆了: “他那一招双龙出海够厉害啊,要不是启客险险避开,起码割掉他一整个手掌。” “这这这是哪个营的好苗子” 话到一半,他却突然顿住。 怕这样好身手的士兵,却半路而亡。 他不再说话,只是眼睛紧紧盯着下方的动静,呼吸都不自觉急促几分。 蒋生荣面色复杂,又哭又笑。 喜的是为生耀感到骄傲,叫那么多人都夸他赏识他。 又担心蒋生耀此时的安危。 毕竟他遇上的,可是个恶名在外的狠角色。 果不其然,那启克不是个好惹的。 只见他被激怒后,进攻越发凶猛。 招招狠辣,都是下黑手。 蒋生耀步步后退,似乎招架不住。 蒋生荣心惊,攥紧双手: “小心!” 众目睽睽之下,蒋生耀被一脚踹翻,启克趁机袭来,一把弯刀从头狠狠劈下! 蒋生荣呼吸都要停滞。 我紧紧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却见蒋生耀干脆利落地翻身而起,一把砍断对方的头颅! 直至启克的人头滚落,被人一脚踩上去,蒋生荣还没回过神。 他看着斗志不减,继续朝党项人杀去的蒋生耀,有些呆愣: “这、这就赢了?” 没人理他。 杨江猛地拍手大叫,脸色激动到通红,连连叫好! “这般英雄人物若没娶妻,我要把爱女嫁他!” “没能生出这样的英才,当个半子也是我的福分了!” 闻言,蒋生荣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动了动嘴,不敢说话。 我回过神来,指着下面道: “确实赢了,启克已死,周围的党项人更是怕到溃逃。” “生荣,你可以放心了。” 他确实松了口气。 而后我们看着蒋生耀英勇无畏,杀得党项人片甲不留。 连带着周围的将士都被他激励,纷纷士气大涨。 我心中松了几分。 转头看向另一边,却脸色微凝。 显然,那边情况不大好。 第285章 第285章 沈晚舟亲自率兵,与布日古德等人死战。 却僵持不下。 前头有人倒了,后面立马有人源源不断地补上。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平日里家家户户的顶梁柱,如今只是战场上的蝼蚁。 无论陈国,还是党项。 又过去一个时辰,天上的乌云越发深厚,其间似乎还有闪电滚动。 映衬着血雨腥风的战场。 叫人不寒而栗。 杨江皱眉:“此次党项果真来势凶猛,已经打了这么久,居然还能撑住。” 说着,他语气沉重下来。 我也觉得不妙。 大局上看,现在死伤对半,没有哪一方讨到好处。 就在我们心急之时,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动静。 党项的大军后方,起了黑烟,闹出不少动静。 甚至因为黑烟火星,导致马儿受惊,它们四散逃开,踩踏死伤不少人。 我眼睛微眯,打量过去,竟看不清那边起了什么动静。 而后,却见党项人纷纷避开那处。 竟是 “是有大军支援!” 有人指着那边欣喜大叫。 果不其然,我看见一道军旗在出现在党项后方。 上面写的是李! 他们来势汹汹,对着仇怨已久的党项人大开杀戒。 投石机被击落,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死伤数名党项人。 而后,那道老当益壮的身影一马当先,神勇不减当年。 我看得眼眶发热。 其实李都督正值壮年。 说不上老。 可他经历丧子之痛后,全然不见曾经不败党项终不还的昂扬之气。 反而增添了挥之不去的疲惫。 如今,他的仇敌就在眼前。 他自然想亲手报仇。 很快,两方人马冲撞,他与布日古德交手了。 只是情况却不见好。 布日古德身强体壮,肌肉隆起,是难缠的对手。 而李都督心中悲愤,一开始能压着他打,到了后面却体力不支,渐渐败了下来。 眼看着即将不敌布日古德,却听见远处传来哗然声。 闻声看去,竟是党项的军旗倒了! 军旗倒了! 不少见到此幕的党项人心头一紧,手上动作有一瞬慌乱。 要知道,战场上瞬息万变。 若是分神,极容易被对方抓到时机。 趁机杀死。 党项军旗倒下后,他们连连后退,竟是有了溃败之兆。 沈晚舟见状,高喝一声: “将士们,跟着我杀!” “杀!” 陈国士兵气势渐盛。 东风压倒西风,党项逐渐溃败。 他们死伤过重,无法抵抗前后夹击。 布日古德见状不妙,只能咬牙,击鼓退兵。 我在上方瞧着,党项大军如潮水般逐渐褪去。 心中一缓。 此战,算是小胜。 而后将士们一如既往地清理战场、补刀、收敛尸身,埋葬 众位将领齐聚主帐。 沈晚舟身上依旧穿着染血的盔甲。 在血雨腥风中厮杀,自带一股不怒自威之气。 在场其他将领依身形狼狈,只有几个依旧整齐端正的。 沈晚舟看向端坐一旁的李都督,表示赞赏:“都督此次前来,正是雪中送炭。” 闻言,他却没什么喜色。 “将军谬赞。” 我看了他一眼。 知道他现在定然因为再见布日古德,心中还未平复下来。 沈晚舟见他如此冷淡,也不在意。 而后又提点了不少将领。 指出他们战场上的失误。 “战场上,冲动行事、激进冒功是大错。来人,鞭二十!” 闻言,那几个被点到名的将领们纷纷脸色大变。 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出言求情,叫人平白看不起。 他们老老实实地下跪应是。 跟着沈晚舟的亲兵出去。 而后帐外便响起了簌簌作响的鞭打声和那几人咬牙的忍痛声。 沈晚舟不理会外面的动静,继续说话。 她又点名表扬几人,赏赐财物,上报军功。 他们纷纷躬身道谢。 而后,沈晚舟扬高了声音:“此次出战,有位将士表现尤为出彩。” 第286章 第286章 闻言,大家若有所感,眼神一动,朝我身后的蒋生耀看过去。 他面对众人的视线,眨了眨眼。 沈晚舟笑道: “看来你们也都知道了。” 杨江原先心心念念地把女儿嫁给蒋生耀,刚刚看他一副傻里傻气的模样,差点气得抽过去。 他疼爱女儿,做不出把她嫁给之事。 不过心里还是十分喜欢蒋生耀。 他朝蒋生耀笑笑: “这位小将士在战场上英勇不凡,大家自然看在眼中。” 是啊,毕竟还有谁能安然无恙在重重敌兵的保护下,砍断敌军的军旗? 这样的举动,狠狠挫了敌方的锐气。 给我方将士大大涨脸,鼓舞士气。 闻言,沈晚舟笑着问蒋生耀: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他一听这话,眼前一亮。 但这段时间学来的规矩,叫他下意识看向我。 我笑着点头: “将军问你想要什么,你如实说就好。” 他挠挠头,很直白地说: “我想要好多好多银子。” 众人一愣,继而传出“扑哧”的笑声。 “还真是个直爽的性子!” “是个说话敞亮的。” “换是我,我也要银子。” 蒋生耀不解大家为什么都笑他: “我要用银子给哥哥买好多好吃的东西,我想他吃得饱饱的,还想他娶媳妇。” 闻言,帐中的笑声更是响震天。 有人打趣他: “你哥哥娶媳妇后,你想不想娶媳妇啊?” 他很认真地摇头: “我不要,我要给他们带娃娃。” 沈晚舟都不禁莞尔。 “也罢,给你银子。” 见蒋生耀眼前一亮,她补充道: “很多很多的银子。” “以后继续上战杀敌,给你更多的银子!” 闻言,他笑呵呵应好。 又想起什么,跪下给沈晚舟磕了一个响头:“谢谢将军!” 他站起来,重新待在我身后。 脸上的笑容都没落下去。 有人眼珠一转,提议:“既然这位蒋小将士如此优秀,怎能只当个亲兵?” “不如好生培养一番,叫他学着带兵?” 沈晚舟眉头一皱。 还没等她说什么,蒋生耀连连摇头:“不行,我要跟着大人,我要待在大人身边。” 闻言,那人笑了。 “我知道你呆在裴大人身边,是因为你哥哥为裴大人的小厮。可堂堂男儿,又怎能一辈子屈居人下?”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 “你既然有如此本事,何不堂堂正正闯出个名头,以后叫你家祖祖辈辈,皆以你为荣。” 蒋生耀却连连摇头。 “不要,我不要离开大人,大人对我很好” 沈晚舟略显不悦地对那人道: “蒋生耀情况特殊,自然灵活安排。” “何须强迫他?” 闻言,那人尴尬一笑。 不再多言。 而后,沈晚舟安排了些防守之事,便叫众人离去。 蒋生耀跟在我身后,咧着嘴。 根本停不下来。 他抱着怀里一堆圆滚滚的银锭子,嘀嘀咕咕道: “有银子,买鸡腿,买猪蹄” 我笑看着他,余光瞥到朝我而来的李都督。 当即迎上去:“都督。” 他打量了我一番: “裴大人如今,倒是风采依旧。” “都督何必打趣我呢。今日开战,我看都督在战场上依旧威武霸气。” 他摇头:“什么啊,人都老了。” “或许是年纪到了,越发力不从心,累啊,今日和那布日古德一战,险险从他手中活下来。” 我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说到这,他侧头看向我身后的蒋生耀: “是个好苗子,倒是叫你抢先了。” “运气罢了,之前明珠蒙尘,都不知他上了战场如此优秀。” 他道:“是你慧眼识珠。” 不等我否认,他趁机左右打量一眼,见无人关注,侧耳问我: “你可知七皇子的去处?” 第287章 第287章 “我来这时,第一时间便打听了他的下落。只知道前段时间他与沈将军似乎大吵一架,而后便愤而率兵离开?” “反正是不知所踪。” 闻言,我眨了眨眼睛。 没有回话。 他眼神微动:“莫不是我之前所说的,是真的吧?” “都督,此事涉及军密,不能说。” 他却应和: “好好好,不说。” “反正我自己猜就是了。” 只是说话间,他眼神瞬间就冷下去。 “果真该死!” 他跟着去我帐中坐会儿。 蒋生耀一见到哥哥,便迫不及待地把怀里的银子给他看: “哥哥!以后我有银子啦,可以给你娶媳妇娶好多媳妇!” “一个不够娶两个,娶三个” 这话一出,吓得蒋生荣急忙捂住他的嘴,脸色涨红地看着我: “大人恕罪。” 我笑着打趣他: “这说明生耀十足在意你啊。” 他眼神一颤,不禁浮现笑意。 那憨笑的模样,瞧着竟和蒋生荣差不多。 难怪两人是兄弟。 李都督指着蒋生荣说:“这便是那蒋生耀不愿离开你的原因?” 我应是,把他们来我身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他冷笑: “他做了恶事,倒是阴差阳错。” 一旁的蒋生耀闻言,却是极其认真地再次重复:“因为大人对我好,我才不愿意离开他。” 闻言,我心头一动。 其实一开始,我因蒋生耀智力不足,对他多少宽容一些。 可是别人却不这样。 尤其是在周长生那边,不少人嫉妒周长生对他的看重和优待,私下欺辱他。 还故意倒打一耙,向周长生告状。 众目睽睽之下,蒋生耀被人污蔑,难以说清,又怕牵累哥哥,不敢闹事。 只能乖乖受罚。 原先我并无察觉。 因为周长生只是大惩小戒一番,而蒋生耀皮糙肉厚,未见什么伤势。 可他心里十足委屈。 好几次,我见他从周长生那边回来耷拉着脑袋,红着眼睛。 原先还以为是他操练太过。 小孩心性,累哭了。 后来被我撞到他被人欺辱,那时才明白过来。 当时那群人故意嗤笑他是个,他哥哥是个卖的兔爷,都是窝囊废。 蒋生耀生怒,忍不住冲动狠狠揍了他们一顿。 他知道不能杀人,极力收着力气。 只是想教训他们一顿,叫他们不要侮辱哥哥。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受了不小的伤。 有人当即把周长生找来,向他哭诉。 那群人花言巧语,又一副被欺辱的可怜模样,叫周长生以为蒋生耀冲动易怒,主动挑衅。 那时蒋生耀委屈到愤怒大叫。 我见状不对,当即走出来,把见到的真相告知周长生。 他才明白自己被人利用,误会蒋生耀。 正因如此,蒋生耀对我十分感激。 不再是把我仅仅当做哥哥的主子。 而是真正把我放在心上。 我还记得,那时我说出真相时,蒋生耀红着眼睛,“哇”的一声忍不住噘着嘴哭出来: “啊啊啊我没有我没有” 看得叫我满心不忍。 周长生狠狠教训那几人,当众以儆效尤。 自那之后,旁人知道蒋生耀有我护着,不好糊弄,不敢再主动挑事。 我瞧着,蒋生耀自那之后开朗不少。 不会像之前那般,像个皱巴巴的苦包子。 李都督失笑:“裴大人厉害,收服了个一心一意的好将士。” 他突然眉头一皱: “对了,你之前那个小厮呢?” 闻言,我一怔。 微微垂眸,有些奇怪: “不过一个小厮,都督怎么问起他?” 第288章 第288章 李都督笑道:“他可是你的心腹啊” 我皱眉,正要说什么。 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逐渐走近。 随即一道恭敬的声音响起: “明路见过大人。” 真是说到曹操,曹操便到了。 李都督挑眉:“倒是凑巧。” 我不知他为何今日过来。 闻言,应了声,叫他进来。 他面色犹带紧张之意,直挺挺地朝我走来:“大人,刚刚听说党项来战,我担心您的安危,便过来看看您” 见我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说完,他察觉到李都督坐在一旁。 脸上难掩尴尬,急忙朝他行礼。 “见过都督。” 李立摆手,叫他起来:“说来也巧,我刚刚还说怎么你不在裴大人身边待着?” 闻言明路一愣,随即笑道: “是大人抬举我,给了我点正经事做。只可惜以后不能在大人身边伺候” “不过大人对我的好,我定一辈子铭记于心。” 话语带着亲近之意。 闻言,李立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对手下人用心。” 我笑了笑,举起茶杯: “都督喝茶。” 李都督指着明路对我道: “你这下人,是个懂得感恩的。” 闻言,我看向明路。 眼中满是赞许。 “是啊,明路体贴,时时为我着想。” 我话音一转: “当然,生荣如今做得也好。” 我曾和他说要做个有用之人。 这句话他一直放在心上。 他不仅伺候我十分尽心。 就连公务上的琐事也做得仔细。 不过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忠心二字。 再贴心的下人,没了忠心加持,不过是把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利剑。 蒋生荣一愣,继而羞赧地低下头。 明路朝他看去,友好一笑。 转而赞叹蒋生耀: “刚刚将士们议论纷纷,说是今日出战,有个厉害的将士大出风头,杀了党项将领,还断了军旗。” “果然厉害。” 蒋生耀虽有些憨傻,但知道他说这话是在夸自己。 当即眉毛一扬,十足得意:“你看了我赚了好多银子,漂漂亮亮的大银子。” 他抱着怀里的银子给明路看。 如愿看到明路赞扬的目光。 蒋生耀笑眯了眼。 蒋生荣却有些担心。 害怕蒋生耀会因此得意忘形。 这事我也记在心上,日后周长生带他时,叫他要多加重视。 明路见我没事了,才安心离去。 “小人是推了手中的事务过来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人,看你安然无恙,小人这就放心了,这便告辞了。” 我笑着应好: “你别太担心我,我身边有亲兵保护,不会轻易出事的。” 我看了李都督一眼,知道他今日过来是有话要与我说。 便叫蒋生荣兄弟一起下去。 他们正好想私下说话,纷纷退下。 只剩我与李都督二人。 他靠在椅背上: “老夫瞧着,裴大人对下友善,他们对你也是个顶个的用心。” 我顿了顿:“只要不是个暴虐的主子,下人心中都敬着几分。” “是啊,不过你那小厮” 他这话中,意味莫明。 似乎有什么事。 我心头一动: “都督就别和我打马虎眼。” 李都督收敛笑意,凑近我耳边: “只是贿赂驿使,为你夫人传话之事,还是少做为妙,免得叫人误会。” “若是旁人,被我发现,我定要私下上报。” 闻言,我心头一跳。 当即否认。 “我没做过此事,请都督细说。” 他打量一番我的神色,有些惊诧: “你不知道?” 第289章 第289章 “他除了送书信外,给你夫人传了不少口信。正巧那日我无意间发现,问他时才知道” 军中的信封传出去是要经过检查的。 就是以防有些人借故向外传递情报。 原来 我猛地攥紧双手。 李都督摸摸下巴,瞧了我一眼: “我原先还以为,是你有些夫妻间的私事与夫人说,怕被沈将军知道,显得尴尬,这才多此一举” “多谢都督告知。” 见我当真不知,明白自己被那小厮骗了。 他正色几分: “要小心那人。” “他被我发现后,用你做借口推脱,当真是” “都督放心,我已经在处理了。” 他作恍然状:“难怪他被调走。” 我扯扯嘴角。 一时间安静下来。 我静静品着茶,顺手给李都督也倒上一杯。 良久,他幽幽叹了口气。 说起今日之事: “今日我的刀离布日古德的项上人头,近在咫尺。” 他声音沉闷,显得不甘心。 最后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闻言,我一顿。 心中沉闷些许。 李都督今日心中不平,压抑着愤懑之气。 他嗤笑一声: “他居然认得我。” “当时我率兵打过去,他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说:‘我记得你,我杀了你儿子。’” 这话对一个父亲而言,是何等的挑衅。 闻言,我声音有些艰涩: “布日古德是在故意激怒你,想叫你乱了阵脚。” 李都督双手攥紧,显然还记得当时的怒火和不甘: “我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恨不得亲手砍下他的头。” “眼里看不到其他人,只有他!明明我再快一点,就能杀了他,为我儿天琪报仇。” 他说话的声音难掩哽咽。 “裴大人,老夫失态了。” 他轻咳两下嗓音,猛地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垂眸,看着茶杯里温热的茶水。 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都督” 这劝慰的话语,都是无用的。 唯有伤心者自己真正放下,才能从容面对伤痛。 “都督,我劝不了你什么,只想说” 我郑重地看向他: “布日古德此人向来狡诈,我估计着,他发现都督率兵与沈将军前后夹击,便想借此激怒将军,以此突破。” “若没有蒋生耀砍断军旗,乱了党项人的心神,怕是都督今日一战,无法安然无恙啊。” “您伤着了,不过是叫布日古德得意罢了,成了他宣扬的战功。” 我顿了顿,沉默一瞬: “再说,天琪定然不愿他的父亲因他受伤” 那个儒雅温和的青年,一定不忍心。 闻言,李都督良久都没有说话。 身子忍不住轻颤。 我给他倒了杯酒,无声地陪伴他。 “你说得对,其实我何尝不懂,可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 “我打了半辈子的仗,年轻时踌躇壮志,镇平西夏,也曾风光一时。前五年党项一战,叫我濒临重伤,几乎难以挺过,我却活下来了。” “年轻时,我不以为死亡有什么,只觉得下辈子平安康顺就好。没想到年老了居然给我闹了个这么大的玩笑。” “我后悔了,那时不该叫他上战场” 他说着说着,自嘲道: “是我那时真可笑,以为在大月山上能从党项手中逃命,还能重振年轻时的豪气威武,可笑啊” 第290章 第290章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一杯接一杯地饮茶,如饮酒一般。 将压抑在心底的悲愤抒发出来。 我坐在一旁,陪着他。 李都督向来冷静自持,若不是今日见着布日古德,想来他是不会这样的。 今日发泄一番,也好。 免得压抑在心中,害了自己。 他说完,长长地叹口气。 不在意地摆摆手: “说来,我也要好好感激那蒋家小子一番。” 他摸了摸身上,迟疑地顿住。 直接一把扯下腰上的佩玉,放在桌上。 “把这个给他,就当做是我的谢礼。” 不等我说什么,他就站起来。 “好了不说了,老夫得赶紧回去休息,昨日半夜行军,到现在都没睡上一觉,困死我了。” 他起身就要离开。 突然顿住。 “你那个小厮,前面那个,一定要好生检查一番。” 他面色严肃下来。 我点头应好。 见状,他也不要我送行,摆摆手就离开了。 他走后,我看着他留在桌上的玉佩。 玉佩全身莹白,温润细腻。 是上好的羊脂玉。 我把蒋生荣唤来。 他呼吸急促,面上有几分涨红。 “这是怎么了?” 见我问话,蒋生荣也不隐瞒。 说话间,脸上还有层薄薄的隐怒: “刚刚生耀和我说了些作战的细节,他真是太、太大胆了。” “他砍断军旗一事,我只是听人说起,没想到居然是一个人闯入敌军,若是被敌军层层包围,那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我没忍住,骂了他一顿。” 闻言,我看了他一眼。 “战场上刀剑无眼,小心谨慎些是应该的。可” “若是想要获得军功,为父报仇,就不该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闻言,蒋生荣瞬间一僵。 脸色由怒转惊,呼吸一滞。 “大、大人” 他声音有些艰涩。 我摸着那个羊脂玉,淡淡道: “你父亲死因不明,你多年寒窗苦读,就是想要考取功名,为父查清凶手报仇。” 他低着头: “瞒不过大人。” 我摇头:“这些没什么好隐瞒的,你原先想靠自己,如今却觉得生耀的军功攒得更快。” 他攥紧手心,一言不发。 “不用紧张,我只是好言提醒你罢了。” 我知道他私下劝蒋生耀在战场上好生表现,是为了积攒军功。 到时候蒋生耀升了官,他有了底气,便能顺理成章地彻查他父亲当年之事。 只是他也担心蒋生耀。 担心他太过冲动,反而失了性命。 “等战事结束,若有需要,我可帮你。” 闻言,他愣愣应好。 反应过来时,猛然抬头。 眼眶渐渐泛红,朝我下跪。 “多谢大人!” 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我叫他起来:“你是我的人,我帮你一把,又何须言谢?” 说罢,我把那个羊脂玉给他: “把这个给蒋生耀,是李都督给他的赠礼。” 蒋生荣欣喜地接过。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 问起另一件事: “夫人可曾送来信?” 他愣了一下: “昨日刚刚看过,驿使尚未送信过来。” “我这就再去看看。” 他话语带上几分急切之意。 我应好:“也罢,去看看吧。” 闻言,他急忙告退。 我坐回位置上,额头突突地疼。 近日事务繁多,再加上昨日发现党项踪迹,昨晚根本没睡好。 今日战况又持续很久。 我虽不用上战场,可那些军务之事要需要我来统筹。 此时一放松,便感觉头疼剧烈。 再加上 明路! 我猛然睁开眼! 第291章 第291章 他知道我重视郑沅芷,才借机送出口信。 即使被别人发现。 也忌惮我的身份,不敢阻拦质问。 无人拦他。 当真是好计谋啊。 我冷冷勾唇。 想到他刚刚过来那趟。 说是担心我,实则是担心李都督吧? 他以为在李都督面前表现出我对他的信任,便真能瞒得过去? 我深吸口气,平复心中的怒气。 若不是李都督出言,我至今还蒙在鼓里。 一直以为是他在我的书信上动了手脚。 难怪不曾找出问题。 没想到啊 我闭上眼,转瞬想到郑沅芷。 也不知道沅芷有没有受影响? 我心中焦急。 想到她,思念的潮水把我渐渐淹没。 说来,如今分开的时间越久。 我都不敢再见她。 心中总觉得愧疚难安。 没等我多想,蒋生荣就急急而来。 呼吸还有几分急促。 “大人” 我挑眉:“如何,驿使可曾过来?” 他摇头否认。 “并未,或许是路上耽搁了,可能明后日才来。” 闻言,我摆手叫他下去。 事到如今,我也该好生处理一番明路之事。 而后这段时间,党项多次来袭。 有时只是小小试探一番,很快便鸣鼓收兵。 战事频频,很多将士们不堪其扰。 神色凝重,来去匆忙。 蒋生耀每每跟着周长生冲锋陷阵,皆立下不俗的战功。 只是他没了一开始的兴奋和欣喜,反而脸色看上去十分难看。 这次收兵后,我远远看见他朝我走来。 身上铠甲染血,气势不减,宛若刚刚捕食的猛虎饱腹而归。 看见我,蒋生耀眼前一亮,急步朝我走来。 他正正经经地拱手。 可一开口,便暴露了原来的性子。 “大人。” “辛苦了。” 闻言,他挠挠头。 很诚实地重重点头。 脸上还有几分不自觉的委屈之色。 确实辛苦。 每天都在杀人。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一二。 据蒋生荣说,这几天晚上他都躲起来掉眼泪。 早上起来时,眼睛还是红肿的。 看来这段时间的经历,让没心没肺的蒋生耀成长不少。 “快去吃个午食。” 这段时间党项的进攻往往出其不意。 甚至一日内好几次袭击。 虽然都被挡了回去。 可他们人多。 兵力几乎是我们的两倍。 因此迟迟没能把他们打退。 我怕党项下午又来,便催促蒋生耀赶紧去用食。 免得没吃饱肚子,到时候受累。 他重重点头。 大步流星地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 真真像是个血性威严的将军。 梁山也感叹:“生耀确实很不一样。” 他的心性成长不少。 学会敬畏了。 与蒋生耀见个面后,我带着梁山去了主帐。 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一众将领们都聚在这。 沈晚舟不在。 将领们有的正大口吞饭,狼吞虎咽。 有的正捂着包扎好的伤口。 破口大骂: “他奶奶的,一群狗东西。居然搞偷袭,差点把老子的手给搞断了” “你还好了,至少还有力气骂人,那个谁,被人一刀刺入胸膛,亲兵早早送去医帐了,现在还生死不知!” “,还真是倒霉!” 几个性子冲的武将凑在一起骂骂咧咧。 一旁的武将面色凝重。 显然刚刚战况不妙。 李都督扫视众人的脸色,微微叹了口气。 他见我过来,打了声招呼: “裴大人来了。” 我朝他问好。 他神色带着几分肃穆之意: “近日党项人的攻势加强,伤亡的将士越来越多,难了。” 我明白目前的困境。 一是自身兵力不足,只能慢慢损耗党项兵力。 二是粮草辎重无法及时补给,目前紧着用,还能撑过一个月。 自然,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问题。 上面说的,只是最重要的两个。 不过,李都督神色十分严肃,正视着我:“还有个事情很是严峻。近日军中突然流言四起” “说是沈将军为了争权夺势,故意害死七皇子!” 第292章 第292章 我心中一惊。 朝他看去。 哪里来的流言? 李都督靠近我,低声道: “这流言起得怪异,老夫派人去搜查,竟查不出源头。” “定是有人在背后浑水摸鱼。” 那人是谁? 无外乎是与沈晚舟有仇之人。 或者是,故意挑起内讧的党项人。 我心中细细思索着,有些迟疑: “这几日,我倒是不曾听说” 我这段时间忙着统筹军务,真没听过这事儿。 李都督叹气: “裴大人若是没听说,倒也正常。毕竟这些是在将士底下偷偷流传的,若真放在明面上说,这不是不要命了吗?” 闻言,我犹豫着开口: “那众位将军可曾知道此事?” “还有,沈将军呢?” 李都督道:“这我便不知道,不过我能得到消息,想来其他人也能吧?” “沈将军统揽全军,定然是知道的。” 若是她知道,应该会提前做好准备。 背后之人定然不只是传播流言这么简单。 一定有什么更深的计谋。 更何这流言和陈嘉佑有关 我耳朵一动,听到旁边将领突发感慨:“若是七皇子在这就好了” 李都督刚和我说起此事,我对七皇子这几字十分敏|感。 听有人说起,我下意识朝他看过去。 旁边那人急急打断他。 “行了,说着做什么?” 罗勋愣了一下,对他这副避之不及的神情十分不爽。 “怎么了?老子打累了,叹口气不行吗?” “你忘记之前那番事了?” “那又怎样,七皇子不是已经证明了?难不成你这是对七皇子” 两人逐渐吵起火气。 见气氛不对劲,一旁的杨江好声好气地劝道: “行了,各位都少说两句吧。” “大敌当前,怎么我们自个儿还起内讧?真是叫人头疼” 被他这样一打岔,两人冷冷对视一眼。 纷纷别过头去。 到底是没再闹起来。 不过气氛终究有些不对劲。 七皇子三个字,就像是个不得明说的禁忌一般。 毕竟他与沈晚舟的矛盾,他们身为将领,心知肚明。 如今更是听说了沈将军故意暗害七皇子的流言。 叫人心惊。 虽然他们不敢相信沈晚舟真的害死陈嘉佑,但陈嘉佑迟迟不见人影,难免不叫人怀疑。 罗勋是罗威的族亲堂弟。 自从罗威战败,不得不求助朝廷派出沈晚舟后,罗家大失脸面。 罗勋自觉丢脸。 这段时日拼了命地作战,就想挽回罗家几分名声。 可惜,过犹不及。 他之前便因贪功冒进,被沈晚舟责令鞭笞二十。 新仇旧恨相加,他心中对沈晚舟暗暗不满。 一片沉默声中,他义正言辞地说道: “等会我就要问问沈将军此事。” 闻言,不少人抬头看他。 十分诧异。 他挺直了胸膛: “我相信沈将军定然做不出杀害七皇子一事,定是有人暗中挑拨。” 李都督皱眉: “然后呢?” 他极其自然地应道: “然后就是让沈将军澄清一番流言蜚语,叫众人安心啊。” “若是可以,便请来七皇子一起击败党项,砍下布日古德的人头。” “李都督,你觉得如何?” 他得意地扬眉,知道自己说到布日古德这人,李都督一定会应下。 闻言,李立却冷眼看他。 “就怕你自作聪明。” 这罗勋可不服了。 他眼睛一瞪,满是凶光: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将士们私下都议论着,将会给军中造成多大的影响啊?” “再说,沈将军和七皇子那可是荣辱与共的夫妻,怎么可能会害他?” “这是叫沈将军有个当面澄清的机会,免得叫些小人心中误会!” 他扬高了声音,得意地看向在场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突然,有人嗤笑一声: “行了,你还是留点力气去和党项人打仗吧,别跟个大马猴一样上蹿下跳的。” “丢人!” “噗嗤”一声,众人齐齐笑出声。 罗勋怒了,猛地站起身: “你!岂有此理!” “我是为军中着想,叫沈将军能解释她的清白” 话没说完,便被一道不急不慢的女声打断: “我的清白要如何解释?” 第293章 第293章 罗勋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怒火。 瞬间清醒。 他反应过来时,脸色一僵,身子比大脑先一步屈服认错: “将、将军” 他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丝颤抖。 沈晚舟缓步而来,经过跪着的罗勋时,面不改色。 一甩衣袍,反身坐上主位。 其他将领纷纷回过神,起身拱手。 那些吃着饭、正津津有味地看罗勋装腔作势的将领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吃食。 匆匆抹嘴,起身朝沈晚舟问好。 朝着帐外方向下跪的罗勋尴尬地弯着腰换个方向,混在人群中一起行礼。 可沈晚舟没打算放过他。 “罗勋,你说说我要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 闻言,众人纷纷顺势看过去。 只见罗勋神色僵硬,额间不自觉流着冷汗。 “我、我” 他十足尴尬,不知所措。 刚刚在私下还敢大言不惭,如今当着沈晚舟的面,见她神色不悦,连一个屁也放不出。 杨江不忍,主动出言缓和: “还请沈将军恕罪。是罗勋将军在战场上被敌人偷袭,怒意难消,又听说了” 他顿了顿,在沈晚舟的眼神中迟疑一瞬:“听说了将士们非议七皇子一事,话语中便有了几分火气。” “并非诚心对将军不敬,想惹怒将军。” 闻言,罗勋当即朝他看去感激的一眼。 杨江余光瞥到,却没拿正眼看他。 他只觉恨铁不成钢。 要不是看在他们两家有亲的份上,他才不愿意帮忙。 晦气东西! 沈晚舟闻言,意味不明道: “哦?” 她问众人: “大家也曾听到有关七皇子的传言?” 众位将领面面相觑。 纷纷对视一眼。 迟疑地点头。 李都督闻言,坦然道: “确实听说了。” “说是沈将军与七皇子不合,不愿他压自己一头,故意驱除了七皇子,这样便能独揽军中大权。” 他嗤笑道: “这浑话谁敢信?” “那个糊涂昏头的会信啊?” 闻言,众人纷纷应和。 “就是就是,这都是有人故意诋毁将军。” “将军在我们心中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将,说来如今布日古德越发过分,居然还敢” 不少人插科打诨。 就想赶紧揭过这个尴尬的话题。 沈晚舟却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想法。 主动说道: “看来不少人好奇七皇子的下落?” 她扫视众人,眼中淡淡。 闻言,气氛沉默一瞬。 有人应声笑道: “这是自然。” “虽然末将等人不该妄自打听七皇子的下落,但七皇子之前与沈将军共同攻下明城,如今明城被党项人围观,自然希望七皇子能再出力相助一番。” 杨江再次出言: “此时党项大军包围明城,多日征战,导致将士们疲惫不堪,更多好几名将领马革裹尸。” “若是有七皇子相助,定能极大缓解将士们的压力。” 闻言,沈晚舟若有所思地点头。 “说得有理。” 见她似乎也一脸赞同的模样,刚刚自觉丢脸的罗勋心中一动。 为了找回面子,他讨好一笑: “正是如此啊,若是沈将军与七皇子夫妻二人携手,想来定能如四年前那般力挫党项,扬我陈国威风,叫那布日古德屁滚尿流。” 他以为自己提了个好建议。 却不知沈晚舟看他的眼神彻底冰冷。 “说得不错。” 罗勋得意一笑。 又勉强压住上扬的嘴角。 下一秒,他的笑意僵在脸上。 第294章 第294章 “来人,把他带下去鞭笞二十。” 沈晚舟顿了顿,提醒进帐的亲兵: “记住,用力点,叫他长长教训。” 她顿了顿,不悦地打量罗勋一眼: “别只长肉不长脑。” 闻言,不少人撇过头,或是轻咳几声,当真尴尬。 罗勋脸色大变。 “将军,为何罚我?我、我不甘心” 他气得咬牙切齿。 却不敢当众翻脸。 沈晚舟瞥了他一眼: “你心知肚明。” 她没有多说,直接叫亲兵把他带下去。 罗勋极其不甘。 众人看过来的眼神更是叫他的自尊岌岌可危。 可惜,就是个心高气傲,却只会忍气吞声的家伙。 很快,帐外便响起鞭打声。 却没听见他的痛呼。 想来是怕被人嘲笑,死死咬牙压住了。 杨江听着那鞭鞭到肉的咻咻声,心中发颤。 忍不住出言相劝:“将军,党项在前,还需罗勋率兵迎敌。” “不如叫他戴罪立功,等待击退外敌后,再行处置?” 闻言,沈晚舟轻轻瞥了他一眼。 “帐中将领,还不缺他一人。” “你别再为他说话,免得惹火上身。” 这声警告,叫杨江心头一跳。 他讪讪应好。 不再多言。 而后,沈晚舟脸色冷肃,直接说道军中近日的谣言: “我也得知了有人说我暗害七皇子一事” 众人朝她看去。 沈晚舟淡淡道: “此事为假。” 闻言,众人纷纷应是。 照他们所想,也是不可能。 但沈晚舟这么一说,叫不少人彻底放心。 而后,被鞭打完的罗勋一顿一顿地走来谢罪。 他唇上有一排血印,中衣上还有凌乱的血痕。 看得出来,受伤不轻。 这下手的亲兵,定然是听从了沈晚舟的意思,给他好好长个教训。 罗勋被罚一顿,也安静下来。 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他双手紧紧攥着手心。 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其他将领也只是看不惯他的为人,倒也不至于落井下石,故意讥讽于他。 一时帐中便安静下来。 沈晚舟继续说起调兵遣将一事。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对党项的情况已逐渐了解。 布日古德下手狠辣,丝毫不爱惜手下的将士,进攻格外凶狠。 他们兵力还余十二万左右。 而我们这边,陈嘉佑攻下明城后,招收了一万多将士,沈晚舟还了一半的残疾、老弱之人归家。 而后李都督带着两万大军来支援。 可这段时间伤亡的兵力有一万多人,只剩七万余将士。 压力不可谓不大。 沈晚舟殚精竭虑,脸色都差了许多。 也难怪遇上这罗勋挑事,毫不留情。 只是还没等沈晚舟多说什么,党项又再次来犯。 众位将领脸色微变,纷纷起身。 又是一阵厮杀动乱。 那日沈晚舟当众否认流言一事,叫将领们心中有底,他们私下安排人澄清这荒唐之事。 可底下的士兵之间依旧流言不断。 随着战线的拉长,伤亡逐渐增多,死亡的阴影久久不去,不少人开始焦虑狂躁。 于是,又有新的流言在将士中传播: “你们知道为何这次作战,迟迟没有彻底攻退|党项?” “为何?” “你快说说!俺怕再打下去,真不能回去见俺娘了。” 那人语气极为笃定: “是因为七皇子不在啊!” 第295章 第295章 “你们想想,之前打下明城,是不是有七皇子在?” “这、好像有几分道理。” 旁边几个休息的小将挠着头。 愣愣应道。 “不对啊,可是沈将军” “哎,那之前党项见了谁,怕得望风而逃,你们还记得吗?” “呃好像、好像也是七皇子。” “对了,正是七皇子!若是七皇子还在就好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 有一人接话,声音小心翼翼: “之前不是说那七皇子被” “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旁人匆匆打断他。 气氛一时沉默了。 有人突然出声: “要不,我们去请示将军,求她请七皇子一起出兵打党项?” “你疯了吧,找死吗?” 闻言,又是一阵压低了的声音。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给了梁山一个眼神。 他明白我的意思,上前抓住这群私下非议的士兵。 “啊救命!” “别、别抓我” 他们见梁山过来,纷纷脸色大变。 更有人趁其不备,打算直接逃走。 身手矫健的梁山一手抓住一个,把他们踢倒在地。 “小人有错、小人有错” 他们见状,彻底放弃挣扎。 我打量面前五个人。 突然看向其中某个人,问道: “谁告诉你只有七皇子才能打败党项的?” 他一惊。 急忙低头,眼神闪烁: “没人,没人告诉小人。” 说罢,他眼珠子一转: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小人也认为有道理,便和几个同袍胡乱说说。” 他顿了顿,苦着脸,可怜巴巴地抬头看我:“大人,这打仗可真苦啊,小人生怕下一秒自己就没了性命,在战场上是战战兢兢啊。” “若是、若是真能像别人说的那样,七皇子能帮我们打败党项,小人不为自己,便是为了一众兄弟,也觉得死而无憾了。” 闻言,他身边的几人纷纷神色动容。 主动帮他说话: “是啊大人,我们只是想早点打退敌人,没有半点不敬之意。” “求您明鉴。” “大人饶命啊。” 面对他们的哀求,我无动于衷。 将士们的辛苦我都看在眼中。 可是,那人却只是借口推脱罢了。 我看向底下五人。 “我不罚你们” 他们大喜,纷纷应好。 只是我话还没说完。 “我虽不罚你们四人,可你必须带下去好好审查一番。” 闻言,之前被我问话的张大庄脸色瞬间一僵。 他呼吸急促几分。 突然放声哀求:“裴大人,小人不知道您心中忌惮七皇子,不愿他前来相助,这才犯了您的忌讳,求您不要严惩小人” “求您饶命!” 他旁边几人纷纷对视一眼。 “大人,大庄他没注意到,还请您不要计较,饶了他吧。” 那张大庄立马接话,连连磕头: “裴大人您不喜七皇子,小人真的不知,只求您不要迁怒于小人” 梁山一把掐住他的嗓子,逼得他发不出声音。 “你在胡说什么!” 张大庄“咳咳”两声,翻着白眼,脸色憋到涨红,似乎即将窒息。 他的同袍看见,当即脸色隐怒。 “大人您怎么能借机杀人?” “大庄罪不至死啊” “求您放了大庄!” 见状,梁山不悦。 他一手推开那张大庄: “用了多大的力道,我最清楚!” 说着,他冷眼刺向张大庄,质问道: “你何必装模作样?” 张大庄说不了话,涨红着脸,只一味地咳嗽。 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样。 看得他的同袍怒火直冒。 第296章 第296章 他们咬牙切齿: “大人,您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秋瑾说完,旁边的人就拉了他的衣摆,示意他小声点。 可这段刀口舔血的日子叫他如绷紧的弦一般,神志早就濒临崩溃: “我们也是人,也是怕死的!” “不过就是想要多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秋瑾掩饰不住心中的悲坳。 双眼闪过一丝恨意。 梁山见他如此,怒喝一声: “闭嘴,不可对大人无礼。” 一旁的张大庄见状,拉住秋瑾,努力摇头:“不可、不可” 秋瑾深吸口气,努力缓和语气: “大人,还请您饶了大庄。” 其他三人敢怒不敢言地看着我,满眼哀求。 这场面,活脱脱像是我在仗势欺人一般。 真够好笑。 我淡淡地扫视这五人: “我只问你们——” “私下非议军事,该不该罚?” 秋瑾身子绷紧,咬牙应是: “该罚。” 闻言,我脸色一沉: “既然如此,我念及正在战中,只审查主动挑事的张大庄,若他清白,自然安然无恙。” “所以,我是下令把他杀了,还是要他断手断脚,你们何必如此作态?” 刚刚就张大庄和秋瑾那番动静,早就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 不说这张大庄故意挑起流言事端,就说他借机闹大,心中定然有鬼。 秋瑾冷静下来,只觉惶恐。 他低着头恳求: “是小人有错,还请大人恕罪。” 张大庄见状,泪,不断磕头: “大人恕罪!是小人有错,小人不该提及七皇子使您不悦,只求您别迁怒到小人兄弟身上” 梁山双眼一瞪,尽是凌厉之色。 “你这是故意” 我不急不缓地给梁山使了个眼色。 他立马噤声,脸色难看地站回我身后。 看向张大庄等人的眼中,满是狠意。 这人嚎了一嗓子,又不断地“砰砰砰”磕头,就是想要借机闹大,逼我一把。 可我偏偏不如他所愿。 我随手指了个人: “你,去把你们的长官叫来。” 闻言,他眼中一喜。 以为自己和一众兄弟有救了。 匆匆跑回去。 我也示意另一个亲兵附耳过来。 和他低语几句,便叫他离开。 张大庄依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认错。 这边动静闹大,不少人指着这里嘀嘀咕咕的。 秋瑾见状,忍不住出声道:“大人,大庄已经知错了,您就原谅他吧。” 我充耳不闻。 又不是我叫他这般认错。 时间久了,张大庄声音低下来,难掩尴尬。 这时,之前那人带着人过来了。 是老熟人杨江。 走近时,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这是怎么了?” 我还没说话,那张大庄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解释: “回大人,小人不知道大人不喜七皇子,无意间触怒裴大人,叫大人生怒” 杨江挑眉。 他余光打量远处三三两两看过来的人影。 拉着我,低声道: “我刚刚走过来时,那些人都在议论着。这时战况紧急,不宜再生事端。” “裴大人,万事小心些。” 这话说得隐晦。 无外乎在告诫我不要在此时闹出什么流言。 特别是和七皇子有关的。 我叹了口气。 “杨大人,您多虑了。” “这人故意闹事,我想审查一番。” 闻言,杨江不悦地看向张大庄: “说,你这人犯了何事?” 那张大庄颤了颤。 再次开口狡辩。 可字字句句都突出“我不喜陈嘉佑,故意迁怒无辜之人”一事上。 听得我冷笑连连。 杨江尴尬,看向我: “这,裴大人” 我朝他拱手: “大人,我怀疑此人私下传播流言,意欲挑起军中风波,造成军心不稳。” “一定要严查此人!” 闻言,张大庄脸色一僵: “大人,小人没有” 秋瑾见状,主动为了自己的好兄弟说话:“裴大人,大庄虽然今日非议军事有错,可他不是故意的的,绝对不像裴大人说的那样故意挑事!” 我没有回话。 见刚刚派出去的亲兵回来,这才正眼看向哭嚎哀求的张大庄: “行了,别聒噪了。” 那亲兵走来,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我。 杨江皱眉,看过来: “这是什么?” 我大概翻看一下,嗤笑一声。 转而举起这些东西,对着脸色大变的张大庄问道: “我也好奇,这些是什么,你不解释一番?” 第297章 第297章 闻言,他瞳孔剧烈收缩。 死死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杨江见状不对,从我手中拿过这叠信纸:“这是什么?” 却见张大庄猛然起身,伸手朝那些信纸抓来。 动作迅猛,带着决绝与狠意。 梁山当即上前拦住他。 两人打斗起来。 那张大庄竟然身手不赖。 与梁山有来有往。 秋瑾都惊呆了。 他再傻,也能看出来张大庄绝对不对劲! 杨江眼神微眯: “我倒要看看,这人究竟在抢什么?” 他接过信纸,一扫而过。 瞬间勃然大怒。 “好!好个叛徒” 秋瑾眉头一跳。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另一边,梁山到底身手更胜一筹。 几个回合后,卸了张大庄的胳膊和下巴,把他牢牢压住。 杨江怒喝: “带下去!给我查!” 闻言,他身后的士兵上前,从梁山手中接过张大庄。 秋瑾四人始终难以置信。 没想到一脸老实的张大庄居然 杨江冷哼一声,转而看向我: “裴大人是怎么发现的?” 我淡淡道: “原先不过是听他故意挑起事端,察觉不对劲。后来发现他多次借机挑衅于我,心中更确定了。” 正常来说,其他将士遇到这种情况,肯定当即低头认错。 而不是像这张大庄一样故意挑衅。 意图拿捏我一般。 闻言,杨江重重点头。 “幸好大人您发现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好好下去审问一番。” 他冷眼呵斥道: “走!” 杨江走后,秋瑾等四人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尴尬上前,满脸羞愧: “大人,是我误会您了。我、我” 他说起张大庄,面上满是愤恨: “我和那张大庄是明城人,以为他是个可信的兄弟,又讲义气,这才对大人出言不逊。还请大人恕罪。” 我本想直接就走。 闻言,却下意识顿住。 脑中电光火石之间抓到什么。 “张大庄是明城的,是前段时间七皇子招兵一起收进来的?” 秋瑾点头:“正是。” 明城的,再加上这段时间的流言 刚刚从张大庄那边翻出的信纸上写得隐晦的东西。 这样看来 我心中一跳。 转身去找沈晚舟。 她听到我说的话,脸色一沉: “当真?” 我依旧冷静: “我怎敢用此事欺瞒将军?” 陈嘉佑既然与党项勾结。 如今又被关押起来。 他的亲兵也被严格管控。 除了沈晚舟,以及她的亲兵外,无人知晓他们的情况。 那还有谁会主动说起陈嘉佑? 主动挑事? 闻言,我心中思索着。 “将军,一定要严查那些明城收来之人。” 闻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此事我会吩咐人去查。” 我拱手应好。 她又低头继续忙碌。 见状,我转身离开。 没有和她说多余的话。 这段时间战事繁忙,就我刚刚过来找沈晚舟这段时间。 已经又来两人在她帐外等待。 我出来后,看着略显苍凉的天色,幽幽叹口气。 突然耳朵一动。 又是鸣鼓之声。 原先在休息的将士们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戴着自己的佩刀。 我转过身,只见沈晚舟已经走出来,脸色凝重。 她与我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而后一言不发,朝城门口走去。 我心中微沉。 这次党项进攻一如既往地来势汹汹。 似乎所有的兵力都倾巢而动。 布日古德手握一把长枪,挑衅又不屑: “今日,也该一决胜负了!” 他扬高了声音: “若是今日沈晚舟肯主动下跪求情,本王便饶了明城人一命。否则便——” “屠城!” 他身后的一众党项士兵纷纷应和: “屠城!” “屠城屠城!” 声音响亮,叫明城中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怕了。 怕党项再来,怕屠城一事落到他们身上。 不少百姓惊恐地四顾张望,咬牙带上所有的家当就要从城墙后面偷偷溜出去。 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口子,其他有所意动的人纷纷开始行动。 我已经带入拦截不下十多批人。 他们一个个涌上来,面色惶恐无助。 “大人!” “求您开了城门,让我们出去吧。” “求您了,我老头子给您磕头了。” 有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家一把下跪,眼含泪水,重重磕头。 第298章 第298章 他身边的小孙女也跟着跪下,眼神懵懂。 “求您求您。” 我严厉拒绝。 有些人怕了,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可有些人的哀求声越发大了。 “大人!” “大人,要是让那群党项贼寇再进来,我们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啊!” “他们可是会屠城,屠城啊!” “俺老头子一个什么都不怕,可俺乖乖才七岁,不能被党项人欺辱” “到时候没有人可以活下来” 乌泱泱的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而且来人还越来越多。 甚至有人心惧之下,竟大着胆子推开士兵打算强抢出去! 果不其然,那人被士兵当场拦下,狠狠踹了一脚。 倒在地上,哀声嚎叫。 见状,那群百姓安静下来。 我给梁山使了个眼神。 他上前一步,怒喝声叫众人胆颤。 “你们这是做什么?” “找死不成?” 果不其然,还是暴力行事有用。 不少人胆颤,纷纷噤声。 我扫视一眼人群。 他们垂下眼,不敢与我对视。 脸上还留有惶恐之色。 “你们知道这时候出去会面对什么吗?” 我沉下声,冷眼看着他们。 “党项人在外虎视眈眈,你们安分地待在城中,至少还能安稳。若是背井离乡,还能去哪?” 人群中,有人低低应了声:“那至少还能活命,可党项人要是杀进来” 我打断他: “到时候我们这群人只会比你们先死!” “我们都还没跑呢,你们跑什么?” 闻言,不少人冷静下来。 脸上有些讪讪之情。 “再说,此时正值党项攻城的关键时期,你们闹出这番动静,将士们还需分精力过来护着你们,这不是在拖累将士吗?” 那群之前哭着喊着也想逃出去的百姓们脸上闪过尴尬之色。 “行了,回去吧。” “回家好好休息一番来回折腾更是辛劳。” 我看了眼刚刚下跪的爷孙,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那老人紧紧拉着孙女的手,干瘦的脸上满是担忧之情。 他弯着腰低声道歉,缓慢地带着孙女离开。 可以预想到,这样孱弱的一对爷孙,出去了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受辱 我心中复杂难言。 突然,脚下大地一颤,墙身传来“隆隆”的震动。 耳边隐隐听到前方的厮杀声。 “梁山,可是开始攻城了?” 梁山拱手:“正是。” “好。” 我应了声。 抬头看天。 此时已然日落,苍青的天幕隐隐残留着一抹血丝。 与蔓延的鲜血相呼应。 钩子已经放出来了。 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 我闭上眼。 静静等待着。 时间缓缓而过。 叫人心急。 可这事,却急不得。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走近。 “大人!” 梁山脸色隐隐带着几抹激动之色。 见状,我缓了缓心神。 他说道:“果真如大人所料,那人按照情报引来党项人从东侧袭击明城,被沈将军派人趁机围剿,党项全军覆没!” 我心中松了口气。 脸色依旧冷静,不见欣喜。 因为这次明路是真真断了自己的后路。 我摸索着腰间的玉佩。 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 明路,一开始便不忠。 自然没什么好可惜的。 我看向梁山: “好,就等着他们收尾吧。” “是。” 突然,远处爆出一阵剧烈的欢呼声。 声音响震天,连我这都能清楚听到。 我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怎么了?” 梁山主动前去打探消息。 不过一会儿就回来。 这次他脚步慌乱,难掩吃惊。 我心头微沉。 他来不及行礼下跪,便急忙道: “大人,七皇子率兵攻退|党项了!” 闻言,我猛然抬头朝他看去。 “你亲眼看到的?” “那人是七皇子?” 或许被我凌厉的语气惊到,他缓了缓,笃定道:“小人亲眼所见。” “确实是七皇子。” 我难以置信地站起身。 陈嘉佑? 他怎么出来了? 率兵攻退|党项? 第299章 第299章 心中一转,我便反应过来。 不由得冷笑两声。 布日古德当真豁达,给他造了好大一波势头。 到底是棋差一着。 我心中不妙。 在这待不住,叫了梁山: “走,跟我一起去看看。” 我倒是要看看,陈嘉佑他究竟要做什么? 步履匆匆地朝外走去。 在城门外,将士们纷纷拥在一起,双手捏拳,向上挥舞。 他们欣喜若狂,连连大叫: “七皇子战神归来,所向无敌!” “七皇子战神归来,所向无敌!” 成百上千的声音汇聚起来,成了一股撼人心扉的力量。 我眯眼看去。 人群中陈嘉佑身骑大马,高举长枪,一袭银色铠甲熠熠生辉,很是威武得意。 我过去时,身边不少城内的将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急忙询问他人。 “刚刚党项攻势迅猛,原本抵挡得很是艰难,我差点以为今日必须死在战场上,谁知” 他哽咽一声,难掩激动: “刚刚七皇子突然率领身后的将士出现,气势赫人,直接吓得那布日古德仓皇而逃” “得救了,得救了!” 他崩溃大哭。 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闻言,我缓缓收回视线。 心中一沉。 此次战后将士们格外激动。 之前的流言到底起了一定效果。 他们因持久的战事而深感疲惫,心中迫切地希望想要有人破局相助。 沈晚舟虽然厉害,但她到底是人,不是神。 面对巨大的兵力差距,维持如今的局面,她已然十分不容易。 因此,在当将士们濒临崩溃之时,陈嘉佑突然出现,以万众瞩目的姿态,势如破竹般打退|党项人。 叫他们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 有布日古德打配合战,略施小计,便把将士们耍得团团转,得尽人心。 真像话本子一样跌宕起伏、又不可思议啊。 啧,有些棘手 隔着遥远的人群,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眼中尽是森然恨意。 我神色淡漠地与他对视。 梁山察觉不对,小心地凑过来道: “大人,这七皇子” “以后得小心了。” 不仅是我,就连我的亲兵、小厮,但凡与我有关之人,都得再三小心。 他沉沉应好。 我转而看向远处另一道张扬肆意的身影。 沈晚舟脸色沉郁,不见欣喜。 众目睽睽之下,陈嘉佑摆手,身前的将士们便自发为他让出道路。 他朝沈晚舟走去。 “沈将军,你之前要本王做的,本王都做到了。不知今日可满意?” 闻言,沈晚舟神色冰冷。 迎着众人的视线,她缓缓点头。 “七皇子今日大败党项,希望来日也能如此。” “自然。” 他微微一笑。 尽是傲然与得意。 而后,将领们也纷纷凑过来。 大肆夸耀陈嘉佑的功绩。 “七皇子当真雄韬武略,今日这一战,末将瞧着那布日古德脸色大变,竟是看见七皇子便狼狈逃窜。” “当真可笑哈哈哈。” “末将原以为今日这布日古德是奋死一战,拼了命要拿下明城。” “哪曾想,七皇子一来,他便如过街老鼠一般!” 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恭维,叫陈嘉佑嘴角忍不住勾起。 他轻咳两声,眼中难掩矜持之色: “打败党项不过是本王应做的,不必如此。” 他的谦虚引来众人的再次感叹。 这时,有人顺势问起: “七皇子多日不见,这段时间可是在” 第300章 第300章 他话没说完,便反应过来。 自己讨好似地掌嘴一下:“七皇子之事,哪是小人能随意询问的?” 陈嘉佑不在意地摆手。 “这有什么?这段时间不过就是听从沈将军的安排,趁机埋伏,偷袭党项便罢了。” “本王|刚刚来时,还派人烧了党项的粮草。” 众人哗然。 “原来如此啊。” 他们这才明白过来:“难怪那布日古德突然就跑回去了,再不回去,老家都要被人拆了哈哈哈” “说到底,还是七皇子厉害,有勇有谋,一出场便打得党项措手不及。” 我只觉得可笑。 党项即便再傻,也不可能真的叫陈嘉佑烧了他后方的粮草。 这无疑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因此,这不过是陈嘉佑自我夸耀之词罢了。 突然,人群中有人眼尖。 注意到陈嘉佑脚步虚浮,脸色隐隐有些憔悴。 他恍然大悟,当即扬高了声音: “七皇子此次作战,着实辛苦,不如早些休息可好?” 闻言,陈嘉佑还看了他一眼。 那人满脸示好之意。 见状,陈嘉佑看向沈晚舟,轻声示意:“既然如此,沈将军可否容我下去休息?” 他语气算得上温和。 两人的视线相对,眼神却针锋相对。 不肯退让。 沈晚舟轻扯嘴角: “自然,我多派些人去伺候你。” 陈嘉佑笑了。 “这便不用了,军中事务繁忙,无需再派人过来。” “这段时间本王孤身率兵埋伏在外,伺机等待,其中的艰辛更是刻骨铭心,早就不在意身外之事。” 一旁有人大感动容: “七皇子乃是皇子之尊,居然为了陈国百姓如此艰辛,当真是仁心仁德啊。” “有七皇子如此经天纬地之人,何愁不能镇平党项?” “就是就是。” 陈嘉佑闻言,微微扬起下巴。 洋洋得意地等着沈晚舟的回复。 她顿了顿,脸色不变。 “那便依你所言。” 闻言,七皇子轻笑。 看向众人,朝他们摆手: “既然如此,那本王便先下去休息了。” 他的一举一动,声势浩大。 我看过去,发现他竟是趾高气扬地朝我走来。 “这不是裴大人吗?当真好巧啊。” 说着,他逐渐走近。 眼中是掩饰不住恶意:“裴大人,看到本王突然出现,你不惶恐吗?” “不害怕吗?”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淡淡道:“七皇子还是担心自己事发之后,该如何是好。” 据沈晚舟所说,她早已将陈嘉佑之事都上交给皇上。 但为了大军安稳、也为了平定外乱,皇上押后不发,打算等一切结束后再论功过。 到时候,即便陈嘉佑军功再大,可与党项勾结的罪证却是板上钉钉,辨无可辨。 即便太子不出手,陈嘉佑也少不得被扒下一层皮。 闻言,陈嘉佑狞笑一声。 冷眼看我:“若是本王当真打下了党项,你以为到时候父皇还会怪罪本王吗?” “裴云程,我留着你一条命。” 他顿了顿,阴恻恻地笑出声:“本王就等着看登基那日,你是如何跪在地上朝本王磕头认错的哈哈哈” 他转身离去。 放声大笑。 一旁的将士们眼神狂热|地看着他。 陈嘉佑走后,死里逃生的将士们还在议论着他刚刚战场上的威风,各个面红耳赤。 有几个将领走到我面前,神色激动,连连问我:“刚刚七皇子与你说什么呢?笑得那般开心?” “就是就是,你快和老哥哥说说!” 说他要怎么弄死我吗? 我皮笑肉不笑地敷衍几句。 便打算离开。 余光一扫,却与沈晚舟对视。 皆觉不妙。 沈晚舟脸色格外难看。 她用眼神示意我。 我心里明白。 离开城门后,绕了一圈,去主帐找她。 第301章 第301章 她早已在帐中等我。 脸色阴沉至极。 身前跪着两人。 他们身上带伤,脸上满是羞愧之色。 瞧那模样,皆是她的亲兵。 见我过来,她恍若未觉,依旧冷脸逼问:“说!” “为什么叫七皇子逃了?” 她们低着头。 其中一人主动解释: “将军,小人今早换班时,发现七皇子一众人依旧如往常一般。可到了党项攻城时,当时混乱,小人心中警戒,不料还是被人从背后偷袭” “而后,便是听到七皇子助将军大胜归来的消息。” 闻言,沈晚舟猛地一拍桌子。 “居然还能让他逃出去?” “我要你们何用!” 这话说得十分严厉。 足以叫那亲兵以死赔罪。 “是,小人有错,万死不得谢罪。” 说着,她便拔出刀,打算自戕。 沈晚舟手腕一动,扔出茶杯打中她的手腕。 良久,压下火气,沉声道: “下去。” 那亲兵神色动容,沉默地起身告退。 而后,沈晚舟头疼似地揉揉额头。 “来了?” 我面色微凝。 “将军,七皇子一事,您打算如何处置?” 她顿了顿,低声道: “我会先把他稳住,尽量不影响大军。” 若是可以,沈晚舟也想悄无声息地把陈嘉佑拿下。 可是不行。 此次陈嘉佑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展风头。 他出了事情,定然会引起一片风波。 再有之前的舆论压制,只怕在党项来临前的关键时期,动了陈嘉佑,会轻易坏事。 “你小心。” 她提醒我: “他此次借机逃出,必然心中有怨。” 我拱手:“多谢沈将军提点。” 也罢,陈嘉佑一事,暂且不提。 只说 “将军,那鱼儿落网了?” 闻言,她瞬间明白我的意思。 微微摆手,叫人上来。 我看过去。 亲兵押着脸色苍白的明路前来。 他身形狼狈,双颊浮肿,泛着血迹。 身上有不少行刑后的痕迹。 这是被审过了。 他一进来,便低着头。 避开我的视线,不敢看我。 沈晚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据说去抓他时,他早有预料,坐着等人前来。”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闻言,明路终于抬头看我了。 他眼中泛着血丝,勉强一笑: “大人。”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容撑不住,逐渐僵硬。 “咚”地一声,直挺挺地朝我跪下: “大人,明路有错” “可惜,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 他下意识摇头,却慢慢顿住。 只自嘲一笑: “如今,大人怨我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深吸口气,负手而立,不去看他。 静待着沈晚舟对他的处置。 只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沈晚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叛徒,早该了。 她看着如今狼狈跪地的明路,只觉得可笑荒唐。 想不到将军府多年的仆人是党项埋藏在她身边十多年的钉子。 “明路,事到如今也是你罪有应得。” 她冷淡道: “这番行刑下来,也没说什么。” “我倒是小瞧你了。” 明路缓缓抬头看她,笑容满是苦涩: “将军” “我有错,都认了。” 她瞥了我一眼: “裴大人,我便把他打杀了。” 我垂眸,淡淡应道: “随沈将军的意思。” 明路倒是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也没求情。 只跪在地上,分别给我们磕了一个响头。 “这辈子,明路没选择,愧对裴大人、沈将军,下辈子当牛做马来谢罪。” “不用了。” 我断然拒绝:“不用再来恶心我们。” 闻言,他抬头看我。 眼中满是苦意。 “是。” 沈晚舟不作犹豫,直接下令: “来人” 谁知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帐外响起: “晚舟,本王能进去吗?” 闻言,我眉头紧皱。 陈嘉佑 第302章 第302章 沈晚舟满是不悦。 怒喝一声: “你来做什么?” 陈嘉佑没有回答,只是不急不缓道: “你这两个亲兵,看本王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将本王杀了一般” 沈晚舟冷哼一声。 叫人掀开帐帘。 陈嘉佑面色矜傲地走近。 看见我时,眉头一扬,故作诧异。 “呦,这不是裴大人吗?怎么也在这?” 他阴狠一笑,若有所思道: “上次,晚舟你便勾结裴云程故意害本王。如今再次聚在一起,又想对本王做什么?” 沈晚舟眼神微眯。 “你先管好自己吧。” 她示意亲兵把明路带下去处置。 陈嘉佑却伸手拦下。 我眉头一皱。 他究竟要做什么? 只见陈嘉佑上下打量一番跪在地上的明路。 口中“啧啧”作响。 装模作样地叹气: “也是个可怜人呐。” 说着,他抬头看我,眼神幽幽道: “本王今日见他,也算与他有缘。” 我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下一秒,他继续说道:“既然如此,这人便留在本王身边,做个伺候梳洗的小厮罢了。” 沈晚舟当即否认。 “不可!” 陈嘉佑没有动怒,而是挑眉反问她: “本王此次大败党项,将军不说给本王什么奖赏,就连这一小小请求都不愿意满足本王吗?” 说到最后,他脸色沉下来。 带着一抹威胁之意。 他们四目相对,眼神交接中带着隐隐的火光。 空气静默了一瞬。 沈晚舟嗤笑一声: “行啊,既然七皇子要求,我自然答应。” 她看着明路,意味莫名道: “既然七皇子肯要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东西,那你以后就安心伺候七皇子吧。” “只是你记住,有些事情该悬崖勒马才是,否则重蹈覆辙,便是死到临头,无力回天了” 闻言,陈嘉佑脸色有一瞬狰狞。 明路惨白着脸抬头。 陈嘉佑泄愤似地用脚踢他,嗤笑道: “怎么,惊喜坏了?” “你的两个旧主子都要杀你,唯有本王护着你,你该感恩戴德才是。” 明路跪在地上,看不清神情。 沉默片刻,在陈嘉佑耐心即将告罄之时,他拱手道:“多谢七皇子救命之恩。” 很是恭敬。 沈晚舟冷眼看着他。 只觉恶心。 我呼吸一滞,转而闭上眼。 不去看他。 见状,陈嘉佑得意大笑: “哈哈哈哈” “好好好,今日算有个收获,也不枉此行。” 他恍然想起什么一样。 又问起刚刚的话:“对了,裴大人还没说说,来这找晚舟是做什么?” 我轻扯嘴角: “自然是有军中要事与将军商议。” 陈嘉佑很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微微挑眉:“行啊,你说说有什么事,本王一起听听?” “既然是军中要事,外人自然不便知道。” 闻言,陈嘉佑大笑出声: “本王怎么是外人?” “且不说本王是晚舟的夫君,单说本王是陈国的皇子,这军中之事便都听的!” 他不等我说话,便脸色一沉: “难不成,裴大人故意不想告诉本王?还是” 他视线从我身上移到沈晚舟那: “还是你们两人又私下勾搭什么不清不楚之事” 沈晚舟大怒: “闭嘴!” “你何必几次三番侮辱我!” 陈嘉佑怒极反笑。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微眯: “呦,恼羞成怒了?” 沈晚舟的声音格外咬牙切齿: “陈嘉佑!” 他瞬间冷脸: “你要叫大军上下都知道你我不合吗?” “或者,你想再次把本王偷偷关起来,等着你凯旋而归时,把本王交给父皇治罪?” 沈晚舟忍着怒气: “那是你罪有应得!” “什么罪有应得?不过是利益不够罢了!” 陈嘉佑反驳: “等到本王拿下布日古德的人头,到时候亲手献给父皇,本王看他还敢不敢罚我这个儿子,要是他还敢” 说到这,他眼中划过一丝惊人的恨意。 “那就别怪本王无情了。” 沈晚舟心头一跳,又惊又怒: “你在说什么?” 陈嘉佑的意思太过明显了。 这、这不是就想 我眉头紧皱。 对陈嘉佑更忌惮几分。 他若是连父皇都能下手,还有谁不敢动呢? 一想到这,我心头突突直跳。 沅芷! 在来时,我已经叫梁山派人去快马加鞭传信回去,叫她这段时间好好待在郑府。 出行也必须有护卫相陪。 免得到时候 我摸摸心口,只觉不安。 第303章 第303章 一旁的陈嘉佑注意到我的神色。 斜睨过来。 “裴大人这是怎么了?” 他眼珠一转,阴阳怪气道: “莫不是怕了?” “你求求本王,本王说不定就原谅你。” 说着,他朝站在身后的明路扬了个下巴:“去,给你的旧主示范一下,要怎么下跪求饶?” 明路身子一僵。 迎着众人的视线,难堪地站出来。 我不悦地看着陈嘉佑: “七皇子何必仗势欺人?” 陈嘉佑挑眉: “这就心疼了?” 他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明路: “不过是个下人,本王想怎么欺,就怎么欺” 我心中一沉。 只见他像是逗猫逗狗般,对明路说: “来,学声狗叫给我听听” “胡闹!” 沈晚舟不悦: “你究竟要做什么?” “若没什么正经事,便赶紧离开!” 说罢,她撇过头去,像是连见他一面都嫌厌恶。 陈嘉佑被她当众毫不留情地甩脸色,直接气笑了。 他咬牙切齿道: “你们这对奸夫荡|妇做出不耻之事,背着本王勾搭在先,难不成本王还得忍气吞声,若无其事地戴着这顶绿帽子吗?” 他越说越气,怒火直冲胸口。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明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晚舟不欲和他起冲突。 深吸口气,压抑怒火: “此事,确实是你误会了。” “你以为我是这种人?” 她直视着陈嘉佑。 眼神锐利。 他嗤笑: “当初你未与裴云程和离之时,可是丝毫不顾及他的脸面,整日与本王出双入对,亲密无间” 闻言,沈晚舟下意识转头看我。 眼神有一瞬不自然。 或许她心中早有察觉。 可真叫陈嘉佑如此直白地当着我的面说出来,叫她难掩尴尬之色。 沈晚舟低声道: “没有。” “那时我们只是正常来往。” 她说着说着,便有些恼羞成怒: “行了,你若胡搅蛮缠,便早点滚出去。” 陈嘉佑压抑着怒意,声音十分尖锐: “怎么说是正常来往,你当时已为人妇,便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冷眼瞥向我,不怀好意地问道: “你可知那时候,有多少人在背后嘲笑裴云程?” “笑他昏了头突然辞官,笑他是个烂骨头,任由妻子和别的男人勾搭,他都能当做不知道” 她身子一僵,侧着身子。 不敢转头过来看我。 我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淡然: “七皇子说笑了。辞官一事仅是裴某自愿所为,至于后者” 我扯扯嘴角: “七皇子如今该信任将军才是。” “夫妻之间唯有信任,才能长久和睦。” “本王要你多管闲事?” 我不紧不慢地起身。 “既然七皇子与将军讨论夫妻之道,裴某不便打扰,这便离开了。” “告辞。” 我正要离开。 却被陈嘉佑叫住。 “不行!” “今日,你休想离开!” 沈晚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冷冷一笑。 “干什么,自然只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情说清楚!” “本王可不是个会忍气吞声之人。” 闻言,沈晚舟微微皱眉。 她想到什么,主动缓和了语气,退让一步。 脸色语气温和几分:“我也不愿与你继续僵持下去。那我们俩就好好说开此事,无关之人叫他们离开。” “只有我与你两人。” 闻言,陈嘉佑眼神微动。 没再说什么。 我与明路一前一后出去。 明路满身伤痕。 脚步一顿一顿,走得很慢。 梁山看见我出来,立马自觉站在我身后,神色有些担心。 我微微摇头示意。 看向落下的残阳。 只觉得日后军中再无此刻的风平浪静。 我起步要走。 身后的明路见状,话语急切地叫了我一声:“大人。” 第304章 第304章 闻言,我皱眉,脸色有些不悦。 梁山知道明路之事。 见他如此,只当做充耳不闻。 明路却不依不饶。 他不顾伤势,小跑上前。 “大人,求您、求您听小人解释” 梁山一把把他挡住。 虎目一瞪,很是凶狠: “你这奸细赶紧滚,大人不愿看你。” 明路脸色一白。 随即咬紧后槽牙,不顾作痛的双脚,直接跪在地上:“大人,小人是有苦衷的,刚刚在将军面前” “你不必说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话语决绝:“你既然决定帮党项人做事,便是我陈国人叛徒。” “从今以后,好自为之。” 说罢,我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不去看他的神色如何。 在回去路上,梁山怒意不减。 “他真是个混账,居然敢” 似乎想起什么,他顿住。 “是小的失礼了。” 我叹了口气: “他被七皇子保下来。” “以后无视此人便好。” “是。” 回去后,蒋生荣听说了陈嘉佑之事。 脸色有些复杂。 他朝我走来: “大人” 还没说什么,下一秒,我就听见蒋生耀高喊一声:“大人!” 声音十分响亮,勃勃有生气。 我下意识失笑: “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 他咧着嘴,十分用力地点头。 “是啊是啊,我非常高兴。” 见状,蒋生荣神色微敛,转而笑道: “是蒋生耀今日又立了大功,心中高兴。” 蒋生耀连连点头: “还有呢,我今天还救了好多人。” “当时他们被坏人欺负,差点死了,我杀死那些坏人,救了他们。” 闻言,我满是欣慰地看着他。 “战场上遇到同袍,出手相助,你做得很好。” 顿了顿,我上下打量他一眼: “怎么样,可曾受伤?” 他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我可厉害着呢。” “那便好。” 说完,我坐下,只觉浑身疲惫。 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不自觉皱起眉头。 蒋生荣见我脸色不对劲,急忙过来,小心服侍。 低声道: “大人可是知道了七皇子一事?” 我不作隐瞒: “嗯,刚刚与他见过一面。” 闻言,蒋生荣心中一紧: “大人” 我摆摆手: “没事,他至少面上不敢做什么。” 只是背后却不一定了。 “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 “尤其是生耀。” 我向蒋生耀强调:“你一定要小心点,这段时间跟紧周将军,若是有人害你,你一定要先保护自己。” 闻言,他一拍胸膛,很是豪气: “大人放心,我绝对不会叫自己受伤的。” 偏偏他这副样子,才最叫人不敢放心。 见状,我提醒蒋生荣。 “你这段时间上点心,多照看生耀一番。” 他脸色郑重:“大人放心,生耀是我弟弟,我一定用心看护。” 交代完后,我闭上眼睛沉思片刻。 陈嘉佑的事情已经传回京城。 太子也该动手了 只是我没想到陈嘉佑的动作来得那么快。 当天夜里,我猛然惊醒。 耳边响起兵器相撞的声音。 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寂静的黑夜中叫人心惊胆战。 梁山怒吼: “大人,小心。”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转身从床上滚落。 只见“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我的床板上。 若是我刚刚动作慢了一瞬,怕是会被当场砸死。 我心脏突突直跳。 这针对性未免太过明显了。 正当我心中不妙之时,突然听到外头有人高声嘶吼: “大人!大人!你还活着吗?” “啊啊啊我杀了你们” 是生耀! 第305章 第305章 我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蒋生耀来得及时。 他闯入帐中,如凶猛的恶虎展开厮杀。 竟一力拦下那群人。 梁山焦急地唤我: “大人?大人” 我起身,借着遮挡小心地朝他们走去。 庆幸的是,蒋生耀、梁山等人都是有本事的。 蒋生耀解决完最后一人,脸色还有些兴奋:“大人,我杀完了!” 我彻底放松了几分: “好,明日我好好奖赏你。” 他却十分认真地摇头: “我不要奖赏、只要大人好好的就行了。” 闻言,我心中微动。 勉强朝他一笑。 说实在的,这话真叫人动容。 外头的喧闹声逐渐逼近。 我侧头看过去。 周长生带着巡逻的将士过来: “这是怎么了” 等见到满地的尸体时,他猛然脸色大变:“这、这是!” 他眉头一皱,急忙上前去掀了那群杀手的面罩。 瞬间面色扭曲,露出恶寒之色。 他不死心,再去掀开其他人的面罩。 一连看了四五人后,他忍不住恶寒: “怎么都长这样?” 我看过去。 瞬间心知肚明。 为何长这样? 还不是有人故意“造”出来的? 就是为了不能查清他们的身份。 我心中冷笑。 为了此次动手,他还真是花了大手笔。 我抬头看周长生,沉声道: “将军,我怀疑这是党项的敌兵意图偷袭。” 闻言,周长生脸色凝重。 我继续与他分析: “他们为何要杀我?” “裴某只是一届文官,此次大军出战,只负责后方军务。前线打战之事,都是由将军们负责。” “我想着,这群人与裴某无冤无仇。” “只是想要趁机偷袭,杀光军中大臣。” 我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蒋生耀: “幸好今日生耀就在身旁,及时听到这边的动静,救了我一命,杀死了这群人。” 周长生目光落到蒋生耀身上。 微微点头。 “幸好还有蒋生耀在一旁,否则今夜便遭了” 闻言,我目露赞同之色。 可我知道,今夜这群杀手针对的人只有我。 只有把这浑水搅大,才行。 想到这,我主动提醒周长生: “将军不如好好排查一番,看看是从哪处防守有疏忽,叫那群杀手闯入,还是说他们早已趁机混入军营” “不可能!” 周长生否认: “绝对不可能是军中将士。” 自然不可能是一般的将士。 闻言,我不作反驳。 只是沉声道: “如此,便拜托周将军核查一番。”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埋怨之意: “裴大人呐,你倒是给我找了个好差事。” 不过他向来做事谨慎。 自己也担心军营防守有误。 直接应下: “大人放心,这便交给我了。” 我点头应好。 此时万籁俱寂。 刚刚杀手闹得一番动静引起众人的注意。 不少附近的将领派人过来打探情况。 我应付完后,却看见不远处又有人过来了。 是—— 陈嘉佑和沈晚舟。 两人并肩而来,瞧着很是和谐,似乎从未有过龃龉一般。 沈晚舟走近后,看到地上的尸体。 脸色难看得厉害,冷声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长生把刚刚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她。 说完,沈晚舟脸色绷紧,没有说话。 一旁的陈嘉佑语气却十分凉薄。 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 “谁知道是不是裴大人做了什么不轨之事,或是背后得罪了什么人,才惹来杀身之祸?” 他的脸色被黑夜笼罩,显得晦暗不清。 更是直接将矛盾引到我身上。 第306章 第306章 众人看过来。 周长生张嘴,想说什么,却迟疑了。 沈晚舟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之色。 陈嘉佑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眼神冷下来,嗤笑一声: “否则,怎么不见他们去杀别人,反而来找你麻烦?” 我扯着嘴角,露出讽刺之意。 “裴某也好奇得很。” “这不是托周大人去查探一番。看看这群杀手是怎么从守卫森严的军营悄无声息地闯入?”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是裴某不幸遇到此事,就怕下次会是其他人遇害了。” 闻言,沈晚舟脸色一正。 显然明白了此事的重要性。 她应声道:“查!” “一定要彻查此事!” 陈嘉佑脸色有些不对劲。 他阴阳怪气道: “沈将军对裴大人还真是上心。” 我出言否认: “七皇子误会了。沈将军身为主将,这是担心军中的安危。” “毕竟这群杀手出入军营如进无人之境,可相当于有把利剑时时刻刻悬挂在头顶啊。难道” “七皇子就不怕,午夜梦醒之时,有人站在床头,意图下手?” 陈嘉佑冷笑一声: “本王身边有亲兵保护,怎么可能害怕那些小小贼人。” “是啊,七皇子身边有人保护,可其他将领、将士们却没有。今日来的杀手有十多人,谁知下一次会不会是几百几千人?” 沈晚舟当即就和身后的亲兵吩咐两句。 瞧那意思,是现在就要彻查此事。 陈嘉佑见状,隐隐有些不悦: “今日已晚,大动干戈怕是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明日再一一检查吧。” 沈晚舟脸色严肃: “不行,此事要当机立断,就怕” 她突然话音一顿。 抬眸,怀疑地看向陈嘉佑。 “就怕他们已经扫好尾巴。” 陈嘉佑脸色不变,随意地摆摆手: “也行,那便听你的意思吧。” 随后,黑夜间昏黄的火光亮起。 沈晚舟派人去巡逻检查军营的各个地方。 并且按照名册一一核查将士们。 军营瞬间嘈杂起来。 有人心中抱怨,但不敢说出口。 只能老老实实地配合检查。 我等一众人去了议事的军帐处。 而后,那些被吵醒的将领们也纷纷过来。 原先脸上还带着怒意和烦躁。 直到听说了晚上的事情。 瞬间清醒过来,各个勃然大怒: “好嚣张的贼人!” “若不是裴大人幸运,怕是今晚难免惨遭贼手” 有人愤懑,有人只觉得庆幸。 庆幸被找上门的人不是自己。 “该好好整顿一番!军中乱啊” 陈嘉佑抱臂,眼神微眯。 他坐在那,显得有些不耐烦。 “裴大人,不过是群小毛贼,何必闹得军中因你一人大乱?” 闻言,我似笑非笑: “七皇子此话差矣。将士们配合检查,不过是为了搜查凶手。” “也防止那群凶手日后再趁机偷袭。” “今日,裴某倒是庆幸那群人先来找自己,否则他们趁机杀入将军们的帐中,或是纵火烧营,那麻烦可就大了。” 闻言,不少将领纷纷点头应和。 “就是啊,必须要彻查一番!” “那群人当真是无比狠毒,说不定就是党项人下的手。我刚刚经过时看了一眼,那群凶手脸上都被磨得血肉模糊的” 陈嘉佑扯扯嘴角。 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怎么大人今夜没被杀死?这样就不用大动干戈了。” 闻言,一旁脸色沉郁的李都督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句:“若是裴大人当真身死,那问题可更严重了。” 是啊,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继续动手? 到时候会死伤多少人? 这都说不准。 陈嘉佑挑眉,不在意道: “是吗?本王只是说句玩笑话罢了。” 李都督不再应他。 神色担忧地看着我。 我朝他微微摇头。 表示一切无恙。 不过 今夜这群杀手确实来势汹汹。 各个身手高强。 我原先以为蒋生耀和梁山等人安然挡下了他们。 没想到梁山受了重伤。 后背被砍中一刀。 当时夜色昏暗,看得不甚清楚。 他也咬牙忍着。 后来才发现流了不少的血。 当时我还以为是那群杀手身上的,没想到是梁山负伤。 刚刚过来前,就派人把梁山送去医帐那边。 叫他好生养伤。 帐中,有将领撑不住,靠着椅背发出呼呼的鼾声。 模样不忍直视。 旁人见状,尴尬地找起话题: “说来,沈将军当真兢兢业业啊,白日作战,夜间依旧有精力亲自带人仔细搜查。” 沈晚舟为了避嫌,叫众位将领都聚在这边。 她率领手下亲兵,亲自搜查。 怕是得忙碌一段时间。 有人见陈嘉佑在侧,主动笑着应和:“就是啊,有沈将军、还有七皇子在,想来一定能找出埋伏在大军中的凶手。” 陈嘉佑神色淡漠。 手指轻叩桌面。 似乎有些神游在外。 那人也不在意,笑着与旁人说话。 他们夸耀起陈嘉佑今日的神武、又提到党项的阴险狡诈。 话语间对他多有恭维之意。 陈嘉佑依旧不做理睬。 我收回视线。 心头微动,只觉得他有些焦躁。 很快,沈晚舟掀开帘子,带着一身血气走近。 第307章 第307章 闻言,众人敛声。 纷纷起身行礼。 沈晚舟脸色紧绷,摆手叫他们坐下。 李都督主动问道: “将军,可曾找出什么?” 沈晚舟扫视众人一圈。 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此次突袭核查,倒是找出个别有异常的人,发现确实为细作” 李都督点头:“那群杀手?” 闻言,沈晚舟摇头。 脸色沉郁:“军营周边都检查过了,并未有缺漏之处。” “负责巡逻的将士也都一一审查过去,确定并没有私下叫人闯入。” 众人面面相觑。 眉头紧皱,皆十分不安。 既然这样 我轻声开口:“那十三名杀手,人数不多不少。将军可曾核对过军营中的将士人数,可有不对?” 闻言,众人纷纷看向沈晚舟。 她沉默一瞬,缓缓开口: “没有。” 这就奇了怪了! 杨江就纳闷了:“这贼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不可能是突然凭空出现吧?” 自然不可能。 一定还有没发现的地方。 我试探性地开口:“所有将士都核查过了吗包括亲兵?”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明白我的意思。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李都督第一个开口应和:“正是。军中亲兵可不在少数,这些都要检查过去。” “为证清白,老夫自愿第一个核查亲兵。” 见状,其他将领也纷纷起身应和。 唯有陈嘉佑面色波澜不惊。 沈晚舟点头: “那便依李都督所言。” “来人,去搜查一番。” 外头一阵喧闹声。 军中气氛却有些冷淡。 不少将领脸色有些微妙。 生怕那群杀手就埋伏在对方的亲兵中。 不过,有人挠头: “亲兵都是知根知底的,应该不可能吧。” 正是这个道理。 底下将士嘈杂,他们不知。 但自己的亲兵如何,他们还是知道的。 果不其然,一番折腾下来,又过去半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 杨江就不明白了。 “这人到底去了哪里?” “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他左看右看,使劲儿挠头: “究竟是哪里漏掉了?” 李都督轻咳一下,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迎着众人的目光,他缓缓开口: “不是老夫不敬,只是想到” “现在还差七皇子的亲兵还未搜查。” 此话一出,众人愣住。 接着迟疑地看向陈嘉佑。 他轻轻抬眸,面色不变。 突然嗤笑一声: “李都督这是怀疑本王了?” 李都督拱手,语气恭敬,却毫无迟疑之色。 “不敢。” “七皇子身份尊贵,自然不会和那群贼人有什么牵扯。只是” “如今军中已经上下翻了个干净,就差挖地三尺。核查一番七皇子的亲兵,不过是以证明清白罢了。” 闻言,众人点点头。 皆认为李都督说得有理。 毕竟军中全都检查过来。 只是为了证明清白罢了。 闻言,陈嘉佑笑了。 他嘴角一勾,冷眼看着李都督: “好啊,那便去检查一下本王的亲兵,只是” 他转头看向沈晚舟: “之前沈将军派本王去埋伏党项之时,将不少亲兵托付给沈将军看管。再加上今日作战,死伤了不少亲兵。” “这人数,还得沈将军好好清查一番。” 沈晚舟一顿,抬眸看向他。 两人视线相交。 隐隐有些深意。 我却是在场唯三明白此话的人。 之前陈嘉佑被关起来。 就连他的亲兵,包括乌七、罗正明等人都被沈晚舟派人看押。 此次他趁乱逃出,无疑是借着布日古德埋下的暗钉逃出。 可他的不少亲兵依旧被关押着。 因此,他的亲兵定然是对不上人数的。 沈晚舟应道: “确实。” “那便由我亲自核查一番。” 第308章 第308章 她起身走了出去。 帐中气氛有片刻的僵硬。 杨江觉得有些怪怪的,随意挑起话题开始闲聊。 到底是没让气氛再尴尬下去。 陈嘉佑闭上眼。 似乎在闭目养神。 可我瞧着,他嘴角绷紧,隐隐有些紧张。 李都督看向我。 眼神带着深意,若有所指。 我微微点头。 一切尽在心照不宣之中。 而后,沈晚舟回来了。 神色冷静从容。 果不其然,她说七皇子的亲兵并无异样。 “这可就奇怪了。” “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议论纷纷。 沈晚舟叹了口气:“今日夜已深了,众位将军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那群杀手能够趁机闯入,定然有我们还没查出的疏漏之处。” 她宣布:“即日起,军中加强戒严,出入、巡逻一定要核查身份。” 将领们纷纷听命。 而后起身离开。 我离开前,转头看了一眼帐中。 沈晚舟和陈嘉佑两人相对而坐。 气氛却有些微妙的隔阂。 我心中怀疑。 沈晚舟当真没有查出什么吗? 帐外,蒋生耀原先眯着眼睛偷睡。 蒋生荣看见我出来,推了他一下。 他立马眼睛一睁,清醒过来。 “大人!” 今夜之事叫他吓坏了。 他紧紧地跟在我身后。 左右张望。 十足戒备地盯着旁人。 见有人靠近,更是身子一绷,异常警惕地看过去。 不少将领无意间看过来,被他一瞪,有些尴尬地朝我一笑:“裴大人。” 我含笑朝他们回礼。 蒋生荣拉了他一把。 小声道: “动作小点,别把他们当做贼人。” 蒋生耀却瞪大了眼睛,有自己的道理:“不行,我要叫他们知道大人是有人保护的。” 我真是哭笑不得。 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生耀是个好的。” “不过呢,最好做到不动声色。就是不要让人看出来你在盯着他们。” 闻言,蒋生耀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做到不动声色!” 说着,他绷着脸。 当真身姿板正,目不斜视。 只是看见旁人时,突然眼睛一瞪,只叫人莫名。 李都督连连咳了好几声。 他走过来,指着蒋生耀道:“不必这般瞪着老夫吧?老夫可不是什么坏人。” 蒋生耀一板一眼: “我在保护大人。” 李都督上下打量一番,满是欣赏之意: “不错,有赤子之心。” 似乎是在蒋生耀身上看到李天琪的影子,他语气十分温和。 而后,他微微正色,凑到我耳边道: “裴大人小心了,那位可不是个好性子,以后便叫亲兵夜间也守在你身边。” 闻言,我应道: “多谢李都督,我会多加防备。” 他失笑。 转头对蒋生耀说道: “以后一定要保护好你家大人。” 他用力点头。 十分认真。 李都督摆手离去。 我回到帐中。 今夜来了这么一遭。 这下也睡不着了。 我叫蒋生荣把文书拿过来。 “尚且精神着,还不如做些事情。” 而后我叫他下去休息。 “外面有亲兵轮流守夜,你先下去休息吧。” 他点头应好。 时间缓缓流逝,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文书翻页时的沙沙声。 突然,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走近。 第309章 第309章 蒋生耀走过来,小声道: “大人,那个漂亮的将军来找你了。” 我反应过来。 眉头一皱。 沈晚舟? 果不其然,来人是她。 她走进来,看了蒋生耀一眼。 “和你的亲兵说一声,我不想叫人知道我来过这边。” 我点头应好。 和蒋生耀交代几句。 便叫他去外面守着。 而后,我抬头看向沈晚舟。 有些疑惑。 她怎么这时来了? “将军此时前来,可有事?” 她在一旁坐下,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刚刚和陈嘉佑聊过,聊完便过来找你。” “想着若你睡下了,我还得把你叫醒。” 闻言,我脸色一正。 这么说,必要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想起半夜之事。 试探性地说道: “将军可是知道什么?” “今晚那群杀手,是和七皇子有关?” 闻言,她神色肃穆。 良久,才重重点头。 “确实。” “我今晚搜查时,发现白天他带回来的将士少了部分人。” 接下来的不用她说,我便知道了。 那少的人定然是今夜的杀手。 陈嘉佑心狠手辣,直接弄伤了他们的脸。 这是彻底退了他们的后路。 完全不把他们当做人来看。 沈晚舟幽幽叹了口气: “他知道我定会查出来,便有了先前那番说辞。这样一来,即便我发现不对,也不好当众说出来,否则” 否则,便叫众人知道之前沈晚舟关押他这事。 而这自然不能对旁人说。 她心中犹豫,便来找我。 “今日傍晚,我主动安抚他。” 闻言,我朝她看过去。 她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润了嗓子之后,继续说道: “我劝他回头是岸。” “毕竟我已经把他的事情告诉皇上,不管结果如何,皇上定然对他心生厌恶。不过,我对他说” “若是他能够断了与布日古德的联系,我愿意日后回京时替他请罪。” “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昭明” 说到女儿,她难掩复杂之色。 这是她对陈嘉佑的退让。 毕竟,她不愿意叫陈嘉佑影响了她的昭明。 “他同意了,所以我们算是维持了面上的和睦,只是我没想到” 说到这,她脸色微变。 抬头看我:“他居然一刻也忍不住,直接在军营里痛下杀手。” “一开始我当真以为是有敌人私下闯入,后来见他神色不对劲,才发觉是他” 沈晚舟闭眼,话语有气无力。 今日种种,从党项攻城,借着明路趁机下套,再到陈嘉佑突然在战场出现、半夜搜查将士等等事件。 她精力耗尽,头痛欲裂。 神色疲惫不少。 我静静听完。 心中想着:果然如此。 果真是他。 顿了顿,我又问道: “那刚刚,将军又与七皇子说了什么?” 她缓缓道: “我叫他不要在军中闹事。” “一切恩怨是非,没有攻退|党项来得要紧。” 我摇头: “怕是七皇子不愿听你的。” 我瞧陈嘉佑那模样,是不会轻易收手的。 她深吸了口气。 把心中的郁气缓缓呼出。 良久,神色迟疑地看着我: “裴云程,你说说我为何会和他闹到如今这种地步?” 近日来党项来战的焦躁,陈嘉佑起矛盾的痛苦,叫她心中积郁难解。 “原先,我与他都好好的。” 她声音十分沉闷。 我叹了口气。 说来,一开始他们两人确实相爱。 可惜。 情感虽有,却抵不过利益。 陈嘉佑与党项勾结一事,才是引得沈晚舟对他死心的根本原因。 而陈嘉佑此人偏激,与虎谋皮,却认为自己定能从布日古德身上讨得好处。 可实际上,却是不知所谓。 那布日古德,可不是傻乎乎给他送人头、送名声的。 他要的东西,自然比他给出的,要多得多。 可惜,陈嘉佑却不以为意。 觉得自己能够压制住此人。 当真可笑。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而为之。” “况且,这七皇子要的东西那可是天下最贵重的一个” 我好生劝她: “沈将军,这是劝不了的。” 陈嘉佑是劝不了的。 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 毕竟,她再厉害,也不能改变他的野心。 再说 “七皇子心狠手辣,若是到了关键时刻,他可以不择手段。若你与昭明郡主挡在他身前,也只会被他毫不留情地舍弃” 这可是有前科在先。 那时陈嘉佑面临险境。 他却不加思考,只觉得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法,直接杀尸填河。 三千多条人命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真到了他争权夺位的关键时期,我可不觉得他还会重视沈晚舟以及那个小女儿。 而这些,沈晚舟也心知肚明。 只是她当局者迷,还不能彻底地从中脱离。 闻言,她沉默片刻。 终于开口。 第310章 第310章 “你放心,我懂得。” 她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又恢复以往冷静自持的模样。 “我今日过来,是来劝你小心” “有些事情压在心底,终究难受得厉害,说出来便好很多了。” “多谢。” 见状,我扯扯嘴角。 “将军能看清现状就好。” 沈晚舟站起身。 看样子,似乎准备离开。 她看了眼我的案桌: “时间不早了,你还是早些休息。”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便不会叫他轻易动你。” 闻言,我真心实意向她道谢。 “多谢将军。” 她淡淡一笑。 提醒我:“夜间灯火昏黄,小心伤眼。” 说完,不等我回话,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利落。 而后,蒋生耀走进来。 挠着头: “大人,我要当做没见到漂亮将军吗?” “嗯,你别说晚上见过她。” 顿了顿,我忍不住说他: “以后见面,记得称呼她为‘沈将军’。” “也是她不计较,否则听你胡乱称呼,会把你押下去打板子。” 闻言,蒋生耀吓到了。 立马捂着自己的,连连摇头: “不要,不要打我。” “沈将军、沈将军” 他嘀嘀咕咕念叨了几遍。 其实沈晚舟对他甚是宽宥。 或许是因为他的稚子心肠,淳朴童真之态,总是叫人忍不住心软。 我看了眼灯芯,此时几乎燃尽。 营帐缝隙间透过的光线,微微泛白。 天亮了。 “去休息吧。” 他年纪轻,精力旺盛,现在还精神着。 闻言,笑嘻嘻地说: “大人去睡,我守着大人。” “也罢,那边有个床榻,困了自己躺到那去。” 说罢,我也不管蒋生耀。 直接闭目休憩。 睡足睁眼醒来时,便打算去看望梁山。 蒋生耀在一旁打呼噜。 我失笑,起身洗漱。 没想到他机灵得紧。 一听见动静,立马就清醒。 “大人!” “困了继续睡。” “不困不困。” “那去洗漱一番,用食去。” 我们起来时快到晌午。 用了午食,便去医帐看望梁山。 此时他上衣褪下,背部紧紧包扎着几层麻布,期间还能看出深深的血迹。 梁山见我过来,神色激动,正要起身。 我快步上前,压住他: “这做什么?赶紧躺下,好好养伤吧。” 我仔细瞧了片刻,觉得梁山的脸色还行,没那么憔悴苍白。 “军医如何说?” 他有些受宠若惊,低声道: “军医说伤口虽然大些,但没有伤及骨头,过段时间便好了。” “嗯,这段时间你便安心养伤,其他的不用操心。” 他点头应好,随即又问: “大人,您昨日睡得可曾安稳?” “自然,我身边有人保护,你且放心。” 蒋生耀一见梁山,便有些双眼泛红。 这段时间以来,梁山对他来说就是另一个哥哥。 见他受伤,蒋生耀难受得紧。 “梁山哥你不要担心,有我保护大人,大人很安全很安全。我昨天都是睡在他旁边的。” 他伸手摸摸梁山的额头。 “快好起来、快好起来” 梁山被他的稚子之举弄笑。 “好,我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他们说话间,正好有人把汤药送来。 “喝药了。” 那人看见我在,愣了一下。 脸上微变:“大人。” 我看向他手中的汤药: “这是给梁山的?” 他勉强一笑: “是啊,这药先放凉一会,等会再喝。” 我摆手拒绝: “药要趁热喝,不然放凉了,便失了药性。” 梁山闻言,伸手接过汤药。 那药味从我鼻间滑过。 我微微皱眉,只觉得有股奇怪的味道。 心生不妙。 第311章 第311章 我伸手拦住他。 眼神微眯。 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突然说道: “这药太烫了,先放那吧。” 闻言,他自然地接话应道:“既然这样,不如小人把药拿下去温着,这位将士要喝时,再来唤小人一声。” “没事,放那吧。” 他面色微变,见我坚持,没再说什么。 放下那汤药便要离开。 “慢着。” 我轻声开口,叫住他。 他身子一僵。 梁山有些奇怪,不解地看向我。 我叫人拿来银针,当着他们的面放进那碗汤药中。 见状,那人瞳孔收缩一瞬。 当即就要快步离开。 “生耀,拦下他。” 闻言,蒋生耀动手,如老鹰捉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地钳住那人的双手。 叫他无力反抗。 梁山心中大惊:“这、大人这是” 我把银针从那汤药中拿出来。 微微眯眼。 果不其然。 银针变黑了! 不敢想象梁山要是喝下这碗药,会有什么下场。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 此时莫名觉得心惊。 我猛然朝那人看去。 “说,是谁派你下手的!” 崔东恍作不知,连连摇头:“大人你说什么啊,小人就是来送药的。” “听、听不懂大人说的话。” 闻言,我冷笑一声: “听不懂也没关系。” “去大牢里面尝尝七十二道刑罚,便什么都听得懂了。” 那崔东咬牙,连连否认。 “小人真没有,大人冤枉啊” 此时医帐嘈杂,闻言都循声看过来。 赵老军医匆匆走来: “裴大人,这是怎么了?” 我指着崔东问他: “赵老可认识此人?” 他老眼眯起,打量一番后,肯定地点点头:“有点面善,这段时间医帐伤员众多,许是调来不少人帮忙,他便是其中之一。” 闻言,我指着这个黑稠稠的汤药道:“这汤药有毒,银针瞬间变黑!” “此人一定有问题!” 崔东一副委屈模样: “没有啊,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送药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惜他说这么多也没用。 我直接叫人把他带下去。 顿了顿,我提醒赵军医:“在医帐里下毒这可不是小事。得赶紧排查一番。” 若不是我之前习过不少药理。 怕是闻不出那奇怪的味道。 再加上崔东做贼心虚。 被我一盯,自己忍不住露出异样。 最后银针一试,这才肯定这药不对劲。 听我这么说,赵老军医反应过来。 下毒一事,有关性命,他顾不得什么影响,立马转身高声喊道: “有人下毒!别喝汤药!” “小心啊!” “什么?” 闻言,不少正要喝药的将士纷纷愣住。 不过他们知道药材珍贵,没人随手扔掉。 而那些喝了一半的人,当场愣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到温热的汤药顺着肺腑缓缓流淌。 迟疑片刻,砸吧砸吧嘴: “我、我还好好的” 军医们立马检查一番,幸好只是有惊无险,其他人的汤药都是好好的。 唯有梁山的药里被人加了剧毒。 这针对已然十分明显。 第312章 第312章 蒋生耀用力钳住崔东的双臂,十分愤怒地逼问他:“你是坏人,为什么下毒,为什么要杀梁山哥?” 那崔东疼得嗷嗷直叫。 可依旧满口推诿:“小人不知道啊,小人真的没有做任何事” 梁山死死盯着这人。 心中还有些后怕。 “大人,小的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应该不是私仇。” 不用他多说,我心中已经有了线索。 只是 我双手攥紧,指关节隐隐泛白。 简直欺人太甚! 若是我晚些过来,不是得看到梁山中毒而死的尸体了? 一想到这,我忍不住心中的怒火。 冷眼逼问崔东:“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坦白从宽,若你不是真凶,我可以从轻处理。” “若你还是不肯说,那便直接带去牢营!” 崔东慌了,身子不自觉发颤。 见蒋生耀就要动手把他拖下去,他急忙出声:“小人、小人说!” 一旁的赵老也愤怒质问: “说!” “谁叫你在医帐中害人!” 在众人的逼问下,崔东瞬间崩溃,涕泗横流:“小人不知道啊,真不知道” “就是刚刚端药过来时,有人给、给小人银子,说是他平日里看不惯梁山,故意想要罚他吃点苦头。” “小人只是贪财,真的不是要故意害人!” “求大人明鉴。” 我步步逼问他:“那我问你,你是在何处见到那人?这医帐人来人往,你送药路上与他相见,定然会有其他人看见。” “你告诉我那人是何模样?是什么身份” 几句问话下去,崔东便眼神闪烁,前后说得话自相矛盾。 显然这谎话圆得不够满。 对此,我也不想多说什么。 直接叫人把他堵上嘴,押下去。 彻查此事。 除了他以外,负责熬药的医士也被带下去问话。 就连药材也被检查一遍,是否被人浸了毒。 除此之外,我特意派人护在梁山身边。 叫他仔细检查梁山的用药和膳食。 而后,我主动走去军营关押犯人的牢营。 在那,崔东已经被折磨得濒临崩溃。 我走近时,还能听见他的哀嚎之声。 “啊” 只见崔东身上满是鞭痕,衣衫被鞭子上的倒刺破开,露出被染红的血肉。 他痛到面色扭曲,涕泗横流。 我忍着不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苦苦哀求,我不为所动。 最终,崔东忍不住松口了。 “我说、我说” 不久后,我便拿到了崔东签字画押的口供。 叫他下毒那人是陈嘉佑手下的一个小兵王鹏,给了他十两银子。 “他、他说那梁山中毒身亡后,叫我赶紧把汤碗洗净,当做是他重伤难愈而亡” 他说完,赶紧替自己求情: “求大人恕罪啊,小人真的不愿这么做,可是被逼迫才不得不从!” “小人愿意为大人指证!” 对他的话,我只信了一半。 有威逼在先,也有利诱在后。 这人只是为了私欲。 我冷眼看他,只觉得厌烦。 “把他押下去。” 我撇过头,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 回到帐中,我深感疲惫。 这是在继孙涛一事后,我再次深觉无能为力。 今日庆幸我早有察觉,没叫梁山当面中毒而亡。 可并非次次都有那么幸运。 若是来日,梁山被人当面打杀而亡、 蒋生耀被人如牛羊一般侮辱 我又该如何? 更不要说与我更是亲近的沅芷、安若、乘风等人 我闭上眼。 心中沉闷,深觉疲惫。 事已至此,我与陈嘉佑,必你死我亡。 决不罢休! 第313章 第313章 这时,帐外有脚步声走近。 我循声看过去,眉头一挑。 来人竟是李都督。 他负手而来,看上去甚是威武肃穆。 我起身相迎: “都督怎么来了?” 他不在意地摆手,随意坐下。 “听说,你的亲兵在医帐里被人下毒了?” 闻言,我一愣。 “都督倒是消息灵通。” 他摆手:“什么消息灵通,军营就这么大的地方,医帐的情况又向来重要。” “一听说那边有人下毒,消息便轰得一声传开了。” 他目光落到我手上的罪证: “被你带走那人,可认罪了?” 闻言,我叹口气。 把东西递给李都督。 “都督看吧。” 他也不客气,直接拿过。 一边看,一边眉头紧皱。 沉默几秒,他嘲讽道: “果不其然。” “都督猜到了?” 虽是这么问的,但我语气中并没有什么惊讶之意。 他点头应道: “你向来不与人为恶。” “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无非就是那个罢了。” 所以啊,陈嘉佑丝毫没有想过为自己遮掩一二,就是用这么明目张胆的手段来下手。 可偏偏,他的皇子身份又不是那么好动的。 李都督显然也想到这层。 他只提醒我一件事: “裴大人为下属不平,这是好事,却不要因此害了自己。” 我明白李都督的意思。 他是叫我要自保为上。 毕竟陈嘉佑此人,心狠手辣。 谁知道他会不会公然撕破脸,想要和我鱼死网破? 到那时候,我定然讨不了好。 只是我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气。 我反问李都督: “难不成,这一切都要忍气吞声吗?” 即使被他下毒、被他杀死,也不能反抗? 想到这,我只觉得好笑。 人啊,怎么可能是个逆来顺受的? 李都督闻言,叹了口气: “身份不同啊” 是啊,身份二字隔开的,便是天差地别。 即便陈嘉佑犯了杀良冒功的大错。 但他是皇子。 皇帝愿意护着他,便随意叫人顶罪。 也不管那人是个惊才绝艳、有勇有谋的将才。 他依旧安然无恙。 即便陈嘉佑多次对我、对我身边人下手。 但他是皇子。 世间最尊贵的那群人。 他便能安然无恙。 可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闭上眼,心中的理智和怒火在厮杀。 我想要杀了陈嘉佑。 不仅是为了报仇。 更是为了以绝后患。 可正如之前所说,他是皇子。 皇帝的亲儿子。 便有个操纵棋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 可我不愿人为刀狙、我为鱼肉。 不愿叫我的妻女胆战心惊。 不愿叫我身边之人小心翼翼,时刻防备。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动手? 李都督轻轻唤了我几声: “裴大人?” 我回过神来,只觉额间突突直跳。 “嗯,怎么了?” 李都督缓缓开口: “老夫只是怕裴大人冲动行事,容易惹火上身,过来劝阻一二。即便要做”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我,意有所指: “也要等到尘埃落地之时。” 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点头应好。 “大人既然心中有了把握,那老夫便先行离开。” 闻言,我起身送他。 “都督慢走。” 他摆摆手:“那边还有群兵崽子要训呢,走了。” 我感激地朝他拱手。 李都督也是担心我,才费心过来劝阻一二。 可有些事情,却不是能轻易压下。 李都督走后,我坐在椅子上,静默许久。 蒋生荣进来给我送饭。 见我面色凝重,沉默不言,有些担心: “大人,该用晚食了。” 我回过神来,叫他放下。 他应好,做完便打算出去。 我目光落到他身上,突然问道: “生荣,你是何时知道父亲被害的?” 第314章 第314章 闻言,他身子一僵。 惨淡一笑:“不敢瞒大人,父亲去世不久,我便知道了。” 我叫他坐下慢慢说来。 他有心与我好好说道一番,不做推辞。 “大人也知道我父亲是武将,小时候我不喜习武,时常遭到父亲的责骂。幸而不久后,父亲发现生耀异于常人的武力,专心培养他。” “那时一家四口皆在,母亲操持家务,父亲教导武艺,生耀听得认真,我却常常装病,跑去堂兄族学听课” 他声音低落下来,似乎回想起曾经的天伦之乐。 一家四口的亲密时光。 “可是,我十三岁那一年,一向对我友善的堂兄借着一件小事与我断了关系,而后不久,便是我父亲突然犯错被贬入狱。” “那时起”他轻笑了声,眼中带着讽刺之意,“周围人便渐渐疏远我们一家。明明亲朋好友皆在,却无人出手相助。” “父亲在狱中含冤身死,母亲神伤,也随他而去。只剩下我和生耀两人。” “好几次,家中莫名失火,有贼人暗中下手,甚至有次生耀为了护我,被人砸中脑袋,醒来却变成了五岁痴儿” 原来这便是生耀憨傻的真相。 “我多后悔那时只顾读书,什么都不会,还得拖累生耀。” 他身体忍不住发颤。 压下哽咽之音,眼神愤恨: “一定有人在暗中针对我们一家,甚至我堂兄他们都是知情人。我私下求助,却被他们驱逐出去。” “没办法,我花了所有家当,带着生耀偷偷逃出去,逃到明城,躲起来。” 原来如此。 明城之前因为战乱,人员混杂。 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可是 蒋生荣满是沉郁之色: “可惜,却是报仇无望” 他说到这,猛然起身,朝我下跪。 “大人!” “我不求大人能出手相助,只求日后生耀若是凭借战功升官,大人让我回去一段时日,查清真相为父报仇后,再次回来伺候大人。” 我扶他起来: “我说会帮你,自然就会帮忙。” 扶他时,我用了些力道。 只觉得他的手腕,清瘦得厉害。 “这些年,你一直背负着仇恨,也很辛苦吧。” 闻言,蒋生荣渐渐红了眼眶。 “是。” “尤其是生耀受伤后的那段时间,我简直日日心如刀割。他原先最是活泼伶俐,却变成痴傻憨儿的模样,真想受伤的人是我便好了” 我垂眸,劝慰他: “若真如此,那生耀也将面临如你一般的痛苦。至少你把他平安带大了,不是吗?” 蒋生耀刚刚被抓来军营时,虽常年吃不饱,略显干瘦,但神采奕奕。 没有瑟缩、畏惧之色。 蒋生荣很尽心,把他养得很好。 闻言,蒋生荣眼皮微颤。 眼中含泪。 他沉默了一会,继续说道: “这些年,我逃到明城后,一直打听尧城那边的情况。” “但能力有限,只知道那边的官员有很大的调动,之前的知府升了官,去京城做老爷了。” 我问他:“那知府叫什么?” 他语气十分肯定: “史正思。” 我挑眉:“这可如今的吏部尚书啊。” 他愣了一下,神色有片刻紧张: “吏部尚书?” 这么说来,史正思确实官路通达啊。 短短几年时间,便从外地知府一路青云直上。 这其中 蒋生荣脸色有些难看: “好大的官啊。” 他之前待在明城里头,最多从酒楼茶肆打听些消息。 自然不知道朝中大臣的名讳。 此时得知那个曾经与父亲交好的知府居然成了朝中一品大臣。 他心中砰砰作响。 “父亲出事,他一定知道什么” “大人!” 他深吸口气,眼神坚定有力。 “此事事关重大,战事结束之前,我只做分内之事,绝不会叫大人为难。” 见他如此,我欣慰道: “好,是个能成大事的样子。” 他缓缓一笑。 此番谈话,我们两人也更亲近几分。 他突然问了我一件事:“大人,你是怎么知道我父亲原先是个统领?” 闻言,我一愣,察觉不对劲。 既然蒋生荣是从明城偷来尧城的,为何会打听出他的父亲有军功一事? “派人打听出来的。” 我细细思索: “想来,是有人有意护着你们。” 故意放出风声,叫人不敢动他们。 闻言,蒋生荣一愣。 神色微动。 “好,大人,此事不着急。” “等日后再来查清真相” 我朝他温和一笑:“下去好好休息一番,不用在这候着了。” 闻言,他点头应好。 “大人,您也早些用食。” 我点头应好。 而后,他恭敬地转身离去。 我闭上眼。 我就如现在的蒋生荣,没有战胜敌人的能力。 只能冷静下来,静待时机。 毕竟我身后还有很多人。 不能叫他们被我牵累。 不过 我攥紧手心。 虽然如此,我也不打算轻纵此事。 毕竟做错了事情,总得付出些代价吧? 第315章 第315章 当天晚间,众人结束操练,还在用晚食。 我沉着脸,带着崔东等人。 声势赫赫地朝着陈嘉佑那边而去。 旁人看到,皆神色惊疑。 杨江正带兵巡逻,主动朝我走来。 见我这一阵仗,有些奇怪地问道: “裴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我绷着脸,显得怒意不浅: “自然是去找七皇子。” “七、七皇子啊” 他差点咬到舌头。 默默地打量一眼我身后被人押着、满是狼狈的崔东,小心翼翼道:“大人,您这可是找七皇子有什么事?” “自然有事。” 我不过多解释。 说罢,朝他拱手: “大人,我这便先行离开了,大人自便。” 杨江面色纠结。 瞧那样子,似乎要来劝阻我一二。 可犹豫之间,我早已走出老远。 而后,便是在众人的注视下,停在陈嘉佑帐外。 “前去通传一声,就说裴某为了找出下毒凶手而来。” 那帐外的士兵冷脸应道: “七皇子不在帐中,裴大人请回。” “自然如此,裴某在外等待便是。”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就带着身后一群人,站在七皇子的帐前。 期间,有几个将领假装巧遇。 皆恍若不知地询问我前来做什么。 我如实回答。 而后,他们神色略显微妙。 对视一眼,皆哈哈一笑。 “裴大人,难不成凶手是七皇子吗?” “应该、或许、可能他不会做出这种事吧?” 我只绷着脸回他们:“一切暂且不知,还要等到七皇子回来再说。” 这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 远处有不少人走来。 我循声看过去。 正是陈嘉佑与沈晚舟一群人。 军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刚刚那一番动静早有人去给两人报信。 他们看见我在,也不显惊讶。 沈晚舟瞥了一眼用刑后的崔东,主动开口:“裴大人,你来这做什么?” 我拱手,神色郑重: “将军,想来你也听说了下午医帐有人投毒一事吧?” 闻言,她脸色微沉。 点头应道:“正是。” 我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神色不清的陈嘉佑:“那么裴某今日,正是带人查找幕后的下毒凶手!” 此话一出,气氛都僵硬片刻。 毕竟我可是带着人过来找陈嘉佑。 而我与他之间的矛盾。 众人心照不宣。 陈嘉佑不喜受人挑衅。 他眉眼压低,眼中压抑着暴虐之色: “裴大人这是怀疑,本王是凶手?” 他就这么直言不讳地讲了出来。 之前故意来看好戏的将领纷纷噤声。 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 等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我直视着他,淡淡一笑: “是与不是,裴某也不知。” 顿了顿,我指着身后的崔东道:“此人就是下毒者,唯有他才见过幕后的真凶。” 闻言,众人朝他看过去。 只见崔东浑身伤痕,气若游丝。 显然被用刑一番。 我朗声道:“既然如此,崔东,你便当着一众将军的面,说出来究竟何人指使你下毒?” 崔东微微抬眸,扫视众人。 众人呼吸皆微微停滞。 陈嘉佑脸色不悦: “谁知道这人会不会受了裴大人的指使,或是屈打成招,教唆他说了什么?” 他冷眼瞥向崔东。 崔东害怕,颤颤巍巍地低下头。 “七皇子此言差矣。裴某做事向来堂堂正正,不做那些故意陷害的违心之事。” 看崔东迟疑不定,我微微沉声: “难不成,你要看着众位将军等你慢慢开口不成?” 闻言,他咬牙: “指使下人下毒的,是王鹏。” 众人窃窃私语。 “王鹏是谁?” “这都没听说过。” 唯有陈嘉佑脸色阴沉。 崔东解释:“王鹏,正是七皇子手下的一个小兵。今早他对我威逼利诱,要我给梁山的汤药中下毒,伪造他重伤不愈的假象” 闻言,众人话语一顿。 皆下意识朝陈嘉佑看过去。 第316章 第316章 他不悦地皱眉,嗤笑道: “什么王鹏,本王都没听过。” 顿了顿,他莫名挑衅地看着我道: “难不成,裴大人觉得是本王指使了王鹏下药一事?” 我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这便要看看那王鹏怎么说了。” “还请七皇子把人带上来。” 顿了顿,我好心提醒他:“还请七皇子小心些,可千万不要叫王鹏这时候出事死了。” 看似提醒,实则挑衅。 陈嘉佑咬牙切齿道:“你放心,本王会叫他好生出现在裴大人眼前。” 他朝身后亲兵看过去。 那人很快便去找王鹏过来。 那王鹏是个脸色凶狠的汉子。 过来前,他现在已经知道这边的情况。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崔东,然后梗着脖子挑衅我:“回大人,这人分明就是在胡说八道。” “今日早间,正是操练之时。小人可没空去与这个见都没见过面之人商议什么下毒之事。” 他话语十分肯定:“这定然是无稽之谈,是这人故意污蔑小人。” 闻言,他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当即朝着陈嘉佑跪下,大声哀嚎: “七皇子殿下,小人虽然身无所长,却也为陈国出过力,流过血。” “今日,怎么能平白无故受人冤枉?” “正是。” 陈嘉佑连连点头,似笑非笑道: “裴大人不该如此啊。” “若是能空口白牙诬陷他人,这军中岂不乱了套?” “就是就是。” 他一开口,不少将领跟着应和。 见状,沈晚舟主动出言询问: “裴大人,你可还有其他人证表明?” 不等我回话,那王鹏便眼前一亮。 “将军,我有!” “我有人证!” 他语气激动:“操练时,小的身边一众将士都能为小的证明,大概有三四十人” “小的恳求将军让小的把人请来,以证清白!” 闻言,我眉头一皱。 其他将领也低语道: “三四十人啊,这证人还真不少。” “就是,想来他这次的算盘是落空了。” 不少人意味莫名地看着我。 我皆恍若未觉。 沈晚舟顿了顿,同意了他的请示。 “行吧,去把人证带来。” 她看向我:“裴大人” 微微叹了口气。 似乎想说我此次行事太过冲动。 我依旧脸色不变。 不久后,王鹏要的人便找来了。 目测有三十多人,乌泱泱的一片。 他们纷纷异口同声道: “回七皇子,操练之时小人正在王鹏附近” “小人见过王鹏” “当时小人摔倒,王鹏还拉了小人一把” 这样看来,这么多人都目睹了王鹏在操练,想来他去找崔东,指使下药一事,便是无稽之谈。 众人皆这么认为。 陈嘉佑瞧着底气十足。 他冷笑着,强调道: “裴大人,这回你可信了吗?” 闻言,我摇头: “不信。” 他脸色猛然沉下来。 眼中寒意森然:“那你是什么意思?” “还是裴大人偏听偏信,只信一人之言?” 我反问他: “难道人多,说的便都是对的吗?” 他嘲讽一笑:“也罢,裴大人口齿伶俐,本王不与裴大人计较。只是” “下次,可别再听风信雨的,这么兴师动众找人前来算账。要是又如这般,岂非再次成了一个笑话?” 他拍手大笑出声。 甚是嚣张。 沈晚舟朝我微微摇头。 示意我暂避锋芒。 我却当做没有看到她的提醒一般。 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王鹏有他的人证” 我朝陈嘉佑扯着嘴角,淡淡一笑:“裴某自然还有其他证据。” 闻言,他脸色微变。 意味不明道:“哦?” 第317章 第317章 我看向此时得意地王鹏,突然开口: “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自己没有漏洞?” 王鹏脸色一僵,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他拱手,朝我作讨好状: “裴大人,小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您了,叫您抓着小的不放?” “求您真的不要听信那人的污蔑,小人当真没有啊” 陈嘉佑冷笑一声:“行了裴大人,本王大度,不计较你这次的冒犯,但也不意味着能容忍你一味挑衅。” 我不理会陈嘉佑。 只看着眼神闪烁的王鹏: “王鹏,你以为自己找崔东,没人看见了?” 他心头一跳。 “大、大人这是做什么?” 勉强笑了笑:“难不成大人想凭空找几个人证,非说看到小的吗?” 他顿了顿,弓着腰,小心翼翼道: “若是大人非得小的只能认罪。” 陈嘉佑眼神微眯:“就是,谁知裴大人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人来?” 这话意思很明显。 不就是说我伪造人证? 难不成他们的人证便可信? 我不屑与陈嘉佑辩论。 不紧不慢地开口:“王鹏,你或许忘了,你与崔东于今日午时三刻在医帐西南方五十米处的营帐后头见面,那时不少人操练结束,正准备回去休息。” 王鹏眼神微微闪烁。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瞳孔骤缩一瞬。 我扯着嘴角,朝人群中的杨江看过去: “将军,你中午说了句‘那人瞧着贼眉鼠眼’,不知可还有印象?” 闻言,众人都朝杨江看过去。 他神色惊疑不定。 目光微眯,落到王鹏身上。 “对对对,那时候我出来,见有个人偷偷摸摸地左右打探,还想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就、就是这个人!” 他一拍脑袋,连连应道: “没错,就是他。” 杨江视线一动,看向那个满是血迹的崔东。 跳高眉头:“原来是你!” “那时我还想去带人查查,就是被他给糊弄过去,正好有人叫我,便忘记了。难怪我刚刚看他感觉眼熟” 他说完后,周围一片寂静无声。 杨江顿了顿,肯定道:“时间差不多是在午时三刻,我看到的就是这两人,当时我身后还有不少人,都能作证。” 闻言,王鹏身子忍不住发颤。 他着急为自己辩解:“大人可能看错了,军营中长相相似的人也不少,而且小的那时候还在操练” 杨江沉了脸,十分笃定道: “就是你!” “当时你还被脚边的木头绊倒了,裤腿划破,腿被撞伤,还骂了一句。” 我朝王鹏的裤脚看过去。 他双腿轻颤,抗拒众人打探过来的视线,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我叫住他: “怕什么,叫大家看清楚。也好” “证明你的清白啊。” 他身子僵住,尴尬一笑:“平日里操练辛苦,衣物磨损这是常有的事” 即便他多番为自己找补。 还是掩饰不了眼中的心虚之色。 果不其然。 他裤脚上真有杨江所说的痕迹。 事情哪有那么巧呢? 这番,当真难以表明自己的清白。 “这、这,小的还有那么人证” 我冷冷开口: “那些人自然可以为你找补说话。” 他下意识想反驳。 杨江不悦,下巴微抬: “难不成,你想说我是在冤枉你?” 他尴尬摇头否认。 “不敢” 无奈,王鹏只能求助陈嘉佑。 抬头触及他的眼神,却瞬间心如冰窖,直跪倒在地上。 “七皇子” 陈嘉佑直接一脚踹翻他。 语气极为不耐: “你还有什么话要解释?” 他急忙摇头否认。 “七皇子,小的当真冤枉” “小的,小的与那梁山何仇何怨啊?” 崔东说道: “是你告诉我,他与你有私仇。” 闻言,王鹏眼神凶狠,猛然朝他伸手掐去:“是你故意害我!” 我微微皱眉。 身后蒋生耀立马上前,狠狠踹了王鹏一脚。 叫他痛到面色扭曲。 事已至此,王鹏又动不得崔东,只能连连哀嚎。 “大人,小的冤枉、冤枉啊” 可他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些话。 沈晚舟见情况已然明了。 她皱眉,看向我:“裴大人,那背后唆使下毒之人,便是这个王鹏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微微一笑。 “自然,只是这王鹏是七皇子的人” 我故意停顿一瞬。 第318章 第318章 陈嘉佑挑眉,眼中满是冷意: “你想说什么,是本王指使他的吗?” “笑话!” 我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杨江左右看了一眼,还想说什么,终究沉默了。 沈晚舟眉头紧锁,迟疑地看着我。 我扫视一圈,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自然地应和陈嘉佑: “是王鹏狗胆包天,与七皇子有何干系?” “裴某只是想说,还请七皇子不要包庇手下,一定要好生惩罚这意图扰乱大军安危之人!” “今日有这王鹏为泄私愤,故意教唆医士下药,若不以儆效尤,来日其他人有样学样,那军中岂不大乱?” 说罢,我看向沈晚舟,沉声道: “还请沈将军重惩此人,以儆效尤!” 王鹏瞬间脸色惨白。 凄凄地朝着陈嘉佑看过去。 “七皇子,求求小的,小的也是” 他话到嘴边,死死咽下去。 陈嘉佑厌恶地瞥了他一眼。 恼怒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但当着众人的面,他还是忍下怒气,冷声道:“王鹏虽然做错了事情,但情有可原,如今他也知错了,不如就打二十个板子,逐出军去吧。” 他看向沈晚舟: “如何?” 她皱眉,并未应下。 “这般处置,委实太轻了。” 闻言,陈嘉佑抿唇: “至少他没能酿成什么大错。” 见沈晚舟不愿接话,他声音也冷下来。 沈晚舟不悦。 上前一步靠近他,低声道:“众位将军们看着,你难不成要我当众包庇他?” 陈嘉佑不愿让步。 “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心知肚明。” 说话间,他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沈晚舟不喜他这番怀疑。 直接大手一挥,不顾陈嘉佑难看的脸色,当众说出对王鹏的处罚。 “王鹏此人,为私怨下毒,扰乱军中秩序,犯下重罪,明日午时军营前门鞭五十” “斩首。” 闻言,王鹏高高悬着的心还没落下,瞬间如坠冰窖。 他脸色煞白,惊恐地抬头看着沈晚舟。 止不住地哀嚎求情。 “将军,求您饶了小的吧,七皇子求您帮小人说说话吧” 他涕泗横流,膝行在地去求陈嘉佑。 然而下一秒,他惊恐的神情就僵在原地。 陈嘉佑拔出剑,动作凌利地在他脖间狠狠一划。 任由那王鹏瞪大眼睛,徒劳无功地捂着脖颈,直至气绝。 “啊!” 众人哗然。 纷纷大惊失色。 崔东更是捂紧了嘴巴,不敢发出丁点动静。 生怕被人发现。 我收回视线,心中一沉。 陈嘉佑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看着沈晚舟,阴阳怪气道: “如此,本王亲自处置了他,沈将军可还满意?” 沈晚舟沉着脸道: “七皇子!” “你这般行事,何曾把军规放在眼中,何曾把我放在眼中?” 她指着王鹏的尸体,又惊又怒: “他有错,又何须你妄自动手?” 陈嘉佑面色不变。 耸耸肩:“不过是死,早死晚死罢了。” 他看向众人:“行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便散开吧。”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 知道他们夫妻二人闹矛盾,他们不好再继续看着。 不过 我主动上前一步,出声质问: “裴某觉得,七皇子此举不妥。” 闻言,众人闻声看过去。 眉头一挑。 我面色冷沉。 毫不畏惧地直视陈嘉佑。 “裴某恳请沈将军处置七皇子。” 此话一出,众人轰的一声炸开了。 第319章 第319章 陈嘉佑眼睛微眯,阴恻恻地朝我看来。 嘴角压抑着怒气。 “裴大人此言,当真可笑。” “本王不过杀了一个本该要死之人,为何还需因此受罚?” 不少人点头应是。 “也是,那人本就该死。” “这、这确实没错。” 面对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我负手而立,面色不变。 “王鹏确实该死,却不应该由七皇子动手。” 我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接着说道: “王鹏为了意气之争,下毒害人。七皇子为了惩戒手下,动手杀人。” “两者有何不同?” “同样目无王法,同样不遵守军规法度。” 我看向陈嘉佑:“既然王鹏该罚,那七皇子该不该罚?” 话语铿锵有力,叫人心头一震。 陈嘉佑死死地看着我。 突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裴大人啊,裴大人” 他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裴大人还真是天真,嗯淳朴。” 话语中的讽刺之意众人皆听得清楚。 他们也都神色不妙地看着我。 我看向其他将领。 温声询问: “大家觉得,裴某说得有理吗?” 不少人眼神闪烁,避开我的视线。 他们自然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只是没人敢当众得罪他。 我也不在意,本来只是顺嘴一问。 重要的还是沈晚舟的态度。 她向来治军严明,点出这件事后,自然不会叫陈嘉佑落好。 更何况,陈嘉佑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 我正要转头与沈晚舟说什么,却见一片沉默中,有人站出来。 杨江暗暗瞪了我一眼,高声道: “我以为裴大人说得有理。” 他绷着脸,神色严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七皇子此举,确实不妥。” 而后,李都督也站出来。 他负手而立。 与我对视一眼:“老夫刚刚听说了这件事,也认为裴大人说得有理。” 陈嘉佑冷眼看着我们几人。 双手攥得死紧。 我看向在场有决定权的那人: “沈将军,不知您意向如何?” 她眼神复杂。 隔着人群与陈嘉佑四目相接。 陈嘉佑瞬间脸色微变:“晚舟!” “注意你的称呼。” 她冷淡开口。 陈嘉佑深吸口气。 压下心中的暴怒。 勉强解释:“好,沈将军,你不会听信了他们几人的胡搅蛮缠,非要治罪于本王吧?” “本王有何错?” 他理直气壮的质问声响彻了整个场地。 而王鹏的尸体还直挺挺地倒在那边。 莫名讽刺。 沈晚舟深吸口气。 隐晦地打量众人一眼,压低了声音:“陈嘉佑!” 他眼中弥漫着冷意。 突兀冷笑一声。 恶狠狠地瞪着我:“裴云程,本王即便杀了一人又如何?杀百人,杀千人,都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此话说得蛮横霸气。 当即让人想到他之前杀人填河一事。 叫人心寒。 更是心生厌恶、忌惮之意。 沈晚舟的怒火被他挑起。 瞬间暴怒:“陈嘉佑!” “也是,你身份贵重,我不过一小小将领,只是占着主将的名头,不能罚你什么” 沈晚舟深吸口气,带着嘲讽之意。 “既然如此,便罚你不得领兵,禁闭思过。” “什么时候知错了,再说吧。” 这惩罚,对陈嘉佑看似无关紧要。 却是拿走了他最在意的东西。 毕竟他这次远离京城繁华之地,来幽州这荒凉边关,可是想要不择手段来获取军功的。 她示意身边的亲兵上前拿走陈嘉佑的腰牌。 陈嘉佑呼吸粗重,与她冷眼对视。 两人僵持良久。 他终究是忍下了这口气。 “好好好,那本王正好休息一番。” 他气笑了。 神色难看得厉害。 而后,随手将腰牌扔到那亲兵身上,甩袖离开。 沈晚舟不着痕迹地瞥了我一眼,绷着脸道:“大家都散了吧。” 闻言,他们应声散去。 唯有杨江、李都督两人没有离去。 杨江快步走到我身边,小声嘀咕道:“裴大人啊,你可真是害了我。” 我赶紧拱手: “还没好好谢过杨大人出言相助。” “多谢多谢。” “你啊。” 他摆手,自己被气笑了。 李都督则是看着地上死去的王鹏,幽幽道:“裴大人,你可得小心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 “不管我有没有主动挑事,他总是对我不怀好意。” 我也没做什么。 只是在众人面前借机打压他一番。 说罢,我拱手,认真地朝两人行礼: “今日,多谢大人出言相助。” 杨江摆手:“也是我看不过去,那人如此嚣张跋扈,草菅人命。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继续说。 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我大概明白杨江的意思。 他毕竟是皇子。 和我们的身份不同。 第320章 第320章 但军中却不是他的一言堂。 陈嘉佑之前杀兵填河一事,将领们心照不宣,暂且当做无奈之举。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件事情用一种不屑、轻佻的口吻说出来。 沈晚舟不罚他,都说不过去。 正想着,余光却见沈晚舟冷着脸走来。 “我有事要与裴大人商议,两位大人先行离开吧。” 闻言,李都督和杨江两人对视一眼。 拱手离开。 而后,只剩下我与沈晚舟。 “将军可有要事?” 她绷着脸,沉默许久。 才道:“你今日是利用我?” 闻言,我算是明白过来。 “是,也不是。” 她眼神微眯,等着我的解释。 “我只是不想七皇子再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我的人。今日可以是梁山‘重伤不愈’,明日便是蒋生耀、李都督等人‘意外而亡’,接下来便轮到裴某了。” 我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七皇子受不得怒,口出狂言,引得将军大为恼怒” 这才暂时没收了陈嘉佑的领兵权。 闻言,沈晚舟脸色微僵。 良久,冷笑一声:“你倒是好计谋,逼他说出此番言论,我是不得不罚了。” 我想了一下,很诚实地点头:“毕竟将军向来爱护将士,自然容不下七皇子如此狂妄。” 她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我会好好管好他。不过” “你也要管好自己,别再闹出什么事。” 她话语暗藏警告之意。 我拱手,正色答道: “只要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 “若不是七皇子派人杀我,又暗中下毒,怎会引出今日之事?” 沈晚舟脸色微僵,勉强点头: “这倒也是。是他活该了” 说到这,她突然顿住,告诉我一件事。 “今日午间,我收到皇上来信。” 闻言,我心中一惊,朝她看过去。 “可是说了什么?” 她微微垂眸: “皇上只说一切以驱除党项为先,一切事宜,待镇平党项之后再说。” 这信件上似乎并未透露出皇帝的喜怒。 不过以我对皇上的了解,他必然震怒无疑。 不过想要叫陈嘉佑将功补过,戴罪立功。 只是陈嘉佑真会如他所愿吗? 我心中有丝微妙。 沈晚舟继续道:“刚刚我正是给他看了这信,今才隐忍下来,不敢暴怒。” 原来如此。 我见他那么快便退让,还以为他顾及沈晚舟。 原来是顾及权势更大的那人。 沈晚舟解释完,叹了口气。 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我说是关他禁闭,不过战事将近,他也很快出来。” 闻言,我面色不变,只拱手应是。 她扯扯嘴角,转身离开。 见沈晚舟走远,蒋生荣等人这才过来。 他朝我示意: “大人,现在要把这崔东带下去处置吗?” 闻言,那个崔东瞬间打一激灵。 那个王鹏可是死在他面前。 尸体拉下去了,可嘭溅的血迹还没擦干。 这活生生的例子还摆在面前。 崔东不敢开口求饶,惹人厌烦。 只苦着脸,做哀求状。 希望我能从轻发落。 我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死了也是浪费,拉着去做苦力吧。” 闻言,崔东猛然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也不知是哭是笑。 只能连连感激: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蒋生荣冷着脸,怒斥他: “闭嘴!” “走!带他去苦吏营去。” 那边通常都是战俘、犯了重罪的百姓,平日里做最苦最累的活计。 把这个油嘴滑舌、不怀好意的崔东送过去,正合适。 崔东被带下去了。 蒋生荣很快收敛了刚刚的怒意,沉默地站在我身后。 我摆手:“走吧,回去休息。” 今日这些事情闹下来,倒是叫人够心烦的。 说来,我还挺佩服沈晚舟。 天亮时分才睡,还能早早起来做事。 蒋生荣应是。 而后这段时间,军中戒备更是森严。 因陈嘉佑之事,沈晚舟心有顾忌。 不仅夜间加强巡逻,而且还派人把送来的粮草、药材都细细检查一番。 以往虽都做这事,但这次有沈晚舟派人盯着,更是仔细几分。 还真叫人发现不少问题。 甚至有次党项人意图夜间突袭,被提前发现。 只是我们尚且来不及庆幸,几次小打小闹的骚扰过后,布日古德再次亲自率领大军出战。 第321章 第321章 他的攻城战,十分粗暴简单。 没有战略和计策。 就是强攻。 用兵力、投石机、一鼓作气地强攻下去。 势必要把明城拿回来。 这次不用亲眼看见大军,只从风中传来的喧嚣声,和大地隐隐的震颤中,众人便心中发闷。 斥候来报,党项正逐渐逼近明城。 此时,李都督正小心擦拭自己的长枪。 目光满是珍惜之意。 “这是老朋友了,跟了我这么多年。” 听这语气,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都督准备出战了?” 他重重点头,眼中带着锐意: “无时无刻不准备着。” 说罢,他笑了笑,满是豪迈之气: “说来,我如今还能出战,是为了支援沈将军。” “等沈将军打退布日古德,率军继续朝西北而去,我也该回去了,那边有不少党项余孽还没除尽。” 闻言,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次,或许是他能亲手斩杀布日古德的最后机会。 只是 “都督身经百战,我也说不了什么有用的,只是希望都督多加谨慎,别入了党项人的圈套。” 他笑着应好。 “这么多年,历经不少风风雨雨,那点稳重和谨慎,老夫还是有的。” “大人啊,你就放心吧。” 闻言,我不便再说什么。 李都督自有打算。 旁人说得再多,也没用。 而后,便是意料之中的攻城之战。 我从城墙上望过去。 心中发沉。 底下党项将士乌泱泱一片,一眼竟望不到边界。 仿佛明城已然被党项包围了一般。 只叫人心中压抑。 不禁怀疑这次是否能抵挡过去。 沈晚舟要派人出战。 “必须要消耗党项的兵力,否则城墙受不住。” 虽然这段时间破损的城墙有好生修补一番。 可到底曾被彻底损坏过。 党项的投石机再多砸中城墙几次,怕是在中途就得震裂。 到时候更是糟糕。 闻言,李都督当即不让,向前一步。 拱手请战。 “末将愿为沈将军驱驰,率军阻拦党项人。” 其他将领也纷纷示意。 沈晚舟沉默了。 她对上李都督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便应了他。 再点了几名将领率兵从侧翼袭击干扰。 他们纷纷拱手应下。 而后,攻城战再次拉开序幕。 城门打开,李都督率兵迎敌。 布日古德看见他,瞬间扬高了声音,一番大肆嘲笑: “你们陈国是没人了吗?怎么派你这个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之人出来?” “哈哈哈哈” 周围人也应和他。 纷纷讽刺李都督。 李立手握长枪,面色不变。 他正是武将壮年之时。 哪是布日古德所说的那般不堪? 不过是在侮辱罢了。 李都督不受他影响。 率领身后将士,如锐利的宝剑,狠狠刺入党项大军。 手起刀落,掀起一阵血肉。 其他将领在沈晚舟的指示下从侧面袭击。 大战一触即发。 厮杀声不绝于耳。 李都督一马当先,直指布日古德。 带着势在必行的狠意。 布日古德大笑一声,声音雄厚有力。 兴致勃勃地看着远处的李都督,眼神中带着恶狼看到猎物的兴奋之意: “好,叫小王痛痛快快来一战!” 说着,他纵马上前,朝李都督杀去。 党项士兵纷纷给他让道。 很快,两人便再次兵刃相接。 布日古德一刀砍下去,得意大叫: “上次叫你侥幸逃了,这次你逃不得,留下这条命吧!” 李都督扛过这一刀,反手一刺。 他咬紧后槽牙,额头冒着热汗,并不理会布日古德的挑衅。 只集中注意,死死地盯着布日古德。 十多个回合下去,两人倒是不相伯仲。 突然。 李都督躲过一击,策马转身反杀时,却被身后一个党项士兵偷袭! 他被砍伤背部,剧痛来袭,摔倒在地。 “都督!” “小心!” 身边的亲兵惊呼出声。 纷纷脸色大变。 布日古德高举长刀,猛然冲过去! 第322章 第322章 李都督心中一沉,老眼微眯。 只见布日古德的身影背着日头,着实刺眼。 他下意识拿出手中长枪抵挡。 心中却深感不妙。 谁知,布日古德越过他,竟出手斩杀那个半路偷袭的党项小兵。 他人头落地之时,得意之色还未褪去,惊恐之色已彻底僵在脸上。 看着咕咕滚落,又在混乱中被人践踏的人头,布日古德冷哼一声: “小王杀人,还需你插手?” 说罢,他转而看向被亲兵扶起的李都督,大喝:“来!” “与小王决战!” 李都督一把推开亲兵,咬牙翻身上马: “来!” 两人再次刀枪相撞。 只是这次,李都督受伤势影响,背部血迹逐渐散开,手中也慢慢失了力道。 躲闪之间,越发吃力。 布日古德却是越打越兴奋: “继续啊!” “果然是年纪大了,你比你那儿子还不如?” “他可年轻有力多了” 布日古德故意挑衅,说起那日斩杀李天琪之事。 “你倒是教出个好儿子,当时还在小王手中过了不少招,可惜了” “要是让他活到你现在的岁数,定然是个祸患。” “你!竖子!” 李都督胸膛剧烈起伏着。 呼吸粗重,眼前因失血而逐渐发昏。 他咬住舌尖,竭力让自己清醒几分。 布日古德哈哈大笑。 “来啊,今日小王定要斩杀你,来军功簿上再记一笔。” 李都督双手紧紧攥着长枪。 心脏突突直跳。 布日古德猛然沉下来: “罢了,该送你!” 说着,长枪杀来。 带着雷霆之威,誓要一击斩杀李都督。 他瞳孔瞬间骤缩,眼睁睁地看着那长刀带着破空之声传来。 心中如坠冰窖。 知道自己怕是无法挡下这一刀。 关键时刻,有人大喝一声,挡住了布日古德的致命一击。 “哈!” 布日古德只觉手中长刀发颤,余力一震,竟连人带马往后翻。 “大王子!” 布日古德身边的亲兵纷纷围上来。 两方人马脸色紧绷。 气氛剑拔弩张。 李都督转头。 来人竟然是蒋生耀! 蒋生耀全然没有私下那种憨傻的姿态。 他身穿铠甲,威风赫赫。 沉着脸,宛如历经沙场的英才将领。 布日古德一时间被他唬住了。 眼神微眯,上下打量他: “这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小将?” “看上去倒是个厉害货色。” 他面上笑得云淡风轻,隐隐带着讽刺之意。 可双手下意识一动,只觉虎口处似乎震裂,痛得厉害。 “小王不杀无名之辈,快报上自己的名讳。” 谁知蒋生耀全然不理他。 见李都督安全,他沉着脸,直接冲着布日古德杀去! 带着所向披靡之势。 布日古德眼神微眯,被气笑了。 “好嚣张的一个小子。” “杀了他,赏金百两。” 闻言,周围的党项人呼吸一滞,眼神中都带着热切之意。 当即上前一步,朝蒋生耀杀去。 谁知蒋生耀长枪一扫,巨力袭来,他们纷纷抵挡不住,被掀翻在地。 随即又被一旁的陈国士兵趁乱杀死。 不过几个呼吸间,蒋生耀已然逼近布日古德。 他身边的亲兵也上前以身护之,却也不过蒋生耀一招之敌。 布日古德心中一震,抓紧了手中的长刀,呼吸都急促几分。 眼中露出警惕之色: “是个有能耐的小子。” 他原先以为这么多人,总归有人能拿下这个小子。 却不料那人如此厉害。 是个棘手人物。 见蒋生耀已然逼近,他当即主动出击。 两人刀枪相撞,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布日古德咬牙,拉着马儿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他猛然朝蒋生耀看过去。 却见蒋生耀依旧脸色不变。 似乎刚刚那一刀,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想到这,布日古德心中一紧。 只觉手中火辣辣地疼。 伤口再次震裂了! 他呼出胸口的郁气。 眼中发出令人心惊的狠意。 “好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小王记住你了。” 谁知蒋生耀依旧充耳不闻。 再次持枪杀来。 布日古德来不及震怒,瞬间心惊肉跳。 第323章 第323章 他拿起长刀躲闪。 蒋生耀的长枪险之又险地从他的耳边划过。 布日古德毫不怀疑。 若是刚刚距离再近一些,怕是会直接划瞎他的眼睛。 即便如此,布日古德也觉眼角一痛,被劲风划伤。 他心中越发忌惮。 视蒋生耀如深山猛兽。 见他每每挥动长枪,都发出一阵破空声,可见力量之猛烈。 叫人心惊肉跳。 布日古德下意识吞咽唾沫。 眼中一狠。 此人倒是个劲敌。 这般想着,他不着痕迹地往后一瞥,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士兵上前。 蒋生耀呼吸粗重,眼神闪烁着兴奋之意。 “别跑!” 他穷追不舍,朝布日古德杀去。 身后的李都督心头一惊,暗叫不好。 他急忙高声嘶吼: “小心!” “别落了他们陷阱!” 可战场嘈杂,李都督的声音到底淹没在震耳的喧嚣声中。 隔着人群,蒋生耀的身影也逐渐被掩盖。 李都督心觉不妙。 幸而蒋生耀不是孤身一人,身边还有一群陈国士兵紧紧跟随,叫他心安不少。 另一边,布日古德在亲兵的保护下不断后退,又派其他士兵上前,用人海战术消磨蒋生耀。 可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了。 布日古德越发心惊。 蒋生耀已经杀了百人不止,势头依旧不减。 这、这是什么怪物? 他咬牙。 今日定然要除了此人,免得来日养成大患。 这样一想,党项人的攻势越发迅猛。 他们到底是人,见蒋生耀如此凶猛煞气的模样,心中胆颤。 但在布日古德的逼迫下,他们还是咬牙,一拥而上。 有人被蒋生耀长枪挑下马。 战场混乱,无人注意到他。 他眼珠一转,心中发狠,直接趁乱用长枪刺中蒋生耀身下的战马。 只见马儿受惊,扬起前蹄,发出凄凄的哀叫。 蒋生耀一时不备,直接被掀翻在地。 布日古德眼前一亮,大喜: “快给我砍下他的首级!” “重重有赏!” 说着,周围的党项士兵如潮水一般涌上去。 换做是旁人,早就惶恐不安。 而蒋生耀绷着脸,额头上的汗水滴入眼睛,始终一眨不眨。 依旧冷静。 “我要杀了你们” 他将手中的长枪耍得虎虎生威。 落地与众人对上,竟一时不落下风。 布日古德挑眉: “还真是小瞧你了。” 见蒋生耀这副模样,他心中战意更甚。 “你还是留着一命,等小王来取吧!” 说着,他策马上前,借着向前猛冲的惯性,狠狠地将手中的长刀砍向蒋生耀。 “嘭!” 蒋生耀双腿微屈,伸手抵住,再反手一刺,直戳布日古德身下的战马。 “大王子小心!” 布日古德呼吸一滞,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摆了一道,狼狈地从地上起身。 他高声一笑,眼中尽是狠意: “好,小王定要亲手杀了你!” 两人再次相斗。 不过这次蒋生耀战了许久,有些力竭。 反应也没那么灵敏。 他深吸口气,竭力保持清醒。 而布日古德越打越后怕。 刚刚派人消磨了他那么久,这人居然还有这般大的力气。 叫人心惊。 想到这,他下手越发狠辣。 李都督率兵赶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急之余,一时大为感叹。 这蒋生耀果真不负天生将才之名。 与布日古德有来有往,当真厉害。 下一秒,他脸色大变。 “小心!” 只见布日古德一手持刀砍过去,另一手却悄悄从怀中拔出短刃,刺向蒋生耀。 蒋生耀毫无防备,直接叫布日古德得手,被刺中胸膛! 瞬间,他浑身血液逆流。 痛到发颤。 第324章 第324章 “蒋生耀!” 身后,李都督红着眼,纵马上前,试图救他! 他紧张到双手都在发抖。 不忍心看到又一个惊才绝艳的青年就这么死去。 谁知蒋生耀反应很快,直接近身钳住布日古德的左手,反手朝他自己刺去。 布日古德瞳孔瞬间骤缩。 他想反抗,却觉得一股巨力控制了他的左手,无法撼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沾满了鲜血的短刃刺进自己的腹部。 “大王子!” 他的亲兵急着来救他! 蒋生耀见状,瞬间肌肉冗起,跺脚发力,把布日古德一个八尺有余的男儿轻而易举地推过去。 吓得党项人连连放下武器,生怕误伤了自家大王子。 布日古德被人护住,咳出血沫。 狼狈起身。 而蒋生耀一时眼前发黑,踉跄几步。 党项人见状,当即就要趁其不备,下狠手! 群攻而起,一把把沾满鲜血、碎肉的长刀朝他砍下! 蒋生耀咬牙,正想奋力一搏。 心中却第一次在战场上感觉慌张。 幸而关键时刻,李都督率兵赶到。 他眼疾手快,利落地伸出长枪,挑起蒋生耀来不及挡住的长刀。 竭力护住他。 “快起来,拿好你的武器,小心点!” 蒋生耀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几分。 他低头看着胸口流出的血迹,下意识伸手戳了一下,却痛到窒息。 “还愣着做什么?” 耳边,李都督的怒喝如惊雷般炸响。 他咬着下嘴唇,努力掩饰自己的委屈。 继续拿起长枪,跟着李都督作战。 布日古德挑眉:“呦,又来了?” 他大笑道:“你还真不怕死?还是说” “想要和你儿子共赴黄泉?” 说罢,他仰头大笑。极尽嘲弄。 李都督心中一沉,不受他激怒。 深知今日党项兵力雄厚,不好得手。 他深吸口气,平复焦躁之意。 冷眼看着布日古德:“今日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说罢,战况再次激烈展开。 身边有一众将士奋勇厮杀,李都督和布日古德双方都没得手,陷入焦灼之态。 不过因蒋生耀奋勇直冲,引得不少陈国将士大受鼓舞。 他们牵制住了党项主帅布日古德的动静。 一时间陈国士气大涨,隐隐逼退|党项的进攻之势。 另一头,沈晚舟采取分兵划之的策略,派了多路将军领兵,从不同方位钳住党项兵攻城之势。 一时间卓有成效。 不少党项士兵因多日行军受累,此时又僵持不下,体力早已消耗殆尽。 已显颓势。 日头逐渐西落。 天色将近昏暗。 布日古德的亲兵传来各路大军的情报。 对他来说,没有冲破陈国的防守,彻底打溃他们,都是不好的消息。 他双手攥紧长刀,心中发冷。 嗤笑一声:“今日倒是出行不利。” 知道再打下去,天色昏暗,他们更是讨不了好,便直接鸣鼓收兵。 见党项大军逐渐退去,陈国将士这才松懈下来。 开始清理战场。 各司其职。 李都督急促地喘着气,一脸惊叹地看着蒋生耀:“蒋家小子,果然厉害。” 刚刚他负伤起身后,却不见颓势。 依旧勇武凶猛。 叫李都督怀疑这人的力气是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闻言,蒋生耀没有回话。 他只觉得心中一抽一抽地疼。 李都督见状,还在心里赞叹。 虽是个傻的,可到底沉稳。 和一般的凡夫俗子不同。 我见两人平安归来,松了口气。 战场上惊险万分。 虽然知道两人无恙,但不敢彻底放心。 现在安心了。 只是 “生耀,你怎么了?” 瞧他神情,似乎很是奇怪。 身后的蒋生荣见状,也觉得不对劲。 小心地上下打量他: “可是受伤了?” 见有人关心安慰,心中委屈的蒋生耀像是泄洪的大坝一般,眼泪倾泻而出。 “呜呜呜” 他噘着嘴,嘴角往两边一扯,仰头嚎啕大哭。 可把一旁的李都督吓得目瞪口呆。 “这、这” 蒋生耀手压在胸口: “这里好痛好痛!” 蒋生荣闻言,仔细一看,发现他身上的甲胄竟然被刺破一道口子,流了不少鲜血。 他瞬间脸色大变: “你受伤了!” “别碰到,小心扯到伤口。” 我凑近一看,果不其然,他胸口那边还在溢血。 这可不是什么小伤。 原先还以为是溅上去的血迹。 没想到 第325章 第325章 我心头一跳: “快,带他去医帐处理” 但转瞬想到那边定然嘈乱,便叫人把帐中备着的金创药和麻布拿来。 蒋生耀见状,被吓到了,眼泪也挂在眼角,不上不下的。 “呜呜我会死吗?我会再也见不到哥哥和大人吗?不要不要” 他吓得心脏砰砰乱跳。 蒋生荣立马安慰他: “不会不会。” “你不要乱碰伤口,便好。” 说罢,他小心地把蒋生耀的甲胄褪下。 又细心帮他处理伤口。 眼中满是不忍之色。 上了战场被伤,这是难免之事,不过 我想到蒋生耀没有听从指挥,救了李都督后,闯入党项大军一事,脸色微变。 蒋生耀那边哀哀叫痛。 吓得蒋生荣动作越发放轻。 “哥小心点,别怕” 蒋生耀又呜呜地哭出声:“心里好痛好痛,哥,我的好朋友没了!” 闻言,我与蒋生荣对视一眼。 “我看见他在我面前被人砍死了!” “刚刚我去找他的身体,没找到,死了那么多人” 原来如此。 他的痛,不仅是伤口的痛。 闻言,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低声安慰几句。 正好沈晚舟派人过来。 叫我们去主帐一叙。 定然是要说与此战有关之事。 我心中明白过来。 等蒋生耀处理好伤口,便带着他一起过去。 这段时间以来,蒋生耀在军中大出风头。 可谓是人尽皆知。 每次论功行赏,他都得了不少赏赐。 此次,他还以为也是这样。 十分期待。 “银子银子” 虽然沈晚舟有记了他的军功,但他心心念念还是为哥哥攒银子娶媳妇。 没想到,这次一入帐中,沈晚舟就叫他跪下。 她神色冷沉,难得对蒋生耀露出怒容: “你知道,自己要跟着谁?听从谁的指挥?” 蒋生耀被吓了一跳,看了我一眼,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听、听周将军的。” 他眼珠转了一圈,对上了坐在一侧的周长生的视线。 周长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看向他的眼中,有一丝恨铁不成钢之色。 沈晚舟拍案而起。 “你有听吗?” “一个人闯进党项大军,做孤胆英雄很得意是吗?” 一时间,帐内噤声。 没有敢说话。 蒋生耀瘪瘪嘴。 他大概明白沈将军的意思。 知道是自己有错,不敢应声。 沈晚舟深吸口气,平复胸口的怒意:“要不是周将军派人特意跟在你身后,无人支援,你即便再厉害,也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闻言,我微微叹了口气。 蒋生耀确实该被好好骂一番。 免得他得意过头。 沈晚舟冷眼看着他,质问道: “蒋生耀,你可知错?” 他连连点头。 “知错知错。” “好,既然如此,便罚你鞭笞十下。” “你可知罪?” 蒋生耀应好。 脸色有些委屈。 我坐在一旁,一开始没有说话。 听到这,才开口: “沈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 “蒋生耀胸口中了一刀,血流不止,刚刚处理好伤口。” “这鞭刑,可否等三日后便行刑?” 闻言,沈晚舟眉头一皱,应好。 她这番,也是为了蒋生耀好。 不忍看着他羽翼未成,而半路中折。 因此他伤势不轻,自然愿意容后处理。 我点了蒋生耀一句: “还不谢恩?” 闻言,他很实诚地给沈晚舟磕了一个响头。 便起身站到我身后。 沈晚舟又接着处理了几人急功冒进一事。 而后大肆奖赏此战出众的将领。 众人脸上难得露出几抹笑意。 只是他们兴致不高,转而低落下来。 沈晚舟见将领们士气不高,扬声道: “今日之战,多亏明睿不顾安危牵制党项的左翼军,多亏杨江、李立两人率军正面迎敌,又有乔杉、王洛等人从后路袭击” 她一一点出众人的功过,满含欣慰之色,转而神色悲戚,声音低落下来: “我知道大家作战辛苦,甚至有不少将军转眼间便马革裹尸。” 确实,帐中空了不少位置。 有人死了,也有人负伤。 众人心有戚戚。 沈晚舟继续说道:“只是我们身后还有亲朋老小,输不得。那些杀烧抢掠,奸银欺辱之事,怎能叫幽州的悲剧再次重演?” 她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李都督上前一步,扬高声音: “末将定驱除党项,誓不罢休。” 闻言,不少人精神一震。 纷纷起身应和。 见状,沈晚舟欣慰一笑。 “军中忌酒,我便以水代酒,敬众位将军一杯。” 说罢,她仰头饮尽。 第326章 第326章 那日之后,或许是厚赏利诱,或许是爱国之心,将领们斗志昂扬,对战党项更是奋不顾身、毫不留情。 党项进攻同样凶猛,战况再次焦灼。 天色阴沉沉的,晦明不清。 映衬着地上的残肢断臂。 更显凄清可怖。 偶尔有秃鹫飞过,衔起腐肉。 士兵看见了,随手拿起东西狠狠砸过去。 “滚开,畜生!” 他见秃鹫不走,怒火涌起,再次捡起石头砸过去。 愤声怒骂: “畜生畜生!” 不知真是在骂着秃鹫,还是在发泄心中的愤恨。 李都督收回视线,神情幽幽: “战事疲惫,将士们已然精神紧绷。” “再这么下去,不说党项如何,他们怕是得崩溃了。” 他说的不是个例。 这段时间已经出现不少将士私下逞凶斗恶,因为一些口舌之争而闹出人命之事。 沈晚舟治军严明,不可能看着关键时刻他们闹出祸事。 自然严惩一番,以儆效尤。 之后明面上的矛盾倒是减少。 可背后怎样,却不得而知了。 李都督向来关心将士,见状自然担心不已。 可这大军还轮不到他做主。 “这些”我垂眸,不去看那些还没收敛的残肢断臂,“想来沈将军心中也清楚得很。” 只是她如今也难。 军中上上下下,犹如绷紧的弦一般,再施加点力道,怕是会彻底断裂。 李都督“啧”了一声。 “其实啊,要我说这也简单。” “给将士们找个泄火的地方不就得了。” 闻言,我顿了顿,眼中一惊。 “这,这可说不得” 他无所谓地摆摆手。 “我知道,只是和裴大人随口一说罢了。” “之前我手下的将士压力也大,给他们找些女人,撒撒火气,不就行了?” 他看向正在清理战场的那群将士: “也是沈将军忌讳,用不得此事。” 之前那被搅断口舌的张峰等人,正是犯了沈晚舟的大忌,这才没个好下场。 虽说如此,但此事还是不容小觑。 沈晚舟在得知我的来意后,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裴大人着实关心大军” 我有些奇怪: “如何不关心?” 看了眼她手中正在翻看的文件,我顿了顿:“既然如此,裴某已表明来意,不打扰沈将军。” “只是此事不可轻易纵之,还需谨慎对待,及时处理。” 她闭眼,揉揉额头。 “我正有此想法。” 这段时间军中如何,她自然心知肚明。 “明日,或者后日,让军中将士来场蹴鞠,还是什么摔跤比赛?” 她身体往后一靠,尽显疲惫: “心中有气,发泄一番便好,省得闹出个什么恶心糟乱事。” 她话语厌恶。 说的是前几日有十来个小兵私下搞到一起去了。 被人发现时,场面那叫一个混乱不堪。 气得沈晚舟叫他们扒光了当众杖责一番。 见状,身为男子,我也深觉尴尬。 说完,便离开了。 脚步有些匆忙。 有了沈晚舟的应可,比赛很快便举办起来。 正好党项颓势显现,攻势也逐渐慢下来。 从一开始的一日三战,变成三四日一战。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此次比赛还是分期举行。 安排将士们轮流巡逻防守。 为了防止将士疲弊,党项夜袭,时间安排为白日。 此时已入秋,天色高亮,凉风习习。 军营内,将士们兴高采烈,神色激动。 不仅是能够好好放松一回,而且沈晚舟还安排了不少彩头。 其他将领见状,纷纷拿出点东西来做赏赐。 军营中到处都是将士们的高声喝彩。 帐内。 陈嘉佑深吸口气,实在忍不住火气。 他“嘭”的一声,将茶杯砸碎在地上。 瞬间碎片四溅。 “吵死了!” “谁在外面狂叫!快叫人把他们拉下去砍死!” “砍死!” 第327章 第327章 罗正明心中叹了口气。 跪地道:“回殿下,今日沈将军举办了军中比赛,因此士兵们才热闹了些。” 陈嘉佑闻言,双手握拳,狠狠砸中桌面。 呼吸粗重,尽显恼怒。 罗正明身子一颤,低头不敢看他脸色。 良久,他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这么热闹,可还记得本王啊?” 这次他关押的待遇可比之前好了不少。 之前刚被发现他与党项勾结一事,沈晚舟怕他狗急跳墙,态度粗暴。 直接用铁链关住他。 这次皇帝已经知道此事,陈嘉佑要戴罪立功,因此沈晚舟只限制他在帐内行动。 可陈嘉佑心中不甘。 他咬紧后槽牙,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憋出来一样:“你说说,我为何要被关在这里?” 罗正明额头冷汗直冒。 不敢说话,却不得不说。 “因为、因为殿下心中爱戴将军,愿意听从” 他话未说完,便被踢翻的案几砸中。 可他不敢吱声,立马翻身下跪。 神色惶恐。 陈嘉佑勃然大怒,猛然起身: “就连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为何她却不能看出?” “说!” 罗正明深吸口气:“因、因为沈将军此时更关心镇压党项一事” 陈嘉佑脸色微变。 不见刚刚那番暴怒。 而是慢慢冷静下来。 良久,他若有所思地点头: “也是。” “她的心,太野了。” 罗正明低头,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外头的比赛正在进行到一半。 将士们热情高涨,时不时传来喝彩声。 我在一旁看着,只见人群中蹦蹦跳跳、咧嘴笑得最开心的蒋生耀就像小孩一般,跟着别人抢蹴鞠。 不过他虽然力气大,但比不上别人反应灵敏。 他气到跺脚。 随着一阵阵惊呼声响起,比赛很快就结束了。 一天的热闹过去,将士们心中都轻松几分。 蒋生耀下场时,瘪着嘴,显然不开心。 蒋生荣笑他。 “好啦,以后多练练。” 有个和蒋生耀关系不错的将士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原先还想着你力气大,帮我们一把,没想到哈哈哈” 因着蒋生耀智力受损,除了心怀不轨、满是恶意之人,其他人很是钦佩力大无穷的蒋生耀。 对他十分友好。 蒋生耀当下不开心了,又拉着他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而后两人大笑出声。 笑声很是爽朗。 我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再看向其他嬉闹的将士。 这一次闹下来,大家发泄过,嘶吼过,看着精神样貌,倒是舒缓不少。 将军们深知松弛有度。 不能让他们一味放松。 休息一会,便重新整队,开始操练。 而后,军营再次恢复原先秩序井然的模样。 那些今日还在巡逻操练之人羡慕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幸而明日就轮到他们。 可不巧的是,隔日比赛正要开始时,派出去巡逻的斥候打探到党项人的动静。 飞快回来通报:“党项来袭!” “党项来袭!” 那些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将士们纷纷傻眼了。 反应过来时,怒气猛然直冲上脑! 岂有此理!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坏事? 于是乎,今日进攻的党项大军遭到这段时间以来最为强悍的反攻。 吓得他们惊疑不定。 以为陈国人是不是暗中有了什么助力。 蒋生耀十分扫兴。 他都打算今日跟着别人偷偷练蹴鞠,却被党项人打断。 在战场上,他认真记住周长生的命令,握紧武器,朝党项大军厮杀过去。 布日古德原先还以为今日能讨点好处,没想到陈国士兵一路势如破竹,反倒是他们伤亡不少。 更不妙的是,蒋生耀这人对他紧追不舍。 他原先还想调笑戏弄几句。 没想到蒋生耀招招迅猛,如有神助一般。 叫布日古德心头一紧。 两人对上,布日古德居然始终占据下风,被蒋生耀压着打。 最后在亲兵的护卫下匆忙逃离。 着实狼狈。 沈晚舟挑眉。 对今日的战况觉得惊奇。 宣布第二日的比赛照常进行。 众人闻声,纷纷鼓掌大喝。 声音回荡,传得老远。 接下来这段时间,党项多次出战,皆没有占了好处。 甚至有次斥候打探来消息。 说是党项后方粮草似乎出现问题。 现在他们粮草殆尽,瞧那架势,似乎打算暂时后退。 沈晚舟得知消息后,暂时压下。 等斥候真的看到党项大军后撤时,消息传开,人人大喜。 将士们松口气了。 可以彻底放松一段时间。 沈晚舟见之前的比赛颇有成效。 便继续举办几场。 众人大喜。 欢呼雀跃声时常飘荡在军营上方。 而后,休整一段时间,沈晚舟便计划率兵推进。 原先的明城统帅已死,她便留杨江镇守此地。 李都督也要回青州去。 相熟的两人都要离开。 一时间,我有些惆怅。 这夜,李都督与杨江两人来我这边小聚一番。 我已备了好菜等待。 第328章 第328章 李都督过来,从身后拿出个酒坛: “你们瞧瞧,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杨江下意识一惊,随即又放松下来。 “原来是这啊,叫我吓了一跳。” 军中忌酒。 这段时间沈晚舟倒是放开了禁令。 让众人好生放松一回。 乍一看到,他还是吓了一跳。 李都督随意坐下: “今日难得能好生聚聚,不喝点酒怎么痛快?” 我笑道: “知道都督喜酒,我这也备上了。” 他得意一笑。 “好好好,今日不醉不归。” 杨江还在那边劝道:“虽是如此,但还谨慎些,可别像前面那几个,喝了酒耍酒疯,被人笑到地里去。” 他说的正是前日有几人醉酒后,开始耍酒疯。 把大树当作美娇娘,一脸色样,口中唤着亲亲美人。 闹出的笑话被人嘲笑到现在。 李都督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省得。又不是那几个混不吝的” 而后,我们随意聊了些。 说党项的动静,说大军的情况,又说起家长里短之事。 酒过三巡,李都督已然红了脸。 他眯着眼,左右打量: “对了,蒋小子呢?” 闻言,我叫蒋生荣把他弟弟唤来。 蒋生耀正在隔壁屋里啃猪蹄。 吃得满嘴流油。 过来时,还舍不得放下啃了一半的猪蹄,嘴巴嚼着东西,声音含糊: “呜大人,这个猪蹄好好吃” 蒋生荣尴尬地拉了他一下。 “在大人面前,不能这么无理。” 李都督不在意地摆摆手,一点也不嫌弃他这邋遢的吃相。 甚至,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喜欢吃猪蹄啊,多吃点,明日我叫人买吃十个猪蹄,煮得香香嫩嫩的给你吃。” 闻言,蒋生耀圆溜溜的眼珠一顿,迟疑地看着他。 连啃猪蹄的动作都放缓了。 我在一旁瞧着,差点笑出声。 “都督,你吓到他了。” 蒋生耀确实被吓到了。 在他看来,李都督就是个严肃的大人。 怎么喝醉了酒,就变得怪怪的? 好可怕 杨江拍着自己的大腿,指着他大笑出声。 李都督浑然不觉。 上下打量蒋生耀的身板: “好啊,喜欢吃猪蹄多好啊,吃得个子高高壮壮的,也有力气” 他说着说着,突然眼眶一红: “以后,你一定要每天都吃饱,好好杀敌,不许受伤,知道吗?” 蒋生耀小心地看了我一眼,飞快点头。 “知道知道。” 李都督深吸口气,紧紧拉着我的手: “裴大人,以后这小孩你一定要好好看着,不要、不要叫他” 后面的话,他哽在嗓子中,说不出来。 我却全然明白他的意思。 反手握紧他粗厚的大手。 声音郑重有力: “你放心,我会看好他,不会叫他出事的。” 李都督连连点头: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说着说着,他声音低落下去。 头一歪,失了力气,昏睡过去。 杨江急忙把他扶住。 “吓死了,还真以为他是交代临终遗言。” 察觉自己失言,他讪讪一笑。 “还真是喝醉了。” 我自然不在意杨江的无心之言。 只是看着李都督这模样,心中叹气。 见蒋生耀有些懵懂,紧张不安的模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这是李都督很喜欢你,希望你以后能平安健康。” 闻言,他憨憨一笑。 “我也、也喜欢李都督。” 他看了眼满脸通红、眉头紧皱的李都督,小心地问道:“大人,他是不是睡得很难受,很不舒服?” 我沉默一瞬。 点头道:“是啊,他很难受,很不舒服。” 蒋生耀紧张了。 连手上的猪蹄都忘记啃,急急忙忙道: “怎么办,怎么办啊?” 我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 “只要打败了党项人,李都督就会开心,睡得安心。” 闻言,蒋生耀用力应道: “好,我一定会打败他们。” 他此时嘴边一圈酱汁,看着搞笑。 可话语却十分坚定有力。 我垂眸,看向李都督。 他也希望如此吧。 见到这么个有潜力的好苗子,何不希望他能一雪前耻? 顺便,为李天琪报仇。 第329章 第329章 隔日,李都督率兵,整装待发。 他端的是面色严肃,全然不见昨日那番醉态。 与沈晚舟等一众将领告别。 他本事不小,资历深厚。 许多将领都十分敬重他。 见他要离开,自然是一番依依惜别。 李都督应付完,面色正常地和我等打声招呼。 我浑然未觉。 笑着拱手,助他此行顺利。 李都督应下。 又看了眼蒋生耀,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开。 身后大军拔营,卷起一阵尘埃。 杨江在一旁憋红了脸: “你瞧他今日一本正经的模样,定然是想起了昨夜之事,羞赧了” 说来,昨夜除了李都督坚持要给蒋生耀煮猪蹄吃外,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最多就是拉着他不放,念叨着猪蹄猪蹄 这般一想,李都督平日里那么注重脸面的人,若是想起他昨日做了什么,只怕在心底默默咬牙。 我好意提醒杨江: “刚刚大人憋笑得太明显,都督都看在眼中。” 闻言,杨江口中啧啧作响。 “我就笑笑他,不至于这么记仇吧?” 他越说越怀疑。 拉着我,小声嘀咕:“李立这人面上冷了些,应该不至于私下记恨我吧。” 他下意识看向蒋生耀。 蒋生耀听他说到李都督,应道: “都督是好人,不会恨你的。” 杨江之前还想让蒋生耀当他女婿,不会去和他计较什么“你你我我”。 只是见他这么护着李都督,就想要故意逗逗他:“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好人?说不定是在骗你呢?” 蒋生耀急了。 脸色涨红,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杨江哈哈大笑。 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杨大人,别故意戏弄生耀。” “哈哈哈好好,我这是喜欢他,才故意逗逗他” 笑声消散了几分李都督离去的伤感。 他率军离开后,沈晚舟宣布大军即日拔营的消息。 杨江微微叹口气。 看着侧着身子,不愿正眼看他的蒋生耀,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你都要离开了,就别再和我生气了。” “我给你买大猪蹄子,你消消气可好?” 他放缓了声音,像是在与自家懵懂的侄儿说话一般。 蒋生耀听到猪蹄,眼前一亮。 坚持道:“李都督是好人。” “好好好,他是好人,就我是恶人行了吗?” 杨江斜眼看他: “就我是个会给你买猪蹄的大恶人。” 闻言,蒋生耀挠挠头,嘴中嘀嘀咕咕道:“也是好人” 我失笑,转而看向杨江: “大人,好生保重,待日后大军凯旋而归,我定会与大人一醉方休。” 他应好,笑声格外爽朗。 大军离开明城时,不少百姓都偷偷摸摸探头出来,小心地看着。 眼神悲凉,似乎习惯了来来往往的兵祸。 明城尚且如此,我不敢想象如今还被党项占据的城池中的百姓又会如何? 我回望这座历尽沧桑,满是烽烟的城墙,匾额上的字都在一场又一次的战事中磨损不清。 我深深地看一眼,而后收回视线。 跟着大军,朝着前方而去。 幽州境内除了城池处,大多是荒凉黄沙。 连口干净的水源都很难找到。 难怪党项离开得那么快。 大风吹开黄沙,露出地下的石块。 石块崎岖不平,有些怪石兀立。 叫人瞧着,总觉得不寒而栗。 而且 此地依旧处于囚龙山脉,我一路打量过去,发现这走向都是倾斜的。 难怪行走如此疲惫。 我心中微微叹口气。 一路行了半日。 日头西斜之时,沈晚舟示意大军找地方停下休整。 大军开始埋锅做饭,将士们从长途跋涉的疲惫中缓和过来。 难得有空和同袍笑闹两句。 天色渐暗,晚食的香味逐渐飘散。 突然,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报!” “有敌袭!” 第330章 第330章 闻言,众人脸色一变,急忙拿起自己的武器准备迎敌。 沈晚舟沉着冷静。 在模糊不清的黑夜里沉稳地指挥众人。 “快,你们这队人去那边挡住他们!” “守好战马,不要叫它们受惊。” “你带队护在这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叫众人猝不及防。 更不妙的是,夜间风沙大。 我们位于下风口,党项人的弓箭射来,有风力相助,更是迅猛,如虎添翼。 与之相对的,我们的反攻却显得艰难。 幸而这次袭击的人不多。 等将士反应过来,追杀出去时,他们吓得飞快逃离。 虽然混乱很快平息。 可众人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沈晚舟高喝一声: “斥候是怎么做事的?” “周围巡逻防守之人又去了哪里?” “为何没有事先发现那群党项人?” 众人闻声一颤。 他们纷纷低头,不敢直面她的怒火。 就连负伤哀嚎之人,都下意识压低声音。 一片沉默中,有人忐忑请罪: “将军恕罪,只怪周围怪石林立,那党项人正是躲在怪石之后,而逃过了小的巡逻” 沈晚舟冷着脸听完,而后干脆利落地下令。 “杀。” 闻言,那人浑身一震,急忙请罪。 却丝毫无用。 沈晚舟借机敲打几个不尽职的将领。 杀鸡儆猴。 见状,众人更是不敢高声言语。 沈晚舟扫视众人一圈,告诫他们: “难道你们就因之前的几次胜利便得意忘形不成?” “要记住——” “党项未除,所有的胜战都不值一提!” “听到没有?” 空地一片寂静,唯有她的呵斥声。 众人闻言,大声应好。 声音雄浑有力,久久响荡。 刚刚那场混乱,没有造成什么重大的危害,武库军械、粮草等方面依旧完好。 蒋生耀听见有混乱声响起,便立马护在我身前。 即便有几个党项人趁乱杀来,他也把我保护得毫发无伤。 我心中微定。 有人把刚刚斩首的尸体拉下去。 我听见他们不满地嘀咕: “还真是活该,要不是他偷懒,怎么会人头落地” “还害死不少兄弟,当真可恶。” 我脚步微微一顿。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我脑中划过。 可时间太短,我没反应过来。 我正准备带蒋生耀回去。 却脚步一顿。 神色瞬间警戒起来。 “七皇子。” 前方,那个身影走出阴影,彻底暴露在我面前。 果不其然,是陈嘉佑。 他眼神微眯,极其傲慢。 “裴大人看见我,很是惊讶?”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 身后,罗正明绷着脸,紧跟着他。 还有一个女兵。 难不成是沈晚舟让他出来? 我轻扯嘴角。 略显凉薄:“确实惊讶。” “七皇子突然出现,谁不惊讶?” 陈嘉佑挑眉: “裴大人,你可不知,本王多日不见,可着实想你。” “如今在这遇到裴大人,真是‘惊喜’啊” 他话语意味深长。 朝我步步逼近。 我身子下意识绷紧。 心中有微妙的不适。 突然,心头一跳。 第331章 第331章 眼前剑光一闪。 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耳边陈嘉佑的暴怒声突然炸响:“吧!” 危机关头,蒋生耀当即出手。 他向来对陈嘉佑十分戒备。 一看见他,就仿佛浑身炸毛一般,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此时立马翻身踹飞他凌空砍下的剑。 陈嘉佑只觉剑身一震,未卸去的力道顺势震到虎口。 他踉跄两步,难以置信地抬头看蒋生耀。 眼神一狠,暗暗咬牙: “好你个畜生玩意儿!” “你敢对本王出手,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吗?” 换做是别人,早就立马下跪求饶。 可蒋生耀不一样。 他心中不喜陈嘉佑,自然不会在意他的暴怒。 只在意—— “你先欺负大人的!” 声音很是响亮。 说这话时,他双手大开,站在我的身前。 犹如一道沉稳的护盾。 陈嘉佑的视线从他身上冷冷地移开,看向我,突兀嗤笑一声: “现在有了护着,难怪不怕得罪本王” 他眼神猛然冷下去。 “可惜,终究只是个。” “本王要他死,他不得不死。” 说着,他像是想到什么,对着身后的女兵说道:“这你可看到了,不是本王蓄意挑事,是这个对本王不敬,伤了本王。” “本王要杀他,没错吧?” 那女兵神色有几分迟疑。 沉默一瞬,她板着脸道:“是七皇子挑衅下手在先,那人护主在后。” 闻言,陈嘉佑阴恻恻地盯着她。 嗤笑道:“你倒是跟你主子一样,都是茅坑里的臭石头。” 女兵瞬间眉头一皱。 质问他: “七皇子如何能这般说将军?” 陈嘉佑深吸口气。 不再理会她。 而是阴狠地看着我与蒋生耀。 “裴云程,你这下人对我极其不敬。” “今日,本王便替你清理门户。” 他说完,往后摆手。 示意罗正明动手。 而他则抱臂,冷眼看着这一幕。 我面无表情地对他对视。 说得好听。 什么清理门户? 不过是借机对我下手。 蒋生耀见罗正明拔剑朝他杀来,有些惊疑:“大人大人!” 我道:“别让他死了就好。” “好!” 得了我保证,蒋生耀彻底放开手脚。 出手招招利落干脆。 与罗正明刀光剑影,来往十多个回合,趁其不备,一拳砸中罗正明的胸膛。 害他吃痛倒地不起。 打斗的动静引来不少人。 一个是近日声名颇响的大力勇士,另一个是七皇子身后武艺高强的亲兵。 输赢如何,他们十分好奇。 见罗正明输了,私下议论声渐起。 陈嘉佑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真是丢人。” 众目睽睽之下,这句话像是在罗正明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一般。 他难堪到脸色涨红。 想起身,却只觉胸口血气上涌,闷咳出声。 蒋生耀战意勃勃地看着陈嘉佑。 似乎在想着他会不会动手。 这时,身边的喧哗声逐渐变大。 我拉了蒋生耀一把。 叫他站到一旁。 侧身看过去。 发现来人是沈晚舟。 第332章 第332章 众人纷纷为她让开道路。 恭敬地拱手行礼: “沈将军。” 她气势汹汹而来,不怒自威。 “你们这是做什么?” 她目光从我们四人身上一一扫过,而后落到陈嘉佑身上。 “为何闹事?” 这普普通通的四个字一出口,就叫陈嘉佑脸色大变。 他气笑了,眼神变冷。 语气咄咄逼人:“沈将军一来,没有问清是非黑白,便认定是本王的错?” 她微微皱眉。 摆手叫众人离开。 不愿被他们听到接下来的对话。 他们当即三三两两推搡着离开了。 见周围再无旁人,沈晚舟不愿再说什么场面话。 沉默地看着他:“刚刚党项夜袭,我有些心累,你有事就直接说吧。” 陈嘉佑不悦,想说什么。 张口又迟疑了。 沈晚舟漠然:“既然你没什么想说的,便轮到我来说。” 她不管陈嘉佑反应如何,自顾自开口。 “七皇子,一些话我也不愿说得太难听,你是戴罪立功,少闹些事。” “戴罪立功”四个字,她着重强调。 其中的深意,陈嘉佑自然明白。 可他偏偏不愿承认。 “沈将军!”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有些事情本王也不愿说得太难看,不过” “你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认定是本王的错,岂非太过武断?” 闻言,沈晚舟一愣。 随即神色淡淡,带着一股嘲讽之意: “我还不了解你?” 顿了顿,她瞥了我一眼。 “至少裴大人不会故意寻衅滋事。” 此话一出,像是火上浇油一般,陈嘉佑的怒气猛然炸开。 这段时间被关押的怒意早已到了临界点。 刚刚炸开了一半,又被蒋生耀死死打压回去。 压抑的怒火更甚。 此时沈晚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双手死死攥紧,掐进肉里也毫无察觉。 眼神紧盯着沈晚舟,气到面色扭曲: “沈晚舟!” “我是你丈夫,你何曾把我放在眼中?” 他愤恨质问。 其中的狠意,叫人心惊。 沈晚舟被闹得额头突突直跳。 不愿再纵容他。 无视他的怒火,反唇讥讽: “要我把你放在眼中,该是做些能让我刮目相看的事情,而不是像这样——” “无能狂怒。” 可想而知,此话出口,对向来自诩不凡的陈嘉佑而言,是多大的嘲讽。 更别说,这是当着我的面。 果不其然,陈嘉佑被深深刺激到了。 他眼中闪过阴鸷之色。 放肆大笑出声。 沈晚舟皱眉,就冷眼看着他。 蒋生耀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 有些害怕。 小声地凑近我耳边,用气音问道: “大人,他是不是疯了?” 我收回视线。 “快了吧。” 陈嘉佑额头青筋暴跳,眼眶泛红,执拗地看着沈晚舟: “好啊,好一个堂堂正正的沈将军。” “你说本王无能狂怒,本王做这么多,是为了谁啊?” 他一把掐住沈晚舟的肩膀,咬牙质问:“你凭什么看不起本王?” 沈晚舟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啪”的一声打在陈嘉佑的脸上。 第333章 第333章 在一片令人心惊的死寂中,沈晚舟淡淡开口: “你清醒了吗?” 闻言,他微微侧头。 怒火被海浪淹没,瞬间压入深不见底的海底。 他声音沙哑,像粗糙的砂砾: “沈晚舟你还把我放在眼中吗?” 她神情极其自然: “当然。” “我只是不愿你再偏执下去。” 说罢,她主动示好。 竟上前一步,拉起陈嘉佑的手。 “我还有不少事情想和你说说” 见这俩夫妻似有事商谈,不便外人知晓,我给了蒋生耀一个眼神。 示意他跟着我一起离开。 他却很是懵懂。 我反应过来,拉着他一起离开。 蒋生耀有些担心,小声道: “大人,将军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 看沈晚舟那副样子,游刃有余,给个巴掌赏个甜枣,可以管好陈嘉佑。 果不其然。 沈晚舟察觉到我离开后,主动示意她的亲兵和罗正明等人也退下。 他们照做。 而陈嘉佑绷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阴阳怪气地开口: “沈将军不是喜欢在众人面前动手打本王吗?” “不叫他们都来看看” 沈晚舟伸手,主动抱住他。 他所有未出口的刻薄言语都卡在嗓子里。 两人之间瞬间静寂无声。 唯有彼此的呼吸声。 一轻一重。 陈嘉佑垂眸,突兀嗤笑: “怎么了,你这是主动示好,对本王使用美人计” “陈嘉佑,闭嘴。” 沈晚舟轻声开口,打断他。 凌利的言辞,语气却很轻柔。 她闭着眼,靠在他身上。 眼神晦暗莫名: “我说过,自己很累。” 闻言,陈嘉佑没再说话。 缓缓地伸手抱住她。 有股莫名的情绪萦绕在他心间。 因沈晚舟难得的亲近之举,有些受宠若惊。 两人沉默片刻,沈晚舟率先推开他。 平静地与他对视: “刚刚是我不好,主动打了你。” 提起这事,陈嘉佑已经不如之前那般愤怒。 那巴掌像是他喉咙间卡着的一根刺。 膈得难受。 可是他愿意为了沈晚舟,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下去。 “晚舟,你” “你原谅我好吗?” 沈晚舟看着他,说着乞求的话,却丝毫不显卑微。 向来英气的眉眼带着一抹少见的温柔。 陈嘉佑自然应好。 “本王原谅你,可、可你以后不能再让本王这样难堪,特别是当着裴云程的面” 沈晚舟握着他的手。 “如果不是你太过分,我怎么会这样?” 话落,氛围有些许僵硬。 陈嘉佑不愿之前破坏此时的氛围。 主动退让一步: “好,是我过分,以后不会了。可” 说着,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可你却一味护着那裴云程。” “晚舟,你如实和本王说,你是不是对他” “没有。” 她果断否认。 陈嘉佑不语,盯着她的眼睛好几秒,才缓缓应道: “好,没有就好。” “别叫本王发现,否则本王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出来” 沈晚舟安抚他后,转而换了一个话题。 “皇上既然准备放你一马,叫你将功赎罪,你也该好好表现一番。” “不光是为了你我,还为了昭明” 她放缓了声音。 好生劝慰。 陈嘉佑变了脸色。 沉沉地应了声。 沈晚舟见他这般,也知道他心中怨气为何:“若不是你当众说出那话,我也不至于对你如此。” “众将士都听着,我若不出手惩戒一番,他们心中定然不悦。” 陈嘉佑闭上眼,深吸口气。 而后认真地看着沈晚舟: “好,本王以后不会了。” “晚舟,你不知道,本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能有更好的将来” 沈晚舟应声。 低头掩去眼中的嘲讽。 到底是把陈嘉佑糊弄住了。 只是 第334章 第334章 “布日古德那边,你绝对不能再与他勾结。” 说起正事,沈晚舟脸色严肃起来。 陈嘉佑应好。 “本王知道该如何去做。之前” “是本王行事偏激,只想着一味与太子争个高低,却没有考虑周到,做错了事情。” “此次事发,父皇震怒,还是靠着母妃多番求情才饶了本王一次,叫本王戴罪立功。” 陈嘉佑说得诚恳:“晚舟,本王以后觉得不会再走歪路,与你一起平了党项,再去跪求父皇饶恕。” 沈晚舟看着他。 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笑开。 “好,我相信你。” 两人相视一笑。 似乎有过以往的龃龉。 隔日,我去主帐时,看到陈嘉佑在那,也不觉得意外。 可他面色如常地和我打招呼,倒是叫我觉得惊悚。 “裴大人看见本王,很是惊讶?” 和昨日一模一样的问话。 只是这次,陈嘉佑语气竟然温和不少。 我朝他淡淡拱手: “确实惊讶。” 一旁的将领们都在偷偷打量着我们。 毕竟昨日陈嘉佑可是闹出不小的动静。 这消息在军中传播得很快。 对我们不合一事,心知肚明。 陈嘉佑笑得爽朗。 似乎从未与我发生过冲突。 甚至看了眼众人,还主动提起之前的事:“曾经是本王不懂事,说了不少错话,得罪众位大人,在这本王朝大家以茶代酒赔个罪。” 说罢,他起身,竟当真想要拱手给我们行礼。 吓得离他最近那人一个激灵,立马小心翼翼地应和: “不敢不敢,七皇子您别这样” 旁人也纷纷应声。 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边。 若是这事传出去,传到皇帝耳边,可就糟了。 在一片恭维声中,陈嘉佑矜持地坐下。 看我时,脸上笑意不减。 我挑眉。 他如今倒真是沉得住气。 而后,沈晚舟来了。 她一脸肃穆地走近,与陈嘉佑对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在主位上坐下。 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说起昨日的夜袭。 有将领还在庆幸:“原以为没有那么快被党项人发现,昨日那出,倒是叫大家都戒备起来。” 也是。 或许是大家都没想到会那么快就被党项人察觉,确实有不少将士松懈下来。 这几天因为军纪一事,处罚了好几人。 不过沈晚舟脸色依旧难看: “不管怎么说,这只能说明军中防备不足。” 见她动怒,众人纷纷敛容,起身应和。 沈晚舟敲打众人一番。 部署了接下来的安排。 她看向陈嘉佑。 陈嘉佑一脸坦然地与她对视。 对她所有的决定都欣然赞同的模样。 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众人眼中,他们便和好如初了。 甚至沈晚舟叫陈嘉佑照常率兵操练等等。 我满心困惑。 昨日没来得及询问她。 今日离开后,我特意留下来想要问清楚。 她显然预料到我会来找她。 看见我时,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 我主动询问: “将军为何主动放出七皇子?” 难不成,就轻而易举放过他勾结党项一事? 总不至于帮着七皇子做事吧? 我知道沈晚舟不是这样的人。 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她向来清楚得很。 果不其然,她淡淡道: “自然是为了击退|党项。” 我不解,等着她接下来的解释。 “七皇子已经答应我,说要戴罪立功。” 闻言,我眉头紧皱。 “将军相信了?” 她反问我:“为何不信呢?” 我哑声无言。 只是 “事关重大,将军还是小心为妙。” “自然。” 她看着我,口吻淡淡:“不妨告诉你,我已经叫七皇子私下与布日古德联系。叫他们在前方趁机埋伏” “然后,再来个黄雀在后。” 见她有计谋,有把握。 我便没再说什么。 只是多少有些不安。 “这计若是一着不慎,怕是会造成大军动荡,后果难料。” 沈晚舟也明白。 “我心中已然做好了准备。” 见状,我不便多说。 只是出帐之后,意料之中地偶遇了陈嘉佑。 第335章 第335章 今面子上装得好。 状若寻常地问我: “裴大人,这是找沈将军有事?” 他瞥了一眼我的身后,目光幽深。 我拱手应是。 端的是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 既然陈嘉佑要装,那我就陪他装个够。 闻言,他挑眉,意有所指道: “只是裴大人要记住,沈将军除了是主将,更是一个女人” “也是本王的妻子。” 他一字一顿: “这瓜田李下之事,裴大人该明白吧?” 我不解: “瓜田李下?” “七皇子说笑了,可别以己度人。裴某没空去想这些事情” 说罢,我正要告辞。 他却打断我的话,语气强硬起来: “裴大人是不敢承认吗?” 他声音冷沉,若寒冰一般: “裴大人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区区一个小官,你的存在,不过是晚舟的污点罢了。” 我觉得可笑。 也真笑出来了。 “既然这么说,那七皇子的那些事情又会给沈将军带来什么?” 他甩袖,微抬下巴: “本王那都是为了与她的将来。” 我心中嗤笑。 可笑。 虚伪。 不料他话语一转,便开始威胁起我来: “裴大人一直盯着别人的妻子,就不怕自己被偷家吗?” 我眼神微眯。 他继续道:“说来,裴夫人虽是大族出身,却做了没有体统的医女,倒是和裴大人着实相配。” “她虽名声差了些,可到底年轻貌美。夫君不在,也不知她深夜寂寞,会不会去找哪个情郎表兄排遣一下自己的寂寞之情啊” “七皇子!” 我高声一句,打断他。 眼神冷下来。 “我夫人自幼便有才女之名,名声响彻京城,女学夫子对她向来称赞有加。她深知百姓疾苦,主动学医救人,是顶好的女子。”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再说,她为何名声会变差,这个原因七皇子心知肚明才是。” “至于我与夫人的感情,向来恩爱和睦,便轮不到七皇子无端猜测,惹人耻笑。” 我气不过他空口白牙的污蔑: “总不至于,七皇子夫妻不顺,便以为所有人都如你们这般吧?” 他脸色一寸寸僵硬下来。 咬牙切齿地笑着: “裴大人当真不饶人啊” 他当真阴晴不定。 突然笑出来,不怀好意道: “莫不是裴夫人当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裴大人还非得一一解释?” 他拍着身后罗正明的肩膀,大笑出声。 我冷眼看他。 “只是不想叫好好的一个女子,平白被人泼了脏水。” “就如她之前无故被人退婚,却遭受恶意揣测一般。” 说罢,我转身就走。 看着陈嘉佑就烦。 谁知他不依不饶。 一脸诧异地惊呼:“什么,裴夫人被人怎么了?裴大人怎么羞愤而逃?” 一股怒火猛然直冲胸口。 我猛然转身,冷冷地看着他。 “七皇子这空穴来风、捏造谣言的本事倒是厉害。” “只是,七皇子是男人,学那些三姑六婆编撰家长里短的本事作甚?” “还是好好练练领兵的能力才重要,免得到时候还要用将士们的性命为你填河逃命,惹人笑话” 我扯着嘴角。 阴阳怪气道。 他反应过来,挂不住原先的笑意。 “裴云程!” “你有什么资格对本王说这话?” 我只觉烦躁。 手头上事务很多,没空整日与陈嘉佑扯皮,说些有的没的。 他一声呵斥,气氛僵持下来。 身后,罗正明见情况不对,小心地提醒他: “七皇子,沈将军说这段时间” 陈嘉佑瞬间变脸。 直接一个巴掌反手打过去。 “滚开!” “你是什么阴沟里的玩意儿,敢和本王说三道四。” 他指桑骂槐。 依旧气不过,直接一脚踢过去。 可怜罗正明昨日伤势还未好全。 又被陈嘉佑这般虐打。 只能口中哀求认错。 “属下知错,求您饶命” 我看不过去。 见罗正明鼻青脸肿,哀声不断,忍不住出声:“七皇子有气,何必撒在无辜人身上。” 陈嘉佑看着我,耀武扬威似地再次一脚踹在罗正明身上。 “他是我手下,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怎么?裴大人心疼了?” 我还没开口,便听到有人出声回他。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怒意。 “七皇子!” 第336章 第336章 沈晚舟走来。 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转而问陈嘉佑:“刚刚听见外头的喧哗声,出来一看。” “这是怎么了?” 他掩去眼中的怒意。 “没什么,只是这罗正明惹本王不悦,教训一顿。” 沈晚舟就这么看着他。 “你答应过我的” “好好好。” 陈嘉佑走到她身边,笑容有些无奈,又带着宠溺之意。 让旁人一看,便知道两人关系亲密。 随后,他轻轻抬起眼眸看我。 满是寒意。 “本王只是觉得裴大人既然已有家世,行为举止,还是需注意些才是。” 沈晚舟皱眉,随即又缓和下来。 “我与裴大人堂堂正正,并未半分” “本王怎会怀疑你?” 陈嘉佑想要伸手拉住她,又下意识停住。 怕此时被人看到,对她影响不好。 我不冷不热|地拱手道:“七皇子放心,裴某自问做事问心无愧。” 说罢,我拱手离开。 不再去管这两人。 身后还能听到他莫名的话语:“呦呦,你看这裴大人火气多大,怎么就生气了?” 我嗤笑一声。 充耳不闻。 其实我不在意陈嘉佑的讽刺,只是此人向来心思狡诈。 他说是愿为沈晚舟暂且退让。 但到底不得不防。 至于沈晚舟说他会将功折罪,故意引|诱党项人一事,我不敢全信。 心中警惕,也叫手下人仔细盯着。 不过两日,沈晚舟便透露出消息。 党项人上钩了。 她召集了几个领兵将领,说起此次诱敌一事。 计划留些许人在营地埋锅做饭,升起炊烟,谎造假象,大摆空城计。 以此诱敌。 而人选是 我? 我眉头一挑,轻声询问: “为何是我?” 眼神从面前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陈嘉佑说得理直气壮: “裴大人乃是文官,文官不善武斗,到时候打斗起来,被无辜伤到不就可惜了?” “还不如待在军营里头,反正” 他眼神嘲讽,意有所指: “有什么大事,裴大人躲在后头,定不会伤到自己。” 沈晚舟也是这么想。 不过她不动声色地看了陈嘉佑一眼。 暗含警惕之意。 转而说道: “裴大人放心,我会安排不少人护着你。” 她都这么说了,再加上我确实不善武斗,为了不影响整个计划,自然应好。 暂时充当此次计谋的诱饵。 而后沈晚舟与在场的几位将领一一商议此次埋伏的主力军等等 我也在一旁默默听着。 集中精力,笔下一刻不停地记着。 经过两个时辰的商议,沈晚舟定下最后的决策和安排,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陈嘉佑在旁适时地送上一杯茶水。 沈晚舟接过,提醒他: “你不用做这种事。” 陈嘉佑却说:“本王能将军做的不多,一点心意罢了。” “再说,这边没有下人。” 也是。 为了防止此次计谋泄露,除了在场的七人之外,并无其他人在。 沈晚舟淡淡一笑。 似乎很是满意他的体贴。 他却洋洋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我收回视线。 不知道他得意个什么劲儿。 回去后,我把今日在帐中沈晚舟说的内容仔仔细细回顾了一遍。 另外把他们商议的要点内容记在专门的册子上。 蒋生荣在一旁整理文书。 动作小心,尽量不出声吵到我。 见我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他道: “大人这一忙碌,晚食怕是凉了,我去给大人热热?” 闻言,我摇头,叫他直接把晚食拿来。 “这边不方便,随便应付一口就行了。” 他应好。 我把晚上要看的兵书放在一边,开始用膳。 饭食没什么味道,很是寡淡。 叫我怀念起以往在京城与沅芷吃的各个酒楼的招牌。 水晶肘子,酸辣鸡丝,红烧狮子头脑中一想起,便忍不住口齿生津。 又难免想到郑沅芷。 之前我原以为明路是通过我的信纸朝外传递情报,而后在信中隐晦提到。 沅芷聪慧,猜到些许。 便没敢给我寄信。 还是我上次主动写信给她解释一番,才又恢复联系。 只是她话语缱绻,难掩思念之情。 我也是。 第337章 第337章 匆匆吃完,我起身消食。 梁山已然大好,上次的伤势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因为照顾得当,没有什么后遗症。 行动自如。 他正带着蒋生耀在帐外练武。 两人一来一回,拳脚相接,很是精彩。 只见蒋生耀双腿绷紧,向后一跺,大喝一声。 一把钳住梁山,把他压倒在地。 瞬间结束战局。 期间梁山想要反抗,可蒋生耀下盘极稳,根本动不了。 蒋生耀得意地左右摆头: “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梁山被压得脸色煞白。 为了哄他,只能嘴上服软。 “厉害厉害,只是你再压下来,我肋骨都要压断了。” “啊!” 闻言,蒋生耀惊叫一声。 立马起身,把他拉起来: “梁山哥,你没事吧?” 梁山自然没什么事。 只是起身后,忍不住咳了几声。 我走近:“扯到之前的伤口了?” 梁山急忙行礼,而后否认。 “不是” 他斜睨一眼满脸茫然的蒋生耀: “是他力气委实太大了。” 说起这个,梁山忍不住抱怨: “招式一般,纯粹力气大。” 不是一般的大,是奇大无比啊。 蒋生耀嘟着嘴,一听他说力气大,以为是在表扬自己。 扬着下巴,一副得意的模样。 半点也没有体会到梁山的怨念。 我笑着看他。 “他能这么厉害,也是你这个师傅教得好。” 蒋生耀连连点头,很是认真: “是啊是啊。” 闻言,梁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大人放心,我一定会继续教好生耀。” 我拍着他的肩膀: “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蒋生耀也急急说道: “大人大人,我也会好好听梁山哥的话,好好保护大人。” 我笑着应好。 看着他们,掩去眼中的担忧之意。 大军准备离开之前,私下要做的准备很多。 人人都在忙碌。 我在武库里核查军械。 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嘲讽之意。 “这不是裴大人吗?” 陈嘉佑吊儿郎当地朝我走来。 眼神奚落地上下扫视一番。 “这小脸白的呀,怕不是心里慌得很?” 我回神,面无表情道: “这便不劳七皇子费心。” 他也不在意,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 似乎见我面色越难看,他便越得意: “裴大人,你也真有勇气。” 他摆手,便有下人屁颠屁颠地为他送来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 他长舒一口气,惬意地靠着。 “若是旁人这般对我说话,要么绞了这舌头,要么赐死。唯有你——” “还活得好好的。” “不过” 他口中啧啧作响,眼中满是兴味,像是有什么好戏即将发生:“现在裴大人能开心便多开心一会儿。” 这话说得,就和医馆里头的大夫叫人死前舒坦舒坦一般。 我挑眉,毫不避讳: “七皇子这是又打算设什么阴谋诡计害我?” 他笑意不变。 甚至还难以置信地反问: “裴大人为何这么想本王?” “啧啧,真是叫本王伤心啊,本王要做,至少是光明正大的来。” 他瞥了一眼我手中的文书,带着轻蔑的口吻嗤笑一声:“你也就只能做这些事了。” “算什么呢?” 他侧头想了想: “不过地位高点的仆人罢了哈哈哈”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番。 “七皇子这是迫不及待地要动手了?” 陈嘉佑没有回答。 而是看着我,想到什么,突然笑出声。 “其实一开始,我还是很看好裴大人的,年轻有为,才学不凡,是个能用的手下。” “若是你没与晚舟成亲,或是懂得讨好本王,本王手下倒是能给你留个位子。” 这话说得,仿佛那有多稀罕一般。 陈嘉佑神色徒然冷下去。 “可惜,你这人脾气臭得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和陈嘉靖一个德行。” 听他说到太子。 我耳朵微动。 陈嘉佑显然对他心有不满: “陈嘉靖不过幸运些,比本王早出生一段时日。若是堂堂正正比一番文治武功,本王不见得比不上他!” 皇帝子嗣不丰。 存活的皇子仅有五人。 分别是太子、三皇子、七皇子陈嘉佑、九皇子以及最小的十二皇子。 后两位至今还未成年。 再加上,三皇子声名狼藉,喜好风花雪月,还因为抢夺下属之妻,被皇帝惩罚一顿。 不少朝臣提起他,便忍不住摇头叹息。 很是头疼。 由此可见,有竞争力的皇子目前只有太子陈嘉靖和七皇子陈嘉佑两人。 因此,陈嘉佑极其不甘心。 明明他什么都不比陈嘉靖差,为何他不能是太子? 不能坐上那个至高的宝座? 第338章 第338章 陈嘉佑瞥了一眼周围的人,及时打住话题。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 看着我,幽幽道:“要是你以后下了地府,可别只记恨着本王一人,也要怪陈嘉靖。” “七皇子的说法还真是” 我继续手上的动作,口中却一字一顿道:“匪夷所思啊。” 他笑了,满是讽刺之意。 “裴大人,死到临头,还是多想想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吧。” 他大笑离去。 这时,一旁瑟瑟发抖的武丞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对上我的视线,立马否认: “没有,小人什么都没听到” 我自然不会对他做什么。 只淡淡道:“要想活命,就当做今日什么都没听到。” 否则陈嘉佑想要他们的命,我便管不了了。 我从武库那边出来时,正好和神色匆匆的沈晚舟遇上。 她朝我微微点头,神色莫名。 我们视线相交,随即错身而过。 随即,一切便按照原定的计划行动。 可到底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沈晚舟原先计划,党项螳螂捕蝉,他们黄雀在后。 可问题是,党项人提前动手了! 那时,沈晚舟等人已离开。 我正叫众人在兵营各个地方点火,又叫他们在外行动,营造人多的假象。 日头已然西落,天边还飘着一抹橘红的丝绢。 很是美丽耀眼。 可党项人不该是这个时候动手。 竟比原来的计划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幸好我为了以防万一,早早派出人候在附近,打探情况。 那人满头大汗而来,说是党项人无疑。 问我如何是好。 既然他们提前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我叫住一亲兵:“你去报信给沈将军,告诉她党项提前的动静。” 随即看向军中的一众将士。 面色越发严肃。 三言两语间,地势震动得越发明显。 我侧身看过去,只见不远处那群骑马狂奔的身影越发逼近。 竟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们高举武器,兴奋嘶吼: “快,杀了他们!得赏钱!” “杀!” 他们试图直接杀进来。 幸好外围有鹿砦挡着。 可也抵挡不了多久。 有一陈国将士在站瞭望台上,朝他们大喝:“党项狗贼受死!” “竟然突袭我方大营!” 那些党项人嗤笑。 “谁不知道,你们就是空寨子一个!” “就是,里面都没人,休要骗我等!” 说着,他们眼中越发兴奋。 见状,那陈国将士瞬间变脸,很是慌张。 他翻身逃回营地里,不知是躲哪去了。 不过党项人丝毫不在意,反倒更加兴奋了。 毕竟他们知道,这营地里可是躲着一条大鱼。 “杀了里头的狗官,赏银百两!” “杀!” “嘭”的一声,鹿砦断裂。 他们一拥而上,甚至为了抢先一步而一刀砍向自己身旁的同族。 很是残忍。 毫无人性。 这群党项人原以为自己这方人多,来势汹汹,定然吓得里头躲藏的陈国人四散而逃。 他们眼神恶意满满,正要痛下杀手。 可他们一闯进军营,就像凉水倒入热油一般,周围的军帐猛然炸开。 乌泱泱地涌出了一群陈国将士,神色肃穆,朝毫无防备的他们杀去。 党项人身子一僵,瞳孔骤缩! 情势瞬间反转。 第339章 第339章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不到百来人吗?” “快逃!” 见陈国将士气势汹汹杀来,党项人吓傻了。 几个呼吸间,最前面那波人已被杀死。 耳边尽是惊慌之声。 党项人心脏砰砰直跳。 不知前方究竟埋伏了多少陈国人,只觉得他们犹如鬼魅一般。 杀之不尽。 黑夜放大了心中的恐惧。 这是陈国人故意给他们设的陷阱! 反应过来,他们脑海绷紧,立马想要逃离! 后方的人不知前头如何,只是心心念念着杀敌获得的赏赐,拼命闯入。 而前头的人满身寒颤,死命往后逃。 一时间前后相撞,冲突顿生。 “靠!别踩我!” “他娘个崽崽,滚开!” “快逃,中计了!” 眨眼间,踩踏、撞伤而死之人便已数十人。 这无疑给了陈国将士极为有利的时机。 他们士气大涨。 杀得党项人溃散而逃。 等到后面的人察觉不对,想要转身逃跑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他们后头,被夜色笼罩的寂静之处,突然间响起千军万奔腾声。 叫人瞬间心头一震,血液逆流。 转眼间,陈国将士便以无可抵挡之势围住党项人。 此时,他们真成了瓮中之鳖。 被前后夹击! 他们目眦欲裂,心脏砰砰直跳。 气氛焦灼,剑拔弩张。 一触即发。 “杀!” 不知哪方人突然高喊一句,转瞬间撕破这危如薄冰的局面。 两方人马猛然撞上,爆发出惊人的声响。 他们杀红了眼。 厮杀声久久不散。 我待在后方,收到沈晚舟传来的消息。 心中稍定。 接下来,就是等待战事结束。 月挂西梢,战乱声渐平。 果不其然,我方胜了。 可沈晚舟不见丁点喜色。 她脸色冷沉,脸上滴溅的血痕衬得她令人心惧。 与我对视一眼,眸光幽深莫测。 半晌,她长叹口气。 “你猜对了” 我了然。 左右打量,问她: “他呢?” 不用直说,沈晚舟也知道我说的是谁。 闻言,她神色微不察觉地僵住。 深吸口气: “我派人去找他了。” 我轻扯嘴角。 其实我不相信他会老老实实按着原来的计划行事。 定然心怀不轨。 事实证明,果不其然。 幸好当时还留了一手 沈晚舟吐出口中的郁气。 眼中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我会处理好他。” 怎么处理? 我刚想问出口,就见有人带着陈嘉佑过来。 他脸色也难看得厉害。 刚走近,看见我也在,眼神一狠。 想到什么,随即压下,立马朝沈晚舟解释: “本王不知为何党项变了计划!” 他第一时间便推卸责任。 把这次的意外推得干干净净。 沈晚舟不悦。 示意他噤声。 又摆手叫一旁的将士、亲兵离开。 他们拱手离开。 见状,陈嘉佑不阴不阳地瞥了我一眼。 “裴大人不也是外人?” 沈晚舟没理会他。 叫亲兵在外守着。 而后,十分冰冷地看向陈嘉佑: “你为什么没有按照计划行事?” 陈嘉佑不解,眉头微皱,很是疑惑。 “你、你在说什么?” “本王可是按照你的要求做事的!” 他暗暗瞪了我一眼,阴阳怪气道: “不会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吧?” “陈嘉佑!” 沈晚舟冷下脸:“别在我面前胡说八道。我在和你说正事。” 陈嘉佑脸色微僵。 沈晚舟继续逼问:“为何党项人提前动手,你究竟和他们怎么说的?” 陈嘉佑怒极反笑。 “本王如何说的?不是在你面前写的情报吗?” “再说,他们到底是外邦人,怎会完全听从本王的话?他们想要早些动手,与本王何干?” 说着,他想起一事,语气陡然一变。 “对了,不是说分兵行事,共同围剿党项,为何还留了大队人马在军营中?” 第340章 第340章 他眼神紧紧地盯着沈晚舟。 那时他早被安排出去带兵埋伏,并不知道此事。 还是战后,发现不对劲。 才反应过来。 沈晚舟却高高挑眉,意有所指道: “若是没有提前留一手,怕是此次计划早就失败。” “是吗?” 陈嘉佑闻言,阴恻恻地瞥向我。 似笑非笑。 “所以那群人留下,是护着裴大人的。” “将军还真是关心裴大人啊。” 他语气幽然,带着未尽之意。 沈晚舟瞬间不悦。 “你这是何意?” “说好了相信我,便是这般?” 两人四目相对。 陈嘉佑咽下心中的郁气。 主动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自然不是。本王只是不甘心罢了” “凭什么本王在前面拼死拼活的,有人却在背后被人护着。” “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什么皇天贵胄般的人物。” 他甚至还问我:“裴大人,不知你心里可否有这般想过” 见他越说越不着调。 沈晚舟制止他: “七皇子,我们商量的是正事。” 他呵呵一笑。 眼中带着讽刺之意。 “行,我听着呢。” 我在一旁思索着此次事宜。 原先计划的是陈嘉佑为了表示结盟的诚心,主动透露出军营的方位。 他自己率军先行离开,叫布日古德趁机偷袭,挫挫大军的锐气。 只是他们不知,军营早就没人。 等着他们杀进去时,再来个瓮中捉鳖。 可问题来了。 他们知道军营在大摆空城计。 甚至知道其中有个身份不低的狗官。 想来那人便是我吧。 所以,他们究竟是如何知道的呢? 我很是好奇。 便这么询问陈嘉佑。 他抱胸靠后,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本王如何知晓?” 我看着他,淡淡道: “还以为是七皇子透露出去的。” 陈嘉佑挑眉: “裴大人,小心祸从口出啊。” “真相如何,七皇子应该清楚才是。” “裴大人要空口污蔑,本王也没办法” 我们一来一回,分毫不让。 沈晚舟见我们针锋相对。 摆手打断:“行了,现在做什么口舌之辩,还有很多正事尚未处理。” 她看向陈嘉佑: “正如七皇子所说,党项狡诈,说不定是故意借你之意,试探一番。” “反正这次彻底与党项撕破脸皮了。以后拿着布日古德的人头,将功补过吧。” 陈嘉佑点头。 算是应了她的这番话。 随后,沈晚舟便找个借口打发他出去。 陈嘉佑却不动。 他满是冷意地看着我。 “本王等着和裴大人一起出去。” “总不至于,沈将军要和他讲些本王不便听的东西吧?” 沈晚舟神色不变。 “当然不是。” 而后,她当着陈嘉佑的面,交代我接下来的事务。 话语干脆利落。 说完,便叫我们两人离开。 只是临走时,她叫住陈嘉佑。 我转身离去。 听不清里头说了什么。 出来后,我去了关押俘虏的牢房那边。 那群被铁链绑起来的党项人见我过来,精神起来,故意说些见不得台面的污言秽语。 蒋生荣不悦。 大声呵斥他们。 他们却笑得得意:“诶呦呦,京城里的官员就是和不一样啊,这些脏的乱的,半点都听不得。” “可惜,今日没能尝尝这细皮嫩|肉的滋味” 他们发出桀桀怪笑。 一旁的小吏瞬间变脸。 直接“”几鞭用力打下去。 果不其然听到他们吃痛咒骂的声音。 甚是刺耳。 我面不变色,主动询问那小吏: “可有问出什么东西?” 他道:“这群人不过小兵小卒,哪知道什么消息,不过是上头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刚刚重刑下来,尽是胡诌,什么他们是与沈将军私下串通了” 他脸色微变,立马请罪: “小人有错!” 我摆手叫他起来。 又让他把这些事情详细说来。 而后,我瞥了一眼满身血痕、恶意森森的党项人,心中了然。 便离开了。 回到帐中时,蒋生荣一点灯。 余光却见有人影站在那边。 显然静待多时。 他浑身汗毛乍起。 看清来人时,硬生生压住口中的惊呼。 我微微皱眉。 沈晚舟。 第341章 第341章 我摆手叫蒋生荣下去。 示意他噤声。 他明白此事重大,连连点头。 等他离开,帐中只有我与沈晚舟两人。 我主动开口: “将军有事要说?” 心中一转,便猜到与陈嘉佑有关。 刚刚能当着他面说的话,已全说了。 如今,自然是有些话只能背着他说。 果不其然。 沈晚舟点头。 “我确实有事要说,七皇子他” 沉默一瞬,她道: “七皇子已决心与党项划清界限,既然如此,我希望你暂且与他放弃之前的仇怨,化干戈为玉帛。” 闻言,我没有说话。 静静地看着她。 沈晚舟有些微妙的紧张。 我垂眸,没有应下,而是问起另一件事:“若是日后凯旋,沈将军想如何处理七皇子?” 她微微皱眉。 似乎有些不解。 “什么意思?” 我好意提醒她: “既然七皇子承认了与党项勾结一事,那他杀良冒功,嫁祸于人等等,皆无可否认。” 想起数万无辜幽州百姓, 想起那个含冤受辱,千里迢迢为旧主沉冤昭雪的孙涛, 想起那个本有大好前程,却只能含冤而死的谢亮,难免心中发沉 “沈将军认为该如何处置?” 她瞬间抬眸看我。 对视一眼,却下意识撇过头。 显然想起曾经之事。 那时,她以为我故意陷害陈嘉佑,很是厌恶和愤恨。 对我厉声指责。 如今,她想起此事,默默攥紧手心。 “我” 嗓子艰涩,话语迟疑在口中。 半晌,她闭上眼。 幽幽说道:“那时对不起你。” 我摇头:“我早就不在意这事” 我不在意她曾经的指责。 在意的是那群枉死的无辜百姓。 一时间,帐中没人说话。 沉默无言。 半晌,沈晚舟才道: “你放心,我心中已有了决定。” “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只是她没说会怎么做。 见状,我也不逼问,非要问出个结果。 转而提起之前那事:“若是七皇子愿意化干戈为玉帛,我自然” 我垂眸,缓缓道: “国仇家恨为先,其他的等击退|党项之后再一一清算吧。” 言尽于此,她也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诺。 趁着夜色,便打算匆匆离开。 突然,我叫住她。 她意味莫名地看着我。 眼中有微光闪动。 我问她: “对了,将军可知,党项人意图污蔑与将军私下勾结一事?” 她对此事很是敏|感。 瞬间脸色一变: “你知道什么?” 我回想着刚刚的事情:“刚刚我去了牢房,那边正审问党项俘虏。” 说来,他们投降后,为了自保,自然得说些东西出来。 谁知居然牵扯到沈晚舟身上。 惹得陈国人大怒。 以为党项人故意挑拨。 刚刚那个小吏便是如此。 他手段狠辣,多番行刑,除了逼问,也是为了惩戒一番。 那群人本就是蛮夷。 哪家给口饭吃,便从了哪家。 可这番严刑逼供下去,多数人口中说到沈晚舟私下与党项勾结一事。 我猜,或许上头人便是这么透露出口风。 叫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惊天秘密。 也真是荒唐。 我把在牢房听到的事情一一说来。 沈晚舟呼吸一滞。 极力压抑着胸腔内喷薄的怒意。 “该死!” 她反应极大。 毫不掩饰对此事的厌恶。 我劝她: “将军小心。” “皇上多疑,此计在于谋心,最怕三人成虎,积毁销骨” 沈晚舟眼神微微闪烁。 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我说着,突然顿住。 想起之前好奇,为何皇上仍然纵容七皇子,也怕除了他后,无人能制挟沈晚舟吧。 还真是可笑。 既要用人,却更疑人。 他对陈嘉佑如此,对沈晚舟也是如此。 我心中隐隐有种猜想。 若到时打退|党项人,凯旋而归后,怕是两人都将 不得好死! 火光摇曳,沈晚舟声音清冷: “多谢告知此事,我定会处理,严惩不贷。” 我扯扯嘴角。 不作多言。 她来去如风,转眼便离开。 我回过神来,坐下,手指轻敲案几。 陷入沉思。 沈晚舟今日是为了陈嘉佑而来。 话虽如此。 但我知道陈嘉佑恨我入骨。 我也厌恶他。 冰释前嫌,不过一场笑话。 再说今日一战,将党项人一网打尽。 看似是场胜战。 但实际却并非如此。 来战的党项人比预想中的少太多了。 简直让人怀疑,布日古德是否早已知晓这群人有去无回? 我闭上眼睛。 希望一切不是我多想。 第342章 第342章 昨日那场瓮中捉鳖,陈国大胜。 军中将士士气大涨。 沈晚舟说那是陈嘉佑的计谋。 一时间,将士们连声称赞。 又故意当众流泪,感慨将士不易。 渐渐传出他爱戴将士的传闻。 他名声好转不少。 对此,我只嗤笑一声。 不去理会。 这日午时,前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回来了。 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占据前方大丽城的党项人得知大军前来。 早已逃跑。 坏消息是—— 大丽城,原先幽州难得风景秀美之地,被他们折磨成了人间地狱。 “党项人故意折磨他们,叫他们自相残杀,又把他们当做畜生一般圈养起来” 那斥候似乎想起什么,不自觉颤抖起来,话语干涸在嘴边。 只是单单这几句话,足可见党项的凶残和大丽城百姓的悲惨。 众人神色凝重。 帐内氛围随之一僵。 有人愤愤不平道: “可恶的畜生!” 这声咒骂像是冷水滴入热油一般,众人瞬间炸开,纷纷怒骂: “一定要将那群畜生碎尸万段!” 也有人红着眼睛,满脸悲愤地请旨出战: “将军!” “末将不忍看着陈国百姓如此受辱!” “特请出战!” 不少人跟着他,纷纷应声。 沈晚舟看着他们:“别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们心中不甘。 但知道此事不是由自己抉择。 咽下这口气,不再说什么。 心中对党项更是厌恶。 事不宜迟,大军当即拔营出动。 斥候有了上次的教训,此次十分谨慎。 快要靠近大丽城时,他们抓获了几个行踪鬼祟之人:“回将军!此三人鬼鬼祟祟,躲在一旁,怕不是党项探子。” 闻言,像是猛然惊醒一般,他们跪地求饶,害怕到打哆嗦: “不是!不是党项” “大人,小的是大丽城人!” 闻言,沈晚舟皱眉: “大丽城?” 我顺势看过去,眼神一沉。 那百姓浑身脏黑,衣不蔽体。 破烂的布条挂在身上,肋骨清晰可见。 那汉子忍着恐惧主动出声。 妇人死死抱紧怀中的孩子,跪趴在地上。 看样子,是一家人。 “为何私自逃出城?” 那男子浑身一个激灵,黑瘦的脸上掩不住慌张。 沈晚舟见状,主动开口解释: “我们是陈国的大军,为驱除党项而来。” 闻言,那人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大军。 呆愣了几秒钟,突然嚎啕大哭。 “啊啊啊啊啊” 悲嚎之音,叫人心颤。 我心中一沉,开口问他: “出了什么事?” 他身后的妇人也满脸泪水,伸手推他提醒一下。 他磕头请罪,抹着眼泪解释: “大人!” “城里都在吃人啊” 此话一出,众人惊怒出声: “岂有此理!” 他们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那人声音颤抖:“党项人不把我们当人看,故意看着我们饿死,后来没粮食了,便开始吃人。” “小的是死也不敢吃一口,怕得不行,只能带着媳妇逃出来” “求,求各位大人开恩,饶了小的一家!” 他生怕这些大人一个不顺眼就杀了他们一家,因此死命磕头。 砰砰作响。 没几下,额头便渗出血迹。 沈晚舟皱眉,叫人制止他。 眼中带着怜悯之色。 “你跟着我们回去。” “啊?” 那人愣住了。 “有我在,你们可安心住着” 他愣了几秒,神色很是迟疑。 又不敢反驳沈晚舟。 只泪流满面,又磕了几个响头。 口中麻木地念叨着: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随着大军一路走近,将士们又发现不少从城中逃出来的百姓。 毫无例外,他们衣衫褴褛,宛若骷髅架子。 实在没法继续待城里。 见党项人离开,拼死逃出来。 寻求一条活路。 沈晚舟做主,叫他们一路跟着后面。 那群人沉默地跟着。 从他们话语透露出的真相,足以叫人心惊。 即便我们早已心有余料,可远远瞧见大丽城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震。 而后,寒意顿生。 第343章 第343章 只见城墙外,立着数不尽风干的骷髅架子。 有些四肢不全,犹可猜测生前遭受了多大的折磨。 有些只剩下个骨头架子,上面存着些许碎肉,叫人心头一惊。 还有些脸上惊恐的神色清晰可见 加上地上随处散落一堆的残肢断臂。 宛如人间炼狱。 “啊!狗贼!” “不杀尽党项人,俺誓不为人!” “简直毫无人性!” 耳边响起将士们怒不可遏的叱骂声。 我只觉得怒气从胸口冒出,烧得理智绷紧,几欲断裂! 当真是猪狗不如啊! 城外如此,我都不敢想象城内又将如何。 大军在城外驻扎下来。 沈晚舟下令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埋葬那些死尸,让他们入土为安。 生前救不了他们。 这是死后仅能做的一些事。 她掩去眼中的悲痛之色。 带一队人马进去打探情况。 我心中一动,主动跟上去。 大丽城的城门大开。 没有守卫,没有官吏。 进城时,只觉得里头静悄悄的。 自然,残肢断臂还是有的。 那些尸体应该死了很久。 早已腐烂,发出恶臭。 我微微撇过头。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念头从我脑中飞过。 我猛然一震。 那些尸体都是死去已久的。 没有刚死去的! 那些是不是都被当做储备粮了? 一想到这,我只觉脊椎发麻,寒意顿生! 沈晚舟显然也想到这层,脸色难看得厉害。 有一将士按照她的要求,一路打鼓,一边高喊:“陈国大军已到,可有百姓安在?” 他一连叫了好几遍。 没有人应声。 似乎,是一座死城一般。 悄无人声。 叫人不寒而栗。 沈晚舟见状,只觉不对劲。 城中不可能没有人! 突然,耳朵一动。 急促的脚步声从某个角落响起。 我瞬间看过去。 却看不到人影。 仿佛是自己的错觉 还真有种白日见鬼的感觉。 沈晚舟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 说明她也听到了。 确实是人声。 我们朝那边走去。 周围房屋门窗大开,似乎惨遭掠劫。 朝里看去,尽是死寂。 我们加快脚步,朝出声的地方走过去。 我耳朵微动。 似乎听到什么。 沈晚舟更是警觉。 她出其不意,出剑朝拐角一侧砍过去。 那人仓皇应对。 不得已放开手中被捂着脸色涨红的妇人。 张晚娘被憋到近乎昏厥,脸色煞白。 此时见有人来救,当即狠狠地喘着气。 涕泗横流。 “多谢大人救我,多谢大人” 沈晚舟不过两三招便打得那男人起不来身。 身后的将士急忙把那人捆绑住,叫他动弹不得。 我主动询问陈晚娘。 “你可知这城中人去了哪里?” 她瑟瑟地看着我,下意识往后缩。 “不、不知道” 我缓和语气:“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大军,前来打退|党项,救百姓。” 她依旧一脸惶恐地摇头。 “不不不,我、我不知道” 她呜呜哭咽出声。 “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求您” 见状,我眉头一皱。 只觉不妙。 沈晚舟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你分明就是不敢说。” “有我护你,你尽管说。” 第344章 第344章 她愣住,呆呆地抬头,余光瞥到地上的男人,瞬间回神。 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 “俺当真不知,不知啊” 见状,我加重了语气。 “既然我们来了,就不会叫你们继续受党项的折磨。” “把知道的告诉我们,我们会给你一些银子和粮食” 她心中一跳。 显然十分意动。 却不知想到什么,死死攥着手指。 手节泛白。 十分犹豫,迟疑。 终于,她深吸口气,缓缓开口: “大人知道想什么,俺都说。” 我与沈晚舟对视一眼。 “城中百姓还剩多少人,为何听见将士们说大军已到,都闭门不出?” 闻言,她似哭非哭,更显悲苦: “俺不知道,大家都躲着,前头死了不少,应该剩下很少很少的人吧。” 她揪着手,哭着说道: “之前党项人走了,原以为我们能逃出去找点吃的,谁知道、谁知道” 她激动得厉害。 一连好几声都喘不上气。 “谁知道俺们刚跑出去,就见门口有人专门等着,等着杀俺们” “谁!” 沈晚舟惊怒,出声打断她。 她一惊,眼中露出愤恨之色:“俺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只知道他们专门抓人吃,吃得壮硕” 我深吸口气,压下胸口燃起熊熊燃烧的怒意。 “后来,大家听到惨叫声,都不敢出去了,又躲起来,然后、然后”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我身后的那群将士。 “然后,俺们跑回去躲着,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喊着说陈国的大将军来了,来救俺们了” “俺听见不少人的声音,他们都跑出去了。俺原先也想出去,为了照顾俺娘,就晚了些,然后就听到他们的惨叫声,才知道——” “又是那群吃人的畜生故意等着俺们!” 沈晚舟眼睛一瞪,怒喝: “岂有此理!” “他们怎么敢?” 张晚娘一时间悲从中来,忍不住崩溃: “为什么俺这么苦,为什么啊!” “大人,求求你们救救俺,救救俺娘!她都整整三日没有吃一丁点东西,真的会饿死啊” 见状,我沉声道: “你放心,我们真的是陈国的大军,为了救百姓前来!” “一定会保护你们,严惩那些恶徒!” 闻言,她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而后含泪点头。 “俺、俺相信大人” 迎上她的视线,我却觉得自己像是被烫到一般。 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神。 心中生愧。 一旁,沈晚舟拔出剑,指向刚刚抓到那人。 厉声呵斥:“说,你们人都躲在哪里?” 他刚刚在一旁听着。 知道自己撞上真正的朝廷大军,早已吓得直打哆嗦。 听见沈晚舟的逼问,他立马哭着求饶: “我说我说!” “求大人饶我一命,我我没什么恶意啊” 沈晚舟却不欲理会。 直接一刀刺进他的手臂。 他痛得满地打滚。 叫声刺耳。 吓得张晚娘一惊,又大觉痛快。 沈晚舟声如寒冰: “我没空听你废话。” 她一顿,剑尖指向他的另一手臂: “再废话试试?” 那人面色扭曲,连忙高声应道: “我说!立马就说!” 第345章 第345章 他害怕沈晚舟又一言不合就拔剑,毫不犹豫,当即就把他们藏身之所说出来。 “我们,不他们那群人躲在前面第一个路口拐角的千金赌坊里,里面聚着好几百人” “好几百人?” 沈晚舟琢磨着。 “是是是,大多都是些年轻的汉子,还有、还有一些女人和孩子” 他说到后面,眼神闪烁,不敢抬头看人。 心中定然有鬼! 我见他这模样,心中断定。 所以 “那些女人孩子是他们的亲人,还是” “粮食?” 沈晚舟猛然看向我。 用力攥紧手中的剑,平复心中的怒意。 他支支吾吾道: “都、都有” 我断言:“所以,那些人可以是他们的亲人,也可以是他们的粮食,对吧?” 他含糊着应着,不敢抬头看我们的脸色。 “刚刚大军驻扎那么大的动静,想来你们都听到了?” “是、是。” 我瞥了一眼旁边瑟缩的张晚娘,质问他:“那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的头越发低了: “在、我” 迟疑半天,他额头冷汗涔涔,根本说不出来。 见状,那张晚娘也顾不上什么冒犯。 当即悲愤开口: “大人,他是要抓走吃了俺!” 闻言,那人急忙辩解。 恶狠狠瞪了一眼张晚娘,露出凶恶的神色。 沈晚舟冷哼一声。 容不下他在自己面前犯恶。 直接一刀割破他的喉咙。 那人死前都没想过自己上一秒还在暗中威胁张晚娘,下一秒就身首异处。 沈晚舟收回剑,厌恶地瞥了他一眼: “活着也是恶心。” 张晚娘死死捂住口中的惊呼声。 心中砰砰直跳。 既畏惧,又感激。 蒋生耀刚刚进城,看见满地腐烂的尸体,便僵得厉害。 此时见张晚娘哭得那么惨,笨拙地安慰她,手足无措:“不要哭不要哭” 她先是下意识一惊,接着发现蒋生耀的好意,小心翼翼地感激他。 “谢谢大人。” 我左右扫视一圈。 只觉周围似乎有人在暗中窥视。 也是,早在我们刚进来时,便吸引很多人注意。 那些逞凶行恶者,静观其变。 而弱势百姓,更是惊弓之鸟,不敢冒然出头。 沈晚舟不顾那人死去的尸体,大呵一声,眼中满是煞气: “走!去那家赌坊瞧瞧。” 她看向张晚娘:“你带路。” 她不敢反驳,忍着恐惧,连连应好。 一众人声势浩大地过去。 那边的人提前得知了动静。 将大门封死死死的。 沈晚舟伸手一推,大门纹丝不动。 她冷笑一声。 朝后摆手:“来人,把门撞开。” 闻言,将士得令。 立马上前用剑插|进去,把里头的门闩砍断。 动静砰砰作响。 只要里头的人不是聋子,定然能听见。 然而直到将士把门砍断撞开后,才有几人神色惶恐地从里头走出来。 有高瘦的汉子,也有憔悴的妇人。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不要杀我们,求您了” 那些人见我们一众来势汹汹,当即三三两两跪下磕头。 沈晚舟不欲理会。 无视他们的求饶,视线锐利地将里头扫视一圈。 原先此地是赌坊。 大堂摆了不少桌椅,如今它们随意地堆积在角落,刚刚还被用来挡在门后面。 而中间 我上前几步,看着此处,微微皱眉。 地上显然有不少脏物,还有一些尚未处理干净的血迹。 见状,我收回视线,冷眼看向地上那群人:“这里只有你们在?” 他们犹犹豫豫地开口: “是啊,党项要杀我们,我们就躲起来了” 那人不是说有上百人吗? 我视线落到二楼紧闭的包房里。 懒得和他们废话,直接叫他们把人都带出来。 谁知他们对视一眼,很是迟疑。 有人出声求情:“大人,他们多日没进食,身体虚弱得厉害,动不得” “是吗?” 我朝蒋生耀指了那人一下。 他瞬间明白我的意思。 眼前一亮,气势汹汹地要把那人压下。 而那人见我这副动作,早就有所防备。 他急忙往后退,连滚带爬地躲开蒋生耀,还顺便推开了一个木桌。 我挑眉: “这不是挺有力气的吗?” 他脸上有种隐晦的惊怒。 想要躲开,却不敢躲。 直到被蒋生耀抓住,发现挣脱不开,这才拼命挣扎。 见状,那群人也怕了。 眼神对视间就想搞点小动作,却被一旁的将士呵斥,瞬间呆住。 沈晚舟叫将士们把赌坊内所有人都带出来。 她顿了顿,提醒一句: “小心点。” 将士们领命而去。 逐间搜查各个包厢。 见状,那群人彻底慌乱起来。 “大人,孩子受不得惊吓啊” “求您饶了我们!” 沈晚舟充耳不闻。 直到二楼传来巨大的打斗声,她才脸色微变。 朝上面看过去。 有将士朝下方大喊: “将军!他们躲在这,还存了人肉!” 此话一出,气氛随之一僵。 第346章 第346章 沈晚舟闻言,眼中瞬间布满寒意。 她意味不明地看了眼一楼的人。 “哦,想来你们也有份吧?” 他们下意识摇头,连连否认。 张晚娘在一旁看着,鼓起勇气,主动说道:“俺觉得他们肯定有吃,否则不会长这样” 说得不错。 即便这些人潦草憔悴,但只是瘦弱些,完全没有张晚娘那种皮包骨的模样。 一想到他们这段时间吃的是什么,众人瞬间恶寒。 那群人里头,有人猜出她身份不一般,立马跪地求饶,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我们也不想啊,实在没有办法!” “不然我们就饿死了。” “大人,是真的饿得受不了了” 突然,有人攥着尖刀,朝她猛扑过去: “不过就是一个女人!” “吃之前还能玩玩!” 然而他得意的笑还没彻底展开,便僵在脸上。 尸体砰然倒地。 引起一片惊叫。 沈晚舟收回手中的剑,嘲讽道: “肉都吃了,死个人还大惊小怪的。” “可笑。” 那群人又气又怕。 不敢再出头做什么。 毕竟前一个想要挑事的,尸体还温热着。 我收回视线,朝楼上看去。 喧哗打斗声迟迟未停。 似乎颇为棘手。 沈晚舟早已失了耐心。 大声呵斥,声音瞬间响彻整个赌坊: “楼上等人,还不束手就擒!” 上方打斗声不停。 有人怒喝: “你欺人太甚!” 沈晚舟沉着脸,摆手叫将士退下。 而后,那群人露出样貌。 他们在食物殆尽的大丽城里,各个吃得壮硕,不见瘦弱之态。 盯着楼下的沈晚舟,眼神幽深犹如饿狼一般。 一片寂静中,不知有谁说了一句: “好标致的娘儿们,真够味” 贪婪垂涎之意,毫无遮掩。 沈晚舟都气笑了。 “哪个子说的,滚出来!” 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甚至有些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僵持片刻,有人主动开口。 高声朝底下喊道: “求大人不要为难我等,我们只是躲避党项人的无辜百姓罢了。” “我们愿意退让一步,这便离开。” 沈晚舟怒极反笑。 “笑话,你们还有和我商议的余地?” 闻言,他话语强硬几分: “大人,我们人数极多,也不是好惹的。” 她嗤笑一声。 不再废话。 直接叫人动手。 “要是连这些人都打不过,你们就老老实实种地去吧。” 说着,她直接从旁边拿过一个椅子。 好整以暇地坐下。 厮杀声瞬间响起。 将士们被她这么一激,想拿出点本事叫她好好看看。 蒋生耀眼神瞪大,一脸兴奋地看着我。 我失笑。 “你想去,便过去吧。” 他大声应好。 像头牛犊一般直挺挺地冲过去。 “看招!” 我见无事,也不嫌脏。 直接在一旁坐下。 经过刚刚一遭,他们似乎心神不定,情况正呈一面倒的局势。 那群人色厉内荏,只是纸老虎罢了。 私下呈呈威风。 怎么斗得过真正历经沙场的将士? 更别说今天跟出来的都是精兵。 或许看我不像个武官,身份又不一般。 原先跪着求饶的人见情况不妙。 眼神一狠,便想把我挟持住。 沈晚舟正看着楼上的动静。 一时没注意那群人的举动。 等到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仅仅离我不过两三步距离。 她猛然站起身,暴怒: “住手!” 然而没能制止那人。 他面目狰狞,眼中扬起即将得逞的兴奋:“别动我,小心我杀了”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我一个拳击给撞了回去。 “啊!” 第347章 第347章 他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收到重击。 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发出惊人的哀叫。 吓得其他打算伺机而动之人彻底傻住。 不敢动弹。 我揉揉有些发胀的手指。 心中感叹这人力气还真是不小。 沈晚舟担心之意僵在脸上。 见我轻松打伤那人,她愣了几秒,缓和过来,用一种惊奇且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你会武?” 我点头,老实回她: “这段时间都有在练。” 说来,正是因为陈嘉佑之前指使党项人杀我一事,我下定决心要练练自保的能力。 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 而我不一定时刻处于安全之中。 因此即便有亲兵保护,我也不敢彻底松懈。 日常梁山、蒋生耀等人操练之时,我也跟着一起。 不说能有多厉害,当做增强体魄也好。 毕竟这边环境恶劣。 身体差些,一场风寒便要了命。 不过看今日这一出,这些日子算是没白练。 起码能自保。 她眼神微微一颤: “原来啊” 我朝地上那人看去。 挑眉,一字一顿道: “想挟持我?” 他连连摇头,神色惊慌: “不敢不敢” 我眼神冷下来。 若不是我早有防备,他来这一出,定会叫他得逞。 到时候便不好说了。 蒋生耀刚刚听见这边的动静,猛然看过来。 又惊又怒! 他怒气冲冲而来,举起拳头就恶狠狠地揍下去。 每一拳都发泄着他的愤怒。 “你怎么敢偷袭!偷袭!坏人!” “我要打死你!” 他拼命往后退,想要逃开。 可哪里挡得了蒋生耀的力气? 只能哀声求饶,直至声音逐渐微弱。 沈晚舟漫不经心地瞥了那人一眼。 对蒋生耀说道: “别打了,那人头骨被你打裂了。” 闻言,他回过神来,一脚把那人的尸身踹飞。 正好飞到跪着的那群人面前。 吓得他们脸色煞白,惊叫连连。 蒋生耀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警惕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那群人。 随即,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大人,你没事吧,没事吧?” 我耐心地应着他: “没事,你放心吧。” 或许是我之前帮他,或许是蒋生荣、梁山等人对他耳提面命,他十分重视我的安全。 刚刚因为自己没注意,叫我差点受到危险,他十分自责。 低头的瞬间,我似乎都看见他眼中泪水。 顿时哭笑不得。 “行了,这点小事,别放心上。” 他点头,嘴里嘀嘀咕咕: “下次一定要保护好大人” 见他如此,我忍不住心软失笑。 转而看向楼上。 上面的战况很是明显。 不少人被将士杀死,还有些直接从楼上被扔下去,摔断了腿,都起不来身。 “大人饶命!饶命啊” “小的知错了!” 很快,那群人除了被打死的,其他还活着的人都被压在大堂里。 沈晚舟“啧”了一声: “就这么点人?” 目测过去,活着的差不多二三十人。 将士拱手应是。 “回将军,已经搜查了二楼所有的房间,只有这些人。其他的都死了。” 沈晚舟扫视众人一眼。 他们身上带伤,神情闪躲。 有些心有不甘,见沈晚舟是个女人,狠狠吐了口唾沫,满是挑衅。 眼中露出贪婪之色: “臭婊” 沈晚舟也不废话,直接摆手。 下一秒,他瞬间人头落地。 而后,周围静默。 看出她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不敢再随意说什么。 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我微微蹙眉。 “人,不可能只有这些。” 沈晚舟挑眉,只问他们: “还有的人呢?去哪了?” 她扯着嘴角: “先说出来有奖赏哦。” 底下响起轻微的嘈杂声。 有人迟疑且期待地问: “敢、敢问有何奖赏?” 沈晚舟轻笑: “赏你们个全尸。否则——” “便赏给狗吃。” 我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说真的,怕是这里早就没狗了。 闻言,底下轰然炸开。 沈晚舟恍若未觉。 漫不经心地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 “所以,谁先开口来求得这样的赏赐呢?” 第348章 第348章 根本没人应声。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沈晚舟也不惯着他们,毫不留情道: “十息之内,没人应声就杀一人。直到” “死光为止。” 她缓缓勾唇,尽是冷意。 众人胆颤,掩饰不住惊恐之意。 她不耐烦地啧啧两声: “快说,没时间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 见没人应话,她很是不喜。 眼神一扫。 和里头一个略显壮硕的人对视上。 她直接指着这个人: “这个,砍断四肢,看他说不说?” “要是不说,继续把他一节一节砍断。” 这番粗暴残忍之语着实把他们吓坏了。 沈晚舟摆手: “来,动手!” 那人见她真不是开玩笑,猛然变色: “我说!我说”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晚舟的亲兵一剑砍断手臂。 “啊!” 地上跪着的人身子一颤。 沈晚舟淡淡道: “啊,说太慢了” 那人放声痛叫。 整个赌坊只有他的声音。 凄惨无比。 众人连连往后退,脸色煞白。 沈晚舟却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看着他们。 眼中带着嘲讽之意: “你们杀人时,见到的死人还少了?” 那亲兵继续动手。 一声比一声凄惨。 那人不过断了三肢,便失血过多,痛死过去。 沈晚舟幽幽叹了口气: “可惜了” “吃得这般肥壮,却没什么用。” 而后,她看向那群跪着的人。 “现在轮到谁了?” 他们连连后退,不敢抬头。 生怕自己与她对视一眼,就会惨遭不幸。 沈晚舟随手指了个人: “那就你吧。” 他当即脸色煞白,瑟瑟发抖。 不敢喘一口气,脱口而出: “他们看见大军前来,都逃回家去了” 沈晚舟冷笑一声。 “那你们怎么留下了?” 他支支吾吾道: “说是大军来得突然,叫我们守着、守着粮食” 粮食是什么? 众人心照不宣。 沈晚舟怒极,深吸口气: “你认得他们吗?” “把他们都抓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闻言,那人眼前一亮,瞬间狂喜。 “是是是,小人记得。” 后面那群人见状,立马应声: “大人,我也认得!” “我能为大人把每一个人都抓出来!” 沈晚舟笑了。 大气应下: “行,找出十人可活命一条” 她顿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若是有人能指证别人滥竽充数,自然也可活命。” 闻言,那群人眼中的得意还没落下,便彻底僵住。 她摆手叫人带他们下去。 有人眼睛一转,争先恐后地起身。 想要先人一步。 不用我们动手,他们早就乱成一锅粥。 “大人大人,我知道那家最近,我带您过去” “这边!他们一群人一定躲在这!” “你一定不怀好意,平日里就你吃得最多” 自然,也有人想要趁乱逃走。 几个将士围上去,一人戳一刀。 那人瞬间断气。 吓得其他有小心思的人不敢动弹,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将士们办事。 一群人乌泱泱地离开。 只留下部分将士。 我看向沈晚舟: “将军真要免他们一死?” 她冷笑一声: “怎么可能?” “兵不厌诈,你没听说过吗?” 果然。 似乎闻到什么,我微微抽了抽鼻子。 转头看向二楼处。 那边血腥味甚重。 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沈晚舟抬步正好上去。 却见她的亲兵脸色难看地拦住她。 神色迟疑:“将军,上面略显血腥。” “您、您还是别看了” 闻言,沈晚舟神色不变。 “你别小看我。” 那亲兵掩饰不住眼中的担忧之色。 却不敢再次阻拦她。 微微低下头: “是。” 蒋生耀见状,有些蠢蠢欲动。 试探性地想要过去。 我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你刚刚没看见吗?” 他眨着眼睛,懵懂地回道: “看到了,很多人,然后都跑下来了。” 见状,我明白过来。 怕是那时候他急着下来救我。 没有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好奇里头藏着什么东西,让那么多人护着。 嘟囔着想上去看看。 一旁紧张到身子僵硬的张晚娘伸手拦住他。 她感激蒋生耀之前的好心安慰。 又看出他心智与常人不同。 大着胆子拉住他。 眼神闪烁,带着厌恶之色: “那上面没什么好东西” 可偏偏她这么说,蒋生耀越发执拗。 无奈。 张晚娘只能压低了声音: “大人啊,刚刚都说了,上面都是存了人肉,当、当吃的” 蒋生耀愣了一下。 没什么大反应。 转头眼巴巴地看着我: “想看想看” 见状,我不再拦他。 他激动一笑,兴致勃勃地冲上去。 或许是过了三四秒。 他面色惊恐地跑出来。 被吓到脸色煞白。 手指颤抖地指着里头。 张开口,声音却干涩在嗓子间。 而后,猛然趴倒在地上。 从胃里深深发出惊天动地的干呕声。 连胃酸都吐出来了。 第349章 第349章 沈晚舟跟在他身后出来。 看了他一眼: “小孩看了,今晚得做噩梦了。” 话是这么说的。 可她不过比蒋生耀大了几岁,从楼上下来依旧面色不变。 蒋生耀边吐边哭,没法控制自己。 反应极其剧烈。 张晚娘真心担心蒋生耀。 急忙轻声安慰: “不要去想,不去想” 他此时根本听不进去。 毫无顾忌,哭得十分凄惨: “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 我叹了口气。 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次,不该好奇的,可别再好奇了。” 他看见我过来,一把用力抱着我。 双手发颤,无声地透露出他的恐惧。 “人、人怎么变成那个样子?” “不要、不要” 我轻声安抚他: “这些都是坏人做的,我们要惩罚那群坏人。” “叫他们以后不敢再做出这种事情。” 蒋生耀闻言,用力点头。 脸色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我有些头疼地扶额。 蒋生耀缓了一会,才勉强站起来。 只是腿还有些发软。 神情萎靡。 和他原先的斗志昂扬形成鲜明对比。 沈晚舟从二楼下来后,便一直压抑着心中的怒意。 她叫剩下的将士把那些剩存的“粮食”带下来。 一一安葬。 他们纷纷用木桶、棉布等器物上楼。 好一会儿才下来。 我瞥了一眼。 猩红的血肉瞬间映入眼帘。 浓重的血腥味涌入鼻间。 叫我恍惚间,生出了一种错觉。 似乎自己泡在血水里一般。 恶心、黏腻。 心头一滞,不敢再看。 我只觉得有什么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带着怒意,下意识说道: “刚刚仅仅砍断那人的四肢,叫他这么死去,太便宜他了。” 沈晚舟愣了一下。 沉默一瞬,才冷笑着应道: “也是,便宜他了。” 出城门后,沈晚舟找了个隐蔽处,叫人把那些尸身埋葬了。 她眼神幽晦,轻轻扬了把土。 微风一吹,土随风起,四散飞去。 “放心,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蒋生耀忍着害怕,帮他们挖土。 嘴里嘀嘀咕咕道: “你们好好死去,我会杀掉坏人的”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飘散在风中。 沈晚舟突然问我: “你刚刚是不敢去看吗?” 她嗤笑:“懦夫。” 闻言,我微微一愣。 随即很坦然地点头: “是啊,我不敢去看。” “是个懦夫。” 她愣住。 看了我一眼,飞快掩去眼中的神色。 我看向远方。 一片苍茫黄沙。 据说大丽城原先是难得绿草如茵之地。 可现在光秃秃一片。 能吃的,都被扒光吃了。 我回过神来,幽幽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人当真能可怕到那种程度。” 她扯扯嘴角,露出嘲讽之色。 “不止呢” 我顿住,认真地看着她。 她身为主将,兢兢业业,爱戴百姓 遇事从不退缩,当机立断,沉重冷静。 足以叫人由衷敬佩。 无视之前那些事情,我重新看她。 她当真是个值得称赞的大将。 等处理好尸体,回去后,天色已然渐黑。 见我们一行人远远归来。 陈嘉佑早早就等着。 他晦涩不明地打量我一眼。 转头笑若自然地看着沈晚舟: “将军怎么这时才回来?” “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处理了今日这一通事情,沈晚舟有些心累。 “确实遇到不少事情。” 陈嘉佑皱眉,看了眼身后带着血迹的将士,正想说什么。 突然后方传来喧哗声。 第350章 第350章 众人寻声看过去。 是沈晚舟的亲兵绑着一群人回来了。 为首的女兵看见她,恭敬拱手: “将军,幸不辱命,我已经把抓捕的三百人都带回来了。” 沈晚舟摆手,叫一众将士盯着那群人。 “叫他们跪在这里。” 她指着埋葬尸体的方向。 顿了顿,补上一句:“不许他们自戕。” 闻言,我眼神一动,明白什么。 可原先在赌坊的二三十人有异议。 见沈晚舟似乎忘记之前答应的话,他们连忙叫住她: “大人,您不是说找到十人就放我们一马吗?” “您是将军,不能说话不算话。” “是啊,小人可找到十一个人了!立了不少功劳” 而这群人原先本就没什么地位,才会被后来抓走的那些人留下守“粮”。 见状,后者勃然大怒。 甚至顾不上是在军中,他们愤声怒骂: “就是你们背叛俺!” “老子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现在、现在” 一群人吵闹起来。 咒骂声、喊冤声不绝于耳。 沈晚舟不耐烦。 摆手叫将士一人割下一耳朵。 “啊!!” 他们瞬间痛到尖叫。 极其刺耳尖锐。 将士一一数过去,确定了每人被割了一只耳朵。 才收回手中的剑。 冷脸站在一旁。 那群人彻底安静下来。 不敢再说什么。 沈晚舟脸色不变。 想到什么,派人去城中敲锣打鼓,通传一声: “告诉他们,等会酉时一刻城门口煮粥赈济,叫他们有口气的,都过来取。” 经过下午那遭抓捕,城中的百姓都听到动静。 自然会愿意过来。 亲兵领命而去。 陈嘉佑却眉头一皱,有些不赞同: “这一城的百姓,有些多了。” 沈晚舟挑眉: “你刚刚不是问我下午去做什么了吗?” 她一字一顿道: “去城里打探一圈,百姓早就没粮可吃,多的是人活生生饿死。甚至” 话语停顿一顿,她神色复杂又嘲讽道: “甚至已经沦落到吃人肉去了。” “据说婴儿肉是最嫩,最可口的。” 我心中一沉。 瞬间就想起刚刚看到数不清的婴儿骨架。 在场所有人神色恶寒,止不住恶心。 陈嘉佑厌恶地皱起眉毛。 见状,沈晚舟眼中闪过一抹嘲讽之色。 不再多说什么。 她无视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一群人,摆手就叫人去煮粥,还十分贴心道: “要准备得多些,煮稀一点,这样好入口。” 怕大丽城的百姓一时心急,吃伤了。 而后,她主动找来几个将领,吩咐一些事情。 陈嘉佑没有跟着她一起离开,而是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 “裴大人。” “你若是日日跟着沈将军,做她身后的狗皮膏药,未免太叫人不耻了吧?” 闻言,我微微扯着嘴角。 “七皇子多想了,我只是去城中打探一下情况。” “再说,身边还有那么多将士跟着,七皇子担心什么?” 他却不依不饶,朝我逼近: “你一定要这样,叫我恶心吗?” 蒋生耀见他脸色有些不对劲,立马护在我身前。 陈嘉佑冷冷一笑: “,赶紧滚。” 蒋生耀扬着下巴,目光灼灼: “我不!” 我伸手拦了他一下。 抬头看着陈嘉佑: “七皇子何必自降身份,跟一个小小将士做对?” 陈嘉佑眼神微眯,透露出阴狠的神色。 没说什么。 我心知肚明。 这段时间他都在忙着作秀。 下午据说还去医帐那边看了受伤的将士。 只为了挽回一个好名声。 如今初见成效。 “想来,我的亲兵并未对皇子不敬,七皇子定然不会仗势欺人。” 不去看他的神色,我淡淡道: “裴某还有公务要处理,便不奉陪了。” 说罢,我拱手离开。 蒋生耀紧紧跟在我身后。 陈嘉佑死死盯着我。 眼神微眯,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第351章 第351章 很快,一股粥香在城门处慢慢飘散开。 伙头兵搅|弄着大锅,叫味道彻底散发出来。 “粥好啦——” 他朝着城里大声吆喝。 这一口气下去,脸都憋红。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沈晚舟,不敢停下。 吆喝了好久,嗓子都要冒烟了。 也不见有人出来。 沈晚舟不解。 左右一看,皆不见半点人影子。 人呢? 那伙头兵想要在她面前表现一番。 满当当地舀起一碗。 走到大开的城门处,朝着里头,扬高了声音: “香喷软嫩的菜粥做好啦,将军赠与大丽城百姓——” “人人有份,快来拿啊!” 可他一连喊了好多遍。 根本没有人出来。 微风一吹,传来城内的腐味。 呛得他胃里一捣腾,差点昏过去。 这、这、这 大军在路上遇到的那群百姓死也不愿意回去。 原先尴尬地候在军营一侧。 见状:他们小心翼翼地上前,紧张地咽着唾沫: “大、大人” “之前,之前俺们就是听到有人在城外头吆喝,这才受骗” “那次逃出去的,有上百人,可只有俺们这些人活着出去” 说到这,他们愤恨地瞪着另一边跪地哀嚎之人。 “就是他们!” “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吓得其他人都躲起来,不敢出去!” 那群人悚然一惊,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 “不敢呐” 如今他们连说话的力气都小了不少。 沈晚舟轻啧了声。 “聒噪。” “来人,先抽一顿。” 那群人立马求饶。 很快又转为哀嚎。 期间下意识发出几声咒骂。 随即惨叫声加大。 沈晚舟不再看他们。 转而对着一旁紧张小心的那几个百姓道: “行了,你们先吃吧。” 他们眼前一亮,赶紧谢恩。 甚至有人直接朝她磕头下跪。 而后死死地盯着锅里熬熟了的菜粥。 吞咽着唾沫。 伙头兵给他们一人递过一个碗。 当着沈晚舟的面,一人舀了满满当当的一勺。 态度很是和善: “慢些吃,都有哈。” “这都是沈将军好心,特意给你们煮的。” 闻言,有伶俐的人立马应和: “沈将军仁慈!多谢将军!” 更多百姓胃里烧得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递过来的那碗粥。 不顾烫嘴。 直挺挺地饮下。 被烫到呜呜叫也不想把这珍贵的粥食放下。 有人眼含热泪。 “好喝、好喝” 他们捧着粥食一点点珍惜地喝着。 另一边,刚刚遭受鞭刑的那群人忍着身上的痛,眼巴巴地瞧着。 “将军啊,求您也赏我一口饭吃吧。” “求您了” “我给您磕头” 他们太久没有吃过正常的一餐。 此时看着,眼睛都要红了。 喝粥的百姓冷眼看着他们这副作态,眼中尽是痛快之意。 “呸!这活该下地狱的玩意儿,还敢要吃的” 那群人敢怒不敢言。 我回帐中,吩咐蒋生耀去休息。 他皱着脸,重重点头。 蒋生荣远远地便见他苦着一张脸。 上前好奇询问: “怎么了?” 蒋生耀立马扑到他哥哥怀里。 大声痛哭: “哥!我怕” 他神色不解,无助地看向我。 我叹了口气。 把刚刚的事情三言两语给他解释清楚。 他瞬间变了脸色。 随即安慰起蒋生耀: “他们和你之前见过的死人一样,不是吗?” 谁知他非常执拗。 “不对!不一样!” “他们、他们” 今日到底被好一番刺激。 之前上战场都不害怕的蒋生耀,如今却变成十足惶恐。 蒋生荣安慰了他好一阵。 他这才抽噎着缓和过来。 当真被吓到了。 我出帐后,正好看到菜粥煮好,却无百姓赶来取食这一幕。 一旁的张晚娘珍惜地喝着粥。 神色却迟疑不定。 我恍然间想起什么。 主动走过去: “你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她面上一喜。 “大人!” 随即低头,小心地搅着衣袖: “俺、俺想把这粥送进去给俺老娘吃” 想到什么,她有些心虚,急忙解释: “不用很多,就、就俺吃剩下的半碗就好。” 我笑了: “行了,这碗粥你就老老实实喝下。” “然后另打一碗粥带回去给你老娘。” 她大喜。 连连应好。 生怕自己动作迟了,仰头就把剩下的菜粥喝完。 连剩下最后一点都喝得干干净净。 讨好似的朝我笑笑。 弓着腰转身去伙头兵那边,朝他指了一下我的方向: “那位大、大人说,俺可以打一碗回去给俺娘。” 闻言,那人给她满满打了一勺。 喜得张晚娘都笑眯了眼。 “谢谢、谢谢”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菜粥,就要快步进城。 第352章 第352章 我叫人几个将士护着她。 顿了顿,说道:“动静可以闹大些,叫他们知道外面真的在施粥。” “是。” 将士拱手应是。 张晚娘显然知道她自个儿拿着这碗粥进去,会遇到什么。 更是感激得手足无措。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他们一行人朝城里走去。 我若有所思,朝着另一边正在埋头苦吃的人看去。 嗯。 吃完了也去干活吧。 沈晚舟看着张晚身影,显然也想到什么。 转头就催促起他们。 “你们几个,吃好了也进去叫人。” 闻言,他们对视一眼。 急忙应好。 另一边,张晚娘刚进去,便被人发现。 那些人三三两两躲藏在阴暗处,死死盯着她手里端着的菜粥。 饿得眼睛都要发绿了。 下意识就想要抢过她手里头的东西。 视线对视她周围的将士时,瞬间被冷水泼了一脸,清醒过来。 张晚娘一路走过去。 不知道周围房门大开,黑森森的里头有多人盯着她。 只觉得汗毛炸开。 危险的苗头如紧绷的弦丝,濒临断裂。 她咽了口唾沫,扬高声音: “有好心的将军在城外施粥!” “人人都可自取!” “是真事!俺不做亏心事,不骗人” 就这样,她一路喊过来。 快到家门口时,她面上一喜。 加快脚步。 口中念叨着:“娘、娘可等等俺” 她当着将士们的面,七拐八拐绕到后屋里头,把上面的杂物推开,再把门板打开。 瞬间一股臭味袭来。 众人脸色微变。 纷纷捂着鼻子,侧过脸去。 她尴尬地朝将士解释:“之前这边都被人好一番乱搜” “这个地方没人发现。” 若是发现了,她怕是早就不在。 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里头,有个苍老的声音迟疑地响起: “晚娘?” 张晚娘眼前一亮: “是俺!” 她娘有气无力道: “回来了,娘、好像要死了,都闻到粟香了” 闻言,张晚娘先是一惊,随即放松下来。 急忙把她一路小心翼翼护着的菜粥拿过去: “您糊涂啊,什么死不死的,真有吃的!” “慢点喝。” 这一路走来,菜粥凉了不少。 刚好入口。 那个喘着气,无力靠在角落里的老太嗅嗅鼻子,咂吧咂吧嘴巴。 肚子里头烧得厉害。 没听清张晚娘说了什么。 只觉得越发饿了。 “这香味怕是俺要死了,才闻到” 她要死不活的话语戛然而止。 下意识嘬嘬张晚娘递到嘴边的菜粥。 她脸色大变,猛然睁开眼睛。 地下昏暗,再加上人老眼花,她看不清什么。 但尚未退化的舌头一卷,那可知道得清清楚楚啊! “这、这是粥” 她下意识喉咙滚动。 咽下一口,口齿不清地说着。 张晚娘见她娘有了精神,缓和了语气: “是是是,粥,好东西。” “娘你快喝” 谁知她娘却没喝。 一把抓紧她的手。 张晚娘吃痛。 不知道她为何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你跟我说!” “拿来的粮食!” “你、你可不能做那种亏心事” 张晚娘连忙否认。 那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娘。 她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眼中热泪,颤颤巍巍道: “好啊,有好将军好将士,一切都会好好的。” 张晚娘闻言,差点落泪。 之前她们没粮,躲在下面,连杂草根都从地里拔|出来吃。 今日实在没办法。 她偷偷出来。 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却差点被人当作粮食抓走。 幸而后来被人救了。 恐惧一直压在她心里头,此时当着她面,才忍不住哭出声来。 “娘啊,俺遇上好人了” 她们抱着哭了一顿。 上面的将士开始催促了。 张晚娘回过神来,搀扶着她娘起来。 把手中端着的菜粥递给她。 “娘慢些吃” “大人还交代我做事,得赶紧上去。” 她带着她娘一起上去。 满脸歉意地朝将士们道歉。 随后,她深吸口气,走出家门。 却惊讶地发现面前早就围了一群人。 第353章 第353章 “你、你们这是” 她下意识后退。 见乌泱泱的一群人围着她,止不住心惊胆战。 可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将士。 她瞬间心安。 “你们要做什么?” 没人回她。 那群人面容枯瘦,紧紧地盯着她。 一副迟疑不定的模样。 张晚娘回过神来,差点要打自己一巴掌。 这还能是做什么? 她高声道:“外头有将军施粥,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儿!” “你们快去外头拿粥喝吧!” 谁知,他们依旧没动静。 沉默一瞬,有人偷偷问了一句: “你真不是骗俺?” “不会像上次一样吧?” 人群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 神色紧张。 似乎她有一句不对劲,就会立马跑开。 张晚娘明白大家的顾虑。 见他们脸颊瘦得都凹陷下去,皮肉紧紧贴着骨头,眼神带着一丝戒备和期盼之色。 她当即举手发誓: “若是俺骗人,就叫俺不得好死!” “外头真的有菜粥,刚刚俺这一路端着粥过来,肯定有不少人看见了。” “那能做得了假吗?” 闻言,他们对视一眼,蠢蠢欲动。 半晌,有人咬牙: “罢了,就叫我当这个饿死鬼吧,反正也快死了” “我要是没回来,你们赶紧回家去!” 说着,他转身疾步朝城外走去。 脚步踉跄。 张晚娘在他身后高喊: “肯定死不了!” 她转头看着面前饿到眼冒金星的人: “俺张晚娘也是从小在这街坊巷子里长大的,哪会做那些不得好死的事儿?” “是真真有吃的!不骗人!” 随即,又有人吆喝一声: “俺信你!” “俺也去看看!” 其他人咬牙,颇为意动。 纷纷跟上。 见状,张晚娘眼中一喜,笑道: “走走,一起走嘞。” “把家里能带的人都带上,我瞧那边煮得多,可架不住俺们人更多啊,早去的吃得多些” 闻言,不少人加快了脚步。 速度越走越快。 张晚娘拍手大喜。 只要有人过去,他们相信是真的,后面根本就不用怕了。 不对。 他们抢着吃,闹出争端来这便不好了。 她随即想到那边将军那么多,定然出不了乱子。 又彻底放心了。 随后,她忙不迭地去自己熟悉的三姑六婆家里一路叫嚷过去。 而那群人一开始迫不及待。 可越是靠近城门,脚步渐渐迟疑,不敢过去。 他们害怕。 害怕像上次一样被人骗。 有一个男人当时趁乱逃回来,吓得差点送走半条命。 说人像猪肉一般从胸膛划开,挂起来。 被人挑选着身上的肉。 场面叫人毛骨悚然。 这辈子都忘不掉。 因此,他们迟疑着不敢上前。 突然,有人幽幽道: “你们闻到什么味儿?” “不就是尸不对!” 他们用力嗅嗅鼻子,贪婪地空气中的香味。 “真香啊!” 有人感叹一句。 然后快步朝外走去。 见到守在外面的将士时,他还脚步一顿。 下意识往后退两步。 可随即眼睛一转,看到一旁飘着香味的菜粥时,彻底僵住。 见最先出来那人早就捧着菜粥吃得正香。 他反应过来,死死地盯着那人,猛然冲过去: “啊啊啊!” 那边的将士大喝一声: “站住!” “排队!” 他被吓到了。 整个人瘫坐到地上。 回过神来,连连用力点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此时闻到香味,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到烧胃。 他抓着肚子上的皮,害怕一旁的将士,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眼神狂热。 那伙头兵见他饿得瘦骨嶙峋。 叹了口气,给他舀了一勺: “都有,慢点吃哈。” 他顾不得应声。 整个头都埋在碗里。 一边嫌烫,一边哼哧哼哧地喝着。 头一低,眼泪顺势掉进去。 后面看到这幕的人,眼睛都发绿了。 “真有粥!” “那人没有骗我们!” “啊啊啊这么多!” 他们一窝蜂地冲过来。 当然,有将士守在一旁。 他们不敢造次。 只得老实排队。 那伙头兵乐了,连声招呼: “不要挤,都有哈,一个个来” 也有人见队伍排得这么长,眼睛一转,立马回去叫自己的亲人族人都过来。 怕再晚些,这粥便不够吃的。 很快,这个原先死寂的城池活过来了。 喧哗声阵阵响起。 乌泱泱一大群人跑出来。 争先恐后地朝着熬煮菜粥的大锅跑去。 有些人多日未曾好好吃食,是手脚并用,爬过去的。 伙头兵见来活了: “不着急,个个都有哈” 自然也出了不少乱子。 不过将士跟在一旁,很快便处理好。 沈晚舟见状,很是欣慰。 “不错,给那个张晚娘记上一笔对了,当时说要给她银子,也忘了。” 她随口吩咐身后的亲兵: “记得给她补上。” “是。” 见解决一事,她心情大好。 转而看向一旁被割了一耳、面如饿鬼的那群人。 她眼神瞬间冷下来。 “倒是忘记处理你们。” 第354章 第354章 此话一出,他们瞬间脸色大变。 之前沈晚舟手段狠辣,毫不留情地割下一耳惩戒他们。 如今白花花的粟米,煮了满满一粥。 她对城中百姓的态度,可见一斑。 对他们来说,则是更加不妙。 有人咬牙求情: “将军!好心的将军!求您饶我们一命吧,我这辈子都感激您的恩德” “我也会!将军求您饶命啊” 他们痛哭流涕,跪地磕头。 甚至额头都流出鲜血,也不管不顾。 另一边捧着粥喝的百姓眼中露出痛快之意。 生怕沈晚舟因此手下留情。 他们眼中带着焦急之色: “大人不可啊,他们就是一群畜生,死后要下地狱的!” “是啊,他们做了不少丧尽天良之事,不能饶了他们!” 有个老妪眼含泪水,神色悲苦。 直挺挺地下跪: “大人!” “我儿正是为了给我找吃的,才被他们抓住、吃、吃了” “他原先是最孝顺不过的人,却活生生被烤熟吃了!” “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不少人纷纷站出,指责他们罄竹难书的罪行。 有人怒吼: “杀了他们!他们都是邪魔!” “杀了他们!” 众人压抑已久的悲愤被挑起,场面有些控制不住。 沈晚舟沉声应好。 “行了,此事我自有主张。” 然而他们的愤恨不减。 大肆叫嚣。 “必须杀了他们!” 甚至有人见那群恶人手脚被绑,毫无还手之力。 愤怒之下,他一把扑过去,找到记忆中那张狠辣凶恶的脸,一拳狠狠揍下去! 惨叫声顿起。 他没什么力气,刚刚咽下肚子的菜粥不过让他从即将饿死的混沌中清醒几分, 此时用尽全力拳打脚踢,大肆咒骂。 甚至一口咬下去,活生生咬下那恶人的血肉。 “啊!” 惨叫声顿起。 他瘫倒在地,又哭又笑: “娘啊,儿为您报仇啦!” 见状,其他人忍不住了。 纷纷找到自己的仇人,大肆痛殴。 场面有些许混乱。 一旁的将士想要上前,却被沈晚舟制止。 她挑眉: “如今,就让他们好好发泄一番。” 亲兵瞥了一眼神情激动,异常亢|奋的百姓,小心提醒: “将军,小心百姓暴|乱。” 沈晚舟轻轻应声。 而后,她叫人把他们分开。 百姓心有不甘,可见将士神情肃穆,纷纷冷静下来,不敢再闹。 再看那群恶人,如今哀嚎倒地,浑身血淋淋的。 甚至有几人鲜血淋漓,气息奄奄,不知是死是活。 有人依旧怒火冲冲,悲愤质问沈晚舟: “将军,为何不杀了他们?” 沈晚舟看过去。 百姓恶狠狠地盯着那群恶人,恨不得嗜其血肉。 她神色不变,解释道: “叫他们这么,岂不可惜?”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才精彩。” 闻言,众人一愣。 像是想到什么,有的猛然拍手叫好,有的却神色大惊,很是犹豫。 那群恶人更是悚然一惊,惶恐异常。 半晌,其中有人难以置信地大声质问: “你可是沈老将军的女儿!” “他当年对待百姓是何等仁慈,可你却如此毫无人性,如此残忍,对得起他吗?” 沈晚舟笑了。 丝毫不受他挑拨。 “我父亲关爱百姓不假,然而你们这种畜生却不在内。” “来人,动手。” 动手什么? 是学着这群人之前的样子,片片割下他们的血肉。 还是叫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将自己啃食殆尽? 一想到这,他们吓得面色煞白,心脏砰砰直跳。 一股尿骚味慢慢飘出来。 沈晚舟嫌恶心: “还愣着做什么?” “动手啊。” 突然,有人出声制止了她。 第355章 第355章 “沈将军,本王以为这般,委实不妥。” 陈嘉佑扬高了声音,从一侧走出来。 瞬间吸引众人注意。 百姓们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那群恶人更是看到救星一般,眼前一亮,大喜: “确实不妥,求这位大人饶命啊!” “小的知错了,以后一定会好好改正。”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陈嘉佑,心中燃起希望。 陈嘉佑绷着脸,眼中有股悲天悯人的慈悲。 似乎不忍看到眼前的情形,他幽幽叹了口气: “百姓做出此等恶事,实在骇人听闻。” “但本王觉得,百姓本善,这般行事也是不得已啊。” 他瞥过头去: “要不是党项人逼迫,怕是他们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闻言,那群人急忙应声。 “是是是,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都是党项,都是他们要害我们。” 沈晚舟眼神微眯。 阴晴不定地看着陈嘉佑: “你要做什么?” 他神色郑重:“自然是好好化解一番百姓之间的仇怨。” “如今党项入犯,本王认为目前最重要的还是驱除党项,复我陈国山河统一。” “杀了他们,不过是白白消耗了人命。” “不如杀了恶首,将剩下人收编入军,戴罪立功一番,如何?” 沈晚舟抱臂听着。 就想知道他能说出个什么由头。 如今一听,都气笑了。 “你是说,其他人就此放过?” 陈嘉佑应声。 “也并非说就此放过他们,他们刚刚被百姓殴打一番,已经受到惩罚,日后该为陈国出番力才是。” 沈晚舟冷声质问: “那之前被他们啃食的百姓算什么?” 陈嘉佑叹了口气: “是党项的错。他们故意戏弄百姓” 见陈嘉佑多番为他们说话,那群恶人连忙应声: “是是是,就是党项逼我们的,我们也不想啊” “这一切都是他出的主意,杀了他一个人就好!”有人开始推脱罪责。 “就是,杀了他就好,我们都是听他所言!” “不是我,是、是他啊!” “求大人饶了我们啊!” 陈嘉佑见状,顺势说道: “杀了恶首,其他人有错,也受罚了,不如就此打住?” 沈晚舟没有回话。 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字一顿道: “不可能!” “他们必须都要死,死得凄惨无比,这样才对得起被他们残害之人。” 说罢,她转过头去,不去看陈嘉佑。 “动手。” 将士们朝他们走去。 那群恶人怕了。 疯了一般往后逃。 可自己手脚被缚,根本毫无办法。 只是徒劳无功。 突然,有人惊怒之余,对沈晚舟破口大骂: “你一个女人,凭什么决定我们的生死?” 像是戳破了众人心中的恶意。 不少人跟着他一起痛骂: “就是,你不过一个女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们、我们要听这位大人的话!” “他是皇子” “皇子可是皇帝的儿子,肯定比这个女人的地位高!” 他们胡乱猜测着。 对着陈嘉佑就是磕头求饶: “皇子大人,求您救救我们,我们一定会好声听您的话。” “您叫我们往东,我们绝对不敢往西!” “求您了” 那群人满眼希冀地看着陈嘉佑。 希望他能为他们站出来。 果不其然。 陈嘉佑再次开口。 “都是陈国的百姓,叫他们戴罪立功不是更有意义?” 沈晚舟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 对他的打算心知肚明。 直接冷声拒绝。 “绝不可能。” 她转头看着那些眼中露出得意之色的恶人。 嗤笑道: “七皇子的身份确实贵重,只是在军中,还是我说了算。” “我要杀的人,没人能救得了。” 她话语铿锵有力。 丝毫不顾陈嘉佑难看的脸色。 第356章 第356章 场面瞬间冷下来。 两人冷眼对峙,眼中的火气一点即燃。 沈晚舟性格刚硬,不愿受陈嘉佑逼迫。 说话十分生硬,叫他当众下不来台。 陈嘉佑又是个极好脸面的。 被气到面色涨红,袖子下的手死死攥着掌心。 那群人听到沈晚舟的话语,瞬间哗然。 他们本来有希望存活,还能跟在皇子手下做事。 如今被沈晚舟这一句彻底掐断了后路。 气得眼都红了。 青筋暴跳,面目狰狞: “凭什么要听你这女人的,什么玩儿意!” “她就不是个好的,之前说我们找到十个人就可以换条命,她、她分明就是骗人!” “就是啊,她绝不可信!” “该死都是你,要不是你谁能找到我?” 绝望之余,有人想到揭发自己的人就在一旁,张口直接咬在那人身上。 也有人怒斥沈晚舟: “皇帝老爷在上,快快惩罚这妖女吧!” 他们嘶声怒吼。 拼了命地挣扎。 场面一片混乱。 其他百姓神情复杂。 隐隐有畅快之意。 不少人私下叫好。 沈晚舟听到有人对她的斥骂,拔出剑直接刺中那人的手臂。 他瞬间哀嚎出声: “不!” “啊我的手!我的手!” 沈晚舟扫视其他人。 眼神阴沉,似乎在打量谁对她不敬。 见状,他们不敢再叫嚣。 纷纷噤声,敢怒不敢言。 陈嘉佑微微扯着嘴角。 深吸口气: “沈将军,如此行事未免太不通情理。” 沈晚舟收回剑,嗤笑了声: “我是没有七皇子厉害,能心平气和地看着这群恶心的臭虫在自己面前蹦跶。” “啧啧” 陈嘉佑还想再说什么。 她猛然看向他,变了脸色: “你还要为他们说话不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陈嘉佑被她当众这么嘲讽。 气得双手紧攥。 额头突突直跳,话语冷沉下来: “沈将军,是你太冷血无情了。” “三百多名百姓,有多少是无辜之人,对他们而言太残忍了。” 闻言,有不少人涕泗横流,朝陈嘉佑哭诉: “皇子大人,您真是菩萨心肠啊!” “求您一定要从这妖妇手里救下我们!” 陈嘉佑脸色一变。 话语暗含警告:“不许对沈将军无礼!” 沈晚舟嗤笑一声,觉得颇为好笑。 她扫视众多将士,高呵一声: “还不赶紧动手?” 闻言,将士们齐齐上前。 把那群挣扎的恶人捆绑在立起来的木桩上。 两三百人哭嚎不止。 很是壮观,叫人隐隐心颤。 沈晚舟勾起嘴角,带着慎人的寒意: “叫他们好好尝尝,案板上的鱼肉是什么滋味。” “他们之前怎么犯下恶事,如今就要怎么报应到自己身上。” 话音落下,将士们面面相觑。 迟疑着不敢动手。 毕竟杀人他们很是擅长。 可是虐杀百姓,叫他们活生生痛死一事,未免太令人胆惨了。 沈晚舟不悦: “犹豫什么呢?” 陈嘉佑轻哼一声,十分冷硬: “将士们自然是对本国百姓做不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沈将军,就此住手吧。” 这话说的。 活像沈晚舟是个如何十恶不赦之人。 显得他仁善慈悲。 沈晚舟不理会他。 可陈嘉佑突然话音一转,转头看我。 “裴大人,你素来仁慈,刚刚看了许久,觉得这些人是该杀,还是不该杀?”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朝我看来。 那群恶人浑身都是伤痕,却满是希冀地看着我。 “好心的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救我” “我、我得救了,以后给你立长生碑!” 沈晚舟微微皱眉。 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见状,我扯着嘴角,轻声出口。 话语十分决绝: “这些人,自然是该杀的。” 第357章 第357章 “狗官!狗官!” “你们都是一伙儿的!” 那群恶人悲愤怒骂。 瞧那模样,像是受了不少冤屈一般。 陈嘉佑声音冷了下来。 “哦?这三百多人命,裴大人居然丝毫不放在眼中。” 我轻笑出声: “七皇子,您也不用拿话激我。” 顿了顿,我看着那群面色凶狠之人,眼神微眯: “党项围困,不是他们公然犯罪的借口!” “你们可还记得,城外施粥,有多少人饿到昏厥,却不敢出来取粥?” 闻言,不少百姓想起之前的事情,忍不住身子发颤。 “至于为何,我想大家都心照不宣。” “既然如此,我们怎么能替那些被啃食血肉,切成碎块的百姓原谅他们?” 我挑眉,扬高声音反问他们: “就不怕那些冤魂半夜来找你们索命吗?” 不少人忍不住惶恐之色。 “再说了,这些人尝过肆意践踏人命的滋味儿,定然安分不了” “所以,该杀!” 声音落下,全场静默一瞬。 那群恶人反应过来,开始撕心裂肺地咒骂乱叫。 我皆充耳不闻。 陈嘉佑绷不住脸上的神色,眼中泛着狠意。 沈晚舟瞥了我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转而看着众将士: “动手吧。” 他们却踌躇不前。 沈晚舟不悦,眼神微眯,目光所到之处似乎有股无声的威压落到他们身上: “难不成,你们竟都是孬种,没有人敢做?” 沉默片刻。 有一道响亮的女声应道: “我敢!” 众人寻声看过去。 只见沈晚舟身后的一个女兵出列。 她肃着脸,步履坚定地朝着那群人走去。 沈晚舟拍手大笑。 “是个有胆识的。” 接着,又有一个女兵出列。 “回将军,我也敢!” 沈晚舟的笑意更大了。 她朗声质问:“难不成,其他男子竟然没有丝毫勇气吗?” 声音冰冷,带着嘲讽之意。 在这世道里,女子不易。 女兵更是。 要做到比男子更决绝、更厉害才行。 也必须比他们更坚定地执行沈晚舟的指令。 而后,终于有个将士站出来。 他拱手:“属下愿为沈将军惩处这些恶人。” 不少人咬牙,纷纷站出来。 “属下愿惩处恶贼。” 沈晚舟瞥了他们一眼,冷声道: “行了,我没叫你们要如何血腥地虐杀他们。” “不过砍下四肢,叫他们流血而亡罢了。” 这不是虐杀吗? 自然是的。 残忍程度却比不上这些人所犯的恶行。 此话一出,将士们松了口气。 而那群恶人得知最后的判决。 只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他们红着眼怒吼: “这不公平,凭什么听你一人决定” “救救我,求求大人啊,救救我,我不想死!” “毒妇!妖女!她、她企图惑乱朝纲!” 沈晚舟闻言,指着几人道: “顺便割了他们的舌头。” 将士们一一照做。 “啊啊啊!” “杀了我吧,叫我!啊!” “求求你们” 有人怒吼,有人咒骂,也有人死到临头只知道痛哭流涕。 却没什么人后悔自己之前的行为。 甚至还有人大言不惭,愤怒大吼: “好啊,老子这辈子不亏,吃了十多人,换一条命,值啊!” 众人朝他露出厌恶的神色。 他却疯狂大笑:“哈哈哈早知道,多杀些人,叫老子痛快痛快” 我冷眼瞥了那人一眼。 当真是丧心病狂。 沈晚舟正眼看了他一眼。 “啧,给这人好好加些料。” 将士受命,当即照做。 果不其然,下一秒响起他的哀嚎惨叫。 百姓心中大为痛快。 却怕血腥,不敢看过去。 很多人反应过来,急忙跪地感激沈晚舟: “将军大人谢谢您!感谢您施粥,又替我们惩罚恶人” “多谢将军,以后俺念经祈福,一定保佑大人平安!” “要不是您,我们一家子怕是早死了!” 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虔诚下跪。 大为感激沈晚舟以及将士们为他们做的事。 沈晚舟微微扯着嘴角。 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然而陈嘉佑却神色晦暗地站在一旁,问她: “将军,这么多百姓,要如何解决粮草之危呢?” 第358章 第358章 目测过去,前来取粥的有近万百姓。 别觉得人多。 要知道之前大丽城的百姓可有十多万。 经历了党项虐杀,围困城内,粮食耗尽,自相残杀等惨烈之事。 如今十不足一,死伤惨重。 瞧着他们瘦弱的模样,这碗稀薄的菜粥不过是叫他们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真要把这群骷髅架子彻底地救活,可不是一日之功。 然而,叫大军如今再承担近万百姓的粮草,着实负担不小。 就说刚刚熬煮的几锅菜粥。 如今大伙一窝蜂地涌出来,上千斤的粟米即将见底。 伙头兵见还有不少人源源不断地从城里头出来,立马又起了几锅。 忙得满头大汗。 陈嘉佑说这话时,眼中阴恻恻。 沈晚舟不愿被他找到话头。 强撑道: “当然有办法。” 她摆手叫那群百姓起来: “你们放心,我定然不会弃你们而去。你们可安心回城,若是有什么作奸犯科之事,尽管来找,我会严厉惩处此事,不叫大丽再生动乱!” 百姓自是一番连连感激,直夸她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她又叫将士们去城里把那些尸体都清理干净。 “除此之外,战后多有疫疾,那些尸体统统用火烧干净后埋起来。” “是。” 将士们领命而去。 百姓磕头谢恩,起身后也纷纷回城。 去寻找到自己亲人的尸体,或是收拾家当。 只留一群绑在木桩上哀嚎惨叫的人。 天色已然西沉,我收回视线。 不再去理会他们。 毕竟今日一过,不知明日有多少人能活下去。 只是陈嘉佑说得有理。 粮草一事不容懈怠。 用过晚膳,有几位将领主动找到沈晚舟说明此事。 “将军,刚刚末将便有异议,但不敢当众反驳。” 如今都是自己人,他畅所欲言: “这分明就是党项人意图拖累大军之举!” “知道我们见不得百姓受辱,便故意做出恶心人之事!” “将军千万不可踏入党项人的陷阱!” 闻言,沈晚舟眼神冷沉地看着他。 声声质问直戳他心口: “你的意思是不管大丽城的百姓?” 他被问得一噎,硬声道: “自然要管!” “只是,大军以全力以赴击退|党项为要事才是。” 他的意思很明确。 有人犹豫片刻,主动附和: “回大人,正是如此。” “大丽城的百姓可由皇帝派人来管,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多此一举。”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 并非他们自私利己,只是明哲保身之举。 毕竟大军的主要任务是击退|党项。 即便我们花费大量精力照顾好大丽城百姓,并非会受到皇帝夸赞。 若是因此耽误了作战,定然遭受惩罚。 沈晚舟作为主将,首当其冲。 当然,其他将领也必然受累。 因此,他们见沈晚舟似乎有意留下来为大丽城整顿政事军务,便心中犹豫。 不愿她继续在这浪费时间。 可问题是—— 这座城被毁得太惨烈了。 大大小小的官员早在党项入城的那一日,便被杀了个干净。 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闻言,沈晚舟很是迟疑。 她自幼受到沈老将军的教诲。 怜悯百姓不易。 叫她不顾大丽城百姓,直接离开。 她做不到。 陈嘉佑幽幽叹了口气。 “如今闹得不上不下,倒是叫人不好抉择。” 立马就有人应声: “是啊,我们可不能只顾着这一城的百姓。” “去求助附近州县的官员?” “他们还自顾不暇呢!哪有空管着屁事?” “不如立马上报给朝廷,叫他们再派些官员来管这里?”有人提出建议。 下一秒,有人反驳: “这得到何年马月才能来?” “再说,这段时间无人管辖,那其间混乱私斗又不知几何,叫百姓如何是好?” 这说的也是。 我不着痕迹地打量众人的脸色。 不紧不慢地开口: “其实,这也简单。” 闻言,不少人寻声朝我看来。 陈嘉佑不冷不热|地看着我。 意味莫名道: “哦,裴大人有什么好方法?” 我道:“军令在前,一切以击退|党项为先。因此——” “大军行动不变,只要留下一人率领一队兵马在大丽城暂管事务,等到朝廷派来的官员前来便可。” 闻言,众人眼前一亮。 “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不过这个人选” 他们迟疑了,左右对视一眼,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毕竟,将军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获得军功。 若是被留在这小小的城池里头去管理百姓,处理庶务,能有什么赏赐? 再说,有些人也不擅长啊。 这、这可没人愿意。 众人都认同此计。 却无人主动站出来应下。 沈晚舟摸着下巴:“是个好方法,不过人选要仔细斟酌。” 她朝众人看过去。 他们纷纷侧头,避开她的目光。 突然,一旁默不作声的陈嘉佑道: “不如就让裴大人留下吧?” 第359章 第359章 “裴大人既为文官,颇通庶务。而且也曾暂代徐州知府,赈济灾民。” “想来裴大人留下,一定能将大丽城治理得井然有序。” “不说别的,定然比武将鲁夫好多了。”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 眼中含笑,却满是冷意。 闻言,不少将领觉得颇为有理,纷纷点头: “就是就是,裴大人有处理庶务的经验,定然比我们这些人强。” “是极!” “裴大人,您意下如何?” 我眉头一皱。 还没说什么,沈晚舟已替我反驳: “裴大人是监军,岂有监军半路留下之理?” 他们这才想起来,连忙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倒是我们想岔了。” 陈嘉佑挑眉,没说什么。 而后有人眼睛一转,开始推荐人选: “不如请周将军留下吧,行军途中舟车劳顿,这段时间将军似乎略显疲惫,如不留下管辖大丽,也可趁机休息一番?” “什么疲惫休息啊,老夫如今好得很!还能和党项大战三百回合,不如和你比划试试?” “啊啊这、这就不用了” “不如张将军吧,不是正好负伤在身?战中激烈,若是加重伤势就不好了。” “可俺不识字啊,怎么管?” 他们相互推荐人选,生怕这事落到自己身上。 可偏偏各个都有理由。 分明就是不想留下! 有些不愿因此耽误了自己获取战功。 也有人是当真大字不识一个。 说着说着,不少人火气上来了,话语也冲动几分: “你说得那么好听,怎么你自己不留下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就是嫉恨我上次杀了那中将,抢了你的军功吗?” “闭嘴!” “我、我哪是那般记仇的人啊?胡说!” “你分明就是!当真虚伪” 沈晚舟猛地一拍桌子,怒喝一声: “够了!” 见她发怒,众人这才收敛了神色,不敢再说什么。 “你们在吵什么?” 她冷下脸。 神情很是不悦。 训斥众人一番,她道: “至于留下负责大丽之人,我自有主张。” 闻言,众人对视一眼,不再说什么。 纷纷散开。 我也跟着离开。 陈嘉佑阴沉沉的视线一直紧盯着我。 我目不斜视,经过他时,他突然笑开了,状似闲聊一般: “裴大人如今,还真是风采日盛啊。” “七皇子有事?” 他摆手:“没事便不能找裴大” 话没说完,就见身后有个女兵快步走到我身边。 他神色微敛,隐隐有些难看。 那女兵似乎没看出不对劲,平静地垂眸,交代沈晚舟的吩咐: “裴大人,沈将军有事找您。” 闻言,一旁的陈嘉佑脸色彻底冷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扯着嘴角: “对了,本王也有事与沈将军商议,一同去找她吧。” 说着,他甩袖而去,先行一步。 我朝那女兵点头示意,跟着她一路回去。 心中思量着沈晚舟找我所为何事。 再次回到帐中,只见沈晚舟与陈嘉佑两人分别落座两旁。 气氛静默无言。 见我来了,陈嘉佑转头看着她: “将军是有何事来找裴大人,或可一说。” 因着晚间之事,沈晚舟没给他半点好脸色。 她看着我,神情疏离: “裴大人,你可有想留下暂管大丽城?” 此话一出,我心中默默道: 果然。 除了这事,我也没想到沈晚舟找我为何。 陈嘉佑慢慢坐正了身子。 玩味般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意味莫名地看着她:“刚刚本王还主动建议,却被将军一口反驳了。” “却不曾想,将军居然背后主动提起此事啊。” 沈晚舟没有理会他,而是颇为认真道: “刚刚那几位将军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正如” “正如七皇子所说,他们多是武将鲁夫,对政务不甚熟练。即便强硬要求他们留下,想来也心不甘情不愿,最后不过是应付了事。” “可我不愿如此。” “大丽百姓惨遭如此祸事,是陈国对不起他们。我希望留下来的官员能真心实意帮助他们。”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语有些干涩。 最后十分郑重地看着我: “裴大人,你意下如何?” 第360章 第360章 陈嘉佑抱臂坐在一旁。 眼中阴沉无比。 闻言,嗤笑一声: “裴大人还能如何?你都说得这般情真意切了,他会不同意?” “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今你又不是叫他,不过留下” “你闭嘴!” 沈晚舟受不了他阴阳怪气的嘲讽。 冷冷地怒斥一声。 “若你闲来无事,便替我看看那群人死了没有?” “要是心里有不舒服,找他们撒撒气,何必在我面前作怪?” 陈嘉佑猛然沉下来: “本王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沈将军何必如此动怒?” 他视线在我和沈晚舟之间徘徊: “你们今日去了一个下午,也不知干了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本王还没生气” 这话语意有所指,简直就是明晃晃地谴责她背着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沈晚舟瞬间暴怒。 拿起酒杯直接朝他砸过去。 越过他的肩头,“嘭”的一声砸成碎片。 陈嘉佑愣住,接着缓缓笑了,眼中却压抑着深沉的风暴: “将军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还是说” “做贼心虚?” 一声质问,成功让她再次发飙: “陈嘉佑!” 她深吸口气,怒视着他: “你为何说话如何刻薄?” “我去做了什么,你怎么不去询问今日同行的将士?” 陈嘉佑却阴阳怪气道: “他们都是你的人,自然你说什么是什么。” 闻言,沈晚舟怒极反笑。 指着帐门叫他滚出去。 “你这番阴阳怪气有意思吗?” “我都没说你今日那番虚伪做派,你倒是反手咬我一口?” 陈嘉佑稳稳地坐着没动。 “本王虚伪?” “那可是为了你着想!” “你这般虐杀上百名百姓,将士们该如何看你?以为你心狠手辣、手段残暴” “这难道好听吗?” 我左右一看。 只觉得自己在这,格格不入。 两夫妻你来我往,话语如针,字字刻薄。 沈晚舟冷脸反驳: “难怪你虚伪,事到如今还在为自己打幌子。” “你是在担心我吗?” “不过是借此踩我一脚,为了自己在军中的好名声罢了” “你、你!” 陈嘉佑一字一顿:“你别仗着本王爱你,就能肆意践踏本王的尊严。” 此话一出,沈晚舟神色微顿。 在我心中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之时,却听见她冷冷嘲讽道: “七皇子的爱,可当真霸道、当真可怕啊。” 她绷着脸,眼中却不自觉轻颤几分。 闻言,陈嘉佑气得心脏突突直跳。 他面目狰狞,终究咬牙忍下,转头对我发难: “裴云程!” “本王以皇子的身份命令你,你日后不可与沈将军两人私下接触!” “听到没有?” 闻言,我微微皱眉: “七皇子此举,未免太过蛮横。” “今日也是为了商议正事。” 说到这,我顿了顿,朝沈晚舟看过去: “刚刚将军的提议,裴某需思虑片刻。” “明日再给将军答复。” 沈晚舟硬声应好。 “可以。” 说罢,我拱手行礼。 转身离开。 身后,陈嘉佑怒极: “真是厉害了,不把本王放在眼中!” 他眼神一狠,怒意上头,直接拔出剑朝我甩过去。 锋利的宝剑带着破空声,“咻”的一声朝我刺来。 我似有所感,回头一看。 只见陈嘉佑嘴角勾起,眼中带着即将得逞的狠辣之意。 可惜,他的主意注定要落空。 第361章 第361章 我微微侧身,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他的剑。 陈嘉佑脸色一变,惊疑不定。 随即咬牙: “不过是运气好,再吃我一剑” 他气势大开,眼白都因充血而微微泛红。 沈晚舟已然震怒,起身制止他: “你这是做什么?” 他冷笑一声,原先算是俊朗的脸显得有些刻薄: “本王做什么,还轮不到你置喙!” 沈晚舟上前一步拦他: “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冲动行事吗?” 一声质问,叫陈嘉佑愣住。 他缓缓垂下手,在沈晚舟以为他就此收手时,猛然反手掐住她的手腕。 呼吸粗重,身子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意: “可你对本王不忠!” “本王明明已经睁只眼闭只眼,不愿去和你们计较,为何你们非要挑衅本王?” 他说着,情绪上涌,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水光。 沈晚舟见状,一时惊住。 陈嘉佑察觉自己失态,匆匆瞥过头。 两人就此僵住。 我冷笑了声。 在这静默的帐中突兀响起。 “七皇子真是好理直气壮的质问啊。” 两人猛然朝我看来。 陈嘉佑面目狰狞,怒目圆睁,似乎要冒出火来。 我直视陈嘉佑,毫不留情地撕开他虚伪的假象。 “不过是因为——你从未相信过沈将军。” 他脸色瞬变,闪过一丝恼怒: “你闭嘴!” 我面色不变,继续淡淡道: “就如刚刚,沈将军已经和你解释过一切,你也不愿相信。” “七皇子性格多疑,薄情寡义,宁愿自己心中猜忌,也不敢相信将军。” ——这才导致两人如今矛盾迭起,针锋相对。 陈嘉佑听不得我这么说: “你闭嘴!” “本王不想听你说话!” 他面色凶狠无比:“裴云城,你这玩意儿,以为自己懂得多少,不过是屁话,叫人不耻” 沈晚舟回过神来,用力拽住他。 “行了!” “你别再胡搅蛮缠,也失了体面。” 她顿了顿,看着此时气急败坏的陈嘉佑,幽幽道: “裴云程说得对,你从未信过我。” 说着,她瞥过头去,闭上眼。 心中沉闷:“行了,你们回去吧。” 闻言,我拱手告辞。 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陈嘉佑见沈晚舟拉着他没有松手。 神色有些微妙: “怎么,不舍得本王离开?” 她想说什么,见状,又咽下: “我有事要与你说” 我转身出去,自然也听不到帐中那夫妻在商议什么。 把刚刚那事抛之脑后。 转而想起沈晚舟说留下暂管大丽城一事。 我有些犹豫。 诚然如她所说,不希望官员敷衍应对城中百姓。 我也不希望如此 耳边一动,转头看去,是木桩上的“人”发出有气无力的哀哀惨叫声: “快杀了我” “呜呜我不想死,不想死” “那个毒妇!我下辈子做鬼也不愿意放过她” 不少人早已身子僵硬。 只有几人清醒地痛着。 一遍遍承受这犹如割肉般的痛苦折磨。 有人哭诉,有人有气无力地咒骂。 夜风微微一吹,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仿若鬼语。 我脚步一顿。 那边有人眼珠子一转,注意到我,嘶哑地叫出声: “大人、大人你们还少、少杀了一些人,他们也该死!” “凭什么我要被抓,明明他们自己也” 他话语一扬,阴恻恻道:“有个老婆子抱着她的孙子到处求人给他吃点东西。” “我、我抢了这个小孩,发现脸都青黑,一看就是死了” 我心中一顿。 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似乎痛到麻木,他朝我讥笑出声,扬高了声音,带着故意吊人胃口之意: “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 “那孩子头下面是空的!空的哈哈哈哈” 他扯到伤口,面色扭曲起来,眼中却带着得意: “她吃了自己的亲孙子!她吃了!” 闻言,“轰”的一声在我脑中炸开。 我沉默片刻,吐了口气,缓缓回过神来。 可心中却生出一股难言的悲愤之情,叫我忍不住身子发颤。 他有气无力地嘲笑,胸腔却因为激烈的情绪发出“嗬嗬”之音: “他们也吃人啊快把他们都抓起来!一起杀了!杀了” 叫嚣声逐渐低落下来。 在我眼皮底下,呼吸停滞,瞳孔还兴奋地张大,交杂着怨恨和痛快之色。 我僵硬地转过身。 只觉得有什么惨烈的真相毫无遮掩地在我面前展开。 如此血腥狰狞。 我实在不愿把人心想得那么肮脏。 或许,那孩子是先死的,只是家中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 我闭上眼。 有热意缓缓涌上双眼。 这晚,我一夜难眠。 隔日起来,便主动告诉去帐中找沈晚舟: “我答应了。” 第362章 第362章 此时帐中还有不少人在。 见我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有些奇怪。 “裴大人这是说什么呢?” 我转身,看着众人一副好奇的神色,淡淡道: “我想主动留下,暂管大丽城。” 此话一出,他们脸色硬生生柔和下来。 眼中扬着奇异的神色: “这、这好呀” “不过,裴大人身为监军” 有人顿住,神色迟疑。 闻言,沈晚舟自然接话: “放心,此事由我上报给皇上,情况特殊,想来皇上定能谅解。” 说罢,她看向我,微微点头。 我拱手示意,在一旁坐下。 既然人选已定,便要商议接下来的决策。 例如,之前提出的粮草之事。 现存粮草还能够大军两月所需。 只是前路忐忑,不知情况如何。 若是不幸被党项围困,后方无法补给,那粮食可是大军的救命之物。 因此,军中将领左右对视一眼,皆不愿送出去太多粮草。 只是不送也不行。 毕竟大丽城的惨状人尽皆知。 作为陈国子民,他们于心不忍。 最终,还是沈晚舟拍板定下,留下供万名百姓半个月左右的粮草。 至于半个月后如何,这便需要由我来想办法。 沈晚舟说到这里,看向我: “皇上那边,我也会请示他立马派人统管大丽,这段时间内大丽城百姓就交给你了。” 闻言,我拱手应好。 事不宜迟,众人分头行动。 将领们去周围扫荡流寇、打探前路、指挥将士们把城内的尸体清理干净。 原先大丽城也算是人口颇多的城池。 不少来往幽州的游客、商人总喜欢去大丽城小住。 因此这边商业发达,是个颇为繁华之地。 如今 满城荒芜,不见昔日半声欢声笑语。 用推车往外拉的尸体一车接一车,似乎看不到头。 那推车的将士都累得满头大汗,很是疲惫: “这究竟还有多少人啊?” “早着呢,城东拉完了,还有西边那块”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朝大丽城里头而去。 街边不少将士来来往往,清理残肢断臂。 百姓则小心翼翼地收拢着自己的房屋。 之前城中内乱,大多房屋都被人肆意搜刮过,一些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只留下满地狼藉。 他们又怕收拾干净了,叫人以为里面有人。 只能躲躲藏藏,等到这时安定下来了,才敢动手。 蒋生耀突然指着一个方向,朝我示意。 我看过去,是个老妇人从被推垮的墙角下努力把尚且完好的木椅拔|出来。 她身子枯瘦,颤颤巍巍,瞧着很是艰难。 蒋生耀满眼不忍,请示我: “大人,我可以过去帮她吗?” 我道:“自然。” 他面上一喜,快步跑过去,边跑边大喊: “老婆婆,我来帮你!” 他声若洪钟,气势十足。 这么跑过去,吓得那老妇人哆嗦一下,忍不住踉跄几步。 第363章 第363章 她脸上带着小心和惶恐的笑意,拘束地站在一边: “哎呦大人这使不得、使不得” 见推脱不过,她又连连感激: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我过去,左右打量一眼: “老妇人家中可有其他亲人?” 闻言,她脸色一僵,笑意顿住: “哪还有什么人,儿子孙子,都死了” “如今,孤家寡人一个,也不知道以后要如何生存?” 她难掩悲痛之色,直挺挺地朝我跪下: “大人啊,老婆子还没感激你们之前送的那碗粥,这就给您磕头了。” 我伸手扶她起来,只觉得握住的是一根带着皮的骨头。 瘦得叫人心惊。 我朝她安抚一笑。 “您放心,朝廷不会叫你们一直受难,苦日子总有到头的一天。” 她眼含泪水,连连点头。 而后,蒋生耀帮她把倒塌的墙角弄整齐了,才放心离开。 一路愁眉苦脸。 “大人,他们都好可怜、好惨啊” 我深以为然。 重重点头。 蒋生耀继续嘀咕:“若不是,若不是遇到大人,我和哥哥也要饿肚子,以前偷偷去河里抓鱼,还呛了不少水” “大人求您帮帮他们!” 我在一路所看到的情景都尽收眼中。 微微点头:“尽我所能。” 沈晚舟给我留下了三千人马,和供城中百姓半个月所耗粮草,便离开了。 她道:“上报给皇帝的奏折已经快马加鞭发出去,想来一个月内便会有回信。” “到时候若有责罚,我愿一力承担。” “等到官员上任,你便赶紧与我们汇合。” 我垂眸:“将军有义气,但这是裴某自己想要留下的。” “皇上若是有怨,罚我便是。” 我昨日已经给皇上写了奏折,一力承担此事。 至于监军一责 我看向沈晚舟,低声道:“七皇子之前所犯罪责,沈将军坚守正道,具告知于皇上。” “日后,若有出了什么事,还望沈将军依旧能记得沈老将军的教诲” 她侧头,目光落到虚空。 大风吹过,掀起衣袂,她身子挺拔,沉稳应好:“我有底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而后,她们一行人便率军离开。 引起极大的动静。 我目送她们远去,转头看着留下的这三千将士。 负责的小将是 周长生。 是个熟人。 他朝我拱手:“裴大人,还真是有缘分。” “倒是劳累将军跟着我留下受苦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 他叹了口气,眼中有抹伤感之色:“大丽这惨状,我瞧着也于心不忍。” 我转身看着身后的大丽城。 微薄的日光下,城墙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那时把城外的尸体处理掉,可血迹却深深地印进泥土中。 洗不掉。 就像这段惨壮的记忆,大丽城人也忘不掉。 我回过神来,正想和周长生商议一下之后的防守事宜,就看见有人慌不择路地跑来,神色惊恐,大叫道: “救救、救命啊!” “大人救命!” 第364章 第364章 他看见我,眼前一亮。 跪下开口的瞬间,情不自禁哽咽出声: “大人救救我的妹妹吧!” 我与周长生对视一眼,朝那人看过去: “怎么回事,说清楚。” 他狠狠吸了几口气,缓和几分情绪。 迫不及待道:“我妹妹被人抓走,他们说要吃了她的肉!” 啧。 还真是直接撞上枪口了。 事不宜迟,我叫他直接带路。 “他们人在哪里?” 他眼中涌现狂喜之色,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在这里,我带大人前去。” 为赶时间,我们直接骑马过去,叫一个将士带上那人。 “往这边走拐着弯,再过去一点对对就是这里!” 我抬头一看。 这是一处私人的宅院。 温府。 瞧着还颇为气派。 下马之后,我直接叫人开门。 见没有动静,江东脸色一变,更显焦急,都要哭出来了:“大人,里头、里头” 我直接叫人把门撞开。 “嘭嘭嘭”的砸门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不少百姓悄悄聚在附近,窃窃私语。 “这、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那温老爷” 这边,将士们迟迟砸不开门,还是蒋生耀上前一步,双腿一沉,深吸口气,一拳砸到门上。 大门被砸破开,飞溅的木屑可见力道之大,拳势迅猛。 百姓哗然,用震惊的眼光看着他: “啊大力士!” 这边门开了,众人正要进去。 却见有人疾步走出来,遥声询问: “大人这是作何?” 他大概四十来岁,难得脸色丰腴。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我们一眼。 一旁的管家恭谨问道:“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江东惊怒,当众质问他们: “你们抓走了我的妹妹,说、说要吃了她!” 闻言,他们一愣,随即惶恐摇头: “这可不敢啊,如今” 温老爷看了我一眼,急忙否认: “这、这可不兴说!我们怎么敢啊?” 江东眼神愤恨,又夹杂焦急之意,无助地向我求救: “大人,情况紧急,我妹妹” 我笑看着温老爷,却毫无半分温度: “温老爷,若是没做什么亏心事,不妨让他进去看看。” “免得叫他们天人永隔。” 闻言,温老爷略显为难: “可这、这家中还有家眷” “没关系,有我的将士带路,定然不会叫他惊扰温府家眷。” 说着,我摆手叫蒋生耀跟着江东一起进去。 态度颇为强硬。 温老爷脸色一僵。 只能当众咽下这股气,叫管家赶紧领路: “还不赶紧给这几位小兄弟带路?” “别叫他们走错了。” 闻言,那管家忙不迭应是。 而后,温老爷脸色也冷下几分:“大人不如派人去别的地方找找?” “以免真叫那小兄弟的妹妹出了事情,却后悔莫及。” 是谁的亲人出事,我并不关心。 但绝对不允许再有食人之事发生。 我扯扯嘴角,面色带上几分客套之色。 “温老爷这段时日可还安好?” 定然是好的。 光看外表便能看得出。 别说温老爷,单看刚刚的管家、下人,虽神情惶恐,略显愁苦,却比外头的百姓好太多。 这样的人家,在乱世中自然有几分自保的手段。 可不知走的是正道手段,还是什么邪魔歪道。 闻言,温老爷脸色僵了一瞬,拱手道: “乱世不易,党项那厮恶事做尽着实可恶。” “幸而老朽三十多年在此经营,颇为余荫,得庇护一二。” “哦?是得何人所庇护?” 见我话语问得那般直白,他身子一顿,眼中闪过恼怒之色。 突然开始咳嗽。 咳一声,身子剧烈一震。 似乎下一秒就会磕断气,晕过去一般。 一旁的下人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 “老爷!” 温老爷摆摆手,颤颤巍巍道: “人老了,不中用了。” “老眼昏花的,对了大人您刚刚问什么?” 我毫不在意,把问话再重复一遍: “本官想知道,温老爷是如何在党项人的虐杀中,保住家中人的性命,还过得颇为富足?” 他眼皮缓缓眨了一下。 “啊” “如何保住,这怎么保得住啊,家中大大小小的产业都被党项恶贼强抢过去” 我心中冷笑一声。 还装呢。 温老爷唉声叹气地诉苦。 这时,里头突然响起一阵乒铃乓啷的动静。 瞬间吸引众人注意。 隐隐约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救命啊大人!” “大人” 似乎是江东的声音。 闻言,我冷眼瞥了温老爷一眼。 摆手叫将士们进去。 他脸色大变:“大人,这是私闯民宅!” 我脚步一顿,好意提醒他: “温老爷错了,有人举报温府犯法,将士们是在查清真相。” 说罢,我不再理会他。 朝着前方走去。 第365章 第365章 走进温府,小桥流水,盆栽假山,颇为精致。 这平日里常见的美景,如今却显得格外稀罕。 我心中冷笑一声。 率领将士快步走过去,只见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江东紧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身体微微发颤,眼中带着后怕之意。 蒋生耀护在他们面前,沉着脸,怒视对面一行人。 瞧这气势,真把他们唬住了。 有个面色虚白的青年男子阴鸷地盯着他: “你是什么人,怎敢擅闯温府?” 蒋生耀没有回他。 而是坚定地带着江东两兄妹试图往外走。 “站住,这里是温府,岂是你说走就走之地?” 蒋生耀心头一紧,唬着脸,气势雄浑: “滚!” 这是梁山哥教他的。 说在外面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只要这样就行。 果不其然,那人被他吓到了。 温韵在自己府上被人如此挑衅。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强忍着怒意,硬声道:“不准走!” 那女童吓得惊慌出声,呜呜地哭泣。 江东下意识抱紧她,语气慌张几分: “大人,救命啊!” “救命啊!” 温韵大怒,正要指使下人出手。 “这是怎么回事?” 我带着一队将士过来,沉声质问。 蒋生耀眼前一亮,当即带着江东两人到我身后。 他有了底气,十分得意地轻哼一声。 全然忘记了他刚刚面对这群人时心中的害怕。 温韵惊疑,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又是谁?温府岂是你能随意闯入的” 他话音未落,就被后面赶来的温老爷急急打断。 “不得无礼,这位是裴大人。” “朝廷派大军来驱赶党项,裴大人乃监军,身份贵重” 温韵见状,脸色微微一变。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温老爷,挑眉道: “看来,人还真在温老爷府上” 闻言,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温韵。 又故作一笑: “大人也知大丽近日艰难,满地饥贫,这女童如此瘦弱,想来是我儿好心,给她送了些吃食” “胡说!” 江东怒了,抱紧自家妹妹,急着辩解: “分明就是拐了我妹妹!” 他指着自己手上、脸上新鲜的伤口: “我今早出去看看能做什么换些吃的,回去时正好撞见他们一行人绑了我妹妹。这就是他们打我落下的,要不是我跑得快,怕是、怕是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嘭”的一声下跪: “大人!” “求您救救我们!” 我看向温老爷,意味深长地说道: “所以,这要如何解释?” 温老爷到底经历过不少事,丝毫不慌乱。 他叹了口气: “大人可以出去打听打听,我温家向来乐善好施,平日里时常给那些穷苦人送些粥食衣衫,若非围困城内,实在拿不出粮食,只能自保为先。” “昨日见朝廷军队来了,这才放心下来,便想着再去施粥,以帮扶百姓” 他撇过头去:“若是大人这般怀疑温家,委实叫人心寒。” 闻言,他身旁的管家双眼一红: “哎老爷,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这大丽城受过你大恩的百姓,哪个不念着你的好?” 温韵上前一步,扶起他爹: “爹您说过的,我们做事自求心安。” “即便旁人误会,我们也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啪、啪、啪” 我拍手大笑。 这三人唱念做打,真是好精彩的一出戏。 温老爷脸色一紧:“大人这是” 我冷下脸: “把他带走!” 手指的方向,正是温韵。 他原先苍白的脸更是虚白无力。 温老爷也僵住,随即惊疑: “大人!” “你这是要与温家为敌吗?” 他随即语气一缓,主动靠近我:“大人,老夫也知道近日城中百姓不易,不如这样,老夫自愿捐献这些粮食,您看” 他手上给我比划了个数字。 “自然,给大人您的也少不了” 我不理会他,叫将士们上前抓了温韵离开。 温老爷急忙叫下人护住少爷。 怒气上头,胸膛剧烈起伏着: “裴大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夫也不是好欺负的!” “哦?” 隔着中间剑拔弩张的将士,我面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温老爷想要怎么做?” 他眼中精光闪烁: “大人不愿收下老夫的心意,老夫也不想与大人为敌” 我冷声打断他:“今日我定要彻查温韵之事。” “既然如此”他扫视我等一眼,“那你们便都留下吧。” 第366章 第366章 蒋生耀眼珠子转溜,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就见对面那群人拿着刀棍而来,眼神凶狠。 蒋生耀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当即大吼一声,与温家下人动起手来。 温老爷声音阴沉: “既然大人不愿意与老夫握手言和,那便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我挑眉一看,这温府下人不知从哪得到风声,源源不断地包围过来。 人数已然超过我带来的将士。 温老爷得意一笑。 “大人,不如束手就擒吧。” “老夫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当真好大的口吻。 好霸道的作风。 我依旧淡然:“哦,温老爷难不成忘了城外的三千将士?” 他脸色一僵,随即强声道: “你有三千人又如何?即便有五千人,八千人,老夫也丝毫不惧?” 这就有意思了。 据我所知,这温家确实是当地豪族之一,产业颇丰。 温家布坊一家独大,还借着来往客商,生意遍布幽州,可谓是盆满钵满。 掌握了本地近十分之一的土地,雇佣着不少佃农。 除此之外,名声也好。 乐善好施,时常赈济贫苦百姓。 这个嘛,自然要打个问号。 可是,他这敢勇战三千将士的胆气从何而来? 我还真是好奇。 一片混乱之中,温韵指着江东的妹妹道: “别打伤那娇娃子。” 他伸着舌尖轻舔嘴唇,似乎想到什么一般,随即桀桀笑出声。 江东惊怒,见他这模样,看得一阵恶心: “你个畜生,休想碰到我妹妹!” 我微微皱眉。 这人还真是白取了个好名字。 温老爷冷眼看着我等,仿佛看着死人一般。 “是大人自寻死路,不然老夫也不想”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蒋生耀一拳将一个温家下人打飞出去,瞬间惊愕在原地。 “这、这人!” 不仅如此,蒋生耀出拳劲猛,招招凶狠,很快周围便空出一圈。 只留下地上哀嚎之人。 其他温府下人心里害怕,踟躇不前。 温老爷有些慌了。 他躲在后面催促:“他们不过就一个厉害的,我们有多少人,还要怕他?” 说着,他随手指了几人,似是壮胆: “你可是参加了武状元,得了十七名!快上!还有你,不是说之前和野狼空手搏斗” “快给我上!” 闻言,他们对视一眼,大吼一声,给自己壮壮胆子,咬牙冲上前。 蒋生耀依旧一招制敌。 当真厉害。 我心中赞叹。 然后,看着蒋生耀擒贼先擒王,突破温府下人的保护,一把掐住温老爷。 可怜他半辈子都安享富贵,从未和人动过手。 没想到人老了,还要遭受这一遭。 他脸皮颤抖,忍下心中的暴怒之色,尽力缓和脸色: “大人?” 我笑了,看着他这模样,勾着嘴角。 “温老爷,束手就擒吧。” 我把刚刚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他脸色惨白得难看。 在自己家下人面前不愿示弱,却见蒋生耀怒喝一声:“听不听话?” 这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宛若洪钟。 叫人心头一颤。 他瞧着蒋生耀怒目圆睁,似乎要喷火的双眼,毫不怀疑这人一拳下来,他的老骨头都要断成两半 。 当即不顾脸面,忙不迭应下: “好好好,老夫、老夫听大人所言” 我看向一旁脸色虚白如纸,身子颤抖的温韵。 “你抓了他的妹妹要做什么?” 他焦急地看着蒋生耀手中挟持的父亲,不阴不阳地冷笑了声。 “就是见她可爱,想要给她些吃的,帮她一二。” “毕竟现在家中并不富裕,若是再次施粥,怕是那些饿惨了的百姓会把我们家都踏平了。只能私下帮衬一番。” 他眼神微闪。 我面色不变,再次问他: “你要这女孩做什么?” 他又惊又怒,强忍下脾气道:“大人,刚刚不是都说了” 我出言打断他:“所以真如江东所说,你是要吃了她?” 第367章 第367章 “没有!” 温老爷率先出言否认! 他脸色绷紧,难看得厉害: “我儿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即便这段时日艰难,也没有丝毫委屈他。” “他、他怎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 我挑眉,心中一转。 “是啊,他怎会如此?” 我原先还以为这人带走江东的妹妹,是另有目的。 毕竟一些纨绔子弟无需为生活发愁,平日里游街狎女支,玩的花样可多了,叫人眼花缭乱。 可如今看温老爷这反应。 总觉得背后定另有原因。 温家 温韵恼羞成怒: “我不过是做点好事,何必要闹成这幅模样。” “也罢,这好事不做也罢。” 他冷笑出声。 我转身问江东: “刚刚你是在哪发现妹妹的?” 江东闻言,急忙解释: “就在这里!” 他指着身后大开的庭院。 刚刚下人们察觉情况不对劲,不敢说什么,噤声跪地。 因此没有及时把院门关上,外头人还能看清里头的情况。 只见满地狼藉,待客的桌椅倾倒,像是经历一场激烈的斗争。 “我知道是他带走妹妹,带着将士们去他院子时,一群人拦住我,还是这位大人带着我们闯进去,却发现那人竟拉着妹妹要 幸好、幸好” 闻言,江东眼中满是后怕之色。 我了然。 心头微动,便想要带人进去看看。 果不其然,这温韵把我拦下! “不可!” 他神情闪烁,不敢叫我们过去。 我看向温老爷: “看来,你儿子做贼心虚呢。” 闻言,温老爷脸色一僵。 我下令:“进去搜!” “大人这是私闯民宅!” “不!” “不行!” 温韵恼怒地上前阻拦。 “你们快上啊,拦住他们啊!” 可温老爷还在蒋生耀手中。 府中下人投鼠忌器,不敢阻拦。 他恼火异常,又不敢自己上前,只敢对着下人一阵拳打脚踢。 脸色涨红,不过几下,便急促地捂着胸口喘气。 似乎呼吸不过来,眼白一番,就要晕过去。 看得温老爷神色紧张: “我儿,别动气,别动气!” 下人也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少爷,小心。” 他的贴身小厮熟练地拿来药丸给他喂下。 “少爷,药来了。” 我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就刚刚那副动静,已然有空叫我们一行人便直挺挺地进去。 里头布局很是别致用心。 古玩器具,琳琅满目。 这么一看,似乎并无异样。 温老爷担心他儿子,被蒋生耀押着手臂进来。 见状,强笑道:“大人,您当真误会小儿了,他平日里身体瘦弱,都呆在家中” 我挑眉不语。 并未说什么。 只是继续跟着江东走。 却见他猛然上前几步,扬高了声音,带着愤恨之色道: “就是这里!你们看!” 听出他语气不对劲,我心中有异。 快步上前,看到眼前这一幕,瞬间脸色大变,心中一沉。 下一秒身后也纷纷响起哗然之声。 “我的天呐!” “好、好” 我转头看向同样神色震惊的温老爷,忍着心中的不悦,挑眉问他:“温老爷也惊讶?” 第368章 第368章 我语气徒然冷下来。 “我还以为温韵之事,温老爷心知肚明。” 他下意识反驳:“不我” 反应过来时,他僵住,沉默无语。 我指着里头的情景,冷声质问他: “那你说,这里面是什么?” ——是一张细腻、白净的人皮,还带着一头柔顺茂密的乌黑秀发。 微风一吹,人皮随之微微摇晃,几抹碎发吹起。 仿若一张贞静妍美的仕女图。 明明是青天白日,却叫人毛骨悚然。 “啊!!” 江东的妹妹突然大哭出声: “不要不要!害怕” 他反应过来,差点就想甩自己一个巴掌。 急忙把妹妹转过身,安抚她:“乖乖,哥哥保护你,没事的没事的” 而后,江东转过身来,神色激动: “大人,他定然是要对小妹心怀不轨!” “要不是大人在,说不定、说不定晚来一步,会不会和这挂着的” 他说不下去:“求大人惩处恶人!”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清醒过来的温韵急忙跑过来。 他一进屋,便迎上众人或嫌恶或震惊的视线,忍不住双腿发软。 温老爷咬牙: “你个孽子!” 温韵深吸口气,猛然暴怒: “不过是些平民女,杀了又如何?” 还真符合我对一些纨绔子弟草菅人命的印象。 我眼中冷意更甚。 他嘴角勾起,踉跄地上前推开几人,着迷般伸手小心翼翼地着张细腻的皮肤,把脸贴在上面,感受微微的凉意,心满意足地舒口气: “你们不懂它的美。” 众人瞬间一阵恶寒。 他们确实不懂。 不懂人怎么可以恶心到这个地步。 温老爷面色极其复杂。 随即像是转眼间便苍老几岁一般,朝我求情:“大人,我、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愿意出钱” “他杀了多少人?” 我一句话打断他。 “瞧这痴迷的模样,应该是找到最满意的一张那其他的呢?” “这中间因为他这恶心嗜好,无辜枉死的女子有多少?” 温老爷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毕竟他知道。 杀的人越少,罪责越轻。 他不敢说。 我叫人仔细去搜查这间屋子。 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不合世俗的东西。 将士们领命而去。 温韵怒了。 试图拦下翻箱倒柜的将士: “你们干什么,滚出去!不许动!” 只是他身子虚弱,哪能推得动将士。 被人稍微一震开,他便踉跄着往后倒,脸色惨白: “大胆!” 然而不多时,便被人发现了成堆打磨的手骨、指骨。 精心雕刻的黄金盘上摆放着一双纤细修长,指甲粉|嫩的手。 ——仕女的纤纤玉手。 叫人惊叹之余,只剩下毛骨悚然的森寒。 “大人!这个屋里全是、全是呕” 另一边,有个在搜查的将士惊叫出声。 话没说完,下一秒,直接呕吐出来。 我冷眼看向这个苍白虚弱的温韵。 或许他不一定如江东说要吃了他妹妹。 但他所做的一切,同样叫人恶心。 我不想再和这人废话,直接叫他们把温韵抓了,一起带走。 “不行!你们不能抓我!” 他目眦欲裂,全然没了原先的风度: “我可是温府嫡子!” “再说、再说”他眼睛惊慌地左右转动,“再说这些人都是我的婢女,做错了事被杖杀,这是律法都挑不出错的啊!” “你、你,我要报官!” “报官!” 温韵愤怒大叫。 我挠挠耳朵,摆手叫人把他嘴巴堵上。 聒噪。 第369章 第369章 温家在大丽城的名声一向不错。 他们赈济贫民,扶危救困,救了不少百姓。 即便温家少爷性子桀骜,他们也理解。 毕竟有钱人家的少爷嘛,脾气怪了点也正常。 大多数人心里感激温家。 因此,当围在外头、还未散去的百姓见温老爷、温韵等人被将士们押出来,纷纷哗然。 他们隐晦地打量,窃窃私语: “温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温老爷犯法了?” “这、这” 我们一行人乌泱泱地走出温府。 温老爷见这么多人看过来,瞥过头去。 不敢叫人瞧见。 这无疑是掩耳盗铃。 有个汉子突然上前一步,有些害怕,瘦长的双腿打颤: “敢问这位大人,温家这是出了什么事?” 闻言,不少百姓在身后应和: “是啊,为何要、要抓” 他们多是穷苦百姓,曾经受过温家的大恩。 此时见温家有难,忍不住有些担心。 “温家确实犯了法。” 我将百姓的神色尽扫眼中。 闻言,他们面面相觑。 “会不会弄错了,温老爷是好人。” 那人说完,立马低下头。 生怕我记住他的脸,记恨于他。 闻言,我微微摇头:“有人揭发温府嫡子温韵强抢幼|女,又发现房中有大量女子残肢” 正好此时僵着身子的将士们端着那些“残肢”走出来。 众人一见,纷纷捂嘴哗然,很是震惊嫌恶。 他们虽能理解温家少爷乖张古怪,却无法忍受这恶心之事。 更别说,人人相食的惨事不过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如今有了正常的吃食,他们一想起那些,只觉得恶心透顶。 “什么!” “这、这” 温韵愤怒大吼,双眼充血,可嘴里堵着东西,声音含糊得厉害: “滚啊,唔唔啊!” 他只觉得百姓的眼神如针尖一般刺着自己。 对着那些异样眼神瞧他的人一阵愤恨谩骂。 百姓心里害怕,纷纷避开。 “韵儿!别冲动!” 温老爷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生怕他再次犯病。 场面颇为混乱。 我微微皱眉,直接叫人把他们两人带走。 大丽的府衙内已经没人。 空着好长一段时间。 为了以防万一,我便把温老爷以及一路咒骂不止、挣扎不休的温韵关进军营的牢房。 星色暗淡,秋日的虫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我低头看着文书上打探出的情况,微微皱眉。 细细看完,心中好奇这温家背后究竟有什么厉害本事,居然能够在党项围剿、以及粮草之乱中依旧安稳不倒? 要知道,满地浮饥可不是说笑的。 百姓无食可吃,富商、豪族却有着硕大的粮仓,如此一来,饿得红眼百姓哪能坐得住? 多少富商、豪族被活生生抢光粮食、又被洗劫了家中的珠宝财物,甚至当场丧命? 可不要看轻了人性。 在灾害面前,人性经不起考验。 就说那江东。 他原先家中也算是富足,有田地有店铺。 战乱发生,一开始他们家还能勉强过日。 关了店铺,一家人躲在院子里小心生活。 可惜他父亲被杀,家中隐隐不稳。 到后面,党项故意叫城内百姓粮食耗尽、活活饿死时,他家中的下人最终还是叛变了,夺取他家的所有粮食和财宝。 危急关头,他带着小妹逃出来,躲在废墟残骸处,躲躲藏藏,很是艰难。 幸而朝廷大军到来,沈晚舟施粥,他们这才活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这女孩虽然现在清瘦憔悴,却不减纯真的幼|女之姿,被温韵盯上。 或者说,他老早便想要下手。 这江东与温韵,居然还是少时的同窗。 我微微挑眉,诧异一瞬。 心中还在思索着温家能得以保全一事。 今日看得出来,温老爷府上养着不少护卫打手。 然而混乱之时,竟没有一个作乱的? 要么就是温老爷尽得人心,下人不想动手,要么就是他们不敢动手。 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这时,外头有消息传进来,说是江东求见。 我挑眉。 他来做什么? 第370章 第370章 我摆手叫他进来。 江东一进门,便直挺挺下跪: “多谢大人今日救命之恩。” 他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随即起身,把自己这次前来的目的详细告诉我: “今日前来,是有关温府一事。” 我心中有了几分底:“说说。” 他神色变换一瞬,随即咬牙说道: “大人,温韵所杀之人,并非只是他家下人。” “继续。” 我打量他一眼。 江东虽然如今过得落魄,身上伤势未愈,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隽秀之气。 “大人曾听说温府时常赈济穷苦百姓一事?” “其实,不仅如此,温府还时常从里面挑选面容娇好的女子为婢女丫鬟。” 我反问:“是为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找个出路?” “自然不是!” 江东眼中闪过不忍之色:“或许,那些人便成了今日所看到的那些” 他话没说完。 我却清楚地明白他的意思。 一时间,烛火摇曳,起伏不定。 良久,我叫他起身: “多谢你今日前来告诉我这些。” 他微微摇头:“不过是想告诉大人一些真相,好叫、好叫早些揭发了温家私下的真面目。” “也免得他一直记恨着我。” 他嘴角微扯,带着悲意: “不瞒大人,小人原先家中算是富足,不料大祸来临,因我父亲是酿酒起家,被、被党项人叫去送酒,惹怒他们,从而人头落地,可恨我一个男儿守不住家,连累母亲也抑郁过世” “只得带着妹妹仓皇逃出,狼狈至今,直到被温韵发现。”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眼中露出嫌恶之色: “当初与温韵初相识,以为他身子羸弱,还颇为照顾,多次邀他入府小聚。也是那时他多番逗|弄我妹妹,我才隐隐感觉不对劲。” “后来,无意间发现他暴虐成性,肆意殴打下人,手段极其残忍,这才断了与他的联系,没想到他对小妹的贼心不死。” “东躲西|藏一番,还是被他发现了,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江东不算是个聪明人。 但他很坦诚,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以此表明自己的诚心。 如此说来,温韵残害女子一事,很早便开始了? 我微微蹙眉。 转而想起另一件事: “那你可知道,党项杀了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富豪,杀人取乐,那” “温家,是如何保全下来的?” 闻言他抬头看我,思索着:“大人,这小人便不确定了。只知道” “一开始城破后,温家收留了部分百姓,到后面粮食耗尽之时,也曾有百姓打过温家的主意,只是他们并未得逞。” “温家的护卫很多,多次抵挡了围攻,后来人人害怕,便没敢打温家的主意。” 原来这样。 我想起自己进温家时看到的情况,无论是下人还是景致,全然不像是正处乱世。 护卫,确实多。 今日若不是蒋生耀一招制敌,怕是我们没那么容易得手。 温家 隔日,我还没开始处理温家一事,蒋生荣便疾步走近,在我耳边低声耳语。 “大人,城内如今议论纷纷,皆说” “大人是为了贪图温府的家产,故意污蔑了温家父子,以此名正言顺地获利。” “底下将士发现是有人故意鼓动百姓,叫他们要为温家父子讨个公道。” 顿了顿,蒋生荣懊恼地低头: “那几人熟悉地势,往人群中一逃,便难见踪影。” 我下意识放下手中的文书,沉思道: “这背后之人无外乎是与温府有利之人。” “总会有出现的时候。” 我朝他看去: “百姓如何?” 他眼中难掩担忧之色:“百姓惧怕大军,但不少受过温家恩惠的百姓有所意动。” “叫将士们加强巡逻,盯紧他们。” “若是有人私下煽风点火,立马抓住那人。” “是。” 蒋生荣拱手应下。 突然,这时有人来报,说是温府管家求见。 第371章 第371章 我与蒋生荣对视一眼。 他迟疑道:“应该是想要借机求大人放过温家父子的。” 果不其然。 那管家一进来,便放低了姿态。 好言好语地说了一番话,随即悄悄把一个木匣递过来。 蒋生荣接过,打开一眼。 虽有准备,但瞳孔忍不住骤缩。 瞧他那模样,我猜测温家私下的礼金必然不菲。 视线往下一落,看到那木匣里厚厚的一沓。 还真是如此。 “少爷是我家老爷唯一的嫡子,自幼全府上下便对他百般疼爱,磕着碰着都心疼得不得了,更不要说少爷体弱多病,更是娇弱,就怕照顾不及时便出了岔子。” “若是少爷出了事,老爷悲拗,定然不会放过身边照顾他的下人” 他眼珠一转,悄悄打量我的神情: “再说,我家夫人的亲弟弟是商州的同知大人,他更是把少爷捧到手心上,活脱脱当做亲生儿子一般对待。” 同知,是个不小的官职。 那管家唱念做打地说完,随即眼神落到蒋生荣手上的木匣: “大人,不如就看在这面上,从轻发落吧。” 在椅背上,意味莫名道: “如此金贵的少爷,就值这些?” 闻言,温府管家僵硬一瞬,立马扬起笑意: “自然、自然,等少爷平安无事地出来后,自然会另有一份丰厚的谢礼赠与大人。” “您看,如何呀?” 我嗤笑了声。 叫蒋生荣把东西还回去。 “就这点钱,连一条腿都不值。” 管家脸色微变,语气强硬几分:“少爷出事,府上人已经通知舅爷了,想来不过日便有消息传来。” “到时候硬碰硬,怕是大人您也讨不了好啊。” 最后几个字,他加重了语气。 我微微一笑。 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温府未免太看得起自个儿了。” “来人,送客。” 蒋生荣不冷不热道:“请吧。” 那管家咬牙愤恨。 又不敢做得太过明显。 他转身一顿,眼神微眯地看向我: “大人,您要知道温家能至今屹立不倒,可是有底气的。” “府上的舅爷?” 我嘲讽道。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不、不只是如此!” “那可是大人您惹不起的存在。” 我挑眉:“那就试试看吧。” 说罢,他甩袖离去。 我嗤笑了声,喊人把温老爷和温韵两人带出来。 “刚刚你家管家来过了。” 温老爷年纪大了,经过这一着,难免神情憔悴了些。 而温韵更是脸色苍白如纸,难看得厉害。 据说自从被关起来便一直叫嚣咒骂着。 后来又被人堵住嘴。 温老爷一见他,便老泪纵横: “我儿、我儿受苦了” 听到管家来过,他脸皮微微抖动,主动弯下身子: “大人,老夫愿意、愿意用万两黄金换我儿一命。” 万两黄金,不小的手笔。 闻言,我还没说什么,温韵早已暴怒,刚刚还虚荣惨白的双脸因愤怒而泛红: “爹!你凭什么要那么求他!我们温家也不是好惹的。” 温老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又气又痛: “你啊!” “少给我惹点事吧!” 他转头看我,眼中带上恳求之意: “若是大人嫌少,老夫也愿意再多、多赠与大人” 我幽幽叹口气: “温老爷的爱子之心真叫人动容。” 他神色一缓。 “可惜,”我顿了顿,视线从他移到犹怒目圆睁的温韵身上,“温老爷难道不曾听过,惯子如杀子。” “这般毫无底线的溺爱,只会叫他越发肆无忌惮,从而引发滔天之祸。” 闻言,温老爷身子微微发颤,抬头看我时,眼含热泪: “大人既然知道,便成全了老夫一番爱子之心吧?” “老夫、老夫这便求您了。” 他佝着身子,朝我下跪。 温韵暴怒: “你起来!你给我起来!” “你跪什么啊,诚心要丢我脸是吗?” 他甚至想要挣脱束缚,把他爹抓起来。 一旁的将士立马怒喝一声: “住手。” 温韵受不得下等人的不恭,他边奋力挣扎,边大声怒骂: “你个狗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小心我真叫你当狗” “够了!” 温老爷难得沉着脸,大声呵斥他。 眼中复杂:“你、你安静些” 就连重话都不敢说。 我心中叹息。 “温老爷若是在第一次发现他虐杀下人之时,便严加管教,何至今日?” 他抿嘴,一言不发。 我眼中露出嘲讽之意,转头看向温韵: “你呢,可认罪?” 第372章 第372章 他扬高了头,嗤笑一声: “不认!” 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想来是平日里跋扈惯了,即便此时,依旧不愿低头:“我打杀了家中犯错的下人,你凭什么罚我?” “小心我叫人去皇帝老爷面前告状!” “看你到时还能嚣张与否?” 我勾勾嘴角: “温少爷如今还嘴硬着呢。” “你不愿说,那只能用用刑逼供一番” “大人!” 温老爷瞪大了眼睛,又惊又怒。 我对上他的眼睛,冷意毫无遮掩。 “温老爷,我可没答应你会轻纵此事。” “记住你的身份。” 他嘴唇颤抖,敢怒不敢言。 “大人,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多一位友人总比多了敌人好。” 他是生意人,向来不愿与人正面起冲突,但为了儿子,带上了威胁之意。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 “也是。” 下一秒,温老爷脸色猛然僵住。 “我已经得罪你们了,自然不能再轻易放过。” 闻言,温韵踉跄两步,眼神露出瑟缩之意。 “你、你要做什么?” “放心,你还能活一段时间。” 至少要叫人把证据找齐了。 温老爷眼神冷下来,最终没多说什么。 只是在将士把他们带下去时,他缓和了语气:“既然事情尚未决断,可否请老夫好生派人照顾我儿?” “他身子虚弱” 我扯扯嘴角:“自然。” 毕竟这温韵瞧着活头没两日的样子,可别早死了。 说罢,我摆手叫人带他们下去。 蒋生荣侯在一旁,挑亮暗淡不少的灯芯。 亮了后,看东西都舒服不少。 我笑道:“还是生荣细心。” 他微微一笑,很是恭谨。 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一会。 确实累了。 沉甸甸的疲惫从四肢百骸阵阵传来,压在心头。 想要救助这一城的百姓不是件容易事。 有粮食担保,有武力镇压还不够。 这段时间礼崩乐坏,杀人抢夺之事层出不穷。 当时官府无能为力,他们自己早就成为党项的手下冤魂,没了法制,又面临粮食短缺之困,悲剧可想而知。 如今朝廷的大军打退|党项,又送来粮食,险险在百姓彻底崩坏的前一刻,把他们拉回来。 要是再晚些,不敢相信将会面对怎样更多恐怖的情形。 然而那段时期的乱账可不好处理。 例如,江东曾经的家中下人,要怎么处理? 不少人都是在他家伺候了二三十年的老仆,平日里多是勤勤恳恳、贴心谨慎。 可粮食没了,他们日日空着肚子,吐着酸水,脑中满是即将饿死的惊惧。 主家说真的没有粮了,他们也饿得憔悴,可那群下人怎么敢信? 以为他们定然私下偷偷藏着一些。 于是,悲剧就发生了。 再例如,一家人知道宅子不安全,私下逃难,回来后发现宅子里值钱的器物全被抢走,这些东西要怎么讨回去? 都是一笔混账、烂账。 甚至 我心中微沉。 甚至城内易子而食的惨状不在少数。 如今,那群父母又该如何面对自己曾经做的恶事? 再说,或许是曾经做了这些常人不可忍的恶事,他们的底线再三变低,日后遇到什么冲突祸事,又会做出什么可怕之事? 这些都是要处理之事 一旁,蒋生荣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请示: “大人可是头痛,不如我给大人按按?” 我闭着眼,可有可无地点头。 他手贴在额头,轻重有度地开始按捏一番。 头疼似乎缓解不少。 “手艺不错。” 他似乎笑了笑:“儿时父亲时常头疾发作,我学着为他按捏,可惜” “他嫌我不够气魄,以后只能用来讨好媳妇。” 我微微勾起嘴角。 温家那边的事宜,我交代周长生去查探。 查探清楚温韵究竟残害了多少女子? 如江东所说,温家从贫民中买的下人又在何处? 以及,这温家究竟是如何从党项手里活下来的 他很是负责,这几日忙着去查找这事。 隔日早上,我还没起来便听到外头的吵闹声。 蒋生荣过来,见我醒了,面容严肃道: “大人,外头聚着一群百姓,说是要问粮草一事。” 第373章 第373章 “派人好言劝他们离开,差点起了冲突。他们情绪很是激动,说定要见大人一面才离开。” 我快步起身穿衣,掀开帘帐去外头见人。 脚步一顿,微微扬眉。 来人确实多。 像是平日来领粥之人几乎都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走过去,沉声问道。 他们原先乌泱泱地议论着什么,见我过来,纷纷噤声。 一片沉默中,有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走来,主动下跪:“见过大人,小人是、是有事询问大人。” 他似乎是被这群百姓推出问话之人。 不少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起来,说说。” 他紧张地吞咽唾沫,深吸口气: “敢问大人,这军中的粮草还剩多少?” 我挑眉,看着他。 他不停地抿嘴,声音都有些颤抖: “小人是怕粮食不够吃、吃” 身后,有人应和:“据说粮食只够我们吃半月不到,可是真的?” “这、这要怎么办?” “难不成半个月后我们又要饿死?” “还不如赶紧逃了,沦为流民也比饿死好啊” “哎” 百姓最关心的无非就是粮食。 更别说前些日子他们经历了如地狱般痛苦的折磨。 要是叫他们知道粮食不够,自己又要饿死,引起的混乱程度不言而喻。 他们话语越发惊慌害怕,有人甚至问我: “大人你告诉我们,真的只有不到半月的粮食吗?” 闻言,众人沉默,紧紧地看着我。 眼中带着希冀和恐惧之色,生怕听到半点不幸的消息。 我缓缓扫视众人一圈,将他们此时的惶恐、担忧、焦虑都看在眼中,而后掷地有声道: “粮食不多,但定然可以撑过三个月。” 闻言,气氛静默一瞬,下一秒瞬间哗然。 “三月?” “三个月后我们又该怎么办?” “还好、还好” “还好什么,才三个月时间,庄稼都不够长一茬的!” 百姓虽有惊慌,但原先的焦虑恐惧倒是缓解不少。 毕竟三个月的时间,他们能做的事情不少了。 就在这时,又有人提出质疑: “可是前些日子大军带走了那么多粮草,瞧着一眼望不到头,怎么可能还留下三个月的粮食?” “就是,到时候没粮食了,你们一走了之,我们又该如何?” 我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过去。 那边人影憧憧,他们惊慌地左右四顾,完全找不出说那话的人是谁。 无外乎是混在里头,企图兴风作浪之辈。 我微微眯起眼睛,朝蒋生荣示意一番。 他瞬间明白,不动声色地退下。 百姓因那些人的话,原先镇定几分的情绪又挑起来。 沉默道:“好像也是。” “对啊,要是他们又不管我们,要怎么办?” 这事情,是有先例的。 之前党项来袭,大丽城中的不少官员豪商纷纷弃城而逃。 可惜,党项不会放过这群肥美的羊羔。 派人追了半天,便把那支鼓鼓囊囊的队伍全都带回来了。 而没了上头那些人,即便有忧国忧民的小吏想要率领府兵、衙兵守城,可丝毫于事无补,回天无力。 毕竟能顶事的官员都逃命去了,他们再留下来,不是傻吗? 就这样,党项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大丽城。 百姓就如羊圈里的鲜嫩羔羊一般,任人宰割。 他们心中恨极了官员弃城而逃,在水深火热之时,也曾想着若是上下齐心协力是不是能守住大丽城,是不是他们也不会遭此搓磨? 残酷的现实又加重了他们心中的恨意。 因此,他们一想到此事,便激动起来。 “大人,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之前的大官都跑了,我们只能靠您了” 我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而后,看着众人的眼睛,缓缓开口:“人只能靠自己。” “大人,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能解你们一时之急,却不能救你们一辈子。” “就如这粮草,我们可以靠着外界来缓解一段时间的危急,剩下的便只能靠着自己。” 事到如今,我便把原来的安排一一说了。 “这次大丽城遭此劫难,我怜惜你们多日未曾好好进食,枯槁憔悴,愿打算叫你们趁着这两三日的时间补补身子、把家中事务收拾齐整,再商议种植粮草一事。” 最先与我说话那汉子眼眶一红,再次跪下: “大人这般为我们着想,倒是显得我们不够体贴了。” 百姓也跟着感激道谢。 突然,拥挤的人群中有一道声音反驳: “是不是你借口拖延我们,实际没那么多粮食” 周围的百姓纷纷哗然。 眼中却露出一丝惊疑之色。 “你就是故意啊!” 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百姓散开,却不知刚刚说话那人是谁。 我声音微微沉下来: “看来,有不少人怀疑我在骗你们,军营里并没有那么多粮食” 闻言,不少人眼神闪烁,纷纷低下头。 我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正好这时不远处大地微颤,似有大队人马过来。 第374章 第374章 原先聚在这边的百姓心中一惊,纷纷慌神了。 “这、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那恶贼又来了!” “快逃!快逃!” 他们反应极其激烈。 神色慌张之际,双腿都发软了。 我镇静自若,扬高了声音: “安静,那是自己人,并非党项!” 一连喊了三遍,那些被吓得惊慌失措的百姓才缓和过来。 他们紧紧拽着自己的亲人,心里安定几分。 我转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群穿着陈国铠甲的将士们慢慢映入眼帘,而他们身后是一连看不到尽头的粮车。 不多时,他们一行人靠近下马。 领头那人见乌泱泱的一群百姓聚在这,有些惊疑,随即朝我走来,行礼道: “见过裴大人。小人乃李都督亲兵于毅,此次特为大人送粮草而来。” 他微微转身,指着后头这些粮车: “大人可亲自检验一番,这是都督听说了大丽的情况,特意为裴大人送来的两千石粮食。” 我大笑一声: “既然是都督送来,何须检验?” “我自然信他!” “于毅兄弟,此番路途遥远,着实辛苦了。好好休整一番,再回去复命吧。” 此时正值战乱,于毅率领大队人马将这粮草送来,期间各路土匪流民虎视眈眈,定然不易。 他摇头:“都督曾说,将粮草送达后要尽快回去,小人便不停留。” 我也理解,便叫人拿来水、肉干、大饼,交给于毅。 “这些吃食带上,路上总要用到。” 他眼神一动,不做推脱,感激应下。 而后,我叫将士们一起把粮草卸下。 “裴大人,告辞了。” 于毅等人当即不作停留,再次翻身上马。 “驾!” 马蹄奔驰,大地再次微微颤抖,扬起一地的尘土。 另一边,百姓早已目瞪口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运进来,数也数不清: “二十一、二十二四十五、四十六” 震惊之余,皆为狂喜。 “这么多!” “居然有这么多粮食!” 一些人早已红了眼眶,忍不住哽咽: “要是那时候有那么多粮草就好” “我娘也不会活活饿死。” “是啊,我那刚满月的小儿”那人下意识接话,反应过来时却脸色一白。 她闭上眼,咬牙忍下心中的痛意。 事已至此,百姓们看着这么多粮食送来,心中已经安定不少。 纷纷有了退去的意思。 我道:“这些,是青州的李都督送于大丽城百姓的粮草。他知晓了此处的情况,深感悲痛,于是咬紧牙关,号召了青州的豪商一起送了粮草过来。” 眼下种植根本来不及,剩下的粮食也不过半月的用度,我便只能托人送粮,暂缓一段时间。 这事我欠了李都督很大一个人情。 百姓感激不尽: “李都督是个好人啊。” “我以后一定为他念经保平安。” “感谢青州的大人。” “只是!” 我加重了音量,看着他们:“我之前说过,旁人的救助只是一时的。” “今日之后,我们该商议种植一事。” 闻言,他们点头应是:“是是是,大人已经帮了我们好多,我们也不能一直吃白食。” “是这个道理。” “无论如何,大人帮助我们良多,我给大人磕头了!” 说着,那人结结实实下跪。 而后,百姓反应过来,纷纷三三两两下跪。 “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第375章 第375章 商议粮种一事,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例如粮种、土地等等。 大丽城之前已经吃光了所有能吃的东西,自然包括粮种。 幸好我托人寄信给李都督的时候,也说了此事。 这次正好发下去给百姓。 至于土地 这边需要重新整理户籍,算清人数,整合那些无主的土地,再来行事,很是繁琐。 因此,我叫蒋生荣一起做事。 倒是帮我分担不少。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问题。 就如之前所说,那段时期的乱账很难算清。 如今有了朝廷将士到处巡逻,加强戒备,自身安全得到保障,百姓们空闲之余,难免有人主动去讨要东西、或是报仇。 “王家的,你们上次抢了我一袋粟米,也该还了吧?” “哪有的事,你别胡说。” “就是你为了逃命把我爹推出去,我要你偿命!” “救命啊,救命啊!” 又是一通乱账。 这几日闹出流血斗殴事件多达百来起。 事情闹大,被街上巡逻的将士们得知,上报到我这来。 我处理了好几天,忙得焦头烂额,都快把温家两人忘记了。 直到下人来报,说温府管家带着商州同知的亲笔书信,我才想起这事。 昨日熬了一宿,有些困倦。 此时微微打起精神,叫人进来。 那温府管家的态度很是小心。 毕竟人还在我手上,他怕我怒极了做出什么无法挽回之事。 “见过裴大人,这是商州同知大人,也就是我家少爷亲舅父的亲笔书信,还请裴大人一观。”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后接过一看。 他信上所言,言辞恳切,态度貌似良好,先是用金钱财宝利诱,而后搬出他以及同党的身份,给我施压。 半响,我嗤笑出声。 “这位同知大人真会拿捏威逼利诱这四个字啊。” 这话说得好不客气。 管家尴尬一笑,才道:“同知大人也是关心少爷,这才紧张了些。” 我摆手:“还以为你们能拿出什么权势逼迫,叫我不得不放了他们。” “不过又是这些,你赶紧离开吧。” 说罢,我摆手叫人把他带下去。 管家脸色微变,态度恭谨之余又加重了语气:“大人,这可是同知大人的信啊,还印上了他的私章。” 我随意地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那管家却气得更狠了。 他咬牙:“大人就不怕得罪同知大人吗?要知道官场上如大人这般” “只要我权势在握,即便我杀了温家父子,他也不敢对我不敬。” 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顿了顿,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缓缓开口:“再说,这事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管家对我指手画脚,叫我做事。” “不是吗?” 他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脸色爆红,身子都不自觉轻颤。 我勾了勾嘴角,好整以暇地问他: “温管家,还有事吗?” 他从嗓子里憋出一句:“没了,大人。” 说罢,他转身正要离开。 我不悦地沉下声音: “你还未朝我行礼。” 他身子一僵,缓缓朝我弯腰拱手。 我轻笑了声。 他步履更加急切了。 只是他刚走,没一会儿周长生就来了。 神色很是凝重。 一进帐,就迫不及待开口: “大人,我找到温家的罪证了。” 第376章 第376章 他深吸口气,将自己找到的证据缓缓说来。 “大人,那日我们在温家发现了大量女子尸骨打造之物,随即我又去将温家彻底搜查了一遍,包括竹林地下以及后院池塘里发现了不少头骨、尸骨” “我派人打听,说温韵尤好美色,到处搜罗美人,闹得大了都被温老爷花钱压下去了。他性子暴虐,喜好折磨人” “在温家的脂粉铺子里有个地窖,里头藏着数十个女子的尸体皆是被剥了人皮”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嗓子干涩几分。 顿了顿,看着我缓缓道:“有个下人交代,说是党项杀进城中的那段时间,他们献了不少女子给、给党项” 我抬头看他。 他道:“那下人是温韵院子里的,发现院子里美貌的女子半夜悄悄送走,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温家借着施粥之举,抢夺了不少面容姣好清秀的女子。 百姓以为温家是个好去处,喜不自胜地将家里养不起的女儿送去享福。 即便是在里头当下人。 这样,即使那些女子久久未与家中联系,他们先入为主,只会以为是温家规矩大,婢女不能轻易见人。 倒是好手段。 花费笔小钱,成就儿子选妃的快|感。 我垂眸,掩去眼中的嘲讽之色。 至于党项 虽城中不乏有志之士,但不少豪族之人享尽世间荣华,多为贪生怕死之辈。 外敌来攻,他们送银子、送美女不算少见。 然而大多数家族都伤亡惨重,唯有温家像是与世隔绝一般,尽享乱世中的安宁。 背后定然有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事情。 可还没等我们找出真相时,他们已经急不可耐地自曝了。 温韵每日在大牢里愤声咒骂。 却忘记自己身子脆弱至极。 不出意外,没两日便发病了。 此事我托人传到温老爷耳边,他已然暴怒,威胁我要是再不放他出去,说不定这城中会发生什么不幸之事。 闻言,我很是好奇,究竟他会做什么。 之前在百姓中寻衅滋事之人被蒋生荣带人抓住。 果不其然,他们是温府找来的人。 想借着粮草一事来激起民愤,趁机威胁于我。 可惜,于毅来得恰逢其时。 当众送来数之不尽的粮草,叫百姓暂且心安下来。 虽然那些粮草其实不够这么多人三月所需。 粮食虽多,但人也多。 在种植粮种的过渡时期,除了军营每日施粥之外,百姓必须外出寻找能吃的东西。 幸好大丽城相对而言,水源较为丰富。 水一多,周围的野果、野物就不少。 酸涩的果子,勉强入口的草根、野菜,田鼠、水里的小鱼,至少够他们吃一段时间。 他们有事可做,加之将士时常巡逻,平日里斗殴闹事也少了。 因此,即便我听到他的威胁之语,也没把这放在心上。 依旧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谁知他在牢中久久得不到回复,叫嚣着:“党项可是随时会攻进来,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我听到下人传来的消息,微微坐正身子。 朝蒋生荣看过去: “这是威胁?” 自然。 只是他与党项又有什么联系? 我把温老爷带上来。 他一见面,便道:“大人,我愿用温家所有的家当,求您放了我们一命。” 这么说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自然是他的好儿子。 可我在意的却是:“你与党项有什么关系?” 他神色一颤,下意识眨了下眼睛:“这自然是没关系,党项、党项凶残,老夫怎敢与” “那你在牢中为何要那么说?” 他吞咽了口唾沫:“自然是为了激大人一下。” 我皱眉,摆手叫人把温韵带上。 闻言,温老爷眼前一亮,盯着帐外等着温韵出来。 谁知下一秒,帐帘翻动,先进来的是个陌生的将士。 温老爷神色微僵,视线顺着他朝后看去,随即落到他手上拖拽在地的人身上。 反应过来,猛然一震:“韵儿!” 他朝温韵跑过去,却被身旁的将士拦住,挣扎不得。 他愤恨地转身瞪着我,目眦欲裂: “你怎么能这么做?” “啊啊啊!” 我面色不变,看向那满身血污,生死不知的温韵身上,淡淡道:“这人犯了法,我惩戒一番罢了。” “你!” 第377章 第377章 温老爷神色暴怒,眼白都因怒气而泛红,额间青筋暴跳:“温家不是好欺负的,你这么做,就不怕吗?” 我无所谓地摆手:“怕什么?” 他神色一变,怒意上头想要说什么,却及时咽下。 见他不语,我还一阵可惜。 果然是个老狐狸,心爱的儿子这般了,他还能稳得住。 想到这,我转头看向温韵。 我本来就不打算让他活,因此叫人动手,逼他把做的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没想到他受刑时怂得厉害,频频求饶,可回过神来后,却癫狂大笑。 口中颠三倒四,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尽是唬弄敷衍之词。 负责审讯他的将士恼怒,加重了力道,他又怕得求饶。 这样一来,真话没说多少,刑罚也没少受。 我微微蹙眉。 此时,他一身狼藉地被人带来,看见温老爷,瞬间如委屈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爹!爹!” 这可把温老爷心疼坏了,气恼地推开拽着温韵的将士:“别动我儿。” 他一把年纪,不仅推不动,还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看着温韵,颤抖着手,想安抚他,却又怕碰到他伤口,只能哀嚎痛恨: “韵儿,可怜的儿啊。” 我轻轻敲桌两声,示意他们。 “温老爷,你也不想你的韵儿继续受苦吧?” 他猛然转头看我,咬牙切齿道: “裴大人当真心狠手辣” 我挑眉:“哦?我还以为温韵所做之事,心狠程度比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才是。” 我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突然笑道: “所以,只有伤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温老爷脸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抑不断沸腾的怒意。 他深吸口气,嗓音极其干涩: “大人,您要怎样才能放了我们?” 我很是不解,反问他们: “你们觉得自己做了那些事情,还能活得下去?” 温韵如今半死不活,喘着气嗤笑: “我至今还不明白,不就是杀了几个人嘛?何至于此?” “我温家三代富庶,家产下辈子都花不完,就是想买几个贫民之女玩玩,又怎么了?” 他说着,不知扯到哪里的伤口,突然皱眉嘶了声: “再说,我们也做了好事,施粥救民,那群民都很感激我们。” 他笃定道:“我是有功德在身的。” “他们吃了我的粥,我玩些人,又有何错?” 温韵问话时,理直气壮,真叫人觉得 可笑。 “温韵,看来你死不悔改了?” 他用阴沉的眼神看着我: “是你这才死不悔改,固执可笑。” “你怜惜那群民做什么” 我当真笑了。 不再理会他,转头看着温老爷: “若你没什么要说的,便下去吧。” “温韵之罪,就这么定下了。” 闻言,他猛然变了神色。 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修裁精细的山羊胡一抽一抽地抖动。 沉默几瞬,缓缓开口: “大人,真不能网开一面吗?” 我不作犹豫:“不能。” “温韵必死。” 他呼吸一滞,顿了顿,问我:“那老夫呢?” “念及温老爷曾多番救助百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何时处决了温韵?” 我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指: “就这两日吧。” 他应下: “是。” 温韵只觉不对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爹:“你不救我?你还不杀了他吗?” “闭嘴!” 温老爷猛然暴怒,对着心爱的儿子愤声怒骂:“是你自己死不悔改!” “死不足惜啊!” 随即,他缓了缓,朝我哽咽弯腰: “大人,我儿自幼便从未受过如此苦楚,老夫身为人父,希望他最后走时能体面些,去地府重新投胎做人。” “求大人允许我儿洗漱用食一番,明日再行上路吧” 他顿住,缓缓开口:“老夫愿竭尽全力,献上五十石粮食赠于裴大人。” 闻言,我原先拒绝之词在口中转了一圈,笑开: “温老爷慈父心肠,叫人动容,本官便应了你的要求又何妨?” 他恭敬应好。 可看傻了一旁以为有他爹在,就能无往不利的温韵。 “爹!我可是你的亲儿子啊!” “你这是做什么?” 温老爷没理他。 似乎彻底厌弃他一般。 我也当作没看到温老爷眼中森然的狠意。 第378章 第378章 当天,温老爷借口筹备粮食,我大发慈允许他回去。 附近的将士来报,说是温府上下很快便起了大动作,在调动粮食。 原来温府在一些不起眼的铺子地窖里藏了不少粮草。 即使那铺子被人扫荡过,但粮草藏得隐秘,没有被外人发现。 根据将士的回复,说温老爷借着粮食不足为由,主动联系了一些人,朝他们借粮。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动静。 似乎毫无问题。 但要是信了他,怕是不久我就要人头落地了。 果不其然! 当天晚上,动乱爆发了。 先是近百人半夜悄悄聚集在某地,而后到了约定时间,他们按照不同的路线避开巡逻将士的耳目,小心翼翼地朝着城外的军营而去,企图来个瓮中捉鳖。 一切的动静都在黑暗中慢慢进行。 夜风微凉,吹过稀疏的树梢,掩盖一切细碎、急切的声音。 直到有个将士似乎“无意间”把手上的石头砸下去,引起一阵闷痛。 这才发现不对劲。 巡逻将士们浑身汗毛炸开,大喝一声: “什么人?” 见状,那群黑衣人不再遮掩,气势汹汹地杀来。 动乱就此爆发。 在原先平静的夜里,厮杀声瞬间响起。 混乱之中,有一小队人避开作战中的两拨人,朝着大牢而去。 借着营帐的遮掩,行动谨慎。 就这么一路小心翼翼地到达大牢,直到找到温韵。 他浑身血污,显然又遭受了一番虐打。 “少爷,老爷叫我们来救你了” 他话音未落,随着“少爷”缓缓抬头,声音瞬间僵住。 “你” 原先黑暗的隐秘角落瞬间涌出多位身穿战甲的将士,喧哗声顿起。 眨眼间,那群黑衣人便被包围了,成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鳖。 此时我正在军营另一侧,听到下人来报大牢的消息时,微微挑眉。 一番声东击西。 可惜被人识破了。 说到底,温老爷舍不得温韵,只要埋伏在“他”周围,定然得手。 可惜,若是寻常人家,我还深为感慨,可偏偏是作恶多端的温韵以及助纣为虐的温老爷啊。 怎么能不利用一番? 我冷笑一声,看着前方打斗的场景,叫人好好激怒一番温老爷。 怎么激怒? 自然是挟持着他心爱的儿子 此时夜色深深,人影憧憧,不知温老爷可在? 不过没关系,他不来,也一定会派亲近之人而来。 “谁再动手,我便杀了温韵。” 一声宛若洪钟的怒喝在众人耳边如惊雷般炸响。 打得难舍难分的两方人没有当即停下。 那群黑衣人惊疑不定,毕竟他们知道温老爷对温韵的重视。 可他们脑中犹豫着是否要停下,动作稍稍顿了一瞬,可将士们不给他们迟疑的机会。 趁其不备,直接痛下杀手。 在话音落下的几个呼吸间,黑衣人便气势大减。 蒋生耀气势汹汹,如抓着鸡崽一般拎着温韵前来。 虎目圆睁,很是唬人。 “谁敢动手?” 下一秒便响起温老爷歇斯底里的怒喝: “住手!” 黑衣人胆颤,不敢动手。 一时间,场面便僵住了。 那群黑衣人被迫往后退开。 而后,一脸阴沉的温老爷走上前,脸皮都在发颤。 他声音愤恨,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般: “裴大人。” “好手段、好心机啊。” 我笑着摆摆手,此时两方人虎视眈眈,神色|戒备,我依旧神态自若,似乎没有感觉到焦灼紧张之意。 “还是温老爷厉害,为了儿子居然敢当众造反。” 最后四个字一出来,气氛隐隐不对劲。 就像是淋上了热油,只需丁点火苗,就会瞬间炸开。 夜风吹过,掩盖众人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温老爷冷着脸:“老夫怎么敢造反呢?” “分明就是你们侵占大丽城,虐杀百姓,天理不容!” “老夫只是为了城中百姓,义不容辞!” 他字字铿锵有力,却更显嘲讽。 我扫过他带来的人。 他们穿着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火光摇曳下,才能看到重重叠起的身影。 温老爷有备而来。 集结了城中不少与他一样心怀不轨之人。 只是他视线一动,顾及着蒋生耀手中的儿子,不自觉额头微微渗着冷汗。 “大人为何如此下作?借着我儿来威逼于我?” 我不想再和他分话。 指着生死不知的温韵,冷声道: “不住手,当场便杀了他。” 闻言,温老爷心惊。 眉眼间有几分迟疑之色,可他身后人却不容他退步:“事已至此,咱们没有退路了!” 不待温老爷说话,那人瞬间高呵一声: “杀!” 见状,我也不客气,直接叫蒋生耀动手。 “好了!” 他扬高声音应和一声。 在温老爷目眦欲裂的震怒中,干脆利落地砍断了他的脑袋。 “咚!”人头落地,在嘈杂的环境中却像是一击重鼓狠狠敲在温老爷耳边: “不!!!!” 第379章 第379章 两方人马闻风而动,再次厮杀起来。 温老爷面目狰狞,眼中泛着红光:“杀了他们!杀了那个裴云程,老夫把所有家产都给你们!” 黑衣人闻言,呼吸粗重,更是激动。 只是将士们到底身经百战,下手果断决绝。 战况几乎呈现一面倒的趋势。 一群护卫护着温老爷以及与之合谋的几人,小心翼翼地往后面安全的地方撤退。 可神色着急,却并未离开。 反而是左右打量,似乎在想着什么一般。 唯有温老爷,死死地盯着温韵的方向,咬紧后槽牙。 终于,他们见状不对,战况即将结束,当即转身上马打算离开。 周长生率领将士杀过去: “杀!活捉他们!” 我隔着老远的距离,冷眼看着温老爷一行人的举动。 心中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战乱至此,他们现在才转身逃跑? 这显然不符合常识。 他们必然留有什么后手。 果不其然,远处突然传来大地的震动声。 我猛然看过去。 眼神微眯,意图看清楚来人的身份。 毕竟于毅可没说他会再次到来。 随着震动声逐渐靠近,我也慢慢看清了来人。 神色徒然一变,朝温老爷看过去。 只见他们瞧见来人,惶恐之色瞬间散去,神色大喜。 而他们身前为数不多的护卫也精神一振。 温老爷察觉到我的眼神,隔着老远的距离,露出阴狠一笑。 将士们也发现不对劲,传来急报: “大人!党项偷袭!” 将士们瞬间哗然。 猝不及防间,倒是闹出不小的喧哗声。 温老爷残忍一笑: “吧,去给我儿赔罪!” 等到党项人逐渐走近,他急不可耐地上前,指着我的方向高呵一声:“父亲大人,他就是之前把你们赶出去那人!” “他还杀了你嫡孙!” 夜色浓重,我看不清他的样貌和神色,只能感觉出那如豺狼般凶狠的眼神。 叫人莫名心惊。 温老爷得意大笑: “你吧,死了给我儿陪葬!” 眼中露出痛快又悲哀之意。 原来这就是温家的底气啊。 居然丧心病狂到了和党项人勾结。 一时间我想到陈嘉佑,眼神渐冷。 还什么父亲嫡孙的,真是可笑。 “杀!” 大战一触即发。 党项杀来,两方将士猛烈地碰撞到一起,瞬间爆发出激烈的火花。 温老爷得意,他定要眼睁睁地看着我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笑意还未彻底展开,便逐渐僵住。 只见军营之外又涌出一大群的将士,慢慢包围住党项人。 他们再次成了瓮中之鳖! 温老爷心惊肉跳。 “杀!” 蒋生耀一马当先,直接朝着领头人杀去。 众目睽睽之下,侧身长刀一扫,那人一个照面被一刀从脖颈砍下。 一个呼吸间,便被砍中,瞬间毙命。 “好!”将士大喜,气势如声声作响的惊雷,层层更甚! 蒋生耀冲进去,长刀狂扫,扬起一片血花。 很多陈国人都以为党项人是在马背上长大。 他们凶狠残忍,力大无穷。 可事实证明,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会害怕、恐惧,也会逃避。 看到蒋生耀策马闯进党项人中肆意砍杀时,即便他们再有勇气,也心生恐惧之意。 渐渐的,他们怕了。 开始逐渐后退。 胜负优势已然十分明了。 原本想把剩下的党项人一网打尽。 但他们人多,临死前的恐惧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到底叫几百人趁乱逃了出去。 蒋生耀还想要继续追击,却被周长生拦下: “穷寇莫追!” 他打得正上头,却被迫中止,心中有气也只能自己憋回去。 “可恶!可恨!” 他转头,看向面色苍白,心如死灰的温老爷,瞬间把怒气发泄在他身上: “你故意把他们带过来!” “他们都是坏人,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走过去,看着他佝偻着身子,像是突然间苍老许多一般。 “原来你的救山这么不经打?” 他面无表情。 刚刚蒋生耀一招制敌,他清清楚楚地看着。 我朝身后的梁山看过去。 他瞬间明白我的意思,把手上那颗面上仍残留恐慌之色的头颅朝温老爷扔过去。 “这个,赏你的。” 那个血污脏乱的人头滚到他面前时,温老爷还愣了一下。 僵了两秒,回过神来,身子情不自禁地发颤,哀嚎出声: “韵儿!” 这声悲意听得叫人无端心软,为这位痛失亲子的父亲而伤感。 然而,对比他所做之事,却更显嘲讽。 “温老爷,该上路了。” 微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用手摩擦温韵脸上的血污: “我儿,你怎么就这么死了,怎么不睁眼看看你的老父亲” 我无意再与这晦气之人说什么。 摆手示意,梁山瞬间明白我的意思。 手起刀落。 脖子上割了一刀。 却没有叫他马上就死。 而是身子一震,鲜血上涌,十分痛苦地想要呼吸,却被血污呛住,发出“嗬嗬”艰难呼吸之声。 而后,一点点,气绝身亡。 第380章 第380章 蒋生耀踢了他脑袋一下,见没有丝毫反应,朝我笑道:“大人,他死了。” 我应了声,转头看温老爷身旁的几人。 他们早就被梁山那毫不留情且血腥的一刀吓傻了。 忙不迭地求饶: “大人求您饶了我!” “大人、我我知道温老爷与党项私下商议之事!” 我朝他看过去,意味不明: “哦?” “说说你们知道的。” 他见我感兴趣,咽了口唾沫,解释道: “是是是!这温贼就是靠着给党项人的图日将军做儿子,这才侥幸留了一命。” “他做小伏低,脸跪求那图日将、图日,众人面上不说,可心底都在嘲笑他。” 他为了活命,急忙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说出来。 无外乎就是温老爷为了活命,四十多岁的年纪认了比自己小一半的党项图日为父。 见我脸色有些不耐,他脑中灵光一闪,急切说道:“大人!” “党项人还在城外,企图伺机而动!” 闻言,我倒是正色几分。 他继续说道:“温贼说他们离开后,心里不平。想着趁乱再袭击一次,也给大军一个教训。正好温贼派人去找他们,这、这就对上了” 可惜,他们不知道我事先有所准备,一时失手了。 不过 我摸摸下巴,心中思量着。 既然党项有备而来,那 一想到这,我心头微跳,脑中突然想起了一个念头。 在周长生耳边低语。 他眼前一亮,趁着夜色,匆匆离开。 当晚,我们清理了战场上的尸身,又把发生的事情派人告知因厮杀声而惶恐不安的城内百姓。 他们恐惧战乱,还闹出不少事端。 幸而及时解决。 得知真相后,难以置信之余又难掩愤恨。 “什么?温家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亏得我还以为他们是好人,没想到” “呸!还是死得太轻松了” “一丘之貉啊!” 百姓们如何闹腾我暂且不提,只是叫人把温家父子的尸体送回去。 若是温府中人知趣,以后也该低着脑袋做人才是。 此时温府主事之人顺理成章地成了温夫人。 不知她的实际想法如何,不过在丈夫亲儿做出的丑事传遍大丽城时,她当即就收拾家当准备离开。 说是自知羞愧,无颜面对城中百姓。 不过离开前,她叫人给我送来府上存着的所有粮草,而后又送来了大半身的家当。 我叫人收了前者,退了后者。 温家做的孽,那两父子已经受了。 而这就当作之前温家做好事的福泽吧。 太阳西落,只余一抹清冷之色。 军营外头喧闹声起,我心头一动,只见梁山一脸喜色地走近: “大人事成了!” 我站起身,朝外走去,打算亲眼看看。 梁山跟在我身后,仔细回复:“周将军此次袭击犹为顺利,一共杀死一千多人,带回近百石粮草” 我大喜,急忙走出帐。 只见外头正热火朝天地搬运着粮草。 将士们铠甲上染着血迹,面色却难掩喜色。 第381章 第381章 这次胜利极大解决了大丽粮草之危。 加上李都督、温府送来的、以及某些不轨同谋为了赎罪而献出的,如今看来,这粮食省吃俭用一番,倒是可以勉强撑过半年。 这下可彻底放心了。 周长生坐在一侧,他后背受了一刀,亲兵正在为他包扎伤口。 我过去时,见他急忙要起来,微微用力,伸手压在他肩膀上。 “无需多礼,你受伤了。” 他无所谓地笑道:“小伤罢了。” 随即,看着一旁的粮车,眼中满是激动之色:“如此一来,大丽城的危机缓解不少。” 我微微一笑:“是将军之功。” 他握拳,锤了一下地面: “可惜,叫剩下的党项人逃了!” 我道:“将军夜间袭敌,能得手粮草已然大喜,又斩杀了千名敌军,毫无疑问是场胜战。” 见他脸色隐隐有些苍白,我劝他赶紧去休息。 “这边由我看着,将军便去休息吧。” 他一手撑地站起身,也不推脱,干脆应好。 由亲兵搀扶着离开。 另一边,蒋生耀如一头不知疲倦的小牛犊,“哼哧哼哧”,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着粮草。 只见他双腿一沉,竟是左右两肩分别扛起三袋粮食。 这把旁边的人吓住了,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摔到: “哎呦呦,慢点慢点,这可是”他对上蒋生耀的眼睛,咽下原先想说的话,“担心你被伤到。” 蒋生耀急忙摇头,真诚地朝他咧嘴一笑: “谢谢你,我可以的!” 他说完,又活力满满地去干活了。 我在一旁看着,笑而不语。 将士们搬了一整夜,终于把粮草收整清楚。 随即伙头兵特意为他们这群功臣煮的宵食也好了。 将士们欢呼雀跃,欣喜之意久久未散。 当然,最开心的莫过于城中的百姓。 他们是第二日前来领粥时,得知了这事。 当即跪下磕头谢恩。 起身时,眼中的泪水早已模糊了眼睛:“多谢大人,裴大人呐你对我们有救命之恩!” “要不是你们,俺、俺还怎么活得下去?” 闻言,我收回手。 是我身后这群将士奋不顾身,为他们抢来粮食。 这般想着,我对他们道:“要谢,便谢与党项英勇搏杀的将士们。” “是是是,将士们也是要谢的” “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活过来了。” 他们神色大喜,随即不知从哪传出呜呜一阵哭声。 像是气氛一下子由喜转哀,不少人又哭又笑。 “大喜日子,哭啥,也不嫌晦气?” 有人带着哽咽声抱怨一句。 瞬间把大家逗乐了。 这段时间虽有争吵斗殴,虽日日省吃粮食,虽然依旧贫穷,但生活到底是安稳的、有希望的。 田地间的粮食在发芽生长,没有凶狠的党项人出现,他们便是幸福的。 此时暖阳洒落,照在百姓干瘦却朴实的笑脸上,我也会心一笑。 下一秒,蒋生荣疾步走到我身边,声音压低: “大人,京城的使者来了。” 闻言,我心头一跳。 算算时间,差不多该来了。 令我万分惊喜的是,这位使者居然是个熟人。 第382章 第382章 那使者穿着一袭官袍,虽是一路赶来,此时依旧保持着不凡的气度和风采。 似乎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微微转过身来。 眼中清浅的笑意。 “乘风!” 我见到来人,眼前一亮,疾步朝天而去。 “是你!” 再遇故人,我着实兴奋不已。 仔细打量他的模样,和以往端方清俊相比,更显沉稳。 多日的辛勤奔波终是叫他神色略显疲惫。 “如何,惊喜吗?” 范野衍看了我左右一眼。 我心中明白,摆手叫他们下去: “怎么了?” 等人都离开后,他随意地在一旁坐下,幽幽叹了口气: “你可知道你此次冲动行事,是犯了皇上的忌讳?” 范野衍顿了顿,低声道:“君命有所不受。” 我心中微沉。 这事我既然做下,自然想过承担罪责。 皇帝的猜忌和怀疑,我也迟疑过。 不过比起那些,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比之更重要。 想到这,我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皇帝下了什么处罚?” 他道:“皇帝知晓了你和沈将军对大丽城一事的做法,不辨喜怒,只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切容后再议。” “派我过来暂时接手这边的事务,叫你谨记职责所在,速速归军。” 我明白过来:“这是打算事后清算啊。” 随即看向范野衍:“为何这次是你过来?可是被” 他摇头否认:“朝中大臣怕得很,这边依旧处于动乱之中,没人打算过来。” 至于为何是他过来,却并未多说。 见状,我也不多问。 只问起旧人的情况:“南乔近日如何?可还在做教书先生?还有沅芷呢?” 近一年的时间了,我与沅芷虽有书信往来,知晓她的情况,可就怕她报喜不报忧。 心中万分担忧。 其实,设身处地我也理解。 京城幽州两地相隔千里,即便真有什么,我也不过徒徒牵挂担心。 又不能为她做什么。 聊完正事,范野衍神情轻松几分,端起水轻抿一口: “南乔原先在药堂里叫那群小大夫认字,后来得趣了,便又招了不少想要读书的女学生,倒也自得其乐。” 他放下茶杯,幽幽道:“只是到底京城长舌妇多,平日里尽说些闲言碎语,惹人烦。” 随着范野衍官位升高,其实有不少媒人说要为范南乔讲个好亲事。 不说范南乔本身不愿,就说那群媒人介绍之人要么身份低微,不过另一个“康文”,要么家中莺燕成群,也是为了范野衍的助力或是党派站队。 这些人自然是被范野衍拒绝。 可他出面拒绝,被人议论不休的人却是范南乔。 什么“老寡妇”、“晦气”、“不详”啊,这些名头都安在范南乔头上,时时遭受非议。 甚至有一些宴会上,不人明里暗里指责范南乔,烦得她直接推拒所有的宴会。 直到范野衍得知,一时气急,说了些重话。 传出去后,那群妇人看在他的面上,才收敛几分。 只是范南乔的名声却更难听了。 听他这么说,我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 “南乔一直很坚韧。” “是极,从小她就是这样,坚韧执着。” 我劝道:“所以,她心志坚定,不在意那些人,那些风言风语便不会对她有影响。但更重要的是” “她哥哥要更位高权重才是。” “你啊!” 聊完后,范野衍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斜眼看我: “想来,你也颇想念自家夫人吧。” 我匆匆低头,不去看他眼中的打趣之色,只道: “确实想她,这段时间她信中所写皆是平安随顺,从未说过什么烦事难事。” “叫我难免心中担忧。” 他颇为理解地点点头: “因身份原因,平日里我与裴夫人从未有过接触,只知道她带着孩子回在郑府,偶尔回裴府小住。” “郑太傅与夫人向来疼爱她,自然不会让她受苦。” 话虽如此,可到底有些心酸愁苦之事是不能明说的。 他道:“这次出行,我还特意派人去郑府问话,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告诉你的?” 闻言,我心中一动,眼神不自觉带上几分急切之色。 他缓缓一笑,也不卖关子:“裴夫人没多说什么,只叫人传回一句话:‘我与安若待在郑府,一切安好,指望夫君能平安归来,与我母女团聚’。” 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闷作痛。 我缓了缓,应好。 “我一定会早些回去,与她们团聚。” 此次与范野衍的见面时间很短,交接完大丽城的事务,我便带着剩余的两千多的将士打算速速归军。 第383章 第383章 “乘风,改日我们京城再次相聚。” “好,此去一路珍重。” 他应好,衣袖猎猎作响,身子却站得端正笔直。 我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到他身后修补得整洁干净,与第一次见面时焕然不同的大丽城。 隐约可见曾经的秀丽之景。 目光一凝,又看到不远处小心翼翼的百姓。 原先他们不过聚了些人在城门下,后来似乎得知大军即将拔营离开,来人越来越多,隐约可见后头还有更多人涌上来。 他们朝我、朝将士们挥手告别。 眼中泪意点点。 隔着远,不知他们喊了什么,只隐约听到“大人、将军”的字眼。 而后他们齐齐跪下,摇着手与我们告别。 我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看见人群中那个曾率领我们入城的张晚娘,她没有以往那般形如枯槁,眼神中神采涟涟,前段日子告了她的丈夫故意杀害亲儿,我亲自判的刑。 看见不久前选拔出护卫大丽城的一队府兵,看见了之前我抱过、喂它喝粥的幼儿,看见了形形色|色、却都眼含泪水和感激的百姓 身后传来蒋生耀的呜呜哭声。 他不舍得连连摆手: “再见!再见!” 说着说着,他转过头,悄悄擦掉眼中的泪水。 我绷着脸,心中默默与他们告别。 珍重。 随后,我翻身上马,率军一路疾驰。 直到太阳西落,天色微暗,大军才停下来,准备就地扎营。 前头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策马回来报信。 说是前方大军一连收复了幽州大半地区。 我一路疾驰,此时听闻这个消息,也难免轻松几分。 只是那斥候神色有些迟疑: “还有一个消息” 我朝他看过去。 他抿了唇,开口道: “据说,沈将军病重,这段时日都是七皇子制定军策,掌管大军。” 我心中一紧。 陈嘉佑? 他不过是个虚有其表之辈,能率军夺回那么多城池? 我心中怀疑。 沈晚舟病重,又是因何而病重,重到何种程度? 那斥候摇摇头:“只听说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其他的便不打听不出。” 我叫他下去,转头与蒋生荣与周长生商议要如何回去。 周长生伤势未好,一日急行军,似乎震裂开,又重新绑上绷带。 闻言,他有些不解:“难道不是直接回去,高喊一声裴大人归军?” 我却道:“如今沈将军病重。” 他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有些头疼地捂住脑袋:“也是。” 他对陈嘉佑有怨恨之意。 当初陈嘉佑杀兵填河的三千将士,大多是他手下的人。 不少人都是他精心培养操练的好兵。 原本他以为那队将士能跟着陈嘉佑出去混个军功,没想到却是有去无回。 甚至死得极其冤枉!极其可悲! 作为将士,他们没有战死沙场,却是被慌不择路的上官被派人活活杀死。 着实惨无人道! 因此事,他曾上书沈晚舟惩治于陈嘉佑。 自然没有成功。 可不知道陈嘉佑从哪听到风声,很是厌恶周长生,好多次调兵遣将、能获军功之事都故意掠过他。 甚至还屡屡打压于他。 周长生自然也看得出来陈嘉佑的针对。 可他出身不显,身份低微,自然只能忍气吞声。 庆幸的是,他向来随遇而安,即便忙碌于操练新兵,无法上战场,他也不怨天尤人。 只安心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因此,当得知沈晚舟病重,而陈嘉佑掌军一事后,他才反应过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怕什么? 他们归队,却被当作细作直接截杀。 前朝有过先例,这也不是陈嘉佑做不出来之事。 那该怎么办? 几人面面相觑,皆心觉不妙。 周长生这般想着,神色间却有几分迟疑: “不止于此吧?” “想来,众目睽睽之下,总、总有身边之人看出不对劲?” 我叹了口气,看向这个官场上略显天真的周将军: “指鹿为故事,可不见得少。” 闻言,他脸色一白。 到底不是个傻的,自然明白若是陈嘉佑铁了心,还有谁敢这么当面指出他的不是? 如今他掌管大军,自然一言九鼎。 若是之后事发,也简单。 直接推到底下人的身上。 就像当初他对谢亮一般。 我嘲讽地勾起嘴角。 周长生问我:“大人,那该如何是好?” “可惜沈将军病重,无人能压制他。” 我缓缓抬眸看他,一字一句道: “自然如此,应该给他献上一份不得不接受的大礼才是。” 周长生眼前一亮:“大人可是有计策了?” 我点头,把计划缓缓说来。 第384章 第384章 我在大丽城的这段时间,前方战况进展迅速。 大军已经推进到幽州与党项的边界之地,就差两城疆域就能彻底收复失地。 因此,陈嘉佑名声大噪。 战神之名响彻了整个幽州之地。 只待把党项彻底赶出去,便能达到鼎盛。 这里头若没有陈嘉佑的助推,我定然不信。 到时候,他风头正盛,得尽民心,就连皇帝也不得不顾及这赫赫战功。 我率军急行,偶尔打听消息,都能听到百姓对其赞不绝口,很是崇拜敬仰。 对他们来说,党项是无恶不作的恶贼,而陈嘉佑则是护国卫民的好皇子、好将军! 甚至不少人家专门为他立了长生碑,就是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守护山河。 然而可笑的是他们却不知道,有多少他们本不应该经历的苦难就是所谓的“战神”带来的。 夜风习习,此时快要入秋,凉意更甚。 周长生快步走来,额间还带着点点热汗。 他朝我行了个礼,便坐下,拿出舆图与我商议。 “大人请看,我们今日已然到达此地,还有一日左右便能跟上大军。” “大军正在余城开战。此时占领余城的党项将领是图日的兄弟达大,是个凶猛又善计谋的武士,想来攻城战还需僵持一段时间。” 这些消息都是梁山派人打听出来的。 他是个获取情报的好手,小心谨慎,不惊动他人,从各地送往前线的粮草辎重中侧面打听,抽丝剥茧,便得到了我们需要的情报。 包括此时的战况、大军路线等等。 周长生神色有些凝重: “但战场瞬息万变,说不定找准时机,第二日可破城。” 是啊,战场难以捉摸。 留给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我心中盘算着自己的计划,默默思考着。 大军的进况着实叫人惊诧。 我们一路行军,陈嘉佑也一路率军反攻。 他这速度,委实太快了。 周长生看着我,试探性地说道:“既然如此,大人,那我们还需要照常进行吗?” 闻言,我心中一定,正想要回他,突然外头响起了一阵喧哗声。 似乎有不少人的尖叫惊呼。 我与周长生对视一眼,知道应该是发生了不小的事情,当即起身出去。 “天啊,怎么回事?” “好多血啊好多血!” 我微微皱眉,看着不远处一群将士聚在一块,神色惶恐。 其中,蒋生耀那个显眼的身影正“手舞足蹈”,动作很是慌乱。 “做什么呢?” “军中不得大声喧哗,规矩都听到狗肚子里了吗?” 周长生声音压低,大喝一声。 闻言,不少将士反应过来,纷纷行礼认错。 蒋生耀看我们两人,知道自己犯错了,立马低下头。 我走过去询问:“这是怎么了?” 他抬头看我,举着双手,很是惊恐! “大人,手上都是血都是血!” 原来他刚刚是在抖水。 我低头一看,果不其然,他手上沾的水都是红的。 此时虽已凉快不少,但将士们整日穿着闷气的铠甲疾步行军,一天下来,里衣都是汗涔涔的。 更别说像蒋生耀这样气血旺盛之人。 因此休息时,很多人都会去河边稍微冲洗一下。 蒋生耀给我看完后,赶紧抖干净手上的血水:“我刚刚要洗澡,发现不对劲” 神情还有几分害怕之色。 我视线移到一旁的河水上。 此时天色微暗,这河水颇深,乍一看没发现。 目光一凝,随即便发现这河水确实是红的! 第385章 第385章 为何河水是红的? 众人心照不宣,更觉森寒。 可、可这得死了多少人,才能把这条大河都染红啊。 我顺着河水,朝上方看过去。 被山体挡住蜿蜒的河水,从这里根本看不到尽头。 周长生谨慎地上前一步,舀起河水,低头轻嗅了一下,确认无误。 他神色凝重,向我示意: “大人,可需去上面打探一番?” 我点头,当即叫他小心些。 天色未暗时,我们便已在这个地方驻扎,那时没有看到任何血色。 是这时才出现的 “或许上面正有大队人马厮杀,否则血量不可能这么多,你悄悄在一旁打探清楚,再行后事。” “是!” 他领命而去。 这下这群将士也没了心思冲洗一番,纷纷散开。 蒋生耀还在嘀咕着自己身上臭臭,突然,他张大嘴巴,指着河水瞪大了眼睛: “这边!” 见他这副神情,我心觉不妙。 转过头去,只见河流上游似乎飘来一个东西。 隔得远,有些看不出。 只是那形状好像 而蒋生耀自幼练武,耳聪目明,此时看得更清楚。 他颤颤道:“是个人。” 说话间,那个“人”还是静静地漂浮着,没有丝毫动静。 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正当我打算叫人把他捞起来查看,下一秒,眼神就慢慢冷下来。 只见紧随其后,那河流上游乌泱泱地涌出大量层层相叠的尸身,几乎排满了整个河面。 血色蔓延,越发浓重。 “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蒋生耀有些害怕了。 他也杀过不少坏人,可是战场广阔。 虽然死得人多,但活的人也不少,相较而言,他多的是战胜的喜悦。 可在这个普通的河面上,沉默却血腥地漂浮着这么多尸体。 莫名叫他觉得可怕。 似乎还能看到那些人僵硬、青白的脸色。 他都怪自己为何眼睛这么好了。 “不看不看” 有个将士从一旁跑来。 周长生顺着这条河打探消息,叫他赶紧叫下来提醒我一番:“大人,这条河道上游很是蜿蜒曲折,弯处堆着成山的尸身,刚刚应该是撑不住了,被河水一齐冲下来” 我摆手示意自己明白了。 见那些尸身渐渐飘下来,蒋生耀有些害怕地躲在我身后:“好多、好多人” 我却目光一变,看出不对劲。 “这群人是将士啊。” 但不是一般的将士。 若是寻常将士,大多穿着盔甲,手拿武器。 因皇上重视此次出战,粮草、武器定然是备齐的。 虽然按照军中部分人的德行,这些不可能全都用在他们身上,但皇帝重视,不容懈怠,至少有五六分用在将士身上。 可这群人只有少数人穿着铠甲,拿着弓箭或是木枪之类的武器。 甚至有些人在手肘、脖间等要害处用草类根|茎捆绑,以此作为防护。 我心中发沉,朝着上方看过去。 漂流的尸身依旧拥拥挤挤,被流水缓缓冲下来。 不知何处是尽头。 乍一算,有近千人了。 血味冲天不说,还能闻到尸体腐烂后的臭味。 我叫将士们把这群人都捞起来。 帮他们埋葬一番,做做好事,也免得污染水源。 当然,重要的是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线索。 将士们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们捞起来。 只是翻来覆去,却没看到什么能证明身份的。 看他们的外貌显然是陈国百姓。 有四五十岁的老汉,也有十多岁,满脸稚嫩的少年,年岁不一,却同样干瘦憔悴。 面颊深深凹陷,残破的衣服露出分明的肋骨。 叫人瞧之不忍。 有人猜测: “或许他们是抗击党项的民兵?” “据说有些地方,官兵不作为,那些民兵便自发组织起来,选出领头人,聚在山上,与党项作战。” “如此倒也有理。” 闻言,不少将士点头,显然认同。 我走过去,不顾尸体散发出来难闻的腐烂味,主动凑过去,仔细一看。 “不对。” 他们朝我看过来。 我伸手,拿起被打捞上来的一把刀。 这刀似乎用了许久,都破得不成样了。 不仅刀身有大大小小的断口,刀尖被砍断一截,甚至刀柄也断了,勉强用麻布捆绑包住。 “这刀,至少用了七八年。” 我触摸着刀柄,这般断言。 他们闻言,纷纷去翻找其他武器。 有刀、有剑、有断成两节的木枪、破损的石刀等等。 后者不说,前者却是用了许久。 他们见后,点头应和:“大人说得不错,这确实用了许久。” 这木枪,石刀做得有模有样,暂且不提。 但是这刀剑,虽残破,但品质不错。 我之前核查过武库,为了防止底下人以次充好,都仔细学过、看过。 我手中这把刀,虽然磨损得厉害,但却是一把好刀,符合朝廷的锻造标准。 第386章 第386章 想到这,我怀疑地看向地上的那群尸体。 用刀剑的人虽多,可整合起来数量已然不少,更别说还有河中那些不断流下来、没打捞完的尸身。 正好此时,周长生终于探清上头的情况,派人下来回话。 那人动作匆匆,回话时呼吸还十分粗重: “回大人,上方山谷处有两队人马厮杀,战况激烈,正是党项人与我方将士。” “周将军请大人率两千将士前去支援。” 既然是周长生所言,我自然信他。 当即不迟疑,点了大队人马。 原本还想叫蒋生耀一同上去,可他说要留在我身边保护。 上次我差点受伤一事,叫他好是担心,一直谨记着。 见状,我也不犹豫,直接与他们一同上去瞧瞧。 此次是为救急,很是迅速,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一路小心谨慎。 路上我才发现,这里头山路复杂,别有洞天。 呼吸急促地喘着,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果不其然,走近时听到厮杀声越发喧杂,两队人马正焦灼着,战况很是激烈。 我在后方看着,纵观全局,能看出党项人多,气势更是强盛。 而另一头虽然人少,武器不一,可他们苦苦奋战,没有人往后退。 周长生与我点头示意,很快便领着两千人马从后面绕过去,出其不意突袭党项。 另一方势力的加入显然让战中的两方人都为之大惊。 等到看清来人后,一方大惊。 另一方狂喜。 周长生趁着突袭,很是大挫了党项一番。 加之他身后将士源源不断,气势汹汹,叫党项难免迟疑,心生退意。 犹豫,在战场上可是大忌。 周长生可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加大攻势,逼得他们节节退让。 另一队人见状,纷纷大吼一声,气势大涨。 这场战役没有意外地落下帷幕。 党项断尾求生,其余人仓皇而逃。 见他们逃了,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不少人累得直接瘫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着气。 周长生没有犹豫,主动朝着另一队人走去。 有个身子高壮之人很是谨慎地打量几眼周长生,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拱手道谢: “在下沈大,多谢这位大人相助之人。” 沈大,不像是真名。 我微微眯眼,打量着那人。 龙精虎目,背部直挺,是个练家子。 再看他身后这群人,乍一看,也有三千多人。 战力凶猛,是一群不小的势力。 周长生闻言,直接主动问他:“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与党项在此交战?” 沈大神色僵硬一瞬,叹了口气: “我们都是群无家可归之人,为报仇雪恨罢了。” 周长生接着问: “都是哪个地方的?” 沈大回答得谨慎: “哪个地方都有,都是幽州这的” 闻言,周长生看向他身后人,满口赞叹: “都是好样了,不愧为我陈国男儿。” 沈大没有应声,脸上有几分苦涩。 “不过是想要活命罢了” “什么人!” 一声呵斥声响起。 我回过神来,看到前头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绷着脸看我,才发现自己被沈大的人注意到了。 “不准凶大人!” 蒋生耀很是不开心,怒气冲冲地瞪着那人。 那人还记得蒋生耀刚刚一拳一人的勇猛,讪讪一笑:“冒犯了冒犯了。” 他很是谨慎。 这群人也够警惕的。 我走过去,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沈大打量我几眼,并没说什么。 周长生看我过来,张口唤我: “裴大人。” 沈大听到这称呼,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声音急促,带着一丝激动之意: “裴大人?” 我朝他看过去。 这人像是认识我一般。 这么想,我也便问出口了: “你认得我?” 第387章 第387章 沈大绝非一般人。 先不说他一招一式,狠辣凶猛,就说刚刚在战场上,他凭着一股狠劲,冲锋在前,带动了不少已显疲惫的将士。 他们纷纷咬紧牙关,坚持到最后一刻。 可以说,这群人身子干瘦,武器不足,抵挡党项至今,与沈大的领军之力有很大的关系。 再看地上一片残肢断臂,显然与党项僵持已久,他们这群人能不落下风。 委实厉害。 虽然瞧着落魄,但定然不是一般的民兵。 更何况,我刚刚看见,当沈大走出来时,身后有两个人下意识上前一步,要跟上他。 无疑是亲兵所为。 既然如此,这沈大 他愣了一下,神色自若道: “实不相瞒,为了抗击党项恶贼,我很早便打听大军的消息。说是鸿胪少卿裴大人为监军,沈将军为主将携十多万大军前往幽州剿灭|党项。” “因此,一说到‘裴大人’便十分敏|感。” 他顿了顿,话语中带着期待之意: “大人可真是朝廷派来的监军,裴云程裴大人?” 他的反应真是叫人找不到错处。 我坦然点头:“正是。” 闻言,沈大很是惊喜,脸上的笑意丝毫不作假:“真是太好了,那大军可是在附近不是说大军已经打到余城了?” 他话语一顿,神色转为疑惑。 我看着他,意有所指: “先不说大军,只说说你的身份。”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闻言,他眼神微颤,很是不解: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 我冷眼看他,没有说话,眼神中带着无形的压迫。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原先以为战事已停,正躺下喘气、或是听从领头安排在做事之人感觉到什么,纷纷转头看过来,神情绷紧,下意识握紧武器。 仿佛一言不合,下一秒就要开战。 沈大眉头紧皱,主动打圆场: “裴大人,我们只是敌视党项的普通百姓。您刚刚也看到了我们兄弟九死一生对抗党项人,心里真的恨极了他们,绝对是一心要杀光党项人,机缘巧合之下聚在一起,我被他们推举成领头人” 这人会说话。 我打断他:“沈大,不说别的,就说刚刚你们对抗党项,没有一人逃跑,战事结束后,军容肃穆,军纪严明,各队分工明确,将士格外警惕戒备” 由此等等,我笃定—— “你们一定是长期经历过军中训练之兵。” 自然如此,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沈大又是什么身份? 此话一出,山谷里瞬间静默。 似乎连风声都停了。 我余光往沈大身后一扫。 那些人戒备之色更重,负伤躺下的将士微微起身,双腿弯曲,沉默地注视着我们。 正在收敛尸身的将士停下手中的事情,不安地看过来,悄悄握紧手中的武器,身体绷紧,等着上头的一声令下,他们随时暴起或者逃离。 我收回视线,神色冷淡地看着沈大。 他是最为镇定的一人。 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 沉默了好一会,他无奈地叹口气,避开我的眼神,低声道:“既然大人发现了,我也不隐瞒大人。” “我们,确实曾经是朝廷的兵。” 闻言,最震惊的人莫过于周长生: “什么?” 第388章 第388章 他一声高扬的惊呼,引得我们纷纷看过去。 只见他难以置信又戒备地看着沈大,随即声音一沉:“你们之前是在哪里当兵,谁手下的?” “为何遮遮掩掩不敢说自己的身份?” “腰牌呢?军策呢?” 面对他的步步逼问,沈大没有动怒,只是眉眼间有些许无奈之色: “回这位大人,我们、我们是曾经幽州主将黄飞鹤将军的兵” 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周长生瞬间僵住了。 他猛然撇过头去。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起伏。 沈大苦笑一声,也不再说什么。 周遭陷入一片沉默。 我眉头一皱,口中默默念叨着这个人—— 黄飞鹤。 是之前被人诬陷与党项勾结,而后被皇帝直接凌迟处死,全家流放之人。 那时消息传出,众人对他很是嫌恶。 直到孙涛千里迢迢奔赴京城,告知真相,这才勉强还了他清白。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人死不能复生。 而他的家眷在流放途中也死伤大半。 怎一个“冤枉”了得? 若是黄飞鹤的兵,这便解释得通了。 当初他手下的将士得知皇帝判他通敌叛国,将他凌迟处死之时,就曾当场抗击,死伤百来人,闹出不小的风波。 等黄飞鹤死后,那群人也不知了去向。 原来竟是在此。 一片沉默声中,沈大深吸口气:“当初,我们不愿将军含冤受辱,为了带走他伤了不少人。可惜将军不愿。后来将军死了,我们也对朝廷彻底心冷,便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弯下身子,朝我们拱手:“逃兵乃是重罪,可我们却不愿白白,只愿战死沙场。” “若两位大人实在容不下我们,我们这便自请离开。” 闻言,我与周长生对视一眼,皆看出双方眼中的无奈之色。 “你们卫国杀敌之心是真。” “留下来又何妨?。” 沈大猛然抬头,神色感激: “多谢大人!” 他身后,那群原先戒备警惕的将士,也纷纷放下戒备,跟着他拱手:“多谢大人!” 眨眼间,两方将士之前的隔阂卸去不少。 周长生此时心中很是动容,语气也缓和不少,提起了之前在河流下游看到的尸体一事。 “突然间,大片的尸体顺着水流飘来,河水都被染红了,我们察觉不对,顺着河道往上查看,这才发现你们一行人。” 他扫视周围一圈,询问沈大: “你们是怎么被党项人逼到这来?” 说到这,沈大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悲意:“他们已经追了我们整整两个月了,我们无奈被迫逃到这边,与党项死死苦战。” 他叹口气,卸去脸上镇定自若的伪装,露出疲惫之色:“说来,今日若不是你们,怕是我们早就撑不住,成了党项手里的刀下魂。” 说到这,他再次躬身表示感激之情。 周长生急忙扶起他: “都是自家人,何须言谢?” “都是为了陈国,一心杀敌卫国的。” 他却笑了笑,一字一顿: “是为了百姓。” 周长生动作一顿,尴尬地收回手。 看来,沈大等人是难以消除对朝廷的恨意了。 不过为了百姓,目的也是一样的。 而后,沈大和我们说起他们这段时间做的事:“党项杀入幽州,无恶不作,故意以虐杀陈国百姓为乐,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那段时间也有不少百姓为报仇,主动加入我们。” “我们武器不足,粮食也需自给自足,所以不常与党项正面作战,而是夜袭,或是从背后偷袭党项。之前在明城时见党项一心只顾前方作战,便特意绕路烧了他们的粮草”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原来当初在明城正是因为他们烧了党项后方的粮草,加上前方沈晚舟奋勇追击,党项这才匆匆离开。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们一行人被党项人盯上了。 发现正是他们多次暗中下手后,党项更是气恼,一直追着他们不放。 直至今日,他们精疲力尽,被党项堵在此处,苦苦抗敌。 若不是正巧遇上我们,怕是难了。 沈大这番解释下来,有些事情说得简单,三言两语匆匆盖过。 然而其中的艰难险阻,险象环生不用明说,我们这些上过战场之人皆心知肚明。 周长生已然对沈大十分敬服: “若我是你,也不能说自己能做得更好。是个领兵的好苗子啊,可” 他反应过来,咽下不合时宜的话语。 只拍了拍沈大的肩膀,表示认可之意。 沈大则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身后的将士,落到那些死去的人身上,眼中弥漫着悲意: “我只希望能护百姓安危罢了。” 沉默片刻,他话语一转: “其实,党项南侵之始,我们曾经找过朝廷的武官,希望能在他手下效力。” 第389章 第389章 闻言,我微微挑眉。 继续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可按照现在的情况,想来那时候定是不顺。 果不其然,沈大的话语冷下来: “还请大人见谅,我不愿说出那武官的名讳。那人乐得我们人多,收了我们,却整日里贪玩享乐,甚至和婢女嬉闹折了腿,醉生梦死,全然忘记了外头的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我曾主动求情出战,他却多次找借口拖延,甚至在我直言不讳时,他恼羞成怒,下令打杀我那时,我便对陈国的朝廷、官员失望了” 闻言,周长生劝他:“朝廷如广茂大树,难免有些蛀虫污秽,但也有不少真心为国为民之官。” 他轻咳了声,老脸一红:“不说远的,就说我与裴大人两人,可是一心一意要与党项对抗到底的,绝对不会像你之前遇到的官员一般,只顾自己享乐。” 闻言,沈大叹了口气:“可惜,如两位大人这般的人物,不过翎毛凤角。” “陈国之难,难啊。” 见沈大如此,周长生当即不情愿了。 他扬高了声音:“谁说的?” “怎么会少呢?难道你不曾听说沈晚舟沈将军的威名?” 沈大眼眸一闪。 周长生解释道: “沈将军多年前曾以女子之身抗击党项,叫他们不敢轻犯,这功绩可是实打实的。这次有她为主将,我们定然再次打退|党项那群狗杂|种” “再说,沈将军可是沈老将军之女!” “沈氏世世辈辈皆为英烈,其儿女都是一心为国之人,绝无私心。忠肝义胆,可敬可佩!” 闻言,沈大神色微动,眼中有些期待之意:“我也曾听说过沈将军的名讳,敬佩她的为人,心里颇为向往” “若是能做她手下的兵,同样上战杀敌,这些将士们何须跟着我吃苦受累?” 此话一出,我们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要投奔沈将军?” 他神色一僵:“家世清白的将士,自可投奔沈将军,像我这般,只想着把将士交托到沈将军手里。” “那你到时候做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坚定有力:“如之前一般,继续杀敌,虽实力不敌党项,但我会竭尽所能。” “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含冤受辱,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党项人!” 这话说得周长生心都软了。 激动之下,他甚至脱口而出:“若沈将军愿收下你们,便由我替你们做担保。” “这、这如何使得” 看得出来沈大很是意动。 他动容且复杂地看着周长生,眼中十足感激。 周长生反应过来,顿了一瞬,不过既然都说出去,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他真心实意道: “不愿叫你们这些忠义之士寒了心啊。” 他和黄飞鹤其实自幼相识,一同打闹嬉戏。 后来黄飞鹤被冤枉,他曾出头,请求查清真相,却遭到贬弃打压。 再接着,便是知道故人被活生生凌迟一事,更是肝肠寸断 沈大深吸口气,再次下拜。 “多谢大人相助之恩,沈大感激不尽!” 周长生急忙扶起他。 两人相视一笑。 虽然沈大说得有理,可我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此话暂且不提,而后我们一行人收敛了尸身,扶着伤员,缓缓朝山下而去。 回到军营,沈大便带着自己的人在附近休憩。 虽然我们面上算是交好,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不可能全然放心地叫他们一同住进自己的营地,只送了些粮草和伤药过去。 已然叫沈大感激不尽。 休整一晚,周长生正要来问我后面的行程。 这时亲兵来报,沈大来了。 他面色有些难看,一进来便开门见山:“那队党项人一直徘徊在附近,虎视眈眈,一定是想要趁机对我们下手。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杀了他们。” 闻言,我与周长生对视一眼。 这自然毫无疑义。 “好,这便照你说得办。” 可接下来,沈大所为却叫我们大吃一惊。 第390章 第390章 这群党项人已经追杀了他们好长一段时间,眼看着就能把他们拿下,谁知半路突然出现一群人,救了他们? 功败垂成,就差了一口气。 党项心中不平,很是不满。 因此,他们一直徘徊在附近,静待时机。 沈大也知党项人心中不甘,不敢轻易懈怠,一直派人盯着。 为了杀敌,他不仅请求我们协力出战,更是主动负责此次杀敌之计。 周长生在旁协助他。 沈大的人从军中暂时借了趁手的武器,又吃饱肚子,睡了一夜恢复过来。 沈大本人谨慎聪慧,有了大军相助,也没有一味出击,而是引出党项,利用山体地势消耗他们的体力,猝不及防之下,包围前后,从左右两路出击。 一时间叫党项慌乱受惊。 沈大毫无疑问拿下了这支队伍,生擒了敌将莫汉。 计谋看似简单,但其中诱敌、捕捉、出击等等,都需要首领精密的安排,和大军如臂使指的听从。 由此可见,这沈大之能非同一般。 这场反杀战结束得很快。 早上沈大刚出的计谋,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彻底反扑,杀死了那近五六千的党项人。 搜割他们身上的战利品,凯旋而归。 沈大难得神情轻松不少。 他身后染血的将士们欢呼雀跃,很是兴奋,而后聚在一边,埋锅做饭、分瓜战利品 沈大却没有停留,主动前来找我。 我见他此时步履轻快,脸上挂着笑意,笃定道:“都解决了?” 沈大一走近,我便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他恭敬且感激地拱手: “正是。” 他将此次的战况一一说来:“杀敌五千余人,生擒了党项的将领莫汉,可惜党项人死到临头凶意不减,反杀了我军七百多人,逃走百余残兵,还请大人恕罪。” 这哪是恕罪,分明是炫耀其功绩的。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道:“此战灭了党项残兵,我军损伤甚少,何罪可有?” “大善!” 他矜持一笑,转而拱手致歉:“战后之事还未彻底理清,我需回去休整一番,大人告辞。” 我摆手叫他离开。 眼神带着审视之意,看着他气势沉稳地转身,朝着正扬眉吐气的那群人而去。 周长生刚交代好军中的事情,匆匆从另一处而来,看我盯着沈大。 上前一步,主动赞叹道: “这人是个难得的帅才啊。” 上次听他这么说,还是在夸赞蒋生耀。 周长生回想起今日之事,心中细细思索着:“行事果断、下手决绝、聪慧善谋,又胆大心细,可惜了” 可惜他这么多年不得志,可惜他的上官被害,而他也断了出路。 “周大人可有发现他们的异样?” 周长生皱眉回忆,缓缓摇头: “并无。” “我也派人趁机与他们私下接触,所得到的回复与之前沈大所言毫无疑问疏漏”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莫不是大人多心了?” 我摇头否认。 看着沈大离开的方向,眼神很是深沉:“不,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绝对有事瞒着我们。 这样的人物,可不会彻彻底底地剥开一切,坦露真实过往。 周长生对此不置可否,没再说什么。 只是他眉头一皱,有些迟疑: “说来,有沈大一行人在,原先的计划是否能更加顺利?” 闻言,我神色一顿,朝他看过去。 第391章 第391章 梁山打探来消息,说是陈嘉佑出战之时,每每穿着一袭银白铠甲,一马当先,率领陈国将士势如破竹般将党项人打得落花流水,吓得他们溃败而逃。 因此,沈晚舟之处,应该是安排了他的亲兵看守。 原先我计划趁机救出沈晚舟。 众目睽睽之下叫陈嘉佑不得不退让。 可到底军中行事复杂,有所迟疑。 就怕军中成了陈嘉佑的一人堂。 那时,怕只是羊入虎口,主动送死罢了。 关键还在于沈晚舟。 就我所了解,她即便身上有伤,也不愿叫众人知晓,自己苦苦熬着。 如何会弄得人尽皆知? 我心中存疑。 直到看见陈嘉佑的所作所为,我心中才有所怀疑。 莫不是——她现在受制于人? 就如之前的陈嘉佑一般。 一冒出这个猜想,很多事情便有了理由。 正是因为她受制于人,所以人人都道她重伤养病,所以陈嘉佑才能理直气壮地暂代主将之职,所以他才大败党项,战神之名响彻幽州,比之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究竟要做什么呢? 我心中发沉。 得先与沈晚舟取得联系才是。 若我们冒然回去,陈嘉佑当真不顾一切将我们看做叛贼,加之沈晚舟受制,无人相助,到时更加糟糕! 如今沈大等人愿主动投奔沈晚舟,正好可以试探一番。 我朝着周长生微微点头:“沈大之才,叫你我都惊艳不已,沈将军向来爱才惜才,自然会看中他” 沈大领兵,不掠夺百姓,向来自给自足。他们空闲了种种粮食,杀敌作战时便把收成的粮食带上,作为口粮。 行路时,顺便去地里挖挖野草菜根,偶尔打打野食,胡乱吃一通。 都是省着吃的。 现在跟了我们,不说有多丰盛,至少肚子能吃个七八分饱。 沈大对此很是感激。 得知我邀他过去,欣然前往。 我开门见山,主动说起他欲投奔沈将军一事:“我知你心性不凡,欲成就一番大事,若能主动献上一城,既可证明你的能耐,又能早一日救下百姓,你看如何?” 沈大闻言,眼中精光闪闪: “不瞒大人,我也曾这般想过,只是那时党项围攻堵截得厉害,我实在毫无办法,幸好得大人相助。” 我笑而不语,静静地看着他。 沈大善用智谋,他手下将士也是精兵,若不是武器短缺、将士常年受饿受累,未必会受困于党项。 沈大继续说道:“如今大人为我着想,我岂有不从之理?” 他起身,朝我拱手。 我伸手扶他:“何必多礼?” “以你之才,日后必定不凡对了,你的本名便叫沈大?” 他点头应是:“少时家里穷,父母大字不识一个,见我是长子,便呼作沈大,而后则是沈二、沈三” 他笑意微顿,似乎想起以往的伤心事。 转而神色一顿,重新振奋起来:“沈大一定好生表现,绝对不会辜负大人的看重。” “沈将军如何待你,还得看你的表现才是。” “是。” 他拱手应好。 转而看到我身后的蒋生耀,眸光一闪:“这位小兄弟很是厉害,若有机会,好生切磋一番可好?” 蒋生耀看向我,见我点头,便大声应好。 沈大默不作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而后恭敬地行礼离开。 他冥思苦想一晚,决定了要打下的城池。 第二日一大早,便来告知我们。 第392章 第392章 “苍城,北与扶余城接壤,南与青州相邻,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 扶余城是党项与陈国接壤之地中,最为繁荣之地。 曾经是。 如今那边已经被党项占据,成了他们纵|情享乐的人间地狱。 而沈大意图拿下苍城,则是因其地势之顾,可以去青州求助援兵。 若是想彻底驱除党项,那扶余城必须抢回来,而苍城便是一个关键之地。 不少将军们自然明白,也想立下这个战功。 却铩羽而归,次次败还。 如今,沈大想要拿下苍城,委实有魄力,也有胆识。 他说完自己的计划,转而看向我:“大人觉得,这个地方如何?” 我静静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 “若你能做到,自然好。” “有大人相助,我有信心。” 闻言,我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有了计划,我们一行人很快便准备动身,离开此地。 不过离开前,沈大带着他的一众将士好好祭奠了一番埋在这的兄弟。 “党项杀我兄弟,辱我亲人此仇不报驱除党项!视死如归!” “驱除党项!视死如归!” 他们压抑着心中的怒意,只待见到党项人,便彻底爆发出来。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感叹。 难怪周长生说沈大是个难得将才。 这调动士气的能耐,确实非同一般。 而后我们一路疾驰,朝着苍城而去。 路上遇到百来个流窜的党项,不说废话,直接顺手杀了。当然,也留个几个活口套情报。 除此之外,也看到不少小心翼翼躲在一侧的百姓。 他们神情惶恐,生怕大军会出手对付他们。 见状,我微微叹口气,叫人去告诉他们已经被朝廷收复的城池,或是驱除了党项、暂时安全的地方。 他们千恩万谢地离开。 过了两日,我们绕过大军,便到了苍城附近。 一靠近此地,便颇觉压抑。 路上遇到的尸骨越发多了。 有些早已腐烂,上面生出密密麻麻的咀虫,有些残尸支离破碎,依稀可看出身前的惨状。 沈大自从接近苍城之后,脸上的笑意越发少了。 大军驻扎时,他还下令帮忙掩埋附近的尸身。 我得知此事,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声:“确实被埋没了。” 当天夜晚,他主动过来与我们商议攻城之事。 “过来的时候,我打听了不少消息,说是苍城的将领乌末手段极其残忍,不仅喜好虐杀,还善用人心,利用亲眷,叫百姓为他们杀敌。” 这个“敌”,自然是相对于党项而言。 苍城原先接近边关,本就民风彪悍,大多数青年皆洪武有力。 有人不满,当即表示不耻为党项做事,然而他们第一时间便被用来杀鸡儆猴。 除了他们自己,包括他们的亲眷家人,都死状凄惨。 见状,原先颇为迟疑之人,有亲人性命威逼在前,又有粮食利诱在后,迫于无奈,当了党项的走狗。 转身与朝廷派来的大军自相残杀。 因此,很多军队前来剿敌,却僵持不下。 见城中百姓如此毫不知耻,为党项人做事,他们怒极,大肆攻城,却引来苍城百姓越发凶狠的回击。 无奈,他们见久攻不下,愤而离开。 不愿再管城中人死活。 叫他们自取灭亡。 听完沈大说的消息,我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 之前的城池也有党项人利用百姓反攻陈国将士一事,叫其自相残杀。 可从未有过一城的百姓竟是如他们这般——敌视陈国将士。 没错,敌视。 因为敌视,所以不敢相信他们。 所以下手时,也毫不手软。 这 沈大看我面色有异,似乎想到什么,眼神微颤:“对了,说来之前发生的一件事与苍城有关” 我朝他看去。 只见他语气复杂地说起一事: “之前朝中有个将军杀良冒功,闹出极大的风波事发之地,正是苍城。” 第393章 第393章 我身子一震。 脑中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什么,这才反应过来。 杀良冒功 原来是苍城之事。 竟是苍城! 这便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态度如此! 我心中发沉。 孙涛啊 沈大叹了口气:“虽说那个将军最后被皇帝处死了,可之前苍城无辜枉死的百姓何其可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既然皇帝已经处决了杀人凶手,为何苍城百姓还如此?” “难不成” 我朝他看去,追问道: “难不成什么?” 他神色有丝紧张,小心道:“大人也别怪我多事,实在是此事至关重要。” “之前曾有风声,说是杀良冒功,害死数千百姓之人,另有其人可是真的?” “你从何处听说?” 我下意识反问,回过神来,想起他本就是幽州之人,多少也会知道些消息。 果不其然,他苦笑一声: “此事幽州已然传遍了,百姓对其议论纷纷,只是怕被上头的大人听到,没了性命。” 闻言,我深吸口气。 既然如此,苍城百姓怕是早已知道陈嘉佑所为。 更知道皇帝不仁,只会一味包庇纵容。 苍城百姓敢怒不敢言,怨气日益累积,直至爆发。 沈大发愁:“这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当真刀剑无眼,在战场上把抵抗的城中百姓都杀了吧?” “这我做不到啊,如何能对他们下得了狠手?” 顿了顿,他低声道: “再说,这也是朝廷的错” 是朝廷包庇真正作恶之人。 是朝廷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他的将军。 我心中叹气,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正要说什么,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喧哗声。 “什么声音?” 他很是敏锐,猛然朝外看去。 正好此时梁山进来,面色凝重地告知我们:“党项人发现我们了!” “刚刚正率军偷袭,正好周将军在外巡逻,及时发现,此时正在开战。” 闻言,我站起身,匆匆朝外走去。 沈大也不迟疑,立马调动他手下的将士,前去支援周将军。 周长生的副将也率兵前去协助。 因为党项的突然偷袭,军中乱了一瞬,很快便调整过来, “可知党项有多少人?” 梁山皱眉,心中思索着:“刚刚前去查探一番,估摸着有千人。” 有沈大以及其他人支援,想来这与苍城党项的第一场交锋战,不成问题。 果不其然,他们一群人回来了。 初次交锋,党项也是打探一番情况,摸了底细,很快便离开。 双方伤亡不重。 可周长生脸色阴沉沉的。 我很少见他脸色如此难看。 他心中气恼,一坐下便重重叹了口气,不待我询问,便主动说道:“大人,那群百姓是非不分啊!” “苍城百姓也出战了?” 他愤恨应是:“正是啊,我瞧得清清楚楚,那长相那口音,真是我们陈国子民!” “可、可” 他气得说不出话了。 他身后的副将见状,接过话道:“可那群百姓视我们如仇敌,即便我们多番忍让,甚至主动示好,他们也丝毫不认账。” 周长生气得失态,猛然拍了一下桌面,怒斥:“这与党项的走狗有何异?” “其他城中,百姓听从党项之命,乃是无奈之举,可我瞧着,苍城这边的人怕真以为自己祖宗换了身份!” 我安抚他,劝他不要这般生气。 又道:“大人可知,苍城之前曾无辜遭受杀良冒功一事?” 闻言,他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才幽幽叹口气:“知道,这不是想着能缓和几分关系吗?” “可他们丝毫不给面子!” “血海深仇,怎么可轻易抹去?” “再说,他们也不是,真相如何自然知道,是朝廷对不住他们。” 闻言,周长生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其实这事朝廷上下皆议论纷纷。 可他们不敢在面上说起此事。 实际如何,众人心知肚明。 一片沉默中,沈大迟迟而来。 周长生主动开口: “你怎么这时才来?” “可是受伤了?” 他摇头,看了我和周长生一眼,道: “我带来了一个人。” 他没有故弄玄虚,解释道: “是苍城人。” 闻言,周长生猛地一拍桌子,大叫:“来得好!” “我们正好会会此人!” 沈大叫在帐外候着的人进来。 我看过去。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短打,露出的手臂小腿可见条条伤痕。 他长着浓眉大眼,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人,莫名叫人觉得阴沉。 桑贵走进帐中,没有下跪,而是弯着腰,带着一抹傲气: “苍城桑贵见过各位大人。” “你来作甚?” 闻言,他微微起身,眼中带着十足的恨意:“来杀党项。” 一字一顿,尽显狠辣之色。 第394章 第394章 闻言,我缓缓一笑: “说说,你要怎么做?” 他道:“我知道几位大人的来意,是想要驱除党项,收复失地。” 周长生应道:“正是如此。” 下一秒,他难掩不悦之色:“可你们这群人却帮着党项人做事,委实叫人气闷!” “我们好心帮你们,你们却恩将仇报,这不就是狼” 他话说得快,反应过来,怕激怒此人,再次恶化关系,得不偿失,便愤恨咽下。 谁知这叫桑贵的男子却冷笑一声: “你们朝廷中人做事向来虚与委蛇,只觉得我们做的不对,可有设身处地替我们着想?” “我们苍城百姓,安安分分缴纳税收,就是希望陈国强盛,能够庇护子民,安稳度日。谁知?” 他冷笑一声,扬高了下巴,眼中尽是不屑和尖锐之意:“谁知,这交上去的银子便成了陈国污吏的家产,又成了陈国向党项讨好求和的岁币?” “真是叫人耻笑。” 他话语极其刻薄,刺得周长生涨红着脸,说不出话。 “这、这、这” 见桑贵对陈国隔阂至此,我缓了语气:“此事是朝廷不对,朝中难免有蛀虫囊虫,也不乏忧国忧民的有志之士。” “如今,你主动前来找我们,自然也不愿意继续受党项的胁迫。如此,便放下之前的敌意,好好商议一番合作之事,如何?” 他抬头看着我,眸光幽沉,生硬地扯着嘴角:“好。” 他看向帐中人,问道: “大人可否保证帐中并无细作间谍?” “自然。” 他也不迟疑,直接说了:“我们敌视朝廷不假,更敌视党项。” “国仇家恨这四个字,苍城人从未忘记。” “只是,朝廷叫我们太过失望,我们不敢把希望全都交托到朝廷身上,只能自救。” 他目光炯炯,从我、周长生、蒋生耀到沈大等人身上一一扫过: “我可以信任你们吗?” 我主动上前一步,应道:“我们诚心而来,就是为了拯救苍城子民,驱除党项,你可信我们。” 闻言,他双手攥拳,将自己的此次前来的计划一一告知。 “党项人凶残,杀了不少苍城子民。后来发现朝廷大军前来,利用我们自相残杀是个极好的方法,又能保全了他们自己的兵力,便减少对我们的虐杀。” “我们自然不是一味听从,私下也在默默做着反抗的准备。只是” 他深吸口气,声音低沉:“我们必须确保胜利,否则苍城子民将全都因此丧命。” 闻言,我默然。 周长生也不再说话,神色肃穆。 此事事关重大。 谁知道丧心病狂的党项人发现苍城人反抗之后,会做出怎样可怕血腥之事? 桑贵等人不敢存有侥幸之心。 “党项占据苍城的主将乌末虽在城中整日醉生梦死,可他十分谨慎,把我们的亲眷抓住圈禁起来,派他的兵看守,然后叫我们出战,打退朝廷来的大军。” “打战时一旁有党项人监视,若是心软不曾下手,或是胆怯,那人的亲眷则要挑出一个,当面残忍虐杀” “因此,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 闻言,周长生眼神复杂,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只能撇过头去。 桑贵说到这,眼中掩饰不住恨意:“我们自然不愿意一直做他们的走狗。” 他猛然抬头: “大人,我们私下已经联络好所有的‘走狗’!” 第395章 第395章 这声“走狗”莫名讽刺。 他咬牙切齿:“可惜我们人数不占优势,不能力压党项,因此不敢冲动行事。” “若是能有大人的军队相助,定然能实现谋划,灭了党项人,救苍城百姓!” “桑贵感激不尽,以后愿上刀山下火海,以报大人恩情。” 说罢,他双膝一曲,朝我下跪。 诚心可见一斑。 既然他们已然做好万全之策,又求到我们面前。 身为陈国人,怎会视之不理? 我应他,话语坚定:“好,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协助苍城百姓。” 他抬头,眼中的欣喜之色显而易见。 沈大笑道:“正好,我打算杀了苍城的党项,拿乌末的人头作投名状。” 话不多说,我们开始坐下商议攻城一事。 为了确保此事万无一失,桑贵更是殚精竭虑,思虑周全。 不敢有一丝遗漏之处。 商议到天色微亮,攻城的计策才暂时确定下来。 只是他十分谨慎。 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多番梳理自己是否有遗漏之处,眉头紧锁,额间冒着冷汗。 周长生见他这副样子,好心劝他:“此事非一日之功,你需养精蓄锐,才能做好万全准备。” 他摇头拒绝。 “多拖一日,城中百姓伤亡更多一分,我必须要快!” 他假装伤重,避开党项的耳目,偷留在战场。 为了今日之事,他已然筹谋许久。 甚至还有两个兄弟为了掩护他而死。 加上心力焦瘁,常常食不果腹,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唯有心中报仇的怒火,叫他一直苦苦煎熬着。 周长生劝他:“我知你心急,如此就更要小心谨慎,免得打草惊蛇。” “是。”桑贵不是不知好歹,他拱手应是,暂时下去休息一番。 见人离开,我问起沈大: “你是如何找到他的?” 他苦笑一声,解释道:“原先我前去支援周将军,发现与我们对抗之人正是苍城子民,试探性与他们谈话。或许是一旁有人盯着,他们全然无视。” “那个桑贵,是自己找上来的。” 他想到刚刚那个场景,还觉得惊险:“他很谨慎,也很大胆,怕被发现,直接撞上我的刀口,在我耳边留下密语。” “刚刚来时,我带他包扎一番伤口,这才迟了些。” “竟是这样。” 我微微皱眉,难为桑贵竟能强撑至此:“看来苍城人有心助你。” 沈大眼中精光一闪:“请大人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拿下苍城!” 可事情却没那么容易。 乌末以百姓性命为人质,下手又极其凶残。 想要彻底他们,救出百姓,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必须要有人牵制住党项人才是。 我与沈大总共六七千的人马,借着阴沉晦暗的天色,叫后面的将士来回策马,扬起大片尘埃,营造将士源源不绝的假象。 以此来前后包围苍城,佯装攻城。 乌末见我们来势汹汹,心叫不妙,以为我们打算一举攻城,从各个方位大举入侵,攻入城内。 他暗叫不妙,为了以防万一,派出不少党项人出城作战。 城内控制百姓的党项人少了,苍城人便开始私下动手。 这场攻城战持续了很久。 乌末也不是。 他指使手下副将出战,原以为来人势多,他们要纠缠好一番功夫。 没想到党项人一入场,发现正面来攻的陈国将士不过虚张声势,像是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切的却是豆腐一般,枉费力气。 陈国将士一见他们,便吓得匆匆跑开。 他们可笑之际,也觉得无语。 然而更可气的是,陈国人如苍蝇蚊子一般纠缠不休,几番挑衅。 他们烦躁之际,正要动手,那陈国人又匆匆逃了。 几次下去,党项人心中难掩厌烦。 乌末见状,心中却更加警惕起来。 他从来不觉得陈国人是什么蠢货,这番大费周章调动兵力,定然是有什么计谋。 只是他没想到,前头的乱战还没解决清楚,“后院”又起火了。 苍城走水,火势猛然窜大,引起了大片慌乱。 乌末察觉不对,为了守住成堆的钱财粮食,叫人赶紧去灭火,却得知那些苍城人私下的动静。 竟想逃跑! 他怒极,正要叫手下人去抓些城中的老弱病残泄愤,杀鸡儆猴,叫那群人好好长个记性。 谁知他还没下手。 突然,大地微微震动,似乎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乌末一时被惊到,小心地看过去,发现远处竟又是一片尘烟滚滚。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 嗤笑一声: “莫不是又是陈国人的诡计?” “以为我还会上当?” 第396章 第396章 他一时卸了防备,叫手下专心去对付城内作乱的陈国人。 等到远处的大军近时,他才察觉不对。 这大地震颤之声,竟是越发激烈。 直到手下来报,他才得知竟是真有近万敌兵杀来。 他想要叫苍城里的那群肉盾上场,却发现他们正与城内将士打得不可开交。 隐隐有胜过一头之势。 “杀了他们!把他们的家人全都杀了!” 可惜,这也晚了。 沈大早已偷偷派人入城,一见到党项人,便毫不留情地出手杀之。 正所谓,上行下效。 乌木在这苍城贪图享乐,每日醉生梦死,成了这儿的土皇帝,自以为以苍城青壮的亲人为要挟,就能让他们为自己做事,高枕无忧。 底下人也有样学样,平日里为非作歹,战时只顾惜自己的小命。 因此猛然与一队精兵强将对上,平日酒肉堆起的虚浮拖累了他们拿起武器的速度,不过几个回合,便被斩杀。 这场战役打了整整一天,到了天色全黑之时,苍城之乱,算是彻底平复。 只是城中混乱,一些党项人见大势无望,便自暴自弃,竟与不少苍城人同归于尽。 死了不少无辜百姓。 但胜利终究属于我们一方。 沈大身上弥漫着沉重的血腥味,他看着终于大开的城门,深深缓了口气。 “终是夺回了苍城。” 桑贵在混战中伤了左臂,脸色苍白至极,眼中却带着热切之意。 他用右手紧紧抓紧剑柄,咬牙愤恨:“可惜叫那乌末逃了。” 当时混乱,他没想到乌末趁机逃了。 更可笑的是,那群来不及逃跑的党项人,连一丝反抗也没有,直接下跪求饶。 我出声道:“那人跑不远的。” 正好此时一阵马蹄奔腾声传来。 我们循声看过去。 竟是蒋生耀。 他策马而来,在我们面前停下,喘着气,兴奋大叫:“我抓到大坏人啦!” 说着,他抓起被拖拽在身后的人。 那党项人长得人高马大,很是壮硕,此时满身血污,似乎断了一臂,无力地垂落,气息奄奄。 桑贵猛然一震,一眼便认出此人。 咬牙切齿: “乌末!” 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乌末眼神一颤,睁开眼。 一旁的苍城人面目狰狞地围上来。 眼中带着森然的恨意。 蒋生耀把人抓到,完成任务,便不再管乌末的死活。 倒是周长生有些犹豫: “这人活着,可比死着的价值大。” 我看着那群眼中冒着愤怒之火的苍城人:“比他更重要的,是苍城的百姓。” 乌末死了。 他曾经对苍城子民实施的暴行,全都被愤怒的苍城人一遍遍地用在他自己身上。 只是苍城存活的百姓,对我们一行人十分警惕。 眼神中有感激,也有戒备之意。 他们不曾忘记之前对朝廷大军动手一事。 或许害怕我们秋后算账,来惩罚他们。 隔日,桑贵伤势未好,便再去前来试探我们。 “苍城之危,还需感谢几位大人的相助。否则不知道城内百姓还会遭受多久的折磨” 比起第一次相见故意竖起的满身利刺,他语气缓和不少,态度也很是恭敬。 沈大笑道:“同为陈国子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桑贵一笑,转而说起苍城有名的烈酒,随意闲聊,沈大应和,两人一来一回,看上去相谈甚欢。 渐渐地,桑贵的笑意维持不住了。 看了我一眼,试探性地说起:“小人曾说,若是大人能够助我们杀了城中的党项人,小人愿意结草衔环以报大人的恩德。” 我挑眉:“瞧你的身手计谋,也不失为良才,倒是叫我捡了便宜。” 闻言,他尴尬一笑,又小心地提起:“大人可准备近日离开?小人可提前准备一番,与家中父老告别。” 我毫不避讳道:“暂时不用,这段时间我们都候在此处,等着大军前来。” 闻言,桑贵眼神一颤,低头应是。 又状似无意地说起:“我们之前虽困在城中,可也听说过如今七皇子驱除党项,风头正盛,天人之姿,如同战神下凡一番” “那时,七皇子可会途径苍城?” 我与沈大对视一眼,应道:“若是战事繁忙,自然是直追党项主力,不会特意前来。然而,尚未确定” “原来如此。”他补充道:“可惜不能见到七皇子天颜。” 只是他是真可惜,还是避之不及,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397章 第397章 苍城被陈国民间草莽势力夺回一事传了出去,引发了不少议论。 又听闻其人对七皇子很是敬佩,想要献城以投奔时。 似乎印证了七皇子深得天命,自有良才豪杰投奔。 果不其然,陈嘉佑率大军追击党项主力时,便特意绕路前来苍城,打算成就一番美谈。 梁山突然耳朵一动,道: “大军来了。” 我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只见乌泱泱的一群人如潮水一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头。 陈嘉佑率大军前来,引起不少的慌乱。 且不说苍城百姓如何,只说这沈大,眼神紧紧地盯着朝廷大军的方向,难得露出激动之色。 而后,他好生收拾一番,为表敬意,孤身一人前去军中大营。 这一日外头热闹非凡,我没出去。 在里头复盘着之前的几次战役。 晚上,沈大还没回来。 周长生主动来找我,告诉我一件不妙的事情:“军中确实变天了。” “花钱从采买人那边得来的消息,说是因为之前有细作动乱,不少随军出行的将领都被细作刺伤,如今主事的将领与之前相比,少了一半多人,七皇子又提拔了不少自己的亲兵掌兵。” 周长生长叹口气: “我当时还以为是你杞人忧天,思虑过重,没想到他还当真如此、肆无忌惮” 他难免有些后怕。 一想到若是自己毫无防备,直接回去,却瞬间成了瓮中之鳖,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可如何是好?” 我问他:“沈将军可有消息?” 周长生皱眉,摇头:“还是重病着,我这都要怀疑,是否是七皇子为了夺得军中大权所为?可他们到底是夫妻,不至于如此” “所以,还是得联系上沈将军才是。” 我沉思:“沈将军多日未曾出面,若她也和那些被刺伤的将领们一样的话,那我们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闻言,周长生脸色一白。 他自然明白此话的意思。 只是无奈,外敌还未驱赶,怎么内里却生了大乱? 正好此时沈大回来了。 他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 脚步虚浮,有气无力地坐下。 周长生见他这副样子,大惊: “你之前打了一天战都从未露出如此疲惫之色,这是怎么了?” 沈大无奈:“今日一日都未曾用食,还和不少将领比试了一番,耗费了不少的力气” “怎么回事?” 我示意蒋生荣去拿一份晚食过来。 沈大满脸苦笑。 也不瞒我们:“七皇子叫我在门外等了好几个时辰,又说要切磋一番武艺,叫军中的将领和我对打,一连打赢了三四回,见状不对,我才反应过来,故意假装不敌,受了一拳。” “后来,便是七皇子对我多番耳提面命,说要整合我手下的将士” 这通听下来,我和周长生如何看不出陈嘉佑的意思? 当真是小肚鸡肠,半点不容人。 如此态度,如何叫人信服? 我问他:“那你可有见过沈将军?” 他顿了顿,摇头否认:“并无。” 第398章 第398章 “我曾提起沈将军巾帼不让须之事,想要主动求见,七皇子却以将军病重为由推脱” 沈大眉头紧锁,有些不解: “大人,为何当初您要我对外传言投奔于七皇子,您明知道我真正敬佩之人是沈将军” 话语在口中迟疑好久,他才犹豫着说出来,猜测道:“是七皇子吗?” 若不是如此,怕是他连大军的面都不能见上,更何况见到沈晚舟。 说罢,他恍然大悟,慢慢明白过来:“难怪那时众多将领都是以七皇子为主,都从未有人提起沈将军,这、这” 他抬头看我,有些急切之意:“大人,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帮沈将军?” 周长生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 我对上两人的视线,微微叹了口气。 问沈大一事:“七皇子可曾说何时带你去前线建功立业?” 陈嘉佑既然要收了沈大,自然有所表示。 他回道:“七皇子未曾明说,不过今日听他说起苍城的烈酒很是出名,叫军中将士在这好生享用几日再离开。” “这样一看,倒是有不少时间。” 我转头问周长生: “可有办法联系到之前军中的熟人?” 他眼珠一转:“若是按照以往军中的戒备程度,怕是很难与里头的人联系,可如今七皇子不禁军中饮酒,想来其他地方也会松懈不少” 正是如此。 沈大突然想起:“确实如此,我隐约听到有将领说要去城里找些女子,供将士享乐。” 啧。 竟是连连坏了沈晚舟的禁令。 可苍城刚遭受党项之乱,从虎口逃生,还没好生修养过来。 陈嘉佑为了安抚底下将士,叫人去苍城抓来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 只是她们大多都被党项人欺辱过,被陈嘉佑嫌弃不干净,又叫人扔了回去。 他直言:“我军将士怎么能用党项贼人用过的女子?” 引得底下人叫好。 只是他话说得轻巧,却不料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对那些女子而言,是何等难堪的侮辱? 被党项人侵占,并非她们所愿。 他们身为朝廷的将士,非但不曾救过她们,为何如今还居高临下地厌恶她们? 一直深埋心中、被压抑的痛苦猛然爆发出来,竟有不少女子直接吊死在城外。 很是决绝。 只有两人临死之际被人救回。 此次事发,在苍城引起极大动荡! “我的女儿好不容易从恶贼手里活下来,却没想到又被朝廷的兵抓走,说什么、说什么”那人痛不欲生,话都说不出口,“可、可明明她都打算活下来的啊!” 声音悲戚,不少人闻之落泪。 又想起曾经七皇子枉顾性命,杀良冒功一事,更是怒上心头:“他们也是恶贼!之前我阿婆就是被他们活活杀死,死得冤枉” “连尸体都被烧成灰烬!” “朝廷不仁,七皇子不仁啊!” 城中的动静,到底是被陈嘉佑的人得知了。 他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叫人惩处出言不逊之人! 矛盾瞬间爆发! 我与沈大、周长生两人在帐内商议,突然,梁山绷着脸进来,低声道: “回大人,城内乱了!” 第399章 第399章 “什么?” 周长生大惊:“如何乱了?” 梁山眼中带着担忧之色:“七皇子派人抓了不少女子,却嫌弃她们遭受党项人侮辱,话语刻薄。那些女子心生绝望,上吊身亡” “岂有此理!” 沈大恼怒,猛然一拍桌子:“她们已经惨遭不幸,如何能再遭此侮辱?” 梁山沉声道:“如今苍城百姓多有不满,军中人听到他们的抱怨非议,恼怒之下,杀了不少百姓泄愤。” “走!” 我站起身: “沈大,你带人先过去,我随后就来!” “是!” 蒋生荣刚好端来晚食,却见沈大匆匆离开,还有些疑惑。 “现在他暂时吃不上,备在一旁,等他回来再用。” 说罢,我也动身,前去城内一探。 梁山立马跟上。 我们走出军营,混在沈大的人之间,却见城门口处,几方人正在对峙。 上百多苍城百姓神色惊慌地聚在门口,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尸身痛哭流涕,有人手握刀棍小心地看着对面的将士。 眼神愤恨。 我一眼便看见其中的桑贵。 他鼻青脸肿,脖间被划伤,鲜血淋漓。 刚刚似乎经历过一场激战,地上躺着几十个明显是被刀剑刺杀的百姓。 对面,身穿铠甲的将士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们,冷笑道: “皇子行事,怎容你们置喙?” “卑小民!” 见百姓如鹌鹑一般瑟瑟发抖,不少人敢怒不敢言,他们得意极了。 领头那人,手上的剑身还残留着血迹,他故意指着这群百姓:“七皇子肯叫你们献上女儿伺候军中的大人,可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荣幸。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故意凑近,洋洋得意地看百姓越发紧张的神色。 眼神一转,落到那群自戕的女子上,口吻不屑道: “她们要死,早就该了。” “谁家清白女子被外族人里里外外占尽了便宜,还不自尽以保清白,倒是在这装上贞|洁烈妇” 桑贵气得眼眶都要泛红了。 却被旁边人死死拉住,生怕再起冲突。 那将士左右打量,随意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丝毫不把这群百姓放在眼中:“走,再去城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姿色好的” 闻言,百姓勃然大怒。 他这是把苍城当成青|楼女支院不成? 可他们害怕大军的凶残可怖,害怕惹火上身。 桑贵死死咬紧后槽牙,身子忍不住发颤。 夜色昏暗,那领头人见他这副模样,嗤笑一笑。 他转过身时,我才看出居然还是个熟人。 罗勋! 瞧这架势,如今倒是成了陈嘉佑的走狗。 他扬高了声音,故意阴阳怪气地对身后人说道:“这回你们可得瞧仔细了,别把什么脏的乱的都带到大人面前。” 他们连忙应和: “是是是,这次一定好好挑选。” “得挑那些大家小姐,淑女啊” 他们若无旁人地交流起来,毫无顾忌。 见状不对,沈大当即向前一步,站出来:“等一下!” 罗旭刚刚便注意到沈大这群人,以为他们只是想来看看热闹。 闻言恼怒顿生,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原来是你” “怎么了,迫不及待想要替七皇子效力?” 沈大看了一眼旁边忍气吞声的百姓,目光又落到一旁不少女子的尸身,以及被罗勋等人杀死的无辜百姓。 他收回视线,眼中带着隐忍的怒意:“大人这番行事,未免太过放肆了。” 罗勋来兴趣了。 他摸着下巴看沈大:“七皇子要求找来美人,他们却一脸哭丧丑陋的模样,满口不敬,犯了以下犯上的大罪,我是在替七皇子略施惩戒。难不成你是对皇子心有不满吗?” 闻言,沈大面不改色:“自然不敢,只是苍城百姓到底不易,历经坎坷,何须为此再叫他们遭受难堪?” 罗勋见他说得这么大义凛然的模样,似乎自己如何穷凶极恶一般:“我就问你——七皇子的命令,你是从,还是不从?” 他高声呵斥,眼神十分凶狠。 话一出口,周遭瞬间寂静。 百姓神色紧张地看着沈大。 暗含希冀。 沈大对上罗勋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七皇子之命,不敢有异。” “只是——草菅人命、强迫民女之事,我深以为耻。” 闻言,罗勋不怒反喜,大笑出声: “好好好,说得真好。” 下一秒,他脸色瞬变。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身后的将士当即拔出剑,直指沈大,不待他反应,立马便上前企图抓住他。 沈大惊怒,自然不能束手就缚,当即反击。 他身手矫健利落,远非那些普通将士能比的,丝毫不落下风。 罗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不错吗,可惜了” 他不作迟疑,眉头一扬,叫人立马回去召人。 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啊。 第400章 第400章 陈嘉佑的大军就驻扎在不远处。 城门口的动静不用人特意前来通报,便能得知。 早在罗勋与百姓起争执时,陈嘉佑那边的将领就收到消息,正等着看百姓惶恐认错。 哪想到居然有个愣头青直冲冲地站出来,这不是活生生往七皇子脸上甩巴掌吗? 因此,罗勋叫来的将士来得极快。 乌泱泱的一群人,乍一看竟有上百人,神色肃穆。 周围瞬间安静。 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以及这些将士急急的脚步声。 谁曾想陈嘉佑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 他神色不悦,看着苍城百姓,以及罗勋沈大等人,吐出的话语很是尖利: “做什么,造反吗?” 闻言,众人更是一静,不敢随意吱声。 造反? 这可是要掉挠头的大罪。 苍城百姓颤颤巍巍,桑贵深吸口气,咬牙出面解释: “大人,并非苍城百姓有意作乱,只是” “只是之前党项” “别拿党项来敷衍塞责。” 陈嘉佑声音很冷。 “本王又不是强行夺人,而是花钱采买,难不成你们嫌钱不够?” 闻言,他们低着头。 桑贵脸上闪过难堪之色,忍不住出声:“并非如此,而是城中女子早已死伤大半,实在受不得” 他终究畏惧陈嘉佑,不敢直言不讳。 陈嘉佑冰冷的眼神落到桑贵等一众苍城子民身上,又瞥了一眼罗勋:“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闻言,罗勋身子一颤。 赶紧下跪认错:“小人一定办好此事,请殿下放心。” 陈嘉佑不置可否。 他扫视一圈,最后落到沈大身上。 “你又是在做什么?” 沈大低下头,一言不发。 陈嘉佑轻啧一声,朝他走去: “若不是你,本王还不屑前来。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本王便叫你去办吧。” 闻言,沈大还没说什么,罗勋已然不甘,急切道: “殿下,小人” “闭嘴!” 闻言,罗勋咬牙低下头,怨恨地瞪了一眼沈大。 陈嘉佑等着沈大的回复。 他知道有些人清高自傲,不愿低头去做一些不甘不愿之事。 可他就是要打破这些人的傲骨,叫他们学会如何乖乖做狗。 他嘴角微微勾起,笃定了沈大这个草莽不敢当众反驳他。 谁知沈大却说: “请七皇子恕罪,小人做不到。” 陈嘉佑嘴角笑意僵住,接着抿紧,带着一股隐忍的怒意。 他眼神冷下来:“你是什么意思?” 沈大声音很是冷硬: “小人曾以为七皇子纵横沙场,是个英伟大丈夫,然而今日一看,却发现是我瞎了眼。” 闻言,众人瞬间僵住。 罗勋既震惊又狂喜。 随即恶狠狠地看着沈大,等着他被暴怒的七皇子杀死。 而百姓则是神情惊恐,吓得赶紧捂住嘴。桑贵握紧手中的木棍,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大。 陈嘉佑模样阴沉,眼中压抑着风暴。 “不知所谓的东西,居然敢对本王这么说话” 沈大毫不避讳:“党项南侵,本就是朝廷将士没有护住百姓,是朝廷之错。” “女子在世间生存本就不易,活得何其艰难,七皇子不说体恤百姓,又何须逼死她们?” 他语气愤恨,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沉默片刻,突然响起一阵呜呜哭咽之声: “是极是极” “何必逼死她们?” “朝廷不仁啊!” 百姓议论纷纷在耳边响起。 陈嘉佑绷着脸,阴冷地看着沈大。 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 他咬牙笑道: “真是好大的胆子!” “来人,直接割下他的舌头。” “再剁碎了,一起喂狗。” 他懒得多说,直接起了杀心。 阴恻恻的话语一出,陈嘉佑身后的将士便上前一步,打算动手。 沈大身后的人当即护住他。 两队人拔刀相对,僵持片刻,混战猛然爆发。 百姓哗然,纷纷避开。 生怕刀剑无眼,一不小心就砍到自己身上。 陈嘉佑冷眼看着沈大等人,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输,毕竟他身后有数万将士,而沈大只有五六千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令他暂时没想到的是,沈大手下的兵着实厉害。 以一挡三,丝毫不在话下。 他眼中冷意更甚。 更叫他气恼的是,沈大竟然不知死活,妄图冲破重重护卫,朝他杀来。 第401章 第401章 “还不赶紧抓住他!” 陈嘉佑随意一脚,直接踹在凑在他身边、似乎忠心耿耿的罗勋身上。 他弓着身子,舔笑应是。 转而眼神凶狠,剑指沈大,怒喝: “杀了此人!” 说着,自己一鼓作气冲过去,势要叫陈嘉佑对自己另眼相看。 谁知正面对上沈大,却在他手下过不了三回合,便被打飞出去。 他羞愤到身子发颤。 抬头时,却对上了陈嘉佑厌恶的眼神。 瞬间脸色煞白。 夜色昏暗,火把摇曳,映在众人脸上,显得晦涩不一。 在一片混乱之中,我心头微动,看向朝廷大军的驻地。 微微皱眉,心中估摸着时间。 陈嘉佑见迟迟拿不下沈大,大为恼怒,脸色难看至极,直接放话: “谁能拿下此人,本王直接赏赐百两黄金。”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眼热,盯着沈大如同看到数不尽的金银珠宝一般,出手更是狠戾。 沈大即便再厉害,对上如潮水一般杀不尽的对手,也无法完全镇定。 照这样下去,要么他被人海战术活活耗死,要么他必须得找到一个突破口。 此时城门处一片混战,只有刀剑相撞时的激烈声,人人心惧。 桑贵紧紧地盯着沈大,很是不安。 我视线一转,看到不远处,漆黑的夜色里有火光闪现。 随之而来的,便是呛人的滚滚黑烟。 心头微微一跳。 除了我以外,其他人自然也发现了。 陈嘉佑脸色微变。 正好此时有个亲兵告知他: “回殿下,军营走水了!” 闻言,陈嘉佑顾不得作乱的沈大,正要转身匆匆离开。 我当即扬高了声音,主动问他: “七皇子,您这是要去哪?” 他都已经转过身,此时听到我的声音,猛然回过头,眼中带着惊人的慑意: “裴云程!” 他死死地盯着我,咬牙切齿: “原来你在这!” 此时,正巧沈大带领手下人与陈嘉佑的人拉开距离,两方再次呈对峙之势。 陈嘉佑见到我,又惊又怒,不着急回军营了。 他低声吩咐那亲兵几句,那人匆匆离开。 而后,陈嘉佑再次叫出我的名字: “裴、云、程。” 我含笑应道: “没想到今日与七皇子这次相遇,当真惊喜。” 闻言,他眼中尽是森然寒意。 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确实惊喜” “好叫本王抓住了你这个军中的叛徒!” “叛徒”两字一出,梁山心叫不好,神色|戒备,小心地护在我身侧。 沈大喘着气,闻言诧异地瞥了我一眼。 我心中没有丝毫波动。 甚至有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陈嘉佑露出狞笑:“裴云程,你之前的小厮明路,揭发出勾结党项。” “而实际上,他不过是你推出的挡箭牌罢了!” 闻言,众人哗然。 隔着重重人群,陈嘉佑一字一句道:“裴大人放心,只要你好生认错,这些事情不会牵扯到你的夫人和子女身上” 真是赤礻果果的威胁。 我冷笑一声。 “多日不见,七皇子颠倒黑白的本事依旧厉害。” 我迎上他冰冷的眼神,面不改色: “不过,七皇子不觉得可笑吗?” “是非黑白,众人心知肚明。” 他挑眉:“如今,军中已然是本王的一言堂,自然是本王说什么,就是什么” “本王说你是叛徒、是奸细、是逆贼!” “你就是!” 第402章 第402章 他毫不避讳在场众人。 扬着下巴,带着嘲讽之意。 我眉头紧皱,面上闪过隐怒之色: “七皇子委实厉害,只是沈将军向来公道,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七皇子红口白牙污蔑他人。” 闻言,陈嘉佑笑了。 他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好意:“裴大人如此相信晚舟,可惜她如今只听从我的话。我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听从”这个词,用得可真微妙啊。 我惊疑不定,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哈哈大笑起来: “裴大人真是糊涂了,这清清楚楚的一句话怎么就不明白了?” 下一秒,他笑意落下来,整张脸满是阴沉之色:“来人,把这个裴云程,以及这个人,一起抓起来!” 他手指着我和沈大两人,露出恶笑。 “记住,两个都要抓活的,其他的死伤不论。” 闻言,他身旁的将士再次乌泱泱地冲上来。 沈大心头乱跳,紧张到手心冒汗,还能玩笑般和我感叹一句: “原来,裴大人与七皇子竟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啊。” 我略微抱歉地对他说道: “倒是连累你了。” 他笑容僵硬:“怎么会,希望今晚回去,还能吃上那份晚食。” 三言两语间,那群人已然冲了上来。 虽有梁山等人保护,我也拔出剑,小心戒备着。 谁知陈嘉佑却不紧不慢地在亲兵的护卫下慢慢朝我走近。 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定要将我当场斩杀。 我眉头一跳。 他狞笑道: “裴云程,本王定要亲手抓住你。” 说着,他大吼一声,举着长剑杀来。 梁山当即为我挡住: “大人小心。” “走开,本王没空与你这条狗打!” 陈嘉佑已然有几分偏执: “本王要裴云程!” 我心头一跳,见他来势汹汹,当即拿剑挡住,谁知沈大从旁边窜出,先我一步挡住陈嘉佑。 他沉声道: “七皇子未免太咄咄逼人了。” 一招落空,陈嘉佑被打得一震,下意识后退两步,眼中发狠。 “沈大。” “原来你也是裴云程的好狗。” 闻言,沈大原先想要摇头否认,可反应过来,却点头应道: “是啊,七皇子才知道。” 果不其然,陈嘉佑气得呼吸粗重。 出剑的力道也越发凶猛。 两人对峙,沈大丝毫不落下风。 陈嘉佑越打越不耐烦,嘲讽道: “裴云程,难不成你就是个缩头乌龟,只愿待在别人身后寻求庇佑吗?” 我扬高了声音:“有英豪伟士愿意舍身护我,裴某何必推拒?” “你!” 陈嘉佑气到脸色狰狞。 目光落到沈大和我身上,突然想起什么,僵了一瞬:“你们认识?你是故意把我引过来的?” 说罢,他猛然顿住,朝身后冒着黑烟与火光的军营之处看去。 见状,我不紧不慢地道: “可惜了。” 原先还想拖延一段时间,没想到他不傻,这么快就发现。 陈嘉佑突然怒吼: “住手!住手!” “都给我回去!” 闻言,军中将士有些不知所措,动作不自觉有些迟疑。 见陈嘉佑如此暴怒,这才缓缓后退,与沈大的人拉开距离。 “你给我等着!” 陈嘉佑放下狠话,阴恻恻地瞪了我一眼,而后猛然转身朝外疾步走去。 只是他没走两步,脚步却突然顿住。 整个人像是僵住一般。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道眼熟的身影立在他身前。 旁边跟着周长生和蒋生耀,以及一堆士兵。 见状,我心中微定。 第403章 第403章 因沈晚舟多日未曾出面,疑似被陈嘉佑囚禁,我与周长生便计划着私下见她一面。 正好陈嘉佑因强抢民女一事,与苍城百姓爆发冲突,引得心持正义的沈大与其反目成仇,刀剑相对。 事情闹大,陈嘉佑定然容不下沈大此人。 不仅是因陈嘉佑心肠狭窄,更因为沈大是靠着“一己之力”打下苍城之人。 这样的人物,让人敬服之余,叫他更是忌惮。 因此,他与沈大势必发生冲突。 事情闹大后,便会顾此失彼。 再加上有周长生周旋,引发火势,调动了大批军中将领。 这才能趁机接近沈晚舟。 不过 我目光落到他与蒋生耀满身的血迹之上,微微一沉。 想来他们这时能带着沈晚舟出来,定然十分不易。 此时场面一度僵硬。 将士们多日未见沈晚舟,此时很是惊讶:“将军?” “真的是沈将军?” “不是重伤难愈吗?这瞧着怎么” 他们议论纷纷。 陈嘉佑脸色绷得厉害。 猝不及防之下在这看到沈晚舟,叫他惊怒之余,又十分恐惧。 他张口欲言,却惊觉嗓子干哑。 于是努力缓和几分,眼睛却死死盯着她:“晚舟” 然而在他对面,沈晚舟的脸色也十分难看,眼神深沉。 穿着黑衣,夜风吹拂,身姿依旧笔挺有力。 丝毫不像是什么病重之人。 不待她说什么,陈嘉佑快步上前,想要拉住她:“夜里风大,你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去养伤” 谁知沈晚舟突然拔剑,险些划伤陈嘉佑的脖颈,吓得他急忙站住,不敢上前一步。 “你、你这是做什么?” 陈嘉佑不悦,心中下意识升起滔天怒意,随即强行压抑下去。 他僵硬地扯着笑意: “晚舟,别闹。” 话落,沈晚舟没有回复。 而是冷冷地看着他。 沉默片刻,在他笑意都将绷不住之时,才缓缓开口: “七皇子记错了,我不是你之前挑|逗嬉笑的青|楼女子,从来不会‘闹’。” “我是沈晚舟,是陈国的大将军。” “你可别记错了。” 闻言,陈嘉佑僵笑着应道: “是,沈将军。” 顿了顿,他不经意地瞥向沈晚舟身旁的周长生和蒋生耀等人,眼中带着阴恻恻的恨意。 收回视线,意有所指地加重语气: “沈将军的伤势还未好全,不如与本王一道,早些回去。” 她却干脆拒绝。 “我伤势早已大好。” “倒是七皇子,如今军营走水,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你竟丝毫不担心吗?” “若是粮草、军械出了什么错,你该当何罪?” 闻言,陈嘉佑脸色一僵。 我朝周长生看过去。 他对上我的视线,立马微微摇头。 军中的火是他不得已才放的。 但他知道分寸,只是烧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可不敢对粮草军械什么的下手。 面对沈晚舟的咄咄逼问,陈嘉佑显然有些难堪:“军中有那么多将领,事事还要本王操心,要他们何用?”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猛然看向沈晚舟。 却见她神色嘲讽:“可惜,那些都是些阿谀媚上的货色,能干什么?” “有才之士七皇子不用,非要用那些人,难怪如今走火了,却迟迟没有解决。” 陈嘉佑双手紧紧攥着,眼中发狠。 随即深吸口气,平复胸口的郁气,继而开口:“也是,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就等着你伤好后,本王再把他们一个个都踢掉。” 他顿了顿,看向沈晚舟,咬牙道: “既然沈将军今日伤势已好,不如和本王一起回去,整顿一番军中事宜,如何?” 说着,他再次朝沈晚舟而去。 谁知沈晚舟再次变了脸色。 直接怒斥他: “离我远些。” 众目睽睽之下,这四个字像是四个响亮的巴掌清脆地打在陈嘉佑的脸上。 他脸色煞白,又猛然涨红。 胸口的怒意像是沸腾的火山一般爆发,可对上沈晚舟如寒霜一般冰冷的眼神,却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他面目狰狞一瞬,深吸口气,语气带着一丝威胁之意道: “那你想要如何?难道便不管军中之事了?” 闻言,沈晚舟面色不变。 只淡淡道:“我身为军中主将,自然不可能不管军事。只是” “七皇子这段时间闹出不少事端,还请解决清楚。以免到时候我再动手,若是伤及了七皇子之人,可就不好了。” 闻言,陈嘉佑眼神慢慢冷下来。 见沈晚舟如此,他也不再说什么。 扫视一圈在场众人,尤其是我。 面目狰狞,犹如恶鬼。 随即,他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军营而去。 身后将士急忙跟上。 很快城门便空出一大部分的空地。 气氛一时静默。 一片沉默中,蒋生耀浑然未觉,语气欣喜,拍手叫道: “将军出来了,开心开心。” 周长生闻言,也不制止他。 颇为感慨道:“多日不见将军,没想到今日这一出倒是惊险,幸好是有惊无险” 沈晚舟语气缓和了很多,她看向众人,微微抿唇,眼中深沉:“今日多谢你们相助” 谁知话未说完,她身子一顿,突然踉跄倒地! “将军!” “将军这是怎么了!” 众人脸色大变。 第404章 第404章 其中,沈大反应最是激动。 疾步上前,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之色,想要伸手扶住她。 幸而蒋生耀在一旁眼疾手快,先一把拉住她,没叫她当场倒在地上。 沈晚舟撑着他的手臂,面露痛苦之色,下唇咬得发白,在原地缓了好一会,这才勉强清醒几分。 “我、没事” 声音虚浮,透露出一股虚弱之意。 我看她此时的样子,深觉不对劲。 她身子向来强健,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长生一脸焦急,转头吩咐亲兵: “赶紧去叫军医过来瞧瞧。” 说罢,那亲兵领命而去。 他劝沈晚舟: “将军先去休息吧。” 她没有应下,而是绷紧脸道: “我没事,无需担心。” 火光昏黄,此时距离近了,她说话间,目光落到一旁神色担忧的沈大身上,瞳孔骤缩一瞬。 下一秒神色自若地对我们说道: “这里不是交谈之地,我有事与你们私下商议。” 我等自然应好。 我看出她神色似有不对劲,但此时见她身子虚弱,没有多问。 她微微点头,不需要人搀扶,自己一步步转身离开。 周长生急忙跟上。 我抬步欲走,想到什么,却突然顿住,转头看向躲在后面神色瑟瑟的百姓。 对上站在最前方的桑贵,声音沉稳有力:“若城内有事,可派人前去营地通报一声。” 说的是若再遇到陈嘉佑强行抢人、杀人一事。 桑贵自然明白话语意思,他小心翼翼应好:“多谢大人相助。” 我摇头:“今日助你们出力最多的,是这位沈大人,还有他身后的一众兄弟。” 闻言,桑贵知其意,扬高声音,当场行大礼道谢:“多谢诸位大人护我苍城百姓。” 身后的百姓齐齐跟上: “多谢诸位大人!” 他们眼含热泪,满是感激之意。 沈大微微叹了口气,朝他们拱手弯腰回了个礼。 随后叫手下的人留下整理一番,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前去找沈晚舟。 我看出他的急切之意,挑眉问道:“如今见到心心念念的英雄,心里可是激动?” “自然,此时心跳甚快。” “是吗?可是因为其他事情?” 沈大原先匆匆的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初。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 “大人何出此言?” 我与他一路走着,目视前方,直言问道:“你与沈将军可是旧相识?” 我没看他,不知道他此时表情如何,只听见他呼吸一顿,下一秒坦然一笑: “小的只是个草莽粗人,哪有机会认识沈将军这样的大人物啊?” “也是。” 我突然说起:“你们都姓沈,也是有缘。” 沈姓并不少见。 京城朝廷上姓沈的官员就有十多位。 更别说幽州这边,多的是人姓沈。 他笑道:“正是,缘分啊。” 我不再回话,与他沉默地朝着营地走去。 进帐之后,只见沈晚舟坐在主位,闭目养神。 一旁有个军医给她把脉,闭眼深思,眉头紧皱,看得周长生心中频频怀疑: “将军身子如何?你怎么这副模样?可是有什么问题?” 那军医幽幽睁开眼睛,看向沈晚舟:“将军长期服用猛药,很是伤身,气血两亏,还需好好调养才是。” 沈晚舟闻言,脸色没有焦急之意,似乎并不担心,只淡淡应道: “好,多谢大夫。” 那军医拱手: “老夫这便下去开药,将军需要按时服药,这样身子才能早些大好。” 说罢,他便匆匆离开。 我带着沈大一进帐,沈晚舟便敏锐地看过来,目光落到我们身上。 “这位,是何人?” 她看向沈大,眼神深幽。 沈大很是激动,声音雄浑,抬头直视她:“回将军,我名沈大,曾任黄飞鹤将军手下的中将,而后离开军中,与一众兄弟成事,只杀党项与恶贼。前些日子被党项人围追堵截,正好遇到裴、周两位大人,才化解险境。如今” “如今,得知沈将军率军前来,特率手下将士前来投奔。” 他将自己的过往三言两语便交代清楚。 “原来如此。” 沈晚舟上前两步,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之色,大声应好: “快快请起!” “有你这般志士相投,何愁驱除党项之计不成?” 见状,周长生很是欣喜,不住地点头道:“沈大得遇明主,将军收获良将,大喜之事啊。” 沈大呼吸都急促不少。 深深地看了沈晚舟一眼。 欢喜而后,沈晚舟冷静下来。 如今,该说起正事了。 她示意沈大和周长生两人下去。 有些话,不仅沈大不方便听,就连周长生也暂时不能全告知他。 闻言,沈大恭敬应好,转身离开。 周长生心有疑惑,但不多问,与沈大一起离开。 于是,帐中只剩我们两人。 我脸色微变,眉眼中难掩担忧之色: “将军,如今这军中是何情况?” “可真如七皇子所言,军中已然成了他的一言堂?” 闻言,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森然的冷意。 “是我错信了他。” 此话一出,我深感不妙,心中发沉。 第405章 第405章 沈晚舟呼出口郁气,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来:“我们离开明城后,便一路疾驰。我以为他当真与党项人反目成仇,没想到” 我眉头皱得越发紧。 沈晚舟冷笑:“原来,这些不过是他在我面前演的一场戏。” “他取信于我,故意每日给我下了分量极轻的软骨散,害我以为是之前重伤不愈,将军中事务交给他一部分后,他便露出真面目,光明正大地给我下了重药,将我软禁起来” 说到这,沈晚舟重重捶了一下桌面,咬牙切齿:“甚至,为了掌握军权,还以莫须有之罪名杀了不少将领,就连我身边的亲兵也都死伤过半” 她猛然抬头看我,对上我的视线时却眼神一颤,急急瞥开,胸膛起伏不定。 沉默片刻,她深吸口气,眼中却带着一股苍凉的讽刺之意: “是我错了。” “我不该信他的” “若不是这次周长生带人救我,怕是我也难逃出来,最后他是率军打入党项,还是与布日古德狼狈为奸,反攻陈国,我也不得而知” 闻言,我只能安慰她: “如今,并未走到最糟糕的地步。虽然他掌管全军,可军中上下的将士还是多信任于你,他不敢与你公然撕破脸。” 甚至,他对沈晚舟情谊不减 所以刚刚,即便陈嘉佑发现沈晚舟出来后又惊又怒,也不敢多说什么。 沈晚舟也心有顾及。 比起陈嘉佑,她更在意大军的安稳。 闻言,沈晚舟冷笑几声。 低着头,让人看不起她的神色。 却无端感觉心惊的悲凉之意。 气氛一时沉默。 我也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戏剧的一幕。 沈晚舟身为主将,却被囚禁。 经此一事,她或许真正对陈嘉佑死心。 只是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很是清浅,却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一直挺拔的脊背都微微驼下来。 她看着我,眼中浮现水雾,嘴角挂着一抹惨笑: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何事?” 她幽幽道: “当初,我就不该和他一道的。” “你知道,我为何会与他在一起吗?” 她徒然说起此事,叫我有些猝不及防。 只见沈晚舟微微撇过头,眼中两行清泪直直落下,眼中却带着讽刺之意: “当时啊,他说会为我父亲翻案,洗清脏水,又后悔与我错过,一番真情表白,我那时又得知你私下与其他女子一时冲动,与他在一起了。” 她眼神微颤:“我真傻,看不出他的花言巧语,虚伪无情” 原来如此。 难怪她回来后对我态度极其恶劣。 期间竟是有这般的缘故。 只是不知她是怎么得知我与其他女子莫须有之事,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扯扯嘴角,只道: “有些事情错了,能及时改正,悬崖勒马,便是好的。” “你与七皇子之事,我身为外人,没有立场说些什么,只是对于大是大非之事,只希望将军别乱了立场。” 她默默应了声。 眼中泪珠却不断滑落。 一时间难以控制。 见她难得崩溃,我有些不知所措,缓了缓,起身道:“将军还是先好生休息一番吧” “裴云程!” 沈晚舟蓦然起身,眼眶泛红,哽咽道:“我后悔了!” 话语出口,心中压抑的情感猛然宣泄而出! “我好后悔” “当初即便要和你分开,也该体面些,不该闹出那些事情,又对你出言讽刺,逼你伤心离开” “都过去了。” 我垂眸,此时心中平静,全然忘记了曾经那绵绵密密,如坠冰窖的疼痛。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将军还有昭明郡主” 闻言,沈晚舟笑中带泪,泪水夺眶而出:“我可真讨厌你,一直都那么虚伪做作” “现在就连好生安慰我两句,也要忌讳这个避讳那个的。”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又轻又缓,怕说重些就会惊到我一般: “你就不能抱我,安慰一下吗?” 第406章 第406章 话落,帐内一片安静。 我与她四目相对。 才惊觉此时,她离我很近。 近到只有一步之遥,似乎呼吸都在相融。 只要我伸手,就能抱住她。 温香软玉入怀,那是我曾经心心念念、却不得的渴望 见我久久不动,她微微抬头,满脸苦笑:“连一下安慰都不行吗?” 她难得示弱,眼中希冀。 我回过神来,撇过头。 “不该如此。” “将军休息吧,早日喝药早些好。或许,明日七皇子便来商议军中一事” 说罢,我转身欲走。 沈晚舟突然骂我: “你就是个懦夫!” 我脚步一顿,随即一步不停地朝外走去。 或许是吧,但只是曾经 走出帐后,我才发现周长生与沈大两人都在不远处交谈。 他们显然在候着,又怕近了听到些不该听的,便自觉离得远了些。 此时见我出来,语气有几分急切: “将军可说了后面要如何做?” 我抿唇:“将军情绪有些不稳,等晚些时候再问吧。” 周长生叹了口气:“也是,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将军确实要好生休养一番,当时” 他顿住,神色似有迟疑。 沈大疑惑:“怎么了?说不得吗?” 他见左右无人,只有我们几个自己人在,说得含糊:“那时去找将军,她被下药控制了,身子疲重,想来很是艰难” 闻言,沈大呼吸蓦然一重,咬牙切齿:“当真可恶!” “如今军中乱着啊。” 周长生眼神一转,指点沈大道: “然而乱象起,却有了你能够出头效劳之机。” “若是这次能帮沈将军处理乱事,想来之后也能得她看重,平步青云啊。” 我默默地看了周长生一眼。 他这般说,无非就是为了替沈晚舟拉拢一番。 当然,这对沈大而言确实是个机遇。 此时,沈晚舟手下暂时无人,而沈大的精兵又极为能干,倒是双方得利。 闻言,沈大依旧一脸肃穆的模样,沉声应道:“我如今既然决定效忠将军,自然一切听她调遣。” 话音刚落,就听见沈晚舟派人叫沈大进去谈话。 周长生拍了拍他肩膀: “好生表现啊。” 沈大沉着点头,步履匆匆,带着急切之意。 我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另一边,原先黑烟缭绕、火光重重之处。 此时只剩下些许火星。 夜风吹来,传了那头呛人的烟味。 周长生摇头: “也不知道那头人,是怎么想的。” 在他看来,他确实不解。 陈嘉佑与党项勾结一事,知道的人不多。 这种惊天之秘,要是传出去定然会闹出滔天的风浪。 因此,军中将士只知道陈嘉佑叫阿卜完代替上场一事。 而这事还是存有争议。 周长生觉得两人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再说沈将军向来兢兢业业,一心只为收复失地。 他不懂为何陈嘉佑与她竟闹到如此对立难堪的局面? 想来想去,他还是怀疑:“或许,七皇子心眼小,看不惯妻子比他厉害?” 可他琢磨着,还是觉得不对劲。 那也没必要闹到如此地步。 我拍了拍他,劝道:“你今日也受累了,好好休息一番吧。” 本来我与周长生只是计划,借机混进去与沈晚舟取得联系,或是打探一番她此时的情况。 却没想到她居然跟着周长生出来了。 当时不仅陈嘉佑惊讶,我心中也震惊。 闻言,周长生应了。 他左右动动脖子,确实觉得浑身疲惫。 “真庆幸有蒋生耀那个兔崽子跟着我一起去。要不是他,谁能有那么大力气掰断铁链?” 我眉头一挑。 他反应过来,讪讪道:“刚刚沈大也在,我话没说得太过。七皇子真不是人,用铁链把人捆得死死的” 他一番骂骂咧咧。 闻言,我默默收回视线,没告诉他。 沈晚舟也这么对陈嘉佑做过。 只是她到底留了一手,没有杀尽他手下的亲兵小将,只是把他们关押起来。 而陈嘉佑,却实打实地杀了不少沈晚舟的亲兵。 下了死手。 如今,或许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这晚,沈晚舟留沈大商谈许久,缓和了情绪,无法安心休息,正要再次找我们商议正事。 我正打算过去,可没想到,不速之客突然到来。 第407章 第407章 当时我和周长生在外闲聊一会,他精神不济,便先下去休息。 我没有回帐,而是交代手下人一些事情 刚好说完,安排在沈晚舟那的将士便特意来告知我。 说是沈将军有正事商议。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然昏暗。 其实沈晚舟今晚趁着陈嘉佑毫无准备之际,夺回军权,效果最好。 可她疲惫不堪,精气耗尽。 我想着,按照她的性子而言,是怎么也无法安心入眠的。 只是思及刚刚一事,难免觉得有些尴尬:“周将军呢?” 那将士回道:“周将军那边已经派人请了。” 闻言,我沉声应了一句,朝着沈晚舟的营帐所去。 突然听见前面一片喧哗声。 在寂静的夜里,更显嘈杂。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觉不妙,加快了脚步。 只见前头一个营帐挡住了视线,叫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走近后,争吵声清楚不少: “还不滚开,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放屁,这里是将军的地盘,岂容你们放肆?” “还请七皇子恕罪,末将也是听命行事” “滚开!” “要想从我这过去,必须从我身” 我加快走过去,绕过那个营帐,眼前火光逐渐亮起,叫我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周长生冷着脸,手拿刀剑,嘴上一口一个恭敬地“恕罪”、“听命”,可双脚却稳稳站着没动。 沈大等人站在一旁,分毫不让。 在他们对面,陈嘉佑率领着一队将士前来,他眼神发狠,原先算是俊朗的五官在幽火摇曳下显得森寒莫名。 “滚开!别叫本王说第三遍。” 周长生依旧不退一步:“请七皇子恕罪,将军受累,休息了。” 陈嘉佑怒极,猛然抽出自己手中的剑:“本王给你脸了,居然还敢顶撞本王” 此时见我过来,几人神色一愣。 周长生缓了口气,朝我微微点头。 而陈嘉佑更加恼怒: “裴云程!” 我目露不解之色: “七皇子今晚前来,所为何事?” 本以为他还会晚些,没想到这么迫不及待就来了。 也是。 当初要不是为了稳定陈嘉佑,沈晚舟不会主动出来,如今陈嘉佑也坐立不安。 面对我的疑惑,他一字一句道:“自然是已经解决了军中一事,迎接沈将军回军营。” “你赶紧给我滚开。” 闻言,我不恼不怒,只是诧异地打量他一番: “七皇子就是这么空手而来?” 他下意识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恼羞成怒:“管你做什么故弄玄虚之事,本王今日定要带将军回去。” 我叹了口气:“七皇子今晚来势汹汹,却从未想过沈将军的意愿,不说负荆请罪,也没带上几个叛徒人头,只怕将军不满,今日七皇子只能空手而归了。” 他眼神微微眯起: “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还敢冒出来,裴云程,勇气可嘉啊。” “多谢七皇子赞誉。” 我缓缓一笑,欣然接受他的夸奖。 陈嘉佑可忍不下这口气,他阴狠地怒视着我,眼中冒着火光: “给我滚!” “否则本王就杀进去!” 一声怒斥,在众人耳边炸响。 身后将士齐刷刷抽出武器,周长生等人脸色微变,脸色紧绷,齐齐戒备起来。 气氛剑拔弩张,即将一触即发。 此时,沈晚舟掀开帐门,走出来。 动静不大,却瞬间牵制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陈嘉佑脸色微变,看着她缓缓走来,眼中闪过不甘、痛苦、纠结之色,最终咽下所有情绪,僵硬一笑,朝沈晚舟走去: “我来迎你回帐。” 沈晚舟却与他相隔一定距离便站住不动,目光落到他身后的那群人身上,深知如今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你要来找我也行,自己一个人进来。” 闻言,众人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 陈嘉佑与沈晚舟对视片刻,而后冷笑一声:“好啊,本王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对着身后的罗正明等人说道:“你们就在营地外面守着,不准私自闯入,知道吗?” “是。” 闻言,陈嘉佑一步步朝沈晚舟走来。 她懒得等待,直接先一步转身入帐。 陈嘉佑经过我时,眼神阴狠地瞥了我一眼,而后紧跟着沈晚舟入内。 罗正明率领身后一行人后退,直至驻地三十米外的距离,而后停下休息。 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些许,但人人都关注着帐内的情况,视线交错间难掩些许微妙的情绪。 见陈嘉佑入帐后,周长生的心刚缓了一瞬,又彻底提起来,忍不住来回踱步,神情纠结,靠近我小声道: “这这这要如何是好?里头两人不会打起来吧?” “裴大人,不会出事吧?” “七皇子既然主动前来,孤身入帐,自然是打着求和之意,只是” 我视线一转,落到不远处的罗正明身上:“七皇子手中的军力到底雄厚,若他们有什么意动,我们必须时刻戒备,以免” 他低声应好:“你放心,这我明白。” 第408章 第408章 因为陈嘉佑的突然闯入,此时周遭的氛围很是微妙不安。 似乎空气中都流动着莫名的焦躁之意。 此时众人守在帐外,即便想要安静,但难免人多嘈杂,里头的声音便越发听不清。 沈大席地而坐,眼神紧紧盯着那两人所在的营帐,时刻戒备着里头的动静。 周长生见他如此,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一时间觉得这人忠心可嘉,又觉得他太过紧张。 “放心,将军有分寸,不会闹出什么大事。” 沈大却没有因此放松:“我虽与将军接触不久,只看她以往事迹,便知晓她尚且懂得顾全大局,可那人却并非如此。” 他声音微低,显然担心被他人听到。 闻言,周长生眉头紧锁,原先还想劝沈大,如今却被沈大这么一说,自己也越发担心起来。 他自然对陈嘉佑的了解更深。 明白他的疯狂偏执。 因此才越发心惊。 害怕他当真不顾一切 见他们如此,我主动询问沈大: “别干坐着了,吃了吗?” 他诚实地摇摇头。 “刚刚沈将军与我商谈许久,出来后,便看见七皇子打算强闯进来。” 说着,他摸摸肚子,尴尬道: “确实饿了。” 我示意身后的亲兵去帮他把原先热着的饭食送来:“今晚还有的熬,吃饱些。” 他点头应好,朝我感激一笑。 过了一刻左右,帐内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瞬间吸引众人注意。 沈大猛然站起身,神色|戒备,大步上前想要看看情况。 却被周长生拉住:“将军没叫人进去,你别冲动行事!” 沈大胸口急促起伏:“我怕将军出事!” 我微微皱眉,听得里头的动静停了几瞬,接着便传来更大的声响! 像是东西砸落在地,乒乒乓乓,叫人心惊肉跳。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沈大顾不得周长生的阻拦,自己先带人闯进去,只见陈嘉佑与沈晚舟两脚相交,打得激烈异常。 引得帐内不少东西摔在地上,才传来阵阵声响。 原先沈晚舟的武力必然比陈嘉佑厉害。 然而她这段时间里被下了药,四肢乏力,再加上气血两亏,如今靠着多年来的本能勉强应对罢了。 陈嘉佑见她势弱,却步步紧逼,下手也越发凶狠,势必要今晚把沈晚舟带回去。 这般想着,他竟一时冲动,拔出腰间的佩刀,下了死手。 这一刀下去,沈晚舟若不能及时躲避,必然身受重伤。 关键时刻,是沈大瞳孔骤然收缩,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为沈晚舟挡下这一刀。 “叮——” 武器破空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陈嘉佑踉跄着后退,回过神来,他神色瞬间僵硬: “不是!我、我没想过” 他着急解释,沈晚舟却不愿理会,冷笑道:“你刚刚,还真想杀了我。”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要把你带走” 闻言,她闭上眼。 不再说什么,也懒得看他。 沈大挡在沈晚舟面前,怒视陈嘉佑:“不可伤害将军!” 闻言,陈嘉佑把自己差点错杀爱人的恼羞成怒全都发泄到沈大身上:“你是什么东西!给我滚!” 愤怒直冲胸口,他丧失了理智,朝沈大杀过去! 然而沈大眼疾手快,一脚踹到他手腕,陈嘉佑受痛,手中的剑脱落飞出去,痛意瞬间让他清醒不少。 “你!沈大!” 他双眼猩红,泛着浓重的恶意。 沈晚舟见状,瞬间心惊肉跳。 她明白陈嘉佑是个多么残忍之人,怕沈大再次惹他,直接上前一步挡住沈大。 沈大担心她的身体情况,还想上前,却被她伸手拉住。 沈晚舟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再轻举妄动。 沈大见状,迟疑片刻,点头应下。 见情况暂且稳定下来,我默默踹飞陈嘉佑挑飞的剑。 免得等会冲突再起,又不小心失守。 只是 我顺着陈嘉佑的视线看过去,落到沈晚舟抓着沈大的那只手上。 陈嘉佑突然冷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第409章 第409章 “好你个沈晚舟啊,这才短短一个晚上,你就又给我搞出个情郎” “我说他这么如此焦急担心,原来如此” “陈嘉佑!” 沈晚舟脸色沉下来,难看得厉害。 “你真是可笑至极,何必往我身上泼脏水?” 他捂着肚子,慢慢起身:“你可是威风凛凛的沈晚舟,何必不承认?” “有什么敢不承认的?” 他质问声一声比一声大。 见沈晚舟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癫狂大笑,眼神阴狠至极:“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你?若是不相熟之人,你愿意叫他碰你吗?” “我是你男人,又不是,你们关系定然不一般” 他猛然转过头,死死地看着我,笑得嘲讽:“裴云程,亏你心心念念想要救她护她,她却背着你与旁人苟合,你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闻言,我朝他淡然一笑: “七皇子真误会了。” “我都说您不信任将军,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似乎不因为他的挑拨嘲讽而动怒。 陈嘉佑却猛然暴怒,冲上前去就要抓着我的衣襟:“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你个狗东西,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原先护在我身后的蒋生耀立马拦住他,并靠着自己的蛮力,一把抓住他的两只手臂,任他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气得陈嘉佑疯狂嘶吼。 “殿下!” 外头传来他亲兵的呼声。 我侧身看过去,罗正明等人紧张地关注里头的情况,而周长生正率兵抵抗他们,没叫他们进来。 毕竟真要动手了,那可不是什么说着玩的。 陈嘉佑气极了: “奴给本王放开!” 蒋生耀不放:“你刚刚那么凶,我怕你杀人!不要杀人!” 两人一时间僵持。 沈晚舟平复了怒气,她冷眼对陈嘉佑说道:“你若不动手,好好说话,我便叫他松手。” 闻言,陈嘉佑慢慢冷静下来,不愿自己再被人当做笑话,不甘心地应好。 沈晚舟朝蒋生耀看过去。 他立马就放开陈嘉佑。 谁知下一秒,陈嘉佑转身一个巴掌直接甩他脸上:“狗奴才敢这么对本王!” 他气不过,又上脚用力踹了好几下。 蒋生耀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被打第二下时刚想反抗,又怕沈晚舟说什么,只能捂手反抗。 看得我心中一怒: “住手!” 陈嘉佑不为所动,当着我的面频频挑衅,又踹了蒋生耀一脚,指桑骂槐道: “狗奴才,该打更该杀!” 我气笑了:“七皇子如此行径,当真叫人觉得可笑,事后报复,不过欺负他服从命令罢了。” 闻言,陈嘉佑一顿,阴狠一笑: “你说对了,本王就是会事后报复,还会事后杀人。” 他眼神落到我的脖颈处: “裴大人,你可要试试?”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看来,七皇子此次前来着实不怀好意。大军虽人多势众,可七皇子别忘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闻言,陈嘉佑脸色微变。 随即挑眉: “呦,这是威胁我?你敢杀我不成?” 他气极了,朝我步步紧逼:“你要是杀了我,不说这里的人会如何,单单你远在京城的那对妻儿定然活不了。” 说罢,他挑衅一笑: “你敢不敢?” 第410章 第410章 我看着他,眼中似笑非笑,面上看不出一点犹豫惊慌之意,直接开口: “生耀。” 蒋生耀闻言,兴奋地大叫一声。 话音刚落,陈嘉佑脸色猛然一变,之前的得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之色: “你敢!” “裴云程!你好大的胆子!” 同一时间,沈晚舟的制止声也传来: “蒋生耀,住手。” 我伸手安抚犹豫不定的蒋生耀,转而看向陈嘉佑,微微嗤笑: “七皇子息怒,从军以来,裴某时常焦躁难安,受不得刺激” “你在威胁我!” 他气到面目狰狞,目眦欲裂,可目光瞥到周围之人,发现亲兵护卫皆不在身侧,便强行压下怒意。 不过他气不过,咬牙切齿道:“本王的十万大军还在外头,若是敢动本王,本王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七皇子!” 沈晚舟沉着脸,朝他步步走来:“七皇子既然没有和好之意,便赶紧离开。” 闻言,陈嘉佑脸色一变。 他看着沈晚舟,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今晚是本王冲突了,改日再来找你。” 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咬牙离去。只是走前,他目光从我移到沈大身上,眼神很是阴狠: “小心你的狗爪子,有些人可不是你该碰的。” 威胁之意毫无遮掩。 闻言,沈大毫不畏惧。 他身姿高大威武,肃着脸的样子很是叫人由衷信任,难怪叫陈嘉佑记恨。 他走后,帐内一片寂静。 沈大默默收整地上散落的东西。 沈晚舟瞥了他一眼,无力地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闭着眼睛沉思: “算了,别收拾,都出去吧。” 闻言,沈大和蒋生耀两人乖顺退下。 蒋生耀见我不动,还懵懂地看向我,我摆手示意他不用理会。 而后,帐内只有我们两人。 我随意在一处坐下,没有主动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她幽幽道: “你怎么不走?” 似乎还没忘记之前的尴尬,沈晚舟侧着身子,没有转过头,神色落在阴影处,模糊不清。 闻言,我解释:“裴某想要了解将军日后有何打算?” 她没有立马回我。 帐内气氛有些许僵硬,我也不着急,慢慢等她回复。 良才,她才缓缓开口: “自然是要夺回一切。” 我的叹息声散在空气中: “那七皇子呢?” “沈将军可曾想过?” 见她眉目之间似有迟疑之色,我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开口: “七皇子,必杀之。” 此话狠辣决绝,惊得沈晚舟猛然抬头看我,难以置信道: “杀?” 说罢,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暗含警惕之意: “裴大人,小心祸从口出。” 我分毫不让地直视着她,表示自己并未在开玩笑:“七皇子野心勃勃,为了夺|权,能给将军下药,残杀将军亲兵,还有什么不敢做?” 顿了顿,我毫不留情地用直白的话语撕破他们之间的遮羞布: “将军以为,他不敢杀你?” “你”沈晚舟又惊又怒,胸口剧烈起伏着,怒意不减。 我不畏惧她的冷脸:“他对将军或许有感情,但更多的是忌惮将军的名声、忌惮皇权、军权。” “想来这点,将军也心知肚明。” 沉默良久,沈晚舟不甘心地闭上眼: “你还想说什么?” 我目光落到刚刚两人打斗间散落一地的杂物上:“若是七皇子事成,日后的刚愎自用、残暴冷酷可见一斑,手下百姓如何,将军可想而知。” “不过那时候将军怕是无权过问了,更别说他与虎谋皮一事,不知谁输谁赢” “若是事败,他鱼死网破,到时候又将造成多少伤亡,而将军、沈氏也会蒙冤受累” “够了!” 沈晚舟制止我,言语间已然动怒。 我不紧不慢地起身:“将军聪慧,其实一切都心知肚明,只是难免犹豫,为了曾经青梅竹马之情,为了小郡主。” 沈晚舟低着头,烛火摇曳,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嗤笑一声:“你倒是懂” 我再次问她: “将军意下如何?” “难不成甘愿把身家性命托付到他人手中?” 此话瞬间戳到沈晚舟的痛点,她对上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强调:“当然不是。” 她默默攥紧手心,力气大到指关节发白,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不愿意,也不心甘情愿。” 我了然应道: “将军果断。” 她心有不甘,对我冷笑一声:“裴云程,你这算不算利用我?” 利用? 我在口中回味了一下这两个字,失笑道:“确实,是利用,也是算计。” “所以,裴某也会竭尽全力,辅助将军成事。”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地打量我,不冷不热道:“你倒是和之前大有不同。” 自然。 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心爱之人。 第411章 第411章 既然她已做好决定,我便问她: “将军计划何时动手?” 闻言,她却摇头:“此事不急。” 见我神色不解,她撇过头,主动解释道:“我知道了七皇子和那人的约定,七皇子将‘顺利’夺回失地,有他在,何须无故白耗人力,大费周章?” 我挑眉恍然,这是打算将计就计了。 也罢。 这样一来,陈嘉佑确实现在还不该死。 烛火摇曳,此时已经燃了小半块。 我听完她说的话,直接站起身道: “既然将军主意已定,裴某不便再说什么,还望将军保重身体,率军收复失地,重整山河,告辞。” 她微微勾唇,带上若有似无的嘲讽之意:“也愿你心想事成。” 我径直出帐时,鼻间闻到一股苦涩之味,原来是军医刚好把熬煮好的汤药送来。 蒋生耀和沈大等人都候在军帐外面,一见我出来,便立马起身走近。 “你怎么不下去休息?” 我看向一旁的沈大,今日白天他被陈嘉佑为难,晚上又是冲突动手的,定然疲惫不堪。 谁知他却摇头,目光炯炯: “我要护着沈将军。” 闻言,我不再说什么,转而问蒋生耀:“周将军呢?” 他挠挠头: “坏人出来凶他,他生气了。” 怕是他刚刚与罗正明等人对峙,撞上陈嘉佑的枪口了。 闻言,我也不说什么。 今日事多,我也累了。 当晚,一切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隔日,陈嘉佑忍不住了,再次找上门来。 梁山给我传来消息: “七皇子与沈晚舟在帐内商谈一个时刻有余,其间里头传出过争吵声,但将军不让人进去,如今两人还在里头” 到了晚上,不知怎的,陈嘉佑突然开始清算自己手下的将领,把之前为非作歹、或是欺压百姓的将领都抓出来,有些甚至直接砍头。 在军中闹出不小的风波。 沈晚舟依旧与他周旋,也没给他个准话。 就如之前所说,两人现在互相制衡,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就看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陈嘉佑忌惮沈晚舟,这几日面上没做出什么惹来非议之事。 我打听来消息,他甚至计划着不日就要离开。 毕竟党项在前,他不能率军在苍城此地停留太久。 周长生也正和我计划着接下来的安排,谁知桑贵突然来见我。 据说还非常急切。 我有些不解,叫梁山唤他进来。 他步履匆忙,眉头紧皱,一进来一句话都没说,便直接跪下: “大人,苍城出事了!” 我对他印象很深刻,忍辱负重,很是沉稳之人。 很少有这么面露焦急的时候。 我沉声道: “不急,把事情慢慢说来。” 他深吸口气,极力缓和自己发抖的双手,将事情告知于我: “这几日,七、七皇子的人私下去苍城强抢民女,这次不敢在明面上动手,而是背后威胁,还用几个铜板打发,于是家里女儿妻子被抢之人只能忍下” 我听得眉头越发紧皱。 这段时间军中人确实经常出入苍城,说是为了换取粮草,购置吃食,没想到 桑贵继续说道:“不少人怕惹火上身,不敢伸张,可也有人忍不下气,想要报复,今们借着七皇子上山打猎之际偷袭,可惜七皇子身边护卫重重,没有受伤,反而他们” “他们被抓后,七皇子还是气不过,说要去苍城大肆捕捉其他同谋之人!” 他猛然抬头,眼中露出难堪之色:“大人,之前您已经帮了我们大忙,我不敢再以此事打扰您,如今、如今怕是再不说,苍城难逃一难了。” 只是现在再说,也来不及了。 我当即起身,叫他一起出去。 “你来找我之时,七皇子派军抓人了吗?” 第412章 第412章 桑贵脚步加快,急忙跟上: “这时候应该已经动手了。” “我是事后得知他们偷袭失败被抓一事,察觉不妙,便来找大人。” 我出帐后,梁山、蒋生耀等人急急跟上。 到城门时,果不其然发现陈嘉佑正率军在门口候着,脚边跪着几个满身血痕之人。 他们显然已经受了一番折磨,此时却苦苦跪地求饶:“求大人杀了我,是我出的主意,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是我的主意!你要杀就杀我吧!” 陈嘉佑不耐烦地看着几人的可笑模样,随意踹了一脚: “滚远些,等会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远远的,他抬头看我,眼中露出嘲讽的笑意:“怎么了,裴大人又来舍身做英雄了?” 我看城里头到处都是百姓的惊叫和慌乱声,当即叫人去制止里头的将士。 陈嘉佑沉下脸,很是不悦: “裴大人多事了。” 我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七皇子何故如此?” 他眼神微眯,挺正了身子:“裴大人不知道吗?本王今日上山打猎,却被这几人偷袭!这些人说不定是奸细,是党项派来乱我陈国大计的贼人!” 他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情:“说来,裴大人不是对奸细深恶痛绝吗?不如这些人就交给裴大人?” “定要叫他们后悔今世做人啊。” 我目光垂下,落到那几个血肉模糊之人身上,微微皱眉,抬起头,视线越过陈嘉佑的肩膀往后看,看向来人: “将军来了?不如先听听这几人是怎么说的?” 陈嘉佑猛然转过身,看到身后的沈晚舟,脸色微变: “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么来了?” 她脸上还有些许苍白之色,但步履坚定,看不出憔悴之意:“外头这么大的动静,我自然得来听听。” 闻言,陈嘉佑眼中似笑非笑。 没再说什么。 沈晚舟却要求他把城中的将士都收回来。 他皱眉,目露不悦:“他们企图偷袭本王,里头一定有同伙!” “本王一定要叫他们付出代价!” 他看向自己脚边,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眼神冷得吓人。 闻言,他们不顾得伤痛,朝着陈嘉佑“嘭嘭”磕头:“大人是小人的错,小人愿意千刀万剐,只求您别连累苍城百姓!” “是小人的错,不关他们的事情” 见他们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陈嘉佑嗤笑一声:“你们倒是讲义气,可惜了,越是这样,本王越是要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找出来,折磨至死。” 沈晚舟不悦,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没必要这般” “本王若真死了,你也不在意吗?” 陈嘉佑却更气了。 我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七皇子做了何事,惹来众怒,自己心知肚明。” 闻言,气氛一静,沈晚舟怀疑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陈嘉佑嘴角抿紧,他气笑了一声,提高了声音:“本王做事,岂容他们置喙?”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见他这般,沈晚舟更是怀疑: “你究竟做了什么?” 陈嘉佑闻言,顿了一下,避开她的眼神,没有回她。 我倒是越发觉得陈嘉佑此人可笑,既然自己破了沈晚舟的禁令,如今却犹犹豫豫,不敢明说。 还是我身后的桑贵闻言,知道在场的沈晚舟位置举足轻重,当即下跪,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人!是、是七皇子去城内强抢女子入军营” 后面的话,不用明说,众人心知肚明。 沈晚舟冷冷地看向他,没有说话,却让人感觉气氛瞬间僵硬,冷风凛凛。 陈嘉佑猛然恼羞成怒,他对上沈晚舟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本王做得没错!” 第413章 第413章 “军中都是男人!男人!” 他怒视着沈晚舟: “你懂什么叫做男人吗?” “他们有欲|望,有血性,他们就是要女人!” “你看看自己把他们憋成什么样子,跟秃驴一样,还是男人吗?” 几句下来,沈晚舟一言未发。 然而眼中却更冷了,像是淬了毒一般。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嘉佑张扬地张开双手,扬着脖子道:“反正本王做得没错,就是要给他们找些女人泻火,叫他们发泄发泄!” 沈晚舟冷笑一声,刻薄尖锐的话语如尖刀一般,刺在陈嘉佑的脸上: “你是把他们当畜生了吗?” “还要管发情的事?” 此话一出,他脑中“轰”的一声炸开,脸色难看得厉害:“你一个女人” 周围的将士也纷纷朝沈晚舟看过去,眼神晦涩莫名。 沈晚舟上前一步,分毫不让,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神:“我一个女人,至少把他们当做人,而不是只会发情和杀戮的野兽。” “我把每一分军饷都花在他们身上,我叫他们吃饱穿暖,叫他们做个堂堂正正、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人!” “军中禁酒,是不想叫他们因为喝酒误事,坏了军机。军中禁狎,是不想叫他们只会沉迷女色,也不想叫那些女人惨遭这种折磨,军中禁贪,就是不想要叫污吏坏了大军,也间接断了将士们的性命。” 沈晚舟面无表情地说完,而后看着陈嘉佑,反问:“你说,他们想做人,还是只会打打杀杀、发泄欲|望的禽|兽?” 话落,一片寂静。 将士们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哈哈哈哈” 突兀的,一阵撕心裂肺的笑声瞬间吸引众人的注意。 沈晚舟语气森然:“你笑什么?” 我朝他看过去,只见陈嘉佑捂着肚子,眼泪都要笑出来:“哈哈哈哈等等,本王缓不过气” 他无视沈晚舟冰冷的眼神,笑到脸色涨红,抹了一把自己的眼角:“真是笑岔气了,沈将军啊,你还真是太天真了。” 他语气古怪地上扬,带着莫名的讽刺:“你说的这些,是他们心甘情愿要的吗?” “畜生玩意儿,都是些民贫民,你当他们是个人,他们还当自己是条狗!” 闻言,有将士眼神不忿,下意识抬头看他。 陈嘉佑笑了一下:“瞧什么,狗眼不要了?” 他话语说得轻巧,却走到那人的面前,伸出两指死死地插|进那人的眼睛。 “啊啊啊啊!” 那将士发出惨叫,双手却掐进自己的大腿,不敢抗拒。 “你做什么!” 沈晚舟惊怒,上前一把推开陈嘉佑。 他顺着她的力道放开那将士,露出一双沾满血迹的手,而后笑看着那痛到抽搐的将士,毫不在意地把手在他脸上轻轻擦干净,语气轻佻: “你看,真是条怯弱的好狗。” 那将士紧紧闭着眼,留下两行血泪,也不知这双眼睛还能不能保住。 一旁将士物伤其类,纷纷低下头,掩去自己的情绪。 陈嘉佑见状,却极为得意。 他笑看着沈晚舟,摆摆手,眼中带着得意之色。 沈晚舟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叫人去把那眼睛受伤的将士带去医帐疗伤。 又冷着脸看向陈嘉佑: “去把人带回来,不要欺扰百姓。” 就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我派出去的人和陈嘉佑手下的人矛盾冲突加剧,已经有人开始动手。 沈晚舟催促陈嘉佑把人叫回来。 他却不乐意,话语冷硬,满是警告之意:“沈将军伤势还没好,该好好休息才是。” “这些小事,”他侧过身,傲然道,“便无需沈将军费心了。” 他不愿沈晚舟再管此事,沈晚舟怎会如他所愿? 她一字一顿强调道:“我现在已然大好,来人,去把人带回来。” “不准去!” 陈嘉佑怒斥: “本王是当朝皇子,谁敢去?” 沈晚舟却说:“我乃军中主将!” “皇上要我全权统军!” 两人针锋相对,当众起了冲突,四目相对间皆是火光四射,剑拔弩张,没有人肯让步。 将士们左右迟疑,一时间僵住了,不知道该听谁的。 沈晚舟眼神微眯,话语难掩威胁之意:“你这是要违抗我的命令?” 她眼神一转,落到陈嘉佑腰间的腰牌上:“父皇出征前,曾千方叮嘱我,要看管好你,别叫你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错事。” 这话一开口,陈嘉佑便心头一跳。 第414章 第414章 看出他的怯意,沈晚舟也无意继续逼迫他,对他身后的罗正明说道: “你快带人过去。” 罗正明看了一眼陈嘉佑,见他脸色铁青,却没有反驳,当即不作迟疑,带人过去。 他们走后,陈嘉佑心中不忿,冷笑道:“可惜将军为女人,不懂男人之心!” “食色性也!军营中的男儿血气方刚,若是叫他们长期禁|欲”他嗤笑一声:“还不如全都阉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觉得身下一凉,震惊又忌惮地看着陈嘉佑。 他视线一转,恶意的眼神落到我身上:“裴大人刚刚听了这么久,不如说说看,你身为男子,这营女支是要还是不要?” 他眼神下移,意味莫名道:“不说别的,晚上想要貌美温柔的裴夫人时” 不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他,挑眉,恍然道: “所以,七皇子是在以己度人,并非觉得将士受不得,而是自己受不得拘束” 话落,气氛瞬间静默无言。 陈嘉佑脸色一僵,只觉得沈晚舟的眼神如利刃一般,叫他如芒在刺。 她冷笑道:“原来如此,七皇子身份贵重,我可从不敢有所拘束。” 她不想和他打什么没必要的口舌。 只道:“我手下的兵,我把他们当人看。银子、田产、房屋、粮草布帛皆可作为战功奖赏,何须女人?” 陈嘉佑恼怒异常。 可一想起她刚刚的警告,便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气笑般连连点头:“也罢,既然沈将军这般想,本王也不说什么,只是——” 他阴狠的眼神落到今日意图偷袭他的人身上:“这几人,必死无疑!” “还有他们的同伙,今日敢算计偷袭本王,来日造反也尚未可知啊。” 闻言,那群跪在地上的人忍不住开口求饶,他们满身血污,眼中泛红,字字泣血: “今日是小人的错,请大人杀了我们泄愤,不关其他人之事。” “一切都是我们几个咎由自取!” “狗官,就是我要杀你的,还不动手!”有人口不择言,不想牵累他人,直接破口大骂。 一旁的桑贵下意识心头一惊,紧张到忍不住发颤。 闻言,陈嘉佑直接一脚踩在那人的背上,下了死劲,引得他惨叫连连: “啊啊啊!” “别着急,本王一定会将你们所有人都千刀万剐!” 我上前一步:“他们确实有错,然究其根本却是无奈。” 闻言,陈嘉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嗤笑道:“今早他们要对本王下手,可是做不得假,所以你这是叫本王忍下这群民的挑衅,放了他们?” 那群人跪趴在地上,气息奄奄,显然遭受了不小的折磨。 我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座大山,沉甸甸的。 刺杀皇子,他们是活不了的。 我心中确信。 但是不能叫他牵累无辜之人。 我收回视线,对着陈嘉佑说道:“刺杀皇子是大罪,然而他们身为普通平民,为何会冒着大不违,做出这种事情?” “七皇子可还记得苍城?” “不过是个边塞小城罢了,本王何须记得?” “是吗?”我冷笑一声,“可能七皇子忘记了,之前杀良冒功一案,事发之地就在苍城。” 闻言,陈嘉佑面色不变,手上却微微攥紧。 “那与本王何干?” 话语干脆,似乎自己与此毫无关系一般。 果然,他能做出这种草菅人命之事,便丝毫不把百姓放在眼中。 “七皇子自以为天衣无缝,有人代为顶罪,自己便能高枕无忧?可惜,总有人记得。” “再加上,七皇子私下叫人去苍城强买强卖平民女子,民怨遂起” 陈嘉佑冷笑:“分明是这群民太过贪婪,本王可是给了银子的!果然是卑之人,真叫人恶心。” 沈晚舟看着他这副嚣张拨扈的模样,神色复杂,心中想到什么,眼神慢慢冷下来,最终冷笑一声。 第415章 第415章 正当陈嘉佑想要当众给那群民一些教训时,城门处的喧哗声突然加大,且越发逼近。 我侧头看过去,是一群神色|戒备的将士手持武器、相互推搡着出来。 他们出城门后,小心地相互隔开。 周长生的副将快步朝我走过来,低声回复:“那群人说是已经找到偷袭者的同谋,挟持着百姓出城。末将怕伤及无辜百姓性命” 我微微皱眉,朝那边看过去。 他们手里抓着求饶不止的百姓到陈嘉佑跟前,像是炫耀自己的功绩一般,大声呵斥:“你们这细,还不赶紧跪地求饶,把自己做的勾当都说出来。” 闻言,那群瘦弱不堪、毫无反手之力的百姓哭着否认: “小人没有啊,没有啊!” 有个士兵为了故意表现,当众抓出其中一个妇人,直接打了她两巴掌,见她颤颤抗拒,又借机去扯着她的衣衫,露出皮肉:“你身上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偷偷摸摸的?” 她哭得凄惨,挣扎不得。 旁边百姓气不过,想要上前制止,却被其他士兵一脚踹到腿骨,痛到惨叫,起不来身。 “住手!” 我沉声呵斥,目光冰冷地看向那群人:“去把他的手卸了。” 闻言,身后的蒋生耀上前,不顾那士兵的挣扎反抗,一把扯住他的双臂,用力一拽,直接叫他手臂骨裂: “啊!!” 他惨叫着求饶,如刚刚那妇人一般痛苦挣扎。 其他故意欺辱百姓的将士见状,心有忌惮,神色一肃。 场面瞬间安静。 我冷眼扫过去,那群将士像是被吓到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余光一顿,远远的,瞧见城内不少百姓小心翼翼地瞧过来,显然也在关注这边的情况。 “裴大人,你该好好解释一番,为何要伤了本王的人?” 我耳朵一动,朝陈嘉佑看过去。 他似笑非笑,幽幽地看着我。 “这将士仗势欺人,欺辱妇人,难道是七皇子授意?” 那妇人这时才回过神来,缩在地上,泪流满面,另一妇人上前,一把拉住她,跪在地上磕头道谢: “多谢大人,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就被这些大人给抓来了,小的冤枉啊!” 其他被抓来的百姓纷纷跪地求饶,大呼冤枉。 见状,沈晚舟上前一步,主动说道:“我定然会查清此事,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们见一个女子如此威风赫赫,地位非凡,瞬间明白了她的身份: “是、是沈将军!” “多谢将军愿意还我们一个清白,多谢将军” 陈嘉佑阴晴不定地看着她: “将军次次都要与本王作对!” 沈晚舟撇过头:“还是查清真相再来看看我有没有与你为难吧。” 说罢,她叫自己身后的女兵前去问话。 那女兵样貌陌生,我从未见过。 然转念一想,便想起之前那些面熟的女兵是沈晚舟身边最为亲近之人,大多都被处决了。 她似乎看着那女兵的身影,也想到此事,眼中冷意更甚。 那女兵也厉害,三言两语便炸出了陈嘉佑手下的将士不过是在随口诬陷,故意污蔑那些百姓是偷袭者的同谋。 既显得自己得力,又好向上交差。 见状,沈晚舟冷眼看向陈嘉佑: “如此,七皇子还有何话可说?” 第416章 第416章 他看着底下那群面如死灰、不中用的士兵,阴恻恻地,如看死人一般: “本王没什么好说的。” 猝不及防,他抽出剑一把砍下那人的头颅。 那士兵刚刚还因为自己被套出话而心惊胆战,心生后怕之意,哪想到自己连个解释的时机都没有。 眨眼间,人头落地。 一旁的百姓吓得惊叫出声,又怕被陈嘉佑发现,立马捂住嘴。 他呼了口气,这才抬头看向我们,眼中带着若有似无的挑衅之意: “这样,便可以了吧?” 我对上他的视线,冷意更甚。 沈晚舟却说: “那些,也一起杀了吧。” 她指的,正是刚刚抓了百姓出来,想要奖赏之人。 “好啊。”他不怒反笑,语气古怪地上扬一个度,“把他们都杀了!” “殿下饶命啊!” “小人为殿下尽心尽力做事啊。” 那些人急忙跪地求饶。 可周围人看着只觉得痛快。 叫他们故意为非作歹。 “本王又不缺你们这几条狗。” “杀!” 他大喝一声,刚回来的罗正明当即出手,拔刀杀了这几人。 血流一地,众人纷纷噤声。 陈嘉佑似乎被血液刺激到了,兴奋大喊:“好,还有谁要杀的,还有谁?通通杀了!” 他甚至一把抢过罗正明手中的刀,朝着今早偷袭他的几人杀去,不过两三个呼吸间,人瞬间死了。 陈嘉佑喘着粗气,眼中闪着兴奋的眼神:“还有谁?” “本王还要杀谁?” 他左右扫视一圈,众人皆避开他的眼神,不敢与他对视,生怕惹到这个疯子。 沈晚舟惊怒:“够了!” 他桀桀笑出声:“怎么够呢?本王要杀的人可不止这些” 闻言,百姓里头有年幼的孩子忍不住哭出声,他的亲人立马抱住他,颤抖着手捂住他的嘴,生怕惹来陈嘉佑的注意。 自己心惊肉跳。 也被吓得脸色惨白。 突然,有人抬头间无意与陈嘉佑对视,吓得一大叫,下一秒他便跪趴在地上,不敢起身。 然而陈嘉佑耳朵一动,身影如鬼魅一般逼近他:“你吵到本王了,也该死!” 脚步声逐渐靠近,如头上悬挂着的刀剑一般,那人想到刚刚人头落地的情景,吓得两股颤颤,浑身发抖。 其他百姓也是又惊又怕,却丝毫不敢说什么。 见状不对,我往前一步,沉着脸制止陈嘉佑:“七皇子!” 那人见我出来,当即痛哭流涕地求情:“求这位好心的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陈嘉佑眼神冷冷一瞥。 带着渗人的寒意。 “那群将士贪图奖赏、污蔑百姓,死不足惜。刚刚那几个平民刺杀皇子,以下犯上。然而其他人,却是无辜的。” 况且,城内的百姓都眼睁睁地看着。 若是再出个滥杀无辜的事,百姓如何敢再相信朝廷大军? “他们吵到本王了,本王就是要他们死!” 如此做派,难怪会被刺杀。 我站着没动,神色冷沉。 身后的梁山、蒋生耀等人护在我两侧。 态度不言而喻。 陈嘉佑气笑了。 他对上梁山都不一定能赢,更别说蒋生耀。 “本王可是陈国皇子!裴云程,记住你的身份。” “裴某记得,只是即便君王,也不能随意为非作歹、仗势欺人。” 君王都不能了,更别说你一个皇子。 他瞬间冷下眼。 手中紧紧攥着剑。 身后,沈晚舟也冷眼警告他: “七皇子,可别一时冲动。” 他不甘心,嗤笑一声:“本王真做了什么,你们又能奈本王如何?” 沈晚舟上前一步,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两人眼中瞬间花火四溅。 气氛也逐渐僵持住,城内的百姓也紧张地看着这边,眼中有害怕,也有厌恶之意。 “报!” 突然,远方急行而来之人瞬间打断一切。 此时夜已黑了,来人身影有些模糊不清。 我微微眯眼,打量过去,是我之前手下的一小将。 果不其然,他一靠近,便肃着脸,主动靠近我,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左右之人,低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晚舟见我脸色不对,沉声问道: “裴大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嘉佑阴恻恻地盯着我。 我深吸口气,看向众人: “党项率领大军,已然逼近此地。” 闻言,众人瞬间哗然。 “什么?” 第417章 第417章 按党项大军原先的行军路线,他们根本不用来此地,为何此次会率军过来? 暂且不论心中的疑惑,所有人都当即戒备起来。 毕竟党项大军来袭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场战事来得意外至极,更是目标明确,直指苍城。 就是冲着我们而来! 沈晚舟神色微正,不再管眼前的闹剧,当即准备回营调动大军。 军中的几位将领原先默默在一旁候着,此时抬头看了陈嘉佑一眼,纷纷应声,领命而去。 她临走前,提醒苍城的百姓: “城中戒备,加强巡逻,你们记得保护好自己。” 说罢,她便拉着陈嘉佑一起,朝着大军驻地而去。 就怕他不在面前,又闹出什么事来。 陈嘉佑不甘,但大事来临,又是党项这等敏|感事,他便没说什么。 眼神一沉,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计谋。 这场战事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很匆忙。 两方伤势对半开,算是平平。 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混乱之中,陈嘉佑率军之际,不知被谁偷袭,伤到头部,倒地昏迷。 当即便被慌张的亲兵送往医帐处。 军医们胆战心惊地为他疗伤,好生检查后,发现他伤及头部,还需日日静养。 据说当晚沈晚舟前去去看望他,两人夜聊许久,而后军中大权再次回到沈晚舟手中。 虽然只是面上如此。 私下不少看似中立的将领都暗中站队陈嘉佑,给沈晚舟掌军添了不少麻烦。 但我知道,以她的才能,定然不日就能和曾经一样,彻底掌管全军。 果不其然,就在陈嘉佑“养病”这段时间,她借着与党项之间的战事开始铲除异己。 之前战队陈嘉佑手下的人被她派出去直面党项,死伤过半。 死因,也很正常。 即便有人心有怀疑,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毕竟沈晚舟是“看重”他们,给了他们能建功立业的机会。 然而他们输了,是自己不争气罢了。 谁叫他们这段时间只顾贪图享乐,把自己养出一身肥膘和软肉? 苍城内百姓原先经历党项折磨一事,此时心里头慌得厉害,甚至不少人都想趁乱逃跑。 然而见大军如定海神针一般稳稳抵抗着党项人,缓了口气之余,心中忍不住感激。 桑贵还带着一众想要上战场出力的男儿主动承担起城外巡逻一事,帮着大军一同警戒着党项的袭击。 自然,我与周长生也顺利归军。 却无奈地发现曾经的熟人少了十分之三四,大多都被陈嘉佑借故处死,或者贬谪。 如今,军中多了一半略显陌生的面孔,都是之前那些将领手下的人。 沈晚舟清理了一些囊虫蛀虫,又提拔了不少有志之士,加上这段时间与党项作战,军中之前贪图享乐的氛围随之一清,众人皆为了建功而鼓足干劲。 陈嘉佑伤势一直未好,我们曾偶遇几次,他看见我时满脸怨恨,那眼神似乎恨不得当场把我剥皮割肉。 只是不知想到什么,他不甘地忍下,而后在身后亲兵身上大泄一番气后才离开。 即便是他身边地位不低的罗正明,也常常在人前遭受他毫不留情的殴打谩骂。 毫无体面可言。 我叫人注意陈嘉佑的动静,随即便把他抛之脑后。 心中在思考一事:这段时间以来,为何沈晚舟一直和党项人在慢慢周旋? 是的,周旋。 每次都是试探性地出手,没有全力出击。 我事后复盘战况,发现她甚至有几次明明可以一举歼灭|党项,她却故意放走那群残兵。 所以,这是在——以战养兵? 第418章 第418章 帐内。 沈晚舟闻言,毫不在意地点头应下: “确实如此。以战养兵。”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见她态度如此平静,我心思一转,也不着急。 毕竟以她的性子而言,不该做出这等惹人非议之事。 此事我能看出,想来军中一些老将、特别是上了战场那些,更能明白。 她翻阅手中文书之余,瞥了我一眼:“裴大人前来,就是为了这事?” 我眉眼一动,见左右无人,低声问道:“不只是如此。” “七皇子,伤势如何?” 说话间,我直直盯着她的神色。 她默默勾唇:“伤势啊——” “我想叫他好,他便好,想叫他一直养着,他就得一直养着。” 话语间满是凉薄之意。 我挑眉:“原来如此。” 看来,我猜得没错,还真是她动手了。 她将手中的文书轻轻合拢,眼神一转,主动问起:“别觉得我心狠,你可知党项来战那日,发生了什么?” 我默默摇头。 当时战场混乱,我身处后方,即便能打听来消息,但也只是大概情况。 一些细节处,还是当局者才清楚。 沈晚舟垂眸,似乎想到什么好笑之事,她笑了一下:“那时候啊,我与他一齐上了战场,却发现——” “他和这党项那群人,试图合谋伤我。而我那时身子尚未恢复好。” “若不是有沈大拼死相护,想来我也讨不了好。既然如此,我何不对他下手呢?” 还真是她! 女人能下了狠心,做出的事情定然叫人惊叹。 沈晚舟便是如此。 她能对陈嘉佑下手,在两人的交锋战中已然占了上风。 她看着我,眉眼间露出狠辣之色:“我之心愿便是驱除党项,收复失地,复我沈氏名誉,此次定然会再次凯旋而归。” “任何阻碍我的人,我都会毫不留情地处之。” 闻言,我站起身,拱手祝她: “如此,裴某便提前恭祝将军。” 转身要走时,她叫住我。 “军中还有不少将士已生异心,我必杀之,还需一段时间。” 我当即反应过来,这是解释为何以战养战一事。 其实不用她多说,那时我便反应过来,今日借机说起这个,不过是为了引出陈嘉佑一事。 “裴某明白。” 说罢,我起身出去。 这段时间,因之前陈嘉佑的放|浪纵行,上行下效,导致不少将士贪图女色好酒,四肢虚软,无法竭力作战。 在战场上心生怯意,在战后还不能静心,闹出不少的风波。 他们在营地里斗殴闹事,甚至私下互相把风,勾结一些小将私下去苍城耍乐。 自然,那群人被发现后,直接当众被沈晚舟斩杀,以儆效尤。 而后,沈晚舟借机重整大军,大刀阔斧地整改一番,每日严格操练、规定作息,再加上将士们时常需上战场,直面恶敌,不过一个月,大军原先涣散的军纪又规整严明不少。 此时气温下降,越发寒冷。 单衣已然不够度日。 党项既担心粮草、又心忧体寒,因此进攻越发凶猛频繁。 在一场场战事的磨砺下,贪生怕死之辈已死,活下来的将士们在这样高强度的作战之中很快便重整风貌,士气冲天。 党项见状,甚至有了退缩之意。 当晚,沈晚舟知道事不宜迟,施计利诱,叫他们奋力一战。 而她不作迟疑,直接一鼓作气,率领大军彻底包围剿灭剩余的党项兵。 大获全胜。 事情一传回来,众人皆兴高采烈。 苍城百姓更是高呼: “沈将军威武霸气!” “多谢将士们舍命相助啊!” “天佑我国!天佑我国!” 一片欢呼雀跃中,唯有陈嘉佑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可不嘛。 他如今可是病得越发重了,药材如流水般送到他的帐内,由他的亲兵亲自熬煮,保证绝对没人趁机下手。 可惜,他的身子一直没见好。 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之前效忠于他的将领伤亡惨重。 只怕之后,他会病得越发严重。 沈晚舟派人整理好战场,便打算离开。 我毫无异议。 可苍城的百姓却极为不舍。 第419章 第419章 他们得知消息后,满心不舍,甚至有不少百姓准备好东西,偷偷放在军营门口。 被将士发现了,他们慌张解释: “这、这是多谢大人的,求你们收下,都、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虽是这么说,但他们送来的野菜粟米看上去都很干净,显然精心准备的。 将士们被沈晚舟好生管教一段时间,不听话的都已经去阎王殿投胎了,因此,他们万万不敢私自收下的,当即退了回去。 “军中不差这一口吃的,如今天气冷了,前段时间党项又搜刮一回,你们日子过得也艰难,还需精打细算,这些便拿回去吧。” 百姓连连推拒。 好话不成,只有一番冷言冷语,百姓才敢拿走,心里又是惧怕将士威严又是伤感:“将士们都是好心的” “不要我们的东西,可他们走了,党项人又来,我们要怎么办?” “不会吧,沈将军如此厉害,党项人一定不敢再来!” 我时常心中感慨百姓之淳朴,他们似乎忘记了陈嘉佑在时将士们胡作非为之事。 只要将士有一丁点好,他们就放大十倍百倍,此时满心满眼都是感激之意。 等到我们一众人准备拔营之际,苍城百姓的不舍之情达到了顶峰。 他们跪在城门处,泪眼婆娑地看过来,口中高声喊道:“祝大人们一路平安!” 声音隔着老远的距离传来,依旧很清晰。 我身后的桑贵满含热泪,很是不舍,强行压抑了自己的情绪。 之前我们助他杀了那将领乌末,他主动投诚,此次大军拔营,他也随军离开。 我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沈大。 他身姿挺拔,雄武有力,看上去气势汹汹,隐有大将宠辱不惊的风范。 这段时间,他可是大出风头。 比起曾经以力大无穷出名的蒋生耀,沈大更出名的是他领兵的能耐。 当然,他本身武力也十分高超。 在与党项作战之际,他率领手下将士常常以少胜多,用出其不意的方式大胜党项,叫众人侧目惊叹。 我到现在还记得,沈大第一次带着他的将士出战,得胜归来时的场景。 那时七千的党项人被耍得团团转,死伤惨重,而沈大仅仅带着他手下的三千人,伤亡不过百! 军队里所有人都在打探沈大的来头,惊叹他巧妙诱敌之计,对其大肆夸赞。 眼神热切且崇拜。 沈大之名,瞬间响彻大军。 沈晚舟自然不吝惜奖赏,对他也是格外优待,如今视他为心腹下属。 沈大原先不过一草莽外将,不少军中之人对其多有不屑轻视之意。 现在他展示了自己不凡的才能,身份地位也水涨船高,无人敢再轻视他。 沈大似乎察觉到我的眼神,有些疑惑地看过来:“裴大人,可有事?” 我摇头:“没什么。” “只是为你得到沈将军的赏识感到高兴,终究是遇到自己的伯乐了。” 沈大闻言,眼中泛着喜意,抿唇道: “说来,当初若不是遇到裴大人,得大人一臂之力,或许我没能遇到沈将军。” “怎么会?” 我神色自若地反问: “沈老将军已去,你怎么忍心叫他死后含冤受辱,怎么不护着沈氏唯一的子嗣?” 突兀的,像是一道惊雷在沈大耳边猛然炸响。 他瞳孔忍不住骤缩,差点控制不住就要拽紧身下马儿的缰绳。 沉默一瞬,声音有些艰涩: “裴大人” 见他那神情,我挑挑眉: “所以,我猜对了?” 其实刚与沈大见面时,我就深觉不对劲。 一个善通兵法之人,手下还带着众多精兵,竟在人数倍多于自己的党项手下抵抗了两月之久,着实可见不凡。 或许是沈大听到“沈晚舟”时显得过于急切。 或许是他为了取信于我们,告知“实情”时,忽视了身为一群精兵的领头人本应该具备的警戒心。 那时我私下派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观察了一段时间,看不出沈大有丝毫心怀不轨之意。 甚至还主动出谋划策,尽做些吃力不讨好之事。 我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多疑了。 直到救出沈晚舟那晚,我瞬间察觉不对劲,两人必为熟识! 关系非同一般。 而且,沈 同样的姓氏,倒是叫我想起一事。 沈晚舟自从到幽州后,便积极联系之前在此地活动的沈家军。 却迟迟没有得到消息,她那时甚是焦躁难安。 如今,这姓沈的领头人带着手下一队精兵,主动来投奔沈晚舟 第420章 第420章 我与沈大对视一眼,担心被周围人听到,没再说什么,一切心照不宣。 他僵硬地朝我勾起嘴角。 等到大军停下来休整时,他主动找我。 “大人果然心细如神,一切都逃不了您的法眼。我确实” 他放低了声音缓缓说道,神色难掩戒备。 顿了顿,他眼神一转:“大人说起此事,可是秋后算账的意思?” 我摇摇头: “且不说沈家军世代一心为民,就说这段时间你们与党项拼死对抗,我都看在眼中。” 他缓了一口气。 也不瞒我,主动把这段时间的事情一一告知于我。 “其实,我们很早就被党项人盯上了。不仅因为沈氏与其世代的血仇,还因为幽州失守后,只有我们一支军队还在奋力抵抗。” “那时候我们粮食短缺,其他州县又自顾不暇,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被党项人追杀了半年之久” “中间遇到数百黄飞鹤将军曾经的士兵,他们趁乱逃离,只能落草为寇,见他们也意图驱敌,便把他们收编入军” 谎话真真假假掺和着说,才更真实。 这也是刚见面时,他告知自己这队人来路,叫人深信不疑的原因。 他说了半天,嗓子也干了,看了我两眼,低声道:“说来,裴大人也算是半个自家人,您也知道对沈家很是打压忌惮,我这才不愿意暴露真实身份。” 我笑了笑:“不用多说,我也猜到,不然何须你伪作身份,多番隐瞒。” 他松了口气:“当初,便是觉得沈姓常见,便大着胆子接着用了,我不敢直接暴露身份,只希望偶尔能传个一星半点的消息出去,叫将军知晓便好” 这时,外头有人扬高了声音说了句:“大人,晚食好了。” 见状,我起身,询问沈大: “一起吃顿?” 他当即应下。 出帐后,我们全然没有提起之前的谈话,在用食时随意说着军中的趣事,倒也显得相谈甚欢。 这件事情被传到了沈晚舟的耳朵里。 隔日,她主动问我: “说来,我还没好生感谢你一番。” 我挑眉,有些不解。 她道:“沈大一事,若不是你,我也不能这么顺利与他们相遇。” “也是巧合。或许是冥冥之中,沈老将军不愿他的将士们就此折损他想再助你一把。” 闻言,沈晚舟脸上有明显的沉默。 她扯扯嘴角。 “或许吧。” 接下来这段时间,大军全速出击,直至最后一城,扶余城。 拿下那边,才算是彻底收复失地。 其他左右两翼的将领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其他城池的党项大军只有残余些许,大军主力已然被击溃。 只有几路党项兵马是主动撤退,回到扶余城内,支援布日古德的大军坚守最后一战。 不过一个半日的功夫,大军已然逼近扶余城。 相隔甚远,便打听到党项人的动静。 当然,他们也察觉到我们已然到来。 如今两方人都虎视眈眈。 就看着谁先沉不住气,主动出手。 沈晚舟却不着急。 不紧不慢地叫大军当场驻地休憩。 我分明瞧见,将士们各个神色紧张。 沈晚舟却气定神闲。 叫我们商议战事,却不像之前那些言语干脆果断,反而慢悠悠地听了那些将领们的意见。 而后,一言不发。 有人见状,主动询问她的意见。 她却不着急。 我瞧她这神色,分明是心中早有了打算。 于是,商议结束后,众人离开。 我主动留了下来,问她此事。 “要是他们来问,我不然不能如实相告,不过你嘛”她话语一拐,“不过你知道了不少事情,但说无妨。” 她轻声道: “如今,最轻巧的自然是借力打力。” 我垂眸,静静听着。 “你知道的,那件事。” “将军是要利用那人” 沈晚舟在我一旁直接坐下:“所以他还不能死,不然我留他做什么?” 她话语显得有些阴郁: “我与他,当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如今我得势,自然一切都好,若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时我的昭明,即便活着,也不痛快。所以,我断然不会叫他得偿所愿。” 沈晚舟这番话下来,我算是明白了。 如今,她不过是利用陈嘉佑,利用他与党项的约定,打算换个轻巧的方式拿回失地,因此不能让布日古德知道陈嘉佑已死,或是受了沈晚舟桎梏一事。 否则这约定一事,怕是得重新作废了。 另一边,皇帝虽然忌惮她的存在加重了陈嘉佑的权势,但相比之下,更加忌惮她功高震主,徒生异心。 因此,她与陈嘉佑互为枷锁。 他,还不能死。 这样一想,沈晚舟幽幽道: “总会有那么一天” 第421章 第421章 陈嘉佑这段时间只顾着养伤,叫亲兵下属到处为他搜罗价值不菲的药物,又逼得军医等人好生治疗。 甚至还说他们要是治不好病,便叫他们通通。 此话甚是凶狠残暴,吓得医士们怕个半死,却不敢不来。 吃药一个多月,陈嘉佑头疾之痛还未见好,更是暴怒异常。 军医们以为自己即将身首异处,跪地求饶之际,还是沈晚舟出面,保下他们。 而陈嘉佑的头疾,便用金贵的药材一天天缓和着,不知何日才能好。 他之前管军之际,中途却突然头疾发作,痛得站不稳。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他不愿被人瞧出来,后来就偶尔露个面,或是叫自己的属下去他帐内,商量事情。 只是陈嘉佑的性子却越发残暴,时常打骂下属,活生生虐打一番才肯罢休。 我这刚从沈晚舟那边离开,就听到前方传来痛呼求饶声。 在军中私下闹出此事之人,不作他想,必然是陈嘉佑无疑。 被打的那人是罗勋。 据说是马屁拍到马腿上,惹到陈嘉佑。 也算是自作自受。 附近的其他将领纷纷侧目,眉头紧锁,敢怒不敢言。 他们自然不是为罗勋这人抱不平,而是陈嘉佑这番做法叫他们深感不安与厌恶,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上官是这样凶残冷酷之人。 “殿下求您了,小的一心为殿下着、着想,不敢有丝毫不敬啊” 罗勋撕心裂肺地求饶。 他不知怎么惹到陈嘉佑,深感后悔。 我过去时,看到罗勋倒在地上痛得打滚,身上鲜血淋漓,而陈嘉佑就在一旁冷眼看着他,手下的皮鞭却丝毫不手软。 眼中带着令人心惊的狠意。 没有人敢上前劝阻。 我看了眼罗勋。 他两面三刀,前段时间仗着陈嘉佑在军中作威作福,为非作歹。 这种人,不值得出面相助。 还是沈晚舟得知消息,出面安抚陈嘉佑。 她一向是个高冷寡言的性子,对陈嘉佑却话语轻柔,很是体贴。 陈嘉佑脸色微冷,恶狠狠踹了罗勋一脚,罚他去伺候战马。 罗勋跪在地上,保住一条小命庆幸还来不及,当即颤抖着应下: “多谢殿下开恩” 沈晚舟与陈嘉佑两人携手离去。 罗勋被人拉走。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陈嘉佑的无能狂怒,给了沈晚舟收拢人心,分化他手下势力的机会。 他也曾怀疑过沈晚舟。 可多番查找,却丝毫找不出问题。 郁结于心,头疾更是加重了。 党项那边,布日古德来势汹汹,浩浩荡荡地集结了十万大军,声势响震天,势必要击溃我方将士,一雪前耻。 不说扶余城的百姓,乃至幽州、京城的众人都十分关注此战结果。 若是胜了,自然是值得敬告先祖的大喜事,若是败了 时间在众人忧心忡忡,心力交瘁的等待中过去。 大战一触即发。 城外的金枪铁马之声,铮铮作响,异常激烈,叫城内的百姓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沈晚舟与陈嘉佑两夫妻齐齐上了战场,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协力作战,对战布日古德。 烈日下,我清楚地看见了布日古德那道人高马大、气势魁梧的身影,任谁也不会看出,他随时做好逃跑离开的准备。 果不其然,当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一袭银色铠甲的陈嘉佑兵器相撞,却不敌陈嘉佑时,连连败退,甚至当众狼狈逃离。 引起一片哗然。 自然他身后的党项士兵也纷纷溃逃。 转眼间,原先激烈厮杀的战场,只留下一片狼藉尸体。 众将士见状,欣喜欲狂,热泪滚滚而下,发了疯似地欢呼大叫: “七皇子!七皇子!” 他们嘶哑着嗓子大叫,声音回荡在整个战场之上,甚至扶余城内的百姓都能清楚听到。 见陈嘉佑策马归来,他们用满是敬畏的眼神齐齐看过来,热切之至! 直到他摘下面具,众人瞬间愣住,像是烈火被泼了盆冷水一般,声音卡在嗓子间,瞪大了眼睛。 回过神来,他们猛然爆发出更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将军!是将军!” “我不可能认错!真的是沈将军!是她啊!” 第422章 第422章 我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过去。 那人穿着以往陈嘉佑惯穿的银色铠甲,举手投足间,尽显豪爽飒气。 然而摘下面罩一看。 确是沈晚舟无疑。 众人先入为主,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 哪曾想到,竟然是“她”! 视线一动,我看向那道红色戎装的身影,竟是之前待在沈晚舟身边的女兵。 原来如此。 无数双眼睛的热切注视之下,沈晚舟勾唇,振臂高喊: “我军必胜!” “我军必胜!” 将士们热血上头,发出疯狂大吼,响应着她。 一旁的沈大脸上还带着刚刚杀敌溅到的血迹,满眼欣慰与骄傲,振臂高呼。 扶余城外,将士们的吼声久久不绝。 城里百姓都受到鼓舞,齐齐欢呼大喝,不少人眼含热泪,痛哭流涕。 身处其间,我深受动容。 不管实际情况如何,如今在众人面前,沈晚舟力压布日古德,大磋党项,这是不争的事实。 沈晚舟扫视众人,越过人群,朝我微微点头。 眼中闪烁着精光。 这次布日古德以为“他”是陈嘉佑,这才当众舍身铺路,成就陈嘉佑的名声。 却没想到,这一切便宜了沈晚舟。 这时候,没有人主动问起陈嘉佑,众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等到将士们去清理战场之时,沈晚舟主动来找我。 面上却不见白天得胜的喜悦,反而有些许凝重。 一见面,就炸出个惊雷: “党项抢光了附近的粮仓!” 此话一出,我深深皱眉。 她吐了口郁气:“我就猜他们不会留什么好手,果不其然。” 他们抢光了城内的粮草,给我们留下一个烂摊子。 自己盆满钵满地离开了。 甚至—— 沈晚舟冷哼一声: “这次看着他们似乎动了一番大阵仗,闹腾得厉害,说什么集结了十万大军,就今日那些不过两三万人,在作样子罢了!” “实际伤亡不过千来人” 竟是如此。 他们这次是得了里子,失了面子。 我心中思索着,主动问她:“说来,这次布日古德事后得知消息,可会有所怀疑?” 沈晚舟摇头:“我已经派了沈大率兵追杀,他们搜刮掠劫了那么多东西,逃不开,也无暇开战。更重要的是” 她从怀里拿出个折叠的密信:“他们已然作好约定,怎敢私自毁约?” 我视线落到上面,微微挑眉: “毁约一事,布日古德可没少做。” 沈晚舟冷笑:“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也为利往。我们这位七皇子,可是个大方的主儿。” 看来他承诺给了布日古德不少东西。 起码,比他们如今损失的要更多。 我恍然,又想起一事: “将军今日此计,甚为精妙,可七皇子如何甘心?” 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之意: “他怎么会甘心,自然闹腾得厉害。” 果不其然,像是应和沈晚舟的话,外头有人来报,说七皇子犯病了,一时打伤了不少人。 他们束手无策,又不敢冒犯,便特意来告知沈晚舟。 见状,她冷笑一声: “行,我知道了。” 只是她原先想等我们说完话,再去前往安抚陈嘉佑,却不料他先一步赶来。 外头的喧杂声越发逼近。 “都给本王滚出来沈晚舟呢?在哪!” “裴云程!裴云程!” “将军正在商议要事不可啊!” “本王要杀了你们!” “小心” 接着,便是传来一阵兵器相撞之声。 似乎打起来了。 我与沈晚舟对视一眼,皆察觉不妙! 第423章 第423章 不再迟疑,我们当即出去。 开门一看,只见陈嘉佑神色癫狂,衣衫凌乱,他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朝着门外的梁山、桑贵等人杀过去。 偏偏他们忌惮着陈嘉佑的身份,不敢动手,很是被动。 见我们出来,当即眼前一亮: “大人!” 陈嘉佑闻言,猛然转头看过来。 见我与沈晚舟一齐出来,当即眼神一狠:“你果然在这!”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沈晚舟神色不变:“七皇子头疾加重了,你们把他带下去。” 罗正明等人候在不远处,刚刚不敢接近陈嘉佑,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此时听到沈晚舟发话,上前一步,小心地示意陈嘉佑: “殿下,军医已经在您帐中候着,不如” “滚开!你究竟是谁的狗,听谁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他低着头,似乎感受不到羞辱之意: “小人是殿下的狗。” 陈嘉佑嗤笑了声,赏了他个巴掌。 “啪”的一声,很是清脆响亮。 “不听话的狗!” 遭受如此羞辱,罗正明深吸口气,低头下跪求饶。 沈晚舟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而后看向陈嘉佑:“你要做什么?” “若只是惩罚手下,耍威风,便回去闹腾!” 陈嘉佑猛然把手中的剑重重地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重响。 吓得众人心中一跳。 他阴恻恻地视线落到我与沈晚舟身上:“本王可是打扰你与裴大人的好事了?” “入帐私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能当众说啊?” 他就差没有指着我俩的鼻头大骂不知羞耻。 闻言,梁山、桑贵以及罗正明等人都低下头,沉默无言。 我与沈晚舟对视一眼,然后她举起手中的密信,看向陈嘉佑,冷笑一声: “自然是有人做了‘见不得人’之事,我还想考虑要如何是好?” 陈嘉佑视线移到那个密信上,瞳孔骤缩,瞬间脸色大变! “怎么” 脱口而出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神色惊疑不定,眼珠难以置信地左右转动。 下一秒,他猛然抬起头,眼神满是杀意地看向罗正明: “是你!” “是你背叛本王!” 怒意在他胸口炸开,直冲上脑,陈嘉佑伸手死死掐住罗正明的脖子,目露狰狞之色: “你该死!” 罗正明呼吸不过来,脸色都逐渐发青发紫,他极力摇头否认: “不殿下不是” 其他人在一旁噤若寒蝉。 若是再这么下去,罗正明迟早得被他活活掐死。 沈晚舟不悦,一把拉住陈嘉佑,逼得他松手:“你放开,这事我们单独说说。” 闻言,他怒意不减,胸膛剧烈起伏,直喘着气,一脚踹开罗正明。 而后死死地盯着沈晚舟: “好啊!” “本王也有不少事情,要和你好好聊聊。” 沈晚舟摆手,众人皆退下。 守在不远处,不让人听见里头的动静。 罗正明脖子上的伤痕青紫交加,可见陈嘉佑丝毫没有放轻力道。 他被人扶起来,送去医帐疗伤,眼中晦涩不明。 我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帐内的两人。 陈嘉佑面无表情地坐着。 半晌,嗤笑了声:“所以,你们两个躲在里头,就是来商议处决我的事情。” 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死死地盯着沈晚舟的神情,咬牙切齿道: “沈晚舟!你暗算本王!” “明明今日该是本王出战!” “今日,该是本王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打退那布日古德,扬我国威!” 他站起身,声嘶力竭地怒视沈晚舟。 她却不轻不淡地笑了声: “这不是你,正巧头疾发作吗?” 此话更像是火上浇油,瞬间点炸了陈嘉佑的理智。 他暴怒大吼:“是你!” “本王就知道是你!” “是你害本王!” 他朝沈晚舟走去,眼中带着让人心惊的寒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晚舟皱着眉头,无所谓道:“没什么理由,自然是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叫陈嘉佑怒意高涨,气到眼前发黑: “沈晚舟!” “我就知道,你这女人太狂妄了!” “你什么都要做最好最强,最嚣张得势,岂不知这么摔下来才是最惨烈!” “之前成亲之日便公然气伤母妃,若不是本王,还有谁会娶你?” 他狰狞着脸,一番冷嘲热讽。 沈晚舟眼神微动,面上不气不恼。 只有不把他放在心上,面对他的攻击,她才能刀枪不入。 这段时间以来,她早已对陈嘉佑死心。 闻言,不紧不慢地拿出那个密信: “你无需这般打压我。” “说来,若不是拿到这个,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居然还想着一心与外敌勾结,真是——” “自作孽,不知死活啊。” 陈嘉佑的眼神随之一厉,心里发虚,面上却依旧硬气: “谁知道你要做什么诈本王!”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想要伸手抢过沈晚舟手上的东西,心脏剧烈跳动着,将其奋力撕碎! 眼中露出得意之色: “什么东西,就想诬陷我!” 沈晚舟冷眼看着他。 沉默一会儿,才问他: “你还要吗?” “信上内容,我叫人抄了不少。” 第424章 第424章 所以,那什么所谓的密信,她还多着呢。 陈嘉佑身子一僵。 下一秒,愤怒嘶吼,“嘭”的一声双手重重捶打桌面,又奋力一甩,将上面的所有杂物都扔到地上。 噼里啪啦,发出巨大的声响。 陈嘉佑喘着气,眼神如困兽|般凶狠地盯着她: “你!” “究竟要做什么?” 他的质问声一声比一声更响。 陈嘉佑怒斥: “本王为了你,容忍了那么多,你非但不知好歹,还次次挑衅本王!” “沈晚舟,本王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行了。” “你现在就是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别再和我掰扯这些了。” 她不耐继续与陈嘉佑纠缠,开口说道:“你与布日古德私下勾结联络,证据我都掌握在手中,以后到了京城,你该好自为之。” 此话一出,陈嘉佑蓦然瞪大了眼睛,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你要揭发本王?” 沈晚舟嘴角扯着淡笑: “怎么会?” “你是我的夫君,又是我儿的亲父,我怎么舍得?” 这话叫陈嘉佑瞬间迷惑。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沈晚舟,眉眼阴沉,压得很低。 说到这,沈晚舟朝他笑笑: “既然没什么大事,七皇子头疾未愈,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陈嘉佑瞬间反应过来:“不!” “不对!” “你就是在骗我!” 他猛然指向我与沈晚舟两人,眼中露出渗人的恶意:“你们想要害我!” “奸夫银妇!” 陈嘉佑喘着气,额头青筋暴跳,似乎压抑不断沸腾的怒火! 我微微扯起嘴角。 “七皇子心甘情愿与布日古德狼狈为奸,不是吗?” “裴云程!你懂什么?” 我冷冷打断他的话: “我不懂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不齿之事,只知道通敌叛国,罪该处死!” 闻言,陈嘉佑像是被人猛然敲了头,全身都震了一下。 反应过来,他怒不可遏,当即发狂: “我、我要杀了你!” 他起身朝我冲来,却被怒意冲昏了头脑,手脚毫无章法。 沈晚舟凌利地甩出剑,直接砸到陈嘉佑脚前一寸的位置,吓得他心头一惊,冷静下来。 “你们、你们” 不待他说什么,沈晚舟当即扬高了声音,叫外面的人进来: “七皇子头疾加重,你们快些搀扶他回去休息。” 闻言,罗正明绷着脸应声,入帐后,小心地示意陈嘉佑: “殿下,不如先” “本王要你这狗奴才多嘴?” 气急败坏的陈嘉佑破口大骂。 沈晚舟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凉凉响起: “七皇子重病,心智犯浑,若是伤人,各位还小心啊。” 她略有深意地看了罗正明一眼。 后者恭敬地点头,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嘉佑不甘,众目睽睽之下指着沈晚舟怒斥: “你胡说什么?” “本王明明好着呢!” 沈晚舟不想再说什么,直接淡淡摆手,叫人把陈嘉佑带下去。 嗯,可以强硬点那种。 直到陈嘉佑被带出帐外,我还能听到他不甘地怒吼。 而后,帐内安静下来。 沉默片刻,我笑道:“将军厉害,收服了七皇子身边之人。” 沈晚舟不置可否。 不过,她脸色却不见好。 “这场战役虽是胜了,可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战要打。” 闻言,我笑意微敛。 确实如此。 虽然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可谓血腥残忍,可朝堂上的战役却是杀人于无形。 更叫人心惧。 我不知道布日古德事后是否得知那日与他在战场上决战之人是沈晚舟,并非陈嘉佑。 他掠劫了幽州大半粮草、布帛、珠宝财物等等,一路返回党项。 派去追杀的沈大却是无功而返。 布日古德早已安排好后路,他们的行军路线很是通畅顺遂。 沈大曾远远追到一次,却被他留下断后的人一直拖延阻拦,突出重围时,才发现前头大军早已消失在苍茫的山中。 后来因为粮草不足,沈大无奈,只能折返。 虽然没有生擒布日古德,但是将其驱赶出幽州,收拢失地,这也是值得庆祝的大喜之事。 一时间,扶余城乃至幽州等地,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百姓惨遭战乱之艰辛,对沈晚舟的感激敬佩之情已然到了鼎盛。 他们可都听说了,那日是这位沈将军率军把党项那群恶贼赶出去! 是沈将军救了幽州的百姓啊! 他们满心满眼都是感激和爱戴,不少人在家中为沈晚舟准备了长生碑。 保佑她长命百岁。 然而战胜的喜悦已过,许多问题悄然冒出。 最关键的一件事便是—— 粮食不足了。 第425章 第425章 布日古德走时,把大半的粮草都抢走了。 很是嚣张狂妄。 百姓私下隐隐不安,议论着粮食短缺一事。 而我深知不久后,皇上将宣众人凯旋回朝。 于是趁着这个时候把手中的军务都核实一遍。 做到一切心中有数。 直到日头西落,月挂树梢,才把手头的事情整理清楚。 蒋生荣进来,把晚食端来给我。 “大人趁热吃。” 我应好,转而问起军中的情况。 蒋生荣一一说来:“今日收到消息,说是城外有不少党项人留在山头趁机挟持过往的百姓,沈将军带兵扫荡残留的党项余孽” “七皇子还在静养,晌午时请来了扶余城曾经的民间圣手,据说极擅头痛顽疾,能帮七皇子好生调养一番。” 他这段时间并非无所事事,起码对军中的动静一清二楚。 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告知,说到最后,他无奈一笑:“生耀这几日跟着沈大将军比试,今日却找不到他,自己去帮城里的百姓翻地,累得直接昏睡在地里。” 闻言,我失笑,转而想起什么: “对了,你说沈大,他今日做什么?” 蒋生荣笑意微敛,低声道: “今日城里不少百姓闹事了。” 我目光一凝:“仔细说说。” “他们在议论党项抢光粮仓一事,说城中已无余粮,许是有人私下挑拨,不少人开始偷粮抢粮,闹出不小的风波,今日沈大将军便是因处理此事,闹得焦头烂额,整日不得闲。” “如今可安定下来?” 蒋生荣点点头,只是眼中难掩担忧之色: “只怕是一时安定。” 毕竟党项搜刮粮仓时何等凶残,真如蝗虫过境一般可恶。 果不其然,当晚又闹出大事。 有百姓担心没有粮吃,于是聚众去偷盗粮草,结果被当场发现,两方人瞬间打起来,死了十多人。 当场血流一地。 有人无意间路过,仓惶惊叫。 事情闹大,不少百姓都心中害怕。 更有不少人私下跪求到军营里来: “大人啊,城里还有没有粮了?” “您们能说说吗?好叫我们安心一些” 如今早已过了粮食种植之季节,他们自然担心没有余粮,难以度过漫长的寒冬。 军中将士唬着脸应道: “城中自然有粮。” 有的信了,有的愣愣点头,也不知信没信。 我得知此事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刚得知昨晚的消息,今日城中又闹出什么抢粮风波。 一时间关于城中无粮的消息议论纷纷。 至于是否有粮,我们查看过粮仓后,自然心知肚明。 沈晚舟剿灭|党项余孽,风尘仆仆地回来后,得知此事,她当众下了个决定—— 找周围州县的“借”粮。 闻言,不少将领都面有异样。 沈大更是直言不讳,面带不赞同之色: “将军,此事怕是不妥。” 什么不妥,众人皆心知肚明。 沈晚舟却不听他所劝,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城中一些大户也该出手援助一番。” 家破人亡之际,百姓惨遭折磨。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如今还能屹立不倒的大户,总还有些底子。 当然,更多的大户人家早就带着金银细软逃跑了。 听沈晚舟这么说,众人迟疑地拱手应是。 “借”粮一事极为顺利。 因沈晚舟前不久兴师动众地打败了布日古德,幽州百姓乃至官员都对其很是敬仰。 得知沈晚舟前来借粮,大多数官员都极为痛快地应下了。 即便自身粮食不多,也咬牙借出不少。 前去借粮之人头天刚走,不过一两日便回来了。 拉着一箱接一箱的粮车入城。 百姓欢欣鼓舞,满是激动之意。 “天啊,这么多粮食” “真好,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我在军营门口看着这一幕。 余光一扫,只见沈大缓缓走来,面色凝重至极。 与百姓的欣喜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无表情,呼出一口郁气: “怕是会被、抓到把柄。” 沈晚舟私自借粮这一行为,可以说是无奈之举。 更多的是要看上头人如何界定。 沈大对此很是担忧。 之前沈氏的遭遇如何,他最是清楚不过。 甚至沈老将军临死前被泼的污水,背后也有某些人的推波助澜。 因此,他之前小心谨慎,不敢打着沈家军的身份行事。 沈大顿了顿,玩笑般对我说道:“若是日后,皇上怪罪,想来扶余城百姓记得将军的恩惠,定会为她求情。” 对视他的视线,我微微一笑,点头应道: “到那时,裴某自然会替沈将军说话。” 沈大朝我拱手。 我不紧不慢地回礼。 相视一笑。 只是粮草一事暂时缓解,没几日军中却收到了京城的旨意。 第426章 第426章 千里迢迢奔赴幽州前来宣旨之人,竟是个老熟人。 秦公公。 宣布完皇上的旨意后,他原先肃穆的神情一缓,当即笑道:“杂家在这恭喜沈将军再立大功,光宗耀祖啊。” 沈晚舟接过圣旨,勾勾嘴角。 眼中却不见喜色。 皇上的旨意众人皆心知肚明,无外乎是召沈将军和七皇子等一众人回京,论功行赏。 可问题是,这旨意要沈晚舟等人即刻动身。 不可有误。 催促之意,显而易见。 我笑看着秦公公: “公公一路风尘仆仆,可是累了?不如我叫人先为你打点一番,前去休息一二?” 他眼前一亮:“裴大人!” “真是好久不见,您依旧风采正盛啊。” 随即,他靠近我,小声抱怨道: “哎呀,若不是皇上差事,何至于叫杂家的老腰遭此罪?” 他托着老腰,身旁的随行的小太监立马扶住他: “公公小心。” “公公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为皇上办差呢。” 看着他笑得隐隐自豪的模样,还以为皇帝是多看重他,才叫他来做此事。 可惜了。 我刚见他,心中诧异,还想着是不是他在宫中被上头人排挤了,才被派来做这苦差事。 秦公公扫视一圈帐中之人,眼露赞叹之意: “也怪杂家常年在宫中,这军中的英才将军们认识不多,乍一看,个个英姿勃发,倒是叫杂家惊叹。” “都是好儿郎,难怪能与沈将军一起驱了那党项恶贼。” 他想到什么,神色一顿,目露困惑之色: “对了,七皇子呢?” 闻言,帐内安静了一瞬。 还是沈晚舟主动说道: “七皇子近日犯了头疾,正在静养。” 秦公公惊呼: “头疾!”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他左右一看,气恼般叹口气: “说来,若是在京城,可不缺什么治头疾的太医院士,可在这” 沈晚舟不想理会他这番做戏的模样,扯扯嘴角: “扶余虽是小城,也不乏民间圣手。” “再说,不久就要回京了。” 秦公公见沈晚舟态度冷淡,尴尬一笑: “也是。” “我已经派人打点好了,公公不如下去休息一番?” 我主动出声询问他。 秦公公见状,也不客气。 反正圣旨说明日再动身,他乐得清闲。 “多谢裴大人了。” 他朝我感激一笑,带着身后乌泱泱一群人离开。 帐内瞬间空出一大片。 而后,所有人都齐齐看向沈晚舟。 眼中带着兴奋之色。 不少人都是前不久沈晚舟刚提拔的将领。 心中期待着凯旋而归,论功行赏的一日。 沈晚舟自然明白众人的激动。 她深吸口气: “既然皇上要我们即日出行,你们今日便收整一番,交接好手上的事务。” “是。” 一行人匆匆离开。 沈晚舟又出声,叫了我与沈大两人留下。 我们对视一眼。 静等着沈晚舟说话。 她沉默地打量我们,眉眼间很是复杂。 半晌,幽幽道: “这次回京,其他将领是论功行赏。” “而你们,我看是不成了。” 第427章 第427章 她话语说得好不客气。 确是实情。 而她没说的是,就连她都不一定会有好下场。 沈大看着她,一如既往的信任: “既然如此,将军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一切都听将军所言。” 沈晚舟叹气: “我自然不愿看着你受伤。” “你的身份能瞒得过这边,却不一定能瞒得住京城那位。” “他向来,多疑得很。” 她所指何人,我们心知肚明。 沈大闻言,爽朗一笑: “这样的话,不如我就留下此地吧。” “老将军在意的,是脚下这一片的百姓。我说过,要替他护着的。” 他看向沈晚舟,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怀念。 沈晚舟抬头,眼中涌动着深意。 “也好,你在这边护着,我放心。” 说完沈大一事,沈晚舟转头看我: “裴大人,你要如何?” 我思索了一番,说道:“此次回去,揭发了陈嘉佑一事,朝中起风波,怕是无暇顾及于我。” 再说,皇帝一开始派我来做这个监军,不外乎是想要离间陈嘉佑和沈晚舟两人。 如今看来,不用我多做什么,两人早已反目成仇。 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我无功无过。 可陈嘉佑被揭发出通敌叛国,且不知悔改、多次勾结外敌,皇上虽是震怒,却不知是否会牵连我等。 毕竟他们是父子。 而陈嘉佑更是他曾经的爱子。 后果不可预料啊。 一想到这,我便深觉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 心中有些发沉。 沈晚舟扯扯嘴角,带着讽刺之意: “那可不一定,若是他恼羞成怒,想杀你还不简单,直接按上莫须有的罪名” 如沈老将军一般。 因莫须有的杀良冒功之罪,被百姓非议讥讽。 以致郁结于心,无药而亡。 “既然如此,沈将军打算如何做?” 闻言,沈晚舟没有回话。 而是沉思许久。 缓缓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回京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陈嘉佑的一切罪证都呈现给皇帝,叫他死无翻身之地,而后,我和昭明、乃是沈氏的清白就能保全了。” “只希望几位皇子乃至其母妃、母族之人都能不遗余力。” 她勾唇冷笑一声,眼中闪动着令人心惊的寒意。 “至于我又如何,还真不清楚。” “皇帝,可不是仁君。” 我微微皱眉。 其实,宫中曾有秘闻。 皇帝的上位之路可不光彩。 几位从微时相伴,有从龙之功的大臣可不见得有什么好下场。 沈老将军,这位皇帝从前的伴读,便是个例子。 不过正因如此,皇帝更是在意自己的名声。 就如他喜欢微服私访一事,就是想通过民间一事,宣扬自己的英明神武。 或许,这可以好生利用一番。 “就凭借将军三度击败党项,如此滔天的功绩,那人若是想要害您,这说得过去吗?” 沈大冷哼一声,语带不满。 沈晚舟扯扯嘴角: “谁知道?他可是全天下最” 她反应过来,及时顿住,转而对我们说道: “不管怎样,此次出战,你们助我良多,我定然会好生护着你们。” “将军!” 沈大很是感动,眼中闪过一丝水光。 我沉默不语,站起身朝她拱手致谢。 从沈晚舟那边出来后,我心中对回京一事有些忐忑。 不知前路如何。 不过,不管是否会被这场风波牵连,我心中毫无惧怕之意。 毕竟我做人向来堂堂正正,有何惧之? 而且,还有沅芷 时间眨眼而过,我随军出征快一年了。 一想到能与她见面,我心头微跳,难掩激动之意。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惊叫声。 很是尖锐刺耳。 如此鲜明的声音叫我瞬间察觉出那人的身份。 是——秦公公。 我循声看过去,发现他面色扭曲地倒在陈嘉佑的帐门口。 一旁的小公公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似乎听见我的动静,他尴尬起身,拍拍自己的衣袖:“这、这是不小心,拐了一下哈哈” 他干巴地笑两声,想含糊过去自己突然在这出现的原因。 我心中了然,也没问他,只道: “此地路滑,公公还需小心些。” 他呵呵笑着应好。 突然左右一看,见四下无人,低声问我道: “这七皇子的病情,可是十分严重?” 我摇头叹息: “这裴某就不知了。” “只知七皇子作战时无意间伤到头颅,因此头疾时不时发作。” “原来如此。” 他讪讪道。 “裴某还有要事在身,这边下去了。” 他忙不迭应好。 我转身离开,面上冷意更甚。 陈嘉佑一事,可不能被这个多心的秦公公发现啊。 第428章 第428章 据说之后,秦公公曾多次打听陈嘉佑的情况,皆被人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败兴而归。 蒋生荣低声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我: “那秦公公还真是锲而不舍。” 我道:“明眼人都知道此次七皇子回京,势必非同一般,他这是想在七皇子面前打好关系,结个善缘,可惜了” 可惜,他所求,皆不能如愿。 这次陈嘉佑回京,势必会引发一波血雨腥风。 到时候,就怕他后悔也来不及了。 因此次回京很是仓促,全军打点行装,直至半夜依旧动静声不断。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迟迟不得入睡。 辗转反侧。 半晌,我猛然睁开眼。 拉开被子,直接起身。 帐外值守的将士见我出来,神色一愣,上前一步询问我有何事。 我摆手,叫他们不必理会。 而后,我便自己一人出帐闲逛。 此时夜色寂静,虽已到半夜,但因为明日要动身前行,搬运重物的拖拽声、低声私语声交杂其间。 我一时间有些茫然。 这疾步行军,风尘仆仆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这段时间,曾真面刀光剑影的战场、看到满城的血腥尸骨、也曾遭受过惊心动魄的追杀。 一时间,恍然如梦。 突然,身后有细微的声音响起,我侧头看过去,是—— 梁山。 他靠近一步,沉声道: “大人,小的担心你的安全。” 闻言,我朝他笑笑。 说来,这段时间,虽蒋生耀最勇武威猛,然而梁山才是最体贴得力之人。 平保护我时,寸步不离。 面临危险时,也不顾自己安危,全心护我。 这次也是和我们一起回京。 看见他,我笑问他:“嗯,这次进京,你打算回去看看你家人吗?” 闻言,他微微愣神。 笑中带着一丝苦涩: “想啊,可就怕我爹娘早已不在” 他家乡离这边甚远,不知道那边亲人的情况现在如何了。 现在信件往来也不甚方便。 他们很久没有联系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 “此行顺利,以后也可衣锦还乡。” 他笑了笑,眼中带着感激之意。 这次他跟在我身边,立下了不少战功。 至少能获得不菲的赏赐。 以保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突然,我深吸口气,鼻尖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转头看向梁山:“这是什么?” 他嗅了两下,突然脸色大变:“这、这” 我朝这股烧焦味的来源处看过去,只见那边似乎有昏黄的火光燃起。 夹杂着被压低的惊呼声。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中疑惑,当下与梁山两人大步走过去。 只见秦公公满脸惊慌地从帐中跑出来。 两股颤颤,要不是半个身子撑在旁边的小公公上,怕是整个人都要瘫软了。 他惊慌大叫:“来人呐!” “来人呐!” 周围巡逻的将士从另一侧急急赶来,拧着眉询问秦公公发生了何事。 他捂着胸口,显然一口气还没喘上来: “这、这里头有人要杀杂家!” 此话一出,众人心惊。 秦公公突然眼前一亮,朝我冲来。 双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臂,足可见后怕和惶恐之意: “裴大人,救命啊!” “有人要杀杂家!” 第429章 第429章 闻言,我反手握住他: “公公慢说,那凶手在哪?” 他猛然转身,颤抖地指着里头: “还在屋里!” “刚刚杂家趁乱逃走,不小心烧着帐了,不知道那人” 我看过去,只见那帐中冒着丝丝黑烟,隐隐可见火光。 却并无人影。 周围的将士瞬间神情紧绷。 互相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进去查看情况。 秦公公心里惊慌,口中喃喃道: “哎呦喂,这可真是吓到咱家了” 我安抚他: “军中将士都在,定然会护公公安全。” 他扯扯嘴角,小心地拍着胸口: “如此、甚好” 然而将士们冒着黑烟,去里头一番搜找,却没看到人影。 “里头找了好几圈,根本没有什么人,公公莫不是梦魇看错了?” 那将士小心地反问道。 秦公公又惊又气,难以置信道: “怎么可能会没有呢?那人明明在杂家床头耍刀子,要不是杂家眼疾手快,今晚、今晚” “你们莫不是糊弄杂家?” 他气得几乎就要跳起来,指着里头,想进去看,却心中生怯,脚步犹豫不前。 将士木着脸道: “自然不敢,帐内各个角落都细细检查过了。” 说话间,有人拿来水桶把烧起来的火浇灭,又带着五六人进去彻查一番。 却空手而出。 猜测:“或许是那贼人趁机溜走了?” “对对对!” 闻言,秦公公忙不迭扬高了声音应和。 “就是趁机逃出去了,说不定混在大军里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呢!” “你们还不赶紧去搜查一番。” 将士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是否要听秦公公的话,大动干戈。 秦公公转身看我,眼中带着惊慌之意:“裴大人啊,这可不是小事一件,要不是杂家机敏,怕是今晚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见状,我正要回他。 突然,沈晚舟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是怎么了?” 她从一侧走来,沉着脸扫视众人一圈。 秦公公面上一喜: “将军来了!” 他着急告状:“军中有贼人,意图害杂家,刚刚将士们找不到人,怕是趁机混进去了。” 得知实情,沈晚舟恍然: “是这么回事” “刚刚我的亲兵刚好抓到一个偷偷摸摸的贼人,想来就是偷袭秦公公那个。” “竟是抓到了?” 秦公公松了口气,又急切道:“严刑逼供一番!定要叫他说出自己的身份,逼问他有何目的!” 沈晚舟轻声道:“这是自然。” “不过今日已晚,公公还请安心睡下吧,周围的将士定然好生护着公公。” “明日会给公公一番交代。” “好好。”他感激不尽,也朝我行个礼,便和随行的小太监一同进去了。 不过他犹豫一番,还是叫几个将士带他进去,晚上在帐内值守。 等他离开后,这处便安静下来。 负责在秦公公附近巡逻的将士们面带犹豫之色。 似乎想要问起那贼人的情况。 说来,今晚之事完全可以怪他们没有尽职。 若是沈晚舟因此惩罚他们,他们无话可说。 沈晚舟只当看不见。 “行了,你们好生巡逻,去吧。” “是。” 将士们松了口气,当即打起精神,继续巡逻。 等他们离开后,我还站在原地没走。 沈晚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有事?” 我看着她的神情,笃定般开口: “那人并非是来杀秦公公的。” 闻言,沈晚舟愣了一下,笑道: “你倒是猜得准。” 第430章 第430章 秦公公初来此地,与人无冤无仇,何故会引来杀机? 不过是因他还有几分利用之处。 这样一想,便了然几分。 沈晚舟摆手,一旁的亲兵便从后面把一个被堵住嘴,手脚被缚之人拉出来。 亲兵都是经验丰富之人。 知道怎么做,才能防止人自戕。 因此,那人如今想死,却死不了。 我目光一凝。 看来他便是秦公公所说的凶手。 此人穿着黑衣,看见我们,神色难掩惶恐之色。 沈晚舟一脚踩在那人身上,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低着头,拒不回答。 她转头看我,意味莫名道: “裴大人,看出来了吗?” 我缓缓摇头:“这人陌生得很。” 视线下移,落到他的鞋靴和手侧生出的茧子,断言: “这人是个寻常的士兵。” “只是,看此事动机,倒是能猜到几分。” “哦?” 沈晚舟挑眉。 我看向那人,他眼神颤颤不敢与我对视。 “所以,你是七皇子的人?” 他神色不变,瞳孔却猛然骤缩一瞬。 我看在眼中,一切不言而喻。 沈晚舟自然也心知肚明,嘴角挂着冷笑: “倒是忘记了这条漏网之鱼。” 这样说来,今晚此人并非来杀秦公公。 只是秦公公常年深居宫中,向来睡得浅。 这段时间疾行伤了身子,晚间了还不得安睡。 这才惊觉有人混入他的帐中。 满心惶恐之下,他推搡逃离,点燃帐中,引发了后面之事。 想来,那人也颇觉懊恼。 沈晚舟眼中带着冷意。 “走吧,带你去见见你主子。” 闻言,他瞬间又惊又惧,扭曲着身子往后缩,口中呜呜作响。 然而却无能为力,只能被将士带走。 沈晚舟冷笑几声。 眼中带着寒意: “真是麻烦” 她顿了顿,转身对我说道: “裴大人,你为何在这,半夜不睡?” “只是睡不着。” 她闻言,应声:“时候不早了,明早还要起身。” 顿了顿,她幽幽道:“不久后,就要回京见到自己的妻女,裴大人心中应该挺激动的吧。” 我笑了笑:“确实。” “天色已晚,告辞了。” 说罢,我便转身离开。 回去后,因今晚秦公公一事,我心里暗中警惕。 沈晚舟已然密切看管陈嘉佑,谁知道还能被他偷偷抓到机会,往外传递消息? 还是早些回京,一切尘埃落定为妙。 我叹了口气,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早,军营便传出不小的动静。 此次大军并没有随沈晚舟回京,依旧镇守在幽州,以此震慑党项。 回京之人,只有我、沈晚舟、陈嘉佑与一些朝廷派来的小将。 张茂、杨江等人还需留在此地,等着后头派来的官员接手,才能回京。 沈晚舟身子笔挺,坐在高头大马上,显得英姿飒爽。 身后,她的一群亲兵也神色肃穆。 大军离开之际,沈大朝她拱手: “将军,珍重。” 她深深地看着他:“保重。” 秦公公眼下青黑,看出来这一夜都未曾安眠。 再加上一路风尘仆仆,身子消不住。 他勉强打起精神,可突然想到什么,左右一打量,面上有些惊疑: “说来,七皇子这是去哪了?” “为何都不见踪影?” 第431章 第431章 沈晚舟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七皇子身子不适,公公又不是不知。” “如今,还在后头的马车上休息呢。” “是吗?” 他狐疑地往后一看。 却只看见后面将士驾着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他想要上前问好,却被沈晚舟不紧不慢地拦住了。 “昨日,公公被七皇子的人多番阻拦,如今还是别当众受此屈辱了。” 这番话激得秦公公脸色涨红。 “咳、咳是是了,七皇子身、身子不适” 他讪讪一笑。 恍惚觉得旁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嘲讽的刺意。 于是不再多言。 我收回视线,不再看那边的事情。 沈晚舟有分寸。 在没有见到皇帝之前,她不会放开对陈嘉佑的控制。 此时,我耳朵一动,转头看去。 蒋生荣朝我走近。 他低声道:“大人,东西都整理清楚了。” 我轻轻嗯了声,翻身上马。 等到回京的队伍大多收拾齐整之际,便策马离开。 来时心情忐忑,行军也艰难。 去时却很是畅通。 因有皇帝旨意催促,加上众人心中期待,一路疾行,一个月后便已返回京城。 只是越靠近京城,我越是近乡情怯。 手中也不自觉冒出点点汗意。 “裴大人、裴大人?” 我回过神来,朝秦公公看过去。 “这是怎么了?” 此时我们正找到一处驿站休憩一晚,秦公公眼神闪躲地朝近。 见他这副作态,我微微皱眉。 梁山微微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看着他,心中警惕。 他却只顾着打量周围,见左右无人,意味深长地问我:“大人,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奇怪啊?” “什么奇怪,公公发现什么了?” 我反问他。 他却没有直说。 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裴大人,这段时间以来,想来你也不好受吧?” 我挑眉。 他幽幽道:“沈将军征战沙场,无人可敌,巾帼不让须眉,令人望之生怯。” “而七皇子也是人中龙凤,龙章凤姿,恍若神人。” “裴大人这段时间随军出战,着实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这是要说什么事? 我没回话,静静听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裴大人已是世间顶顶体面的男儿,温文尔雅,才学非凡,又是年少进士,清贵文臣。” 他话语一转:“只是这人和人啊,最怕比较” “说来,杂家虽是个残缺的,却也知道男儿的自尊与脸面。大人与沈将军之前的缘分羁绊,杂家亦心知肚明” 我差点笑出声。 这像是要和我说体己话。 我故作一副不解的模样: “所以,公公这是” 他笑道:“杂家是想借此机会,叫裴大人立大功一件。” “请公公细细说来。” 他笑了,眼尾都炸开了花:“说来,裴大人可注意到军中不对劲的情况?” 我茫然摇头。 “公公也知,军中向来是由沈将军做主,这、我” 他心知肚明般点点头:“将军强势,杂家可看得出来。” 顿了顿,见左右墙头角落没有什么异样,他压低了声音,告诉我: “杂家这段时间以来,没有和七皇子说过一句话。” “只是在马车外头问安一句。” 闻言,我微微挑眉。 “所以?” 第432章 第432章 秦公公瞪大了眼睛,眉头挑得老高: “杂家的好大人,你还看不出来吗?” 他把话给丢了回来。 我神色淡淡道: “大人说得如此含糊,裴某如何知道?” 他“哎呦”一声,压低声音道: “这沈将军啊,定然欲行不轨之事!” 他眼神闪烁几分: “杂家虽然位卑,可平日里眼睛都是精着呢。” 我心中有一丝诧异。 他竟察觉出了。 秦公公幽幽道:“杂家以前听过七皇子的威名,说不敬些,是个好面子,向来喜欢兴师动众的。如今奉旨风风光光,凯旋而归,怎么会多日躲在轿中不出,掩掩藏藏呢?” “若七皇子身子出了什么事,怎么平日里不见有军医照看,怎么没有定时熬煮汤药?” “杂家猜测哈,猜测” 他顿住,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把话说出来。 “这沈将军是不是害了七皇子?” 他压低声音道。 “或是,有意图谋反之意?” 我眼中闪过诧异之色,肃着脸道: “将军,话可不能乱说。” “杂家怎么可能乱说?” 他扬高了眉头,坚定道: “沈将军,定然心中有鬼!” 他目光灼灼,呼吸都急促几分。 叫我颇觉荒唐。 不过,我没惊动他,微微皱眉: “公公是想叫我做什么?” 他笑了,压低声音道:“自然是快马加鞭,把这边的事情上报给皇上。” “到那时,大人立了大功一件,皇上必然欣喜,赏赐良多。” 闻言,我没有接话。 他察觉不对劲,小心叫了我几声: “大人,怎么样?” 我瞧他这眉眼间紧张的神色,心头一动。 其实我能猜出为何他如此。 陈嘉佑一直不出面,明眼人能看出几分不对劲。 他们是沈晚舟的人,对她很是信任爱戴,自然压下不提。 可秦公公不同。 他身为内侍,身份高低全凭皇帝宠信。 若是真回了京城,那时闹出什么事来。 他作为随行的奉旨太监,定然逃不过一个严查不明,知情不报的错处。 若真只是七皇子身子有恙,闹出乌龙,由我出面,也碍不了他。 我回过神来,对他说道: “公公多虑了。” “沈将军和七皇子身为夫妻,甚是和睦,怎么会有什么龃龉?更不可能有什么谋反之事。”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不甘心,接着问道: “裴大人,你可是怕了?” “难道你甘愿屈居人下?” “此次沈将军风头大盛,回京之后皇上定然赏赐她军功爵位,荣华富贵,到时候你” 我微微挑眉。 视线越过秦公公的肩膀,落到他身后: “所以,秦公公怀疑沈将军图谋不轨,要我提前揭发告知于皇上?” 秦公公点头,又笑道: “这可是杂家想让裴大人能立上一功” 我不置可否。 他见我没有回话,沉默片刻,迟疑道: “难不成是裴大人对沈将军仍有余情?” 不等我回话,他理解般点点头: “杂家不是男儿,却也懂得裴大人怜香惜玉之心。” “沈将军常年征战沙场,有一种英气勃发之美,与陈国寻常女子大不相同” 真是越说越荒唐。 我扬高了声音,压过他: “秦公公!” 他愣了一下,笑道: “杂家懂,都懂。” “沈将军虽已嫁” 见状,我不再理会他。 而是看向逐步走近之人: “沈将军。” 轻飘飘的三个字,叫原先喋喋不休的秦公公瞬间噤声! 他猛然朝后看出去,瞪大了眼睛,难掩惊恐之意。 “这、这这” 他一想到自己刚刚背着沈晚舟说了什么,就害怕到上下唇打颤。 “杂、杂家这” 第433章 第433章 沈晚舟冰冷的眼神落到他身上: “秦公公,这些时日不是腿痛吗?如今不抓紧时间休憩,来找裴大人做什么?” 闻言,他讪讪一笑:“这、这腿酸痛着,就、就” “这就赶紧休息去,休息去” 说罢,他低着头,顾不得看我一眼,就打算这么匆匆离开。 只是他走之前,沈晚舟不紧不慢地叫住他: “秦公公觉得,我与陈国寻常女子大不相同?” “不不不!” 闻言,他瞬间瞳孔骤缩,惊慌失措地解释: “不不、不敢” “与其有这么多小心思留神左右、猜这猜那,不如多担心明日自己的项上人头是否还安然无恙。” 话语冰冷,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是、是” “那公公这段时间发现了什么事情?看出来什么,嗯?” “没有,一切自然安然无恙。” 他深吸口气,小心应对,着重强调最后四个字。 沈晚舟了然,冷笑一声。 秦公公惨白着脸拱手: “这、杂家还有事,这便不打扰大人了” 说着,他仓皇而逃。 背影掩饰不住的惊恐、慌张。 他离开后,沈晚舟转头看我:“我真没想到,这秦公公看上去老实,心里却真敢想。” 她口中玩味着那两个字: “谋反” “啧啧,可惜了” 话语深意,叫人莫名心惊。 我看向她:“将军怎么过来了?” 她话语一转,解释道: “这段时间我就看出这人有些不对劲,刚刚他身边的小太监又突然拿事烦我,我见他不在,便心觉不对” “果不其然。” 她刚刚一过来,便听到秦公公意图叫我揭发其谋反一事。 沈晚舟不杀他,都是心善。 她幽幽地看着我: “裴大人,你应该不会受到秦公公的教唆吧?” 我淡淡道:“此事实情,裴某心知肚明,自然对将军的做法毫无疑义。” 她扯扯嘴角。 而后,微微抬头,视线落到远方:“快了,一切就快结束了。” 她眼中带着精光,暗含深意。 是啊,等把陈嘉佑交给皇帝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将按照陈国的律法,被彻底处死。 沈晚舟以及她的女儿会因其军功,且大义灭亲之举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啊 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多少人只希望能落得这四个字。 一时间无人说话。 气氛安静下来。 突然,外头起了什么喧哗声,还传来阵阵怒吼。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们瞬间脸色微变。 朝外看去。 只见陈嘉佑挣脱了亲兵的看管,冲出来大肆狂怒,只是身子虚弱,四肢无力,旁边人着急扶他,他避之不及。 眼神凶狠,含糊不清地怒喝:“滚!” “都给本王滚、滚开” 边说边拿起剑,胡乱朝周围人砍去。 场面瞬间一片混乱。 刚尴尬分开的秦公公站在一侧,胆战心惊地看着陈嘉佑,迟疑地想要上前,又害怕被暴怒的陈嘉佑伤到,一时间左右迟疑。 见我们过来,当即眼神一闪,掩着脸避开。 沈晚舟面无表情,对着一旁神色惊慌之人说道:“七皇子身体不适,来人,快好生带他静养。” “是。” 将士们纷纷上前,手段强硬地夺走陈嘉佑手中的剑。 闻言,他猛然抬头。 眼神如濒临绝境的恶兽一般,凶狠地看过来。 恶意滚滚,叫人心惊。 “不!” “滚开!沈晚舟!本王” 他话语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沈晚舟上前,看似轻巧,却用了十足的力道牵制住他。 眼中落下冷意:“七皇子。” 话语暗含警惕。 两人视线相对,又是一番刀光剑影。 我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一旁神色莫名的秦公公。 他又看出什么? 秦公公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朝我看过来,脸上僵硬地扯出笑意。 随即匆匆瞥过头。 看来,经过刚才一事,他对我有些避之不及。 这样也好。 将士们把刚刚混乱中弄倒、翻乱的东西收整清楚。 一时间,驿站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只有将士们齐整的走动声。 一夜无眠。 越靠近京城,沈晚舟越是戒备小心。 只是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天色破晓前,伸手不见五指,最是漆黑。 将士们也到了最疲惫的一刻。 我已经睡着了。 可突然心头一悸,猛然睁开眼睛。 “呼——” 周围并无人。 可我心头却跳得厉害。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间,下意识一顿。 不对劲! 空中有迷烟! 第434章 第434章 我翻起身,却发现自己已经吸进去一些,身子开始逐渐无力。 耳朵一动,外头匆忙急切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我余光一瞥,看见蒋生耀正躺在一侧的小床,呼呼大睡。 丝毫没有清醒的样子。 当即强撑着起身,靠近他的耳边: “生耀!醒醒!” 他显然有些懵,张开眼睛的瞬间,我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指着鼻子,示意他暂时憋气。 外头有人在这边停下,门闩轻轻一动,便从外头打开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我只见有亮光一闪,大刀直接朝着我的床榻狠狠砍下。 “咚”的一声,刀尖直直卡进床身的木头缝里。 那人惊觉不对劲。 可为时已晚。 蒋生耀憋着气,靠近他身后,一把折断他的脖颈。 那人来不及躲闪,瞬间毙命,瘫倒在地。 我深知不能在此地待着,立马拉起蒋生耀,要和他一起出去。 “快走!” 出去之后,迷烟在空中稀释不少。 我深吸口气,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有敌袭!” 像是惊雷落下,瞬间震响了驿站中熟睡之人。 不少人瞬间被惊醒。 “靠!” “偷袭!吃老子一拳!” 驿站瞬间嘈杂起来。 有些人不幸,还未清醒已被杀死。 有些人吸进去的迷烟不多,这才有缓和之机。 能正面反抗黑衣人。 不过也因我大吼一声,不少黑衣人闻言,朝我这边杀来。 他们眼神冰冷,亦如手中的宝刀。 情势瞬间危急。 蒋生耀站在我面前,大喝: “我来保护大人!” 说罢,他便与那群黑衣人混斗起来。 庆幸的是,沈晚舟很快反应过来,带着手下人把这群人一一杀尽。 只留下些许活口。 此时满地狼藉,不少人在混乱中被这群人杀死,尸身满地。 她额间冒着热汗,脸色难看得厉害。 驿站的官员惊慌失措地跑来谢罪。 “将军恕罪!下官管教不严,叫这群人趁机溜进来” 他不停地摸着额间的冷汗,满心胆颤。 我看向他,神色微妙。 这位姓黄的官员今日见到沈晚舟,很是热情恭谨,也表明了会安排人好生巡逻防守,叫将士们能够好生休息一番。 沈晚舟却没有放下戒备,依旧安排一伙人值班防守。 只是那群人全死了。 一个活口的都没。 这叫沈晚舟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她看着此人,眼中泛着深沉的冷意。 “你勾结外敌,谋害朝中将士,好大的胆子!” 此话一出,瞬间叫那人惊得脸色煞白。 “下官没有!” “下官这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做出这种事情来?” 他跪在地上,仓惶摇头。 沈晚舟冷笑。 她怒意上头,见此人一番小人做派,气得脸色大变,直接一刀割下他的头颅。 鲜血飙溅。 尸身倒地,发出“嘭”的一声,头颅一路滚落到我脚下。 我看着那张面带惊惧之意的脸,面带冷意。 此人,死有余辜。 见沈晚舟盛怒,众人瞬间噤声。 没敢再说话。 “赶紧收拾一番,天色一亮,我们立马赶路。” “是!” 众人拱手应声而去。 蒋生耀“哎呦”一声,直接把那人的头颅踢飞了。 头颅直接混到尸体堆里。 今晚那些黑衣人今晚目的是何 可惜将士们严刑逼供,短短半个时辰就用了不少手段,可那几人嘴巴严得很。 根本从他们口中问不出任何真话。 只是我察觉有些不对劲。 鼻尖微动,突然反应过来这迷烟和之前孙涛那次是一模一样。 就连那黑衣人 我回过神来,脚步加快,朝陈嘉佑那处走去。 见不少沈晚舟的亲兵严密看守,心中微微一缓。 正好此时她从里头出来,神色微妙: “你猜到了?” 我道:“一开始便心有所感,只是没找到证据。” “再说,我们何曾与他人结了什么深仇大恨,居然有这么多黑衣人前来夜袭。” 她嘲讽般勾起嘴角。 视线落到陈嘉佑所在的屋中,泛着寒意: “淑贵妃算是穷途末路了。” 可不是吗? 自己唯一有望竞争皇位的儿子居然犯了如此大罪,权势鼎盛的“七皇妃”也巴不得他赶紧。 此次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淑贵妃当真是急病乱投医。 沈晚舟嗤笑一声: “她还以为这般,皇帝不会知晓?” “勾结驿站的官员,陷害朝中大臣,狼狈为奸,又是一项罪名。” 此时冷风一吹,微微吹开窗户。 透过缝隙,我抬头,与里头的陈嘉佑对上视线。 刚刚沈晚舟说得这番话,他都能听到。 且一清二楚。 陈嘉佑眸光幽幽,似寒潭深海。 而后,微微勾唇,恶意顿生,叫人汗毛炸开。 第435章 第435章 等众人收拾好东西,便抓紧动身,赶往京城。 为了以防上次之事发生,沈晚舟见只剩不过半日多的行程,便不停下休息,打算直接回去复命。 只是,半路还是遇到几次暗杀。 奈何这次随军的队伍人数不多,抵挡了好一番。 最后倒是把人杀光了,可我们这方也死了不少人。 沈晚舟伸手抹干剑上的鲜血,眼神更冷了。 秦公公小心翼翼地跟着一旁的将士,害怕到两股颤颤。 他随行的小太监,刚刚就突然死在他面前。 着实叫他受了好大一番惊吓。 此时他似乎察觉出情况有些不对劲。 什么七皇子啊,什么作乱的事情他都没心思管了。 顾着自己的小命要紧。 于是,整个队伍便沉默地赶往京城。 到了城门处,早就有个内侍候着。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此时满身狼藉的秦公公,转而对我和沈晚舟说道:“杂家姓张,皇上已经得知将军传来的消息,此次急召将军和裴大人一同入宫,商议事宜。” “请两位速速跟杂家来。” 说话间,他腰间的腰牌随之晃动。 我看了一眼,确认是宫中之人无疑。 姓张,养心殿的副总管太监? 我与沈晚舟对视一眼,沉声应好。 那张公公又道:“七皇子呢?” 沈晚舟垂眸,眸光幽幽:“七皇子今日头疾加重,喝了药后,已然睡下。” 实际是陈嘉佑今天发疯,竟下手。 活像不怕痛一样,用牙齿在手腕上咬出鲜血淋漓的狰狞伤痕。 看着叫人触目惊心。 当时他惨白着脸,眼中却露出痛快疯狂之色。 任谁都能看出,他是故意的。 沈晚舟自然也明白,强迫他“入睡”,而后把他绑在马车上。 张公公闻言,恍然: “七皇子睡了,那便叫他安心睡着。” 他看着我与沈晚舟两人:“皇上催得急,两位大人,这便请吧?” 见状,沈晚舟吩咐亲兵跟好陈嘉佑。 而后与我一道,跟着张公公离去。 一路疾行,朝着皇宫走去。 看着熟悉的景色,我心中复杂难言。 只是心思翻动间,察觉宫中的景物似乎有异。 “张公公,我记得以往,这没有” 他“哎”了一声,笑道: “也是最近才叫工匠造的景色。” “大人或许听闻,之前皇上想着为十二皇子新造一所宫殿,但是吧,当时经费有限,皇上慈父之心,爱子心切,便小小改造一番” 他阴柔一笑,话语说得委婉。 眼前的亭台楼阁,雕栏玉砌,真是美轮美奂。 可一对比上位者的穷奢极欲,和前段时间都没发下来的粮草,沈晚舟的眼神冷下来,带着些许嘲讽之意。 一路绕行,最后张公公带着我们在门口候着。 “近日皇上思虑过重,这个时辰都在里头休息。” 他示意我们在这稍作等待,他进去请示一声。 只是我随即听见里头传来物体砸落在地的声响,似乎是皇帝在发怒。 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听得不甚清楚。 那张公公进去,为了不触霉头,怕还是要等会才敢上前。 正这么想着,果不其然,有个小太监一脸歉意地走出来,低声道:“两位大人实在抱歉,今日皇上因为江南那边的事情很是恼火。” “不如请两位就先在偏殿休息一二?” 闻言,我微微皱眉。 “不必了,我们就在这等一会。”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也不说什么,低低应了一声。 而后便退下去。 我与沈晚舟两人便在殿外等待。 只是过了一会,我站在殿外,隐隐察觉不对劲。 沈晚舟出声:“裴云程,你发现了吗?” 我朝她看过去。 只见她眉头紧锁,眼神冷漠地扫视周围。 “似乎没有人声?” 我侧耳细听。 刚刚还能听见里头些许动静。 还有张公公和小太监的走动声。 可如今,却听不到他们的丁点动静。 果然不对劲! 我皱眉,试探性地靠近里头,耳朵贴上去细听里头的声音。 听不到声音。 随机脸色微变,扬高了声音,朝里头道: “回皇上,微臣裴云程前来拜见。” 声音沉稳有力。 不说皇上,只说那些机敏的太监定然能够听到。 然而静静等了好几秒。 里头依旧没有丁点声音。 我瞬间察觉不好! 不作犹豫,直接推开里头的殿门。 宫殿巍峨华丽,里头却根本没有一个人。 沈晚舟脸色难看得厉害。 像是被迎头重击一番,我瞬间反应过来: “快走!” 谁知我们刚要出去,就听到不远处有匆忙的脚步声靠近: “什么?” “你说看到里面有一男一女当众苟合?” 那人特意扬高了声音,显得尖锐刺耳。 带着激动兴奋之意。 我与沈晚舟对视一眼,皆心中发沉。 如坠冰窖。 第436章 第436章 外头,有人忙不迭应和:“可不是嘛,奴婢刚刚经过此处,突然听到里头传来那些、那些毫不知羞的声音” “定要抓出来看看,是哪对不知廉耻的东西!” “就是就是,竟然秽乱宫闱,当真可恶” 说话间,细碎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我心中瞬间明白,自己和沈晚舟被人陷害了! 她们带着恶意前来,想往我们身上狠狠泼一盆脏水。 和五年前一样。 那时勉强算是阴差阳错。 虽是孽缘,可也曾有过欢喜。 如今我们各自有了家室,有了孩子。 再被人凭空诬陷,只是祸事一件。 即便我们自诩清白,也无济于事。 毕竟三人成虎,积毁销骨。 沈晚舟怒不可遏,却深知此时暴怒无用。 她深吸口气,扫视周围,着急寻找可以逃出的道路。 焦急关头,她急忙转头示意我: “往这边走!” 她指的是刚刚那个张公公离开时去的方向。 他往殿里走后,如今却不见踪影。 此处定然有路可寻! 这般想着,我与沈晚舟一起快步上前。 只是进去后,左右绕行,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而身后的动静已然逼近。 “快去!那秽乱宫闱的定然在这附近!” “你们一会人往这搜!你们去那边!” “一定要查仔细了” 嚣张得意的声音似乎就在身后响起,与我们只有一墙之隔。 沈晚舟额头已然渗出点点冷汗。 她心中一沉,抬头看向宫墙: “不如我直接带你出去!” 我看向两人高的城墙,心生怀疑:“他们在这下套,外面必然围着一群人,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沈晚舟急了,语气极冲: “还能怎么办?总不至于叫我们被人当众抓到吧?” 或许是陈嘉佑一事压在心头,或许是烦躁五年前一事再次发生,沈晚舟难得心乱如麻,很是焦躁。 我心中一转,主动说道: “不如我们分开行动。” “若实在躲不过,我去吸引他们注意,你趁机离开。” 闻言,沈晚舟一愣,眉眼间有些迟疑。 我继续道:“若是能离开此地,便直接去找皇上。” “一切小心。” 她静静地看了我几眼,深吸口气,沉声应好。 “行,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离开,一个轻身起步,往另一边而去。 身后动静越发逼近,我直接转头去一处的耳房。 “我来找这边,你们去那边” 说话间,一个宫女径直推开了大门。 脚步略显急切。 我站在门后面,出其不意,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她猛然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却于事无补。 我压低声音,冰冷威胁: “再叫,等会众人都会发现是你与我在这殿内苟合。” “到时孤男寡女,衣衫不整” 她动作逐渐僵住。 “你只是个宫女,一个弃子,乱棍打死都是轻的,管你如何解释也没人听。” 闻言,她顿时被吓到了,不再挣扎。 我盯着她的神情,继续说道:“而我本身官职不低,又有此次凯旋之功加持,皇上定然不会对我着重处罚。” “我能活,你必死!” 话落,她彻底不敢动弹。 我眉头一挑,这人知道我的身份。 定然和那所谓的“张公公”逃脱不了干系。 外头身影匆匆,到处搜查,这个小小的耳房门后,却是气氛僵硬。 我的手落到她肩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她身子发颤,不敢挣扎。 听见外头身影渐渐远了,我低声道: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第437章 第437章 她声音发抖,难掩恐惧之意: “是、是王美人” 我微微皱眉。 王美人? 似乎之前没听过宫中有这号人物。 我抓着她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 她反应过来,着急解释,又不敢扬高声音,哆哆嗦嗦道:“王美人,前两月进宫,后来不受宠” 我眉头一皱。 所以,王美人是被人当了枪使? 我上下打量一眼那害怕到颤抖的女子,、夺过她腰间的香囊,见角落处绣来了“荷”字: “你出去,就当作没有见过我。否则” “我不介意当众拿出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小荷?” 她又惊又怒,却不敢说什么,哭着脸道: “大人,奴婢是无辜的,是冤枉的” 我看破她示弱的伪装: “刚刚你在外头指使其他宫女时,倒是有几分掌宫大宫女的气势,身份也不低吧。” “你主子叫你办事,你会不知道?” 她瞳孔骤缩一瞬,咬牙不语。 “事成之后,我尽己所能,帮你完成一件事。” “我发誓。” 话落,我见她眉头微动,似乎有所异动。 沉默片刻,我放开她。 她心有忌惮,没敢动手,低声道: “希望大人能信守诺言。”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出去。 正巧刚出去就遇上视察回来的小宫女。 我在门后听着,一墙之隔,她的声音显得十足沉稳:“这边没找到人,你们再去那边看看。” “是。” 外头,那王美人搜查许久,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很是不满,大怒: “人究竟死哪去了?” “没用的家伙,快给我去找!” “再找不到,要你们的眼睛有何用?” 一番训斥下来,那群内侍宫女很是惶恐不安。 即便找过了,也不敢停下,生怕被王美人迁怒。 那个叫小荷的宫女借着身份之便,帮我掩护了几次,可再这么下去 我眉头一皱,心头暗觉不妙。 左右一看,心中思量着计策。 突然,外头又有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走近。 我透过门缝,定睛一看,竟是又来了一个宫装美人。 只是瞧着,她比那话语刻薄的王美人更明艳几分。 配饰妆造也更加华丽。 且那模样,似乎有些眼熟 我在脑海中细细思索着。 突然眉头一跳。 想起来了,这人是——丽妃。 那两美人相遇,如同针尖对麦芒,瞬间火光四射。 王美人皮笑肉不笑:“丽妃姐姐” 丽妃那张漂亮的脸蛋笑,说出的话语却叫人瞬间难堪:“王妹妹瞧着火气那么大,难不成是因为皇上这几日没去你宫里,闹脾气?” “怎么会?” 第438章 第438章 王美人的笑意差点挂不出。 “妹妹是瞧着天色好,才来这边逛逛” “瞧我,还真以为王妹妹小肚鸡肠,心里有气就使劲折腾下人去了。” 王美人面色扭曲一瞬,难看得厉害。 我在里头听着,感慨她们还真是笑里藏刀。 丽妃好像没发现丁点异样,笑着地拉过王美人的手:“走吧,陪姐姐走走。” 她扬高了声音,脸上难掩炫耀之意: “这皇上就是疼爱十二皇子,为他造的园林可真大,本宫上次不过走了小半段,腿便酸得很,还有好大一片的林子还没逛过呢,对了据说那边专门从江南移植的凤尾花很是精贵” 闻言,王美人又嫉又妒。 她勉强压下来,心中不愿放过那“”,脸色难免露了出些许尴尬和不悦之色: “这、妹妹还有事呢” 丽妃不高兴了,脸色冷下来:“本宫瞧你,就是心中记恨本宫,这才心中不愿!” “怎会?” 王美人即便背靠淑贵妃,也不敢公然与丽妃撕破脸皮,实在推脱不过,只能说道:“是、是妹妹得知宫中有在此处厮混,这便想着抓出两人,惩戒一番。” “哎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如此。” 丽妃摆摆手:“这不是小事。” “彩鸳,你派人去负责此事,别妨碍了本宫的兴致。” 她身侧的大宫女彩鸳闻言,当即应下。 “我的好妹妹,快走吧。” 丽妃伸手拉王美人,笑得温婉,却暗含威压。 王美人心中犹豫,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丽妃毫不客气地拽走了。 她又气又恼。 但自己身世平平,又不如丽妃有皇子,又得皇帝宠爱。 她只能给自己的宫女小荷一个眼神。 小荷微微点头。 一切心照不宣。 而后,丽妃半是炫耀,半是无奈道: “说来,本宫也不喜欢皇上大动干戈,如此劳民伤财的,可皇上偏偏如此,真叫本宫为难” 王美人脸色扭曲,却不得不附和着。 两位宫装丽人渐渐远去。 身后跟随着乌泱泱的大群内侍、宫女。 留下的不过几人。 彩鸳笑看着小荷,如她的主子一般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之意: “既然丽妃娘娘要我们负责此事,你们便在一旁侯着。” 说罢,她便亲自带着身后的下人一一搜查。 小荷见状,难掩慌乱之意。 她下意识站在我那处的前面,面上带着犹豫之色:“这、这多谢彩鸳姐姐好意,只是奴婢不好干站着不做什么,不如帮姐姐一起分担一下。” 说着,她先一步吩咐王美人留下之人:“我去这边几处查看,你们去另一边。” “多少帮姐姐们分担一些,否则便是奴婢不知好歹了。” 彩鸳笑意微敛:“我说了,你们侯着就好。” 她看着小荷发颤的双眼,微微挑眉,朝她走近,再越过她,朝我这处走来。 我心中一沉。 那小荷太紧张了,露出破绽。 被这彩鸳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还来不及多想,彩鸳已然打开了这座耳房的大门。 “吱”的一声,大门打开。 她不紧不慢地走近,而后猛然转身,与站在门后的我对上视线。 皆是双双愣住。 下一秒,小荷的声音猛然响起,带着些许尖锐之意:“彩鸳姐姐,里、里头” 第439章 第439章 彩鸳站在屋里,视线从门后的我身上移开,落到门外的小荷等人身上,缓缓开口: “怎么了?” 说着,她还极其自然地转身仔细打量一番,而后站定,对小荷道:“里头没人。” “啊是、是” 我清楚地听到,小荷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之意。 我缓缓松开攥紧的双手。 刚刚那一刻,我已经想了不少被发现后的应对之法。 只是没想到,这彩鸳居然在帮我! 或者说,那丽妃,在帮我 彩鸳出去后,他们一一检查了其他房屋水榭之地,皆一无所获。 彩鸳不悦,皱眉斥责:“这里根本没人,你们听哪几个嘴碎的胡诌八道?” 闻言,小荷低下头:“或许是搞错了” 彩鸳加重了语气:“你们如何做事,倒是叫我们白费了功夫,我等会定要叫丽妃娘娘好好罚一下你们这些不着调之人。” “姐姐饶命啊,奴婢求您网开一面。” 她们边说边离开,一行人消失不见。 走了? 我微微等了一会,确定他们早已离开,这才小心地左右张望一番,赶紧出来。 只是刚出去,便和刚刚离开的彩鸳对上视线。 瞬间心头一惊。 不待我说什么,她赶紧道:“裴大人,事不宜迟,娘娘说了还是赶紧去找皇上吧。” 闻言,我点头应好。 “多谢。” 她道:“大人无需客气。” “奴婢只是按丽妃娘吩咐行事。” 我心中虽有疑惑,但此时不是问话的好时候,她叫了一个小太监带着我饶过众人,朝皇帝所在养心殿而去。 我走在路上,心中慢慢发沉。 自己竟然再次着道了。 也不知沈晚舟去了何处。 这般想着,等我跟着那小太监到养心殿外时,看到那挺直的身影,瞬间眉头一扬。 是沈晚舟。 她比我早一步到了这里。 和那小太监道谢一声后,我朝她走去。 她见我过来,脸色瞬间缓和不少。 “你也是丽妃的人护送来的?” 闻言,我点头。 看来这丽妃,是知道我们今日有此一事,主动相助啊。 或许是她身有皇子,也想着彻底打压陈嘉佑? 沈晚舟沉默片刻,突兀冷笑一声。 “淑贵妃此次,也真是花了大力气了。” 在皇帝没召我们进去前,我也是这般想的。 可等到皇帝传召,我见到候在一侧的张公公时,瞬间心头一惊。 双手猛然攥紧,眼中难掩震惊之色。 竟真是他? 他神色自若,朝我微笑着点头示意。 似乎忘记自己刚摆了我们一道,逼得我们进退两难之事。 只是没等我说什么,皇帝已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人到中年,亦如往常般威严肃穆。 见状,我与沈晚舟只得行礼。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言,皇上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落在我的心间。 刚刚那事,未必是淑贵妃一人所为。 皇上又在背后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猛然间想起,五年前那次,究竟是谁下的手? 我与沈晚舟事后有暗中查过,原因无外乎是记恨沈晚舟,或是不愿她与陈嘉佑成亲,以此加强陈嘉佑的权势。 皇帝得知“真相”后,也派人查找凶手。 竟是个平日将男尊女卑之道奉为圭臬的儒生。 看不惯沈晚舟以女子之身,肆意妄为,故意叫她吃个暗亏。 后来此人被皇帝判处流放,也算是还了沈晚舟一个公道。 可如今再看,却不得不说,里头未必没有皇帝动的手脚。 皇帝的声音在我的上方响起,带着怅然之意: “沈将军军功卓越,此次大败党项,凯旋而归,本是喜事一件,可谁知,竟然闹出这种事” “陈嘉佑,朕待他不薄啊。” 他再次叹了口气,吓得在场的其他小太监都跪下来。 沈晚舟深吸口气,缓和心中的怒意,绷着声音:“皇上仁德,朝臣百姓无不看在眼里,七皇子通敌叛国,不知悔改,忤逆不孝,实属罪大恶极。” “幽州百姓身临战乱,水深火热,心中仍敬爱皇上,未曾想过居然祸起皇子之争。” “还望皇上,为了天下百姓、为了江山社稷,按律惩处七皇子,以儆效尤。” 她声音铿锵有力,叫众人为之一震。 叫我瞬间想起在幽州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 可皇帝却没说话。 反而沉默了许久。 气氛渐渐开始不对劲。 我心中一沉,想到那个神色坦然的张公公,只深觉不妙。 第440章 第440章 殿内气氛越发黏浊,仿佛陷入泥泞,叫人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那些太监头死死地趴在地上,双手止不住发抖。 恨不得自己生来耳聋。 什么通敌叛国,那是他们该听到的东西吗? 一片寂静中,我深吸口气,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朗声道: “回皇上,臣这段时间随军出征,曾见过党项的残酷暴虐,他们不把百姓视之为人,而是如牛羊狗彘一般,用尽血腥残忍的手段,百姓生不如死。” “皇上,那些可都是一心拥立您的百姓啊。” “而——七皇子通敌叛国、勾结外敌,证据确凿,罄竹难书” 皇帝不紧不慢地打断我的话,叹了口气: “裴卿啊。” “朕虽是权掌天下的皇帝,但如今年过半百,常觉身子疲弊,有时候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寻常人” 皇帝敢这么说,旁人怎敢顺着他的话讲。 我低下头,嘲讽地勾起嘴角。 眼神一转,侧眼看到沈晚舟双手攥紧,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皇帝的意思,在场人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他斜靠着身子,幽幽道: “不如,就罚他做个庶人吧。” 话落,沈晚舟猛然抬起头。 下意识怒目相对,眼中带着令人心惊的精光: “皇上怎可如此!” 说罢,她反应过来自己殿前失言,然而此时情势却容不得她后退: “皇上可曾想过,轻视法度,纵容此人,如何对得起那些惨遭迫害的百姓,如何对得起沙场上马革裹尸的将士?” 皇帝看着她,眼神微眯,带着莫名的深意: “那你觉得杀了他,又如何对得起朕?” “朕虽是陈国的天子但也不过是个希望享受天伦之乐的父亲。” 他叹了口气,稍显落寞。 却叫人觉得可笑。 他处事不公,私心作祟,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沈晚舟咬牙,不愿接皇上的话。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一旁的张公公见状,上前一步,腰间的腰牌随之晃动。 他挑高了声音,带着尖锐之意: “沈将军,你这是以下犯上啊,委实大不敬!” 她看着此人,想到之前被他欺骗一事便眼中发冷,朝皇帝道: “微臣不敢。” 皇帝叹息,像是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一般:“你定然是恼了,不然,也不会连句父皇也不唤朕。” 他贯会利用言辞,一下子便把国家大事变成了后宫的家宅之事。 甚至,还成了沈晚舟的不对。 张公公在一旁接话,他挑高了眉头,阴柔一笑: “七皇妃,还不听皇上的意思” 沈晚舟冷笑,僵着声音道: “微臣口唤皇上,是因为此处在养心殿,商议的是有关江山社稷安稳的大事,而非后宫一事。” “还请皇上明察。” 话语恭敬得体,然而却像是当众往皇帝脸上打了一巴掌。 他多年身处高位,容不得如此挑衅。 当即脸色微沉,不怒自威。 赫人的气势如有实质一般,当即朝众人压下来,叫他们的呼吸声都越发小心翼翼。 张公公更是勃然大怒,尖利的嗓音怒斥沈晚舟: “七皇妃大胆!” “还不快快向皇上认错!” 这一唱一和间,仿佛竟真是沈晚舟的错处。 还齐齐忽视了原先争议之事。 沈晚舟显然不愿顺着他们的意思:“回皇上,微臣的错处事后愿一一认罪受罚,可如今我们商议的是七皇子通敌叛国一事。” 她沉下声音,着重强调“通敌叛国”四个字: “还请皇上按律行事。” 皇帝看着她,眼中带着冷意。 意味莫名道:“你这是逼朕杀了自己的儿子啊。” 一个“逼”字,就把在场的内侍吓到再次跪地,人人噤声。 谁敢逼皇上? 有多大的胆子啊? 皇帝猛然拍桌怒斥: “沈晚舟,你好大的胆子!” “难怪了,你沈家个个都是这种胆大妄为的性子,就连你父亲,也是个” 皇帝的话语及时顿住,但一牵扯到沈家、沈老将军,瞬间触及沈晚舟的逆鳞。 她又惊又怒,眉眼间压抑着怒火。 “皇上,微臣有错。” 她咬牙切齿,低着头,掩去自己的神情。 我看出她此时情绪不对劲,不愿叫场面又僵持下去,主动出声道:“皇上,七皇子通敌叛国,胆大妄为,其心可诛!” “他都敢勾结外敌,商议割地一事,皇帝如何看不出他对您有不敬之心?” 皇帝默默攥紧龙椅的把手。 “您视他为亲子,他却并非视您为生父。” 我顿了顿,低声道:“可怜皇上一番慈父心肠,终究是错付在那寡情薄义之人身上。” 皇帝眼神微动。 半晌,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 “裴卿,你可真会说话。” “句句都戳在朕的心窝上。” “微臣不敢。” 我恭谨低头。 皇帝沉默了。 他视线在我与沈晚舟身上左右扫视,突然道:“既然你们都说陈嘉佑该死,不如就叫他上来,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证。” 闻言,我心头一跳。 皇帝分明不愿陈嘉佑死,如今这般,只怕 猛然间,我脑海中想起陈嘉佑昨日脸上的森然笑意。 难不成他,竟这么笃定 第441章 第441章 陈嘉佑被人带了上来。 陪同的太监见大殿气氛紧张,小心翼翼解释道:“七皇子今日喝了,刚刚太医施针,释放了体内药性,这才清醒过来。” 只是如今一瞧,陈嘉佑竟连走路都走不稳,摇摇晃晃。 再加上惨白的脸色,和手腕间狰狞伤口,显得十足悲惨可怜。 “父皇!不孝子嘉祐死前终于能来看您一眼了!” 陈嘉佑一见到皇上,“嘭”的一声猛然下跪,狠狠磕了一个响头,抬头说话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俊朗的面容,不见以往的乖张桀骜,反而满是懊悔之色。 皇上眯着眼睛,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突然拿起手边的奏折,“啪”的一声甩到他身上: “陈嘉佑,你个狗东西,就盼着朕早死吧?” 陈嘉佑不避不退,直挺挺地受了,眼角被扔过来的奏折割出一道血迹。 之前那里曾被沈晚舟用剑划伤,这次是新伤加旧伤。 他却仿佛并没有感受到疼痛一般: “嘉佑有错,惹父皇生气了,嘉佑甘愿受罚!” “只求父皇能身子安康,平安长寿!” 说着,他又是“嘭嘭”磕了好几下。 真是唱念做打,好一副幡然悔悟的姿态。 这是做给谁看的? 不言而喻。 我看着他的举动,眼神冰冷。 一旁的沈晚舟抿着唇,神色幽深起来。 我微不可察地与她对视一眼,皆察觉不妙之意。 皇帝听着陈嘉佑的悔恨之言,突然站起身,朝他走去。 陈嘉佑眼前一亮,跪在地上,扬着脖子,用一种孺慕敬仰的眼神仰视他:“父皇父皇,嘉佑真的是无心之失,只求以后整日念佛为父皇祈福,求父皇万寿无疆” “啊!” 他话未说完,便被皇帝一脚直直踢中胸口。 “你个不孝不悌的狗东西,你是不是要杀了你兄长,打算谋害你的父皇?是不是!是不是!” 皇帝脸色发红,十足激动,一脚接一脚地踹在陈嘉佑胸口、腹部。 瞧陈嘉佑吃痛的神色,皇帝可是丝毫没收力道。 用了全力。 很快陈嘉佑的嘴角溢出些许鲜血。 一旁的张公公见状,胆战心惊,又不敢不主动阻拦: “皇上、皇上?” “七皇子这、受不住啊!” 闻言,皇帝像是终于唤回理智,清醒些许。 他冷眼垂眸,看着瘫倒在地,犹如死人一般的陈嘉佑,踉跄一步,竟是双眼泛红了。 “嘉佑啊,你、你真是死不足惜” 陈嘉佑眼神微微转动,声音有气无力:“若嘉佑之死能解了父皇心中郁气,嘉佑甘愿赴死。” “求父皇,刺死嘉佑。” 此话一出,皇帝瞬感悲拗! “嘉佑啊,朕的亲儿!” 他竟是蹲下身子,亲手搀扶陈嘉佑起来。 这样的举动,当即叫众人心头一惊。 陈嘉佑眼中含泪,嘴角泛着刚刚被殴打出的血丝,却讨好似的微微弯起。 配合他此时狼狈的模样,叫皇帝心头发软。 “嘉佑啊,痛吗?” 他微微摇头:“不、不痛,嘉佑有错,父皇罚我,是应该的。” 皇帝看着他,满眼慈爱,话语却冰冷刺骨: “你应该觉得很痛才对。” “被人当众殴打,身上怎么不痛呢?心里怎么会不感到屈辱呢?” “你应该痛啊,感到愤怒屈辱啊,然后再一步一步、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皇帝的眼神,晦涩莫名,夹杂着疯狂执拗之色。 叫我看得心惊肉跳。 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猛然窜出一个念头。 这是在说陈嘉佑吗? 他真想要叫陈嘉佑杀了自己,再上位吗? 自然不是啊! 他说的,是皇帝自己啊! 是他不甘,是他受辱,是他愤恨! 所以他才“不择手段”地上位,才有了如今说一不二的地位! 回想到皇帝曾经被人讳莫如深、疑点重重的上位史,我心中一跳。 随之更深觉不妙。 所以,皇帝这是移情到了陈嘉佑身上? 第442章 第442章 “父皇、父皇” 陈嘉佑愣住了。 眼底涌动着复杂莫名的情绪,似乎大受震动。 皇帝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痛是不痛?” “痛痛痛!” 陈嘉佑大嚎:“嘉佑痛死了,不仅身上痛,心里也痛。” “嘉佑对父皇的教诲铭记于心,可恨嘉佑之前一时鬼迷心窍,做出错事,此时听到父皇的肺腑之言,心里头、心里头” 他边哭嚎,边小心地打量着皇帝的神情。 “正、正如父皇所说,嘉佑有幸生为皇子,不该耽于享乐,而是要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 皇帝却没接话,而是突然转了一个话题。 “那你知道今日叫你前来,所为何事?” 陈嘉佑悲嚎的神情微敛。 刚刚他只顾着小心翼翼地应付皇帝,如今倒是有了理由光明正大地看向我与沈晚舟两人,眼神闪过古怪之色: “原来晚舟和裴大人在这啊。” 沈晚舟满是厌恶地看着他: “七皇子,你勾结布日古德,图谋皇位,杀良冒功,坑害将士之事,你认不认?” 声音冷沉,带着压迫之意。 似乎察觉风雨欲来,周围的内侍腿都不自觉发颤。 陈嘉佑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看向皇帝。 “父皇、这、这” 他眼珠一转,头脑飞快转动着什么。 皇帝接话,在龙椅上不紧不慢地坐下: “今日就好好议一议此事。” 陈嘉佑瞬间攥紧双手,眼底压抑着喜色。 “是、是!” “嘉佑有错,身为皇子,只觉自己愧对陈国百姓” 我微微皱眉。 陈嘉佑不可能这么容易认错。 果不其然。 “之前被逼无奈,危急关头,曾杀了三千将士埋河铺路” 他边说边打量皇帝的神色:“嘉佑当时也痛心,可转念一想,我乃皇子,谨遵父皇之命为国征战沙场,若是身死于此,连累父皇心痛,还会影响战局,因此便心中一狠” 皇帝冷眼看他:“你倒是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 这和之前那句话对上了。 陈嘉佑心脏嘭嘭直跳,低头呐呐道: “不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晚舟,眼中露出挑衅之色:“若是晚舟因此认为本王有罪,本王愿为这群将士立牌上香” 说话间,他微不可察地看向皇帝。 他这么说,是在大胆地打探皇帝的容忍度 看他是不是猜对了。 沈晚舟闻言,怒不可遏: “休要胡言乱语,你与布日古德勾结的信件如何说?” “当真是无耻之尤。” 陈嘉佑当即跪地,惶恐无措道: “在父皇面前,你别乱说!” “那些,只是我劝退布日古德之意。” 他看向皇帝:“还请父皇信我!” 若不是此时皇帝在场,沈晚舟早就冲上前,拽着陈嘉佑的衣襟大打出手。 她眼神发冷,很难想象自己之前竟然相信这个无耻之人。 我看着陈嘉佑这一举动,心中也冷得厉害。 皇帝、皇帝究竟要做什么? 居然如此纵容陈嘉佑,竟然让他敢当着自己的面胡言乱语? 一时间,我心中掠过许多念头,呼吸发沉。 突然,耳畔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叫我瞬间回过神来。 只见皇帝拍手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殿内安静,只有他的朗朗笑声。 我暗自警惕,心中生起戒备之意。 他眼角都笑出泪来,看得张公公心惊胆战的。 “你这孩子真是的” 此话一出,原先心中慌乱的陈嘉佑瞬间安定下来。 他拱手,这次说话时掷地有声,底气十足: “嘉佑只是不想叫晚舟误会。” “误会?” “真是好一个误会?” 沈晚舟眼神落到他身上,气势迫人。 她咬牙,拱手询问皇上: “皇上,您说这只是个‘误会’?” 皇帝沉默片刻,幽幽道: “这要看,你们是怎么说服朕的。” 他的态度显而易见。 不在乎事情真相如何。 只要他们能说服他。 当真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何其可恶! 我直觉满心疲惫和厌恶,对皇帝、对上位者的挟权弄势更是深恶痛绝。 陈嘉佑却扬高了声音,大声应是。 “多谢父皇!” 沈晚舟大怒:“你们、真真是无耻!” 张公公不悦,尖利的嗓音怒斥沈晚舟: “七皇妃大胆!” 陈嘉佑跪在地上,幽幽道:“七皇妃大胆也不是一日两日之事,说来,七皇妃此次战功卓绝,为何这次要诬陷于我?” “诬陷?” 沈晚舟死死地看着他,眼神发狠。 陈嘉佑站起身子,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是啊,你自以为嚣张得势,却不知道早就有人向本王揭发了你们!” 他猛然伸手指向沈晚舟: “你!心中对父皇早就心存不满,企图报复沈氏江山,刚刚对我的污蔑便是想要动摇了陈国社稷,而秦公公便是这一路的证人!” 我眼神发冷。 秦公公? 居然是他。 陈嘉佑话语一转,手指着我:“他看出沈将军私下不敬之语,还想向裴大人揭发此事,谁知” “谁知,你竟然与沈晚舟狼狈为奸,私下早就勾结到一块!” “奸夫 y 妇!” 闻言,众人一震! 陈嘉佑当即道:“父皇,不如召秦公公来?” 第443章 第443章 皇帝随意打量我们一眼: “行吧。” 想来陈嘉佑是早有准备,那秦公公显然在殿外候着。 殿内太监一传话,他立马便进来。 秦公公低着头,显得低眉顺眼。 “拜见皇上。” 皇帝不在意,摆摆手: “你说说,这段时间知道了什么?” 秦公公大着胆子抬头看我们一眼。 我目光沉沉,与他对视。 他眼神一颤,避开我的眼神。 “回皇上,奴才这段时间远赴幽州传旨,却发现——沈将军竟是囚禁了七皇子。” 话音落下,陈嘉佑呼吸加重,双手不自觉发颤。 一想到那时,便怒从心来。 皇帝的声音瞬间沉下来:“怎么说?” 秦公公缓了口气,继续道: “奴才去传旨,却根本看不到七皇子,只推说七皇子身子不适。随行多日,只有一次在马车外,奴才趁机向七皇子行礼问安,也没能得到回应。” “那时奴才势单力薄,又心焦如焚,多次试图联系七皇子,然而马车外的将士却严防谨守” “回京之后,便迫不及待地主动告知此事。” 秦公公说完,殿内一片安静。 那张公公眼神幽幽地看着他。 我闭上眼,心中思索着后路。 如今陈嘉佑势必要污蔑我与沈晚舟不轨,而高高在上,有生杀大权之人,乃是皇帝。 皇帝要谁生,谁就生。 皇帝要谁死,谁就死。 如陈嘉佑、如沈老将军。 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陈嘉佑冷笑:“秦公公是宫中的老人,父皇眼下,本王如何指使秦公公污蔑?” 他顿了顿,提醒秦公公:“还有,你不是曾说主动和裴大人提及此事吗?” 秦公公呼吸一滞,身子埋得越发低了。 “正是。” “奴才与裴大人说起此事,他根本不相信,而且,那时晚上,正好沈将军前去找裴大人,听到奴才说起此事” “奴才险些就没命回来。” 闻言,众人眼神一沉,朝我和沈晚舟看来。 陈嘉佑嗤笑一声:“且不说秦公公险些丧命一事,你深夜去找裴云程做甚?” 沈晚舟眼神如利剑,恨不得叫秦公公。 她倒是没想到,居然还有倒打一耙这一招。 “分明就是他污蔑!” “我当时便察觉到他不对劲,这才去裴大人处找他!” 陈嘉佑冷笑: “你惯会狡辩!” “人证具在,做不得假。” 沈晚舟怒极,她还想说什么,我开口叫住她: “沈将军。” 她眉头紧皱,勉强回过神来。 皇帝沉声,看着我道: “裴卿,你要如何解释?” 我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波动不平的情绪,郑重冷静地抬头与皇帝对视: “敢问皇上。” “沈将军发现七皇子通敌叛国之时,快马加鞭送来的物证何在?” 只见皇帝面色不变,眼中隐隐带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 “嗯,什么物证?” 他好整以暇,摆手反问我。 我心中摇摇晃晃的巨石彻底砸落在地。 攥紧双手,声音都不自觉有些干涩: “既然,铁证如山献上于前,皇上当作视而不见。那旁人随口诬陷,又岂能当真?” 第444章 第444章 闻言,殿内瞬间静默。 众人齐齐看着我,眼神有惊疑有诧异,很是复杂。 我绷着脸,垂眸不语。 皇帝神情肃穆,威压深重,眼神晦涩道: “说得也是。” “父皇!” 陈嘉佑大惊,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触及皇帝的眼神,便瞬间噤声了。 我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心中感叹,这便是权利的妙处。 一个眼神,便能叫人胆战心惊,不敢随便说话。 一想到这,嘴角难掩嘲讽之意。 秦公公听到皇帝意味莫名的话语,呼吸都僵住,眼中左右转动,惊慌十足。 皇帝幽幽地看着我们,叹了口气。 他的一举一动瞬间牵制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年轻人的糊涂账啊,剪不断理还乱。” 他指着我和沈晚舟: “你们说嘉佑勾结外敌。” 又指着陈嘉佑和秦公公: “你们又说晚舟与裴卿私通,心怀不轨。” “究竟谁是谁非呢?” 他笑着把话题抛回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 这是,叫我们自辨?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皇上,对他玩弄人心之举心中生厌。 陈嘉佑迫不及待道:“父皇,我可是您的亲生儿子,自然千般万般都是为了您着想。” “这沈晚舟,这沈家自古便是边塞蛮人,骨子里依旧是桀骜不驯,心中从来没有真正臣服过。” “儿臣作为沈晚舟的丈夫,对她的秉性是一清二楚。” “再说,她心里一直记恨着她父兄的离世,心中定然将其迁怒到父皇身上。” 闻言,皇帝面色不变。 双手却攥紧了龙椅把手。 眼中翻涌着深层的情绪,看向沈晚舟: “哦?真是如此?” 沈晚舟看着此时面目可憎,只想一心将她踩死的陈嘉佑,缓缓闭眼,咽下心中复杂的情绪: “不敢。” 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沈晚舟道:“沈家祖祖辈辈都一心为国,镇守边疆。若先祖地下有知,当真心寒。” “沈家铮铮战功,都是先祖们用鲜血打下,晚舟不敢玷污沈家家风,不会做出有辱家风之事。” 沈晚舟嘲讽般扯扯嘴角。 皇帝轻轻敲着桌面,一言未发。 陈嘉佑见状,十足不甘:“父皇!” “父皇不可信她!” 沈晚舟看着他此时的作态,眼神厌恶,叫陈嘉佑恼羞成怒:“你做什么这么看本王?” 他视线落到我身上:“你们两人行军途中日日纠缠不清,真真叫人恶心。” 怒意上头,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打压沈晚舟,口不择言道:“还有你那女儿,她真的是本王的亲生女儿吗?” 沈晚舟神情一僵: “你说什么?” 陈嘉佑冷眼看她: “本王说,你那女儿,究竟是谁的种?” “说不定是和什么将士亲兵野间苟合生下来!” 像是轰雷炸响。 沈晚舟瞬间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嘉佑。 眼中渐渐泛红,却强行忍住。 她不喜欢示弱于前。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曾经一心期待厮守的良人,如此撕破脸皮,却显得如此可恶。 真叫她心寒。 听闻此言,皇帝丝毫没有得知混淆皇家血脉的恼怒之色,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两人。 “怎么说?” 他思考了一下,问一旁的张公公:“朕记得,昭明的眉眼确实看不出像嘉佑?” “是、是,小郡主像她母亲多一些。” 皇帝点点头。 沈晚舟却容不得陈嘉佑往昭明身上泼脏水。 直接对天发誓:“若昭明不是你的女儿,我甘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嘉佑却笑得讽刺: “混淆皇室血脉,乃是大罪。死到临头之际,张口对天发誓又有何难?” 沈晚舟怒极,身子忍不住发颤。 我毫不怀疑,若她此时手上有剑,会当场刺向陈嘉佑!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门外突然响起的哭声。 沈晚舟听到却瞬间僵住,像是被冷水泼灭。 紧接着,眼中是掩不住的焦急之意。 第445章 第445章 门外的太监快步走近,低声在张公公耳边说了什么,张公公不作犹豫,转而告诉皇帝。 皇帝眉头一挑,摆手叫来人进来。 殿门打开,一宫装妇人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走来,脸色是掩不住焦急之色: “皇上,昭明想皇爷爷了,一直哭着要见您” 她未说完的话语瞬间卡在嗓子间,目光触及跪地的陈嘉佑时,瞬间脸色大变。 随即泪如雨下:“嘉佑,我儿!你回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朝着皇帝行礼后,便似嗔非怨地瞥了一眼陈嘉佑:“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叫母妃整夜里想你” 她说罢,迫不及待地把孩子递给他: “你快看看,你的孩子” 一旁的沈晚舟早已忍受不住,上前一步,抓着淑贵妃的手,暗自用力,把昭明夺来。 淑贵妃吃痛,皇帝面前,只得不甘心地放手了。 眼中露出讪讪之意: “晚舟也回来了,一家团聚便是好的。” 她话语慈爱,完全看不出成亲之日与沈晚舟针锋相对的模样。 沈晚舟全然无视她,满心满眼都是昭明。 幸而昭明还记得她,原先哭闹的声音慢慢小下去,稚嫩的脸上渐渐浮现笑意。 “昭明” 她话一出口,热泪就情不自禁流下去。 我不动声色地站一旁着,只觉得如今情况越发莫测。 昭明出场,瞬间掐住了沈晚舟的软肋。 而淑贵妃今日带她前来,必定不怀好意。 我视线落到昭明身上。 曾几何时,他们都说昭明像极了陈嘉佑。 如今,说不像便不像了。 淑贵妃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她转头看向皇上,笑道:“这一家人终于凑到一起去了,大喜啊。” 皇帝却深幽莫测地看着她,没有回话。 淑贵妃笑意微敛,不敢再说话。 可陈嘉佑却得意地看向沈晚舟,像是抓到了她的弱点一般:“你之前千般万般诬陷我,可有想过昭明?” “若昭明懂事后,知道她的母亲曾毫不知耻,水性杨花,又与外人勾结陷害她的亲生父亲,她会有多伤心?” 沈晚舟沉下脸,一言未发,冷眼盯着他,抱紧了昭明,微微发抖的手却暴露了她心中的波动。 陈嘉佑冷笑。 下一秒,脸色瞬变。 只听沈晚舟一字一顿道: “所以,我要与你和离!” 他顾不得皇帝在场,怒不可遏,大声怒斥: “你疯了不成?” 淑贵妃也挂不住脸,不复之前的疼爱之色,又惊又怒:“晚舟,你说什么胡话?” “难道你要叫昭明长大后被人耻笑不成?” “还不赶紧和嘉佑道歉认错。” 沈晚舟眼神却冷得厉害。 侧过身去,不愿理会他们。 瞬间叫这对母子气得不轻。 场面一片混乱。 皇帝原先还有兴致听着,见陈嘉佑只会无能狂怒,瞬间没了兴致,给了张公公一个眼神。 他察言观色,瞬间明白皇帝的意思。 压低了声音警告几人:“皇上面前,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淑贵妃当即噤声,打量着皇帝此时的神情,小声地抱怨:“本宫就说当初不该叫嘉佑娶你这样的女子” 沈晚舟不屑搭理他们。 皇帝撑着下巴,冷冷地打量几眼,而后说道:“行了。” 他语气多了几分不耐烦。 “陈嘉佑。” 闻言,陈嘉佑瞬间身子一僵:“是。” “你犯了错,就该受罚,只是念及你是朕的皇儿,有些大错” 第446章 第446章 他话语顿住,像是颇为迟疑。 愉悦地看了一会陈嘉佑在他面前颤颤巍巍、胆战心惊的模样,大度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以后,每日来朕的殿外跪上三个时辰” 闻言,陈嘉佑心头还没来得及松开,下一秒又提到嗓子眼。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触及他威严的眼神时,心头像是被敲了一棒,瞬间回过神来。 淑贵妃捂着嘴,下意识惊叫: “这怎么可以!” 堂堂皇子跪在殿外,朝中大臣、内侍进进出出,如何能叫她儿子遭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这虽然是没有做出什么严厉的惩罚,但却无异于将他的脸面扔到地上,任人践踏。 以后谁人不因此嗤笑于他? 陈嘉佑心叫不好,连忙安抚他母妃。 而后勉强笑道,眼中带着感激之色: “多谢父皇宽宏大量。” 皇帝应了一声,面上似笑非笑。 “朕这么罚你,你可心服口服?” 陈嘉佑手指甲都掐进肉里,却不得不抬头笑着应道:“儿臣自然心服、口服。” 皇帝笑了笑,朝沈晚舟看过来。 他语带疑惑: “你要与我儿和离?” 沈晚舟抱紧昭明,心中发紧:“是,七皇子对我满心怀疑和猜忌,勉强生活,不过是一对怨偶。” 闻言,皇帝沉默,神色不明。 “你此次为国出战,其艰难险阻,朕也心知肚明。可” 他话语一转:“可你已是二嫁之身,想分就分,岂非把朕的话当做儿戏?” 声音冷沉,带着威压朝她压过去。 沈晚舟咬牙:“不敢。” 皇帝嗤笑一声。 “此事便尚且作罢,你不为自己,也得为昭明着想。” 沈晚舟深吸口气,却是大着胆子反驳他: “微臣相信昭明长大之后会明白我的心意。” “还请皇上答应微臣和离之请。” 皇帝眼神冷下来:“此话无需再说。” 他不再理会沈晚舟,视线落到我身上: “裴卿,你虽是有功,可今日却叫朕极为不悦。” “微臣不敢。” 他摆手:“朕知道,你一向是个有仁心之人,徐州如今还有不少百姓念及你的好。” “此次,便功过相抵。” “行了,朕乏了,你们回去吧。” 见状,众人神色一顿,不敢再说什么。 沈晚舟低头看着昭明,主动出声道:“既然微臣回来了,那昭明便带回府上可行?” 皇帝摆手:“随你。” 说罢,张公公便示意众人离开。 他神色恭敬,朝我阴柔一笑。 似乎我们之前从未有过龃龉。 我冷眼看他,突然说道:“皇上体贴,多谢皇上刚刚特意请张公公前去接应我们。” 皇帝一愣。 看向张公公,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突然想起此事:“说来,今日之事,兹事体大” 他语气随意得很,却叫人心生寒意: “殿里的人,都处理了吧。” “嗯,还有你。” 张公公被他指到,瞬间两股颤颤,发软瘫倒。 脸色煞白:“皇上” 其他的内侍宫女纷纷惨白着脸下跪。 很快,便有殿外的禁兵进来,把这群害怕到手脚哆嗦的宫人拉出去处死。 包括张公公。 他经过我身边时,脸上毫无血色,也没了之前宠辱不惊、洋洋得意之色。 “裴大人” 他眼中流露出的深深恨意,叫人瞧着心惊。 我扯扯嘴角,没有理他。 心中却对皇帝的残酷更生忌惮。 即将走出殿外之时,突然听到里头的皇帝随意对身边人说道:“对了,丽妃这两日有些恃宠而骄,失了女子的纯质,这段时间叫她好好反思一番。” “十二皇子,就暂时交给皇后抚养吧。” 护卫很快领命下去。 闻言,我瞬间毛骨悚然。 原来我们入宫后的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握中 倒是我与沈晚舟连累丽妃了。 第447章 第447章 出去后,沈晚舟脚步微顿,朝我点头示意,就抱着昭明准备离开。 陈嘉佑不甘心,上前一步抓着她的手: “你别走!” “把话说清楚!” 沈晚舟不悦,使了巧劲儿,挣脱了他的束缚: “你做什么?” 这番动静,闹得外头的侍卫都循声看过来。 陈嘉佑心有顾忌,却忍不下这口气。 他压低声音道:“沈晚舟,你要知道这昭明是本王的女儿。” “即便、即便和离,你也带不走的。” 沈晚舟脸色微变。 淑贵妃斜睨了她一眼,声音尖锐刺耳: “有你这样做母亲的?” “什么荒唐的和离之事,也可随便说出口?” 她冷笑一声,语带不屑之意。 沈晚舟不愿理会她,转身就走。 淑贵妃恼怒,指着她朝陈嘉佑道: “你看看,这什么人啊?” “我早就说过,她是个性子傲的,得狠狠挫她一番锐气才行,之前不是叫你收了巧玉” 陈嘉佑阴沉着脸,一语未发。 我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只觉得背后有道视线紧盯着我的后背,带着深深的恨意。 我嘲讽一笑,不予理会。 只是余光一扫,瞧见护卫拖着秦公公的尸身下去。 当即眉头一皱。 刚刚皇帝随意一指,说他故意扰乱宫闱,心怀不轨,就地处死。 秦公公连一句自辩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当场割断头颅。 自作自受罢了。 这次只有少数人才知道我们已到京城。 我出了宫门,看到蒋生荣兄弟在外头等我。 “大人!” 他们齐齐围上来。 蒋生荣打量我的神色,迟疑问道: “大人,事情可解决了?” 我摇摇头。 他瞬间了然,也不再说什么。 只说:“大人累了,还是先回府吧?” 我点头,与他们一齐朝着郑太傅府上走去。 或许见我心情有些压抑,蒋生荣主动说道: “说来,这次我们兄弟第一次见到夫人小姐,心里还有些忐忑。” 他边说,边小心打量我们的神色。 “虽然知道夫人定然是顶顶友善之人,可心里难免还有些紧张。” “确实,她是最好不过之人,向来与人为善。” 说话间,我脚步慢慢缓下来。 刚刚在养心殿内遭受皇帝威压的心悸褪去,随之而来的一股莫名心跳加快之感。 蒋生耀疑惑地皱皱眉头,不解地看着我。 他哥哥倒是看出来了: “大人这是近乡情怯?” 我点点头。 手摸上胸口,只觉得里头砰砰直跳。 还真是。 也不知道她们如今怎么样了? 郑沅芷向来报喜不报忧,送来的信上向来都是说些好事,只是偶尔小小抱怨一番。 我、我这突然回来,她们会感到惊喜的吧? 只希望沅芷不要怪我。 一想到这,我深吸口气,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什么近乡情怯,都没有早些见她来得重要。 郑府门前,我走过去时,门房神色不定地打量我。 “劳烦通报一声,我来拜见岳父大人,顺便接夫人回府。” 一门房见到我,早神色激动地朝里头报喜去。 另一人愣愣地唤道: “诶姑爷” 不待他说什么,我早已迫不及待朝府内走去。 下意识加快脚步。 若不是此时在郑府,须得注意仪态,我早就飞奔过去。 一路走来,目之所及还是熟悉的景色。 郑太傅不喜繁杂,府内景物也多清野。 出于礼仪,我该先去正院拜见郑太傅和郑夫人才是。 走到一半,郑太傅早已迫不及待,迎面而来。 我仔细一瞧,这岳父身形清瘦,步履沉稳,一如往常般硬朗,很是康健。 “岳父大人。” 我拱手,向他行礼。 “好好,快起来。” 郑太傅立马扶起我,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番,止不住赞叹: “看来出去一回,倒是越发沉稳干练。” 我微微一笑。 “多日不见,岳父大人依旧老当益壮。” 他哈哈大笑一声,伸手拍了我的肩膀:“行了,如今你回来了,赶紧去看看沅芷吧。” 我压抑心中的激动之色:“正是过来迎接沅芷。” 郑太傅却突然愣了一下。 “沅芷不在这,已经回你府上去了。” 我嘭嘭作响的心头缓了一瞬:“啊?” 郑太傅倒是看出来了: “你还没回府上一看?” 我摇头:“我以为沅芷在这,便” 他笑着摆摆手:“行了。” “赶紧回去吧,这段时间她独自带着女儿,着实不易。” 我满心动容:“正是,小婿一想起此事便心中生愧,以后也该好好陪陪她” 郑太傅见我如此,没再说什么,只叫我赶紧回去见她。 其他事情,容后再说。 我感激地行了一礼。 匆匆转身离开。 经过府门时,原先那个门房见我脚步飞快而来,讪讪一笑: “小的话没说完,小姐早已回裴府了。” 我朝他一笑:“多谢。” 倒是我太心急了。 然而下一秒,脚步瞬间僵住。 只见日思夜想的郑沅芷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 猝不及防间,我心跳漏拍一瞬,连呼吸都顿住了。 咚! 我听到自己的心头重重一跳。 第448章 第448章 我险些以为自己在白日做梦。 朝思暮想之人怎么就如我期待地一般,突然出现了呢? 她眉眼如画,娇美明媚一如往常。 此时那双含情眼泛红,眼波流转间满是藏不住的情绻,叫人忍不住心软。 “云程。” 话一出口,便瞬间泪流满面。 蒋生荣当即拉过好奇的蒋生耀,一起侧过身去。 主子们失态,岂是他们能当面瞧着的? 我深吸口气,再也忍不住,一把上前抱住她。 佳人入怀,这下空落落的心里才填满了。 叫人心中慰藉。 真好。 沅芷 她却伸手推开我的胸膛,微微避开。 “好了,还有人看着” 我失笑,低低“嗯”了一声。 “好。” “你怎么会、会突然出现?” 我用眼神细细描绘着她的样貌,伸手把她耳边垂落的一缕发丝轻轻勾到耳后。 她哽咽道:“想来看看爹娘,谁知道,刚进府便看到你的身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心中发热,不由得抓紧了她的手: “我也觉得自己在做梦,一眨眼的功夫你就出现了” 闻言,她又是情难自禁,泪流满面。 “此次随军,你可有伤着哪里?” 说着,她紧张地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止不住的担心。 我顾忌左右有人,只想和她赶紧回府,好好诉说一番这段时间的思念之情。 当即摇头:“我又不是去打战的,怎么会受伤?” “话不是这么说的,刀剑无眼” “我的好夫人,走吧,我们别在这聊。” 她有些呆愣地应了一声,下意识朝外走去。 我伸手拉住她:“入府了怎么不去见见岳父岳母?难免说不过去。” 闻言,她回过神来,脸上猛然乍红,像是涂上层层叠叠的胭脂一般。 看得我心痒痒的。 我与她并肩朝里走去。 郑太傅见我去而复返,捋着美须,打趣郑沅芷:“这下你可彻底安心了。” “爹!” 郑沅芷跺脚。 真是难得一见的女儿娇羞之态。 我暗暗握紧了她的手,脸上带着笑意。 “真回来了?” 身后一道激动的女声响起。 我循声看过去,是郑夫人。 她得到我回来的消息,从后院急急走来,呼吸都显急促几分。 此时在这看见我,拍手大喜: “真是太好了。” 她目光移到一旁的郑沅芷身上,眼中带着欣慰之色,嘴上却故意抱怨:“你要是再不回来,我真是拿她没办法了。” “娘!你也这么说!” 闻言,郑夫人和郑太傅相视一笑。 随即她笑意微敛,转而和我提到安若:“那孩子是个乖巧的,你可早些回去看看她,叫她知道爹爹回来了。” 我看向郑沅芷,点头应好。 安若啊 那孩子自出生之后,我还没见过。 一想到这,心里倒是有些紧张。 说起安若,郑夫人难免抱怨我不能在生产之时陪伴在郑沅芷身侧。 “是小婿的错,千不该万不该。” 郑沅芷拉住我:“别这么说,你也不是有意的,只是皇命在身,恕难违命。” 她朝我温婉一笑。 善解人意得叫人心疼。 不过说到这,郑太傅倒是微微敛容,问起我此次出战一事。 “前些日子,沈将军大败党项一事传来,京城上下一片沸腾,到处都是欢呼雀跃之声,连连夸赞沈将军之功,很是热闹了好一阵子。” “百姓们私下可都等着将士们再次凯旋归来,他们夹道欢迎。” 郑太傅微微皱眉: “你们就这么私下悄悄回来了?” 我点头,只道: “皇上要求我们快马加鞭赶来复命。” “我们抵达京城之时,便有宫中的内侍在门口等待。” 闻言,郑太傅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那,你们此次面圣,皇上可有说了什么?” 我抬眼看他,掩去今日殿中发生之事: “皇上只照常问过我们此次出战一事,便叫我们回去了。” “这样啊。” 郑太傅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郑夫人见气氛一时沉默了,斜了眼他:“好端端的,我们妇人家都在,说这些朝堂正事做什么?” “平白无趣极了。” 郑沅芷却笑道:“娘我喜欢听这些,爱听‘堂堂’男子多说些朝堂上的事情。” 郑夫人笑她:“你呀,就是会为你爹说话。” 她摇头晃脑:“那我是真爱听呀。” 说罢,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星光洒落一般。 真好。 这么久没回来见她,她依旧是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我下意识点点头。 郑夫人“哼”了一声:“你们如今这么久没见了,热切得很,我们便不拦着了,快些回去。” “对了,记得把安若带来,这一日不见我心里便想得很。” “娘~” 郑沅芷站起身,拉着她手小声撒娇道: “娘~你怎么会老呢?明眼人瞧着,和我活生生就是嫡亲姐妹啊” 郑夫人失笑。 被她这么一闹,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行了,就你嘴甜,天色也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她又开始赶人了。 郑沅芷眨巴着眼睛,只能无奈应好。 “那女儿便告退了。” “小婿告退。” 我与郑沅芷朝他们两人行礼,悄悄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第449章 第449章 我与她并肩走在前面,蒋生耀兄弟跟在后面。 从这到大门的路程不长,我却觉得时间一帧一帧过得极慢。 她和我咬耳朵:“你后面两人瞧着很是陌生。” “嗯,是我在行军途中新收的下人。” “哥哥叫蒋生荣,善文,是个处理庶务的好手,弟弟叫蒋生耀,善武,力大无穷,在战场上骁勇善战,能轻易把一头马举起来。” 她小声惊呼,眼睛瞪大:“厉害啊!” 我勾了勾嘴角。 她又问道:“明路呢?” 我神色不变:“被查出是奸细,死了。” “死了” 她话语有些唏嘘。 没想到再次见面,便物是人非。 而后,她随意与我闲聊。 我一一回她,只是越发心不在焉。 直到站在郑府门外,我扶她上了马车。 一直没有松开拉着她的手。 刚想有所动作,她就迫不及待地扑到我怀里。 话语哽咽。 压抑的情感在这个小小的、只有我们两人的马车里爆发出来: “你去了好久,我真的日思夜想,梦里全是你” 她抬头看我,眼中的水珠忍不住再次滚滚而下。 每一滴,都像是打在我的心上。 淅淅沥沥。 新婚之后,我们第一次分别这么久。 思念如潮水一般将她渐渐淹没。 我又何尝不是? 我紧紧地抱着她,似乎感受到两颗心相贴,怦怦直跳。 这时候,我反倒有些笨嘴拙舌。 只会伸手抱着她。 “我也很想你” 话语似乎有些苍白无力。 我伸手,轻柔地捧起她的脸颊,抹脸上的泪痕。 “我回来了,不想你再难受。” 她却哭得更厉害了。 我抽出她怀里的手绢,轻轻帮她拭擦泪水。 见她怎么也停不下来,只无奈道: “没事你哭着,我帮你小心擦干净。” 我看出她今天似乎抹了点脂粉,知道女子就忌惮把妆容蹭花,便小心翼翼的。 她沉默片刻,扑哧一声笑出来。 眉眼弯弯。 生机又有活力。 很鲜活,很漂亮。 我情不自禁,亲了她一下。 她明显愣了一下。 “这在马车上” 她双手扯着我的衣袖,别过头。 “不会有人知道,再说我们也没做什么。” “啊?” “哈哈哈哈哈哈” 笑闹了一阵,她情绪明显好了不少。 突然推开我。 “你多久没洗澡了?身上一股味!” 我反应过来,尴尬地闻了闻身上的味道,迟疑道:“好久了,刚刚真是难为情了” 她拍了我一下,动作嫌弃得不行,眼中却是带着笑意。 “好了,不闹了。” 我看了她一眼,明眸皓齿,神采奕奕,显然这段时间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想到一事,我突然问她:“之前不是说要待在郑府,为何如今却回到自己府上?” 自古女子出嫁后,不能常回娘家。 若是如此行事,会引得婆家不满。 可她在裴府无需侍奉公婆,又孤身一人,怀孕不便。 郑太傅和郑夫人又盼着她回郑府上住着。 她回娘家,并无不妥。 为何 郑沅芷把头倚靠在我肩膀上,侧过身,眼带笑意地看着我:“那自然是因为我想你啊。” “再说,我怕你回来后,安若突然回到府上,对里头很是陌生害怕。那便不好了” “只是如此?” 我掐了她的脸颊一把。 她嘿嘿一笑。 当了人,一如既往地活泼:“还有,也是因为我爹娘不想我学医之事。” 闻言,我微微一顿。 她若无其事道:“既然之前曹师傅虽然医治了公主,声名传播出去,可他们依旧不看好我。” “之前我翻看医书之时,我娘就说” 她深吸口气:“她说,我现在也是做年纪了,该好生照顾着女儿才是。” “不该做这些杂事琐事” “云程,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我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怎么会?” “你是安若的母亲,是我的夫人,但更重要的,你是你自己。” 她眼神一颤,浮现亮光。 “云程,你真好” “嗯嗯,可我身上有味。” “没有,我不嫌弃” 从马车下来后,我们眼神相对,更显情意绵绵。 难怪说,小别胜新婚。 一路朝里屋走去。 郑沅芷拉着我的手,眼神一转:“你看看安若,看她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都说女儿肖父” “那不一定,安若可是我亲生的。” 下一秒,她笑声顿住。 府上的侍女着急来报,都快要哭了: “回夫人,小姐、小姐不见了!” 郑沅芷瞬间沉下脸。 出身大族的世家小姐气势一出,不怒自威: “说,怎么回事?” “夫人息怒,奴婢也不知,奴婢就离开一小会儿,小姐就不见了” 第450章 第450章 郑沅芷心中扬起惊涛骇浪,难掩怒意: “怎么会不见了?” “安若不过一个一岁的孩子”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话语哽咽: “怎么会这样?” 我伸手搂住她,轻拍她的肩膀安慰一番。 转头看向那个侍女,脸色冷沉得厉害: “你说,距离你发现小姐不见,已经过去多久?” 她颤颤道:“就、就刚刚的事” 情况紧急,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幼儿,我不敢相信将会发生什么事。 郑沅芷回过神来,攥紧我的手: “不行,一定要找回安若。” 在府中,我下意识想要喊明路,回过神来,当即看向众人: “赶紧叫下人去府中各个角落搜查一番。” “生荣,你去京兆尹那便通报一声,请他立马派人搜查。” “是。” 蒋生荣知道此事容不得懈怠,立马起身离开。 郑沅芷呼吸急促,满眼惊慌之色:“我不过趁着她午睡,回去见一见爹娘,怎么会”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心脏慌张地砰砰直跳。 我眉头紧皱,安慰她: “放心,孩子会找回来的。” 她深吸口气,勉强镇定下来。 “好。” 声音很轻,仍然不敢相信眨眼间,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安排完下人,我这才有空细细问那侍女。 “你去了哪里?为何离开?究竟离开了多久?” 闻言,那侍女颤颤道: “奶娘突然府中胀痛,前去解手。周围一时只有奴婢一人看着。突然听见外头似乎有重物落下的声音,觉得莫名,便、便前去推门一看,没看到什么,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转头便看不见小姐的踪影。” 她浑身发颤,跪在地上:“奴婢心里也担心小姐,不敢有所隐瞒。” “奶娘呢?” 她摇摇头。 “不、不知,刚刚左右见不到小姐,一时没在意奶娘。” 郑沅芷深吸口气:“先找到安若再说。” 我见她情绪有些不对,叫她静坐着等候。 “别到时候找到安若,她娘亲先把自己吓病了,放心,定然不会有事。” 我心中其实有些怀疑。 来人能短时间内偷走安若,显然武艺不凡。 这样厉害的人物,为何只来偷走一个幼儿? 为了报复。 府中下人上下搜查一番,果不其然,没有找到丝毫安若的踪迹。 反而找到了奶娘。 只是她被人打昏,又拖到一旁的角落处,后来才被发现。 把奶娘弄醒后,她眼神迷茫一瞬,瞬间回过神来,惊慌大叫:“不好了,小姐被人抓走了。” 我神色一凛: “你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郑沅芷。 反应过来我的身份后,当即瞪大眼睛连连点头:“正是,回来路上正好和那贼人迎面对上了,见他抱着小姐,我正要唤人,就被他一拳击晕了。” 说着,她忍不住露出些许后怕之色。 若是那贼人下手狠些,可能就直接杀了她。 我心下一沉。 正好此时蒋生荣喘着气回来,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一路疾行,额间冒着热汗: “大人,京兆尹那边说是杂事繁忙,连连推脱。” “是小的办事不利。” “你既然亮出了我的身份,他们却依旧不肯办事,定然背后早有预谋。” “怪不到你身上。” 我闭上眼,忍不住嗤笑一声。 果真如此。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莽撞愚蠢! 事不宜迟,我坐不住,起身朝外走去。 郑沅芷心惊,下意识拉住我:“你要去哪里?” 我朝她安抚一笑: “自然是去找安若。” 她略微沉思,眼神闪动着火花,伸手抓紧我:“去哪找?” “我也去!” 我刚想婉言拒绝,可对上她的眼神,瞬间心头一震,张嘴失声。 随即转念一想,这样不好。 叫她一无所知地待着,苦苦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得到的消息。 期间挠心挠肺的痛苦,茫然等待的焦急何其沉重? 我怎么忍心? 我反手握紧她显得格外纤细的手腕,低声道: “我怀疑,是七皇子派人所为。” 她瞳孔骤缩。 “是他?” 我解释道:“之前他犯了大罪,被我揭发后,一直怀恨于心” 郑沅芷有些怀疑:“他会做出这事?” “居然利用一个无辜的孩子威胁报复?” 她难以置信: “这是何等的卑鄙无耻!” 可我觉得以陈嘉佑的不择手段,他完全能做得出来。 想到这里,我心生不安: “他想要借此威逼我,我必须过去!” 郑沅芷心头又是一紧: “你会死吗?” 我失笑:“什么死不死的,不会的。” 她眼神一颤,难掩担心。 “我不是和你说,他犯了大罪近来惹了皇帝不喜,他只敢偷偷摸摸做些手脚,不敢大动干戈。” “不然,府中奶娘婢女也不会活着。” 我握紧她的手,微微一笑。 她睫毛微颤,倒是缓和了几分心中的紧张: “既然如此,你一定要把安若平安带回来。” “好。” 第451章 第451章 谁知我刚到府外,就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我眉头紧皱,瞧那人装扮,脑中瞬间想起来,她是之前跟在沈晚舟身后的女兵。 她来做什么? 似乎听到身后的动静,她缓缓转身。 露出了她怀里抱着的 我瞳孔骤缩一瞬。 紧紧地盯着她怀里的幼儿。 安若前一脚刚被人掠走。 如今就有人抱着一个幼儿过来。 我很难不多想。 她面色冷沉,步履有力地朝我走来。 “裴大人。” 察觉到我热切且惊疑的眼神,她直接开门见山道:“这是大人的孩子,将军派我来还给您。” 我愣愣接过,低头看着此时正在安然入睡的孩子。 即便现在年岁尚小,也能看得出眉眼清纯可爱。 但我之前只从信上知道安若的只言片语。 虽然见过沅芷画的安若画像,但 事关孩子,我害怕出了差错。 赶紧转头,吩咐蒋生荣: “去把奶娘带来,认认孩子。” 此事重大,若是叫沅芷出来,却发现不是安若,她如何承受这大喜大悲的打击? 蒋生荣领命而去。 我深吸口气,看向那女兵:“敢问这位将士,为什么我的孩子会在沈将军那边?” 她解释:“将军发现有贼人偷盗孩子,夺下后便派我送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可否请将士告知于我,那贼人是谁?” 她垂眸:“将军说,若裴大人问起此事,该心知肚明才是。” 果不其然。 我垂落在侧的双手紧攥。 真是他。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奶娘飞快跑来,见到我怀中的孩子,瞳孔骤缩,而后便是狂喜。 “是是是,是小姐!” 闻言,我心头摇晃不定的巨石终于安定下来。 心中一松。 真好,安若回来了。 我低头看她,她还在睡觉。 胸膛微微起伏,睡得正香。 真是安若。 而且,我总觉得她的眉眼似乎与沅芷越发相似。 是个长得很像她的女儿。 想到这,我心中忍不住发软。 “快去通知夫人,小姐找回来了。” “是!” 下人们飞奔着回去告诉郑沅芷这个好消息。 神色激动。 毕竟郑沅芷向来大方,他说不定还能得到极为丰厚的打赏。 我看向女兵:“这次多谢沈将军的相助之情,裴某铭记于心,以后有事,不敢请托。” 闻言,她点头。 神色肃穆,不苟言笑,倒是有几分沈晚舟的模样。 她又提起一事:“将军说,裴大人府上的府兵护卫实力不足。还请裴大人注意此事。” “多谢。” 我应好。 这次事情,是我欠沈晚舟一个人情。 “安若!安若” 听到身后的动静,我当即转身,伸出食指在嘴间比划一下。 “安若睡了。” 我把孩子小心地递给郑沅芷。 见她又哭又笑,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我心中一缓。 无论如何,此次到底是有惊无险。 郑沅芷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人:“敢问是这位大侠救了我的孩子吗?” 我点头,刚想说话,只听见那人说道:“是沈将军发现孩子落到贼人手里,查实后发现是裴大人的孩子,这便唤我赶紧送来。” 郑沅芷一愣,随即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多谢您,更多谢沈将军。” “改日我一定上门亲自感谢一番。” 她摇头拒绝:“不必上门了,沈将军做这事,不是为了取得你们的感激。而是” 第452章 第452章 她视线落到安若身上: “不想叫一个无辜的稚子受难。” 郑沅芷连连点头。 “将军仁善。” 那女兵见沈晚舟交代的事情已经做好,朝我们拱手,便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景,郑沅芷感慨: “沈将军是个好人。” 我搂着她的肩膀,缓缓应是。 沈晚舟之前曾因陈嘉佑的事情,盲信盲从,甚至证据确凿之时也偏信于他。 后来,或许是这次从军之际,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认清了陈嘉佑的真面目,脱离情爱的束缚,她为人处事倒是越发秉公任直。 有了之前沈老将军的风范。 我转头看着郑沅芷,发现她见安若平安回来后,像是灵魂瞬间安定一般,不复原先的焦躁不安。 她抱着安若,亲昵地贴着她的脸蛋。 眼中满是爱意。 叫人为之心软。 这样多好看! 我不愿意叫她再如之前一般惶恐不安。 陈嘉佑一事,必须解决! 郑沅芷抱紧孩子,突然看向我: “沈将军,是从七皇子手中救回安若的?” “八|九不离十。” 她道:“我不想叫孩子以后再遭受这种经历。” 我伸手微微托起安若的背部,帮她减轻力道。 “我自然也不愿如此。” 我看着她,满眼深情。 她扯着嘴角,笑着回应我。 可我瞧着,总觉得多少有些勉强。 我知道为何她会这样。 就身份而言,我只是个文臣,陈嘉佑却是皇子。 即便他劣迹斑斑,罄竹难书,但他是皇帝的儿子,身份地位处于天下万民之上。 可 我心中不甘。 不想如此被迫,如此坐立不安,时时惶恐 一想到这,我深吸口气,心中下定决心。 突然,安若一动,缓缓睁开眼睛。 她全然不知睡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眨巴着眼睛:“娘!” “抱抱。” 她嘴角扯开,露出纯洁的笑容。 郑沅芷闻言,笑意瞬间变得柔和生动起来。 “好、好” 我喉头滚动,一时间有些紧张。 郑沅芷把孩子转过来对着我,小声道: “这个是爹爹。” 她看了我一会,双眼圆溜溜的。 突然咧嘴一笑:“爹爹” 我愣住,试探性地伸手抱住她,满心都是喜意。 “安若” 这是我和郑沅芷的孩子。 我将会爱她,护她。 看着她长大成|人,出嫁生子。 一时间,我心头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心口。 然而转瞬间,心中发冷。 我不想叫我的孩子、妻子活在朝不保夕的惊慌动乱之中,那些人必须—— 死! 和安若笑闹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人来报:“裴大人,大公子请你去聚仙楼一聚。” 大公子? 我眉头一皱。 这是 蒋生荣走近,低声道: “来人说您看了这个信物,便明白了。” 说着,他把一个玉佩递给我。 我目光一凝。 这玉佩 是太子。 我到聚仙楼时,见门口候着眼熟的下人,心中一凛,果然如此。 推门而入,只见太子穿着一袭常服,背对着我,正俯视楼下的街景。 神情专注,颇有一番指点江山之意。 他转过身来,笑看着我: “来了?” 我朝他拱手行礼:“见过太子。” “不必多礼,孤今日在这见你,就是不想叫人知道。” 他坐到主位上,示意我: “坐吧。” “你今日怎么看上去” 他打量着我的神色,有些迟疑。 我故作愁容,叹了口气:“不满殿下,今日我的女儿安若被人掠走,幸而有惊无险。” 他神色一变。 “你可知道是谁做的?” 我点头,用手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他挑眉,意味不明道: “他啊?” “幸而有惊无险,只是这种事情,难免叫人恶心。” 太子思索着什么: “说来,这孩子是怎么平安回来的?” 我把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 听罢,他恍然:“还得是沈将军” 太子沉默片刻,突然说起一事:“之前陈嘉佑那事,今日皇帝是如何决定的?” 他眼中闪着精光,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 闻言,我心头一动,告诉太子: “今日说起七皇子通敌叛国一事,他痛哭流涕,百般求饶,皇帝却不忍下狠手,只罚他每日跪拜三个时辰。” “什么?” 第453章 第453章 太子怒而起身,“嘭”的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沉下来,一字一顿地问道: “什么叫做每日跪拜三个时辰?” “通敌叛国,那可是凌迟大罪,父皇怎么能” 他闭上眼,双手攥紧成拳,泛白的指关节可见他心中汹涌沸腾的情绪。 太子虽然消息灵通,但是没敢把手伸进皇帝的地盘。 因此,没能得知养心殿内的具体情况,只知道所有殿内的内侍都被秘密处死。 “殿下,冷静。” 我出言安抚他。 “您真的觉得,皇上会对七皇子疼爱纵容到这种程度吗?” 我神情肃穆,提醒道: “皇上,他可是皇上啊。” “如今,他怎么能容许如此胆大妄为、大逆不道的七皇子?” 太子从原先的惊怒中冷静下来。 这样一来,他也体会出什么。 沉默半响,冷笑一声:“父皇,还是那样” 见太子如此,我心中一缓。 毕竟要对付皇帝、对付七皇子,太子自身必须立得起来。 太子冷哼一声,语气不甘: “就这样,父皇还是不能下定决心,杀了此人。” “通敌叛国。” 他眼中带着深深的嘲讽之意:“他还真是厉害。” 我垂眸,淡淡道:“但殿下知道,他除非造反,否则是彻底没了继位的可能。” “皇上已然彻底断了他的路。” 只是没杀他罢了。 不过是因为他的存在,能够制衡沈晚舟。 皇帝既需要沈晚舟为他开疆扩土,又害怕她如脱缰野马,彻底脱手。 更何况,之前沈老将军一事,背后还有皇帝的推手。 这是朝廷上明眼人都能看出几分的事情。 沈晚舟聪慧,即便当时不明白,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也心知肚明。 皇帝的忌惮可不容小觑。 一想起他,我难免心头一跳。 或许是这几次之事,叫人彻底看清了皇帝的虚伪狡诈。 我对皇上有深深的警惕和戒备之意。 太子瞥了我一眼,从我的语气中察觉出什么: “你对他倒是怨气不小。” 我也不否认,只苦笑道:“七皇子已然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多次下狠手,我、我” 我没说话,幽幽叹了一声。 太子了然。 主动说道:“这样吧,孤送些身手不错的护卫给你,起码下次不能再有贼人入你府上,如入无人之境。” “多谢殿下。” 府中也有护卫防守。 我得罪陈嘉佑后,便叫府中护卫时刻警惕着。 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之理。 因此,只有彻底灭了那个贼,或是壮大自身、乃至贼都不敢逗留的地步,这样才能安然入睡。 太子眼中闪烁着精光,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靠近我,低声道: “乘风,你告诉孤,要如何杀了那人?” 我拱手,脸色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刚刚,已经说到了。” 他抬眼看我,顿时拍手大笑。 转而笑意微敛:“他可不是,若是无万全准备,他绝对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点头:“正是,所以得叫他以为自己走投无路。” 太子沉默不语。 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底下形形色|色的百姓。 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头问我: “你说,父皇是个好皇帝吗?” 什么是好皇帝? 直白点,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衣食无忧,能让天下安稳便是好皇帝。 可如今这位呢? 他不如前朝几代亡国之君那般劳民伤财、奴役百姓。 也不像一些嚣张跋扈的帝王一般,随意草菅人命,唯我独尊。 他在朝廷上奉行中庸之道,擅纳朝臣建议。 在民间做了不少惩奸除恶之事,广而告之,颇具贤名。 可他却恶得更深。 他玩弄权术,戏弄人心。 就陈嘉佑放在历朝历代都要被处死一事,皇帝轻轻放过。 沈老将军如此赫赫战功,却被他忌惮功高盖主,便污名缠身,积郁逝世。 甚至曾经拥立他上位之人,如今还有几人安然在世? 而且他在位期间,不敢对抗党项,多番示好,增加税收、压榨百姓而为党项赠下“赏赐”。 可怜天子大笔一挥,多少百姓凄苦半生。 税收、人口、田产,没有一样能值得说道的。 我拱手,朝太子道:“微臣不敢。” 太子眼神深沉。 “有什么敢不敢的?” “再说,孤或许很快就不是太子了。” 第454章 第454章 他话语轻蔑,带着一股嘲讽之意。 却是在嘲笑自己。 显然,这话憋在他心里已经有段时间了。 “殿下这是何意?” 我心头一跳,面上皱着眉,神色不解地问他。 他目视远方,冷笑一声: “你也知道,孤的兄弟都想要这个位置。” 可有竞争之力的皇子,并不多。 “父皇这几年来对孤是越发看不顺眼了。” “太子的体面,也在父皇三番五次的贬低中跌到尘埃。” 他幽幽叹了一声,眼中难掩怨气。 这些年来,他对皇帝终究心中有恨。 他恨皇帝这些年来总是明里暗里打压他,叫他几次三番颜面扫地。 他恨皇帝明明立他为太子,却多次给了其他兄弟问鼎大位的野心。 不仅是恨,心头还夹杂着难以对外人言说的恼怒之情。 他年幼时万分敬仰之人,长大后却发现不过是一虚伪寡意之人。 况且他真正接手太子的事务之后,才知道京城花团锦簇的繁华表面,底下掩埋着怎样的一团乱账。 且不说经年冗官带来的问题,单这次与党项的战事,其中欺上瞒下、贪污军饷一事,便牵扯了多少人? 都是烂账、混账 见他情绪不对,我反问他: “殿下难道打算束手就擒?” 他下意识否认: “自然不是。”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说罢,他自己倒是愣了一下,双目沉沉地看向我。 我笑道:“如此便好。” “虽然殿下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乘风瞧着,殿下却丝毫没有因此自怨自艾。” “接下来,该主动出击才是。” 闻言,他抬头,郑重地看着我。 “主动出击?” 他口中念叨着这两个字。 “或许孤真的忌惮父皇太久了,每次面对父皇,孤战战兢兢,生怕有哪些地方没有做好。即便有兄弟挑衅于孤,也怕父皇怪孤不友好兄弟,只装作宽容大度的模样好久不曾‘主动出击’了。” 他神色缓缓一变,露出狠色: “乘风,你说得不错!” “父皇他”太子话语一顿,脸色一变:“父皇他不仁,便别怪孤不孝了。” 多年太子之尊的熏陶教育,使他气势不凡。 此时虎目一厉,已有了不怒自威的风采。 见状,我心中一安。 太子背族势力,自身礼贤下士,颇有贤名,做了这么久的储君之位,怎么可能甘心功败垂成,就这么罢了? 况且,若是他不能上位,到时候作为一个曾经的储君,他的下场必然不妙。 太子心知肚明。 他握紧拳头,眼中发狠:“既然父皇肆意弄权,利用陈嘉佑威胁孤,那孤便当众揭发出来!” “朝堂之上,百官面前,他如何能继续替那人遮丑?” 闻言,我没有回话,低头沉思。 破釜沉舟,倒是不失为好方法。 后面,若是陈嘉佑俯首等死便罢,若是他 太子目光灼灼,带着令人心惊的狠意: “孤定然不会放过他。” 他看向我,说出自己的全盘计划。 听罢,我心里想着,太子倒是想得周到,就不知道皇帝是否会如他所愿 他皱眉思索着,问我:“你觉得如何?” 我道:“太子思虑周全。” 太子扯了扯嘴角。 而后看着我,坐正身子,神色倒是认真: “说来,孤身边门客幕僚不少,却少有人敢如此直言劝我。” “乘风,你是孤身边少有的忠贞之士。” 他眼中闪烁着精光: “若来日事成,孤定不负你。” “乘风愿与殿下一起,乘风破浪,直济沧海。” 我们对视一笑,尽心照不宣。 此时,门外的侍人轻轻敲门两声,得太子示意后来报,说是虞侧妃身子不适,特意前来告知一声。 太子闻言,脸色有不加掩饰的担心。 “她可有大碍?” 那侍人摇头。 太子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带着些许歉意。 不用他多说,我自然明白。 当即告退:“如今我刚回来,也该早些时候回去陪陪夫人。” 太子朝我一笑,起身匆匆离去。 我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心中则是想起那个虞侧妃。 一个颇得太子喜爱的侧妃 第455章 第455章 而后,我下楼闲逛,随意走走,想起沅芷喜欢吃临江楼的桂花糕,便排队买了一份。 此时街上嘈杂,人影憧憧。 有垂髫小儿搀扶着自家老翁,挤眉弄眼,说些笑话。 也有苦力拉夫在初冬之际,搬运着重物,呼哧呼哧喘着热气。 街上的叫卖声、嘻闹声不绝于耳。 天子脚下,百姓生活和乐。 墙角巷尾,从未见过穷困潦倒之人的身影。 难道当真是京城富庶,没有穷人吗? 自然不是。 那些人,早就被巡逻的将士抓起来。 好些的,被赶了出去。 运气差些,遇到一些阴私肮脏事,会被抓入大牢,代人顶替,成为囚犯。 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此一看,被赶出京城,使其自生自灭还算是好事? 我拿着热腾腾的桂花糕,在热闹的人群中,心里突兀觉得嘲讽。 耳朵一动,便被旁边那群打闹的稚儿吸引了注意。 他们争着抢着要做领兵的将军: “我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大将军!” “不对,沈将军是女子,必须是女子!” “要是女孩子才可以!” 有几个男童气不过,语气冲起来,竟互相动手推搡。 我下意识要拉开他们。 却听见一旁的大人怒气冲冲地跑来,朝着叫嚣得最大声的自家儿子狠狠打了一巴掌。 “混帐玩意儿,沈将军是你可以说笑的?” 那男童“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闻言,不少周围的百姓也指指点点。 “就是就是,这小孩嘴上不敬,可是会得罪将军的” “将军大度,不会计较吧?” “那也不行,他们玩笑,也不能如此” 他们三三两两地指责着。 这次沈晚舟进京,消息没有大肆传开。 不像之前两次凯旋而归时,众人夹道欢迎,欢呼雀跃。 此次百姓们还满心期待将士们早早归来,却被不知他们早已到了。 而百姓对沈晚舟的期待敬仰,不过是在皇帝心里,为她加上一道使其眼烦心乱的罪证罢了。 一想到这,我心中嘲讽。 回到府中,郑沅芷听到我的动静,到前院来: “回来了?” 她眼中难掩担心之意。 上下打量我一眼,视线落到我手上的桂花糕上,神情一喜。 “这是给我的?” 我回过神来,点点头,把东西递给她。 “排队买来,这便晚了些。” 她笑着应好。 “难为你有心想着我” 她眉眼弯弯,言笑晏晏。 “你是我的夫人,怎么能不想着你?” 我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将她拢到怀里。 郑沅芷有些诧异,但没说什么。 只缓缓伸手,抱住我。 我问她:“安若呢?” 她指着后院的方向:“又睡了。” “孩子小,嗜睡。” 我点点头。 郑沅芷想起一事:“有人送来护卫过来,说是” 她神色迟疑。 我点头:“嗯,正想和你说此事。” “是太子送来的人。” 只是我没想到太子动作那么快。 或许是觉得今日因虞侧妃而匆匆离开,有些对不住我。 我一想到这,随即失笑。 配着桂花糕,吃了晚食。 我们散步消食,在后院闲逛。 熟悉的景物,更能察觉细微的改变。 我一一看过这段时间以来郑沅芷细心布置的家中景物。 例如她精心挑选了不少古玩器具,摆放在前院,像模像样的。 后院的池塘被她挖大了,又在旁边建了座小亭子。 我们刚刚还在那消食闲聊。 这才切实地发现,她花费人力物力精力,将这里改成自己心仪的模样,有在好好地爱护这个家。 属于我与她的家。 今晚月明星稀,冷风一阵接一阵的。 怕她受凉,我们便早早回去。 我洗漱过后,躺到床上,彻底放松下来。 屋内另一侧,郑沅芷正对镜而坐,细心地梳着发尾。 娴静柔美。 活像是仕女图再现。 我看着看着,一时间入了迷,无意间和镜子中的人对上视线。 她弯着眼,笑意盈盈。 我却下意识撇开视线。 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她却是侧过身看我,目光幽幽:“云程,你今日怎么有些不对劲?” “是吗?” 第456章 第456章 “你心虚了!” “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回我?而是神情躲闪,必然心中有鬼” 她一脸执拗地看着我。 瞧这神情,分明是要得出个说法。 她眯着眼睛打量我,笃定道:“你有事情瞒着我。” 闻言,我无奈一叹,算是认了。 她脸色微微一变。 突然站起身,戒备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莫不是你” 她捂着嘴:“你真如画本说的那样,出去个一年半载,便带回个美貌的妇人甚至,她还怀有身孕” 我黑着脸,朝她走去。 她瑟瑟往后退:“你这是恼羞成怒了!” 我走到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脸,真想知道这个小脑袋里装着什么东西。 “以后别看那些话本,里头说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看看游记那些的,总比话本好。” “不要!” 她左右摇头:“我闲着打发时间的。” 眼中笑意点点,显然刚刚那模样是装的。 我气笑了。 收着力道,在她脑门前敲了一下。 郑沅芷吃痛,“无力”地倒在我肩上,语气倒是正经几分:“刚刚消食时和你闲聊,总觉得你心里压着事情,笑也笑不开。” “或许有些朝堂之事,我不懂,不能帮你,但多少能帮你开解一番。” 闻言,我心中动容。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瞥了我一眼: “那你刚刚还掐我脸?” 说罢,她幽幽地捂上侧脸,话语埋冤,眼中却带着笑:“要知道,女儿家的脸蛋向来娇贵” 闻言,我十分珍重地捧起她的脸,左右各亲了一口。 “是是是,娇贵极了!” 霎那间,她的脸颊尽染上粉色。 像是层层团团的牡丹。 姿容摄人心魄。 “是我的错,真是对不住我家娘子绝美的容貌” 一通笑闹过后,我们喘着气,渐渐静默下来。 她看向我,眼神颤颤: “心里的事,你不能和我说说吗?” 我深吸口气,看着她盈盈的双眼,缓缓点头。 “自然可以,之前不敢和你说,只是怕凭空叫你心烦。” “是太子决定在后日的迎风宴上,叫人揭发陈嘉佑通敌叛国之罪。” 她瞬间错愕,吓得瞪大了眼。 “他?” “他为何要,通自掘坟墓?” 郑沅芷难以置信。 当初我得知此事,也是这番神情。 只能说,他当真是不择手段。 只要上位,他能不惜一切代价。 郑沅芷眉头一皱,低声道: “你怕太子不敌七皇子?” 我点头。 她见我如此神情,立马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说来,皇帝知道此事吗?” “七皇子通、通敌叛国” 我叹了口气。 没有反驳,这意思不言而喻。 这下,郑沅芷更是愣怔。 “皇帝都知道?既然如此,怎么就” 她话语一顿,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所以,你便是为了这事彻夜心烦?” “是啊。” 说话间,我抱着她,轻轻靠近她,呼吸她身上的馨香:“我怕太子失败,也怕我被牵连,导致你也受累。” “多少全家流放的,都是家里的男儿犯了错,却连累无辜的女眷?” 郑沅芷闻言,微微抓紧我的手。 察觉出她的不安,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出声安慰道:“事情并非如我们想象那般糟糕。” “这只不过是设想最坏的打算。” 郑沅芷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却是说:“通敌叛国,前朝但凡有人,不论皇亲国戚犯了此罪,当即处死。” “怎么会” 她心中思索着: “怎么就还能叫七皇子好生活着?” 甚至,她还主动靠近我耳边低声道:“若我是皇帝,我不杀他,可心里到底有忌惮,定然要控制他的人身,这才敢安心一二。” 我同样靠近她,用气音回道: “所以,你觉得皇帝留有后手?” 她点点头,脸色却露出些许羞赧: “我也不知自己是对是错。” “不过是闲聊,这又何妨?” 我展唇一笑。 而后,她看向我,说出我最担心一事:“你担心接风宴上,皇帝仍要保下七皇子?” 我点头。 她目露复杂之色:“这就难办了,皇帝保他,应该是为了沈将军。” 沈将军,沈晚舟 第457章 第457章 我掐了把她的脸颊:“你真真是聪慧呀。” 她却因为今日沈晚舟救了安若之事,心中对她很是感激。 此时思及此,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在我爹身边,多少听了些。” “皇上,似乎对沈将军的态度很是” 她神色犹豫,迟疑片刻,却没能说出来。 闻言,我叹了口气。 郑沅芷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眉头微皱,露出几分纠结之色:“说来,沈将军立下如此赫赫战功,皇帝岂非” 我把玩着她的手,一言未发。 明眼人都能瞧出不对劲。 特别是此次战后,皇帝的态度更是含糊不清。 朝堂中有不少大臣得知沈晚舟驱除党项,收复失地之后,大喜之下,想请旨要为她封爵。 却不料皇帝一概压下。 只说为时尚早。 一次、两次之后,众人便明白过来皇帝的意思。 避免惹来皇帝不喜,便没什么人再提此事。 郑沅芷对此感到头疼,叹了口气: “若是没了沈将军,之前那次如何能这么快平定战乱?偏偏她做得这么好,还惹来忌惮” 一时间,她物伤其类,有气无力道: “难不成,就因为她是个女子吗?” “我也是个女子,学习医术,治病救人,即便有所成就,可爹娘还是不喜,而上战杀敌自古也都是男子做的事” 她一一举例,心中伤感。 我认真地瞧着她。 我与沈晚舟一事,她心知肚明,如今却没有半分落井下石之意。 反倒真切为沈晚舟着想。 真是个善意的好姑娘。 听完她的话,我却直接否认: “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子。” 郑沅芷愣住。 我与她四目相对,继续说道:“若她是个男子,能拥有自己姓氏的子孙后代,那才更加皇帝忌惮。那时怕是皇帝夜夜不得安寝。” “那是为什么?” “我的好沅芷,自然是因为——权利。” “沈将军立身沙场,战功彪炳,所有百姓都尊敬她、爱戴她,她尽收民心,这才是叫皇帝忌惮的事情。” 郑沅芷静静听着。 她道:“民心原来如此。” 我轻轻她的秀发,因为说着大不敬的话语,此时靠得与她极近,气息都交缠到一块:“一个人有权有势,还获足了声望,人心尽归,是一件让上位者觉得很可怕的事情。” 郑沅芷语气不喜: “明明将军做得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我心底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世间上,有很多事情不是黑白分明的。 尤其是在权利的波谲云诡之中,有功者污名缠身,众叛亲离,私利者却享尽清名和赞誉。 这也是常事。 我身处其间,不得不陷得更深。 可怜郑沅芷或许有朝一日,受我牵累。 一想到,我便情不自禁,伸手抱住她。 她被我的头发蹭到脖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做什么?” “刚刚还在说正事。” 我深吸口气,低声道:“有些累了。” “想抱着你休息一会。” 闻言,她笑声一顿,不急不缓道:“好,今晚我陪着你好好休息” 月光洒落,一室温馨。 第458章 第458章 今日一早,朝廷便颁布旨意,于三日后举办此次大军的凯旋宴。 早知道将领们凯旋的朝廷官员这才齐刷刷地给他们送上帖子,表示祝贺之意。 皇帝前来颁旨的太监前脚刚走。 后脚我就零零散散地收到不少官员的贺帖。 蒋生荣一一放在我的案桌上。 “这是工部尚书的帖子、这是鸿胪寺卿送来的” 我随意翻看。 官员最会体察上意。 即便早早知道将领们回来了,皇帝不说,他们只做不知。 三日后。 我心中思量着。 时间紧急,太子可得抓紧了。 隔日,我摸黑起身,梳洗齐整。 早早便出门,准备去上朝。 郑沅芷拉着我的手,低声道:“小心。” 她眼中难掩担忧之色。 我微微一笑。 伸手安抚她。 “好,你放心。” 说罢,我坐上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到宫门前停下车,朝内而去。 此时天色还微亮,夜风深重,寒意渗骨。 我一路上遇到不少眼熟的同僚。 他们纷纷笑着和我打招呼。 “裴大人来了?” “当真是好长一段时间不曾相见了” 即便是官职高的那些,也朝我点头示意。 毕竟在他们看来,此次我随军出征,作为监军,身份水涨船高,日后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不少朝臣以为我会因此而成为皇帝眼前的红人,特别是官职低的小官,对我态度着实殷切。 可他们不知,皇帝早就说过——功过相抵。 那些想要巴结交好的,不过是做了无用功。 郑太傅如今年纪大了,这么早起来,难免有些不适。 听到动静,朝我看来,微微点头。 我朝他拱手,恭谨一笑。 他停下来等我。 我主动退他半步:“太傅大人。” 他神色肃穆端正,却低声抱怨:“不是叫你们把孩子送来,沅芷她娘等了好半天了” 说罢,他斜着眼睛瞪我一眼。 瞧那模样,平白等半天的人,活像是他才对。 解释的话语在口中转一圈便咽下。 我拱手求饶:“是小婿不好,昨日看见孩子,一时激动便忘了。” “后来见安若睡得沉,便怕吵醒她。” “怎么也不派人说一声?” 那时我们因为孩子被掳走,慌了神,一时间没想起这事 “是小婿的错” 他不满,嘀咕一句: “怕什么,我们又不会和你们夫妻抢孩子。” “还不是为你们小夫妻着想” 他斜睨了我一眼。 意思不言而喻。 我轻咳几声,眼神一颤,压下嘴角的笑意,点头应是。 说话间,已然到达殿外。 自前朝开始,为了显示皇帝仁慈,每次开朝之前,大臣都可以在偏殿暂且休息一番。 此时外头寒凉,大多数朝臣都在里头坐着闭目养神。 毕竟大早上起来,官员多少有些吃不消。 如今正好趁机假寐一下。 也有人三三两两地闲聊。 我与郑太傅进来后,不少人起身向他行礼。 太傅虽没什么实权,却是极其清贵,更别说皇帝向来对其恩戴有嘉。 “太傅大人,裴大人” 突然间,他们身形一顿,齐齐朝我身后看去,神色晦涩不明。 我心头一动,转身看过去。 果不其然,是沈晚舟。 她穿着一袭官服,却不显突兀,反而更加英气逼人。 神色自若地扫视众人一眼。 便站到一侧,沉默不语。 见状,不少大臣左右对视一眼,似乎在用眼神暗自传递着什么。 她明明没说话,但因为女子之身和统掌全军的权势,时时刻刻牵动着众人的注意。 她也看到我了,而后平淡地扫开视线。 如今众目睽睽,她不想再给人抓到谈资。 因她进来,气氛一下子安静不少。 突然,外头动静声再次响起。 不少官员争着说话,语气很是热络。 我侧头打量过去。 是陈嘉佑。 他气势沉沉地走进,绷着脸,对那些小官的示好视而不见。 “见过七皇子” “恭祝七皇子旗开得胜,风采远盛” 陈嘉佑瞧都不瞧他们一眼,径直离开,引得他们脸色讪讪,不敢再上前一步。 经过我时,他眼神暗恨,露出明晃晃的恶意。 我冷眼回视。 之前安若出事那遭,还没与他算账呢。 他故意当众在沈晚舟面前停下,与她打招呼: “沈将军。” 他一字一顿,似乎咬牙切齿。 沈晚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轻勾,似乎嗤笑。 郑太傅轻见状不对,察觉到这夫妻两人不对劲,便拉着我去了另一边。 他看了我一眼,提醒:“小心引火上身。” 闻言,我微微点头。 果不其然,如郑太傅所料,气氛开始不对劲了。 第459章 第459章 陈嘉佑余光触及众人的视线,眼珠一转,却朗声说道:“本王好久都没见昭明,你怎么把昭明带自己房里去了?” “身为昭明生母,你虽爱她,却不能时时刻刻都不能离了她。” 他话里话外满是无奈和叹息。 说罢,他无奈的眼神落到周围的小官身上。 含义不言而喻。 那群人精对上他的冷眼,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顶着头皮发麻之感,尴尬说道:“正是,孩子虽小,也不能放纵宠爱” “正是这个理了。” 陈嘉佑得意地瞥了沈晚舟一眼。 “妇人之仁,小心以后孩子也” 她倍觉恶心直接打断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说着,她上前一步,威压外放,朝陈嘉佑压去。 “你想在一群朝中大臣面前,故意提及我的女儿,我身为母亲的身份,想提醒他们我不过是个女人,叫他们理直气壮地贬低我?” 她瞥了那群低头颤颤的小官几眼,冷眼看着陈嘉佑:“你真是叫我恶心。” 陈嘉佑如此行径,她丝毫不惧,更是直接撕破脸皮。 像是隔空一个巴掌打在陈嘉佑的脸上,他只觉得那群人的眼神都在嘲讽他。 嘲讽他看不住女人。 嘲讽他被一个女人踩在头上。 一时间,之前被揭发罪行,慌张不安的恼火狂躁涌上心头,他对上沈晚舟的眼神,瞬间恼羞成怒: “你闭嘴!” 他鼻尖喘着粗气,一想到之后他要下跪罚罪,遭受众人的讥讽,便呼吸深重。 只觉得人人都在嘲笑他。 那些他看不起的卑之人也会在他面前洋洋得意。 嘲笑他不知所谓,讥讽他可怜可恨。 猝不及防间,陈嘉佑对沈晚舟出手了。 他面目狰狞地掐着她的脖子,眼神狠戾: “本王说得有错吗?” “你不过就是个女人,合该呆在本王府上,做什么牝鸡司晨之事” 沈晚舟一时毫无防备,被他强行掐住脖子,喘不过气,眼前发黑。 不过她身子反应迅速,立马回过神来,反手挣脱他,并一脚实打实地踹中他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引得一片惊呼。 朝臣在一旁看着,有人慌张失措,有人惊疑不定。 “这这这,快扶七皇子起来” “沈将军!怎么如此?” “这要如何是好?” 他们吵吵闹闹的。 有人不耐烦,摆手道: “肃静,成何体统啊?” 闻言,不少回过神来,纷纷噤声。 负责官员纪律的御史不冷不硬地哼了一声。 而后不悦地看向沈晚舟:“沈将军,你过了。” 他毫不留情地出言指责。 沈晚舟挑眉冷笑:“大人倒是恪尽职守,可刚刚七皇子率先出手,大人怎么就看不见?” 闻言,那御史气得脸色一僵,胡须都抖了三抖。 脸色难看至极。 沈晚舟咄咄逼人道: “我还以为你眼睛瞎了,刚刚没瞧见,原来还是看到了。” “怎么了?欺软怕硬,说不得皇子,就只敢来说我一个女子?” 她说得好不客气,只叫那御史气红了脸。 “岂、岂有此理!” “难怪圣贤曾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闭嘴吧!” 她上下打量一番御史,眼神挑剔:“你整日只从圣贤那边学来这些,如此看来,学得也不怎么样” “你!” “你!” 他呼吸一颤,几乎喘不上气。 “哎呦张大人!” “小心啊!” 郑太傅悄悄注意着那边的动静,见那御史败了口舌,他小声地嗤笑一番。 又与我道:“那沈将军,当真是女中豪杰。” 我点头:“确实如此。” 多的,却没说了。 毕竟郑太傅是沅芷的生父,在他面前我还是得注意些。 免得叫他以为,我还惦念着,到时候有了误会,就糟糕了。 沈晚舟脚踢陈嘉佑,言逼张御史后,没有人再敢说什么。 殿内气氛古怪又僵硬。 众人都呆坐着,也没人说话了。 张御史僵着脸坐在一边,气急败坏,可更怕自己被那沈晚舟再次出言讥讽,颜面扫地。 时辰一到,他们顾不得冷意,忙不迭去外头候着。 动作慌乱,像是被饿狼追赶一般。 朝堂上,皇帝倒是主动提起此事。 “刚刚闹出事了?” 他语气不明,神色晦暗地看着众人。 一时间众人沉默。 只是我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主动请罪的,居然是陈嘉佑。 第460章 第460章 他言辞恳切,满眼后悔之色,径直下跪:“求父皇宽恕,是儿臣有罪,与沈将军发生口舌之争,引起非议” 闻言,皇帝视线落到沈晚舟身上。 她冷声道:“七皇子怎么不说,是你故意侮辱我,又率先动手,我才反抗的?” 陈嘉佑脸色一僵。 皇帝也没想到沈晚舟如此不留情面,一时愣住。 随即脸色又缓和过来,笑道: “沈将军别闹,朕替你教训这个家伙。” 他看向左右的朝臣,眼中闪烁着精光,提议道:“不如,每日罚陈嘉佑去跪上三个时辰,以平将军心头之恨。” “沈将军,你看如何啊?” 她抬头,与高坐龙椅的皇帝对视,心头一沉。 沈晚舟还没说什么,朝臣已经炸开了。 “这、这” “跪这么久” “真是荒唐” 吏部尚书史正思,当即上前:“皇帝不可啊!” “七皇子乃是皇子之尊,如今又与沈将军一起镇平党项,功绩显赫,如何能如此践踏颜面?” 在他之后,也有不少大臣齐齐站出来,否对此事。 更有甚者直逼沈晚舟:“将军大度,且夫妻一体,皇帝此番行事,不是活生生要逼着两人反目成仇?” 闻言,皇帝恍然,故作懊恼: “倒是看朕考虑不周了。” 他看向沈晚舟: “不知沈将军意下如何?” 当真是好狡诈的计策。 我心中嘲讽一声。 明明之前,他便怒而罚跪陈嘉佑。 如今借着此事,在朝臣面前一说,反倒成了他对沈晚舟的爱护之心。 若沈晚舟同意此事,传扬出去,她桀骜不驯,逼得夫婿颜面扫地、日日罚跪,定然叫百姓非议。 若她此时拒绝了,陈嘉佑一事或许就这么过去了。 她自然不甘心。 真不愧是善用权术的帝王。 如今,众人齐齐看向沈晚舟,静待她的回复。 陈嘉佑也微微侧头看过去。 他咬着后槽牙,神色冰冷。 沈晚舟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迎着众人的视线,面色不变,拱手道:“便听皇上所言。” “胡闹!” 张御史迫不及待开口。 像是抓到什么把柄一般,他额角青筋暴跳,得意地怒斥道:“胡闹!当真是胡闹!” 我微不可察地瞥了他一眼。 这人又跳出来做什么? 张御史面色傲然地拱手,主动走出来:“回皇上,微臣要参沈晚舟无视纲常伦理,忤逆犯上的大罪!” “七皇子既是皇子之尊,尊贵非凡,又是她的丈夫。” “沈晚舟该敬他、爱他才是,如何能逼迫他,甚至还说什么罚跪一事,简直倒反天罡,引人耻笑!” 闻言,沈晚舟冷眼看他。 眼中满是森森寒意。 “这位大人,你忘记了,罚皇子下跪之人,可是皇上!” “难道你是在质疑皇帝的处罚?” 张御史脸色一僵,臭着脸拱手:“不敢。” 他又道:“但究其根本,还是你得理不饶人。” 沈晚舟冷笑。 她在朝堂上,毫不客气道:“说来说去,不过因为我是个女人,你才步步紧逼。” “要七皇子罚跪的是皇上,你不敢出言指责皇上,偏偏揪着我不放。欺软怕硬,是非不分,凭什么当这个御史?” “你!” 他咬牙切齿。 皇帝倒是悠闲,坐在上面不紧不慢地看戏,此时才慢悠悠道:“行了,别说了。” “沈将军战功累累,朕如何舍得她受委屈?此事就这么定了。” 闻言,张御史面色僵硬。 众人齐齐拱手应是。 陈嘉佑跪地磕头,丝毫不敢露出半点埋怨之色。 随即,皇上眼神落到张御史身上:“沈将军说得有理,你处事不公,当不得御史了。” “来人,拖下去。” 此话一出,他瞬间脸色惨白,直到被禁卫抓着拖出去才回过神来,拼命挣扎。 “皇上!微臣冤枉啊妖女不得好死!!” 沈晚舟嗤笑,丝毫不把他放心上。 高坐之上,皇帝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令一旁的太监颁布旨意。 是有关此次将领们的赏赐。 不少人纷纷提升了官职,包括杨江、李立都督等人。 而我、沈晚舟、陈嘉佑三人身份最高,却只发放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赏赐。 什么百两黄金、江南上贡的布帛等等。 只是听着花里胡哨。 听完太监颁布的旨意,众人皆面色古怪。 太子微不可察地皱眉。 郑太傅更是面色凝重地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安抚一笑,示意之后再说。 皇帝看向众人,主动说道: “如此,众人可有异议?” 沈晚舟眉头一动。 谁知太子先一步站出来,神色肃穆:“回父皇,儿臣以为沈将军、裴大人等人劳苦功高,是该” 第461章 第461章 皇帝打断他的话:“你觉得朕不公?” “不敢,儿臣” “那你说说,该如何做?” 迎着众人的视线,太子双手攥紧,低声道:“沈将军如今为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此次战功彪炳,儿臣以为可以官升一品。” “而裴大人” 他神色一顿,迟疑地看着我。 “裴大人劳苦功高,原为鸿胪少卿,也可调动一下官阶。” 皇帝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道:“既然如此” 沈晚舟出言:“回皇上,微臣有话说。” 皇帝丝毫没有不悦之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嗯,说说。” 沈晚舟深吸口气,却说:“微臣为驱除党项,几次死里逃生,险象环生,不仅是为了皇上、为了陈国百姓,也是为了不负微臣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闻言,皇帝一愣:“沈志钦?” 闻言,沈晚舟喉头滚动一瞬,想起她父亲,便心潮涌动:“正是。” “父亲自小教导微臣要忠君爱国,忧国忧民。” “微臣谨记于心,时时刻刻不敢忘记。” “如今,微臣驱除党项,功成名就,只求用一切的军功换取父亲的身后尊荣。” “请皇上恩准。” 闻言,皇帝叹了口气。 目光悠远,落在虚空里,陷入回忆:“说来,朕与你父亲之前感情亲厚。还想着他在外开疆扩土,朕镇守京城,君臣一心,也算是君臣相得的佳话。” “怎知” 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眼中尽是落寞之意:“怎知他就突然离世了,如此猝不及防” “着实令人唏嘘。” 沈晚舟深吸口气,平复波动的情绪:“父亲也和微臣说过多次他与皇上的往事,言辞话语中,无不是怀念之情。” 皇帝用手撑着脑袋,神色无力:“罢了罢了,斯人已逝,朕当时也忙于江南一案的水灾算了,来人,追封沈志钦为嘉勇国公爷,谥号'忠武'。” “是。” 沈晚舟低头,一字一句道:“多谢皇上圣恩。” 她站起身,背脊依旧挺拔。 我想起来,沈老将军下葬时很是匆忙潦草。 皇帝“日理万机”,忘了此事,也没人提起。 这也导致那时不少人相信沈老将军曾经犯了不少明说之错。 如今这一遭,有了皇帝的追封,倒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而后,皇帝似乎乏了,摆摆手就要退朝。 “其他事情容后再议。” “是。” “恭送皇上。” 皇帝走后,众人纷纷退散离开。 只有刚刚宣旨的太监主动走到陈嘉佑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他瞬间脸色煞白。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陈嘉佑绷着脸,朝殿外走去,直挺挺地跪下。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见状,众人当即脸色微变。 还没走出来的官员急忙从他身边侧身避开。 免得从他面前经过,被他记仇。 沈晚舟不紧不慢在他身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冷哼一声。 我看不清陈嘉佑神情如何,只发现他双手攥紧,手关节泛白,定然心中怒火滔天。 不过正因如此,那些官员见她的眼神难掩晦涩。 在他们看来,陈嘉佑虽是出言不逊,可罪不至此。 堂堂一个皇子,居然要跪地赎罪。 何等奇耻大辱? 郑太傅微微皱眉,并不愿理会这事。 疾步走到我身边,主动问起:“你是如何触怒皇上了?为何此次” 我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我们一荣俱荣,你总该让我知道。” 我心中思索着,要如何告诉郑太傅。 就见太子从我们身边经过。 郑太傅微微敛容,主动拱手:“殿下。” “太傅大人。” 见有外人在,郑太傅便没再问什么了。 太子不着痕迹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见郑太傅也在,便闭口不言。 我心头微动:“多谢太子刚刚出言相助。” 太子叹气:“孤只是觉得不公。” 郑太傅道:“旁人为明哲保身,太子却为心中公义,是为大善。” “太傅过夸了。” 而后又闲聊一番,太子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叹了口气。 被这么一打岔,郑太傅没再说什么。 只带我去一四下无人的角落,这才询问: “说说怎么回事?” 我有些担心,左右看着:“都说隔墙有耳” 他不耐烦道:“那你就附耳过来!” “是是。” 近他,低声道:“是我得罪皇上了” “怎么说?” 他神色惊疑。 第462章 第462章 “您也知道,我在朝中声名不显,皇帝为何派我做这个监军?沈将军统掌全军,权势正盛,而七皇子又有夺位之心” 我话语说得含糊。 郑太傅略微思索,明白过来几分意思。 他低声道:“都说伴君如伴虎,坐上那位,脾气秉性是好些,可到底要小心些。如今这般,过得去便罢了” 我低声应好。 他没再问起这事。 我松了口气。 岳丈大人性格刚正,若是他得知此事,我真怕他一时控制不住,闹出大事。 况且,既然皇帝压下不谈,那此事便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回到鸿胪寺后,手上暂时没什么事情。 他们得知了今早皇上的赏赐,大多人见我一如往常,没冷眼相待,也没太过热切。 如此,倒是免我苦于应付。 只有几个之前交好的同僚打趣我“苟富贵,莫相忘”。 喝喝茶水,看看公文。 一日无事。 转眼便到接风宴。 宴会举办得极其隆重,由皇后亲自操办,大肆邀请了官员及其家眷。 琼楼玉宇,灯火璀璨,尽显奢华。 殿内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有西域胡姬载歌载舞,也有将士跳军舞助兴。 皇帝今日大喜,饮了好几杯酒,脸色泛红。 偶尔看到精彩之处,拍掌大笑。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拍掌。 那身姿窈窕的胡姬越发欣喜,跳舞时也越发卖力。 郑沅芷今日也来了。 坐在我身侧,温婉动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胡姬:“真好看” 我笑着为她夹菜。 无心看什么乐舞,心头像是被悬在半空中,有些不安之意。 我下意识看向太子。 他穿着一袭华服,神色温和,身侧的虞侧妃为他倒酒布菜。 据说是因为今日太子妃有恙,才没来。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朝我看来,隔着遥远的人群对着我举起酒杯,而后痛快饮下。 我隔空敬酒一杯。 仰头饮尽,心中却有些紧张。 视线一瞥,我看向不远处的陈嘉佑。 这几每日跪在殿外的事情引来不少非议。 朝臣们私以为皇帝是厌恶陈嘉佑,这才如此侮辱于他。 与此同时,他们对沈晚舟也越发忌惮。 这事涉及皇家,私下流传到民间。 不少人聚在茶楼酒肆议论纷纷,贬低指责沈晚舟,说她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此时这夫妻俩相邻而坐,神色却冷若冰霜。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都没对视一眼。 其他百官见状,心有戚戚,即便今日聚会他们才是主角,可少有人主动向他们敬酒。 陈嘉佑似有所感,捕捉到我的视线,咻的一声看过来。 眼神冷得可怕,阴恻恻的,犹如黏腻不堪的毒蛇一般。 他朝我勾唇冷笑,眼神狠厉。 我不为所动,收回视线,转而打量一圈周围。 皇帝携后妃在上,底下文武百官分作两列,皆喜气洋洋,一副盛世太平的模样。 却不知背后掩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这时,太子端起酒杯站起身,吸引了众人注意。 他朗声道:“今日能够安享太平,皆因为有一众将士为我们血战沙场,马革裹尸。” “在此,孤取薄酒一杯,敬此战中的英豪之士。” 闻言,太子一派的人也纷纷起身,齐声应和。 皇帝慢悠悠地从舞姬身上收回视线,看向太子,淡淡应了声:“太子有心了。” 丽妃的孩子,十二皇子嘉靖坐在一侧,主动说道: “嘉靖日后也想做大将军,上战杀敌,为父皇保护天下。” 因为丽妃的失势,陈嘉靖又被送到皇后手下,他此时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见皇帝看过来,他咧嘴,讨好一笑。 皇帝静静地看了他几眼,伸手叫他过来: “小十二,来。” 皇后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赶紧过去。 陈嘉靖小碎步跑到皇帝身侧,稚嫩的小脸目露敬仰之色。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把他抱在怀里: “小十二真乖,有志气哈哈哈。” 他伸手颠了颠:“似乎吃壮了。” 皇后笑了:“嘉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三天两头不见,便长高一截。” 皇帝没回皇后,只笑着掐陈嘉靖的脸。 “好儿子,父皇的好儿子哈哈哈” 笑声雄浑,不少人都听到了。 目光落到十二皇子身上,目露深思。 不少官员见状,当即示好于前,夸赞十二皇子聪明伶俐,志向远大。 又赋诗一首,引经据典地夸赞皇帝的雄才大略、文韬武治,夸得皇帝笑不拢嘴。 一年前,党项背信弃义,主动撕毁合约。 引得朝堂一番震动,心有戚戚。 如今,不过一年时间便把党项人逼得溃败而逃,皇帝如何能不得意? 然而,就在这大喜之际,底下却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 众人脸色微变。 在皇宫宴会之时,居然敢哭丧 他们心中不悦,更怕皇帝震怒,齐齐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过去。 第463章 第463章 众人左右一打量,发现嗷嗷痛哭之人,竟是一个官夫人的婢女。 身旁之人发现不妥,正使劲捂着她的嘴。 那婢女挣扎,动静却闹得越发大了。 此时见众人视线看过来,那夫人神色尴尬至极:“实在不好意思” 她转过头去,语气满是恼怒: “闭嘴!你不想活了。” 皇帝见状,眉头一沉: “好端端的哭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陈氏天下要亡了呢。” 此话一出,那小官夫妻瞬间一惊。 当即跪下磕头认错,语气颤颤:“请皇上恕罪,微臣管教不严,这便、这便” 其他大臣见状,也纷纷噤声。 乐师和胡姬立马停下,跪地磕头。 场面瞬间寂静下来。 皇帝不悦道:“来人拖出去。” 那拗哭不止的婢女突然悲嚎:“求皇上恕罪!” “奴婢、奴婢事出有因。” 皇帝眉头一皱。 皇后见状,主动对他说道:“众目睽睽之下,这婢女定然是心中有了天大的冤屈,这才当众崩溃嚎哭。” “皇上不如听一听,若她当真有冤屈,皇上出手相助,传出去也是一件美谈。” 闻言,皇帝瞥了皇后一眼: “你倒是心善。” 他把陈嘉靖放下,对那婢女道:“你既然今日有这个机缘,求到朕的面前,朕身为天子,怎会置之不理?” “说吧。” 闻言,那婢女一愣,难以置信地抬头,神色大喜:“真的吗?” “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皇后提醒她:“遭受了什么伤心事,你便当众和皇上说了,他定然会好生处理的。” 说话间,她瞥了那小官夫妇一眼。 小官夫人当即出来否认,痛哭流涕: “回皇上、回皇后娘娘,臣妇当真从未对不起这婢女,前段时间见她被人牙子贩卖,年纪小又可怜,瞧着是个干活勤快的,这才把她买回家。” “臣妇发誓,真真没有做过什么丧尽天良之事。” 皇帝指着那婢女说: “你说,究竟有何事?” 此时殿内一片安静,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那婢女身上。 郑沅芷下意识抓紧我的手。 我反手安抚她:“她今日是来告御状的,且看看再说。” 话落,我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太子。 他正盯着那婢女,右手下意识酒杯。 这是他焦躁不安时常用的一个动作。 他在等待。 果不其然,那婢女一开口,便叫众人哗然大惊。 只听她跪在地上,抬头说道:“奴婢要告七皇子,勾结党项,草菅人命,杀了许多幽州百姓!” 全场瞬间安静。 只有夜风呼啸时带来的丝丝凉意。 见没有说话,她咬牙,继续说道:“千真万确,求皇上杀之!替百姓报仇啊!” 突然,一只酒杯滚落在地。 “啪”的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众人像是被惊醒一般,猛然回过神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史正思第一个站出来,为陈嘉佑说话。 他眼神厌恶地瞪了那婢女一眼,主动对皇帝说道:“此女狡诈,莫不可信!” “说不定,是什么奸细企图扰乱我国社稷!” 他指着那婢女怒喝:“必须杀了她,以儆效尤!” “求皇上下旨,斩杀此人!” 闻言,那婢女连忙摇头,为自己求情:“大人不要啊,奴婢有证据,真不是什么” “皇上!” 有朝臣劝诫:“何不看看她的证据所为何物再说?” 旁人反驳:“难不成你心里以为七皇子当真、当真” “不、咳只是想查明真相!” 官员中,有人难以置信,有人惊疑不定,皆议论纷纷。 我瞧见,此时陈嘉佑脸色难看得厉害,双手都在不自觉发抖。 “皇上!”那婢女涕泗横流,崩溃大叫:“奴婢有证物,若是撒谎,愿天打雷劈!” “皇上!” 不少正在拌嘴的官员安静下来,皆小心打量皇上、陈嘉佑的脸色。 心有戚戚焉。 只见皇帝脸色阴沉,肃着脸看着那婢女,威压深重,叫人难以直视。 他还没说什么,陈嘉佑已然受不住了:“父皇!” 他声音哽咽,话出口的一瞬间眼泪便掉下来:“父皇,儿臣冤枉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要父皇信儿臣就好。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儿臣一切听父皇所言。” 皇帝突兀大笑了两声。 “你看着,倒是个孝心的。” 陈嘉佑讪讪一笑: “儿臣对父皇的真心,天地可鉴。” 皇帝冷眼瞥他,转头看向那婢女: “说说,你是什么身份?” 第464章 第464章 闻言,她赶紧抹干眼泪,咬牙回话:“回皇上,奴婢原先是幽州明城之人,后来战乱动荡,家破人亡,四处飘零。” 她顿了顿,深吸口气: “奴婢被原幽州李章都督的夫人采买去,选作婢女,都督死后,夫人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不料” “不料夫人全族惨遭灭口,奴婢有事外出侥幸逃过一劫,夫人临死前把手中的密信给我,说是、说是有人送来惊天大秘,欲与她一道上报朝堂!” “原来”她声音哽咽,“原来是有人私下却发现七皇子与党项来往,坑害边关将士,残害忠良,便暗中收集罪证。” “夫人对奴婢有大恩,不敢忘记她的临终遗言,被人几经追杀,一路朝着京城而来,后来辗转到了如今夫人的府上。” “此次有幸前来宴会,看到皇帝大摆宴会,赞叹边关将士的英伟,奴婢当即想起那些无辜枉死的将士,一时情不自禁,失声痛哭” 闻言,皇帝沉默了。 说了个不关紧要的话:“瞧你不像是一般婢女,倒是个读过书的。” 婢女低头应是:“家中略有薄产,父亲说女子读书极好,便请来老夫子教书,谁知” 她忍不住失声痛哭。 皇后叹了口气,略显同情: “她也曾是娇养的女儿家,可惜了。” “你可知搜罗罪证之人,是谁?” 婢女摇头:“不知,但夫人全族因此身亡,送来的罪证定然十分重要。” “一想到婢女本不该与爹娘阴阳相隔,幽州无数百姓不该家破人亡,便心中坠痛,痛苦难言。” 皇帝看着她,视线落到她身上: “若事情为真,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她咬牙:“奴婢不敢有丁点隐瞒,否则便不得好死。” 皇帝冷笑一声。 对发誓一事,也不知信没信。 “你既说有证据,那便拿出来瞧瞧。” 闻言,她眼中一喜,当即从身上拿出了所谓的密信。 笑中带泪,满是恭敬之意:“还请皇上察看,严惩七皇子,还我幽州百姓一个公道。” 一旁的太监小心地检查过后,发现并无异样,便递给皇上。 “你倒是早有准备。” 一句意味莫名的话,叫她额间直冒冷汗。 皇上漫不经心地翻开,一时间殿内所有人呼吸都停滞了,只听见“沙沙”的翻纸声。 陈嘉佑身子发颤,眼神死死地盯着皇帝手上的密信。 心跳如雷鼓。 沉默了好一会,还是皇后沉声,主动问道:“皇上,这信上写了什么?” 他幽幽道:“没什么不过是陈嘉佑一些通敌叛国的罪证。” 陈嘉佑一口气还没缓下去,便彻底卡在嗓子眼。 神情猛然间煞白,不说话,直接跪在地上。 皇帝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这时,陈嘉佑的舅父,如今官拜吏部侍郎的徐忠知额间冒着冷汗,神情惶恐:“皇上,事关重大,可否叫老臣看看?” 皇帝神色莫名地看着他。 摆手,叫太监递给他。 “去,一一传过去。” 徐忠知拿到这密信,慌忙扫视,不过一个呼吸间便脚下一软,引得徐夫人下意识惊叫,又赶紧噤声。 他跪在地上,眼珠忍不住慌张转动,口中大呼:“皇上,这定然是党项人的阴谋啊!” “他们、他们见我国有沈将军和七皇子如此英豪之将,施毒计除之而害我陈国!” “求皇上明鉴!” 他此时狼狈跪地,可脑子转得却不慢。 只是这次,没那么好过了。 皇上一言不发,对他的哭诉充耳不闻。 众人瞧徐忠知这副样子,多少猜到这密信上定然有什么惊天秘密。 一时间,不少人皆按捺不住好奇之意。 不一会,那密信传到我手上了。 只是我瞧前面几人的神情,或低头呐呐不言、或神色惊疑,对信的内容差不多心知肚明。 低头一看,果真如此。 里头详细写了陈嘉佑与布日古德的勾结之事,包括曾经几次使陈嘉佑大展威名的战役,都是私下商议好的“假战”。 时间线写得很是清楚明了。 叫人一看,便觉得条理清晰,字字切实。 而两人的约定也一清二楚地写了出来,布日古德助他除掉太子、毒杀皇帝、早登大位。 他到时割幽州之地给党项。 真是好一出互利共赢的计策。 我冷笑一声,看完后,把信纸递给候在一旁的太监。 殿内一片安静,看过信的人或怒目圆睁、或大惊失色,或低着头,神情不明。 皇帝面上无悲无喜,淡淡地看向陈嘉佑: “你看了吗?” 他低着头,应是:“看了。” “那里头的,可属实?” 陈嘉佑道:“不属实。” 闻言,那婢女心头一跳,当即高喊:“皇上!” “闭嘴!” 史正思忍不住呵斥她一声。 “你个奴才插什么嘴?还有没有规矩?” 皇帝也点头叹气: “是啊,还有没有规矩?” 他看着陈嘉佑,眼中满是伤感痛惜之意: “你身为人子,怎能枉敢忤逆不孝?” “身为皇子,又怎能欺君妄为?” “朕待你不薄啊!” 第465章 第465章 一声声的质问,像是打在陈嘉佑脸上的巴掌,又像是扒光了他的衣衫,叫他羞愧到无地自容。 “儿臣冤枉啊,这么多年来,儿臣从未对父皇有任何不忠之意!” “定然是有人要害儿臣!” 他低声哭嚎,满满委屈。 因之前事情,今日一直明哲保身的淑贵妃终于忍不住了。 她跪求皇帝:“皇上,嘉佑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做什么不敬之事!” “您知道的,他小的时候最是仰慕您” 皇帝怒斥:“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谁曾想他长大后居然长出如此狼子野心!” 又看向陈嘉佑:“这条条件件,证据确凿” “父皇如何知道这不是有人伪造的?” 陈嘉佑失声痛哭。 闻言,史正思上前,主动说道:“皇上息怒!” “刚刚徐大人所言并无道理,众人皆知,沈将军与七皇子此次镇平党项,居功甚伟,只要有他们在,定然能够守卫我国江山社稷。如今——” 他猛然指向那跪地的婢女,字字铿锵: “如今,凭空冒出个带着罪证的婢女,在宴会上当众提起此事,逼迫皇上您处罚七皇子,以此扰乱朝纲,这难道不可疑吗?” 闻言,众人神色一顿,四目相对,眼神晦涩。 他这么一说,似乎并无道理。 这婢女,十足可疑! 徐忠知闻言,当即应和:“皇上英明,定然不会被这有心之人利用,离间了七皇子与沈将军两人,害了陈国啊!” “求皇上明察!” 陈嘉佑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他不顾颜面,膝行上前:“父皇,嘉佑对您向来忠心耿耿,一心仰慕。” “嘉佑不知道是什么人要害了儿臣,断了我们之间的父子亲情啊” 皇帝眉头紧皱,眼神动容,似乎有些不忍。 不少官员紧随其后,纷纷为陈嘉佑说话。 也有官员要求彻查此事,以求真相。 一时间,殿内吵吵闹闹,十足聒噪。 直到有官员说道:“定然是小人诡计若是没了七皇子,也不知会叫谁得势” 闻言,不少人目光隐晦地看向稳坐一旁的太子。 我心中一沉。 在他们看来,此时七皇子凯旋,声势正盛。 觉得他威胁最大的人,无疑是太子。 太子脸色紧绷,似乎没有察觉到落到他身上意味不明的视线。 站出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若婢女所言是假,定然有人在背后谋害七皇弟,胜将凯旋却被污蔑,民间非议,进而引发朝廷动荡,祸害国本。” “不若查清真相,彻底还七皇弟清白。” 他可疑地沉默一瞬,接着道:“若婢女所言是真,那、那也需查清真相” 淑贵妃怒斥:“太子!这是怀疑你弟弟?” “居心何在?” 太子只道:“儿臣只是一心为君父。” 皇后冷言:“淑贵妃,放肆了。” 她虽然平日里温和待人,但身处后位二三十年,言谈举止,不怒自威。 淑贵妃脸色僵住,不甘心地低下头。 “臣妾一时心急,知错了。” 众人齐齐看向皇帝,只看他如何决定。 是要听从太子所言彻查此事,还是不让为国征战的七皇子心寒? 一时间,众人呼吸急促。 突然,沈晚舟起身上前。 安静的殿内,清脆的脚步声瞬间吸引众人的注意。 陈嘉佑余光瞄到,心头不安。 他勉强道:“晚舟,你不要担心本王” 沈晚舟充耳不闻,直挺挺地殿内下跪。 皇帝垂眸看她:“沈将军,你做什么?” 她冷冷道:“我要告七皇子通敌叛国,杀良冒功,通敌叛国。” “甚至,他还下药企图控制我,妄图代掌全军,居心叵测。” 这句话里头的含义可太大了。 “轰”的一声,殿内静默,只余细微的呼吸声。 众人纷纷愕然,回过神来,只觉得难以置信。 “荒唐!当真是荒唐!” “难不成,那些事情是真的?” “沈将军都站出来亲自实锤!” “不可能!我绝不相信七皇子是那样的人!”有人高声怒斥,“七皇子战功赫赫,定然惹得某些人眼红!” 一时间殿内像是炸开的热油一般,嘈杂不断。 也有人怒指沈晚舟:“你身为七皇子的妻子,如何能勾结外人谋害于他?” “若七皇子有罪,你也定是同谋!” 沈晚舟冷冷地盯着那人。 那人如芒在刺,下意识别过头,不敢看她。 皇帝听得头疼,摆手叫人安静。 可殿内朝臣忙着互相争吵不休。 “肃静肃静!” 太监尖细的嗓子也被嘈杂的声音淹没。 而后,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皇帝面前的案桌被掀飞,侧倒在地。 案桌上的美味佳肴胡乱洒在地上。 一片狼藉。 意识到皇帝盛怒,众人齐齐跪下:“皇上恕罪。” 皇帝站起身,呼吸粗重,面无表情地扫视在场的所有人。 “闹够了没有?” 第466章 第466章 他声音不大,也不见怒意,却叫人莫名心惊胆战。 这便是天子威压。 陈嘉佑看得眼热,脑中疯狂叫嚣着,激动双眼泛红。 皇帝看向沈晚舟,再次问她: “沈将军慎言!” “你说的,可是——真的?” 最后两字,他加强了语气。 沈晚舟面色不变:“正是。” 一锤定音。 闻言,众人哗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嘉佑。 他瞳孔骤缩,暴怒异常:“你胡说!” “父皇,儿臣冤枉啊!” 他身子发抖,极力压抑心中的恐惧:“儿臣,儿臣愿意发誓!若儿臣真有做了对不起父皇的事情,儿臣愿意天打雷劈,死后沦入无间地狱!” 我挑眉冷笑一声。 难怪当初我发誓时,他态度轻蔑。 原来,他自己从未对誓言有过敬畏之心。 淑贵妃彻底腿软了。 她怒斥沈晚舟:“你做什么?” “真是家门不幸,当初就不应该叫嘉佑娶了你!” 沈晚舟冷笑一声,不把她放在眼中。 突然,淑贵妃神情一顿,想到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故意谋害嘉佑” 她语气越发笃定:“对对,你定然是有什么把柄怕被嘉佑发现,这才先下手为强,故意害他!” 她眼神在人群中匆匆扫视,电光火石之间竟是直直对上我,目露癫狂之色: “你!” “就是你!” “你与沈晚舟纠缠不清,私下苟合,以为没人知道?”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齐齐朝我看过来,眉头紧锁,神色大惊。 “他们怎么会” “这、这” 郑沅芷下意识抓紧我的手。 我反手握住她:“信我。” 她低低应了一声。 淑贵妃死死盯着我,面目狰狞:“你们这对奸夫 y妇,在军营里早就勾搭在一起!” 之前旁人这样当面说我,我可以充耳不闻。 是因为我完全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如今,沅芷就在我身侧,清清楚楚地听到旁人的污蔑。 众目睽睽之下,她何其难堪? 我忍不了! 迎着众人的视线,我主动站出来,看着偏执癫狂的淑贵妃,冷言道: “贵妃可有人证物证?” “若是没有,天子面前岂能当众胡言乱语,诬陷我与沈将军的清白。” 我顿了顿,目光沉沉:“若是,您想要借此打压沈将军,围魏救赵,只管拿出证据!” 闻言,她愣了一下,眼中慌乱一瞬: “笑话,你们做了亏心事还敢和本宫要证据?” “军、军中之人全都一清二楚!” 我不欲和她胡乱攀扯,直接拱手对皇上道: “微臣愿意彻查此事,找出淑贵妃所谓的‘人证’,一一对峙,以还微臣清白。” 淑贵妃不甘心,继续抓着我们不放: “当真是恬不知耻” 只是她这副样子,明眼人都能看出,她这是怕沈晚舟彻底坐证了陈嘉佑通敌一事,故意找茬。 当然,她说的奸夫 y妇 是真是假,众人便不得而知,究竟是胡乱攀咬,还是确有其事。 “够了。” 皇帝被她尖锐的嗓音吵得头疼。 一个眼神冷冷瞥过去。 她像是被冷水泼了一头,眼神一颤,瞬间噤声,不敢再说什么。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皇帝沉沉地叹口气,脸色已然有几分疲惫。 他眼神老辣,从淑贵妃身上移开,落到我、沈晚舟、还有陈嘉佑身上。 而后,问我:“裴云程,你来说说。” 说什么? 他话语含糊,一时间不知是说陈嘉佑还是沈晚舟之事。 我心头一跳,面上沉稳拱手:“随军以来,微臣与沈将军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矩之处” 陈嘉佑却突然打断我: “你们两人,男盗女,不知廉耻。” “这都是本王清清楚楚看到的!” 话音刚落,不少人倒吸了几口凉气。 皇帝见状,丝毫不恼,好整以暇地坐着看戏。 陈嘉佑眼中露出惊人的恶意: “你们就是被本王发现了,这才恼羞成怒,意图谋害本王!” 沈晚舟厌恶地看着他: “你听着,都不觉得可笑?”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陈嘉佑心中大怒,却强自压下,不欲理她,而是冷眼盯着我,视线微微后移,落到后面的郑沅芷身上: “说来,裴夫人知道你和别人成了军中夫妻吗?” 他嗤笑道:“她在京城独守空房,你与别人夜夜夫妻,夜夜笙歌,当真是可怜呐” 郑沅芷呼吸一紧。 第467章 第467章 闻言,我心中一沉,怒意从胸腔直冲而起! 上前一步,护在郑沅芷身后:“七皇子有气,便朝着我来,何故为难我夫人?” “莫不是欺软怕硬,柿子还得挑软得捏吗?” 陈嘉佑咬牙切齿: “本王说得有错吗?你们一个个都” “七皇弟!” 太子沉声打断他。 “裴大人说得不错,你话语刻薄,讥讽弱质女流,有损皇子体面。” 他身穿着代表太子之尊的蟒服,气宇轩昂,气势赫人,更是直言不讳,直接怒斥陈嘉佑 陈嘉佑心中大怒,可面对太子,且当着皇帝的面,他咬牙忍下,只道: “裴云程是你的人,你自然为他说话!” “你为难一妇人,难道不是事实?” “本王”陈嘉佑被太子当众怒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肯认错。 “七殿下。”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 声线虽细,话语却坚定有力。 我下意识转头看过去,竟是沅芷。 她要做什么? 郑沅芷面色从容,朝我一笑,对着看过来的陈嘉佑道: “殿下刚刚所说,臣妇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夫君待臣妇极好,我们夫妻一心,不会轻易受他人挑拨。” 我心头一软。 众目睽睽之下,陈嘉佑如此嘲讽她,她又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主动说起此事。 她说完,朝我弯了弯眼睛。 陈嘉佑却大笑出声,满嘴嘲讽: “你还真是天真,有哪个男人不偷腥?” “肤白貌美的女子主动投怀送抱,又有谁不心动?” 闻言,在场不少夫人、后妃都微微皱眉。 陈嘉佑笑得猖狂,却不见他身侧,沈晚舟的眼神冷意森森。 我不屑与他争辩这个,只道: “七皇子不过是以己度人,怎能以为天下男子皆如此?” 他自己不能安守一人罢了。 陈嘉佑不悦,又是一番嘲讽奚落。 听得皇后满脸头痛: “今日本该是高高兴兴的节日,怎么闹出这么大的风波?” 她不紧不慢地对皇帝说道: “现在,该如何是好?” 皇帝闭上眼,深吸口气: “你们还有把朕放在眼里吗?” 语气已然包含几分怒意。 此话一出,陈嘉佑瞬间噤声。 皇帝视而不见,只看向我。 直问众人心中最想知道一事: “你说,陈嘉佑是否与党项勾结呢?” 他目光似有深意,故意停顿了一下。 我心头一沉。 回想起前几日在养心殿一事。 瞬间明白,皇帝他不想我承认此事。 他既知道陈嘉佑的罪行,之前却只让他罚跪,显然是对他另有安排。 如今,因那婢女一事,猝不及防间,这件事在文武百官之前暴露出来。 此时人多嘈杂,上至大臣,下至后妃,皇帝即便手眼通天,也不能完全掌控全局。 至少,他不能保证这种惊天大事不会泄露出去。 除非他杀了在场所有人。 因此,他只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逼我——否认这件事情。 我冷汗渐生,余光瞥到皇帝越发幽深的眼神,深吸口气,不做迟疑: “回皇上,却有此事。” 话语清晰有力,在安静的殿内像是冷水倒入热油,众人再一次轰地炸开。 继沈晚舟之后,我也站出来重锤陈嘉佑通敌叛国一事。 朝臣惊疑不定。 没人再说话,气氛十分凝重。 皇帝坐正身子,神情很是微妙: “哦?” 我心知皇帝不悦,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在作战途中,我曾发现七皇子手下亲兵与党项人勾结,曾将全、靖两州的情报泄露给党项,导致两地连连败退,将士伤亡惨重。而后,布日古德佯败,为七皇子造势” 皇帝打断我:“证据,在哪?” “就像你刚刚所说,可不能口说无凭。” 我垂眸,心中暗叫不好。 证据在哪? 自然是早就由沈晚舟呈交给皇帝了。 如今皇帝转而翻脸,难道我还能当众直言,说证据早就在您手里了? 当真是嫌死得不够慢。 我不为自己着想,还得为沅芷和安若考虑。 脑中转过这些念头,实际不过迟疑一瞬。 余光瞥到不远处的太子,他脸色冷沉,正朝我看来。 四目相对之时,他眉头压低,似有深意。 太子已经借婢女之手,把证据呈上。 此时他不宜出手。 见状,我不再犹豫,正要开口。 却听见沈晚舟朗声道:“回皇上,证据我已搜集清楚,这便上交给皇上。” 第468章 第468章 一时间众人齐齐朝她看过去。 她摆手,叫身后的侍女递上所谓的证据。 我隔得远,又被那侍女挡住视线,有些看不清。 皇帝冷眼瞥向沈晚舟。 只听见她一字一顿道:“这些证据至关重要,之前曾、险些遭毁,微臣惶恐,便令人多备几份存放各处,以免证据丢失。” “这里有七皇子之前亲兵画押的口供,他与党项联系的密信,里头有他的私印” 这些,居然和之前她上交给皇帝的证据一模一样。 皇帝沉默一瞬,夸她一句: “你倒是细心。” 沈晚舟拱手应是,似乎没听出皇帝的讥讽之意。 他翻阅这些罪证,看了好一会儿。 底下朝臣忍不住窃窃私语。 陈嘉佑心跳如雷,低着头,掩去慌乱的神色。 淑贵妃跪在地上,死死地盯着皇上,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嘉佑是被冤枉的、冤枉的” 她怕惹皇帝厌恶,声音都压得极低。 郑太傅见皇帝迟迟不语,忍不住站出来。 他虽已年迈,但气势十足: “皇上,敢问这证据,可能交由老臣一看?” 皇帝顿住。 似乎过了三四个呼吸,他才缓缓摆手: “也罢,太傅瞧瞧吧。” 郑太傅脸色严肃地接过太监递来的证据。 越看,越是忍不住双手发抖。 “当真是丧心病狂!” 他猛然看向陈嘉佑,眼中怒意蓬勃: “你怎么能如此毫无良心,出卖将士?” 陈嘉佑断然否认: “本王没有!” “你看不出这是沈晚舟故意陷害本王?” 郑太傅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一旁的史正思见状,眉头一跳:“微臣请求一看,以辨明真相。” 皇帝懒得说话,摆手叫他自己去看。 史正思见状,谢恩之后,当即走到郑太傅身边,伸手接过,一一查看。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而后,将东西还给一旁的太监。 拢手垂眸,一言不发。 皇帝笑了:“史卿怎么了?” 他只道:“微臣不明真相,不敢肆意妄言。” 皇帝冷哼一声,似是嘲讽。 我看向那史正思。 他几次三番为了陈嘉佑说话。 如今看完那些证据之后,却闭口不言。 这可与他之前的行为相悖。 见他如此,一旁的徐忠知大惊,眼珠子不停地打转,额头冒着冷汗。 陈嘉佑是他的亲外甥。 若陈嘉佑身死,他们徐氏也落不得好。 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不敢妄言,刚刚说得最大声的,可不就是你了。” 史正思拱手,尴尬一笑。 郑太傅看完所谓的证据后,心中怒极: “皇上,定然要严查此事!” “若当真如此,我国数万将士无辜伤亡,多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这事必将引发民间不稳、朝廷动荡啊!” 皇帝幽幽应了声:“朕知道。”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顿,气势逼人:“朕自然会查清此事,给天下一个答复。” 闻言,众人应道: “是。” 陈嘉佑、淑贵妃两人依旧跪在地上,脸色僵硬,极其难看。 皇后神情莫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两人。 眼中满是冷意。 郑太傅拱手:“皇上圣明。” 太子与我对视一眼。 一切都在按照原先的计划进行。 只是—— 皇帝眼神一转,落到远处跪地的婢女身上,眼神冷下来: “不过,今日这事,倒是凑巧可疑。” 闻言,我心头一惊。 皇帝视线落到太子、沈晚舟、婢女与我身上。 眸色幽深。 “说来,这婢女今日来得正巧。借着接风宴混入宫中,又趁机哭诉” 他瞥了皇后一眼:“恰好,皇后好心,没罚她个大不敬的罪,反倒叫她当众说出这事。” 皇后垂眸: “臣妾不知此事,只是一心为了皇上着想。” 皇帝笑了:“朕又没怪你,只是觉得太过凑巧。” “更巧合的是,沈将军居然随身携带这些罪证” 沈晚舟眼神微动。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此偶然,朕总觉得是有人在背后默默推动而成的必然。” “沈将军,嗯?” 她拱手道:“回皇上,微臣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些证据十分重要,怕被人轻易毁之,这才随身携带。” 皇帝沉默。 也不知信没信。 一时间,众人心头发紧。 皇帝不悦,这是要来秋后算账了。 陈嘉佑心头狂跳,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急忙说道:“儿臣自知此次回来,风头大盛,惹红了某些人的眼,不愿招摇,却没想到还被泼了脏水,蒙受不白之冤!” “父皇,儿臣冤枉!” 他重重磕头,抬头时涕泗横流,着实狼狈。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着,当真以为他蒙冤受辱。 可惜,知道他底细的人不少。 皇帝朝他走去。 陈嘉佑见状,心中一喜,哭嚎地越发悲切。 然而下一秒,声音却彻底卡在嗓子里。 第469章 第469章 皇帝抬手。 “啪”的一声打在他脸上。 陈嘉佑能躲,却不敢躲。 只能硬生生忍下,脸颊瞬间涨红,可见皇上力气之大。 淑贵妃吓得呆住。 “蠢货。” 见皇上动怒,众人齐齐下跪: “皇上息怒!” 皇帝冷眼看向跪地的众人,怒斥: “你们叫朕如何息怒?” “今日,是一个意图揭发七皇子之人混入宫中,背后不知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来日” “来日,若是有刺客趁机混入宫中,那朕是不是还得时刻担心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此话一出,众人头越发低了。 别看一些老臣、朝中大臣平日里敢直言不讳劝谏皇上,可如今面对皇上的盛怒,他们亦心生惶恐。 其中,最为胆颤之人,乃是皇宫禁军统领。 他咬牙道:“皇上恕罪!” “卑职日后一定做好搜查,不会叫那些身份不干净的人进来” “等日后?”皇帝冷哼:“怕是朕早就出事了。” “来人,拉下去杖刑一百。” “是。” 那禁军统领被拉下去受罚,不敢挣扎求饶。 见皇帝下手狠厉,众人胆颤心惊。 他扫视一圈,视线落到跪地的太子身上。 冷言逼问: “你说,今日之事与你有关吗?” “你见陈嘉佑得势,嫉恨他,想要害他?” 闻言,太子摇头否认: “自然不会。” “父皇自幼教导儿臣宽宏大量,见七皇弟驱除党项,骁勇善战,儿臣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太子的品德,是个好的。” 他幽幽道。 见皇帝语气缓和,众人心下一松,气氛为之一缓。 突然,他转头看向我,话语凌厉:“裴云程,你是否和太子私下勾结,谋害七皇子?” 他眼神如利刃,似乎只要发现我有不对劲,下一秒就要把我处死! 帝王的威压朝我沉沉袭来。 我神色不变,沉着冷静地否认: “回皇上,微臣没有。” “你曾是太子之人,又与七皇子有仇,为何不是你故意谋害?” “太子亲贤仁厚,对一众兄弟一视同仁,爱护有加。而微臣揭发七皇子,是不满其草菅人命,残害百姓。” 闻言,他冷笑一声。 “裴云程,当着朕的面撒谎,你知道下场如何吗?” 我掌心渗出冷汗,低低应道: “微臣不敢。” 皇帝没说话,眼神如实质性的压迫,叫人心惊。 殿内众人真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就差点跳出来。 后背被冷汗浸湿,又被冷风吹干。 皇帝年纪大了,一番动怒,叫他倍感疲惫。 坐在龙椅上,眼神深沉,带着些许悲凉之意:“朕从未想过,今日朕的好儿子居然会被揭发出这等弥天大罪。” “若是属实,当真是罪孽深重。” 徐忠知急忙出声: “皇上,七皇子冤枉啊!求您明鉴” 然而面对刚刚盛怒的皇上,只有零星几人出声应和,其他人皆沉默无声。 太子绷着脸一言未发。 只要皇帝能把此事移交给大理寺卿,彻查此事,陈嘉佑绝无可能再逃脱罪责。 毕竟大理寺卿向来不近人情,一心为公。 皇帝眼神扫过众人,落到陈嘉佑身上。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嘉佑刚刚被打完巴掌后,便低着头,不再如之前一般为自己委屈哭嚎。 他脑海中一直在想着一句话。 蠢货 父皇骂他蠢货 不对! 濒临生死存亡,他脑中电光火石之间闪现过什么。 见陈嘉佑没有反应,似乎愣糊涂了,徐忠知小心翼翼地提醒:“七皇子、七皇子” 陈嘉佑依旧沉默不语。 皇帝皱眉,再次叫他,语气中已然加重了几分不悦:“陈嘉佑。” 他猛然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皇帝。 “父皇!” 心脏砰砰狂跳,大到几乎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陈嘉佑咽了口唾沫,嘶哑着声音,迫不及待道: “父皇!” “父皇,儿臣、儿臣要揭发沈晚舟,有反叛不轨之心!” 他撕心裂肺地大吼出声。 此话犹如巨石砸落湖面,惊起一片水花。 “什么意思?” “天呐” “乱了乱了,彻底乱了!” 众人顾不得保持肃静,喧哗出声。 还是殿内太监尖着嗓音提醒多次,才噤声敛容。 只是心里依旧一片震惊。 皇帝却坐正身子,眯着眼睛,闪烁精光: “此话何意?” 他视线落到一旁的沈晚舟身上,挑了挑眉。 陈嘉佑见状,心中一定,深吸口气: “是、沈晚舟一直觉得她父亲是被父皇故意害死,记恨于心。” “这次儿臣前去幽州,却见她与之前沈氏一族留下的将士私下合谋” 一旁的沈晚舟又惊又怒。 眉头紧皱,满脸厌恶、嫌弃之色: “陈嘉佑,你未免太过可笑了。” 她气得当众不顾体统,直呼其名。 皇帝却不在意这些,只逼问陈嘉佑: “私谋什么?” 他深吸口气,双手因激动而不住发颤: “儿臣不敢说!” “说!朕恕你无罪!” 他嗓子干涩,眼中闪着癫狂之意: “合谋杀了父皇,夺取陈氏江山。” 话落。 殿内一片安静,鸦雀无声。 突兀间,沈晚舟冷笑了声: “当真可笑。” 可皇帝却面沉如水: “沈晚舟,你要如何解释?” 第470章 第470章 瞧皇帝这意思,竟是怀疑了! 一旁的郑太傅骤闻此事,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 “郑大人!” 周围人惊呼出声。 见状,我急忙上前,越过众人,扶他慢慢坐下。 皇帝听见动静,瞥过来一眼,毫不在意地移开,看向沈晚舟。 等着她的回话。 我一边担心郑太傅的身体,一边关注着沈晚舟那边的情况。 一时间心急如焚。 沅芷见郑太傅如此,心中担心不已,为他倒水,小心伺候。 “爹” 郑太傅缓和过来:“没事,只是突然眼前发黑。” 我知此时情况不对,可岳父的身体也不能忽视。 见状,我咬牙出声:“还请皇上恩准,请太医前来为郑太傅把脉看病。” 皇帝不悦,冷言拒绝: “今日一事,没弄清楚前,所有人不得进不得出。” 我心头一跳。 下意识看过去,这才发现殿门已被无声合上。 殿内众人瞬间如瓮中之鳖。 心头不安,窃窃私语起来。 皇帝看向沈晚舟,语气阴沉: “沈将军,怎么不说话?” 沈晚舟从一开始的震怒缓和过来,恢复从容镇定,拱手道: “回皇上,七皇子所言实属可笑。” “我沈氏先祖自从接受诏安之后,便一心一意为国驻守边疆、征战沙场。何来谋反叛乱一说?” “再说” 她深吸口气,直视皇帝:“我父亲为人如何,皇上您最是清楚。” “他从小便教导我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中,精忠报国,鞠躬尽瘁,微臣铭记于心。” 皇帝看着她,眼神如寒冰压迫,叫人心头发颤。 他沉默不语,似乎在思量这话是真是假。 可陈嘉佑如此明显的污蔑之词,皇帝却将计就计,分明是心里早就想对付沈晚舟。 陈嘉佑见状,心中兴奋。 面上却怒目圆睁: “父皇,万不可听她狡辩伪诈之词。” 沈晚舟看他这副样子,即便心里早就知道他卑劣恶毒,此时还是忍不住觉得可笑。 笑自己瞎了眼,竟然错信此人。 以至如今,身陷险境。 “七皇子,证据拿来!” 她眼神锐利,言语嘲讽。 闻言,陈嘉佑脸色微变。 郑太傅缓缓起身,高声应道: “正所谓口说无凭,还请七皇子拿出证据。” 一时间,不少信任沈晚舟的朝臣纷纷应声。 他们大多是一些官位不显的武将。 很是敬佩沈晚舟的才干。 其中不少人年纪甚长,曾在沈老将军手下做过事。 因此,万不敢相信沈晚舟会不顾天下百姓,心生反叛。 陈嘉佑迎着众人打量的视线丝毫不惧,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虚张声势道: “回父皇,儿臣虽然手上暂时没有证据,可——” “之前在幽州之际,有个猛将半路相助大军,他率领的将士各个能以一当十,十分勇猛。然而圣旨传来之际,却不肯随军归朝。” 闻言,我当即明白过来,他这是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只听他说道: “这人,正好姓沈!” “父皇,这便是之前的沈家军!他们故意借此战乱,隐姓埋名,背后所图甚大啊!” “若是沈晚舟统掌领兵之权,就能暗中调遣那支沈家军直逼京城!” 他撕心裂肺地怒吼:“父皇不得不防啊!” 沈晚舟双手猛然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见周围看来的视线晦涩不明,她强行叫自己冷静下来。 突然,福至心灵,她眼神一颤: “七皇子刚刚说,我记恨皇帝害死我父亲” 她话尾上扬,尖锐讽刺: “照你所说,我父亲,当真是被皇帝害死?” 这话叫陈嘉佑一愣。 下意识看向皇帝,又急忙低头。 “这是你为自己的谋逆找的借口!” 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他不敢再看向沈晚舟,而是说道:“求父皇严惩沈晚舟!” 今天晚上,接连爆出惊天大事,众人已然麻木。 如今,神情微微一动。 先是婢女爆出陈嘉佑通敌叛国一事,沈晚舟站出来递上罪证。 如今陈嘉佑又爆沈晚舟意图谋逆。 这究竟谁对谁错? 众人一时间不知所措,看向他们的眼神中,皆带着复杂之意。 今晚,怕是不得安宁了。 一旁的皇后松开刚刚私下被攥皱的衣袖:“说来,此事事关重大,皇帝要是要谨慎处理。” 她没明说,只隐晦提点。 皇帝眼神微动,看向底下惴惴不安的一群人。 “来人” 他一张嘴,瞬间牵动底下所有人的注意,皆心头一紧。 皇帝看着陈嘉佑,直言道:“陈嘉佑,既然证据摆上了,朕虽心痛,但不得不彻查。” “大理寺卿何在?” 闻言,底下有一人出列,神情肃穆:“臣在。” “七皇子一事,便交由你审查。” “是。” 他拱手应下。 陈嘉佑右眼狂跳,心脏咚咚作响:“父皇!”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言未发。 对皇帝的做法,我没觉得意料之外。 毕竟他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包庇纵容他的儿子。 绝无可能。 而沈晚舟 第471章 第471章 皇帝转而看向一身傲骨的沈晚舟,眼神晦涩:“沈晚舟,你倒是和你的父亲一样,铁骨铮铮,宁折不弯。” 沈晚舟拱手。 皇帝眼中划过一丝狠意: “然而,空穴来风。” “既然沈家军尚存,为何不上报朝堂?” “你手握重兵,若有谋反之心,朕日夜难安。” 她闭上眼。 毕竟,无论她如何解释自辩,皇帝不信她,便是原罪。 此次,他不过是顺理成章地把她拖下水。 “如此,同样交由大理寺,一一查清。太子协助此事。” “是。” 大理寺卿再次拱手,应下任务。 太子也恭谨应下。 有禁军上前,朝沈晚舟和陈嘉佑走去。 她道:“我自己走。” 禁军敬她,跟在她身后。 而陈嘉佑腿脚发软地从地上站起来,最后朝皇帝磕头一下,这才低着头,咬牙离去。 只觉得周围人看来的视线都尖锐至极。 淑贵妃泪流满面,不甘心地念叨着: “嘉佑我儿” 皇后不悦地收回视线,示意一旁的嬷嬷上前训诫一番。 “裴云程。” 皇帝突然开口。 我心头一惊。 “你” 皇帝似乎迟疑了。 我拱手,静等着他的回复。 “你,也罢,到时候自有大理寺人找你” “是,多谢皇上。” 不知皇帝为何放我一马,不过如此,到底叫我心安不少。 而后,殿内陷入好长一番的沉默。 皇帝累了,撑着太监的手站起来。 喉头泛起一阵痒意,忍不住清咳出声,吓得皇后担心不已:“皇上” 他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太傅身体如何?” 郑太傅拱手:“老臣无事。” 皇帝恢复了之前的和善: “太傅年事已高,万不可轻易忽视。” 说罢,他唤人去请太医来看看。 郑太傅无奈,拱手应道: “多谢皇上。” 而后皇帝看着底下乌泱泱一群人低着头噤若寒蝉的模样,不耐烦道: “行了,都离开吧。” 皇帝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不甘的徐忠知和史正思两人都只能应下。 只是众人行礼、欲离开之际,皇帝突然道: “今日之事,朕知道你们中有人心怀不轨” 众人连忙下跪。 皇帝眉眼压低,声音还带着几丝沙哑: “朕不想今日之事,传出去,懂?” “是。” 而后殿门打开。 微凉的夜风吹入,叫人浑身一个激灵。 这才发现刚刚早已汗流浃背。 众人走出殿后,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我与沅芷扶着郑太傅去偏殿,太医为他把脉后,只说他是一时气急攻心,还需好好休息,情绪不宜波动太大。 郑太傅朝太医道谢:“多谢了。” 太医回礼。 而后,我们当即离开皇宫。 上了马车前,郑太傅神色复杂晦涩,深吸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只道: “今日事多,回去好生休息。” “是。” “父亲好生休息,女儿明日带安若回去看您。” 郑沅芷满眼担心。 郑太傅一笑,应下:“正好,你母亲今日拐了一脚,在家修养着。你来陪陪她也好” 我恍然,难怪今日没看到郑夫人。 原来如此。 郑太傅上了马车,车夫驾车,缓缓离开。 而后,我也搀扶着郑沅芷上车。 离开皇宫,我才真正松懈下来。 皇宫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线,一举一动皆要小心翼翼。 如今在马车上,车夫都是自家人,说话无需太过忌惮。 郑沅芷给我倒了杯水: “你先喝点,我见你嗓子都有些干哑了。” 我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夫人心细。” 她勉强笑了一下,又是愁容满面:“怎么会突然发生这么多事?沈将军” 我为她倒了杯水,安慰道: “大理寺卿铁面无私,却从来不冤枉他人。” “你放心,只要沈将军是无辜的,她定然没事。” 郑沅芷应好。 眉眼间的担忧之色却不减。 我知道,不说安若一事,单说沈晚舟镇退|党项的功绩,就叫她心中佩服。 因此发生今晚之事,她既担心又愤恨。 担心沈晚舟入狱后的情况,又愤恨她遭受如此境遇。 她倒是气量慷慨,不会揪着我与沈晚舟之前那事。 想到这,我缓缓一笑。 今夜虽是当众揭发了陈嘉佑的罪证,使其入狱严查。 可到底惹来皇上猜忌。 不仅猜忌沈晚舟,更是怀疑太子 郑沅芷想到什么,主动问我: “今日皇上威严深重,叫人心惧。” “他会记恨你吗?” 我低头,轻轻揉搓她的掌心。 今晚神情紧绷,此时放松下来,只觉满心疲惫。 “可如此,我问心无愧,心中不虚。” 她听明白了。 只说:“无论怎样,我都陪着你。” “真好。” 虽然皇帝禁止众人外泄那晚之事,可到底人多嘴杂,事情还是暗中泄露不少。 或许是知道这是皇家秘闻,众人不敢在酒楼茶肆当众喧哗。 可私下的非议不少。 被讨论得格外激烈的人,是沈晚舟。 第472章 第472章 相较于陈嘉佑,这位更具传奇色彩的女将军更引人非议。 她靠着自身多次镇压党项的军功,功高至此,已然是可史书大肆撰著的人物,怎么会 “沈将军上战杀敌,这才有了我们如今的安稳,她怎么可能做出这事?” “谁知道呢?” “要我说,她就是个不守妇道,不安分守己之人,若说她要谋反,这也有极大可能!” “胡说!” “你凶什么,瞧瞧她之前做的那些事,哪是清白有脸的女子能做得出来的?” “就说那孩子,当初怎么来的?闹出多大的风声,你们都忘记了吗?” “是了,当时还有人半夜偷跑到她府前泼粪就是后来被当场抓了” “啧啧,真是恬不知耻,这人该早些处死为妙!” “我呸!你们说什么?” 酒楼里,有人当众站起身,指着那群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之人大声怒喝,瞬间吸引大堂里看客的注意。 躲在角落、小声非议的那群人脸色有些挂不住:“你做什么?” 那人道:“再叫我听到你们私下乱说话,小心我撕了你们的嘴!” “你!” 他们恼怒异常,可见那人身材魁梧,肌肉隆起,又怕事情闹大,自己被官府人抓去,心中发虚,不敢造次,只得灰溜溜离开了。 太子一身常服,坐在二楼的包厢。 透过窗户的缝隙,指着那边道: “看来沈将军在民间的拥护不少。” 我从一楼那汉子身上收回视线,点头应是。 也正因此,皇帝才如此忌惮。 太子感叹:“若沈将军真是个男子,怕是她早就活不到这个时候了。” 我心头微动。 似乎明白今日太子要和我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他把窗户关紧,转身看我。 神情颇为严肃: “说来,沈将军一事怕是难了。” “父皇他” 太子声音迟疑,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父皇暗示孤定下沈将军的罪。” 我悚然一惊! 太子说完,脸色难看得厉害。 这显然与他的意愿相违背。 “孤十分敬佩沈将军的才能,怎能忍心看她含冤受辱?” 我声音显得有些艰涩: “殿下拒绝了?” 他沉默了,双手攥紧。 神情无比挣扎。 “那可是父皇,天子啊。” “孤,怎能直接反抗他?” “孤该怎么做!” 他双眼幽深,直直盯着我。 我这才看出他眼下青黑,眼白中泛着几抹血丝。 我深吸口气,冷静下来,问他: “沈将军当真有谋反之意?” 太子否认:“这几日查下来,没查出她私下作乱的罪证。只是那沈大,似乎确有其人。” “他手下那群人究竟是不是沈家军,还需等远赴幽州彻查此事的人回来再说。” “好。” 我又问他:“殿下希望沈将军?” “自然不愿!” 太子下意识回道:“沈将军征战沙场,战功赫赫,来日杀入党项,或许还得靠沈将军。” “既然如此——” 我一字一句道:“沈将军无错,对江山又有大用,该保下她才是。” “那父皇” 太子神色迟疑,眼中难掩焦躁之意:“孤若不从父皇,他不更要借机打压孤。” 他转动酒杯,动作越发急促。 我垂眸,没有回话。 太子此时焦急,语气难免带着几分不悦: “乘风,说话。” 我叹了口气:“殿下心乱了。” “狮群中,雄狮要如何上位,成为狮王?” 太子皱眉,愣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 只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才幽幽道:“原先,你劝孤要‘主动出击’” 他冷笑了声。 “可孤从未想过,还要对父皇主动出击。” 他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酒,而后一饮而尽。 我将他此时内心的纠结和焦躁都看在眼中,只道:“殿下该明白,狮王年迈,精力和魄力都不如往常,从而越发忌惮年轻强势的雄狮。” “兽群中的规则,向来血腥暴力。” “朝堂上,也是如此。” 第473章 第473章 太子咬牙:“那毕竟是孤的父皇!” “孤可以对背后下黑手的兄弟出手,可父皇,终究是不一样的。” 见状,我心里多少有些无奈。 太子重情,是好事。 可太过重情,却极其不妥。 更别说,上头挡着的,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帝王。 “殿下念及父子情分是大善,可皇上此次要做的,却是陷殿下于不仁不义啊。” 太子闻言,突然将手边的东西通通甩到地上。 酒壶酒杯砸落在地,当即碎片四溅。 我心中叹了口气,沉默跪下: “微臣有错。” 太子喘着气,呼吸急促。 而后愤而起身,背对着我: “没有下次。” “是。” 我低声应道。 太子转身,从包厢里另一侧的隐秘通道离开。 这里是太子的产业。 他特意叫我来此,方便商议事情。 却不想,不过几句话,便闹得这般难堪。 突然间,我想起之前沈晚舟曾说太子懦弱无能一事。 难免苦笑一声,还真是。 太子他,确实缺少了魄力。 他是唯一嫡出,加之母族势大,这些年的太子之位坐得算是安稳。 可他却不曾想,皇帝可不见得能叫他顺利登基啊。 我心中叹了口气。 跟着侯在一旁的护卫也从秘道里离开。 辗转回到府上。 回去时,我随口问下人:“夫人去哪了?” 下人回道:“夫人正在小姐的房里。” 我朝安若的房间走去。 透过打开的大门,看见郑沅芷正在看着医书,手上拿着笔。 时不时眉头紧皱,在上面写些东西。 安若正在一旁安静地睡着。 我尽量轻声过去。 她见我回来,眼前一亮,伸出食指在嘴间,示意小声些。 又叫一旁的侍女帮忙照看着,与我一道轻声走出去。 出了门后,在厅堂里坐下。 她把手上的医书放在一边,问我: “饿了吗?我叫厨房做些吃的来?” 我摇摇头:“吃过了,不饿。” 说罢,我眼神落到一旁的医术上。 若有所思。 郑沅芷注意到了,她不在意地笑笑: “正好趁着安若睡了,我随意看看。” 我却道:“府上还有奶娘,你留一部分时间陪她,其他时候尽可做自己事情。” 免得刚刚趁着安若睡着的时候看书,连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我瞧着心疼。 闻言,郑沅芷嘴角微抿:“孩子还小” 见状,我不做争辩,一切尊重她的意思。 只道:“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听你的。” “只是不想你那么累。” 她摇摇头,眼中是纯然的喜悦: “怎么会累呢?” “照顾安若,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她是我们的孩子,又那么小那么可爱” “而那个,我不过是闲着看看,不辛苦的。” 她指着一旁的医术道。 我都一一应好。 “到时候安若大了,你也可安心出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不过这时候出去,身边得带上会武的侍女,要注意安全。” 闻言,她笑着点头,见左右无人,直接在我腿上坐下:“夫君当真关心我。” 我伸手轻抚她的发尾: “嗯,你也知道,这段时间不是很太平。” 闻言,她叹了口气:“是啊,就连南乔找我,我都不敢出门。” 因之前安若被劫一事,她也怕自己会出事。 更怕去了南乔那边,会牵连到她们。 再加上安若还小,她便没怎么出门。 不过自己要学的医术却日日不敢落下。 生怕一日懈怠,便日日懈怠。 说到南乔,我一时恍惚。 这么久了,也不知她情况如何了? 上次在幽州遇到范野衍,如今他也在回来路上。 到时候还可以好好聚一番。 正想着此事,我便顺势问出口: “南乔小妹那边如何?” 郑沅芷笑着应道:“她呀,现在可受那些小徒弟喜欢了” 她正要给我好好说道一番,外头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瞬间顿住,急急起身,在一旁坐下。 我神色不悦地看过去,见下人过来,神情很是慌张:“这是怎么了?” 闻言,那下人指着外头道: “大人,大理寺的官员来了!” “说是要请您过去一趟!” 闻言,我心头一沉。 第474章 第474章 我在前院见到来人。 只见大理寺的官员负手等待,身后站着两个高大的护卫,看上去气势汹汹。 难怪下人慌张。 只是见他们有官印,不敢不从,着急跑来叫我。 见我过来,那官员迎上来,一板一眼道: “可是裴大人?” 我应是。 “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他拱手:“大理寺少卿黄粱,此次特招大人前去问话。” 我微微挑眉。 我与他平级,他却上门找我。 定然对此势在必行。 “好,裴某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黄粱客气一笑:“那大人便请吧。” 他看似随和,可话语、动作却透露着强硬之势。 见状,我笑了笑:“好,不过可否等我稍稍整理仪容一番?” 闻言,黄粱眉头一皱。 “这人,难免有三急,怕到时候失了脸面” 我上前一步,朝他拱手,借机把荷包里的银子递给他。 他一愣,断然推拒。 口中的话语一转: “此是人之常情,裴大人还请快些。” 闻言,我点头应是。 转身朝里屋走去,侧耳交代一旁的下人几句,见他记住,这才出来。 “黄大人,这便走吧。” 走到府外,只见门口不少护卫候在外面。 显然,若是我刚刚拒绝,怕是他要采取强硬手段。 我转头看向黄粱,他朝我客气一笑。 “大人,请。” 上了马车,一路朝大理寺而去。 到了那边,黄粱一路领着我,到了一处四下无人之地。 我用余光打量,却根本没见人的身影经过。 推开门,里屋案桌前坐着的一人朝我看来,客气一笑:“裴大人。” 我朝他拱手示意。 还是之前在朝廷上的熟人,左商。 黄粱在他身旁坐下,两人对视一眼,开门见山道:“裴大人见谅,皇命在身,还请多多宽待。” “理解。” 他们开口问我:“裴大人可记得,当初在幽州之时,沈将军私自调遣军队,从各处调粮一事?” 闻言,我道:“却有此事” 不待我说完,他们点头,低头在纸上记录什么。 我心觉不对劲:“大人请慢,我尚未说全。” “沈将军调粮,乃是当时扶余城的粮仓已经被党项人抢掠干净,百姓无粮可吃。” “为了保证城内安稳,沈将军才当机立断,做出调粮之举。” “是是,原来如此,不过” 他们话语一转:“不过这粮草似乎是沈将军威逼其他城池百姓,强行劫掠而来?” 我眉头一皱,当即否认: “自然不是。” “扶余城的百姓是人,其他城池的百姓也是人。” “当时调粮,是无奈之举,也和各个城池的官员好生商议过,并无强行劫掠一说。” 闻言,他们对视一眼。 又问:“那这要来的粮草,可都有用在扶余城的百姓身上?还是存留了些许,被用作其他方面?” 黄粱暗示我:“裴大人,不妨好好想想。” 闻言,我眉头一皱。 他们这是在引导我 “自然没有,一切都用在百姓身上。” 迎着他们的视线,我回复得很是干脆响亮。 黄粱嘲讽勾唇:“那个叫沈大之人,平日里与沈将军关系如何?” 我没有应他们,沉默良久。 直到他们察觉不对劲,再次问我,我才神情困惑道:“不该是讨论七皇子一事,为何此次都问起沈将军?” 他们尴尬一笑,眼神一转,也不隐瞒。 甚至向我暗暗示意: “聪明人,多少该明白些才是。” “上头人的意思,我们也不好违背啊。” 还真是针对沈晚舟。 我对上两人的视线: “若我坚持沈将军无辜呢?” 闻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话语也不复之前的热切客气: “那便请裴大人别怪我们了。” 我垂眸:“裴某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你!” 黄粱猛地站起身,拍桌怒喝。 却被左商拉住,小声劝道: “行了,手上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做” 闻言,那人不甘坐回去。 左商道:“裴大人,那咱们就公事公办。” “沈大的真实身份,你可知晓?” 第475章 第475章 “什么身份?他不就是一草莽?” “沈将军可曾私下多次与沈大见面谈话?” “不知。” “裴大人!” 我叹了口气:“平日里忙于军务,只知道沈将军时常在帐中召集众人商议战事。” “沈大是否只听从沈将军调遣?” “不知。” “裴大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摆摆手:“大人当真误会了。我平日并不关注沈大,自然不知道这沈大是不是仅听沈将军一人?” “若是说错了,到时候皇上问话,发现不对劲,还不是得责怪大人没做好笔录。” 闻言,左商脸色一僵。 黄粱不甘心地用笔横画一笔。 眼中满是郁气。 他咬牙道:“还有一件事情,前不久刚发生的,想来裴大人该记得很是清楚才是。” “京外的驿站里,沈将军为何要杀了黄姓小官?” 他语气激动,迫不及待地问道: “据说他私下窃听到沈将军与沈大谋反一事?” 闻言,我断然摇头否认:“大人应该知道,那时我们遭受了夜袭。” “那时沈将军已然知道七皇子通敌叛国一事,意图回京向皇上请罪。此人为讨好媚上七皇子,故意施计害我等。” “沈将军暴怒,这才一剑杀之,那人身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想来沈将军已然上述此事,黄大人怎么此时还来问我?” 闻言,黄粱抬头看我,眼神阴冷: “裴大人这是不打算好好说话了。” “怎么会?” 我神色自若。 只是不打算顺着他们说假话。 “来人!” 不复之前的客气,叫外头的人进来。 我顺势看过去,是一队高大肃穆的护卫。 一看便是见过血的。 心中徒生几分不安。 黄粱压低了声音,警告我: “裴大人,我并非在和你说笑。” “若是大人没能做出上头满意的口供,怕是得麻烦大人跟着去大牢,严刑逼供一番才可。” 他眼神幽深。 一摆手,身后的将士立马上前,带着胁迫之意。 我微微攥紧双手。 左商叹气:“大人也别怪我,实在是上头有命,我们也不得不从啊。” “毕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敢棋错一招?” 他在威胁我。 而且我瞧他神色,不像是虚张声势。 我一脸无奈:“大人问吧。” 见状,黄粱直截了当地问我:“你可知道,沈将军究竟有没有对皇上不满,心生反意?” 闻言,我沉默,似乎陷入思考。 “嗯,我想想啊” “说来,有一件事情” 黄粱下意识坐正,侧耳听来。 “军中细作叛徒不少,那些都是党项人为了窃听情报故意安插或是收买,沈将军那时杀了一批” “还有那个郑中将,也与党项勾结” 我讲起之前行军途中之事。 黄粱原先还有些激动,后来眼神慢慢冷下来,打断我: “裴大人,别故弄玄虚,说清楚些。” 我一脸冤枉:“这不是将沈将军做的事情一一说清楚吗?” “到时皇上问话,大人心中了然,才能言之有物。” 闻言,我朝他一笑。 他却觉得像是被我讥讽,脸色僵硬得厉害: “你!” “岂有此理?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对你下手?” “来人。” 黄粱当众撕破了脸,指着我大声怒喝。 身后的护卫走上前,一把扯着我的肩膀。 我暗自咬牙。 这还真是下了力气。 黄粱冷笑道: “裴大人,你别怪我心狠手辣。” “若不是你多番牵扯推诿,叫我落不了好,我也不愿如此。” 第476章 第476章 我在前院见到来人。 只见大理寺的官员负手等待,身后站着两个高大的护卫,看上去气势汹汹。 难怪下人慌张。 只是见他们有官印,不敢不从,着急跑来叫我。 见我过来,那官员迎上来,一板一眼道: “可是楚大人?” 我应是。 “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他拱手:“大理寺少卿黄粱,此次特招大人前去问话。” 我微微挑眉。 我与他平级,他却上门找我。 定然对此势在必行。 “好,楚某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黄粱客气一笑:“那大人便请吧。” 他看似随和,可话语、动作却透露着强硬之势。 见状,我笑了笑:“好,不过可否等我稍稍整理仪容一番?” 闻言,黄粱眉头一皱。 “这人,难免有三急,怕到时候失了脸面” 我上前一步,朝他拱手,借机把荷包里的银子递给他。 他一愣,断然推拒。 口中的话语一转: “此是人之常情,楚大人还请快些。” 闻言,我点头应是。 转身朝里屋走去,侧耳交代一旁的下人几句,见他记住,这才出来。 “黄大人,这便走吧。” 走到府外,只见门口不少护卫候在外面。 显然,若是我刚刚拒绝,怕是他要采取强硬手段。 我转头看向黄粱,他朝我客气一笑。 “大人,请。” 上了马车,一路朝大理寺而去。 到了那边,黄粱一路领着我,到了一处四下无人之地。 我用余光打量,却根本没见人的身影经过。 推开门,里屋案桌前坐着的一人朝我看来,客气一笑:“楚大人。” 我朝他拱手示意。 还是之前在朝廷上的熟人,左商。 黄粱在他身旁坐下,两人对视一眼,开门见山道:“楚大人见谅,皇命在身,还请多多宽待。” “理解。” 他们开口问我:“楚大人可记得,当初在幽州之时,孟将军私自调遣军队,从各处调粮一事?” 闻言,我道:“却有此事” 不待我说完,他们点头,低头在纸上记录什么。 我心觉不对劲:“大人请慢,我尚未说全。” “孟将军调粮,乃是当时扶余城的粮仓已经被党项人抢掠干净,百姓无粮可吃。” “为了保证城内安稳,孟将军才当机立断,做出调粮之举。” “是是,原来如此,不过” 他们话语一转:“不过这粮草似乎是孟将军威逼其他城池百姓,强行劫掠而来?” 我眉头一皱,当即否认: “自然不是。” “扶余城的百姓是人,其他城池的百姓也是人。” “当时调粮,是无奈之举,也和各个城池的官员好生商议过,并无强行劫掠一说。” 闻言,他们对视一眼。 又问:“那这要来的粮草,可都有用在扶余城的百姓身上?还是存留了些许,被用作其他方面?” 黄粱暗示我:“楚大人,不妨好好想想。” 闻言,我眉头一皱。 他们这是在引导我 “自然没有,一切都用在百姓身上。” 迎着他们的视线,我回复得很是干脆响亮。 黄粱嘲讽勾唇:“那个叫孟大之人,平日里与孟将军关系如何?” 我没有应他们,沉默良久。 直到他们察觉不对劲,再次问我,我才神情困惑道:“不该是讨论七皇子一事,为何此次都问起孟将军?” 他们尴尬一笑,眼神一转,也不隐瞒。 甚至向我暗暗示意: “聪明人,多少该明白些才是。” “上头人的意思,我们也不好违背啊。” 还真是针对孟文珺。 我对上两人的视线: “若我坚持孟将军无辜呢?” 闻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话语也不复之前的热切客气: “那便请楚大人别怪我们了。” 我垂眸:“楚某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你!” 黄粱猛地站起身,拍桌怒喝。 却被左商拉住,小声劝道: “行了,手上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做” 闻言,那人不甘坐回去。 左商道:“楚大人,那咱们就公事公办。” “孟大的真实身份,你可知晓?” 第477章 第477章 猛然间,我眼前发黑。 昨夜被审问了整整一夜,一夜未眠,又未曾进食。 身体已然受不住了。 可我咬着舌尖,剧痛传来,不叫自己昏过去。 左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已经看到我的下场一般,冷笑一声: “裴大人,等会就要上朝了,该走了。” 说罢,他给抓着我的护卫一个眼神。 那人便一把抓起我,带上原来的马车。 只是来时,我坐姿端正,一心期待早些回去。 如今却被人强行束缚,满心不安。 我被左商带到了朝堂之上。 进来之时,我清楚地看见周围之人难以置信的眼神。 尤其是郑太傅,他眯着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看清之后,不顾礼仪风范,大声怒斥左商: “你这是做什么?” “裴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你怎么能将他绑来,如此、如此” 我苦笑一声。 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看向郑太傅时,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为我出头。 郑太傅愣住了,冷静下来,才察觉不妥。 我视线略过他,朝太子看过去。 他面沉如水,眼中尽是震惊之色。 太子! 不待左商出声,我先一步下跪,高声道: “微臣冤枉,被左商诬陷与太子谋反,还请皇上明察!” 像是雷霆炸落,朝堂之上不复原先的平静,众人哗然。 “什么?” “这、这太子” “怎么人人都要造反?” “太子向来富有贤名,怎么可能?” “前几日那事,不还是” 众人窃窃私语。 说着,还惊疑不定地看向一旁的太子。 太子早已愣住。 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与他对上视线,一眼就看出他的茫然和恐惧! 心中不合时宜地觉得可笑。 若无皇帝指使,我如何能穿着一身常服,束缚双手,被左商带到朝堂之上? 昨不敢对父皇出手,如今皇帝已经先下手为强。 而那些所谓的“造反罪证”,刚刚那护卫只是在裴府面前匆匆拿出,我尚且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写了什么。 只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只能先声夺人,提醒太子。 太子猛然回过神来,直接当场下跪。 “父皇!” 他声音激动,带着哽咽之色:“儿臣、儿臣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发誓绝无有造反不敬之心!” “求父皇明鉴!” 这一幕,似乎又和前几日陈嘉佑那时的情形重合了。 只是陈嘉佑是板上钉钉的罪证。 而太子,却是惨遭陷害。 皇帝沉默不语,只是身上的威压越发深重。 一时间殿内沉默无声。 良久,有朝廷大臣主动出声:“皇上,事关太子,兹事体大,还需好生彻查清楚。” “请皇上明察。” 在众人的胆颤心惊中,皇帝缓缓开口: “朕自然知道。” “太子” 闻言,太子身子一颤。 他语气猛然沉下去,威势尽出: 第478章 第478章 “左商!” “今日若是你没能说个清楚,朕定不饶你!” 左商深吸口气,拱手应是: “微臣彻查七皇子一事中,需要笔录裴云程的口供,便请他来大理寺一趟。” “今早送裴大人回府,谁知却看到正好有人鬼鬼祟祟送来信件,微臣察觉不妥,又见裴云程脸色不对,大着胆子躲过一看,发现竟是太子私下指示裴云程咬死七皇子不放” “啊!” 不少听闻此言的大臣惊呼出声。 我断而否认: “绝无此事!” “是他们强闯进去,却说找到什么罪证” “裴云程!” 左商冷眼看我:“皇上面前,我还能说谎不成?” 我脸色紧绷。 余光瞥到皇帝的神情,他竟带着一丝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的这场由他精心打造的闹剧。 当然。 他是这盘棋局的幕后操纵者,朝堂之上的所有官员,都是他的棋子。 他拥有翻盘的绝对权力。 又不用如众人一般深陷棋子,身不由己。 自然乐得看戏。 左商说罢,朝皇帝拱手: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裴云程府上的下人也都亲眼看到,可以作证。” 殿内当即安静下来。 朝臣心中注意着皇帝的态度和动静。 “当真是朕的好太子啊” 皇帝语气满是失望之意:“想来,这个位置助长了你的野心,怕是你府上都已做好龙袍,就等着朕死了,好咳咳、咳” “皇上!” 太子当即着急了:“父皇,儿臣愿意派禁军彻查太子府,以明清白。” 闻言,我眉头紧皱。 太子还在继续说道:“至于今日左大人找出的什么罪证,儿臣做都没做过,自然不认。”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着太子。 “朕一向对你寄予厚望,前些日子,陈嘉佑爆出那事,朕已然日日伤感,如今又发生此事” 闻言,不少大臣心头一动。 皇帝似乎很是疲惫: “罢了,先把这罪证端上来给朕瞧瞧。” 他看了太子一眼:“既然太子愿意以此证明清白,便叫人去搜一番吧。” 太子丝毫不惧。 他深吸口气,勉强缓和过来。 皇帝接过左商叫人递上来的罪证,细细翻看着。 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音。 郑太傅侧过头,满心担忧地看着我。 眉间的“川”字皱得越发深。 我只觉得愧疚。 叫他为了我而担心受累。 还有沅芷。 不知道今日这消息传出去后,她心里会如何害怕惊慌。 是我对不起他们。 皇帝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朝臣都觉得双腿发软,站不住身。 而我跪在地上,觉得膝盖都痛到失去知觉。 已然麻木了。 突然,殿外有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来人越过我,跪在朝堂上,呼吸还未平复,十分急促: “回皇上!卑职等人在太子府上发现龙袍一件!” 众人哗然! 我猛然抬头,朝皇帝看去。 瞧好看到他嘴角一丝微妙的笑意。 第479章 第479章 我猛然低下头。 心头阵阵发紧。 当真是步步陷入对方的圈套之中。 太子显然懵了,猛然转身,怒视来人: “你说什么?” “孤怎么可能有龙、袍” 他目光触及到来人手上端着的绣着五爪金龙样式的明黄龙袍时,瞬间觉得双眼被刺。 一时间竟双腿发软。 回过神来,他额间青筋暴跳: “这定然是有人要害孤!” “你告诉孤,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 殿内安静,只有太子不甘的怒吼。 那人沉默不语。 太子气急,甚至一把上前抓着他的衣袖怒斥:“你快说啊,为何要陷害孤!为什么?” “是不是有人叫你要诬陷孤?” 闻言,原先太子一派的大臣忍不住上前拉住他:“殿下息怒。” 太子却怒不可遏:“孤要杀你,你这个细作!” 我心头一惊! 太子不是这么容易激动暴怒之人,怎么会失态至此? 众人也是被太子的话语惊到。 太子眼神恍惚,愣了几秒,似乎清醒而来。 他转身朝皇帝下跪,低着头,字字咬牙: “父皇!” “儿臣若是当真知道自己府上有这、这龙袍,又怎能会主动要父皇派人搜查?” 皇帝暴怒:“你这孽子,简直畜生不如!” “朕还待在这个位置上,你就迫不及待了?” “若是没从裴云程府上搜出那些罪证,怕是朕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闻言,太子侧头看我,嘴角带着自嘲之意。 又不甘心地大声辩解: “父皇,这是陷入别人设下的圈套!” 皇帝眼睛一瞪:“你是觉得,朕冤枉了你?” 太子大声应是。 却把皇帝看笑了。 闻言,一旁的大臣忍不住出列,为太子求情: “皇上明鉴,太子自幼仁厚,怎会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 “如今大军刚刚收复失地,击退|党项,凯旋归来,正是欢欣鼓舞,士气大振之际,却接连发生七皇子、沈将军、太子等人被揭发谋反作乱一事,何其荒唐可笑?背后定然有有心人作祟。皇上必不能被人蒙弊,导致社稷动荡啊!” “求皇上明察。” 不少大臣齐刷刷下跪,为太子求情。 其余站着的朝臣迟疑地左右对视,也纷纷下跪。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跪地求情。 皇帝站起身,居高临下,话语震怒: “你们这是逼朕吗?” “不敢、不敢” 皇帝冷眼看着众人,眼中露出显而易见的怒意。 他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可笑声却显得十分惨淡:“朕怎么也不会想到,从小护着长大的太子居然也有如此不轨之心。既然如此” “皇上三思!” “求皇上查明真相!” 大臣见状不妙,当即开口求情。 郑太傅眉头紧皱,神情肃穆。 他扬高了声音:“皇上,太子一事,事关国本!还请皇上切勿怒气用事,三思后行。” 皇帝指着他: “太傅,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太子?” “朕还没治你的罪,你就先跳出来” 我眼神微动。 如今事已至此,难不成当真走投无路? “皇上!” 太监特有的尖锐嗓音突然响起。 声音焦急。 我循声看过去,只见皇帝捂着胸口,竟是踉跄两步,倒坐在龙椅上。 一旁的太监急忙前来扶他: “来人,快传太医!” 底下大臣瞬间慌乱,担心不已。 太子更是咬紧牙关,身子微颤。 若是因他而导致皇帝出事,他还有何脸面面对皇上、面对朝中大臣? 皇帝喘着气,道:“来人,把他们压入大牢!” “父皇,儿臣冤枉啊!” 可太子喊得再大声也没用。 我们被关进大牢。 里头阴暗黝黑,视线不明,只有墙上挂着的昏暗的油灯。 幸而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瞧着尚算干净。 那些抓我过来的人离开后,牢内便陷入一阵安静。 我这才能好好想想今日之事。 我原以为在大理寺故意拖延一番,等太子的动静。 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左商在我府上找出什么罪证,逼我到朝堂上与众人对峙。 背后分明是有人计算好了的。 我那边的信件、太子府上的龙袍 我垂眸看向对面,太子被关在那边。 他呆坐着,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疲惫。 “殿下。” 他听见声音,抬眸朝我看了一眼。 “殿下觉得,今日之事会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他眼神微颤。 沉默无声。 “孤不知” “今日那龙袍、被光明正大地带上朝堂上!” 我看着他,加重语气: “殿下心中难道没有怀疑?” 太子长叹了口气:“乘风,你别逼孤” “孤,心很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这是要逼孤上绝路啊。” 我提醒他: “殿下慎言。” 我暗示他小心左右有人偷听。 把我和他关在相对的大牢里,本就很奇怪。 不该是分开关押审问? 我心中有所怀疑。 太子此时心里难受得厉害。 “乘风,你叫孤好好静一静,别说了。” 见他一个金枝玉叶的太子,此时瘫坐在如此脏乱的地方,我心头一动,不忍再问。 只是此事必须先做好决策。 不然,就晚了。 我勉强压下心中的急躁,静等片刻。 可突然,外头进来一群人,打开了太子的牢门。 第480章 第480章 他神色惊疑:“是父皇叫你们来的?” “正是。” 来人并不多言,只应了一声,打开门后,便示意太子离开。 他看向我:“这位裴大人” “皇上自有安排。” 闻言,太子深吸口气,向我保证:“孤一定向父皇澄清一切,到时再带你出去。” 见众人眼神看过来,我只低声应好。 等人走后,牢内又是一片安静。 我微微侧耳,似乎听到一些爬虫的动静。 烦躁地踹开地上的干草。 如今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要是我死了,沅芷一家,会不会受我牵累? 我笑了一声。 这是肯定的。 可我真不甘心。 “踏、踏、踏”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走近,在这安静的牢内分外清晰。 我心头一跳。 朝外看去。 只见有一道欣长的身影走来。 他穿着莽服,气势不凡。 我眯着眼睛想要看清他的样子,可他落于阴影处,看得不甚清晰。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他轻笑了声。 声音倒是不怎么熟悉。 那人朝我走近,像是旧友重逢般问道:“裴大人,有礼了。” 此时,油灯的光晕正好落到他脸上,照出他的样子。 叫我看得清清楚楚。 是他。 “三皇子前来做甚?” 他笑了。 “自然是来帮大人的。” 我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意思? 他道:“我来给大人指一条出路。” 我面无表情,坐在干草上,连脚边爬虫的动静都忽略了。 三皇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 “若是裴大人下次出场,能当场指证太子一事,想来裴大人的家眷都能保全性命。” “若是我不照做呢?” 他轻蔑地笑了: “那下场如何,裴大人该一清二楚。” “裴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说罢,他也不停留,转身离去。 牢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我闭上眼,也不嫌脏,直接靠在墙上。 头痛欲裂。 在里头,不知时间飞逝。 期间有人送来食物。 我等了一会,抓了一只老鼠喂食,见它吃完许久,依旧安然无恙,我也放心吃了。 浑浑噩噩吃了好几餐。 直到有一群人再次走来找我。 太监吊尖了嗓音,冷淡道: “裴大人,该走了。” 有人打开了我的牢门,抓着我的手臂带我出去。 而后,我被送去洗漱一番,换身得体的衣裳,又一次被人送到朝堂上。 此时气氛压抑紧张。 朝臣面目冷沉,而太子跪在前面,神色不清。 “微臣拜见皇上。” 我下跪行礼。 皇帝一如既往的威严肃穆。 他眉头微挑:“起来吧。” 闻言,我哑声道:“不敢。” 太子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 眼中满是血丝,已然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能休息好。 我们四目相对,眼神疲惫无力。 不久前,他是人心所向的贤德太子。 我是风头正盛的青年文臣。 如今,面面相觑,只有一脸无奈。 皇帝哼了一声: “裴云程,如今证据确凿,你可承认?” 我咬牙。 周围人的眼神如利剑,直直刺向我。 我道:“太子有罪。”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变大。 皇帝加重了语气:“太子犯了何罪?” 我面无表情地拱手: “太子罪在身为储君,有仁心,却无狠心和魄力。” “身为人子,有孝心,却忘记皇帝虽是他的生父,更是他的君主。” “犹豫不决,被人污蔑私藏龙袍,意图谋反作乱” 皇帝的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你倒是能言善辩。可惜,太子已经承认了。” 我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难怪刚刚过来时,朝堂上大臣面色如此难看,难怪太子如此颓丧。 原来,是被迫承认了。 太子转头看过来,双眼通红。 “乘风,是孤害了你啊。” 我扯扯嘴角。 事已至此,我与他是不得不死了。 想到这,我微微侧过头,看向一旁嘴角紧抿的郑太傅。 几日不见,他也越显疲态。 像是徒然老了四五岁一样。 他双目发沉,眼神很是复杂地看着我。 半晌,撇过头去。 皇帝冷笑一声,摆手:“太子作乱,念及以往仁善,网开一面,贬为庶人。” “至于裴云程,教唆太子,罪不容诛。” “裴云程问斩,其家眷通通流放岭南” 我跪地听着,本该心如死灰,却突然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 不对劲! 什么声音? 朝堂之上,自然也有人察觉不妥。 皇帝不悦,正要叫人去看看。 却听见外头喧哗声越来越大。 禁军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撕心裂肺地大叫: “报!” “皇上,大事不好!七皇子造反了!” 第481章 第481章 群臣哗然。 皇帝猛然攥紧龙椅把手,气息急促几分。 “此时七皇子正率兵朝这里攻来,还请皇上先行离开。” 皇帝震怒,胸膛剧烈起伏间,突然想起什么: “淑贵妃呢,还被关着?” 一旁的太监脸色煞白:“正是” 底下的大臣回过神来,当即请示叫皇帝赶紧离开。 皇帝站起身,不愿如此狼狈离开。 “禁军统领何在?” 闻言,那禁兵语气慌乱:“正在率兵抵抗叛军,可叛军不知从哪冒出来,人多势众,抵抗甚是艰难。” “据传来的消息,还有不少叛军从皇宫各处进攻,声势极大,此时情况危矣!” “近郊的大军呢?” “正在赶来的路上,还请皇上早些做下决定!” 皇帝面目冷沉,难看至极: “混账!” “朕该早些杀了他才是!” 可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此时人心惶惶,皇帝也坐不住了。 大臣请求皇帝赶紧离开,他不做推脱。 在重重禁军的保护下率先离开。 其他大臣也纷纷跟上。 而我和太子自然一时被落下。 即便有人注意到我们,但想起我们被皇帝厌弃,便闭口不谈。 急忙转身匆匆离开。 太子愣在原地,神情恍惚,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反了?” “他怎么就反了呢?” 郑太傅没走,皱眉叫我: “赶紧离开!” “就算是为了沅芷,你也不能出事。” 闻言,我喉头滚动:“好。” 我上前,一把拉过愣怔不动的太子: “殿下,得赶紧走了。” “走?” “走什么?” “孤都已经落得这般境遇” “殿下!此时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赶紧离开才是。” 他却推开我。 脸上似哭非哭。 突然反手一把抓到我: “是虞妃害了孤!是她啊!” “孤对她一心一意,为何她要这么对孤?为何她是个细作?” 我心头一震。 难怪。 太子府防守严密。 而皇帝派去的人却当众搜出了龙袍,背后之人要么武力非凡,要么地位不低。 原来是太子一心宠爱的虞侧妃 “若殿下在混乱中被杀死,死后必然背上私藏龙袍、意图谋反的污名,被世人嘲讽奚落。” 我加重了语气: “只有活着,才能彻底翻盘。” 闻言,太子眼神一动。 终究是顺着我的力道起身。 我拉起太子离开,刚走出金銮殿不远。 然而却见刚刚离开的那群人又乌泱泱地往回跑。 神情慌张。 禁军护着皇帝,一路疾行。 我拉过太子,避开他们,耳边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差点正面对上。 似乎整个皇宫都被陈嘉佑的人围困起来。 人心惶惶。 几个呼吸间,厮杀声竟然朝着这边杀来。 “杀!” 皇帝惊怒! “来人,快把那群畜生拿下!” 禁军和叛兵瞬间相撞! 厮杀声在耳边响起,官员哗然。 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身临逼宫现场。 猝不及防! 此时神情惊恐,颤颤巍巍,站立不稳之人,大有人在。 一时间人声嘈杂,叫人心惊肉跳。 生怕这里被围剿。 “皇上!” “快逃离皇宫吧!大军正在赶来路上!” 有太监尖声请求! 皇帝咬牙,无奈之际,只能叫人赶紧准备突围。 “快,杀出去!” “是是是!” 然而外头那些叛兵像是得知皇帝就在前边,杀势更加凶猛。 一时间,禁兵突围得很是艰难。 不少朝臣惊慌失措,以为被拖下去,今日自己等人就要身死于此。 突然,外头又传来一阵极其响亮的喧嚣声。 众人惶恐: “可是又有叛军来袭?” “完蛋了!今日怕是被死到这等乱臣贼子手中!” 也有人不甘心,怒斥那群死到临头,便丧了斗志之人: “皇上在此,你们如何能说这些丧气话?” “还不赶紧闭嘴!” 皇帝猛然心头一沉,怒视前方。 双手却紧紧攥着。 “父皇!儿臣愿舍身保护父皇!” 太子上前,隔着禁军,言辞诚恳地朝皇帝请示。 皇帝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勾勾嘴角,却没有丝毫笑意。 太子转身,从一禁军身上拔出剑,背对皇上,面朝那群叛军。 我心头微动。 太子倒真是一片赤诚。 也上前几步,与太子站在一起。 直到那喧嚣声逐渐逼近之时,众人才惊喜大叫: “是沈将军!” 第482章 第482章 我猛然看过去,眯着眼。 确实是沈晚舟! 她策马而来,带着身后重重的护卫朝叛军杀来。 看见她来,不少人心中一松。 “是沈将军!” “我们有救了!” 果不其然,她带人过来,有原先的威名震慑,自身武力又不凡,很快便压制那群叛军。 皇帝敛容,恢复了原先的镇定威严。 不过片刻,便与禁军一道,剿杀来此处作乱的叛军。 她朝皇帝走去,下跪行礼: “微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既然不会怪罪于她。 “此次是将军救驾有功,朕怎么会怪罪你。” 沈晚舟却跪地不起: “形势危急,微臣尚在牢中,突然得知七皇子叛乱一事,尚未取得皇上旨意,便匆忙离开大牢,赶来护驾。” 皇帝脸色微僵,但很快便缓和过来: “将军说笑了,朕尚且感激不尽。” 说着,他主动伸手扶起沈晚舟。 “此次作乱是陈嘉佑那个逆子所为,与将军没有一点关系,朕之前还误会将军了。” “待到镇平此次作乱,朕一定为将军加官晋爵。” 闻言,沈晚舟面带激动之色,拱手应道: “微臣不求赏赐,只为皇上安全。” 说罢,她站起身,主动说道: “叛乱未平,微臣这便率军过去。” 皇帝应好。 沈晚舟当即便带人离开,气势汹汹。 皇帝见状,带人暂时回到上朝的金銮殿。 太子欣喜,眼中激动: “太好了,沈将军来,这便有救了。” 闻言,皇帝闭上眼,脸色微沉。 没有应话。 似乎见场面有些尴尬,有大臣应和道:“正是。难怪沈将军为我国的定海神针,她一出场,便迅速镇平了叛乱。” “是是是,这说明沈将军手上是有真功夫、真本事的。” 此时闲下来,他们才有空发泄心中的慌乱: “没想到七皇子当真造反了!” “竟然还妄想逼宫!实属罪大恶极,若不是此次沈将军及时救驾” “此次抓到他,定不饶恕!” “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反正有沈将军在,此次叛乱定然很快便结束。” 只是我们没想到的是,这叛乱结束得极快。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沈将军便已经率兵回来。 众人见她回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可是结束了?” “抓到七皇子了吗?” 声音嘈杂。 沈晚舟没有回话,而是朝皇帝走去。 下跪行礼:“回皇上,微臣已然抓住叛乱之人,其中并没有七皇子。” 皇帝睁开眼,坐正身子。 “这是怎么回事?” 她解释道:“微臣刚刚派兵搜查一番,发现此次作乱的主力正是刚刚金銮殿外的那群叛兵,不过七八百人。” “至于其他地方” “是叛兵的障眼法罢了,实则只是虚张声势,就是为了叫人以为叛军人多势众。” “原来如此。” 皇帝身子前倾,眼神紧紧地盯着她: “你知道陈嘉佑的下落吗?” 沈晚舟迟疑。 “若是微臣没有猜错,他或许已经趁乱离开京城了。” 皇帝定定地看了她好几眼。 转而朝一旁的太监道:“下旨,叫人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陈嘉佑!” 闻言,太监拱手应是。 立马前去颁布皇上的旨意。 他扫视一圈殿内的众人。 众人纷纷敛容,恢复原先沉稳的大臣模样。 皇帝视线落到太子身上。 幽幽叹了口气。 太子眼神微动。 皇帝看着他:“念及你刚刚不顾身死,一心护着朕,朕便网开一面” 太子跪在地上,心中砰砰直跳。 皇帝道:“贬去你的太子尊位,去国寺清修一段时间吧。” 一段时间,究竟是多久,皇帝没有明说,以后可做文章的地方便多了去。 底下的朝臣心中一转,便有了想法。 太子显然十分激动,眼中热泪,跪下磕头:“多谢父皇开恩,儿臣一定好生为父皇祈福。” 而后,皇帝视线一动,落到我身上。 “裴云程,至于你” 第483章 第483章 他张口欲说什么,目光落到一旁神色恭谨的沈晚舟时,话语一转: “刚才叛军在前,你与太子都一心护朕。” “想来当初你与太子的那事背后也另有冤情” 我眼神一动。 皇帝,这是打算放过我与太子了? 他对我说道: “你,就和沈将军一道,去把陈嘉佑抓回来。” “事成之后,朕自然再论你的功过。” 沈晚舟眉头一皱。 我面上感激,跪地谢恩: “多谢皇上,祝皇上洪福齐天、国祚绵延。” “微臣一定与沈将军一道尽早将七皇子捉回来。” 一旁的郑太傅终究是松了口气。 “记住,以后没有什么七皇子。” 皇帝话语沉沉。 “是。” 听闻此言,不少大臣神色一颤。 更有之前几次三番为陈嘉佑说话、或私下早已投靠他的大臣此时已是冷汗涔涔。 陈嘉佑叛乱,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现在便轮到他们被皇帝清算了。 皇帝扫视众人一眼,将他们的神色都尽收眼底。 他道:“来人,再查太子一案。” 闻言,太子眼神一动,欣喜激动: “父皇” 皇帝叹息:“父皇也不愿相信你真有谋乱之心。” “或许,背后少不得有人为了记恨你故意设的陷阱。” “父皇信我!” 太子哽咽,情不自禁。 底下大臣,有人欣喜、有人难以置信。 不管反应如何,众人纷纷跪地: “皇上圣明!” 前几日,不少大臣为太子求情,反被迁怒。 贬官、降级,更有甚至直接被皇帝流放岭南。 害得众朝臣惶恐,无人敢去触皇帝霉头。 经此一事,不少大臣到底清楚皇帝的手段。 别看他平日里算是和善,当皇帝的人,心到底是狠的。 皇帝摆手,吩咐禁军一一搜查宫中,定不能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是。” 禁军领命而去。 经过今日这番动乱,皇帝委实有些疲惫。 “咳咳、咳退朝吧。” 一旁的太监小心地候着。 朝臣纷纷行礼告退。 转身离开之际,不少人见风使舵,上前搀扶住太子,对他释放善意。 “殿下当心,还请保重身子。” 话不多,点到为止。 太子朝他们点头示意。 只是眼中看不见笑意。 我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金銮殿。 此时外头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只觉恍如隔世。 刚刚战况紧急,只顾着带着太子,没空去想其他的。 此时一切尘埃落定,我与太子保全性命后,才有空来感受着难得的暖阳。 叫我觉得前几日在那阴暗森凉的大牢里,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只是视线下移,落到地上还没被清理干净的禁军、内侍等人的尸身上时,才浑身一颤。 这些,都不是错觉。 太子走出金銮殿时,神色恍惚。 “父皇,相信孤?” 闻言,我身形一顿。 侧头看向他,低声道:“此事背后是何人陷害,殿下此时有思绪吗?” 太子迟疑。 “这” 一旁的郑太傅见状,叹了口气:“殿下还是早些回府休息吧,那些事情以后再说” “也好、也好。” 太子干巴巴地应下。 只是短短几日物是人非。 他最是喜爱的侧妃,却是诬陷他谋反的奸细。 叫太子觉得恍然如梦。 一路无话。 如今得知皇帝要重审太子一案,不少人闻到苗头,对太子示好,主动献上马车送太子回去。 拜别太子,郑太傅用自己的马车送我回去。 此时,他才有空仔细打量我一番,叹气道: “瘦了。” 我扯扯嘴角,不想他为我担心: “是吃得少了些,补两天便好了。” 我询问郑太傅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为何陈嘉佑此时叛乱出逃? 闻言,郑太傅捋着胡须,细细说来: “这几日因发生了这些大事,人人自危,大理寺那边不敢敷衍,兢兢业业。虽然人证还在送来京城的路上,但核查过物证,说是板上钉钉,就差当面呈现给皇上。” “或许是狗急跳墙,这才背水一战,趁着皇帝今日当众审问太子” 闻言,我点点头。 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太子明知皇帝要他故意栽赃冤枉沈晚舟,甚至要杀自己,却还是当断不断。 迟疑不决。 郑太傅突然一顿。 此时即便只有我们两人在车上,外头驾车的是他的忠仆,他也压低了声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时事发突然,我被人押上朝堂,揭发与太子谋反一事。 而后我又被关入大牢,今日被该是当众问罪。 幸而发生陈嘉佑造反一事,皇帝终究是暂时放过我们一把。 只是郑太傅始终心有怀疑。 第484章 第484章 “你告诉我,太子他究竟有没有谋反之意?” 我摇头。 太子没有。 否则之前也不会无能为力,坐以待毙。 说来,陈嘉佑谋反一事来得可真是凑巧。 “既然如此,背后又是何人在陷害他?” 郑太傅闭眼沉思。 他试探性地说出好几人的身份。 可到底没有胆子猜到皇上。 我摇头叹息。 郑太傅眯着眼睛,打量我一番:“定然要找出背后之人,免得日后夜夜不安” 我出言安抚:“岳父放心,我心里已经猜到背后之人是谁,只是尚不确定。” 见我没有要说的意思,他皱着眉头,终究没有逼问。 郑太傅瞥了我一眼: “既然如此,先不说其他的,你改好好补补身子才是。” “沅芷还在府中等着你回去,见你这副样子,怕不是得慌了神?” 闻言,我愣住。 “当时不是叫她回您府上吗?” “是啊,可她听说府上找出什么罪证,心中担心,这便把孩子留下,自己回去了。” “这” 我惊了,声音卡在嗓子里,十分艰涩。 郑太傅从马车一侧拿出铜镜给我。 我接过一看,虽铜镜模糊,却清楚地看到脸上的疲态和眼中的血丝。 勉强笑了笑,却越显疲惫。 我默默收起铜镜。 回到府上,我迫不及待下马,就看到外头层层禁军围着裴府。 有禁军主动过来找我。 他们显然提前得知了消息,没有阻拦我进去:“奉皇上旨意,这几日叛军尚未抓到,还需守在此处。” “望裴大人理解。” 闻言,我点头应是。 迫不及待地朝郑太傅行礼,而后转身入府。 下人开门,乍一看见我,纷纷愣住。 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大人回来了?” “小的、小的这便去告知夫人。” 远远听到动静、瞧见我的人早就急切地转身跑进去了。 我心中砰砰直跳。 可前几日被关大牢,忧心忡忡,忍饥受饿。 此时情绪一激动,眼前便一阵发黑。 我皱眉摇头,勉强让自己清醒过来。 沅芷 “云程!” 我猛然抬头,对上她泛着泪花的眼睛。 郑沅芷不顾平时的得体从容,步履匆匆地跑来,一把抱住我。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只觉得眼底热意涌动。 “对不起、对不起” 情绪缓和过来,我见左右看过来的下人,怕她觉得尴尬,便示意她先回院子里再说。 “好” 郑沅芷攥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在前面走着,脚步极快。 我目光落到她抓着我的手,眼神一动。 她似乎,生气了。 果不其然,一进屋子,她便甩开我的手。 气势十足。 她转过身,平日里温婉的脸上不复笑颜,沉着脸,怒意尽显。 可对上我的视线,她眼神一颤,脸上的冷意再也保持不住。 话一出口,难掩哽咽: “我好担心你。” 我看着她,低声回应: “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特意回来等我。” 闻言,她一直苦苦压抑的情绪如雪崩一般,倾泄而出。 “旁人说你与太子谋逆。但我知道,若非今上是亡国残暴之君,你定然不愿江山动荡,况且如今才刚刚安稳不久,你怎会想着谋逆” 第485章 第485章 “是是,你懂我,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她攥着我的手臂:“太突然了,你只是去大理寺问个话,怎么就入狱了呢?” “他们都说你要死了” 她想到什么,回过神来,急切地看着我: “你现在回来了,是怎么回事?” “没事了吗?” 闻言,我一边安抚她坐下,一边给她倒水: “皇上发现我与太子遭受陷害,便叫人重审了。” “重审?” 我点头应是:“或许和陈嘉佑造反有关。” 她眉头一跳: “这是发生了何事?” “他今日暗渡陈仓,派人攻打皇宫,自己却偷偷逃出京了。” 郑沅芷瞪大了眼睛:“外面官兵把守着,进出受限,我还真不知道此事。” 我伸手抹去她的眼泪:“此次陈嘉佑私逃外出,不知能否捉到” 否则,就他那种疯狗性子,也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事。 “还有件事情” 我也不瞒她:“皇帝叫沈将军去捉捕陈嘉佑,也叫我跟随。” 她愣住,很是不解: “你?为何偏偏是你?” 我想了想,仔细回她: “或许是,皇帝怕那两人再次和好吧?便派了我这个陈嘉佑的眼中刺过去。” 郑沅芷呆住:“啊?” 委实不解:“为何皇帝会觉得他们两人会和好?这都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有关两人之事,她之前便听了一耳朵。 我叹了口气: “自然是,以己度人。” 皇帝觉得权势是顶天重要之事,一切事情都可以为了权势利益而让步。 因此他毫不怀疑,别人也是如此。 我一回到府中,自然少不了沅芷的投喂。 只是看着她端着自己学做的药膳递来给我时,笑意盈盈的模样,我突然想起曾经我也一心为她人做过此事。 当时只一心盼着能养好她的身体。 如今,我也找到真心对我之人。 一想到这,我便坐不住。 也为她亲自下厨房做自己拿手的药膳。 郑沅芷看到时,都愣住了。 “这、这不该是你吃吗?” 我为她舀出一碗汤,端给她: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 “明明你也瘦了。” 许是原先她便清瘦,就几日吃不好睡不好,脸色已然消瘦得很明显。 我话语带上一丝强硬之意: “我们都要好好补补身子。” 她眼神一转,应了。 “味道真不错。” “这碗汤我很喜欢,你教我,以后我也给你做” “好。” 而后,我便回书房整理杂物。 之前书房里的东西被左商带来的人装模作样的大肆搜查,不少东西都七零八落。 后来郑沅芷回来,不熟悉我的东西,只把外头的东西大概收拾一番。 里头的信纸、书卷几乎没动。 皇帝动作迅速,派人重审太子一案。 更是找到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左商。 据说,他被判处全家流放了。 一时间,我只觉得天威莫测。 前一日还是皇帝的心腹,着手他私下安排的任务。 而如今,皇帝翻脸无情,他无处伸冤。 至于太子的龙袍,自然是那“细作”虞侧妃所为。 只是不知道她是皇帝派来的细作,还是其他势力之人。 太子依旧去国寺清修,归期未定。 不过想来有皇后在,皇帝为了国本,也不会再对太子动手。 谁知,党项动乱的消息再一次传来! 第486章 第486章 皇帝暴怒! 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如今党项三番五次在边境作乱,这叫天下人如何耻笑朕?” “这不是把朕的脸面踩到脚底下?” 诚然。 前不久皇帝正洋洋得意,自己拥有精兵强将,短短一年多时间,便彻底收复失地。 而如今陈嘉佑这一叛逃,再加他之前勾结党项的罪证,很难不叫人怀疑之前几场胜战的真假。 是否真如沈晚舟所说,是两人私下商议,为了陈嘉佑成名而打的假仗? 朝臣惶恐下跪。 不少武将上前一步,主动申请出战。 可被怒火中烧的皇帝一一否认。 他收到陈嘉佑已出京城,曾在西北方的县内露面的消息。 当即猜测出他要投靠党项。 命令沈晚舟即日出发,势必要拿下此人。 于是,我在裴府之时,收到圣旨便要动身。 郑太傅派人前来,把今日早朝之事告知于我,叫我心中要有所防备。 “云程!” 郑沅芷叫住我,眼神幽幽。 她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快又要离开?” 我扯扯嘴角,有些不知所措。 该说什么? 回来这段时间,已经发生了好多大事,惹她心忧伤神。 见状,我上前一步,把她揽入怀中。 “对不起” “好啦,别这么伤感,搞得好像你回不来一样。” “你快些办事,早些回来,我与安若在这边等你便是好吗?” 她话尾一颤,眼眶已不自觉泛红。 我喉头滚动,不愿徒惹她伤心,低声应好。 出门时,郑沅芷非要送我。 “你放心,我只是想目送你离开。” 我心头一软,没有拒绝。 只是出去时,却突然看见沈晚舟身骑大马候在门后,一身红衣似火。 身后带着一队的将士,神情肃穆。 沈晚舟视线落到我身后,下意识一顿。 她道:“事不宜迟,该走了。” 我应好,又转身,定定地看了一眼郑沅芷: “你好生保重。” “好” 她朝我一笑,眼神微动,看向居高临下的沈晚舟: “之前将军救了我的孩子,还未亲自道谢。” 其实之前沅芷为表礼仪,曾主动送上拜帖,可沈晚舟却只觉小事一件,便拒绝了她上门道谢。 后来郑沅芷送了些礼到将军府。 沈晚舟倒是收下了。 此次正巧相遇,她为之前那事主动道谢。 沈晚舟淡淡道:“身为人母,我见不得因大人之事牵累无辜孩子。” “你不必向我道谢。” 郑沅芷眉眼弯弯:“可将军救了我儿不假。” 沈晚舟眼神微暗,没再说什么。 只是催促我:“该出发了。” 我点头应好。 一旁的将士为我递上一匹马。 我利落地翻身上去,转而朝门下的郑沅芷略微点头。 随后,便带着蒋生耀两兄弟离开。 我们出城之后,带上城外候着的兵马,一路朝着陈嘉佑逃亡的地方而去。 陈嘉佑在一众护卫的保护下,混在人群中悄悄逃出京去。 若是乔装打扮一番,掩藏在茫茫人海中,不算是难事。 可坏就坏在陈嘉佑不愿。 他不想做什么风餐露宿的亡命之徒。 终是忍不住,经过某县出名的酒楼时点了一顿大餐。 谁知,正巧被当地的知县认出。 便悄悄传了消息出来。 我们由此得知了他的行踪,朝那边疾驰而去。 不过陈嘉佑逃跑不远,我们只是废了一些时辰便跟上。 发现他行踪的知县再次派人传来情报。 说是已经派人试图拦截他们,只是不敌对方,只能远远跟在最后,探听行踪。 见状,沈晚舟当即不作犹豫,极速前进。 第487章 第487章 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和知县的兵对接上。 其中的负责人出列,语气犹带激动之色: “回将军,那叛贼就在前方!” 我顺势看过去,山路一路绕行,掩藏在前面。 看不到人影。 那人解释:“他们很是戒备,一看到我们跟在后头便派人来杀,因此我们便离得远些。” 闻言,沈晚舟应好。 “剩下的事,便交由我们了。” 说着,她看了我一眼,转而开始安排其他将士。 似乎这长时辰的行军对她没有丝毫影响一般。 连气息都不曾乱。 她派人前去前方紧盯着他们的动静。 其他将士谨慎地跟在后头,稍作休息。 毕竟很多将士一路行来,体力消耗不少。 又累又饿。 若是强行杀过去,只会事倍功半。 沈晚舟叫众人吃些干粮,早些恢复体力。 众人沉默应是。 蒋生耀肚子早就饿了。 他一路上忍得辛苦,肚子咕咕直叫,直到现在才能大口吃东西。 他眼珠一转,见左右无人注意,偷偷从胸口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肉饼。 “大人,好吃。” 他把肉饼递给我。 我顿了顿,不作犹豫,伸手接过,再一分为三,分别递给他们两人。 “一起吃吧。” “好。” “哒、哒、哒” 有细微的脚步声走近。 我耳朵一动,抬头看过去,是沈晚舟。 她过来做什么? 沈晚舟走近,看了一眼蒋生荣两兄弟:“我与你有要事商议,叫他们去后面守着。” 见我点头,他们两这才悄悄往后退。 眼神闪烁精光,警戒四周。 沈晚舟开门见山: “太子一事,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我神色不动: “沈将军问此话,可是心中有怀疑?” 她点头:“是有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那个。” 我与她沉默对视。 眼中只有一片深沉。 一切心照不宣。 她幽幽叹了口气:“还真是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若不是此次陈嘉佑自己受不住,逃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 若不是如此,怕是她根本没有办法这么快洗清污名。 毕竟她揭发陈嘉佑通敌叛国,陈嘉佑污蔑她有心谋逆。 就皇上那个意思,怕是想要趁机将两人相互折磨一番。 可谁叫,陈嘉佑逃了? 如此,之前皇帝为了平衡权势故意为他遮掩,却再也无法掩人耳目了。 他的谋反,是不争的事实。 而沈晚舟,就是个“误会”了。 这一切,我们这些当事人自然心知肚明。 沈晚舟沉默片刻,突然嗤笑了声:“说来,当初我都说太子懦弱不堪,犹豫不决,你还不信?” 她斜睨了我一眼: “这下,差点把自己的小命赔进去了吧?要是如此,你的夫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伤心流泪” 闻言,我叹了口气。 “裴某受不得沈将军这般嘲讽。” 她脸色微僵,沉默一瞬,站起身转身离开。 很快,前头打探情报的人回来了。 他一一回述: “那群人很是谨慎,小的隔着老远,看不清楚七、陈嘉佑是否有在,不过等他们离开后,小的刨开土地,翻查他们吃剩下的食物,上面油纸写有城内天明楼的字样” 沈晚舟沉默应着: “或许真是他,骄奢 y 逸,吃不得苦。” 见众人已经简单吃完,她站起身,高呵一声: “走,追上前!” “拿下陈嘉佑,回去向皇帝讨来赏赐。” “是!” 第488章 第488章 众人气势汹汹地朝着陈嘉佑那边而去。 此地唯有这条道路算是宽广,能允许十来名将士并肩策马而过。 其他小路多是此地砍柴的樵夫用脚一遍遍走出来。 因此大军无法绕路而行,只能从后方追赶。 “咚咚咚” 数千人同时策马疾驰,声势震天。 前头那群人自然察觉不对劲。 当即便有一群人留下,拦住我们。 “站住,来者何人” 他话音未落,视线落到前头的沈晚舟身上,突然脸色大变,下意识想转身逃跑。 他飞快地和身边人说了什么。 那人当即转身离开,朝前面大军赶去。 沈晚舟一言不发,责令将士们奋力迎敌。 一时间,厮杀声顿起,血肉横飞。 我在一旁打量着这支队伍。 他们人数不多,大概百来人,挡不住沈晚舟带领的队伍。 只是拖延一段时间。 果不其然,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局势几乎已经明了。 谁知,万万想不到的是,前方路上,有一群人声势浩大地正朝我们这冲来。 杀声赫赫! 我循声看过去。 陈嘉佑定然在其中,否则谁敢逃亡路上,却转身迎敌的? 我视线一转,落到沈晚舟的赤衣戎装。 难怪她出发时这般打扮,是猜到陈嘉佑知道她来,定然不会放过她? 果不其然,前头那被众星捧月、护在最中间之人,不是陈嘉佑是谁? 只见他双目狠厉,执拗癫狂地盯着最是显眼的沈晚舟,咬牙切齿: “是你!” 沈晚舟敛容,嘴角紧绷。 再次相遇,一切物是人非。 如此双方早已不是夫妻,而是恨不得将对方吃拆入骨的仇敌! 陈嘉佑怒喝:“杀了她,我给你们黄金百两!” “活捉!黄金万两!” 闻言,他手下的将士眼神狂热。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时间压下了对沈晚舟威名的恐惧,挥舞着武器,朝着她杀过去。 然而陈嘉佑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死死地盯着沈晚舟,口中诅咒: “!给我!” 结果却没如他所愿。 沈晚舟武功高强不说,她身边的护卫各个凶猛强悍。 我视线落到她身侧一人,眼神微动。 是他,阿卜完。 他护在沈晚舟一侧,招招狠辣。 蒋生荣站在一旁勉强护着我: “大人,我们先避开吧。” 我应好。 待在一侧静静观看战局。 两方人数相近,沈晚舟身先士卒,激励身后将士。 陈嘉佑虽没有带头,可他刚刚亲口说了赏赐。 将士本就是亡命之徒,万两黄金,怎么会不心动? 自然气势高涨。 两方一时间不相上下。 只是 我余光一动,只见陈嘉佑似乎焦灼不安,他盯着沈晚舟,见情况并不顺利,便忍不住往后退。 这是要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咬牙,不管此处的情况,叫人为他断后,而后朝着前头死命狂奔。 他逃了! 我派人急忙去告知沈晚舟,可里头战况正激烈。 人过不去。 而沈晚舟那边又被层层将士围住,遮挡视线。 见状,我咬牙带着人一起冲过去! 绝不能放过他! 我带着一路将士,策马紧跟。 陈嘉佑拼命狂奔,不断有人留下来阻拦我们。 这样一来一回,差距逐渐拉大。 不行! 我看着他此时慌乱逃生的背影,心脏突突直跳。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此时陈嘉佑身边护卫不多,杀了他,彻底绝了后患。 想到这,我高呼:“冲过去,杀了此人,必有皇上重赏!” 闻言,身后将士纷纷大声应和。 风声从我们身边飞快地呼啸而过。 马蹄声阵阵作响。 陈嘉佑等人一路逃行,不敢跑到人多的城池,一时间慌不择路,竟是逃到了一处河边,被堵住去路。 水流湍急,很是凶猛。 等他们想要绕开此地,转身之际,却发现已然被我们层层包围。 “呼、呼” 陈嘉佑急促呼,脸色都已然涨红。 他眯着眼睛看过来,突然嘶哑着嗓音高声喊道:“别动手,我给你们银子!” “上万两白银,可以保你们这辈子所有人都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我站在前方,毫不迟疑地朝他策马而去。 身侧的将士紧紧跟随。 陈嘉佑鼻间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的。 “别杀本王,本王有封地!还有数不尽的银子!” 他声音越发尖锐,突然眼前一厉,死死地盯着我。 显然是认出我来。 “裴云程!是你!” 第489章 第489章 他目眦欲裂,一想到刚刚自己的求饶之举,生觉奇耻大辱。 怒火燃烧,涌上心头,他全然不顾理智: “杀!给本王杀过去!” 一旁的护卫大惊:“殿下,逃命要紧!” 一个“逃”字,瞬间刺激了他原先濒临崩溃的神志。 下一秒,刀身一闪,那护卫当即人头落地。 “杀过去!” “本王要他死!” 我皱眉看着他的举动。 此时危急关头,他冲动杀人,无异使他手下人士气涣散。 可,却有利于我们! “抓住陈嘉佑!杀!” 一声令下,两方将士迎面相撞。 我左右一看,突然心头一跳。 蒋生耀呢? 莫不是,还被困在沈晚舟那边? 我握紧手中的剑,不再多想其他的。 此时紧盯着陈嘉佑。 绝不能叫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双方皆伤亡不浅。 陈嘉佑双眼阴鸷,此次陷入癫狂。 他撕心裂肺地高喊: “你们等着,本王的援兵马上就来!” “到时候,你们一个都将不得好死!” “尤其是你,裴云程!” 我眼皮一跳,只见他高举着剑,朝我杀来。 我身边的将士立马持刀拦下。 耳边马声长鸣,夹杂着将士的怒吼和吃痛声。 对上陈嘉佑泛着仇恨的双眼,我突然回想起这么久以来与他不死不休的恩怨。 从孙涛、再到发现他杀良冒功,通敌叛国、坑害将士、草菅人命 心中突兀笑了声。 原以为他会死在沈晚舟手里。 或许,他该是死在我手里。 这般想着,我握紧了手中的剑,毫不客气地朝他杀过去。 陈嘉佑狞笑:“来得正好!本王要亲手斩下你的头!” 刀剑相撞,我们眼神相对,皆有狠意。 陈嘉佑暴怒之余,难掩震惊: “本王倒是小瞧你了。” “可你今日必死。” “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嘉佑。” 之前我从不肯懈怠,平日里与梁山对练,如今用到得还真是时候。 一番打斗,我与陈嘉佑皆气喘吁吁。 他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恼火。 突然,他眼中闪过狠辣之色,抱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心,策马直挺挺地朝我撞来。 马声嘶鸣,前足腾空而起,我身子紧绷,险些摔落下马。 而陈嘉佑趁此时机,再次策马杀来,剑尖直直对着我的胸口。 却未料两匹马侧面相撞,猝不及防之下,我们双双滚落在地。 不好! 我翻滚两圈,顾不得眼前发昏,一咬舌尖,努力叫自己清醒过来。 陈嘉佑压着我,肌肉冗起,高举手上的剑,猛然朝我胸膛刺来。 我咬牙,举起剑相抗,然而抗拒艰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尖逐渐压下。 我暗叫不好。 额角的汗水下滑,浸到眼角,一阵酸涩,我却不敢眨眼。 陈嘉佑居高临下,眼中满是即将杀死我的得意之色: “裴云程,你终会死在本王手上!” “本王要亲手割下你的头颅,挖出你的双眼,剁碎了喂给狗吃!” “你的女儿、夫人” 我猛然发力。 陈嘉佑却笑得张狂: “本王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们的。” “你夫人也是个不耻廉耻的,之前”他暗暗用力,得意地看着我拼死抵抗的模样,“之前也曾是本王的未婚妻。” “你真恬不知耻!” 陈嘉佑怒极:“看在你的面子上,本王不会叫她早死,一定要好生折磨才可。” “还有你的女儿!” “她还小,本王会好好‘养’着她的” 他越说越兴奋,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是如何折磨我的妻女一般。 我冷笑一声,趁其不备,反手朝他脖子砍去。 “砰”的一声,锋利的剑身划到他的头盔,顺势砍到他的脖颈。 “呼、呼” 我喘着气,眼神发狠,死死地盯着他。 “啊!” 他脖子上鲜血直流,痛到面目狰狞。 “裴云程!” 他握紧手中的剑,眼中带着疯狂凛冽的杀意,再次朝我杀来。 剑声呼啸而过,我侧过身子,避开这一剑,手中剑身反转,“铛”的一声,两剑再次相撞。 他狰狞的怒容猛然逼近。 我目光冰冷,与他对视,丝毫不惧。 视线往下一瞥,抓准时机,斜剑刺向他胸口。 他险险避开,却被划伤右臂,手中的剑险些脱手。 剧痛袭来,他青筋暴跳! “裴云程!” 他肌肉鼓起,用尽全身力气,朝我挥来一剑。 我侧过身子,将剑横在胸前,挡住这一剑,嘴上却嗤笑道:“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 第490章 第490章 陈嘉佑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你” 我继续激怒他:“说来七皇子在战场上威风赫赫,素有战神之名,如今却和我一个无名之辈打得如此辛苦,也是可笑!” 他手上用了狠劲儿,脸皮都在抽搐。 我正想再激他一把,却见他大喝一声,发了狂似的朝我步步逼近。 我虽是招式灵活些,可单纯比力道却不及他,更别说他此时暴怒异常。 对上他的眼睛,我丝毫不怀疑他要和我同归于尽。 视线下移,却见脚边的土地越发湿|润,这是 不好! 我意识到什么,侧身避开,却见他双眼猛然瞪大,眼中闪着疯狂之色:“吧!吧!” 他手持长剑与我相抗,脚下却突然一个横扫而过。 我下意识避开,却一脚踩滑。 下一秒,陈嘉佑高举长剑,发了狂,猛然刺下! 我浑身汗毛炸开,身体比大脑先一步翻身避开,反应过来,猛然生起一股后怕之意。 陈嘉佑不甘,他拔出剑企图再次攻击,剑身却被泥泞的土地吸住。 雪上加霜的是,他右臂的血流到手上,湿|滑泥泞。 一时间他竟拔不出来! 我喘着气,缓过神来,主动朝他攻击。 到此,我们早已不死不休。 陈嘉佑又惊又怒,他咬紧后槽牙,指关节都发白了还会无法把剑拔|出来。 “裴云程,你不是自诩正人君子吗?又、又怎么会胜之不武?” 我不和他废话。 杀了他,才是最直接了当的事。 我也能回去了。 陈嘉佑心急,越发拔不出剑。 他口中威胁:“你敢对本王下手?本王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一家” 又说了些污言秽语,听得我眉头直皱。 我毫不客气,直接拔出刀,朝他刺去。 陈嘉佑狼狈躲闪,口中怒喝: “你个奴才,居然敢杀本王!” “本王要治你的罪!抄家灭族!” 我轻笑了声:“可惜了你的春秋大梦” “庶人陈嘉佑。” “轰”的一声,陈嘉佑大脑轰鸣,被刺激到双眼泛红:“裴云程!” 暴怒之下,他甚至不顾自身安危,翻身压在我身上,拳拳用力。 挣扎之中,我手中的剑脱落。 与他赤手空拳搏斗起来。 河水浸湿了我的衣裳,冷意上涌。 陈嘉佑翻身压在我上方,伸手死死掐住我的脖颈。 河水上涌,我的头被按在水里,呼吸不畅。 他狰狞大笑。 俊朗的面容早已扭曲。 我被掐得脸色涨红,一个侧踢把他踢飞,起身时,猛然吸了大口气。 我起身去拿起剑,却被他一个暴起扑倒,当即伸出手钳制他的手臂。 双手发麻,却不敢松懈一分力气。 陈嘉佑喘着气,目眦欲裂,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叫我。 我冷眼看着他。 “我真|觉得叫你这么,倒是便宜了你。” 他双眼一厉,加重了力气。 “你害死这么多人,该千刀万剐才是!” 他疯狂嘶吼:“本王是皇子,以后还会是统一天下的帝王!帝王!” 我眉眼尽是不屑,嗤笑道: “就你?” “如今,不过是狼狈逃生的落水狗,即将死在这” “你他放屁!” “本王绝对不会死的,绝对不会!” “等本王去找布日古德,到时候携党项大军镇平京城,看你还如何嚣张” 我沉默一瞬,冷眼看着他: “那时候,你又有什么利用价值?” “他还会留着你的性命?” 他愣了一会,下一秒,怒不可遏: “本王是皇子!皇子你懂吗?” 我冷笑叫一声。 没说话。 嘲讽意味十足。 “啊!”他死命挣脱我的束缚。 “本王、本王的一切都毁了!都被你毁了!” “还有晚舟,她也该是本王的,清清白白地嫁给本王,而不是被你用了!” “说到底,你还是嫌弃她。” 陈嘉佑怎么愿意承认: “都是你害了她,本王杀了你” 话语交锋间,我们也没停止手下的斗殴。 我一时不慎,被他一拳打到眉尾,只觉得半张脸都麻了。 自然,他也没落得好。 血流了一地,瞧着可怖。 僵持了这么久,我余光一扫,见蒋生荣着急跑来。 陈嘉佑自然也听到后头的动静,他心头狂跳,突然带着我往水里翻腾。 神情疯狂道: “死吧,一起死吧!” “嘭”的一声,我们瞬间被河水淹没! 第491章 第491章 河水冰冷,泛着一股凉意,叫人心底生寒。 我睁开眼睛,极力挣脱陈嘉佑的束缚。 他却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只想着把我拖下水。 和他一起,淹死。 危机来临,我心中求生欲顿生。 一拳打中陈嘉佑的鼻骨,痛得他面目扭曲,松开了钳着我的手。 我翻身而起,朝水面游去。 幸好儿时曾和玩伴一起游过水,这么多年来,下水时身体还算灵活。 可未料自己的右脚被陈嘉佑死死拽住。 我拼命踢他,他却咬牙不放。 低头一看,他眼中恶意涌动。 他要死,可别想拉上我。 我趁其不备,用力踢中他的头,挣脱出来,迫不及待地露出水面深吸口气,又朝岸边游过去。 余光瞥见他也挣扎地出了水面,大口吸气。 犹豫一瞬,到底没再拉着我同归于尽。 而是朝着岸边游来。 显然,他现在只不想死了。 刚刚经过那番打斗、水下挣扎,体力早已耗尽。 我爬上岸后,止不住地深深喘着气。 身上浸了水,冷风一吹,尽是寒意。 我转头看向他,只见他即将爬上岸。 不做犹豫,转身朝他走过去。 此时我在岸上,他在水里。 我垂眸看他,居高临下。 他神色又惊又怒:“你要做什么?” 我朝他步步逼近。 “你、你滚开!本王可是皇子” 我冷哼一声。 单膝跪地,一把拽着他的头发,狠狠往下压。 瞬间,他鼻腔、口腔全都被冰冷的河水包围。 “唔、唔” 我冷眼看着他在水下拼命挣扎,却不得。 这是我第一次出手折磨人。 心里却莫名平静。 见河水上浮现一圈圈的水泡,我心里估摸着时间,把他扯上来。 “嗬嗬嗬” 他猛然呼吸一大口气,脸色已经涨到发青。 下一秒,我再次把他的头按下水。 “陈嘉佑,你该。” 若是在折磨过程中,失了力度,他死了,也是老天爷看不下去,收了他。 这么一想,我手中加重了力道。 在他濒临窒息的时候,将他提上去,如此五六次后,他早已神智不清了。 刚刚我们在水中挣扎片刻,上岸后离原来争斗的地方已过了一段距离。 此时,身后的蒋生荣急急跑来。 “大人!” 他看着在水中挣扎的陈嘉佑,眼神一暗。 低声道:“沈将军来了。” 我余光一扫,见不远处有大批将士赶来。 他们也看到我这边的动静了。 朝我这而来。 我心头一动,手使了狠劲儿,而后再若无其事地松手、起身。 沈晚舟策马而来。 她视线落到我身上,意外地挑眉,又看向水中半挣扎的陈嘉佑。 叫人去把陈嘉佑抓上来。 我看着他被人带上来,闭着眼睛,气息奄奄的模样,面无表情。 沈晚舟扫视半昏迷的陈嘉佑一眼。 只见他头盔掉了,头发浸湿,凌乱散着。 脖颈和右臂处的伤口血肉模糊,在湖中泡久了,已经微微泛白。 沈晚舟轻“啧”一声。 她又看向我,语气颇有些惊讶:“难得看见你如此狼狈的模样” 我扯扯嘴角。 此时尘埃落定,我才发觉双手早已脱离,半边脑袋一阵抽痛,身上被刺伤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她隐晦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吩咐他们去清理尸体、追杀逃跑之人。 闻言,将士拱手应是。 一番吩咐下去,此地只有我们两人。 沈晚舟蹲下身,伸手放在陈嘉佑的鼻尖。 迟迟不动。 “如何?” 我开口问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顿住,抬头看我。 意味深长道:“似乎没有呼吸。” “似乎?” 她看着我,没有回话。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此时满身狼藉的陈嘉佑。 眼中情感复杂。 又怨又恨,还有一丝怜悯 她问我:“他活着回去交差好,还是死了?” “自然是死了的。” 话语轻描淡写。 沈晚舟转头看我,挑眉询问原因。 我缓缓了嗓子: “上一次,铁证如山他都能活。” “祸害遗千年,死了才干脆。” 似乎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不甘赴死,陈嘉佑突然眼皮动动了,嘴角咳出被呛进去的河水。 “咳、咳” 我下意识看过去,眉头一跳。 没死? 陈嘉佑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缩,浑身血液逆流! 他挣扎地起身。 我下意识抓住他,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他脸色紫红,发狂了一般拼命挣扎。 “晚、晚舟!救我!救我!” 他努力向一旁抱臂的沈晚舟求助,见她无动于衷,忍不住哀求:“你忘、忘了昭明吗,本王、父、父亲” 沈晚舟眼神微动。 却是冷笑一声:“自然没忘。” 她主动和我说了一句: “裴大人小心。” 我心头一动,余光却见她缓缓拔出血迹未被擦尽的剑,对上陈嘉佑的心口。 他呼吸一滞,双眼猛然瞪大,瞬间发狂! “本王、爱你啊,晚舟” “不、不杀本王” 沈晚舟嗤笑:“什么东西。” 然后,一剑干脆地刺下去。 瞬间血液飞溅。 第492章 第492章 陈嘉佑身体猛然一震,大片的鲜血从他的口中流出,血流一地。 剧痛来袭,他双眼张裂到最大:“嗬、嗬” “晚、舟” 沈晚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对你很宽容了。” “刚刚刺偏了一点,你还能活久一点。” 我松开手。 此时手上沾满陈嘉佑的鲜血。 站起身,冷眼看着他临死的模样。 口中不断溢出大片鲜血,显得可怖。 曾经嚣张跋扈、傲慢自得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惨白。 陈嘉佑明明将死,却极不甘心。 双眼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一样,发狠似的看着我们两人。 沈晚舟缓缓拔出剑,看着他痛得身子抽搐。 突然想起什么,怜悯地垂眸看他: “忘记说了,你的母妃前两日病逝了。” 陈嘉佑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原先身体还好好的,据说还吵着闹着要为你求皇后娘娘,如今,突然死了。” “你的母家,徐忠知大人及徐家成年男子被判斩首,其余人则被流放岭南。” 她不急不缓地说着。 话语一顿:“至于你的安宁妹妹,她虽活着,却不如死了。” “她受你牵累,若不定日后哪里需要和亲,皇帝就把她送出去了。” “男子为争权夺势,却连累家中妇孺,她们何其无辜?” 陈嘉佑艰难地扯着嘴角,发出嗤笑。 “哈、哈哈和本王又、又不在、意” “本王、死,你们也、不得好、死!” 他咬牙说完最后一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气息急剧转弱。 几不可闻。 沈晚舟厌恶地看着他。 “以后,我带着昭明生活,她不会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反贼父亲。日后史书撰著,也只会提到你——陈嘉佑通敌叛国,反叛出逃,却身死途中。” “你这一生啊,可笑又可悲。” 他闻言,双手徒然用力,痉挛般死死扣到土地里。 不甘的怒吼声却被嗓子里的鲜血堵住。 “本、本王嗬、嗬” 他突然古怪一笑,说道:“父皇、杀沈、沈志” 沈晚舟脸色微变。 却见他手指一松,狰狞的怒容彻底地僵在脸上。 沈晚舟因他死前最后一句话而心头狂跳,脑中闪过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 她用力踹了他一脚。 他却瞪大了眼睛,沉默无声。 沈晚舟胸膛里涌动着怒火,半晌,沉声道: “他死了。” 我应了一声,走到岸边,蹲下洗干净手上的血迹。 河水冰冷,我打了个激灵。 陈嘉佑死了。 和他的恩怨终是结束了。 沉默良久,沈晚舟幽幽道:“我不是要嘲讽你。” 指的是路上休息时对话那次。 我转头看她。 沈晚舟直视着我,直言问道: “回京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将军直说吧。” 她侧过头,扫视一圈,才道: “你此次从狱中获救,只是侥幸。” “难道打算一直为人鱼肉吗?” 我扯扯嘴角:“自然不愿。” 沈晚舟一甩衣袖,随地而坐。 “这次我回来后,皇帝是越发容不得我了。” 我看得出来了。 不仅如此,他也越发容不下太子。 “之前,皇帝忌惮我功高盖主,加上后方供给不足,若是当时反攻党项,怕是也讨不了好。收复失地后,我便顺着皇帝的意思归朝。如今党项卷土重来,皇上还能容忍我在他眼前蹦跶一会儿。” “可你们呢?” 沈晚舟反问:“他即便心里对太子一时不忍,可又能持续多久?” “裴云程,你读过不少史书,知道帝王的多疑又残忍,你敢用全家身家性命做赌?” 我没有回话,幽幽叹了口气。 太子一朝失势,我曾身为他一手提拔之人,自然落不得好。 而皇帝曾用我作为离间沈晚舟与陈嘉佑之间的棋子。 如今,陈嘉佑已死。 我在皇帝那边,也没用了。 下场如何,不言而喻。 一想到这,我心中惆怅,局势艰难啊。 沈晚舟见状,自然心知肚明。 她看着我,压低了声音: “所以,你要与我结盟吗?” 第493章 第493章 “结盟?” “怎么说?” 她眼中闪烁着精光: “你知道我这个人,只想着天下太平无战事,不可能有那些谋反的想法。” 闻言,我想起来,之前沈晚舟被关之际,民间对她之事议论纷纷。 不少人猜测她不满当今的皇帝,有效仿前朝的齐天女帝称帝之心。 而她身为女子,却手握重兵,成就如今这番战功,便是她野心勃勃的佐证。 沈晚舟说得很直白: “其实,我不满意太子。” “可与皇帝相较,我宁愿选择太子,只希望他日后能成为个守成继业的好皇帝。” 听闻此言,我下意识查看左右,发现其他将士相离较远,无人能听到这边的对话。 沈晚舟笑了。 “我又不是蠢,大咧咧议论皇上。再说” 她眼神落到远处的将士身上: “那里边,应该还有皇帝的眼线,我怎么会那么粗心?” 我主动问她:“将军打算怎么做?” 她愣了一下,摸摸下巴: “刺杀、毒杀皇帝,推太子上位?” 我静静看了她一眼。 “将军说得简单。” 她笑了:“其实这些事情很简单,我的要求也很简单,老皇帝去世,新帝要是个心怜百姓的。” “然后便是保住沈家军,我能保证他们绝对不会造反。” 她眯着眼睛想了想:“我沈家世代为将,军功赫赫,从未有过不敬之心。” “若是我帮太子,至少领兵作战一事,还从未退缩过。” 沈晚舟问我:“如何啊,裴大人?” 我道:“将军这么多年上战杀敌,战功彪炳,陈国人皆可知。” “若是要与太子结盟,此事需和太子商议一番。” 她点点头。 “这是自然不过太子,可对老皇帝死心了?” 见我沉默,她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突然古怪地挑眉:“不是吧?” “太子居然还没看出来皇帝对他的杀心?” 怎么看不出来? 只是他以为皇帝是年老了,忌惮他,不喜他,却从未想过皇帝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太子,他还需要时间。” 沈晚舟站起身,嗤笑道:“行,你得好好劝劝他,免得我刚上了你们的贼船就发现——船早就塌了。” 话语讽刺至极。 我瞥了她一眼:“那将军可得好生看看了。” 说罢,我余光一扫,刚好看见不远处的将士朝这边走来。 沈晚舟敛容。 等他们过来后,就叫人收拾陈嘉佑的尸身,带回去给皇上。 “反贼陈嘉佑,忤逆谋反,罪不容诛,今拒死不从,自戕了。” “把他带回去,交给皇上吧。” 将士沉默,拱手应是。 见天色不早,我们不作犹豫,当即策马离开。 一回到京城,我们便马不停蹄,进宫向皇上禀报此事。 没有上次那些阴谋诡计,皇帝很快召见了我们。 他面色如常,即便知道陈嘉佑自戕身死,也没有一丝动容。 听完沈晚舟的回复,皇帝目露赞叹之意: “晚舟果然本事高强,这么快就找到了此人。” “可惜,朕没能亲眼看着这逆贼求饶。” 沈晚舟却迟疑地看了皇上一眼,随即抿唇不语。 “你有什么要说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还请皇上恕罪,逆贼陈嘉佑,死前并未求饶。” 话落,皇帝眉眼一抬。 沉默不语。 “罢了,终究是忤逆不孝之人,死了也罢。” 闻言,沈晚舟下跪叩首。 皇帝眼神微动:“这是做什么?” 她咬牙,话语说得艰难:“还请皇上恕罪,微臣尽心尽力抓捕此逆贼,也是为了、为了” 皇帝皱着眉头,似乎不解,等着沈晚舟继续说话。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语气却难掩羞愧之意: “也是为了赎罪,毕竟微臣与这逆贼曾为夫妻。虽俗话说夫唱妇随,可此逆贼犯下的滔天大罪,微臣深觉耻辱。” “求皇上恕罪。” 说着,她下跪磕头。 态度十足恭谨。 皇帝显然很是满意。 他伸手虚扶,神色感动:“你又何必如此见外?” “你骁勇善战,精忠报国,朕都看在眼中。” “你放心,陈嘉佑一事,不会牵累你和昭明。” 皇帝拖长了声音,说出“昭明”二字,满意地看着沈晚舟感激的神色。 “多谢皇上!” 皇帝含笑点头,转而看向我。 “裴卿,朕曾说过,捉来陈嘉佑,再论你功过。” 闻言,我拱手,惶恐应是。 “你协助沈将军,也算有功。再加上太子一案” 第494章 第494章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低落下去。 “朕才知道,原来是左商那个小人暗中陷害。” “皇上英明!” 皇帝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你当时护着太子,也是忠勇可嘉。” “如此,便升你为户部侍郎如何?” 我言辞感激之至:“多谢皇上,微臣感激不尽,自然勤勉做事以奉君。” 说完,我跪地磕头。 心里却重重一沉。 户部侍郎。 也不知皇帝是不是另有深意。 说罢,似乎我们该退下了。 可皇帝突然问道:“陈嘉佑呢?” 我眉头一皱,拱手回复:“他的尸身正在地牢里。被将士抓捕时,他冥顽不灵,誓死反抗,尸身狰狞可怖。” 闻言,皇帝沉默一瞬。 “狰狞可怖” 他眼中似乎浮现一丝水光:“到底是父子一场,叫人送去偏殿吧,朕最后看他一眼。” 闻言,我面色不变。 一旁的太监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低头应是。 离开皇宫之时,我正好看到禁军运送着棺材进宫。 沈晚舟突然嗤笑了声。 我朝她看过去。 她道:“当真是讽刺。” “要利用陈嘉佑的人是他,要杀他的人也是他。” 她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嘲讽之意。 我看着装着陈嘉佑的棺材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是人心莫测。” 皇帝至高无上,玩弄权术,儿子不过是他眼中权利的斗争品。 可偶尔,也有丝微妙的怜悯。 沈晚舟朝我摆摆手:“行了,你记得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就好。” 说罢,她策马离开。 我收回视线,马不停蹄朝着裴府而去。 到门口时,我急急翻身下马,险些脚滑。 却不在意,只快步上前,把门敲得咚咚响。 门房原先还有些不耐烦,听到我的声音后,急忙把门打开。 “大人!” 我不顾得和他们说什么,直直朝院子里而去。 然而里外找了一头,却根本看不到郑沅芷。 人呢? 去哪了? 她的侍女香玉正从外头进来,见我左右找人,急得额头热汗直冒,当即明白过来,大声叫道:“大人,夫人在东厨里!” 闻言,我快步朝东厨而去。 到那时,却见她在里头做着什么东西。 炊烟袅袅,只有人间烟火的美好。 “沅芷。” 我缓和呼吸,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没回我。 依旧自己低着头,在动手做着什么。 “沅芷。” 我朝她走近,声音也大了些。 她似乎愣了一下。 我迫不及待,快步走到她身旁,一把抱住她。 她浑身僵硬,抬头时一瞬间呆愣了。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她眼睛闪动着水光,叫人一见便心软。 我低头,与她额头相贴: “是、是,我回来了” “陈嘉佑已死,我马不停蹄地回来。” “好!真好。” 说着,她身子忍不住颤抖,口中喃喃着。 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我道: 第495章 第495章 “你快看,这是我做的” “你上次给我写了做法,我本想今日试试,那么巧,你就回来了。” 我视线移到她指的灶台。 “好,那我一定要好好尝尝。” “可是刚做两次,可能味道不会很好” “那又怎样,这可是你亲手做的。” 我舀起一口,轻尝了一下。 见她眼神期待地看过来,我与她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府后,陪了郑沅芷一会,我便派人立马传消息给太子。 可一直等到日落,却迟迟不见太子回信。 事关重要,我当即再次派人过去询问太子,却毫无消息。 见状,我深觉不妙。 主动去上次见面的酒楼,去那找太子。 可也没见到人。 在包厢里头,身为太子亲信的掌柜满脸无奈地对我说道:“大人呐,小人实在不知太子在何处呀。” 见他如此作态,我没有继续逼问。 若是他不愿说,我再如何追问,他也不可能回我。 若是他真不知道,那更无奈了。 只是找了太子这么久,却根本不见人影,难免心生郁气。 “叩叩” 突然,这时候包厢的门被人敲响。 我对掌柜对视一眼。 “是我,乌禅。” 闻言,我恍然。 是那个太子手下顶顶信任的幕僚。 他很有本事,擅长谋略,太子府内不少幕僚都信服于他。 我也曾是太子幕僚,自然与他相识。 “请进。” 乌禅进来第一件事,便是示意掌柜出去,他有要事与我商议。 做事还是一贯的直白了当。 乌禅等掌柜离开后,开门见山道: “我知道太子在哪?” 闻言,我与他对视:“在哪?” 他却没有回我,而是摇摇头: “就怕大人叫不回他。” “这是怎么说?” 乌禅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人在这里,大人你自去就好。” 说着,他给我递过来一张纸。 我低头看着上面写的地方,眉头一跳。 乌禅说完,便站起身: “裴大人,祝你事事顺遂。” 他径直离开。 我也不犹豫,拿着他给的地址便找过去。 至少,我知道他的为人,他不会害我。 找到纸上所写的小院时,我脚步一顿,觉得空中有什么细微的动静。 “裴大人?” 有护卫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心中一定,是太子身边亲近的护卫甲兵。 我朝他说道:“裴云程有要事前来找太子,还请通报一声。” 闻言,他点头应是。 当即翻身入府。 我在外头等待片刻,见甲兵出来,却是拒绝了我的求见。 闻言,我站在院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头。 里面究竟有什么,太子不愿叫我看见。 “有关皇上一事,事关紧急,还请再次禀告。” 闻言,那甲兵却严词拒绝。 我明白,这是太子的意思。 愣了一会,我转身离开之时,突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我心头一跳,回头看过去,瞬间浑身血液逆流! 第496章 第496章 虞侧妃! 怎么是她? 只见那个和虞侧妃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正牵着太子的手,从府里走出。 两人对视一笑,尽显恩爱之情。 突然,太子神色一顿,脸上有片刻的尴尬和不自在。 我深吸口气,朝他步步走近。 “殿下,我回来了。” 他摸摸鼻子,笑着对我道:“回来了?正好,你该好生休息才是,怎么来找我了?” 我低着头,沉声道:“因为有要事想与殿下商议,这边着急忙慌地过来。” 顿了顿,我看着地上的青石板砖,一字一顿地问道:“敢问,殿下身边这位,可是虞侧妃?” 闻言,太子一僵。 那虞侧妃更是低下头,身子忍不住轻颤。 太子见状,忍不住伸手搂住她:“别怕” “殿下!” 我抬头看他,问道:“此人可是虞侧妃?” 太子皱眉,有些恼羞成怒的尴尬:“是又如何?” “你须得敬她!” 我嘴角紧抿,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那殿下可还记得,虞侧妃正是故意在太子府中放了龙袍的罪魁祸首?” “啊” 虞侧妃惊慌地捂着嘴,双眼一垂,便泪流满地。 她挣扎着往后退,不愿再出现在我面前:“殿下、请恕我失礼” 太子一把拉住她,眼中闪烁着怒意:“你怕什么?” “孤护着你!” 说着,太子转头看着我,声音冷沉: “云程,你今日来说什么?” “快说,说完便离开。” 我却不愿见他轻易放过此事: “回殿下,我今日来说什么,都不要紧了。” “只想问——虞侧妃,为何还在殿下身边?她之前陷害殿下的罪责,难道殿下就这么放过她?” “呜呜、不是” 见她突然哭得梨花带雨,我只深深皱眉。 太子却恼怒了。 “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在逼迫孤?” 他话语冷意十足。 闻言,我只觉得如坠冰窖。 太子,终究是一次又一次叫人失望。 我漠然道:“不敢逼迫殿下,只是觉得有虞侧妃在殿下身边,说不得殿下又犯了什么忤逆犯上的大罪” “裴云程!” 太子怒喝:“孤当真是给你脸了!” “呜呜殿下,都是我不好。我就该一死了之,也不会叫殿下如今被手下人逼问” 虞侧妃果真拿捏得了太子。 此时不过一句话,便能火上浇油。 我冷眼看着她。 她确实该死。 没想到太子竟然保下了她? 只是 我视线移到他们身后的小院。 看来太子也知道,这虞侧妃所犯之错罪大恶极,这才把她安排到外头的院子里。 太子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燃烧着沸腾的怒意:“你滚!” “孤今日不想看到你!” 我扯扯嘴角。 只觉得满心疲惫。 一旁的甲兵早在太子的示意下,言辞冷酷地看着我:“裴大人,请。” 我咬牙。 看着太子,眼中满是失望之意。 他对上我的眼睛,眼神一颤,竟下意识垂眸移开视线。 我心累了。 不愿再让他天真下去。 “殿下不知,皇上早就想要杀了你吗?” 我淡淡开口,眼睁睁地看着他脸色剧变,又惊又怒,后槽牙咬得死紧: “你说什么?” “皇上,容不下您了。” 我看着他,重复道。 他突然怒意沸腾,一脚直接踹到我胸口:“闭嘴!” 毫无防备之下,我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来袭。 痛到面色扭曲,踉跄倒地。 太子喘着气,也被自己这一脚惊到了。 他愣住,张口欲说什么,一旁的虞侧妃早已惶恐不已,娇娇叫道:“殿下!小心” “您别动怒,旁人不值得您这么生气,都吓到人家了” 闻言,太子早已忘记要和我说什么,忙不迭安慰他怀中的心上人。 “好好好,不哭不哭,孤最是疼你的” 见二人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我突然笑出声。 只是一时间扯到腹部的伤口,微微抽气:“嘶” 太子冷着脸:“你笑什么?” 一旁的虞侧妃也朝我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挣扎地起身,看着太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殿下似乎忘记了,您已经被贬去太子尊位。” 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他身子一震,猛然朝我看来。 第497章 第497章 我反问:“殿下忘了吗?” 陈嘉靖像是被人活生生打了一巴掌,脸色涨红。 他嘴角抿紧,眼中压抑着怒火。 我丝毫不惧,一字一顿道: “皇上已经对您心生不满,若是这虞氏一事被皇上知道,他又会怎么看您?” “还有追随您的将士们,见殿下如此昏庸,痴迷女色,不能明辨是非,他们又会如何失望?” 看着陈嘉佑此时的怒容,我心中感叹,难怪乌禅主动来找我。 看来,他是劝过了,却劝不动。 陈嘉靖对此人,执念颇深。 一想到这,我眼神冷冷地移到虞氏身上。 曾经陈嘉靖为了她的弟弟便多番偏袒,想来那时便可见端倪。 只是没想到,他对这虞氏的感情之深,令人心惊。 即便她犯了如此大错,陈嘉靖却依旧护着她。 闻言,那虞氏脸色大变。 当即跪地,脸色凄凄:“殿下,不如叫我死了吧,终归都是我的错” “你也是被逼无奈。” 见她如此,陈嘉靖眼神掩不住的动容,伸手扶她起来。 “你只是小小女子,亲人之命被人威胁,又能如何?” “我、我不怪你。” 虞氏抬头看他,眼神中闪过感动和难以置信之色,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殿下,您待我真好” 陈嘉靖嘴角挂着笑,可余光注意到我时,却眼中闪过深沉的怒意。 “裴云程。” 我对上他的眼睛,暗暗抿嘴。 无声的对视中,不由想到之前与陈嘉靖的相识。 我心中一直感恩他的提携之情。 想到这,我压下心中的郁气,缓和了语气,主动拱手示意:“殿下,今日我来找您当真是有要事,还请殿下避开左右,私下商议。” “殿下!” 闻言,虞氏下意识惶恐地拉着陈嘉靖的手。 声音颤抖,带着哽咽之声: “这、这位大人是不是要殿下杀了我?” 他眉头紧皱,断而否认:“不会!” “我绝对不会叫任何人伤害你!” “相信我可好,嗯?” “是、是,我相信殿下”虞氏瞥了我一眼,毫不掩饰得意之色。 “虞氏!”见 陈嘉靖竟被人如此愚弄, 我忍不住心中的怒意:“你究竟要做什么?非要害死殿下不可?” 闻言,虞氏惊呼,怯怯低头:“不敢,不敢” “裴云程,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嘉靖见他的心上人如此,顾不得我说的什么要事,当即沉下脸。 “滚,以后不要叫此人出现在我面前。” 后一句,他对甲兵如是吩咐。 “是。” 甲兵拱手应是。 而后,陈嘉靖竟是目不斜视,直挺挺地带着那虞氏就要离开。 “别哭了,刚刚不是说好了要去看灯会吗?” “等会我只陪你一人,好不好?” 虞氏话语满是感激:“殿下真好。” 两人浓情蜜意。 携手离开。 只留我一人,冷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突然间,寒风一吹,我心生寒意。 今日来找陈嘉靖的急切之心,突然就消散了。 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双腿发麻。 我扯扯嘴角,露出嘲讽之意。 罢了。 是我庸人自扰了。 第498章 第498章 回到府上,我远远便听见院里头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是郑沅芷正在带着安若念书。 “人之初,性本善。” 她念一句,安若便跟一句,口齿不清地应着: “人之初,性、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一言一语,女声温婉,童声稚嫩,叫人心头发软。 我顿了顿,朝里面走去。 郑沅芷看见我回来,微微弯了弯眼睛,却没有打断安若读书。 而是坚持带着她读完一段后,才低头对安若说:“你看看,是谁来啦?” 说着,手指着我的方向。 安若歪着脑袋,看了我几秒,而后眼前一亮: “爹爹、爹爹” 闻言,我走上前,笑看着她。 “对,爹爹回来了。” 说着,我顿了顿,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之前才回来一次,她怎么就记得我” 郑沅芷笑而不语。 “爹爹、爹爹” 安若对我熟悉了,看着我不停地叫唤,伸着手机就要抓我。 歪头歪脑的模样,瞧着就活泼可爱。 我伸手,一把抱起她,亲昵地蹭蹭她的额头。 这孩子平日里睡得足,醒来后精力总是格外好。 此时瞧见我,笑眯眯地伸手戳我的脸。 我亲昵地和她笑闹一阵。 郑沅芷就在一旁看着,眼神温柔。 时间到了,安若渐渐有些困意,沅芷便叫奶娘把她带下去。 而后,屋内安静下来。 她细细地瞧了我一会儿,笃定道: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何需顾左右而言其他?” 我不愿把朝堂上的事情拿到家里来说,让她担心。 可她到底敏锐。 刚刚便看出来我神色不对劲了。 “你也知道如今朝堂党派林立,皇上与太子之间” 我话语有些迟疑。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只说起一事:“七皇子身死,可会牵累于你?” 她抿嘴,低声道:“到底是皇子,之前也颇得皇上疼爱,甚至发生了那事,也没被皇上记恨。” “正所谓斯人已逝,不念旧恶。皇帝若是冷静下来突然有些遗憾、怅惘,那你岂不是” 闻言,我没说什么,只是把她抱在怀里。 “他若是想下手,为了名声着想,定然师出有名,我会小心的” 这样的话语何其苍白无力。 我心知肚明。 郑沅芷亦然。 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庆幸的是皇帝还要脸,不敢逼杀臣子,肆意行事。 似乎是觉得此事太过沉重,我们双双略过此事。 郑沅芷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一事。 “对了,那沈将军?”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此次立了大功,陈嘉佑一事不会牵扯到她。” 闻言,她身子一松,瞬间放心了。 “没事就好,那人所犯的错,若是牵累她,那也太冤枉了。” 说到这,我倒是想起一人: “安宁,她如今可还跟着曹大夫?” 郑沅芷顿住,摇摇头: “不在了。” “我生产前后,有近三四个月没出去过,那时派人与师父传信,得知安宁只偶尔去几趟,每次还来去匆匆,师父知道她情况特殊,便没说什么。” “昨日,我寻师父解惑,才知道安宁已派人告知师父,以后便不来了。” 我皱了皱眉:“想来是被禁足了。” “也是被陈嘉佑牵累。” 说到此事,郑沅芷眉头紧皱。 半晌,沉默地叹了口气。 “行了,不说这个,你也该累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她看着我,眼中带着心疼之意。 “眼中都泛红了。” “好好。”我笑着应她。 与她双双洗漱过后,一起入眠。 她靠在我怀里,小脸素白,不施粉黛却有种清丽之美: “真好,你能陪在我身边。” 她微微抬头看我,眼中尽是不加掩饰的欣喜。 我低头看她,缓缓一笑。 这样漂亮的眼睛,我舍不得叫她以后流泪。 皇上、太子 隔日,早朝之时。 不少消息灵通的同僚、大臣看见我时,眼中没有惊讶之色,反而友好一笑: “裴大人回来了。” “风采更甚从前了这是。” 我不卑不亢地一一回礼。 这群老狐狸,早就打听了陈嘉佑一事。 不管心里如何想的,此时面上端的是友好。 我余光一瞥,正好看到正稳步进来的沈晚舟。 今日她面容肃穆,和往常一般。 她朝我看过来,眉头微皱。 我瞬间明白,她这是在疑惑那结盟之事。 只是此时人多口杂,不便交流。 太子不、二皇子他 他本该去国寺清修的,却与那虞氏一道,也不知道他在外头是否会被人瞧见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 他被革除太子之位,手下幕僚难免人心浮动,想着另谋高就。 乌禅能得知他的行程,难免其他人不会知道。 若是如此,再被揭发到皇帝面前 我心头隐隐不安。 第499章 第499章 果不其然,朝堂上,当大臣们商议完近期要事之后,突然有人提起二皇子。 却是恳请为他复位: “皇上,二皇子贤爱仁德,素有仁名,此次私藏龙袍一案,事已查清,也是遭人陷害,实属无辜,老臣恳请皇上复立二皇子为太子。” 闻言,我心中一沉,余光朝那人看过去。 是史正思一派的人。 这是要做什么。 接着,不少人不约而同地齐身下跪: “求皇上复立二皇子为太子。” 声音在安静的朝堂上极其响亮。 那些人有太子,也有史党之人。 而后,其他人见状,零零散散地下跪为太子求情。 只有为数几人站着,没有跪下。 皇帝没有回话,而是沉默地看着他们。 一时间殿内静寂无声。 突然,皇帝看了一眼我们站着没动的几人。 主动问我: “裴大人,你为何不跪?” “莫不是,不想为二皇子求情?” 他话语一沉,暗含深意。 闻言,我低头抿唇,拱手应道:“回皇上,微臣以为皇上所为,皆心中有数,微臣不敢质疑。” “故,不曾出言。” 他“嗯”了一声,又问沈晚舟: “沈将军为何不为二皇子求情?” 她道: “微臣只听从皇上所言,一切以皇上为主。” 闻言,皇帝满意地轻笑了一声。 又扫过其他站着的几人: “你们呢?” 史正思拱手:“回皇上,微臣同裴、沈两位大人想法一致,谨听皇上吩咐,不敢质疑。” 皇帝静静地看了他好几眼,而后看向底下跪着的众人: “你们觉得,二皇子无罪,是朕有错?” “不敢。” 众人低头否认。 郑太傅跪在地上,神情肃穆: “可皇上!” “二皇子无过,不该被贬啊。” 皇上轻笑了声。 “可朕怎么听说,他去国寺清修之际,却和一女子在外游街嬉戏?” 语气丝毫不带怒意,却叫众人一震,难以置信: “这、这这可是真的?” “当真荒唐,不把皇上看在眼中” 郑太傅一惊,都愣住了。 我默默攥紧双手。 还真被皇帝的人发现了。 “朕原先允他归府,也是看在他清修艰苦的份上,怎料他居然” 皇帝幽幽地转头问我: “不知此事,裴大人可知道?” “据说昨日,裴大人还曾找过二皇子?” 闻言,所有人都朝我看来。 我呼吸一滞。 皇帝当真手眼通天,派人查了我的行踪。 “正是,只是裴某忘记二皇子那时还在清修,并未找到二皇子。” 话音落地,我呼吸一窒,只觉得浑身汗毛乍立。 皇帝冷哼一声,却并未再说什么。 他看向底下跪着的众人: “行了,二皇子德行有失,朕不罚他都已是宽宏大量,此事无需再说。” “退朝吧。” 等皇帝离开后,我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冷汗涔涔。 郑太傅跪久了,吃力地起身。 我急忙扶起他:“小心。” 他反手握紧我的手臂,眼神小心地注意着周围的人,压低声音,隐隐带着怒气:“太、二皇子那边,究竟怎么回事?” 闻言,我深吸口气,只道:“等会再说。” 说罢,我跟在他身后离开。 沈晚舟从我身旁经过,眉头紧皱,眼中暗含深意。 我微微摇头。 回去路上,郑太傅问起有关二皇子一事。 “你说清楚!二皇子他、当真趁机与一女子出游?” 我叹了口气。 见状,郑太傅立马明白了。 他闭上眼,幽幽道: “他从前,可不是这般作态” 正是。 陈嘉靖从小便当作储君培养,对自己要求极高。 这两年,皇帝私下对他多番打压,他心中气恼,却更加战战兢兢,处处体察皇上的心意,愈发恭谨。 像是被皇帝罚去国寺,他昨日却偷偷相会虞氏一事,是曾经万万做不出来之事。 想到这,我心头一惊。 虞氏。 皇帝既然知道陈嘉靖的行踪,自然也该知道虞氏之事。 只是他今日没在朝堂上提起 我心生不妙。 郑太傅神情严肃,对我说道: “我知道你与二皇子之间关系匪浅。” “此事,你一定要劝告二皇子,下不为例。” 他顿了顿,“若非如此,说不定今日能真复立太子。” 我摇摇头。 “一切还是得看皇上的意思。” 皇帝显然是不愿意的。 昨日皇帝对我的任命下来了。 可中间不少事务还需交接一番,如今一来我白日倒是落得清闲。 晚上回去后,却见有人早早在我府中等候。 第500章 第500章 回府时,我本以为沅芷正在后院等我,却不料她在前院等着。 神情端正严肃。 我见状不对,有些疑惑地走近。 “沅芷,这是怎么了” 却见她身后向后方示意:“二皇子,来了。” 我心头一沉,嘴角微压。 终于来了。 可见是今日早朝一事,传到他的耳朵里。 心有不甘,特意来找我。 只是他这动静,皇帝可知道? 郑沅芷顿了顿,低声道:“来时是乔装打扮的,没有引人怀疑。” 我抿唇。 那可不一定啊。 但现在说这些也晚。 我对她说道:“你先去休息,这边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她点头应好。 “吱”一声,我伸手推开书房的大门。 只见陈嘉靖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主位。 随手翻看闲书。 他抬眸朝我看过来。 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主动行礼: “参见二皇子。” 他冷哼一声,将手上的书扔在案桌上。 带着些许怒意。 我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今日早朝一事” 他主动提起这事,眼中满是锋芒: “皇上为何会知道我昨日带着、带着她出去?可是你告的密?” 闻言,我猛然抬头。 眼中闪过错愕。 没想到,二皇子居然以为我背后告密! 他冷眼看我:“难道不是吗?” “自从党项南侵,父皇便对你千般看重,叫沈晚舟带你领战功,如今陈嘉佑已死,你踩着他上位,功至户部侍郎。” “父皇这不是在栽培你?” 我深吸口气,极力压下胸口的怒意。 “殿下此言,未免太过了。” “您手下也有幕僚,他们可曾告诉你,皇上是这般想法?” 他抿唇,一言不发。 我继续说道:“皇帝为何会叫我随军出战,殿下该心知肚明,只是为了离间沈将军与陈嘉佑两人。” “也不知是谁这般教唆殿下?” 闻言,他眼神一厉。 “你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怀疑那虞氏在背后教唆。 一想到这,我便心生郁气。 “殿下,皇上显然是派了人手监察您的举动。他知道您昨日和虞氏出门,定然也能查到她的身份,到时候定然” “你什么意思,要我杀了她不成?” “你果然是要害她!” 他怒气冲冲,打断我的话。 我有些心累: “她心怀不轨,就不该留在您身边。” “你不懂,她、她” 他语气缓和几分,带着无可奈何之色。 “她是逼不得已的。” “家中亲人被人威胁,她若是不做,亲人定然没命。” 我对陈嘉靖的宽容之心深感不解:“她偷偷在您书房藏了龙袍,害您丢了储君之位!” 陈嘉靖咬着后槽牙:“可到底我现在还好好的” “因为正巧陈嘉佑出逃!” “不然,你我如今,都不知身处何地。” 我叹了口气,满眼失望。 他冷哼一声:“说到底,你就是想要害她。” 闻言,我心中只觉嘲讽。 何须我“害”她? 她本就该死。 “殿下” “虞氏在你眼中,是个柔弱女子,那您可有替她找出幕后威胁她家人的凶手?” 我紧紧盯着陈嘉靖的眼神。 他蓦然一顿,哑声道:“你知道的,天底下要杀我的人太多了。” 闻言,我算是明白了:“所以,您甚至连她背后的主子都没逼问出来。” “裴云程!” 陈嘉靖有些恼羞成怒:“你是不是如今见我势弱了,便想骑到我头上去了。” 他咬牙怒喝,声音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窗户微微颤抖。 我抬头看他,咬牙否认:“不敢。” 他没有回话,胸膛剧烈起伏,只余急促的呼吸声。 书房内一时沉默无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陈嘉靖如今会变成这样。 第501章 第501章 冲动易怒,不分青红皂白。 与我印象中宽宥待人的太子,截然不同。 他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勉强深吸口气,压下心口的怒意。 “是我冲动了。” 可说完,他到底没忍住,愤懑道:“可你为何非得要与、与她计较,为何你们都要逼死她?” 你们? 我皱着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莫不是乌禅先生” 陈嘉靖脸上闪过恼怒之色: “乌禅足智多谋,年纪又长,我素来敬重,却不能容他一味放肆。” 我顿了顿,真心实意地劝他: “乌先生这是为您好,害怕虞氏再动手害您。” 他却摇头否认,眼中精光闪烁: “她不会害我,再说” “他只是想要劝我听从于他,稳定第一谋士之位。” 他顿了顿: “甚至,我现在或许不值得他信服了。” “乌禅先生是真心为您着想” 陈嘉靖冷冷打断我:“不过是为了私利。” 话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 扯扯嘴角,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敢问您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 我视线落到他刚刚随意掷于一旁的书上,垂眸问道。 闻言,他坐正身子,眼神紧紧地盯着我: “自然是想要知道,你还是不是我的人?”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自然,若你现在因我不是太子,想要另谋高就,我也不怪你。”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他在等着我回复。 我深吸口气,与他四目相对,眼中尽是深意。 却是没有直接回答他: “敢问殿下,以后如何对待虞氏?” 他脸色绷紧,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 “你问这做什么?” 我一字一顿道:“为了殿下日后大计,这人——必死。” “你!” 他拍桌而起,怒声在我耳边如惊雷炸响。 “裴云程!” “你好大的胆子,这是在威胁我?” “殿下,若您如此宠爱一个细作,叫人如何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您身上?” 陈嘉靖暴怒:“她怎么会是细作?” “我都说了她有苦衷,身不由己!” 闻言,我嘴角挂着一抹嘲讽之意。 昨日看见那虞氏时的情形,我就知道这人不简单。 甚至她故意要二皇子陪她出去,未必没有害他的意思。 这不,今早皇帝便知道了这事? 借着这由头,驳回了朝臣复立太子一事。 我没有回他。 也无话可说。 显然陈嘉靖一往情深,栽倒她身上去了。 旁人是劝不醒他的。 陈嘉靖双手攥紧,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他呼吸急促,正要说什么,突然“嘶”了一声捂着头,痛到眉头紧皱,瘫坐下来。 见状不对,我上前一步:“殿下?” 他脸色煞白,坐着缓了一会儿,痛意逐渐退去。 “殿下,可要请大夫前来看看?” 我试探性问道。 闻言,他摆手,语气难掩冷意:“不必了。” “若是兴师动众,被父皇知道,怕是又要惹出一番事。” 说罢,他驮着腰,长长叹了口气,难掩落寞之意。 “为我之事,不少门客被牵累,母后在宫中也步履维艰” 他素来都是天子骄子,清朗俊华,即使当初被皇帝刁难,也稳着身为太子的气度。 如今却神情憔悴,眼下青黑。 见他如此,我心中有些不忍。 “因此,殿下更应该慎重而为。” 他眼眸动了动。 我想到昨日之事,主动说起: “昨日我来找您,是为了沈将军愿与您结盟一事。” 闻言,陈嘉靖心头一跳,语气急促几分: “什么意思?” 他终究还是在意的。 我扯扯嘴角:“将军想要助您‘尽早’上位只希望您保沈氏清白和沈家军的安全。” 他没有立马回话,双手下意识攥在一起: “她是真心的?可信吗?” 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的情绪外露,他神色微敛。 “沈将军既然主动说出此事,何必故意欺骗您?” 他淡淡道:“也是。” “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而后,无人说话,屋内一片静默。 且弥漫着心照不宣的尴尬之意。 陈嘉靖站起身:“好了,我也该走了。” 他从我身边离开时,脚步微微一顿:“志远,你知道的,这些年来,我一向看重你的。” “是” 二皇子对我的恩情,我铭记于心。 因此如今,我还一心劝他。 他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至消失不见。 我走出书房,只见郑沅芷在不远处候着。 第502章 第502章 “知道你们商议要事,我把附近的下人全都支开了,没叫他们碰到二皇子。” “你办事,最是细心。” 她静静地看了我几眼,歪头笑道:“谈崩了?” 见我迟疑几秒,她当即明白过来,拉着我的手扯开话题:“走吧,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呀?” “嗯?” “这么神秘,还不打算告诉我?” 她牵着我的手,并肩而行,却不回话。 只有脚步透露出一丝急切之意。 见她这般,我心中越发好奇。 到了里屋,却见她先一步小跑上前,从桌上拿起什么东西放在背后。 而后转身笑看着我: “你猜?” 我皱着眉头,左右张望,很是苦恼地模样: “这怎么猜得出啊,那么大一个卷轴露出来,我这猜也猜不到啊” 郑沅芷一愣。 转过头瞧了一眼,随即笑着拍了我一下: “你故意逗我!” 说着,她也不故弄玄虚,主动转身拿出来: “你瞧瞧看。” 她眼眸水光微闪,将身后的画轴徐徐展开。 我目光随之移动,而后彻底定住,看了许久。 她温声问我:“如何呀?”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画轴上的一对玉人: “画得极好” 都说画笔是有感情的。 画卷上,是我与她处相见时的情形。 苍苍树下,青衣男子和粉衣女子相对而立。 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眉间的神韵。 只是与当时的警惕之情不同,画中的女子眉眼虽有惊讶之色,却带着盈盈笑意。 两人相对而视,似乎眉目含情。 郑沅芷低头细细看着画中男子:“你不在时,我闲着无聊了,便随意画些什么,偶尔指着他和安若说‘这是爹爹、爹爹’。” “难怪,安若那时候看见我便叫爹爹,原来如此” 我神情动容,想起往事: “你当时画了宴上的赏梅之景,很是叫人惊艳。” 回忆起过往,郑沅芷眼中笑。 “可惜,那时候” 她想到什么,话语顿住。 我笑意微敛,想起当时她因为陈嘉佑退婚而惨遭指责一事。 说来,我们的缘分也是那时开始的。 “那是他们眼瞎,俗气。” “这画得这么好,人物细腻,栩栩如生,可否求夫人赠与我呢?” 闻言,她歪头一笑:“求人的态度呢?” “好夫人,求你答应我吧。” 在她肩头,低下身子,做小伏低。 她被我逗笑了。 “好好好,你喜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真好,那我便收着了。” 说完,我从她手中接过画,兴致勃勃地把这幅画挂到书房去。 “你慢点,别摔着了” 身后,她扬高了声音劝我。 我摆摆手,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说着,我动作很快,不假于人,亲自把画挂到书房上。 以后便能日日看到。 真好 我心中感叹。 与她结为夫妻,看着她如今眉目柔情的模样,我都快忘记她当时与我见面时的冷淡和警惕。 她以为我是故意偷听,对我没什么好脸色。 神色|戒备且疏离。 那时候因为旁人的问题,她被迫承受了那么多的恶意和非议。 之前她已经过得那么难了,以后,我可不能再叫她受累 看着这幅画,我眼神越发坚定。 只是叫人猝不及防的是,沈晚舟与二皇子结盟一事刚有进展,皇帝便命她再去幽州。 第503章 第503章 朝堂上,众人肃穆。 皇帝的声音不掩怒意,响彻整个大殿: “为什么党项如此大胆?竟丝毫不把朕的颜面放在眼中?” 闻言,众人齐声下跪,求皇帝息怒。 这一幕,似乎重现了一年多前党项南侵时的场景。 史正思揣摩着皇上的意思,低声开口: “是这蛮荒之人记吃不记打,贪婪蛮横,只一心想着要掠夺我国的领土和财富。” “微臣恳请皇上下令镇平党项,扬我国威,令万国来朝,四夷宾服。” 闻言,不少人纷纷跟着应和。 皇帝扫视在场众人,沉声道: “这一次,不灭|党项,将士们不得归朝。” 这话一出口,众人纷纷惊愣,心跳莫名,明白皇帝这是彻底恼火了。 他看向沈晚舟:“沈将军,你可有把握?” 众目睽睽之下,沈晚舟面对皇帝的威压,不作推拒: “是,微臣万死不辞,定然为皇上取来布日古德的项上人头。” 闻言,皇帝怒意稍敛。 满是赞叹地看了一眼沈晚舟:“将军尽忠报国之心,朕向来敬叹。只是” 他话语一转,冷眼看向朝堂上其他武将: “难道就没有其他人敢出列吗?” “亏你们还是堂堂男儿,如今却比不过一个女人。” 此话叫底下“男儿”脸色羞恼之余,也叫不少人对沈晚舟心生不满。 我眉头紧皱。 皇帝当真深谙拉踩之道。 至于为什么武将们没主动出声,原因我也猜到一二。 上一次党项闹事,不少武将出声请求为国出战,却被皇帝一一当面否认,还当众贬低折辱。 当时也曾派罗威将军率兵出战,却狼狈而归,为了不损国威,只能认沈晚舟为主将,再度出战。 再加上,近日她风头正盛,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定然会再次派沈晚舟出战。 没想到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 闻言,就有几人不甘心,当即站出一步,激动道:“回皇上,微臣愿为皇上出战,杀灭|党项!” 后头又有不少人跟上。 “微臣也愿出战!” 皇帝见状,点头赞叹:“好!” “都是朕的好勇士,好儿郎。” 但他神色微顿,话语一转:“只是论战场上的经验和能耐,你们到底比不得沈将军。” 原先那几名武将正心潮澎湃,却突然听到皇帝这么说话,立马愣住。 随即,心头怒火高涨,暗暗瞪了一眼沈晚舟的背影,粗声粗气地回道:“回皇上,微臣等人虽是比不得沈将军,可爱国之心不假,若叫微臣上战场,愿意马革裹尸,置生死于度外。” “微臣愿竭尽全力,为皇上效劳。” “好好好,朕知道你们素来忠心耿耿。” 他沉思一瞬: “这样吧,不如就叫沈将军此次带着你们。” 话语落下,众人神色一愣。 沈晚舟抬头看他,默默攥紧双手。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 “沈将军劳苦功高,此次回来,本该叫你好生休息一番,却不料那胆大包天的党项人再次犯事。若是再叫你一人扛着,委实太过辛劳。” “不如,你带着那些小将,教他们如何对战党项,怎么样?” 第504章 第504章 话落,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晚舟,眼中带着微不可见的笑意。 沈晚舟低声道:“微臣虽有些勇武之气,可到底不擅长传授于人。” “加之战场上刀剑无眼,差之一毫一厘便会功败垂成微臣虽不敢保证能教好他们,但一定竭尽全力。” 原先皇帝的脸色都要落下来,听完,缓缓一笑:“将军素来尽心尽力,朕相信你。” 却不料沈晚舟话语一顿:“只是” “将军但说无妨。” “只是相对于朝中不少武将,微臣年轻、又是女子,难免有人心底瞧不起我。” 她毫不顾忌众人的脸色,直接当众讲了出来。 被她话里话外点到的武将脸色闪过羞恼之色,呼吸粗重。 可在皇帝面前,却不敢说什么。 沈晚舟没打算当场反驳了皇帝的脸面,只有所要求:“若有人言行无状,微臣出手教训,还请皇上宽宥一二。” 皇帝笑了:“这是自然。” “若是有人出言不逊,你即便是杀了他们,朕也只会拍手叫好。” 闻言,底下武将一颤。 史正思见状,拱手赞叹:“皇上英明神武,不拘人才,才有沈将军这样的护国将才,保陈国安稳。” “此次定能收复党项,凯旋而归。” “收复党项,凯旋而归。” 众人齐声应和。 皇帝大笑,可眼中却不见笑意。 他随手指了几个人道:“形势紧急,你们当即做好准备,随沈将军出发。” 被点到的几名武将又惊又喜。 当即下跪应道:“是,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也会好生听从沈将军的指令。” 皇帝勾勾嘴角。 我心口一沉。 皇帝此举,分明是为了分化沈晚舟的权势。 前些日子有关她意图谋逆的谣言四起,可随着陈嘉佑出逃,一切不攻自破。 在百姓心中,她的存在举足轻重。 算虽是一个女子,却是三次打败党项的巾帼英雄。 至少如今,没有人敢当众非议她的过往。 只是她的存在,对皇帝来说,如哽在咽。 可如今党项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他不得不忍下。 想到这,我心中嘲讽。 也不知道皇帝有没有后悔过,当初不叫沈晚舟乘胜追击,怕她功高盖主。 若非如此,党项也不会再如现在这般,来势汹汹,简直是在他这个皇帝的脸上活生生打了几个巴掌。 我转念一想,照这之前布日古德与陈嘉佑的合谋来看,党项实际主力未必受损多少。 反而是幽州那些惨遭蹂|躏的百姓,他们经不起动乱了。 此次对他们来说,又是一场浩劫。 我轻叹了口气。 身旁有人目不斜视地经过,悄悄留下一句话。 “二皇子,我去找你。” 声音轻微,旁人难以听清,只以为沈晚舟正好走过。 我面色不变,心头却微微一沉。 二皇子,又出什么事了? 第505章 第505章 晚上我回去时,特意支开府内的护卫。 而后,果然等到了沈晚舟。 “叩叩——”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蒋生荣原先在一旁帮我磨墨,突然听到这动静,他抬头看过去,神色疑惑。 “请进。” 门一打开,来人果然是她。 沈晚舟穿着一袭黑衣,脚步声极轻,若不是亲眼看着,怕是以为大门是被风吹开的。 蒋生荣很是惊讶,急忙低声行礼: “见过沈将军。” 她摆手示意他起来。 又问我:“你府中的护卫是故意这般的?” 我道:“我知道你今日前来,便提前支开他们。” 里头还有不少是陈嘉靖曾经送来的人。 若是她当真有什么事要避开陈嘉靖与我说,那他们就不便知道此次沈晚舟的到来。 可惜当时朝堂人多眼杂,沈晚舟匆匆经过,就说了这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回她。 “你下次有事,派人送信即可,无需亲自过来。” 她随意地一旁坐下:“信上写的,到底没有亲口说得明白。” 我叫蒋生荣继续在一旁磨墨。 沈晚舟的眼神落到他身上:“不用叫他下去?” “不用。”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妥。 有蒋生荣在,我也没那么尴尬。 她意味不明地挑眉,不置可否。 状似随意地打量书房,突然神情微不可察地一顿。 我眉头直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前几日刚挂上去的画。 画中男女眉眼含笑,栩栩如生。 她扯着嘴角赞叹:“真是一对才子佳人。” 只是这话,听得略显讽刺。 我心中不悦,直接开门见山道: “将军晚上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说起正事,她脸色一下子落下去,显得有些阴沉: “二皇子,曾来找我。” 我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沈晚舟手指轻轻敲着把手,一下又一下。 显然心中烦躁:“他不愿忤逆皇上。” 说罢,她抬眸看我: “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他心中念着与皇上的父子之情。” 然而沈晚舟就不明白了。 “皇上对他都这般了,他怎么还执迷不悟。” 说得没错,执迷不悟啊。 我心头叹了口气。 沈晚舟郁气难消,愤恨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指责我居心叵测,意图不轨,甚至威胁我。” 她轻“啧”了一声,不悦地看向我,语气沉下来:“裴大人,你是中间人,这事究竟是怎么做的?” “我想助力二皇子不成,反而还被他记恨上了,这笔账要怎么和你算清?” 说来也是沈晚舟迁怒。 她向来傲气,之前对陈嘉靖便多有不喜,因此说话时便忍不住带出几丝嘲讽之意。 陈嘉靖如今突遭大变,正是敏|感多疑之际。 两相遇上,自然矛盾立显,双方不欢而散。 “倒是我疏忽了。” 忘记了陈嘉靖如今的情况。 沈晚舟气呼呼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她语气带着些许嘲讽之意,反问我: “所以,你还要继续为陈嘉靖做事吗?” 她气到直呼其名,眼神紧盯着我。 大有我说要继续跟随陈嘉靖,她就一拍两散的架势。 闻言,我垂眸。 扪心自问。 这些时日,心中对太子的失望逐渐累积。 正所谓事不过三 见我神色迟疑,沈晚舟不耐烦地“啧啧”出声:“就你们文人事多,死要顾全着什么恩情。” “一码归一码事儿,如今你要做的,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儿。” “裴大人,你可得想清楚,别叫” 她话语一顿,瞥过头去,神色有些不自然: “别叫你夫人和女儿还要跟着你受累。” 我低低应了声:“多谢将军劝告,我心中自有打算。” 她哼了一声。 “也罢,算是看在咱俩相识一场的份上,我才好心劝你,换是别人,我才不管。” 沈晚舟站起身,左右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那幅挂在一侧墙的画上。 “行,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一声,陈嘉靖那边,我是彻底放弃了。” “反正我不久后又要出战,他若是有需要,我也鞭长莫及。” 说罢,她便朝外面走去。 “还有,下次不用你说,我也不稀罕来你这。” 她瞥了我一眼,下巴微仰,语气带着不屑之意。 “吱——” 推开门后,她当即离开。 穿着一身黑衣,她融入到夜色中,足尖轻点,几个飞落,便不见了人影。 身旁,蒋生荣低着头,磨墨的双手都在忍不住颤抖。 我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等沈晚舟走后,我继续把手中的公务做完,这才起身去洗漱。 回到院子里时,郑沅芷已经洗漱完了。 灯火昏黄,她穿着一身素白里衣,在光影交错间尽显朦胧之美。 叫我一见,心里就安定下来。 此时,她靠在床头,手上翻看着什么。 见外头有动静响起,翻书的手一顿,抬头朝我看过来。 “如何?” “事情可解决了?” 第506章 第506章 沈晚舟过来一事,我早已告知郑沅芷。 毕竟,这多少有些尴尬。 真要没和沅芷提前说一声,沈晚舟又突然过来,岂不是叫她以为我背着她做什么,到时候我真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想到这,我飞快打量一眼郑沅芷的神情。 嗯,看上去似乎并无什么介怀之色。 听了她的话,我犹豫一瞬,含糊地应了一声。 今日沈晚舟只是告诉我她与陈嘉靖不和之事。 日后如何,尚未可知。 一想到这,我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主动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瞥了我一眼:“洗漱了没?” “洗了洗了,我记得的,你之前说过。” 她轻笑了一声,似乎心情不错。 “在看什么?” 说着,我凑过头去,只见书上画着身体经络。 字样密密麻麻的。 “夜里看这么仔细,对眼睛不好。” 闻言,她顺势合起,把书册放在一旁,道: “师父赠的,我闲着,便随意看看。” 她顿了顿,笑看着我: “今日,将军过来做什么?” “朝中的一些事” “行吧,你不想说我也不在意,反正我知道了也没用。” 我凑过去,讨好一笑:“怎么能这么说?” “夫人聪慧,也能和为夫说道说道。” 她靠在我的肩上,听我把这段时间的事情说来。 时而皱眉,时而深思。 而后,她迟疑地指了指上头:“归根到底,还是更在意权势,容不得他人侵犯。” 诚如她所说。 皇帝年岁渐长,越容不下年轻气盛的陈嘉靖、容不下军心在手的沈晚舟。 陈嘉靖愚忠,沈晚舟不满。 两人自然矛盾剧生,不可调和。 皇帝要对他们下手,也不算难事。 一件太子龙袍案,便叫陈嘉靖贬去太子尊位,改去国寺清修。 而沈晚舟 或许得等到她彻底镇平党项之后。 郑沅芷道:“朝堂局势复杂多变,当初我爹爹” “我爹他也险些在夺位之战中被牵累,那段时间娘亲日日念经祈福,人人自危。” 我低头看她,轻声道: “你当时怕也紧张坏了吧?” 郑沅芷低低应了一声:“是啊,那时候便觉得家中氛围不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能多陪陪我娘,和她说说话。” 她说得简单,三言两语,我却能想象得出当时她会多么无助。 那么小的人儿,爹娘不会和她主动说什么。 她只能懂事地不去多问,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 郑沅芷道:“我不想叫安若以后也这样。” 她抬头看我,神色极为认真。 闻言,我眼神一颤。 “不会的,孩子生来该是跟着我们享福的,而不是受苦” “嗯。” “只是,”她话语一转,“世事无常,若真要遭遇什么,我们一家人一起受了便罢了。”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而后,她闭着眼睛,呼吸清浅,似乎早已入睡。 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地,我细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眼皮,抱着她的双手微微发紧。 一夜无话。 原先,我以为自己升为户部侍郎,跟在户部尚书史正思手下做事,他会处处给我使绊子。 没想到,他对我态度倒是温和,户部其他掌事、书吏对我也恭谨和善。 这叫我心中越发警惕。 我初初上任,就是负责沈晚舟不日后出战所需的军务。 史正思这老狐狸,不知心里如何,反正面上的作态倒是好:“裴大人啊,你曾随军出征,这些事情也比较熟悉,便交由你好生负责。” 还未等我说什么,他主动道: “说来,皇帝十分看重此次战事,你一定不能出错。”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中闪烁着精光: “若是皇帝不悦,必然迁怒我等。” “裴大人也不用担心,你初来乍到,多少有不熟悉的地方,我便叫两个人帮你便是了。” 说着,他指着身后的两人,当着我的面训斥他们一番: “裴大人可是有大前途的人,你们跟在他身后,可要好生做事。” “若是差事办得好,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是。” 两人感激一笑,又朝我行礼。 “回大人,小人秦书。” “小人张合。” 我仔细打量一眼这两人。 秦书长相憨厚,看上去木纳老实。 张合尖嘴猴腮,颇有精明感。 见史正思前前后后的路都给我提前堵好了,我也没说什么,接过此事。 因前方党项南侵,朝中急着整合军务,调动粮草。 没想到这秦书看上去木纳,可算起账来却头头是道,一分一厘都算得极清。 张合精明,为人处事极其圆滑。 看上去,史正思是给了我两个好助手。 一连好几日,我早出晚归,因军务一事忙昏了头。 这晚回府时,天色已然全黑。 蒋生荣却候在门口等我。 “这是什么了?” 他低着头,把手中的密信给我。 “大人,这是二皇子派人送来的。” 第507章 第507章 陈嘉靖? 或许是因为上次被皇帝发现他在“清修”期间,私自与女子外出。 他这段时间万分小心,从未出来过。 因虞氏一事,我也很久没有主动找他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 我心中疑惑,打开密信一看。 原来是约我见面。 我目光一移,落到底下见面的时间,心中暗叫糟糕。 晚了这是。 我犹豫一瞬,当即叫蒋生荣派丫鬟去后院转告夫人一声。 自己顾不得吃晚食,匆忙换了官服,按照信上的地方过去。 到那边时,我呼吸还有些急促。 看外头甲兵守着,心中一缓。 还好,二皇子没走。 推门一看,只见他正侧身透过窗户看着底下大堂的情形。 “殿下。” 我主动拱手示意。 他听到动静,身子一顿,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怎么迟了这么久?” 语气隐隐带着不满之意。 “回殿下,这几日户部忙着即将出战一事,便忙碌了些。” “已经一连好几日,都早出晚回。” 他关上窗,在主位坐下: “你做事向来勤勉。” 我低头不语。 陈嘉靖此时找我前来,显然有要事商议。 他转动着酒杯,突然问我一件事:“你觉得,沈将军此次,能再次顺利凯旋吗?” 我眉头一皱,听出陈嘉靖话语中的深意。 “殿下不看好沈将军?” 他勾勾嘴角:“怎么会?” “沈将军厉害,你没听楼下议论吗?她可是陈国的护国大将,定海神针啊!” 二皇子这话,讽刺之味太浓了。 闻言,我也不知该回什么。 “她定然能够再次凯旋,到时候啊,全天下唯有她风头最盛!” 他沉默一瞬,突然转头看我: “你可知道,沈志钦是怎么死的吗?” 我眉头紧皱。 摇头否认。 陈嘉靖低声道:“世人都说他是自己羞愧郁愤,郁结于心而亡。” 我默默垂眸。 世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可实际上,是父皇害死他的!” 闻言,我悚然一惊! 抬头看他,却见他眼色不似作假,声音有些艰涩:“殿下是如何确定的?” 陈嘉靖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自然是父皇亲口说的。” 我默默攥紧双手。 皇帝? 他这是要做什么? 陈嘉靖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父皇、父皇昨日叫我入宫” “我才知道,原来父皇一直惦念着我,他重用七弟,提拔沈晚舟,也是想让他们相互制约,为我所用,可惜,我却错怪了父皇的好意” 听闻陈嘉靖所言,我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此时情绪上涌,越说越激动: “我愧对父皇啊!” “殿下” 我出言安抚一二,见他缓和过来,主动问道:“那沈老将军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他皱眉,似乎在思索: “沈、沈志钦?” “一个,乱臣贼子罢了” 乱臣贼子? 他究竟做了什么事,能叫陈嘉靖说出“乱臣贼子”这四个字? 他嗤笑了一声: “他尚能保留死后哀荣,也是父皇心软。” “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我,一字一句道: “沈志钦,他有谋权篡位之心。” 此话一出,瞬间把我震住。 果然! 陈嘉靖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他曾在幽州一带建立奇功,而后民心归附,便叫他心生谋逆。父皇看出他的骄纵之心,原先好言规劝,沈志钦却恼羞成怒,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有人揭发沈志钦虐杀百姓,杀良冒功一事,他曾想出兵造反,幸而父皇棋高一着,提前拦截了他。” “且,看在他这么多年为国尽忠的份儿上,便不对外揭发他的过错。” “算是给他体面。” 闻言此言,我愣了些许。 这是皇帝亲口告诉他的。 真相会是如此? 我心中怀疑。 第508章 第508章 “父皇已经对沈家如此宽宥,甚至为了帮扶沈家,当初也愿叫沈晚舟一个十五岁的女子领兵出战。” “可沈晚舟是如何回报父皇的?” 陈嘉靖话语一沉,愤恨、不悦之色显而易见。 闻言,我心中只觉嘲讽。 当时情况危急,人人自危。 若不是有她,谁知当时京城还能否安然无恙? 如今,却成了皇帝对沈家的恩待。 只是瞧陈嘉靖神色,我心中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曾私下约她商议,她却咄咄逼人,毫不留情,只想着我活生生逼死父皇。” “当真是无情无义之人!” 陈嘉靖将手上的酒杯扔出去。 瞬间碎片四溅。 “殿下息怒。” 陈嘉靖眼神闪火一丝狠意: “沈晚舟,此人留不得。” 他猛然看向我,不放过我的分毫表情: “志远,你觉得呢?” 迎着他的视线,我脸色紧绷,拱手应道:“我认为,沈老将军是否有违逆之心,此事存疑。” “再说,是皇帝容不得沈将军在先” “裴云程!” 陈嘉靖大怒,他猛然站起身: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心向着沈晚舟,难不成你还舍不下她?” “殿下!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不悦地看着我:“还是你觉得,是父皇故意出言蒙骗我?” “他可是皇帝,又何需如此?” 我扯扯嘴角,不置可否。 如此,不就能叫陈嘉靖对沈晚舟心生恶意,分化两人? 皇帝也能更好地处理了自己的心腹大患,也不用担心两人结盟,对他不利。 倒是一举两得。 可惜,陈嘉靖却看不出皇帝的手段。 他怒而拍桌:“裴云程!” “我今日来,是要你日后断了与沈晚舟的来往。沈晚舟此人,等她凯旋而归后,父皇便会借机收了她的兵权,到时候,你可别和她扯上什么。” “否则,我也救不了你了。” 闻言,我心头一震。 心中不甘:“可她又没错!” “她为国上战杀敌,战功赫赫,皇帝为何要置她于死地?” 闻言,陈嘉靖不冷不热|地瞥了我一眼,嗤笑道: “要怪便怪她功高盖主吧。 “殿下不觉得皇上此举该伤了多少将士之心?” “他们为国尽忠,却不料,反而断送了自己性命。” 他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这是,不满父皇?” “不敢。” 陈嘉靖站起身,指着下头的百姓:“你刚刚来得晚,怕是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我眉头一皱。 他冷笑一声:“底下可都说了,若非沈晚舟生了个女儿,怕是下一任储君都已定下了。” 我暗觉不妙,出言反问: “殿下不觉得,这是有人故意在背后煽风点火?” 如此精准地踩中皇帝、陈嘉靖心中的不满,我不敢相信背后没有人动手。 陈嘉靖沉默。 继而看向我:“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她既然劝我忤逆犯上,生了反心,必死无疑。” 说到这,陈嘉靖的眼神也冷下去了。 “若是你想助她,便好自为之吧。” 我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毫不怀疑若是我再说什么,怕是这间房门都走不出来。 我闭上眼,心中如坠冰窖。 陈嘉靖叹了口气:“志远,你什么都好,只是有时为人太过直板傲气。” 我扯扯嘴角,没有应话。 只是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敢问殿下,曾经教唆虞侧妃娘幕后凶手,您可曾找出来了?” 陈嘉靖脸色一僵。 继而闪过一丝隐怒:“你为何非要揪着她不放?” 第509章 第509章 “殿下!” 我扬高了声音,反驳道:“并非我揪着此事不放,而是担心娘娘安危。” 此话一出,陈嘉靖眼神一动。 一言不发。 “志远深知殿下心系娘娘,若是为了确保娘娘安全,还是得将此事查实清楚。” “正如之前所说,若是背后之人再次对殿下出手,凭娘娘对殿下的心意,她纠结于亲人性命与殿下安危,若选择自我了断,不又是一场悲剧?” 我神色严肃,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 闻言,陈嘉靖嘴角抿紧。 “你倒是一片好心。” 我低着头,话语越发恭谨。 “志远只是为了殿下着想。” “既然如此” 陈嘉靖皱眉,终是勉强说道:“我会询问此事,彻查清楚。” 我恭敬应是,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二皇子想查,可虞氏却不愿意啊。 只希望,他能看清楚此人的真面目。 不知是不是我突然提起此事,陈嘉靖有些坐不住,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沉默一瞬,问起我一事:“怎么说你也和沈晚舟做了两年夫妻,真不知道她私下做了什么不法之事?” 他眼神锋利地扫视我,十分怀疑。 我心中一冷。 “没有。” 说得苍白又冷硬。 他呼了口郁气,避开我的视线。 临走前,警告我:“今日之事,只当做我最后警告你一番。” “好自为之。” “是。” 等陈嘉靖离开很久之后,我才直起腰。 微微抬腿,走到他刚刚所站的窗边,推开窗户。 窗户一打开,底下的嘈杂声瞬间传了上来。 “来来来,快点下注,沈将军此次定能打赢党项那群狗杂|种,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正是!我也来压一份!” “我押六两银子!” “老五啊,这可是必赢的买卖,你就押这么点?” 那人语气不屑,众目睽睽之下,逼得老五脸色涨红:“我、我押十一两,这可是我全身的家当了” 他呐呐道,带着讨好之意。 “怕什么?到时候翻了十倍,你可就发了!” “我要是赚了点小钱,就去楼里找党项的姑娘销魂一番虽说党项之人粗蛮,不如我国女子柔美,可到底别有韵味” “哈哈哈正是这个理儿了!到时候找老弟一起啊” 而后,我便听见那叫“老五”之人陪笑似的应和几声。 大堂中人,这边是借着战事押注,另一边却在高谈阔论。 “老兄痛快喝酒,也不必拘着什么,省着什么,反正有沈将军在,粮食动乱那些,只是一时的。” “那可是百姓心里头的定海神针呢!” “哈哈哈哈正是” 他们哄堂大笑,满脸酒气。 我听着底下人的口吻,分明是在故意嘲讽。 视线从底下兴奋下注的那群人,移到一旁大肆喝酒的人身上,我眼神一暗。 这舆论,可真不妙啊。 百姓对党项战事态度轻慢,大多不放在心上。 我这几日也隐隐听闻,民间押注一事兴起,纷纷看中沈晚舟,押她赢。 只是没想到,居然如此热火朝天。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叫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压下所有家产。 声势如此浩大,背后定然有人在推动。 我缓缓垂眸。 若我是背后推手,为了获利,自然是不遗余力地要沈晚舟输。 如此获利万万两不止,而倾尽家产的百姓自然也将愤怒发泄在沈晚舟身上。 当真是好深的计谋啊! 我合上窗户,瞬间隔断了底下的嘈杂声。 匆匆从小道离开了此地。 回到裴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叫蒋生荣去细查此事。 他眉头紧皱,当即应下。 交代完事情后,我抬头看着窗外惨淡的月色,心头一缓。 多事之秋啊。 突然,一阵夜风吹来,凉意森森。 蒋生荣急忙上前,把窗户关上。 “夜里风凉,大人小心,免得着凉。” 我朝他一笑。 随即想到什么,脸色微沉:“说来,不久后将士们就要出战了” 可如今,天气却越发寒凉了。 偏偏党项物资贫乏,冬日缺衣少食,不仅组织的大军侵扰幽州百姓,更有党项百姓自发偷渡而来,烧杀抢掠,做尽恶事。 叫人恶心。 无奈,军中将士只能冒着严寒上战杀敌。 而我能做的,只是按照上头的要求,备好军中将士所需的粮草、武器铠甲等物资。 确保将士物资充足。 谁知,隔日我去户部办差,发现不对劲之处,瞬间悚然一惊! 第510章 第510章 今日早朝,又因为此次出战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有了之前几次经验,众人对出战所需军饷、将士、粮草、损耗等等,心知肚明。 可正因如此,竟有人提议要削减出军用度! 当真荒唐! 可那些人说得言辞凿凿:“今年江南多有水灾,西北被党项抢掠搜刮,颗粒无收,河东又多蝗灾,百姓艰难” 起了头之后,他洋洋洒洒一大堆,最后才一脸沉重地说道:“因此臣恳请皇上为天下黎民着想,缩减军需用度,以免百姓负担累累,不堪其重啊!” “是啊皇上,百姓民不聊生,何其艰难” 不少大臣一个个跪地求情。 沈晚舟脸色难看地厉害。 忍不住出言反驳:“前几次出战之际,军中将士置之生死于度外,方能战胜党项。” “如今,却换来朝廷对他们的疏忽和漠视,此举岂非寒了将士们的心?” 她字字铿锵有力,冷眼直视过去,逼得心怀不轨之人不敢对她对视。 “请皇上明察。”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其他大臣: “诸位爱卿,可有其他意见?” 闻言,众人对视一眼。 有人上前一步,迎着沈晚舟的冷眼,颤声道:“回皇上,臣有异议。” “军中将士虽难,却不能忘了其他百姓。” “正是如此,怎能仅仅满足军需,却不顾、不顾”那人的声音在沈晚舟的冷眼中越来越弱。 只是沈晚舟虽然厉害,可到底有不少人不怕她,站出来出声支持削减军用。 见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沈晚舟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虽有个别武将为了大军着想,出言相助。 可更多的人或心有顾忌,或是为了看笑话,都不曾开口。 形势几乎往一边倒! 不行! 我深吸口气,主动站出来。 “回皇上,微臣以为,此事不妥。” 沈晚舟一愣,以为我也是想要同意削减军费这一说,眉头压低,越发冷沉。 皇帝挑眉:“哦,那你说说?” 我躬身道:“此次党项死灰复燃,来势汹汹,又正值冬日,他们缺衣少食,定然会不遗余力抢掠边关百姓。” “若是削减将士用度,导致他们在外作战挨饥受冻,出了什么差错,怕是到时候社稷动荡,更难安啊” 皇帝不明意味地应了一声,又问史正思的看法:“史卿,你觉得如何?” 他脸色有些难看: “微臣觉得,百姓疲敝,委实不该再增加其负担。” 此话一出,不少人看我的眼神便越发莫测。 史正思是我的长官。 我却公然与他意见相左。 皇帝若有所思,点头。 见他似有意动,我忍不住站出来: “回皇上,百姓不易,应开源节流,缩减没必要的损耗,然而军队却是大事,不容忽视。” “那裴大人以为,该如何开源、又要如何节流?” 身后有个官员不冷不热|地问我。 闻言,众人朝我看来。 我心头一紧,躬身道:“做好教化百姓之事,鼓励开荒,大兴商业,乃是开源,只是短期不得见效。因此,若是能暂缓来年南巡一事” “岂有此理?” 话还没说完,便有人出言打断我:“裴大人好大的脸面,竟想妄言此事!” 第511章 第511章 闻言,朝廷为之一静。 无人说话。 前些日子皇帝提出南巡一事之际,便惹来不少非议。 皇帝出行,兴师动众,不少大臣出言反对。 可皇帝却一意孤行。 打着天子出巡,威震四方的名号,委实找了个好借口。 因此事,前些日子朝堂之上反对派和支持皇帝一派的人唇枪舌战。 不少大臣见皇帝态度坚决,一时间僵持下来。 没想到我突然提起此事。 郑太傅皱眉看我,叹口气,主动出声道:“回皇上,老臣以为裴大人说得有理” 还未等他多说什么,皇帝摆手打断: “行了行了,一码归一码事。” 他看向众人,说道:“此时朝中困难,大军的用度便按照上次损其一成,如何?” 见状,不少大臣沉默了。 皇帝已然做好决定,主动后退一步,他们何必再咄咄逼人,平白惹了皇帝厌恶? “沈将军,如何啊?” 皇帝看向她。 她攥紧双手:“皇上所言不无道理,只是——” “希望省下来的银两能真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叫百姓能安稳度日,而不是被一些蛀虫囊虫用尽,贪享民膏民脂。” 闻言,皇帝脸色微僵。 我倒是想起来,前几日商议南巡一事,其中便有一个御史如此嘲讽。 难怪皇帝此时看上去难看得厉害。 “这是,自然。” 有一个武将心中记恨沈晚舟已久,见她如此言行,忙不迭站出来怒斥:“沈将军这是何意,难不成是在讽刺皇上?真是吃了熊心” 他话音未落,便被暴怒的皇上打断:“朕看你才是大胆,来人,此人出言不逊,杖十棍。” 那武将脸色爆红,不敢出言为自己求情。 老老实实地下去受罚了。 皇帝心累,摆手叫人退朝。 “退朝——” 众人三三两两地转身离开。 郑太傅特意留下来等我一步,对我说道: “你今日,太冲动了。” “是,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如此轻视出征一事,免不得私下克扣多少” 郑太傅叹了口气。 “水至清则无鱼,这是常事。” 说罢,他拍了我肩膀一下: “你得小心些,皇帝升你为户部侍郎,正三品之位,旁人都觉得你简在帝心,日后前途无量。” “但他们也在背后盯着你的错处,小心些。” “多谢岳父提醒。” 郑太傅幽幽叹口气: “钱帛动人心啊。” 更何况,上次出征所用的军费那可是三千万两白银! 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啊。 多少人都想从里头扣一点油水? 我抿了抿唇,神情肃穆。 如今,我能做的,便是尽好自己的职责,核算好军中粮草、备好所需物资。 第512章 第512章 回到户部时,秦书早就在那忙着,瞧着寒冬里额头热出的汗,显然是兢兢业业。 他时不时低头翻看着手中的账本,又在一旁的草纸上算着什么,异常忙碌。 见我过来,他当即把手中的账本放下,扬笑道: “大人来了?” 他此时正在核对粮草数量。 我走过去,随意翻阅一番,突然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一旁的秦书紧盯着我。 我神色一缓,故作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核查清楚了吗?” 他抹着汗,点点头,指着前面那堆账本道:“那些都核查好了,没什么问题。” “后头那些还没来得及检查。”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忙不迭道:“请大人放心,小人很快便做好” 看上去颇为忐忑。 我朝他安抚一笑:“不着急,慢慢来。” “只是这些事关将士们在外的根本,得小心些。” 他笑眯眯地应和我:“大人您放心,这些事情小人一定亲手看过去,不假于人。” “辛苦了。” “为大人分忧,那是小人的责任。” 他朝我讨好一笑。 “好,那便交付给你了。” “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好好奖赏一番。” “是是是,多谢大人。” 我笑着转身,下一秒脸色却沉下来。 这人的手脚还真是做得干净。 刚走出没几步,就见张合匆忙从外头赶来,看见我时,急忙低头行礼:“见过大人。” “你这是去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神色躲闪,迟疑道: “去、去问了军饷一事。” “如何了?” “史尚书说,已然全数发下来,只是小人还未查看过” “嗯,那便赶紧吧。” 我面上没什么表情,出言催促他一二。 “是。” 他低低应了声。 说罢,我朝外走去。 一旁的书吏见状,主动问我: “大人,这是要去哪?” “随意走走。” 我起身离开此地,去往粮仓一看。 到那边时,只见不少人守在外面,防守严密。 “裴大人。” 远远的,便有一个小吏迎面而来,满脸堆笑地问道:“大人怎么来了?” 说着,他眼神闪烁。 我只道:“来看看粮草如何。” 他笑容不变:“大人派手下人来一趟便好了,何须亲自不过这正说明大人严谨负责,做事尽心。” “大人,这边请。” 他侧身朝我示意。 我点头应好,跟着他一起走过去。 这边粮仓建得极其高大,容量惊人。 一眼望过去,一排排的粮仓看上去颇为气派。 底下,有人在负责清点、储存粮草。 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小吏指着那边笑道:“大人您瞧着,要送去前线的粮草可有专人一一清点,必保证粮草都是好好的!” “叫将士们吃得是安安心心的!” 我朝那边走过去。 他还假意拦了我一下:“大人小心,这边人多杂乱,要是不小心冲撞了,就不大好了” 我对他道:“我是要看一眼才安心的。” “是是是,大人做事一向尽心尽力,小人带您去。” 闻言,他不阻拦,直接带着我过去。 只是狐假虎威地吼着旁边经过的人: “小心点,别冲撞大人了。” 吓得那人连连躬身求饶:“对不住对不住!” 我微微皱眉,对小吏这等做派很是不喜: “行了,别耍威风。” 第513章 第513章 “是是是。” 他急忙应好,转过去时,眼神晦暗不清。 到粮仓那边,他们正在清点粮草,我弯下身子用手舀起粟米,低头放下鼻间轻轻嗅了一下。 嗯,算是新鲜。 又往底处取了些细细查看。 “这些是今年的新米?” “正是。” 小吏堆笑着朝我介绍:“军中所需,必然要好,皇上也甚是重视此事,只是” 他眼神一闪:“大人您也知道,此次所耗粮草甚多,因此啊,也有部分是去年、前年的旧粮。” 我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而后又绕到其他几个粮仓那边查看一番,临走前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算你们做得尽心。” 那小吏笑着点头:“都是应该的。” 说罢,我转身就走。 回去后,那秦书还在那奋笔疾书,满头大汗。 而张合却不知跑到哪去了。 问了旁边的人,才有人说他去史正思那边,去算军饷之事。 我应了一声,便回去随意处理了些东西,翻阅一下公文,便到了下值的时候。 离开时,见秦书依旧在刻苦做事,便主动出言:“已下值了,你早些归家吧。” 他摇头:“小人想要把这些先算完,心里才安心。” 闻言,我扯扯嘴角,露出赞许的笑意: “好,有心了。” 顿了顿,我转头看向外头,摇头叹息:“天色越发冷了,晚了怕是路上车马拥堵” 说着,我朝外头走去。 上了马车之后,蒋生荣早已在里头等着我。 他给我倒了杯茶:“天气凉,大人先喝些。” 我低头抿了一口。 暖流入腹,叫我长长叹了口气。 蒋生荣眼神一动:“大人,这是怎么了?” 他第一时间便察觉我有异。 不知我是不是该夸他一番。 “回去再说。” 等回到府上,我把蒋生荣叫到书房: “你去派人去仓官那打探一下消息。” 他眉头压低,疑惑地看着我。 “去看看,他们对那些粮草做了什么手脚?” 闻言,蒋生荣心头一惊。 “是。” 我垂眸,心中一片沉重。 处处都有人在拦着我。 我想要细看粮仓,却被人阻拦。 想要查清军饷和粮草账本,却被人用假账本糊弄。 我在户部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别人的监视。 极其不对劲! 似乎每一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都有一双眼睛悄悄地打量着我。 我深吸口气,默默平复心中的郁气。 这几日在户部,为了不打草惊蛇,我面上不动声色。 这次回来,便交代着蒋生荣去查。 他有这个本事。 我信他。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夜间我回来时,他早早候在门口等着我。 神色很是凝重。 “查出来了?” 他沉沉地看着我,点头应是。 闻言,我加快脚步,到书房后才问他: “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拿出个盒子,里面团着一块麻布,似乎包着什么东西。 打开麻布,里头赫然是一些粟米。 我眉头微皱,疑惑地看着他。 他低声道:“大人,这是我派人从仓官那边拿来的。” “这些粟米里头,被浸了毒。” “吃下去,多半会死人。” 闻言,我心头一跳。 果然。 第514章 第514章 他们果然背后搞了手脚。 那些粟米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凑近却能闻到一股臭味。 不过真要是行军途中,怕是那些伙头兵以为是闷久了,有些味道也正常。 到那时,真难想象后果如何糟糕。 我心头一跳。 猛然看向蒋生荣:“这有毒的粟米究竟有多少?” 他道:“大概一二分的量。” 那也不少了! “可以把它们全都找出来吗?” 闻言,蒋生荣点头:“或可一试。” “好。” 我低头看着麻布包着的有毒粟米,心头一阵惊怒。 当真是好歹毒的手段。 不仅伤及大军,事后追责,我也逃不了干系。 而后这几日,我依旧面上兢兢业业,认真行事。 随着大军拔营之时到来,户部的事务也更加忙碌。 这日,我来到粮仓之时,身旁依旧是那个小吏候在我身侧。 他笑着朝我解释:“大人您瞧,这边已经备好大半了,只差最后这些便整装齐全。” 我点头称赞:“不错,不错,到时候重重有赏。” 他谦虚道:“这是为皇上和大人办事,怎敢要奖赏?” 我与他边走,边闲聊,指着前头收拾好的粮草道:“党项侵袭,朝中大臣皆重视此次战事。幸而大家勤勉,这才全力核查、收拾好粮草一事,辛苦诸位了。” 闻言,周围正在做事之人纷纷拱手讨笑: “不辛苦!” “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我想到什么,突然脸色微变。 那小吏疑惑,小心翼翼道: “大人,这是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昨日,我府上突然收到一封来信,说的是仓部里头混入了党项的奸细” 话音未落,便见周围人脸色大变。 “什么?” “不、不可能吧?” 他们左右对视一眼,神色警惕。 小吏尴尬地扯着嘴角:“这这大人是不是看错了,党项余孽怎么可能会混到这里头?” “是啊,我也不懂了。” 我摸着下巴,做着思考状:“还说” “还说什么?” 我看着他,神色困惑:“说是在粮草里面下了毒,意图谋害我军将士!” “当真荒唐!” 那小吏的瞳孔猛然骤缩! 眼珠子忍不住一颤。 “这、这不可能!” “我自然不愿相信,可你没听见吗?外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啊?” 他惊愕地张大嘴,愣愣道:“说什么?” “不就是粮草被那些党项奸细偷偷下毒一事?” 我看向一脸惊疑的众人,扬高了声音: “我知道大家私下都听到了类似的传闻,说党项奸细偷偷往粮草里下毒,意图谋害将士一事,你们都心中忐忑不安,背后的非议和担忧,本官也听到了些。” 他们愣在原地,左右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疑惑。 我咳了咳嗓子,继续扬声道:“既然大家心中怀疑,本官就在今日证明一番” “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那小吏心跳莫名,隐隐察觉不好。 我不理会他,随意地走到几袋已经包好的粟米那边,指着其中几袋,叫人打开:“那就从这里取一些,随意煮煮,叫人吃了吧。” “裴大人!” 小吏惊呼:“这、这怎么可以?” 见我神色不悦地看过来,他才惊觉自己刚刚声音太过尖锐,讪讪道:“这都是皇上预备给大军的军粮” “本官知道。可问题是——” “这里头有人下毒!” 他脸色一白:“怎么会,大人冤枉了” 我不再管他,直接叫人来煮粟米。 周围做事之人有些迟疑,不敢上前。 我直接点了两个人,叫他们去取来锅和水,现场烧煮。 “大人,这可是粮仓,要是不小心损坏了” “放心,我们这是在外头。” 说着,我弯下腰从里头状似随意地取出一把粟米,低头嗅了嗅,皱眉有些疑惑:“这味道怎么怪怪的,有股臭味?” 说完,我看向其他人:“来,这些也一起煮了。” 那小吏脸上的笑意已然挂不住。 他飞快地叫来一人,在耳边交代几句,那人匆匆离开。 我余光看到,只做不觉。 不久后,史正思赶来。 脸色毫不掩饰怒意:“裴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第515章 第515章 我恭敬地迎上去:“见过史大人。” 他不悦,指着不远处正在烧火冒着热气的铁锅:“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站直身子,叹了口气: “大人不知如今流言纷飞,人心惶惶?” 史正思眉头紧皱,警告我: “裴大人一时坐上了高位,可别过于自得。” 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只做不觉。 继续满面愁容道:“大人怕是没听到,如今外头都说党项细作混入仓部,企图给将士们下毒。” 他来之前自然知道此事,此时脸色不变,冷眼看我:“你从哪里听到乱七八糟的东西?” “听风就是雨的,人云亦云,这可要不得。” 他语气略带嘲讽之意。 闻言,我扯扯嘴角,笑着应道: “大人教诲的是。只是” 我指着那锅:“想来这粟米已然煮好,大人不如一尝?” “可笑!” “来人,去把那锅东西撤走。” 闻言,有人上前一步,正要动手,却被我伸手拦下。 “慢着,做都做好了,这般岂不是可惜?” 我毫不畏惧,笑着反问。 史正思眉头压低,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句:“裴大人,莫不是这段时间本官给你好脸色,叫你不知天高地厚?” “不敢。” “可这锅粟米都已做好,正好午时,便叫众人都分着吃了吧。” “也好叫他们安心一下,这粟米从不同袋中抽取煮来,吃了没事,正好驳了党项细作的传闻。” 闻言,我朝他缓缓一笑。 直接叫那个小吏去把粟米取来食用。 他却站着没动,神情颤抖。 “大、大人” 瞧那神色,似乎心有戚戚。 他勉强一笑:“史尚书说得有理,大人还是不要这么做了吧。” 闻言,我没有回话。 而是径直走到那锅做好的粟米面前,看向他们:“怎么了,没人敢吃?” “还是——里头真被人下毒了?” “这可是惊天丑闻。” 史正思眼神微眯,死死地盯着我,暗含狠意: “裴大人,年轻人,可得小心说话。” 我扯扯嘴角。 直接看向那小吏:“既然如此,那你便尝尝看。若是无事,便万事皆安,若出了事” 我话语一顿,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他吃出了问题,自然是细作暗中下毒一说,为真。 到时候闹出来的动静,可就不止这一点了。 小吏瞬间额头冷汗涔涔,直接跪地: “大人,这这” 史正思怒斥:“裴云程,你过了。” 说着,他叫其他人赶紧把东西拿走。 “大人做事躲闪,这是为何?” “难不成,当真是有什么不敢叫人发现之事?” “胡闹!” 他气到脸色涨红,阴鸷地盯着我: “你是要闹事?” “不敢。”我抬眸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大人,裴某今日只是想知道那党项细作一事,是不是真?” 我扬高了声音,叫众人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小心地看着我与史正思对峙,不敢有所动静。 场面彻底僵持下来。 “若大人执意要将这锅端走,反倒叫人怀疑大人心虚” 史正思看着我,突然笑了一声:“那裴大人便看着吧,也好叫你安心一下。” 他肃着脸,看向那小吏:“就你,去舀一口吧。” 小吏一颤,迎上史正思的冷脸,却不敢不从:“是、是” 他颤着腿,从那锅里舀了一碗粟米。 捧着碗的手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我看着这一幕,问他:“你在怕什么?” 他一惊,手上的碗差点没拿稳。 “小心些,这可是粮食。” “是是” 他扯着笑应和,见我们紧盯着,直接低头闭眼,仰头吸了一口。 然后,爆发出惊天的咳嗽声。 “咳咳咳!” 第516章 第516章 他脸色立马爆红,弯着腰死命咳嗽,眼角咳出眼泪了。 动静之大,就连史正思都忍不住看着他。 “怎、怎么了” 那小吏咳了好久,才发现自己是一时紧张,吸岔气了,心中怪自己太紧张。 正想要解释一番,却见眼前人神色微变。 他心头暗生不妙:“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他似乎对嘴角溢出的鲜血毫无察觉,伸手提醒他一下。 那小吏愣愣地低头,瞬间瞳孔瞪大。 “这、我”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喉咙一动,一股血流上涌,从口中喷出! “啊!” 周围的人吓得一惊,纷纷后退。 他终于察觉剧痛来袭,蹲下身,死死按着自己的腹部,手指用力,似乎要掐进皮肉里。 “大人救我!” 他蜷缩在地上,下意识伸手向史正思求救。 却见他脸色难看得厉害,皱着眉头,厌恶般后退一步,不想叫他碰到。 只留那小吏在地上打滚,狼狈哀嚎。 我这时“才”回过神来,震惊大叫:“什么?” “粟米里头有毒!” 一声大叫瞬间惊醒所有人,他们掩饰不住惊恐之色。 我震惊不已地看着史正思: “大人呐,这要怎么办才是?” “刚刚那粟米,可是从里头随意拿出的,这不是说明”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粟米真的被党项细作下了毒?” 如此,党项细作是谁?多少粮草被下毒了? 这些,都有待考究。 史正思没有回话,他脸色冷沉得厉害,面无表情地扫视一眼周围的人。 “大人,不如派人把这边围起来,彻查清楚?” “毕竟,这事关重要。” 闻言,他阴恻恻地扯着嘴角:“裴大人说得有道理,既然如此,来人,把这边围起来。” “是。”有人领命。 “不过”他伸手指着我,眼神带着尖锐之意:“裴大人,本官却觉得你也有问题!” 他步步紧逼:“你从哪里得知粮草有毒?” “为何今日突然要来煮粟米?” “裴大人,不解释一番吗?” 我面色不变。 “自然是听闻百姓私下传言,为了彻查真相,便当众一试,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我拍着胸口,端的是一副十足庆幸的模样。 “是吗?” 史正思意味莫名地看着我,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裴大人,这件事情你身上有不小的怀疑。” 闻言,我眼中冷意渐甚。 我们把消息上报给大理寺。 粮仓被下毒一事被传扬出去,瞬间闹得众人议论纷纷。 不久后,皇帝立马派大理寺的官员前来查案。 好巧,还是个老熟人。 大理寺少卿,黄粱。 上次的梁子还没过去,如今又碰面了。 他带着一众军中禁卫包围此地,直接朝一旁的史正思迎上去。 “史尚书。” “可有找到下毒之人的线索?” 闻言,史正思摇头,又微微一顿,转头看向我。 “说来,或许裴大人会知道不少线索。” “哦?” 黄粱朝我看来,脸色微僵。 眼中更是闪着意味莫名的深意。 第517章 第517章 此时被史正思点到,黄粱顺势朝我拱手: “裴大人,倒是有缘。” 我扯着嘴角,却不见笑意。 他眼中渗透着寒光:“还请裴大人具实告知。” “裴大人是不是事先知道什么,这才在今日当众煮米,又一力教唆小吏食用使其中毒?” 他指着地上的一片血污,冷声质问我。 我顺势看过去。 那时小吏口吐鲜血,几欲昏迷,当即被人带下去医治。 只留地上未被清理干净的血污。 面对黄粱的逼问,我好整以暇地反问: “大人不实,怎能诱导逼问?” “说得,仿佛认定是我背后下手一般。” 闻言,他眉头紧皱,只硬声道:“倒是下官心急了,还请裴大人告知实情。” 我把原先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黄粱眉头压得越发低了。 "背后居然有人说起这些,倒是叫人觉得奇怪?" “看来,裴大人的消息渠道还真是灵通。” 这话,讽刺意味甚重。 我不置可否。 只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如今便是看大人能否赶紧查清真凶。” “毕竟,粮草事关出征一事,拖不得,更不容出了半点岔子。” 闻言,黄粱神色一肃。 他冷眼看我,最终摆手,叫人立马审讯仓部的人。 在上报大理寺之后,我与史正思并非什么都没做,而是一一核查了仓部的人。 禁兵包围,阵势极大。 有几人心里恐慌,言辞闪烁,却问不出什么苗头,僵持在那。 如今黄粱带着大理寺一行人前来,主动接手了此事,负责审核那些人。 我与史正思在一旁监察。 到底大理寺的人有经验,手段也了得。 最终,从三个人口中逼问出点东西。 说是有人私下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叫他们偷偷倒些毒药混进去。 每倒一瓶,便赠他们五十两银子。 这快是他们一年的俸禄! 在京城之中,物价昂贵,又处处需要人情打点。 这点银子哪里够? 而那药他们大概闻了一下,只觉得味道奇怪,想着没什么大碍,便每日藏一些在身上,偷偷摸摸地混进去。 粮仓占地广,他们偷偷做些手脚,不易被人发现。 那五十两银子算是白得的。 因此,他们干得越发得心应手。 这三人的口供大差不差,可我却不觉得是真。 就如他们不知道那药有毒这一点,真是荒唐可笑。 逼问他们时,他们却连连摇头: “大人呐,我们真不知。” 还有人高声说:“下官虽是要些小钱,却做不来害人命之事,也曾给家里的狸猫喂过药,那猫却好好的,怎知这人吃了却” 他满头大汗,两股颤颤,不敢言。 我冷眼瞧着,却不为所动。 他们这般,无非就是想要减轻罪责。 自己只做不知,可比明知那药有毒要来的罪责轻了不少。 史正思坐在一旁,轻叩桌面。 突然说道:“你们说有人给你们毒药,要你们在粮仓下毒,可知那人是谁?” 他们一口咬死,仓惶应道:“不知,不知啊。” 闻言,史正思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问我: “裴大人,说来可真是奇怪。” 他意有所指:“你说,会不会是有人自导自演了一场戏呢?”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感叹了一口气: “那这场戏演得也太兴师动众了。” “皇上都亲自点了大理寺少卿黄大人前来,怕是事情闹大了,覆水难收啊。” 史正思笑意微敛。 这边还在继续审问,另一头秦书与张合两人匆匆而来。 史正思一看到他们瞬间怒意高涨: “你们两人究竟去哪了?” “粮仓发现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现在才来?” 两人跪地请罪。 秦书被吓得满头大汗,当即解释:“回大人,小人刚刚在核算粮草的账簿,这才、才来” 说着,他偷偷瞄了我一眼。 我面色如常,淡定地饮着茶。 史正思怒斥两人: “你们两个也带下去审问一番。” “当初这里可是交给你们两人协助裴大人,如今却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闻言,秦书脸色煞白。 审问的手段他可太清楚了。 也明白史正思为了堵住皇帝的口,会做出哪些事情。 要是他进去了,挨过一番“审问”后,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出来都是问题。 他连忙哀求:“大人,冤枉啊!” “小人当真不知,与此事无关!” “是吗?”史正思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你说自己不知道,我却不相信。” “粮仓一事由你们全权负责,为何他们能趁机下毒,你们不是玩忽职守,便是幕后纵容此事之人!” 见史正思三言两语便把他的后路彻底堵死,秦书仓惶摇头:“大人,小人当真冤枉” 一旁的张合也跟着请罪求饶。 史正思面无表情,看这模样似乎不会对两人从轻放过。 只是秦书眼神一转,竟看向我来。 我与他对视,眉头一挑。 他却眼神一颤,避开我的视线:“大人,小人或许知道一事,但、但不敢说” 史正思眼中闪过精光:“尽管说便是,若是能找出真凶,我也可保你无罪。” 闻言,秦书深吸口气,压下眼中的喜色。 脸上端的是一片仓皇无措,指着我道:“回大人,此事定然与裴云程大人有关。” 闻言,我脸色微敛。 来了。 第518章 第518章 对于秦书的指控,我早有预料。 只是没想到,他会借着此事来推到我身上。 不。 这还真是个好机会。 听闻秦书此言,不少人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怀疑之色。 我好整以暇地坐着,始终云淡风轻,丝毫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史正思看向我,沉声道: “裴大人,这你要怎么说?” 我双手一摊,十足疑惑: “与我有关?” “你是说我下毒意图害了大军?” “可是,我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 一连串的反问叫秦书脸色一僵。 为了自保,他眼珠子狂转,拼命想着: “这、这定然是有好处的” “就比如说,将士吃了中毒的粟米,战时、战时突然失利,那我军就败了,党项不就赢了?” 他声音尖锐,徒然兴奋起来: “所以你便是那党项细作!” “还有吗?” 我差点笑出声,继续反问他。 冬日里,他额头冷汗涔涔,却顺着下巴滑落: “还有、还有你心里一直记恨沈将军,看不惯她一个女人站的位置比你高!” 又来了。 针对沈晚舟,一直拿她是个女人来说事。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嗤笑。 可这理由却叫不少人眼神一动。 毕竟说我是党项细作一说,有些荒唐,可要是说我记恨沈晚舟 不少人默默点头,也是有点道理的。 史正思冷声道: “裴云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问他,语气惊疑: “大人难道只听取他片面之言?” 闻言,史正思一顿:“自然不是。” “真相如何,还是要叫大理寺之人好生细查一番。” “黄大人,有请了。” 黄粱在一旁听了不少,他拱手朝我示意: “裴大人,那便请你去大理寺一趟?” 我却笑看着他。 “黄大人不急,其实我也有一件想要举报之事。” 他挑眉表示疑惑。 我没有立马说话,而是扫视在场众人一圈。 秦书对上我的眼神,低着头不敢对视。 张合沉默无言。 史正思眉头直皱,显得越发严肃。 其他官员、小吏皆神色好奇。 我挑眉一笑:“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我要揭发户部尚书史正思——结党营私,意图下毒,谋害大军,罪不容诛!” 闻言,众人哗然。 “不可能!” “你胡说!” “尚书大人怎么可能?” 秦书猛然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他摇头否认,又小心地打量史正思的神情。 只见史正思瞳孔骤缩,下一秒缓和过来。 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怒之色,只是语气又冷沉了几分。 “裴大人!若是你为了自保,随意诬陷攀咬,还真是叫人觉得可笑。” 闻言,黄粱回过神来了,猛然呵斥我:“裴云程,你胆敢诬陷尚书大人!” 我疑惑一问:“为何我这就叫诬陷,而秦书揭发我是细作,便要带我入牢审问?” “难不成大理寺卿便是这般教你的?” 黄粱脸色一僵。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就端端正正地站在这里,一字一顿地反问:“黄大人不妨直接告诉我,为何我揭发史大人是诬陷,别人揭发我,却是确有其事?” 我再次逼问。 众目睽睽之下,黄粱察觉别人看来的异样眼光,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倒是伶牙利嘴。” 这话只是嘲讽,我却当做夸奖受了。 “多谢黄大人夸赞,实不相瞒,皇上也曾这样夸过我。” 我笑眯眯地回复他。 却见他被气得怒目圆睁,脸色徒然爆红。 事情被闹大,那我就把史正思一起拖下水,把水搅浑。 更何况,他可不见得清白。 第519章 第519章 黄粱见状不对,赶紧问我:“既然你说史尚书下毒,那他是为了什么?” “要知道户部出了事情,他脱不了干系,何必把他自己弄成进退两难的地步。” 闻言,我看向史正思。 他也眼带寒意地看着我,冷哼一声,负手而立。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揭发本官,倒是稀奇、有趣。” “不过,本官自认行得正站得直,即便小人污蔑,本官也丝毫不惧。” 闻言,周围不少人开始为他说话。 “说来,尚书大人确实不可能做出此事” “这番撕破脸皮,闹得太难看了!” “就是,史尚书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何必要做出下毒一事?” 就连秦书回过神来,也赶紧出声支援史正思:“尚书大人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你怎能平白无故诬陷于他?” “不过是自己想借此洗脱罪名罢了。” 闻言,我挑眉不语。 倒是那张合,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我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史正思冷笑一声:“好叫裴大人知道,随意冤枉诬陷,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黄粱就问:“既然如此,你便说说,史尚书为何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不怀好意道:“总不至于,人人都如你一般,记恨自己权势在手的前妻?” 说罢,他脸上难掩嘲讽的笑意。 不知从哪传出一阵嗤笑声,下一秒又被压出。 我迎着众人或嘲讽、或奚落、或惊疑的视线,脸色平静,不为所动。 “正所谓以己度人。” “黄大人本性如此,会这么臆想,我深觉无奈。” “再说,若是没有证据,我敢主动揭发史尚书?”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一顿。 面面相觑,终是掩去脸上的嘲讽之意。 毕竟在他们看来,若无切实的证据,我这么做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史正思呼吸一滞,身子绷紧,眼神莫测地看着我,喉咙不自觉滚动。 他面上端的是不屑: “那你便说说,有什么证据?” 说完,他端起一杯酒,云淡风轻一饮。 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黄粱眼神微动,看向我。 我站起身,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我而动。 而后,我站在史正思前面,与他四目相对。 “大人还真是好性子,如今看上去还算是沉稳。” 他眉头紧皱,十足不悦: “裴大人,说吧,究竟有什么证据?”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证据便是,史尚书私下做庄,以沈将军能否凯旋为赌注,大肆敛财尽万万两的白银。”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一静。 寒风瑟瑟,无人说话。 众人难以置信地看向史正思,眼中闪过惊骇之色,呆愣在原地。 史正思可是堂堂户部尚书! 竟公然私下借此敛财,损害国本,要是被皇帝得知,必然要抄家灭族啊! 想到这,众人下意识朝史正思看过去。 只见他一改曾经的淡然,浑身一震,当即怒目圆睁,拍桌而起,指着我破口大骂: “当真卑鄙!” 似乎察觉自己情绪激动,他深吸口气,缓和几分,然而眼中怒意不减: “裴云程!” “证据拿来!” 第520章 第520章 一旁的黄粱回过神来,急急道: “正是,你有什么证据如此污蔑史大人?” 一时间,众人也指着我,议论纷纷。 我道:“证据自然有。” 话音刚落,史正思心头狠狠一跳。 呼吸都急促几分。 我看向他: “史大弟的管家,是个厉害人物。” 此话一出,我清楚地看见他瞳孔一颤。 而后,史正思不紧不慢地笑了声: “老夫还真|觉得莫名其妙。” “他是什么人,与我何干?” 我默默垂眸。 黄粱眉头一跳,见左右那么多人瞧着,显然今日之事必逃不过皇帝的耳朵。 他只能沉声道:“既然此事存疑,便去大理寺一趟。本官定会查清真相,不会叫清白者蒙冤受辱,也不会叫为非作歹者继续胡作非为。” 顿了顿,他看向史尚书: “史尚书,请吧。” 他面色不变,深吸口气:“也罢。” “老夫一辈子堂堂正正,也不怕人查,随你去一趟又何妨?” 他起身,先一步朝外走去。 黄粱转头看我,意味不明道: “裴大人,请吧。” 我自然不惧,站起身,也朝外头走去。 今日粮仓下毒一事终是瞒不住,闹得沸沸扬扬。 不少人心惊的是党项人如此嚣张狂妄,手脚竟然升到朝廷里头。 而他们对于我和史正思两人疑似幕后凶手一事,却表示十足怀疑。 甚至我们刚到大理寺,便被得知消息的皇帝派人叫去。 此时已非上朝的时候,皇帝原先午休后打算处理一番政事,没想到居然发生些事。 当即匆匆把我们叫去。 我们到那时,才发现不少人都在。 如辅国大将军沈晚舟、兵部尚书张钧等人。 皇帝沉着脸,不怒自威。 他拿起手中的奏折扔到案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怒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指着我道:“裴云程,粮仓有毒一事,你是如何发现的?” 我静下心,淡声回道:“回皇上,是微臣曾听到民间的传言,又见众人听闻传言,心中不安,这才一试,没想到” 皇帝接话:“没想到,还真有问题。” 他沉默一会,率先问道: “那些有毒的粮草,销毁干净了没有?” 闻言,我摇头:“粮仓内的数量太多,一时半会没办法分辨干净,仓部之人已经在加紧处理,大概还要一两日的时间。” “得赶紧了。” 沈晚舟脸色一直很是凝重。 这件事与大军出征关系密切,她心中自然重视得很。 闻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收回视线。 而后,殿内一静。 皇帝视线在我和到这时便一言不发的史正思身上来回扫视:“朕问你们,背后下毒,意图谋害大军之人究竟是谁?” 闻言,殿内众人心头一跳。 来了! “皇上!” 史正思先一步开口,他面色沉稳,又暗含悲切:“此事事关重大,背后下毒者心怀不轨,密谋重重,一时难以查清,老臣恳请皇上派人好生搜查此事。” 皇帝眼神一动,还没说什么,就见史正思长叹一口气,在安静的殿内很是清晰。 他抬头时眼中泪光点点: “只是皇上老臣,冤枉!” 一个“冤枉”,似乎道不尽他所有的冤屈。 皇帝皱眉:“你有何冤枉?” “史尚书,你也是两朝老臣,还有谁敢冤枉你?” 闻言,我余光瞥向史正思。 这是要开始演了。 果不其然。 听闻皇帝此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色悲苦:“老臣向来问心无愧,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若有心人众口铄金,不过是积毁销骨。” 闻言,我神色一顿。 皇帝不悦:“怎么回事,是谁敢污蔑朕的史尚书?” 他甚至站起来,伸手虚扶史正思,惊得他万分感动。 两人一副君臣相宜的画面。 只是史正思视线转到我身上时,语气冷了几分: “老夫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裴大人,居然被他污蔑为暗中下毒之人?” 闻言,张钧面有错愕,神色更加凝重。 沈晚舟视线在史正思身上一扫,暗含深意。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侧。 皇帝眼神冷冷扫来: “裴大人,你要如何解释?” 第521章 第521章 所有人都看向我,静等着我的回复。 我面色不变。 “回皇上,前些日子民间私下押注之事大兴,您可有听说过?” “这押注一事,是与大军出征有关。” 闻言,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向一旁的周总管。 周总管立马上前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而后,他眉头微展:“所以呢?” 沈晚舟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绷紧。 我继续说道:“若是大军胜了,则压一得五!” “加上之前三次,沈将军都能顺利凯旋,众人皆满怀信心,因此不少人押上了全家资产,赌沈将军会赢。” “可想而知,幕后之人借此收敛了多少钱财?” “短短数日,比之一年的税收也不少了。” 说到最后,我长叹一声。 闻言,皇帝脸色一沉,轻叩龙椅把手,暴露出他心中波动。 “还有什么?” 我拱手,朝皇帝行了一礼:“还请皇上恕罪,微臣察觉不对劲,私下派人暗中搜查,以身入局,也压了一笔银子。” “最后查到,这钱全都存到一个塞外商人的名下。” “而那家钱庄,正是史尚书妻弟家中管家的族兄开的。” 此话像是惊雷炸开,皇帝下意识看向史尚书。 他早有准备,面上眉头紧锁,只觉可笑: “如此拐弯抹角的关系,也能被裴大人找到,用来污蔑老夫,也不知该说裴大人尽责,还是多心。” 他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人不是,如何听不出他的嘲讽之意? 闻言,我面色丝毫不变,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 史正思下意识喉头滚动。 “除此之外,那管家姓余,他族兄在京城赌坊一带很是有名,旁人知道他上头有人,名下赌坊向来没有人敢惹事,官府也不敢动手搜查,生意日进斗金,却不知他的依仗正是堂堂的户部尚书。” 说完,殿内一时寂静。 史正思脸色微僵,勉强笑道:“老夫不知裴大人所言,只知夫人确实有两个弟弟,但他们身边的管家,却没有一个姓余的。” “裴大人莫不是查错了?” 皇帝双目沉沉,没有主动说话,而是看着我与史正思的交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笑道:“大人请慢,我还没说完呢。” “若真是史尚书的亲弟弟,那关系也好猜,怎会到现在都无人知呢?” “我派人前去打听消息之时,无意间竟听说史尚书的夫人年幼时曾走丢过,后来辗转多年,才被找回家。” 闻言,史正思脸色越发严肃。 皇帝疑惑:“可真有此事?” 他咬牙应是:“夫人确实不幸走丢,只是她当时年幼,这事却不好对人明说,免得影响了她的清誉,这才闭口不谈。” 皇帝恍然。 “史尚书的夫人在走丢的这几年时间内,被好心人收养,那家人正好有个刚出生的儿子,因此史夫人被找到后,私下也没和那户人家断了关系。” 我看着史正思的脸色,说道:“这位‘妻弟’长大后虽读不了功名,走不上官场,可经过姐姐帮衬,到底能做得一笔好买卖,日子过得舒服顺坦。” “后来,更是在史大人的支持下,以大军凯旋为注,收敛了京城上下万万两的钱财。” 说完,我俯身行礼: “民间押注大兴,又有专人私下教唆,百姓投尽家产,已然成风。” “然而没有庄家会做赔本的买卖,赔率倍高,定然不择手段到那时,百姓倾家荡产,大军败归,社稷动荡,如何能安?” “粮仓下毒一事,便是手段之一。” “恳请皇帝彻查此事,严惩背后贪国财的恶贼。” 一口气说完,我心头高悬,静等皇帝的回复。 张钧也站出一步,愤声道:“皇上,如今真相未明,彻查此事,才可叫众人心安!” 沉默半晌,皇帝才说: “朕不知,这粮仓一事,是与史尚书有关?” “正是,若非有今日之事,来日到了战场上,将士们用着掺了毒的粮草,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眼皮一抬,看向史正思。 “史尚书,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第522章 第522章 闻言,史正思沉默片刻,才道: “夫人确实走丢,可她当时年幼,由她母亲出钱赠与救了她的一家人,两家便彻底断了关系,多年不曾来往,哪有什么后面帮扶之事?” “或许这赌坊背后之人确实是曾经救了夫人的那家小子,可早没联系的两家人如何被硬生生牵扯到一起?” “裴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看着他,毫不退却:“有没有联系,史尚书不知,请史夫人一问,不就一清二楚了?” “你、你这是” 他眼中闪过惊怒之色。 “你污蔑老夫,如何要把我夫人也牵扯其中?” “皇上!” “老臣这辈子兢兢业业,向来行事坦荡,未曾想如今却被人如此污蔑,还请皇帝彻查此事,还老臣一个清白!” 史正思下跪,行了大礼。 抬头时,他脸色涨红,身子被气到发颤。 见状,我同样下跪,恳请皇帝彻查此事。 皇帝看向我:“裴卿,可有证据?” 闻言,我当即应是:“有,史夫人每日去寺庙烧香之时,都会与她弟弟在庙中相见。” “此事她身边下人,以及寺庙的僧侣皆可作为人证。” 皇帝皱眉,摆手责令人去查。 史正思惊怒:“你为了诬陷于她,当真下了好一番手段。” 我瞥了他一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顿了顿,还想说什么,看史正思那副年老体弱的模样,还是不说为妙。 皇帝倒是笑看着我:“裴卿手段确实厉害,这么隐秘之事,都被你知道?” 我扯扯嘴角。 这还是蒋生荣发现的。 或者说,他为了替父亲报仇,这段时间已经盯着史正思很久了,十多年都熬下来了,如今他足够耐心,不愿意放过蛛丝马迹。 “至于物证” 我一出口,再次吸引众人注意。 史正思眉头一抽,隐晦地打量着我。 “史尚书向来是个谨慎小心之人,自然不会叫人轻易察觉,那家中书房、寝室自然也就不会藏有什么不该放的东西。至于放在哪里” 我看着他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说道。 “说来,史大人倒是平日里喜欢逛逛古玩器具一类的店铺” 史正思咬紧后槽牙,额头不自觉冒着一滴冷汗:“怎么,老夫平日里还不能有些小喜好?” “自然可以,只是大人却在里头藏了点私心。” 皇帝见我打哑谜,有些不耐: “你是说史尚书把物证藏里头了?” 闻言,我郑重拱手:“回皇上,正是如此。” “好啊!” 皇帝不悦。 我说了几个古玩店的名称,又道:“还请皇上派大理寺之人前往此处取证。” 史正思猛然抬头,对上皇帝的眼神,心头狠狠一跳。 “那便听你的,去那边查一查。” “而粮仓下毒一案” 皇帝迟疑,话语有些犹豫。 见状,一旁的沈晚舟当即上前,拱手示意:“回皇上,粮仓一案事关重大,还请皇上一定要彻查清楚,以保全军安稳。” 闻言,皇帝脸色放缓:“你放心,大军出战是大事,朕一定会处理好。” 说罢,他看向史正思,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失望之色: “粮仓下毒一案,是不是你派人动的手脚?” 他连连否认:“皇上,冤枉啊!” “老臣兢兢业业多年,怎么会监守自盗?” 皇帝冷哼一声,猛地拍桌而起:“查!” “都给朕一五一十地查清楚!” “正要发现什么,定斩不饶!” “是。” “来人,去把史夫人请来。” “顺便去查查那几家店铺的账簿!” 皇帝瞥了我一眼:“裴大人,倒真希望如你所言。” 我对上他幽幽的双眸,突然心头一跳。 面上不动声色,沉声应是。 皇帝又问起户部其他筹备情况,关心此次动静会不会影响大军的出行。 我一一回复。 时间在众人心不在焉的问答中度过,直到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众人这才来了精神。 第523章 第523章 率先回来的,是去几个古玩店里找账簿之人。 “回皇上,账簿在此。” 说着,他们把搜到的物证递交给殿内伺候的小太监。 太监小跑过去,恭恭敬敬地把这些账簿转交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地接过,细细翻看。 一时间殿内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张钧心中焦急,见皇帝迟迟不语,有些耐不住: “敢问皇上,可是其中有假?” 我默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皇帝沉默一会,道: “小小几家店铺,每日进账确实不少。” 咚! 史正思心头一跳。 下一秒,便缓缓松开。 “正所谓寸金难买寸古玩,民间这句化用,也是说明古玩之金贵,若是有人喜欢,定然愿意花费千金、万金” 皇帝话说得迟缓,笑看着史正思,却带着寒意:“史卿,你觉得呢?” 他低着头,讪讪道:“皇上说的正是。” “可惜,老夫家产不丰,未曾感受过为了心爱之物一掷千金的豪迈潇洒。”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 张钧在一旁听着,追着问: “皇上,可是这账簿有异?” 皇帝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且等史夫人来了再说。” 说罢,他闭目养神。 无人再敢出声叨扰皇帝。 史正思心中恍如压抑着重重的巨石,可转念一想,皇帝话里话外还是想要护着他的,再说 这么一想,他心里头安定下来。 我瞥了史正思一眼。 他看上去面色坦然,如今倒是不紧张了。 可就不知道等会,他还能不能笑出声来。 不久后,史夫人匆匆而来。 她第一次被宫里人传唤面圣,心里慌张焦急,脚步也显得十分凌乱。 由太监领着进殿后,她低着头,深吸口气,俯身下拜:“臣妇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言,皇帝摆手叫她起来。 “是、是。” 她起身后,才发现殿中还有其他人在。 眼神微微一动,与史正思对上时,心中一缓。 我在一侧细细打量此人。 史夫人。 三十多岁的妇人,面容姣好,风韵犹存。 她起身后,小心翼翼地请问:“敢问皇上,此次召臣妇前来,所为何事?” 皇帝看向我,眼神示意。 明白他的意思,我主动向前一步:“史夫人,今日有个困惑之处想请夫人解释一番。”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继而低着头应是: “大人但问无妨。” 我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神情:“史夫人,敢问你年幼走丢之后,可曾与救你的那家人有过联系?” 她垂眸,眼皮一颤:“并没有。” “当时家父出面,赠了一些银子给他们,感激他们的救助之恩,之后便再也没了联系。” “原来如此。” 我笑着应和,下一秒,说出的话却叫她瞬间脸色惨白: “敢问夫人,您每月初五去城外西天寺烧香拜佛,可曾与那余世成见过面?” 史夫人没有说话。 眼皮狂颤。 “大人这是何意?余、余世成,又是何人?” “夫人只需回答,见没见过面就好。” “没有,我去西天寺礼佛,不曾见过他人。” 她低声道。 一旁的史正思沉声道:“裴大人,够了吧。” 我不紧不慢:“史大人别急。” “只是简单几个问话罢了。” 我顿了顿,看向史夫人: “史夫人,如今在皇上面前,您敢保证自己句句实话吗?” 她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既然她一心否认此事,那我也没必要替她隐瞒了。 “夫人年少时走丢后,在余家住了好些年,余氏夫妇对你很是疼爱,几乎把你当做亲生孩子一般,可你那时已经懂事,知道自己不是余家的孩子,多次哭着想回家,可正值战乱,通信不便,你如何回到自己真正的家中?” 闻言,她猛然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之色。 “而你在余家那些年,与余家的孩子曾有青梅竹马之情。后来被家中人找到时,两人分别很是不舍” 我看着她的双眼,缓缓说道。 “后来,便是你们无意间重逢,彼时你已经成了史夫人,他却是个无家可归的落魄长工,余氏夫妇早已死去。” 她身体情不自禁地发颤。 我继续道:“西天寺里头,你自以为能避开众人视野,却不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话音刚落,史夫人抢话道: “是!他是我弟弟!” 史正思猛然一震,又惊又怒,后槽牙咬得死紧! 没想到她这么快便暴露了。 史夫人眼神闪烁,顿了顿,避开他的眼神,朝皇帝下跪: “皇上,是臣妇有错,失言在先,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眼神微眯:“所以,你帮扶余世成,叫他私下做这赌注?” 第524章 第524章 史夫人惶恐,紧紧攥着衣袖,怯怯道: “是,都是臣妇的错。” 皇帝“嘭”的一声一拍桌子: “既然朕知道了此事,必然不会放过此人。” “皇上!” 史夫人一惊,求饶道:“皇上饶命啊!” 皇帝冷哼:“国家大事,他都能以此为赌,大肆敛财,太不把朕放在眼中了。” “史夫人还要为此人求情?” 闻言,她神色惶恐,终是不敢说话。 一旁的史正思见状,双手攥紧,用力到发白。 他长叹了一口气,下跪行礼: “求皇上恕罪,内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时间在皇上面前失态了。” 皇帝冷哼:“可她说余世成是她弟弟不假,这你要如何解释?” 史正思驼着背,半眯着眼,像是徒然老去几岁一般: “老臣,有错!” 一句“有错”,算是承认了这些罪行。 皇帝大怒:“好你个史正思!” “这些年来,朕一向对你不薄,你竟如此待朕?” 史正思惨淡一笑:“还请皇上叫臣一一说来。” “余家确实对内有恩,而后见余家小子穷困潦倒,帮人做工,内于心不忍,便叫他做些生意。谁知那小子误入歧途,尽和些下九流的混账玩意儿同流合污。老臣无奈,便用一些银子打发他走,算是尽了余家对内的最后一份恩情。” 闻言,皇帝眉头一挑。 而史夫人下意识看向史正思,心惊肉跳。 我在一旁听着,心想这老狐狸果然狡诈。 这是弃卒保车,舍了余世成此人。 果不其然,史正思咬牙切齿道: “老臣也没曾想到,他如此胆大妄为,居然、居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老臣愿行大义灭亲之举,恳请皇上严惩不贷!” 他暗中攥紧史夫人的手,冷眼扫过,压低声音:“夫人,你觉得呢?” 史夫人吃痛,众目睽睽之下,她低头应是。 手指攥得发白。 皇帝闭眼,掩去所有的情绪,冷声道: “所以,粮仓下毒一事,与你可有关系?” 史正思咬牙:“回皇上,与老臣无关。” “不敢欺瞒皇上。” 闻言,皇帝深吸口气。 “也罢,找出幕后之人便好。” 他猛然沉下声:“来人,去封了余世成的赌坊,把他关入大牢,明日午时问斩。” “是。” 殿内的太监领命而去。 史夫人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至于史尚书,便罚你管教不严,罚俸半年。” 史正思心中一缓,高声应是。 见皇帝将他轻轻放过,我终于忍不住了,当即站出一步:“皇上!” “裴卿。” 他加重了语气:“如今,以大军输赢为赌的幕后之人找到了,在粮仓下毒一案的真凶也有了明目,你还想做什么?” 话语的警告之意心照不宣。 沈晚舟皱眉不语。 我深吸口气:“皇上,可这未必能证明与史尚书无关!” “他若有心敛财、有心害大军,手段难以防备啊。” “皇上,国难当前,您怎能纵容史尚书?” 张钧也站出来,面容肃穆: “回皇上,裴大人所说不无道理。” “单单从史尚书片面之言,便将一切罪责推到那个余世成身上。以老臣来看,那人还没那么能耐。” 闻言,皇帝脸色闪过隐怒之色: “你们觉得朕处罚不公?” “不敢。” 张钧犹豫再三,余光打量皇帝的脸色,终究咽下未出之话。 我胸口一阵郁气难消。 又是这般。 皇帝一拍桌子,不怒而威,叫人心生惧意: “那你们是对朕不满?” 我咬牙:“不敢。” “既是不敢,那心中必然有怨?” 闻言,我扯扯嘴角,僵声道:“不敢。” 皇帝嗤笑了声,带着森森寒意:“也罢,今日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退下吧。” 说罢,他看向一旁伺候的周总管。 周总管反应过来,当即从旁边拿出了新的奏折递给他。 皇帝接过,漫不经心地翻开、批阅。 赶客之意不言而喻。 见状,张钧压低声音劝我:“裴大人,走吧?” 另一边,沈晚舟、史正思与史夫人早已下拜行礼。 无奈,我行礼离开。 只是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走出殿外,却见史正思微微留步,转头看我。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的压抑之感再次传来。 他不怒反笑:“裴大人,老夫倒是小瞧你了,你真是个厉害性子。” “手段也厉害。” 我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视线一动,落到史夫人身上。 她嘴角紧抿,有不自然之色。 “史尚书说笑了,裴某也小瞧您了。” 说罢,我撇过头,径直从一旁离开。 张钧劝我:“裴大人,小不忍则乱大谋。” 话落,他默默朝身后看了一眼。 我站住,真心地朝他拱手行礼: “多谢张尚书提醒。” 他道:“你是个有心人,记得保全自身为重。” 说罢,他转身离开。 想到今日一事,我心中郁气难消。 更知道自己今日行事,彻底得罪了史正思。 但,那又何惧? 我出了皇宫,径直离开。 却见角落处有人站着等我。 沈晚舟。 她倚靠在墙上,面色清冷,看上去等了已久。 我心里疑惑,这是做什么? 她主动朝我走近。 “将军有何事?” 她走近,停下来,压低声音,直接开门见山道:“你可猜到,此事背后,有皇帝之意?” 第525章 第525章 闻言,我猛然抬眸与她对视! 她道:“我刚刚隐隐猜到。” 难怪她后来对皇帝的惩罚一言不发。 原来如此。 我声音有些干涩:“你是说,粮仓下毒一事,赌坊敛财一事,史正思也是听从了皇帝的指令?” 难怪我当时便感觉有些许不对劲。 她微微点头。 面色很是冷静。 “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话问出口,我便反应过来。 一方面借机敛财,另一方面又能打压沈晚舟的气焰。 可 我眉头紧皱,难掩嘲讽之意:“皇帝不怕,到时候当真害了大军?” 行军打仗,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沈晚舟看清了皇帝的为人,对此很是不屑。 她嘴角一勾,冷笑道:“皇帝?” “他只觉得我沈氏世世代代都欠他了,活该为他们这些狗皇帝。” 我心头一惊。 “小心隔墙有耳。” 沈晚舟摆手:“你放心,我注意着呢。” 她深吸口气,闭上眼,缓缓呼出心中的郁气:“他把昭明养在宫中,以此威胁我,我实在怒意难消。” 难怪她现在对皇帝态度如此不满。 昭明是她的逆鳞。 触之即死。 她缓了缓:“庆幸的是养在皇后那边,我勉强放心。” “皇帝他心中有数,没打算真毁了大军,只是想着到时候闹大此事,好彻底打压我。” 她想到什么,勾了勾嘴角:“对了,到时候你啊,怕也因此牵连。” “一石二鸟,好手段。” 他才是真正的心狠手辣。 可惜,皇帝叫史正思去办此事,他却办事不力,被我提前发现。 “对了,那个史夫人” 沈晚舟想到什么,很是不解:“她怎么那么快就承认了?” 原先史正思死不承认与余世成一事,一时间僵持下来。 直到史夫人前来,被我话语一激,当众应下。 这叫沈晚舟觉得奇怪。 闻言,我摸了摸鼻子。 “或许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撒谎吧。” 我心中叹了口气。 当时没说的是,史夫人被找回时年纪已经不小了。 与那余世成相处多年,心中或许早有情谊。 后来再次重逢,两人不知怎的,便跨出了那一步。 她一直瞒着史正思,不敢叫他知道。 因此刚刚才宁愿认罪,也要极力瞒下此事。 若不是蒋生荣从回到京城开始,便一直对尧城曾经的知府、如今的户部尚书史正思万分关注,用尽手段搜罗有关他的消息,怕是此事也不会这么快就发现。 当然,既然史夫人做了选择,她与余世成之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晚舟看着我的神色,突然眉眼变冷: “你在骗我?” 我顿了顿:“没有。”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双手抱臂,语气生人勿近:“裴云程,你如今倒是越发厉害了,谎话张口就来?” “你对我如此,莫不是对你夫人也这般?” 闻言,我眉头一皱。 她笑道:“行了,随口一说罢了,你动气做什么?” “开个玩笑罢了。” “你这人倒是越发无趣。” 第526章 第526章 见我面色不虞,她摆手离开。 背影潇洒。 她刚刚主动告诉我那些,倒是好意。 只是以我与她如今的身份,有些话,终究是失了分寸。 我缓步回到户部。 不知他们听到什么消息,各个神色紧张小心,低头疾行,似乎很是匆忙。 我视线落到那个手忙脚乱,将手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几人身上,默默挑眉。 看来,今日之事还真是闹大了。 史正思只是被罚俸禄,可消息传出,说是他与被皇上处斩之人似乎关系匪浅。 因此,他早早称病回府。 其他几个主事的大人见我回来,明里暗里过来打听消息,我皆含糊其辞,只告诉他们要赶紧处理那批混入毒药的粮草。 “裴大人放心,手下但凡有空之人都被派过去帮忙了,毕竟此事与国战有关。” 闻言,我点头应是。 “如此就好,这事皇上也关心的很,还请众位大人尽力而为。” “放心,一定竭尽全力。” “为皇上办事,自该如此。” 只是我回去后,只见张合,却不见那个秦书。 他朝我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我朝他身后一看:“那秦书呢?” 他咬牙:“回大人,秦书自知做错了事情,自请辞官” 我挑眉:“我还没同意呢。” “叫他亲自来和我说。” “是。”张合低低应了声。 “之前你去核查军饷一事,可弄清楚了?” 闻言,他点头应是:“回大人,军饷已核查清楚,没有缺漏。” 我冷声道:“等会我派人再核实一遍,若出了什么问题,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 我看了他一眼,相比秦书,张合此人倒是更切实。 之前秦书分明是想要借机踩我一脚上位,却不料结果如此,如今,即便他后悔也晚了。 张合下去不久后,秦书便一脸惶恐地进来。 他刚一进屋便朝我下跪: “大人!” “小人有错,特来向您求罪!” 见我不语,他忙不迭道:“是小人当时失心疯,一时胡言乱语,污蔑大人,小人向您磕头求饶,只希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他瞧着老实,此时求饶的话语却一套接一套的。 毕竟,史正思也不打算保他。 “你打算谢罪辞官,然后做什么?” 他神色一僵,小心地打量着我的脸色,呐呐道:“然后,然后去做些善事,好以此谢罪。” 闻言,我差点笑出声。 “也罢,不需要你辞官。” 他猛然抬头看我,又怕自己失礼,当即低头,身子激动到发颤:“多、多谢大人,小人一定痛改前非,好好为大人办事!” “等等,你别急。” 我不紧不慢地出声打断他。 他脸上的激动之色微敛,迟疑道:“大人这是?” “你得罪了本官,自然该受罚的。” “是、是” “如此,便罚你为最低等的末品小吏,以后好好算账,将功补过吧?” 秦书表情扭曲,像是吃了一坨屎般,咽不下去,却不敢当着我的面吐出来。 他迟疑道:“大人,这、这可是” 然而目光触及到我冰冷的眼神时,他眼神一颤,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只敢勉强笑着应是:“多谢大人开恩,以后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做事。” 我笑看着他,眼中却渗着冷意: “以后会有人专门盯着你,若是你再私下动什么手脚,到那时” 话音未落,他忙不迭出声: “小人不敢!一定老老实实做事。” 见状,我点点头,对他的态度算是满意。 而后,他便被人带下去。 我闭目沉思片刻,处理了一些公务,又起身去粮仓一看。 此时已近下值之时,冬日天黑得快,如今已经点起了不少火把。 人声嘈杂。 他们在一一核查之前的粮草,看看是否有问题。 从早上事发之时,一直做到现在。 怕是还要好几日才可查清。 想到这,我唤来几个书吏,叫他们派人轮班轮换。 忙碌许久之人该下去休息了。 又点出几个问题,安排其他人轮流盯紧,我便回府了。 马车滚滚,我坐在上面闭目养神,车帘随之微微翻动。 外头的炊饼香、烟火味悄悄传入,我心头微叹。 今日一事再次涌上心头。 皇上啊 回府之后,我不出意外,收到陈嘉靖派人送来的消息。 显然是要问我今日之事。 第527章 第527章 又是熟悉的酒楼包厢。 我再次见到多日未见的陈嘉靖。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在国寺清修,他穿着清雅,人瞧着也清瘦不少。 眉眼间多了一抹颓靡之色,没有以往的傲然。 “二皇子。” 我朝他行礼。 “志远,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他随意摆手说道。 闻言,我笑着应是。 陈嘉靖和我客气,我却显然不能当真。 他沉默一瞬,主动问起:“今日户部大动干戈,似乎父皇也动怒了?” 说着,他眼神微动,看向我。 “正是,今日户部闹出了不小的事情” 我将今日之事详细告知。 包括皇帝对史正思的处决,以及我的不满。 陈嘉靖默默听完,将手中喝完的茶杯放下: “想来,父皇是顾及史尚书两朝老臣的身份,才对他从今发落。” “正如对沈志钦一般。” 闻言,我下意识一愣。 陈嘉靖恍若未觉,继续说道: “史尚书为官多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皇定然要给他一份薄面。” “再说,史尚书十多年时间,便从一个小城的知府步步高升,成为如今的户部尚书。” “背后,也是有一番机缘的。” 我眉头一皱,正要追问,他打断道:“行了,既然父皇已经惩治他了,这事便算过去。” “你该做好手中的事情才是。” 我看向他,扯着嘴角,笑着应是。 “二皇子今日前来,只是为了询问户部一事?” 他应了一声。 “今日我清修回去,听见府中下人说起户部一事,还得知父皇把你召进宫去,便特来一问。” 闻言,我道:“原来如此。” 陈嘉靖顿了顿,丹凤眼往我这一瞥:“说来,我清修也有段时日了,你今日去皇宫面见父皇,觉得他如今可是有打算原谅我?” 他不自觉露出一丝紧张之色。 然而今日皇帝根本就没有提到他。 我垂眸:“殿下与皇上是亲生父子,这种事情想来殿下心中更清楚才是。” 他叹了口气:“莫非你也觉得,父皇厌弃了我?” 这话题,也太敏|感了。 我叹了口气,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陈嘉靖摆手,叫掌柜拿酒来,突兀地转了个话题。 “你我两人,好久未曾痛饮一杯。” 我提醒他:“殿下,如今你尚在清修,不宜饮酒,若是被人发现” “若是他们能发现,我身旁都是一群废人。” 见他坚持,我也不再开口劝说。 很快,掌柜端上上好的竹叶青。 酒壶倾倒,一阵酒香弥漫。 陈嘉靖闭目轻嗅一番,长叹口气:“委实不错。” 又一口抿尽:“好酒!痛快!” 我心头一紧,但想起刚刚一事,到底没说什么。 只是陈嘉靖喝完一杯,似乎酒意还没上来。 他不耐烦掌柜倒得慢,摆手叫他下去,自己一把拿过酒杯,满满斟上一杯。 再干脆地仰头饮尽。 一倒一饮,颓废苍然。 “殿下” “我再喝一杯,就一杯。” 可是他却喝了一杯接着一杯。 “这酒不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举动,默默叹了口气。 “殿下失态了。” 我何尝不知,他如今面临的尴尬处境? 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如今因为莫须有的私藏龙袍一案被拽下储君之位。 皇帝说是明白他被人陷害,如今却还是叫他在国寺清修。 之后他是否会恢复储君之位? 皇帝对他的冷淡众人心知肚明,他如何面对外界的奚落嘲讽? 那些尚存的皇子见状,是否想要争一争那个位置? 再加上,他和那个虞氏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 如此种种,如重石倾压在他胸口,又无处释放,难怪他今日如此失态。 几杯酒下肚,陈嘉靖已然脸色红晕,醉态横生。 他不能再喝下去了。 “殿下!” 我出声叫住他。 他倒酒的动作一顿,朝我看来: “怎么了?” 我想起一事,心头一跳,主动问他:“敢问殿下,威胁虞侧妃的幕后之人,您查出来了吗?” 闻言,他脸色一变。 第528章 第528章 陈嘉靖没有说话。 屋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我朝他看过去,只见他半眯着眼睛,一手撑着脑袋,似乎已经醉了。 可眼珠一转,偶尔闪过几丝精光。 我皱眉反问:“莫不是,殿下还未问出什么?” 他嘴角微抿,压抑着几丝怒意。 而后,突然将手中的酒杯一甩,连带着一旁的酒壶都被砸落在地。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酒壶没碎,只是发出“咚”的一声重响,而后酒液散开。 浓浓的竹叶香传来。 陈嘉靖顿住,察觉自己失态了,他用手盖在双眼上,沉沉地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 “你问着做什么?” 语气已然有几分不耐。 我垂眸回他:“关心殿下,只是看来似乎戳中殿下的心窝了。” “你!” 他一拍桌子,气势腾腾! 脸上虽有泛红,可双目炯炯,却没什么醉意。 他压下自己下意识爆发的怒意,脸色微缓:“志远,不要再揪着此事不放了。” 话语暗含警告之意。 我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殿下弄错了,不是我揪着此事不放,是担心殿下的安危。” “不想殿下之后,再次发生私藏龙袍一事。” 闻言,他按在桌上的双手在微微发颤。 我视线一动,对上他的眼神。 里头双目泛火,怒意勃勃。 “你有什么资格来置喙我?” 一句质问,算是彻底地断开了我与他之间的君臣之情。 我闭上眼,双眼微热。 没必要做上赶着讨好之事。 闻言,我主动站起身,淡淡道:“殿下说的是,是志远过分了,还请殿下恕罪。” 他眼神一动,面色微皱,似乎要说什么。 我站起身,拱手道:“时间不早了,先告辞了。” “志远!” 他下意识叫住我。 背对着他,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声音:“志远,你等下。” “敢问殿下,还有何事?” 他深吸口气,看着我道:“刚刚或许是我说话太冲动了。” “殿下说笑了。” “您是皇子,何须与我解释?” 他似乎察觉出什么,语气也冷下去不少: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说来说去,委实累了。 虞侧妃之事,想来不仅是我,他手下那些幕僚也劝了多次。 可陈嘉靖依旧无动于衷。 他根本就没有想动虞氏。 只是一味地敷衍塞责,又恼羞成怒。 说来,我也心累。 “裴云程,你现在是越发有能耐了。” 面对陈嘉靖略带醉意的嘲讽,我心中平静无波。 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看向他: “敢问殿下,乌禅先生可还在您府上?” 他原先脸色稍缓,听我说起乌禅,又是一整个脸色大变:“你问他做什么?” 见他如此,我自然明白。 “乌禅先生可是离开了?” 他嘴角抿紧,满是不虞:“是。” 我笑了。 看来,他倒是做出自己的选择,彻底放弃陈嘉靖了。 “他说自己年老体迈,想要隐居深山,我便同意了。” 我看着陈嘉靖,突然反问:“殿下知道,乌禅先生是对您失望了?” 这句话,轻而易举地撕碎了陈嘉靖的借口。 “裴云程!”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被瞬间激怒,脸色涨红: “是不是你也看不起我?” “你们都看不起我!” “殿下,你冷静一番” “你要叫我怎么冷静?冷静地看着墙倒猢狲散?看着手下之人各个离我远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着气,双眼泛红,额间青筋暴跳。 我眉头一皱,见他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劲。 当即唤来下人,叫他们赶紧去为陈嘉靖请来大夫。 “闭嘴!我不需要!你们滚开!” “滚!” 他歇斯底里地怒吼出声。 而后,像是喘不上气一般,猛然一滞,捂着脖子,面色逐渐狰狞! 我心头一跳! 第529章 第529章 “殿下!” 我上前一步扶他坐下,却被他反手一挣,直接推开。 这力道之大,显然用了全力。 这是怎么回事? 还未等我细想,只见他面色爆红,发出“嗬嗬”的嘶哑呼吸声。 “快去叫大夫过来,来不及了!” 我高声怒斥,叫下人动作快些。 陈嘉靖却暴怒异常,眉眼压低,露出凶狠的戾气: “你们都滚开!不要碰我,啊!” 他突然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面露痛苦之色,脸皮抽搐。 忍不住蜷缩身子,跪倒在地上。 显然剧痛难忍。 一旁的下人想要上前搀扶他,却如我刚刚一样,都被甩开、推开。 没有人能近得了他身! 还是他因痛到昏迷,无力挣扎,被人扶到一旁的床榻上。 没一会,大夫也匆匆赶来。 这老大夫先是替陈嘉靖扎几针,缓解了疼痛之后,将手按在他的手腕上,闭目把脉,眉头紧锁,神色越发迟疑。 “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普通的大夫,知道陈嘉靖的贵重身份。 此时不敢着急下结论,而是小心地翻看他的瞳孔、舌苔。 一番漫长的检查后,他叹了口气。 说出的话在口中斟酌了许久:“或许,殿下这是因为饮酒,药性冲了” 这老大夫话语说得含糊。 我明白他为何如此谨慎,怕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消息,引得陈嘉靖不满,当即道: “那便等殿下醒后,再好生询问一番。”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点点头。 刚刚他被人一路飞奔带过来,年纪大了,受不得累,就坐在一旁休息。 我犹豫一瞬,还是开口问他:“敢问大夫,殿下近日身子可好?” 闻言,他缓缓道:“殿下年轻体健,身子骨向来硬朗。” 其他的,没有多说。 见状,我便不再多问。 这老大夫医术不错,扎了几针下去,陈嘉靖缓和下来,悠悠转醒。 我心头一紧,当即凑上前去: “殿下!” “身子如何?” 他刚清醒时,神色有点困惑,眯着眼看清我后,身子猛然一震。 我看着他,只道: “殿下刚刚痛昏了。” “正是。”一旁的老大夫接过话:“刚刚小人帮殿下把脉,发现是殿下|体内药性冲突这才导致剧痛,敢问殿下来时,可曾用过什么药?” 闻言,陈嘉靖皱眉细想,微不可察地神情一凛,面上却说: “没什么,想来是这段时间忧思伤神所致。” 可他刚刚的情况,却不像如此。 闻言,老大夫张口欲言,却最终咽下:“是,那小人给殿下开些调养身子的药方。” 陈嘉靖此时浑身疲惫,淡淡点头。 老大夫拱手退下。 而后,屋内只有我和陈嘉靖两人。 看着他此时的虚弱模样,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想起一事: “殿下,我记得虞侧妃很是擅长药理。” “这是殿下您当初亲口说的。” 闻言,他面上不动声色,双手却默默攥紧,指关发白。 “殿下觉得,这会和虞侧妃有关吗?” “或许,她不知道您今日居然痛饮这么多酒。” “行了,你闭嘴。” 陈嘉靖刚刚从剧痛中缓和过来,此时训斥的话语也显得有气无力。 我主动拱手道歉。 “虞氏” 他喘着气,起了个头,却迟疑着没有继续说。 我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他。 “那件事,我问过虞氏了,她不能说。” 不能说? 我垂眸,掩去眼中的冷意: “殿下是怎么问的,只是口头询问,还是用了些手段?” “裴云程” “不管如何,虞氏对殿下不忠,这是不争的事实。” 陈嘉靖卸去满身力气,倚靠在床头,长叹口气:“是啊,可那又如何” 他伸手摸着胸口,眼中带着痛苦之色: “可我,放不下她。” 我冷眼看着他此时的神情,幽幽道:“殿下何曾是个为了感情,不顾一切之人?” “我真怀疑,虞氏是否给您下了什么迷、药” 话音未落,我眼神微动,看着陈嘉靖此时的模样,倒觉得还真有可能。 他听了此话,眉头紧皱,满是不悦。 “行了,你走吧。” “今日之事,不许说出去。” 无论是他饮酒、还是后来痛晕一事。 我自然不会说的。 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我郑重地拱手,眼中带着幽幽深意: “殿下,志远告辞。” 陈嘉靖此时心绪不妙,没空理我,摆摆手,算是应了。 我转身,稳步朝外走去。 一步。 一步。 直到彻底离开此地。 被情爱左右之人,不适合做天下共主之位。 第530章 第530章 户部这几日异常忙碌,前脚爆出粮仓一事,后脚我便察觉户部准备的棉衣偷工减料。 那时我正在军需房里巡逻查看。 负责的小吏见我前来,忙不迭走到旁边为我一一介绍给将士准备的棉被、棉衣、军鞋等物资。 之前我也查过,那时没出什么岔子,只是 似乎见我盯着棉衣看了许久,他躬身笑着解释道:“大人您瞧,这些都是精心做的,针脚细密,定能抵御严寒。” 我默默看了他一眼,指着前头那些摊铺在地上的棉衣: “你说,这些都是好的?” 他笑呵呵地应是。 见状,我问他:“来把刀,我划开看看。” “啊?” 他神色明显愣了一下。 我挑眉反问:“怎么,不行吗?” “不不不。”他眼珠转动:“只是觉得这棉衣划破,即便再缝上,也不便保暖,倒是白费力气。” 我笑看着他:“怎么会?” “借此看看,有没有人趁机揩油水。” “来人,拿刀。” 闻言,我身后之人把刀递上来给我。 那小吏心里紧张,却不敢实着拦我,只犹犹豫豫道:“大人,怎能叫您动手,不如叫小人代劳?” 我不耐烦他在我面前这虚伪模样: “行了,我自己看。” 我看得出来,他是因之前粮仓一事,心里害怕。 只是没必要小心成这样。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想到这,我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底下这些摆好的棉衣。 能递到我面前的,自然是做得最精细、用料最充足、最结实的那批。 可我想看的,却是大多数的士兵能穿到的棉衣。 因此,我没有动手,而是在偌大的军需房里左右查看。 那小吏就跟在我身边,小心地侯着。 偶尔加快脚步,步履匆忙,却不敢慢了一步。 我走了大半圈,眼神一眯,突然指着远处角落那一堆叠高着、用黑布盖着的东西问: “那些是什么?” 小吏迟疑了:“呃呃这些” “也是送去的棉衣?” “是。”他低声应了一句。 我一眼看出他的心虚。 我来了兴致,走上前:“走,去瞧瞧。” 他勉强一笑。 我上前一把拉开黑布,露出底下凌乱摆放的棉衣。 随意抓起一件,伸手捏了捏,没说什么。 那小吏扯出笑,刚想说什么。 可下一秒,他脸色微变。 只见我随口叫人,把这些都收拾齐整:“这般零散摆放着做什么?” 闻言,我身后的人便开始动手。 那小吏心慌,低着头,眼珠左右转动。 我看似随意,实则从里头犄角旮旯处抓起一件。 拍了拍,又捏了一把,眉头一皱,直接用刀划开。 果不其然,里头都是柳絮! 今年冬日格外严寒,这如何能用? 那小吏当即惶恐下跪。 我冷眼看他,默默攥紧了手中这用柳絮胡乱填充的棉衣。 眼神冰冷。 他们倒是狡猾,偷工减料,又把做得好的摆在前面,差的都藏底下去。 “大人饶命啊,户部的用度不足,小人这也是没办法的” “分明就是胡扯。” 我冷笑道:“你们去向皇上辩解吧。” 小吏跪行两步,一把抓住我的裤脚哀求:“大人!历朝历代都是这般的,手里头都要过一遍油水” “那是之前!” “你花了多少银子本官不在意,只要送来的东西是好的就行。” “这事,我已提醒过你们,是你们太过贪心。”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何尝不懂? 因此若是他们去低价收购别处的棉花,我也管不着,只要东西是好的就行。 可没想到,一分的油水不够,他们至少要占一半! 此事事发,自然又是引起朝廷上下一阵动荡。 皇帝震怒,雷厉风行地处理了着手棉衣之事的上下官员,提拔了新任官员抓紧做事。 毕竟大军拔营之日近在眼前,刻不容缓! 民间得知此事,痛骂污吏的同时,又赞叹皇帝英明神武,堪比尧舜。 我听到这些传言,只觉得可笑。 皇帝,还真是会见缝插针地为自己增光。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段时间看似冲突不断、风波重重,可细细看来,不过几日的功夫。 重新核查干净的粮草被运往前线。 新新赶制好的棉衣棉被送到将士们的军营里。 而沈晚舟也将率兵出发前往幽州。 只是临走前,她特意写了拜帖,上门求见。 颇为郑重。 那时刚好沅芷也在,见到蒋生荣递上来的帖子,有些惊疑: “是沈将军?” 我点头,将帖子递给她看看。 帖子上并未详细说明何事。 她细细扫过,轻声道: “将军有事相求,不如一见?” 见她态度如此,我心头微动。 其实沈晚舟此次送上拜托的缘由,我心中能够猜到几分。 郑沅芷都没意见,我便接了她的拜帖。 隔日,沈晚舟上门,开门见山,说得果然是此事。 第531章 第531章 “我之前和你说过,昭明养在皇后身下。” “此行前路迷茫,我不知能否顺利归京,”说到这,她话语一顿,想起了什么,隐隐带着自嘲之意:“若是和我二哥一般,因为一个小小马镫仓促丧命,倒也未可知。” 闻言,我静静听着。 心中对她的来意已然清楚。 “若是我出事,恳请你替我出手帮扶昭明一二。” “我信你。” 她难得如此郑重、肃穆地与我说话。 带着一丝恳求之意。 “裴云程,我相信你的为人,你便看在、我这么多年为国为民的份上,帮她一次” 不等她说完,我出声应道:“将军放心,你不必主动开口,我定然会护她一二。” “上次,你也救了我的孩子一回。” “我定尽我所能。” 沈晚舟笑了。 “如此便好。” 她眼神幽深难言地看着我,暗不可明言的深意:“多谢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沈晚舟为了昭明,也愿舍弃脸面,亲自上门求情。 “将军不必客气。” 对话结束,一时陷入沉默。 沈晚舟眼神在周围一扫,看向挂在墙上的画作。 突然开口:“我想见裴夫人一面,可好?” 闻言,我抬眸,瞬间警惕起来: “你要做什么?” 她挑眉反问我:“怎么,你怕我做什么?” 我没有说话,神色|戒备地看着她。 她笑了。 “行了,我还有求于你,怎么可能会对你夫人做不利之事?” 确实,以我对她的理解,她不屑因拈酸吃醋做出谋害她人之事。 “将军可以明说。” 她不屑地瞥了我一眼:“行了,女儿家的体己话,和你说有什么意思?” 我突然想起之前沅芷说想与她相谈,今日沈晚舟又 也罢,我派人把沈晚舟的意思转告给沅芷。 很快,便有个侍女过来。 “夫人请沈将军一叙。” 闻言,沈晚舟得意地朝我挑眉:“看样子,你的夫人比你更有气魄。” 说完,她转身跟着侍女朝后院走去。 我见她离去,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处理公文。 却因为后院的那两人而静不下心,额头突突作响。 实在放心不下两人待在一起。 勉强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迫不及待地朝着后院走去。 到沅芷院前时,发现大门紧闭着。 侍女候在外头。 显然两人还在单独说话。 我走到门前,主动问那侍女: “夫人与沈将军在里头多久了?” 她恭敬答道:“已有三刻。” 我眉头一皱:“这么久!” 说着,我不自觉朝里头看过去: “怎么会这么久?” 侍女笑道:“夫人和沈将军说得来。” 是吗? 我心里只觉狐疑。 在门口左右等了一会,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出言询问也不像样。 这不就是在急着赶人吗? 不说沈晚舟,只怕就连沅芷到时候也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 可她们又能说什么,聊这么久? 去书房又静不下心,我只能在院子里坐着,全当闲乐。 冬日天黑得快,也够冷。 一阵寒风吹过,我身子发寒,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侍女小心询问:“老爷,外头风寒,不如去屋里头坐坐?” 我摆手拒绝,佯装没事。 幸而不久后,身后大门“吱”一声打开。 我瞬间转身看过去。 只见沅芷和沈晚舟两人携手并肩走出。 面上笑意盈盈,相谈甚欢。 嗯?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走上前去。 沈晚舟余光瞥见我,脸色笑意微敛,对郑沅芷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便先回府去了。” “日后若有机会,我再与你把酒言欢。” 郑沅芷眉眼弯弯,笑着应好。 “等将军凯旋那日,我定送上登门贺礼。” 两人相视一笑。 沈晚舟离开,郑沅芷还亲自出门送她。 等人回来后,我轻轻咳了咳嗓子: “把酒言欢?” “夫人可否说说,你们聊了什么?” 第532章 第532章 “女儿家的体己话你也想知道?” 她瞥了我一眼,娇嗔道。 我满不在意地笑了笑,还是凑上去:“这不是好奇嘛?” “夫人不能叫为夫知道?” 她犹豫了。 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什么,伸手推开我:“不行!” “我与将军的私话,不叫你知道?” 我故意沉下脸,站起身一把抓住她:“完蛋了,夫人有私心了,对我不好了” “别闹了,好痒啊,你别这样!” “夫人” 笑闹一阵,还是外头传来奶声音才叫我们讪讪停下: “老爷夫人,小姐想你们了。” 郑沅芷恼怒地瞪我,脸上还带着热意:“都是你,害我失态了。” 我伏小做低,向她拱手道歉。 她气鼓鼓地推开我,叫奶娘开门把安若带进来。 “娘!” 安若一脸委屈地走来,扑到她娘怀里。 郑沅芷脸色瞬间变得柔和:“安若,怎么了?” 她显然哭过,眼角还带着泪痕。 奶娘小心解释道: “刚刚小姐午睡时梦魇了,醒来后哭着找夫人。” “小小孩子,怎么会梦魇?” 郑沅芷皱眉不解,又叫奶娘等人平日里小心些,不要叫小姐惊到。 “是是是,还请夫人恕罪。” 奶娘当即认错。 郑沅芷脸色缓和不少:“我并非是有意怪罪你们,只是担心孩子,难免心急了些。” “是,奴婢以后一定尽心看管。” 她笑道:“这段时日府里事情多,你们也着实辛劳。这个月每人去账上多支五两银子,不枉费你们尽心尽力照顾安若。” 闻言,奶娘眼中切实有了喜色。 “多谢夫人,多谢小姐,奴婢以后一定尽心做事。” 郑沅芷道:“行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吧,这会安若便交给我照看。” “是,夫人。” 等奶娘退下后,我半蹲在一旁,看着安若小小的人儿紧紧抱着沅芷不放。 “这小家伙的模样,还叫人怪心疼的。” 可不是? 安若从小白嫩,眉眼稚嫩,却能看出以后不菲的容貌。 她向来乖巧,平日里也很少哭闹。 郑沅芷没有理我,细心哄着安若。 “乖女儿,怎么就哭了?” 她噘着嘴,靠近她娘小声说着什么。 郑沅芷细心哄着她,眼中带着满满的爱意。 突然说到什么,母女两人相视一笑。 此时正值午后,冬日的暖阳懒懒散散地洒落,温馨且动人。 我心头发软。 佳妻乖女,人生顺遂,不过如此。 好好安抚安若之后,我陪着她玩了一会。 照沅芷的话来说,就是增进一番父女感情。 她也乖巧,不大吵大闹,偶尔磕了一下,自己摸摸头便过去了。 只是我听着乖女儿头上被清脆地砸了一下,忍不住上前轻哄,她当即嘴角一瘪,大哭出声。 听得我一阵心疼。 郑沅芷白了我一眼:“女儿要娇养,可也不能叫她一点小磕小碰也受不得。” “好,我有错,下次不会了。” 我当即认错。 哄过沅芷,吃了晚食,洗漱。 日子平淡且幸福。 只是睡前,耳边传来郑沅芷的幽幽叹气声。 我疑惑不解:“这是怎么了?” 她背靠着床头,面带愁容,说起一事: “沈将军今日上门,可见是对这次出战没有信心” “我之前听你说起朝中的那些事情,有不少人对她心怀恶意,也极力妨碍此次战事,我担心” 我搂过她的肩膀,轻声安抚:“如今虽有小人存心作恶,可多数人却是希望能镇平党项,国泰民安。” “我们都在为之努力着” 第533章 第533章 大军出征那日,声势浩大。 皇帝近日身体不适,都特意携百官出城相送。 加上自发而来的百姓夹道送别,一眼望去,尽是人头涌动。 沈晚舟面容肃穆,穿着一袭与其他将领们一样的黑色戎装,尽显英气。 皇帝道:“望将军此行顺利,平复党项,扬我国威!” 沈晚舟动容:“微臣一定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她站起身,眼神扫过,与我对视上,微微点头,而后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大军出发,浩浩荡荡。 我们一行官员都在身后看着。 有人感慨:“若此次能镇平党项,取下那布日古德的头颅,便能真正叫党项安分守己了。” “希望沈将军一如往日般英勇,速战速归!” “不好说啊。” “别叫人听到,小心参你一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目光定定地看着大军远处的方向。 不知这场战役结局如何,尽力而为便是。 前头,史正思幽幽道:“沈将军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想来这次定能如之前一般凯旋。” 顿了顿,他转头,对上我的视线,意有所指般问道:“裴大人,你觉得呢?” 这段时间朝廷上下忙着大军出动一事,他因为之前被皇帝责罚,有意避开风头,称病了一段时间。 正好,户部很多事情都落在我手上。 我借此处理了不少事情,就如棉衣那事。 史正思称病回来后,一度沉默寡言,没再做出其他叫人非议的事宜。 如今,我瞧他脸色,像是颇为挑衅。 “朝廷上下竭尽全力,此次大军定然能胜。” 闻言,他勾了勾嘴角。 不置可否。 皇帝身体不振,当即叫人回宫。 我等一众官员跟在后头。 然而百姓却不曾走。 他们自发跪在地上,为出发的大军祈福。 “佛祖保佑啊,大军一定要顺顺利利地回来,保佑我儿平安无事啊” “平安平安,陈国的男儿们都要好好的!” “你家儿子也参军了?我家、我家两个儿子都去了” “可不嘛,我真是日日哭红了眼睛,可这天还是来了!” “老姐姐不哭,儿们这是去建功!” “是是是,我、我知道” 不知什么时候起,百姓里头传出低低的恸哭声。 哭声越来越大,隐藏着悲戚之意。 我收回视线,心中发沉。 每每战事,最倒霉的不过是最底层的百姓。 只希望这次能镇平党项,叫他们不敢再犯。 转眼已近深冬,寒风簌簌。 近日来每逢早起上朝,必寒冷异常,瑟瑟发抖。 郑沅芷眼中还带着倦意,早早叫下人备好汤婆子,亲自递到我手上。 我刚接过,便觉得一手温热,连骨子里的寒意都散去不少。 “沅芷有心了。” 她反手捂住我的手背:“外头冷得越发厉害,你可别着了风寒,记得叫生荣备好热水热茶。” “好好”我含笑地看着她,趁其不备,突然在她脸颊亲了一口。 她眼中有一瞬惊慌: “下人还在一旁呢!” “怕什么?” 说完,我又偷亲了她一口,而后快步离开:“哎呀呀,要来不及了!” “裴云程!” 郑沅芷咬牙切齿。 一旁的侍女掩下嘴角的笑意,眉眼一弯: “老爷这是与您感情好呢。” 郑沅芷故作气恼,最终忍不住笑出声。 我偷偷往后头看了一下,摇头失笑。 然而上早朝时,原先和乐的心情瞬间消失不见。 天气寒冷,为了彰显仁德,皇帝给早来的大臣暂时休息的偏殿里头点了炭火。 我在宫门口下了马车,身上早已沾染了一身寒气。 刚一进去,便感觉一阵热气袭来,叫人浑身舒坦。 我正想找个地方坐,却见史正思正在和其他尚书说话。 我默不作声地到一旁坐下。 范野衍主动坐到我身旁:“你可算到了。” 我朝他微微点头。 大军出发已有两个月,范野衍是前些时日刚刚交接大丽城的事务,才回来。 皇帝没升他官,不过赏赐了不少的东西,也算得上是一份功绩。 他道:“我家那小子三岁生辰要到了,你可得给我脸面过去。” 他家小儿的周岁宴我当时随军出征,没能参加,只叫沅芷代我送了贺礼过去。 如今回来了,这必然得去。 “你放心,这么久没见你家小子了,我也挺想他。” 说到这个,他就来气:“这个毛头小子,年纪小小,脾气却不小。” “今日来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前些日子还撕了我费心多日才买回的书画,我真是” 他扶额苦笑,咬牙切齿。 我轻咳了一下,心中越发觉得安若乖巧可人。 突然,有太监推门而入,瞬间叫外头的寒气灌入殿内。 我被冷风一震,瞬间清醒,这是该上朝了。 第534章 第534章 我与范野衍起身,正要朝外走去。 就见史正思先我一步,走过去。 他顿了顿,在我面前停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面不改色,朝他拱手行礼: “见过史大人。” 他眼神一扫,微微点头,朝外走去。 范野衍在一旁看得莫名,在后头悄悄靠近我: “你这上官,似乎有些不对劲” 我扯扯嘴角。 可不是有些不对劲那么简单。 史正思这段时间避着风头,没做什么,在朝堂上也较少冒风头。 可他背后的手段却不少。 朝堂上,皇帝目光沉沉,威严地看着底下的朝臣。 突然长叹一口气。 吓得众人心惊。 郑太傅眉头紧锁:“敢问皇上,为何叹气?” 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的朝堂,皇帝的一举一动都牵制着众人的注意。 皇帝有气无力地摆手,示意一旁的周总管回话。 他脸色微沉,尖细的嗓音也粗粝了几分:“昨晚上八百里急报,说是大军在幽州一地突遇不利,惨遭埋伏。” 闻言,朝臣脸色大变: “怎么会如此?” “伤亡几何?” 周总管悄悄看眼皇上,得他示意,才道:“幸而有沈将军及时发现,才免其伤亡惨重。” “可此战,使得那一头党项人耀武扬威,在幽州一带大肆叫嚣,到底损了我国颜面。” 众人当即下跪行礼。 皇帝冷眼扫视过去:“朕知道诸位大臣心系陈国,可此战,到底与社稷相关,朕绝不容许有人背后做些小动作” 闻言,众人忙不迭道:“微臣不敢。” 我跪在地上,余光微微向前侧方瞥过去。 虽看不见史正思的神色,视线却能看到他攥紧发白的双手。 我心中只觉嘲讽。 皇帝,到底是怕了。 他也怕了。 皇帝冷脸告诫一番,终是摆手叫跪在地上的朝臣起来。 只是经过这遭,众人皆知皇帝心情不妙,不敢再无病呻|吟些什么。 今日上朝的流程都快了不少。 下朝后,范野衍与我同行,感慨道:“我不在京城这些时日,似乎发生了不少事情。” “是啊,物是人非,不过是在转瞬之间。” 例如,陈嘉佑身亡、太子被贬,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升迁贬谪 “晚上,不如来我府上小聚一番?” 范野衍提议。 我想了想,点头应好。 这么多日没聚过,还真想与他闲聊一番。 史正思从身旁经过,脸色冷沉。 我默默垂眸,不去理会他。 这些日子,他在户部多次为难我,借着公事给我下套,若不是我反应机敏,察觉不对劲,怕是早就落入他的陷阱里去。 今日或许是皇帝在朝堂上因幽州战事发怒,史正思倒是不曾闹什么幺蛾子。 只偶尔用阴沉、森冷的眼神打量我。 我只做不知。 一旁在忙碌公务的张合今日都缓了口气。 他原先是史正思送来的人,却当众送到我手下。 我对他管得严,要是我出了什么岔子,他必然落不了好。 见史正思终于消停了,他恨不得拍手叫好。 一日无事。 晚间,我回到府上,和郑沅芷说一声,便去了范野衍府上。 只是刚到门口,我看着守在外头的人,只觉得不对劲。 “甲兵?” 我看着他,语气迟疑。 甲兵点头,拱手。 陈嘉靖来了。 第535章 第535章 我抿嘴,缓和好自己的情绪,径直入府。 刚一进去,便有人带着我过去。 到了院中,果不其然,陈嘉靖落座于内。 他正和范野衍两人说话,看这样子,气氛倒是和睦。 “志远!快来!” 范野衍远远瞧见我,朝我招手道。 我快步走过去。 此处虽在院中,可周围围了纱幔,又点了不少火盆子,倒是暖和。 我缓口气,主动行礼:“见过殿下。” 陈嘉靖摆手,叫我起来。 “我今日来找乘风,倒是不知你与他有约。” 我扯扯嘴角,应道:“正是有缘。” “只是——”我话语一转,“殿下此行,怕是不妥,极易被人察觉。” 他挑眉,不在意般摆摆手:“怕什么?” “反正如今,我不过一个废太子,何人关注我?” 这话说得自嘲。 然而我与范野衍两人却不能应下。 陈嘉靖不耐烦地摆手,叫我们起身坐下来: “行了,无需多礼,快坐下喝酒。” 我目光一顿,低声提醒他: “殿下这酒” “哈哈哈”陈嘉靖大笑出声,指着我对范野衍说道:“你瞧瞧他,每次见我,便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叫我一番头疼。” 范野衍眼神一动,笑着解释: “说来,这是志远关心殿下。” 陈嘉靖笑意微敛。 长叹口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是啊,难得还有人关心在意我。” 他没再说话,气氛有些凝固。 我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范野衍坐在一边陪酒,口中也多番劝陈嘉靖少饮酒。 “殿下,到底饮酒伤身,小酌两杯即可。” 陈嘉靖摆手:“我如今,不就是一朝有酒一朝醉,何须在意这些?” “殿下慎言,你定玉体康健” 陈嘉靖长叹口气,一言未发。 范野衍知道太子被贬时早就万分震惊,如今当着他的面,自然不能再说一些让他伤心的话。 只能勉强安慰一番:“殿下何须如此颓丧,那事早已证明是假,如今不过是皇帝气您手下不严,竟叫人趁机钻了口子,过些时日,皇上定会想起您的” 陈嘉靖一顿,想到什么,眼神一厉。 我略显惊讶地看向范野衍,他不知道背后实情,却误打误撞说到了一件事。 或许,皇上知道陈嘉靖背后救下虞氏一事,这才不愿意恢复陈嘉靖太子之位。 他自然也想到这个,下意识看向我。 “志远,难不成” 他咬紧后槽牙,脸上闪过一丝惊疑:“父皇当真知晓一切?” 我摇头,淡淡道:“志远不知。” “只是皇上到底是天下共主,他对您一向宽宥,想来这件事,或许是真。” 陈嘉靖眼神一颤,脸色紧绷,十分难看。 一旁的范野衍听我们两人打哑谜,明白背后定然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于是,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院内没人说话,一时间显得十分沉寂。 陈嘉靖脑中天人交战,左右为难。 他将酒杯重重放下,“嘭”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间很是响亮。 “此事,暂且不提” 我叹了口气。 陈嘉靖转头看向我,试探性道:“不如,过两日|你在朝堂上帮我说话?” 我眉头一跳,主动看向他。 陈嘉靖脸色微沉,带着一股阴郁之气:“不久便是父皇寿宴,你们帮我一次。” 皇帝寿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我下意识与范野衍对视,只见他脸色不妙。 我斟酌着开口:“殿下,此事怕是有些难。” 陈嘉靖当即脸色一僵。 我继续解释:“皇上为人如何,您最是清楚。” “若是,朝臣一致向他施压,请他重立太子一事,怕是皇帝心中更是不悦,到时候,事与愿违。” 尤其是,与储君之位相关之事。 在皇帝身体日渐不好之时,更是敏|感隐晦,极易惹来皇帝的怒火。 这些话,我不用说,陈嘉靖自然懂。 只是他不甘心。 “那你们觉得,要等到何时,才是合适的时机?” 陈嘉靖嘴角微抿,冷眼看向我。 第536章 第536章 自然是皇帝主动提及他的时候。 可惜如此,不知道要等待猴年马月。 陈嘉靖自然不愿意。 “若是父皇当真不主动提起我,我便要待在国寺直至老死不成?” 他嘲讽一笑。 范野衍当即反驳:“殿下您言重了,这必然不可能” 他见陈嘉靖脸色阴沉,讪讪闭嘴。 “有什么不可能,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如此。” 陈嘉靖幽幽道。 我默不作声,坐在一旁。 今晚这顿酒,到底是喝得不畅快。 陈嘉靖勉强打起精神:“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我这不过是庸人自扰,妄自菲薄,日后,还要靠你们帮扶” 范野衍应声:“这是自然,殿下千万不要气馁。” 陈嘉靖勉强笑笑,许是刚刚说到那事叫他心神不定,有些坐不住,不久后便匆匆离开。 我与范野衍起身恭送他离开。 见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前,范野衍转过头来看着我,摸着下巴思索道:“不对劲,志远兄,你很不对劲。” 我心中松口了气,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问他:“怎么了?” 范野衍身子前倾,仔细打量着我的神情:“若是以往,殿下出什么事,你必然责无旁贷,为他分忧。” “可刚刚,你却坐得安稳,像是敷衍应付。” 我笑道:“你还真是敏觉。” 范野衍闻言,脸色一沉,不见丝毫笑意。 “你这是怎么了?和太、二皇子之间发生什么了?”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瞬间长叹。 “我啊,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其实,我与陈嘉靖之间的问题很早便可见端倪。 原先以为陈嘉佑是我的心腹大患。 除了他之后,我将辅佐陈嘉靖,直至他登基为帝。 我恪尽职守,他礼士亲贤,将来史书笔撰,君圣臣贤,也算是一份佳话。 没想到,出了私藏龙袍一案,太子被拽下马,成了二皇子。 这时候,矛盾尽显。 他居然放过了曾一心致自己于死地的虞氏! 还小心地把她安排在外头的院子里。 这些动静,或许还真没逃得了皇帝的眼睛。 今日范野衍也是误打误撞戳穿了这件事,不知道陈嘉靖会如何做? 想到我与他之间多次争执,我心中自嘲。 他或许,还是待虞氏如珠如宝吧。 也是。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要是他能早些做下决定,何须如今私下来见我与范野衍,维持以往的情谊。 我想到这段时日朝堂上频频出头的三皇子。 之前因为骄奢银逸和一些风流情事惨遭御史弹劾,如今随着太子被贬,他渐渐冒出了头。 皇帝叫他办了不少事情,做得也像模像样,得了不少大臣的夸赞。 难怪陈嘉靖急了。 而且,我曾在狱中见到了三皇子。 他要我指证太子。 不知道他的出头,背后有多少皇帝的推手 范野衍得知虞氏一事,当即震惊到愣在原地。 “这、这岂不荒唐?” 他难以置信,又急急地压低声音道。 确实荒唐。 我看着他,说出的话语带着嘲讽之意:“咱们这位殿下对虞氏之心,矢志不渝。” 范野衍面色纠结。 凭他对陈嘉靖的了解,他不该是这样的人,可听见是我说出的,又不敢不信。 心里一番复杂想法,终是摆手先不去理会。 “说这些难免心累。明日吧,明日再说,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我淡淡道:“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回去呢,再说” 眼皮一抬,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你难道不要去陪你夫人?” 范野衍面色微变,转头左右一看,见四下无人,终是忍不住朝我抱怨:“说来这事便可气。” “今早上,我还因为幼林一事,与她闹了矛盾。” 幼林,范野衍的小儿。 “哦这怎么回事?”我稍稍坐正身子。 “都说慈母多败儿,如今孩子被她溺爱得愈发顽劣,以后如何能成事?” “如今孩子已经三岁,她还纵着孩子,平日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法无天” 他眼中怨气十足。 “你说说,这还像话吗?” 我一琢磨这话,瞬间觉得不对劲。 “你这不是怨他溺爱孩子,是怨她心里只有幼林啊。” 第537章 第537章 听到我的打趣声,范野衍当即挂不住脸: “裴志远,你胡说什么呢?” “算了算了,你这与自己夫人相处不过一年,哪懂得我这些老夫老妻的感情?” “诶诶诶,不和你说了。” 见他摆手就要逃离,我哈哈一笑,当即拉住他的手。 “好了,乘风兄,是我错了!” “是我多嘴,戳穿了事实。” 范野衍脸色原先缓和过来,见我如此,当即斜睨着我,气鼓鼓道:“来人啊,还不将裴志远赶出去!” “诶诶,我今儿来你府上做客,你可得给我留点面子才是。” 他轻哼一声,转而说道:“我也没骗你,那孩子确实娇气了些!活脱脱小娘子的模样!” 我轻咳一声,讪讪道: “乘风,如此说他,有些过了” “过什么呀?我还说得委婉了呢,你是没亲眼见过他那娇纵的模样,看得人一阵火大。” 我急急打断他:“对了,你前些时日从大丽回来,可曾带了什么东西,不如拿出来看看?” “那个等会再说。” 范野衍不满:“不就是和他说话时,语气重了些,那小孩活像我要吃了他一般,扑到他娘怀里哭个不停,他娘又向来惯着,只会为他说话你咳这么厉害做什么,喝水喝水,刚刚说到哪了” 我咳到脸色涨红,这人也完全没看出来了。 瞥了他一眼,只见他怨气十足的模样,我摇摇头,爱莫能助了。 范野衍一番吐槽过后,心里舒坦了不少:“你是不知道,有些事情我都憋在心里多久了” “我也想知道,你憋多久了。” 一句幽幽的女声,像是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范野衍脸色大变,猛然转过身,就看见他夫人抱臂居高临下地站在身后看着他。 “说说呗,我怎么不知道你过得这么苦啊?” 他嘴唇颤抖,却是转身指着我道: “裴志远!害我啊!” 迎着他吃人的视线,我不紧不慢地起身:“乘风兄,志远想起家中小女正等着我回去,这便先告辞了。” 说完,我朝两人点头,施施然离开了。 范夫人温婉地朝我行礼,温声道: “裴大人慢走。” 转过身时,她却瞬间沉下声音:“范野衍,你好好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着后头的质问和哎哎求饶声,心下一笑。 刚刚范野衍说到火气正盛时,我就瞧见范夫人慢慢走近。 想来是得知贵客已走,便过来看看情况。 没想到正好听到了范野衍的吐槽。 可惜乘风兄背对着范夫人,根本看不见。 我本想提醒他,范夫人却对着我摇摇头。 便叫她听到了后来的那些话。 其实啊,夫妻之间如有什么事情,当面说清更好,要是遮遮掩掩地叫范夫人知道这事,指不定背后又闹出什么事。 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人似乎由动口开始动手,我赶紧叫范府的下人先避开。 免得范野衍恼羞成怒。 我加快脚步回去找沅芷,还有我香香软软的可爱闺女。 我家闺女乖巧得很。 从不闹出什么幺蛾子。 对比被顽劣小子气得焦头烂额的范野衍,我施施然一笑。 然而回到府中,我看着后院里头一地狼藉,瞬间脸色一变,勃然大怒: “这是怎么回事?” 第538章 第538章 原先院里被郑沅芷派人打理得妥妥当当,里头种着她最喜爱的花草,平日里也花费了不少精力打理。 可我这出去一日的功夫,回来时院里就已经变天了。 花草连|根带茎被拔起,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杂乱无章。 连一旁忙着拔草的下人都灰头土脸的。 我看向他们,脸色很是难看:“你们在做什么?” 只是语气缓和了几分。 毕竟这院中,只有我和郑沅芷两个主人。 总不至于,那些下人自己冒头做事。 因此这些必然是沅芷授意的。 离我最近的一个下人急忙起身,小心解释:“回老爷,是夫人吩咐小的把这些花草拔干净的。” 果然是沅芷。 闻言,我没说什么,去主屋里头找她。 “沅芷,外头那是怎么回事?” 我进去时,只见郑沅芷抱着安若在那边说笑,母女和乐,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看着我脸色缓和,忍不住挂上笑意。 闻言,她看向我,极其自然道: “哦,你说那个呀。” “安若怕里头有虫子,我就叫人把外头的花草拔掉,移到前院去。” 哦原来是怕虫子 不对! 我嘴角抽了抽:“没必要把那些花草全拔了不是?” “以后光秃秃的,也不好看。” 况且那些也是郑沅芷花了一番精力布置的,因此我刚进来,下意识便觉得惊怒。 如今突然拆了,就是因为安若怕、怕虫子 我转念一想,安若还小,自然怕那虫子,这、这也能理解。 我叹了口气,在一旁坐下,看着毫不知情、被她娘亲逗得呵呵笑出声的安若,又是惆怅又是叹息:“果然疼孩子的娘都是一个样。” 想想范野衍,我还是不多说了。 郑沅芷眼神幽幽地瞥过来: “怎么了?你是有什么意见?” 我哈哈一笑:“怎么会?” “你多想了。” “安若年幼,确实要细心护着点。” 我笑呵呵地看着一脸白嫩的安若,朝她扬了扬下巴:“安若,你说对吧?” 不待她说什么,我一把抱起她: “好了,爹爹陪你玩一会吧。” 郑沅芷眉眼含笑,乐得看我与孩子亲近,只是难免劝了句:“小心点,别磕到哪撞到哪了。” “放心吧,不会的。” “小安若,爹爹带你飞高高!” 安若小眼圆溜溜的,呵呵笑个不停。 我心口发软。 这样可爱乖巧的孩子,精心养着、爱着,都是应该的呀。 然而府中一片和乐,朝廷上的气氛却越发肃穆。 随着前线战报传来,皇帝的脸色越发难看。 此行出战,竟极其不利! 之前便得知大军惨遭埋伏一事,幸而损伤不多。 可后面,却没那么幸运了。 许是之前被陈国三次打退,此次他们计划一雪前耻,来势汹汹,且手段极其残忍。 列京观,刨人皮,吃人肉已是常事。 更叫人恶心的是,他们几次偷袭,抓了不少陈国的将士做俘虏,用了极其恶毒的手段他们,叫他们人不人鬼不鬼。 实在是罄竹难书! 一时间叫幽州百姓闻风丧胆! 据说还闹出不少逃兵,幸亏一众将领处理得当,没有闹出更大的风波。 不过就算如此,已经叫皇帝很是难堪。 在他看来,党项人这是活生生的挑衅于他。 此时他万般后悔,当初没能及时斩杀布日古德此人,眼睁睁看着他在外肆无忌惮地折损陈国国威。 因此,他接连派出去好几道指令。 责令沈晚舟率军速速拿下党项,提布日古德的头颅回来见他! 也是因此,近日来朝廷上众人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怒皇上,叫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这日早朝,据说是幽州那边又输了一战,叫党项人气焰嚣张,活说要杀了陈国皇帝,取他头颅来玩儿。 消息传来,皇帝自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多年来的天下威压朝众人沉沉压来: “可恨党项不过一个弹丸之地,居然如此嚣张狂傲,口出狂言!” “朕愧为天子,居然不能取得那小儿性命!” “皇上息怒!” 众人齐声下跪。 “息怒息怒,你们除了叫朕息怒,还会做什么?” 皇帝脸色阴沉至极。 他冷眼扫过众人,突然面色一变,一口气喘不上来。 周总管瞬间大惊,忙不迭跑过去小心安抚,语气惊慌:“皇上,皇上小心” 皇帝摆手,不愿当众露出颓势。 大臣见状,纷纷担忧:“皇上保重龙体为妙!” “还不都是你们害的!” 许是因为年老疲惫,一时间他难掩怒意。 闻言,殿下一静,没有主动回话。 郑太傅见皇帝如此,幽幽叹口气。 突然有一人站出来,不忿道: “回皇上,要微臣说,还是那些将军们不尽心,这才叫党项人占了上风!” 第539章 第539章 闻言,不少大臣朝他看过去,神色惊诧。 这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在说,是沈晚舟 闻言,皇帝眼神微眯: “你说什么?” 林御史向来看不惯沈晚舟,可偏偏这几年她大出风头,没能找到什么错处。 平日里他就扯着沈晚舟那些私事来弹劾诋毁。 如今,见她似有败象,自然站出来打压她。 林御史矜持一笑,缓缓道: “回皇上,微臣觉得,此次败绩频频,是因为主将率军不利。” 我略显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何还有蠢人主动跳出来。 皇帝眼神微眯,意有所指: “在你看来,要如何做?” 他拱手长拜,扬高了声音道:“若是可以,自然换一个有经验的将军更合适。” “微臣听说,此时青州的李立都督身经百战,年轻时曾大败西夏,有勇有谋,堪为主将。” 闻言,不待皇帝说什么,其他大臣纷纷反驳: “战前换将,这可是大忌!” “糊涂啊!” 林御史不忿,绷着脸硬声道:“目前战况不利,这不是个有利办法?” 张钧当即向皇上示意:“此次我军局势不妙,然而微臣等人皆在后方,只是透过书信了解,如何能准确知晓前线的情况?” “沈将军,”他深吸口气,虽年迈,但气势却盛,“三次出征,三次大捷!” “恳请皇帝信任沈将军,且看她后头的行动。” 那人当即反驳:“如今出征三月之久,然而前线全是败战!” “难不成,又要像之前一般,等幽州沦陷、逼近京城了才重视吗?” 我默默垂下眼。 这人旧事重提,岂不知这是火上浇油? 张钧大怒:“如何不重视?” 他皱眉打量林御史,又惊又怒:“莫非你是党项细作不成,一味叫嚣战前换将?” 闻言,朝臣一下子就喧哗开了。 “说来,前朝因战前换将导致战败的先例层出不穷” “正是,也不知道林大人此举,是为何意?” “我倒是觉得林大人只是为了大军着想,并未有其他意思。” 一群人就这么在朝堂上吵起来。 皇帝眉眼压得更低,冷冷看向众人。 “行了,安静。” 一声令下,众人闭口不谈,殿内又恢复之前的安静。 皇帝看向林御史,低声道:“既然是你提议” 他拉长声音,似有迟疑。 林御史见皇帝考虑自己的意见,难免有些得意,下意识挺正身子,下巴微扬,直到皇帝开口:“那你便去吧。” 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皇帝。 “皇、皇上,这、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幽幽道:“林御史很是关心前线,也有自己的见解,便去前线亲自和沈将军提意见。” 见他不应,皇帝声音一沉: “嗯?你想抗旨?” 闻言,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 “微臣,微臣不敢!” 皇帝冷眼看着他,摆手叫人把他拖下去。 见状,郑太傅当即出言,不为别的,只为劝谏皇上:“皇上,此人虽言行有失,却不至如此,还请皇上三思。” 而后,不少人纷纷应声:“还请皇上三思。” 林御史眼前一亮,心中生出希冀。 “皇上,微臣有错,但请皇上看在微臣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微臣一命吧?” 皇帝不悦:“朕要做什么,还要你们置喙不成?” 一声质问,满含怒意。 朝臣自然不敢应。 林大人眼神黯淡,当即被人拉了下去。 经此一遭,众人皆知皇帝近日越发阴晴不定,不禁心生惧意。 皇帝冷眼看着众人,幽幽道: “战前换将,还不到时候。” 留下一句满是深意的话语,他摆手退朝。 离开时,众人皆面色不妙。 “云程。” 有人叫我。 我抬头看过去,只见郑太傅穿着一袭绯袍,瑟瑟寒风中,显得单薄。 却铁骨铮铮。 “岳父。” 我走过去,轻声叫他。 他缓缓抬头,点了点头,和我并肩朝外走去。 我看出他心情十分不妙,也没说什么,只默默跟着。 走到半路,左右无人,他突然说道: “以后你要小心些。” “若是此次战事不利,怕是京城,要变天了。” 他站住,看向我,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 “若是顺利也要变了。” 话语含糊,暗含深意。 闻言,我垂眸应道:“小婿明白。” 第540章 第540章 这段时间史正思不敢明着为难我,只暗暗给我安排了不少公务。 我下值时已晚,心头一动,特意绕路去给沅芷买桂花糕。 可偏偏,路上堵住了。 我撩开车帘,却见前头马车通通堵在路上,一片嘈杂。 “这是怎么回事?” 我询问车夫。 他扬高了脖子往前面探:“回大人,好像是前面有人闹事?” 我眉头一皱,闹事? 敢在皇帝老爷脚下闹事的,要么是背后有人,要么是走投无路,决定铤而走险之人。 只是到底还是少数。 就算背后有人,事情闹大,上报到京兆尹那边,御史的弹劾都够他吃一壶的。 幸而没过多久,闹事的人离开了,道路很快就通畅。 哪知道我买桂花糕时,却遇到范野衍。 他看见我,当即眼前一亮,随即咬牙切齿:“裴大人,可真是有缘,不如给小子一个薄面,出来吃顿酒吧?” 造孽啊造孽。 我把手上刚买好的糕点递给车夫,对他说道:“你把这个带回去给夫人,和她说一声我晚些回去。” 闻言,车夫点头应是。 范野衍挑眉,侧身对我,扬手示意。 我客气地笑了笑:“乘风兄,你先请。” “裴大人先请。” 他皮笑肉不笑。 我悠悠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我施施然大步前去。 一进酒楼包厢,范野衍瞬间变了脸色,指着我大骂:“裴志远,你害得我好惨啊!” 我故作不知:“乘风兄此话何意?” “叫我颇为费解。” 我分别倒了两杯酒,不紧不慢道: “来,喝酒。” 他神色不忿,拉着我压低声道:“你当真可恶,亏我还把你当做好兄弟,你却故意不告诉我、我夫人正在身后,那些话全都被她听去了,你说说,这是怎么个事儿!” 我很是无奈:“我这不都提醒你了?” 他大叫:“这我如何看得出?” “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可是请了病假?我夫人可不好糊弄,动起手来又没个轻重” 我急忙示意他小声点: “说这么大声,都叫别人知道了范大人他” “哎哎哎!” 范野衍急忙打断我,脸色又红又白,咬牙切齿。 我仔细打量他这脸。 嗯,还有些许划痕没有消掉。 “看什么看?” 范野衍很是不悦。 他拿起酒杯,仰头而尽。 我反应过来:“脸上有伤,不宜饮酒,小心留疤。” 闻言,他当即顿住。 真是又气又笑,瞪了我一眼: “咱们十多年的兄弟,你却不护着我。” 我有些心虚,随即又想到:“不过经此一遭,你和夫人应该是说开了吧。” 闻言,他脸色一缓,下意识浮现笑意:“这个倒是,夫人咳咳,夫人也是体谅我的。” 我看着他,笑而不语。 他受不住了,指着我道: “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不应他的话,只说:“既然如此,乘风兄该是感谢我才是,怎么刚刚一味咄咄逼人?” 他眼神一颤,忍不住笑道: “这不是怕你日后还坑我吗?” “我今日可是特意找你‘警告’一番,顺便找你——喝个酒。” “不过,”他摇头叹息,“今日这酒可是喝不上了。” 闻言,我们大笑出声。 闲聊一番,我突然提到一事:“你刚刚来时,可看见外面那条道上闹出的事?” 他眉头一沉。 “好像是在争个女人。” 第541章 第541章 “你也知道那些富贵子弟平日里斗鸡走狗,闲着没事做,比着谁手头阔绰,想着出尽风头” 范野衍咂咂嘴,回想着刚刚看到的情景。 “一个是忠勇伯府的世子周志涛,另一个有些眼熟,是谁来着的?好像是英国公嫡次子齐烨” “他们两人向来不对付,之前有次聚众打架,甚至惊动了皇上。” 周志涛?齐烨? 我对这两人都没什么印象。 范野衍嗤笑一声,对那些纨绔子弟尽是不屑: “这群人贪享富贵,不为国为民干些实事,只会争些口舌之利,声色犬马,不学无术” 说着,突然底下的传来一片喧嚣声。 范野衍一时被人打断话语,与我对视一眼,起身去把包厢的窗户打开,往下一看。 喧哗声更是明显。 “这是我先看中的” “笑话,你趁人之危!若比银子,谁能比得过我?” “满脑子都是阿堵俗物!” 范野衍转头对我挑眉一笑: “刚刚还说到两人,这就被我们碰到了。” 我起身,走过去一看。 只见周志涛和齐烨两人在酒楼门口对峙,穿着锦衣华服,面色各比各嚣张桀骜。 身后跟着的不少下人护卫也推推嚷嚷,几乎就要动起手来。 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个面戴头纱,身姿婀娜的女子怯生生地站在那里,惶恐无措。 我眯着眼睛打量那女子,只是被头纱挡住,看不清她的样貌。 范野衍无意间注意到我的眼神,顿了顿: “志远,你这是” 我指着那女子问:“那是秦楼楚馆里的姑娘?” 他点点头:“哪个正经人会穿成这副打扮?” 也是。 夜间风凉,她穿着的薄纱轻如蝉翼,只为勾勒窈窕身形。 底下的争执声越发激烈。 他们向来不和,争夺这个姑娘也只是个导火索。 我却察觉有些不对劲,一把拉过范野衍: “走,下去看看。” 他当即震惊地看着我,迟疑道:“你是要去凑凑热闹,还是想要英雄救美?” “这这这可使不得!” 我白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去了。” 我在前面走着,他在后头追,口中喋喋不休:“那你是为了什么?” “总不可能是为了酒楼掌柜着想吧?” 说话间,我已经到了楼下。 此时酒楼门口两方人马争执,动静闹得大了,吸引不少人的注意。 百姓怕事,也想看看贵人们的热闹,躲着老远,偷偷看过来,窃窃私语。 这么多人看着,周志涛、齐烨两人更不想被对方比过去。 “这样吧,你把嫣然姑娘给我,我今日白送你三千两银子可好?” 周志涛见一时争执不下,便摆摆手,叫下人拿银票出来。 嘴角一勾,十足挑衅:“据说前些日子二少爷花钱如流水被罚了?真是可怜啊哈哈哈” “来,我给你些,随便花,没了再找我要!” 范野衍听到这句,瞬间眼前一亮,凑到我耳边道:“要是有人这么对我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失笑。 可周志涛对面的人却不这么想。 齐烨气得面色扭曲,冷笑道:“就你口袋那几个歪瓜裂枣,还想打发我,真可笑!” 他拉着嫣然的手,故意在周志涛面前得意道: “今日儿嫣然姑娘是我的,你做梦去吧!” 周志涛并不恼怒,而是轻笑一声,摆摆手。 身后的小厮明白他的意思,又拿出了好几张银票: “三千两不够,四千两,五千,六千?” 他接过银票,在齐烨面前摆弄一番: “嫣然姑娘给我,这些就是你的了。” 说着,他随手一甩,价值千两的银票就飘落在地。 看得周围的百姓一阵惊呼: “我的老天爷啊,这么大的银票就扔地上去了?” “乖乖,老天爷怎么不叫俺投这么一个好胎!” “这、这钱” 有人蠢蠢欲动,想要趁机冲上前,可看在周围气势汹汹的护卫,心头一颤,不敢再动。 范野衍压低了声音:“当真是出手阔绰,这可是几千两的银子啊,啧啧” 他目光落到如草纸一般随意扔在地上的银票,眼中难掩嘲讽之意。 我眼中一沉。 齐烨瞬间被激怒了:“你瞧不起谁啊?” “不就是六千两?” 第542章 第542章 “好、好像说得谁还没有一样!” 他咬牙切齿,冷哼一声,抓着嫣然的手就要上楼。 “俗人一个,何须与他废话?” 他们要走,周志涛却不让,看着嫣然的眼中有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出不起吗?” “出不起,就把嫣然给我。” 一句话瞬间将齐烨的怒火点爆。 “给什么给,给我滚开!” 他怒斥身后的护卫:“还不动手?” 闻言,他们当即上前一步,冲突一触即发。 周志涛脸色微变,有些忌惮,可余光瞧着外头那群议论纷纷的百姓,也咬牙站着不动:“行啊,你齐小爷威武,可我也不是个怕事儿的人!” 见状,范野衍皱眉: “这要是闹起来,又惹来不少事端。” 说着,他低声招来小二,叫他去京兆尹那边报信。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我直挺挺地走出去,瞬间惊了:“哎哎,这这是干嘛?” 我走上前,主动出声道:“今日两位给裴某一个颜面,不如上去坐坐?” 齐烨见我突然出现,上下打量我一番,不悦道:“你又是哪个” 周志涛眼前一亮,拱手应道: “原来是裴大人,久仰大名。” 他神色一顿,叫一旁的护卫纷纷退下。 齐烨脸色一变。 周志涛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酒楼,恍然大悟般:“原来今日不小心打扰到裴大人,当真失礼。”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小心站在齐烨身后的嫣然,不甘心却只能说道:“改日一定亲自去您府上赔罪。” 说罢,他友好一笑,转身离开。 齐烨还有些愣怔,没想到周志涛突然就离开了。 我倒是清楚几分原因。 周志涛豪横,则是因为自己接手了家里不少产业,与户部打过不少交道,应该是见过我。 他走后,场面瞬间空了一半。 我笑看着齐烨:“今日相逢便是有缘,不如请齐二少上楼一叙?” 他抓着嫣然,神色迟疑。 我却不待他说什么,转身伸手朝他示意。 范野衍给我使了个眼色,质问我这是要做什么? 我示意他等会再说。 转身朝齐烨道:“请!” 一旁的掌柜见状,当即陪笑道:“今日大人们好吃好喝,这顿算是小的孝敬大人的。” 我笑着拒绝了:“世间岂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齐二少,请吧。” 上楼之后,齐烨也不是一味嚣张、不知世事之人,他主动拱手道:“之前听说过大人的名讳,倒是未曾见过,今日失礼了,还请大人勿见怪。” “何须如此客气,只是裴某见不惯有人一味以俗物压人,真是平白侮辱人。” 闻言,齐烨眼前一亮,一拍桌子,嘭的作响: “正是!” “那周志涛不就是有钱吗?除了钱,他还有什么?” 齐烨忿忿不平。 他一把拉起嫣然的手,眼中深情款款:“再说,我与嫣然之间的感情怎么能用钱来衡量?” 我顺势看向此人。 她一直头戴面纱,看不清样貌,不过凑近一看,倒是发现她比寻常女子高出不少。 我笑问道:“这嫣然姑娘,是何许人家,叫你喜爱异常?” 齐烨听出了我的意思,摸了摸嫣然的小手,有些犹豫:“这、这” 我挑眉反问:“怎么,不好说?” 他神色纠结,不知是该应好,还是拒绝。 嫣然一直没有说话,温顺地坐在一侧。 齐烨啧啧道:“大人,这人您怕是不好沾手啊。” 一旁的范野衍狠狠点头。 他伸手悄悄推了我一下,眼神示意。 我恍若未觉,问道:“怎么说?” 他却没直接回答: “这还真不能说。” 见状,我也不逼问,举起酒杯道:“不能说便不说,今日相逢便是有缘,尽兴便好。” 齐烨松口气,当即朝我举杯,一饮而尽。 范野衍眉头一抬,似乎看出什么,也没多说。 只陪着我们一起喝酒。 而那个嫣然则贴心地为齐烨倒酒陪侍。 只是酒过三巡,这齐烨逐渐松了口,对那周志涛破口大骂:“他牛气什么,穷、穷得只剩下钱了,若是比权势他哪里比得上我?” “又哪有我心疼嫣然呢?” 他半搂着嫣然,露出暧昧不明的笑意。 我幽幽道:“不知是个怎样的绝色美人,倒是叫你们两人针锋相对。” 齐烨得意一笑。 当着嫣然的面,毫不客气地点评道: “嫣然美,在于神韵!” “京城里头的姑娘,哪有她够味儿?” 一句话,叫我眉头一皱。 齐烨是嫡次子,上头有大哥支撑门楣,他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年花酒天地,早已掏空了身子。 此时几杯酒水下肚,神志早已放飞。 “要我说,这么多年了,京城里的姑娘各个都比不上嫣然姑娘!” 我反驳:“谁说的,我觉得天悦楼那个百蕊花魁才是人间绝色” “上个月我还见过,那女人都老了” “我不信,连嫣然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 齐烨眉头一拧,带着酒意,洋洋得意地扯开了嫣然的面纱: “那我就叫你瞧瞧,怎么样,如何啊?” 第543章 第543章 嫣然惊呼,下意识护住自己的面纱,却抵不过齐烨的蛮力。 面纱落下,露出真容。 我当即面色一沉。 一旁的范野衍也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嫣然高鼻深目,瞳孔深邃,五官浓艳精致,像极了党项人! 我与范野衍对视一眼,皆看出不妙之意。 那嫣然皮囊明艳,却神情怯怯,眼眉含羞,确实吸引人。 至少齐烨就被她吸引得找不着道了。 酒意上头,他当着我的面就扑到嫣然面前,对她上下其手: “好嫣然,再好好伺候我一番” 她羞怯地瞥了我们一眼,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 齐烨更是上头。 我上前一步,直接拉过齐烨,在他耳边问道:“原来,她是个党项人?” 他浑身一震,猛然清醒几分。 心跳急促,语气也慌乱了些:“这、这是,哎大人,这不是” 他语无伦次。 我缓缓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你急什么?” “嫣然姑娘是你的心头所好,我就不会强抢” 听出我话中的意思,他愣了一下。 我缓缓道:“也不知,嫣然姑娘可有什么貌美的姊妹?” 闻言,齐烨彻底明白了。 “原来大人这是,嘿嘿心照不宣啊” 他笑出声,原先俊秀的面容多了几分油腻。 他朝嫣然扬了下巴: “裴大人问话呢!” 闻言,她讨好一笑,开口道:“回大人,嫣儿不知,可能要妈妈才能给大人介绍些姐妹。” 此话一出,我便知道她刚刚为什么都不说话了。 这口音,一听便不是陈国人。 齐烨见状,忙不迭应道: “若大人需要,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齐二少果真厉害!” 他得意一笑,嘴里又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一旁的嫣然小心地侍奉着他。 范野衍神色有些微妙。 陈国虽有青|楼酒馆,却因为两国战乱,禁止党项人为女支。 谁知居然叫我在这边碰到了。 也是齐烨两人年轻气盛,非要争出个高低,那时我隐隐注意到,只是察觉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没想到,京城私下还真有人奇货可居,抓了不少明艳貌美,别有风韵的党项女子侍奉达官显贵。 要是这被人爆出,在如今幽州战况焦灼的情况下,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难怪那周志涛走得如此干脆。 除了怕我身份之外,他也忌惮我会抓着此事不放。 齐烨原先也担心,却见我后来的态度,便放心了。 只是—— 我不相信所有在京为女支的党项女子都是被抓、或是生活穷苦,为了更好的生活才来京城。 她们伺候这些贵人,能利用的地方可多了。 想到这,我目光一动,落到那与嫣然嬉笑的齐烨身上。 他是英国公的嫡次子,父亲身居高位,他地位不凡,自然能得知不少朝廷上的消息。 而且又贪恋美色,当真是个好下手之人。 想到这,我对齐烨说道:“不如今日,齐二少带我开开眼界?” “要不知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脸面?” 他抬头看我。 脸上扬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第544章 第544章 “好、好啊” 刚要张口应下,他咬到舌尖,疼痛袭来,瞬间酒意褪去,清醒几分。 “裴大人,咱们都是男子,我也懂你的意思,可你” 他推开嫣然,皱眉摇头道: “您这身份,太敏|感了些。” 尤其,如今陈国与党项势同水火,背后之人做着这个生意,自然要万分小心。 若是哪天被人给一锅踹了,可就遭了。 因此,这生意都是由相熟的人一一介绍来的。 至于那些身份敏|感的,或是敌视党项、性格太过古板刚正的,他们不敢带着去。 就怕到时候扯出乱子,不好收场。 如今党项略占上风,皇帝大怒,谁知道这件事闹到他耳边,会不会严惩一番? 齐烨笑了笑:“我很想帮大人,可是,也得守着这规矩不是?” 闻言,我道:“原来如此。” “看来规矩挺严的” 说话间,我看向范野衍,朝他微微摇头。 “不过,”我语气颇为迟疑,“二少公然带着嫣然姑娘,就不怕被御史发现弹劾?” “到时候不就被英国公知晓了。” 他摆摆手,无所谓般笑道:“这有什么的?” “我不过带着女子出街闲游,他们看不惯我尽管弹劾便是,只要别被人知晓那地的去处就好。” 他颇为无赖道:“我爹罚我了,再说!” 范野衍闻言大笑:“齐二少果然在京城里头身份不一般,这些事情旁人都不知晓” 齐烨自得一笑。 “毕竟京城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里头叫得出名号的人物我多少打过交代,认识的人多了,这便有了门路。” 他话语一转:“这才,认识了我的嫣然不是?” “小心肝,来喝酒” 嫣然娇羞一笑,半推半就应他。 范野衍笑看着我,故意扬高了声音: “裴兄啊,看来咱们还是认识的人少,连些世面都不能见。” 我摇头叹息:“也罢也罢,本想见识一番党项女子的不同之处,想来今日是没机会了。” 顿了顿,我似乎想到什么: “之前我随大军出征,去幽州那边见到了许多党项人” 齐烨眼前一亮:“哦?大人可能尝过党项女子的热情奔放?” 闻言,我拍着桌子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齐烨愣住了。 “我见到的都是三大五粗的男人,要他们如何‘热情奔放’?” 我玩味般挑高眉:“难不成叫他们热情地把我吃拆入腹,成了他们的腹中餐?” 闻言,齐烨大笑:“说得可真有趣!” 但只要亲眼见识过党项人的凶残可怖,都该知道那是多么人间地狱的惨状。 还如何笑得出来? 我摇摇头,看向一旁的嫣然:“你说说看,你们草原上的男子是不是这样?” 齐烨也朝她看过去。 嫣然眼神一闪,娇娇地摇头,捂嘴而笑:“小女不知,想来大人是在说笑吧?” 她口音有些异样的腔调,却显得格外迷人。 齐烨显然对她喜爱不停。 今日,周志涛花了六千两,也没叫他舍了嫣然。 自然,里头也有几分意气之争。 齐烨酒气上头,看着如此娇俏灵动的嫣然,早已按耐不住。 “哎呀,公子,这、这还有人呢” 说着,嫣然眼珠一挑,含羞带怯地朝我看来。 血气上涌的齐烨忍不住对她动手动脚,随意找个借口告辞,便急急带着嫣然离开。 我没制止他。 就怕他再待下去,不介意当着我和范野衍的面做些什么了。 等人走后,我与范野衍相视而对。 一片静默。 我捏捏眉头:“刚刚我有些心急了。” 急着想要去打探一番。 范野衍点头:“你不心急,徐徐图之也未必能打探出什么消息。” 他下巴一抬:“你瞧那齐烨的模样,虽是个纨绔子弟,可也不是什么愚笨人物。”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知肚明。” 我后来倒是看出来了。 这齐烨并非当真失态,只是想要找个借口离开罢了。 再说,他的嫡兄之前也算是与七皇子陈嘉佑交好,如今只是推不过,才在我面前一坐。 他这人,虽没有大智大才,却不是个蠢的。 倒是我想简单了。 瞧他与那周志涛斗气,会是个好突破的口子。 没想到啊 我与范野衍面面相觑。 刚刚与他闲聊不够一会,就遇到齐烨此事。 如今再做下去,怕是回去时就要宵禁了。 再说 范野衍轻咳了一下嗓子:“我夫人说了,怕我案牍劳形,晚上特意给我熬煮了鸡汤,差不多也到时候了。” 他朝我客气一笑:“时间不早了,裴大人,那我便先告辞。” 我轻笑。 这人! “范大人慢走,不送。” 等他走后,我转身嘀咕:“搞得好像谁没有一样。” 我加快步伐,回到府上,远远便看见院前亮着的灯笼。 我心头一暖。 沅芷果然在等我。 我推开门,走过屏风,只见她正靠在床头看书。 灯光昏黄,晕在她的眼角发间,显得格外温柔。 走动间的动静将她惊醒。 她抬头看我,瞬间春水破冰,展开笑颜:“回来了?” 我点点头,情不自禁地朝她快步走过去。 想要伸手抱她,却怕自己身上寒气太重。 只得先去洗漱一番。 转身要走时,却听见她慢悠悠地叫住我: “裴大人,据说今晚英雄救美了?” 第545章 第545章 我转过身,只见她依旧笑得温柔,宛如春日潺潺的流水。 眼中带着凉凉的笑意,叫我觉得不敢直视。 我下意识反驳:“什么英雄救美?没有的事儿!” 她幽幽道:“据说是纨绔子弟争夺花魁,裴大人满心不忍,为其出头,最后抱得美人归!” “胡说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顾不得其他,急忙解释: “我真没有!什么抱得美人归,你在哪里胡乱听说的?” 她依旧不紧不慢:“你慌什么?” “难不成,这是被我说中了?” 见我这副慌乱的神情,她笑弯了腰,乌发垂落,素颜朝天,更显其惊人美貌。 我神色顿住,眼睛微眯,算是看出来了。 “你这是故意逗我?” 她失笑否认:“我可没有,这都是外头人说的!” “所以呢?裴大人,是真是假啊?” 她打趣般看着我。 我面色微沉,很认真地告诉她:“是假的。” “我没有和什么花魁美人有过关系。” 郑沅芷听到的,或许是今日围观的百姓传出一些带有香艳色彩的传闻。 她抬头看我,嘴角笑意微勾:“我自然是信你,逗逗你罢了。” 我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胆子越发大了。” 话说到这,我也不瞒着她,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原先和乘风小酌两杯,不料看到齐烨带着个疑似党项面孔的女支女” 郑沅芷恍然,随即眉头一沉,微微敛容:“原来如此。” 我叹了口气:“今日也是我想简单了,还以为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的据点,没想到” 齐烨看着冲动无脑,可不是个。 而只抓到一个党项女支女,没用。 只有找到他们的据点,或者说幕后之人,才能真正一网打尽。 郑沅芷拉着我的手,轻声安慰:“你何须强逼自己?” “这事若是今晚就被你查出了,他们花了多少精力才笼络了京城上头的王公子弟,也未免太过不堪一击。” “这件事情慢慢来。” 被她这么一安慰,我原先焦躁不安的心瞬间缓和下来。 沅芷说的对,是我太着急了。 因为党项一事,我万分警惕。 慢慢来,不着急。 只是我有心想要继续查下去,却迟迟找不到突破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也参加了不少宴请,私下打探了不少消息。 然而贵族子弟携女支出游本就寻常。 且为花魁女支子一掷千金、聚众斗富的情况比比皆是。 其中齐烨携女支,不过小事。 只是他和周志涛的争斗闹出来了些许风头,叫忠勇伯和英国公为了两家颜面,各自教训了顿。 因此这事便僵持下来。 很快,我也无暇顾及此事。 今日早朝,终于有人提及皇上大寿一事。 史正思身为户部尚书,试探性地提议是否要一切从简。 毕竟幽州还在打仗,损耗不少。 未料皇帝表示,他要大办一场。 举办千叟宴,大肆邀请陈国境内的百岁老人上京为他贺岁。 闻言,不少大臣面带惊愕之色。 “皇上,如此大费周章” “怎么,难道不值得?” 皇帝含笑反问,众人胆颤,自不敢应。 可郑太傅语气微沉,主动站出: “回皇上,老臣私以为,此事不妥。” “单说要派各地小吏通知百岁老人上京贺岁,便极其耗时耗力。” “再说这些百岁老人年事已高,离京近些倒好,若是远些,需要耗时两三月不止,长途跋涉,身体如何吃得消?若是途中不幸染病,这不就弄巧成拙?” 闻言,不少大臣点头应是。 “这群老者千辛万苦来到京城,住宿吃食,又是不小的支出。” 毕竟是打着为皇帝祈福的名义而来,若是怠慢了,怕吃不了兜着走。 也难免,有人趁机从里头揩些油水。 “更何况前线战况焦灼,国库不丰,不宜如此行事。还请皇上三思。” 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还请皇上三思!” 皇帝摇头叹息:“这也不让,那也不让,郑太傅,究竟你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 此话一出,郑太傅错愕抬头,未料皇帝居然说出这种话。 眼神一颤,心头复杂涌动: “臣有错,还请皇上息怒。” 皇帝不理会他,而是看向众人,一字一顿: “小小一个党项,难道就要逼得朕对其退让?” “朕要大办,叫天下都瞧瞧,党项不过是个弹丸小地,朕何惧之?” 皇帝威势尽显。 闻言,众人一片默然。 私下面面相觑,皆不敢再对皇上说什么。 只是我眉头一紧,到底是抵不过心中所想,上前一步: “回皇上,微臣有事秉奏。” 第546章 第546章 前排的郑太傅微微侧头看我,眼神发紧,暗含警告之意。 我知岳父是为我好。 可如今我有能力站在朝堂之上,到底是想为底下那些百姓说两句话。 即使无用,即使皇帝罚我,我也认了。 皇帝抬眸,沉声道:“说吧。” 我深吸口气,静下心来:“回皇上,微臣对百岁老者上京一事,略有想法。” “这些老者之所以能活到如今,可谓是福泽深厚,有他们为皇上祈福,自然是好。” 郑太傅眉头一皱。 “然,”我话语一转:“刚刚郑太傅所言,也颇有道理,若是叫老人千里奔波意外损伤,难免算是不幸。不如这般——” “召京城内的百岁老者入宫祝贺,京城之外的,则是派各地小吏在当地集齐众人,聚众为皇上诵经祈福。” “一来不损耗人力物力,不兴师动众。二来也能体现皇帝宽待百姓的仁德之心。” 闻言,皇帝眉头一抬,没有回话,似乎颇为意动。 见状,身后的大臣仔细琢磨,纷纷应和。 “回皇上,此举算得上仁善,是体谅百姓之举。” 此举虽然也耗费不小,但相比召天下百岁老者上京,已然妥当太多。 但,最重要的是要叫皇帝满意。 皇帝应了一声,意味不明道:“此举可行。” 只是他到底不大痛快:“既然你早有打算,那这件事情便交由你去做。” “裴卿,可别叫朕失望。” 闻言,我心头一紧:“是。” 此事既定下,一切暂且不提。 退朝后,郑太傅停下等我: “刚刚皇帝已然动怒,你真是虎口拔牙。” “不过,能叫皇帝借此改了召人入京一事,也是好事。” 他轻叹了口气。 闻言,我道:“我当时,只想着能为他们说上一句话便好。” 若是什么都不说,眼睁睁地看着天子一句话,底下百姓动荡流离,我良心不安。 郑太傅笑看着我:“你有心了。” 只是他话语一转,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深沉:“说来,你近日倒是频频参与宴会?倒是和往日不同” 闻言,我一愣,点头应是。 郑太傅边走边道:“官场上有同盟益友是好事,可也得适度。”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应好。 “岳父放心,小婿心里有度。” 他幽幽道:“你小心点别搞出什么乱子,我替沅芷盯着你呢。” 闻言,我失笑,当即郑重表示:“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做出对沅芷不利之事,不会叫她伤心。” “行了,你偷摸着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小婿怎敢” 下朝后,我回到户部,正巧遇到史正思。 他皮笑肉不笑道: “裴大人回来了?” 我脸色微沉:“史大人,可有正事?” 他道:“刚刚朝上,皇上既然交代了你负责此次寿宴之事,那你可得小心办才是。” “免得出了差错,祸及家人。” 面对他阴恻恻地讽刺,我脸色不变:“这便不用史大人担心了。” 他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裴大人是个年轻有为的,你来做事,我极其放心。” 我眉头一皱,只觉得他话里话外很是古怪。 史正思说完,冷笑一声便离开。 一旁的张合小心翼翼地低着脑袋,只当做看不到眼前两人的争执。 皇帝既然要我办好这千叟宴,那还有得忙。 我深吸口气,执笔办公,忙碌到大晚上。 下值时候,我就派人回府通知一声,说我晚些回去。 可戌时一刻左右,张合过来通报,说是我府上下人有要事找我。 是蒋生荣。 我面色微变,摆手叫其他人下去:“这是怎么了?” 他见四下无人,低声道: “大人,二皇子来信,催您一聚。” 我眉头一紧,又来了。 第547章 第547章 “二皇子见大人迟迟没回,特意几次派人来府上询问。” 见我沉默不语,蒋生荣有些不知所措: “大人” 闻言,我回过神来,摆手道: “你回去,说我现在在忙。” “暂时没空。” 他掩饰住眼中的惊愕,低头应是,匆匆离开。 等他离开后,在椅背上,闭上眼,头痛般揉揉眉心,沉沉地叹了口气。 陈嘉靖找我,无外乎那些事情。 我明着推拒,他该明白我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蒋生荣不久后又回来了。 我眼中一冷,看着他低头走近。 他压低声音道: “二皇子说他今晚一定要见到您。” 陈嘉靖这是算准了我的性子,在拿捏我。 我看向蒋生荣,语气已有几分不悦之色: “你告诉他,我过些时候便会回去。” “是” 蒋生荣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等一下。” 他身子顿住,疑惑地转身看着我。 “代我告诉夫人一声,叫她不要担心。” 闻言,蒋生荣笑道:“是。” 因陈嘉靖一事,我心中难掩烦躁,勉强做好手上的事务,便大步流星地回到府上。 到那后,已经有人在侯着等我了。 甲兵一如既往般面色冷沉,看见我时拱手行礼: “裴大人,殿下有请。” 我冷声道:“还请带路。” 甲兵带着我去了城东的一处偏僻小院,外头看着普通,走进去时却发现里头是一番锦天绣地。 我推门而入时,只见陈嘉靖正孤身坐在一旁,转动着酒杯。 屋内只点了一个昏黄的油灯,叫他面容半印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 听见动静,他微微侧头看我:“你来了?” 我拱手行礼:“参见殿下。” 闻言,他眉眼一厉,眼皮上下扫动,打量我: “志远,你可叫我好等啊。” 话语隐隐带着几分凉意。 我面色不变,解释道:“今日早朝之时,皇上将千叟宴交代我去筹办,时间紧急,便忙忘了时间。” 他勾唇笑了笑,眼中却不见笑意: “嗯,父皇果真看重你。” 我似假半真地抱怨: “皇上看重是假,借此惩戒于我是真。” 他眉头微挑:“哦?” 我将今日早朝时的争议一说,陈嘉靖面上没有半分诧异,显然他早就得知了这一事情。 或许正是因为他得知了此事,今晚才来找我。 “志远,你我相识已有五年了吧?” “是,殿下好记性。”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早已物是人非。” 他幽幽瞥了我一眼:“你如今年轻有为,权势在握,并非曾经孱弱孤瘦的青年。而我,也不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 他轻叹了口气,满是惆怅。 提起往事,我心头一紧,只觉唏嘘。 这也是如今我来见陈嘉靖的原因。 屋内一时有些沉默,我扯扯嘴角,打破僵硬的氛围: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 陈嘉靖坐正身子,往我这前倾,紧紧盯着我的双眼: “我也没有妄自菲薄,你该清楚才是。” “志远,算我求你,帮我一次如何?” 我愣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话。 一时间声音有些艰涩:“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并非我不愿帮您,而是不能帮。” 若真叫陈嘉靖联合朝中大臣,为他说话,这不是帮他,而是在害他! 陈嘉靖脸皮一抽,掩藏在衣袖下的手默默攥紧: “裴志远啊,你难道看不出吗?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眼中闪过恼怒之意。 我看着他,缓缓摇头:“不,您是曾经的储君,如今的二皇子,论嫡论长,您都占了极大的优势。” “如今,不过是您把自己逼上了梁山。” 陈嘉靖愣住,脸色一白。 他向来便是天之骄子,骄傲肆意,这次的打击对他而言,着实沉重,半年时间不到,便难掩脸上的颓丧之色。 我视线下移,落到他下巴泛起的点点胡渣上,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何曾有如此狼狈潦草的一面? 作为储君,他该与太傅、大臣谈书论道,指点方遒,意气风发,而不是在这个小院子里一个人默默饮酒,消磨愁怨。 他本不该这样的。 一时间,我也怅然,事情竟到了这一步。 陈嘉靖眼神颤了颤,似笑非哭: “怎么又成了我逼自己?” “分明是旁人逼我呀!” “父皇逼我,皇弟也逼我,我又能如何?” 他猛然抬头,死死地看着我: “你帮不帮我?” “裴志远,你告诉我,你帮不帮我?” 眼神分外执着,带着隐隐的疯狂之色。 我对上他的双眼,竟心中一颤,不敢与他直视。 勉强缓和心神,说道:“殿下,以我看来,皇上如今不比曾经,他刚愎自负,专横跋扈。” 我缓缓抬眸,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怕是会弄巧成拙。” 陈嘉靖脸色绷紧,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那我就活该孤零零地待在国寺,凄凉度日?” “裴志远,你究竟要我如何是好!” 第548章 第548章 陈嘉靖不甘的质问叫我心头一凉。 我也不想他这般。 可问题却是,皇帝至今没有松口。 他原先算得上是听从劝谏的仁君。 或是甘愿为了史书名声而退让。 例如之前他要为十二皇子大办生辰宴时,被朝臣劝谏,他还能咬牙忍气。 可如今,却不愿了。 随着年纪加大,身体病重,他越发固执偏激。 若陈嘉靖私下联系朝臣共议恢复太子之位一事,我毫不怀疑,以皇帝的多疑,定然以为这是陈嘉靖联合逼宫的诡计。 到时候,可就真救不了他了。 毕竟,那人是皇帝。 万万人之上,唯一的掌权者。 陈嘉靖此时情绪激动,双眼早已泛红,带着令人心惊的恨意,垂眸看着手上的酒杯,幽幽道: “所以,你这是不愿意了?” 闻言,我心中有不妙的预感: “殿下,如今切勿冲动行事” “够了!” “裴志远,这些年来我对你的好意,终究是喂了狗!” 他“嘭”的一声重重砸下酒杯: “你走吧,以后便算是恩断义绝。” “殿下!” 我胸口情绪翻涌,只觉得双手隐隐发颤: “何至于此?” 陈嘉靖不愿多说,扬高声音叫甲兵进来,带我离开。 甲兵走近,伸手朝我示意。 虽说话,但态度却显得强硬。 而陈嘉靖,早已侧过身。 面色疏离冷漠。 见状,我缓下神,跟在甲兵身后准备离去之时,身子一顿,低声道:“殿下,虽然你不愿意,但我还是想说,皇帝如今逼不得,您还” “甲兵,带他离开!” 陈嘉靖满是怒意,扬高声音打断我的话。 闻言,我尚未说出的话语一顿,喉头滚动,只能无奈地咽下。 我跟着甲兵朝外走,脚步沉重。 心头笼罩着一层阴翳。 只是刚走出屋外,我就看见不远处有道袅娜的身影缓缓走近,当即眉头紧皱。 是虞氏。 她打扮得清丽温婉,看见我从里头出来,神色略显诧异,而后缓了缓笑意,朝我行礼: “大人安好。” 眼神一扫,故意挑衅一般。 这女人! 我沉下脸,对她视而不见,直接侧身离开。 只是 我鼻间微动,嗅到虞氏身上有股奇怪的香味。 好像,在哪闻到一般。 还不等我细细思索,虞氏推门而入,又合上门,香味被隔,渐渐散开了。 我看着走在身侧的甲兵,低声问他: “这虞氏,可是一直跟在殿下身边?” 闻言,他面无表情道: “不知。” 我轻笑了一声,眼中泛着冷意。 好一个不知。 二皇子专门防着我呢。 我回去时,早已晚了,沅芷都已经洗漱好。 只是今日她却没能好好休息。 我一走进院子,便听到里头孩童的哭声。 心头一跳,急忙加快脚步进去。 果不其然,是安若在啼哭。 沅芷穿着里衣,正在抱着她好生安慰。 “这是怎么了?” 我走近一看,安若哭得满脸泪痕,鼻头通红。 她伸着小短手抱着沅芷,软声软气地唤着: “娘亲” 沅芷摇摇头: “她今日睡不安稳,我陪着她吧,可好?” 她穿着一袭里衣,头发顺滑地垂落在身侧,低头抱着孩子,更显温婉柔情。 我心中蠢蠢欲动。 看视线下移,看着她怀里哭得可怜兮兮的孩子,当即压下自己的心思,接过安若:“当然可以,你先休息一会,我来陪她一会儿。” 平日里我公务繁忙,虽然有奶娘照顾,可沅芷一个人带着孩子到底费心费力。 如今安若这小娃子难得没睡,我自然要好好带带她。 也算是增进一番父女感情。 “好安若,爹爹带你飞高高!” “哇这么高怕不怕?” 安若哭声渐止,眼睛一眨,呵呵笑出声。 “不怕那再高些” 沅芷侧身笑看着我们,眼中涌动的是柔情和爱意。 偶尔,她小声劝我:“小心点,别摔倒了。” “娘亲叫我们要小心一点,爹爹肯定不会把你弄摔的!” “哈哈哈” 笑闹一阵,安若终于困意来袭,睡着了。 我小心地将她放在郑沅芷身边。 此时,我抬眸看她,心中满是柔情和喜悦。 一家三口,幸福和乐。 多好? 第549章 第549章 见安若已经熟睡,我怕吵到她,特意压低了声音:“你先睡吧,这段时间事情多,今晚我去书房睡。” 郑沅芷抬头,与我四目相对。 她微微弯了弯眉眼,比平日里更显动人: “我知你平日里公务繁忙,可还是要注意身子,有些事情也别压在心头,若可以,和我说说也是好的。” 她温言细语地劝我,眼中浮现担忧之色。 我愣了一下。 原来,她竟是看出来了。 她轻笑了一声:“都说夫妻一体,我与你相识那么久,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眼中发热,低低应了一声,脚步放轻,往书房去。 离开之前,我转头看了一眼,只见郑沅芷正好抬头看着我。 我们四目相对,相视一笑,情谊蔓延 可到书房后,此时夜深人静,我沉下脸,终于能好好整理一番眼前的思绪。 陈嘉靖 我幽幽叹了口气。 他如今也过于偏执了。 只希望,他别行差踏错 突然,我视线一顿,落到案桌上的一封帖子上。 应该是今日送来的。 我打开一看。 居然是他,周志涛? 我心中一转,便明了几分。 正巧明日便是休沐,他这时机找得可真好。 第二日派人回了帖子之后,不久后他便登门拜访。 蒋生荣告知此事时,我挑眉了然。 这人怎么如此迫切? 周志涛此次上门,显然是做足了礼数。 然而他身为忠勇伯的长子,勋贵子弟,倒是无需这般。 我心中隐隐有些怀疑。 周志涛客气拱手: “上次冒犯大人,失了礼数,还请大人恕罪。” “世子何必见怪?” 我们又寒暄两句,周志涛低头饮茶,眼神却闪烁,试探性道:“前些日子在江府的晚宴上,当时遇到大人,还没来得及说上话。” 我嘴角微抿。 想起之前那次的宴会,本来是想要趁机打探消息,可没想到宴会大肆邀请了不少文人杰士。 自古文人相轻,因此宴会上倒很是热闹,在玩行酒令、诗钟、即兴赋诗,我也不好推拒。 消息没打听出多少,倒是认识了不少文士。 原来他也在。 周志涛借着此事,又与我闲聊一会,终于说起一事: “说来,大人对嫣然姑娘有几分兴趣?” 果然来了。 我瞬间来了精神。 面上略作迟疑,没有马上回他,只意味不明地笑道:“她啊,看上去倒是有股吸引人的劲儿。” 周志涛轻笑,心照不宣般说道: “大人好眼光,这嫣然确实不一般。” “我认识的不少兄弟,都说这女人的手段可不一般。” 我挑眉,顺势说起前段时间那事: “那日初见,你可是出手极其阔绰啊,居然愿意花六千两从那齐烨手中要她。” 周志涛嘴角勾起,隐隐透着几抹自得之色: “不过是几千两罢了。” “不瞒大人,不仅是为了嫣然,更重要是的挫挫齐烨那小子的脸面。” 借着此事,他也不绕弯子,顺势说道: “大人,若您想我可以带您前去。” 当真是自己送上门来。 我笑道:“那我也不瞒世子,我是对嫣然有几分兴趣,只是那边似乎规矩严格得很” 周志涛道:“这有何难?” 这么上道? “只是”他话语一转,也不和我打什么哑谜,直接开口,“只是需要大人您帮我一个忙便好。” 第550章 第550章 果不其然,他必有所求。 周志涛深吸口气,双手下意识微微攥紧: “说来,这对大人而言只是一个小忙。” “只需要您松松手,之后大军采购粮草一事便由我接手,如何?” 闻言,我眉头一跳。 这可是一个肥差! 底下竞争得可是格外激烈,多少商户各种走人情、走门路。 没想到周志涛也盯着。 见我没有立马应声,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您这儿的规矩我也知道些,到时候会给您如何?” 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三”。 我语气迟疑:“这事可不好办,毕竟有那么多的人都在盯着这块肥肉,再说,户部有谁比史大人更大,这事他似乎早有打算” “那、那再加一成?” 我笑道:“你如此诚心帮我,不为别的,我也会努力帮你运作一番。” 他眼中一喜。 “那何时当然,我不是在逼您” “放心,自然是尽快给你答复。” 我话语一转:“不过你前面答应我那事?” 周志涛当即笑道: “只要您给我个准话,我必然带您去寻芳苑!” “那便等我消息吧。” 等周志涛离开后,我脸上的笑意逐渐落下。 吩咐蒋生荣过来,帮我去打听一下消息。 闻言,他神情一愣,当即应下离开。 蒋生荣能力强,不到一日的功夫便打听出来周志涛此行的原因。 忠勇伯府被赐“忠勇”二字,则是因为先祖曾多次不畏生死,救了战乱中的先皇。 到了如此,先祖,后辈无力,忠勇伯府的颓势已见苗头。 正如前些时日,那齐烨丝毫不惧周志涛,可见一斑。 不幸的是,周志涛于读书一途毫无天分。 他娘家是当地豪族,家缠万贯,他便接手了不少生意。 如今的忠勇伯碌碌无为,只有个勋贵的名声。 他觉得长子于仕途无道,如此也不错。 可偏偏,他的一个庶子却前些日子高中秀才,引得忠勇伯大喜,对他连连夸赞,寄望于他能光耀门楣。 因此,周志涛心中生乱,便想成功拿下户部采购粮草一事,想在他父亲面前扳回一局。 得知我对那“嫣然”感兴趣,便特意上门拜访。 蒋生荣将这事一五一十地说清后,我笑了声,幽幽道: “原来如此啊” 于是,我故意隔了一段时间,叫人送信给周志涛,告诉他事情妥了。 他也十分激动,当天晚上便邀请我去天兴楼一聚。 天兴楼? 我眉头一皱。 京城酒楼林立,说起排得上名头的,可谓是聚仙楼、状元楼等等,这天兴楼又有什么说头? 难不成,那寻芳苑便是开在这里头? 等我到那时,只见这个酒楼倒是寻常普通。 这般想着,我带着蒋生荣走进去。 小二看见有客到来,当即笑脸相迎: “两位大人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我没说话,身后的蒋生荣对他说道: “我们与一位姓周的客人有约。” 闻言,小二当即反应过来,赔笑着躬身示意: “原来是贵客到来,快快请上座。” 我扫视一圈,里面一楼是大堂,摆着七八个桌子,有两三桌的客人在吃饭,二楼以上便是包间。 抬头一看,这边倒是安静。 到了和周志涛约定的地方后,推门而入,只见他早已在这等候已久。 “大人来了?” 他见我过来,当即起身相迎,面带笑意,语气更亲近了几分。 事到如今,我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你要我帮你做的事情,已经妥了一半,那你上次答应我之事” 他愣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自然是今晚就带您去看。” 闻言,我勾了勾唇: “世子爷真是个畅快人。” 他呵呵笑道:“自然是大人您对我帮助良多。” 见我似乎神色有些不耐,他心知肚明,朝我敬酒: “大人心切,我这便带大人过去一趟。” 我脸色一缓,摇头叹息:“这事儿拖了这么久了,真是勾得我心痒痒啊” 闻言,周志涛自以为了然,露出笑意。 “自然如此,那大人,请?” “请。” 第551章 第551章 他直接叫来掌柜,吩咐道: “今日我与这位裴大人一起过去寻芳苑。” 闻言,那掌柜了然,笑道: “好,您二位这便请。” 他在前方领路,带着我与周志涛两人往楼上去。 我眉头一跳。 难不成,真的在这? 却见那掌柜把我们带到一个包厢里后,转动摆放在一角的花盆。 我原先还在悄悄四下打量,没想到居然这个地方别有洞天。 很快,原先的墙面被移开,露出了后面的通道。 掌柜转身笑看着我们: “大人,请。” 我心中略微迟疑,但很快不做犹豫,跟着周志涛一起走进去。 我们先是向下行走,而后在路口便有人架着马车等我们。 这才发现,里头可不是我想象中昏暗的通道。 显然精心装横过的,墙上嵌着夜明珠,挂着字画,每隔一定距离,还有下人候在一侧,伺候茶水点心。 我略微诧异地挑眉,心中一沉。 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见状,我有些疑惑地询问周志涛: “这地方居然如此隐秘?” 他解释:“寻芳苑与不少酒楼茶肆都有合作,这天兴楼算得上是路程远了些。” “那就不能直接上门?” 周志涛笑了。 “大人,咱们玩儿归玩儿,可不能闹到明面上,真叫别人知道了此地的去处,不说寻芳苑的人讨不了好,就说我们这些人,不仅没了美人相伴,甚至还有可能惹怒上头的人。” “总归得隐秘些。” “这样啊”我眼中划过一丝深意。 坐在马车上行了一刻,我鼻尖微动,有股隐约的香味、脂粉气从前方传来。 是要到了。 不一会,马车载着我们停下。 我跟着周志涛下马车,只觉得眼前的场景豁然开朗。 有几个弱柳扶风的女子打扮得艳丽漂亮,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我与周志涛的动静惊动了她们。 有个女子上前迎接,娇声询问: “是哪家的贵客前来?” 走近后,她看着周志涛,惊呼一声: “原来是周大人,倒是奴家失礼了。” 说着,她羞怯一笑。 周志涛不认得她是谁,可也不妨碍他搂过这漂亮女人,占了把手上便宜。 “今日我带朋友过来,你可得叫徐妈妈给我们找两个格外漂亮的!” 闻言,那女子眼神往我这一转,眼前一亮: “这位公子如此俊美,倒是叫我们姐妹享福了。” 刚说完,她立马捂住嘴,双眼一颤,满是隐隐的水光: “倒是奴家不会说话,公子可别生奴家的气。” “能服侍公子,当真是姐妹们的福气。” 这连夸带捧,是个会说话的人物。 而且,还是个陈国人。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这寻芳苑的姑娘,都如你这般聪慧可人吗?” 她愣了一下,娇嗔道: “公子可真是说笑,说得奴家心里欢喜极了。只是” “公子瞧着眼生,是第一次来吧?” 她说话间,眼神缠|绵地在我脸上打转,问话像是调|情一般。 周志涛掐了一把她的细腰,吓得她惊叫一声。 又羞又恼。 “周大人,你可真是会使坏。” 她身后那群莺莺燕燕围上来,娇声道: “周大人哪是使坏,是疼你呢!” “这么久不见,我也想大人得很。” 周志涛一时间难掩得意之色,被这群姑娘一闹,有些意动。 他有些急切道:“大人请吧,里头好玩的东西可更多呢!” 闻言,我自然应好。 推门而入后,引入眼帘的便是正中间台子上伴乐而舞的窈窕淑女,个个身形灵动,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只是仔细一看,我瞬间撇过视线。 非礼勿视。 左右扫视间,还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有些,是前些时候参加江家宴会有见过的。 他们左右揽着美人,尽显风流之气。 不远处有个风韵犹存的女子朝我们走来,面带笑意: “两位大人,当真贵客到来。” 周志涛道:“徐妈妈,都是熟人了,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钱多的是,但姑娘我要最美的!” 闻言,徐妈妈当即笑了: “我们这儿的姑娘谁不知道您财大气粗?” “一个个都争着抢着要伺候您呢。” 周志涛道:“我可不稀罕那些庸脂俗粉。” 他摇头打量:“嫣然姑娘今日可在?” 闻言,徐妈妈故作不满地嗔怪: “大人这么一说,多少姑娘要夜里伤心流泪,又有多少人明里暗里记恨嫣然得了您喜爱?” 周志涛大笑。 徐妈妈朝她微微眨了下眼:“嫣然姑娘自然是等着您了。” “上次您为了她,与齐二少爷那事,叫她心里好生愧疚,却碍于不敢坏了寻芳苑的规矩,那心里可是又悔又痛!” 闻言,周志涛冷笑一声: “倒是齐烨那家伙坏我好事。” 徐妈妈嘴角一勾,转而看向我:“与周大人同行的,都是人中俊杰啊,不知这位大人可想唤哪个姑娘作陪?” 第552章 第552章 闻言,周志涛接过话:“这位大人的身份可比我贵重多了,定要找一些比嫣然姑娘身价更贵的!” “行了,赶紧去安排吧。” 闻言,徐妈妈眼神一转,低声应好,当即唤人带我们去上头的包厢坐着。 上去之后,我才发现这边的设计别出心裁,如今既能看到底下的台子,前面又有纱帘遮挡,不会被人瞧见。 我与周志涛在里头坐下。 他朝我得意一笑:“大人如何?” “这边还是拿得出手的吧?” 我神色淡淡:“且看齐烨那模样,还以为有什么稀奇的,如今一瞧,除了这包厢布局,其他倒是平平。” 闻言,周志涛怪笑一声: “大人,您别太心急了,一些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他心痒痒,迫不及待地介绍道: “这边玩得就是花样,等晚些时候便有酒池肉林” 我瞬间心头一窒。 面上却皱了皱眉:“这姑娘比之别处,不过是身段柔美了些,话语可人了些,也没什么不同的。” 闻言,周志涛轻笑:“大人别着急” 说话间,外头有人朝着走来,敲门示意,而后轻轻推开门。 胭脂气扑面而来。 我有些不适应地撇过头去。 侧目一看,一群穿着清丽、恍若神仙妃子的女子缓步而来。 令人乍一看,这身姿气质,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点,寻芳苑做得与以往那些青|楼不同。 “大人!” 上次曾见过面的嫣然一见到周志涛,说话间,瞬间双眼泛红,俯身低头间,一滴泪随之滑落。 “大人,是奴家有错,奴家” 话语未尽,便叫心有隐有不满的周志涛叹了口气,把她抱入怀中:“这事如何能怪你?” “你不过一可怜女子,身处其中,还能如何?” 闻言,嫣然更是身子一颤,泪流满面。 那边两人情意绵绵,还有不少女子深受感动。 “世间怎会有如周大人般深情之人,叫我瞧着,竟恨不得自己也遇上这样的男儿” “嫣然姐姐,你真是有福。” 嫣然笑中带泪,用手指轻点脸颊,拭去泪珠:“嫣然有错,大人今日过来,怎能如此不懂事?” “大人别怪我就好” 周志涛摇头:“怎会?” 我看完一场戏,惊觉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胭脂气萦绕在我鼻尖,我身子一紧。 庆幸的是这些女子没有把我当做误入盘丝洞里的唐僧一般,而是极有分寸,坐得规规矩矩的。 看来是学过一些手段的。 有一个模样端庄清丽的女子给我倒了杯酒,柔声询问: “这位大人第一次见,不知还如何称呼?” 我上下打量她一眼。 “我姓王。” 她勾唇一笑:“原来是王大人。” “奴家秋水,今日初次相见,便敬大人一杯。” 她把酒递到我面前。 其他女子坐在一侧,笑闹道:“秋水姐姐不公平,你怎么能抢先一步?” “我也要敬公子一杯!” “好姐姐,让让我吧,我也想要和王公子喝酒” 我一顿,伸手接过这杯酒,而后轻轻一抿。 第553章 第553章 秋水冷眼轻扫她们几眼,话语有丝不悦: “王公子不计较,你们却是放肆了。” 闻言,那些姑娘一愣,纷纷低头应是。 神情委屈,双眼欲泣。 看着眼前这些各个或清丽或娇媚的女子为自己争风吃醋,我眉头一挑,倒觉得她们可真深谙男人的心理。 可惜了 我看向秋水,笑道: “你们这儿,就没有其他有趣的玩意儿?” 闻言,她微微歪头,眼睫轻颤: “难道姐妹们竟没有一个讨得大人欢喜吗?” 语气没有哀怨,只有隐隐的委屈之意。 若是个见不得美人|流泪的,此时定忙不迭上前好生安慰。 我含笑不语,不为所动。 意思尽在不言中。 一旁的周志涛看得大笑出声,引得怀里被搂着的嫣然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低头笑道:“你倒是不知,自己有多招人喜欢。” 嫣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花枝乱颤: “嫣然不知,只知道大人最是疼我” 我余光一瞥,见周志涛似乎迫不及待要和嫣然去隔壁续一番相思情,轻咳了两声,打断他们: “嫣然姑娘,你这性子倒是和我胃口。” “你的姊妹像你一般贴心可人吗?” 她眼波一转: “那是自然,她们比嫣然更貌美,更懂大人的心意。” “徐妈妈正要带她过来,秋水等人只是先来陪大人解解闷” 她缓缓说话间,周志涛已经受不了了,额头冒出热汗。 他勉强端着面上的风度,施施然道:“大人,您尽兴,今儿一切花费都包在我头上,嫣然嫌闷,我陪她出去走走。” 说着,他搂抱着嫣然急匆匆离开。 我轻啧一声,收回视线。 周志涛也并非没有妻妾,后院里的妾室都有十多个。 怎么如今还跟个毛头小子一般,如此急不可耐? 莫非真的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这样的想法一出来,我当即摇头。 周志涛两人一走,只留我应对屋里的这群女人。 我有些不耐,打发她们去唱些小曲儿。 那秋水闻言,眼眸一转,温声道:“大人想听什么?咱们这的唱曲也是有些说道的” 她缓缓道来,听的我眉头忍不住一跳。 完了。 倒真|觉得自己是误入盘丝洞的唐僧了。 心有恻恻之时,正好徐妈妈带人进来。 我心头一缓,视线落到她身后那人,身子微微坐正,眼神上下打量着那女人。 面若芙蓉,娇艳欲滴,眉骨深邃,双眼恍若最上等的琥珀。 我心中笃定,这真是党项女人。 徐妈妈见周志涛不在,面上惊讶,随即笑道:“周大人叫我一定要好生招待王大人,这便特意请卿歌姑娘一叙。” “卿歌?” “小女卿歌,见过大人。” 她一开口,声若莺啼,柔媚动人。 秋水等人纷纷退下一步。 显然主次分明。 我余光注意到徐妈妈打量过来的隐晦神情,面上只做不知,对着她问道: “卿歌,好名字,也是个美人。只是” “这儿除了美人,就没有什么其他有趣的玩意?” 闻言,徐妈妈笑了。 “自然是有的,只是要看大人有没有那个胆量?” 这样的激将话一出来,我瞬间眉头一跳,来了兴趣。 第554章 第554章 “若没有胆量,怎么会来你寻芳苑呢?” 我挑眉反问。 徐妈妈笑道:“大人果然胆识过人。” “那便敬请期待,定然不会叫大人失望。” 说罢,她下去,留下一群莺莺燕燕的美人陪着我。 还不等这身价不菲的卿歌说什么,我先发制人,叫她们跳舞助兴。 “谁跳得好,我重重有赏。” 闻言,她们对视一眼,秋水带头,领着她们在屋中舞蹈。 衣袖一甩,弱柳扶风,已是绝色。 卿歌却坐着没动。 反而和我一般欣赏着姑娘们跳舞。 我有些不解,用手指轻敲桌面,吸引她的注意:“你怎么不去?” 卿歌眼眉一动,端得上是明艳动人。 “若说舞乐,秋水浮舟等人是其中翘楚,卿歌比不得。” “不过”她微微抬头看我,“卿歌虽不才,却有自己的长处。” “哦?” 见我来了兴趣,她却没有当即回我,只笑着道:“卿歌会叫大人慢慢发现的。” 尾音轻颤,带着引|诱之意。 我轻笑了声,换了个话题: “说说看,等会有趣的玩意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给我倒了杯酒。 “有些事情说开了,没有惊喜了。” “要等大人自己发现才好。” 闻言,我眉头一跳,笑着应道: “也罢,既然你不愿说。” 我垂眸,看着她端着酒杯,悬在半空的手,却没有接过,而是问道: “你们这儿的酒,可有什么说道?” 她笑着应道:“自然,这是从西域那运来的月上酒,是上供给西域王室的特品,酒香醇厚,却不易醉人” 看着我伸手缓缓接过,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然而下一秒,却神色一僵。 只见我端着酒杯,没有喝下,而是把玩着酒杯,看向卿歌:“既然如此,便请你喝一杯吧?” 她失笑:“这、这明明是卿歌请大人喝的酒,哪有当面还给人家的理?” “这杯大人喝了,下一杯卿歌赔您一杯” “喝。” 我脸色微沉。 见我和以往那些男人不一样,没有顾及脸面听从她的话,卿歌脸色隐隐有些难堪,但她没说什么,勉强扬着笑接过,而后微微抿了一口,又拿手绢轻轻拭擦。 我淡淡瞥了一眼过去: “你可不实诚,喝下去的都吐出来了吧?” 闻言,那卿歌脸色微变,泛着苦笑: “既然大人看出了,卿歌也不敢瞒您。” “卿歌身处寻芳苑,整日陪酒,想着能少喝些便少喝些” 她眼中露出自嘲之意。 微微弯着脊背,显得柔弱可人。 “可怜的姑娘。” 我看着她突然说道:“你是个党项人?” 她面上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缓和过来: “大人聪慧。” 我幽幽道:“党项人,在陈国这可不好混。” “多少人仇视党项啊” “是。”卿歌低着头应和,叹了口气,似乎道尽了自己的心酸。 我伸手,顺着她的脸庞抬起下巴,对着这张可谓是娇媚的面,感叹道:“卿本佳人,奈何” 卿歌勉强一笑: “可若非如此,卿歌又怎能遇到大人?” 闻言,我放下手,大笑出声: “你真是个会说话的。” 顿了顿,我点头应道:“你的陈国话学得真好。” 卿歌眼神温顺: “既然要做大人的解语花,自然要下功夫去好好学。” “寻芳苑里的妈妈规矩很是严格,像我这般能卖得出好身价的,必须样样出色,才能叫自己活得痛快一些” “若是可以,卿歌何尝不愿去做清白人家的姑娘,即便生活穷苦,但清白干净,便是够了” 她说着,眼中顺势落下一滴泪珠。 我是发现了。 这里的女人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就如这个卿歌,见状不妙,立马展示自己的柔弱可欺。 刚刚的嫣然,她为了平息周志涛心里潜在的怒意不满,也是第一时间伏小做低。 而她身边应和的那些女子,面上一个个都羡慕周志涛对嫣然的偏爱,可实际上心里怎么想,她们自然心知肚明。 见我没有理她,而是看着前头舞乐的秋水等人,卿歌逐渐收敛脸上的泪意。 眼神晦涩不清,不知在想什么。 我收回视线,心中有些烦躁。 不知自己还要看多久。 还有另一头,周志涛要多久完事? 真是糟心。 早知道刚刚便强行拉住周志涛。 这般想着,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敲铃声。 一连敲了好几下。 我朝楼下看过去,只见人群传来隐隐骚动。 “这是做什么?” 我微微坐正身子,询问卿歌。 闻言,她似乎全然忘了刚刚的尴尬,笑对着我道:“大人,这便是您期待的‘有趣的玩意儿’。” 见状,我也不顾那群还在舞乐的秋水等人,直接站起身: “热闹既然来了,那便去看看。” “对了,秋水跳得不错,一百两银子,记在周大人账上。” 闻言,秋水朝我盈盈下拜。 见我着急下楼,卿歌紧跟而上,提醒我道:“大人,去那个地方之前,还需做一件事情。” 闻言,我顿住,疑惑地看着她。 她指着包厢角落摆放着的面具道: “去那的大人,都要带上面具。” 说话间,秋水把那面具拿来。 “大人,请。” 我看着面前这个能覆盖住整张脸的银色面具,意味不明道: “如此,还真是有趣。” “走吧。” 第555章 第555章 “大人,这边请。” 卿歌笑着在前方带路。 她带着我下楼梯,又接着往地下而去。 我边走,余光边打量周围的人。 刚刚见过的那些熟人也戴上了遮掩容貌的面具,与我朝着同一个地方而去。 卿歌为人心细,边走边提醒我注意脚下。 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到了目的地。 只是我看着眼前的场景,心头一沉。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看台,周围却坐满戴着面具的客人。 人声嘈杂。 而且与看台的距离也近。 卿歌笑道:“周大人是咱们这儿的贵客,有专属的看台,大人这边请。” 我跟着她过去,随即坐下。 见此时台上空无一人,我心中疑惑,直接问卿歌:“这是做什么?” 她笑道:“大人心急。” “马上就要开始了,您再等等看。” 我又问她:“周大人呢?怎么还没来?” “我这便叫人去问一番。” 她出去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回来了。 “周大人他、他” 卿歌话语一顿,语气有些迟疑。 见她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果不其然,卿歌咬着下唇,语气羞怯道: “嫣然姐姐说是不小心扭伤了脚,周大人不忍,便陪着她” 虽是找了个借口,但实际如此,我们心知肚明。 我想,那周志涛或许还在兴头上,没那么快结束。 不过很快,我便没有功夫去想他的事情了。 有一群衣衫褴褛,满身脏乱之人站到台上去。 我乍一看,大概有百八十人。 站得满满当当。 看着他们浑身戒备、僵硬不动的模样,我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旁的卿歌笑着道:“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大人您要赌哪个赢呢?” 说着,她指着下面的人对我说道:“您看,他们虽然衣服破旧,可上面却是清楚地写着字数。” “从一到百,压到谁赢,赌注翻十倍。” 她拿出个册子,叫我写上号数和赌注。 闻言,我心头一震,看向台下。 这些人原来不是人,是谋利者的工具啊。 我声音隐隐有些沙哑: “这是哪来的人?” 卿歌嘴角轻轻勾起:“这些人都是走投无路,来寻芳阁来搏命之人。” “要是赢了,便可获得千两赏金,风光无限。” “当然,若是输了,便只能认了。” 我转头看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这女人看似娇美明艳,然而骨子里是个冰冷无情之人。 党项人。 难怪。 我心中嗤笑。 这时候,刚刚的铃声又响了。 卿歌解释道:“这是在提醒各位大人赛事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递过册子:“您看看” “多少起?” 她柔柔一笑:“来我们这就是为了大人们玩个开心,多少都可以。” “只要您尽兴就好。” 闻言,我摆摆手,随意指着一个人道: “就那个,十八号,二十两。” 卿歌笑着应是。 丝毫没有因为这在寻芳苑里不起眼的“二十两”就露出异样的神情。 我随意写好,卿歌拿着册子递给门外之人。 而后,铃声再次响起。 卿歌道:“开始了。” 这时候,台上隐隐传来一些骚动。 我顺势看过去。 只见那群人开始动了,他们每人手上都拿着个短刀,神色|戒备地望着对方,防备着自己四周之人。 然而看台却不大。 也不可能叫他们一直停着不动。 很快,便有人开始动手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袖子下的双手慢慢攥紧。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残杀? 百来条生命,就活生生成了他人谋利的工具。 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没有人倒下。 他们都是一时间毫无防备,被人一刀致命。 见状,我侧方突然爆发出一阵骂声: “他奶奶的,我压了三百两银子,就这么死了?浪费我银子幸好还压了其他人,可别都给我丢脸” 第556章 第556章 “哈哈哈还不是你眼拙,压了个什么人?” “真是废物” 我侧头看过去,只见几个戴着面具,穿着锦衣之人对着底下怒骂。 心疼自己的银子白白没了。 卿歌站在我身后伺候。 神态并没有因为此时台上的血腥情况露出异样。 我视线一动,这才发现,为什么这个地方距离台上这么近。 原来,是为了让看客清楚地看到台上人的紧张惶恐。 此时台上已经有十多人死于非命。 剩下的人皆浑身紧张,警惕周围的一举一动。 紧紧抓着手中唯一的武器,眼神逐渐凶狠。 在台上,他们便不再是人了。 而是只有杀戮本性的兽类。 混战已经拉开。 有人结盟,共同解决难搞的敌人。 我亲眼瞧着两个汉子一起携手杀了另一个体格壮硕之人。 然而他们上一秒还是携手抗敌,下一秒其中一人便趁着对方毫无防备地背对自己,当即神情一狠,手中的便在半空换了方向,狠狠地插|入他的后背。 又死了一个。 自然,也有袭击盟友却反被杀的。 更多的人,是主动对看似瘦弱的女人、孩子、老人出手。 杀的人越多,到时候赚的钱更多。 也有人胆颤,不敢杀人,也不想被人杀,小心翼翼地在这个不大的台上来回躲闪。 只是以守待攻之人,能活下去的少之又少。 这时候,周围的看客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杀了他!往那男人心口插|进去!快快” “五十七,动手啊,你是个男的躲什么?” “一号一号!快杀了你旁边的女人!” 一句接一句的喊声,随着台上的血腥味逐渐加重,他们愈发兴奋癫狂。 戴上的面罩,仿佛掩盖了身为人的本性,只剩下同性相残的兽|性。 “三号!砍他的手!把他的四肢剁碎了,看他还怎么跑” “他,怎么又死了?” “七十三,别杀她,赶紧把她剥光了叫大家伙看看这皮肤白嫩的呦” 隔着面具,我脸色煞白,额头冒着层层冷汗。 虽然我曾随军出征,上过战场,见到过党项凶残食人的画面,可眼前的一幕,还是叫我难以接受。 简直毫无人性! 丧心病狂! 我默默攥紧手心,忍不住想要离开的冲动。 卿歌似乎注意到我的异样,疑惑地看过来: “大人?” 闻言,我摇头,只做没事。 看似沉稳,实则后槽牙已经咬到发紧。 “这还有多久结束?” 卿歌朝台上看过去,见此时还有三十多人活着,不假思索道:“照以往经验,还有两刻左右。” 说罢,她转过头看着我,似乎透过我此时的面具来打量我的神情,浅笑道: “大人可是觉得,有些不适?” 还不等我说什么,她缓缓说道: “其实啊,第一次来这边的大人都有些不大适应,这是很正常的。” 最后几次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随即又娇笑道:“不过嘛,多来几次便好了。” “您瞧旁边的那些大人,他们最是喜欢来这。这些大人或为官、或经商,平日里心中难免有些郁气,在这抒发一下,便能心情愉悦。” “自然,若是压中了号数,赢了赌注,这更好。” 她巧笑嫣然。 我顺势朝一旁看过去,只见那群人站起身,在离台上极近的地方对着里头指指点点,各个神情激动,双眼泛红。 全然没有同类残杀的恐惧。 恨不得自己上场一般。 我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深处翻涌起腾的情绪。 此时周围的叫骂声越发刺耳。 显然战事已经到了焦灼之时。 经过刚刚的厮杀,此时台上仅剩的二十多人手上都沾满了鲜血。 体力也消耗不少。 然而战事却没有结束。 只能有一位赢家。 活着的人大多是男子,他们体格相对而言更好,力气也更大些。 其中,只有三个女人和两个瘦弱的十岁孩童。 她们此时是最紧张的。 因为所有男人都想要提前解决她们。 果不其然,剩下十多个男人对视一眼,皆有默契地朝着他们走去。 场面不过稍微缓和片刻,下一轮厮杀又将一触即发。 我突然神情一顿,这才发现,原来台上的一个女人,正是我刚刚无意间说的十八号。 她还活着! 第557章 第557章 可惜,她即将陷入绝境。 此时台上人少了,我清楚地看着有三个男人一起朝她走去。 企图包围她的前方和左右两方。 唯一没人的后方,对应的正是看台边缘的铁栏杆。 她,戒备地往后退,却无处可逃 坐在这个贵客专属的位置,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女人脸上的恐惧和戒备。 面对这看似必死的困局,她咬紧牙关,突然站在原地,大吼一声。 其中一个男人被吓得一愣。 她就趁着这个功夫,猛然转身从他旁边冲了出去。 可惜,如此近的距离,那男子回过神来,恼怒异常,愤恨挥出的险险划开她的后背。 痛得她惨叫一声,随即忍痛加快脚步。 “追,杀了她!” 那三个男人不甘叫她逃走,紧跟在她身后。 然而那女人刚刚经历惊险一刻,又被人生死追击,早已体力不支,没一会就被人赶上。 一男子一把抓着她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拉。 头皮猛然扯开的痛苦叫那女人哀嚎出声。 可她还来不及痛苦,磨钝了的很快便朝着她砍下。 惊险一刻,是她猛然用血肉双手死死抓住,才给了她一息喘气的时机。 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狠狠一个肘击下去,痛得女人直接口吐鲜血,却不敢放手。 “你们快来,动手杀了她!” 那男人见迟迟杀不了这女人,当即朝后面大吼。 然而却忘记了,比起那个女人,此时杀了他,对后面两人来说才是最省力的功夫。 果不其然,等他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紧跟而来的两个男人协力用生锈了的捅穿了他胸口。 而后,那两人来不及松口气,看向对方的神情瞬间变得微妙。 呼吸停滞一瞬。 下一秒,刚刚的同伴,已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我眼神一颤,目光落到此时瘫倒在地的女人身上。 她暂时活下来了。 她顾不得侥幸,用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勉强撑起身,打算逃离此地。 正好,此时有个瘦弱的孩童凭借自己灵活的身姿左右逃离,见这里有个半死不活的女人,不做犹豫,直接高举自己手中的,狠狠划破女人的脖颈。 她瞳孔骤缩,猛然一滞。 眼中绝处逢生的欣喜还没来得及消散,便只剩下一片死气。 她死了。 “十八号死了。” 一旁的卿歌轻叹了口气。 似乎在为这个女人的去世而惆怅。 然而她却说:“大人白白在她身上浪费了二十两银子。” 我只觉自己脸色僵硬。 声音也像是堵在嗓子里一般,干涩得厉害。 见我没有回话,卿歌甜甜一笑:“瞧我说的,那二十两银子对大人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闭嘴。” 我冷冷打断她。 她脸色一僵,当即俯身认错: “卿歌知错。” 我闭上眼,对她道:“你派人去把周大人叫来。” 见我似乎不悦,她当即应是,匆匆走到外面去叫人。 我看在台上此时气息全无的女人,心头发闷。 然而比试还在继续。 刚刚反目成仇的两个男人此时都死了。 都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对方杀死的。 此时只剩下不到十个人,各个身形狼狈,满身血迹。 而两个幼童居然还活着! 只是男人已经知道,能活到现在的人,都是狠角色。 手狠,心更狠。 因此一时间场面僵持下来。 没有人先动手。 都想着先缓些体力,让自己多些存活的几率。 只是看着台上几人不动,外头的看客却不满了。 他们大肆嚷嚷: “你们快杀啊!赶紧把活着的人都杀了!” “停下做什么啊,老爷我正看得尽兴呢!” “四十五,你动手啊,赶紧去把那两个小子先杀了你要是活下来,到时候老爷在给你一百两!” 闻言,那个四十五听到这话,心头一动,下意识朝外看过去。 正好压了四十五的那些人见状,纷纷催促: “你快些!” “那个老爷说给你一百两,我也给你一百两!” “那我也凑个热闹,给了两百两。” 一时间,他们像是攀比起来一般。 能来这的,自然是不差钱的。 此时说出的钱财越来越多,听得四十五呼吸急促几分,心头激动到砰砰作响。 他当即眼神一狠,率先出击。 瞬间破了原先僵持、剑拔弩张的氛围。 第558章 第558章 “四十五!四十五!四十五” 他们疯狂大叫,眼神中露出疯狂之色。 一边呐喊,一边为他出招。 “往后躲,那人在后面偷袭你呢” 我看过去,发现那四十五遇到劲敌了。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看着刚刚一众老爷纷纷押宝四十五,又承诺他赢了会额外送他成百上千的银子,那群人瞬间心里不平衡,当即对他出手。 此时四十五正被两个男人合力刺杀,躲得那叫一个狼狈。 他早已没了刚刚的冲动和兴奋,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 但生死关头,只能活过一时是一时。 有人担心自己赔了钱,在一旁为四十五出谋划策。 “对对,赶紧往前跑” 此时人声嘈杂,看客们撕心裂肺地吼着,双眼泛红,神情癫狂。 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四十五,往左闪!” 闻言,原本精神便高度紧绷的四十五来不及思考,当即脚尖跺地,猛然朝左转,却正正好迎上了从左后方刺来的! 他冲势极猛,瞬间叫一整个刀身都刺入自己的血肉! 四十五猛然瞪大眼睛,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刚刚出声“提醒”他的人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他中计了!” 下一秒,不少人随之大笑。 “谁说的话都听,真是死了活该!” “可惜了,还以为他能活到最后。” “不就几百两银子,死就死了,看得开心才重要” “哈哈哈说得也是!” 于是乎,四十五号就这么死于他人的故意愚弄中。 我闭上眼。 听着周围传来的刺耳笑声,都能想象到这群人是如何面目可憎,以人命为乐。 真是恶心。 他们大笑得意之时,台上又死了不少人。 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孩童。 不少人直觉惊奇。 “啧啧,这孩子还活着?厉害啊” “我刚刚就注意到了,尽是使些下作手段,不然怎么活到现在?” “刚刚他在里头浑水摸鱼,侥幸活着,不过现在啊,怕是不行了。” 单从体型上来看,一成年男子和一瘦弱孩童便相差甚大。 众人皆以为结局算是定了。 没想到那孩童看着弱小,可手段却十足残忍。 他知道自己的弱势所在,也知道自己的优势便是身形灵活。 先是示弱于敌,借此引|诱那男人出手之际,迅速从那男子胯|下逃开。 顺便,狠狠朝上刺了一刀。 瞬间,那男子的哀嚎惨叫声响彻耳边。 就连周围的看客都随之一静,神情震惊。 接着,下一秒便大肆喧哗开了: “他奶奶的,这是个狠人啊” “你一个汉子都对付不过来一个小孩?当真没用!” “啧啧啧,这孩子要是活下来,我得把他买回去,好好调|教一番。” “买回去?小心他记恨,也给你来这么一刀哈哈哈” “哼,我先把他阉了再说!” “哈哈哈哈你也是个狠角色。” 台上的结果,已经是毫无预料了。 活生生被人割断了那玩意儿,男子痛到浑身抽搐,脸色煞白,不停哀嚎。 而那浑身脏污的孩童却依旧小心。 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刀,朝那惨叫不止的男子走去,趁其不备,当即出手。 谁料那男子即使痛到麻木,也时刻戒备着。 此时仗着自己臂力大,本打算一把扯过幼童。 不料扯到身下的伤口,剧痛来袭,神情恍惚一瞬,便失去了机会。 下一秒,那孩童抓紧,浑身绷紧,用力刺进他的眼眶。 “啊!” 第559章 第559章 男人挣扎哀嚎不过一会儿,便气息全无。 全场沸腾: “他奶奶的还真是他赢了!” “不得了啊,有这样的手段和心性,好生培养几年,又是一个出色的护卫,老夫要了此人” “去你,老子都赔光了!” “搞什么,居然是一个孩子” 那个侥幸存活的九十八号,急促地喘着气。 此时见台上所有人都倒下,只有他还站着,这才卸去满身的力气,仰躺在地上。 即便脸上一片脏污,可也掩盖不住嘴角的疯狂笑意。 他活下来了! 他赢了! 今日最后的赢家实在是出乎预料。 之前被送上场的孩童不过是在凑人头的,顺便满足某些人的恶欲,哪有活到最后? 因此只有四人压了九十八号。 他们不过广撒鱼饵罢了,从没想过他真赢了! 此时疯狂大叫: “好啊!赢得好啊!赢得妙啊!” 他们气血上涌,红了眼,把自己身上值钱的银两、玉佩扔上去。 “赏你的,拿去吧!” 九十八号被突然砸来的玉佩砸伤了鼻梁,可他丝毫不怒,反而强撑起身体,跪在地上朝着那些大人磕头。 脸上赔着世俗的笑意,讨好道: “多谢大人赏赐,多谢大人赏赐!” 有人见他这样,来了兴致,又给他扔了一下赏赐,有人却嗤笑鄙夷。 突然台上传来一阵惊呼。 我眼神微动,朝那边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某个老爷发出咒骂声,眼神一狠,伸手把自己身旁陪侍的女子给推到看台上。 那声惊呼便是这个女子猝不及防间发出的。 她狼狈地倒在地上,迎着众人打量的视线,只觉得惶恐不安。 那老爷指着那女子,对着九十八号扬高了声音道: “这女人,赏你了!” “搞得老爷我尽兴了,再赏你五百两!” 闻言,众人一静。 下一秒,就像是冷水倒入热油里,猛然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这主意有趣!也叫我看看” “一个孩童?能搞什么?” “嘿九十八快动手啊!快啊!” 那九十八号浑身僵硬,看着被推下来的女人,有些不知所措。 那女人也死死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 “做什么?跟着死人一样。” 最先提议的老爷见两人呆站着不动,脸色不悦,瞬间沉下来。 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应和: “就是就是,快动手啊!” “刚刚杀人下手那么狠,怎么现在看到一个女人就动不了了?” “你要是弄不了她杀了她也行,叫咱们看个热闹不是?” 见众人情绪越发激动,一直坐在旁边冷眼相看的徐妈妈终于走了出来,她幽幽道: “含香,你怎么惹了大人不高兴呢?” 一句话,叫含香瞬间一惊。 什么都顾不得了,当即僵着脸,勉强扬起笑意,朝着九十八号走去。 见状,众人瞬间激动起来。 “哇哦哦哦!” “哈哈哈那小子,怕是连毛都没长齐,能行吗” “怎么了?你还不相信这寻芳苑里的姑本事?” 闻言,他们眼神 y 邪,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接下来那台上便是一阵混乱。 周围的嚎叫声越发刺耳。 简直像是丧失了人性的畜类。 我闭上眼,几乎忍不住呕吐的冲动,只觉得在这的每一分都是对人性的折磨。 耳边夹杂着怒骂和嗤笑声。 终于,等看客们看完一场笑话后,才大发慈悲地叫含香离开。 她双腿颤抖,狼狈离场。 一旁的徐妈妈面色不变,依旧笑道: “各位大人,还有下个环节” 闻言,不少人眼前一亮,纷纷期待起来: “对了,居然忘记还有那个!” 是什么? 见众人如此神情,我只觉心中不妙,转过头去,只见看台门口处,有四五个壮汉推来一个黑布盖着的铁笼。 众目睽睽之下,徐妈妈猛地拉下黑布,露出被笼子关押的饿狼。 “哇!” 他们发出惊呼声,眼神狂热。 只见那饿狼有半人高,四肢健硕,双眼闪烁着幽绿的暗光,此时饿得露出獠牙,口水直流。 徐妈妈示意几个壮汉把这饿狼推进去。 “接下来的赢家,还需打赢这头畜生才能获得赏金。” “自然,押注的赢家不变。” 闻言,众人自然高声叫好,期待地看着接下来一狼一人的决斗。 而九十八号,此时全然脸色煞白,两股颤颤。 第560章 第560章 他先是经历一场百人厮杀,艰难存活。 而后又当着众人的面,被玩弄取乐。 如今浑身上下早已没了一丝力气,眼前发黑。 即便他再聪慧、再狠心,可活到现在,已经是万万幸! 看着眼前这头饿得眼前发绿的恶狼,他死死咬紧后槽牙,两条腿想要逃离,却瘫软在地。 无力逃跑。 这副狼狈样子看得众人乐不可支,大笑出声。 “呦呦,接下来可就惨了!” “他逃不了!” 他们幸灾乐祸,洋洋得意地看着这人预定的死期。 九十八又惊又怒,咬牙质问,声音暴露了他的惊恐和绝望: “不是说活下来,就可以得到赏钱吗?” “他们都已经死了!我要得到赏钱,我要离开这里!” 闻言,徐妈妈扑哧笑出声。 其他人也纷纷大笑: “真是个天真的。” 徐妈妈柔媚一笑: “你当着我这真有那么好进?” “至少,也要叫各位大人高兴一把,才能送你离开。” 闻言,九十八疯狂尖叫:“骗子!” “你们都是骗子!” “啊!!!” 然而他越绝望,众人却笑得越开心。 他们此时掩饰不住的恶意,只叫我觉得恶心异常。 这就是对他们眼中“下等人”的愚弄和嘲讽。 那群上了看台,拼死求生之人根本不知道,即便侥幸存活到最后,也不能活着带走赏金。 这群人就是要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得胜者,陷入绝境的悲愤。 并以此为乐。 恶心至极。 那饿狼被送上看台,早已忍不住了,后肢一蹬,便张开流着延水的血口朝着九十八咬去。 他仓皇逃离的狼狈模样成了别人的笑谈。 “哈哈哈跑得算快!” “哎呦,就差一点,还真是” 然而两方到底相差悬殊。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九十八号便被饿狼咬住小腿。 “啊!” 他惨叫一声,再也无力逃跑。 那饿狼狠狠咬下一口血肉,双眼因为杀戮而泛红。 气氛高涨,众人纷纷叫好: “这畜生真猛” 有人高喊:“徐妈妈,这是哪来的畜生,多少钱你说便是,我出钱买下一头!” 徐妈妈委婉道:“大人是我们这儿的贵客,您若需要,我便替您在苑里养上一头便是,也方便您时不时过来” “诶徐妈妈,这就不对了,我也在这花了不下万两银子,你怎么就不给我送一头?” 闻言,有人不满了。 见状,徐妈妈也不慌,眼眸一转,便带上笑意: “若大人们需要,苑里替你们养着,到时候你们去随意挑选,要是有空,也可叫这些畜生们办一场比试” 闻言,众人大笑。 “这个不错,老爷我感兴趣。” 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耳边伴着九十八号不甘的哀恸和尖叫。 我心底发寒,实在待不住了,站起身,正准备离开。 正好,这时候卿歌带着周志涛过来。 她神色一愣,急忙笑着解释: “大人,周大人过来了。” 周志涛衣襟不整,似乎身上都沾满了胭脂香气,讪讪道: “咳咳,大人找我?” 我深吸口气,面上沉稳:“不是说来带我见见世面,怎么自己却不见了?” 闻言,他尴尬一笑,左右探头打量,见此时台上的情况,恍然道: “这结束了?倒是我来迟了。” 说着,他坐下,朝我一笑:“大人别急着走啊,后面还有些有趣的” 顿了顿,他眼神移到一旁的卿歌身上,怪笑道: “若是大人有事,那我也可先、咳咳避开一下。” 闻言,卿歌会意,瞬间脸颊泛红。 她期期道:“大人” 我摆手:“我与周大人有事要说,你先下去。” 闻言,她面色不变,低声应好。 “大人若有需要,一切都可吩咐卿歌。” 她施施然退下。 周志涛此时有些坐不住,像是上有钉子一般,左右扭|动。 我冷眼瞧着,突然叫他,声音发沉: “周志涛。” 第561章 第561章 他见我情绪不对,瞬间一惊,神色微敛: “大人,这是怎么了?” “莫非,是嫌弃陪您的卿歌不够美?” “要是觉得不行,等会我叫徐妈妈” 我手指着看台,压低声音,打断他的话: “你看看那台上,是什么?” 闻言,他伸长了脑袋看过去: “哦,那些死人吗?”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台上死了些贫民罢了。” 我深吸口气,看向此时一片混乱的台上。 那恶狼应是故意被饿了多时,此时野性大发。 吃了九十八号半截身子还不够,开始啃食一地的尸体。 血腥、恐怖。 然而那些大人、老爷仗着有铁栏杆护着,对着里头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全然不觉得此场景的可怕,反而兴致勃勃。 周志涛扬笑道: “那个畜生倒是凶猛” 我沉默片刻,反问他:“你不觉得可怕?” 闻言,他倒是认真思索一番: “好像,是有些可怕?” “血肉横飞的,也是血腥。” 他似乎反应过来,看向我,迟疑道: “大人看到这些,有些不适?” “倒是我忘记了,大人之前也没见过这些,突然叫您看到,肯定不大喜欢。不过嘛” 他话语一转:“来这边就是想寻些开心,无论是什么美酒美人,还是这些刺激的比试,大人习惯就好。” 我冷笑: “为何我要习惯这些东西?”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我说话的意思。 不等他回过神来,我指着台上,皱眉反问他:“这边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官府不会发现不对劲吗?” 闻言,他笑了。 “您要知道,这京城啊,繁华富庶是上头人才能见到的,底下阴沟角落处不知有多少下等人苟活里头。” “死了这些人,不过九牛一毛” 他凑近我,说道:“等会还有一批人牲送上来,要是谁射中得最多,还能得到头彩。” “射中?” “是啊,大人,您之前学过射箭吧?” “没学过也没事,总归是来放肆玩玩,只要别误伤了旁边的人就好哈哈哈” 说话间,周志涛朝台上看过去,只见寻芳苑的壮汉打手正在收拾残局,不少人合力控制那头恶狼,要把他关进笼子里。 他嘀嘀咕咕道:“怎么搞了这么久,也太慢了吧?” 我目光落到虚空,耳边人声嘈杂。 眼神一动,看向周志涛,主动问他: “你说,这个地方玩儿得这么大,看人自相残杀,愚弄平民,又要他们与猛兽搏斗,再来人牲,射箭取乐” 我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疑惑道: “就不怕,被人揭发吗?” 闻言,周志涛愣了一下,接着爆发出大笑。 似乎觉得自己态度不敬,他急忙掩去笑意,示意我看向左右一圈的看客。 “您瞧瞧那个,虽然面上有了掩饰,可仔细听他声音,便能认出他。” 闻言,我朝周志涛指着的那人看过去。 他正在指着台上,同旁边人破口大骂,手里比划着什么,可见神情激动。 周志涛道:“那人,肖家的大少爷。” “肖家本身就有权有势,他家的姑奶奶还嫁给了工部尚书的嫡次子,身份也算得上贵重。” “旁边坐着的那个,是镇国公的亲外甥。” 周志涛在宴会上混迹多年,自然对这些纨绔子弟很是熟悉。 随便一指,便能从声音或是身形里头判断出几人的身份。 无一不是非富即贵。 “京城里头喊得出名字的一群人都在这边玩儿过,我在里头只算平平,就是银子花得多了些。” “有他们罩着,谁敢叫这里出事?” 周志涛笑问着我。 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神情一顿。 眼中染上了几抹晦涩: “裴大人,您不会是有什么想法吧?” 他放轻了声音,隔着面具,紧紧盯着我。 气氛微妙地紧张起来。 第562章 第562章 我看着他,神色平静:“什么意思?” 闻言,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没什么,就是怕您一时冲动” “或许大人您是觉得这里血腥残酷了些,可出来玩不就是找个乐子,刺激刺激?” 他挑眉笑问我。 “不过” “您不必要担心这些,这儿啊,安全得很。” 他此时姿态全然放松,随意拿起桌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笑了笑。 心里却发沉。 这边究竟是哪里? 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背后究竟有多少势力暗中护着这里? 我心中不明,只觉得京城背后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叫人心惊。 周志涛饮了酒,解了几分心中的燥意,又往台上看,语气不满道:“怎么还没好?” “这群人真是越发不尽心了。” 闻言,我侧头看过去。 只见台上一群壮汉用刚杀死、流着鲜血的野鸡来引|诱那头饿狼,试图把他赶回原先的笼子里。 然而饿狼对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大快朵颐,根本无暇把目光注意到那些野物上面。 见状,在徐妈催促下,那群壮汉无奈,只能大着胆子上前,手持刀棍,语气凶狠地呵斥恶狼,试图驱赶它。 然而恶狼刚刚吃得正尽兴,此时被人打断,怒气高涨,大张血口,发出狠厉地嚎叫。 吓得他们心头一颤。 左右对视一眼,随即咬牙上前。 “该死的畜生,快滚回去!” “去!” “去!” 见壮汉挑衅恶狼的模样,一旁的看客中爆发出大笑声。 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高声道: “畜生,去打死他们!” “动手啊畜生!” 闻言,台上的人眼神一颤,心生不妙。 似乎被周围的人鼓动,那头狼站起身,四肢弯曲,暗暗蓄力,绿幽幽的双眼紧盯眼前这群人,突然一个暴起,朝他们扑过去! “救” 最前面的一个人来不及反应,就被那狼一口咬断脖颈,瞬间毙命。 剩下人惊惧惶恐,却咬紧牙关,不敢在它面前示弱。 看客大笑,惊叹道: “哈哈哈哈果然凶猛有力!” 我脸色微变。 这头狼 周志涛啧啧惊呼:“今晚也算是尽兴了。” 我嘴角紧抿,没有回他。 这头狼,像是被刺激出了凶性,怕是不好收手。 果不其然,之后场面是一片混乱。 那狼毕竟是野物,凶性难改。 即便寻芳苑的打手汉子各个高壮,人多势众,一时间也奈何不了它。 反而不少人成了它的盘中餐。 微风一动,吹来的空气中满是血腥味。 周围不少人还在拍手叫好。 甚至还高声朝徐妈妈叫道: “到时候妈妈记得给我选一头最凶猛的!” 却没注意到她此时僵硬的脸色。 徐妈妈勉强一笑。 也有人不耐烦,催促道: “赶紧吧,我都等烦了。” 闻言,徐妈妈立马应声: “您放心,马上就好了。” 她转头就催促台上那群人: “你们快些,别叫各位老爷不耐烦了。” 台上的打手额头渗着冷汗,急忙点头。 可面对眼前凶猛狡诈的野狼,却束手无策。 一时间左右为难。 “快些吧,怎么连头畜生都处理不了?” “徐妈妈,赶紧打死这狼,别叫我等急了,缺了多少钱都算我头上。” 闻言,她眼神一狠,催促道: “还不赶紧!” 见状,那群壮汉打手咬牙上前。 谁知那野狼居然往边上逃开,甚至顺着看台周围的栏杆往上攀爬,引来阵阵惊呼。 “哇!” “哈哈哈哈,这畜生嘴里还流着血” 然而下一秒,那野狼四肢一蹬,瞬间扑上来。 全场一僵,紧接着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快快快,把他给我赶下去!” “谁来救我!” “啊!” 现场混乱一片! 原先惬意的周志涛瞬间瞪大眼睛,颤颤往后退: “不是吧,这、这” 第563章 第563章 庆幸的是,之前为了防止里头的人混乱中爬出来,这栏杆建得高,唯一的出口正好被锁住了。 因此,这狼还没翻过来,就被人眼疾手快,一棍子给捅掉了。 不少受惊的贵客拍着胸口,心脏怦怦直跳,一口气还没喘上来。 有人怒斥徐妈妈: “你怎么做的事?” “要是伤到我们,你如何赔得起?” 闻言,徐妈妈一个劲儿地低头道歉,安抚受惊的客人。 转过头,她又惊又怒,双眼一瞪,呵斥道: “还不打杀了畜生!” 可惜那群人也一时无法控制野狼。 最后还是徐妈妈心狠,叫一人以身饲狼,故意躲到铁笼里来引|诱它。 野狼一进去,低头撕咬猎物。 外头的人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惨叫,心头一颤,将铁笼狠狠关上,这才险险挽回了一场祸事。 如今情况是安定下来了。 可看客的怒意却未定。 见状,徐妈妈眼中一狠,当众叫刚刚上前捉拿野狼的十多人跪下。 随即对众人说道:“这些小子是妈妈我没教好,叫他们惊扰贵客了。” “今日就叫他们一死以谢罪。” 说罢,她示意其他人动手。 那群人连声哀嚎都未曾说出口,就被抹干脖子,一命呜呼。 见状,有些人脸色微缓,有些人却极其不给她好脸面。 “这群命死了是小,要是伤到我们,拿什么赔?” “莫不是你徐妈一条命?” 不少人应是。 见状,她却没有一味伏小做低,而是看向众人:“此事是我寻芳苑的错,千错万错都认了,千金美人都赔得起。” “若是各位大人因为这点小事便受惊心慌,寻芳苑当真是招待不起这等娇客了。” 话音一落,有人拍桌而起,怒极:“你说什” “哈哈哈哈是是是,来寻芳苑的,不就是玩个开心刺激吗?” “刚刚一事,虽是惊险刺激,可到底没出什么岔子,徐妈妈算是尽心了。” “诶你这娇客,刚刚可是躲到桌子底下去了哈哈哈” 有人互相打趣,也有人烦躁大喊: “别再闹了,快叫下面的人牲上台,我早迫不及待了。” 闻言,徐妈妈眉眼一弯,娇声应好。 “小的们,快把底下的人牲赶上来!” 很快,刚刚血流满地的台面被人迅速清空。 一群瘦弱的贫民被赶上来。 他们一个个站在那里,神情麻木,又带着深深的恐惧,极大满足了看客的恶欲。 这时有下人过来,端上箭矢和弓。 意思不言而喻。 周志涛兴致勃勃道:“大人,您先请。” 我嘴角微抿,道: “走吧,我有些乏了。” 闻言,他下意识应好,可反应过来,看着一旁的弓箭,有些不甘心。 “走了。” 我转头叫他。 周志涛咬牙,低声应是。 我一走出去,卿歌便注意到我的举动,上前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摆手,冷声道: “乏了,想早些离开。” 闻言,她眼眸一颤: “没想到今夜只与大人短短一聚,倒是遗憾。” 我看向她,突然想到什么,对她说道: “我不爱看那些打打杀杀的,不如你陪我走一圈散散心?” 她微不可察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周志涛。 低声应好。 周志涛眼神在我与卿歌两人身上徘徊:“那大人,我、我不便打扰,您到时候派人通知我一声便好。” 我点头。 而后他识趣离开,留我和卿歌两人。 她面上带着一抹羞色之意,低头温声道: “王大人,卿歌陪您。” 我指着前头道: “里头闷,血味重,去外头走走。” 她在前头带路,我在后面跟着。 忽视后头的闹声。 一路无言,等走到月色底下后,我才长舒一口气,默不作声地打量四周。 可惜,远处高墙深深,唯有月色清辉洒落在地。 卿歌缓缓走着,眼眸一勾,轻声道: “卿歌觉得王大人与其他男子大不相同。” “是吗?” 闻言,我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她幽幽道:“卿歌看得出大人身居高位,才能卓著,看似坚韧,心中有着悲天悯人之心。” “来寻芳苑玩乐的男人不过是把我当做玩物,可大人您却叫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子还能这样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卿歌不求什么,只愿能陪伴大人一时,便已心满意足” 第564章 第564章 她放低自己的身份,抬头看我,眼中满是倾慕之意。 然而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我又没帮她,又没权势,她如何对我倾慕异常? 看皮囊吗? 她在寻芳苑见过形形色|色的男子,又能达到如今身价不菲的地步,怎会是如此肤浅之人? 不知这种话和多少来寻芳苑作乐的男子说过。 我只道:“卿歌姑娘口才不错。” 声音淡淡,没什么情感。 说话间,我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打量左右。 “大人、大人这是笑话我了。” 她勉强笑笑,话语一转:“大人是在看什么?” 这人倒是敏锐。 我知道:“没什么,走走罢了。” 她低头,语带羞意:“卿歌还以为,大人是有事要与卿歌说。” 我顿了顿,一言未发。 只是一路行来,每隔一段距离都有寻芳苑的下人侍女侯着。 说是为了周到伺候,可我瞧着他们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显然也不是一般的下人。 经过一处亭子时,突然听见里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和隐隐约约的娇呼。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绕行。 卿歌眼眸一转,转头看我,笑道:“大人卿歌自认美貌不输常人,您就没有丝毫的动心吗?” 说罢,她突然伸手拉住我。 随着她逼近,我鼻间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心头一动。 极其肯定,自己在哪闻过。 卿歌轻轻皱眉,犹如西子捧心,叫寻常男子看了便满心动容。 她哽咽道:“大人为何如此残忍,无视卿歌的一片真心?” “求大人,可怜可怜我吧” 说着,她伸手就要抱我。 我眉头一动,只觉得头脑一片晕厥,当即心惊,察觉不对劲。 一咬舌尖,叫自己清醒过来,奋力甩开她,不悦道: “你做什么?” 她惊呼一声,被我甩开,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惶恐解释:“大人,我只是、只是想伺候好您!” “您不想要我吗” “我没打算叫你伺候,难不成你们寻芳苑的姑娘打算强上不成?” 闻言,她脸上闪过羞恼之色。 “没有,卿歌不敢” “行了,你别跟着我。” 说着,我转身就要离开。 “大人,大人” 她在后面叫着我,我忍无可忍,转身冷脸质问她:“你还有脸叫我?” 她脸色一僵。 见她不再动弹,我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开。 正在借机打探一番,突然不远处有人娇声唤我: “裴大人何须动怒,不喜之处尽管和徐妈妈说” 我心头一沉。 看着徐妈妈慢慢走近。 她故作不悦:“卿歌这个丫头近日来也是越发娇纵了,合该叫她尝些苦头,免得如此没大没小的,还惹了裴大人不悦” 我呼吸一重,隔着面罩状若自然地反问: “哦,徐妈妈认得我?” 她轻笑,眼神一瞥,可看出年轻时的风情万种:“如何不认得?” “裴大人是少年英才,如此年轻有为,身居高位,妈妈是瞎了眼也不敢认不出啊,就是今日怠慢了,还请大人恕罪。” 说着,她眼神越过我,看向我身后僵硬不动的卿歌,板着脸道: “你这丫头还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给裴大人赔礼道歉!” 闻言,卿歌低着头快步走近。 眼中蓄着眼泪,低声道:“大人,卿歌有错,还求您责罚” 她跪地叩首,行了大礼。 徐妈妈见我面色不虞,赔笑道:“大人您身份尊贵,何须与这小小舞女一般见识?” 她眼睛一转,便试探性地说道: “今日惹了大人不喜,不如便叫这卿歌去您府上做个逗笑的舞女,也是妈妈给您赔罪了。” 闻言,我面色不变: “卿歌姑娘一夜千金不止,如此便送给了我,徐妈妈当真豪爽。” 她应道:“正所谓有舍才有得,舍了精心培养的姑娘,才能得到大人的青睐不是?” 她笑看着我。 只等我一声令下,就把卿歌亲手打包好送到我府上。 而卿歌跪在地上,双手搅着衣袖,用力到指尖发白。 紧张异常。 第565章 第565章 两人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一人紧张,一人试探。 见状,我微微一笑,眼中却渗着冷意: “卿歌姑娘才思过人,又能说上一口流利陈国话,在寻芳苑中也是难得的,不少王公大臣乃是她的入幕之宾,我何须夺人所爱?” 卿歌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如何。 而徐妈妈一直脸上笑意: “大人,您这是太看得起卿歌了。” 话落,她看着卿歌,冷声道:“既然裴大人不怪罪于你,今日便算是你走运,下次再这般,不说大人如何,我徐妈妈第一个饶不了你。” 闻言,卿歌身子一颤,呐呐应是。 全然没有刚刚在我面前挑衅大胆的模样。 我收回视线,朝徐妈妈道: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还想邀我在这过夜,我直接摆手拒绝。 “去把周大人叫来。” 见状,她也不再坚持,派人去把周志涛请来,再与我一同回去。 我回到刚来时坐的那个包间里休息。 坐下时,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冷汗涔涔。 还是中计了。 此时不仅头痛欲裂,而且全身发热,隐隐有神志不清之象。 我回想之前进来,没有吃过这边的东西 不对! 那秋水给我敬酒,我不过抿了一下,只沾了点唇。 难不成是那时候? 还是,她们身上染的香气? 一想到这,我只觉得脑袋越发疼了。 或许自己还没从今晚看见的那些血腥画面中缓过神来。 幸而不久,周志涛就回来了。 他此时脱了面具,脸色有些不好。 不等我说什么,他烦躁叹气: “好端端的,那嫣然脚扭了,真是扫兴。” “大人您要想离开,我们这便回去吧。” 我身子一顿,问他: “那嫣然,脚伤如何?” “严重吗?” 闻言,他点点头:“我还以为她是故意逗我,没想到那白玉似的双腿当真肿成了粗红的萝卜一般。” 他眼中露出遗憾之色,啧啧道: “可惜了。” 我扯着嘴角:“嫣然是寻芳苑的姑娘,这里自然会寻来最上等的药材为她医治。” “走吧。” 他点点头:“也是,我过段时间再来” 我们两个离开之时,还是回到最底层那楼,从来时之路回去。 上了马车之后,我便闭上眼睛,养神。 见状,周志涛自然不会再多言。 马车兜兜转转,又把我们带到天兴楼那边。 从通道出来,回到那个包厢里头,我终于放松几分。 周志涛见现在天色不早了,且看我似乎精神不济,他主动告辞。 闻言,我摆手应好。 只是在他转身要走之际,突然出声叫住他: “等一下。” 他神色疑惑:“大人,还有什么事儿吗?” “你说那个徐妈妈,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闻言,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您说这个啊,自古以来做这些青|楼花坊生意的哪个不是火眼金睛的,且这生意背后的水也深,又开在京城,自然该将京城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员认识个遍。” 是吗?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离开前,试探性道:“对了,不知大人下次何时有空,之前答应的粮草一事” 我应好:“有空了自然会通知你,不过这事我给你担保,你也别拖我下水,准备的粮草必须得干净才是。” 他眼珠一转,不知心里如何想,不过面上倒是舔笑地应着: “那是自然。” 我带着蒋生荣回去。 回府的马车上,蒋生荣脸色凝重地盯着我: “大人,您刚刚” “这样太过危险了。” 我倒是觉得有得必有失。 亲眼去看一遭,即便有风险,也是值得的。 蒋生荣低声道:“刚刚您与那位周世子进去后,掌柜的便令人把守住了那个包间,不让人进去。” 幸好,我提前和他说过此事,叫他沉住气。 他低声道:“大人,里头可是” 我摇摇头。 叹了口气,显然不愿多说。 缓一缓吧,等我休息一晚再说。 突然,我脑中闷痛,下意识眉头紧皱,一手撑在座椅上。 蒋生荣一惊,眼中掩饰不住担心之色: “大人,您可是身子不适?不如此时转道医馆?” 闻言,我忍着痛,勉强点头。 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出事。 蒋生荣吩咐一声,前头驾车夫很快便调整方向,朝着医馆而去。 到了那边,医馆的老大夫将手按在我的脉搏上,老眼微眯,细细沉思。 而后,他见我脸色发红,又细看一番,摇摇头道: “问题倒是不大,不过公子” “你瞧着年轻,体格也是健壮,一些迷香适当调|情即可,若是过度用了那些虎狼之药,怕是伤身啊。” 第566章 第566章 他委婉劝道。 蒋生荣在我身旁突然呛了一下。 我嘴角微绷,压下尴尬之意。 “多谢大夫提醒,还请您帮我开些药。” 老大夫写了个方子,又唤来药童取药。 付了钱后,蒋生荣拎着药包,跟在我身后匆匆离开此地。 他迟疑道:“大人,若是夫人问起” “便说这是安神的药物。” 他点头应是。 只是匆忙间,我忘记了沅芷可不是一般能轻易糊弄的女子。 等我用了药回去时,却瞬间被她发觉不对劲之处。 她上下打量我,绕着我走了一圈。 我神色坦然:“这是怎么了?” 她皱眉,眼神直直地看着我:“你身上哪来的药味?” “可是受伤了?” “没有受伤,只是调养、咳调养身子的药物。” 闻言,她更是怀疑。 “我们朝夕相处,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步步紧逼,话语笃定:“你有事瞒我。” 见状,我叹了口气,也不瞒着她,把今日的行踪都一一告诉她。 闻言,她脸色瞬变,下意识问道: “竟是如此血腥凶残!那、那你可有哪里受伤了?” 我眼中含笑,不愿叫她担心,摇头道:“没有,只是觉得那的酒食不干净,就叫大夫给我开了些药。” “开得什么药,药方呢?” 闻言,我有些心虚:“怎么了?” 郑沅芷神色狐疑:“你是不是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她哼了一声:“这药是在厨房还是你书房那边熬的?” “怕是药渣还没扔了吧,我这就过去一看。” 闻言,我赶紧把她拦住。 “我的好夫人,夜头风凉,你赶紧去休息。” “你吃了什么药,我担心你呀!” 无奈之下,我俯身到她耳边,用气音悄悄说了两句。 说完,我眼神一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脸颊上泛起的红晕。 “不要”她欲拒还迎。 “好夫人,帮帮我吧!” 我一把抱起她,齐齐滚入帐中。 红浪翻飞 夜深人静之时,她靠在我怀里,呼吸还有些许急促。 轻声道:“以后不要老是做那些危险的事情,我很担心你。” 我攥紧搂着她的手臂,应了一声。 “若是来日,别人不怀好意,对你下毒下药,那你又该如何?” 闻言,我当即不做反驳,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真诚道歉: “是我错了,此次也是我粗心大意,想着进去一探究竟,着了道” 她白了我一眼,忍不住敲了一下我的头: “行了,你赶紧睡吧。” “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我抱着她应好。 可不知是什么缘故,头脑却清醒得厉害,左右睡不着。 我侧头看过去,只见沅芷拉着我的手,安然熟睡。 见状,我小心地从她怀里抽出手,蹑手蹑脚地起身,去书房。 此时万籁俱静。 我闭上眼睛,回想着自己今日从天兴楼到那寻芳苑的那条路。 先是下行六七米,而后往右拐行三百步,上马车后向前行一炷香左右 我边思索,边在草纸上画出来。 粗细不一的笔墨乱中有序,又照着天兴楼周围的布局来回忆附近的场景。 一一对照。 我全神贯注地做事,全然没有注意到外头天色渐亮。 日头渐升,透过窗户照到地上。 我才眼皮一抬,朝外看过去。 天亮了。 想到这,我低头打量着自己花了一个晚上做出来的路线。 应该是没有差错的。 来往的路上,我心中一直牢牢记得此事。 心头一动,想着等会叫蒋生荣派人过去打探一番。 此时他应该还没醒。 困意来袭,我将这图细心放好,便打算回去睡觉。 刚走出门,迎面就和拉着哈欠的蒋生荣对上。 他一愣,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大人您” 我顾不得自己头疼,眼前一亮,吩咐他做事。 着重强调:“派去的人一定要小心,昨日我刚过去,怕是那群人心有防备,不能叫他们知道此人与我有关。” 闻言,蒋生荣打起精神,郑重应是。 这番交代完,我头疼欲裂,赶紧朝屋里走去。 见里头一片安静,刚打算悄声走进去,就正好对上郑沅芷的双眼。 第567章 第567章 她看着我,本想装作沉着脸,却忍不住笑开: “你这是做什么?” “半夜不睡,跑去书房?” 听着她的质问声,我捂着头,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脱了外衣:“好沅芷,叫我睡一觉。” “昨日可累坏了。” 她又气又笑。 推了我一把:“赶紧吧。” 此时困意来袭,不过两句话的功夫,我便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到了下午。 朝外头看过去,夕阳已落,只余一抹清灰。 一时恍然,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 起身唤来下人,询问夫人去了何处。 闻言,下人应道:“夫人带着小姐去了曹大夫那,说是大人若醒了,别担心,她晚间便回来。” “夫人出去,身边可带了人。” “是,带了两个侍女,两个护卫。” 闻言,我摆手叫她下去。 起身洗漱,正抹了把脸叫自己清醒一番,有个下人前来回话,说是前院的蒋生荣有事回禀。 闻言,我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 他有什么事情找我? 定然是与早上的事情有关。 应该是有消息了。 想到这,我加快了速度,匆匆洗漱过后,朝书房走去。 蒋生荣已经在那等着我了。 他关上房门,朝我禀报今日派人过去打探到的情况。 只是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紧抿,眉头微皱,怕是不妙。 果不其然,蒋生荣低声开口,告诉我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大人,您画出的地方我叫人去查了一番,那边”他拿出图纸,指在我着重画圈的地方:“应是二皇子名下的府邸。” 闻言,我脸色微变。 “二皇子?” 陈嘉靖? 他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我心头发沉:“那处府邸,明面上可有人住着?” 蒋生荣摇摇头:“没有,说是只有留些下人洒扫。” “看来我得去找一下二皇子,探探究竟。” 可想起那次和陈嘉靖不欢而散之事,我又隐隐作痛。 按照他的性子,许是不喜见我。 可、事不宜迟。 我当即写信,叫蒋生荣去之前与陈嘉靖私下见面的酒楼处,叫掌柜把信件转交给陈嘉靖。 蒋生荣立马带着信件离开。 我心情却丝毫没有见好。 觉得谜团层生。 此事与陈嘉靖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自己名下的府邸里头开着一处寻芳苑吗? 除了我之外,还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一切的困惑,我必须亲口询问过二皇子,才能清楚。 可惜,到了下午,我刚解决完公务便见蒋生荣匆匆回来禀报此事,说是 “二皇子说与大人不便相见。” “即便他知道有要事?” 蒋生荣迟疑地点头。 我叹了口气。 心中觉得颇为无奈。 陈嘉靖不愿见我。 我接过这个连火漆都尚且完好的信件,扯扯嘴角。 只是这事一日没打听清楚,便一日如鲠在喉。 我一日不得安心。 想到这,我再次把信递给蒋生荣,对他说: “你再过去一趟,把这个给掌柜,叫他转口信给太子,说若是殿下不肯见我,我只能去二皇子府门口坐着等他。” 闻言,蒋生荣一惊。 他向来聪慧,自然明白我这么做的后果。 第一次,对我的吩咐有些迟疑:“大人就不怕,这样会、会叫二皇子” 我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明白。” 见状,他不再说什么。 当即拱手离开。 我幽幽叹了口气,希望二皇子不要太过动怒。 第568章 第568章 只是被我这么威胁,陈嘉靖不可能不动怒。 我去见他时,他端坐在那,一言未发,身上寒意森森,叫人望而生畏。 听见动静,他冷眼瞥过来,眼中压抑着怒火。 “裴云程。” 他咬牙切齿:“你最近倒是越发长进了,居然敢来威胁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即便他现在不是太子,然而身上的威势不容忽略。 盛怒之下,叫我恍然再见曾经万人之上,权势滔天的太子。 我肃着脸,朝他行礼。 见我神态如此,他眉头紧皱,倒是缓了几分怒意。 “做什么?” 语气依旧冷硬。 我看着他,低声道: “敢问殿下身边可有信任之人?” 闻言,他冷冷瞥我,眼神隐隐带着难堪之色。 “你这是在讽刺我?” “裴云程,不要和我绕圈子。” 我嘴角微抿,倒是没想到这话刺激到他了。 左右打量一圈,见屋内只有陈嘉靖一人,甲兵守在外头。 于是倾身靠近他,压低声音道: “殿下,此事事关重大,绝对不能叫你身边的细作知道,否则怕是后患无穷。” 闻言,陈嘉靖嗤笑。 “你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堂堂一个皇子身边满是筛子?” “你故作玄虚,要说些什么?” 他渐渐没了耐心。 可眉头却皱得越发紧了,显然心中惊疑。 我没有直说,而是问道:“殿下在城西的郊外,可是有处府邸?” “占地颇广” 他皱眉思索,突然想到什么,眼皮一抬直直地看着我。 “怎么了?” “那处府邸,如今可有用?” 他挑眉,摇头。 闻言,我确定四下无人,便将昨夜的事情一一告知:“我怀疑,有党项细作利用了您的府邸做着收集情报的交易。” 他脸色寸寸僵硬,难以置信:“利用我?” “是。” 他呼吸越发沉重:“裴云程,你敢保证自己说得为真?” 闻言,我重重点头。 十足坦诚地和他对视。 “好、好” 他突然笑了几声,隐隐有几分讽刺之意。 我眉头一动,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却见他神色徒然冷下来,眼中的冷意叫人莫名心惊: “裴云程!” “你究竟知不知道,那处府邸是我送给虞氏的?” 虞氏? 还来不及心惊,我脑子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什么。 一时间没有抓清楚。 另一边,陈嘉靖越发恼怒:“你当真是用尽千万般的手段要诬陷她!” “殿下” 我话未说清,便被陈嘉靖冷声打断。 “现在居然把她与党项细作扯上联系?” “这样的谎言与借口都能说得出?” 他拍桌质问,不掩怒意。 不好! 我极力缓和语气,安抚他:“殿下,我们相识多年,您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闻言,他看着我,没有回话。 额头青筋暴跳,显然怒意不浅。 一时间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一片寂静中,他道:“若是今日|你只是想来说这事,便赶紧离开。” 语气中已经生了厌意。 闻言,我脸色微僵。 知道事关虞氏,陈嘉靖听不进去任何话。 “我不知此地已被殿下赠给虞氏,只是” “我昨日所见,戏弄平民、自相残杀、饿狼食人、射人牲以取乐一事,为真。” “不管殿下信不信,切勿轻举妄动,不少王公贵族、权势顶天之人都是那边的常客,或许您前脚准备动手,后脚便有人通风报信。” 陈嘉靖眉头微动。 他冷笑:“照你所言,今日|你来找我作甚?” 闻言,我脸色微绷。 在来之前,我也不知道那边居然已在虞氏名下。 我想起之前打探的消息。 虞氏父母双亡,她独自抚养幼弟,以采药为生,而后意外与当时身为太子的陈嘉靖相遇,一见钟情。 陈嘉靖纳她为美人,生了一女,而后升为侧妃。 只是龙袍一案后,世人眼中的虞氏在混乱中不知去处。 原先仗着太子而嚣张跋扈的虞氏幼弟,也怕自己遭人欺压,远离了京城,如今也不知道何处。 不过 虞氏被他好生生地护着,想来她的幼弟也应该安在。 至少有陈嘉靖在,叫他做一个富贵闲散的富家翁,自然不成问题。 如今,陈嘉靖说,那处府邸居然是在虞氏名下。 莫不是,她真与党项人有什么交易? 还是说当初就是党项人故意逼迫她在陈嘉靖的书房偷放龙袍? 我心口一沉。 第569章 第569章 陈嘉靖自然也想到了这事,脸色微变。 “虞氏、虞氏是否会有危险?” 看着他此时紧张的神情,我却觉得,反倒是他才最容易受到危险。 难道情爱一字,当真叫人迷了眼? 想起之前执迷不悟的沈晚舟,与如今的陈嘉靖何其相似? 我垂眸道:“殿下需弄清此事,这样才能护着虞侧妃的周全。” 护着虞氏,勉强算是个借口。 他终是卸去了眼中的敌意。 “这样,过段时日我就借机和她说要去那闲住” 闻言,我心中沉思。 按照寻芳苑那边凶狠残忍的手段,若是知道了太子的意思,会不会先下手为强? 到时候,可真就是请君入瓮了。 况且,我怎么都不觉得,虞氏会不知情。 这未免太巧了。 有能耐背着众人,私下建了个处处奢华的寻芳苑,又与京城不少酒楼有联系。 单是建这些地下通道,运送石材、召集工人、动工的动静等等便需要上下打点一番,耗力甚多。 她背后的人脉和手段不容小觑。 我还是建议陈嘉靖小心行事。 “那要怎么做?” 他语气有些不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其实我心中有一计,只是有些后顾之忧。 那边依山傍水,怕混乱之中一个没注意,便不好收场。 “殿下,打探虞氏口风,若是她不知情,能证明此事与她无关,然而能在那建一座寻芳苑,背后势力不容小觑,殿下要是被他们发现知道了此事,怕是会伤及虞氏。” 闻言,陈嘉靖脸色一正,认真几分。 见状,我扯着嘴角,继续说道:“若虞氏知情,那么要小心的人便是您了。” 他脸色越发难看。 见状,硬声道:“此事我心有想法,你走吧。” “殿下,但请小心行事” 他有些烦躁,摆手应好。 我也不再说些什么,朝他行了一礼,缓步离开。 希望陈嘉靖别打草惊蛇。 从太子府走出来后,我仰头看着此时撒在身上的暖阳,心头却一阵寒意。 不知道此事究竟何时才能结束。 回去后我便等着陈嘉靖的消息。 因为心里装着事,再加上手头忙碌着皇帝的千叟宴一事。 就连今日史正思对我冷嘲热讽,我都无暇应付。 不久后,陈嘉靖唤我过去。 这么迅速,不出意外,该是发现什么。 我过去时,抬眸看他,神色一愣。 皆因今日陈嘉靖正穿着去国寺清修时的素衣。 前几次他去见外人,都会特意换好,不愿叫别人看到。 可今显然无暇顾及此事。 刚看见我,便神色凝重地说道: “那事,似乎” 一开口,他就有些迟疑。 我了然:“殿下可是发现什么了?” 闻言,他抿唇。 脸色有些难看:“是。” “昨日我当着虞氏的面提起此事,她、她有些不对劲。” “然后呢?” 我心头一紧。 陈嘉靖说道:“我说起日后父皇接触我的禁令,便去那边小住一番。她看似神态自然,然而我和她相处这么久,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僵硬和迟疑” 他说不下去了。 虞氏的不对劲叫他产生了不少怀疑。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 幸好陈嘉靖没有彻底被虞氏糊弄。 “殿下既然如此,我们该趁其不备” 我话未说完,只听到外头传来一道女声。 “殿下可在里头?” 闻言,我眉头一紧。 是虞氏? 陈嘉靖下意识朝外看过去,回过神来,与我对视。 “虞氏来了。” 第570章 第570章 外头,甲兵拦住她,沉声说道: “殿下正在里头处理要事,还请侧妃娘娘稍等。” 闻言,那道清亮的女声掩不住失落之情: “哦,原来如此” “我担心殿下今日头疾发作,特意给他熬煮了药膳,等会、等会怕是冷了就散了药性。” 听着这声音,都能想象到她勉强一笑的模样: “没事,既然殿下有事,那我做的这些不打紧。” “只希望殿下身子安然无恙便好,我、这就离开了” 我心中暗骂此人惯会花言巧语,下一秒眼前有人影疾步站起,朝外走去。 他开门叫了虞氏一声。 “殿下。” 虞氏欣喜,柔声回道,眼中还带着纯然的喜色。 随即,神色一僵:“殿下不是有要事,如此会不会打扰殿下?” 闻言,陈嘉靖没有立马回话。 他缓了缓呼吸,应道:“没事。” “你来找我做什么?” 虞氏笑道:“昨日见殿下脸色不好,今日又见殿下突发头疾,担心殿下身体不适,这便赶紧做了一些您之前爱吃的” 她眼眸一转,满是担忧之色。 “您可得保重身子啊。” 闻言,陈嘉靖心中感动,叫虞氏身后的侍女把东西放到里头的桌上。 这时,虞氏视线一转,落到我身上。 “原来,是裴大人来了。” “失礼了。” 我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虞氏恍然,面上浮现尴尬之色:“我倒是忘记了,裴大人向来都不喜我,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到后面,她话语难掩失落。 闻言,陈嘉靖不悦。 冷眼朝我看过来。 我对他对视,抿着唇。 最终,看在陈嘉靖的面上,淡淡道: “虞侧妃多虑的。” 她眉眼一颤,看向陈嘉靖,极其柔弱无助:“殿下,倒是我今日不该过来,打扰裴大人,这便赶紧离开。” 陈嘉靖一把拉住她:“你这是做什么?” “既是为我送药膳过来,有何见不得人的?” 她眼中浮现欣喜之意。 我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幕。 突然觉得虞氏的做派很是熟悉。 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还没等我多想,就见这柔弱不堪的虞氏十足感动,泪眼汪汪。 陈嘉靖心软,叹了口气,伸手为她抚平鬓角的碎发。 “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 他眼神一转,看向我,有些迟疑地对她说道:“今日怕是不能这么早陪你,你早些回去休息。” 闻言,她轻轻应了一声。 温声细语地对陈嘉靖说道:“妾身不愿做个啰嗦婆女子,可心中难掩对殿下的担心,您身体康健,妾身才心安。” 闻言,陈嘉靖眼神一软。 我眉头紧皱。 看着这虞氏不过三言两句,便叫陈嘉靖对她放下戒备。 “殿下。” 我开口唤他,打断两人之间的对话。 见状,陈嘉靖眉头一拧,隐隐有些不悦。 我看着他,意有所指道:“刚刚殿下正与我商议要事,只说了一半,还有不少要点没有说清。” 陈嘉靖嘴角微抿。 虞氏闻言,自然“善解人意”地表示: “既然殿下有事,妾身自然不愿叨扰。” “妾身告辞。” 她朝陈嘉靖俯身行礼,又朝我侧身示意。 做足了体面。 陈嘉靖看着她,眼神复杂且动容。 我只希望等会能把这件事情给彻底弄清。 千万不要再叫陈嘉靖被虞氏的三言两语给糊弄过去。 只是她刚转身要离开,不远处就有下人匆匆跑来,颤抖着声音疾呼: “不好了,柔安公主出事了。” 闻言,虞氏瞬间身子僵住,眼中浮现惊慌之色:“什么?” “我的柔安怎么了?” 陈嘉靖脸色大变,声音猛然一沉: “把事情说清楚。” 那下人喘着气,着急忙慌地说道:“殿下,柔安公主见不到殿下和娘娘,一时哭闹着要找殿下,不小心落水受惊,此时哭嚎不止” 陈嘉靖大怒: “该死的,你们是怎么照顾公主的?” “还不赶紧去请太医!” 下人急忙回道:“请了请了,只是太医过来还有段时间” 陈嘉靖待不住了,也没心思和我再商议什么。 他疾步朝外走去。 见状,虞氏脚步一动,也想跟上。 不过临走前,她顿住身子,转头看我,轻笑道:“裴大人,殿下此时怕是无暇应付你了,你先回去吧。” 语气柔和委婉。 但我看着她的双眼,丝毫没有忽视里面的讥笑之意。 第571章 第571章 陈嘉靖走了之后没有再回来。 我整整等了两个时辰,直至天黑,都没听到他的动静。 心中难免自嘲。 明明知道他被虞氏施计引走,怕是不会回来了,何必不死心? 我缓缓起身,拖着有些微僵的双腿,朝外走去。 这边早就没有人了。 见状,我垂下眼,心中做好最坏的打算。 或许这虞氏发现不对劲了 我可不相信柔安公主身边的奶娘侍女看顾得如此不周密,居然叫她落水受惊? 更何况,这事发生的时间还如此微妙。 既然陈嘉靖无暇顾及此事 我心头一定,那便由我自己去做。 想到这,我干脆利落地起身,回府。 这几日史正思频频关心我筹办千叟宴的进度。 有时刚到户部,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来,高声询问一二。 若是好意也就罢了,可史正思不过是故意摆摆架子。 而且,还少不了户部不少溜须拍马之人的奉承: “史尚书如此关心此事,当真是体恤下属。” “是啊,是我等之福。” 他们满脸赔笑。 史正思挑眉,看着我道:“裴大人可别嫌烦,毕竟此事是顶顶要紧之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不止会连累你,更是会连累整个户部。” 我拱手应道:“还请史大人放心,此次也有不少户部的书吏一起协助此事。” “他们在户部多年,也曾在史大人手下办过差,经验丰富,想来此次定然无恙。” 闻言,史正思轻扯嘴角,一言不发。 他眼神一转:“说来,你如今事情繁多,本不应该再给你安排事务,可” “户部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之前出征所用的粮草后续一事,便交由你吧。” 闻言,我眉头一挑。 面上淡淡应是: “事不宜迟,我这便吩咐人去做事。” 说罢,我起身离开。 史正思冷哼一声,神情莫名。 他上次出了那事,对军队粮草一事颇为敏|感,自以为把烂摊子扔给我,却没想过这正合我意。 正好这日下值回去,得到了周志涛的消息,说要与商议粮草一事。 见状,我应下与他见面。 这粮草由谁家提供都一样,只要没有差错便好。 周志涛带我去了他的粮仓一看,指着里头对我说道:“这些都是准备好的粟米,虽比不上富贵人家吃的那些精米,但也不差。” 我走过去,用手舀起一番,细看,又嗅了一下,而后甩落粟米,冷眼看着周志涛: “你以为我是好糊弄的。” 他脸色有一丝尴尬。 原先便想着若能糊弄,便糊弄一番,若是糊弄不过去,还有另外的法子 他嬉皮笑脸道:“大人火眼金睛。” 说着,他朝我走近,手腕微动,便翻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大人,这个您收下,算是我对您的孝敬。” 我轻轻一捏,里头是一叠微厚的银票。 意思不言而喻。 我看着他,幽幽道:“你忘记了,前段时日发现京中粮草被下毒一事?” 闻言,周志涛脸色微僵。 “自然、自然不敢忘可这些只是微微陈旧了些的粟米,顶多是泡了些东西看上去更好看些,吃不死人的。” 见我不信,他扬高了声音说道:“前几日我还煮了些喂狗试试,那狗还活蹦乱跳的,根本没事。” “你拿人和狗相比?” 他脸色一僵,有些不服气。 “这、这有何比不得?” “那些军中底层将士,若不是从军了,怕是连饭都吃不起,比我随手养的一条狗都不如。” “他们能吃饱饭,该感恩才是。” 可是他却忽视了,那是底层将士用战场搏命换来的一餐温饱。 对这种人,我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 冷哼一声,就要离开。 第572章 第572章 周志涛不甘,脚步急切地追着我:“大人不再看看,之前说会给您孝敬,刚刚那、那不过是第一笔” “周志涛,你还不明白。” 我看着他,眼神微眯,带着隐隐的威压:“我可不会为了这点小钱,赔上自己的性命。” “只要到时候大军出乱,影响战事,我等一众人都会被牵扯。” 周志涛一顿。 到底还想为自己争取几分:“大人,这种事又说不一定,不如我再给您让利两分?” 这加在一起可就不少了。 然而利润送出去这么多,他们只能压低成本,可想而知最后送上去的东西会是怎样。 见我脸色丝毫未变,周志涛便知道没有说动我。 突然,他眉头一跳,左右打量,见没有人靠近这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寻芳苑那边又出了不少新花样,您是否想去瞧瞧?” 寻芳苑。 我心头一跳。 他见我脸色微动,以为我来兴趣了,当即细细说道:“前些日子徐妈妈差点叫那头野物闹出事来,这次为了挽回不少贵客的心意,还办了一些有意思的花样。” “听我昨日过去的好友说起,里头训练了一队娘子军,仅着腰链,手持长枪,虽美艳妖娆,却也不乏英姿” 我冷笑一声,花样不少。 “还有还有,”他眼眸一转,想到什么,加重了语气,“据古书记载,曾有仙人吸食灵髓以达长寿。” “寻芳苑那花了重金寻来古医,找到能延年益寿的药方,用过的人都说浑身轻盈不少,容光焕发” 闻言,我倒是来了兴趣。 “这等东西,若真能延年益寿,上报皇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便是稳了,何故待在小小一处寻芳苑中?” 见我接话,这周志涛眼神闪烁,讪笑道: “只是怕皇上受不得这方子。” 我脚步一顿,看着他: “什么方子?” 他却顾左右而言他:“这事不好在这说,不如明日我亲自带大人过去看看?” “这方子是偏门?用食血肉?” “灵髓?可是生吸脑髓、鲜血?” 我眉头紧皱,看着眼神闪烁的陈嘉靖,一字一顿地问道。 他脸色一僵,随即赔笑道:“大人您别瞧这看似血腥,实则极其有用。” “富豪贵客花费千金都买不到一份灵髓”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 凌厉的眼神叫周志涛只觉得浑身僵硬:“大人,这、这是怎么了?” “读过书吗?” “自然” “可曾涉略过《医说》、《金匮要略》?知道生食活物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呐呐:“这、这不一样” 看着他此时的模样,如此荒谬无知,我觉得自己真是浪费了时间,以为这人会是安安分分接过这任务。 没想到 周志涛见我转身离开,冲动之下直接开口:“大人这是不一样的!” “那活物、活物是” 他下意识一顿,眼中浮现纠结之色。 见他如此,我意识到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劲。 逼问:“是什么?” 他微微启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眼神一动,反应过来,心里扬起了滔天怒意,沉声质问: “你说的,可是‘幼童’二字?” 第573章 第573章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丝毫不觉恶心的模样,难以置信地反问:“同类相食,岂非畜生?” 他却没有少见多怪。 “大人第一次听说,自然觉得奇怪。然,这可是真真有效的!” “这幼童啊,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里面可有不少讲究和门道。例如要选阴年阴月阴时出生,年纪必须在三到七岁间,才能保持童心纯粹干净,必须是身无残缺者” “之前就有个姓张的富商用过,原是个五十六岁的鸡皮老人,不到一月,简直年轻了十岁不止!” 周志涛语气极其郑重,压低声音道:“这可是我亲眼所见,要是继续用下去,返老还童也不是妄想” 我冷冷看他。 “荒唐!” 说罢,我不愿再见他,直接转身离开。 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好一个寻芳苑,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找出来。 身后的周志涛还是不甘心。 他上前追我,又惊又怒: “大人,这事、这事还有得谈啊!” “大人!” “若是您不喜,那就不说这个” “大人!” “周志涛,你想做什么?” 我站定,冷声反问他。 他咬牙,脸色有些难看:“您之前答应我的事” “我是答应你不假,可你瞧瞧自己做的事情,岂非死路一条?” 说罢,我转身离开。 不再理会此人。 只留下恼怒不甘的周志涛。 而后这段时间我都在忙于公务。 每日早出晚归。 期间,我偶尔感受到一些人在暗处偷偷监视我,面上装作毫无察觉。 私下叫蒋生荣时刻戒备。 直到安若生辰那日,我特意早早回去,给她庆祝生辰。 给她准备了一个口琴,说是从西洋商人那边买来的。 安若接过一吹,耳边瞬间响起清脆的乐声。 她眼睛发亮,抬头朝我甜笑道: “谢谢爹爹,安若喜欢这个。” 她显然对其极有兴趣,左右翻看不停。 我看着活泼好动的安若,心头发软: “你喜欢就好。” 郑沅芷在一旁笑着。 想到一事,对我温声说道:“说来,安若长大后,以后你可有什么安排?” 她既然这么问,肯定已经有什么想法。 “不知安若娘亲可有什么想法?” 郑沅芷一笑,缓缓道:“我想等她五岁后,给她启蒙,然后送到女学去。” 闻言,我一愣。 “很好啊,你是她娘亲,定然是为她好生考虑的,这自然可以。” 郑沅芷笑道,眉眼柔和: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阻止我的。” 我与她对视一笑。 安若的生辰宴办得不大,正好我们夫妻两人都不喜外人,只邀了范野衍一家过来。 他家儿子如今比安若年长两岁,却不似一些富贵人家的少爷被养得极其娇纵。 脾气温和,极有礼貌地说道:“安若妹妹,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从荷包里一阵翻找,是个竹蜻蜓。 小孩子对这些自然感兴趣。 安若看了她娘亲一眼,笑弯了眼睛道谢: “多谢哥哥,我很喜欢。” 两个孩子便一起玩着竹蜻蜓,吹着口琴,说悄悄话。 两家下人在一旁照看着,眼中带笑。 范野衍看着这幕,含笑点头:“这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了” 话未说完,目光注意到我泛着凉意的眼神,他施施然地顿住了。 “孩子们的事情还早,乘风兄,不如尝尝面前这道水晶肘子。这可是特意从乘元楼那请来的大厨掌勺的。” 我笑看着他。 赶紧吃吧。 他摇头:“既然是志远的好意,那我便尝尝看肥而不腻,软烂不失劲道,果然不错。” 另一边,范夫人在和郑沅芷吐槽: “你别看我这儿子现在看着‘哥哥妹妹’的相处,是个脾气好的,有时候性子上来,跟个倔驴一般,也不知道像谁” 范野衍吃到一半,轻咳一声。 郑沅芷笑道:“孩子嘛,有时候是执拗了点,说明他性子正,不容易被外事外物所影响。” “好像有几分道理” 范野衍凑到我耳边,轻声道: “你家夫人真聪慧。” 我自得一笑。 突然想到什么,问他:“今日,怎么不见南乔小妹过来?” 这次邀请范野衍一家人,自然包括范南乔。 可她今日却没过来。 闻言,范野衍神色一顿,只说她有要事。 我打量他的神色。 似乎范南乔出了什么事,可乘风既然没说,如今还能在我面前谈笑自若,想来也不是什么紧张严重之事。 他既然不愿说,我也不多问什么。 今日没有外人,只有我们两家关系颇为亲密的人家说着闲话。 一时间气氛倒是和睦。 只是范野衍话说到一半,突然拐了个话题。 “说来,近日|你与殿下” 他神色迟疑,不知该如何描述我与陈嘉靖此时的关系。 我们自幼相识,后来同为太子一派,向来无话不谈。 可我与陈嘉靖此时的关系,叫他都不好开口询问。 “之前殿下曾找了不少人,商议要在皇帝寿宴为他求情一事。那时,我便察觉不对劲。” “如今,你们可是” 话音未落,就听到有道童声惊呼道: “好大的火呀,把天空都给照亮了。” 安若指着远处,童声稚嫩。 眼中带着惊叹之意。 却丝毫不明白这么大的火是什么意思。 闻言,我朝那边看过去,眼神微眯。 火起于城西。 且夜间风大,风吹火涨,一时间照亮了小半处天空。 范野衍也顾不得刚刚没说完的话,脸色微沉。 “这是出事了。” 我看着远处摇曳的火光,目光深沉。 “是啊,出事了。” 第574章 第574章 城西的火势引起了城内百姓的关注。 他们一整个晚上都议论纷纷,忧心究竟为何发生了这么大的火势,伤势如何? 范野衍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不作迟疑,和我交代一句,便先行离去。 我看着他脚步匆忙的模样,沉声道: “乘风小心。” 他点头应好。 一旁的范夫人难掩担忧。 “好端端的,究竟出了什么乱子?” 郑沅芷安抚她: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有什么动乱一定是第一时间便解决好的。” 闻言,她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安若主动拉过范家哥哥: “我们坐着休息一会,陪陪娘亲吧。” 他小小的脸上也难掩忧色,点头应好。 郑沅芷收回视线。 转头看向我,缓缓一笑: “你也别担心了。” 我们继续坐下闲聊。 可心忧范野衍,范夫人坐了一会便带着孩子离开了。 安若很认真地和范家哥哥摆手道别: “哥哥再见,下次再来找我玩。” “好,一言为定。” 闻言,看着两个孩子,郑沅芷和范夫人相视一笑。 等他们走后,郑沅芷脸色微敛,看着我道: “说说吧,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原先正要拿起茶杯,闻言一顿,随即抿了一口茶水,缓缓道: “什么事?” 她嘴角微抿,瞥了我一眼: “从刚刚开始,你的注意就不在这。” “若是你不想说,我不多问。只是今日是安若的生辰,记得陪她玩一会。” 我笑着应好。 她说得不错。 我确实心思飘忽,注意全都集中在城西的火灾上。 也不知道,今夜过后,有多少魑魅魍魉将会暴露出来。 夜间,万籁俱寂。 我却迟迟睡不着,轻手轻脚起身去了书房。 心中想着事情,脸色也带上几分肃穆之色。 突然,外头有脚步声逐渐走近。 我静坐原地,看着来人缓缓推开书房大门。 “吱——” 门被推开。 蒋生荣疾步走近,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大人,如今火势已灭” 我眉头一厉,朝他看去。 “只是、只是前去灭火的官兵却包围此地,不叫人靠近,打探不出情况。” 我没有说话。 轻轻叩着桌面,脸色凝重,陷入沉思。 显然此事背后有人发力了。 脑子思绪一转,我抬头看向蒋生荣: “你今晚如何,可有受伤?” 闻言,他缓缓摇头。 “并未。” 我眼中一缓:“好,你赶紧去休息。” “过段时间,你和生耀都放段假,去各处玩玩。” 闻言,他笑着应好,而后转身离开。 我独坐书房,抬头看向原先火势冲天的城西,之前的动乱喧哗此时已经归为宁静。 可我的心却迟迟平复不下来。 实际究竟如何,还等看明日才是。 隔日,天色未亮,我便早早醒来、起床洗漱。 郑沅芷还有些睡眼惺忪。 她嗔怪道:“你昨晚熬那么久,今儿又早早起来,迟早会把自己身子弄坏。” 闻言,我赶紧在她额头安抚一吻: “我的好沅芷,知道你是在担心我。” “你赶紧睡吧。” 她嘀咕了一声,翻身朝内睡去。 我摇头轻笑,转身大步流星出了房门。 脸色微敛,越发肃穆。 今日早朝,怕是有场硬仗。 第575章 第575章 果不其然,一到金銮殿外,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众人,只见不少人脸色沉重,隐隐带着焦躁之感。 说闲话、交谈之人也比之前少了很多。 氛围更显沉闷。 我侧头,看向不远处的范野衍。 他若有所觉,朝我看来,微微摇头。 四目相对,我垂眸,心中了然。 看来昨夜,范野衍也没发现什么。 上朝时,照常说完了正事。 皇帝看向众人: “昨晚,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此话一出,不少人神色微动,显然知道皇帝要说什么。 “金吾卫何在?” 皇帝冷声质问。 “臣在。” 他颤颤巍巍出列,明白今日皇帝是要公开处刑了。 “为何昨夜城西起了大火?你这官究竟是怎么做的?” 一声呵斥,响彻大殿,叫众人心头一震。 闻言,他附身低头,诚恳认错: “是臣有错,没有做好防范,以致起了大火。” 皇帝怒意微敛:“朕昨日在皇宫之内,都可看清天边的火光,你告诉朕,火势如何?” “如今火势已熄,起火原因尚且还在排查,烧毁了些许房屋,只是一个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殿之内,他迟疑道: “起火之地乃是二皇子名下的府邸。” 闻言,皇帝挑眉,想到什么: “原来是他的府邸啊。” 他脸色微沉,意味深长道。 “未曾有人员伤亡?” 闻言,他吞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只是有十多个府兵在救火中重伤身亡。” 我眉头一紧。 皇帝脸色难看。 “一定要找出这纵火之人,严惩不贷!” “是。” 他扫视众人,脸色徒然一沉: “你们可曾知道,不过这一晚的功夫,京城上下便冒出什么流言?” 听皇帝的语气,便知不是好事。 众人面作惶恐之色。 皇帝冷笑:“说是朕为君不德,引来天罚” “请皇上息怒。” 众人纷纷下跪认错。 “你们说说看,这是真,还是假呢?” 闻言,众人脸色难看,不敢多言。 史正思肃着脸出列:“回皇上,您多年勤恳,为君仁厚,朝廷上下皆看在眼中,这流言根本为无稽之谈!” “定是有人为了故意毁坏皇上清誉而为之,其心可诛!” “还请皇上彻查流言,严惩此等小人,还京城安宁。” 他字字铿锵,面带怒意,为皇上不平。 此话引来不少人的应和。 “还请皇上彻查此事!” “好!” 皇帝眼神扫过众人,抬手便叫京兆尹去解决此事。 京兆尹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急忙出列应下。 “二皇子,”皇帝一开口,便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幽幽道:“发生了此等灾事,叫他在国寺里再清修一段时间吧。” 语气凉薄,隐隐带着一丝厌弃。 闻言,众人明白皇帝正在气头上,纷纷应是。 就连郑太傅都叹了口气,没在这风口浪尖上为陈嘉靖说些什么。 下朝之时,我余光一瞥,见范野衍脸色极为难看,心头一动,当即过去找他。 他脸色绷紧,显然心中有事。 见左右无人靠近,他低声道:“昨夜我过去时,那边早就被官兵把守着不叫人靠近。” “根本打听不出里头的消息。” 闻言,我心头一沉。 背后有如此多官员都在为此事打掩护,或许他们也和寻芳苑有关。 只是 我心头一窒:“倒是连累那些官兵救火烧伤了。” 范野衍微不可察地摇头: “说不定,或许是那些人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被灭口了。” “乘风定然知道什么,却不愿说。” 闻言,我看着他,笃定道。 他脸色微变,叹了口气。 “一些不确定之事,不敢轻易说出。” 我自然不会逼他,点头道: “确实如此,我只愿早一日真相大白。” 回到户部,发现史正思今日脸色格外难看。 甚至都没有空过来对我指手画脚。 我看着他步履匆匆的背影,眼神微眯。 回想起今在朝堂上的异常表现 昨日寻芳苑没有暴露出来,定然不少势力周旋其中,在暗中为寻芳苑遮掩,即便我强行挑明,怕是他们会倒打一耙。 有种说不清的思绪扰乱了我,叫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挨到下值,我匆匆起身回府,再从酒楼密道转去找陈嘉靖。 第576章 第576章 只是这日,我等了很久才见到陈嘉靖。 茶水早已冰凉。 听到外头走近的脚步声,我神色微动,朝外看过去。 却迎上了陈嘉靖的怒容。 他怒视着我,逼问: “昨日那火,究竟和你有没有关系?” 我平静地看着他,缓缓摇头: “没有关系。” 他却怒意不减:“不是你?那会是谁?” “盯着我那府邸,偏偏叫它出事了!” 陈嘉靖在主位坐下,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冒着火光。 “殿下如此动怒,容易伤神。” 我问他:“那事后,殿下可曾派人过去查看一番?” 闻言,他脸色一僵。 “那边早已被官兵把守住了,我的人进不去。” 我心头一沉: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闻言,陈嘉靖嘴角微抿。 “我虽没能进去,不过知道一事。” “这场大火,可是烧死了不少平民。” 我难掩心惊:“今日早朝,金吾卫不曾提起此事,只说伤及官兵。” 闻言,陈嘉靖眼中浮现纠结之色: “此事,还是虞氏告诉我的。” “她之前见府邸一直空着,一时心善,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平民女子,只叫她们做些打扫之事。” 虞氏?平民女子? 我眉头紧皱。 那些人究竟是不是死去的平民女子尚未可知。 “殿下就这么相信虞氏?为何金吾卫不曾说起此事?她倒是比金吾卫还厉害,人不在场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句反问,彻底激怒了陈嘉靖。 “她心地善良难道有错?” “她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有错?” 他冷眼看我:“你向来不喜她,自然觉得她什么都是错。” 我嘴角紧抿,毫不怀疑说是继续揪着此事说下去,怕是今日又得不欢而散。 陈嘉靖心里依旧有气。 他闭上眼睛,反问我: “今日父皇在朝堂上所说的,你可听到?” “是。” 他睁开眼,眼神落在虚空,平白生出几丝怅然,嘴角苦笑: “父皇怕是厌了我。” 我心头一紧,解释道:“京城流言纷纷,指责皇上为君不仁,这才导致皇帝迁怒于您。” “究竟是谁要害我!” 他咬牙切齿。 我心有不忍,低声道: “或许,可以从流言源头打探一番。” 陈嘉靖并未应声。 见状,我没有多待,起身告辞。 正准备从小路离开,却不想在路口再次遇到虞氏。 我眉头紧皱。 她巧笑嫣然,故作惊讶: “裴大人,当真是好巧啊。” “一次是巧合,可两次、三次,却未必了。” 我不屑给她什么好脸色,转身就走。 她却不紧不慢道: “裴大人今日可是无功而返呢?从殿下那边打探不出消息?” 闻言,我脚步一顿: “你想说什么?” 虞氏故作羞怯一笑,一手扶着自己发髻上插着的翡翠鎏金钗,施施然道:“妾身不过殿下后院一女子,能知道什么?” 她看向我,叹息道:“也不如裴大人身为男子,能身居庙堂,一展宏图。” “不过” 虞氏看出我心有不耐,她当即扬高了声音:“不过嘛,我也有自己的手腕和人脉,有些事情或许我比大人知道得更多。” “只要大人能别再误会妾身,妾身一定会帮您” 她看似笑靥如花,实则佛口蛇心,不怀好意。 想到这,我直接转身离开,不去理会。 她脸色微变: “裴大人,你当真不想知道那边是怎么回事?” 见我脚步不停,她上前追了两步,声音有些尖锐:“你就不好奇吗?” “我可以都告诉你啊!” 我却丝毫不理会她,步履飞快地离开。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咬牙切齿道: “裴云程。” 我心中对虞氏的态度十分戒备和警惕。 她这番举动,背后定有筹谋。 再回忆起之前陈嘉佑的柳姨娘,我心头发冷。 那女人不会真以为我有那么好骗? 她知道什么? 是寻芳苑一事? 如今那边起了火,可丝毫没有传出里头人的消息,是有不少势力协力压下。 或许狡兔三窟,起火时他们趁乱逃了,只是人能走,之前耗费颇大精力建立的通道,却毁不了。 想到这,我眼中一冷。 火灾之事还没过去多久,近几日京城便又有热闹事。 说是有个从外头来的富商,前几日被人偷了金子,在街口大声斥骂。 后来,找到当时偷摸他荷包的小贼。 那小贼也是硬气,只说自己不知道,严刑逼供之下,迫不得已才说是他醉了酒,东一块西一块地将金子藏到京城的各个角落里。 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如今酒醒后,他自己却找不回来了,后悔得那叫一个泣涕涟涟。 不少百姓闻言,便起了心思。 他们私下寻找,还真叫人在犄角旮旯处挖到一个金子。 一时间,不少人红了眼,闻风而动。 都偷摸着挖地,企图找出金子。 直到有人挖到了前去寻芳苑的地下通道。 第577章 第577章 其实百姓这段时间的挖地行为,官府看在眼中,严令禁止。 可架不住有些百姓为了发财,偷偷挖着。 如今可好,挖出了大事。 事情暴露还是因为有人在地里发现零零散散的金子,太过激动,以为下面还有不少。 奋力一锤,就这么锤破踩空了。 “啊!我的金子!” 一旁的人见状,瞬间眼红。 “靠他那有这么多金子!” “别拦我,那是我的!” “是我的,你滚开!” 一时间动静闹大,引来夜间巡逻之人。 他们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见周围的百姓得到消息蜂拥而至。 “哪有金子?” “就在前面,快去!” “别和我挤!” 一时间,场面乱了套。 也有人注意到地下被凿开、破了一个口的通道,里头还有人哎哎叫唤,瞬间脸色大变: “这京城地下怎么有道?” “天呐,这是什么?里面还有个人呢!” “快去报官。” 人多口杂,将将得知此事的官员来不及阻止,此事便瞬间传开了! 皇帝闻言,勃然大怒,连夜派人前去查探。 裴府。 我半夜睡不安稳,隐隐听到外头的喧哗声,静静听了一会儿,确定不是幻觉。 起身出门查看,正要遇上下人焦急回禀,说是宫中公公前来通知即刻上朝一事。 我侧头一看,时间尚早,不过丑时初刻。 果然是发生了大事。 迅速穿整朝服,交代下人等郑沅芷清醒过后告知她一声,便匆匆离开。 此时更深露重,寒风袭袭,然而我心头却一片火热。 等到了殿外,我扫视一圈,大多数官员皱眉深思,左右交谈,皆一副脸色不妙、不知发生何事的模样。 唯有一些及时收到消息的,此时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上朝时,我们刚刚跪下行礼,便听到皇帝的暴怒: “天子脚下,岂有此理!竟是叫人在京城地下挖了数条通道!” “这是置朕这个皇帝于何地!” 他愤声质问,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不用去看皇帝脸色如何,但听此言便可知他心情有多糟糕。 “皇上息怒。” “你们一个个又是如何当差的,竟敢叫朕息怒!” “你们是不是就盼着什么乱臣贼子从地道里杀到皇宫门口,妄想置朕于死地?” “不敢” 众朝臣纷纷否认,神情惶恐。 可皇帝越想越后怕。 “这些究竟是什么时候建的?” “还有没有其他的秘密通道?” “你们背着朕,究竟还瞒了什么事!” 皇帝的质问一声比一声激动。 他眼神一冷,尽是狠意。 话音落下,殿内如死一般寂静。 大臣胆颤,犹如鹌鹑,瑟瑟不敢言。 唯有皇帝怒意不减。 “皇上息怒” 皇帝冷声询问:“你们可知,那地下莫名出现的通道,通往何处?” 闻言,朝臣对视一眼,神色晦涩。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圈。 其中定然有不少人是知道,可也大部分人全然不知,此时满眼茫然。 皇帝站在高处,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怒极:“来了,去把陈嘉靖那个畜生带上来。” “朕要当众审问他一番,究竟是何居心?” 大臣哗然: “是二、二皇子?” “原来是他!” “这、这是要”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嘉靖被人押上朝堂。 第578章 第578章 作为储君,陈嘉靖自幼便跟着皇帝。 不过五岁,便时常出入养心殿、上书房、金銮殿。 他处处谨慎,苦读勤练,夜以继日,这才成为众望所归的太子。 二十多年来,他在朝堂上也曾替皇帝完成不少任务,饱受夸赞。 可没有哪一次,是如此狼狈地被人押到朝堂上。 他此时衣衫、鬓发略显凌乱,脸色发白,依旧一板一眼地下跪行礼道:“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讽刺:“你嘴上要朕万岁,心里却巴不得朕早死。” 闻言,陈嘉靖猛然抬头: “父皇!您怎能如此想儿臣,儿臣从未有过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皇帝收敛了怒容,眼神发冷: “朕曾教过你,观人行而非人言。” “你不看看自己先做了什么?” 陈嘉靖后知后觉。 他眨了眨眼,有些艰涩地问道:“敢问父皇,儿臣做了何事,叫您如何生气?” 皇帝不愿和他多说什么,给一旁的周总管一个眼神。 他察言观色,明白皇帝的意思,先是问道: “那殿下可知道,百姓偷挖金子,却挖到地下通道一事?” 陈嘉靖神色中带着一丝疑惑。 他摇头否认,老老实实道:“近几日清修,从未得知此事。” 随即神色紧张起来: “什么通道?” “是何人所建?” 周总管不着痕迹地看向皇帝,又接着问道: “那殿下可知这地下通道有十多条,皆通往城西的一处府邸,那府邸正是前些日子发生火灾之地,位于您的名下?” 陈嘉靖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脑海一转,便明白了皇帝此时的愤怒。 只是如今他还陷入震惊、惊疑之中。 莫非虞氏她、她 “这、这是说、不是!父皇,儿臣从来不知道此事!” 他深知自己度不过这一关,怕是彻底废了,咬牙高声道: “儿臣愿意自证清白!” 父皇冷眼看着他的模样: “陈嘉靖,朕一心栽培抚养你,对你问心无愧啊,可你却怎么做的?” “你私下偷建那么多条通道是为何?” “与其他人背着朕商议谋逆之事?还是等着有朝一日,将通道建到皇宫底下,好叫你兵不见血地完成上位一事?” “儿臣不敢!” 陈嘉靖跪地磕头。 “恳请皇帝相信儿臣,儿臣当真不知此事!” “父皇,儿臣是您一手栽培出来的,自幼便熟读圣贤之书,向来规规矩矩、一心为君,何曾有过离经叛道的想法?自然、也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闻言,我眉头一紧。 二皇子借此为自己解释一二,却忘了皇帝能不能听进去他这番话。 皇帝可不认为自己当真是什么圣人贤人。 他有私心,有私欲,想要一辈子身处高位,享尽天下,长生不老。 自然,他若是皇子,不认为自己能一直安分守己。 尤其是如今龙椅上坐着的这人越发阴晴不定之时。 果不其然,皇帝大怒,拍桌而起: “朕教养了你,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养了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直面皇帝的怒意,陈嘉靖脸色紧绷,心中砰砰直跳。 他双眼泛红:“父皇,儿臣没有” 皇帝不愿多听,指着他怒喝: “来人,去把这个忤逆不孝的孽障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话音一落,不少大臣出列,为陈嘉靖求情: “请皇上三思。” “此事尚未彻查清楚,若是误会二殿下,伤及父子亲情,可就为时已晚了。” “二殿下从小贤良知礼、恭谨侍君,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或许背后另有隐情。” “恳请皇上三思啊” 我与郑太傅也纷纷下跪求情。 见朝堂上乌泱泱跪了一大半的人,皇帝却越发恼怒: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要逼迫朕?” “好啊,既然你们一个个都在为太子说话,那就通通关入大牢,和太子作伴去!” 闻言,不等跪着的人说些什么,那些还站着的人都不得不跪下求情: “皇上息怒,切勿冲动用事。” 皇帝气得青筋暴跳: “你们都要忤逆朕,那就通通关大牢!” 闻言,众人震惊。 郑太傅嘴角抖动:“皇上,何至于此?” “如此岂不是置朝廷于儿戏?” 第579章 第579章 皇帝说罢,也后悔自己刚刚一时失言,又恼怒这群人故意逼他。 他怒视跪在正中间的陈嘉靖: “还不是你?” “若非你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朕如何会如此暴怒!” 闻言,陈嘉靖不敢反驳,只道: “儿臣有错,惹父皇不悦,可私建地道一事,儿臣是万死不敢认的!” 皇帝深吸口气,坐回龙椅上,冷眼看着底下跪着一群人。 他刚刚动怒,额头突突直跳,气到心口闷痛,瞥了周总管一眼。 周总管心惊肉跳,小心翼翼地猜测着皇帝的意思。 突然福至心灵,叫人把灵丹拿来。 不过转眼间,小太监便把东西拿上来,小心翼翼地递给皇上:“皇上请用。” 他取了一颗灵丹,吞下饮用,瞬间觉得刚刚抽痛的心脏都缓和了些。 语气平静冷沉不少。 “陈嘉靖,既然你说自己毫不知情,那为何十多条地下通道都会通往你那府邸?” 面对皇帝的质问,陈嘉靖却显得迟疑。 若是他直说,此事必然要牵扯到虞氏。 偏偏他担心虞氏当真有异,不敢多说。 “回皇上,这、这处府邸儿臣、早已不记得了,只派人看守着。” 闻言,皇帝冷笑: “陈嘉靖啊,你听听自己说的这话,不觉得可笑?” “莫不是你想说有人故意利用你的名头,私下建了这通道,以作掩护?” 面对皇帝的嘲讽,他双手紧攥。 不少大臣窃窃私语,对他如此模样心有怀疑: “难不成当真是二皇子?” “不可能吧,他何必做出这种事?” “在京城地下私建通道,背后需要多大的能耐,除了太子,还有谁能做到?” “难不成,他从那么早就开始做打算了?” “唉怎么就闹出这事” 陈嘉靖深吸口气,沉声道:“回父皇,确有此事。” 皇帝气急,眼中满是冷意:“那你告诉我,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上下打点,暗度陈仓?” 他拱手:“儿臣不知,但愿意查清此事。” 站在后方,隔着前头几道大臣的身影,我目光落到陈嘉靖的身上。 他还在为虞氏说话。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眼神,他眉头微动,余光朝我看过来。 四目相对,皆是一片冷意。 “郑太傅。” 皇帝高声询问,指着陈嘉靖道:“你来说说,要如何处理此事?” 他神色肃穆,沉思不过一瞬,便缓缓道: “此事确实牵扯到二皇子,不如二皇子避嫌,由大理寺接手,彻查此事?” “皇帝您看如何。” 皇帝意味莫名道:“也罢,便听你之言。” “只是,朕绝对不允许有人背后偷偷摸摸做些手脚。” “一旦查出,严惩不贷。” 闻言,众人高声应是。 皇帝责令大理寺:“三日之内,朕便要看到结果。” 大理寺卿面露苦笑:“回皇上三日、为时过短,怕是” “那你这大理寺卿也就别当了。” 闻言,他无奈应是。 周总管得到皇上示意,扬高声音:“退朝。” “恭送皇上。” 见皇帝身影远去,众人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嘉靖。 而后摇头叹息,转身离开。 我看着陈嘉靖缓缓起身,身影落寞。 人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他。 大理寺卿上前,客气地拱手:“二殿下,皇上给的时间短,不如等会您跟我们回去,问个话。” 陈嘉靖温声道:“有劳了。” 他笑道:“多谢殿下|体恤。” 说罢,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我缓缓走上前:“殿下。” 陈嘉靖察觉到我的身影,冷眼看过来。 哑声问我:“今日这事,可与你有关?” 我反问他:“殿下说的是什么?” “是京城地下纵横交错的地道,还是百姓蜂拥而至的挖金一事?” 他没回话,冷眼看我,双手攥紧,指关节都在发白。 我只道:“殿下更应该关心的,是虞侧妃与这件事的关系才是。” “她究竟背着你,做了些什么,是何身份?” “这些,殿下您一概不知。” 陈嘉靖咬牙切齿:“裴云程,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毫无畏惧地看着他: “殿下,我劝过您。” “有些事情,你身处其间,却不愿做,一味偏听偏信,不如就叫我来做。” “告辞了。”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 多的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今晚最先发现通道的那个汉子,身患重疾,命不久矣,我花了三百两买了他的一条命,并保证他的妻儿后半辈子能顺遂安稳。 他笑中含泪,接过我这笔买卖,演了场戏。 第580章 第580章 大理寺去找陈嘉靖问话之时,借机查封了整个皇子府,意图打探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严刑逼供下,他们从下人口中得知了私下与陈嘉靖交流甚密的几个大人,以及时时陪伴在侧的虞侧妃。 当大理寺唤我前去之时,我淡定地跟着前来的官吏离开。 步履从容。 这次审讯我的还是个老熟人。 我眼神微眯,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一番: “黄大人,多日不见呐。” 闻言,他坐在堂前,硬声道: “裴大人,废话不多说,开始吧。” 我含笑点头,姿态恣意,看得黄粱眉头直跳。 “据那些下人逼供,你曾多次私下与二皇子见面?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闻言,我目光落到虚空,陷入沉思: “当时二皇子深陷私藏龙袍一案,遭人诬陷,心生哀意。我去找他,不过是感激二皇子曾经的知遇之恩,劝他重新来过,看开些” 我将事情缓缓道来。 黄粱皱眉深思,一边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说了半柱香的时间,我有些口干,便顺势停下,不再言语。 “…黄大人,我知道的一切都说清楚了。” 闻言,黄粱意味不明地抬头看我:“裴大人,不怪我最后提醒你一句,若是之后被查出您有什么隐瞒未言的,到时便被当做包庇,一同论罪。” 我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您放心,这些我心中自然明白。” 在大理寺被审问了半天,我出来时,天色已然晚了。 夕阳落下,只留下一丝余晖。 路上行人此时步履匆匆,一见到有骑着高头大官兵走过,便慌忙低头。 全因从昨夜儿起来偷挖金子的那群人都被官兵抓走了。 至今还没有放回去。 如此兴师动众,他们自然知道出了大事,心有戚戚。 我缓步慢行,朝府中走去。 这次是动真格的,没有查个水落石出,不会收场。 三日时间眨眼而过。 朝堂上。 全场肃穆。 大理寺终究还是查到了虞氏身上。 发现许多事情背后都有她的身影。 这下,彻底查清了虞氏的真面目。 她身份是假,为人狠辣。 收买人心,讨好二皇子妃借机下药,使其身子虚弱,利用二皇子的信任掌管府上内务,大肆敛财。 不仅如此,她仗着陈嘉靖的疼爱,打着他的名义为寻芳苑私建地道、招揽客人,勾结党项那边的不明势力,收集朝中情报。 甚至还利用自己学过的药理,经年累月间给陈嘉靖下毒,使致头疾狂躁。 朝堂之上,大理寺卿将这三日搜查到的情报一一告知皇帝。 “所以,这幕后之人,则是虞氏无疑。” 闻言,全场静默。 朝臣或左右对视、或眼神闪烁、或若有所思。 皇帝应了一声,看向跪在前头,神情恍惚的陈嘉靖:“你怎么就没发现,枕边人是个细作?” 他话语幽幽。 陈嘉靖脸色发白,眼下一片青黑,眼中泛红,憔悴神伤。 他颤了颤,话语艰涩道:“是儿臣识人不清,没有、没有看清此人的真面目。” “求父皇恕罪,儿臣愿将功补过。” 闻言,皇帝不语。 而是问大理寺卿:“那女子,如今呢?” 闻言,他缓缓道:“虞氏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已在狱中自戕。” “是下官看管不力,还请皇上责罚。” 我眉头紧皱,下意识朝陈嘉佑看过去。 只见他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皇帝道:“自戕?” “她自戕前可曾说了什么遗言?”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有些迟疑。 皇帝不悦:“说。” 大理寺卿咬牙道:“虞氏死前口口声声道,她这辈子所做之事情非得已,对不起殿下,只愿下辈子为奴为婢相报” 皇帝冷哼一声。 转而看向陈嘉靖。 “这就是你曾身为储君的警惕?” “朕都怀疑这些年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陈嘉靖恍惚,脑中一片浆糊,口中麻木认错: “儿臣,有错。” “求父皇责罚。” 皇帝冷哼:“你以为朕不敢罚你?” “来人,二皇子陈嘉靖私藏奸逆,损害国威,罚其禁闭府中,无诏不得出。” 闻言,他只呐呐应是。 “儿臣受罚,多谢父皇宽宥。” 郑太傅眼神微动,却沉默不语。 然而一切还没完。 皇帝看向朝臣:“你们都是朕的肱骨大臣,是大陈的中流砥柱。” 此话一出,众人呼吸一滞。 明白皇帝是要来算账了。 他扫视众人一圈: “朕自以为从未亏待你们,可你们却故意糊弄于朕!” “这寻芳苑一事,究竟朕的朝廷上,有多少官员都是里头的入幕之宾?” 一句反问,众人惊得不敢出声。 皇帝看向大理寺卿,厉声道: “说,究竟有谁去过!” 第581章 第581章 闻言,众人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大理寺卿。 他拱手,不欲得罪这么多人,可当着皇帝的面,他无奈,把那些人一一报了出来: “英国公世子齐盛、嫡次子齐烨,镇国公庶弟之子林清正”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有一个朝臣浑身一颤。 尴尬到无地自容。 甚至还点到不少大臣的名字。 我听着大理寺卿一一念来,内心已做好准备,十分坦然。 原先还以为会念到自己的名字,然而等他说完了,却一直没听到。 心中思绪一转。 是没查出来,还是有人帮我瞒下了? 皇帝看着底下抖如筛子,忍不住下跪求饶的大臣,眼神冷得可怕。 “朕倒是不知,原来这么多大臣都是金玉其内,败絮其外。” “这些人,通通官降一级,那些尚且是白身的,叫他们也去国寺里清修去。” 那些尚未入仕的,终究是遭了皇帝厌恶。 闻言,大臣不敢求情,纷纷应下。 今日早朝就在皇帝的怒火中结束。 大理寺卿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摇摇头,缓步离开。 看着他从身边经过,我拱手朝他行礼。 他也施施然还了一礼。 神态自若。 我倒是疑惑了,难不成他当真没找出我? 余光一顿,看见远处郑太傅正和陈嘉靖说着什么,两人面色沉重。 我走过去,主动出声道: “殿下,太傅。” 郑太傅点头,又对陈嘉靖说道: “殿下,我言尽于此,剩下的看殿下自己了。” 闻言,他脸色还惨白着,勉强应了一声。 郑太傅看了我一眼,眼神示意一番,而后离开。 等他走后,只剩下我站在陈嘉靖身侧。 他笑了一声:“没想到这时候,你还愿意过来。” “陪我走一段吧。” “是。” 他缓步慢行,脚步沉重。 我退他一步,跟在后面,突然听见前头幽幽飘来一句问话: “裴志远,难不成我当真错了?” 我眼眸一动。 “殿下可是问虞氏一事?”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 “虞氏,是细作,给我下毒,背后害我,是我错信了人” 语气深沉复杂,带着愁怨之意。 我沉默片刻,没有回应此事,而是问他: “那殿下准备日后怎么做?” 他愣了一下,满脸苦笑: “父皇如今对我满心厌恶,我都不知道何时才能叫父皇” 他声音渐渐弱下去。 不知如何是好。 一片沉默中,他突然问我:“你怨我吗?” 我眼眸一动。 “怨我这段时间为了虞氏,而做出的那些事情?” 我闭上眼,叹了口气:“殿下心知肚明。” 他似乎笑了一声。 “也是,你该怨我的。” 我想问他一件事:“当时殿下相不相信我所说的寻芳苑一事?” 他沉默一瞬: “相信吧。” “你向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不可能信口雌黄、胡编乱造。” “可殿下嘴上说着信任,可心里却半信半疑,不敢、也不愿怀疑虞氏。” “我、我只是” 他僵硬半天,提起那人,心中复杂难言。 “我从未想过,虞氏会是细作。” 那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缓,至今还难以置信。 “我初见虞氏那年,她才十六,为了攒钱,在深山里采药。那时我遭人追杀,受了点伤,幸而遇上她。是她不辞辛劳,帮我包扎施药。” 他双手发颤:“若她要害我,当初就该下手才是。”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一针见血地说道:“自然是因为殿下您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他脸色一僵。 随即想到后来之事,嘲讽一笑:“也是。” “我还不如你看得透彻。” “难怪说最毒妇人心,她害得我好惨” 当听大理寺卿细说虞氏的罪行之时,他根本不相信。 然而当他亲眼看着从虞氏那边搜出来的秘药、以及一些分外敏|感的舆图、情报之时,他才不得不信。 而后一段路,我们沉默无言。 只是我余光一顿,见身后范野衍和一众原先太子的官员远远跟着,面色沉重。 陈嘉靖也察觉到了。 他朝后一瞥,嘴角抿紧: “我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们。” “殿下,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如今您只是错了一步罢了,愿意效忠于您的人依旧跟随。” 他笑了一声。 身子顿住,转头看我:“那你呢?” 他眼神深幽地看着我。 第582章 第582章 我扯扯嘴角,与他对视: “这事,殿下亦心知肚明。” 闻言,他瞬间哈哈大笑,笑声豪爽,引来不少人注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言未发,朝着身后的范野衍等人走去。 我转身看过去,只见他们迎上陈嘉靖,低声说了些什么。 无外乎是一些安慰之语。 我远远朝他行了个礼,而后离开。 从皇宫出来后,府里的马车在外头等我,我上去时,特意和他说了一声:“老徐,开慢些。” “好嘞。” 他笑着应了一声。 我坐在马车里头,闭上眼。 这件事情看似已清楚,一切都是虞氏在背后搞得鬼。 也是她为寻芳苑建了那纵横京城的地下通道。 可随着她的死去,寻芳苑一事断了线索,很多事情又成了谜团。 寻芳苑人去楼空,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只留下被烧毁的一地狼藉。 还有后来被发现烧成焦炭的一群贫民。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某一批要上台厮杀赢取奖赏之人。 只知道此时被如此残忍对待的,只有无辜百姓罢了。 一想到这,我便满心无力。 回到府上,郑沅芷本想和我说什么,可看我那个样子,咽下口中的话语,温声道: “别勉强自己了,先去睡一会吧。” 我笑了笑,低声应好。 人一沾床,便睡得不省人事。 只是睡梦之中,依旧不得安稳。 睡醒后,头痛欲裂之感已经缓和很多。 只是左右扫视,却见四下无人。 缓缓起身,朝外走去。 门一推开,外头的下人便俯身行礼:“老爷,范大人前来找您,此时正坐在大堂等待。” 闻言,我一顿。 “为何不早说?” 下人立马解释:“范老爷不急,说等您起身后再告知一声。” 我抬步朝那走去。 范野衍此时神色淡淡地坐在大堂,目光放空,似是沉思。 听见动静,他转头看来,笑道:“来了。” 我也不和他客气: “你怎么等我这么久?” “不久,半个时辰不到。” 我们本就关系亲近,也无需客套。 有话直接便说。 我察觉他神色不对劲,示意下人退下,待大堂只有我们两人时,才问:“何事,你尽管说。” 他却犹豫,朝外看了眼天色: “不如取一壶小酒,小酌一番?” 我心中了然。 不仅有事,还是烦心事,大事。 “那便正如你意。” 我起身,朝外喊了一句: “来人,取酒,端些小菜过来。” “是。” 门外的下人听到吩咐,高声应是。 我笑看着范野衍:“乘风兄,请?” 此时已到初春,夜风依旧带着凉意。 我与范野衍一起坐到亭下饮酒。 温一壶热酒,配着花生卤肉,与好友畅饮一杯,倒也悠闲。 我难得觉得心中放松不少。 范野衍感叹:“颇有闲适之意。” 我朝他举杯:“志远亦然。” 我们相视一笑。 不过转眼,他脸上的笑意渐落。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志远,我今日找你,其实有要事。” 我随意应了一声。 第583章 第583章 此时月色皎洁,清冷逼人。 我垂眸,静静听着范野衍的倾诉: “这段时间,我心中不安。” “那时城西起火,我其实看到了一些当时的金吾卫故意遮挡外人,掩护不少人离开,瞧着背影,各个锦衣华服,似是王公贵族,非比寻常” 原来他看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金吾卫发现了,狠狠警告我一番。” 范野衍边说,边饮酒。 自嘲一笑:“后来我才知道,是此次派来的官兵在帮着寻芳苑的人偷偷离开。” “就连今日早朝,那大理寺卿说出来的名单中,依旧瞒下了不少人。” 确实。 被喊到的官员,也只是些小官。 真正的大鱼,从来没有出现在人前。 他们做的,自然不是寻欢作乐之事。 范野衍这么一说,我倒是能猜出他今日如此颓丧的原因了。 突然,他重重放下酒杯,带着潇洒和豪洒之气,起身看向我,朗声问道:“志远,你可曾记得,我们当初为何拼命读书?” 他这么一问,倒是叫我回想起儿时之事: “是为百姓伸张正义,荡尽人间不平事。” 范野衍拍手大笑: “正是,当初我们正是这样说的” 他目光悠远,回忆起过往之事: “那时的我们,天真稚气。” “不过,也敢想敢当。” “反倒是如今,却没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闻言,我心头一动。 他虽是说自己,然而说的人又何尝不是我呢? 畏首畏尾,没有当初的果敢无畏。 “志远。” 范野衍似是沉思,又似想通了一些事情,他双目发亮,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想,外放。” “外放?” 话一说出来,他像是卸下了某些重担一般,笑容坦然轻松:“是,外放。” “你知道我的性子,有些嫉恶如仇,又不会溜须拍马,只是靠着一点本事,勉强在官场中存活。” “可上次在大丽城经事几月,算是彻底叫我想开了——与其浪费时间,待在京城与其他人虚与委蛇,还不如去做父母官,切切实实地做事。” “最好是去詹州,回老家去。自然,其他地方也行,偏远一点的地方更好,若是能教化那边的百姓,帮他们申冤,助学生成才,可不比我如今这份闲差得趣?” 他微微倾身,紧紧地看着我:“你说,如何?” 主动外放,这对京官而言是件大事。 同级而言,向来京官地位高于地方官,因此,不少地方官是千方百计地走关系、动人情,想要升迁,调回到京城做官。 若是背后无家族同盟相助,不少地方官在外头兜兜转转一辈子,都回不去。 如今,范野衍想要主动外放,定然要思考清楚。 千万不能因为这事,一时深受刺激,冲动行事。 我伸手示意,请他坐下。 “这事,你心中既然已定,那我不便多言。” “只是希望乘风做决定之前,有些事情该考虑清楚。例如,你可有和嫂夫人商议过,路途奔波,以后她是跟你离开,还是带着孩子在京城生活?” “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此话虽是夸大,却有一定道理,更有甚者发生动乱,伤及官员,也是有过先例之事。” 闻言,他笑了笑。 “这事我不怕。” “我决心不变,不过尊重她的决定,也适当迁就她的选择。叫她一人抚养孩子,留在京城,我心中不忍,叫她跟着我在路途奔波,我也不舍” 但凡选择,向来有舍有得。 做不到两全其美。 若是叫范野衍再这般待下去,或许总有一日,他会生了辞官之心。 我举杯,与他示意: “你有主意就好。只是”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眼前隐隐发热:“山高路远啊。” “哈哈哈。” 他大笑出声。 “又不是这辈子都不会见面,或许年轻时身处异地,见面时少了些,但可飞书传信,我定然回信。” “等到致仕之时,到时我们儿孙满堂,我与你可去江南一带气候适宜之地定居,相伴为邻,也不失为一件美谈。” “如何啊?” “我都规划得妥妥当当了这是,哈哈哈” 我看着他此时青年模样,意气不减当年,不知不觉眼前有些模糊。 为了掩饰失态,我胡乱应道:“确实极好,极好,到时候再来饮酒赏月。” “只是如今还年轻着,就这么说七老八十之事,还真是有些” 叫人伤感。 范野衍爽朗一笑。 “志远,来,我们再饮一杯。” 第584章 第584章 目送范野衍上马离开,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我才回过神来。 下人递来一件斗篷,替我披上。 “老爷,夫人担心夜凉,叫小人送来斗篷。” 披上斗篷,我只觉得双肩一沉,暖意瞬间包裹住身子。 我转身朝府内而去。 “夫人呢?” 我询问下人。 下人道:“夫人如今在后院陪着小姐。” 闻言,我脚步加快,朝后院走去。 走到主屋前,只见窗纱照出里头昏黄的暖灯,洒落在外。 印出一对母女的身影。 母亲抱着女儿,似乎在温声说话。 左侧鬓发上的流苏钗子在半空中微微摇晃,尽显温婉之美。 小儿好动,小手左右乱动,时不时拉着母亲的衣袖。 我目光一柔。 朝里头走去。 等走近了,才隐隐听到两人的对话。 “你昨儿夜里装睡,偷偷爬起来玩,跑到外面去,真是太大胆了!” “娘亲错了错了” “说清楚,是谁错了?” “若若,若若错了,娘亲不要生气,生气就凶凶,不美了。” 闻言,那故作凶狠的声音也忍不住柔和下来。 “谁教你这么撒娇的?不是在说你的问题吗?” “若若学的,看爹爹就是这么和娘亲说话的” “你、你!” 她尴尬地顿住。 “你个丫头,明天给我起来动身,绕着外头好好活动一番,免得白日睡多,夜间睡不着。” “若若委屈,想要爹爹” “这时候就会找你爹了?有你爹在,也没用。” 我正朝她们走去,脚步急急一顿。 有些进退两难。 突然觉得这时候过去可不是个好时机。 可是晚了。 那个小丫头可机灵了,越过她娘亲的肩头,看到了我,瞬间眼前一亮,语气欢快起来: “爹爹!是爹爹来了?” 我轻咳一声,有些迟疑地走过去。 郑沅芷暗暗瞪了我一眼,脸颊泛红。 显然被安若听到我们之间一些亲密话语,多少有些尴尬。 那丫头却不这么觉得,她急切地伸着手手,扑到我怀里,悄声道: “爹爹,安若学爹爹,被娘亲骂了” 郑沅芷又气又笑,指着她道: “你真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生气?” 安若小嘴一瘪,委屈地低头。 “若若错了,若若不应该晚睡,不应该半夜突然爬起来吓香玉姐姐” 闻言,我眉头一沉,说了她一句: “你怎么这么皮?” 安若低头,水灵灵的双眼圆溜溜地看着我: “若若错了,爹爹也原谅若若好吗?” “香玉姐姐都原谅我了。” 郑沅芷气得拍了她的小手一下:“你当着我的面说了这话,香玉敢不原谅?” 闻言,候在一侧,低头不语的香玉眼神一动。 她知道夫人这是好意,为她说话。 她也不会出来阻拦夫人,断了夫人教育小姐之意。 见状,我看了眼安若一眼,有些惊异: “这小丫头还是个有小心思的。” 安若晚睡是小,但她不该无故戏耍下人,以此取乐。 虽然这丫头也不是成心的,但有些事情,以小见大,要从小培养好。 郑沅芷因着这事,好好和她说清楚,要她再次和香玉道歉。 对她管教孩子的方式,我不插手阻拦,只在旁边应和几句,叫安若彻底看清没人帮她。 事后,安若哭着去找香玉道歉了。 郑沅芷这才对她重展笑颜。 她哭了,道歉了,小手一抹,眼泪擦干,又重新开心起来。 “娘亲不能再生若若的气了,要对若若一直笑哦” 被她逗了两下,又联系到她刚刚说的话,郑沅芷难掩尴尬。 我与她对视一眼,目光刚一触到,又飞快避开。 这孩子真是 童言无忌。 等奶娘把安若带下去后,我才主动靠近郑沅芷,亲昵地搂着她的肩膀解释道:“我也没想到,她、她都偷偷听到了” 她嗔怪地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毫不在意,又哄了她几句。 而后,她靠在我怀里,说道:“安若大了,平时也该注意些,别叫她听到,免得尴尬。” “是是是。” “在孩子面前,我一定注意。” 昏黄的灯光照在我们身上,我余光一顿,侧头看过去,此时窗纱上印着的是我们的身影。 两人相依相偎,恩爱非常。 我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心中一片暖意。 突然,郑沅芷转头看向我,问道: “说来,今日那范大人找你可有要事?” 第585章 第585章 她手指轻轻摸着我的耳垂: “据下人说,他来时面色难看,去时容光焕发,你和他说了什么?” 闻言,我也不瞒她,把范野衍犹豫外放一事告知她。 “外放?” 她瞬间一惊,起身看我。 同为女子,她此时设身处地,对范夫人的处境那叫一个感同身受: “范大人外放了,他夫人呢?” “他决定外放,自然要和范夫人商议一番,看看她的想法。” 郑沅芷愣愣点头。 “也是。” “这种大事,是得好生商量才是。” 我下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轻声说道:“再说,他们可以事先商议外放之意,再试着去吏部那边运作一番。” “这样啊” 我突然想到一事:“对了,此事你先不要和声张,也先别和南乔说。” 闻言,郑沅芷愣了一下:“这是为何?” “她是范大人亲妹,怎么不能提前知道?” 我看了一下郑沅芷,发现她竟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南乔近日之事?” 闻言,她身子坐正,眉头一沉: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只知道她前些日子外出,不在京中。” 自然也就没来参加安若的生辰。 “不是什么坏事。” 此话一出,郑沅芷瞬间心放下一大半。 “不是坏事就好。” 她见我没了下文,遮遮掩掩,有些不悦:“你做什么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这事,是南乔近日的心事她或许有了意中人,却不敢与他在一起。” 郑沅芷眉头紧皱,瞬间认真起来: “你把事情说清楚。” 我叹了口气,对范南乔的心思也有几分明了:“或许是那道疤痕,她心中自卑。” “乘风见过那男子,谈吐得体,为人端正有礼,有君子之风。” “仪表堂堂,家产颇丰,有良田豪宅。” 郑沅芷皱眉思索:“这么一说,倒是个不错的男子。” “乘风也这么觉得,得知此人中意南乔,主动上门求亲,颇为意动,将此事告知南乔。” “而南乔她也早已认识此人” 闻言,郑沅芷算是明白了。 一个人品端正、样貌不凡、家境也好之人,似乎南乔也有意之人,真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可南乔她心中犹豫,甚至因此隔天便打着游玩的名义,去了外地。 范野衍不放心,几次劝说不成,只能派了护卫好生护送她。 此时外放之事不欲叫她知道,就是怕她借此彻底断了自己的心思,跟着范野衍一起离开京城。 郑沅芷想到这,当即做了决定: “等会我便写信给她,约她见面,与她好好聊聊这事,说开些。” 说着,她叹了口气:“若真是正缘,总不好叫她白白错过此人吧?” “你说得有理。一直退缩逃避,这样不好。” 许是怕对方介意自己的过去和脸上疤痕。 当初我还想着帮她找药,可惜,一直没有找到。 郑沅芷想到什么,就立马去做。 她当即起身,去给范南乔写信。 我摇头轻笑:“当真是风风火火。” 闻言,她斜睨我一眼,眼波流转,发髻上的流苏金钗微微摇动,尽显娇美。 “哈哈哈,这是在夸赞夫人” “行了行了,就你会夸人?” “如此美貌,我夸一句都是少的,平日里就该多夸夸才是。” “小心安若又听去了!” “那我凑到夫人耳边小声夸” 第586章 第586章 然而范南乔收到来信,却不愿回去。 郑沅芷有心劝说,却也无奈。 最后,还是范野衍心想自己不久后就要外放,撒谎告知她自己重病,这才急急把她召回。 范南乔回来后两人是如何说的,我暂且不知,只知道范南乔发现这是范野衍的骗局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日看书写字,不愿出去。 无奈之下,范野衍邀我与郑沅芷前来帮忙说和一二。 正好休沐之日,我们到范府门口时,只见门外却已经停着另一辆马车。 进去之时,里头范野衍正在和人商议着什么。 看见我们进来,眼前一亮,急急朝那人示意一番,朝我们走来:“你们可来了!” 他转身朝我们介绍:“这位是白霆。” 又朝白霆介绍:“这位是我友人,他的夫人也是小妹的好友。” 闻言,我们双方瞬间心知肚明,点头示意。 我默不作声地打量一眼白霆,确实是个风度翩翩之人。 范野衍叫我坐下,给范夫人一个眼神。 她便带着郑沅芷一起下去了。 应该是去后院找南乔。 我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白霆。 此时,范野衍正和他随意闲聊。 虽然心里头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为了南乔的颜面,两方人都没有直说。 时不时,我也与他闲聊两句。 确实能感觉出来,他是个温文尔雅之人。 “原来白公子之前是在白雅书院读书?” 白霆浅笑:“正是,不怕两位大人笑话,我家虽是商户出身,可爹娘总想叫我读书入仕,改换门楣。” 我与范野衍对视一眼。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自然希望自家孩子能出人头地。” “不过,想来这样,白公子的爹娘对你的要求也颇高。” 闻言,他诚实点头:“爹娘只对我读书方面较为严格,其他方面却没有什么要求。” “成婚娶妻,自然也是我做主。” 闻言,范野衍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刚,他还多次借口派人前去后院打探情况。 然而却迟迟没有收到满意的消息。 白霆了然,却没多说什么。 范野衍突然道:“对了,白公子说今日上门是为了观画仙《水崖山涧》的真迹,说了这么久,不如去我书房一看?” “那真是极好的。” 白霆含笑起身,拱手道:“大人请。” “请。” 我跟着他们,一起去范野衍书房。 说是观画,实则只是为了打发一下时间。 范野衍说是问画,也是在间接打探此人。 毕竟,康文这一先例,还近在眼前。 他可不愿意叫自己的妹妹两次惨遭不幸。 因此,不动声色地试探着。 而白霆此人对答如流,看上去倒是个妥当的人物。 我坐在一旁,偶尔聊上两句,三人看上去相谈甚欢。 等到午膳时分,范野衍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拍额失笑:“倒是我不是,一时间兴致上来,说了这么久,不如今日午膳留下来一起吃一顿吧。” “我这就叫后厨去准备。” 闻言,白霆迟疑一瞬,正想要拒绝,却听到外头有下人的脚步声传来,他顺势咽下口中即将说出来的话。 然而下人前来禀报,却是来找我的。 “裴老爷,裴府下人有急事前来相报。” 范野衍看向我: “既然你有事,那便先过去吧。” “好。” 我神情一愣,起身出去。 只是出去后才发现,原来不是裴府下人,而是郑沅芷找我。 第587章 第587章 她拉着我的手,幽幽叹气。 “刚刚去找南乔了,她平日里尚且能和她好好说清,怎么遇到这事就过分激动了。” “竟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闻言,我眉头一紧,严肃几分: “或许,她这是有心疾了。” 我有片刻犹豫:“我去看看她?” 郑沅芷点头:“也好,多个人去劝劝她,也是好的。” 我跟着她一路过去。 在范南乔的小院外,听见里头范夫人还在一心劝着:“到时候我和你哥哥都不在京城了,若是你又一心逃避,当真远离京城这个地方了,以后可就一辈子和那人见不了面。” “你是一时冲动,可别因此后悔半生啊,嫂嫂是过来人,知道你此时犹豫,但还是希望你多给那白霆一个机会。” “这两日得知你回来,他也不顾脸面接连好几天上门,打着找你哥哥的名义,不就是想要借机等你见一面吗?” “我还听见不少下人议论,以为他是来巴结讨好你哥哥的。” 她苦口婆心地劝着。 里头范南乔重重叹口气,丝毫没有松口: “嫂嫂我知道。” 她就只有这一句话。 若非如此,但凡她主动说出个“不想见”、“叫他离开”、“我不喜欢他”这些话语,范野衍早就叫白霆别再来了。 这说明,她分明就是心中有意。 因此,范野衍和他夫人更是一心劝她。 不说定下婚事,只说两人见一面,将此事说清就好。 可惜,范南乔不愿。 范夫人听自己废了大半天的口水,可小姑子却迟迟不定。 她满心无奈:“行了行了,你别后悔就是。” 说着,她离开小院,正好与我们对上,下意识一惊。 郑沅芷解释:“我们过来再和南乔说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裴大人与她哥哥交好,你们也是她的哥哥嫂嫂,若是能劝动这丫头,真是再好不过。” 我道:“尽力劝劝。” “我不便进去,不如叫南乔出来,我隔着院门和她说两句话就好。” 闻言,范夫人点头,也不客气,直接派身后侍女进去和范南乔说一声。 我虽算是南乔“哥哥”,郑沅芷也在一旁,可南乔如今算是未婚,有些事情到底要注意些。 范南乔满心不愿,可得知我过来,不得不出来。 “裴大哥,你过来,若是为了劝我,不必多费口舌。” 我正在院外,听这声音,便能感觉她满心烦郁。 “南乔小妹聪慧,一切心知肚明。但——” “你觉得,为何我与你的哥哥嫂嫂,还有你的好友沅芷,都想要劝你主动与白霆说清这事?” 不等她回话,我主动反问: “莫不是你哥哥嫂嫂嫌你一直待在家中,觉得你年长不出嫁,很是丢人?” “自然不是。” 她下意识反驳。 就连郑沅芷也脸色一变,她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说什么呢?” 我笑着问道:“既然不是,可是嫌你在家中碍眼,想早早找个人,把你打发出去?” “也不是。” 范南乔否认。 “如此,那你觉得我们为什么想要劝你?” 闻言,她沉默一瞬,缓缓道: “因为你们是为我好。” 为我好。 这句话有些难说了。 很多人最怕的,便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着“我”不愿意的事情。 就如范南乔此事。 见状,郑沅芷神色微敛,下意识看向我。 我微微摇头。 对范南乔道:“我们确实一心为你好。” “不忍心你因为康文此人,变得害怕婚事,不敢相信他人。” 郑沅芷瞪了我一下,我面色微变,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相信,范南乔若是真的接受了过去,便不会因为我的一两句话而难受。 “也不想你因为一些过去和经历,心中敏|感自卑,从而躲避他人,不敢主动与白霆说清你们二人之间的事情。” 闻言,范南乔脸色一僵。 她没有回话。 我与郑沅芷对视一眼,看出了些什么。 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真心为我好。” “我也不是害怕白霆的爹娘得知我二婚,心有隔阂或许有一点吧,但真的不多。” “我只是,只是觉得人心易变。” “白霆与那康文何其相似?” “都是瞧着金玉其外,人品端正的模样,白霆现在都好,可我就怕,怕以后他会变。” “一辈子有多长啊,其中又会发生多少事情?” “若是我、我答应他,成婚后他突然喜欢上别的女子又如何?若是我不能为他生出儿子,传宗接代,他是否会因此纳妾?或者就是,等他日后,突然介意我曾嫁为人妇,那时我又该如何?” 范南乔缓缓说着,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原先郑沅芷还想笑她想得多。 可渐渐的,她脸上笑意落下,有些感同身受地垂眸,默默听着。 同为女子,范南乔有这些担忧,她理解。 范南乔撇过头去,眼前隐隐泛着一丝水光: “裴大哥,你别觉得可笑,这些都是我心中犹豫困惑之事。” 我自然不会笑她。 心中也理解她为何会如此害怕。 可若是这样—— “南乔,你说人生匆匆不过数十年,早死晚死都得死,那为何现在不抹了脖子自尽?” 第588章 第588章 郑沅芷还没从伤感中回过神来,闻言当即扯了我一下。 你说什么胡话? 我轻咳了两声,拍着她的肩膀安抚。 “此话虽粗鲁了些,可细想却也有道理。” 范南乔疑惑看我:“啊?” “难道不是吗?” “我们如今还活着,自然是为了享受当下。” 闻言,她眉头一紧,眸色微动。 我含笑道:“就如你哥哥,原先想要出人头地,这才努力读书做官,如今好不容易成了清贵的京官,却打算外放。” “还不就是当下不痛快,想要换种生活?” 范南乔一怔。 “若是,我是说若是,以后你的生活出现某些波澜,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你自然也可以选择改变。” “就如你刚刚说,若你的夫君日后移情别恋,你大可选择与他和离,分道扬镳。” “我与乘风两人,都是你的底气和娘家。” “自然,你以后不成婚也好,呆在家中也好,无所谓。可我们如今会这般劝你,自然是因为看出了你的迟疑。” 我看着范南乔,肯定道:“你心中对那人有意。” 闻言,她脸色微变,眼神一颤,当即有些尴尬地低着头。 “我、我” “南乔。” 有人从后面走来,轻声唤了范南乔一声。 她瞬间一震,抬头看向我的后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白霆跟着范野衍两人走来,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白霆眼前发亮,满心满眼都是她。 “南乔,我肯发誓,对你真心不变。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闻言,范南乔眼眸一颤,低声道: “只是口头誓言。” 他笑了一下:“不仅如此,若是你我成婚,以后我但凡有错,便净身出户。” 范野衍挑眉,默默点头。 虽然不是觊觎他这家产,但这种涉及利益之事,能做此决定,可看得出白霆此时的真心。 范南乔撇过头。 白霆扫视众人一圈:“今日|你的哥哥嫂嫂们都在,我心里其实很是紧张,但想说出我的真心话。” “我愿娶你为妻,一心爱你护你,永远不叫你伤心落泪。”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范南乔。 范夫人感动,心中为她欢喜。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范南乔却缓缓摇头。 “多谢白霆公子的好意了。” “可惜,我不愿。” 简简单单两句话,叫他瞬间白了脸。 白霆嘴角抿紧,显得有几分执着。 “为何不愿?” 范南乔扫视众人一圈,缓缓低头: “没有为何,就是不愿。” 白霆还要再说什么,我直接上前一步,说道:“白公子,午膳时间到了,不如去前厅一坐?” 他心有不甘,可看着范南乔那样子,到底没说什么。 朝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范野衍眉头紧皱,送他一步。 等两人离开后,范夫人急了。 她拉着范南乔,苦口婆心:“你瞧那白公子刚刚情真意切的模样,如此贴心诚恳之人,你为何还要拒绝?” 范南乔心累,不愿多说。 “嫂嫂,不是所有男子都像哥哥一般。” “我有些害怕,有些不甘,但觉得嫁人并非是自己所想的。” “我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那些都比嫁人来得重要。” 范夫人瞪大了眼睛:“咱们女儿家的,最重要的就是找一个好夫君。” “都说出嫁是女子第二次投胎,你瞧瞧,这白霆是个多合适的人选,嫁过去你也会和他恩恩爱爱,如此不好吗?” 闻言,范南乔看着她,缓缓摇头。 “嫂嫂觉得重要,可我却觉得没那么重要。” 范夫人心累,转头看向郑沅芷: “沅芷,你说这嫁人是不是女子最重要之事?” 闻言,她一笑:“这个,得看人。” 范夫人不甘心,还想说什么,我当即应和:“你说得有理。” “确实得看人,有人觉得婚假之事重要,有人却不以为意,对了,后厨不是做好午膳了吗?不如今日我们也留下吃一顿吧” 一番插科打诨,这话算是糊弄过去了。 第589章 第589章 范南乔眉眼弯了弯:“正好,后厨的掌勺师傅前些日子去外地精进厨艺了,裴大哥和芷嫂嫂便留下来尝尝吧?” 她朝我们轻笑一声。 “嗯,正好。” 郑沅芷压下心中的感叹,笑着应好。 等我们出去时,才发现那白霆早已不见身影。 范野衍看了一眼后头的范南乔: “知道没希望,他走了。” 闻言,范南乔面色不变。 似乎白霆此人如何,与她无关一般。 范夫人招呼着我们坐下,倒是亲亲热热|地吃了一顿饭。 如南乔所说,这掌勺师傅的手艺果真不错。 我还笑道:“这师傅去哪里精进了?也叫我府上的师傅去学习一番。” 范野衍大笑:“你要是喜欢,这后厨师傅便留给你了。” 闻言,我一愣。 “你已经确定外放之地了?” 他坦然一笑。 “正是,差不多还有半月时间就要离开。” 我愣愣点头:“半月,那也不久了,是去哪里?” 范野衍笑道:“昨日刚得到的消息,在淮州。” 淮州? 离京城不远,却是个水灾作乱之地。 我吃着桌前的美食,也没了原先的欢欣之意:“是得小心些,那边常年水灾作乱。” 他点头应是。 “放心吧,我定然会做好准备。” “再说,也不是一直闹水灾,只是反复来闹,叫人头疼。我还特意去和黄水正请教一番,带上不少有关水利的书籍。” 我点头应是。 “有备无患。” “那嫂夫人也一同前去?” 范夫人点头:“那淮州虽是容易闹水,但平日里还是安稳,水路也方便。” 郑沅芷笑道:“一家人在一起正好。” 说着,她看向范南乔:“那南乔” 众人朝她看过去。 范野衍道:“你还没和我说过,要不要一起过去?” 闻言,她缓缓点头。 “只要嫂嫂和哥哥别嫌我丢人就好。”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范夫人白了她一眼。 一开始,她对这个小姑子不过平平。 后来她难产,是范南乔心急如焚,到处为她找大夫。 正好找到了曹大夫,妙手回春,这才叫她母子平安。 又因生产艰难,她时不时下|体不适,不好与夫君明言,是南乔多次请来曹师傅为她调养身体。 自从曹师傅救了不少难产的贵夫人,在京城颇享盛名,她还是托了南乔的脸面,才及时请来曹大夫。 不仅如此,南乔还特意从曹师傅那边学了按揉的手法,帮自己一点点缓解疼痛。 知道范野衍外出大丽,久久不归,怕她烦闷,时常陪着她。 人心都是肉长的。 如此,她如何不会疼爱南乔? 更别说后来得知小姑与丈夫儿时之事,心中对她更是怜悯。 “嫂嫂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不想出嫁,以后便待在府里,老了叫你外甥给你养老。” “要是他对你不好,我定然饶不了他。” 闻言,范幼林点点头。 众人一笑,气氛倒是活跃不少。 范野衍问她:“到时候离开京城,可就真的放弃白霆此人了?” 范南乔点头:“哥哥,我头脑都清醒得很。” 他摇头叹息。 “既然你想好了,那我不便多说什么。就这样吧。” “这段时间把府上、还有京城的店铺打点一下,下次再回来,也不知道是何时了。” 闻言,范夫人叹了口气,看向沅芷。 “也是。” “以后我会常常写信给你,你记得要回。” 闻言,她笑着点头应好。 一顿饭吃时尽兴,结束时却带着些许伤感之意。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离别之日。 范野衍带着家人远去淮州,我与郑沅芷去城郊的长亭送行。 “朝中许多事情,错综复杂,波谲云诡,无论如何,你定要顾及好自身。” 临走前,他低声劝我。 我点头应是。 “淮州不仅多水灾,也有不少海盗作乱,你也千万小心。” “后会有期,珍重。” 我与范野衍隔空相望。 而后,他转身离开。 一行人的身影逐渐变小,消失在眼前。 我呼出一口郁气。 郑沅芷侧头看我:“外头风大,不如早些上马车吧。” 我点头应好。 “走吧。” 马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皇帝的寿宴不过几日,便要开始了。 第590章 第590章 朝中上下一片忙碌之象。 那日送别范野衍,还是我特意挤出来的时间。 户部里头,史正思不知最近如何,但没在我眼前怎么蹦跶。 我心有戒备,但乐得如此。 只是有一人却时不时烦着我。 这日我下值时已经很晚了。 刚准备下马车,一掀开帘子,就见黑暗的角落处有什么人影一闪而过。 我瞬间察觉不对劲,叫人过去看看。 闻言,下人领命而去,却在拐角处抓了个人回来。 他衣衫凌乱,面色酡红,眼中带着恶意。 “又是你?” 我眉头紧皱。 周志涛被下人钳制双手,想要挣脱却不得。 “放手,别碰我。” 他拼命挣扎,面目狰狞,戾气十足。 全然没有前些时日的从容淡定。 “周志涛,看来我得报官了。” 听到这句威胁,他瞬间僵住。 我冷眼看着他。 那时大理寺卿在朝堂上念到的名单中赫然有周志涛的名字。 虽然他没|入仕,却连累忠勇伯府被皇帝责骂。 因此,忠勇伯为了讨好皇上,主动上旨撤了周志涛的世子之位。 皇帝自然可有可无地应了。 反正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这对周志涛本人来说,无异于天打雷劈。 眼睁睁看着庶弟那个孽障被父亲器重,而自己却惨遭鄙弃。 他彻底癫狂了。 周志涛心有不甘,接连发了几天疯,被忠勇伯训斥一番,绝望之中突然想到我。 于是乎几日前,他偷摸着过来一趟,疯狂质问为何我有去寻芳苑,却没有被人发现。 他甚至威胁我为他做事,否则他就将此事暴露出去。 可我却不受人威胁。 警告他一番,他不听,这日又来了。 他呼吸粗重,恶狠狠地看着我,突然大笑一声:“好啊,去报官啊,就叫大家伙都看看,这里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我面色不变,对蒋生荣说一声:“去报官,说是周志涛在我府前意图偷袭伤人。” 闻言,蒋生荣领命而去。 周志涛见状,瞬间瞪大眼睛,又惊又怒:“你真敢去报官?” “你不怕被人知道去过寻芳苑?” “快叫他回来!回来!” 他拼命挣扎,然而多年花天酒地早已耗空了身子,自然比不得平日里有训练的下人。 我看着他:“周志涛,等会我会通知忠勇伯派人去捞你一把。” “你!” 他瞳孔骤缩,猛然一震。 见我转身就要离去,心慌意乱,顾不得脸面,当即挣扎着下跪:“裴大人我错了!” “大人,是小人突然脑子犯浑,做了错事,求您原谅我。”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跪地求饶的周志涛。 脸色一沉:“可惜——我这边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 此话一出,他咬牙:“以后我、我再也不来了,见到大人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早早跑开。” “还有,寻芳苑一事” “那事、那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 “罢了,这是我最后一次饶了你。” 我看向周志涛,居高临下般开口。 他当即脸色一松,急促喘|息着,心有不甘地离开。 转身离去的那眼神,阴狠无比。 见他狼狈离开,蒋生荣折返回来,有些不安道:“大人,这人始终是个祸害。” “我明白。” 可是明面上,他的出事不能和裴府有关。 “进去吧,我会叫人去办好这事。” 闻言,蒋生荣应是。 周志涛这事只是一件插曲,我派人吩咐几句,便不放在心上。 不过,那个私下帮我之人,我倒是还没找出来感谢一番。 只是很快,我就没空想这事了。 第591章 第591章 皇帝寿宴那日,明媚晴朗,倒是个好天气。 皇宫内,太和殿内。 皇帝高坐在上,皇后携后宫嫔妃分坐皇帝两侧。 左右两列则是郑太傅、史尚书等百官,按官级大小入座。 我坐在中间偏前一点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前头皇帝的模样。 今日皇帝装扮尤其威严肃穆,头戴王冠,身着明黄龙袍,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为了庆寿,后妃都打扮得异常精致华丽。 远远望去,一片珠光宝气,华贵异常,恍若神仙妃子。 皇帝仅有的三个儿子,三皇子、九皇子和十二皇子都在。 即便是年纪最小的十二皇子,此时也坐得端正。 “父皇,儿臣敬父皇福寿绵延,万寿无疆” 陈嘉瑞脸上尤带稚气,可话语却清晰有力,眼神带着孺慕之意,看得皇帝很是喜欢: “小十二乖,如今倒是越发讨喜了。” 他故作沉稳,可是听见父皇夸赞,早就忍不住弯了眉眼。 丽妃上次被皇帝突然冷落之后,这段时日一直小心翼翼,如今又是第一次解禁出来。 见皇帝夸赞陈嘉瑞,她含笑应和两句,逗得皇帝大笑。 看上去倒是一片其乐融融。 皇后神色淡淡,听得旁边的笑声,只弯了弯唇,却是皮笑肉不笑。 因为陈嘉靖一事,她郁结于心,也生了一场大病,如今只能用厚重的脂粉掩盖倦容。 我的视线却被她身侧的小人吸引了注意。 那应该是才年仅四岁的昭明? 她端坐在侧,努力保持着规矩,只是时不时打量皇后的神情。 我远远地看着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原来这个孩子已经这般大了? 突然,耳边响起一道更为响亮的童声。 是九皇子。 他扬起讨好的笑意,看着父皇:“父皇,嘉烨祝父皇千秋万岁,永享盛世。” “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言,皇帝哈哈大笑,伸手示意他过来。 然后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陈嘉瑞,很是欣喜:“朕有你们两个如此乖巧听话的儿子,便知足了。” 年长的三皇子坐在下面,扬声道:“父皇以仁德治天下,功高五岳,祝父皇龙体康健,福寿齐臻。” 丽妃闻言,笑看皇上:“皇上的几个儿子,都是一顶一的孝顺。” 他瞥了丽妃一眼,今日高兴,也给她几分脸面。 “你们也大了,也该好好读书,帮父皇一把。” “过些时日,便去上书房读书去。” 此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微变。 皇帝似乎并未察觉。 “多谢父皇,儿臣只想要多读些书,可以叫父皇轻松一些。” “嘉烨也想要帮父皇。” 皇帝大笑,捏了一把两个小家伙的脸颊,叫他们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 “九皇兄请。” “十二弟先请。” 两个稚气未脱的小家伙,倒是像大人一般相互推脱。 皇帝笑指着两人,下意识看向皇后:“你瞧这两人,可爱至极啊。” 然而皇后扯扯嘴角,却显得勉强。 皇帝脸色微变,想起什么,眼神渐渐冷下去。 反倒是坐在她下首的昭明,乖巧地喊了一声:“皇爷爷,昭明也祝您身体健康,万寿绵延。” 皇帝垂眸看她,笑了一声。 “这孩子不像她母亲一般锋芒毕露,也不像他父亲一般顽皮闹事,倒是有几分神似皇后的气度。” 昭明弯眼一笑,纯真动人。 皇帝眼眸一闪。 皇后勉强一笑:“臣妾抚养昭明这么久,她有几分像臣妾,也是应该的。” 皇帝点点头:“也是,不知道沈将军这次可否顺利凯旋。” 皇后垂眸:“那是自然。” 昭明咬着下唇,思及娘亲,不愿流露出自己的情绪。 皇家间、尤其是几位继承人之间的波谲云诡,底下朝臣看在眼中,却没有多说什么。 如今皇帝年纪渐大,剩下除了七皇子外,只剩下四个皇子,其中两人还是垂髫小儿,二皇子又因之前寻芳苑一事惨遭皇帝鄙弃。 如今看来 想到这,不少人眼神微闪,向三皇子看过去。 他长身玉立,端坐在皇帝下首,一副天家的矜持做派,贵气非凡。 三皇子虽然之前荒唐了些,可说不定这是为了避开二皇子和七皇子之间的斗争,默默韬光养晦。 这段时间他在朝廷初露锋芒,倒是接手了不少事情,做得颇为可圈可点。 不少官员心有意动。 第592章 第592章 我听见他们低声私语: “…这才四五岁” “急了些” “或许也是好事。” 我垂眸不语。 皇上一般年满八岁,才入上书房读书。 之前,只是启蒙识字。 可如今,十二皇子不过四岁,就连九皇子也才五岁,皇帝确实急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把两个皇子推上台前。 我余光一顿,看向不远处的三皇子。 他笑容自若,笑看着两个年幼的皇弟,丝毫没有在意皇帝此言背后的意思。 皇家果然都是人精。 我看向此时台上。 刚刚皇子和朝臣献上贺礼,皇帝大喜,尤其喜欢史正思献上从南洋商人那边买来的一座千鹤玉象。 这显然戳中了皇帝的心窝。 面对一众大臣的讨好,史正思故作矜持,又难掩自得。 “史尚书此番是费了不少心思。” “要说如今对皇帝的忠心耿耿,还有谁能比史尚书更加贴心呢?” “来来,我们敬史尚书一杯。” 我收回视线,不再关注那边。 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不远处前来参加寿宴的老叟身上。 这次寿宴的规模极大,那些百岁老者共九百九十九人,凑了个至极之意。 皇子、后妃、百官之后,便是这些百岁老者上前为皇帝祈福。 皇帝面上含笑,看着这些鹤发鸡皮、身形发颤,打扮得分外喜庆的老者行礼。 “各位老人家请起,你们的心意朕都收到了。” 他举手示意。 又赢得百官的一阵夸赞。 “皇上以仁德治天下,爱民如子啊” “若非如此,这些年来陈国也不会如此安稳顺遂” 那些老者颤颤巍巍起身,说着从官吏那边学来的讨喜话,附和着皇帝。 皇帝今日心情倒是不错,给他们又另外赏了些如意、寿杖等等。 场面倒是其乐融融。 皇帝扫视一圈,突然看向我: “裴卿,这次你做得倒是不错。” 我站起身,谦逊道:“这些百岁老者深沐皇恩,是皇上的恩德,微臣不敢抢功。” “哈哈哈你倒是会说话的。” 我正想敷衍两句,就此坐下,谁知史正思突然出声,应和着皇帝的意思夸着我: “皇上说的是,裴大人今日在户部兢兢业业,众人皆看在眼中。” “但是这些老者此次进宫的礼仪、座位、饮食等方面,裴大人做了不少的努力,才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他笑看着我,满眼都是赞许之意。 我眉头一紧,不解地看向史正思。 他这是要做什么? 就我所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心中暗暗戒备。 他倒是神态自若,似乎没有觉得自己哪有问题。 就连户部里头,那些一心奉承他的下属此次都站出来,顺势夸赞我。 “裴大人做事向来兢兢业业,严谨有度。” “说得不错,裴大人对皇上交代的任务也极其上心” 我含笑看向他们。 不管这次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没想到下一秒,就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声。 我察觉不对劲,瞬间看过去。 神色一变。 ——是那群老叟! 第593章 第593章 刚刚便是有一人失手摔了手中的碗碟,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引来周围人的一阵惊呼。 瞧那模样,这是—— 犯病了? 在皇帝的宴会上闹出这么一出,自然惹得不少人心中忐忑。 当即就有人低声喊道:“赶紧,去把人带下去,再去请太医来看看。” 说着,一旁负责维持秩序的禁军立马带着那倒下的老叟离开。 无论如何,必不能毁了皇帝今日的寿宴。 可来不及了。 这边的动静还是被皇帝听到。 他脸上笑意微落,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怎么了?” 周总管派人过去打探消息。 小太监步履匆匆地回来禀报消息,在周总管耳边附耳了什么。 他脸色微变。 皇帝看在眼中,沉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犹豫,小心翼翼地把那老叟出事的事情告知皇帝。 “已经叫人带下去,请太医查看一番,或许是他正巧身体不适” 皇帝打断他:“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沉下脸,从众人身上一扫而过。 周总管迟疑,不敢说话。 皇帝轻哼一声:“不用叫他下去,当众检查便是。” 闻言,他低声应是,赶紧派人下去通知一番。 我听不见皇帝和周总管低语什么,只看着两人神情似乎格外不好,而后周总管便对着小太监吩咐几句。 那个带着老叟要离开的禁军被人拦住,折返回来。 周围人面面相觑,眼中有惊疑之色。 皇后皱眉,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些动静。 对皇帝温声说道:“这老者年老体迈,不如叫他下去,请太医医治一番吧?” 他不看皇后。 “既然这人在朕的寿宴上出了事,朕自然要保他安然无恙。” “就在这,好好看看。” 闻言,敏锐之人察觉到似乎有些暗流涌动,皆不动声色。 我看着皇帝的举动,心中明白,若是这老叟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在皇帝的寿宴出了事情,必须有人担责。 太医匆匆赶来,谨慎又小心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为那老叟医治。 这才发现他面容扭曲,神色痛苦至极,嘴角溢出鲜血,似乎惨遭不少折磨。 不敢犹豫,当即查看情况。 一时间殿内静默。 皇帝轻敲龙椅把手,眉头紧皱: “如何了?” 太医不敢迟疑,当即上前,低声说道:“回皇上,这位老叟怕是、怕是中了毒。” “什么?” “中毒!” 闻言,不少人惊呼出声,又飞快回过神来,压低声音。 “这可是在皇宫的宴会上,怎么会中毒?” “皇上小心!” 周总管瞬间神情警惕,站在皇帝面前。 宫中新任禁军统领也带兵上前,一心护驾。 太和殿内,众人皆因为这两个字而神情慌乱起来。 皇后心中一紧,一把拉过昭明,将她护在身后。 丽妃也小心翼翼地牵着陈嘉瑞。 其他一同参加寿宴的老叟脸色大变,与那中毒之人同席而坐的更是惊恐万分,连连后退,只觉后怕。 他们本就年纪大了,今日参加寿宴、拜见皇帝又是万分小心谨慎,精神已然高度紧绷,此时一心慌,不少人狼狈摔伤,现场一片混乱。 皇帝看着眼前的情况,心中怒意升腾。 周总管回过神来,指着中毒老叟的席面,高声道: “来人,快检查一番!” 闻言,不少太监闻讯赶过去,小心地护好席面的吃食。 太医知道在皇帝宴会上有人中毒身亡,必然引得大怒,然而那老叟年纪颇大,身子本就不算好,如今更是 他额头渗着冷汗,派人将其送到偏殿后,谨慎地为他施针逼毒。 可惜,效果却不大。 殿内,其他太医分别去检查那桌席面的吃食。 动作小心。 众人看着他们,心中紧张,不少人窃窃私语。 “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 “当真不要命了!” “小声点,别被人听见” 突然,皇帝一拍桌子,脸色瞬间沉下来: “闭嘴!” 一声怒喝,响彻整座殿内。 闻言,众人一震,当即请罪,不敢再说话。 皇帝不语,冷眼看着那群太医的举动。 他们在皇帝的注视下,双手发颤,心惊肉跳,生怕自己一时间毫无进度,惹来皇帝不悦。 突然,有一太医惊呼: “这汤有毒!” 第594章 第594章 他正好在检查桌上的一道鹿茸汤。 银针刚放下去,不过一会儿,瞬间发黑了。 这说明里头分明有毒! 闻言,众人一惊,连忙看过去,看见是鹿茸汤,瞬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席面。 不少人心中庆幸。 这道鹿茸是特意给这群老叟准备的。 而其他老叟心惊,下一秒又缓了口气。 “刚刚这鹿茸汤烫的很,我不敢喝,想趁着它凉一些,哪想到” 他们目光下意识落到偏殿那边。 幸好,他们没那么心急。 皇帝反问:“鹿茸汤?” 发现汤有毒的何太医拱手道: “回皇上,正是这鹿茸汤有毒。” 皇帝深吸口气,看着他:“何毒?” 正好,此时去为那中毒老叟医治的太医沉着脸出来,小心地跪地回复:“回皇上,那老叟中毒颇深,怕是无力回天了。” 闻言,众人呼吸一滞。 这是要死人了! 要在皇帝的寿宴上死人了! 当真是 众人眼神闪烁,不敢去看皇帝的神情。 不用猜,定然十分难看。 不知此事一出,民间一些人该如何编排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去用皇宫里最好的药,一定要给朕保住他的命。” “他既然给朕来庆寿,朕必然不会叫他出事。” 话语意味深长。 闻言,那太医心头一动,瞬间心惊肉跳。 声音发颤:“是!微臣,一定会治好他。” 说着,他两腿颤颤起身,跟着小太监匆匆离去。 我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 他急了一步,却把自己逼上了死路。 见那老叟似乎能保下一命,众人面上缓了口气。 皇帝看向何太医:“继续说。” 何太医咬牙:“还请皇上让微臣去查看一下那老叟的情况,再判断。” 皇帝摆手。 他拱手离开,朝偏殿而去。 而后,众人神情肃穆,沉默不语,与原先的喜庆形成天壤之别。 皇帝看着众人的神色,意味不明道:“原先,朕以为今日很是欢喜,却不料中途出现了这事,叫朕猝不及防。” “待查清真相,定然严惩不饶。” 闻言,众人跪地应是。 更有甚者出言:“此人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寿宴上下毒,尤其可见其心险恶。” “暗藏不轨之心,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正是。” 我看过去,说话那人是个御史,倒是硬气。 皇帝不置可否。 不一会,那何太医便步履匆匆地走出来。 他低着头,在皇帝面前下跪,将自己得知的情况一一说来:“那老叟发作时间极快,口吐鲜血,毒性又强。微臣刚刚检查一番,又与几位太医推断,想来此毒则是——” “鹤顶红。”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什么?” “鹤顶红!” “这人如此狠毒,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若非那老叟心急快快饮用了那滚烫的鹿茸汤,怕是要等多位老叟都中毒了。” “好恶毒的心思!” “此人定然包含谋逆之心!” 众人纷纷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皇帝冷眼一扫,吓得众人心惊,纷纷闭嘴。 他意味不明道:“朕倒是好奇,究竟是谁要在朕的寿宴上,下了这见血封喉之毒,这分明是要踩朕的脸面。” 说到最后,他猛然扬高了声音,难掩怒意。 众人心颤,纷纷下跪行礼。 “皇上恕罪。” 皇后也连忙跪下,眉头紧皱,似是担心皇帝。 皇帝咬牙切齿:“查!” “把所有和这道菜有接触的人全都一一审问过去。” “朕要查个清清楚楚!” “是。” 禁兵和内侍领命而去。 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皆知皇帝此时怒极,不敢随意出言。 还是皇后看着众人小心的模样,温声道:“皇上息怒,您犯了怒气,因此伤身,不是合了幕后贼子之意?” 她温声道:“如今众位大臣都心忧皇上身体,您可不要再动怒了。” 闻言,皇帝勉强点头。 “皇后的好意,朕心知肚明。” 她缓缓一笑。 不久后,御膳房内但凡和这道鹿茸汤有接触的人都被带上来。 目测有十多人。 其中,有清洗鹿茸的下人,掌厨的御厨、传菜的宫女等等。 众目睽睽之下,又迎着皇帝的冷眼,他们心有戚戚,把自己知道的一一说来。 又说到当时的人证,以此证明自己并未按照下手。 听闻,众人眉头一皱。 这些看似没有什么漏洞。 何太医皱眉沉思,又拿起那道鹿茸汤,突然眼前一亮:“或许,这毒在鹿茸之中!” 说着,他看向御膳房之人: “敢问剩下那些鹿茸可在?” 闻言,他们明白其意,当即派人去把剩下的鹿茸取来。 在皇帝的示意下,又取了鹿茸一试。 果不其然,生鹿茸有毒! 众人大惊。 皇帝眼神微眯:“看来,是要查清这些鹿茸是从何处得到的” 第595章 第595章 咚。 我心中一重。 原来这次的计谋是朝我来的。 在人群中,有人迟疑说道:“这事似乎是由裴大人接手的” 像是瞬间被点醒一番,不少人闻言,神情莫测地朝我看来。 毕竟朝堂上,除了我之外,还没有什么姓裴的官员。 众人的视线或揣测、或打量、或思忖。 皇帝眉头一沉:“裴大人?” 闻言,我不做推脱,拱手起身:“回皇上,此次鹿茸采买一事,确实是由微臣手下的人负责。” “你要如何解释?” 他的一声质问,瞬间叫殿内一静。 众人呼吸一滞。 我依旧坦然镇定:“回皇上,微臣愿替皇上彻查此事,找出幕后下毒之人。” “就怕是——贼喊捉贼。” 有人突兀说了一句。 我朝那人看过去。 是刚刚要求皇帝严惩幕后之人的王御史。 他冷哼一声,态度又冲又硬。 我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嘲讽而动怒:“既然如此,还请王御史做个见证,也好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混搅是非、兴风作浪。” 而后,我扬高声音,坚定有力:“求皇上让微臣彻查此事,给中毒老叟一个公道,也证明微臣清白。” 此话在殿内回荡。 皇帝沉默不语。 皇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众人一眼,轻声劝道:“幕后之人下毒害人,其心可诛,却不能因此坏了皇帝今日的寿宴。不如” 她缓缓道:“查清真凶一事容后再议,今日的寿宴先办下去?” 皇帝断然拒绝:“既然今日当众出了事,朕如何能粉饰太平?” “背后之人妄想挑衅于朕,必然要接受朕的怒火,今日必定要查出来!” 皇后轻点头道:“皇上说的是。” 而后,她不再说话。 余光一顿,见昭明有些害怕,便牵过她的手,低声安慰几句。 一片寂静中,有人说道:“回皇上,裴大人既然有胆子主动彻查此事,说明他定然心中坦然,毫无畏惧,老臣恳请皇上给他一次机会。” 闻言,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那人居然是史正思。 他正一脸紧张关切地看着我,朝我点头示意。 见状,我心中越发警惕起来。 皇帝听闻此言,抬眸瞥了他一眼,点点头:“也罢,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转头看向我:“裴云程,朕限你当场便要找出此人。” “不然,一切罪责皆由你承担。” 郑太傅脸色微变,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脸色不变,沉着应是。 而后派人去把张合叫来。 他是负责采买贵重食材的经手人。 自然就包括这个鹿茸。 鹿茸昂贵稀有,这次特意做成鹿茸汤赐给诸位老叟便是以示皇恩。 没想到,这皇恩转眼间却成了差点害死他们的毒药。 这简直是把皇帝的脸面狠狠地踩到脚下。 皇帝自然勃然大怒。 张合很快便匆匆赶来。 他步履急促,显得慌乱,跪地朝皇帝行礼:“见过皇上。” 我垂眸看着他。 他双眼轻颤,或许是紧张,说话时都在不自觉发抖。 只是行过礼后,他却并未站起来,而是依旧跪在地上。 “小人有罪,心中深感惭愧,特来向皇帝告罪。” 我想到什么,目光落到他身上。 闻言,皇帝眼皮轻抬,扫过这个小小书吏。 “说。” 张合咬紧后槽牙,双手攥紧,深深掐紧肉里:“回皇上,这毒鹿茸一事小人知情。” “一切都是裴、裴云程裴大人教唆小人的。” 此话一出,像是平底炸惊雷一般,惊得众人脸色瞬变。 第596章 第596章 “哦?” 皇帝冷眼扫过我。 张合吞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裴大人心中不满皇上,便、便借此机会故意叫您寿宴上出事,以此引来众人非议” 他声音逐渐低下去。 微不可闻。 随即想到什么,立马高声说道:“小人这次站出来揭发此事,也是不忍叫皇上您被他愚弄。” “小人主动告知,只求皇上饶恕小人的家人,小人愿以死谢罪。” 说罢,他“嘭”的一声跪地叩首,声音很是响亮。 殿内安静,无人说话。 只有眼神在私下无声交流。 皇帝冷眼看向我:“你怎么说?” 闻言,我拱手:“恳请皇上不偏听偏信,微臣愿当众审问一番,以查清真相。” 话音刚落,便有人急着跳出来: “别人言辞便是一面之词,你说的又何尝不是?” 我并不恼怒,含笑看着王御史上蹦下蹿的模样: “御史何必心急?” “这审问,自然是要听被审之人说出的真话。” 皇帝轻笑了一声,眼神带着冷意。 “那你便问问,看看真相究竟如何。” 我沉稳应好。 而后转身看向张合。 他低着头,我只能看见他颤抖的眼皮。 今日早时,我们还算是平和地交谈了户部的一些公事。 哪曾想,转眼间便成了如今敌对的一方。 我冷声问他:“你且说说,我教唆你的那些话,究竟是发生在何时何地?” 闻言,他深吸口气,状似思索:“那时、大概是、是一月前所发生的事情” 我打断他:“究竟是什么时候?你既然心中一直记着此事,想来如此重要的时间,你该不会忘记吧?” 他看着我,笃定道:“是、是三月初五那日下值前,您私下对我说的。” 我眉头一紧。 “毒鹿茸是怎么得来的?” “是您给我的。” “在什么地方?” “您私下把我叫到角落处,没人看到。” 我凉凉道:“看来没有人证了?” 他沉默低头。 我顺势眼神一扫,却正好和不远处的史正思对上视线。 他朝我勾唇,露出一抹嘲讽之意。 我眼神一眯。 果然,他有鬼。 这张合,到底还是被他利用上了。 王御史冷笑:“既然如此,裴大人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只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质问张合: “那你为何如今等人死了,才揭发一切?为何不早说,这样不是便能避开此番闹事?” 张合垂眸,脸色微变:“因为,因为大人心狠手辣,小人的家人受大人逼迫,小人不得不从。” 他低声说道。 我加重语气: “可惜了,知情不报也当以从罪论定。你逃不了一死,你的家人亦是。” 他猛然抬头,双眼微微瞪大,定定地看了我几秒。 转而他猛然转身,朝着皇帝磕头:“求皇上饶了小人,小人愿以死谢罪,可小人的家人是无辜的。” 他说一句便磕头一下。 没一会儿,额头便满是血痕。 皇帝应道:“你若所说为真,揭发有功,朕便饶了你家人。” 可惜,却没有说顺势饶了他。 张合不敢侥幸,心中只觉万分庆幸。 皇帝转而看向我:“你问出什么了?” 我拱手,端正示意:“回皇上,他在撒谎。” 张合一怔。 众人神情侧目。 皇帝皱眉,压抑着不悦道:“说。” 我瞥了张合一眼: “因为那日,我特意请了假,去为范大人外放送行。” 这事,他该心知肚明才是。 第597章 第597章 闻言,张合却显而易见地慌张起来。 “是、是我记错了,好像是初、初七那日” “究竟是哪日,你一心想要揭发我,怎么会记不清呢?”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喘着气,额头冒着大滴大滴的冷汗。 “小人、小人” 这下,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殿内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 皇帝眼神一沉:“你在骗朕?” “不敢!不敢!” 他高声反驳,下一秒却忍不住双眼发颤,避开皇帝的视线。 我上前一步,拱手朗声示意:“回皇上,张合不过是一个小小书吏,何须冒着大不韪污蔑于我?他今日此言此行,背后定然有人故意唆使。” “还请皇帝明察。” 闻言,皇帝沉默。 王御史啧啧两声:“如今事情还没得知真相,如何确定他是说假?” 我毫不理会。 没把他看在眼中。 反倒是郑太傅不紧不慢地瞥了他一眼:“皇上都没开口,你插什么话?” 闻言,他心头一惊,连连否认:“我何曾插过皇上的话?只是心有不解” 皇帝一个冷眼轻扫过去,吓得他瞬间噤声。 不敢说话。 皇帝眼神一动,从我身上划过,落到张合身上。 一事闹至如今,他心中怒火更甚。 “你胆敢在朕面前说谎?” 张合恐惧连连:“不敢,不敢” 我朗声道:“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派人去查一下张合这段时间家中的动静,是否有人不见踪迹,或是突然发了一笔横财等等,便能从中知晓几分。” “来人,去查。” 话音刚落,张合便瞬间脸色大变,跪地求饶。 “皇上!小人知错!” 他高声叫道,语气惶恐不安。 此话一出,算是彻底暴露自己说谎了。 众人看向他,神情一厉。 他颤声道:“回皇上,小人有错,小人、小人” 他咬紧牙关。 我道:“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要查清幕后之人是谁?是否心中对皇上心有不满,才闹出今日这事。” “今日,那人敢教唆一小吏使用毒鹿茸,那来日,怕是” 我话语未尽,但一切众人心照不宣。 皇帝眉头一紧,看向低头发颤的张合。 “你倒是个胆子大的,胆敢欺骗于朕,幕后之人——是谁?” 他看似话语淡淡,然而却叫张合丝毫不敢忽视。 毕竟,那可是天子。 权倾天下,掌握生杀夺予之人。 沉默不过两秒,见张合没说话,皇帝摆手,叫人把他拖下去。 “用刑逼供,把他肚子里知道的全都吐出来。” “是。” 周总管摆手,叫人过去。 见不少禁军来势汹汹,张合彻底怕了,他崩溃大哭:“求皇上饶命,小人不敢不从,不敢不从啊!” “小人的家人被抓走威胁,小人死了不要紧,唯独不想连累家人啊!” 此话一出,不少人隐隐皱眉。 神色有异,互相对视一眼。 史正思见状,站出一步,看着他,沉声道:“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你快说出来,定然能保得家人无恙!” 闻言,张合愣住,额头的冷汗瞬间从鬓角往下冒,神色似有迟疑。 我眉头一紧,当机立断对他呵道:“张合,如今在皇上面前,还有何不敢说的?” 话落,我隐晦地瞥了史正思一眼。 皇帝不耐烦,不过一个小吏。 “动刑!” 皇后犹豫之下,还是低声劝道:“今日是皇帝的寿宴,本该是个欢欢喜喜的日子,不宜见血和杀生,不如暂且” 皇帝冷哼一声。 站起身,朝着跪在地上的张合走去,居高临下道:“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说。”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成为压垮张合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般:“回皇上,是、是史尚书!” “是史尚书要我这么做!” 另一道惊雷划破天际。 众人难以置信,看向史正思的眼神止不住惊诧。 “什么?” “居然是史尚书?” “不可能吧” 史正思却挺直腰板,沉稳站着,面上不显慌张,只有被污蔑的错愕和惊怒。 “你、你何故冤枉于我?” 他暗自摇头叹息:“求皇上明鉴!” 他缓缓跪地,一张略显苍老的脸上满是悲切之意。 恍如被平白污蔑的忠臣一般,叫人心中动容。 见状,不少人出列,为史正思说话:“回皇上,史正思这些年来做事兢兢业业,众人皆看在眼中,怎么可能、可能是” “就是啊,皇上明鉴,史大人一心为公,鞠躬尽瘁啊。” “这小吏分明是不怀好心,故意攀污史尚书,该严惩此人才是!” “正是!” 面对众人的指责,张合攥紧双手,解释道:“小人不敢撒谎,是史尚书抓了小人的一家老小,借此威逼利诱,叫小人利用这毒鹿茸故意害裴大人!” “若皇上不行,可去找来小人的妻儿老小,他们、他们此时被史尚书派人关押着!” “小人愿发毒誓,若是说了谎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越说越激动,不停地磕头请罪。 原先就已红肿的额头更是青紫不堪。 第598章 第598章 史正思简直不堪其辱:“当真荒唐!” “老臣究竟是为何要教唆他人,污蔑裴大人?” 他脸上满是恼怒之意。 身后人为他说话,怒指张合:“若史尚书当真以你家人作威胁,那你今日怎么还敢当众将实情一一说来,就不怕你家人有事?” “如此看来,你此言定然有诈。” 闻言,不少人应和。 更有甚至还怀疑:“或许今日真是这裴云程联合这小吏一同演的戏,目的就是为了污蔑史尚书。” “有道理” 闻言,我看向那人:“既然如此,那你说说,我为何要针对史尚书?” “自然是、你觊觎史尚书之位。” 我倒是觉得颇为好笑。 “我如今未至三十,皇上便许我户部侍郎一职,实属重任,尚且惶恐都来不及,如何还敢觊觎尚书一位?” 那人语噎。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话虽如此,说我心怀叵测之人不在少数。 张合虽然位卑人微,在一众王公贵族面前,却咬牙硬声道:“小人当众说清实情,自然是因为皇上!” “皇上乃是天子,万里江山之主!” “小人深受威胁,走投无路,求助无门,若是在皇上面前还不能说清事实,那、那岂不是、岂不是” 他还是紧张。 一时间语气发颤,头脑飞快想着措辞,又怕话语不当引得皇帝不悦,又怕自己说不清楚。 然而即便他话语未尽,但众人闻言,心知肚明。 张合咬牙,跪地磕头:“求皇上救小的家人一命。” 我拱手应道:“求皇上查清事实。” 史正思老泪纵横:“求皇上,还老臣一个清白。” 闻言,皇帝气笑了一声。 “你们一个个的,出了事情,倒是全都找朕一个人。” 他沉下来,唤了声:“大理寺卿何在?” 闻言,大理寺卿顾不上抹掉额头的冷汗,上前应声: “回皇上,臣在。” “这件事情,交给你去查。” “张合所言是否为真,他的家人被谁关押,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一定要查得清清楚楚,你可明白?” 甚至,他限大理寺卿今日查出此案。 寿宴结束前,定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闻言,大理寺卿迟疑:“皇上,这时辰、时辰有些太短” “你不行?” 皇帝声音一沉。 他勉强掩去脸上的苦笑,应道:“微臣遵命,一定尽力而为。” 皇帝摆手,叫人把我、史正思、张合以及与这件事情有关的所有人都带下去。 一一审问。 被带走时,张合有些紧张,下意识看向我。 “大人,我” 一旁有人看着,我只说:“只要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就好,不要怕。” 闻言,他咬牙点头。 大理寺卿瞥了我一眼,警告道: “裴大人,慎言。” 我含笑点头。 如他所言,并未再说什么。 只是余光一顿,注意到一旁的史正思。 他如今面上依旧沉稳,从容淡定。 见我看过来,眉头一皱,直接冷淡地瞥开视线。 我却没有忽视他眼中的狠辣。 这人 还没等我想出来什么,我们几人被隔开关押,审问。 由于此次皇帝当众放了话,大理寺可极其重视此事,官员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始审问。 我态度诚恳,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一一回应。 一个时辰眨眼而过。 正当那些官员继续审问的时候,突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推门而入,在那官员耳边低语几句,瞬间引得他脸色大变。 我心头一沉。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第599章 第599章 心里这般想着,也就直接问出来了。 “大人,可是寿宴出了什么事?” 闻言,他眉头一皱: “这事,也算不上什么值得隐瞒的。” 他迟疑道:“刚刚在皇上的寿宴上,有刺客趁机溜进皇宫,刺杀皇上” “什么!” 从刚刚听到“刺客”两个字时,我就已心生不妙。 果不其然。 居然在寿宴上发生刺杀之事! “那,结果如何?可有人受伤?” 我想到离皇帝不远的郑太傅。 可千万别被牵连到。 闻言,他摇摇头:“这刺客的出现虽然出乎意外,可禁军到底不是吃素的,一一擒住了这些刺客,不过伤及几人罢了,皇上安然无恙。” 我道:“真是万幸。” 他摇头:“可不是?若是真叫那群刺客得手了” 话没说完,他便赶紧制住,转移话题: “不过啊,出了这事,裴大人可得小心了。” 我转念一想,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头一沉:“多谢大人好意提醒” 他说得不错。 我确实该小心了。 皇帝今日寿宴接连发生了好几件坏事,先是有老叟中毒,引出背后朝中大臣唆使下毒一事,如今又有刺客混在其中,虽然没出什么大事,可皇帝的脸面就像是被人活生生扔到水泥地里踩了好几脚。 他暴怒异常,面上越发阴沉。 “好大的胆子!” “朕这个皇帝做得真是如履薄冰” 酉时初刻,我与张合等人被大理寺之人押回太和殿时,皇帝正阴沉着脸,似是嘲讽,似是讥笑。 殿内众人皆跪在地,低头不语。 就连皇后也眉头紧皱,跪地请罪。 地上还倒着穿着乐师服饰的刺客尸体。 幸存的几个,也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被人卸去下巴,强行钳住。 无人说话。 殿内弥漫着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就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 我们一行人进来时,皇帝斜眼看过来,眉头皱得越发深。 其他人听闻动静,皆悄悄打量过来。 大理寺卿硬着头皮,拱手,将这几个时辰内打探到的情况一一说来: “回皇上,这张合的家人确实被人掳走,不在家中” 闻言,原先跪在地上的张合双手攥紧。 刚刚我们分开关押,或许是忌惮我的身份,我只是被人带去问话,并无动刑。 可张合却 我余光一顿,落到他满身的血痕之上。 “微臣彻查了史尚书和裴侍郎的府邸,审问其下人,暂时、暂时并未发现异样,且京城人海茫茫,挟持张合家人的幕后之人定然精心策划,官兵皆派出去,一时间、实在没法打探出他们的下落。” 大理寺卿咬牙回话。 皇帝眼皮一抬,尽是冷意:“那朕给你的这两个时辰,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跪地请罪:“微臣有错,请皇上责罚。” 他丝毫不反驳一二。 毕竟皇帝要他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查清挟持张合父母之人,查清幕后之人,他当真是有心无力。 此番皇帝罚他,他也认了。 不过,他也怕皇帝大怒,连忙补充一句:“若是皇上愿给微臣七日时间,微臣定然能找出真凶” 皇帝冷笑:“七日?” “这么久,怕是朕的尸骨已寒。” “皇上!” 皇后惊怒:“您如何能这么说?” “您是天子,自有金龙庇佑” “可有人都已经杀到朕的眼前去了!” 皇帝大怒,“嘭”的一声拍桌而起。 闻言,皇后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什么。 昭明咬着下唇,小心地握住皇后的手,无声地安慰她。 皇后见状,嘴角轻勾,勉强应付。 昭明微微一笑。 她们这些举动,皇帝自然不会看在眼前。 他此时只觉得自己身为天子,尊严全无,脸面被当众打得啪啪响。 “那些刺客,是怎么混进来的?” 第600章 第600章 闻言,禁军统领跪地,低声说道:“他们、他们混在乐师之间,趁机溜进皇宫” 皇帝突然一笑。 笑声突兀。 叫人有些惊惧。 “滥竽充数啊” “究竟是谁派这些刺客来杀朕?” 皇帝扫视众人一圈,只能看到他们的头顶和颤抖的身子。 “又有谁,有这个能耐,叫这群人混到皇宫里头?” 他每说一句话,众人皆心头一颤。 此次寿宴一事,牵扯的官员众多。 其中,乐部的官员最是害怕。 因为乐师的人选正是由他们负责的。 谁想竟被刺客趁机混入。 皇帝反问: “是外邦人故意所为?” “还是朝中有人恨不得除朕而后快?” “皇上息怒。” 他冷笑一声,随手一指:“你,来说说,是谁要害朕?” 被他指到的那人只是一个小小舞姬。 她神情惊恐,面对震怒中的皇帝,此时话都说不清楚。 “奴、奴婢,奴婢不知” “既然不知,那就杀了。” 闻言,众人一惊。 那舞姬更是瞳孔收缩,脸色煞白,当即改口:“皇上求您别杀奴婢,奴婢说” 皇帝沉着脸看她。 她咬牙:“是外邦人做的,他们惧怕皇上威严,所以便派人来杀您。” 皇帝冷哼:“说谎,杀。” 说罢,看向禁军统领,意思不言而喻。 他心头一惊,吞咽了口唾沫。 起身,拔剑,刺下。 那舞姬只惊叫一声,便睁着惊惧的双眼,气绝身亡。 她死了。 众人惶恐。 郑太傅见状,出言阻拦:“皇上!何至于此?” “老臣知您恼怒,可是何必以无辜人的性命泄愤?” “此等草菅人命之举,非仁君所为。”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皇帝此时最是受不得有人反驳。 他冷笑:“太傅觉得,朕不配为仁君?” 闻言,郑太傅咬紧后槽牙:“皇上爱民亲民,如此方为‘仁’。” 皇帝冷哼一声,看向他: “既然如此,那便由太傅说说,究竟是何人派出刺客杀朕?” 太傅垂眸,只说: “老臣不善查案之道,可将此事交由大理寺,仔细审问一番。” 闻言,皇帝却步步紧逼: “朕问你,究竟是谁要害朕?” “不敢说吗?” 他梗着脖子道:“老臣不知。” 皇帝冷笑一声:“那朕便替你说几个人选,例如,前太子?” 此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大变。 皇后更是双手猛然攥紧,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她看着皇帝的背影,不知他此时神情如何,单从这话中便能听出—— 皇帝,他一直忌惮着陈嘉靖。 我自然也能察觉到这点。 只是如今,我更担心郑太傅。 他听闻皇帝此言,脸色一怔,随即反驳:“皇上何出此言?” “二皇子一心敬重君父,从未有过不敬的想法。” “还请皇上明鉴!” “那他府上之前还私藏龙袍!” 皇帝一声质问,逼得郑太傅怒气升起:“这是遭人陷害。” 皇帝一顿,意味不明道: “可并不表示,他从未有过这意思。” 郑太傅沉声道:“皇上心中疑心二皇子,自然不敢信任他。” 他毫不客气地戳穿了皇帝心中所想。 皇帝额头突突直跳,隐隐有羞恼之意。 “朕没有。” “朕一心期望着这个儿子是个好的,以后能继承朕的大统,这样朕百年之后,去见先祖,也算是安心了。可你们瞧瞧,这个逆子他做了什么?” “私藏龙袍之事,就已经能罚他终生圈禁,可朕于心不忍,故意网开一面” 皇帝难掩痛心之意。 众人神色莫晦,心中如何想的,只有自己才知道。 “后来,又出了个寻芳阁之事,私建地道,勾结权贵,互通情报,说是一切都是他的虞侧妃所为,可事实如何,朕却不敢保证。” “他有大逆不道之心,夺位谋逆之举,朕都在为他找借口,尽量放他一马,如此,还想叫朕怎样?” 皇帝越说越生气,似乎一切正如他所说一般。 怒喝声在大殿内回响。 众人不敢说话。 无人想直面皇帝的怒火。 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缓了好久。 一旁的周总管两股颤颤地上前,小心宽慰。 殿内寂静。 郑太傅嘴唇发颤,也被皇帝的怒意吓了一跳。 可他眼神一定,硬声道:“回皇上,二皇子并未有不逆之心,他性情如何,您都看在眼中。” “皇上万万不能冤枉了二皇子。” 闻言,殿内不少人有些迟疑。 而后,零零散散有几人出言应道:“回皇上,二皇子向来对您恭顺谦和,您此言实在有伤父子之情。” “正是如此,还请皇上明鉴” 随后,更是有不少人借机劝谏。 一时间显得众人都在为陈嘉靖说话一般。 我心中暗叫不妙。 第601章 第601章 有心人自然能看出。 可更多人或因党派、或因自己利益,也站出一步,加了把火。 更有甚者,搅乱是非,趁机提出解除二皇子禁闭一事。 果不其然,皇帝大怒。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全都在为那个逆子求情,难不成是朕有错,故意冤枉他?” 皇帝压抑着怒意,眼神冷冷地扫视众人一圈。 没有暴声大呵,没有嘶声怒吼。 却叫众人呼吸一滞,求情声瞬间停住。 “不敢。” 皇帝冷笑一声,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的大臣:“二皇子,真是好深的心机,好厉害的手段,叫朕的这么多大臣都为他说话。” “还不知道,他究竟背着朕做了什么” “皇上!” 皇后忍不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陈嘉靖被皇帝如此羞辱。 她浑身颤抖,却极力稳住声音: “皇上,二皇子并非是有心之人,他从来没有、也不敢有什么谋逆之行。” “皇上是他的君父,一心敬爱之人,他不可能如此。” 皇后咬牙回话,意图维持陈嘉靖的体面。 皇帝瞥了她一眼。 却丝毫不给她脸面,一言未发。 漫长的死寂之中,三皇子眼神一闪,主动站出一步:“父皇,以儿臣看来,二皇兄向来谦和仁善,或许背后有人故意使计,欲使天家父子不和,还请父皇明察。” 他这一举动,可谓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三皇子。 在前太子与皇帝此番争斗之中,可是一个能不费吹灰之力,从中获利不少的人物。 何须 皇帝倒是认真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好心。” “可他被朕不喜,你不该得意吗?” 这一反问,尖锐地刺向三皇子。 他心跳一滞,脸上惶恐: “儿臣不敢,儿臣不敢有何企图。” “只是一心盼着二皇兄与父皇和好,严惩背后拨动是非的恶人。” 这话回得小心翼翼。 闻言,皇帝勾唇。 语气缓和了一瞬。 皇后眼中蓄了一滴泪,将落未落。 她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不想当众失态,遭人嘲讽。 皇帝走过去,朝皇后伸手。 她心中惊疑,见皇帝主动下了台阶,她不敢迟疑,虚扶着起身。 “皇上” 皇帝反手握紧她的手:“二皇子他嚣张跋扈,不敬君父,这些都与皇后无关。” “你也无需再为他费心。” 闻言,皇后一惊。 眼眶蓄着的那滴泪,终究是顺着眼角滑落。 她默默咬紧下唇。 皇帝看向众人,朗声道:“二皇子一事,大臣心知肚明,朕不再说。” “以后再有说想要为他求情,便主动去二皇子府陪他一起圈禁去吧。” 他神色冷沉。 自然不是开玩笑的。 也没有任何蠢人想要这时候试试皇帝的威严。 因此,众人应是,而后又是一片沉默。 今日这寿宴,到底是被毁了。 皇帝满心郁气,眼神发狠,看向那尚且存活的几个刺客。 “这几人,自己说说看,是什么来头。” 闻言,有禁军将领主动把其中一人口中的布团扯下。 严声逼问:“快说,皇上问话呢!” 第602章 第602章 谁知,那刺客却傲气得很。 他双眼一瞪,满是狠意。 直接啐了一口,以示自己的不屑。 虽然被卸了下巴,口水流了一地,但还是努力口齿不清地怒骂道:“呸,狗皇帝” 众人脸色瞬变。 看向他的眼神如同一个死人一般。 皇帝眼神一沉。 不用他说话,禁军统领手起刀落,直接拔刀、砍首。 那人瞬间气绝。 血流一地。 见状,不少人心颤,有些害怕。 皇帝冷哼一声:“下一个,朕倒是要看看,是不是都这么硬气。” 下一个刺客也是个硬头。 甚至威胁道:“狗皇帝,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皇帝闻言,笑了一声: “好性子,朕倒是十分佩服你的勇气。” 他给了禁军统领一个眼神。 那人瞬间了然,直接派人把那刺客带下去。 刺客惊疑,可惜手脚被绑,挣扎不得,他口齿不清道:“做、做什么?” 禁军统领冷笑: “皇上肯亲自开口问话,那是给你们脸面。” “可谁叫你们一个个都不知好歹,我定要给你一些教训。” “先是砍碎了你的手骨、腿骨,再把你种到地里,日日受蚂蚁啃食,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折磨人的手段,我还多着呢” 闻言,那刺客挣扎得越发激烈。 可惜,终究无法摆脱束缚。 一脸惊惧地被带下去。 那禁军统领的话不仅是对那刺客说的,也是对剩下那些刺客说的。 果然,下一个被问话的刺客就老实多了。 只是他闭口不言,一味求死。 皇帝眼神微冷,脸上已经露出几分不耐之意。 见状,禁军统领直接把那人拖下去,去大牢受受刑罚。 如此三四个后,剩下之人彻底老实了。 有人主动说出情报。 “我只是听从上头的命令,要求我们趁机混入宫中,借机刺杀皇上” “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话说了和没说一般。 见皇帝已然十足不悦,那禁军统领不得不当众露了些手段,才叫剩下刺客乖乖回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血腥味越发浓重。 一些后妃早已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是” 那些刺客受尽折磨,神志不清,胡乱说着人名。 有人说是二皇子,也有人说是三皇子,甚至还有人说是皇后派了他们前来。 简直一片混乱。 更难看的,是皇帝的脸色。 他看向这几个胡言乱语、癫狂大笑的刺客,额头青筋暴跳。 “这些人,带下去好好审问。” “朕倒是不信,去牢里走一圈,还不老实。” 他咬牙怒喝。 闻言,众人一颤,低头应是。 刺客被带下去了,可他们被一路拖行留下的血迹无声展示了刚刚那一场审问的血腥可怖。 无人敢忽视。 尤其是被刺客叫出名字的大臣、皇子、皇后等人,更是又惊又惧。 害怕皇帝疑心病重,当真信了他们所言。 一时间,殿内又陷入凝重的死寂。 皇帝突兀冷笑一声。 “朕这个朝廷,当真是漏洞百出,尽是蛀虫和囊虫!” “皇上恕罪。” 众人呐呐。 皇帝道:“宫中守备不严,被人趁乱混入其中,王晨,你该死。” 闻言,禁军统领王晨一惊,知道自己的惩罚终于来了。 他跪地:“臣有罪。” “贬去禁军统领一职,关入大牢。” 王晨吞咽一口唾沫,咬牙应是。 而后皇帝又是指到乐部、礼部、以及教坊等一众官员的名字,不少人贬职或是入狱。 一时间人心惶惶。 害怕下一秒便叫到自己名字。 郑太傅见状不对,出言劝导:“皇上,如今情况尚未查清,如此处罚是否过于仓促?” 皇帝反驳:“若当真查清楚案子,再行责罚,就不知道那时朕是否安然无恙了。” 他眼神阴沉至极。 郑太傅还要再说什么,却是被他身后的官员拉了一下衣袖。 他转头看过去,只见那人微微摇头。 示意他此时皇帝盛怒,什么都听不进去。 见状,他迟疑一瞬,终究默默叹了口气。 而后皇帝追责了一圈人,质问大理寺卿: “以朕来看,你也不尽职。” “革除大理寺卿之职,贬去岭南。” 闻言,他蓦然抬头。 又想起天子之尊,匆忙低下。 只是难掩眼中的惊愕之情。 他知道今日自己或许会被罚,只是没想到皇帝竟然罚得如此狠! 贬去岭南 不少人神色错愕,难以置信。 这罚的,委实太重了些。 皇帝如今越发独断专行了。 不少人心有恻恻。 皇帝眼神一瞥,落到史正思身上。 “史尚书是两朝老臣了” 这话一开口,史正思便心头一跳。 这、这是 皇帝冷眼瞥了他一眼:“张合一事,虽然未查清,然而你逃不了干系,他是户部之人,与之牵连甚多,必须严惩。” “念及史尚书如今多年劳苦功劳,便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闻言史正思心中巨石彻底落地。 他眼神悲切,又含动容之色。 跪地磕头:“皇上!老臣必回去省过自身,更好地报效皇上!” 话落,他极力掩去眼中的笑意。 罚俸对他这般的老臣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皇帝之举,分明是一心保他。 这事,不少人都能看得出来。 至于我 第603章 第603章 皇帝抬眸看我,意味深长道: “裴云程。” “微臣在。” “你于公事一道,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才。” 闻言,我眉头一跳。 心里可丝毫不信皇帝夸我,是要放过我的意思。 果不其然,他话语一转: “可惜啊,你与张合一事,有瓜田李下之嫌,难以自证清白。” 他随口一句话,便给我下了定论。 “便一同贬去岭南吧。” 闻言,我心头一沉。 郑太傅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眼中难掩震惊之色。 他下意识就要帮我说话。 我急忙摇头制止。 皇帝今日既然已经话说出口,那便不容质疑。 毕竟,那些刺客的尸身还未凉呢 岳父要是帮我说话,定然会牵扯到自己。 想到这,我深吸口气,应声: “微臣领旨,谢恩。” 皇帝冷笑一声。 又接着处置了几人。 或许是今日事多有些乏了。 周总管察言观色,立马借力搀扶着他起身。 皇帝正欲起身离开。 突然眼神一眯,瞧见外头似乎有人影鬼鬼祟祟,沉声呵斥:“什么人在外头?” 闻言,众人循声看过去。 被皇帝指到那人无奈,小心地快步走近,跪下。 是个禁军。 他低声认罪:“还请皇上恕罪,小人得到急报,想要上报给皇上” 见状,周总管急忙叫小太监去把急报取来。 而后亲自递给皇帝。 我还未想清楚之后突然被贬去岭南一事,心神瞬间被那急报吸引注意。 这时候,还有什么地方会传来急报 皇帝眉头紧皱,随手打开。 他脸色瞬间变幻莫测。 众人趁机打探皇帝神色。 “哈哈哈哈” 皇帝突兀大笑。 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这笑声丝毫没有喜悦之意。 更多的是嘲讽与讽刺。 他突然问道:“钦天监监正何在?” 闻言,底下有人出列,沉声道:“臣在。” 皇帝质问他: “为何今日朕寿宴,却接二连三发生祸事,你就没有测出今日的吉凶福祸?” 闻言,监正一颤,还来不及回话,就听见暴怒的皇帝冷声道: “来人,杀!” 或许是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众人一愣,还来不及回过神,就见有一禁军动手,直接当场斩杀监正。 “啊!” “皇上!” 众人惊呼出声,后退连连。 那监正周围一米的位置,都没人敢靠近。 和刚刚杀刺客不一样。 这可是朝中大臣。 竟然也当场说杀就杀了? 那个王御史,压下心头的惧意,站出一步,指责皇帝:“皇帝此举,实属昏君所为。” 皇帝念及他御史身份,忍了一步。 “朕要杀他,可丝毫没有冤枉了他。” “你们瞧瞧,今日又传回了什么好消息?”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显然是讽刺。 “周公公,你来说。” 他直接将那急报扔给周总管。 纸张轻薄,不过半空便直接飘落下去。 周总管慌张捡起这急报,眼神匆匆扫过,便身心俱震。 难怪皇帝如此震怒! 他颤着声音,将急报上的消息缓缓说出。 瞬间,众人哗然。 如同滚烫烧开的沸水一般,越发闹腾。 “这怎么可能?” “沈将军怎么会失手?” “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我闭上眼,缓和微微急促的心跳。 果然是多事之秋。 事情一窝蜂地全都涌上来了。 沈晚舟那边,也乱了。 幽州接近半城几乎再次失守。 更糟糕的是,沈晚舟作为主将,在与党项的一次正面抗战之中,中箭落入河中,不知踪迹。 此时群龙无首,更是混乱。 难怪皇帝如此大怒。 我尚且不顾得自己之事,只想着幽州怎会再次乱了? 我心有不解。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为何沈晚舟身为主将,却无人保护,以致如此下场? 幽州,幽州的百姓难道还要再次经历战乱吗? 第604章 第604章 “幽州” 皇帝闭上眼睛,似在沉思。 有大臣忙不迭上前示意:“皇上!既然、既然沈将军暂时不知所踪,可大军不能群龙无首,微臣以为得赶紧指定大将,统领全军,以稳定军心。” “正是如此,还请皇上决策。” 不少人应和。 皇帝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冷冷瞥了一眼众人:“既然如此,那你们觉得,要举荐谁?” 闻言,众人四目相对,一时愣住。 就目前而言,众人皆能看得出来幽州之地是个烫手山芋。 党项人向来奸凶蛮狠,又擅马上作战,若非这些年被沈晚舟率军击败,气势颓靡了些,恐怕陈国大半疆域都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如今,沈晚舟又落水,不知所踪 一些大臣有心想要举荐与自己交好的武将,抬头时却见他们目光躲闪,显然心有担忧,不愿出征。 自然。 哪里都不缺一些忠志之士。 也有不少武将趁机毛遂自荐。 可他们或者经验不足,或者身份平平,不能服众,还没等皇帝说话,便被其他人否决。 皇帝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史正思见状,给身后人一个眼神。 突然,嘈杂的人群中,有人不满:“总不至于这大陈没了沈将军,各个都是没胆气的软爬虫吧?” 这话虽然说得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到有心人的耳中。 “行了!” 皇帝拍桌而起。 见事情闹到如今,他迎着众人的眼神,满心烦郁,摆手道: “此事朕心意已决,无需再说。” 说罢,他转身离开。 众人面上一愣,纷纷为皇帝行礼送行。 皇后等一众后妃自然也随皇帝离去。 如此,只剩下一众来参加寿宴的大臣。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长叹一声: “可惜国难当头,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这话,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在场的大臣。 他们脸色皆有些难看。 张钧刚刚一力举荐大将,却老是被史正思一派的大臣否定,此时脸色也不甚好看。 他看了史正思一眼:“如今外敌难侵,我们同朝为官,可千万别自乱手脚,引发内乱啊。” 史正思若有所感,朝他看过去。 感慨一声:“张尚书说得有理,如今还望众人齐心协力才是。” 郑太傅脸色绷紧,眼中闪过一抹忧愁之色。 他朝我看来,微微摇头。 如今,殿内还有不少内侍,可谓是眼线密布。 朝臣自然不可能胡乱说些什么。 到时候被有心人记下,少不得自己吃苦头。 于是乎,不过三言两句看似平常的交锋,众人便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我跟着郑太傅一路走着。 他年纪大了,经历了今日寿宴上的种种事情,有些心力疲惫。 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了我一句: “那中毒的老叟” 若是我没猜错,他怕是死了。 鹤顶红。 见血封喉之名,向来人尽皆知。 皇帝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自然不可能把那老叟的死讯传出去。 我微微点头示意。 他瞬间明白了。 也不再说什么。 “如今,当真是多事之秋啊。” “确实。” 谁也没想到,短短一日时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我转眼间被皇帝贬去岭南、又得知了幽州那边传来的噩耗 说到幽州,脑中下意识想到那段随军出征的日子。半年前凯旋之时,以为明城、大丽、苍城、扶余城等百姓皆可以安然入眠。 哪曾想,战乱爆发不过眨眼之间。 甚至,沦陷也不过转瞬之事。 真是令人唏嘘。 郑太傅走在前面,脊背有些不自觉的弯驼,可他走得笔直有力。 他突然问我: “那沅芷呢?你想好要怎么和她说了吗?” 第605章 第605章 闻言,我微微点头: “一切,还是看她的意思。” “岭南那边偏远,路上怕是要走上好几个月,安若也还小,我想着” “若是可以,便叫她和孩子留在京城。” “等到日后,我尽力周旋一番,若是调到离京城较近的地方,到时候再让她们母女过来。” 若能无视分别的痛苦,这是我觉得最周全的想法。 京城与岭南相隔数千里,何其遥远? 沅芷身子骨算不上强健,再加上安若年幼,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因此,若可以,还是叫她们在京城这边安享富裕。 郑太傅闻言,不置可否。 “这是你的想法,到时候问问她。” “不过我瞧着,那丫头的脾气也倔得很” 说着打趣的话,可他眼中却丝毫看不到笑意。 若是如他所想,郑沅芷随我离开,怕是以后也难再相见了。 想到这,他难掩埋怨: “何至于此?” 闻言,我心中一缓,明白他这是有些责怪皇上。 何至于因一件尚未查清之案,就叫我去了岭南? 怨皇帝不公,以至于叫他和女儿活生生骨肉分离。 “再说那个史正思” 郑太傅眉头紧皱。 “千万要小心此人。” 我点头应好。 不用他说,我自然是万分戒备。 皇帝已经几次三番放过史正思此人,这究竟是 我心中猜测。 却迟迟不敢相信。 分别前,郑太傅转头看我,伸手轻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抚之意:“皇帝今日不悦,一时间发火牵连了不少大臣。” “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替你周旋一番。” 我心中感激: “岳父一番心意,我感激不尽。” 他摆手,疲惫的双眼看向远方:“行了,回去和沅芷说一声吧,这孩子” “可别太伤心了。” 闻言,我脸上笑意微顿,手指不自在地微微蜷曲一下。 “好” 等我回到府上时,天色已然全黑,唯有一抹弯月时隐时现,发出浅浅的光辉。 我脚步微沉,朝主屋走去。 抬头一看,只见窗纱透出昏黄的暖光,隐约映出里头的人影。 下人经过,有些惊讶地和我行礼:“大人,外头风大,您为何站着不动?” 我摇头:“没什么,你先下去吧。” 下人有些疑惑地离开。 我缓缓走过去。 走近时,耳旁听到的笑声也越发明显。 郑沅芷正带着安若一同玩闹。 母女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笑意。 我下意识嘴角一勾。 她们听见动静,朝我看过来。 郑沅芷眼前一亮,随即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抱着安若起身,恍若寻常一般和我说着安若今日闹出的笑话。 安若年纪小,听到自己的糗事,有些害羞地捂住脸。 “爹爹不要笑我,不要笑我” 见状,我难掩脸上的笑意,努力压了压嘴角:“好,爹爹不笑你。” 和安若笑闹了一会儿,她有些困了,眼皮耷拉下来,显得恬静乖巧。 奶娘当即把她抱走,送到房间里睡觉去了。 等她走后,郑沅芷催我去洗漱。 我还没出口的话顿在嗓子里,默了默,只得照做。 洗漱、、。 我与她相拥而眠。 她安心地闭着眼睛,半躺在我怀里,侧脸贴着胸膛:“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我伸手着她的长发,鼻间隐隐闻到一股幽香。 是她发膏的味道,清淡、雅致。 很好闻。 心里也不因她的话感到惊奇: “你又看出来了?” 她哼了哼:“那可不,我对你多了解?” “今日一看你回来,心里便是装着事。” 闻言,我心头一松,缓缓把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郑沅芷。 第606章 第606章 她听到那鹿茸被泡了鹤顶红时,脸色越发凝重。 “这、这可是毒药!” “这鹿茸从清洗、到送上席面,中间有多少人接手,他们都没发现问题吗?” 她有些难以置信。 闻言,我原先抚着她长发的手一顿。 这个问题,自然有不少人能想到。 可 我幽幽叹了口气。 也是因此,皇帝大怒。 后来,她听到幽州一事,更是整个人直接坐起身,惊呼:“什么?” “幽州、又乱了?” 她眉头紧皱,神色很是凝重。 可国家动乱,她一个小小女子,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郑沅芷垂眸,叹了口气: “我这时候,倒是羡慕极了沈将军。” “沈将军,也在混乱中暂时不知所踪。” 郑沅芷浑身一僵。 “她可是主将!” “当时局势混乱,这些都是目睹当时情况的将领写信告知的。” 闻言,郑沅芷也没了什么心思。 她有些呆呆道:“沈将军,怎么就出事了?” “或许,她会安然无恙” 见状,我眉头一动,趁机说出自己被贬去岭南一事。 闻言,她幽幽看着我。 “原来皇帝只是把你贬去岭南,不是赐死啊?” “我还以为,出了这么多事,皇帝怒极,直接下狠手呢。” 我脸色一僵。 “或许该庆幸,这急报送上来时,晚了一步。” 原先心中略显沉重的话题就这么说出来。 郑沅芷的反应还好,没有心慌意乱。 她靠在我胸膛上,闷声闷气地说道: “只要你好好的,平安无事就好” 我心里发软。 随即,嘴角紧抿:“既然不日后,我要去岭南,那你” 我有些迟疑。 她却不做多想。 “自然是要和你一起离开。” 我微微正色,扶正她的肩膀,和她说清楚:“岭南之地,何其偏远?” “单单是这趟路,便我怕你受不了” “还没走过,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了?” 她一一反驳。 忍不住咬着下唇:“我只知道,自己受不了和你分开的日子” “当时你去幽州,我知道那只是一段时间,却依旧日日夜夜思念不止。” “如今,你要去岭南,又不知何日才能回来。” “难不成你叫我要时时刻刻守着那一丁点期望过日?” 闻言,我语噎。 不知道要怎么回她。 她对我的心意,我是清楚的 见状,郑沅芷眼神执拗,眼中逐渐泛着水光:“再说了,你难道要把我一个人抛弃在京城吗?” “那不是抛弃” 她反驳:“就是。” “你以后去了岭南,十年八年不回来,是在那另外安家不成?” 闻言,我自然反驳:“不可能。” “我的妻子唯有你,孩子也只有安若一人。” 她勾了勾嘴角。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求我与安若留下?” 闻言,我说不出话。 心中酸软:“是我错了。” “我与你一起,时时刻刻都一起。” 语气轻柔,带着安抚之意。 灯火昏黄,照在她白净明媚的脸上。 只见她重重点头,一滴泪随之落下。 我紧紧地抱着她,心中只觉愧疚。 若非是我无能,何须连累她这般为我牵挂? 雷霆雨露,怎会皆是天恩 一片沉默中,她靠在我怀里,轻声道: “时间不早了,该睡下了。” 话落,她轻轻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我心头一动,瞬间意会 隔日起身时,我与郑沅芷相视一笑。 她去打点一番名下的店铺,我也准备此次即将离京的事宜。 只是没多久,却听到郑太傅上门的消息。 我一愣,示意下人好生招待。 匆忙赶去前院时,只见他脸色冷沉地坐在那边。 “岳父前来,可是来见沅芷的?可惜她今早出门去了” 没想到,郑太傅摆手。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闻言,我心头一动,想着他今日前来的原因。 郑太傅说完,便一时没了下文。 他眉头皱得很深,在眉间印上了川字的纹路,神色似在迟疑。 见他这副样子,怕是接下来要说的是大事。 否则,何必大早上突然来找我? “岳父,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闻言,他眼神微动,示意我叫所有下人离开。 我照做,眉头不自觉皱起。 只见郑太傅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今日皇上他有意——御驾出征。” 此话一出,我瞬间愣住,难以置信道: “御驾出征?” “皇上他” 我深觉不解。 且不说幽州与京城相距甚远,此番御驾出征,定然劳民伤财。 再说皇帝,他也并非是武能定乾坤之人 郑太傅皱眉:“或许是昨日,在寿宴上当众闹出这么多事,私下流言纷飞,皇上心有不甘,便想着做些什么” 第607章 第607章 可这未免有些过了。 我心知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该说出口,便勉强咽下口中未尽之语。 御驾亲征,可并非说得那么容易。 而今日岳父主动找我,怕是也想和我商议一番这事。 我迟疑道:“那今日岳父前来” 郑太傅瞥了我一眼:“一是来把此事告知于你,二来,也是再来看看你们。” “世事无常啊。” “小婿惭愧。” 他道:“此番皇帝意图御驾亲征的消息还没有正式传出来,若是可以,得想办法叫皇帝收回成命。” 我点头应是。 只是想要做到,却是不容易。 郑太傅自然也明白。 他脸上闪过一抹愁绪。 突然,外头有人走近。 “可是爹爹来了?” 先闻其声,未见其人。 我与郑太傅循声看去。 是郑沅芷。 她得知消息,快步前来,呼吸还带着几分急促之意。 我想到什么,主动和郑太傅解释一声:“小婿以为今日岳父过来,是想要见见沅芷,便叫人去找她。” 他点点头。 “你有心。” 郑沅芷走近,打量一眼她的老父亲,随即笑道:“爹今日上门,倒是正巧我有事出去了,没能遇上。” 他含笑看着女儿,不自觉露出一抹复杂之色:“我过来瞧瞧你们,见你们好好的,便安心了。” 闻言,她心中了然。 这是怕她因我贬官一事而伤心。 郑沅芷坦然道:“爹爹放心,我们一直都会好好的。” “我已经决定,到时候和夫君一起离开。” 郑太傅闻言,也丝毫没有惊讶之色。 “我也猜到了,这段时间多去陪陪你母亲,对了,安若呢?” 郑沅芷笑着和他解释:“安若正在院子” 只是说话间,她心中难掩沉闷。 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回来。 郑太傅和她说了会话,又见了安若,便要离开。 他临走前,转头看我,提醒道: “你也该早做打算。” 话语意有所指。 闻言,我沉声应是。 而御驾亲征一事,不久就闹得京中沸沸扬扬。 皇帝向来唯我独尊,他既然当众做了决定,便不容他人质疑。 后来我听来消息,此事早已着手开办。 看来,无法更改了。 临行前几日,我带着沅芷、安若两人去郑府。 郑夫人得知我们前来,早就准备好一切等着。 等真正看见人时,刚一见面,便忍不住眼泪汪汪。 “可算是来了。” 安若乖巧地打招呼:“外祖母,若若来见外祖母。” “哎哎哎,好孩子。” 郑夫人勉强一笑。 “外祖母可想你了。” 她上前抱过安若,怜爱地摸着她的脸,又看向郑沅芷,眼中带着泪意:“你快坐下尝尝,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 郑沅芷微微抿唇,掩去心中的伤感,笑着应好。 “娘还记得我喜欢吃的。” 郑夫人道:“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如何不记得?” 一时间,她难掩伤心,随即转头看向安若: “若若喜欢吃什么?” “下次过来,外祖母一定备着等你过来吃。” 闻言,安若微微歪头: “若若喜欢吃鱼。” “好,等下次若若来外祖母这边,一定能吃到最新鲜最好吃的鱼。” 她亲密地和安若说话。 安若眼前一亮:“好,一言为定。” “好好好” 一番说笑,原先分别的伤感之意散去不少。 这顿饭众人面上和乐,然而心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吃了饭,我们又在郑府待了一下午,这才离开。 临走前,两老依依不舍。 马车上,郑沅芷把安若交给奶娘,叫两人去坐后面的马车。 我知道她心情不好,见她闭眼沉默,便也不再说话。 如今她打算陪我离开,可以说,接下来好几年都见不到她爹娘。 若是更糟糕些 我微微侧头打量她的神情,却察觉出不对劲。 第608章 第608章 “沅芷。” 仔细一看,她早已默默泪流满面。 双眼泛红,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地径直掉落。 烫在我的心头。 我伸手轻轻帮她抹去眼泪。 她咬紧下唇,扑到我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爹娘他们” 她话语断断续续,哭诉心中的伤感。 “我今日瞧见,他们两人都老了不少,鬓角生了白发。” 她哭了一会,缓过最开始的那段情绪后,低声与我说来。 我心疼不已。 “曾经,我心里还有些怨恨他们,怨他们觉得被退婚是我的错,把我送去老家避开风头。” “可有时候一想,他们做法固执了些,但确实一心为我。” “这次,也不知道要和他们分别多久,不能见面” 我搂着她肩膀的手不断发紧。 “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们。” 她扯扯嘴角: “皇权大于天,你又能如何?” 马车轱辘不紧不慢地转动,我只觉得这个小小的马车,压抑地叫我喘不过气。 郑沅芷反手握紧我:“正所谓船到山前必有路,如今万事已定,我们好好的走下去就好。” 我动容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勾唇,眼中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皇帝既已决定御驾亲征,整个京城便迅速行动起来,筹划出征一事。 而我带着家人远赴岭南,相对而言,便显得无关紧要。 只有曾经相熟的几个同僚私下相送。 我也乐得轻松自在。 打点好一切,留了人看守把京城的宅子、店铺,我们一家人便上路了。 岭南地处陈国东南,山林密布,瘴气横生。 估计着上任的时间,我们不紧不慢地走在官道上。 原先一切安然,可走了一月多,近岭南一地之后,便发现异样之处。 这路上,似乎流民多了不少 就如今日午间,路上便遇到一群大约百来人的流民。 我微微打开车窗,打量着这群人。 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小心地避开官道,用一种警惕且戒备的眼神远远地看着我们。 青年汉子偏多,老人孩子较少。 我们一行人与他们看似相安无事地相对而行。 可我毫不怀疑,若非马车两边的护卫护着,怕是 眼前闪过那些流民如饿狼般凶残的眼神,我收回视线,重新坐正身子。 马车里,郑沅芷眉头微皱,有些困惑:“如何?” 我摇头:“暂且无事。只是” “感觉前路不妙啊。” 果不其然,路上遇到的流民越来越多。 原先那百来人已经算少了。 见状,我们一行人越发小心谨慎。 流民若是有心,不畏生死,聚众闹事,那可不是玩笑事儿。 我眉头一紧,和蒋生荣吩咐几句。 他了然,当即离开。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他过来朝我禀报: “回大人,刚刚小人去打探消息,据说不少人都是因为前段时间家乡发了水灾,无家可归,为了讨口饭吃,便沦为流民。” “什么地方的?” “多是岭南上安、清水一地的。” 闻言,我眉头紧皱。 岭南啊 如今这两天路上遇到的流民越发多了,可见这水灾非同小可,然之前在京中都没听到什么风声。 这一路,怕是不得安稳了。 我心中警惕起来,叫蒋生荣平日里加强戒备。 他领命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也是安心几分。 这次我被贬,蒋生荣不离不弃,带着蒋生耀一起跟着我。 有他们管着手下那群护卫,平日里我也少操心几分。 这晚,我们早早在驿站休息。 闲来无事,我陪着安若读些书,算是带她启蒙。 她也觉得有趣,到了时辰,自己乖乖带着书来找我。 郑沅芷便在一旁看着。 虽然现在处境平平,可一家人在一块,心里倒是宁静的。 安若读完书、认了几个字,眯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 隐隐犯困。 郑沅芷见状,笑着把她抱起来,推她睡觉。 安若眯着眼,含糊道: “爹爹、娘亲,若若睡了” “睡吧,爹娘都陪着你呢。” 她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重重点头。 不一会,便安然入睡。 我看着她的模样,眼中带着笑意。 “这丫头,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是读着来催眠了。” 郑沅芷失笑。 她瞥了我一眼:“这丫头白日时精力足,晚上便困得快” 突然,原先安静的外头发出一阵喧闹声。 且越来越吵闹。 隐隐夹杂着打杀声和痛呼声。 她笑意微敛,惊疑道:“这是怎么了?” 闻言,我示意她待在屋里好好看着安若,自己推门查看。 刚打开门,就连蒋生荣疾步跑来,脸色严肃:“大人,不好了,有流民强闯进来,抢夺粮食!” 抢粮? 第609章 第609章 我瞬间眉头一沉: “驿站的守兵能对付吗?” 闻言,蒋生荣摇头:“流民人多势众,虽然没有武器,体力平平,可拼着不怕死的劲儿,倒是一时难以,如今两方都僵持住了。” 见状,我当机立断,叫他们人都聚集在这,守好郑沅芷和安若两人。 蒋生荣迟疑:“大人,可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闻言,我断然拒绝:“此时已然天黑,夜间出行困难重重,且我们一行人的动静也很瞩目,若是被这群流民盯上,怕是得费一番不小的力气,还是在这守着为妙。” 驿站的守兵未必守不住。 然而我们一动,却势必会吸引外头的流民注意。 蒋生荣面有惭愧:“是小人一时思虑不周。” 我拍着他的肩膀,吩咐道:“你带着人守在这边,若情况不妙,可酌情做决定。” “是,小人一定好生护好夫人和小姐。” 事不宜迟,我又点了蒋生耀以及二十多名护卫匆匆下去查看情况。 然而情况却没有我预想中的那么糟糕。 流民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因此这番闹起来,他们只是凭借着心中的一口气。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他们的攻势被驿站的官兵勉强拦下,不少人已经心生退意。 除了前方的人闹得猛了些,后方的人左右对视,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脚步迟疑下来。 此时,见我带着一众护卫下来,其中人高马大的蒋生耀更是一副孔武有力的模样,驿站的官兵是眼前一亮,而那些流民则是心有恻恻。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 蒋生耀带人冲进去,当即对上了流民的领头人。 “啊!” 不过两三招的功夫,那领头人便被打伤,周围跟着他往前冲的流民瞬间脸色大变,动作间已然有几分怯意。 他们见状不妙,想要转身逃跑,然而已经晚了。 最后方的流民还能勉强逃掉。 可冲在最前面这一批流民,却是被官兵拦住,无路可逃。 此时,他们脸上已经有了几分悲意。 不少人瞬间悔悟跪地求饶道: “求大人饶命!” “求求各位大人开恩!” “我们真是要饿死了,没有办法了” 似乎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不少人呜咽出声。 驿丞刚刚一直心惊胆战,如今见压制了这群作乱之人,脸色露出冷笑: “果真是卑之人,贯会巧言令色。” “既然敢来驿站闹事,那必须要承担代价!” “来人,给我把这群流民全都绑起来!” “是!” 那群流民来不及庆幸自己暂时留下一条小命,忙不迭哭嚎:“家里人都饿死,我也三天没吃东西了,没办法了!” “苍天呐,俺们不过是想要吃点东西,活下去,怎么就那么难?” “求求大人饶了小的,求求您了!” 一时间,场内弥漫着悲切的哭声。 那驿丞瞪了他们一眼:“如今死到临头才知道悔过,晚了。” “晦气玩意儿。” 说着,他指挥官兵赶紧去把地上的尸体处理干净。 随即他转过身来,感激地朝我示意: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我随意点点头,指着那群流民道: “这群人是怎么回事?” “居然胆敢闹事。” 闻言,驿丞厌恶地皱眉:“前段时间岭南一带患了水灾,淹了不少土地,有些人便入了歧途,落草为寇,专门做着打劫闹事的活计” “不是这样!” 不远处有人听到他的话,歇斯底里道:“我们的地都被恶霸抢走了,没有东西吃,外头已经饿死了不少人!” “若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我们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 似乎被他的话刺激到,不少人应声。 声音愤恨又痛苦:“我娘!我儿子全都死了!活生生饿死了!我也要饿死了” 第610章 第610章 叫人闻之只觉可悲。 那驿丞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 “这群民,贯会装模作样,显然知道今日自己所犯大错” 我看向那群面色悲苦,瘦骨嶙峋的流民,视线停在其中一人身上,主动问道: “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闻言,其他人一愣,侧目看过去。 正是被蒋生耀打伤的领头人。 严天高伤及肋骨,又忍饥挨饿好长一段时间。 此时被人压在地上,痛到面色扭曲。 听到我的问话,他不顾一旁的官兵,猛然扬高脖子,嘶声大喊: “是老天不公!害我们至此!” 他眼中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这人确实有些脾性。 “说清楚些。” 他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勉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谨慎地看着我,艰涩道: “敢问大人是何身份。” 蒋生荣得了我的示意,上前一步,朗声道:“这位正是岭南上安县即将上任的裴县令。” 闻言,底下的流民一片哗然。 神情惶恐又期待。 “县令大人,是大官” “是上安县的!” “他他他会不会帮我们?” “什么大官,都是和那群人一会儿!我瞧着也是个心黑的” 那人话还没说完,便被蒋生耀拽着他破破烂烂的衣襟扔到前面的空地上,一脚踹过去。 他瞬间疼得脸色煞白。 蒋生耀虎目圆睁: “你敢背后说大人?” 他这些年吃得好,生得越发高壮,瞧着有些吓人,再加上刚刚露出的那一手,早就把那流民吓得屁滚尿流,连连求饶。 我对蒋生耀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而后不再理会那些小插叙,继续看着严天高。 他神色迟疑:“原来是县令大人” 话语一顿,他猛然扬高声音:“小人求县令大人开粮,给我们一条活路!” 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只跪地叩首。 周围人闻言,也跟着磕头。 “大人求你,求你了!” 严天高隔着人群,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只等我的回复。 那个驿丞掩去自己的小心思,劝我道:“大人,这群刁民是贪得无厌的,要是这次给了他们,那他们下次再逼迫,要如何是好?” 闻言,流民当即否认: “不敢,只求大人这一次帮帮我们!” “我们来时尽是吃草根,扒树皮,已经一月多没有好好吃过了。” 我听着他们的请求声,面上不动声色。 给蒋生荣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安静。 “安静。” 见流民只顾着哭诉,他当即拔出刀,剑光所指,他们瞬间噤声。 不敢再说话。 等人群安静下来后,我才看向他们,反问道:“你们说说,凭什么叫我帮你们?” “别忘了,刚刚你们还主动攻击驿站,准备抢粮,打伤了不少守兵。” 不少人瞬间绝望。 以为我在反唇相讥。 低着头,掩去眼中的痛恨之色。 严天高却不同,他眉头紧皱,心中微妙地跳了几下: “大人,我们愿将功赎罪!” “这群人原先都是清清白白的农家汉子,半辈子都在地里刨食,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也多亏有大人,我们才能及时醒悟。” 他高声喊道:“若是大人能恩赐一些食物,我们愿替大人您做事。” “打扫清洗,搬着重物,做跑腿的脏活累活都做,而且、而且我们中有不少人是从上安县那边来的,你要是想要了解什么情况,我们都能一一告知您!”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下意识吞咽一口唾沫:“大人,您瞧着可以吗?” 闻言,我面上不动声色,只凉凉道: “看来这边还是有聪明人的。” “只是——你来管好他们,若出了什么乱子,唯你是问。” 严天高大喜,眼中隐隐泛着泪意: “好!” 他豪气地一声应下。 “还不赶紧谢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闻言,不少流民才反应过来,嚎啕大哭:“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驿丞有些不情愿,他走近,低声说道: “大人您这是”糊涂啊。 他咽下未尽的话语,解释道:“这流民向来毫无底线,您今日这么做,只是养大了他们的胃口,之后要是他们吃饱了,反而再次打起抢粮的主意,那该如何是好?” 我瞥了他一眼:“若是可以,这群赤手空拳的百姓又怎会愿意杀人?” 我扪心自问,若有能力,做不到对他们视而不见。 那一双双麻木不堪的眼神,仿佛叫人想起那些重伤不治的猎物麻木等死的模样。 可,他们是人。 第611章 第611章 不久后,原先本该安静的驿站外头一片热火朝天。 近四五百个流民拿着自己家当里保存最好的碗,一个个排着队,等着前面的护卫给他们分菜粥。 有人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米香,胃里饿得火烧火燎,馋得厉害,故意使劲儿往前面挤。 严天高找了二十多个可靠之人维持秩序。 他眼尖,立马把那作乱之人给揪出来。 “都说了不能挤,不能乱来,你找死吗?” “滚到后面去,我记住你了,再乱来直接赶走!” 那人跪在地上哀求,却见他态度坚决,才讪讪挪到最后面。 严天高自己也饿得眼前发黑,但他知道这一顿正是叫大人好好看看他的表现,便强忍着不适,竭力呵斥众人。 等这些人都得到一勺菜粥时,他才叫那二十多人|轮流上前取粥。 场面看着井然有序。 那群流民饿得狠了,此时看到喷香软乎的菜粥,不顾得烫,仰头便狠狠咽下一口。 “烫死我了痛快!” “要是俺娘多撑一段路就好了,她、她就可以活下去了。” 熬过了即将饿死的劲儿之后,他们才有心想起一路上的颠沛流离和死去的亲人。 一时间,众人面上不见喜色不,反而三三两两响起呜呜的哭声。 驿丞担心出事,派人在这边守着,看向流民的眼神难看至极。 “别吵了,都安静点。” 一声呵斥下去,不少流民吓得瑟瑟缩缩。 如今肚子饱了一点,原先破釜沉舟的胆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严天高自己还受着伤,勉强扬起精神撑了这么久,早已脸色发白。 如今缓缓吃了点热食,脸色才好看几分。 他看向萎靡的流民,扬高声音道:“日子都是朝前看的,昨天已过去,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过好当下。” “咱们有幸,遇到一个心怀善意的好官,他念着咱们是岭南的百姓,怕咱们饿死,便好心给了我们粮食。但你们千万要记住,不能因为大人心善就贪得无厌!” 他严肃警告:“大人身边有数百护卫,武功高强,打杀我们不过轻而易举。” “咱们如今贫困潦倒,该有力出力,帮着大人做事,这才能叫大人知道,咱们是值得帮衬的!” 这段话说到那群流民的心里头。 他们原先也是卖力气过日,不愿被人看不起,自然大声应好。 “我们一定好好帮大人做事!” “感谢青天大老爷!” 严天高等他们发泄了一会儿后,便示意他们安静,赶紧休息,恢复体力。 见状,我收回视线,对蒋生荣说道: “这个人,有几分本事和手段。” 不仅会说话,手段也狠辣。 刚刚有人想趁乱抢夺其他人的菜粥,被这个严天高一刀砍断脖子。 吓得其他人瞬间老实了。 蒋生荣打量着严天高:“看着人行事沉稳有度,怕是身份不一般。” 我叫他把严天高唤过来。 蒋生荣照做。 驿站大堂内。 严天高过来时,神色极为恭敬感激,朝我行了大礼:“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严天高无以为报,只愿为大人驱驰。” 我摆手叫他坐下。 “我有话问你。” “大人但请吩咐。” 我不着痕迹打量他一眼,直接开口问道: “你告诉我,这些流民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612章 第612章 严天高自己便是流民,说来的消息比蒋生荣打听来的更详细。 他神色似乎有些迟疑,左右打量一眼周围。 我了然。 这是怕周围不安全。 “你放心,周围都是我的人,但说无妨。” 见状,他也不作犹豫,直接开口:“去年秋,上安县及其周围一地突发水灾,来势汹汹” 他眼神一颤,似乎想起那时的可怕场景: “很多人都是在夜间被活生生淹死了。” “到处都是哭嚎和悲痛之声” 他声音低落下来,脸色微变:“水灾过后,百姓死伤过半,即便是侥幸活下来了,可还没收成的庄稼全被淹死,眼瞅着今年几乎颗粒无收,不少人家勒紧裤腰带,朝富商地主家借了点粮” 严天高语气一顿,像是想起什么愤恨之事,忍不住双手发颤。 闻言,我正色几分,肃穆地看着他:“继续说。” 看来这事与那些人沦为流民有很大关系。 他道:“是” “那些地主富商当时看似宽容大度,以略低的利息将粮食银钱借给我们,可后来” 严天高咬牙切齿道:“后来他们私下篡改了借据,把要还的银子翻了数倍,如何还得起?” “不少百姓卖了田才还了个干净,就怕那群人把自家的姑娘给卖到窑子里去!” “他们也被那群地主富商驱逐,这便被迫、沦为流民。” 闻言,我眉头皱得越发紧。 “你们可曾向官府揭发此事?” 严天高突兀笑了一声,笑声十足讽刺。 “大人,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样的好心。” 他低声道:“那群人,简直就是一丘之貉。” “有百姓揭发了这事,被他们直接乱棍打死。” “岂有此理!” 我怒而拍桌,猛地站起身。 “他们好生嚣张,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不成,竟然如此草菅人命!” 严天高难掩嘴角的苦笑。 “大人,在这,皇帝都不爱管的地方,那些官员沆瀣一气,自然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 岭南之名,他们也是听说过的。 都说这边是最蛮荒、最穷困之地。 不少到这当官的,都是被皇帝老爷厌恶,才扔到这来。 可对于当地百姓而言,他们虽然知道皇帝不喜欢这个大官,可、可这个大官对他们却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其实我心中也了然。 就如刚刚那个驿丞。 他未必就如面上那般待我恭敬。 可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是贬来的官,也远远高于他那小小驿丞。 他自然不敢放肆。 严天高突然郑重跪下,朝我磕了一个头,而后抬头看着我: “大人今晚之举,可见大人心系百姓。不论大人之后如何行事,还请大人小心谨慎为妙。” 我眼神微眯,打量他一眼。 “你很——聪明。” “也能看得出,我不屑与那群人为伍,更不会欺压百姓。这是在以进为退,想要我出手解决他们?” 我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的意图。 严天高一笑,脸色还憔悴苍白着:“大人聪慧,小人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若是可以,谁人愿意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他长叹一口气,悲切地反问道。 “这一路上,原先跟着的人远不止这些,可” “可更多的人饿死、累死、或是病死,倒在路边,不过随手挖个土埋了,再抹把眼泪上路。” “原以为能找到一处愿意收留我们的地方,却不料接连驱赶,幸好遇到了大人、幸好” 他咬紧后槽牙,眼中热泪。 “我这里也不是叫你们白待的,有事情会交代你们做。” 他应道:“这是自然。” 我闭上眼,微微沉思:“现在,说说你的事?” 闻言,他一愣,随即低头解释道:“小人原先为上安县内一家富商少爷的护卫,水灾发生后,我满心不忿,曾质问那富商老爷,被他迁怒,贬出府。” “无处可去,便与那些百姓一同上路。” 听完他说的话,我点点头,不置可否。 而后,我摆手道:“时间不早了,你还有伤在身,赶紧去休息。” “有些事情,等明日再好好商议一番。” 闻言,他捂着作痛处起身,恭敬地朝我行礼后,才缓缓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目露沉思。 严天高 第613章 第613章 我刚刚派人去告知郑沅芷楼下事情已然平息。 可她心中一直没能放下防备。 我安排好人监管严天高那群人后,上楼推门一看,只见郑沅芷靠在床头,还没睡着。 她神色难掩担忧。 我心一软,把刚刚的事情细细和她说来。 “如今那群流民暂且安抚下来。” 闻言,郑沅芷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放开: “可一直养着他们也不行啊,再说,他们所需的粮食一时是小,可时间久了,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如何承担得起?” 闻言,我缓缓一笑:“你放心,我又不是一味心软、毫无底线之人。” “留着他们,自然是有用的。” 郑沅芷恍然,也不对我的做法多说什么,心中信任我,只道:“你有主意便好。” 今晚发生了不少事情,时间也不早了。 她眼皮微垂,有些困倦。 我劝她:“早点睡吧。” 她闻言,眉头一紧,摇摇头: “我有些,睡不安稳。” “这是怎么说?” 我早已派人在外头好生守着,无需担心外头之事。 此时拥着沅芷,低声询问。 郑沅芷沉默一瞬,闷声道:“这段时间我瞧着,总觉得岭南那处,不是个安稳之地。” “那群流民,我白日时见过,一个个麻木不仁的模样,叫人觉得可悲又心酸。” 闻言,我脑中闪过之前见到的流民,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想来这边的官员,都是一些污吏,才叫手下的百姓成了这副模样。” “我也怕,你到那了之后,处处艰难” 我失笑。 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发丝。 触感很是顺滑。 原先金尊玉贵般的小姐,倒是我连累她了。 “你无需担心这些。在这边,你还能看到一些面上的难处,可转念想想,在京城,有些私下的阴谋诡计可是叫人猝不及防。” “在哪都一样,至少在这里,他们还敬着我几分。” 郑沅芷瞥了我一眼: “你都贬官到这了,他们还敬你什么?” 我笑道:“自然是要敬我还有一位出身显赫的夫人。” 郑沅芷失笑,伸手推了我一把。 这番说笑过后,心情倒是是好了不少。 她平日里也习惯早睡,没一会儿,便熬不住,闭目睡了过去。 看着她的睡颜,我脸上的笑意微敛。 有些事情自然不是我说得那么简单。 回想起这段时间里见到的那群流民,满打满算,也有数千人。 而这些,或许还只是冰山一角 第二日,我起身时,严天高已经带着他手下那群人帮着驿站清理马粪、洗刷马槽、清扫大堂等等。 看上去倒是乖觉。 蒋生荣走来请示:“大人,今日还要按照原计划离开吗?” 闻言,我点头。 “自然。” 可得知我今日要出发前往上安县,那群流民瞬间哗然。 “大人,那边去不得啊!” “一片混乱,还有不少人做了、做了盗匪,专门抢劫”那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话一出口,就想起自己这群人昨天的行径。 “我不想回去,回去只有等死!” “就是就是!俺一家都不想回去” 闻言,不少人眼神闪躲,话语间也透露出惧怕之意。 见状,严天高沉着脸上前,主动对那群人说道:“大人乃是即将上任的上安县县令,自然要往上安县去!” 他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 众人一颤,不敢和他对视,声音渐渐小下来。 “可” 有人颤颤巍巍道:“可是我们在那边已经没有活路了,还能干什么呢?” 其他人应和:“就是就是,我们没田也没房,根本走投无路” 严天高小心地打量一眼我的神情,高声道: “自然是像昨日所说,有力出力,帮大人做些苦活脏活,怎么样都能活下去。” 闻言,他们嘴角抿紧,显然心有犹豫。 突然,我上前一步,看向这群人,随手指了其中一人问道: “你说说,你家的田地是怎么没的?” 第614章 第614章 闻言,那人一惊,惶恐道:“回大人,我的田是、是因为没钱还李老爷,便典当出去” 说话间,他咬牙切齿,满是愤恨。 “是那李裘故意诓了我们!我爹想要找个公道,却被他乱棍打死,这才无奈” 我面色不变,指着他旁边一人问道: “你呢?” “你为何成为流民?” 闻言,那人黝黑干瘦的脸色难掩苦涩:“俺也是被李家老爷抢了地,没了生计,又不想做李家的奴仆。” “那些做奴隶的,简直活着不如。” 我一连问了个,他们的回答都差不多。 而这群人也安静下来,默默关注着我的举动。 严天高紧紧盯着我。 等第五个人说完后,我便没再问了。 看着越来越沉默的这群流民,我反问: “既然你们被那群富商老爷夺去了田地,又正巧遇到我,为何不朝我寻求帮助?” 闻言,流民一惊,呐呐道: “啊?” 严天高眉头紧皱,迟疑道:“大人” 他担心我这话说得太满。 然而我这话说出来了,自然是心中有底。 我看向这群人惊疑不定之人,高声询问:“我愿亲自帮你们处理这不公之事,你们可有打算随我一同回去?” 一时间,众人瞬间安静,眼神发颤,显然不敢置信。 没人说话。 他们都在迟疑。 既然决定离开家乡,自然是在那得罪了当地的富商豪族,没了活路,过不下去了。 如今,看我不过随口一言,他们自然不敢随意相信。 一片沉默中,严天高站出来。 他目光炯炯,带着希冀,高声道: “大人,我信你!” “单凭您昨日没有随意把我们打杀了,或者叫人驱赶我们,我便知道您是个好官,是个真正心系百姓的好官。” “那群所谓的大老爷只会剥削压榨,百姓简直痛苦不堪,只求大人能好好整顿那群人,还百姓一个公道。” “我愿意跟着您一起回去,虽然力微,但愿意竭尽全力帮助大人。” 这声音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极大激励了不少仍在犹豫之中的人。 随后,不少人激动之下,当即应和: “大人,我也愿意跟您一起回去!” “还有我!之前是大官都帮着那些有钱的老爷,这次大人一定会帮着我们!”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就连原先坚定离开的流民都心有犹豫。 见状,我面色不变,只道:“午间我便出发离开,要想回去的人跟在后面便是。” 说罢,我便转身离开。 那群流民立马上前围住严天高,议论纷纷。 “这位大人真的会帮我们吗” “若是他没有原来的大人厉害,咱们该怎么办?” “放心,裴大人定然会帮着我们” 我不再管那群流民的事,时间一到,便准备离开。 走时,我特意看了一眼,跟着我一起的流民有三百多人。 不多不少,正好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们继续朝着岭南一带前行。 那群流民稀稀疏疏地跟在后头。 原先严天高还想要管教他们,却见他们动作十分犹豫。 不少人跟了一段路,便心生悔意,迟疑地离开。 这样做的人一多,严天高便不再管着那群人。 只是行了半路,我眼尖地发现这路上的情况似乎更糟糕了。 流民越来越多了。 不少人警惕又戒备地看着我们这一奇怪的队伍,匆匆离开。 其中某些人大着胆子,偷偷和跟队伍后面的流民交流过,犹豫之后,便沉默地跟在后面。 队伍似乎越来越长。 傍晚时分,雷霆乍惊,突然下了暴雨。 一时间我们无法继续前行,只能匆匆找到附近的一间破旧寺庙暂且过夜。 我看了一眼跟在后头,沉默麻木的流民,眉头微皱。 示意蒋生荣派人照顾好夫人和小姐。 不要叫她们露面。 闻言,蒋生荣脸色一紧,重重应声。 只是以防万一,毕竟今日雨夜,正好在这庙中躲雨。 就怕不小心出了个什么意外。 只是没想到,不想来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第615章 第615章 后半夜,雨小了些。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还是蒋生耀。 他突然快步走过来,指着外头说:“有人。” 闻言,蒋生荣应道:“那群流民就在外面。” 蒋生耀摇摇头。 他一时间说不清楚,有些着急。 “是坏人、坏人” 见状,蒋生荣神色一敛。 他跟着蒋生耀过去查看,正巧就看见一群带着武器、衣衫褴褛的一群人趁着夜色,气势汹汹地杀来。 他瞬间脸色大变,高声喊道: “贼寇来袭!” 一声惊呵,在半夜恍若洪钟炸响,众人瞬间心头一跳,猛然清醒过来。 “什么?” “贼寇,有贼寇来了!” “快逃快逃!” 流民慌不择路地起身。 到处乱跑。 我原先还在陪着安若。 她年纪小,今晚又勉强在这破旧的庙里待了一夜,有些睡不着。 于是乎,我便小声地和她说着一些游记故事。 突然间听到外头的动静,一旁浅浅睡着的郑沅芷瞬间惊醒。 我把安若交给她,示意她放心:“你好好待在这里,旁边有护卫,我去去就回。” 郑沅芷神色还有些惊慌: “好、好,你小心些。” 我点点头,立马起身出去,刚好遇上回来的蒋生荣。 他飞快说道:“大人,外头来了一群带着武器的贼寇,目测两三百人,不知后面会不会有更多人。” 闻言,我一边朝着外头走去,一边应好:“好,叫所有人带着自己的武器防身。” “已经吩咐下去了” 三言两语间,我已经到了庙外面。 眼神一眯,仔细打量起来。 确实是贼寇,他们说看上去面色凶狠,下手狠辣。 幸而蒋生耀带着护卫挡在前面。 那群流民怕得要死,有些慌不择路,匆匆离开这间破庙,有些却颤颤巍巍地躲在角落处。 除了蒋生耀和我手下的护卫之外,严天高也带着他手下之人在奋力抵抗。 只是他原先便受了伤,多少有些无力。 这群贼寇的袭击虽然来得突然,但很快便败下阵。 蒋生耀火力全开,连连打得数十人毫无反击之力。 剩下那群贼寇见状,神色慌了,脚步一顿,不做犹豫便飞快逃跑。 见状,不少流民瞬间松了口气。 而被打伤无力逃跑的那群贼寇瞬间无措,见蒋生耀一脸不悦地怒视着他们,当即求饶: “大人,小的有眼无珠” “求大人行行好,小的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饿得慌!” “小的给您磕头了。” 闻言,一旁的流民眼神微妙,尴尬地左右对视。 这话,有些耳熟。 严天高刚刚扯到伤口,痛到脸色发白,他朝我跪下:“还请大人恕罪,小人刚刚一时不慎,没能及时发现这群人,还请大人责罚。” 我反问:“为何没及时发现?” 闻言,他脸色一僵:“是、是今日行了一路,不少兄弟都累得厉害,守夜时便只在附近看了看。” “再有下次,便不需要你来管着这群人。” “是。”他咬紧后槽牙。 我转头看着跪在地上,不停叩头,痛哭流涕的流民,眉头紧皱。 见我神色迟疑,那群人当即求饶得更大声。 我不耐,叫蒋生荣好好审问一番。 没多久,他便过来回话:“回大人,那群人正是不久前才落草为寇的,原先都是一群普通百姓,家破人亡之后,便聚在一起打劫一些过往的商户。” “今们便是发现大人您所带行李不少,动了心思。” 闻言,我印证了原先心中的猜测。 “难怪。” 蒋生荣有些迟疑:“那抓到的那些贼寇,您看是” 我眼神微顿。 “审问一番,手上沾过人命的,都杀了吧。” 闻言,他脸色不变,点头应好,立马去做此事。 今晚的风波算是暂且过去,可众人都心有戚戚。 不少人睡不安稳。 我回到庙内时,只见郑沅芷抱着安若,神色有些不安。 “只是一些不入流贼寇,以为我们是肥羊,便打起了我们的注意。” “后半夜护卫会轮流值班,做好防卫的。” 闻言,郑沅芷点头,勉强一笑。 她又道:“你也小心点。早些睡吧。” “好。” 幸好,后面一夜无事。 第616章 第616章 只是这并不代表接下来我们依旧一路平安无事。 越发靠近上安县,这边的路程便越是艰难。 人烟稀少。 只遇到零零散散的流民。 当然,实际的流民远不止这些人。 更多的是远远看见我们,怕惹事,便赶紧避开。 第一批贼寇之后,后来几天,我们又遇到好几批意图抢劫之人。 他们多是落草为寇的流民、还有一些逃兵,企图抢掠我这队伍的财物、粮草。 幸好我们人多势众。 又有蒋生耀这个天生将才,不过花费了一番功夫便打退那群人。 只是这样也不是办法。 在短短两日内又遇到四波贼寇后,我当机立断,叫严天高带着身后跟着的那群流民|主动出击。 他神色惊疑:“主动出击?” 我反问他:“怎么,觉得自己办不到?” 闻言,他连忙摇头否认:“不是,只是觉得这有些、有些猝不及防。” 我笑了笑,只是笑意不减眼底。 “如今这路上乱得很,此番主动出击,不仅是为了保全自身,另外,若是找到他们储存的粮草,也可以给你们加餐一顿。” 我意味深长道:“吃得饱,力气足,才有好好活下去的希望不是?” 闻言,他眼前一亮。 之前我便说过留着这群人有用。 每日给了一定的粮草分给他们,不多,仅能叫他们饱腹三分。 剩下的,便需要自己在路上找东西吃。 这般既稳住他们,不叫他们动乱,又不至于叫他们吃饱了,多了一些别的心思。 严天高脑中仔细一想,眼神坚定,高声道:“多谢大人,我这便去通知大家。” 我点点头,目光落到他身上,温声道: “你之前的伤势如何?” 闻言,他一愣,有些受宠若惊道: “已经恢复了不少” “多谢大人挂念。” 之前我曾给了他伤药,希望他能早些好。 也不知是这些日子他身体恢复得好,还是因为心中有了希望,伤势倒是好得很快。 我含笑点头:“既然如此,我便能把这件事安心交给你。” 他沉声应好,转身离去。 这件事自然在流民中引起轩然大|波。 若是能安安稳稳的,有谁想要去做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但是严天高态度很强硬。 明确表示队伍里不养闲人。 若是不同意,以后也不会再提供每日的粥食。 闻言,那群流民更是脸色大变。 严天高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没一会儿,便有人咬牙表示:“俺可以!” “我也行!” 一声声应和之下,几乎所有人都表示同意。 “不就是烂命一条吗,我这就拼了!” “说不定找到他们存起来的吃食,咱们还能饱餐一顿。” “哈哈哈正是正是!” 他们大笑起来,一时间气氛倒是轻松不少。 不少人放下了心中的焦虑和后怕,想到若是成功得手心中便一片火热。 很快,严天高便统计好人手,放出诱饵。 等贼寇来了之后,又主动追击到他们的老窝里,拼着一股狠劲儿杀进去,大肆搜刮他们剩下的粮草和财物。 第617章 第617章 此时,已是申时初刻,夕阳挂在天边。 我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正在等着消息。 突然,蒋生荣疾步走来,出声示意后,掀开车帘,压低声音说道:“大人,事儿成了。” 他眼中带着喜色。 我缓缓睁开眼,点头大叫:“好!” “我们过去看看。” 外头,一片欢呼雀跃之色。 只见一群流民身上负着伤、流着血,推着一辆接一辆粮车过来,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 严天高示意众人把粮食放好之后,便朝我走来。 语气中难掩激动之意:“大人,这是今日我们去贼寇老窝里夺来的粮草!” 闻言,我顺势看过去,不禁点头。 这些粮车看上去虽然破旧,可实打实地拖着里头沉甸甸的粟米。 目测过去,省着点吃,够这百人吃上十天半个月的。 不少流民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显然是想起我之前所说的话。 见状,我也不想言而无信,便顺应众人的意思,摆手道:“既然如此,今日便叫大家吃饱一顿。” 话音一落,流民瞬间欢呼大叫。 一时间气氛热闹起来。 就连严天高脸上都露出笑意。 正好这时候要吃哺食,没一会儿绵软的米香逐渐散开。 蒋生耀今日也累坏了。 抱着饭碗,大口大口地吃着。 一旁,有不少流民笑呵呵地给他递上自家小心存着的酱菜、腌菜等等。 我看到这一幕,有些诧异。 严天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主动解释道:“回大人,今日这位蒋壮士可帮了我们大忙,他身手厉害得很,以一抵十都不在话下。” “今日有他出手,救了不少人性命,他们这是在报答这位壮士。” 看着蒋生耀收下别人的好意,喜不自胜的模样,我微微一笑。 严天高自己还饿着肚子,他不顾得吃,只小心地问道:“敢问大人,之后剿匪可否请这位蒋壮士帮忙?” 今日蒋生耀主动带着护卫过去,实则是为了监视这群人的举动。 闻言,我应道:“自然可以。” 严天高大喜,而后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去吃饭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其实今日,我挺满意严天高的行动。 据一同前去的护卫来报,说是严天高此人带着一群流民追杀到那群贼寇的老窝后,一番打斗之后,杀了贼寇,却没有赶尽杀绝,伤及里头的妇孺和孩子。 给她们留下半袋的粮草,放她们一条生路。 而且出发之前便严肃告知流民不能私藏赃物,有人不听,偷偷藏了一些,直接被他砍首,以儆效尤。 严天高此人虽然不乏妇人之仁,但怀有仁善之心,做事果断,是个值得培养的人。 而后这段路上,严天高多次带着流民杀贼,甚至会主动询问附近之人可有贼寇出没。 不过短短十多日的功夫,那群流民经历了一番厮杀,死伤不少,活着的那些人眼神凌厉起来,已然有几分血性。 缴获的赃物多了,他们的吃食越多,各个吃得越发强健。 不是没有人想要私下抢夺财物,趁机偷跑,或是教唆众人反抗,趁机反杀我这一行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这个胆子。 他们觉得自己在这只要肯下得了狠手,杀得了贼寇,便能吃好喝好,何至于再做这种“造反”之事? 再说,在他们看来,我的护卫各个矫健有力,尤其是那位蒋壮士,又是个怪力能人。 他们又不是活腻歪了。 很快,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便被人主动揭发出来。 除此之外,这支队伍也在不断壮大。 一路上瞧着声势浩大,吸引了不少心动的流民。 自然,其中不乏有人浑水摸鱼,然而总会被眼尖的严天高驱赶出去。 等到这支队伍到达上安县时,已然初具规模。 虽然穿着破烂,然而目光炯炯,精神却有生气,脚步有力,瞧着气势不凡。 到上安县时,门口的守卫拦下我们,眼神打量过去,压抑着惊疑之色道:“不知是哪家的?” 他看向后面跟着的流民,呵斥道: “这边不允许流民进来。” 蒋生荣上前,冷声道: “这是上安县即将上任的县令裴大人。” 闻言,那守卫瞬间脸色一变,有些迟疑。 蒋生荣反问:“怎么,不信吗?” 见他态度如此强硬,那守卫忙不迭扬起讨好的笑意:“不敢不敢,原来是县令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求大人勿怪。” “只是” 他脸色有些为难,看着后面穿着破烂、带着一身行李的流民道: “还请大人恕罪,这流民,不能进城。” 闻言,我伸手掀开车帘,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为何不肯?” 第618章 第618章 他小心赔笑着:“小的只是个守门的,也不懂,只知道是上头的大人说的。” “还请大人不要为难我一个守门的。” 闻言,我脸色不变。 “我乃是上安县的县令,这些自然是我说了算。” 他脸色微变。 一旁有人见状不妙,赶紧跑到里头,通风报信去了。 那守门都要急哭了:“大人,若是到时候县丞大人怪罪,小的、小的该如何是好?” 蒋生荣声音一冷,质问他: “你究竟是听县丞大人的话,还是听县令大人的话?” 闻言,他呐呐不敢出声。 我了然。 “看来这位县丞大人在这儿,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可惜了,今日我是打定主意要把这群人带进来。” 说罢,我不欲再理会那守兵,直接眼神示意蒋生荣。 他朝我微微点头。 直接摆手示意众人入城。 见状,那个守兵更是脸色大变,急得焦头烂额,冷汗涔涔,却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大人这不可以啊,大人您不要” 见他像是蚊虫一般在一旁不停念着,蒋生耀不耐,直接上前一把将他推开。 却见自己没怎么用力,这人便惊呼一声,引得众人注意后,踉跄了好几步直接撞到一旁的城墙上,而后头一歪,直接昏过去了。 蒋生耀瞬间瞪大眼睛,惊了。 “他、他他” “我我我、我” 他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陷入沉思。 他用控制力道啊,根本没用力,怎么就这样了? 一旁的蒋生荣看着那守兵的作态,心中了然,直接把他弟弟推走:“快跟着大人进去吧。” “可哥哥,那人,他、他” “没事,他装的,快进去吧。” “好、好” 身后的流民原先见到曾驱赶自己的守兵时,心生怯意。 等见到自己真的进去了,他们随之一松,有些人甚至眼前隐隐发热。 我坐着马车进来,微微掀开一旁的车帘,打量外头的情景。 只见略显狭窄、破旧的大街上,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街上的人都好奇且戒备地看过来。 面容多添愁苦,穿着沉闷且打着补丁的衣衫。 看上去贫穷困苦。 突然,马车一顿,似乎前面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一般。 蒋生荣疾步走到马车旁,朝我说道: “大人,有人拦住了去路。” 闻言,我心中猜测来人应该便是那所谓的县丞大人。 果不其然。 不一会儿,前方便有声音响起: “下官乃是上安县县丞张天禹,敢问大人可是即将上任的裴县令?可否请出示敕牒一看?” 我掀开车帘,看向说话那人。 三四十岁的模样,长相墩厚,看上去是个老实人,却更像是个笑面虎。 见我看过去,他微微躬身,朝我一笑。 看似恭谨。 我示意蒋生荣把敕牒拿给他看。 张天禹接过之后,点头应道:“真的是县令大人,下官刚刚有事不曾出门迎接,还请大人恕罪。” 闻言,我道:“张县丞无需客气。” “本官一路奔波至此,疲惫不堪,还请张县丞让路,叫本官能尽早安顿下来。” “是是是、这是应该的。” 他含笑应着,眼神都眯起来了,话语一顿:“只是,这群流民不能叫他们进城。” “他们如今走投无路,做事不择手段,若是在城中生了乱子,伤到了城内的平民百姓,这该如何是好?” 说完,他话语一转,直接提出另一建议:“不如这般,先叫他们在城外的草棚那边暂时住着,之后再来商议一番他们的去处,您看如何?” 张天禹在大街上拦下我。 为了叫后面的人听到,又扬高了声音。 上安县内的百姓见我们似乎闹出什么不和,小心地在一旁看着,窃窃私语。 而跟在我队伍后面的那群流民更是脸色难堪。 却暗含希冀地看着我。 幸好,我也没让他们失望。 我看着张天禹,话语温和却显得不容反驳: “本官作保,叫他们进去。” 见状,张天禹被我公然反驳,脸色隐隐一僵。 “大人您初到此地,怕是不了解这边曾因为流民一事发生暴|乱,他们杀烧抢掠,还欺辱了不女,因此百姓心中惊恐,不愿再看到他们入城。” 他装作为难地左右看了一圈,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您不了解以往之事,下官是为您着想,才叫您把这流民送出城外,这、您要是坚持如此,那下官也无可奈何,只是您” 他看了我一眼,沉沉叹了口气,似乎十足无奈。 第619章 第619章 若是其他人,看着他这副作态,还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行事偏颇了。 可我一看便看穿了他的意图。 冷哼一声:“本官乃是县令,你只是县丞罢了,自然该听本官的。” 说罢,我不再看张天禹的脸色,放下帘子,直接道:“张县丞带路吧。” 闻言,蒋生荣应声。 随后特意对着后面的流民高声喊道:“跟上。” 他们眼前一亮,忙不得跟着。 张天禹脸色难看,却不得不在一旁带路。 马车的轱辘声缓缓驶在不平的路上,我只觉马车一震一震的,坐得十分不安稳。 这一路行来都是这般。 本以为到了上安县内会好些,没想到这儿的情况依旧糟糕。 没一会儿,马车便再次停下。 这次可不是什么人突然拦路,而是已经到了县衙。 我下了马车,抬头一看。 眼前的县衙门匾破旧不堪,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大半。 风一吹,被虫蚁啃食的大门早已合不拢,“吱”一声缓缓被推开。 门口,一个头发已然发白的府兵拘谨地站在一旁,缩着身子,僵硬地扯出讨好的笑意。 似乎听到门口的动静,不少衙差穿着凌乱、脚步匆匆地走出来。 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张天禹,而后齐刷刷朝我行礼: “见过县令大人。” 乍一看,二十多人行礼的模样倒是蛮唬人的。 不过仔细一瞧,这些人眼神闪躲,脚步虚浮,更有甚者眼下青黑,隐约传来一股酒味。 我眉头皱得很是难看。 毫不客气地质问:“谁用酒了?” “今日本官初到此地,居然还敢饮酒,对本官如此不敬?” 话音一落,蒋生耀气势汹汹地站出一步,怒视这群人。 这下,这些衙差一愣,神色惊慌。 见一旁张县丞并未说什么,他们迟疑道:“大人恕罪,小人几人并未饮酒,是、是刚刚有个犯人酒后闹事,不小心沾染上味道,这、这才” 说话间,酒味越发明显。 我冷哼一声:“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本官面前撒谎!” “来人,给我打!” 张天禹原先笑着的脸上,微微一沉,随即皱眉掩去异样的情绪,一言未发。 见张县丞都不帮他们,衙差更是脸色大变。 这下乖了,立马跪下,情真意切地求饶: “大人不要啊!” “小的知错了,不敢了。” 我冷眼斜睨着他们:“一个个好大的胆子,上值期间饮酒,又花言巧语,企图欺骗本官,看来心里都瞧不起本官!” “没有、没有啊不敢了” 蒋生耀带着护卫上前,强硬地把他们拖到一旁,直接在县衙门口开始打板子。 瞬间响起一片惨叫声。 “啊!” “大人我错了!” 不远处,一些上安县的百姓远远瞧着,窃窃私语。 似乎是没想到我刚到县衙,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我对一旁的情况视而不见,冷哼一声。 “如此傲慢无礼,也是活该。” 眼神一转,落到身前的县衙上,意味不明地叹息两声。 张天禹笑眯着眼走来,脸色丝毫没有因为之前一事而异样:“大人,上安县只是一个下县,大人是京城富庶繁华之地而来,自然看不上这偏僻小地,还请大人多多担待、担待。” 闻言,我脸色不变。 “张县丞这话就见外了,既然本官已然是上安县县令,怎么会嫌弃这儿了?” “你太多心了。” 说罢,我看向蒋生荣: “去叫人把东西搬到后院去。” 闻言,他拱手应好,正好去做此事,想起什么,脚步一顿,低声问道: “那严天高那群人” 我道:“去附近给他们找个地方暂且安顿下来。” 知道张天禹在一旁,我特意强调: “要近一些的。” 他脸色隐隐有些僵硬。 蒋生荣应好,转身指挥一众护卫和严天高等人做事。 他们当即卸下行李,准备打扫清理之事。 一副繁忙的模样。 那白发府兵也赶紧过来帮忙。 沅芷是女眷不便见人,我叫她和安若坐在马车上,等会直接进去。 安排好众人后,我转头看向张天禹:“张县丞,你来和本官说说县内的情况吧。” 闻言,他眼神微眯,笑着应好。 “这是下官分内之职,定会好好和大人说清楚。” “咱们这上安县是隶属岭南郡的一个下县,县内人口三万户,底下共有十七个村子,可惜这几年天公不作美,常常遇到灾情,幸而皇上仁善,主动免了部分税收” 张天禹把上安县的情况娓娓道来。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照你这么说,这上安县破得很,穷得很?” 闻言,他一愣,随即笑着解释道: “这、这是确实。不过嘛” 第620章 第620章 “上安靠海,周围渔民常常下海捕鱼,这海鱼算得上鲜美可口。” 他故作讨好一笑:“下官说句托大的话,这可是在京城都不一定能吃上的美食。” 我摇头:“不过几条鱼嘛,这如何比得上京城?” 他呵呵笑着,似乎丝毫没有听出我话语中的不屑鄙夷。 “大人说得是,上安这偏僻一角,自然是连京城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的。” 我们边说,边朝着里头走过去。 只见这县衙外头破旧,里面更是残破不堪。 我指着里头塌了一半的墙角,惊怒道: “这是怎么回事?” “居然、居然破成这个样子?” 话落,墙角杂草丛生之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的话语惊到,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脸色更是难看。 闻言,张天禹尴尬一笑:“呃这、这大人啊,这实在是年久失修了” “你是怎么做县丞的?” 我不悦道:“居然叫这县衙破成这个样子。” 张天禹装模作样地摸着额头的冷汗:“大人呐,县衙实在没钱,这、这下官也无能为力。” “哼。” 我冷哼一声。 说话间,我也差不多将这县衙大概逛了一圈。 上安县穷,县衙更是又穷又小。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能将此地一览而尽。 大概绕了一圈后,我走到一处地方,突然听到有什么细微吵闹的动静。 直觉不对,我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张天禹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挡住我,强笑道:“大人,您走累了吧?不如回去休息休息?” “就这丁点大的地方还能叫本官走累?” 我嘲讽道,随即神色疑惑:“刚刚那边似乎有什么动静” 他上前两步,正好挡着我的视线,装模作样地查看一番后,摇摇头道:“许是衙差平日里不尽心,叫些野物闯进来了。” 张天禹转身朝我道歉:“是下官不好,日后一定好生管教一番这群人。” 我默不作声地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 闻言,点头冷笑:“行吧,回去了,也不知道上一任县令是如何管你们这群人的。” 张天禹尴尬一笑。 “下官深觉惭愧。” 回去后,县衙后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前院那边,也有下人把我常用的东西放到书房处,看上去整洁不少,只是难掩破旧。 我随意在大堂里坐下。 看着这张县丞跟在一旁,突然问道:“对了,流民一事,你看本官要弄个什么章程?” 闻言,他眉头一抬,眼神闪烁: “大人可是想着如何处置那群流民?” 我点点头:“在来时路上看见不少流民很是狼狈可怜,本官心有不忍,得知他们似有冤情,便主动把他们留下,要帮他们解决冤屈。” 顿了顿,我特意强调道:“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官既然已经答应他们,便不能言而无信。” 闻言,张天禹眼中的嘲讽之意一闪而过。 脸上却笑得更加恭敬:“原来如此,这样看来,大人您真是正人君子。只是” 第621章 第621章 他重重叹了口气:“大人您或许不知,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群流民也并非全然无辜,不少人便是借了其他人的粮食,而后又死皮赖脸不还,事情闹到官府里,官府只能根据借据来判案。” “是铁铁公证的事儿。” 闻言,我恍然。 “你是说,那群流民是故意欺骗本官?” 说罢,我直接拍桌而起,脸色一沉,眼中满是怒意:“岂有此理,亏本官还觉得他们可怜,不仅说要给他们洗刷冤屈,还白白给了他们那么多粮食!” “当真可恶!” 张天禹劝道:“大人也是不知道那些民的可恶之处,这才一时着了道。” “莫要气坏了身子。” 闻言,我冷哼一声:“本官也不是好欺负的,既然敢欺骗本官,那就得承受欺骗本官的下场!” “张县丞,本官责令你这两日准备好升堂之事。” “本官要叫他们当众承认自己的罪过,认罪受罚。” “你可做得到?” 闻言,张天禹拱手弯腰道:“这是大人交代给下官的第一件事,下官定然好生去办。” “绝不叫大人失望。” 他抬头看我,话里话外都露出讨好之意。 我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张县丞,本官很看好你。” “可千万不要叫本官失望。” 他笑着应道:“这是自然。” 等张天禹下去后,我脸上的笑意才渐渐冷下来。 手指轻敲着桌面,心中思索着,两天时间啊 夜间,县衙终于安静下来了。 郑沅芷带着下人把后院打扫布置一番,勉强看得过去。 我回去时,正好看见她正在和安若挑选挂在房间里头的挂画。 那些挂画随意摊开,摆放在桌间,却不显杂乱。 安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指着郑沅芷左手边的那幅春梅图,奶声奶气道:“娘亲,这个画得真好,栩栩如生呀!” 闻言,她失笑,点了点安若的小鼻头:“前面几幅你都说好看,究竟哪个才是你最喜欢的?”、 安若皱眉,歪着脑袋很是纠结:“啊” 她突然咧嘴一笑,扑到郑沅芷的手臂上,嘻嘻笑:“娘亲的画,都好看!” “若若也要学娘亲画画!” 闻言,郑沅芷眼神弯了弯,难掩疼爱之情:“好,以后娘好好教你。” 安若眼前一亮。 “啪唧”一口直接亲了上去,娇声娇气道:“若若喜欢娘亲” 这时,我咳了咳嗓子,主动走上前,看向一脸小机灵模样的安若,故意问她:“爹爹刚刚听到什么?” 安若嘿嘿一笑:“若若喜欢娘亲也喜欢爹爹。” 我大笑,主动把身后的山楂糖拿出来: “爹的好女儿,拿去吃吧。” 安若“哇”一声,声音更是响亮清脆: “谢谢爹爹!” “若若超级喜欢爹爹!” 郑沅芷在一旁看着,摇头失笑。 “这个小丫头” 她视线一动,看到我手上的山楂糖,随即想到:“你刚刚出去了?” 我点头,拍了一下安若的小脑袋叫她自己去一旁玩。 而后在一旁坐下,点头应道: “嗯,刚刚出去看了一圈。” “如何?” 我脑子回想了一下刚刚看到的景象,语气有些沉重:“皇帝惩罚我,把我贬谪到这岭南来,果然不是叫我吃好果子。” 闻言,郑沅芷扑哧一声笑出声。 “你还有心情说玩笑话。” 我嘴角一咧:“这便叫做苦中作乐罢了。” “刚刚出去一趟,换了身寻常的衣服,那些百姓不认得我是县令,见我面孔陌生,以为是县令带来的人。态度嘛” 我眉头一皱: “太过恭谨小心了,甚至、很是惧怕。” 郑沅芷应道:“他们以为你是县令的人,会害怕很正常。” “你还记得徐州那吗?” 闻言,我神情愣住。 徐州啊,突然提起,只觉得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郑沅芷陷入沉思:“那时候我跟着师傅学医,和许多百姓打过交道,他们啊,对官员很是敬畏,自然恭谨小心。” 我点头:“可总觉得似乎有些过于害怕了” 似乎背后还发生过什么事儿一般。 我摇头叹了口气。 初来乍到,要了解的事情还多着呢。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流民一事。 张天禹 想到此人,我眼神微眯。 这人不对劲。 只是不知道,他背后做了什么事儿。 第622章 第622章 这两日的功夫,我在熟悉有关上安县的事情。 还得知了不少消息。 上一任县令姓谭。 据说平日里最爱舞文弄墨,不爱处理公文。 因此上安县的公务都是交给张天禹负责。 再加上,张家本身便是当地的豪族,因此张天禹此人可谓在上安县只手遮天。 蒋生荣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来。 他眉头微皱:“不过,小人打探消息时,发现上安县的百姓对县衙、甚至对张天禹这人讳莫如深,他们不敢多说,只挑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讲。” 闻言,我脸色不变: “上安县虽小,可背后却藏着不少事情。” “如今我们初来乍到,不着急,来日方长罢了。” 蒋生荣点头应是。 随即把刚刚从门房传来的拜帖递给我:“大人,张县丞牵头,意图与本地的张家、李家等豪族共同为大人举办一场接风宴。” 我接过,随意翻看一看。 而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儿的笑意。 “也罢,去看看吧。” 看看这群人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蒋生荣却心有迟疑: “大人不怕,这会是鸿门宴?” 闻言,我缓缓一笑。 “你瞧昨日张天禹那小心谨慎的模样,他们不敢。” 蒋生荣点头。 不敢便是最好。 我让他去把严天高叫来。 他应下,匆匆离开。 不久后,把自己收拾一番后的严天高小心地走进来:“大人。” 他朝我弯腰行礼。 我含笑看着他,摆手道:“坐吧。” “伤口好全了吗?” 他诚实道:“平日里动得急了,肋骨处会有些痛感,其他时候倒是不打紧。” 见状,我道:“看来是伤口里面还没好,得叫个大夫给你看看。” “等会我便派人去给你们找个大夫,有什么伤,都看看。” 闻言,他脸上浮现喜色,感激笑道: “多谢大人。” 我摇摇头:“何须言谢,你们不仅是为了自己出力,也是平定了周围的混乱,护了百姓安全。” 严天高神色微愣。 而后,我轻敲了两下桌面。 “咚咚”两声,似乎敲在他的心口。 我问他:“你来告诉我,这上安县之事。” “之前你说了不少,可我总觉得你知道的不仅只有这些事。” 闻言,他脸色微变,掩饰不住迟疑: “大人,我、小人我” 我眯起眼睛,闪烁着一道精光:“或者该问问你,究竟是姓严,还是姓——李?” 他猛然抬头看我,缓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艰涩: “大人您、您如何知道?” 在椅背上,气定神闲道: “这有何难,不过打听一番便能知道。” “只是——” “我不在意你姓严,还是姓李,只想知道有关上安县之事。”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严天高咬紧后槽牙,双手攥紧,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发白了。 我不着急,低头看着刚刚送上来的往年文书,随手把今晚的请帖扔到一旁。 严天高眼神一动,下意识落到那请帖上。 瞳孔猛然骤缩。 他缓缓开口,难掩沙哑之意: “大人,您想知道什么?” 闻言,我勾起嘴角。 第623章 第623章 酉时初刻,我离开县衙的书房,坐着马车参加今晚的接风宴。 上安县虽然穷困,然而也不缺有钱有权之人。 他们多在此地发展了数代,积攒了不少的田地和财富。 只是比下有余,比上不足。 无法去其他更富足之地发展,只能老老实实待在上安县。 这些当地豪族便是以张家、李家为首。 “吁——” 车夫轻拉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蒋生荣为我掀开帘子。 我起身下马,抬头看过去。 这条街道是上安县最是繁华之地,而今日举办接风宴之地,正是此处的上安楼。 酒楼位于街畔,共三层高,瞧着也算是气派。 此时大门尽开,小二赔着笑,恭敬地招呼着客人。 我带着蒋生荣刚进去,便有小二热情地迎接过来。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我,笑眯眯道: “敢问这位可是裴大人?” 闻言,我微微点头。 这小二的笑意更加热情。 “恭迎县令大人,今儿张家老爷正带着人在楼上候着呢。” “您慢点走。” 说着,他在一旁带路。 我跟着他走,眼神也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等到了三楼的包厢里头,门一推开,便有好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站起身。 张天禹赫然在内。 他率先拱手道:“见过裴县令。” 见他发话,身后那些人才忙不迭应道:“见过裴县令。” 有个脸庞瘦削,带着精明面相之人朝我笑道:“今日才见大人真颜,真乃年轻有为。” 我面无表情,也不理会他的恭维,直接坐到主位上。 “行了,都起来吧。” 李裘眼神闪过一丝恼怒之意。 他们微微侧头,四目相对之间,似乎在无声交流什么。 张天禹恍若没有察觉我的冷意,神色恭敬地和我一一介绍底下这几位老爷。 他们依次朝我行礼。 “回县令大人,小人乃是上安县李裘,今日拜见大人,特意送上些薄礼,还请大人笑纳” 李裘说着,朝身后下人使了个眼神。 那人拿着个狭长的木盒上前。 蒋生荣接过,打开查看一番,确认没有问题。 “大人您瞧,这是小人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画仙真迹” 李裘主动示好道。 蒋生荣拿着那个木盒,端放在我面前。 我眼神落到上面,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幅画卷底下摆放着厚厚的一叠银票。 目测,有大几千两。 眼中不禁露出笑意,笑看着李裘: “李老爷这礼,本官着实欢喜啊。” 他神色一松,讨好一笑。 只是低头时,眼中不自觉露出嘲讽之意。 我转而看向其他人。 只是其他人送上来的东西,却不如李裘丰厚。 这原因嘛,众人心知肚明。 客套地寒暄两句后,我也因为那些“薄礼”而神色缓和不少,跟着他们闲聊了几句。 “本官初来乍到,对此地的情况倒是知道得不多”我视线落到李裘送上来的薄礼上,“不过嘛,想来李老爷的生意在这儿做得是数一数二的响亮。” 闻言,李裘压下嘴角的得意之色,苦笑着摆摆手。 “大人,不是小人扫兴呐,这些年老天爷见不得人好,时不时闹一场水灾,叫人防不胜防。” “咱上安县这边,已然有好些年都不曾有过好收成。” 他长叹一口气。 “小的不过也是勉强糊口饭吃。” 闻言,我摇摇头:“李老爷可是谦虚了。” 张天禹却道:“大人您不知,这些年可真是处处艰难,百姓艰难,我们这几个别人眼中风风光光的老爷背后里也有道不尽的苦楚。” “哦?”我视线落到他们一个个大腹便便、穿金戴银的模样,语气怀疑。 他们诉苦:“正是啊,如今我都没银子给媳妇办个体面的寿宴” “可怜了老哥哥,我家里也养不起下人了,这花销着实太大。” 李裘幽幽道:“因着粮食之事,还闹出了好大的纷争。” “怎么说?” 他意有所指道:“之前啊,因为水灾,不少粮田都被淹了,那些平民说得可怜巴巴的,朝我们几人借了银子、又借了粮食,可到了要还的时候,却一个个装聋作哑,只说自己没有欠那么多!” “大人呐,咱们几个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生活,可是一心想要上安县好好的,便一时心软借给他们,哪想到居然是这个结果?” 他满脸愁苦,说到动|情处还忍不住红了眼眶,看着我在心中不禁摇头感叹。 第624章 第624章 “若说一人两人借粮食,不还的话,那也就罢了。” “可咱几个老哥哥、老弟弟好心,一下子借出去了几千石的粮食,这可是咱们几个全部身家,也是为了那些百姓好,才这么做,可谁想着他们竟然一个个都不打算还了?” 李裘抹了一把眼泪,转而看向张天禹: “还是得感激张县丞,秉公办案,照着借据上清清楚楚写着的内容,把该还的粮食和银子一一判还回来。” “张县丞,多亏有您啊。” 他朝张天禹拱手行礼。 其后,其他几个老爷也朝他行礼感谢。 “若非张县丞秉公办案,怕是那群民仗着法不责众,当真死皮赖脸不还了。” “就是啊,明明借据上白纸黑字地写着,他们非不认,又说是咱们欺负了他们,这像话吗?” 他们义愤填膺道。 闻言,我微微挑眉,略显诧异道: “原来,竟是他们故意冤枉你们?” 张天禹眼中满是失望,沉声道: “大人,确实如此。” “下官及几位老爷都不敢撒谎。” 我神色迟疑,看向他们,却没有应话。 “可是,本官瞧着,那群流民一个个可怜得很。” “浑身脏污,瘦骨嶙峋,真是叫人瞧着心酸。” 闻言,张天禹眉头一跳。 他动容道:“是大人心怀仁善之念,才被那群民利用。” “这样啊” 我拉长了尾音,看样子,也不知道信没信。 见状,李裘咬紧后槽牙,眉眼压低,隐隐露出不耐之色。 “后日小人几个愿意那群百姓在公堂一一对质,断不会叫大人为难,只是” “只是,大人初初上任,便因此事叨扰大人,当真叫小人心中过意不去,这便” 他从袖子处拿出一个荷包,递给蒋生荣: “小小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闻言,蒋生荣瞧着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收,看向我。 我伸手示意他拿过来。 刚入手,便觉得沉甸甸的。 我笑道:“李老爷的‘小小心意’,可着实沉呢。” 而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打开荷包。 露出里面黄灿灿的一角。 我眉头一挑,赞叹道:“这心意果然不浅。” 说罢,直接收到袖子里。 见我如此上道,李裘脸上的笑意越发大了。 “大人喜欢就好。” 我朝他举杯示意。 他忙不迭拿起来,先干为敬。 我刚刚收下荷包这一举动,似乎无声表明了什么,众人心头一松,气氛开始逐渐活跃起来。 张天禹笑道:“今日是为裴县令大人接风洗尘,就别再说些什么公务上之事惹大人心烦。” “等叫大人好好感受一番上安县的风土人情才是啊。” 说着,他朝身后人耳语几句。 那人了然,主动退下。 没一会儿,便有一群衣着华丽的舞姬上前献舞,各个身姿曼妙,婀娜动人。 似乎见我瞧得目不转睛,张天禹有意,主动提起将这些舞姬送给我之事。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我给打断了。 “哎哎,本官已有夫人,便无心收用她人。” 我轻咳两声,提醒他。 闻言,张天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惭愧道:“大人与夫人恩爱情深,倒是小官唐突了。” 这话题便算过去。 其间,其他几个老爷多次朝我敬酒,话里话外也多少透露出讨好之意。 学着李裘的样子,也送上不少“叨扰”我的薄礼。 我自然含笑收下。 一时间宾主尽欢,倒是其乐融融。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 我听到声音,抬头看过去,来人正是严天高。 他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此时看上去身形挺拔,面目坚毅,完全没有之前那个狼狈流民的模样。 “你来做什么?” 突然一声惊怒,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我侧头看过去,只见李裘原先的笑意僵在脸上,逐渐变得阴沉可怖。 他猛然呵斥严天高,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他勉强缓了一番神色,朝我拱手解释道:“实在对不住,小人看到此人毫无规矩,便一时惊、惊怒,还请大人恕罪。” 闻言,我缓缓一笑。 “哦,原来是这样啊。” “本官还以为你认识他呢。” 李裘脸色微僵:“大人说笑了,小的不认识此人。” 我没继续和他揪着这个话题,而是看向严天高,笑着道:“你来了正好,本官正好有事要和你说呢。” “刚刚这些老爷和本官解释过了,说是那群平民故意污蔑他们。” “你觉得呢?” 严天高冷然,面无表情道:“回大人,小人觉得他们在撒谎。” 他话音一落,李裘瞬间怒斥: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说话?” “赶紧给我滚出去!” 第625章 第625章 声音尖锐刺耳。 我笑看着他,眼中满是冷意,不紧不慢地反问:“李老爷何须如此惊怒?” “这严天高正是本官特意请来之人。” 闻言,他脸色微变,隐隐有些难堪。 厌恶地瞥了一眼严天高,晦涩道:“此人不过是个卑平民” “李裘,你多嘴了。” 我冷冷出声。 他咬紧后槽牙:“是。” 张天禹在一旁,借着饮酒的举动,隐晦打量着我的神情,眉头压得极低。 我扫视在场的众人一眼,继续问刚刚那个话题:“你为何说,这几位老爷是在说谎?” “污蔑老爷,甚至县丞,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我拉长了尾音,意味深长。 严天高却毫不畏惧,朗声道:“回大人,小人知道真相,在场的这几人全都是利欲熏心、草菅人命之辈,他们不择手段,趁着收成不丰,百姓走投无路之际,故意做假借据,以此逼迫百姓卖田。” 话音一落,李裘像是胸口被人重重一击。 他捂着胸口起身,脸色气到涨红,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般:“你个孽障!孽障!” “简直是胡言乱语!” 他眼神左右一扫,直接拿起手边的酒杯朝着严天高狠狠掷下! “啪!” 酒杯碎片四溅,惊得众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严天高侧头避开扔来的酒杯,看着李裘的神情,面无表情,眼神黑幽幽地看着他。 吓得李裘心惊肉跳。 “你要做什么” 严天高朝他缓缓走去。 李裘身后的下人立马上前护住主家。 李裘转身朝我看来,又惊又怒道: “大人!” “他这是要做什么?这是不敬” “啊!” 他话音未落,就见严天高一把推开李家的下人,干脆利落地伸手拔刀。 剑光一闪,刺得众人微微眯眼。 下一秒,耳边瞬间响起李裘的惨叫声。 我面色不变,视线落到李裘捂着汩汩流血的脖颈,缓缓倒地的身影上。 “什么!” “救命!来人救命啊!” 众人瞳孔一颤,瞬间惊叫。 有几个胆怯、怕死之人,顾不得酸软的双腿,连滚带爬地朝大门处跑去。 然而大门却关得死紧。 根本打不开。 这时候,即便再蠢笨的人都意识到不对劲了。 张天禹僵住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深深的忌惮之色:“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他脸色隐隐扭曲。 话落,不动声色地朝着身后人比划着什么。 其他人见他出声,当即应和:“是啊” 话语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这门怎么就关上打不开了?” “他害死李老爷,该叫他赔命!”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此时惊恐交加的一面,反问: “事到如今,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闻言,张天禹眉头拧得死紧。 他一字一顿道:“裴县令这是,要对我们几个家族下手?” 其他几个老爷闻言,脸色一沉,紧紧地盯着我。 无人说话。 气氛死寂,就连呼吸都显得黏着沉重,叫人心头狂跳。 我不紧不慢地饮了一杯酒: “张县丞果然聪明。” 话音一落,他脸色猛然僵住。 随后,阴恻恻地看着我:“裴县令这是过于自负了,咱们几人在上安县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要动我们,也不是什么轻而易举之事。” 我冷哼一声:“那就看看谁输谁赢吧。” 还没等张天禹说什么,下一秒,外头有人破门而入。 第626章 第626章 张天禹猛然转头看过去。 眼中的希冀之色还没亮起,便瞬间破灭。 蒋生耀带着人闯进来,不顾这几个老爷的挣扎,把他们绑了起来。 转眼之间,局势瞬间明了。 张天禹刚刚还给自己的下人暗中示意,结果全然无用。 他被绑住双手双脚,此时额头青筋暴跳,双眼因恐惧而瞪大,色厉内荏道:“你敢动我?” 我神色淡淡,看着他此时狼狈的模样。 “事到如今,图穷匕见,本官难道还不动手吗?” 闻言,他咬紧后槽牙,眼神下意识落到一旁因为流血过多而气绝的李裘身上。 前一秒还好端端的人物,下一秒就死得这样干脆。 他双手攥紧,胸膛剧烈起伏着。 倒是他看走了眼,以为这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没想到,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只是 见自己被绑,却没有立马被杀,张天禹意识到自己还有用。 他主动低头:“大人,下官不敢” 我冷冷勾唇。 其他几个老爷顾不得恐惧,看见张天禹此时的举动,忙不迭下跪求饶: “大人,小的有错,愿意、愿意拿出全部身家,请大人笑纳啊!” 也有人机灵,反应过来:“小人之前一时犯了糊涂,跟着李裘这人做错了事情,贪了不少百姓的田,这、这就还给他们,还给他们。” 闻言,我朝那人看过去。 “你倒是聪慧,是温老爷?” “是是是。”温老爷连连点头,眼中露出希冀之色。 其他人见状,也连连做出保证:“小的也愿意把贪来的钱财土地还给那群平民,都还给他们,求大人饶了我吧。” “大人求求您了。” 见我态度似乎软化,他们眼前亮起了希望。 张天禹吞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微眯,紧紧地盯着我。 “大人”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我的举动。 我幽幽叹了口气,悲悯地看着他们:“要和你们动手,非我所愿啊。” “你们出事,怕是县内也要遭受不少动荡。” “是啊是啊” 还没等他们脸色缓和下来,我突然问严天高:“如今李裘已死,你可有办法收拢李家的一切?” 他脸色紧绷,显得有几分坚毅:“是。” 我眉眼一弯,含笑道:“好,李家那边便靠你了。” “不过其他家族,尤其是张家,我还没想办法要怎么做?” 张天禹死死地盯着我,呼吸一滞:“你、您究竟想要什么?” “若是为权,您为县令,下官自然听从,若是为钱,这也好商量不是?” “您要什么,下官都愿给您” 他难以掩饰求饶之意。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见状,张天禹脸色僵住。 我问他:“那日在县衙前院的角落处,我听到的奇怪动静是什么?” 闻言,他抬头看我,神情晦涩。 “你不说,要我猜?” 他嘴角微颤,终究是迟疑了。 我冷笑一声。 “究竟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我,不叫我知道?” 我猛然拍桌而起,眼神发冷,带着慑人的威压:“张天禹!” “你不仅勾结商户,强占土地,欺辱百姓,还y妇女,逼良为,在上安县兴风作浪,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瞳孔猛然骤缩。 “您污蔑” “啧。” 我不耐烦道:“人证物证俱在,说什么污蔑?” “县衙西边那处张府名下的宅院,要本官把人一一带出来,当面作证吗?” “你们在那寻欢作乐,倒是享受得很啊。” 他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其他几个老爷也掩饰不住惶恐之色,低着头,颤颤不敢说话。 屋内一片寂静。 无人说话。 只有几抹粗重的呼吸声。 张天禹突然崩溃大哭,跪趴在地上:“大人,下官错了,真心实意地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的假面:“行了,哭得假模假样的,也怪瘆人的。” “本官知道你在做什么,等着你张家的人过来?” 他声音一滞。 我好心告诉他:“不然你以为我的人为什么这时候才出现,而不是一开始就把你们一网打尽?” “自然是——先把你们外头的人解决干净啊。” 一句话,瞬间击垮了张天禹的理智。 他勃然大怒:“你个竖子——” “岂有此理,敢对大人不敬!” 蒋生耀闻言,双眼一瞪,直接上前踹了他胸口一脚。 第627章 第627章 张天禹只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袭来。 痛到面色扭曲,几欲吐血。 他倒在地上,惨叫连连,吓得其他几个老爷下意识后退。 “啊” 我顺势看过去,温声问道:“说来,若是张家败了,谁能帮本官好手收服张家底下作乱之人?” 闻言,他们意识到什么,神情瞬间微妙起来。 “嗯?” 我反问。 沉默不过一瞬,温老爷迎着张天禹吃人般可怕的眼神站出来:“大人,小人愿为大人效劳。” “温老爷,是个有胆有谋之人。” 我笑看着他:“既然如此,那以后上安县的事务就拜托你了。” 闻言,其他几人瞬间反应过来,心惊肉跳,忙不迭站出来:“大人,我也可以!” “小人愿为小人献上微薄之力,求大人给小人一个机会” 我点点头,说出的话却叫他们瞬间如坠冰窖。 “可惜,迟了点。” 说罢,我给了蒋生耀一个眼神。 他朝我应了一声,举起手中的刀朝着那些人走去。 他们惊恐大叫:“不行,大人您不能这样!” “别杀我!别杀我!” “你他裴云程,居然敢动我!” “我背后有人,郡守会护着我的,你要是敢、敢动我,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求求您了,小人愿意献” 那人话音未落,就已经被蒋生耀干脆利落地割喉。 痛骂声、惊恐求饶声此起彼伏。 温老爷额头冷汗涔涔,顺着下巴滑落,却不敢动手擦拭。 他死死盯着自己眼前的虚空,丁点余光都不敢看向一旁。 只是猝不及防间,有个脸色夹杂着恐惧和惊怒的头颅从不远处滚到他眼前。 他眼神忍不住瞥过去,和死不瞑目的张天禹对视上,瞬间呼吸一滞,眼前发黑。 蒋生耀一脚踢开这颗人头,朝着“自己人”友好地笑了笑。 温老爷脸皮抽了抽,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见局面都差不多了,转头看向这边唯一幸存的温老爷:“今晚的接风宴,本官很是满意,也与温老爷相谈甚欢。” “这后边的收尾,便由温老爷负责了。” 他勉强一笑:“是。” “小人定然好生为大人做事。” 我含笑不语。 起身,路过一地狼藉,再顺脚踢掉张天禹滚来的头,从容淡定地走了出去。 当晚,这上安楼失火一事引起了诸多非议。 这火正好烧死了在这举办宴会的几位老爷。 事情闹大之后,官府特意派人前去查看,惊觉幕后之人,正是身为县丞的张天禹。 而这几人居然因y、拐卖妇孺,私下分赃不均而闹出矛盾。 张天禹为了一劳永逸,企图以意外失火烧死这几人。 却不料自己也被人死死拽住,一同葬身火海。 隔日,这事已经传遍了上安县上上下下。 不仅如此,他们私下做的事情也被人知道。 而新上任的县令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之人,决定明日好生处置了一番这事。 一时间,百姓皆议论纷纷。 而明日据说有流民要告李家抢占土地一事,将议论引向高|潮。 “这县令会帮那群流民吗?” “不是说这个县令是个好官?” “哎你不懂,如今李家、张家都出了事,正是黑吃黑的好时机,那县令正好可以借机把那几家府上的东西收到自己的手里,之前那些人不也做过这样的事” “我那天远远瞧见县令大人长得一副正直俊秀的模样,不像是黑心之人” “那些当官的背后都是一副黑心肠,定要小心!” “那李家的老爷死了,可他的夫人孩子还在享福呢!要我说,县令就该好好扒掉李家一层皮,叫他们受受罪昨日我听说姑母家的小女儿可能就是被那几家派人掠走,心里还痛了好一阵儿呢,那女娃长得可乖巧了,白净又乖巧” “真是死不足惜,该被千刀万剐才是!” 众目睽睽之下,隔日清晨,县衙外面的衙鼓被人敲响了! 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群人站在外头,面色严肃。 正是那群流民。 在他们前头,严天高握紧棒子,肌肉隆起,把衙鼓敲得砰砰作响。 “嘭、嘭、嘭” 声音沉闷有力,缓缓回荡出去,引来不少百姓的注意。 县衙大门缓缓打开。 第628章 第628章 “升堂——” “威武——” 那群流民跟在严天高的身后,肃着脸入内。 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好奇地伸长了脑袋往里头看。 “如何如何?” “你们可瞧见县太爷了?” “也不知今日这事究竟得何时才能结束,结果如何?” 他们窃窃私语,看着里头,眼神闪烁莫名。 县衙内,大堂。 衙差神色莫晦地站在两侧,看着这群流民,心中却慌得厉害。 这不过两日功夫,怎么就突然变天了! 他们心有余悸,不敢看我。 生怕一不小心就牵连到自己身上。 我从那些衙差身上收回视线。 端坐堂前,厉声呵斥: “堂下何人!” 闻言,严天高不卑不亢,把这段时日内张、李等几家做的恶事一一说来。 “回大人,小人严天高,特来为百姓伸冤” 当初的借据为一式两份。 豪族手上的借据早已毁了,只剩下伪造的。 而百姓手中的借据,也多被豪族借机抢夺毁掉,只有几人侥幸保留着。 这些都被严天高一起当做物证呈上来。 只是我们心知肚明,一切不过走一遭场面。 原先,我也没打算这么早便对那群人下手。 可惜,他们作恶太多,不如死了干脆。 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我算清了今日来县衙的五十二个流民的冤屈,按照原来的借据,归还他们“被抢占”的田地和银子。 午间,县衙百姓人心躁动,无心做手头上的事儿。 眼神止不住地往县衙那边瞟。 对他们来说,这是新任的县令大人第一次判案。 也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子 茶肆里。 有人急匆匆从外头跑回来,都来不及喘一下:“出来了!出来了!” 闻言,里头人齐齐朝他看过去,下意识问道:“如何啊?” 那人胸膛剧烈起伏着:“说是、说是县令老爷判了张、李几家的罪,之前做假的借据不算数!” 众人哗然。 “可当真如此!” “那可不,还把被贪去的银子田地全都还给他们!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这下其他人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站起身来,激动地看着前来报信之人: “真的还了?居然是真的?” 见那人点头,彻底待不住了,匆匆往外头跑去。 “我有个亲戚之前也被李家抢占了地,得赶紧去和他说一声!” “要是真能拿得回来,那可是祖宗保佑的好事啊!” 一时间,上安县之人因此事引起不少喧哗。 此时,我正在后院,与郑沅芷一起用午膳。 她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自己拿手的小菜,就是为了好好犒劳我一番。 这两日我累得慌,别看面上做得简单,云淡风轻,可背后却是忙得马不停蹄。 张、李两家在此地已久,势力盘根错杂,为了一网打尽,费了不少功夫。 忙碌起来,连口饭都没机会好好吃。 这下事情解决了一部分,可以暂时喘口气。 我再添了半碗饭。 郑沅芷劝我:“别吃那么多,小心积食。” 我朝她笑了笑:“没事,等会出去走走便能消食了。” “再说,也是因为娘子做的饭菜好吃。” 一旁的安若闻言,若有其事地点点头:“就是,若若也喜欢娘亲做的饭饭,好香啊!” 郑沅芷被我们一大一小的姿态逗笑。 “好好,你们既然喜欢,那我便给你们做着。” 我与安若对视一眼:“厨房烟味重,还是算了吧。” “若若舍不得娘亲受累” 郑沅芷又气又好笑。 眉眼弯弯,显得明媚活泼。 我给她夹菜:“你也多吃些,这段时间都瘦了不少。” 她摸了摸脸:“有吗?” 安若重重点头:“娘亲要吃多些,吃饱些,身体才能健健康康。” 沅芷应好。 “若若说得对,娘多吃些。” 下午,我换了一身寻常的打扮,带着蒋生荣,随意走走,消消食。 却见街上百姓皆成群,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 就连我去茶肆坐下,店小二都不顾得前来招呼我。 我与蒋生荣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几分。 他正要把店小二唤来。 我伸手制止他,并指了前面的方向。 蒋生荣神情疑惑地转头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百姓接二连三地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步履匆匆。 边走边低声议论着: “若是晚些,那李家拿不出钱,赔不起可不就亏了?” “对对对!” “小舅快来,等会我把你推进去,你一定要挤到前面,早早把地给要回来!” “快走快走!” 闻言,我摇头叹息。 怕是今日休息不了了。 “走吧。” 蒋生荣见我转身回去,有些诧异:“大人?” 我幽幽道:“再看?怕是连县衙都回不去了。” “啊?” 第629章 第629章 回去后,果不其然,县衙门口已然人满为患。 百姓惧怕官员不假。 可是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能拿回属于自己的田地、财产,怎么还会顾及什么畏惧、惧怕之情呢? 他们聚在县衙门口,跪着请求县令大人为他们申冤。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之人得知消息,源源不断地从外面赶来。 县衙前的嘈杂声就没有停止过。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幕,拍了拍蒋生荣的肩膀:“走吧,该干活了。” 闻言,他心有戚戚,但耳边听见百姓的哭嚎,又忍不住心酸,低声应好。 下午来了两百多人,皆是说之前被李家伪造借据,抢占田产。 我叫人一一核查过去。 只是少不得有人故意在里头浑水摸鱼。 我也不和他们废话,抓到一人,直接当众言明他欺骗本官,叫人当众把他狠狠打了三十大板。 惨叫声不断,血流不止。 吓得其他排队之人脸色微变。 而后,便有十多人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溜走。 我冷哼一声。 下午来的人多,要核查也不易,拖到晚间下值时还没做完。 无奈,剩下的公务只能等明后日再做。 “熬过这段时日,后面便轻松不少了。” 我对蒋生荣道:“一定要仔细核查,可别叫人以为县衙是好糊弄的。” 他沉着应道:“请大人放心。” 与此同时,县衙朝外发布告示。 “张天禹身为县丞,却私下行恶,胡作非为,强逼百姓,侵占田地,抢掠无辜妇孺,特,没收张府家产以充公” 不仅张家被判,就连李家、温家等其他几家除了归还给百姓应有的田产和土地之外,也被没收大半家产。 事情面上进展顺利。 其中,自然少不得武力震慑,还有部分人的倒戈相助。 当然,背后还有不少刺头闹事。 短短几日的功夫,张李两家之事便被快刀斩乱麻,迅速处置了。 只是他们倒台了,还有不少收尾之事,还需花费心思完成。 夜间,万籁俱寂。 我从书房回到后院时已经晚了。 却不料郑沅芷还未洗漱。 她神色严肃地坐在书桌前,手上拿着个书册,似是沉思。 “这是怎么了?” 我出声询问。 闻言,她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有些迟疑道:“被关在张宅里的那些女子,我还在犹豫该如何安排她们。” 我瞬间了然。 也明白她在纠结什么事。 那些女子,便是张天禹私下作恶,挟持而来,关到张府宅院里的。 那里靠近县衙,无人想过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把人关在县衙旁边。 家属前来县衙,哭诉求助之时,从未想过吧? 叫人觉得莫名讽刺。 而那些女子深受威胁,又走投无路,好死不如赖活着。 如今张天禹已死,她们虽已被救出,但问题却没彻底解决。 就如,她们该何去何从? 因为顾及着她们的身份和遭受的事情,我把此事交给郑沅芷,希望她能好生处置那群女子。 郑沅芷低头看着手中收集来的资料,心有不忍:“这些女子大多年轻,不过十八|九的年纪,还未出嫁便被那张天禹派人强行绑来。若是她们此时归家,定然逃不开他人的非议。” “正所谓,流言铄金,积毁销骨。那些女子如何能承受得住” 她设身处地,很难不为她们考虑。 “正因如此,有不少人被救出来后,几番犹豫,竟想着上吊自尽。明明、明明咬牙活到现在,便是不想轻易” 她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水光。 我在她身旁坐下,温声问道:“那自愿归家的女子有多少,无家可归或是不愿回去的,又有多少?” 闻言,她道:“前者只有十八人,后者有七十多人。” 我眉头紧皱,沉思道: “这人数,确实不少啊。” 郑沅芷既伤感又头痛。 “你说该怎么办?” 我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如就叫她们留下吧。” 第630章 第630章 郑沅芷疑惑:“做什么?” 我笑道:“随意找点生计都可,只要叫她们能找个谋生的活路。” 她眼前一亮,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 再说,我是县令,有我帮衬,总能叫她们活下去:“这么多人要留下来,定然要好好做个章程,总不能叫她们做些打扫洗漱之类的事情,不说她们愿不愿意,单单我们这儿可没这么多活计。” 她连连点头,拍手叫好。 见她起了兴致,竟是想彻夜思考此事,我赶紧拦住她:“时辰不早了,晚睡伤身,不如早些歇息吧。” 却见郑沅芷起身,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愣住。 她仰着下巴,朝我哼了一声:“不行,这事儿重要的很,我今晚便要想好。” “好好好,那为夫只能独守空闺。” 我故作叹息,余光瞥了她脸上的轻笑,摇头失笑。 匆匆洗漱,上了床,不过头刚沾了枕头,我便昏睡过去。 想来,是这段时间太过疲惫了 等到次日醒来时,意识回过神来,才察觉有个脑袋压在我的胸膛上。 难怪睡觉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垂眸看过去,只见郑沅芷紧闭双眼,呼吸清浅。 就是睡姿不是很好。 头靠在我胸膛上,双脚却几乎垂地。 我下意识想笑,胸膛因压抑笑声而轻微起伏。 尽力放轻动作,伸手搂住她的腿,放到床上:“怎么睡成这样?” 她被我的动静弄醒,无意识轻哼: “做什么?” 我好生把她捞起来,老老实实地塞进被窝里。 “这是我该问你的话,你要做什么?” 这段时间虽然已近初夏,可夜间难免还有些凉气。 她这么睡,也不怕着凉。 我摇头轻笑。 郑沅芷眯起一只眼睛,努力看清我:“困。” 见她这副模样,不用多想,也能猜到她昨夜熬了多久。 “睡吧睡吧” 我搂着她,继续合上眼睛,含糊睡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我下意识朝她看过去。 只见怀里郑沅芷眼神微张,似乎想到什么,睁开眼睛,立马清醒过来。 见我手搂着她,迟疑了一瞬,直接伸手推开我,翻身坐起。 我:? 她急急忙忙起身穿衣,略带愧疚地看着我:“我昨晚刚想到一些事” 我扶额:“好,我知道了。” 想来是昨日说的对张宅那群女子的安排,她有了想法。 “去吧。” 她朝我亲昵一笑,急匆匆就出门了。 等她走出去了,我隐约还听到外头丫头叫她的声音。 “夫人,小心点” 这番闹过,我也睡不着了,起身,朝着外头走去。 昨日的告示颁发出去,今日便是要没收家产之时。 “咚咚!” 锣鼓开道。 我带着一群衙差,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道路两侧,百姓皆神情激动。 耳边传来他们的窃窃私语: “快看是裴县令!” “一定要狠狠惩治一番那群恶人,因他们的贪心害死了多少人呐” “好官,县令大人是个好官!” 我们在前面走着。 那群百姓就小心地跟在后面。 脸上的神情从厌恶、激动到心有余悸、唏嘘莫名。 “早知道这样,他们要是能好好做人,就没今日这回事儿了!” “死了也是活该,残害了那么多人,我呸!” “好快人心啊这是。” “啧啧,这县令也是个手段狠辣的。” 我对百姓的议论充耳不闻。 张李几家本身就并非好人,自然就该先下手为强。 第631章 第631章 郑沅芷今早上匆匆离开。 等到回来时,她神采奕奕地过来找我。 “我已经想好要叫她们做什么了!” 闻言,我眉头一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笑道:“既然她们不愿离开,我们就留下她们,好好培养她们。” “培养?” 我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 “怎么培养?” 闻言,她眉眼弯弯。 “自然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啊。” 说着,她走到我身后,帮我轻轻揉|捏肩膀:“裴县令,您说出个钱帮县衙培养一些医女,应该可以吧?” “医女?”我转身看她。 郑沅芷点点头,眼神发亮:“没错!” “我已经了解过,上安县只有三家不大的医馆,平日里也只是看一些跌打损伤的病。可有很多在地里干活的妇人却找不到大夫看病,只能找稳婆随意抓到药,这说明什么?” “她们需要大夫啊!我可以教一些药理给那些女子,以后她们可以帮着县里的妇人看些简单的病,自己也有几分谋生的能力,你看如何?” 我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事。 郑沅芷继续说道:“她们平日里花销不多,自己种些菜什么的,也能自给自足。” “只要县衙给她们批一块地,叫她们能安心住着就好。” 我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只是她们会不会对县衙心中有些阴影?” 毕竟这里离张宅不远。 闻言,郑沅芷道:“那行,这件事我再去和她们商量一下。” 说罢,她朝我眨眨眼:“多谢裴县令。” 我摇头失笑。 因为张天禹之事,那些女子遭受了不少折磨。 或许其中有些人屈服于相比以前来说富裕的生活,然而更多的女子从小深受礼教束缚,痛苦不堪。 然而更不想白白死去,只凭着一口气赖活着。 如今,沅芷给她们找到一些事情,或是说,给她们提供一个容身之所,能叫她们活下去,这便够了。 再说,读书识字,学习药理,做做女医也是不错的选择。 以后若是我们离开此地,她们又不愿继续待在这里,派人送她们去京城给曹大夫打下手,也是一条出路。 说那些便远了。 如今,她们只要活着就好。 我想到在张宅里找出的那些用来折辱的刑具,便只道她们的不易。 张天禹,更是罪有应得! 这两天,被假借据抢占了土地的百姓得知消息,从各处而来,拿出之前的借据,或是能证明一二的物证,来找我申冤。 这事背后牵扯到不少东西,需要处理很久。 幸而张府有人倒戈,出了不少力。 这段时间,申冤成功的百姓拿着自己的田契和银子,跪在县衙门前哭得泣不成声。 “三两银子啊,活生生买走了我儿的一条命!若是大人早些来,李裘也不敢如此放肆啊!” “感谢大人,祝大人长命百岁!” “大人!您当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听到外头传来的呜呜哭声,我微微叹了口气。 蒋生荣给我倒了一杯茶:“大人,您忙了一早上了,喝点茶润润嗓子吧。” 闻言,我端起茶杯,微微抿了几口。 干渴的嗓子湿|润几分。 “叫外头的那群百姓赶紧离开吧。” 顿了顿,我道:“语气好些。” 闻言,蒋生荣点头,通知下人去做此事。 不过经此一事,我的名头彻底在上安县内打响。 众人说起我,皆夸是青天大老爷。 自然,少不得一些人占不到便宜,在我背后嚼舌根,说我面上公正,实则利欲熏心,那些抄家得来的银子全都落到我的口袋里。 一时间,众人倒是心有迟疑。 毕竟那抄家得来的财物确实 众人遂闭口不言。 不过很快,县里又有热闹事儿了。 据说是县令夫人专门在县衙边上设了一块地方,用来给女子看病。 上安县如此小,一点小事儿对他们来说都值得说道说道。 这新奇的医女之事,倒是叫他们议论了一阵子。 有人觉得不错:“以后啊,我媳妇儿要是身子不舒服,也有个地方去看看,县令大人这是做好事儿啊!” 旁人反驳:“哼,你一天挣几个铜板啊就敢给你媳妇儿看病,不知道来出诊的钱都够不够?” “就是,县令夫人那可是大人物,去那看病可不得被人扒下一层皮,出来一趟病得更重了!” “再说,病了随意应付一下不就好了,得什么大病得特意去看啊?” 这般议论之下,倒是没什么主动过去。 不过郑沅芷也丝毫不在意,刚开始嘛。 她做这些,不仅是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也是为了帮助那群女子。 她自得其乐。 第632章 第632章 我得了抄家来的银子,很快便发布告示,召集城中百姓做事。 “凡是上安县户籍,皆可于明日辰时二刻去县衙门口参与招工” “工期三月,男子一日三十铜板,女子一日二十五铜板,工酬每月十五、三十一结” 衙差指着告示,对底下聚过来的百姓说道。 虽然他不认字,但请教过生荣大哥,把这告示上的内容记得死死的。 他眼神朝前一瞥,只见还有不少百姓源源不断地从外头跑来,想到县令的吩咐,便不厌其烦地再次把告示重复了一遍。 “哇!” “一日三十,那一个月就有九百铜板了?” “老哥哥,小弟来得晚没听见是要做什么活计,您能说说吗?” “就是搬些重物” “是累了些,但也是不错的生计!” 不少人眼前发光。 “是啊,田被水淹了,今年原以为没什么进账,没想到啊” 他们心头一动,可视线一转,看见自己周围那么多人皆有所意动,又难免着急起来。 可别被人抢光了,自己没机会了! 一时间,应和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大人俺可以!” “俺爹、俺哥各个力气都大,吃得也少,一定好好帮大人做事!” “我、我也行!” 见人群开始不断朝前挤过来,衙差声音一沉,猛然呵斥道:“老实点!谁敢给我往前挤!” “你,说你呢,再往前挤就别来了!” 严声威胁之下,百姓尴尬地僵住,不敢再动。 只是他们讨好地看着衙差: “大人,俺、俺想做活!” “现在想也没用!” “明日辰时二刻再来这边才可以!” 百姓恍然,连连点头。 怕自己忘记,口中默默念叨着:“辰时二刻,辰时二刻” 百姓来了一批,又去了一批。 衙差说了一上午,喉咙都干了。 见百姓都得知消息,离去了,他才忙不迭拎起茶壶直接饮下,龇牙咧嘴道:“,渴死我了” 一旁的衙差提醒他小心点。 “别整这些歪头怪脑的模样,可别被县令大人看见。” 闻言,他神色一僵,小心地左右看了一圈,发现没人,这才松了口。 “乖乖,吓死我了。” “你一说到县令、大人,我这就心慌。” 他们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前些日子,不仅那群在县上为非作歹的老爷被清算了,就连县衙里头也被上上下下清理个遍。 但凡之前有和张县丞有勾结的,都被打了一遍,赶出去。 他们两个是唯二安然无事的。 之前一个在县衙倒夜壶,一个给张县丞扫马粪。 清算得太彻底,县衙没人了,见他们对县衙颇为熟悉,这才暂且担任衙差一职。 自然,他们俩外貌体格勉强过得去。 只是不知道这究竟能做多久。 因此他们是战战兢兢地完成上头发下来的任务,平日里也万分小心谨慎,生怕被大人给直接薅下来。 毕竟能当个体体面面的衙差,总比一身脏臭的屎尿味来得好。 虽然,之前的衙差在这名声也不好 可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嘛。 他们对视一笑。 突然念叨起那告示:“说来,县令大人可真大方,舍得花这么多钱。” “这不还是为了上安县,总比之前那个” “也是也是。” “诶你不休息啦,去干嘛?” “照着生荣大哥教我的,去告示上认认字,免得以后大人手下有人了,嫌我不识字,到时候直接一脚踹了我都没地方哭去” “那那那我也去,教教我好不?” “还有,你啥时候跟那位大人这么熟了?” “张大哥,快教教小弟!今晚我给你倒洗脚水?以后你的衣服我全给你洗了!” “滚,一身马粪味” “好啊,你得意了就不认人,看招!” 第633章 第633章 隔日辰时初刻,便有上百人聚在县衙外头。 将其堵得水泄不通。 往远处一瞧,还有更多的人朝这走来。 幸好以前随行前来的护卫也在,一起维持秩序,百姓也怕自己被赶,小心翼翼。 一时间倒是相安无事,没有发生什么动乱。 辰时二刻,县衙大门准时打开。 百姓眼前一亮,一脸期待地看向来人。 我缓缓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诸位,我乃上安县的县令,昨日曾发布通告说是今日招工,一切工酬诸位也清楚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 看着他们黝黑、贫穷的面容,我尽量言简意赅:“我今日就是想要告诉大家,工酬为真,一日两餐,每逢十五、三十便能准时发放银子,男子干重活,一日三十,女子一日二十五” “好!” 百姓大喜,拍手叫好! 我示意他们安静之后,又道:“只是,本官眼中却容不得偷奸耍滑之人,若是被发现有人偷懒、懈怠,抓到一次警告,抓到第二次直接打十个板子,赶出去!” 闻言,百姓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惧怕。 “自然,县衙上下赏罚分明,断不会轻易对人动手。” 我微微勾唇,笑看着他们。 说罢,我便示意两旁的小吏开始统计人数。 现场的气氛瞬间嘈杂起来。 我说完,便侧身离开,在远处打量着这边的动静。 见现场井然有序,不免点点头,看向其中两个衙差:“这两人倒是尽心尽责,等会记得给他们加一笔赏钱。” 闻言,蒋生荣道:“是。” 今日这场招工,就是为了收集人手,把之前因患水灾而无暇清理的淤泥、污物给彻底弄清楚。 再处理这时不时突来的水灾。 不然,这水害就像是悬挂在脖颈上的一把利剑,叫我|日夜都不得安睡。 招工安排的事宜在两天内便理清楚了。 紧接着,便是分批开始动工,逐个清理上安县县内、以及底下村落各处的淤泥杂物。 一时间,在县内无事到处溜走的闲汉少了。 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模样。 百姓有了活干,平日还能吃饱,自然越发肯卖力气。 不仅如此,他们每半月还能拿了银子,更是喜气洋洋,再抠搜之人,也愿拿出几个铜板为家里买点东西。 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上安县上下便焕然一新,河道里的堵塞物被弄干净,恢复了流通,水流潺潺。 百姓吃得壮实一些,精神面貌也更好了。 又到了半月一次的结算日,这日下午他们更是迫不及待,比原定时间早半个时辰便干好了今日的活计。 众人坐着休息,等着发放银子。 有个头发已然发白的老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精瘦的脸上笑得满足,他对旁边那人说道:“今日得了钱,我得给孙女买个花头巾,这小丫头年纪小,却像她娘,爱美得很。” 闻言,那人笑道:“你干活这么辛苦,她怎么也不心疼你啊,买花头巾有什么用,还不如给她买块肉吃,吃进肚子里的才是实在。” 老汉摇头:“那可不行,她娘死得早,我给好好照顾她,肉得买,花头巾也得买。” 那人还想说什么,一旁的人拉住他,小声道:“那是他亲亲女儿,是外孙女嘞,别说了” 来这边做工的,有同村的,也有不相识的。 那人闻言,瞧着这老汉笑眯眯的模样,牙齿却掉光了一半,心里叹了口气。 都不容易啊。 “是啊,女娃子爱美,你要是不会买,我叫我媳妇帮你挑一个好看的,女娃子肯定喜欢。” “哎呀太谢谢了” 说话间,管事带着一个木箱过来。 众人瞬间眼前发亮。 第634章 第634章 “嘭!” 木箱落地,发出沉重的响声。 管事身后,两个拎木箱的汉子,累得满头大汗。 他看着众人迫不及待的模样,也不卖关子,直接打开木箱,露出沉甸甸的银锭子和铜板。 “哇!” 即便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情形,众人也难掩激动之色。 这么多银子! 就这么水灵灵地摆在他们面前! 看得人心痒痒的,恨不得把这些全都抢走 当然,这些大胆的想法他们只敢在心里想一想,衙差在一旁盯着,他们不敢造次。 管事拿出身上带着的册子,伸出食指在舌尖舔了舔,仔细翻开第一页,眯着眼睛念叨:“程大年,做工十五日,表现优,另外得五十赏钱,共五百文。” “哎!” 被喊到名字的程大年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大喊一声,慌忙起身去拿过自己的工钱。 到手只觉沉甸甸的,仔细核对一遍,确认无误,不敢多待惹管事不悦,赶紧下去了。 管事见状,再次声明:“点清楚了,若是少了,等会我可不认。” 程大年应道:“都是清楚的!” 管事点头,在书册上用红笔一画,并念到下一个人的名字。 一共有四个管事,分批发放工酬,很是迅速。 拿到工钱,众人面上喜气洋洋。 只是眼睛左右一瞥,少不得攀比嘀咕: “没有白费我这半月辛勤劳作,管事都看在眼中,多得了五十铜钱,回去便给我老母买一斤猪肉” “五十铜板,我哪里比那些人差了,真不知道那管事怎” “闭嘴!你疯了不成?”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们拿得比我们多” “你也不看看他们平日干得多辛苦,就那个程大年,手都伤成那么样子了,你能有人家能干?” 闻言,那人瞥向喜得合不拢嘴的程大年,只见他的手指粗肿,又青又紫,不甘心地闭嘴了。 老汉年纪大了,眼神花得厉害。 他不敢当着管事的面慢慢数,下去后找个角落坐着,仔细数了一遍,铜板一个个地摸过去,确定没有少,这才安心。 “好喔,一个都没少” 算完,他左右张望,想看看刚刚说要帮他买花头巾的那个老弟在哪。 “老哥哥,哎我在这!” 老汉大喜,两人并肩离去,也算是结伴护着刚得来的工钱。 毕竟这么做工也不是人人都能选上的。 虽然这附近有衙差巡逻,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抢,可要是时间晚了,走在小路里头,被那么眼红之人盯上,可就麻烦了。 一想到这,不少拿到工钱的人加快了脚步,成群地结伴离开。 在这,不仅工钱按时发放,就连一日两餐吃的饭食也能吃个八分饱。 做工的百姓没有一个不满意的。 因表现优的人每半月还能额外拿到五十文,众人皆毫不惜力地做活,工期一共三个月,却比原定计划早早完成了半个月。 剩下的半月,我便叫他们做些细化地处理,把多余的积水都给清理点,再耕耕田,松松土。 之前的春耕被水灾给祸害了,如今正好那群百姓工期结束,能抓紧时间,准备下一季耕种之事。 因之前受过水灾,那些农具、粮种都损坏不少,要助他们,还是得费不少功夫。 幸好现在县衙里头的物资算是丰厚。 不过这事儿牵扯到粮草如何分配,农具何时归还等琐碎问题,一时间,我要着手处理不少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原以为自己还能趁机休息一段时间,没想到啊。 我处理完一上午的事情,起身左右走动一番,视线落到远处虚空。 现在清理了县衙上下,需要开始思考如何解决水患一事。 毕竟上安县靠海,地势崎岖不平,水流湍急,若是再来一场暴雨 我微微皱眉,略显苦恼。 改水道可不是一件简单小事,需要精通水利之人方能胜任。 哪有这样的人才呢? 还没等我想好如何处理这事,意外突然发生。 第635章 第635章 夜间,毫无预兆,惊雷凌空乍响。 声势浩大,仿佛在耳边炸开。 我眉头一紧,猛然睁开眼。 郑沅芷迷迷糊糊间听到什么,眯着眼醒来:“怎么了?发生什么” 我朝她摇摇头,披了件衣服起身推开窗。 抬头望去,只见天上黑云翻滚,深不可测。 下一秒,电光在天际猛然闪现,将漆黑无比的天色照亮一瞬,紧接着便是沉闷的巨响。 郑沅芷惊慌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落雷?可是下雨了?” 我摇摇头,正想说没有,却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 “下了。” 雨声越来越大,与惊雷声交杂在一起,叫人心中忍不住发沉。 “你先睡,我有点事情要做。” 安抚她后,我立马起身出去。 通知值班的护卫去把衙差全都叫来。 “快点!” 闻言,护卫领命,飞奔而去。 我抬头望向天边垂垂欲坠的乌云,耳边雨声喧哗,心中渐生不妙之意。 可千万别 然而事与愿违。 在外巡逻的衙差惊慌地在雨中狂奔而来,身上全淋湿了,他嘶哑大喊:“大人!青水村被淹大半,请大人派人前去支援!” 闻言,我眉头拧得死紧。 “把人全都叫来!” “你们去其他几个地方查探情况,若有水灾,立马通知他们赶紧离开!” 在暴雨夜间,漆黑一片的上安县,零星点起了不少火把。 可惜雨太大太急,火把也容易灭,到最后,只能摸黑前行。 雨路泥泞湿|滑,其间失足摔伤之人已有十多人。 十足艰辛。 大雨簌簌而下,仿佛无穷无尽,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 我穿着蓑衣,艰难地眯起眼朝着前方看去。 那报信的衙差在前头带路,他指着前面道:“大人,走过这条路便到了!” “好,一切小心。” 路上,这衙差便和我说了这青水村的情况。 此地正是上安县几个村子里头地势最低之处,极易受暴雨影响。 然而因此地土肥,作物长势好,青水村村民舍不得搬离此地,只能时刻警惕着。 最多是后来建房时,把房子建得远一些。 前些日子的作物被淹了,这段时间新一茬的粮种刚种下去,不少百姓今年指着这个过活,那是小心谨慎极了,白天劳作一日,夜间直接睡在地旁的小屋里头守着。 没想到今晚突下大雨,不少刚长出苗的作物就活生生被泡烂了。 他们哭着去救,去挡住雨水,根本无济于事,还叫自己涉险。 此时,我带着身后的衙差过去救人。 只见前头一片哭嚎之声。 此处地低,水势湍急,积了一人多高,不少幼童老人呛水,挣扎不止,年轻些的汉子奋力救人,自己却被拦腰冲垮的大树撞伤,一时动弹不得。 一片慌乱。 事不宜迟,我当即指挥众人前去把人给救出来。 “把手给我!我拉你一把!” “快救我!求求、求求你们” “都什么时候了,快把手上的东西扔了,别被滚了去!” “快!” 有人企图点火照明,然而不过几瞬功夫便被暴雨浇灭,天地一片漆黑,视线模糊,救人更是不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落水呛水之人被救上不少,但也有不少人被湍急的水流冲走,生死不明。 等到天色放白,雨势才逐渐变小。 此时,众人满身狼藉,身上混着雨水和污泥,意识到自己捡回一条命,死里逃生,不由得喜极而泣。 然,也有人在悲痛大哭: “这可怎么活啊!” “一家十口要怎么活下去啊,都、都没吃的了,全没了” “啊啊啊!” 闻言,不少人感同身受,劫后余生的庆幸散去,心中又悲又痛: “为何这般对我们” “我这些日子日日都在伺候地里,手都烂了,老天爷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爹!咱们一家人都还活着就是好好的,您、您别伤心了” 蒋生耀今晚救人花了不少力气,原本正坐在一旁喘着气休息,听见他们的悲哭,情不自禁红了眼眶。 “呜呜大人,他们好可怜啊” “嗯。” “我们在帮他们。” 第636章 第636章 等到日头初升,其他衙差才回来复命,告诉我其他村子也不同程度地遭受损失。 “请大人恕罪,实在是夜间雨路难行。” 闻言,我表示理解,又看向那衙差满身狼藉的模样:“如何,你们可有人受伤?” 他愣了一下,摇头笑道: “没有,咱兄弟都没出事。” “那便好。” “昨夜辛苦他们了,等会去账上给每人都支一两银子,就当做买点酒喝。” 衙差咧嘴笑道:“多谢大人。” 之前清算了县衙上下,衙差之位空了出来,我便叫从京城跟着我过来的护卫顶上。 他们领了这份差事,做得兢兢业业。 昨日更是冒着大雨,不顾危险,帮着上安县的百姓。 庆幸的是,昨日只有青水村的情况最是严重。 失踪死伤十多人。 听着耳边的哭嚎之声,我在青水村的村口处,朝外看去。 刚刚派人去县上找大夫,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我心中一动。 不会是那边的大夫已被人请走了? 正这么想着,突然眼神一定,只见不远处的山路上,有一群人影逐渐靠近。 等再近了些,我才发现领头人是—— 郑沅芷? 她一副男子装扮,穿着粗布衣衫,身后带着四五个同样打扮之人。 我不过扫一眼,便能看出那几个眼神闪烁之人也是女扮男装。 郑沅芷走近了,瞧见我,眼前一亮。 我迎了上去,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还是这副模样?” 见状,她解释道:“自然是为了过来搭把手,帮个忙。” “昨日大雨来得急,县上三家医馆里的大夫都被人请走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就想着、想着” 她原先态度坚定,可说到这,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你会不会觉得我多事,给你惹麻烦?” 闻言,我道:“你此时能来帮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这么想?” 郑沅芷心中一松,主动朝我提及身后几人: “她们都有经验,我叫她们过来一起搭把手。” 闻言,我飞快朝她们看了一下,点头示意,又对郑沅芷道:“我叫人跟在你身边,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我示意两个衙差过来。 “好,我就不和你客气,也不多说什么。” 郑沅芷转头对着身后几人道:“走吧。” “是。” 她们身上背着药箱,朝着躺在地上的伤患走去。 郑沅芷虽不能说是精通医道,但是寻常的伤处、病症她都能从容处理。 “娘!我痛” 不远处,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女娃哭得涕泗横流。 她的左手在混乱中被锐物割破,血流不断,痛到发颤。 她娘亲瞧着也年轻,此时心慌,只能无助地安抚着孩子:“大妞不哭,不要动,娘、娘去给你找大夫!” “呜呜娘!” 大妞嗷嗷恸哭。 郑沅芷眼神一动,目光落到那女娃身上,一时间想起年岁差不多大的安若,心头一软,赶紧过去,对着她娘亲说道:“赶紧把孩子抱到前面那个屋里,找个干净的地方,伤口不要碰到衣物,更不要碰到脏东西,小心些。” 闻言,她娘亲愣住,下意识点点头。 大妞缓了一下,眼泪还狼狈地挂在脸上。 她眼眶里满是泪水,害怕地问道:“我会不会离开娘亲,会不会像爷爷一样没了?” 她娘亲险些落下泪来。 郑沅芷放缓声音,尽量安抚她:“不会的,你会好好长大,和你娘亲一起。” 大妞乖巧应道:“谢谢哥、姐姐,哥哥” 郑沅芷吩咐衙差去烧来沸水备用,又叫人把伤者带去一处干净的地方,方便后面医治。 而她身后跟着的那些女子同样行事有条不紊,见到青水村伤患的惨状依旧面不改色,镇定地听从郑沅芷的吩咐。 我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见那边情况井然有序,她们能应付得过来,便心安了。 而后,我转头看向那贯穿青水村的河流上游。 目露沉思。 第637章 第637章 郑沅芷忙了半天,总算是暂且把青水村伤患的情况安抚下来。 施药、包扎、熬药。 只可惜,有几人重伤不治,引得家人哭嚎一片。 郑沅芷心里为他们伤感,容不得她思绪沉在其中,紧接着医治下一个病人。 等一切结束后,她才觉得双手发颤,肚子空空如也,饿得厉害。 我叫人早早熬煮好姜汤。 见她坐在一侧,似在休息,这才端了姜汤过去,递给她:“先喝些,暖暖身子。” 无意间碰到她的手,一片冰凉。 她勉强朝我笑了笑,而后端起这尚带热意的姜汤一饮而尽。 “可还有其他姜汤” “放心,我也派人端给她们。” “人手不够,我便亲自来送你。” 她失笑,随即笑意又隐下去,有些不安地问道:“这边的事情你可解决清楚了?” “我这会不会打扰到你?” 闻言,我伸手将她凌乱的鬓发轻轻捋开,温声道:“我知轻重缓急,自然是做好了,才过来找你。” 她心中一软,也不嫌脏,头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手心。 我伸出指腹,为她擦去无意间溅到脸上的血渍。 手中一片柔|软。 平日里她最是喜洁,可我每次见她为病患做事,都不嫌脏污。 我垂眸细看着她,缓缓一笑。 她是个心有大爱之人。 郑沅芷身子微微放松,靠在我身上,卸去了紧绷很久的疲惫,脸色有几分苍白之色。 她从打开的大门处看出去,只见外头已然平静不少。 众人神色悲怆,却撑着一口气收拾被污水泡烂的家当、秧苗等等。 郑沅芷眼神一动:“青水村还会再受灾吗?” 闻言,我沉默一瞬,伸手指着贯穿整个村子的那条河道:“要是不能解决这个,依旧后患无穷。” 她听出我的意思,问道:“不好解决吗?” “难,但一定会解决。” 郑沅芷抓着我的手腕一紧。 她坚定道:“我相信你。” 昨日的暴雨,叫上安县上下都遭受了不少的损失。 然影响更大的,是百姓心中的绝望。 “明明前些年都还好好的,就这几年,居然连连发生祸事,村里已经饿死不少人了,难道今年我家真的熬不过去了吗?” “会不会是、是河神不悦,我们、我们” 说话那人神色迟疑,吞吞吐吐。 不过他提到的字眼倒是叫人心惊肉跳。 “都什么时候了,你、你可别胡闹!” “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们每种一次粮,就活生生地看着地里再被淹一次吗?” “我还有爹娘,他们得活着” 水灾来势汹汹,不仅冲垮了他们的良田,也冲垮了不少人的心理防线。 有人竟提议,恢复几十年前的人祭 “胡闹!” 我眉头一拧,露出几分不悦之色。 本来就因为暴雨一事忙了一整日,又听闻下头百姓竟然私下在考虑着这荒唐之事,瞬间冷声道:“你去打听,要是谁敢做出这事,直接把人关入大牢!” “是。” 衙差神色一肃,领命而去。 我揉揉眉心,思考着接下来之事。 看来改水道一事,迫不容缓。 “来人!去发布告示,就说我要召集精通水利、河道的人手,重金求才,意图减缓水灾。” “若是当真有效,实属大功一件,赏五百两银子。” 闻言,蒋生荣应是,立马出去找人发布告示。 只是告示先发出去,然而人才却不易得,还需慢慢等待。 下午,天公不作美,似有黑龙在乌云中肆意翻滚。 日后已被厚厚的云层挡住,天空黑压压一片。 我心头沉闷,呼吸都有些不安。 事不宜迟,我命令所有人都收拾好必要家当,关紧房门,若是家中地势低,容易积雨,县衙在一些空旷的高处暂时修建的房屋,可前去那边躲雨。 衙差匆匆而去。 然而不过一会儿,豆大般的雨水再次凶猛滴下。 打在人的身上,浸湿衣衫,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抬眸看去,眉眼极其沉重。 意料之中,暴雨越下越大,漆黑的夜色之下,耳边簌簌狂响。 天地死寂,只剩雨声。 有衙差前来通风报信,说是最南边的海崖村为叫河神息怒,打算偷偷祭献一童男童女! 第638章 第638章 等我派人过去时,只见白发老者带头,身后一群人跪在岸边哭嚎,声音凄惨。 “都让开!” “县令大人来了!” 闻言,海崖村村民惊慌失措地转头来看,瞬间慌乱:“这、这要怎么办?” “完了完了,县令大人来了” 说着,他们下意识扭头看向前头的村长,也就是那白发老者。 村长苍老的脸上仍带着泪痕,眼中是已然预知到后事的义无反顾。 他僵着脸,缓缓起身,主动朝我行礼:“见过县令大人” 我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 身后的衙差各个气势十足。 我视线一动,落到不远处用红木桌子摆成的祭台上。 看样子,自己来迟了。 那对孩童,已然被“祭”了。 “本官说过,禁止人祭。你这是明知故犯。” 我声音冷沉,带着迫人的威压。 闻言,村长脸上浮现苦笑,扯动满经风霜的皱纹。 他双腿跪地,哀声道:“小人有错,若大人要惩罚,小人愿一力承担,可、可是——” 他声音突然扬高,歇斯底里: “可是,却不能叫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活活饿死!” “河神怒了!他见我们迟迟没有送上祭品,这才有这么多年的天灾折磨啊!” 周围的村民听到他的悲愤之言,眼中泛红,紧跟着跪下哭嚎: “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叫河神息怒!” “求大人开恩,饶了我们!” 除了我以及身后的衙差,目光所及,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们哭声戚戚,却不为自己所为感到后悔。 村长眼神坚毅,冥顽不灵道: “大人,你要杀就杀我吧!” “小人甘愿为了村子上下的活路!” 闻言,村民一个接一个大声叫道: “我死吧,家里就剩我一人,爹娘去年也饿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要怪就怪我好了,这事是我提出来的!” “是我!是我!” 耳边嘈杂声渐起。 地上跪着的村民相互抢着要认下这罪责。 我面上冷沉,背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地弯曲起来。 他们这般模样,不过转念一想,也能知道为何。 是这么多年的苦难,逼着他们要有个可以发泄的由头。 不然,这忍饥挨饿,时时遭受水患的日子,太难熬了。 “安静。” 我冷脸出声。 渐渐的,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见我神色阴沉至此,心生怯意,不敢再开口。 村长神色也逐渐坦然下来。 不管多坏的责罚,他承担便是。 等众人彻底安静之后,我才缓缓开口: “我要告诉你们,世间根本没有河神动怒,导致多年水灾频发这一说法。” 他们瞬间抬头看我,隐晦地低语着什么。 “——所以,你们用活人祭祀河神的做法,根本就是活生生地谋杀了村中两个孩儿。” “你们,全都是杀人凶手。”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缓慢而坚定,清楚地看着村民的眼神逐渐从震惊、惶恐变成难以置信。 气氛瞬间安静。 直到有人嘶哑着声音,发出尖叫:“不可能!!!” 第639章 第639章 我眼眸一动,闻言看过去。 说话那人是个枯瘦矮小的妇人。 她跪趴在后面,泣不成声,叫人很难想象这干瘦的身子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尖锐刺耳的声音。 “不可能!我儿是去伺候河神老爷,是去享福!” “享福啊!” “他在这里活得太苦了,太苦了” 一旁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见状,我心中了然,对这妇人难免心中软了一瞬,又觉唏嘘。 我看着忍不住窃窃私语的村民,再次强调:“根本就没有河神,那两孩子祭河,就是白白送死。” “来人,那在场之人全都带回去。” 闻言,衙差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呵斥村民老实站起来。 村民虽然人数倍多于衙差,却惧怕衙差的威压,也因为我刚刚那番话,一时受惊,只得老老实实地听从衙差的吩咐。 村长木然起身,眼神呆滞,口中恍若自言自语般念叨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是河神、河神动怒了” 他看向我,苍老的身躯猛然绷直,声音有力,完全不像是如此年迈的老人: “县令错了,是河神动怒!” “你不敬他,海崖村,乃是上安县都要继续遭受水患!” “你到时候就是罪人!罪人” 话音未落,被一旁有眼色的衙差拿着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布团给堵住嘴巴。 他还没说完的话语就彻底被咽下去了,只能不甘心地瞪大眼,发出呜呜之声。 见状,一旁的村民心有不满。 人群中,有人质问:“大人您这是要害了我们上安县啊!” 衙差瞬间怒了,大声呵斥: “谁!谁说的!” 村民左右四顾,只做不知。 我被当面逼问,丝毫没有动怒,只是看着他们,不紧不慢道:“那你们就等着看吧,这上安县在我的管辖下,是越好越好,还是如某些人所想,得罪河神,被他惩罚。” “走,通通押回去。” 这条队伍很是瞩目,回行的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道路两侧的百姓都眉头紧皱,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衙差得了我的吩咐,主动告知众人这村人犯了何错。 说完,百姓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 我走在前头,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不用听,光看这群人的神情也能猜到几分。 有人赞同,自然也有人觉得不好。 我心知肚明。 将海崖村之人带回县衙之后,我不做犹豫,直接对他们做出处置。 提出人祭之人,直接当场杖杀。 消息放出去后,一时间惹得不少人心生惧意,就算心中真的有那么一点意思,也不敢了。 与此同时,我还叫人发布告示,说是河道改动不易,要那些地势较低,易遭受水患冲击的村子搬迁至其他地势较高之处。 且若有需要,县衙会出钱出力相助。 我待在书房里,心中一直思索着一事。 岭南一地水系交杂,若是要改河道,还需与其他县令私下沟通一番,或许 我眉头一沉,抬头看向窗外。 此时正值午间,可天色却阴沉得很。 或许,我该适当向周边县令求助? 这念头刚在脑中一闪而过,就听到外头有人脚步匆匆地跑来: “大人!大人!” 衙差神色有些微妙道:“大人,外头有人说,他、他可以帮您处理水患一事。” 我见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只是那人、那人有些” 他挠挠头,犹豫道:“是个流民打扮的老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只是这手上有没有本事,一试便知,瞧那人神情笃定的模样,小人也不知” 闻言,我了然。 “先把他请进来再说。” “是。” 我到大堂里头去等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主动来县衙,表明能够处理水患一事之人。 只希望这人别叫我失望。 第640章 第640章 没一会,外头便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我眯着眼睛打量过去。 远远的,只见衙差领了一个人靠近。 走近时,我才发现为何衙差刚刚如此迟疑。 这人身形佝偻,五十来岁的模样,衣衫褴褛,瘦骨如柴。 像是个常年忍饥挨饿的流民。 不像是有大本事之人。 我眯着眼睛打量他,那人也在看着我,眼中含笑道:“这位可是县令大人?” “小民见过大人。” 他一开口,气质截然不同。 眉眼清正,语气不急不缓,从容镇定。 我起身上前两步,搀扶起他:“先生请起。” “您说,有办法解决水患一事?” 事关紧急,我也不迟疑,直接开门见山。 闻言,他点点头。 我心中微定,直言不讳:“敢问先生可有何计策?” “改河道,阻水流” 然而他话音未落,突然说道:“然那些还不是要紧事,若我没猜错,怕是今晚又要出事。” 我静坐一旁,眉头皱起。 “何事?” 他找我要来个此地的舆图,指在其中一个村子处,断然道:“这里。” ——正是青水村。 他把自己的推断一一说来。 “此地有河道贯穿村落,而河道上游却水势湍急,地势不平,再加之这段时间下雨,不少百姓只从附近砍取柴火” 等他说完,一旁的衙差全然愣住,没有回过神来。 我起身,主动给他倒了一杯茶: “先生请用。” 他视线落在我端着茶杯的手上,顺势抬眼看我:“大人如此礼重,我愧不敢当。” “先生若是真能助这上安县的村民,我心中感激不尽。这杯茶,自然算不得什么。” 闻言,他扯了扯干瘦的嘴角,这才伸手接过我的茶,低头一饮。 我默默看着他的举动,不紧不慢,从容有度,这般的人物定然远非表面上那般落魄才是。 “敢问先生大名?” 他笑道:“区区老汉,无足挂名耳,如今旁人只叫我傅老头。” “傅先生。” 我道:“此事万分紧急,不如现在我同先生一起出门查看一番河道之事?” 闻言,傅先生动作一顿。 却道:“这青水村一事迫在眉睫,只是大人若想要彻底改善河道,还需解决一个问题才是。” 他说得隐晦。 我心中却想起什么,试探性的说道:“想来先生说的,是要取得其他县令的同意?” 毕竟这河道可是贯穿岭南一地,水系密布。 无论是上游改道,还是下游改道,都势必会影响其他地区。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说道:“先生这是已经知道其他县令的态度了?” 闻言,他抬头看我,干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大人聪慧。” “这两年时间,我见过岭南一地大大小小的官员,劝他们修缮河道,可无一人听我所言,毕竟其中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可非一个小小的县城可以承担的。” 闻言,我心中了然。 看来这位先生之前在不少县令那处遭挫。 他认真地打量我几眼,笑道:“前些日子,我听说上安县来了个新任县令,不过几日的功夫便逼得原先的地主豪强俯首,我心中好奇,便想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如今看来,大人当真没有叫我失望。” “大人有心为百姓做事是好,可要想做成、甚至是做好,那必须要好好考虑一番。” 我起身,朝他拱手一拜:“我既说到要解决此事,自然要尽力为之,我去联系周遭县令,至于青水村一事,以及上安县内的河道要如何改,便交给您了。” 他腿脚已然有些不利索,起身时需要撑着木椅把手起来。 然他双目炯炯,眼中闪烁着精光。 “大人既交托给我,我定然不付大人。” 我们相视一笑。 而后,我令人带傅先生下去。 原先便是想着等他休息一会,再去查看河道。 却得知他只匆匆用了饭就过来。 见状,我笑意更是温和几分,起身与他一起出去。 第641章 第641章 天上雨势凶猛,岸边水流湍急,就连风声也带着令人不安的簌簌之声。 我与傅先生一行人站在岸边,穿着蓑衣,被雨打得睁不开眼。 我看着不断上涌的水势,心中沉闷。 若是没有来看看,怕是真如傅先生所说那样,到了水灾爆发之时,却为时已晚了。 傅先生拄着一条拐杖,叫自己走得更稳妥些。 他指着前头,怕雨声遮盖了声音,高声道:“大人请看,这处泥沙已然抵挡不住水势冲击,怕是再晚一些,水就要冲过来了!” 事不宜迟,我当即令人去通知身后的青水村。 没一会儿,有不少村民在雨中相互搀扶着跑来。 虽心中害怕,却攥紧双手质问:“敢问大人,当真这水要冲下来了?” 隔着大雨,他们执拗地看着我。 我点头,又怕他们看不清,扬高了声音道:“正是,还不速速搬离!” 此时雨势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他们的神情,怀疑他们是否没有听见,想要再次提醒时,却见他们扭头朝身后的村子处跑去。 而后,喧闹声四起。 青水村原先已经有不少人搬离此地,住到县衙提供的暂时住处,打算等到雨停了再回来。 然而还有一半多人没有离开。 他们舍不得离开旧居,离开自己辛苦耕作的田地。 只是如今容不得他们再不舍了。 必须离开! 越早越好! 自然,此番强硬的态度引得不少村民不满,于是刚刚便有几个胆子稍大之人跑来问我,得到我的肯定回复后,这才泪离开此地。 衙差冒着雨在帮忙。 大雨不仅模糊了眼前路,也叫人的脚步越发难走。 “轰——” 一声惊雷落下。 吓得众人汗毛乍起。 我再次催促众人速速搬离。 可惜有几人舍不得家当,怕这辛苦得来的家当被雨水泡坏了、或是被冲走了,硬是咬牙带走。 见状,我直接叫人把他们的东西扔下。 一时间起了纠纷,拖慢了不少速度。 他们痛苦又不舍地往后看,却因为衙差在一旁呵斥着,不得不离开。 等我们离开此地没一会儿,突然听见后边有人一阵惊呼。 “快看!” 透过簌簌的雨帘,我清楚地看见远处水势高涨,带着被冲垮的大树、杂物等等,以迅猛之势冲向村落。 眨眼间,村落被淹没大半,房屋也垮了不少。 众人呆愣在原地。 突然,有人嚎啕大哭:“幸好走了!要是、要是晚一些” “我的屋子!屋子啊!” “多谢县令大人,您救了我们一村人的命啊!” 就连原先因被扔了家当而心中有气之人,这下也彻底没话说了,只剩后怕和感激。 他们朝我跪地磕头,连连道谢。 我伸手扶起众人,又对他们说道: “你们该谢的,是这位傅先生。” 他们看过去,只觉傅先生其貌不扬,原先根本没有什么印象。 这下子,得知了原委,又是一番道不尽的感激。 傅先生脸色却不见欣喜,反而更添愁容。 见状,我朝他拱手:“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他道:“大人何须与我客气,若是没你,怕是无人会信我这一老叟之言。” 第642章 第642章 我们匆匆回到县上后,叫衙差安排青水村民的住处。 这回算是彻底相信了这傅先生的本事。 只是如他所说,这改河道一事,确实该与其他县令联系一番。 想到这,我便赶紧休书,与附近的县令说道此事。 在等待回信的过程中,我也没闲着,与傅先生两人仔细查看一番河道附近,商议该从哪段改道,再改到哪去。 只是近日暴雨连连,不仅模糊视线,且道路泥泞,还叫水势猛然涨了几番,使得查看河道一事分外困难。 雪上加霜的是,我收来回信,上面全都是拒绝之词。 只是有些县令直言拒绝。 有些县令话语婉转,然坚决否决了我的提议。 我眉头一跳。 看来得亲自走一番了。 正好此时傅先生从外头归来,有事要和我说。 我抬头看去。 只见他脱下蓑衣,满身都被雨水淋湿了。 原先尚且合身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更觉瘦削苍老。 我起身相迎:“先生回来了。” “您这几天委实太过操劳,该好生休息一番才是。” 他前些日子从青水村回来,便有些病倒之势。 我叫大夫来为他看过,说是傅先生长年受累,加上年纪大了,气血亏损,需要好好养着。 因为之前他露出过真本事,我也敬着他,派人好生为他抓药养着身子。 只是他坐不住。 不过匆匆喝了药,便披上蓑衣再次离开。 如此一来,这短短几天,又清瘦了几斤,只是精神面貌却是好了不少,眸光更是坚毅。 傅先生摆手,看着我道:“敢问大人,不知其他县令回信说了什么?” 闻言,我神色一顿。 见状,他心中自然也明白了。 “看来大人这事,也不顺利。” 我诚实点头:“看来我得主动过去问问。” 傅先生拱手,神态坦然:“那便恭祝大人此行顺利。” 我笑了笑,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之色,仔细看了一下傅先生的神色,问道:“先生近日身体如何?” 他道:“不碍事。” “我的身体,我心知肚明。” 我脸上却带着一副不赞同之色:“傅先生既然有心做大事,自然要好生照顾好自己才是。” “我知道您心急如焚,可平日里还是得好生休息。” “当然,这些先生自然知晓,我也不多说讨人嫌。” 他笑了笑:“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后面之事,便靠大人了。” 回到书房里,我给蒋生荣交代了一番这段时间的事情,起身便打算离开。 “这些事情你先记住,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他沉着脸应是。 这段时间,他跟在我身边磨炼了不少,如今看上去更是沉稳多了。 我又去后院打算亲自和郑沅芷说一声,可不巧的是,她正好出门了。 下人前来告知我,说是这段时间因为水患,不人患了病,她便带着之前教过的那群女弟子前去帮忙。 闻言,我心中了然,见此时天色阴沉,雨势即将要来,便不多做停留,叫人转告她一声,令人备了马,当即准备离开。 只是我却没打算找那些县令,而是去找郡守。 毕竟这位郡守,可是位熟人。 第643章 第643章 我去了岭南郡,主动展示自己的腰牌,又托门房通告一声。 在门外等了不过片刻,便有人带我进去。 我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在见到林天泽。 ——也就是上一任大理寺卿。 我们两个一同因千叟宴一案被贬。 只是一个成了郡守。 一个成了县令。 我俯身而拜:“见过郡守大人。” 他手上正翻看着我的拜帖,自然对我这次过来的目的心知肚明。 只是话语轻缓:“裴大人,客套话我也不多说。我知你有心想要为这里的百姓做事,只是” “你我根基尚浅,做这事,怕是会得罪不少人。” 他说得极其隐晦。 在我看来,他之前做大理寺卿,处理了不少事情,刚正不阿,怎么 除非在背后,有些更大的利益和纠纷。 “这事,劳民、伤财。” 闻言,我抬头看他,对上他深沉的眸光,突然心头一动。 他揉揉眉心,脸上是压不下的疲惫之意。 “说说看,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把上安县的情况细细说来,林天泽听着,时不时点头。 他叹息:“你做得不错,又胆大心细,能够干脆利落地下手。” “大人谬赞,若是没能解决眼前这事,再多的夸赞也无足挂耳。” 闻言,他面色不变,缓缓起身,突然问我: “你从户部侍郎一职突然掉下来,贬为这岭南一地的小小县令,心中可曾不平?” 还没有人如此直白的问我。 不过问话之人是他,与我也是同病相怜之人,在他看来也不算冒犯。 我沉思片刻:“若说未曾有过不平定然是假。这些年来,我勤恳读书做事,也是为了能出人头地。” “只是世事变幻无常,皇帝贬我至此,我也坦然受之。”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几眼: “你倒是一个心胸豁达之人。” “也罢,你走吧,既然是为百姓好,那这事便做得。” 我静静地看了他几眼,弯腰拱手道: “多谢郡守大人。” 他摇头,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几抹唏嘘之色。 顿了顿,我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若是可以,还请大人暂借我一个精通水利之人。” 闻言,他摆摆手:“这个好说。” 随即,他唤来人,去把我要的人找来。 只是见到来人,我难得惊了。 来人居然是——黄水正? 他苦笑道:“大人您这是打趣我了,我早已不是什么中正。” 之前我和黄水正也不是熟识,只是见过几次,没想到我们三人被贬,居然在这相遇。 还真是缘分啊 把情况告知那黄水正后,我当即带着他离开。 离开郡守府,我抬头看着不远处阴沉的天边,脚步加快。 得早些回去。 若是晚了,怕是又会在路上耽搁很久。 林天泽的担忧,我心中已然明了。 不过是一群中饱私囊的污吏。 既然那群人不愿治好水灾,那我偏偏要做好给他们看! 我离开岭南郡,并将一路以来的情景尽收眼底。 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更重要的是 驾马出城后,我目光隐晦地落到城外的流民身上。 因水灾频频,岭南各地也多了不少流民。 只是岭南郡却没有办法接纳这么多人,只能在外头给他们支一个草棚,每日给他们熬煮些汤水,勉强应付一口。 如此一来,倒是勉强稳定下去。 只是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收回视线,加快了驾马回去的速度。 回到府上,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告知傅先生,询问他改河道之地,又把黄水正介绍给他。 此时傅先生已经定好了改河道之地。 两人进行多番商议,最终才下了决定,而后便开始轰轰烈烈地动工。 所有闲居的青年汉子都按照户籍,被衙差一一招来做工。 自然,一日也有三十文的工钱。 若是好了,也有另外的奖赏。 至于后勤一事,由一些妇人和年纪大的老汉负责。 即便近几日雨势不减,他们却一改前几日的落寞,各个步履匆匆,都在为河道一事出力。 不仅是为了能混口饭吃、挣些银两,更重要的是,若这河道改好了,以后受益之人就是他们! 因此,他们听从上头管事的传话和消息,认认真真做事。 我带着人来查看情况时,只见傅先生双目闪烁精光,精神十足,全然不减年老体弱之态。 隔着微弱的雨势,他朝我解释道:“大人您瞧,到时候河道从这边一分为二,到时候便能缓解原先河道的压力,而这边的流水浇灌这处的大地,又能够滋润土壤” 闻言,我点点头。 这原先的计划他已经和我说过,只是看着眼前的画面,我心有所动。 蜿蜒崎岖、露出底下泥泞土地的河道上,数百个穿着蓑衣的汉子挥舞着手中的锄头或是其他器物,用力一挥,挖出泥泞的淤泥,双脚因施力而深深|插|入土中,鼻间呼吸粗重,面色涨红。 若当真事成,分流治好水患,那此事便可以彻底解决了。 不会再有人想着活祭童男童女以此取悦河神。 不会再有人因水灾来时,哀嚎痛哭,背着全身家当,在自己背上印出深深的烙印。 不会再有流民哭诉自己无家可归了 有股热意缓缓涌上心头,我心中一沉,郑重地抓紧傅先生的手:“若事成,百姓不再受水害之灾,大人您便是上安县天大的恩人。” 这手瘦弱,几乎只有一层粗糙的老皮。 可这手又十足坚毅。 扛起了上安县那么多人的性命。 傅先生动容且感叹:“这何尝不是在自救” 第644章 第644章 自从动工以来,河道那边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 不过半月的功夫,已然初具雏形。 只是这几日,蒋生荣的嘴角也快要急得起火泡了。 他叩门而入,手上拿着账本,低声对我说道:“大人,存粮快要不足了。” 闻言,我正在低头审阅着手中的公务: “还能坚持多久?” “半个月左右。” 我神色淡淡:“那便去外头买粮。” 之前的粮食,大多还是那些豪族家里“献上”的。 如今做工的百姓人数众多,每日消耗的粮草数量就是巨大一笔,县内的库存自然消得快。 闻言,蒋生荣道:“这、这我试过,本地存粮本就不足,其他县的买不来。” 买不来。 我抬头看他,听他解释道:“前段时间我便派人去周边几个地方看过。可、可那边似乎统一了口径,不允许卖给我们。” 我神色一紧,这可不妙。 “你亲自带人过去一趟,就以客商的名义问问。” 闻言,蒋生荣点头应是。 事不宜迟,下午他便带着人离开。 过了两三日才回来,却是空着手。 他难掩羞愧之色:“大人,小的办事不利。” 我道:“没买到?” 他尴尬点头,语气难掩愤恨之色: “定然是有人暗中针对我们!我带人乔装打扮一番,过去卖粮时,原先都和粮铺的掌柜商议好,可那边的衙差突然出现,说是不让外地人在这买粮” “后面我们辗转去了其他几个地方,都是这般说法。” 我放下手中翻看的文书,轻轻靠在椅背上,笃定道:“想来有不少人盯着你们的行踪。” 是周围一地的县令? 之前便明里暗里推拒我的主意,这次又拒绝了粮食买卖,分明是合起来孤立我们。 “生荣,你再去一趟。” 闻言,他眉头一皱:“大人,这” “就打着咱们县衙缺粮的名义,堂堂正正地过去!” 蒋生荣眼前一亮,点头应是,再次离去。 他转身要走前,我提醒他:“记得小心点。” “是。” 只是这次却闹出了不小的事情。 蒋生荣等人,是负伤回来的。 只是两日功夫不见,他脸上便多添了一道疤痕,似乎大腿被踢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看见我时,眼神一颤,头立马低了下去。 我没有多说,只叫他好生去休息。 “给这次一同过去的每人支五两的银子,叫他们好生休息。” 闻言,他重重点头应是。 我看向舆图,上安县周围,与盂县、连县、下余县三县接壤。 再远些 我视线一动,正在思索,突然有衙差跑来报信:“回大人,盂县的县尉前来拜访。” “哦?” 我眉头一挑。 那群人自己便找上门来了。 “还不,赶紧请他们进来。” 我眼神冷下来,嘴角微抿,掩下几分怒意。 倒是要好生看看,这群人究竟要做什么。 我不紧不慢地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这才施施然起身,想到前院还有人在等着我。 我朝那边走过去。 走近之后,却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你们这是欺人太甚,何其嚣张?” “滚开!” “信不信我们动手了?” 我走到前院,看着那陌生的盂县县尉气到脸色涨红,拍桌怒视前头的蒋生耀。 别看他此时骂得凶,可眼神却忍不住有些瑟缩。 刚才他试着动手,却见这人力气大得古怪。 县尉见我过来,像是有了底气一般,指着蒋生耀斥责道:“难道这就是裴县令的招待之道?” 他却冷哼一声,怒目圆睁:“你才大胆!” “明明这里是大人的地盘,你这么凶,大胆!” 县尉咬紧后槽牙,怕这莽人再说什么,直接摆手道:“行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不过裴县令要给我一个交代!” “定然要严惩这个以下犯上的下人!” 我坐在一旁,神色淡淡,听闻他这么说,也不曾露出惶恐或者恼怒之色。 县尉脸色微变,他咬牙道: “裴县令?” “裴县令,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我挑眉:“盂县的县尉也是这般以下犯上,大不敬的吗?” 话落,蒋生耀冷着脸上前一步。 县尉怕了,下意识后退一步。 “大人,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想要和盂县翻脸” “裴大人!” 我好整以暇地放下茶杯,示意蒋生耀回来,又看向明显受惊不小的县尉道:“你今日过来,可有何事?” 闻言,他掩下尴尬之色,冷声道: “自然是县令大人有要事交代给我。” 他微扬着下巴道:“说来,前两日盂县出现一群行踪诡秘之人,打着裴县令的名义去盂县买粮” 他故意停了一瞬,看着我,幽幽道:“县令大人觉得这些人目的不详,躲躲闪闪,或许是细作,便特意派我把他们打了出去,结果追到这边,却发现人躲在了上安县中。” “他们打伤了我手下不少人,还请裴县令给我个方便,叫我把他们找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说罢,他故意挑衅般打量我的神情。 “裴县令,你看可行啊?” 第645章 第645章 我不冷不热|地看着他,突然笑出声: “我倒是不知道,盂县里头有个如此蠢笨之人。” 他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裴大人要和我盂县作对?”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我何曾这么说过?” 他眼中闪过明显的惊疑之色:“那” “大胆!” 我先声夺人,直接拍桌而起:“你们这是哪来的宵小之徒,居然敢冒充盂县的县尉?” “来人,把他以及身后的人通通押下去。” 话落,盂县县尉又惊又怒,声音都尖锐到变形:“你敢动我?” “你不过是冒充县尉的细作,我有何不敢?”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 “竖子尔敢!” 县尉目眦欲裂,他慌乱地拿起腰间的腰牌和县令交给他的文书,愤声道:“我可是堂堂正正的盂县县尉,你们敢!” “你们要是动手,等我告到县令那边,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我轻哼一声,摆手示意蒋生耀上前。 得了我的示意,周围的衙差各个摩拳擦掌,朝着这县尉包围过去,满是不怀好意。 “杀了他!” “住手!你们敢?你们岂敢?” 他心生惧意,不断往后退,色厉内荏道:“裴县令,你既是堂堂县令,如何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指鹿为马,胡言乱语,就不怕周县令问罪?” 周县令,就是盂县的县令。 闻言,我冷笑两声:“不过是杀几个细作,这有什么可怕的” 我顿了顿,想到什么:“只不过,这几个细作负隅顽抗,无奈被灭了口,没能从他们口中得知真正的盂县县尉的下落。” “想来,那县尉的尸身或许被扔到密|林丛里,被野狗野狼啃食殆尽了吧。” “你!” 那县尉此时心脏怦怦狂跳,惊惧异常:“你怎么敢” “赶紧动手吧,别叫这细作再口出狂言了。” 说罢,我沉稳坐着不动,眼睁睁地看着这“假冒”的县尉以及他身后之人被灭了口。 我垂眸,掩去心中的冷意。 既然是他们先下狠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附近三地的县令原先不同意我改河道一事,我心中已有准备,也预防着他们作祟,没想到被他们抓住了这点。 粮草 我派人把地上那群人能表明身份的东西都搜刮干净,而后把他们扔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 再派人前去盂县告诉周县令一声,希望他节哀,顺便接着这事,“要”来一些粮草。 至于人选 我左右看了一番,对着蒋生耀道:“你也过去,记得带着所有人一起回来。” 他听到我的交代,憨笑道:“好嘞!” “突知”盂县县尉惨遭不幸,因此上安县的衙差立马离开,去盂县告知周县令。 我敲了敲桌面,想来有蒋生耀在,他们定会安然回来。 突然,外头有人急急忙忙来报,神色惊慌:“大人不好了,河道那边有外来人闹事。” 这段时日当真是多事之秋。 我立马起身: “走,过去看看。” 等到了那边,我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646章 第646章 只见原先热火朝天正在做工的河道边上,来了一群流民。 大约四五百人,正在抢夺刚做好的粥食。 他们各个骨瘦如柴,然而抢夺起食物来,红着眼,动作极其凶狠,也不怕烫,舀起一勺就直接往肚子里灌。 周围的衙差,甚至是百姓都脸色难看,自然容不得他们继续闹下去,冲突顿生。 两方人谁也不让谁,推搡打斗间,已经有不少人见了血。 甚至有一锅粥都被推倒,倒了半锅在地上。 见状,我眉头一紧。 衙差高声呵斥: “县令大人来了,还不老实一点!” 闻言,不少人看过来。 县内的百姓迟疑了,然而那群流民见状不对,却是打算直接逃跑! “站住!” “不准走,你们刚刚抢粮的时候跑得可快,如今还敢跑?” “就是,坏了我们的粮食,必须痛打一顿。” 百姓急忙上前拦住流民。 他们自然逃不过上千百姓的包围,只有零星几个逃了出去。 见状,百姓中有人朝我看来,红着眼告状: “大人!必须好好惩罚这些人!” “他们是故意坏事!刚刚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先是扰乱了我们做工,又夺了我们的粥食” 我示意众人安静,又当众质问那群流民。 “你们从何处而来?过来做什么?” 闻言,那群被压得跪倒在地的流民眼神微颤:“回大人,小的都没有活路了,只想好好吃一顿饱肚子的” 我眼神微眯,怀疑地看向他们: “哦?” “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随意凑了一群人便过来坏我这边的大事。” “说吧,谁逼你们来的?” “没、没人” 他们眼神闪烁,疑似心虚。 我冷笑一声。 “你们今日既然乱了我这的事,必须付出惩罚。” 此话一出,他们瞬间慌乱起来:“啊大人,求大人饶了我们,我们也都是可怜人啊!” “听说大人您之前还收留了本地的流民,是个好官,也请您饶了我们” 一时间,不少人跪地磕头,哭着求我原谅。 我眼神微冷。 突然开口:“要我放过你们也行。” 闻言,他们瞬间抬头看我,眼前一亮。 我指着一旁修到一半的河道,说道:“因为你们,今日的工期怕是完不成了,你们要想完好离开,那就去干活!” “若是想趁机偷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们惊疑不定,还在呆愣迟疑间,就被一旁的衙差给推着赶着起来做事。 “快去!” “别磨磨蹭蹭的!” 闻言,他们左右对视一眼,有人闹着想要离开,却被衙差抓住,扔到地上痛打一顿。 瞬间惨叫声起。 一时间震慑了不少人。 于是乎,那群流民说是干完之后就能够离开,这才不情不愿地去干活。 为了不叫百姓被刚刚那事影响,我吩咐衙差找来大夫为受伤的百姓医治,又叫人立马去再煮一锅粥来。 刚刚那些全都被流民给弄脏了。 甚至几个流民知道自己吃不到了,就往里头吐口水。 最后还故意把自己的脏鞋扔里头。 当真是恶心人。 有面熟的衙差小心地前来问我: “大人,等会” 我扬着下巴指着前头的被踹到一半,弄脏了的一锅粥:“等他们干好了,分给那些人吃。” “他们送来这些人,为什么不好好利用一番呢?” 我笑道。 可衙差却不满:“可刚刚他们如此嚣张,还故意作乱那么多恶心事。” “是啊,所以留下来后,才能叫他们好好吃苦一番。” “你们看管严厉些,可千万别被那群流民给糊弄了。” 闻言,衙差脸色一沉:“大人您放心,我绝对小心谨慎,不会叫他们闹出乱子。” 我点点头:“你做事,我放心得很,他们那边便交给你了。” “是。” 回去之后,我给郡守大人恭恭敬敬地写了一封信。 目的嘛,只有一个—— 求粮。 自然,也要真金白银买来。 把信寄出去后,我起身再次朝外看去。 这几日雨势小了很多,傅先生除了待在河道那边监看情况之外,偶尔空闲之时,也去河道其他地方走走,观察一番。 庆幸的是,没有再发生像之前那般逼得青水村连夜搬迁的水灾。 只是百姓的生活多少受了些影响。 我突然想到一事,转身询问一旁的蒋生荣:“盂县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第647章 第647章 闻言,他道:“下午时还有人前来送信,说是生耀已经带人离开盂县。” “那县令虽然动怒,但却没有动手。” 我道:“他或许面上不敢动手,但我们也不能疏忽,等会派人去接应他们。” “是。” 他领命而去。 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虽然盂县的周县令明面上没有动手,可蒋生耀一行人出了盂县之后,却遭到埋伏和围杀。 幸而生耀武力出众,又有蒋生荣带人前来接应,这才使得众人安然回来。 不过经此一遭,我与这位周县令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隔日,盂县之人便再次过来。 却是打着捉拿流民的名义。 我收到消息,去河道那边时,只见那边有个陌生的官吏带着近百名护卫,面色冷傲地和领头的衙差说着什么。 两方人气势汹汹,剑拔弩张。 瞧着他们火光四溅的模样,毫不怀疑下一秒就要动起手来。 我过去时,有人看见了,立马叫道: “县令来了!县令来了!” “见过县令大人!” 两分对峙的人转身朝我行礼。 只是一方很是恭敬,另一方却是态度僵硬。 我嘴角扬笑,可眼中满是冷意: “你是何人?” 他微微躬身,仰着下巴,态度却显得傲气:“我乃盂县周县令手下的幕僚,免贵慕容,今日前来正是来捉拿这群流民的。” 顿了顿,他故意阴阳怪气道:“莫不是大人是特意前来阻拦我?” “哦?” 我淡淡道:“你要捉拿盂县的流民,与我何关?” “只是你如今打扰我的人做事,即便是周县令亲自过来,我也丝毫不惧。” 他脸色微变,抬手指着不远处那群神情瑟缩,呆站着看过来的那群人:“他们便是盂县的流民,此次我是来带他们离开。” 闻言,我顺势看过去。 只见那群流民生怕惹事上身,低着头不敢看我。 前几天我叫衙差管着他们干活。 他们本以为做完一日的活,就可以离开,于是有些人偷摸着偷懒。 也有一些人看似做得认真,实则敷衍至极。 毫不意外,这些人都被严格的衙差拉出来,用鞭子打了一顿。 这下,他们瞬间老实了,后来干到天黑,各个筋疲力尽,只求着衙差能放他们离开。 正惶恐不安之际,谁曾想衙差居然给他们送吃食了! 看着放在眼前热气腾腾的一锅粥时,他们难掩哗然,眼神热切地看着衙差,得知当真是给他们送来时,这才连忙磕头道谢。 按照要求,各个排好队一一领取。 心中的感动自然不必多说。 就连之前偷懒被打之人,喝到那碗热粥时,也丝毫没了怨气,反而生出不少感激之意。 自然,也有人回过神来,砸吧砸嘴,想到之前锅里被吐了口水、扔了脏鞋一事,满心后悔。 后来,从衙差口中得知了我的意思,几乎所有人都打算留下。 毕竟在这儿能有口热乎饭吃。 最多,就是干活累了些。 只是因为之前一事,他们干的比当地百姓多,分到的吃食却比他们少。 他们心中不满,可也怕再惹出什么事,只敢心中嘀咕两句,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干活。 如今,听到盂县的幕僚说是前来抓人,他们瞬间脸色大变。 只顾着连连摇头:“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啊”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边!” “大人求您叫我们留下!我一定好好干活” 听见他们的哭声,那幕僚显然脸色很难看。 他冷哼一声:“一群流民,贯会花言巧语,大人你可别被这群低之人蒙骗了。” 那群流民神色僵硬,求助般看向我。 原先在做工的百姓也窃窃私语,侧目打量过来。 迎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视线,我道: “你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只不过” “前些日子有一群贼寇打着盂县县尉的身份,带人来我这边骗吃骗喝。” 看着幕僚越发僵硬难看的脸色,我冷笑道:“所以,本官怀疑今日或许是那群贼寇故技重施,意图谋害上安县,离间与盂县的关系。” “胡言乱语!” 他大怒:“简直就是在胡言乱语!” “裴县令,我敬您为县令,这才好声好气地和您说话。您可别睁着眼说瞎话。” “哈哈哈哈” 我大笑出声,对着周围的人道:“本官恍惚间想起,前些日子那群贼寇也是这么说的。” 闻言,衙差神色变冷,看向那盂县幕僚,以及他身后护卫。 “大人说得不错,瞧那样子,或是当真是有贼人——故技重施。” 第648章 第648章 故技重施。 这四个字一出口,那幕僚的脸色瞬间大变。 “裴县令,你、你当真” “还不赶紧动手。” 我嘴角微抿,冷言开口。 话落,身后的衙差齐齐上前,干脆利落地动手,拿下眼前这群“贼寇”。 “荒唐!我要向周县令、向郡、郡守揭发” 他瞪大了双眼,眼中带着惊怒之意,脚步急急往后退,试图在身后护卫的保护下逃离。 可惜,这边是上安县。 即便他带了人,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或许他真没想到,我能下此狠手。 厮杀声响了一段时间。 周围的百姓,甚至那些流民都低着头,神色惶恐。 等到一切结束之后,风中飘来了血腥味。 他们越发沉默。 我叫人把这边收拾清楚,又对着一旁的傅先生道:“您安心做事便好,其他事情一律交给我。” 闻言,他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朝我用力地点点头,眼中带着深意。 我看着眼前被挖了大半的淤土,问道:“先生看来,这边最快多久结束?” “最快?” 我点头。 他也没问,而是沉思片刻,低声说道: “大概还要一个月。” 我了然,没有再说什么。 衙差指使百姓继续动工。 一切又恢复原样。 只有空中还残留着隐隐的血腥味。 蒋生荣有些不安:“大人,这些人到底是那盂县县令亲自派来之人,这” 我笑了笑,目光放远,看着远处做工的百姓: “但你要清楚,他们这次过来是为了阻碍我们,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顾及着对方的脸面?” “有时候、有必要,还是该狠一点。” “是,大人教诲的是。”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心道:“你的腿伤不是还没好,怎么又出来了?” 闻言,他咧嘴一笑,即便现在走路隐隐还有些不适,但他也不在意。 “已经快好了,小伤罢了。” 我摇摇头:“你这伤还是没好全,怕是老了后会有不少苦头吃。” “等会去刘大夫那边看看。” 刘大夫是上安县看跌打损伤的老大夫,对此道很是有一手。 闻言,蒋生荣笑着应好,带着感激之意。 “多谢大人|体恤。” “你为我做事受伤,这是我应该的。” 上次我杀了盂县县尉一事,已经叫周县令惊怒。 这次我又杀了他幕僚,毫不意外,引得他震怒异常。 隔日,我派去巡逻之人便传来消息,说是周县令带着五百多将士亲自前来。 手下的衙差难掩担忧之意。 我神色淡淡,丝毫没有因此事而惊慌失措,依旧从容:“走吧,去迎接远客。” 他迟疑:“大人,这会不会”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见我从此淡定,他放心不少。 周县令离上安县还有百里的时候,我带着人出门迎接。 眯着眼打量过去,只见前头双马齐行,载着一辆略显豪华的马车。 其后,是五百多穿着战甲、手拿武器的士兵。 瞧着倒是能唬人。 上安县巡逻的护卫示意他们停下。 可这队人马却充耳不闻,依旧朝着前面走去。 显然来者不善。 第649章 第649章 “站住!不许再往前!” 他们无视了上安县士兵的警告。 态度嚣张桀骜。 士兵不悦,见状纷纷朝我看过来,等我拿主意。 我神色淡淡: “看来这又是贼人的诡计,来人,放箭。” 话音落下,城墙上的士兵瞬间拉起弓箭,锋利的箭头直指面前这行来者不善的队伍。 自然,他们也看到了我们的大动静。 有了弓箭手的威胁在前,他们立马僵住,瞬间戒备起来。 马匹被缰绳扯住,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只能不安地跺脚,鼻间喘着粗气。 气氛逐渐冷凝。 上安县的士兵高声道:“你们这群贼人还敢再来,这次居然打着盂县县令的名义,当真好大的胆子,来人” “且慢!” 马车里头,有人掀开车帘,急忙出声。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只见马车下来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身形瘦削,倒是一副文雅儒士的模样。 他怕我听不见,误了事,连忙高声道: “裴县令,我乃郡守幕僚,姓莫,这次是与盂县县令一同前来,解决要事。” 原来他并非周县令。 我远远朝他敬了个礼,朗声道:“刚刚这队伍无视士兵的警告,一味前行,我还以为是上次没杀光的贼寇卷土重来” 莫先生尴尬一笑。 “误会,这是误会。”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瞥向一旁的马车,提醒道:“周县令” 话落,沉默了一瞬,似乎忍不住,周县令下了马车。 他穿着官服,气度威严穿着官服。 硬声道:“看来,是裴县令误会了。” 我摇头轻笑: “谁叫周县令非要做这些瓜田李下之事?” 顿了顿,我意味深长道: “还以为是贼寇打算踏平我上安县呢。” 他嘴角紧抿,显得脸色阴沉: “都说了,是误会。” 我挑眉,不作辩解。 “既然如此,周县令别叫人再‘误会’了,这些人便通通留在外头吧。” 他断然拒绝:“本官的县尉和幕僚前后脚都死在这边,本官心有不安。” “裴县令作为东道主,能保证我的安危吗?” 我从容地应道:“这是自然,只是这些士兵进城,难免会惊扰百姓。” “在我这,周县令有何好怕的?” 我看向一旁的莫先生,笑道:“就连郡守之人都被你请来了,可见周县令十足小心啊。” 他脸色一冷。 “我今日将莫先生请来,是来做个人证。” “哦?” 我神色疑惑。 他咬牙切齿道:“本官的县尉、幕僚都死在这边,本官来为他们讨个公道。” 我点头应和:“说得有理,那些贼寇确实可恶。” 他脸色大变,手隔空指着我,忍不住愤声道:“分明就是你” “哎哎哎,两位大人,既然要商谈要事,不如进去再说?” 莫先生打断周县令危险的发言,试探性地说道。 周县令冷哼一声:“我可不敢进去,免得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尴尬地左右相顾:“这、这话说得未免” 我脸色不变。 只是笑道:“若是周县令胆怯,不敢入内,我在这陪你把事情说清楚也好。” “不过本官刚来上安县不久,县内事情繁杂,本官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闻言,周县令眼神冰冷:“用不了一个时辰。” “裴县令,你说,杀了县尉和慕容先生之人,究竟是谁?” 我状似疑惑:“不是说了,是贼寇杀的?” 这话像是火星点燃了油桶,瞬间爆出熊熊烈火,周县令愤声怒骂:“分明就是你!” “是你杀了他们!故意栽赃陷害给贼寇。” 闻言,他身后的士兵都忍不住气愤,纷纷哗然。 一旁的莫先生见此场面,脑袋都大了。 “周县令无凭无据,不该如此揣测裴县令,你们无冤无仇,裴县令为何要害你的手下?” 他好心好意地劝着。 谁知周县令根本就不领情: “这事我定要裴县令给我一个说法。” “毕竟,人可不能白死。” 闻言,我笑了笑,无所谓般说道: “还要什么说法?” “我也不愿发生这等不幸之事。” “你!” 他双目喷火,脸上闪过一丝恼怒:“裴县令是非要把我当成糊弄?” “怎么会?” 我摆手一笑,更像挑衅。 果不其然,众目睽睽之下,他气到目眦欲裂:“你好大的胆子!” 第650章 第650章 莫先生此时后悔不迭。 想着郡守交代给他的任务,当真头疼,哪想到两方态度都如此强硬,叫他夹在中间当真是不好做人,这这这 “两位大人,请听我一言。” 他硬着头皮出言打断。 闻言,我神色从容地看着他,温声道: “先生请说。” 顾及他身后的郡守,周县令强行压下心中怒火。 莫先生轻咳两声,先看向我,解释一番:“裴县令,事情是这么回事,周县令因县尉和幕僚之死,心痛悲愤,怀疑死因有疑,便来找郡守告知此事,说是要找您、了解一下此事。” 我恍然:“哦,原来是这样。” “咳咳,是的,所以郡守大人派我前来协助周县令彻查此事,既然说是死因有疑,那必然要找出证据才是,这样才不好、咳不好平白冤枉人。” 闻言,我含笑应是:“先生说得有理。” “既然如此,”莫先生瞥了一眼脸色难堪的周县令,“郡守请裴县令配合周县令找到证据,事情了结,我也好向郡守禀报此事。” “自然,这其中多半是有些误解” 我点点头。 “若有需要,裴某自然倾力配合。” 而后,我看向周县令。 他冷哼一声。 傲着脸色,并不看我,俨然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还请裴县令放行,叫我带人进去好好查一番‘证据’。” 闻言,我却没有同意。 “刚刚说过了,周县令身后带的士兵太多,易生混乱,不能全部进去。” “可笑。” 他语气不满。 “上安县只允许大人带十人入内。” “不可能!”周县令冷笑,“要是如此,怕是我没命出来。” 我笑了笑:“怎会如此?” 他暴怒异常。 见我们双方又要起矛盾,莫先生重重叹了口气,伸手安抚道:“两位大人好生说话,千万别动怒。” 他对周县令道:“裴县令的担心并无道理,如此多的护卫冒然入内,确实会惊扰百姓。” 转头又对我说道:“周县令的警惕之心也无可厚非,说不定有不少、不少贼人企图暗害大人?不如” “不如叫周县令随行一百护卫,如此人数不多不少,刚刚好?” 闻言,我直接应下: “既然先生都这么说,我也以为极好。” 周县令眼神转动间,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立马应下。 见莫先生再三询问,他才不情不愿地应好。 “也罢,今日便看在莫先生的份上,想来有莫先生在,本官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吧?” 这话,他是看着我说的,眼中带着嘲讽之意。 我恍若未闻,转头对他们说道: “两位大人请吧?”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请。” “先生您先请。” 周县令与莫先生并肩走入县内。 身后跟着百来的士兵。 我问他们要去何处找线索? 周县令立马抢话:“自然是要去河道那处。” 他眼神闪过一丝狠辣之色:“据说,是在那边,裴大人认出那些‘贼寇’冒充的慕容先生。” “嗯,不错,那便请吧。” 我伸手示意。 第651章 第651章 到了那边之后,周县令顿住,抬头打量过去。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百姓踩着泥泞的淤泥里头,挖土填河。 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河道蜿蜒,百姓们忙活了一段时间,却只是完成其中一部分。 周县令不阴不阳道: “看来,确实是个大工程。” “裴县令倒是想要做出个好政绩。” “周县令说笑了,我这不过是想帮助百姓解决水患一事,免得到时再徒伤性命。” 他冷哼一声。 一旁的莫先生迟疑:“这要如何查清” 周县令冷声道:“自然是找些人来问问便清楚了。” “还请裴县令叫他们过来,本官要问话。” 我笑着推拒了: “此地苦水灾久矣,周县令并非不知此事。” “为了赶工,他们夜以继日地做活,不好因此停下。” “裴县令,我当真怀疑你心中发虚,这才不敢叫百姓过来问话。” 我坦然一笑:“怎么会?” “原先无论是谁来都不好妨碍了百姓的工期,不过这次周县令事出有因,便” “便请个人过来问话就是。” 他不悦:“个人?这些人定然是你的爪牙。” “周县令说笑了,问话之人你可随意去选。” 面对他的挑衅,我丝毫没有动怒。 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更叫他震怒。 莫先生点头:“这改道一事事关一城百姓的安稳,如此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可见裴县令是真心想要助你的。” 周县令冷冷瞥了他一眼:“莫先生可得公正,不能偏颇某一方才是。” 他道:“这是自然。” 周县令动了动嘴,还想再说什么,但转念想到莫先生是郡守之人,便咬牙忍下。 “也罢,那我就好好从里头挑些人来问话,想来有些事情定然堵不住悠悠之口。” 他意味莫名地瞥了我一眼。 我无所谓,示意他: “请吧。” 他从我身前经过,嗤笑一声。 而后带着身后的士兵,主动去找要问话之人。 莫先生怕出事,跟在他身旁。 只是地上满是淤泥,几乎走一步脚都要陷下去,拔|出来时也比较费劲儿。 周县令脸色难看。 身后的士兵护着他前行。 他走了一圈,叫来五个百姓。 那些百姓见威严深重的官大人主动点了自己,心中惶恐,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做了错事,得罪了某些大人。 面上不敢不从,小心翼翼地跟在周县令后头。 等他带着人再到我面前时,六合靴上满是淤泥,肮脏狼狈。 他恶狠狠瞪了我一眼,道:“本官已经找好人,这便带下去审问。” “等等。” 我抬手制止他。 “周县令为何不当众审问?” 他眉头紧拧:“自然是怕他们因某些人在,不敢直言。” 我却没有让步: “可我却更怕某些人私下动刑,屈打成招。” 我一字一顿,故意看着他道。 见火药味再次燃起,莫先生一拍脑门,心中万分后悔。 原先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好差事,如今看来不过是烫手山芋。 他无奈道: “以我看来,还是当众审问一番比较公正。” “两位大人,不知意下如何?” 周县令迟疑。 我从容应是。 他瞪了我一眼,冷哼道:“也罢,那就听莫先生的意思吧。” “你,过来。” 他指着后头默默跟着的几个百姓,叫其中一人率先过去。 那人惶恐不安,直接下跪: “大人,小的不知、不知” 周县令道:“我问你,三日前,可是有一个自称盂县幕僚之人带着护卫过来?” 他愣了一下,迟疑应是。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你们可记得,他长相如何?” 闻言,他紧张地攥紧手,脑子苦思:“小的当时离得远,看得不甚清楚,只知道他们最后被揭发是贼寇冒充的。” 见眼前这位不知名、很是威严的大人怒意更甚,他忙不迭地想到:“似乎、似乎是个容长脸的人,瘦一点。” “哦?那要是看画像,你可认得出他的样子?” 周县令嘴角勾起冷笑:“这五幅画像里头,你要是认出来了,我给你十两银子。” 话音落下,那人呼吸猛然粗重。 “十两” 周县令叫人把五幅画像展开。 “指出来,那天看到的人是哪幅画上的?” 我视线随之落到上面,那个幕僚的画像赫然就在上面。 第652章 第652章 看来他是有备而来。 “等等!” 我突然出声打断他们。 周县令脸色微沉,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裴县令这是要做什么?” 我笑道:“自然是要提前问一下,周县令所说的幕僚是哪个?” “本官从未见过那个幕僚,不识得他的脸” 我看着周县令,意有所指般说道:“若是等会随手一指,周县令全然认下,我该去何处说理?” 闻言,莫先生捋着胡须,点头应道: “裴县令虽有顾忌,却有道理。” 周县令脸色一沉,阴恻恻地盯着我,幽幽道: “裴县令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道:“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问清楚才是。” “更何况,周大人对我有误会在先。” 他冷笑,背对着其他人,给我比了个数。 眼神盯着我:“裴大人可要记住了,这幅画便是。” 我静静地看着他,温和一笑。 周县令皱眉,转头对着那个百姓说道: “你可要看仔细啊,十两银子” 他再次强调一遍。 闻言,百姓涨红着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五幅画像: “小的、小的看看,是、是” 他左右摇头,苦思冥想。 突然,他眼前一亮,笃定道:“是这个!” 赫然指着第一幅画像。 可惜,不是。 见状,那百姓瞬间脸色拉下来:“十两银子” 他被人带下去。 第二人被带上来。 他指的是第四个。 周县令皱眉,脸色冷沉。 第三人上来。 那人犹豫之下,指着第二幅画道:“回大人,小的儿时伤了眼,看得不甚清楚,或许这人就是。” “小的不敢确定” 话音刚落,周县令瞬间眉头一扬,理直气壮,转身质问我:“你还有何好说的?” 一声怒斥,在众人耳边炸响。 面对他的怒火,我神色不变,看着他道: “都说了,这人之前伤了眼,一时瞎蒙对了也说不一定。” 周县令手下幕僚的画像是第三幅。 可他却给我指第二幅。 “裴云程,你还要胡搅蛮缠!” “周县令不急,且看后面的人如何说。” 他猛然看向莫先生: “分明有百姓看到了,这就是幕僚的画像。” 见状,莫先生也尴尬,神色迟疑,吞吞吐吐道: “可这人也说他或许看差了,不如、再看看后面有没有确定之人” 周县令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对着那百姓怒喝:“睁大你的狗眼瞧瞧,究竟是不是这人。” 他伸手抓着百姓的脖子,压得他的脸几乎都贴在那画像上。 百姓难掩面上的害怕。 “是、是不不是!不是” “究竟是不是!” 周县令恼火异常。 百姓越发惶恐难安。 我在一旁看着:“县令何必为难一小小平民?” 他瞪着我,咬牙切齿道:“他说对了。” “只是随意蒙的,这样不能作为人证。” “无耻!” 他怒视着我:“我定要叫你辩无可辩!” “下一个。” 第四、第五人分别上来,一个指了第一幅,一个指了第五幅。 等第五个人说完,周县令的脸阴沉十足。 他质问那人: “你当时离得多远?看清楚了什么?” 那人低声呐呐道:“小的当时在河道上面挖土,看得不甚清楚。” “你们一个个都不长眼睛的吗?” “要是双目无用,那不如叫本官替你直接割了!” 闻言,他惶恐下跪磕头:“小的无用,求大人饶命,求求您别和小的一般计较” 没一会儿,额头便磕出血了。 见状,莫先生于心不忍,站出来说道: “行了,你下去吧。” 他顶着头皮发麻之感,继续说道:“刚刚第三人也说自己双目不清。” “或许,此事存疑” 周县令大怒:“莫先生怎可当众偏私,为裴云程说话?” 他解释:“那人实话如此,若是靠瞎蒙,怕是每幅画都有数百人选中,这怎可信?” “事到如今,还没有一个明确表示看清楚的。” 周县令咬牙: “那就再找人,我就不信了,只要背后没有人故意作乱,定然有人能认清慕容的画像。” 话落,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莫先生有些苦恼,只觉如今这个局面怕是不好处理。 若是刚刚没有百姓选择也就罢了,可偏偏有人选中了,这周县定然不依不饶 我突然笑了一声,在周县令听来很是刺耳: “你笑什么?” “我是在想,若是如周县令所言,定要找到选中第二幅画像之人,这数千的百姓中总会有某些人‘不小心’选中,就如刚刚那人,那时我真是有理也说不清。” 他面色阴沉,凶狠地瞪着我: “他们若是选中,只能说明他们见到了真正的慕容。” “而你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残杀同僚之人!” 我满脸苦笑,摇了摇头:“怎敢?” 他怒火渐甚,趾高气扬道: “本官要继续找人问话,把证据活生生打在你脸上!” 我目光落到他满是淤泥的靴上,难免怀疑究竟是什么叫这位看着目中无人的县令如此? 真是为了那幕僚? 那可不见得。 第653章 第653章 周县令抬步欲走,我伸手拦下他。 “且慢。” 他眉头紧拧,脸上写满不悦之情。 我脸色冷淡: “周县令,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若是继续任你找人,任你去查,不知该生出多少乱子。” 他指着我,挑衅道: “闹剧?我非要叫你上安县大乱一场。” 闻言,县内的士兵脸色一沉,拔剑出鞘,蠢蠢欲动。 周县令却毫不在意,他愈发挑衅: “怎么,想对我出手?” 他瞥了莫先生一眼:“除非裴县令能狠得下心,灭了莫先生之口。” 莫先生眉头狠狠一跳。 这怎么还要扯上他性命? 我道:“周县令这玩笑,开得委实过了。” 他冷笑,左右扫视一圈,勉强压下怒意: “此事我定要亲自告知郡守。” 莫先生眉头一紧,下意识朝我看来。 我道:“既然周县令不信,那便交由郡守处理,裴某毫无二话。” 他面色狰狞,放下狠话: “你等着!” 说罢,他叫人把第三人带走。 “你要做什么?” 他冷哼一声。 “自然是带到郡守面前做人证。” 我看着他身后缩着脑袋,惶恐不安之人。 “且不说这人只是眼花识不清,再说若被大人带走,私下少不得动刑逼问,难免叫人怀疑周县令是不是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他狞笑:“这你便放心吧。” “本官会叫他好好活着。” 闻言,那百姓更是一颤。 我反问:“既然如此,便把这人交给莫先生。” “他是郡守之人,也算公正,你看如何?” 莫先生心善,定然见不得无辜百姓因此惨遭折磨。 果不其然,周县令还没说什么,另一头莫先生便应下: “说的也是,既然你们各执一词,这人便由我带走。” 他招手。 那百姓虽不甚聪慧,但也明白在他手下定然比在姓周的那位大人手里好。 低着头匆匆过去。 周县令脸色阴沉至极。 他扫视一圈,抬手指着远处做工的百姓,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上次我派人过来是为了把盂县的流民带回去。” 我顺势看过去。 “既然慕容先生已死,这事我便替他做了。” “裴县令,去叫人吧。” 闻言,我站着没动,而是问他:“不知周县令可带了户籍前来?” 他眉头一拧。 “要这做什么?” 我道:“自然是按照户籍上所写,一一对照后,再把人给你。” 他冷笑:“不用如此麻烦,我把人带走,回去后派人把户籍给你送来就是。” 我拒绝:“既然如此,那便请周县令先送来户籍,再把人带走。” 他面目狰狞:“裴云程!你非得和我作对不是?” “不敢。” 说着不敢,可态度却丝毫不退让。 显然不愿听从他的意思。 “莫先生,这事你怎么看?” 周县令咬牙,把目光投向莫先生。 他迟疑:“这、这” “如今这群流民在这有活可做,有饭可食,敢问周县令可处理了他们家乡的水灾?叫他们能安心回去?” 莫先生思忖一瞬,自以为从那群流民的角度思考,这话说得公正。 若非他们的家乡因此次水灾受损严重,定然不会在外奔波流离。 可周县令闻言,却觉得这就是莫先生有心偏袒。 他冷笑道:“可惜了,我并非某些心狠手辣之人,能毫不留情地下手抄家灭族,县内的账簿上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银两用于做事。” 莫先生呵呵一笑:“想来那群流民的家乡仍受水灾之患?如此,还是” 周县令忍无可忍,也不顾伤了他的脸面,话还没说完,便直接转身离开。 态度嚣张。 莫先生脸色一僵,难掩羞恼之意: “太过分了这是。” 我道:“想来莫县令是因贼寇一事心中愤懑,难免做事急躁了些,先生千万别放在心上。” 他摇头。 我左右一看,见周县令已经带着身后护卫离开,而蒋生荣也带着上安县之人跟在他身后,以防他趁机作乱。 此时这边只有我的人和莫先生。 我叫人退下。 等只有我和莫先生两人时,低声询问一事:“上次写信,向郡守大人求粮一事,敢问郡守可交代什么?” 他道:“大人说了,大概十三日派人把粮送来。” 闻言,我当真欣喜:“多谢郡守大人,多谢莫先生这次送来好消息。” 莫先生笑了笑: “大人是为了百姓,一心为民。只是” 他话语一转:“刚刚周县令虽然狂妄,可有些话却不假。” “有些事情,大动干戈,不值当,易生风波。” 他说得委婉。 我知道他说的是何事,只含笑道: “先生所言,我定铭记于心,只是有些事情,需快刀斩乱麻,才能震慑妖鬼蛇神。” 闻言,他点点头,却不再说什么。 “先生今日前来辛苦,不如去休息一番?” “我已派人准备好了房舍。” 他拒绝:“这次郡守便是派我过来负责此事,周县令先行一步,我还得赶紧去向郡守复命。” “裴县令,告辞了。” 他带着人离开。 我亲自送到城门口,为他送行。 见他的身影远远消失在眼前,我转身朝里走去。 不得不说,今日为了应付此事,费了一番心力。 不远处,蒋生荣走来: “大人,周县令已然带着人离开了。” 我点了点头。 “刚刚他打算去县衙抓人,被我拦住,见讨不了好,便主动离开了。” 第654章 第654章 得知周县令是要去郡守那边告状,我倒是不紧张。 他离开后,当天晚上,河道附近巡逻的衙差抓到了一些鬼祟之人。 他们带上斧头,意图砸坏周边的器具,幸好衙差眼尖,及时发现。 严刑逼供,却问不出什么,只说是无意闯入。 杀鸡儆猴一番,这才逼问出来是有人唆使,可背后之人是谁,他们自己尚且不清。 回复完,衙差小心地等着我的示意。 我道:“既然这群人没用,那便都杀了吧。” 闻言,被抓来之人瞬间慌了:“不能杀我,我是上安县之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 “大人,我们当真是不小心” 衙差不屑:“不小心?滑轮都被你们弄坏了,知道坏了我们多少事吗?” 解决完此事后,我叫衙差这段时间要加强巡逻。 “等到事情结束,我自然重重有赏。” 闻言,他们大喜,拱手应是。 继那群人之后,衙差又抓了三四批人,皆神色闪躲,鬼鬼祟祟。 没能解释清楚,一律归为细作。 巡逻也由夜间的两队,变成了四队,守备加强。 这日,下着的小雨变得越发密了。 淅淅沥沥的。 对做工的百姓而言,小雨倒是麻烦,不仅淋湿了容易染病,还使得淤泥越发泥泞难行。 工期也被拖长了一部分。 午食期间,我叫人熬煮了一大锅姜汤,让他们领了喝。 众人大为感激。 看着此时不过一半的工程,我心中微沉。 傅先生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河道一事,整个人又清瘦了几分。 大夫说他要好好调养身子,可他却一心扑在这上面。 我只能叫人在他身边好生照料。 我问他:“前几日那些夜间小贼坏了器具一事,可有碍?” 当时他说无碍。 他摇摇头:“只是多花了半日功夫修复。” “如此便好。” 他咳了两声。 我提醒他:“可得多加注意,您老身子瞧着又清减了。” 他笑了笑,无所谓这些:“我只想着能早些把这事做完,也算得上是对得起百姓了。” “那傅先生定要好好看看,以后你造出的河道是如何福泽万民的” 话落,只见远处有个衙差疾步走来,脸色凝重。 我朝傅先生歉意一笑,转身迎上那人: “怎么了?” 他眉头紧皱:“郡守大人的人在外头,说是要带着您去岭南郡一趟。” 闻言,我眉头一紧。 来了。 我道:“你去把生耀叫来,该出发了。” 他应好,匆匆离开。 我则是亲自过去接见林天泽派来之人。 好巧,是前些日子过来的莫先生。 他一见到我,直接开门见山道: “大人,我便直说了。” “周县令向郡守揭发你故意杀害县尉一事,我今日过来便是带您过去。” 他说得客气,可身后却带着一队士兵。 看来,今日定要把我带走。 我道:“既然是郡守的吩咐,裴某不敢不从,只是还请稍等片刻。” “县内事务繁杂,我还需吩咐一二。” 不过是一时半会,莫先生自然不会因此为难我。 他道:“那我便在这里等着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我已然准备好,主动道:“莫先生,走吧。” 他点头起身,带着我离开此处,前去岭南郡。 那里与上安县虽然相隔不远,可最近水灾频发,路滑泥泞,赶了大半日才到。 岭南郡。 郡衙。 我直接随着莫先生入内去见林天泽。 到那时,里头已经聚着不少人了。 我不过匆匆一扫,便将里头的人尽收眼底。 林天泽高坐首位,神色威压。 周县令坐在下头,愤恨冷沉。 一个眼熟的县令坐在他身旁。 还有个多日未见的人物——温老爷。 “下官拜见郡守。” 他摆手叫我起来,也不多说废话。 “裴县令,这次叫你过来,便是有事要解决。” 他抬手一指,先是指向周县令道: “周县令说你故意杀了他的幕僚,以及盂县县尉。而这人” 又指向温老爷:“他说你初来上安县,便故意害了当地的豪族,而后又以纵火罪将罪责推到张天禹身上。” 他看着我,沉声道: “你说说,他们说得可是真的?” 第655章 第655章 闻言,一旁的周县令眼神斜睨着,露出得意之色。 林天泽目光幽深,威势十足。 我直言否认:“是污蔑。” 话音落下,温老爷弯腰跪在地上:“大人,之前李家、罗家几家老爷身上还有伤痕,就是他故意杀了这群老爷,然后故意推卸到张县丞身上,以达到一石二鸟之计。” “只要大人开棺验尸,一切便可清楚。” 林天泽朝我看过来,带着疑问之意。 我只道:“当初那些老爷为何会在宴会上身死,原因人尽皆知” 顿了顿,我冷笑:“不说其他,单单是他们私下奸 y 掳掠一事,便已是罪该万死。” “更别说相互勾结,逼辱百姓,抢掠土地,借着水灾一事,肆意提高粮价,大肆敛财。” 温老爷嘴角一颤:“那也该交由官府去办。” “官府?” 我笑了笑:“可惜,当初的上安县官府与这些老爷狼狈为奸。” 眼神微眯,看向温老爷:“自然,想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非功过老天爷心中有数,这才叫他们几人荒唐地自相残杀。” “只是不知道,温老爷当初和他们牵连可深?是否会步入后尘?” “你” 他脸色一僵,出奇地难看。 心有忌讳而一时僵硬无措。 周县令在一旁看着,不冷不热|地道:“温老爷,该拿出证据才是,要知道口说无凭。” 看似中立,实则是在提醒如今愣怔的温老爷。 他回过神来,眼神一动,急急道: “我有人证,乃是当日酒楼里头的掌柜和小二。他们都知道那晚裴县令也在,他匆匆离开之后,那里便突发大火。” “物证、物证便请仵作检验伤痕,便一清二楚。” “可尸身早已被烧毁,如今又腐烂多时,一切痕迹早已看不清。至于掌柜和小二” “他们知道我曾在那又如何?” “我走之后,才发现那事,与我何干?” 我如实说道。 温老爷慌了,眼神颤动:“还有、还有你那天带来的护卫,要是严刑逼供,定然能问出不少东西。” 我站在大堂里,神色冷淡地瞥着不远处的温老爷,嗤笑道:“那可是我的人,你们‘严刑逼供’,可丝毫不会手软。” “且不说是否会屈打成招,只是到时候无辜之人被随意打死,也无处申冤了。” “林郡守自然是公正之人,定不会‘屈打成招’,只会用雷霆手段叫他们说出真相。” 他恭恭敬敬地弯腰朝着林天泽示意,话里话外给他戴了高帽。 不愧是之前接风宴中反应最灵敏,活到现在之人。 我朝林天泽看过去。 只见他脸色深沉,似是心中已有思索。 一双虎目扫视众人,威严十足。 “这事简单,我找人审问便是。” 于是他派人把我带来的护卫带走。 我眉头一皱,正想说什么,抬头正好与林天泽对视上,心有所动。 一时间,便迟疑下来。 屋内静默无言。 林天泽转头,直接问周县令: “你的事情,要如何解决?” 他站起身,高声道:“回大人,下官的幕僚曾去了河道,而县尉则是到了上安县的县衙内,在那边定然有人见过他们,只要有人能认出两人的模样,则表示裴县令说谎!请郡守大人把人带来,以查清真相。” 林天泽脸色不变,看了我一眼: “这事周县令已和我说过,你前脚离开上安县,后脚我派人带了县内几人回来。” “叫他们上来吧。” 周县令眼神一狠,带着得意之色。 我嘴角微抿。 这事我倒是不知。 之前其实做了不少准备,只是 我看向林天泽,眼神微微闪烁。 他曾任大理寺卿,审问犯人的手段可多了去。 他要是下手,那 后头有几道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走近。 我侧头看过去,只见来人五个,十分眼熟。 皆是县衙中人。 有负责打扫的下人,也有衙差、护卫。 我将他们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看着倒是没受过什么刑。 当着众人的面,周县令再次拿来几张画像,在他们面前一一展开。 “你们都来认认,可有见过哪个人?” “裴县令可不能给他们什么眼神暗示,做些瓜田李下之事。” 闻言,我扯扯嘴角。 之前说他的话,倒是被他小心眼地怼回来。 温老爷眼中带着一丝狠意。 我余光瞥到,冷眼朝他看去,他脸色微僵,知道我们撕破脸皮,只朝我挑衅一笑。 周县令看着他们,逼问道:“快说!” 那五人低着头,细细看过,张嘴欲启。 我垂眸。 不知道他们会说出些什么。 第656章 第656章 却听见他们说: “上面之人都未见过。” “小的整日在县衙打扫,平日里看见的都是熟人,若有生面孔,定然心中有印象。那日来府上之人不是这样” “小的也是,没见过这些人。” “没有” 我攥紧的手指微微松了片刻。 周县令咬紧后槽牙: “全都不认得?” “既然如此,你们说说,那日|你们在县衙内见到的人长相如何?” 闻言,他们一时间迟疑了。 左右对视,却被周县令嘲讽: “莫不是要当众通个气?” 其中一个衙差不卑不亢,上前说道: “回大人,小人不敢,也不会如此。” “只是时间已久,有些忘记那贼人的模样。” “印象里那人满眼 y 邪,蛮横无理,惹人厌烦。” “是啊是啊,那人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周县令冷着脸看向林天泽,咬牙请示: “这些人,说不定背后对过话,下官恳请用刑逼供。” 语气中带着森然冷意,叫人不寒而栗。 他们瞬间脸色一白。 特别是那个做打扫的下人,双腿颤颤,几乎站不住。 我在一旁,幽幽道:“肉体凡胎,如何比得上血腥利器?” 顿了顿,当众对着那几人说道:“若是你们怕丢了性命,只管听了他的话,我不会怪你们的。” “大人!” “小的不是那种人” 他们神色动容。 见场面越发不对劲,周县令脸色冷沉得厉害。 “够了,在郡守面前做什么秀?” “必须要严刑拷打一番!” 他转身在林天泽面前跪下: “大人!恳请大人对几人用刑。” 林天泽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裴县令来郡衙一趟,身边的人都要几经刀山火海。” 周县令皱眉:“大人!” 林天泽脸色沉下来:“看在你多年沉心经营盂县的份上,我勉强信你一次。” 他瞬间喜不自胜,眼中闪着恶毒之意:“多谢大人!” 那五人再次被带下去。 连同着之前的人一起用罚。 我们几人在屋内,还能听到外头传来的惨叫痛呼声。 周县令眼中愈发得意。 温老爷嘴角挂着笑意。 另一县令有些不耐烦,眉眼间难掩急躁之意。 而林天泽则是继续处理公文。 当真是见缝插针,忙碌异常。 我坐在周县令等人对面,听到外头的动静,心中难免产生一丝怀疑。 刚刚林郡守确实有,暗示我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越发静默,只有林天泽翻书时的沙沙声。 突然,外头有人进来,瞬间吸引众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抬头向他看去。 那人明显是郡衙之人,进来之后便恭敬地朝着林天泽说道:“回大人,已经昏厥三人,有两人已然崩溃,神志不清” 周县令眼中越发亮了。 我默默攥紧双手。 林天泽“哦”了一声,微微皱眉:“最后招供了吗?” 那人回复:“招了” 话音未落,便被激动的周县令打断:“大人,定然严惩裴云程!” 温老爷在一旁附和:“正是正是!” 可那人却说:“他们的说辞,与裴县令无误。” 第657章 第657章 周县令喜色僵硬在脸色,尖着声音: “怎么可能!” “这、这大人!” 他猛然看向林天泽,咬紧后槽牙。 林天泽看着他,反问道:“你这是觉得我手下人没本事,问不出什么?” 语气已经带着几分冷意。 他拱手:“不敢,或许是用刑的时间太短,没有彻底叫那群人顺服” 林天泽眼神冰冷地落在他身上,显然不悦。 周县令噤声,知道郡守有意护着人,可到底心有不甘。 他咬牙跪下: “大人,还有人证,之前有人便认出了下官幕僚的画像,这便可以说明” 林天泽打断: “这事我已然知晓,那画像有误。” 此话一出,他瞬间脸色大变,涨红了脸,愤声道:“大人,这、这是有因,下官只是想要试探一下” “够了。” 林天泽冷冷出声打断,叫他瞬间脸色一滞。 他极其不甘心:“大人,下官、下官” “别再耍什么小聪明了。” 闻言,他咬牙应是。 “下官知错,不过、不过还有一事!” 他眼中闪烁着不甘的怒火。 林天泽已然不耐: “说。” 他猛然指着我,高声道: “大人,有一事可以证明这裴云程心怀不轨!” “说。” “他私改河道!” 周县令一字一顿。 他双眼瞪大,露出精光:“他为了一己之私,私改河道,若是叫他建成,必定会连累周边之地!” 闻言,周围原先做看客的县令坐不住了,顺势起身道: “正是,下余县位于上安县的下游之地,这裴县令并未取得下官同意,私自改道,怕是等到下一次雨灾来临,我下余县的百姓将遭受不幸。” “还请郡守大人做主。” 周县令指着我,气急败坏的脸上止不住怒意: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真是只顾着自己的政绩,却无视了其他百姓的性命。” 我神色淡淡: “还请各位大人放心,这并不影响下游河道,相反,若有水灾,会缓解下游的受害之势。” 他们冷笑: “你如今花言巧语,可实情究竟如何?” “若是当真对下游有害,到时已然造成伤亡,又该如何挽回?” 闻言,我对上了高坐上林天泽的双眼: “这事,我早已请示过郡守大人。” 林天泽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反驳。 我勾了勾嘴角。 周县令脸色阴沉至极。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郡守,又看向我。 咬牙切齿道:“大人莫不要被这等小人欺骗” “周县令,慎言啊。” 我提醒他:“污蔑本官,可参你一本。” 他胸腔中的怒火不断燃烧,双手攥得死紧。 林天泽终于说话了。 他瞥了我一眼,道:“这事,裴县令确实与我说过,之前曾任水正的黄恒,如今在他身边做事。” “水正之能,想来大家都心服口服。” “这事,便不必再说。” 他警告地看了周县令一眼。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话语一出,众人皆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周县令与温老爷不甘心,还想再说什么,就被不耐烦的林天泽摆手打断。 “行了,我还有要事处理,没空与你们胡闹。” 郡守威严深重,他们无奈,只能告辞。 我顿了顿,与众人一起行礼,转身离开。 出了郡衙之后,周县令目视前方,眼中带着狠意:“裴云程,走着瞧。” 说罢,他径直离开。 身后温老爷低着头,紧紧跟着。 我心有所感,故意慢了一步,没一会就被人叫住。 “裴县令且慢,郡守有请。” 果不其然。 我心中缓缓道。 而后便跟着他再次回到郡守府里。 林天泽在书房等我。 他淡淡打量我一眼,摆手示意周围的下人退下。 不等他说什么,我主动躬身下拜: “多谢郡守大人相助。” 至此,我已肯定,刚刚被抓去问话之人如今还好好的。 他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在帮你,可你” “有时候也不怎么聪明。”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是。” 林天泽道:“有些事情,你做得太过,太明显,只能叫人能抓到你的把柄。” “下官知错。” “若不是看在他们确有恶行,而你没有伤及他人,一心为民做大事的份上,我不会护你。” 林天泽思忖着什么,轻敲桌面。 清脆的响声似乎敲在心上,令人心头一震:“何必如此冲动?” 第658章 第658章 他眉头一皱:“当时你在京城,可不见得是这副模样。” 我笑了笑:“京城和此地自然不同,虽然手段强硬些容易惹来非议,可我觉得这值得。” 毕竟水灾一事刻不容缓。 比起名声,我觉得做些实事才更加重要。 林天泽静静看了我好一会儿:“你果然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今日之事,我勉强替你圆下来,之后便与我无关。” 我恭敬道:“多谢大人。” “还有一事,下官替上安县的百姓多谢大人前两日送来的粮食。” 虽然粮食不算多,至少叫县内的百姓能再宽松半个月。 他哼了一声:“至少我郡里的百姓也小赚一笔。” 这次的粮草是按照市价来买的。 确实贵了不少。 只是如今水灾频频,这粮食确实精贵,庆幸的是郡内这边位于高地,粮食受损少。 不过也正因如此,越来越多无家可归的流民跑来岭南郡,乞求一条活路。 可惜,即便林天泽权势再大,也无法护住那么多流民。 从岭南郡出来时,我的感觉尤为明显。 外头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才是。 莫先生特意出来送我一程,听我这么说,叹了口气,眼神落到一旁的流民身上:“这事已经忙得郡守焦头烂额了。” “这都是岭南郡的百姓,平日里过得也是辛苦,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成为流民?” “他们来这也不过是寻求一条活路。” 可惜,人多了,活路也越发拥挤。 “为了稳定外头的流民,平日里需要消耗的粮草数量便十足惊人。” 做了流民,自然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他们为了能填饱肚子,或是满足一些私欲,无恶不作。 城外草棚处,士兵为了稳定秩序便好耗费很大的精力。 还有越来越多的流民朝着这边涌来。 如今已然有了难以控制之势。 “不好冒然处理他们,流民虽弱,人却多,混乱之中最怕闹出些什么祸事。” 闻言,我了然。 忧虑的目光从外头人面前一一扫过,心中发沉。 “为何不以工代赈,虽然前头会困难了些,但这些人大有用处,不仅能用于岭南郡所需,还能叫他们安定下来,减少混乱。” 莫先生皱眉沉思:“如您那一样?” “是。” 他脑子思索着,越来越觉得这事可行,不过 “具体的章程还是得好生安排一番,毕竟县内与郡内的情况不同。” 他连连点头,感激道:“好,此事我定然在郡守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我拱手一笑:“多谢先生。” 经此一事,周县令暂时没了什么动静。 但我估摸着以他的性子而言,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我,说不定背后又密谋着什么诡计。 而温老爷,他自从那日从郡衙处出来后,便不知所踪。 连尚在上安县内的十多个美妾都无暇顾及,她们得知衙差上门时,各个惊慌失措。 这等小人,不足为他费心。 若是遇上,自然也不会放过。 第659章 第659章 这段时日,天边始终笼罩着一层烟灰的雾气,弥漫着不祥的预感。 大雨打在脸上,透着冰冷渗骨的寒意。 雨势大时,为了防止受伤,百姓停止动工。 严重拖慢了工期。 他们心里也着急,时不时冒雨在河道旁打转。 怕雨再大下去,怕是会再次冲垮河道,爆发水灾。 幸而不久后雨势渐停,天色放好。 百姓闻风而动,在河道上下,挥舞着锄头,各个满头大汗。 终于,蒋生耀高举锄头,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凿下,打穿了最后一块石头。 “啪!” 石块四裂,引得河道里的水流向另一处干涸之地。 水势潺潺,又带着湍急之势,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填满了新建的河道。 像是血液流入四肢百骸一般,赋予了它新生。 而原先的河道下游水面低了不少。 “啊!!!” 众人欢欣鼓舞,脸上汗水腾腾,却发出震天的欢呼:“河道修好了!” “是不是以后水灾来了,我们都有救了?” “多谢县令大人、还有傅先生、黄先生!” 他们纷纷朝我下跪,甚至有些想到过往一些事,忍不住泪流满面: “大人!以前怎么就没有好心的大人为我们解决这些事情?我的晚娘啊,你走得早了些,没遇到这一心为我们着想的好官啊!” “我还记得两年前那大雨,把家泡烂了,冲垮了,自此我便到处流浪” “裴县令,您是好官啊!” 我负手而立,耳边满是百姓的喜悦之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哭嚎。 远远地,瞧见蒋生耀朝我连连挥手,嘴角咧着大笑。 傅先生看着眼前的画面,眼含热泪,带着激动之意。 “真好啊” 他喃喃道。 而黄恒早已不复原先衣冠整洁的士人模样,此时撩起裤脚,短打上左一块、右一块污泥,瞧着像是普通的百姓,眼中闪烁的热意却灼人。 我看着他们,真挚道: “今日河道之成,离不开二位的相助。” 说罢,我摆手,叫衙差把之前打造好的石碑抬上来。 上面记录了这次开凿河道的事。 其中赫然写着傅先生和黄恒两人的名字。 “这、这” 他们对视一眼,忽略因为地位高低导致的些许摩擦和龃龉,倒像是一对志士好友。 “多谢大人。” 傅先生尤为动容。 我含笑:“这是你们应得的。” 说罢,我们转身一同看着百姓欢欣鼓舞的模样,深觉欣慰和感慨。 这大半年间,工期一缩再缩。 终究是成了。 也是老天爷给力,这段时间以来都没发生什么祸事。 含笑间,我余光瞥见不远处蒋生荣匆匆而来。 他神色凝重。 我心中想着怕是出了什么坏事,转身,主动迎了上去。 他靠近我,压低声音道: “回大人,探子打探来消息,说是盂县前段时间也召集百姓动工,改善河道” 可他神色如此难看,定然是发生了一些坏事。 果不其然,蒋生荣愤声道:“可是后来一打听,他们是打算把另一头的水流引到我们原先的河道里。” “甚至以准备过冬取暖为由,大力砍伐河道两边的木材,这分明是想要对我们下手” 第660章 第660章 话音落下,我脸色一沉。 “可查清楚?” 他点头:“事关重大,已经派人再三查过,不敢欺瞒大人。” 我嘴角抿紧,看来周县令这段时间当真是搞了个大招。 以河流走向来看,刚好盂县位于上安县的上游。 蒋生荣继续说道: “如今,已经动工半月。” 之前雨势汹汹,没能及时收到外头的消息。 周县令这么做,无疑是想要报复我,可何必做这种损人不利己之事? 我眉头紧皱,站在高处负手而立,看着远处似有黑龙在不断翻腾的云层,心中发沉。 刚刚的喜悦消失大半。 当真是一桩桩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全无。 当晚,雷霆乍惊,暴雨再一次席卷而来。 我在屋里,都能感受到那股凶猛之势,撼天动地。 簌簌雨声之下,仿佛世间只有我一人。 此时难免心中庆幸。 幸好,这河道今日完工。 即便雨势再猛,心中总有几分底气。 我在书房待了很久,其间郑沅芷冒着雨过来,给我端来鸡汤。 我皱眉,起身朝她靠近,伸手罩住她的双手:“外头雨下得那么大,你何必亲自过来?” “小心淋了雨。” 闻言,她笑了笑,低头示意:“又不是走雨里过来,从廊下避着雨呢。” “你瞧,只有鞋头湿了些,其他都没沾到雨。” 我仔细一看,这才放下心。 她从下人的篮子里端起一盅鸡汤给我: “给你炖的药膳,补补身子。” “赶紧趁热喝了吧。” 我道:“你也尝尝,我们一起喝。” 她推拒:“你这段时间忙,都清瘦不少,该好好补补。” 说着,她伸手|我的脸颊,带着温柔之意。 被她摸过的地方只觉一片柔|软。 “嗯” 我侧头轻轻吻了她的掌心。 她下意识缩回来,压低声音惊道: “你做什么?还有人在” 我低声道:“她们没看你。” 郑沅芷瞪了我一眼,说着就要离开:“既然东西我端来了,那也不在这待着。” “怎么就好了?” 我笑着反问,示意屋内其他人下去后,才一把拉住她:“我的好沅芷,刚刚只是情不自禁” 她没回话,只是哼了一声。 我又好生哄了她一会儿,她忍不住,笑出声,微微推开我: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 说着,她端起鸡汤,朝我凑近:“不就是想要我喂你?” 她歪头一笑,露出娇俏狡黠之意。 低头时,淡香袭来。 “沅芷懂我” 她舀起一勺,放到我嘴边。 我张嘴咽下,只觉一片热意缓缓流下。 视线相对,有些不敢直视。 她咬着下唇,喂我喝了一口便把汤碗放在一边:“好啦,自己喝吧,我就不” “沅芷。” 我一把拉过她:“不是说好了?” 语气微低,有些不满。 她瞪了我一眼,提醒道:“这里是书房!” “嗯,是书房” 她伸手推我:“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 “什么” 一旁的油灯不知何时灭了两盏,只剩一片昏黄。 突然,大门被人哭着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们瞬间心头一惊。 郑沅芷急忙把我推开,背过身去。 身后的奶娘垂眸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地解释:“老爷对不住,是小的没能看到小姐。” 只见安若红着眼睛,哭着扑向郑沅芷:“娘” 这下,她顾不得原先的羞恼之意,忙不迭安慰道: “这是怎么了?” “雨好大,若若怕,娘说给爹爹送汤,可是好久都没回来” 安若白嫩的小脸上满是哭痕。 她心疼不已,忍不住瞪我:“是娘错了,娘错了” 我轻咳了两声。 自己的孩子,还能说得了什么,自然得好好哄着。 “若若啊,是爹的错” 郑沅芷立马改口:“是你爹的错,都是他缠着娘,娘才没回去。” 安若很是机灵,眼神在我们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我和郑沅芷尴尬对视一眼。 在孩子面前,心有迟疑。 却见安若突然一手拉了一人,用平日里别人哄她的语气说道:“爹娘要好好的,不能生气呀。” 她把我们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小大人似的拍了拍。 郑沅芷失笑:“好、好,爹娘好好的。” 我伸出另一手搂着她,对着安若说道:“爹娘感情一直都很好。” 安若用力点点头。 看向郑沅芷:“娘亲,若若是因为下雨好大,才害怕哭了。” “你也不怪爹爹。” 她笑了,眼中满是柔情:“有你这句话,娘肯定不怪爹爹。” 我笑而不语。 对她这话的真实性,心中怀疑。 安若看了我们一眼:“那娘亲可以陪若若回去睡觉了吗?” 郑沅芷下意识看向我。 奶娘见状,忙不迭道:“老爷、夫人,不如小的带小姐回去吧。” 郑沅芷拒绝,仪态端庄:“不用了,我带她回去便是。” 她瞥了我一眼,眼角眉梢又羞又恼。 匆忙离开,背影带着几分急切之意。 第661章 第661章 书房内。 我看着绘制的盂县治河图,低头沉思。 既然周鹭行此事,我冒然带人过去,怕吃不了好。 看来,此事还是得靠郡守帮忙。 想到这,我派人把黄恒和傅先生叫来,又把从盂县打探来的消息告知他们。 闻言,他们原先轻松的神情一顿,逐渐凝重起来。 黄恒皱紧眉头,仔仔细细地看着盂县治河图,难以置信:“这般不过是白费力气,何必干这种损人不利己之事?” 他还不知道周鹭之前去郡衙告状不成,与我不死不休之事。 只知道他对上安县颇有敌意,没想到 “当真是丝毫不顾盂县百姓性命啊。” 说罢,他抬头看我,对我叫他们来的意图已然明了。 我道:“此次涉及盂县,事关重大,定然要告知郡守,由他做主。” “只是怕这周鹭死性不改,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得提前做一些准备。” “你们看着,可有何办法解决?” 他们对视一眼,陷入沉思。 我也不着急:“两位先生可慢慢商议,不急于一时。” “只是有一事” 我把这张图收好给黄恒。 “先生之能,郡守十分信任。” “此次阻断盂县诡计之事,便交托于先生了。” 他连忙接过:“大人不必如此,这是我应尽之责。” “这段时间以来,大人之恩,我感激于心,何必言重?” 两人离开后,我揉揉眉心,继续处理公务。 上午处理了一些要紧的事务,下午傅先生来找我。 他道:“黄恒离开前,已经和我商议了这事,结合上安县的地形水势,提议采取截流法” 他把计策娓娓道来。 我越听,眼睛越亮。 原先我对水利河道一事几乎是一窍不通。 然而这段时间以来,我跟在两人身后学了不少。 河道动工是大事,为了保证无误,我私下也费了不少功夫好生钻研此道。 虽不如两位先生,至少通晓一二。 越想越觉得两位先生想出来的办法确实可行! 等他说完后,我直接应道: ”先生大才,这件事便交由先生了!” 他摆摆手:“都是为了百姓,我一定尽心。” 得到我的支持后,傅先生再次召集人手准备动工。 说来,这段时间内,原先做工的百姓虽是辛劳了些,但每日能吃饱,还有工钱拿,各个都满意得不得了。 更别说这修缮河道是与自身性命有关之事。 见河道建成,虽然不少人感慨那段吃得好又有钱拿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但他们心中也坦然安定。 然而不过两日,便收到县衙打算再次动工河道之事,百姓哗然。 “这不是已经建好了吗?怎么还需要?” “就是,难不成发生什么事?” “不管了,县令大人既然发话了,那我肯定要去啊!” “也是,县令大人肯定是为着咱们好,每月的钱和粮可是实打实地拿到、吃到!” 如今,百姓对县衙已然是十分信任。 之前还有人觉得县衙是逼人劳役,离开前还和家人痛哭一番。 直到拿着半月的工钱回去,人还傻愣愣的。 这下所有人才相信,这县令是真心为百姓着想的。 不然何必又是出粮又是出钱? 因此这次消息一放出去,上安县的百姓纷纷闻风而动,前来招应做工之人更是把县衙门口围个水泄不通。 等小吏统筹好人数,便安排百姓按照傅先生的计划行事。 又是一片热火朝天。 除了县内河道一事,我尤其关注周鹭那边的动静。 打探消息的人前来回话。 说是黄恒去了郡衙之后,立马带着郡守的守兵去盂县议事。 在那边虽然面上没有起冲突,可黄恒带着郡衙之人滞留许久,想来是这事迟迟没有解决。 不久后,黄恒也派人过来提醒我。 说是周鹭此人固执蛮横,怕是此事一时半会不容易解决清楚。 为了以防万一,劝我尽早做好打算。 事不宜迟,我叫傅先生加快工程速度。 然而不过几日功夫,水灾爆发! 第662章 第662章 这次的水灾来势汹汹,夹杂着不可抵挡之势。 像是天下之水猛然倾泻而出。 一时间,似乎天地间都浸泡在水中。 雨声簌簌,风声肃肃。 百姓紧闭门窗,用重物堵住门缝,无可奈何之际,只能不断乞求这次水灾早早过去,乞求这段时间他们做的事情有用 我一夜未眠,忧心不已。 郑沅芷自从上次一事后,有两日见我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只是今日她知道我心中焦灼,没了以往和我置气的心思,出言安慰我:“你做了这么多,尽了人事,剩下的,只能看老天爷能否大发慈悲。” 我勉强一笑:“好。” “现在有些睡不着,再坐一会就好,你先去睡吧。” 她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去。 我在等着消息。 衙差冒雨前往各个村落查看情况,我等他们回来复命。 后半夜,陆陆续续等到不少衙差的复命。 所有被派出去的衙差都回来了,雨天路滑难行,三人结伴去查看情况,只有一人摔伤踉跄而归。 也是侥幸。 每人都如落汤鸡一般,浑身湿漉漉的。 我早已备好姜汤,叫回来的人暖暖身子。 “如今?” 他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复道:“回大人,海崖村无事” “青水村无事” “县衙东侧无事” 闻言,我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剩下的,只看明日这雨何时会停。 第二日,大雨一直未停。 第三日依旧。 第四日 第五日 一连下了一个月多的暴雨,不少百姓家中已然无米可食。 绝望之际,衙差按照户籍人头一一送上救命粮。 百姓嚎啕大哭:“多谢各位大人,多谢裴县令,他真的是好官啊” “他还记得我们啊!” 他们即便只是普通老百姓也知道,若是没有我的吩咐,衙差哪敢行事? 等到雨势渐小,直至放晴那日,所有人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这雨,他们终究是熬过去了! 百姓来不及欢喜,立马收拾家当,捡起那些被泡烂的东西,看看还能不能再用。 又把家里多余的积水给扫出去。 这时他们难免庆幸我原先专门派人理清了县内的街道,方便排水。 不然这水积着没能流走,又是麻烦事。 我此时也真正松了口气。 看来,这一劫上安县的百姓熬过去了。 只是欣喜还没来得及维持一会,紧接而来的事情便使我焦头烂额。 这次暴雨虽然没像之前那般伤及许多百姓性命,使他们无家可归,忍饥挨饿。 可不少百姓家里的东西被泡烂了,而地里的粮食更是早已无法挽回,只有暴雨之初不少人拼着命挽回了尚未成熟的一些作物,勉强减少些损失。 除此之外,紧接着便是不少百姓受冷发病一事,还有道路泥泞难行 我匆匆喝了一口下人送来的姜汤,双手回热了几分。 继续低头处理水灾后要紧的公务。 突然耳朵一动,抬头向外看去。 我问守在外头值班的衙差:“外头是什么动静?” 不待他出去,便有另一衙差急匆匆从外过来,满脸喜色地对我说道:“大人,百姓跪在外头,自发感激您呢。” 第663章 第663章 我出去时,只见乌泱泱的一群百姓跪在县衙外头,不顾地上的污渍,跪下磕头道: “多谢裴县令的大恩啊!” 他们看见我的身影时,神情越发激动,双眼热泪:“裴大人,若不是您,怕是我们一家老小都熬不过这一遭” “俺家也是,裴大人派人送来的那些粮食,真的是救了俺一家子的命!俺给您磕头了!” “裴大人,您是好官啊!” “裴大人” “裴县令” 我抿唇,抬眸对上百姓的双眼,其中的感激丝毫不作假。 要说,我只是做了身为县令一职该做的,受不得这些百姓如此真挚的感激。 “各位,快快请起。” 我双手用力,扶起前头的百姓。 他们连连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啊” 我道:“你们给我下跪,也是使不得,赶紧起来!” “快起来!” 见状,前头的百姓这才起身,后头的百姓也跟着起来。 “人多嘈杂,小心撞伤踩伤。” 我心有担忧,提醒一句后,缓了口气,对上那一双双泛红的双眼:“我明白大家的意思。” “此次水灾,来势汹汹,没有村落百姓被洪水冲走淹没,没有惨重伤亡,你们要感谢之前开凿河道的上安县人,还有在水灾里不顾性命到处奔波的衙差才是。” “感激感激,我们都感激,更感激您当初决定改河道一事” “是啊,您才是最大的恩人!” “我一家七口人这次好生从水灾里头活下去,都是因为您啊” 我心中发酸、发涨,好半晌才缓和下来:“如今水灾虽过,但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你们若是有心,便好好做事。平时有余力,帮困难人家一把,这便是最好了。” “好了,你们聚在这边,也是不方便,早些散去吧。” 他们得了我的话,连连点头应好,不少人手上拿起一袋粟米,或是拿着平安符、自家的瓜果等等:“大人,一番小小心意,不值几个意思,您就收下吧。” “是啊,您就收下吧。” “您要是喜欢,明年我再种了给您吃!” 我严辞拒绝:“县衙不收,我也不收。” “这些东西,你们留着自己用,才是最值得的。” 见他们还是不依不饶,我叹了口气:“若是叫我收了你们那么多东西,来日有人去郡守那边告我私下行贿,叫我如何是好?” 闻言,他们愣了一下,见我态度坚决,这才悻悻收回手。 有个妇人抹了把眼泪道:“大人,我知道你是为了咱们好,您的好意咱们都懂。” “我带着孩子给您磕个头就走。” 说着,她与身旁的一个女娃一起跪下,磕头。 旁边人也道:“俺也磕个头就走。” 其他人纷纷跟着做。 我有心劝说,可看着他们那双眼,明白他们的执着,心头微动,也不再多说什么。 叫衙差维持好秩序,转身入了府内。 这时候,去盂县打探消息的衙差这时候回来了。 他抿唇,神色有些复杂:“小人去盂县那边打探过情况,那边遭了大难。” 闻言,我瞬间坐正身子:“说。” 原来,周鹭之前故意合并分流的河道,再加上大肆砍伐附近的木材,导致这场暴雨来时,盂县自身陷入了绝境。 原先就汹涌的水势猛然高涨数倍,裹挟着周边的淤泥、沙土,以无可抵挡之势冲击着附近的村落。 可怜了盂县的百姓。 为了方便征用,周鹭就近找人劳役。 百姓被强行压来做活,累得筋疲力尽,周鹭为一己之私行事,更是使他们陷入灭顶之灾。 在这次水灾中,不少村子被洪水冲垮淹没,百姓家不能归,只能含泪远离家乡。 越来越多的流民聚在县衙外头求助。 周鹭决绝,不仅不为他们想办法,还叫人把他们赶走,死伤不论。 当当一日内,县衙外头死去之人,就已过百。 到处都是哀嚎哭泣之声。 流民惊惧怒恨之下,竟冲破守卫,强行冲进县衙。 路上冷静下来,只想着乞求周鹭能好心帮助他们。 谁知周鹭见他们强闯进来,惊怒异常,直接下令打杀。 一片混乱之中,流民暴动反抗! 甚至杀死了惶恐的周鹭! 这下,那群流民彻底没了退路。 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大肆抢夺县内的粮食和财宝。 县内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行了恶事。 就这样,盂县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百姓死伤无数。 黄恒因和周鹭对峙,暴雨来时正巧躲在县衙里头,勉强逃过一劫。 他带着郡守的兵,东躲西|藏一段时间,趁乱逃了出去。 兵分两路朝上安县和岭南县求助。 我皱眉:“如今已经盂县已经被流民占据了?” 心中对周鹭的下场觉得可笑之余,更多的是担心盂县的百姓。 流民暴|乱,怕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最是艰难。 闻言,那衙差回道:“回大人,确实如此。” 我抿唇,起身:“去请巡检大人过来。” 巡检,蒋生耀。 第664章 第664章 县衙前院。 蒋生耀身姿挺拔,站在最前面。 衙差依次排列在后,次序分明。 事不宜迟,我直接开门见山,吩咐蒋生耀带着衙差迅速赶往盂县,帮助受难的百姓。 等到郡衙的人到了,便听从他们的意思,见机行事。 说到最后,我目视一众人,着重强调:“如今盂县身陷混乱,就连不少原先淳朴的百姓也起了私欲,抢掠打斗,无恶不作,若是你们中有人趁乱行恶事,我定然不饶。” “生耀,你可直接斩立决。” 我信任他的品性。 这话一出,不少衙差身子一颤。 “大人,如果他们敢这么做,我一定杀了他们。” 蒋生耀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余光带着凶意看向身后之人。 他如今在县内的地位,可是实打实用拳头打出来的。 众人莫有不怕。 更何况,他比一般人更为较真莽直 衙差皆神色一凛,忙道:“不敢。” 蒋生耀带着人疾驰而去。 我转身回书房,上安县内还有不少事情等着处理。 下午抽出时间,带着衙差去视察河道。 傅先生早已候在那边。 他指着如今水势已平的河道,对我说道:“您瞧,这边的水流下来,分流到了那边,减缓了这次过多的水量。只是上游冲下来的淤泥太多,堵在前头,我已经派了人前去疏浚,想来还有一日左右的工夫便可清理干净。” 我眯着眼,朝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远处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那劳作。 不由得点点头:“先生辛苦。” 他瘦削的脸上笑了笑:“有何辛苦,我动动嘴皮子,辛苦的是那些干劳力之人。” “是啊,他们才辛苦。” “依先生看,若是上头水势再次加剧,按照您说的分流疏浚之法,可否还会影响河道周围?” 他沉思片刻:“河道有其承受范围。” “我私以为,若是没有百年难遇之灾,建成之后,可安存百年。” 他缓声道。 既然他说出口,便可信。 “若当真如此,世人定然铭记先生您的功劳。” 接着,我与傅先生去了上游处查看一番,见并无其他异样,放下心。 吩咐他等到河道里的淤泥处理干净后,立马恢复动工。 他拱手应好。 我转而回府,一直忙到晚上。 勉强处理完今天的事情,回到后院时,天色早已全黑了。 郑沅芷还没睡。 她眉头紧皱,一手托腮,一手拿着笔正在画册上写着什么。 见我回来,她眉头轻展。 我好奇:“这是在做什么?” 她抿唇,解释:“没什么,就是遇到一些医术上的困惑。” 水灾之后,她联合县内三家医馆,帮上安县的百姓义诊。 每日的忙碌程度,与我不相上下。 我们两人几乎只有晚上才有见面的机会。 我明白,她这么做不仅是出于自己治病救人之心,也想要帮我出份力,打个好名声。 为此,我出力出钱,提供义诊的场地和大量所需的草药。 只是这时,我难免庆幸被抄的豪族家产颇丰。 我笑道:“如今水灾过去,你若有不懂,可以写信给你两位师傅嗯,就是费了些时间。” 她瞥了我一眼:“可不是‘一些’时间,从这到京城,寄出信件到收到回信,可不知得多久。” 从这语气中,我听出来了:“你这是想岳父岳母?” 她看了我一眼,微微低头:“今日是我娘生辰。” 闻言,我眼中一动。 她坐我旁边,头靠在我肩上,略显惆怅:“估摸着时日,我一个半月前便把生辰礼和信派去送给她,想来、想来时间是差不多的” 我无声地抱紧了她。 那时候我还有空,与她一同写了信。 如今,我倒是忙忘了。 郑沅芷勉强一笑:“半年多未见,也不知爹娘在那可安好?” 我垂眸看着她,这么近的距离,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眼中浮动的水光。 “他们向来身子康健,等到日后,我与你一同回去。” 她低低应了一声。 可究竟哪一日能回去,我也无从而知。 还得看皇帝。 第665章 第665章 我收到了盂县最新的消息。 蒋生耀带着衙差到那,打杀了不少趁机作乱之人。 可流民中的领头人却极为奸恶狡诈。 他抓了不少瘦弱百姓,以他们的性命为要挟,逼退蒋生耀。 蒋生耀不忍,一时动弹不得。 两方陷入僵峙。 幸而不久后,郡衙之人迅速赶到。 直接与那群流民动起手来。 说来,流民原先都是耕地的农人,要比武力、血性,自然比不得两县的守兵。 然而此时情况不同。 这群流民显然是光脚不怕穿鞋,知道自己犯了死罪,如今能活一天便多赚一天。 再加上他们苦周鹭久矣。 因此下起手来,便越发狠辣。 不仅抢掠了周鹭府邸里的粮食银子,奸 y 其妻女,就连县内的一些稍显富足的商户,都逃不了他们的魔掌。 自然,混乱之中也有不少人反目成仇,死在自己人手里。 郡衙的守兵没能一时他们。 关键时刻,还是蒋生耀于百里之外,一箭射中那流民领头人的头颅,叫他当场气绝身亡。 这下,勉强聚起来的流民瞬间四分五裂。 有人继续占据盂县县衙,试图与来人力抗到底。 也有人见状不妙,仓皇外逃。 蒋生耀带人分而杀之,逐个击破,不过一日工夫便成功灭了大多数作乱的流民。 剩下那些,便由郡守之人来负责。 蒋生耀做好自己的事情后,便立马带人回来。 我得知他回来的消息,立马召他前来,打算问些事情,却见有衙差带着一陌生的守兵匆匆忙忙跑来,神色惊慌:“大人,不好了,岭南郡出事了!” “怎么回事?” 我瞬间回过神,眉头紧锁,视线落到身后那人。 守兵当即跪地,顾不得缓口气,急切道:“大人,岭南郡那边的流民乱了。” 当真是祸不单行。 这一个月的水灾,导致岭南郡周围的流民日益增多。 林天泽还没考虑好我上次提出的建议,又陷入一番焦头烂额的忙碌之中。 他不像周鹭,行事狠辣,草菅人命。 面对凄惨狼狈的流民,他心有不忍,冒着大雨派人前去救济。 只是流民太多了。 人一多,就容易生乱。 更何况,这大雨一直不停得下,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停。 在郡外聚集的百姓更是心有惶恐。 有人见城门外聚着的流民越来越多,怕救济的粥不够分,怕自己年老的娘和嗷嗷待哺的小儿饿死,焦躁难安。 电光火石间,猛然一把夺过衙差施粥的勺子,强行给自己舀了一碗。 衙差愣了。 心惊肉跳间,周围的人回过神来,瞬间疯抢。 两个衙差在混乱中被人踩踏至死。 混乱持续了好一阵子。 林天泽派人压制这群流民,费了好大一番心力。 原先的救命粥不敢再发。 毕竟他要派人求援盂县,又要派人视察郡内上下,分不出多余的人。 暴雨又急又猛,他没有三头六臂,只能暂且先招应好手头之人。 为了防止流民作乱,下令紧闭城门。 可惜,混乱易起,却不易灭。 那群流民仓惶逃离,怕被人算账,东躲西|藏。 他们聚在野外山头,饥寒交迫,又受暴雨威胁。 要知道,这群人往往是一族的。 其中不仅有青壮,更有不少老人孩子。 他们如饿狼般幽绿的双眼相互对视,当即下定主意。 开始抢掠村庄。 怕有人通风报信,他们杀了村里所有的青壮妇孺,夺走一切吃食。 原先想要躲在那村子里头避过这场雨灾,谁知正好遇上巡逻的衙差。 恶行暴露。 他们狼狈逃离,又被人团团围困,无奈之际,只能对这群衙差下狠手。 这下,他们彻底没了退路。 后来便连结其他心有异动的流民,彻底反了! 守兵解释:“现在那群流民已经闯入郡内,要对郡守下手,郡守带着人守住郡衙,派人写信来找您求助。” 他喉头一动,双眼泛红:“还请大人出手相助。” 毫不迟疑,我立马应道: “这是自然!” “来人,立马去点清人手。” 第666章 第666章 我又问那守兵:“可去都督那报信了?” 岭南郡的都督刘政,掌管此地数万之兵。 闻言,他点头,随即又有些迟疑。 “虽是报信了,可、可” 事关重要,他不作犹豫:“可岭南一带自古便偏僻,军饷年年短缺,周都督又是个不着事之人,怕是” 他话语未尽,但我已然明了。 看来想靠都督前去救援,几率不大。 我命蒋生荣守好上安县,亲自带着衙差去岭南郡救援。 临走前,吩咐他: “如今暴雨虽停,但还需小心,做好巡逻和戒严一事。” “还有,灾后多疫病,防疫一事,你派人配合着郑大夫。” 郑大夫,郑沅芷。 蒋生荣点头,双目沉沉: “大人,您放心,我一定看顾好县内事务。” 三言两语交代清楚,我立马带人离开此地,赶往岭南郡。 林天泽身在郡衙,惨遭流民袭击围堵,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我们快马加鞭,仅仅花了三个多时辰,便赶到岭南郡。 此时虽然水灾已过,可路上泥泞,摔伤十多人,一时间叫气氛更加紧张肃穆。 岭南郡外。 快到时,我叫停众人,先打探一番里头的情况。 只见此时城门大开,隐约传来喧嚣声。 地上倒着不少尸身,混杂着泥泞的雨水,看上去肮脏杂乱。 不少人探头弯腰,背着包裹,鬼鬼祟祟从里头跑出来,匆忙逃跑。 我眉头一紧,给旁边人眼神示意。 他瞬间了然,立马逮捕了其中一人: “老实点!里面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闻言,被抓来那人身子一抖,惧于武力威胁,就跟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事情全说了: “里面到处都在杀人,乱了全乱了” 他怕得要死,颤抖着声音,翻来覆去地解释。 “所有人都造反了,把粮铺布坊都抢光了!没有活路了!” “真的会死人的,求各位大人放我走吧,求求你们” “你说清楚,那群造反之人可闯入郡衙?” “还、还没,不过也快了,好几天前就听说他们要故意堵着饿死、饿死郡衙里的大人,刚刚好像又打起来了,小的就趁着没人注意,趁乱逃出来” 前去报信的郡衙守兵怒目圆睁,咬牙切齿:“该死,他们好大的胆子!” 我冷着脸听完,眉间越发凝重。 “走。” 一声令下,我叫人立马进城。 就怕晚了一步,彻底保不住郡守。 越靠近郡衙,只觉得周围越是混乱,嘈杂声也越发刺耳。 我呼吸越发急促。 若是照外头那人所说,此时林天泽等人恍如瓮中之鳖,外头是数以万计的流民大肆作乱,他们无疑是在做困兽之争。 希望我来得及时 我们朝着郡衙靠近,能看清那外头的情形。 只见郡衙的府门大开,里头有人持着刀剑奋力杀敌,企图强行突围。 可外头迎接他们的,是成千上万的流民。 流民虽弱,可人却极多。 里头的人厮杀得很艰难。 根本没有办法从里面杀出一条血路。 见状,我眉头皱得很紧。 突然扬高声音: “数万将士随我一起杀进去!” “杀!” 声音铿锵有力,震慑十足。 身后的衙差也应和着我的话,纷纷嘶声大喊: “小小流民,还不束手就擒!” “杀!” 我们骑着大马疾驰而来。 身后带着众多肃穆威严的衙差,马蹄阵阵,声势浩大。 令郡内之人惊惧异常。 一旁趁乱为非作歹的人眼尖,看到我们这阵仗,急忙转身逃离。 那些围堵在郡衙门口的流民听到这动静,纷纷转过头来,惶恐、惊怒地尖叫道: “什么大军?” “大军来了!快逃!快” “停!随我一起杀过去!” 第667章 第667章 虽然有流民察觉不对劲,意图吆喝其他人一起杀过去。 但更多的流民猛然间看到“数万大军”气势汹汹地前来镇压他们,当即心生怯意,慌不择路,只顾着逃跑。 “快逃,大军杀过来了,我们要死了!” “啊我的银子掉了!” “爹!快逃,别留在这了,要死的” 流民像一团猛然炸开的烟火,四散开来。 一个接一个地溃逃。 我眼神微眯,骑在马上,将眼前的情形尽收眼底。 大多数人只顾自己逃命,只有少数人有组织地聚在一起,准备反抗。 这群人,定然有领头人。 我握紧缰绳,估摸这群人大概有两千多。 虽人数倍多于我方,可并非没有胜算。 “杀!” 我们高举武器,杀气腾腾地朝着那群人冲过去。 威风凛凛,盛气凌人。 又吓跑了后头一群人。 眨眼之间,我们便迎上那群流民。 战事一触即发。 庆幸的是,此时我们策马杀敌,有天然的优势。 且衙差不说各个精通武艺,但也算得上是身手过人。 第一照面,这群流民便被我们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 “啊!快救救我” “救命!救命!” 流民里头的领头人,有带头冲锋的勇气,却没有绝对的武力,不过一个照面,便被我一刀砍中脖颈。 死得不能再死。 而亲眼目睹他的身亡,周围的流民更是大惊失色,心中生怯,已然有了溃败之相。 郡衙里正朝外厮杀之人见状大喜,知道希望就在眼前,更是奋不顾身。 不过转身之间,前头的流民便死伤大半。 躲在后头畏畏缩缩之人更是趁乱逃了。 我余光瞥向那群溃逃的流民,不作犹豫,先进郡衙查看郡守的情况。 刚刚郡衙里领头奋勇杀敌之人正是郡尉。 他恭恭敬敬地朝我行礼,眼带感激: “多谢裴县令带兵相助。” “客气,敢问郡守如何?” 闻言,他浴血奋战都毫不犹豫,此时却没有回话。 我眉头一紧,看出来了。 “郡守出事了?” 这话已经不是怀疑。 郡尉面色一变。 “是。” “郡守身受重伤,我们这才拼死突围,幸好有裴县令相助。” 我语气中带了几分焦急之意: “赶紧去请大夫前来医治才是。” 郡尉应道:“刚刚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只是郡内如今这情况,怕是不易找到大夫。” 他心有忧虑,嘴角都已经急到起炮。 我叹了口气。 “可否方便请郡守见我一面?” 郡尉道:“好,我去请示一番。” 见状,我心中一沉。 看来郡守的情况确实危急,怕是已经不能起身。 我在外头稍等片刻,目光难免落到周遭的景物,惊觉此地早已大变。 一个月前我还曾来过岭南郡。 那时还不是如今血流成河的模样。 岭南虽在京城口中属于蛮荒之地,可之前岭南郡的热闹模样,我也见过。 大街上,百姓的衣着比不上京城人家来得鲜艳别致,可也有手巧的妇人在街角卖着自己做的炊饼,茶楼酒肆里头,时不时传来说书人绘声绘色的描绘和客人的闲聊说笑声。 小孩在街角打闹嬉戏。 别有生气。 郡衙更是一片古朴清幽之地。 林天泽喜静,也注重风趣,叫人移植了些易养活的花草,绿意葱葱,别有风趣。 而如今 土地斑驳,鲜血淋漓,一片死寂。 我深吸口气,看着郡尉去而复还。 他面色复杂道: “裴县令,郡守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第668章 第668章 郡衙,书房内。 我见到了林天泽。 他躺在床榻上,腹部绑着绷带,脸色煞白,当真虚弱极了。 见我过来时,才微微抬了眼眸。 “大人” 他摆了摆手:“无事,只是被箭一道,不见好转。” 我抿唇不语。 他被围困在郡衙里头,粮尽援绝,缺少伤药,又忧虑百姓安危,如何能好? 他对我说道:“你今日前来救我,这等大恩,我林某人一辈子铭记于心。” “我来救大人,本就是本分。” 他笑了笑,难掩虚弱: “可惜,该来之人却没来。” 他说的人,我们心知肚明。 “其实,刘政此人年轻时曾与我结过仇,心中对我深恶痛绝,乐得看我死在流民手里。” 难怪他迟迟没出现。 原来之前和郡守还有过这么一遭。 我心中恍然,只是对刘政此人的印象更低了一等。 林天泽轻咳了两声,继续说道: “他怕是不会出手,你更要小心,小心——他对你下手!” 我眉头紧皱。 见我似是迟疑,他着重提醒道: “刘政此人,小肚鸡肠,你定要小心。” “是。” 这番话说完,他倒回床榻上,轻咳了好一阵。 “外头,外头如何了?” 我道:“刚刚我带人冲进来,杀了几百流民,其余人皆溃逃。已经派人去抓捕驱赶流民,先守住郡内安全为重。” 他点点头,又道:“这是件辛苦事。” “如今我起不得身,倒是要麻烦你。” “大人何必客气刚刚郡尉已经派人去找大夫。” 他累了,闭上眼应了一声。 突然抬头看我:“若是我不幸” 我心中有了不大好的预感。 他勉强一笑: “只是提前说一声,若我此次重伤不治,你可代我全权负责郡衙,处理流民作乱和水灾一事。” “我信你。” 闻言,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恭敬拱手道:“是。” 他捂着胸口,只觉得呼吸阵阵发闷。 接着又交代了我一些事情。 说得很是详细,有关郡衙内的可用人手,以及岭南郡的灾后情况 我仔细听着。 这时,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我寻声看过去。 来人是郡尉。 他身后跟着一个挂着药箱,瞧着三十来岁的大夫。 郡尉面上愁绪不减: “大人,这个是百草堂的大夫,擅长外伤,定能治好您的伤。” 林天泽应声:“辛苦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我,对郡尉交代:“如今我重伤不便,郡衙内之事,你听从裴大人的命令。” 闻言,郡尉一愣,回过神来,他沉声应好。 那大夫为林天泽疗伤。 我与郡尉一起出去,商议流民一事。 郡尉神色越发凝重。 我心有所感:“这是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不敢隐瞒大人,流民在郡衙作乱一事已经叫人头疼,刚刚手下人来报其他几个县也遭遇了流民作乱一事。” 当真是祸不单行。 我深吸口气:“郡内的情况如何?” 闻言,他拱手,朝我回复道:“围攻郡衙的流民逃跑大半,不少人都趁乱从各个城门口逃出去,我已经叫人封锁出口,派人扫荡留在郡内的流民。不过” 他想起一事,倒是眼前一亮: “大人当真身手矫健。” “刚刚混乱之时,我瞧见大人您冲在前头,一马当先。” 闻言,我笑了笑:“周围有人护着我,当时见郡衙情况如此危急,便顾不得其他的。” 在随军出征党项的那段时间,算是锻炼出来了。 “大人当真是忠肝义胆!” 这一来一回,倒是减少了些许郡守伤重的愁绪。 第669章 第669章 和这位李郡尉了解过此地的情况后,我心中有了主意。 眼神落到大门紧闭的书房。 大夫还在里面为他医治,还没说郡守情况如何。 我自然希望林天泽能尽早痊愈。 如今水灾接连民灾,多一人主事,便能多出一份力,能尽快处理好这一切。 郡尉眼中难掩忧色:“怪我保护不力,叫郡守受伤,我真是” “事已至此,李郡尉不必自责,还是看看大夫如何说。” 没一会儿,大夫推门出来。 郡尉着急打探情况:“如何?” 大夫额头还泛着点点汗珠:“大人的伤没能得到及时处理,里头发炎流脓,得需好好休养一阵。” “此时用了药,大人昏睡过去,这几日会发高热,熬过去便好。” “熬过去?若是熬不过去大夫你说实话,大人的伤何时能痊愈?” 郡尉语气激动。 大夫没有一口应下,只道:“只要好生修养,一定能尽早痊愈” 医者,最怕遇上身份显赫的患者。 行医治病途中,意外数不胜数。 若是外伤碰了什么污物,或是病人自身心衰力竭,都易发生不幸。 他们不敢作保、不敢断言,只能尽力而为。 郡尉不悦,还想再问什么。 我先一步开口:“既然如此,郡守便拜托给大夫了。” 大夫拱手。 郡尉咽下口中之言,叫人赶紧给大夫在附近收拾出一间屋子,以便时常照看郡守。 正好此时有人过来通报一声,说是我派去驱赶流民的衙差也回来了。 我看向李郡尉:“不如去协商一番后头之事?” 他拱手应好,吩咐人照看好郡守,便跟着我离开。 过去路上,我与他闲聊: “李郡尉担任郡尉多久了?” 闻言,他回道:“不过一年。” “哦?” “承蒙大人关照,我是去年九月被大人亲自提拔上来的。” 我恍然。 他是林天泽亲自提拔之人,难怪深受信任。 “郡守大人对我恩重如山,若是没有他,我哪有今日” 三言两语间,我们已经到了前院。 那边早有人候着。 人不多,我扫视一圈,只有三人。 分别是严天高,莫先生,还有郡守身边的第一幕僚吴先生。 李郡尉把郡守的意思传达给他们。 严天高带着惊讶之色,郡守身边尚且存活的两位幕僚先生沉默对视。 我眉头一紧,正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就见那位年过百半,须发皆白的吴先生率先起身,朝我行礼。 莫先生也紧跟着起身行礼。 我不爱那些拐弯抹角的,开门见山道: “如今岭南郡内的情况大家可知晓了?” 闻言,莫先生叹气:“说是,其他县内也起了流民作乱的纷争。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如今郡内情况尚且不明,怕是没有多余精力去着手其他县内之事。” 吴先生点头:“之前被流民围攻多日,郡内守兵部分战死,部分贪生怕死,如今只有不足千人。更何况之前缺粮少食,怕是战力也不及从前。” 说是不足千人,实则不过三四百人。 我看向他们:“依你们之见,打算如何处理?” 闻言,他们四人相互对视。 李郡尉道:“既然郡守命裴大人全权负责此次灾事,我们自然听大人定夺。” 闻言,我点头:“既然如此,那便逐一解决。” “李郡尉,你的人对郡内情况更为熟悉,叫他们加强郡内各地巡逻和警戒,严禁抢劫、盗窃等事。若有发现,严肃处置。” “并通知前往盂县平乱的守兵,事成之后,率先辅助各县平定流民祸乱。” 李郡尉领命。 “严天高,你从旁协助,配合着李郡尉的行动。” 他起身拱手。 “吴先生负责查清郡内人口伤亡等情况,做好赈灾的准备。” 郡丞在此次混乱中不幸身亡,便由他暂代郡丞处事。 吴先生称是。 莫先生从旁协助。 初步商定之后,四人退下,立马做事。 只是不过几个呼吸间,李郡尉去而复返。 他匆匆而来,告诉我: “刘都督带兵到了。” 闻言,我抬头看他,眼神微眯。 他神色有些复杂。 “现在才带兵而来,也是‘及时’。” 他听出来这意思,冷笑一声。 “请他进来吧。” 第670章 第670章 他眼神瞥过来,不屑地从下到上打量一番:“你做什么?” 他显然没有把我放在眼中。 我笑了笑,眼中带着冷意:“没什么。” “只是都督此次救助不利” 话音未落,被他扬高声音怒斥:“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怎么说话?” 他毫不客气。 即便知道此时郡守托我全权负责郡内事务,他也丝毫不惧。 这不仅是贬低我,也是借此挑衅郡守。 我冷笑。 “我在刘都督面前,确实位卑人微,然而我深受郡守信任,负责郡内一事,必须追究都督的责任。” “你敢?” “如今在郡衙里,我为何不敢?” 我高声反问他,步步逼近:“再说,难保都督不是故意如此行事” 他脸色变得很是难看,恼羞成怒,气势汹汹朝我走近:“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难道不知外头我的五千手下候在外头,若是你敢对我动手,小心” 他压抑声音,威胁道:“之前造反|动乱一事再次发生。” 一旁的李郡尉脸色微变。 为了防止地方军权集中一人手上,郡内向来是由都督和郡尉掌权。 再加上刘政之前与林天泽有仇怨,而李郡尉由林天泽提拔,两人之间自然是矛盾极深。 这次李郡尉的人在混乱中损失大半,十不足一。 而刘政却是远坐楼台好看戏。 手上的兵权,便是他的底气。 气氛一时死寂下来。 刘政洋洋得意地看着我们,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突然问郡尉:“他带了多少人入城?” 李郡尉一愣:“不过百人。” 福至心灵,他猛然间明白了我的意思,脸色大变。 我镇定自若,朝他微微点头。 他咬紧后槽牙,脑中天人交战,见刘政的身影已然走到门外,即将离开郡衙。 他下定决心,浑身紧绷,猛然拔出身侧的剑,朝恍然不知的刘政走去。 可惜,刘政虽为一方都督,可多年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闲置了他手中的利剑。 我亲眼看着这场混乱结束。 郡衙府的下人这段时间见惯了死人,此时神色不变地把尸身拖下去。 李郡尉喘着气回来,脸上还带着点点血迹。 “幸不辱命。” 杀了刘政,收复他手下的兵也容易。 实在是那些兵苦刘政久矣。 我之前曾听李郡尉说朝廷军饷久久不发之事,便觉奇怪。 怎么可能不发? 我曾随军出征党项,作为监军,自然了解过这些事。 朝廷军饷不可能不发。 那时候皇帝还想史书留名,与开祖皇帝并列,这些会留下污点之事,自然不会做。 可李郡尉却在我面前这么说。 再加上今日与刘政此人交谈,了解过后,心中瞬间了然。 哪里是没有发军饷? 分明是被此人贪污大半。 这事涉及军部里头的阴私,那时初初见面,李郡尉自然不会一五一十与我交代清楚。 朝廷发下来的军饷大半进了刘政的口袋。 手下的兵被欺压已久,仅仅被吊着一口命过活,饿得瘦骨嶙峋。 因此,当李郡尉拿出可以供他们吃个八分饱的食物,这群被饿得不人不鬼的兵自然乐于为他效命。 而这食物,则是从那群流民头头到处搜刮攒出的粮仓拿来的。 如此一来,刘政一事转眼间便解决了。 不仅惩戒了他故意拖延救人一事,还兵不刃血地收复了他手下五千人。 这些人,叫他们好生调养两日,便能派上极大的用处。 不过一日的功夫,郡内便安定下来。 五千人一分为二。 一部分与郡衙守兵一起巡逻,加强警戒。 另一部分则是被派出去,由郡尉统一带领,援助其他县。 而我则是坐镇郡内,两位幕僚先生从旁辅助。 郡内的情况比上安县更严重些,尤其是这次流民动乱,伤亡情况过于惨重。 整顿伤民,便花了好大的精力。 在郡守重伤昏迷这段时间,李郡尉派人协助各县流民作乱。 各处情况一一好转。 更叫人大喜的是,昏迷了近半月,只偶尔清醒的林天泽身体已然好转,至少高烧退去,人也恢复清明。 之前被李郡尉请来的大夫总算松了口气。 我派人给了酬金重谢。 林天泽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问郡内情况如何。 我与两位先生在一旁。 吴先生出言,把这段时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他。 “如今郡内安稳,还是得感激裴县令相助。” 林天泽笑了笑。 他郑重地看了我一眼:“此次情况,我会上报于皇帝,告知你的功劳。” 闻言,我道:“我并非为了这个。” “我明白。” 他没再多说什么,撑起身子,抬头看我们:“几位都辛苦,瘦了不少” 莫先生连连点头,反应过来,又连忙摇头: “不辛苦不辛苦。” 原先郡守身边幕僚众多,他算不得出名。 因此才被郡守派出处理盂县和上安县之间的矛盾。 也是这次流民之乱,导致不少幕僚逃的逃、死的死,这才叫他有了做实事的机会。 林天泽脸上还带着病弱之气,他笑了笑,左右一打量,问道:“郡尉呢?” “他在外头平定流民之乱,今早我收到来信,其他各县情况已定,他明日就归。” “好,好极了” 林天泽点头,深深地看着我。 第二日,李郡尉确实回来了。 还带回来一个信使。 送来了从京城那寄来的信件。 第671章 第671章 李郡尉回来时,我正在和林天泽详细说道这段时间的情况。 昨刚刚清醒,尚未痊愈,没有和他谈及过多公务,只是说得笼统全面。 李郡尉得知他已然大好,当真是大喜过望。 急忙把他这段时间在外的情况一一说来。 我则是接过信使给我寄来的信件,打开一看,瞬间眉头紧皱,一时无言。 林天泽在一旁看出我的不对劲: “可是发生了何事?” 我把信递给他。 这是郑太傅派人给我送来的信件,消息比其他人来得灵通一些。 里面说的是上次前线传来消息,沈晚舟身为主将不知所踪,幽州动乱,皇帝意图御驾亲征。 而后大臣劝说无解,皇帝得偿所愿,亲自赴往幽州。 只是他没有派皇子监国,而是派三位大臣辅佐朝中政事。 皇帝亲至幽州,果真叫将军士气大涨,一改因主将断联而萎靡的气势。 可惜战场上还是要靠真刀实枪杀出来的。 陈国与党项在幽州一战,赢少输多,战况勉强稳定。 却无人能力压党项的进攻。 皇帝大怒,多次从附近各地调兵遣将,企图集齐兵力反攻,然而却惨遭埋伏,中道崩殂。 无奈,只能随军仓惶逃离。 幸而半路沈晚舟率军突然出现,于混乱之中救了皇帝一行人,并反杀了追捕而来的党项人。 皇帝大喜,当着众人的面立誓。 若是沈晚舟成功镇平党项,凯旋而归之日,便是她封王之时。 此话一出,幽州之人也随之受到鼓舞。 沈晚舟出现的第一照面,便打了一场胜仗。 将士士气激昂,战况逐渐赢多输少,一片大好之势。 信的最后,是郑太傅出言勉励于我。 叫我切实做事,来日于京城相聚。 林天泽看完后,沉默无语。 “御驾亲征” 他叹了口气,把信件还给我。 “希望前线尽早平定下来。” 我默默点头。 战乱兴亡,最苦的还是百姓。 若是可以,自然是希望战事长长久久地结束。 只是,我心中疑惑。 沈晚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流民作乱一事暂且安定下来,林天泽也逐渐痊愈,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离开岭南郡那日,不知从哪得到消息的百姓纷纷围在郡衙外头,为我送别。 “大人慢走。” “日后我去上安县一定去拜拜香” 他们神情激动。 我骑在马上,朝他们挥手告别。 林天泽在城门处送我,朝我点头示意。 “你为他们做了这些,也该叫他们感激你一番。” “如此,倒是兴师动众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百姓: “怎么会?他们只是得知消息,自发来的,又不是我叫人拿着刀枪逼迫。” 我们相视一笑。 “大人,告辞。” 回到上安县后,蒋生荣大喜过望,立马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和我说来。 有关重整农田、户籍管理、种粮等事,原先是写信给我,叫我拿主意,如今更是极其详细地解释一番。 我仔细听着,又与他重新商议一番之前忽视的细节。 随即,找来黄、傅两位先生,商讨河道一事。 我心中有一主意。 “说来上安县的优势,其实是靠海。我刚来此地,张天禹曾说过这边的海鱼极其鲜美。” 话一出口,几人便明白我大概要说什么。 “只可惜海鱼不便运输。” 闻言,众人点头。 “这些日子,我在岭南郡和郡守商议了一事——” “开河道。” 这次要开的河道可和之前上安县开的河道不一样。 后者是为了泄洪灌溉,而前者是为了泄洪运输。 之前或许忌于所耗费的大量银子、人力等等,林天泽没能下定决心动手。 经过此次灾情,他知道根据岭南一带的情况,若是不做些什么事情,怕是下次灾情再来,他们还是束手无策,只能被迫应对。 因此,他打算做些事情。 如——开凿河道,彻底解决水患灾害一事。 我把这段时间和林天泽的提议一说,又在舆图上把开凿的大致位置画出来,众人瞬间眼前一亮。 “这便是贯通岭南郡的南北之地,河道一开,水路运输极为便捷” 他们拍手叫好。 眼前越来越亮。 我看向黄、傅两位先生:“想来这几日郡守便会叫人找您二位商议此事。” 他们起身拱手。 黄恒此时还有些激动。 这可不是之前在上安县开凿河道一事那么简单。 既然郡守出言,定然是要做一番大工程,便是青史留名也说不定。 不过傅先生倒是冷静,他回过神来,迟疑道:“这郡内河道,如今还未见苗头,若是要处理海鱼运输一事,可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闻言,众人应是。 “其实,可以与漕帮合作一番。” 蒋生荣小心说道。 “漕帮?” “正是。他们有身手敏捷的水手,有日行千里的船只,若是与他们合谋一番,定然能解决运输一事。” 闻言,我脑中微微思索。 漕帮。 勉强算是个法子。 只是他们属于民间组织,向来不和朝廷中人做事,如何能叫他们为自己所用? 我心中思索着,试着叫蒋生荣联系一番漕帮之人。 谁知不过他刚联系上漕帮之人,对方立马就同意了。 蒋生荣瞬间心中有了疑虑,甚至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诡计。 我却坦然,叫那漕帮之人来上安县,坐下亲自商谈一番。 “无论他们究竟有何计谋,来见一面便是。” 然而令我们没想到的是,漕帮之人居然真的没有任何阴谋的计算。 只是因为—— 曾受过我的恩情。 第672章 第672章 此次漕帮来人是个年纪大、面目沧桑的汉子,自称曹瘸子,年轻时瘸了腿,便有了这个诨名。 他来见我时,带着身后的漕帮兄弟恭恭敬敬地朝我行礼。 更是把此次过来的来意说清楚。 “我们兄弟几个都在水上讨生活,无暇顾及家中老小。” “前段时间,流民作乱一事传来时,我们还在船上,简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当场从水里游过去。家中老母幼|女,如何在混乱中求生,幸好——” “您派人镇平流民叛乱,又安抚各县,我家这才安稳。” “后来孩儿她娘托人送了口信,说是当时情况危急,若是郡衙派来的大人晚了几天,她们早就没命了。” 原来如此。 他带着感激之意道:“我们漕帮之人,最是讲一口义气,大人对我等恩重如山,您说要运输海鱼一事,我虽没多大本事,只是岭南一地的小头伙,也尽力应下。” 话说到这,后面的便好说了。 曹瘸子虽愿意帮忙,却不愿因此拖累兄弟,影响他们养家糊口。 运鱼次数几何,利益如何分,若是途中鱼死又该如何? 这些问题,他都要好好商谈清楚。 我交由蒋生荣处理此事。 他们二人商议了近三日的时间,期间又去捕鱼之地细细查看一番,而后才商议出最终结果。 得到确切消息的百姓大喜过望,激动异常。 他们原先日子清贫,平日里靠着耕地勉强度日,偶尔打打海鱼,图个新鲜。 只是要卖海鱼,却不易,不能以此糊口。 肉少刺多,因此定价极低。 有了漕帮的船只相助,把海鱼运到北上稀缺的地方,他们多少可以赚一笔。 只是漕帮费了大功夫把鱼运过去,讲究一个新鲜,鱼定然得活着,这才能卖出个好价钱。 若是运到那边后,发现是一船死鱼死虾,这定然是赔钱的买卖。 之前有一渔夫发现用绳子把鱼弯成弓形,也能叫鱼活得久些。 听闻此等方法,我那时还叫人试验一番。 果真如此! 这才有了后来打算借助漕帮往北运送海鱼的主意。 不过按照曹瘸子的说法,他这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一试。 若是接连几趟都是白费功夫,他们为了自家兄弟的活路,只能断了这事。 漕帮借着运送货物一事谋生,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也理解。 不久后的半夜,漕帮运了第一批海鱼离开,船上还跟着五六个上安县的汉子。 我与百姓心中牵挂,想着这事是否能成。 到了后日早晨,便有漕帮的船驶回来了。 刚好那时有空,我得了消息,过去一看,心中已然定了大半。 果不其然,这生意做得了。 那几个汉子脸色涨红,笑得合不拢嘴,兴高采烈道:“这事可行!” “我一直瞅着里头的鱼,一晚上都不敢睡,第二日拿出来的时候,大多数要能扑腾个尾巴。也是漕帮兄弟的船驶得快” “不过有些已经要翻肚皮了,瞧着鱼目干净,便宜点买,也卖出去。” 他们笑呵呵的,全然不顾自己累了一整个晚上。 “大人!这事能成!能成!” 漕帮的人也道:“这鱼瞧着新鲜,卖得倒是快。在那边活鱼卖十五文一斤,死鱼大的一条卖八文,小的卖三文。这一趟下来,估摸着有五十多两银子。” 按照,原先的约定,减去其间的损耗,他们收取十分之二,船上几个兄弟一分,不多不少,只是赚个辛苦钱。 只是对上安县的百姓来说,却是不得了。 虽然这一趟下来,只是赚个十几、几十文,但积少成多,每月也够给家里孩子多做几件衣衫,或是存几两银子。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即便捕鱼下海时冷得厉害,他们也觉得值得。 毕竟这是他们为数不多能挣些钱的方式。 因此得知这生意做得通,各个都欢喜得不得了! 只是在这关头,我必须给他们提个醒,特意下了告示,限制每人每次捕鱼的数目和大小,以防有些人过度捕鱼,把尚未长开的鱼苗全捕了。 来年鱼少了,又是坏事一件。 怕百姓不知礼,我派人把“竭泽而渔”之事广而告之。 他们虽不情愿,但也知晓是这个道理。 于是捕鱼时,尽量往大了捕。 至少大鱼重,还能多赚些钱呢! 第673章 第673章 或许是见这边的鱼送来的稳定,又很鲜活,还有不少酒楼主动联系曹瘸子定好每日要的鱼数。 虽然定价不高,可到底稳定。 后来那漕帮之人见此事有赚头,还主动提起往其他路去。 一时间,也搞得热闹极了。 等我被郡守叫去时,他见我第一面便道: “听说你那边的漕运倒是做得风风火火。” 我笑了笑,把这件事简单一说。 “不过是瞧着上安县的百姓清贫,手里无闲钱,便想着做点什么叫他们赚点钱,正巧这边临海,海鱼一等一地鲜活,便有了这个想法,试了试,竟当真可行。” 林天泽点头:“事在人为,只要去做,不管是好是坏总归尽力了。就像这运输海鱼一事”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做这个,不过实在是赚得微薄,鱼又易死,风险极大,这才不愿做此事。只是没想到有官府愿意为底层百姓牵头做事。” 闻言,我笑道:“等到这次河道开通,以后南北运输更是便捷,到时候漕帮的生意,想来可以再扩大一番。” 到时候便不仅是上安县一处的生意,整个岭南郡的水运都极为发达,极其便捷,能做成一个郡的生意。 林天泽点头。 “是极,我这次找你来,便是商议这河道一事。” “你之前在上安县做过此事,想来对此较为熟悉,但与你那情况不同,到时候整个岭南郡需要做工的民夫数以万计,若是单靠郡衙发放钱财,怕是无力支援。” 闻言,我瞬间了然。 这便是今日郡守要我来商议之事。 确实。 其一,这次开凿的河道连接郡内各地,纵横数千米,民工众多。 其二,岭南郡自古以来便不富裕,实在无力承担这么多人的花费。 不像当初的上安县,是抄出了那些被搜刮的民脂民膏,来回馈给做工的百姓。 岭南郡又不同,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好轻易下手。 难怪我瞧着林天泽如今神色疲惫不少。 当天下午,就这一件事,我们商谈了许久。 直至天色渐黑,有人疾步走来,送上一封急报,这才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林天泽神色有些不悦,又明白是有什么大事,拿过急报,翻开一看。 见状,我知自己不该再待在这边,起身正要离开。 却见林天泽脸色猛然沉下来,叫住我。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难看的神情。 他先是叫其他人退下,而后把信递给我。 这是他以往在朝中的人脉特意传来的急报。 说的是—— 皇帝在幽州一战中不幸身亡! 我瞳孔骤缩,看着眼前的白纸黑字,简直难以置信! 皇帝死了? 堂堂陈国一代帝王,竟在前线死去? 信纸上不过三言两语便写清楚了这件事,但我心中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皇帝此人,说他贪生怕死也好,说他惜命也罢,定然不会叫自己处于危险之中,身边也定会有不少武艺非凡的护卫保护。 有谁能在如此精密的防护中夺了皇帝性命? 更何况如今两国交战,皇帝亲赴前线,可不是打算做什么马上皇帝,只是做幽州将士的定心丸罢了。 我难以想象当时幽州引发了多大的混乱。 可信上一句未提,甚至连皇帝的死因也尚未说清。 只说皇帝于幽州混战中不幸身亡。 我拿着这张纸,忍不住叹口气。 皇帝一死,前线乱了,甚至后方朝堂更是乱成一锅粥。 信上还说,如今朝堂中分为三个党派,分别支持年长的三皇子,废太子,以及年幼的十二皇子。 当初被皇帝派为监国之人,则是郑太傅、户部尚书史正思,以及兵部尚书张钧。 更不妙的是,三人立场、做法也大不相同。 一时间朝堂上吵吵闹闹,党派相互攻奸。 最后,还是皇后站出来。 她是废太子、二皇子的生母。 却力保十二皇子称帝,瞬间引起极大的动荡。 皇后雷厉风行,与几位愿意辅助十二皇子的大臣一起稳定朝廷。 不少谏言、或是企图作乱反抗的大臣被贬处死。 雷霆手段,瞬间震慑了朝廷不少人。 信上甚至还隐晦提出,或许有人借着此次党项一战生乱。 我估摸着,这信送来已近一月之久,怕是那边早已尘埃落定。 只是 皇后力保上位之人,是十二皇子,而非亲子啊。 我心中叹了口气。 第674章 第674章 林天泽双目沉沉:“如今,倒真是多事之秋。” 我点头应是:“确实如此。” 他笑了笑,似是有些自嘲:“我们俩在岭南这,也算是躲难了。” 皇帝未留下遗诏就突然身亡,朝堂的混乱可想而知。 他们先前被贬,也不知道是福是难。 我牵挂着远在京城一地的郑太傅,忧心京城幽州的混乱何时能止。 因突然得知此事,我们勉强打起精神商议完河道一事,确定了最后的细节,我便匆匆离开郡衙,带着人回到上安县。 一路急行。 回去后,我立马询问门口的守卫:“今日可有人送信来?” 闻言,守卫点头:“确实有人送信过来,信件已经放在您书房。” 我得了消息,立马去了书房,果真看到了桌上的信件,急急翻开一看。 是郑太傅的信。 信上内容与今日在林天泽处知道的大差不差,只是说得更为详细一些。 但他也没说皇帝的死因究竟如何。 莫不是朝廷之人也并不知晓? 我心中疑惑。 除此之外,他特意告知,会想办法把我调回京城,只是如今朝廷尚且动荡,得小心。 此事不着急。 之前皇帝厌我,把我打发到这来,如今新皇上位,我确实有机会再回京城,到时候 我心头微动。 晚上,我回到后院,郑沅芷还有些惊讶,诧异为何我大晚上归来。 “不是说,你在郡衙暂待一夜吗?” 我笑了笑,没叫她看出什么异样:“家中有人等我,自然是迫不及待早些归来。” 她斜睨我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像是闲聊一般,我淡淡道:“今日我收到岳父的来信,说是” “皇帝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雷霆乍惊一般。 郑沅芷愣了一下,神色惊疑不定:“皇帝死了?” “他怎么突然就死了?” 我摇头:“这事我尚且不知真相。” 说罢,把今日得知消息告诉她。 沉默一瞬,郑沅芷幽幽道:“当真世事难料,堂堂一代皇帝居然死得如此猝不及防。” 我扯了扯嘴角。 是啊。 原先皇帝虽是年老身子病弱,可再活着八年、十年也毫无问题。 怎么就,突然死了? 我心中大为疑惑不解。 “那幽州呢?” 她心有忧虑。 我抿唇:“怕是幽州一地,此时也尚处混乱之中。” 军中有沈晚舟、李立等将帅之才,朝廷上又有郑太傅、张钧等忧心天下之臣,他们定然能稳定局面。 郑沅芷叹了口气:“我们如今偏安一隅,倒是做不了什么,只希望百姓能好好的。” 我伸手抱住她,低声道: “会的。” 只是朝廷、幽州之事远在千里,即便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传过来时也不过单薄信纸上的两行字罢了。 对岭南一地的百姓而言,皇帝是谁,这任皇帝死了,下任皇帝上位了这对他们而言,只是听个新鲜。 皇帝在他们眼中向来高高在上,而岭南郡一地的变化,才是切切实实地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自从前段时间郡守意图开凿河道之后,便开始大肆招工。 这可和劳役不同。 郡守招的工,可是和地主家的短工一样,不仅每日给吃的,还能按月给钱。 水灾后,多的是无处做活的闲汉,地里的事情还没着落,可家里几口人每天睁开眼都要吃东西活命,愁得他们是整日都唉声叹气。 这下,郡守要招工的消息一放出来,他们立马拥上去了。 也不管这钱能不能按时发,只要能给口饭吃,便是好的。 于是,郡守很顺利地招到了近万民工。 也很顺利地找到了乐于捐粮捐钱的“善心”富商,为百姓提供了大量的钱粮,缓解了郡衙库内所需。 开启动工那日,郡守特意叫来那些富商、以及一众县令过去。 我等站在高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群民工在热火朝天地挖土锄地。 那些富商多是郡内之人,在流民作乱之前便断尾求生,带着家眷以及一众钱财离开。 至于没能顺利离开的那些,早就成了流民的刀下魂。 林天泽身旁的莫先生,含笑指着底下的动静,对此次河道建成后的盛况侃侃而谈。 他们勉强扬笑听着,只是瞧着脸色虚白,眼眶发红,似乎身子不是很好。 自然不好。 被人活生生从心口上挖走一块肉,谁能好? 他们好不了。 只是当着郡守的面,却不敢有不满之意。 前段时间流民作乱弄死了不少人,郡守可不介意上报之时,再往里头充些人。 因此,只能咬牙含笑,默默听着。 而这群民工赚了钱,手头宽裕了,自然也舍得花些小钱出去。 买来猪肉、家里用的油盐、孩子的衣物、布鞋等等。 银子一进一出。 经济开始活跃起来。 第675章 第675章 岭南一带在忙着开凿河道之际,上安县内也风波不定。 这日,四个衙差押着一带镣铐的男子从县衙侧门出来,在县内绕行示众。 远远的,酒楼茶肆里有百姓看到这幕,纷纷窃窃私语。 “这是本月第几个了?” “差不多七八个” “啧啧这还是月中,后面还有得数那。” “你们在说什么,此人这是犯了什么事儿?大老远的,我听着那衙差似乎在说什么?”有人疑惑不解。 “咦你咋不知道?” “你晓得不,前段时间县令开始处理刺头儿,什么杀妻虐打的,什么卖儿卖女的酒鬼,还有逼良为的那些,一个个都拉下去打一顿,还有些被砍了脑袋。县令说的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对对!严惩不贷!” “那些人被用刑前,要在县内游街示众,数落他的罪行,这是在警告大家伙呢。这个被压过来的,是我隔壁村里的人,平日里就是个黑心肠的,没想到这么恶毒!自家大哥死了,剩下了孤儿寡母,好家伙他为了抢占家产,欺辱嫂嫂,被侄儿发现后还打算直接杀他灭口!何其可恶?” 越来越多百姓围过来,指指点点。 正好这时候衙差一行人走近,声音越发清晰。 “上安县三屿村周大力,不孝不悌,侵占家产,谋害亲侄,县令判其处以绞刑上安县三屿村周大力” 衙差从他们面前走过,众人噤声,有些畏惧。 他们可没犯什么法,没做那些穿肠烂肚的恶事,自然不用怕。 这样一想,他们松了口气,随即目光嫌恶地落在前头满身狼狈的男子身上。 “呸!” 有人啐了一口:“没人性的东西!” “该罚,该死!” “也多亏了县令大人,没有收了这人的贿赂,据说这人花钱打点好了上下,原以为没问题的,谁叫县令大人大公无私又火眼金睛,发现了真相” 说话间,那群衙差走出城门,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百姓明白。 这是行刑结束了。 连连点头:“县令大人做得好啊,惩罚了那群恶人,叫他们怕事,不敢再犯。” 角落里,有人嘟囔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郁气:“好个屁啊,这叫什么事儿?” “哪都有这个县令的事儿,平日里是福没享够,还是怎么的?” “就是,就他事儿多!” “要我说啊,这人也是冤枉,反正哥哥死了,家里的东西不就该都是他的吗?自然还有那位嫂嫂” “审案那日我见过这妇人,瞧不见样貌,那身段可没得说!” 桌上之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只是还没等他们好好在脑中意y一番,便察觉不对劲,转头一看,一衙差在一旁冷眼瞧着他们,眼中闪着杀意。 他们瞬间惊得脸色煞白。 “你们几个倒是好大的胆子。” 说罢,衙差冷声道:“走,一个个都给我蹲大牢去!” 众目睽睽下,他们恼怒恐慌,却不敢造次。 只能掩面被衙差押着带走。 掌柜原先乐呵呵地看戏,还和一旁小二轻嗤这群人。 瞧着他们走远了,突然脸色一变:“哎你们还没给钱呢!” 他急急去追。 那边的情形暂且不说,只说这时,我还在县衙大堂审案。 底下跪着一个衣着不凡的少年。 他不甘地为自己辩解:“我没错,只是和弟弟玩闹间不小心推了他一把,谁知道他身体那么弱,不小心就溺死了?” 说罢,低着头,眼中带着几丝嘲讽之意。 一妇人跪在一旁,忙不迭道:“是啊,大人,我儿只是不小心的,再说、再说死的人是他弟弟,这只是家事” 我打断她:“他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大逆不道,何其可恶!理应罪加一等!” “大人!” 那妇人话语激动:“我小儿已死,难不成我的大儿子也要死去?” “余氏,他杀了人,犯了律法,就该死。” 少年见我神色肃穆,话语决绝,当即身子一震,惶恐万分:“我、我我不能死,我没有杀他,只是在和他玩玩水!我只是在和他玩” “仵作已经验伤,他身上多处掐伤、淤伤,背部还有与你吻合的脚印,你还想狡辩什么?” 他脸色僵硬难看。 “如若你还想狡辩,便当着他的尸身对质。” 话落,妇人一愣,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又惊又怒地看着他,嘶哑着嗓子:“你究竟做了什么?” “那是你亲弟弟!” 少年面色扭曲,突然冲上前去,掐着她的脖子怒骂,双眼猩红:“什么弟弟,他分明就是我的仇人!他生下来就是要夺走我的一切” 第676章 第676章 “啊别,我、我是你亲生、生母亲!” 妇人这些日子哭伤了身子,早已憔悴许多,此时被掐得喘不过气,脸色发紫,眼白忍不住往上翻。 少年龇牙咧嘴,怒吼:“的母亲,你要是为我好,为何要生个人和我争夺家产!” “为何要生下他夺走你们对我的宠爱!” “他就该死!” “啊啊” 衙差立马上前,把两人扯开,见这少年挣扎不止,当即下了狠手,重重踢了两脚。 我眼神一冷: “你倒是死不悔改。” 冲动上头,他冷笑两声,竟大肆叫嚣:“怎么,你还敢判我死罪吗?” “你敢处死我吗?” 他仰着下巴,眼神奸恶,挑衅十足。 我不再和他多说什么:“行了,此人谋杀亲弟,又打骂其母,毫无人性,判死刑。” 话落,他眼神一颤,闪过一丝惊惧之意,额头渗着冷汗:“你敢杀我,你当真要杀我?我、我不过十岁,只是孩童,只是和弟弟玩、玩闹” 他猛然转头看向妇人,尖声道: “我是你唯一的儿子!你难道要看着我死不成?” “要是我死了,你、你就没有儿子了!家里叔嫂都看不起你,你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大堂里,满是他的尖声怒斥。 “救我!快救” 话还没说完,就被衙差拿东西捂住嘴。 而后,他小心地看了我一眼,见我未曾怪罪,这才悻悻退后一步,怒斥少年:“闭嘴!” 少年口中被塞了不知从哪来的布团,又被钳住双手,无力挣扎。 妇人泣涕涟涟,不知该如何是好。 惊痛之余,迟疑地看向我,哀求道:“大人” “无需废话。” 我示意衙差把两人带下去。 终于安静了。 一直忙到日头西落,这才勉强闲下来。 我起身走动走动,回去和妻女吃晚食。 却见郑沅芷正拿着头饰在安若发上比划,似要给她好生打扮一番。 仔细一看,果真今日这安若换上一身鹅黄的衣裙,配着头上粉红的绒球花,纯真可人。 她眼前一亮:“爹爹回来了?” 我摸了一把她的脑袋:“爹爹回来晚了。” 安若摇摇头:“不晚不晚,爹爹回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出门。” 我疑惑抬头,看向郑沅芷。 她把手中的绒花放下,摇头道:“你莫非忘记,今日可是当地的游神节?” 闻言,我恍然,一拍脑袋:“还真是忙忘了。” “今早,还说到这游神节的治安一事,没想到” 安若声音清脆,急忙问道:“那爹爹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可以吗?可以吗?” 她抬头看我,圆溜溜的小眼睛满是哀求之意。 我自然无不可。 “你都这么说了,爹爹自然应下。” “好耶!” 她拍手大笑,摇头晃脑的。 “这小丫头。” 郑沅芷忍不住失笑。 简单吃过晚食,我与沅芷还有安若三人一起上街,后面跟着几个下人和侍卫。 此时街上张灯结彩,人影幢幢。 我们来得晚了,游神的队伍已经开始过半。 安若指着前头惊声大呼: “哇!好威武啊!” 她来兴致了,还想着跑到前面去看,这下可把郑沅芷给搞头疼了。 “小心些,这儿人多,要是你跑丢了,娘就找不到你了。” 安若怕了,立马牵紧郑沅芷的手,眼珠子一转,觉得有些不安心,转头再牵住了我的手,小脸笑嘻嘻地:“嘿嘿,牵手手。” “就不会走丢啦!” 话音刚落,前头就传来一阵哭声。 我眉头一紧,循声看过去,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娃。 被拥挤的人群挤出来,此时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街上哭着。 周围的百姓忙着看游神,无人注意。 安若焦急看我:“爹爹!有个小姐姐!” “娘亲!” 郑沅芷上前,温声问道: “你的爹娘在哪?” 那小女娃呜呜咽咽,说不清楚,只道:“不知道,找不到他们了。” 安若皱着小脸,给她抹去眼泪:“不哭不哭,我给你吃糖果。” 说着,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拿出一颗糖来。 小女娃接过,哭脸一顿,腼腆一笑: “谢谢。” 我打量着小女娃的模样,只见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裙,小脸圆润,是个家里精心照顾长大的孩子。 这时候,她家人定然也着急找她。 只是 我扫视一圈,今日游神,再加上这段时间漕帮不仅运海鱼,还零零散散运些其他东西买卖,叫县内的百姓多少赚了一笔。 他们有了钱,自然乐于花钱买些衣食住行用的东西。 瞧着今日街上众人喜气洋洋,精气神比以往好了不少。 只是这一热闹,倒是掩盖了一个小女娃的哭声,也不知道他爹娘何时才能找到。 我叫来一个侍卫,让他和外头的衙差交代一声,说是这边找到一个丢失的四五岁女娃,叫人留意一番。 转头一看,只见那两个小姑娘手牵手,此时笑得正开心,便咽下口中之言。 这孩子也小,在眼皮子底下放着也安心。 见周围暂时没有人来找明珠,我们便带着这个名叫明珠的姑娘一起游玩。 今日不仅有游神队伍,街边小摊也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一些心思灵活的,专门做一些小姑娘喜欢的头绳、花绢,卖得很是不错。 我一路逛过去,发现街上有不少人认出我。 他们惊喜错愕之意,皆上前来朝我行礼。 大多数百姓心有畏惧,只借着今日游神说了一些吉利话,并不敢说些其他的。 我余光看到前头说说笑笑的小姑娘,刚好借机与他们聊一下自家生活。 突然听到一声惊呼: “明珠!” 第677章 第677章 声音激动,带着狂喜之意。 我循声看过去,只见有一对夫妇飞奔过来,搂着明珠,不停叫唤她的名字。 其中妇人更是哭红了眼:“你跑哪去了,人那么多,叫娘如何找你?” 声音哽咽。 明珠嘴角一瘪,也呜呜出声:“娘、爹” 好了,这下明珠找到她家人。 安若拍手,眼睛亮亮的。 “姐姐找到爹娘了!找到爹娘!” 郑沅芷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两人一遍,见到明珠的反应,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温声笑道: “嗯,明珠找到她的爹娘了。”; 这时候,这夫妇两人回过神,看见我时神色一惊,不过脑中一转,便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始末,立马躬身感激:“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救了小女。” “刚刚我们一家被人|流冲开,小女一时间没了身影,可叫我们吓得心惊肉跳,幸好、幸好” 他们难掩感激之意。 我看向明珠的父亲,此人倒是有些眼熟 “你是卖茶叶的罗家?” 罗父眼前一亮,忙不迭道:“正是正是,难得大人还能记得我。” 我随即把刚刚发现明珠一事解释一遍,两人庆幸不已:“幸好是遇到大人一家,否则也不知道我儿会” 他们不敢再说。 我视线一动,落到与安若说笑的小姑娘身上。 上安县内,这段时间虽然严禁犯罪,但难保有人不会为了钱财铤而走险。 对明珠来说,当真是一场祸事。 我道:“平安无事便好。” 罗父忙不迭点头。 他要带明珠离开,明珠却舍不得刚刚认识的小姐妹。 安若自然也舍不得她。 如此顾及着孩子,我们两方父母便也一起走动。 罗父显然有些谨小慎微。 我笑了笑,随意和他聊聊:“我记得之前水灾时,你家的茶叶不少被泡烂了。如今可还好?” 罗家可以说是上安县内挺出名的茶商。 但只是在上安县内而言。 水灾来时,他家被泡烂了大半炒干的茶叶,可谓是损失惨重。 这段时间他们也搭上了漕帮的路子,似乎生意做得不错。 闻言,罗父笑道:“好好,如今可比之前好多了,因我家的茶叶清冽醇厚,倒是正对上了天河郡那边的口味。” “之前我最多只是在岭南郡内做上一些生意,如今借着漕帮的路子,卖得反而更好了。” 说到这,他难掩激动:“还是得感激大人此举,帮了我们这些老百姓,不然,也不会有今日这好事。” “更别说今日大人救了小女,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小人来日必定备上厚礼上门感谢。” 我摆手一笑:“这就不必了,她们两人倒是投缘得很。” “是是是” 一路上,我和罗父聊了不少,也听他说了不少事情。 总归而言,百姓是往好了变,这就好。 此时满街灯火。 街道两旁摩肩擦踵,游神的队伍已然过了大半,街边的小摊卖着吃食和玩意儿,热热闹闹。 前头两个不过总角的小姑娘携手并肩,沅芷与罗夫人言笑晏晏。 我步履从容,眼中笑意不减。 时间匆匆,转眼又过去大半年。 岭南郡内的河道分道同时动工,已然完成大半。 然而遥远的京城之地,却猝不及防地发来一道旨意,要召我回京。 得知消息,我心头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第678章 第678章 我特意打点重金询问。 前来宣召的使者这才隐晦提到:“皇上不忍心看着大人在岭南如此荒废之地受累。” “其实啊,不仅是大人您,还有不少其他有才的大臣含冤受辱未曾平|反,此次一同” 闻言,我眉头一紧。 皇上? 新皇十二皇子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朝廷如何?” 他笑了笑:“朝廷上大人之间的事情,小人不敢置喙,自然一切都好、都好。” 其他的,却不敢多说。 如今皇帝宣召,我只有几日工夫交接手头的事务,便要跟着他一同回京城。 事不宜迟,我去找郑沅芷。 却得知她已经出门,便叫了个下人把消息转告给她。 随即脑中一转,立马起身去找林天泽。 林天泽也大惊。 没想到这旨意来得如此突然。 他沉思片刻道:“你若能回京,也是好事,这边的事情我便替你照看着。” 河道一事是我们二人的心血。 他明白我自然是想要看这河道开成,可如今皇帝传召,我怕是不能再继续留下了。 “只是回去后,你怕是得小心,这旨意来得可谓匆匆” 和林天泽聊完一番,我心中微定,郑重地朝他行礼拱手:“日后,还望大人好生保重。” 他神色清正,朝我点头。 “你也是,珍重。” 事不宜迟,我交代完事情后,当即离开。 策马从郡外城门离开,看着里头热闹嘈杂的百姓气息,突然想到水灾时在城门前那一双双麻木泛黄的双眼。 下意识握紧手中缰绳,心头一定。 如今上安县、乃至岭南郡的百姓都在变好,无论我在不在,这就够了。 “驾!” 离开那日,整个县内的百姓都来送别。 甚至还有从其他地方得知消息来的百姓,源源不断地过来。 他们红着眼,神情激动: “裴大人,您走了还会回来吗?” “县令老爷,祝您官场顺利,此途顺坦” “裴大人” 乌泱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心头涌起一阵激荡。 来这边不过两年时间,刚来时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那时上安县的百姓惶恐瑟瑟,畏官如虎。 如今,他们大多神色清正坦然,生活富足些许,人瞧着也精神不少。 没想到转眼之间,便到了离开之时。 我喉头微动,心中复杂难言。 原先想要做好一个地方官,便知道是个难事。 百姓遇水灾,我便开凿河道去治水。 百姓没钱,便因地制宜,联络漕帮,发展渔业。 百姓没粮,便借粮缓解眼前危机,又灌溉农田、开发水利,以此为长久之道。 我本以为自己还能在这待好长一段时间,没想到 余光一扫,不少熟识之人都在。 傅先生,黄恒,莫先生,严天高站在一侧为我送行,甚至曹瘸子今日也来了。 他们神色惆怅,带着伤感之意,见我看来,朝我行礼示意。 严天高是当地人,这次没与我一同回京。 此时他勉强一笑: “大人,若非是您,怕是我也早已没了活路,日后我就在上安县,帮您好好守着这一县的百姓。” 我朝他重重点头。 “各位珍重。” 等到了上安县外头,我便不叫他们继续送别: “赶紧回去吧,别影响了今日的生意和活计。” 闻言,有些百姓停下,有些不舍,继续跟着。 见状,我也无奈,不再多说什么。 转身见队伍已经准备好,便打算出发。 低头一看,只见安若哭得双眼红通通的:“爹爹” “明珠,明珠” 这一道旨意不仅打断了我原先的计划,还叫安若要和她刚认识的小姐妹分开。 “以后你学会写字,给明珠写了信后,爹爹便托人给你送到明珠手上,好不好?” 闻言,她眼中泪,极其用力地点点头:“好!我要好好学!” 我笑了笑,拍了她的脑袋。 这次使者催得急,我们便轻装上阵。 晃了一个月多,我们终于再次回到京城。 郑沅芷带着孩子和家当回府,我则是跟着使者直接去皇宫面见皇上。 曾经的十二皇子,陈嘉瑞。 第679章 第679章 此时正值午时,陈嘉瑞正在养心殿内。 我进去,俯身行礼,目不斜视。 “拜见皇上,皇上万岁。” 他应了一声。 “裴大人请起。” “你们都退下。” 后一句话,陈嘉瑞对着周围之人说。 声音虽略显稚气,但可见其沉稳之势。 等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时,我不动声色,垂眸看着眼前的虚空,静等着陈嘉瑞的话语。 他直接开门见山:“裴大人可知,朕为何会叫你回来?” 我道:“回皇上,微臣不知。” “是哀家叫皇帝唤你回来的。” 突如其来的一道威严女声,叫我心头一惊。 这才发现,原来皇后不、太后也在这。 “微臣不知太后娘娘在此,多有失礼”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太后道:“我问你,你之前与沈将军关系如何?” 这话 我面上不动声色: “不敢隐瞒太后,微臣曾与沈将军有过婚约。” 这是所有人都知晓的事情。 她“嗯”了一声,又问: “那现在呢?” 我心中琢磨着她的问话,隐隐有些惊疑:“如今,男婚女嫁,早已毫不相干。” 谁料,她话语一转,带着威压:“那你觉得,她有可能造反吗?” 这句话夹杂着惊涛骇浪之势,汹涌而来,叫我一时间猝不及防,愣在原地:“造反?” 声音有些干涩:“太后娘娘何出此言?” 她道:“以你对她的了解,她可曾有造反之心?” 难不成,太后怀疑沈晚舟与先帝的死有关? “不可能。” 我缓声道。 “微臣虽不了解如今沈将军的情况,但还记得沈家世代将军忠君爱国、肝脑涂地,如此家风教导出的子弟,定然不会行大逆不道之事。” “微臣不信沈晚舟,但信沈氏先辈。” 闻言,太后抿唇不语。 陈嘉瑞余光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我心中发沉,静等着太后接下来的话。 太后摆手,叹了口气,透露出一丝疲惫之意:“也罢,不妨告诉你,先皇死因如今还疑点重重。” “先帝在战场上受伤的,可他身边向来保护森严,如何会轻易受伤?” “沈将军沈晚舟,她” 太后回过神来,看向我:“裴云程,哀家知晓你的为人和才华,叫你在岭南那边未免浪费了你的本事。今日起,你便留在京中效力吧。” 闻言,我缓缓俯身拱手: “是。” 一路坐车疲惫,又去了皇宫,刚回到府上,还没缓过一阵,便有太监带着皇帝的旨意前来宣旨。 我谢恩接旨。 等到人走后,裴府才再次安静下来。 郑沅芷虽不通政务,但为人聪慧,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些奇怪。 我摸了摸她发角:“好了,别想那么多,赶紧休息一番。” “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见岳父岳母。” 闻言,她眼前一亮:“回来前便写信给他们了,刚刚你去皇宫,便有郑府的下人过来传信,说他们正等着我们过去呢。” 我应道:“正好,把安若也给带上。” 她摇头道:“这小家伙说要学字,可当真用功,刚回来便说着要拿来笔墨,我都怕她眼睛花了,小小的年纪怎么那么倔呢。” 我失笑:“有其母必有其女。” 郑沅芷眼睛瞥来。 我轻咳两声: “如此,我们一家人一起回岳父岳母那。” 到了郑府,果不其然,郑太傅、郑夫人正翘首以待。 一看见我们的身影,便面上一喜: “可算是来了。” 郑夫人心疼地拉着郑沅芷的手,上下来回打量,摸着她的双手,满是心疼之意:“瞧瞧你,许久的日子未曾看见,都消瘦了。” 她心头一酸,轻轻靠在郑夫人肩上,如小时候一般,轻哼了一声:“怎么会?” 安若歪着脑袋抬头看着:“若若也要!” 郑夫人忙不迭应好:“好好好,咱们若若也要抱。” 说着,她一把抱起安若。 安若惊呼一声,也学着娘亲的模样贴在郑夫人身上:“哇~” 相比郑夫人的感性,郑太傅的反应算得上是矜持。 他打量一番我们的气色,点点头:“还行,看来在岭南那边没受什么罪。” 他随意坐下:“来,说说看那边的情况。” 我耐住性子,与他讲了这段时间在上安县做的一切。 他默默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我说完后,见左右下人离得远,便把今日去皇宫时的情况大概说了个遍。 语气迟疑:“这太后还有沈将军一事” 闻言,郑太傅叹了口气。 “京城与幽州相距千里,情况如何,只能靠人送来书信或是口信,这样得来的消息到底片面了些。” “沈将军” 郑太傅语气加重:“皇帝在混乱中身死,本该引起极大骚乱,危机关头,是沈将军一挽狂澜,激愤士气,这才勉强保住那一战,没叫士气崩溃。” “我不认可她有心害陈国。” 可他没说沈晚舟无意害先帝。 第680章 第680章 郑太傅年轻时与沈老将军有过几分交情,觉得沈晚舟比之其父,虽武力出众,用兵如神,却过于锐气。 以往先帝对沈家、乃至沈老将军之事,他看在眼中,也曾谏言过先帝,却最终无可奈何。 如今,说起先帝的死因,他神情晦涩。 “先帝死于战场,日后史书记载也不过是说他被战场上的流矢射中,实际如何,或许得询问先帝身侧之人才知道。” “而那些人大多也死于战场。这消息,还是沈将军派人传回来的。” 说罢,郑太傅道:“或许,是我们想太多了。” 那时的情况如何,或许真如沈晚舟传来的急报所说。 原先以史正思为首的朝中大臣还想因此事严惩她护驾不利,可随即幽州一战大捷,他们一时间噤声不语,等着战事结束,再论功过。 我把今日太监来府上宣旨之事告诉郑太傅。 “兵部侍郎。” 他捋了一把胡须,眉头紧皱: “这是太后的意思。” “他把你调到兵部,看来是与战事有关。” 我点了点头,这与我想的差不多。 想到这,我看向郑太傅: “岳父,如今太后垂帘听政” 刚起一个话头,他便长叹一声。 “朝廷也不稳啊。” 之前他曾写信给我,说的便是这段时间朝中的情况。 太后虽然凭借着先帝之妻的身份,无诏之下推十二皇子上位,可其他两方定然心中不平。 三皇子之前不显,不过是这两年才在朝中出了一番风头,面对强势的太后,他势力单薄,不敢多说什么,面上倒是恭敬,可以郑太傅看来,他心中定另有成算。 而废太子,即二皇子陈嘉靖,支持他的大臣可不少。 只不过之前被先帝贬谪一批,如今又被太后处理一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加之太后是二皇子生母,而后便没什么动静。 除此之外,太后上位之后,以攘外必先安内为由,贬谪了不少反对她的大臣。 朝中如今需要用人之际,她便提拔之前因各种缘由不得重用的有才之人。 这也是我突然被召回京的原因。 或许,还有部分原因与沈晚舟有关 想到这,我幽幽叹口气。 郑太傅道:“太后垂帘听政之举,原先我并不赞同,可这段时间下来,发现” “太后虽为女子,然遇事冷静,手段老练,颇有为君者的风范。” 看来郑太傅并不反对太后垂帘听政一事。 “如今朝廷面上风平浪静,可背后却暗流涌动。与党项的战事,便是当前极为重要一事。若是胜了,一切都好,可若是败了” 他叹了口气。 若是败了,想来朝廷之人,也不必争夺什么,只顾着逃命便是。 “志远,如今你这身份敏|感,定要小心行事。” 我郑重点头:“是,小婿一定小心。” 郑太傅点头,还要说些什么,一旁的郑夫人打断他:“好了,女儿一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说那些烦人的公事。” 闻言,安若猛地点头,像极了她的应声虫。 郑夫人笑了:“若若乖。” 第681章 第681章 郑太傅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无奈道:“行了,他们一回来,我这个糟老头子就惹人嫌了。” “爹!” 郑沅芷笑道: “您这说的,我们下次都不敢回来了。” 郑夫人冷哼一声:“瞧你爹那德行,就是要人去哄着他呢。” 她低头对着安若说道:“走吧,今儿外祖母亲手做了芙蓉糕,这可是你娘亲儿时最喜欢吃的。” 安若圆眼一弯,拍手笑道:“好呀,若若要吃芙蓉糕、芙蓉糕。” 被这么一打岔,我与郑太傅也没了继续说朝政的意思,只陪着她们,说些轻松些的家里事。 一时间,倒是其乐融融。 到了晚上,回到府上后,郑沅芷哄了安若睡觉,稍稍洗漱一番,这才卸了力气,瘫倒在床上。 她转头看我:“今日累是累了些,可是能够回京,能与爹娘在一起,真好” 我凑上去,轻轻抱住她,低声应了一句。 她眼神一转,突然问我一件事:“别怪我说那些不开心的,承恩侯那边” “好端端的怎么提到他了?” 我觉得有些奇怪。 郑沅芷轻哼一声:“问问罢了,承恩侯那边今日有人上门,写了拜帖给我。” “别理他们。” 裴怀民之前因为我拒不救裴云耀一事,还对我恶言相向。 后来见我仕途顺达,便多次主动联系我,以缓和关系。 我皆冷脸回绝。 还有不少大臣以此来攻讦于我。 后来我被贬到岭南,裴怀民难得出现在我面前,故意嘲讽一番,我只视而不见。 没想到他们居然找到郑沅芷面前。 她点点头:“好,今日我还和娘打听了这事,据说他们前些日子不知怎么了,得罪了长公主,如今在京城勋贵里头很是不好过,处处受人白眼,见你有了复起的可能,这才眼巴巴凑上来。” 难怪。 他可是无利不早起。 我心中嘲讽。 见郑沅芷脸上有几分疲惫之色,我摸了摸她的脸庞,低声道:“早些睡吧,你今日也忙碌了一番。”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经睡过去。 我搂紧她,一同沉沉睡去。 隔日,便要去兵部上任。 此时的兵部尚书还是张钧。 他见我过来,三言两语便把我要做的事情交代清楚。 兵部,负责武官选用,掌管兵籍,战事武器,传达军令等等。 此时外乱未停,我的职责便是负责幽州一战武器军械的统计和后勤运输。 借着公务之便,我也能第一时间看到有关前线的最新情况。 例如沈晚舟于苍城一战大胜后,便一鼓作气,继续朝党项杀去,一连夺回我军三座城池。 只是 第682章 第682章 我眉头一紧,看着今日刚送来的急报,口中念道:“西夏攻破了边城益州,杀了我军三千余人?” 一旁得知消息的兵部同僚或难以置信,或愤恨出声:“当真是趁火打劫,何其可恶!” 这话说得不错! 如今陈国与党项作战,一时不备,竟然叫它给偷袭了。 隔日朝堂上还因此发生了争执。 有人觉得西夏不足为惧,只要恐吓威胁一番便好。 也有人觉得西夏这背后定有预谋,主张攻打西夏,可若是如此,对抗党项那边的兵力定然要分出一部分。 一时间两方争执不休。 太后默默听着,一连问了郑太傅、张钧等好几位大臣的意见。 他们两人以为西夏定然心有不轨,或趁火打劫也好,或另有筹谋也罢,陈国将士定然不能让其放肆叫嚣。 太后默然,而后直接下了命令:“西夏此举无疑是挑衅我国,便派出大军好生惩戒,以震国威。” 想到什么,她转头看向陈嘉瑞: “皇上,您看如何?” 他穿着龙袍,努力沉声,一脸肃穆:“朕以为,太后所言极是。” 如此,举兵攻伐西夏的旨意便立马颁布下去。 而掌兵之人,正是距离益州最近、年轻时曾攻退西夏的李立都督。 对此,大家毫无异议。 回去后,兵部因此事好生忙碌了一番。 直到辰时,我才回去。 郑沅芷见我今日神情似有些不对劲,关心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唏嘘,如白云苍狗,往昔安稳转瞬间动荡。” 郑沅芷一笑:“人生在世,起起落落,不也正常?” “我嫁与你这些年,跟着你留任京城,去皇宫朝贺,也贬谪岭南,去民间田地上给百姓看过义诊” “只要心境坦然,自然处处都是桃源。” 闻言,我莞尔一笑。 “年纪小小,体会倒是深刻。” 她轻哼:“我已经不小了,再过些年头,也是可以当祖母的人” 这话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失笑拍了拍脑袋。 我大笑出声。 在府中与妻女的生活舒心坦然,可相比之下,朝中的气氛却越发紧张。 原因皆在于幽州、益州两处的战事。 战事皆不利。 西夏果真与党项有勾结,竟是商量好似的,趁着益州边境防守不备之余,率领二十万大军大举进攻。 李立都督手头兵力不足,一边用尽谋略设法抵抗之余,另一边则是立马向朝廷发来八百里急报,请求援兵。 沈晚舟自从大捷三战之后,便与党项一直僵持在原地,不知军情如何,也无战报传来。 惹得朝野议论纷纷。 太后忧心前线的战况,意图找人亲赴前线。 朝堂之上,扫视底下的众多朝臣,她直接点到我的名字。 “裴大人,你曾随军出征,这次便派你奔赴幽州,辅助沈将军。” 闻言,我猛然抬头,隔着人群,看向居高临下的太后。 沉默一点点蔓延。 她眉头动了动:“裴大人,你不愿意?” 我缓了口气:“微臣并非不愿,只是微臣不懂兵书谋略,怕是难当大任。” 第683章 第683章 她似乎轻笑了声:“裴大人妄自菲薄了。” 看这意思,怕是不容反驳。 我心头一沉,缓缓应是。 一旁的郑太傅眉头微皱,神色深沉。 其他大臣神色各异,其中史正思意味莫测地打量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下朝之后,我被太后派来的公公拦住了。 到了养心殿,太后在里头等我。 她年过五十,如今更显威压肃穆: “你可知我为何叫你去幽州?” 闻言,我拱手: “微臣不知,还请太后教诲。” 她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的用意才是。” “沈将军,她是个能耐人,你替我好好掌一掌这把刀。” 我垂眸,沉声道:“是。” 没想到,回京不过短短两个月,就要再次离开,前往幽州。 我行礼告退之际,太后突然出声叫住我:“离开前,去见一见靖儿吧,他平日烦闷,你可去与他散散心。” 闻言,我心头一沉:“是。” 转身离开皇宫,去兵部交接清楚了事务,又待了一会儿,我便离开。 回去时,郑沅芷还在外头。 下人回复,说是她去找安大夫了,此时正在仁心堂里。 闻言,我耐心等着她回来,其间写了一封拜帖给陈嘉靖,叫人送过去。 郑沅芷回来时,见我早已坐在院子里,神色有些惊讶:“今日|你这么早就下值了?” 我笑了笑,有些无奈:“是啊。” “今日,没那么忙。” 实则是今日太后的指令一出,我只需要把手头上的事务交接给其他人。 因此,回来得早了。 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说这事。 明明从远在千里之外的岭南之地回来了,明明能够和父母相聚了,却转眼之间,又要经历生离。 我顿了顿,说起今日朝廷一事,说到益州与幽州的战事。 她坐在我身侧,认真听着。 “难怪我今日与师傅闲聊,她说前些日子去外头游历,那边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她叹了口气,为那群流离失所、不知前路何方的百姓。 我默默捏紧了她的手,哑声道: “今日太后便要我再次前往幽州” 她静静地看着我。 神色未见惊慌、无措、震惊之意,反而从容淡定,反手握住我的手道:“你今日说起此事,我便有了预感。” “若是上头的旨意,那你便去吧。只是” 她缓声道:“你一定要保重自身。” “我会的。” 我看着她泛着水雾的双眼,柔情一笑。 今晚,我们两人一夜未眠,在床上相拥着说了不少事情。 从相识的那一日说起,她说我那日穿着一袭青色长袍,挺拔如松,叫她一眼便觉得这人不同。 我想起她面对其他人的不怀好意,始终临危不惧,宠辱不惊,也是个奇女子 第684章 第684章 隔日,我开始做好出行准备。 门房传来消息,说是二皇子府上送信过来。 我接过,打开一看,神色淡淡。 太后既然担心她儿子,特意要我前去一看,我便做好姿态,送上拜帖,只是—— 不出所料,被退回来了。 陈嘉靖此时不想见我,或者说,他不想见人。 自太后垂帘听政之后,或许因为愧疚,借机大赦天下,解了陈嘉靖的圈禁,允许他上朝听政,可有些事情到底不一样了。 我叹了口气,与郑沅芷道别,便策马离开。 再次前往幽州,我的心境却与之前不同。 比起那时的惶恐忐忑,这次更多的是忧心急切。 我率领着八千京郊的士兵急速赶往幽州。 一路上遇到的情况,倒是比我之前预想中好了不少。 流民虽多,然不少城门外都有施粥赈济,不至于叫他们易子相食。 只是若是叫幽州再这么乱下去,怕是离那些惨状也不远了。 我们日以继夜,终于在两个月后到了扶余城附近。 纵马于官道上,还未看见城池,便见远处的林间有人走出,高声警告:“来者何人?” 我停下马。 听着口音,该是当地的守兵。 “我乃裴云程,特意奉皇帝旨意,前来相助沈将军。” 闻言,那边沉默片刻,没一会儿就有两人骑马过来。 我打量他们,确实是陈国士兵的装扮,面容特征、口音也对得上。 “你们是何人?” 他们道:“我们乃沈将军派出的斥候。” 此时正值敏|感关头,我们互相确认过身份、看过信物后,这下才放心。 我道:“如此,劳烦你们带我过去一趟。” 闻言,他们却对视一眼,没有应声。 “怎么,不方便?” 其中一人拱手道:“还请裴大人恕罪,叫小人前去通报一番。” 我眉头紧皱。 “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士兵语气迟疑:“是前方党项正与将军作战,战况激烈,因此需要格外小心。” 我皱眉,正要说什么,突然见不远处有一小队士兵疾驰而来,呼吸急促,扬声大呼:“快走!党项残兵过来了!” “快!” 众人闻言,瞬间变脸。 似乎是要印证那士兵所言,大地的震动从微弱到越发明显,引得身后的兵马都慌乱起来。 我眯起眼抬头看过去,远远的,隐约能看见那些仓惶逃窜的身影。 士兵大呼:“必须赶紧撤离!” 我心头微跳,下意识叫住那人:“等等,你说清楚,他们大概有多少人?” 闻言,那士兵见我身份不一般,只得耐下性子,越说越是心惊肉跳:“四万大军,被沈将军大败,残余之人不足五千” 他呼吸加快:“原先将军已然设好埋伏,谁料那布日古德拼死闯出一条路来,将军率军正在追逐。” 布日古德。 我握紧缰绳,心头有股热火在燃烧:“既然如此,何不拼一场?” “总不至于,白白放过眼前的战功。” 说话间,我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 他们脸上带着慌张和激动之情,随即强行压住: “是!” 我左右扫视一番此处的地形,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你们一人率领一队人埋伏于此,等到党项残兵至此,再” 我叫来两个千夫长,举手狠狠一砍。 闻言,他们激动道:“是,定然不辱使命。” 随后,我们便按照计划,埋伏于官道两旁的林间,默默地等着党项到来。 大地的震动声越发响亮。 党项的残兵要来了。 我深吸口气,冷眼看着他们慌不择路地逃离至此,看着他们的马匹被绊马索绊倒,引起惊慌一片,看着气势汹汹的陈国士兵从一旁窜出,把他们杀得步步退败。 时隔多年,我再次看见布日古德。 第685章 第685章 他凶悍壮硕的模样一如既往,只是胸前负伤,血流满身。 在重重亲兵的保护下,布日古德见此情景,震怒异常,像是个被激怒的野兽。 只可惜,他没了手下的士兵,如同野兽没了利爪一般。 “党项的勇士!杀了这群小人” “杀!” 见前有埋兵,后有追兵,他惊怒之余,企图带着手下人从东侧逃离。 此时,他也无暇顾及前头是否还有埋兵,毕竟已经走投无路。 时机已到。 我朝身后人示意。 等到布日古德带人冲进来时,立马便有另一队人围困住他们。 他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跳: “一群狗杂|种!” 我远远地看着他,拉弓引箭,耳边是厮杀声,心中冷静下来,只盯着布日古德的脖颈。 对准,射出! 弓箭发出破空之声,猛然朝着他射去。 不过眨眼之间,便刺入布日古德的胸膛。 我眼神微眯。 他正好压低身子躲过前头的攻势,否则差一步,怕是早已射中他的脖颈。 布日古德痛呼,双眼猩红地看着刺入胸膛的利剑,猛然抬头,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我四目相对。 “裴云程。” 他认出是我,咬牙切齿。 每一个字都包含恨意。 我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差了一点。 想到这,我再次拉弓引箭。 布日古德恼怒异常,不顾此时自身负伤,企图朝我杀来。 “大王子!” “小心埋伏!” 他周围的亲兵护卫急忙拦住他。 我再次一箭射出。 布日古德一把扯住一旁的亲兵挡在身前,溅出的鲜血溅了满脸,他面无表情,脸上的狠辣之色不减。 “我要砍下他的人头!” “王子不可,后面还有追兵!” 党项护卫如是劝说。 只是因他刚刚冷血之举,难免心有戚戚。 布日古德无奈,只能调转方向,靠着手下的护卫,拼死杀出一条路。 我高声示意:“来人,围杀他们!” 闻言,源源不断的士兵朝着他们杀过去。 我默默攥紧手中的马鞭,眼神发狠。 杀了他。 一片刀光血影间,突然有人高声喊道:“沈将军来矣!” 闻言,众人或惊喜,或慌惧,神情不一。 但相同的是,不管是党项人,还是陈国人,他们下手越发狠辣利落。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只见远处有一玄色铠甲之人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万千大军。 布日古德的亲兵见状,直接放弃厮杀,以身为盾,用血肉之躯,为其开道。 他大喜,眼中精光更甚。 不过几个呼吸间,沈晚舟的大军便已赶到,她下令:“围剿布日古德!” 布日古德想要脱险,更是艰难。 而后,沈晚舟眼神一瞥,转头看向我。 她穿着玄色铠甲,威风飒爽,又冰冷无情。 “裴大人。” 话语冷淡:“你来做什么?” 我看着眼前的战局,刀光剑影间,缓声道:“我来,自然是朝廷有命,辅佐你镇平党项。” 她冷哼一声。 眼中闪过几抹嘲讽之意,而后不再言语。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突然眉头一紧,看着布日古德的带人冲破重围,狼狈逃离。 身后陈国士兵紧追不舍。 我深吸口气:“没想到,将军亲自率兵,竟然围不住如今已经不堪一击的党项人。” 闻言,她高骑马上,意味不明道:“自然,那可是党项” 她派人收兵,准备回城。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惊疑。 沈晚舟,她究竟要做什么? 第686章 第686章 到了扶余城,我不动声色地打探这边的动静。 城外有交战的痕迹,墙上的血迹久久不散,十里之外都能闻到那股凝重的血腥味。 还有不少将士收拾外头的战场,尸横遍野。 可见当初的战况何其激烈。 而城内 街道两边的粮铺、杂铺也开着,只是客人很少,路上也没有逗留之人,行人大多步履匆忙。 入了扶余城,我既然带着皇帝的旨意过来,沈晚舟也不能将我视而不见。 她道:“说吧,你过来想做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 问的是,你“想”做什么。 此时屋内只有她以及身边的女兵,我直视着她,却只问道:“刚刚为何不下手杀了布日古德?” 明明刚刚有机会包围,然而她却故意给布日古德露出一个疏漏处。 明显是 她似乎轻笑了一下,可眼神却冷得厉害:“裴大人,若是在京城被人听到,我少不得要怪你个污蔑之罪。” “诚然,你刚刚带兵出手,伏击党项,帮了我一把,可我也是真心想要布日古德身死” 闻言,我眉头皱得越发深。 “沈将军!” 她冷笑一声,摆手叫人下去。 空气一下子静默起来。 沈晚舟深吸口气:“刚刚那些话,可别叫我再听到,否则” “我定然不会放过你。” 话语冰冷决绝。 她与我对视,冷意弥漫。 我道:“那为何大军僵持在扶余城,迟迟没有动静?” “就连原先派去幽州的信使,也不见踪影?” 闻言,她抬头看我,眼中的寒意微微松动:“这我倒是不知。” “京城十分关注这边的情况,太后娘娘见幽州来人迟迟不到,便派我前来,也算是辅助一二。” “自然,我知道沈将军用兵如神,无需他人帮助。” 沈晚舟冷眼,抿唇不语。 我直言道:“刚刚,你是故意放走他的?” 尖锐的话语一下子撕破了虚伪的假面。 她面无表情,瞳孔微颤。 我心中了然。 却感觉有一股怒火越烧越旺:“你这是要做什么?” “故意放走布日古德,以战养战,你疯了不成?” 我压抑了声音,怒意不减。 沈晚舟抬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隐隐嗤笑:“裴云程,该说不说,你倒是敏锐。” 她承认了! 她居然承认了? “沈晚舟,你如何能戏弄将士们的性命?” 她冷笑一声:“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裴云程,你用你的立场,可我也有我的缘由。” “你要是想对我不利,今日|你便出不了这个门。我倒是不想叫远在京城的郑夫人母女伤心啊” 威胁之意毫无遮掩。 我心头寒意顿生: “你究竟要做什么?” 不去细究我们之前的是非,单说沈晚舟此人,她不该如此。 她避开我的视线,目光落到虚空:“我想做什么?” 随即低头,看着自己身侧的宝剑,伸手攥紧:“我要做的,不过是活下去。” “可惜,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难如上青天。” 她眼中凉意弥漫:“你说,若是我凯旋而归,朝廷上那帮人是否会清算我护先帝不利一事?” “只要党项还在一日,我便可安稳一日。” 我眉头皱得越发紧。 “朝中、朝中大臣虽有阿谀媚上之辈,然不乏一心为国的忠臣,何止于此?” “况且,如今太后垂帘听政,她向来看重有才之辈” 沈晚舟打断我: “若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何须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她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惊的灼意:“若非身为女子,我定要争上一争!” “陈嘉佑那蠢人都想过此事,为何我不能?” 我惊住了。 她的想法何其胆大包天。 她想要当皇帝! 我复杂地看着她,一言未发。 沈晚舟笑了笑:“若是我做皇帝,你会支持我吗?” “你若为皇,势必会因此陈国大乱,死伤无数,反抗你的人将成倍激烈,甚至比之党项也丝毫不差。” “是啊,我心中也清楚。” 她幽幽道。 “他们宁愿看着一个昏庸无道、只为一己私欲的男人坐在皇位,也不愿意一个能马上打天下,兢兢业业的女人成了皇帝。” “只是裴云程,我还不想死。” “我想让昭明一世安稳顺遂,想要世人铭记沈家的功劳。” “我也不想成为沈家的叛徒。” 声音低落,带着说不尽的凉意。 我静静地看着她。 从一开始被陈嘉佑忽悠哄骗,到后来看清他的真面目后的断然决绝,如今又 “你是有功之臣,若是真叫被皇帝下旨责罚,怕是陈国离昏庸灭国不远了。” 闻言,她嘴角勾了勾。 第687章 第687章 “也算你看得明白。” 只是话说到这,彻底撕破了一些心照不宣的假面。 我想到一事,压低声音:“沈将军可否告知,先帝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她缓缓转头看我,脸上浮现出一股古怪之意: “哦?先帝,是被党项人乱箭的” 一片沉默中,她敏锐地察觉出:“难不成你们怀疑是假,怀疑我?” 她大笑出声,笑得眼角都溢出泪水。 “我怎么可能,怎么敢啊” 她站起身,收敛笑意,脸色恢复之前的冷沉:“裴大人,这样大胆的话,你可别再说了。” 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你想知道那天的真相?” 她朝我走来,步步紧逼。 我对上她的双眼,没有后退:“是。” 她压低声音,更显冷沉:“你可知道皇帝忌惮我?可知道皇帝企图在战场上压我一头?” “那日,按照原先的安排,皇帝原本不该受险,是他不满我的布局,非要站出来展现他天子之威,才引得布日古德有机会趁乱偷袭。” “我军死了三万多人” 沈晚舟眼中泛红:“我原原本本将此事写上,你说,这不是事实?如今皇上、太后,乃至诸位朝臣都不相信?” 可他们却不会责怪皇帝的一意孤行,只会责怪周围之人护驾不力。 “那三万多士兵也白白死去。” 她没有撒谎。 真相就是如此。 想起先帝之前种种昏庸的手段,我道:那确实是他会做出的事情。 事已至此,沈晚舟呼出一口郁气:“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 “之后,你别阻碍我” “自然。” 我道:“我会辅助沈将军镇平党项,立不世之功,以血先帝耻辱,护我陈国子民。” 闻言,她眉头一紧,看向我:“你这是怕我死得不够快。”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是真的想要帮你,帮助将士们、百姓们。” 她愣了一下。 “如今,陈国占据中原,唯有幽州、益州两地身处战乱。” “江南、岭南之地多水灾、北方蝗灾频频,然有尽心尽责的官员,百姓说不上富裕,但至少安稳。” “你要打仗,恐怕会受天下人数不尽的唾弃辱骂。” 她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而且——” “如今陈国乃是太后垂帘听政,等皇帝年长,再还其亲政。” “太后手段果断,赏罚分明,正大光明,皇帝如今虽年幼,但可看出其聪慧仁德。朝堂之上,太后多选用清正之臣,郑太傅鞠躬尽瘁,张尚书忧国忧民,定不愿看功臣蒙冤,如史正思等趋炎附势之徒被太后打压,不敢为非作歹。” “将军为何不敢信太后一回?” 我没有步步紧逼,只是把事情缓缓道来。 沈晚舟嘴角微抿,显得有几分倔强。 好长时间都没说话。 “若是信任错付,怕是我就会不得好死” “你下去,容我想想。” 见她如此,我识趣地率先退下。 突然她说了句:“你刚刚射的那箭,倒是不错。” “多谢夸奖。” 对于她这一话,我没有放在心上。 回去后,我呼出一口气,静静想着这段时间的事情。 从我被太后突然调回京开始,又到如今再来幽州,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沈晚舟会如何选择? 第688章 第688章 自那日布日古德大伤,一时间外头的党项军便没了动静。 沈晚舟派人去打探消息,隐隐约约听来风声,说是布日古德重伤难治。 这下,她来了心思,有了大动作。 时不时便有不少将领进出她的书房,商议军务。 正好,我写了信,打算叫人送回京。 信上写明了这段时间幽州之事。 没想到,那士兵离开不过一会儿,便又回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沈晚舟。 她截下了送行之人。 当着我的面,打开信封,看过里头的内容,确认无误后,神色淡淡。 “裴大人,不好意思了,你可以再以火漆封之。” 我知道她这是怕我趁机写了什么不该写的。 接过信纸,再次把信装好,盖上火漆。 见送行的护卫远去,她这才转身看我: “裴云程。” “我并非信你,只是不想百姓受苦。” 她眼神微动,闪着复杂之色,而后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做出选择了。 沈晚舟雷厉风行。 当天下午便召集将士,准备主动出击。 出发那时,天色微暗,云层厚重。 沈晚舟在阵前鼓舞将士,声音铿锵有力:“如今,已到了关键时刻,将士们,跟着我冲!” 说罢,穿着铠甲、拿着武器的陈国士兵纷纷高声喊道: “冲!” 声势浩大,响彻整个扶余城。 百姓似乎察觉战事再来,纷纷躲起来,城内又是一片寂静。 我眉头紧锁,站在城墙上,看着乌泱泱士兵的昂扬和声。 目光落到前头那人身上。 她似乎有所察觉,转头朝我看来,眼神颇为挑衅。 “驾!” 她率领大军出击。 士兵如汹涌而来的浪潮一般退去,奔向前方。 她虽离开扶余城,然而每日都派人传回消息,告知前线情况。 我本以为他们很快便能和党项人对上,没想到一连七日,党项都缩在城内不出。 甚至有关布日古德病危的情况愈演愈烈。 就连扶余城内的百姓也听到风声。 听到前线传来的消息,我眉头紧皱,微妙地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可不是布日古德的风格。 若是他当真重伤,定然不会叫这消息泄露出去,以此扰乱军心。 还是他故意借机糊弄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不安之余,叫士兵加强警戒和巡逻。 没想到当天夜里,意外就来了! 原先安静的城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 厮杀顿起。 听到动静,我猛然惊醒,匆匆朝外走去,只见外头兵荒马乱,城外的动静更是令人心惊胆战。 将领撕心裂肺地怒吼,调动士兵。 士兵神色慌张,匆忙拿起武器。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看见我,嘶声提醒道:“大人,党项偷袭,正要强攻进来!” 我脸色微变,急忙前往城墙上。 那边已然危险重重,时不时有利箭破空刺来,发出令人心惊的响声。 不少士兵当着我的面,被箭刺中倒下,夺走性命。 哀嚎四起! “找掩体!拿盾牌来!” “快!” 第689章 第689章 沈晚舟离开此地,叫她手下的一个副将负责守城。 可惜不幸的是,那副将刚刚中箭,如今已是气息奄奄,没法起来领兵反攻。 而其他将领仓惶而来,听闻有人惊呼副将中箭伤重,更是惊慌失措。 如今大敌当前,他们有人说要紧闭城门,有人叫将士们都上城墙,做好攻势,不叫敌兵登梯进来,有人甚至主张从侧门带兵出去趁机迎敌。 即便战事当前,不少将士们也想要借机立功。 一时间吵吵闹闹,没有分出个结果。 手下将士惊慌又无措,不知该听谁的话。 敌军攻城之际,分秒必争,刻不容缓,怎能容许他们还在这互相争执? 见状,我高声道: “不行,必须死守城门!” 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外头情况不明,冒然出去就是送死!” 迎着我冷静的视线,刚刚提议要出城迎敌的将士脸色一僵,低下头来。 “事急从权,你们听我安排,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众人朝我看来,神色似带了一丝迟疑。 我道:“我乃朝廷派来辅助沈将军,难道此时会轻易害了你们?” 不等他们说话,我飞快下了指令,指着其中一个将领:“你负责带人守在城墙上,不叫敌人攻上来。” “你带一队人去城门里头侯着,以防敌兵撞破城门,要是他们闯进来,也可拖延一二。” “你派人去取来滚木、石头、沸水。” “你这一队负责取来盾牌,做好防护。” 话语干脆,指令简洁明了。 那些将领们收到命令,见我说得在理,便郑重应是,在乱箭之中找掩体躲避,匆忙行事。 等他们离开后,我深吸口气,心脏砰砰作响,躲在城墙后,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党项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趁夜偷袭,攻势极猛。 幸而前头的守兵素质极佳,见状不对,拼死把城门关上。 然而这样却不能安心。 只见党项集结大片兵力在城下,如黑云压城,带来令人心悸的压迫。 他们拿起撞城木开始撞击城门。 “嘭!嘭!嘭!” 每一次撞击,城墙都为之一震,心跳剧烈,敲在众人心头。 不安逐渐蔓延。 除此之外,党项还拿出了云梯,企图攀爬上来。 城墙上的将士们先是射箭,然后箭不够了,他们就扔手边的石块、木头。 而党项这次早有准备,早就竖起盾牌为底下将士防守。 “沸水!沸水来了!” 焦灼弥漫之际,一声高喝叫城墙上的士兵大喜。 他们拿过半人高的大鼎,将能叫人烫伤的滚滚沸水朝着底下倒过去。 “啊!” 惨叫声起。 城墙上的士兵见状,高声喊道:“再来!” “快再来沸水!” 可惜,刚刚一连倒了十多鼎,可井水还没送上来。 “不行!人手不够,还得再等等!” 将士们兵分几路。 有的在城墙上设法杀敌,有的在加固城门,不叫其被敌人用撞城木破开,还有些被我派去其他几个侧门那边守着,免得被敌人趁乱从外头闯进来。 沈晚舟率军出战,只留下五千将士守城,如今再兵分几路,人手更是不足。 “快些!快些!!” 将士们撕心裂肺地喊着。 那些不断爬上城墙,露出狰狞笑意的党项士兵更是叫人心惊肉跳。 情况危急至极! 必须、必须再找人补上! 一旁的小将见此情形,焦急不安之余,又心力交瘁:“可是将士们大多守在城墙上,哪里还有人?” 我脚步一顿:“还有百姓。” 还有扶余城的百姓。 第690章 第690章 我叫将士去唤来扶余城的百姓相助。 可是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见到来人。 党项的攻势逐渐加强,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来,将士们刚杀了这头爬上来的党项人,那一头便又有人趁着空隙爬上来。 显得越发艰难。 我按捺住心中的急躁,终于余光瞥见那将士的身影。 然,他背后却是空无一人。 他一路跑过来,累到脸色涨红,顾不得喘气,不忍看我:“大人,我派人绕城内一圈,只有零星几人前来,已经安排他们去底下做事,其他百姓不愿,都躲在屋里头,强闯进去,他们反而对我们出手” 他声音越说越低。 我心头一沉。 扶余城的百姓比我想象中更漠然置之。 之前便说了,边关这些城池因时常受战乱,不在意是哪方势力统领了此地,城破了便逃,逃不了便服从,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大人,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我深吸口气,起身:“我去找他们!” “大人?”那将士惊疑不定。 我说罢,下了城楼,左右扫视,从城门处拿来一个锣,开始砰砰敲响。 “嘭!嘭!嘭!” 这敲锣打鼓声,在一片哀嚎厮杀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而城内各处,大门紧闭,没有人声。 但我知道,百姓定然在暗处默默看着。 甚至有些百姓已经收拾好家当,随时等着城破之际趁乱逃离。 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 “各位,如今扶余城正处战乱,可城墙外需要人手,有百姓愿出手相助?” 我扬高声音。 一连问了三遍,始终没有人应声。 那将士原先是为了护我过来,见状,有些小心地说道:“大人,不如还是先回去吧,在这” 他没说下去。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觉得在这无疑是浪费时间,逼着这群不情愿的百姓前去帮忙抗敌,毫无意义。 我抬头,心中突突直跳,轻声道:“我再试试。” 再试试看,能不能叫来他们帮助。 说罢,再次扬高声音:“如今敌兵在外攻城,沈将军率军出征,此时城内兵力不足。若是城破,扶余上下定然惨遭敌人欺辱,谁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家破人亡?” “大人!” 一旁的将士惊呼,没想到我直接把现在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如此,还有百姓愿意相助吗? 夜风吹过,除了城墙处吼声、哀嚎,再无其他动静。 可隐隐又觉得,似乎有些细微的声音。 我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我裴云程虽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可以做保,今晚但凡有出手相助的百姓,我愿意一人犒劳半两银子,只要明日这城能守住!” 昏黑夜色下,我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 话音落下,几个呼吸间,依旧没有看见人影。 那将士满心无奈,劝我:“大人,要不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便有所察觉,侧头看过去。 只见有一道人影从角落处走来。 紧接着,又有几人跟在后面出来。 就像是星火燎原一般,听到外头的动静,走出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其中甚至还有不少手上拿着镰刀的高壮妇人。 就连呼吸声都显得杂乱。 即便夜色厚重,也无法抵挡他们眼中的热意。 “大人!” 百姓里头,不知是谁的声音响起:“我确实为了钱财而来,但也为了扶余!” “我们是扶余的百姓,危难之际,自然是有力出力!” “不过是一条命,当党项人的狗,还不如堂堂正正做个人,死也值得了!” “上!” 将士见状,喜不自胜: “大人” 似乎被这情绪影响到,我心头愈亮,眼中泛起喜意。 第691章 第691章 有了百姓的加入,由他们承担挑水、烧柴、运送武器的后勤之事,前头将士们的压力大大缓减。 党项用云梯扰乱视线之际,同时加大撞城木的攻势,势必要尽早破开城门,好杀入城中。 半夜时分,天色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墙上的火把,以及时不时发出破空之声的火箭照出了厮杀的血腥一幕。 火箭从城墙上射出,刺中底下的党项士兵。 他们发出哀嚎惨叫,又被火烧伤,顿时失去战力。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定。 果不其然,有了人力,便是好用。 刚刚我叫人敲锣打鼓,把之前那番话绕着扶余城上下再说三遍,或许是有所触动,或许是被钱财所利,站出来的百姓越来越多。 其中部分百姓负责后勤,强壮些的汉子一起上城墙杀敌,不叫党项人趁机攀上来。 剩下的,便叫他们给箭矢绑上浸满油脂的麻布。 看见底下的情形,心中缓了一口气。 趁着与党项战况焦灼之际,我派人从后门偷偷离开,去找沈晚舟报信。 若是她能收到急报,及时回来救援就好,如果不能,我必须考虑其他方法 这一夜的守城战,将士们筋疲力尽,甚至累到双手发抖,都举不起刀剑。 等到天色泛青,起了白边,党项人依旧没有停手,甚至知道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他们更是拼尽全力,攻势更是迅猛。 如今便看谁更挺得住。 靠着这座百年的老城,我们勉强扛住了党项一晚上的攻击。 可是看着眼前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似乎毫无尽头的党项大军,难免叫人心头沉重。 不知道何时才会打退|党项。 正这么想着,却见党项人的攻势似乎缓了一瞬。 我心中一动,眼神紧紧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党项当真停止了攻击! 他们开始收兵。 不少将士一口气憋到嗓子眼,紧紧地盯着他们的举动。 却见党项大军在百里之外停下,就地驻扎,以围剿之势包围了扶余城,而后开始埋锅做饭,处理伤员 我心头一沉。 幸好刚刚送信之人已趁乱离开。 可不管怎么说,打了半天的战,如今党项停止攻城,我们总算是能暂时休息一会。 忙碌了一晚上的将士、百姓纷纷卸力,瘫倒在地上,躺在不知是敌人还是同胞的身上,累到浑身发颤,脸色煞白。 这场战役太焦灼了! 党项驻扎在不远处,众人心头的阴霾始终没有散去。 不过为了遵守承诺,我叫人拿来银子,当众发放。 原先的将领有些迟疑,我余光一扫:“怕什么,这点权利我还是有的。” “来人,核对发银子!” 百姓疲惫之余不免神色激动,欢呼起来。 我看向众人,再次高喊:“昨晚守城的将士也都有!若是将士牺牲,那便登记在册,等着平乱之后,叫人送到其家人手中。” “好!” 将士们拍手大叫。 分发银子之时,我提前叫人熬煮好的午食也送来了。 他们熬了一晚上,腹内早已空空如也,饿得厉害。 此时欣然大喜,忙不迭开始用起饭来。 而后将士们换班守城,百姓们被安排去整理城墙上的战场,收敛尸身,修补武器,以应对下次的攻城。 后面不过隔了四个时辰,党项再次攻城,又打了一日一夜。 双方依旧僵持不下。 党项再次收兵,又隔了半日,再次出击。 短短两日,党项便已经出兵三次。 看似交战的时间越来越短,可我心中却越发警惕。 他们的举动越发迫切了。 我派人算过扶余城这边的存粮,够城中的百姓吃半月左右。 如今城中将士不过五千,而党项目测起码三四万大军,兵力不足,利用城墙慢慢消耗兵力便是个极好的方法,可城中的存粮却撑不住。 再加上前去报信之人迟迟未归,我也没看到约定方向的狼烟 必须主动出击! 想明白这点,我眼神一厉,心中默默想着计策。 开门迎敌无疑是痴心妄想,人数悬殊过大。 若是率兵偷袭还是因为人数悬殊,那群人几乎有去无回。 这方法也不行。 我正焦急想着,视线却落到前方的动静。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在为中箭身亡的士兵收敛尸身,他拉出血淋淋的箭矢,把其放在一旁,等会还能再次使用。 这两日下来,因战况激烈,箭矢库存无几。 我原先想叫人去把城门外尸身上的箭矢收回来,却遭到党项人的突然袭击,无法拿回。 似乎想到同一处去,党项人试图带人收拢尸身,整理能用的箭矢、刀、剑时,城墙上的守兵将所剩无几的箭矢对准他们。 可惜箭矢太少,将士们用时珍惜,奈何不了党项人。 他们倒是收了不少箭矢。 还有党项人故意嘲讽,语调怪模怪样:“你们没了箭,还不赶紧投降?” “哈哈哈哈” 气得城墙上的将士脸色难看。 当天夜里,敌兵再次攻城。 此时天色如墨一般浓黑,党项人即便点燃火把,也依旧看不清城墙上的模样。 不过不要紧,按照原来的安排行事便好。 他们知道扶余城内守兵不多,只要慢慢耗,他们总能赢的。 却不知城墙上,我叫人把之前做好的稻草人摆上。 吩咐其他将士弯腰低行,发出正常动静即可。 借着天色遮掩,党项果然没有注意,以为射中了不少陈国士兵。 那些借着云梯攀爬而来的党项人脸上的喜色还未彻底绽开,便僵硬在脸上。 脖颈被划了一刀,血流如注,身子朝后倒去。 我叫人收拢了稻草人身上的弓箭。 反攻开始! 第692章 第692章 党项人又开始攻城。 “嘭!嘭!嘭!” 撞城木的巨大轰鸣叫人心脏随之一跳,生怕这看似壮实的城门下一秒就倒坍了。 两日前,我便已经叫人在城门之后固守,并且堵上重物。 其他几处侧门也是这般。 想来这时候不至于城门大破。 “来人,放箭!” 一声呵斥,将士们用刚刚党项人射来的弓箭,朝着底下射去。 原先以上射下便带着极大优势,更别说陈国士兵心中憋着一股劲儿。 党项人猝不及防,当场死伤大片。 引得城墙上士兵欢呼阵阵! 我面上一松,神色激昂,可心中却没有轻松多少。 后面,还有的耗呢。 果不其然,半夜过去,将士们用完了手中的箭矢,开始倒沸水、倒金汁,倒滚木、石块,用尽手段。 庆幸的是,有了百姓相助,调动了扶余城内的物资,这些沸水、金汁等等倒是没有断。 可惜党项来势汹汹,光是云梯就有二十多个,虽大部分没能爬上去,可惜总有某些幸运儿妄想获得先登之功。 无奈,将士们再次拔出刀剑,开始厮杀。 借助云梯不断往上爬的党项士兵面目狰狞,下手极其凶狠,势要威慑陈国人。 突然,只见陈国将士纷纷退开,党项士兵还有些疑惑,下一秒,只见一桶不知是何物的浑浊液体朝自己洒来。 味道极其腥臭刺鼻。 他们皱眉之余,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陈国士兵冷笑一声,拿起火把扔向他们。 瞬间,大火迎风猛涨! “啊!” 党项士兵全身被火烧着,发出惨叫,痛到无法再继续攀爬,恍如不断坠落火球一般砸向地面! “嘭”的一声,发出痛苦的哀嚎。 一时间党项人死伤大半,即便不少人侥幸存活,也一时没了战力。 “好!” 将士们眼中露出喜色,拍手叫好! 而后,党项企图再攻。 将士们再次浇油,点火! 一时间党项人心有戚戚,不敢上前。 他们见一时讨不了好,放弃登梯,转而加快了撞城木的力度。 陈国将士们一边挡在城门后,抵抗撞击,另一边直接在城墙上朝底下泼油点火。 顿时惨叫声起! 党项人痛呼,左右打滚,无力再攻城。 很快便鸣鼓收兵。 见状,陈国将士再次松了口气。 他们欢呼雀跃:“这倒是个好方法,党项那群狗杂|种还敢上前,看我不烧死他!” “哈哈哈” “这仗打得痛快!” “火油呢,这边已经空了,赶紧补上,免得等会党项狗贼再来!” “来了来了!” 见不少将士们志得意满,洋洋得意,我转头看向他们,沉声道: “别高兴地太早。” “党项不是蠢人,他们不会一味送死。” 闻言,将士们脸色一紧,低下头来。 我抬眸看向前方。 那边党项人似乎又商量了什么计策,开始调动将士们。 他们在城外修筑围墙,壕沟,设下了尖桩,铁棘 这分明是要包围扶余城,企图耗死我们! 将士们惊怒异常! 第693章 第693章 “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党项着实可恶!” 城墙上的将士们注意到这一幕,满面怒容。 这几日以来,我坚守在城墙上与他们一起作战,危急关头,沉着冷静地指挥众人,他们早已对我心服口服。 “大人,不能叫他们再继续下去!必须来阻拦他们!” 将士们出言。 我眯着眼,细细地看着对面的举动:“说得不错,必须要阻拦他们,若是叫他们建成,怕是扶余当真成了瓮中之鳖。” 可具体要怎么做? 有人提议:“不如取投石机一试?” 我点头,立马便有人去调整城墙上的投石机。 放上重石,对准,投出! 重石在半空中划过,朝着远处党项的驻地砸去。 我们紧紧地盯着这一幕。 可惜,投石机的射程不足,那重石在他们前头就落地,发出沉闷的重响。 “嘭!” 大地都微微一震。 党项人有所察觉,朝这边看过来。 嘲笑之余,更有甚者,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大咧咧地脱下自己的裤头,“浇地”嘲讽一番。 隔着遥远的距离,虽听不清话语,但嘲讽的举动却叫将士们怒不可遏! “气死老子我了,这他狗杂碎” “当真以为我们怕了他们!要不是还要守城,定要痛痛快快地打一战!”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冷笑一声。 “咱们就和他打一场!” “就是就是,真打起来定然要叫他吃不了兜、兜啊?” 将士们纷纷朝我看来:“大人,这是主动出击了吗?” 我点头。 看向如今站在城墙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将领:“你们谁愿意出城迎敌?” 话音落下,他们几人呼吸一重,互相对视。 此时出城迎敌,定然立功瞩目,可危险也不小。 毕竟敌方人数过多,说不定有去无回 但他们岂非贪生怕死之辈? 有人当即双手抱拳,主动说道:“大人,我愿率兵攻打敌方!” “大人,我也愿意!” 不少将领紧跟着出声。 我笑了笑,眼神在几人面前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一个格外挺拔壮硕的将领身上:“此次便由你率军出击,点好兵马,出城迎敌。” 我记得他这两日的表现,悍不畏死,格外勇猛。 他眼前一亮,眉眼更显坚毅: “是。” 不得不说,此举十分大胆,但若是能请君入瓮,逐一消灭,将士们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命令发布下去,众人迅速出动。 转眼天色变暗。 借着夜色,那将领率军出城,身后带了五百士兵,气势汹汹。 不过百来米的距离,党项一时猝不及防,来不及做活杀敌,直到被陈国将士一连杀了近百人,他们惊怒不已,这才开始反击。 党项兵力倍多,我方不敌,当即转身回城。 城门开了一道侧门,等着将士们回城。 党项不甘,立马来追。 城门后的陈国将士紧张到双手发颤,死死地看着眼前的动静:“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坚持到所有陈国将士都进来后,这才拼死抵住城门。 撕心裂肺道:“关——” 自然,党项兵紧随其后,更有不少人趁机闯入。 那些没闯入的,抵住城门处的一处缝隙儿,在外头使劲儿往里冲,甚至后头有人把撞城木带来。 党项将士们眼中得意,更是因预料接下来的一幕而激动欲狂,露出狞笑。 谁料这时头顶一片箭雨袭来,密密麻麻,又带着铁血之气。 他们中箭,从马上栽倒,瞬间哀嚎声一片。 不等他们躲避箭雨,头上的热油再次扑来: “啊啊啊啊啊!” 像是想到什么,心惊肉跳之余,来不及躲避,眼睁睁地看着点着火的箭矢如密网一般朝他们射来。 下一秒,“嘭”的一声,火焰再起! 从城墙往下看,底下乌泱泱的党项士兵俨然成了一片火海。 趁着混乱之际,城门后的将士立马把门关上。 至于那些趁机闯入城内的党项士兵,虽引起了一小片混乱,但很快便被周围的将士杀死。 火海熊熊燃烧,一直燃烧了半个时辰。 一股古怪又奇异的烧焦味弥漫开来。 我目测,这一战,死伤的党项人至少有五千多人。 城墙上将士们欢呼大喜,连带着后方的百姓眼中都露出笑意。 党项损兵折将,恼火异常,在驻地骂骂咧咧,上蹿下跳。 将士们大笑,只把他们当做跳梁小丑。 “哼!够解气!” “对,下一场换我来,我去诱敌,再叫他们吃一番好果子!” “不行,得我去!” 没得他们说笑着动起手来,我摇头道:“你们忘了,城中收集的柴油不多了。” 在前面的几次交战中消耗殆尽。 甚至箭矢也所剩无几。 我心中估计着双方的人数,思忖着:“今晚大胜一场,但切不可骄傲自满,就怕我方援军迟迟不来,他们又能耐得下心来耗着。” 不过按理来说,沈晚舟那边也该派人前来支援了,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除了她所率领的大军,若是我派出求救之人去其他地方求助,若是顺利,时间也要再晚几日。 现在,就看党项如何做。 果不其然,第二日党项没有任何动静。 可我们等不起了。 之前的计策无法再使上第二遍。 之前曾率军出城的将领林毅看向我:“大人,不如我再来一次” 对他之前的表现,我心中十分满意,只是这次 “这次,可能会深|入敌兵内部,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敢吗?” 他眉目坚毅,丝毫不动:“敢!” 一个字,掷地有声。 第694章 第694章 当天下午,将士们吃好喝好,饱餐一顿。 等到晚上,城墙上灭了所有火把,于三更之时,为三百将士出城做掩护。 四周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党项察觉有异,意图凑近查看情况。 却被陈国将士连连射火箭逼退。 一时间,他们没敢再动弹。 三百将士出城,为防动静过大,他们绑住马嘴,给马蹄也垫上厚厚的软布。 动作小心翼翼,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可惜,党项不是,他们时刻派人巡逻,很快便察觉不对劲。 厮杀便是一瞬间的事儿! 城外的动静猛然乍响,叫人心头一震。 所有人都焦灼地看着底下那一幕。 两方撞上,开始厮杀。 党项士兵越来越多,意图围剿。 陈国将士打得甚是艰难。 所有人都在为他们捏一把汗。 就在他们都注意着前方的动静时,没人注意的角落,一队五百人的轻骑迅速从侧门窜出,借着夜色和前头的喧嚣掩护,他们飞快绕过党项士兵,闯入党项后方,将城内仅剩不多的热油淋上去,点火! 这粮草的方位,他们可是观察了整整三日,绝对错不了! 见目的达到,众人皆大喜。 可惜,这边的火势一起,他们一行人的动静便隐瞒不住了。 “啊啊啊啊!快杀了他们!” 气急败坏的党项士兵哇哇大叫。 林毅握紧剑,高声道:“兄弟们,杀!” “杀!” 其他将士们紧跟其后,眼神异常坚定。 我站在城墙上,目光如炬,盯着党项那处,远远地看见火光摇曳。 突然一阵冷风刮来,带来森森的冷意。 我心头却越发火热! 风助火涨,只见那火势猛然高涨! 计策成了! 剩下的,便是接应那些将士。 城墙侧门打开仅容两人入内的出口,里头人撕心裂肺地大呼:“快来!快回来!” 前头派出去的三百将士瞧见后方的火势,得了这个信号,当即做势拼死反抗,实则虚晃一枪,立马转身回城。 党项这时才明白原来他们被耍了,被气得红了眼。 “休跑!可恶!” “给我追上去!” 他们紧追不舍。 这次情况格外危急,侧门被党项冲破,他们强行闯入,乱砍一通。 幸好此时城墙上火箭再次射来。 只是这次党项带了铁盾,护住了不少人。 陈国将士们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这才将将把人抵在外头。 我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的火势。 那边火烧得极旺,粮草易燃,俨然一片火海,照亮了半边天空。 附近不少人惶恐无措,到处找水企图灭火。 可到底,于事无补。 大火越烧越旺,甚至照亮了半边天,企图攻城的党项士兵余光瞥过,止不住地往后看,满是惊慌之色。 “这该怎么办?” “粮草、粮草全都没了!全没了” 他们这一失神,便给了陈国将士可乘之机。 一时间党项溃败连连。 “杀!!” 与之相反,陈国将士越杀越勇,胸腔燃烧着汹涌的火焰,朝党项杀过去。 党项将领见状,咬牙回头:“快去救粮草!” “快走!” 陈国将士自然不会看着他们就这般离开,逼上前去,多番扰乱党项,再加上城墙上的弓箭手时不时偷袭,竟叫党项苦不堪言。 第695章 第695章 这喧嚣声持续了一整夜。 那林毅果真是个能人。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带着人强行突破重围,借助地形与党项多番周旋。 等到天色泛白,党项的粮草也烧没了。 甚至连后方的营地都被烧毁。 只剩滚滚浓烟。 他们聚在外头,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竟是集结兵力,打算再次攻城。 之前还有粮草一事牵制,他们有所顾忌,如今便是破釜沉舟。 我看向城墙上的将士。 经过一晚的战事,他们已然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我深吸口气:“最后一战,赢了,党项必然溃逃,若是输了” 不用我多说,他们自然心知肚明。 “誓死守城!誓死守城!” 他们高声怒吼。 “列阵,迎敌!” 弓箭手准备好,拿出所剩不多的箭矢。 城内的百姓把能搬来的石头,重物等等一一送来。 他们惶恐不安,知道如今情况万分紧急,不容懈怠。 说话间,党项已然再次杀来。 双方都筋疲力尽,心中都憋着最后一口气,看究竟谁能撑到最后。 “杀!!” 党项士兵借助云梯再次攀爬上来。 战乱再次爆发。 这时候,年轻力壮些的百姓都自觉到城墙上,拿着镰刀、菜刀、甚至扁担去对抗敌兵。 我握着剑,没有什么身份之别,与将士们一道抗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上的尸身越来越多,血腥味浓到似乎叫人泡在血里一般。 我面无表情,出手越发狠辣。 越来越多的党项士兵涌上来。 他们踩着底下同胞的尸身,面目狰狞,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毕竟,他们的粮食全被烧毁了,如今当真是背水一战。 不少百姓甚至把自己的家什都带上城墙,为了防止党项人利用其往上爬,他们拆成木条,奋力往下砸去。 后面的投石机也不断投出重石,砸向城下。 每次重石沉闷落地,总会随之响起几声哀嚎。 转眼,日头高升,本该是一片暖意,可扶余城外只有冰冷的血腥味。 还有耳边无尽的嘶吼和惨叫。 我心头突突直跳,双手快没了力气,不知是谁身上的血溅到眼睛,只觉得双眼发涨,难受得厉害。 将士们急喘着气,同样艰难。 但我们知道,只要熬过这一场,便胜了 突然,我感觉脚下一片震动。 定了定神,猛然一怔,这不是错觉! 我抬头朝着前方看去,只见前面的山路上隐隐有骑兵的身影! 是——党项那个方向出现的! 莫不是他们的援军? 可惜离得太远,看得不甚清楚,就连铠甲模样也看不清。 不少将士也有所察觉,纷纷脸色大变。 “什么,前头那是” “难不成真是党项援军?” “完了,天要亡我” 不等他们惊疑,我当即扬高声音,掷地有声道: “管他来得是谁!我们只管杀敌!守城!” “杀敌!守城!” “杀敌!守城!” 将士们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神色变得坚定。 “是!杀敌守城!” 他们涨红了脸,发出怒吼。 他们不见了因那骑兵出现而生出的惊慌,只有保家卫国、视死如归的热血和杀意! 场面暂时稳住 我心头一松,可眼神却紧紧地盯着远处的骑兵。 来人究竟是谁? 是党项,还是沈晚舟 第696章 第696章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众人激战之余,忍不住把注意转向外头。 心头怦怦狂跳。 近了! 我吞咽了口唾沫,因失力过多,眼前有些发黑。 猛然甩头,咬住舌尖,叫自己清醒过来。 抬头看过去,那边是—— 他们的身影逐渐清晰,我看清他们身上穿着的甲胄模样,还有身后迎风舞动、猎猎作响的军旗! 是我方将士! 耳边猛然响起将士们的高呼。 “是将军!将军回来了!” “兄弟们,眼瞅着就能胜了,把党项狗贼一网打尽,杀!” “杀!!” 他们瞬间被调动起来,即便如今已然筋疲力尽,心中有了希望,便有了无穷的力量。 与之相反,党项将士脸色煞白,甚至不少人一个惊慌失措,在刀光剑影中被夺去了性命。 “这、这还要打吗?” “他们的援军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战场上形势变化就在一瞬。 党项士气一弱,陈国将士自然乘虚而入,加强攻势。 不用沈晚舟率军救援,这边的局势已然明了。 等到大军相距百里之际,党项彻底乱了。 前头的党项士兵不敢打了,打了也是输。 他们面对越发凶猛的陈国将士,又瞧见后头的敌兵大军前来,不想白白送死,试图转身逃跑,可身后的人却还一窝蜂地往前闯。 争执推搡间,竟然开始动起手来! 血花四溅,他们一哄而散! 显然,陈国将士没预料到眼前的局面。 甚至党项里头的将领也没预料,他们怒不可遏,嘶声怒吼,甚至杀了几个逃跑的党项士兵,杀鸡儆猴,也于事无补! 这场拖了近一天的战争已经叫党项士兵濒临崩溃。 我深吸口气,浑身激动到隐隐发颤: “援军已到!扶余城有救了!” “援军已到!将士们,杀!” “杀!!” 沈晚舟率领大军赶到,派人围剿逃跑的党项士兵。 不过费了一番功夫,便叫党项如今不到三万的大军尽数溃败。 “啊啊!胜了!” “终于赢了!” 将士们终于放下拿了整整一日一夜的武器,激动颤抖。 沈晚舟下了马,朝我走来,神色幽深,略显复杂,只道:“辛苦了。” 我道:“这是我该做的事。” 随即问道:“你们那边可出了什么问题?” 她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没有,只是党项拒不应战,我怀疑之际,他们又派人连连骚|扰夜袭,我一时疏忽,便被他们牵制住了。后来收到你派人传来求救之事,这才立马赶来” “看来党项这次是意图调虎离山,可惜了。” 可惜党项没有料想扶余城上下如此众志成城,没想到这根骨头如此难啃。 原来如此。 我恍然:“那布日古德” 她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他啊,传出来的谣言不假,他果真重伤,人呢,就在前头的营地里。” 说罢,她抬手指着前方,党项被烧毁大半的营地。 我眉头跳了跳。 这是 “大人,小的把这布日古德带来了!” 第697章 第697章 我抬头看过去,只见有士兵压着布日古德上来,而后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处,逼他跪下。 几日不见,布日古德被绑了双手,脸色惨白得厉害,双眼泛着红血丝,整个人气息奄奄。 跪下之后,便趴在地上,无力起身。 看来,上次那一箭,确实要了他半条命。 沈晚舟垂眸看着这个多年的老仇人,冷笑一声:“你终究还是落在我手上。” 她道:“刚刚我带人围了营地,就看见他被亲兵护送着离开。” “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布日古德似乎嗤笑一声,他半张脸趴在地上,怒目狰狞道:“你有本事,就给小王一个痛快!” “裴云程,你怎么还不死,小王就后悔的是,当初没弄死你!” 他眼中恶意满满。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沈晚舟冷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想死,没那么容易!” “来人,严加看管,可别叫他轻易死了。” “是。”士兵应声。 布日古德怒吼,却无奈,只被人强行拖下去。 我道:“你打算带此人回京?” 她点头:“自然,这便是我对皇上献上的忠心。” 我想到一事,突然轻咳了两嗓子,把之前给将士和百姓发银子一事告知她。 沈晚舟看着我,半晌: “你倒是给我找了个麻烦事。” 我道:“扶余能守至今日,单靠五千将士,委实艰难,百姓的作用至关重要。” “我告知你一番,之后便上书陈罪。” 只是这事情况紧急,以我看来,皇帝不、太后知晓,定然不会追责。 沈晚舟哼了一声:“也罢。” 而后,她打量一圈城墙处的战况,脸色微冷,叹了口气:“来人,好生安置伤员,战亡的,记得收拢好尸身,登记在册,来年将抚恤银子交于其家人。” “是。” 将士们刚刚激战一场,此时休息一会,便起身做事。 另有城里的百姓为将士们熬煮粥食,还放了不少珍藏的肉干,供他们享用。 此战能胜,扶余城上下的百姓最为欢喜。 此时自然愿意为大军做事。 当夜,月明星稀。 同样的黑夜,却不同于前几日的血腥可怖。 将士们捧着碗,用着肉粥,围着篝火,说说笑笑,更有甚者,扬着胳膊,手舞足蹈,说起家乡的趣事,或是前几日自己英勇善战的英姿。 “你们当时没看见,城墙上一连冒上来三四个党项杂|种,当时那里旁边人都倒下了,只有我还站着,一看见这么多敌兵,后面便是城里的百姓,我能怂吗?能叫他们杀进来吗?” “定然不能啊!” “于是我先大喝一声,勾来这三人,再一人一刀,结束了他们的狗命,后头要来帮忙的人都看傻了” “牛啊,大海哥,俺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好说好说,三刀三人,如此战绩,我就是胸口被刺了两刀也值了!” “瞎吹牛这是,还三刀三人,我都不爱说你” “谁吹牛谁吹牛!刚刚可是我护了你一刀,不然你现在还能好好坐着和我扯东扯西?” “我我我,小弟我错了” 打打闹闹,其乐融融。 沈晚舟看着眼前这幕,嘴角微勾,她深吸口气:“这战打久了,也该回去了。” 她转头对我说道:“布日古德此次被抓,党项内部原先面和心不和,此时定然四分五裂。” “你继续守在这,我明日便率兵前去党项的城都,把他们的一众皇室都给抓了!” 她眼中野心熊熊燃烧。 我道:“那边恭祝将军此行顺利,大败党项。” 她定定地看着我,英气的眉眼露出一抹笑意,仰头一笑:“那是自然。” “你便等着我再次凯旋而归的好消息,这次我定要把党项王室贵族一一抓住,叫世人谨记我沈晚舟的顶天功绩!” 她目光灼灼,说得肆意,自然也有着这本事。 沈晚舟做事雷厉风行,既然有所打算,便立马行动。 大军原地休整了两日,补充了粮草和军需。 其间她先是叫人散发布日古德已死于她手的消息,又把这战况一五一十地写上奏折告知皇上,而后便带着大军再次离开。 我便在扶余城内处理军务,派人修补城墙,处理伤员等事宜。 同样把此战的情况写上奏折,由信使传急报回去。 不过短短两日,原先因战事而显得荒凉萧条的街道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百姓知道党项那边的大将军死了,知道党项乱得很,而他们这边有裴大人管事,又有沈将军率军杀敌,心中安定。 沈晚舟也不负众望,一个半月后,便打入党项的王都,捉拿了党项的一众贵族,将其带回。 大军归来那日,沈晚舟率军开道,被俘辱的党项王室带着手铐、脚铐关押在囚车里,游街示众。 所有百姓都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瞪大了眼睛盯着那群党项人,又骂又哭: “就是你们!这些年来一直害我们,要抢了我们的城和粮草!还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党项狗贼!该死!” 他们愤恨之余,忍不住抬头激动地看着沈晚舟。 “沈将军!沈将军!” 一片欢呼声中,沈晚舟高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这段时日她风尘仆仆,靴上满是尘土,神情却昂扬不减。 她勾唇,道:“裴云程,我做到了。” 我此时见战事解决,心中也是一片喜意,真心实意道:“恭祝将军心想事成,名垂青史。” 她一言未发,看着我,幽幽道:“我有没有说过,你那一箭射得极好?” 第698章 第698章 沈晚舟俘虏了党项王室,此乃陈国百年来的大喜事。 百年间的仇怨,也算是一雪耻辱。 我们当即准备回京事宜。 原先路程要两月之久,因带上一众俘虏和从党项王宫里夺来的珍宝,我们竟是到了年末,这才堪堪回到京城。 远远的,到京郊之时,便看到一众官员在京城门口迎接。 等到近了些,我眼神一扫,看到其中之人。 郑太傅! 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近百来人。 我眉头一挑,看来朝中对此事当真重视。 走到京城门口,郑太傅上前一步,欣慰地看了我一眼,为我们两人接风洗尘,又派人带走了一众憔悴的党项王室和布日古德等人。 而后我与沈晚舟两人入宫,亲自告知此事。 朝堂上,太后与陈嘉瑞皆是大喜。 太后目光落到沈晚舟身上,带着赞叹和欣赏之色:“沈将军不愧是沈家后人,没有折损沈老将军的威名,反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神色恭敬:“太后谬赞。” 太后一笑,恍然间似乎想起一事:“说来,先帝曾金口玉言,说是沈将军打下党项,便赐王封号。” 闻言,在场大臣皆是一愣,互相对视,意味莫名。 “如今,正是时候。” 她问陈嘉瑞:“皇上,你说呢?” 陈嘉瑞答:“母后所言极是,父皇金口玉言,自然不好更改。” 太后眉眼含笑。 “那便叫礼部好好给沈将军想一个威风凛凛的封号,以示功耀战绩。” 闻言,礼部尚书上前一步,拱手应是。 不料沈晚舟却出言拒绝: “回太后娘娘,臣以为受之有愧。” 太后不解:“为何有愧?” 沈晚舟道:“杀入党项王宫,擒拿党项王室,岂非臣一人所能办到?” “自然不是。” “是陈国十多万的将士不畏生死,一心杀敌,这才杀入党项,捉拿敌首。有数万将士因此身亡、因此落下残疾,臣怎敢舔颜受之?” 她声音铿锵,坚定有力,又带着惭愧之意。 可以听出此言乃是出自本心,并非故意假意推诿。 闻言,太后神色一落,叹了口气: “沈将军此言,叫哀家惭愧。” “微臣不敢。” 太后摆手:“将军不必如此。” 她认真地看了沈晚舟一眼:“虽然如此,但若无将军,此战也不能这么快顺利结束,定要给将军一些赏赐才是” 闻言,沈晚舟眼神一定,主动出言: “还请太后娘娘恕罪,微臣确实有事相求。” “哦,说来听听。” 沈晚舟道:“微臣所求不多,如今孤身一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这话一出口,众人心中已然明了。 果不其然,她道:“小女自幼柔弱,除了微臣之外无所依靠,微臣日后想承先父遗志,驻守边疆,出于爱女之心,微臣只求太后能施恩于昭明,好叫昭明日后不受欺辱。” 昭明是陈嘉佑的女儿,原先便是郡主。 因陈嘉佑被废,她也被废去郡主之位。 后来先帝为了制衡沈晚舟,将其养在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身边。 闻言,太后脸色一缓: “有哀家在,自然无人敢欺辱昭明!” 她对朝臣说道:“不知各位大臣可知道,昭明聪明伶俐,乖巧可人,先帝甚是喜爱,托付哀家照养一段时日,原先她便是郡主之尊” “不如,将其封为公主,以安沈将军之心,各位大臣,你们意下如何?” 闻言,大臣们四目相对。 不过是用镇平党项之功,封了一个公主,又不是什么皇子,他们自然毫无异议。 此事便欣然应下。 至于公主的封号,便由礼部好好想一个便是。 第699章 第699章 沈晚舟语气是显而易见的激动: “多谢太后,微臣感激不尽。” 太后语气微顿:“你为国尽忠多年,这些是你该得的,虽然将军推了封王一事,但朝廷的赏赐却不能少。” “便敕封为镇国神武大将军,赐明珠十斛,黄金万两,紫绶玉带。” 这赏赐不过是平添了些虚衔,以及一些御赐的珠宝财物,倒算不得什么。 大臣自然没意见。 沈晚舟恭敬应是。 说完了这事,太后便看向我:“此次平定党项一功,除了沈将军之外,也离不开裴大人的守城之功。哀家看过急报,当时党项围剿扶余城,情况何其危机,多亏了有裴大人关键之时集结全城百姓之力,众志成城,这才逼退|党项。该赏!” 我道:“多谢皇上,多谢太后娘娘。” “只是微臣有个不情之请。” 太后含笑点头:“但说无妨。” “御赐之物放入微臣府中,只是彰显功绩和太后、皇上的恩德,微臣恳请将御赐之物换为真金白银,发放给此战中身亡的士兵家人,以示体恤。” 闻言,太后愣了一点,若有所思地点头,叹气:“裴大人爱民如子啊。” “也罢,哀家便全了你这副心意。” 我真心感激:“多谢太后娘娘。” 她扫视众人一圈:“此战我国大胜,平了百年来的乱战,如今朝中人才倍出,文有裴大人,武有沈将军,何愁不能平定天下?” 陈嘉瑞应道:“母后说的是。” 朝臣拱手应是。 朝堂之上,一片其乐融融之相。 说完了赏赐,如今便要开始商量如何处置党项。 我刚到扶余城之时,党项的大王便已重病不治,只是为了安抚军心,也为了防止底下作乱,秘不发丧。 那时布日古德靠着手中武力勉强了众人。 只是后来他一出事,便无力控制。 太后得知布日古德被抓,当众长叹一声,掩面流泪:“正好以此子祭先帝!” 闻言,朝臣顿时悲切。 至于党项其他王公贵族,朝廷有人建议杀之,由朝中另外派人管辖党项之地,划分为郡。 但也有人反对。 怕过犹不及,如此行事导致党项子民反抗之意甚矣,易引发暴动。 一时间两方说法争执不下。 最后,太后拍板决定:“党项人凶残蛮狠,对我陈国敌意过重者断不可留。不如,便从旁室中择一年岁尚小、心向我陈国者为质子,封为党项王,在京中读书明理,待年岁适宜,再行回国,年年向我国朝贡。” 朝臣拱手应是。 如此,有关党项一事便做了决定。 退朝之后,大臣们纷纷离开。 不少眼熟的、陌生的大臣朝我行礼示好,神色热络。 毕竟眼瞅着我这次立了大功,以后那是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我一一回礼。 郑太傅特意停下等我,眼中带着笑意: “一起走吧。” 我一笑:“是,岳父大人。” 我与他并肩走着。 他边走,边侧头打量我:“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又过去半年,你瞧着,比上次分别那时要轻瘦点。” 我一愣,这段时间忙着赶路,倒是无暇顾及自己如何。 也是岳父关心。 “是吗?或许是这阵时间赶路导致的,但身子骨依旧健壮,请岳父无需担心。” 他哼了一声。 “最担心的人是我吗?” 闻言,我们对视一眼笑开。 随即,郑太傅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等你处理好手上事情,得赶紧回去。” “啊?” “啊什么啊,家里有喜事等着你呢。” 被郑太傅这话惊到,我左思右想,是何喜事? 上午在兵部处理剩余的任务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全部事情做好,终于可以离开之时,我下意识加快脚步回到裴府。 “大人,您回来了!” “大人回来了!” 裴府内的下人连连和我打招呼。 我匆匆点头示意,脚步却急切地朝着里屋走去。 早有下人一看见我就去找郑沅芷报喜,我到院门前,她便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美人身姿袅娜,眉眼温婉,浅笑嫣嫣。 一阵风来,吹过发梢,更显柔情。 我眼带激动,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她眉眼间满是真挚的喜色,似乎丰腴了些,脸庞越发圆润。 突然,我笑意僵住。 视线下移,落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第700章 第700章 郑沅芷怀孕了! 她、她她怎么突然有了身孕? 瞧见我脸色大变,郑沅芷咬着下唇,没忍住羞意,低下头来。 我脑袋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自己出趟门的功夫,回来就多了个孩子 我愣了好几秒,才回过来神来,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你、你这何时怀孕的?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我来扶你坐下!” 她又羞又恼地瞪了我一眼。 “我这不是怕你事多,影响你分心吗?” 我连忙搀扶着她,轻声朝里头走去。 眼神止不住地往她肚子上瞟: “郑沅芷,你当真是给我好大一个惊喜。” 联系刚刚郑太傅所言,我摇头失笑,还有些难以置信。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个孩子。 她竟然瞒了这么久。 瞧着肚子,月份应该不小。 闻言,郑沅芷似怒非怒地瞪了我一眼:“怎么了,你不欢喜?” “欢喜欢喜,这自然是天大的欢喜” “只是,这欢喜实在是叫人太惊讶了!” 随即,我想到她一人怀孕这么久,定然艰难,不由得叹了口气。 握紧她的手,满心愧疚:“上次你孕时,我不能陪在你身侧,这次定然好生地照顾你。” 说着,我小心地搀扶她坐下。 而后蹲下身,轻柔地将手贴在她的腹部。 我估摸着有六七月了,掌内只觉肚皮浑|圆,都不敢加大力道触摸。 郑沅芷在一旁看着,有些失笑: “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说着,她伸手握住我的手,缓慢而不失力道地按在腹部。 我只觉得掌心温热,心头一片柔|软。 突然情绪涌动,伸手抱住她的腰身:“我没能陪在你身边” 话语满是歉意。 她笑了笑,伸手拍着我的后背。 “这有什么?” “你现在能在我身边,就好” 我抬头看她,见她正好低头看着我,眉眼间一片温柔缱绻。 四目相对,有爱意流动。 识趣的下人早就偷偷离开,不打搅我们二人。 我抓起她的手轻轻一吻。 她有些羞涩,却没有抽出手,就看着我亲吻她的纤纤指尖到掌心 “爹爹!” 一声惊呼猛然打断我们。 安若迈开小碎步跑来,圆溜溜的小眼满是喜意,扬高声音叫道:“爹爹回来了!” “爹爹,爹爹!” 郑沅芷抽回手,推了我一把。 “女儿叫你呢。” 我深吸口气,转身把那个朝我扑来的小丫头抱在怀里:“你这丫头,总是这样不知轻重。” 她张嘴歪头,一脸疑惑: “啊,什么啊?” 我失笑,用手刮着她的小脸:“这半年多可有想爹爹?” 她重重点头,眉眼弯弯,像极了月芽:“这是自然!” “若若想爹爹,之前写了信寄给爹爹,爹爹可有收到?” 话语一出,我转头看向郑沅芷。 说来,我之前在扶余城,曾收到家书。 郑沅芷只是寄托思念之情,并未说及有关身孕一事。 其中夹杂着一张笔法稚嫩的字。 我一瞧便知道,那是安若写的。 “自然收到,若若在信上说‘思念爹爹甚矣,盼爹爹早日归来。’爹爹都还记着呢,那时也想极了若若” 安若双眼亮晶晶的,满是喜意。 她眼珠一转,指着郑沅芷道:“爹爹可曾看见,娘亲怀孕了?” 闻言,我点头一笑:“自然看到了。” 我把她放下。 安若便走到郑沅芷身边,小脸一皱:“娘亲有了身孕,可难受了。” “这个孩子可真不乖。” 第701章 第701章 她明明才五岁,却像是个小大人一般故作成熟的发言,引得郑沅芷发笑。 “怎么会?娘亲不难受的” 安若反驳:“不对,明明就不是,娘亲以前能在外头走很久,现在有个这个弟弟还是妹妹,没一会儿就要休息,可见身子十分不舒服。” 郑沅芷脸色一缓,朝她解释:“因为有个孩子在娘亲肚子里,娘亲走路相当于抱着一个孩子,肯定会累。” 安若不高兴,撅着小嘴:“若若不想娘亲受累” 郑沅芷心头一片柔|软,伸手抱过她:“好若若,娘亲知道你心疼我,等再过两个月,弟弟妹妹出生了,娘亲就不会累了。” 安若不甘心地点头。 眼神明显是不高兴,但不想反驳她娘亲。 倒是有自己脾气。 郑沅芷失笑,点了点她的小鼻头。 我在一旁看着,心中一酸,心知女子生育不易,可惜这事我无能为力,只能多照顾她一点,叫她能顺利些。 此时只觉庆幸:“幸好这次我能早些回来,能陪在你身边。” 我伸手抱住她,她把头靠在我身上。 温情脉脉。 安若见状,叽叽喳喳道:“我也要!爹爹来抱我!快来抱我!” 我觉得好笑:“你这丫头。” 日头西落,天色转暗。 吃过晚食,我搀扶着郑沅芷在后花园里走动一圈,消食散步。 安若学着我的模样,扶着她另一边。 身后郑夫人送来的几个有经验的嬷嬷在后头跟着。 而后,安若去练了字,说着要多学几个字,日后给远在上安县的明珠写信。 累了之后,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睡觉。 而我和郑沅芷回房,准备早些休息。 我去打了一盆热水过来。 郑沅芷原先正在梳头,有些惊讶:“你叫下人去做便是,何必自己去打水。” 我把水盆放在她脚边,半跪在地,脱去她的鞋袜,手掌托着她的小脚,只觉得小巧可爱。 郑沅芷脚底敏|感,缩了缩脚:“你做什么?” 我先淋了一些热水看看温度是否合适,再将其缓缓放入热水中。 郑沅芷温声道:“你起来,我自己洗洗便是。” “你就给我个机会,叫我好好伺候你。” 浸在热水里,我帮她按摩脚底穴位,顺便揉|捏小腿,缓解一番。 “你这段时间不舒服,我帮你按按。” 她看着我失笑,应好。 “你才刚回来,该好好休息的。” “不过是帮你按捏一番,这有什么?” 我细细地帮她按了一番,察觉水有些凉了,便拿起软布给她擦脚。 把水擦干净后,我又给她穿上软袜。 “这些日子天气转冷,得小心着凉。” 我扶着她躺下后,这才自己去洗漱一番。 回来后,她的侍女已经离开,屋里还亮着两盏小灯。 我上了床,轻轻抱住她,只觉此时心里一片满足。 “党项一事解决,照理来说我|日后不会再离京了,以后就好好陪着你。” 闻言,她点点头。 靠在我怀里,声音轻柔:“腰有点酸,你帮我揉揉。” 因为现在月份大了,她不好趴着,只能小心地侧躺过去。 我伸手摸着她的后腰,缓缓施力:“这力道可行?轻了还是重了?” “刚好,前几个月还好,这两日觉得腰酸。” 我手掌摸着,只觉得她身体单薄:“你该多吃些,长点肉才好。” 她歪头看我:“吃不少了,你没瞧见晚上我吃了整整一碗米饭?” “那就该叫这孩子早些出来,别再叫娘亲受累了” “你说什么胡话?” 我们躺在床上,低声说笑。 而后我又和她说起这次去扶余城的情况,她听得认真,时而惊叹时而伤感。 “战事该早些结束才好,对所有人都好” 她叹了口气。 “会的,党项这事不就解决了?” 而党项原先与西夏有结盟,如今党项垮了,西夏自然也没了继续打下去的意思,我今日听到消息,说是西夏已经派人商量议和之事。 她点点头:“是啊,这还要多谢沈将军呢。” 她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她真是个厉害的女人。” 这事我赞同,只是因为之前那些事,郑沅芷每次说起她,我总有些不自在。 “是啊你该早些睡了。” “以后我要叫安若好好练武。” 第702章 第702章 “好端端的你说这做什么?” 她倒是来了兴致,翻身坐起看着我:“女孩儿习武不好吗?不说能像沈将军一般马上定天下,只说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我抿唇,非常理解地点点头。 “是这个理儿,明天一早我便去问问安若时间不早,你该睡了” “睡不着,你再陪我聊聊,我还想听你讲话。” “好好,你想听什么” 那晚我们聊到三更,不知胡乱说些什么东西,东拉西扯,说闹许久。 直到她打哈欠,实在熬不住了,这才勉强睡下。 闭上眼,不过几个呼吸,便睡过去。 我轻笑一声。 烛光昏暗,给她罩上朦胧之色。 我轻轻捋开她散落开的发丝,免得等会睡到半夜突然被我压到,伸手抱住她,缓缓闭上眼,安心入睡。 这是我这半年多来,睡得最安心的一个觉。 第二日醒来,早已日上三竿。 郑沅芷将将醒来。 她在我怀里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我后,又下意识一蹭。 我只觉得满心柔情。 她摸了摸肚子,含糊不清道:“饿了。” “那便赶紧起来用膳。” 说着,我朝外头喊了一声,示意下人去备膳。 而后起身,亲自服侍着郑沅芷穿衣。 不一会儿,下人立马端膳过来,并解释道:“今日瞧见老爷夫人还没醒,便在灶上温着,就等着老爷夫人用膳。” 因为郑沅芷怀孕,因此吃食格外用心,还另用海参燕窝炖了补汤。 用膳时,安若也来了。 她鼻子一皱,哼了哼,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打转:“爹娘偷懒” 郑沅芷有些挂不住脸,急忙转移话题: “你吃了没?” 安若扫视了桌上一圈,坚定摇头: “没有!” 身后的奶娘轻声解释,没有反驳安若所言:“小姐刚刚见老爷夫人没起,只是用了一些粥食许是不顶饱,现在又饿了” “你要饿着了,再来个小碗,吃些东西。” 安若坐下,自己拿了玉筷夹了吃。 “这芋头软烂,我甚是喜欢。” 郑沅芷发笑。 吃了饭,我便去处理一些公务。 如今朝廷对党项的处置虽已经定下,可这任务分发到六部头上,还有不少事需要好生忙活。 除此之外,西夏议和,六部也需要出个章程应对。 这段时间我就忙着兵部之事,剩余时间便陪伴着郑沅芷。 日常便是上朝、下值,与夫人用膳,陪夫人闲聊,教安若读书习字 平淡但也幸福。 转眼之间,郑沅芷便到了生产之时。 这次,我从始至终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日晨间,郑沅芷因腹内胀痛而醒,她生产过一次,知道这是到了妊娠之时。 我即便做好准备,此时看她额头渗着冷汗的模样,也忍不住紧张,立马派人把府上备着的稳娘请来,又派人去兵部告假。 她痛到眉头紧锁,唇色惨白,下意识抓紧我的手,往我怀里靠。 我紧紧地抱着她,口中轻声安抚: “别怕,稳娘马上就来,我一直陪着你” 稳娘被下人叫来,步履匆匆。 可她到底有过不少经验,此时并不紧张,有条不紊地吩咐底下人做事。 郑夫人请来的嬷嬷在一旁帮忙。 我原想陪在郑沅芷身边。 可她却有些尴尬,等稳娘来了之后,不愿我留下,伸手把我往外推。 “你、你出去,这样不好不好看” 我原想告诉她这没什么,可见她神情多有抗拒,不想叫她抗拒,这才出门候着。 房门一关上,我全然看不见她,不知道她此时的情况,心头越发沉重,只能焦急地在外头等待。 “啊啊啊” 她的声音由原先的压抑到后来的再也控制不住,大声痛呼。 我的心头被攥得死紧,一时间呼吸都显得有些急促。 我勉强叫自己冷静下来。 沅芷她熟读医理,身子向来康健,加上那稳婆之前跟着曹大夫学过,接生过不人,经验更是丰富 可听着耳边时不时传来的痛呼,我脸色难看得厉害。 可惜曹大夫前些日子外出,如今不在这边,若是有她在,想来定然更能有几分把握。 “爹爹!娘亲怎么了?” 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院门口响起。 我猛然转头看过去,难得语气有些不满:“为何把小姐带来?” 第703章 第703章 身后的奶娘小心解释。 不等她多说什么,我摆手叫她退下。 我刚刚特意吩咐下人不叫安若过来。 不料她聪慧,发现不对劲之处,闹着要来。 此时她全然没有之前古灵精怪的模样,反而双眼泪水,哭着问我:“娘亲怎么了?爹爹,娘亲的声音听着好痛啊” 是啊,她好痛 “娘亲会不会没了?” 她嘴唇害怕到颤抖。 “不会的,娘亲今日生孩子,等孩子出生就好。” 她扑到我怀里,哭得大声,过了很久才缓和下来。 听得我又是一阵心酸。 此时,侍女前来告知,说是郑夫人来了。 我压下心头的焦虑,起身迎接。 只见向来雍容端庄的郑夫人此时异常紧张,匆匆赶来。 她一来,便急着问道:“她生产多久了?可还顺利?” 我道:“约莫半个时辰,稳婆刚刚传话,说是目前顺利” 郑夫人提着的一口气缓缓落下来,她摇摇头:“还早着呢,我陪你一起等着便是。” 闻言,我点点头。 此时郑夫人才看到扑在我怀里,双眼通红的安若,满脸心疼道:“这孩子,向着她娘亲” 我扯扯嘴角:“女儿体贴,自然更体会母亲不易。” 郑夫人点头,伸手抱住安若: “若若,快来外祖母这边。” 她道:“等你娘亲生了弟弟妹妹,你要多疼爱他们,做个好姐姐。” 安若哼了一声: “娘亲生他们,这么疼,我才不要。” 郑夫人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得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啊,当初你娘生你,也是这样。” 闻言,我心头一重,更是揪心。 当初的生产之难,郑沅芷不过三言两语,却掩盖了其中的惊心动魄。 屋门打开,有侍女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 我深吸口气,焦急万分。 终于,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里头的声音才停了。 我下意识朝里头看过去,心中发紧。 下一秒,稳婆打开屋门,笑着祝贺:“恭喜老爷,夫人生了个小公子。” 我想听的却不是这个,急急问道: “夫人可有事?” “没事没事,一切安好。” 稳婆笑道:“母子平安,请老爷放心。” 心头大石轰然倒地,我松了口气,又急着问道:“我可否进去看看?” 稳婆点头:“自然可以,不过要先净手,换身干净衣物。” 我照做。 进去后,只见郑沅芷一脸苍白地躺在床榻上,额头冷汗涔涔,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努力弯起嘴角,朝我笑了笑。 我鼻头一酸。 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以后不生了好吗?” “以后我有你,还有一儿一女,就够了。” 她弯了弯眉眼:“真傻气” 一旁的稳娘将孩子抱来:“老爷夫人您们抱抱。” 说着,她把孩子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 安若出生时,我不在身边,因此看到过的刚出生的孩子只有昭明。 这个孩子有点像那时昭明,皱皱巴巴的,皮肤泛红,没有那么好看。 但在我眼中,这是郑沅芷生的孩子,自然哪哪都好。 我心头软得要命。 伸手把孩子举给郑沅芷看。 她垂眸,目光温柔地扫在他身上,满是笑意:“这孩子,瞧着与安若很像。” 她眼神一转,落到一旁的郑夫人和安若身上:“真好,你们都在” 见她语气无力,我温声道: “你先好好休息一番,如何?” 她点点头,确实累了。 我轻声离间。 郑夫人牵着安若,与我一道离开。 出去之后,她看向我怀里的孩子,满眼柔情:“是个男孩,倒是儿女双全了。” “奶娘叫来了吗?可别把孩子饿着了。” 闻言,在一旁候着的奶娘立马上前。 安若有些好奇,又有些敌意地看着这个孩子,转头和她祖母嘀咕:“这个小儿模样真怪,娘亲说像我?哪里像了?” 郑夫人哈哈大笑:“你刚出生时,也长这样。” 安若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怎么反驳,重重哼了一声。 郑沅芷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个月的月子,期间我偶尔带着孩子与她聊聊。 更多时间,她自己躺在床上看看书、晒太阳。 等出了月子,她好生洗漱一番,这才恢复往日的松快模样。 安若抱着她的腰,满脸委屈:“娘亲” 这段时间,她都没能和娘亲贴贴抱抱。 实在是郑沅芷喜洁,觉得自己不能时常洗漱,身上不自在。 知道女儿委屈,当即轻柔地抱住她,好生安慰一番。 安若这才满意。 裴安泰自小便不爱闹腾,奶娘都夸这孩子好生乖巧。 得知裴安泰出生,不少人送上喜帖。 这时,我也收到一封宴请。 是长公主举办的赏梅宴。 第704章 第704章 晚上睡前,我与郑沅芷说到此事。 “之前不是说这赏梅宴是长公主为了镇国公世子举办的,他却一心只为结交好友,没想着自己亲事。” 闻言,她靠在我怀里点点头:“自然记得此事。” 她笑道:“我们也是在那初次相遇。” 是啊。 那时我一身清闲,不知何去,在酒楼与范野衍相遇,被他带去赏梅宴。 也是因此,遇到同样身处舆论的郑沅芷。 她听出我话里的意思,歪头朝我看来:“你想去参加?” 我反问:“这些日子你待在府中可不烦闷?” “去宴会上走走坐坐,与人交谈一番,也是好的。” 之前因为我不在京城,倒是错过了好几年,如今刚好有空闲,突然来了心思。 郑沅芷轻哼一声:“我怎么会烦闷,有你们一大两小还不够吗?” 她故作嫌弃。 “好沅芷,就当做是我想去,你陪我去一趟?” 她伸手掩盖我的双眼,连忙应道: “好好好,听你的,我困了” 再次到了梅园之时,我与郑沅芷都有些感慨。 时光匆匆,五六年前之时,仿佛还发生的昨日。 此次赏梅宴上依旧来客众多。 这镇国公世子去年终于成亲了,那小姐文采极为出众,正是参加了赏梅宴,两人交谈,高山遇流水,缘分也就这么定下来。 他最是好客,喜欢结交友人,在京城中名声很是不错。 除了我们夫妇,还有不少眼熟的同僚,此次也带了自己的夫人一同过来。 我们相视一笑。 而后,见不少文人开始斗墨,我与郑沅芷对视一眼,起身离开,缓步慢行中,走到熟悉的梅林里。 这边远离外头的喧嚣,倒是显得幽静。 她指着前头的一块地方,主动说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正是在这个地方,我瞧见你的。” 兴致所起,她突然拉着我上前,把我推到一梅树后头。 而后,轻咳两声,端正姿态快步朝前面走去。 我眼带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神色一变,警惕地扫过来:“谁在偷听?” 我压下笑意,拱手而出,慌张摇头否认:“只是无意间路过。” “你是哪家子弟?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郑沅芷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往前了一步。 我嘴角一勾:“小生只是” “惊鸿一瞥,便对小姐一见钟情,不知这位小姐可否全了我” 我上前一步,“胆大包天”地拉过她的手,步步紧逼。 她连连后退两步,又气又恼:“你这人何其孟浪!这是做什么” 她话未说完,便被我一把拉过,抱在怀里。 我们四目相对,忍不住笑出声。 她推了我一把,眼神斜睨: “这边有人” “他们都去看比试了,这边偏僻,只有我们” 郑沅芷觉得脸颊红得厉害:“我都生了两个孩子,和你在这玩闹,被人瞧见真会被笑话。” “我们又做了什么?” “不就是牵着手,你是我夫人,我是你夫君,他们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郑沅芷轻哼一声。 “你倒是有理。” 和她说说笑笑一会儿,见雪下得大了,她身子还需精细照顾,我便拉着她的手准备回亭子下坐着。 只是一转身,却在这梅林里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沈晚舟。 第705章 第705章 她穿着一身黑衣,看上去冷淡疏离,此时脸色微愣,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们一眼,点头示意:“刚刚路过。” 并未因我们刚刚的打闹而露出异样神色。 郑沅芷暗暗恼怒地瞪了我一眼。 分明埋怨我刚刚之举,被旁人瞧见。 她此时脸色热意下不来,低着头,不好意思见人。 我轻咳两声:“倒是好巧。” 沈晚舟眼神微沉,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刚刚点头打过招呼便打算离开。 只是见了面,没说句话,郑沅芷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她抿唇,压下心中产生的燥意,主动对沈晚舟开口,扬起笑意:“沈将军,还没好生祝贺你凯旋而归,今日遇到,正好向你贺喜,平定党项之乱,立下如此丰功伟绩” 沈晚舟道:“嗯,多谢裴夫人赞誉,也祝贺你前些日子喜得贵子。” 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倒是友好。 郑沅芷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纯然的欣喜和赞叹之情。 我横插在其中,倒是毫不怀疑,若我不在,两人还能说得更自在些。 郑沅芷一笑:“将军客气,唤我沅芷便是。” 沈晚舟神色微缓,点了点头:“好。” 她主动说道:“我还有事要做,这便离开。” 闻言,郑沅芷眉眼弯弯,低声应好。 等她走了之后,郑沅芷转过身来,脸色猛然落下,双眼幽幽地看着我,轻哼一声。 “都是你!害得我在将军面前丢脸了” 我一拍额头,连连认错:“是我错了,对不住对不住!” 好说歹说,终于将她哄好。 这时,我耳朵一动,听到前头的惊呼,连忙说道:“前头似乎出了什么事,咱们过去瞧瞧!” 我为了转移她注意,拉着她一起过去。 走近一看,原来是刚刚的文试中,有人出了一篇佳作,引得众人连连赞叹。 写诗的学子是个年轻面生的,瞧他的穿衣打扮,也不像富贵子弟。 此时见众人对他精心准备的诗文连连赞叹,相互传阅,不免心头激动,脸上也泛起一丝喜色。 耳边正有人念叨这首诗,我听了部分,也觉得此子写诗的功夫倒是厉害。 有了佳作,这学子的名字,籍贯也都随之听了一耳朵。 “是白鹤书院的今年入学的学子,能看出平日里苦读诗书,果然江南之地辈出人才” 而后,不少文人打着探讨诗文的名号与他交谈起来。 如此,这个学子也在京城文人圈子里头出了名。 他面带笑意,谈吐自如,不卑不亢,更是叫人心中高看一眼。 我看着他的模样,神色放远,似乎想起曾经的我,也是在这宴会上被身为太子的陈嘉靖看中,才有了后面随他入宫,遇沈晚舟被赐婚一事 掐指一算,也有快十年时间了。 当真时光匆匆啊。 我勾了勾嘴角。 郑沅芷则是对一旁作画之人更感兴趣。 赏梅宴举办了好几年,画的东西也没什么新意,多是那些雪景、梅花,但画技一道却是值得交流、探讨的。 一时间,她也得了趣。 与里头几个画得不错的女子交谈起来,她话语亲切,又颇为精通此道,交谈起来也言之有理,自然和他们说得上来。 我含笑看着这幕,突然余光一晃,在刚刚那学子身旁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我眉头一紧,下意识看过去。 他不知和那学子说了什么,只见对方脸色微妙,干脆利落地拱手,转而与其他人交谈起来。 他眉头压低,隐忍着怒意,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猛然瞪过来,神色一愣。 裴怀民。 居然是他。 第706章 第706章 我下意识眉头一紧,不愿叫他厌了心情,转头不欲理会。 谁知他却脸凑上来。 “云程啊,倒是好巧,在这与你相遇。” 闻言,我转身就走。 他既然舍了脸面主动过来,自然不甘心我就这么离开,下意识伸手抓住我,我心有不耐,直接用力一挣,缩回手来。 “你做什么?” 他脸色羞恼,被我气到:“我是你亲父,我做什么?” 我冷哼一声:“早已恩断义绝。” 之前他把我从族谱上除名,还特意叫人来告诉我一声,那时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如今倒是有脸了。 他急了,忙着辩解:“什么恩断义绝,血脉亲情如何能说断就断?” “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我没了云耀,如今也只有你一个儿子了,等我百年之后,府中的一切自然是由你继承,这就是割不断的血脉亲情啊” 这人倒是打着这个好算盘。 如今在京城得罪了人,倒是又脸来找我了? 话说前些时间我刚回来,裴怀民就曾找人来递个话,是为了求和一事。 可惜,这人虚伪至极。 无用之人,他弃之如敝履。 他如今又一脸愁苦,做足了慈父模样:“你如今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会不想你?” 他摇头反问。 又希冀般问道:“前些日子我孙儿出生,还想去看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长得和你小时候一般” 我越听越恶心,不愿再与他废话:“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别缠着我。” 语气暗含警告之意。 他不依不饶:“那是我亲孙儿” 郑沅芷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心中担忧,立马过来看看:“这是怎么了?” 裴怀民却上下打量她一眼,眼前一亮:“这便是我那儿媳?果然姿容出众,配得上我儿” 她脸色一僵,下意识地往我身后退了两步。 碍于脸面,我不好在这宴会上闹事,影响众人。 反手握紧郑沅芷的手,护住她,对着裴怀民道:“你不是得罪长公主了?怎么还敢来她宴会上?” 闻言,裴怀民脸色有些难堪。 如今,他没了正经职务,只有祖上的虚衔挂着,在这么下去,怕是不出两代便彻底出头无望。 雪上加霜的是,裴云耀一死,他膝下只有女儿,还没有自己的亲儿。 因此,为了不叫承恩侯府落败,他意图用一些女儿攀高枝,找些有权有势的人家嫁过去。 同时,留着一些女儿,以后好招揽夫婿。 正所谓一个女婿半个儿,裴怀民想着若是能好生培养女婿,以后还能撑得起承恩侯府一段时日。 而这人选,以文采出众的学子为上,若是来日中举,更能帮衬侯府。 在这期间,裴怀民不觉得自己后院生不出个男儿。 裴怀民都想好了,这人定要出身平平,才好拿捏掌控。 于是,即便他明知道长公主厌恶,还是脸上门了。 这赏梅宴里的下人,碍于脸面,不好把他赶出去。 此时听到我的质问,他勉强一笑:“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我何时与长公主起冲突” 他声音越说越低,难掩心虚。 随即,他轻咳一声,看向郑沅芷:“儿媳啊,你既然生了长子长女,也不带着他们来府上看看公婆,这可是你” “够了!” 我不悦地打断他说的话。 见四周有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试探性地看过来,我不愿叫他影响郑沅芷,脸色沉下来,压低声音道:“侯爷倒是提醒我一件事。” 见状,他下意识往后退,眼中有怯意:“你、你这” “我与侯府确实是有一段恩怨未清。” “侯夫人曾经做过之事,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 我挑眉,意有所指。 第707章 第707章 闻言,他彻底变了脸色,又惊又怒:“你这是做什么?” “你、你想做什么” “侯爷,不奉陪了。” 我说完,不去看他脸色如何,牵着郑沅芷的手,转身就走。 我与她走到梅林外头,人声较少的亭子里坐下。 她看出我心情不好,拍了拍我的手,轻声安慰:“别去理会这些糟心的小人和事儿。” 闻言,我笑了笑:“好,不理会他们。” “只是我没想到,裴怀民当真如此不要脸面。” 既然当初为了与我断绝关系,已经恩断义绝,改了族谱,如今见我得势了,又眼巴巴地凑上来。 哦,我想起来,这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倒真是叫我想不出,他这么不要脸。 见状,郑沅芷有些迟疑。 她抓着我的手,轻轻揉|捏:“我可能没告诉你,你从岭南回来后不久就被调出去,那时这位承恩侯爷曾多次派人上门,说是叫我带着孩子去侯府一趟。” “原先我便不大想过去,刚好那时查出身孕,大夫说我之前舟车劳顿,还需好好静养,我便干脆拒绝了。” 我道:“你做得好,他们这是想要拿捏你。” 不说裴怀民这虚伪狡诈之人,单说那侯夫人,便不是省油的灯。 我越想越后怕,下意识抓紧她:“幸好你没去。” 郑沅芷一笑:“我既然知道你们关系不好,又怎么会过去?” “那承恩侯爷当你还在时都没派人来,怎么你一走就叫人过来,其中定然有诈,我又不傻。” 她轻哼一声,微微扬起下巴。 见状,我不去想刚刚那事,笑着点头。 “正是。” 在这边闲逛了一会,我看着眼前的雪景梅花,心头一片坦然,转头对她说道:“走吧,两个孩子在岳母那边,说不定闹得她头疼。” 郑沅芷噗嗤一笑。 “安若机灵,最会讨她外祖母欢心,安泰年纪虽小,可也是个乖巧性子,哪会这般?” 她话语一转:“不过,我还真想孩子了。” 我道:“我也想他们了,走吧。” 郑沅芷脸上扬起笑容,巧笑嫣然。 我与她告知主人家一声,离开宴会,朝着郑府那边过去。 跟着下人进入后院,远远的,便听到那边传来一阵童趣的笑声。 我与郑沅芷对视一眼,下意识加快脚步。 进去一看,只见亭子里头郑夫人捂住额头,一脸疼痛的模样。 视线一转,安若拿着郑太傅的笔墨写写画画,只是不小心手上蹭到墨水,不知怎的,脸上也是沾了墨水。 安泰还小,被奶娘抱着用拨浪鼓逗乐,时不时发出笑声。 郑夫人原先在教安若练字,谁知这孩子坐得住,一连写了一个时辰多,也不嫌累,郑夫人老身子骨受不住了,此时坐在一旁:“外祖母累了,要休息一下。” 安若点点头,乖巧道:“外祖母好好休息,安若不想外祖母受累。” 郑夫人脸上露出慈爱之色。 眼神一闪,看到我们,连连招手:“你们两人可算来了。” 郑沅芷快步过去,笑道:“娘,这是怎么了?” 郑夫人想“告状”,可看着两个孩子圆润白|皙的小脸,什么话都说不出了,满心喜爱,只说:“他们两个小家伙陪我玩了一下午,等会要把他们带走,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安若闻言,立马上前抱住郑夫人: “外祖母,若若也舍不得您。” “呦呦,你们看着孩子多招人疼啊” 郑夫人的心都化了。 郑沅芷笑道:“娘,你若是舍不得安若,便叫她在这边陪你一段时间,想回去了再回去。” 郑夫人想了一下,还是拒绝。 “算了,你们偶尔带着孩子回来看看我便好了。” 一旁的安泰还不会说话,此时眨巴着大眼睛,口中含糊不清地“呀呀呀”着。 郑夫人笑看着他:“咱们安泰,小小年纪,便是个英气模样。” 郑沅芷道:“这么小的孩子,能看出什么?” “爹娘长得好看,孩子定然丑不了。” 安若听了,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外祖母说得有理。” 这小大人的模样,一时间把众人整笑了。 我们坐下,陪着郑夫人闲聊一会儿,等郑太傅回来,一起用了晚膳,便离开了。 回到裴府,盯着下人伺候好两个孩子洗漱,我与郑沅芷也了。 她自从回来后便有些惆怅。 我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声问道: 、“这是怎么了?” 闻言,她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一晃眼便过去飞快,我娘这时也老了,鬓角长出不少白发。” 我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是啊,平日里我们得闲了,多去郑府上看看她们。” 郑沅芷斜眼笑看我:“你就不怕,被人说是攀附岳父家的权势,说些风言风语的?” 我当即反驳:“我怎么会怕人说这些?” 我们相视一笑。 缓了许久,郑沅芷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一事:“对了,安若如今大了,也该开蒙了” “嗯。” 我看着她那模样,显然是有什么想说的。 “你有什么打算?” 第708章 第708章 郑沅芷眼神微颤,低声说道: “不如将她送|入女学?” “里面夫子读书明理的学问极好。” 闻言,我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女学?” 若是我没记错,郑沅芷之前还因为陈嘉佑,被女学退学了。 说起这个,她倒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神色泰然道:“正是。” 我直接拒绝:“女学夫子做事不分青红皂白,我不想安若过去。” 闻言,她静静地看着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拉着我的手,温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你不知她们后来有来找我道歉” “你这就原谅她们了?” 我少见地打断她,语气不悦。 她安抚我:“并非如此,只是” “如今是太后娘娘主政,有意培养女学,特意招揽各地有才有德的女大夫入学,精心教导,意图日后从中选拔优异之才入宫做女官。” 闻言,我眉头一挑。 沈晚舟继续说道:“我也并非叫安若日后一定要做什么女官,只是如今女学有了如此优秀的夫子,我为何不叫安若有更好的学习?” “至于之前一心赶我退学的那位夫子” “她先斩后奏,收了陈嘉佑的银子,故意开口赶我,又恰好当时我遭人嫉恨,趁机落井下石,这才闹大。后来太后得知此事,辞去了那名夫子和当时的院长,以作惩戒。有她在,想来此事不会再发生。” 原来如此。 听完郑沅芷所言,我脸色好了不少。 她道:“那明日我便去告诉安若这个好消息。” “她像我爹,有习文的天赋,如今小小年纪,字已经练得像模像样,前些日子还写信给了明珠” 她温声细语,与我说着家常小事。 烛光昏黄,影影绰绰地照着。 我静静地抱着她,只觉得温馨美好。 低声应了一句:“好” 等到隔日,告知安若此事,她当即大喜,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个劲儿地问:“这可是真的?” “可是真的?” 郑沅芷失笑,捏了她的小脸一把:“难不成娘亲会骗你?” “哇!” “娘亲你真好!” 安若摇头晃脑,十足开心。 不过她亲昵地贴在郑沅芷脸上,十分欣喜。 只是回过神来,她郑重其事道:“日后和同窗相比,我可不能落下,娘亲要不你提前教教我吧?” 她话刚说完,反应过来,连忙迈着小短腿朝我跑来:“爹爹!爹爹有空可以教我读书吗?” 我点点头:“自然可以,之前不都有带你读书识字吗?” “那不一样!爹爹,我想提前学夫子教的东西” 我与郑沅芷两人对视一笑:“她这般爱学、争强好胜的模样像谁?” 她打趣我:“都说女儿像父” 我轻咳一声:“怎么不像你了?” 说笑间,外头有下人过来,递上一封信。 还没解释是谁送来的,安若便一脸惊喜地问道:“可是明珠姐姐?” 下人摇头否认:“回小姐,这是范大人给老爷的信。” 安若瞬间失落。 郑沅芷安慰:“你的信才寄出去不久,再等一段时间,她收到信了,肯定会给你回消息。” 闻言,安若不甘心地点点头。 我倒是颇觉惊喜,当即接过,翻开一看。 越看,脸上笑意越甚。 郑沅芷探头过来,问道:“信上可是写了什么喜事?” 第709章 第709章 闻言,我应是。 “乘风在外头做父母官,前些日子揭发了一笔拐卖案,一连解救了一百三十五个孩子” “这么多!” 郑沅芷吃惊:“这可算得上是大案” “自然,若是他想要回京,凭借这政绩运作一番,不出两年定然能回来,可惜他志不在此。” 我难掩笑意。 为挚友能得偿所愿而欢喜。 “他还提到南乔” “南乔!南乔如何了?” 她追问道。 她们之前都同在药堂做事,年纪相近,南乔为人柔顺温良,她们自然处得好。 此时听到南乔,她不免有些激动。 我把信递给她看,又在一旁解释道:“南乔啊,之前教学生笔墨,如此也得了趣,乘风在哪做官,她就在哪开了私塾,收些有志气的女孩儿,倒也自得其乐。” 南乔虽然婚事不畅,但她也想通了。 何必一辈子都在寻觅一个可以寄托余生的“良”人?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日后她桃李满天下,又何愁后半辈? 她想清楚之后,身心豁达。 这信封里头还夹杂着南乔写给郑沅芷的信。 因两地相距甚远,怕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干脆把两封信装在一起。 郑沅芷细细看过,脸上露出笑意。 “她过得好就行,我原先还会给她写信交流,一月一次,后来偶尔会想起她的近况,但这段时间忙于两个孩子和师傅那边的事情,一时间疏忽了。” 虽然府上有下人帮忙照看孩子,可她不习惯假手于人,此时心头愧疚。 转头就叫侍女去拿来笔墨。 “不着急,慢慢来。如今我在你身边,有什么事你也可交代我去做。” 她瞥了我一眼,轻哼一声:“叫你?” “你有时候忙得都见不到人影” 我立马强调:“偶尔、偶尔。” 她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铺好纸,低头开始书写。 我一手撑着下巴,含笑打量着她。 此时她端坐于桌前,身姿如松,纤纤玉手轻捻笔杆,温婉秀美。 一时间,我眼中满是柔情。 此时没了战事,我与她近在咫尺,就这么看着她,只觉得宁静美好。 突然,外头一阵哭声传来。 我回过神来。 这小儿的声音一听便是安泰。 我对郑沅芷说道:“你继续写,我来安抚。” 说着,我从匆匆而来的奶娘那边接过安泰,轻声哄道:“乖乖儿,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他扯着嘴,哇哇大哭。 到我怀里后,或许是看见熟悉的人,这才停止哭泣。 奶娘连忙解释:“回大人,小的刚刚检查过,小少爷并非饿了,也并非需要出恭,他应该是想夫人和老爷了您瞧,小少爷不哭了。”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逗逗他。 郑沅芷写完,封了信后,接过安泰: “是我疏忽了。” “原先等他午睡后,我都会抱他,定是今日忘记了,他察觉不对,这才哭闹。” 她亲了安泰一口:“都是错,你可别怪娘” 安泰听不懂,但一见郑沅芷,脸上露出纯净的笑容,如林间小鹿一般,叫人心头发软。 “这孩子瞧着定是个乖巧性子。” 闻言,郑沅芷瞥了我一眼:“你话说得早。” 我应道:“有你我这般品性出众的爹娘,孩子耳濡目染之下,差不到哪去。” “你真是好不要脸。” “哈哈哈哈” 说笑间,又有下人过来。 我远远瞧见,指着那人对郑沅芷说道:“又有人来,今日是怎么了?事情都赶到一块去了。” 等那下人走近了,说道:“大人,沈将军送上拜帖,说想要和夫人见一面。” 闻言,我与郑沅芷对视一眼,脸色微愣。 沈晚舟? 她来做什么? 下人解释:“沈将军就在外头,说若是夫人不愿见她,她便离开。” 第710章 第710章 闻言,郑沅芷沉吟不过片刻,便道: “你请沈将军进来吧。” 我看向她:“你要我陪着你吗?” 她摇头:“沈将军既然说要见我,那我便一人见她就好。”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只是心里头奇怪,为何沈晚舟来过来,还要见沅芷。 面上我没露出分毫,从她怀里接过安泰。 亲亲宝贝儿子,说道:“乖儿子,今儿爹爹带你到处走走,陪你好好玩玩儿。” 但这么小的人,不会说话,也不会爬,只能抱着。 我站起身,准备带他去后花园逛一圈。 之前宅院买得不大,但郑沅芷规划得井井有条,这边种些槐柳,那边的亭子以竹子为屏障,颇为野趣。 我带着安泰走走,奶娘跟在身后。 安泰眼睛圆溜溜的,左右转动,捕捉视野里看到的动静,时不时露出笑容。 我脸上随之一笑。 突然,安泰嘴角一瘪,小嘴嘟起来,发出呜呜的哭声。 我眉头一紧,问身后的奶娘: “你看看,他可是饿了?” 奶娘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刚刚为了避嫌,特意离我三步远。 她照顾安泰许久,闻言,不过上前看了安泰一眼便知道原因,低着头应道:“正是” “小的这便带小少爷下去。” 我点头,她随即行礼,抱着安泰回院子里。 倒是只剩我一人。 见状,我视线一动,转向远处的亭子里。 隔着虚虚实实的竹林,我隐隐看到坐在亭子里的几人。 倒是不知她们说了什么 说起沈晚舟。 于领兵之才,我深觉佩服,可惜她之前一意孤行,遇人不良。 不过也用不着别人可怜,她权势在握,为将一方,是个人人称道的大将军。 或许心里头终究是有些在意,我坐立难安。 想要过去,却觉得此时见面,颇为尴尬。 我叹了口气。 正要起身离开,便透过竹林,看见亭子里的人也站起身。 这是要走了? 我脚步一顿,不着急走了。 我瞧见沈晚舟的身影站起身后,拱手行了个礼,便打算离开。 谁知她眼神敏锐,突然侧头朝我看来,锐利如鹰,却在认出我之际,神色一缓,愣住。 随即点头示意,便转身朝着大门处走去。 郑沅芷起身送她,一路送到门口。 两人一举一动间,倒是有几分不舍之情。 等沈晚舟离开之后,我才走过去。 郑沅芷站在门口,长叹口气,转头看见我时,眉眼一垂,神情也有些怏怏。 我惊疑:“这是怎么了?” 闻言,她拉着我往回走,问道: “你可知晚舟要离开了?” 我扯扯嘴角:“不过半个时辰,夫人与她倒是亲近。” 郑沅芷瞪了我一眼: “没了你这臭男人,我们自然亲近。” 她说得急,回过神来,推了我一把:“你也知道我向来敬佩她的为人。” 闻言,我点点头。 她并非溺于小情小爱、是非不分之人。 对于沈晚舟的功绩、英勇,她敬佩非常。 再加上沈晚舟从陈嘉佑手中救了安若一事,她更是深觉感激。 郑沅芷叹了口气:“她过段时日便要离开了,具体何时,便看此次西夏议和的结果何时下来。” 这些事情,我身为朝中人,自然知晓。 据消息传来,这几日李立都督带着西夏使者就要到京城。 若是西夏议和之事没能叫朝中满意,少不得要大动干戈。 只是 我不解:“那她为何今日来找你?你们说了什么?” 郑沅芷眉头一动,听出什么,侧头打量我:“你紧张什么?莫不是有什么秘密?” 她眼带笑意,语气确实不妙。 闻言,我连连否认:“当然不是,只是、好奇” 她哼了一声。 微扬着下巴,很是傲娇:“我不告诉你。” 我瞪大眼睛。 “女人间的体己话,你知道做什么?” 我突然觉得这话很是熟悉。 她试着转移话题:“对了,安泰去哪了?” “你刚刚话说得好听,实际就是这么带孩子的?” 她故意气我。 我叹了口气,一把捞过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叫你冤枉我。” 郑沅芷一愣,怒视着我,咬牙切齿:“裴云程” 她伸手拧了我腰间一把。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噗嗤。” 身后隐隐有笑声响起。 我余光看过去,只见郑夫人派来的几个嬷嬷在后头笑。 她们连忙告罪。 这些嬷嬷在郑府待了许久,还是看着郑沅芷长大。 她自然不能随意罚这些嬷嬷,只能怒瞪着我这个罪魁祸首。 “你给我等着!” 我深吸口气,一拍脑袋,连连应道:“对了,刚刚生荣说有什么要事找我,我就先走一步。” 郑沅芷冷哼一声。 “你走吧,反正” “你晚上还得回来。” 她微微一笑,很是温婉:“想来今日夫君不会睡在书房吧?” 我呵呵笑道:“自然不会、不会” 转身我去了书房。 这倒是没有骗人,刚刚生荣确实有要事找我。 我过去时,他已经候在那边。 第711章 第711章 他前段时间离开,回了一趟老家尧城,去查探他父亲被害的真相。 借着我给的令牌相助,私下打探情况,竟真叫他发现了端倪。 蒋生荣找到他父亲之前的一个好友,正是此人在他父亲死后,暗中出手助他们兄弟二人离开。 那人见他已然长大,才告知自己所知的一切。 原来当初蒋生荣的父亲因身为明城统领,意外发现了朝廷中官员私下勾结的罪证,才导致杀身之祸,但具体什么罪证,那人也不甚清楚。 这些年来,他也因蒋生荣父亲一事被牵连,辗转幽州各地。 这次也是意外相遇。 蒋生荣越发沉稳,此时离开多日,他神色惭愧:“只是时间已久,很多人证物证还要花时间慢慢打探” 我知其意:“我这边你无需在意,目前只需做好你的事情。” 闻言,他露出感激之色,朝我行了一礼:“多谢大人相助。” 我伸手扶起他:“何必客气。” “这么多年来,你助我良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这可不是和他客气。 他们兄弟两人都在我手下说事,尤其是蒋生耀,几次危难之际救了我性命。 时光匆匆而过,之前那个文弱的书生也长成如今稳重的模样。 他面上一笑,重重点头。 蒋生荣离开之后,我又处理了一番手头的公务。 磨磨蹭蹭,到了天黑之际,无奈长叹一口气,起身朝着外头走去。 走到一半,想起什么,打算把一儿一女带上。 没想到两人已经在郑沅芷那边。 我站在院门,深吸口气,直接走进去。 郑沅芷早已在等我。 她侧头看过来,眉眼似笑非笑。 一旁的安若恍然未觉,正在低头执笔写字,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是我,顿时眼前都亮了:“爹爹来了,你瞧瞧我写的如何?” 说着,她放下笔,小心地吹了两口气,好叫字迹干得快些。 起身拉着我的衣袖,满眼期待之色:“爹爹,安若写得如何?” 我对郑沅芷的视线视作不见,坐下之后,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嗯,字迹端正,笔势灵动,你刚开始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安若闻言欣喜,乐呵呵地眯着眼:“好!” “那我以后继续努力。” 我摸了摸大女儿乖巧的脑袋:“真乖。” 夸完,她继续拿起笔来写字,模样十足认真。 另一边,郑沅芷低头抱着安泰,和他说着话逗趣。 我悄悄走过去,试图融入他们:“安泰今日真乖啊” 有些没话找话。 郑沅芷白了我一眼。 我朝她笑笑:“孩子都在呢” 她轻哼一声。 我从她手中接过安泰,和这个如今还是小眉毛小眼睛的孩子嘀嘀咕咕。 安若写到一半,侧头看到这幕,嘴角嘟起,心中泛酸:“爹爹以前都爱和我说话,现在却抱着弟弟” 郑沅芷失笑,见女儿越发委屈,连忙解释道:“你爹是看你写得认真,不好打扰你。” 我在一旁点头,连呼冤枉。 安若被我逗笑,也不计较了。 她一连写了好几张大字,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下人明其意,带着她下去休息。 安泰被奶娘带下去了。 下人也都离开,不知道是得人受意,还是察觉出气氛有些微妙。 我轻咳两声,装作无事般牵起她的手。 “夫人近日劳累,我来帮夫人按按。” 说着,我就要动手。 她却抬手打住。 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免了。”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夫君这般殷勤,我怕背后有诈,例如说” 她拉长声音,故意打量着我的神色,幽幽道:“例如给我找些妹妹来解闷” 第712章 第712章 我连连否认。 “这怎么可能?” “我定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话我说得坚定,就差伸出三根手指对着她指天发誓。 我正正经经说道:“我之前娶你之时,答应了就你一人,定然不会反悔。” 抬头看着她,目光坦然。 见状,郑沅芷噗嗤一笑,又好气又好笑地推了我一把:“信你,我自然信你!” 随即,她想起白天的事情,脸色一变,伸手拧了我:“不过” “你倒是死不要脸,却害我被嬷嬷们笑。” 我求饶:“你是正经主子,她们是府中下人,怎么可以笑你,该罚。” 郑沅芷脸色微变。 “就罚她们早些由府上荣养着,颐养天年,今早享受天伦之乐。” 郑沅芷怒瞪我,不过由我这么一说,倒真想起这事:“你这话提醒我了,张嬷嬷、李嬷嬷都已经五十来岁,孙子也有六七岁,府上又不缺人,可以叫她们好好休息,以后账房里头每月给她们支一笔银两,也算全了多年来的情谊。” 其实郑府一直以来就是这样。 等有头有脸、服侍多年的下人年岁大了,便不叫她们做事,由府上养着,只是郑沅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自然觉得好:“这种事情听夫人的便是。” 那些老嬷嬷虽好,可会盯着我们夫妻一事,还是荣养着就好。 “多亏有了夫人,打点好府中上上下下的事宜,才叫为夫在外忙碌朝政,没有后顾之忧。” 我赔笑道,十足殷勤。 闻言,郑沅芷斜眼瞥我:“贫嘴。” “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若有其事地摇头:“怎么会?为夫会的还多着呢” 趁其不注意,我拉了她一把。 她惊呼,随即声音便被被子盖住。 床前的烛光不知何时熄灭了,屋内一片昏暗。 我辛苦了一晚上,总算叫她忘了这事儿。 隔日醒来之际,我与郑沅芷对视一眼,她眼中难掩燥意,一把推开我。 我满脸委屈,唉声叹气。 她瞪我一眼,脸色却绷不住笑意。 “行了,别闹,我今儿有事。” 说着她匆匆起身穿衣。 我撑着脑袋坐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她一举一动都好看。 “有什么事儿?” 郑沅芷正对镜描眉。 平日里她虽不喜欢浓妆艳抹,但有空时,还是会把自己收拾得利索一些。 闻言,她暗自咬牙,幽幽地看着我:“昨天晚上还想和你说来着,谁叫你、你” 她轻哼一声。 我走过去,伸手她乌黑柔顺的秀发,轻轻落下一吻。 “现在说也来得及。” 我抬头看着铜镜里容貌清丽的她,眼神温柔。 她对上我的视线,眼中忍不住笑意,眉眼微弯:“你还记得之前的女学子吗?” 闻言,我点头,自然记得她们。 从张府里救出的女子,大多数无家可归,或者说是不敢回家,便留在县衙里头由郑沅芷教她们药理。 她们找到一条活路,自然学得极为用心。 后来在水灾中齐心医治了不少人,广受百姓赞誉。 我被召回京后,不少人也跟过来了。 郑沅芷另外给她们安排了马车,同时派人护送她们入京。 自然,也有一部分人因长途跋涉、不想远离故土,或是在当地安家等等原因,不愿离开。 郑沅芷尊重她们的意愿。 至于入京的那群医女,被郑沅芷带去找曹大夫。 曹大夫这些年来在京城名声大噪,越来越多达官显贵的妇人私下找她看病,或是生产之时找她。 但曹大夫不只是想为权贵做事。 因此,她陆陆续续招收了不少女弟子,跟在一旁做事。 原先药堂里的学子长大之后,也在帮忙做事。 但终究不精通此道。 因此,曹大夫有心想要著书一本。 她愿天下妇人生产顺遂。 郑沅芷身为最早跟着她的弟子,自然要帮忙一二。 她与我解释:“著书乃是大事,其中细微之处都需精心细想,因此师傅叫我帮忙,今日与她说好的事情,我可不能忘记。” 闻言,我含笑应道:“这确实是大事,夫人辛苦。” 从郑沅芷时至如今,依旧能坚持学医,我心中深为动容。 她出生优渥,其实无需做此事,照样可以顺遂富裕此生。 可她偏偏选择此道。 第713章 第713章 之前在上安县时,她有意为妇人看病,可那些百姓只说她身份贵重,连连拒绝。 后来是水灾泛滥,无法及时找到稳婆,加上她手下的医女都学有所长,许多濒临生产的女子这才接受。 而到了京城之后,她也不能像在偏远县城那般随意。为了医女着想,只能把她们带给曹大夫。 自己便看看医书,偶尔帮曹大夫做事。 即便如此,我还是隐隐听到手下人传来的风声。 说是京城贵妇里头有人嘲讽她不分尊卑,甘做此下之事。 世俗目光如此,她却坦然。 我伸手握住她的肩,只觉一片单薄,但不失坚韧。 “夫人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你既然有心选择此道,莫不要叫自己失望。” 那些熬夜苦读的医书不该白看。 闻言,郑沅芷轻轻应了一声。 “这是自然。” 她离开后,我有心想过去看看,却怕影响她。 也罢。 若出了什么事,她自然会和我说,我也不用早着过去打探,等她夜间与我闲谈,独我二人,温声低语,不也惬意? 等着她离开后,我仰躺在床上,今日休沐,无事要做。 躺了一会,我起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用早膳之时,安若奇怪,左右探头询问娘亲去了哪里? 我捏捏她的小脸:“娘亲,自然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得知郑沅芷去了药堂,安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娘亲是个厉害的女大夫,该去行医救人才是!” “书里头都是这么写的!” 我眉眼含笑:“是是是,不过你这吃的怕是有点多了,刚刚已经用了两个糕点,一碗粥。” 闻言,身后的奶娘也劝道:“正是,小姐一时吃这么多,怕是等会要积食。” 安若哼哼两声,不甘心地放下碗。 我拉起她的手:“来,吃饱了,爹爹带你走走。” 一旁的安泰哼哼两声。 我叫奶娘也把他带上。 “来,一起去玩儿。” 谁知,我刚要起身,便有下人步履匆匆而来,过来传话。 宫中来人。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太监。 是个陌生的。 他传我入宫,说是太后娘娘有事找我。 太后? 我试探性道:“不知太后娘娘召臣入宫,可有要事?” 闻言,那太监只笑着应道:“这咱家便不知了,但今儿瞧着太后娘娘心情尚可,定然不是什么坏事。” 见状,我笑着谢过那太监,随着他一起入宫。 皇宫巍峨,即便我多次入宫,也依旧如此觉得。 进殿,我朝太后行礼:“微臣裴云程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闻言,她摆手叫我起来。 我拱手应是,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一时间殿内寂静,没有人声,只有翻书的细微沙沙声。 我神色不变。 太后放在手中的文书,抬头看我:“裴云程,哀家刚刚看了你的生平履历。” 闻言,我眉头一跳。 “你年少用功,考取功名,而后被靖儿看中,收作幕僚” 她缓缓道来。 一直说到被贬上安县一事。 太后话语一转:“你可知道,岭南郡如今开凿的河道如何了?” 我心头一动。 太后笑了一声,叫人把奏折递给我,话语满是赞许。 “林天泽做得不错,如今河道开通,不仅便于田地灌溉,水道运输,更重要的是极大缓解了水灾一事,这可是不小的功绩。” “林天泽该赏。” 我恭敬地接过,细细看来,心头大喜。 在我离开之后,林天泽坚持开凿河道一事。 其间也遇到不少的助力。 有附近的盗匪,也有手下的县令为了私利,暗中拨弄是非,多次阻拦开凿一事,林天泽也是经历了不小的困难,才办成此事。 自河道开凿之后,因有河道疏浚水势,导致水患大减,百姓大喜。 我心中松了口气。 其实之前我也写信给林天泽,可惜路程遥远,也不知是不是路上耽搁了,迟迟不见回信。 如今在太后这边看到这奏折,我知道河道一成,百姓能活,那就好! 太后刚刚一直打量着我的神情,见我看完,又叫道:“裴大人。” 我回过神来,拱手应是。 太后道:“他该赏,你也该赏。” 第714章 第714章 我垂眸推辞:“回太后,微臣愧不敢受。” “岭南郡开凿贯通南北的河道,需要耗费人力甚多,其中艰难险阻不必多说,林郡守尽心尽责,当表率奖之。其中,黄恒原先为朝中水正,此次在林郡守手下做事,为河道一事殚精竭虑微臣不过是出了点力,实在不敢受太后奖赏。” 我一一推辞,又说到黄恒、傅先生等人的功绩。 之前皇上、太后欲行赏赐,我希望将其换成银两,赠与身亡将士的家眷。 太后应了我的请求,却依旧赐了我不少东西。 如今我不过三十,官居二品,众人皆知,我深受太后看重。 她眼中精光闪烁,缓声道:“哀家知道裴大人有爱民之心,你既有心为他人请功,便依你所应,哀家自然会给他们应得的功绩。” 闻言,我拱手应是。 “多谢太后娘娘,娘娘圣明。” 太后一笑,没有着急叫我离开:“你如今不满三十,便为二品大臣,在一众大臣之内,实属年轻有为” 我心头一凛,来了。 太后问道:“裴大人,你觉得自己凭什么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 这话语带笑,却不能叫人忽视里头的深意。 太后有心敲打,我只坦然道: “微臣不知,只知臣多年认真读书,考取功名,承蒙先帝看中,任职为鸿胪少卿、再到户部侍郎、岭南县令,后太后不弃,召臣回京,为兵部侍郎。这些年来,臣兢兢业业,不敢敷衍推塞,想来是承蒙圣主,才得此之幸。” 闻言,太后缓了片刻,才道:“你倒是会说话。” 她声音一沉,也不说些弯弯绕绕的话,直接开口:“裴云程,徐州、上安县一事可以看出你的治理之能,而两次随军出征,其中历经多次凶险,也可看出你有勇有谋、是个人才。哀家看中的你的品行和能力,如今你尚年轻,来日辅佐皇帝,大展宏图。” 辅佐皇帝 如今太后垂帘听政,因皇帝年幼,便与大臣共同理政。 一年多来,早已获得大臣的认可,人心归附。 她却以辅佐皇帝来提点我。 不管我心中如何想,此时面上恭敬,语带感激:“微臣多谢太后娘看重。” 太后含笑点头。 随即,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西夏议和之事谈判顺利,半月内沈晚舟便要离开京城了。” 她突然说起这事。 太后意味不明:“这位沈将军,是个能人,也是个狠人。” “她的领军之才,不用我多说,你也清楚,这样的人若是不能为我所用,必然要亲手毁掉” “不然,哀家身在皇宫,日夜不安。” 我心中一沉。 倒是没有想到,这位太后如此心狠。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岔了。 上位者向来心狠手辣,无关男女之别。 “不过”太后话语一转:“不过沈将军聪慧,她甘心镇守边关,若无旨意,永不入京。” “你说,哀家是该叫她在外行军作战,镇守幽州,还是收了兵符,明升暗降,剪除羽翼,将她留困京城?” 闻言,我猛然抬头,意识到此举不妥,勉强垂眸。 缓了口气,才道:“太后圣明,自然心中早有决策。” “如此大将,若是卸磨杀驴,难免失了人心” 第715章 第715章 太后沉默。 良久,突兀笑了一声。 “裴云程,你倒是个有心气的。” 话音一落,我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太后给我出的考验! 她故意问我,叫我以为自己可以一语定她人生死,若是我选择后者 想到这边,我心头一沉。 我与沈晚舟的关系,太后自然一清二楚。 世间多的是男子不愿看自己的前妻高高在上,尤其是当初和离时,她做了不少事情,叫我颜面扫地。 若是心胸狭窄之人,巴不得她,或者折断羽翼,囚禁终老。 只是这么做,在太后看来 太后敛去笑意,摆手道: “哀家不过随口一问,你下去吧。” 我松了口气,缓声应是。 转身要离开之际,太后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般,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对了,靖儿那边最近如何?” 闻言,我神色不变,转身回话:“回太后娘娘,殿下不愿见微臣,微臣惭愧。” 话落,殿内便陷入一片静默。 我没有抬头,不知道太后神色如何,只听见殿内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气声。 “也罢,你下去吧。” “是。” 离开皇宫,我摇摇头,转身回府。 回去之时,正好该用晚膳。 可是郑沅芷却迟迟不归。 我刚要问下人,安若便告诉我:“娘亲派人回话,说是她在忙,要晚些才来” 她年纪小,声音细软,可语气却是哀怨。 见状,我心头一动:“不如,等会我们吃完饭,爹带你一起去找娘亲?” 闻言,她眼前一亮。 “好啊!” 说着,她加快吃饭的速度。 我见状,提醒她:“别那么急,小心噎着。” 安若哼哼两声:“我急着见娘亲。” 闻言,我眉眼一软: “慢些吃,何必叫自己急急忙忙的。” 她点点头,动作逐渐慢下来。 认真吃完饭,我带着她准备离开。 安泰尚在襁褓里,便由奶娘在府里照顾着。 安若跟我一起出府来到街上时,十足兴奋。 之前在岭南县,空闲之时,我曾多次带着她出门闲逛。 后来回了京城,忙着朝事,又照顾郑沅芷,倒是甚少带她出来。 安若牵着我的手,垂在后边的小辫一晃一晃的。 曹大夫的药堂开在京城西边的那条街上,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人影幢幢。 街道旁边,有摊主做炊饼、卖花茶、蒸凉糕 叫卖声不绝,满是人间烟火味。 安若看到做糖画的摊子时瞬间走不动道了,她眼睛希冀地看着我:“爹爹” 我失笑摇头。 “店家,来一份糖画。” 安若瞬间笑容满脸,声音甜乎乎的: “谢谢爹爹。” 她转头,认真地对摊主说道:“伯伯,我想要一个孙悟空的糖人。” “好了,小小姐稍等片刻,老夫这就给您做。” 摊主乐呵呵地应到道,手下做糖画的动作又稳又快。 安若重重点头,笑道:“好!” 我低头看着她这模样,眼中含笑。 突然,耳边听到前方闹出的动静,我眉头一皱,抬头朝那边看过去。 只见不少人围在一起,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安若接过摊主的糖画,小心地咬了一口,看着前面的人群,有些好奇地问道:“爹爹,发生什么事儿啦?” 我牵着她的手:“我们过去瞧瞧便知道了。” 说着,我护着安若在一旁看着,不叫她被街上陌生的人冲撞上。 走近了,隔着议论纷纷的人群,才发现是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犯了病,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一青年女子勉强搀扶着她,可惜力气不足,走得勉勉强强。 此时既担心老妇人的病情,又觉得此状难堪,双眼含泪,叫人心生怜悯。 这时,人群里有一个腿粗腰圆的妇人走上前,帮着她一起把那老妇人搀扶到药堂里。 那里就在妇仁堂附近。 搀扶着走上十来步就到了。 那青年女子自称是老妇人之女,对其感激不尽。 安若看着这幕,眉头拧在一起,十分担忧: “爹爹,有人生病了。” 我正想应她一句,就看见郑沅芷从妇仁堂走出,带着身后的医女接过那犯病的妇人。 显然是听到外头的动静,急忙出来。 “爹爹!” “是娘亲!” 安若看到郑沅芷,眼前一亮,语气激动。 第716章 第716章 郑沅芷显然没有注意到我们,她神情严肃,见老妇人病情如此,有条不紊地叫身后的医女把那老妇人带进去后,亲自地为她诊脉、施针。 安若拉着我的手,急匆匆地想要过去。 我却没有如她所愿,而是对她说道: “你瞧,刚刚有人找娘亲看病,她现在肯定在忙,我们晚点过去,免得打扰她。” 闻言,她乖乖点头:“嗯,爹爹说得有道理。”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 “真乖。” 刚刚聚在周围的人没有散去,他们在那议论着。 “你们瞧见没有,这家药堂的生意可是越来越好了,刚刚那老妇如此危急,不去前头的仁心堂,反而来着” “都说了这里是妇仁堂!自然最善解决妇人之事。” “前些日子,我那表弟家的闺女胎位不正,每日祈福上香的,就是求自己能顺利生产,到后头还是听说了妇仁堂的名声,求来里头的大夫,这才平安生子,还是个大胖小子!” “这妇人生产之事可是说不准的,她们有这么厉害?” “虽说不能次次都平安,但这种要迈半只腿入鬼门关之事,自然得交给这些女大夫女大夫,危急关头才好做事!” “更别说,这些大夫确实本事不小,那个曹老大夫之前还给公主接生过,太后娘娘当时都夸了她!” “那果真厉害” 安若在一旁听着,眼睛咕噜噜地转身,悄悄问我:“爹爹,她们是在夸娘亲吗?” 我笑了笑:“不仅在夸娘亲,还在夸这‘妇仁堂’里头的所有大夫。” “哦!” 安若用力地点点头:“她们这么厉害,一定能救好刚刚的老婆婆。” 我却没有应她所言。 刚刚郑沅芷神色严肃,想到那妇人的病情也并不简单。 我带着安若在外头闲逛一圈,买了点郑沅芷和安若都喜欢的糕点,又到妇仁堂外往里头打量一眼,瞧见郑沅芷的身影,这才进去。 自从曹大夫名声大噪之后,妇仁堂的名声众人皆知,以妇人治病为主。 因此这里头来来往往的,都是妇人,或是些年轻的女子。 我原先有些尴尬,但幸好还牵着安若。 “娘亲!” 安若甜甜地叫了郑沅芷一声。 她眉头一挑,循声看来,有些惊讶,随即眉眼间的疲惫散去,带上笑意:“你们怎么来了?” 她看了安若一眼,又看向我。 我轻咳一声,牵着安若的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步:“孩子想你了。” 闻言,安若重重点头:“娘” 郑沅芷瞪了我一眼,又低身安抚她:“娘手上还有些事情,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好不好?” 她说得这样温柔,安若自然应好,极其懂事道:“没关系,我们慢慢等娘,再去外头逛逛,等会接娘一起回家。” 这话听得郑沅芷满眼柔情:“好,娘等着你们来接我一起回家。” 话音刚落,后面来了个医女,神色紧张,见有外人在,低声对郑沅芷说起那妇人的情况。 郑沅芷神情一凛,与她商讨起来。 见她有事在忙,我与安若对视一眼,转身去外头等着。 安若边走边回头。 我提醒她:“小心,这样走路小心摔倒。” 安若朝我嬉皮笑脸:“又没事,反正有爹爹在。” 她转头看着郑沅芷的身影,又回过头来,满眼敬慕地对我说道: “爹爹,娘亲好厉害的样子。” “娘亲会给人看病,可真厉害。” 我笑道:“那是自然。” “你娘亲做事,向来认真,她想要行医救人,当真刻苦做了不少事,每天都看医书” “哇” 安若张大嘴巴。 她眼神动了动,随即变为坚定。 “娘亲那么厉害,我不能给她丢人” 我诧异挑眉。 “以后我也要努力!” 见她抿着嘴,十足严肃的小大人模样,我忍住眼中的笑意:“若若有此心固然好。” “不过爹爹觉得若若平日里就已经十分努力了。” “之前娘亲说你年纪小,不叫你练字,你前些时候才开始学,如今不是写得像模像样了?” 安若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对我说道:“那是像娘亲,聪明!” 我瞪大了眼睛。 “爹爹呢?就不聪明?” 安若拉着我的手,使劲儿摇了摇:“自然也聪明” “哈哈哈你呀你,这个小丫头!” “爹爹说我!” “这你还娇气上了?” 我故意与她逗嘴,说笑了好一会。 见时间差不多了,我对她说道: “走吧,接娘亲去!” “好诶!我和爹爹一起接娘亲喽” 第717章 第717章 刚刚堂前的老妇人病情危急,郑沅芷和妇仁堂里的一众大夫想尽办法,叫她稳定下来,再施针诊治,瞧着已经好了不少。 老妇人之女感激不尽,跪在地上磕头。 郑沅芷连忙扶起。 回去的路上她依旧心有忧虑。 安若伸出小手,轻轻地摸开她眉眼间的愁绪:“娘亲开心些,不要眉头皱起来。” 她的贴心举动叫郑沅芷心头一软: “好,娘亲不皱眉。” “今天你们来接娘亲,娘亲高兴呢。” 她不想我们受影响,随意闲聊着:“等会回去早些休息,你们都等到这么晚了” 外头的店铺大多打烊,只有零零散散几家店还开着。 安若急急忙忙叫道: “不晚不晚,等娘亲多久都不晚。” 闻言,郑沅芷失笑:“这丫头嘴真甜” 安若歪头一笑。 夜晚,下人吹灭了灯后,屋内漆黑一片。 我正要入睡。 郑沅芷抓着我的手,细细摩挲着,突然说道:“过段时日沈将军离京,我想送她。” 我沉默一瞬,应好。 她翻了翻身,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咽下了。 这日,京城门外。 五千将士已然列阵整齐,等候出发。 沈晚舟一袭玄色战甲,披风猎猎作响,英姿飒爽,多年的戎马生涯,她傲气不减当年。 太后、皇帝没有出面,叫文武百官代为送行。 为表重视,当沈晚舟从皇宫告别离开之后,还特意派人为她在京中开道。 京中百姓得知沈将军今日离京,不少人站在街道两侧为其送行。 城门处,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穿着代表品级的官服,神色肃穆。 郑太傅代百官向沈晚舟问好,助她此行顺坦。 闻言,沈晚舟点头,嘴角抿紧,更显坚毅: “各位大人留步,送到这里便好。” 她目光沉沉,扫视众人。 我站在郑太傅身后,对上她的视线,疏离且客气地点头。 沈晚舟扯了扯嘴角,不着痕迹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涩。 她没再说什么,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日后我镇守边关,朝中的一切便依仗各位大人了。” “告辞。” 说罢,她策马离开。 身后的数千将士紧随而上,群马奔腾,引得大地震动。 众人目送。 等人一走,刚刚还一脸严肃的大臣轻松下来,左右交谈。 郑太傅却眉头紧锁,看着大军远去的背影。 我上前一步:“岳父,这边风大,回去吧。” 他似乎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转身道: “走吧。” 我紧随在侧。 他走着走着,似自言自语般念着:“也不知还能安稳多久” “岳父?”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臂,用了些力气,压低声音:“朝中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就怕安生的日子没几年” 原因我们自然心知肚明。 在于大权在握的太后和逐渐长大的皇帝。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当时先帝死得突然,没有立下遗诏,朝中几方党派势力都在各怀鬼胎。 那时太后身为皇后,为了最快地稳定朝政,联合了朝中大臣,共同举荐陈嘉瑞上位。 后来朝廷稳定,太后垂帘听政,共辅国事,做得可圈可点。 可惜,没几年皇帝就长大了。 以郑太傅看来,太后如今不过五十,怎会心甘情愿地放弃手中权势? 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阵明争暗斗。 我垂眸,宽慰道:“未来之事,如何说得准?” 他摇头:“希望只是我多想了。” 第718章 第718章 回到府上时,我明显察觉郑沅芷有些郁郁。 心头一动:“你今日为沈将军送行了?” 闻言,她道:“自然,京中百姓都知道了,我即便再忙,也抽出时间为她送一程。” “只是” 她不懂什么朝政,但从郑太傅得知了沈晚舟如今的处境,难免惆怅。 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可知今年的赏梅宴,她为何会出现在那边?” 我摇头:“怎么说起这个?” 郑沅芷叹了口气,与我解释道:“她啊,不知何日能再归京,便到处走走,权当留作纪念。” 闻言,我身形一顿。 又笑道:“她亲口和你说的不成?” 郑沅芷反问:“自然是亲口说的,我与她只是随意聊聊,却觉得相谈甚欢。可惜了” 她摇摇头:“倒是可惜,以后也不知道何时能再与她交谈” 这时,外头下人前来回话,说是沈将军临行前派人送信过来。 沈晚舟? 郑沅芷眉头一抬:“给谁的?” 我接过下人送来的信:“有两封,一封是给你,一封是给我” 而这信封也没有封口,显然送信者坦然,不怕被人瞧见。 郑沅芷接过打开,细细看后,长叹一声。 神色惆怅。 我迟疑一瞬,打开了写给我的那封信。 是她亲笔所写。 里面不过短短几句话,一眼扫过,我便看清。 随即,我把信递给郑沅芷。 她也好奇,接过一看,笑道:“晚舟倒是豁达。” 沈晚舟向我为之前一事郑重道歉。 郑沅芷自然不介意。 只是如今觉得有些怅然。 她这段时间要为曹师傅做事,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在妇仁堂做事,又偶尔遇上突发状况,就像上次突犯病重的妇人,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 倒是想过上门约见沈晚舟,只是两人没有对得上的空闲之时。 加上,郑沅芷知晓沈晚舟之后离开,陪伴女儿的时间是倒数着算,因此两人便只有那一次相谈之时。 我伸手揽着她的肩膀,温声道:“好了,别再愁眉苦脸,今儿是安若第一日上女学,你想叫她回来看着你这般模样吗?” 正好,说曹操曹操到。 安若脚步匆匆而来。 她穿着女学子的服饰,穿着长袍,绑着发髻,看上去如平日娇俏可人的模样大不一样。 叫人觉得稀罕。 今日我上朝早,还没见过她这模样,一时间倒是稀奇:“来来来,叫爹爹好好瞧一瞧。” 安若强压着嘴角的笑意,缓缓走上前,朝我行礼:“见过爹爹。” “呦今儿真像个名门淑女的模样。” 郑沅芷在一旁忍着笑: “咱们安若何时不像淑女了?” 安若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和我说起今日课上的情况。 十分兴奋,喋喋不休: “书院里的夫子全都是女先生,各个都极有本事” 我与郑沅芷在一旁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上两句,倒也热闹。 看得出来,她极其喜欢女学里的生活,还交到不少好友。 见她如此,我和郑沅芷作为父母,皆为欢喜。 时间缓缓而过,转眼便到宣化四年。 兵部侍郎张钧如今年纪大了,这些日子我时常听见他咳嗽,咳到身子都在打颤。 太后念起辛劳,特意派太医定时为其诊治温养。 可惜,到底人老了,年轻时受的累、积累的伤开始折腾身体。 我估计着,要不了多久,张钧便要告老还乡。 如今党项俯首称臣,西夏议和,割地赔款,外邦之乱倒是百年难见的安稳。 至于内政,自从太后上位,修生养息、轻徭薄赋、修善厉法,做了不少实事。 如今看来,正是中兴之际。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太后所行,皆一心为民。 只是,如当初郑太傅所预料的,皇帝年岁既长,年轻气盛。 他与太后虽为母子,但总有意见相左之时。 第719章 第719章 这日,朝堂上一片静默。 文武百官跪在地上,神色肃穆,一言不发。 陈嘉瑞脸色难看,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刚刚他气急,发了火,可惜太后却没有因此迁就他。 事情皆因不久之前,吐蕃使者拜访陈国,并向陈嘉瑞表示想要求娶公主,以结两地之好。 态度极其诚恳。 闻言,朝臣自然无不可。 陈嘉瑞如今已十三,开始亲政。 吐蕃求娶公主,在他看来是件好事,自然应下。 谁知,太后却反驳了。 这些年,太后气度越发威压,她不紧不慢道:“我陈国公主何其金贵,为何要远赴吐蕃?” 她对陈嘉瑞说道:“哀家觉得,此举不妥。” 陈嘉瑞不解: “以公主为纽带,加强两国的联系,对我国而言,岂非好事?” “公主既然享受多年富贵,自然该深明大义。” 闻言,太后态度依旧坚决。 见状,陈嘉瑞转而把矛头抛给郑太傅: “太傅大人,您说说看,吐蕃求娶公主一事可不可行?” 众目睽睽之下,郑太傅略作沉思,继而缓缓摇头:“回皇上,老臣以为此举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 陈嘉瑞语气难掩不悦。 他不等郑太傅回复,便转而问起其他大臣: “张尚书,您以为呢?” “回皇上,老臣也以为不妥。如今外邦安稳,何须要公主千金之躯,奔赴万里,受此艰辛?” 闻言,陈嘉瑞眉头一跳。 一连问了好几人,他们皆回答不妥。 有些人不敢得罪太后,也不想得罪皇帝,只作不知,却不知道这样,直接得罪两方。 陈嘉瑞额头突突直跳,他还不如其他人那般沉稳老练,此时觉得自己开始亲政,却被连连否认,一时怒意难止。 便发了怒。 众人跪在地上,神色惶恐。 太后瞥了陈嘉瑞一眼,加重语气,提醒他:“皇儿,不该如此动怒。” 而后,陈嘉瑞深吸口气,低头认错。 “皇儿有错,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他直觉恼火,便借口退朝。 见状,太后也不再驳了皇帝的脸面,叫人退朝。 “退朝——” 出了大殿之后,不少人缓和下来。 我想着刚刚那幕,只觉得皇帝如今的脾气倒是越发直横了。 他自然不是个无脑冲动之人,想来他今日如此,不仅仅是因为和亲一事 郑太傅特意停下等我,我上前一步:“岳父” 见左右无人靠近,他和我低声说道:“刚刚那幕,你瞧见了吧。” 闻言,我瞬间了然,应了一声。 郑太傅边走,边琢磨着:“皇上如今年岁大了,性子怎么越发冲动?” 似在自言自语。 我也有所感觉。 尤其是这段时间,皇帝亲政以来,脾气越发不好。 之前皇宫里头还有消息私下传出来,说是皇帝一连惩戒了养心殿好几个太监,怪他们伺候不利。 可宫里的太监,可是最会伺候人的。 我与郑太傅对视一眼,摇摇头,压下心头的不解。 他脚步顿住,微微侧头看了眼身后的大殿,压低声音道:“或许,在他看来,太后娘娘逼得紧了些。” 闻言,我心头一动。 太后娘娘反对公主和亲一事,我们自然知晓原因。 她虽宽厚待人,但某些事情尤为坚决。 便是看出太后态度坚定,再加上如今外邦平定,公主和亲与否并不要紧,因此朝中大臣拒绝此事。 或许在皇帝看来,这是太后故意为之? 我心中琢磨着,突然瞧见眼前之人,脚步一顿,眼中露出一抹厌恶之色。 史正思。 他如今还好好的。 只是太后不喜此人的作风行事,他又处处小心谨慎,倒是没被人抓到错处。 史正思正巧经过,朝郑太傅点头示意。 “太傅大人,有礼了。” 郑太傅应了一声。 史正思朝我看来。 我不冷不热|地拱手:“史大人。” 他挑眉,笑了一声:“裴大人如今更是年轻有为啊。” “大人客气。” 他也不在意我的冷淡态度。 “太傅大人,您倒是找到一个好女婿。正好,我府上还有一个女儿待字闺中,若是太傅有好人选,定要介绍介绍。” 郑太傅道:“自然。” 史正思随意说了两句,便借故离开。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皱起:“对了,说来这位大人,这段时间倒是很活跃。” 史正思原先除了上朝、上值,平日里皆推拒了外头的宴请。 然而这段时间,却频频参与一些宴会,在文人志士之间出了不小的风头。 闻言,郑太傅眯着老眼朝他看过去。 “史正思” 他提醒我:“不管怎样,小心些吧。” “可别因为这两年吃素,就忘记这是一条会吃人的毒蛇。” 闻言,我弯了弯嘴角,拱手应道:“是。” “小婿定然小心。” 第720章 第720章 与郑太傅分别之后,我正要去兵部,却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靠近。 “裴大人,且慢。” 我有所察觉,侧头看过去。 只见远处太后娘娘身边的黄公公步履匆匆,出声示意我停下。 我脚步一顿:“黄公公,何事?” 他缓了口气,解释道:“裴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太后? 我心头怀疑,莫不是和刚刚那事有关? 闻言,我跟着他一同过去。 太后理政,偶尔会在养心殿接见臣子。 我过去时,殿门大开,隐约听见太后与其他臣子议事的声音。 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里头的臣子出来,我才进去,朝太后行礼。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起来吧。” “是。” 太后看向我,眸光深幽:“裴大人,今日皇帝之举你也看到了,说说看要如何劝解皇帝。”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凉意。 闻言,我垂眸:“或许太后该排查一遍皇帝身边之人。” 太后抬眸朝我看来: “你是觉得皇帝身边有人故意教唆?” 我道:“是。皇帝年幼性情如何,太后心中清楚,如今正是皇帝亲政的敏|感时机,不仅是今日态度略显强硬,就连前些日子处理政务都难掩心烦意乱之相,微臣怀疑背后有小人作祟,暗中挑拨。” 太后眉眼一沉,深吸口气:“哀家心有顾忌皇帝并非哀家亲生。若是排查皇帝之人,怕是弄巧成拙。” 太后的担心不无道理。 如今皇帝显然有自己的脾性,若是太后这般行事,怕是以为她故意警告。 因此,太后看向我: “裴大人,劝解皇帝一事,便交给你。” “吐蕃的使者还在京中等着,可别叫他们看笑话。” 闻言,我垂眸,拱手应是。 太后还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离开此地,我转而去求见皇帝。 可惜,皇帝火气正盛,谁也不见。 他身边的梅公公小心地对我解释:“皇帝今儿心情不好” “还请公公再替我通报一声。” 闻言,梅公公无奈,应了句:“是,咱家进去再问问皇帝。” “多谢公公。” 我在外头等了不过须臾,便见梅公公再次过来,这次脸上带着笑意:“大人,您请。” “还是得知裴大人求见,皇帝才愿意见面,其他大人” “早被皇帝打发走了。” 我笑了笑:“多谢公公。” 陈嘉瑞此时正在水心亭里,太监宫女站在桥边,离得远远的。 我拱手行礼:“微臣裴云程见过皇上,皇上万岁。” 陈嘉瑞已然初现显威严,眉眼间也难掩俊气。 说来皇室之人确实都长得好。 闻言,他摆手道:“行了,无需在意那些虚礼。” “皇上,礼不可废。” 我行了礼后起身。 不等我开口说话,他便呼出一口郁气:“裴大人,朕知道你今日过来要说什么,你要为太后说话,朕一点儿也不想听。” 见他态度如此强硬,我笑了笑,随意在一旁坐下。 “皇上,微臣只是想说一国的安稳富庶与否,向来与一人无关。” 陈嘉瑞沉着脸。 “吐蕃既然有意和亲,自然不会叫公主受苦。” “为何你们一个个都推拒?好像逼公主和亲,如上刀山、下火海一般” 他语气愤恨,冷哼一声。 我听出一丝不对劲。 顺着他的话说道:“不说此事能否成,只说先帝的公主都已成婚,没有适龄的公主可以选来和亲” “怎么没有?” 他凉凉道:“宫中不是还有个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昭明。 第721章 第721章 我眉头一紧,诧异道:“长乐公主?如今不过十岁。” 陈国女子一般十五岁成年,在笄礼才能成亲。 陈嘉瑞冷笑:“吐蕃既然打算与陈国交好,自然不在意多等待几年。” 我挑眉,也不知昭明怎么得罪他了。 只道:“如此,还不如从旁室中择一适龄公主成亲。” 闻言,他脸色微变,没有说话。 我恍若未觉,接着道:“长乐公主年纪虽小,不过确实出众,在女学每年考核中名列前茅,很是了不起,太后对其也甚是喜爱。” 陈嘉瑞转头看我,语气怀疑:“你怎么知道?” 想到原因,我摇头失笑。 “自然是因为小女也在女学中,对一些出众的学子有所耳闻。” 实际是安若的成绩与昭明不相上下,两人你争我夺,斗得厉害。 陈嘉瑞一言不发,不知道心里头在想什么。 我转头打量着如今的少年帝王,温声道: “皇上您在恐惧什么?” 这话说得冒犯。 可这几年来,每隔两日,我入宫与陈嘉瑞讲书,他对我态度不一般,偶尔也愿意和我闲谈。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裴大人,朕可以信你吗?” 我坦然点头。 他余光扫视一圈,见内侍离得远,突然抓住我的手臂,用了力气,可见他的惶恐:“裴大人,你说,太后是否对我不满?” “她对待亲子尚且能干脆舍之,我还并非她亲子!” 我反手握紧他,掷地有声:“皇上,如今您是天子,这是太后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神色扭曲,深吸口气,压在心中涌现的复杂。 冷静下来后,凑近我的耳边,问道:“你可知,太后有意叫我娶长乐,日后、日后” 他没说出口。 我抬眸看他:“您这是从哪得知的消息?” 他道:“自然是有人私下告知朕。” 我没有回话,而是沉默了一会,才对他说:“皇上,前朝的魏贤入宫之后,一向讨得惠帝欢心,可那魏贤是什么好人?故意蒙蔽惠帝,残害忠良,做了不少恶事。” 前朝魏贤之事,我曾与陈嘉瑞说过。 闻言,他幽幽道:“你这是叫朕要亲贤臣远小人。” 我笑道:“皇上圣明。”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陈嘉瑞轻哼一声,目光落到远处,有些恍惚:“裴大人,你觉得朕能做好个皇帝吗?” 我话语坚定:“这是自然。” 他勾了勾嘴角。 即便容貌尚且稚气未脱,然已初具威严。 话说到这,我心头一动:“皇上,那吐蕃求娶公主一事” 他摆手:“既然太后与大臣都反对,那就拒了吧。” “皇上英明。” 我真心实意地夸赞。 可惜,这消息派人传给吐蕃使者,他们却不愿接受,还多次请求见面皇上。 朝堂上。 吐蕃使者躬身谦卑道:“尊贵的陈国皇帝、陈国太后,我们是真心想要求娶公主,想让她成为我们的王后。” 陈嘉瑞不悦:“朕与太后商议过,已经拒绝此事,何必再问?” 闻言,吐蕃使者身子弯地更低了。 使者乃是吐蕃的王子,内政不稳,他想要与陈国接亲以此加强势力,因此不愿眼睁睁看着此事被拒。 他不甘道:“小王这段时间前来陈国,甚是喜欢陈国的文化,是真心实意求娶公主,希望吐蕃子民接受陈国的教化” 有些事情,上升到了两国之间,意义又有所不同。 陈嘉瑞深吸口气:“你们既然有心与陈国结为友谊之邦,又怎会因为一个公主而有所改变?” “皇上,小王当真一心青睐” 吐蕃使者还想说什么,却被坐在后头,刚刚一言未发的太后打断。 “吐蕃意图和亲,结两国之好,确实是件好事。” 太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闻言,众人一惊。 就连陈嘉瑞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她,眉头紧皱:“这、母后” 吐蕃使者眼前一亮,重新燃起希冀。 “只是,”太后话语一转,“哀家也说了,陈国的公主不和亲。” 他脸色一变,惊疑不定。 随即,太后好整以暇地打量一眼眼前的使者:“既然吐蕃王子有心为两国情谊,不如就请王子和亲,入赘我陈国,这不是两全其美之法?” 第722章 第722章 “这怎么可以!” 他惊怒,语气冲动。 太后脸上笑意微敛:“怎么,你们只允许我国公主和亲,真像强盗一般,好大的胆子。” 见太后不虞,他不顾礼仪,下跪解释:“并、并非如此,只是觉得、觉得从来没有王子和亲这事” 太后冷哼。 “现在不就有了?” “这、这” 吐蕃使者眼神慌张地左右乱动,吞吞吐吐。 见状,陈嘉瑞接到太后的示意,主动出声道:“也罢,这事不会影响两国之间的情谊,就此不提。” “是、是。” 闻言,吐蕃使者松了口气,连连应和。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幕,掩去嘴角的笑意。 太后此举猝不及防,一时间叫不少人都愣住。 倒是妙啊。 下值后,我回到府上,用膳时闲聊,把朝堂上这事当做趣事告知她们。 “那时候,太后此言一出,不仅是吐蕃人,就连大臣都呆住了。” 郑沅芷听笑了。 “太后当真英明,这个法子倒是聪慧异常。” 她之前曾见过太后多次,当时太后还是皇后,负责处理宫中事宜,没想到处理政事也做得极好。 我余光一瞥,却见安若眼轱辘转着,似乎若有所思。 “怎么了?” 郑沅芷也发现她的异样。 安若如今在女学已经三年,整个人褪去了幼时的娇憨,多了丝少女的灵动。 她压着笑意,放低声音: “爹娘,我悄悄告诉你们,这个主意是我想出来的。” 闻言,我和郑沅芷诧异地对视一眼。 安若打量一下我俩的神色,笑嘻嘻地解释道:“这些日子女学里头私下都在议论这事,那时不少人在,我一时气愤脱口而出,后来、后来那昭明告诉我,她刚好入宫见太后,就、就说了这话” “原来是你!” 郑沅芷有些后怕:“你小心些,朝堂上的事情别随意当众议论,这、这虽是个好主意,若是你有一日轻狂了,口出无状,那、那” 闻言,安若连连点头:“娘放心,我懂得,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这也是那时太气愤,一时间脱口而出。” “没事,这个算不得大事。” 安若朝我一笑。 我摇头失笑。 她什么都好,为人乖巧孝顺,功课也上心。 嗯可能有些太上心了,时常为了争夺第一而熬夜苦读,其他的就是偶尔跳脱了些,好动冲动了些,并没什么。 郑沅芷也不忍责怪。 最后只说:“平日里谨慎些。” 安若摇着她的手臂,连连应是。 她眼珠一转,说起自己本月的功课考试又是第一。 郑沅芷连声夸赞,又答应给她买想要的头饰。 安若笑弯了眼,只是想到什么,她脸色有些落下来。 “可惜了,昨日赛马时落了半身,得了第二。” 自太后接过女学之后,不只是教学子读些四书五经,同时也教她们平日里骑马射箭。 再加上沈晚舟之前镇平党项一事,叫女子习武之风大盛。 安若哼哼两声,转身看向郑沅芷:“娘,家里在京郊有没有什么庄子可以叫我练马?” “我一定要努力!” 闻言,郑沅芷与我相视一笑。 她试探性问道:“那第一是谁?” 安若低声道:“陈昭明。” 郑沅芷失笑。 这两人向来在文武之道上你追我赶,只是安若在文道上略占上风,而昭明则是更善于武艺。 但总归而言,两人都是极其优秀的孩子。 郑沅芷想了一想:“好,娘记得西边庄子那边有一块空地,不过那里杂草多,可能不适合练马,娘再去托人给你瞧瞧。” 安若连连点头:“多谢娘,娘真好。” “好好好,你快好好用膳吧。” 一旁认真吃饭的安泰嘻嘻一笑:“娘,我也要练马!和姐姐一起!” 安若不耐烦道:“你太小了,不合适。” 安泰嘴巴一瘪。 郑沅芷摸摸儿子的头,安慰道:“你如今小胳膊小腿的,还没有小马高,等再大些,娘一定给你亲自选一匹好马,就和姐姐一样。” 安若附和:“就是,你现在还小呢。” 闻言,安泰有些不开心,随即提出: “那我要看姐姐骑马” 安若本来嫌麻烦,可随即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什么,应下了:“好,姐姐带你。” 安泰瞬间眼前一亮。 郑沅芷瞧见,有些不安心,特意吩咐下人:“等会要好生照看她们。” “是夫人。” 第723章 第723章 郑沅芷的担心不无道理。 安若平日里想一出是一出,偶尔冲动,这次她把安泰带过去,就是为了带给她的小姐妹瞧瞧。 可怜安泰小小年纪,被一群姐姐乌泱泱地围在一起。 他不过三岁,长相圆润乖巧,憨头憨脑,活像话本上的年画娃娃一般可爱。 有人伸手逗他,他就乖巧一笑。 在几个姐姐手里一个接一个地抱了一圈,原先他还欢喜着,觉得有趣,到后面简直眼花头晕,差点站不直了。 这可爱模样自然引得那些姐姐大笑。 下人在一旁瞧着,忍俊不禁,也不敢笑出声,只得借口回去替他家小少爷解围。 回去后,这事被下人一五一十地告诉郑沅芷。 她变了脸色,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你如今倒是越发厉害了,把你弟弟带出去当、当小猫小狗不成?” 安若低着脑袋,小声嘀咕:“安泰可开心了” 我瞥了一眼安泰。 确实,在那傻乐呢。 郑沅芷深吸口气,好好给年纪已经长大的女儿说道说道。 我没有阻拦,在一旁听着,等她说完之后,我才出言安抚:“安若知道自己错了,下次便不会这么做。” 说罢,我朝安若抬了下巴:“你说是吧?” 闻言,安若故作正经,连连点头。 “娘,我知错了,以后不会再把安泰带出去给小姐妹玩” 郑沅芷拍了她脑袋一下。 安若吃痛,噘着嘴:“娘,我都知错了” “娘!” “下次可别再这么做了。” 她看着只会傻乐的安泰,忍不住失笑。 等到两个孩子回房间睡觉后,她左思右想:“你有没有觉得安泰有些、有些憨傻” 我压下嘴角的笑意。 “行了,你别多想了,这不是还小吗?” “别杞人忧天。” 她还想说什么,我赶紧堵住她的嘴,含糊道:“该睡了睡了。” “你干什么呀” 转眼到了二月,春闱即将开始。 京城里到处都能看到穿着长袍的文人书生,或在街角苦读,或在酒肆茶楼商议此次春闱一事。 距离春闱还有一个多月的功夫,要进京赶考的学子为了以防万一,早已在京城租了一小间书院,或是几人挤一间,勉强应付一段时日。 而春闱的主考官早已定下,是一个即将致仕的大学士,我则从旁协助。 一连忙碌了好几日,为了不打搅郑沅芷,这几日都睡在书房。 考试、收卷、糊名,批阅,又耗费好一段时间。 等到放榜那日,可以说是万人空巷,百姓都蜂拥而至,等着早一刻看到榜单。 几家欢喜几家愁。 上榜的自然欣喜欲狂、情绪激动之人更是泪流满面,跪地恸哭。 而没有考上那些,神色仓惶、惊怒不定。 正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为了中举,他们可谓是悬梁刺股,苦读数十年。 可惜陈国人才济济。 落榜的学子痛苦,却也无可奈何。 然而这时,不知从哪有小道消息传出,说是有人提前猜中了春闱的命题,原先学业平平之人居然都上榜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学子们如何敢信,居然有人能“猜”中? 这分明、分明是有人作弊! 落榜者不甘心,把上榜之人一一扒了个遍,居然还真找出几个之前才学平平之人。 事情越闹越大,直到有落榜者不甘心,聚众敲响鸣冤鼓,要皇帝彻查此事,给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第724章 第724章 朝堂上,众人神色一片凝重。 陈嘉瑞听到外头隐隐作响的鼓声,心中烦躁,直接问责此次春闱的主考官。 “简直岂有此理,这事定然要查清楚,否则朕如何还有威信?” “皇上恕罪。” 众人拱手而拜。 那位大学士如今上了年纪,原先过了此次春闱,便想告老还乡,哪想到突然出了这事儿? 临近致仕,他自然不想因此事晚节不保。 “微臣愿彻查此事,以示清白。” 陈嘉瑞转而把这件事交代给如今的大理寺卿。 退朝之后,我与一众与此次春闱有关之人都被大理寺卿叫走,带去一一审问。 我问心无愧,自然不怕。 配合着大理寺审问了半天,出来后,天色已经暗了。 回到府上,郑沅芷担心,问我为何这么晚出来。 我解释:“今日朝中事务多。” 不愿说些无关的,叫她烦闷。 她点点头,转而提到一事:“这两日春闱舞弊一事闹得更厉害了,刚刚我听下人说,有个疑似舞弊上榜的学子被人半夜敲了棍,若非有人经过,怕是那人必死无疑。” 她原先惯不爱说这些是是非非,可这涉及到人命,又与春闱有关。 她压低声音,看向我,语气担忧:“你之前曾协助春闱一事,可会对你有所影响?” 闻言,我摇头:“我与舞弊一事毫无关系,自然无碍。” 只是想到刚刚郑沅芷说有学子差点丧命一事 我心有不安。 果不其然,隔日,街上到处都是议论那个差点身死的学子,他们却非担忧那人,而是咬牙切齿、义愤填膺:“这种舞弊上位之人即便做官,也不过是朝中蛀虫囊虫罢了!” “若是我,定然下手更狠些!” 也有人如此嘲讽。 事情愈演愈烈,京城中到处传着些风言风语。 陈嘉瑞不悦,施压朝臣。 大理寺卿在焦头烂额之中,终于找出了些许线索。 他在一个疑似靠着舞弊才考上的学子手中,发现了他与朝臣大臣舞弊的信件! 信件上,原原本本写了春闱考试的试题! 朝臣得知此事,又惊又怒。 没想到竟真有舞弊这事! 紧接着便是勃然大怒:“究竟是谁?” “李大人,不要再卖关子了。” 朝堂上,有急性子的大臣忍不住开口。 闻言,大理寺卿李华一言未发,而是将手中物证递交给梅公公,由他转交给陈嘉瑞。 陈嘉瑞立马接过,打开一扫而过,脸色随即变得很难看。 他一拍桌面,怒而起身:“真是好大的胆子!” “竟然真的敢做出此等不齿之事!” 见他大怒,朝臣连忙躬身:“皇上息怒。” 陈嘉瑞到底经历的事儿少,此时难掩怒气,怒不可遏道:“李大人,朕命你” “皇上。” 这时,垂帘后面端坐着的太后出声提醒。 闻言,陈嘉瑞脸色一缓,压下心中的怒气,咬牙切齿道:“你可知此人是谁?” 大理寺卿此时脸色紧绷,低声道:“皇上您觉得,这封信字迹像谁?” 此话一出,陈嘉瑞一愣,倒是认真瞧了一番。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有些迟疑:“这” 似乎从皇帝的举动中看出什么,不少大臣四目相对,无声交流着什么。 我也在思考着这舞弊一案。 突然察觉到什么,眉头一抬,只见前排不远处的史正思朝我看来。 他朝我扯嘴一笑。 似乎只是无意间对视罢了,可我心头却突兀一跳。 不对劲。 大理寺卿低声道:“微臣结合了那学子的口状,加上这字迹对比,得知写信之人,就在朝堂之上。” 这话一出,像是热水倒入油锅,猛然炸开。 朝臣纷纷左右张望,神色警惕。 “这究竟是谁?” “是谁啊” 大理寺卿一顿,朝我看来:“裴大人,这信上的字迹,与您的笔迹一模一样。” 第725章 第725章 大臣纷纷诧异地朝我看来。 “怎么会是裴大人?” “不可能吧,他为何要做这种事情” 我深吸口气,迎上众人或怀疑、或惊讶、或厌恶的眼神,神色不变。 郑太傅脸色难看,上前一步,我摇头拒绝,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陈嘉瑞把手上的信纸给梅公公,叫他转给我。 “裴大人,你看看。” 他声音沉下来,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梅公公低垂着眼,匆匆走到我身边,不敢抬头看我,将信纸递上。 我接过,翻看,目光细细扫过。 沉默一会,大理寺卿问道:“你瞧瞧,这是否与你的字迹一样。” 闻言,我坦然点头:“这看上去确实很像。” 但我话语一转:“只是天下能人众多,若是有能模仿他人字迹者,也不足为奇。” 不少大臣应是。 “就是,我之前在外做官,当地就有人极善仿字,能写得一模一样” “有理有理。” 就连史正思也道:“单单仅凭字迹,无法证明这确实是裴大人所为。” 闻言,不少人应和。 我朝史正思看过去,他冲我微微一笑。 我精准地感觉到其中的恶意,心头一沉。 他怎么可能为我说话? 大理寺卿闻言,摆手叫人送来那学子的口供。 随即再次递交给皇帝。 “这次那学子的口供,里头清清楚楚地说明了此次科举舞弊的过程,包括他用来贿赂的银钱几何,何时得到试题” 他娓娓道来。 陈嘉瑞脸色沉得更厉害。 坐在后面的太后吩咐一声,也看了一遍口供。 周边的大臣神色莫晦地打量着我,眉头皱得厉害。 “这、这” 有些气性大的早忍不住冷哼一声: “好一个颇有清名的裴大人” 见状,陈嘉瑞看向我,沉声问道: “裴大人,你还有何解释?” 我上前一步,神色坦然,话语从容:“回皇上,微臣并未做过此事,恳请皇上彻查,还微臣一个清白。” 闻言,陈嘉瑞眉头压低,有些迟疑。 有大臣觉得不对劲,为我出言:“皇上,裴大人多年来兢兢业业,皆有目共睹,如何会做出舞弊一事?” “正是,说不定里头有什么误会” “哼,有什么误会,定然是私欲作祟!” 郑太傅出言:“回皇上,科举舞弊一案事关重大,这涉及陈国上下千千万万的学子,若是事发,少不了抄家流放。” “微臣以为,若此事当真是裴大人所为,定然不仅是为了那一学子,背后还有不少事情尚未被揭发,还请皇帝下旨彻查此事,不叫寒窗苦读的学子受辱。” 他这话说得巧妙。 陈嘉瑞自然觉得有理。 虽然他也不愿信这是我所为,但许多事情已经白纸黑字地写上,他心有疑虑。 如此,便道:“好,那就好好查一查此事,不能叫有人在背后胡作非为。” “退朝。” 大臣意味莫名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余光注意到一旁的郑太傅,他神色担忧,眉头紧锁。 我朝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这事当真是无妄之灾。 我深吸口气,看向朝我走来的大理寺卿。 他朝我点头示意:“裴大人,请吧?” 我点头,跟着他一起离开。 大理寺卿派人跟着我回府,去我书房里头搜查。 郑沅芷从下人口中得知我这边的情况,心有担忧,立马跟过来,语气惊慌:“这是做什么?”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难掩忧色。 我朝她摇摇头。 “没什么,朝中出了点事情,你别担心。” 郑沅芷心中不安,她见那些人在我书房进进出出,心脏狂跳,追问我:“究竟是什么事情?” 见状,大理寺卿的手下提醒我:“大人,您现在” 话语暗含警告之意。 我冷冷地看向他,反问:“我现在怎么了?” “不过是有人污蔑我罢了,可如今皇上、太后娘娘并未听信他人话语,也从未责罚我。” “你这是要以下犯上?” “这、这” 迎着我的视线,那人语气讪讪,下意识后退一步。 郑沅芷闻言,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一旁的安若抿着下唇。 她向来聪慧,知道若非发生大事,定然不会有人敢在我书房里到处搜查。 我朝她安抚一笑:“若若,没什么。” 她瘪瘪嘴,显然不相信。 郑沅芷看向我,执拗地问道:“他们只是、只是搜查一番?今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看样子,我若不说清楚,她不会放下心。 见状,我只能把今日朝廷上发生的事情简要地和她说说。 “是这段时间春闱一事,有一学子发现有异” 闻言,她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你定然不会做这种事情,我相信你。” 她话语极其坚定,掷地有声。 我朝她一笑。 第726章 第726章 那名学子名张博之,出身京中富商,却有钱无权。 前段时间,突然借口买来前朝大家的孤本,从家里支走了一万两白银。 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家中长辈责问,他只说以此打点关系。 既然是为春闱所用,长辈心中存疑,没有多说。 他们知道文人学子常常聚会交友,说不定私下走了哪家的路子。 只是没想到,这可不是简单地打探主考官的喜好,揣测试题方向,而是拿到原题! 原先张博之在书院里水平中等,此次参与春闱不过是提前下场,试练一番,不仅书院夫子,就连他家中长辈都未曾想过他能榜上有名。 那可是进士老爷! 唯有数万人中,学问才能顶尖的那一撮举人,才能考上。 因此张博之这次入榜,虽然名次偏下,但喜得张家长辈欣喜欲狂,大摆流水宴,也不拘着银钱,放话京城之人皆可来沾沾喜气。 不少百姓蜂拥而至,对着张博之连声夸赞。 “年纪轻轻便是进士老爷,果真是文曲星下凡!” “张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张家不仅摆了七日的流水宴,还特意选了个好日子选定敬告先祖。 张博之原先的同窗好友没想到他能考中。 心中复杂之余,面上勉强恭喜几句。 可私下不少人都在议论,书院里头文采名列前茅之人都没考上,怎么叫这小子走了运 张博之自从考中进士,春风得意,被某些人酸言酸语一番,得意之余,不小心喝了酒被套话: “我能高中,自然有一番运道,你们这群人啊,即便有能耐又如何,又没我这、这” 其他人也不是,对此惊疑不定。 私下有关春闱舞弊一事,便渐渐传开。 而后那几天,又有不少上榜之人被扒出之前学业平平 落榜学子苦熬数十年,鬓角渐白,如今得知此事,如何甘心? 他们集结一众人,甚至还有些上榜进士,集体候在皇宫外头请求皇帝给个解释。 春闱舞弊一案逐渐闹大。 京城内的气氛越发不妙,有种风雨欲来之势。 张博之乐极生悲,被大理寺卿一番严加审查,刑罚逼供,最后只能惨白着脸哭诉: “是裴云程裴大人派人找上我的!说是有门路可以买来原题,叫我去西街胡同处的一个当铺里头买、买孤品,我花了整整一万五千两银子买了一幅字画,拿到手后,那字画里头便夹杂着题目” “原先、原先我也不敢相信!可那人拿出了裴大人的亲笔书信,又吩咐我看完就烧,我留了个心眼,悄悄留下来” 大理寺卿派人查过那家当铺,里头早已没有人声。 去打探一圈,才知道当铺的主家是个外地人,前些日子租出去,为了多收些租金,便越过房牙子,高价租了两个月。 当铺的人早已离开。 一时间断了线索。 那日张博之的口供不知被谁传了出来,京城众人勃然大怒,纷纷叫嚣着要杀了我,严惩。 就连安若也受了不小的波及。 我震怒之余,心中了然,京城流言纷纷,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把我当做这替罪羊 那便看看,究竟是谁技高一筹。 第727章 第727章 大理寺卿李华这段时间为了处理这事,忙得焦头烂额。 可如今只有张博之的口供证明、以及一封不知是否伪作的信件,其他一无所获。 不说那个当铺之事,就连与张博之联系那人,也迟迟找不到。 不对,还是有所收获的。 除了张博之外,还有七八个学子被察觉有异,严刑之下承认是花钱买了试题。 他好几日没睡安稳,眼下青黑一片:“裴大人,你就老实招了吧,不然皇帝震怒,怕是你一家老小都不得安好。” “光是泄露春闱试题,就已经够判你抄家流放,更别说还大肆敛财,至少数百万银两” 闻言,我脸色冷静。 李华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裴云程,全京城之人都在关注此事,皇帝有令,必须速速查清,你别叫我为难。” 我抬头看向他:“大人,我为何要做此事?” “我如今功高二品,深受圣眷,冒着杀头抄家之罪仅仅换来这些银子,不值得。” “我没那么傻。” 闻言,李华眉头一紧:“裴大人觉得被人诬陷,那便拿出证据。” “如今那密信是物证,张博之等学子是人证,若无确凿证据,怕是这罪名你是逃不了了。” 我心中思索着:“我确实没有证据。” 李华气笑了。 我神色镇定,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既然如此,那就‘伪造’一个人证。”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我看向他,目光灼灼:“李大人,我想要私下求见皇上和太后娘娘。” 没两日,京中又有风声传出,说是春闱舞弊一案,实则是朝中官员为了结党营私,故意私下勾结,做成了这笔钱权交易。 而我只是那群官员推出的替罪羊。 京城百姓议论纷纷。 “这究竟是哪个做的恶事?” “我听人说,这或许是从礼部那边透露出来的试题,春闱嘛,一向都是礼部负责” “这谁敢信?他们这可是要做掉脑袋的事!” “哼,怎么不敢信?你听说过没,那贿赂至少上百万,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照我说,说不定是哪个大官” 他们猜测不一。 京中学子更是察觉这里头的波谲云诡,心惊莫名。 而后他们又得知大理寺抓到与那些学子对接的下人,马上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真正泄露春闱试题之人。 众人自然翘首以待,等着大理寺那头再放出消息。 在这个时候,我堂堂正正地从大理寺出来,一路上从容淡定地和旁人点头示意。 旁人问起,我只说:“李大人已经查清实情,那些人证、物证都是伪造。” 我甚至还好端端地回到府上。 消息一放出去,有关我的非议瞬间减少。 “小老儿我虽没当过官,可戏文里看了不少,那官场里头都是一套一套的,这种大事怎么会立马找到幕后真凶,说不定裴大人当真是被冤枉的。” “这话倒是有理,你们还记得徐州不?我前些天路过那边,里头的百姓都说裴大人好啊” “确有可能” “那究竟会是谁呢?” 那些学子如今还每日待在皇宫门外示威,希望皇帝尽早解决此事。 此时也惊疑不定。 有人猜测是主考官监守自盗,有说是其他尚书为了铲除异己,故意下的套,还有说泄露原题之人是礼部大人身边的书吏 流言纷飞,涉及朝堂众多大臣。 大臣人人自危,行事越发小心,生怕这股不知名的火就烧到自己身上。 只是,背后之人似乎眼见我安生从大理寺出来,心有不甘,暗中派人加大舆论。 转眼间,有关我的非议再次层出不穷,说是我蛊惑圣上,又迷惑太后,是个奸邪逆臣。 流言喧嚣,引得不知真相的百姓心有怀疑。 我默默听着,嘴边的笑意越发明显。 侧身看向一旁的两人,提醒道:“看来,是时候出手了。” 看看背后都是哪些人在动手脚。 那两人便是李华派来监督我的人。 大理寺的人训练有素,又提前做好准备,自然很快查清背后放出流言之人。 有殿中丞,京城门郎、左右都尉等等官员,还有些京城的富商。 这些人看似毫无关联,乍一看,以为是我惹了众怒,引得这些不相干之人对我下手,实际上 我闭上眼,心中想着之前在户部那边看过的档案,以及这些官员之间的生平,心中的怀疑对象已经指向一个人 第728章 第728章 陈嘉瑞下令李华五日内查清真相。 五日已到,朝廷上,气氛一片死寂。 众人面无表情,各个神情严肃得厉害。 我站在朝臣之中,面色从容。 陈嘉瑞开口,声音虽然稍显稚气,但不减威严:“李大人,春闱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闻言,李华深吸口气,绷紧:“回大人,如今已经找到联系张博之的中间人,他作证,背后指使他之人就在朝堂之上。” 此话一出,朝臣身子一紧。 即便他们得知自己没做此事,却害怕自己不知不觉中被人陷害。 这段时间外头的流言何等喧嚣,他们自然心知肚明。 此时,神情警惕地扫视周围,心中想着那人究竟是谁。 至于今年的主考官刘大学士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究竟是谁坏了这次春闱。 我不着痕迹地观察周围一圈,心中思索着。 陈嘉瑞挑眉:“哦?如此便叫那人上来。” 李华呼吸一重,拱手应是。 下一秒,一个三十来岁,身形瘦削之人便被带上台前。 看得出来,他受了刑,此时脸色惨白,狼狈跪地:“见、见过皇上” 陈嘉瑞冷哼一声,神色很是难看。 李华见状,压低声音怒斥他:“你说自己不知他身份,却知道他是个大臣,如今便给你个机会,叫你当场指认,若是事后查清你胡乱诬陷,你只有死路一条!” 那人忙不迭拖着腰,连连点头:“是是是” 说着,他转身,看向此时站在朝堂上的诸位大臣,一一扫过。 有人脸色难看戒备,有人不偏不倚地直视那人,表示自己问心无愧,也有人眼神微颤 我不动声色地将周围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郑太傅微不可察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微微点头。 耳边,想起那人发颤的声音:“是、是他,是这位大人指使我” “胡说八道!” 被指到那人愤而反驳。 “春闱一事与老臣何干?老臣为何要做这种事情?” “莫不是此人在浑水摸鱼,胡乱攀扯,为幕后之人谋算?” 我循声看过去。 是史正思。 他此时气得胡子一抖一抖,脸色绷紧,深受屈辱。 而一旁的大臣各个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史大人、史大人向来兢兢业业,为国尽忠” “就是,莫不是这人当真随意攀扯!” 有人诧异,也有人为他说话。 那人惶恐摇头,迎着众人或厌恶、或讽刺的神情,惶恐否认:“不、不小的是说实话,真的是实话!” 陈嘉瑞眉头紧皱,一言未发。 李华见状,怒斥那人:“你当众说清楚,你与史尚书何时见面,他又是怎么交代你的!” “你要是胆敢当众撒谎,必死无疑。” 闻言,那人呼吸急促,连连点头:“是、是” “今年初,史尚书在不少文会上认识了今年要进京赶考的学子,后来他、他吩咐我联系几个出身富裕的学子,以购买孤品为由,实则贩卖试题,以此敛财数万两” “还特意叫小的找来善仿字迹之人,写了密信,故意叫那些人看到” “小的、小的知道春闱舞弊泄题,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心里怕得厉害,也怕、怕自己性命不保,就想着借机躲一阵,没想到这位大人当真手段狠辣,竟然暗中对我痛下杀手!” “我狼狈逃生,这才躲过一条命”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史正思怒斥! “我若是要找人办事,何须找你一个不知身份之人?” “皇上!” 他转而跪地,神色哀惨:“还请皇上明查,此事是有人故意诬陷老臣!” 闻言,不少大臣在一旁附和。 “正是啊皇上,微臣与史尚书多年同朝为官,他何必做此事?这、这究竟有何目的?” “还请皇上明查,说不定此小人就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故意诬陷史尚书!” “皇上明查,切不可听信这小人的污蔑。” 陈嘉瑞脸色沉得厉害。 他看向李华:“给朕查!若是这人敢当着朕的面糊弄,便叫他好好受受大理寺的刑!” 话语冷酷。 闻言,李华拱手应是。 那人心惊肉跳,慌忙高喊:“皇上,小的有证据!可以证明是这人指使的!”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朝他看过去。 史正思惊怒:“你有什么证据!” 第729章 第729章 那人诨名老胡。 他吞咽了口唾沫,咬牙切齿:“你盯上我就是叫我替你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可不傻!” “不然你为何不找别人,非要找我?这是用五百两买我的命!幸亏我留了一手” 他愤恨出声。 众目睽睽之下,史正思气得胡子发抖。 “好、好你个胡搅蛮缠的鼠辈!” “老夫就看看你能拿出什么证据,来污蔑老夫。” 他上下打量此人,眉头皱得极深。 老胡却洋洋得意地笑出来: “你以为自己隐瞒得好,把我露在人前,自己躲在后面就没事了?我虽是下九流,却也有自己的法子。街边不起眼的乞儿闲汉就是我的眼线,你在背后做了什么勾当,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不说史正思如何,只说其他大臣就因他这话心头一寒。 他们多少做过一些见不得人之事,此时被吓到。 随即,心中升起嘲讽之意,这下九流,委实把自己想得太厉害。 陈嘉瑞神色隐隐不耐。 李华见状,踹了他一脚:“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还不快说!” “是、是” 他狞笑地看着史正思,一一说来:“这位大人那日找我做买卖,我就发现他身份贵重,也怕这钱我没命花,便叫那些乞儿私下盯着,他们得知史府上死了个人” “你闭嘴!” 史正思脸色紧绷,冷哼道:“果然是下九流的东西,胡言乱语,我府上或许是有下人因病亡故,这些都证可查” 他话语一顿,想起什么: “老臣恳请,将那群舞弊的学子带上堂前,当面与此人对峙一番,看看是否认得这人的模样。” 我眉头一紧,没有说话。 史正思阴狠地看着我:“莫不叫有些人随意找了所谓的人证,故意糊弄皇上。” 我神色迟疑。 他却步步紧逼:“裴大人,怎么不敢了?” 闻言,我却没有直接应话:“他们自然是早就确认过,何须此时当众再次对峙?” “莫不是,史大人知道这人并非所谓的中间人?” 我双眼直视着他。 他心头重重一跳。 此话一出,众人诧异地看向我:“这是什么意思?” 史正思目光沉沉,闪过一丝阴狠之色。 我迎上他的视线,丝毫不惧:“史大人知道这证人是假,因为——那人是被他亲口下令杀死的!” 史正思很聪明,自从大理寺传出风声,说是找到人证可指认幕后之人,他没有上当,也没有冲动,派人去里头打探消息。 因为他知道,根本就没有人证。 这都是引|诱幕后之人的手段。 等到老胡上朝堂之后,出言指认史正思,他必然反驳。 因为他心知肚明,这个人证是假。 闻言,众人一片哗然。 史正思手下之人为他说话: “你、你这可有证据?” “裴云程,你岂敢血口喷人!” “荒唐!这、这” 陈嘉瑞皱眉,示意太监上前: “肃静,朝堂之上,岂容喧哗?” 一声震慑,众人安静下来,可背后的暗流涌动却丝毫未停。 陈嘉瑞看向我,高声问:“裴大人,你有证据?” 史正思眼神发沉。 我道:“回皇上,自然有,这罪证就在史府里。” 史府? 史正思眼皮一跳。 我朗声道:“还请皇上允许,叫人证上来。” 闻言,陈嘉瑞自然答应。 殿内众人呼吸一轻,迫不及待地朝着外头看过去。 来人是 史夫人? 第730章 第730章 见状,众人哗然。 简直难以置信,左右对视间,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当真是出乎意料。 史正思自见到她那一面,便难掩错愕,随即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你、你这是” 他咽下了未尽之语,然而掩在衣袖里的双手却死死攥紧,掐紧肉里。 史夫人温顺地垂着眼眸,没有抬头看人。 她跪地:“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陈嘉瑞摆手示意他起来,从梅公公那边得知此人乃是史正思的正妻,神色诧异。 史夫人深吸口气,缓缓道来:“回皇上,妾身在史大人身边二十多年,所见所闻,骇人听闻,今日不得不站出来,大义灭亲。” 此话一出,众人隐隐传来喧哗。 何为大义灭亲? 难不成,这史尚书 这时,外头又涌起一阵喧哗声。 众人循声看过去,却见外头人头涌动,似乎在搬运着什么东西。 陈嘉瑞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史夫人解释:“回皇上,这些是史正思这些年来贪污的钱财珍宝,如今作为他贪污受贿的物证送上朝堂” “只是两三百人一时半会也没法运完。” 众人惊诧,这究竟得有多少啊 不仅如此,史夫人还解释道:“妾身为史正思的枕边人,对他这些年的行事心知肚明,他从一方县令起家,便欺下媚上,鱼肉百姓” 史正思怒极,指着她骂:“荒唐!你究竟胡说什么!” 说话间,还想上前抓住她。 我眼神一厉,一把拦住他。 “史大人,皇上面前,不容你放肆。” 史夫人话已说出口,也没有回头路:“贪污了朝廷当时拨款的赈济银,怕被人揭发,灭了无辜之人满门如今又借着春闱一事故意收取贿赂数百万,并以此污蔑政敌,铲除异己” 史正思咬牙切齿,额头冷汗渗出。 李华高声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要如何解释?” 我冷笑一声:“他自然说不清。” 朝臣哗然,难以置信。 刘大学士更是愤恨,身子清瘦嗓门却浑厚有力:“原来是你!” “你这、这竖子!” “枉你身为朝中老臣,竟为了一己之私而毁了春闱大事!” 史正思浑身发颤,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史夫人的背叛而动怒。 他眼神一转,猛然跪地:“皇上,老臣冤枉啊!” “老臣侍奉先帝多年,向来勤勉尽责,夫人夫人与他人暗中苟合多年,老臣不愿家丑外扬,只叫她在院中静养,今日不知是谁大费周章给我下套,特意请来夫人来诬陷我” 他声音悲愤,满含心酸与悲意。 当初史夫人与余世成之间的事情倒是没瞒过史正思。 他爱重夫人,从未想过她会做出这等荒谬之事。 大怒之下,只把史夫人被关押后宅,死生不见。 闻言,陈嘉瑞眉头一紧,有些迟疑。 反倒是太后开口了。 她沉声道:“如今证据确凿,有史夫人这板上钉钉的人证,也有外头成山般的物证!” “史正思,你该当何罪!” 这声质问,彻底叫史正思腰背一弯,跪趴在地。 若是他人的指证,他还可以借口拖延,思索策略。 可偏偏,站出来绊倒他的人是与他相伴二十多年的夫人! 他一时疏忽,如今满盘皆输! 因为史夫人的指证,史正思泄露春闱试题借机谋利,排除异己之事,板上钉钉。 皇帝、太后震怒不已。 大理寺卿顺藤摸瓜,找到与史正思勾结,泄露春闱试题的礼部侍郎等人。 皇帝派人抄家。 一时间,京城内时常看到禁兵的身影来去匆匆,前往各个高|官府邸抄家。 百姓议论纷纷之余,转而提起这次春闱上榜进士: “有人舞弊,岂非这次需要重考?” “乖乖啊,再考一次不是要人命嘛?苦读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考上了,可真是造孽啊” “不考怎么办?那些被顶替之人岂非更可惜?” “管他呢,这事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小二,再来一笼包子” 对此事,万分关注的莫过于那些考生。 诚然,中榜者自然不愿再考。 可对那些落榜学子而言,却无疑是一场大造化。 然而,陈嘉瑞听从了太后与其他大臣之意,查清了私下舞弊的考生,永不录用。 若是其中有中榜者,抹去其榜上姓名,空缺处按排名递补。 此告示一出,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然,春闱向来残酷。 官场亦如此。 史正思为官三十多载,风光数十年。 其间也曾韬光养晦,却没有真正走投无路过。 然而如今,史府被抄家,他也被判斩首示众,墙倒众人推 第731章 第731章 那日朝堂上,史夫人出面作证后,我与李华一起处理了收尾之事,这才安心归家。 马车到裴府门口,我掀开车帘,刚下去,抬头便见得知消息的郑沅芷匆匆而来。 她呼吸有些急促。 此时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之情,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缓缓一笑。 “云程,事情解决了?” 闻言,我走上前,牵住她的手:“自然,一切都解决清楚了。” 她终于安心。 回到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时,她紧紧地抱着我的腰身,这段时间压抑的不安与后怕才层层上涌,双眼发酸。 我心中动容,反手抱紧了她。 她缓过一阵,这才问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拉着她的手坐下,将今日朝廷上的事情一一说来。 “当初我派人查了史府的情况,发现了不对劲之处,史夫人便是关键之人。” 还是当初粮仓下毒一案,牵扯出史夫人,我才知道她与余世成的私事。 当然,还有蒋生荣一直盯着史正思,细查多日的功劳。 “史正思怀疑史夫人之子并非他亲生,恨极生厌,故意淹死他” 郑沅芷惊呼,瞪大了眼睛:“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心中生厌,自然容不下这孩子,或许是还念旧情,便留了史夫人一命。” “史夫人与他相伴数十年,即便没有主动打听,但有些事情多少能察觉出几分,这次便是她帮了极大的忙。” 闻言,郑沅芷深吸口气。 史夫妇之间的事情,外人也不好评判是非对错。 不过她站在我的立场,倒是感激史夫人此举。 “那现在呢,史夫人如何了?” 我缓缓道:“她啊,报了丧子之仇,打算出家为尼” 她当初与那余世成一事是错,可罪不及她儿。 我曾表示,愿叫她安享晚年,她却直言拒绝。 哀莫过于心死。 郑沅芷有些唏嘘。 说话间,安若散学回来。 她这段时间稳重不少,今日听到外头史正思抄家的风声,得知春闱一案与我无关,急匆匆跑回来。 “爹!爹!” 我抬头看去,只见她满脸欣喜:“我就知道你是无辜被牵连的!” 她扬高下巴,显得有几分得意。 “书院里有不少是非不分之人,之前便嫉恨我学业好,这次使劲儿地挖苦我,我都记得呢,明日看她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段时间,她因为我的事情受了不少风言风语。 然而她自诩长大了,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头憋着一股气。 我心中发软,觉得甚是对不起她。 她掷地有声道:“我之前不跟她们计较,这是韬光养晦。” 我轻笑几声,摸了摸闺女的脑袋。 她却脸色一变,立马往后退了好几步,又赶紧摸摸自己的小发揪,感觉没有弄乱,这才松了口气:“爹,别乱碰我的头发” 我诧异,失笑道:“好好,爹下次注意。” 郑沅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与我解释道:“女孩子家大了,越发注重仪容。” 安若咬着下唇,有些羞恼:“娘” 我安抚道:“这很正常,这个年纪该是爱美爱俏之时。” 安若用力点点头,小发揪一晃一晃的。 平日里稳重的学子,如今不过是个得意的孩子。 郑沅芷难掩脸上的笑意。 安若突然伸手抱我。 我诧异之下,笑着回抱她。 这段时间,她们因为我的事情受惊了。 只是她趴在我怀里,久久没有动静。 我察觉不对劲,这才发现她竟泪流满面。 安若羞恼,不想被我看到,使劲儿抹着自己的眼泪。 “没、没事,我就是眼睛有点酸” 可是说话间,眼泪就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直溜溜地掉不停。 看得我一阵心痛。 “是爹爹不好,叫若若担心了。” “没没有,我只是” 郑沅芷看得眼前发酸。 她深吸口气,弯腰抱住了安若:“好了,娘知道你担心爹爹,如今爹爹已经平安无事,没事了” 第732章 第732章 安若瘪着嘴点点头,突然两手捂住双脸: “我、我就是一时间控制不住” 说罢,她不等我们两人有何反应,转身落荒而逃。 郑沅芷原先心头的酸涩一滞,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丫头现在长大了,有些好脸面” 她笑意微敛,转头看我,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回握住她。 这时,下人前来通报,说是郑太傅前来。 闻言,我神色微愣,上前迎接:“我还打算等会亲自去您府上登门拜访” 郑太傅身体清瘦却硬朗,他摆摆手:“不都一样。” 我为他倒茶。 郑沅芷朝他问好:“爹爹。” 郑太傅见她这神情尚好,点点头。 他看向我,我明其意,叫周围下人退下。 等左右无人,郑太傅直接开口,语气中带着不赞同之意:“你今日所为太冲动了。” 闻言,我诚实认错:“是,小婿知错。” “只是史正思这次的诡计猝不及防,只能破釜沉舟。” 幸好,蒋生荣这段时间有所收获,察觉史府怪异之处,这才帮了我大忙。 郑太傅摇头:“你要小心,今日|你与李华的行为,有心人看在眼中,自然知道背后有皇上、不太后的默许,明日皇帝说不定会给你升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或许暗地里遭了不少人的眼红。 我自然心中早有预料。 “多谢岳父提醒。” 他摆摆手,不在意这些,只道:“你还是想着如何回复皇帝吧。” 今日收尾之事忙碌许久,我递上奏折,等着明日私下面见圣。 郑太傅说完正事,转头问郑沅芷: “我的两个乖孙孙去哪了?” 她一笑:“安若回屋里读书去了,安泰还在后屋里自个儿玩” 郑太傅眉头一皱:“怎么叫泰儿一个人待着?” 他坐不住了,站起身:“走吧,去瞧瞧他。” 郑沅芷解释道:“没呢,奶娘、侍女还在一旁陪着他玩。” “您坐着,我叫他们过来就好。” 叫外人知道长辈亲自去见,这难免落人口舌。 郑太傅有些迫不及待,却迟疑道:“安若在读书,别打扰她了,等会我走前去她院子那边看一眼。” 郑沅芷轻笑,知道他此举是为安若好。 可安若知道,定然愿意过来,再说,说“读书”不过是在帮那个羞赧的小姑娘找补。 “我叫人去把两个孩子带来。” 她出门吩咐一声,不过一会儿,便远远听到外头的叫唤声: “祖父!祖父来了!” 安泰小跑过来,双眼亮亮的,还喘着气。 身后的奶娘紧紧跟着,生怕这个小祖宗不小心出事。 郑太傅起身,乐呵呵地把他抱在怀里,神色慈爱:“这么久没见泰儿,泰儿长高了不少。” 安泰闻言,立马站直身子,挺直胸膛。 郑沅芷在一旁笑着回话:“小孩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出声附和。 郑太傅和安泰一老一小说笑几句,又疑惑:“诶,你姐姐呢?怎么还没过来?” 闻言,郑沅芷与我对视一眼,知道安若还羞恼呢,为她解释:“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我叫下人再去问问。” 这时,安若从外头走近。 不敢看我和郑沅芷,只对着郑太傅乖声叫道:“祖父。” 郑太傅一见她,立马走过去牵着她的手轻声问话,关心她最近的饮食、关心她的身体。 两个孩子里头,他最疼爱安若。 或许是因她聪慧可爱,与她娘亲小时候一样,也或许是当初安若出生时,他常常陪伴,感情深厚。 安若乖巧,一一回话。 郑太傅却察觉有异,捋了胡须,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今儿瞧见,这孩子文静不少?” 郑沅芷差点笑出声。 我上前一步,挡住她,不叫安若瞧见恼羞成怒:“女孩子大了,便会文静些。” 安泰却跑到安若面前,小小的人儿抬头看他姐姐,惊呼一声:“姐姐哭了!眼睛都红” 剩下的话,被安若的手死死捂住。 郑太傅发怒:“这是怎么回事?” 郑沅芷连忙朝她爹解释一番,气得郑太傅瞪我:“都是你造的孽,怎么做父亲的” 我连忙低头认错。 安若却为我说话:“爹爹没有” 郑太傅立马出声安慰,还时不时说我两句。 安若原先都好了,被安慰一下,又开始哽咽。 一旁的安泰见状,傻乎乎地跟着哭起来。 我与郑沅芷一会儿安慰这个,又安慰那个 院内吵吵闹闹。 我俩对视一眼,扶额苦笑。 隔日,我大早上便入宫。 把史正思这件事情的前后事件一一说清楚。 从当初蒋生荣生父之死说起,到后来粮仓下毒一案,再到如今春闱舞弊之事。 之前在朝廷上只是大体提到他所犯罪行,这次说得更加详细。 第733章 第733章 陈嘉瑞静静听着,神色逐渐凝重。 他猛然一拍桌面: “这等朝中蛀虫,不知还有多少!” “昨日史府抄家,单是从地库里头找到的银子就有国库的三倍之多!当真可恨!” 他当真生气。 在他看来,这史正思该是个可用的老臣才是。 史正思看上去像个心忧天下的清瘦文臣,平日里穿衣用膳也简单。 这些年来,不爱与其他大臣私下联系。 只有这段时间,借口儿子去世,意图为女儿打探门好亲事,才时常参加文人盛宴。 原来,竟是暗中招揽了不少意图依附于他之人。 这次便是勾结礼部官员窃题,这才酝酿了宣化四年春闱舞弊的大案。 若真叫他得逞,到时候被问罪之人不仅是我,怕是连郑太傅也脱不了干系。 一把铲除政敌,倒是好手段。 见状,我深吸口气,语气感激: “多谢皇上、太后信任。” 我当初托李华入宫,说出计策之时,陈嘉瑞惊疑不定,不敢相信,还是太后沉思片刻,叫我自负后果,这才有了后面之事。 太后端坐一旁,温声道: “是你聪慧过人,自救得力。” “不过,由史正思此事牵扯出朝中多位大臣,可见如今朝堂背后有不少阴私。” “裴大人,之前你辅助沈将军平定党项,再加上此次查案除了我朝一大囊虫,功绩不菲,哀家欲升你为新任户部尚书,你可愿意?” 户部尚书? 官至尚书,都得熬到一定资历。 就本朝算看,我还是第一个未及而立便登尚书之位。 只是,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 我垂眸,面上惶恐推拒。 太后见我得用,自然想要好好任用我:“以后户部便靠你了,你掌户部,替皇帝、替天下百姓掌好钱财,你可愿意?” 她语气加重几分。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顺势应下来。 新任户部尚书,裴云程。 很快,我升任的消息便传出去,众人皆为我喝彩道喜。 而我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静思许久。 外头,郑沅芷亲自敲响了书房的大门:“云程,该用晚膳了。” 她轻声提醒我。 我缓缓回过神来,站起身,朝外头走去。 打开门,瞧见郑沅芷略显担忧的神色。 她细细打量我的神情:“该用膳了。” 我转而牵起她的手:“是我忘了,走吧。” 她缓缓一笑。 对我升官一事,最为高兴的人莫过于安若。 她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亮了好几分,洋洋得意道:“哼,到时候看她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闻言,郑沅芷却眉头一皱。 “你和同窗的关系友好些,不好打着你爹的名义去欺负人。” 安若反驳:“我才没有!” “是她们之前便嫉妒我成绩好,后来爹爹出事,她们都说爹爹是,骂爹爹背后还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实在气不过。” 郑沅芷轻声安抚:“娘知道,你自有分寸。” 我也知道安若从小聪慧善良,从不莽撞。 只是,没想到的是,隔天女学便闹出大事。 第734章 第734章 女学夫子虽然说是入了学院,皆为学子。 然而只要有人,便有门第之分。 安若向来不喜欢搞这一套,她来这里,自然是要来好生读书的。 大多数人也都如她这般想,平日里也都与同窗好生相处,但总有某些人看安若不顺眼,隐隐孤立她。 安若心知肚明,但丝毫不在意她们,也不想和这些人计较。 因为我前段深陷风波,那群人故意嘲讽安若。 后来我查清春闱舞弊真相,还因此升官,那群私下嘲讽她的同窗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身后父母唆使,竟然在学堂里,众目睽睽之下给她下跪求饶。 这事瞬间引起极大的风波。 女学夫子大怒,以为安若故意为难。 安若想要辩解,却被那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 还是她哽咽解释,加上看不过眼的同窗帮她说话,夫子这才知晓原委。 后来夫子私下来找郑沅芷。 她也不怕权贵,一五一十地将此事说清楚。 郑沅芷自然不认为安若会仗势欺人。 而安若对其觉得甚是委屈。 我下值后,听到这事,便心头一动,想要主动和安若聊聊。 到了她院子里,却见下人候在外头,房门紧闭,一片漆黑。 我问道:“小姐休息了?” 闻言,下人解释:“是、是,小姐今日早早休息了。” 可如今外头夕阳未落。 我轻咳两声,敲了一下屋门:“若若,爹爹来看你了。”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闷闷的声音: “已经休息了。” 我摆手示意下人离开。 等院子里没人了,才说道:“爹知道你今日委屈了,过来看看你。” “你开个门,叫爹进去可以吗?” 话落,里头一片寂静。 我没有催促,站在外头等了片刻,才看见房门缓缓拉开。 安若侧过头去,不敢看我。 我伸手牵住她的手:“走吧,咱们就在院子里坐坐。” 安若一声不吭。 坐下之后,我见她低着头,主动说道:“今日,我听你娘说了书院里的事情” 她身子绷紧,双手下意识搅在一起:“我没错。” 我笑开,语气坚定道:“你肯定没错。” 她抬头看我,眼中还有些红肿。 “爹” 她突然觉得十分委屈,眼泪不自觉地往外冒:“爹,我只是和她们澄清,谁知道、谁知道她们突然就跪下,她们是故意给我下套,想要别人以为我嚣张跋扈,想要夫子惩戒我。” 我点头,赞同:“你说得不错,她们就是故意的。” 闻言,安若咬牙切齿: “她们用心险恶,以后我要离她们远远的,再也不和她们说话了。” 她到底年纪小,说得都是一些气话。 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你若不喜她们,想要远离这群人,自然没什么问题。但爹告诉你,你以后还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人真心为你好,也有人借机攀附你、利用你,若你因此害怕而不想理会那些人,以后定会吃亏。” 安若愣住。 “那、那我要怎样?” 之前我没想过和她说这些话,觉得她还小,这些复杂的事情离她还很远。 我解释道:“安若聪慧,知道那些出言不逊的同窗是故意的,那当时你的反应是什么?” 安若眉头皱得很紧:“很慌乱,想要叫她们站起来,解释我没有逼她们跪下,可是夫子来了,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还哭得惨兮兮,别人看我的眼神叫我越来越害怕” 闻言,我心中怒气渐生,面上却不显: “遇事不慌乱,保持镇定,顺着她们的行为,猜测她们的意图是什么。” “逼我不得不接受她们道歉,顺便坏了我的名声。” 看着她的双眼,我缓缓点头:“说得不错。” “如果再叫你面对这种情况,你会怎么说?” 安若咬牙:“我要先发制人:‘我从未叫你们下跪,你们有何目的?’” 我笑了笑:“不着急,她们要跪便跪着吧,她们的膝盖越软,你的脊背越硬。” 闻言,安若若有所思地点头。 “你无需惊慌,从容不迫地看着她们跪下:‘夫子从未教过同窗见面,以跪礼相迎。’将众人的注意转移到她们身上。” “若你心中有底气,大可以坦然听着,再掷地有声地反驳。切记,万不可露怯” 安若听着,时不时用力点头。 突然,我话语一顿,故意说笑: “自然,你要是不想费口舌,也可以说:今日|你们欺负我,我定要找爹爹替我讨回公道。”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嘟嘟囔囔:“我都是大人了” 第735章 第735章 不过自那之后,安若像是凭空长大几岁,说话做事越发沉稳,眉眼间已经没了原先的稚气。 作为母亲,郑沅芷是感受最深之人。 她与我感慨:“安若小时候稚嫩的模样似乎还在眼前,转眼就成了大姑娘。” 声音轻缓,带着惆怅。 我伸手搂着她:“确实,时光悠悠。” 当初我与郑沅芷相识,不过二十,如今即将而立。 我垂眸看她,眼神温柔缱绻,细细扫过她的五官:“夫人美貌温婉,一如曾经。” 她笑倒在我怀里。 “就你贫嘴。” 我十分享受这样的日子,秋日小院,我与她并肩坐着,闲聊说笑。 余光一瞥,见安泰背脊挺直,扎着马步,憋红了脸站在那边。 “泰儿,你这是做什么?” 他没有看我,咬紧后槽牙:“我要练武,以后当大将军,保护姐姐!” 我与郑沅芷对视一笑,扬高声音对他说道:“好小子,我看好你。” 转而小声低语:“这家伙怎么回事?” 郑沅芷道:“可能以为安若受欺负了,也是他们姐弟俩关系好” 见他说话间一直扎着马步,我叫他赶紧过来休息,他却不依。 不过很快,一旁的下人便解释了:“今日小少爷找|小姐,小姐有自己的事儿做,便” 郑沅芷又气又笑,赶紧把傻乎乎地儿子拉起来。 谁知道他脚都麻了,直接栽倒,一爬起来,嘴巴一瘪,却强行忍住哭声,只有泪珠不断滴落。 瞧着当真可怜。 郑沅芷哭笑不得,连连哄着这个傻儿子。 “以后多动动脑子,就你那小胳膊小腿的,站这么久” 安泰被好好哄过,也没了哭意,倒在他母亲怀里笑个不停。 郑沅芷点着他的鼻头,语气无奈。 我含笑看着这幕。 远处,是安若散学归来,她远远瞧见我们便欣然一笑:“爹娘!我回来了!” 安泰激动:“姐姐回来了!” 安若她神情一顿,想到什么,从容地说道:“啊突然想起我今日学业不少,得赶紧去做了。” 说着,她转身离开。 脚步越来越快。 身后,安泰还没察觉什么,还在期盼地叫着:“姐” 我与郑沅芷笑出声。 可惜,平淡安稳的时日不多,朝中很快又发生大事。 江南税银入库,本应有三百三十四万税银,其中却有五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 负责此事的户部官员查清此事,吓得额头冷汗涔涔,立马拿来请示我。 这税收和实际入库对不上,以后事发,必定是户部担责。 户部。 户部侍郎与我汇报此事,他吞咽了口唾沫,神情闪过一丝紧张: “大人,还有件事,察觉有些不对劲” 他左右打量一番,见周围无人,这才开口:“路上无意间遇到慈宁宫的公公,说起前段时间漕运多遇风浪,损耗难免” “下官以为,这话定然有深意,不敢瞒大人。” 闻言,我眉头一跳。 这哪是什么无意遇到,不过是有意为之。 慈宁宫? 太后住所 这户部侍郎倒是聪明,把这话递给我,若是这事没解决清楚,我也脱不了干系。 之前史正思一事败露,与春闱泄题有关之人接连被贬被杀,因此各部空出不少位置。 这位户部侍郎之前在户部做了多年的冷板凳,这次倒是有了个好机遇。 他能不被史正思之事牵连,可见谨小慎微,足够心细。 “大人,您瞧这该如何是好?” “五十万两白银缺口不小,这事户部不能认下。” 闻言,他连连点头:“正是,可太后那边也不好得罪” 我轻敲桌面,心有怀疑:“真是太后之人?” 他神色一紧,脑中回忆着,额头逐渐冒着冷汗:“是啊,只是这事说得委婉,那公公隐约有些面善,我后来又打听,说那公公就是慈宁宫的。” 第736章 第736章 不待我与他细说此事,便传来皇帝急招。 我心头一沉,不知是何事如此急切。 皇宫,养心殿。 我刚行礼,陈嘉瑞便脸色紧绷,把刚刚得知的情报告知于我。 “江南那边水盗频频,已经有不少官船遭了手,这次户部收到的税银可有问题?” 闻言,我垂眸:“回皇上,确实有问题。” “此次江南入库的税银,少了五十两万。” 陈嘉瑞惊怒:“五十万两?” “可见水盗何其猖狂!” “裴大人,这次税银一事我便叫你去查探清楚,切不可叫水盗越发狂妄!” 闻言,我压下心中繁杂的思绪,点头应是。 陈嘉瑞这段时间接手政务,眉眼间的神态不怒自威。 我听说他向来勤勉,也时常向郑太傅请教。 如今,已然初具帝王威仪。 离开养心殿,回到户部,我告知户部中人此事,他们神色不定,但不敢多说什么。 我安排了此次出行的人员,又处理了一番公务,这才回到府上。 郑沅芷早已经在等我。 我道:“不是已经派下人回来,叫你们先用膳吗?” 她冲我歪头一笑:“不过等个一时半刻,又怎么样?” “平日里你忙着公务,我也有事,安若上学,安泰过两年也要启蒙,一家人各有各的事儿忙,能相伴的时间便少了。” 听她这么说,我心中有些愧疚:“是我疏忽了。” 她牵起我的手:“什么疏忽不疏忽的?一家人说这些” 我“嗯”了一声,问道:“那俩孩子等到现在,怕是饿了吧?” 她瞥了我一眼:“早就吃了点心垫垫肚子。” 我与她一起到院子里时,安若安泰两个小家伙在嘀嘀咕咕地说着话,时不时笑出声。 见我们来了,她们眼前一亮,朝我们招手。 “爹爹!” “娘!” 一旁的下人把灶里温着的菜肴端上。 我们一家四口坐下用膳。 安若会说起女学里的趣事,或是说她今日从书中习得的道理。 我与郑沅芷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声。 安泰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一家人其乐融融。 只是今日,郑沅芷看出我的不对劲,给我夹了菜后,才问:“这是怎么了?瞧着愁眉苦脸的模样?” 安若若有其事地点点头:“就是,爹爹你今日都沉默不少。” 无奈,我说出不久后要去江南一趟之事。 闻言,安若“啊”了一声,有些丧气:“爹爹要离开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这个不好说,看事情什么时候结束。” 郑沅芷暗暗推了我一把,低声道:“下个月便是安若生辰” 闻言,我深吸口气,朝安若保证:“爹爹会尽快,即便到时候赶不回来,也一定准时给你送回生辰礼。” 安若点点头:“好呀,爹爹这是处理公事,要紧些,无需特意给赶回来。” “爹爹若是因此坏事,我于心不安。” 她说得乖巧。 听得我心头一阵发软。 这女儿果真贴心乖巧,叫老父亲心疼。 郑沅芷笑看着我们。 一旁的安泰突然说道:“泰儿生辰,爹爹可赶得回来?” 郑沅芷亲昵地捏了他的脸颊一把:“你的生辰还有小半年呢,肯定可以的。” 安泰一笑,转头立马安慰姐姐。 我心中遗憾,恐此次错过女儿的生辰,想要多陪陪她。 只可惜,皇帝催得急,不过两日就要出发了。 第737章 第737章 这次江南之行,除了我之外,还有户部侍郎一位,若干书吏,以及三百禁军护卫。 事不宜迟,我们当即出动,前往江南。 为行方便,我们行至半路,便转水运。 在岸口要上船前,我左右打量一圈,只见这边海岸连绵,船只密密麻麻,乱中有序。 不少力夫在帮着搬运船上的重物,满脸热汗,气喘吁吁。 我将其尽收眼底。 不过几天功夫,便到了江南。 知府崔白亲自接待我,态度恭敬至极。 “终于等到大人您来了。” 他约莫五十,鬓角略微发白,然而在江南这富庶之地,气色却显得极好。 他长叹口气,便是满满的悲愤:“还请大人恕罪,实在是那群水盗极为可恶,不知何时开始势力变大,这段时间以来尽是针对过往的船只,掠夺财物,就连之前的官船都被劫走不少。” 我静静听着。 他说累了,抿了口茶,继续说道:“下官并非不想带人去捕捉这些贼道,将其捉拿归案,实在是这群人在水里神出鬼没,说来愧疚,手下的将士确实对他们束手无策。” 我道:“可曾派人查过这群水盗聚集的水寨?” 闻言,他点头一顿,随即摇头:“派人查过,却查不到地点。” 说罢,他朝我躬身长拜:“此次是下官惹了祸,无奈只能禀明皇上,承蒙皇帝不弃,派了大人您过来协查此案,还请大人助我,一定要捉回这群水盗,找到被盗的税银!” 我伸手虚扶起他:“大人客气。” “皇上派我来此,就是为了找回税银,您不必客气。” 他眼神一转:“是,只是大人从京城而来,风尘仆仆,今晚正好为您接风洗尘” 这是官场里的惯例。 闻言,我出言拒绝:“不必了,皇上有令,此事不宜迟。” 他愣住,随即呵呵应道:“您说的是。” 只是照他所说,那不翼而飞的税银确实是被水盗劫走。 如今,便要找出那群水盗,再将其一网打尽。 我与他来到江南最大的岸口。 这边是眼见的繁华。 比我之前看到的那些岸口热闹数倍。 船只众多,人声喧杂。 他指着前头,与我解释:“这些本该前几日便开走,可因有水盗出没,这些船主不敢走了,生怕半路被杀人夺财,可要是停在这里不走,每日的租金便是好大一笔费用,更别说货物要是放坏了,或是没出手,那亏损可大了。” 闻言,我眉头紧皱。 江南多水运,运输便利,商业繁荣。 水盗一事,影响甚大啊。 我扫视一圈,与他边走边瞧着,问道:“水盗为何这段时间突然冒出?” 闻言,他叹了口气,解释:“回大人,这水盗并非这段时间才有,自古有之,只是之前都不成气候,也不知这水盗为何突然势力如此之大,竟是连官兵都不怕了。” 而且官兵还找不到水盗聚集的水寨 这可有些不妙,若非是那群水盗当真找到一个隐秘之地,就是这官场背后,有人护着他们。 我意味莫名道:“看来江南富庶之地的官兵还是等勤加操练。” 他抹抹额角的汗珠,点头应和:“是、是啊” “那这段时间商船不走了,那些水盗也没出现?” “呃正是。” “那些水盗约莫多少人?” 他迟疑:“有上千人。” 我脚步一顿,看向他道:“大人,既然你们说江南的税银是被水盗劫走,那势必要围剿水盗,不然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明晚,可否调齐精兵,来个瓮中捉鳖?” 闻言,他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好、好,下官也正有此意。” 我朝他缓缓一笑。 “那便有劳大人今晚速速调兵,起码得三千精兵才是。” 他拱手称是。 “好,明晚一定要将那群水盗一网打尽。” 我与他相视一笑。 崔白很上道,给我等人准备好了上等的住宿。 回去后,我取来户部带来的舆图,看着图中的地形水势,心中默默盘算着。 明日围剿水盗一事,怕是不成。 这江南,背后究竟是谁在作祟? 为何笃定官银就是被水盗劫走? 我闭上眼,静思。 “叩叩。” 突然,这时有人轻敲大门。 “大人,小的前来送晚膳。” 闻言,我叫他进来。 他低眉顺眼,将晚膳一一摆上。 接着,转身就要离开。 我眉头一紧,突然闻到一抹浅淡的腥味,瞬间察觉不对劲。 “等等。” 我出声叫住他。 他身子一顿,缓缓转身,朝我弯腰:“大人,有何吩咐?” 我不悦地皱眉,叫他过来,冷声质问他:“你刚刚,是不是手碰到本官的汤了?” 他僵住,慌张摇头:“没没有!小的不敢。” 我哼了一声,斜睨着他: “不敢?” “把你手拿出来看看。” 第738章 第738章 那下人眼神闪烁,想要拒绝,却被我眼神所逼,不得不伸出手。 我目光落到他手上。 这双手瞧着像经常干粗活的,指节粗厚,茧子很深。 他低声解释:“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 我眉头皱起,露出不悦之色: “行了,你下次小心些。” 他讨好一笑,匆匆转身离开。 等他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我神色微敛,瞬间冰冷。 那人不对劲。 手指头泡得惨白,这可不多见。 不仅如此,或许常年在水上的人早已习以为常,然而我却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水腥味 不好! 我脸色一沉,目光落地眼前的饭菜里,扬高声音,立马叫道:“来人!” 话音刚落,下人去而复返,然而神色却与刚刚截然不同。 我脸色一沉,对上他阴狠的视线。 “!” 他拿着朝我杀来。 我当即摔碎碗筷,碎片四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动静之大,足够提醒外头之人。 随即施了巧劲儿,一脚踢中他手臂,另一只脚趁其不备,顺势踹中胸口。 他吃力,脱手掉落。 咬牙起身,再次朝我杀来。 我干脆利落地钳制住他双手,把他的头用力砸向墙壁,待其昏厥,脱下他的衣物将其手脚束缚住。 里头的打斗声惊动了外头的人。 “什么人?” “有敌人袭击,快杀!” “快保护大人” 他们高声呵斥的同时,也传来兵器交接的声音。 我眉头一沉。 刚来这边,便被人盯上了。 我目光落到地上被打昏那人身上。 水盗? 禁兵闯进来找我,神态焦急:“大人,您可有事?” 我摇头,叫他们留下几个活口。 他们领命而去。 没一会儿,外头的人被解决干净,只剩下三个活口,留着审问。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那几人,笃定道: “一群水鬼。” 话语一出,他们僵住。 有人冷哼一声,眼神愤恨无比:“要杀便是,我们不过是看不惯你这个狗官,不必平白污蔑我等” 我示意禁兵把他们嘴巴堵住,防止咬舌自尽。 这时,官兵匆匆赶到。 崔白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在官兵的保护下赶来:“大人您没事吧?” 我脸色难看:“若非我察觉有异,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闻言,他更是不安:“是下官没派人看守好,下官有错” 我缓和语气:“还是尽早排查一下院里的下人,再搜查城内,叫守城的将士盯紧一点,怎么叫那群水盗公然入内。” 他连连应好,转而又为难:“说来,城内南北商人来往频频,有时候难免一时疏忽” 见状,我轻嗤一声。 “这便不是我的事儿了。” “崔大人,这江南的水盗可是皇上都十分关注之事,这要紧关头,您可千万别再闹出其他的乱子。” 他脸色微僵,连忙点头。 禁军统领视察一圈,明确了周围人的情况后,向我汇报:“回大人,此次这群水盗杀了院中的下人,伪作下人意图在饭里下药,有三十二人因吃了有毒的饭菜而亡。” 闻言,我眉头一沉:“给我好好审清楚。” 他点头应是。 那几个活口的嘴确实严。 可惜,他最不缺的就是手段。 没一会,他便将从那几人中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来。 “大人,那几人自称东海盗,这是便是听了上头人的分布来此地毒杀大人” 只是他们也是小喽啰,知道的不多。 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事情,他们自然不懂,不过 他们却知道一个关键信息,即他们所处的水寨之地。 水盗这段时间在江南作乱,为害一方。 里头细分,却又有不同。 其中,便是这东海盗截去了税银,可崔白却迟迟找不到他们藏身之所。 如今,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眉头一跳,左右扫视一圈,压低声音:“很好,等会派人过去核查一番,千万小心。” 闻言,他拱手应好。 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我余光瞥见崔白在不远处责骂手下官兵,当即朝他走去。 他神色闪烁,朝我勉强一笑:“大人” 我提醒他:“这群水盗有备而来,明日的计划定要谨慎行事,若是他们没来,崔大人你可要小心了” 他惊疑不定:“大人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筹备此次计划。” “绝对不会叫他们逃脱。” 可惜,他话说得如此满,第二日却根本没有水盗的身影。 第739章 第739章 这段时间江南河道各处皆看不见船只的身影。 皆因近日水盗作乱。 害得不少商户为了保命,只能舍了水路,而另外从路上运货。 耗时长不说,就连货物都损耗不少,本钱可谓是多了好几分。 引得民怨人愤。 终于,有人瞧见两艘货船半夜偷偷开出去,据说主家想着不过在水路上花个一天半的时间,这便咬牙开船。 大半夜,伸手不见五指之时,岸边动静窸窸窣窣。 而后,货船渐渐远离岸边,朝河道内行去。 我与一众禁兵、官兵就待在这货船里,默默地等着。 而崔白也跟着上船。 他拍着胸脯:“大人,这次官兵已然蓄势待发,就等着水盗出现,来个瓮中捉鳖!” 明面上只有这两条货船。 然而货船里头装的不是货物,而是各个手持利剑的官兵。 除此之外,岸边也有官兵跟着,力图在水盗出现之际就及时剿灭。 可惜,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然而那只“瓮中之鳖”却迟迟没有出现。 我闭着眼,静坐船舱里,一言未发。 一旁有脚步声走近:“大人,外头即将到岸。” 说着,禁兵统领掀起帘子,指着外头朝我示意。 闻言,我顺势看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岸边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然而却没有多少力夫。 这段时间来往货船不多,那些要养家糊口的力夫赚不到银钱,只能去讨点其他活计。 这边船刚停下,外头的力夫早已围成一圈等着。 他们脸色局促不安。 想要走近些,讨得活干,却不敢太近,以免惹得不喜。 我默默叹了口气。 身后,禁军统领问我: “大人,下一步您有何打算?” 闻言,我朝崔白看过去。 我们都熬了一宿,等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水盗。 这时他有些受不住,眼下泛黑,眼皮时不时耷拉下来。 我声音微重:“崔大人?” 他猛然抬头,见到帘子外头的岸边,反应过来昨晚水盗根本没来,气得咬牙切齿: “可恶,枉费我们布的局。” 崔白朝我叹气:“大人,您瞧这如何是好?” 我手指轻敲桌面,心中盘算:“出师不利啊” 外头的喧闹声越发明显。 我抬头看过去,不仅是力夫争着过来做事,还有一些商户打扮的人物过来问话。 我侧头一听,果不其然,是问我等此次水路可曾安全? 又问是否官府出马,剿灭了那群水盗? 我叫人放话,说那水盗没灭,叫他们不可轻举妄动。 崔白出马,警告一番外头凑上来的商户,这才回来。 他语气惆怅:“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那水盗是否已经大捞一笔,知道官兵出动,打算避避风头再行事?这要怎么找回那些税银啊” 他长叹口气。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圈。 “崔大人何须如此,既然山不来就我,那我便来就山。” 闻言,他朝近: “大人,您可有什么好计策?” 之前从那几个东海盗口中打探出水寨的位置。 隔日早上我便叫人私下打探。 却有去无回。 我当即叫人小心再探,也是打探前一批人的情况,他们却负伤而归。 回来说是遭到水盗的袭击。 如此看来,那地点果真不假。 只是要闯进去,怕是得损耗大量兵力,还不如引君入瓮。 可惜,他们没有上当。 如此看来,必须得尽快对他们下手,否则 我瞧着外头纠结不已、神色复杂的不少商户。 就怕拖久了,再有商户为利,私下出船,遭遇不幸。 我对崔白说道:“崔大人,我派人严审上次抓到的东海盗,他们说了水寨的地点。” 闻言,崔白猛然抬头看我,拍桌大喜:“好!” “只是” 我劝他:“大人要小心,那水盗在水上作战得力,得吩咐官兵都多加小心。” 他拱手应道:“大人放心,我一定好生交代他们!” “做一地父母官,下官也不忍心看着他们送死。” 我道:“崔大人心慈。” 第740章 第740章 既然已经定好下一步的方向,我们当即开船,再次返回。 原本回去驶着船,也有几分引|诱水盗出现的心思。 不知是好是坏,这一路无事。 返回之后,我们当即展开准备,叫昨日未眠的将士好生休整一番,打算隔日便去水寨之地试探一番。 这水寨的位置隐秘。 江南都督率三千将士前来。 原先想要派人过去试探一番,结果两支利剑射来,立马射杀了我方将士。 这是不打自招。 他们确实藏在这附近,因此便派了人牢牢把守着。 江南都督领着将士,气势汹汹:“将士们!把这群水盗给我杀个一干二净!” 闻言,身后的将士怒吼: “杀!” 声势震天,就连附近的树林都被这吼声颤动。 这次出行所用的船只也是江南这富庶之地能拿出的最好船只,有能载八百人的大船,也有灵活小巧,便于进攻的小船。 我方的动静极大,水寨那边自然能听到。 不一会儿,便有他们大船开来。 船上的汉子各个皮肤黝黑,瞧着便凶狠壮实。 “哪里来的?” 他们肆无忌惮:“居然敢挑衅我等,没听说过我等的威名?” 江南都督冷哼:“一群乌合之众,好大的脸面。” “今日便把你们一网打尽!” 这话激得东海盗各个面色狰狞。 双方气势汹汹,逐渐靠近。 拉弓引箭,飞来重石,在船上砸出一个个大坑。 等水盗的船靠近,他们利用铁索顺势爬过来,大肆砍杀。 双方交战激烈。 我与崔白在后面的船上,一时没有受到波及,周围的人皆严阵以待。 崔白双腿有些发软:“大人,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趁着水盗还没过来,我们赶紧离开吧?” 我断然拒绝:“崔大人何出此言?” “莫不是你不相信咱们的将士?” 闻言,他自然否认:“不是、不是,只是觉得这儿委实危险。” 我拍着他的肩膀,含笑说道:“崔大人,您别担心,今儿出不了事儿。” “我们一定会打进去的。” 他眼神闪过惊异之色:“若能如此,自然好,不、是一定可以!” 说着,他指着前头叫道:“裴大人您瞧,那些水盗是不是要退了?” 闻言,我顺势看过去,眼神微眯。 果不其然,我方士气正盛,压着水盗一群打。 他们果真有了后退的架势。 都督见状,自然乘胜追击。 我叫人跟在后面。 崔白嘴角微抿,他撑着桌子,试探性道:“大人,不如我们在外头跟远一些,免得水盗突然袭击,毕竟这是他们的地盘” 闻言,我挑眉:“说得有理。” “不过,我相信都督之能,定然杀进水寨里。” “更何况,除了都督的水军,外头还有不少官兵候着。” “来人,继续跟上去。” 我一声令下,众人应是。 很快,船只跟在都督的水军后面,继续朝水寨里杀过去。 “杀!” 前头一片混乱,厮杀声起,不少尸体掉落水中,就连那块的河水都逐渐染红,瞧着触目惊心。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 崔白脸色微白,好生安享大半辈子的富贵,有些受不住如今的动荡。 他吞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想法。 很快,我方押着水盗的船只打过去,紧追不舍。 这时,我突然察觉不对劲。 余光一瞥,只见周围又浮现一条皆一条的船只。 前头站着的水盗眼神发狠地看着我们,露出狞笑:“来人,给我杀!” “记住活捉那两个大官!” “杀!” 他们人数众多,气势嚣张,朝我们围杀而来。 转眼间,我们便陷入他们的包围中。 如今这一看,分明是我们成了那只“鳖”。 第741章 第741章 崔白一把攥紧我的手:“大人!这该怎么办?” “下官不想死” 我不急不缓地反手挣脱:“崔大人,别怕,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闻言,他尴尬回我:“您、您真爱说笑。” 他害怕到不行,两股颤颤,勉强撑在一旁的禁兵身上才不至于摔倒。 一开始崔白便借口晕船,不愿意上船。 我心中了然,只道这次远远跟在江南都督后面,不会被水盗欺到面前来,他“被逼无奈”这才上船。 如今早已后悔不及。 我出声安抚他:“外头不是还有我们的官兵接应?他们定会赶来。” 崔白声音都在发颤:“他们、他们会不会来不及?” “大人,我们要不赶紧突围离开?这还有一线生机” 我冷哼一声:“都已经到这儿了,哪有再回去的道理?” 三言两语间,只见远处的水盗已经逐渐逼近。 他们人数众多,面色凶狠地围着我们:“抓了这两人,杀!” 嘶吼声近在耳边。 我方将士率先反击,射出一阵箭雨。 有些躲闪不及,哀嚎中箭。 只是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圈,这水盗人数如此多? 等近些,才察觉这是几股不同势力的水盗。 崔白已经受不住,他顾不住体面,扬高声音,叫负责掌舵的将士立马掉头,往后突围。 “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快!” 我强行按住他:“大人,何必惊慌?你看那,我们的人不是来了?” 闻言,他脸色还来不及惊怒,朝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瞪大眼睛。 只见那群水盗船的后面,出现大大小小近百条船。 船只逐渐驶来,包围住他们。 杀声震天! 那群水盗听到动静,猛然朝后看过去,脸色大变。 形势瞬间明了。 他们才是那所谓的“鳖”! 惊怒交加之下,他们已经开始慌乱。 江南都督刚刚打得畅快,此次见援军赶来,更是放手大战。 我眼睛微眯,朝着那所谓的援军看过去。 只见蒋生耀身姿魁梧,手持武器,站在最前头。 他眼前一亮,隔空朝我行了个礼,随即带着身后的大军撞上了水盗的船只。 顿时船身动荡,不少人被甩进水里,一阵嚎叫。 大战一触即发。 水盗想要擒贼先擒王,发了狠一般朝我这边杀来。 可惜,周围重重船只保护,他们毫无办法。 谁知蒋生耀神勇,反而先被他抓住了那群东海盗的头目,一手挟持着他,一手高喊:“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身后将士士气大振,群情激奋:“投降不杀!” 震天的声势在耳边响起。 水盗惊怒异常,犹豫不决。 蒋生耀眼神一狠,手上当即用力。 下一秒,那头目立马撕心裂肺地高喊:“给我把武器放下!” “快放、放下!” 这场匆忙而起的战事又匆忙结束。 挟持着那头目,把水盗都赶上岸,并且捆绑住手脚,不叫他们有作乱的可能。 蒋生耀朝我走来。 他刚刚大战一场,身上溅到不少血渍,此时目光炯炯:“大人!那个头目是有天大的要事要告诉您,和之前的税银有关。” 我眉头一挑:“税银?” 看来税银当真是与水盗有关,难道是我多心了? 我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而看向蒋生耀,上下打量他一番:“一段时间不见,生耀威武更甚从前。” 闻言,他咧嘴一笑,隐隐有几分从前憨态的模样:“多谢大人夸耀!” 我脸色一缓:“你哥哥呢?” 他挠挠头:“原先在后面,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说话间,我余光一顿,看见不远处的蒋生荣朝我走来,他扬起笑:“大人,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我伸手扶起他。 史正思事发,朝中列举出他十多条罪状,条条皆是大罪。 其中便包括杀害蒋生荣一家。 他得知史正思的下场,痛快大哭一场,当即朝我请示回尧城一趟,向他爹娘告知此事。 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后,这才回来找我。 得知我因公来江南查案,便特意前来助我。 我便命令他们埋伏在后,助我来个前后夹击。 此战大胜。 然而蒋生荣神色却有些微妙:“大人,我总觉得此处有些不对劲,那个头目瞧其模样,有些有恃无恐,您小心些。” 有恃无恐。 这四个他在口中揣磨几分,才说出口。 “我自会小心。” 我余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远处似乎还愣怔着的崔白,压下心头的猜测,叫人把那个头目带上来。 我倒要看看,他究竟如何有恃无恐。 第742章 第742章 那头目据说带领着手下人在这多年,偶尔作乱,却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因这次税银被抢而引起官府注意,事后越发狂妄,叫来往商户胆颤。 我打量此人。 三角眼,下眼白,眼珠凸|起,瞧着是个狠角色。 他身上负了伤,此时沦为阶下囚,却依旧嚣张,一见面便高声道:“裴大人且慢,我背后有人,跟有关,你若想知道这税银的去处,便叫人下去,我就告诉你。” 他仰头朝着北方示意。 闻言,我轻笑出声。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如今你的小命在我手上,还如此狂妄?” “私盗税银,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脸色微变:“我、我背后有人!” 我面露不屑,叫人动刑。 他再也稳不住了,语气急切:“我、我我,这位裴大人,我背后可是徐、徐” 徐? 我来了几分兴趣。 他眼珠左右转动,压低声音:“那可是京城徐家!” 太后母族。 我眉头压低,眼中尽是冷意。 前去水寨上下搜查的官兵前来回话,说是找到了那笔税银。 闻言,我叫人搬来一箱。 老吴头气势嚣张:“这可是那些大人指名要的东西,我是不敢私自乱动,警告你” 蒋生耀上前,朝着那头目走去,一拳揍下去! “你、你要做什、啊!” 他痛到面目狰狞,抬头怒视着蒋生耀,随即心生恐惧。 终于安静了。 将士们搬来一箱沉甸甸的税银搬来。 杨都督朝我解释:“大人您瞧,这便是他们截取的税银,其他的全在地库里,我算了一下,五十万两估摸着都在这边,他们不敢动。” 我朝他点头:“辛苦都督。” 他扬手拒绝:“若非大人此次发现这东海盗的水寨,我等也没法找到这税银。” “税银有关民生社稷,何其重要?” 我目光落到那些箱子,上面封条完好,说明这些水盗还不曾打开。 仔细看了封条上官府的印章。 是真。 我问老吴头:“辛苦盗来的税银,就这么放在地库里吃灰?” 闻言,他想笑,却痛到面色扭曲:“裴大人啊,我都说了,这些银子是背后之人要的,我可没那么胆子动。” 我神情冰冷:“有何证据可以证明?”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大人,不如您给小的松松绑,小的自然会告诉您。” “毕竟,咱们可是一伙的” 蒋生荣怒而呵斥: “闭嘴!你是什么人,哪有脸敢这么说话!” 老吴头视线落到那一箱税银上,意有所指道:“是真是假,反正我都逃不了,怎么敢故意惹怒大人?” 他当真有恃无恐。 这个可“恃”的靠山,还当真不小。 我冷眼看他:“来人,松绑。” 闻言,蒋生耀照做。 老吴头笑呵呵地起身,怪模怪样地握拳行礼,眼中却藏着恶意:“大人啊,这证据” 他瞥了周围人一圈,压低声音:“大人,这事可不好叫别人知晓。” 我嘴角紧抿,摆手叫其他人都退下。 只留下崔白,以及蒋生荣兄弟。 见状,崔白脸色微变:“大人” 我看向老吴头:“说吧。” 第743章 第743章 他洋洋得意:“大人叫我说,那我便说了。” “若非我故意叫手下说漏嘴,裴大人如何能找到这税银?” 我冷哼一声。 果然,崔白、杨都督一直没发现这群兴风作浪的东海盗藏身之处,为何我“正好”得知? 怕是不仅如此。 这地方隐秘,有着天然防守之势 蒋生荣嘲讽:“你不过是阶下囚,说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笑。” 他脸色一僵,随即隐怒道: “无非是想要告诉大人您真相啊。” “哼,不是我叫人引你们过来,发现这税银,你们何日才能找到?可惜被大人反将一军,若是刚刚我赢了,也不会对您动手” 闻言,我眉头一挑。 蒋生耀怒斥:“阶下囚!” 老吴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质问我:“您这两位手下可是对我多有不满,咱们都是一同为做事之人,多少还有份情面。” 他果真仗着背后之人,有恃无恐。 想到这,我视线一动,朝着那个箱子看过去。 他所说的证据 这头目得意一笑,说道:“你们都不知道吧?” “这可是太后暗中应允徐家借着这白银用于民间放贷。” 我心头一沉。 “证据,便在我屋子床头第三个木柜的暗格里。” 我看向蒋生荣。 他当即亲自带人去找。 大堂内,一片死寂。 崔白冷汗涔涔,慌了神:“大人,这该如何是好,我们要、要怎么做?” 他压低声音,犹带惊疑之意: “那可是太后!” “如今皇帝亲政不久,太后余威犹在,那徐家、这、这究竟要如何选择?” 他无法冷静。 我缓缓道:“崔大人,何须慌张?” “这人还不一定能拿出个什么东西。” 老吴头闻言,哼了一声,坦然镇定:“那大人就等着看吧。” 我心头一沉。 很快,蒋生荣便回来,带来一个密信。 我接过,打开一看,一目十行地扫视下来,视线落到底下的私印上,眉头紧锁。 那头目见我没了声音,嗤笑一声:“大人,这回您总该相信我了吧?” 说着,竟大咧咧地朝我走近。 蒋生耀一把拦住他,面露凶狠之色。 他却毫不在意:“我老吴头虽然是个不入流的货色,可也是在那些大人耳边留下名号的人。” “毕竟那些大人手里干净,总需要人帮他们处理一些肮脏龊事” 他扬首,略显傲气。 崔白站在我身后,显然是等着我来拿主意。 老吴头呵呵一笑,随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江南富庶,每年的税银都可是好大一笔银子,足够我带着手下的弟兄痛快几辈子了哈哈哈” “我眼馋不假,却心有忌惮,可有些大人却敢。” 他下巴微扬,示意我手中的密信:“您瞧着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多的我也不说了,您还是尽早放了我手下,正所谓大水冲了龙王庙” 崔白眼神闪烁。 众人不语,皆朝我看来。 我收好手上的密信,冷笑一声:“谁给你的胆子企图伪造证据,污蔑太后?” 此话一出,他瞬间僵住,脸色大变:“你什么意思?” 我不再废话,示意蒋生耀动手。 老吴头惊怒大叫:“我背后可是有、有太后娘娘!你敢动我?当真不怕” 下一秒,他捂着鲜血直流的脖颈,不甘心地断了气。 蒋生耀收剑,一脚将他的尸身踢远。 崔白大惊:“啊!” 反应过来,急忙捂住嘴,眼神闪烁:“大人,这可是、他不是说?” 我挑眉反问:“说什么?” 他深吸口气,勉强一笑:“下官、下官明白了。” 我收回视线,叫人拉走这人的尸体,随即看向众人:“东海贼寇作乱,掠夺税银,为非作歹,实属可恶。” “今日,我与众人一道协力荡平这东海水寨,还江南百姓一个安宁。” 蒋生荣兄弟拱手应是。 “至于其他海盗,想来没有东海盗在背后兴风作浪,也不足为惧。” 三言两语,便把此事下了定论。 崔白飞快抬头看了我一眼:“大人,那个物证” 我轻声开口:“都督,此人故意哄骗你我,难不成你真被他骗到?” 闻言,他尴尬扯着嘴角:“大人说笑,下官自然不会” 我点头应了一声。 “解决好这群水盗,接下来就是处理这批税银。” 第744章 第744章 崔白迟疑:“大人是要带走这批税银,将其带回至皇城?” 我沉默片刻,幽幽道: “不然呢?” 他脸色微变,忍不住劝诫我: “大人!这般岂不是得罪了太后?” “你把税银带回去,必然会引起太后的震怒。到时候后果可不是你我两人可以承受。” 他眼神一转,压低声音:“不如以水盗已运走税银为借口,将税银留在这,等着徐家人上门自取,此为” “一举两得之法。” 闻言,我视线落到他身上,语气暗含警告:“崔大人,你忘记自己刚说了什么?” 他嘴角紧抿:“不敢,只是” “下官惶恐。” 我突兀一笑:“哈哈哈哈好一个惶恐。” 他不解地看过来,眉头皱成八字:“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在想你究竟知道多少事情?” 他神色不解:“下官不知,大人您这是何” “行了,崔大人。” 我冷哼一声,打断他: “你又没看那死人的密信,怎么知道不日后徐家要亲自上门取走税银?” “你是徐家之人?或者说,你背后受了徐家的指使?” 他瞪大眼睛,愤而反驳:“大人何意?” “你我明知这是杀头抄家的大罪!下官岂敢知法犯法?” “下官、下官只是猜测” 我冷眼瞧他,面无表情。 刚刚一片混乱之中,我发现他的不对劲,不动声色地盯着此人。 当时这东海盗勾结其他势力一起围剿我等将士,走投无路之际,援军赶到,他脸上惊愕却不见喜色。 还有和老吴头对话时 他果真不对劲。 崔白脸色难看,随即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怒意:“下官为官多年,是为大人考虑。” 我看着他,说道:“是我冤枉你了,不过这税银一事无须考虑,毕竟” “今晚我从常州调来的一万大军可都是知晓税银的人证,总不好解决他们吧?” 我哈哈大笑,好整以暇地反问崔白。 他嘴角紧抿,勉强一笑: “倒是下官多虑了。” 我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看了蒋生荣一眼。 随即也不管崔白脸色如何,率先出去,和外头指挥将士的杨都督说一声:“大人,这税银事关重大,还请大人派人立马搜查核实,将其运走。” 闻言,杨都督拱手应是。 我与他一同过去查看税银情况,蒋生耀跟在身后。 杨都督见状,问道: “刚刚那个头目可交代了什么?” 闻言,我冷哼一声:“这水盗向来奸诈凶恶,不仅使计糊弄,还妄想劫持我,被手下一剑斩杀。” 杨都督却道:“委实死得太轻松了。” “若是将他抓回去,就这罪名,少不得要凌迟一番。” 我跟着他到了水寨里的仓库。 里头空间不小,一眼扫过,五十万两的税银箱子密密麻麻。 箱子沉甸甸的,需要三人才能抬动一箱。 我走上前,伸手就要撕掉箱上的封条。 杨都督见状,当即制止我,语气重了几分: “大人,这可是税银!” 我道:“我知道,只是以防万一,若皇上怪罪,这事我一力承担。” 说着,我手下用力,便撕开箱子上贴着的封条。 又叫蒋生耀拿来刀,劈开上面的税银锁。 “嘭、嘭。” 不过两下,锁头便被蒋生耀砸开。 打开箱子,露出里头满当当的银子。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又疑惑:“这么多的税银,亏得水盗冒死抢来,却不敢用。” 杨都督冷哼:“这群人利欲熏心,恐怕是想要避避风头,过段时间再拿出来,省得被人顺藤摸瓜” 闻言,我道:“确实,也有这原因。” 话语一转:“都督估摸着,这些税银何时可以运走?” 他看向那群正在搬运的将士:“得等两三个时辰。” 我应了一声。 “外头的水盗全都带走,也要费一番功夫” 话音未落,外头便有人跑来,慌忙大叫: “大人,不好了!” “有水盗藏匿偷袭,崔大人他” “他不幸身亡!” 第745章 第745章 闻言,我们瞬间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有多少水盗作乱?” 我与杨都督待不住了,当即起身离开,匆匆朝外走去。 却见外头突然冒出七八个水盗,拿着武器抵抗包围他们的将士,可惜寡不敌众,最后一一被俘。 “崔大人在哪?可还有气息?” 闻言,蒋生荣脸色沉重,摇头:“回大人,那些水盗掩藏在密道里,原先想要挟持崔大人,借此离开,后来见将士团团围住,不知怎的下了重手” 说话间,我与杨都督已然走进大堂。 里头正是崔白的尸身。 他脖颈被割,鲜血直流。 我脸色大变。 杨都督更是愤恨:“可恶,那群水盗贼心不死。” “来人,严加看管水盗,谁要是有什么小动作,直接砍下他一条手来!” 闻言,将士沉声应是。 我与杨都督对视一眼,皆沉默叹气。 “派人收敛崔大人的尸身吧。” 而后,我们押着水盗,运送着税银离开此地。 半路至一处分叉水路,我朝杨都督解释: “这税银待在我手上一日,我便整日不得安稳。事不宜迟,我这便回京。” “至于那群水盗,以及崔大人,便拜托都督了。” 闻言,他表示理解:“裴大人想尽早回京复命,乃人之常情。” 我朝他拱手,转身便命手下将士立马分道。 等大船开过,已经看不见杨都督等人的身影后,我立马催促掌舵的将士: “加速!尽早离开此地。” 将士不知所以,但照做。 蒋生荣见左右无人,低声道:“大人您放心,我都处理干净了。” 我应了一声:“你做事,我自然放心。” 如今最不放心的,便是不知后头什么时候有追兵突至。 要是这样,怕是这沉重且累赘的税银又要出事。 随后那几天,我派人时刻盯着,除了偶尔上岸补给,便是日夜不停地赶路。 路上偶尔有一些水盗想要抢掠,却见这帆影重重的战船,有心无胆。 有惊无险地过了几日,已经驶出江南一地,就离京城不过几日的功夫,原先戒备的将士不由得缓了口气。 谁知这时,突然小船驶来禀告,说是后头有数目不少的船只紧随不舍,怕是来者不善。 闻言,我立马带人前去查看。 此时尚且隔得远,瞧得模糊。 我心中一沉。 船上运着税银,船身吃重,速度快不了。 而后面那些船只便不一样。 “大人,后面那些船只远远跟着,小的以为是同路,以防万一,派人近去打探一番,谁知小船刚靠近,他们便射来箭矢,显然来者不善。” 我揉揉眉心,问道:“这是到常州了?” 这说明离京城已经不远了。 闻言,蒋生荣应是。 我抿唇,叫人继续加速前进。 而身后的船只似乎察觉什么,肉眼可见地加速了。 蒋生荣示意要不要派人前去阻拦一二。 闻言,我摇头:“分兵前去不过是拖延一二,只是徒劳赔了将士性命,再等等” 我早在出发那时,便派人前去京城,通知接应。 若无意外的话 话虽如此,可身后的重重船只却紧追不舍! 将士们心头焦灼,皆憋着一口气,奋力朝前驶去。 可后头的船身轻,同样日夜兼程,他们的速度却比我们快了几分,不过一日的功夫便赶上。 近了,才看清那群人的打扮。 水盗。 众人心头一沉,气氛开始焦灼起来。 后头船只上的将士射箭驱赶。 然而那群人却借着船体掩护,几乎毫发无损。 甚至就连船身也完好。 我冷眼打量那边的动静。 背后之人果真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 可惜了。 很快,追赶而来的水盗扔来铁索,牢牢地抓紧前头的船身,两方的距离在不断拉近。 等到再近些,不少水盗顺势爬来。 厮杀声起。 战事一触即发。 将士们咬牙扛着,拼死抵挡。 然而那水盗人数众多,杀了一人再来十人,似是源源不断。 越来越多的水盗爬上后方的船只,情况已然不妙。 我派人前去支援,却抵抗艰难。 关键时刻,不知是谁瞧见援军,他精神一振,猛然高呵:“是援兵!” “援兵来了!我们有救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入咬牙抵抗的将士心中,点燃他们萎靡的斗志。 他们大喝一声: “杀!” 声势撼天动地! 第746章 第746章 “杀!” 水盗也不甘示弱,双方激烈交战,血水染红了一大片河水。 触目惊心。 我面色沉稳地指挥前头的将士去后方支援。 将士们在船上多日,心中早就憋着一口气,此时又得知身后有援军,士气大振! 竟是一番打斗之后,逼得水盗连连后退。 随着我方船上最后一水盗被杀,翻身落入河中,战事暂停。 将士们扔掉船身上的铁锁,喘着气,累到大汗淋漓,再也提不动手中的武器。 水盗的船只上,残余之人脸色难看,却知道情况不妙,不敢再动手。 只好看着我们驶远。 我立马叫人做一顿热腾腾的粥食犒劳一番。 他们休息片刻,吃了饱腹的粥食,倒是缓和不少。 突然,有人问道:“对了,不是说有援兵,怎么这么久了,都还没看到?” 这话一出,不少人顺势朝前方张望。 议论纷纷: “对啊,不是说看到援兵了吗?”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他们这才有功夫想这事,后知后觉,根本没有什么援军 完全是靠他们英勇,这才震慑了后头的水盗。 不少人隐隐察觉后怕,若是刚刚没有奋力一击,这不是要 “,俺真牛!” 不知是谁笑骂一句。 其他人闻言,皆笑出声。 我收回视线,垂眸看向一旁的蒋生荣: “前去打探消息的斥候还没回来?” 闻言,他摇头,神色凝重:“怕是有什么事情缠住了。” 我深吸口气,屏住心神,看向远方的海面。 依旧什么都没有。 若非我刚刚叫将士以为援军将至,怕是士气早已大减。 船上的将士除了我带来的三百禁军,剩下的便是从常州调来的兵。 幸好他们得力,没叫水盗得逞。 水盗 会是杨都督? 还是崔白、老吴头身后之人? 我心中沉思着。 蒋生荣道:“还请大人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去后头盯着那群人,若是他们再有动静,咱们定然能提前知晓。” 可惜,税银吃重,船行不快。 将士们匆匆吃了饭,便轮流戒备,警惕身后的动静。 我温声道:“辛苦,你也下去休息吧。” 蒋生荣摇头:“我守着大人。” 见状,我不再劝他,静坐片刻,看着前头似是平静的河面。 突然,我眼神眯起,看向前方,只见浅浅薄雾朦胧地勾勒出一些轮廓: “你说那边,是不是有船?” 他顺着我说的方向看过去,定睛一看,随即大声应道:“正是!” 我却警惕道:“小心些,别忘记了,咱们的人还没回来。” 他神色微敛。 两方相对而行,逐渐靠近。 我看清楚了上头人的模样。 穿着铠甲,手持武器,军容肃穆,不像那些下九流的水盗。 我派人前去问话,他们回自己是常州的将士,并且拿出身份令牌。 他们也派人过来,解释道:“我们收到大人您派来的消息,日夜不停地赶来,今天是赶上了。” 随即又打量一圈,瞧见船身上的洞口和血迹: “到底是我们来迟了,还请裴大人切勿怪罪。” “等我们接过税银,裴大人便可安心了。” 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应话: “之前我派出去的人呢?” 对方眉头一紧:“路上未曾看到,或许是一时出了什么意外。” 我点点头,表示明了。 随即说道:“既然如此,便劳烦大人在前面驶船,为我等开道。” 对方一愣,随即笑道:“不必如此,直接将税银交给我等便好。” 我拒绝:“如今在水上,搬运这税银何其麻烦?” 对方与船上的大人回话,过了一会才回来说道:“大人,这、这咱们都督也是担心税银的安危,生怕在他手中出了乱子。” “您手下之人刚刚经历一场混战,此时疲敝,不如都督亲自在左右守船可好?” 我扯着嘴角:“也行。” 他欢喜离开。 我脸色一沉,直接叫蒋生荣: “动手!” 第747章 第747章 这话叫他猝不及防。 蒋生荣惊了一瞬,随即脸色一沉,当即吩咐众人。 这群人心怀不轨! 若是按那人所说,真叫那所谓的“常州”将士护船,这才是瞎了眼,逼自己走上末路。 我闭上眼,心中回忆起这河道的分布舆图。 此处刚好便是东西流向,最近的一处岔路口却在那群人身后。 看来,必须得杀过他们所在地,才有一线生机。 我心头一沉。 目光落到前头的五艘大船身上,想来船上之人不少。 腹背受敌,当真是背水一战。 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等来援军 前头的“常州”船只得令,缓缓掉头,企图与我同道。 只是大船行驶缓慢,还需等待片刻。 我身后的将士早已戒备,不动声色地潜伏着,等着我的命令。 等到笨重的船只在水流的阻碍下将将转至一半时,我下了将士加速朝前头撞过去。 耳边风声呼啸。 我目光紧盯着前头的船身,听到前头传来的怒骂和惊疑。 “后退!你们快后退!” “你们做什么?” “这是疯了不成!” 他们随即反应过来,惊恐异常,一时间没了防备。 而我方早已手持弓箭,对准射出。 一阵箭雨落下,引来一片吃痛,可下一秒,他们却无暇顾及这箭雨。 “嘭!” 船头撞上对方的船身,像是山崩地裂一般,双方脚下皆是一震。 下盘不稳之人,都险些站不稳。 “将士们!” “随我杀!” 我一声怒吼。 众人纷纷应声,拔出刀剑,朝对方杀过去。 他们慌乱片刻,将将回过神来:“该死!” “给我杀了他们!” 我目光紧盯着那边所谓的“都督”身上。 他目露凶狠,朝我杀来。 “还真是不知死活” 我方仗着突发袭击,一时间占了不少先机。 可后来时间拉长,优势不在,只能与那群人死扛。 我深吸口气,抹掉脸上溅到的血迹,余光一扫,当即拔剑抵挡侧边的袭击。 我所在的地方,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因此无人瞧见另一头,蒋生耀从一侧朝着那“常州都督”而去。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蒋生耀已经距他五步之内。 他发了狠,大刀一砍便伤及数人,吓得人人胆颤,一时不敢上前,叫他正好抓到那都督。 “他在我手中!” “谁敢动手!” 一声重呵,众人大惊。 可他手中被挟持那人却大吼:“杀了这群乱臣贼子!不必管我咳咳!” 他被蒋生耀一拳捅到喉咙,痛到面目狰狞。 我原先以为这群人必然顾及这位“都督”,谁知他们却一心杀敌,丝毫没有忌惮。 我心头一沉。 看来这位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或者说,他们目标只有一个。 税银。 杀敌之余,我余光扫过周围的将士,他们大多疲惫,经不起长时间作战。 再打下去,吃亏的人还是我方。 想到这,我一时分了心,身后的将士拉了我一把,险险躲开前方一剑。 我隐隐后怕,随即沉下心,先解决眼前这事。 突然,船身再次一震,不少船上之人险些摔倒。 我当即看过去,原来是有另一只船偷袭,故意撞上了。 他们借机攀爬上来。 我与一众将士死守。 绝不叫他们杀入船内。 可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大人不好,那群水盗来了!” 我心惊,余光一扫,瞧见后头的水盗再次驶来。 这是趁火打劫! 当真是 腹背受敌。 庆幸的是,我们的船趁着乱战之际,已经从那些“常州”军的船中穿过大半。 只要再快些,就能彻底甩开那些他们。 而横至中途的船只正好能抵挡水盗一时半刻。 可惜,对方不是,自然猜到我方的意图,因此更是拼了命地用船身撞来,丝毫不怕同归于尽。 幸好船内运着税银,船身吃重,不易被冲倒。 只是船身已有裂口,损破不少,要想甩掉后头的船只,更难了。 水盗也杀过来。 然而叫我惊疑的是,他们几乎是避开了“常州”之人,两方携手,朝我方将士杀来。 压力瞬间倍增。 不少将士已经精疲力竭。 我也呼吸粗重,喘得厉害。 但是 我死死握紧手中的剑柄,咬牙高呵: “杀!” 更是丝毫不退,带着将士杀在最前头。 他们受我激励,咬牙抵抗: “奶奶的,不过一条命!杀上两个就是赚!” “跟着裴大人!” 耳边尽是厮杀哀叫声。 我抹了一把不知是谁的血水,继续厮杀。 突然,余光隐隐瞧见前头的薄雾中,隐隐勾勒出的船身。 薄雾逐渐散去,露出眼前的壮阔大船。 最前头,有艘小船灵活地朝这边划来,上面的人手上挥舞着长枪,比划着当初约定的手势。 这是 “援兵已至!” “真正的援兵来了!” 第748章 第748章 将士们惊疑不定,随即狂喜: “天无绝人之路!” “小鳖孙受死吧!” 敌方见状,不见怯意,更是发了狂似的杀来。 丝毫不要命。 我只觉喉间隐隐有血沫上涌,一张口满是血腥味。 “坚持!援兵、援兵马上就来!” 这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十足漫长,总觉得过了很久,然而抬头一看,援兵不过驶来一段距离。 突然,有敌方趁机偷袭于我。 手臂被伤,鲜血直流,剧痛叫我浑身一僵。 当即眼神一狠,反手杀了那人。 “大人!” 蒋生耀惊怒。 当即上前护在我左右,出手更是凶狠。 那个没用的“都督”,早就被他砍下人头。 我眼前阵阵发黑,与他摇头示意。 幸好,这时身后的动静越发大! 援军赶至,越过我等,朝着那两方人马杀去! 压力瞬间一轻。 不少将士疲敝,退至后头暂且休息。 我不顾手上的伤势,目光紧紧盯着前头的战事。 真正的常州都督朝我走来,拱手道:“裴大人,这便一切便交给我吧。” 蒋生耀去常州接兵,自然认得都督的模样,此时眼前一亮,朝他拱手:“都督。” 我缓缓一笑:“多谢。” 有了援兵相助,战事很快便结束。 所谓的“常州军”和水盗两方见状,边打边退,叫手下将士开船远离。 若非他们脚步快了些,怕是剩下那些人都逃不了。 见状,我总算松了口气。 随即后知后觉,察觉身上的疼痛,侧头一看,手臂鲜血淋漓。 用了药,勉强好了一些。 抬头才发现,船只开动,两岸景色缓缓后退。 常州都督正派人整理这边的战场,又叫人去核查刚刚那两拨人的身份。 他过来问我:“裴大人,您伤势如何?” 我道:“不算严重。此次多谢都督前来相助。” 他摆手:“咱们都是为皇上办事,何须言谢?” 话语一转:“您可知晓那两方的身份?” 说起这事,我神色严肃:“一方无疑是江南一带的水盗,得知税银被我们带走,便想强抢。至于另一方” “刚刚混战,大人怕是不知,他们是打着您的名义来的。” 闻言,他脸色瞬间一正。 “我刚刚观察过,他们穿着的甲胄可是出自军器监,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拿到的。” 这话的意思是 我心中一沉。 单单江南税银被盗一案,便牵扯出那么多势力。 那群假常州之人和水盗背后之人或许是一伙的,最不济也是相互勾结。 此次江南之行,还真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也察觉出背后之人怕是权势不小,此时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会护着我等回京。 我回过神,朝他感激一笑:“多谢都督相助。” 而后这几日,一路风平浪静。 只有靠岸补给之时,买来的食材被人趁机下了毒,幸好及时发现。 幕后之人趁机偷袭,又大战一日,这才甩掉身后之人。 之后的用食便格外小心。 等到终于回到京城附近,我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我派人前去通报的小队迟迟没有回来,反而又迎来一批敌军。 庆幸的是,常州都督没有离开。 混战之后,众将士皆心头不妙,像是乌云压顶一般,不知这一路究竟还会有多少波澜。 一时间船上的气氛有些压抑。 我看在眼中,心中默默思索着。 既然暗中有人盯着我等,不如把这事闹大。 我想到一计。 派人去城里采买时,叫他故意提起自己的身份,在茶楼酒肆夸耀似地说起税银一事。 那人说得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此次南下夺回税银之事当即便传播开。 没多久,附近之人都知晓户部尚书前去江南杀水盗,夺回被盗税银,却屡屡惨遭水盗报应一事。 听闻消息,我默默闭上眼,心中沉思。 背后之人手眼通天,能拦截我派去之人,手段层出不穷。 然而他们却阻止不了百姓的议论。 此时敌在暗,我在明,舆论便是最好的保护。 因此,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京城。 众人当即松了口气。 眼见京城近在眼前,将士们精神一震。 我扬高声音: “将士们!把税银搬下来!” 闻言,他们齐声应好。 几人合力,一起把沉甸甸的银箱搬下来。 码头边上,围着不少力夫和官兵。 我派人表明了身份,官府当即派人过来送来马车和人手。 总算是安稳送达。 我朝常州都督道谢,而后送他以及常州将士离开。 而后我亲自带人把这银子带回户部,入库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回皇宫复命。 第749章 第749章 养心殿内。 我朝陈嘉瑞行礼,说起此行: “五十万税银皆已找齐。” 他高坐上位,语气中带着赞赏:“裴大人此次南下,追回税银,功在社稷,当大赏。” “不过” 他话语一转,加重了语气:“一群水盗,怎么会有天大的胆子犯下此等大罪?” 我没有抬眸,也能清楚感受到有一股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我。 闻言,我摇头:“还请皇上恕罪,那群东海盗勾结其他水盗势力,谋划了偷盗税银一事。至于这群水盗背后何人指使,微臣暂且不知。” “哦?” 他意味不明道:“就没有逼问出什么?” 我道:“微臣惭愧。” “已经将抓到的活口|交由大理寺,派人审问。” 话落,殿内一时寂静。 我在想着他是否会因此事不悦时,他突然笑了一声:“也罢,朕听小梅子说你这次能运来税银,几经凶险。” “至于幕后之人,总会露出马脚。” 他宽慰道。 随后,特意赐我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另赐紫金蟒袍一件,以示殊荣。 我心头一动:“大人,此次路上多次腹背受敌,危在旦夕,那是三百禁军和常州的将士不畏生死,护住这批税银。” “还请皇上准许,微臣将得来的奖赏赠与这群将士。” 闻言,陈嘉瑞点头:“你心系将士,朕如何能拒绝?” 他道:“至于朕,则另外奖赏他们。” “多谢皇上。” 我离开皇宫,心中沉闷之感丝毫不减。 那封从老吴头那得来的密信还在身上。 此事看似解决,税银也找到。 然而却对背后之人一无所知。 究竟是谁在暗中搞鬼,是谁有那么通天的手段 这事没有解决清楚,我心头不得安稳。 当即派人回府上交代一声,自己则是去了大理寺,打探消息。 “如何了?那群人可透露出什么?” 在路上我也派人问过话,却没有打听出什么要紧的情报。 闻言,李华摇头。 “有些是硬骨头,找准各种机会自戕,有些则是小喽啰,根本一无所知。” 只知道老大发话,他们拿起刀剑就是干。 对这些人,李华头疼,不过还是试着从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中打探出有用的消息。 “只是还需要时间。” 李华如是说。 我应好,随即压低声音提醒:“背后之人手段了得,小心他们把手伸进大理寺。” 闻言,他笑道:“大人小瞧我了。” “会小心的。” 从大理寺出来,我又回到户部处理这段时间积压的公务。 话说如今的两位侍郎,一位则是前段时间说慈宁宫私下暗示于他那位,这段时间也跟着我一起下了江南。 余清是文人,这段时间胆战心惊,着实受惊不小。 至于另一位则是当初与我同僚那位,为人世故圆滑。 这段时间我与余清不在,由何天瑜负责。 事情做得不出错也不出挑,为人也恭谨。 我看过这段时间的公务,没什么岔子。 处理完事情,我起身回府,想起那封密信,脚步一顿。 是不是该去找他? 第750章 第750章 我不敢轻信以太后为人,会指使母族行此事。 徐家已然是皇亲国戚,何等荣华富足? 再者,正值陈嘉瑞亲政,敏|感之时,我不得不多疑。 脑中思索片刻,慢慢浮现某个人的身影。 ——陈嘉靖。 他身为太后亲子,又了解徐家之事 想到这,我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京城里头绕行,叫蒋生荣派人为我遮掩踪迹,自己私下去了荣亲王府。 自从新皇登基,陈嘉靖被解了禁足,被封为荣亲王。 我过去时,府外的下人拦住我。 不待我说什么,他们只一味推拒: “我们王爷不见外客,回去吧!” 我一袭寻常书生打扮,眉眼低垂:“之前王爷曾与我相谈甚欢,特赐我一份殊誉,说是只要我想上门拜见,只要拿出这玉佩,他定然扫榻相迎。” 说着,我从胸口拿出玉佩:“此物便是。” 闻言,那下人惊疑不定,量我也没有胆子欺瞒王爷,便接过我的玉佩,问了我的名字,转身进去传话。 我低头候在外头等着。 不过片刻,侧门再次打开。 有人出来请我入内。 还是个熟人。 甲兵。 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我,摆手叫下人离开: “裴大人过来,有何事?” 我低道:“是有关徐家的生死大事。” 他声音冷硬: “跟我进来吧。” 我从容地跟在他身后,走进荣亲王府。 府里翠竹成林,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远离了外头的喧嚣、聒噪,以及朝堂官场上的刀光血影、波谲云诡,恍若一片净世。 我垂眸,掩去眼中的复杂之色。 走了一段路,便到了陈嘉靖所在的宅院。 尚未走近,便隐隐听到欢快的童声:“爹爹故意笑我,明明我画得不如爹爹好,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的” “爹爹没有。这是真心实意地夸赞。” “哎呀,快教教我,爹爹教我!” 甲兵叫我在外候着,他进去通报一声。 而后里头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甲兵示意我进去。 我朝里头走去,再次来到此地,却物是人非,心中浮起些许感慨。 穿过院门,我瞧见庭院里,枝繁叶茂的树下,那人背对着我而站。 背影直挺,带着几分傲然之态。 除了他之外,并无一人。 似乎我刚刚听到的欢快打趣、说笑声皆是幻觉。 “臣裴云程,见过荣亲王。” 他没有转身:“说吧。” 声音冷淡疏离。 我把这次下江南夺税银一事与他一一道来,特意提起两件事: “一是户部官员发觉税银一事后,无意间遇慈宁宫之人,说起水路多风浪还有东海盗头目手中有一封印有太后私印的密信” 说罢,我便沉默下来。 陈嘉靖一开始背对着我。 而后我听见衣袂摩擦的细微动静,余光一扫,只见他缓缓转过身: “那密信在哪?” 我伸手从怀里拿出那封密信,双手递给他。 他接过,翻开细看,而后久久没有声音,似在分析此事是真是假。 “这信,还有谁看过?” 闻言,我摇头否认:“当时那头目拿出信后,便被我杀了,至于另一个行迹不明的知府崔白,后来被附近的水盗趁机偷袭,也死了。” “我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必定引来朝堂动荡,不敢轻易拿出来。” 即便这事不是太后所为,然而上面的私印却逃不了众人私下非议。 “因此,知晓这封密信之人,只有我与幕后之人。” “还有王爷。” 陈嘉靖目光落在这密信上,良久才道: “看来,我该谢你。” “臣今日过来并非是要取得王爷感激,而是——希望能借着王爷之势,查出幕后之人,还太后一个清白,还朝廷一份安稳。” 他嘴角微勾: “你就不怀疑,这密信是真?” 第751章 第751章 “裴云程,你抬头看我。” 闻言,我有些迟疑。 目光从脚前的虚空缓缓上移,与陈嘉靖四目相对。 算来,已经有好几个年头没有见到他了。 此时再见,却觉得他有些老了。 曾经在我印象中意气风发、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如今穿着一袭墨色长袍,气度沉稳。 只是鬓角隐隐长出些许华发。 可以说,他的锐意不在,甚至不如年事已高的郑太傅。 “殿下” 我抿唇,压下不适宜的话语。 “回王爷,微臣以为,这密信是假。” 他侧过头,避开我的视线,声音疏离: “这事你别来找我,我如今不过一闲散之人,每日作画以度日,管不来这事。” 说着,他转过身,不再看我。 “回去吧,直接去找太后,请她查清此事。” 他说起太后,语气十分复杂。 我心头一沉。 “臣带着税银从江南回来,一路上几经生死,有水盗趁机偷袭,也有敌方乔装援军而来,腹背受敌,暗中下毒,手段狠毒,层出不穷” “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陈嘉靖打断我的话,摆手叫我离开。 “甲兵,请他离开。” 闻言,甲兵走进来,伸手示意我。 “王爷!” 我看着他的背影,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他又说: “把信留下。” 闻言,我心头一动,伸手把这信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多谢王爷。” 说着,我跟着甲兵一起离开。 只是心头有几分犹豫,回头一瞧。 只见他依旧背对着我,大风吹来,衣衫吹拂,更显清瘦。 我回头,主动问道: “刚刚那位,可是柔安公主?” 那位虞侧妃的女儿。 甲兵没有回话。 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母亲做的错事,她却没受牵连,看来王爷心中放下了。” 或许只是放下了一部分,但这样也好。 我微微扯了扯嘴角。 甲兵抿唇,一言未发。 许久,才道:“柔安公主活泼,殿下甚是喜爱。” 我点点头:“真好。” 出了荣亲王府,我又一路绕行,才回到府上。 此时夜色已晚。 我回去的动静惊醒了郑沅芷,仔细一瞧,不仅是她,就连安若还有安泰两人浅浅眯着眼,躺在床榻上。 她起身,惊喜道: “你回来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应了一声。 她压下嘴角的笑意,有些抱怨:“你和生荣做什么玄虚,还装作你已经回来,孩子白高兴一场,都想你了,原先叫他们回去,他们却不愿,只想着等你回来。” 说着,她想要抱我,却无意间按在我的手臂上。 我顿时身子一僵。 她似乎察觉出什么,即便压低声音,也难掩惊慌:“你受伤了?” 她自己便是个大夫,对此事格外敏锐。 我也没想过瞒着她,点头应道:“小伤、小伤。” 闻言,她怀疑地看着我。 “你掀开给我瞧瞧。” 我拒绝:“都已经上了药,包扎好了” “你在外头处理伤口哪有我弄得精细,家里备的金疮药可是药效最好的那种。” 闻言,我顺了她的意思。 这段时间都在赶路,入京之后也来不及洗漱,只草草整理一番便去见了皇上。 她派人给我打了水,又脱下绑带帮我好好清理一番伤口。 动作轻柔细致。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觉得她的举动格外温柔。 良久,我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没事的,只是无意被伤到。” 她叹了口气,有些埋怨地瞪了我一眼:“你以为只有这一处被伤到?” “自然” 她哼了一声:“你怎么不瞧瞧胸前,还有那么多淤青,脖子后面也一道结痂的伤口” 闻言,我尴尬一笑:“还以为脖子那边是别人溅到的血迹。” “那些总归是小伤。” 郑沅芷叹了口气:“知道了,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她话语一转,问起我这次江南之行。 我把这次事情简单说过,掩去其中的惊险。 她默默听着,而后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道:“你说得容易,可两方打战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的伤” 她低头拉起我的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朝她一笑,心口满满感动,握紧她的手: “好。” 只是李华那边还没从那些水盗、“常州军”活口中审问出情报,便发生一件大事。 第752章 第752章 那些人中毒身亡! 这消息是李华特意派人来通知我。 因此次南下有功,陈嘉瑞见我受了伤,便叫我好生在家休养。 我今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可见身体十分疲惫。 用了午膳,和两个休假的孩子玩闹一番,突然大理寺之人上门。 我才得知此事。 当即脸色大变,起身朝大理寺而去。 走到大牢时,只见一众仵作在那验伤。 李华脸色难看,见我过来,叹了口气: “是我说大话了。” 他道:“我已经派人去审问昨晚守值的狱卒,可惜暂时还没打听出什么。” 我目光落到那些毒发身亡,面容可怖的人身上,冷笑一声:“背后之人,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在大理寺内下手。 这无疑是在活活在李华脸上打了个巴掌。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裴大人,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没有看好这群人。” 他坦然认错。 “无论是背后之人,还是下毒之事,我会用尽手段,一一查出。” 说话间,突然有个狱吏跑来,脚步急切: “大人,有个狱卒招了,他说是昨日有人给他送了一大笔银钱,指使他趁机给那些人下毒。” 李华神情一凛,起身跟着他离开: “还说了什么,那人是何身份?何时与他见面,银钱上有什么线索” 他示意我一起过去。 那个狱吏解释:“他只说了此事,其他的事情他一口咬死,要等大人您到了再说。” 闻言,李华脚步加快,露出冷笑:“那我就过去瞧瞧,他究竟要耍什么” “大人!” 对面那头,又有一人跑来。 神情带着惶恐。 李华脸色一变:“何故吵吵闹闹?” 那人前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脸色: “那狱卒趁机自戕了。” 这话一出,我们几人瞬间心头一沉。 刚刚有了线索,便被掐断。 李华咬紧后槽牙:“去把他家中情况查清,审问他的家人。” 他脚步一顿,有些愧疚地看着我:“裴大人,这次我定然要查清真相。” 闻言,我道:“李大人尽力即可。背后之人做了那么多事,权势不小,您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他点头应好。 说罢,我离开此地。 一时间心头沉重莫名。 本来想着回府上,只是念头一转,当即换了个方向。 我朝郑府走去,去找郑太傅。 今日休沐,他闲在家中,给鹦鹉喂食。 得知我上门,他还有惊讶,赶紧派人叫我进来:“今日儿怎么过来了?” 我朝他行礼。 “今日过来,是有些困惑,特意来请问。” 他叫我坐下。 又随意拍了拍手,拍掉手指上粘着的米粒,问道:“我猜猜,是这次下江南一事?” 我笑道:“岳父果然料事如神。” 随即脸色微沉:“您既然知道是这事,想来也知晓我路上遇到的几次惊险。” 郑太傅“嗯”了一声。 “小婿怀疑,究竟何人有这么厉害的手段?目的只是为了夺走税银?” 夺走税银,夺走证据。 老吴头为何敢拿出那密信? 这是笃定我会帮着徐家? 若当真是徐家所为,说不定他们有这个本事。 我陷入沉思。 郑太傅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是为了税银,有何不可?” 确实是这个道理。 “那岳父您觉得,究竟是谁有这么厉害的手段和本事?” 他摇头:“朝中卧虎藏龙,那些有手段的人物可多着呢。” 我心头一动,看着他年老而越显睿智的双眼,压低声音道:“岳父,实不相瞒,在那水盗手中我找到一封似与幕后之人有关的密信,只是我不相信” 郑太傅惊疑: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那人会做出这种事情。” 闻言,郑太傅语气微沉:“正所谓人心藏肚皮,你如何能知晓那人的真面目?” “我虽不知那人是谁,但是劝你谨慎。人心叵测,小心行差就错。” 第753章 第753章 从郑太傅那边出来后,我心中略微有丝沉重。 回到府上,安若和安泰好奇问我刚刚为何突然离开。 我勉强一笑:“公务上发生点事,爹爹过去看看。” 闻言,两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安泰满眼希冀:“那爹爹还能教我们作画吗?” 我笑道:“可以。” 又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这才发现,刚刚我离开这会儿,他们还在这作画。 安若已完成大半,她画得很认真,眉眼专注。 安泰在一旁瞧着,突然捂嘴笑:“爹爹不知道,姐姐这是要和人比试呢!” “哦?” 安若瞪了她弟弟一眼:“要你多嘴。” 随即和我解释:“就是、就是想着精进一下画技。” 看着她言辞闪烁的模样,我这才恍然为何安若今儿一大早便要找我学画技。 陈国推崇骨法用笔,要求晕染不勾线,气韵自生,笔墨传神。 只是这画技偏难,还需好生琢磨。 郑沅芷在这方面是大家,画技纯熟,而我只是空闲时与她学习一二。 只是今日她不得闲。 安若便特意向我请教。 她有好胜心,我自然不会说些扫兴话。 只是劝她过刚易折,不要太过争强好胜。 安若笑眯眯地应下:“爹爹放心,我不做那种事,就是想要练练” 这时,蒋生荣派下人过来通报一声,说是之前要他搜集的情报找到了。 见状,两个孩子懂事,也没缠着我。 “爹爹去忙吧!” 我到了书房,蒋生荣把情报搜集成册,递给我:“大人您瞧,这便是徐家这几年发生的事。” 我翻开细细看过,神色凝重。 徐家是京中大族,祖上曾出过几代皇后,还有好几位一品大官,加上曾经的皇后和太子,可谓是名门望族,门庭若市。 只可惜,太子被贬,徐家也被处处针对,为了避开风头,处事小心。 直到当今太后垂帘听政,徐家身为外戚,其他人才不再针对。 徐家如今掌事人是太后的胞弟。 为了避嫌,职务不过是个三品光禄寺卿。 官职不高,然众人却不敢轻视。 蒋生荣搜集来的情报里,徐家面上安分守己。 即便是旁支,也不敢仗着太后的权势做些什么。 哦,只是其中有几个子弟顽劣了些,斗鸡赛马,贪恋美色,一掷千金,被御史弹劾过几次,太后也因此严惩他们。 然而前几日,一徐家子弟竟然与功勋子弟争抢一花魁,两人大打出手,对方竟差点身亡。 这件事情闹大后,不少御史直言此人借着太后之势,胡作非为,剑指太后。 因此,太后大怒,好生惩戒了那名徐家子弟。 不知是真的生了重病还是借故避开此事,太后称病,暂时不管朝政之事。 陈嘉瑞每日都会亲自去看望太后,以表孝心。 就这份情报而言,徐家不像是胆敢借着太后,私下敛财放利。 我轻敲桌面,心中思索着。 一掷千金 以徐家多年来积累的富庶,族中子弟手中有钱,也合乎情理。 我道:“慈宁宫那边,可有透露出风声?” 闻言,蒋生荣摇头否认:“慈宁宫上下守得严,只从每日的用药可看出,太后此次确实病重。” 只是不知真假。 然而有人却能够得知真相。 避居府中已久的荣亲王得知太后病重、多日不曾出面的消息,特意请旨入宫。 第754章 第754章 据说荣亲王入宫后,太后欣然大喜,虽仍在病中,但精气神却好了不少。 隔日,陈嘉靖便约我在之前的酒楼见面。 我收到消息,心头一喜。 来了。 他定然是打探出什么消息,这才来告知我。 想到这,我起身赴应。 到那时,掌柜带我到后头的一处包厢。 陈嘉靖早已等候在那。 见状,我连忙行礼:“微臣姗姗来迟,还望王爷勿怪。” 他直接开门见山:“我已经入宫把这封密信交给太后,她勃然大怒,直言这是有人故意污蔑。” “太后感激你此举,定会找出幕后之人。” 我眉头一紧,随即缓缓松开: “敢问王爷,太后凤体可好?” 陈嘉靖道:“不好不坏,前几年熬坏了身子,如今慢慢养着。” 他说完,目光如炬般紧盯着我:“你说,背后会有什么人要针对徐家?” 我道:“臣派人查过,然而却像是有人故意在背后阻碍。之前那群被抓的活口中毒身亡,下毒的狱卒也自戕。拿着那些伪作常州军之人的铠甲去军器监审查,然而里头的人全然不认” 陈嘉靖越听,脸色越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人如此有本事,这是要造反不成?” 他怒意不减。 话落,包厢内一时寂静无声。 陈嘉靖本可以叫人带话,如今却亲自来见我,定然是放心不下此事,想要亲自来询问一二。 他缓和了胸口的怒气,目光落到我身上: “裴大人,你怎么看?” 闻言,我迟疑:“这人位高权重,且” “或许与兵部、武将有关。” 他重复:“兵部、武将” “从那伪作的常州军便可以看出来,他们懂得都督的身份令牌,懂得两军交接的话语,身上还有军器监的甲胄、武器,自然和兵部之人脱不了干系。” 我思索着:“那个东海盗头目以为我会应下此事,替太后隐瞒,从而与他们勾结,掩下这税银,甚至暗中栽赃我与徐家一笔,这是幕后之人所推测的” 只可惜,他算漏了。 陈嘉靖默默听了片刻,而后他起身: “好的,这些我会派人告知太后。” 说罢,他就要离开。 “王爷!” 见他要走,我目光落到他身上,一时冲动开口。 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王爷保重。” 他脚步一顿,背影并无异样,步履从容。 之后这几日,我一直忙于户部公务,同时也不忘记彻查税银之事。 李华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 只是他已经对我放了话,自然不愿打脸,即便没空,也硬是挤出时间去调查。 而后,便是皇宫有消息传来,说是皇帝仁孝,照顾太后凤体痊愈。 朝臣莫不欢喜。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有预感。 果不其然,没几日的功夫,太后便以宴会为由,召朝臣女眷入宫。 据说宴会上太后慈祥可亲,与不少夫人交谈甚欢。 直到傍晚,我才等到郑沅芷回来。 她穿着一袭华丽、厚重的宫服,倒是少见地精致华贵。 我伸手笑盈盈地牵住她,含笑看着她: “今日夫人甚美。” 她抿唇一笑。 我牵着她的手入了屋内,并叫左右下人离开。 她们了然,当即退下。 郑沅芷正在卸簪,见周围无人,语气一顿: “今日搞这一番动静,还真有些累了。话说太后特意和我说了会儿话。” 她抬头看我:“太后夸你位高权重,却是个极其重情重信之人,说你绝不会负我。” “又说我如今从事的妇医乃是正道,极好,武将杀人,行医救人” 她把太后今日的话娓娓道来。 “太后又说了些夫妻一心的话,我就猜到她是要我把这些话传给你。” 闻言,我心头一动,真心实意地赞叹: “夫人不仅美貌,还甚是聪慧。” 她掩笑瞥了我一眼:“你倒是会和我贫嘴。” 只是她随即脸色一紧:“怎么,可是有什么大事?与之前税银那事有关?” 闻言,我笑道:“夫人果然聪慧过人。” 太后能这么说,定然是背后已有什么发现,想要借机告知于我。 我心中思索着郑沅芷转述的话,突然心头一沉。 会是他吗? 第755章 第755章 “云程?云程?” 郑沅芷叫我两声,我将将回过神来。 “这是怎么了?” 我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困。” 她劝道:“那赶紧去洗漱睡了。” “别忘记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 闻言,我笑着回应她。 只是躺下之后,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 这件事情当真与他有关? 直至深夜,依旧醒着。 一双手从身旁伸出,盖在我的双眼上,语气略带强硬:“别再瞎想,睡觉去吧!” “好” 我翻身搂住她,这才勉强压下一切烦杂的心绪。 等到第二日一早。 我起身去了户部一趟,见一切安稳,又去了大理寺。 李华见我过来,想起什么,对我说道: “来得正好,我还真发现了一丝线索。” “之前那几个活口被杀,不过我找出其中两人身上的线索,证明他们之前从过军” 闻言,我有几分惊讶。 “他们是兵营之人?” 李华点头。 他这段时间脸色憔悴,却掩不住双眼的精光。 “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他们的身份,根据其口音、相貌,想来不久便会有消息。” “李大人辛苦。” 他摆手,语气愤恨:“那人能收买我大理寺之人下毒手,其心险恶,这事已经不只与户部有关。” 我告别李华,离开大理寺之际,正好在路上遇到张钧。 当即脚步一顿,随即上前行礼: “张大人。” 闻言,他眼皮微抬: “原来是裴大人啊。” 他语气一缓: “今日倒是巧,在这遇到你。” 我扬笑道:“确实巧,今日过来本是有些要事询问李华大人,没想到在这儿偶遇。” 我与他一起走着,微微退他一步。 之前我曾任兵部侍郎,与他有几分上下级的情谊。 他为人德高望重,自成为兵部尚书以来,处事公道,无人置喙。 今日遇到,他与我闲聊: “是何事,可解决清楚了?” 闻言,我笑着应道:“是有关之前南下搜查税银一事,尚未解决清楚。” 他沉默一瞬: “税银之事,我听说了,你做得不错。” “据说是经历了不少危险,年轻人,你的福气在后头” 他勉励我一二。 我话语谦虚:“张大人过誉了,这次不过是侥幸存活下来,庆幸的是税银没有被那群人夺走。” 随即,我话语一转: “那大人今日过来是为何?” 他道:“前段时间兵部有个案子,涉及甲胄失窃一事,我特意过来询问一下。” “不久后,我也该告老致仕,手头上的案子都理清楚,免得再丢给后面的人。” “惹骂。” 闻言,我们两人皆笑出声。 “正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大人您正可为国分忧,何必急流勇退?” 我目光落到他斑白的鬓角,劝了两句。 他摆摆手:“不行啊,人不能不服老,如今来这大理寺一趟,走了半天便吃不消。” 到了外头,他与我告别: “裴尚书,告辞了。” 说着,他转身上了马车。 我含笑与他道别,见马车远去,随即脚步一转,往里头而去。 李华见我去而复还,还有些惊讶: “裴大人?” 我神色自若,提起刚刚遇到兵部尚书一事: “张尚书过来作甚?” 李华抿唇:“军器监那些人嘴硬得很,张尚书便说想要劝解一番,叫他们迷途知返。” “可惜了,那群人冥顽不灵,为了私利,就连张尚书的话都不放在眼中。” 我眉头一紧:“是吗?” 李华敏锐,他察觉有异: “怎么,你发现了什么?” 我摇头,只道:“既然张尚书来劝解那些人,他们都不愿意说,怕是之后更不愿说” 闻言,李华脸色一厉。 “我这大理寺岂是那么好待的?” “如今不过是看在同僚的份上,给他们点好脸色,要是不知好歹,那只能下点手段。” 可惜,他不过刚放下狠话,没过几日,那群军器监的官员便自戕了。 据说死前愤恨哀嚎,不忍惨遭如此屈辱。 这事传出去后,引起极大的喧哗。 更有不少御史借此弹劾李华,说他故意虐待同僚,其心险恶。 一时间,弹劾他的奏折如雪花般飞来。 而张钧原先便年老不适,得知此事,更是惊愕,直接昏倒过去。 又引发了一波喧嚣。 而后张钧还特意派人解释一番,表示痛惜之余,又怀疑李华是否严刑逼供。 李华面临指责,却面不改色。 他当众澄清自己只是按律行事,没有刻意侮辱。 要彻查此事也是陈嘉瑞下的命令,为此他没有严厉责罚,只是口头训斥一顿。 此事不了了之。 没隔几日,张钧便上书表示告老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