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二十年》 第1章 血染情人坡 情人坡酒店是位于榕城市城郊的一处特色酒店,因其可以自助式入住、有绝佳的私密性,加上各具特色的主题套房,自开业起就成为了榕城市情侣们约会的圣地。 上午八点,情人坡酒店的客房服务员刘爱芬准时推着工作车,开始对自己负责的9楼房间进行客房打扫。 她手脚麻利的清理了几间已办理退房手续的房间,来到这一层走廊转角处的9008号房,这间房在酒店系统中显示的预定时间是到早上八点,但这会儿时间已过了九点,可顾客却没有办理退房和续订,电话也没有人接。 “叮咚、叮咚!” 刘爱芬按了门铃,又招呼道:“打扰一下,客房服务!” 房内悄无声息。 自打酒店开业以来,时常有客人忘了自助退房就离开了,刘爱芬对此已见怪不怪,她掏出万能卡,刷开房间门。 这是一间希腊风情的客房,有一张奢华的圆形大床及繁复华丽的床幔。 一开门,一股淡淡的臭味、混合着食物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什么味儿啊,”刘爱芬嫌弃的扇扇鼻子,转念一想,“可别是喝多吐在房间里喽!” 她连忙探头往卫生间里查看,却发现卫生间里非常干净,所有清洁用品都还维持着房间售出时的状态,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可系统明明显示这间房已入住成功啊? 刘爱芬疑惑的摇摇头,又往房里走,床幔层层叠叠的挡在床前,她顺手撩起床幔准备换床单,余光扫到床上,竟看到一双赤裸的脚! 来不及多想、她连忙退了两步,嘴上不停道歉:“抱歉、抱歉打扰了,刚敲门了您没吱声儿,我以为已经退房了。” 回答她的还是寂静,以及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一种说不清来由的凉意顺着刘爱芬的脊背慢慢爬上心口,她硬着头皮又大声问道:“客人?刚客服给您打电话,您接到了吗?” 依旧无声。 刘爱芬脑子里瞬间蹿过无数念头,人真能睡这么熟吗? 还是晕过去了? 再或者……死了? 刘爱芬被自己的想法吓的一哆嗦,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报告给经理,可怎么说?说看到一双脚? 她咬咬牙,探着身子,用手中的床刷再次轻轻挑起床幔。 床幔打开,露出雪白的床单,然后一双惨白的、骨节分明的脚,再然后是猩红色的裙子…… 再往上,映入眼帘的是……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临江省榕城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榕城市公安局局长张远山此刻心情复杂,他望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孩,目光从女孩那神似老战友的面容,挪到女孩左胸前那串熟悉的警号,不由得双目发烫。 “张局长,刑警程亦安,警号615505向您报道!” 女孩微微一笑,立正抬手,一个漂亮的敬礼。 今天是程亦安来榕城市刑侦支队报道的日子,她终于可以和爸爸一起,回到他曾经奋斗过的地方,延续他的脚步,来继续守护这个城市。 “好丫头!” 张远山喉头微哽,强忍着内心的激荡,端端正正回了一礼。 上次见这孩子时,她才刚刚毕业,还带着稚气,如今再见,已经是脱胎换骨、蜕变成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了! 张远山又是欣慰又是感伤,他清清嗓子,故作严肃的问道:“当初明明你是联考第一,可以留在市局,是我硬给你压在区分局磨了两年才给你调回来,你心里是不是偷偷骂我这个糟老头子多管闲事?” 程亦安弯了弯嘴角,缓缓摇头,淡然道:“怎么会怪您,当年我年轻浮躁,心比天高,上来就想办大案抓凶手。这两年在基层也经手了一些案子,见得越多,才知道自己当初多无知,也明白了您的良苦用心。” “当刑警要吃得了苦、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破大案是追求,但更大的追求是和谐社会,无案可破。我既然选择了做警察,那就得做一个好警察,才不辜负爸爸的警号,才对得起这身警服、警徽。” “说得好!!” 张远山满意的点点头,长出一口气。 他此生最亲密的战友、最默契的搭档——程忠实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39岁。 而今,他心爱的女儿重启了他的警号、继承了他的遗志,将沿着他奋斗过的路,继续为法制为公平为正义而战,这不正印证了那句,老将虽死,薪火相传吗? 张远山心情大好,转身拿起帽子,就要亲自带程亦安去熟悉环境。 “走,丫头!还没去队里看看把,今天我来带你去镇镇支队里那帮臭小子!” “这……” 程亦安有些犹豫,这上岗第一天,就让一把手带着去镇场子,合适吗? “怎么,我这老虎都要去巡山耍威风了,你这小狐狸还不赶紧跟上?” 张远山哪里不知道这丫头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支队里都是一帮混不吝的臭小子,倒不怕他们欺负人,就怕那帮没轻没重的,在这姑娘面前混开玩笑。 有他过去敲打敲打,支队长宋玉成是个最机灵不过的,后面必然能多少照应着点儿。 程亦安无奈低笑,长辈的好意,哪能推拒? 只得乖乖跟在张远山身后。 刑侦支队办公区在办公楼二楼西区,一个面积足有三百平的大办公区,此时居然是烟雾缭绕,如同仙境。 熬了一个大夜的支队众人,这会儿要么窝在椅子里打呼噜,要么叼着烟,硬撑着双眼趴在卷宗里。 支队长宋玉成既没睡觉也没看卷宗,而是咬着烟头对着墙上的地图自言自语。 他三十来岁年纪,本是个浓眉大眼一表人才的长相,这会儿熬了个通宵下来,两只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了,配上一圈胡子拉碴,足足老了好几岁。 “这人到底是打哪儿上的车呢?”他嘟囔了几句,郁闷的把烟头扎进烟灰缸,一转身,被身后不知何时驾到的张远山给吓了一跳,险些没跳上墙。 “哎呦喂我的大局长唉,您能别这么不声不响的蹲人后头,我这心脏可禁不得吓啊!” 宋玉成捧着胸口,夸张的大声抱怨,一条腿还伸长了去蹬身后睡得人事不省的傻小子。 这下睡觉的,埋卷宗的都刷刷站起来立正了。 张远山哭笑不得,他知道最近支队里为了那宗江滩男尸案不眠不休的熬了好些天,见大家都还睡着,特意悄无声息的进来,为的就是不打搅这帮小子们睡觉。 谁知宋玉成这个大聪明,硬是给大家都闹腾醒了。 “行了你,收了你的神通吧,你的心脏好的很,体检报告我可都看过了。大家该干啥干啥吧,累了就歇着,别硬撑,磨刀不误砍柴工。” 张远山没好气的瞪了宋玉成一眼,眼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又转过身来,嫌弃的扇开面前的烟雾,对宋玉成说道:“小吴呢,又被你们使唤去买早饭了?还是被你们这帮大烟鬼给熏走了?” 宋玉成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给张远山敬了一根,说:“哪儿能啊,吴谢池那可是我们这儿的大神仙,谁敢使唤他,我们也就是趁他不在屋才敢抽抽,您今儿一大早来是有啥指示啊,是要找吴谢池吗?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宋玉成话音未落,就听门口传来一声清冽男生。 “我没时间,麻烦另请他人吧!” 第2章 支队门面 程亦安站在刑侦支队办公室门外,张局长要她先站站,等他招呼了再进去,她便老实站着。 这警局其实她小时候来过,那时候还是一个矮矮的三层小楼,她总爱偷溜进来找爸爸,如今这新建的办公楼,宽敞明亮,还安装了门禁,安全和保密性更强了。 正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呢,走廊传来脚步声,程亦安听到声响,抬眼瞥了一下,有点意外,又定睛仔细看。 来人没穿警服,而是一身笔挺的衬衣西裤,优秀的头身比以及高挑挺拔的身材配着这身衣服,从走廊里走过来,活像是在T台走秀,唯一不太协调的是他手里滴滴溜溜挂着的一串早餐。 程亦安情不自禁的对着来人分析开了,这是她刚工作时为了锻炼自己观察分析能力而养成的小习惯。 头发半湿不干的、衣服及裤子无折痕——刚刚洗完澡,左手拎了1、2、3……6杯豆浆,左手指纹打开门禁…… 综上,一个住在后面警队宿舍的、加入刑侦支队不超过两年的、有洁癖的左撇子刑警。 满足了小小的好奇心后,程亦安默默向墙壁一侧靠,把通往办公室的走道让开,却没想来人脚步直接停在她面前。 程亦安疑惑抬头,眼前的男人长的眉眼锐利、鼻梁修长挺直,容貌辨识度极高。 真可惜,他的长相让他失去了做一名优秀便衣的机会,太容易被关注了,程亦安暗自差评。 只见男人眉头紧缩,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然后开口道:“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我没时间,麻烦另请他人吧,我已经和张科长解释过了,确实最近很忙,不好意思。” “……” 程亦安微眯双眼,虽然这位帅哥嗓音还算悦耳,但是说出来的话着实让人难以理解,莫非是他眼神儿不太好认错了人?一个刑警眼神儿不好可有大问题了。 所幸没等她尴尬三秒钟,就听办公室们“哐”的一声被撞开,宋玉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郁闷,瞪着帅哥,也就是张局长正在找的吴谢池。 “你在瞎叭叭啥没时间,快进来,张局正找你呢!” 张远山跟在后面来到门口,一脸兴味的瞧着吴谢池,笑眯眯的说:“小吴,你认识咱们刑侦支队新来的女警?” 吴谢池眼神一滞,脸僵住了,一抹红色迅速顺着脖颈爬到耳廓。 他佯做镇定,一本正经的道:“是吗?宣传科张科长最近一直找我,刚刚又打电话来,我以为是宣传科的同事来找我去拍宣传照。” 虽然装的很淡然,可声音却是越说越小,最后虚握着拳头挡在嘴边轻咳了两声,挪开视线。 这吴谢池贯是冷静自持不苟言笑的,少见的拘谨模样逗的宋玉成忍不住哈哈大笑。 “谁让你是张科长的掌中宝、心头好,每次有拍宣传照总忘不了你这个门面担当。” 张远山也笑道:“宣传工作也是咱们支队的重要工作,张科长怎么会放着你这门面招牌不用,去找他们那群歪瓜裂枣的。” 几人移步室内,张远山指着程亦安对众人道:“这不,给咱们支队再添个门面,大家都认识一下吧,这位是新从鱼岭区分局调来支队的刑警程亦安,还是你们玉成队长的警校师妹,以后工作上,大家多帮她熟悉熟悉,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张远山说完,程亦安上前一步,落落大方的对众人敬了礼,“大家好,我叫程亦安,以后工作还请诸位多多指点。” 众人捧场的鼓起掌来,宋玉成若有所思的看了程亦安两眼,没多耽搁,就招呼大家自我介绍。 一个剃着板寸,圆脸圆眼睛的的小伙儿就率先开口:“学姐,我叫陈楚,我也是警校的,我记得你,你咱们学校有名的学霸大神,还是咱们省警务实战技能比武女子组的冠军,可给咱们榕城市公安争脸了。” 另一个年龄稍大些的长相斯文的男人接着道:“我叫严学友,虚长你们几岁,你叫我老严就行,鱼岭区我倒是有印象,去年有一起入室杀人未遂案吧,卷宗我看过了,破的很漂亮,是你负责的吧。” 几人轮番介绍完,只剩吴谢池还未开口。 宋玉成促狭的挤兑道,“小吴你怎么回事儿,刚还挺能说的,这会儿怎么哑巴了。” 吴谢池冷着一张脸,抬手作势要把桌上的早餐丢垃圾桶里,宋玉成连忙见好就收,一把把早餐抢了过来。 “我叫吴谢池,刚才很抱歉,是我失礼了。”吴谢池微微欠身,面无表情的说。 程亦安还没来及的回答,只听急促的一串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材健壮挺拔的男人快步冲了进来,与他一同进来还有一则惊人的消息。 “鱼岭区岗三路情人坡酒店发生命案,犯罪现场情况特殊,区分局申请了案件移交,我正好在江副局办公室接到通知,老宋你安排下出现场的人手,刘法医让我顺车带他,我去接他。”话音未落,那人又匆匆忙忙的走了。 “这个韩三火,真是屁股着火了,风风火火的。”宋玉成摇摇头,他拍拍手召集众人,一改方才的逗乐耍宝,面色凝重下来,“得,大伙儿也听到了,又来案子了,老严,你带着谭明亮和张智继续调查江滩男尸案,陈楚记得把走访记录完善,这次的案发地在鱼岭区,那正好,吴谢池,你和韩三火带上程亦安一起出发去现场,那里算是程亦安的大本营了,熟门熟路,小程刚来就让你出现场,你别介意啊。” 程亦安兴奋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介意。 分工完成,程亦安匆匆和张远山打了招呼,便和吴谢池一起出发了。 鱼岭区位于榕城市的西北角,属于城市发展扩张出来的新城区,发展数年,有不少大型企业落地,让这个新区焕发出了勃勃生机,而随之带来的,便是大量流动人口,以及高居不下的犯罪率。 不过发生在这里的多为小偷小摸或者诈骗类的案件,像凶杀这类的恶性案件,一年基本维持在个位数。而程亦安在鱼岭区的这两年,凶杀案数量更是降到了五以内。是榕城市五大城区里凶案率最低的一个区。 吴谢池熟练的驾驶着警车驶出警局大门,朝鱼岭区疾驶而去。 第3章 诡异男尸 从警局前往鱼岭区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程亦安坐在副驾驶座上,稍作思考,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是鱼岭区岗三路社区的片区民警刘文博。 一般这种案子,最先到达现场的肯定是辖区派出所民警,现场情况,他们目前应该是最清楚不过了。 “喂,文博,我现在在市刑侦支队,你们辖区出了个案子移交过来了对吧,你在现场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程亦安把手机打开功放,调大音量。 “现场什么情况,报案人是谁,发现地点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程姐,现场可诡异了,在情人坡酒店九楼客房里,死的是住宿的客人,应该……是个男的,客房打扫阿姨发现的,差点没吓晕过去,这会儿话都还说不利索,这案子区分局肯定hold不住,八成是变态杀人犯干的。” 程亦安又简单问了几个时间节点,然后结束了通话。 吴谢池从倒车镜里看了她一眼,犹豫一秒,开口道:“应该是个男的?被害人性别存疑吗?” “刘文博是辖区片警,这会儿在现场负责封控,他的凶案经验不丰富,所以表达的,应该只是他直观的视觉反馈,有可能被害人的外表、仪容存在不妥的地方,你注意到吗,他用的词是变态杀人犯、现场诡异,这个案子可能和我们常见的凶杀案有很大不同。” 程亦安表情微凝,她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案子不太简单。 一路飞驰,很快警车便停在了情人坡酒店门前。 这里此刻已经被警方警戒线封锁了,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酒店门口围的是水泄不通。 好在程亦安穿的是警服,围观人群看到警察,自然而然的让出一条通道,他们才得以顺利进入现场。 一进酒店大门,一个瘦高个娃娃脸的警察便迎了上来,正是刚刚电话那头的刘文博。 他面带菜色,捂着肠胃,全无方才电话中那般生机勃勃。 “程姐,你来了,法医和技术科刚到已经上去了,你们也上去看看吧,在九楼。”刘文博有气无力的打着招呼。 程亦安了然的问到:“怎么了这是?你进去看现场了?” 显然“现场”这两个字眼又刺激到刘文博了,他连忙捂着嘴,慌不择路的朝酒店外冲去。 程亦安无奈的摇头,凶案现场对新人的刺激确实非同一般,尤其这个案子还好似有些特殊,她快步朝电梯走去,而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的吴谢池,倒仿佛成了她带的新人。 九楼9008号房房门大开,技术检验科的同事们正进进出出的提取检材。 程亦安在房间门口自取了口罩、鞋套、手套、发套一一穿戴上,正想直接进去房间,却突然反应过来,这会儿她可不是在鱼岭区分局独当一面呢,她应该是跟在前辈后面虚心学习的新人。 想到这里,程亦安悻悻的回头,把手里的手套递给身后的吴谢池。 吴谢池没接,自己拿了新的戴上,低声道:“进去吧,查案要紧。” 程亦安便无所顾虑,大步踏入了凶案现场。. 方才在路上,她在团购网站上查了这家酒店的订购信息,这是一家主打自助式办理入住和特色主体套房的酒店,顾客可以自行选择要入住的时间及入住的房间主题,具有很强的私人订制的意味,当然,价格也并不便宜。 这间发生命案的9008号房,是酒店团购页面上价格最高的一款,其主打希腊风情,装修风格极为华丽,因为其位于酒店拐角处,房间呈扇形,也是面积最大的房型。 一进房间,法医已经在进行初步尸检了,方才那个风风火火的韩三火也在,见到程亦安进来,神情微愣,又看到后面紧跟着的吴谢池,表情才又恢复如常。 吴谢池简短的为两人做了介绍,原来韩三火不叫韩三火,而是韩焱,韩三火是宋玉成给起的外号。 三人来到床边,刘法医检查完被害人头部,起身让开位置。 看到尸体的一瞬间,新到的二人都微微倒抽一口冷气。 吴谢池和程亦安都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了,也算经历过不少案件,可是对上眼前这个场景,两人还是有点猝不及防。 诡异,刘文博形容的真没错,确实诡异。也难怪他对被害人性别无法确认。 因为眼前的被害人,戴着金色假发、一身华丽的猩红色的礼服长裙,两手交卧在胸前,就连指甲都涂成了浓郁的血红色。而被害人的面容,一个棱角分明、男子气概十足的长相,被人为调整了容貌。 没错,被害人被凶手整容了! 整容手法拙劣,但是整容痕迹明显,眼皮被割开,做成了血肉模糊的双眼皮,而被害人线条分明的下颚,被刀削去了两块皮肉,活像是整容手术中的削腮,而削去的两块皮肉又被贴在了苹果肌处,做了虚假的填充。嘴唇没有被破坏,但也涂上了大红色的口红,整个面部血腥又狰狞。 “死因呢?目前能判断吗?”程亦安率先发问。 刘法医点点头,“眼结膜下出血点密布,扁桃体及舌根出血,口内有泡沫性液体,机械性窒息的症状很明显,结合颈部的沟状凹痕,勒死的概率最高。” 说着,刘法医拉开被害人颈部缠绕的丝巾,露出紫红色的勒痕。 “凶器就是这个丝巾?”韩三火上手捏了捏丝巾的厚度。 回答他的是异口同声的“不是”。 声音一男一女,正是程亦安和吴谢池。 二人面面相觑,又默契的都不吭声了。 韩三火饶有兴趣,盯着二人左右看看,又催促道:“你们倒是说啊,来来,吴谢池你一大老爷们儿,你先说。” 吴谢池无奈,拿出法医工具箱里的游标卡尺,在被害人脖子勒痕处比了一个宽度,不到半厘米。 “你看这勒痕宽度,加上伤痕边缘有摩擦造成的血痕,应该是比丝巾更细、更粗糙的凶器造成的,丝巾结实程度能否勒死一个成年男性不讲,单说这种丝巾,拉到极限,造成的勒痕宽度也应该比被害人目前的更宽,也更光滑。” “嗯,有道理”韩三火点点头,又扭头看向程亦安,“那程亦安你说呢?” 程亦安提起被害人肩部的礼服,有一定富余,但也不过分松垮。拨开被害人头部的假发露出发际线,假发贴合被害人的头皮,严丝合缝。 “这个被害人身形初步估计应该在一米八以上,肩宽和胸膛厚度可以判断这个人身形还是比较魁梧的,但你们看他穿的裙子,大小长度都刚刚好,如果不是特意定做,那一定是专门买的超大码女装。还有假发,尺寸合适并且贴合的很完美。” “这和凶器是什么有关吗?”韩三火疑惑。 第4章 凶器 程亦安接着道:“有关的,这身衣服的主色系是红色,而红甲油、口红、丝巾都是和衣服同色系的,这些细节说明,这身装扮是成套搭配好的,要么是被害人自己搭配的,要么是凶手为他准备的。” “但结合凶手对被害人面部的改动来看,凶手给被害人换装的概率更大,凶手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调整被害人的外表。如果是凶手准备的这一切,他连细节装饰都准备好了,又怎么会利用成套的丝巾去作案,万一丝巾损坏了,岂不是破坏了这一套的搭配。” “可万一被害人就是异装癖,他自己穿搭的这一身,凶手正是利用他搭配的丝巾作案呢?”韩三火反驳道。 程亦安没急着回答,而是把丝巾下摆轻轻展开,“你看丝巾下摆,这种天蚕丝丝巾强度不高韧度很好,用力拉拽后会破坏丝巾的编织状态,简单来说就是丝巾会轻微变形。你看丝巾的经纬线都还是完好的,出厂售卖时的别针痕迹还在,所以排除了丝巾是凶器的可能。” 韩三火这下是真服了,对着俩人连连抱拳,“你俩可真行,以后你俩就组个搭档吧,就叫福尔摩斯与狄仁杰。” 有了这一波插曲,现场气氛倒不如刚来时那么凝重了。 法医的现场尸检继续争分夺秒的进行,当检查到被害人下身时,一直守在旁边的韩三火情不自禁的骂了句脏话。 原来被害人不单单被整了容,凶手甚至给被害人做了“变性手术”! 说变性手术其实也不严谨,准确来说,被害人应该是被阉割了,下身一团血肉模糊十分血腥。 吴谢池下意识的侧过身,挡住程亦安的视线。 “凶手在尽一切可能,破坏掉被害人身上代表男性特征的东西,比如头发,比如下颚,比如生殖器官。” 程亦安并未注意到吴谢池的绅士举动,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凶手意图上。 她接着分析道:“被害人身材魁梧,死前却没有挣扎的迹象……” 想到这里,她立马看向床边的小吧台,那里摆放着两只酒杯,杯底还残余一些红酒。 而酒杯旁边,是一份披萨连锁店的外卖盒。 “能让一个壮汉毫无反抗的被杀死,要么出其不意一击毙命,要么被害人处于无意识状态。”吴谢池接着她的话头,又拿起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和钱包,身份证也在钱包当中。 “从身份证照片来看,这钱包应该是被害人的,被害人名叫张烨,28岁,户籍是榕城市临安区。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财物都在,排除是劫财。走吧,这里留给法医,我们去和报案人聊聊。” 吴谢池和程亦安在走廊尽头的布草间见到了本案的报案人——酒店服务员刘爱芬。 刘爱芬此刻惊魂未定,双目红肿,捧着热水杯的手一直控制不住的颤抖。 见状,程亦安抢在吴谢池之前开口,轻声道:“刘姐你好,我是市刑侦支队的刑警,这会儿来想跟你聊一聊。你看可以吗?” 刘爱芬目光呆滞的挪到程亦安的警服上,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揪住程亦安的衣袖就哭开了。 “我打生下来就没这么害怕过,我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儿的上个班,让我遭这个晦气……” “刘姐你冷静一点,你这么哭,我没办法帮你的。”程亦安在刘爱芬身边坐下,正想摸出包纸巾给刘爱芬,吴谢池适时把旁边给酒店房间替换的纸抽递了过来。 刘爱芬擦过眼泪,情绪逐渐稳定,程亦安便开始询问事情经过。 “我就来打扫房间,那间房也不退房,电话也打不通,我想着忘了退房也是常有的事,就直接进去了,谁知道那床幔后面竟然有个死人!!还死的那么吓人!” 刘爱芬说着又抹起眼泪。 “床幔?”吴谢池若有所思,方才在9008号房里,为了方便法医检查,床幔是被挂起来的。“也就是说你进屋的时候,床幔是放下来,把床遮挡住的?” 刘爱芬点点头。 “这个房间旁边的客房昨天都有人入住吗?” “没有,两边的房都被预定了,可是都没有成功入住,又取消了。” 问询完成后,刘爱芬离开了,程亦安和吴谢池不约而同都陷入了沉思。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吴谢池突然主动出声。 “说说看。” “这不是一起激情杀人,而是一场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凶杀。凶手甚至为被害人准备了一整套的装扮,并且他足够冷静,一个普通人,即使杀人,他的目的也只是剥夺他人生命,而无法做到去破坏被害人的脸、阉割被害人,这个凶手杀人,更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他精心打造的艺术品。” 程亦安长叹一声,缓缓点头。 “我也在担心,这个凶案的完成度太高了,他几乎完美的实现了他的作案目的,给被害人整容,给被害人换装,这些都不是在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就像你说的,他把被害人当做他的艺术品,这个凶手已经有了明显心理变态倾向,他在享受作案的过程,所以……” “他会继续作案!” 又是异口同声,不过这次没有了韩三火,也没人调侃,两人默契的当这个“默契”不存在。 回到9008号房间,刘法医已经完成了现场检验的部分,正要将被害人的尸体运回市公安局。 被害人运走后,这个巨大的圆形床空了出来。 程亦安在床前打量了一会儿,伸手将床幔全部放了下来。 吴谢池也站到程亦安旁边,对着被床幔完整遮盖的床沉默不语。 “唉我说,你俩神在在的在这干啥呢,一个犯傻一个跟着犯傻?” 韩三火送走法医,回来就瞧见俩人对着床幔发呆。 “我在想,如果被害人是凶手的艺术品,那么他为什么要把床幔放下来遮盖住,难道不是应该敞开让人‘欣赏’吗?”程亦安抱着胸,右手支在下巴下面,一脸凝重。 闻言,吴谢池眉头微展,看向程亦安的视线不自觉的带着惊讶,接话道:“我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这和凶手的高调的作案手法有点矛盾。” “那如果这样呢?来韩大哥帮个忙,帮我拉住另一侧床幔,缓缓拉开。”程亦安走到床幔前,拉住一侧,然后和韩三火一起,同步缓缓把床幔拉至床两侧。 “这让你想到了什么?” 第5章 大幕拉开 吴谢池目光一凛,眉头锁的更紧了,他沉声道:“这让我想到剧院的大幕打开,好戏即将登台。” “我说你们这是在说啥啊,能不能别搞小团体了,说点我这个大老粗听得懂的?什么剧院啊大幕的,那被害人岂不是成了玛丽莲梦露?” 韩三火被这二人整的一头雾水,他算是明白了,这个吴谢池啊什么高冷都是假的,对着漂亮女警察,顿时就话多的不得了,活像个公孔雀开屏。 程亦安打了个响指,冲韩三火竖起大拇指。 “韩大哥一语惊醒梦中人,那被害人的打扮,可不就是玛丽莲梦露吗?金发,红裙,红唇。” “还真是,我就是那么一想,金发红唇不就是玛丽莲梦露,可为什么凶手要给被害人打扮成这样子。”韩三火拍拍脑门儿,有几分答对问题的窃喜。 吴谢池答道:“一般说来,杀人后还要损坏尸体的原因不外乎两种,要么是憎恨,杀了人还不解恨,要二次报复,另一种,是羞辱,古代杀死敌人悬挂城楼就是这个意思。” “那这种应该属于第二种咯,把一个大老爷们儿打扮成女人,故意羞辱他!” “不好说,可能有这方面原因,但是凶手更可能是心理变态,走吧,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凶手随时可能再次作案。” 程亦安摘下手套,再次忘记了自己是个新人的事实,开始习惯性的主导起工作节奏来。 吴谢池也适应良好,立马跟着走出房间,还补充道:“要查一下楼道监控,还有隔壁两间房的预订人。” “是的,还有房间里有外卖,调一下配送记录,应该能找到外卖小哥,不知道他会不会见到过凶手。” “还有被害人的社会情况,这种有很大概率是熟人作案。” “嗯,还要盯一下法医那边的报告,我对受害人被整容到底是死前还是死后很好奇。” “酒店的人还要再约谈一下吗?” “暂时不用吧,让他们把监控和开房信息尽快报上来,有需要再说吧。酒店的人又不会跑。” “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走了,留下孤独的韩三火恨恨的抱怨:“你们这样排挤我,就不怕我跟宋队长告状吗?!” 回答他的,是电梯到站的铃声…… 有了被害人的身份证,查被害人的社会关系网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很快,刑侦支队的人便联系上了张烨的父母,请他们前来公安局认尸。 起初张烨父母还以为是电信诈骗,死活不肯相信,说儿子还在单位里加班。 可当他们怎么样都无法联系上儿子时,老两口终于惊惶不安的来到了市局。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人间惨剧,等张烨父母在验尸房看到自己面目全非的儿子后,两个中年人彻底垮了,哭天抢地,在接待室狠狠的闹了一场。 以至于程亦安和吴谢池去询问被害人情况时,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张烨父母只是在不断重复张烨有多优秀多孝顺,在公司刚刚升了职一定是有人嫉恨他之类的话。 直到程亦安问张烨有没有女友时,张母的态度陡然巨变,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一定!一定是那个贱女人害了张烨,当初我就不让他们在一起,一个外地农村的野丫头,婚前就跟我儿子同居,一点儿家教都没有,还想嫁给我儿子,做梦!” 张烨母亲本就微微突起的双眼瞪的巨大,颧骨高耸,整个人陷入病态的狂怒之中,完全没有办法继续交流下去。 张烨父亲看不下去了,悄悄塞给吴谢池一张名片,握着吴谢池的手低声拜托道:“警官,她这会儿有点魔怔了,您别怪她,实在是……孩子没的突然,太心疼了,这是张烨女友范小柔的名片,具体的你们联系她吧。一定、一定要抓住杀害我儿子凶手啊。” 说完,这个形容憔悴的中年人就搀扶着还在喋喋不休咒骂着的张烨母亲,踉踉跄跄的离开了。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程亦安长长叹了口气,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了,可是当再次看到时,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当务之急,只有尽快抓到凶手,才能告慰家属了。 她转头去向吴谢池拿名片,却见吴谢池脸色惨白,整个人绷的紧紧的,手中的名片都捏变形了。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吴谢池闭了闭眼,没有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很努力的想平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好似艰难的挣脱了某种情绪,如释重负般的轻轻吐出一口气,哑声道:“我没事,昨天没睡好,继续查案子吧。” 他这样说,程亦安也不好再追问,只拿走了张烨女友的名片。 她拿出证物袋里张烨的手机,之前手机没电打不开,他们找了匹配的充电器充电后,依然没办法使用,因为张烨手机用的是人脸识别解锁,而密码他父母也并不知情。 不过好在虽然无法进入手机的功能菜单,但是锁屏界面还是可以看出很多东西的,比如,在长长的未接来电列表里,没有一个电话属于范小柔这位正牌女友。 “作为男女朋友,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整整二十个小时,没有一个来电正常吗?” 吴默池接过张烨的手机,通知栏内除了张烨父母的未接来电外,只有一个标注为快递的来电,还有几条微信提醒,可是因为隐私设置,看不到信息内容。 “不太正常,根据张烨母亲的说法,她和张烨应该是同居状态,张烨一夜没有回家,她却没有打电话过问,这比较反常,先约人来谈谈吧。” 通知张烨女友范小柔的过程十分顺利,范小柔大概是已经从张烨父亲那边获取了讯息,接到电话后没多质疑,很快就同意来配合调查,并且在半个小时内赶到了市局。 看得出范小柔来的很匆忙,还穿着工作服、佩戴者工牌——她是一个地产销售。 “张烨他……真的死了?” 范小柔落座后,迫不及待的再次问道,她面容姣好,画着精致的妆容,只是微微泛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嗓音,暴露出她强作镇定的事实。 “是的,张烨父母已经确认死者就是张烨。并且我们在现场找到了张烨身份证和钱包。” 程亦安把撞在证物袋里的手机推到范小柔面前。 “你看这是张烨的手机吗?” 范小柔颤抖着手,点亮手机屏幕,而后带着哭腔道:“是……这是他的手机,手机壳是我给他买的,手机壁纸还是家里的宠物猫。” “那张烨昨夜一夜没有回家,你知道他的行踪吗?” 范小柔咬了咬嘴唇,十指紧紧的扣在一起,沉默了两秒,低声道:“我们……其实已经分手了……” 第6章 前女友 “分手了?” 这个答案倒是在程亦安意料之外,但却在情理之中,如此一来,范小柔不关注张烨的行踪也就说的通了。 范小柔点点头,抬手抹去脸边的泪水,看得出,对于张烨死亡这件事,范小柔还是极为难过的,但是令程亦安比较以外的是,范小柔接受的速度太快了。 美国心理学家伊丽莎白·库博勒·罗丝在《论死亡与临终》一书中提出了悲伤的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悲伤抑郁、接受。 如果说张烨母亲还停留在愤怒阶段的话,那么范小柔的表现显然已经到了第四阶段:悲伤抑郁。 明明她获知张烨死亡的讯息要晚于张烨父母啊?难道仅仅是因为分手了,两人不再有社会性关系吗?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什么时候分手的,方便问下分手原因吗?”程亦安问道。 范小柔好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流露出几分哀怨。 “我们在一起整整三年零五个月。分手是在上个月,因为张烨出轨了,本来我比张烨大了两岁,今年已经三十了,我一直想要早点成家,可是……张烨他妈妈不喜欢我,就因为我是地产销售,她对我非常有偏见,觉得我都是靠笼络男人才能卖出房子,明明就不是那样的!” 范小柔说到伤心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的落在桌子上。 程亦安把纸巾往范小柔处推了推,又问:“那分手是你提出的吗?张烨承认他出轨了吗?” “嗯,我一直催他结婚的事情,让他尽快跟他妈妈沟通清楚,我也不是不能换个工作,我、我跟他都同居了,住在一起,一直不结婚算什么?我家里也是很传统的,如果让我爹妈知道我没名没分的就跟张烨住在一起,一定会打断我的腿。可是张烨态度一直都很被动,本来说好上个月初要去他家拜访他父母的,结果事到临头他又借口有同学会,给推掉了,同学会能比我们的婚事更重要吗?我就很生气,和他大吵了一架,然后我就搬去我姐妹家住了。” “虽然后来他又给我道歉,哄我回去,但是我觉得自那次吵架以后,我们感情大不如前,他以前手机都随我看的,可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了手机密码,我都看不了他手机。我要他告诉我密码,他不肯,我就怀疑他出轨了。他反过来说我不信任他。总之那段时间争吵不断,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我就拿分手来威胁他,结果他、他说,分手就分手,没了我,他还能找到更好的!!” 范小柔说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这么说你本意是不想分手的,结果张烨当了真,出轨的事情是你的判断。” 范小柔点点头,“他总是神神秘秘的,整天抱着手机不撒手,总是有信息,然后他那段时间还特别在意外表打扮,还说自己升职了,要置办新衣服,不然太丢份儿。而且他说没了我他还能找到更好的,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不是外面已经有了一个比我条件好的对象,他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 “那我方便问下。你昨天晚上七点至今天早上八点都在哪里吗?” “啊?”范小柔一怔,然后慌乱的摆起手来,“我没有杀张烨的,我怎么会杀他。虽然他伤害了我,可是我们在一起三年多了,这些感情不是假的啊!?” 程亦安放柔声音,安抚道:“这只是例行询问,并没有说是你杀害张烨的意思。” “我昨天上晚班,在售楼部待到九点,然后就回我租的房子里了,啊,我晚上十点还点了外卖,还和我姐妹视频了。” 范小柔连忙调出外卖订单和通话记录。 吴谢池用相机拍下了范小柔的订单和通话记录交给外面的同事去核实,又接着问道:“张烨生活中有和谁结过仇吗?” 范小柔想了想,摇头,说:“张烨这个人比较自负,但是也很会为人处世,他是做业务的,打交道的人五花八门,没有听说他跟谁有矛盾,就是有时候会吐槽一下公司里的领导什么的。” “那他出轨的对象,你知道是谁吗,或者有怀疑的对象吗?” “我能问问张烨是怎么出事的,是在他家里吗?” 一直都很配合询问的范小柔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吴谢池的问题。 程亦安在心里暗道,终于问这个问题了,死因、死亡地点、凶手是谁往往是被害人家属最关心的问题,而范小柔却一直没有问过,要么她本就知道,要么她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爱张烨,她并不想知道这些。 “不是,是在一个酒店,死因目前法医还在鉴定,但能明确的是,他是被人杀死的。” 范小柔突然幽幽叹了一口气,用纸巾把眼泪擦干,低声叹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我当初就跟他说过的。” “什么意思?你早就预期张烨会出事?”程亦安一愣,连忙追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之前不是网上很多茶叶骗局,那段时间张烨老抱着手机跟人聊天,我就提醒他,小心骗子。他一个大男人,本地有房子有家的,还能因为什么去酒店?不就是女人吗?张烨说没了我他会找到更好的,以他的条件,到哪儿去找更好的,又没钱,长相也很一般,还有个那样蛮不讲理的妈妈,哪个条件好的女人能看上他?也就是我,没谈过对象,稀里糊涂就被他骗了。我提醒过他的,他却只觉得我妒忌,我就预感他肯定要在女人身上吃亏的,没想到连命都丢了……会是他出轨的那个女人杀了他吗?” “这个我们也正在查,只是现在手机无法解锁,也看不到他的聊天记录,无法确定他聊天的对象。” 范小柔脸上显出几分犹豫,还是开口道:“我虽然不知道张烨的手机密码,但是我知道他每周会备份微信聊天记录,他是做业务的,需要留存聊天记录,他的微信密码我一直都知道,当时我也想查他记录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出轨,可是我一登录,他一定会发现的,所以就一直犹豫着没有看。” 这个意外之喜让程亦安与吴谢池极为振奋,现代人的微信里藏了太多秘密,如果能看到张烨的微信,就有很大可能能够缩小嫌疑人范围。 吴谢池立刻让人去张烨家里取来了张烨的笔记本电脑,又找出一部工作机,让范小柔操作登录张烨的微信。 很快,张烨藏在微信里的神秘出轨对象便浮出水面。 第7章 红唇女郎 那是一个以性感红唇作为头像的微信号,名叫洛水依依。 导出的聊天记录中,最早的聊天记录是在一个多月以前。聊天很频繁,每天几乎都有上百条往来。 而最后一条消息,则停留在案发前两日的下午,洛水依依发来情人坡酒店的订房链接,张烨则回复“一想到周三就能见面了,真期待啊。”。 由此合理推测,当晚在情人坡酒店中,可能是这位洛水依依和张烨见了面,至于是否是洛水依依杀了张烨,则还需要更切实的证据。 程亦安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继续去看电脑里的聊天记录。 突然,有人在旁边桌上敲了敲,她侧头一看,是吴谢池。 “天都黑了,休息会儿吧,出来吃饭!” 吴谢池淡淡说完,转身出去了。 程亦安这才发现竟然已经是晚上了。 今天是报道的第一天,她居然从早晨八点忙到了晚上八点。 程亦安揉着发僵的肩膀,来到了办公大区。 虽然窗外的天色已经漆黑,可整个二层办公区还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只是大家脸色都挂着喜色,仿佛加班都很开心。 程亦安看的惊奇,虽说警察加班是常事,可是加班加的这么开心还真是少见,难道市局支队加班有加班费? 很快,她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只见大办公室的长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餐盒,里面是鸡鸭鱼肉各色珍馐。 诱人的香味直往程亦安鼻子里钻,原本还不怎么饿的肚子,突然就咕咕鸣叫起来。 “学姐快来,你今天赶上我们的好日子了!” 陈楚正拿着一次性的饭碗筷子分发,见到程亦安连忙招呼,殷勤的递上餐具。 程亦安接过,小声问道:“什么好日子啊,这么多好吃的?局里给咱们开小灶了?” 陈楚嘿嘿一笑,指指餐盒上的品牌标志——荣庆坊。 “学姐,你看看这牌子,是咱们局里付得起的饭店吗?” 确实,荣庆坊是榕城有名的老字号,环境清幽,历史悠久,主打一个有机、健康、美味以及贵。 程亦安从小生活在榕城,还从未去吃过呢,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在工作餐吃到。 “咱们能吃上这档次的加班餐,那得谢谢咱们吴大少爷。” 陈楚压低声调,指指隔壁不远处正在泡咖啡的吴谢池。 没想到他声音压的低,也扛不住吴谢池耳朵好,凌厉的眼刀立马飞了过来。 跟着过来的还有吴谢池冷冰冰的声音。 “陈楚,你要是肚子不饿可以滚出去,操场跑十圈去!” 陈楚肩膀一怂,立马在嘴吧上比了个拉链的手势,麻溜跑了。 那利索的动作,看得程亦安隐隐好笑。 很快还在加班的人都赶过来大办公区,宋玉成点点人头儿,喊了一声开饭,大小伙子们如狼似虎的就扑上去了。 你的鸭腿我的鸡脚,只见筷子纷飞,抢的不亦乐乎。 程亦安避开战局,正捧着碗汤慢慢喝,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打包盒。 “给你吃吧!” 是吴谢池,他把饭盒放在程亦安面前,自己跑去柜子里翻了个红烧牛肉面出来。 “这……” 程亦安下意识想叫住他,却被宋玉成给拦住了。 “这是小吴特意留了没摆上去的,他这人细心,怕你不好意思跟那群臭小子抢饭吃,就留了一盒。” 宋玉成一边扒拉饭,一边含糊道。 “那吴谢池他怎么不吃,怎么吃泡面啊?” 宋玉成摇头,飞快吞下嘴里的大虾。 “你别管他,他就是这习惯,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他来队里两年多,每次一有案子加班,他家里就给送加班餐,回回都是大酒店的,可是他一口都不吃。唉,一家有一家的难处吧,你也别问他,安心吃你的。咱们吃大户,是跟张局汇报过的,张局都来吃过几次呢,你放心吃啊!吃饱了回去休息,你小姑娘家家的,来第一天上班,就把你当牛马使唤,我这还挺过意不去的。” 程亦安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儿别扭,想了想,便直言不讳道:“您不用对我客气,我到了市支队,就是市支队的兵,该安排该使唤,不需要用我的性别来定义我的意志和实力。” 这柔中带刚一顿顶,顶的宋玉成都愣了一秒,转而笑骂道:“好你个不识好歹的凶丫头,你爱熬夜就熬夜吧,回头变丑了可别找我哭。柜子里有物资,渴了饿了自己去拿,我可不招呼你。” 说完,扭头又去桌上夹菜去了。 程亦安微微勾起嘴角,她是人民警察,是流血流汗的战士,不是易碎的花瓶,不需要特殊照顾。她背后,可有个姓程的小老头儿盯着她呢,她可不能偷懒啊。 程亦安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吃饭,隔壁是正在埋头吃泡面的吴谢池。 程亦安看着自己饭盒里色香味俱全的八宝鸭,忍不住跟吴谢池道了个谢。 “谢了,吴警官。” 吴谢池慢条斯理的拿纸巾擦了擦嘴,平淡的说:“不客气,叫我名字就行,下次你要提前留好你自己的份。还有,晚上我来看酒店监控,你去查聊天记录吧。案子还没头绪,宋队那边还有个案子,咱们这边得自己抓紧了。” “嗯好的!” 程亦安答应的干脆利落。 报道第一天,就要熬大夜加班,程亦安倒不觉得辛苦。 仿佛这个爸爸曾经奋斗过的地方有什么特殊的磁场,让她只觉得全身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斗志高昂。 窗外的天色逐渐变白,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又亮了一夜。 办公室里慢慢寂静下来,隐约听见几声呼噜声。 程亦安终于也扛不住沉重的眼皮,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 半梦半醒间,肩上微微一沉,冷寂的夜风被挡住了。 她彻底进入温暖的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程亦安被自己顽强的生物钟唤醒。 外界的嘈杂在她醒来的那一瞬间疯狂涌入她的耳朵,吵得的她头疼欲裂。 程亦安勉强抓握了一下睡嘛了的双手,慢慢僵硬的坐直身体。 随着她的动作,她肩上披着的一件外套滑落在椅子上。 程亦安拿起一看,是吴谢池的警服外套。而吴谢池的位置已经空了,不知道是不是又像昨天那样,回宿舍洗澡去了。 程亦安也申请了宿舍,不过还没来得及搬过来,还住在鱼峰区那边。 如今回去整顿是来不及了,她在柜子里翻到牙刷和毛巾,头重脚轻的到卫生间去洗漱。 初秋的空气凉丝丝的,冷水一激,程亦安顿时清醒了不少,脑袋的胀痛也减轻了一些。 虽然熬夜过后头疼肩膀疼,可是一想到昨夜加班的收获,程亦安心里隐隐有些激动。 第8章 聊天记录 回到办公位时,桌上已经放上了豆浆和包子。 刚刚程亦安叠好放在位置上的警服外套,这会儿已经不见了。 一看就是吴谢池的手笔。 这个吴谢池,看着冷冷冰冰不好接近,其实是个细致又妥帖的人。 程亦安飞快吃了早饭,把昨夜整理的资料收了收,起身去大办公区开早会。 大办公区弥漫着二手烟气,烟头丢满了一个垃圾桶。 程亦安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为什么只有她和吴谢池坐在隔壁隔间,原来是为了躲二手烟的。 宋玉成挂着大黑眼圈,胡子拉碴的,把白板敲的邦邦作响。 “都清醒清醒,别睡了!眼下两个命案,局里都盯着咱们支队,江滩男尸案已经一周了,没有任何突破点,那就说明咱们的方向有问题!老严,一会儿会后我们再盘盘时间线,张智你扩大监控搜索的范围,再找一遍上车点。谭明亮你去死者家里再走一遍,把人际关系重新盘盘。” 众人应是。 宋玉成又扭头对着韩焱这边。 “三火,昨天那案子你跟紧点儿,这案子虽然没过多久,可是曝光度高,已经有记者要采访,被局里拦住了,你们也要尽快有进度。” 散会后,韩焱和吴谢池程亦安三人开了个小会,把彼此的收获互相同步。 韩焱昨天跟进的技检法医那边,在验尸房猫了一晚上,晚上吃饭都没出现。 他搓了搓冻麻了的脸,有气无力的说。 “我昨天就差拿刀逼老刘了,没办法,他前头为江滩男尸案熬了几个大夜,昨儿实在熬不动了,陈法医倒是想熬,他那160的血压,我也不敢拿老头儿命来赌,所以尸检报告最快还得一两天。痕检和毒检那边倒是有点儿收获。” 韩焱翻开活页夹,拿出一张初检报告,摆在桌上。 “情人坡酒店9008号房的生物痕迹检查显示是有两个人进入,脚印提取到一个约240厘米的女鞋印和一个280厘米的男鞋印,这个男鞋印与死者相符。但是整个房间指纹提取却只取到死者一人的。现场还提取到了一根棕色的长发,只是可惜那是一根假发。痕检的收获就是这些。毒检方面,现场提取到的红酒瓶内的以及杯中的,均含有强效镇定剂思诺思,浓度比较高,陈法医判断这种浓度对于一个成年男人,大概不到五分钟便会陷入昏睡,更别说还有酒精的加持。。” “这倒是符合我们一开始的猜测,以张烨的体型,假设凶手是女性,除非让张烨失去意识,否则很难下手。” 程亦安若有所思,“只是这个药性在酒瓶内和酒杯内都测到,那是不是意味着这瓶酒是嫌疑人带入房间的。” “没错。” 吴谢池点了点头,拿出打印的图片,那是酒店走廊的监控截图。 “嫌疑人对酒店的监控系统非常了解,她全程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可以判断身高中等,大约165厘米,身材比较纤细。因为带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是可以看见她进入房间时,手上拎着一个袋子,判断就是红酒了。除了这个以外,监控还看到9008号房间有收到过一次外卖,但是外卖是放在门口,外卖员走后,才开门拿的,凶手很谨慎,没有给机会看到她的脸。” “嫌疑人是在凌晨四点左右离开的,她通过楼梯从酒店侧门离开。楼梯处监控被人为损坏,没有拍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侧门的监控拍下她离开的方向,是朝向酒店西侧的一条小路,那边监控未完全覆盖,嫌疑人进入小路后,彻底失去踪迹。” 韩焱不由得感叹:“好狡猾的狐狸,她一定对酒店及周边非常熟悉,对监控点位了如指掌。” “是的,我判断他此前应该有踩点过,可惜酒店人流密集,想从海量视频中找出她踩点的过程,靠着那个模糊的背影,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吴谢池略带遗憾的摇摇头。 接下来是程亦安汇报,她打开电脑,展示整理的聊天记录。 “这个洛水依依,极有可能就是监控画面中的那个女人,她和死者张烨的聊天是从两个月前开始,记录显示是对方以异性交友的名义先加的张烨好友,目前该账号已经注销,无法联系。我先来说说疑点吧。” 程亦安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放大的红唇头像。 “首先是这个头像,这是一张网络图片,用关键词性感、火辣等搜索,都排在第一页面,像是一个刻意在营造性感火辣人设的人,会去选用的头像。而对比女性论坛社区里的同类人设女性,反而没有用此类头像的。我怀疑张烨聊天的对象,是刻意挑起张烨兴趣,迎合他的喜好来树立人设。这个推断后面分析会佐证。” 程亦安滚动鼠标,把聊天记录缩小,并列展示。 “我通过分析聊天习惯、语言特征,觉得这份聊天记录,前后风格变化非常明显。第一阶段大概是从添加好友到上月月底,这一段时间,洛水依依讲话风格有种做作的油腻感,给我的感觉是她在假扮一个成熟风骚的女人,但因为是假扮,所以就有违和感。” “比较明显的点是每当张烨言语露骨一点,对面就显的无措,回复都是凌乱没有章法的,完全看不出调情的意思,就像张烨单方面的言语骚扰。还有,这个阶段,张烨曾数次提出要洛水依依发一些照片,但是都被对方搪塞了,张烨甚至还为此恼羞成怒提出要互删好友。” 程亦安圈出几处张烨调戏洛水依依的记录。 “从上月底之后,就进入了第二阶段,洛水依依的言语风格突然有了一些变化。之前聊天频次,洛水依依和张烨几乎五五分,但从第二阶段开始,洛水依依的聊天明显减少,变得高冷。但是她的讲话风格正常了不少,我说的正常指的是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成熟女人。可以跟得上张烨的节奏,彼此挑逗拉扯,张烨明显要比第一阶段投入,主动聊天的次数更多。” “而到了一周前,进入了第三阶段,洛水依依开始主动勾引张烨,表现在她发了裸露大腿、锁骨这些带有引导性的照片给张烨,甚至有些是主动发的。两人的感情在这个阶段算得上是突飞猛进,很快便约定线下见面,酒店是张烨定的,但是是洛水依依提醒他有这么个情趣酒店。甚至连房型也是洛水依依指定的。这就和前面吴谢池所说的印证上了,洛水依依正是因为对酒店非常熟悉,所以才特意指定了这个地方。” 第9章 美男计 韩焱揉捏着下巴,眉头深锁,沉吟道:“这么看来,洛水依依的背后,可能不是一个人?” “可能性很大,虽然说讲话风格可以模仿,但是利例如标点符号、断句以及表情包的使用还是可以分辨出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差异。我个人倾向于第一阶段是一个人,第二三阶段是一个人。” 程亦安合上电脑,说出自己的判断。 “两个人配合,勾引张烨线下约会,然后杀害张烨,这本质上是针对张烨设的一个杀局。谁会对他有这么强的杀意,筹备如此之久。” 吴谢池点了点桌上那张模糊的背影,凝声道:“还有,洛水依依隐在幕后,酒店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她还未可知,假如不是,聊天的两人,杀人的一人,难道他们有三个人?” 韩焱刚喝了一口水,闻言差点喷出来,他狼狈的抹着脖子骂道:“我勒个去,吴谢池你别脑洞那么大行不行,一会儿两个凶手,一会儿三个,这是葫芦娃救爷爷吗,一个连一个。我今天带技术科的二次过现场。你们今天走访他的社会关系。他家那边……去他家里再看看吧。” 吴谢池尴尬的轻咳一声,点头应是。 早会结束,他们三人分头行动,程亦安和吴谢池来到张烨工作的地方走访。 张烨的工作单位是上林区的一家建材公司,规模不小,单张烨所在的业务部就有四十多号人。而张烨在里面还是个副经理。 建材公司的老总比较配合,给程亦安他们安排了一个小办公室,还提供了部门的花名册。 张烨的死讯此时估计已经传遍了公司,因为每个进来回答问题的员工都是一脸会莫若深。问及和张烨的关系,都回答说不熟。问及张烨在公司的人缘时,则回答说挺好。 这种如同排练过一般的问答,根本筛选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多半是公司高层担心有什么负面消息,提前敲打了员工,让员工守口如瓶。 程亦安本想着张烨会在公司吹吹牛,聊一聊女友什么的,能获取一点蛛丝马迹。可谁知竟是这种情况,让她失望不已。 既然普通的问法已经问不出名堂,那就得想点儿别的招数。 程亦安突然转头盯着吴谢池的脸看了两秒,吴谢池被她看的莫名其妙一阵发寒。 “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程亦安一五一十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有,我一会儿叫个女员工进来,你好好发挥发挥。看能不能靠脸套个近乎,打探点儿东西出来。” 吴谢池呆滞片刻,随后是一脸无语。 没过一会儿,销售部仅有的一个女员工中进来了。 这是一个年纪不大,有点胖乎乎的小姑娘,带着眼镜,模样很乖。 她有点紧张的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眼,两只手抠在一起。 程亦安在桌下踢了踢吴谢池的脚,示意他快点开始。 吴谢池深吸一口气,横了程亦安一眼,转头面向小姑娘时,已经挂上了和煦的笑容。 声音磁性而温柔。 “你好,你是叫潘贝贝对吗?” 潘贝贝闻声忍不住抬眼看——一个白皙俊逸的年轻男人,还穿着笔挺的警察制服,满脸温柔和煦的看着自己,何等的美颜暴击。 潘贝贝的脸色不由自主的腾起红晕。 “对、对,我是潘贝贝。” “方便回答我几个问题吗?你的回答将会给我们的案件推进提供巨大的帮助,我也保证你的回答不会给你自己带来任何麻烦!” 吴谢池温柔又真诚的嗓音,听的程亦安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潘贝贝自然更加受用,害羞的回答:“嗯可以的,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回答的!” 程亦安欣慰的点点头,心中默念,吴谢池这张脸当便衣不行,可放在问询老中青三代妇女上那还是相当有用处的。 “张烨你认识吗?他在公司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谁结过仇?” 潘贝贝迟疑的回头看了眼门口,门是紧闭的。 她放低声音说:“领导有交代,不让乱说话,不过我知道的也很少。张烨是我们部门的副经理,他是上个月升职的。我和他不怎么熟悉,我只是个文员,他人缘应该还算不错吧,感觉办公室里的人都会和他聊几句。但是我也在茶水间听到有人骂他。” “骂他?是谁,因为什么事情骂呢?” 潘贝贝连忙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大概就是抢业绩什么的。” “那你知道张烨情感上面的事情吗,比如他有没有聊过他的女友?” “没有,张烨一直说他是单身的,有时候还会开玩笑介绍女朋友什么的。” 程亦安把花名册递给潘贝贝。 “如果说要从这个名单上找一个和张烨交集最多,和张烨有过纠纷或者关系最密切的人聊聊,你推荐我们找哪一个人。” 潘贝贝拿着名单认真看,把名单看完后又翻到背面,像是在找遗漏。 程亦安没有错过这个细节,连忙追问:“怎么,你想找的人不在这个名单上吗?” 潘贝贝不好意思笑笑,说:“我忘记了,邱哥已经离职不在这个公司了。他之前也想当副经理来着,后来张烨上位后,他就申请离职了。他之前和张烨关系还不错的,我还遇到他们一起在夜市喝酒。” 潘贝贝在纸上把她说的邱哥的电话抄了上去。离开办公室时,还依依不舍的回望了吴谢池一眼。 “这个邱立峰和张烨竞争副经理失败,居然就离职了,可见是有怨气的,他们之前关系又还不错,可能这是一个突破口。干的漂亮小吴警官!多亏了你,潘贝贝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然我们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离职的关键人物。” 程亦安捧着电话面露喜色,忍不住夸赞道。 吴谢池则不吃她这一通马屁,冷哼一声,起身收拾起东西。 二人结束了张烨公司这边的走访,又马不停蹄前往张烨家。 张烨自己有一套房,之前和他的女友范小柔同居在那儿,后面分手后,范小柔搬走了,就剩张烨独居。 眼下张烨死亡,房子彻底空了下来。 门一打开,一股水果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两居室,透露着一股单身男性特有的凌乱简陋。桌上塑料袋里的水果已经腐烂,烟灰缸里满是烟头,垃圾桶里也堆满了外卖盒子。 而与脏兮兮的客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卧室里的梳妆台。 梳妆台收拾的极为干净,连镜子都擦的锃光瓦亮。几瓶男士护肤品摆的整整齐齐。除了护肤品外,几个崭新的小型相框端端正正摆在梳妆台的正中央。 看到相框里的照片,程亦安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看照片!” 第10章 照片 照片依次摆着,第一张是张烨和范小柔的合照,第二张是张烨和单位同事的集体合照,第三张,也就是让程亦安瞪大眼睛的,是一张女人的自拍。 说是一张也不严谨,因为照片只拍到了鼻梁及以下,只能算是半张自拍。 白皙挺直的鼻梁,红唇微张,下巴尖细,虽然没看到眉眼,但是也能夸上一句美人了。尤其是那锁骨,白皙分明,十分魅惑。 只是这个锁骨,与那洛水依依发给张烨的,竟是极为相似。 “这难道是洛水依依的照片?”程亦安掏出手机,把翻拍的洛水依依聊天记录中的照片拿出来对比。 确实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是相似的。 “我很确定的是张烨备份的聊天记录中是没有这张照片的。而聊天记录备份时间是在案发前两天,也就是说,在案发前洛水依依还发来了照片?” 吴谢池带上手套,将那个相框轻轻拆开,照片完整的露了出来,而照片的背后,竟然还写了一行字。 “狩猎第二期。” 吴谢池又拆开剩下两个相框,果然每张照片后面都有备注。 范小柔的后面写着实习期,而那张单位合照背后写的是狩猎第一期。 “张烨他是把女人当做他的战利品,和范小柔在一起的三年,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实习期。而洛水依依则是他最新的目标。我认为这个照片不会是案发前发给张烨的。我之前始终觉得有一点逻辑不通,那就是张烨作为一个好色之徒,他网上聊天的终极目的应该是和对方线下见面上床。那他就不担心洛水依依见光死吗?在不知道对方长相的情况下,和对方聊这么久?这不符合张烨狩猎的意图。如今见了这个照片,倒是能说得通了。” 吴谢池点了点那张美艳魅惑的照片,语速飞快,带着点兴奋。 “你记得你说在聊天第一阶段,张烨挑逗洛水依依,没能成功,恼羞成怒威胁要拉黑好友。我怀疑当时张烨真的拉黑了洛水依依,洛水依依用来挽回张烨给他发了照片。因为已经拉黑,所以这个照片不是通过微信聊天发的,聊天记录里没有这张照片,应该是通过短信,张烨看到了照片后,满意洛水依依的颜值,所以又继续和她维持网恋关系。这样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确实,这样推测是最吻合当前情况的。那我们查询张烨的手机详单,应该就能找到给他发信息的电话号码,洛水依依的真实身份也就能缩小一点范围!” 程亦安心里就像是落下了拼图最后一块一样,通体舒畅,一惯没什么表情的脸色,也露出个真情实意的笑来。 “至于这个狩猎第二期……今天去他们公司走访,没有找到张烨在公司恋爱的信息,而张烨用集体照片来替代那个狩猎对象,可见这个人,不适合出现在太阳下面。张烨在和人搞地下恋情吗?” 那张集体合照上面足足有二十多号人,其中有九名是女性,张烨的地下恋情对象应该就是这九分之一! “你忘了我们还有一位已经离职的邱立峰还没问询,回局里,先跟他聊聊,我们同步调取张烨的电话详单。顺利的话,今天就应该能查到洛水依依的身份了!” 二人很快回到市局。 刚走进市局办公楼大厅,程亦安忽然觉得耳侧有风袭来,她条件反射半蹲后移,一个标准的躲闪动作。 紧接着一个人影来不及收力,直扑在程亦安方才站立的地方,发出沉闷的响声。 程亦安仔细一看,那地上的人竟然是张烨的妈妈。 “老婆啊!你没事儿吧?”张烨的爸爸从后面飞快的跑了过来,蹲在张烨妈妈身边,想拉她起来。 张烨妈妈目光直愣愣的,嘴里喃喃骂着什么,不过两天的功夫,她的头发已经白完了,整个人形销骨立的。 “对不住啊,警察同志,我老婆她受打击太大了,已经失了神智,刚才看到你,估计是想到儿子的案子,我一个没拉住,她就冲了上来。” 张烨爸爸想把老婆从地上拉起来,吴谢池过去搭了把手,没想到张烨妈妈居然一把抓紧了吴谢池的手臂,就开始哭嚎:“儿啊,你来看妈了,妈好想你啊……” 张烨爸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张烨妈妈劝开,他眼圈通红的向程亦安他们点点头致歉,然后扶着张烨妈妈慢慢往外走。 看着这一幕,程亦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这个时间,她突然想起了她妈妈。 她已经快有两年多没有见过她了。 当年爸爸牺牲的时候,她妈妈也是这样歇斯底里的哭着。 然后决绝的说,程亦安,你害死了你的爸爸,你不配做我们的女儿,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妈妈。 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其实已经记忆模糊了,但是唯独妈妈的这句话,程亦安始终铭刻在心。 这些年,程亦安活的像一个孤独的影子,上学的时候,她的生活就是读书学习。工作以后,上班办案是她生活的全部,有些时候,她都忘记了正常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就像现在,看着张烨父母的眼泪,她不觉得难过,只觉得吵闹。 “走吧,上楼吧。” 程亦安招呼吴谢池。 吴谢池却没有动作,只是僵硬的站在原地。 程亦安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疑惑回头。 只见吴谢池面色惨白,冷汗遍布额头,手还紧紧捏着自己的胳膊,那是刚刚被张烨妈妈抓握过的地方。 程亦安连忙小跑过来,“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事!” 吴谢池咬牙低声道。 他的样子可一点儿都不像没事儿。 程亦安眉头微蹙,她忽然想起上次在接待室,好像也是张烨妈妈闹了一场之后,吴谢池就表现的非常不舒服,这似乎……是一种心理问题? 联想到宋玉成讳莫如深的提醒,程亦安隐隐有些担忧,这种状态太危险了,如果是在抓捕犯人时发作呢? 吴谢池深呼吸几口,勉强恢复了常态。 “走吧,我没事了!邱立峰很快就到了!” 他快走几步,冲到前面。 望着他的背影,程亦安压下心中的疑惑和担心,迅速跟上。 第11章 前妻 二楼问询室内,一个寸头男人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的靠躺在椅子上。 他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眉毛粗黑上翘,眼睛很大微微有点儿三白眼,鼻梁和嘴倒是生的秀气,稍微中和了一些脸上的凶煞气,但是整个人看着还是一副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程亦安拿着记事本进门,走到寸头男人对面坐下。 那寸头男人的目光十分放肆的在程亦安脸上上下扫视,嘴角勾起,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这年头儿,女人也能当警察!” 他小声嘀咕,但安静的问询室内,落针可闻。 他的嘀咕一个字儿不拉的进了程亦安的耳朵。 而正准备进门的吴谢池也听见了,他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表情越发冰冷。 吴谢池看了一眼寸头男人,与他目光短暂对视,然后将记事本往桌上一丢。 “啪”一声脆响,惊的寸头男人微微一怔 他来回打量吴谢池两眼,不自觉的换了一个坐姿,双手依旧抱在胸前。 吴谢池在程亦安身侧坐下,正想开口发问,桌下程亦安突然又踢了踢他的脚。 又来? 吴谢池想起早晨在七彩建材公司的那一幕,微微有些懵。 下一刻,只听程亦安磕磕巴巴的开始问话。 “那个你叫邱什么来着,”说着,程亦安打开本子,像是不记得了又看了眼记录。 “噢,邱立峰,你之前在榕城市七彩建材公司业务部工作吧,为什么走了?听他们说是你没竞争上副经理,输给张烨,灰溜溜的走了。” “砰!” 邱立峰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本来就大的眼睛越发怒睁,像是被程亦安的话戳到了痛处一样,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颈部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你个狗屁不懂的臭女人,不待在家里奶孩子,跑这儿胡说八道什么?!老子瞧不上那一窝鸡鸣狗盗的垃圾,是自己不干了!那些垃圾有什么资格开除我?!” 邱立峰咆哮,那架势,好像如果中间没有隔着一张桌子,他就要冲上来一样。 程亦安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靠,而后又愤愤的站起来,怒斥道:“邱立峰,看看你现在在哪里,看看是谁在跟你讲话,你想因为妨碍公务被拘留吗?” 邱立峰动作一僵,双拳紧握,又瞪了一眼程亦安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你们这些女人,有了点儿权利,就不把男人当回事儿,哼,我知道你们找我干什么,我反正没杀人没犯法,有本事你就抓我啊!” 他又继续抱着胳膊,抖着腿,一副你奈何不了我的张狂样子。 程亦安拿出那张张烨梳妆台上的集体照,放到邱立峰面前。 “你这么憎恶女人,是这里面的哪一位,伤害过你?感情上、事业上,我猜应该是事业上吧!是她勾结张烨抢了你的位置?还是她位高权重逼你离职?” 程亦安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沉稳,她说的很慢,每说一句,邱立峰的瞳孔就震颤一次。 他微微低头看了眼那张集体合照,又迅速挪开视线,虚张声势一般咋咋呼呼。 “你少在那瞎琢磨我,我知道你们那套,什么表情学、心理学。你查张烨的案子你就查,你管我离不离职、为啥离职?” 吴谢池余光扫了一眼程亦安那平静无波的脸,回想到刚才程亦安略显做作的演技,隐隐有点想笑。 他轻咳了一声,说:“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在查张烨的案子,那你说说吧,张烨这个人,你觉得谁会杀他!” 邱立峰的目光警惕的又看了一眼程亦安,显然他现在有些摸不清这个女警察的深浅,神神在在的。 “我没啥好说的,跟张烨不熟,他那人,爱面子,喜欢装逼,惹人恨也正常……” 程亦安突兀的轻笑了一声,食指轻轻在桌上有节奏的点着。 邱立峰顿时消了声,眼睛不断的往程亦安这边扫。 程亦安淡淡说:“他死了,你很开心吧,不然你也不能一接到电话就第一时间赶过来,如果我没记错,我们是15点10分联系你,不到半个小时你就赶到这里。难道你一直在等我们联系你?” 邱立峰嘴巴张了张,没有说话,脸色隐隐有些发白,他垂下眼眸,瓮声瓮气的回答道:“反正我没杀人,我和张烨是不对付,我讨厌他,但是我也没恨他到想让他去死,更犯不着去杀他。” 程亦安再次拍了拍桌上那张照片。 “那你觉得,这里面会有谁想杀他吗?” 邱立峰猛的抬眼,又迅速躲开程亦安的视线,最初的嚣张气焰彻底不见了,他双手紧紧交握,骨节发白。 咬牙回答:“不知道!” “当着警察的面撒谎,是一种非常不明智的行为,从进入这个询问室开始,你始终双手抱胸高度防备,作为一个常年跑业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条,你主动挑衅警察,你想借此掩饰什么?用怒气掩饰你的紧张?但是在提到张烨时,你那么平静,你的紧张显然不是因为张烨,那是谁?你想为谁遮掩?你要明白,你自以为是的保护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真相大白只是时间问题。” 程亦安清冷平淡的嗓音如同响鼓敲击着邱立峰的耳膜。 声音里的自信笃定也持续侵蚀着邱立峰的心防。 没等程亦安再次发问,邱立峰颓然低下头,低声说:“我没想掩饰什么,我只是、只是有点儿担心她。我害怕这事儿和她有关系。但是我也知道,真有啥关系,我瞒也没用,现在科技发达到处是监控,早晚会找到她身上。” 程亦安和吴谢池同时开口:“她是谁?” 邱立峰没空在意这两位警官的默契,伸手在照片上点出来一女人。 “是她,她是七彩的副总,也是……也是我的前妻?” 这话一出,饶是淡定如程亦安、面瘫如吴谢池,均露出一脸惊讶。 因为邱立峰的社会关系中,显示他还是未婚状态,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前妻,而这个前妻居然和张烨的死有关系? 第12章 怀疑 “我和林文枝是在南下打工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年纪小,稀里糊涂就在一起了,还没到结婚年龄,就回老家办了酒席算是结了婚。后来没两年孩子也生了,是个女儿。文枝要强,想在南城立足,可是那地方寸土寸金,我又是个爱偷懒的性子,攒不下什么钱,贫贱夫妻呗,就各种争吵,后来我……我喝了点儿酒,就动了手,事后我下跪道歉,但文枝还是坚决提了离婚,反正也没有结婚证,她带着女儿就走了。我求了很多次,她始终不肯回头。她是个有能力的女人,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了,后来她回来榕城安家,我也追来榕城。她不回头就算了,我能远远的看看孩子也成。谁曾想去年公司来个新副总,我一看,竟然是林文枝。我是个业务部的小喽啰,前妻是高高在上的公司副总,这际遇,你们说离不离奇。” 邱立峰眼眶发红,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 程亦安没有打断他。 那张集体照上面,林文枝站在靠中间的位置。是一个高挑的短发女人,虽然照片不太清晰,但也能看得出五官大气明艳,气质很好。 看着和一脸凶相的邱立峰确实不太般配。 “我没好意思打搅文枝,她也默契的没有跟我联系过,我们在公司就是公事公办的关系,没有人知道我俩以前是其实两口子。后来……” 邱文峰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 “后来,文枝居然和张烨那个混蛋搅合到了一起。这么多年,文枝都是单身,不是没人给她介绍,是她惦记孩子还小,怕影响孩子。谁知道孩子眼看要高考了,张烨那个花言巧语的小人,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欺骗文枝和他搅合在一起。” 程亦安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张烨和林文枝的关系?我们在公司走访时,都反映张烨是单身,没有恋爱对象。你的确定他们两个在恋爱吗?” 邱立峰点点头,十分肯定的说:“是真的,是我女儿告诉我的,我女儿今年十七岁了,在读高中,我和她私下里有联系。她跟我说,她妈妈在跟一个叫张烨的人谈恋爱。我问她怎么发现的,她说她偷听她妈妈打电话。文枝是个很谨慎的人,她不可能让公司的人知道这个事情的。平时在公司,她和张烨没有业务往来,别说电话了,就是消息都不会有一个的,所以根本没人知道他们俩的事情。”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具体时间你知道吗?” 邱立峰扬了扬下巴,示意桌上的那种照片。 “这是今年春天我们公司组织优秀员工去春游,要说他们俩有交集,应该就是这个春游了,林文枝脚扭了,刚好张烨在旁边,他给林文枝背下山。估计就是这次,他们才发展起来的吧。” 原来如此,难怪张烨会把这张集体照作为狩猎林文枝的证明,因为他们的关系就是开始于这场春游。 “那你说担心林文枝和张烨的死有关,又是从哪里判断得出的结论?” 邱立峰抬手搓了搓脸,声音有些发哑。 “都是我胡乱瞎猜的,你们可不能拿我的猜测当证据啊!我这个月初看见几次林文枝,她的状态很不对劲,脸色苍白一脸病样,我担心她是不是病了,可又没见她请假看病。我想联系女儿问问,可是女儿上高三,手机不给带,联系不上她。而张烨春风得意的很,又升了职,整天手机不离手的,一看就是在跟人撩骚。我猜想他们是不是分手了。结果这就听说张烨死在外面,还是个情趣酒店。我就生怕……生怕是文枝因爱生恨,报复张烨。我又不敢直接联系文枝打听,今天听到你们找我,我就立马赶过来想打听打听,可是又怕真和文枝有关,我担心你们看出来什么,才咋呼咋呼的。” 不得不说,这个邱立峰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看似口无遮拦,其实胸有城府,如果不是程亦安将计就计破开他的内心防线,估计他还会遮遮掩掩,不愿说出背后的隐情。 “我知道你们后面肯定会找林文枝的,但是拜托你们,能不能低调点找她,她一个单身女人带个马上要高考的孩子,真的很不容易。” 邱立峰的眼睛红了,态度一改之前的嚣张桀骜,面露哀色,双手合十低声请求。 “你先在笔录上签字吧!谢谢你的配合。” 吴谢池公事公办的递上笔,但看着邱立峰颤抖的手,还是低声说:“你说的我们也会考虑到的。” 邱立峰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送走邱立峰离,帮忙去调张烨短信详单的陈楚也传来了好消息,他证实张烨的手机号在上月28日那天晚上确实收到了一条彩信,而发送彩信的号码正是榕城本地的电信号码。 号码的主人叫林有德,今年63岁,育有一儿一女,而他的女儿,恰恰就叫做林文枝。 程亦安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如今林文枝有作案动机,又有手机号码这个强关联性的证据,她身上的嫌疑愈发的大了,需要尽快对她进行传唤。 在等待办理传唤手续的间隙中,程亦安和吴谢池抽空吃了个饭。 干警察这行就是这样,忙起来没日没夜,吃饭睡觉都得见缝插针。 这会儿单位食堂还没到就餐时间,没东西可吃,两人只能到外面街边儿的小饭馆吃炒饭。 两个年轻人刚认识没多久,纵然在工作上有诸多默契,可这会儿在外吃饭,不能谈工作,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尴尬起来。 吴谢池一贯是个话少的,不苟言笑。 程亦安呢除了工作,就没别的什么爱好和社交,死宅女一个。 两人凑在一起,只应证了一个成语,那就是沉默是金。 最终还是程亦安先开了口,没别的意思,她就是想了解一下吴谢池的精神状况。 因为她担心如果吴谢池真的有什么心理创伤之类的,那他的心理测评是怎么通过的? 张局是个铁面无私的人,肯定不会给吴谢池开后门儿吧! 程亦安在心里暗暗的想着。 第13章 林楚然 对程亦安而言,一切影响工作的事情那都是大事儿,她一回想起当时吴谢池的异常表现,就不由得焦虑这种状态会不会影响工作,万一发作时遇上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怎么办? 程亦安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一定能救得下他。 “那个吴谢池,刚刚张烨妈妈在的时候,你是怎么回事?你是有心理创伤吗?” 吴谢池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一口水呛进喉咙管,差点没呛死。 “咳咳……咳……” 见吴谢池这么大反应,程亦安难得的自我反思了一下,会不会有点冒昧,但转念一想这都是为了工作,她又坦然起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打探你的隐私,我只是觉得作为刑警,平时遇到的罪犯比较危险,如果有一些心理上的薄弱点,会增加你和队友的风险。” 说完,她有些期待的看向吴谢池。 吴谢池对着程亦安期待的目光,内心只觉得无语凝噎。 他之前就发现这个姑娘比较矛盾,她工作上有一颗七窍玲珑心,通透灵敏。 可在工作以外,就显得有些莽撞。 说莽撞也不太准确,因为程亦安给他的感觉是远超她年龄的沉稳淡定。 但是在处理工作以外的事情时,她总是直来直往,像个孩子一样,全凭本能和直觉。 完全没有成人社交场上的那些迂回婉转的场面话。 这是一个纯粹又坦率的姑娘。 吴谢池无声叹了口气,回答道:“那不是心理创伤,只是一点轻微焦虑症状。我有定期在局里指定的心理医生那边做测评,都是正常的。也和队里报备过,你放心,这种情况已经逐渐改善了,我会控制好的,此前也从未影响过工作,以后也不会的。” “哦,那就好。” 程亦安平静的点点头,幸好不影响工作,不然他不适合做刑警,脸又不适合做便衣,那估计只能去做片警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陈楚已经和同事拿着传唤手续去带林文枝回来了。去的时候没忘记按照吴谢池的交代换做便衣。 很快,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从邱立峰变成了林文枝。 程亦安暗自嘀咕,这前夫妻俩交替坐在这个位置,也算是一种莫名的缘分了。只是当时的她哪里想得到,这一家子的缘分还大着呢,那就是后话了。 林文枝虽然和邱立峰同龄,但肉眼看上去要比邱立峰年轻不少,齐耳短发整齐的别在耳后,染成了时尚的亚麻色。大概是从办公室直接过来市局的缘故,脸上还带着淡妆,虽然脸色有些发白,看上去还是气质温婉,十分精致。 她伪装的很平静,但仅仅只是伪装,因为她的嘴唇一直在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等程亦安给她宣读完权利义务条款之后,林文枝的伪装防护持续不下去了。 她眼眶通红,双肘支撑在桌上,双手合十抵在眉心,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乞求老天保佑。 只是她现在作为一个犯罪嫌疑人,坐在警徽高悬的问询室内,去乞求老天的保佑,似乎有些荒谬,倒不如诚实交代,来换取法律的宽恕。 程亦安如是想着。 “林文枝,你知道我们今天传唤你过来,是为了什么吗?” 吴谢池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林文枝身体猛的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杀人,张烨的死和我没有关系!” “那10月23日晚上7点至10月24日凌晨4点,你在哪里?” 林文枝茫然的抬起头,眼睛含泪的看向程亦安,似乎想从同为女性的她这里获取一点点温柔。 可惜程亦安平静似水的望着她,目光毫无波澜。 “我……我应该在家里,我每天晚上都在家里。” “有人证吗?” “没有,我女儿在读高中住校,我一个人在家里。查小区监控,监控可以证明吧,对了,还有我家的指纹锁,开门关门都有记录的,这个可以证明吗?” “你说的这些,我的同事都会去核实情况。你和张烨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是否存在矛盾!” 林文枝的脸色越发惨败,她咬紧嘴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和他,有过一段,不过后来已经分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结束的。怎么结束的,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吴谢池的提问节奏密不透风,不给林文枝一点缓冲的空间。 “今年4月,我们公司团建,我受伤,他帮了我,后面私下偶遇了几次,觉得还挺合拍的,就在一起了,后面到9月底,觉得不合适,我就提了分手,他也同意了,我们是和平分手的。分手后他还升职副经理,还是我签的字。我跟他没有矛盾没有仇恨,我不可能去杀他的。” 林文枝说的和邱立峰的证词基本吻合,她确实和张烨有过一段地下恋情,只是这个分手的时间,刚刚好和洛水依依改变聊天风格的第二阶段时间吻合上了。 吴谢池继续发问:“那158****7289这个电话,你熟悉吗?” 林文枝摇头,“这不是我的电话。我也不记得认识有这个电话的人,需要查查我的手机通讯录。” “这个电话号码的所有者,是你的父亲,林有德。”吴谢池拿出查询验证单,轻轻推向林文枝。 林文枝浑身剧颤,仿佛吴谢池推给她的是一颗炸弹一般,她颤抖着手去捂自己的眉眼,不敢看那张薄薄的纸。 下一刻,程亦安加剧了这场针对林文枝内心防线的轰炸。 她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并排摆在验证单旁边,正是洛水依依的微信界面。 “洛水依依,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林文枝通红的双眼满是泪痕,她用力揉去眼泪,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的轻声问:“这个微信和张烨的死有关吗?” 程亦安明白她是想从自己这里获取一个否定的答案,但是,真相总是残酷的。 “根据当前证据,张烨的死,和洛水依依有直接关联!” 林文枝被这个信息彻底击垮了,她的十指深深陷入发丝用力拉扯,五官扭曲成一团,崩溃的嚎啕大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和张烨在一起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程亦安递上纸巾,但说出的话语却令林文枝从头凉到脚底。 “这个洛水依依,并不是你,对吗?这个账号背后的人,是你的女儿林楚然!” 第14章 愤怒的母亲 林文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地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瞪着着程亦安。 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一样。 “不是!和我女儿没有关系!洛水依依是我,是我杀了张烨!” 问询室内,落针可闻,只听得林文枝沉重的喘息声,像母兽重伤后的低吼。 吴谢池的声音依旧平稳淡定,好似不曾听到林文枝的自首。 “你说你杀了张烨,那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什么方式杀了他。” 林文枝垂眸,一言不发。 她想用沉默作为武器,来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僵持许久,无论程亦安他们如何询问,林文枝始终不肯开口。 程亦安和吴谢池只得先退出询问室,让林文枝自行冷静。 隔着单面镜,程亦安有些茫然的看着枯坐在桌前的林文枝。 程亦安以为,她抛出林楚然这个答案时,会击穿林文枝的心理防御,让一个崩溃的女人彻底坦白。 但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话并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激怒了一个母亲,令她破釜沉舟的幻想可以拯救自己的孩子。 “我刚刚应该再沉稳一点,林文枝当时已经快撑不住了!我不该急于抛出林楚然的。” 程亦安托着下巴,有些懊恼的低声喃喃。 吴谢池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温声宽慰道。 “你的审讯策略是没问题的,只是我们都被林文枝呈现出来的外表所迷惑了,你记得邱立峰的话吗?他说林文枝是个极为要强的女人,敢于和家暴的丈夫离婚,独自抚养女儿,还发展成为公司高管,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在刚刚开始询问时,就表现的不堪一击呢?” 程亦安喝了口水,长出一口气,“是啊,她从进来就表现的惊慌失措,颤抖、眼泪,这些都是表象。她是在试探我们,到底知道多少。当我们透露出底牌后,她明白不可能再掩饰什么了,索性彻底闭口。” “还有,你是怎么判断洛水依依是林楚然的?你刚刚突然提到她,我一开始认为你是在故意诈林文枝,动摇她的心理防线,但是后面她的反应告诉我,林楚然似乎确实有点问题。” 程亦安突然转头看这吴谢池,有些惊讶的说:“我确实是想诈林文枝的,我只是在林文枝的资料里看到林楚然的信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个案子和林楚然有关,刚才在问询室里,我看林文枝的状态不对,你不觉得她跟邱立峰的状态有点像吗?都是心里有些想法想利益我们警察的态度来验证一样。邱立峰是想保护林文枝,那林文枝是想保护谁呢?只有她的独生女儿林楚然了!” 看着程亦安睁的圆溜溜的猫儿眼,吴谢池内心暗暗感叹,好一个敏锐又通透的人,审讯的一把好手啊! 方才他隐隐觉得林文枝状态不对,但却没有程亦安反应这么迅速的抓到疑点。 由于林文枝的拒不配合,审问无法进行下去,不过如今他们有足足二十四小时的传唤时间,可以和林文枝来一场耐心的较量。 等待的间隙,恰好韩焱和陈楚一起过来了。 韩焱拿着报告神色匆匆,一见二人就竹筒倒豆子似的的把尸检报告简单说了一通。 “尸检报告出来了,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致命伤也就是我们看到的死者颈部的勒痕,凶器疑似尼龙绳、登山绳等表面粗糙的编织绳。胃容物里检查出了强效镇定剂,鼻腔还有吸入性麻醉药剂。双臂和前胸都没有反抗性伤痕,死亡时间大约在案发当天的凌晨1点左右。” 程亦安连忙追问:“死者身上的整容痕迹呢,是死前完成的,还是死后?” 韩焱回答:“法医判断应该是死后进行的。” “凶手还是比较谨慎的。毕竟是在一个酒店里,生前折磨张烨,如果万一麻醉药剂剂量不足,张烨一旦清醒过来,凶手极有可能暴露,张烨还是一个魁梧的男人,想杀他难度还是有的。” 陈楚则补充道:“学姐、吴哥,刚情人坡酒店那边打来电话,说当晚案发现场两侧的房间都被人从网络预订,但是又都没有入住,预订留下的电话号码是假的。查询账号找过去,发现是社区论坛里共用的账号,查不到具体使用人。” 定下案发现场两侧的房间,使其他房客无法预订这两间,这样即使案发当晚又什么响动,也不会第一时间被人发现,尽最大可能性减少暴露的风险。 “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家伙啊,如此缜密严谨,不留下一点破绽。如今,唯一的突破口只剩下了她了,洛水依依。” 吴谢池面沉如水,深深看向询问室里的女人。 “是啊,”程亦安有点怅然,“我不想利用孩子去难为一个母亲,但是前提是这个孩子不能是犯罪嫌疑人啊!” 两人再次打开了询问室的门。 室内的林文枝如惊弓之鸟,听见动静猛然缩起身体,作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程亦安如同没有瞧见一般,淡然的在林文枝面前坐下,又递给她一杯热水。 林文枝没有接,低垂着眼眸保持缄默。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么多年,过得很不容易吧。你把女儿抚养长大,女儿马上就要高考成为大人了,你身上背的重担眼看就要卸下。你还奋斗成了公司副总,事业也是欣欣向荣。在这个时候,你觉得你似乎可以考虑一下个人的事情,毕竟人生漫漫,还是想有个人知冷知热、互相照顾。张烨出现的不早不晚刚刚好,在你想要感情上有所收获时,他出现了。他是个跑业务的,能说会道特别会照顾人。所以,即使你一开始心有防备,但随着时间的变化,随着你心态的变化,你还是慢慢接受了他。有了他的陪伴,你是不是尝到了久违的爱情的滋味?” 程亦安的声线压的很低,语速不快,有点娓娓道来的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暗自观察着林文枝的表情,可惜的是,林文枝像没听见一样,眼睛都没眨一下。 “沉浸在爱情里,你是否忽视了正值高三的女儿。孩子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忙于学业,压力巨大吧。她有没有发现你的异常呢?我猜,她应该发现了吧!毕竟女孩子细腻敏感,又在单亲家庭长大,对于唯一的亲人妈妈,关注度可想而知的高。” 林文枝眼睫轻微颤了颤了,把头埋进了双臂间。 第15章 勇敢的女儿 程亦安像是舞台上的说书人,对着唯一的观众林文枝洋洋洒洒,不厌其烦。 “一个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女儿,得知了相依为命多年的妈妈,有了感情上的进展,她会怎么做?会激烈反对吗?你和张烨交往半年有余……那么她应该是没有反对才是,我猜的对吗?” “但是,你们最后还是分手了!以张烨的为人,他狠心甩掉交往三年多已经同居很久的女朋友,那必然是有了更好的选择——你,既然他把你当做更优选择,想必不会主动提出分手。那么分手是你提的,你为什么提出分手?如果是某些方面不合适,那你应该在一开始交往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并作出应对。可是长达半年的时间,说明你们感情上是没有问题的,那么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你们为什么分手?!是你的女儿做了什么?学生党,有一点是很好的,那就是他们的行踪相对透明,在不在学校,在学校做了什么,总有很多双眼睛看见,你如此决然的认下杀人的罪过,你在保护她,她做了什么,需要你保护?难道,她因为不甘心母亲被抢走,所以她杀了张烨?” 程亦安的尾音逐渐加重,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感。 “你住口!你不可以这样污蔑我的女儿!” 林文枝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的嘶吼。 她双目圆睁,眼睛里像跳着一把火,眼泪都冲刷不掉那高涨的火焰。 “我知道一个母亲的弱点是她的孩子,但是你也要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自以为是的隐瞒保护是没有意义的,甚至算不上是在帮她。如果你真的相信她的无辜,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如果你心里觉得她可能做了某些不该做的事情,你更应该说出实情,帮她寻找法律援助。” 程亦安毫不在意的和林文枝对视,也许林文枝是个很悲情的母亲,也许林楚然是个有很多苦衷的女儿,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是法律的公平和威严。 她淡淡说出最后一句。 “我希望你可以作为监护人陪同我们对林楚然做笔录,而不是让我们直接找到学校,由学校代为执行监护人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二条,凡是知道案件情况的人都有作证的义务。不管她是不是一名,即将要高考的高三学生!” 林文枝闻言立刻“唰”的站起来,惊叫道:“不要!你们不要去找她!她一个小孩子,受不了惊吓的!” “可是,这不取决于我们,而是取决于你!你确定还要继续隐瞒吗?” 吴谢池拿出林楚然的资料表,轻轻拍在林文枝面前,像是下达了最后通牒。 资料表上,一个五官稍显稚嫩,但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的少女,正对着镜头微笑。 林文枝伸手去触碰那张笑脸,可还未触及,她就像陡然失去所有力气一般,坐倒在椅子中。 许久之后,她颤抖着手,掩住面孔,低声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的脑子很混乱。” 程亦安暗自长长松了一口气,有些脱力的稍稍靠在椅背上。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较量,她的心弦始终紧绷着,直到林文枝彻底溃败,她才得以些许放松。 吴谢池安抚的看了程亦安一眼,接过她的接力棒,继续攻城拔寨。 “洛水依依是不是林楚然?” “……是,我在她手机里,看到过这个微信。” “林楚然在和张烨网恋,你知道这回事吗?” “不,不是网恋!”林文枝一口否认了,“然然她还小,怎么会网恋。她只是……只是想帮我试试,这个男人靠不靠谱,她是个很好的孩子,都是为了我……” 说到这里,林文枝忍不住又落下了眼泪。 “你的意思是,林楚然利用网络,故意和张烨聊天,来考验张烨是否会上钩?” “是的,我那天看到然然微信里的聊天记录,我惊呆了,我一直以为然然是没有带手机去学校的,可是没想到她居然偷偷和张烨聊了一个月的天。” 程亦安迅速抓到她话里的关键词。 “你是在林楚然微信里,看见她用洛水依依这个账号和张烨聊天聊了一个月?具体是从什么时间开始,你发现时又是什么时间?” 林文枝陷入回忆,喃喃自语:“是的,洛水依依这个微信号我以前没有见她用过的,上月底老师告状说她在学校使用手机,正好是周末放假,我想找她聊聊,她却很晚回家,我就偷偷看了她的手机。我本来以为她就是上上网拍拍照什么的,结果无意间看到她和张烨的几千条聊天记录。” “张烨的微信头像是他自己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逼问然然这是什么,她才承认说她偷偷用小号加了张烨的微信,想试探试探他。我看到聊天记录里,张烨那个混蛋对我女儿说出来的下作话,我心都要碎了,我的女儿,千宠万娇养大的,居然因为我,和那样的猥琐不堪的人有了交集。我就立刻和张烨提了分手,我也不能暴露然然的事情,分手理由就说性格不合。张烨不肯同意,我怕他继续纠缠,就提了升职的事情。后来他升了职,也就没有再骚扰过我。” 吴谢池在记录本上“上月底”这个时间节点重重的又画了一个圈,接着问道:“你这么抗拒和我们警察交流,应该不单纯是洛水依依这个微信号的事情吧!还有什么别的,你也直说了吧!” 林文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打了个寒战。 她满怀希冀的望着程亦安,“你说的法律援助,是真的会帮然然的吧?” “当然,她是未成年人,在某些案情上是可以酌情考虑的。你说出来,我们才能帮助她。” 林文枝闻言,下定决心一般用力点了点头,咬牙说道:“我在然然微信里,看到了张烨尸体的照片!” 此话一出,满室哗然,就连询问室外面的韩焱都忍不住叫了一声“我擦”。 “谁发给她的?什么时间?说了什么?!”程亦安连珠炮一样追问道。 “就是那个洛水依依的微信号……是在10月23号的夜里大概12点发来的,我发现这个信息的原因,是因为24号那天一大早,然然学校给我打电话,说然然昨天夜里违反校纪,不肯关灯睡觉,结果就突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已经送到医院去了。我赶到医院照顾然然,发现了她的手机还在她身上,我想搞清楚然然怎么突然病这么厉害,我怕是张烨又骚扰她了,就又看了她手机,结果一解锁,就是微信里那血糊糊的照片……” 说到这里,林文枝泣不成声,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 “我可怜的然然,从小就胆小,被这样的照片一吓,怎么可能不生病!我都吓得心惊胆战,更何况她一个小孩子。” “你是说,有人用林楚然那个洛水依依的小号,发了张烨死亡的照片给你女儿自己的微信号?!” 程亦安禁不住激动,站了起来,她血流加速,脸涨的通红。 此前她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如今终于有了解释。 零散的疑点像是有一条线被串联了起来。 第16章 惊吓 “发照片的账号就是我女儿的另一个微信号,洛水依依。我一开始还没认出那血糊糊的东西是张烨,是后面还发来了文字信息。说‘张烨死了,你的仇我帮你报了,开心吗?’” 林文枝的嗓音发颤,把本就诡异的文字信息描述的更加令人心惊。 “我看到这个,觉得天都要塌了,我想把然然叫醒,问她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可是然然她就是高烧不退,一直清醒不过来,医生说她没有感染什么病毒,可药也打了,就是醒不来,已经两天了,我知道她是被吓着了。可是,我不知道,她是被张烨那血糊糊的照片吓着了,还是害怕她让人帮她报仇,结果真的害死了人。那是犯法的啊!” 程亦安忍不住打开笔记本,在纸上画出时间线。 “你发现林楚然和张烨聊天后,你有没有让林楚然删除掉张烨的微信或者让她注销洛水依依这个小号?你发现那天是什么时间?” 林文枝想了想,很确定的说:“那天是9月28日,刚好是星期六,然然晚上不上晚自习,第二天放假。结果然然很晚才回来,我怀疑她跟同学出去玩了,就趁她洗澡偷偷看的手机。后来我发现后,然然很害怕,哭着跟我道歉,可是明明是我这个当妈的不对,是我招来了心术不正的张烨,我怎么还能怪然然呢。我就让她删掉张烨,跟我保证再也不和张烨联系。然然说她已经被张烨拉黑了,以后都不会和张烨有来往的。我就放心了。” 果然,又是9月28日! 张烨收到彩信的日子是9月28日,洛水依依聊天方式变换也是在这个时间点,如果程亦安分析的没错,那么那个凶手正是从这一天起,披上了洛水依依的马甲。 “那个手机卡,还在林楚然手机里吗?就是你父亲名下的那张卡!” 林文枝摇头,“我确实不知道有这个电话卡的存在,在不在然然手里我也不清楚,然然还在医院,不过她的手机在我包里。” 很快,程亦安拿到了林楚然的手机,是市面上流行的最新款苹果手机,支持两张电话卡待机。 打开卡槽后,不出意外,只有林楚然自己的电话卡,那张尾号7289的电话卡不见踪影。 手机解锁后,程亦安点开微信,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唇头像——洛水依依。 翻找聊天记录,洛水依依这个账号和林楚然自己的微信加上好友竟然也是在9月28日,是林楚然这边主动添加的好友。但那之后,林楚然数次发信息给洛水依依打招呼,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回复,直到案发当晚,洛水依依发来一张张烨尸体的照片。 照片是从俯视视角,完整的拍下了张烨血肉模糊的脸,以及穿着大红裙子的身体。 画面诡异又血腥,消息的发送时间还是凌晨时分,难怪会将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吓到高烧住院。 除了照片和那句“张烨死了,你的仇我帮你报了,开心吗”,后面再没有任何消息。 根据上面这些信息,结合林楚然案发当夜违反校规,而后又生病住院的情况,初步可以排除林楚然的作案嫌疑了。 程亦安虽然失望没能抓住凶手,但心里又暗暗庆幸这位还未成年的高中女孩没有犯下不可挽回的过错。 “那张尾号7289的电话卡,应该是林楚然之前为了申请微信小号而使用的,在9月28日之后,大概率被林楚然移交给了另一个人,同时被移交的,还有这个叫洛水依依的微信号。从9月28日以后,和张烨聊天的,应该就是那个至今还未出现在我们视野里的神秘人了!” 程亦安在时间线上9月28日这个节点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今可能和这个人见过面的只有林楚然了,她肯定是和这个人有过联系,否则无法解释林楚然的小号和手机卡是如何被别人使用,我更怀疑他们在现实中见过面。” 林文枝紧张追问道:“那然然有责任吗?张烨被杀这个事情,肯定不是然然做的,她只是聊聊天而已,不会抓她吧!” 因为排除了嫌疑,吴谢池一直冷冰冰的脸上这会儿也柔和不少,他温声说:“后续我们会核实林楚然的不在场证明,如果证明她当晚确实没去过案发现场,就可以初步排除她的作案嫌疑了。但是后续我们还需要通过她调查真正凶手,如果调查清楚她确实没有指使、委托、收买等行为的话,她就是安全的。” 林文枝闻言,并没有松开紧皱的眉头,她忐忑的站起又重新坐下,踌躇许久,才开口道:“假如……我是说假如,然然她真的有让那个人报复张烨,那然然有罪吗?” 程亦安认真回忆起了法条,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如果真的有教唆指使行为,那还是要承担责任的,但是以现在情况来看,主要的焦点是林楚然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电话卡及微信给予他人,她是否能预见这个人后续的行动,一切都要等林楚然醒来,她的证词,即是我们破案的关键,也是她是否能洗清自己的关键。” 林文枝被排除了杀人嫌疑,可以离开。 而案件关键人员林楚然还在医院,无法进行传唤。 案子一下子从大有突破又转变为僵持等待。 众人虽然有些失望,但因为有了后续线索,又还都是斗志满满。 程亦安坐在问询室整理笔录,眼尾余光扫到对面那个座位,心中突然想到之前见到林文枝时的一句无心戏言,说邱立峰这前任夫妻俩交替坐在这个位置,是一种莫名的缘分。 如今再看,如果林楚然没昏迷,那她这会儿势必也要来这个位置坐上一坐。 这一家人还真是有点倒霉的默契啊。 想到这里,程亦安一惯冷淡的脸上有了些许惆怅。 当年她还小,但是她的脾性、口味、甚至拿筷子的姿势都和她爸爸程忠实一模一样。 旁人都说,这是他们父女俩天生的默契。 她还放出豪言,说长大了要像爸爸一样做一个最厉害的警察,把坏人通通抓起来。 二十年过去了,她真的做了一名警察。 程亦安低头,摸了摸胸口的警号,和爸爸一模一样的警号。 这也许,也是我们父女俩的默契吧…… 只是这种默契的背后,太过于惨痛了。 第17章 噩梦 沉浸在记忆中的程亦安,并未察觉吴谢池在旁边等了他很久。 久到陈楚都冲进来叫她。 “学姐,你整完了吗?宋队把车借给咱们了,让我和吴哥帮你搬家呢!” “搬家?”程亦安猛地抬头,突然想起来后勤科今天给她电话,让她领宿舍钥匙。 这事儿早就被她丢到脑后去了,没想到宋玉成竟然也知道,还主动安排人帮她搬家。 “其实……我的东西不多,我一个人就可以搬完的。” 陈楚一脸的不信,晃着车钥匙走在前头。 “学姐,你可别蒙我,我上回帮宣传科的小陈搬家,她说那箱子没装什么,结果我愣是没拎起来,帮她搬完家,我胳膊都疼了几天,比大练兵的时候还锻炼人。” 程亦安摸摸鼻子,跟在斗志昂扬的陈楚后面,没有再多说什么。 吴谢池勾着嘴角,走在最后。 他现在有一点儿了解程亦安了,除了审问的时候,程亦安嘴里说出来的话,那基本就是她的真实想法。 这人坦率的要命,今天要让力求表现的陈楚同学失望了。 走出大楼,外面已经是漫天星程,又一天过去了。 熬了个大夜,又忙了一整个白天,饶是意志坚强的程亦安也有些扛不住,一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也许是车里的烟味太过符合记忆里爸爸的味道,也许是颠簸的车身让她睡的不安稳,总之,程亦安又做梦了。 她再一次站在了她家楼下。 那一砖一瓦,被记忆雕琢了无数次,纤毫毕现的出现在梦里。 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的香味,年仅6岁的程亦安捏着五块钱,开心的奔向巷子口的烤红薯摊。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带着口罩的男人拦住了她。 那人嗓音和蔼,带着南方人绵软的腔调,他说。程小妹,你爸爸在家吗? 着急去买烤红薯的程亦安顾不得多想,随口回答说,爸爸在家睡觉。 说完就连忙跑了,跑的那样急,连挂在胸前的钥匙不见了都没有发觉。 不要去啊,快点回家,爸爸有危险! 程亦安像一个旁观者,她掌控不了梦里的任何事情,只能徒劳的呐喊,期望六岁的程亦安能够听见。 可惜,什么都没有改变。 梦的最后,是大片大片的血色。 梦里的程亦安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这样爸爸不会死,妈妈不会生病,没有了我,这个家庭会更快乐。 或者,我也该追随爸爸而去,至少不用面对妈妈的指责和痛恨…… 程亦安猛然从梦里惊醒,她突兀的从座位上弹起来。 冷汗湿透了她的额发,她手脚发软,微微颤抖着抬手去擦,却发现居然是满脸眼泪。 车已经停下了,车里寂静无声。 倒车镜里,陈楚目光躲闪的打量着程亦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副驾驶的吴谢池转头递过来一包纸抽,他面无表情,目光里也不带任何情绪,好似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擦擦吧,你做噩梦了!” 不多问,甚至连解释都主动为程亦安安排好了。 “谢……谢谢!” 程亦安接过纸巾,只觉得精疲力尽,嗓子都有些嘶哑。 吴谢池眼尾余光扫过一脸好奇的陈楚,忍耐的闭了闭眼,主动说:“走,跟我下去抽根烟。” 陈楚这个单线程动物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一边拉开车门,一边还在嘀咕:“哥你啥时候开始抽烟了,你不是最讨厌烟味儿吗?再说我也不抽烟啊!” 车门刚关上,陈楚的脑袋就挨了个爆栗。 “哥你打我干嘛?”陈楚委屈兮兮捂着脑门儿。 “你可以再大声点儿,把整个鱼峰分局的人都叫出来来,看看你有多白目!” 吴谢池抱着胳膊,冷气嗖嗖的说。 “啊?我哪里白目了,我那是关心学姐啊!她梦里一直喊爸爸快走,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 陈楚的小狗儿眼里流露着清澈的愚蠢。 真不愧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吴谢池嗤了一声,目光扫了眼不远处没有任何动静的车子。 “用你的脑子想一想,程亦安报道第一天,是张局带着巡场的,你去过张局办公室,就没看看他背后书柜里的合照,那张脸似曾相识不?进来支队前,就没了解了解支队的历史?咱们支队,有个姓程的功勋队长,英勇殉职,他的警号,和程亦安的警号一模一样。警号在什么情况下重启,还需要我教你?就这样了,你还打算去问问你学姐在难过什么,在梦到什么?” 一惯少言寡语的吴谢池用噼里啪啦的一堆反问,给陈楚好一顿教训。 陈楚被训懵了,他后知后觉的指着车惊呼:“学姐爸爸是老程队长?就是被罪犯打击报复牺牲的那位?” 吴谢池拿眼瞪他:“收起你的手指,收起你的好奇心,对你的学姐保持敬畏,她不管是身世,还是能力,都值得你尊敬她!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提的别提,当一个勤快老实好使唤的小弟,懂了吗?”。 “是!”陈楚肃然。他暗下决心,今天搬家一定不让学姐受累,也一定不让学姐请客吃宵夜,宵夜还是让吴大少爷请吧。 程亦安很快收拾好情绪,下车带着两个帮手上了宿舍楼。 吴谢池还是第一次进女生的宿舍,他全程耳观鼻鼻观心,做好打算绝不乱看。 可谁知门打开的瞬间,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四处打量。 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实在太简陋了,别说是女生住了,就算是男生,估计都会嫌弃简陋。 分局的宿舍和市局的结构相近,都有简单的家具。一般住宿舍的都是没结婚的小警察,就算再不会过日子,多少也会添置点儿家具绿植什么的,主打一个住的舒服。 可程亦安这件宿舍,就只有基础的床、柜子、书桌,连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屋里整整齐齐,桌上一个台灯两本书,多一个摆件都没有。 床上也是一尘不染,用的还是警校发的那种三件套。 什么毛绒玩具、化妆镜、护肤品,粉嫩嫩的床单。 陈楚所设想的海一般的行李,一样都没有。 “学姐,你什么时候住进来这里的啊?”陈楚挠挠脑门儿,不敢置信。 “我毕业就住进来了,很简陋吧!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收好了。” 程亦安本来不觉得住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可是在吴谢池和陈楚一个赛一个惊疑的目光下,也不由得反思是不是哪里不妥当。 第18章 宵夜 程亦安动作很快,当然也是因为她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衣服就是警队发的春夏秋冬作训服、常服等。床上用品也是警校发的几套。再加上几本书和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连两个箱子都没装满。 陈楚这才反应过来,学姐说不用帮忙搬家,那可真不是客气。 两个箱子,陈楚和吴谢池一人一个,程亦安空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把书桌上的台灯拿在手里充数。 三人坐上车,准备回程。 陈楚感慨:“学姐,你这搬家是我遇到过最轻松的了,轻松到我都不好意思找你要宵夜吃,要不咱们让吴哥这个金主爸爸请咱们吃宵夜吧!” “啊?”程亦安不在状态,没听明白搬家轻松和吴谢池请客吃宵夜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茫然应了一声。 “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吴谢池冷哼一声,没有反对。 走到路口时,吴谢池说:“去北城夜市吧,那边宵夜还不错,还有很多夜间市场,正好,你掏钱买点生活用品,给你学姐庆祝乔迁之喜。” “哦,那边确实很多,可以可以!”陈楚眼睛一亮,立马调转车头。 “不用……”程亦安连忙谢绝,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吴谢池打断了。 “陈楚一片孝心,你总不能让孩子失望吧!是不是陈楚!” “对啊对啊,学姐你这马上住到市局宿舍,那么多小姐姐,你可不能输给她们。咱们不说要多豪华,但是要温馨舒适,那个啥,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住的好休息的好,工作状态就好,破案率就高,年终表彰就有咱,回头升职个局长啥的,让张局给咱们敬酒喝!” 陈楚笑嘻嘻的,满嘴跑火车。 吴谢池白眼儿翻他,没打断他耍宝,余光扫了眼后排的程亦安,又故意逗陈楚:“你小子胆儿还挺肥,我给你录音了,发给张局!” “别啊哥!你是我亲哥!你再吓唬我,我撞车了啊!” 陈楚啊啊求饶求饶。 程亦安坐在后座,听着他们的嬉笑,方才凝滞的心脏仿佛慢慢的化开了,她头一次在噩梦后,这么快清醒过来。 过去的二十年,她总是不断的在噩梦中挣扎,困兽一般,孤独的煎熬。 程亦安的目光无意间的和倒车镜中的吴谢池对上,视线交错间,吴谢池好看的眉眼带着暖意,他弯起眼角,轻轻眨了眨。 程亦安垂下眼眸,摸了摸自己搏动的心脏,嗯,挺好,还跳着呢。 北城夜市是榕城最大的一个夜市,热闹非凡,陈楚找停车位都花费了半天功夫。 他企图在路边违章停车,被暴躁的吴谢池给警告了。 “你敢瞎停,到时候兄弟单位的罚单发过来,你让宋队脸往哪儿放,找抽呢!” 陈楚果断灰溜溜的往停车场里挤。 三人出来时都还穿着警常服,为了方便这会儿都把外套脱了,穿着里面的衬衣。 吴谢池随身的书包里有卫衣,直接套在衬衣外面,陈楚是抓了宋玉成车上的夹克穿了。程亦安则从行李里拿了件套头衫。 三个人民警察摇身一变,成了夜市里最普通的年轻人。 此时早已过了晚饭的点儿,晚饭都没吃的三人饥肠辘辘。 陈楚眼睛都绿了,看着满大街的小吃恨不得一样来一份,可惜他身边跟了个洁癖的吴谢池。 对着那些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小吃,吴谢池敬谢不敏,扯着陈楚的衣领把他带到了一家粥铺。 陈楚这下不光眼睛绿了,连脸都绿了,他哀嚎道:“哥,我亲哥哎,谁家好人逛夜市喝粥啊,是麻辣小龙虾不香还是烧烤不好吃啊!” 吴谢池冷冷扫了他一眼,继续用开水烫碗筷。 他烫好一套,先推给了程亦安。 程亦安觉得今天的吴谢池有点儿不一样,总是有意无意的照顾她。 也不对,之前的吴谢池也很照顾她,只是今天好像更明显一点。 不会真的被她简陋的宿舍吓到了?程亦安再次反思。 等菜端上来,陈楚立马停止了哀嚎,因为这家店是一家粥火锅店,粥只是最不值得一提的食材,剩下的都是生猛海鲜,龙虾鲍鱼应有尽有,还上了几盘新鲜的现切牛肉。 陈楚哈喇子都要下来了,满脸写着开心,冲吴谢池哥长哥短,殷勤的倒茶端水。 “吃你的饭去,别耍宝!”吴谢池嫌弃的一个指头顶开他,把菜摆在程亦安面前,淡淡道:“这家店开了很多年,味道不错也很干净,你尝尝,就当庆祝你乔迁了。” “嗯,谢谢你们帮我搬家,应该是我请你们吃夜宵才对!让你破费,明天我请你们吃饭吧!”程亦安真心实意的道谢。 吴谢池还没回答,陈楚连忙囫囵咽下嘴里的牛肉,烫的直吸气。 “别啊学姐,咱们队里吃大户都是一种惯例了,你可别破坏规则,请客吃饭这么有格调的事情,只能吴大少爷来做。我们屁民只用吃就好了!” 吴谢池熟练的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海鲜吃光了,牛肉也清盘了,连锅底的粥都喝的干干净净。 程亦安捂着微微发热的胃部,觉得暖洋洋的很舒服。她已经很久没和人一起在外面聚餐了。上一次还是在大学时候的事情。 毕业后她进入鱼峰分局,为了快速上手,她日夜泡在卷宗里,不是在办案,就是在办案的路上,闲暇时光也几乎都在办公室里,是鱼峰分局有名的拼命三郎。 她渴望快速成长,因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马上就要二十年了,害死爸爸的凶手还未落网,她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是,她忙着成长的同时,也忘了该怎么样生活了。 吃饱喝足后,程亦安就坠在两个大男人身后逛夜市。明明女性才是逛夜市的主力军,可到她这里,这夜市还真是第一回来。 她带着好奇审视的目光四处打量,看陈楚和老板们讨价还价,看吴谢池利索的掏钱买单。 很快陈楚和吴谢池都有不少收获,手里拎满了靠枕摆件之类的小玩意儿。 在问了几次程亦安的喜好后,他们也不再征求程亦安意见了,毕竟程亦安表现的审美比他们还直男。 程亦安闲下来就继续往人群里看,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有所收获。 一个四十来岁的扒手。 第19章 抓贼 程亦安不动声色的踢了踢吴谢池的脚。 吴谢池默契的从摊位边站起身,顺着程亦安的眼神看过去。然后默不作声的踢了一脚陈楚,自己往那扒手斜前方走去。 陈楚虽然神经大条,但是职业敏锐度还在线,他一看吴谢池和程亦安的眼神,立马警觉起来,跟着吴谢池堵在那扒手的另一个方位。 扒手跟在一个年轻女孩身后,伺机想偷女孩包里的手机,他伸了一次手,但因为女孩抬手喝奶茶而被迫中止,就在他打算再次下手时,身侧的陈楚动作了。 他一把扣住扒手的右手,另一只手去钳扒手的肩膀,不料那扒手动作极为敏捷,身形一扭,直接从衣服外套里脱了出来,来了个金蝉脱壳。 扒手衣服也不要了,直接想往人多的地方冲,却不想被吴谢池一个迈步堵住了去路。 意识到这是遇上硬茬子了,扒手也不纠结,立马掉头往回跑。 程亦安施施然等在那。 扒手并没有把这个瘦条条的小姑娘放在眼里,毫不减速,直挺挺的撞上去。 在他背后,陈楚唏嘘的先捂上了眼睛。 只见程亦安一个半侧身避开扒手冲撞,双手捏住他的右侧胳膊顺势一扭,脚尖在扒手腿弯一踢,手臂用力下压,紧接着提膝顶上了扒手的背脊。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 扒手手臂扭在身后,被死死按在地上,像一只大号的乌龟。 程亦安单膝跪压在扒手背上,伸手去摸后腰的手铐,谁知摸了个空。 出来没带警械。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立刻举起手机、七嘴八舌的围成一圈看热闹。 “打架了打架了?” “你瞎,那明明是便衣抓小偷!” “女孩子便衣,这么飒的吗?” 陈楚蹲下帮忙控制扒手,一边还不忘嘲讽道:“你说你没事儿撞她干啥,你往我这儿冲都好过冲她呀。活该你这笨贼被抓。” 这一晚上,三个人都挺开心,吴谢池和陈楚开心是因为采购了一堆生活用品可以给程亦安装扮宿舍。 程亦安开心是抓了个毛贼,不算白出门一趟。 不过这三人的开心在第二天一早开晨会时,就彻底消散了。 宋玉成拉着一张大黑脸,背着手,在并排站的笔直的程亦安三人面前来回踱步。 仿佛一条正在考虑要吃哪只青蛙的大头蛇。 程亦安面瘫,吴谢池冷脸,陈楚还稚嫩点儿,臊眉耷眼不敢看宋玉成。 “好啊你们,还是工作量太少,累不着你们!忙活几天还有功夫去逛夜市,还去人家辖区里抓贼!” 宋玉成越想越气,叉腰开始骂人。 其他不在火力攻击范围内的同事们纷纷憋红了脸,强忍着不敢笑出声。 “你们抓就抓了,还搞那么高调!被人拍了小视频,码都不打全网到处传。北城分局的刘副局一大早还打电话来夸你们,说你们吃宵夜还不忘帮他们维持治安。问咱们是不是最近案子少,说如果不忙让咱们去他们区积案科调几个旧案过来查。你们说,我是接还是不接?!” 宋玉成火力全开,吼的办公室吊顶上的积灰都要落下来了,还没解气,还想再吼,眼尾余光扫见程亦安脸上那明显的两个大黑眼圈,胸口一闷,气焰顿时消下去不少,嗓门儿也跟着低了。 “咱们忙的脚底板都冒火星子了,哪儿有功夫去接积案科的案子?不是不让你们路见不平拔刀相救,咱们当警察的,抓贼是义务。但是切记下回再有这种事情,交给辖区民警就跑,别让他们宣传科又抓住噱头。咱们是刑警,是面对最穷凶极恶罪犯的人,保护好个人身份,不要轻易把自己暴露在网络上,懂吗?” 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再看那三人,面瘫的面瘫,冷脸的冷脸,唯一一个像是有点听进去的陈楚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那德行,懂了也白懂。 宋玉成看的血压直线飙升,想接着骂一时又不知道从何骂起了,只能恨恨的拍了拍白板。 “你们情人坡酒店的案子,关键证人还没醒,程亦安吴谢池先抽调过来帮忙整理江滩男尸案,韩焱陈楚继续去摸排关键证人的行动轨迹排除嫌疑,同时在医院那边安排人手,确保证人一醒,第一时间录口供。” 早会散场,陈楚依依不舍的跟着韩焱走了,程亦安和吴谢池则跟着严学友领了一大堆案卷资料。 他们眼下要协助的这个案子叫江滩男尸案,之所以会被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案件中的被害人尸体是在榕城有名的车震圣地——北郊江滩被发现的。 榕城被金江穿城而过,这一江春水也带动了城市的发展。 然而,古老的金江河道曲折,长期的泥沙淤积使河床不断抬高,为了防止江水倒灌,榕城人从明清时期就开始修建护江大堤,试图征服金江。河床越来越高,大堤就越修越高,直至金江成为了一条危险的地上河。 在榕城的历史上,曾多次因为大堤溃口而水淹全城,后来为了根治这一问题,榕城市在河道拐角处修建了人工运河,裁弯取直,新河道成为了主河道,而古老的旧河道,则慢慢变成大片的湖泊和荒芜的滩涂,也就是所谓的北郊江滩。 那里风景不错,草木丰盛,加上远离市区比较僻静,所以很多谈恋爱的小情侣爱往那儿钻。 10月16日的清晨,一名早起钓鱼的老大爷在北郊江滩西侧的小树林儿里发现了一辆小汽车,起初他并未在意,只绕着车辆往水边去。可等他钓了一天鱼,傍晚回家时,那辆汽车还停在原地。 老大爷就好奇的上前看,透过贴着黑色车膜的玻璃,只见一个年轻男人仰面躺倒在后排座椅上,胸腹处血肉模糊,生死不明。 由于北郊在行政管辖上处于两个区域的交接地带,案件性质又比较恶劣,所以被移交到了市局刑侦支队。 第20章 江滩男尸 宋玉成带队开展调查,然而令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案子调查一周,居然都未能找到突破点。 没有嫌疑人,没有证人,没有凶器,就好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杀人凶手,犯案后又立刻消失一样。令身经百战的支队刑警们倍感压力。 严学友对着写满案情要点的白板,给过来支援的程亦安和吴谢池讲解案情。 他也连着加了许多天班了,原本打理精细的稀疏的几根头发,如今乱糟糟的倒显得茂盛了不少。 “这个被害人叫王文博,今年29岁,独居住在中城区富民花园,案发时是无业状态。根据法医尸检结果,死亡原因是失血性休克,致命伤在胸腹部,被匕首样利器多次刺穿,手臂前胸有防御性伤口,毒理检测显示被害人体内含有强效镇定成分三唑仑,初步分析凶手诱骗死者食用了含有三唑仑成分的饮品,然后在药效发作后袭击了被害人,可能是由于疼痛刺激或者药量不足等原因,在袭击过程中,被害人苏醒进行反抗。但是最终还是因为伤势过重失血过多而死亡。死亡时间判断在10月15日夜间,由于死者全身大量失血,对死亡时间的判断存在一定的影响,因此这个准确时间还有得商榷。” “死者社会关系比较简单,因为和父母关系不好,多年没有往来,为数不多的几个联系人,经过走访也都证实和死者往来不密切。据小区邻居反应,死者非常内向,几乎不与人社交,最近一个月很少见他出门。因此从社会关系上来排查嫌疑人显的极为困难。” 严学友翻开厚厚一摞的走访问答记录,无奈的摇摇头,说:“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几乎陷入僵局,找不到突破口。” “那辆车是案发现场吗?根据现场照片,车辆里的血液量偏少,应该不是第一现场吧?” 程亦安指着白板上的照片问道。 “是的,目前第一案发现场还未找到,死者是在死亡后被转移到车上的,然后凶手将车开到北郊江滩弃车,车辆也是死者名下的。” 吴谢池问:“王文博是独生子吗?” 严学友点头,说:“是的,户籍资料显示王文博的父母只生养了他一个孩子,也没有领养、助养等情况。” 吴谢池好奇,“那这就有些奇怪,独生子女家庭,父母和独子关系不佳多年不往来,这种情况很少见。” “确实是的,我前两天去王文博父母家里走访,他们对于王文博的死亡表现的接受度很高,情绪上很克制,也许是因为都是知识分子,比较理智吧。王文博的爸爸是副教授,妈妈也是一名老师。” 吴谢池却有不同意见,“我倒是觉得这种克制表现不能说是因为知识分子比较理智,更像是对王文博彻底放逐,不管死活的感觉。他们有说和王文博关系不佳的原因吗?” 严学友回答道:“没有,王文博他爸爸说是因为一些家里的陈年旧事,过去很多年了,不愿意再提起,他妈妈直接闭口不谈,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 程亦安默默翻看完了案卷资料,在笔记本上稍作记录,总结道:“从凶案发生的逻辑来调查,目前排查了车辆的行驶轨迹,但是由于道路施工改造等情况,存在监控盲区,车辆是15日傍晚离开的富民花园,而后在监控中消失,再次出现时是在晚上十点,出现的地点是距离北郊江滩几公里外的老城区,随后又一次失去监控踪迹,最终出现在江滩小树林。没有发现第一现场,如果根据监控影像来进行周边排查,那简直是大海捞针了。因此,这个逻辑推导不通,形成僵局。” “另一个就是从杀人动机来调查,死者财务均未丢失,初步排除谋财。死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女友、没有朋友,缺乏仇杀和情杀的基础。如果是偶发性激情杀人,那就更加难以侦破了。” 严学友长叹一口气,挠了挠稀疏的头发,感慨道:“这个案子真是让人找不到突破口,我担心是我们陷入惯性思维,遗漏了某些蛛丝马迹,所以建议宋队让你们两个新鲜血液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打破僵局了。你们要跳出我们之前已经走过的侦查方向,按照你们自己的想法来判断,看看到底是哪里出现了盲点。” 被队友寄予厚望,程亦安和吴谢池深感压力山大,两人抱了卷宗回到自己办公桌去慢慢消化。 凶杀案一般最大的难点在于查证尸源。尸源一旦确定,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作为社会动物,总会留下许多蛛丝马迹。 警察往往就是顺着这些细微线索,抽丝剥茧,找出案件背后的隐情,抓出真凶。 而这个案子的难点在于,死者社会关系几乎空白,没有明显的矛盾点。死者是被下药后杀害的,证明他和凶手至少是熟识的能一起喝杯茶的关系。 但在当前的排查走访中,这个人始终没有浮出水面。 要么,这个人和死者没有日常往来,存在偶发性,排查的深度和广度不够。 要么,这个人蓄谋已久,从和死者接触,就做好了隐藏,不留任何痕迹。 想到这里,程亦安停下记录的笔,她莫名的想到了张烨的案子,在张烨案中,凶手也是处心积虑,披上马甲身居幕后,如果不是他们幸运的查到了邱立峰这条线,那这个案子也将一样陷入僵局。 一个区域,同期发生两件这样缜密计划的凶杀案,死者年龄相仿,这真的是偶然吗? 程亦安眉头深锁,在笔记本上并排写下了张烨、王文博两个名字,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打开张烨的卷宗,拿出张烨的个人信息档案,和王文博的逐项对比,当核对到受教育经历时,两份档案上出现了相同的一个名字——榕城市育才高中! 张烨和王文博竟然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 但很快,程亦安振奋的心情又冷静下来,同一个学校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育才高中是榕城市最大、历史最悠久的高中,榕城几乎有一半的人都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年龄相近的两个人,同毕业于育才高中,这个并不能算是一个有说服力的共同点。 第21章 育才高中 略微思忖后,程亦安立刻拿起电话打给陈楚。 “陈楚,你帮我查一下张烨和王博文在育才中学的经历,看看他们都是哪一年入校的,在哪个班级,同班同学花名册也调取一份。” 旁边的吴谢池抬起头,等程亦安挂断电话后,问道:“你是在怀疑这两个案件的死者存在某种关联?” 程亦安缓缓点头。 “榕城的社会治安一直不错,凶杀案这种恶性案件的发案率处于全省的中下游水平,这么短的时间内出现两件恶性凶杀案,作案手法都相当缜密,我不得不产生些许联想。不过这只是一点无根据的瞎猜。” “没有突破口时,发散思维往往能起到奇效。上午把卷宗看完,下午和老严他们交接一下,我们商量一下看看分工做哪一块的。” 吴谢池把看完的卷宗收起来装好,动作有条不紊,虽然桌上堆积了不少资料,但他的办公桌依然是办公室里最整洁的。 程亦安想了想,说:“严哥和谭明亮他们还在扩大监控搜索范围,既然他们追查案件发生这条线,那我们就去查杀人动机这条线,继续深挖王文博的社会关系吧!” 吴谢池没有意见,点头应道:“好,那王文博父母那边还需要再去拜访一下。” “对,王文博住处的钥匙记得要登记领用。我们再去看看。” 两人一拍即合,很快便定下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下午要外出走访,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两人都回到宿舍换了便服。 程亦安见过吴谢池穿便装的样子,不过那时吴谢池穿的是衬衣西裤。 这次吴谢池换了牛仔裤和卫衣,搭配着清爽的短发,看着像是大学里那种品学兼优的学长。 而吴谢池看程亦安穿便装,则感觉有些一言难尽了。 程亦安穿了一身灰色的连帽衫和工装裤,衣服偏大,显得她瘦骨伶仃地在衣服里晃荡。微微发黄的自然卷,毛躁躁的在脑后扎了个揪揪,又被她用棒球帽压下去。 配上那张惨白没血色的脸和眼下的大黑眼圈,活像是漫画里常年不见太阳的资深废宅。 对上吴谢池复杂的目光,程亦安不自觉地上下打量自己的穿着。 “怎么了,不合适吗?下午有需要正装出席的场合吗?” “没有,就是走访,怎么穿都行,出发吧。” 吴谢池开车,两人率先来到了死者王文博住的富民花园小区。小区名字虽然叫富民,可显然这里并不是什么富裕家庭居住的地方。 小区位于中城区一个旧厂区拆改后的居民区,这里的建筑大都还保留着旧时厂区建设的风格,红砖墙、铁栅栏,时不时还有一个废弃的烟囱伫立着。 富民小区在其中算是相对较新的建筑了,楼高都有十层左右,外墙贴了瓷砖,虽然不怎么好看,但至少看着不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小区大门口还安装了汽车道闸,以防止小区以外的社会车辆进入占用小区里的停车位。 程亦安他们的车就被拦在了小区门口,程亦安下车,找到正在门卫室里刷手机的看门大爷,给他出示了警察证。 老大爷带起老花镜,狐疑地对着程亦安上下打量好几遍,还要到太阳下看看证件的真假,然后才把证件还给程亦安。 程亦安注意到,门卫室的监控上仅有四处监控画面,这种老小区,监控覆盖不足是老问题了。 门卫老大爷用遥控器抬起了道闸,把吴谢池的车放了进来。而后一脸好奇地问程亦安:“警察姑娘,你们这是来查四号楼301的那个案子的?” 四号楼301室正是王文博的住址。 程亦安也不见外,直接拖来个板凳坐下,一副要跟老大爷拉家常的架势。 “大爷您贵姓,今年有六十不?” 老大爷一听,乐的合不拢嘴,连忙也坐下。 “你这警察娃娃眼神儿不咋好嘛,胡老汉我都七十三了,哪里会没有六十岁。” “胡大爷好,您老看着硬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胡大爷你们这小区有物业吗?” 胡老汉一听连忙摆手,说:“这小区可伺候不起物业啊,以前有过,后来住户们都不交物业费,给物业撵走了。社区就给调解搞了个自管小组,然后每家掏点儿钱,安排我在这里看看门儿。就这还不少人家不按时缴费呢。” “哦,那大爷您认识那个四号楼301的那户人家不?” 正说着,吴谢池停好车也过来了。 “这个警察小伙儿长的真标致啊,来,坐下说”,胡老汉是个爽快性子,见了连忙招呼,又把门卫室的门虚掩着,才坐下来解释。 “我知道你们是来查案子的,前边儿来过两波儿警察问话了。就是问我认不认识王文博,他人怎么样,什么时候出门的。我来这小区四年了,其实跟那个王文博真不熟悉,他以前好像是在哪里上班,每天开车出门,他这种登记了车牌的车辆,道闸是自动上抬的,我和他几乎打不着照面儿。他经济好像也不是特别宽裕,因为我看车总是脏兮兮的,然后交停车费都是一个月一个月的交,其实钱也不多,就一百多块钱,不少人都是交一季度或者交半年的,像他这样一个月一个月的交还挺少的。”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或者见到他车是什么时间,还记得吗?”吴谢池问。 “之前你们同事也来问过,我记得就是10月14号晚上他回来,我正好在门口烧水,因为他停车费是16号到期,我就问了一声,他也没回答,就直接开进去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胡老汉咂咂嘴,略带点唏嘘。 “王文博这小伙子也不爱讲话,闷闷的,独来独往,家里也没见有旁人,这么年轻,说没就没了,爹妈知道了得多心疼啊。” 程亦安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个时间节点,接着问:“您有听说他跟小区里的、或者外头的谁结过仇吗?比如抢车位啊或者邻里纠纷什么的。” 胡老汉很肯定地摇摇头,说:“这个肯定是没有的,因为咱们这个小区啊住的大多都是以前厂区的职工,知根知底的多,车位虽然不富裕,但是大多是老年人住,年轻人都搬走得差不多了,车辆也少,所以不存在抢车位之类的事情,我过来这边四年,也没听说哪家闹矛盾吵架的。听说王文博他那房子是爹妈给的,他妈妈好像是以前厂办小学的老师,所以虽然王文博不爱交际,不怎么搭理邻居,但是我看他那栋楼的人提起他家都还挺客气的。” “胡大爷,您后面如果再想起来关于小王的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联系我,我特别需要您这种热心好市民的帮助!”程亦安在本子上写下一串电话号码,撕下来小心压在门卫室桌子的玻璃板下面。 “哎哎,姑娘你放心,我回头想起来什么了一准儿给你电话。”胡老汉拍着胸脯打包票。 第22章 食神宴 谢过了热心了胡大爷,程亦安和吴谢池往王文博家里走去。 这种老小区没有地库,车位都在地面上。 吴谢池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停车位,突然想到了关于尸体搬运的细节。 他想了想说道:“王文博事后被搬运上车,这是不是至少说明案发现场离停车位很近,并且比较隐蔽,毕竟王文博身高一米七几,体重六十五公斤,虽然不胖,但是搬运难度也不是一点点。” “这确实是一个疑点,因为人死亡后是非常难以搬运的,凶手如果一个人的话,想把尸体从第一现场搬运到车里,除非他特别强壮,否则是很难实现的。换一个角度想,是不是车辆可以直接开到第一现场,搬运距离非常近,或者说凶案在野外某地,作案后直接拖上车辆呢?” 程亦安若有所思,低头在本子上又记录下搜证车辆的事项提醒。 “我们回头再去涉案车辆上去看看。” 四号楼位于小区东南角,是栋一梯两户的多层住宅。 301是三层,楼层不高,日照也受到前栋的影响,这会儿正是下午太阳热烈的时候,屋里却显得有些昏暗。 程亦安带上手套鞋套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老旧但很宽敞的一室一厅,家具不多,更显得空旷。 屋里已经被谭明亮他们带人来过两次了,桌上还留的有取样的标记,但根据案卷里的记录,他们在这间屋里并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程亦安先来到厨房,厨房在现场搜证中往往不如卧室、卫生间那么令人重视,因为当事人使用的时间短,留下的有效痕迹少。 这间厨房也不例外,王文博看样子是个不太做饭的人,厨房挺干净。 微波炉和灶具都是旧的,但看样子是自然老化而不是被用旧的。 地上有个垃圾桶,桶的内外壁都很干净,里面没有套垃圾袋。 程亦安拿起垃圾桶来看,桶底有一张口香糖大小的收银小票贴在桶,因为垃圾桶是乳白色的,小票也是白色的,所以很不起眼。 程亦安掏出手机拍下水印照片留证,而后从垃圾桶底揭下来那张小票。 小票显示交易时间是在十月十四日的傍晚六点四十分,交易内容是9..9元麦香派特价面包,交易地点显示是一家叫做宜家好的超市。 程亦安用证物袋小心把小票装进去,虽然不知道这个小票与案件有什么关联,但是她就是直觉觉得这个小票出现的有点奇怪。 一个不爱在家做饭,甚至厨房垃圾桶都没有套垃圾袋的人,为什么会在案发前一天特意到厨房来扔一张面包小票,这个行为有些违和。 程亦安又走进卫生间,卫生间异乎寻常的干净,像是被特意打扫过一样,马桶亮的发光,镜子也被擦的锃光瓦亮,没有水痕。 “这里这么干净,我几乎要以为这里是第一现场了!”程亦安由衷感叹道。 确实很多案件第一现场都是卫生间,因为有水便于清洁血迹。 “的确会让人怀疑,不过技检科的同事已经来做过鲁米诺检查,没有发现异常,只能说王文博比较爱干净了。” 吴谢池摸了摸水龙头背后,居然也是一尘不染。 程亦安皱着眉反驳道:“可是这个屋内卫生间干净的特别异常,明明卫生间里连打扫工具都没有,卧室却又特别凌乱了,这很不符合常理。” 王文博的卧室像很多单身男青年一样,不叠被子、不叠衣服,衣服不知道是洗过还是没洗过都堆在衣柜里。床上的床单皱皱巴巴,也看不出颜色。 难以想象有这样卧室的人,能把卫生间打扫的那么干净。 解释不通,程亦安只能先记录下这个疑点。 卧室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个电脑桌,桌上积落的灰尘显示那里曾经放了一台电脑。 吴谢池说:“这里是王文博的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有开机密码,被送到信息科去做破解了,车里没有找到王文博的手机,他家里也没有发现。手机目前处于关机状态。” 程亦安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放了几本书和一张A4纸大小的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盛装打扮、容貌清丽的女人,海报的右下角印着泰语,程亦安用手机搜索了一下,显示这是一位著名的泰国人妖演员。 而那几本书则都是印刷粗糙的盗版书籍,讲的基本是一些心理学知识以及聊斋故事之类的。书上没有笔记或者折页,看上去只是王文博无聊打发时间时的睡前读物。 “有调查价值的已经取证带走了,剩下的这些,你有什么新的看法?” 吴谢池打开小手电筒,蹲下来查看了一下床底,起身问程亦安道。 “一个不爱社交、不工作,宅在家里的人,一个内心空虚的人。” 程亦安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地说出她对王文博的心理画像。 她居然在这个王文博身上看到了一点儿自己的影子,因为她在工作之余也是这样宅着,那么她那个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想案子、想报仇,然后没了。 大学时教授犯罪心理学的老师曾劝解过程亦安,说人不可能仅仅靠仇恨活着,那样的内心太苍白、太虚弱,人生该以何为继啊。 那王文博呢,一个正值盛年的年轻人,孤独的把自己关在这间潦草的屋内,他在想什么? 程亦安说:“我们需要和王文博的父母深入的聊一聊,他们之间的矛盾,或许能解释王文博这种异常的生活状态。” “一般孩子和父母之间的矛盾,往往都是以爱为出发点,父母干涉、控制,孩子抗争。能让父母如此决绝的放弃这个孩子,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不可原谅的东西?” 吴谢池淡淡的说,他把衣柜彻底打开,一件一件翻看衣柜里的衣服,都是一些非常普通、廉价的开架货,旧旧的,像是穿了很多年。 翻到最后,一件校服掉了下来,吴谢池打开一看,是一件高中的短袖校服,胸前印着榕城市育才高中的字样。 “都毕业十来年了,高中校服居然还留着,对王文博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程亦安接过,看了看领标和洗标,上面都没有什么特殊标记,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件高中校服,只是尺码很小,只有160。 “王文博高中时期这么瘦小吗?校服尺码只有160。” 程亦安把衣服放回衣柜,余光扫到床头柜与床之间的缝隙,似乎有个红色的东西卡在那里。 她连忙挪开柜子,一盒红色的纸质纸巾盒掉落在地上。 第23章 父母 那是一盒崭新的印着酒店名称的纸巾,酒店则是榕城有名的酒楼——食神宴。 一个酒楼一旦有名,那么随之而来的就是昂贵。 “食神宴仅承接宴席,不接待散客,且包厢消费最低限额都是两千块。而这种印花纸巾,是食神宴的二楼包厢配用的,并且随着季节更换印花,这盒纸巾是桂花,也就是近一两个月的款式,王文博最近去食神宴吃饭了?以王文博的经济实力,去食神宴消费是不是显得有些勉强。” 吴谢池不愧于吴大少爷的名声,对榕城这些豪华酒楼非常了解,立刻点出这盒纸巾的特殊之处。 这是预料之外的收获,程亦安稍有些兴奋,她接着吴谢池的话分析道:“也有可能是被宴请,食神宴的消费水平明显不符合王文博一贯的消费能力,被邀请的概率大过他自己主动去的概率。只是他一个社会关系如此淡薄的人,谁会邀请他去这样昂贵的酒店吃饭呢?” “不过不管是他自己请别人或者是别人请他,这都是社会关系上的一个突破点,尤其是近期发生的。我们可以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程亦安拍下纸巾盒的照片,又小心翼翼地用大号证物袋,将纸巾盒装了进去。 “我们在走访完王文博父母家后可以顺路去一趟食神宴,他们刚好都在中城区。” 有了初步方向,二人不再耽搁时间,立刻前往王文博父母家中。 与王文博老旧简陋的居住环境不同,王文博的父母住在中城区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 小区大门富丽堂皇,绿化景观精致美观,宛若公园一样。物业服务也是尽职尽责。 尽管程亦安第一时间提供了警察证说明来意,但物业安保小哥还是先打电话和王文博父母确认后,才陪同他们一起进入小区。 安保小哥带着他们来到小区中央景观最佳的一栋楼,直接上到顶楼的大户型。 王文博的父亲王越就站在电梯口等待。 王越已经年过六旬,但是身材精壮,头发花白但茂密,用发蜡打理的整整齐齐,戴着一副玳瑁色的眼镜,面容儒雅保养得宜,书卷气十足,看上去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他见了程亦安和吴谢池,客气的主动上前握手。 “警察同志你们好,为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让你们费心了。” 他衣着得体,面色红润,虽然眼角眉梢还挂着点悲伤,但程亦安感觉他这种悲伤,表演的意味更加浓重。 王越的家门敞开着,露出里面崭新的装潢和家具。 程亦安先问了个题外话:“王教授,您这套房子是新装修的吗?看着真漂亮啊!” 王越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解释道:“确实是新装修没多久,本打算空一段时间放放味道再过来住,谁知道出了王文博这件事,我怕她妈妈在老房子里触景生情,影响身体,就赶紧搬过来了,还没收拾完全呢。” 事后搬来,那就是刚刚得知儿子的死讯,立刻就第一时间搬家到这个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 程亦安和吴谢池交换了一个眼神,主动戴上鞋套跟在王越后面进入了新房。 这是一套宽敞的大平层,经典的欧式装潢风格,尽显高端大气,也许是匆忙搬进来的缘故,屋子里很多位置还没摆设到位,显得有种样板间一般的空旷,没有生活气息。 程亦安试探着又赞美了几句,王越脸色的笑意显得越发从容和蔼。 他招呼站在角落的王文博妈妈:“快给两位警察同志泡茶。”转头又对吴谢池温声道:“警察同志你们快坐。辛苦你们奔波劳累了,先前你们的同事已经来过两次了,不知道这次是又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 王文博的妈妈宋美清有着和丈夫王越完全不同的精神状态。 她脸色惨白,形容憔悴,眼睛似乎像哭了很久的样子,还微微红肿着,是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所拥有的正常状态。 听到丈夫的使唤,她神情微微发怔,反应了几秒才连忙搓着手,步履凌乱地往厨房去了。 王越见程亦安盯着宋美清的背影,微微压低声音叹了口气,说:“虽然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给我们惹了很多祸,伤透了我们的心,但是真的知道他不在了,我们做父母的还是很难接受。” 程亦安心中暗自嘀咕,宋美清确实看上去很难接受,但是王越看上去却是接受过于良好了。不仅有功夫搬家,甚至整个人宛如失去的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麻烦一样,神清气爽,精神焕发。 这个王越显然是一个典型的自恋型人格,重视形象、爱听奉承、表演欲强。 这种人的内心极为强大,有自己的一套诡辩逻辑。仅仅通过简单的言语刺激,很难突破他的伪装、获取真实答案。 前面谭明亮他们两次铩羽而归,足以说明他的难对付程度。 宋美清很快端来两杯茶水,分别摆在程亦安二人身侧的茶几上,又把王越的茶杯端来他手边,打开杯盖放在茶台上,十分的周到细致。 但王越仍是不太满意的样子,微微蹙起眉头,声音温柔地批评宋美清道:“水果呢?你也是年纪大记性不好了,来客人怎么能不上水果呢?” 宋美清双手搅在一起,脸上带着茫然,又有点紧张的样子,立刻转身往厨房去了。 程亦安旁观着王越夫妇的相处模式,隐隐有些不适,她开口道:“王教授。” 话音未落,王越突然看向吴谢池发问:“警察同志,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像是刻意没听见程亦安的招呼。 吴谢池余光扫了眼程亦安,正要开口回答,宋美清端着一盘香蕉步履匆匆的出来了。 王越抬手阻止了吴谢池的回答,指着香蕉说:“家里简陋,警察同志辛苦了,吃点水果吧。” 程亦安看出来了,这个王越是故意的。 他像一个傲慢的指挥家,游刃有余的摆布着这间屋里的众人,强势的把握着谈话的主导地位。 吴谢池显然也察觉了,他的神色冷峻,视线直直看向王越。 而王越笑容不变,淡然的面对着吴谢池的目光。 见状,程亦安当机立断,决定故技重施。 第24章 自恋人格 她再一次的轻轻踢了踢吴谢池的脚,眼神飞快掠过吴谢池,与他匆匆对视,眼睫微颤。 吴谢池瞬间意会,主动开口,声音冷淡道:“我们例行公事,来询问一下王文博的交友情况。” 他话音方落,程亦安飞快插嘴道:“师兄,宋队不是要我们来问王文博的家庭情况吗?” 说完,她仿佛察觉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眼神飘忽,貌似心虚地低头小声说:“师兄我错了,你问吧,我不该多嘴。” 吴谢池对程亦安的刻意表演早有心理准备,他眼尾余光快速扫向王越,发现王越虽然脸上还有笑意,但看向程亦安的眼神里却带着些轻蔑。 一位在家庭中占据了绝对领导地位的男性,对待他妻子的态度就代表了他对于女性的态度。 他享受着程亦安的追捧恭维,但是却蔑视着程亦安的性别。 方才尽管程亦安走在前面,主动和王越沟通,但王越自始至终的交流对象都对准了吴谢池,他认为主导者必然且必须是男性。 吴谢池秒懂了程亦安的想法。 他阴沉着脸,语气极重的训斥道:“带你出来长见识,不是让你来自作主张。连管住嘴都做不到的话,你还是回分局整理资料去,别跟着我丢人现眼。” 程亦安故作惊讶的看向吴谢池,嘴唇微微发颤,她努力想挤出点眼泪,但奈何实在是哭不出来,只能抬手捂住眼睛,假装要哭。 吴谢池也不搭理,对着王越解释道:“王教授别介意,这是我们局里才来的女警,领导让我带带她,谁知道是个绣花枕头满肚子草。正经忙帮不上,只会添乱,说一句就要哭哭啼啼的。要我说女人就该老老实实去当个花瓶,非要来当警察,真是耽误正经事情,局里还不如派个小伙子跟着我,还能帮我分担点儿,真是让您见笑了。” 王越笑容和煦的做起了和事佬,宽慰道:“这位女警官也是急于破案嘛,不必苛责她了,女性总是脆弱的需要保护的。我们做男人的要胸怀宽容,多包容一点。” 说着,他目光移向正站在沙发边的宋美清。 宋美清弱不可查的微微一抖,连忙提起水壶为王越的茶杯里加水,又用杯盖撇开浮沫,重新摆在王越手边。 看着宋美清驯服的表现,王越嘴角越发翘起,而一旁的程亦安则看的暗自捏紧了拳头。 “我后天有个会,你帮我把衬衣熨烫一下吧,我和警察同志说会儿话,你听着也是徒增烦恼。” 王越对宋美清柔声道,宋美清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名警察,眼睛无神垂下,麻木的点点头,准备进房间。 程亦安趁机揉红了眼睛,抬头小声说:“师兄,我在这也是添乱,你和王教授谈话,我能不能去和王夫人聊聊,就不在这里打搅你们了。” 王越正想开口,吴谢池却率先厉声呵斥道:“你懂什么,你去和王夫人聊什么,这不是打搅别人生活吗?知道自己多余,就在这里老实坐着,休想躲去偷懒,好好听听我和王教授是怎么谈案子的。当警察没有个警察样子!” 程亦安泪光盈盈的望着吴谢池,又哀求的看向王越,“王教授,我就是、就是有点儿难受,想静一会儿,我不会打搅王夫人的。” 王越眉梢微挑,笑容不减,眼神里却带着诡异的愉悦。 他好像很没有办法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唉,小姑娘也不容易,你去吧,我和你师兄说说。” 他说完,眼神掠过宋美清稍稍一顿,又看向吴谢池,劝道:“小姑娘也不懂什么,让她去和我夫人聊聊吧,我们做男人的总是要委屈点儿,多做一些。你看你还想知道哪方面的信息,我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吴谢池没有吭声,程亦安立刻起身跟在宋美清身后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是这套房的朝向最好的一个房间,也是主卧,空间大的奢侈。 卧室靠墙的豪华欧式大床上,铺着铁灰色的丝缎床单,两个堆叠的枕头放在床头中央。 不论是床上的色调还是摆布,这个床都像是一个男人独居的状态。 等程亦安跟着宋美清进入了衣帽间,程亦安更加确定,王越和宋美清应该是分房睡的。 因为硕大的衣帽间内,密密麻麻全部都是王越的衣服,但是却没有哪怕一件宋美清的女装。 各种材质的衬衫、POLO衫,按颜色分类挂好羊绒衫,长短各色的大衣,以及像瀑布一样悬挂着的领带。 程亦安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个衣帽间的衣物,估计够王越每日换穿,两个月不带重复的。 果然自恋型人格首先是自恋于自己的外表,对自己的容貌有极强大的自信及极强的要求。热衷于装扮自己。 宋美清手脚麻利的展开熨衣板,将熨斗预热,又将衬衣铺了上去。 程亦安注意到,熨斗的塑料手柄居然被磨掉色了,不知道是多么高频次的使用,才会让一个塑料熨斗被用至褪色。 想到这里,程亦安又看向宋美清的双手,那是绝对算不上养尊处优的一双手。双手骨节粗大,发红发肿,似乎由于经常接触活性成分的缘故,手指的关节部位布满了仿佛鳞片一样皲裂的角质层。 堂堂一个大教授的夫人,一位退休的人民教师,住在如此高档的大平层房子里,却像一个保姆一样,心甘情愿的围着王越服务。 程亦安发自内心的感叹王越的心理控制手段。 宋美清不作声的熨烫衬衣,很快就完成了一件,她又拖出一筐其他衣服来,一件一件,麻木且沉默的工作着。 “王夫人,您熨烫的真好,又快又平整。”程亦安压低声音,小声说。 宋美清似乎很少听到别人夸奖一般,惊讶又局促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程亦安紧盯着宋美清的神色,又刻意说道:“王夫人,真羡慕您有王教授这样的丈夫,对您这么好。” 宋美清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僵,而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熨烫,脸上的神情恢复了之前的空洞平静。 程亦安侧耳听了一下屋外的对话声,吴谢池的声音似乎很高,听的若隐若现,王越的声音几乎听不太清了。 她立刻抓住时机,低声问道:“宋美清女士,您最后一次见到您的儿子王文博是什么时候。” 第25章 新突破 宋美清的动作停了下来,手臂脱力一般,熨斗闷闷砸在了熨衣板上,她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噙着泪水,喃喃道:“我的博儿,我的博儿,我……我三年六个月零五天没有见过他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绝望的闭上眼睛,泪珠滚滚落下,滴在她刚刚熨烫好的衬衣上。 “您知道他和谁结过仇怨吗?谁最可能想害死他?或者说您的丈夫有和谁结过仇吗?别人借着杀死王文博来报复他?!”程亦安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宋美清摇摇头,手臂机械的动作着,她缓缓回答:“他说博儿是自作自受,活该有此劫难!” 这个他自然是指的王越。 “为什么?他是王文博的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宋美清凄然一笑,说:“我也想知道,就算博儿不优秀,就算博儿也有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唯一的孩子!想到博儿,我心都要碎了。” 程亦安还想再问,突然外面的吴谢池咳嗽了两声,程亦安立刻撕下本子上早已写好的电话号码,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宋美清还没熨烫的衣服篓里。 下一秒,王越推开衣帽间的门闯了进来。 他面带愠色看向室内二人,在看到宋美清脸上的泪水后,立刻冲着程亦安怒道:“你对我的夫人胡言乱语了什么?她现在精神状态不佳,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伤害她?” 程亦安连忙做出害怕的样子,连连摆手道:“我没有,王教授,我进来都没有说什么话,您夫人一直在熨烫衣服,您看这一叠都是她刚刚熨烫的,我就夸了一句她衣服熨烫的又快又好,真令人佩服。然后您夫人就落泪了。我没有说别的话。” 看到王越愤怒的神色,宋美清几乎立刻握紧了熨斗,仿佛那是她的武器一般,她瑟缩着低头,不敢直视王越的视线。 王越看向那厚厚一摞已经熨好的衣服,神色稍稍放缓,他随手翻看了几下,冷哼道:“熨烫几件衣服而已,当不得警察同志你的称赞,我夫人现在精神状态不佳,没办法接受问话,麻烦你尽快离开我家。” 说完,他气势汹汹的朝外走去,程亦安趁机捏了捏宋美清冰冷湿润的掌心,指了指衣篓子用气声说:“想查你儿子的真相,联系我!” 然后迅速跟在王越后面离开房间。 房间外面,吴谢池表情冷硬,对上王越的视线时,脸上越发怒气翻腾。 “请你们离开我家,我不欢迎你们的打扰。”王越沉声道,脸上再无虚假的笑意,快步走到门前,打开大门。 大有程亦安他们再不离开就要叫保安上来的架势。 “你真可笑,在妇孺面前耀武扬威,却在未知风险前面做起了缩头乌龟!” 吴谢池淡淡回道,然后率先走出大门。 吴谢池的话显然深深刺痛了王越,他脸上的肌肉不可自控的微微抽动,像是在强行克制自己的愤怒,他咬紧牙关,从喉咙里狠狠吐出一个字:“滚!!” 程亦安连忙跟上吴谢池的脚步,嘴里还喊着:“师兄等等我,别滚太快。” 她前脚走出王越家,身后的门立刻重重关上。 想到最后王越破防的样子,程亦安沉甸甸的心里,终于有一丝解气。 吴谢池在电梯里等着她,二人沉默不语,迅速回到车里。 直到坐在车里,二人才不约而同的长长松了口气,王越家里的氛围实在是太压抑了。 “怎么样?有收获吗?”吴谢池率先问道,他刚刚在客厅当明枪,干扰王越,几乎不可能获取有效信息,主要想靠程亦安从宋美清那里获得突破。 程亦安面色凝重的微微摇头,说:“宋美清被王越精神控制太严重了,几乎不敢有反抗的心思,我有试探她,她对王文博的感情还是很深的,还牢牢记着和王越分别的日子,不和王文博来往应该是迫于王越的淫威。” “她对王文博的死相当痛苦,她说了一句话,说就算王文博不优秀,王文博自身也有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唯一的孩子。这个王文博自身的问题是什么,还需要再研究研究。我给宋美清留了我的电话,看她对王文博的母子情分有多深吧,能不能战胜王越的精神压迫。” 吴谢池听了,脸上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感伤,他轻声说:“让一个母亲不能见到自己的孩子,这是何等的残忍,而更残忍的是,在她以为还能各自安好,还有机会见到时,孩子居然死了,如果不是她被王越PUA太久,对王越的恐惧压过了悲伤绝望,恐怕她早就崩溃了吧!” 程亦安讶然的望着他,她没想到吴谢池对宋美清的剖析居然如此精准,像是……像是感同身受一般。 她想说点儿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现在什么都不适合说,沉默就好。 车里诡异的静默了一会儿,吴谢池抬手揉了揉眉心,接着说:“我在外面问了王越有关王文博异常生活状态的问题,王越只说王文博不求上进,好逸恶劳,因为频繁找家里要钱,才被他赶出家门的。” “那他后面是为什么突然发怒的?”程亦安问。 “因为我质疑了他面对王文博死亡的冷漠态度。我说即使儿子再让他失望,此前也是用心抚育了十几年的,养一只猫狗这么多年,都舍不得这样干脆的斩断关系。我问他是否在外有仇敌,连累了王文博,结果他勃然大怒,说我质疑了他的人品。” 程亦安逐句琢磨了一下,敏锐问道:“也就是说,你前面质疑他对王文博冷漠无情时,他没有暴怒,但是你怀疑他的仇敌报复杀死王文博,让他难以接受?” “对,所以他的态度和他着急搬家的行为,极其可疑。试问一个三年多不往来的儿子,家里能有多少与他有关的东西,至于在案发后立刻搬家吗?以他对待宋美清的态度,他会管宋美清是不是触景伤情吗?他搬到一个安保这么严密的小区,是不是他在害怕,害怕杀死王文博的人下一个要杀的是他?” 吴谢池言辞犀利,大胆假设。 这个方向是此前调查从未开展的方向,毕竟,一对德高望重、身份清白的知识分子夫妻,和一个与父母断绝往来三年多、无业颓废的宅男儿子对比,人理所当然的会认为儿子的被害是由于自身原因引来的灾祸,而不会去想是不是受到父母的拖累。 “必须查,这个方向是一个新的突破点,这几天我会找时机过来王越家这边蹲守,看看能不能偶遇宋美清,她一定知道些东西。不过食神宴那边,也是一个突破点,我们不能放过,两边都要深挖。”程亦安语速飞快,每当案件有了突破,她都是又着急又亢奋。 吴谢池没有多说,直接发动了汽车,用行动表态他的态度。 汽车飞速朝食神宴驶去。 第26章 大少爷 二人到达食神宴时天色已经黑沉沉的了,这会儿正是用餐高峰,食神宴门口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辆。 带着耳麦的西装小哥在车网中忙碌穿梭,引导车辆停靠。而停车场尽头的酒店大门处,门庭若市,人流如织。 酒店内璀璨的灯光犹如万道金辉,穿透了酒店外侧晶莹剔透的玻璃幕墙,将周遭的一切都浸染得明亮如昼,仿佛连夜的帷幕都被这辉煌的光芒所撕裂。 高级香氛的淡香随着晚风弥散开来,搭配着若隐若现的小提琴声,将食神宴的高档奢靡体现的淋漓尽致。 吴谢池径直将车辆绕进停车场深处一个僻静角落,那里是一处景观树,车位在灌木的后面。 “这里竟然是个停车位?”程亦安探头看着外面那排灌木丛,有些惊讶。 吴谢池没多做解释,带着程亦安从一个小门进了酒店,七弯八绕,上到酒店五楼的一间办公室。 站在办公室门口时,程亦安还有点茫然。 这吴谢池宛入无人之境一般,在食神宴的员工通道里穿梭,全程也遇到不少工作人员,但没一个阻拦或者询问身份的。 直到吴谢池直接打开了这间写着总经理室的房间大门时,程亦安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家酒店和吴谢池的关系好像不一般。 吴谢池把背包挂在衣帽架上,回头见程亦安还在门口呆站着。 他指着办公室中间的黄花梨木茶桌说:“你先坐坐,我让人做了菜一会儿送来,我们先吃饭,再工作。” “这里是……你家开的?”程亦安心念电转,突然想到陈楚开玩笑时一直念叨的吴大少爷,忍不住问道。 吴谢池言简意赅的解释说:“我妈开的,你放心进来坐,别担心。” 程亦安恍惚的环顾四周,好宽敞好明亮好豪华。 她对吴大少爷的雄厚财力突然有了具象化的认识。 吴谢池熟练操作着茶台,水壶自动添水开始加热。他打开放茶叶的小抽屉看了看,问程亦安:“你喝白茶、红茶还是黑茶?” 程亦安满脸问号。 “算了。” 吴谢池放弃询问,自己挑了一种放进紫砂壶里。 很快,热水煮沸,袅袅茶香飘散开来。 程亦安虽然不懂茶,但是闻着这种温暖绵软的茶香,神经也不由得放松许多,她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看吴谢池泡茶。 吴谢池端着茶壶,把茶水浇在一个紫砂蟾蜍上,又重新注入滚水,闷泡茶叶。 动作行云流水,英俊的脸庞朦胧在水汽中,看上去赏心悦目。 泡好的茶汤呈赤红色,盛在小小的杯盏里,看着十分可爱。 程亦安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人这样泡茶,榕城是个偏北方城市,饮茶文化并不盛行,此前她只是在电视里看过到。 “这样泡茶,会更好喝吗?”程亦安好奇的发问。 吴谢池品茶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回答说:“好不好喝我不知道,但是肯定会更贵。” 连吴大少爷都说贵,那一定要好好尝一尝。 程亦安带着点膜拜的心理,端着小杯盏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品尝。 茶汤入口带着一点点涩意,但很快又透出醇厚的回甘,滚烫的茶水入喉,身上瞬间热乎起来。 “感觉怎么样,品出什么味道来?”看着程亦安那么郑重其事的表情,吴谢池莫名有点儿想笑,故意逗她道。 程亦安诚实的说:“有点儿烫。” 吴谢池扑哧笑声出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这是程亦安第一次见吴谢池这么灿烂的笑容,好像把他身上一直以来那种若有似无的郁气给甩掉了。 “慢慢喝,这是六堡黑茶,是发酵茶,有暖胃的功效,我泡的淡,马上要吃饭了,先少尝尝。” 两人正说着话,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清澈悦耳的女声传了进来。 “小树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以往请都请不来你,听阿敏说你来了,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程亦安闻声连忙起身看去,一个散着香风的红色身影翩然扑向吴谢池。 那是一位身材窈窕、卷发及腰的女士,穿着贴身红裙,不盈一握的纤腰和柔美的胸部线条尽显。 吴谢池并未躲闪,脸上颇有些无奈的扶住女士的肩膀,帮她站稳。 “你稳重一些,我还有同事在呢。” 那位女士这才发现屋内还有个程亦安,漂亮的杏仁眼瞪的老大,惊疑不定的在吴谢池和程亦安之间看来看去。 程亦安这才得以看清这位女士的面容,她有一张小巧的鹅蛋脸,大眼睛高鼻梁,是一副相当标准明艳的美人脸。年龄不大看得准确,眼角的皱纹提示她似乎不再年轻了,但是灵动的双眸又显得那样青春活力。 她的眉目间和吴谢池十分神似,只是她的嘴巴是柔美的心形嘴,而吴谢池却是略显薄情的刀片唇。 “好你个臭小子,带人来也不提前说,让我多失礼!”那女士柳眉倒竖,气呼呼的锤了一下吴谢池的肩膀,而后堆起满脸笑意对程亦安道:“你好呀小美女,让你见笑了哦。” 吴谢池揉揉肩膀,脸上却带着笑意:“谁知道你像龙卷风一样进来啊,我来查案子,正好要到这里走访,就顺便来吃个饭的。这是我一起查案的同事,刑警程亦安。” 又对程亦安解释道:“这是我妈,她有点跳脱,你别见怪。” 居然是……妈?程亦安自认作为刑警看人还挺准的,她以为是这位女士是吴谢池的姐姐,没想到竟然是妈! “我哪里跳脱,你别在小美女面前诋毁我的名声。”吴妈妈嗔怪的瞪了一眼吴谢池,对还愣怔的程亦安说:“我是这个臭小子的妈,如假包换,我叫吴巧玉,你叫我玉姐就行,我就喜欢跟你们这些小年轻当平辈。” “玉姐你好,打搅了!”程亦安连忙点头打招呼。 “乖啦!”吴巧玉巧笑倩兮,拍了拍程亦安肩膀,一手揽了一个往屋外走。 “我让阿敏在楼下找了个小包厢,你们难得过来,总要好好吃顿饭吧。” 程亦安很久很久没有跟女性、或者说跟他人有这么亲近的接触,吴巧玉的手臂又暖又软的搭在她的肩上,身上暖意融融的馨香透入的她的鼻腔,她竟然莫名的感到有些晕眩。 第27章 母亲 一直到了包厢里,程亦安才从那种带着母性的温暖中清醒过来,她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暗自提醒自己,没有的东西别瞎惦记,比如吴谢池的万贯家财,比如吴谢池又香又软的妈妈。 虽然吴巧玉说是找了个小包厢,但显然这个包厢并不小,是个足足能坐下十来个人的标准包厢。 想来是吴巧玉为了招待儿子而狠心推了某位顾客的订单,截留下来的包厢。 吴巧玉像只翩跹的蝴蝶,裙摆飞扬,她一会儿忙着拉窗帘,一会儿又去调整屋内的空调系统,匆忙出去几分钟,很快又带着一个硕大的果盘进来。 “臭小子,算你运气好,今天的西瓜特别甜,来小安安,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水果,我就让他们每样都弄了一点。” 吴巧玉殷勤地把果盘摆在程亦安面前,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好似她再不主动吃水果,下一秒就要来喂她一般。 程亦安从未遇到过这样直白殷切的对待,她本能地看了眼吴谢池,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 吴谢池却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这边,对她比了个口型,吃啊。 程亦安眼睫微颤,顶着吴巧玉热情似火的目光,用叉子叉了一片蜜瓜塞进嘴里。 “好吃嘛?你爱吃什么菜,我把招牌菜都安排了,你还有别的爱吃的吗?” 程亦安嘴里塞的满满的,一惯冷静聪慧的大脑,被这一个接着一个热乎乎的问题炮弹袭来,直接接近停摆了。 “好了妈,你不要像个哈士奇扑人一样,把人吓走了我案子还要不要办了。”吴谢池一脸生无可恋,扯着吴巧玉的衣袖,把她从程亦安身边拉开。 “臭小子,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妈的吗?什么哈士奇,老娘就是当狗,也绝对是最美的西施犬。” 吴巧玉拧了把吴谢池的耳朵,悻悻然出去催菜了。 黄鹂鸟一样的吴巧玉离开后,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吴谢池尴尬的揉了揉鼻子,对程亦安说:“不好意思啊,我妈就是个孩子脾气,有点儿人来疯。我不知道她今天在这边。” “没事的,你有一个很快乐的妈妈,你很幸福。”程亦安真心实意的赞美道。 吴谢池怔了怔,笑笑却没有说话。 程亦安发现,吴谢池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郁气又出现了。 她不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好的妈妈,他怎么还是不开心,难道真的像书里说的,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吗? 今天程亦安见到了两位母亲,宋美清无疑是悲惨的,让她觉得窒息而压抑。 幸好很快她又见到了吴巧玉,这位母亲的快乐溢于言表,让她看着也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让这世上多几个快乐的母亲吧,虽然我没有,但是希望你们可以拥有。 程亦安在心里默默想着。 屋内安静了一小会儿,程亦安和吴谢池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直到吴巧玉推着送餐车进来。 “等久了吧?小安肚子饿不饿,以前有没有来过这里吃饭呀。” 吴巧玉一进来,快活的声音就随着来了,她亲自动手把菜品往桌上端,吴谢池和程亦安想要帮忙,也被她虎着脸给凶回去坐着。 “小孩子家家的,干什么活,烫着你们,今天的菜我让厨房都做的小小份的,争取让你们多吃几个菜,不用担心浪费啊。” 吴巧玉的额头上带着一点薄汗,但丝毫不显疲累,依旧眉飞色舞的,把十几种菜色依次摆在桌上。 她轻巧的拍拍手,看看程亦安二人还没有动筷子的意思,柳眉一挑,笑骂道:“怎么都不吃,光看着我可看不饱肚子,快尝尝,我把厨房折腾的鸡飞狗跳,看他们有没有拿出真水平,可别糊弄我们。” “好了好了,你也累一天了,快坐下一起吃点吧,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吴谢池起身帮吴巧玉拉开座椅,压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桌边,又为她摆上餐具。 “怪谁,让你来你又不来,这会儿倒是会说好听的话,你明知道我不会去找你的。”吴巧玉剜了一眼吴谢池,嘴角还是压不住笑意的拿起了筷子。 程亦安注意到吴巧玉的眼睛居然泛着水光,眼眶都红了。 “怪我,最近确实案子比较多,下个月我一定每周来。”吴谢池软着声音倒错,主动给吴巧玉夹菜。 “说话要算话啊!臭小子。”吴巧玉嫌弃的推开吴谢池的筷子,让他坐下吃饭。自己则拿着公筷,把几个招牌菜一一夹在程亦安的盘子里。 “小安,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有什么忌口,你选着喜欢的吃,不喜欢的就放那,不要有压力。” 程亦安闷闷点头,夹起菜塞进嘴巴。 菜很好吃,饥饿的肠胃很快被填饱了,她的心里也感觉满满的。 原来美好的情感,就算作为旁观者看着,也能获取能量。 就让她小小的羡慕一下吧。 程亦安垂下眼眸,接着饭碗的遮挡,悄悄眨去眼里的湿意。 他们吃的并不快,但一餐饭总是有吃完的时候。 菜色虽然众多,但是因为分量控制得当,所以并没有剩下来什么。 这是程亦安许久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餐饭了,各种意义上的最好。 酒足饭饱,该工作了。 吴谢池和程亦安回到三楼的办公室,而负责酒店营运管理的执行经理周敏已经带着笔记本电脑等在那里了。 几人在茶桌边坐下,吴巧玉接替吴谢池的位置泡茶,她比吴谢池更熟练更随性,联想到她那一口绵软的南方普通话,看样子吴谢池喝茶的习惯是从吴巧玉这边传承下来的。 在徐徐茶香中,程亦安转为工作状态,开始认真查案。 她拿出手机调出那盒红色的餐巾纸盒递给周敏。 “周经理,请问这个纸巾是不是食神宴的包厢配用纸巾。” 周敏大概四十来岁,妆容精致十分干练,她看了一眼,明确回答道:“是的,这个纸巾是用于二楼包厢的,三楼及以上包厢用的是定制棉柔巾。” “那这款包装的纸巾大概是什么时间开始配用的。” 周敏肯定的回道:“我们每年在三、六、九、十二月,根据季节特性更换包厢内装饰,纸巾是随着更换的,这款纸巾是在今年九月一日后正式开始使用。” 食神宴这个酒店生意如此火爆,和这些精心安排的细节肯定脱不开干系。 吴谢池问道:“敏姨,这个纸巾是委托加工还是店内自行分装,有其他地方能拿到这款纸巾吗?” 周敏想了想,说:“这个纸巾我们委托了鹏华纸巾厂代为加工的,纸盒也是我们设计好图案给到他们,定制产品,加上有酒店招牌,理论上只会在我们这边有。为了控制消耗品数量,我们也对纸巾的配给数量有规定,随餐两盒,超出定额的单独收费,每月的台账都是对得上的,所以这个东西也不存在有人拿出去倒卖。” 第28章 并案 程亦安又调出王文博的证件照片放大给周敏辨认。 “这个人,周经理你有印象吗?” 周敏看了一会儿,为难的摇头,“确实没印象,每天见的人非常多,除非极有特点的,否则根本记不住。” “那监控录像最早能调取到几号的?” “我们这边是三十天滚动覆盖,不过监控的机位只有公共区域,包厢内是没有的,为了保障顾客的隐私。” 三十天,也就是九月底,不知道为什么,程亦安条件反射一样想起来一个日期,9月28日,这个日子出现的频次太高了。 幸好他们今天来了食神宴,否则再过两天,监控覆盖,9月的视频就看不到了。 她当机立断说:“周经理,我需要带走近三十天的监控视频。另外从九月一日到案发前,足足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们要排查食神宴二楼包厢的宴请情况,根据被害人的社会情况,优先筛查的是不记名类型的宴请,比如婚宴、寿宴、人数规模中等以上的行业聚会、朋友聚会等。在这些宴请中,有没有发生过令你印象深刻的事情,比如发生争吵、斗殴” 周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包厢预定台账,展示给程亦安他们看。 “食神宴的客流量非常大,一共五层楼,每天的包厢预定都是爆满的,婚宴寿宴也基本每天都有,想要筛选难度真的很大。至于你说的印象深刻的事情,好像是有过几次,毕竟酒店酒店,少不了酒,有些客人喝多了撒泼,这些事情倒是常有的。上个月应该有个两次,这个月有两次。” “上个月第一次应该是在月初第一周,教师节前,有位办孩子满月宴的顾客因为喝多,在结账时和排在前面的顾客吵起来了,不过很快被秩序员干涉,也没闹大,就散了。” 周敏边说边注意程亦安的表情,程亦安点点头,说:“这个排除,下一个。” “九月的第二次发生争吵应该是九月底的那几天,是二楼最大的那个小花厅,可以容纳六桌客人,当天晚上应该是个同学聚会,我看到有摆气球墙什么的。然后还没上菜时,当天负责聚会的一位男士和另一个参会的男士吵了起来,具体为什么我不清楚,然后负责的那位男士还打了另一个,鼻子都给打出血了,还是我们服务员帮忙劝下来的,最后被打的那位也没有报警,直接走了。” 程亦安精神一振,立刻追问道:“具体时间是哪天还记得吗?气球墙上有写具体班级或者学校吗?” 周敏翻找了一下登记台账,回答:“9月28日!榕城市育才中学高三二班毕业十年同学会。” 果然!果然! 9月28日再次出现,育才高中再次出现! 当巧合出现的过于频繁的时候,巧合便不再是巧合。 程亦安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突兀的跳了起来,双拳紧握。 等她头脑稍稍降温,才发现全屋的人都在看着她。 吴谢池眼神带笑,也跟着站了起来,伸出右手递到程亦安眼前。 “恭喜,你的猜想印证了!” 程亦安灿然一笑,挥手和吴谢池响亮的击了一掌。 吴巧玉和周敏不明所以,但又不便于插话,吴巧玉暗自偷笑,拎着茶壶给几人加水,又把果盘往程亦安那边挪。 激动过后,程亦安恢复冷静,她对周敏道:“周经理,麻烦你通知一下当天工作的服务员,我们需要了解纠纷的具体情况。” 很快,一个二十出头的服务员小姐姐进了办公室。 “小张,上个月28号那天,你负责的二楼小花厅是不是有两个人打架,你还记得具体情况吗?这两位是来调查案子的警察同志,你不用紧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服务员年龄不大,但是神色很淡定,说话也有条理,她回想了一下开口道:“那天是晚上的花厅包场,我记得是榕城高中的一个同学会,负责和我们对接定菜的男人姓李,年龄大概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然后晚上客人就基本到齐了,我们正准备上冷菜的时候,突然有个小伙子和那个李先生吵起来了,但是因为太嘈杂,我们也没听清,一开始只以为两个人在聊天,然后就看到那个小伙子推搡了李先生,还想打他,结果李先生比较高壮,没有被打到,还还手给那个小伙子一拳,小伙子鼻子都被打流血了,我们怕闹大,连忙进去拦了,然后他们同学也都在劝架,我们就扶那个小伙子到外面沙发上坐坐,还帮他止血,然后他也没吃饭就走了。” 程亦安追问道:“那天他流鼻血,你有给他提供纸巾吗?还有,他休息的位置是在包厢外面吧?监控可以拍到吗?” 服务员想了想说:“应该是给了纸巾的,我记得当时手边没有,我们就拆了两盒包厢用的纸巾给了那位小伙子,我应该还登记了损耗的。” 周敏调阅了包厢损耗台账,证实确实有两盒纸巾的报损,而报损的纸巾包装正是在王文博家中找到的红色包装盒。 服务员走后,周敏安排复制监控视频的员工也过来了,他带来的是9月28日下午食神宴二楼花厅走廊处的监控。 监控正对着花厅门口的走廊,凡是进入花厅的人均能清晰看见面容。 吴谢池使用四倍速播放视频,并截图辨认每一个进入花厅的人,当时间步入到当天下午六点时,视频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让人既觉得意外,但又觉得情理之中。 那个人,是情人坡酒店杀人案中的受害人——张烨。 刚刚程亦安和吴谢池激动庆祝,正是因为此前程亦安猜想张烨和王文博同为榕城市育才高中毕业,两人之间或许有什么交集。 王文博案件中的关键时间点和张烨案中的关键时间点巧合重叠,而这个时间点爆发的特殊事件又与两人有共通之处。程亦安的猜想得到印证。 很快在接下来的视频中,江滩男尸案的受害人王文博,也出现在了监控画面里。 至此,情人坡酒店杀人案和江滩男尸案,两起案件并案调查的铁证终于出现了。 第29章 醒了 榕城市局二楼,刑侦支队大办公室。 程亦安顶替了宋玉成站在白板前,在白板上贴上了从监控中截出来的照片。 对着白板解释道:“张烨案的关键时间点是9月28日,从这一天起,嫌疑人利用洛水依依这个微信号开始和张烨网恋,而张烨是榕城市育才高中14级二班的学生,他参加了9月28日举办的14级二班十周年同学会。另一个被害人王文博虽然不是二班的学生,但也同样参加了这个同学会。两起案件都发生在这场同学会后,这是我推测这两起凶杀案有关联的证据之一。” 她又拿出张烨和洛水依依的聊天记录截图、以及张烨案发现场的照片贴在白板上。 “王文博的死亡时间约在10月15日至10月16日,而张烨案中的聊天记录显示,嫌疑人在这个时间节点后,明显转变聊天风格,加快引诱节奏。这个变化的时间点过于巧合。我合理推测,是因为凶手在成功实施了第一起案件后,信心大涨,所以加速了第二起案件的实施。” “虽然两个案件中的杀人手法不同,但却都是采用先用药物迷晕被害人,再行凶杀人。第一起案件中,被害人中途苏醒反抗,在第二起案件中,凶手采用了双保险,增加了吸入式麻醉剂的使用,这是作案手法的改进。另外,我们从两起案件中可以看到嫌疑人明显的心理转变及成长,他从简单的杀人抛尸,进步为杀人、虐尸、装扮死亡现场。信心膨胀,手法精细。在两个案件都陷入僵局的情况下,我建议并案调查,以同学会为突破点,重点核查参会人员及犯罪动机。” 宋玉成搓着乱成鸟窝的头发,笑的见牙不见眼。 嘴里连连感叹:“我就说我有眼光吧,使唤这俩帮个忙,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把两个案子并案了!我可真是调兵遣将的奇才啊!” 韩焱一脸的没眼看,蹬了宋玉成一脚,骂道:“你快点儿,大家还等着你拍板儿呢,到底并不并案,后面怎么查!” 宋玉成连忙收了笑,拍拍手招呼众人。 “鉴于程亦安和吴谢池的调查进展,我个人认为并案调查是很有必要的,而且,根据这两个案子中,凶案完成的完整度,我是很担忧的。假如,这两个案子确实是一个凶手,那么我们将面临的是一个连环杀人犯,他进步神速,心思缜密,并且在成功实施两起谋杀案后,他现在的信心是极度膨胀的,我严重怀疑他后续还有作案可能,所以我们必须要尽一切力量,尽快找到他、抓捕他!现在,全队分头走访参加同学会人员,晚上汇总再碰头。” 散会后,程亦安原计划去走访同学会那个李姓组织者,陈楚突然匆匆忙忙找了过来。 “学姐,医院那边打来电话林楚然醒了!” 程亦安和吴谢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先去医院!” 林楚然可能是唯一一个见过凶手真面目的人,她的口供对于找出凶手身份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二人迅速来到医院内科病房,在病房门口,他们见到了正在和邱立峰交谈的林文枝。 再见到程亦安,邱立峰面色有些尴尬,不太好意思打招呼,林文枝倒是落落大方,虽然还是有些憔悴,但是比起传唤那天,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程警官、吴警官,你们来了,楚然刚醒,这会儿医生正在里面检查,你们稍等一会儿。” 程亦安问道:“昏迷了这几天,医生有说是什么原因吗?” 林文枝哭笑不得的摇头,说:“医生分析说一开始可能是惊吓高烧导致的昏睡,后面一直不醒,是不是因为高三太辛苦,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身体反馈,补觉睡了这几天后,居然自己醒来了!” 听到这离谱中透着合理的解释,程亦安也有些无可奈何,如果林楚然早点儿醒来,或许他们能早点找到凶手,不过如今两件案子并案调查,也算是有一个大的突破。 很快,医生鱼贯而出,林文枝想要跟上去询问病情,被邱立峰拦住了,他努努嘴示意程亦安他们,然后自己跟着医生走了。 针对未成年人的走访需要监护人陪同,吴谢池比了个请,对林文枝说:“林女士,我们需要询问林楚然几个问题,麻烦你一起听一下吧。” 林文枝无奈,只好跟着进了病房。 由于涉及案情,医院安排了一个单人病房给林楚然,这会儿,十七岁的小姑娘正躺在病床上,一脸茫然。 “然然,这两位是公安局的刑警,来调查案子的,一会儿问你问题,你可要老老实实回答啊,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不要瞎回答一通。” 林文枝还是有点恐慌,连忙抓着林楚然的手,殷切嘱咐道。 不过林楚然到底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心思还是比较单纯,见到程亦安和吴谢池二人,好奇兴奋反而压过了对于凶案的恐惧。 “警察哥哥,你们警队招人是看颜值吗?长的好看才能进去吗?”她睡了太久,嗓子还是哑的,但是声音里的兴奋却压不住。 林文枝悄悄掐了把林楚然的手,结果下一秒她就嗷嗷惨叫:“妈妈你掐我干什么,好疼啊!” 这一醒来就这么活力旺盛毫不惧生的女孩,难怪是敢背着妈妈去测试妈妈男朋友的。 程亦安还担心她会不会被那张凶案照片吓出心理阴影,如今看她这么活泼,倒是松了口气。 “你好林楚然同学,我是刑警程亦安,想问你几个问题。” 林楚然皱皱鼻子,小小声说:“警察姐姐,能让警察哥哥问我吗?” 程亦安无可无不可的看向吴谢池,谁知吴谢池板着脸不苟言笑的回答:“我只询问犯罪嫌疑人,如果你是的话,我可以来问。” 林文枝一听急了,揪住林楚然的耳朵骂道:“让你捣蛋,就显着你能耐。你前头惹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给我老实点儿,人家警察同志想怎么问就怎么问。” 在长相帅气的男警官面前被妈妈训了一通,还被揪了耳朵,让爱面子的小姑娘很是不高兴,撅着嘴巴一脸不情愿的说:“好吧,你问吧!” “我想知道,你9月28日晚放学后去了哪里?” 闻言,林楚然目光游移,一看就是很心虚的样子。林文枝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立马又是一个爆栗下去,吼道:“老实交代,你去哪儿了!真是胆大包天了你!” “妈妈,刚才我刚醒的时候你多温柔啊,怎么一会儿就变成母老虎!”林楚然拉长音调,不满的嘟囔:“我那天被张烨那个大混蛋拉黑了,特别生气,然后想到之前他说周六晚上要去参加聚会,在榕城有名的酒店,我问他在哪里,他也不说。我之前偶然遇到过他送妈妈回家,我记得他那个骚包的车牌号,就找了几个同学帮忙到几个大酒店停车场去找张烨的车。最后找到八点多才在食神宴找到了,我打算去放了他车轮胎气来着。” 第30章 遗忘 程亦安都有点敬佩这个有勇有谋的小姑娘了,居然靠自己想办法从偌大的榕城找到了张烨就餐的酒店,脑子灵活反应迅速,她还能号召一帮同学帮她,身上真有一股子侠气。 “那你最后放了吗?” “没有!”林楚然愤愤的说:“那个食神宴的停车场安保太多了,我怕刚一动手就被发现。” “那你有在停车场遇到什么人吗?” 林楚然闻言惊讶的看向程亦安:“警察姐姐你们是不是看了监控了,你们怎么知道我遇到了人?我遇到了一个漂亮的大姐姐。” 程亦安眼睛一亮,鼓励的对林楚然说:“详细说说,这个我们很感兴趣。” 林楚然口齿伶俐,叽里呱啦的讲了一通:“我当时蹲在张烨车后面,在犹豫要不要动手,然后那个大姐姐估计以为我在哭,就问我怎么了,我说我遇到一个超级坏的人,想报复他,但是不敢。她就问我那个人做了什么坏事。我说他欺负我,还欺负我妈妈。大姐姐问那个人是谁,我就给她看了张烨的照片,结果大姐姐居然还笑了,说好巧这个人也和她有仇,然后我跟她就坐在那研究怎么报复张烨。大姐姐说她有办法让张烨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她可以帮我报复张烨,然后我就把我的上网卡还有微信密码给她了。但是后来她也不回我消息,我想再登回去我的小号,也登不上了。” 这和程亦安之前的判断基本一致,洛水依依这个账号之所以在9月28日之后聊天风格发生变化,正是因为在同学会这天,林楚然把账号和电话卡给了一个陌生女人。 “你还能记起那个大姐姐的外貌特征吗?如果我请画师来复原画像,你可以协助我们吗?”程亦安问。 林楚然后知后觉的疑惑:“警察姐姐你们要找那个大姐姐吗?她虽然说要帮我报复张烨,可是也没见做什么事情,你们真的要抓她吗?” 程亦安惊疑的看向林楚然的眼睛,竟然发现小姑娘的神色不似作伪,她似乎真的不记得洛水依依给她发凶案照片的事情了。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晕倒的吗?”程亦安不敢贸然捅破,选了一个安全的问法问道。 “我难道不是疲劳过度,晕倒了吗?”林楚然也一脸茫然。 林文枝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接话道:“是呀,就是你疲劳过度,以后要早点睡觉知道吗?” 说着,她焦急的看向程亦安,目光里满是哀求。 程亦安明白她的想法,那种惨烈的照片,如果能够从记忆里删除,也是一件好事情,只是…… 程亦安微微迟疑,几秒后,她换了个说辞:“是呀,我们是想找到她,因为她跟张烨有矛盾,狠狠的报复了张烨,现在要弄清楚真相。你能帮我们回忆一下吗?” “哇!”林楚然惊呼一声,称赞道:“这个姐姐也太帅了吧,真的说到做到呢!” 吴谢池面色冷峻,他先看了程亦安一眼,目光里隐隐透着不解。 而后对着林楚然森然道:“林楚然,你已经接近成年了,基本的是非观念要有。张烨人品不佳,但那是道德问题,未触犯法律。你可以在道德层面谴责他批判他,但是一旦触碰法律红线,那就是违法行为,是严令禁止的。稍后询问笔录是需要你本人签字确认的,如果你有对她进行指使、委托、教唆,那么你也可能要面临法律的制裁。现在你还觉得帅吗?” 林楚然一僵,似乎被这冰冷森然的语气吓到,脸色刷的白了。 “我……我没想到这么严重,我只是觉得张烨那么坏,我没想犯法的!” 程亦安平静的打断她:“那就配合我们,找到她,审判她。说说吧,她长什么样子,如果现在让你见到她,你能认出来吗?” “我想想,她个子比我高,很瘦,长卷发,穿着一件黑色立领的风衣,戴了一个咖啡色的贝雷帽,打扮挺复古的。光线有点暗,我看到她的脸,但是不太清楚,只记得她长的可像个网红了,大眼睛小嘴巴,睫毛贴的假睫毛,可长可长了,浑身香喷喷的。但是现在让我看见,我估计认不出来,因为太网红了,就长的都一个样。我说的是真的啊,不是故意骗你们。” 林楚然被吴谢池教训一通后,态度端正了不少,认真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说:“我就记得她的穿着了,但是五官就是那种美女的五官,说不出来什么特征,但是她的声音很特别,有点沙哑,很有磁性。然后说话声音很小,有点没力气的感觉。还有我把电话卡给她的时候,她的手特别冰,像石头一样。哦对了,她没有微信,我跟她说微信聊天,她居然好像没有听说过一样,说她不用微信,还是我帮她下载的微信呢。她用的是一个旧旧的国产手机。别的就没有什么了。” 程亦安又反复问了几遍,确认林楚然的答案前后一致,才拿出手机调出那张张烨家里的洛水依依的照片,放至林楚然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楚然皱眉认真辨认,又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的说:“她有点儿像我见到的那个大姐姐,但是因为看不到整张脸,我也不能确认。” 答案在程亦安意料之中,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也无可奈何。 她收起手机站起身,离开前又特意叮嘱道:“后续会有我的同事来联系你配合画像,你好好休息,以后做事不要冲动,多想想你的妈妈。这次是你运气好,与危险擦肩而过,以后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林楚然面色戚戚,抱住林文枝的胳膊不松手,像是终于有一点后怕起来。 看着这个好运气的小姑娘,程亦安也说不出更多,冲林文枝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吴谢池跟在后面,默不作声。 直到走出医院大楼,吴谢池才开口道:“你刚刚配合林文枝的请求,似乎有些冒险,有些真相,不管是从程序合规来说还是从警示提醒的角度,都该让林楚然知道。” 程亦安知道自己有些妇人之仁了,按照程序,在问询过程中,说的每一句话最终都应落于纸面,并承担相应的责任,她不该帮着林文枝隐瞒张烨死亡的真相, 只是一桩血腥的记忆和一个对未来满怀好奇的少女,程亦安下意识的选择了隐瞒。 “我……我当时有点不理智,回去我会和宋队解释的。” 吴谢池放缓声音,解释道:“我没有批评你做法的意思,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只是对于林楚然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娇娇女,遗忘真相意味着遗忘风险。她现在虽然初步排除了嫌疑……” 吴谢池止住解释,只低声道:“以后记得保护好自己,不留人话柄。” 第31章 动机 程亦安本来对林楚然这边的线索抱有很高期望,一直隐藏在幕后的凶手只在林楚然这里露出过真容。 但可惜,如今除了确认真凶是位年轻女人外,其他身份信息依旧扑朔迷离。 “照片已经给到张智那边,他们核查食神宴监控时看能不能找到这个女人。” 吴谢池像是察觉到了程亦安的沮丧,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程亦安低落的情绪并没持续太久,毕竟在查案的过程中失望才是常态。大部分的线索都价值有限,查案的难点就在于你无法判断哪个线索有用,只能一个一个去筛查。 程亦安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大概描绘了一下食神宴的布局。 “我推测她应该是进入到食神宴,甚至是进入到了他们同学会会场的。” “你觉得那个女人也是育才高中的毕业生?” 程亦安在食神宴布局简图上,标出张烨停车位的位置,又标出二楼花厅的出入口。 “食神宴里,通往二楼花厅的路径其实有两条,一条是从正门通过垂直电梯上二楼,一条是从旋转步梯上二楼。你看从行动轨迹上分析,当天张烨停车的位置是正对着食神宴侧门的,而侧门进去紧接着就是上二楼花厅的步梯。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测凶手在当天晚上八点多时通过步梯离开二楼花厅,然后来到酒店侧门外的停车场,偶遇在张烨车辆附近的林楚然。” 吴谢池在红绿灯的间隙抽空看了一眼简图,点头道:“合理,因为食神宴的布局是引导顾客从正门进入,通过电梯上楼的,侧门离主路较远,除非为了停车,否则一般不会从这里进入。但是离开的话,为了疏散安全,设置了不同的通道指示,所以凶手大概率是离开酒店时,在停车场偶遇林楚然。” “嗯,而且凶手为什么当天会在食神宴的停车场出现。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凶手、张烨、王博文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地点,这背后必须是有一个说得通的逻辑。而最简单粗暴的逻辑就是,凶手也是去参加同学会的人之一,可能是和王文博、张烨有过节,再见面过节加深,于是进行杀人计划,先杀王博文、再杀张烨。” 吴谢池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车外在下雨,雨刮器一下一下挥走挡风玻璃上的积水,他静静思索着,突然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疑点。 “一个女性凶手和两个男性死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感情纠纷。但是这个案子我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男女感情纠葛上的宣泄。大部分女性凶手,对被害人的痛恨,到被害人死的那一刻就终止了。但在第一个案子中,凶手捅刺王文博三十一刀,其中十九刀是在死亡后捅刺的,这宣泄的显然是仇恨。第二个死者,死后阉割、毁容、换女装,宣泄的还是仇恨。一个女性,对两名男性刻骨铭心的仇恨,根源是什么。” “而根据我们的调查,王文博和张烨在社会关系中,除了是育才中学校友外,没有其他交集,那这个仇恨的根源其实就很明显了,一定发生在高中时期。而学生时期的仇恨,霸凌占据首要因素。让我疑惑的是,学生时代的霸凌,往往是同性之间的,异性间的概率极小。如果发生异性间的霸凌,往往会伴随着性犯罪。所以我们接下来的重点,一方面是针对同学会的排查,另一方面,要查询十年前育才高中辖区派出所的相关案件记录。现在的加害者,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的受害者。” 程亦安深以为然,这些正是她之前正在思考的,没想到吴谢池这么快就条理分明地摆了出来,有一个如此同频的队友,真的帮她少了很多解释的功夫。 想到这里,程亦安情不自禁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在吴谢池的水杯上磕了一下。 “敬你一杯,和你当搭档太省心了!” 吴谢池忍俊不禁,浅笑道:“彼此彼此。” 结束了林楚然这边的问询,二人先返回局里,与核查监控的张智碰了个头。 张智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刑警,有一双出名的鹰眼,特别擅长记人脸,之前收到洛水依依的那张自拍后,就结合此前张烨案中的酒店监控截图,一并在食神宴的监控录像中寻找嫌疑人。 程亦安二人回到支队时,张智已经把9月28日当晚,食神宴二楼花厅走廊监控完整筛了一遍。 遗憾的是,并没有找到凶手的身影。 “我很确定的是,当晚的时间节点中,二楼花厅走廊并没有出现过你们描述的那个黑色风衣、咖色贝雷帽的女人。而其他女性的面容特征又和你们发我的那半张脸不吻合。”张智很肯定地说。 “难道说凶手没有到过二楼花厅?这逻辑不通,凶手沉寂多年没有展开报复,在28日这天到达了同学会现场,却没有进去见老同学,而后突然开始报复杀人。这个让她仇恨激化的点是什么呢?” 程亦安轻咬手指,她此前推测的是在同学会上,凶手与两名死者存在交集,凶手必然是上到过花厅二层的。 “也许,根本不需要这个点!” 吴谢池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程亦安猛地回头。 “我说,凶手也许根本不需要什么额外的刺激,她只要看到当年的仇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就已经是一种刺激了。” “我们代入凶手的角度思考,假如我是凶手,我这些年生活极为不如意,像林楚然说的,不会使用微信,手机破旧等。然后我听说要办同学会,我来到会场,看到当年与我有仇怨的人衣冠楚楚、人模人样。比如张烨,以他的个性,肯定是打扮得风风光光去的。这个时候,我作何感想?我不如意,你却如意。矛盾激化点不就来了吗?” 吴谢池托着下巴,一边组织措辞,一边慢慢叙述。 “所以,这个时候,我不一定要进入二楼花厅,我只要在食神宴的某个角落,能看到二楼花厅通道的角落待着,看着那些进入同学会现场的人。” 闻言,程亦安立刻放开笔记本把画的食神宴简图翻出来,张智也立刻切换监控录像机位。 “从三楼斜上方、一楼的大厅的左下角,这些位置都可以清晰地看到进入二楼花厅的人。九号监控、十二号监控都可以拍到!” 第32章 同学会邀请 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呼吸声都轻了不少。 很快,当监控录像切换到三楼斜上方走廊机位时,一位高挑的、身穿黑色风衣头戴咖色贝雷帽的女人出现在画面中。她的帽子半掩住面容,只露出一个下巴。 她来到三楼,背对着镜头,倚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斜下方二楼花厅方向。 她有一头齐腰的卷发,腰肢纤细,风衣下摆露出的小腿白皙挺直,虽然看不到正脸,但是给人的感觉是一位风情万种的美人。 监控录像一秒一秒地跳动,在四倍速下,那个女人用一个姿势,站了足足四十分钟后才低头离开。 而对照同期二楼花厅的监控录像,这个时间,正是同学会参会人员陆续抵达的时间。王文博和同学会组织者李先生发生冲突,也同样在这个时间段内。 凶手就这样默默站在三楼观察二楼众人。 程亦安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顿时觉得浑身有些发寒。 二楼同学会如火如荼时,有谁能想到,一个杀人凶手此刻正在不远处观察、寻找她的目标呢? “有一个地方说不通,”程亦安突然想到。 “你说凶手因为看到过去的仇人活的好好的,而起了杀心,那王文博呢,他明显不属于活的好好的那一类。你看他去同学会,穿的非常普通,还被李姓同学殴打,狼狈不堪地走了。” 吴谢池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淡定答道:“这个就需要我们去约谈一下这位组织者,究竟他和王文博有什么样的矛盾,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手打人。而且换个角度讲,我们当前都是以两起案子是同一个凶手来做的推断,那假如凶手并非一人呢?这位李先生,可是存在作案动机,有作案嫌疑的。。” 同学会的组织者叫李思齐,今年28岁,榕城大学毕业后,在榕城一家兽药研发公司任职,他职位不低,收入颇丰。程亦安他们打电话去育才高中了解情况时,学校的工作人员还表示李思齐是他们的荣誉校友,为学校图书室捐赠过几千册书籍。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个李思齐都是一个相当优秀的青年,在校时成绩优异,是班干部,毕业后事业发展顺利,还不忘回报母校。难怪在老同学中一呼百应,成功促成了这个毕业十周年同学会。 在接到警方配合调查的电话后,李思齐很痛快的同意了走访的要求。 程亦安和吴谢池来到李思齐工作的地方,李思齐是公司的中层管理,有一间单独的临窗办公室,光线明亮,布局宽敞。 李思齐则是一身合体的西装,看上去温文尔雅,与斯文面容存在反差的是他身材精壮,有健身的痕迹。难怪可以在和王文博的推搡间占据上风,并击倒王文博。 “警察同志,快请坐吧,有什么我能配合的,我一定配合。”李思齐的态度很客气诚恳,还透着一点内疚:“我也才知道王文博和张烨的事情,真是太让人遗憾了,我没有想的一场同学会居然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吴谢池打开笔记本,开始问询:“你在组织同学会的时候,是如何确定的人员?张烨是你邀请的吗” “同学会当时是几个同学在班级群里聊天提起来的,然后就让我这个老班长组织,张烨在群里的就没有单独邀请了。没有在群里的同学,我就单独打了电话。” “王文博不是你们二班的学生,他是你单独邀请的吗?” 李思齐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说:“他是我单独邀请的,因为之前读书的时候,他和我们班级的同学走的比较近,就是那个张烨,还有几个谁,太久我不记得了,所以在聚会之前我就也邀请了一下王文博。” “你是说王文博和张烨在读书时关系不错?王文博在读书时性格怎么样?”吴谢池微微皱眉,王文博居然和张烨有交情,难道王文博在读书时是个爱交友的性子? 李思齐一副努力想了,没想起来的表情:“就还好吧,就普通男孩子的性格吧,我和他也不是特别熟悉。” “那既然不熟悉,为什么在同学聚会当天,你和王文博会发生冲突呢?” 说到这个,李思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他那天为什么会突然冲我发脾气,他来了之后就找到我,质问为什么二班的同学会要邀请他一个四班的来参加,是想拉人头想疯了吗,我说这个都是自愿的,邀请的时候也说过了是二班的啊,然后他就有点激动,推推搡搡的,我一应激就给回了他一下。我虽然打人了可是我是正当防卫,这个当时在场的同学应该可以作证吧。” 程亦安若有所思,没有插话,借着吴谢池询问的功夫,程亦安暗自打量了李思齐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布置的很细致,桌上摆了绿植,还有一个照片桌摆,照片是一组学生获奖的照片,抬头写着榕城大学生物系14级优秀学生干部留念。看来这个李思齐在大学也是相当优秀。 “在高中时期,你有听说过谁和张烨及王文博有矛盾吗?”吴谢池又问。 李思齐微微抿了抿唇,笑道:“时间太久了,十年过去了,当时谁和谁有过什么矛盾还真不记得了,但是我想当年班级关系融洽,总不会有谁是因为读书时代的矛盾十年后来报仇吧!” 结束问询,程亦安照例和吴谢池在车里复盘。 “感觉怎么样?”程亦安问。 “滴水不漏,这个李思齐从态度到回答,都没有什么毛病,但是我就是觉得太完美了。一个同学会的组织者,在得知自己组织的同学会带来了两场连环谋杀,应该会觉得恐慌后怕吧,至少应该好奇真凶,但是李思齐的态度很淡定。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没有任何根据。” 吴谢池分析道:“还有他解释的王文博和他冲突的原因也很牵强,他和王文博是在花厅门口爆发的冲突,根据监控来看,王文博到了之后先是进入花厅,然后出来门口找到李思齐,聊了几句之后,随即就发生了冲突,王文博一个漠视社交的人,都已经来到同学会现场了,至少说明是他主动想来的,又怎么会因为邀请的问题去和李思齐争执。这个逻辑不通。” “这个点确实不太通,但是王文博已经死了,他们吵架时又发生在走廊外,周围的目击证人也没有听到吵架的内容,李思齐一言堂,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程亦安敲了敲笔杆,突然提到了张烨的聊天记录。 “李思齐说因为张烨和王文博关系良好,所以提出邀请,正常来说,应该是谁关系好谁提出来邀请吧,张烨如果真和王文博关系好,那也应该是他向李思齐提出邀请王文博。但是我刚刚翻找了张烨的聊天记录,在同学群中,张烨并未发表任何有关王文博的发言,同时他和李思齐也没有互加好友。李思齐是从哪里得到提醒,要去邀请一个自己不熟,且本不在自己班级的同学参加同学会呢?” 第33章 她的脸 “李思齐在撒谎?”吴谢池若有所思,“他是同学会的发起人,人也是他请来的,他把邀请王文博的原因推到死去的张烨身上,是单纯怕事,想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呢,还是另有隐瞒。” 程亦安摇摇头,“其实王文博本身去参加这个同学会都透露着一股怪异,你记得之前的走访记录里吗,谭明亮他们走访王文博以前的同事,他们说王文博连公司聚餐都不去,整个人孤僻的要命,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去参加同学聚会。” “假如我是王文博,父母冷情,失业在家,过得十分落魄,已经很久没有外出社交。这个时候十年前的旧同学来邀请聚会,我为什么会去参加?一定是一个很能吸引我的动机。” 程亦安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词:友谊、爱情、家庭和归属感。这是人类社交的基本动机。她先在家庭上打了个叉。 “人渴望与他人建立关系,无非是这四种动机,家庭首先排除,而同学会这种松散的没有核心思想与宗旨的聚会,也排除了归属感,剩下就是友谊、爱情。王文博抵达同学会后,几乎立刻去找了李思齐,而李思齐殴打王文博时,同学会里的人出来劝架,却都是围在李思齐身边,就连传说和王文博关系好的张烨,也没有去关注他,而后王文博没有和任何人再交流,直接走了。我怀疑,王文博是去找人的,他参加同学会的目的,就是希望见到当年的某个同学,而他对这个同学的情感,很有可能是爱情。” “而凶手恰好是女人……那王文博会不会找的是没有参加同学会,但却抵达了同学会现场的凶手呢?” 凶手用三十多刀杀死了王文博,恨意如此汹涌,而王文博却对凶手有爱意? 程亦安陷入深思,她始终觉得哪里有些违和。 “走吧,天快黑了,先回局里,王文博的电脑破解开了,看看电脑里面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信息。” 吴谢池发动了汽车。 回到局里,宋玉成正在和其他几位同事汇总走访情况。根据李思齐提供的名单,同学群内有六十二人,单独邀请了其他班级的五人,加上参会的班主任老师,一共邀请名单有六十八人,当日实际到达了六十人。受邀请而未到达的八人都已排除作案嫌疑。 而其他六十位均已经进行了询问。 程亦安快速翻看完询问笔录,挑出了其中的两份。 一份是班主任老师刘老师。他年过七旬早已经退休了,这次也是在班级同学的强烈邀请下,才来参加这场同学会。 他描述说张烨是个调皮的孩子,爱逃课泡网吧,还会抽烟,当时在班级里时常捣乱,是个让他很头疼的学生。不过张烨和李思齐关系很好,经常一起玩,所以在李思齐当班长后,张烨老实了很多,明面上也不怎么违反校纪校规了。 而对于王文博,刘老师则没有印象了。 另一份笔录是班上的另一个学生,名叫宋承志。 他笔录里说张烨是他高中时期关系很要好的朋友,后来因为没有读大学和张烨渐渐生分了。问起王文博时,宋承志则说,高中时,王文博和他们经常一起玩,和张烨的关系还过得去。 “你看这两份笔录,有什么感觉?”程亦安把笔录递给吴谢池。 吴谢池一目十行,快速扫完,“张烨和李思齐关系好,宋承志说高中时期王文博经常和他们一起玩,关系却仅仅是过得去,那么王文博肯定不是因为和宋承志、张烨交好才在一起玩,而是因为李思齐!” “我也是这么看的,明显李思齐在他们这几个人当中隐隐是领导者地位,比如张烨因为他的缘故不再违纪,而张烨追随李思齐这个班长,王文博只可能是因为和李思齐关系好才能融进这个小团体。”程亦安赞同道。 “所以这个李思齐今天确实在说谎,他对我们还有所隐瞒,至于这个宋承志,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约谈一下,聊聊详细情况。” 两人正说着,陈楚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过来了。 “吴哥学姐,这是王文博家里提取的笔记本电脑,技术那边把密码破解了,搜查了一遍,有点儿东西想给你们看看。” 他带着一次性手套,把电脑摆在桌子上按下开机键。 王文博的电脑屏幕像他家一样,空旷凌乱,没安装什么软件,但是桌面上零散的放了几个视频文件。 “这台电脑是五个月前买的,使用频率很低,没有聊天软件,没有浏览记录,只安装了一个视频播放器,这几个视频,是一个泰国的电视剧。好像王文博买了这个电脑,就看了几集电视剧,然后也没干啥事情。” 电视剧?程亦安猛然想起王文博床头柜里的那个泰国明星海报,立刻说:“打开一集看看是什么内容。” 陈楚随机点开了一集,画面里出现的果然是那个明星的脸。 这个明星是泰国知名的人妖演员,名字叫朵拉·查立,不同于其他泰国明星明显的混血容貌和浓艳妆容,这个朵拉面容很清秀,但也许是人妖的缘故,眉宇间有一丝英气,在剧中妆容很淡,穿着一身校服,很是青春活力。 因为加了倍速,视频有一帧一帧的卡顿,就在某个画面定格的瞬间,程亦安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一点眼熟。 “倒退两分钟,0.5倍播放速度!” 陈楚立刻照办。 视频画面缓慢变化,就在女主坐在课桌前抬头望向男主的那一个瞬间,程亦安抢过鼠标按下暂停。 朵拉的脸定格在微微仰头的角度。 她下巴尖细,红唇微张。 这是…… “洛水依依!” 程亦安和吴谢池异口同声地喝道。 陈楚被吓的一个激灵,茫茫然的揉了揉耳朵。 程亦安方才觉得这个女明星的脸眼熟,有一些思维的碎片在大脑里飞速闪过却没抓住,当她再次看到朵拉微微仰头的面容时,她瞬间反应过来,这张脸像谁。 正是曾经发给张烨自拍照的洛水依依。 “王文博会收藏一个在国内不知名的泰国演员海报,看她的电视剧,原来是因为她和王文博喜欢的人有一张相似的脸!” 第34章 宋承志 “能让王文博走出家门的,根本不是什么同学会,而是他希望能在同学会上看到心心念念的她!所以这个人,一定是高三二班的学生!但是他到了之后却没有见到她,所以王文博去找了李思齐,李思齐说了什么,激怒了王文博,两个人才拉扯了起来。如此一推,逻辑通了!” 吴谢池微微有些兴奋的说道,他拿出手机对着屏幕中的朵拉拍了一张完整的脸。和程亦安手机中洛水依依的自拍照对比,不管是尖细的下巴还是笔挺的鼻梁,还真是十分相似。 程亦安回想起当时林楚然对洛水依依的描述,她说洛水依依美得很有网红感,当时程亦安以为说的是对方夸张的眼妆,现在想想,除了眼妆外,应该也有这个过分精致的下半张脸的缘故,五官比例适宜,美得像假人。 吴谢池接着说“这个人,李思齐肯定认识,否则王文博不会去找他,李思齐在隐瞒一些事情。” 程亦安有些振奋,案子进行到现在,涉及这么多人员排查,如今终于有一个和两位死者都有明显交集的人,李思齐如果能辨认出洛水依依的身份,那么案件的告破就指日可待了。 “明天我们约李思齐到局里来,离开他的势力范围,看看能不能拆穿他的伪装,套出一点真东西来。” 把调查成果和宋玉成他们汇报一圈儿后,程亦安终于有机会下一个早班。 她提着食堂打包回来的盒饭回到宿舍,打开门看到室内场景时,不由得唇角带笑。 一眼能看到底的宿舍里,床单换成了粉蓝色的跳舞小熊床单,枕头旁还摆着两个据说是陈楚最爱的玲娜贝儿,把一张普通的单人床装饰的十分少女情调。 而床旁边的书桌上,左边一个玻璃的养生壶,是严学友赠送的,养生壶旁边还摆着一个很有中年男人气息的玻璃茶杯,这个是韩焱去年去省里开会拿回来的会议小礼品。 书桌右边摆着小树造型的书架,里面放着吴谢池赠送的一套经典的《哈利波特全集》,而书桌旁的椅子上是陈楚从宋玉成车上薅羊毛弄来的艾草椅垫。 整个宿舍,从之前的简陋单调,变得……虽然有点四不像,但是非常有生活气息,就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认真的生活。 程亦安心情轻松地吃完了晚饭,又认认真真洗了个澡,才非常仔细地躺在她崭新的床上。 回想来到市支队的这些日子,她工作忙忙碌碌,但是在忙碌之余,总是在不断地接受别人的善意。 虽然不明显,但是支队里的这些人,确确实实在悄悄用各种方式照顾她,就连去食堂打饭,食堂的大叔都会多给她放一个鸡蛋。 这种善意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真的可以被这样对待吗?他们为什么没有像妈妈一样责怪我呢? 程亦安有些困惑地想着,慢慢进入了梦乡。 夜深了,城中村的巷子里,昏黄的街灯零星点缀。 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走着,他的步伐凌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 男人的脸上布满了红晕,双眼迷离,嘴里嘟嘟囔囔着听不清的醉话。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汽车鸣笛打破这沉闷的寂静。 突然,男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他双手本能地挥舞着,试图抓住些什么来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一双手及时从身后托住他的腰腹。 男人醉醺醺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他慢吞吞地回头,口齿不清地含糊着:“谢……谢谢啊!” 街灯的光芒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只看到一个逆着光的身影,黑漆漆的,好似一张即将吞没他的深渊巨口。 下一秒,男人彻底堕入了黑暗。 程亦安睡眠极浅,朦朦胧胧中,她听到外面的走廊里有极快的脚步声。 她陡然惊醒,门口已经传来吴谢池急切的敲门声。 “程亦安快点醒醒,有新案子!” 程亦安一个激灵,立马跳下床,抓起床边的外套囫囵套上,就飞扑过去开了门。 吴谢池像是还没睡的样子,衣着整齐,神情清醒。 “临安区和谐新村五组发生一起命案,高度怀疑与张烨、王文博案有关联,宋队让我们立刻到现场去。” “走!”程亦安踩着拖鞋就要出门。 吴谢池稍显无奈地拦住她,“外面很冷,你先把衣服换好,我去叫刘法医,在楼下车里等你!” 说完他把程亦安推回屋内,关上门,自己下楼了。 程亦安拍拍睡懵了的脸,连忙换上冲锋衣和战术靴,装好笔记本。 下楼时车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吴谢池开车,后排还坐着睡眼惺忪的刘法医。 “走!” 人员到齐,车辆飞驰而去。 “死者是谁?为什么怀疑和张烨王文博案有关?” 程亦安下楼跑的太快,心脏还突突跳着,她顾不得歇口气,立刻追问道。 “因为死者是宋承志!”吴谢池沉声道。 什么? 程亦安心顿时沉入谷底,怎么就这么巧,她今天刚刚看到宋承志的笔录,还计划要再约他聊聊,居然晚上人就被杀害了! 难道又是洛水依依干的? 深夜的街道上车辆极少,他们只用了半个小时便赶到了现场。 这次的案发现场在一个城中村的巷子里,光线昏暗,警方的警示灯光闪烁着,十分显眼。 程亦安绕过警示线,很快看见了韩焱。 韩焱家正住宅临安区,离和谐新村不远,所以他也是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韩哥,现场什么情况,案发时间是什么时候?” 韩焱焦躁地抓抓脑袋,恨恨地说:“人还热着呢,大概一个多小时前发生的。宋承志估计也死得稀里糊涂的,他一身酒气,不知道喝了多少。” 这是一个在两栋自建房之间的小巷子,两侧都是山墙,只有楼梯间开着窗户。 这会儿已经有不少脑袋探出来看热闹,还有一些人手机已经对准了下方的案发现场。 韩焱看得脑门儿青筋直跳,抢了片儿警的大喇叭就对着楼上喊:“刑事案件,请勿拍照,对,说你呢!四楼的,把手机收回去,不然我上去帮你删除了啊!” 在韩焱大嗓门儿的威慑下,手机消失了,但是好奇的脑袋一个没少。 吴谢池帮着刘法医把器械拎到巷尾的案发现场。 那里太窄,仅有不到两米宽,尸体就倒靠西侧的墙边,仰面朝上。 昏暗的灯光下,尸体嘴唇上猩红一片,不知是血迹还是什么其他东西。 两个技术科的同事正打着强光手电在旁边搜集脚印,刘法医过去后,巷子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容不下其他人再凑过去。 吴谢池只得退回到程亦安旁边。 第35章 突袭 片儿警刘杨正在和程亦安描述案发现场情况及报警人信息。 “接到报案是在凌晨两点二十,报案人是一个下夜班的小伙子,被吓得够呛,这会儿还在隔壁警车里坐着不敢下来。据他描述,他下班走到这边,光线太黑没瞧见那边地上躺了个人,被死者的腿绊了一下,刚好摔在死者旁边,正对着死者血糊糊的脸,吓得嗓子都叫劈了,还是楼上住户听见了,吼他让他快点报警,他才反应过来打了电话。” “我们接到报案后就赶过来,发现人已经死了,脖子有勒痕,嘴唇上红红的不像是血,有点像指甲油什么的,然后还有一身红裙子盖在死者身上。一看这情况,我们也不敢大意,请示后就联系你们了,我们还在死者身上找到了一个身份证,名叫宋承志。” 程亦安神色凝重,长长呼出一口白汽。夜间气温很低,寒风刺骨,她却觉得血烫的惊人,直往头上涌。 红唇、红裙,勒死,这几个关键词,几乎已经可以锁定案件的凶手了,更别说死者还是参与了同学会、与张烨很有交情的老同学宋承志。 这个凶手她是真的在同学会上筛选好了目标吗?一个接着一个行凶。 “凶手的作案时间缩短了,从王文博到张烨,间隔了一周,而从张烨到宋承志,只隔了六天。并且她胆子也更大了,之前她都是在相对密闭隐私的环境作案,这次居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看来之前两起案件的成功,给予了她极大的作案信心。” 吴谢池声音低沉,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要是我们今天连夜走访宋承志,也许他就不会死了。” “并不是,”程亦安低声道,“凶手她能精准地狙击宋承志,她知道宋承志的回家路线,对杀死宋承志极有信心,说明在此前她已经跟踪观察很久了。不是今天,也会是下次。除非我们能在她动手之前抓住她。” 王文博、张烨、宋承志,他们一定有一个有关凶手的共同的经历,否则为什么在过去了十年之后,凶手突然开启报复模式,一个接着一个收割掉他们的性命。 还有那个李思齐,这个小团体中唯一的幸存者,不知道他在听到宋承志的死讯后,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想到这里,程亦安突然有个想法,她对吴谢池道:“我们现在去突袭李思齐!” “现在吗?”吴谢池惊讶道,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四十分。 “对,现在,这时正是人最疲累的时刻,从睡梦中惊醒,他应该没有太多精力或准备来掩饰自己,而且,同学会参会人已经死了三个人,他作为组织者也有很大风险,我们凌晨第一时间赶去,尽到提醒保护义务,他也没办法投诉我们扰他清梦。” 程亦安的眼睛里闪烁着警灯的倒影,十分认真地说。 吴谢池车钥匙在手中一抛一接,考虑了一秒钟,当机立断:“走!真有投诉我兜着!” 两人说干就干,跟韩焱交代一声后,立刻开车赶向李思齐的住处。 李思齐住在城中区一个新交付没多久的中档小区,此时正是深夜,小区里空无一人,就连门岗处的小哥都迷迷糊糊的,程亦安和吴谢池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杀到了李思齐住处的门外。 吴谢池拨打了李思齐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起,正是声音带着倦意的李思齐,半夜被电话吵醒,他居然还能保持礼貌。 “你好哪位?” “你好李思齐,我是今天拜访过你的市刑侦支队刑警吴谢池,我现在在你家门外,打搅你是有重要案情需要和你沟通,麻烦你开下门。” 电话那边沉静了几秒,李思齐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我能问下是什么案情吗?还有,你们深夜到访,有搜查证还是有其他什么证件吗?” “我们没有任何搜查或逮捕凭证,我们来,只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另外,需要告知你的案情是,就在刚刚,又有一个参加你们同学会的人被害身亡,我想你应该想知道死的是谁。” 电话很快被挂断,紧接着门前传来悉索声,似乎有人在通过猫眼查看屋外情况。 过了几秒,房门打开了,李思齐一脸苍白地站在门口。 他惊疑未定地打量了一下程亦安和吴谢池,哑声说:“请进吧。” 两个人进门后,程亦安注意到,李思齐很仔细地把门反锁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吴谢池刚刚说的话惊吓到了他。 几乎不等程亦安他们落座,李思齐就很急切地追问道:“谁死了?怎么死的?” 程亦安刻意卖了个关子,反问道:“你觉得会是谁?” 李思齐面色一凝,眼神瞬间清醒了不少,他转过身去搬了个凳子在桌边坐下,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急切已经消失不见了。 “程警官,我确实不知道谁会被害,如果知道了,那我岂不成了神仙。” 好一个反应敏锐、自控力惊人的家伙! 程亦安微眯起眼,认真打量了一下李思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看样子刚刚确实是从睡梦中惊醒的。 一个突然被惊醒的人,暴露出来的应该是最直接的情绪,他能这么快克制住本能,表现出来冷静淡定,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清楚的知道程亦安他们找他的原因。 他明白警方已经察觉了他有所隐瞒。而他,却依然决定继续隐瞒。 这个李思齐绝对和这起案子有脱不开的关系。 “宋承志死了!”吴谢池直接地抛出答案。 “什、什么?!” 李思齐瞠目结舌,伪装的冷静瞬间破功,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压在嘴唇上,想要克制嘴唇的颤抖,但却根本没用,因为他的手抖得更厉害。 程亦安没有丝毫隐瞒或者夸大的描述,声音冰冷:“就在刚刚,一个多小时以前,宋承志被谋杀在他回家的路上,凶手精准的知道他回家路线,并且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死了他。这会儿宋承志的血还是温热的。李思齐,你那么自信,凶手不会找上你吗?” 第36章 顽固 李思齐的手死死压在他的嘴巴上,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恐惧、和想要脱口而出的真相。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放下手,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我不明白凶手为什么会找上我!” 程亦安并不在意他的嘴硬,只是继续冷冰冰地说道:“那你明白凶手为什么会在杀了刘文博一周后,杀死了张烨,又在杀死了张烨之后的第六天杀死了宋承志吗?他们都是你的同学,都参加了你组织的同学会,这里面的关联,你想必是知道的吧!”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李思齐低垂着眼眸,双手紧攥在一起,这副乖顺的模样,和上午见到他时的意气风发,完全是两个样子。 “李思齐,我们深夜第一时间赶来,是因为我们担心你成为凶手的目标,我们作为警察,破案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要确保民众的安全,希望你可以理解。你如果能告诉我们这背后隐藏的真相,那将对于我们破案有重要帮助,无疑也是在保护你自己的安全,毕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在明,凶手在暗,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你觉得呢?” 吴谢池放柔声音,殷切规劝道。 软硬兼施,但似乎对于李思齐并不起作用。 李思齐抬起眼眸,目光在程亦安和吴谢池两人身上扫过,突然地站了起来。他若无其事在屋内来回走动。 但紧攥的拳头和稍快的脚步透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他像是在急速地思考着什么。 这种时候,往往不能给对方时间思考。 思考越多,心防越重。 程亦安立刻打断道:“李思齐,我这边有几张照片需要请你辨认。” 李思齐动作一顿,脸上出现了明显的震惊。 “你们……已经找到凶手了?” 那神情及语气,竟然给程亦安一种感觉,他一点儿也不希望凶手被发现。 程亦安有些困惑,但依然打开手机,选取了几张女性的照片,递给李思齐。 李思齐迟疑了两秒,才接过手机,当他视线对上屏幕里的人像时,他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他一张一张地翻阅着,然后面无表情地将手机递还给程亦安。 “我不认识这些人。” 程亦安加重语气再次问道:“你确认吗?这里一共六位女性自拍照,你有没有哪一位是看上去眼熟的?” 那六张选自内网的人像照片中夹杂了洛水依依的自拍照。按照他们之前的分析,李思齐应该是认识洛水依依的。 但刚才李思齐的表现,除了一开始听到需要辨认照片,以及看到第一张照片时情绪有波动外,后面根本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神色,极为平淡地划过了洛水依依的自拍,仿佛他真的不认识。 难道分析错了?李思齐确实不认识洛水依依? 正当程亦安沉思时,吴谢池接到了韩焱的电话,突兀的铃声,将李思齐吓了一跳。他惊疑未定地坐回椅子上,手指焦虑地不断揉搓着睡衣。 吴谢池挂了电话,目光锐利地扫向李思齐。 “在宋承志死亡前的傍晚,你和他通了接近半个小时的电话,方便问下聊了什么吗?” 李思齐面色一凛,警惕地看向吴谢池,大声说:“我跟他是老同学,我们打电话叙叙旧有问题吗?” 吴谢池挑眉,反问道:“叙旧当然没问题,但是根据我们调查,你之前在育才高中时,和张烨、王文博、宋承志是经常来往的好同学,如今四个人中三个人死亡,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思齐情绪激动,“都是胡说,我跟他们三个人根本就不熟,我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班干部。和他们几个班上的混子有什么交情?你们警察办案,不能靠坑蒙拐骗吧!” “那既然你和他们没有什么交情,为什么会和宋承志通电话,还一聊就是三十分钟,电话通讯记录做不得假,你和张烨、宋承志、王文博有没有交情,一查就知道,你还想说谎吗?”程亦安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谎言,她在试图激怒李思齐,希望借此突破他的防御。 李思齐也确实被激怒了,越发暴躁,温文尔雅的表相如今彻底揭开。 他一跃而起,面红耳赤,双目怒睁。 “你们不用对我使用这招,没用的!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真相,也不会成为什么凶手目标!你们无权干涉我的交友,我也没有违法犯罪,现在是凌晨,我明天还要上班,麻烦二位警官在确认了我的安全之后,就赶紧离开吧,我要休息了。” 突袭没有击破李思齐的心理防线,他比程亦安想的要更加的坚定顽固。 李思齐表情僵硬地堵在大门口,催促程亦安他们快点离开。 程亦安在离开前,飞快对李思齐道:“你喜欢穿裙子吗?喜欢涂口红吗?凶手很喜欢!” 大门合上之前,程亦安成功看到李思齐破防的脸,他面色灰白,冷汗岑岑,目光却是凶狠的瞪着程亦安。 门关上了,程亦安和吴谢池无功而返。 不过也并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他在害怕!”吴谢池率先说。 程亦安倒不觉得失望,李思齐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他的表情状态已经可以传达很多信息了。 “他虽然害怕,但是依然什么都不肯说,可能有两方面原因,第一,他觉得凶手找不到他头上或者他有能力自保,所以他虽然害怕这三件案子,但是却不愿意说出真相。第二,他觉得说出真相比被凶手惦记更可怕。而且,他似乎真的不认识洛水依依,这和我们之前的判断有出入,我们需要再重新梳理一下。”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无疑增加了找到洛水依依的难度。 吴谢池补充道:“很显然,他对凶手为什么要杀王文博他们心知肚明。这件事情一定发生在他们高中时期,并且,王文博他们几人在这个事情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否则不会保持沉默。” 忙活了大半夜,虽然进展不明显,但是总算还有侦查方向是清晰的。 程亦安轻叹口气,重新振作精神道:“走吧,接下来的任务还很重,排查监控,查找宋承志的社会关系,还有一点,我们需要找到李思齐的班主任,再去核查一下他们高中时期的情况,同时还需要联系育才高中辖区的派出所帮忙协查过去十年发生的有关于未成年学生的案件。” 第37章 性别 离开李思齐家的小区时,天色还是漆黑一片,道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只有路灯静静守在路边。 吴谢池开车返回宋承志谋杀案的犯罪现场。 天气已经进入寒冬,凌晨时分的气温已是零下,纵然车里开了空调,但两人还是冻得有些发僵。 吴谢池一手操作着方向盘,一手从驾驶位旁边的储物盒里拿出一个巨大的保温杯,递给程亦安。 “杯子是新的,之前准备送你的乔迁礼物,里面是开水,刚才在楼下等刘法医时,在传达室里接的。” 程亦安惊叹地望向吴谢池,这家伙的心思比头发还细,刚凌晨那会儿匆匆忙忙的,他竟然还能抽出空来去打杯热水备上。 吴谢池从倒车镜里瞥了程亦安一眼,莫名道:“看着我做什么,喝热水,脸都冻成青的了。” 程亦安也不客气,老老实实打开杯子,捧着慢慢喝。 寒冷冬夜,有这么一杯开水喝着,感觉肚子都融化了,暖意融融地往全身扩散。 朦胧的水蒸气散开,在车玻璃上凝出一层薄雾,很快又被空调风吹散。 程亦安盯着玻璃发呆,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李思齐为什么会不认识洛水依依呢?难道我们之前推测的方向整个错掉了?” 吴谢池淡然道:“先别质疑自己,我们先回忆一下,为什么我们会认为李思齐认识洛水依依。” 程亦安顺着思路慢慢推:“首先是通过王文博电脑里的电视剧及床头柜里的海报,确认他对洛水依依感情不一般,然后根据王文博社交习惯推测他参加同学会的动机,是想见到某人,也就是洛水依依。” “而王文博到达同学会后,很快和李思齐发生冲突。同时,洛水依依也到达食神宴,证明她知道同学聚会,根据林楚然证词,洛水依依明确表明和张烨有仇。以上信息可以推断洛水依依也是因为旧仇杀死了王文博和宋承志。而通过证词可知李思齐与王文博、张烨、宋承志的私交良好,四人中的三人都被洛水依依杀死,那么剩下的那个团队核心人员,同为知情者的概率极大。” 侦破案件就仿佛是做数学题,通过一个一个的已知条件,来证明或合理推测结论。 程亦安重新盘了一遍推理逻辑,还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没问题的。 “难道说是李思齐演技太好,假装没认出来洛水依依。或者说因为洛水依依的半张自拍,辨识度不高,无法确认身份?” 吴谢池回忆了一下李思齐当时看到照片时的神情,突然有一个新的想法。 “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当时李思齐在接到手机时,状态很紧绷,但是当他看到第一个照片时,居然神情骤然放松,虽然他很克制,但是全身的状态是掩饰不了的。” 程亦安若有所思,当时李思齐看完照片后,只说不认识那些人,而后就沉默不语,对于辨认的人是谁,是不是凶手,他好像没有丝毫的好奇。 程亦安做过很多次证人辨认照片,极大部分的人都会关注辨认对象。甚至有些人还会篡改潜意识里的记忆,把明明不相干的人认作是作案人员。 李思齐的态度,给程亦安一种,他很清楚那些照片里没有凶手的感觉,因为知道,所以并不好奇关注。 “会不会李思齐认为的凶手,不是洛水依依呢?所以他很明确地回答不认识那些照片里的人。” 吴谢池说:“这是一种可能性,而且还印证了我刚才说的奇怪的点,这次给李思齐辨认的六名都是女性,李思齐从拿到照片的第一眼就放松了,不再紧绷,是不是说明他不希望我们找到的凶手,其实是个男人呢?因此他无所谓我们要辨认的对象是谁,总归都是女性。”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思路,只是李思齐不配合,这个猜测一时半会儿还无法验证。 程亦安立刻在手里备忘录里记下 两人谈话间,车辆已经回到了宋承志被害案的案发现场。 这会儿天色已微微泛白,城中村里赶早工作的人都已经陆陆续续起床出门。 案发现场的警戒线外,站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不少小商贩还把推车推到旁边,一边看热闹,一边做生意。 程亦安进入警戒线时,刘法医正在收拾东西了,宋承志的尸体已经妥善打包送回法医验尸房。 “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死亡,目前还没做毒检,不确定死者是否有被麻醉。致命伤也是在颈部,伤痕宽度和之前张烨案几乎一致。死者的嘴巴上被涂抹了红色指甲油,红裙子也是直接盖在死者身上的。和之前张烨案的完美现场比,这次的凶手草率了很多。” 韩焱把法医现场检验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又问他们李思齐那边的情况。 “李思齐那边怎么说?这宋承志也死了,他应该提心吊胆了吧!?” 程亦安摇头,“很顽固,一丝口风都不漏,完全不配合。如今只能两手准备,一边盯紧他,另一边我们找新的突破口了!这边有目击证人吗?” 韩焱指了指巷子两侧的楼梯间窗户,无奈地搓了搓手,小声说:“这边儿都是租房客,有些做的可能不是正经生意,夜里那个时间点,倒是有人来往,但是他们谁敢出来作证啊!” 程亦安秒懂,之前她在鱼峰区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做皮肉生意的女子被坏人敲诈,但是她怕报案后自己要先进去,只能忍着,最后被坑走好多钱后才醒悟。 这个案件的案发时间点,多数也就只有做夜间生意的才会上下楼梯,有机会看到楼下巷子里的情况。 她仰头看了两侧的窗户布局,又朝巷口去查看监控情况,不出意外,这条巷子是没有监控的。 凶手这次极为嚣张地在室外作案,必然是做好了踩点工作。这起案件的走访,又将会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 第38章 继父 就在程亦安他们在研究走访方向时,警戒线外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嘶吼号啕。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承志你醒醒啊” 那是一个年过六旬的干瘦老头,他面容扭曲地一边哭嚎一边推搡着阻拦他进入隔离带的民警。 “这么早就通知家属了?”程亦安疑惑地看向韩焱,尸体才刚刚运走,这会儿应该还没到局里,通知家属认尸是不是早了点。 韩焱也摸不着头脑,“没有啊?他那个手机是指纹解锁,我就提取了一下死亡前的通话记录,准备联系来做笔录,别的都还没来得及呢。” 那这个口口声声叫着宋承志的老头儿是怎么知道他死了呢? 为了避免引起群众围观,程亦安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大爷带回了局里。 进到市局问询室,也不知是环境影响,还是远离了案发现场,老大爷渐渐安静了下来,也不哭了,只是面容麻木地盯着桌子看。 又是涉及到死者家属,程亦安不由得想起了前两次吴谢池的异常表现,有些担心他心理问题发作。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站在问询室外观察室内的吴谢池。 吴谢池表情平静,丝毫不见之前焦虑紧张的样子。 这是心理症状缓解了?还是说触发他症状的锚点并不是父母,而是仅仅是母亲? 吴谢池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挑眉表示疑问。 程亦安连忙说:“我们是这会儿进去,还是再等等?” “等等吧,你看看这个,刚才陈楚拿来的。” 吴谢池说着,递给程亦安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宋承志的个人资料,宋承志母亲叫张秀梅,已经在十五年前去世了,父亲叫孙明德,今年68岁。 一个姓张,一个姓孙,宋承志的这个宋姓,是继承自谁呢? “张秀梅和孙明德应该是重组家庭,宋承志随他生父姓。孙明德是他的继父。” 听到这儿,程亦安的视线不自觉地挪向了询问室里的干瘦老头,他哭闹一通后,本就枯瘦皱巴的脸越发显得苍老憔悴。 “这里面的是孙明德。宋承志目前的居住地址和孙明德是一致的,都在和谐新村,也就是说宋承志在生母去世后,是和继父一起生活到现在。”像是猜到了程亦安即将要问的问题,吴谢池直接回答道。 “还挺少见的,张秀梅去世的时候,宋承志应该才十三岁,半路夫妻,一方去世后,另一方还能抚养无血缘关系的继子。一起生活这么多年。难怪孙明德知道宋承志死了会这么激动。” 程亦安轻叹一声,白发人送黑发人,哪怕是个继父,也难以接受吧。 孙明德穿着一身宽大的保安制服,花白的头发推成了平头,肤色偏深,是那种饱经风霜的古铜色。他低着头,支在桌上的双手,骨节粗大还贴满了风湿膏药,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泥灰。 这是一位典型的生活拮据、靠出卖苦力谋生的老汉形象。 程亦安回想到宋承志资料里描述的情况,宋承志高中毕业没有读大学,而是去酒店做了学徒,但是没过多久又转而去学修车,蹉跎十年,也没有一个干得久一点的工作。 有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儿子,想来孙明德也是无法安享晚年,以至于年纪都快七十了,还要干一些出气力的工作糊口。 程亦安心生恻然,端了一杯热水放在孙明德面前,孙明德一见,惶恐地连连摆手,“警察领导,不用不用,我不渴。” “天冷,喝杯热水,暖暖身体,”程亦安顺口就把吴谢池之前叮嘱她的话拿来用了。 孙明德这才哆嗦着手,喝了一小口水。 这时,吴谢池拿着笔记本进来坐下,孙明德立刻把水杯放在旁边,很紧张地看着他。 程亦安开口引开孙明德的注意力。 “孙大叔,你别紧张,我这边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是在审问你。” “哎哎,你问吧!”孙明德答应得很利索,只是面容还是一脸严肃。 程亦安直截了当地问了:“你是怎么知道宋承志死亡的消息的,今天一早我们还没通知家属,你却已经赶到了案发现场。” 孙明德像是被打开了开关,立刻悲从中来,呜咽着捂住脸低泣道:“我年纪大了,不中用,在村六组那边一个足浴店里看门儿,天蒙蒙亮的时候听客人说五组那边死了个人,我想着晚上打承志电话没人接,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想着下班回去瞅瞅,谁知前台姑娘他们说群里有人发死人的照片,我就凑过去看,一看发现竟然是承志啊!我的儿!” 程亦安与吴谢池无奈地对视一眼,如今讯息高度发达,人手一部智能手机,随拍随扩散,根本阻拦不及。纵然当时韩焱和片儿警已经严重警告了不允许现场拍照,但是现场照片还是不可控制地传播开了。 宋承志当时仰面躺在地上,五官都暴露出来,虽然被凶手用指甲油污染了面部,但是熟识的人还是一眼能认出来死者是谁。 “那你最后一次和宋承志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孙明德说:“我上夜班时见他没回家,又等了个把小时我打电话问问他回来了没,他说在路上就到了,我说到了给我个消息,他后面也没来消息,我又打回去,也没人接。我当他又醉死过去了。” 程亦安听见这个“又”字,连忙追问:“你给他打电话时,他是醉酒状态?他很经常喝酒吗?” 孙明德连忙点头,老实巴交的说:“他每天都喝,一喝多了还发脾气、砸东西。我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根本没用。本来前些日子,旁人给他介绍了个看仓库的活计,他干得好好的,结果上个月他去了个什么同学会,回来就开始怨天怨地的,埋怨我这个老子没本事,拖累他。我……唉,他也没骂错,我确实没本事!” 话说到最后几句,孙明德眼眶泛红,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程亦安有些疑惑,但注意力很快被同学会吸引住了。 “你说的同学会是哪天办的?宋承志同学会后,你家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或者有陌生人来过吗?” 第39章 军令状 孙明德想了想说:“同学会是9月28日,他去喝了一顿大酒,回来都快夜里了,我正好要去上班。然后自那以后,他就不肯好好去上班了,特别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就上班,白天出去收收废品什么的,宋承志就到处闲逛,要么在外面喝酒,要么回来喝酒。家里也没有什么外人来,就是有也都是卖废品的。” “那你知道宋承志昨天和谁一起吃饭吗?他有没有什么仇人或者有过节的?” 孙明德面容苦涩地抿了抿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开口道:“你们也知道吧,他不是我亲儿子,他跟我也不怎么亲,也就是我们爷俩相依为命这些年了,有了点儿家人情分,但是吧他不怎么跟我说他的事情,我真不知道他和谁往来,问了他也爱答不理的。” 笔录做完,程亦安和吴谢池陪同孙明德到验尸房那边认尸。 都走到验尸间大门口了,孙明德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一脸悲色,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他又衰老又愁苦。 “警察领导,我能不能不进去看了,我年纪大了,血压也高,刚才我都觉得喘不上气儿,我怕看了承志的样子,我今天就干不了活了。承志死了,我还得继续凑合活,不然回头都没人给他和他妈烧纸。” “这……”程亦安犹豫着,扭头去看吴谢池,吴谢池点点头,说:“尊重家属的意见,明天我们要去家里走访,还要麻烦你在家等等我们。” 孙明德谢了又谢,还给程亦安他们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走了。 望着他蹒跚的背影,程亦安心里觉得有些唏嘘之余,又感觉哪里怪怪的,似乎有些违和。 没等她细细想明白,就听见吴谢池的声音。 “他全程都没有问过我们有关凶手的事情,他甚至没有要求我们尽快抓住凶手。” 吴谢池站在她身后,见她还若有所思的样子,直接把自己的疑点说了。 程亦安心猛地一跳,她终于想起来是哪里违和了! “孙明德的情绪不对!他作为一个刚刚知道死讯的人,他的悲伤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了,没有连贯性,还有他对宋承志死亡并不关心,他似乎更急于继续当前生活。只是不知道他这种漠然,是因为他只是宋承志的继父,还是因为他口中描述的宋承志,就是一个无所事事、酗酒闹事的窝囊废。” 吴谢池赞同:“对,这些疑点可能要靠走访他家邻居,了解他和宋承志生活状态才能判断。还有一点就是虽然这起案子的作案手法和张烨案一致,但是我们不能简单粗暴地直接认定凶手是洛水依依。” 闻言,程亦安无奈又茫然地看向远方。是啊,截止目前,洛水依依依旧隐藏在幕后,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唯一有可能知道她身份的李思齐三缄其口,滴水不漏。这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仇恨,让一个女人恨了十年。 如今摆在市局刑侦支队面前的命案从一件变成了三件。 最早的江滩男尸案至今已经过了两周,虽然有了初步嫌疑人,但是嫌疑人身份至今未能确定,而凶案却在继续发生。 压在宋玉成身上的压力与日俱增,宋玉成的头发肉眼可见的白了不少。 这会儿出去走访的人都还没回来,宋玉成去江副局办公室汇报完案件进展,回来就愁眉不展,表情凝重。 “宋队,有什么情况吗?”吴谢池皱眉上前。 宋玉成用力在自己嘴巴上扇了几下,后悔不迭地骂道:“让你嘴快让你嘴快!” 这莫名其妙的操作看得程亦安一愣一愣的。 宋玉成又转头眼巴巴地看向程亦安。 “我在江副局那里立下军令状,一周之内一定破案!吴大少爷、小安子,你们不会让我失信于江副局吧!” “这……”程亦安下意识看了吴谢池一眼,老老实实的说:“宋队,你就是不立军令状,我们也是要破案的,一周时间虽然紧张……” 吴谢池拦住她接下来的话,没好气地瞪了宋玉成一眼,说:“你老实交代,又拿什么东西去立军令状了?” 宋玉成心虚不已地挪开眼神,小步后撤,低声说:“也没什么嘛,就是江副局说再不破案,就把你俩借调去宣传科帮他们拍今年的年终总结视频还有明年的日历。” 吴谢池横眉倒竖,咬牙切齿,险些就要以下犯上殴打上级了。 宋玉成险险躲开,一边不怕死地挑衅道:“你们要是不想明年出现在各个分局派出所的日历上,就抓紧呀,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程亦安惊疑不定地指着自己,又指向吴谢池,脱口而出道:“把他借出去不就够了吗?为什么把我也带上啊!市局门脸不是他吗?” 下意识的话往往就是真心话。 程亦安对上吴谢池快要喷火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由得有些心虚,小小声解释道:“夸你呢,夸你长得好看!” 吴谢池生动地演绎了什么叫人无语到了极致是真的会笑。 他凉飕飕的目光在程亦安和宋玉成脸上扫过,冷笑一声走了。 宋玉成后怕不已,还探头去看,“真走了?” 程亦安犹豫,“大概吧!” 下一秒,吴谢池结冰的声音响起,“程亦安!你是诚心想去拍海报吗?还不过来查案!!” “哦哦!”程亦安一个激灵,忙不迭地抓着包就追了上去。 坐在车里时,吴谢池还余怒未消的样子,板着脸,也不聊案子了。 程亦安再次反思了自己刚刚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没义气表现,觉得应该要哄一哄吴谢池。 “那个吴谢池,你长得真好看!难怪宣传科会找你拍照!” 吴谢池似笑非笑地瞥了程亦安一眼,没说话。 程亦安一见有戏,连忙又说道:“身材也好,那句话怎么说的,叫盘靓条顺!” 吴谢池继续沉默。 “就是太好看容易被人记住,我觉得你特别适合做社区民警,那里的大妈阿姨太可怕了,你要是去了,铁定是调解邻里纠纷的一把好手!真的!” 程亦安一脸真诚地看向吴谢池。 吴谢池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程亦安,说:“手套箱里有糖,麻烦你吃一颗吧,别聊天了!” 第40章 助养家庭 他们这会儿是前往榕城市育才高中,这是昨天就定下的计划,谁知夜里发生了宋承志的案子,把他们的走访计划推迟了几个小时。 育才高中在榕城市的西北角北城区,建设于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当初刚刚新建时,北城区还不是区,是下面的一个县。 学校就位于北城县和榕城市的交界处。因为考虑到吸纳的学生量大,所以在规划之初这个学校的建设面积就相当的大。 后来也证明这个规划是极其具有前瞻性的,育才高中正是凭借着庞大的规模,在后面一次次的学校合并,校区改扩建中,屹立不倒,纹丝不动。 同时也是由于这个选址太前瞻了,导致学校当初位置极为偏僻,早期学生只能住校。学校周边因为做学生生意,而兴建起了不少小街巷。如今已经发展成为繁华热闹的北城夜市了。 程亦安他们今天过来,一方面是要查询学校里留档的高三二班学生档案,另一方面就是去走访二班的班主任刘老师,他如今已经退休,但是还住在学校后面的职工家属区里。 关于洛水依依身份的设想,程亦安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后又根据实际一一排除。目前她认为逻辑最讲得通的是,洛水依依就是张烨他们一个学校、甚至一个年级一个班的学生。否则无法解释在封闭管理的高中时期,张烨、王文博、宋承志是如何与同一个女人结下深仇大恨。 只是虽然有了嫌疑人的范围,但面对育才高中如此庞大的学生数量,如何把这个人筛选出来,是个极大的难题。 程亦安和吴谢池畅通无阻地到达了学校档案室,负责档案的胡老师帮他们在移动档案柜中找到了育才中学14级的班级档案。 “根据李思齐提供的学生花名册,他们同学会邀请的时候,全班都邀请到了,后续筛查,这些人都被排除了嫌疑,极大可能洛水依依不是二班的学生,或者是其他班级,或者是班里的代课老师等等能长期接触这些学生的工作人员。” 程亦安站在满满一面墙一般的档案面前,生平第一次有点胆怯了,实在是太多了。 “不要想复杂了,从年龄看,洛水依依是工作人员或者代课老师的可能性不高。我们先从张烨他们所在的二班看起,然后是王文博所在四班。望山跑死马,我们先看脚下地。” 吴谢池依旧冷静且淡定,他的话也很有道理,警察办案不就是从成千上万的线索中找出指引真相的那个吗? 程亦安自己给自己打打气,先抽出了二班的档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们班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学生青葱稚嫩,朝气蓬勃。 程亦安一眼就看到了李思齐,他就站在合照的最中央,绝对的C位。他高中时期和现在的样子几乎没怎么变。而他的旁边就站着张烨,张烨的隔壁是宋承志。 单凭这个站位,几乎就能肯定他们三人学生时代的关系很不错。 毕业照后面是毕业生登记台账以及学籍登记台账,程亦安逐个浏览,在看到学籍登记台账时,她敏锐地发现,这个台账和毕业生登记台账明明用的相同的打印格式,毕业生登记台账只用了单面印,而学籍登记台账却用了双面。 入学人数和毕业人数不同? 这个在高中其实非常常见,有些学生读到高三读不下去退学去打工了,或者因病休学了。 这些人属于中途退场,所以毕业照上不会有他们的位置,那毕业后的同学会,会邀请他们吗? 这个想法突然提醒到程亦安,洛水依依也极有可能是一个中途退学的学生! 这样她既满足和张烨王文博他们有长期的交集,又满足隐身于同学群和学生花名册当中。 想到这里,程亦安立刻开始一一核对两份台账,很快,三名中途退学的学生名字被筛选了出来。 程亦安用手机拍下这些学生的名字和档案信息发给陈楚核查。 没等程亦安看完一个班的档案,陈楚那边回电话了。 “怎么样?”程亦安有些期待地接起来。 “学姐,你发来的这三个人中,有一个已经在四年前病逝了,另外两个,一个去非洲援建,今年没有回国记录。另一个女生在本地嫁人生子,刚通过电话核对信息,对方表示刚刚生了二胎,正在坐月子。都不满足作案条件,排除嫌疑了。” 程亦安失望地挂了电话。 吴谢池安慰道:“别沮丧,一会儿问问刘老师,他作为班主任老师,应该对于班级学生流动是有印象的。还可以去问问其他二班的同学,人过留影雁过留声,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只是如果这种提前退学的学生筛查完依然没有成果的话,那我们的筛查条件就会更加宽泛了,更加难找。 “那就说明我们的调查方向有问题,正好帮我们排除这个方向再找其他方向,不是吗?”吴谢池情绪极为稳定,耐心的说道。 程亦安心中泛起的一丝丝焦虑,也在他平静沉稳的声音中消失了。 两人看了一上午档案,把二班和四班的情况统统梳理了一遍,但还是没能找到很有价值的信息,只能无功而返。 中午,两人在高中食堂吃了一餐学生餐,看着程亦安端着餐盘等待打餐的样子,吴谢池突然好奇问道:“你高中在哪里读的?” 程亦安说了一个高中名字,那是离榕城市区很远的一座以严格闻名的寄宿制女校。因为严格和封闭式管理,又成为很多家长安置问题少女的首选学校,久而久之,这个学校成为了著名的叛逆少女聚集地,每当放学,校门口都会挤满一堆鬼火少年接女朋友。 吴谢池诧异地上下打量程亦安一眼,“为什么你会在那边读书?难道你也有叛逆的青春期?” 程亦安想了想,随口道:“可能因为我的助养家庭比较忙吧,没有很多时间来管教我,我从小学就开始住校了,所以高中也适应良好。” “助……助养家庭?”吴谢池瞪大了眼睛,他不是没听过这个词,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个词会和程亦安挂上关系。 程亦安是程忠实烈士的女儿,还有母亲在世,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要助养家庭抚养的情况吧!组织上没有干预吗,民政呢?市局领导都不管吗? 一股莫名的怒意从吴谢池心底油然而生,他不由自主的血流加速、肌肉紧绷。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父亲牺牲的时候她才六岁,也就是说她父亲牺牲没多久,她就被送去了寄宿学校! 之前他的诸多揣测也终于有了解释。 为什么程亦安一个小姑娘会住得像寒窑,为什么程亦安不懂审美不懂搭配,为什么程亦安不擅长社交,行事只靠本能。 因为没有人教她,没有人爱护她,她是自己摸索着长大的。 吴谢池几乎不敢看程亦安那双平静的眼睛,因为他觉得,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 第41章 红色长裙 “为什么这幅样子,我哪里说错了吗?”程亦安莫名其妙的看向吴谢池,吴谢池的表情很奇怪,又像是生气又像是在懊恼。 吴谢池掩饰似的轻咳了一声,说:“没什么,我今天不是很饿,这个鸡腿你能我帮我吃掉吗?” 吴谢池把餐盘推向程亦安,餐盘上的卤鸡腿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程亦安刚才打餐时就想要鸡腿来着,可是这一类的荤菜一个人只能打一份,她又想要吃土豆烧排骨,最终还是含泪放弃了鸡腿。 没想到瞌睡遇到了枕头,她想吃没有,吴谢池有却不想吃。 帮这种忙,程亦安乐意极了。 她大方地答应道:“当然可以,多多益善!” 然后飞快夹走了吴谢池的卤鸡腿。 这一餐吃了排骨又吃了鸡腿,程亦安觉得自己都撑到嗓子眼儿了,但凡再多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她搓揉着胃慢慢吞吞地朝后面往教职工宿舍区走去。 吴谢池落后她几步,在旁边饮料零售机里买了两瓶酸奶。 吴谢池递给她,“喝点酸奶消化消化!” 程亦安疑惑地看着吴谢池,接过冰冰凉凉的酸奶捏在手里。 “你今天人特别好,给我糖吃给我鸡腿,还买酸奶,你是想鼓励我认真查案吗?你放心,我们一定可以如期破案的!” 吴谢池抬手压下额头上不存在的黑线,冷静地说:“喝酸奶,别说话,会呛到!” 育才高中的职工家属区就在学校操场后面,与学校一墙之隔,设置了一个小门方便教职工进出学校。 穿过小门没走多远,就到了三二班班主任刘平生的家。 刘平生住宅一栋红砖小楼的一层,屋外还有一个小巧的院子,这会儿阳光正好,刘平生便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刘平生年过七旬,矮矮胖胖的一个小老头儿,头发不多但打理得很精细,脸上满是笑纹,一看便知道是个爱笑的人。 见程亦安他们来了,刘平生连忙摸着口袋里的眼镜戴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赶紧起身去开院子篱笆上的小门儿。 “你们是警察同志吧?快进来快进来。” 刘平生热情地招呼程亦安他们进屋里坐下,又从房间里抱出来一个大册子摆在桌子上。 “程警官吴警官,自打接到你们电话,我就在找以前的老物件儿,这册子是我以前留的纪念,拍了一些学生照片,你们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刘平生小心翼翼翻开相册,从后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了14级三二班的那一页。 “他们这届学生带完后,我就去带高一高二了,年纪不小了,精力跟不上,带不了高三。” 回想当年,刘平生也是十分唏嘘,他叹了口气,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作为您带的最后一届高三生,这个三二班上有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吗?比如打架斗殴、同学早恋什么的?” 程亦安一边翻看相册,一边拉家常似的问道。 宋承志死亡的消息,刘平生应该还不知情,她也不打算告诉他,毕竟刘平生涉案不多,一个年轻的生命消逝对于老师来说也是个噩耗。 刘平生耷拉着眼皮想了想,说:“他们那一届不是重点班,但在非重点班里,成绩很不错,排在前列,不少家长还想让孩子到我的班里借读蹭课。最后高考成绩也还可以,过一本线的好像有二十多人,我还拿了那一年的优秀班主任呢。唉又扯远了,不过从这点能看出来,班上学习氛围挺好的,大部分都是想升学的。所以打架斗殴这种恶性事件是没发生过,早恋嘛,多少都有,但是没有为这个影响过成绩,又是高三学生,我也说不得骂不得,生怕闹分手了学生情绪大,影响高考。” 听到这话,吴谢池突然插话问道:“刘老师,借读的意思就是学籍不在你们班上的学生,但上课却在班上?” 刘平生点点头,说:“是啊,当年管理没有如今这么严格,有些家长想让孩子到好一点的班级,就去校领导那边活动关系,孩子过来上课,学籍就还在之前班里。” “那三二班当年有这样的学生吗?” 刘平生叹了口气,说:“当然有,那个孩子我还认识他爸爸呢,他叫莫小松,是个很安静的男孩子,这个孩子命苦,高三转来我们班的,高三下学期因为精神病发作,退学了。” 程亦安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名字,符合他们的筛选条件,只是是个男孩子。 程亦安想到不久之前和吴谢池在车上的分析,当时李思齐在看到辨认照片的瞬间就放松神情,吴谢池提出了一个可能,会不会李思齐认为的凶手是个男性,所以他才会在看到女性嫌疑人照片时放下心来。那么李思齐为什么会认为凶手是个男的呢? 这个莫小松……程亦安顿了顿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说到这里,刘平生突然又掰指头算了算年份,一拍脑袋说:“哎呀难怪我说那张照片摆着怪怪的,原来摆错时间了。” 他把相册翻翻,从里面抽出来一张放到三二班那一页。 “这一届高三刚好遇到教育改革,增强素质教育,然后就做了第一届学生艺术节,每个班都要出个节目参会。我呀头发都要愁掉了,正是高考突击的时候,偏偏学校下了这个通知,只能咬牙让几个外形不错的孩子去排练节目,他们还挺争气的,排了个舞台剧,好像是《巴黎圣母院》里的片段,还拿了当年艺术节的银奖,这张照片就是当时拍下来的。” 程亦安小心拿起那张照片,这是参演的学生和刘平生一起拿着奖状庆祝的照片,照片里有李思齐、张烨、宋承志还有一个漂亮的女生,他们都还穿着舞台剧中角色的衣服,而那个扮演艾丝美拉达的女生身上,正穿着一件美丽耀眼的红色长裙。 程亦安立刻抬头,正撞上吴谢池同样震惊的目光。 “刘老师,这个女生叫什么名字,上次同学会有见到她吗?”程亦安指着照片中央的女生问道。 刘平生仔细端详了一下,又翻出一张毕业大合照,在照片里找了许久,终于找到匹配的。合照背后按照站位印刷的有姓名,由此,找到了这个女生的姓名,周聘婷。 “上次同学会上好像没见到她,这个女生我隐约记得成绩很不错的!” 刘平生还在絮絮叨叨,程亦安的思绪却已经飞远。 除了王文博以外,其他两个死者都出现在了这张照片上,而张烨、宋承志死亡现场的红裙,竟和这个女生身穿的红裙不论是款式还是长短都十分相似。 这会是巧合吗? 第42章 电话 二人结束和刘平生的谈话后,取消了原定去宋承志家中的计划,直接回了市局。 吴谢池去查询周聘婷和莫小松的身份信息,程亦安则在查看之前对同学聚会邀请花名册的走访笔录。 周聘婷作为被邀请对象,也进行了电话问询,问询是张智完成的。 当时张智询问她是否参与了同学会,以及不参与的原因。 周聘婷很直白地说因为高中同学没什么交情,所以不愿意参加。 当被问及同学会当晚以及9月28日的行踪时,周聘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直接反问是不是同学会出了什么问题。张智以案情保密为由,没有告知。周聘婷则很有嘲讽意味地说那个班级出事也不奇怪。 这个话,如果放在其他证人身上说,可能只是对高中生活的吐槽和不满,但对于这个穿着与两名死者同款红裙的女人来说,那她可能真的知道一些什么内情。 程亦安不由得想起,在情人坡酒店的那个房间内,垂落的床幔,与打扮得宛如玛丽莲梦露一般的死者。当时她和吴谢池在讨论为什么凶手特意放下床幔时,吴谢池曾说过,他想到了剧院的大幕打开,好戏即将登台。 对比那张合照中的《巴黎圣母院》舞台剧,同样的红裙,同样的帷幕,这很难说是巧合。 作案的人,必然是观看过、参与过或者说关注过这个舞台剧创作过程的人。 既然如此,那作为舞台剧的女主角,周聘婷想必可以提供一些有效的信息。 筛选范围可以进一步缩小。 很快吴谢池带着周聘婷和莫小松的个人资料回来了。 资料显示,周聘婷高中毕业后去海城读了一所很知名的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海城工作,从公共交通出行记录来看,没有发现她在案发时间内返回榕城的记录。而且她的五官虽然也很明艳好看,但是和那半张洛水依依的脸没有任何相像之处。 而莫小松在高三退学后就消失在了社会上,没有查到与他有关的任何社会活动迹象,没有身份证、没有电话卡、没有银行卡,如同一个生活在真空中的人。 资料上的照片还是他高中入学时的黑白登记照,瘦瘦小小的一个小男孩,大大的眼睛懵懂地望着镜头。而他资料上登记的监护人电话也无人接听。系统调查他母亲早逝,父亲则是某个医疗康养机构的医生。 程亦安查询了这个医疗康养机构,位于榕城市西郊,是一个规模很大的疗养院,主要承接养护、养老、保健等方面的业务。 根据网站上的电话拨过去,很快一个女声接听了电话。 “你好,富宁康养,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程亦安照着资料上的名字问道:“你好,请问莫如晖医生在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回答道:“莫医生已经不在我们院里了,请问您是他的病人吗?我们可以安排其他医生。” “不,我是他儿子的朋友,因为联系不上他,所以打电话来问问。” “你是小松的朋友?小松怎么会有朋友,你是骗子吗?”那边的女声顿时严肃了起来。 程亦安顿时汗颜,连忙补救道:“不好意思,我这边是榕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刑警程亦安,警号615505,因为我们正在调查的案件,涉及莫小松,想联系他,但是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他的监护人也就是他的父亲也联系不上。所以才冒昧打来您这边。”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寂静,程亦安几乎要怀疑那边是不是挂断电话了,那个女声才哽咽地再次响起。 “警察同志,你们可能调查错了,不管是什么案子都不可能和小松有关的,他已经在我们院里住了快十年了,一个精神病人,被关在病房里,能做什么案子呢?还有,莫医生已经去世了,所以您不可能联系上他的。不信的话,您可以来我们院里看看。” 说完,电话那头挂断了。 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程亦安有些唏嘘,刘平生说莫小松命苦,可真不夸张,母亲早逝,如今父亲也离开人世,自己还有精神疾病,怎一个惨字了得。 吴谢池在旁听完全程,也静了几秒才轻声说:“那调查重点先侧重在周聘婷这边吧。” 程亦安点点头,又重新拨打了周聘婷的电话。 电话那边接听很快,一个清脆年轻的声音传来。 “你好哪位!” “你好,请问是周聘婷吗?”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程亦安吸取了上个电话的教训,直接自报家门:“我这边是榕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刑警程亦安,警号615505,有案件想邀请你来市局配合一下调查,请问是否方便。” “这已经是你们第二次联系我了,不告诉我是什么案子,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配合呀。” 之前作为非关键证人,案件内容自然不方便透露,但如今周聘婷的关键性直线飙升,后续问询也无法避开案件内容,自然要全盘托出。 “涉及到几个14级高三二班学生的谋杀案,也就是你曾经毕业的班级。在上个月,你们班级的李思齐召集组织了十周年同学聚会,在聚会后,连续发生了三起谋杀案,死者均为参加了同学会的人。我们调查到,案件可能和十年前,也就是你们高三时的旧怨有关,所以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儿,周聘婷颤抖的声音响起:“你……你说死了三个人,都是我同学?死的是谁啊!” 王文博、张烨的案子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虽然说警方办案保密,但是死者毕竟有亲友,也有现场的目击人员,说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很多消息通过微信以及各种群聊,早就漫天飞舞了,但是周聘婷表现得仿佛一无所知。 “死者分别是张烨、宋承志,还有一名不是二班的。据我们了解,你和张烨、宋承志曾经在高中学生艺术节上共同表演过舞台剧,所以我们认为你和他们之间可能有一些普通学生不知道的交流,所以来找你了解情况。” 电话那边飞快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和他们不熟!” 听到这明显是搪塞的话,程亦安也不着急,继续平静的说:“如果你方便的话来榕城市局我们聊一聊吧,如果不方便,我们也可以去海城拜访你,我们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你看可以吗?” 软硬兼施之下,对面只能无奈地回答:“等我三天,这个周末我会回榕城,到时候我联系你。” 第43章 母子 敲定了周聘婷的时间,程亦安也松了口气,她也担心周聘婷不配合,他们去海城是小事,耽误时间是大事,毕竟他们还背着宋玉成的军令状呢。 就在这时,严学友和张智喜气洋洋地回来了,一看就是有大收获。 没等程亦安他们问,张智就自己说了。 “我们在中城区到北城区之间转了无数个来回,试验哪条路能和王文博车辆在监控中的时间重叠,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我们终于把案发第一现场的大致范围给圈出来了。” 张智在白板上贴着的榕城市地图上小心翼翼用黑笔画了个圈,位置就在鱼峰区和北城区交界的一片自建房区域。 严学友跟在后面给他降温。 “你别高兴得太早,那一片儿复杂着呢,又是自建房又是小厂房的,密密麻麻,监控又少,想找准地方,还得磨。” “严哥,我们这也算是有进展,你不给我鼓鼓劲儿,光泼我冷水呢!”张智老大不乐意的哼哼。 严学友没搭理他,捧着杯子走到吴谢池这边,“怎么说?有啥收获没?” 吴谢池轻点下巴,“目前只能说找到一个相对关键的证人,后续如何还得看能套出来什么信息。” 严学友长叹一声,摸了摸没剩几根头发的脑袋,感慨地说:“这个案子是我从警以来遇到最复杂的一个了,调查到现在,居然连凶手是谁都还不知道!” “何止凶手是谁不知道,估计是男是女都还不清楚呢!”张智翻了一碗泡面,一边拆一边嘀咕。 程亦安一个激灵,猛然站起来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不是有监控证明吗?” 张智被程亦安的反应吓了一跳,泡面差点扔出去。 “你别激动,我就是随口说说,那天跟刘法医还有痕检科的几个小子一起吃饭,聊了几句,我们在说这种机械性窒息,一般还是男性凶手多,因为力气大啊,痕检的张小安说指不定就是个男的装成女的,不然怎么还戴假发。不会我随口一说,就跟那少年包青天一样,帮你打开了关键思路?”(假发源自张烨案发现场提取物证) 程亦安又缓缓坐下,若有所思。吴谢池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子,道:“林楚然是见过嫌疑人的,是男是女,她理论上不会认错。当然不排除特殊情况,比如变性者,性别认知异常者,思路不要乱,跟着调查走就好。” 程亦安明白吴谢池的意思,之前确实一直是以监控画面和林楚然的口供来判断洛水依依是个女性,只是听到张智无心的话,突然觉得之前似乎都在按照惯性思维在思考问题,穿裙子的一定是女人吗?那可不一定。 查案子,思维要发散,不能陷入思维陷阱。 程亦安暗自提醒自己。 夜幕很快降临,程亦安整理好今天和刘平生的走访记录,正打算找吴谢池签字,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听到吴谢池正在走廊打电话。 不知电话那头是谁,吴谢池的声音很冷漠,几乎只用一个字两个字回应。 程亦安觉得听别人打电话不太合适,正准备退回去时,吴谢池对电话那边说了句“随便你,反正我不吃”,说完便挂了电话。 “怎么了,找我?” 吴谢池把手机收起,转身过来。 “刘平生的笔录,给你补个字。别的没什么了,今天可以下个早班。” 程亦安把本子递给她。 吴谢池一边签字一边说,“先别走,一会儿有晚餐。” 程亦安一愣,联想到刚刚吴谢池电话里的最后一句,明白过来,这是吴大少爷家又要来送温暖了。 “那你……还吃泡面?” 想到吴谢池平时对她这么好,有啥好吃的都分给她,程亦安顿时觉得有些良心不安。 “要不我去食堂给你打包点儿饭?” 吴谢池斜睨她一眼,把本子塞回她手里。 “就给我吃食堂?好歹也得是对面的老兵烧烤吧!” 程亦安被说得脸一红,她还真没想那么多,就直觉地不想让吴谢池再去吃泡面了。 “那……那我请你去吃老兵烧烤吧!” 虽然想要感谢吴谢池的心意是真诚的,可是被他这么一点出来,就显得她好像不舍得似的,程亦安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个笨蛋。 见她如此,吴谢池轻笑一声,说:“我开玩笑的,你们安心吃饭,我晚上要去食神宴那边看我妈妈。上次发现她那边监控有些盲区,我过去帮她研究研究。” 程亦安发现,吴谢池对待他妈妈吴巧玉女士,和对待那个传说中的富豪之家,完全是两种态度,这不由得让她怀疑,吴巧玉女士并不在那个富贵的家里。 吴谢池简单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办公室,径直开车前往食神宴。 到达食神宴的时候,正是晚间用餐高峰,酒店里灯光璀璨,人声如沸。 吴谢池绕着员工通道来到五楼办公室,推门进去。 硕大的办公室里寂静一片,角落的沙发里露出一片黑色的裙摆。 吴巧玉正歪倒在沙发上默默垂泪。 吴谢池放下书包,快步来到沙发前蹲下。 “妈,怎么又哭了,药没吃吗?” 吴巧玉仿若未闻,依旧沉默的半阖着眼睛,仿佛和这个世界割裂开来。 吴谢池见怪不怪了,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药盒,把碳酸锂和奥氮平各取了一粒,又端了水杯过来,扶着吴巧玉的头给喂了下去。 吴巧玉如梦初醒,望着吴谢池喃喃道:“小树你回来了,他们把你还给我了吗?” 吴谢池心中一痛,伸手轻轻揽着吴巧玉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声说:“我上次见你,就觉得你精神亢奋得过头,我忙着自己的事情,也没问你的身体状况,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敏姨告诉我你又开始吃药了,我都不知道你的病又严重了。” 吴巧玉转过头,把额头贴在吴谢池的肩胛上,低声道:“我没有病,我就是太想你了。你还那么小,他们把你带走,我只能抱着你的小衣服,一天一天地找。他明明有那么多东西,我只有你,他还要来抢。” “别怕,他抢不走的,我长大了,谁都抢不走,我永远是你的儿子。” 吴谢池像哄小孩睡觉一样,轻轻拍着吴巧玉的背。 “小树最乖了!”吴巧玉露出一个苍白的笑,眼角的眼泪滚滚落下。 第44章 卖关子 一夜好梦,程亦安七点准时被生物钟叫醒。 昨天吴谢池家里送来的是广式汤品和各种小点心,程亦安没吃过这种类型的菜品,感觉非常惊艳。 想到吴谢池没有吃到,她晨跑过后,特意走了一条街去买了一家港式茶楼的早点带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吴谢池已经到了,他像是昨夜没休息好,带着一脸倦容。 程亦安连忙献宝一样把早餐递上去,又殷勤地提起水壶为吴谢池的杯子加满水。 “你快吃,这不是食堂的早饭,是我从外面餐厅买的!” 吴谢池一愣,多看了程亦安两眼。 “吃啊,一会儿要开早会了!” 程亦安期待地看着他,这还是她第一回给别人带早饭,她尝过觉得味道虽然不如昨晚吃的,但也很不错。不过她不挑食吃啥都香,也不知道能不能合吴大少爷的胃口。 吴谢池勾唇轻笑,曲起食指和中指在桌上叩了叩,“谢了啊,小程警官。” 积攒了一夜的郁气,好像在见到程亦安的一瞬间,就都消散了。 早餐很好吃,就连茶水似乎都好喝了一点。 九点,结束了早会,程亦安二人继续踏上漫漫追凶路。今天要去宋承志的家中走访。 虽然宋承志的案子与张烨案看上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没有直接证据之前,该做的工作一件都不能少,更何况宋承志的继父孙明德身上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 宋承志的家就在案发不远处的和谐新村四组,从宋承志死亡的巷子步行到他家仅需要五分钟左右。 因为道路太狭窄,车辆不方便开进去,吴谢池便把车辆停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一处空地上。 案发的那条小巷子如今还被警戒线拦着,有一名辅警在那里维持治安。 行走在窄窄的小巷子里,程亦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这个区域各种小路七穿八绕的,凶手怎么确定那条没有监控的巷子,就是宋承志的必经之路呢?” 吴谢池说:“一是跟踪,长期的跟踪可以明确宋承志的出行习惯。二是诱导死者过去。” 程亦安继续提出疑点:“宋承志的手机已经被查过了,没有和洛水依依交流的痕迹,通话记录也没有显示死亡前有陌生人联系他。而长期的跟踪,对于凶手来说,可行度高吗?凶手是如何神通广大地知道宋承志住在哪里,何时回家?” “这个就要看今天在宋承志家里能否找到答案了。我先卖个关子,我认为宋承志的死,有可能不是洛水依依干的,是不是和洛水依依有关,这个目前不好判断。” 吴谢池丢下一个炸雷,神在在地走在前面。 程亦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冲击得有点茫然,连忙快步追上去急问:“宋承志参加了同学会,参演了舞台剧,死亡方式、凶器和张烨一致,现场有与张烨案同款红裙和红色指甲油,这些相同点,不足以佐证与张烨案是同一个凶手吗?” 吴谢池眨眨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只是一个推测,后面还需要证据佐证,至于推测的由来,稍后再告诉你。” “查案子还卖什么关子啊!”程亦安一贯情绪淡定,这会儿也忍耐不住好奇,罕见地埋怨道。 吴谢池依然不为所动,只调侃道:“小程警官不是喜怒不形于色吗?一个小小的盲盒而已,马上就解释给你听了。” 两人很快来到宋承志家里。 宋承志住在和谐新村四组的自建房,是一户靠近巷尾的平房,门口还停着一辆用来收废品的人力三轮车。 面积不大,也就三间屋的样子,门脸儿虽然很旧了,但是打扫得还算干净。 大门敞开着,昏暗的屋内,大堆大堆的废旧纸壳发出难闻的霉腐味道,虽然孙明德按大小用绳子扎得整整齐齐,但还是显得屋内乱糟糟的。 吴谢池在门板上敲了敲,门内很快传来孙明德的应答声。 “警察领导你们来了,快进来坐。” 孙明德讨好地微微弓着背,双手局促地搓在一起,两只手上的风湿膏药已经发黑变色,被摩擦得翘起了角。 “孙大叔,我们先在屋里转转,看看宋承志的房间可以吧?”程亦安问道。 孙明德连忙应承道:“你们看,你们看,东边那间朝阳的是承志的房间。” 程亦安掏出一次性手套分给吴谢池,轻轻推开东边的卧室门。 这间卧室很宽敞,光线也比中间的堂屋好了不少,屋子里家具倒是挺齐全,与简陋的堂屋不太相同,书桌衣柜都有,还有个挺大的书架,但是没摆几本书,放的都是一些大胸长腿的动漫女生手办。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床上也叠得整齐。 程亦安打开床头抽屉,里面乱糟糟地丢着一堆药盒、票据,还有几张小额的现金。 她轻轻翻了翻,抽屉最下面有一串钥匙,带着一个脏兮兮的动漫玩偶。 这应该是宋承志的钥匙吧,为什么会在抽屉里? 程亦安拿起来示意吴谢池看看,吴谢池瞬间领会了程亦安的意思,拿出证物袋装了起来。 在屋子里仔细搜查了一圈,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信息,两人就打算退出来。 孙明德在房间门口探头探脑的,有些紧张地往屋里看。 程亦安见状便直接来到堂屋里。 “孙大叔,我们坐下来聊聊吧!” 孙明德打开堂屋的灯,光线顿时明亮了,他又在门口处的方桌上翻找杯子和茶叶。 “不用麻烦了,我们直接开始吧!” 程亦安和吴谢池各自拉了屋里的板凳坐下,孙明德拘谨地也靠墙坐了。 “孙大叔,你和宋承志的妈妈是哪一年结婚的?” 孙明德想也没想,一口答道:“1999年,那年秀梅带着承志,死了男人日子艰难,街坊邻居就介绍我和她成家。” “孙大叔你也是这个村的人?” 孙明德迟疑了一下,答道:“不是,我是外来户,95年来榕城落脚,就在和谐新村住下了。那时候还不叫和谐新村,叫小新村。” “那这套房子是……张秀梅本来就有的还是你们后来又建的?” 程亦安了解过这种城中村,土地是归集体所有的,理论上孙明德一个外来户,是不会在村里有宅基地,自然也谈不上盖房子。 孙明德脸色有些阴沉,低声道:“是张秀梅的,我跟她结婚,算是入赘,她需要个男人帮忙养儿子,我需要个女人操持家庭,各取所需,所以就成家了。” 程亦安接着问:“张秀梅是怎么过世的?” “她得了不好的病,医院说没得治了,让我拉回来,回来第三天就没了!”孙明德麻木的脸上,有了一丝哀色,他怅惘地说:“秀梅是个好女人,虽然没能给我再生个一男半女的,但她对我好,我日子也有盼头,可惜走得太早了。” “张秀梅死了,你还继续抚养着宋承志,也没辜负她的托付。” 第45章 想法 听到这个话,孙明德昂起了头,脸上仿佛有了光芒。他声调高亢地说:“这巷子里的,谁家不说我这个继父当得称职,我供承志读书,他读不下去了要去学艺,我也送他去学,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换做别家的老子,早都要揍他了,我一个指头没动过,骂都没骂过一句!我就是想着秀美死了,咱们爷俩好好过日子,我养他小,他养我老,谁知道……” 孙明德话没说完,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愤怒与凄凉。 程亦安一时竟分辨不出来,这愤怒是冲着凶手的,还是冲着其他的什么人。 “你觉得会是谁杀了宋承志呢?” 孙明德顿时语塞,他支吾了半晌,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这孩子天天不务正业,也不知道在哪里结了仇,丢了性命,唉……” 程亦安抓住漏洞,立刻追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宋承志是结了仇,被人杀害的呢?难道不会是抢劫或者是意外吗?” 孙明德表情僵硬,竟一时卡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 程亦安不再给他思考的空档,继续问道:“你知道些什么,不用再费力编造理由,如实的说吧!” 孙明德不自觉地又搓起了手,他犹豫着开口道:“承志他前几天喝醉了,在那神神叨叨的,说觉得有人要害他,有人跟踪他,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程亦安板起脸,声音严肃的说道:“这是与案子有关的重要信息,你为什么一直迟迟不说,之前在局里的时候你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我不是不说!”孙明亮立刻叫屈,“是承志这孩子总是满嘴跑火车的,又是醉话,我没凭没据的事情,不敢瞎胡说呀。” “你回想回想,这些日子,你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上门广告推销的,或者街边让你留信息送小礼物的?” 孙明德想了想,说:“还真有一个,前段时间我接到一个快递的电话,说有个快递地址写的不清楚,要送到家里来,我就报了家里的地址。可是这个快递一直也没送来,承志也说他没买过东西往家里送。” 程亦安眼睛一亮,连忙问:“电话号码还能找到吗?” 孙明德掏出一个老人机,慢慢地翻找,终于翻到了一个10月16日上午打来的电话。 程亦安定睛一看,电话号码赫然是林楚然交给洛水依依的,那个尾号7289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孙明德着急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喃喃道:“这也太久了,我当时正忙着捡破烂儿呢,好像是个女的,应该年纪不大。” 有了这通电话的记录,证明洛水依依确实获取过宋承志的家庭地址,有了地址,跟踪宋承志的行踪就有了可能。 在程亦安心中,凶手是洛水依依的概率又大了一分,只是不知道吴谢池如今是否还在坚持他的观点。 程亦安看了吴谢池一眼,吴谢池回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接过问询的接力棒。 “你案发当晚几点钟去上班,上班全程有证人吗? 孙明德被问懵了,他呆愣几秒后,愤然跃起,破口大骂道:“你这个男娃子怎么胡说八道呢,你这是在怀疑我啊!你怀疑我害了我一手拉扯大的儿子,怀疑我杀了我养老的依靠?” 吴谢池岿然不动,脸色淡然,平静说道:“我只是正常问询,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你也不要激动,过于激动反而会显得心虚!” 这话把孙明德堵住了,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瞪了吴谢池半天,才又憋气的坐下了。 “我夜里12点去金富贵足浴城看门儿,早晨9点下班,我看门儿的地方就在金富贵柜台外面不远处,主要就是帮着客人指挥指挥停车,给客人开道闸。一晚上都不得闲,你说我哪儿有功夫跑出去杀我儿子,这不是胡扯吗?” “那你能按照时间顺序,说下案发那晚上你都干了什么吗?既然你很忙碌,没有作案时间,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对吧!”吴谢池依旧是那副气死人的平静模样。 孙明德脸涨得黑红,目光死死的瞪着吴谢池,咬牙切齿地开口道:“我12点去上班,上班没多久我就给承志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回家。他说快了,我就让他到家给我个信儿,然后我开始上班。那天前台是小李姑娘,她还怕我冷,给我了一个烤红薯吃,到了一点多,我见承志还没回信儿,我就又给他打了电话,没人接,我估计他可能睡着了,也没多想,到了夜里三点多,来了几个喝醉的客人,还把车给蹭了,我平白被骂了一通,还是小李解的围。后面就是早晨知道承志出事儿我去看。” “你第二次给宋承志打电话是几点钟?” “一点一刻。” “你第一次给宋承志打电话是几点,他当时电话里是怎么说的,你又是怎么说的?通话时间可是有记录的哦。”吴谢池眼神冷漠地看着孙明德。 孙明德不知为何,避开了吴谢池的目光,继续说:“第一次是在12点半,我说承志你怎么还没有回家,要早点回来,我去上班了。承志说我就回来了,在路上。我说那你到家给我个信,承志说行就挂了电话。你不信去查通话记录,是不是就这几句话的功夫。” “不用担心,我会去查的。” 离开宋承志家,程亦安一直若有所思地落在后面,直到快走到巷口,程亦安才连忙追上吴谢池。 “你卖的关子,这会儿能说了吗?” 吴谢池眼神带笑,反问她:“你现在有新的想法吗?” “有一点,但是缺乏动机和证据。” “说说看!”吴谢池循循善诱。 “屋内发现了宋承志的钥匙,刚才出门时我试过了,是匹配的。他经常出门喝酒,而孙明德晚上要上班,宋承志不可能不带钥匙出门,可案发现场也没有找到钥匙吧,为什么他的钥匙在家里,而且是在房间的抽屉里。我注意到孙明德的钥匙是放在门口方桌上的,那里还有一个盘子放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应该就是放钥匙的地方。即使宋承志忘带钥匙,钥匙也该出现在桌子上,而不是抽屉里。这是第一个疑点。” 第46章 学院派VS体验派 程亦安继续分析道:“第二个疑点,孙明德的情绪很奇怪,他在提到张秀梅的时候的感伤,提到入赘时候的难堪都很真实,但是在提到宋承志死亡,他老无所依时,表现出来的愤怒很复杂,那是一种强烈的不甘心,像是被辜负了,而不是对于凶手的怨恨。” “第三点,按理说凶手杀了他儿子,断了他养老的路,他应该非常痛恨凶手,但是他全程没有讲过凶手的坏话,没有揣测过凶手是谁,甚至还埋怨说是宋承志惹了仇怨,招来杀身之祸!” “第四点,也是最奇怪的一点,洛水依依是怎么获取孙明德的电话号码的?而且她为什么要联系孙明德,以她在王文博案和张烨案上,接近完美的犯罪经验来说,她通过联系孙明德获取地址,再长期跟踪谋求下手,这个方式不确定性太强了,风格变化也太突然,从一个绣花匠突然变成了屠夫!” 吴谢池欣赏地点点头,称赞道:“不愧是敏锐的程警官,那你的结论呢?” “我目前没有找到孙明德杀害宋承志的动机,毕竟他还想靠宋承志养老。而且犯罪现场留下的裙子和指甲油,那些案件细节,宋承志都不知道,孙明德更不可能知道,我更倾向于动手的不是孙明德,但是孙明德意外知道这件事情,并且出于某些原因,他在掩护凶手。” 程亦安一鼓作气说完自己的看法,眼神略带不服气地盯着吴谢池。 “该你了!” 吴谢池也不再故弄玄虚,直接说道:“我思考的角度和你的有一些不同,但是可能结论是殊途同归的。首先,之前两桩凶杀案,都在对于凶手隐秘的、安全的环境下实施,王文博案根本还没有找到案发现场,而张烨案的案发现场不留任何蛛丝马迹,凶手甚至为了避免可能存在发风险,把隔壁两间房都定了,可见凶手的缜密。这种缜密也透露出凶手对自己的个人自身条件的不自信。她可能是身体不佳、力气不够,所以需要这种绝对安全稳妥的环境作案。” “回到宋承志这个案子,凶手突然改在室外一个甚至可能立刻被发现的环境作案,这种颠覆,用凶手信心大涨来解释,是解释不通的,因为她作案成功的根本原因是她布局妥当,而不是自身实力的变化。没道理她杀了两个人之后,突然就力大无穷了吧。这种客观条件一朝一夕是无法改变的。” “第二点,凶手在杀害了王文博后,在进行张烨案时,明显有了进步,她杀人、辱尸,作案目标完整实现。而到了宋承志时,杀人,然后很应付地把裙子搭在死者身上,用指甲油冒充口红涂在死者脸色。这是一种倒退,她既然跟踪宋承志,她就应该知道宋承志家里晚上只有他一人,她为何不等到宋承志快到家时再出手,在宋承志家里完成作案。却要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巷子里。她已经成功实施了王文博案、张烨案,正在信心勃发的阶段,她应该会更精心地对待第三个目标吧!” “第三点,凶手在完成张烨案时,选用的金色假发还有服装都很合适,张烨嘴唇上也是涂了口红的,指甲上也涂了指甲油,说明这个凶手她是可以分辨这些东西各自用在哪里,有一定的审美观。而宋承志这里,却拿指甲油当口红用,难道不是口红涂起来更简单吗?指甲油小小的一只,刷头也非常小,涂抹面积有限,凶手弃简就繁,不该犯这样的错误啊!” 程亦安在听之前对自己的结论还是很有信心的,但是在听完吴谢池的分析后,心中又开始摇摆起来。 说不出来谁的分析更高明,但是可以明显看出她和吴谢池查案的风格不同,就像是演员有学院派和体验派一样,她更像是凭直觉、凭感受的体验派。而吴谢池则是分析犯罪心理、犯罪逻辑的学院派。 程亦安实话实说:“你分析的也很有道理,但是还是无法解释现场出现裙子的原因,所以目前说服不了我!我们还需要物证。” 吴谢池挑眉,并不意外地说:“当然,所以我说我们分析角度不同,但是对于案件的结论是殊途同归,因为我们都认识到,这个案子的凶手不是纯粹的一个人作案。或多或少都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两人虽然都没有说服对方,但是总体方向却是一致的,接下来他们要走访宋承志周边的邻居以及孙明德工作的地方,来核实孙明德说的话。 针对走访邻居这一块儿,程亦安有自己的心得,她带着吴谢池来到案发现场附近的一处党建园地,这里是社区给村里设置的活动场地,有报刊亭,还有一些健身器材。这会儿正是上午前后不靠的时间,不少大妈阿姨正聚在这里一起摘菜聊天。 要说家长里短消息灵通,没有谁比得上家庭主妇了,而这个党建园地,正是这些主妇们的社区情报站。 程亦安和吴谢池不动声色地就潜入了大妈群中,来了陌生人,这些目光犀利的大妈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打量着这俩一看就是生面孔的年轻人。 终于有个烫着时髦卷发的阿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姑娘小伙儿,你俩干啥的呀,大白天不上班儿跑这儿蹲着干啥。” 程亦安暗自推了推吴谢池,用眼神示意他快点儿问。 吴谢池无语,翻了程亦安一眼,迎着大妈审视的眼神温声道:“阿姨你好,我们是来查案子的,最近这附近发生的案子,你们听说了吗?” 卷发大妈还没来得及张口,旁边那个正在掰豆角的胖阿姨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是不是那个便衣警察?来查宋承志那个案子的?” “我们可听说死得可吓人了!” “可不是嘛,我还从我儿子手机看到照片了,真渗人啊……” “嘘,警察不让拍照,你傻了吧唧地瞎说啥呢!” “哦哦我啥也没看见!”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说啥的都有,程亦安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连忙比画了个安静的手势,“阿姨们,我知道你们都是热心的好市民,不过这开口的人太多,我们就听不清,要不这样,我让我同事提问,你们谁清楚的,谁回答好吗?” 众阿姨就把目光热切地投在了吴谢池身上。 第47章 社区情报站 “小伙真俊啊!” “有对象儿吗?大娘给你介绍个?” 吴谢池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咬牙又看了眼程亦安,这个家伙是拿他当鱼饵吗? 成功收拢住阿姨们注意力的程亦安才顾不上吴谢池的眼神,她架势已经摆好,录音笔打开,正等着大把线索入篓。 吴谢池无奈,只得挤出假笑的开始问。 “请问宋承志和他爸爸孙明德关系如何,两个人亲近吗?” 众阿姨面面相觑,脸上都不大好看,还是那个卷发大妈接话道:“孙明德是宋承志继父,警察同志你们知道吧,那既然是继父,感情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孙明德对宋承志还不错,管他读书还伺候他生活。” “要我说,是宋承志没良心,没有老孙头,他吃西北风长这么大啊!如今翅膀硬了,倒想把老孙头踢到一边。”胖大娘接过话说道。 另一个穿着花棉袄、头发花白年纪大点儿的老奶奶也连连点头,说:“张秀梅死得早,老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明德这孩子不应该日子不顺就拿他爸出气!” 踢到一边?出气? 吴谢池立刻追问:“宋承志不想给孙明德养老吗?宋承志虐待孙明德?” 众人一静,一时间没人接话。 最后还是那个花棉袄老奶奶说话了:“我们也不想背后说他家的是非,毕竟人都死了,承志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淘气点儿就淘气点儿,长大了居然忘本了,对老孙非打即骂的,我就住在他家旁边,经常听到宋承志喝了酒骂老孙,说得可难听了,骂他没出息,入赘给人家当后爹,活该断子绝孙啥的,哎呦,那声音大的,我都听得清,你说老孙从小对宋承志也不差啊。” 听到这话,那位卷发大妈一脸神秘的小声蛐蛐:“这事儿你们都不清楚,我今天要不是看在这警察帅哥在,我也要烂肚子里不得往外说。当年张秀梅为啥早死,还不是为了要给孙明德生个一男半女,结果身子骨不行,滑了胎大出血,医生说要切子宫才能治,那孙明德非不肯,说用偏方治治,他怕张秀梅不能生了。谁知道拉回来硬是血流了三天,血都流干了,人也没了。走的时候呀,我去看了,真叫一个脸如金纸,惨咯!” 众人一片哗然。 花棉袄老太太不敢置信,“还有这回事?我就住他家隔壁,我怎么没听说?” “这还不是老孙头跟我家当家的喝醉了,自己说出来的,我也没敢往外倒。这要是叫宋承志知道了,打死老孙头的心都有了吧!” 卷发大妈也一脸难色,像是有些后悔在众人面前说这些。 这倒是一个新的重要线索,程亦安飞快地记录下来。孙明德之所以对宋承志那么包容,里面有几分是父子情,有几分是对害死张秀梅的愧意,估计孙明德自己也说不清楚吧。 程亦安回想起方才在宋承志家,孙明德提起张秀梅时的神情,端的是一副深情丈夫模样,背后谁知还有这样的糟粕往事。 “你们的意思是,宋承志不知道孙明德间接害死了他妈妈?”吴谢池问道。 “这……”卷发大妈自己也不敢确定,“你说不知道吧,他对老孙头非打即骂的,要说知道吧,他们爷俩又太太平平过了这么些年,不过张秀梅死的时候,宋承志已经十来岁了,都懂事儿了,保不齐他自己记得呢。” 吴谢池又问道:“宋承志是突然开始打骂孙明德吗?应该之前是关系还凑合吧,那是从什么时间起,开始关系不好的呢?” 几个大妈互相讨论了一下,才派花棉袄老奶奶回答说:“好像是年初过来吧,俩人就经常吵吵。听说好像是孙明德想把一间屋拿来收破烂,宋承志不同意,宋承志说家里臭烘烘的,谈对象都不好谈,以后真找媳妇儿了,都没地方住,让孙明德攒钱给他买房子,孙明德应该是没同意。从那以后就开始了。” 谢过了这一群热心要给他俩介绍对象的阿姨,程亦安和吴谢池如释重负地回到车里。 社区情报站的威力名不虚传,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不少线索。 在今日之前,程亦安以为宋承志和孙明德只是关系一般的继父子,心里还稍微有点同情孙明德的际遇,可今天听到的信息,又完全颠覆了这个认知。 孙明德因为想生孩子,而活活把张秀梅拖到血尽而亡,不可谓不冷血无情。宋承志对他的打骂,也只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程亦安感慨地拍拍本子,说:“这下,孙明德的作案动机有了,第一担心宋承志因为张秀梅的死,不给他养老;第二想支配家里的房产,第三不想被宋承志吸血坑养老钱。但是疑点还是存在,宋承志和孙明德的矛盾并不是近期才出现的,如果真是孙明德杀的宋承志,为什么选择这个节点上,为什么会模仿张烨案。” “嗯,现在还需要解决的就是孙明德的作案时间和物证,以及搞清楚洛水依依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是凶手,还是帮凶。走,去孙明德上班的那个足浴城看看。” 吴谢池正要发动汽车,程亦安突然叫住了他。 “别开车,我们按照路线走一趟,看看需要多长时间!” 吴谢池了然,拔了车钥匙,两人下车步行来到案发的小巷子。 “从这里,根据导航指引的最近步行路线,我们走到金富贵足浴店,看看需要多长时间。” 导航显示步行过去需要五分钟,而程亦安和吴谢池两个个子高挑的年轻人,走了四分钟就看到了金富贵足浴店的招牌。位于一个巷口,一面临街。 此时是上午,非营业时间,店招牌也没开灯,只有几个清洁布草的工作人员在晾晒店里的毛巾和浴袍。 在店门口进门右手边,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摆了个门前三包的牌子,还有个对讲机,想来这里就是门卫上班待的工位。 往里走了没几步,就是大理石砌的前台,很高,程亦安第一眼看过去,还没发现里面坐的有人,走近了才看到有个短头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柜台里玩手机。 程亦安叫了她一声,她恍若未闻,程亦安又提高音量,这短发女人终于听见了,她摘下蓝牙耳机站了起来。 “早晨不营业,要到中午12点以后才营业了,晚点再来吧!” 程亦安把警察证递给她看。 短发女人脸上瞬间挂上了惊慌的神色。 第48章 时间 “我们这边不涉黄的啊,一直都有定期检查的!”短发女人语速飞快的解释道。 程亦安解释:“我们不是扫黄大队的,是刑警,来查一桩命案!” 短发女人表情呆滞了一秒,哭丧着脸说:“不是吧,我就转发了一个凶案现场照片,这也要查?” 程亦安只得又解释:“我们是来了解一下孙明德的事情。就是这边的夜班门卫,你熟悉他吗?” “老孙?”短发女人顿时来劲了,“他儿子不是前天夜里死在前面那个巷子里了吗?难道是他干的,不对啊,那天他上夜班的,我也在店里的!” “你贵姓?” “我姓李,李彩虹,是这里前台,前天夜里也值夜班呢!”李彩虹年轻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的神色,想来第一次见到警察办案,有些激动。 姓李,又是前台,那大概率就是孙明德口中的前台小李,还分给他一个烤红薯的那个人。 “那你能给我们讲讲前天夜里你值班过程中,孙明德都在做什么吗?有没有什么异常举止或者突然离开岗位,前台这里是有监控的吧?” 李彩虹看着态度严肃的两位警察,她身上的兴奋逐渐消退,开始有点儿慌了。 “不、不是,这老孙真是杀人犯?我跟杀人犯一起上夜班儿?” 看着这个过分开朗鲜活的姑娘,程亦安哭笑不得,只能着重强调一遍。 “案件还在侦破阶段,目前只是针对有嫌疑的人员例行调查,需要你的口供来配合我们破案,你无需紧张!” 李彩虹这才放下心来,指着前台旁边显示监控画面的电脑说:“监控就在那儿,前台有一个镜头,不知道能不能拍到老孙的位置。你们要看就自己看吧。我先打个电话给我老叔说一声,他是这店的老板。” 说着,她让出前台的位置,自己拿着手机坐到店门外头的小电驴子上打电话。 吴谢池坐到电脑前,熟练地操作着监控系统,这家店有十五处监控镜头,与孙明德有关的只有两处。对着前台的有一处,对着屋外停车场的也有一处,但是都是固定镜头,监控覆盖面有限。 吴谢池先调出前台的这一处监控,从宋承志被害那晚的12点开始播放。前台监控的重点是台面收银,和进来的顾客,只在镜头边缘隐隐拍到门卫的桌子。 视频显示,当晚孙明德是提前十分钟到达的足浴店,之后就一直坐在位置上。进入夜间营业高峰,顾客来得频繁,孙明德也经常进进出出,时常消失在画面里,但是消失的时间不多,基本几分钟也就回来了。 时间进入一点后,他在监控中出现的间隔时间就变长了不少,最长一次有二十分钟没有出现。而这个时间段正是1点10分到1点半,也在法医判断的宋承志的死亡时间区间内。 过了两点钟,客人来的少了,离店的多了,孙明德也恢复了之前的活动节奏。而此时,宋承志的尸体已经被发现,警方也即将接到报案。 吴谢池又将监控调整到门外停车的空地,这个镜头主要针对停车位置密集的区域,而在案发那晚,镜头监控的方向早早停满了车辆,没有能拍到孙明德过来的镜头。 “目前来看,唯一的作案时间,就是1点10分到1点半这个区间。”吴谢池说。 程亦安拧眉接着说:“从店里到案发现场,以我们刚才实地走完的时间,往返需要约十分钟,剩下十分钟的时间作案,倒不是说不可能,只是需要宋承志配合的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正说着,李彩虹打完电话进来了,二人便停下讨论。 “警察美女,老板说你们咋问,我们都配合,你看需要我回答点儿什么?” 三人便在旁边的休息区坐下来。 程亦安开始问:“你知道孙明德在这儿工作多久了吗?” “有几年了吧,我来上班都一年多了,他之前就在这儿!” “那他一直上夜班吗?” 李彩虹回忆了一下,说:“应该是的,老板本来不想要这么大年纪的人干活,但是一直上夜班的保安,工资又低,人不好找,就让他一直干着了。” “那他上班主要都干些什么?有哪些工作内容?” “好像就是看看门儿,夜里别让醉鬼小偷摸进来,还有就是要帮客人指挥一下停车,巡逻一下停车场之类的吧。”李彩虹想了想说,“他挺勤快的,有时候还主动给停车场打扫打扫,遇到客人扔的饮料瓶子烟盒什么的,还会收起来,去卖掉。 “那前天晚上,你们上班期间,他有没有表现的异常,比如精神状态不对,神色紧张什么的?” 李彩虹为难地挠了挠头,“我实话实说啊,本来夜班儿吧,就很熬人,我都困死了,还要收银开单什么的,有点儿空子都在偷懒眯觉,还真没注意到他在做什么,一般都是有事儿了才叫他。不过那天晚上三点多有个人停车没看好,给车刮了,给老孙一通骂呀,老孙帮他推车把手都刮破了,他都没给个好脸色。我看不下去,给老孙整了个烤红薯,让他休息休息。再往后,就是早晨,我朋友给我发了个照片,说是他们附近有人死了,我正和几个技师聊着呢,老孙凑过来看照片,一看他就叫起来,然后就哭着跑了。后来我才知道死的那个是老孙的儿子。” “手刮破了?是哪只手?”程亦安疑道。 “两只手啊,血淋淋的,不知道怎么推车会弄成这样。” 结束了问话,程亦安和吴谢池在停车场转了一圈,停车场也不大,走完一整圈,用时不到五分钟。 “孙明德要作案的话,时间比较紧凑,我之前就注意到他手上虎口掌心都贴了膏药,现在想想,有没有可能是在掩饰瘀伤?”程亦安说。 吴谢池抬起手,做了一个双手勒紧的姿势。 “宋承志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凶手用绳索的方式有几种,在用力过猛的情况下,掌心虎口确实有可能因为摩擦或者绳索挤压,而出现淤痕或擦伤。” 第49章 证据 程亦安明白这种情况,所以当发现孙明德手上有遮盖时,心里是有怀疑的,但是细细思索下,这种怀疑又缺乏物证。 “但是在没有找到凶器绳索之前,无法证明孙明德的伤口是由凶器造成的,你别忘了,他家里可有一大堆扎好的废纸壳,绑扎东西是他天天都要完成的事情,有伤太正常了,更别说他现在手上还有推车造成的擦伤。” 吴谢池也无奈地说:“是的,仅靠当前的时间证据、证人证词,想申请到孙明德家的搜查令,估计还是有点够呛。回队里跟宋队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先把搜查令弄下来。” 二人驾车回到队里,此时已经过了中午。 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区如同香火鼎盛的寺庙,烟雾缭绕的。 宋玉成和韩焱两个大烟枪正凑在一块儿看资料,人手一根香烟。 吴谢池嫌弃地把门窗都打开透气,冬季的寒风吹散了室内带着烟臭味儿的空调暖风,把宋玉成冻了一个激灵。 “臭小子,回来就冻我。你们忙活一上午,情况怎么样?有啥进展没。”宋玉成笑骂了一句扯过椅背上的冲锋衣披在肩膀上。 程亦安简单把上午的收获说了说,重点说了关于孙明德身上的疑点。 “总结来说是孙明德有作案动机、有作案时间,缺乏物证,没有目击证人。希望谭明亮他们那边今天的走访能有一些旁证。” 宋玉成听了没说什么,只把手上的尸检报告递给了他们。 “看看吧,宋承志的尸检报告。” 程亦安也凑上来看,死亡原因和之前分析一致,是机械性窒息死亡,凶器同样是表面粗糙的绳类。但是这次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地方是,凶手没有使用麻醉剂,而死者的体内酒精含量高达200毫克/100毫升,属于是严重醉酒状态了。 究竟是凶手察觉死者严重醉酒所以没有使用麻醉剂,还是说凶手本来就没打算对死者使用麻醉剂。 这直接关系着本案与前两桩案子的作案逻辑是否一致。 而且死者宋承志的指甲缝内,还发现了大量黑色纤维,疑似是反抗过程中在凶手身上抓下来的。 看着那黑蓝色的纤维放大照片,程亦安立刻想到了一样东西,吴谢池也同样想到了。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保安制服!” 正是孙明德身上的那件灰扑扑、肥肥大大的保安制服。 宋玉成嘴巴一歪,眼神滴滴溜溜地在程亦安和吴谢池之间打转,然后在吴谢池的死亡凝视下板正了脸,一本正经地说:“好了,现在有证据了,准备抓捕吧!” 有了这个证据,不光可以发搜查令了,直接可以把人传唤回来审讯了。 收到消息,还在案发现场附近走访的谭明亮他们直接暂停走访,去宋承志家把还在家里做午饭的孙明德带回了局里。而韩焱则带着一组技术检验科的同事出发去宋承志家里搜查。 不过一天功夫,孙明德再次回到了这间问询室,不同的是,昨天他是以死者家属的身份坐着,还有程亦安同情的热水赠送,而今天,他则成为了犯罪嫌疑人,差点儿没把手铐戴上。 孙明德脸色灰白,坐在桌边一言不发。 问询室外,程亦安抱臂站在单向玻璃前,望着室内的孙明德,虽然宋承志的案子看似即将水落石出,可是她的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这个案子洛水依依到底参与了没有,参与了多少,都还是未知。如果孙明德像李思齐一样,拒绝配合,那珍贵的线索又将断绝一条。 不行,孙明德的口,必须要撬开。程亦安暗自下定决心。 吴谢池拿着盒饭从走廊过来。 “吃饭了,都两点了,你不饿吗?” 程亦安低头一看时间,果然早已过了饭点儿。 “有多拿一份吗?孙明德被带回来前正在做饭,应该也没吃上!” 吴谢池“嗯”了一声,拿了一份要进问询室。 “我来吧!你先吃。” 程亦安拦住他,接过盒饭,自己进了问询室里。 门打开的动静,让孙明德不自在的动了动,他目光低垂着,没有看向门口。 “吃饭吧,孙明德!” 程亦安把盒饭放到孙明德面前,又放上了一个塑料小勺子和一杯水。 他不为所动,依旧低着头。 “听说你离家之前正在做饭,你做的饭最后怎么处理了?” 程亦安在他对面坐下。 孙明德抬起眼皮,看了眼程亦安,继续不作声。 “你这态度,是默认自己是杀人凶手了?” 孙明德鼻孔翕张,嘴唇动了动。 “有些事情外人看的都是表象,真相如何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你不说出来,别人就将一直误解你,辛苦几十年,抚养宋承志长大,最后却落得一个骂名下场,你甘心吗?” 孙明德的胸口剧烈起伏,他似乎想忍耐,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我、我当然不甘心!二十五年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没吃过好的,没穿过好的,一心一意地养儿子、过日子,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我不甘心!” 孙明德的眼眶红了,他抬起手,用力在脸上揉搓了一把,枯老的皮肤上一片潮湿。 “先吃饭吧,吃完了,我们聊聊,我能看出来,你有一肚子苦水。” 程亦安把饭盒往前推了推。 孙明德半晌没动,终于还是打开了饭盒,沉默地吃了起来。 待孙明德草草吃完,程亦安收走垃圾离开询问室。 吴谢池指了指桌上的盒饭,“已经微波加热过一次了,吃吧。” “他给我一种很矛盾的感觉,有点儿后悔,有点惭愧,但是又不像是自己杀了人的那种愧疚。”程亦安一边吃,一边喃喃自语。 “一会儿问了就知道了,不过韩焱那边打来电话,他家里没有搜到凶器,也没有找到其他可疑物品。目前是缺乏物证的状态。即使孙明德认罪,也很难给他定罪。”吴谢池说道。 “是啊,指甲里的纤维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的证据。他们是一家人,朝夕相处,帮忙整理衣服是很常见的。指甲里有也能解释的过去。”程亦安兴趣缺缺地戳着米饭。 吴谢池把一杯酸奶放到她面前,“吃饭吧,别想了,吃饭不专心,小心消化不良!” 第50章 帮凶 审讯再次开始时,孙明德的情绪已经恢复如常。 程亦安轻轻敲击桌面,“我们正式开始吧。” “孙明德,10月30日凌晨1点10分至1点30分,你在哪里?” “……我在金富贵足浴店上班。”孙明德低声回答道。 “我们查询了店内监控,这个时间段里,你并不在店里,而室外停车场也没有顾客停车。你究竟在哪里,你是不是在这个时间,来到了宋承志死亡的那条小巷子里。” 孙明德的眼角微微抽动,他没有回答。 程亦安继续问道:“你的手上,真的只是推车造成的擦伤吗?还是说,你在勒死你的儿子宋承志时,勒伤了自己的手。” 孙明德不自觉地举起了双手,覆盖在伤口上的胶贴已经乌黑,隐约能看到血渍渗出。 “我……我没有勒死宋承志,我的伤是我推车划伤的!” “这个稍后我们有法医进行伤痕鉴定,谎言是没法成真的!”程亦安加重了语调。 孙明德闻言反而亢奋起来,大声说:“可以可以!给我鉴定,我真的没有勒死他!” 程亦安掩饰住眼底的惊讶,不动声色地和吴谢池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承志房间抽屉里的钥匙是你放进去的吧,你故意藏起来宋承志的钥匙,目的是让他晚上回家时进不了家门,你在12点半给宋承志打电话,告诉他钥匙没拿,让他到小巷子里等你拿钥匙!然后你在他预估即将到达的时间来到巷子里,袭击了他!” 孙明德的瞳孔震颤,嘴唇微微发抖,只挤出来一句:“我没有!” “你真的没有吗?你1点15分的电话,究竟是问他回家没有,还是判断他走到那哪里?你在看见宋承志醉醺醺走进巷子里时,是不是心里松了口气,他在你预定的时间到达你准备好的杀人现场。你的凶器绳子是放在哪里的?放在你的口袋里吗,还是放在,李彩虹的电动车篓里?” 听到最后一句,孙明德的脸上是仿佛见了鬼一般的惊吓,他猛地向后一缩,靠在椅背上。 见他这幅样子,程亦安知道自己猜对了。上午在金富贵足浴店时,李彩虹出门打电话,坐在一个小电动车上,那个电动车旧旧的,钥匙都没拔,就停放在大门外侧的台阶下面。 如果孙明德晚上在工作间隙赶赴小巷子杀人,那么他肯定是越快越好。步行往返需要十分钟的时间,可是如果骑上电动车,只需要两三分钟即可来回,这节约的时间不是一点点。孙明德没必要放着车不利用,而去靠腿赶路。 “你和宋承志感情不好,一方面,他记恨当年他妈妈因你而死,另一方面,他嫌弃你没有钱,不能让他过富足的生活。这种恨意,日久天长,终于现在他翅膀硬了,你也老了。他开始对你嫌弃憎恶,对你非打即骂,你忍无可忍,打算杀死他,正好,你得知宋承志同学间发生了连锁命案,死的都是宋承志高中时期的好友,他惶惶不可终日,你借机杀了他,并仿造他同学命案的现场,伪装是连环杀手的又一起案件。现场的裙子就是证据。” 程亦安一边叙述,一边观察着孙明德的表情,他眼里的痛苦是真的,在听到最后,他的愤怒也是真的。 “我没有杀他!”孙明德用力闭了闭眼睛,眼眶发红,“他是秀梅的儿子,我对不起秀梅,他恨我,我也认了,我这么多年当牛做马,就是想弥补他。他翅膀硬了,想把我一脚蹬开,我、我想着他是还小,还不懂事,没成家,要是成家就好了,要是再有个孩子,他就更明白我的难处!可是……全没了,他的命没了,我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 见他情绪失控,程亦安乘胜追击:“刚刚进来的时候,有警察收走了你的保安外套,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法医在宋承志的指甲里找到了什么吗?法医找到了你衣服上的纤维,已经比对过了,确认是同一件衣服上的。宋承志在死前,为什么会拼命抓扯你的衣服,是因为你在他身后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吗?” 孙明德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他看见你了吗?他知道是养了他二十五年的父亲杀了他吗?” “我没有杀他……”孙明德喃喃开口,像是在说服别人,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没有勒住他的脖子……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程亦安呼吸加重,迅速喝道。 “我只是握住了他的胳膊,让他别挣扎!”孙明德像是忍无可忍一般,嘶吼出声。 孙明德眼底一片血红,脖子额头青筋暴起。 他粗重地喘息着,幅度大得仿佛立刻就要窒息。 室内寂静一片,落针可闻。 孙明德痛苦地把头埋进双臂,发出野兽一般的哀鸣。 “我不想的……我不想害他,是他逼我的!他要把秀梅的房子卖掉,他要把我赶出去!我养了二十五年的孩子呀,他就这么抛弃我,我赎罪了二十五年,不够吗?” “所以说,是有人杀了宋承志,而你是给她提供辅助的帮凶?”程亦安内心激荡不止,她的手在微微发颤。 原来他们的分析是真的,真的有不止一个凶手!!另一个凶手会是她苦苦追寻的洛水依依吗? 吴谢池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冷静。 程亦安深呼吸几口,定下心神,再次重复了问题:“孙明德,是有人杀了宋承志,而你是给她提供辅助的帮凶,对吗?” “那个人,应该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我说的对吗?杀害宋承志的当天,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她吧。我猜猜,她之前是不是找到过你,就在给你那通电话之后?她是怎么说服你帮她杀人的!” “房子……”孙明德虚弱地开口道。 “她知道很多事情,她第一次来找我,说宋承志一直没有忘记过他妈妈的死,读书时就立下志向,一定要我不得好死……” 第51章 父与子 “我不知道她暗中观察了我多久,她知道很多事情,她说她会杀了宋承志,帮我彻底拥有秀梅的房子,起初我不相信,她说过几天会有新闻出来,让我注意宋承志的状态。果然,我在宋承志嘴里听说了他两个同学被杀了,他有点害怕,跟他的老同学打了很久电话。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又不怕了。” “她第二次来,我刚刚被宋承志扇了耳光,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她说我真可怜,像下水道里的老鼠。我没有办法,我问她打算怎么杀了宋承志。她说只需要我给她提供宋承志的行踪,最好在夜里他回家的时间。然后给她望望风帮帮忙。” 孙明德面如死灰一片麻木,他声音没有起伏的絮絮低语。 “她说我想好了,就给一个座机打个电话。29号的那天早晨,宋承志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在三天内搬出这个家,要么给他三十万块钱买房子!这是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家,他说赶我走就赶我走,我就像条落水狗一样,要夹着尾巴滚蛋。三十万,就是把我拆碎了卖了,都不值这个价。这些年他不务正业,吃我的喝我的,如今还要把我骨髓榨出来!我忍不了,就从他兜里把钥匙偷拿出来,然后给那个女人打电话。” “我去金富贵上班后,给宋承志打电话,让他回家时到巷子里等我给他送钥匙,他满口答应了,他说他在路上,还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到,我就守着时间,我怕他没来,进巷子前我还打了个电话,听到他手机响,我才安心。我在巷子口看见那个女人扶着他进来了。他脸上还在笑。” “那个女人把绳子套进他脖子时,他还在笑……” “等他发现不对劲想挣扎,我怕他喊,连忙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看见是我,他居然不挣扎了。” “他就那么死死抓着我的胳膊,睁着眼睛,就死了……” “就死了……” “他为什么看见我就不挣扎了,难道他真以为,我是他爹吗……” 孙明德的脸上突兀的出现一个笑容,他扭曲地笑着。 “他打我骂我,把我推向绝路的时候,没把我当成是他爹,他要死的时候,却把我当他爹,你说这是什么稀奇事……” 孙明德笑着笑着,又呜咽着哭嚎起来,凄厉又嘶哑。 “我的儿子啊……我儿子没有了……” 程亦安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人,她浑身的汗毛竟然竖了起来。 人性禁不起考验,人性的污浊,又是如此惊人! 二十五年的情分,抵不过一套房,抵不过三十万,抵不过一条人命。 孙明德哭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一生所有的不幸、不甘都宣泄出来,嘶哑哀戚的哭声在不大的问询室内回荡。 他是坏人吗? 是,他在别人的怂恿下,把儿子送上了死路,成为了可耻的帮凶。 可他真的罪无可赦吗? 也未必吧,一个没什么见识、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一辈子在为生存挣扎的老头儿。 他想求得一个安稳晚年,这个愿望好像也不算过分。 孙明德哭过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他非常配合地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警方,仿佛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尽可能地弥补。 程亦安让孙明德辨认凶手照片,孙明德一眼就把洛水依依的那张自拍照给认出来了,他确认当晚出现在小巷子里勒死宋承志的人,就是洛水依依。 孙明德交代,洛水依依在杀了宋承志后,力气耗尽非常虚弱,她丢下一个袋子给孙明德,并告诫他如果不想被当成凶手,就用袋子里的东西给宋承志的尸体打扮打扮,然后就很快离开了现场。 袋子里面正是案发现场的红裙和化妆用品。 可惜孙明德惊慌失措,又不会使用那些化妆品,只得胡乱把裙子搭在宋承志尸体上,又拿指甲油胡乱在宋承志脸上涂抹几下,就匆忙逃离了现场。 至于那些剩下的化妆品,这会儿正在金富贵足浴店停车场的某个电表箱内。 而他联系洛水依依的那个座机号码来源,也被确认是一家民宿的房间电话,那个民宿,正好开在案发现场旁边的那栋自建房。 在前往民宿的路上,程亦安忍不住问吴谢池,“你说孙明德所说的,宋承志看到他,便放弃挣扎,究竟是他自己内心的羞愧自责,潜意识所伪造的记忆,还是真的呢?” 吴谢池从倒车镜里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问题:“怎么,还在想孙明德的口供?” 案子告破,程亦安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内心一直像坠了块儿石头。 “我只是觉得唏嘘,二十五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一个大人,这么多年的情感,为什么会变成父亲杀儿子、儿子虐待父亲的局面。人心真的敌不过人性吗?” “有句老话叫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但是人的感情上却不是这样的,并不是你投入的感情越多,就一定能得到回报。对应的,得不到回报,也并不是因为你投入的不够,或者付出的不够。孙明德渴望靠着多年抚,养来抚平宋承志内心失去母亲的怨恨,但是,说了对不起,受到的伤害就不见了吗?受害的人就一定要原谅吗?感情是做不到钱货两讫,有来有往的。” 吴谢池淡然解释,眼神无甚感情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倘若换一个人,面对同样的境地,他不一定会选择孙明德同样的路。其实从十五年前,他在张秀梅死亡的事情上的选择,就已经可以看出这个人,他是个更爱自己、以自我利益为出发点、情感冷漠的人,他抚养宋承志,几分是为了良心能安,几分是为了养儿防老,他自己应该都分不清。即使没有洛水依依的从旁挑唆,估计他们父子俩,早晚也会有这么一天。别看他如今痛哭流涕,他只是后悔自己没有做得更精细,后悔被我们抓到。否则,他如何能在宋承志死后的当天,就把攒的旧纸壳拉到了家里,之前宋承志是不同意的吧。” 那天宋承志家里堆得满满的废旧纸壳,那确实不是一朝一夕准备下来的。 “最后的补充一句,人体颈动脉在受到剧烈压迫后,不到一分钟,人就会因为窒息而失去意识,所以孙明德所谓的宋承志看到他就放弃挣扎,大概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的吧!” 吴谢池平静地补充道。 程亦安不得不承认,吴谢池对孙明德的分析太透彻了,或者说,他对人性的认识,太透彻了。 第52章 租客 再次回到案发现场,天色已然漆黑一片。 为避免夜长梦多,避免那间民宿房间里,洛水依依残余的生物痕迹遭到破坏,在孙明德的审讯一结束,程亦安便和吴谢池赶往民宿所在地,也就是案发现场。 技术检验科的同事也同步抵达了。 一帮人风风火火地涌入了自建房的四楼。 民宿老板也就是这栋自建房的房主陈明亮,此刻呆呆地站在门前。 片儿区民警在接到通知后,已经和这个老板谈过话了,他本来就因为房子周围发生命案而忧心不已,在得知命案凶手就住在他家民宿后,整个人都傻眼儿了。 “老板,我们找个安静的房间聊聊吧。” 程亦安唤了几声,见他没反应,便拍了拍还傻愣愣的陈明亮肩膀,这是一个瘦瘦小小、戴着眼镜,看上去还挺斯文的中年人。 陈明亮被程亦安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儿没把眼镜甩出去。 “不、不好意思警察同志,我们到这边说话吧!”陈明亮一边手忙脚乱地扶着眼镜,一边陪着笑脸,带着吴谢池和程亦安来到四楼拐角处的一个平台上,这里似乎是给民宿洗晒床单用的平台,还摆着几个藤椅。 “你这个民宿,没有在派出所备案吧?” 几人坐下后,吴谢池便开门见山地问。 平台昏暗的灯光下,陈明亮脸色惨白,小声辩解着:“警察同志,我这里之前是做出租屋的,后来生意不太好,有朋友提醒我能做短租房生意,我就在网上发了发广告,说是民宿也不准确,就是租期比较短的房间而已。” 吴谢池冷哼一声,说:“你这还挺会狡辩的,403号房间是什么时候出租出去的,租客身份证登记的是谁。你见过租客吗?” 陈明亮又擦了把汗,结结巴巴地说:“啊?就、就是那个女的杀人?她是从同城网站上找到的我,说要定半个月的房间,从10月16号租到10月30号,租金给的现金,身份证我就登记了一个号码,是个男的,我以为她帮别人定的呢。” 说着他掏出怀里的一个旧笔记本,开始翻找当时订房登记的身份证号。 “就是这个身份证号,姓名叫王文博!” 姓名王文博? 10月16号是江滩男尸案案发当天,那天下午王文博的尸体在江滩被人发现,他的随身的手机钱包均不见了。 如今身份证居然出现在了宋承志案件中,这无疑是这几起案件相关联的铁证了。 “你这边有几个监控,那个女人什么时间来定的房间?有能拍到她的镜头吗?平时有看到她的动向吗?”吴谢池接着问道。 “她是16号的下午来的,不过她来的时候戴着大口罩还有墨镜,我估计监控即使拍到了,也够呛认得出来她!而、而且,我这儿监控坏才、才坏掉了,估计没拍到她。我就住在一楼,都几乎没见过她下楼,也不知道她都是什么时间出房间。”陈明亮心虚地连连擦汗,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 结合孙明德的口供,也就是说洛水依依在联系孙明德、获取他家详细地址后,就立刻来到这边,并定下房间,做好了长期跟踪宋承志的打算。 如果不是她碰巧发现了宋承志和孙明德之间的龃龉,并加以利用,她原本计划的下手时间也是在30号左右了。 正是因为有了孙明德的协助,让洛水依依大胆地改变了之前的作案模式,极为嚣张地选择露天作案。 孙明德说她在勒死宋承志后,极为虚弱脱力,可见她确实如分析所言,是个体能不佳的人。她大概率是因为宋承志总是醉醺醺、反应迟钝的缘故,所以放弃了采用麻醉剂,而选择直接下手。 这就是为什么整个作案方式、逻辑都和之前两桩案子完全不同的原因。 结束了对陈明亮的问话,程亦安二人来到了403房间门口。 韩焱面色不佳的站在走廊,一脸郁郁。 “这间房房主陈明亮说自退房后,就没有再来住过新人,而且他老婆来打扫房间时,见房间很干净,就省去了打扫的步骤,只换了个床单。”吴谢池猜到韩焱郁闷的原因,对韩焱解释道。 韩焱郁闷地说:“你们自己进去看看吧,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民宿,估计凶手把这间屋的陈年老垢都清洁掉了,有这水平,杀什么人啊,开个保洁公司不是暴富吗?” 程亦安佩戴好手套、鞋套及发套进入了403室。 房间面积挺大,是城中区自建房常见的那种大单间的户型,装修非常简单,也没什么家具。 此时,技术检验科的同事们正打着强光手电及紫外灯一寸一寸地搜查痕迹。 但是很可惜,屋子里被彻底打扫过一通,就连地砖,都像是被人拿着抹布一点点擦干净一样,光洁如新,没有什么痕迹留下。 程亦安走进卫生间,卫生间里也如外面一般,被打扫一新,镜子光洁明亮,水龙头也没有任何水渍,就连地上的杂牌便池都刷得洁白明亮。 看到这样干净的卫生间,程亦安突然想到了王文博家中那个干净到与整个房子格格不入的卫生间。 “难道凶手也去过王文博家中?”程亦安喃喃自语,她迅速摸了摸门口、台面边角等隐蔽位置,这些都是常见卫生打扫的死角。 果然,连这些地方都是一尘不染。 “你是说王文博家里的卫生间?”吴谢池很快跟上节奏。 程亦安点点头,面色凝重:“我们需要立刻去一趟王文博的小区,看门胡大爷说他在14号晚上回到小区,如果按照法医判断的死亡时间,王文博是15号夜间死亡,14号就是他最后一次回到小区了,凶手是什么时候到达他家的呢,是在王文博死后进入的他家吗?如果凶手去过富民花园小区,那可能会留下一些线索。” “走,现在出发!”吴谢池毫不犹豫,立刻行动。 之前在王文博家中调查时,那个干净得异乎寻常的卫生间就引起了程亦安的怀疑,但是当时没有任何参考线索,虽然有疑点,却无法为调查提供指引,也就没有深入调查下去。 如今有了民宿这边作为样本,那合理推断,洛水依依也应该来到过王文博家,并打扫了王文博家的卫生间。 凶手的行踪越多,露出破绽的可能性就越大,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不能放过。 第53章 墨镜 胡老汉叼着一根烟,听着手机里咿咿呀呀的京戏,手指头跟着节奏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 这是他一天中难得的闲暇时光。 他在烟灰缸摁灭烟头时,眼尾余光扫见了桌子玻璃板下面压着的电话号码,这是上次来找他的那个小警官留下的。 胡老汉的视线停顿了几秒,咂咂嘴,摸出手机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这电话打过去该怎么说呢?说他看错了还是说他记错了? 胡老汉拍拍自己的脑门儿,长长叹了口气,这人年纪大了,脑子确实不好使唤。 正在想着,门被敲响了。 这又是哪个大晚上来缴费的人啊,胡老汉连忙起身开门。 门一打开,胡老汉先傻眼儿了,他低头瞅瞅自己手里的手机,这电话也没打出去啊,那这个警察姑娘怎么自己来了? 程亦安敲门的手还没放下,就看见胡老汉一脸惊讶混合着惊喜的表情。 “呦程警官!你们来了,我还正想着给你们打电话呢!快进来快进来!” 程亦安不明所以,但隐隐觉得胡老汉这边多半又想起来什么线索了,连忙跟着进屋。 “大爷,你说要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线索吗?” 胡老汉犹豫地搓搓下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线索吧,我心里也在怀疑是不是我记错了,要是说得不对,那不是耽误你们查案吗?” “没事的大爷,你放心说,我们会分辨、核查的。”程亦安鼓励道。 胡老汉这才开口,“我之前不是说我在14号晚上见过王文博吗,但是吧也不真切,因为他没下车,我就隔着车玻璃喊了一嗓子,这几天我晚上老是回想那天他回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结果昨儿晚上,我做梦又梦见那天晚上,我想起来是哪里不对劲了,那天大晚上的,车里的人还戴个墨镜儿,你说稀奇不稀奇。” “你是说10月14号的晚上,王文博的车回小区,你见到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墨镜?”吴谢池重复了一遍胡大爷的话。 胡老汉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你说大晚上的,哪个好人会戴墨镜开车呢,都不怕撞车吗?” 这确实是个疑点,尤其在今天听到民宿老板陈明亮描述的洛水依依的打扮后。 王文博本身还是个近视,登记照上都戴着眼镜的,一个戴眼镜的人,戴墨镜会相对麻烦一些,要么是配制带近视度数的墨镜,要么是在眼镜外夹带墨镜片,要么干脆不戴近视眼镜开车。 可对于一个常年近视的人来说,尤其在晚上这种视线不佳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不戴眼镜开车,更别说去戴墨镜开车。 可惜的是,这个小区的监控太少,当初谭明亮他们走访时已经把监控都查阅了一遍,只能通过车辆进入系统,判断出车辆进出小区的时间,却没有一个摄像头能拍到清晰照到驾驶座上的人。 谢过了胡老汉,程亦安和吴谢池来到王文博家楼下,此刻301房间内漆黑一片,与旁边302房间透露出来的温馨灯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结合胡老汉的证词,以及王文博家里那个过分干净的卫生间,几乎可以断定洛水依依肯定来过王文博家,只是她为什么来,而那个时间,王文博又在哪里呢? 程亦安按照习惯开始和吴谢池盘问案情:“为什么洛水依依会在10月14号来到王文博家,还开的王文博的车,难道王文博14号已经死了?” 吴谢池说:“按照法医的尸检报告,王文博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10月15号,虽然由于失血过多可能导致死亡时间偏差,但偏差不应该超过一天。也就是说王文博可能在10月14号就已经被控制了人身自由。凶手拿了他的车和家门钥匙,代替王文博回了家。” “为什么呢?不排除有些杀人犯为了满足内心的变态欲望,会在杀人后返回死者家中回味杀人的快感,但是洛水依依的犯罪心理画像明显不是这一类型的罪犯,她的目的性很强,杀人就是为了报复,她不可能没有目的的来到王文博家中。” 吴谢池认可程亦安对洛水依依的侧写,继续问道:“我们从结果倒推目的,洛水依依为什么要打扫民宿403号房间?” “假如我是凶手,我成功作案,需要逃离现场,我必须确保这间房内没有遗留我的个人生物信息,所以我彻底打扫房间,把我的指纹、毛发、体液全部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程亦安代入凶手的心理状态分析道。 “同样,凶手清洁了王文博家的卫生间,仅仅是卫生间,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在王文博家停留时间很短,只使用了卫生间,所以要把卫生间打扫干净。” 吴谢池反驳道:“不,凶手停留的时间并不短,如果按照车辆进出小区的时间判断,凶手理论上在王文博家待了至少20个小时。” 程亦安微微一笑,道:“那就是第二种解释了,凶手认为民宿这种在退房后本身就需要打扫,所以她把清洁做一遍,并不引人注目,可是在王文博家里,如果她做一个彻底打扫,会显得很刻意,引发警方关注,于是她仅仅把她认为需要打扫的地方做了清洁。20个小时,吃饭睡觉都可以应付,唯独上卫生间无法避免。” “行吧,虽然还有点牵强,但是也解释得过去。”吴谢池勉强认同了这个解释。 “下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大费周章的要来王文博家里。” “洛水依依一直很谨慎,能让她冒着这么大风险,来到王文博家,很有可能是王文博家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拿到的。她的目的不是求财,更何况根据王文博的收入情况,他也没有什么财富,而王文博的电脑没有丢失,也没有发现家里有什么明显的东西遗失的痕迹。那么这个东西肯定是便于收纳的。一个女性找一个男性报复,并来他家里拿走重要物品,那我怀疑这件东西对于发现她的这个凶手,有极强的指示性,才会让她冒着风险来取。例如私密照片?” 第54章 女人来电 因为大晚上的在寒风凛凛的楼下讨论案情,程亦安和吴谢池二人都被冻得不轻。 第二天两人不约而同地有点儿感冒的症状,一个喷嚏连着一个喷嚏,此起彼伏。 宋玉成开晨会被这俩的喷嚏声吵得不行,嫌弃不已地丢给两人一人一个口罩,一人一板感冒药,端水端得很平均。 根据程亦安他们昨天晚上的推测,10月14日这一天王文博离家后,就已经被凶手控制住了,后面驾驶他车辆返回小区的,应该是凶手洛水依依。 而此前调查的侧重点是10月15日王文博死亡当天的监控,有了这个新推测,宋玉成于是安排张智他们今天开始重新分析10月14日的监控录像。 从行车轨迹来分析,估计可以进一步缩小第一犯罪现场的范围。 而宋承志案件虽然告破,但是凶器被洛水依依带走,洛水依依也没落网,给孙明德定罪还缺乏一些证据。如今只能是暂时羁押了孙明德,由韩焱带队继续完善证据链条。 谭明亮一行则在育才高中辖区派出所,调查过去十年涉及育才高中的未成年人案件。 虽然都很忙碌,但是因为案件线索逐渐明朗,大家都干劲十足。 程亦安本计划今天去王文博弃尸的车上看看,她惦记着当初吴谢池所提到的,关于尸体搬运距离的思考。 可没等她走出办公室,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程亦安接通后,电话那边却迟迟没有人讲话,只能听到一个女人粗重的喘息。 程亦安静静听了两秒,脑海里快速回想着近期可能给她打电话的陌生人。 然后,她猜到是谁了。 “宋美清?是你吗,宋女士。” 电话那边传来隐忍的呜咽声。 程亦安迅速拍了拍吴谢池示意他一起听,把手机转为功放。 宋美清的哭声清晰地在办公室内回响。 “别哭宋女士,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你现在在家吗,人身是否安全?王越有没有在家?”程亦安尽量把声音放柔放缓。 听到王越的名字,电话那头哭声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宋美清颤抖的声音响起。 “他不在,他出差去了,程警官,你上次说,想要破博儿的案子,就联系你。他现在不在家,我想见见你,可以吗?你、你别穿警服来!我在小区对面的咖啡馆等你们好吗?” “好的,我们马上过去,你不要害怕,保持冷静可以吗?” “好、好,我等着你们。” 挂断电话,程亦安与吴谢池立刻赶赴王越和宋美清的小区。 能让宋美清突破王越的精神控制,主动和他们联系,那么宋美清想说的事情,一定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很快,程亦安二人赶到了咖啡馆。 在咖啡馆最角落的卡座里,找到了默默饮泣的宋美清。 二人不动声色坐到了她的对面。 宋美清的状态比起上次见面更差了,上次虽然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看上去还算有精神,而如今,她像是被抽干了气血的干尸,枯瘦憔悴,神情恍惚,眼睛里全是血丝。 明明程亦安他们坐在了对面,可宋美清却像是没有看见,眼睛定定地看着桌子某个角落,表情麻木,眼泪像水一样,不断地落下。 “宋女士?我们来了。”程亦安轻声叫道。 连续叫了几声,宋美清如梦初醒一般,视线终于聚焦到了程亦安身上。 “程警官,你们来了。”她挤出来一个难看的笑脸,用手里已经攥成团的餐巾纸把脸上的眼泪擦了。 “不好意思约你们到这里,我不敢带你们回家,家里有监控。我也不能去找你们,他能看到我的手机定位。” 没有了王越在身边虎视眈眈,宋美清讲话自如了很多,只是声音发虚,没什么中气的样子。 程亦安知道王越对宋美清控制很深,但没想到他连宋美清的人身自由都要限制,这已经是一种人格侵犯了,看着人模人样、德高望重的王大教授,其人居然如此变态。 吴谢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许动容,主动扫了桌上的服务码,又对宋美清道:“给你点一杯热牛奶可以吗?你现在可能不太适合咖啡因饮料。” 宋美清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不用管我、不用管我的,是我约你们来的,应该我来招待你们。” “不用。”吴谢池言辞简短地谢绝了。 程亦安说:“宋女士,你不要紧张,就当做我们一起坐一坐聊聊天。你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信息想告诉我吗?” 宋美清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她低垂着眉眼,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程亦安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很快,服务员端来了点餐。 吴谢池把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轻轻推到宋美清面前。 隔着袅袅蒸气,宋美清像是放松了一点点,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我怀疑,博儿的死,和王越有关。” 程亦安正在搅动咖啡的手顿住了。 这确实是一个堪称爆炸的信息,但是在王越强势、扭曲、变态的行径衬托下,又显得不那么耸人听闻了。 “这个怀疑,是怎么产生的呢?王越有什么行为,让你觉得他可能涉及到了王文博的案子。” 宋美清用力揉了揉红肿胀痛的指关节,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博儿出事后,他表现一点都不像一个父亲,好像死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街边的流浪猫狗!我痛哭流涕,他反而骂我,为什么要为这么一个窝囊废流眼泪……为什么!因为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点一点抚养长大的。从小博儿就在他爸爸的阴影之下苟且,考不到100分会被打,拿不到奖状会被打,作业没写好会被打。如果仅仅是殴打,我还能替博儿挡着,可他还侮辱博儿,骂博儿猪狗不如,蠢笨的可以跳楼了,问他为什么不从楼上跳下去。” “博儿再不聪明,也是他王越的孩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他怎么能这么残忍地践踏博儿的尊严!他自己是天才,就可以看不起所有普普通通的人吗?” “博儿初中被他逼得差点就跳楼了,我不敢再冒险,我找了我婆婆我公公,想方设法让他去了寄宿制的育才高中。多可笑啊,别人的孩子绞尽脑汁都不愿住校,而我的孩子却只能靠住校远离亲生父亲来换得安宁……” 第55章 远房侄儿 “怪只怪我这个当妈的没用,不敢反抗王越,可是他太可怕了……” 宋美清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战,用力抱紧了自己的胳膊,这是一个严重缺乏安全感、自我防备的姿势。 “人人都说他好,都羡慕我嫁得好,我回娘家哭诉,我爸妈都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说王越又没有打我、又没有骂我,对我温柔体贴,只是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而已,让我不要不知足,他是没打我没骂我,可他在虐待我的儿子,他在凌迟我的心!” 宋美清颤抖得很厉害,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不假思索倾泻而出。也可能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憋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只能对两个陌生的警察倾诉。 “博儿死了之后,我心灰意冷,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在养老院的母亲,我真的要跟着他一起走了。上次你们离开之后,王越大发雷霆,一直逼问我跟程警官说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焦虑,已经很久不抽烟的他居然又开始抽烟,以前他总是爱晚上出去散步,但自从搬到这个小区以后,他晚上也不肯出门了,还经常在书房打电话,前两天夜里,我还听到他在接电话。大概是三点多吧,我失眠睡不着,正好在阳台站着,就听到他很生气地对着电话那边说‘死了就死了吧,王文博那个孽障死了我都没管,我还会去管他们?反正你给我嘴巴闭紧了,当年的事情就烂在土里,你自己小心点,以后少给我电话’。” 前两天的夜里?听到这个时间节点,程亦安不由得想起了宋承志的死亡时间,王越口中的死就死了,指的会是宋承志吗? 显然吴谢池也是这么想的,他立刻问道:“电话那边是谁你知道吗?” 宋美清摇摇头,“不清楚,他不让我动他的手机。” 吴谢池便立刻给陈楚发去了信息,让他去调取王越的通话记录。 程亦安突然想到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她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王越在榕城大学当教授,那他是哪个院系的?” “生物工程系。” 宋美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道程亦安为什么要问这个。 答案一出,程亦安心中的怀疑也落了地。 她迎着宋美清疑惑的眼神轻轻问道:“宋女士,李思齐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宋美清一怔,愣了两秒才说:“我知道他,他算是王越的远房表侄儿,和王越老家那边儿是邻居,以前王越读书的时候,李思齐家里给帮过忙,后来李思齐来榕城读书,王越对他也还算关照。” 听到这里,程亦安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如此啊! 为什么成绩好、人缘好的李思齐,会屈尊纡贵,和性格孤僻、成绩不佳的王文博一起玩,还带他进入自己的小圈子;为什么十年后,李思齐会主动邀请社会透明人王文博参加同学聚会。 这些都是因为王越的缘故,李思齐在借王文博讨好王越,哪怕后来王越放弃了王文博,李思齐也没敢真的彻底看轻这个老同学。 “你怎么想到李思齐和王越有关系的?”吴谢池放下手机,好奇道。 “算是半蒙半猜吧,我当时在李思齐办公室看到一个奖状,上面写着榕城大学生物系。刚刚宋阿姨说王越也是生物系的,我猜测会不会两人认识啊,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关系。” 程亦安也觉得非常意外和幸运,她继续说道。 “王越和李思齐认识,然后在上一件案子发生之后的深夜有人给王越电话,提到了有人死亡,那么我大胆推测一下,打电话的就是李思齐,说的死亡的人正是第三个受害者。因为那个时间,除了警察和凶手,剩下能知道有新案子发生的,就只有被我们突袭过的李思齐了。” “而他们话里所说的当年的事,很有可能就是这几起案件背后的动机。” 果然之前对李思齐的怀疑是没错的,这两天忙于宋承志案件,程亦安把传唤李思齐的计划延后到周聘婷回来后进行,这样有周聘婷的证词,有利于攻破李思齐的防线。 没想到今天在意料之外的人口中,再次听到李思齐的消息,李思齐不惜半夜打电话骚扰王越,也要将宋承志死亡的消息告知他,可见他们与这几起案子的纠葛之深,结合王越的话,他们必然与十年前的真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到这里,程亦安打算继续以王文博高中生活作为重点核查。 “宋女士,王文博去读育才高中期间,有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吗?比如校园暴力、谈恋爱、严重违纪等?” 宋美清陷入沉思,过了一小会儿,她抬头说道:“博儿是一个比较内向的孩子,可能是从小受他父亲的威慑,他不爱说话,也不怎么喜欢交朋友,读高中的时候,他一周回来过一个夜,也很少和我交流,基本都是我问问他的身体状况、学习情况,有时候王越在家,还要教训他一顿,后来他放假也不太爱回家了,都是我去学校看看他。” “他在学校还是很乖的,老师从来没有因为他违反纪律什么而联系我,但是我感觉他没什么朋友,在学校里也不是特别开心的样子。不过进入高三后,情况突然就好了很多,有时候他脸上还有了点儿笑容,我还以为他是交朋友了,还问过他要不要请朋友一起吃饭,可好景不长,高三下学期他变得更孤僻了,有时候还会无缘无故地哭。我那时候只觉得是高三压力大,也经常开导他。但是没什么用,到高考前,他闹着要弃考,我拼命劝他,拿王越吓唬他,他才勉强去考试。我那时候已经对他升学不报希望了,后来果然也没有像样的分数,王越暴跳如雷,如果不是家里老人来得及时,他那天几乎要把博儿打死了……” 第56章 来者可追 程亦安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记在本子上,然后又继续问道:“也就是说,王文博是在高三有的变化,李思齐是什么时间来榕城读书的,你还记得吗?” “好像是高二下学期吧,因为他读书成绩很好,家里人才费了很大力气让他来榕城读书,他也是育才中学的,和博儿是一个年级,王越有时候骂博儿不争气,都会拿李思齐当对照。我还劝过王越让他别这样,会让孩子们有矛盾的。可也没什么用。”宋美清回答道。 “也就是说,李思齐转校育才高中后,王文博跟他开始有了交集,情绪也变好转,但是后续发生了某些事情,导致他情绪失控,甚至要放弃高考。”程亦安把时间线梳理出来,让宋美清确认。 宋美清还有点愣愣的,说:“你是说博儿和李思齐有交往?因为王越每次爱拿李思齐来嘲讽博儿,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李思齐呢,他也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和李思齐一起玩。” 程亦安在心底暗自叹息,这个王文博果真像活在真空里的人,他的心事宋美清不知道,他的朋友,宋美清还是不知道,王越就更别提了。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他一直喜欢一个女孩儿,而那个女孩儿现在却极有可能成了杀人凶手洛水依依,王文博正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中。 “后来王文博是什么时候跟你们分开住的,他和王越彻底闹翻是什么时间,因为什么原因?”程亦安接着问道。 宋美清面露悲戚,哑着嗓子说:“博儿高考失败,又坚决不肯听王越的,去复读中学,王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都没有用,王越就下狠心说不管他了,我悄悄让我爸给博儿联系了一个民办大学,让他去读书了。读了四年,他也很少回家,除了要生活费,几乎也不和我联系,而王越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刁钻,对我要求越来越多,动辄对我说教一通,把我贬低得一无是处,丈夫如此,儿子如此,我都不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博儿毕业了,迟迟没有找到工作,住在家里,有一天王越和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吵了起来,我第一次看到博儿那么愤怒的和他爸爸争吵,他骂王越是个伪君子,道貌岸然的小人,王越一怒之下砸了书房,让博儿滚出这个家,以后就当没有这个儿子。结果博儿说,他从来都很耻辱有这么个父亲,然后就离开了家。我起初还以为王越消气了,博儿就能回家了,谁知道后来过年的时候,王越很正式地在家里宣布博儿不再是他的儿子,以后生死无关。我劝博儿服个软,给他爸道个歉,父子哪有隔夜仇呢,可谁知博儿很坚持,后来也不愿意见我了,我心疼他收入不高,租的房子太差,就把家里的老房子钥匙给了他,让他住。结果他后面把锁了换了,我想见他,也只能背着王越一再地联系,到博儿离世,我都三年多没见过他了!” 宋美清说到这里,悲从中来,又开始落泪。 程亦安听得又是唏嘘,又觉得有些无奈。 这个母亲明明已经知道王越对于孩子的种种负面影响,连她自己都承受不了这种压力,一个小孩子又如何能承受呢? 她心里明白、她精神痛苦,但是她却没有做任何抗争,全靠消极躲避来抵挡来自王越的威胁,以至于矛盾积攒到彻底爆发,王文博最终和家里断绝关系,直至丢了性命也没有再回过家。 “王越和王文博断绝关系的根源是什么呢?他们不是无缘无故地吵起来的吧!” 宋美清擦了擦眼泪,小声说:“我当时在书房外面,他们吵得太厉害了,我不敢进去,后面我问了王越,他说是看不得博儿这一副窝囊废的样子,不配当他的儿子,他情愿无人送终,也不要有这么一个儿子丢人现眼。但是我总觉得他这个说辞只是借口,因为家里不缺钱,博儿即使没有像样的学历和工作,也可以生活得很好。而王越当时正在上升期,非常忙碌,很少和博儿打照面,他根本抽不出心思来关心博儿,又怎么会突然因为博儿不上进,要赶他出家门呢?” 程亦安总结道:“也就是说父子二人间,有其他的矛盾,也可能就是李思齐和王越电话中所谓的要烂在土里的事情。那李思齐你熟悉吗?这些年他和王越的来往密切吗?” 宋美清颓然靠倒在卡座沙发上,语气虚弱:“不是很熟悉,他除了过年,其他时间几乎没来过家里,我也没有见过他,王越也很少提起他,如果不是今天你们分析,我都不知道那天的电话是李思齐打给他的,也不知道他高中还和博儿有交情,程警官,我是不是真的太失败了,我不够关心自己的儿子,就连他死于非命,都没有办法帮他讨回公道。” 程亦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她直觉宋美清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宋美清已经给自己定好了罪名。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宋老师,我记得你之前是教授语文这个科目的,相信对这句话并不陌生吧。过去的已经过了,人能做的只有朝前看,走出这一切,你的一生还有很长的路,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努力回想王越、王文博在过去生活中的异常之处,配合我们的调查,我们才能尽快为王文博讨回公道。”吴谢池轻声道,他眉头微微拧着,看上去认真又严肃,但却并不让人感到有压力。 程亦安回想起,上次走访完王越和宋美清后,吴谢池也表现得很有感触,颇有种物伤其类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老师?对、对我以前是教语文的,我还是优秀教师,学生们可、可喜欢我了……”宋美清喃喃地重复着,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点红晕,“我那时候每周三十多节课,好累啊,但是真的很开心,每天被一群小萝卜头围着,叽叽喳喳,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第57章 知情者 “那后面是为什么没有再继续代课呢?”程亦安其实已经猜到宋美清没有再继续做老师的原因,但有些事情,还是只有当事人自己讲出来才算是真实。 “因为……王越说,我的工作,没有价值,谁都可以替代我。与其在一份没有价值的工作上浪费时间,不如回家好好打理他和博儿的生活,他的时间那么珍贵,而博儿又是我后半生的希望,让我把精力用在他和博儿身上。” 说着,宋美清居然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擦去眼角的泪水。 “真可笑啊,我听信了他的鬼话,放弃自己的事业给他做起了保姆,又被贬低得一文不值,用尽心血养大的孩子被他赶出家门,横尸野外。” “好像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宋美清表情从迷茫慢慢转向决绝。 她咬紧牙关:“程警官、吴警官,需要我配合我一定配合你们,我……不想再继续浑浑噩噩下去。” “你能想通,我们真的也很为你感到高兴,宋老师!”程亦安由衷地说,“我们也一定会竭尽全力来侦破王文博的案件。接下来希望你能好好回忆一下,从9月28日之后,王越有什么异常的表现,他有没有再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宋美清陷入沉思,还拿出手机开始翻看日历来确定时间。 过了一会儿,宋美清突然开口:“有一件事我不确定算不算异常,自从那年王越在过年的时候宣布和博儿断绝关系后,就几乎没有主动问过博儿的行踪。但是上月底,也就是假期之前的时间,他突然问我博儿最近在做什么。我还很高兴,以为他终于想起自己儿子了。结果我费很大力气打通博儿电话后,他就把电话抢过去了,在书房和博儿说了几句,然后博儿后来就不接我电话了,问王越和博儿说了什么,他只说让我少管那个窝囊废。” “还有就是月中的时候,博儿出事后,公安通知去认尸,我跟王越一起去的,王越回来就立刻让我收拾行李,搬家到新房子。明明之前计划的是春节前再搬过来住的。” “啊对了,那天你们来家里之后,王越在阳台抽了很久的烟,很晚都没有睡。然后我又听到他打了个电话,说得好像是‘又来了一次,估计很快就查到你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心中有数’。我当时还以为是他的学生论文抄袭那件事,根本没往案子上想,现在想想,会不会是他跟李思齐打电话了。” 吴谢池皱着眉,在手机上快速翻看着陈楚刚刚发来的通话记录,这小子今天正好在通信服务大厅调孙明德的通话记录,赶巧了这边也需要查王越的记录,陈楚这会儿效率惊人,已经把查到的通话记录发到吴谢池和程亦安手机上了。 “你说的是10月27日晚上10点45分的那通电话吗?通话记录显示当晚只有这一通电话,通话对象是……”吴谢池正准备切换手机界面查看李思齐的报告,而旁边的程亦安早已把李思齐的电话号码调了出来递至吴谢池面前。 “尾号5533,就是李思齐的电话!”吴谢池尾音微微上扬,显出几分兴奋。 程亦安若有所思,一边思考一边缓慢地说:“10月27号,我们下午来王越家中走访,当时我们还没有证据证明,王文博和张烨的案子存在关联,更没有想到还有一个同学会的存在。但在当晚这个电话里,王越却对李思齐说估计很快查到他,这个查的对象指的大概率是警方吧!” 说到这里,程亦安的语速不由得加快,带着思维极速跳跃的迫切:“同时他还提醒李思齐,该说的不该说的,让李思齐注意言辞,以应对警方的调查。显然他当时已经认为我们一定会查到李思齐身上,为什么,他会在我们警方都还没注意到李思齐的时候,未卜先知的认为我们一定会找李思齐?” 吴谢池面色难看,眼神幽深,沉声道:“因为他们早就怀疑,这两起案子,是有关联的报复杀人!甚至他们还知道,报复的原因是什么!那他们理所应当地知道,接下来可能被报复的人是谁!” 程亦安明白他的意思,放在桌上的手默默捏紧了拳头,这两个道貌岸然的人渣,为了隐瞒当年的一些隐秘,在警方面前说谎,在明知道凶手可能继续报复的情况下,依然不为所动,直至第三个受害者宋承志死亡。 而根据宋美清的说法,甚至在宋承志死亡后,李思齐连夜告知王越案情,但王越却毫无悔意,甚至大放厥词‘死就死了’,他凭什么这么淡定,凭什么认为凶手不会连他一起报复呢? 吴谢池继续说道:“根据通讯记录显示,在10月之前,李思齐和王越的联系极少,7月8月整整两个月都没有一通电话,9月直到9月29日的上午,才有了近三个月以来第一通电话,为什么在同学会后的第二天一早,李思齐就给王越打电话?而王越在接到电话后没多久,就打听王文博的现状。结合同学会当晚,王文博和李思齐的冲突,是否是王文博和李思齐说了什么,李思齐第二天一早就抓紧来和王越汇报,王越才会关注起王文博的行踪。” “有道理!”程亦安认可这种判断。 “而后是张烨案发,宋承志案发,李思齐都和王越保持着密切联系,可见他们也关注着这几个案子,关注着警方的调查进展。” 为什么? 王越和李思齐为什么关注这几起案子?为什么又对当年的事情三缄其口? 程亦安本来认为,这起连环凶杀案的根源矛盾来自于学校学生间的积怨,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与王越一个成年人又有什么干系,他在事件里面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以他一个对亲生儿子都残忍苛刻、疏于关怀的人,为什么会参与到高中学生的恩怨当中呢? 第58章 大梦一场 根源在于十年前。 程亦安把目光再次投向宋美清。 宋美清在听到程亦安和吴谢池讨论案情后,就默默地陷入了沉思。 她到底了解王越多少呢? 这个和她相伴了近四十年的伴侣,到底瞒了她多少东西? 如果是钱财、如果是婚外情,她都可以不介意,只要她的孩子好好的。 可如今,她唯一的儿子,竟然横死了,更蹊跷的是,儿子的死,似乎还与王越有关…… 这是怎样惨绝人寰的消息啊,她的心都要崩裂开了…… 不,也许在她的家庭分崩离析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不完整了。 回想结婚后的生活,竟然想不出几个让人感到幸福的瞬间。 好像从婚姻的一开始,她就是高攀了王越,被踩在泥里仰望着他。 学历不如他,工作不如他,她在年少时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王越的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下,都成了笑柄。 明明她也有过那么优秀卓越的时光,不过结了个婚,怎么就突然都没有了。 慢慢的,她好像也觉得王越说的有点道理,她太马虎了,她太粗鲁了,她太无知了。 她在泥里越陷越深,而王越却越爬越高,高到令人胆寒心惊。 这是婚姻吗?这是爱情吗? 婚姻和爱情都应该是让人变成更好的自己吧。 为什么却让她变成了令她自己都感到唾弃的人。 如果仅仅是让她饱受折磨,她也就认命了,为什么还要带上她的宝贝孩子呢? 那么小那么乖的博儿啊……会帮她擦眼泪,会给她皲裂的手擦甘油,是怎么一步一步被辱骂被殴打,变得孤僻乖戾。 甚至丢掉了性命,成为王越口中“死就死了的孽障”。 她这个无能的母亲。 一个不能为自己儿子讨回公道的母亲,还配当一个母亲吗? 宋美清神经质地开始啃咬自己的手背,甚至用力到咬出了血色。 “宋老师?宋老师!” 程亦安见状,连忙叫醒宋美清。 宋美清一怔,连忙松开自己的手,慌乱地把血淋淋的咬痕隐藏在桌布下面。 程亦安内心一片酸涩,对着一个晚年失孤的母亲,反复提及孩子当年的事情,是否有些过于残忍。 可是慈不掌兵,查案必须要寻根究底,有些伤疤,也不得不被迫揭开。 程亦安只能尽可能地柔软温和,来关照宋美清的情绪。 “宋老师,我知道你如今面对很艰难的局面,但我更相信你想要找出真凶、还王文博一个公道的决心。我现在需要你帮忙回想一下,之前你说王文博高三出现变化的阶段,你的家中,你和王越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王越有没有出现过异常的举动?” “十年前……”宋美清怅然地长叹一声,仰头眨了眨眼,十年前不算什么好时光,可是对比现在,已经再好不过了,那个时候的博儿还活得好好的呢。 “我记得十年前王越已经在榕城大学任讲师了,课程不多,但是他手上有项目,很忙,很少回家,每次都是几个学生来帮他拿换洗衣服什么的。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大概是有一次王越请了假特意赶回家,把博儿的书包没收了,然后说博儿上学偷看小说,把他喊进书房狠狠地揍了一顿。我事后问过博儿到底为什么挨揍,可他一言不发。时间大概是在高三上学期末临近寒假的时候吧。” “这件事我觉得蹊跷,是因为王越当时真的很忙,博儿学校的事情都是我在处理,留的联系电话也是我的,王越是怎么知道博儿在学校的表现的?就算他真的在学校违纪,老师也该第一时间联系我,而不是王越。如今听了你们的分析,我才好像有点明白,估计是李思齐给王越说了什么。难怪了……” “当初王越是很看不上育才中学的,他打算让博儿去读私立高中,继续他那什么精英教育,后来是我哀求公公婆婆劝劝他,让博儿有点喘息空间,最后博儿才去了育才。没想到后来李思齐来榕城读书,王越也安排进了育才,王越是想让李思齐帮忙盯着点博儿吧!” 程亦安凝神回想了宋美清刚才话中的几个关键词,她凭直觉立刻问道。 “你说王越没收了王文博的书包?包里有什么?你最终看到王文博的小说了吗?” 宋美清摇头,“没有,我问过王越,他很生气,质问我是怎么管的孩子,我当时摸不着头脑,以为是他认识的老师或者学校的熟人跟他告状了。也问过博儿,他有些害怕,一言不发,后面王越把他的书包又还给了他,他就继续去上学了。” “整个高三阶段,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次?”程亦安问。 宋美清道:“就那么一次,王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孩子高考他都不在家,所以我才觉得他这次管教博儿非常奇怪!” 王越在王文博书包搜到的真的是小说吗?李思齐会因为王文博看小说这种小事去找王越告状吗? 程亦安不由得产生怀疑,高三阶段的学生文化节在国庆节后开展的,那张巴黎圣母院的舞台剧合影也是在那个时间,王文博并不在其中。而根据宋美清反应的王文博是在高三上学期性格好转,似乎交到了朋友,合理推断,王文博就是在那个阶段进入了李思齐的小圈子,那王文博就有可能接触到那个舞台剧的创作过程。 高三下学期后王文博情绪转变,消极抑郁,甚至要放弃高考,可见变故就出现在上学期末到下学期初之间,结合王越莫名其妙的出手管教,这个时间段,应该就是十年前某个事件发生的时间区间。 但想要搞清这中间的真相,唯有撬开李思齐或者王越的嘴。王越的老谋深算、老奸巨猾程亦安是体验过了,而且他还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一旦操作不好,还会给支队带来负面影响。 而相比之下,李思齐是个更好的审讯对象,而且结合现有的证据,传唤他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结束问询后,宋美清游魂一般,摇摇晃晃地朝着她那个破碎的家走去。 望着宋美清单薄佝偻的背影,程亦安心里很不是滋味,当警察总是能见到很多人性的恶,可比起这个,更让她难受的是,隐藏在人性的恶背后的,痛苦挣扎的人。 “走吧,回局里,对她而言,如今最好的安慰,就是破案了!”吴谢池轻声道。 “嗯,破案!” 第59章 第一现场 一路飞驰回到局里。 吴谢池选了个靠近办公楼入口的车位正打算停车,却见韩烨的车一个神龙甩尾从大门口急驶过来,把吴谢池看好的车位给抢了。 吴谢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只得又往前开了几米重新停了个位子。 下车后,韩烨居然还在车旁等他们,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 “怎么了?有什么好消息吗?”程亦安第一反应是案子有进展了。 韩烨得意洋洋的打了个响指,“没错!猜猜是哪个方向有进展!” 吴谢池斜睨着他,不冷不热的说:“不管是哪个方向有进展,都不是你抢我车位的借口!” “什么抢不抢的,停车的位的事情能叫抢嘛,咱俩谁跟谁呀!”韩烨大手一挥,一把揽住吴谢池的肩膀,不顾的他的反抗,搂着他拉拉扯扯的往办公楼里进。 程亦安下意识的四下看看,生怕看到风纪督查小组的人,要让他们抓到韩烨这幅不正经的样子,少不了要让他全局念检查。 不过看他这么兴奋的样子,估计这下是挖着大线索了,程亦安按下心中的好奇,连忙快步跟了进去。 到了大办公室,陈楚正伸长了脖子等在那里,一见韩焱,连忙把一张打印好的搜查证递给他。 韩焱便拿着搜查证立马兴冲冲地跑去三楼局长办公室了。 “陈楚,那个搜查证是搜哪里的?韩哥怎么这么开心。”程亦安问。 陈楚跑得一身汗,拿着个文件袋不停地在脑袋旁边扇风。 “呼……热死我了,学姐你不知道,今儿张智哥他们不是去排查王文博车辆的行驶轨迹了吗,碰巧有个监控啊14号还在服务,15号修路拆除了,就靠那个监控啊,张智哥那个鹰眼啊,从人家橱窗倒影发现了王文博的车拐进了一个巷子,那个巷子是个死胡同,巷子两侧都是自建房院子,他们今天一间一间的查,结果有一间啊上了锁没人,张智那家伙不死心,扒上墙头看,结果发现那家的院子贼干净,旁边邻居都说那家人搬去别处,很久没回来了,这院子这么干净,铁定有猫腻,张智哥就翻进去看,发现那家的车库里也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张智哥狗鼻子一样,硬是闻到了84消毒液的味道,这显然不对劲啊,好人家哪个用84消毒液刷院子啊,除非是杀人凶手清理血迹,这下没跑了,这家肯定是王文博案的第一犯罪现场。” 陈楚把舌头拖拉的老长,像只哈士奇一样,哼哧哼哧喘粗气。 “哎呀我刚从通信大厅一路跑回来的,韩哥催死我了,让我赶紧回来开搜查证,他回来找江副局签字。”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啊!”程亦安由衷地说,有了第一现场,就有可能发现很多作案细节,通过调查第一现场房主人的社会关系,就可以进一步缩小犯罪嫌疑人的范围。 吴谢池没参与他们的谈话,而是在电脑上打了几个字,没一会儿打印机吐出来一张传唤证。 “陈楚,一会儿去传唤个人,穿上你的警服,大张旗鼓的去。务必在前台把来的目的说清楚,记得要字正腔圆、声音洪亮。” “呦吴哥,你这又要传唤谁呀?”陈楚接过传唤证一看,“李思齐?就那个同学会的组织者?” 程亦安明白吴谢池的打算,以往在传唤涉案人员时,大多数都会顾虑到不影响涉案人员后期的生活工作,会尽量穿便装低调行事,比如之前的林文枝。 但对付那种自视甚高、虚伪狡诈的人,尤其是像李思齐这种,明知道案情紧急,却依然隐秘不报,视旁人生命于无物的人,是需要一点盘外手段来震慑一下他的嚣张气焰。 “这是个好办法,我建议我们一会儿跟韩哥一起去王文博案的第一现场。好好晾一晾李思齐,问询室里不能带手机,让他在里面度日如年的等,给他充分的时间胡思乱想,几个小时过去,他自己多半熬得心力交瘁,到时候我们再把知道的抛出来,打他一个出其不意。上次夜里突袭都没能让他张口,这次一定要让他实话实说。” 程亦安慢慢悠悠补充了几句。 吴谢池笑而不语,委以重任般拍拍陈楚的肩膀。 陈楚眨巴眨巴眼睛,捂着胸口说:“吴哥、学姐,我以后、以后一定对你们好,不得罪你们!” 韩烨的搜查证很快签批下来,程亦安和吴谢池便蹭着韩烨的车,一起前往疑似王文博案的第一案发现场。 这个自建房就在之前张智在地图上圈出来的那个圈里,位于鱼峰区和北城区交界处,那里以前是个村子,后来城市扩张,就演化成了大片的城中村。 之前有规划拆迁,但是由于房屋密度大,加上老旧规划不合理,拆迁的难度太大,就暂时搁置了。 有拆迁这个胡萝卜挂在前面,近些年还是有不少人在筹划盖房扩建,只是住在本地的老住户少了不少,毕竟这边教育医疗资源都不太好。 程亦安他们如今前往的这户人家,便是为了照顾孩子上学,举家搬到隔壁区去住了,程亦安他们的车辆到达门口时,那家的男主人也刚刚到达,正惶恐不安地站在大门口和张智讲话。 此时法医和技术检验科的人已经进去采样了,屋子不远处被拉起了警戒线,拦住了一堆看热闹的村民。 韩焱下车朝房主走过去,把证件和相关手续给他展示。 程亦安和吴谢池跟在后面和张智打了个招呼。 张智别看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是一副小孩儿脾气。见了他们过来一脸得意洋洋,还往他们身后探头探脑的。 “怎么就你们,严哥没来,该让他来瞅瞅,看我是怎么机智勇敢,在极为困难的情况下,找到了隐藏在重重迷雾中的第一现场!让他之前泼我冷水!” “严哥跟谭明亮去育才高中那边了,我听陈楚说了你发现的经过,张哥你不愧是鹰眼啊!”程亦安不吝夸赞,能在像素不高的监控中,通过细枝末节的线索找到疑似现场,确实很不容易。 张智美滋滋地点点头,“那是!我鼻子还灵呢!” 提到这个,吴谢池皱了皱眉,道:“如果用84消毒液清洁过地面,鲁米诺实验会受很大影响,DNA的提取也会有问题。” 听到这个,张智也不嘻嘻哈哈了,沉下脸挂上了点儿忧虑。 “是啊,狗凶手狡猾的很,我听痕检的小张说,他上次去那个民宿,眼睛都要看瞎了,都没找到一点儿检材,希望今天这里能有点儿收获吧,不然白瞎我看这么些天的监控。” 第60章 老房子 这套院子的男主人大概三十来岁,衣着打扮都比较体面,看着像是某个机关单位里的工作人员,此时虽然神色有些紧张,但还是很配合韩焱的工作,让签字就签字,让确认就确认,十分信任警察的样子。 男主人名叫陈平安,韩焱那边手续走完后,就把陈平安交给了程亦安和吴谢池。 陈平安主动带着二人来到院子角落的几个石凳子旁,这里远离车库,不影响技检科的警察们工作。 陈平安几乎是一落座,就立刻开口道:“警察同志,你看我有什么能配合的,我接到电话也很茫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是这套房子的产权所有人?”程亦安也不耽搁,直接打开本子开始问询。 陈平安答道:“算是吧,这间院子是我爷爷的,他今年年初去世了,去世之后,这个院子就给了我,我小时候住这里,后来我小学时,我就跟我爸妈搬走了,后来爷爷年纪大了需要照顾,爷爷就也搬到我家了,大概是十四年前吧,这里不是说要拆迁吗,就一直没舍得卖,空着。” “那你最后一次来这套房子是什么时间,这么大个院子里面不安装个监控吗?” 陈平安想了想说:“应该是年初我爷爷过世的时候,当初搬走,这里就留了些用不上的老家伙什,什么旧家具啊、旧被褥子什么的,还有些我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书本。没啥值钱的东西,也就懒得再去折腾监控啥的,贼就是偷也没啥可偷的。我爷爷他过世后,我和我爸过来收拾了一些老东西,给一起在坟上烧了。应该是今年的三月中旬,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过来过。” “你们这套房的钥匙还有谁有?我看门上的锁是完好的,不像是破坏性进入的。而且这种老式锁,靠开锁匠非破坏性地开锁,难度非常大。” 刚才到了之后,程亦安和张智聊了门锁,这门锁是陈平安拿了钥匙过来打开的,在他开门之前,张智都是翻墙进出的。 陈平安愁眉苦脸,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无奈道:“这个我实在不好说,因为吧这老房子,好多年都没回来过,锁也一直没换过,钥匙理论上就我爸我妈我爷爷有,我自己的钥匙还是拿得我爸的。至于有没有备用钥匙,估计连我爸都不记得了。不过当年也不流行搞备用钥匙,我家里一直都有人在。” 程亦安又问:“那你爷爷过世后,他的那把钥匙呢?” “我真的没有印象了,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我爸?”陈平安为难地摇摇头。 趁陈平安去打电话的功夫,吴谢池对程亦安说:“你觉得这里是第一现场的概率大吗?” 程亦安点点头,“虽然我还没进到车库里面看,但是,就凭这院子的干净程度来看,我感觉像是第一现场。” 程亦安挪了挪刚坐着的石凳子,石凳子移开,露出还带着些许潮气的地面。 “你看这凳子下面,换做其他地方,石墩子挪开,肯定会有积灰和印子,你看这里,凳子下面除了点儿潮气印子,别的啥也没有。这哪儿像一个空了十来年的院子啊!” 吴谢池点头,说:“我也认为是的可能性更强,因为从行车轨迹分析过来,这一排房屋是必然是目的地,凶手需要一个宽敞能停车的院子,加上这个院子没有监控,巷子口没有监控,符合凶手选择的条件。问题在于,凶手是怎么知道这个院子常年无人居住,凶手又是怎么获取这个院子的钥匙。” 正说着,陈平安打完电话回来了,一脸尴尬。 “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我爸他也不记得了,主要吧这钥匙太久太久都用不上,我爸家里、我家里都是指纹锁,平常谁还带钥匙啊。加上我爷爷又已经去世,更加没印象了。都不知道会不会当时跟着老物件一起烧了。” 程亦安皱眉道:“也就是说,目前你父母的钥匙,是确定在的,只有你爷爷的钥匙,目前是丢失状态,有谁是和你爷爷比较熟悉,知道你家的情况,并且可以接触到你爷爷的钥匙呢?” “那我就更不清楚了,你看我爷爷走之前都快90岁的人了,身体还不错,喜欢出去溜达,我也不知道他都和谁打交道,钥匙是被人偷了还是他自个儿搞丢了都不好说。” 吴谢池提醒道:“目前来看,钥匙被偷走的概率更大,因为偷钥匙的人他清楚知道这个钥匙是打开哪里的门,并且知道你们一家不在这里住。必然是和你家、至少和你爷爷是熟人。你爷爷一直和你父母住在一起吗?” 陈平安说:“也不算吧,我爷爷身体虽然还行,但是老年人总免不了一些基础病,他每年都要住个一两次医院,有时候还会去一些康养机构疗养,或者去南戴河度假区之类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 听到康养机构,程亦安的雷达又动了起来,她想起莫小松的爸爸就在某个康养机构的工作。这算是某种联系吗? “能大概给你爷爷近几年的长居地列出来吗,最好配上时间?” 陈平安揉揉鼻子,不太好意思地说:“这个我得回家问我爸妈,我爷爷的事情都是我爸妈在操办,我顶多就是去看望看望,所以不太清楚。” 程亦安于是给陈平安留下了联系方式及邮箱,让他在确定好之后第一时间发给她。 “唉,这好端端的老宅子突然变成了杀人凶手的作案现场,祖宅成了凶宅,真是倒了大霉了!”陈平安叹气连连,又愁眉苦脸地去角落里打电话去了。 这陈家确实有点倒霉,这房子要是能拆迁还好,如果不能拆迁,那这房子可就成了凶宅再难出手了。 “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在这个屋子里作案,理论上这里是她杀死第一个受害人的地方。第一次作案,胆量、信心都不充分的情况下,她为什么选这里。”程亦安问吴谢池,她把手揣进口袋里,长长地哈了一口白气。 吴谢池答道:“第一相对偏僻,没有监控。第二与案件死者没有强关联性,隐蔽性极强,如果不是张智死磕监控,估计这个第一现场还是无法发现的。” “确实,这个第一现场在案发近半个月后才被发现,确实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我们侥幸找到了监控确认了行车轨迹,这个地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只是我刚才在想,凶手纯粹是为了掩饰罪行而选择这里的吗?” 第61章 没有血迹 程亦安看着在角落里一边讲着电话、一边焦急踱步的陈平安,低声道:“凶手的风格一直是目的性极强,不做多余的事情,对于罪行也没有任何想要遮掩的意思,比如把王文博连人带车扔江滩,那里虽然偏远,可是钓鱼休闲的人一点都不少。比如张烨,直接丢在酒店客房,再比如宋承志,直接丢路上。她似乎很想让这些被害人暴露在众人眼球下面。她掩饰的自始至终是自己的身份。” “我们重新看王文博案,她首先要把王文博约到这里,一个荒芜的老院子,然后在这里迷晕王文博,杀死他,拖尸体上车,打扫现场,运至江滩抛尸,这几个步骤中,完全可以省略掉这个院子,直接找个隐蔽背人的角落,在车里完成杀人、抛尸,车辆是移动的第一现场,打扫起来,比这个院子工作量小多了吧!为什么凶手弃简就繁,额外增加这么多步骤,这里虽然很久没人住,周围也没什么邻居,可是并不是完全没有邻居啊,你看外面围观的人。她冒了风险,多了步骤,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吴谢池闻言陷入沉思,几秒过后,他开口道:“难道是报复陈家?他和陈家有旧怨,所以把陈家祖宅变成一个凶宅?” “这是一个思路,但是凶手一边隐藏行踪,打扫干净,目的是让我们发现不了第一现场,另一方面又想广而告之陈家是杀人现场、是凶宅?有点矛盾吧!”程亦安也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什么思路。 她不甘心地说:“凶手下定决心复仇,我相信她杀死的第一个人一定是特殊的,这个第一现场的选择也一定是特殊的,虽然我目前没能找到原因!” 吴谢池宽慰道:“嗯,我们一步一步来吧,先进去现场看看。” 陈家的这个老房子是按照农村常见的中间两层房、两侧平房,一侧灶房,另一侧仓库的布局,不过大多数人家都把仓库改成了车库,这样下雨车辆可以停进去。 这会儿技检科的警察们正在进行地毯式的搜查,主要搜查范围在车库和一层的堂屋。因为这些范围是被用漂白剂打扫过的范围。 刘法医扶着腰从一层堂屋走出来,他摘下口罩,长长出了一口白汽。 “刘法医怎么样,能判断是第一现场吗?”吴谢池迎上去,小声问道。 刘法医表情复杂地摇摇头,说:“目前来看,地面没有血迹反应,没有砍、刺划痕,屋内的家具完好,没有打斗痕迹。” “是血迹反应被84消毒液干扰了吗?”程亦安问道。 刘法医继续摇头,说:“干扰肯定会有,但是有经验的法医还是可以判断的,目前来看是根本没有血迹。这不合乎死者的死因,他是因为失血过多休克而死的,现场不可能没有血迹。” “怎么会?” 第一个不接受这个结果的是张智,他刚才正蹲在墙角补手续,听到这句话一下子蹦了过来。 “这一条巷子过来,就这一家是没排除掉嫌疑的,而且后来还查到王文博车辆出巷子的监控,逻辑链吻合,怎么可能不是第一现场!” “目前检查还未完成,不排除是在其他房间、甚至是二楼发生的,先别着急啊小张同志。”刘法医好脾气地回答道。 话虽如此,但程亦安却觉得发生在二楼的概率极低。因为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有一些陈旧的脚印,大概是年初陈家父子过来收拾东西时踩下的,符合空置多年旧屋的情况。 而这栋屋子里,只有一层的地面和室外的车库被打扫过了,显然只有这些区域是近期有人活动过的。 张智也很清楚这个情况,他没有被刘法医的话安慰到,而是绷着一张脸又重新开始翻看起手机里存的那段监控视频。 程亦安也凑过去看,视频的视角是对着一处商店门口的人行通道,碰巧拍到了商店的巨大落地橱窗,而橱窗在反光作用下,如同一面镜子,恰好映出对面巷口的行车情况。 虽然模糊,但是能大概看清车辆灯光及颜色,就是靠着这个倒影,张智锁定了王文博的车辆,确定了他的车就是进入了这个巷子。 “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吴谢池突然说了一句。 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言,也极为符合当前的状况。行车轨迹吻合,巷子内其他房屋排除嫌疑,仅剩的这一家,那么这一家就该是凶手的落脚地。 张智不服气地又掏出之前排查名单,对着名单一条一条阐述排除嫌疑的逻辑,张智是个老刑警了,虽然性格跳脱,但是办事情非常靠谱、很有经验。 听着他的叙述,程亦安和吴谢池也跟着一起,把走访记录梳理了一遍。 一遍下来,三人面面相觑。 确实,监控是真实的,车辆进来了,走访情况是真实的,确实就这家院子没排除嫌疑,更别说还有这用84消毒水打扫过的车库为证。 这里是第一现场没跑了啊! 为什么会没有血迹呢? 刘法医也很疑惑,他脱下手套捏在手里,语气慢慢悠悠地说道:“凶手用匕首样利器刺伤死者,频繁地刺入拔出,不仅会造成大量失血,还会存在血液飞溅情况。这两个在车库和屋内都没有发现,除非凶手用大量保鲜膜覆盖墙面地面,事后清理走。” “但如果凶手真那样布置现场了,死者又怎么会毫无防备地和她待在那个环境下呢?”张智率先提出异议。 吴谢池跟着反驳道:“死者体内是有大量麻醉药物的,死者未必是清醒状态下进入屋子。” 程亦安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凶手思维。 我鼓起勇气打算复仇,我该在哪里下手呢? 我第一次杀人,内心充满愤怒、亢奋和不可抑制的恐惧,我该在怎么样的环境下杀人呢? 那必须是静谧的、封闭的、绝对安全不会被打扰的!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够鼓足勇气,对着昏迷不醒但却活生生的人捅下第一刀! 只有这样,我才能在杀人后,有充分的时间面对自己沾满献血的双手。 凶手选择这个房子,一定有她特殊的原因,原因在哪儿呢!? 第62章 传承 程亦安开始绕着建筑物打转。 这栋房子的布局像品字,车库紧贴着主屋,中间没有留门,从室内往车库去,只有经过堂屋的正大门。 厨房和餐厅距离主屋还有一小块空地,陈家人在此打了一个压水井,修了个水槽,水槽旁边的餐厅山墙上还做了一个两米高的柜子,风吹日晒多年,此时已经破旧不堪。 这个久无人居的小院子,早已停水停电。而这个压水井,想必就是院子里唯一的水源了,此时压水井的手柄上还留着痕检人员提取指纹留下的标记。 程亦安绕着院子转了一大圈,只感觉这家人的厨房和餐厅造得可真大,从院子入口一直建到主屋前四五米的样子,足足进深有二十来米。 厨房的门关着,门上有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程亦安带着手套用力推了推,门滞涩地打开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程亦安掩住口鼻挥了挥面前腾起的灰尘,后撤两步。 “口罩带上!” 吴谢池适时递上了口罩。 程亦安连忙带上,这还是上午宋队发给他们两个病号的,此时正好又派上用场。 “你怀疑在厨房?厨房有下水口,确实也存在可能。” 吴谢池口罩、头套、手套防护得严严实实,皱着眉头用卷成一卷的纸去扫开漂浮在空中的蜘蛛网。 可怜他一个洁癖,这会儿要与灰尘和蜘蛛网作战,程亦安连忙过来想搭把手,却被吴谢池给挡住了。 “灰尘大,你站远点儿。” 很快厨房门口被清理了出来,因为没有电,加上窗户多年未打扫,积攒的灰尘影响了采光,厨房内黑黢黢的。 程亦安从痕检那边借了一个多余的强光手电,和吴谢池一前一后地进了厨房。 这个厨房还修建着老式的柴火灶,灶台很大,旁边打了几个吊柜,下面是人造石的台面地柜,抛开那个柴火灶看,这里和城市里的普通厨房没有什么区别。 厨房里除了固定在墙上和地上的家具外,没有任何物品留下。 穿过空荡荡的厨房,里面就是餐厅了,餐厅里则丢着一些残破的桌椅板凳。 靠着最顶头的山墙上,打了一面花哨的酒柜,一看就是十几年前的装修风格,如今漆面斑驳,挂满蛛网,看着破败不堪。 程亦安打着强光手电,在地面、墙面、天棚分别查看,没有人进来过的迹象,灰尘保留的很完整,程亦安走过的地方,都清晰地留下了她的脚印。 走了十来步,程亦安来到那个酒柜前。不知为什么,程亦安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个餐厅给她很强的违和感。 她起初觉得是装修的问题,但是细细看来,这个餐厅装修得十分美观,墙面贴了半人高的瓷砖,花色很浅,地面也是同色系的地砖。屋顶做了吊顶,是比较简约的花式吊顶,还做了筒灯和大气的大吊灯。 从这个装修风格可以看出,陈家的经济实力还是不错的,在十几二十年前,能给餐厅做到这样的装修,是要花很大一笔钱的。 到底是哪里违和呢? 吴谢池接过程亦安手里的强光手电,举高,扩大照明范围。 “你觉得有问题?”吴谢池问。 “这个餐厅和厨房肯定不是杀人现场,这是可以确认的,但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觉得这个屋子的布局很奇怪。” 程亦安皱着眉,沿着刚才进来的线路重新走了一遍,还是十几步。 “走,我们出去!” 回到院子里,此时天色已经黑沉下来,冬天天黑得早。 凛冽的风少了主城区高楼大厦的遮挡,此时肆无忌惮地从院子里呼啸而过。 程亦安冻了一个激灵,她回头躲过风来的方向。 暮色沉沉中,小二层楼黑漆漆的,侦查人员手电筒的光芒时不时的从窗户中透出来,影影绰绰。 韩烨吊着根烟走了过来,身后还坠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张智。 “一楼每个房间都查完了,没有踪迹,二楼查了也是白查,估计啊,第一现场悬了!” 韩烨半垂着眼皮,瓮声瓮气地说。 他此刻和张智简直能组成一个丧气组合,一个低头一个叹气。 怎么能不沮丧呢? 废了那么多心血,看了那么多监控,以为真相即将水落石出了,结果又是一个乌龙事件。 碰上个心态差点儿的,这会儿估计都要骂娘。 可哪个警察查案是一帆风顺的呢,不都是千锤百炼,被各种心思诡秘的坏人磋磨,最终百炼成钢,坚不可摧。 程亦安目光灼灼地盯着餐厅和厨房的外墙,平静地说:“我还是坚持吴谢池的观点,排除了不可能,剩下的就一定是真相,只是我们这会儿还没搞清楚,凶手是怎么做到毫无痕迹的!” 韩烨忍不住啧了一声,拍拍程亦安的肩膀,说:“难怪老宋说你是个倔丫头,真跟你爸一模一样。” 程亦安的视线倏地钉在了韩烨身上,嗓音有些失稳:“韩哥你见过我爸?” 韩烨歪嘴笑道:“怎么没见过,如今还在榕城的这一波老刑警,有几个没见过你爸的?你爸啊,就是有那种本事,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只有他还梗着脖子,接着查。” “你啊,刚见你的时候,我还没觉得你像他,这接触了,越看越像。他可是个坏大哥,我抽烟都是他教的,就跟着他实习跑了俩月,别的没学多少,抽烟是一学一个准,后来下去区分局,又传了一波徒弟,中国烟草事业真得谢谢他!” 韩烨摘下口中没有点燃的香烟夹在耳朵上,又从烟盒子里重新拿了一根点燃,也不抽,就那么捏在手里。 烟头随着风一明一灭,缕缕青烟仿佛寄托着某种思绪,缓缓飘散在空气中。 程亦安眼眶微微发热,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她的爸爸了。 那样鲜活的父亲,存在于别人的记忆里,她却只能通过只言片语,来幻想爸爸在工作中的样子。 不,不用幻想,爸爸就是那样的,疾恶如仇,勇敢坚毅,倔强又不服输。 她无需幻想就知道,因为她和爸爸是一模一样的!! 第63章 密室 太阳彻底落山了,小院子里也完全失去了光源。 旁边的热心村民给拉了一根电源线过来,在院子里支起了两盏探照灯,让小院子重见光明。 搜证持续了近四个小时了,众人皆是冷饿交加。 韩焱通知后勤科送了盒饭补给过来,让搜证的警察们轮流换岗吃饭。 程亦安也捧了个盒饭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思考。 她还是没能抓住心里那点儿飘忽的思绪,始终觉得离突破口就差一点点,但就是迟迟无法灵窍洞开。 冬日的寒风很快吹去了盒饭里的温度,猪肉上凝结出来白花花的油脂,让本就没什么食欲的程亦安更加难以下口。 “饭凉了先别吃了,会胃疼的。吃这个吧!” 吴谢池从门口进来,递给她一个烤红薯。 程亦安连忙把盒饭盖好装进袋子打包,双手接过还烫手的烤红薯,惊喜地问:“哎,怎么会有烤红薯的?你从哪里变出来的?” “刚才回车上拿东西,看到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准备出摊儿,就买了一些。大家都来分一分吧。” 吴谢池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满满一袋烤红薯。 众人喜笑颜开的,纷纷过来抢。 这个天气,对比极速冰凉的盒饭,那肯定是滚烫的烤红薯更适合下肚,不光香甜可口,捧在手里还能暖暖手。 吴谢池把烤红薯分完,自己一个也没留,然后走到程亦安身边问道:“还等等吗?还是先回局里?” 程亦安有些迟疑,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院子一定有哪里是不对的,只是她还没有发现破绽。如果现在走了,后面调查任务又紧张,短期内她不大可能会有时间再过来这边细查,就这么放弃吗? 正在这时,吴谢池的手机响了,是陈楚。 陈楚的大嗓门儿,程亦安站在吴谢池旁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楚在那边幽怨地喊:“吴哥!你和学姐什么时候回来呀!你们是不是忘记了问询室里还坐着个人呀!那个李思齐已经进去四个小时了,我过去巡看,他像个神经病一样对着空气笑哎。我都怕他精神病发作把问询室给砸咯!” 一道闪电倏然划过程亦安的脑海,照亮了思维深处的褶皱。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觉察的异样是什么了。 程亦安飞快地跑到厨房和餐厅交界的那扇窗户处,从那里出发,按照正常步伐、往餐厅顶端有酒柜的那面山墙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十六、十七、十八! 一共十八步! 可是刚刚在餐厅里,她从餐厅入口走到酒柜,仅仅用了十四步! 偏差的四步,到底少在哪里? 一个成年女性的正常步幅约在六十五厘米,偏差了四步,那就意味着室内空间比室外建造空间少了两米六,即使减去酒柜和墙体占用的空间,那还剩的两米去了哪里? 程亦安立刻看向山墙上面那个破旧的柜子,之前她就隐隐觉得一个木制的柜子,放在露天环境下有点违和。 因为在北方这种干燥、温差较大的环境下,木制柜子露天存放会腐朽的会比较快,一般人家都不会选择在室外做柜子。而陈家人已经搬走了十多年了,这个柜子看着虽然破败,居然整体还算完好,没有散架。 一个与周围环境并不匹配的东西突然出现,那么这个东西本身,就是突破点。 “怎么了?哪里不对!” 吴谢池快步跟了上来。 “我刚刚在餐厅里,从入口到山墙,走了十四步,但是我从室外同样的位置出发,走到山墙用了十八步,少了四步,我怀疑这个餐厅的酒柜和山墙之间有空腔!” 程亦安按下狂跳的心脏,冲还在吃饭的同事呼叫道:“麻烦痕检来两位同事,帮忙看看这个柜子上近期有没有搬动过的痕迹,能不能提取到指纹!” 一听有新发现,正在吃饭的、刚准备开吃的,立刻都丢下了手里的东西,抄家伙围了过来。 韩焱和张智也赶了过来。 程亦安简单地讲述了她的思考逻辑:“刚刚我们在餐厅里检查,里面没有近期活动过的痕迹,如果说真的存在空腔,那么只可能是从室外、也就是餐厅这个山墙的位置进去,而这道墙上,恰好有这么一个柜子,所以我怀疑这个柜子后面应该有进入空腔的洞口。” “那就是个密室啊!如果真的有这么个密室存在,那是不是意味着,杀人的地点在密室内,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一直找不到血迹的原因!” 张智瞬间亢奋起来,他双手比划着空间,“两米多,餐厅宽四米,算下来也有七八个平方,杀个人够了!” “说什么呢你!什么叫杀个人够了!”韩焱兜头给张智敲了一记,“外面还有围观群众呢,说话注意点儿!” 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的刘法医突然说:“那我倒觉得不一定是在空腔里作案的。我们榕城过去气候比现在要冷,在农村,家家户户都会挖地窖。如今你们这些年轻人出生在城市里,估计没见识过,我瞅着这餐厅下头保不齐有个地窖。” 刘法医五十多岁快退休了,他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小年轻,还真没有一个能反驳的。 很快,痕检科的人在柜子的顶端和右下侧发现了痕迹,是被擦拭后又用灰尘涂抹上去的印记,伪造无人触碰的假象。指纹都已经被破坏掉了,没有提取到指纹。 “来同志们让一让,我们把柜子推开看看。”一人招呼道。 众人纷纷散开让出空间。 柜子是空的,看着挺大挺沉,结果只用一个人就轻松给推开了。 随着柜子缓缓挪开,一个隐藏在柜子后面的窄小的门露了出来。 “我靠,还真有个密室啊!” 张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谁能想到一个普通的农家院子,里面竟然真的还藏了个密室。 密室有锁,陈平安送来的钥匙里没有匹配能打开的,时间已晚,也经不起再耽搁了,韩焱当机立断,让痕检提取完门上线索后,直接撬锁进去。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老式门锁连着固定门锁的木制门框被一起撬了下来。 韩焱让众人退后,他一手扶着腰侧枪袋,轻轻上前踢了木门一脚。 “吱呀——” 木门发出年久变形后的难听声音,缓缓打开。 随着木门的打开,一股冰冷的混合的腥臭味的凉风扑面而来。 几个强光手电筒瞬间聚焦于密室内,只见密室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楼梯口,活像是黑暗中潜伏着的巨兽张开的大口。 第64章 地下空间 李思齐坐在这张硬邦邦的廉价塑料椅上,已经坐了近四个小时了,也许还不止四个小时。他的手机被存放在外面的储物柜里,没有戴手表,他判断时间的唯一参照,不过是那个时不时来巡查的娃娃脸警察。 那个警察大概每隔半个多小时来看一眼,算上这次,已经来了有七次了。 李思齐抬起眼眸平静地看了一眼那个娃娃脸警察,明明是个毛还没长齐的愣头青,偏偏要在他面前装腔作势,摆出一副威严样子,像极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屁孩儿。 李思齐不屑地翘了翘嘴角,又垂下眼帘,继续盯着桌子上的花纹看。 他看上去淡定极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的怒火宛如汹涌的岩浆沸腾,不知道哪时哪刻就要喷发出来。 那个该死的、卑贱的臭警察,居然胆敢当着公司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涉及刑事案件,需要传唤。 李思齐闭着眼都可以想象得到,公司里的那些人,会用怎么样的眼神盯着他被带走的背影,也许会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也许会幸灾乐祸地吐槽,也许还会小人得志地窃喜一番。 不管是哪样,都让李思齐感到极度的冒犯和愤怒。 他们怎么敢的! 李思齐咬紧牙关,用力握紧了塑料椅子的把手。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间屋子里是有监控的,他又不动声色地放松了身体,把手重新放在了桌子上,假装百无聊赖地扣弄指甲。 关于被传唤的原因,李思齐心知肚明。 他只觉得可笑,这些可怜的警察们,只会被他耍狗一样的折腾一通,最后无功而返,顶多困住他24小时,还不是要灰溜溜地放他走。 想象着那个小白脸儿警察愤怒却又拿他没有丝毫办法的样子,李思齐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楚站在单向玻璃外,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用力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对旁边正在吃饭的严学友说:“严哥,你说这人真的不是神经病吗?他莫名其妙地在那儿笑哎。” “这算什么,有的人还在里面装疯卖傻,自己打自己,企图诬陷我们刑讯逼供呢!啥人都有,你要把气场放出来,不要被这些歪门邪道给吓住。” 严学友一边扒拉饭,一边不以为然地说。 “那气场又不是我想放就能放的,你以为我是吴大少爷那种冷面阎王啊!”陈楚撇撇嘴,掏出手机要打给吴谢池。 严学友停下筷子,琢磨了一下说:“嗯你还别说,小吴的气场是挺强的,程亦安那丫头气场也不弱,这俩人都冷着脸看人的时候,确实挺能镇住场子的。他们俩倒是合拍,天生的搭档啊!” “咦~”陈楚听到他提起那两个心黑黑的狠角色,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陈家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漆黑的楼梯口。 “所有人先别轻举妄动,我通知人送氧气面罩过来,程亦安你和房主陈平安联系一下,问问这个密室是怎么回事,弄清楚再下去。” 因为空间在地下,没有照明也不清楚下面的环境,虽然能感受到空气流通带来的凉风,但是不能排除下面是否有沼气或者二氧化碳超标,为了保险起见,韩焱挡在门口,不许大家贸然行动。 程亦安立刻去联系陈平安了,陈平安在下午的时候完成相关手续后就先行回家了,这会儿接到程亦安电话时,还有些茫然。 “程警官,我刚刚到家,还没有来得及问我父母,你再等等。” 程亦安干脆道:“我想问下你知道你家老宅餐厅下面有个空间吗?” “啊?什么空间,我不知道啊,我六七岁就没在老家住了,后来老家又重新装修,我都没经过,估计我爸能知道!” “那能麻烦你请你的父亲一起听一下电话吗,情况有些着急,如果他清楚的话,也方便我们尽快调查。” 陈平安应了一声,去叫他父亲了。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微微带着一点紧张。 “程警官您有什么事情吗?” “陈老先生,我们在你家老宅的餐厅山墙上,发现了一个门洞,里面有楼梯,下面似乎有个地下室,这个地下室是你们家在修建房子的时候一起建的吗?地下室里面存放了什么,后来因为什么原因,被你们用柜子封住了门?!” 电话那边窸窸窣窣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陈老爷子结结巴巴的声音:“姑、姑娘你说啥?你们要找的地方是我家的那个地窖?” “是的,目前初步怀疑我们调查的案子,可能与你家老宅这个地窖有关。” 陈老爷子发出一声仿佛被噎到的短促呼声,几秒钟后,老爷子嘶哑的嚎啕声透过电话清晰地传了过来:“冤孽啊!那个畜生折磨了我家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放过我们啊!老祖宗留下的一点儿老宅院,叫他这个孽障给毁透了啊!他怎么敢在老宅子里害人啊!” 话音未落,紧接着传来陈平安声嘶力竭的尖叫,“爸、爸你怎么了?!快、快点拿速效救心丸过来!!” 后面便是一片嘈杂,然后电话中断了。 听着电话里面中断通话的“嘟嘟”声,程亦安一怔,面色不由得难看起来。 “这……我们要帮忙做点什么?” 吴谢池也面色凝重,微微思忖,低声道:“陈老爷子这估计是怒急攻心晕过去了,这会儿他家里多半方寸大乱。我们这会儿不管是打电话、还是赶过去都帮不上忙,只会忙上添乱。保持电话畅通吧,看看陈家那边有什么需求我们也好及时获取信息帮上忙。” 吴谢池说得很客观,他们现在除了等陈家的回电,别的似乎也做不了什么。陈家这个时间估计拿药的拿药,打救护车的打救护车,想到这里,程亦安微微有些自责。 她不该在没有打听清楚陈老爷子身体状况的情况下,直接把问题抖落出来,或许由陈平安转达会更平稳温和。 像是猜到了她的心中所想,吴谢池坦率的说:“陈老爷子发病确实是因为消息来的突然,但根源是他内心所忌惮的旧事。你请陈老先生听电话是经过他们父子二人同意的,我们是警察而不是圣母,无法周全各方,等方方面面全部考虑周到之后再去查案,那黄花菜都凉了。罪犯不会对受害者心存怜悯,也不会在原地不动等着我们抓他。所以你的做法没有问题,不要内耗,放弃杂念,专注于案子吧。” 程亦安几乎要觉得吴谢池是心理医生了,他总是这么清醒冷静,三言两语就能帮她从精神内耗中挣脱过来。她再次庆幸地感叹:“跟你搭档真好,心理医生都省了!” 第65章 陈家老二 吴谢池闻言勾了勾嘴角,把话题转移到案情上面。 “你之前说,不明白凶手为什么非要弃简就繁,宁愿冒风险也要在这间院子里作案,如今看来,这个隐藏在餐厅空腔下面的地窖就是他非这里不可的原因!” 程亦安道:“确实,凶手心思缜密,重重掩饰,这个偏僻又脱离于案情之外的院子是第一重掩饰,被精心打扫的院子和车库是第二重掩饰,这样即使被人发现了这间院子,也一样无法找到真正的案发现场。现在想来,凶手打扫院子,不过是为了遮掩柜子移动造成的痕迹,以及他的行动轨迹吧。” 吴谢池打趣道:“这要多亏我们小程警官火眼金睛,明察秋毫,看出来餐厅的异常,否则想要找到这个地窖,还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程亦安赧然,解释说:“我就是直觉那个餐厅布局有点不对劲,可能是一开始看到的餐厅长度,和我进去体验到的实际进深不吻合,所以才产生了违和感。刚才陈老爷子的话你听到了吗,他似乎把案子和一个人联系了起来,他所说的孽障、这么多年,似乎在骂他家里的子侄晚辈。难道我们追查的凶手,是陈家人?” 吴谢池却有不同的意见,“我倒觉得年龄可能对不上,陈老爷子口中的多少年可能不是简单的十几二十年,你记得陈平安说的,这个房子是他爷爷当年建造的,只是十五六年前重新装修改建了的。地窖大概率在建房的时候就预留了,只是在十几年前重新装修的时候做了掩饰,给遮盖起来,连陈平安都不知情,可见陈老爷子口中的孽障,年纪至少要比陈平安大,而陈平安本身都要比张烨王文博他们大上几岁了,所以我不觉得凶手是陈老爷子口中的人。等老爷子缓过来,再具体询问吧,现在都是推测。” 程亦安给陈平安发了信息,过了十几分钟后,陈平安的电话打了过来,电话那边说陈老爷子只是一时血压上头,晕厥了一下,这会儿缓过气来就坚持要回老宅子看看,他们一家正在赶来老宅子的路上。 知道陈老爷子没事后,程亦安心里也稍稍安心了。 正好氧气面罩也没到,众人索性等陈家人到了之后,再下地窖去查看。 很快,不到半个小时,陈家人赶到了。 车辆刚刚停稳,一个头发花白身材清瘦的老爷子就冲下了车,步履蹒跚地往院子里赶。 老人家满脸紧张,进院子环顾了一周,瞅准了年龄最大、看上去最有官样的刘法医,上去就握住了刘法医的手哀嚎道。 “领导啊,我陈家家门不幸,有个不孝子,如果这案子真是他干的,我们一定大义灭亲,绝不姑息!” 刘法医一脸无助,他日常接触的当事人大多数都是不会说话的,也不会握法医的手。 这猛然来一个如此热情的当事人,他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陈平安跟在后面,慌慌张张地扶住陈老爷子的胳膊,小声道:“爸,领导在那边呢。” 陈平安指指韩焱在的方向。 韩焱正等的焦急,这会儿见人来了,连忙快步过来。 “这里没什么领导不领导的,都是人民警察,只是分工不同。你是陈家老爷子吧?” 陈老爷子闻言,眨巴眨巴眼睛,说:“陈老爷子是我爸,我是陈太生。” 陈平安一拍脑门儿,狠狠揉了把脸,对陈老爷子说:“我爷爷已经走了,如今你就是陈老爷子了,升辈分懂不懂!” “哦哦,对,对,我是陈老爷子,你叫我陈太生!”陈老爷子恍然大悟,连忙又握住韩焱的手用力摇了摇。 看着这活宝一样的老大爷,程亦安都在怀疑,刚刚电话里那个一言不合就抽过去的是不是他。 韩焱叫上程亦安他们俩,把陈家父子二人带到院子角落,这里是技检科堆箱子的地方,他随便找了个装灯具的空箱子让老爷子坐。 陈平安连忙从车后厢拿了几个露营凳出来,先给陈老爷子安置坐下。 几人落定后,韩焱张口问道:“陈老先生,餐厅旁边那个地窖是怎么回事,下面有通风口吗?之前是做什么用的,都有谁知道你家有这个地窖。” 一连串的问题把陈老爷子砸懵圈儿了,他先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们不是来抓我家老二的?” “你家老二是谁,为什么要抓他?”程亦安反问。 陈老爷子长叹口气,惆怅地说:“我家老二,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比我小二十岁,我今年六十五,他今年也有四十五了。他打小生下来,就是个坏种,杀鸡杀狗,什么活物到他手里,都活不过三天,跟村儿里小伙伴儿玩,一言不合就拿砖头开人家的脑袋。我爹我娘不知道打了多少次,好几次都差点儿没把他给打死,但没用,他一好了伤疤就开始作孽。小时候还能说是没轻重,后来十来岁小伙子,又高又撞,欺负人家小姑娘小媳妇儿,被人家打上门来,我娘给人磕头认错,没磕两个,把自己给气死了。从那以后,老二才稍微收敛了一点儿。” “我爹恨他,就在造老房子的时候,给地下修了个地窖,老二只要犯错,就关地窖去。我这个当大哥的,打也打不赢他,教又教不好他,也只能随我爹去关他。因为家里有个这种弟弟,我三十好几才结上婚,结婚后天天防着他,我怕他祸害我媳妇儿、儿子,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跟我爹提了分家,我爹不同意,说我们一家人不能分,要走也该是老二走,老二那时候刚成年,天天跟一帮子不三不四的人往来,经常血呼拉杂地回来,把一家人吓个半死。生怕他哪天犯了滔天大罪,连累一家人。” 陈老爷子心有余悸地轻抚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回忆起了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家平安那时候都五六岁了,都要懂事儿的孩子,哪能身边儿天天有个这样的小叔败坏。我就逼我爹下决心,我爹就跟老二谈了,让他出去找生活,给他拿了些钱。老二也不知道是良心发现了,还是终于知道我们一家人这些年有多难,就拿了钱走了。不过我媳妇儿还是不放心,怕老二记恨我,最后丈人那边帮我们看了套房子,我们就从这儿搬走了,搬走的得有二十多年了,后面我爹还住了些年,直到身体不太行了,我们就把他也接走了。这屋彻底空了下来,这些年,老二音讯全无,我都只当他死在外面了,今年我爹过世,我都没想过找他回来,实在是不敢啊!” 第66章 探地 说到去世的老父亲,陈老爷子也禁不住眼眶发红,声音微微打颤。 陈平安怕老爷子情绪过于激动又抽过去,连忙帮着他又是拍后背又是抚胸口,陈老爷子躲开儿子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儿,又继续说道。 “说到这个地窖,十五年前吧,家里房子漏水,我爹想着年龄一年老过一年,趁着身子骨还硬朗,把老祖屋休整休整。在弄房子的时候,我爹本来想把那个地窖填起来,毕竟老二走了,如今也用不上了,可老爷子心里终究没放下,就让工人把地窖又拓宽了些,把地窖里面也装修了一下,修了个楼梯然后做了个柜子堵在门上。我知道老爷子还在想,万一哪天老二回来了呢,要是他改了好好做人了,那这个地窖永远都用不上,那要是他还不成器,那继续给他关地窖里。不过房子弄完没多久,老爷子就病了,我们就把老爷子接走了,这屋就彻底空了下来。” “今天下午平安突然问我房子钥匙的事情,他遮遮掩掩说是派出所有事儿要征用我们院子,我也没多想,反正也空着,给公家用就用呗,谁知道晚上又接到程警官的电话,突然说地窖下有情况,还有案子,我一下子就想到老二了,那个杀千刀的,这些年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我害怕是他回来了,在地窖里祸害了别人。警察同志啊,你们就跟我说个实话,是不是陈老二回来了,他这个孽障是不是、是不是在我家这老宅子里杀人了?” 陈老爷子说到最近,几近哽咽,他按着胸口,满眼希冀地看着韩焱。 韩焱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不断地在手机上打字,在内部系统上检索陈家老二的信息。 “你的这个弟弟,是叫陈长生吧?” “哎对,是叫陈长生,79年腊月生的。”陈老爷子连忙答道。 “从系统上检索来看,近十年,没有他的活动踪迹。” 陈老爷子满脸茫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活动踪迹。” “就是这个人,他没有乘坐交通工具,没有办理任何实名手续,没有银行卡动账,没有酒店入住痕迹。简单说来,就是他没有日常生活过的痕迹。” 韩焱沉声道,还有一句话他没说,通常来看,这样的社会透明人,要么盗用了别人的身份生活,要么很有可能已经离开人世。 随着当前社会实名制越来越严格,天眼、天网各种大数据分析,第一种盗用身份的情况,发生的概率在逐年变小,尤其是这几年配合疾控管理,几乎让盗用身份者无处可躲。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没有陈长生的痕迹,韩焱结合陈老爷子描述的陈长生的为人,以多年刑警经验判断,陈长生除非是偷渡至国外了,否则不在人世的可能性较大。 陈家这些年也一直没有上报过陈长生的失踪人员报告,就更别提在系统中登记DNA信息了。各地每年上报的无名尸信息众多,能联系上家人的屈指可数。像陈长生这样离家二十多年杳无音信的,很有可能就彻底长眠在某地了。 韩焱望着陈老爷子浑浊发红的双眼,放缓声音道:“这个案子从目前来看,除了这个地窖,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案情和陈长生具有关联,老爷子你先别紧张。” 闻言,陈老爷子长长松了一口气,嘴唇轻动想说点儿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怅然若失地看向那个山墙上的洞口。 此时氧气面罩、头灯、安全绳等设备都送到了,加上陈老爷子简单画了个地下的结构布局,韩焱于是决定点几个人探一探这个地下室。 下地窖的风险肯定有,而且不单单是黑暗与氧气的问题。 凶手费尽心思遮掩的地方,谁知道里面会有些什么,之前就发生过罪犯在自己仓库私藏易燃易爆物品,结果炸伤了前去搜查的警察,导致两名警察英勇牺牲,两名警察重伤。 这种事情,韩焱决不允许再次发生,为了自己人的安全,多谨慎都不为过。 他点了张智和吴谢池去换装备。 在点到程亦安之前,韩焱顿了顿,他挑眉看了程亦安一眼,淡淡问道:“下去吗?” 程亦安毫不犹豫:“当然要!” “行吧行吧,去领装备,修整两分钟,两分钟后下去。” 韩焱皱着眉挪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 碰上这么个犟丫头,他也没办法,谁让人家眼光犀利还身手利索,是个刑侦好苗子呢。 韩焱带着头灯和面罩,率先下了楼梯,张智紧随其后,程亦安跟在张智身后,吴谢池坠在最后面收尾。 楼梯窄窄的,仅能容得下一个人行走,台阶修得很缓,深深通往地下。 随着向下走的步伐,程亦安露在外面的手明显感到温度在降低,这个地下室的温度比起外面,至少还要再低个五六度。 这会儿天黑后,地面上的温度大概是七度的样子,而这地下室估计只有个两三度。 晃动的头灯勉强照清前方视野,韩焱走完最后一阶楼梯,跺了跺脚,套着鞋套的脚发出哗啦哗啦的摩擦声,他提醒道:“最后一阶,前面应该就是陈老爷子说的老地窖了。” 隔着氧气面罩,韩焱的声音听着瓮声瓮气的,在这幽深的地下室里还能听到回声。 根据陈老爷子所说,下来的第一间是以前的老地窖,后面重新装修后在老地窖的北面又拓宽了一间,算是给陈长生备着的卧室。 这新旧地窖加起来,能有六七十个平方,是个很宽敞的地窖了,不,也许不该叫地窖了,这分明是个地下室了。 程亦安下完台阶,开始环顾整个地下室的边界,视线随着头灯的照射范围缓缓移动。 地下室里做了简单装修,墙面刮了个白,地下铺的是瓷砖,墙边摆着几张凳子,还有一个旧床垫。 很快,程亦安的视线停在了那个旧床垫上。 不光是她的视线,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了那里! 第67章 图案 只见那个旧床垫上,黑褐色的血迹几乎覆盖了整个床垫,血液浸透了床垫的海绵,还渗到了地板上,形成了一圈干涸的血渍。 床垫旁边的墙上,喷溅的血点子密密麻麻,或大或小,交织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仿佛在诉说当初凶案发生时的残忍与血腥。 “操!”张智心直口快,忍不住骂了一声。 韩焱绕着床垫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血液扩散的范围,又用手指量了下喷溅高度。 这些喷溅的血液分布明显是遵循着某种规律的,韩焱判断了一下方向,做出向床垫捅刺然后又拔出来的姿势。 韩焱起身,分析道:“血液是从这个角度甩出去的,然后随着凶手的捅刺力度加大、速度变快,血液喷溅得高而连续,形成了血线。” 张智补充道:“看这出血量,可不是杀个小动物能产生的,还有血液氧化情况,保守估计得有个十来天,我看这儿是第一现场没跑了!” 韩焱点头,说:“张智你跟我去里面新地窖那边看看,小吴你和程亦安检测一下含氧量还有通风口的位置,注意保护现场,含氧量达标的话,喊老刘他们下来取样,这里大概率是第一现场了。” 吴谢池应是,立刻取下背上背着的仪器,开始取样分析。 程亦安则沿着墙体边缘,寻找通风口的位置。 突然她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个空的饮料瓶子,里面还有些微剩余液体,而在头灯的光圈边缘,还有一个反光的小物件。 程亦安蹲下身,戴上一次性手套拾起来看,是一个金灿灿的宽约半厘米、比普通纸张稍厚一点的一根金属条,类似礼品店用来封口礼品袋的那种可塑型的扎口扎带。 金属扎带中间皱巴巴的,两头倒是还光滑平整,像是之前用来绑扎过东西。 这个东西此时出现在这个地下室里,显得十分突兀。 程亦安将东西放回原位,用手机拍下位置后,重新用物证袋装起来。 这时,吴谢池的仪器滴滴想起了提示音,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地下室内空气质量正常,无有毒有害气体。 听到这声提示,吴谢池率先摘下了氧气面罩,给刘法医打电话。 戴着氧气面罩十分影响视线,讲话也受干扰,让人很不舒服。 程易安也跟着摘了下来,一摘面罩,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的腥臭味、混合着地下室潮湿的霉腐味道涌入鼻腔,令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不远处,张智和韩焱的头灯隐约照亮了前方的视野,程亦安顺着光照的方向打量过去。 本来以为会是空旷一片地下室,没想到竟然看到几张并排摆在一起的凳子。 四张普通的木制靠背小板凳,像幼儿园小朋友排排坐一样,并拢排成一排。 程亦安走过去,按着小板凳摆的面朝方向看去,正好对着那张血迹斑斑的床垫。 这种摆法就好像是,凶手在行凶时,旁边还有数个观众在台下观看一样。 程亦安被自己的想法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凳子怎么摆成这样!” 吴谢池打完电话,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他皱着眉围着椅子转了一圈。 程亦安比了比凳子距离床垫的间距,大概有五米多,是个很不错的观看间距。 她对吴谢池说:“你看这像不像读书的时候,学校搞活动,学生搬着自己的凳子来到学校大操场,在主席台下面排成一排,观看台上的表演。” 吴谢池回忆着那张周聘婷他们的合影,那张合影正是在舞台上拍的。 “育才高中没有校礼堂,他们的文化节就是在学校的足球场上搭的临时舞台,你说的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就是育才高中实际发生过的。” 程亦安接着说:“你看凳子下面的灰尘扰动情况,这几个凳子大概率是最近才被摆成这样。假如这几个凳子是凶手摆出来的,那么很有可能他是把这场杀戮当成了一个表演,幻想有观众在台下观赏。理论上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这种对于舞台的幻想,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后面张烨案中,张烨穿上了女主角的裙子,拉上了帷幕。” 两人正说着,韩焱和张智那边传来动静。 张智喊道:“这东西有点奇怪,你们过来看看。” 程亦安和吴谢池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所谓的新地窖,就是在原有地窖的范围之外拓宽了一块大概二十平方左右的空间,和旧地窖通过一个两三米宽的门洞联通着。 大概是陈老爷子的父亲给陈长生规划的卫生洗浴用的空间,做了排水口,还通了个水龙头下来。除此以外,空荡荡的什么家具也没有。 韩焱和张智两人正蹲在新地窖的中央,对着地上的几个零碎物件研究。 “什么东西?” 程亦安对着他们头灯聚光的那一块儿地面看过去,只见落满灰尘的地板上,有一个小女孩儿的水晶发卡,在离发卡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孩儿的彩色珠珠手串躺在灰尘中。 根据陈家人的说法,这个地窖装修完成后,就没有人下来过,陈老爷子的父亲是年纪大了身体不便,而陈老爷子本人则是对弟弟心理阴影巨大,根本就不愿意沾边儿。至于陈平安这些晚辈,甚至都不知道家里有这么个地窖。 那这两件明显是小女孩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地窖的地上,总不会是当年装修工人遗落的? 再或者,是后面进来地窖杀人的凶手带进来的? 多了程亦安和吴谢池两个人的头灯照射,这一块地面被照得愈发明亮,发卡上的小小碎钻反射出闪亮的光芒。 “哎等等,来,我们都站起来,把光圈拉大,我怎么觉得这地上好像有印子!” 张智用袖口揉了把眼睛,他支起身体再次打量地面。 程亦安他们依言提高照明高度,扩大光圈范围。 “你们看!这地上,是不是画了一个小人的图案,你看发卡这里,是小人儿的头,然后是胳膊身体,你看手链这里是手,然后下面还有腿和鞋子。” 张智的鹰眼不是白叫的,他在这灰扑扑的地上,还真的指出来了一个简笔画小人的图案。 图案大概是用手指或者其他柔软的东西在地上画出来的,后面经年累月的灰尘积累,线条再次被灰尘覆盖住,在灯光的照射下,有若隐若现的深浅区分,就是靠着这点儿差别,被张智这双利眼看出来了! 第68章 杀人潜意识 很快,地窖里被刘法医及技术检验科的人占领,由于是地下空间,通风条件比不上地面,环境又比较狭窄,为了减少对取证搜查的影响,韩焱领着刑侦的人都撤回到地面上。 一回到地面,程亦安立刻感觉温暖了几分,地下室里太冷了。 “一般的地窖不是冬暖夏凉吗,这个地窖居然这么冷!”张智搓着手抱怨道。 韩焱也冻得够呛,把手揣进袖子里,说到:“可能是因为陈家人改建的时候增加了通风设施,地窖和地面连通了,加上墙地又都是混凝土硬化过的,很难像普通地窖那样冬暖夏凉了。走,到一楼堂屋里去避避风,都各自说下疑点和看法吧!” 几人躲着呼啸的寒风,拎了盏露营灯进了堂屋里。 屋内并未比屋外暖和多少,但没有风的侵袭,体感上要舒服不少。 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韩焱叼了根烟在嘴上没有点,嘴里含糊道:“快,咱们抓紧时间聊聊,然后程亦安你和吴谢池先回队里,你们不是还传了个关键证人回队里了,你们安排下时间,别在这儿耗着。这儿剩下的工作基本都是法医和痕检他们了,我和张智留着就成。程亦安你先说说。” 被首先点名,程亦安也不含糊,直接开口道:“那我先说说疑点吧,第一,这个地窖的存在只有陈家人,或者说只有陈家上一代人知道,陈平安都不清楚,那么凶手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有地窖,并加之以利用的。而且凶手还持有陈家院子的钥匙和地窖的钥匙。能同时具备知情且拥有钥匙的,只有陈老爷子及其父亲,他父亲如今已经过世,建议从陈老爷子父亲生前的行踪来调查,不过这个范围太广,工作量巨大,优先级可以往后放放。” “第二个疑点,凶手之前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是非常缜密的,为了清除自己的痕迹,可以把民宿打扫的一尘不染,之前在张烨案时,也是全屋都没有发现她的指纹。但是刚才在地窖里,灰尘血迹都是没有打扫的,这和她之前的风格不一致。或许是凶手认为地窖隐秘不会被发现,所以无需打扫。当然也可以理解成凶手在刻意保留凶案现场痕迹,如果是这样,那我怀疑凶手还有重返凶案现场的可能性。” “第三个疑点,根据之前的口供和监控录像分析,凶手似乎体能不佳,如果她在地下室杀人,然后搬运尸体到地面车辆里,这个难度很大,尸检报告上并没有显示尸体有拖拽拉扯的痕迹,王文博体重六十五公斤,死亡后不管是尸僵状态还是尸僵缓解状态,单凭个人,都不是好搬运的。凶手是否采用了什么手段协助搬运尸体。” 程亦安略微思索,把自己认为的疑点一一列了出来。 韩焱点点头,说:“针对你第一个疑点,我倒认为调查对象,应该为陈家兄弟,也就是陈长生和陈太生。目前系统内近十年没有陈长生的消息,但是再往前,未必查不到他的踪迹。嫌疑人的侧写年龄不超过三十岁,以她的年龄阅历,她和陈家兄弟的父亲存在交集的概率微乎其微,她与陈平安有交集的可能性最高,其次是与陈家兄弟。而根据目前口供,陈平安对案件不知情,也没有说谎隐瞒的动机,而剩下的陈家老兄弟两个我认为应该重点排查。其他两个疑点,等现场搜证结果出来再研判了。吴谢池呢,你有什么看法?” 吴谢池从地下室上来后,一直很沉默,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听到自己被点名,他应了声,说道:“我分析的疑点不多,一个是那排凳子,那种刻意的摆法,大概率是凶手的有意为之,她在杀人给别人看,给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看。” “大部分的连环杀人犯都伴随着心理疾病,而这个案件的凶手,也给我一种很强烈的割裂感,她既有很强的功利性,为了实现杀人的目的,可以假借人手而不追求手刃仇人,同时又有很强的仪式感,增添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比如说刚刚的凳子,比如张烨的整容脸,而功利性和仪式感这两种东西的本身是矛盾的,功利性本身是不需要仪式感的,而要追求仪式感就必须要抛弃功利性。凶手的这种割裂,让我怀疑她应该具有某种精神类疾病,例如躁郁症,她在情绪的高峰期在享受作案的仪式感,在情绪的低谷期,就只实现杀人复仇的目的即可。” 吴谢池的声音依旧平静淡然,有条不紊,程亦安顺着他的思维角度来考虑,确实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高,因为对比张烨死亡现场的精心布置,宋承志的现场堪称潦草。 凶手她有能力杀死身强体壮的张烨,那就也有能力杀死各方面都不如张烨的宋承志,但是凶手却没有这样做。 之前程亦安考虑的角度是凶手利用了孙明德,所以改变了作案方式。但是凶手蛰伏许久,缜密策划,在完美实施了张烨案后,为什么要放弃延续之前的作案风格,转而去假借他人之手,甚至连犯罪现场都没能布置,而是交给孙明德草草了事。 也许不是她不愿做,而是她不能做,她的身体状态让她无法再维持那样精密的、完美的杀人策划! 而王文博和张烨的身体中都检测出了强效镇定剂成分,思诺思和三唑仑都是常见的用于治疗精神疾病的处方药,这恰好印证了吴谢池的推断。 吴谢池继续说道:“第二个疑点是杀人方式的选择,这里理论上是凶手杀害第一个受害人王文博的地方,一般来说,连环凶手杀害第一个人的难度是要远远大于后面的受害人的。因为凶手还要和自己的人性做对抗,除了天生坏种,否则没有谁是生下来就热衷于破坏的。凶手选择了极为惨烈血腥的锐器捅刺杀人,这种杀人手法对比窒息、毒害来说,对人精神的挑战是相当大的。” “一刀一刀捅刺下去,大部分是激情杀人的选择的方式,人在肾上腺素的控制下,失去理智失去恐惧。而在这里,凶手把被害人迷晕,他有多种方式取人的性命,比如像杀张烨、宋承志那样勒死他,他有充分的时间思考,但他依然选择捅死王文博。我分析,要么凶手恨王文博至深,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的那种痛恨,要么,凶手潜意识里杀人就是要用刀的!” 程亦安瞬间领悟了吴谢池话语当中的潜意,飞快问道:“你是说,凶手有可能亲眼见过别人用刀杀人,所以当她想杀人时,浮现在她脑海里的第一个的杀人手法,就是捅死他?!” 第69章 思路 吴谢池的这种说法,程亦安在一些犯罪心理学的书籍上看到过,叫做潜意识杀手思维。人是社会性动物,对于同类相残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大部分人连剥夺鸡鸭的生命都不敢,就更别说杀害同类了。 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有仇,就一定要通过杀死他来报复吗? 回答是的人,只是无数人中,极少极少的一部分。 这些人拥有最愚蠢、最粗暴的爱恨观,恨一个人,就要杀死他,通过剥夺生命来报复他。 而这部分人,他们的杀人手法,往往会是记忆投射,即他记忆中看到的或听过的某些犯罪手法。 例如,一个家暴妻子致死的男人,他的儿子长大后,如果动了杀人的念头,那他大概率会选择像父辈一样采取暴力。 一个目睹过纵火犯行凶的证人,当他某天转变角色为加害者时,他的第一选择,往往是用火杀人。 这就是所谓的潜意识杀手思维。 从吴谢池的分析来看凶手就有可能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对比张扬跋扈的张烨宋承志,沉默、内向、孤僻的王文博,根本不是那种易与某人结怨结仇的类型。凶手对张烨宋承志都做到了一击毙命,给个痛快,却在王文博身上反复捅了三十多刀。 与其说凶手恨王文博至深,倒不如怀疑凶手在拿王文博试水练胆。 吴谢池轻轻点头,接着说:“我刚刚在正在思考这个杀人手法的问题,恰好听到韩哥说与陈家两兄弟有交集这件事,我就大胆揣测了一下,一个人知道地窖,又意外地选择了这么血腥的杀人手法,那他有没有可能见识过血腥的行凶现场。进一步揣测,那他有没有可能和陈长生有关,毕竟,这是一个所谓的天生坏种,残酷暴虐!他身上,不缺血腥气!” 听到这里,韩焱激动地给了吴谢池后背一巴掌,把吴谢池拍得止不住往前一个踉跄。 “好小子啊!我前面刚说,后面你就给续上了。” 韩焱无视吴谢池的死亡瞪视,嘴里的烟掉了都没管,大声道:“这是一个好思路,逻辑上推得通,和我前面的思路不谋而合,陈长生是个要点,要细查!” 张智眼疾手快扶住吴谢池,伸手按了按他的胸肌,笑得一脸欠打,“韩哥你也忒激动了点,看把我们小吴哥拍的,要我说小吴哥你这有点虚啊,一巴掌被拍这么远,回头哥带你练练!” 吴谢池眼刀横飞,脸色薄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他绷着脸像撕牛皮糖一样,把张智的手从自己身上扯开。 程亦安本来还挺沉重焦虑的,被这一闹腾,居然有点儿想笑,她发现了,支队的人都爱逗吴谢池,似乎都想让这个看着冷冷冰冰、不假辞色的小帅哥破冰,让他沾染点儿人间烟火气。 虽然每次都闹的吴谢池很无语,总是板着一张脸地瞪了这个瞪那个,如同一只无能狂怒又骄傲的猫,但吴谢池却从来没有真生气过,像是知道打不过,于是干脆就加入了。 韩焱不屑地打量了张智几眼,“你还不一定有小吴结实呢,还吹牛带人练练。好了说正事儿,刚才那个简笔画小人儿,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让痕检他们空着没碰,一会儿你下去,指挥他们把那个图案拍下来,然后你把那两个饰品的特征好好记住,等痕检那边鉴定出大概时间后,你给我去查当年的女童失踪人口,我有种说不来的感觉,这个地窖莫名其妙出现小女孩的东西,不是什么好兆头。” 韩焱重新拿了根烟塞进嘴里,眉头紧拧着,脸色也沉了下来,以他一个老刑警的直觉,这个地窖绝对不简单,那两个小饰品,还有那个诡异的简笔画,出现在那里一定有相应的理由。 张智也严肃了起来,沉声应道:“是,包在我身上!” 地窖的搜证还在继续,但程亦安和吴谢池需要返回支队了,他们传唤李思齐的时间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到了时间没有合理理由,是无法把人继续留在询问室的。 回程的车上,程亦安很困很累,但是却毫无睡意,这一天进入脑子的信息太多太杂,情绪随着案件发展不断地上下起伏,也在无形之中提高了她的情绪阈值,让她很难亢奋的同时也很难平静下来。 “不休息会儿吗?一会儿回去还有硬仗要打。” 吴谢池从倒车镜里看了她一眼,问道。 程亦安摇摇头,“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感觉案子已经逐渐明朗,只差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了。但到了这个阶段,还没有找到具有指向性的证据,凶器、指纹、DNA都还没有。” “雁过留痕,没有哪个凶手真的可以做到完美犯罪,必然有蛛丝马迹留下,无非是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但还没能和凶手联系到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程亦安揉了揉混乱的脑子,低声道:“是啊,只是时间问题,谜面出来的越多,离谜底猜出来就不远了。” “一会儿审讯李思齐,你有什么思路吗?”吴谢池问道。 程亦安陷入沉思,她回想起当初两次见到李思齐时的情形。 第一次他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全然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回答问题滴水不漏;第二次,他强装镇定、恐惧焦躁,困兽一般在屋子里来回转圈,但依然只字不肯吐露。 之前程亦安想不通,为什么他会冒着自己被凶手盯上的风险,也不愿透露与凶手相关的信息。 但在今天和宋美清沟通后,程亦安彻底明白了,李思齐不开口的原因是因为王越。 王越是李思齐的长辈,同时还是李思齐的学院教授,甚至还是李思齐所在公司的技术顾问。 可以说,李思齐的从来到榕城的这一刻起,他的个人发展就寄托在王越身上,高中是王越安排的,大学就读王越所在的榕城大学的生物系,毕业后工作还在王越掌控的公司里。 他一方面靠着王越这课大树混的风生水起,年纪轻轻任职高管,人人称羡;另一方面,他必须服从王越、听王越的话,王越让他管好自己的嘴,那他就必须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第70章 熬鹰 回到市局时,已经是深夜。 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陈楚把头埋在案卷里昏昏欲睡,值班的严学友正在一边看卷宗一边记笔记。 见两人回来了,严学友惊喜地摘下眼镜,招呼道:“今天怎么样?吃饭了没。” 吴谢池点头应道:“已经吃过了,初步判断是王文博遇害的第一现场,不过还没搜证完,看看后面血液DNA结果比对吧!” 正在打瞌睡的陈楚听到动静,一跃而起,迷迷瞪瞪地就要往审讯室方向冲。 “去哪儿?”吴谢池挑着眉,眼带戏谑,一把按住陈楚的肩膀。 陈楚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反应过来眼前是谁,顿时委屈极了地嚷嚷道:“哎呦你们还知道回来啊,你们还记得在大明湖畔苦苦等待的我、啊呸……李思齐啊!” 那架势活像是留守儿童见了爹妈,无事也要闹上一场。 “李思齐怎么样,情绪还稳定吗?” 程亦安对着空调风揉了揉自己冰凉的双手,然后拿起衣架上挂着的警服外套穿上,一边整理衣领,一边问道。 “太不稳定了!” 陈楚憋了一下午的话,这会儿机关枪似的告起状来,“晚上我给他送饭,他对着我冷笑,笑得我后背凉飕飕的。我好心问他要不要去厕所,他就坐那瞪着我,也不说话,这人怕不是有病吧!” 程亦安被陈楚的语气逗乐了,“看来这李思齐的心理压力挺大,害得我们陈楚警官的心理压力也挺大!” “那可不!我都要申请工伤了!”陈楚心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小心脏。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吴谢池没好气地拿笔记本敲了敲陈楚的脑袋,“你一个人民警察,惩恶除奸的气势呢?还被一个人民群众给吓唬到了?” “那他、那他毕竟还不是犯罪分子嘛!对待犯罪分子要像冬天般寒冷,对待人民群众,要像春天般温暖!”陈楚底气不足地辩解道,虽然他也觉得那个李思齐不像啥好人。 吴谢池拿起帽子端正戴好,调侃道:“哎呦,陈警官这么有觉悟,好了今天太晚了,你早点回宿舍休息吧,我们去问询室了!” 说完,吴谢池和程亦安便一前一后地去了审讯室。 “不是,这俩人是铁打的吗?这忙活一天了,还要连夜审讯啊。” 陈楚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严学友则是见怪不怪地笑了笑,“傻小子,他们这是要熬鹰,拼的就是毅力,熬个夜而已,洒洒水啦!” “熬鹰?” 没错,就是熬鹰! 吴谢池在车上问程亦安对于审讯李思齐的思路,程亦安思索许久,给出了上面的答案。 李思齐是个受过大学教育的聪明人,说明他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思维能力,同时他能在王越手下混得如鱼得水,说明他为人圆滑、善于察言观色,而同时,他还是个有很强自尊心、自视甚高的人。 这样的人,他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账,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只要他自己的心神不乱,你就无法通过他得到真实的答案。 像一只狡猾的、傲慢的老鹰,需要耐心的猎人慢慢地去熬他,熬到他意志动摇,心神涣散,自我怀疑。这个时候,再去问他,往往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未经掩饰的。 不过李思齐只是证人,不是犯人,纵然他有知情不报的恶劣行为,甚至间接影响到了一条人命,但是这些都很难从法律上去给他定罪。 因为他可以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托辞来证明自己的无辜。 程亦安几乎都可以想象到,李思齐一脸真诚地说出滴水不漏的借口,来为自己行为辩解的样子。 而且疲劳审讯也是违法的,所以程亦安和吴谢池商量后决定,要严格按照制度要求,把握审讯的力度,在给予李思齐充分的休息时间的前提下,和他来一场拉锯战。 只是李思齐从传唤到审讯室开始,便一直没有进行审讯,那么可以理解为他一直休息到现在,因此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正式熬鹰,哦不,是正式审讯的开始了。 审讯室里,程亦安第三次见到了李思齐。 而这次的李思齐,也是三次之中,最狼狈的一次。 不是说他的衣着打扮狼狈,而是他的精神状态狼狈。 李思齐眼眶发红,眉头紧锁,眼球上满是红血丝,嘴巴干裂起皮,嘴角还起了一个大火包,红肿得厉害。不过是在审讯室等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他的下巴上居然冒出一层青青的胡茬。整个人又憔悴、又焦虑。 在看到程亦安和吴谢池进来的一瞬间,李思齐的瞳孔剧烈收缩,迅速坐直坐正,脸上也勉强挂上了虚假的平静,但整个肢体语言都在宣告着他的抗拒与防备。 “又见面了,李思齐先生,不喝点水吗?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 程亦安态度和煦地打了个招呼,把一纸杯水轻轻推到李思齐面前。 李思齐也不知是真渴了,还是想要做出一副淡定的样子,他死死瞪着程亦安,端起水杯一饮而尽,谁知因为喝得太急,竟然呛到了气管里。 “咳、咳咳!” 李思齐奋力想控制咳嗽,但是咳嗽怎么会被控制呢,只会越压制咳得越厉害。 他捂着嘴,咳得眼泪口水都出来了,狼狈得一塌糊涂。 吴谢池从外面拿进来一包抽纸放在李思齐面前。 李思齐勉强止住呛咳,抽了几张纸用力擦拭着自己的脸,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咳嗽、是因为擦拭,还是因为他如此不体面的表现。 “李先生,我们今天请你来,”程亦安说着,看了眼手表的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哦不,应该说昨天请你来,是为了什么事情,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 “不清楚!”李思齐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道。 程亦安对于他的瞪视毫不在意,“我以为传唤证上已经写清楚了,怎么,我们陈警官去你公司找你时,没有清楚告诉你吗?” 李思齐脖子上的青筋陡然暴起,他下颌紧绷,双手用力按在桌面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一般。 第71章 拉锯 然而出乎程亦安的意料,李思齐居然又冷静了下来,他森然的目光直视着程亦安的眼睛,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无奈又诚恳地说道。 “警官,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针对我!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农村走出来的打工人,没有犯法,没有犯罪,你们这样当着我同事领导的面把我带走,让他们如何想我?你们这样做会毁掉我的工作的,你们懂吗?” 没等程亦安回答,他突然抬手捂住脸,低哑地笑了两声,嘶声说:“不,你们不懂,你们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又怎么会懂我们这种普通人的苦,你们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毁了我的生活,你们只想破你们的案子!” 程亦安不得不承认,李思齐的演技还是很不错的,情绪、表情都很到位,难怪在高中时期还可以参演舞台剧,饰演英俊版的科西莫多。 如果换一个不知道他和王越背后勾当的人来看,说不定还真要被李思齐的表演糊弄住了,以为他真的是一个被警方无辜牵连的可怜人。 吴谢池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里是刑侦支队的问询室,不是你们育才高中的大舞台,你无需在这里施展你的演技。” 李思齐的动作一僵,慢慢把手放了下来,脸上的幽怨表情也收敛了。 “你真的以为我们警察很闲,为了针对某一个人,大半夜不睡觉也要来这里陪你玩儿吗?你有什么值得我们特别针对的价值吗?” 吴谢池火力全开的时候,毒舌功力确实让程亦安十分叹为观止,很担心他会因为过于毒舌而被人揍。 “演一会儿骗骗我们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这次是我们第三次找你,找你的原因前两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别再装不知情,同时你也要相信,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聪明人。我们在没有找到确凿的相关性之前,是不会轻易下达传唤令的。你以为传唤令是你的名片随便撒的吗?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搞清楚你所处的地方,搞清楚你自己面临的风险!” 吴谢池并不是危言耸听,之前在宋承志被害案发时,程亦安和他就曾以保护的名义,突袭过李思齐。 当时一方面是想通过突然袭击突破李思齐的心防,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想给李思齐敲敲警钟,那张合影上的人已经死了两个了,而李思齐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人物,凶手也有相当大的概率,会把李思齐纳入犯罪目标。 就算李思齐早有防备,可人哪儿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百密一疏就有可能被凶手钻了空子,头顶一直悬着一把剑,他难道就不害怕吗? 李思齐牙关紧咬,目光游移。 程亦安看得出,他在挣扎,程亦安正想要再加一把火,脚突然被吴谢池踢了踢。她下意识地收住口,看向吴谢池。 吴谢池轻微摇了摇头。 他接着说:“你自以是上帝视角看穿了案子的内幕,但你不要高估了自己的判断力,警方的资源远比你想象的强大,如今已经死了三个人,凶手作案越多,留下的证据越多,破案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一切真相大白,你拼命遮掩的事情真的能掩盖得住吗?而且你就这么确信当年的知情人就剩你一个了?你本来可以体体面面地把事情讲清楚,占据主动权,可如果你不肯合作,放弃这个机会,那我们也不必再苦口婆心。” 说到这里,吴谢池停顿了几秒,他看向李思齐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轻蔑,声调拖长地说:“毕竟,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有的人早就跟你强调了吧,有些人想让当年的事情烂在土里,你这个应声虫,自然只能管好自己的嘴!只希望你拼命掩护的人,他真的能说话算话,关照你一辈子,而不是觉得你知道的太多,反把你一脚踢出局。” 说完,吴谢池拿起本子,冲程易安比了个出去的手势。 程亦安便也跟着起身离开,关上问询室的门前,她特意看了眼李思齐的表情,李思齐脸上挂着一丝茫然与惊愕,想来他也没料到,警察会这么轻易的放弃询问他,更加没想到,王越和他的对话居然被人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程亦安先抱着水杯灌了几大口,长出一口气。 这一晚上,从精神到身体都没闲过,确实是累坏了。 “喝咖啡吗?我来泡。” 吴谢池放下本子,从抽屉里翻出来两包挂耳咖啡。 “喝!” 程亦安也不和他客气,干脆地喊出了拼酒的架势。 这一晚还长着呢,有得熬。 “你是想再钓一钓李思齐?我刚还准备拿王文博第一现场的情况再激他一把!” 吴谢池把咖啡包在杯子上挂好,拎起旁边的开水壶往杯内注水。 很快,浓烈咖啡香气随着热水蒸腾开了。 程亦安深深吸了一口,感觉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吴谢池慢慢悠悠地晃着杯子,低声说:“我想起了上次我们半夜去找李思齐的时候,他的反应。他这个人很自信,也很有韧劲,自己有一套逻辑可以自洽。所以我们说再多,他只要过过脑子,又会自我和解成功。” “我其实有些疑惑他的态度,案子早晚会破的,等凶手落网,案情水落石出,他现在的遮遮掩掩岂不是成了笑话。” 程亦安不解地耸耸肩,她捧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咖啡,醇厚的咖啡香气席卷舌尖,先是苦,而后是悠长的浓香。 吴谢池淡淡道:“李思齐和王越,其实本质上就是在等,他们希望凶手被抓,但是又不希望凶手被抓后扯出来一些陈年旧事,他们大概率是觉得,当年的事情只有凶手和他们自己知道,等凶手被抓了,就算口供里说出一些对他们不利的事情,那也没关系,一个杀人凶手的话,有什么可信的,堂堂大学教授、堂堂优秀毕业生,被凶手污蔑而已。” “而李思齐对我们闭口不谈的原因,一方面是畏惧王越,替王越保守秘密袒护他,另一方可能是这件事他在里面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想袒护自己。但是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的,会让他自己不断衡量,怎么取舍,看他最后是选择袒护王越,还是保护自己。” 程亦安想了想,说:“那他大概率还是会袒护王越的,毕竟他是依附于王越这棵大树的藤蔓,他想爬得更高,离不开树的照拂。” “那也得树同意呀,假如我们在李思齐离开后,立刻去找王越,你猜王越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李思齐真的守口如瓶了吗?” 吴谢池眨眨眼,露出几分狡黠来。 程亦安忍不住笑了,把杯子凑过去和吴谢池碰了碰杯,道:“干杯吧,祝我们熬鹰成功。” 第72章 莫小松 喝完了咖啡,二人又重新回到了问询室。 对比程亦安和吴谢池的满电状态,李思齐更显得憔悴落寞。 程亦安好心的给李思齐也冲了杯速溶咖啡,然后也不管李思齐喝不喝,就自顾自地忙工作了。 她今天的走访记录还没完成,还有陈长生的资料还没来得及细查,事情还多着呢。吴谢池那边也没闲着,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一边查资料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两人各忙各的,倒是真的在以行动证明,李思齐爱说不说,反正他们不问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程亦安投入工作后,根本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期间李思齐要去卫生间,还是吴谢池带去的,程亦安头都没抬。 等程亦安整理完昨天一天的工作记录后,却发现问询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人都去哪儿了? 程亦安连忙找了出去。 走到大办公室外,发现李思齐正在站在大办公室的窗户旁,透过玻璃看向办公室内的白板,那里正贴着三名受害人的大头照片。 吴谢池则站在李思齐旁边不远处,默默地盯着。 程亦安悄无声息地靠过去,低声问道:“什么情况,怎么出来了?” 吴谢池揉了揉眉心,一脸倦意,回答道:“他说想在走廊抽支烟,然后就站那儿看照片,看了有一会儿了。” “快四点了,你要不去休息会儿,问询室这边我盯着就行,严哥也在呢!”也不知是不是吴谢池的精选咖啡效果太好,还是程亦安对咖啡因太敏感,她居然一点困意都没有,只觉得心跳得很快,血液加速有点儿亢奋。 “不用,这个时间去睡也睡不着了,一会儿我再冲个咖啡喝一下就好了。”吴谢池摇摇头。 也许是说话声音大了,惊扰了李思齐,他回过头,面色苍白目光沉沉,对吴谢池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也冲一杯吧!” 这句话的效果,堪比在审讯中,犯人主动要了一根烟。 往往这种对话出现的时候,就是对方坚持不住,要交代的时候。 几分钟后,问询室内弥漫着咖啡香气。 李思齐手捧着热烫的咖啡,举了两次到嘴边,却一直没能喝下去,就像是他到了嘴边的,却一直说不出的话来一样。 吴谢池也不催促,只是慢慢晃动着杯子里的褐色液体。 沉默许久,李思齐像是想通了什么,举起杯子,不顾咖啡的热烫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地将杯子落在桌上。 “你们想知道什么,你们问吧!” 吴谢池的杯子也落在桌上,清脆的一声。 “我们想问的,你心知肚明不是吗?说吧,你认为的凶手是谁!谁,杀害了你的老朋友,王文博、张烨、宋承志。” 李思齐握住纸杯的手慢慢捏紧,杯壁上残存的咖啡液在他的挤压下涌出了他的指缝。 他低着头,眼睛藏在镜片的反光之下,看不清是睁着还是闭着。 程亦安的胸口提着一口气,她在等李思齐的答案,他们苦苦追寻了这么久的答案。 “我、我其实不知道……” 李思齐突然开口。 这个答案出乎程亦安的预料,她吊在胸口的气瞬间就散了。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和他们之前的分析完全不同啊! 只听李思齐又说:“我只知道,和他们三个人都有过节的人是谁。但是,这个人他现在根本没有能力杀人啊!他要有这本事,高中也不会被欺负得那么惨!” 没能力…… 程亦安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名字,她立刻追问道:“你说的没能力是什么意思?” “他……他是个精神病人……” 李思齐似乎难以启齿,他表情扭曲了一瞬,才挤出一句。 几乎是下一秒,程亦安口中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莫小松?!” 李思齐闻言,表情瞬间变得迷茫又惊诧,当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程亦安没有回答,只是迅速在案卷中,翻出了莫小松的个人资料。 当初在育才中学调查学生名单时,这个莫小松就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命运凄苦的小孩儿,当时刘老师说他在高三下学期因为精神病退学了,后来在调查中发现,这个莫小松没有社会生活痕迹,一直待在父亲工作的疗养院,而他的父亲,也在不久之前去世了。 “莫小松和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他的退学和你们有关系吗?” 想到刚才李思齐话里的意思,莫小松高中竟然被霸凌过,程亦安不由得加重了语气。 李思齐嘴唇翕动,脸色难看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既然他开不了口,程亦安索性帮他开口。 她犀利地直入正题。 “你,以及你的跟班好友们,你们一起实施了对莫小松的霸凌,你们对这个清瘦弱小的男生,实施了残忍的殴打辱骂,甚至更为过分的事情,以至于他精神病发作,被迫退学。以上是否正确?” 李思齐慌忙抬眼,对上程亦安的目光后,又迅速移开,不敢正视。 “怎么不回答?事情已然发生,并且已经过去了十年,始作俑者依然不敢面对吗?” 程亦安清冷的声音,如刀剑刺破耳膜,令李思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惨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灰白,哑声道:“我……我没有霸凌他,是他们做的,我只是旁观。” “他们是指的谁?” “霸凌的程度有多严重?” “你们为什么要霸凌他?”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像李思齐砸来,他已经无力再去思考辩驳,只是下意识地回答道。 “张烨和宋承志干的,他们、他们给他的床铺浇水……在他的水壶里小便、他们殴打他、把他手打骨折了,头也破了……把他关在厕所里睡觉……给他的饭里撒粉笔灰,把他的课本点火烧了……” 听着李思齐一句接着一句,吐露出那些残忍的过去,程亦安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扎进手心里。 那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啊,母亲早逝,父亲独身拉扯他长大,因为父亲工作忙,只能让他读寄宿高中,为了照顾他,还特意找了关系,安排在熟人刘老师的班级里。 可就在这个班级里,十七岁的莫小松开始了这场名为命运的浩劫。 第73章 血泪 那是初春的榕城,薄雾袅袅,寒风凛凛。 莫小松佝偻着腰倚靠在冰冷的厕所墙壁上,他的手脚都已经没有知觉了,脸上却滚烫得厉害。 刺骨的寒意沿着他的脚踝膝盖一直向上蔓延,直至他的胸口,仿佛他的心脏也要结成寒冰。 他觉得自己似乎即将死在这个肮脏的、臭气熏天的高中厕所里。 寂静的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莫小松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抱紧了膝盖,因为他知道,即使有人来,也不过是来对他施加新一轮的拳打脚踢。 门外的锁链被轻轻抽动,门吱呀地开了。 莫小松努力把头埋进膝盖中,因为爸爸说过,头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受伤了会死的,他不想死。 门外的人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莫小松颤抖着抬起头,望向门口的人。 原来是他啊…… 王文博苍白着一张脸,没有讲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厕所外面。 “他们……又想出、新的折磨人的办法了吗?” 莫小松沙哑的喉咙依然难掩嗓音的清柔。 王文博咬牙,摇摇头。 “出去睡!” 莫小松松了口气,扶着墙壁想要站起来,可麻木的手脚都不听使唤,又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文博看了眼走廊,迅速弯下腰把莫小松搀扶起来,手中冰冷的手感令人感到心惊,仿佛手里接触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冰雕。 两个少年依偎着朝厕所外面走去。 王文博扶得很尽力,尽力到莫小松失去知觉的胳膊都能感觉到疼痛,可他不想挣扎,他贪图这少的可怜的暖意。 “呦,这是谁呀,是学电影英雄救美啊!” 前方的走廊里突然涌出来几个人影,为首的男生留着极短的板寸,身材高大魁梧,一手插兜,一手转着钥匙,晃晃悠悠来到近前。 几乎在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秒开始,莫小松就抑制不住的抖动起来,这和寒冷造成的颤抖完全不一样,令他发抖的是恐惧。 王文博也在发颤,他很紧张。 “这么冷的天,不给他衣服,厕所又没有暖气,他会冻死的。” 王文博看着走在最后的人小声说。 “怕冷?怕冷穿裙子啊!莫同学不是最喜欢穿裙子吗?”为首的张烨夸张地反问道,跟在他后面的宋承志立刻捧哏一般,跟着应和,“是啊,换上裙子我们看看,你穿给女生看不给我们看,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莫小松原本毫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他紧紧抓住王文博的胳膊,拼命想把脸隐藏在王文博的身后。 走在最后的男生推开挡在面前的张烨和宋承志,他俩笑嘻嘻地让开路。 李思齐冷冷看着王文博,目光又移到他身后的莫小松身上。 对比宋承志和张烨,王文博并不怎么怕面前的李思齐,他挡住李思齐的视线低声说。 “你们就放过他吧,让他回去睡觉,他已经在发烧了。” “王文博,你是不是没搞清楚,让他落到现在这个下场的根源是谁。” 李思齐冷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王文博的脸。 “回去当你爸的乖宝宝,别在这儿假装英雄了!现在,立刻马上滚回你的寝室,否则我不介意给你爸打个电话汇报一下你在学校的情况。” 王文博猛地一抖,他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挣开了莫小松的手,和他保持了一些距离。 李思齐满意地看着王文博的举动,扬扬下巴,说:“回去吧,听人劝吃饱饭!” 王文博低着头,不敢看李思齐,更不敢看莫小松的眼神,他僵硬地挪着步子。 莫小松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还保持着刚刚握住某人胳膊的姿势,空洞的大眼睛里,弥漫着雾气。 王文博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李思齐像是忍无可忍,怒喝一声:“还不滚!” 闻言,王文博吓得一哆嗦,拔腿就跑,跌跌撞撞朝走廊外跑去。 随着走廊门合上的那声清响,莫小松眨了眨眼,一滴滚圆的眼泪珠子落了下来,正好落在他的手心。 李思齐冲张烨勾勾手,张烨了然地点点头,从身上斜挎的背包里掏出一条红色的长裙递给他。 李思齐扬手,将那件血红的长裙盖在莫小松的头上。 “换上吧,就穿这个,出去给我买包烟,咱们的梁子就算结了。” 莫小松一动也不敢动,任由裙子盖住他的视野。 “聋了吗?齐哥跟你讲话,你听不见?” 没听到回答,张烨暴躁地飞起一脚。 “扑通!” 巨大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响。 莫小松被张烨一脚踹在了消防箱上面,铺天盖地袭来的疼痛让他有一瞬间的失聪,好像进入了真空地带,耳边只有遥远的电流划过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额角被撞破的伤口滴下来几滴温热的血。 头皮猛然一痛,他被迫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李思齐抓住莫小松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既然没听清,那我再重复一次,穿上这条裙子,翻墙出去,给我买包烟回来,听懂了吗?” 遥远的模模糊糊的声音涌入莫小松的耳朵,他眨了眨眼,视线依旧血红一片。 他颤抖着,含糊不清地问道:“为、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对……我道歉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李思齐哼哼低笑两声,松开手,在莫小松身上擦了擦沾染的血迹。 “不甘心吗?委屈吗?我也一样,谁让我们是没钱没势的人。这样的人,就活该被人摆布,别人摆布我,那我就只能摆布你,懂吗?” 他捡起地上那条裙子,重新搭在莫小松身上。 “听话,快点照做,我们就算了结了,以后,各走各路,互不干扰。” “……真的吗?” 莫小松仰起头,浸了血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李思齐,竟让李思齐有了一丝惧意。 他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虚张声势一般大声道:“当然,我说话算话。” “好……” 莫小松流着血泪,慢慢穿上了那条裙子。 他身材纤瘦,穿着不显违和,只像一个短发的少女。 他深深回头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嬉皮笑脸的张烨,满脸得意的宋承志,还有目光沉沉的李思齐,然后走出了宿舍大门,再也没有回来。 第74章 恐惧 “霸凌的细节不需要再讲,坏人做坏事,坏的总是千篇一律。我更想知道的是,你们霸凌他的原因。” 程亦安直接打断了李思齐的话,语气中少见地带上了怒意。 十几岁的少年,是破坏力最强大的时候,他们有了接近成年人的体魄,却没有成熟的三观,往往热血上头冲动行事,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错事。而这其中,最常见最普遍的就是校园霸凌。 这种隐蔽的暴力行径,破坏力也许不比成人间的暴力,但是造成的伤害却是极为惨重的,不少受害的学生,都因此厌学、辍学,改变了人生轨迹。严重点儿的落下了残疾和心理阴影,终身不可磨灭。而最为极端的,则是鲜血淋漓的厮杀和死亡。 家长天真地以为,学校是知识的殿堂,孩子送到了学校,是安全无虞的。而隐藏在宿舍里、体育室、篮球场、厕所里的暴行,又往往是老师们管理的盲区。 就在家长和老师的眼皮子下面,圣洁的校园成了狩猎场。 本该拿笔的手挥舞着拳头,本该读书的口吐露着侮辱的骂语,本该纯真无邪的学生,成为了加害者和受害者。 被害的学生要么迫于威胁,不敢告知老师家长,要么,告知了家长和学校,却仅仅被视作同学间的打闹,不了了之。 没有人知道,那被殴打的时候他们有多么害怕,那段煎熬的上学时光有多么不堪回首。 程亦安在公安大学读书时,曾做过一个有关校园犯罪的调研,其中大部分的校园犯罪,都是源自于校园霸凌。 那些受害人的哭诉,字字句句都让程亦安心惊胆战。但对比今日听到的,以加害者的角度,那平淡语气下的惨烈暴行,更让程亦安打从心底涌出滚滚怒火。 李思齐嘴唇微微发抖,垂下眼眸躲开程亦安锐利的目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莫小松的长相他已不太清晰了,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过,莫小松那双带着血色大眼睛。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莫小松他是个娘娘腔……老喜欢和女生一起玩儿,张烨他对象就总爱和莫小松做同桌,张烨就吃醋生气,然后他和宋承志关系好,两个人就一拍即合,一起欺负他。” “那这一切和王文博有什么关系?” 李思齐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在程亦安看来,更像是在编造谎言。 果然,李思齐接着说:“王文博和张烨关系好,就帮着张烨欺负莫小松。” “莫小松精神病发作是怎么回事,大概是什么时间” “我……不知道,高三下学期,三月份吧,莫小松就不在班上了,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就听说他退学了,说是精神病发作了。” 程亦安审视着李思齐的表情,一直看到李思齐不自在地抬手扶眼镜才移开视线。 “根据你的意思,霸凌是张烨王文博宋承志做的,因此莫小松有杀害他们的嫌疑。” 李思齐迟疑地点点头,说:“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不能作为我举报或者指认的口供啊!” “那你能否解释一下出现在案发现场的裙子是什么意思。” 程亦安从案卷中抽出张烨案发现场的照片以及宋承志案发现场的照片,依次摆在李思齐面前。 这应该是李思齐第一次看到两名死者的遇害现场照片,他第一眼竟然没能认出是什么东西,还把照片拖近一些仔细查看,等明白过来照片里是什么时,李思齐凄厉地惨叫了一声,撞开了凳子疯狂向后退去,直到靠在了墙壁上才停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剧烈抖动着。 张烨的死状确实凄惨血腥,当初案发时把进入现场的人都吓得不轻,李思齐的反应在程亦安的意料之中,又有点超出预料。 程亦安知道第一次看见这种照片会反应比较大,但是,李思齐的反应过于激烈了。 他一直以来表现的都是相当克制,为人谨慎自持,居然能被照片吓到跳起来,害怕的究竟是照片里的尸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李思齐,你冷静一点,这些是张烨和宋承志案发现场的照片,是他们两个人的死状,我想请你辨认的,是他们二人身上的那条红裙子。不知道你是否有印象。” 回答她的是李思齐粗重的喘息声。 李思齐直愣愣地瞪着桌面,像是那里有洪水猛兽一般,身体死死贴在墙壁上,不肯靠近桌子一步。 吴谢池起身,把倒地的椅子扶正,半强迫式地让李思齐坐下。 李思齐僵硬地由着吴谢池摆布,额头上居然都出了冷汗,可见照片的冲击力之大。 “裙子……我不知道什么裙子……没有裙子!” 他喃喃自语,显然,这绝对不是不知情的表现。 “你再好好想想,你确定没有见过这条红裙子吗?”程亦安加重语气,她从案卷中翻找到宋承志物证里,关于红裙的单独照片,摆在李思齐面前。 李思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看见程亦安又放照片,吓得连忙抬手挡住眼镜。 程亦安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尸体照片,是裙子的清晰照片。” 李思齐这才放下手,他在照片上轻轻瞟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不认识,不记得,没见过。” 否认的依旧十分干脆。 程亦安于是又拿出了第四张照片。 “那这个呢,这个你一定有印象吧!” 这次拿出的照片,正是育才高中刘老师提供的那张三年二班校园文化节,巴黎圣母院舞台剧的幕后合照。 李思齐的瞳孔明显震颤,看着照片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他大概是没有想到,警方居然连这张照片都找到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照片当中的卡西莫多的饰演者就是你吧,而你旁边的那位饰演艾丝美拉达的女生,她身上穿的,正是张烨案和宋承志案中的同款红裙。现在你有没有联想到一些信息呢?” 第75章 自欺欺人 沉默许久,李思齐终于开口了。 “这是……这是我们高三的时候,学校搞活动,排演舞台剧拿了奖状,学校的摄影师帮我们拍的,裙子是周聘婷的,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买的,舞台剧的服装都是我们拿自己衣服改的。” “关于这个裙子,当时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吗?比如裙子被盗被破坏,或者中途更换过,莫小松参与了这个舞台剧吗?” 李思齐的表情有些扭曲,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他努力保持着镇定,佯作平静道:“没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和莫小松也不熟悉,当时排练舞台剧,他并不是剧组成员,我没有留意到他是否来看过。” 谎话,全是谎话! 程亦安几乎都不用去观察什么微表情、肢体语言,李思齐的表现太明显了,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程亦安几乎要被气笑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还在自欺欺人,是把警察当傻瓜糊弄吗。 吴谢池目光淡淡扫了一眼李思齐,轻轻拍了拍程亦安的椅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于是程亦安和吴谢池互换了角色,由吴谢池来发问,程亦安记录。 看到程亦安和吴谢池的动作,李思齐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他对这个气质冷峻、漠然的警察没什么好印象。 果然,吴谢池询问的方向和程亦安截然不同,但让李思齐更加难以招架。 “你和王越是什么关系?” 问题一出,李思齐像是难以置信,嘴巴微张,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吴谢池。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李思齐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摇头,低声说:“他是我们大学院系里的老师。” “只有这一层关系?” 吴谢池冰凉的声音透着一丝讥讽,令李思齐感到十分不舒服,他皱着眉头反问:“不然呢?他是我们学校的教授,我们是师生,还要有什么别的关系?” “那你们师生感情还挺不错的,毕业这么多年,居然还能保持联系,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联系的时机都这么巧合,从王文博案开始,一发生案子你们就会通电话,宋承志死的那晚,你三点多还给王越打电话,那时候估计是我们刚离开你家没多久吧,你就迫不及待地和王越联系上了,你们这种联系频率,未免和我们的案子太过一致了,麻烦你解释一下原因吧。” 李思齐脸色灰白,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极了想要狡辩、但又被铁一般的事实给压制得不能动弹一样。 他虚弱地开口道:“我……我是他的学生,他还在我们公司当技术顾问,我和他联系,是很正常的事情吧,至于你们说的巧合,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思齐负隅顽抗到这个地步,超出了吴谢池的预期,倒是在程亦安预料之内,她之前就判断李思齐会选择保全王越,撇清王越和案件的关系。 “凌晨三点多联系也是正常的吗?甚至在我们走访王越后,王越还主动给你电话沟通,王越作为王文博的父亲,他关注这个案子,合情合理,而你,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关注这个案子,明明根据你的说辞,你和莫小松被霸凌一事根本毫无瓜葛,凶手的作案目标不应包括你,你难道仅仅只是出于好奇?” 李思齐垂下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拒不合作、一言不发的样子。 问询再次陷入僵局。 程亦安和吴谢池出问询室时,外面天色已经隐隐见白,天快亮了,这是漫长的一夜。 把李思齐移交给值班的同事后,两人回到办公室开始复盘。 熬了一个大夜,两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倦色,不过程亦安由于常年睡眠质量不好,总是丧里丧气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看着倒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反而是一直形象健康、精力充沛的吴谢池,少见地挂上了黑眼圈,看上去有几分滑稽感。 “李思齐说了一晚上的谎话,也真是辛苦他熬夜编瞎话儿了。” 程亦安一边翻看笔录,一边苦笑道。 “虽然没几句实话,但是莫小松有很大作案嫌疑是真的,不过我们上次联系那家富宁康养,那边说莫小松在那里住了十年,如果真的是精神病人住院,应该是限制自由的吧,他真的有能力作案吗?而且……” 吴谢池说到这里,语气有些迟疑。 程亦安明白他的疑虑,接过话头说:“而且,一直以来,我们获取的线索,都指向凶手是女性。纵然有男扮女装的可能,但是男性扮做女性,他的肢体语言、说话声音、动作细节都很难做到完美,你回想一下我们当时看的监控,尤其是在食神宴的那一段,你有觉察出洛水依依在外形上的任何违和感吗?还有林楚然是见过她的,她一个快成年的高中女生,应该有充分的判断能力,来分辨一个女性,是真的女性,还是一个男人假扮的。同样还有张烨,他网恋那么久,一朝奔现,根据现场判断,他和洛水依依还一起吃了晚饭,喝了红酒,如果说林楚然是小女孩一个,被蒙骗了,那张烨呢,一个久经情场的老手,他会分辨不出来网恋对象是男是女吗?” 吴谢池单手撑着额头,眼睛微眯,低声道:“这确实是我疑惑的点,但是不排除真的有那种以假乱真的男扮女装。从现有信息来看,案件与莫小松的关联性极强,这个案子是明显的仇杀案,而莫小松的动机明确,即报复在高中时期对他进行校园霸凌的同学。如果他本人没有能力作案,那真凶也一定和他有很强联系,她在代替莫小松复仇。” 程亦安补充道:“还有李思齐,他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说霸凌和他无关,可他作为一个小团体的核心人物,他的意见极为重要,他如果不同意霸凌莫小松,张烨定然不会违背他的意思,至少表面上不会违背,张烨和宋承志能做得那么过分,少不了李思齐的推波助澜。至于王文博,他并不是一个个性强烈,攻击欲望十足的性格,说他去霸凌莫小松,我觉得里面存在水分,可凶手选择的第一个作案对象就是他,而写手法激烈,可能中间还有我们不清楚仇怨。” “还有王越,李思齐一说到王越,就闭口不谈,他这种态度,反而显得很奇怪,本来王越作为一个成年人,不大可能参与到十年前的校园霸凌中去,李思齐为什么一提到王越就三缄其口,王越也表现得像是对十年前的事情十分忌讳,他到底在这场校园霸凌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程亦安对着笔记本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却许久没见旁边没有回应,她侧过头一看,发现吴谢池竟然趴在胳膊上睡着了。 他像是困倦极了,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打出一道影子,挺直的鼻梁半埋在毛衣袖子里。 程亦安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在二楼办公室外,第一次看到吴谢池的场景。 她那时候的第一感觉是,这个男的长得真好看,好看得不像个警察。 现在看来,她依然觉得,小吴警官长得是真好看啊,尤其是穿警服的时候! 第76章 报警 吴谢池是被大办公室传来的喧哗声吵醒的,那边像是正在激烈讨论着什么。 他大脑昏昏沉沉的,如同喝醉了未曾醒酒一般,耳朵轰隆隆的,仿佛能听到血液随着心跳涌动的声音。 他平时作息很规律,除了工作加班以外,从来不熬夜。 最近因为这几个案子,频繁加班通宵,把他的作息打乱得一塌糊涂,以至于昨夜在喝了两杯咖啡的情况下,依然没能抗住,就那么睡着了。 吴谢池想到昨天睡着前的场景,连忙坐直身体,身上盖着的冲锋衣滑了下来。 旁边程亦安的座位空着,只有一杯菊花茶还在冒着烟,看样子她应该是早就醒了,或许就根本没有睡。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程亦安的声音。 “你醒了?正好,我从食堂打包了早餐,给你带了豆浆和包子。” 程亦安一手端着一杯豆浆,小手指还勾着两袋包子,她小心翼翼地先把包子放下,又把豆浆放在吴谢池桌上。 “都不知道你之前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可以带那么多份早餐,我带两份小手指都要僵硬掉了。” 程亦安还记得第一次见吴谢池的时候,他的手上拿了足足六份早餐,堪称超强外卖员。 吴谢池还懵懵的,反应有些迟钝,看着程亦安讲话的嘴巴一张一合,可是声音却没进到耳朵里。 程亦安的包子都咬到嘴里了,却发现旁边的人还傻愣愣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包子。 程亦安一愣,迟疑两秒,问道:“你……是想吃我手里这个豆沙包吗?” 豆沙包? 声音陡然灌进吴谢池的脑海,他猛地一摇头,才发现自己刚才干的蠢事儿,只觉得一股热意涌上脑门儿,连耳朵都滚烫起来。 “我不是、我没有!我去洗个脸!” 说完就见一道残影,人不见了。 陈楚歪着脑袋晃进来,疑惑地看向走廊。 “怎么了这是,吴大少爷一大早这么活泼,跑这么老快!” “他有可能是想吃豆沙包了!” 程亦安也有点懵,这样不严肃、不冷静的吴谢池还真的少见,倒让人觉得他生动了很多,有了点儿烟火气。 一整个早晨,吴谢池的耳朵温度都没降下去,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盯着一个女孩子的嘴巴发愣,更没想到,当时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居然是,看着好软好红,不知道亲上去口感怎么样…… 简直是不可理喻、不忍直视、不堪入目。 吴谢池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自我催眠道,一定是没睡好,一定是没做好梦影响的。 兵荒马乱的早晨,很快迎来了刑侦支队的例行早会。 宋玉成被召唤去省里开会了,目前是副队长韩焱组织工作。 昨夜的陈家小院儿热闹了一夜,这会儿还有技术侦查科的人在那收尾,韩焱自然少不了熬了一个大夜。 这会儿韩焱一脸胡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但是他的精神很亢奋,声音有些嘶哑,可音量一点儿都不小。 “昨天陈家院子里那个地窖,床垫上的血迹、现场提取到的矿泉水瓶口的液体,初步检查出了王文博的DNA信息,现场还提取到了王文博的指纹,可以证实那里确实是王文博遇害案的第一案发现场。遗憾的是,目前没有能提取到凶手的指纹,不过技检科还在继续搜证,希望后面能有好消息。小吴,说下你们昨天晚上的问询情况吧。” 吴谢池收敛了脑海中与工作无关的思绪,正色道:“昨天晚上突击审讯关键证人李思齐,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在十年前的育才高中,宋承志、王文博、张烨对一名名叫莫小松的高中生,进行了大约一个多月的校园霸凌,造成莫小松精神病发作,退学休养。莫小松目前还在一家名为富宁康养的疗养机构住着,建议尽快对他进行传唤审讯。只是这个人目前的精神状态存疑,能否配合审讯还是未知数。” “这倒是个很大的突破,莫小松有作案动机,而且十年过去了,他的精神病是否得到了控制,病情好转,具备了作案能力也是很有可能的……” 韩焱目露喜色,他搓搓下巴,一拍桌子,“先把人带回来再说!就算他不是凶手,作案目标这么明确,肯定也和他少不了关系!” “莫小松?” 正在这时,严学友突然疑惑出声,“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啊!” 他说着低头去翻手边的案卷,旁边的谭明亮一拍大腿,大声道:“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和严哥去育才高中辖区的学府路派出所查卷宗,十年前的与育才高中有关的案件里,有一个报案记录,报案人也是育才高中的学生,说他们班有个同学失踪,那个失踪的孩子名字就叫莫小松!” “哎对对对,还是亮子你记性好,我就说这个名字听着咋这么熟悉,那个案子最后报案人又撤案了,说孩子找到了,经办民警和孩子家长联系之后,确认孩子找到了,就做了销案处理。” 严学友拍拍脑门儿接着说道。 “这个案子是什么时间报的?”程亦安追问道。 “是当年的三月下旬。” 吴谢池手中的笔杆轻轻敲打着笔记本,他继续问道:“莫小松是在三月底办理的退学手续,也就是说,这个失踪事件发生后,他精神病发作退学了。一个学生在寄宿制学校读书,怎么会突然失踪呢?报案人是谁?” 严学友在卷宗里翻到那页记录,说:“是一个名叫周聘婷的女生,她说莫小松请假一周没有返校,她联系上莫小松的家长,结果发现家长根本不知道请假的事情,怀疑孩子失踪,就报了警,然后还没等警察去调查,电话就打过来说孩子回家了,是个乌龙事件,然后就销案了。” 周聘婷! 正是和李思齐他们一起参演舞台剧的女生,也是那条红裙子的主人,她竟然也和莫小松也有关,她能为了莫小松去联系家长还主动报警,她和莫小松的关系,应该远超普通同学才对。 想到这里,程亦安突然想起之前在询问李思齐时,他说张烨的对象和莫小松关系很好,还是同桌,难道周聘婷就是张烨的女友,也就是莫小松的好友吗? 第77章 卑鄙者 带着这个疑问,程亦安他们再次来到了问询室,此时距离李思齐的传唤期限到期,还有不足五小时。 李思齐熬了一夜,这会儿他居然没有补觉,而是双目空洞地趴在桌上。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也毫无反应,像是已经打定主意不再配合回答任何问题了。 程亦安决定还是再尝试一下,昨夜李思齐在办公室外,久久看着白板上三人照片的样子,证明他对这些老同学的死亡,还是有一点伤怀的,不然后面也不会配合着回答了莫小松的事情。 他只对与王越有关的问题存在抵触,那她就问与王越无关的。 “李思齐,你记得莫小松高三下学期三月份,也就是他退学前,请假一周的事情吗?” 李思齐闻言,眼睫微微颤动,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低声道:“我不知道,他请假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学生请假不是很正常的吗?” “学生请假很正常,可如果一个学生请假消失一周,他的家长并不知情呢?他的朋友甚至报警找他呢,你觉得这还正常吗?” 程亦安耐着性子继续问道。 李思齐猛然抬头,飞快反问:“报警?谁报警?!是王文博那个蠢货吗?” 程亦安眼神微变,迅速抓住他话语中的漏洞问道:“王文博不是还参与了对莫小松的霸凌吗?他又怎么会去为莫小松报警,难道他和莫小松关系很好?” 李思齐顿时语塞,他支吾了一会儿,勉强道:“我只是胡乱猜测,我不知道他们关系到底好不好。” “那换个问题问,莫小松和谁关系要好?” 这个问题不痛不痒,李思齐也没什么顾虑,直接答道:“就是周聘婷呗,跟张烨还处了对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手了。” 果然,周聘婷就是那个和莫小松关系很好的女生,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会发现莫小松失踪并去报警。 “你是班上的班长,刘老师还特意说了张烨是你的好友,在你的管束下,他也很少捣乱,那他们霸凌莫小松的事情你没有干涉吗,作为班长也没有告诉老师?还是说你告诉了老师,但是老师不作为?” 李思齐的脸色变了又变,似乎有点难堪又有些难以启齿。 他沉默了几秒,而后低声道:“刘老师他不知道,我……当时也不知道,后来张烨告诉我的时候,莫小松已经退学了。既然他已经走了,我也就没必要再告诉老师。” “你是张烨的好友,你们都住在学校宿舍,张烨和宋承志殴打折磨莫小松,破坏他的床铺物品,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 看着李思齐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样子,程亦安的怒意禁不住又上来了。 当年的莫小松,在这样残酷的对待下,忍耐了一个多月,他身边的同学,难道就没有一个发现的吗?这不可能! 学生时代是少年少女们最枯燥、好奇心最旺盛的时间,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一传十十传百,扩散全校,而莫小松被霸凌的事情,却没有人传播,没有人告知家长、老师和学校领导。 为什么? 害怕呗,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霸凌的人,怕自己遭到李思齐这个班干部的报复! 于是,他们就成为了麻木的看客,沉默的帮凶。 李思齐挑起眉梢,满不在乎地继续撒谎:“我又不是跟他们朝夕相处,我为什么要知道?霸凌是他们和莫小松之间的事情,和我无关!” “你最好真的像你自己说的这样清白无辜,我的同事已经去传唤莫小松了,当年的事情他是当事人,真相如何很快就揭晓了!” 程亦安视线凌厉地瞪视着李思齐,声音里带着严厉和质问。 李思齐闻言竟然勾起了嘴角,他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淡定地说:“一个精神病人而已,他就算胡乱攀咬、造谣,我也不会和他计较的!” 好一个卑鄙无耻之人啊! 程亦安见多了坏人,亲手抓住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还是头一次被一个证人气得快吐血,而这样的人竟然还是优秀毕业生,还是精英白领,优秀人才。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吗! 她面沉如水,沉默不语地回到办公室,身上的气压低得都快要形成台风了。 而跟在她身后的吴谢池则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根据他的经验,这个时候,最好离台风眼远上一些,让她自己消化冷静一下。 正在此时,陈楚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学姐,一楼有个叫周聘婷的女士找你!我已经带上来了,在二号问询室!” 听到这话,程亦安立刻顾不上生闷气了,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抓起笔记本就往问询室冲去,还一面催促吴谢池:“快点快点,她是张烨前女友,肯定知道一些什么!” 看程亦安这样子,吴谢池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心中默默想着,这个李思齐是真把人气狠了呀,本来程亦安查案就废寝忘食的,这会儿更像是憋足了一股劲儿,一定要找出真相,狠狠揭开李思齐的虚伪画皮。 二号问询室里,周聘婷风尘仆仆地坐在桌子边,她的身旁还放着巨大的行李箱和背包,这是刚回到榕城还没来得及回家,就先赶到市局了。 她搭乘的是红眼航班,到达榕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多,她又辗转机场大巴和公交车,才来到这里,整个人憔悴不堪,仿佛靠着椅子都能睡着。 程亦安进门时,正巧对上周聘婷通红的眼睛。 程亦安自己的眼睛也没好到哪里去,昨夜几乎熬了个通宵,又一直在和李思齐斗智斗勇,此刻全靠一股怒气顶着,眼珠子也满是血丝,通红一片。 两个像兔子一样的女人面面相觑。 还是程亦安率先开口,直入正题:“你好,我是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我叫程亦安,旁边这位是吴警官。我们邀请你过来局里的目的,相信通过上次的电话你已经有所了解了,我想问问你,当你听到这几起凶案后,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你下意识想到的凶手会是谁?” 第78章 男闺蜜 虽然有些憔悴,但周聘婷的样貌还是十分明艳,嘴巴是天然的微微上翘,像是始终带着一丝笑意。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五官和那张舞台剧照片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周聘婷本来做好了回答问题的准备,没想到反而被问及凶手是谁。她一愣,像是没有听懂的样子,茫然问道:“抱歉,你是让我指出凶手是谁吗?” 程亦安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只是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当你听到,死者是张烨、宋承志、王文博,并且案件均发生在同学聚会后不久时,你的脑海里浮现的有关案子的第一个词是什么?” 周聘婷茫然的表情慢慢褪去,她垂下眼眸,嘴角下压,原本的微笑唇不见了,脸上带着些许怒意。 她低声道:“我不知道我这么讲是不是有些缺乏同情心,但是,当我知道张烨和宋承志死了之后,我心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为什么这么讲?” “因为他们不是好人!”周聘婷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嘶哑。 “讲讲你对他们的认识吧,他们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会这么想。”程亦安耐心地引导着她往下说。 周聘婷不假思索地开口道:“他们欺负……” 然而话刚开头,周聘婷突然顿住了,她表情僵住,眼睛瞳孔紧缩,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很快,她低下了头,沉默不语起来。 她的反应印证了程亦安心中的猜测,程亦安索性直接掀了底牌。 “你有顾虑,你心中也有猜测,就是我刚才问你,但你却自动忽略的问题,你下意识认为的凶手是谁!” 周聘婷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沉默良久,程亦安也没有催促,任由她思索。 终于,周聘婷抬起头,表情有些哀伤,“你们既然找到我,估计你们也调查出来了一些东西,我虽然很不想说,但是诚实地讲,我在知道张烨他们死的消息时,我真的有想过是他回来报复了!” “他是谁!” “他是我的好朋友,莫小松!”周聘婷平静地说,她的眼睛里浮现出点点水光,“当年在高三的时候,莫小松转到了二班,他是我的同桌,他一点都不像别的男孩子,邋遢、粗鲁、蛮不讲理。相反,他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也很讲礼貌,比我一个女生都还讲卫生。每天把座位打扫得干干净净,书本书包都是整整齐齐的,身上还有香香的洗衣液的味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生。他们都笑他有点娘娘腔,但是我觉得他一点儿都不奇怪,还很可爱,我喜欢和他坐同桌,喜欢和他玩,他给我的感觉,用现在的话来说,就像是男闺蜜一样。” “那你和张烨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周聘婷不自觉地有些尴尬和难堪,她小声回答道:“我在高中的时候,跟他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不过高三下学期就分手了,这是我人生的耻辱,我居然和这样的垃圾谈过恋爱。” “为什么这么说?他做了什么?” 周聘婷的语气又激动起来,她双手拍在桌子上,大声说:“他那个垃圾人,居然欺负莫小松!不、那都不能简单说是欺负,他在虐待他!那是霸凌、是侮辱!我没有想过人居然可以这么恶劣恶心,他们那帮人简直没有把小松当人看,他们拿小松当出气的沙包,动不动就是一顿暴打,还抢小松的生活费,让他没有钱吃饭,差点儿饿晕在课堂上。我……我知道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张烨,他怎么敢这样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 眼泪顺着周聘婷的脸颊不断落下,她用手粗暴地擦去了之后,接着说:“小松后来退学了,就是那帮王八蛋害得他高中都没有读完,害得他得了精神病!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命运。” 看着周聘婷的眼泪,程亦安心中也酸涩不已,如果说莫小松的高三生活是一场磨难,那么周聘婷应该算是这场磨难里,唯一的安慰吧。 “你是怎么发现张烨他们对莫小松的所作所为的?” “我那时候在和张烨谈恋爱,他总是抱怨我和莫小松关系好,后来、后来小松不怎么和我玩了,我发现莫小松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憔悴,我问了他几次,他都不肯说。直到小松退学后,我有一次手机没电,玩张烨的手机时,竟然在他手机里看到一段录像,就是他们殴打莫小松的视频。我拿着视频质问张烨,他才承认说,他们一直在霸凌莫小松。” 周聘婷的声音发颤,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咽出声。 “都怪我……是我的错……” “你的意思是,张烨因为嫉妒你和莫小松的关系,才霸凌他吗?”程亦安微微皱眉,有些奇怪这个反应。 回答她的是周聘婷的放声大哭,她一边哭一边哽咽道:“都怪我!是我害了莫小松,我不该劝他拍那张照片的,我该保守秘密的!” 拍照片? 程亦安脑海中瞬间划过这起案子中,几个与照片有关的细节,洛水依依发给张烨的照片、洛水依依发给林楚然的张烨尸体照片、还有…… 还有之前程亦安猜测,洛水依依去到王文博家中的目的,是拿走某些有关于她的隐私物品,比如说私密照片! “什么照片?”程亦安立刻追问道。 周聘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呼吸几口,勉强平息了哭声,继续说:“莫小松这种男生,其实是有一点点和别的男生不一样的,他悄悄和我说过,他觉得他自己应该是个女孩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生成了个男孩子,他一直很羡慕女生可以穿裙子、画美美的妆。高三的时候,学校搞文化节,我和李思齐他们一起排练了一个舞台剧,是巴黎圣母院里的片段,我演艾丝美拉达,我让我妈给我买了一条特别漂亮的红裙子,当演出服用,小松很喜欢看我穿那条裙子,他一直很羡慕地说裙子真漂亮,我就怂恿他,让他穿着试一试,我们就悄悄到音乐室,他把裙子穿上了,他又白又瘦,比我还高一点儿,他穿着比我穿着好看多了,音乐室没有镜子,我、我就拍了一张他穿裙子的照片,真的很漂亮……” 第79章 把柄 听到这里,程亦安的心揪成了一坨,她终于明白,案发现场的裙子代表了什么,也隐约猜到了后面悲剧发生的缘由。 “我答应了小松,一定替他保守秘密,照片我也发给他让他自己悄悄看看,我的这份就删除掉。可是我没有删掉,因为真的很美,我没舍得删。我为什么要怂恿他穿裙子啊,我为什么答应了他要删除,却偏偏没有删……都是我的错……” 周聘婷泪如雨下,几乎把她面前的桌子给打湿了。吴谢池递过来一包纸巾,她视而不见,任由眼泪肆虐。 “张烨……他用我的手机,发现了小松的照片,他不顾我的阻拦,把照片发到了他们几个人的QQ群里,我用分手威胁他,他才答应不再继续扩散照片,可是他和他的狐朋狗友们,都看到了,我跟小松道歉,他很害怕,求我让张烨千万不要把照片发出去,张烨就让他离我远点儿,后来小松就不再跟我做同桌了,也不再和我讲话了。以至于他退学很久之后,我才从张烨手机里发现他们霸凌小松的视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他的……” “不,你帮不了他!”程亦安沉声说道,她的目光像鞭子一样落在周聘婷身上。 “你把拿捏他的最大把柄,递到了张烨手里,有那种照片在,任凭张烨他们怎么对待他,他又怎么敢反抗呢?一个十来岁的有性别认知障碍的孩子,他最害怕最担心的事情,不过就是他的取向被人发现,而你拍下了他穿裙子的照片,并没有好好保密,导致照片外泄,成为张烨威胁他的把柄。” 程亦安话说得毫不留情,因为她内心的愤怒几乎要压制不住了,对张烨的、对李思齐的、对周聘婷的…… 这些人,有心的、无心的,都在伤害那名叫莫小松的少年。 之前她一直在疑惑,为什么受到那样糟糕的对待,莫小松却没有去寻求家长和老师的保护,而是默默忍受,以至于刘老师这个班主任都不知道,班级里曾经发生过如此恶劣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莫小松害怕,害怕自己异于常人的喜好暴露,害怕自己成了家长老师眼中的异类,害怕同学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因此,即使再难忍受,他也默默地忍耐了。 “霸凌莫小松的人中,有李思齐和王文博吗?”程亦安压下怒火,接着问道。 周聘婷不敢对视她的目光,低着头小声说:“我在视频中看到李思齐了,不过他没有动手,是在一旁看着,王文博我不熟悉,他不怎么跟张烨往来,莫小松倒是和他说过话,我只知道王文博也是他们那个群里的,视频中我没有看到他。” “我们查到你之前有报警,说莫小松失踪,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聘婷惊讶地看了眼程亦安,说:“这你们都查到了,我当时报警后,很快就又打电话销案了,我以为不会留下记录的。当时我很久没见到莫小松在班上出现,我问刘老师,老师说莫小松的爸爸病了,他的叔叔帮他请了假。可是我和莫小松那么熟悉,我知道他根本没有叔叔,莫小松家里就他和他爸爸两个人,我给他爸爸打电话,他爸爸果然说根本没有请假这回事,我就慌了,我担心他因为照片的事情想不开,做了傻事,也不敢和他爸爸说,就立刻报警了,可是我报完警没一会儿,小松爸爸就打电话过来,说小松回家了,我担心报了假警,就赶紧又给警察打过去解释了情况,警察那边也没有计较。” 这个情况很怪异,有点儿像是学生常用的请人帮忙请假的手段,莫小松是忍受不住霸凌,想逃出学校以躲避吗? “莫小松是什么时候精神病发作,并办理休学的呢?” “就是这场请假事件之后,莫小松回家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我去他家找他,他家里没人,听邻居说,他病了,病得很厉害,在家里疯狂尖叫打砸,他爸爸没办法,就把他送去医院了。” “也就是说,请假之前,莫小松是正常的,可是请假一周后,他回到家中,开始精神病发作?” 周聘婷点点头,说:“是的,他请假之前,刚好是春分,我妈来学校给我送鸡蛋和春菜,我还送了一点给他,不过他没有收。那时候他还挺正常的。” “莫小松的那张照片是什么时间拍的?是拍完之后没多久就被张烨他们看到了吗?” 周聘婷回忆了一下,说:“照片是在文化节前后,大概是10月底11月初的样子。照片被张烨看到是在光棍节来着,我和张烨一起过节,他手机没电,借我手机玩游戏才看到的。” “李思齐你熟悉吗?他在张烨他们那个小团体里面,李思齐和张烨谁更有话语权?” 周聘婷毫不犹豫地说:“那肯定是李思齐啊,张烨就像李思齐的狗一样,指哪儿打哪儿!” “等等,你说指哪儿打哪儿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突然让程亦安有些触动,她隐约想到了一点什么,但是一时之间又没抓住这点思绪。 “他就很听李思齐的话呀,李思齐让他做什么,张烨都不带考虑的。我记得高二有次班上和隔壁班闹矛盾,李思齐让张烨在篮球赛的时候使点绊子,张烨就真去了,差点没把自己摔断腿。” “那你觉得霸凌莫小松是张烨主导的,还是李思齐主导的?” 周聘婷一愣,随即问道:“你的意思是,谁主使的霸凌莫小松?那我觉得大概张烨的可能性大一点吧,李思齐和莫小松又没有什么矛盾,张烨反倒因为我和莫小松关系好,对莫小松挺看不上的,说他娘娘腔。” “你那条红裙子最后怎么处理了?”程亦安突然转变话题,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周聘婷疑惑地眨眨眼,还是老实回答道:“我把裙子送给小松了,后来照片泄露后,他不和我往来了,估计他应该把裙子扔了吧。” 扔了?不太可能! 程亦安暗自想着,一条裙子给莫小松来带无尽折磨,估计他已经把那条裙子铭心刻骨,无法磨灭了。 第80章 近墨者黑 笔记本电脑里传出刺耳的辱骂声,以及拳头砸在人身上的闷响,还有少年绝望的哀求和呻吟。 程亦安几乎是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面,一帧一帧地看着视频。 屏幕里的画面,音响里的声音,都像是钉子一般钉在她的神经上,让她有种想吐的冲动。 终于,视频的进度条走完了,程亦安闭了闭眼,刚想松一口气,却猛然想到,这仅仅是视频结束了啊,仅仅只是无数次霸凌中的一次,截取了一个小小的片段录了下来,剩下的呢?剩下的就该悄无声息、消弭在时光中吗? 一同看视频的韩焱和吴谢池也都表情凝重,没有一个人讲话。 这段视频正是周聘婷提供的,当年莫小松被殴打霸凌的手机录像。她当时在张烨手机中发现了之后,就立刻转发给了自己的网络账号。 周聘婷说她也曾想过要把视频曝光,为莫小松讨个公道,可当时已经是高三了,学业压力巨大,而莫小松精神病发作已经退学,她权衡利弊之下,也仅仅只是把视频存在了网盘,寄希望于日后莫小松康复了,交给他来处理。 她话里的真假程亦安无法辨别,但程亦安能确认的是,这一晃十年的时光,并没有一个人想起过莫小松。 也许是曾经满怀义气的少女,早已被生活磨灭了正义感;也许是觉得一个精神病人,也不太需要来讨回这个公道;更也许是,周聘婷也不愿再提起此事了,毕竟她当年也并不算无辜。 吴谢池合上电脑屏幕,深深吸了口气,凶案现场看了那么多,但是对比这种录制的暴力现场,冲击感还是视频要更强一些,让人有一种恨不得冲进屏幕去解救受害人的冲动。 办公室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大家的表情都很难看。 吴谢池说:“我们盘一下周聘婷和李思齐的证词吧,结合周聘婷的证词,佐证了李思齐所说的关于莫小松作案的动机。但是有个疑点,就是王文博是否是参与霸凌的人,李思齐说他是和张烨关系好,所以帮着张烨欺负莫小松,但是周聘婷说张烨和王文博没什么往来,我们的分析也证实,王文博之所以能进入张烨他们这个朋友圈子,是因为李思齐和王越家的亲戚关系,所以李思齐说的话可信度不高!” “是,这一点我也赞成,王文博的个性并非是张烨那种强势的Alpha类型,因此他在和莫小松没有过节的情况下,仅仅因为张烨的关系主动去欺负莫小松,这个是说不通的。” 程亦安补充道,她结合宋美清的描述,大概对王文博有一个心理画像,那是一个内心孱弱、收缩型人格的人。这种人,哪怕被欺负,都有可能会忍气吞声不敢计较,又怎么会主动出击去霸凌别人。 韩焱双手抱胸,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提神,他含糊不清地说:“可他是第一个遇害对象,万事开头难,连环杀手的第一个对象,往往是最特殊的,对莫小松而言,王文博是比张烨、宋承志还要优先的报复对象,为什么?” 各种线索像是拼图的碎片,此时基本都已经摊开在桌面上了,如何拼接在一起,形成一个通顺的逻辑链是当前最大的难点。 莫小松、张烨、宋承志、王文博、李思齐、王越,如何合理地把这几个名字串联起来。 程亦安回想起周聘婷那句话“张烨就像是李思齐的狗一样,指哪儿打哪儿”,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就朦朦胧胧有一丝想法,但想法闪过太快,她没有能抓住。 于是她在纸上像画斗兽棋一样,画了一个食物链。 李思齐是圈子核心,张烨听从他的,而宋承志和张烨是铁杆兄弟,宋承志听张烨的,宋承志霸凌莫小松,如此一条向下的食物链。 那这条食物链顶端的李思齐听谁的? 想到这里,程亦安豁然开朗! 李思齐听王越的啊! 她在李思齐的名字前面加上了王越。 如果说,霸凌莫小松是王越指使的呢? 那莫小松把王越的儿子王文博当做第一复仇对象就十分合理了! 程亦安激动地拍拍桌子,示意韩焱和吴谢池看过来。 “你们看,如果说当年的霸凌事件,有三个人是确定参与了的,张烨和宋承志,李思齐虽然没动手,但他也在现场,有一个人是没有确定是否参与过——王文博,而还有一个人,也在我们调查中出现过名字,那就是王文博的父亲王越,他和李思齐的电话记录证明,他知晓当年的一些事情,还警告李思齐不要乱讲话,那他说的当年的事情,是否就指的是霸凌事件,他和这个霸凌事件有什么关联?我们看一下这个食物链,张烨是李思齐的狗、指哪儿打哪儿,而李思齐他是依附于王越的,那我们大胆假设一下,如果是王越指使李思齐霸凌莫小松,李思齐又让张烨动手,这个可能性是否存在,是否合理!”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吴谢池用笔在王越的名字下方引出一条线,写上王文博的名字,而后将莫小松与王文博联系起来,如此,六个人名组成了一个首尾相连的闭环! “这个假设倒是有可能发生的,但是王越一个成年人,为什么要折腾一个学生呢?他一个大学老师,应该没有那么无聊吧?” 韩焱摸了摸下巴,皱着眉头嘀咕道。 吴谢池眸光一闪,显然已经有了思路,他立刻说道:“那我们想一想,一个父亲,在什么情况下,会对自己孩子的同学有意见,想要收拾他?” 在场的只有韩焱是有孩子的,他立刻化身老父亲,开始叨叨:“那肯定是他欺负了自家孩子。可也没证据证明莫小松欺负了王文博,他一个柔柔弱弱的小男娃,还能欺负得了别人?这个不太现实。要么是这个孩子带着自家孩子走歪路,引着他吃喝嫖赌。那我肯定不能忍,要好好清理清理自家孩子身边的人,不能近墨者黑。” 吴谢池微微勾唇,一锤定音:“就是近墨者黑!” 第81章 喜欢 “啥?你的意思是,王越出于担心莫小松带坏了自家王文博的考虑,授意李思齐整一整这个莫小松?” 韩焱反应很快,立刻接上吴谢池的话。 吴谢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忆起了和宋美清谈话的内容:“还记得我们和王文博的母亲宋美清沟通,她表示在高三寒假期间,王越曾经非常愤怒地教训了王文博一顿,还没收了他的书包,当时说的借口是王文博在学校偷看小说。” “没错,按照周聘婷所说的时间线,照片是在11月11日泄露的,高三寒假放假晚,基本都在农历新年附近了,而后一月底新学期开学,开学几周后,张烨他们就开始了对莫小松的霸凌。我们看这个时间线,其实是有点奇怪的,明明在11月的时候张烨他们就已经看到了莫小松的照片,但直到第二年的2月,他们才开始对莫小松施暴,可见这个照片和他们施暴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单纯说张烨因为嫉妒莫小松才殴打他,就更加匪夷所思了,他一个身材壮硕男子气概十足的男生,为什么要嫉妒一个柔弱的穿裙子的小男生,即使这个小男生和自己的女友关系好,那也绝对扯不上男女感情啊!如果说他看不惯莫小松,那为什么高三上学期没有动手,偏偏是高三下学期才动手?逻辑不通。” “你们一个说东一个说西,是不是欺负我没有看完整个案卷!” 韩焱焦躁地抓抓脑袋,他好气啊,吴谢池和程亦安这俩人太讨厌了,每次都是他们俩人自说自话,别人跟不上节奏! 吴谢池故作高深地拍了拍韩焱的背,算是报了昨天晚上被韩焱差点一巴掌拍地上的仇。 程亦安看得好笑,心里的憋闷不由自主地消去了不少。 她也不卖关子,接着说:“别着急,我顺着来说。王文博的妈妈宋美清说过,王文博在高三上学期状态很好,还交到了朋友。而李思齐是高二就转去了育才高中,结合证人证言,王文博在李思齐的朋友圈子里不起眼,也并不是很受张烨和宋承志的欢迎。所以王文博这个高三的状态变化,我认为和李思齐他们是无关的。那有谁是高三进入了王文博的交友范围呢?我认为是莫小松,他高三转入三年二班,和张烨女友周聘婷关系良好,和王文博产生交集是很有可能的,而且周聘婷也说了,莫小松和王文博有过交流。” “这只能推测出王文博和莫小松有交往,和近墨者黑有什么关系,你们不会是说,王文博受到莫小松的影响,也喜欢上穿女装了吧?!” 韩焱咬着烟开始脑洞大开地猜起来。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见程亦安和吴谢池都不约而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他惊得嘴巴张大,烟又掉了。 “不、不是吧,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别当真啊!” 程亦安失笑,解释道:“不是我们当真,而是你说的这个情况,确实极有可能!” “假如我是王越,我唯一的儿子在高中里结识了一个男生朋友,他是个性别认知障碍者,内心性别是女性,然后我惊讶发现我自己的儿子也有这种倾向,我该怎么办?第一反应是教训自己的儿子,我已经试过了,借口他看小说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但是后面看好像没有什么效果,继续教训,我怕过犹不及,让外人知道了丢我的面子。既然解决不了自己的儿子,那我就去解决让他变坏的那个朋友!正好儿子学校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对我言听计从,他还刚好是班级干部,很有威信,身边还有几个听话的跟班朋友,让他出面,帮我教训一下这个莫小松,让其离自己儿子远一点,顺便吓唬吓唬自己儿子,让他看看一个少数派在学校里是多么不受人待见。一举两得!” 程亦安一鼓作气,把自己的分析说完了。 韩焱的嘴巴长得更大了,他这次不拍吴谢池了,改拍桌子了,“砰”的一声,桌上的杯子都跳了一跳。 “我勒个去!这样分析,莫小松的嫌疑更加大了,他是性别认知障碍者,本身身材偏瘦小,穿女装假扮女性对他来说没有难度,足以以假乱真,他对王文博有动机,王文博是造成他悲剧的根源,所以他第一个杀了王文博!洛水依依就是莫小松啊!” 吴谢池忙不迭把自己的宝贝案卷从桌上挪走,以免又被激动的韩焱波及。 程亦安看了眼时间,前往富宁康养传唤莫小松的人员,已经出发一个多小时了,根据路程估计,此刻他们应该已经见到了莫小松。 莫小松归案,下一步搜查莫小松的家和长居地,寻找凶器和物证。 至于剩下的疑点,只能等莫小松自己来解答了。 程亦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案子眼看即将告破,可是她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愉悦,反而觉得莫名的感伤。 三个人的性命,四个人的人生,就这样戛然而止, 如果莫小松当时勇敢一点,告诉家长和老师;如果当时周聘婷能好好学习不要早恋;如果当时没有拍下那张照片,一切是不是就会扭转,他们的人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 吴谢池从案卷中抽出那张泰国人妖明星的剧照,递给程亦安,说道:“你还记得王文博家中的那张海报,还有这个明星的电视剧吗?我认为他应该不是像莫小松一样的跨性别者。” 程亦安回过神来,问道:“嗯?你是说他其实本质上是喜欢洛水依依,也就是莫小松?” “是的,当初我们根据这些海报和电视剧,也判断王文博喜欢洛水依依,如今看来,他喜欢的其实是莫小松,可能是当初莫小松那张照片激发了他懵懂的情感,他喜欢上莫小松后,也许是在某些言行举止上,被李思齐察觉了不对,于是李思齐向王越告发,王越无法忍受自己的孩子喜欢上一个男孩儿,这种事情也无法通过明面的途径来解决,他要么解决自己的儿子,要么解决让儿子动心的人,王越于是选择针对莫小松。这样逻辑似乎更为通顺一些!” 第82章 药物中毒 这样一切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 程亦安想起当时宋美清口中的王文博。 他在高三上学期时轻松愉悦的转变,不正是陷入初恋之中的表现吗,后来莫小松退学后,王文博消沉抑郁,还时常偷偷地哭,不肯参加高考,极有可能是受到莫小松发病及退学的影响。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没有王越的插手,莫小松本可以正常地读完高中,甚至考上大学。 而大学毕业后,王文博和王越彻底闹翻,断绝关系离开家门,不知道当中又有几分是因为莫小松呢? 正在想着,韩焱的电话响了,是谭明亮。 三人的神色一凛都凑了过来,因为谭明亮正是今天去富宁康养传唤莫小松的警察之一。 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情况估计有变。 果然,韩焱接通后,就听谭明亮在那边说:“副队,莫小松估计是不能配合审问了,他这会儿还昏迷着,他的主治医生说他药物中毒,我们也咨询了市医院的相关科室的医生,他这个情况还比较麻烦,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 “药物中毒?他怎么会中毒呢?自杀吗?”韩焱顿时暴躁了,这眼看着案子要破,凶手怎么还昏迷了。 “是碳酸锂。”吴谢池眸色沉沉,低声道。 电话那头的谭明亮说道:“医生说莫小松他是长期服用抗抑郁的药,导致的慢性碳酸锂中毒,这种中毒会导致意识模糊、昏迷。他这种情况应该不是自杀,就是吃药吃久了、吃多了!” “副队,我刚和他主治医生聊转院监视居住的事情,医生建议说先暂时不要更换他的治疗环境,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这么多年一直在富宁康养住着,贸然换地方,怕他情绪崩溃。” 韩焱皱着眉,思忖两秒,说:“先让他继续治疗吧,尽快恢复意识才好,安排两个人值班盯着,你见到莫小松了吗?和张烨手机里的照片一致吗?” “虽然那张照片只有下半张脸,但是还是可以辨认,与莫小松样貌一致!” 挂了电话,谭明亮那边很快发来了两张莫小松如今的照片,一张是贴在康养中心病人档案上的登记照,一张是莫小松躺在病床上输液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皮肤白皙,有一双圆而大的眼睛,只是双眼无神表情麻木。下半张脸和张烨手机中的洛水依依一模一样,没有了口红的遮盖,那张薄薄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看着就是一副很不健康的病态模样。 韩焱收起手机,说:“还是要去一趟富宁康养,他这十年都住在那里,是怎么做到出来作案的,他还会开车,还知道陈家院子的秘密,这其中肯定还有我们没找出来的联系。目前都是推证,缺乏直接证据,仅仅靠我们的推理是没办法定罪的。我们得查一下莫小松的家,他家里就他爸和他两个人,他爸又是富宁康养的员工,长期肯定都是住宅疗养院里,但莫小松想要作案,就需要有一个相对安全私密的环境供他筹备,他家里也许会有一些线索。我带技检科去莫小松家里,小程小吴你俩去一趟富宁康养吧。” 程亦安应道:“去之前,我想再和李思齐聊一聊,之前的推理只是我们单方面的猜测,还需要验证。如果我们之前的推测是真的,莫小松沉寂了十年,没有报复,为什么突然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开始杀人,中间还有他转变的原因没弄清楚。趁着李思齐这一天一夜被我们磨得够呛,看看能不能再榨出来一点儿东西。” 韩焱默默比了个大拇指,自己走了。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李思齐已经按捺不住焦虑,在不大的问询室里走来走去。 见程亦安他们进来,立刻冲上前质问道:“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手机什么时候还给我,我还有工作还有生活,你们这样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要投诉你们!” 程亦安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 吴谢池则是很有威慑感地站在李思齐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麻烦请坐,谢谢配合!” 李思齐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像一个鼓胀的气球,眼睛微凸脸色涨红,沉重地喘着气,他用力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越指使你霸凌莫小松,有给你承诺过什么好处吗?比如高考特招?还是大学带你做课题?” 程亦安貌似聊天,随意地问道。 李思齐起初没有没有反应,爱答不理地看着天花板,三秒钟后,他猛地瞪向程亦安,呼吸都停滞了。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我查了你大学那场生物课题竞赛的情况,你们学校官网上还挂着新闻呢,获奖的只有你一个本科生,其他的都是研究生,而你的参赛指导人正是王越,这难道不是你给王越办事,王越给你的报酬吗?” 李思齐这个刚刚还鼓胀的气球,此刻像是放光了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你瞎说什么,你刚刚又审谁了?” “你觉得呢?知道这些事情的人,还能有谁?年轻人,不要太相信别人的话,有些事情,别人只是动动嘴唇,而你却是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去做了,最后追究起来,你说是他让你干的,证据呢?人家片叶不沾身啊!” 程亦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故意反问,诱导李思齐自己猜。 李思齐表情空白了一瞬,他双手不自觉地抓向了自己的头发,喃喃自语:“这不可能啊!他让我一个字儿都别说,他自己怎么可能说?” “不对!你在诈我!” 李思齐突然指着程亦安怒吼道,他目眦欲裂,有种信念坍塌的崩溃感。 王越在他心中是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王越说出来的话,那一定是真的,王越让他做的事情,一定是对的,王越答应过他的事情,一定会兑现,王越不会出卖他! “你发现了王文博的不对劲,你也许是无意、也许是有意,你告诉了王越,王越狠狠收拾了王文博一顿,可情况并没有好转,他依然喜欢找莫小松,怎么办呢?王越让你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胆敢带坏王文博的人,你于是指使你的跟班好友,张烨、宋承志来做这件事,你当了王越手里的枪,宋承志和张烨就是你手里的棍棒,最终,这些都落在了莫小松的身上!” 第83章 指使 李思齐的愤怒瞬间消散,他手指微微发抖,而后无力地落在桌子上。 “他怎么能这样,利用完就把我蹬掉……推得一干二净……” 李思齐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程亦安稍稍放下了心,这说明他们之前的推理都是正确的。 王越确实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幕后黑手,他的傲慢、霸道毁了莫小松的一生,也毁了自己的儿子王文博,还牵连了两个不完美的受害人——张烨和宋承志。 “现在,你拼命想要隐藏的当年旧事已经曝光,你也没有再继续为王越隐瞒的必要性。另外,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一下。” 程亦安打开笔记本电脑,播放了那段张烨手机里的视频。 当视频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李思齐整个人僵住了,他脸上灰白一片,冷汗如雨。 “删、删掉……快给我删掉!” 他猛地一跃而起,扑向电脑,但一旁的吴谢池早有防备,一把钳住他的胳膊拧向背后,手肘下压,把李思齐压制在了桌上。 电脑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程亦安平静的说:“李思齐,你知道吗,故意伤害罪的刑事追诉期,最长可达二十年,如果莫小松的精神病伤残等级认定成功,你有可能要坐牢哦,现在,你还打算自己替王越背锅吗?” 李思齐像一摊烂肉瘫在桌子上,吴谢池放开了对他的钳制,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无助地嚎哭道:“不是我,我没想对他那样的,是王越让我干的……我、我只是让张烨他们教训一下他就好了,谁知道他们那么狠、那么残暴……” 听着他此刻的狡辩,再配上视频中,对暴力视若无睹,甚至看得津津有味的少年李思齐的影像,好似一颗十年前打出的子弹,此刻正中了他的眉心。 等李思齐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后,程亦安继续问道:“王文博当时和莫小松有什么特殊交情,需要你和王越告状?” 李思齐木然地坐着,不再狡辩与顽抗,十分温顺地答道:“王越让我在学校要照顾王文博,我就天天喊他一起吃饭,一起玩,但是他瞧不起我,对我冷冰冰的,他觉得我是他爸的狗。我放月假想跟他一起去他家,那里比宿舍宽敞,他妈做的饭还好吃,他不同意,找借口说他也不回家。可他对那个莫小松,就像是个舔狗一样,追在人家屁股后头,我起初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张烨发了莫小松穿裙子的照片到群里,我才明白,原来这俩人是二椅子,搞同性恋的啊!” “他王文博那么拽,不就是仗着有个好爹,我就跟他爸说了他在学校搞同性恋的事情,他爸还真在他书包里翻到了他写给莫小松的情书,这可不怪我瞎告密啊,是他自己要作死,要喜欢男的。听说他爸给他打得半死,我还以为他会收敛点儿,谁知道他寒假还溜去找莫小松,被他爸抓个正着,他爸就叮嘱我给莫小松点儿教训,让他离王文博远一点儿,我就让张烨和宋承志稍微揍他两顿,他要是敢反抗或者告诉老师,我们就把他的照片贴到学校布告栏上。结果他真一点儿都不敢反抗,随便张烨他们怎么折腾他,他都忍着。” 李思齐说到这里时,脸上竟然也带上了一丝狠厉与狂热。 “折磨人是会上瘾的,越打他们越上头,想出了各种点子折腾他,看着莫小松尖叫流泪,我他妈都有点亢奋了。后来他们越来越过分,给莫小松弄的片体鳞伤的,还出了几次血,我觉得有点儿过了,可是又不好拦,毕竟一开始是我让他们干的。后来我想停止这些事情,要高考了,我不想为了王文博的破事儿,影响我高考,我就跟莫小松说,让他晚自习后穿着裙子,翻墙出去给我买包烟回来,他去了,我们以后就不欺负他了。其实那天教导主任值班,他去了,回来铁定会被教导主任抓住的,到时候他又丢人、又记过还要请家长,肯定在学校混不下去,说不定就会转个学什么的,结果……” 说到这里,李思齐突然停住了,好像陷入了回忆一般,他目光迷离地望着灯,喃喃地说:“他居然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什么意思?他失踪了?”程亦安猛的一个激灵,她想到了周聘婷那个乌龙报警事件。 李思齐迟钝地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总之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学校,第二天也没有出现,我们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可是又不敢跟学校说,后来张烨想了个办法,找了个人冒充莫小松的叔叔,给他请了个假,先把学校这边儿应付过去。我们晚上逃课出去找,也没有找到,摸到他家里去找,发现他家里也没有人,就这么失踪了!” 一种无名的愤怒从程亦安心底萌发,这几个当时已经快成年的男生,在这样折磨一个同龄人后,居然如此对待他的失踪,欺瞒造假,如果当时莫小松正处于危急状态,被他们如此一耽搁,可能命都没了。 “你们就没想过报警?他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你们都是高三的学生了,处理问题的方式还这么幼稚吗?” 李思齐竟然嗤笑了一下,他反问道:“警官大人,人是被我们弄出学校的,我们傻了才会去告发自己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好吗?” 程亦安压下火气,继续道:“那后来呢?他后来回学校了吗?” “没有,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学校,听老师说,他得精神病了,他爸给他办理了退学。” 如此看来,莫小松的精神病,可能和他这接近一周的失踪有关联,可一个十来岁的大男孩,为什么会无端失踪这么久又自己回了家呢?难道是他想逃离学校这个环境,逃离李思齐这帮恶魔吗? 想到这里,程亦安继续问道:“你们霸凌莫小松,王文博有什么反应?” 李思齐又是一声冷笑,嘲讽道:“他就是个孬种,我们折腾莫小松,他一开始还想阻拦,被张烨吓唬了两次之后,他就成了个怂蛋,躲在后面看,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倒是后面莫小松失踪后,他还逃课帮着找了两天。” 第84章 真相 “王文博知道你们霸凌莫小松,是受他爸爸的指使吗?” “不知道,王越让瞒着他,省得他逆反,不过后面他还是知道了,大概是大学毕业后吧,不知道他爸是骂他的时候骂顺口了还是怎么回事,反正大概就是王越说如果当年他没有插手管束王文博,王文博现在就是个得艾滋病的废物。然后王文博就找我对峙,我就告诉他了!” 时间对上了,正是王文博和王越彻底闹翻断绝关系的时间。 程亦安继续问道:“那你后来邀请王文博参加同学聚会是怎么回事?” 李思齐表情复杂,似乎有些后悔,他叹了口气,说:“王越不是好人,王文博也不算好东西,可是他妈妈人很好,之前去给他家拜年,他妈说到王文博一个人流落在外,也不知道有没有饺子吃,她眼泪都要下来了,跟我说让我有机会拉扯拉扯王文博,我从小亲妈就离婚走了,看不得当妈的人这样子,组织同学会的时候,就想着叫上他一起,让他结点儿人脉。结果……” “结果你跟他在同学会上打起来了,为什么?” 说到这个,李思齐一脸的不耐烦,骂骂咧咧道:“他那个傻逼,我组织同学会是大家一起聚一聚毕业十年,他居然脑子进水,想让我和张烨他们在同学聚会上跟莫小松道歉?我看莫小松不是神经病,他王文博才是!我骂了他一顿,让他爱来不爱,别扫我们的兴。结果同学会那天,他居然来了,来了就问我,有没有看到莫小松,我都没邀请莫小松,结果他说他邀请了,这个傻逼!”李思齐恨恨地又骂了一句。 “他不是诚心拆我的台吗?我就骂他说这么想道歉,怎么不把他爹叫来,他爹才是幕后黑手啊!然后他恼羞成怒要来打我,我才被迫反击的!” 原来如此,为什么莫小松会在同学会当晚出现在食神宴,是因为王文博邀请了他,估计还会说要给他道歉之类的话。莫小松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他去了,站在三楼走廊,看完了闹剧的全程。 程亦安假设自己是莫小松,被霸凌折磨,害得自己高中都没能读完,前途一片漆黑,浑浑噩噩过了十年,突然之前的同学冒出来说想要对当年的事情,给自己道歉,无论真假,他也想要一个公道吧。 结果到了同学会现场,以前霸凌他的人衣着光鲜,人模人样,而他呢,在疗养院蹉跎十年。 恨吗? 恨的吧!恨到想要杀死他们!统统杀掉! 至于杀王文博的原因,大概就是王文博主动告知了莫小松,当年霸凌事件的背后真相! 知道眼前的人,就是造成他悲剧的根源,莫小松愤怒之下,用刀刺死了他。 如此,整个案件的动机、发展顺序就全连接上了。 王文博找到莫小松邀请他参加同学会,莫小松变装前往,然后看到了李思齐和王文博的争执,明白所谓的道歉,只是王文博的一厢情愿罢了,当年霸凌他的人,并没有对他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于是莫小松心若寒潭地离开了食神宴,他离开时在停车场偶遇林楚然,获得林楚然给予的微信号和手机卡。 同学会后不久,莫小松用某种借口将王文博约至陈家小院,在地下室杀死王文博,而后开着王文博的车辆返回王文博家,第二日将王文博的尸体抛尸在江滩上。 这一场血腥又无比精巧的复仇大戏,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在这期间,莫小松还一直在假借洛水依依的名义和张烨聊天,同时还通过孙明德找到了宋承志家的地址,在宋承志住处附近租了民宿。 王文博死后一周,莫小松在情人坡酒店杀死张烨。 而后,他诱导宋承志继父孙明德配合,在小巷之中狙击了宋承志。 为了报复张烨和宋承志当年的羞辱,莫小松在杀了张烨之后,切掉了他引以为傲的性别特征,毁掉了他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还给他穿上了与当年那条红裙如出一辙的裙子,让张烨变成了一个怪异丑陋的变性人,仿佛是想告诉张烨,你厌恶的变态最后变成了你自己。 而在杀害宋承志时,她似乎受到了某些干扰,匆忙了事,但也给宋承志安排了裙子和化妆品。 如今,莫小松的复仇计划中应该还剩下了李思齐和王越。 只是他此时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即使醒来,他也将面临法律的严惩,已经没有机会再犯凶案了。 想到这里,程亦安只觉得后怕。 幸好! 幸好莫小松没来得及。 他本是无辜的受害者,却行差踏错成为了沾满血腥的罪犯,他的身上实在不该再增加罪孽了。 问询结束,李思齐终于可以离开市局,在离开前,他突然找到程亦安,吞吞吐吐了半天,终于说:“我如果诚心诚意地向莫小松道歉,并给予他一定的经济补偿,能不能免于被起诉啊?” 程亦安打从心眼儿里对这个道貌岸然、人模人样的社会精英感到厌恶、恶心。 一个人,当他只有在自身受到威胁时,才会有目的地反思自己的行为,以逃脱惩罚为前提地去弥补自己的过失,这不是真正的忏悔,这只是另一种投机,另一种高高在上的霸凌。 “能不能免于被起诉,建议你找个律师问问,但是我更建议你,好好想想该如何跟你的大靠山王越教授解释,因为马上,我们也将传唤他来配合调查了,希望他不会怪罪你实话实说的良好品质。或者你应该给他做做心理准备,让他好好配合我们。毕竟差点儿,你们就是莫小松下手的对象了,不是吗?” 这种时候,又到了吴谢池大显毒舌神威的时候了,他表情冷淡,语气也冷漠至极,不带一个脏字儿的话,硬是把李思齐气得面红耳赤,一言不发地就快速逃离了市局。 第85章 美梦 说要传唤王越来市局,不是吓唬李思齐的话,而是程亦安他们的真实打算。 王越既是王文博案的受害者家属,又是案件相关人员,对于查明王文博被害原因有关键性作用。 莫小松杀害王文博的动机虽然暂时明朗了一些,但是对比杀害宋承志和张烨的动机,这个动机显得有些不够充分,毕竟直接指使李思齐的是王越,王文博不过是个毫无话语权的摆设。 王文博他也有心弥补,还为此和李思齐发生了争执,怎么看他都不应该是莫小松最为痛恨的那个人,可偏偏他是第一个被杀的,还是死状最为血腥惨烈的那个。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存在。 时间已过中午,程亦安和吴谢池商量着先吃个饭,再出发去富宁康养。 二人于是来到食堂,正巧撞见陈楚和痕检科的几个同事正在聊得不亦乐乎。 “学姐吴哥,你们也来吃饭啊!今天有可乐鸡翅,快去打菜!” 陈楚忙里偷闲,给程亦安他们打了个招呼。 等程亦安他们打好了饭菜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陈楚也端着餐盘凑过来坐下。 “学姐,案子是不是就破了呀,我见韩副队兴冲冲地带着技侦一组的人出现场去了。” “是有点眉目了,你今天见到张智哥了吗?” 陈楚回想了一下,回答道:“他好像在技侦那边看电子卷宗呢,说是要对比一下近十年的儿童失踪案。” 程亦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捧着汤碗想了想,又问道:“上午技侦那边有啥收获没,昨天从陈家小院儿提回来的检材,应该检了一部分了吧?” 陈楚对着吴谢池盘子里的鸡翅膀跃跃欲试,只是碍于吴谢池的威压一时不敢下手。听到程亦安问话,抽空回了句。 “是出来了点儿,那个矿泉水瓶,不是测出来王文博的DNA吗?毒检他们还以为里面能测出来什么镇定剂之类的迷药成分,结果就是矿泉水,纯得不能再纯了。” “没有镇定剂成分?” 程亦安眉头微皱,她此前也认为王文博是被莫小松诱骗喝下含有镇定剂的饮料,从而陷入昏迷,因为王文博尸检胃里没有食物,体内也没有酒精,身体上也没有针孔什么的,唯一能摄入镇定剂的渠道就是饮品。 “王文博体内的镇定剂成分是三唑仑,这是一种严格管控的处方药。莫小松自己本身是病人,他拿到这个药并不稀奇。三唑仑一般生效都是在十五分钟到半个小时,难道王文博是在被迷晕后带到地窖里的?可那样的话,他喝过的矿泉水瓶又怎么会出现在地窖呢?” 程亦安一边思索一边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米饭,许久一口都没吃下肚。 “咚咚!” 吴谢池用指节在桌上轻轻叩了两声,提醒道:“吃饭,饭要凉了!” 说完又把自己盘子里的鸡翅给了陈楚,目露凶光,“用鸡翅膀塞住你的嘴巴,不要打搅她吃饭!” 陈楚愣愣地望着大少爷给的一碟子可乐鸡翅,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至于到底是哪里,嗯算了,还是啃鸡翅膀比较重要。 匆匆吃完了午饭,程亦安在出发前又交给陈楚一个任务。 “你下午去找张智,请他帮忙调查一下莫小松的爸爸莫如晖名下,有没有汽车,如果有的话,查询一下这辆车近期的行车轨迹。我怀疑莫小松近期出行应该是有交通工具的。” “保证完成任务!”陈楚耍宝地敬了个礼。 冬日午后的暖阳,毫不吝啬地泼洒在街道上。 车里如同一个暖箱,热烘烘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程亦安昨夜本就几乎通宵,此刻又是刚刚吃完午饭,正是饭困的时候,她靠着椅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朦胧间,她好像回到了曾经的家里,回到了爸爸妈妈那个总是整整齐齐又香香的房间。 妈妈是个急诊科医生,虽然总是很忙碌,可是她也很顾家,一有时间,就在家里洗洗刷刷,有时还会买束鲜花在家里插花摆放。 她经常自嘲自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程忠实这个不解风情的牛粪上,又生了个更不解风情的傻女儿,天天喜欢跟着程忠实舞枪弄剑的,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去学个舞蹈画画。 每当被吐槽,程忠实都是笑哈哈的,把小程亦安一把扛在肩头,说,这可是我们以后的大警官,要抓好多好多坏人的。 小程亦安则会尖叫着嬉笑着搂住爸爸的脖子,像只快活的小猴子。 而妈妈,就站在那里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们。 后来,爸爸没有了,笑容没有了,妈妈,也快没有了。 那时候的程亦安不懂什么叫作创伤后应激障碍,只知道妈妈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她不再有笑容,总是沉默地看着爸爸的遗像。有时候她还会崩溃大哭,躺在地上,全然不顾身上沾满了灰尘。 好心的阿姨告诉程亦安,让她不要责怪妈妈,她妈妈太苦了,在急诊救了那么多人,却没有救回来自己的丈夫。 程亦安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才知道,原来妈妈也参与了爸爸的抢救。她在抢救一开始就发现了不对,但是她一直忍着不敢去看病人的脸,直到心电监护仪上只剩一条直线,她才敢去擦拭那张脸上的血污。 自己爱人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 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从那之后的每一天,妈妈都在不断地反思,当时的救治是不是有哪里没做好,如果她再果断一点呢?如果她再大胆一点呢?如果她那天再跑快一些呢? 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再往后,妈妈的自责开始向外扩散,她开始责怪程亦安,为什么要那么大意,钥匙被人偷了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蠢,明明是警察的女儿,却丝毫防备心都没有。为什么要告诉别人爸爸的行踪。 怨憎、怀疑、自责几乎要将妈妈击垮,她深陷在垮塌的精神世界中,无法自拔。 她开始自残,并对程亦安施加暴力,短短几个月,幼小的程亦安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家,也失去了妈妈。 助养家庭的阿姨告诉程亦安,不要责怪妈妈,她只是病了,她走不出那一天。 其实程亦安根本不会责怪妈妈,她曾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如今她病了,如果远离妈妈能让妈妈感觉好一些,能让她少一点伤痛,程亦安觉得自己可以很快长大,可以当一个能够独自生活的好孩子。 她做到了。 第86章 黑与白 富宁康养位于榕城市西郊一座山上,距离市局很远,开车过去要足足一个小时。 车辆进山后就开始在盘山路上来回盘旋,程亦安就在这晃晃悠悠的车上缓缓转醒。 她愣怔地望着窗外金灿灿的银杏树叶,阳光打在上面,璀璨夺目,这真的是一个很美的午后,还让她做了一个见到妈妈的美梦。 程亦安揉了揉微微有些发涩的眼睛,低声道歉道:“不好意思我又睡着了,让你一个人开车这么久。” 吴谢池单手打着方向盘,淡淡地说:“开车不就是一个人的事情吗,你又不能帮忙踩刹车,还不如休息一会儿!” 阳光顺着挡风玻璃照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背上有长长的一道伤疤,配上他骨节分明、瘦削修长的手指,看着倒不觉得刺眼,只让人感觉这是一双很有力量的手。 “你的手上……” 程亦安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是个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人,只是看到吴谢池这样的人手上居然会有那样长的疤痕,觉得十分奇怪。 吴谢池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眼神复杂,“小时候不小心,留了点儿纪念品。以前陈楚他们还猜测这是不是我和别人打架留下来的。” “难道……不是吗?”程亦安愕然,她刚才第一反应也是这样,虽然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斯文清隽的吴谢池会和人打架。 “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么凶悍的人吗?”吴谢池无奈地低声道。 “也不是,就是给我一种感觉,像是……”程亦安低头好好想了想,说:“给我的感觉像是一种美丽又强悍的生物,比如豹猫?就是非常高冷矜持,看上去不容侵犯,然后又有非常强大的攻击力!” 吴谢池没有说话,只是轻声笑了。 笑声干净清澈,仿佛擦着程亦安的耳边飞过,让她感觉耳朵有点麻麻的发热。 “为什么笑,我说不准确吗?” “没有,就是觉得你把我描述得太好了!希望你以后不要觉得和你预想的不同而感到失望。”吴谢池淡了笑意,只是还眉眼弯弯的。 车辆沿着山路转了个弯,已经可以看见远处若隐若现的富宁康养的大招牌。 想到来这里的目的,程亦安的心情逐渐沉了下来。 “一会儿就要见到莫小松了,我心情有点儿复杂。一般来说,这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都是穷凶极恶,罪大恶极。可是我想到莫小松的那些遭遇,就对他痛恨不起来,甚至有些同情。” 吴谢池并不意外,程亦安的态度很明显,对李思齐、张烨等人的憎恶鄙夷,对莫小松的怜悯,这不是不辨是非的偏袒,而是生而为人最朴素的善恶观念,善恶有报。 校园暴力这种隐蔽的暴力行为,在法律上往往难以伸张正义,从学校的角度都会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走到报警起诉的少之又少,作恶的少年们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而受害的孩子们正义没能得到伸张。 但是,一定要以暴制暴吗? 吴谢池轻叹一声,沉声道:“莫小松有很不堪回首的高中经历,确实是值得同情的,但是这不是他残忍杀害三人的借口。张烨他们有罪,可是该不该死,该怎么死,都不该由莫小松来决定。他凌驾于法律之上,和当初的张烨他们,岂不是成了同一类人吗?只能说有些时候,正义来得太慢、太晚,有些人,他等不了了就不等了,但是我们作为执法人员,一定要坚持自己的信念,这种报复行为,是绝对的错误,任何人都不该用自己的喜恶来决定他人的命运啊。” 吴谢池的声音清澈悦耳,却像一记重击敲在程亦安的心神上,她确实有些着相了。 她只顾着怜惜莫小松的遭遇,把张烨他们天然地放在了反派那侧。 可这不是游戏、不是故事,是真实的生活,没有那么多黑白分明善恶有报,她是人民警察,宗旨是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维护社会治安秩序。 莫小松是人民,张烨、宋承志、王文博也是人民。 道德不能主宰审判,唯有法律至高无上。 “你说得对,是我局限了,我需要反思!” 程亦安坦率认错,她不喜欢为自己辩解,作为人民警察,没有什么容错空间,每一次失误都可能带来血的教训。 吴谢池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心里居然腾起一种莫名的欣慰与骄傲。 骄傲什么?骄傲这样优秀的姑娘是他的搭档吗? 吴谢池压下心中的绮念,加速朝富宁康养驶去。 富宁康养的占地面积极为宽阔,车辆在十分钟前就已经经过了富宁康养的边界围墙,又开了十分钟,才到达正大门入口。 因为上午谭明亮他们已经来过了,所以门卫几乎没多询问,看了证件就给放行了。 进了正大门以后,程亦安再次被富宁康养的大手笔给惊呆了。 这所私人疗养机构圈了大片的山地进入园区,并做了大量的改造工作,修建了极为宽敞的草坪和人工湖泊,植被茂盛但有序,飞鸟众多,生态环境极佳。 而被植物围绕的核心建筑,也是个庞然大物。足足有四栋商场一般的建筑,彼此间用连廊连通,中间环抱着大片修剪整齐的绿地和人造的溪流景观。 仅仅只是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不敢想如果住在这里,每天看着这片景色该有多幸福。 停车场设置在建筑物一侧,面积也很宽敞,此刻居然停了不少车辆,把停车场停满了七八分,大部分都是价值不菲的好车。 想来也对,以富宁康养这里的硬件设施,收费必然不便宜,能住在这里的,大概率也是非富即贵。 想到这里,程亦安突然觉得有些异样,她问吴谢池:“你说,莫小松在这里住了十年,费用应该不便宜吧,莫如晖一个人的收入,足够儿子住在这样疗养院吗?” “他是疗养院员工,有内部价格也说不一定呢?谭明亮他们约了院长,在康健楼四楼等我们,见了就知道了!” 第87章 富宁康养 很快,程亦安见到了富宁康养的行政院长刘彦文,是一个笑容可掬十分富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不像疗养院的院长,倒像个成功的商人。 前面谭明亮他们来时,已经和院长有过初步沟通,此时刘院长已经让下属准备好了莫小松的住院档案以及他父亲莫如晖的职工档案。 刘彦文热情地招呼程亦安他们落座,并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对莫小松疑似犯罪凶手一事的惊讶和惶恐。 “二位警官,小松这孩子一直在我们院里住着,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这个案子里会不会还有什么误会?当然,我不是怀疑警方的判断啊,只是确实比较意外。” 吴谢池淡然解释道:“不好意思,案子还在侦破阶段,目前不方便透露情况,后续案件告破后,自然就清楚了。我们这边想咨询几个问题,你看方便吗?” 刘彦文自然是连连点头、十分配合。 “莫小松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他住进来的时候状态是什么样子的?富宁康养是个疗养机构,有资质接收精神病人吗?”吴谢池问道。 刘彦文连忙拿出准备好的简介资料还有一些资质证书,解释道:“警察同志您有所不知,我们富宁康养其实本质上是个私立医院,只是针对疗养、康复治疗这一块有比较突出的成绩,所以大众都把我们这里当成疗养院来看待,加上我们院的自然环境好,基础设施也完善,很多人就乐于在这里常住,我们院里体检、治疗、生产还有外科手术都是可以完成的。当然因为是私立医院,收费上面肯定要比公立医院高上不少,毕竟我们的服务态度还有设施环境的档次都在这儿了。” “小松这孩子是在十年前住进来的,他爸爸莫医生是我们这里的老员工了,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当时那孩子住进来时我还没来任院长,听说情况是不太好,躁狂、意识不清,还有自残倾向,开始在特护病房里住了一段时间,后面慢慢就好转了,虽然偶尔还会发作闹上一场,但是正常的生活还是可以的。莫医生也不容易,老婆去世得早,就这么一个儿子还病了,他平时都在院里上班,还经常值夜班,让孩子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不安全,送去精神病院吧,孩子又没严重到那个份儿上。后面他就跟管理层申请,给他批了一个病房,让小松住着,他呢一边能上班还能照看一下孩子,打那以后,莫医生几乎都不休假了,在不值班的时候和孩子一起住在那儿。” “那针对莫小松的护理也是执行的和其他病人一样的管理吗?” 刘彦文为难地想了想,他毕竟是个院长,主要负责的是管理工作,具体的操作细节他也不是很清楚,只能说个大概。 “这个我确实不太清楚,但是因为是特批的病房,费用上也减免了很多,所以一般来说,莫小松那个病房是不会按照我们正常看护、照管流程来的。而且我记得他好像就住在他爸爸负责的病区,所以应该就是病区的护士带着照看一眼吧。” “那病区的监控都是完善的吧。麻烦刘院长安排人员和我们对接,调取一下莫小松病房以及主要出入口的监控视频。” 这话一出,刘彦文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低声道:“警察同志,真的不凑巧,上个月底,我们监控系统定期升级检修,之前的视频录像都被清空了,如今能查到的应该就是升级后的这两天,今天上午接到谭警官的通知时,我就让技术人员查了,可惜没留存到什么东西。” “这么巧?”吴谢池微皱起眉,没有监控就无法确认莫小松的行踪,缺乏时间证据指控莫小松的罪行。 刘文彦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目光有些躲闪,赔笑道:“哎……这是我们医院的制度,每月定期检修各个系统,毕竟这么大个地方,监控摄像头有几百个,储存的数据是非常庞大的,需要定期清理,这也是我们精简成本的需要。” 吴谢池眸光一闪,没有继续追问监控视频的问题,转而问起了莫如晖。 “莫如晖是怎么去世的,他是在本院去世的吗?” 说到这个,刘文彦也深深叹了口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声音低沉道:“老莫他得了不好的病,胰腺癌,癌症之王,我们上半年员工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发现也就半年的光景,人就不行了,10月初在我们院里去世的,后事也是院里帮着操办的,他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松,硬求着院里签了一个长期看护协议给小松,没想到,他走才几天,小松居然出了这档子事儿,唉……” 听到这里,程亦安也心有戚戚,为人父母者,则为之计深远。莫如晖在病重之时,还在为莫小松的未来而担忧,无人可以托付,只能在自己工作的地方为他谋求一个长期看护,只是希望莫小松在他死后还能健康快乐的活着。 可惜,莫小松辜负了莫如晖的期望,就在莫如晖死后不久,就开始了他的报复计划。 和刘文彦告别之后,程亦安和吴谢池去莫小松病房找谭明亮他们汇合。 走在光洁宽敞的空中连廊里,程亦安从两侧的玻璃幕墙向外看,外面的景色尽收眼底。 午后的阳光如同熔金般倾泻而下,温柔地泼洒在远处那辽阔无垠的人工湖面上,湖面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波光粼粼之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钻石在轻轻跳跃。几只水鸟悠然自得地在水面上嬉戏,它们或低飞掠过波峰,激起一圈圈细腻的涟漪;或振翅高飞,留下一串串悠长的鸣叫。 湖边上还有几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在护工的陪伴下散步,一派安闲静谧的景象。 程亦安有感而发:“这个地方给人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哎,远离喧嚣,怡然自得。这里作为疗养机构可能更合适,作为医院的话,离市区这么远周围也没有居民区,市区的居民会过来这边就诊吗?” 吴谢池一边走路,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档案,说道:“确实不太方便,不过如果作为疗养机构的配套设施还是很周到的,毕竟一些老年病、慢性病都需要治疗,你注意看了吗,莫如晖的履历居然很不错,他是名牌医科大学硕士毕业的,之前也在榕城市人民医院的妇产科工作,他居然会放弃人民医院的编制来到一个民营的疗养机构,这个职业发展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确实,以他的履历完全可以在公立医院有很好的发展,人民医院的妇产科是王牌科室了,这么多年下来,他至少也是科室的领军人物了,却在民营疗养机构工作二十年,莫非是这边给的薪酬待遇更好的缘故?不过说真的,这家疗养院还挺人性化的,帮莫如晖解决了莫小松的安置问题,甚至后面还帮他办理了丧事,接受他的临终托付,有这样的回报,也难怪莫如晖能在这里坚守二十年。” 程亦安说着,她的视线再次看向那湖边散步的人群,还真少见呢,这么多孕妇出现在一个疗养院里。 第88章 病情 穿过空中连廊,程亦安他们来到了另一栋康宁楼,这里的装修布置就更像是普通医院的住院部,有护士站有病房。病房有点类似酒店的套间,每间只有一张病床,还配有沙发茶几衣柜等家具,布置得很温馨。 程亦安简单数了一下,这一层二十多间房间居然八成都住了人,入住率相当之高,大部分是年纪较大的老人。 而在走廊尽头、正对着消防楼梯口的一间病房外,谭明亮正在和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交流。 见程亦安他们过来,谭明亮冲他们挥挥手示意过来一起听。 “这位是许医生,是莫小松的主治医生,他刚刚进去给莫小松检查了一下,许医生,这两位是我同事,你刚刚检查情况如何,他什么时候能醒?”谭明亮作了简单介绍。 许医生年纪不大,三十多岁的样子,温文尔雅的,讲话慢慢的、带着南方口音。 “他这种情况,是长期服用抗抑郁药造成的药物积累中毒,加上他身体状况一直是不太好的,所以发作起来症状比较严重,因为他身体状态,我们不建议用肾透析或者血液透析的治疗方式,先给他进行洗胃及静脉注射,稀释代谢掉毒素,损伤没有那么大,这样就是稍微慢一点,大概需要个两三天人应该可以恢复意识了。” “请问许医生,莫小松他究竟是精神分裂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病呢?”程亦安问道,之前听证人证词都描述说莫小松是精神病,但是精神病也分很多种,和情绪病也容易混淆,后期对莫小松做精神鉴定也需要参考他此前的病史。 “他之前入院时,病历上记录的是精神分裂症,但是后面结合大脑检查以及量表分析,我们判断他应该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后面衍变成为躁郁症,也就是所谓的双相情感障碍。这种病情绪波动较大,躁期和郁期不断切换,如果控制得当,几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是小松他近期受到的刺激较大,他可能擅自加大了药量,所以导致了中毒情况。” 医生离开后,程亦安进入病房,看到了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莫小松。 这是自她在张烨聊天记录中看到洛水依依照片后,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莫小松。 他很瘦,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细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巴掌大的脸被氧气面罩遮盖了一大半,惨白的脸色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 这就是杀害了三个人的凶手莫小松吗? 程亦安有一种不真实感,就是这么一个骨瘦如柴、病恹恹的人,居然能完成三起凶案。 “这间病房就是莫小松日常居住的房间了,靠墙那张病床就是之前莫如晖的床位,护士说莫如晖去世后,她们本来打算把病床挪走,结果一动床,莫小松就发病,他们就只好把床继续留着。莫小松还在上面摆着莫如晖的衣服,像在假装莫如晖还在一样。” 谭明亮跟在后面小声解释道。 “我们上午来之后,发现他昏迷,我们就简单在屋内搜查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涉案物品,而且莫小松这个病房是走廊最后一间病房,正对着消防通道,完全具备避开护士站下楼离开的条件。” “莫小松的指纹提取过了吗?”吴谢池问。 谭明亮答道:“指纹、DNA都已经提过了,就看几个现场能否找到样本进行比对。主管护士那边我上午去聊了一下,因为莫小松不是正式入院的客户,所以护士那边不会巡查这个病房,护士长说莫小松在不发病时,状态和常人无异,生活什么的都可以自理。在莫如晖病逝前,照看莫如晖的工作都是莫小松承担的,在莫如晖在10月4日病逝后,莫小松一直把自己关在病房里,大家也不敢刺激他。直到10月30号他突然又发病了,并且陷入昏迷,医生检查后才发现他药物中毒。” 10月30号,也就是宋承志案发当天。 听到这个时间节点,程亦安突然想到了孙明德的口供。 “你还记得孙明德当时描述洛水依依杀害宋承志之后的表现吗?他说‘凶手勒死宋承志后,双手颤抖,整个人几乎站立不住,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程亦安说。 吴谢池瞬间明白她意有所指。 “你是说,怀疑当时洛水依依也就是莫小松他不是因为脱力,而是因为精神类疾病的躯体化症状,导致他没有办法完整实施他的犯罪计划。” 程亦安点头,道:“没错,之前我们考虑说凶手是女性,力量不足。但现在结合莫小松的实际情况,我更怀疑是他病情反复,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行为,最终把布置现场的任务丢给了孙明德。还有,他从第一次作案到宋承志案发,一共大概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他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在策划谋杀上面,如果想要控制病情,以确保杀人实施不受病情影响,加大用药量是他最好的选择。” “所以他在勉强完成宋承志案后,药物中毒昏迷。逻辑通顺,没问题。” 正在这时,严学友也进来了,大冬天的,他一脑门儿的汗,像是奔波了很久。 “这个疗养院是有什么古怪,我刚去他们的监控中心,去调监控,他们居然把上个月的视频给删了,说是每月一次的升级检查。我还没见过哪个公共场所这么胆大包天,公然违背公共场所管理要求,不把监控视频保存一个月就删掉。要不是查了他们的检查记录,确认这是他们这边每个月都会执行的操作,我都要以为是他们专门儿为了应付我们才删除的!” 严学友擦了把脑门儿的汗,低声道。 吴谢池道:“能在这里久住的,非富即贵,最注重隐私,经营这个疗养院的幕后金主应该也是为了迎合主顾的需求,所以定期删除监控,以避免隐私泄露。” 想到停车场那一大片豪车以及豪车上闪瞎眼睛的连号车牌,程亦安轻叹,失去监控证据,韩焱那边的压力就要大一些了。 第89章 轮椅 此时的韩焱压力确实不小,他带着技侦科的人来到莫小松家搜查,结果迎来的又是一个被打扫得宛如实验室的一般干净整洁的房子。 跟韩焱一起来的痕检的张小安哀鸣一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要不要这样搞我,上次搜查的我眼睛都要瞎了,毛线都没找到一个,这次又来!” 韩焱恼火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骂道:“嚷嚷啥,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别抱怨,赶紧行动起来。” 众人各行其职,开始搜证工作。 莫小松的家位于中城区的一处化工厂家属院,里面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新建的红砖厂区家属楼,近些年随着周边房地产陆续开发,家属院的老住户陆陆续续地搬走了,这里也逐渐沦为了出租房。 在技侦科他们搜证的时候,韩焱在楼上楼下走了一圈,敲门问了问邻居,竟然已经没有几家是认得莫如晖父子的。 家属院没有物业,更没有监控,只有个聊胜于无的门卫房。 韩焱绕着楼栋转了一圈,老式的居民楼没有车库,也没预留什么车位位置,车辆在这院子里都是随便停放的,见缝插针,绿化带都被碾平了当停车位了。 韩焱盯着莫小松家那栋楼下光秃秃的绿化带,摸出手机给张智打了个电话。 “喂,张智,你给我查查莫如晖名下有没有汽车,从他家到富宁康养接近四十公里,他不可能没有交通工具吧!” 电话那头的张智嘿嘿笑了两声,说:“韩哥,你这是和程大姑娘约好了吗,她刚让陈楚过来说要查莫如晖车辆情况呢!我查了,莫如晖名下有一辆老式的别克轿车,车龄十二年,车牌号是临B91765,黑色的。我一会儿把车辆信息发你手机上,我正在查这个车辆在路网中的出现时间,看看能不能作为时间证据。” “这丫头!”韩焱也乐了,这可是瞌睡遇到枕头了,正惦记着呢,就已经有人在查了。 拿到了车牌号,韩焱打算找门卫房的老大爷聊一聊,可惜那个老大爷对这辆车毫无影响。 “警察同志啊,我们小区也没画停车位,车辆都是随便进随便停的,小区里租户又多,来了去、去了来,这个车真没啥印象。” “那你对这两个人有什么印象没有?”韩焱又拿出了莫如晖和莫小松的照片让门卫老大爷辨认。 老大爷认真看了一会儿,说:“是不是里面那栋二楼西边的人家?这个当爹的好像病得挺厉害,前段时间他们回来过!” “什么时间?” “大概是十一期间吧,我记得啊是因为这个人是坐轮椅回来的,他那个轮椅高级呢,可以爬楼梯!你瞧我们家属院这种老房子,建在山坡上,可没啥残疾人坡道,可多台阶了呢,我当时就看见那家的儿子推着他爸的轮椅爬台阶,高科技就是不一样,直接有履带的,上得可稳当了。” 爬楼梯? 韩焱的眉头猛地一紧,当初在陈家院子里和程亦安他们盘案情的时候,程亦安就提到过一个疑点,说是凶手是女人,体力不佳,如何能把七十多公斤的尸体从地窖里搬到地上的车里。 如今虽然排除了凶手是女人,但是莫小松常年疾病,身体极差,单从体能来看,可能还比不过一些身体健壮的女性,那他又是如何搬运王文博尸体的呢? 听到门卫大爷这个描述,韩焱立刻有了一个想法,莫小松会不会是利用他爸爸这个会爬楼梯的轮椅来搬运的尸体。 想到这里,韩焱立刻拨打了吴谢池的手机。 “喂小吴,你们到了富宁康养没?好,你帮我确认一下,莫小松他爸爸莫如晖当时病重时,是否用过一个电动轮椅,具有爬楼功能的那种。” 挂了电话后,韩焱又打给了还在陈家小院儿收尾的刘法医。 “叮嘱痕检的,看一下地窖台阶上有没有履带式轮椅经过的划痕,应该是一种规律性的细微刻痕!” 程亦安此时正与莫小松所在病区的护士长沟通,确认近一个月莫小松的行动轨迹,吴谢池去楼梯拐角处接电话了。 护士长姓白,在这富宁康养工作有三年,与莫小松和莫如晖都十分熟悉。 谈起莫如晖,白护士长很是唏嘘,感慨道:“莫医生是个很好的人,他很耐心也细心,脾气也好,从没见过他和谁闹过不愉快。以前我们这层楼是产康科,莫医生是科室负责人,院领导给他安排了休息室,他让给护士们用了,自己和小松就住在最角落那个病房,本来那个病房位置不好,没人住的。他担心小松住在那里,影响这一层的女士们,就特意自费买了个屏风,还摆了几盆绿植,挡在那间病房前,以免不熟悉的病人过去被小松吓到。这么好的人竟然得了胰腺癌,真是太命苦了。” “你们平时巡查病房会去莫小松那间看吗?”程亦安问。 “一般不会特意过去的,虽然小松住在这里,但是他其实不算我们康养科的住客,毕竟我们这是盈利性质的疗养机构嘛,护士、护工服务人员都是按照住客数量配给的,小松呢他属于是例外,只是住在这里,但没有相应的看护照管服务的,之前都是他爸爸自己定时过去看看,后来莫医生的科室挪到后面康宁楼去了,小松的状况也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也就不怎么过来了。” 程亦安总结道:“那也就是说你们其实是无法判断莫小松是不是在病房里,假如他离开病房去到别的地方,你们也轻易发现不了。” “确实存在这个情况,因为他那个病房刚好对着消防楼梯,如果他不坐电梯就不需要经过我们护士站的。而且吧,以我认识小松这些年来说,他也不太爱和人交流,平时都是躲着人出来的,好多新来的护士对他完全都没有印象。” “那他在这间疗养院住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位是和他关系稍微密切一点的人呢?” 白护士长想了想说:“前台的钟红梦应该算是和莫小松关系近一点的吧,我有时会看到小松和她讲话。” 这时,吴谢池接完电话回来了,他目光扫过护士站里摆着的轮椅,突然问道:“莫如晖去世前需要使用轮椅才能活动吗?” 白护士长点头,说:“莫医生在终末期,已经几乎无法进食了,身体很虚弱,行动主要靠轮椅,小松那孩子也孝顺,知道他爸爸想回家里看看,小松就托人买了个电动轮椅,就是托钟红梦帮他买的,据说那轮椅很高级,电动的还可以爬楼梯呢!” 第90章 莫小松的礼物 程亦安他们在莫小松病房里外翻找,均没有找到那个轮椅的痕迹,护士们也没有任何印象了。 “这么大一个东西不会离奇失踪,难不成莫小松搬运尸体后把轮椅也一并销毁了?”谭明亮揣测道。 程亦安低头翻看手机里陈楚发来的信息,在看到确认莫如晖名下有车辆后,程亦安心中的怀疑落地。 “有可能在莫如晖的车上,我怀疑他的作案工具等物品应该都在莫如晖的车上。车辆的后备箱其实是一个非常便利且相对隐秘的储物地。富宁康养距离每个案发现场距离都挺远的,他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交通工具,而他作案所需要的东西,不管是他的假发女装,还是绳索迷药,都可以放在车上。” 程亦安把手机里陈楚发来的车辆登记照片分享给吴谢池还有谭明亮他们。 “莫小松可能停车的地方不多,因为现在大部分停车场都配有监控记录,张智那边已经在查这个车辆的行车轨迹,目前需要确认一下富宁康养这边的停车场内有没有这辆车。” 谭明亮主动说:“那我现在去停车场及周边的路段筛一下看看,莫小松回来肯定是开车回来的,就看他把车停在哪里。” “那我就再去他们监控中心查一下车辆进出记录,我就不信他们监控删掉,这些车辆进出也能删掉。”严学友接着领了自己的分工。 吴谢池说:“那我们就去找钟红梦聊聊,莫小松托她给莫如晖买轮椅,可见他们的关系确实不错,看她能不能知道一点儿细节。” 他们在富宁康养一楼大厅的接待前台找到了钟红梦。 钟红梦一开口,程亦安就认出来了,这位正是此前程亦安打电话来询问莫小松情况时,接电话的女人。 钟红梦本人的长相要比电话中年纪稍长一些,大概三十多岁,有一头非常漂亮的长发,五官清淡秀气,是个很温婉的长相。她穿着一身工装连衣裙,妆容精致,是一副标准的前台工作人员打扮。 在得知程亦安他们的身份后,钟红琴给上级打过招呼,带领程亦安他们一起来到大厅一角的接待区坐下。 钟红梦稍显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嘴唇紧抿着。 “别紧张,我们找你是想了解一下莫小松的事情,你熟悉莫小松吗?”程亦安率先发问。 “熟悉!他是我朋友!”钟红梦声音很低但很确定地说。 这种态度倒让见多了推托不熟、撇清关系的程亦安稍稍有些惊讶。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发展成为朋友的,据我所知,莫小松他有一定的情绪病,不太和人接触。你们能成为朋友是有什么特殊的契机吗?” 钟红梦下意识地理了一下耳边的发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这里工作很久了,有七年了,我刚入职的时候,就听他们说起过莫小松,当时客服部的几个前辈跟我说了他的事情,让我如果遇到他要离远点,说他是有精神病的。不过小松他很少出现在人前,我也没有什么机会遇到他。后来……后来五年前,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很无语的客人,那个老头儿第一次见到我,居然就说要包养我,被我拒绝后,他竟然在我下班的时候,把我堵在外面树林子里,我吓坏了,是莫小松突然出现一直站在我身后,那个老头儿才骂骂咧咧的走了。” “有了那次的事情后,我就一直很想谢谢他,有一次看他在草坪那边晒太阳,我就送了一些零食过去,我发现他没有传言中的精神病,他很正常,讲话交流都没有问题,只是他确实不太爱说话的。” “那他有和你聊起过什么事情吗,比如他过去的事情,或者他想要做什么。” 钟红梦摇摇头,说:“莫小松很少讲话,我问他问题他也大多不回答,他经常躺在花园那边的草坪发呆,有时一躺就是一下午,饭都不记得吃。我觉得他不像是精神病,而像抑郁症,有一次我上班受了气,跟他抱怨说不懂活着是为了什么,他居然说活着是为了去死,他当时的表情特别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给我吓了一跳。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这话时候的表情。我当时还给莫医生侧面提了一下这个情况,希望他能注意一下莫小松的状态。” “你的意思是他有自毁倾向?”程亦安问道。 双相情感障碍的病人情绪波动频繁,躁期精神亢奋、思维跳跃,郁期则如抑郁症一般,消极沉郁,有自毁倾向也很常见。 这种病人有可能上一秒还笑容满面,下一秒人就自杀了,所以病人需要长期服药来稳定情绪。莫如晖一直把莫小松带在身边多半也是为了能随时照看他。 钟红梦面露不忍,低叹道:“感觉有一些,你们没见过他清醒时候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是没有光的,看什么都是死气沉沉,我跟他接触这么久,见他表情变化过的次数不多,就连他爸爸去世,他都表现得很漠然。唉,这个病对他的影响真的还是挺大的。” “听说你帮他买了轮椅?你之前还有帮他买过别的东西吗?” “这都被你们知道了啊?”钟红梦双眼圆睁,一脸的诧异,“莫小松涉及什么案子啊,难道是他开着轮椅撞了人?” 程亦安有些哭笑不得,这位女士的脑洞真的还挺丰富,案件详情目前不宜外泄,她只能含糊道:“不是,只是想了解一下莫小松的人际关系罢了,他经常托你网购东西吗?” “不太经常吧,只前年有一次圣诞节,我想送他一个小谢礼,就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他谢绝了,然后托我帮他给他一个朋友网购两套衣服。我还以为是他女朋友呢,他说不是,只是以前家里的妹妹。我就在经常网购的女装店里帮他挑了两套买了,他当时拿到衣服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很开心,我估计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妹妹,我就拿了我自己买的一顶新帽子送给了他,让他搭配成一套送给他妹妹。” 衣服?帽子? 程亦安脑海中的雷达瞬间响起,洛水依依在同学聚会那晚监控视频中,确实佩戴了一顶贝雷帽。 “请问还有服装链接吗?能看到是什么款式吗?” 钟红梦在手机里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已经下架啦,不过交易快照还能看到,你看就是这样一个长风衣,还有一套卡其色的裙子,他妹妹身材真好,又高又瘦的。” 程亦安接过一看,赫然正是同学聚会当日,洛水依依所穿的衣服。 第91章 锦鲤 此时的技术侦查科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纸张翻动以及鼠标按动的声音。 因为临时要查莫如晖车辆的行动轨迹,张智把看了一半的卷宗先放到一边,那里全是近十五年的女童失踪案的卷宗。 技侦科在检查了地窖里的水钻发卡和串珠手链后,初步判断不是近几年的产品,结合磨损和老化情况判断,帮张智把筛查范围缩小到了十到十五年之前的失踪案。 榕城是个副省会城市,城市面积大,常住人口多,每年失踪儿童案都能有数十起,大部分都是一些离婚抢孩子,或者孩子不小心走失的案子,这一类案子基本都会在短期破获。 但是一旦涉及到儿童拐卖类的,想要破案难度就非常大,尤其是早期天网还未健全,儿童指纹与DNA提取数据不足,一旦丢失,警方便要面临大海捞针一般的困境。 张智当初刚进警队时,在区分局刑警中队里,正是因为出色的人眼识别能力,侦破了两起儿童拐卖案件。 于是就被市局看中,拼命抢回刑侦支队,以支援各区类似案件。 没想到这次的连环凶杀案居然又让他干上老本行了。 陈楚这个实习刑警目前只能干一些打杂辅助的事情,他见张智忙着查行车轨迹,就主动请缨来帮着筛选女童失踪案的卷宗。 “筛过的我已经还回积案科了,这边是我还没来得及看的,你先翻一翻吧,回头我来跟你讲怎么选。” 张智灌了一口浓茶,放下杯子。 他抱起一大摞卷宗放在怀里,脚一蹬地,坐在转椅里来了一个漂移,瞬间从自己座位滑到陈楚的座位边儿上。 陈楚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嘟囔道:“张哥,你再折腾这个椅子,保不齐又要掉轮子了!” “什么叫又要,分明是那个凳子质量不好,再说我哪儿有那么胖,还能把椅子给压坏啊!” 张智白了陈楚一眼,把怀里的卷宗堆在陈楚桌上。自己又滑回办公桌前继续筛监控。 陈楚拍了拍满是纸沫子的牛皮纸档案盒,随便抽了一盒开始看起来。 看了没几分钟,陈楚突然颤着嗓子叫到:“哥!哥你快来,你瞅瞅这个发卡!是不是跟你们在地窖里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张智不耐烦地又滑移过来,“哪儿那么容易找到啊,你别瞎咋呼,认真比对!” “你看呀!” 陈楚把失踪女孩的7寸照片怼在张智眼前。 张智瞪大眼睛仔细看了一眼,又拿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我擦!真的假的!” 张智从椅子上一蹦而起,也顾不得滑椅子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自己桌上,把那装在证物袋里的发卡拿来和照片并在一起。 虽然过了十年时光,水钻早已老化甚至脱落了涂层,但是不管是造型还是颜色,张智手中的都和照片里那个失踪女童头上的,一模一样。 张智木着脸,把照片和发卡放下,转身面对正一脸忐忑的陈楚。 “怎么了哥,难道我看错了?” 张智飞扑过去,抱着陈楚的脑袋怼着他的额头狠亲了一大口。 嘴里骂骂咧咧:“我真是操了,你这小子的运气真他娘的绝了!我翻了一天毛用没有,你小子随便一抽,竟然就找到了!” 陈楚嘿嘿傻笑,都顾不得去擦自己脑门儿的口水印子了。 “一般一般,就是偶尔中个再来一瓶什么的,也没有那么好运。” 张智顾不上和他耍宝唠嗑儿了,抱着那份卷宗就开始研究,还不忘使唤陈楚。 “去,别闲着,发挥你的运气,去筛监控去,给我找找那个车的行车轨迹。” 夜幕降临时,程亦安和吴谢池、严学友告别了在富宁康养值班的谭明亮,回到市局,在门口和刚刚回来的韩焱撞了个正着。 看韩焱一脸郁闷的样子,就知道他今天在莫小松的家里没啥收获。 “你们呢?今天有啥成果?”韩焱问。 吴谢池答道:“莫如晖的车辆行踪还不明,富宁康养的停车场里没找到。那个轮椅也没有找到,目前怀疑是放在车里了。疗养院的车辆进出场痕迹显示,莫如晖的车在10月14日出了疗养院后,就再也没有进入过,不知道这期间莫小松是如何回疗养院的。他的行踪也缺乏佐证,疗养院的人都表示基本每天能见到他,但是这种证据偏差太大,视频又已经被覆盖了,我们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指纹、DNA,要么找到凶器。” 韩焱揉了把下巴,说:“莫小松家里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更别说凶器物证了,必须要尽快找到他的车,除非莫小松还有什么秘密基地,否则车上应该有他存的东西。” 今日大家收获都不大,步伐都显得格外沉重,然而进到二楼办公室里,却见张智和陈楚如哼哈二将一般堵在门口。 陈楚的脸上仿佛挂了四个大字“快点夸我”,而张智的脸上也仿佛有四个大字,“快点夸他”。 “怎么了这是!今天迎接的仪式感这么强?” 韩焱莫名其妙,在两人头上各薅了一把,视若无睹地进门了。 “韩哥,你都不问问我们今天下午有什么收获吗?”陈楚眨巴着清澈的眼睛,追在韩焱身后问。 吴谢池用眼神问了一下跟在后面的张智,张智很是一言难尽地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我觉得吧,选择大于努力,而运气大于选择,以后咱们查案子之前啊,最好拜一拜陈楚!这货是个锦鲤啊!” “锦鲤?怎么说?是陈楚的运气特别好吗?”程亦安好奇问道。 张智悲愤道:“一共一百三十二个失踪案卷宗,我看了七个小时,排除了二十八个,还剩一百多份,我去查莫如晖的车了,就让陈楚学着看卷宗,结果这小子随手拿了一份,哎你猜怎么着,他就找到了!这他娘的是什么运气?他这样衬托的前面看了七个小时的我,好像个小丑啊!” 程亦安吴谢池:“……” 第92章 绑架 托了锦鲤陈楚的福,陈家小院地窖里找到的发卡和串珠手链,与失踪儿童张美竹匹配上了。 张美竹是十年前的三月二十一日春分那天失踪的。 程亦安翻着卷宗,当看见春分这个时间节点时,隐约觉得有点熟悉,她打开电脑调取了周聘婷的问询笔录,果然在周聘婷描述莫小松失踪时间时,也提到莫小松是在春分之后失踪的。 莫小松的失踪和张美竹的失踪存在时间上的巧合,只是,这真的是巧合吗? “这个张美竹失踪那年十岁,是北城区建设路小学三年级学生,因为父母外出打工,孩子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失踪那天是星期五,小学放学早,小女孩放学离开学校后没有立刻回家。爷爷奶奶也没放在心上,以为孩子是去哪里玩儿了,毕竟已经三年级的孩子了,基本懂事了。结果到了晚上九点也没见回家,爷爷奶奶才着急给小女孩父母打电话,小女孩父亲从省城打电话报的警。” 张智对着白板,把张美竹失踪案的几个关键信息写了上去。 “失踪当天呢,小女孩穿的是她妈妈给新买的一套衣服,当时穿上后,小女孩臭美,让爷爷用手机拍了个照片,也就是后来用来找孩子的这张。” 张智用磁铁把那张七寸照片贴在白板上。 照片里的小女孩留着娃娃头,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嘴巴里的门牙还少了一颗,笑得古灵精怪的。而小女孩的头上正别着那个水钻发卡,她比耶的手上,正带着那一串塑料珠珠的手链。 有这发卡和手链这两个铁证,几乎可以断定张美竹与陈家小院的地窖一定存在某种关联,要么是张美竹自己去过,要么是带走张美竹的人去过。 韩焱对着白板上的失踪时间沉默许久,开口说道:“莫小松是春分后一天的晚上失踪,张美竹是春分当晚失踪的,两个之间是先后关系,从时间以及动机来判断,张美竹的失踪和莫小松是没有关系的,不是莫小松带走了张美竹。为什么两个人前后脚失踪,而又都在陈家地窖里出现过,这绝对不是巧合。而且,这里面还存在一个失踪人员,就是陈家老二,陈长生!老严,你之前让辖区派出所调查的陈长生的社会关系和活动轨迹调上来没?” 严学友打开电脑,把收到的邮件打开,对众人道:“目前能确定的是十年前的春节前后,陈长生是在榕城出现过的,也就是十年前的二月份,他当时在北城区的一个网吧里刷过身份证上网,后面陆续有十来天,他都在这里有登录痕迹,然后从二月底开始,就彻底失去他的行踪了。他上网的那个网吧,离陈家不太远,不确定他当时是否居住在那儿。” “十年前,根据陈老爷子的证词,他当时应该已经没有住在陈家小院了吧,那陈长生有没有回家去,这个也无人证明呀!”韩焱回忆着当时陈老爷子的说辞回道。 “也许可以验证呢?” 程亦安突然举手道,“我记得当时陈平安说他爷爷刚去他家住的那几年,不太放心陈家小院,时不时的都要回去看看,收拾收拾。能经常回去收拾,说明家里水电是通的,否则就太不便利了。而我在陈家小院里看电表箱是更换的智能电表,也许可以通过核查十年前二月份三月份的用电量来判断陈长生是否在家里住过。” “这是个突破口,你现在联系一下陈平安。” 于是程亦安立刻拨打了陈平安的电话,并将手机功放打开。 电话接通后,程亦安简单描述了一下来意,陈平安很快就把他爸妈都叫来了电话前。 “程警官,你是说十年前的正月里?”电话那头的陈平安妈妈仿佛有点儿印象。 “好像那年有点特殊,我记得当时老房子装修过后没几年,之前每到过年,我公公都惦记着要回老宅子里去打扫,贴对联和福字,可是那一年我公公居然没提,我也乐得清闲,也没回去。” “老婆子,你是说那年大年初一,爸不声不响出去了几个小时,我们都等着急了他才回来那一年?” “是呀,不光不声不响出去了几个小时,还把我包的饺子、卤的猪头肉、牛腱子还有大包子不声不响拿走了一大袋,问拿去哪儿了,只说去看了一个老同事,家里困难,没东西过年。” “哎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年我爸确实不太对劲,大过年的,脸上没点儿颜色,一直闷闷不乐的,我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因为过了年之后,他就住院了,你们这么一说,难不成当时陈老二回来了,住在老宅子里?” 电话那头儿,陈家老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慢慢把当年的事情拼凑了起来,陈平安的妈妈还当真去查了老公公的记账本子,陈家老太爷是财务出身,多年都有记账的习惯,家里的水电支出他一笔一笔的都记着。 果然挂断电话没多久,陈平安就发来几张照片,正是他爷爷记账的账册,上面显示,在十年前的二月和三月,陈家老宅的电费居然有三十块钱,对比其他月份的个位数的电费来说,这个金额明显是家中有人在住的表现。 如此可以断定,陈家老二确实在十年前,出现在了陈家老宅里。 只是他和失踪的张美竹、莫小松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吴谢池手托着下巴,沉吟道:“陈长生在陈家人口中是天生坏种,是罪犯预备役,在青少年时期有不少次临界犯罪的行为,那我们从这个角度考虑,有没有可能,他诱拐或者掳走了张美竹,至于莫小松,你们还记得他失踪那晚,他的打扮吗?” “裙子!?周聘婷表演用的红裙!”程亦安率先反应过来,语速飞快地答道:“当时周聘婷说,莫小松皮肤白,又高又瘦,穿裙子特别好看,所以她才忍不住拍了照片。那我们换个角度想,如果莫小松当晚穿着裙子出现在育才高中附近,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那是不是就是一个妙龄少女?夜晚独自出现的妙龄少女遭遇挟持绑架,和遭到诱拐绑架的小女孩张美竹。同样是女性,同样是自我保护能力极差的目标人群。我们能不能大胆推测,这两个人,都是被某个意图绑架妇女儿童的罪犯给带走,而陈家地窖,就是短暂存放这些被绑架人员的地方!” 第93章 张美竹 吴谢池接着分析道:“这也就是为什么,张美竹的发卡和手链,出现在陈家地窖,而莫小松居然也知道陈家地窖。我们甚至还可以推测,莫小松在被绑架期间遭遇了一些虐待,导致他后面产生了创伤应激障碍。他在学校遭遇长期霸凌,精神没有崩溃,但是在失踪一周后,他的精神垮塌,有可能是失踪加重了他的精神疾病,更有可能是,在他失踪期间,发生了一些他无法承受的事情。以至于他对这个地窖,产生了一些特殊的依赖性,比如说他把第一起谋杀案选择在这里。” “你之前分析说杀人潜意识对莫小松的影响,怀疑是陈长生的某些举动影响到莫小松,以至于他在杀害第一个人的时候,选择了十分激烈的刺杀。有没有可能,这个影响就发生在这个地窖,这也就是为什么莫小松要选择这个地窖来完成第一起复仇的原因。” 程亦安立刻接上吴谢池的思路,并迅速发散思维向下推导。 吴谢池眸光轻闪,眼神里带出了愉悦的光芒,思维同频的快乐总是来得这么容易。 他点点头继续说:“如果这样分析,那么陈长生有可能在地窖中伤害或者杀害了某人,让莫小松亲眼目睹。你还记得那个地上的简笔小人儿画吗?” “记得!当时发夹摆在小人头发的位置,而手链放在小人的胳膊上!这显然是特意摆放的!这个小人、很有可能代表的就是……” “张美竹!”程亦安和吴谢池异口同声喊出这个名字。 这两个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旁若无人。 而在他们旁边,韩焱怂怂肩,对一样被排除在磁场外的另外三人摊手道:“你们看,他们俩就是这样子,动不动就目中无人地搞小团体主义,欺负我们这些跟他们思维不同频,跟不上他们节奏的人。” “是哦,好过分!”陈楚揉揉鼻子,羡慕地说,“要罚吴大少爷请我们吃一顿好吃的压压惊才行!” 张智也叹为观止,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程亦安和吴谢池这样默契讨论案子的样子,双手叉腰感慨道:“请一顿怎么够,被他们一比,我更加像小丑了!” 严学友则笑嘻嘻地捧着茶杯喝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小声蛐蛐:“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他俩这叫异性相吸,合拍!对着你们这堆大老粗有什么意思。” “所以说现场还需要扩大鲁米诺试验的范围,尤其是……” 程亦安完全投入在案件推导中,全然没听见旁边儿那几人的叨叨声。 而吴谢池则不一样,他一个字不落的全听见了,他这会儿的注意力已经不由自主的漂移,眼神像飞刀一样,刷刷地往韩焱那边飞,耳朵却不知不觉的红了起来。 “你们几个!谈案子呢,能不能严肃点儿!”吴谢池忍不了了,死亡视线挨个瞪过去。 程亦安正聊地投入,突然被打断,疑惑地看向韩焱他们。 “怎么了?我推导的哪里有问题吗?” “没有!是他们几个没吃饭,饿得缺氧,这会儿脑子不好使了!”吴谢池黑着脸,咬着牙说道。 “是呀是呀,肚子好饿呢,就缺一顿涮羊肉!”陈楚夹着嗓子毫不畏惧吴谢池的黑脸。 “就是,小吴同志的耳朵挺好,红彤彤可以拿来下酒!”张智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跟在后面调戏吴谢池。 吴谢池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耳朵,摸了一半,反应过来自己被逗了,他恨恨把手压下来,白了张智一眼没好气地说:“就显着你眼神儿好了,这么有能赖给我找莫小松车在哪儿!” “这会儿肚子饿,老眼昏花,看不清电脑。需要一顿涮羊肉补补脑!” 张智立马演起来,手扶额头摇摇欲坠,陈楚捧哏的一样,立马跟在旁边打配合,嘘寒问暖,那架势,跟马上要上春晚一般。 众人正闹哄哄的,就在这时,办公室突然进来一个人,竟是去省城出差了几天的宋玉成。 他风尘仆仆的,刚从省城回来,就先到局里来报道了。 宋玉成丢下手里的行李袋,脱下身上的厚外套拍了拍灰,嘴里念叨着:“呦,这是在干啥呢,我几天没回来,咱们支队变我要上春晚了?” 陈楚和张智也顾不上演了,连忙过来帮忙拿行李、挂衣服。宋玉成笑着给张智和陈楚一人薅了一把。 在宋玉成面前,两个活宝老老实实,乖乖站着喊队长好。 “怎么样,这些天辛苦了,听说你们连着熬大夜呢!”宋玉成拍了拍韩焱的肩膀,冲吴谢池和程亦安也点点头。 “还行,这几天忙得还算有进展,案子基本破了,目前还差定罪的直接证据。” 韩焱看见宋玉成回来也挺高兴的,这些天老大不在,他这个老二要顶上,天天要组织工作要开会,还要定期跟局长汇报工作,忙得他恨不得长八只手,领导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如今宋玉成回来了,他也能脱开身好好跑案子了。 “而且,这个案子可能还要引出来一单儿童失踪案,并且以这个作案的手法,我自觉,这个案子应该不是陈长生的第一次作案,他背后可能有一个拐卖妇女儿童的作案线条。” 韩焱搓搓下巴,露出几分凝重。 “还能牵扯拐卖案件?” 宋玉成也跟着严肃起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站到白板前,韩焱简单把程亦安和吴谢池的推导说了一下。 宋玉成眉头紧皱,看了看张美竹的卷宗,又比对了一下张智拍的那幅简笔画,沉声道:“通知痕检吧,我怀疑这个简笔画的位置,就是当年张美竹遇害的地方!” “您是认为张美竹已经死亡?”程亦安立刻追问道。 宋玉成艰难地点点头,承认一个失踪儿童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亡,是一个非常艰难的事情,那意味着孩子的家人这十年来努力的寻找都是一场无用功。 孩子没找回来,他们可能还抱有希望,孩子还活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然而一旦确定死亡,父母的希望破灭,这对一个家庭来说,可能是灭顶之灾。 第94章 直觉 宋玉成沉声道:“这个简笔画,画它的人,是见过张美竹的,他把饰品放在画上,就是指代的张美竹的身份,这种行为,从心理上分析,大概率代表了一种纪念。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什么需要纪念?说明这个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印记。从你们刚才分析的犯罪潜意识也好,还是这个地窖对凶手的特殊意义也好,都侧面佐证了,这个地窖里曾经发生过案情,张美竹极有可能就是在这个地窖里被人杀害。莫小松见证了张美竹被害全过程,形成了强烈的心理暗示。” 像他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刑警,对罪案有一种天然的直觉,就像当初韩焱看见地窖里的画和小孩饰品后第一反应就是让张智查儿童失踪案,结果也证实了韩焱的直觉是相当准确的。 这种直觉不是迷信,而是一种办案多了之后的经验反应。就像昆虫学家看到一条腿能分析这个虫的品类一样,有经验的刑警,看到一个现场,基本就能复原案件发生的大致情况。 韩焱也认同宋玉成的观点:“嗯,我也觉得张美竹存活的概率不大了,因为拐卖儿童来说,像张美竹这个年纪的不算是重点目标,十岁,已经懂事、有记忆且读书识字了,基本都知道父母的电话号码,也知道有事情要找警察。一般拐卖这种年纪的孩子,都是奔着往山区卖童养媳或者干脆杀了配冥婚的。如果是卖去山区,这么多年也该成人了,找回家或者报警都是有可能的,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我觉得不太乐观。我通知技术侦查科那边重新再过一遍现场,看看能不能提取到十年前的血液样本。” 本来因为案情有推进而兴奋不已的几人,此刻因为这个幼小生命的消逝,都跟着沉重起来。 宋玉成见状,拍拍巴掌鼓舞士气,大声道:“好了,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天气也冷,刚才在门口就听见张智这个大嗓门儿在嚷嚷涮羊肉,走,今天咱们不吃大户,老吃吴大少爷的,我以后骂他我都嘴软,今天我请客,给大家犒劳犒劳!” “哇,太好了,幸好我中午吃得少!”陈楚立刻捧场地欢呼起来。 吴谢池冷眼看着他,说:“你中午还吃了两盘子鸡翅膀,这叫中午吃得少?” “那点儿鸡翅膀,洒洒水啦!” 吴谢池作势要弹他脑瓜崩。 陈楚怪叫着往程亦安身后躲,“学姐你看吴哥胆敢打你学弟,有本事你当着我学姐的面儿打我!学姐你看他们公大的欺负人,欺负咱们警校的。” “哎呦,还扯上学校派系了!咋地,警校人多了不起,我也是公大的!”张智掐了把陈楚的娃娃脸,故作严肃道:“以后公大的和公大的搭档,警校和警校的搭档,不是一个学校的别来沾边儿!” 陈楚在程亦安背后伸长脑袋躲张智的手,嘴里还叨叨:“那不行,那我吴哥得急死,他可离不开我学姐,我学姐可是能跟他思维同频的人,那个叫啥soulmate!” 程亦安倒是没觉得这样的打趣有什么冒犯,但是见吴谢池越来越黑的脸和越来越红的耳朵,她连忙提醒道:“你再胡说八道,学姐也护不了你,你看你吴哥拳头都硬了!” 陈楚见好就收,老老实实跟在吴谢池身后,扒住吴谢池的胳膊:“吴哥,别生气,咱们天下第一好,公大和警校绝配,你和我学姐绝配,配一脸!” 吴谢池反手勒住陈楚的脖子,不容反抗地把他拖到办公室外,没一会儿就听到陈楚的呜呜哀鸣。 “哎呦!吴哥我错啦!哎呦轻点儿!哥!哥你是我亲哥!” 程亦安忍俊不禁,偷笑两声。 殊不知宋玉成和韩焱他们也在背后偷笑,至于他们偷笑什么,大概是偷笑某个死要面子又容易害羞的大少爷吧。 冬日的晚上,没有什么比一顿热气腾腾的涮羊肉更幸福了。 抱着吃穷宋玉成的目标,几个大小伙子铆足了劲点菜,肉卷肉片都是五盘五盘的点,把宋玉成看得是直捂着胸口叫苦。 程亦安见他们都在忙着点菜,就自己先去卫生间洗手。 在回包厢的路上,程亦安突然顿住了脚步,她目光直直地看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包厢。 一位身材纤瘦穿着羊绒大衣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门口与人谈笑。 时光仿佛没有从她身上带走什么,年过六旬的人了,她的头发还是乌黑的,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皮肤光洁没太多皱纹和斑点,在与人交谈时,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弯弯的,目光温柔而专注。 看起来,这些年她过得很不错。 程亦安静静地看了很久,就在她打算离开时,穿大衣的女人结束了交谈,视线突然移向这边。 猝不及防间,程亦安和她目光对上了,下一秒,程亦安慌乱挪开视线,转身就要走。 “安安!”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涌入耳间。 程亦安停了下来,她僵硬地慢慢回过身,目光躲闪地不敢正视追上来的女人。 “……妈、妈妈……” 许多年未曾出口的称呼,此时发声都觉得不太熟练,程亦安暗自捏紧了拳头,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女人。 眼前的人,正是程亦安的亲生母亲杜奕君。 程亦安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两年前她爸爸程忠实的警号重启仪式上,杜奕君作为烈士遗孀出席了仪式。 当杜奕君看到穿上警服、佩戴程忠实警号的程亦安时,情绪突然失控,痛哭之后晕厥了过去。 其实当时在分局和她沟通想做一个宣传材料,搞个内部的警号重启仪式时,程亦安就提醒过局领导,她的母亲不适宜出现在那个场合,但是一心想要拿她当宣传蓝本的领导并没有听进去。 最终仪式草草了事,张远山得知后大发雷霆,把负责的副局长狠骂了一通,说他们搞形式主义,不考虑烈士家属的心情,在家属的心口插刀。 事后,程亦安也很自责,她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妈妈也许已经走出来了,爸爸的警号重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以为妈妈也许想要见证。 但事实证明,妈妈只是能在没有程亦安的地方好好生活,一旦靠近她,妈妈就会变得不幸。 第95章 偶遇 干涩地呼喊了一声,程亦安小心翼翼地观察杜奕君的神情,她担心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她。 杜奕君也有些局促,她上下打量着程亦安,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 两个本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此刻却生疏得堪比陌生人。 “安安,你近来过得好吗?” 许久后,还是杜奕君先开了口。 程亦安悄悄在后背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低声道:“挺好的,我调到市局了,工作很好,吃的也好,宿舍也好。” 杜奕君轻轻点点头,说:“那就好,你黑眼圈有点重,多休息不要熬夜。” “嗯知道了。” 程亦安说完,眼看两人之间又要陷入沉寂,程亦安连忙学着杜奕君的样子问道:“妈妈你近来好吗?” 杜奕君微微一怔,嘴唇有些颤抖,连忙回答道:“我、我也挺好的,我退休了,现在在老年大学当老师,教教保健课,今天是我们学校聚餐,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是单位聚餐!妈妈你身体好吗?还吃药吗?” 程亦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杜奕君的病一直是她们母女俩之间的痛,说不在意是假的,说不埋怨是假的,说不关心也是假的。 杜奕君勉强笑道:“吃着呢,一直在吃,好多了,你、你注意身体,我就……” 正说着,走廊尽头的包厢里探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招呼道:“杜老师,上菜了,快来坐吧。” “哎,就来了!” 杜奕君连忙回头应了一声,再看向程亦安时,眼神带上了些许歉意。 “妈妈你快去吧,我也要去找我的同事了。”程亦安立刻识趣地说道。“妈妈再见。” 杜奕君的话卡在嘴边,她脸色发白,眼眶微红,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了。 一直到进入包厢,杜奕君都没有再回头。 程亦安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汗意冷了,才准备回包厢,刚一转身,就看见吴谢池竟然站在不远处的角落,看样子像是站了一会儿。 “怎么站在这里?” 程亦安假装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 “他们在里面抽烟,我出来透透气,本来想叫你的,见你在同人讲话,就站在这里等了会儿。” 吴谢池也表情淡淡的,既不疑惑也不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程亦安就是觉得心里别扭的厉害,像是攒了很久的一肚子的话,却无处可说,此刻见到吴谢池,就很想说点儿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呐呐说了句:“刚才那是我妈妈。” 明明刚刚面对杜奕君的时候,是那么镇定自若,但此刻,仅仅只是说了这几个字,程亦安都觉得嗓子里像是有块火炭,又痛又烫。 她像是缺氧一样,站在那里,感觉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走,陪我去买个东西吧。” 吴谢池半推着她,带她走出了酒店。 离开了酒店热烘烘的环境,被冬日的晚风一吹,程亦安瞬间清醒了很多。 方才她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一种被负荷压倒的感觉? 程亦安悄悄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 没道理她已经坚强了这么多年,现在仅仅只是见了妈妈一面,就立刻变得脆弱不堪吧。 一定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压力太大了,才会让她失控。 程亦安自我开解道。 吴谢池没走多远,在酒店隔壁的一家奶茶店停了下来。 “喝点儿什么?” 程亦安有些发愣,她以为吴谢池是出来帮他们买酒水的,没想到竟然跑来了奶茶店里。 “我没喝过,随便吧……” 望着奶茶店花花绿绿的招牌,程亦安是茫然的。 以前读书的时候,她为人孤僻要强,和同学们交往得很少。学校十分照顾她,有什么名额都会想着她,辅导员和校领导还经常来关心她的生活。但她并不想拿着爸爸的事情,来谋求同情或者额外的照顾,从未对别人讲过她的家事。同学们不知道内情,久而久之就有传言说她背景深厚,是某二代。 她懒得应付那些或是讨好或是好奇的打探,总是独来独往,像和同学一起逛街喝奶茶这种事情,离她非常遥远。 她的空闲,不是在训练场,就是在图书馆,工作之后,更是如此。 像今天这样,来奶茶店买饮料,她应该还是第一次。 “世界上没有叫随便的饮料,喜欢喝甜一点还是淡一点,喜欢红茶底还是绿茶底,喜不喜欢上面有奶油?” 吴谢池却是很耐心地让她做起了选择题。 程亦安也没得参考比较,就凭感觉随便选了几个。 很快,程亦安拿到了一杯热乎乎的、上面有着像火山一样高耸奶油的奶茶。 “先咬一口奶油,然后用吸管喝一口奶茶,快,试试。” 吴谢池略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像是很好奇她的反应。 程亦安不忍浪费他的好意,轻轻在奶油顶上咬了一口,糊了一嘴的奶油,又连忙吸了一口奶茶。 绵密浓郁的奶油入口,又混合了清甜顺滑的奶茶以及浓香的坚果碎,程亦安的眼睛不由地亮了,她好像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街上的小姑娘小伙子都爱端着一杯奶茶,边走边喝了。 “好喝唉!”程亦安惊喜地对吴谢池说。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刚刚那种颓丧的、焦灼的、愤怒的情绪,好像都在这杯甜甜的热热的奶茶中,慢慢被冲淡了。 吴谢池看着她,竟一时出了神。 为什么这个女孩子,有些时候,仿佛铜墙铁壁坚不可摧,而有的时候,伤心却能从她的眼角眉梢流露,甚至头发丝都能看得到。 刚刚那位女士转身离去的时候,程亦安的嘴唇都没有了颜色,吴谢池站在角落,能清晰地看到她颤抖的眼睫和压抑的情绪。 程亦安面对他低声说那是她妈妈的时候,吴谢池竟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些难过,有些心疼。 命运对她不公平,她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她值得拥有很多很多,比现在多得多的关爱。 第96章 心疼 “我妈她是急诊科医生,我爸遇害那天,是我妈负责抢救的,一开始我妈没敢看、也没敢问是谁,但其实她应该是知道的吧,毕竟我爸当时穿的睡衣都是她买的。” “凶手捅了我爸二十六下,后来尸检报告显示,其实第一下就已经捅破了他的心脏,但是他还是和凶手搏斗了很久,直到彻底失血休克。他真的很顽强、很勇敢。” “如果凶手不是偷走了我的钥匙,如果我爸爸不是通宵查案正在休息时被偷袭,他一定会没事的。” 程亦安坐在奶茶店橱窗旁的椅子上,双手捧着奶茶杯,平静地叙述着当年的事情。 吴谢池坐在一旁,安静聆听。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受助养家庭照顾,是因为我妈妈在我爸死后得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她几乎没办法平静地和我相处。因为我是害死我爸爸的帮凶。她只要见到我,就会想起我爸爸的死状。我爸爸是在我妈妈眼前咽气的,死前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她恨我,我理解的。我家也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什么的,我妈妈自己还需要人照顾,所以我就到助养家庭生活了,不过很快我就去读寄宿制小学了,所以其实也没有很久。” 吴谢池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之前已经知道一些程亦安的过往,觉得她真的很不容易。但是对比今日,从她自己口中所说出来的平淡话语,他才明白,那些不容易,只是她人生坎坷的冰山一角。 有什么比自己的亲生母亲憎恨自己更可怕的吗? 有! 那就是你无法分辨,这种憎恨是出自于母亲的内心,还是由她的精神疾病导致的! 如此一来,你竟然连痛痛快快的怨恨都做不到,因为那还是妈妈呀,只是她生病了而已。 吴谢池不敢想象,那些年,还不满七岁的程亦安是怎么度过一个一个孤独的夜晚。 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家庭,还要面对一个暴躁怨恨的妈妈。 这种变故,一个成年人恐怕都经受不住,一个孩子又是怎么承受过来的。 在别的孩子还在撒娇耍赖的时候,程亦安已经开始独立生活了。 在别的孩子贪玩淘气时,程亦安自己照看自己写作业读书。 人生的每一个选择,小到吃什么喝什么,大到读文科读理科、报什么大学、找什么工作,都是她独自一人完成的。 关键是,她还把自己养成得特别优秀,自律、坚韧、认真、上进。 公安联考考了全市第一,省里搞实战技能比武又给榕城拿了奖杯回来,从警两年破案无数,次次冲在第一线。 她从来没有心疼过自己,什么顾影自怜、哀怨哭诉,在她这里通通都不存在。 这里只有一个铁骨铮铮、尽忠职守的人民警察程亦安。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让人不心疼、不喜欢呢? 吴谢池不由自主地柔软了声音。 “可是那不是你的错,你当时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成年人不该把帮凶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扣,在一个儿童的头上。这是不理智、不道德的!” “她是病人,没有办法谈理智。好在她不见到我,发病的频率就会降低,慢慢也就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状态,还能继续工作。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我们能各自安好地生活。她能安度退休时光,我也平安长大,还入了警队。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程亦安慢慢搅动着纸杯里的奶茶液,像是说服吴谢池,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的,我爸爸的案子至今还没有侦破,马上二十年了,二十年,足够我从一个小孩儿长成一个大人。等这个案子忙完,我想去找张局,看看能不能从积案科把我爸爸的案子调出来,重新启动侦查。尘封二十年的旧案,我爸爸已经等等真像等了太久了,我不想让他再等下去!” 吴谢池酝酿了很多劝慰的话,但是都觉得太过苍白,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嗯,我们一起查!” “谢了搭档!”程亦安勾起嘴角,用杯子轻轻和吴谢池碰了个杯。 等程亦安和吴谢池提着一大袋奶茶回到酒店时,包厢里的众人已经开始狼吞虎咽了。 张智一边囫囵吞下嘴里滚烫的羊肉,一边说:“你们俩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我还当你俩私奔了呢!”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再胡说我给你换个辣锅!” 宋玉成飞快把一个烤鸭腿塞进张智嘴里,又冲程亦安道:“来来,快坐,一人一个小锅底,你爱吃啥自己烫啊,他们等不及,菜一上来就开始抢了。你看看想吃点儿啥再加菜!” 程亦安应着,把饮料挨个分给众人。 “奶茶哎,我喜欢,吴哥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和学姐去买奶茶了,早知道你们去,我也去,我想喝那个冰的吨吨桶!” 陈楚吃的大汗淋漓,见有奶茶,连忙打开就喝,一边喝还一边嘟囔。 “我看你像个吨吨桶,能吃能喝!羊肉你给我留点,你锅里下那么多能吃完吗你!” “我当然吃的完,别抢我的!” 屋里七个人硬是吃出了十七个人的架势,闹闹哄哄的。 程亦安本来被奶茶稍稍安抚了的胃,此刻又饥肠辘辘起来。 宋玉成从那帮食肉动物手下抢回一盘羊肉递给程亦安。 “最近辛苦了啊小程警官,你加入市局刑侦支队,可给我们帮了大忙了,以前我们小吴警官是孤独且高冷的,如今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搭档,以后你们俩互相帮助,不过别忘了,你们的军令状可还在江副局那儿挂着呢!继续加油啊,不然年底的宣传小视频可就靠你俩主演了。” 宋玉成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吴谢池和程亦安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瞪着宋玉成,硬是把宋玉成看得有些气短。 “哎呦喂,这以前就小吴一个人瞪我,如今这多了一个人,杀伤力有点儿大呀!” 宋玉成嘿嘿干笑,连忙殷勤地帮吴谢池端菜。 蒸腾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一天的奔波辛劳。 众人大吃大喝,都吃得肚儿圆圆,除了宋玉成的钱包以,及远在富宁康养吃营养餐的谭明亮之外,大家都很开心。 第97章 苏醒 饱餐了一顿羊肉,温补的效果明显。第二天早会上,陈楚和张智这两个吃得最多的人,不约而同的嘴角边上长了一个大火包。稍微张大一点嘴巴都疼得直吸气。 “该!”宋玉成幸灾乐祸地笑道:“让你俩跟饿牢出来的一样,死命抢我的肉吃!” 陈楚幽怨地瞪着张智,从嘴缝儿里挤出来句话:“嘶……都怪你,非要让我吃辣锅!” “切,自己菜还怪起我了!”张智捂着自己的火包,没说几个字儿就龇牙咧嘴地找严学友要菊花茶下火。 几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突然韩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莫小松醒了!刚刚谭明亮打电话来说,莫小松早晨苏醒了,也恢复了神志。”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醒了就可以审问了!”严学友惊喜道,他顺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大包菊花茶,发给众人。 程亦安刚刚走进办公室,正好听见这句,连忙追问道:“睡醒了?是莫小松吗?已经可以审问了吗?” “估计还不行,虽然恢复了神志,但是医生不同意他出院,说是还需要继续输液降低血液指标,问话应该是可以的,等具备出院条件了再正式拘捕。”韩焱答道。 “已经算是好消息了,程亦安你和吴谢池再跑一趟富宁康养,看看莫小松那边能交代点儿啥出来。陈长生那边,韩焱你辛苦一下,带技检科再筛一遍现场,看看能不能提取到张美竹的DNA,同步联系一下当年的经办这起失踪案的刑警,看看有没有能和陈长生联系起来的线索。” 宋玉成有条不紊的安排道,当看到火包兄弟二人组时,他强忍着笑意说:“至于张智,你继续带着你的锦鲤去查莫小松的车,老严在局里把拘捕手续完善一下,随时准备提人。” 分配完工作,众人各归各位,立即开始行动。 程亦安和吴谢池再次来到富宁康养。 当他们的车辆驶入停车场时,与一辆低调奢华的劳斯莱斯库里南擦肩而过,车牌号是亮瞎眼的五个8。 程亦安好奇地扫了一眼,收回视线时发现吴谢池也在盯着那台车。 “那是传说中的劳斯莱斯吗,很漂亮呢!” 吴谢池没有做声,表情像是陷入沉思。 “怎么了?那辆车不对劲?” “哦不是,是觉得那辆车出现在这里比较奇怪,那两辆车的车主是榕城餐饮大亨徐友昌,他家大业大,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富宁康养虽说是个不错的疗养机构,但是对比离市区更近的几个湖区温泉疗养,这里档次不够看的。估计可能是探亲友吧。” 吴谢池简单说了一下,纯当八卦了,没有再深思。 二人来到病房里,果然见到了清醒的莫小松。 他靠坐在病床上,一只手还在挂水,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正在喝粥。 谭明亮站在一旁正在研究一张鞋底拓印,见他们进来,打了个招呼。 “你们来了?早晨他醒了,医生说他可以简单进食一点好消化的食物,这样代谢更快一些,能更好恢复。” “辛苦了谭哥,没休息好吧昨天?我们在这儿你先回去休息吧。”吴谢池说。 谭明亮打趣道:“休息倒是没所谓,主要是宋队的羊肉没吃上很可惜呀!” 他没多客气,收拾了东西便先行回了市局,他新提取的莫小松的一些生物信息及鞋印等还要送回技检科那边。 莫小松沉默地吃着粥,对于程亦安他们的到来和谭明亮的离去没有任何反应。 昏迷了几天,莫小松的状态越发的糟糕,脸色灰白,嘴唇都没有了血色,头发偏长,枯黄的垂在耳侧。 又吃了几口,莫小松停下动作,把塑料碗轻轻往前推了推,碗里还剩下不少。 “不吃了吗?你吃的并不多。” 程亦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莫小松床边。 “要吃完的,不能剩饭。”莫小松低声说。 他的声音像是变声失败的小男孩,清亮又柔软,很好听。 他歇了一会儿,勉强把碗里的粥都喝掉了。 吴谢池把碗端走,又拿来纸巾帮他把桌子清理干净收好。 一切妥当后,程亦安和吴谢池一左一右,分别坐在莫小松的病床两侧。 “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吗?”程亦安问道。 莫小松低垂着眼眸,摇头。 窗外的阳光斜打在病床上,将莫小松的头发染的金黄,配上他苍白的皮肤,看上去像个梦幻易碎的精怪,而不是双手染满血腥的杀人凶手。 程亦安打开本子,开始发问:“那现在我们聊一聊,我想知道,你从10月14日开始到10月30日的行踪。” “不记得了。”莫小松垂着头,眼睛隐没在发丝里,小声道。 “那你还记得王文博、张烨、宋承志吗?” 莫小松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记得。” “那李思齐、王越呢?” 这次莫小松沉默得更久了,但依然回答:“不记得。” 从前面这几个问题,程亦安已经看出来,莫小松并不想配合他们坦白自己的罪行。 莫小松应该很自信,他很清楚目前警方手里掌握的证据并不充分。 他在富宁康养生活这么多年,他很了解富宁康养的监控位置以及监控视频的清除时间,没有监控,而在场的医护人员证词存在记忆偏差,难以完全吻合。如此一来,警方便无法准确地核实他的行踪。 而在几次案件中,除了宋承志案以外,其他都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留下指纹、DNA以及凶器。 只要他负隅顽抗,警方当前拿他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既然如此,那程亦安只能从有人证的宋承志案问起。 “10月30日的凌晨,有人看见你在和谐新村五组的巷子里,杀死了宋承志,对此你有什么解释的吗?” “我不记得了,我是精神病人,警官,精神病人是什么意思你懂吗?”莫小松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他把挂在病床边的束缚带拉起来展示给程亦安看,“你看,束缚带还挂着呢,说不定哪一刻,我就开始发疯打人了呢。” 程亦安并不回答,只是继续说道:“当时勒死宋承志的时候,你其实已经濒临失控了吧,为了完成案子,你擅自加大药量,给自己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所以,你最后没有能给宋承志换上红裙子,给他画上诡异的妆容。你知道吗,你走之后,孙明德,也就是宋承志的那个继父,你的帮凶,并没有按照你说的,给宋承志装扮起来,而是草草的把裙子丢在了宋承志身上,还拿错了指甲油当成口红,最终案子完成得并不完美,哦对了,你应该是知道的吧,毕竟当时,你是不是就在巷子旁边四楼的民宿里住着,你有听到外面的嘈杂吗,有从楼梯间把头探出来看尸体吗?” 第98章 面包 随着程亦安的话,莫小松的神情越来越紧绷,他大概也没有想到,警方的调查能如此深入,如此迅速,更加没有想到,孙明德居然不堪一击,随随便便的把杀害继子的事情坦白一空。 见他有反应,程亦安松了口气,有反应就好,能对这些信息有反应,那对接下来的东西,他应该会反应更大。 “那条你给张烨还有宋承志准备的裙子不太好看,虽然很像你在高中时穿过的那条,但是做工粗糙多了,周聘婷送你的那条裙子,你还留着吗?如今在哪里呢?” 莫小松呼吸猛然急促起来,裙子和高中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显然击中了莫小松最不愿回忆的那段记忆。 程亦安本不想这么残忍,莫小松他是当年霸凌事件的受害者,但是他选择了像伤害他的人一样暴虐的方式去报复,这已经超出做人的底线,超出法律的底线,即使再同情他的遭遇,此刻也必须硬下心肠,来攻击他的精神,突破他的心防。 这对莫小松来说很残忍,但是别无他法。 “我不……不知道什么裙子。”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哦?那你不知道红裙子的话,那你应该知道钟红梦曾经送你的贝雷帽吧。你曾经穿着你托钟红梦买的女装,出现在食神宴酒店的三楼,监控里留下了你的痕迹。” 程亦安从笔记本中抽出当时的监控截图打印照,展示给莫小松看。 “这一身打扮,都已经从钟红梦的手机购物软件中找到了来源。” 莫小松只是轻轻瞟了一眼,又低下头,说:“这不是我,这是一个女人,我是男的。” 听到他这个回答,程亦安觉得有几分滑稽,但是想到他曾经因为装束打扮问题而遭受的折磨,程亦安又感觉唏嘘。 “那你觉得,他是男的吗?” 程亦安迟疑几秒,终于又抽出一张照片,摆在莫小松面前。 这次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莫小松突然就开始尖叫,他不顾手上的输液管,疯狂地撕扯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吴谢池飞扑过来按响了护士铃,然后用力控制住莫小松的双手。 与此同时,程亦安则趁机把输液器调停,但由于莫小松动作太大,此刻输液管里已经回了不少鲜血。 莫小松被按压在病床上,用力呼吸,他苍白的脸上挣扎出来几分血色,眼睛里全是偏执的绝望与破坏欲。 “冷静,深呼吸,莫小松,我们是警察,但是也是来帮你的,你可以逃出这场噩梦,相信我们好吗?” 回答程亦安的,是莫小松粗重的喘息。 白护士长很快赶了过来,她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程亦安他们,说不清是责怪还是埋怨。 她动作轻柔地给莫小松拔了针,像安慰自己孩子一样,轻轻摸了摸莫小松的额发。 “小松,你要乖一点啊,听警察同志的话,不要让你爸爸担心,好吗?” 莫小松闻言,挣扎的力度慢慢减轻,最终停止了挣扎。 他平静下来,发红的眼睛里涌出眼泪来。 白护士长面露不忍,哽咽着帮他擦去,称赞道:“小松好乖,你能听姐姐的话,真棒!莫医生会开心的。” 白护士长离去时,把程亦安拉到门外小声说:“程警官,小松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他虽然像是长大了,但是他的心智可能还停留在高中时,你们查案不要逼他太紧,他发病了,你们也没办法继续,不是吗?你、你就把他当孩子,哄着他,他不听话了,你就拿他爸爸吓唬他。” “好的,谢谢你白护士长,后面我们会注意的。” 程亦安谢过白护士长,重新回到病房,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照片碎片,正是周聘婷拍下来,后来又被李思齐、张烨他们拿来当做把柄要挟莫小松的红裙照。 看到莫小松的反应,程亦安的心里不可控制地产生了负罪感,拿莫小松的不堪记忆去折磨他一个精神病人,太不光明磊落了,她的所作所为和张烨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他是罪犯啊,他此刻隐瞒躲闪的,是他犯罪的事实和证据,而她作为警察,为死者追寻真相,有错吗? 吴谢池松开对莫小松的禁锢,他看了程亦安一眼,像是看出了她心中的挣扎,低声说:“这并不是你的过错,继续吧,避开高中阶段。” 程亦安点点头,她帮莫小松把病床微微摇起,让他能稍微舒服一点儿靠在床背上。 她放缓声音,对木然盯着天花板的莫小松说:“刚刚刺激到你,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也不是你的错,人是自由的生物,喜欢什么爱好什么,这都是你的自由,别人拿这些来恐吓你、霸凌你,是他们的过错,你是无辜的。但是,他们的错该如何惩罚,该由法律和道德来约束,你选择了错误的手段,让自己沦为和他们一样的人,给灵魂染上阴影,这很可惜。” “还有,我还想告诉你,那张照片真的很美,那个裙子很适合你。” 程亦安的声音很柔和,也很诚恳。 莫小松的眼睛眨了眨,他看了程亦安一眼,依旧没有反应。 刺激狠了他犯病,可不刺激他吧,又完全没有反馈。 这就像是豆腐落进灰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谈话完全进行不下去,莫小松几乎不再对程亦安的问话有任何反应,程亦安顾虑到他的精神状态,也不敢再刺激他,也不敢让他独自待着。 双方焦灼到了中午时分,病房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莫小松的朋友钟红梦。 由于莫小松现在是涉案人员,除了必要的医护人员以外,其他人等是不能和他接触的,程亦安没有让钟红梦进病房,和她在走廊里简单解释了一下。 “我就是来看看小松恢复得怎么样了,既然不方便进去我就不进去了,这是我给小松带的面包,你看能给他吃吗?他饮食习惯上很刻板,只吃他认定的东西,别的都不碰,所以他才这么瘦。这些个面包是我以前带给他吃过的,他习惯了这些味道,吃点甜的可能情绪会好。” 钟红梦递给程亦安一袋子面包,在病房门口看了又看,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程亦安打开牛皮纸袋检查,当看到面包包装的第一眼,程亦安瞬间瞳孔紧缩。 第99章 杀戮的心 牛皮纸袋里装了满满一袋切片面包,包装袋是金黄色的,上面印着几个艺术体大字——麦香派。 而面包的封口被折成了手风琴一样的折叠状,底部用一条金灿灿的、宽约半厘米的金属扎带扣紧。 扎带! 程亦安立刻拿出那袋面包,把扎带小心地扭了下来,放在手心,又掏出手机,调出当日在陈家小院地窖里找到的那条金色扎带的照片。 将照片与实物放在一起对比,两个扎带如出一辙,不管是宽度还是颜色,就连被解开后上面残留的折痕都极为接近! 虽然这种扎带的应用非常普遍,出现在地窖里也可能是巧合,但是在这件案子里,巧合发生的过于频繁了。 当巧合出现得过于频繁的时候,巧合便不再是巧合。 这说明,曾经有个接触过这款面包的人,前往过陈家小院的地窖。 钟红梦说莫小松饮食刻板,习惯了这款面包。 同时满足面包和陈家小院这两个条件的人,也就只有莫小松了。 程亦安立刻给陈楚电话,让他这会儿就去痕检科,请他们抓紧先检测一下这个检材上能不能提取到指纹。 这种面包在打开时,要用手指将扎带两端逆着固定的方向扭转,而扎带表面光滑,宽度有半厘米,也许上面可以提取到部分指纹。 如果能找到指纹,那这将是指证莫小松杀害王文博的有力证据! 程亦安压下心中的兴奋,将面包左右翻看,她总觉得这个面包很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只得暂时压下疑惑,重新回到病房。 出于安全考虑,钟红梦送来的面包程亦安并没有拿给莫小松食用,而是给他提供的富宁康养这边的病号餐。 病号餐是这里的营养师根据莫小松的习惯搭配的,莫小松也确实如钟红梦所说的,非常挑食,他的病号餐里只有一点白米饭和一些切碎的胡萝卜,分量也极少。 送饭的护工说,莫小松很严格地执行莫如晖的要求,不能剩饭,如果剩饭他的情绪会很不稳定。也无怪乎莫小松他这么瘦。 吃过饭,莫小松去卫生间漱了口,然后在窗边站了十分钟,接着躺在病床上,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一副要午睡的模样。 他好像还在延续着这么多年的生活规则,在什么时间要做什么,虽然没有人提醒,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生物钟。 莫小松仰面躺着,眼睛也不闭,就那么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麻木的机械地躺着。 他仿佛只是在完成午睡这个任务。 程亦安站在床边欲言又止,想要让莫小松先别睡,可是他现在顶多属于监视居住阶段,还不是抓捕拘留后,她没有立场干涉莫小松的举动。 再说现在把莫小松抓起来好像也不会什么进展,难道和他继续表演面面相觑吗? 午饭后没过多久,痕检那边的好消息来了。他们确实在扎条上提取到一部分指纹,经过比对,与莫小松右手拇指的指纹基本吻合。 坏消息是由于提取的指纹仅有指头的三分之一大小,虽然比对吻合点较多,但排他性不够。 程亦安把消息转发给吴谢池,又把钟红梦送来的面包给吴谢池看。 两人站在病房门外,隔着门上可视窗,一边盯着房内几乎和病床融为一体的莫小松,一边小声蛐蛐案情。 “这个只能侧面证明他去过陈家地窖,但是无法证明他在那杀了王文博。”吴谢池压低声音,近乎耳语道。 低沉的气声扫过程亦安耳侧,程亦安微微有点儿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感觉有点儿痒痒的、麻麻的。 “这就是指纹证据的局限性,可以佐证在场证明,但是无法直接指证。不过陈家地窖这个地方非常隐蔽,知道的人也很有限,能证明莫小松到达过这个地方,已经可以侧面证实他与王文博的死有关。” 程亦安也小声说:“我在想宋队长昨天说的话,他说在地上画画、把饰品摆在上面的人,是在纪念张美竹,这个人,你觉得会是莫小松吗?” “感觉像,会做出这种举动的人,内心是柔软细腻的,这符合我们对莫小松的心理画像,你看他和钟红梦的来往,以及他和白护士长的互动,他对于女性的善意是很强的。宋队长分析说这种行为是一种纪念,我更像理解为一种祭奠。莫小松他也许看到了张美竹被害的全过程,他见证了张美竹的死亡,所以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小人画,代替张美竹存在,用来祭奠她。” 程亦安揉揉眉心,低声分析道:“所以这样推测,莫小松杀害王文博时,至少是第二次进入那个地窖了,他重新回到地窖的行为很奇特,理论上在见到恐怖的、血腥的场景之后,那个地方将成为这个人不愿再涉足的地方,而他却特意选择在那里杀死第一个人,就像是,他在呼应什么。难道就是对张美竹被害的一种回应吗?他通过目睹张美竹的死亡,学会了如何杀死一个人,让他知道了世界上另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杀戮,他在那里学会,于是他就在那里应用。” “对,我认为张美竹对于莫小松是特殊的,她的死亡激发了莫小松身体里的兽性,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杀戮的种子,这个种子在莫如晖十年如一日的关爱下一直没有机会萌发,直到今年,莫如晖病重去世,一直约束他的那道符咒没有了,正好此时又来了同学会这个契机,于是种子迅速萌发,在莫如晖死后没多久他就开始了杀戮。亲人逝世,这是触发反社会人格和变态连环杀人犯开始作案的一种常见因素。” 莫如晖把莫小松照顾得很好,也给他养成了很好的生活习惯,还在死前竭尽所能为莫小松寻求庇护,这样即使莫如晖不在了,莫小松还能延续着过去的节奏生活下去。莫小松也很依赖他的爸爸,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莫如晖的离世,极大地打击了莫小松的精神,他一直以来安稳的规律的生活平衡被打破了,于是莫小松轻易突破了莫如晖给他留下的生活圈子,挥舞屠刀开始复仇。 如果莫如晖知道自己精心养育多年的孩子成了如今的样子,不知会是何种心情。 吴谢池接着说:“我觉得张美竹是一个很好的突破点,一会儿可以从这个角度,再问问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至于这些面包暂时先封存吧,回头给痕检对比一下扎条的一致性。” 吴谢池说完,半晌没听到程亦安的回应,他侧头看向程亦安,却见她双眼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麦香派……麦香派这个名字我到底在哪里看到过呢?一定是近期,时间不会太久,到底在哪里听到过、还是看到过呢?” 程亦安喃喃自语,反复念叨。 吴谢池便不打搅他,给她安静的空间思考。 突然,程亦安猛地抬起头,双目亮得惊人。 “我想起来了!” 第100章 逻辑闭环 程亦安顾不得和吴谢池多说,立刻又摸出了电话给陈楚拨了过去。 “陈楚,你帮我立刻到痕检那边查一个检材,应该是……应该是我们接手王文博案的第二天,我托你帮忙移交给痕检的,是一个装在物证袋里的小票。取证地点是王文博家厨房的垃圾桶。对,和那个食神宴红色的纸巾盒同时移交的,现在帮我催一下,这个小票的指纹提取,和莫小松指纹比对。” 挂了电话,程亦安的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她强压住兴奋和吴谢池分享道:“我想到那个面包的名字在哪里看到了。就在王文博家里,厨房垃圾桶的底部,我当时觉得很奇怪,王文博都不在厨房开伙的人,为什么垃圾桶里会有一个近期的购物小票,那个小票上面,正是一个特价的麦香派面包!” 程亦安从手机相册找到当时拍的照片,照片上显示,面包的交易时间是在十月十四日的傍晚六点四十分,交易地点显示是一家叫做宜家好的超市。 “10月14日王文博出门之后,根据我们的推断,他在14日当天就应该已经死亡或者被控制,根据门卫胡大爷的证词,以及王文博家里那个干净的异常的卫生间可以证明,当天晚上返回王文博家的,应该是洛水依依,这张小票上的交易时间,侧面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测,莫小松他去过王文博家里!” 根据王文博小区的车辆进出登记系统显示,当天王文博下午外出后,直到晚上九、十点才返回小区,门卫胡大爷还曾和他隔着车窗讲过话,并发现司机在夜间还佩戴墨镜和口罩的疑点。从这个时间判断,那张10月14日傍晚6点的购物小票,不可能是王文博带回去的,只有可能是洛水依依或者说是莫小松携带过去的。 吴谢池在地图上检索这家超市的所在地,结果却很奇怪。这家超市离富宁康养非常远,离王文博的家也不近,可以说与当前几件案子的案发地,没有一个是接近的。 超市位于北城区和鱼岭区交界处的5号国道旁。这条国道是通往西边县城的一条路。 如果面包是莫小松自己买的,那他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 这个路线,也不适宜莫小松藏起他爸爸的车,毕竟离富宁康养还有很远距离。 想到这里,吴谢池给张智打了个电话,请他调取10月14日对应时间段的道路监控,看看当天出现在路段上的车辆情况。 从王文博遇害现场的扎带,到王文博家中的面包小票,几乎可以形成一个连贯的证据逻辑。 凶手购买了面包,在王文博家中食用,不慎将购物小票夹带出来,落在没有套垃圾袋的垃圾桶底部,因为都是白色,且处于晚间,视线不佳,没有能被发现。 凶手在食用完面包后,面包封口的扎带遗落在衣服边角或者口袋内,而后凶手来到陈家院子地窖,在这里杀害王文博或者搬运王文博尸体时,将扎带掉落在现场。 地窖内没有灯,凶手作案时光线应该靠的是露营灯之类的蓄电照明,对于掉在地上的扎带并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并且凶手对于地窖这个场所很有安全感,他也并没有打算将作案现场清理干净。 因此程亦安才得以发现了这两件物证。 只是这些还是推测,需要等小票上的指纹提取出来并完成比对后,才能验证。 “我有个小办法可以先试试莫小松!” 程亦安突然说,她拿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找了一位跑腿小哥,加钱请他在就近的超市里随机购买了几款面包,其中就有这款麦香派。 很快,十五分钟后,跑腿小哥便将面包送了过来。 程亦安拿着面包走进病房,此时,莫小松已经度过了午睡任务,打开了电视,开始观看。 “莫小松,你吃面包吗?” 程亦安将那个金灿灿的包装袋在莫小松面前晃了晃。 莫小松点点头,看样子是真的很喜欢吃这款面包。大概是他接纳的食物范围有限,面包在其中算是口感香味都很不错的一款。 程亦安把面包递给他,莫小松拿到面包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吃,而是起身来到房间角落的茶柜旁,他打开茶柜,里面竟然是一台微波炉。 “你要做什么呢?”程亦安放轻呼吸,柔声问道。 “爸爸说,天冷,要加热三十秒!” 原来如此! 刹那间,程亦安脑海中的疑问得到解答。 为什么小票会出现在厨房,因为莫小松要去厨房用微波炉加热面包! 逻辑闭环,莫小松的的确确去过王文博家! 莫小松熟练地扭开扎带,将扎带放在茶柜边上,撕开包装把面包放进微波炉开始加热。 他紧盯着微波炉的倒计时,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程亦安已经悄悄将扎带拿走。 吴谢池展开一个证物袋将扎带装了进去,同部位同角度的指纹比对,应该能获取更加匹配的结果。 叮的一声轻响,莫小松飞快打开微波炉,等面包的热气散开后,他拿起面包,表情轻松地吃了起来。 趁着他此时情绪不错,程亦安趁机问道:“你喜欢这款面包吗?” 莫小松盯着电视,默默点头。 “那平时都是谁给你买呢?” 他咽下口中的面包,小声说:“爸爸、小红,我自己。” “这个面包贵吗?多少钱一个?” “九块九。”莫小松熟练地答道。 看样子在宜家好购买面包的人,正是莫小松自己。如此看来这个超市,还是很有必要去一趟的。 等莫小松吃完了面包,又喝下去一杯水,程亦安和吴谢池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算继续上午的问询,只是这次,他们问询的内容不是关于现在,而是十年前。 “小松,你看下这个小女孩,你认识她吗?”程亦安打开手机里张美竹的照片,递至莫小松眼前。 莫小松的表情有些茫然,他愣愣地盯着照片上的人,当他的视线移到小女孩头上的水钻发卡时,他的表情变了,从茫然转为惊恐,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浑身都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担心他过于激动又情绪崩溃,程亦安连忙收起手机。 第101章 绑架旧案 担心莫小松情绪过于激动又崩溃,程亦安连忙收起手机。 “这个小女孩名字叫张美竹,你记得她对吗?她失踪那年只有十岁,家人找了她很久很久。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莫小松把头埋进胳膊里,像是不想再看到任何照片。 “她的爸爸妈妈,像你的爸爸爱你一样,爱张美竹,他们等了很多年,只想知道一个结果。我知道你记得她,你,还在地上为她画了一幅画像,对吗?” 程亦安歪着头,从莫小松的臂弯里去窥探他的表情。 “找不到她了。”莫小松突然说。 “找不到的意思是?” “就是找不到了、没有了……”他喃喃。 莫小松猛然抬起头,表情狰狞,声音尖厉地吼叫道:“死了!她死得不能再死了!坏人骑在她身上!坏人用刀捅了她的脖子,捅了她的肚子,还砍了她的手!” 吼完,他像是力量被抽空一样,重重倒在床上,剧烈喘息,额头满是冷汗。 纵然有了心理准备,程亦安依然被莫小松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惊了一下。 “放松,深呼吸,对,吸气……呼气……好,很棒,再来一次!” 程亦安顾不得多想,连忙安抚莫小松的情绪,像他那样剧烈喘息,很容易造成过度呼吸综合征。 吴谢池则迅速拿着手机出了病房,他要和正在陈家地窖的韩焱沟通,把莫小松说的这些情况告知现场。莫小松针对张美竹所产生的反应,都符合创伤应激障碍综合征的情绪表达,恐惧、愤怒以及爱莫能助的后悔。而他对张美竹死亡原因的描述,也符合他们此前的侧写。 所以吴谢池判断,莫小松所说的大概率是真实的。 “好了,都过去了,坏人不能再伤害她了,也不能再伤害你了!你一直都记得张美竹,发卡和手链是你帮她找回来的吗?” 程亦安生疏地轻轻拍着莫小松的键盘,像电视剧里哄婴儿那样。 手法简单,但是很有效地让莫小松逐渐平静下来。 “我明白你很害怕,也很愤怒,你当时是想帮她的对吗?你是一个内心柔软的人,你如果能够帮张美竹,我相信你一定会帮她,她遇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莫小松的眼神迷离,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地窖。 地窖里潮湿阴冷,土腥气夹杂着霉腐味一直往鼻子里钻,一只强光手电丢在墙角,勉强照亮了眼前的这片地面。 莫小松不知道这是哪里,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在发抖,太冷了,他只在秋衣外面套了一条裙子,此刻手脚都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额头上的伤口似乎还在流血,血液温热地在他脸上流淌。 莫小松想坐起来,让身体离冰冷的地面远一点,可是根本没有力气,他本来就在发烧,又被冻了很久,浑身僵硬得不受控制。 这里是哪里,我难道在做梦? 莫小松用力闭了闭眼,再睁眼,依旧还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他之前明明是在学校围墙外面往小卖部走,去给李思齐他们买烟,怎么一转眼竟然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后颈一涨一涨地疼,几乎要压盖过他额头上的疼痛。 他轻轻呻吟了一声,努力动了动脚,这一动,他竟然发现好像有个东西压在他脚上。 他攒足了力气用力一蹬,脚上的东西被他蹬开了。 感觉很沉,软软的。 下一秒,那个东西竟然开始动了起来,接着大声尖叫,居然是个孩子,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一边尖叫一边拼命往有光的地方爬,吓得语无伦次,不停地叫着妈妈。 她爬到手电照亮的范围时,莫小松被她头上发卡的反光闪了一下眼睛。 他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一样,莫小松不忍心,开口喊了她一声:“小妹妹,别哭了,冷静一点!” 回应他的是更尖利的哭嚎声,让本来头就晕眩的他脑袋嗡嗡回响。 “别怕,小心点儿,别引来坏人!我是育才高中的,你是哪个学校的?” 莫小松这会儿已经大概想到自己的处境了,他也许是被绑架了,而那个哭嚎不止的小女孩估计是跟他一样被绑来的。 大概是提到了学校,让小姑娘找到了一点安全感,她微微往莫小松这边靠近了一点点,抽噎着说:“我是建设路小学的,这里是哪里,好黑啊,我要回家我要妈妈……” “你别害怕,不要哭了,你来扶我一下,我们用手电筒看看这里是哪里。” 莫小松温柔的声音极大地安抚了小姑娘的情绪,她揉了揉眼睛,慢慢爬过来,扶着莫小松的胳膊,帮他靠在墙上。 莫小松轻喘一口气,冻僵发麻的手脚慢慢恢复知觉,酸麻的厉害,让他忍不住闷哼。 等疼痛稍微减轻了一点儿后,莫小松借力站起来,头昏眼花地往手电筒方向走。 这间屋子很密闭,他走动的脚步声居然还有回声,小姑娘吓得不轻,像个挂件儿一样挂在他手臂上,他艰难地前移着。 他弯腰捡起手电筒,对着四周照了一圈儿,这里是个怪怪的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旧旧的床垫放在地上,床垫上还有一床脏兮兮的被子,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睡过。 莫小松沿着墙边一直往前走,走到了一间像是卫生间但是又什么都没装的空屋,这里是这间房间的尽头,想要出去要往反方向走。 两人一边探索着,莫小松一边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来这里的?” 小姑娘吸吸鼻子,小声说:“我叫张美竹,我在学校门口的小商店玩弹珠游戏,准备回家时,有个叔叔说他那里有很多弹珠,还给我了几颗,问我想不想要更多更好看的,我就跟着他一起去拿弹珠,结果就突然到这里了!” 莫小松在心里叹息,果然被他猜中了,小姑娘是被人拐来的,而他自己,则可能是被打晕了关进来的。 第102章 罪恶的手 高中时期的校园不允许学生携带手机,即使带了也需要存放在班主任老师那里,放假后再去领回。 此刻莫小松没有任何联络外界的工具,只能自己想办法逃出这间屋子。 莫小松和张美竹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前方的门洞走去,那里隐隐约约有几阶向上的台阶。 “快看,那里有上去的楼梯,原来这里是个地下室啊。我们赶紧悄悄上去,看看能不能跑出去。” 他们加快了步伐,可当他们刚刚走上楼梯,梯段尽头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挪开。 “快,退回去!” 莫小松后背一凉,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顾不得多想,扯着张美竹连滚带爬地退回到刚刚他们苏醒的地方。 “闭着眼睛装睡!”莫小松只来得及跟张美竹交代一句,沉重的脚步声便顺着楼梯传递到地下室里,如同大锤砸在莫小松的心上,他不由全身紧绷,连呼吸都停止了。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不远处。 “啪嗒”一声轻响,莫小松闭着的眼睛猛然感到一阵强光,来人打开了地下室的灯。 接着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那人把什么东西丢在了地上。 紧挨着莫小松躺着的张美竹剧烈抖动着,莫小松怀疑那种程度的颤抖,是会被一眼发现的。 果然,下一刻,来人嘿嘿低笑起来,嘶哑低沉的男声说:“醒了就别装睡了,都抖得像个拖拉机了,还装什么呀!” 张美竹一滞,抖得更加厉害了,隐隐已经有了强忍的抽泣声,但依然没有起身。 “妈的,给你脸了是吧,还给老子装上瘾了!” 男人大步冲过来,飞起一脚,莫小松从余光看见,只来得及抱着张美竹一滚,自己挡在了张美竹身前。 那一脚扎扎实实地踹在了莫小松的后背上,剧烈的震荡和痛感让莫小松有一瞬间的窒息,他眼前发黑神志恍惚,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耳边张美竹的尖叫声。 莫小松几乎完全动弹不得,嘴巴里满是血腥气,胸口闷得厉害。他摸索着去拉张美竹,却摸了个空。 他挣扎着抬起头,昏沉的眼眸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那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长相丑陋,脸庞很宽,颧骨高突,嘴唇厚厚的还有些龅牙,总之是一副很不好惹的面相。 男人狞笑道:“呦,这个大的也醒了,老子还以为一脚把你踹死了呢!” 莫小松急促地喘息着,耳边嗡嗡的,根本没听清男人在说什么,他转动眼球去找张美竹的身影,终于,在男人身后不远处,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张美竹,她脸色惨白一副哭都哭不出来的样子,嘴角和鼻子还在涌血。 “求你,不要伤害我们,我让我爸爸给你钱行吗?”莫小松艰难地从剧痛的胸口挤出一句。 “钱?嘿,你们就是老子的钱,投名状懂吗?你们可是管我日后吃香喝辣的好东西!” 男人得意的大笑,他拎起地上的张美竹随手丢到莫小松身边,又把之前丢在地上的那个麻袋打开,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女孩子,看样子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人事不省地瘫软在袋子里。 张美竹被甩得惨叫一声,没了声息,像是晕过去了。 莫小松心揪成一团,拼命撑着身体,用手去拍张美竹的脸,小姑娘一脸血污,嘴唇发白,呼吸微弱。 莫小松用力掐了掐她的人中,手都在发抖,这么小的孩子,那么脆弱娇软,会不会就这么没了? 好在掐了几秒后,小姑娘咳嗽了两声,眼睛睁开了。 莫小松长出了口气,瘫软下来,全身的疼痛又重回意识。 那男人又从麻袋里翻出一盒烧鸡和一瓶白酒,他在床垫子上坐下,也不洗手就那么脏兮兮地抓着鸡腿往嘴里喂,乳黄色的半凝固的鸡油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和他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羽绒服溶在一起。他仰头畅快地喝了一大口酒,眼神意味不明地在莫小松和张美竹之间扫来扫去。 很快,男人把一整瓶白酒喝完了,他胡子拉碴的脸上涨得通红,眼神直勾勾的。 他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起身,随手将酒瓶扔在角落砸得粉碎。 巨大的玻璃碎裂声叠加着回声,吓得瘫在地上的两个小孩儿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你,对就是你,过来给老子捶捶腿!” 男人色眯眯地笑了,指着莫小松勾了勾手指,“小丫头片子,长得倒是水灵!” 莫小松呆滞了片刻,木然回答道:“我是男的!” “啥?你他娘的再胡说八道老子抽你了啊!大半夜穿个裙子,你说你是个带把儿的?” 男人惊讶的眯缝眼都瞪大了几分。 “我真的是个男的,是同学为了侮辱我,逼我穿的裙子!” 莫小松突然领悟了为什么自己会被绑来这里,这个男人是想绑架少女和女童,而他因为穿着裙子,被误以为是个女生了。 他心中腾起几分希望来,自己是个男的,不是男人的目标,那他会不会把自己放了? 可这个念头一起,他眼光扫到惊弓之鸟一般的张美竹,自己知道了男人做的恶事,他会放走这么一个人证吗?或者,他会杀人灭口? 莫小松被自己的设想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男人快步冲了过来在莫小松身上检查了一番,结果自然如莫小松所说。 “妈的,男的值个鸟钱,呸,真他娘的晦气,你个狗日的蠢货穿个裙子出来做什么,你是二椅子吗?” 男人恼羞成怒,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莫小松的脑袋上,巨大的冲击力下,莫小松被打得砸在墙上,眼冒金星。 他缓缓瘫软在地,在昏过去之前,他看到男人一把拎起了拼命挣扎的张美竹,肮脏的黑手已经伸进了小女孩的衣服内…… 好恨啊…… 我好恨啊…… 为什么总是在被欺负,为什么坏人总是这么猖狂可恶……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莫小松呕出一口鲜血,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103章 尘封旧案 莫小松又一次陷入了昏迷,许医生说他这是情绪过于激动下的自我保护。 问询再次停滞下来。 他在昏迷之前吐露的信息经过技侦科的验证,基本核实了信息的真实性。 技侦科在陈家地窖那幅图案的周边地板、天花板上都测试出了血液反应。 DNA检测结果证实,那血迹的确是张美竹的。 血液覆盖范围很大,虽然那里曾经被打扫过,但是残留的血液成分历经十年,依旧发出了惶惑荧光。 仿佛是不甘心早夭的张美竹在嘤嘤哭泣。 结论出来后,众人的情绪都很低沉,尤其是长期和儿童失踪案打交道的张智。 他咬紧牙关,低声道:“张美竹的爸妈,在宝贝回家论坛上很活跃,一直在积极寻找孩子的线索,他们没有再生孩子,几乎每年都会去线索上的城市去找孩子。而当年疏忽大意、没照管好孩子的爷爷奶奶忧思成疾,已经在五年前都去世了。如今告诉他们,张美竹在失踪后没多久就已经死了,他们这些年的奔波都是无用功,这让孩子爹妈如何接受啊!” “不能接受,也得接受啊,这就是现实。根据现场的血迹范围预估出血量,张美竹生还的概率接近为0!”宋玉成狠狠吸了口烟,用力吐了出来,沉声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杀死张美竹的真凶。还有,找到张美竹的尸体究竟在哪里!” 张美竹死了,但是这么多年,尸体都未曾被发现,凶手的弃尸手法要么很高明,要么有人协助他处理了尸体。 韩焱按灭了指尖的烟头,闷声说:“我怀疑绑架及杀害张美竹和莫小松的凶手大概率是陈长生。他有案底,熟悉陈家地窖,在榕城出现的时间也对得上,如果莫小松能配合指认,我们就可以尽快下达通缉令了。” “陈长生……”宋玉成敲打着桌子,嘴里喃喃念叨:“这个人,很难说还在不在世,而且,他的行为很违反常理。一个职业人贩子,极少会同时在一地拐卖多个儿童或者女性,因为这样会增加他暴露的风险,也不利于出货。” 他拧紧眉头接着道:“即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也最多是拐几个年幼好控制的孩子,为什么这个凶手会同时绑架了张美竹和莫小松,他们一个已经十岁读三年级了,一个十七岁马上成年,年龄上来说,都不属于是好控制的阶段了。这个目标的选择,显得非常业余,而且,人贩子对待手中的儿童,是极为重视的,毕竟每一个都会为他换来钱财,虽然有些人贩子会因为疏于照顾导致孩子死亡,但是像凶手这样采取暴虐手段杀害的,几乎少见。我怀疑凶手并非一个职业人贩子!” 老好人严学友少见的黑沉着脸,他长长叹了口气,说:“一个10岁小女孩,30公斤重,不是一只小猫小狗,想要转移,他需要有台车,再不济也得有个三轮摩托或者二轮摩托吧。陈长生名下什么都没有,也没有驾照,这个交通工具的来源要么是偷的,要么他有个有交通工具的同伙。从这个角度可以查一查。” “不错,他能绑架人,必须要有个便利的、可以藏得住人质的交通工具,十年前榕城就已经禁止三轮摩托上路了,所以我更倾向于是一辆汽车,重点核查十年前春节前后机动车丢失的案子,侧重点在鱼峰区和北城区,车型以防盗手段不高的国产车、面包车为主。” 宋玉成很快下达指令,严学友他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如今一案未破,一案又起,这一起连环杀人案中,竟然又嵌合了一桩拐卖杀童案。 宋玉成狠狠搓了把脸,整了整自己的工作文件,准备去局长那里汇报进展。 因为临近年底节日,市里给的破案压力极大。因为这些案子中,有些案件是发生在室外,存在很多目击者以及现场照片流出,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一些热心市民还在问政平台上打探案件进展,还有谣言说榕城出了个穿裙子的变态杀人魔,说得有鼻子有眼,引发一些小范围的恐慌,虽然派出所和社区在尽力辟谣,但是好事者的激烈讨论一直没有停过。 如今眼看案件即将告破,突然又牵连出一桩十年前的拐卖案件,这给宋玉成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令他突然想到了在他刚刚进入市局工作时的一桩悬案。 那是一桩连环少女失踪案,发生在二十年前的夏秋之交。 失踪的女孩子大多在十多岁到二十岁之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少女们离奇失踪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案件疑点重重,当时的市局刑侦支队队长程忠实,带着市局和分局的干警走访摸排了大半个榕城,仍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那时候天网未兴建,监控数量少得可怜。干警们就靠着两条腿一张嘴,海底捞针一般,奋战了三个月,案件毫无进展。 程忠实说服了局领导,组成专案组继续追踪。然而,就在案件隐约有了点儿眉目的时候,程忠实被人在家中残忍杀害,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而那个连环少女失踪案,也因为程忠实的死亡,彻底尘封,成为积案科一桩桩悬案中的一件。就连程忠实自己的案子,也因为线索不足,没有侦破方向,与少女失踪案一起,被时光压进了尘埃里。 “嘶……” 一股灼烫把宋玉成从思绪中扯回,他飞快地甩甩手。 是他手中的烟头燃尽了,烫到了他的手指。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对他诸多照顾的老队长已经消散在人间。可是他的音容笑貌还时常在宋玉成梦里出现,像是在提醒他,别忘了那些失踪的女孩子,别忘了程忠实的血债。 想到这里,宋玉成的视线不由得看向了小隔间,那里的衣架上挂着警服,金属材质的警号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正如老队长那坚毅的、仿佛火焰燃烧一般的目光。 队长,愿您在天有灵,能看到您的女儿,她是如此的勇敢、坚定,就像戈壁滩上长出的胡杨树,倔强、孤独,永远向上。您看到也会欣慰吧! 第104章 反杀 从韩焱那边知道了陈家地窖的发现后,程亦安和吴谢池都有些怅然,虽然早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但是没有真正确认之前,人总是还抱有幻想。 如今事实一点一点揭露,和他们之前的推测逐渐契合,心中既有成就感,又免不了对逝去的生命感伤。 凶手在地窖里残忍杀害了张美竹,而莫小松正是那个目击证人,他看到了张美竹遇害的全过程,给他留下了血腥的印记,以至于十年后,他仍无法释怀,甚至自己悄悄返回这个场所,来模仿作案。 在前往宜家好超市的路上,程亦安突然想到一些疑点。 “我觉得很奇怪,莫小松他偷偷返回地窖,说明了三件事,第一他清楚地知道陈家的位置,说明他要么是清醒地被带到陈家,或者是清醒地离开陈家。第二他拿到了陈家的钥匙,那么这个钥匙的来源是哪里?第三,他这么大胆地重回地窖,难道他不怕和凶手再撞上?还有就是最后一点,经历了这些事情,莫小松脱险后,为什么不报警!” 天已渐黑,吴谢池调亮车子大灯,几片飞舞的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竟然开始下雪了。 吴谢池说:“目前杀死张美竹的凶手,初步判断应该是陈长生,他出现的时机与案发时机太巧合了。陈家地窖知晓的人也极少。如果是陈长生的话,那莫小松能拿到陈家钥匙也说得过去,毕竟两人存在交集。我考虑的疑点是,他当时是怎么从陈长生手里逃出来的,这个与他后续隐瞒案情没有报警是密切相关的。试想一下,陈长生在杀了张美竹后,最紧迫的事情是什么?” “处理现场,处理尸体!”程亦安果断回答道。 “对,陈长生虽然是个坏种,但是也不是毫无人性的,他和陈家老太爷还是有感情在的,他不可能放着血淋淋的现场给陈家人留着。这个时候,莫小松就可能被他利用来清理现场。而后陈长生要处理张美竹的尸体。目前宋队他们在查陈长生的交通工具,他转移尸体的时候,莫小松会不会跟着一起转移了。这就是你说的第一个疑点,莫小松是怎么知道陈家地址的,我怀疑就是在这个时候知道的。”吴谢池接着梳理案情。 “以莫小松的年纪来看,他被清醒带到陈家地窖的概率很小,陈长生很难哄骗一个接近成年的人。但是他清醒地离开陈家倒是有可能的。而离开了陈家,陈长生处理了张美竹的尸体之后,莫小松的处境就很危险了,他目睹了凶杀案,极有可能会被杀人灭口,他必须抓紧机会逃跑,这个时候,他做了什么,能让他逃出魔掌,并且做的这件事情让他脱险后都不愿报警” 程亦安面色凝重,她少有的、对自己的推测感到震惊。 “——难道,莫小松反杀了陈长生!?”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前面的种种猜测都像是找到了解释一样,飞快涌向程亦安的大脑。 “因为杀了陈长生,所以他可以逃跑,还带走了陈长生的钥匙,并且肆无忌惮地再次返回地窖、而不用担心再次和陈长生撞上!因为杀了陈长生,他不敢报警,害怕曝光后自己逃脱不了牢狱之灾。所以……所以他对张美竹是抱有愧疚的情绪,才会有那幅画的存在,因为他的隐瞒,张美竹的死亡不能曝光于世,无人祭奠她!” 程亦安联想到之前在病房里,莫小松的激烈反应,如同是一个被恐惧、忏悔撑得满满的气球,遇到契机突然爆炸一般的情绪宣泄。 他应该很多年没有听过张美竹这个名字了,哪怕这个名字可能夜夜在他梦里折磨他,但是现实中,除了张美竹的家人,大概已经无人在意这个孩子的下落。 而今有人突然提起她,当年的事情再度浮出水面。 对张美竹的愧疚几乎要压垮莫小松,他无法像对待张烨他们的死亡那样,若无其事旁若无人,因为张美竹是真正的完美受害者,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吴谢池也有些感慨,这次的案子当真是千丝万缕、千头万绪,一桩命案接着一桩,本来以为是凶手的陈长生,如今很有可能也已经死亡,案子形成了闭环,焦点再次落在了莫小松身上。 “所以王文博并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陈长生才是吗?只是,当年才17岁的莫小松,他真的可以杀死陈长生后,天衣无缝地藏尸弃尸吗?” 程亦安也很疑惑,从当前掌握的信息推导过来,莫小松杀陈长生是逻辑通顺的,但是无法解释抛尸问题。 “杀人最难的就是处理尸体,以他当时的状态,遭受长期霸凌、又被绑架、还目睹凶案现场,精神即使没崩溃,也在崩溃的边缘了,杀人只需要情绪宣泄,可藏尸处理尸体,则需要强大稳定的心态。以当时莫小松的状态,我很难相信他有这个能力。” 如果莫小松没有处理尸体,案子当时就会曝光,根本不会拖到现在。可要说他处理尸体,他又是怎么样做到的呢?难道……还有其他人介入其中吗? 车辆下了高架桥,拐弯进入了5号国道。 进入5号国道后,程亦安发现道路两侧的店铺有些特殊,很多都挂着元宝香烛,门前还堆着一些纸牛纸马之类的丧葬用品。 这些店铺几乎每隔几米就有一家,配合着昏黄的路灯和红红黄黄的店铺招牌,显得诡异又阴森。 很快,宜家好超市出现在视野中,店铺就开在国道旁一栋民建房的一楼,面积不大,就两个开间,门口有很大的停车场地,方便往来的大小车辆停靠买东西。 而这家超市和其他超市十分不同的是,入口两侧摆了很多丧葬用品,黄表纸、菊花、香烛等,十分齐全。 看到这些,程亦安心里有些模糊的猜测,她压下思绪,掀起店铺的门帘走了进去。 第105章 墓地 他们没有直接去找店老板,而是先在超市里逛了逛,重点看了下监控点位。 也许是价格便宜的缘故,莫小松购买的那款面包摆在货架靠下的位置,不太显眼。 货架的价签上还贴印着特价面包9.9元。 程亦安拿了一个,到前台结账,付了款之后,店老板把小票连同面包一起装在塑料袋中递给程亦安。 而那张小票的大小、字体、墨迹和王文博家中的都是一模一样,莫小松无疑就是在这里买的面包。 程亦安果断亮出身份,向店老板询问监控的情况。 店老板为难地说:“警察同志,不是我不配合,我家这店里的监控也就能存个七天的,你这太久了,都半个多月了,早被覆盖了找不回来的。” 这个情况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了,程亦安继续问道:“老板,我看你们店还有很多香烛纸钱卖,这条街这么多丧葬用品店,附近是有公墓吗?” “对啊,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就是黄龙公墓了,其实也不算是公墓,是私人承包山地,修建的私人墓位。价格不贵,风水据说很好呢,好多市里的人都来这里买墓穴。” 两人谢过老板,冒雪重新回到车里。 此时雪花已经有些密集了,不过一会儿功夫,两人的头上都落了不少雪花,此时在空调的温度下化成雪水,令人头皮发冷。 程亦安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她摸出手机查看日历,数了数日子。 “莫小松来这里,应该是给他爸爸祭奠。莫如晖10月4日去世,死后停灵三天下葬,到莫小松购买面包那天,10月14号,正好是七天圆坟的日子。” “圆坟?是什么意思?” 吴谢池正在调空调风速,闻言一愣,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把逝者埋葬在坟墓后,要在七天时来坟墓上烧纸钱祭奠,以示入土为安。来安逝者的心,以免逝者觉得是把他埋下后就不管他了。” 吴谢池刚想夸程亦安懂得这些民俗,可一想到她懂得的由来,又立刻闭了嘴。 按照程亦安的分析,莫如晖是莫小松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他死之后,莫小松按照民俗来给莫如晖圆坟,离去时在宜家好超市买了面包果腹。 这个推测有理有据,接下来只需要确认莫如晖是否葬在黄龙公墓。 二人立刻赶往黄龙公墓。 天已黑透,此时路上前往公墓的车辆寥寥无几,正常也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前往公墓。 程亦安在手机上查了公墓的具体位置,从地图上看,黄龙公墓占地面积很广,几乎占用了整座山头,整个墓区分了九个区,各区之间用行车道分隔,并设置有停车场。 因为不知道莫如晖究竟在哪个墓区葬着,程亦安他们先去了公墓管理处。 此时已接近晚上七点,管理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卫处有一个中年大叔在值班。 程亦安说明了来意后,门卫大叔为难地挠挠头,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说:“俺也不会用办公室电脑啊,想要查台账,他们电脑上才有,你怕是要等到明天白天上班后再来了。” 眼看要无功而返,程亦安有些不甘心,都已经到这儿了,什么都没查到,明天再来岂不是又要耽搁一上午的时间。 她看了看远处层层叠叠的墓位,脑海中突然想起当年她爸爸葬入烈士陵园时,墓碑是在圆坟后才立起的,听立碑师傅说是要先定制后安装,而且有些人家讲究,立碑还需要看时辰,根据风水先生算的时辰立碑。 那这个制作墓碑的人,一定是知道墓位的编号吧,并且还得要住的不远,能随时配合家属们的时间。 想到这里,程亦安问:“那请问定做墓碑的师傅是在公墓这边住吗?能联系得上他吗” 门卫大叔一拍脑门,惊讶道:“对呀,我怎么忘了他了,刘师傅还在宿舍呢,晚上有个家属要立碑,我这就叫他来,他雕的墓碑,肯定知道哪户是哪户。” 说着门卫就打电话叫人,没一会儿,一个光头壮汉来到门卫房,手里还拿着一本大册子。 壮汉年纪有三十多岁,看着面相很凶悍,还留着个光头,一看就感觉是那种不好惹的人。没想到开口说话倒是文质彬彬,很是和气。 “你们要找哪个人呀,我给你们查一查。”刘师傅打开大册子,里面是按时间排序的台账,每个逝者名字后面对应着墓位编号、碑文文案以墓碑的草稿图案 吴谢池说:“逝者叫莫如晖,逝者家属叫莫小松,死亡时间是今年的10月4日,麻烦刘师傅帮忙查下墓位是在哪个位置,我们想去墓位上看看。” 刘师傅连忙照着时间查了下来,果然找到了莫如晖的名字,墓位在九区的六排十三号。 “这个墓位还是富宁康养推荐过来的优惠价呢!”刘师傅指着台账后面备注的字样对程亦安他们说。 “这里很多富宁康养那边推荐过来买墓位吗?富宁康养离这边有点远吧!” 刘师傅憨厚笑笑,说:“做这种疗养机构的每年好多病逝的老人呢,他们和我们这边长期都有合作的,而且富宁康养离我们也不算远啊。” 程亦安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道:“可是我们从地图上看距离有二十公里呢!” “啊,这么远吗?你们看的是国道导航的距离吧,可是我们其实和富宁康养在一个山里呢,我们在东北坡,他们在西南坡,算是山的两面,有一个山路可以过去呢,直线距离也就三四公里吧,我还经常过去那边转转呢!” 刘师傅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说的也不对,那条路太窄不通车的,人走走倒还行,不好误导你们了。” 他不知道,他简单的几句话,在程亦安和吴谢池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已知公墓离富宁康养只有几公里的山路,步行可到达,且公墓有不记名停车场。 莫小松他此时在病房,而车却不在富宁康养的停车场里。 那他的车会在哪里? 程亦安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给韩焱播电话的手都有些抖。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们找了许久的藏车地,没想到居然以一个这么戏剧化的情节找到了。 第106章 寒夜发现 刘师傅开着他的电动三轮摩托走在前面带路。 吴谢池开车跟在后面,这边是私人开发的公墓,道路规划很随意,几乎都是单行道,路灯也稀少。 绕着七歪八扭的路网,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黄龙公墓九区的停车场。 此时不大的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并没有莫小松车辆的影子。 孤独的一盏路灯立在那里,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墓位,淡淡的雾气裹挟着雪花,随着凛冽的北风盘旋而至。 四周静得可怕,只听得到风声呼啸。 “警察同志,停车场就是这里了,你看要去墓位上面吗?” 刘师傅停下电动三轮,扯下挡风帽和口罩,呼出一长串的热气。 程亦安他们也下了车,在四周简单看了看。 车并不在这里,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也在他们预料之中。 莫小松很谨慎,这种公墓停车场,夜晚根本就没有车辆停放,如果他长时间把车停在这里过夜,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刘师傅,能麻烦你带我们去一下那条小路吗,就是你们去富宁康养的那条?” 刘师傅有些为难,说:“去是可以去,不过你们这车可开不了,你们能抗冻不,坐我的电动三轮车去!” 抗冻? 那必须是能抗的。 刘师傅的电动三轮车是用来拖运墓碑的,仅有一个驾驶座,剩下能载人的地方就只有车后斗了。 程亦安率先爬上车的后斗,在满是石粉、灰尘的车斗里坐下。 而吴谢池的表情就有些难看了,也许这位大少爷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脏的车斗吧。 没等程亦安开口劝说,吴谢池已经迅速地翻进了车斗里,表情僵硬地坐在程亦安旁边。 “坐好了吗?警察同志你们都把帽子带一下,晚上这又是雪又是风的,小心别冻着啊!” 刘师傅吆喝了一声,三轮车启动了。 他沿着一条路边岔道开上了一条土路,很窄,大概就两米来宽,两边都是小树和矮灌木。路上还有两道车轮压出来的印子,像是有汽车从这里进出碾压出来的。 路很颠簸,坐在车斗里的二人被摇晃着挤成一团。 冰冷的风夹着雪花不断往吴谢池脖子里灌,他穿的是一件时尚的短款羽绒服,并没有帽子,也不厚实,这会儿被风一吹,他感觉自己大脑都要被冰封了。 程亦安则穿的是冬款冲锋衣,有帽子和挡风领,情况要好上很多,并且她因为怕冷还戴了一条羊绒围巾。 程亦安听着旁边压抑的抽气声,一手扶着车栏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把脖子上的围巾扯了下来,套在吴谢池脖子上。 “快系上,这天气别案子没破,自己先冻坏了!” 犹带着温度的围巾搭在吴谢池脖子里,宛如寒夜遇暖炉,及时的不能更及时了。他顾不得多想,立刻把围巾在脖子上围了几圈儿,牢牢挡住灌风的地方。 女生温暖馨香的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他被冻得生疼的脸居然莫名生出来点儿热意,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脸热什么,只悄悄借着车身的摇晃,用脸颊在围巾上蹭了蹭。 三轮车一路向山里开去,程亦安一直撑着脑袋在路的两侧逡巡。 当他们绕过一片小树林时,黑黢黢的林间突然有三道光芒反射过来。 “停车!” 程亦安先是一惊而后大喜,高声呼喊道。 那两道光芒不是别的,是车辆后灯处的反光条以及车牌,在三轮车灯的照射下形成的反光。 刘师傅连忙捏紧刹车,车将将停下,程亦安就已经闪电般跳下了车,吴谢池阻拦不及,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三轮车昏黄的灯光打在林间,树影随风摇晃,影影绰绰仿若鬼影。 看不出颜色的车身沉寂地隐没在半膝盖高的枯草从里。 “先别过去,小心为上!” 吴谢池挡住程亦安去路,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强光手电。 “嗯,你靠后,我保护你!” 程亦安不由分说把手电筒抢在自己手里,反把吴谢池护在身后。 虽然被保护很感动,但是…… 人高马大的吴谢池有些无奈地紧跟在程亦安身侧,时刻做好应对准备。 寒风扫过,草叶枯枝打在车身上,发出刷刷的敲打声。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前方的情况一览无余,是辆黑色的别克牌轿车,车牌号为临B91765。 正是登记在莫如晖名下的那辆汽车! 两人绕车检查一周,又查看了车底以及附近的树坑草堆,没有任何异常。 车门锁着,车内空无一物。 谭明亮当时在搜查莫小松的病房时,并没有找到车钥匙,如今只能等技侦科他们过来采取手段打开后备箱搜查。 半个小时后,韩焱带着技侦科的人到了停车场,刑侦支队的车为了适应各种路况,都是宽大的SUV车型,为了避免被卡在这条土路上,韩焱等人只能下车换乘。 刘师傅的电动三轮摩托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他像个摆渡车一样,一车一车把人和设备都拉了过来。 韩焱在车后斗被吹得七荤八素的,下车的时候居然还踉跄了一把,差点摔了个狗吃屎,险些毁了他韩副队的一世英名。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站好,搓搓被冻得没知觉的脸,大着舌头说:“奶奶的,耳朵要冻掉了!” 他瞅了眼站在程亦安身后的吴谢池,见他小脸儿红扑扑一副气血很足的模样,莫名地有点嫉妒,骂道:“你个大男人躲人家程亦安后面挡风,像话吗?” 吴谢池耸耸肩,很矜持地笑笑,说:“小程警官主动要帮我挡风的,我也觉得很惭愧的,但是她非要这样子,还借了我围巾给我呢。” 一副拿程亦安很没办法的样子。 韩焱一噎,嘴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绿茶,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程亦安,手指着吴谢池抖得像筛糠。 没想到程亦安很认真地对吴谢池说:“不用客气,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你穿得太少了,小心冻生病。你往我背后站站,我的衣服是冲锋衣,比较挡风的。” 韩焱顿时语塞,他对上吴谢池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心里有种自家小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尤其是这头猪还是头茶里茶气的绿茶猪! 第107章 探墓 技侦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很快车子的锁便解开了,可令人惊讶的是,车后备箱中,只有一台电动轮椅。他们此前所预估的凶器,以及莫小松作案时的服装假发都不在车里。 而车厢里干干净净的,也没有任何血迹反应。 这让对这个车寄予厚望的韩焱失望不已,他蔫巴巴地抽着烟,看着技侦的人把轮椅打包带走。 “莫小松的病房、他家里、车里,如今都查过了,凶器和他作案工具都没找到,会藏在哪儿呢?” 韩焱弯腰在鞋底按灭了烟头,又小心装在空烟盒里。 他忧心忡忡地说:“如果莫小松一直不肯招供,那我们只有靠物证来定罪。可是相关的位置都已经找过了,如果说他作案后把凶器等毁了或者直接扔了,那我们后面就很难办了。” 吴谢池持不同意见,说道:“他的复仇并没有完全完成,他因为药物中毒的原因,其实是中途中断了复仇进度的,还有李思齐,还有王越,这些都是他潜在的目标。我不认为他会在没有报复完成之前,就把凶器扔掉或者毁掉。” 程亦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觉得还有个地方可以去搜一搜!” “哪里?”韩焱立刻追问。 “莫如晖的墓位……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儿不合适,但是墓位下面一般是有空腔用来存放骨灰盒和遗物的。莫小松的思维也不能用常规思路来分析,我在想,他会不会利用他爸爸的墓位来藏这些东西。” 闻言,吴谢池和韩焱都沉默了。 撬开死者的墓穴来搜证,这似乎是有点儿太夸张了。从法理来说,好像这么做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伦理道德上讲,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因为一个缥缈的可能性而这样扰动死者,看上去的确有些不够厚道。 “这样,我们先去看看吧,墓穴一般是会用水泥封口的,如果他把东西放在那,肯定免不了要破坏掉墓穴封口,会留有痕迹的。如果真的发现封口有破坏,我们再申请搜查令来开墓。这样也算有理有据,不会太出格。” 韩焱想了想,权衡之下,还是下了决定。 这次他们忍痛挥别了刘师傅那个能把人头吹掉的电动三轮摩托,把乘坐兜风的机会让给了技侦科的同事,自己则拿了刘师傅的台账册子,步行返回到九号墓区的停车场。 根据册子上的编号,程亦安三人在墓位之间的小路上穿梭寻找莫如晖的墓位。 周围黑漆漆的一片,远远看去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些墓碑的影子。 眼前只有手电筒一个光源随着步伐摇晃。 小路两侧都是墓碑,上面许多还印着逝者的黑白照片,行走其中,仿佛正在被许多双眼睛凝视着一般。 整个氛围要多阴森就有多阴森。 北风呜呜怪叫着,时不时卷起几张没有燃烧殆尽的纸钱在空中飘摇,有几张甚至吹到了吴谢池的身上,他强忍住尖叫的冲动,飞快把纸钱打走。 程亦安觉得身后的吴谢池跟得很紧,步伐也很急促,好几次差点儿被吴谢池踩住鞋子。 终于,当又一次和他脚碰脚差点绊一跤后,程亦安停了下来,转身去看吴谢池。 吴谢池的表情有些尴尬,脸上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走路累的,在手电筒光线的映照下居然红红的。 “你是不是有点儿紧张?是怕黑还是害怕墓园这个环境啊?”程亦安问道。 吴谢池还没来及回答,坠在后面的韩焱就瓮声瓮气地说:“怎么会,我们吴哥那是铁骨铮铮男子汉,怎么能说害怕!” 听到这明显不怀好意的调侃,吴谢池脸上一僵,鼓起勇气想说自己并不害怕,但对上程亦安那略带关心的目光,他老脸一红,索性破罐儿破摔,小声说:“是有一点点儿不适应,主要是这边的照片太多了,老感觉有人在盯着我看。” “咳咳咳!”韩焱低估了吴谢池的脸皮厚度,被口水呛到喉咙,手指着吴谢池咳得惊天动地。 程亦安的粗神经依旧发挥正常,她不疑有他,十分有同事爱的拉起吴谢池的胳膊肘,牵着他往前走。 一边走还一边宽慰道:“没什么的,你身上正气十足,百邪不侵。再说这里埋葬的人,还是很多人日思夜想,想要再见一面的人呢!所以不用介意。” 榕城市刑警自由搏击赛亚军得主、一拳能打晕一个劫匪的吴谢池警官,此刻温顺得宛如小狗,乖乖任由程亦安牵着往前走。 后面的韩焱看得眼球都要掉下来了,他痛心疾首,忍不住想提醒程亦安,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前面的吴谢池回过头来,冲韩焱嚣张地挑了挑眉,用闲着的那只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韩焱顿时更加心梗了,心里默念:老队长,您老要是在天有灵,记得晚上去这小兔崽子的梦里吓吓他,最好揍他一顿! 莫如晖的墓位在九区的六排十三号,不属于位置很好的区段,靠近山坡边角的向阴地,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风水宝地。墓地尺寸也比山坡顶上的墓位要小很多。 他的墓位前收拾得很干净,摆了一个不锈钢盆,盆里还残余了一些纸钱的灰烬。 墓碑下方的石板上,摆着两盘水果糕点,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余了几根香火棍子。 “这贡品还挺新鲜,莫小松最近几天应该还来过。” 程亦安蹲在墓前,把贡品盘子端起来,检查下方的墓穴封口。 强光手电沿着青石板接缝一一扫过,接缝很规则,没有任何被破坏或重新封口的痕迹。 “这不像是被打开过的样子,这种青石板很脆,如果硬撬开,很容易损坏边角,你看这两块盖板,没有一点儿损坏的痕迹,显然是下葬后,就没有再打开过。” 韩焱检查了一圈,低声道。 显然这里也没有! 那莫小松究竟把凶器和作案工具藏在哪里了? 程亦安有些焦躁。 莫如晖墓碑上贴着他的照片,他人如其名,是一个笑容和煦,斯文儒雅的人,虽然是黑白照片,但是看着并不阴森,反而有一种复古的感觉。 墓碑落款那里写着孝子莫小松敬立。 看到这个落款,程亦安的思绪不由得有些发散,莫小松对自己的父亲如此依恋,那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犯罪后的下场呢?他难道不怕被关在监狱里,再也没有机会来为父亲扫墓吗? 第108章 离奇失踪 一夜繁忙,回到市局后,喷嚏声如同击鼓传花,此消彼长。 吴谢池率先开始发烧,抱着一杯感冒冲剂恹恹地喝着,韩焱也没好哪儿去,大鼻涕流个不停,烦的他直接拿纸巾把两个鼻孔堵住了。 反倒是瘦瘦弱弱的程亦安症状最轻,只是稍微有点鼻塞,喝了两大杯热水后,就原地复活,精神焕发。 “哎呦,吴大少爷这是不太行啊!都戴上人家姑娘的围巾了,怎么还是这么虚啊!” 韩焱阴阳怪气地打趣吴谢池,语气里格外加重了“不行”、“虚”等这种男人听都听不得的字眼儿。 可没想到吴大少爷心情正好,一点儿都不跟他计较,反而柔柔弱弱地和程亦安说:“我好像有点儿发热,我摸不出来,你能帮我看看吗?” 程亦安一听,连忙放下笔记本,过来摸了摸自己额头,又去摸吴谢池额头,对比了一下说:“好像是有点儿烫,我去后勤那里问问有没有退烧药,你等等啊。” 说完便要走,吴谢池连忙叫住她,“不用了,有感冒冲剂就行了,退烧药喝了发困,一会儿没办法开车跟你一起去富宁康养。” 韩焱心里抓狂,好气啊,又让这个绿茶男爽到了! 程亦安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那苍白的小脸儿,心中暗自摇头,这体质还是有点弱不禁风,下次再有这种野外的活儿,还是让他在后方歇着吧。 “你还行吗?看你状态不太好的样子,没关系的,你好好休息,我去叫上张智一块儿去。” 程亦安十分贴心地对吴谢池说道,然后利利索索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去找张智准备出发了。 看着程亦安毫不留恋的背影,吴谢池生生憋青了脸。 韩焱则是憋笑憋到快要爆炸,好不容易忍到程亦安出门才哈哈大笑起来。 “叫你装相,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哎呀我们小程警官真是冰雪聪明、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来你这个绿茶男不怀好意!” 吴谢池铁青着脸,不搭理韩焱的嘲讽,端起感冒冲剂一饮而尽,也不管好看不好看了,飞快地在羽绒服外面套上冲锋衣,抓起车钥匙就追了出去。 韩焱望着他的背影,笑骂道:“臭小子!” 吴谢池跑得飞快,在程亦安找到张智之前拦住了她。 程亦安疑惑地看着跑得冒白烟儿的吴谢池,问道:“怎么了,还有事情叮嘱我吗?” “没有!我很好,状态特别好,一点儿不影响工作,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富宁康养。我们搭档习惯了,张智不一定能跟上你的节奏!”吴谢池面不改色,十分镇定地胡言乱语。 “好小子,老远都听到你在蛐蛐我。我哪里跟不上节奏了!你最好给我说出来个一二三,不然小爷沙包大的拳头等着你!” 张智虎着脸从办公室门口露出来个脑袋,威胁一般晃了晃大拳头。 吴谢池皮笑肉不笑地瞪了张智一眼,继续对程亦安说:“走吧,我们这会儿就出发吧。” 没等程亦安回答,宋玉成和严学友匆匆赶到办公室,宋玉成沉声道:“都先别走,老严这边有些发现,可能和陈长生的案子有关。” 大伙严肃起来,飞快地在办公室落座。 严学友手上拿着一盒卷宗,他从里面掏出一份材料,简单介绍了一下。 “我昨天在档案库里检索发生在十年前三月下旬的儿童失踪案,发现了一桩很奇怪的案子。这个案子中失踪的孩子叫江小珊,丢失的时候是13岁,她在十年前的3月22日,也就是莫小松和张美竹失踪的次日失踪,根据孩子家长报案称,说孩子早晨起早,赶去学校参加足球比赛,结果一直没有到学校,教练给家长打电话,家长才发现孩子失踪。这个案子的疑点在于,江小珊在第二天的下午找到了,她在北郊丘陵那边,自己找了路人帮忙打了家长电话。问她怎么会到那里,孩子毫无记忆,只记得自己是被一个穿红裙子的姐姐叫醒,让她沿着路一直跑,遇到人就求救。可等警察到了她说的地方时,什么也没查到。因为孩子找到了,案子也不了了之。” 3月22日、红裙姐姐,时间对上了,人物特征也对上了。 难道这个女孩儿,也是绑架的受害者吗? 严学友接着说:“江小珊对于自己失踪几乎没有记忆,她只记得自己在去学校的路上,突然眼前一黑,等再醒来时,就是被红裙姐姐唤醒的时候,后来经过医院检查,发现她是头部受到外力击打,造成的脑震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外伤。这个失踪案过于离奇,我在检索到后,觉得不能因为已经结案就排除掉,对比我们当前掌握的信息分析,我怀疑,这个女孩也是和莫小松、张美竹一样,是陈家地窖绑架案的受害者之一。她的逃脱,是受到莫小松的帮助。但是疑点是,为什么后来警察去现场附近搜索,什么都没有找到。” 宋玉成补充道:“根据程亦安昨天的分析,莫小松极有可能是反杀了绑架者,也就是我们推测的陈长生,因此他才得以逃脱,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同案有其他受害者,莫小松极有可能对她进行救助。陈长生有转移人质的交通工具,他被反杀后有尸体,经办警察为什么在发现江小珊的附近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莫小松难道有能力毁尸灭迹、毁车灭迹吗?” 众人陷入沉思。 这也是昨天程亦安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以莫小松回家之后就立刻精神病发作可知,他的精神已到极限了。 莫小松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未成年人,他如何能做到在杀了人之后还冷静地毁尸灭迹、打扫现场?除非…… 除非有人帮他收拾残局! 这个人不想莫小松的行为曝光,或者,不想陈长生的所作所为曝光。 如果是前一个目的,那这个收拾残局的人是为了保护莫小松,最大概率就是莫小松的父亲莫如晖。 如果是后一个目的,隐瞒陈长生的所作所为,保护自己不被陈长生的案件连累。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太可能是陈长生的家人,毕竟人死债销,他们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亡的陈长生而背上毁尸灭迹的风险。而排除了陈长生的家人,剩下的嫌疑人极有可能就是陈长生的同伙。 第109章 团伙 程亦安举手,示意自己有思路。 她和严学友换了个位置,侃侃而谈:“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从结果倒推动机。假设陈长生被莫小松反杀,犯罪现场完全被掩盖。能从中获取利益的人有:一、莫小松,他可以逃脱杀人的罪名。二、陈长生的犯罪同伙,因为陈长生一旦案发,很有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让陈长生悄无声息地在世界上消失是最好的方法。” “如果是为了保护莫小松,以他的社会关系,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他的父亲莫如晖,而莫如晖作为一个医生,即使他可以做到漠视死亡,但是处理尸体,而且是如此迅速,赶在警方到达之前完成,还能够滴水不漏,让警方未能找到任何线索。这不是一个普通医生能做到的。” “如果是陈长生的犯罪同伙,为了消除自己暴露的风险,在发现陈长生已死,人质消失时,他们只能尽快消除现场,转移车辆和尸体。作为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他们有熟练高效的犯罪手法,善后扫尾轻而易举。我更倾向于是这种可能性!” 这一通另辟蹊径的分析下来,办公室里的众人不仅没有放松神色,反而都有几分凝重。 因为一旦这个推测属实,那就意味着,在榕城有一个潜伏了许久的涉及人口拐卖的犯罪团伙。这对警方来说,无疑是一种挑衅。 宋玉成一拳砸在巴掌里,沉声道:“这也就是这么多年以来,陈长生再无任何社会踪迹的原因!” “查!给我掘地三尺地查!” 宋玉成面沉如水,这个连环杀人案扯出来的这桩绑架案,恶劣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如今背后又可能涉及到一个人口买卖的团伙犯罪,这让本就弥漫在他心中的阴影越发浓厚。 二十年前,少女失踪案不了了之,十年前,与女童、少女有关的绑架案再次发生。 如果不是因为这桩同学会后的连环凶杀案,这两起隐藏在儿童失踪案之后的绑架案几乎没有可能被并案调查,陈长生也只会是多如牛毛的失踪人口中,毫不起眼的那一个。 如果程亦安的推测是真的,那这十年间,究竟有多少案件还未被串联起来?这个幕后的犯罪团伙又和二十年前的少女失踪案有关联吗? 一时间,各种思绪在宋玉成脑海中撕扯缠绕,他隐隐觉得,这背后将有一个偌大的黑洞亟待他们探查。 “张智、陈楚,你们侧重莫如晖那边,查十年前绑架案发生时他的行踪轨迹,排除他的嫌疑。韩焱你盯着技侦科加急把昨夜的收获出报告,同步准备逮捕令。程亦安和吴谢池你们今日务必要将莫小松归案,并且着重于绑架案相关的审问,从他嘴里再挖点线索出来,连环杀人案破了,可绑架案还悬着!老严你们几个分工,一方面联系江小珊,重新做笔录,另外要去当年发现江小珊的地方实地走访一下,时间过去太久,情况对我们十分不利,我们要做好攻坚准备!散会!” 众人各自领了任务,四散而去。 程亦安和吴谢池也再次来到了莫小松的病房,经过一夜恢复,莫小松已经苏醒过来,医生说他药物中毒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不再需要持续的输液。至于他的躁郁症症状,除了定期服药,不能过度刺激外,也没有更好的调节办法。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莫小松身体情况满足拘捕条件,他将被正式逮捕。 莫小松吃过了早餐,神情淡然地坐在病床上,与昨天情绪激烈、暴躁的样子判若两人。 “莫小松,跟我们一起走吧,这是你的逮捕通知书,烦请签字画押。” 吴谢池把文件和笔递给莫小松签字。 他双手捧着那张逮捕通知书,看得很认真,就在程亦安以为他会挣扎或者抵抗时,莫小松打开笔帽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此配合的态度,出乎程亦安的预料。 莫小松小心地吹了吹墨迹,等干透了之后才还给吴谢池,然后小声问:“我能和我的朋友告别吗?就是白护士长还有钟红梦。不戴手铐可以吗?” 程亦安和吴谢池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回答道:“如果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企图逃跑、行凶、自残或者其他危险行为,那我们可以在带你回局里之前,和他们打个招呼。” 莫小松乖巧地点点头,说:“我不跑,暂时也不死。我朋友托我办的事情,我还没有办好。” 他把床铺收拾整齐,拖鞋摆好,又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拿出里面的一张照片、以及照片后的一张信纸放进自己的口袋,拎起一个装了一条小毯子的塑料袋。 “那我们走吧!” 程亦安和吴谢池把莫小松保护在中间,一起来到了护士站找白护士长。 白护士长眼眶泛红,她已经从院领导那边知道了莫小松涉及的案件,纵使无法相信,但此刻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她抖着手,想摸摸莫小松的头发,又顾忌到旁边的两位警察,只得收回手。 “小松,要好好吃饭,听警察同志的话!” “白阿姨,谢谢你帮我给爸爸的米兰花浇水。那盆花送给你。” 莫小松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说话声音很小但很平稳。 白护士长早已泪流满面。 告别了白护士长,莫小松又来到前台处找到了钟红琴,钟红琴惊喜地看着莫小松。 “小松,你恢复了呀,我昨天去看你呢,还给你拿了面包你吃了吗?” 莫小松点头,“谢谢你的面包,谢谢你帮我叠的金元宝,这些钱给你,你以后去给你奶奶扫墓,能顺便给我爸爸烧一点元宝吗?或者普通的纸钱也可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纸币,有零有整,也没数,就统统放在前台台面上。 钟红梦慌乱地看着莫小松的动作,又不自觉地往程亦安和吴谢池身上看,似乎这一刻才把莫小松和刑事案件联系起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麻烦你了,谢谢你!” 莫小松很正式地给钟红梦鞠了个躬。“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有关系!还是谢谢你!” 然后没有留恋地走了。 第110章 归案 一直到进入审讯室,莫小松都很沉默,但也很配合,只是在搜身检查的时候,按着口袋不愿意让人碰。 程亦安劝他,只是检查危险品,如果是需要保管,也可以帮他保存在储物柜中。 莫小松想了想,把东西交给了程亦安。 正是之前在病房里,莫小松从相框中取出的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是莫小松与莫如晖的合照,看样子像是在前几年拍的,父子俩虽然没有大笑,但是相似的眉眼间都是轻松愉悦。 而信纸叠在一起,看不清内容,但摸着有密密麻麻的笔印,像是写满了字。 程亦安当着莫小松的面,把东西放进了档案袋里,然后收在储物柜。 莫小松一直探头看着,直到东西锁进柜子里,才放下心来,主动进入了审讯室。 他垂头坐在桌前,瘦削的脊骨突兀耸立,两只手很规矩地放在腿上。 “你明白今天你签字的文件代表什么意思吗?” 见他如此乖顺的模样,程亦安忍不住想跟他确认一下,是否明白今天对他来说代表着什么。 莫小松点点头,说:“看懂了,我被逮捕了,抓起来,要坐牢。” “那你现在承认你是王文博案、张烨案以及宋承志案的凶手吗?” 莫小松摇头。 程亦安有些诧异,本以为他如此配合,是愿意交代了,这是还要狡辩吗? 莫小松说:“王文博不是我杀的,他自己要死的,我只是帮他而已。张烨和宋承志是我杀的。” 什么?被捅了三十多刀的王文博竟然是自杀? 程亦安在吴谢池眼中也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你说他是自杀,可是尸检报告和现场情况都与这个说法相违背。你如何证明你的说辞?”程亦安问道。 莫小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见王文博的妈妈,这个我能在见到王文博妈妈之后再说吗?” 此时宋玉成正在审讯室外,吴谢池立刻出去和宋玉成沟通,很快他带着肯定的答案回来了。 “我们已经在联系王文博的妈妈,她应该会尽快赶来,我们想知道你从拒不配合到今天坦诚相告,这个转变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张美竹吗?” 莫小松有些倦怠地眨了眨眼,他看了眼程亦安,低声说:“你们身上有香烛的味道,还有很重的丁香味,黄龙公墓那条山路种满了丁香,你们已经去过了吧。你们比我想象的要聪明,我本来想拖延时间,看看有没有机会逃脱,毕竟……李思齐还活着……” “你们既然能逮捕我,那就是东西都被发现了……算了,也没什么好瞒的。爸爸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完美就不完美吧。” 时间倒回到昨夜,黄龙公墓。 在莫如晖墓位上铩羽而归的程亦安,仔仔细细把墓碑后面、墓位两侧的排水沟、甚至是不锈钢盆香炉里面都检查了一遍。 一无所获。 从一开始对涉案车辆信心满满、认为能找到凶器,再到寄希望于在莫如晖墓位有所发现,而现在,所有推测都宣告失败。 程亦安不甘心,她抱臂站在莫如晖墓前,再次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今天的搜查路线。莫小松的确心理状态不正常,但是他对莫如晖的依恋肉眼可见,甚至还会经常来墓位上祭奠。如此孺慕孝顺莫如晖的人,他会利用莫如晖的墓穴来扰动莫如晖的安宁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 一个父亲根本就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走上歧路,莫小松又如何会把自己复仇的工具摆在莫如晖的墓穴中呢? 如此看来,那在莫如晖的墓位搜索物资,就是个完全错误的方向,莫小松一定有其他的地方存放那他复仇的工具。 一个极端的、疯狂的犯罪者,他有想过自己的下场吗? 程亦安的视线移向莫如晖墓位旁边的那座墓。 那是一座空墓,没有墓碑,墓后的石壁上几个粉笔字若隐若现——已售。 而墓穴上方的青石板上,几个废弃的塑料花盆堆放在那里。 程亦安立刻把手电筒塞给吴谢池,自己打开刘师傅的台账册子,开始向后翻找,当她视线划过一个名字时,她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那是一条预定墓碑的信息,墓碑主人名叫莫小松,而墓位编号,正是六排十四号。 莫小松为自己订购了莫如晖旁边的墓位,还预约了一个月后的立碑时间! 她丢下册子,直接上手去扒开墓位上堆积的杂物,青石盖板没有密封,虚盖在墓穴上,掀开之后,露出了里面鼓鼓囊囊的一袋物品。 吴谢池和韩焱都惊呆了,程亦安动作太快,他们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这墓穴中的物品吸引了全部注意。 三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韩焱高举手电筒打光,吴谢池掏出一次性手套给自己和程亦安带上,两人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密封袋的封口。 一顶褐色假发率先露了出来,接着是两套眼熟的女装,正是洛水依依出现时的装扮。 而在袋子的最下面,是把破旧的匕首、一捆细细的登山绳以及两部手机。 对于莫小松来说,他认为自己被抓获,是复仇计划中不完美的表现。可对于程亦安他们这些不眠不休、奋战了十多天的刑警来说,如今的结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得以提前阻止莫小松接下来的犯罪。 程亦安不再试探他,而是开诚布公地说道:“我们对于你十年前的遭遇有一些推测,也发现了当年有关的案件,昨天提到张美竹的时候,你的反应很激烈,我明白你对于她的死,至今无法释怀,我们也希望能找到她的尸体,告慰亡魂,既然我们的目标基本一致,那我希望你能协助我们,尽可能地回忆当年的细节,可以吗?” 莫小松眼睫轻颤,那双死寂的眼睛慢慢看向程亦安。 “你们相信我说的话吗?你们不怕那些都是我的幻觉吗?” “只要你如实说,我们就相信,就像你昨天告诉我们的事情,已经帮到了我们很多,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接下来,我们继续!” 第111章 指认 莫小松磕磕绊绊地,把当年他翻出育才高中之后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当他说到绑架犯的样貌时,程亦安拿出了陈长生的照片逐项核对,基本匹配上了。 莫小松描述得很细致,就像是这些年,这个人影一直纠缠着他一般。 “我这里有一些照片,中间可能有你描述的绑架犯,你愿意辨认一下吗?我希望能在你意识清醒,情绪稳定下和你沟通,你可以考虑一下你目前的状态,再回答。” 莫小松咬咬嘴唇,深吸一口气说:“我想知道那个魔鬼的名字,如果死后真有阎罗殿,那我要清清楚楚地去告一状。” 见他如此,程亦安便把一叠照片递给了他。 莫小松慢慢地翻看着,当看到陈长生时,他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眸,脸色发白隐隐有些颤抖,程亦安想收回照片,莫小松却一把按住。 “不,不着急,我再看看。” 他再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嘴唇被咬出了血,但神情很坚定,他抽出陈长生的照片。 “是他!虽然绑架我的时候,我被打晕了,但是我亲眼见到他背着另外一个女孩子回到地窖。” 程亦安精神一振,她立刻问道:“另一个女孩子你还记得她的特征吗?” 莫小松目光有些涣散,想了一会儿,摇头:“我当时不太清醒吧,我不记得了,可能是脸上有块黑色的胎记?左脸或者右脸颊上。” 而夹在程亦安笔记本中,江小珊的照片上,她的脸颊右侧恰好有一块黑色的胎记。 如此看来,当年救了江小珊的人,应该正是莫小松。 “这个女孩子……最后逃出去了吗?”莫小松迟疑地发问。 根据证词,当时是莫小松放走了江小珊,可他如今表现的却像是毫无印象,难道他因为创伤应激障碍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了?还是如他所说,他产生了幻觉,不能区分现实与虚幻呢? “是的,她被人救了,如今已经顺利完成学业,刚刚参加工作。”程亦安答道。 莫小松点点头,神情放松了一些,低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一个双手带血的凶手,竟然在为一个陌生孩子的逃脱而感到庆幸,他杀了人,他也救了人。 生而为人的纯善和原罪在莫小松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程亦安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可惜又遗憾,只余一声叹息。 “接下来,我想问一下有关张美竹的情况,你说张美竹死了,那是谁杀了她,尸体如今在哪里?” 莫小松刚刚有所松动的神情立刻又紧张起来,他不自觉地双手扭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问:“你们真的相信张美竹死了吗?” “当然!”程亦安毫不迟疑地点头,她从莫小松的反应中觉察出来一点异样,“难道你当年也和其他人说过张美竹的死亡,但是没有人相信你?” “我……我当时和我爸爸说过,但是他说那些只是我的幻想,让我好好听医生的话吃药。”莫小松低声说。 莫如晖的这个反应可以从两方面解释,要么是他根本不相信莫小松所说的事情,要么是他像当初的警察一样,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情况。 “你当时是怎么和你爸爸讲的呢?” “我说……我杀了人,尸体在山上,我那时候意识不太清醒,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家的。” “那你可以给我们讲讲,你是如何发现张美竹死亡,后面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莫小松抬眼看着斜上方的光源,视线逐渐迷离。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莫小松是被凄厉的惨叫声惊醒的,他眼前昏沉,过了好几秒视线才逐渐清晰。 而他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他忘记了思考。 刺眼的白光下,稚嫩的小女孩浑身赤裸被凶手压在身下,随着凶手的动作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 那……那是张美竹?! 莫小松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入大脑,他的耳畔隆隆作响,连惨叫声都几不可闻。 他无法忍耐地想要大叫想要制止,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了虚弱的呻吟。 畜生!畜生啊!她才十岁啊! 莫小松猛地撑起身体,可还没站起身,便又栽倒下去,眼前一黑。 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他终于又能看见了,他伸手抠在地板缝里想要向前爬。 只听一声闷哼,那畜生停下动作,捂住自己的一只眼睛。 “你个小贱货敢抓老子眼睛,老子非剁了你!” 接着是利器刺入身体的声音。 张美竹的叫声戛然而止,可那畜生却未停止,他像是一头疯狂的野兽,被血腥气激发了兽性,躁狂地反复用刀捅着,献血四溅,也洒满了那畜生的脸颊。 他狞笑着舔了舔嘴边的血迹,一把抓住张美竹已经瘫软不动的手。 “小娘皮,敢抓老子,手给你剁下来!” 接着他挥刀直下—— 一滴血被甩在了莫小松呆滞的脸上,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像只被吓傻的兔子,僵硬地爬在地上。 血! 到处是血! 等他意识回笼时,凶手已经将张美竹的尸体装进了一个大行李箱,连着那只被斩断的小手。 莫小松不可控制地浑身颤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切,没用的东西,这就给你吓成这副怂样,滚起来,去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那高壮的男人踢了踢莫小松的脑袋,把一个破毛巾丢在他脸上。 莫小松浑浑噩噩,如惊弓之鸟一般,跪在地上擦张美竹的血迹,那么多血,把莫小松身上的裙子都染透了。 那男人又出去了一趟,还把装尸体的行李箱也抗了出去,又把装在麻袋里的小姑娘也搬了出去。 最后对着莫小松时,男人甩着手里的匕首,目光里意味不明。 莫小松瞬间感觉像是被某种野兽盯上了,他原本麻木的神经又开始战栗颤抖。 他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哀求道:“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给你拖地,我帮你干活,你不要杀我!” 第112章 杀人者人恒杀之 那男人没有杀莫小松,但似乎对他的去处已经做好了打算,他像拎小鸡一样把莫小松拎出了屋子塞进面包车里。 莫小松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之前待的地方,只是一个地窖而已。 天已经蒙蒙亮了,莫小松被塞住嘴捆住手脚关在面包车里,而他的旁边,就是装着张美竹尸体的行李箱,血液顺着箱子的缝隙往外渗,最终又干涸在箱子表面。 男人发动了车子,莫小松顺着车窗向外看去,原来他离家这么近,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可就是这么近,他却没有办法回家,他甚至没有办法动一动。 半梦半醒间,车辆远离了市区,一路朝西北而去。 莫小松又冷又饿,昏昏沉沉,等他再次清醒时,是被男人扇醒的。 车已经停了下来,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男人把莫小松解开,塞给他一把铁锹,让他下去挖坑。 莫小松手脚发麻、头重脚轻,之前被踢伤的背部隐隐作痛,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锉刀在摩擦肺腑。 他踉跄下车,用铁锹撑着身体,慢慢挪到男人指的地方。 莫小松知道,男人是想要挖坑埋掉张美竹的尸体,也许不光是张美竹,还有他,也会被埋在这里。 可他不想死,爸爸还在等他回家。 莫小松一想到爸爸,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哭得几乎站立不住。 初春的土壤冻得硬邦邦的,便是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来挖,也要废上不少力气,更别说病病歪歪的莫小松了。 男人本来坐在车里打电话,后来发现半个小时过去了,莫小松只挖出来一个浅浅的坑。 气的男人又扇了他两巴掌,脱下外套丢在地上,自己拿起铁锹来挖。 莫小松缩在车边上,眼神不由自主地望向那随着外套一起被扔在地上的匕首,锋利雪亮,明明捅了张美竹那么多刀,却一丝血迹都未沾染。 眼看男人挖坑越挖越深,几乎可以活埋一个成人了,莫小松的手脚抖得越发厉害。 他不想死,他不想被埋在这个冷冰冰,荒凉的地方。 “然后呢?你是怎么反杀陈长生的?”程亦安的心随着莫小松的描述,逐渐下沉。 陈长生的表现,显然是个反社会人格的体现。易怒、暴躁,他的暴虐是没有征兆没有逻辑的,没有羞耻心、没有同理心。 他的所作所为全部出自于自身欲望,不考虑后果,毫不在意外界的反馈。 他杀死张美竹的原因,仅仅就是因为张美竹激怒了他。 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生前饱受虐待,死状还如此凄惨,这个陈长生骂他一句畜生不如一点都不为过。 “我打不过他,我趁他挖土的时候,拿钥匙把车发动了,我爸爸教过我开车,我会开手动档。他看我把车开动了,就从坑里爬出来追我,我就开车撞向他,他躲我,结果绊在行李箱上,摔进了坑里,脖子摔断了。” 莫小松心有余悸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但脸上却多了一点逃出生天的雀跃。 “他跑得真快啊,车在山路上根本追不上他,可他就是被行李箱绊住了,摔下去就死了。这是报应,他杀了张美竹,张美竹来找他复仇了!” 以陈长生的身形和当时莫小松的状态,莫小松几乎没有可能反杀陈长生。 可没想到,居然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陈长生慌不择路,被装尸体的行李箱绊倒在自己挖好的坑里。 “那陈长生死后,你做了什么?” 莫小松又露出几分茫然,他呆愣了很久,喃喃说:“我不记得了,但是我好像做梦梦到过,我梦到、我用他的匕首,在他身上捅了很多下,他还在求饶,但是我没听,一直捅到他没有气息了。” 程亦安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她意识到,可能莫小松梦中发生的事情,才是现实中真实发生过的。 “你梦里还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我牵着一个小孩子在路上跑,跑得很快,她鞋子都跑掉了,我不让她捡,我怕有人追上来。后面我好像摔了一跤,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我家附近了,穿着坏人的羽绒服,像个乞丐一样。” 莫小松回答的很小心,像是害怕被指责撒谎,又补充道:“我真的就记得这些,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爸爸说我失踪了一周,可是我记得我只离开学校了一天而已。” “你还记得那座山的位置吗?”程亦安几乎不抱希望地问道。 莫小松果然摇摇头。 根据当年江小珊案件中经办刑警的回忆,他们是在山脚处的一个果园里找到江小珊的。她自己描述她是从山上跑下来。从山上下来的路其实就一条,刑警们顺着道路找上去,并没有发现江小珊口中的红裙姐姐,也没有看到其他人。 “有没有可能当时江小珊和莫小松离开现场后,有陈长生的同伙到达了那里,然后开走了车辆,并处理了现场。因此后面警察到现场后,没有发现异常。”程亦安低声和吴谢池讨论道。 吴谢池说:“这种可能性有,北山丘陵就在出城的国道边上,如果仅仅只是要抛尸埋尸体,那个位置其实并不算很保险,因为国道是有监控的,而且那里的山因为景色不错,时常还有踏青郊游的人。但是如果作为接头点,倒是很方便,下山就是出城的路,陈长生给我的感觉像是在跑路的过程中顺便找个地方处理尸体。” 程亦安又问莫小松:“陈长生有和你交流过吗?他是否有提到过他的同伴?” “没有,他说过我和张美竹是他的投名状,他以后想要吃香的喝辣的就要靠我们。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是个男的。后来知道我是男的后很生气。” 投名状! 站在审讯室外的宋玉成眼神一凛。 这绝对不算个好词儿,基本都是违法犯罪分子为了加入某个犯罪团伙,来表示忠心的保证书。 在早些年,打黑除恶力度还没有这么强的时候,不少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经常会采用抢劫、偷窃来考验新进成员。 陈长生没有正经营生,又和家人不合,他想找个大树依靠。 而为了讨好这个团伙,他投其所好,才绑架了莫小松他们。 可见这个团伙犯罪的根脚就是和人口拐卖有关的。 陈长生在转移人质时,必然会和团伙上线联络以出手人质,所以他才会在出城的国道边上,顺便处理尸体。 不管是什么犯罪团伙,一旦涉及到人命、尤其是少年儿童的人命,都是极为棘手的,陈长生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他背后的人估计肠子都悔青了,但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帮他处理收尾工作。只是,没想到陈长生居然也死在当场,人质一个都不见了,如此情况之下,他们唯有快刀斩乱麻,立刻清理现场远离是非。 第113章 威严扫地 宋玉成的心里千回百转,把这个案子前前后后想了个明白。同时,心已沉入谷底。 当年警察去现场搜山都未发现异常,纵然有当时的侦查方向是查活人、找孩子的原因,但侧面也证实了收尾的人效率之高、做法之专业。 如今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面包车估计早已拆成零件流入废旧件市场,而陈长生和张美竹的尸体更是如泥牛入海,查找无门。 这样无处下手的案子,宋玉成上次遇到还是在二十年前,时任刑侦支队队长程忠实主持经办的少女失踪案。 就这么巧合,日月轮转二十年,如今又是一桩失踪悬案。 宋玉成长长叹息一声,当年的老队长在面对案子时,可没有退缩过,如今轮到他做领头羊,他也无论如何都要迎难而上,不能坏了刑侦支队的传承。 审讯室里,莫小松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喝着。 整整一个上午,程亦安他们引导着他,把被陈长生绑架后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描述了一遍又一遍。 只有这样反复审问,才能筛选出真实的、有价值的线索。才能避免莫小松之前提到过,幻想与现实无法区分的问题。 中午刚过,王文博的父母王越和宋美清一同来到了市局。 距离上次宋美清给程亦安打电话,不过才过去了短短几天,但宋美清的状态却变化极大。 上次见面时,宋美清憔悴苍白,精神恍惚,满脸的凄苦。 而如今,她依旧是苍白憔悴,但是眼神冷漠,整个人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尤其是在面对王越时。 就连二人坐在问询室等待,宋美清都坐在离王越最远的边角。 而王越,对比之前衣冠楚楚、游刃有余的样子,如今却显得有几分狼狈,像是对宋美清突如其来的冷待十分不习惯。 隔着单向玻璃,程亦安看见,王越脸上的神情十分难看,甚至带上了些许怒意,但他没有发作,仍是耐着性子对宋美清说:“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要闹也要看看场合吧!这么多外人在,你这么粗鲁无礼,哪里像一个知识分子,哪里配做我的夫人。” 宋美清像是没听见一样,垂着眼睛望着桌面。 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王越气的哼哧哼哧喘着粗气,那副斯文面皮几乎要挂不住了。 这几天宋美清总是这样,衣服也不洗了,地也不拖了,家里乱的不成样子。 关键是对他竟然也爱答不理的,叫她好多声都难得听到一声回复,以往总是服侍他服侍的很周到,茶水水果一个不落,如今居然连饭都不做他的。 王越觉得自己一家之主的威严被冒犯,也曾很严肃地和宋美清谈过,可她就像今天这样,不管他是好言相劝还是声色俱厉,都毫无反应,冷漠的不像个活人。 王越不明白为什么宋美清会变成这样。 可程亦安却很懂,作为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最追悔莫及的事情就是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儿子。 当她知道一直虐待儿子的丈夫,极有可能和儿子的死亡有关时,她心中唯一的执念便只剩下找出真相为儿子报仇,什么丈夫、什么家庭、什么面子,在万念俱灰的母亲面前,统统不值得一提了。 程亦安推门而入,一直漠然坐着的宋美清立刻站了起来,目光殷切,急到语无伦次地说:“我来了,我见他现在,可以吗?” “请随我来吧!”程亦安抬手示意。 宋美清连忙快步走了出去,王越也施施然起身,扣起大衣扣子准备跟上,却被程亦安拦住了。 “怎么?我是王文博的爸爸,是死者家属!我夫人精神状态不好,需要我陪护,为什么不让我去?”王越拧眉,厉声说,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 程亦安眉头轻挑,似笑非笑道:“王教授,你知道宋老师要去见的是谁吗?” 王越越发恼火,他是父亲,是一家之主,是大学教授,这帮臭女人居然胆敢如此忽视他。 “不管是见谁,怎么,我夫人这个家庭主妇见得,我这个头脑清晰逻辑严谨的父亲却见不得?” 程亦安并不在意王越的言辞,只是慢悠悠地解释道:“宋老师要见的人名字叫莫小松,他主动提出要见宋老师,来坦白王文博的死因。你如果也想见他,我补个手续,也并不麻烦,王教授你看需要吗?” 王越的愤怒瞬间凝固了,警方的电话是直接打给宋美清的,他只知道今天要过来配合调查,但不知道是要见杀人凶手,更不知道凶手竟是莫小松。 他脸色忽白忽青,站在门口边缘一副即将出门的模样,可那脚却始终踏不出去半分。 僵持了几分钟,程亦安一直态度温和,不催不问,王越无台阶可下,神情逐渐尴尬起来,最终愤愤转身坐回桌前。 见状,程亦安说:“既然王教授不打算去见凶手,那我就不多此一举了,正好,我的同事有些案情想要和王教授沟通。” “和我?我有什么案情好聊的,该说的我已经都说过了。”王越愈发不耐烦地挥挥手。 “这次聊的不是关于王文博遇害案,而是涉及到一桩成年人指使未成年人实施校园霸凌的案件。” 王越愣怔了片刻,眼神突然游移起来,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却发现手机在进来之前已经被要求存放在储物柜里了。 他刷地站起身,僵着脸,步伐匆忙想要出去。 “我有事,我要回学校一趟,麻烦你让让!” 程亦安纹丝不动,皮笑肉不笑的温声道:“王教授,麻烦你耐心等待一下,稍后我的同事吴警官会过来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这个案件目前市电视台非常关注,后面极有可能会进行相关报道的。为了避免出现一些不当言论,王教授还需要你配合一下。” “你是在威胁我?”王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浑浊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哪里,王教授你多想了,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而已。” 程亦安勾起嘴角,从外面关上了问询室的门。 她倒要看看,这位巧舌如簧善于假装的大教授,又会怎么狡辩他当年的所作所为。 第114章 忏悔 宋美清跟在吴谢池身后,走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的结构和问询室不一样,这里被审讯的嫌疑人是有专门的座位,与审讯人员中间间隔较远。有些穷凶极恶的罪犯还会在审问时被铐在椅子上,或者与审讯人员用安全玻璃隔开。 莫小松自被捕以来,态度一直十分配合,因此他是没有戴手铐的,还稍微有点活动空间。 他看到宋美清进门后,突然站了起来,把一直盯着他的陈楚吓了一跳,连忙大声道:“坐下,谁让你站起来的!” 莫小松只来得及匆匆给宋美清鞠了个躬,就又坐下了。 这是陈楚第一次配合前辈们审讯,一直精神紧绷,生怕哪里做得不对。 他尴尬地给吴谢池打招呼,小声说:“我以为他要干啥呢,吓我一跳。” 吴谢池斜睨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放轻松,坐吧。” 又对身后的宋美清说:“宋老师,你请坐吧。” 宋美清自打进门以来,双眼就一直死死瞪着莫小松,她的表现并不奇怪,一个杀死了她儿子的凶手,没有立刻扑上去撕打他都算宋美清克制了。 宋美清用力吸了口气,她抬眼压下眼中的泪水,不让自己显得脆弱,然后一字一顿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王文博!” 莫小松茫然地望着宋美清,他想站起来,但又怕陈楚呵斥,只能有些焦虑地握紧了扶手。 “我没有杀王文博,王文博是自己要死的,我只是帮他……” 他话音未落,宋美清已经厉声反驳:“你说谎!王文博被刺了三十多刀,哪个自杀的人会这么残忍地杀自己!” 宋美清泪流满面,她几近崩溃地蒙住双眼,想阻止眼泪流出,但是都算徒劳,她涕不成声地接着说:“王文博不是个有勇气的人,他那么胆小怕疼,你杀了他,还要污蔑他自杀。你的良心去了哪里,你的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 莫小松动了动嘴唇,想说话,但又迟疑了。 这时,程亦安推门进来了,她刚才在门口,听见了宋美清对莫小松的控诉,她捏了捏手中的档案袋,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有种感觉,王文博的死,可能真的存在隐情。 “宋老师,先坐下吧,今天你能来参与审问是特事特办,我们正常的审问流程还需要遵照执行。” 在程亦安的劝说下,宋美清擦干了眼泪,在桌旁跌坐下了来,如果不是有椅背支撑着她,程亦安怀疑她可能都无法支撑自己。 按照正常规定,被害人可以与嫌疑人当庭对峙,被害人家属和嫌疑人应当是没有接触机会的。但是这个案子很特殊,嫌疑人莫小松供述被害人王文博是自尽,他仅仅是协助自尽。这就涉及到受害人心理状态调查、动机调查等等,而莫小松主动提出要求王文博妈妈参与审问,想来是有些话需要在宋美清在场的情况下说出。 “莫小松,根据现有证据,王文博遇害的凶器是你持有的匕首,遇害场所是仅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隐秘地窖,而这个少数人中就包括你,在王文博家中,找到了有你指纹的超市购物小票,现场遗留的物证上也提取到了你的指纹。这些都是证明你杀害王文博的铁证,你供述王文博的死是自杀,你如何证明?”吴谢池问。 莫小松的视线在宋美清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又重新回到他面前的桌面上。 “王文博来疗养院找我,说他不想活了,死之前想给我道歉,我不明白,当年打我的不是他,该道歉的也不是他。但王文博说,李思齐他们是因为他爸爸指使的,才那么对我,我是被他连累的。所以他也要道歉。我不想原谅,他说他会证明给我看他的诚意。” 莫小松慢慢地说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其他人身上发生的事情。 “你胡说!博儿爸爸为什么要指使别人打你!你害死了博儿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宋美清强撑起身体,嘶声吼道:“骗子!凶手!” “冷静!宋老师!”作为已经知道内情的人,程亦安明白在这件事情上,莫小松绝对不是骗子,虽然真相让人难以接受,但是事实就是事实。 莫小松坐直身体,表情认真严肃,他瞪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宋美清。 “我不是骗子,也不是凶手,张烨他们该死,王文博虽然有错,但是不该死,我不会杀他!你还真是跟王文博说的一模一样,又软弱又糊涂,被王越骗得团团转。” 冷冷淡淡的几句话,几乎击碎了宋美清的理智,她浑身剧烈颤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与莫小松对视。 “软弱……糊涂……博儿是这么说我的?”宋美清哽咽到几乎是挤出来这句。 “王文博说,他妈妈软弱又糊涂。”莫小松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轻轻叹口气,很无奈的样子,“但他说你是一个好妈妈,你已经很努力地在保护他在对他好,但是他觉得活着没有意思,他不想伤害你,可是坚持不住了、太辛苦了只能放弃。他让我跟你见面时要客气一点,不要惹你生气伤心。但是我好像做不到,我又没有妈妈,我怎么知道该怎么跟你讲话才不会惹你生气难过,你看我几乎没有说什么,你就已经这么激动了。” 宋美清飞快地抹掉脸上的眼泪,立刻追问道:“博儿还跟你说了什么?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求你告诉我,我不生气了我也不会哭了,你快说啊!” 莫小松侧着头开始回忆起之前和王文博往来的细节。 那天是夏天的尾巴,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树叶都被晒得焦黄干枯。 莫小松躺在树荫下的草坪里,周围寂静无声,一个人也没有。 没人会在这样热的午后在外面晒太阳,除了莫小松。 他喜欢这种没有外人打扰的安静,可以让他短暂地忘记一会儿爸爸的病情。 然后他听到了草坪被踩踏的沙沙声,他抬起眼皮,就看到一个像他一样、几乎干涸掉的人,正站在树荫外面。 第115章 王文博的办法 莫小松的状态说不上好,干瘪、憔悴、神经质。 而眼前的王文博也是一样,他像是很久没有睡好的样子,眼下一片青黑,如同幽魂一个,默默在莫小松身侧坐下。 两人有十年没见了,但王文博却熟稔地和他讲话。 “你这些年好吗?应该不算太好,我打听过你,也悄悄看过你几次,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再读书,也没有在工作。” 莫小松眯着眼睛望着他,没有回答。 “我过得也不太好,你退学后,我浑浑噩噩的,我觉得太不公平了,坏人活得好好的,李思齐和张烨居然还考了不错的大学。这太不公平……” “你之前成绩挺好的,你也该有很好的未来,而不是被当做神经病,住在这破地方。” 莫小松动了动耳朵,说:“这里不破,这里很好,我喜欢待在这里。” 王文博竟然笑了,他试着也躺下来,躺在莫小松旁边。 “我来,是想跟你忏悔。我当年做了一些错事。你愿意听我说吗?” 莫小松的双手枕在脑后,不怎么想回答他,当年的事情,在他心中像是被黄泥封住的火炉,表面平静,内里却时刻在燃烧,一旦触碰,就像是往火焰中注入了氧气,迅速爆燃。 他如今只想陪着爸爸走完最后一段路,等爸爸死后,他就埋在爸爸的旁边,当一对鬼父子。 王文博后面又来了很多次,但是因为莫如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莫小松不怎么出去晒太阳了,两个人都没说上话。 随着天气变冷,莫如晖的病情再次加重,已经无法下床活动。 莫小松的情绪越来越糟糕,他开始整夜失眠,焦虑地吃不下饭,当他又一次失眠,在外面游荡时,他又遇到了王文博。 王文博仿佛就驻扎在停车场一般,看见他就立刻冲下车。 王文博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面无人色,形容枯槁。 他哀求道:“求你,听听我的忏悔吧,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但在我死前,我想让你知道一切。” “当年,李思齐他们,之所以会那样做,是因为王越,也就是我爸,我当年……曾经暗恋过你,还悄悄写了情书,被我爸发现了,他觉得是你带坏了我,就跟李思齐说了让他教训教训你……” “我之前隐隐有过猜测,但是我是个懦夫,不敢去求证,我甚至在你被打的时候都只能当个逃兵。” “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可以忘掉,继续苟活着,但是我忘不掉,我忘不掉你求饶的样子,忘不掉他们那一张张可恶的脸。原来我才是罪魁祸首,你杀了我吧,你报复我,他们怎么对你的,你在我身上一样一样报复回来。我一定不躲。” 莫小松那天站在停车场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浑身都凉透了。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他们针对,他只以为是自己穿了裙子,而男生是不该穿裙子的,是他做错了,所以要被打被骂。 所以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敢穿过,甚至都不敢再幻想一些遥不可及的妄想。 而今天,却有人告诉他,一切的根源根本不在裙子上,而是一个父亲狭隘、蛮横、自私的随口叮嘱。 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走歪路,所以他要逼迫一个无辜的人无路可走。 如果不是被霸凌,他本可以安然度过那个夜晚。 如果没有深夜出校,他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那个魔鬼,也就不会被血液浸透,变成同样满手血污的恶魔。 他的人生轨迹,就因为一个人的一念之间,就轻易地被扭转了。 而现在,引发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在痛哭流涕,求他原谅。 他该原谅吗? 他怎么能原谅? “后来呢?王文博要给你展示的道歉的诚意是什么?”程亦安问道。 此时的审讯室内鸦雀无声,只能听见宋美清颤抖又粗重的呼吸声,她没有再说出一句话,而是僵硬地坐着,如果不是她的眼睫还在微颤,程亦安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晕过去了。 “他说李思齐组织要开同学会,他会让霸凌过我的人,李思齐、张烨、王文博在同学会上向我道歉,让我一定要去看看。我也想看看,他这个懦弱的人,过了十年,又能有什么变化。后来证明,没有任何变化。”莫小松讥诮地勾起嘴角。 “他以为就靠他的劝说、哀求,就能让那些恶魔弃恶从良,结果就是被打了一顿,灰溜溜地回来,真是没用极了。” 宋美清捂住嘴,不可自控地低泣,抽噎道:“王越也许不是个好人,可是博儿是个好孩子,你不要这么说他。” 莫小松怪异地看了宋美清一眼,妥协一般道:“好吧你说得对,他确实是个好人。他虽然懦弱又无用,但是他已经是我遇到的人中,还算不错的好人了。” “李思齐骂他,这么有骨气道歉,为什么不让他爸爸王越来道歉。王文博很惭愧,他说他这一生都在王越的阴影之下,他完全不敢去违抗他,所以让王越道歉他做不到。” “但是他想了个办法,他说他可以用他的命来报复,反正王越就他一个儿子,他死了,王越老年丧子也算遭到报应了。他本来也不想活了,如果他惨死野外,李思齐他肯定会被列入调查名单,毕竟他们之前有过争执,到时候警察调查他们,人心惶惶,说不定他们担惊受怕之下,还会主动忏悔呢。” “我并不相信那些人会因为无关人的死亡而有所触动,这些人,屠刀不砍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怎么会害怕,他们永远不会忏悔的,他们只会后悔坏事做得不彻底留下后患。我问王文博,如果他们毫无表示怎么办,王文博前言不搭后语,只哄着我先把他杀了。我明白他的意思,无非就是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他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多可笑啊,把自私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我的归属我已经想好了,是枪毙还是自杀,没区别的,杀一个人和杀多个人,也没有区别。能在死前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我也算没白活。” 莫小松顿了顿,他望向一脸绝望的宋美清,问道:“接下来的事情有点不好入耳,王文博妈妈,你还要听吗?王文博说不要让你难过生气。” “你说!我听!我想知道博儿是怎么死的,我把他带来这个世上,如今他走在我前面,我总要弄个清楚明白,才对得起生他这一遭。” 宋美清咬牙,双手撑在桌子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昏过去,但此刻,她还清醒着。 第116章 信 莫小松露出几分惆怅神色,低声说:“那天是我爸爸圆坟的日子,我本来想在坟墓上待上一天,但是王文博说他一天都不想等,他睡不着觉,煎熬得很痛苦。我觉得他好像病得比我还严重一点。我给他画了陈家院子的地图,让他下午到那去找我,地窖很隐蔽,做些什么也不怕别人发现。我们研究了很久,怎么被杀才能看上去可怕又血腥,我说用匕首,他说用毒药,因为他怕疼。后来综合了一下意见,先吃药,然后再用匕首。我就把我的镇定剂给他喝了,他很快就睡着了,但是我没有立刻动手,因为……因为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然他自私又懦弱,但是也算是个朋友吧,我不想杀死我的朋友,哪怕是他自己要求的。” “那你后面又是为什么动手了呢?”程亦安问。 “我拿着王文博的钥匙到了他家里,我在他家里看到了他的诊断报告,他病得很严重,他得了脑瘤,没救了。” 众人哗然,任谁都没有想到,王文博一心求死,背后竟然还有身体的原因。 莫小松自嘲地笑笑,说:“所以我说他懦弱,其实也没有说错吧。他得了绝症,被肿瘤折磨的一夜一夜不能安眠,他想死,但是没有勇气,找到我想让我杀了他。这样他既可以如愿死去,还能宽慰自己是在弥补致歉。” “可笑吗?十年都过去了,如果他没有得病,他会有勇气来跟我讲述当年的事实吗?肯定不会的吧,毕竟他已经沉默了十年了。所以,王文博妈妈,你说我该怎么评价他呢?我该谢谢他吗?” 宋美清呆若木鸡,像是还未从王文博罹患脑瘤的消息中清醒过来。 莫小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稍显夸张的笑容,他笑得很用力,目光却是冰冷的。 “也许我是该谢谢他的,我本来已经打算好了,这辈子就这样吧,等我爸的葬礼办完,我就去找我爸,和他埋在一起。是王文博来找我,让我想通了,反正都是一死,索性做点什么,也算替天行道,为这世界清理几个坏人。张烨宋承志这种人,烂泥一样的心肠、阴险恶毒,被李思齐像使唤狗一样,使唤得团团转,早就不该活在世上了。至于李思齐,假仁假义虚伪狠毒,坏事都是别人做的,他躲在后面当他的好好学生。可惜我还没想好怎么杀他……” 屋内一片死寂,莫小松的话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此前他们都认为莫小松是蛰伏很久,受父亲重病离世影响,内心扭曲产生报复心理。才大开杀戒报复高中同学。 而莫小松的证词却恰恰相反,他本来已经打算自我了断,甚至连墓碑都预约好了,是被害者王文博自己找上门,去告知莫小松真相,并主动献祭自己,让莫小松开展报复。 十年前,引发霸凌事件的,是王文博的单相思,而十年后,开启连环报复凶杀的,依旧是王博文。 这是多么诡异的剧情啊。 “证据呢?你把一切都推在博儿身上,我要看到证据!”宋美清气若游丝,她不敢相信莫小松的话,可是她的理智却在不断敲打她。 当年高中时期王文博的奇怪表现,王越莫名其妙地插手管教,还有前些天她听到的王越的电话,一桩桩一件件,都和莫小松说的“真相”刚好吻合。 真的是刚好吗? 莫小松耸耸肩,很无所谓地说:“你如果不相信,即使有证据给你看,你也会觉得证据是假的。王文博的病例我在他家卫生间里烧掉了,他想让人觉得是报复杀人,那我就帮他做戏做真。不过他人应该还没烧掉吧,打开脑子看看好了,还有他写了一封信给他妈妈,放在他家里,我本来想和病例一起烧掉的,但是觉得也许有人还在等着这封信,所以我就带走了。” “信呢?在哪里!”宋美清突然振作起精神,像望着救命稻草一般,死盯着莫小松。 莫小松看向程亦安,程亦安打开手中的档案袋,取出那张信纸。 “因为是涉案物证,会影响到王文博一案的罪名认定,我这边需要留存原件提取指纹及做笔迹鉴定,宋老师,我只能提供复印件给你。” 宋美清已经顾不得程亦安说什么了,眼含热泪胡乱点着头。 很快,还带着热度的纸张递到了宋美清的面前,她飞快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接过那封信。 “妈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做了人生的逃兵,逃离了人间。请你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不想你难过。我不聪明、不坚强、不勇敢,在王越眼中,我是个一无是处该被放弃的半成品,是你的耻辱。但你一直一直没有放弃我,一直保护我,帮我抵挡了来自王越的各种伤害。我就像困住你的一个牢笼,你因为我,不断地妥协,不断地让步,忍受王越的种种责难,从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家庭主妇。你总是说王越是爱我们的,是爱这个家的,只是不会表达。可是爱不应该是殴打、辱骂、精神控制。在王越看来,像我这样的人是不配做他的儿子的,我也不想当他儿子,我只想当你一个人的儿子……” “妈妈,我曾经做了一件错事,连累了我唯一的朋友,毁掉了他本来可以很好的人生,他有一个非常爱他的爸爸,一直一直都没有放弃过他。我羡慕极了,但是我想到了你,我就又不羡慕了,我也有一个非常爱我的妈妈。我曾经无数次想过,你要是和王越离婚该多好啊,我们一起生活,即使穷、即使艰苦,我想想做梦都能笑醒。可是我不敢问你,因为我害怕你选择的不是我。我和王越决裂离开家门后,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我想告诉你我能照顾你,我们两个人的家庭也可以很幸福,但是你没有。你在王越的压制下,连电话都不敢给我打。我心里无数次反省,是不是我真的太没用了,你觉得我不够靠得住,所以你宁愿和王越生活在一起,经受他的精神压迫,也不愿离开那个家。后来我想明白了,反抗他确实很难,我自己都只能当个懦弱的逃兵,又何况是被他压迫了这么多年的你。” “妈妈,我知道我很没用,我又胆小又自私,我生了治不好的病,想死都没有勇气,只能借着赎罪的理由,卑鄙地利用我的朋友。这封信藏在我的床头抽屉里,妈妈应该只有你会发现吧,诊断书就在信的下面,我本来就命不久矣,如果你看到了,请一定不要责怪莫小松,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是被我、被王越、被一些很坏的人给逼迫的。就连杀死我,也是我逼他做的,他是救赎我的人。而我这个困住你的笼子,如今也终于打开了,你不用再顾忌我的未来,在王越身边忍辱负重了,人应该活得有尊严,以前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拖累了你,以后,你可以自由了……” 第117章 虚伪小人 问询室里,王越焦躁地来回踱步,这一幕,像极了他的学生李思齐。 他当教授这么多年,多少风风雨雨经历过来,可从没像现在这么惶恐。 当年有关莫小松的事情,如果不是今年国庆节前李思齐打电话来道歉,说王文博那个蠢货要公开向莫小松道歉、李思齐情急之下打了王文博,他几乎都已经忘记还有这个事情了。 没想到电话过去没过半个月,就接到警方电话,说王文博死了,被人杀死在车里。 他当时都傻了,王文博那个人虽然没用又窝囊,但是不是惹是生非的个性,怎么会惹上仇杀? 但随着后面调查的情况还有李思齐传来的消息,凶手越来越像当年育才高中那个娘们唧唧的莫小松。 这下他坐不住了,去公安局认尸回来,他整个人都陷入恐慌中,几乎是立刻决定要搬家,搬到一个安全系数更高的地方。 不是他胆小怕事,而是他是瓷器犯不着去和瓦罐硬碰硬啊。 更何况当年的事情,他也不认为自己有哪里做错了。哪个父亲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人人喊打的同性恋的。 再说了,他堂堂一个教授,有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废物儿子就已经够丢人了,他不能容许自己身上再被别人贴上“同性恋的父亲”这种耻辱的标签。 而且他也只是和李思齐稍微提点了几句,既没有书面的往来也没有短信的叮嘱,后面李思齐他们怎么对待那个莫小松,都是李思齐他们自作主张,和他这个连学校都没去过的学生家长有什么关系。 充其量不过是孩子们在学校里的打打闹闹罢了,不值得一提。 结果后面居然又死了两个当年参与教训莫小松的学生,把李思齐吓得情绪几近崩溃,在凌晨三点多给他打电话来。 他担心李思齐说出什么不理智的话,只得敲打敲打他,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 当年旧事,知道的本来就没几个人,如今知情的,连同他儿子在内,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就剩个李思齐。只要李思齐管住嘴,警察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到他身上来。 他就不信警察能无用到这个地步,连杀了三个人的凶手都查不到? 只要躲过这一阵儿,等凶手被抓后,管他胡说些什么,也没人会信的,到时候他这个被害人的家属反而还能站在道德高地,骂骂凶手那个小瘪三。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警察们跑了一趟又一趟,他一点儿破绽都没露,只有一次,那对儿年轻警察过来时,说话极为不客气,居然拿他当犯人一样审,他一怒之下把人赶走了。 可自那以后,宋美清那个蠢女人就像是失了魂,每天浑浑噩噩的,家务活也干不利索了,每天愁云惨淡,搞得新装修的家里都充满晦气。他多说了两句,宋美清居然还抱怨他对王文博没感情,儿子死了都不上心。 真是可笑,一个窝囊废儿子,智商低、情商低,耗费了他这么多年的管教,最后成了个社会底层人员死于非命。 说出去都要丢了他大教授的脸面,活着的时候他都没把王文博放在眼中,更何况是死了。 不过要说可惜也还是有点可惜的,毕竟是传承了他的血统,像他这样的天才,一个家族里能出来一个就是走运了,也不可能奢求再来一个。 能好好把他的血统传承下去,也算是王文博有点用处,可惜就是命不好,遇上了坏人。 王越一边踱步一边胡思乱想着,刚刚程亦安的话在他心中宛如一场巨震,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去质问李思齐,除了李思齐,再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情了,李思齐他是怎么敢背叛他的? 放轻松、没关系,警方没有证据,单凭口供定不了罪。 王越自我宽慰道。 而在另一边的审讯室内,宋美清读完了信件,程亦安和吴谢池为了核查物证,也看完了。 寂静的室内只能听到宋美清绝望的低泣,她痛得像是要把心脏挖出来,弯腰半蹲在地上。 陈楚蹭着吴谢池的信纸看完了内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一个外人看到这封信,都觉得心里不太舒坦,更遑论宋美清这个亲生母亲,那可是锥心之痛啊。 程亦安轻轻折起信纸,抬眼和莫小松的视线撞个正着,他目光沉沉,平静又漠然。 信件的真实性还在技侦科那边鉴定,但根据目前现有的尸检报告和证据,莫小松所说的内容中还有一些存疑的地方。 后续案情不适宜宋美清再继续听下去,她的情绪也不适宜再参与审讯,程亦安便安排陈楚先送她出去。 陈楚搀扶着宋美清走了,莫小松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宋美清的背影,直到门关上看不见为止。 他收回视线,低声说:“王文博说让我不要惹他妈生气或伤心,可他自己都做不到,又何苦要求我。” “你之前说要帮朋友的事情没有做完,就是指的这封信吗?”程亦安问。 在富宁康养逮捕莫小松时,他说他朋友托他办的事情,他还没有办好。 莫小松点点头,“算是吧,王文博死之前,他几乎要清醒了,他抓着我的袖子说一定要让他妈妈知道真相,不能让王越再披着人皮哄骗他妈妈。所以我想见见她,有些话,当着你们的面讲出来,她可能会相信一点。” “王文博身上还有一些防御伤是怎么回事?是他临死前挣扎的吗?” “耽搁得太久,他喝的三唑仑已经快代谢掉了,所以很对不起他,他死的还是很痛,他没忍住挣扎了一下,不过只有一下,他后面也清醒了,只交代我要告诉他妈妈真相,很快就晕过去了,然后就死了。”莫小松说。 “王文博家里,你是因为烧了报告,所以把他的卫生间彻底打扫了一通?” 莫小松顿了顿,说:“不光是报告,我还在他家里发现了我高中的学生证、姓名牌,还有当年那张穿裙子的照片,这些东西都要尽早毁掉,否则会影响我后面的计划,所以我就在他家卫生间都给烧了,就顺便打扫了一下。” 程亦安想到衣柜里那件育才中学的校服,估计多半也是莫小松的。 如果不是莫小松去王文博家中查看了一通,清理了这些东西,那案件估计早就侦破了。 不得不说,莫小松是真的很聪明很缜密。这样一个脱离社会如此之久的人,做事都如此滴水不漏,倘若他没经历那些事情,如今恐怕也能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吧。 可惜没有如果。 第118章 夫妻反目 而此时的问询室内,宋美清在陈楚的搀扶下走了进去,她强忍泪水,谢过了陈楚,自己走到王越身侧。 在门合上的一瞬间,“啪”的一声脆响骤然响起。 宋美清的手发麻发热,如同有团火,在她手上燃烧,在她心里燃烧。 王越被打懵了,他刚才正在胡思乱想,根本没注意到宋美清进来,谁知道宋美清不声不响地过来,扬手就扇了他一个巴掌。 王越愣怔地望着宋美清,一手捂着侧脸,半晌没说出话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过于愤怒一时忘了怎么反应,还是他被宋美清眼中强烈的恨意给吓到了。 一直以来,宋美清都是不敢和王越对视的,即使不小心对上了,宋美清都会飞快地挪开视线,她看向王越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惊惶、有忧伤,就是没有过恨意。 她怎么会恨我呢? 她竟然敢恨我! 王越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逐渐转化为怒火。 “宋美清,你是疯了吗?!你居然敢打我,你这个疯女人在家里疯也就算了,在外面竟然也这样!” 要是在以前,他只要高声说句话,宋美清都会唯唯诺诺地不敢辩驳,就像一头驯养良好的老黄牛,听着鞭子响,都不用鞭子打在身上就会老老实实。 可今天,宋美清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直勾勾地瞪着王越,那目光中赤裸的恨意,看得王越不由得退了一小步。 宋美清凄然一笑,笑了两声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捂住眼睛,低声道:“我真蠢啊,真的是个蠢人,这么多年就被你这么个色厉内荏的伪善小人给骗了,你天天自诩天才,看不起我、看不起儿子,看不起你共事的同事和学生,你这么能耐,为什么院士没有你的份儿,长江学者没有你的份儿?你在学校待了这么多年,行政管理上,你没有混个一官半职,学术研究上,发文评奖没有进项,就连你的学生都随了你的德行,搞什么学术造假抄袭论文,这就是有什么师傅就有什么徒弟吗?” 王越只觉得后背发凉、一股热血飞快蹿上脑门儿,脸上都滚烫起来。 这么多年,还没有谁敢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他,谁不给他三分薄面,这个女人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这么对他。 最关键的是,她骂的那些内容,恰恰是王越心中最不能提的短处,他自视甚高、不可一世,可是这世间的天才如过江之鲫,他在榕城大学都不够看,更别提和别的顶尖院校的学者对比了。 痛处被戳到,王越顿时顾不得捂脸了,立刻指着宋美清的鼻子骂道:“你!!你这个疯女人,家庭主妇一个,你懂什么?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也是你这种货色能置喙的吗?” 宋美清冷笑一声,“我这种货色?我是你合法的妻子,是你儿子的母亲,是和你朝夕相处的人,这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最了解你的德行?我说出来的话,你说大家会不会相信!” “你、你!你不可理喻!好端端的你突然扇我耳光,如今又口出恶言侮辱我,你这是中邪了吗?我和你这种人一天都生活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回去就离!” 如果说王越之前的愤怒还有几分惊疑不定,那他此刻的愤怒便是彻头彻尾的厌恶与憎恨了。 王越恶狠狠地瞪着宋美清,他要好好看看这个女人恐惧、惊愕、悔不当初的神情。 这个一无是处的老女人,在过去的几十年,只要听到离婚的字眼都要吓得面无人色,如今没了儿子,又老又病,唯一能依靠的丈夫如果不要她了,那她岂不是天都要塌了,她会跪下来寻求宽恕吗? 宽恕?笑话!就算她趴在地上舔他的脚,他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可是,让他失望了,宋美清听到离婚一词时,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如释重负一样笑了起来。 “离婚?你做梦!如果现在是十年前,哦不,是博儿死之前,我都同意离婚。可是现在,你害死了我唯一的儿子,我这辈子都要跟你纠缠到底,看看我们谁先耗死谁!” 王越连退两步,手扶在桌子上,脸上的怒色已然僵住。 他虚张声势一般厉声喝道:“王文博是得罪了人、被人杀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失心疯乱咬人!就算你跟我有夫妻关系,我也要告你诽谤!” 宋美清逼近两步,如果眼神能够杀人,那么她此刻看向王越的眼神,估计可以杀死他无数遍了。 “你这个无耻小人,到这个时候还在狡辩!你说王文博是得罪了人,那你告诉我,他得罪的是谁?” “我、我怎么知道!警方到现在都还没有破案,我哪里知道他那个窝囊废在哪儿得罪了谁?还不是你教不好他!”王越大声反驳,他眼神一亮,像是回到了熟悉的赛道,立刻指责起宋美清来。 “我让你在家享清福,就是想让你多关注孩子学习,教他走上正道,你倒好,溺爱娇惯,养出来一个废物,大学都考不上,谁知道他是在哪里鬼混得罪了谁!” 这些话王越曾经说过无数次,宋美清也听过无数次,自打王文博出生后懂事后,他只要有哪里做得不好,这些话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追着宋美清。 她一开始还会内疚、惭愧、焦虑,有时候甚至会埋怨王文博,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优秀的孩子一样,给她争一点脸面。久而久之,她也麻木了,习惯了王越这种蛮不讲理的埋怨。 只是没想到,到了现在这个时候,王文博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作为父亲的王越还是可以恬不知耻地推卸责任、满口谎话。 宋美清累了,她不再幻想这个男人可以坦白、可以坦坦荡荡承认自己造的罪孽。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杀死博儿的凶手,正是他自己,他耻于有你这么个伪善的父亲,虽然他也有很多缺陷,但是对比你,他的灵魂比你高贵不知道多少倍,他至少知道做错了事情要弥补,而不像你,明明已经知道凶手可能是谁,明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却还要狡辩,你为了一己私欲,知情不报,间接害死了一个人,你知道吗?” 第119章 案破 审讯室里,程亦安在将录好的这一部分笔录给莫小松签字。 莫小松一笔一划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很端正,比画也有笔锋,看着像是以前练过字的。 “王越指使李思齐的对你校园霸凌这个案子,单纯靠李思齐的证词估计很难被立案,时间太久,缺失关键的证据、证人。而李思齐对你的故意伤害的案子,有视频,但在视频中李思齐没有动手,当年也没有做伤情鉴定,在没有伤情评级的情况下,如今已经过了追溯期,我们会尽量争取的,但你也做好心理准备。”程亦安对莫小松道。 莫小松虽然是杀人犯,但他也享有法律赋予的权利,只是时间太久了,如今想要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已经太迟。 莫小松很是无所谓的样子,他说:“没关系,报复本来就是预期以外的事情,如果没有王文博突然冒出来,这会儿我估计已经埋在黄龙公墓了。杀人也是坏事,我已经做了,能少做一件也算积德,日后下了地狱能少折磨几年。也能早点和我爸爸团聚。” 像是想到了莫如晖,莫小松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突然又说:“真的,你们不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我都认罪,你们去找找张美竹吧,死要见尸,总要让她再见见她的爸爸妈妈吧!” “嗯,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如果你还能回忆起当时埋尸地的任何信息,你随时联系提供给我们。” 宋玉成已经组织了人手开始重启张美竹案的调查,张美竹的父母也已经接到通知,都在赶往市局的途中。 而那个幸运逃生的小姑娘江小珊也答应在放假时来市局配合调查。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但是现有的侦查技术更新迭代,有了更先进的设施设备,相信后面会有所收获,被深埋地底的张美玉能够得以重见天日,真正入土为安。 莫小松被拘留所的干警带走了,在完成后续一系列的口供物证核定后,他将被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迎接他的将会是法律的制裁。 但是程亦安却觉得,莫小松并不畏惧即将到来的审判,在他答应王文博协助他自杀的那刻起,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他所求的,不过就是葬在爸爸的身边,只要结果对了,过程怎么样,他并不在意。 “案件破了,但是心里却没有很强的喜悦和成就感,真是奇了怪了!” 程亦安抱着卷宗和吴谢池一起走出审讯室大门,她一边走,一边低声感慨。 “大概是因为,案子没有完全告破吧,”吴谢池回答道。 “张美竹的案子还是悬案一个,还要继续奋斗。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我想应该是这个案子里,没有完全无辜的人。被害者曾经是加害者,加害者是从被害者转变过来的。两方身份的转变,让我们对张烨他们同情的有限,甚至会有种恶有恶报的感觉。而对于莫小松,他的身世和遭遇,都让人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了一种天然的滤镜,尤其是张美竹和江小珊的遭遇,让莫小松身上的闪光点被放大。甚至他不是主动要复仇的,而是为了满足王文博赎罪的想法,被动地开展的。这一切都让莫小松身上有一种悲天悯人的光环。我比较惊讶的是莫小松对王越的怨恨很不明显,他似乎并不是很怨恨这个始作俑者。” 吴谢池比较疑惑这一点,因为明明整个霸凌事件是由王越引发的,但莫小松在回答问题时,往往会忽略掉王越,仅仅针对李思齐张烨他们。 程亦安倒不觉得奇怪,她说道:“我觉得要从莫小松的家庭环境来考虑,他和父亲相依为命,在他的认知里,爸爸就是无条件爱孩子的,所以他能够理解王越的出发点。而且,他觉得父亲失去儿子是比死亡还严重的打击,所以王文博死后,他觉得王越已经遭受到报复了。”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来到了宋美清他们所在的问询室外。 隔着问询室厚厚的木门,隐约还能听到宋美清对王越的高声指责。 这个情况,倒是让程亦安稍微有点意外,她看向吴谢池,却发现他很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吴谢池低声说道:“宋美清知道了王文博的死因,之前王越对她的精神压迫有多厉害,那么此时的反弹就有多强烈,决裂是必然的事情。不要小看一个母亲的勇气啊。” 说完,他直接推开了门。 问询室内,王越被宋美清的气势压得节节败退,他一个猝不及防,直接跌坐在凳子上,险些仰倒在地。 吴谢池进门时,恰巧扶住了王越的胳膊。 此时的王越,见到警察反而像见到救星一样,连忙站在吴谢池身后,大声说:“警察同志都来了,宋美清你收敛点吧,这个泼妇样子,你还想让外人看笑话吗?” “我这一生都是笑话,还怕再多一点儿吗?我儿子没了,我还活着的目的,就是要看着你王大教授是怎么跌下来被万人唾骂的!”宋美清捋了捋散落下来的头发,毫不畏惧地怼了回去。她转头看向程亦安,问:“程警官,莫小松那边需要请律师吗,我可以帮他请,起诉王越教唆他人故意伤害,这个可以起诉的吧?” “当然,服刑人员也有维护自身合法利益的权利,也是可以起诉他人的!”程亦安连忙回答道。 “宋美清!你当真是要毁了我吗?!莫小松杀了你儿子,你还要帮他请律师!你脑子进水了!”王越目眦欲裂,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吴谢池冲到宋美清面前,像是想动手。 程亦安连忙要阻拦,结果没拦住,宋美清眼疾手快又扇了王越一巴掌。 她这些年天天做家务活,手上的力气还是有的,给王越的眼镜都扇飞出去了。 程亦安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她扭头看向那个弱不禁风一推就闪的小吴警官。 小吴警官指了指王越的另一边脸,眼里透出浅浅的笑意。 程亦安这才注意到,王越的脸上已经有了一对儿对称的巴掌印,宋美清打的时候一定是使足了力气,此时的王越脸上浮肿发红,眼镜飞了,头发乱了,再无之前大教授的气定神闲,狼狈得一塌糊涂。 第120章 血色同学会 这一场夫妻反目的闹剧,最终在警察的介入下方得以收场。 而对于王越的问询,结果也并没有什么惊喜,老奸巨猾的王越对于李思齐证词全面推翻,不仅否认曾经指使李思齐霸凌莫小松,甚至否认和李思齐有私交。 直到吴谢池拿出了李思齐与王越的通话记录,王越才又转变了口风,只说是李思齐专业上的问题来咨询。 单靠李思齐的证词以及王文博的遗书,无法指证王越真的在十年前,通过指使李思齐的方式,对莫小松进行故意伤害。 这一点王越是很清楚的,所以回答问题都是滴水不漏,毫无瑕疵。 程亦安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他们无法通过法律的手段来惩罚王越。 有些时候,法律的力量确实具有局限性。 但宋美清显然已经自行给王越定下了罪名,她句句讽刺、字字锥心,把王越说得汗如雨下,几次怒急想要动手,又被宋美清歇斯底里、同归于尽的疯狂给吓退。 问询草草结束时,王越几乎是落荒而逃,抛下宋美清自己飞快离开了市局。 望着王越离开的背影,宋美清的脸上却很冷静,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此前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沉沉郁气,如今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死不灭的恨意。 宋美清很郑重地谢过了程亦安和吴谢池。 “真的很感谢你们,为博儿的死,找到了真相,法律惩治不了王越,那我就想别的办法,我会让他得到报应的。” 程亦安的眼皮一跳,这话可不是什么好话,一般说这种话的,很多都走上了违法犯罪的路。 吴谢池扶住宋美清的手臂,阻止她鞠躬致谢。低声劝慰道:“宋老师,您以前是教书育人的园丁,又有这么多年阅历,很多道理您比我们明白的更透彻。以暴制暴、以怨报怨,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相信王文博还是希望您能逃脱家庭的阴影,好好生活下去的。” 宋美清微微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微笑,轻声说:“你们放心,我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的。博儿是个好孩子,我不能做坏事让他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王越为人恶毒,以往他没什么权势的时候都能勾着李思齐,帮他坏人前程,如今他有权有势,更不知道背后又做了多少坏事,我如今看透了、想开了,我要揭露他的假面,帮那些被他祸害的人讨一个公道。像莫小松还有博儿这种事情,发生一次就够了,不可以再有了。” 宋美清说完,微微颔首,脊背笔挺,像一个战士一样快步走了出去。 不久之后,榕城大学生物工程系教授王某贪污挪用科研经费的事情曝光,随后又扯出了一堆诸如学术造假、论文抄袭等负面新闻。 而其中最令人愤怒的一件事是,王某压榨实验室的研究生,不仅克扣他们的补贴,还为利用这些廉价劳动力而拖延他们毕业,导致其中一名家境不佳的男生,绝望之下在出租屋自尽身亡。 这件事发生在数个月前,死亡男生的家庭贫困,父母都是农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学校经历了导师何等的精神压迫,还以为是老两口病弱拖累了孩子,回家后想不开,一瓶农药,一起跟着孩子走了。 此前王某得势,实验室的同窗们纵然悲愤,也没有胆量和办法来为男生讨公道,直到王某贪污事件爆发,他们才鼓足了勇气,写下足足117页的控诉材料上报学校。 由此才揭开王某学术造假、论文抄袭等等一系列学术霸凌的黑幕。 很快王某被撤销职务,解除聘用,他所负责的项目也被撤项撤资,而他担任技术顾问的公司,更是早早与他撇清关系,解除了合同。 不可一世的王大教授从此成为了、他所鄙视的芸芸众生中最不光彩的那个。 推翻了头顶大山的学生们迎来了光明的未来,而同样推翻了头顶大山的还有宋美清。 她兑现了她对程亦安他们的承诺,合理合法的制裁了王越,后面她和王越离了婚,在社区当起了志愿者,照看那些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日子过得平静而有意义。 而一直依附王越汲汲营营的李思齐,在这棵大树倒下之后,他的日子也艰难了许多。曾经的获奖结果被推翻,公司也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而曾经对他推崇不已的老同学们,在知晓了当年旧事后,纷纷与他划清界限,就连育才高中都删除了他优秀毕业生名单。众叛亲离之下,他不得不辗转流落他乡去继续求生。 对比张烨宋承志他们来说,李思齐的下场无疑是幸运的,但是对于曾经短暂享受过人生巅峰的人来说,余下的一生,他估计都会在后悔中度过吧。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起由同学会引发的连环杀人案,被沉迷网络小说的张智取了个十分狗血的名字,叫“血色同学会”,大家虽然都吐槽他,但是最终都默契地认下了这个名号。 案件虽然告破,后续的手续资料还有很多,刑侦支队众人又狠狠忙碌了几天,终于迎来了难得的清闲。 当然,这个清闲是相对的,因为宋玉成带队调查的张美竹案还没有进展,他那一组人还忙得人仰马翻。 组里的谭明亮就经常幽怨地瞪着在办公室整理案卷资料的张智,还企图把程亦安也薅出去帮忙,被宋玉成无情地镇压了。 用他的话来说,薅羊毛不能抓着一只羊薅,得给羊留一点儿休养生息的功夫。这次血色同学会案得以顺利侦破,程亦安功不可没,于情于理要让她清闲两天。 于是,作为宋玉成的“爱羊”,程亦安拥有了两天假期。 她在榕城没有别的家人,亲戚也基本没有往来,以前放假了,她都是往训练场或者图书馆跑,日子无趣得很。 这次假期则不一样,程亦安计划要去挑选几个礼物来作为回礼,谢谢支队的这些同事们给她搬宿舍送的礼物。 还没等她想好要去哪里,吴谢池主动找上了门。 吴谢池也是宋玉成的“爱羊”之一,这次成功帮宋玉成完成了在江副局面前立下的军令状,宋玉成大手一挥,让吴谢池也休假两天。 程亦安打开宿舍门,就见吴谢池一身休闲打扮,背着一个小包站在门口,十分的精神帅气。 “放假有安排吗?如果没有安排的话,我妈托我邀请你去食神宴试菜,说最近有很多新菜要趁着新年推出。” 第121章 爸爸 程亦安懵懵的,被同事邀约吃饭倒是有很多次,但是像假期里这种单独出去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倒是很喜欢吴巧玉,也很愿意和她一起吃饭,但就是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见程亦安发愣,吴谢池几不可查地微微垂了嘴角,又非常体贴大度地说:“有约了吗?如果有的话也没关系的,我和我妈解释一下,我自己过去。” “没、没有!”一听要回绝吴巧玉,程亦安立刻否认道,又如实说了自己的计划。 “我想去买一些小礼物,之前韩副队还有严哥他们都送了我搬宿舍的礼物,还有你送我的书,马上是圣诞节了,我想给大家回赠一些礼物。” 吴谢池眼神露出几分笑意,连忙说:“我可以推荐几个地方给你,不过位置有些远,我跟你一块儿去可以吗?正好我自己也想买一些东西,这样我们买完后可以去食神宴试菜。” 如此安排,简直不能更完美了,程亦安连连点头,觉得吴谢池真的是和自己很有缘,买东西都能如此同步。 因为是私人行程,吴谢池没有开队里的车,而是征用了宋玉成的老爷车。宋玉成因为家里得了二胎宝贝闺女后,就换了一辆宽敞些的7座SUV,淘汰下来的二手轩逸就丢在队里给大伙儿用,谁需要了自己开去,负责加油洗车就行。 车子出了市局一路朝东来到了中城区,中城区属于是核心城区,有许多个大型商超,极为繁华热闹。吴谢池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一个名为梦之池的商场地库。 “这里有比较多年轻人喜欢的品牌,还有一个综合性的超市,不管买什么都很方便。” 看吴谢池对这里的熟悉程度,程亦安不由得感慨道:“跟你一起出来买东西,真的是太明智了!这里开业好多年,名气很大呢,我听同事提起过,还是第一次来看看。” 吴谢池关门锁车,背对着程亦安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今天是工作日,正是上班的时间,商场里顾客寥寥无几,显得有些冷清。 进了商场,程亦安没顾得上去看礼品店,而是先被中庭的奶茶店吸引住了,自打上次她在吴谢池的推荐下尝了一次奶茶后,对这种香香甜甜还有很多馅料的饮品一见难忘。 “我请你喝奶茶吧!感谢你陪我来买礼物!”程亦安站在奶茶店门口挪不动脚。 “那我却之不恭了,去点单吧金主。”吴谢池乐得见她这么轻松开怀,自然是赞成的。 二人便一起站在奶茶店门口,对着五彩斑斓的菜单窃窃私语,在商量点什么味道的奶茶,宛如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 就在两人商量好,正要点单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阿池”。 程亦安敏锐地觉察到身边的吴谢池瞬间紧绷了起来,她疑惑看过去,只见吴谢池眉头拧紧,嘴唇紧抿着,表情十分抗拒。 她立刻意识到刚才那声“阿池”,是在招呼吴谢池。 程亦安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中年人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当中那个中年人穿着一身得体的商务休闲装,头发乌黑浓密,身姿挺拔、风度翩翩,面容成熟英俊,和吴谢池还有几分神似,看着有一种上位者的从容安闲。 他挂着柔和的微笑,快步向程亦安他们走来,身旁围着的那群人也随着移动过来。 “阿池,你今天休息吗?怎么有空来商场玩。这位女士是?”中年人嗓音浑厚磁性,普通话极为标准,语气柔和,让人听着便心生好感。 程亦安下意识看向吴谢池,吴谢池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冷着一张脸,侧身挡在程亦安身前漠然回道:“我休息,早知道今天会在这碰见你,我就不来了。” 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程亦安都在心里捏了把汗,这中年人一看便知是吴谢池的亲人长辈,被这般顶撞难道不会生气吗? 还真不会。 中年男人眼带歉意地冲程亦安笑了笑,像是在替不懂事的吴谢池道歉,口中语气不变接着说:“阿池,瞧你说的什么话,这么久不回家看看父母,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你还要这样气我。抱歉啊小朋友,打搅你和阿池逛街了,我这个儿子有没有惹你生气啊!” 这男人居然是吴谢池的父亲! 这也太年轻了吧,这男人眼神清澈、皮肤光滑,发色乌黑,看着绝对不超过五十岁,谁能想到竟然是年近三十的吴谢池的父亲。 “叔叔好。”程亦安忙不迭地点头问好。 男人一笑正要说话,却被吴谢池冷声打断了,“让你的人散开,我不喜欢被人围观!” 冷清的商场里突然围聚了一堆人,确实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就连旁边奶茶店的员工都好奇地打量着这里。 “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男人好脾气地应道,又对身旁疑似助理的人说,“去挑几个畅销的饮料打包来,其他人都散了,我和我儿子说说话。” 那些随从人员很快便四散离开,助理则去了奶茶店里点单。 男人指着奶茶店外的露营椅说:“我让小杜去点单了,我们在这里坐一下等等好不好?”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挑了个有遮挡的位置坐了下来。 计划被打乱,程亦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人是吴谢池的父亲,但看吴谢池的表现,他对这个父亲绝对没什么好感,表现得十分抗拒。程亦安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行动了,只好又看向吴谢池。 吴谢池轻叹口气,对程亦安小声解释道:“那是我爸爸,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耽误几分钟时间,你先到旁边坐一下,我说几句话就走。” 经过血色同学会的案子,程亦安明白有些父子关系亲如莫如晖莫小松,有些父子关系僵如王越王文博,还有些父子关系恶劣如孙明德宋承志,在不清楚吴谢池家的情况前,保持缄默配合是程亦安唯一能做的,她迅速找了个稍远的位置坐下,还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看起来,一副毫不好奇绝不八卦的架势。 第122章 私生子 吴谢池带着几分情绪重重在男人对面坐下。 眼前的男人确实是他的父亲,也是梦之池商场的幕后老板,更是榕城数得上名号的富豪宋泽平。 宋泽平宽容地看着吴谢池的动作,并没有因为他的举动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愉快,反而笑道:“你这孩子,你爸爸就这么见不得人?都不让我和你的朋友认识认识?” “确实见不得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你的儿子。”吴谢池言辞激烈,表情却很冷淡,他压低了声音,不想让旁边的程亦安听见,“作为一个私生子很光彩吗?” 宋泽平无奈地摇摇头,依旧平和道:“你为什么总要这么想?你是我和珍真的儿子,是堂堂正正的任家公子,怎么会是私生子。” “我姓吴,和你们家没有关系。”吴谢池冷冰冰回道。 宋泽平一滞,像是被气到了呼吸急促了几分,很快他又平复了下来,继续耐心地说:“阿池,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改姓的事情你没有和家里商量,自作主张改了,爸爸和妈妈也都接受了,难道你姓氏改了你就不是我们的儿子了吗?我们在一起的二十多年,都抵不了你和巧玉在一起的六年吗?这些年你对家里越发冷淡,珍真哭了一场又一场,擦干眼泪,还要再去给你订餐往市局送,你扪心自问,珍真对你不好吗?养恩永远比不上生恩吗?” 吴谢池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可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静了下来。 宋泽平是何等老谋深算、眼光犀利,他看出了吴谢池的动摇,连忙又乘胜追击道:“你妈妈很想你,给你打电话你总是说忙,很少和她聊天,她最近身体也不好,家庭医生一直在给她打针,我说通知你,她又怕影响你工作,不让联系,可是我看她每天翻你的相册,样子实在可怜,即使今天不遇到你,我也打算这两天去找你的,当孩子的哪有一直和父母记仇的呢?” “她……生什么病?”吴谢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宋泽平轻叹一声,柔情无限地说:“天气降温,她惦记你种在院子里的树,要去给树培土维护,我说让园丁去做,她不肯,说是你从小种下来的,不能大意,忙活了两天,受寒了,一直低烧。” 吴谢池瞳孔微颤,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他怨恨很多事情,怨恨这个畸形的家庭,怨恨虚伪傲慢的宋泽平,但是他独独不能怨恨池珍真,这个赋予了他姓名的女人。 她对他的爱不似生母,胜似生母。 她会在每一天的清晨陪他读书,帮他准备四季衣服,关心他的每一丝情绪变化,她甚至每天都会拍下他一张照片,来记录他的成长,这样的成长影集,在家中有专门的一间屋子收藏。 他看过的书,玩过的玩具都被她精心保存,他爱吃的食物会被编成食谱,以各种花样出现在餐桌上,直到他吃腻为止,而他讨厌的食物也会以各种看不出形状吃不出味道的方式,出现在小点心里。 他是真的被池珍真非常用心地爱着,这一爱就是二十多年。 “我明天会回去探望她。”吴谢池低声道。 宋泽平欣慰地笑道:“珍真一定会非常开心的,一定会从今天晚上就开始折腾明天的菜单。” “你别告诉她,别让她忙!”吴谢池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不懂父母的心,知道你要回来,她会从知道的那一刻就开始开心的,让她多开心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就是忙,她也是开心地忙!” 这时,助理拎着一大袋打包好的奶茶走了过来,停在离吴谢池他们几步远的位置。 宋泽平看了眼手表,有些不满地嘀咕:“这奶茶也做得太快了,连点单算进去才五分钟啊!罢了罢了,不打搅你和你朋友逛街,奶茶就当做赔礼吧。帮我和你朋友道个歉。” 宋泽平做了个手势,助理连忙把打包袋端端正正摆在吴谢池面前。 宋泽平远远和程亦安点了点头示意,然后和助理大步离开了。 坐在远处的程亦安虽然不好奇这父子俩的谈话,但是还是忍不住分析起了男人的身份。 刚才簇拥在男人身边的人,有几个都是穿着商场制服佩戴着胸牌的,其中有个中年女性的胸牌写的是总经理,姓名和商场网站上的备案信息吻合。 什么情况下,一个商场的总经理会陪同巡视,并且被挥之即去? 答案很简单,总经理之上还有老板,网站上显示,梦之池商场的幕后老总是榕城前任首富宋泽平,而那位前首富的样子,正和吴谢池面前的中年男人吻合。 程亦安倒抽了一口凉气,当初在知道吴谢池妈妈是食神宴老板时,她就大吃一惊,然后顺便大吃了一斤。如今逛个商场,居然又是吴谢池爸爸开的,吴谢池不会是打着来这里购物不用付钱的主意来的吧! 这声吴大少爷的含金量还在增加。 她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钱包,吴大少爷觉得不错的店,那一定档次不会低吧,她工资卡里的积蓄应该……够的吧…… 很快宋泽平起身离开,走之前还冲程亦安这边点头致意,是一个礼数周全又很有风度的大叔。程亦安从第一印象来看,不讨厌这个人。 吴谢池提着一大袋奶茶表情恹恹地坐到程亦安对面,正对上程亦安宛如探照灯一般的眼神。 “你那是什么眼神儿?” “瞻仰你身上的豪门光环啊!去吃饭,酒店是你妈妈开的,逛商场,商场是你爸爸开的,一想到这些,我都觉得我们食堂那硬的要命的烧饼、还有皮厚馅少的包子配不上你!你应该像……”程亦安支着下巴,在匮乏的偶像剧记忆里翻找能匹配吴谢池的角色,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有点儿像的,“就像那个道明寺,出入豪车,住豪宅,然后动不动欺负一下同学!” 吴谢池被气笑了,他一把没收了程亦安手里的吸管,“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小吴警官是刑侦支队精英,嫉恶如仇、英明神武,今年的优秀刑警我一定选你!”程亦安立刻很识时务为俊杰地改了口。 吴谢池这才挑了一杯热饮扎上吸管递给程亦安。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跟我爸关系那么僵?” 程亦安满足的喝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好奇啊,一万个人有一万种亲子关系,有像我这种父母都缺失的,也有像陈楚那样阖家美满的,我当然会好奇你为什么父母都在,却一点都不开心,不过这些是你的隐私,等你释然了想说了,我再好奇也不迟。” 吴谢池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从刚才见到宋泽平时就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有了一点放松。 “我是一个私生子。” 第123章 旧事 吴谢池对于自己的身世一直讳莫如深,从来不曾在人前提起。 宋泽平以为他羞耻的是这个私生子身份,其实不是的,他羞耻的是,因为他的存在,毁了两个深爱他的母亲的人生。 宋泽平是八十年代南下到港岛讨生活的大陆仔,在港岛摸爬滚打多年,游走在灰色地带,后来侥幸因为还不错的皮相和灵活的头脑,被大佬看中,给独生女找了赘。 其实大佬手下得用的人才不知道有多少,土生土长的港岛人有的是,与其说他是被大佬看中的,不如说他是被大佬的独生女池珍真看中了。 哪个少年不慕艾,哪个少女不怀春。 正是风华正茂、感情充沛的年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了。 无论大佬怎么样劝说女儿,女儿就是认准了这个大陆仔。 吴谢池少年时曾经听池珍真诉说过她当年是怎么智斗自己的父亲,悄悄绕过家中的管家佣人,翻出花园去和宋泽平约会。 宋泽平也没有辜负大小姐的钟情,借着这一点点的东风,便扶摇直上,很快在大佬手下脱颖而出,黑白两路都混得风生水起。 大佬一片拳拳爱女之心,纵然对宋泽平有种种不满意,但最终还是认下了这个女婿。 婚后的生活蜜里调油,池珍真温婉多情,宋泽平细心体贴,二人过了几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生活。 你侬我侬的爱情过后,总免不了回到柴米油盐的生活。 烦恼也随之而来了,他们夫妻二人迟迟没有孩子。 宋泽平思想传统,不管男女总还是想要一个孩子,这时,池珍真才吐露实情。 池珍真自幼没有母亲关照,父亲忙于打打杀杀争权夺利,她十三岁之前都过的颠沛流离,也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异于常人,直到读书后察觉自己身体有异,去检查后才知道自己是卵巢早衰,经过长久的治疗,但是器官是不可逆的衰退、无法挽回。 因为这个缘由,她迟迟不敢谈婚论嫁,直到遇到草根出身的宋泽平。 宋泽平出身贫苦,身无长物,能被池家大小姐青睐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想必就不会介意孩子的事情,池珍真一直抱有这样的幻想。 但没想到,宋泽平对于后代极为执着,因为这件事情还破天荒头一次和池珍真爆发了冲突。 在老当益壮、权柄在握的大佬干预下,小两口重归于好,池珍真也开始又一轮的就诊吃药,调理身体。 很快时间进入到90年代初,港岛回归的新闻整日沸沸扬扬,大佬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最终在90年的冬天离开人世。 没有了大佬的桎梏,宋泽平开始重新规划他的事业版图。 过去那种刀光剑影的发展模式已经落伍,他瞅准了内地的发展机遇,力排众议举家迁往老家榕城。 这其中池珍真有没有反对过、抗争过,外人不得而知,但最终她还是离开了温暖潮湿的故土,来到了寒冷干燥的榕城。 宋泽平有资本、有能力、有眼光。他在市场经济刚刚兴起的内陆地区发展的如鱼得水。 财富像滚雪球一样倍速递增,旗下产业处处开花。 然而宋泽平还是心有遗憾,因为这么多年,无论是怎么样治疗调养,扎了无数针,喝了无数苦药汤,池珍真的身体没有任何好转,孩子,自然也是遥遥无期。 这个时候,宋泽平的心动摇了,想要拥有后代的执念,压过了当年他牵着池珍真的手,在伯大尼教堂许下的忠贞誓言。 他开始在身边物色合适的女人,这个人要漂亮、年轻,身体良好,最关键的是,要家境贫穷没有背景。 在任何时候,徒有美貌而没有自保能力的女人,都是别人眼中的肥羊,没有爸爸庇护的池珍真如此,小镇出来的读书的吴巧玉也是如此。 在宋泽平的有心引诱下,涉世未深的吴巧玉很快陷入情网,以为自己遇到了命定的良人。 怎么不算是良人呢? 他富有帅气,体贴大方,能陪着她坐一天车、走十里山路回老家探亲,还能大手一挥,帮老家四面透风的小学装上窗户和电灯。 这样的男人,还情深似海,许诺对她忠贞不二。 别说是单纯的吴巧玉,便是个吃够男人苦楚的泼辣寡妇,都不一定能逃出陷阱。 吴巧玉一边读书一边和宋泽平过起了日子,除了宋泽平很忙,总是要出差以外,这个小家庭简直完美无缺。 啊,不对,还是完美有缺的,缺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 吴巧玉不是池珍真,她年轻、健康,自小走山路长大的姑娘,就像是山里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一样,生机勃勃的。 很快,就在吴巧玉毕业那年,她怀孕了。家人远在千里之外,她惶恐又甜蜜,觉得这个孩子来的真是时候。 确实很是时候,这是宋泽平计划好的时间。 宋泽平将她养在郊区别墅,除了产检不见外人,单纯如吴巧玉也逐渐察觉了不对。 如果说之前不领证结婚,是因为她还在读书,那么如今,她已经大专毕业了,还怀孕了,难道不应该先结婚吗? 宋泽平有各种各样的借口和甜言蜜语来哄骗她,但是,日积月累的怀疑,终于让吴巧玉崩溃,她受不了宋泽平经常性的消失,受不了宋泽平遮遮掩掩、永远把她藏在阴影里的举动。 吴巧玉不是胸无点墨的深山少女,她也是那个年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入大专的优等生。 以前是被爱蒙蔽了双眼,如今她清醒地看到了隐藏在爱情背后的阴谋。 她在医生的检查报告上,看到了一个名为池珍真的孕检单,那上面的产检信息明明是她的,却被冠以池珍真的名字。 吴巧玉设法摆脱了保姆的监控,跑出了那个牢笼一般的别墅。 可别墅太远了,她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几乎没有可能摆脱宋泽平的追踪,就在这时,她遇到了一个女人,一个衣容华贵,但仍然难以掩盖孱弱身体的女人。 她说她叫池珍真。 两个被同一个男人蒙骗的女人,终于碰面了。 原来一个男人可以有两个家,他可以一边享受一个女人带来的财富地位,一边享受另一个女人年轻的身体还有健康的子宫。 而更加另吴巧玉绝望的是,这个男人自始至终的目标都是孩子,他想要利用她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然后交给池珍真抚养。 至于那个被利用之后的子宫会怎么样,谁关心呢?给点钱打发走吧。 没有人问过吴巧玉愿不愿意来当这个代孕妈妈,也没有人问过池珍真愿不愿意养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更没有人问过,这样一个孩子是否愿意被生出来。 总之,一个狂妄自大的男人自以为是地算计,除了满足了他自己令人作呕的繁殖欲望外,平等地伤害了所有人。 第124章 小小男子汉 这一场三十多年前的旧事,除了亲历者,早已无人在意。 而那个被阴谋设计生下来的孩子,如今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他人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那后来呢?玉姐有被为难吗?” 程亦安回想起上次见到吴巧玉时的场景,那个活泼的、快活的女人,丝毫看不出她的人生中曾经有过这样的阴霾。 “没有,我的养母,是个很心软很善良的女人,她信佛,平时都是吃素的。她知道我妈也是被宋泽平蒙蔽欺骗,于是给了我妈一笔钱,让她去引产,重新开始生活。” 吴谢池自嘲地笑笑,说:“如你所见,我还坐在这里,所以我妈自然是没有引产掉我,她不舍得,她说当时我已经会在她肚子里打滚了。我妈其实去医院咨询过的,医生说像这么大的孩子,可能引产下来还是活的,她于心不忍,最后跑到南方一个小城去投奔了她的同乡小姐妹,也就是上次在食神宴里配合我们调查的敏姨。她当时在南方打工,我妈就是在那里生下了我。” 程亦安看出吴谢池的情绪不对,连忙安慰道:“还好玉姐手下留情,不然我们如今就要少了一个优秀的小吴警官。” 吴谢池勉强笑笑。 “那后来呢,后来你们又是怎么回到的榕城。” 吴谢池的笑意敛去,目光黑沉沉地盯着桌面,像是回忆到了什么令他无比痛苦的事情。 “我妈以为她逃离了榕城就能摆脱宋泽平的势力范围,但其实,她一直都在宋泽平的眼皮底下,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他只是在等待时机,他要等我养母松口同意抚养我。” “他真的是个很可怕的猎手,我和我妈租住的房子其实就是他的,难怪,当年的房东那么友好,主动帮我妈添置家具,从来不催缴租金,我妈还觉得遇到了大好人。后来我在宋泽平公司见到那个房东,原来就是宋泽平的安保主管。我妈要给我解决户口问题,辛辛苦苦赚钱,好不容易在我六岁读小学前攒够了一笔缴纳社会抚养费的钱,结果任泽平出现了,他拿着亲子鉴定把我带走了,我妈的力量在他面前,完全就是螳臂挡车。” 程亦安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就这么把你抢走了?没有任何交代没有任何铺垫?” 吴谢池缓缓点头,“宋泽平是谋而后动的人,他卡在我妈给我上户口之前把我带走,迅速在榕城给我登记入户。还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宋谢池。他的说法是,要多谢我的养母愿意抚养我,否则我现在还在南方小城里挣扎求生。” “他、他真是胡说八道!”程亦安忍不住想骂任泽平这个王八蛋,居然就这么残忍的把孩子从亲生母亲身边抢走,还施舍一般地取个这样的名字。 “那玉姐呢,相依为命的孩子被带走了,玉姐岂不是要崩溃,她知道你被任泽平带走了吗?” 吴谢池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哑声道:“一开始不知道,她以为我是被拐走了,去公安局报案,还满大街发寻人启事,后来相处五六年的房东,于心不忍,指点她了一下,她才明白原来我是被宋泽平带走了。可等她赶到榕城,找到宋泽平的时候,我已经被上好了户口,出生证明等等资料一应俱全,从法律上来说,我就是宋泽平和池珍真的孩子,和我妈没有任何关系。她根本对抗不了宋泽平的势力。” 程亦安微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世上的人千千万,可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比王越还要恶心。程亦安决定收回自己方才的评价,宋泽平真是一个自私自利、奸诈阴险的小人。 她联想到之前吴谢池去王越家中走访时,曾对宋美清极为同情,还说让一个母亲不能见到自己的孩子,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那时她只觉得吴谢池像是很有感触,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感同身受,不过是自己曾经遭受过同样的煎熬,回忆起从前罢了。 想到这里,程亦安隐隐有些心疼,当年她爸爸牺牲的时候,她也才六岁,那时候的伤心难过,她至今记忆犹新。更遑论六岁的吴谢池呢? 他突然被陌生人带走,带到一对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夫妻面前,说从今以后,这就是他的爸爸妈妈了,那时候的吴谢池,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那……那后来,你是什么时候又见到玉姐的?” “大概半年以后吧,我妈回到榕城之后,想尽办法想要和宋泽平打官司,争夺我的抚养权,但是太难了,那时候的宋泽平已经是榕城数得上名号的富豪了,他还打着港商投资的旗号,无论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他的势力都大得超乎我们的想象,甚至只要他想,我妈在榕城都无法落脚。”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见到我妈,养母虽然对我很好,但是我知道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憎恨宋泽平,自然也憎恨和他一起抢走我的养母。我想尽一切办法想要逃出去。后来我翻围墙的时候摔下来了,脑袋摔破了,当时据说很严重,宋泽平很担心,跟我谈了很久的话。他不知道,其实小孩子最会看人脸色了,当小孩子知道你重视他以后,他就有恃无恐了。我于是翻上了屋顶,威胁他,如果不让我见到我妈,我就跳下去。他不是想要孩子吗,死了或者残疾了,他应该也很为难吧。然后他妥协了,我就见到了我妈。” “你……很勇敢!玉姐一定特别骄傲有你这么个孩子。”程亦安感慨地说,一个六岁的孩子,半年时间其实已经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了,有些小孩几个月不见父母,都会把父母淡忘,吴谢池在小小年纪,在各种闻所未闻的糖衣炮弹轰炸下,依然坚守本心,要回到妈妈身边。 当真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小小男子汉。 “算是吧!”说到这里,吴谢池有点小骄傲地挑起了眉,“我妈当时瘦的厉害,都给我吓一跳,不过她也被我吓了一跳,因为那时候我才受了伤,头上还绑着绷带。我妈告诉我宋泽平确实是我爸爸,让我不要硬碰硬,我知道她是怕我再祸害自己,然后我和我妈,就跟宋泽平还有养母一起谈判,约定我每个月可以和我妈见一面。我妈不可以再去上访,而我不可以再伤害自己。” 第125章 徐公子 “一个月才见一面?这是什么苛刻要求啊!玉姐能接受?” 程亦安出离愤怒了,手中的奶茶被她挤得从吸管儿里冒了出来,淌了一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吴谢池家里送来分局的餐食他都不吃,为什么他对宋泽平的态度那么冷漠,如果换做是她被这样对待,见面没有打宋泽平一顿都算是她法律意识较强。 吴谢池连忙拿纸巾给她擦,无奈地说:“你可真和我妈一样,一着急就捏手里的东西,我妈当时也不同意,宋泽平想让我和养母培养感情,当然不希望我和我妈多接触,但他也知道我已经记事了,不是那么好糊弄,所以就以给我妈安排工作为条件,限制我妈和我接触。我当时有点心动,因为我不想我妈那么辛苦。小孩子好糊弄,我差点儿就同意了,还是我养母出面,说让宋泽平把这些年的抚养费结清给我妈,让我妈自己谋生。” “确实,你的养母的建议才是最实际的,如果说你妈妈接受了宋泽平安排的工作,那岂不是把自己放在了宋泽平手中,日后一旦有什么变故,就会受制于宋泽平的。” 吴谢池赞同地点点头,“我妈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她要了一笔抚养费,和我敏姨一起,在榕城从开小餐馆做起,慢慢做成了气候,最后开了连锁酒店。食神宴是她创业成功后开的,她的志向远大着呢,她的目标是要让宋泽平破产,再也不能仗势欺人!” “玉姐真是女强人,楷模!”程亦安立刻比起了大拇指,吴巧玉真是个韧劲十足、很有志气的大女人。 “她要是听到你这么夸她一定特别开心。”吴谢池眉眼舒展,方才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在知道了吴巧玉的过去后,程亦安愈发喜欢这个坚韧倔强的漂亮姐姐,在挑礼物的时候特意给吴巧玉也挑了一份,作为上次大餐的答谢。 吴谢池并没有阻止,他甚至还给出了自己的审美建议,因为他实在是难以苟同程亦安的审美。 “你确定这个丝巾比较好看?但是这个上面都没有什么花纹呢!” 程亦安拿着两个花型的丝巾在自己脖子上比划,虽然她自己不戴,但是也看过高铁乘务员和移动公司的客服戴过,总觉得丝巾好像要花里胡哨的更好看点儿。 吴谢池只能睁着真诚的大眼睛,努力劝说:“你相信我,绿色的丝巾一般人压不住的,玉姐喜欢穿红裙子,如果再搭配一个红色的丝巾,那不成了一根胡萝卜了?” 一旁的导购员都听笑了,程亦安有些不好意思,她连忙把咖啡色的丝巾递给导购员,“就这个吧,谢谢。” “女士,相信您男朋友的眼光,这条是我们店里的畅销款呢!”导购员客气地恭维了一声,去开单了。 而刚刚反应过来导购员说了什么的程亦安有一瞬间愣神儿,她下意识去看吴谢池,却只看到他的背影和微红的耳朵尖儿。 程亦安暗自庆幸,还好吴谢池没听到,不然多让人家尴尬呀。 晚上的食神宴又是一派热闹景象,靠近年底了,公司团建、商务宴请也愈发多了起来。硕大的停车场里密密麻麻,连通道处都停上了车。吴谢池如果不是有个隐秘的私人车位,那他也只能在夹缝中求停车。 二人熟门熟路地从侧门进去,正要绕到员工通道去,没想到突然有人叫住了吴谢池。 来人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一身打扮用程亦安的眼光来看,不好看但不便宜。 那公子哥自来熟地冲过来要拥抱吴谢池。以程亦安对吴谢池的了解,他是不太喜欢和生人有肢体上的触碰,连和人握手都很少,这个人上来就要拥抱,难道是吴谢池的老朋友? 下一秒吴谢池敏捷地躲闪开来,公子哥抱了个空不说,还险些摔一个趔趄。 程亦安顺手扶了一把,余光瞥见公子哥脸上的阴沉。她默不作声,站到吴谢池身侧。 公子哥又重新堆起了笑脸,埋怨道:“好你个阿池啊!这才几年没见,你是把老同学彻底忘掉了吗?” “哪里,好久不见,徐公子!”吴谢池表情淡淡的,话语里也称不上热情。 但那位徐公子却很开心吴谢池的反应,又去拍吴谢池肩膀,这次吴谢池没有躲,勉强受了。 “阿池听说你去了公安干刑警,你家家大业大的,你去公安做什么呀,刑警那么危险,宋叔叔就没劝劝你?” 好家伙,一句话捅了吴谢池两个雷点,程亦安这下确定,这人绝对不是吴谢池的好朋友。 吴谢池眉头微皱,不想多说,只简单说:“个人选择而已,我们先上去了,你玩儿的开心。” 告别后都走了两步了,徐公子还依依不舍地招呼道:“好兄弟,日后有案子找你帮忙你可别推拒啊!” 程亦安好一阵无语,都走到楼上了,还耿耿于怀。 “小吴警官,你的这个朋友有点奇怪,他是笃定自己以后一定会遇上案件吗?” “这人有点儿脱线,不用管他,说起来,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富宁康养遇到的那台劳斯莱斯幻影吗?跟他还有点儿渊源。” 刚刚在程亦安面前坦白了身世,如今吴谢池心里也很松弛,难得起了八卦的心思跟程亦安聊起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记得,你说那台车是餐饮大亨徐友昌的车,这位徐公子也姓徐,难道是徐友昌的儿子?” 吴谢池冷哼:“他做梦都想,他是徐友昌弟弟的儿子徐晓杰,和我是大学同学。徐友昌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按照过去的说法,家产要给家里的男丁,然后这位徐公子就以徐家继承人自居了。读书的时常炫耀,有一次被同学激将,他就偷偷把徐友昌的一台加长林肯开到了学校,结果也不知道是操作不慎还是怎么样,居然撞了墙,把车差点报废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搞这种传宗接代思想,然后呢?徐友昌没有责怪这个侄儿?” “应该是没有,因为没过几天徐公子就洋洋得意,说撞坏的车他伯伯修好送给他,然后他伯伯自己换了一台劳斯莱斯幻影,当时榕城只有一台这样的车,是宋泽平的,徐友昌这台是第二台,徐公子在学校吹嘘了很久,还怂恿我把宋泽平的车开出来一起兜风。” “难怪上次在富宁康养,你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徐友昌的车。” “毕竟大学的时候见过好几次呢。” 两人一路说笑着上了五楼,吴谢池推开办公室门。 当看清室内景象时,他一个飞扑冲了上去。 第126章 发病 多年训练下来的反应速度,让程亦安在看到吴谢池动作的一瞬间,她立刻绷紧神经紧随其后,冲进办公室。 只见吴巧玉拿着一把撬茶饼的小茶刀正抵在自己颈动脉处,她形容憔悴,面色灰白,目光直愣愣的,眼睛像是蒙了灰的玻璃珠,全然没有了程亦安上次见到她时的光彩照人。 吴谢池动作迅速,伸手捏住吴巧玉的手腕一个巧劲,吴巧玉手一抖,茶刀落在木制茶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吴巧玉如梦初醒一般,她浑身一震,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只听一声凄厉的哀鸣,吴巧玉飞扑着抱住吴谢池。 “小树……妈妈的小树,你终于回来了,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吴巧玉的眼泪滚滚而下,瘦削的手背上青筋爆出,可见她有多用力地拥抱自己的儿子。 程亦安后退两步,轻轻掩上门,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觉得吴谢池应该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一幕,不想让人看见玉姐如此狼狈的样子。 吴巧玉刚刚的表现,让程亦安想到了之前血色同学会中的杀人凶手,莫小松。 这种情绪极端,有严重自毁倾向的疾病,类似抑郁症,而此前不久,吴巧玉给程亦安的印象还是一个热情开朗的漂亮姐姐,人的情绪切换的如此迅速,唯一能解释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吴巧玉也患有躁郁症。 联想到之前在查案过程中,吴谢池对于躁郁症症状的熟悉,还有对药物副作用的了解,当时程亦安只觉得是吴谢池知识面广泛,如今看来,大概是久病成医了。 想来也是,对一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女孩而言,她的人生几乎被宋泽平的恶行整个颠覆。 爱情是假的,她落荒而逃。好不容易养大了孩子,又被硬生生夺走。明明和孩子生活在一个城市,却被迫一个月只能见上一次。 那些等待下一次见面的夜晚,吴巧玉都在做什么呢?是在哭泣,在怨恨,还是在祈祷? 这种反复的凌迟,逼疯一个人,一点都不夸张。 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开了,吴谢池神情郁郁地站在门口。 “进来吧,我妈她去里间休息室休息了,已经没事了。” 二人重新坐在了那个熟悉的茶桌前。 “不好意思,邀请你过来试菜,没想到让你受惊了。”吴谢池勉强笑笑,他拾起桌上那个茶刀,用纸巾擦了又擦。 “没事的,别在意,这种情况,玉姐也是身不由己,人在被疾病控制的时候,总是会做出一些超常的举动。你应该庆幸我们今天来得很及时。” “对!”吴谢池揉了揉眉心,把茶刀小心收好。 他打开取水开关,水泵开始工作,往水壶中注入清水。 “我妈她,你也看出来了,躁郁症,已经很多年了,她始终被困在我被带走的那半年,走不出来。心理医生看了很多次了,一直在吃药控制。但是吃药会带来很多副作用,比如嗜睡、注意力难以集中、发胖、脱发,你知道的,她那么忙,又那么爱美。” 吴谢池像是想转移注意力一般,手上忙碌地冲洗着茶具,瓷器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搭配着水壶咕噜咕噜的煮水声,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竟让人慢慢地沉静下来。 程亦安想了想,小声说:“精神状态也受身体情况的约束。我曾经看过一篇论文,是讲犯罪心理的,但是也涉及到一部分身体情况与精神情况的联系。如果能够增强体质,增加一定的运动量,运动带来的多巴胺可以缓解抑郁状况。当然,这只是研究分析,并不能适用于每个个体,不过如果玉姐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打打羽毛球,活动一下身体。” “那我妈肯定特别开心,她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她说因为这样能让她感觉自己也很年轻。”吴谢池眉目舒展,微微勾起嘴角。 “她确实很年轻,如果不是知道她是你妈妈,我真的会认为她是你的姐姐。” 两人正说着,吴谢池的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手机看到来电人,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手机震了许久,吴谢池像是内心在挣扎权衡,最终,他还是接通了电话。 他一开口,程亦安立刻明白过来电话对面的人是谁,也明白了吴谢池在纠结什么。 “妈……” 吴谢池的嗓音很晦涩、低沉。 电话隐隐泄出一点外音,能听得出来,那边是一位很温婉的女性,声音很柔和,讲话不疾不徐,有一些南方口音。 “嗯,都好,衣服够穿,没瘦。” “明天会回去的,中午回去,不用特意准备。” “嗯知道了,不用车,我自己回。” “明天见。” 吴谢池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 程亦安也不知该说什么,也跟着沉默起来。 她隐隐觉得身后有视线,迅速回头,只见休息间的门口,站着一脸空茫的吴巧玉,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吴谢池也察觉了这边的异样,他慌忙站了起来,手机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 “妈、妈,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吴巧玉身边,吴巧玉却抬手阻止他靠近。 “我听到了,你叫她妈……你是我儿子啊,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叫别人妈妈,你为什么不能像一棵树,种下来就再也挪不走……” 吴巧玉空洞的眼睛里迅速积满了眼泪,巨大的泪珠子簌簌落下,她决然转身要回到休息间,吴谢池想跟进去,却被吴巧玉狠狠推开。 “我不要一个叫别人妈妈的儿子!你去找你的妈妈去吧,我要找我的小树……” 明明吴巧玉憔悴不堪,没什么力量,吴谢池却像是被巨锤敲打一般,颓然倒退几步,险些跪倒在地。 程亦安见势不妙,连忙飞身在吴巧玉关门前挤进休息间。 她半强迫式地控制住吴巧玉的动作,让吴巧玉在床边坐下,蹲在她的膝盖旁轻声问道:“玉姐,你还记得我吗?我叫程亦安!” 第127章 慰藉 吴巧玉沉浸在悲伤里,根本无暇顾及她。 程亦安身上的背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她打开背包,拿出纸巾帮吴巧玉擦脸。又拿出那条吴谢池选的丝巾,展示给吴巧玉看。 “玉姐,你看,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是你的小树选的,你喜欢吗?” 听到小树的名字,吴巧玉的视线有了焦点,她喃喃自语道:“小树,小树最喜欢我,我才是他妈妈。” 见吴巧玉有反应,程亦安乘胜追击,继续说:“对,你是小树最心疼最喜欢的妈妈,你记得吗,他六岁的时候,为了见到你,差点要从楼上跳下来呢!他是最勇敢的儿子,你也是最坚强的妈妈,你们谁都不会放弃谁,对吗?” 吴巧玉抬起手捂住眼睛,那双和吴谢池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与绝望。 “小树有新妈妈了,他会放弃我的,我有病,疯疯癫癫的,他的新妈妈那么温柔、高贵,是大家族的千金小姐,有用不完的金银财宝,她能给小树最好的东西,而我什么都没有!” 程亦安轻轻抚摸拍打吴巧玉的脊背,她很瘦,脊骨嶙峋耸立,程亦安也不由得心下一酸,哑声道:“别哭了玉姐,你的眼睛和小树的一模一样,你一哭,就像小树在哭了。小树才不会放弃你的,他在六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都坚持要跟你在一起,更何况现在,他长大了能独立了,能够主宰自己的人生的时候。你要对他有信心啊,不要怀疑他,你看刚才,他差点儿都哭了。” “你要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你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都没有放弃过小树,我真的很羡慕他。我也想要有一个永远不放弃我的妈妈,但很可惜我没有,我妈妈六岁就不要我了,所以玉姐你一定不要让小树也失去啊。” “小树是人民警察,有句话怎么说的,要相信警察对不对,警察和群众心连心呢,换句话说,那就是小树和你心连心啊!” 程亦安绞尽脑汁,在大脑的各个犄角旮旯翻找安慰人的话,但很可惜,可能是因为她被人安慰的次数稀少,没什么库存,只能硬着头皮瞎掰。 吴巧玉居然被她这句心连心给逗笑了,“你也是警察,那我岂不是和你也是心连心。” “对呀!你和我心连心,是我赚了,我蹭了小树的妈妈,多好!” 吴巧玉突然弯腰,把程亦安抱在怀里,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温暖,让程亦安有瞬间的晕眩。 原来……妈妈的怀抱,是这样的啊! “玉姐,人生是很难的,但是因为有了小树,所以你变得钢筋铁骨,百折不挠。不要被疾病打倒,不要让小树失去你!” 程亦安紧紧抱住吴巧玉的脊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在了她脖子里。 那是妈妈的眼泪。 休息间门打开时,吴谢池正靠坐在门口,他眼眶通红,但是没有哭。 他坐在地上仰望着吴巧玉,就像他小时候无数次仰头喊妈妈的样子。 “妈,我饿了。想吃你做的酸笋炒鸡杂。” 他别的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声喊了句饿。 吴巧玉撩起衣摆猛地搓了搓脸,闷声闷气地说:“等着,算你小子有口福,今天我亲自下厨。” 她随便在桌上拿了根笔,三下两下把长长的头发挽了个结,撸起袖子,从衣架上摘下一个定制的大围裙套在身上,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这,要跟上去吗?”程亦安迟疑地问吴谢池。 吴谢池闭着眼睛仰头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哑声道:“没事了,过去了。她刚才已经吃过药,这会儿应该已经起效了。” “哦,”程亦安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门边,今天发生的这些真的已经超出她的大脑处理能力了,她情愿去抓上几个地痞流氓,也不想面对他们的悲哀和眼泪。 “你要起来吗?” 吴谢池睁开眼,眼中一片赤红,仿佛再眨一眨眼,就要淌出泪来。 程亦安知道他心里难受,便小声说;“你要想再坐会儿就坐吧。我陪你坐会儿。” 说着她双腿交叉,利索地军姿坐,脊背笔挺正对着吴谢池。 吴谢池:“……”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刚心中还有很多暴虐的、怨憎的念头在膨胀,此刻对着程亦安那稍显单薄但力量感十足的脊背时,吴谢池突然感到一阵惭愧。 身世曲折吗?确实曲折! 那比起程亦安呢? 他这顶多算是人生的缺憾,如今已经在,慢慢弥补,而程亦安经历的生死离别,是再也补不回来的! 一个比他小、比他惨的姑娘都没有颓丧,他又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死要活的? 想到这里,吴谢池一个骨碌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还差点撞墙上,好歹在程亦安回头前站稳了。 对着程亦安疑惑的眼神,吴谢池有些脸红,他尴尬地说:“坐沙发上吧,地上梆硬!” 因为今天食神宴爆满,周敏原本给吴谢池预留的一个小包厢最后也磨不开脸,让给了一个关系很硬的老顾客。 因此今晚这餐就在吴巧玉的办公室里凑合。 说是试菜,其实不过是吴巧玉想儿子了,找出来的借口罢了,还能顺带把程亦安一起叫来坐坐。 吴巧玉推着送餐车走进办公室时,脸上还带着忙碌后的潮红,见程亦安和吴谢池齐刷刷地看向她,联想到方才脑子不清醒闹的那一场,脸上顿时有点儿挂不住,她尴尴尬尬地冲程亦安笑笑,又瞪了一眼毫无眼力见儿的大儿子,“快来端菜,以前家里条件不好,给你吃点儿鸡杂调理肠胃,如今这么多好吃的,还要点着名儿吃鸡杂。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山珍海味入不了我的眼,我就爱吃鸡杂,就爱吃你做的!小程警官今天要尝一尝,我妈的拿手菜,大师傅都做不出这个味道呢。” 吴谢池抱了抱吴巧玉的肩膀,吴巧玉嘴唇轻颤,什么都没说出来。 “妈,你永远是我妈,我们有一样的血,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你,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 “臭小子!”吴巧玉想锤他一拳,可刚要锤上去,又改成了巴掌拍了两下,“就会拿好听的话哄我!” 此时,在另一个餐桌上,一个清瘦孱弱的女人正捧着药碗小口嘬饮。 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端着水杯和药盒过来,轻轻摆在餐桌上。 “阿珍,阿平那边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我让他们上菜吧?” 池珍真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药盒,突然泄气,将杯子药碗通通挥向地上。 寂静的屋内,只听得一片噼里啪啦的破碎声。 “钟叔,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钟管家只蹲着身体小心翼翼清理地上的碎片,许久后,他缓缓直起衰老的身体,低声说:“吃饭吧,阿珍。” 第128章 徐友昌 榕城近郊的紫荆山是榕城城区范围内海拔最高、风景最好的山。说是山其实也不准确,顶多算是个丘陵,因为海拔不高,地势较缓。 紫荆山山脚处临近金江的一条支流紫荆河,地下水资源丰富。造就了紫荆山上山泉潺潺、植被丰茂的景象。 这一处依山傍水、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吸引了榕城不少富豪在这里圈地盖山庄别墅,而其中半山腰的那一处绝佳的赏景安宅之地,更是早早被榕城前首富宋泽平拿下,斥巨资盖了一座占地十余亩的庄园。 这处庄园单单是建筑面积就超过两千平,精心设计成了三层的半环状别墅,仿若一个爱心形状,外墙通体洁白,设置了高大的落地窗和扫墙灯,每当夜晚时灯光亮起,总给人一种身在童话幻境的感觉。 除此之外,庄园前院的把紫荆山水质最优异的一处泉眼给圈了进来,山泉汇成小湖泊,在设计师的鬼斧神工下,改造成了绿野仙踪一般的园林景观,草木颜色斑斓瑰奇,时常吸引水鸟松鼠前来。 外界都说宋泽平这是为他的爱妻特意设计的童话庄园,就连庄园名字都叫做珍园,取自宋泽平爱妻池珍真名字中的珍字,意为珍爱。 当吴谢池开着宋玉成的那辆二手轩逸进入珍园时,就像一只贸然闯入童话城堡的流浪猫。珍园的安保人员已是见怪不怪了,客客气气地过来帮吴谢池停放车辆。 老管家钟叔早早地站在庭院门口等着,见人来了,便迎了上来。 “阿池你回来了,你妈妈今天早早就醒了,要盯着厨房做好吃的给你呢!这是给阿珍带的礼物吗?”钟叔接过吴谢池手中的几袋礼品。 “嗯,橙色那袋是给你的,钟叔你不是经常天冷了腿痛吗,我买了艾灸。” “哎呀破费了,还让你个小孩子操心这些。”钟叔勉强压下笑意,快步往屋里去,嗓门儿洪亮道:“阿珍啊,阿池回来啦,你别在厨房,那里油烟重,你咳嗽还没好呢!” 死寂的珍园,随着吴谢池的归来,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启动键,忙忙碌碌的工人从各个角落出来轮番路过客厅,新来的想要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少爷,老员工也想看看这位久不回家的少爷长成什么样子。 池珍真带着一身油炸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里快步出来,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来到吴谢池面前。 “还说没瘦,都瘦脱相了,钟叔你说是不是!” 钟叔笑呵呵地说:“还是很精神的!又高又帅!” 池珍真心疼地拍了拍吴谢池的肩膀,说:“给你送的餐你有尝过吗?有没有喜欢的呀,我都和你爸爸说了不要送,你是公职人员,对你影响不好,你爸爸偏要我弄,隔三岔五就催我安排。” “嗯,下次不要听他的,我们食堂挺好的,不需要额外送餐。” 池珍真身材娇小,常年身体不好,很瘦弱。 吴谢池扶着她往沙发处坐下,手中的胳膊几乎是皮包骨一般,白到透明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妈,你也要好好吃饭,太瘦了。” “我吃的呀,我最近都吃鸡蛋了,以前都不吃的。” 两人亲亲热热地讲着话,聊聊近况,氛围一派轻松温馨。 而这种氛围在宋泽平进到客厅后,彻底消失不见。 吴谢池从看到宋泽平的那刻起,就竖起了高高的围墙,脸上原本轻松的些许笑意也荡然无存。 而坐在他对面的池珍真也表情淡漠,既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看向宋泽平那边,像是两人在闹冷战。 宋泽平却毫不在意,依旧笑意盈盈地在池珍真身边坐下,柔声说:“你心心念念的儿子回来,这下开心了吧,最近总是郁郁寡欢的,要我说,阿池你就应该搬回来住,这样你妈妈天天能够见到你,身体都能好不少呢!” “那怎么能行,阿池上班那样远,搬回来,岂不是一天四个小时都要在路上了。”池珍真连连摆手,“我才不要阿池这么辛苦。” “那班不上也罢,家里这么多产业,阿池也就是年轻气盛想去拼一拼,那还能一辈子做一个穷警察,又辛苦又危险。你舍得阿池这么危险吗?” 宋泽平揽住池珍真的肩膀,循循善诱一般说道。 吴谢池冷眼看着他,宋泽平打的什么主意,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吴谢池就猜到了,这个人还没有死心。 池珍真闻言,小心在吴谢池脸上打量,欲言又止,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宋泽平见池珍真没有如他所愿开口劝说吴谢池,索性自己出马:“阿池,你马上要三十岁了,圈子里一般像你这么大的人,都该要成家立业了,你当年和我对着干,硬是要去读公大研究生,还要去当警察,我也勉强同意了,如今你书读了,警察也当了这么久了,也该回归家庭。家里这么多产业,你不能总让爸爸一个人担着吧,我也六十多了,还能管几年?” 吴谢池并不搭理他,只是从桌上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来削。 “珍真,你也帮我劝劝阿池啊!你不想天天见到他吗?”宋泽平见此路不通,又转头去说服池珍真。 池珍真低头避开他的眼神,语气平淡地答道:“阿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他,他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你那些生意,真当是什么稀罕玩意,人人喜欢吗?” “来,妈吃个苹果!” “谢谢儿子,乖啦!” 宋泽平气结,靠在沙发上生闷气。 吃完饭后,吴谢池送池珍真回卧室休息,她最近还一直病着,医生让她尽量卧床,能出来活动一上午,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精力。 宋泽平则一直跟在吴谢池后面,想找个机会再和吴谢池谈谈。 “阿池,下周末有个活动,你也一起来吧,徐友昌你记得吗?就是小时候给你送了一个迷你悍马那个叔叔,他过六十大寿,就在隔壁那个徐园办寿宴。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几个同龄的朋友认识一下。” “没兴趣!” “唉呀你就当给爸爸一个面子行不行,这么些年我走哪儿都是一个人出席活动,你看人家老徐,有女儿有侄儿,马上还要再添一对双胞胎儿子,你不能总让我羡慕人家吧。”宋泽平舍下老脸跟吴谢池讨好道。 “双胞胎儿子?徐友昌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儿子?”吴谢池心中的雷达突然响了起来,他脑海飞快闪过一丝念头,立刻追问道。 “这还用问,代孕啊!老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家里女儿比你小不了几岁,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去订了一对儿双胞胎,听他的意思,孩子已经出生了,就等满月后带出来见人,他估计要在寿宴上宣布这个消息,到时候徐家就好看喽,他那弟弟、侄儿还有他女儿,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第129章 各怀鬼胎 与珍园隔了约两公里外的另一处庄园内。 红木餐桌上摆满了各色菜品,榕城市餐饮大亨徐友昌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餐桌主位。 他的娇妻尚怡清坐在他的右侧,正在殷勤布菜,而他的左侧坐着的却不是他的女儿徐婕宁,而是他的侄儿,徐晓杰。 徐婕宁一个人坐在这三人的对面,默默吃饭。 “大伯,宴会的事情您就放心吧,一切都在按计划执行,活动公司的物料都采购好了,只等咱们这边一声令下,就开始包装准备。寿宴的食材我也通知酒店那边定好了,到时候让宾客们看看,什么才是盛宴,省得他们老拿食神宴来登月碰瓷儿咱们家的友隆阁。” 徐友昌满意地点点头,“你爸呢?最近怎么没见着他?” 旁边夹菜的尚怡清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她很快掩饰过来,端起碗给徐友昌盛了碗汤。 “唉,我都懒得说他,他上次不知道在哪儿勾搭了个小妖精,人家给他脸给抓花了,这几天躲着养伤呢!” 徐晓杰大大咧咧地当着堂妹伯母的面儿,说起了自家老爸的桃色新闻。 “胡闹!”徐友昌一听,重重放下了筷子。 “马上就是我寿宴的大日子,他倒好,不帮着自家张罗,还在外面胡搞。” 见徐友昌动怒,徐晓杰连忙找补道:“大伯您别气着身体,我爸他已经知道错了,这些天正老老实实修身养性,说等您生日前一天,要斋戒沐浴,去山上真武观给您求平安符呢!” “净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徐友昌虽不信奉道教,但对徐明昌的心意倒不反感,他怒意稍减,又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徐晓杰眼神一转,看到了对面的徐婕宁,突然不怀好意地笑道:“宁宁啊,你那个预制菜小作坊还在经营吗?亏损止住了没?” “劳你记挂,经营的挺好,已经盈利了。” 徐婕宁眼皮儿都没抬一下,随口回道。 “哼,不务正业,像你这么大年纪,就该抓紧时间,该减肥减肥,该美容美容,早点找个如意郎君嫁出去,省得年纪大了,连孩子都生不出!” 徐友昌冷哼了一声,声音不阴不阳地嘲讽道。 这话一出,徐婕宁的表情没变,旁边的尚怡清脸色却阴沉了下来,一副敢怒却不敢言的隐忍样子,放下筷子僵坐着。 徐友昌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他佯作弥补地给尚怡清夹了只虾,说:“你为我牺牲的,我都记得呢。不会亏待你的,来吃只虾。” 徐友昌的发家史离不开发妻李红秀的支持,在李红秀病重离世前,曾要求分割财产,将她名下的股份、固定资产都留给自己的女儿徐婕宁,可当时徐氏集团谋求上市,实在不宜大动干戈影响局面,最终李红秀只要求徐友昌签了一份协议,日后如果再婚生育了子女,则立刻将李红秀的遗产转入徐婕宁名下。 因此,徐友昌为了确保自己在徐氏集团的话语权,再婚多年,一直不愿生育子女,生生将小娇妻拖成了老娇妻。 尚怡清虽然在结婚时就知晓这个协议的存在,当时年轻,眼中只有纸醉金迷。 如今年岁上来了,钱财成了浮云,一个骨血相连的孩子成了她的执念,奈何徐友昌十分抗拒,一直蹉跎到现在也没有机会生育个一儿半女。 心里的委屈无处诉说,徐友昌竟然还要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尚怡清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把那个会让她过敏的虾重重丢到骨碟里。 被扫了颜面的徐友昌十分不快,正要发作,管家端着汤盅进来了餐厅,他悻悻作罢。 徐园的管家是一个十分精干的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合体的职业套裙及平底鞋,动作十分利落、稳当地将满满一盘汤盅依次分发给众人。 “今日的汤品是虫草乌鸡汤,汤盅烫口,小心饮用。” 管家上完菜,微微欠身退出了餐厅。 徐友昌目光追随着管家的背影,直至她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怅然。这一切都没能躲过尚怡清的视线,她咬了咬牙,主动给徐友昌递上了汤匙,算是给了台阶,方才发生的不快就此揭过。 一顿令人消化不良的午餐过后,徐婕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电话响了,来电人是她的男友,也是徐友昌的第二助理赵晨光。 “婕宁,我们之前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我今天看到他计划在寿宴上讲话的发言稿,确实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出生日期大概就在前两天。” “他还真敢惹火上身!”徐婕宁冷笑。 “我们得有所行动才行,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把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鲸吞蚕食,给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吗?” 徐婕宁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让我想想吧!” 而在别墅的另一个房间里,也有人正在打电话。 女人压低声音,但压不住焦躁的情绪。 “你找孩子有什么用啊,都生下来了,你还能给塞回去吗?重点是遗嘱你懂不懂啊,他要改遗嘱!” “他亲生的女儿他都没手下留情,我们这些人,他还能放在眼里?” “好啊你现在是过河拆桥了对吧,那我们大不了鱼死网破!”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女人握住电话的手开始有些颤抖,声音也跟着颤了起来:“你疯了!之前是你说慢慢来,不会被发现我才听你的,给他……你现在又要这样!到时候被发现,倒霉的就只有我这个替死鬼对吧!?” “我不管,要做你做,我已经趟了浑水,你要跟我同进同退才行!” 女人狠狠挂了电话,一头埋进羽绒枕里压抑地哭了起来。 别墅一层的厨房里,女管家正在埋头切苹果,她小心地把苹果籽挑了出来,又将果肉丢进榨汁机,嗡嗡的机械震动声后,一杯苹果汁便榨好了。 女管家端起鲜榨苹果汁,在帮厨们的怪异眼神下,走向书房的方向,徐友昌此时正在那边小憩。 帮厨低声议论:“李主管这是铁了心要往上爬呀,你瞧她那副谄媚样子!” 另一人低骂道:“闭嘴吧你,想被开除别带上我,厨房可是有监控的……” 第130章 代孕 短暂的两天假期后,吴谢池迅速恢复了工作状态,大清早他一进办公室,就看见陈楚在跟严学友嘚瑟他的新帽子。 “瞧瞧,我学姐送我的新帽子,是不是很帅气?” 看见吴谢池进来,陈楚连忙又凑过来显摆。 “吴哥,来的正好,看我新帽子,学姐送的,不要太羡慕啊!” 吴谢池用一根手指顶开他硬往眼前凑的脑袋,嫌疑之情溢于言表。 陈楚得意的坏笑:“瞧瞧你,我可是学姐嫡亲的学弟,咱警校薪火相传!学姐没给你准备你也不要气馁,下次好好表现,学姐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吴谢池本来都走过去了,听到这话还是有些不爽,又折回来,掏出手机在陈楚面前晃晃。 “我的手机壳,你学姐亲自挑的。至于你的帽子,原本你应该收到的是一顶狗头帽,你该谢谢我,是我帮你重新挑了这个!” “啥?你们啥时候偷偷出去逛街了,怎么没有叫上我啊!”陈楚顿时不嘻嘻了,像被孤立的小土狗一样嗷嗷叫。 “呦,大清早的在比啥呢?瞅瞅,我的,小程同志刚刚送我的,还真合适呢!”韩焱乐呵呵地过来了,还给他们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新手套。 “怎么你们都有啊!” 显摆不成,陈楚嘟嘟囔囔抱着自己的帽子颓然撤退。 韩焱正要回办公室,吴谢池叫住他,两人来到隔壁隔间找到程亦安。 “手套正合适,谢了啊小程警官!”韩焱笑眯眯和程亦安说。 “合适就好,怎么了一起过来了,是有什么安排吗?” 支队没有新案子,今天是不开早会的,程亦安正在整理调案申请,想调取二十年前程忠实案的案卷档案。 吴谢池放下背包,半靠在桌边低声说:“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那个餐饮大亨徐友昌吗?我最近得知一个消息,他代孕了一对男婴,孩子可能已经出生。这种情况,涉嫌非法代孕及人口买卖,但是,鉴于代孕案件管辖权的模糊程度,这个事件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要不要查。” “代孕?”韩焱放下手里摆弄的手套,摸了摸下巴,表情有些为难,“代孕违法,这个毋庸置疑,但是,在目前的国内,是处于灰色地带的。法条缺乏明确约定,违法行为仅仅针对的是机构和医务人员所涉及的非法经营、非法行医。而对于买卖双方,经过各种名目的包裹掩饰,几乎很难追究他们的责任。甚至买卖双方还觉得这是各取所需的公平交易,极力隐藏,即使警方介入,除了不痛不痒处罚机构和医生外,孩子甚至还要给买方抚养,因为血缘关系事实存在。不是不想管,实在是……” 韩焱叹了口气,隐去了后面的话。 “徐友昌?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还挺频繁,之前他的车出现在富宁康养……” 程亦安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说到这里,她突然灵光乍现。 代孕……湖边的孕妇……莫如晖——妇产科的高材生…… “富宁康养背后存在有组织的代孕行为?!”程亦安语出惊人。 “你还记得吗,我们当时去查莫小松的案子时,曾经看到很多孕妇在湖边散步,我当时还很奇怪,为什么会有孕妇特意住在疗养院,如果她们不是在那里疗养呢?而是作为代孕妈妈呢?还有,莫如晖,一个高材生,九十年代的人民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居然放弃编制,蜗居在一个疗养院,这太不正常了!但如果他的主业是为代孕妈妈接生呢?” 这也正是吴谢池今天特意把这个消息拿出来讲的原因。 之前看到徐友昌的车出现在富宁康养时,他就察觉有异样,结合宋泽平告诉他的消息,推测出这个结论并不难,难的是,知道了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如果单纯只是非法医疗辅助生殖,那情节还相对较轻,只会面临行政处罚。但如果里面还涉及到买卖人口、强迫代孕,那就是严重的刑事犯罪了。 韩焱顾虑比较多,这种案子以前不是没有过,最后基本都是一地鸡毛,机构被罚了几万块钱,医生吊销了执照,卖家买家都拒不承认,甚至还有几个买家被吓跑单了,代孕妈妈生下来孩子无人认领,最后送到福利院了事。 社会舆论雷声大雨点儿小,不少好事者还埋怨警方,拿国外代孕合法来说事,丝毫不顾国外代孕泛滥成灾,人口买卖犯罪肆虐的现状。 缺乏法条约束,警方在面对这种案子时,也免不得不束手束脚。 韩焱摇摇头,拍了拍吴谢池的肩膀低声劝道:“这事儿有点不好说,目前消息仅仅只是消息,没有进一步的证据,立案都很难,更拿不到搜查令,如果贸然行事,打草惊蛇,那就得不偿失了。我私下和宋队提一提,看他是什么个意见,如果能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们再研判吧。” 话说到这里,吴谢池已经明白韩焱话里的潜意,这种案子阻力太大,不管是民间的还是官方的,如果不是恶性案件,上下都希望是一片和谐,不要被破坏。 吴谢池只能无奈叹息,“过几天是徐友昌六十大寿,我到时候会参加,看看能不能有进一步的消息。” 被谈论的主人公徐友昌此时激动得双手颤抖,他看着手机里机构发来的视频,尤其是对准婴儿下半身生殖器官的特写,禁不住地老泪横流。 当年他老父亲去世前,因为他这个大儿子无子绝后而死不瞑目,他一直心怀惭愧。 他和李红秀结婚后忙于事业,李红秀帮他在外奔波,累掉了两个快成型的孩子。最后好不容易事业稳定,想要好好生个孩子时,却无比艰难。 几经波折,最后勉强生下了徐婕宁,而李红秀难产大出血,被迫切掉了子宫,再也无法生育。 面对这样的结发妻子,徐友昌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能对不起他,结果李红秀死前却摆了他一道,硬生生想从他身上割下来一大块儿肉,给那个赔钱丫头。 徐友昌咬碎了牙,被迫同意了那个霸王条款,让自己老父亲抱憾而亡。 如今他运筹帷幄这么多年,资产转移的转移,清洗的清洗,留给徐婕宁的都是一些空壳了,分割与否对他来说都不痛不痒,于是他也就毫无顾虑地生起了儿子。 徐友昌的继妻尚怡清年岁已过,机构说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卵细胞质量差,不适合生育,勉强生了,孩子的质量也很难保障。 他徐友昌的儿子,那必须是高品质的,因此,他特意挑选了盘靓条顺的名牌女大学生,挑了两个,一个肚子里揣一个,好事成双嘛! 机构说还可以真人上阵,顺便尝尝学生妹仔年轻的身体,可惜他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试管。 漫长的九个月孕期过去了,如今看着视频中和他极为相似的两个健壮的男孩儿,徐友昌百感交集,只想对天大吼一声,我徐友昌有后了!! 第131章 变故 随着寿宴的临近,徐园内多了不少生面孔:包装公司做氛围包装的,活动公司来测试灯光、舞台、音响的,还有酒店方来协调桌椅摆设以及贵重食材的保存。 这人一多就容易生乱,到处吵吵嚷嚷的,让一贯喜静的徐友昌烦不胜烦,可寿宴的事情又是他极为重视的,也是他硬性要求必须在徐园设宴的,所以他也不得不忍耐这些吵闹。 这时管家李雨菲提出让徐友昌到影音室去休息,那里做了充分的隔音设施,既能隔绝内部噪音,也能隔绝外部噪音,除了在地下室稍微有些不便利外,没有别的缺点了。 徐友昌立刻同意了,等他来到影音室时,里面已经按照他的喜好熏好了香薰。惯用的茶几、水壶、茶杯,甚至是常用药品都摆在他习惯的位置。 徐友昌一愣,不由得有些动容,他看向身侧的管家,语气温和:“雨菲啊,辛苦你了。” 李雨菲微微一笑,将影音室的门彻底拉开,露出摆放在门侧的迷你高尔夫球道。 “我让他们把球道也挪了过来,这样办公之余还能休息一下,徐董您先忙,我去准备今日的水果和果汁。” “去吧。”徐友昌爱怜地打量着李雨菲的背影。 等李雨菲再次回到影音室时,屋内多了一个人,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和徐友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比徐友昌年轻不少,他正是徐友昌的弟弟,徐明昌。 徐明昌脖子贴着几块绷带,嘴里咬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正一脸焦躁地和徐友昌说着话,见到有外人来,他立刻住口了。 李雨菲放下手中的果盘和苹果汁,表情严肃地对徐明昌道:“徐总,董事长他最近呼吸道有些不适,您还是不要抽烟了,虽然新风系统开着,但是二手烟残留还是避免不了呢!” “嘿你这女人,我在我哥面前抽烟我哥都没说啥……” 徐明昌老大不乐意了,可他话没说完就被徐友昌喝住了。 “你给我闭嘴!人家小李都知道为我的身体着想,你这个亲弟弟怎么就不关注关注我的身体?在我面前抽烟,你还嘚瑟上了?你不知道你哥哥我高血压、糖尿病啊!我最近又是拉肚子又是咳嗽的,也没见你关心一声。” 一番劈头盖脸的好骂,骂得徐明昌悻悻地在鞋底按灭了烟头。 李雨菲毫不在意徐明昌的憎恶眼神,只继续说道:“徐董,之前周医生推荐的那款胰岛素泵已经送来了,我想着后面都还是要我们自己更换药剂,所以擅自让他给我培训了相关操作事宜,您看什么时间方便,我给你上泵。” 徐友昌还没说话,倒是徐明昌先挑起了刺儿,“你靠谱不靠谱啊,这么大事儿,你不让医生来,让你一个管家来?你是能打针啊还是能开药啊!” “少胡说八道!人家雨菲是持证上岗的专业人士,我这些年胰岛素都是人家给打的,指望你?家给我败完喽!滚滚滚,看见你就烦!” 徐友昌抓起手边的香蕉就往徐明昌身上砸去,指着门口让他赶紧走。 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从小到大没少给他惹麻烦,如今在徐氏集团任职,功劳没几件,祸没少闯,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在外人面前被哥哥徐友昌这般呵斥,徐明昌的面子荡然无存,他恼羞成怒,接住香蕉用力砸在地上,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徐友昌也不管他,转头对李雨菲温声道:“雨菲啊,他就是这个狗脾气,你别记恨他。一会儿就给我上泵吧,我要在寿宴前适应适应。我这最近身体是挺不舒服的,上泵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我问过周医生了,他说可能是换季,受了凉,身体有些反应,这个胰岛素泵啊是根据身体血糖情况自动调节药物分配,更精确,对身体更友好,早用早安心。” 李雨菲对答如流,相当专业地回复道。她是护士学校毕业的,后来辗转来了徐园做护工,一开始主要负责给徐友昌打针,很被徐友昌所看重,后来逐渐接手了家里的餐食搭配,环境管理,现在已经是徐园的管家了,徐园上下四十多号员工都受她管辖。 “行,你办事我放心,去吧。” 徐友昌拍拍李雨菲的背,和蔼道。 李雨菲合上门离开影音室,在门外遇到了徐友昌的第二助理赵晨光。 她客气地招呼道:“赵助理好,这里隔音设施比较完善,里面没有设置呼叫铃,如果您和董事长有什么需要,麻烦直接打我电话就好。” 不太明亮的射灯从顶部投下,赵晨光的脸一部分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低声应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李管家。” 李雨菲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在楼梯间,李雨菲遇到了正要下楼的徐婕宁,她表情严肃、隐隐有些紧张,眼神短暂和李雨菲对视后便匆匆下楼,负一楼仅有徐友昌和赵晨光在,徐婕宁这副样子,像是有什么急事。 冬日的天黑得早,不过刚过五点,夜幕便逐渐降临。 此时的徐园还是一派热闹景象,灯火通明。 这次的寿宴,徐友昌当真是大手笔投入。 因为天气寒冷,邀约的客人又多,为此他要求徐晓杰在前院草坪搭设一个千余平方的玻璃阳光房,来保障寿宴当天不受天气影响。 同时为了确保阳光房内的温度,又在阳光房四角设置大型空调供暖。 此时庭院外面草坪上,舞台正在赶工搭设,舞台下方的观众席两侧在施工挡风屏,数十个工人干得热火朝天,徐园门口的货车上,叉车正在往下卸运空调主机。 徐晓杰像模像样地戴着一顶安全帽在施工现场巡查,四处指指点点的。 他看了眼手机,对项目经理招呼道:“还有半个小时开饭,不要磨洋工,今天晚上务必施工完成。” 叮嘱完后他匆匆离去。 就在徐晓杰离开后不久,只听一声沉闷的轰鸣,徐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惊叫声四起。 “什么情况?!断电了?” “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别乱动,可能跳闸了!” 室外还有些微天光勉强照亮,可别墅内部,除了荧绿的消防疏散灯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徐友昌正在听赵晨光汇报事项,骤然的黑暗,让他极为不适。 “董事长,电源可能因为施工跳闸了,白天施工单位的人提醒过负荷太大会有跳闸的可能,您先闭目养神一会儿,我出去外面看看,门我先不关上了,有事您随时叫我。” 赵晨光沉着冷静地说完,见徐友昌没有反对,便拿着手机照明快步出去了。 第132章 死者 失去了视觉之后,听觉就格外敏锐,徐友昌躺在影音室舒适的太空舱沙发里,听着外面若有似无的嘈杂声,他的心跳莫名有一点加速。 大概是环境太黑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未知令他紧张,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五分。 想了想他招呼了赵晨光一声,“小赵,外面什么情况,什么时候来电?” 赵晨光像是走的不远,隐隐约约地回了句“快了,在修了。” 大约过了几分钟,有脚步声近了,却停在了门口不远处。 徐友昌先是疑惑,而后慢慢有丝凉意从背后升起。 是谁?是赵晨光吗?为什么不进来? 想到今天徐园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徐友昌禁不住有了些许危机感。 这世上啥人都有,仇富的尤其多。 想到这里,徐友昌立刻拨打了赵晨光的电话,很快电话铃声在门外响起。 “董事长,我回来了!外面还在维修,大概还需要几分钟,您看是继续在这边休息下,还是回到楼上客厅坐坐,那边他们拿了露营灯维持照明。” 赵晨光快步进来,带回来一身寒气。 徐友昌安心了,随口问:“你刚在门口做什么呢,听着脚步声像你。” 赵晨光解释说:“我刚想起来您的平板电脑还在车上,我给司机发个信息,让他送过来,这会儿没电,您可以用平板看看资料。” “走吧,去一楼客厅,徐晓杰这个不靠谱的,找的什么队伍。” 徐友昌扶着赵晨光的胳膊,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下,来到一楼会客厅。 他们刚刚走进客厅,灯光一闪,电力恢复了。 屋外的工人们一片欢呼,感染的屋内工作人员也都面带喜色。 李雨菲迎上来,“董事长,时间不早了,您看通知开饭吗?” 徐友昌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六点二十了,是往常开饭的时间,便说:“那就通知开饭吧。外面施工人员都安排好了吗?今天不会要折腾一夜吧?!” “不会,小徐总说加班到十点,不能影响您休息。”赵晨光说。 “哼,还不影响,吵死了。” 徐友昌一脸不快地大步朝餐厅走去。 经过家政工人挨个电话通知用餐,很快楼上的尚怡清、徐婕宁都下来了,而负气离开的徐明昌居然也没真走,也来到了餐厅。 众人按照老位置依次坐下,只空了徐友昌左侧的位置,那是徐晓杰常坐的。 菜品陆陆续续端了上来,直到菜上齐了,徐晓杰依旧不见人影。 徐友昌皱着眉看了一眼赵晨光,赵晨光了然,连忙说:“我打电话给小徐总催一催。” 可电话拨过去许久,无人接听。 “先吃饭吧,那臭小子最近忙得很,连我的电话都顾不上接,毕竟上百号工人等着他发号施令呢!” 徐明昌佯作抱怨,其实是在为徐晓杰邀功。 徐友昌白了他一眼,“好了知道他辛苦,吃饭!雨菲,一会儿让厨房给晓杰备着晚餐。” 众人刚刚拿起筷子,外面突然传来几声大叫,像是从后院传来的。 “什么声音?”徐明昌皱眉。 紧接着,声音更大了、也更清晰了。 “死……死人了……淹死人了!!快报警啊!”“110!打110!” “什么情况?死人了?” 徐友昌顿时顾不上吃饭了,他丢下筷子快步往大门走,和冲进来的安保队长撞了个正着。 安保队长脸色惨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董事长,后院儿泳池、淹了个人……不知道死没死,反正沉池底了……” 徐友昌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往脑子里冲。 怎么会淹人呢? 他六十大寿马上就要到了,这么好的日子,怎么会突然遇到这种晦气事情,这叫他徐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呀! 想到这里,徐友昌禁不住有些眩晕,他踉跄着倒退两步,被眼疾手快的徐婕宁扶了个正着。 “120打了吗?还能抢救吗?”徐婕宁飞快问道。 “这、这人还在水里呐,都沉池子底了,没人敢下去捞啊!”安保队长结结巴巴,目光躲闪不敢看徐友昌的眼神。 徐明昌不耐烦呵斥:“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啊?找人去捞啊!是哪儿的人掉下去了?安装工人都在前院儿忙活,大冬天的谁跑后院泳池闲晃。徐晓杰呢?找他来处理!” 安保队长应了声又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徐友昌按着胸口,用力喘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大声说:“小赵,你立刻通知王律师过来,还有,让安保公司派人手,过来把徐园守住,今天在场的人都要给我签保密协议,不准有一点口风流出去!我允许任何人破坏我的寿宴!” 赵晨光点头应是,拿着手机到角落里去通电话了。 来电后的后院里,庭院灯和草坪灯散发着温馨的暖光,光线洒落在泳池里,北风轻抚,水面荡漾着点点波光,看上去宁静又安详。 可站在池边的人们各个脸色难看,不少人心生惧意,连连后退。 只因此时的泳池底部,正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呈趴俯状。人影沉底的位置靠近泳池的南边,原本是不易被察觉的,只是恰好徐园的配电房就在泳池旁边,停电时,电工前来检修,恢复供电后,他无意间竟看到泳池底部有光线在闪,隐隐还有音乐声,他用手电筒一照,才发现是一部手机屏幕在散发着莹莹亮光,而就在那亮光不远处,竟有一只手在水中若隐若现。 电工吓得不行,连忙找了几个人壮胆,一起到泳池边查看,这才发现原来真的有个人沉在了泳池底,这才闹了起来。 这会儿泳池周围的灯都被打开了,池底的氛围灯也开了。 泳池冬日少有人来,最近为了寿宴准备,这两日才清洁完泳池,注入的新水,清澈见底。 池底那人的衣着打扮在氛围灯的映照下,看得清清楚楚。 硬着头皮往下看的安保队长呆若木鸡,嘴长得老大却喊不出一点儿声音。 呆滞了几秒后,才扯着嗓子尖叫道:“小、小徐总!!” 第133章 一语成谶 池底那人,身着咖啡色皮衣、黑色西裤,皮衣过长的下摆还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而他手边的手机,因为出色的防水性能,此刻还在尽职尽责地显示着来电提醒,只是手机的主人,却再也接不到电话了。 虽然岸上的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是那一身昂贵精致的皮衣已经显露了此人的身份,正是徐园主人徐友昌的侄儿,徐晓杰。 消息传到别墅内时,徐友昌正在李雨菲的照看下喝降压药。 “董事长,您今天刚上了胰岛素泵,情绪不要波动太大,以免血糖波动影响给药。” “唉!” 徐友昌重重叹了口气,吞下药片,又喝了口水。 “董事长!不好了董事长!” 安保队长像拉着汽笛的火车,一路呼喊着跑了进来,他迎着徐友昌想要杀人的目光勉强压下声音说:“小徐总死了!泳池里淹死的人是小徐总!” 徐友昌想都没想直接把手中的杯子砸向安保队长脚边。 随着玻璃炸裂声一并响起的是徐友昌的怒斥:“你像什么样子,咋呼什么?你刚才说谁死了?” 安保队长战战兢兢地小声说:“小徐总!” “谁?!” “小徐总!徐晓杰死了!”安保队长也压抑不住惊慌,大声答道。 屋内落针可闻,几秒钟后,餐厅那边响起碗碟落地的声音,徐明昌撞歪了餐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顾不得满地的玻璃渣子,一把揪住安保队长的衣襟,恶狠狠逼问:“你说谁死了?!你他妈有病啊,我儿子活得好好的你咒他死?” “真不是啊!”安保队长都快急哭了,他拍着大腿嚷道:“从停电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联系小徐总,就是联系不上,刚才他们发现池子下面有人,我过去一看,那人就是小徐总的打扮,旁边儿手机还在亮,我试着打了电话过去,那手机还响了呢,这不是小徐总是谁呀!”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的!我儿子会游泳,他怎么会淹死,我不信!”徐明昌眼睛发直,喃喃自语,他用力推开安保队长,自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早晨还没到上班时间,韩焱就匆匆赶到小隔间办公室,程亦安和吴谢池正在分包子吃,今天轮到程亦安带早饭,她特意跑外面打包回来蟹粉小笼包。 见韩焱来了,程亦安招呼道:“韩哥吃早饭了吗?尝尝蟹粉小笼包。” “你们快点吃,一会儿出个案子。韩焱摆摆手,“这案子是江副局交代下来的,说是南岭区分区周局打电话到市局这边儿求支援。开酒店的那个徐家出事儿了!” “你说的徐家是徐友昌家?”吴谢池放下嘴边的包子,惊讶道。 “对!徐友昌的侄儿昨天傍晚死在了徐园里,南岭区中队接到报警后就去现场了,本来像这种案子,就在区中队处理了,但是里面可能还掺和了点儿家族内斗啥的,闹得不可开交,周局想把案子直接归给市区,江副局说如今年底事多,抽不开身,就支援一个小组过去,小吴哥不是前两天儿说那个代孕的事情吗,我就主动领了这活,咱们仨加刘法医,老搭档,一会儿出发。” 韩焱竹筒倒豆子一般,利利索索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结果发现俩听众都没反应,像是没注意听一样。 “我说你们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 韩焱不满地敲了敲桌面儿。 程亦安和吴谢池互看了一眼,程亦安忍不住小声问:“徐友昌有几个侄儿啊?” “你没猜错,就是他!” 吴谢池表情有些严肃,他放下早饭,开始收拾背包。 程亦安猜测成真,有些唏嘘:“还真是徐公子啊!老话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还真是一语成谶了呢!” “你们你们!又开始搞小团体,打什么哑谜,有啥是我不能听的?”韩焱更不满了。 吴谢池解释道:“没啥哑谜,就是这位被害人,我们前两天恰巧遇到过,那人是我大学同学。” “遇到他那天,他知道我是刑警,还说日后有案子要找我帮忙,这不就来找我了吗?” 吴谢池无奈地一摊手。 “还有这事儿!”韩焱也是一惊,“难道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害他?” 程亦安也说:“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按理说咱们刑警就跟法医一样,哪个好人没事儿会说要找我们帮忙呢?他就这么笃定自己日后会遇到案子呀,我看这个徐家不简单。” “简不简单,会会就知道了!赶紧出发!” 很快,韩焱他们来到了徐园。 昨天这里还是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今天工人四散而去,只留下施工了一半的舞台、阳光房,整个徐园看上去又狼狈、又混乱。 徐园前院很大,从入口到别墅建筑物足足有三百多米,负责徐园安保的人员踩着手扶平衡车,领着韩焱一行的车辆前往案发现场。 案发现在徐园后院的游泳池边上,这里已经被警方隔离带封锁了起来,南岭分局刑侦中队的人接到通知正等在通往泳池的小路上。 韩焱下了车,立刻与打头的那个男人拥抱了一下,那男人名叫黄海,是南岭分局刑侦中队的队长,也是韩焱的老同学。 “辛苦了,让支队的战友来支援我们工作,真是不好意思啊!”黄海客气地掏烟出来敬给韩焱,韩焱接了烟,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你再给我这么装腔作势的,别怪我在你的地盘上抽你了哈!” “狗脾气!” 黄海收了客套,抬腿拐了韩焱一脚。 韩焱没计较,“给你介绍下,这是我从支队调来的骨干,这位是吴谢池,这位是程亦安。” 黄海的视线在程亦安身上略作停顿,回看韩焱,韩焱几不可查地微微点头。 黄海眸光微闪,露出一个稍显复杂的微笑,他对着程亦安很正式地敬了个礼。 程亦安连忙回礼,她起初有些莫名,但很快她明白过来。 这位黄队看她的眼神,和张局、宋队他们一模一样,他敬礼的对象不是她,而是她身上的警号。 第134章 意外还是他杀 “死者徐晓杰,男性,今年三十,未婚,是友隆餐饮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人称小徐总,他在昨天大约七点钟被人发现沉在泳池底部,后面被打捞上来时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身上经法医现场检查无明显外伤,据他家人表示,徐晓杰会游泳、但也仅仅就是会扑腾几下。因为昨天徐园发生过电力跳闸,而配电房就在泳池旁边,就隔了一米多宽的一条走廊,所以在尸检报告没有出来前,不能排除徐晓杰是意外落水的可能性。” 黄海简单介绍了一下案情。 “那这案子目前都还没有确定为刑事案件,为什么会把市局扯进来呢?”韩焱问。 黄海叹了口气,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们凑近点儿,他要讲小话了。 市局的几个连忙围上来。 “咱们分局的周局你们都知道的吧?周局啊她有个表姐,嫁给了徐友昌当老婆,后来去世了,留下了个女儿叫徐婕宁,咱们周局呢就算是这个徐婕宁的表姨了,徐友昌重男轻女,在徐氏集团里呀,徐晓杰比徐婕宁受重用多了,就有谣传徐友昌立遗嘱里给徐晓杰分的财产多,这徐晓杰死了,他爸爸徐明昌跟魔怔了一样,非说徐晓杰是被谋杀的,而且就是被这个堂妹徐婕宁谋杀的,目的就是为了争夺财产排除异己!” “昨天我们过来出警,徐明昌那叫一个闹啊,那架势恨不得要告状到中央去,说我们是袒护徐婕宁的,不相信我们调查,要换其他地方的刑警来,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都到年底了,正是考核的时候,谁想惹这种混不吝啊,周局没办法,就跟市局打申请,这不,把你们几位请过来了!” 听到这里,韩焱几人都有些无语。 别说案子目前还没有被认定为刑事案件,就是认定了,徐婕宁是否是嫌疑人还未可知,再退一步,就算徐婕宁是嫌疑人,周局乃至南岭分局需不需要回避,也不是一个受害者家属能决定的啊。 但是现状就是,讲理的要给不讲理的让路。 这种蛮不讲理又稍微有点儿社会能量的人,破坏力惊人,他不一定能让你干成某件事,但是他可以让你什么事都干不成。 最后结果就是,韩焱他们要离开温暖的办公室,出来干活了。 说到这里,黄海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应承道:“让咱们市局战友受累,等案件了了,我一定让周局请大家伙吃饭。” “抠死你,请客还要拉周局来请。” 韩焱懒得跟他磕牙,自己套了鞋套进了隔离区。 程亦安二人也连忙跟上。 黄海边走边把现场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尸体已经运回你们市局做尸检了,现场由于围观的人太多,破坏的比较厉害,足迹提取和指纹提取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昨天现场大概有一百多号工人施工,全部采集足印指纹不现实,目前是登记了全部个人信息,后面再逐步筛查。” “人打捞起来之前的照片有吗?”程亦安问。 黄海无奈,“没有,当时很混乱,我们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徐园的安保捞起来了,120检查完没有抢救价值就走了。不过泳池这边有监控,当时电力恢复后,监控应该也是恢复了的,我已经安排人去调取监控了。” 案发的泳池是非标准泳池,长度大约在三十米,宽度约十二米,池水清澈见底,深度大概在两米出头的样子。 黄海拿着一个捞网在池边标记的地方指了指,“人大概就在这个位置的底部,距离池边约有一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这个深度,一个稍微会一点游泳的成年人,完全有自救空间,毕竟只需要一个身位就可以搭上池壁,居然会这样溺死在池边,这很难用意外来解释。” 吴谢池低声说,他蹲在池边,伸手测了下水面,水面距离岸边也就十五厘米左右,成年人借用水浮力,撑手就能上来。 黄海认同他的意见,“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我们也按照刑事案件的大方向在走了,结合徐家人自己的指控,目前别墅里的工作人员及徐家人都暂留在徐园,待尸检初步结论出来后,再决定后续方案。” 在徐园别墅的会客厅里,韩焱他们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富豪徐友昌,此时的他坐在会客厅的主座上,状态极为糟糕。原本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憔悴,头发也没有用心打理,稀稀拉拉地耷拉在额头上,极显老态。 而在座的徐家其他人,也大多有气无力,双目失神。 昨夜对于徐家人来说,必然是个无眠夜了。 这些人里面精神最为亢奋、焦灼的要属徐晓杰的父亲,徐明昌。 他几乎是见到警方进来的一瞬间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韩焱面前。 “你们是来查案的刑警?你们是哪里的警察,是不是徐婕宁找来糊弄我的?” “闭嘴!阿明你冷静一点!” 徐友昌扶着身侧职业装女性的手臂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极为严厉。 徐明昌双目赤红,面色灰白,嘴唇干涸裂着血口,他颤抖着低吼道:“哥!晓杰死了!我儿子死了,你要我怎么冷静!” “晓杰死了我不难受吗?你这样像只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你让警察怎么查案!” 徐友昌闭了闭眼,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动,这个侄儿他从小看着他长大,又懂事又嘴甜,比女儿还贴心,整日围着他这个大伯打转,不是亲生儿子,也胜似亲生儿子了,骤然间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的心里也仿佛在滴血。 “怡清,你和小赵把阿明带回房间去休息,雨菲,你让厨房煮一些安神的汤给大家。” 徐友昌在商海沉浮多年,大风大浪都有经历,此时也唯有他还能保持镇定,安置徐家的众人。 会客厅的徐家人四散后,韩焱他们终于落座。 “徐董,昨夜你和周局沟通后,周局连夜向市局领导打了申请,这几位是市局刑侦支队委派过来负责调查徐晓杰死亡案的警察,这位是韩副队,剩下两位是程警官、吴警官。” 黄海给双方互作介绍,徐友昌审视的目光在韩焱他们身上打量过后,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这事是我徐家失礼,家丑本不可外扬,但是我那弟弟一时接受不了晓杰意外身亡,所以折腾了大家过来。昨夜断电,外面漆黑,晓杰去配电房检查,误入泳池,不幸溺水身亡,这本是个意外,让各位警官奔波劳累,实在是我的过失。” 第135章 大事化小 程亦安微感诧异,这个徐友昌这副唱念做打的架势,显然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徐晓杰的死当成是意外事故。 而是不是意外,徐友昌说了可不算。 只是徐友昌的所作所为,和他话里的意思是截然相反的。 如果徐友昌真的想把徐晓杰的死当成意外事故,含糊处理,那又何必折腾这么一遭,把市局也牵扯进来。 像是看出了程亦安他们的疑惑,徐友昌又说:“徐家人口不丰,就我和我弟弟两个,孩子们也少,晓杰的离世对我们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昨夜事发突然,明昌他情绪失控,信口胡说,指责是家里人谋害了晓杰,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晓杰平时又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怎么会有人要害他?为了安明昌的心,我才给周局打了电话,我不想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如今你们来了,我对明昌也算有了交代,案子的事情嘛,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你们也能早日收工。” 韩焱和黄海目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离谱”二字。 黄海轻咳一声说:“徐董,案子的事情,是不是意外目前还不能确定,根据我们的经验判断,徐晓杰是被害的可能性要远大过于意外,所以你的要求,大而化小什么,应该是不得行了!” “这……徐晓杰这当真是意外,我们作为家属,要求不查了也不行吗?” 徐友昌露出意外的神色,像是没想到警察竟然会这样回答。 程亦安也觉得啼笑皆非,徐友昌一个大名鼎鼎的商业大亨,竟然能提出这样的疑问,他竟是分不清刑事案件与自诉案件的区别。 “不行,一旦涉及被害,那就是刑事案件,我们必须一查到底。”韩焱沉声道。 徐友昌又问,“我给你们局长打个电话呢?” 韩焱几乎要气笑了,继续回答:“打了电话,也还是要一查到底。” “可我六十寿宴就在这个周末,你们这样查,我还怎么过寿呢!” 徐友昌一拍沙发,吹胡子瞪眼地呵斥道。 如果是徐家人,估计这会儿还会对徐友昌的怒气发憷,可现在坐在这里的都是警察,没人买他的帐。 韩焱这个暴脾气直接怼道:“你爱怎么过怎么过,但是这个案子,我们必须查。这个园子里的人,都有涉案嫌疑,也都是证人,需要配合我们调查。未经警方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徐友昌气得手抖,正要开骂,韩焱的电话响了,是刘法医,他起身到一旁去接电话了。 徐友昌又把目光移向黄海。 黄海连连摆手,小声说:“这人是你让周局从市局请来的,都是领导呐,我们说了不算,得听他的,他说查到底,那我们就得查到底!” 韩焱接完电话,挑着眉头带着点儿扬眉吐气的架势过来了。 “刚接到法医电话,死者徐晓杰初步判断是溺亡,后脑部有重物击打痕迹,应该是被凶手打晕后丢入泳池,可以排除意外事故了,这就是一桩故意杀人案。徐友昌,烦请你通知家中人员做好准备,并提供一间相对安静的房间,稍后我们将进行初步问询。当然,如果你们想随我们到市局去配合调查也可以。” “这、这怎么会呢……晓杰会被人杀了?” 徐友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扶住胸口缓缓往沙发上靠,一副呼吸不过来的模样。 站在不远处远眺着会客厅的女管家立刻箭步冲了过来,从徐友昌的外套口袋里掏出降压药喂给徐友昌。 “抱歉警察同志,我这会儿需要叫家庭医生过来看一下董事长的情况,他有高血压的情况,目前恐怕他不能配合你们调查了。不如你们先找安保那边,稍后我安排房间配合你们。”女管家飞快地说着,掏出手机拨打起电话。 见状,韩焱也不好多说什么了,揉揉鼻子,悻悻跟着黄海往监控室走。监控室在别墅主楼往外延伸的一排二层小楼,那里是工作人员的宿舍以及办公室。 “你说这徐老头儿,侄儿都死了,还惦记着他的六十大寿,真有意思!”走在路上,黄海小声嘀咕道。 “少扯闲话,快点儿带路,还在人家里呢,你想人投诉你啊!” 韩焱锤了他一拳头,笑骂道。 程亦安和吴谢池则坠在后面,窃窃私语。 程亦安觉得徐友昌的表现有些异样,一方面是他前后不一的态度,另一方面是他对寿宴的执着。 “你之前见过徐友昌吧,他给你感觉是个什么样的人?”程亦安问。 吴谢池稍作思索,答道:“比较爱面子,讲排场,有点古板脾气很大。” “总的来说有点那种封建大家长感觉,他很护短,很会为徐公子撑腰。别人都说他对徐公子比对女儿还好。” 程亦安说:“那既然他对徐公子感情颇深,却想要把案子压下来当成意外事故处理,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了袒护他女儿?他担心他女儿真的是杀了徐晓杰的凶手。” 程亦安摇头,“我倒不这么认为,如果他真的担心这个,那昨天晚上,就不应该主动联系周局,把市局拖进来,他应该是很信任徐婕宁,相信徐婕宁一定不会杀人,所以应了徐明昌的要求,让市局来查。那为什么仅仅过了一夜,他就不想查这个案子了,就想让徐晓杰以意外死亡解释。” “你的意思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他的想法,让他不想深究徐晓杰的死因。” “对,他还拿做寿来当借口,这让我觉得很怪异,一个六十岁的人,理应沉稳、懂事,思考问题全面。更遑论他还是徐氏集团的董事长,一个位高权重的管理者,怎么会表现得像一个任性的小孩儿一样。”程亦安疑惑不解,她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下目前的疑点。 “也许,他执着的不是六十岁寿宴,而是他将要在寿宴上公布的孩子,一个重男轻女的人,一朝有了儿子,在他看来是何等扬眉吐气的事情,足以告慰祖宗。所以,我认为徐友昌想压下案子,一方面可能是他有某种顾虑,不想深究徐晓杰死因,另一方面,他不想因为案件,影响了他公布他有儿子的安排。” “总之,我认为徐友昌的表现和他的人设是有偏颇的,一个老谋深算身身居高位的商业大佬,不应该表现得这么狂妄、无知。” 程亦安回想起刚才徐友昌听闻即使家属不告,案件也必须彻查后的意外神色,那表情不似作假,徐友昌是真心以为只要他出言要求,警方就会遵照执行。 自大的有些不正常。 第136章 预谋 监控室里已经有一个南岭分局的刑警正在查阅监控,是一位年轻精瘦的小伙子,皮肤黝黑,一笑一口白牙。 “沈小勇,我们中队的小伙子,这几天就交给你们使唤了,老韩你可得帮我好好带带。”黄海拍了拍黑皮小伙的肩膀,指着韩焱道:“小勇,你后面就跟着这位韩副队好好学习,除了抽烟骂人以外,别的都可以学。” “我去你的!”韩焱啐了一黄海一口。 “韩副队,师哥、师姐!”沈小勇十分机灵地和韩焱他们打招呼,他把电脑前的位置让出来。 韩焱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说:“不用,你坐,把案发后和案发前的泳池监控都调出来。这个徐园监控装的应该不少吧,有盲区吗?” 沈小勇有点紧张,连忙说:“有、有盲区,后院除了泳池附近有监控外,其他地方就设置了几个云台镜头,不能实现全覆盖。但是围墙上都有电子围栏,而且只有一个入口,整个安保屏障还是可以的。” 他动作熟练地从电脑里调出了案发当晚停电之前的监控,以倍速播放。 “整个泳池处有两个监控,一东一西各一个,基本覆盖了泳池处的交通动线和整个泳池,停电时间不长,也就十分钟左右,在停电前几分钟,看到了被害人徐晓杰从泳池的东面走廊过来,在泳池边抽了一根烟后又往走廊深处走到监控盲区,然后就断电了。” “来电后,监控恢复,这个时候就能看到泳池内有个人,此时还没沉底但看着像是已经失去生命迹象。” 监控画面中,一个人影面朝下,沉在泳池里,四肢静止不动,如果不是已经死亡,那么此刻也一定也是陷入昏迷状态,连本能的挣扎都没有。 “你看这里,池边有反光,人是从这里下去的!”程亦安指着屏幕中靠近别墅骑楼走廊一侧的泳池边缘,那里在监控下有些许反光点。 “徐晓杰身高约一米八,体重八十公斤,如果这么一个人在站立状态下被踢下泳池,根据泳池液面高度,溅出来的水花范围,应该远不止监控中显示的这一小块。而根据刚刚刘法医的推断,徐晓杰是在被打昏后推下泳池,如果以紧贴池边、卧躺的姿势被推下去,就应该符合监控中的水花范围了。” 黄海一边说着,一边比划徐晓杰的大致身型。 韩焱摸摸下巴,“也就是说,作案时间,就在停电期间!那这个停电时间就很微妙了,停电原因查了吗?” “痕检已经去提取痕迹了,不过昨天徐园在施工,有很多大功率设备,比如电焊机什么,还有空调在调试,电工说如果是单纯超负荷跳闸是很常见的情况,在施工之初已经和徐园主家报备过的。”黄海说。 韩焱曲起指节敲敲桌子,做了推断。 “也就是说,停电可能存在随机性,那这个凶手,也许是在停电后临时起意杀人,停电后监控失灵,当时天也黑了,没有照明的情况下,也很难有目击证人,他趁机将徐晓杰打晕,丢入泳池,让他溺亡。另一种可能,就是停电是凶手设计的,目的就是利用这个空档时间杀人。” “停电是凶手设计的。” 一直沉默的吴谢池突然说,“烦请把监控倒回停电前,徐晓杰出现在泳池旁边的时间,不要倍速。” 沈小勇闻言立刻照做。 只见监控画面里,徐晓杰从走廊出现。 “暂停!” 画面停在徐晓杰转头看向泳池西侧的动作。 “前院在施工,后院并没有任何施工迹象,他从前院跑到后院来,走出走廊时,他立刻转头看向了泳池西侧,监控中是音画同步的,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吸引他的视线,他为什么要往这边看?继续。” 画面又继续播放,徐晓杰沿着泳池旁边的走廊一直向前,站在泳池旁边开始抽烟。 吴谢池自己按下空格暂停,“注意看徐晓杰的动作,他在抽烟,而根据天气预报,昨天室外的温度大概是1摄氏度左右,西北风四级,徐晓杰的皮衣都被吹的摇摆,香烟的烟雾出口就被吹散了,这么冷这么大的风,他为什么站在泳池边上,都冻到跺脚抱着胳膊,却不肯去背风的地方。” “他在等人!”程亦安立刻答道。 “对,他的表现显然是与人有约,在这里等人,抽完一只烟后,他径直走向了监控盲区,也许是等的人来了,或者是他想避避风,而后,停电了。这个时间太过巧合,别墅房间众多,监控盲区也不少,有什么话要背着人讲,却要独独约在这要了徐晓杰命的泳池边。” 程亦安迅速厘清这些线索中的信息,串联出一条逻辑完整的信息链。 “也就是说,停电是有预谋的停电,犯罪嫌疑人他和被害人徐晓杰约定了某个时间在泳池边会面,然后嫌疑人利用某种方式使徐园断电,在黑暗的掩护下,他打晕徐晓杰,并将他丢入泳池。那么当前的重点就是,第一,谁和徐晓杰约在泳池边见面,通过什么方式约的,电话?短信还是微信?这些都有痕迹,如果是口头邀约,那么这个人就在徐园内,需要我们甄别。能够将徐晓杰约到池边的,应该关系不会很疏远。第二,电闸断电的时机是如何控制的,凶手有没有同伙,之前有说配电房就在泳池旁边,那就有三种可能,一种,凶手自己断了电闸,第二种有人帮他断了电闸,第三种,通过某种控制装置,定时断电。无论哪种方式都会有痕迹,看痕检结果了。” 室内一片静寂,韩焱心情很好地拍了拍黄海的肩膀,嘚瑟道:“行了,这思路都说得清清楚楚了,该怎么查不用我指挥你了吧!” “我靠老小子你命真好,脑子都不用动一下。人家俩把活安排得妥妥的,要你这队长干啥,给人家当吉祥物氛围组?”黄海一脸羡慕嫉妒恨地勒住韩焱的脖子,又冲沈小勇恨铁不成钢地念叨:“听到没学着点儿,赶紧把老子解放了。” 第137章 刺猬 刑事案件侦查思路一般有两种,一种从作案动机出发,一种从作案能力出发。 如今尸检报告还未出,痕检调查也还在进行中,刑警们当前能做的,就是调查作案动机。 徐园的管家李雨菲在徐园的别墅一楼找了两间茶室给警方用作临时的办公室和问询室。 韩焱他们两两分组,开始第一轮问询。 韩焱继续死磕徐友昌,而程亦安和吴谢池这边,则优先选择了被徐明昌指控害死自己儿子以争夺家产的徐婕宁。 徐婕宁今年二十五岁,比徐晓杰小了足足五岁,五官看着很像徐友昌,这副五官长在男人身上,也许还能称得上阳刚坚毅,可是放在女孩子身上,就显得过于粗犷,不够秀美。 其貌不扬的徐婕宁,身材有一些微胖,穿着一身加绒的睡衣,头发凌乱,显得有点邋遢,和程亦安想象中精致貌美的富家千金有很大的区别。 她进屋后沉默地坐在茶桌另一侧,脸上既没有紧张也没有任何悲伤神色,有些木讷地坐着。 吴谢池在年少时期是见过徐婕宁的,那时候的徐婕宁还没有失去母亲,还是一个有点娇气稍显任性的大小姐,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十分开朗。多年没见,徐婕宁居然变化这么大,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鱼,麻木颓丧。 “徐婕宁,好久不见!”吴谢池率先打了个招呼。 徐婕宁抬起眼皮,像是辨认,想了想,恍然道:“原来是你啊,上次我爸说有人放着家产不继承,不务正业跑去做警察的,原来就是你呀。” 程亦安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原来当警察在这些豪门子弟眼里,真的就是不务正业。 吴谢池眼神沉了沉,他本意是想套个近乎麻痹一下徐婕宁,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居然不按套路出牌,那他就只好公事公办。 “徐晓杰的死和你有关系吗?你应该知道,你的叔叔徐明昌指认你是杀害徐晓杰的主谋。” 徐婕宁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嗤笑道:“他有毛病,胡搅蛮缠的,你们警察连这种毫无来由的话也信,那你们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注意你的态度,如果你是清白的,那我们警察就是最能够帮助你证明你清白的人,我们和你没有利益纠纷,你无需把你的怨气发泄在我们身上,我们也没有任何义务来承接你对于徐家的怨念。”吴谢池冷眼看着她,语气也很冷漠。 徐婕宁眼睫颤了颤,换了个坐姿,没有再说话。 “昨天你的活动轨迹是什么?认真回答,这关系着你身上的嫌疑。” “我昨天去了趟办公室,然后中午回来吃饭,饭后就一直在我房间里待着,因为外面在施工很吵,我就带着耳塞睡觉,一直到厨房通知下楼吃饭。” 徐婕宁想了想,回答道。 吴谢池继续问:“你昨天见过徐晓杰吗?有和他交流吗?手机能否展示一下你和徐晓杰的沟通记录。” “见过,中午吃午饭的时候,我和他没有交流,他不来我这里犯贱,我不会主动和他讲话。我没有他的微信和电话。” 徐婕宁提起徐晓杰时,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她掏出手机,解锁后丢在桌上。 “你们随便看吧,人可以厌恶一坨狗屎,但绝不会去故意踩这坨狗屎。” 程亦安接过手机,在通讯记录里还有聊天软件里,确实没有找到徐晓杰的交流记录。 “可以问下你和徐晓杰关系恶劣的原因吗?你们是堂兄妹,血缘关系是很亲近的吧。” 徐婕宁竟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嘲讽道:“你会喜欢一个从小仗着胯下二两肉,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蠢货吗?你会喜欢一个被自己爸爸无条件偏爱、几乎抢走你爸爸的人吗?一个胸无点墨、满腹稻草,就因为他是个男的!就可以轻轻松松抢走我准备了两个月的项目!而我这个亲生的,只能在他的阴影下苟延残喘,捡他指头缝漏下的渣子,即使这个企业有我妈的一半。只因为我爸说,女孩子还是减减肥美美容,早点嫁出去。你说,我有什么理由喜欢他?” 屋内静了一瞬。 程亦安想起之前吴谢池告诉她的,徐公子的做派。 徐公子是徐家的男丁,是徐友昌默认的继承人。在这种情况下,徐婕宁的怨气可想而知。徐明昌指证徐婕宁杀了徐晓杰,也并非空穴来风,没有根据。 “当时停电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徐婕宁摇头说:“我在睡觉,带着耳塞,根本不知道停电了,后来厨房打电话来叫醒我,我下楼才知道之前停电了。” “也就是说,停电时,你的行踪是没有人能够证明的,对吗?” 吴谢池故意问道,在他看来,徐婕宁像是一只巨大的刺猬,始终对人保持着很强的防备心理,虽然她的态度恶劣无礼,但底层流露的,却是对徐家、对徐友昌深深的失望与愤怒,她情绪的焦点不在徐晓杰身上,而是针对徐友昌。 她和徐晓杰之间的矛盾,大部分是由徐友昌的重男轻女导致的。这种情绪不足以让她对徐晓杰痛下杀手,毕竟,没有了徐晓杰,还会有代孕而来的两个孩子。 徐婕宁果然又焦躁起来,她不耐烦地反驳道:“废话,谁睡觉还会找人看着自己,走廊有监控,你们去调监控不就行了!” “停电了,监控也会关停,这点你不会不清楚吧!” 徐婕宁一愣,像是刚反应过来。 没等她讲话,吴谢池接着说:“你在这栋房子里住了这么久,即使摸黑,你也能知道怎么样通往游泳池是最近的,你厌恶徐晓杰,如果能除掉这个讨厌的人,那你爸爸就只能着重培养你一个人。不是吗?” 徐婕宁竟然又笑了,她笑得极为夸张,连眼泪都流了下来,等她终于停下来时,她淌着泪水一字一顿地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厌恶他,我就要杀他?我985毕业的大学生,我读了十六年书,年年第一名。我是我妈差点儿用命生下来的,我这么宝贵的人生,会用来和一个臭狗屎一样的徐晓杰一换一?他配吗,我爸配吗?你以为,没了徐晓杰,我爸就会培养我?笑死了,除非我长出那二两肉,我爸眼里永远不会有我这个女儿的!不然,他那对双胞胎儿子算什么!?” 第138章 地下恋情 徐婕宁脱口而出之后,表情僵了一瞬,像是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没得挽回的余地,她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闭口不再讲话。 果然,徐友昌代孕的事情,外人都已经知道了,徐家上下又怎么会毫不知情。 从作案动机来看,徐婕宁虽然确实讨厌徐晓杰,但是她很清晰地知道,她处境的根源不在徐晓杰身上,杀了徐晓杰也并不会改变徐友昌的观念,甚至会毁了自己的人生。 这是一个很清醒、认知很明确的姑娘。 程亦安都有一些敬佩她了,毕竟换位思考,假如她是徐婕宁,有可能她会执着于和徐晓杰争宠夺爱,在徐友昌面前拼命刷存在感,来证明她的爸爸,就是她一个人的。而不会像徐婕宁这样清醒地放弃对徐友昌的希冀,专注于自身。 “你爸爸的双胞胎儿子?能细说说吗?”吴谢池计谋得逞,表情不变地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徐婕宁生硬地丢下一句,别开脑袋看向他处。 吴谢池放轻了声音,循循善诱道:“你要相信警方强大的信息获取能力,而且,你不说也会有别人告诉我们,与其让我们从别人那里获取一堆带有明显偏向色彩的消息,不如你告诉我们,让我们协助你洗清你的嫌疑。我相信徐晓杰不是你杀的,虽然你有一定的动机,但是当这对双胞胎儿子出现后,你的动机就急速衰减了。” 徐婕宁深吸了两口气,像是在内心权衡利弊,最终她开口道:“你说得对,即使我不说,总也会有别人说,这消息根本压不住,这对儿双胞胎儿子,会像一个窜天猴一样,把这个徐园轰得人仰马翻的。如果徐晓杰还活着,估计他会是最跳脚的那个,他不是一向自诩自己是徐家的‘根’,如今这‘根’多了俩,还是我爸亲生的,估计他掐死那两个孩子的心思都有了吧。可惜他死了,不然真想看看他的破防的表情,肯定很逗。” “那对双胞胎孩子是哪里来的,你知道吗?” “我爸生的呀!”徐婕宁嫌弃地白了吴谢池一眼,“不知道他跟哪里的女人生的,应该是做过亲子鉴定了,他还打算在寿宴的时候正式公布这两个孩子的存在。” 程亦安微微一滞,这和他们收到的讯息是不同的,徐婕宁显然以为孩子是徐友昌和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而不是代孕得来的。 吴谢池暂时无法从徐婕宁的表情上分辨她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她在说谎。只继续问道:“孩子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爸藏得可严实了,他如今心里有底,所以对徐晓杰的事还能接受,要是换这俩孩子没出生前,估计我爸的天都要塌了吧,毕竟他的根儿没了呀!”徐婕宁轻蔑一笑。 “既然你爸爸藏这么严实,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存在?” 徐婕宁从进入这个茶室以来,态度一直都是淡定且爱谁谁的,并没有把警察真的放在眼里,这种一般都是没有作案的人正常会有的态度,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所以根本不惧怕警察的调查。 但当吴谢池问她消息来源时,徐婕宁第一次有些躲闪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徐婕宁迟疑了很久,内心像是在天人交战。 她沉默了许久,吴谢池也没有催促。 终于,徐婕宁开口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消息来源,但是我不希望你透露给其他人,因为这关系到他的工作。我愿意告诉你们的原因,也是想把他从我家的破事儿里摘出来,这事儿和他本来也没关系。” “我的消息来源是我的男朋友,也就是我爸的第二助理,赵晨光,我们是地下恋情,这个事家里没人知道。他把我爸有孩子的事情透露给我,是因为他看到了我爸计划在生日宴上的发言稿。他们都是签的有保密协议的,他这么做是严重的违规,我不想因为我的一时嘴快,毁了他好不容易奋斗出来的位置。” 赵晨光今年34岁,是徐氏集团的员工,岗位是徐友昌的第二助理,这个职位其实已经很高了,因为如今徐氏集团的执行总裁正是徐友昌的第一助理,在赵晨光这个年纪,能爬到第二助理这个位置,不得不说是年轻有为。 但显然,他还想更进一步,所以和徐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谈起了地下恋情。 “你们年龄相差九岁,搞地下恋情是因为担心你爸爸徐友昌不同意吗?”吴谢池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这个问题有些冒犯,毕竟和案情没有直接关联,而对着一个女性说她的男朋友年纪大,也确实不太礼貌。 程亦安有些奇怪为什么吴谢池会突然这样问。 果然徐婕宁面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快,她冷冰冰道:“这和徐晓杰的死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我需要了解他有没有可能,为了帮你报复、或者为你争夺家产,而谋杀徐晓杰。” 徐婕宁并不笨,相反,她很聪明也很敏锐。 吴谢池略一提及,她便明白了吴谢池话里的潜意,立刻反驳道:“不可能!他认识我的时候,并不知道我是徐友昌的女儿,我们交往一年多以后,才在一次会议上被捅破了身份。我们地下恋情,不过是为了避免我爸因为对我有偏见,而影响到赵晨光的事业。他不可能对我有所图谋,进而为了获得徐家的财产来对徐晓杰下手。他是个孤儿,如今的成就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奋斗出来的,他如今身居高管,年薪也不菲。而且我都说了,我爸有两个儿子的事情,还是赵晨光告诉我的,我都明白的道理,他难道会不懂吗?他不可能会去针对徐晓杰,甚至杀害他。” 徐婕宁的反驳有理有据。确实,赵晨光作为徐友昌的第二助手,职位不低,前途无量。 而他和徐婕宁的事情,还没有过明路,徐友昌同意不同意还是两说,赵晨光不可能因为一个未确定的结果,去冒风险杀人,这性价比太低了,一个企业高管,不可能连这点儿分辨能力都没有。 第139章 司机老钱 徐婕宁离开后,程亦安和吴谢池复盘这场问询。 对于徐婕宁身上的嫌疑,程亦安和吴谢池都认为她不可能是杀害徐晓杰的凶手。 原因很简单,只要有徐友昌在,有徐友昌代孕的两个男婴在,徐晓杰的死亡就不可能给徐婕宁带来任何实质上的利益。她在徐家的地位不会有根本上的改变。 既然如此,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极为聪明清醒的女人,实在没有必要去冒着自毁的风险去杀人。 在徐婕宁离开前,吴谢池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是问她,她认为这个徐园里,谁和徐晓杰有仇,最有可能杀害他。 徐婕宁想了很久,最后才谨慎地说,徐友昌的司机老钱和徐晓杰可能有过节。 原因是,徐晓杰总是擅自动用徐友昌的车,他明明自己有很多辆豪车,但是却总是惦记徐友昌的车,导致很多次徐友昌用车时车辆被占用或者车辆被折腾得不成样子。 徐友昌不会去骂徐晓杰,但是却会把火气撒在司机老钱身上,为此扣了老钱很多次工资。老钱也曾经抗议过让徐晓杰不要随便开徐友昌的车,可徐友昌不管束徐晓杰,徐晓杰根本不会听一个司机的话,老钱只能被动承受徐友昌的痛骂和经济损失。 徐婕宁曾看到过几次司机老钱和徐晓杰低声商量,最后又被迫忍气吞声。 “这样说来,司机老钱对于徐晓杰是有怨恨情绪的,作为动机来说,是合理的。下面要看他的作案时间是否满足。”程亦安在本子上记录下司机老钱的信息。 “我觉得有一点违和,根据徐婕宁提供的信息,我们很容易想象到司机老钱的形象,一个受气的好脾气的打工人,他之所以受委屈却没有走,说明他想要赚这份钱,既然他要赚这份钱,又怎么会杀人砸了自己的饭碗。” 吴谢池倒是有不同意见,他端着茶杯慢慢晃着,茶香四溢。 徐家的管家不光给他们安排的茶室用作问询,还让人泡了上好的红茶以及茶点送来,十分的有大户人家的气度。 程亦安反驳道:“司机是除了秘书之外与徐友昌关系最密切的工作人员,知晓徐友昌许多私密事情,资料上说,老钱在徐家工作了有十五年,工作了十五年之久,应该算是徐友昌的嫡系了,这样的人,在徐氏集团应该是可以横着走的,谁不对领导的司机礼让三分呢?可徐晓杰却不,他还屡次给老钱制造困境,害老钱被徐友昌责骂甚至罚款。徐友昌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老钱不可能不埋怨。矛盾日积月累,一朝爆发。这个逻辑线是通畅的。” “那我们就见见老钱,问问他对徐晓杰的死是个什么态度!” 很快,司机老钱被女管家带到了这间茶室。 司机老钱全名叫钱忠明,今年五十四岁,看长相是个十分坚毅忠诚的面相,脸型方正,浓眉大眼,很像古装片里那种守城大将的角色。 但是他一开口讲话,面相上的那种威严霸气就荡然无存了,因为他的嗓音很柔和,听上去就感觉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警察同志,你们好。” 钱忠明很客气地问了好,然后就规规矩矩地坐着,表情很淡定。 程亦安也态度温和地回道:“你好钱师傅,关于徐晓杰的死,我们警方这边已经有了初步调查结论,想向你再了解一些情况,请问你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提供吗?” 钱忠明似乎没想到警方居然会上来主动为他撇清干系,一时之间竟愣住了。 “钱师傅?” 钱忠明一个激灵,连忙答道:“我和徐晓杰不太熟悉,也不知道谁和他有仇要杀他。” “哦?”程亦安狐疑地打量着钱忠明,语气沉了下来,“可是钱师傅,我们可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徐晓杰是被人杀死了啊,此前徐友昌一直说徐晓杰是因为停电意外失足落水的,你怎么知道徐晓杰是被人谋杀的呢?” 吴谢池面上表情不变,暗自有些想笑,程亦安每次在问询时都有她的小妙招,让人看着都觉得十分鲜活生动。 这份鲜活生动也就只有吴谢池欣赏了,钱忠明却是脸色煞白,表情都僵住了。 程亦安不给他思考的间隙,立刻追问道:“你和徐晓杰的死是否有关,否则为什么你一口咬定徐晓杰是被人谋害。连他的亲伯伯都觉得徐晓杰是意外身亡。” “我、我没有杀他呀!”钱忠明连连摆手,之前的淡定荡然无存。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认为徐晓杰是被人谋杀。” 钱忠明下意识擦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说:“我其实不能确定他是被杀的,只是失足落水这个解释太没道理了,徐晓杰又不是第一天在这个徐园住,他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地下几块砖,哪里有石头,他门儿清啊。怎么可能因为停个电就直挺挺往游泳池里跳?这不可能啊!” “除了这个原因呢?是不是还因为徐晓杰和人结仇,有人报复他?” 钱忠明目光有些游移,他挪开视线,看向茶桌上的摆件,低声说:“主人家的事情,我们这些下人怎么知道。” 程亦安正色道:“钱师傅,新中国都成立七十五年了,旧社会都没了,哪儿来的什么下人?你只是为徐家服务的工作人员,用劳动交换报酬,哪里算什么下人,你不要妄自菲薄自轻自贱。” 闻言,钱忠明眸光轻闪,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有话要说,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挤出一个笑容来,低声说:“谢谢您警察同志,您是读过书的人,有见识有教养,把我们当人看。但是徐家人不是这样的,徐晓杰这人吧,我也算看着他长大,他十五岁的时候,我就来徐家了,他小时候虽然调皮捣蛋,但本性不坏,只是长大后,性子就开始有点歪。” 说到这里,钱忠明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连忙住了口,不肯再说下去。 对着程亦安疑惑的眼神,钱忠明面露难色,涩声道:“警察同志,我知道你们想破案,但是我人微言轻,还要在徐家混口饭吃,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说多说,会砸我的饭碗的!” 第140章 败絮其内 “这你放心,今天你在这里说的话,出你口,入我耳,一切只为破案服务,我不会把你说的内容和徐家的任何一个人讲。而且我们的口供也是保密的,没人知道,到底是谁说了什么,这是我给你的承诺。”程亦安连忙保证道。 钱忠明不自在地动了动,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咳嗽,挣扎了好一会儿,钱忠明才说:“那个徐晓杰,一个有钱少爷,那个啥,就是男女之事上,不太讲究。” 钱忠明老脸微红,像是对着程亦安一个女同志说这些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吧,有时候喝多了酒,会撩拨徐园的一些女工人,其实在徐园工作的人员年纪都不会太老,毕竟年轻人懂得多学得快,徐董又不是那种好色的人,所以徐夫人也不怎么管工人漂不漂亮、年不年轻的。可徐晓杰不一样,他就很乱来,之前喝了酒欺负了一个做家庭收纳的小姑娘。也说不清到底是半推半就还是徐晓杰霸王硬上弓,反正后来我听说那姑娘哭着找徐夫人说理,再后来那姑娘就没在这里干了,徐董还难得地骂了徐晓杰一次,后面徐晓杰就不太敢招惹徐园的员工了,但是酒后占个便宜啥的,也还是有。我反正听人骂过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徐晓杰欺负过的这个女孩子报复徐晓杰?” 钱忠明一下子跳了起来,连连摇头,大声喊冤:“我可没这么说呀,警察同志。虽然你是警察但你也不能歪曲的我的意思啊,我只是说徐晓杰可能会在女色上得罪人,被人报复了也说不一定!” 程亦安和吴谢池同时战术后仰,躲避钱忠明四溅的口水。 “别激动别激动……”程亦安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也就是说,徐晓杰欺负过徐园的女员工,那个女员工如今已经离职不干了,我这样说没有歪曲你的意思吧。” 钱忠明满意了,点点头。 “这件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钱忠明回忆了一下,说:“两三个月前吧,天气还热的时候,就、就那个徐晓杰……给徐董事长解释的时候,还赖人家姑娘身材好,裙子太短……” 没想到这个徐公子还是这样的人渣,程亦安在心中暗骂。 当初在食神宴遇到的时候,那人还穿的人模狗样的,看着一副富家少爷的架势,没想到是金絮其外,败絮其内。 程亦安让钱忠明把那姑娘的名字写了下来,小姑娘有个好听的名字——田薇薇。 程亦安合上本子,钱忠明悄悄松了口气。 没想到下一秒,程亦安突然问:“那你和徐晓杰之间的过节,怎么说?” “啊、啊……我、我什么过节……”钱忠明瞬间傻眼,他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囫囵。 “就是徐晓杰每次私自动用徐董车辆,害你被徐董批评痛骂,还被扣钱的事情啊!” 钱忠明愣了片刻,表情竟然稍微松动了一些,很快又紧张兮兮地解释道:“这个事儿确实是有,但是吧,徐董的司机又不是我一个人,我只是常驻在徐园这边,单徐园这边司机都有三个人,公司那边的小车班还有三个司机呢。我只是年龄大、跟徐董跟得久,大家推我当了司机班长而已,徐董为这个车的事情,也不是骂我一个人,每个人都被连累骂过。他心里门儿清是谁的过错,他只是不想骂徐晓杰,骂我们几句出出气罢了,说是扣钱,但经常私下给我们好烟好酒啥的,早把扣的那点儿钱给补上了,大家谁还会记恨那点儿钱呀。” 这下轮到程亦安愣住了,她之前捋的逻辑里,是钱忠明因为徐晓杰的所作所为积怨太深,导致的报复行为,但按照钱忠明的话来说,第一,这个积怨不是聚焦于钱忠明一个人,而是小车班里的所有司机都面临这个情况。第二,他们都明白徐友昌只是迁怒,出出气,并不是针对司机班里的人发脾气,也私下给了补偿,他们没理由记恨。如此以来,钱忠明身上的作案动机就很不明显了,他确实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儿小事儿去杀人,毁了自己的饭碗和人生。 程亦安动摇了自己此前的判断,但还是没有彻底放弃,问道:“昨天停电时,你在哪里,有没有证人。” 钱忠明不假思索地说:“昨天停电之前,我在小车班办公室里玩手机,昨天徐董没有去公司,在家办公。我也没别的安排,后来赵助理给我发信息让我帮他把徐董的平板电脑从车里拿给他,那个时候已经停电了,赵助理估计是想到可以用平板电脑办公,我就去拿电脑了,结果我刚拿到电脑,电就来了。” “有人能证明你的行踪吗?” 钱忠明想了想说:“人没有,因为昨天其他人休息,就我一个司机在,办公室里没别人了,不过应该有监控吧,能拍到我那个办公室不?对了,赵助理让我拿电脑,还给我发微信来着,这个可以当证据吧?” 钱忠明掏出手机,翻到和赵晨光的聊天记录给程亦安看,确实在傍晚的六点十五分赵晨光让钱忠明去车里拿平板电脑。 “这些只能证明有这个事情,但不能证明你在停电期间的行踪。还有别的方式可以证明吗?”程亦安确认了微信号是赵晨光的之后,拿手机拍下了这个聊天记录。 钱忠明苦着脸,努力又想了想,说:“那打斗地主的记录能算不?我游戏记录应该可以显示当时我一直在打斗地主啊!” 他又拿出手机调出游戏胜负记录,吴谢池接过手机查看,游戏积分明细上显示,钱忠明确实从下午四点一直打斗地主打到六点十五。 程亦安再也没有支撑自己判断的依据了,只得把钱忠明提供的不在场证明统统拍下来,让钱忠明离开了。 说不清为什么,钱忠明给程亦安的感觉,他绝对不像他口中所说的那样,对徐晓杰毫无怨念。至少刚刚,在程亦安和他讲服务人员和徐家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时,钱忠明的表情是极有触动的,如果没有发生一些事情,他为什么会对这些话如此有感触。 还有,刚刚程亦安转变话锋,突然提到钱忠明和徐晓杰的过节时,钱忠明一开始是紧张的,可当听到是关于车辆擅用时,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放松,说明他紧张的事情并不是关于车辆,他和徐晓杰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过节! 第141章 有发现 临近中午的时候,痕检科的人完成了泳池和配电房那边的搜证工作,韩焱通知可以去配电房看现场了。 于是程亦安和吴谢池暂停了问询工作,去案发现场附近的配电房查看。 徐园的配电房设置在别墅主体建筑向后院延伸出来的两层小楼里,位于小楼一层的角落,是一间约十来平方米大的小屋。 配电房有门锁,正常应该是锁闭状态,非专业电工外是不得随意入内的。不过因为是私家别墅的配电房,也就没有那么按章行事。配电房在徐园后院,没有什么闲杂人等进得来,所以常年这个房间都没有特意锁过。 程亦安留意到,配电房这个位置正好处于走廊的末尾拐角,也就是刚刚在监控视频里,徐晓杰走向的监控盲区当中。 嫌疑人是完全可以避开监控范围从盲区进入配电房。 韩焱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程亦安他们到现场时,韩焱正在安排痕检对配电房外围所有能通行的路径进行核查。 “你们来得正好,电工师傅也刚到,走,一起进去看看吧,真该把老严也叫来,他可是精通水电,喜欢捣鼓这些电线电路什么的。” 韩焱招呼了一声,他身边站了一个神色拘谨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韩焱口中的电工师傅。 几人穿戴好脚套手套,便依次进入了这间不算太大的小房间。 此时的配电房里,抽湿器、变压器都散发着低频的微微轰鸣,扑面而来的空气有一股子不太通风的铁锈味。 程亦安越过高高的防鼠门槛,踏入配电房,脚下是一种哑光的扣板式的地砖,踩上去有微微的下陷。 “这是防静电地板,为了保护设备和安全使用的。” 见几人纷纷看着脚下,电工师傅小声解释说。 这种地板表面光滑,很难留下脚印,现在上面还残留有痕检科提取脚印留下的粉末,不知道能否有所收获。 程亦安想到这里,立刻问道:“师傅,昨天停电恢复供电时,是您一个人进来处理的吗?这里平时经常会有人进来吗?” “啊对,有个同事陪我一起,不过他没进来,在外面帮我打手电筒。平时不出故障的话,基本没谁会特意过来,就我隔段时间会来看看设备情况。” 既然如此,那这配电房内就应该只有这位电工师傅的鞋印。如果提取到与师傅鞋印不吻合的脚印,那么就有极大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 配电房靠近墙边立了一大排铁皮柜子,这便是管控整个徐园电路的控制箱了。 电工师傅带着电工手套依次打开柜门介绍。 “这个柜子是一级柜,总闸就在这里了,这个开关一推,徐园就彻底断电了。这边是二级柜,分别有别墅一层到四层,还有地下室的照明开关、动力开关,这边是员工小二楼的开关,下面这一排是室外庭院的照明开关、泳池水泵过滤系统开关等等。” 因为长期无人操作,这些开关上不可避免的都落了灰尘,但是奇怪的是,像是有人刻意摩擦过,导致所有开关表面的灰尘都是斑驳凌乱的。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达到昨天晚上那种停电效果,只需要推上这个总开关就可以了,对吧?”韩焱问道。 电工回答道:“昨天所有电源全部中断,室内室外都停电了,这其实不太正常,因为昨天施工用的是庭院部分的电,如果负荷太大,断路器跳闸,也只该是庭院部分停电,不会全园都断电。我起初还以为是电路出现故障了,昨天来检查了半天,没发现哪里短路,就尝试复电,结果电路就通了。说明没有故障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停电。” 这很显然,断电不是意外事件,而是有预谋的断电。 谢过了电工师傅,三人看完现场,回到茶室,来汇总上午获取的线索信息。 吴谢池沉默了一路,直到坐到沙发里,才突然提出:“凶手断电的目的是什么呢?” “关闭监控,隐匿行踪。”程亦安说。 韩焱补充说:“转移视线,制造混乱。” 吴谢池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解不开的谜团,他低语:“我始终觉得,停电是凶手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环,如果单纯只是为了隐蔽、避免被发现,停电是不是有些画蛇添足。监控并非是全方位的,还存在有很多盲区可以利用,他在配电房旁边作案,停电后,配电房几乎是必然会有人来检查的,这并不是一个安全隐蔽的作案现场,他可能随时被来检查的人发现,可他还是选在了这里,为什么?” 这确实是个很矛盾的点,凶手一方面要在泳池边杀人,一方面又设置了一个必然会引来人的障碍。难道凶手就这么自信,他一定会在别人来之前,完成作案? 就在他们几人还在思索时,黄海兴冲冲地推门而入。 “有发现!沈小勇那边查看了全天监控后,发现在昨天下午三点钟左右,有一个人从泳池东面走廊进入监控范围,然后同样消失在监控盲区,就是徐晓杰最后走入的那个地方。这个人后来再也没有在监控画面出现过,我已经提取了人像让徐园的人辨认。” 韩焱精神一振,“这个人有可能埋伏在与徐晓杰约定的地方,守株待兔,等徐晓杰六点前过来时,他关掉电闸,趁乱打晕徐晓杰,丢进泳池,自己趁着停电漆黑逃走。” “对!我也推测是这个逻辑,先把人找到,审一审再说!” 对着监控里的人像,徐园的人,无论是徐家人还是徐家的工作人员都表示不认识,最后还是承揽徐园改造工程的项目经理认出了这个人。 这人是负责搬运清理的杂工,从劳务市场招聘来的,在徐园这里工作了两天,昨天中午突然提出要请假半天,被项目总好一顿骂,工资也没给就让他滚蛋了。 而最让程亦安他们惊喜的是,这个工人名叫田磊磊,和之前司机老钱提供给他们的,那位被徐晓杰酒后侮辱的女孩田薇薇,都姓田。 第142章 后妈 田这个姓,在百家姓里排第三十六位,虽不罕见,但也着实算不上常见姓氏。 能在同一事件里碰上同姓勉强还能算是巧合,而同款ABB式的取名方式,就实在不能拿巧合来解释了。 黄海负责去带人回来接受问询,而程亦安他们则要先和徐家的女主人尚怡清聊一聊,毕竟田薇薇是尚怡清主张招进来工作的,最后田薇薇出事也是第一时间找的尚怡清。 家中出了人命案子,死的还是朝夕相处的家人,尚怡清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如惊弓之鸟一样,满脸惊惶,憔悴得过分。 尚怡清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当的脸上皮肤光滑紧致,肤白如雪,纵使昨天受到惊吓,不得安歇,但也只是给她的美貌增添了几分病弱感,越发楚楚动人。和她的丈夫徐友昌相比,尚怡清明显要年轻许多,看上去不像徐友昌的老婆,倒像是他的女儿。 尚怡清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双臂紧抱在胸前,表情倦怠。 “你们想知道什么,快问吧,我想休息了。” 程亦安也直接开门见山:“徐晓杰的死,你知道些什么。” 尚怡清表情一僵,有些惊慌地瞪着程亦安,尖声道:“你胡说什么?他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知道?” 这本来是例行询问都会问到的问题,有些人反应平淡,十分淡定,有些人则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一跃而起。 反应平淡的不一定没有问题,但这种跳起来的,一定都有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小秘密。 见尚怡清反应这么强烈,程亦安把田薇薇的问题先放了放,着重问起了尚怡清和徐晓杰的关系。 “资料显示,你在友隆餐饮是副总,而徐晓杰恰好是友隆餐饮的总经理,你们平时工作上也有交集的吧!” 尚怡清脸色发白,神情有些不自然的扭曲,“我就是一个挂名的副总,又不参与实际经营和决策,有什么交集?” “没有交集吗?”程亦安其实心里没有底,她只是凭感觉在诈尚怡清。尚怡清不是一个城府深藏的人,她的情绪表达很外在,虽然已经极力在压抑掩饰了,但是还是可以轻易从眼神、从微表情提取到她的情绪起伏。 许多犯罪嫌疑人认为自己可以负隅顽抗,面对警方的质问撒谎抵赖,但事实上,经验丰富的刑警们几乎一眼就能分辨真假。毕竟没有谁是专业的演员,可以把微表情乃至于面色、瞳孔控制到极致。 只是在许多时候,警方明知道对方在撒谎,但是缺乏相应的证据指证,还必须严守法律与制度,不得诱供、逼供,所以只得暂时放过,让一些嫌疑人产生误解,以为自己骗过了警方。 此刻听到程亦安刻意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问话,尚怡清瞳孔猛地震颤,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披肩。 “就是没有交集,我是他婶婶,他有事情找他爸找他伯伯,跟我这个婶婶有什么关系。你们警察不要为了完成任务,就胡乱往人头上扣帽子。” 既然尚怡清这么回答,那她和徐晓杰就必然有私下的交集,至于这个交集是男女之情的还是利益纠葛的,总之,都是不宜放在台面上讲的,否则尚怡清的反应不会如此强烈。 有疑点就要深挖,吴谢池已经飞快地在手机上传出了几条信息,寻求技术方面的支持,来调取尚怡清和徐晓杰的通讯记录和车辆行驶轨迹。 “那昨天停电之前和停电后,你在哪里,有没有证人?”程亦安见好就收,换了个问题。 尚怡清拢了拢披肩,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说:“停电时,我正在健身房做瑜伽。” 见尚怡清避开了第二个问题,程亦安又问了一次:“有证人吗?” 尚怡清有些心虚地瞟了程亦安一眼,低声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们不会瞎说吧,有些事情本来没什么,大家清清白白的,叫你们一传话,搞得家里不痛快。” 程亦安正色道:“对于你个人隐私部分,我们会按照规章制度保密,但是需要核实对峙的除外。你要搞清楚,有认证是洗清你杀人嫌疑的重要证据,徐晓杰是在别墅后院的泳池边死去的,你们这些在别墅内的人,如果没有证人证明不在场证据,那都是有杀人嫌疑的。” “我可没有杀人嗷!我胆子小得很,哪里敢做那种事情,想都不敢想。”尚怡清连忙摆手,“我当时在健身房,那个、那个徐明昌也在的,我们还打了招呼……我做瑜伽,他用跑步机,后面我们还一起汗蒸了一下,停电的时候,我们正好在汗蒸房,停电了我们就出来了,因为汗蒸后都是汗,就各自回房换衣服了。” 尚怡清佯作镇定地说着,眼神控制不住地游移,像是把心虚刻在了脸上。 难怪一直吞吞吐吐,还要特意和程亦安强调不要乱说,原来是她和徐明昌有一腿。 停电时俩人都在健身房,至于是在汗蒸还是在做别的什么,那就无法验证了。徐明昌是徐晓杰的爸爸,正常来说,亲生父亲杀儿子的概率有,但极小。 在徐晓杰死亡案发生后,徐明昌是愤怒且焦躁,表现符合失去儿子的父亲的正常状态,如果徐明昌能够为尚怡清做不在场证明,那么大概率来说尚怡清确实与徐晓杰的死亡没有直接关系。 “那徐明昌指认徐婕宁杀了徐晓杰,你认为这个指证有道理吗?” 尚怡清的脸色凝重了下来,本有些游移的目光定定看着程亦安,她低声说:“这徐家没几个好人,婕宁这丫头……也许是个傻丫头,但是绝对不是坏人,徐晓杰的死,和徐婕宁绝对没有关系!” 尚怡清说得斩钉截铁极为肯定,就连徐婕宁自己为自己澄清时,语气都没有这么果断。 这让程亦安稍感惊奇,从关系上来说,尚怡清是徐婕宁的后妈。在各种影视作品、书籍故事里,后妈这个词一般都关联着不太好的事情,尤其徐婕宁又是一个亲生父亲都慢待的女儿,能在后妈手下讨得几分好? 为什么尚怡清这个后妈却会对徐婕宁如此信任,坚信她和徐晓杰的死无关。要知道,徐婕宁的嫡亲小叔可是亲口指证是她杀了自己堂哥。 第143章 协议 “我二十五岁嫁给四十五岁的徐友昌,旁人都说我想钱想疯了,嫁个大我二十岁的老男人,可我确实是穷怕了,出身不好还生了这副皮囊,又没有钱傍身,有没有人护着我,不趁着年轻找个依靠,难道等着被人吃干抹净一脚蹬开吗?他们瞧不起我贱,我还瞧不起他们穷呢!我嫁进来时,徐婕宁才10岁,还是个黄毛丫头。我也还年轻,她瞧不上我,我也不待见她,但是,我没苛待过她,她要做什么要买什么都随她。人家是徐家嫡亲的闺女,我一个嫁进来享福的,都吃上肉了还磋磨别人干什么,反正徐友昌的钱我也花不完,也不会都给我花。” 尚怡清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索性从头说起,她弹了弹自己精致的美甲,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你们应该不知道吧,徐友昌前任老婆离世前,给徐友昌签了个协议的,徐友昌如今的身家是当年他前任老婆李红秀在的时候一起打拼下来的,有一半都是人家的呢。李红秀死之前,让徐友昌把归李红秀的那一半家产给徐婕宁,好多个亿呢。徐友昌也不知道怎么哄的,反正李红秀最后同意暂时给都徐友昌,便于他管理公司,等徐婕宁成年了,再慢慢交给她。但是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徐友昌不得再生孩子,如果生了,那协议立即生效,李红秀的遗产通通要交给徐婕宁的。所以说呀,我当初结婚,就知道徐友昌不会跟我生孩子,都不能生孩子了,还有啥指望,快活一天算一天呗。” “所以你说我有啥必要去跟徐晓杰过不去,人家徐婕宁有啥必要跟徐晓杰过不去。就算徐友昌再偏心徐晓杰,人家徐婕宁手里可是有人家妈给的尚方宝剑呢,一半徐家都是她的,她还要跟徐晓杰争什么三瓜两枣的?别说是杀徐晓杰了,我看徐晓杰平时蹦跶那么厉害,婕宁根本都不乐意搭理他。” 尚怡清嘴皮子利利索索,三下五除二便把徐家的隐秘抖落得干干净净。 可根据尚怡清所说的,徐婕宁在徐家的地位应该是超然的,毕竟有李红秀的协议在,可在和徐婕宁沟通时,徐婕宁表现出来的悲愤不像假的,难道徐友昌没有把李红秀留下来的产业交逐步交给徐婕宁? 程亦安于是问道:“那你说协议里让徐友昌在徐婕宁成年后慢慢把产业交给徐婕宁,徐友昌乐意吗?他不是更器重徐晓杰吗?” 尚怡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屑道:“徐友昌就是个重男轻女的老古董,搞不懂他放着自己亲生女儿不培养,反而去捧弟弟的孩子,公司的事情我不清楚,他也很少跟我提,我只知道那个协议是真的,徐友昌也一直很忌讳那个协议,他想把产业捏在自己手里,所以这么些年迟迟不肯让我生个孩子。” 这下程亦安更加震惊了,徐友昌因为忌惮李红秀的协议,不想把产业交给徐婕宁,所以不愿意让尚怡清生下孩子,以免触发协议,可他代孕了两个儿子,还即将要对外公开,他此时就不怕徐婕宁拿着协议分家产了吗?就不怕尚怡清记恨吗? 尚怡清轻叹一声,“徐婕宁是个傻姑娘,是个嘴硬心软的烂好人,徐友昌有眼无珠,拿珍珠当鱼目,去捧徐晓杰那个烂人,如今徐晓杰也死了,徐友昌,哼,徐友昌估计也不会难过到哪儿去。” 程亦安心神一动,连忙追问:“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徐友昌喜欢徐晓杰也是假的,不然为什么徐晓杰死了他却难过不到哪儿去?” 尚怡清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眸,无精打采道:“因为他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啊,侄儿死了又不是儿子死了,能难过到哪儿去。” 看尚怡清的语气,她极有可能也知道徐友昌代孕男婴的事了。只是这事如果尚怡清不主动开口,程亦安他们也不方便主动提及,以免泄露信息引起徐友昌的警惕。 程亦安转移话题,开始此次问询的最终目的:“你记得田薇薇吗?” 尚怡清愣了两秒,像是没听清,“你是说谁?田薇薇?” “对,以前在徐园工作的一个女孩,你记得吗?” “记得,她还是我面试过的,我想找个人专门帮我打理衣帽间,我衣服、鞋子实在太多了,就让他们推荐了一个做收纳管理的,小姑娘毕业没多久,做事挺细心,我还挺满意的。可惜……遇上了徐晓杰那个烂人。”尚怡清有几分郁闷,咬牙切齿的。 “当时是什么情况,徐晓杰对田薇薇做了什么,你们最终又是如何处理这件事的。” 尚怡清冷哼,牙关紧咬道:“那个徐晓杰,以往就知道他喜欢鬼混,但是没在徐园乱搞过,谁知道那天他发了什么疯,当时是夏末,我有一批秋款衣服送来家里,我就让田薇薇给我加班把那一批衣服整理好,我要看看缺了什么再配货。她也答应了,晚上在衣帽间加班,结果遇上了徐晓杰那个混世魔王,也不知道他是喝多了还是脑子抽了,把田薇薇给拉到他屋子里给糟蹋了。” “事后田薇薇哭得不行,找我要报警,我让人去找徐晓杰,他还舔着脸说是田薇薇主动勾引他,我呸,真是不怕闪了牙。这事儿怪我,要是我不让田薇薇加班就没这回事了,我也只能劝田薇薇别跟徐晓杰计较,拿上一笔钱,回去念书去,徐家家大业大,这事儿闹大了,对徐晓杰可能只是一桩桃色新闻,可是对田薇薇来说,那可是天都塌了。后来田薇薇估计也是想通了,拿了二十万走了。” “这二十万是给的谁?田薇薇本人还是她的家人?” 尚怡清摇头,“谁记得那些,这钱也是徐晓杰给的,徐晓杰还埋怨我掺和,说哪里要得了那么多钱,够他睡多少个黄花大闺女了。” “徐友昌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当时徐友昌还觉得我小题大做,不痛不痒地骂了徐晓杰几句,就把这个事情盖过去了。” 第144章 田磊磊 很快,田薇薇的信息被发到了程亦安他们的手机里。 田薇薇今年24岁,老家在榕城下面的饮水镇,是榕城一所职业技术学校的毕业生,主修的是家政管理,毕业后在一家专门从事日式收纳的公司工作,但是记录显示她在三个月前已经离职了,应该就是在徐园出事后离职的。 离职后,她就再没有其他动态了,像是没有继续工作了一样。 而与此同时,前去抓田磊磊的黄海他们扑了个空,田磊磊在榕城的出租屋内空无一人,田磊磊的室友说他一夜未归,不知道去了哪里。而田磊磊的手机关系,彻底联系不上。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田磊磊应当是负罪潜逃了。 黄海立刻召集南岭分局警力在榕城市区对田磊磊进行抓捕,而韩焱这边则和程亦安他们一同来到了田磊磊和田薇薇的老家饮水镇。 饮水镇距离榕城市区大约两个小时车程,是属于榕城北城区下面的一个小镇。人口大约有三十多万,但常住人口基本都是留守老人和儿童,青壮年都去榕城务工了。 韩焱联系了当地派出所民警和村干部,在他们的指引下找到了田薇薇的家。 在前往田薇薇家的路上,驻村的大学生村干部小声和程亦安他们说了田薇薇家的事情。 “这个田家,是我们村儿的贫困户,老大难,田国伟,就是田薇薇和田磊磊的爸爸,早年外出务工,摔断过腿,后面就一直以养伤的名义,不肯再出去工作,在家也不好好种地,他家田里荒的能养牛,幸好他有一个好老婆,吃苦耐劳的,又出去打工又回来种地,拉扯一对儿女。就这,老田还时不时的要造反,喝点酒就打老婆。村里都调解过好几次了,他老婆要离婚,不跟他过了。” “那离了吗?”程亦安好奇。 村干部一脸唏嘘,感慨道:“哪有那么容易啊,田国伟不同意,李玉凤能离得了吗?而且他家里孩子也不同意离婚,就是那个老二田磊磊,说他妈要是离婚了,就不认这个妈,不给她养老。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现在李玉凤也不回村里了,就在榕城,和她家老大田薇薇在一块。家里应该就田国伟一个人在家。” 沿着村道走到头,一处堰塘旁边盖着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和别家都粉白挂砖的院子不同,田家没有院子,房子也盖得潦草,外墙连水泥都没糊一层。小楼外面乱糟糟的,满地的鸡屎,鸡却不知道哪儿去了,养鸡的篱笆里空空的。 田家大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也没开灯,韩焱冲吴谢池使了个眼色,吴谢池挪了几步绕到小楼后面去。 韩焱推开房门,示意村干部喊几声。 村干部便用本地土话喊田国伟,喊了几遍,没见有人出来,倒是屋后有了动静。 一个男人大呼小叫地被吴谢池从屋后扭送了过来。 村干部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田国伟,你跑什么?我在前屋找你里往后屋跑,你是又做啥亏心事了你不敢见我?” 被吴谢池抓住的男人正是田家的男主人田国伟,他四十多岁的年纪,个头挺高挺壮,面色蜡黄头顶没几根头发,看上去邋遢又猥琐。单看相貌,和监控里的田磊磊倒有几分神似。 田国伟看到村干部,立刻不叫唤了,舔着脸笑道:“啊呦张主任,你突然来我家,是有啥补贴要发给我吗?我是睡迷糊了,以为有人来要债,这才翻窗户出去的,这位小哥劳烦你松松我。” 吴谢池松开田国伟,田国伟立刻凑到村干部身边,一脸警惕地看着韩焱几人。 村干部没好气地说:“你在哪儿又欠钱了,怕人要债!我今天来可没什么补贴发给你,先进屋说,省得让隔壁邻居看笑话!” 几人进了田家堂屋,这屋里简直没个下脚的地方,家禽没有关好,鸡鸭都进屋在堂屋地上拉屎,又是灰又是泥,到处乱糟糟的,桌上还摆着没收起来的剩菜剩饭,也不知道是烧的什么东西,大冬天都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你这是怎么搞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像你这样,玉凤傻了才会回来。”村干部劈头盖脸地一顿好骂,田国伟悻悻地听着,也不敢反驳,村干部指着韩焱他们说:“这几位是榕城那边过来的警察领导,来找你儿子田磊磊的,田磊磊昨天回来没有?” “啊?”田国伟茫然看向韩焱,脸上有了几分害怕的神色,连忙问:“领导啊,我儿子磊磊他咋了?他没回来啊,家里就我一个人。” 韩焱蹭了蹭脚底不小心踩上的鸡粪,漫不经心地在屋里打量一圈,吊住了胃口之后,才对上田国伟惊慌的眼神。 “田磊磊昨天到底回没回来,你心里清楚,你不老实交代,田磊磊就会惹上大麻烦。我们是刑警,你懂刑警是办什么案子的吗?” 田国伟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说:“刑警……刑警是抓杀人犯的,天网上放过,磊磊是干啥了,他惹上什么事儿了啊!” “所以你赶紧交代田磊磊的行踪啊!你想被当成逃犯家属对待吗?”村干部踢踢田国伟的屁股,心急火燎地催促。 “磊磊……磊磊啥也没说啊,就说要躲躲债,他在他大伯家里。”田国伟哭丧着脸,全招了。 原来昨天临近十点多,田磊磊慌慌张张地回来了,匆忙吃了顿饭,就说在城里惹事了,要躲躲,田国伟问他惹了啥事儿他也不肯说,然后就躲到他大伯家去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田国伟明明一人在家,餐桌上却有两副碗筷的原因。 很快,在村东头的另一户人家里,韩焱他们找到了还睡的人事不省的田磊磊。 被吴谢池拷上手铐带上车时,他还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由于这桩案子本质上还是南岭刑侦中队在办理,韩焱他们三人只是以支援小组的形式参与办理。因此田磊磊被带到了南岭分局的审讯室。 韩焱他们刚到,黄海他们也回来了,黄海一脸神秘地冲韩焱三人低声道:“我们虽然没有找到田磊磊,但是我们找到田薇薇了,还有个新发现,因为这个发现,田磊磊极有可能不是杀害徐晓杰的凶手!” 第145章 怀孕 田磊磊在警车上时就彻底清醒了,这会儿带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更是吓得浑身哆嗦,抖得手铐都叮当作响。 “田磊磊,你昨天匆匆忙忙从榕城回到饮水镇,你说你惹事了要躲躲,你惹了什么事!” 吴谢池声音严厉,表情严肃,田磊磊不过才刚满二十,还算是个半大孩子,本来就被这审问阵势吓破了胆,如今一听这喝问,立马“哇”地嚎了起来。 “哭什么哭?哭了你做的坏事就没人发现了?哭了你就能出去了?” 吴谢池不仅没被他的哭声感化,反而嗓门儿更高了一些。 事实证明,对于田磊磊这种窝里横的农村太子爷,还就是吃硬不吃软,被吴谢池凶了几句之后,老实地收了眼泪,规规矩矩地坐着回答问题, “我、我昨天在徐园打了人,我害怕他找我麻烦,我就跑了……” 田磊磊抽抽噎噎地说。 “把你昨天在徐园的行踪完整说一遍,几点在哪儿,做了什么。你最好不要撒谎,否则被发现了就是罪加一等,懂吗!” 田磊磊连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老老实实开始报行程。 “我昨天去徐园上工,负责加固玻璃和搬杂料。然后干到中午,太累了,我就跟工头请了个假,工头不批我假还把我骂了一顿,我就不想干了,就到泳池那边找了个角落玩手机。” “你既然不干了,为什么不离开徐园,还跑到后院去?去做什么?” 田磊磊举着被铐住的双手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我去那儿等人。” “等谁!” “等徐家的徐公子。” “为什么要等他,等到他之后你做了什么。” 田磊磊撇了撇嘴又想哭了,他勉强忍住,哽咽道:“我在那儿睡了一觉,然后快天黑的时候徐公子来了,我就找他说话,结果他骂我、还骂我姐,骂我全家,我没忍住,就拿我的工具胶锤砸了他一下……” “就砸了一下?” 田磊磊点点头,“就砸了一下,他捂着头站那没动,结果突然黑灯瞎火的,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他的人故意关的,怕他喊人打我,我就趁着黑赶紧跑了。” “你为什么要去那儿等徐晓杰?你和他什么关系?” 田磊磊舔舔嘴唇,有点迟疑。 吴谢池一拍桌子,“老实交代,吞吞吐吐什么呢!” 田磊磊一个哆嗦,带着哭腔忙不迭地说:“我说我说!我是他小舅子啊!我姐,就是田薇薇,怀了他徐公子的孩子,那我不就是徐公子小舅子吗,我去找他说我姐的事儿。” 黄海和韩焱站在单向玻璃外,看着室内哭哭啼啼的田磊磊,黄海招来沈小勇,“去把田磊磊包里的胶锤送去市局痕检科做痕迹鉴定。” 韩焱背着手,稍显失望地长叹一声,“你的新发现就是田薇薇怀孕了……既然她怀孕又没有把孩子打掉,田磊磊还去找徐晓杰,那肯定就是想借着这个孩子做文章。” “是啊,不管田家人是想利用怀孕找徐晓杰要一笔钱,还是要徐晓杰对田薇薇负责,前提都是徐晓杰要活着才行,田磊磊没有动机杀徐晓杰。退一万步说,田磊磊心疼姐姐被欺负,要为姐姐讨个公道,你看那人那怂样,哭哭啼啼,连这种程度的审讯都扛不住,指望他杀人?下辈子吧!” 黄海抱着膀子,也是直摇头。 而审讯室里的程亦安和吴谢池也大吃一惊。 田薇薇竟然怀孕了,而且指认孩子是徐晓杰的,如果这是真的,那田磊磊还会是杀害徐晓杰的嫌疑人吗? 吴谢池压下内心的震惊,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徐晓杰会在那个时间到泳池边儿,你和他约好的?” “我不知道啊,我姐跟我说的,她让我在昨天晚上六点钟到泳池边儿等徐晓杰,我不想干活,就提前过去在那等。后来他就来了。”田磊磊一脸茫然回答。 这难道是田薇薇和徐晓杰约好的? 吴谢池打算诈他一下试试情况。 “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田磊磊沮丧地垂着头,小声说:“知道,我打了徐晓杰呗,可我也不是故意的,他骂的可难听了,骂我姐是骗钱的婊子,说我姐怀的不知道是哪里的野种,赖在他身上,还说我姐已经敲诈了他一笔钱了,已经两清了,就是真有孩子,他也不认。你说这是人说的话吗?他欺负了我姐,做了孽,如今不想着怎么弥补,还在这抵赖,我就……” “于是你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拿锤子砸了他的头,然后趁他晕倒,把他推入了泳池,杀了他!” 田磊磊眨巴眼睛,像是没听明白,“谁推泳池了,我没推啊,他别想赖我,有种当面对质,我打了他我承认,我可没推人下水。” 吴谢池冷嘲:“对质?徐晓杰已经在昨天晚上死在他家泳池里,你到哪儿去当面对质去!” “死……死了?”田磊磊呆若木鸡,声音都在打颤,“你们骗人吧……明明我就打了他一下,怎么可能打死他,他装的!他肯定是不想负责我姐的孩子,他装死!” 田磊磊脸色刷一下全白了,他纵然再不聪明,此刻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戴着手铐坐在这里。 他再次嘤嘤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呢喃:“我没杀人,都怪我姐让我去找他,说找他要钱给我买房子,我还想要他给钱呢,怎么会杀他。这下全完了,人也死了,我姐的孩子怎么办啊,我的房子还没买呢……” 程亦安已经不想再听他哭诉了,合起本子,和吴谢池互看一眼,一起起身离开了审问室。 审问室外,黄海和韩焱凑在一块儿抽烟,苦大仇深的。 “折腾一圈儿,田磊磊不会是凶手,继续挖吧。”韩焱说。 程亦安“嗯”了一声,她也认为田磊磊没有作案能力,但是万事不可绝对,查案讲究的是证据,她说:“从目前监控视频以及初步尸检结果来看,如果徐晓杰身上的伤痕鉴定与徐晓杰的工具锤吻合,那么他依然还是当前最大的犯罪嫌疑人!另一方面,假如田磊磊确实不是凶手,他姐姐田薇薇怀孕的事情又是真的,是田薇薇约了徐徐晓杰在泳池边会面,那真正的凶手又是怎么知道徐晓杰的行踪的,能卡准时机断电,在田磊磊离开后迅速下手,有可能田磊磊和徐晓杰沟通时,真正的凶手就在旁边窥视。” 第146章 神秘人 田薇薇此刻正在南岭分局,黄海在搜查田磊磊下落的时候,在田磊磊的出租屋找到了印着田薇薇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的快递盒子,就顺藤摸瓜找到了田薇薇。 田薇薇和她的妈妈李玉凤一同租住在鱼峰区的一处民宅里,黄海找到她的时候,她也正在寻找失踪的田磊磊,于是黄海便把田薇薇一起带回了南岭分局。 在问询室里,程亦安见到了已经有了明显孕像的田薇薇。 见有人进来,田薇薇立刻站了起来,惊惶不安地看着程亦安他们。 她小腹微凸,胳膊腿却瘦成了一把骨头,脸都瘦脱相了,依稀能看到是个清秀白净的小姑娘。 从日子来算,田薇薇此时怀孕应该快接近五个月了,怀孕快五个月却瘦成这副模样,可见这段时间,她过得不太好。 “先坐吧,别紧张,你弟弟目前没事,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程亦安尽可能地放柔了嗓音。于情于理,田薇薇都是受害者,目前又怀了孕,还是具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 田薇薇表情依旧紧绷,她神经质地紧紧抓住纸杯,把纸杯里的水都挤得微微溢出。 “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抓了田磊磊,他做了什么?”田薇薇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徐晓杰死了,就死在和田磊磊见面后没多久。身上残留的伤痕,大概率是田磊磊打的。而田磊磊说,是你让他在昨天六点去泳池边等徐晓杰。你和徐晓杰约好见面时间了吗?”程亦安直接全盘托出,并且把问题踢回给田薇薇。 田薇薇双目赤红,嘴唇微颤,喃喃重复:“死了……他死了……” 她抬手捂住脸,发出嘶哑的嚎啕,竟分辨不出是哭还是笑。 程亦安没有催促,她注意到田薇薇的手腕上有许多伤痕,规则又整齐,像是自残留下的,又像是割腕失败后的疤痕,疤痕增生很严重,应该是最近一段时间的新伤,程亦安心中不由得一紧,这个女孩在被徐晓杰性侵后,可能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问题! 程亦安将纸抽递到田薇薇手边,低声说:“如今徐晓杰已经死了,而且是被谋杀的,因为田磊磊曾在徐晓杰死亡前出现在案发现场,并且田磊磊自诉曾经打了徐晓杰,现在,田磊磊是徐晓杰被害案的犯罪嫌疑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抓了他的原因。你如果想洗清田磊磊的嫌疑,那就需要你如实的告诉我们,你是否主动约了徐晓杰在泳池边见面,还有,你们约在六点这个事情,还有谁知道。” “不……不是我约的徐晓杰!他早就把我的联系方式拉黑了,哪怕我换了号码和他联系,他只要听到我的名字,就会立刻挂电话,我联系不上他。是有人告诉我可以在昨天晚上六点的时候,在泳池边等徐晓杰。”田薇薇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低声说。 “是谁?” 田薇薇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款的国产手机,找出通讯录递给程亦安。 “我不知道这人是谁,他说可以帮我找到徐晓杰,说徐晓杰这些天都在徐园监工,想要见他就要去徐园去,可以让田磊磊去应征工人,然后找徐晓杰要钱。我问他是谁,他只说是徐园的一个工作人员,电话里听不出是男是女,田磊磊说是用了变声器。” 程亦安打开通讯录,女孩通话记录只有几条,唯二的两个陌生号码分别是三天前和昨天打入的,通话时间都是大约一分钟,号码不是常见的手机号码段,像是网络电话。 程亦安把手机递给吴谢池,吴谢池尝试回拨,果然无法拨打,这个号码是一次性的。 “那个人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尽量把他说的话完整地复述一下。” 田薇薇目光呆滞地想了想,说:“他说‘你是不是想找徐晓杰,我同情你,想帮帮你,你让你弟弟明天到江南建筑劳务市场去,找到一个叫富康劳务的队伍,想办法混进劳务队,就能到徐园来干活,来了之后我会帮你们约徐晓杰见面。’然后昨天上午又来电话,说让下午六点到泳池边等徐晓杰。” “这个人是直接说让你弟弟混进徐园找徐晓杰?你在徐园待了多久,知道你有弟弟的人多吗?”这个神秘人他显然对田薇薇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不仅知道田薇薇急于和徐晓杰见面,甚至还知道田薇薇有个弟弟在家。 “一个多月吧,”田薇薇不自觉地咬着自己的指甲,有些地方都咬出血了她也没停下来。程亦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田薇薇如惊弓之鸟一样,猛地一颤,差点儿没跳起来。 “喝点水,不要伤害自己,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太愿意去回忆,我们尽量快速的不重复的把这一段过去好吗?” 田薇薇没有焦距的眼睛慢慢移动到程亦安身上,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谢谢,你对我真好。” 程亦安心下一酸,不过是劝了一句,在这女孩眼中竟然就是对她好,她平时都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当初,徐晓杰强迫我,我回家告诉了爹妈,我爹妈一听说徐晓杰是大老板的侄儿,自己也有钱,就想让他跟我结婚,我想报警,我妈就打我,然后、然后我妈和我弟弟强迫我一起,去徐晓杰公司门口闹事,还把我被强暴那天撕烂的衣服贴在横幅上……我留着床单是想当证据报警的……我妈却剪下血迹,来证明……我是个处女!” “应该,所有路过的人,都知道,我有弟弟吧……” 田薇薇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又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那一双双好奇的窥探的目光、那一句句小声议论与嬉笑,都像是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把她残存不多的尊严切削殆尽。 程亦安惊呆了,她在吴谢池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之前从见到田薇薇那一刻,程亦安就觉察这个女孩的状态很不好,但是联系到这个女孩身上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便想当然的认为女孩是因为被性侵乃至怀孕,所以才状态糟糕。但听到女孩此刻的描述,恐怕她的家庭,才是将她推入深渊的另一只手。 正在这时,接待室外传来一阵嘈杂,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呼喊田薇薇和田磊磊的名字。听到这个声音的那刻,田薇薇本就苍白的脸色迅速灰白,不由自主地往沙发后面缩,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即将到来。 第147章 一石二鸟 程亦安从田薇薇的反应已经猜测到来人是谁了。 果然,下一秒沈小勇推门进来,说:“学姐、吴哥,田薇薇和田磊磊的妈妈来了,韩队让这边结束了去二号接待室。” 门关上后,田薇薇还直愣愣地瞪着门口发抖。 “她在另一个接待室,离这里很远,你短时间内不会看到她。”程亦安说。 田薇薇却说:“我早晚都会看到她的,要是永远不用见她就好了。” 程亦安不忍去追问原因,从田薇薇的只言片语,再结合田磊磊说的那些话,不难复盘出田薇薇在家中所面临的局面。 明明被性侵对于田薇薇来说,是一个惨痛的遭遇,但显然,田家人把这件事当成了发财致富的手段,不仅拒绝了田薇薇想要报警的要求,还去徐晓杰公司闹事来要挟高额赔偿,全然忽视了受害者田薇薇所承受的压力。 “这个孩子……我一点都不想生,我从发现就想要打掉,我妈不同意,她说这是摇钱树,怎么能打掉。我去跳绳、绝食、倒立、用拳头打肚子,我各种方法都试了,都打不掉它……我妈把我关在家里,我不能工作,不能出门,像个等着下崽子的母猪……” “徐晓杰给了我妈二十万,我想去上学,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可我妈说,那钱是要给弟弟结婚用的,怎么能乱花……可那是我的卖身钱,我为什么不能花,难道我这辈子,就活该当弟弟的保姆、当弟弟的钱包、被他吸一辈子血吗?” “她还让我去讨好徐晓杰,给徐晓杰打电话,明明徐晓杰已经骂得那么难听了,她还要让我打……徐晓杰骂的也没错,我就是贱……徐晓杰为什么不糟蹋别人单找上了我,是我不检点,上赶着要巴结一个强奸犯……” 田薇薇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像是在过去无数个不眠夜里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田薇薇的语气平静至极,却听得程亦安心里一阵阵发颤,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母亲,不是每一个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也许田薇薇的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更爱她的弟弟。 但正是这种赤裸裸的偏颇,将一个本就遭受侵害的女孩,逼上绝路,田薇薇手上那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就是她的血泪印记。 “还好!”田薇薇长长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还好,徐晓杰死了,我解脱了,再也不用去讨好他,我妈也不用再去幻想,把我嫁给那个恶心的人渣。” 看到田薇薇的这个状态,程亦安的神经猛然一跳。 如果说判断作案动机,田磊磊及他的家人无疑是不希望徐晓杰死的,可田薇薇不同,她是发自内心的痛恨着徐晓杰,痛恨徐晓杰造成的她的悲惨处境,而徐晓杰死了,田薇薇的仇可以报了,身上的压力也会减少一大截。 那田薇薇和徐晓杰的死有关吗? 程亦安有了这个念头之后,种种阴谋猜想开始不断在脑海浮现,她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濒临破碎的女孩子与杀人案件有关,但是这些猜想又都不是空穴来风。 “徐晓杰知道你怀孕的事情吗?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田薇薇麻木地说:“知道,当初检查出来之后,我妈就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了他,然后徐晓杰骂了她一通,说我们一家子都是婊子,贪得无厌,弄个野种出来想给他戴绿帽。后来我妈就不愿意打了,开始逼我打,打了很多次,只打通了两三次,每次都是骂了然后拉黑。我们又没有能力联系徐家的其他人,我妈不死心,就想让我生下来之后,带着孩子去上电视节目,逼徐晓杰负责。” 这田薇薇的妈妈怕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居然抱有这种天真的幻想。 如果徐晓杰不愿意负责,只要他不配合,连亲子鉴定都做不出来。更别提去逼徐晓杰支付抚养费了。 徐晓杰恐怕愿意把钱拿来支付律师费,都不会轻易给田家人,让他们彻底吸上自己的血。田家人也根本没有那个经济实力和时间,去和徐晓杰的律师斗。 如今完全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母凭子贵、借子上位的年代了。有钱人根本不愁子嗣问题。他们如果想要孩子,有各种各样的灰色途径供他们选择。他们可以精心挑选孩子母亲的学历、身材甚至是智商,优中选优生下来健康的后代,又怎么会在意一场露水姻缘后的产物。 更别说徐晓杰因为之前二十万的事情,已经对田家怨念颇深,又怎么会认下这个孩子。 以客观角度来说,如今田薇薇最好的出路,就是抓紧时间把这个父母都不期待的孩子、在还未出生前便抹杀掉,而不是生下来成为单亲母亲,去赌一场几乎没有可能无法赢得的赌局。 程亦安按下心中的感触,接着问:“那个神秘人给你打电话,你就相信他真的可以帮你约徐晓杰吗?你的弟弟会听你的安排吗?” 田薇薇露出一个嘲讽的苦笑,低声说:“我的手机是在我妈那里的,她白天在家做手工活,晚上出去当夜班护工。我几乎每天都在她的监视之下,电话来了,她会以为是徐晓杰的来电,全程都会听的。我当然不信这突如其来的好人,如果当真是好人,那当初为什么不帮我报警。可是我妈相信,她觉得只要见到了徐晓杰,好好跟他说,他会回心转意,对我和这个孩子负责。田磊磊去劳务市场应聘,还是她给工头送了钱,人家才收的,她已经鬼迷心窍,一条路走到黑了。” 如此倒能解释,田磊磊是怎么混进徐园干活的。 徐园的安保还是比较严格的,入园需要登记,如果没有正当理由,确实很难见到徐家人。 神秘人给田家人指了一条他们最有可能见到徐晓杰的路。田家人确实没有理由放弃。 问题是,神秘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的目的真的是帮田家人牵线搭桥,还是为了给杀害徐晓杰找一个替罪羊? 如今根据现有证据来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真正的凶手精心设计,挖了一个坑,等田磊磊跳进来。 在没有其他证据支撑下,有监控视频、有凶器、还有动机——徐晓杰侮辱他及他家人,满足激情杀人的前提条件,田磊磊几乎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毕竟,把徐晓杰丢进泳池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并不费什么时间,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田磊磊有充分的时间完成这些。 如果这真的是凶手的打算…… 程亦安不由自主地又把视线看向目光沉寂、毫无生机的田薇薇。 对于田薇薇来说,这可就是一石二鸟了…… 第148章 未来女婿 既能解决掉作恶的徐晓杰,又可以摆脱家里的吸血鬼弟弟。 对田薇薇来说,可不就是一石二鸟吗? 可是以田薇薇的社会关系,还有她当前的身体状态,她有能力策划这些吗? 程亦安二人离开接待室,在角落里交流思路。 程亦安说了自己针对田薇薇的猜想。 吴谢池倒是有不同的意见。 “以当前的证据来看,田薇薇是被动接受这一切发生的,她没有主动权,比如说田母会不会起意按照神秘人的说法去找徐晓杰,田磊磊会不会去应聘徐园的工作,这些田薇薇都是无法掌控的,我认为田薇薇不太可能是那个策划的人。” 程亦安微微一笑,点出刚刚吴谢池所说话中的一个盲区:“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在外界看来,徐晓杰赔偿二十万,他和田家就算了结了,神秘人又不知道田薇薇怀孕的事情,他怎么知道田家人在找徐晓杰?神秘人又凭什么认为,靠他几句话,就能吸引来田磊磊?毕竟如果是田薇薇自己接到了电话,她是肯定不会轻易相信的吧!正是因为鬼迷心窍的田母听到了电话,才会指使田磊磊去应聘徐园做工。也就是,这个打来电话的人,他既知道田薇薇怀孕了,也知道田家人的小算盘,更知道田薇薇的处境,所以他的计划才能做到这么恰到好处,一切都顺理成章。田薇薇无辜被动的,就实现了她的目标,一石二鸟。” 吴谢池不得不承认,程亦安的这个思考角度确实很有道理,神秘人他不可能未卜先知,他能安排这一切,要么是有人告诉了他这些信息,要么是有人配合他。 而这个人,除了田薇薇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人选了。 只有她是身在局中,且和神秘人目标一致的,那就是杀死徐晓杰。 “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那田薇薇暂时不能放走了,还需要从她口中获取更多有关神秘人的线索,只是她如今这个情况也不能拘留啊。” 吴谢池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有了打算,“我们请妇联介入吧,妇联有庇护所,像田薇薇这种性犯罪的受害者,又怀着孕,还遭受家庭的语言暴力或者肢体暴力,应该是满足庇护条件的,这样她的行动可控,安全也有所保障,否则如果她妈妈知道田磊磊涉案与她可能相关,那她的日子就难了。” 程亦安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称赞道:“小吴警官心地善良,脑瓜子还灵光!” 于是吴谢池去协调妇联那边介入,程亦安则前往二号接待室,去会会田薇薇的妈妈。 来到二号接待室门口,韩焱居然站在外面抽烟。 程亦安好奇:“怎么了?还没开始问?” 韩焱一脸一言难尽,冲着单向玻璃另一侧扬了扬下巴。 “瞅瞅,见识人类的多样性!” 程亦安疑惑地看过去,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妈正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哭还一边嘴里絮絮叨叨。 程亦安以为她是在心疼田磊磊被抓,细细一听才发现,原来这个大妈在给徐晓杰哭丧。 她念念有词地哭诉她的好女婿徐晓杰死得有多么可惜,她有多么命苦,好不容易为女儿找了一个金龟婿,竟然还没一个龟活得长。 程亦安听得差点笑出来。 “就跟她说了田磊磊可能涉及的案件,说了徐晓杰死了,结果她就扑通往地下一坐开始唱念做打,跟演戏似的,那眼泪说来就来,我赶紧出来了,这谁扛得住啊!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吓唬她了。”韩焱一脸无语地说。 他当了这些年刑警、审了这么多嫌疑人,就没见过这种现场哭丧的,关键哭的对象还是她上赶着认的未来女婿。 那徐晓杰跟田薇薇啥关系都没有,无媒无聘,算哪门子的女婿? 更别提这徐晓杰还是性侵她女儿的人,难道就因为徐晓杰有钱,就可以粉饰掉他身上的罪恶吗?就可以无视女儿的痛苦、一厢情愿把一个强奸犯当女婿吗? 男警察也许会对大妈有所忌讳,程亦安反而无所顾忌。 她推开门,冷脸对地上的田母喝道:“不知道这里是公安局吗?哭闹这么大声音,是想妨碍公务吗?” 哭声骤然一停,满脸鼻涕眼泪的田母抬头看向程亦安,那表情倒是真有几分伤心。 田母这个人,程亦安从村干部口中听到的形象,是一位忍辱负重、吃苦耐劳的贤惠妻子。而从田薇薇口中听到的,则是一个重男轻女、贪婪无知的母亲。 此刻程亦安看到的,却是一个黝黑、憨厚的普通老大妈,丢在人群里都不起眼儿的那种。眉目间依稀能看到几分田薇薇的清秀影子。 “收起眼泪,坐在椅子上,你还想不想让我们查清真相,还田磊磊一个清白了?你当家属的不配合我们,我们怎么查案?”程亦安声色俱厉地吓唬了两句,田母竟然真听话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程亦安之前在鱼峰区工作时,时常和基层的民警有工作交集,他们传授了她不少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经验。 对于像田母这样的中老年妇女,她们受教育程度低,日常对司法机构的认知都来源于电视剧、戏剧。对于官方、对于权威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有一种骨子里的欺软怕硬。 你对他们越客气,他们反而越会看轻,认为不是当官儿的,是来糊弄他们的。 你若是对他们凶悍一点儿,他们反而会认为你底气十足,有所依仗。 程亦安牛刀小试,果然效果斐然。韩焱悄悄给她点了个赞,也走进问询室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和田磊磊是什么关系!” 田母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李玉凤!田磊磊是我儿子,他不可能杀我女婿的,你们肯定是抓错了人!” “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瞎回答!”程亦安一拍桌子,眼睛拼命瞪大,显出几分凶相。 李玉凤被瞪得不自在,稍稍往后坐了点儿,小声说:“知道了。” “徐晓杰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未来女婿!” 第149章 薇薇的困境 程亦安无语地沉默几秒,接着问:“田薇薇和徐晓杰领证了吗?你就未来女婿都叫上了。我问你,田磊磊去应聘劳务队工作,是你让他去的吗?” “是我让他去的,我听说进了富康劳务队,能进徐园工作,这薇薇怀孕的事,未来女婿知道的还不怎么详细,我就想让磊磊过去,好好和他聊聊,也好让他早点把薇薇接进徐园住,那地方大、环境好,比我们那破屋好多了,适合薇薇养胎。” 李玉凤一板一眼地说得十分认真,几乎让程亦安以为她说的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看来这种自说自话也是一种本领,心理强大到一定程度了才会觉得自己说的什么就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富康劳务队可以进徐园工作?” “那自然是有人脉了,我女儿怀的可是徐家唯一的孙辈!” 程亦安一拍桌子,怒喝道:“不要转移话题,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你是怎么知道富康劳务队可以进徐园工作!” 李玉凤瑟缩了一下,声音也小了许多,“就是有人给薇薇打来电话,说是到江南劳务市场找富康劳务队,就能进徐园工作,我还给工头送了五百块钱,人家工头才收了磊磊。” 这倒是和田薇薇的供述是吻合的。 程亦安又问:“昨天晚上,你和田磊磊有没有联系过?” 李玉凤眼神有些躲闪,不敢正视程亦安,停顿几秒没说话,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我警告你,你如今坐在公安局的问询室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证言证词,不要说谎,以免酿成大错!”程亦安自然看出她是在酝酿谎话糊弄他们,先严词警告一番。 李玉凤悻悻地小声说:“磊磊昨天晚上六点多给我打电话,说事情弄糟了,没跟那个徐晓杰谈好,磊磊还给徐晓杰给打了。我那会儿正在医院上工呢,也顾不上他,担心徐家会不会找他麻烦,就让他先回老家躲躲,等我回头让薇薇问问那个好心人再说,谁知道我就接到电话,说磊磊被抓了,我就过来了。” “磊磊虽说打了徐晓杰,可这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可不能抓他呀!而且磊磊那孩子我知道,他打小没干过什么活,能有多大力气,根本不可能给徐晓杰伤到,徐晓杰的死跟磊磊肯定没有关系。只怪薇薇那丫头福薄,命不好,好不容易有个有钱对象,这对象还死了!” 程亦安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是为人母亲能说出来的话吗? 什么叫福薄、命不好,看来托生在这样一个母亲肚子里,才是真正的福薄。 “李玉凤,我想问你,为什么认为徐晓杰会对田薇薇及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 李玉凤眼珠子转了转,有些疑惑地说:“那薇薇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种,他不负责谁负责。” “怎么证明?你用什么证明那个孩子是徐晓杰的。”见李玉凤还在执迷不悟,程亦安决定要戳破她的幻想,尽可能为田薇薇争取一点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利。 “这、这还要证明吗?”李玉凤更加茫然了,她双手一拍大腿,愤怒道:“我家薇薇是黄花大闺女跟了徐晓杰的,就跟他睡过,那孩子是他的是谁的?” 程亦安表情严肃地回答道:“当然无法证明,没有DNA鉴定结论,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田薇薇的怀的孩子是徐晓杰的,甚至你们都不能合法获得徐晓杰的生物样本,而没办法进行DNA检测。” “那我家薇薇怎么办,徐晓杰也死了,那这个孩子怎么办啊……哎呦薇薇真的命苦啊……”说着李玉凤又要哭起来了。 “我建议你问问田薇薇的意见,这是她的身体,她的人生,她该有自己的选择权。你们想要合法取得徐晓杰的生物样本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报警,控告徐晓杰强奸田薇薇,虽然徐晓杰已经死亡,但是可以通过民事诉讼进行索赔。只是,如此一来,你们之前收到的二十万就有被索回的可能性。” 其实还有一种方法是可以做到亲子鉴定的,那就是徐晓杰的父亲徐明昌出面,徐明昌失去独子,如果知道田薇薇这里怀了徐晓杰的孩子,那么极有可能愿意花上一笔钱,留下这个孩子。 只是…… 只是田薇薇会愿意吗?如果最后证明田薇薇和徐晓杰的死有关,这个孩子最终又会何去何从呢? 想到这里,程亦安咽下了剩下的话。 “那怎么能行!不成不成,那是要给磊磊娶媳妇儿的钱。”李玉凤一口断绝了这个可能性。“徐晓杰死了,他爹总还在的,总还要孙子的吧,他死了儿子,要是能有个孙子,那不是正好。” 程亦安在心中默默为田薇薇捏了把汗,如果徐明昌知道了田薇薇怀孕的事情,那么她打胎成功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很快,痕检和法医那边提供了田磊磊工具锤和徐晓杰头上伤痕的痕迹对比,证实伤痕确实是由田磊磊击打造成的,如此一来,铁证如山,田磊磊被暂时拘留。 田薇薇则被妇联的工作人员暂时接到庇护所居住,而田薇薇的那个手机则作为物证被暂时留扣。 此时天色早已经黑沉下来,忙碌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简单吃了个晚饭,韩焱三人小组继续和黄海他们开小会,总结一天的调查收获。 “虽然抓了个田磊磊,但是从犯罪心理及动机来判断,他是凶手的概率极小,而且停电的谜题还没能破解,我跟倾向于田磊磊是个被引导到犯罪现场充当替罪羊的。”韩焱说。 黄海接着道:“停电线路经过排查,没有任何问题,我也咨询了其他电力相关的专业人士,以徐园那种程度的负荷,造成全园断电的概率是极小的,这次停电,大概率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是的,刻意停电,很难不联想到徐晓杰的被害,停电是为杀死徐晓杰的真凶提供某种掩护。”韩焱在白板上圈起停电这两个大字。“我隐隐有种预感,破解掉停电谜团,这个案子就破了。” 第150章 握手楼 “你他娘的净说废话!”黄海毫不留情面地吐槽道,“我是傻的我也知道!” 韩焱瞪了一眼黄海,继续在白板前说道:“目前我们走访对象有徐友昌的女儿,也就是徐晓杰父亲指认的凶手,目前从动机来看,杀人动机不足,但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然后是徐友昌的司机,和徐晓杰存在某些矛盾,但这个矛盾严重程度不足以让他去杀人,案发时也没有不在场证明。接下来是尚怡清,她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是死者父亲徐明昌证明,案发时间他们都在汗蒸房,基本可以排除作案嫌疑。徐友昌也排除了,案发时间他和他的助理赵晨光在地下室的影音室里过项目简报,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作案动机。” “地下室的影音室?为什么会在那里办公?”程亦安疑惑道。 韩焱看了眼手上的笔记本,答道:“徐友昌说是因为当天徐园施工太吵,所以搬到地下室的影音室办公,这样比较安静。徐友昌同时还给他的助理赵晨光做了不在场证明,他证实停电后赵晨光才离开影音室去查看情况,并且全程都在影音室附近,期间还有过沟通。” “下面就看尸检报告会不会有新的收获,明天继续徐园其他工作人员的走访,还有视频监控这边,需要加大力度,我明天找技术科那边借调个人过来专门看监控。” 黄海伸了个懒腰,满脸疲态,他从昨天晚上案发到今天连轴转,几乎没歇过,还是韩焱他们过来后才稍微偷了会儿懒休息了片刻。这会儿眼皮子打架,分分钟都能睡着。 “年纪大了不行了,以前连熬三个大夜都还成,如今熬一个夜都累得不行!” “行了,知道你年纪大,别叨咕,滚回去睡觉去,明儿见!” 韩焱谢绝了黄海那边接风宴的邀请,临近年底了,案子多,各种检查工作也多,各个分局都忙得脚不沾地。都是自家兄弟,也省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个觉比啥都强。 几人散伙后,程亦安和吴谢池开车回市局宿舍。 路上,程亦安若有所思,十分沉默。 吴谢池看了她一眼,主动问道:“怎么?还在想案子?” 程亦安摇头,“不是,我在想田薇薇,她的精神状态给我一种随时就要崩塌的感觉,她的手上有很多自残留下来的伤疤,如果她继续当前这个状态,我怀疑她都撑不到孩子出生。” “是啊,孩子一天大过一天,逐渐开始有了胎动,每一次胎动,都在提醒她,肚子里还有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孩子一旦出生了,不管徐家认不认这个孩子,对田薇薇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这是一条没有回头机会的路,总不能把孩子再塞回去吧!孩子出生后,成了独立的个体,有了人权,她的一生恐怕都会被这个孩子绑定。”吴谢池轻叹一声,像是想到了吴巧玉当年,如果吴巧玉从来没有生下他,可能吴巧玉的人生不会这般波折,如今也不会饱受情绪病的困扰。 “是啊,可是外力作用有限,毕竟那是她妈妈,她如果自己不能立起来,即使妇联介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成效。”说到这里,程亦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田薇薇的手机被李玉凤掌控,田薇薇是怎么和神秘人交流的?” 如今这个年代,人人都像是被手机拴住了脖子,衣食住行样样离不开手机,田薇薇被关在家中,不见外人,又没有手机与外界沟通,在李玉凤如此的高压管控下,神秘人还能顺利和田薇薇接上线? 吴谢池忍俊不禁,吐槽道:“那请问呢,小程警官,在没有手机、没有微信短信的年代,人们是怎么通讯的呢!” 程亦安恍然大悟,她居然陷入了这种低级的思维误区,以常规的情况来揣测非常规的事件。 程亦安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我真是傻了,提到联系就只想到手机,写信、捎口信、小纸条,方式多的是!明天我们去田薇薇家附近转转吧,虽然目前没能确定这个神秘人和田薇薇到底是否有合作,但至少这个神秘人是真的对田家情况很了解!” 吴谢池自然是答应的。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两人便穿着便服出现在田薇薇租住的那个居民小区附近。 这个小区位于榕城有名的城中村东河村,和之前血色同学会案中的第三名受害者,宋承志所居住的和谐新村很相似,东河村也都是独栋小产权房,楼与楼之间的间距极小,两栋楼的住户几乎可以隔着窗户互相握手。 而东河村要比和谐新村更为鱼龙混杂,这里的房租低廉,居住在这里的土著民很少,多数都是来榕城打工或者做小生意的人租住在这里。 此时时间刚过七点,东河村早已彻底醒来,做早餐生意的摊贩们几乎要把马路的一侧堵满,睡眼惺忪的年轻人们从一间一间鸽子笼中走出来,涌向公交车站或者共享单车停车点。 程亦安和吴谢池找了一个看着还挺干净的早餐铺子,解决了二人的早餐问题。 之后就开始围着田薇薇租住的那栋楼周围打转。 这栋楼是一排自建房中平平无奇的一栋,位置也很偏,阳光更是趋近于无。 正因为如此,这栋楼的一层没有被改造成为商铺,而是成了一些夜市小吃摊贩的仓库。而主要道路上的监控设备仅有一个机位是朝向这栋楼的,可想而知监控范围是少得可怜。 时间靠近八点,程亦安远远瞧见了李玉凤提着一个布袋快步走向这边,程亦安拉着吴谢池稍微避了避,等李玉凤上楼后,才又回到楼梯口。 田薇薇租住在四楼,从楼下可以看到,四楼的窗边挂着十分少女心的蕾丝纱帘,防盗窗上还摆了几个卡通花盆。 如果没有发生徐园的一切,如今田薇薇应该也在刚刚那帮出门上班的年轻人中,虽然辛苦,但是踏实、乐观。 这时,一声嗲里嗲气的猫叫吸引了程亦安的注意力,她看到就在田薇薇家对面那一栋楼,也是四层,有一只漂亮的布偶猫在防盗窗上走动。 这只娇气漂亮的小猫咪光彩照人,和这阴暗逼仄的城中村显得格格不入。 这又是哪位爱猫人士的心头宝呢? 程亦安正看着眼馋,吴谢池的电话响了,是韩焱。 “尸检报告出了,有情况,抓紧时间到徐园来!” 第151章 胰岛素 程亦安和吴谢池立刻马不停蹄赶往徐园。 还是在那间独立的小茶室内,韩焱和黄海都表情严肃,韩焱把一份尸检报告递给他们。 当查看到尸检报告中的血检指标时,程亦安顿时明白了为什么韩焱要他们抓紧时间赶来徐园。 徐晓杰的血检报告中,胰岛素含量超高,而血糖和C肽含量却极低。人体内的胰岛素和C肽呈等比例分泌,人体血糖低时自身胰岛素分泌减少,C肽含量也会变低。而此时如果有外源性胰岛素被大量注射入人体,血浆胰岛素可以被大量检测到,但是C肽的水平会非常低。 这说明了一件事,徐晓杰的死亡原因,虽然是溺水,但是导致一个会游泳的人,在一个水深不足两米深的泳池内淹死的根本原因,是他在溺水前就已经陷入了昏迷。 徐晓杰被人为注射了大量胰岛素,造成徐晓杰血糖急速降低处于休克状态,此时被丢入泳池,他根本没有挣扎的能力,只能慢慢沉入池底。 刘法医在徐晓杰的左后颈耳根处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孔,因此针对血样做了重点核查,果然发现了异样。 韩焱眉头锁紧沉声说:“田磊磊的工具锤,是橡胶头、木头柄,在施工中为了避免击碎玻璃或者脆性较大的瓷砖、石材,才会使用这种锤子,因为锤头较软、受力面大、压强小,不容易破坏材料。因此,这个锤子虽然会打伤徐晓杰,但是由于敲击部位是坚硬的左后侧颅骨,造成短时间的眩晕是有可能的,但是造成昏迷的可能性较小,所以我们其实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徐晓杰确实是昏迷后被丢入泳池的,但是他的昏迷,不是由田磊磊造成的,而是由这一针胰岛素造成的!” 吴谢池接着韩焱的话头继续分析道:“当时事发时间是晚饭前,徐晓杰处于空腹状态,本身血糖标准就是处于较低状态的,又被在颈部注射了胰岛素,他的低血糖症状会发展得极为迅速。因此,在停电的那短短十来分钟里,是完全足够凶手给徐晓杰注射——徐晓杰陷入低血糖导致的昏迷——把人丢入泳池溺死。甚至他仅仅只需要在电工来泳池这边之前,将徐晓杰丢入泳池就可以了,因为徐晓杰失去意识,会自然沉底并溺亡。当时停电状态下,一时半会儿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徐晓杰为什么会站着不动让人给他颈部注射呢?那个部位是要害部位,徐晓杰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沈小勇鼓起勇气,提出了一个疑点。 程亦安让吴谢池站起来演示一下注射部位,如果是两人面对面的情况下,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可以轻松地用单手,将注射装置扎进徐晓杰的左后颈部。如果是惯用左手的,则需要在和徐晓杰搭肩的情况下才有机会注射到同一位置。 “凶手和徐晓杰极为熟悉,我大胆猜测一下,应该就在徐家人、或者与徐家人极为亲近的工作人员比如管家、司机当中。”程亦安测量完她和吴谢池的站距后,突然开口道。 “为什么这么说?”沈小勇连忙追问。 “答案就在你刚才的问题里。有人想要给徐晓杰注射胰岛素,要么打晕他,趁他昏迷,可是尸检报告显示,徐晓杰身上只有田磊磊袭击的一处伤痕,并且据田磊磊口供,他打完人后,徐晓杰是站立状态,没有晕倒,那我就大胆推测了,徐晓杰是在清醒状态下被人注射的。” “而徐晓杰当时处于刚刚被田磊磊袭击过后,心有余悸中,并且徐园很快就停电了,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贸然接近徐晓杰,他不可能不挣扎或防备。除非这个人,是徐晓杰极为亲近、信赖的人,他才会放下警惕,任由那人触碰他的颈部,并迅速给他注射胰岛素。” “注射胰岛素的针头是特殊的,极细极短,因此尸检报告上的针孔才显得这么特殊,法医正是因为这种特殊的针孔,才会着重去查血糖和C肽情况。这种针扎在皮肤上,痛感极轻,尤其在徐晓杰头上还有被打伤的疼痛衬托下,更显得微乎其微,因此,他可能都注意不到自己被打了针。” 程亦安一气呵成,有理有据地解释了她的推测。 屋内一片静寂,突然黄海一拍巴掌,“不错呦,年轻人脑子转得就是快!再说说,还有啥想法。” 程亦安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点懵,这怎么还跟幼儿园一样,答对问题挨夸呢!但对上黄海那仿佛狐狸看到鸡的眼神,又说不出来几句客气话。 她只好装看不见,继续自己的推理。 “我建议对徐园彻底搜索一遍,尤其是徐家人,还有和徐晓杰关系密切的工作人员的房间。因为当时很快就来电了,凶手需要在短时间内把注射器藏起来,前天案发后,除了工人外,徐园内的其他人都是没有离开过徐园的,徐园的垃圾也还没有清运走。这个注射器应该是可以被找到的。” “第二点是,严查胰岛素的来源,虽然胰岛素比较常见,但是对于没有糖尿病或者身边没有糖尿病的人,应该对于胰岛素及胰岛素注射器都很陌生。凶手显然对于胰岛素的作用以及注射胰岛素都很熟悉,他身边应该是有糖尿病人的、甚至也许他自己就是个糖尿病人。” 黄海嘿嘿一笑,说:“你推测的没错,这徐园确实有一位糖尿病人,正是徐园大家长徐友昌!昨天徐友昌不是情绪激动高血压犯了吗,我听到他那个女管家在跟他医生打电话,说了一些身体状况,其中就提到了血糖控制及胰岛素使用情况。” 程亦安眼睛一亮:“那这么说来,徐园里本身就有胰岛素以及注射装置,我们核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丢失情况,如果有,那么能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人就都有嫌疑,我们可以进一步缩小嫌疑人范围!” 第152章 维护 很快,程亦安他们在女管家李雨菲的带领下,看到了那个专门用于给徐友昌存放胰岛素的小型冰箱。 “这里面存放的是徐董的药品,药品都是由家庭医生那边定期开具处方,然后由固定的药店配送过来的。每次都会有入库登记。这种胰岛素笔是当前比较常用的一种注射方式,一只胰岛素笔里的药量徐董可以用两到三天。不过现在徐董在前天改用胰岛素泵了,这里面还未开封的胰岛素笔会暂时停用,留着备用。” 李雨菲相貌平平,只算得上清秀,但是穿着职业装、打扮得十分利索,给人一种很专业踏实的感觉,面对警方她也并不畏缩,落落大方的给程亦安他们介绍道。 “那每次给徐友昌注射胰岛素是他自己操作吗?还是有人帮他?”韩焱问。 李雨菲表情稍稍一僵,像是想到了什么,“是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徐董每顿注射都是我给他注射的,如果我不在,会由徐夫人或者婕宁小姐代劳的。”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别人会接触到这个冰箱吗?”韩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接着问道。 “应该没有了吧,药品每次送到都是由我接收并且登记存放的。这个冰箱放在这里很久了,也不起眼,除了胰岛素别的什么都没有放,如果不是协助徐董打针,应该不会有别人来打开这个冰箱的。” 李雨菲稍显紧张,语速加快了不少。 “痕检在泳池那边二次勘察,叫两个同事过来提取下这个冰箱的指纹。”黄海小声和沈小勇叮嘱道。 程亦安则把李雨菲拿出的药品登记本拿出来核对,李雨菲的台账制作得很精细,登记了药品的种类、数量、生产批号以及每日的使用情况。 台账上显示,在上月底,有一批二十只胰岛素笔芯及一只胰岛素笔送到徐园,而上月盘点剩余的胰岛素笔芯还有四只,也就是说在本次送货后,冰箱里一共有二十四只胰岛素笔芯及一只新的胰岛素笔。 李雨菲指着台账中的数量解释道:“徐董基本两天会消耗掉一只笔芯,笔芯用光后要替换新的进去,本月到现在用了有十二个笔芯了,冰箱里目前剩余了十二个,前天徐董换胰岛素泵后,我把冰箱里剩余的药品都清点了一下,用量都是对得上的。” 程亦安戴上手套,清点了冰箱里的药品和生产批号,和台账上的确实都一一对应上了,也就是说,徐友昌这个冰箱内的胰岛素并没有丢失情况。 “麻烦你提供一个配套胰岛素笔的注射针头给我。” 李雨菲很快从医疗箱里拿出装在小塑料盒的针头。 那针头长约一厘米,非常细,与徐晓杰颈部处的伤痕尺寸接近。 吴谢池拿出一个物证袋将针头装了进去。 如今凶手和胰岛素绑在了一起,又要同时满足和徐晓杰熟悉、亲近,更要满足对徐园布局熟悉,停电也能往来自如。 三个条件合在一起,眼前的这位女管家就成为了首当其冲的嫌疑人。 被程亦安请到茶室后,李雨菲大概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脸色稍微发白,但是神情还算镇定。 李雨菲的个人资料已经在昨天就全部收集好,如今正摆在吴谢池面前。 李雨菲今年三十岁,和徐晓杰同岁,是榕城本地人,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她大专读的护理专业,毕业后进入一个私人医疗机构工作,主要从事上门体检、诊疗服务的。三年前她从机构辞职来到徐园做徐友昌的专职护工。 也许是因为她做事妥帖,让徐友昌很是满意,徐友昌干脆让她兼顾徐园的管家,负责众人的饮食健康、日常调理,她也很努力,考取了专业营养师资格,自进入徐园以来,徐友昌住院的次数明显减少,体检报告也好看了很多。 “前天晚上停电时,你在哪里,有人证吗?”吴谢池合上资料,开门见山。 李雨菲闻言并未多停顿,直接回答道:“当时正是晚饭时间,我在厨房和厨师沟通晚餐菜单。厨师、帮厨应该都可以为我作证。” 这个不在场证明是很扎实,厨房的几个员工都已经证明了停电前到来电后,除了在停电后独自去仓库找了露营灯,花费了五分钟时间外,李雨菲一直就在一楼的厨房及餐厅停留。 “这个胰岛素注射时,大概多久可以把药剂完全推入体内?” “这个是由操作人的手速控制的,只需要在胰岛素笔上设定好注射的药液单位,一般像徐董,他胰岛素抵抗情况比较严重,每次需要注射40个单位的胰岛素,那个针刺进皮肤虽然没有很强烈的痛感,但是推药如果推快了会有些不舒服,所以按照我的常规操作,大概会用三到五秒的时间。”说到自己专业上的事情,李雨菲神色缓和了不少,侃侃而谈。 “你觉得这个徐园里,谁会对徐晓杰有很强的恨意,恨到想杀了他。”吴谢池冷不丁突然问道。 刚刚还在探讨医学知识,下一秒就被问了这样的问题,李雨菲有点茫然,像是没听清。 吴谢池又重复了一遍。 李雨菲表情凝固了,她尴尬地笑笑,说:“我只是个服务人员,对主人家的事情并不清楚,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 “可是你不是已经回答了吗?我们目前寻找的凶手会使用胰岛素注射,尚怡清、徐婕宁,这两位会替代你帮忙给徐友昌注射胰岛素的人,正是我们的怀疑目标。” 吴谢池语速很慢,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李雨菲的表情,提到尚怡清时,李雨菲表情尚且算得上平静,可当提到徐婕宁时,李雨菲的瞳孔震颤,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是徐婕宁!” “为什么,徐婕宁她没有不在场记录,并且她应该和徐晓杰处于竞争关系吧,就连徐晓杰的父亲徐明昌也指证是她杀了徐晓杰啊!” 吴谢池眸光微闪,和程亦安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徐婕宁,虽然不得徐友昌的喜欢,但是出乎意料的,徐园里的女人一个二个都对徐婕宁颇为信赖。 一个是先天和徐婕宁处于资源竞争状态的继母,一个是和徐婕宁父亲徐友昌关系颇为密切的女管家,不论哪个,似乎都和徐婕宁处于天然的对立面,可这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在维护徐婕宁。 为什么? 第153章 更深的过节 李雨菲语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李雨菲才开口说:“我到徐园来工作三年多,日常都会与徐家人接触,婕宁小姐给我的感觉她虽然和小徐总关系不太好,但是毕竟是血亲,绝对没有到能杀死他的程度吧!”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古往今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子杀父父杀子都常有发生,单凭血亲并不能说明徐婕宁的无辜。”吴谢池面无表情道。 李雨菲的咬咬嘴唇,像是有几分难以启齿,她犹豫许久,最终只是说:“我以我对婕宁小姐的认识判断的,她确实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做不出杀人这种极端的事情。” 从李雨菲的神情看,她必然有什么隐藏的话没有讲出来。 吴谢池也不再追问,改问道:“那以你在徐园工作这么久的经验来看,你觉得和徐晓杰有较大矛盾的人会是谁?徐晓杰应该得罪了不少人吧!” “这个我确实不太清楚,我和徐家人接触的机会基本都是在吃饭或者大家都在的时候,就是有矛盾也基本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起来。”李雨菲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有没有谁的情绪最近不太对,比如情绪萎靡、食欲不振、性情大变?” 说到这个,李雨菲突然眼神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最近徐明昌的状态很不对,他以往虽然脾气也暴躁但是很少和我们员工计较,但是最近他总是有事儿没事儿地挑刺,像是很焦虑,而且总是找徐董说话,说话时还要避开我们,经常是一看到我们就闭口不说了。” 徐明昌? 程亦安心中暗自思索,这人在案发时,和尚怡清同在汗蒸室,虽然说不排除做伪证的嫌疑,父亲杀儿子的案子也不是没有,可是他没有动机去杀徐晓杰啊。 徐明昌在徐氏集团任个闲职,并不很受徐友昌器重。妻子早逝,而徐晓杰是他唯一的儿子,徐明昌单身带大的这个孩子。而且徐晓杰很得徐友昌爱护,担任的都是核心岗位,于情于理徐友昌都对这个儿子没有作案动机。 显然吴谢池也是这么想的,他没有再在徐明昌身上追问,而是问起了其他人,“徐园里,工作人员是怎么分工的,和徐家人接触较多的都有哪些岗位?” “室内部分的主要就是家政、厨师、帮厨,室外的有司机,安保也有少量接触,但不频繁。” “那和徐晓杰接触较多的人有哪些?” 李雨菲说:“家政都是在他不在房间的时候打扫,帮厨和厨师和他几乎没有交集,偶尔我会和他沟通一下花卉的更换还有摆设问题。其实家里的工人都还挺避着小徐总的,主要是……主要是他脾气不大好,会骂人,还有就是……之前小田那事儿,闹得大家心里都觉得挺膈应,当初出事后,有两个年纪小点儿的姑娘都提了离职,说不想在徐园做事了,省得沾上些闲话。后来董事长给小徐总当众训了一顿,情况才稍微好一点,但是大家多少还是避着他。要说和他关系近一点的可能就司机班的经常接送他,会有来往。” “那司机老钱呢,和徐公子有没有什么矛盾或者八卦消息?” 要说这徐园中,消息最灵通的就该是这些家政员工了,他们各个房间游走,哪个房间有什么变化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徐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他们应该能从细微之中抓住许多消息才是。 李雨菲想了想说:“钱师傅?他和小徐总关系算近的了,小徐总每次喝酒都让他去开车接的,两人关系感觉还挺好的样子,夏天那阵好像钱师傅还托小徐总给他儿子找工作呢,他儿子今年大学毕业。” 关系挺好? 这和之前钱忠明的供词有了偏差。 在钱忠明口中,他对徐晓杰人品颇为看不上,只是碍于工作关系不便多说。 并且他确实受徐晓杰影响,会遭受到徐友昌的责骂和经济损失,虽然这个损失徐友昌又通过其他方式补给他们了,但是对于徐晓杰,钱忠明总体来说是不太喜欢的。 可是李雨菲口中,徐晓杰信赖钱忠明,而显然,钱忠明也信赖徐晓杰。 毕竟他本可以托徐友昌给孩子找工作,但是他没有,而是找了徐晓杰。 钱忠明在回答问题时,应该是有意识地隐瞒了这些没有回答。 程亦安联想到当时,钱忠明在听到警方提起他和徐晓杰关于车辆擅用的矛盾时,钱忠明下意识地放松,说明警方提到的并不是他心里和徐晓杰最严重的过节。 而李雨菲提到的介绍工作这件事,会是那个最严重的过节吗? 基于尸检报告以及程亦安的推测,黄海申请了对徐园的搜查证。 徐友昌大为光火,他坚信徐晓杰的死和徐园里的人无关,肯定是当天进来施工的工人嫉妒徐晓杰年轻有为杀死了他,直到黄海告诉了徐友昌,徐晓杰被人为注射胰岛素的尸检情况。徐友昌整个人都吓软了,躺在沙发上久久都说不出来话。 黄海回来后八卦地感慨道:“这针没扎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啊!你看之前说查案,他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一听说凶手是用胰岛素杀人,他吓得立马要求我尽快破案,他全力配合。” 韩焱咬着烟头,冷笑道:“这针怎么没扎在他身上?他可是天天扎针打胰岛素的,能不害怕吗?万一哪天有人想害他,直接把胰岛素换了,那他不也是要遭殃!” “啊呸呸呸!你个乌鸦嘴!少嘀咕这些有的没的,想要写检讨吗?”黄海大惊失色,连忙要去堵韩焱的嘴。 韩焱说完自己也后悔了,直打自己的嘴。 “怎么了?为什么要写检讨。”程亦安正在和吴谢池沟通钱忠明的情况,模模糊糊听了一耳朵,见他们打嘴的打嘴、堵嘴的堵嘴,好奇问了一声。 韩焱长叹一声,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说:“那还是二十年前,老程队长,也就是你爸在的时候,当时我进队没多久,少不更事的,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当初进队平平静静几个月,也没遇到个什么大案子,心急手痒,有一次在办公室跟他们鬼扯,就说最近太闲,闲出个鸟来。结果……” 黄海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脸的没眼看。 “结果,就在他胡咧咧完第二天,近郊山里就发现了一具高度腐化的男尸,身上的肉都快被周围的鸟吃完了,我们到处抓鸟找鸟粪,帮法医找物证。这案子还没完,河里又方发现了一个行李箱装的分尸案,上游又飘下来一个巨人观、操场施工挖出来一个头……那整整一个八月,我身上的味儿就没散过……我妈都不让我回家,就让我待宿舍里!” “再然后,案子都结了,我们强烈要求韩焱这老小子给我们写检讨,就在大会上念,以后再也不许胡说八道!” 第154章 丢失的笔 从徐园提取到的胰岛素笔针头经过法医和痕检的比对,证实徐晓杰颈部的针孔正是由同款针孔造成的。 换句话说,给徐晓杰注射胰岛素的工具,极有可能是凶手在徐园就地取材。 黄海带着南岭分局的警力开始在徐园各个角落搜查凶器,就连积攒了几天的垃圾都没放过。 而程亦安和吴谢池则对照徐园的监控点位,开始倒推凶手可能身处的位置。 这个思路是来源于吴谢池。 吴谢池这两天一直在反复思考凶手为什么要断电。 明明凶手杀人的地方就在配电房附近,他明知道断电后很快会有人前来检查,为什么一定要把电断了? 从结果倒推目的,凶手他想通过断电来隐匿他的行踪,他不想被监控拍到,那么他一定处在监控点位附近,或者他前往泳池的路径一定会被监控拍到。 吴谢池找来了徐园的监控点位图,根据点位图来分析凶手可能出现的路径。 凶手想要断电,首先就要避开监控点位,前往配电房。 之前吴谢池还怀疑是否有定时装置自动断电,但是后面排除了这个可能。 一方面是田磊磊和徐晓杰发生冲突的时间是不可控的,凶手无法提前预判两人交流什么时候结束,停电太早或太晚都有可能让徐晓杰离开案发地,影响凶手后续的作案计划。 根据法医的推测,以徐晓杰体内的胰岛素含量,他即使不被丢入泳池,也会有生命危险。只是死亡的时间可能滞后于溺水死亡时间。但假如期间被人及时发现送进医院,那徐晓杰也还是有一点概率被抢救过来。 凶手想要确保徐晓杰的死亡,那他要么拉长徐晓杰被发现的时间,要么尽快结束徐晓杰的生命。 而徐晓杰作为徐家的核心人物,又在操办徐友昌的寿宴,各方都在积极联络他,长时间失踪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所以凶手必须让徐晓杰尽快彻底死亡,那么泳池,在凶手的计划中就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可以确保徐晓杰在数分钟内失去生命。 “综合以上原因,凶手一定要精确控制停电的时机,好让徐晓杰在停电时,正好停留在泳池附近。那么采用定时装置自动断电就显然不够灵活了,而且根据李雨菲所说,徐园之前几乎没怎么停过电,凶手没有机会测试装置的可靠性,如果装置并不能成功断电,那他也就浪费了一次宝贵的时机。对比不可控的机械,还是人工操作更加靠谱。”吴谢池一边在图纸上比划路线,一边解释道。 程亦安指着图纸上徐晓杰最终消失的那个盲区,那里距离配电房的门口不过五六米的距离。 “也就是说,断电是凶手手动操作的!那么有没有可能凶手在行凶前就躲在配电房里,时刻窥探着泳池边那边的动静?” “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所以目前我们要先筛选出可以躲避监控,到达配电房的几条路径,然后核查周边的监控信息,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了。” 就在吴谢池和程亦安这边研究凶手路线时,另一半搜查徐园的黄海却发现了一个疏漏。 他们之前在核查李雨菲的药品台账时,仅仅核对了冰箱内的药物和台账吻合,没有丢失的情况。而一次性针头属于耗材,没有精确统计过数量,无法核实。 却漏掉了徐友昌之前正在使用的那只胰岛素笔,根据李雨菲回忆,那只笔里大概还剩余有一百单位的胰岛素,因为徐友昌在案发那天换了胰岛素泵,这只之前在用的胰岛素笔失去作用后,就被放在药品盒内无人问津。 黄海想给搜证的警察们找一个相对准确的参照物,便让李雨菲拿几款常用的注射工具来给大家参考,李雨菲惊讶地发现,之前那只没有用完的胰岛素笔竟然不见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那只胰岛素笔是什么时间?”黄海狐疑地盯着李雨菲,不怪他怀疑,这些药品正是这位女管家负责整理的,她本应在徐友昌更换胰岛素泵后,收好剩下的药品及器材,如今警方寻找,她却说不见了。 李雨菲急得额头直冒汗,她失了冷静,结结巴巴地说:“那天、那天徐董在地下室里办公,我把他的常用物品都搬了下去,包括他的小药箱。胰岛素笔就装在药箱里。当天中午午餐前,我还为他注射了一次,用完后就放回了药箱。然后下午家庭医生过来,给我培训了胰岛素泵的安装流程,我就趁着熟练给徐董把泵装上了。后面徐董就不需要每顿注射胰岛素,那个笔也就没有了用处,我本来是计划晚餐后为徐董收拾影音室时,再收起来,可、可晚餐还没来得及吃,小徐总就出事了,这些天警方也要我们不要随便打扫,徐董身体不佳,一直也没有办公,影音室里我就还没有整理,是黄警官你今天让我准备,我才想起去拿来给你们参考,结果发现不见了!” “也就是说,案发当天的中午,你还使用过,之后,因为用不上,所以也就没有在意过这只笔的去处!” “对的对的!”李雨菲忙不迭地点头,“东西小巧的一根,放在小药箱里很不起眼,就在影音室的边柜上放着,后面谁拿走了,我是真的不知情!” 韩焱双手抱臂,不紧不慢地走了两步,站定之后,说:“调取地下室的监控,当天午饭后进入过影音室的人,都有可能拿走胰岛素笔,而拿走胰岛素笔的人,无疑嫌疑最大!” 很快,监控调取出来了,从午饭后到停电前,进入过影音室的人有:徐友昌的助理赵晨光、徐明昌、徐婕宁以及李雨菲。 凶手范围再一次缩小到这几人身上。 第155章 漏掉的嫌疑人 从别墅的各个出入口到后园配电房,可通行的路径共有五条,但是每一条都经过多个监控范围,几乎不可能绕过监控视野通过。 程亦安和吴谢池拿着点位图一条路一条路的实地勘察。 每到一处监控点位便和监控机房的沈小勇沟通监控视角。 “这个地方假如趴下来呢?”程亦安一边和沈小勇沟通一边尝试躲避监控,说着便匍匐在地上。 吴谢池阻拦不及,只得无奈地盯着程亦安的背影摇头。 “可以,趴下来确实监控中看不见了!”手机里沈小勇大声回道。 程亦安匍匐前进几米后,在一棵树后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叶灰尘。 “完美,这一段确实从监控视角中,完全看不到你的身影!”沈小勇继续说。 吴谢池用手中的图纸卷成了一个桶,在程亦安的脑门儿敲了敲,“你这是把凶手当成了特工吗?且不说凶手有没有对徐园的监控了解到这个程度,案发之前还是白天唉,徐园里还有那么多工人和工作人员,虽然电子眼看不见了,可是肉眼还能看见啊。凶手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草地上匍匐前进啊,这不是吸引别人眼球吗?” 吴谢池算是发现了,这姑娘有时候一门心思想案情,惯会钻牛角尖儿,反而忽略了常识! 程亦安愣了一瞬,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儿上,“哎呀,我怎么又掉进坑里了!这条路不成!” 电话那头的沈小勇也反应过来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 “如此来看,五条线路都不可能避免监控,凶手究竟是怎么到达配电室的呢?” 程亦安皱着眉头,双手叉腰站在监控下面思考。 吴谢池的注意力却在她黑乎乎的额头以及灰扑扑的膝盖上。 他竟然奇异地不觉得她邋遢,反而感觉有点儿傻乎乎的可爱。 “擦擦额头吧小程警官,你快成泥坑里爬出来的了!”吴谢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递给程亦安。 “啊很脏吗?我一会儿去洗洗,”程亦安又用手背揉了把额头,抬头见吴谢池递手绢她,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这都是灰,用这么白净的手绢糟蹋了,我去找点儿水洗一下就好了。” 程亦安说着四下张望,看到旁边有浇灌用的水阀,连忙过去洗了洗手和脸,然后湿漉漉地回来了,一路小跑还嘀咕着“好冰好冰,水真冷!”。 吴谢池还维持着递手绢的姿势,在西北风中稍感凌乱。 按着正常的行走轨迹,显然是没有可以完全避开监控到达配电房的路子。 那非正常轨迹又该怎么抵达呢? 自然是攀爬、借位,利用一些位于监控盲区的孔道行走。 只是程亦安他们如今对于徐园的建筑布局了解有限,还不能很快地串联出能够行人的线路。 没办法,只能继续靠双脚丈量徐园,走得多了,路就熟悉了。 当他们走到三楼通往露台处的走廊时,一个人迎面走了过来,那人西装革履,打扮得十分职业。 是徐友昌的第二助理赵晨光。 他今年三十四岁,身形比较瘦削,比例不错,显得个头挺高挑。戴着副眼镜,很斯文沉静的样子。 这是程亦安第二次见到赵晨光,第一次还是案发第二天在会客厅里。那天赵晨光站在徐友昌的背后,几乎和壁画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如今再看,倒觉得是个很文雅的人,身上没有公司高管的那种傲气,反而像个搞研究的学生。 赵晨光率先打了招呼:“警察同志,我并非想打探案情,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大概什么时间可以离开徐园,从案发前开始我已经快三天没有回家了。” 因为涉案的原因,徐园里的这些人从案发后就被要求暂时不要离开徐园,对于本身就在徐园工作的工人来说,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对于徐家人来说也无所谓,徐园本来就是他们的家。可唯独对于这个并不住在徐园的赵晨光来说,就十分的困扰了。 这两天都住在徐园客房,衣物和日用品都是托管家找了新的先替换,工作也整个耽搁了下来。 对于赵晨光的问题,程亦安他们暂时还无法答复。 虽然赵晨光目前来看是没有作案时间的,但是毕竟案连件未破,涉案的凶器还未找到,连垃圾都暂时不允许运出去,更何况是人。并且在徐友昌知道徐晓杰真实死因后,他要求彻查徐园,所有人暂时不能离开也是徐友昌的决定。 大概是看出了程亦安他们脸上的难色,赵晨光微微欠身,很知情知趣地说:“冒昧了,不好意思。” 说完便继续朝楼下走去。 程亦安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她和吴谢池把徐园建筑整个走了三遍后,回到茶室打算重新研究一下停电路线。 见到黄海正在和韩焱沟通上午的搜查情况。 “徐友昌的胰岛素笔丢失的时机太微妙了,目前初步判断这个就是凶器,上午把建筑外围的边边角角检查了一下,下一步就是建筑物内了,到时候可能还需要搜查个人居住的房间。” 韩焱大马金刀地坐在红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 “同时满足熟悉徐园、熟悉徐晓杰、还有机会拿到徐友昌胰岛素的笔的人,其实就那么几个,但是没有一个是完全符合凶手形象的。比如徐婕宁,她没有不在场证明,也在案发当天下午去过影音室,同时还会操作胰岛素笔,可是她的作案动机不太站得住脚。她有她妈妈留下的协议在,大可以等徐友昌代孕孩子的事情公开后好好跟她爸掰扯,没有必要杀死徐晓杰。而且徐晓杰和她关系并不好,怎么会站着不动让她打针?” “然后是助理赵晨光,他对徐晓杰仅仅是工作上的往来,目前还没发现有作案动机,案发当天下午他都在影音室待着,有机会拿到胰岛素笔,可是停电时,他和徐友昌在一起,停电显然不是他操作的。后面根据徐友昌的证词,赵晨光并没有离开地下室范围,几乎没有作案的时机。他的不在场证明和徐友昌是互相为证的,他都没机会作案,那徐友昌更加没有。” “还有徐明昌,他下午去过影音室有机会拿到胰岛素笔,停电时他和尚怡清在一起,互相为证,但停电后的一段时间,是没有不在场证明,他的作案动机最小,他独自抚养徐晓杰长大,父子关系很密切,没有理由杀害自己的独子。” “最后是李雨菲,她作案动机不明确,停电时有厨房员工证明在场,后面大概有几分钟的独处时间,然后又回到了厨房,作案时间并不充分,而她是最有可能接触到胰岛素笔的人。” “这些嫌疑人中,每个都有或多或少的问题。难道,我们还有漏掉的嫌疑人?” 第156章 不在场证明 “我觉得,我们确实漏掉了嫌疑人!” 吴谢池正襟危坐,把徐园的建筑图铺在茶桌上,语气肯定道。 “怎么说?”韩焱来了兴趣,连忙凑过来。 “根据田磊磊的口供,确认他在打了徐晓杰之后,很快就停电了,停电吓到了他,他很快逃跑。综合田磊磊的说法,徐晓杰一定是在停电后被人注射胰岛素并丢入泳池的,这个时间节点,大家都认可吧?” 吴谢池环视众人。 “认可,虽然不能百分百确认田磊磊的证词是真实的,但是根据他当时的状态来看,可信度是较高的。”黄海谨慎发言道。 “我之前反复在思考这个停电对于凶手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凶手一定要把停电和谋杀结合起来。刚刚韩副队的说法提醒到我了,凶手也许是在利用停电来掩盖他的不在场证明。” 程亦安双目死死盯着图纸,但瞳孔却是失焦的,她在思考,嘴里念念有词。 “让所有人认为停电是一个节点,停电时拥有不在场证明的就可以摆脱嫌疑,但事实上,操纵停电的可能另有其人!” “没错,之前你在分析停电原因时,就提到过,或者是凶手自行断电,或者是有帮手断电,再或者是通过定时装置断电。定时装置这个可能性已经被排除。如果是凶手自行断电,那么几个嫌疑人中仅有徐婕宁是停电前后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拥有充分作案时间。但如果是有帮凶操作电源,那么赵晨光、徐明昌、李雨菲这三人,也一样有作案嫌疑。他们在停电后的独处时间里,快速抵达后院,给徐晓杰注射胰岛素,丢入泳池。” 吴谢池沉稳清亮的声音滑过众人耳膜,点明了这起案子中最大的疑点。 韩焱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他没有讲话,而是仔细打量着桌上的图纸。 黄海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对于赵晨光和李雨菲来说,作案时间是不是稍显紧张了一些。” “根据徐友昌的口供,赵晨光是在停电后大概一两分钟出去的影音室,然后徐友昌回忆,中间他还和赵晨光喊话,赵晨光也回应了,没过几分钟,赵晨光便回到了影音室。如果说赵晨光当时去了后园泳池,那他就没办法及时回应徐友昌的招呼。而且这个徐友昌的招呼是随机的,他也不知道徐友昌会在什么时间找他。” “而李雨菲在听电后去仓库拿露营灯,仓库位于厨房后面的楼梯间里,和后院不直接联通,过去的话需要绕行别墅侧门,单程跑步过去,估计都需要两三分钟,加上作案时间,她来回时间五分钟肯定是不够的吧!” 程亦安用铅笔在图纸上标注各个嫌疑人在停电时所处的位置。 赵晨光在地下室,距离后园位置最远,要先从地下室上楼,再从侧门出去。 徐明昌在三楼,虽然从房间窗户即可以看到后园,但是也需要先下楼离开别墅才能到达泳池。 徐婕宁在四楼,她的房间在泳池旁的小两层楼正上方,也就是配电房的正上方。离案发现场直线距离最近,但是楼层较高,她能否攀爬下来是个问题。 最后是李雨菲,她也一样面临作案时间不足的问题。 程亦安一边画,一边猜测每个人可能选择的路线。 “当时已经停电,天也黑了,所有监控都停止运行,他们可以选择非常规路线,来缩减路上的时间。比如李雨菲,如果她是凶手,她会提前把露营灯准备好放在顺路的位置,然后她可以从西餐厅的落地窗进入后园,这样她到后园的时间就会大大缩短。” “至于徐明昌,他似乎没有更快捷的路线可以走,除非直接从窗户爬下去。徐园的别墅外立面造型线条比较多,在不考虑监控的情况下,攀爬起来并不难。只是很难不留下痕迹,一会儿我们可以核实一下外面是否有留有痕迹。” 当说到徐婕宁时,程亦安有些犹豫,因为徐婕宁她是无论停电前后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兼顾断电和杀人的嫌疑人,只是在和徐婕宁沟通后,她对于自身清醒的认知,以及后续李雨菲、尚怡清都对她的信赖态度,令程亦安对徐婕宁有了一些正面的认知。 “徐婕宁的作案时间最为充分,需要重新复核她在案发当日从午餐结束后到案发后的行踪。” “最后是赵晨光,从地下室到泳池边,能走的捷径,可能就是这个地下室的采光天井了,如果从采光天井爬上去,离后园泳池直线距离也就二十多米。往返时间会很短,但是这里我还没有实地测量过,高度还没有概念。” 韩焱点点头,右手轻轻拍了下桌子,提醒大家注意。 “我们需要同时考虑一点,当时停电时,天已经黑了,人在从亮处猛然切换至暗处,视线会受到一定影响,尤其是徐明昌这个年纪,他要从三楼在黑暗中攀爬下来,风险是很大的,综合考虑,他的嫌疑有限,可以不用把重点放在他身上。剩下的三个人,都有作案嫌疑。从作案动机入手,开始挖。另外,假如凶手是李雨菲或者赵晨光,还要同步寻找配合他们断电的帮凶!” 沈小勇举手补充道:“韩副队,还有一个,就是田薇薇所说的那个神秘人,会不会就是这几个嫌疑人中的一个。” “这个可能性是很大的,徐晓杰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到泳池边等人,必然是有人约他,只是目前从徐晓杰手机中并没有找到相关的讯息,他的通话记录很多,无法筛查到底是谁约了他。从田薇薇那边入手,查这个神秘人的下落,也是一个侧重点。今天时间不多了,小勇去查徐婕宁在案发当日的行踪,程亦安你已经把徐园跑熟了,你和吴谢池把每名嫌疑人可能行动的轨迹都实地走一遍。继续挖掘主谋和帮凶的路线。老黄你带队继续找胰岛素笔,我回一趟市局,南岭痕检那边有一点发现,但是需要市局技术支持。” 韩焱布置完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双手一拍,“散会!” 程亦安走出茶室,室外的凉风吹得她精神一振,案子查了两天了,案情逐渐明朗起来,只是她的心中还是弥漫着一层阴影。 和田薇薇联系的那个神秘人,究竟是不是凶手,她和徐晓杰的死,有关系吗? 第157章 庇护所 程亦安回到市区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了,她没有回宿舍,而是绕行到了田薇薇所在的妇联庇护所。 这是一套普通的民宅,就在市民政局救助站附近的一个公租房小区内。 因为田薇薇情况特殊,这个庇护所只有她一人住着,还有位志愿者大姨在这里看护。 程亦安进门时,田薇薇正在沙发上试着打毛线,志愿者大妈在旁边教她。看样子她昨夜休息得不错,脸色没有那么憔悴了。 见到程亦安,田薇薇慌忙丢下手里的棒针,站起身来。 “程警官……”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在这边住得怎么样。带了一些水果给你们。”程亦安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了志愿者大妈。 大妈和善地打了个招呼,知道她是警察,也不多问,就进厨房去了。 程亦安在田薇薇身侧坐下,好奇地看了眼她织的半成品。 “这是在做什么?” “哦、哦……阿姨教我织围巾,织得不好。”田薇薇不好意思地笑笑,把织得歪歪扭扭的一截拿给程亦安看。 程亦安宽慰道:“已经很不错了,我一点都不会呢!” 程亦安也不是一个善于社交的人,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她也不知道该和田薇薇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觑地坐着。 还是田薇薇自己先开了口:“程警官,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程亦安直直看向田薇薇的眼睛,那双干涸的眼睛如今微微有了一丝亮光。 “你弟弟田磊磊作为徐晓杰案的凶手被拘留了,你觉得他是杀死徐晓杰的真凶吗?” 田薇薇飞快地移开视线,手微微发颤,嗫嚅着:“我、我也不知道……我妈只让他去找徐晓杰,没有让他打徐晓杰。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但是、但是田磊磊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也许……徐晓杰又辱骂了他,他脾气一上头就……” 田薇薇没有继续说下去,程亦安的心却渐渐沉了下来,田薇薇在有意引导,她希望田磊磊被当成是凶手。 程亦安突然回忆起来,在和田薇薇沟通的全过程中,田薇薇似乎都是直呼田磊磊的姓名,几乎没用过我弟弟这种称呼。这是不常见的,人在沟通时,潜意识是从自我出发,涉及到的人都会按照“我”来确认身份,比如聊天时经常会被带出的“我们单位”、“我姐”、“我哥”,都会以相对于“我”的身份来输出。 田薇薇是下意识在规避田磊磊和她的关系,也许她根本不想有这么一个寄生在她身上的弟弟。 “田磊磊是你弟弟,而你希望他是真凶,对吗?”程亦安盯紧了田薇薇的眼睛,轻声说。 田薇薇陡然激动起来,她丢下手里的毛线,语速飞快地大声道:“这跟我希不希望没有关系,人是你们抓的,如果他不是真凶,你们抓他做什么?” “可……如果他是冤枉的呢?他才二十岁,杀人是有可能会判死刑的。你希望他死吗?” 田薇薇凄然一笑,眼中有泪光浮现,“那我呢?我也才二十四岁……我的一生已经毁了,我又有什么能力去管他。” 看着骨瘦如柴,肚子却突兀凸起的田薇薇,程亦安心中百感交集,生活对这个女孩不公平,她想要的公道,迟迟得不到。肚子里的孩子却在一天天长大,一个无助的女人,她该怎么办? 程亦安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此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人根本做不到感同身受,针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疼。 想到这里,程亦安放弃了之前的打算,转移了话题。 “你之前说你想读书,你想学些什么呢?” 田薇薇的表情还有些僵硬,她刚刚竖起的防备还没发挥作用,却发现对方已经不再进攻了。 田薇薇勉强勾了勾嘴唇,小声说:“我其实没有想好,只是想逃开这个地方,如果真的能有机会继续读书,我想去学兽医吧,给猫猫狗狗看看病什么的,不用跟人打交道的最好了。” 程亦安脑海中突然闪过田薇薇家对面四楼的那只漂亮小猫,她灵机一动问道:“你喜欢什么动物啊?” “我喜欢猫,小时候家里有一只狸花猫,很能干,每天都会抓一只老鼠,它也不吃,就摆在堂屋里,让我们看,等我们都看到了,它再慢慢叼走。”田薇薇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暖色,声音都柔软了下来。 “后来,田磊磊长大了,他用砖头把猫的头砸破了,再然后,猫就死了……” 田薇薇垂下眼眸,漠然道。 程亦安能感受到,田薇薇对田磊磊是有恨意的,她几乎能猜到田薇薇在家中所受到的对待,父母的偏爱,弟弟的跋扈任性,经济上的苛待,情感上的漠视。 这是每一个生活在重男轻女家庭中,女孩子所必经的一条路。 程亦安以前羡慕有家庭的孩子,但是在了解之后,她不羡慕了,有些爱不如从来不曾获得过,也好过短暂拥有之后迅速失去。 “那后来,你有再养过猫咪吗?” 田薇薇摇头,“我的工资都被我妈要走了,如果不是她还要留我一条命活着当牛做马,她会连一点生活费都不给我留的,我没有钱养猫,不过对面楼上养了一只,经常会顺着防盗窗跑过来玩,我会买一些火腿肠给它,它很喜欢吃,大概是它的主人不给它吃这些垃圾食品吧,可我也没有钱买更好的猫条,我只有火腿肠。还好小猫咪不嫌弃。”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猫呢?” “是一只白色的布偶猫,特别漂亮,像个小公主!”说到这里,田薇薇露出一个向往的微笑。 程亦安心知她说的应该就是她家对面那只布偶猫。 猫咪能顺着防盗窗跳过来,那人呢? 程亦安突然想到那种自建房有一个形象的称呼,叫握手楼,意思就是楼与楼之间的间距极小,两栋楼的住户几乎可以隔着窗户互相握手。 田薇薇被锁在家中,她能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在离开手机之后,剩下的好像也就只有那扇窗户了…… 第158章 钱效辉 离开庇护所后,程亦安立刻联系吴谢池。 “我刚和田薇薇见面了,我怀疑,她家对面那栋楼的四层,和那个所谓的神秘人有关联,田薇薇极有可能是通过那里和神秘人联系的。” “怎么说?” “她手机被没收,家里的防盗门会在李玉凤离家时被锁起来,也就是说田薇薇根本没有办法收到快递、信件,甚至一张宣传广告都进不了她家的门,她想和人沟通,要么隔着家门聊、要么对着楼下喊,这些都不现实。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扇和隔壁楼栋仅有几十公分之隔的窗户。她今天和我聊天时,提到了对面那户家里的猫。猫可以穿过防盗网过来,那想必递一封信,一个纸条难度也不大吧,再或者,神秘人可以隔着窗户和田薇薇当面沟通。当然我认为这种概率比较小,以神秘人打电话都要开变声器的情形,他不太可能在田薇薇面前露出真容。” “这是一个想法,我立刻联系当地派出所协查,找找那户住客的详细资料。” 第二天一早,租户的资料便发到了程亦安手机 结果和程亦安预想的不同,这个租户和徐园众人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交集。 “你听说过一个七人交友圈吗?你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所间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也就是说,最多通过六个人你就能够认识任何一个陌生人。所以目前来看这个租户可能和徐园的人没有交集,但这只是暂时的。等我联系他聊聊,一定能找到点儿蛛丝马迹。” 程亦安对自己的感觉颇为信赖,难得地吊起了书袋,跟吴谢池碎碎念道。 吴谢池也不反驳,勾起嘴角发动了汽车。 他们今天要去走访一个人。 车子从市局出发,驶入了繁忙嘈杂的北城区。这里有著名的北城夜市,而毗邻北城夜市的,是一个大型的小商品综合市场,每天有大量南来北往的顾客在这里出入,快递业务也极为发达。 在小商品综合市场的几个出口外,分别开了数家快递驿站,此时正值到货高峰,每个驿站门口都堆了几大包货物。 程亦安他们来到了角落里不起眼的一间。 对比其他驿站的忙碌,这里的生意冷清不少,一个瘸着腿的男人,正在货架间扫描条码核对快递包裹。 程亦安敲了桌子。 听到声音那男人有气无力地回了句:“取件自己看取件码办理出库,发快递扫墙上二维码填信息。” “钱效辉在吗?” 男人转过身,疑惑地望向门口。 “我就是,你们有事儿?” 程亦安亮出警察证,“有个案子想跟你聊聊,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可以吗?” 钱效辉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货架中走出来,摘下手上灰扑扑的手套甩到桌上。 表情淡定,像是并不惊讶警察的来访。 “你们是为徐晓杰的案子来的?” “对,你知道这个案子?” 钱效辉冷冷一笑,说:“当然知道,他死了,就死在他家那个豪华泳池里。” “方便问下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程亦安敏锐觉得,这个钱效辉对于徐晓杰有怨气,而且怨气还不小的样子。 钱效辉低头扣了扣手指,表情漠然道:“我爸说的,我爸是他家司机。” 程亦安迅速打量了一下钱效辉,钱效辉长得和钱忠明有几分神似,但是五官要秀气一点,抛开乱七八糟的发型和憔悴的面相来看,也算得上是个年轻小帅哥。 程亦安又问道:“听说之前你刚毕业那会儿,爸钱忠明托徐晓杰给你介绍工作,后来工作介绍了吗?” 根据资料,钱效辉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刚刚从一个不入流的民办大学毕业,以他这个年纪,应该正是个朝气蓬勃、干劲十足的年纪。可这个钱效辉却蜗居在这小小的快递驿站,胡子拉碴满身颓丧。 他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领口袖口都磨出了黑亮的光,鞋子看着倒还像个名牌,只是也脏得看不出颜色。看着和资料照片中那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大男孩毫无相似之处。 听到程亦安的问题,钱效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怒意。 “我从来没有让我爸去找徐家人介绍工作,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他愿意去给有钱人当狗,要逼着我也去!我不乐意,他就摆脸色、唉声叹气道德绑架。好了,我如他所愿,去给徐晓杰当狗了,下场呢?这就是下场!” 钱效辉用力拍了拍自己瘸了的那条腿。 他的腿伤竟然和徐晓杰有关? “骨折?粉碎性骨折?”吴谢池看了眼钱效辉伤腿上的夹板,问了一句。 “粉碎性骨折,这条断腿,现在比另一条腿短三厘米,医生说,以后差距会逐渐拉大,我成了一个真正的瘸子,这就是我爹给我找来的好差事!”钱效辉脸涨得通红,一拳头用力砸在了桌子上。 “怎么伤成这样?徐晓杰介绍你去做什么了” “给有钱人当狗啊!”钱效辉讥讽地嘿嘿一笑,“就那种,人家骂你你受着,人家打你你挨着,人家丢个骨头你汪汪叫那种!我爸自以为他给徐家开了十几年车,能有多大个面子,幻想让我进公司当个白领啥的,人家徐家缺白领吗?那么多好大学毕业的,硕士博士,人家还挑着收呢,我凭啥啊,就凭我爸给人家开车,给人家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钱效辉愤愤在地上唾了一口,“我被我爸逼着去找徐晓杰,徐晓杰就让我晚上去酒吧找他,我以为他是要带我长见识,去了才知道,就是给那群公子哥捧场子的。啥叫捧场子你们懂吗,就是伺候他们玩牌,帮着倒酒端杯,少爷高兴了,给少爷点烟,少爷不高兴的要想办法逗少爷开心。我他妈是奔着好好工作去的,大清都亡了,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去当奴才啊!” “我不情愿就要走,徐晓杰的那帮子狐朋狗友说我不识抬举,徐晓杰说我不如我爸,我爸被他大伯扇了巴掌都还能笑,我一听就上火了,就泼了他一杯酒,他的狗腿子们就把我从楼梯上踹了下去,我的腿就是那么摔断的。后来他们还说我是喝醉了自己摔下去的,我要报警,我爸不肯,说我们斗不过徐家,徐晓杰也赔钱了,就这么算了吧。我他妈都残疾了,他让我算了?” 第159章 游戏能手 程亦安听到这里,瞬间想到了之前的田薇薇,她和钱效辉一样,也是想要报警求一个公道,最终却被迫私了和解的人。 “也就是说,你的腿伤和徐晓杰是有直接关系的,但是你的父亲让你不要追究徐晓杰的责任?他是怎么考虑的呢?” 钱效辉用脏兮兮的袖口揉了把眼睛,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一激动,眼泪居然都流出来了。 也不怪他激动,任谁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突然被弄断了腿,还变成一个残疾,都很难平静下来。毕竟后面的时光他都要被一条残疾的腿伴随着,与跑跳无缘,婚恋也成了个难事。 钱效辉带着鼻音说:“我爸说,那地方是徐晓杰的,监控我们也拿不到,那些人也不可能帮我们说话作证,与其和徐晓杰撕破脸去闹、又闹不赢他们,还不如拿点钱。” 客观地讲,钱忠明说的情况确实存在。 如果真的要报警,警察在缺乏监控证据,现场证人证词又充分的情况下,很难判定为故意伤害。大概率会和稀泥让调解。与其撕破脸皮了再和解,不如一开始就和解还能凭着乖觉懂事,多要点补偿金。 “你这伤有段时间了吧?徐晓杰赔偿了你多少钱,你爸后面状态有什么变化没?” 钱效辉说:“九月初伤的,两个多月了,现在勉强能落地,但不敢使力气。赔了十万块钱,我后面就从家里搬出来了,和大学同学盘了个快递驿站,一起在做。我不知道我爸有啥变化,我已经快俩月没见他了。”说到这里,钱效辉狐疑地看了眼程亦安他们,突然反应过来,单脚蹦了一下。 “不是……你们问这干啥?你们不会怀疑是我爸杀了徐晓杰吧!我跟你们说,虽然我挺瞧不上我爸那一套的,但是我爸真的很识时务,他肯定不会干傻事的,你们这是瞎怀疑!” “我们查案要获取多方面的消息,并不是说来找你了解情况就是认定你爸爸是凶手。你不要激动,先坐下再说。”程亦安生怕这小伙子一激动,忘了自己腿脚不好,再给摔一跤来个雪上加霜,连忙解释道。 “反正我爸不会杀人,他没那个胆量!”钱效辉又嘟囔了一句,拖了个板凳自己坐下了。 程亦安突然又问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对了,你爸是不是挺喜欢打斗地主的?” “是啊,我爸一有空就打斗地主,还是我给他下载的。” “那他斗地主水平怎么样?” “应该挺不错的吧,我记得游戏里之前还搞了个比赛,我爸还是榕城市南岭区的银牌得主呢,把他给得意的还发了个朋友圈。” 钱效辉说着,不由得又露出一个浅笑。 虽然生气是真的,失望是真的,但是对于一家人的情感也是真的。 钱效辉对钱忠明这个爸爸纵使有很多不满,但从钱效辉描述的字里行间里,依然能听出他们父子感情的深厚。 那如此深厚的感情之下,钱忠明为了替儿子报仇,杀了徐晓杰,动机似乎也是成立的…… 回到车里,程亦安调出那张当时从钱忠明手机上拍下的游戏记录。 “你记得吗,当时我们在和钱忠明沟通时,他曾经说他那天下午都在玩游戏,从下午四点一直打到六点十五分。游戏对局记录证实了他确实打了那么久的斗地主。但是你看这些对局记录,几乎是没怎么赢过,甚至出现了连输的情况。刚刚钱效辉说,钱忠明的斗地主水平是不低的,那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段出现这么离谱的对局战绩?” 吴谢池接过手机放大看了一眼,五点半之前的对局还算正常输赢,从五点半之后的对局就几乎没什么胜局。 “这种游戏有一个拖管模式,就是你临时有事没办法继续游戏时,为了不影响同一局游戏玩家的游戏体验,可以把出牌模式设置成机器人打牌的拖管模式,直到这一局结束。机器人打牌是不考虑策略的,全是按比大小的方式出牌,在这种情况下,输掉对局很正常。” 程亦安眼睛越来越亮,她觉得她抓到了一点思路:“已知当天下午,小车班只有钱忠明一个人值班。钱忠明是小车班的头目,他想怎么排班应该是很自由的。然后他独处时打游戏,竟然开了拖管模式,说明他这个时候有别的事情耽误他打游戏了。更或者,这个打游戏本来就是他给自己创造的不在场证据啊!” 今天他们来走访钱效辉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在昨天傍晚在徐园踏勘线路时,发现了一条可能避开监控视角的线路。那就是通过前院别墅主楼的那二层小楼的楼顶,可以直接通到后园。 而二层小楼正是监控室及小车班休息室的位置,如果从小车班的窗户翻出去,沿着二层小楼的外墙行走不远,就有一个通往楼顶的检查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通过这个地方爬山二层楼的屋顶,然后到达后园的紫藤萝花架旁,攀着花架下地,离配电房入口仅有十步远。 这条路径昨晚程亦安初步走了一遍,沈小勇全程在监控中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假如这条路是嫌疑人前往配电房关电闸的线路,那嫌疑人就将在钱忠明和徐婕宁之间产生。 钱忠明的休息室离爬梯最近,而且他平时经常出入监控室,有充分的机会了解监控点位。而徐婕宁则是在午饭后便没有出过房间门,但是她的房间正处于配电房所在的小二层楼正上方,如果她从她房间的阳台爬下去,仅需两层楼,便可直接到达配电房的上方,同样可以利用紫藤萝花架下去。 这条路径确认后,程亦安立刻报给了韩焱,这会儿估计痕检已经在提取足迹和其他痕迹的,为了和嫌疑人打个时间差,程亦安临时改变了工作计划,先来探探钱忠明的底。 没想到这一探就挖出了钱忠明可能存在的作案动机。 与此同时,痕检那边也有好消息传来,他们在屋顶上的一处积水里提取到了一个脚印。前些天下过雨,屋顶的部分地方有了一些积水,这两天天晴后,积水退去,一个浅浅的脚印显现了出来。 第160章 猫咪 程亦安在痕检工作群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然后关掉手机屏幕。 “屋顶有鞋印,只能作为旁证,没办法直接指证嫌疑人进入配电室,但是至少说明,我们的推理路线是对的!” “小程警官,你贪心了,别瞧不上这一个鞋印,有了这个鞋印,鞋印主人的身高、体重、年龄都能分析出来,有了这些信息,确认嫌疑人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吴谢池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道。 “确认了是谁,再顺藤摸瓜,证据不就来了吗?” “是是是,小吴警官教训的是。”程亦安埋头在工作笔记上记录,没什么诚意地随口糊弄道。 他们现在要前往田薇薇租住城中村,刚刚田薇薇家对面楼的租户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很久没住在那里了,房子被一个网友高价转租走了。 这个消息立刻引起了程亦安的警觉。城中村的出租屋比比皆是,那套房子有什么特殊,值得一个人高价转租走。 程亦安于是立刻约租客一起前往那处房子,一探究竟。 此时正值工作日的上午,田薇薇家的楼下一片静寂,那名租客新租的房子离得不远,他接到电话后穿着个棉睡衣就跑过来了。 租客是个小伙子,年纪不大,长得面黄肌瘦的,名字叫陈潇,是个资深网瘾少年,黑眼圈儿都快比眼睛大了。 一见面儿,陈潇就立刻开始撇清关系,“警察同志,那就是一个网友,我们这片儿有拼外卖的群,他在群里问这栋楼有没有房出租,打听价格,我正好想找个合租的,就加他聊了一下,结果他就要我把房子转租给他,一个月还给我加了五百块钱房租,那有这好事儿我为啥不干,我就收拾搬走了,钥匙给他留配电箱里了。从我搬走,我可一次没回来过,他干啥了都跟我没关系啊!” “也就是说你没见过他真人,只是通过网络就把房转租给他了?你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加价租你的房子?你就不怕他是个逃犯?”程亦安眉头微皱,语气严肃道。 这种违规转租房子的行为,其实隐藏了很多隐患。一些在逃人员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悄然躲避大数据筛查,隐藏在这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陈潇顿时哭丧着脸,哀哀叫道:“不是吧不是吧,我就是赚个差价,不会这么点儿背遇到逃犯吧!” 吴谢池看了他一眼,直到他自觉闭嘴后,才开口道:“你先联系一下那位租你房子的人,别透露我们找你的事情,就说你东西落下了,想回来取,看他怎么答复。” 陈潇立刻掏出手机,开始给那位租客打微信电话,结果发现他自己竟然被拉黑了。 “我操,这兔崽子给我拉黑了?!他可只付了两个月的租金那!他不会真是个逃犯吧!” “行了,上楼去看看钥匙还在不在原处,如果不在抓紧找开锁公司开门。” 几人上了楼,门锁竟然被换过了,也没在配电箱里找到钥匙,最后只能联系开锁师傅来开锁。 门打开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臭味儿,紧接着一个喵喵叫着的猫咪便从门缝儿里挤了出来,在程亦安腿上蹭来蹭去,一声接着一声,叫得很急切。 “操,这么臭,不会有人死在里面了吧!”陈潇捂着鼻子怪叫道,他口无遮拦的话把正在收拾工具的开锁师傅吓得不轻。 吴谢池不着痕迹地白了他一眼,弯腰把猫咪抱了起来。 “不要胡言乱语,这是猫粪便的味道。” 果然,进了屋内就看到,一个猫砂盆被拉得满满当当,而旁边的水碗猫粮碗都被舔得锃光瓦亮。 墙角放着的猫粮袋子被啃得坑坑洼洼,但是显然,结实的包装难住了小猫咪,它一颗猫粮也没有翻出来。它应该是饿了很久,急切地想让人给它弄点吃的。 吴谢池把猫粮给添满,又给猫接了水,猫立刻顾不上黏人了,一头扎进碗里大口干饭。 这间房子大概就五十来平,没有厨房,就是一个卧室一个卫生间。 而奇怪的是,这间屋子没有任何生活迹象,除了猫咪的猫砂盆猫窝以外,没有人的生活用品,就连卧室的床上也没有铺盖,只有一个猫抓板放在上面。 看起来这间屋就像是专门为了圈养这只布偶猫而租下来的,而猫的主人又因为种种原因抛弃了这只猫。 程亦安走到窗边,隔着窗纱,对面的田薇薇的房间一目了然。 “那个人是什么时间从你手里租走房子的?” 陈潇挠挠头,回忆了一下说:“一个月多月前吧,他一次性给了两个月的房租,我也没多想,就直接搬走了。” 也就是说,有人在一个月前就计划着要对徐晓杰下手? 程亦安想到这里,顿觉不寒而栗。 后面的事情就不宜陈潇再参与了,程亦安谢过陈潇,又从他手机里复制了陈潇和租客的全部聊天记录之后,便让陈潇先行离开了。 猫咪很快吃饱喝足,对于给它喂食的吴谢池很是谄媚,绕着他打转儿,还把肚皮露给他摸。 可惜吴谢池郎心如铁,只顾着四处搜查没搭理它。 猫咪又换了个目标,跑来蹭程亦安。 程亦安没抗住猫咪的毛绒绒攻势,伸手摸了摸。 猫咪颈上系着一个项圈,一般宠物项圈上会刻印主人的名字及联系方式,程亦安特意翻看了一下,却发现铭牌是空白的,什么也刻,而且她还摸到了黏黏的东西,感觉像是双面胶。 她打开手电筒仔细观察,猫咪项圈的贴牌上,残留有双面胶的痕迹,像是曾经粘过类似纸张一样的东西在上面。 “你看猫的项圈,假如把纸张贴在项圈上面,让猫穿过防盗窗到对面去,是不是就可以和田薇薇交流了?” “确实很有可能,这个间距,人几乎都可以握手,对猫而言没什么难度。” 吴谢池从猫粮袋子里面找到了一个激光笔,他试着往地上照了一下,刚刚还缠在程亦安身边求摸摸的猫咪立刻扑向了激光笔照亮的位置。 程亦安惊讶地看向吴谢池,“这就是操控猫咪去田薇薇家的方式吗?” 第161章 豪车 保险起见,程亦安给韩焱汇报了一下这边的发现,韩焱立刻要派痕检过来搜寻物证,不过韩焱也很清楚,这里能提取到的信息有限,因为这个神秘人,确实太谨慎了。 至于那只漂亮猫咪,目前还不能确定这只猫是不是真的被遗弃了。程亦安只能把它先带到了一家宠物店进行寄养。 程亦安看着猫咪被关进宠物店的笼子里,心中隐约有点儿不舍,她从未养过宠物,被毛绒绒的猫咪蹭手的时候,真的有一种幸福感,好像她被猫咪选中了一样。 “徐园的几个嫌疑人,这些天都留在了徐园,说不定神秘人就在他们其中,所以才没能及时带走小猫。”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人。”吴谢池若有所思,“那天赵晨光倒是挺着急离开徐园的。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很淡定。” “一会儿去试探试探,正好看看痕检那边针对我们提出的几条线路,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赵晨光是在停电后离开的影音室,他如果想到达后园,最快的方式是通过攀爬采光天井,那个高度不算太高,两米四左右,一个成年男人还是很容易上去的,但是想要不留下痕迹却有些难。 回到徐园,痕检刚刚完成了剩下的物证提取,韩焱和黄海二人没在茶室待着,反而在停车场,他们身边站着神色有些不安的钱忠明。 程亦安和韩焱黄海打了个招呼,韩焱应了一声继续盯着钱忠明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话。 程亦安侧过头小声问黄海:“怎么了?是比对结果出来了吗,怎么韩队一副蛇盯青蛙的架势盯着钱忠明?” 黄海扑哧一声笑了,用手指虚点了点程亦安,笑道:“你个促狭鬼,形容得还挺形象。你们韩队那是什么人物,眼光毒辣的很,刚痕检把脚印一倒模出来,老韩就说这脚印看着眼熟,然后就叫着钱忠明来停车场转转。” “韩队莫非能肉眼比对鞋印?”程亦安震惊地瞪着黄海,她曾经是听说过警界八大神探之一的林神探可以肉眼比对指纹,虽然肉眼比对鞋印的难度相对指纹比对要小一些,但也是超神奇的技能了。 黄海忍不住又笑出了声,吴谢池不忍心看程亦安被逗,主动解释道:“韩队这种是特殊情况下的排除法。一定是韩队看出来脚印上有一些职业特征,他才会把钱忠明叫出来试探的。比如说,司机的鞋,他们的右脚常年踩油门刹车,他们的鞋底磨损和普通人的鞋底不一样,所以在鞋印分辨时,很容易区别出来。” 程亦安这才恍然大悟,她不开车,涉及到这边方面的知识储备有限,顿时感到自己和老刑警之间的差距了,连忙虚心问道:“那韩队把人叫到停车场来做什么呀。难道是因为这里的地面粗糙情况和屋顶类似,方便痕检再提取足迹进行精确比对吗?” “丫头悟性不错嘛,这是一个方面吧,另外就是钱忠明刚才看到我们的人上屋顶了,他居然表现挺淡定,老韩怀疑他应该是把当时那双鞋处理了,所以心里不怎么慌,但是这些天徐园的垃圾都没有外运,也没有发现有丢弃的鞋子,结合他那天的口供,他说他到车里给徐友昌拿电脑,老韩猜测鞋子估计被他放在某辆车里了,所以来试试他。” 另一边,韩焱状似漫不经心地走着,时不时问钱忠明几句有关车辆的问题。 钱忠明表情稍显僵硬地跟在后面,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问题。 转了两圈,韩焱突然指着一台老式阿尔法保姆车说:“钱师傅,这辆车的钥匙在办公室吗,能打开看看吗?” 钱忠明一愣,勉强挤出来个笑容说:“不好意思韩警官,我要先问问徐董,他对于用车管理还是很严格的,我们当下属的不好擅自做主。” “没关系,你问吧,就说我们查案需要,我们也正好借着查案的机会看看这些豪车。”韩焱满不在乎地甩甩手。 钱忠明笑容更难看了,他慢慢吞吞拿出手机到角落去打电话。 也不知道他是真打还是假打,总之拖了很久,才又磨磨蹭蹭地往办公室去了。 在等钥匙的间隙,程亦安也乘机看了看这些平时难得一见的豪车,这个徐园的停车场里,仿佛车展一般,市面上叫得出牌子的豪车几乎都有,各种颜色各种车型,简直是爱车人士的天堂。 程亦安不懂车,只能看个热闹,她环视了一大圈,没有看到之前吴谢池提到过的那辆徐晓杰撞过墙的加长林肯轿车。 “怎么不见徐公子那辆林肯,我还想看看加长林肯到底有多长呢!” 这话正好让拿钥匙回来的钱忠明听到了,他脚步一顿,本来有些紧张的神情更添了几分异样,被一旁的吴谢池看个正着。 他本来并没有多好奇那辆车去了哪里,但是看到钱忠明表情,身为刑警的直觉让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于是立刻跟着问道:“徐晓杰之前有辆加长林肯,是九年前徐友昌送给他的。那辆车据说是徐友昌的爱车,被徐晓杰偷开出去撞了墙,要大修,后来就被徐友昌送给了徐晓杰。钱师傅,你在徐家开车十几年,应该记得那辆车吧!” 钱忠明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哑声道:“那个车后来小徐总不喜欢了,又嫌占用车库地方,就给处理掉了!” 吴谢池不依不饶地追问:“不应该吧,徐家这么大的车库,会停不下一辆经典款加长林肯?这种车极有收藏意义,我看他连以前读书的时候代步用的汉兰达都还在角落里丢着,为什么独独把徐友昌送他的这辆车给处理了?” “我真不知道,小徐总的事情,我一个司机哪里能说得上话。” 钱忠明丢下一句,又朝韩焱走了过去,看上去他既不想和吴谢池继续纠缠加长林肯的问题,又不想给韩焱车钥匙,几步路的距离,走得很艰难。 不过不管他多不情愿,这距离就这么远,他终于还是把钥匙递给了韩焱。 韩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按下解锁,车子没反应,又按,依旧没反应。 韩焱在手上掂了掂钥匙重量,沉声道:“钱师傅,你是在逗我们吗?拿一个没有电池的钥匙过来。” “不、不是,可能是长时间没用,钥匙放失灵了。”钱忠明脸色由煞白转向通红,仿佛作弊被监考老师抓住的学生,强自狡辩着。 韩焱鹰隼一般的视线,钉在了钱忠明的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你这样抗拒我们打开这辆保姆车,莫非是你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不愿意我们发现呢?” 第162章 鞋印 “不是!”钱忠明立刻反驳道。 韩焱脸上皮笑肉不笑的,声音里是不容拒绝的压力:“既然不是,那就立刻打开这辆车,让我们看看这个车到底有什么神秘的地方,让钱师傅你如此介意。” 他摊开手掌,把那枚车钥匙又抵还到钱忠明面前。 钱忠明再没有办法推脱了,只得接过那个没有电池的车钥匙,从侧面抽出一条物理钥匙,然后打开了车门。 车内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在车辆的后备箱里,却放了一双被刷洗干净的运动鞋,鞋底花纹与小二层楼屋顶上采集到的鞋印一模一样。 “呦呵,这是谁的鞋子啊,怎么放在这里,难道钱师傅你就是因为这个鞋子才磨蹭这么久?还是说,你就防着留下脚印,所以特意把鞋子藏在这里的?” 钱忠明面如死灰,嘴唇微微发着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吧,先和我们去局里聊聊吧。”韩焱侧了侧身,向钱忠明靠近了一步,和身旁的吴谢池不着痕迹地把钱忠明堵住了。 一听要被带回公安局,钱忠明立刻急了,“我没有杀人,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好端端一个人被你们带走了,老板会怎么看待我,我的饭碗都会砸了的!” “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的脚印会出现在屋顶,你去做什么的?” 钱忠明目光躲闪,不敢和韩焱的视线对视,支吾道:“我就是上去看看风景。” “哦?那请问你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昨、昨天。” “是吗?昨天什么时候,不要撒谎哦,你的休息室门口可是有监控的。” 钱忠明嘴唇抖了几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休息室门口的廊下有监控,如果出门去往小二层楼的背面是必然会被监控拍下来的,除非他说自己是从窗户翻出去,可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不走门要从窗户翻呢? “行了,别绞尽脑汁地编故事了,到我们局里问询室里好好编!”黄海拍了拍钱忠明的背,推着他往警车处走。 钱忠明被黄海带走了,韩焱也一并跟着去看能不能审出来点儿东西。 程亦安他们则配合着痕检科在几条可能的路径上搜寻物证。 路上,他们遇到了正在地毯式扫荡喷泉池的沈小勇,他们还在寻找丢失的胰岛素笔。 “我觉得有点违和感,我说了你帮我分析分析。” 程亦安在紫藤萝花架旁坐下,伸手抓了抓手指上的冻疮,她这冻疮从小学时在住宿学校就长了。后来每年都会复发,又痒又痛,一直都没办法根治。 她抓了两下感觉不解痒,又不安分地想把冻疮上的伤痂抠下来。 吴谢池眼疾手快,把她那作乱的手拍了下去,“别抠,弄破了就更难愈合了!” 程亦安被打得一愣,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吴谢池。 吴谢池后知后觉自己刚才下意识干了什么,热度悄悄顺着耳根往上蔓延。 他找补地解释道:“那个、手上有细菌……冻疮弄破结痂,会感染的。” “哦!”程亦安老实地收回了手,她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出来,这种被拍手的感觉,好像小时候爸爸没洗手偷吃妈妈做的菜,被妈妈嗔怪地打手一样。 “咳,你刚刚想说什么?”吴谢池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问道。 说到这个,程亦安立刻回过神来,“我是说关于那个失踪的胰岛素笔,我觉得有点违和。” 吴谢池表情严肃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我们从整个作案手法来分析,凶手设计了停电、替罪羊这些很复杂的操作,并且从田薇薇那儿的神秘人来看,他计划这次作案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如此,这个凶手为什么会选择偷走徐友昌的胰岛素笔来作案,他难道不应该更严谨的自己提前备好药品和注射装置,甚至可能还要提前练习一下注射手法的吧。胰岛素笔又不难买,到处都有。” “而且当天还有一点很巧合的是,徐友昌刚好在当天更换了胰岛素泵,又更换了办公室。如果徐友昌当天没有换胰岛素泵,案发前的时间,正是晚饭前,他应该正需要注射胰岛素吧,凶手难道不怕当时胰岛素笔正被徐友昌使用?难道不怕笔里的药剂被注射空了?这种随意拿了胰岛素笔当凶器的做法和凶手的风格不吻合。” 吴谢池脑海中快闪过当时问询获取的信息,那些信息都是零散的,缺乏互相联系的逻辑。 “徐友昌的寿宴方案是早已经确定好的,因为施工单位进徐园施工的时间也是确定的,神秘人是在案发前三天就指使田磊磊混进徐园,而在案发前一天确定了在泳池边等徐晓杰的时间。凶手确实是早早就制定好了作案时间,那么杀死徐晓杰的方式,也一定不可能是突然起意,而是缜密考虑过的。如此一来,他确实不太可能去选择因为徐友昌换胰岛素泵而恰好空闲下来的笔。” 程亦安紧接着说:“但笔却恰好失踪,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真的被凶手拿走了,再或者……” 吴谢池抬起眼和程亦安对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隐隐的雀跃。 “我有了一个揣测,不太成熟,但是可以先往这个方向去查。” 程亦安了然一笑,说:“我也有一个,你要不要猜一猜?” “那我们一起说,看看是不是真的英雄所见略同!” “好,三、二、一!” “李雨菲!” “李雨菲!” 两人异口同声,面面相觑,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程亦安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来我们真的想到一处了,那就不是我一个人在胡思乱想了!” “走,去验证我们的胡思乱想!” 此时天色尚早,吴谢池和韩焱打了个招呼后,便开车前往榕城南部的一个小镇李楼镇。 李楼镇在榕城下面的一个县城管辖,但是相对于县城城区来说,反而离榕城更近一些。因此镇里的孩子们多数在榕城读书,长大后也在榕城落脚巨多。 这里是李雨菲的老家。 第163章 小李村 程亦安之所以会把李雨菲列做头号怀疑对象,其实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 首先,凶手用胰岛素杀人,显然对于这种医学知识极为了解,知晓其原理、知晓注射剂量及发作时间。一般人想要谋杀,大多数会选择勒颈、刀刺、捶打等作案方式简单、凶器容易获取的方式,而不会选择胰岛素这种有一定门槛的行凶方式。 然后就是当天的徐友昌突然放弃胰岛素笔而转用胰岛素泵的事,根据徐友昌的说法,换泵是李雨菲的建议,并且是李雨菲确定的换泵时间。也就是说,李雨菲有充分的自由来确定胰岛素笔里有多少药剂、什么时候闲置。 最后是当天徐友昌突然更换办公室的举动,这也是李雨菲的建议,胰岛素笔随着徐友昌更换办公地点也随之更换到地下室。如果凶手是别人,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呢?除非凶手就是变化者本身。并且之后,就在警方想要查看胰岛素笔时,它神秘丢失了。理论上最后一个使用它的人,也是李雨菲。 但可惜的是,程亦安的感觉并没有任何证据支撑。 痕检并没能从西餐厅的落地窗到泳池边这条路找到有关李雨菲的物证,那里是别墅工作人员进出后园都会选择的一处捷径,当天在凶杀案爆发后,有不少人进出过,早已经破坏了痕迹。并且,李雨菲作为徐园的管家,从那里经过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当吴谢池有了同样的怀疑后,程亦安便对自己的猜测有了些许信心。 他们前往李楼镇,便是想挖掘一番李雨菲的作案动机。 理论上来说,徐晓杰和李雨菲的交集并不多,甚至李雨菲的长相也不是常规的美女,不是徐晓杰会涉猎的类型。而且李雨菲仿佛和徐友昌有过密的交集,徐友昌很信任这个来到徐园不过三年的女管家。 为什么李雨菲会想要杀死徐晓杰呢?她难道不知道,徐晓杰的死法,决定了她可能会是第一嫌疑人吗? 开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进入了李楼镇的地界,这里虽然靠近榕城,但是人口被榕城虹吸严重,劳动力严重流失,又没有什么支柱型产业,导致这个镇的发展极为滞后。 镇上几乎看不到几个年轻人,多是上了岁数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晒太阳。 吴谢池先把车开到了镇派出所,李雨菲的家在镇下面的小李村,路不好找,要找个地头蛇带一带。 这次动用的居然是程亦安的人脉,程亦安的警校同学在这里派出所做副所长。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同学关系,但是程亦安他们还是受到了热情招待。 “市局领导过来办案,我们必须要无条件配合!更何况这领导还是我的老同学,那我能怠慢吗?是不是啊亦安。” 副所长周青峰长得人高马大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颇有几分干警气势。 他热情地和程亦安握了握手,又去握吴谢池。 吴谢池眸光轻闪,与周青峰简单一握,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周副所长和我们小程警官很熟悉吗?” “那必须啊,我们班就三个女生,重点保护对象,更别说亦安还是回回考试拿第一那种,精英中的精英,好多男生仰望的,情书攒了一摞都不敢递,怕被打,包括我也没敢出手,哈哈哈!” 周青峰爽朗一笑,伸手想去拍程亦安肩膀,被吴谢池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 程亦安听了这话,有些茫然,她眉头微蹙看向周青峰:“为什么怕被打,自由搏击我确实打不过男生,试了几次都输的挺惨的。” 周青峰的笑容僵住了,然后笑容转移到了吴谢池的脸上,他笑眯眯地说:“周副所长是夸你专业技术强劲,让同学望而生畏。” 吴谢池又转头对周青峰道:“我们小程警官满心满眼都是学习,心智坚毅,肯定不会被什么乱七八糟的情书所扰动。” 周青峰眉头一挑,他隐隐察觉对面这个小白脸对他似乎有敌意,再一看那小白脸状若无意地把程亦安挡在身后,心下顿时明白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柔声说:“亦安你还没吃饭吧,我记得读书的时候你最喜欢到二号窗口打饭,那里的面条不错,我们食堂的师傅煮得面也是一绝,走,先吃了饭再去查案子。” 程亦安确实也饿了,从徐园感到李楼镇,已经错过了午餐时间,于是便和吴谢池说:“先吃了饭再去李雨菲老家吧!” 吴谢池单手插在裤袋里,歪头似笑非笑地问:“你喜欢吃面条吗,派出所食堂的面再好吃也不过家常味道,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牛肉面馆,回去的时候去吃吧。” 程亦安不太理解他这一副像是要跟派出所食堂竞争舌尖上的榕城的架势,诚实道:“我不挑食,去二号窗口吃面条是因为他们都说那里面条难吃,过去吃饭不用排队。所以并不是我爱吃面条,时间不早了,赶紧吃完去查案了!” 说完也不用周青峰带队,顺着饭菜香味儿便往食堂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两个男人尴尬地互看一眼,都表情悻悻地跟在后面。 简单一餐后,回归到案子上,莫名其妙雄竞起来的两个男士又重归于专业。 “李雨菲在小李村,我们这边有小李村和大李村,相传是一个祖先下的两支后代,大李村呢经济发展得好一些,搞农村合作社,比较富裕,小李村情况差一些,民风也差一些,你说的这个李雨菲我看了档案,也问过片警了。她是李国富的女儿,这个李国富呢爹妈死得早,吃村里百家饭长大的,没读什么书,之前是养鱼为业,承包了一个水塘,十五年前酒后掉进鱼塘淹死了,他老婆死得更早一些,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有两个孩子,老大是李雨菲,老二是个男孩李雨晨,老二有自闭症。李国富死后,村里给两个孩子办了低保,李雨菲前些年去榕城读书了,弟弟委托给邻居家照看,后来邻居车祸去世了,李雨菲就把弟弟也带去了榕城,如今村里只有她家的一栋破屋。” 周青峰找来了李雨菲家的户籍档案,以及负责小李村那片的民警兼网格员。简单介绍了一下李雨菲家的情况。 第164章 李雨菲 程亦安翻看着李雨菲家的户籍资料,照片上面的李雨菲还是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脸瑟缩地看着镜头,和如今坦然自信的职业女性判若两人。 “这个照顾李雨菲弟弟的邻居叫什么,家里都有什么人?” 网格员翻了翻名册,说:“叫李友军,妻子何杜娟,俩人的孩子早年病故了,没有再生育孩子,何杜娟车祸死后,李友军去了榕城打工,系统上显示今年夏天李友军在榕城北城区病逝了,做了异地销户处理。” “这家人和李雨菲家是什么关系,李雨菲能放心把自闭症弟弟托付给他家?”吴谢池问。 “具体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小李村的人基本都姓李,祖上都是一个老祖,沾亲带故,李友军好像是李国富的堂哥,算是亲戚吧,本来李友军也没孩子,心肠也好,搭把手也正常。” 随后在网格员的带领下吴谢池他们开车一起去了李雨菲家的老宅。 小李村离镇上不远,车一开进村道,就明显感受到小李村的建筑风格和镇上的差距,大多数都是十多年前盖的旧房,破破旧旧。农田也侍弄的毛糙,有些甚至直接荒着,冬麦都没种。 “种地养不活一家子,有些就出去打工了,也没工夫回来种地,有人收地就租给别人种,没人收的,就荒着。”网格员解释说。 村口有一个村委建的小广场,这会儿很多老年人在这里晒太阳,还有一些毛头小娃娃在这里玩耍。 程亦安惊奇地发现,这十来个小娃娃里居然一个女孩儿都没有,全是男娃。 “唉,这穷地方有穷的原因,家家要儿子,生了儿子得娶媳妇儿吧,知道这里是这样的风俗,四里八乡的都没姑娘愿意嫁过来,那就得花高价彩礼去外地找,结婚了年轻人也不爱待农村,都去榕城或者县城,父辈又要还彩礼的债,要去城里打工,这村里啊,都留不住人。”网格员大概是习以为常了,很自然地解释说,“每个第一次来小李村的人,都会惊讶一番,我都见怪不怪了。” 村民们好奇地看着这外来的车辆,有跟网格员相熟的还热情地打招呼。 “小杜啊,你这带的是谁呀,有领导来检查啊?” 网格员小杜搪塞过去,示意继续往前开。 “这些乡亲多少也知道一些,但是你们懂的,有些事情传的话多了,真假难辨,我带你们去找村长。小李村村长六十多了,在村里待了一辈子,知道得多。他还算是李雨菲的堂伯伯。” 车子开到村委后面的一个大院儿口停了下来,一个干瘦老头儿听到动静,从院子里探出来个脑袋。 “呦,杜警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老爷子见人就笑,露出豁掉的大门牙。 “老村长,我带着市里面的两位警官,来跟您老打听点儿事。” 几人进屋坐下,老村长的屋子虽然不新不旧的,但是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处处透露着殷实样子。 程亦安先客套了几句,才步入正题。 “老村长,我们想了解一下李雨菲的生平,她去榕城念书之前应该都住在村里吧,她这个人的性格怎么样,在村里时,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 “是这妮子干了啥坏事儿了吗?”老村长面色一凛,小心翼翼地问。 “目前只是例行走访,她工作的地方出了一件人命案子,在场的人都要被调查。”程亦安隐下了自己对李雨菲的怀疑。她不想给人先入为主的印象,以免美化或误导记忆。 老村长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吓了我一跳,这妮子是我本家侄女儿,虽然来往不多,但是也怕她走歪路。这妮子啊,心肠硬,当初她爸死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人家都说孝子贤孙,要哭丧。她家倒好,她是老大,一滴眼泪没有,老二又是个傻的,也是一滴眼泪没有。最后还是请了两个专门儿哭丧的人,才让丧事办得像样点儿。” 程亦安微微皱眉,虽然有人生性不太爱哭,但是这种亲生父亲,尤其是失去母亲后,仅剩的父亲去世,居然能毫无泪意,要么是李雨菲情感缺失、天生淡漠,要么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她和她爸爸感情不好吗?” 老村长摆摆手,说:“那不至于,她爸爸对她还是不错的,在我们村里,姑娘大多读到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李雨菲当年还去读了高中呢,她爸就是在她高一那年冬天死的。所以人家都说这妮子心肠硬,亲爹待她那么好,爹死了,一句都哭不出来!” 村长老婆端着茶杯进来,没好气地说:“你个糟老头子净瞎说,那李国富对雨菲哪里好了?他拿棒子打丫头的时候,还是我去拦的,李国富黑良心,那么粗的棒子说往丫头身上打就打了。给雨菲丫头打得哭都哭不出来。” “哪个爹不打孩子?供她吃供她穿还供她读书,打几棒子就不是她爹了?”老村长黑下脸,老大不高兴地说。 村长老婆显然更能共情李雨菲的遭遇,反驳道:“那是打几棒子吗?见天打,放学回家迟了打,做饭晚了打,雨菲丫头读书回来还要做饭,那么远的路,人家都让孩子住校,省得孩子奔波辛苦,就李国富拿雨菲丫头当丫鬟,往返四十里路,让雨菲丫头天天往回跑,给他洗衣做饭,伺候雨晨。” “那是她爹,她不该伺候吗?”老村长吹胡子瞪眼睛地看着自家老太婆。 “去去去,你一个男人懂个屁,这种家长里短小道消息没有我们知道的多,你去,到柿子树上摘点儿果子给警官尝尝,我来跟警官们说说雨菲丫头的事情。”村长老婆赶鸭子似地把村长撵到院子里。 等村长走了,村长老婆才坐下来压低声音道:“这个老头子傲气惯了,人家也没谁会当他面儿说是非,要不都说长舌妇呢,都是我们这些婆子在背后念叨。有些话关乎雨菲丫头的名声,我也不想让老头子听见,我悄悄给你们唠唠。” “雨菲那丫头命苦,李国富不是个东西,从小吃百家饭,也没让那家伙心底良善一点儿,当年雨菲妈生了她之后,就被李国富打,说没生儿子,打了五年,后来雨菲妈终于生了个弟弟,结果弟弟长到三岁还不会说话,带去市里检查,人家说是自闭症,农村里才不管啥叫自闭症,就都说那孩子是个傻子。李国富这歇了没几年的手又开始打媳妇儿,结果大冬天的,半夜把媳妇儿撵得到处跑,最后黑灯瞎火地掉进堰塘里淹死了,李国富倒是下去救了,可是那也晚了呀,叫雨菲小小年纪,没了妈不说,还要当牛做马伺候家里两个男人。” 说到这儿,村长老婆有点儿尴尬,更小了一点儿声音说:“那雨菲,刚发育,就被他那个畜生爹,给按到床上了……” 第165章 车祸 程亦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国富可是李雨菲的亲爹啊! “这事儿真的假的?你们怎么知道的,没有干涉吗?这是犯罪呀!” 村长老婆惭愧地半捂着脸,小声说:“是有一家老婆子晚上捉知了猴路过李国富家后窗户,听见的动静,她说了我们还不信,还以为是李国富找了女人,那老婆子后来专程又去听了两回墙角,清清楚楚地听见雨菲哭着喊爸爸、还求饶了……” 村长老婆像是觉得自己说的话烫嘴,连连在嘴巴边儿扇着风。 “我们也想管呀,可是那是李国富家里的事儿,我们要是敢说了,我那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这可是丢人现眼的事情,砸的可是小李村的名声,本来这村子里男后生就不好讨老婆,要是再有这晦气事儿捅出去,就更加坏名声了。而且李国富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是他还能挣俩钱儿,要管着李雨菲和她那傻弟弟吃喝用度,要是把李国富抓了,那他们姐弟俩半大不大的,该怎么活。” “后来他们隔壁的李友军媳妇儿知道了,就时不时地喊李雨菲去她家过夜,躲着那个李国富。再后来李雨菲要读高中,李国富不同意,也不知道李雨菲咋给李国富商量的,后来她也不去李友军家了,就还住家里。高中也去读了。” 程亦安的手在轻轻发颤,村长老婆虽然没有说直白,但是她明白里面的潜意思,那就是李雨菲用身体和李国富交换了读高中的机会。 可笑的是,在老村长口中,这竟然成了李国富对女儿好的证据。 “那、那后来呢?”程亦安哑声问道。 “后来快过年那会儿,李国富惦记鱼塘里的鱼要出了,晚上去看氧气泵,估计是喝多了酒,脚滑了,就落到鱼塘里淹死了,第二天人才浮在塘面儿上。所以你说办丧事李雨菲为啥不哭,她笑还来不及呢,她哭啥呀!这号畜生爹死了,换我我也哭不出来,这话可不能让我老头子听见,那李国富可是他本家弟弟,他见不得人说他们李家人不好。”村长老婆小声叨咕道。 “后来李友军那媳妇儿车祸死的时候,雨菲丫头实习工都不打了,跑回来奔丧,我看雨菲丫头哭得快抽过去了,那是冷心肠吗,人家分明是心里清楚着呢,谁待她好,谁待她不好,分分明明!” 车祸这个字眼,今天出现的频次颇高,程亦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出的车祸啊,肇事者找到了吗?” 村长媳妇一拍大腿,长叹一声:“好人没好报啊!李友军他媳妇儿何杜娟真真是个好人,别人说长道短论是非,她从来不参与,只说要给她孩子积阴德。村里头不少重男轻女的人家,把女胎打了,还要丢在河边喂狗,吓唬女胎下一次不要来他家,每次何杜娟都趁着晚上去埋了,还烧纸给那些没出生的娃。雨菲丫头也受了她的照拂,后来雨菲丫头去榕城读书,她弟弟就在何杜娟家养着,照料得不比亲生的差。后来九年前吧,何杜娟七月半去河边烧纸钱,被车给撞了,撞人的车到现在也没找到呢。” 九年前、车祸、肇事车辆没找到…… 这几个关键词在程亦安脑海转了个圈,她突然有了一个猜想。 “车祸当时报警了吗?警察来了怎么说的?” 村长老婆瞟了眼程亦安他们,小声说:“你们不就是警察吗,警察的事情我们小老百姓哪里知道。本来七月半夜里大家都很少出门,河边那里又没人住,出事后还是第二天才发现的,人已经凉得透透的了。李友军在城里打短工,接到通知回来已经晚了。警察倒是来调查过,说什么那段路是省道,车流量大,不能确定人是什么时候被撞的,这一段偏僻没监控,根本找不到撞人的车。唉,可怜杜鹃她全身骨头都撞断了,入殓的时候我帮着穿衣服,那身上跟摊泥似的,惨啊……” 村长老婆说着擦了擦眼角。 “那李雨菲的弟弟不是在何杜娟家住吗?当晚何杜娟没回家,李雨菲弟弟没有找她吗?” “唉,那孩子其实就是个傻的,烧纸是阴气事,一般不会让孩子跟着,出事后,我去她家里,那孩子不知道在哪儿玩得一身脏,还在床上睡。何杜娟出事后,李友军眼都要哭瞎了,爹妈没了、孩子没了,如今相依为命的媳妇儿也没了。幸好他城里还有个外甥,最后给接城里去了,李雨菲当时还在实习,她也找了个学校还是什么地方的,把弟弟也送去了。如今两家人的房子都荒在那里。” “外甥?”程亦安抓住关键词,“叫什么名字?和李友军一家关系密切吗?” 村长老婆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何杜娟姐姐家的孩子,叫何杜娟小姨。李友军早年是在榕城做小生意的,一边赚钱一边给孩子治病,后来孩子病死了才回到小李村,反正自打他家回来村里后,我没怎么见着那个外甥,还是何杜娟办丧事的时候人来了一趟,后面很快把李友军接走了。” 程亦安的心跳逐渐加速,她飞快地掏出手机,因为手抖解锁了两次才解锁成功,她打开赵晨光的资料,把照片放大递到村长老婆面前,屏住呼吸问道:“这个,你看看认识吗?” 村长老婆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惊喜道:“啊对对对,这就是何杜娟的外甥啊!长的和何杜娟还挺像的呢!” 随着村长老婆的这句话,程亦安狂跳的心脏慢慢平息下来,他们此前察觉的种种违和感此时终于有了解释。 在察觉李雨菲的身上的疑点后,程亦安他们曾经讨论过是从她人生的哪个阶段入手,来挖掘李雨菲身上的作案动机。 李雨菲的人生分为两个阶段,一个是在小李村度过的十八岁之前,一个是十八岁后到达榕城的时间。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应该是十八岁后的人生经历、甚至是进入徐园工作后的经历更容易发现李雨菲与徐晓杰之间的过节,但吴谢池坚持从李雨菲成长的地方入手。 吴谢池说,一个心思缜密的杀人凶手,从年少时期就应该展现出相应的性格特点,比如隐忍、比如耐心、比如残忍。而人在成年后,往往会给自己套上一层伪装,朝着想要展现出来的形象而矫饰。就比如这个案件中的凶手,手段曲折迂回,绝不是个可以轻易看透底牌的人。 结果果然如吴谢池所说。 第166章 旧案 回到李楼镇派出所,程亦安立刻找周青峰调取十五年前李国富溺亡案,以及何杜娟交通肇事逃逸案的案卷资料。 “十五年前的案卷资料确实有,但是当时没有找到证据证明是谋杀,最终是以意外溺亡结案的。” 周青峰很快抱着案卷回来了,“当时家属认可是意外死亡,同意不做尸检。” 程亦安翻看当时的走访记录及口供,案发时是腊月二十,天气极冷,李国富当晚去村里吃杀猪饭,喝多了酒,回家后又担心鱼塘里氧气泵没开,便去了鱼塘检查,结果就再也没回去。第二天李国富的尸体浮在鱼塘水面上。 “这里有个疑点,当时李雨菲已经放寒假,也在家中,李国富出门去鱼塘时不过九点多,鱼塘距离李国富家走路五分钟就到了,李国富迟迟没回家,李雨菲没有怀疑吗?” 吴谢池在查看李国富溺亡现场的照片,他神色凝重,眼神沉沉。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小程警官,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在侦破莫小松案的时候,提到过的杀人潜意识吗?” “你是怀疑,李国富的死,不是意外?” 吴谢池点头,“根据口供,李国富当天饮酒约在半斤左右,神志清醒,自行回到家中,鱼塘在他回家的路上,但他没有顺路去,而是回家后又出门去看鱼塘。这可以解释说他是酒后忘事,回家后又想起来。但是你看现场的照片,这个鱼塘本来边坡就很缓,而且由于要抓鱼了,水被抽走了一半,这也是为什么鱼塘要加氧的原因,这样的坡度、这样的水深,一个常年养鱼、会游泳的壮年男人,前几分钟还行动自如,自行回家,后面就因为喝醉了酒,直接溺死在鱼塘里面。要知道,让人醒酒,也不过是一盆凉水。喝醉了掉进冰冷水塘里,你说他是会立刻清醒呢还是会继续迷糊着直到溺死?” “这个猜测有几分道理,但是当年没有尸检,从尸体表面特征判断是溺亡,十五年前我们的刑侦法医技术虽然比现在比不了,但是也不会太过落后,判断个死因应该不会有错漏。”程亦安眉头紧缩,右手握成拳头,轻轻敲打着自己的下巴。 周青峰听了半天,已经大概听出来个梗概,他插言道:“当年经办的民警已经退休回老家了,这边的派出所的警务力量你们也明白,基本上有冲劲儿、有上进心的都不会来这里。而这个案子,我看了案卷,经办民警主要是从犯罪动机和死者的社会关系切入,小李村不是个民风剽悍的地方,上一起恶性案件发生还要追踪到九十年代了,而且李国富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和村里人都沾亲带故,没什么交恶的地方,关系都不错,因此杀人动机首先就不足,而且当时是年末,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案发时虽然是晚上,但不是深夜,没有谁听到有什么异常动静,也没有目击证人。尸体被发现时,没有伤痕,没有搏斗痕迹,加上死者又喝过酒,自然而然的就被推断为意外死亡。至于你分析的水的深浅、会不会游泳什么的,不是有句话吗?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有时候寸劲儿上来了,一个小水洼也能淹死人。所以当年作出这个判断,不能说经办民警渎职。” 吴谢池明白周青峰的顾虑,已经过去了十五年,早已没有了证据。如今说李国富是他杀,不过是他个人推测,原因就是醉酒后毫无挣扎之力的溺死,与徐晓杰低血糖发作后毫无挣扎之力的溺死。死法堪称是异曲同工。 而这其中,都有李雨菲的影子。很难再去用巧合来解释。 对于一个犯罪者来说,她曾经奏效的杀人手法,将会是她下一次作案的首选。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凶手要设计一个如此复杂的杀人方法,不过是为了延续他之前的作案方式——让被害人失去行动力、让被害人自然溺亡。 程亦安又打开何杜娟车祸案的卷宗,这起案子发生在九年前的夏天,农历七月十五,俗称的鬼节晚上。 小李村的旁边就是从县城前往榕城的省道,在当年高速未全面开通时,车流量还是比较大的。但是受当时县城经济发展的约束,这段省道是没有路灯的,全凭车辆自己的车灯照明。因此时常会发生夜间行人横穿马路被车撞死撞伤的案件,久而久之,这条省道对于小李村人来说就敬而远之,没事儿很少有人靠近。而国道的另一侧便是紫荆河的一条支流。漫长的河滩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鬼节的那天晚上,何杜娟就是在横穿马路前往河滩烧纸钱时被撞的,根据交警后来的测距推测,何杜娟是在省道靠近小李村的一侧被撞,而后整个人被巨大的撞击力抛至省道旁的沟渠中,第二天放牛的老汉在路边捡到了一只鞋,又在沟渠里发现了一只赤脚,这才知道有人被撞了。 何杜娟的死因法医鉴定是车祸造成内脏出血,死亡时间是在凌晨时分。 也就是说,何杜娟在被撞后,曾在沟渠中苦苦支撑了接近四个小时,最终因内脏大出血休克后死亡。如果她能及时得到救治,她的人生不会终结在鬼节这天夜里。 可惜没有如果,一个善良的苦命的女人,最终就这么死了。 由于何杜娟在沟渠中的浸泡冲刷,导致她身上并没有关于肇事车辆的痕迹。 同时由于发现时间过于滞后,事故现场也没有搜寻到任何肇事车辆零部件或者碎片等物证。 当时监控覆盖范围有限,警方只能通过小李村口处的监控以及省道中一个测速探头来分析过往车辆,可在接近案发的时段内,经过的车辆有近两百辆,并且从车速及拍摄间歇时间来看,没有车辆有明显嫌疑。最终在一段时间的调查后,随着受害者家属李友军的放弃,案件也最终被封存。 第167章 中元节夜 程亦安合上卷宗。 案件侦查到如今,在程亦安心中,杀害徐晓杰的凶手几乎已经可以确认是在赵晨光和李雨菲之间,其中李雨菲嫌疑更大。 而他们的作案动机,目前虽不明朗,还不能确定是否和何杜娟的车祸案有关,但是…… 程亦安联想到徐晓杰那辆失踪的林肯轿车,想到钱忠明躲闪异样的态度。 难道,何杜娟的车祸案,肇事者真的就是徐晓杰吗? 九年前,正是吴谢池口中所说徐友昌把加长林肯轿车送给徐晓杰的时间。 这其中,还有几个疑问程亦安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赵晨光在徐晓杰被害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和李雨菲到底是碰巧都给徐家人工作、还是二人合谋刻意如此? 第二,警方针对何杜娟车祸案调查那么久,都无法确定肇事车辆,如果李雨菲他们当真是因为何杜娟车祸案而对徐晓杰起了杀心,那他们是如何精确判断肇事者是谁的! 第三,车祸案已经过去了九年,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间,对徐晓杰下手? 带着这些疑问,程亦安他们立刻回到南岭分局。 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正在这里接受问询。 钱忠明被带到问询室时,整个人软得像面条一样,让坐那就坐,让签字材料就立刻签。 可当正式开始问询时,他极不配合,始终一言不发。 韩焱黄海轮番上阵,软硬兼施,钱忠明就像是被吓懵了一样,什么也听不进去,自然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亦安他们到的时候,韩焱已经先撤去痕检那边盯足迹比对了,只余黄海还在审讯室里和钱忠明死磕。 程亦安打了个招呼进去,见到钱忠明的第一句话便是:“九年前的鬼节夜里,发生了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砸得黄海摸不着头脑,但是他却眼睁睁看着此前一直麻木不仁的钱忠明瞳孔紧缩、脸色涨红了起来。 程亦安继续问道:“你是负责徐园车辆的,那么徐家人车辆使用完后,你总要负责车辆清洗维护吧,徐晓杰的那辆加长林肯上,你就没发现点儿什么不该有的痕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钱忠明躲开视线,强自镇定地回答,然而他的声音却打着颤,暴露了他的恐慌。 “那辆林肯轿车是在什么时候被处理掉的,你是主管车辆的小车班组长,跟了徐家这么多年,徐友昌应该很信任你吧,处理车辆的事情,想必也是你经办的。” 程亦安在钱忠明对面坐下,双眼紧盯着钱忠明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动。 钱忠明掩饰的垂着头,脸色先是涨红,而后又迅速失了血色,他紧咬牙关,什么都没说。 程亦安还想再问,吴谢池轻轻踢了踢程亦安的脚,眼神示意她看看黄海面前的烟灰缸。那烟灰缸不过短短一个下午,已经积满了烟头,都是黄海和韩焱贡献的。侧面也说明了他们下午问询过程的焦灼。 这个钱忠明像一块滚刀肉,胆小怕事,但是又口风很紧,什么都不说。 这也许和他所从事的职业有关,给老板开车,掌握老板行踪不说,还能知道老板不少隐私。干这一行,如果嘴巴不严实,估计徐友昌也不能用他这么久。 吴谢池接过接力棒,他没有追问九年前的事情,而是聊起了钱效辉。 “我们今天见到了钱效辉,也就是你的独子。” 钱忠明猛然抬起头,眼睛里是不可掩饰的愤怒与焦躁。 “你们找他做什么?他和徐家没关系,和你们要查的案子也没有关系,你们为什么要去打搅他一个小孩子。” “二十三岁,不小了,不去和他聊聊,我们又怎么知道,你和徐晓杰原来还有这么深的过节,那是你儿子的一条腿,是钱效辉的未来。你这个当父亲的,怎么可能不恨他?”吴谢池故意放慢了语速,嗓音中充满蛊惑。 钱忠明却没有上当,他咬了咬牙,低声说:“那是意外,小徐总也赔钱了,怪只能怪,小辉他倒霉,赶上了。” 吴谢池难掩讥讽,“你还真是和钱效辉说的一样,跪久了,站不起来了。你儿子为这个事情,跟你都决裂了,你怎么还能心平气和地在徐家工作,难道说,你是在蛰伏着,等一个机会,报复徐晓杰?” “我没杀徐晓杰!”钱忠明抖的厉害,他腾地从坐位上站起大声反驳道,“你们不能诬陷我!” 吴谢池并没有呵斥,只是摆摆手让他坐下,“钱效辉也说你不会杀人,他说你很识时务,不会干杀害徐晓杰的事情!” 钱忠明表情一僵,嘴角竟然有些僵硬地抬了抬,口中喃喃道:“这个、这个臭小子……我当然不会杀人,我儿子还要考公务员呢,我可不能坏了他的前程。”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对徐家的事情遮遮掩掩。做伪证也是犯罪的一种,隐而不报根据情节轻重,也会有不同程度的责任。现在,我想问你,九年前的中元节夜里,徐晓杰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辆车为什么会突然被处理掉,徐友昌没有过问吗?” 钱忠明表情挣扎,嘴巴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用力揪了一把头发,颓然说:“我真不知道。九年前我还只是小车班里的普通司机而已。当时小徐总用完车回来,交代我们给他把车洗洗,当时我们三个人洗车,洗到车前挡的时候,发现车大灯裂了,引擎盖也有一些变形,还有一些褐色的斑斑点点在引擎盖上。当时我们也没敢多问,以为是撞了鸟或者猫狗什么的。后来过了没多久,小徐总就让人把车开走了,说要换一台车,然后那辆林肯车我们就再也没有见到了。” “确定是在九年前的中元节之后吗?” “对,因为前天是鬼节,我们心里还在嘀咕,鬼节沾血不吉利,但也没敢在徐家人面前提这些。” 如此便基本对应上了,徐晓杰中元节晚上开着加长林肯轿车出行,在小李村路段撞上了横穿马路的何杜娟,徐晓杰肇事逃逸,何杜娟死亡,徐晓杰处理了事故车辆,若无其事继续生活。 第168章 加长林肯 钱忠明交代了九年前的事之后,又变成了锯嘴的葫芦,只坚称自己没有杀人,但是关于脚印的事情,却只字不提。 离开问询室后,几人汇合到黄海的办公室。 程亦安把今天在小李村获取的信息详细讲述了一遍。着重描述了关于李国富的死。 “也就是说,表面上看,徐晓杰案只是一桩谋杀案,但其中可能隐藏了其他两条人命,李国富、何杜娟!” 韩焱手撑在桌子边缘,半倚靠在桌子上,眼神微眯,嘴里念念有词。 程亦安补充道:“之所以怀疑李国富的死存在蹊跷,是因为他的死法其实和徐晓杰极为雷同。当年没有给李国富做血检,无法考证他当年是为什么毫无挣扎地溺死在不足一米五深的水塘里。但从作案动机推测,李雨菲是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的,她也是最后一个见过李国富的人。” “而关于何杜娟的车祸案,目前全部是推测,从徐晓杰案倒推李雨菲作案动机,硬凑上来的,虽说有钱忠明的佐证,稍微有了一点可靠性,但是后面还需要继续核实。” 黄海坐在韩焱对面,翻着何杜娟车祸案的卷宗,他疑惑道:“这案发现场没有留下车辆的任何痕迹,交警刑警都没找到肇事车辆,李雨菲她是怎么精确找到徐晓杰的?” 黄海的疑问也正是程亦安的疑问,不过她此刻心中有一个猜测,正当她准备说话时,却听到吴谢池开口了。 “可能是因为加长林肯这个特殊的车型。这种车型很特别,几乎见过就很难忘记。而且车辆保有量极少,一个城市都没有几辆,我怀疑,在何杜娟车祸当天,有人看到了肇事车辆,李雨菲她正是通过这种稀少的车型,结合案发当天车辆出现的位置,确定了肇事者是徐晓杰。” 吴谢池所说的,正是程亦安说猜测的,只是她的猜测还多了一个部分。 “你和我想的一样,我怀疑,当天看到车祸发生的,应该是李雨菲的弟弟,李雨晨。根据村长老婆的描述,案发后,李雨晨浑身脏兮兮的在床上睡觉,何杜娟对于照料李雨晨是很用心的,浑身脏兮兮就睡觉这种情况不应该出现在李雨晨身上,我怀疑,他当天跟在何杜娟后面出了门,看到车祸现场后,受到惊吓,然后回到了家中。” “这个李雨晨不是个自闭症患者吗?他能够清楚描述案发当天发生的事情吗?并且案发现场没有照明,能够看清肇事车辆吗?”黄海提出质疑。 吴谢池拿出一张纸,在纸上简单描绘了一下案发现场的布局,解释道:“加长林肯这个车型,车长达到了五米五以上,在黑暗中,有车灯和尾灯的照射,能够明显区别于其他车型。自闭症也分很多种,有一些是有语言能力,简单表达,并且这个车祸描述起来其实非常容易被人所理解,他只需要说一辆很长、很长的车,撞到了何杜娟。有心人如果追查,自然能够通过监控录像查出端倪。即使她接触不到监控录像,也只需要在网上寻找同城名车汇,也能找到同类型的车。” “有道理,李雨晨如今不是在榕城的特殊学校吗?小吴你们明天核实一下李雨晨的情况,如果能够确认李雨菲她知道徐晓杰是肇事司机,那这个凶手就基本锁定了。”韩焱拍板道。 沈小勇听了半天,挠挠脑袋,举手问道:“这里面还有个问题,如果说李雨晨能够辨认、或者还有其他目击者辨认了肇事车辆,李雨菲他们为什么不跟警察反应呢!这是可以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的啊,而不是九年后来杀人报仇。” 黄海在沈小勇脑袋上轻轻拍了拍,笑骂道:“傻小子,李雨菲一个平民老百姓,徐晓杰是谁?富豪家的侄儿,案发后他就立刻把车辆处理了,即使自闭症患者的口供能被采纳,证据呢?车都没了!李雨菲想求一个公道哪儿有那么容易。要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呀!” 韩焱白了黄海一眼,踢了一脚黄海坐着的凳子。 “少说不利于团结的话!说回案子,这个案子中还有一个人的存在很违和,那就是赵晨光,他是何杜娟的外甥,也是他把何杜娟老公李友军接到了榕城。如果说,凶手要为何杜娟复仇,那显然这个嫡亲外甥要比李雨菲更有资格吧!” 程亦安打开赵晨光的履历,挑重点的出来讨论。“这个人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扮演的什么身份,我还没搞明白。从社会关系上看,他父母在他十多岁的时候就早逝了,后面是他的伯伯照看他,他从小成绩优异,考入了榕城大学最热门的金融专业。何杜娟去世那年,他已经参加工作了,当时是在一个证券公司工作。在何杜娟死后他跳槽到徐氏,从基层做起一路高歌猛进,爬到如今高管的位置。何杜娟去世后,他把李友军接到榕城,今年夏天李友军去世。” 吴谢池皱起眉头,从程亦安手中接过李友军的死亡证明,上面记录着李友军的死亡时间,8月18日,吴谢池掏出手机打开日历,这一天赫然是中元节! “李友军在九年后的中元节去世了!死因是猝死。怎么会这么巧合,和何杜娟竟然是同一天去世!” 韩焱掏烟的手停住了,“同一天?难道是李友军的死,刺激了凶手,让他回忆起何杜娟的惨案,从而在间隔九年后,起意要报仇?” “你这个凶手,指的是赵晨光,还是李雨菲?”吴谢池站起身,表情严肃。 韩焱微微一怔,也站直了身体,他明白吴谢池话里的意思了。 “和李友军相依为命的是赵晨光,会受到李友军死亡冲击的也是赵晨光!这个最有立场为何杜娟复仇的人,在何杜娟死后就跳槽到了徐氏集团,而李雨菲,她在三年前来到徐园,逐步接管了徐园的大小事务,一切顺利得像是计划好的样子。” “徐晓杰的死亡,这两人究竟是不是合谋,如果是合谋,那究竟谁是主谋,谁是协从。李雨菲和赵晨光之间,为什么能互相信赖到一起杀人的程度。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应该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李国富的死,估计还有蹊跷!” 韩焱当下决定先把赵晨光以及李雨菲传唤回来配合调查。 然而,就在沈小勇到达徐园后,人没有能带回来,反而呼叫韩焱他们快点赶去。 因为徐园又死人了! 第169章 中毒 这一次,死亡再次降临徐园,而不幸被选中的是徐园的大家长、正在筹备自己六十大寿的徐友昌。 事情发生在晚餐前,徐婕宁去叫徐友昌下楼吃饭,敲门无人回应,推开门后发现徐友昌已经人事不省躺在办公桌前,心跳呼吸都已经停止了。 程亦安他们抵达徐园时,救护车刚刚离开,沈小勇满头大汗地迎上来。 “徐友昌死了,急救中心过来时已经没有抢救价值,外表看不出明显异样,目前尸体还在原处,小张在那边守着,徐家人我都赶去会客室了。” 徐园如今人心惶惶,工作人员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讲话,看到警车来了,也不避让,探头探脑地往警车这边看。 程亦安还没进到会客厅,就听到里面的争吵声。 “你爸操劳一辈子,如今走了你还要让他不得全尸?你这个女人怎么心肠这么狠毒啊!” “别狗叫了你,他是我爸,我说了算,必须尸检!” 之前程亦安见到的徐婕宁,是情绪内敛的、冷漠的,如今因着徐友昌的死亡,徐婕宁也再无法维持冷漠的表相,和徐明昌针锋相对起来。 韩焱带队进了会客厅,正在争吵的徐家人都静了下来。 徐婕宁双目赤红,快步迎上来,“警察同志,我怀疑我爸爸不是正常死亡,我要报警!” “是你发现的尸体?走,你带我们再看一下现场,边走边说。其余人先留在会客厅别乱走,小勇你盯着点儿。” 一行人直接上了二楼往徐友昌书房去。 “我去叫我爸吃饭,但是敲门里面没人回答,我就推门进去看,发现、发现我爸他已经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我立刻喊人上来,也打了120,李雨菲帮我爸做心脏复苏,也给他吃了速效救心丸,但是都没有用,他已经不能吞咽了,后来救护车来,他们检查说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徐婕宁哑声描述着当时的情况,声音里难掩哽咽。 “刚听你的意思,你怀疑他不是正常死亡,是有什么根据吗?”韩焱问。 徐婕宁揉了把眼泪,“我爸虽然有冠心病、糖尿病,之前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是最近几年控制得当,体检指标一直都还不错。尤其是这段时间,他为了寿宴的事,更是控制饮食,连猪肉都戒了,只吃健康餐,每天还在跑步机上散步五公里,没道理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病。还有我刚才看到他时,他口吐白沫,表情很痛苦,他明明中午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徐友昌的书房在二楼大露台旁,面积极大,视野极好,此时门洞大开,徐友昌的尸体就躺在地毯上,衣襟为了做心肺复苏已经被扯开了,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尸体皮肤灰白,嘴巴微张,面部表情有些扭曲,看上去很是可怖。 在救援时尸体被挪动过,而办公桌边的一块地毯上,有明显指甲抓挠过的痕迹,可以想象,徐友昌在死亡前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 而办公桌上,还摆着徐友昌的电脑和笔记本,钢笔的笔盖还未盖上,加热杯垫上的玻璃杯还在冒着袅袅蒸气,旁边摆着两罐保健品,药盒里摆着两颗鱼油。一切仿佛停留在徐友昌离开的那一刻,还在等着他重返这个桌前。 看到这一幕,徐婕宁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捂着嘴痛哭了起来。 韩焱和黄海低声交流了两句,转头对徐婕宁说:“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并且由于徐园之前的案件还没破,不能排除与前面的案子有关联性,所以我们会通知法医和痕检科过来,你父亲的尸体将被送往市局进行尸检。” 天色已晚,晚餐时间早已经过去了,但是徐园众人显然没有任何胃口。 尚怡清坐在沙发一角发呆,脸上倒没有什么悲伤的神色,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抠挖着身侧的绒毯,显然她的内心也不平静。 而徐明昌则在会客厅内来回踱步,步伐又快又急,仿佛有什么事情压在他心里,逼得他不得不用踱步的方式来发泄。 赵晨光单手拖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徐明昌的背影,当徐明昌转过身时,他又移开目光去看尚怡清。 李雨菲端着一盘小茶点放在桌上,浓郁的黄油香味很快在会客厅里弥漫开来。 尚怡清闻到味道,犹豫了片刻,起身拿起小点心吃了起来。 这时,屋外传来下楼的动静,还有徐婕宁说话的声音,尚怡清连忙把小点心一口塞进嘴里,伸长了脖子咽了下去。 韩焱大步走了进来,锐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目前案情特殊,今晚要麻烦大家到区分局过个夜了。” “凭啥要我去公安局啊!我儿子被人害死了,你们抓不到凶手反倒折腾我这个受害者家属,我又没犯法,你这警察讲不讲道理,大晚上的,你让我们去公安局,你给安排房间住吗?”徐明昌率先跳了起来。 韩焱阴沉一笑,“房间没有,牢房倒是有,你住不住?徐友昌死了,初步怀疑是谋杀,在座的人都有嫌疑,到局里老实把你们知道的看到的说出来,排除掉嫌疑,你们自然就自由了。” 徐明昌一噎,脸上难看得厉害,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法医和痕检科都赶了过来,针对徐明昌办公室里所有可入口的东西都取样留证。 因为进出人多且地面铺的地毯,足迹已无法提取了,但好在徐友昌办公室门口的走廊有监控,可以清晰拍下进出徐友昌办公室的人员。 一直忙活到近凌晨,程亦安他们才得空一起坐下来泡碗面吃。 “徐家这是流年不利啊,一件案子接着一件。”黄海抱着泡面碗捂手,感慨道。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巴掌薅在韩焱脑袋上。 “让你个乌鸦嘴瞎说话!上次是不是你在那叽叽歪歪,说有人要害徐友昌,直接换了他的胰岛素就成!这下让你乌鸦嘴说中了吧!徐友昌还真死了,还就是中毒!” 韩焱难得地有些心虚,没有殴打回去,还嘴硬道:“那尸检报告还没出来呢,说不定不是中毒呢!” 黄海斜着眼看着他,“编!你接着编!” “徐友昌才死了没多久就脸色灰白,表情扭曲,体表无外伤,死前有抓挠痕迹,都这样了你要是还说不是中毒,那你的老队长非抽死你!” 第170章 星星学校 很快,第二天刚一上班,法医的血检报告就出来了,印证了黄海的推测。 徐友昌体内乙酰胆碱异常升高,死因初步判断为生物碱中毒导致的心脏衰竭。 而这个生物碱便是大名鼎鼎的钩吻碱,俗称断肠草。 钩吻碱本身是不可逆的毒素,没有任何解毒药,中毒后,被害人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剧烈腹痛、呼吸不畅,甚至出现心跳骤停等症状。 这种毒物极其危险,也并不常见,能出现在徐友昌体内,那必然是被人刻意投毒。 “这凶手还挺恨徐友昌的啊,这个毒据说能把人肠子毒黑疼断,所以叫断肠草!” 黄海翻了翻报告,念叨着。 “从徐晓杰身上的胰岛素,再到徐友昌身上的断肠草,凶手的作案手法都像是对于药理很精通的样子,而李雨菲是护士出身,她身上的嫌疑很大啊!” “你都说了她嫌疑大,那她自己不明白吗,如果想杀人,为什么不选择能撇清自己的手法呢?”韩焱咬着豆浆吸管,神在在地说。 黄海猛然扭头瞪着他,“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哦,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韩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点差,我是说李雨菲在徐晓杰案上有很重的嫌疑,但是没有证据表明这两起案子是同一人所为啊。在徐友昌案上,我反而觉得她的作案嫌疑比较小。” “你记得我们昨天从案发现场回到会客厅时,他们都在干什么不?小勇,你给他们说说。” 沈小勇立刻一本正经地汇报起来:“李雨菲托我把厨房烤箱里的一盘泡芙拿出来给她,然后她就在那打奶油挤泡芙,可香了。然后那个徐明昌就一副很生气的模样,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瞪其他人一眼。徐夫人就坐在沙发上很安静的样子,后来好像是饿了,还去拿了泡芙吃,差点没噎到。那个赵助理就一直坐着观察其他人。” 黄海惊喜地上下打量着沈小勇,拍拍他的肩膀,“可以啊你小子,这是想提前结束实习期啊?” 沈小勇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昨天韩队走之前让我盯着屋里的人,那我就多观察了一下。” 韩焱继续说道:“杀了人还能心平气和做自己的事情,这种要么是反社会人格、内心变态,要么是愚昧无知、视人命于无物才能做得出来的事儿,目前从和李雨菲的几次接触来看,她只能算是一个比较圆滑成熟的社会人,你说她有多扭曲变态,我没看出来。” 韩焱长长叹了口气,抓了抓下巴,一副很焦躁的模样。 “如今案子套案子,徐晓杰的还没搞定,徐友昌的又来了,都年底了,这犯罪分子是突击想完成年前KPI吗?” 一旁的黄海飞扑过来要捂韩焱的嘴,“你个乌鸦嘴快闭上吧,再来案子老子真要崩溃了!” 徐家众人被带回南岭分局,在条件艰苦的问询室内过了一夜,这会儿正是怨念爆棚的时刻。 黄海狡猾地从刑侦中队抓了几个壮丁去协助做笔录,先磨磨徐家人的火气。 程亦安如蒙大赦,她计划上午去一趟星星学校。 星星学校是一所主要开展自闭症儿童社会化的福利学校,李雨菲的弟弟李雨晨如今正待在那里。 按理说李雨晨如今已经二十五岁,实在不宜再待在学校,但是李雨菲常年住在徐园,无法照顾李雨晨。她也无力负担疗养院的费用,只能找星星学校这种带有福利性质的机构,将李雨晨拖管在那里。 今天是工作日,程亦安和吴谢池到达星星学校时,孩子们正在进行课间操活动。 和一般学校不同的是,这里的课间操看不到动作整齐的孩子们,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或木讷、或茫然的大小不一的孩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其中只有一个在老老实实做操的人,那是一个看着二十多岁的大男孩,他动作僵硬但是做得很认真。 星星学校的张校长欣慰地笑道:“那个就是李雨晨了,他算是我们学校如今社会化比较成功的一个案例了,他现在可以简单交流,还会写算术题,能看书。有时候还能帮我们老师照顾一下年龄小的孩子。大家都挺喜欢他的,家长们看到他了,对自己的孩子也有了些信心。” 张校长冲李雨晨招招手,喊他过来,李雨晨很快小跑着过来了。 他长得和他姐姐李雨菲十分相像,甚至比李雨菲看着还要秀气几分,大眼睛很清澈,仿佛一眼能望到底。 “雨辰,这两位哥哥姐姐想问你几个问题,我们一起去办公室好吗?” 李雨晨又看了眼在做操的孩子们,吐出几个字:“先做操!” “好,那快去,操还有一节马上做完了。” 李雨晨又小跑回去站到原位。 张校长抱歉地笑笑:“这孩子规则感很强,比较执拗。” 程亦安好奇问道:“校长,我看学校里似乎只有李雨晨一个是成年人,他为什么可以在学校一直待着呢?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张校长一愣,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着说:“我们这种特殊教育呢,是非盈利机构,有政府补贴,家长也会缴纳一定的费用,但是这些收入很难留住好的特教老师,教材教具损耗也很大,还有生活老师也需要有专业资质,工资待遇都要有保证。所以我们除了收费和补贴外,还会接纳社会捐赠,李雨晨的姐姐给我们星星学校捐赠了一个康复教室,提出希望能把弟弟拖管在我们学校,她每周末会把李雨晨接回去,工作日就送到这里。李雨晨以前还小一些的时候也是在这里读书的,他也很乖巧,也不欺负同学,有时候还能协助老师做一些示范什么的。所以我们也就同意了。” 程亦安暗自咂舌,一个康复教室,少说要几十万,李雨菲工作时间不算太久,她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吗? 第171章 画画 课间操做完后,李雨晨一直等老师说解散后,才离开操场,很自觉地跟在张校长身后进了办公室。 他坐在程亦安他们的对面,眼睛一直不自觉地眨着,两只手搅动在一起扭来扭去。 “李雨晨你好,我们是你姐姐李雨菲的朋友。” 程亦安没有和自闭症儿童打过交道,张校长让她就如常交流就行了。 听到李雨菲的名字,李雨晨的动作停了一下,嘴里重复道:“李雨菲,姐姐!” “对,我想问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一个婶婶吗?名字叫何杜娟的婶婶。” 李雨晨的眼神微微放空,手指在桌上像弹钢琴一样敲来敲去。 “婶婶死了。”李雨晨突然回答道。 “那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 李雨晨低下头,默默地玩手指,不回答了。 吴谢池侧头看了眼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学生画作,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递给李雨晨。 “关于婶婶死的那天,你还记得些什么吗?能不能画下来。” 张校长连忙拿过来一盒马克笔,夸赞道:“雨晨画画是很厉害的,每次都评第一名的啊,是不是雨晨?” 李雨晨点点头,他抓了一只笔分辨了一下颜色,然后开始在纸上涂抹起来,他画画毫无章法,线条凌乱,根本看不出他在画什么东西。 程亦安疑惑地看了一眼张校长,张校长示意她再看看。 果然,当繁杂的线条布满半张纸后,李雨晨换了一只笔,在阴影上连成几条线。又特意换了一只红笔,画了一个红色的火柴头小人。 李雨晨把纸张换了个方向,对着程亦安用力推了过来。 程亦安定睛一看,当画面撞进眼里的瞬间,程亦安只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雨晨竟然画出了当时案发时的景象:黑夜里,一辆颀长的轿车撞飞了一个火柴头小人,橙色是车前灯,红色是车尾灯,车前方的线条凹凸不平,仿佛一个张嘴的怪物,而车后方用大量线条来表现车速。最让程亦安她震惊的是,那辆车的车牌号竟然也被画出来了。 李雨晨似乎并不认识车牌上字母和数字,他是用画画的线条凑成了车牌号上的几个八。 而徐晓杰的加长林肯轿车,车牌号正是一个字母以及一串数字八。 这已经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程亦安放轻声音,又问道。 “雨晨,这幅画你给你姐姐李雨菲画过吗?” 李雨晨扭头不肯直视程亦安,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程亦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李雨晨就是九年前何杜娟车祸案的目击证人,李雨菲和赵晨光根本无需去追查车辆,他们仅需要凭借这个车牌号就能精确定位到肇事车辆以及肇事司机。 如此一来,程亦安他们此前推测的凶手杀害徐晓杰的作案动机,便得到了验证。 而这一趟走访,不仅有这一个收获,他们还查到了李雨菲给星星学校捐赠的时间和金额。 李雨菲是在三年前,也就是她进入徐园工作前,给星星学校捐赠了三十万元。 在回南岭分局的路上,程亦安反复思索这几件事之间的联系,朦胧间她感觉像是抓到了一种感觉,但是又暂时分辨不出来。 “你说会不会是赵晨光出钱帮李雨菲给星星学校捐款的?三年前,赵晨光已经在徐氏集团有很不错的职位了,三十万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是对于当年的李雨菲来说,三十万很难实现。并且捐赠三十万仅仅只为了把李雨晨拖管,这似乎有些奢侈。” 吴谢池说:“不排除这种可能,首先是李雨菲有没有三十万,其次是李雨菲会不会用三十万去换星星学校的拖管。从李雨菲的家庭情况来说,我认为她是没有的,即使她有,她也应该会更慎重地使用这三十万,而不是大手笔的捐给星星学校。这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某人为了安抚李雨菲的后顾之忧,所采取的手段。” 李雨晨是李雨菲的后顾之忧,如果想要李雨菲帮忙进行某些事情,那必须要先把李雨晨安置好。所以才有了那三十万的捐款,才有了星星学校的收留。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程亦安之前关于徐晓杰一案的凶手的想法,就要发生变化了。之前她认为凶手在李雨菲和赵晨光中,更倾向于李雨菲。 倘若这三十万真的是赵晨光为李雨菲支付的,那么显然,赵晨光才是案件的主导者。 那赵晨光凭什么认为李雨菲会配合他?这是杀人,不是简简单单帮一个小忙,赵晨光凭什么认为李雨菲有这个胆量,能够知恩图报到为何杜娟杀人报仇? 这一摊迷雾,也许只有和当事人直接对话,才能查找到蛛丝马迹。 程亦安他们回到南岭分局时,针对徐家人的初步问询刚刚做完。 黄海和韩焱正凑在一起研究时间线。 “午饭时徐友昌是正常的,他午休半个小时后回到办公室,这个时候他步伐表情都是正常的。过了半个小时,赵晨光拿着文件进入了一趟办公室,待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离开。下一个是徐明昌,他进入停留了约二十分钟,期间李雨菲端着托盘进入,停留两分钟后离开。徐明昌也随后离开。过了约一个小时,徐明昌再次回到徐友昌办公室,这次停留了十分钟就走了,四十分钟后李雨菲拿着血压仪进入了办公室,五分钟后离开,之后再没有人进去过,直到晚饭前徐婕宁进入,发现徐友昌死亡。” 黄海拍了拍韩焱的背,挤眉弄眼道:“也就是说,最后一个进入徐友昌办公室的是李雨菲,从她进去到徐友昌被发现死亡,中间隔了一个半小时。这个时间也满足毒素发作的时间。老韩,你昨天可是信誓旦旦说李雨菲不像凶手啊,如今你看,她的嫌疑可是最大的。” 韩焱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黄海,掏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周局电话多少来着,手下的刑侦中队长也太不靠谱了点儿,换掉换掉……” “我去你的!打小报告的一辈子抽烟找不到打火机、吃泡面没有调料包!” 第172章 二次问询 说笑归说笑,如今根据这个监控显示的时间线,李雨菲确实有较大的嫌疑。 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徐友昌的人。 如果在李雨菲最后一次进入书房前,有人给徐友昌投毒,那么等她进去时,徐友昌应该已经毒发,即使没有毒发,至少也应有相应症状了。但是监控里的李雨菲表现得非常淡然,仅仅只是去给徐友昌测了个血压然后就离开了。 说明当她进去时,徐友昌还是正常状态。是从李雨菲离开后才开始毒物发作。 一种可能,本就是李雨菲给徐友昌投毒;另一种可能,是投毒的人把毒投在了书房的某样东西内,徐友昌在李雨菲进入办公室的前后时间段,才不小心吞服下去,毒物还未来得及起效。 韩焱把监控视频暂停,从转椅上转过身体面对众人。 “目前毒物入口的来源还没确定,也不能确定徐友昌是什么时候把毒物入口的。所以单纯以时间线来判断嫌疑,不够严谨。” “如今两个案子,虽然没有找到证据证明是凶手连环作案,但由于嫌疑人具有重合性,我初步决定还是并案一起查。总归是瓮中捉鳖,嫌疑人跑不出这几个人,难点在于物证的获取还有动机的核实。准备二轮问询吧!” 因为徐友昌死因的特殊性,能够投毒的对象有限,嫌疑人的范围基本就在徐家人之中了。 在思考犯罪动机时,程亦安想到了之前吴谢池提到的徐友昌代孕的事情。 从古至今,钱帛动人心。徐友昌凭空多了两个有继承权的孩子,必然会影响到徐家其他人的利益。 如今这孩子还未出现在公众视野,也没有登记户口,徐友昌恰好在这时候死了,那么他的遗产,这两个代孕来的孩子可以继承吗? 想到这里,程亦安道:“建议约谈一下徐友昌的私人律师,查一下他之前有没有立过遗嘱。根据他的计划,再过两天,就在他的寿宴上,他要公布那对代孕得来的双胞胎男孩儿的身份,会不会是这两个孩子的出现对徐友昌的遗嘱订立有所影响,才给徐友昌引来了杀身之祸。” 韩焱点头,“已经联系了,在赶过来的路上。不过根据律师所说。徐友昌并没有订立正式遗嘱,相反,他还很忌讳遗嘱这个东西。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忌讳谈生死的事情。” 没有遗嘱? 如果没有遗嘱,徐友昌的财产就要按照法定继承权来分割,那对于徐明昌这种寄生在徐友昌身上的人,将会是灭顶之灾吧,他没有继承权,根本分不到什么遗产,甚至可能会被徐婕宁赶出徐园。 而对于尚怡清来说,作为配偶本应获得一半夫妻共同财产,但是她有婚前协议,能分到的并不会太多。 如此一来,能从徐友昌的死亡中获利的……竟然只有徐婕宁! 双胞胎男孩是否做过亲子鉴定还未可知,并且由于是代孕的孩子,出生来源不合法,是否有继承权还要看司法论证。 而徐婕宁本身持有李红秀财产分割协议,在法律上已经先胜一筹,如今徐友昌死了且没有遗嘱,她和尚怡清都是第一继承人,她所能获得的遗产,要远远超过尚怡清所能获得的。 从最终获利方来倒推,难道徐友昌的死和徐婕宁有关?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程亦安率先开始了对徐婕宁的问询。 这是这短短一周以来,程亦安第二次和徐婕宁交锋。 上一次,程亦安感觉徐婕宁是一个时刻竖起尖刺的刺猬。而这一次,程亦安看到徐婕宁的时候,只觉得她憔悴虚弱得像一个纸人,仿佛风一吹就飞走了。 徐婕宁双眼浮肿,眼下青黑,一看就是昨夜哭了很久。她的手边放着一包抽纸,此时已经积攒了一堆擦鼻涕眼泪的纸团,见程亦安他们进来,徐婕宁只是抬了抬眼皮,什么反应也没有。麻木得像失去了对外界反馈的兴趣。 程亦安心中其实有些讶然。因为根据此前沟通的情况,结合其他徐家人的口供,徐友昌是极度重男轻女,偏心徐晓杰,而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徐婕宁反而十分忽视的,徐婕宁自己也在交流中表现出对徐友昌极大的怨念,可在徐友昌死后,徐婕宁是徐家人中悲伤的最为明显的。 “节哀徐女士,之前我的同事已经问过你有关你父亲徐友昌遇害一事的详细经过。为了尽快侦破这个案子,我们还有些问题想请你认真回答。” 吴谢池公事公办地表达了哀悼并开始二轮问询。 徐婕宁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关于你父亲的死,你心中有怀疑对象吗?谁和他有过节、矛盾、仇恨,或者谁可以从他的死亡中获取利益。” 徐婕宁冷冷答道:“矛盾?利益?我爸就像沙漠里一只垂死的骆驼,土狼跟着他,秃鹫跟着他,都等着他什么时候倒下来,大家饱餐一顿。” “那你呢?你怎么看待你爸爸的死。”吴谢池又问。 徐婕宁微微仰头,看向空气中,眼神有瞬间的放空,“我?在我心里,他其实早就死了,死在我妈病重他却出轨那天;死在悄悄腾挪资产,企图给我留个空壳那天;无条件偏心徐晓杰,放任他抢我项目那天……” “我早就知道,不是所有的父亲都爱自己的孩子,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们懂吗?” “小时候,他也曾经把我扛在肩上跑,也和我妈妈有过相濡以沫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虽然没有大别墅,但是我觉得我还挺幸福的。后来我妈病了,他越来越冷漠,甚至我妈在抢救,他连电话都不愿意接,后来我妈死了,我看他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喝酒,我又有点儿可怜他,他跟我流着泪回忆和我妈过去的日子,我真的以为,他后悔了,他在反省,他以后会加倍爱我,弥补上妈妈那份儿。结果……结果他只是想要我的协议,要我不要分割财产。如果没有表姨帮我见证保存协议,估计我妈帮我争取的协议早就已经被毁掉了吧。” 第173章 荒谬 徐婕宁抬起手,抹去脸颊上的眼泪,倔强地仰着下巴。 “我有时候,真的就想当他已经死了。再也不见他,不管他了。他病也好、痛也好,有的是他喜欢的孝子贤孙照顾,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可是,我不甘心!!” “我拼命读书,上最好的高中,上最有名的大学,我成了人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但是我依然得不到他的注视!我觉得是不是我还不够优秀、不够努力。我进了徐氏,从基层做起,拉单子跑业务搞研发,我拼命要证明自己,我想要他后悔,后悔有眼无珠,后悔忽视我!但他一点儿也不在意,对我的成绩不屑一顾,甚至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我奋斗的成果给了徐晓杰。那时候,我真的,恨不得杀了他,这种人,他为什么是我爸,我到底做了什么孽,有这样的爸!” 徐婕宁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双拳紧握,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地而起开始战斗。 但是突然,徐婕宁慢慢放松了,她颓然靠在椅背上,大颗的眼泪跌落在她的面前。 “我早该明白的,一直以来我都是自己在和自己斗争,我根本没有在他眼中。是我自己抱着以前那点儿甜,死活不肯放手,如今他死了,他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问询室内静寂了许久,只能说是缘分,恰巧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没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人都有各自的不幸。 静寂过后,吴谢池不再问关于徐友昌的事情,而是问起了赵晨光。 “关于赵晨光,你觉得他这个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徐婕宁表情微微凝滞,她僵硬地抬起头,哑声道:“你们怀疑他?” “我们怀疑在场的每一个人。”吴谢池刻意没有说明他的怀疑是基于徐晓杰的案子。 “这不可能!”徐婕宁一口否认,“他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情。” “那如果,我们找到了他的一些动机呢?你确定你真的彻彻底底了解他吗?” 吴谢池说得很笃定,这让徐婕宁几乎立刻慌乱起来,她抬手飞快地揉了揉眼睛,用力呼吸几口气。 程亦安觉得徐婕宁的状态有点奇怪,她似乎对赵晨光的嫌疑接受得有些过快了。正常一个人听到意料之外的消息,首先反应是否认,然后是愤怒,其次才是怀疑与慌乱。 而徐婕宁几乎是在吴谢池说找到动机后,几乎没有怎么挣扎,就接受了对赵晨光的怀疑。 她如此表现,只能说明,她其实心中早有揣测。 “其实……你也不是没怀疑过,对吗?”程亦安突然开口道。 徐婕宁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挣扎。 “我……怀疑过!我一开始就怀疑他别有目的,我不漂亮,为人木讷又尖刻,不是什么有魅力的女人,更别说全集团都知道我爸偏心侄儿不爱女儿。我实在想不通,赵晨光他为什么要和我谈恋爱!” “我要求不要让我家人知道,他也同意了,他在我这里没有索取任何东西。我又在想,他也许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 “我跟他说我在家的种种不如意,对我爸的埋怨憎恨,他居然说……死了就好了,” “他说讨厌一个人不必那么麻烦,让他物理消失就行了。” 徐婕宁声音微微发抖,她用力抱住自己的胳膊,像是在保护自己。 “我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后来才发现,他居然在看一些医学书籍,还在电脑上收藏了几部电视剧片段。我后来私下看了,发现讲的都是用胰岛素、毒药杀人的犯罪剧集,我特别心慌,我问他,他说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后来,他发现了我爸有两个私生子的事情,他就一直让我要有所行动。我不知道他所谓的行动指的是什么,我也不敢追问。” 徐婕宁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你们在找的那个胰岛素笔,是我拿走的……” 这轻轻一声,不啻为平地惊雷。 警方为了寻找这个疑似凶器的胰岛素笔,几乎要把徐园翻个底朝天,没想到这笔居然是被徐婕宁拿走的! “你是在什么时候拿走的,就是徐晓杰死亡案发当天的下午吗?监控显示你曾经在下午去过地下室的影音室。” 徐婕宁点点头,“那天我心神不宁的,总感觉心慌,然后听说我爸被转移到影音室办公了,那里环境封闭,光线也不明亮,我很不喜欢待在那边。然后想到那天赵晨光要给我爸汇报项目方案,两人要独处很久,我就总觉得不放心,就下去看了一下,走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的就看到了那根胰岛素笔,我知道胰岛素是可以杀人的,而且像我爸这种常年注射胰岛素的人,假如被打上超剂量的胰岛素,可能死了都查不出来是怎么死的。我当时脑子很乱,只觉得很慌,怕出什么意外,就把那只笔拿走了。” “后来,听到你们在找那只胰岛素笔,我又被徐明昌指责是杀死徐晓杰的凶手,但我确实没杀他,如果这个时候拿出来,岂不是给我自己增加嫌疑,所以我就……如今,我爸也死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你们要怀疑就怀疑吧,反正我问心无愧。” 徐婕宁低头苦笑一声,眼泪顺着鼻梁又滑了下来。 这个情况完全出乎程亦安的预料。她之前确实怀疑过丢失的胰岛素笔并非是杀死徐晓杰的凶器,当时她分析的逻辑是,凶手心思缜密,应该会自己准备靠谱的凶器,而非选择不确定性极大的徐友昌的胰岛素笔作案。 如今徐婕宁的证词证明,她的推测是正确的。凶手确实自己准备了凶器。 “那你认为,会是赵晨光杀了你父亲吗?” 徐婕宁双目放空,喃喃低语:“我不知道。他是一个理性又谨慎的人,所以我才对他之前说出的那些话感到震惊,他为什么要杀我父亲呢?难道说是为我争取利益?” 徐婕宁低泣一声,抬手捂住脸,“这太荒谬了,杀了我父亲来为我争夺利益吗?” 第174章 毒胶囊 在徐婕宁的指引下,正在徐园做二次搜证的痕检人员果然在徐婕宁房间的衣柜角落找到了一个胰岛素笔。 经过李雨菲辨认,确认这就是失踪的那根,里面剩余的药量也和李雨菲回忆的基本吻合。 韩焱提着证物袋仔细端详,这笔的外形和普通钢笔差不多,只稍微粗了一些。 黄海手托着下巴啧啧称奇。 “这个节骨眼儿上,徐婕宁主动交代这个疑似凶器的去向,究竟是想要祸水东引,还是搅乱局面,隐藏自己呢?要知道她如今身上的嫌疑可还没洗清呢!徐晓杰一案中她可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 “徐婕宁不是徐晓杰案的凶手,但是是不是徐友昌案的凶手还很难说。”韩焱缓缓道,“她对徐晓杰没有充分的杀人动机,又和徐晓杰关系极差,很难不着痕迹给徐晓杰注射胰岛素。” 程亦安补充道:“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徐婕宁不知道田薇薇的遭遇,田薇薇事情发生时,徐婕宁在外地出差,时间约一个半月,田薇薇是在她出差后来到徐园工作的,田薇薇被徐晓杰侵害后,徐园的工人都被下了封口令,没人再提及这个事情,徐婕宁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田薇薇这个人。” “关于她出差的事情,我已经通过她的航班情况进行了验证,也和她办公室的同事进行了确认,情况应该属实。徐婕宁在完全不认识田薇薇的情况下,又怎么会策划田磊磊去徐园找徐晓杰当替死鬼呢?” “反倒是在徐友昌案中,徐婕宁虽然表现得极为痛苦,但她的确是徐友昌死亡事件中最大的受益者。” 几人正说着,沈小勇拿着报告进来了。 “韩队、黄队,毒检报告出来了,徐友昌办公室内的取样均没有检测出毒物成分,在徐友昌的胃部提取到了疑似胶囊成分,法医判断毒物是用胶囊包裹,被徐友昌服下,而后胶囊在胃部溶解,毒物成分扩散,他才毒发身亡的。” “痕检在现场找到了和死者胃部胶囊颜色接近的一款保健品,就是这个。” 沈小勇从报告中拿出两张照片,正是徐友昌办公桌上摆的一瓶灵芝孢子粉胶囊,药瓶内是黄绿相间的胶囊颗粒。 “什么情况,就徐友昌吃的那颗有毒?这瓶子里剩余的没毒吗?”韩焱一把抢过报告快速翻了一遍。 沈小勇擦了把汗,大声答道:“是的韩队,他们一开始是取样检测,发现无毒后,就把瓶子内剩余的胶囊都检测了一遍,确实没有毒。” 吴谢池仔细端详了一下照片,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灵芝孢子粉胶囊,发现是一种极为昂贵的保健品,宣传说长期服用能够增强体抗力。胶囊内是孢子粉,因为味道不佳,所以用胶囊包裹以便于服用。 “徐友昌是被钩吻碱毒死的,钩吻碱味极苦,如果投放在食物或饮品中是非常容易被发现的,而放在胶囊里倒是很隐蔽。也就是说,凶手特意准备了一颗和保健品一样的胶囊,诱导徐友昌服用,那就需要确认,凶手是什么时候把毒胶囊投放给徐友昌的。是案发当天投毒,还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安排了,徐友昌只是当天碰巧吃到了有毒的那颗。” 程亦安看了眼夹在自己笔记本中的画,低声道:“这就要问问徐友昌的管家李雨菲了,相信她应该能给出一个解释。” 和徐婕宁辗转难眠、憔悴不堪的样子不同,李雨菲虽然也在问询室过了个夜,但是却没有什么倦意,表情平静,丝毫看不出她刚刚又经历了一场死亡。 程亦安在她对面坐下,掏出刚刚沈小勇拿来的照片摆在桌上,开门见山。 “这个你认识吗?” 李雨菲看了一眼,很淡然地点点头,说:“这是徐董的保健品,之前徐董吃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身体情况暂时停止服用了,昨天我想起这款胶囊有增加免疫力的作用,适合冬季进补,就提醒徐董可以继续服用。徐董便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提醒自己记得吃。” “是昨天才拿出来的?也就是说徐友昌在昨天之前并没有服用这款保健品?” “是的,徐董基础病比较多,其实不适宜喝一些乱七八糟的保健品,是他最近想要调整一下状态,加上小徐总去世后,他精神有些不佳,就让我给他煲一些补汤,补汤嘌呤比较高,不适合他这种体质,我就建议他把这些保健品拿出来吃一下。” 李雨菲淡定的态度令程亦安很惊奇,虽然徐友昌的死因并没有告知徐园众人,但是那种死状,他们应该都有所猜测,尤其是李雨菲这种有一定医学知识的。 但是当程亦安拿出保健品照片询问时,李雨菲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担忧,这些保健品都是她经手的,她难道不担心自己被当做嫌疑人吗?她内心不会忐忑不安是由于她的过失造成了徐友昌的死亡吗? 这种表现太坦荡了,但也太可疑了。 “这个灵芝孢子粉胶囊,是谁采购的,什么时候采购的。” “这个是徐夫人买的,之前在夏天时有吃过一段时间,后来徐董风寒生病,就暂停了,一直都没有继续吃,是昨天才又重新开始吃的。” 尚怡清买的? “昨天徐友昌是什么时间吃的呢?” 李雨菲回忆了一下,说:“我下午去送水果,提醒徐董在吃完水果后暂时不要吃保健品,要间隔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之后再吃。同时把他需要吃的剂量放在了药盒里。然后我就离开了。” “你放在药盒里的药丸就是徐友昌当天要服用的吧,你一共放了几颗?” 程亦安回忆着当天在徐友昌案发现场看到的场景,玻璃水杯边上确实放着一个药品分装盒,里面还有两颗鱼油。 李雨菲答道:“两颗鱼油、一颗孢子粉胶囊。” 在案发后,药盒里只剩下了鱼油,也就是说徐友昌吃掉了李雨菲帮他放进去的胶囊——那颗令徐友昌毒发身亡的毒胶囊。 程亦安紧紧盯着李雨菲的脸,观察她的表情,“你知道徐友昌的死因吗?他是中毒死的,而导致他死亡的,正是你给他放进药盒的那颗孢子粉胶囊!” 第175章 调包 李雨菲眉头轻挑,眸光闪了闪,像是对程亦安这句话做出的反应,而后就重归于平静。 太淡定了! 李雨菲像是丝毫不惊讶徐友昌的死因,哪怕那颗毒胶囊可能是经过她的手进入徐友昌口中,她也丝毫不慌。 “你好像并不惊讶徐友昌的死因,为什么?” 李雨菲抿了抿嘴唇,沉默不语。 李雨菲这次对待审讯的态度,和之前徐晓杰案时的态度截然不同,当时的她还稍显紧张,急于想摆脱自己的嫌疑,而这次,李雨菲似乎很笃定,自己是安全的。 程亦安对于她这种暧昧的态度有些不满,索性单刀直入:“是你杀了徐友昌?” 这下李雨菲无法保持沉默了,她一口否认:“当然不是!我对徐董没有仇恨,甚至还有些感激他的赏识和信任。并且我能在徐园担任这个职位,完全是徐董一力支持的。如果没有徐董,我估计很快就会丢掉这份工作。我没有立场去害他。” “但是孢子粉胶囊是你在案发当天提出让徐友昌吃的,也是你放入药盒的,徐友昌吃了之后中毒死亡,从提出孢子粉胶囊到最后放进药盒,全程都有你的参与,并且你还是最后一个进入徐友昌书房的人,你身上的嫌疑是最大的,这要作何解释呢?” 李雨菲撩起额发挂在耳后,轻轻说了句:“保健品是徐夫人买给徐董的,我只是负责提醒徐董按时服用,至于装入药盒,也只是从药瓶中随意倒出来一颗,前后不过几秒钟时间。” “那假如你提前备好一个装有毒药的胶囊,在装药盒时趁机放进去呢?” 李雨菲“噗呲”笑出了声,像是程亦安说的话十分滑稽可笑。 “首先,我说过了,我没有作案的动机。徐友昌死了,我不仅分不到他的遗产,我甚至还有可能丢掉这份高薪工作。然后,你以为给徐友昌这种人做医疗管家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吗?你以为我为什么把胰岛素生产批号都要做台账登记,明明就他一个人用药却整得那么复杂?因为他多疑又怕死!没有他的信任,我在徐园寸步难行!那罐灵芝孢子粉胶囊是尚怡清买回来的,徐友昌原本是不吃这些私人加工的保健品,但尚怡清说那灵芝孢子粉是她专门约了产地定制加工的,从灵芝的选择到孢子粉的采集都很讲究,非常珍贵。徐友昌让我拿去做了检测报告后才被他收在密码柜里面,我取药都是当着他的面随机摇出来,根本没有做手脚的机会。” 李雨菲抬眼看了程亦安一眼,轻飘飘地说了句:“再说了,他吃下去的和我放进药盒的,是不是同一颗药还不知道呢!” 李雨菲的意思很好理解,她是放了胶囊在药盒没错,但是后面有没有人把胶囊换掉就未可知了。 而在李雨菲放药之后,还有机会调包胶囊的,就只有徐明昌一人。李雨菲叮嘱徐友昌吃药时间时,徐明昌正在书房内,而他在离开书房后,过了不久又返回书房了一趟,有充分的作案时间。 程亦安着重记录下之后,又换了个角度继续问。 “当时放入药盒时你说你没有机会调包,那之后呢,你第二次进入书房时,一样是有机会的吧。所以你的解释并不能让我信服。而且你说的仅仅是经济上的动机,那情感上呢?我们在徐园走访时,听到了一些说法,说你和徐友昌有一定的过界关系,如果因爱生恨,痛下杀手,这也非常常见。” 李雨菲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程警官,你看看我这张脸,看看我粗糙的手,我有哪一点能吸引到徐友昌?他看重我、对我有几分好脸色,那是奴隶主对于能讨好他的奴隶施舍的一点儿恩情。如果错把这种恩情当做青睐,你觉得尚怡清能忍我几分?更何况……”李雨菲暧昧地低声笑笑,接着说:“更何况,我这种掌握他身体情况的人,他能不能行,我可是最清楚的!你们放心,我对徐友昌没有任何好感,没有奴隶会爱上奴隶主的。至于别人背后议论,我巴不得他们议论,不然我怎么好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呢?!” 这个李雨菲确实很通透,也很聪明。 程亦安不由得感慨,徐园的女人们,似乎都特别清醒,不做美梦。不管是徐婕宁、尚怡清,或者是李雨菲,她们都很清楚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在得到想要的讯息后,程亦安放下徐友昌的案子,转而和李雨菲聊起了别的。 “你在徐园工作,你的弟弟怎么办?我看资料上显示你还有个弟弟患有自闭症,肯定需要家人陪伴吧。” 李雨菲的神情立刻紧张了起来,她眼神飞快掠过程亦安,当看到程亦安状似闲聊拉家常的样子后,又微微放松了些许。 “还好,他比较听话,在一所特教学校住校。我休息时会去看他。” “那你父母呢?”程亦安故意加重了音调。 李雨菲眼中露出几分怒意,她少见地富有攻击性地大声道:“程警官,你既然已经查到了我的自闭症弟弟,那不应该不知道,我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吧!法律赋予了你们调查别人隐私的权利,那也请你稍微尊重一下我的隐私。” 程亦安就等着她生气,人情绪一旦波动起来,就很难戴好面具,容易流露出下意识的反应。 程亦安没什么诚意地说了声抱歉,接着问道:“那能问下你的父母都是怎么去世的吗?” 李雨菲绷紧了脸,硬邦邦地回道:“这和你们要查的案子有关系吗?” 程亦安微微一笑,若有深意地说:“当然有关系,比如,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几乎是一瞬间,李雨菲的眼神变了,突然从食草动物演变成了食肉动物,带上了几分狠厉。 她微微垂眸躲开程亦安的打量,像是在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低声说:“我父亲是醉酒后在鱼塘意外溺水死了。” “那还真巧呢,徐晓杰的案子中,徐晓杰也是溺水死了,不同的是他不是醉酒,而是血糖过低休克了。” 李雨菲依旧垂着眼没有说话,但是她的肢体语言却是紧绷的,明明坐在桌前,却没有依靠在桌子上。 程亦安相信,如果此刻去看李雨菲放在桌面下的手,那一定是双拳紧握,指甲插入掌心的样子。 第176章 舒适圈 看到李雨菲的反应,程亦安心里稍稍有了些底,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李雨菲,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和你提起这些过去的事情,一定不是因为我们警方无聊,而是因为我们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所以我希望你能诚实地交代你该交代的事情。不要做无谓地抵抗。” 李雨菲眼神闪了闪,故作轻松一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过去的事情?说得好像我过去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被你们抓到了把柄一样。” “有没有抓到把柄,后面你听了就知道。我只想问你,徐晓杰被害案的案发当时,停电后,你去了哪里?你和徐晓杰有什么过节?” 李雨菲毫不迟疑地答道:“我去了厨房拿露营灯照明,我和徐晓杰没有过节!” “你确定没有过节吗?” 李雨菲眼神坚定,“我确定。” 见她如此,程亦安不再多说废话,而是从笔记本中拿出那张李雨晨的画,小心展开,铺在李雨菲面前。 “这幅画相信你应该并不陌生吧!李雨菲,你能给我们解释一下,这画中的车和小人儿都分别代表什么吗?” 看到画的瞬间,李雨菲脸色突变。 她一巴掌拍在画上,像是想把画抢过来。 吴谢池眼疾手快,把画向自己这边一拉,避开了李雨菲的巴掌。 “你不用激动,这是复印件,毁了也没关系,我还可以印出来很多,更何况,李雨晨还在星星学校,他是个很听话、很诚实的人,他还可以画出来很多幅这样的画。” 现在泰然自若的人变成了程亦安,她已经逐渐掌握了这场审问的主动权。 李雨菲嘴唇微颤,她想说什么,但对上程亦安审视的目光,又什么也没说。 “怎么?不想解读一下吗?那我来帮你解读,这幅画,画了九年前一场车祸发生的瞬间。这辆颀长的车辆,是一辆加长林肯轿车,而这个火柴人,则代表了一个善良心软的女人,她叫何杜娟,住在李楼镇小李村,和你家,正好是隔壁邻居。” 程亦安语速很慢,她每说一句,李雨菲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当程亦安说完时,李雨菲已经面无人色。 “这个车牌号,也许是李雨晨当时还不识字,所以他只记得曲线是这样的,所以就照模样画了下来,可巧的是,还当真有一辆加长林肯轿车是这个车牌,而更巧的是,这辆车的主人,正是前几天溺死在徐园泳池的小徐总,徐晓杰。李雨菲,你们和徐晓杰之间,是夹着一条人命的,你怎么能说和他毫无过节呢?” “我……”李雨菲刚想解释,却又突然停住了。 “怎么,难道你想说你和车祸死者非亲非故?何杜娟如此善良的一个人,在你身处泥泞时尽力拉扯你庇护你,在你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帮你照顾李雨晨。她和你之间,虽然不是亲人,但是我相信感情应该是要比亲人更深厚吧,至少要比你和你的父亲更深厚吧!” 李雨菲眼眶泛红,她眨了眨眼,竟笑了起来。 “当然啊,和那个畜生父亲比,我和杜鹃婶儿的感情深厚太多了!” “深厚到,你可以杀了徐晓杰为何杜娟报仇?” 李雨菲呆滞了一瞬,很快反驳道:“我没有杀人!什么车祸都是你们的臆想,如果真的是徐晓杰撞死了杜鹃婶儿,为什么徐晓杰不用负责,不坐牢不赔偿?你说徐晓杰是肇事司机,证据呢!我弟弟是个自闭症患者,别说他只是画了幅画,他就是录了口供,也没有任何说服力,根本不能当证据!” 李雨菲的反应非常快,思路也异常清晰,程亦安被她反将一军,一时竟没办法应对李雨菲的质问。 车祸存在吗,自然是存在的,还有调查记录在。可肇事司机找到了吗?并没有,案子直到今天也没有被破获。 其中有多少是侦破技术的局限性,有多少是金钱的超能力,现在谁也说不清楚。 事实就是,案子没破,人没抓到,肇事车辆很有可能已经被分解改造,彻底消失。 警方拿一个推论来作为犯罪动机,倒推凶手,这个推论本身就是不够扎实的。 吴谢池打破僵局,他语气淡淡地问了一个问题:“李雨菲,十五年前那个腊月,你父亲是怎么死在鱼塘的,是你杀了他吗?” 李雨菲怔了怔,而后才像是突然听清吴谢池问了什么一般,瞳孔震颤,猛地向后闪躲,椅子被她撞击的都移了位。 程亦安和吴谢池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失态的样子。 李雨菲后知后觉自己反应太大了,想找补,却又觉得是掩耳盗铃,索性也不掩饰,直接否认。 “我父亲是意外身亡,你们警方已经调查过了,人都烧成灰了,现在你来信口胡说诬赖我,我再重复一次,我没杀过人,不管是我父亲、还是徐晓杰再或者徐友昌!” 后面不管程亦安和吴谢池再问什么,李雨菲都闭口不言,像是要把不合作贯彻到底。 离开问询室,正好看见韩焱站在单向玻璃外。 刚刚韩焱全程看了关于李雨菲的问询。 “感觉怎么样?” 韩焱冲吴谢池扬扬下巴,吴谢池是他们这群人里,对犯罪心理研究最多的人,每次对于罪犯的犯罪逻辑推测都比较准确。 “感觉不是她!”吴谢池慢条斯理地把案卷按顺序归入原位,又斟酌片刻,才郑重答道。 “理由呢?” “关于李雨菲这个人,她给我的感觉,最明显的一点是不出格。她是个很老实,遵守规则的人,性格不强势,属于beta类性格的人,温和无攻击性。我们在徐园的这些天,可以看出来徐园里的工人,其实对她并不是十分信服。整个徐园,在她的管理下是相对混乱没有章法的。作为管家来说,她不算称职,这是她性格弱势导致的。如果她能更强势,更犀利,估计效果会不同。但徐友昌为人多疑,能够信任李雨菲恰恰是因为她老实听话。这样性格的人,她的情绪阈值是极高的,很难被激怒。简单来说就是这种人很能忍。联系到她少年时期的经历,被父亲虐待,她忍了,被父亲侵害,她继续忍受,甚至后来在有人帮助她后,她为了能够继续读高中,她主动选择了继续忍。让这样一个人,去突然打破她的舒适圈,我不认为她能做到。她都忍习惯了,忍出了经验,为什么要打破?” 第177章 有问题 程亦安稍一思索,问道:“你的意思是,在李国富去世前,那种相对平衡的用身体换取李国富给钱读书的情况,是李雨菲的舒适圈。而参加工作后,在徐园,和徐友昌若有似无暧昧着,当他的医疗管家,也是李雨菲的舒适圈,她没有主动打破的必要和动力!” 吴谢池点点头,“所以李雨菲说她从来没有杀过人,不管是李国富还是徐晓杰还是徐友昌,我认为她没有撒谎。” “并且,通过李雨菲的反应,倒让我确认了,李国富的死确实不是意外,而是和李雨菲有关,即使不是她亲手杀的,那她至少是知情人。” 程亦安赞同:“她的反应确实太过异常了,她当时下意识的反应是惊恐,并且‘恐’要比‘惊’多不少。如果李国富的死当真是意外,那她应该会觉得惊讶和诧异,但不应该是害怕。” “是的,不过更关键的是她那句话,她说警方已经调查过了、人已经烧成灰了。你们仔细揣摩一下这两句话的含义,以及说这些话的情感倾向。” 吴谢池模仿李雨菲的语调,着重重复了那两句话。 韩焱是审问老手了,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这是站在凶手的立场在反驳!潜意思就是警方啥也没查出来,死无对证。而如果她真的对李国富的死毫不知情,那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我没杀他!但当时她的表现很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把真实想法脱口而出。说明李国富的死,是真有蹊跷!” “而且李雨菲对待李国富的态度,和之前面对徐友昌案时的淡定态度全然不同。说明,她心中对于徐友昌案时是胸有成竹的,她也许知道,是谁毒死了徐友昌!” 吴谢池微勾起嘴角,拍拍手中的笔记本,十分满意的样子。 “所以虽然没有大的收获,但是从这些细枝末节的线索还是可以分析出一些东西的。首先李国富案肯定是个凶杀案,至于凶手,排除李雨菲后,那就只剩下关联人赵晨光了!” 程亦安迅速翻开赵晨光的资料,说:“十五年前,赵晨光十九岁,何杜娟还曾短暂庇护过李雨菲一段时间,赵晨光认识李雨菲的时间应该比我们想象得要更早一些。” 赵晨光出生在榕城北城区,母亲是一名护士,父亲是一个货车司机。在赵晨光九岁时,他的父亲肝癌晚期去世,年仅三十六岁。他的母亲在他十五岁时也得了肝病,病重不治。 看到这里,程亦安突然想起何杜娟的孩子,当时村长老婆说,何杜娟的孩子病没治好,死在榕城了。 她立刻找了台电脑登录系统去查何杜娟孩子的资料。 很快,何杜娟的儿子李铭宇的死亡证明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李铭宇比赵晨光小十岁,出生时先天胆管闭锁,需要做肝移植,在六岁那年肝移植后突发排异,死在前往医院的救护车上。 这一家人,肝病爆发的概率也太高了吧! 赵父、赵母都是肝病死亡,然后是赵母妹妹何杜娟的儿子。 以肝病的家族遗传性来看,赵晨光和何杜娟患有肝病的概率也不小,只是何杜娟可能还未及发病,就已经车祸死亡了,那赵晨光呢,他今年三十四岁,还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会步上他父母的后尘吗? 程亦安又检索了李友军的资料,李友军是脑出血偏瘫后,在家猝死的,猝死那天正好是今年的中元节。 吴谢池凑过来看电脑屏幕,程亦安把几个死亡证明依次调出给他看。 “李国富死的时候,赵晨光也才十九岁,还在榕城读大学,一个父母双亡的人,到姨妈家过年也很正常吧。” 吴谢池没有回答,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几份资料。 “怎么,资料上有什么问题吗?” 见吴谢池看了许久,韩焱也过走过来看看。 吴谢池皱着眉,手臂抱胸在办公室里慢慢踱着步子。 “咦,怎么这死亡证明的模板是这样的?”韩焱突然说。 “你刚说什么?”吴谢池突然像是被提醒了一般,一步跨到韩焱面前逼问道。 “我、我就说他们北城那边儿开的死亡证明模板跟我们这边儿不一样啊!”韩焱疑惑答道,“难道死亡证明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吴谢池果断说。“但是只是我的猜测!” 程亦安和韩焱立刻看向吴谢池。 “说说看!” 程亦安让出电脑前的位置,让吴谢池操作,他先打开了赵晨光母亲何红娟的资料,何红娟是一名护士,在北城区的妇幼保健院工作,死前患有严重的肝硬化、肝腹水。 “赵强生,赵晨光的父亲,肝癌晚期,何红娟,赵晨光的母亲,他们两人的死亡证明都是水星巷社区开的,说明他们不是在医院死亡,而是在自己住所因病自然去世的。只有这种情况才会是社区开具死亡证明。” “再看李友军,赵晨光的姨夫,他的死亡证明同样是水星巷社区开的,他的疾病是脑出血中风后,猝死。” “看到这三个死亡证明,你们第一感觉是什么?” 吴谢池目光灼灼地盯着韩焱和程亦安。 面对吴谢池期待的眼神,韩焱绞尽脑汁想答案,“难道他们家风水不好?” 吴谢池程亦安齐刷刷地用眼白看他。 “那就是他的家人的死亡率有点儿异常的高,普遍年龄不大,而且都是在家里死亡,没有去医院。”韩焱正经起来,拿出统计学基本功分析道。 吴谢池一巴掌拍在韩焱肩膀上,这位从来不爱和人有肢体接触的大少爷,难得兴奋地和人勾肩搭背起来。 “你说得对,疑点就在这儿!赵晨光的母亲何红娟是护士,有医疗资源,赵强生肝癌晚期,需要大量镇定药剂缓解疼痛,但赵强生却是在家里去世的。何红娟,她是肝硬化和肝腹水,在晚期也一样需要治疗,来缓解疼痛、抽腹水,但她也是在家里死亡的。李友军,脑出血后偏瘫,他的情况要好不少,不是绝症,但在出院后三个月在家突然猝死。”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的死和赵晨光都有关系?可他父亲死的时候,赵晨光才九岁啊!母亲死的时候,他才十五岁。” 程亦安怎么也没想到,吴谢池的脑洞居然这样大,居然把二十多年前死掉的人也和案子联系起来。 第178章 安乐死 “不,我不是认为赵晨光父母的死和赵晨光有关,我始终认为,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发展为杀人犯,他的成长过程中一定有某个阶段或者出现某种变故,导致他的成长轨迹突变。他父母的死亡,可能就是这个变故!” 吴谢池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拖过一个白板到几人面前,在白板上率先写上两个字,“护士”。 “在赵强生患病期间,赵强生家里谁有话语权?赵强生父母早逝,肯定是尚算健康的何红娟当家。赵强生不在医院治疗,在家中等死,虽然不排除有赵强生自己的意愿,但至少何红娟肯定是认同这一决定的。然后是何红娟病重时,亲妹妹何杜娟的孩子在等肝移植手术,没办法照料她。唯一的儿子赵晨光才十五岁,也没能力当家。此时家里掌握话语权的还是何红娟。那么不去医院,在家等死必然是何红娟自己的决定。他们夫妻二人都得的是绝症,一个家庭中有一个绝症病人已经是掏空家底,更何况两个。我因此猜测,何红娟,这个熟悉药理的护士,她有很大可能对赵强生以及自己,实施了安乐死!” 吴谢池说完,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你小子,就凭几个死亡证明就推出来这么多东西?”韩焱像看外星人一样,上下打量着吴谢池,表情扭曲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吴谢池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都装着些什么东西。 “都说了是推测了,全靠脑洞,没有凭据的!”吴谢池脸颊微微泛红,兴奋劲儿还没下去,他又看向程亦安,一副等着点评夸奖的模样。 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程亦安此刻双眼放空,陷入沉思,根本注意不到他身上。 刚刚吴谢池的分析,给程亦安的脑子里灌入了太多线索,她这会儿脑海中混乱一片,仿佛有很多思路,但是都是碎片化的,没办法联系起来。 首先是赵强生和何红娟二人的死亡原因,如果真的如吴谢池分析那样是安乐死,那作为一名医疗从业者,何红娟有太多可选择的安乐死方法。尤其是两人都身患绝症,死亡只是时间问题,外人根本不会怀疑他们的死因。 何红娟会选择什么方式呢? 获取容易、代价极低且不会引起怀疑的,胰岛素是首选。 一个正常人,只需要注射五十单位以上的胰岛素,就会面临死亡风险,更何况身体孱弱的绝症患者。 赵晨光就是从他父母身上学到了这样的杀人手法吗? 然后就是李国富的死。 四十不到的壮年男人,酒量极好,根据走访记录里的描述,他一顿少说能喝一斤酒,而案发当天,因为惦记鱼塘要出鱼,只喝了半斤,还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想要让他溺死在不足一米五的鱼塘,那需要他像徐晓杰一样失去意识。 而让他失去意识的方法,难道也是胰岛素? 胰岛素针极细,肌肉注射,不拘泥注射部位,如果注射在靠近颈部这种血管密集的部位,发作会更快。 可能只需要一个人引起李国富的注意力,另一个人从背后注射,短短几分钟,这个人就会瘫软下来,失去意识。 接下来把人推入鱼塘,经过一夜浸泡,人死透了,不做尸检,谁会发现真相? 再然后,该轮到李友军了吧。这个人是赵晨光的姨夫,中风偏瘫,失去自理能力。他的猝死,是自然发生的吗?这里面有赵晨光的手笔吗?如果是自然发生的,为什么这么巧,恰好在中元节这天呢! 最让程亦安疑惑的是,如果李友军的死是自然死亡,他们还可以认为赵晨光找徐晓杰复仇是受到李友军的死亡刺激的。 可如果李友军的死与赵晨光有关,那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要杀这些人,真像韩焱开的玩笑,犯罪分子年底冲业绩吗? 程亦安猛然起身,冲吴谢池道:“我们需要查李友军的死因,他是赵晨光家庭中最近一个在家死亡的家人了。还有,我想查赵晨光的身体状况!” 吴谢池笑得很灿烂,有个思维同频的搭档果然能事半功倍,只需点燃一个火星,就能引燃后续的头脑风暴。 他抬起手凑到程亦安面前,程亦安先是一愣,而后笑着和他击了个掌。 一边的韩焱看得酸溜溜的,又开始咬牙切齿地嘀咕了:“我说你们这搞小团体的太讨厌了!在自家局里是这样,到人家南岭分局又是这样,我回去一定要给宋队告状,以后有什么上山下乡的案子都交给你们,让你们好好默契去!” 吴谢池也不生气,依然笑眯眯地对韩焱说:“你说我们搞小团体,那我问你,小程警官为什么要去调查李友军的死亡原因?” 韩焱翻了个白眼,“臭小子,以下犯上,我是你带队大哥,你敢来考验我!” “回答就行了,唠叨那么多。”吴谢池催促。 韩焱推脱不过,只得答道:“当然是因为怀疑赵晨光杀了李友军啊!难道不是吗?” “不完全是,还需要通过李友军的死因,来明确赵晨光选在这个时间点作案的原因。李友军是正常病故,那赵晨光可能受李友军死亡触动,后续在审讯时,突破口就可以从这里切入。如果李友军的死有蹊跷,赵晨光突然杀死李友军的原因是什么?这个原因,直接关系到徐晓杰案为什么会发生。这也就是小程警官提到的第二个重点,要查赵晨光的身体状况。他父母都是肝病而死,甚至何杜娟的孩子也是肝病死的,说明他们家族内肝病是有遗传基因在的。赵晨光很有可能也携带有这个基因。他会不会是因为身体病发,为了尽快了结心事,所以他才连续作案。我说得对吗,小程警官?”吴谢池一口气说完,看向程亦安。 程亦安比了个大拇指冲吴谢池晃晃,吴谢池则得意地冲韩焱挑挑眉。 韩焱气笑了,“臭小子你就欺负我脑子没你们转得快,你等着,我回去就跟宋队告状,回头给局里报咱们支队的春节联欢会节目,就报你俩上去说相声,一唱一和、一捧一逗的!” 第179章 长寿 出去走访前,程亦安特意征求了韩焱的意见,她认为现阶段不适合对赵晨光进行审讯,如此冷静、城府深沉的人,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如果不能拿到关键性的证据或突破口,擅自开始审讯,只会让赵晨光从审讯中获取警方信息,反过来打磨自己的伪装。 这是极不利于后续调查的。 韩焱也认可这个观点,于是目前韩焱和黄海这个小组的侧重点先聚焦于徐友昌的死。他们去约谈徐友昌的律师以及集团高管,调查凶手的作案动机。等尸检报告出来后再明确后续推进方向。 出发前程亦安先拿到了赵晨光两套房产的搜查令。 赵晨光和李友军并不住在一处,李友军住在赵晨光以前的家中,也就是水星巷社区里。赵晨光则住在中城区靠近徐氏集团办公大楼的一处公寓房内。 从南岭分局过去,先到中城区更近,于是他们先到了赵晨光的家中。 赵晨光家位于公寓楼的二十四层,楼层高,走廊的采光非常不错,但是打开门锁进门后,屋内确是一片漆黑。 整个阳台玻璃推拉门处都被窗帘密密实实地盖住了,窗帘还是遮光性极好的那种,丝毫透不进来一丝光。 开了灯,整个房间的布局一目了然。 这就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卧室和餐厅都在一个空间内。 室内很整洁,东西很少,显得干净利落,十分不像一位单身男士的房间。 程亦安一边打量一边和陪同入户的物业经理说话。 “赵晨光是什么时间住进来的,他是业主还是租户?” “赵先生是这里的业主,他是七年前搬进来的,属于这栋楼的第一批住户。”物业经理看了眼手机上的台账,回答道。 程亦安走到窗帘前,将窗帘拉开,阳台外耀眼的天光瞬间照射进了房间。 外面视野开阔,几乎没有什么遮挡,太阳可以直接照到客餐厅的沙发上。 沙发旁边的木质茶几上摆着一个木头与琉璃制作的摆件,上面写着“长寿无虞”。 此时阳光洒在上面,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线,很有些梦幻色彩。 如此好的阳光,赵晨光为什么要用遮光帘遮起来? 程亦安打开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外面是一条长约五米,宽两米的大阳台。 赵晨光挺有生活情调地在阳台上种了五盆花草,只是像是许久没人打理,花土都缺水龟裂了,花草也要死不活的样子。 “呦,这是种的长寿花啊,这怕是太久没浇水,土都干了!”物业经理像是很精通园艺,一口就叫出了花草的名字。 长寿……程亦安在心里默默琢磨这两个字。 恐怕赵晨光的执念便是长寿吧,否则又怎么会在家中摆着写有长寿字样的木雕摆件,又在阳台种着长寿花。 物业经理还在念叨着种花经:“最近降温,应该搬到室内了,马上就要到花期了,温度合适,两三周就能开花。” 程亦安弯腰拿起一盆,看着密密实实的花土,实际上却挺轻的。 “放着吧,就是要搬,也等赵晨光自己来,如果他还能出来。”最后半句吴谢池压低了声音。 “嗯,也是。”程亦安把花盆放在原位。 吴谢池把物业经理叫到沙发坐下,询问一些赵晨光居住在这里的细节。 程亦安在屋内四处翻看。 一般公寓在床对面都会放上电视,但是赵晨光家里没有安装电视,而是靠墙打了一面墙的书柜,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 程亦安先用手机拍下书籍墙的全景图,又根据灰尘覆盖情况,找了几本赵晨光近期看过的翻看。 都是一些哲学类的书籍,还有一本医学类的文献,主要讲的是关于肝脏再生的内容。 程亦安注意到,书架的下方有一个纸盒,她打开一看,里面是用大信封口袋装好的各类检查结果,这是赵晨光近十年的体检报告。 程亦安按照时间顺序,依次看了一遍。 赵晨光的体检做得非常齐全,几乎把体检中心所有程亦安叫得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的项目都做了一遍。 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报告,程亦安再次确认,赵晨光是真的很担心自己的身体。 所有报告看完,并没有发现赵晨光有哪里指标异常,报告显示,赵晨光是个很健康的成年男性。 不过这些报告里没有今年的,如今已经临近年末,按照赵晨光往年体检的时间,他应该在八月份就完成今年的体检才对,但是目前这一摞报告中并没有今年的。 程亦安拍下体检中心的地址和电话,打算回头去那边问一问。 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她留意到书架的底部边框上像是有一些抓痕。 她蹲下来用手电筒打光对着看,抓痕很细碎,木制边框的皮都被抓掉了不少。 “这是猫爪子抓的。”吴谢池走了过来,蹲下看了一眼。 猫? 程亦安脑海中的雷达瞬间响起。 她立刻打着手电筒开始满屋子寻找猫存在过的痕迹。 很快,她在角落的踢脚线上还有隐蔽的阳台阴角处,都看到了一些相同的抓痕。 而在其他家具和墙面上有些地方似乎被处理过,尤其是乳胶漆墙面上,有些位置颜色不太均匀,像是被补过漆。 “经理,这栋公寓内可以养宠物吗?” 物业经理为难地笑笑,说:“这让我怎么回答呢,理论上都是不建议养的,尤其是大型犬什么的,但是毕竟业主住在自己家里,他要硬在家里养,我们也没有办法管理的。” “赵晨光家里养过宠物吗?” “这我还真不清楚,养狗的话,门口保安还能帮忙回忆一下,如果是猫,工作人员就很难发现了。我问一下保洁阿姨吧,她天天要清理这一层的垃圾桶,如果有什么特殊垃圾,比如猫砂什么的,那她应该有印象。” 物业经理走到角落去给保洁阿姨打电话,很快,她拿着手机很开心地过来了,“你们听一下,阿姨刚才给我说了一件事,估计对你们查案可能有帮助。” 说着,物业经理把手机打开功放,只听电话那边一位乡音浓重的大婶儿说:“2408的小赵对吧,他家里养了一只猫,上次猫自己打开门跑出来了,还是我帮忙抓回去的。” “猫是什么颜色的?” “是个白猫,还挺大只的,很粘人的乖猫,不咬人。” 白猫、黏人,程亦安瞬间锁定了那只还寄养在宠物店的布偶猫,看来它真正的主人,就是赵晨光! 第180章 大小老李 离开赵晨光别墅后,程亦安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李友军居住的水星巷社区。 那里是以前北城区妇幼保健院的家属院区,是何红娟单位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筹建的房子,后来作为单位房卖给了职工。 赵晨光从小住在那里,直到父母去世后,曾短暂去伯伯家住了一段时间,后面就一直住校。 何杜娟车祸死后,赵晨光把李友军从小李村接到榕城,李友军就在这套老单元房子里住了九年,最后也死在了这里。 这种破破旧旧的老单元房在当前社会看,虽然有种种不便之处,但是有一点是非常好的,那就是安全感强。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自从程亦安从踏入这个家属院后,就感到了很多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老龄化严重的社区就是这样,每天有大把的老奶奶、老大爷在健身器材处闲坐。 每一个生面孔进入这片领域,都要被他们细腻的视线审视一番。 作奸犯科的人还真不敢往这里凑,因为这里全都是朝阳群众,别的没有,就是有时间、能盯梢。 程亦安本打算先上楼去李友军家里看看,但看到健身器材处那一窝大爷大妈们,她顿时改变了主意。 要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有谁比这些退休大爷大妈们灵通。尤其他们这个年纪,最关心生老病死,李友军的事,估计他们私下都不知道聊了多少次。 程亦安转头要朝人群中走去,吴谢池警惕地一把抓住她胳膊。 “你要去哪儿?” 程亦安讨好地笑笑,“我就想过去打探一下李友军的消息。” “休想再出卖我的色相,我先去社区办公室找下网格员,你自己去!” 吴谢池回想起上次去调查血色同学会案中,第三名受害者宋承志的情况,被社区一帮老阿姨评头论足、拍拍肩膀捏捏胳膊,还企图给他介绍对象的惨痛经历,他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程亦安见没能成功把吴谢池拐过去,心知他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只得妥协:“好吧好吧,那你等着我,我去问问再说。” 程亦安迎着大爷大妈们犀利的目光走了过去,站定后,先把警察证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 “各位大爷大妈,打搅了,我是警察,我姓程,是来水星巷社区查案子的,有几个问题想请问一下大家。” 谁知大爷大妈们根本不买账,各个皱着眉头虎着脸,有个光头老大爷还阴阳怪气地说:“这是骗子换套路了?反诈APP下载了吗?” 一个满头银发的胖阿姨撇撇嘴,恨铁不成钢一般骂道:“你说你小年轻姑娘家家的,做什么不好,要来骗我们呀!我们就几个退休工资,还要吃饭、还要买药、还要看病。被你们骗走了,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就是就是!” 程亦安傻眼儿了,这个社区宣传反诈骗可真是宣传到位,如今这些大爷大妈们不仅防了假警察,连她这个真警察也防得滴水不漏。 “我真是警察,要不我给你们社区派出所打个电话给你们证明一下?” “那谁知道你电话那边是谁?说不定是你的同伙。就算你让小朱警官接了电话,那也许你们有什么变声器,高科技玩意儿呢!就欺负我们老头老太太啥也不懂!” 光头大爷继续怪声怪调的。 程亦安简直哭笑不得,如果按光头大爷这个逻辑,那她不管怎么证明,大爷都能拿悖论来反驳。 这案子还没查,就先陷入无限自证去了。 程亦安索性直接开诚布公,说出自己的目的,让这帮谨慎的老头儿老太太自己分辨。 “我真的是刑警,我来调查一件案子,李友军你们认识吗?就是住在三栋302那户的一位大叔。他在今年的中元节突然在家中去世了,我来调查他的死因。” 光头大爷脸色变了,他猛然站起来,一脸严肃地说:“姑娘,你当真是警察?” “如假包换!”程亦安再次把警察证展示给光头大爷看,“您说我要是骗子,我拉扯一个去世的大叔做什么?也没有经济效益啊!” 光头大爷连忙靠近几步,压低声音说:“警察姑娘,不是我们多疑,社区里天天提醒我们要防诈骗,你这长得也不像警察,我们才怀疑的。你快说说小老李他是怎么死的?是被人给害了?” 一旦确认了人民警察的身份,这些老当益壮的朝阳群众们的态度,瞬间从面对敌人时的严酷变成了面对同志时的温暖。 纷纷围了过来,把程亦安拱卫在中央,让她坐在最中间、最舒服的健身椅上。 “是这样的,目前还没能查清李友军的死因,因为当时120急救车过来做了检查,初步判断是猝死,家属拿着120的结论去社区办了死亡证明。如今人已经火化了,没办法再次检查死因。现在是别的一个案子关联到李友军猝死这件事,所以我来向各位叔叔阿姨来了解一下李友军的情况。” “那你可算是问对人了!”胖阿姨一拍大腿,连声道:“你瞅见他没,他和小老李是一对臭棋篓子,他也姓李,为了区分两个老李,就叫他大老李。俩人天天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后来小老李走了之后啊,我们看到他天天拎个象棋桌子到处晃,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胖阿姨指的正是那位光头大爷。 大老李搓了把脸,浑浊的眼睛里泛着些许红意,“警察同志啊,你的意思是,小老李他不是因病死的?是有人害了他?” 见状,程亦安连忙放缓声音道:“目前我们并没有掌握证据,只是推测,所以想问问你们,在李友军死亡前后,有没有什么让你们觉得异常的地方?” 大老李陷入沉思,旁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那几天自己的观察,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事情。 程亦安选取了部分有用的信息记了下来,她的注意力始终还聚焦在大老李身上。这是李友军的老伙计,长期相处在一起,他的感触一定要比其他人更敏锐、更深刻。 沉默许久,大老李终于开口了,他一讲话,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第181章 有条不紊 大老李的声音哑了,带着哽咽,“小老李他其实身体一直不错的,他爱下象棋,也爱打太极拳。我俩都是没儿没女又没老伴儿的三无老人,平时我们时常搭伙一起做饭吃,所以我和他几乎除了睡觉各回各家外,其余时间基本都在一起。小老李脑出血中风,我有责任!那天天热,如果不是我非要叫着他陪我去开药,让他跟我一起走路去社区卫生院,也许他也不会那么倒霉,偏偏摔那一跤。” “李友军的脑出血是摔跤导致的?” “也是、也不是!”大老李颓然地拍了拍大腿,“医生说小老李的脑动脉有个先天畸形的动脉瘤,以前没检查也不知道,那次摔跤就恰好把那个动脉瘤摔破了,结果就大出血,小老李住了快一个月的院,前头那段时间还在那个什么重症监护室里,抢救好久才脱离危险。他出院回家的时候,瘦得我都没认出他来!” 大老李说着,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程亦安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递给大老李,又问道:“那他出院后状态怎么样,身体有恢复一些吗?” “一开始身体不行,话说不清,也不能走路,半边身体不受控制,但是他思维是清楚的,说话虽然说得慢,还是可以跟我聊几句。他那个外甥给他请了个保姆,每天给他做饭洗漱,我呢知道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就经常过去给他擦擦洗洗什么的。虽然小老李他身体没太大起色,但是精神头儿好了不少,我还跟他在床边杀了几局,他病了反应慢,以前我都下不赢他,如今趁他病,我一直赢,他走的前一晚,我还说第二天让他赢回来,谁知道,第二天、第二天他就……就再也没醒过来!” 大老李说得老泪纵横,程亦安听得也心酸不已,这两位年龄加起来上百岁的好朋友,正是互相陪伴着度过孤寂的老年时光,如今李友军早早去世,大老李以后每每看见那副象棋,估计都会想起这个老兄弟吧。 “李友军去世那天,他家里的保姆在吗?” 大老李一怔,连忙说:“不在!那天是中元节,是小老李老伴儿去世的日子,他说每年那天他都会跟他外甥一起去北城公墓祭拜。不过他病了,祭拜就是他外甥去的,小老李说晚上外甥就在这边住,保姆住着不方便,回自己家去了。他还叮嘱我帮他把衣服换了,说显得精神点儿,晚上他们爷俩儿要一起吃饭,那天日子特殊嘛,我也要去河边烧纸,所以下午离开小老李家后,我晚上就没再过去。” 果然,赵晨光那天晚上和李友军在一起!他有充分的作案时间! “那你觉得李友军那个外甥怎么样?你和他接触过吗?” 大老李想了想,说:“没怎么接触过,之前都是远远看着,感觉像是个挺有本事的人,西装革履的,挺客气。小老李死那天我们才头一次说上话,话不多,办事情很有章法,不疾不徐的。” “那李友军去世那天,他身体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大老李说得斩钉截铁的,“那天中午午饭我和他一起吃的,做的小馄饨,煮得软软和和,小老李一口气吃了一碗还要再来一碗,最后是我怕他躺床上不消化,才没让他吃的,他还挺不乐意,还想让我扶他下床来走走。你说,这像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后来第二天我见到救护车进来,都没想到是他家出事,邻居说小老李死了,我完全不敢相信。120的医生说人在夜里就没了,也没啥异常情况,怀疑就是突发的心肌梗塞或者是再次脑出血。小老李的遗容挺平静的,像是梦里就走了。” 程亦安回想起徐晓杰的遗容,也许是被泳池浸泡过,脸部有些浮肿,但是确实没有什么扭曲的表情,和徐友昌的遗容区别十分明显。 “那当时李友军的外甥是什么表现?” “表现?我当时脑子都懵了,也没太注意,”大老李翻着眼睛回想着,“好像没啥反应,就很平静,也没哭,然后就打了个电话,殡仪馆的人就来了把小老李运走了,他外甥拿着资料说要去社区开死亡证明,后面收拾了一下,锁了门就走了,感觉做事情有条不紊的,很靠谱的样子。” 有条不紊……那可真是有条不紊了,想必办这些事情的步骤,在赵晨光心中已经重复多次了吧! “那你见到了李友军的遗体,你有没有发现他身体上哪里不对,比如说有针孔什么的?” “针孔?那我肯定发现不了,当时小老李大小便失禁了,我看着心酸,想帮他把衣服换换,他外甥拒绝了,说不方便,他想自己来。后面殡仪馆人来的时候,衣服都换好了。是他外甥换的。” 大老李说着,突然一个激灵,“你说什么?针孔?难道小老李是被他外甥那个人面兽心的给害的?” 程亦安连忙安抚道:“案件还在调查中,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害了李友军,后来你有再见到李友军外甥回来这边吗?” “没有见,我就住在他家对面,我住301,”那个胖阿姨听了许久的问话,终于有能答得上来的了。 “小老李死后,我们也想悼念他,但是他外甥没给机会,殡仪馆把人接走后,他外甥也没再回来过,我们还想问问葬在哪里呢。后来我们就买几束花放在他家门口,直到花都烂了,也没见人回来。” 从李友军死亡后,赵晨光再也没有返回过水星巷的这套老房子。 听到这里,程亦安顿时兴奋了,如果赵晨光后面没有回来过这边,那案发现场可能还会留有蛛丝马迹。 她立刻谢过了光头大爷以及旁边热心的老头儿老太太们,一边飞快地往楼上跑,一边给吴谢池打电话。 很快吴谢池带着本楼栋的社区网格员小陆来了,他们用从赵晨光那里收来的钥匙,打开了这套李友军去世的第一现场。 密闭很久的屋子,门一打开,就涌出一股霉腐味道。 吴谢池掏出包里必备的三件套,一次性口罩、鞋套、手套,收拾妥当后依次走了进去。 第182章 老屋发现 这是一套很标准的老式单元房,有宽敞的客厅,和两个长长的室内阳台,一条连通着三个卧室,一条连通着厨房和厕所。 厨房有些食物腐烂了,让整个屋子弥漫着腐臭味。屋内东西不多,收拾得整整齐齐,各安其位。看得出来,之前的李友军也是个很干净利索的人,屋里的家具虽然旧旧的,但是被打理得很好。 矮柜上搭着防尘的布巾,茶几上铺着塑料桌布,沙发上也盖着花型十分热闹的沙发毯,就连电视机和空调遥控器也被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还用小纸条写了字注明哪个是电视机的,哪个是机顶盒的。 三个卧室,程亦安扫了一眼,便立刻辨认出来中间那间卧室是李友军的。因为那间屋内,有和客厅如出一辙的细致打理。 网格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知道这个屋子里死过人,他表情有些僵硬,不太敢跟着进卧室,只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程亦安也不强求,便自己进去了。 程亦安拉开衣柜,柜子里还留有李友军的衣服,按照榕城的风俗,人去世后,他的衣服都会在下葬那天一起焚烧掉,并不会继续留在家里。 看样子赵晨光处理李友军丧事时比较匆忙,不仅李友军的衣服没有处理,就连卧室里李友军的水杯、老花眼镜都还放在床头柜上,仿佛李友军只是短暂出了门,很快还会回来一般。 李友军的床上床单被子已经不见了,只余下床垫以及床垫上的棉褥子。棉褥子上隐隐有一片干涸的水印,像是尿液干燥后的尿渍。 “当时李友军去世后大小便失禁,这应该是当时留下的印子。看形状,床上当时应该铺着一些护理垫之类能隔水的东西,但是尿液渗漏到了旁边的棉褥子上。不知道干了的尿渍还能不能提取尿液。” 程亦安一边说,一边拿手机出来拍了个照片发到群里。 吴谢池没回答,而是拿着床头柜上的那个大肚玻璃杯用手电筒打光查看。 “怎么了?” 吴谢池把杯口倾斜到程亦安的方向,说:“你看,这杯底像是有些沉淀粉末。” 他们进来时,杯子里是空的。但是不清楚是李友军死的时候就是个空杯子,还是原本有水,在这几个月的放置下蒸发掉了。 在手电筒光线的照射下,杯底确实有一层浅浅的白色粉末状沉淀。 吴谢池低声说:“如果赵晨光真的对李友军下手,李友军虽然是个病人,但是从这屋里的摆设能看出来,他是个很细心的人,赵晨光很难在不惊动李友军的情况下给他注射胰岛素。” “下药让他陷入沉睡后,再进行注射?”程亦安推测,“李友军对自己的病情很了解,大老李知道的那些都是李友军自己跟他说的,那相应的,李友军也应该知道自己每天该吃什么药,赵晨光很难通过替换药品来下药,最简便的方式是,把药碾碎,下在食物中、或者水中。但这样会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安眠药味苦,水的味道会发生变化。李友军很难不察觉异常。” 吴谢池微微思索片刻,说:“李友军中了风,中风是中枢神经的问题,有一定概率会导致味觉失灵。一会儿我们再去找大老李核实一下。先把杯子取证带回去吧。如果能查出安眠药成分,那就基本可以确定赵晨光对李友军下手了。” 听到这里,程亦安扭头看向那个带着尿渍的棉褥子,“赵晨光当时匆匆收拾离开,他没有处理掉棉褥子,尿液是人体代谢,理论上是可以检测出胰岛素含量的,我们也取个样,死马当活马医吧!” 于是程亦安找出剪刀,在棉褥子上剪了大约二十公分长宽的正方形,塞入大号取证袋。 把整个屋子搜索一遍后,没有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离开了302号房,网格员小陆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挺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刚参加工作,胆子比较小,主任安排我过来前,只说协助查案,没想到是跟人命有关的。当时这个李友军的死亡证明还是我带着他的家属去办的呢!” “哦?”程亦安立刻来了兴趣,追问道:“那当时他态度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小陆稍作回忆,说:“我们社区老年人比较多,过世在家中的也有,时不时就有几个去办理死亡证明的,但是家属基本上情绪都是蛮悲痛的,有时候办着办着就哭起来。但是那位李友军的家属态度很冷静,全程很配合,当时社区那边台账里有李友军的一张一寸照,办理完手续之后,办事员就问他要不要把照片带走,家属就很冷淡地说不用,扔了吧。当时我们都惊呆了,少有看到这么对待死者照片的,哪怕碍于表面功夫,也都会带走自行处理吧?真的,不然我也不能这么久还记得他。之前有位同样办理死亡证明的家属还特意来把照片要走,说那张照片拍得好,要给他家老爷子做遗像用。你看,这外甥和亲儿子差别还是挺大的吧!” 程亦安和吴谢池对视一眼,各自压下了眼中的惊讶。 送走网格员小陆后,程亦安带着吴谢池找上了光头大爷的家里。 光头大爷住在李友军隔壁栋的二楼,大爷家的门半敞着,程亦安站在门口向里看,就见光头大爷正对着一张摆好了棋子的象棋盘默默流泪,他身上的外套还没脱,手套还在手上戴着,估计是刚从外面回来,门都忘了关。 程亦安看了吴谢池一眼,两人默契地轻轻后退,但两个人的动静还是惊动了李大爷。 李大爷慌忙揉了把眼睛,站起来道:“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关门,也省得你们敲门了,快进来。” 两人进了屋,在沙发边坐下。 李大爷把象棋盘子端到旁边,又张罗要倒茶。 程亦安忙拦住他,“李大爷我们就问几句话就走了,不用泡茶。” 李大爷尴尬地搓搓手,嘴里嘟囔着:“我一个孤老头子,也没谁来,家里啥也没备着,真是不好意思啊警官们。” “没事的大爷,我们就想聊聊,李友军他出院后,胃口怎么样,有没有说过关于他味觉的事情。” “说过,小老李他出院后,就尝不出味道了,都是他那个脑出血害的,不过他从来没有因为吃不出味道就不好好吃饭,他说只有努力吃饭,身体才能养好。他说当年他那个早夭的儿子去世之前,吃什么都是苦的,但那个孩子很坚强,一直很努力求生。可惜啊,好好的孩子,眼瞅着都快好了,突然就没了!” 第183章 串联 “突然没了?怎么个突然法,我看死亡证明上写的死亡原因是器官排异导致的急性休克。” 程亦安的心猛然一紧,她突然想到李友军的死,同样是突然死亡,那李友军儿子李铭宇的死因,难道也会有什么蹊跷? 李大爷被问懵了,他抓了抓没有几根头发的脑袋,喃喃说:“那我也不知道啊,小老李以前身体还好的时候,有一次喝酒喝多了,他拉着我絮叨,就说了这事儿。说他好不容易攒钱,给儿子凑够了肝移植的费用,当时他和他老婆身体都不能捐肝,光等肝源都排了好久,终于做了手术,孩子术后恢复得不算好,一直反反复复住院,家里的钱花得一干二净,还背上了一身债务。后来终于扛过了排异,能出院回家了,结果在家住了没几天,突然又昏迷,等救护车赶到往医院送,走到半路,人就断气了,抢救也没抢救过来。小老李说得哇哇大哭,我这个没孩子的人都听得心酸得不行。” 李友军和何杜娟的独子李铭宇患有先天性的胆管闭锁,从生下来就是医院的常客,最有效的治疗手段就是做肝脏移植手术。结果李铭宇成功进行了手术,扛过了器官排异,却在手术后出院没多久,突然离世,死时才刚过六岁。 一个六岁的小朋友,刚刚熬过器官移植的排异关卡,身体孱弱,突然器官排异加剧导致休克死亡,这完全是符合医学逻辑的,因此在医院抢救失败后出具的死亡证明中,也确实是按照这个推测的死亡原因登记的。 但是如今在有了李国富、李友军的案例下,程亦安不得不怀疑李铭宇的死,和赵晨光是否有关。 李铭宇死亡时,赵晨光刚十六岁,还在榕城念高中。理论上他当时并不在何杜娟家居住,而是在他大伯家暂住,但何杜娟是他的亲小姨,同在榕城,赵晨光来探望刚出院的表弟,也是合情合理。赵晨光完全有能力接触到李铭宇。 但是让程亦安感到疑惑的是,赵晨光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照她对徐晓杰案的推理,赵晨光的作案动机可是要为何杜娟复仇的,一个能让他奋不顾身为之复仇的小姨,感情不可谓不深厚。 那对于小姨竭尽全力救治回来的孩子,赵晨光为什么要杀了他? 当时年仅十六岁的他,就已经觉醒了犯罪的天赋吗? “李友军有跟你聊过他这个外甥吗?”程亦安问。 李大爷说:“当然,小老李一直很感激这个外甥,提起来那叫一个赞不绝口。说当年他老伴车祸后,他差点儿不想活了,是这个外甥带他到榕城来,还给他介绍了个保安的工作,拿自家的房子给他住。但是他这个外甥来的很少,三两个月都难得见一次,小老李说这个外甥在大集团公司工作,很忙碌。他这个外甥啊也是个苦命人,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听说唯一的伯伯对他也不好,最后是李友军他们两口子照拂这个外甥长大的,所以他外甥长大后反过来照顾李友军,我还一直觉得他挺有良心的,还挺羡慕李友军有这么个外甥的。唉,谁知道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和他外甥关系怎么样?” “应该差不到哪儿去,毕竟给小老李安排住处,后来小老李住院,虽然他本人没去照料,但也是他给安排的护工和保姆什么的,作为外甥已经够格了。” “那李友军有提过他妻子的死因吗?” “说过一次,说是车祸,但是没找到肇事司机,已经好多年了,小老李也是个命苦的,唉……” 程亦安又零零碎碎问了一些李友军的生活细节,李大爷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都把自己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临分别时,李大爷红着眼眶恳恳切切地拜托程亦安他们一定要查出李友军的真正死因,如果知道了李友军葬在哪里,也告知他一声,他想去祭拜。 告别了热心肠的李大爷,程亦安和吴谢池立刻起程奔赴原叶镇。 那里是赵晨光的老家,他的父亲和他大伯就出生在那里,如今他大伯还在镇上居住。 路上,程亦安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 吴谢池看不清她在画什么,但大概能猜出是在梳理案情,便没有出声打扰,直到程亦安笔久久没再落笔,而是拧眉沉思时,才问道:“思路卡住了?” 程亦安摇头,“思路不是卡住了,而是我越想越觉得这一切似乎能串联起来。” “首先是赵晨光的作案动机,他的动机似乎分为两个角度,一个是以暴制暴,恶有恶报;另一个是针对重病病人实施的谋杀。” “目前的受害者中,李国富和徐晓杰很显然是前者,一个是虐待性侵自己女儿的禽兽父亲,一个是肇事逃逸的杀手司机。而李铭宇、李友军父子则有可能是后者。前一个的作案动机相对好理解,就是复仇。至于后者,赵晨光也许是出于自以为是的善意、假借解脱之名行谋杀之实。这个推测是基于你此前关于何红娟对自己以及丈夫赵强生进行安乐死的推测。” “犯罪手法、犯罪逻辑都不可能凭空诞生,都会和罪犯的成长环境息息相关。假设何红娟对自己和丈夫实施安乐死的猜测成立,那么赵晨光极有可能是知情者,或许不仅仅是知情,他甚至可能亲眼目睹了母亲杀人以及自杀的过程。他的内心受此冲击,胰岛素从此在他心中不再是治疗疾病的良药,而是杀人的凶器。” 吴谢池眼露笑意,赞许道:“不错,确实串联得很快。根据时间顺序判断,李铭宇也许是赵晨光的第一位受害者,当时赵晨光也年纪尚小,他能下手的对象只可能是比他更为弱小的李铭宇。只是如今,李铭宇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世,当年的事情究竟如何,仅凭李大爷转述的只言片语,也难以拼凑出事实。假如李铭宇真的是赵晨光下手的第一个对象,那么在那个阶段,年龄尚小的赵晨光应该不可能把自己掩饰得滴水不漏,无论是行为还是情绪上,都应该有异常之处。” “而作为当年赵晨光监护人的他大伯,也许会察觉一些异常!”程亦安自然而然接上后面一句。 第184章 好狗阿宝 赵晨光的大伯叫赵强仁,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他当年在弟弟弟媳去世后,收留了年仅十五岁的赵晨光,但是仅仅照看了不到一年,他就地把赵晨光送到了榕城的寄宿高中,后面赵晨光也再也没有再回过他大伯家。 “赵老头本来就是个倔老头,脾气不好,以前把媳妇儿气狠了,带着儿子跑了,和弟弟关系也不和睦。后来弟弟两口子都死了,就留个没成年的侄儿,他这个当大伯的可应该要好好照看这个孩子吧?他自个儿孩子都见不着面,这送上门儿的侄儿好好照看大了,以后不也有个养老送终的人。可谁知道他养了没一年,就把那孩子送走了!当年赵老头做的这事儿,好多人背后戳他脊梁骨呢!” 说话的是赵强仁家隔壁邻居家的大婶儿,她家男人和赵强仁、赵强生俩是没出五服的兄弟,又常年和赵强仁住在两隔壁,家里的大小动静都瞒不过她。 程亦安和吴谢池在驻村干部的带领下来找赵强仁,却不巧赵强仁不在家,打电话也没人接,找了邻居大婶打听才知道他是去澡堂洗澡去了。北方冬天天冷,农村里房子浴室大多简陋,冬天洗澡只能去镇上的澡堂子里洗,算着赵强仁离开的时间,他应该也快回来了,程亦安几人就在邻居大婶儿家里等着。 “大婶儿,你见过赵强仁那个侄儿吗?他当时应该就在榕城读高中吧,回来村里的时间也不多,赵强仁为什么要把他那侄儿送走呢?”程亦安见这位大婶儿对赵家的事情也挺了解,就多问了几句。 大婶穿着脏兮兮的罩衣,一边聊着天一边还在用勾针勾毛绒鞋面,动作娴熟,嘴巴也利索,一看就是在农村八卦网中历练过的。 “谁知道,我们都说赵老大傻,当年赵老二先病死了,后来老二媳妇儿也死了,我们都以为赵老大会去城里住着,顺便照看那个侄儿,谁知他说啥也不肯去榕城,只把那侄儿带回来养着。后来侄儿上学后,他每周去接啊送啊的,又累又麻烦。知道他脾气古怪,我们也没敢多劝。那小子我见过几次,刚回来村里时阴沉沉的,见人也不叫人,也不讲话,像个小哑巴。养了有大半年了,突然有天赵老大把他侄儿送走了,后面也没见人再回来。我们问赵老大,他只说侄儿住不惯他这里,要回城里。可你们说说,一个才没了爹妈的孩子,哪怕十五岁了,也是个孩子啊,一个人能成吗?” 大婶说得一脸义愤填膺,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我们当时还猜疑过,是不是赵老大嫌这孩子开销大,不想养了,可是那孩子城里是有套房子的,就算没钱,总还是有房子在的吧,就算钱和房子都没了,那孩子可是他亲侄儿呢,这说不养就不养,我们一问,他就跟我们急,后来我们也没敢问过了。” 几人正说着,隔壁的大铁门突然发出响动,是有人回来了。 程亦安他们立刻出了院门儿,果然瞧见一个干瘦的小老头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铁门前开锁。 驻村干部先迎了上去,“赵叔,有几个榕城来的警察同志找你有点儿事儿,等你好一会儿了。” 赵强仁缓缓转过身,一张古铜色的脸上,双眼古井无波,平静极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先进来吧!”说完,他用力拉开了大门。 赵强仁的反应让程亦安感到惊奇,警察突然找上门,一般人心中多少会有些惊疑不定吧。这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可这个赵强仁却平静得可怕,像是对警察上门早有预期一样。 几人进了屋,屋子是普通的农村两层小楼,装修比较简陋,但胜在宽敞,堂屋中间的供桌上摆着一座佛像,还供着几盘水果,而佛像旁边却放着一个木雕的大黄狗。 这诡异的搭配让程亦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众人在堂屋坐下,吴谢池说明了来意。 “赵大爷,我们是想跟你聊一聊你侄儿赵晨光的事情,当年赵晨光在失去父母后,曾在你这边生活过一段时间,你在和他一同生活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赵强仁干瘪的眼皮微微抬了抬,视线又挪向供桌上的大黄狗木雕,低声说:“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初我把他送回榕城,好多人骂我没良心,不管亲侄儿,但是怎么管他?他是个神经病,说不好哪天就要杀人放火,这样的孩子我别说给我养老送终了,我就是跟他生活在一起,我都担心他哪天犯了邪性要弄死我。” 这话一出,程亦安心里突突狂跳,连忙追问:“为什么这么说,他做了什么异于常人的事情?” 赵强仁麻木的眼神微微闪了闪,两手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搓了搓。 “他杀了我的狗!” “杀狗?”程亦安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 赵强仁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起怒色,他大声道:“怎么,你们也要觉得我小题大做吗?我知道阿宝只是个土狗,赵晨光是我亲侄儿,但是我就是不乐意见到一个杀了阿宝的人住在我家里!” 吴谢池目光黑沉,他没有回答赵强仁的问题,而是接着问道:“赵晨光是怎么杀了你的狗,他为什么要杀死它?” 听到这个问题,赵强仁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里像是要淌出苦水一样。 “当年,我儿子刚三岁会四处跑,他在门口玩,从树林子里捡了个奶狗回来,就是阿宝,那真是一条好狗,会抓耗子、会看门,还会带孩子。每次我儿子放学,阿宝都在放学路上接他回来,还给我儿子背书包。后来……后来孩子妈把我儿子带到外省了,阿宝还经常去学校那边转悠,看到有背书包的孩子都要多看几眼,我跟阿宝相依为命,我进山采菌子,摔断了腿,是阿宝下山找人来救我的。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狗,那是我的伴儿啊,是我的半个儿子。我不懂,它已经那么老了,怎么会碍着赵晨光的眼,让他心肠歹毒的要把阿宝弄死!”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都不敢相信真的是他干的,他、他用针筒活活扎死了阿宝!” 第185章 狠心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赵强仁提起时仍然难掩激动的情绪,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们是没看到那个场景,我现在想想都还觉得心里发寒。阿宝就躺在地上,赵晨光拿着一个注射器,在阿宝身上扎来扎去,阿宝一动不动的,那个注射器里都是血!我骂了他,他才停下来,可、可阿宝已经没气儿了!” 赵强仁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回忆起当初抱着阿宝尸体的样子,满是沧桑的脸上露出浓厚的悲伤。一个跟亲生儿子分离的老父亲,把陪着儿子长大的大黄狗当成了精神寄托,互相陪伴,虽然早已经知道狗的寿命不长,总有分别那一天,但是没有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惨烈。 屋里安静了一瞬间,不知道案情的驻村干部露出一种猎奇的惊讶神色,而知道内情的程亦安和吴谢池心中也是一片惊涛骇浪。 连环杀手在少年时期通常会表现出一些特定的特征和行为模式,特征包括缺乏情感,同理心缺失,鲜少内疚以及冷酷残暴,虐待和杀害动物则是这些特征最明显的行为表现。 还未成熟的连环杀手,在没有把握杀人前,往往会把魔掌伸向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动物,用小动物的血肉来打磨他们的屠刀。 所以,赵晨光虐杀阿宝,这并不让程亦安他们感到意外,反而让他们更加印证了之前的推理——赵晨光不是一夜之间突然变成杀人凶手的,而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令他心理建设完全、信心膨胀。从杀害不会讲话的大黄狗阿宝、再到病重孱弱的儿童李铭宇、而后是酒醉的壮汉李国富。 至此一个内心隐忍、手段熟练、思维缜密的连环杀手终于长成。 吴谢池掩下重重思绪,继续问道:“赵晨光杀死阿宝前,阿宝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赵强仁揉了把眼眶,哑声说:“阿宝当时已经很老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除了到菜地去拉撒,整日基本都卧在狗窝里,我也知道它可能时日不多了,但是它能多陪我一天,我就多赚一天。我当初就是为了阿宝,才不愿意去榕城,我不想折腾阿宝,它没多少日子了,就让它在这长了十七年的院子里老死吧。我也跟赵晨光说了,我说等老狗死了,我就陪他去榕城住,做点杂活养活我们爷俩。谁曾想,他连一条快死的老狗都不放过……不仅杀了它、还要让它千疮百孔!你说这样畜生不如的东西,我怎么还能跟他一起生活?” “那你发现赵晨光杀了阿宝后,他有没有解释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强仁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他说……他说阿宝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与其让它这样拖着熬着,不如让它早点死了少受折磨。” 吴谢池看出赵强仁话在嘴边,还在犹疑不定要不要说,于是添了一句:“我们是刑警,我们来查赵晨光,这里面的情况我不说透,赵大爷你也应该明白的吧,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有什么就敞开说吧。” 赵强仁浑浊的眼睛猛然瞪大,瞪向吴谢池,“刑警?你们是刑警?赵晨光犯事儿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的!当初,我把他送到榕城,他那个小姨还说我小题大做,苛待了他。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安乐死的名堂,但是我至少知道,阿宝是我的狗,我心疼他,阿宝一见我就摇尾巴,每天拼命吃饭,它也舍不得我。赵晨光就是有天大的道理,也不该越过我这个主人去决定阿宝该不该死,什么时候死!他就不是个好人,早晚要出事的!这个人的心是硬的,就像他那个冷血无情的妈一样!” 安乐死?这样的词汇出现在一个年近七旬的农村老头身上,多少有些违和,而这个词和赵晨光联系在一起,又瞬间拨动了吴谢池本就敏感的神经。 他立刻问道:“赵晨光和你说他杀死阿宝是让它安乐死吗?”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像阿宝这样的狗已经不能看家护院,活着没有价值了,应该送它安乐死,早点结束痛苦!还说……还说不光狗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所以我才觉得这个孩子的想法太可怕了!”赵强仁双拳紧握,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情绪激动。 “你刚才说赵晨光的妈,也就是何红娟无情无义,是什么意思,她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评价她?” 赵强仁像是突然被戳到了伤心事,他枯瘦的身躯微微颤了颤,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和何红娟无冤无仇,也没什么往来,我跟我弟弟赵强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又小我近十岁,我们兄弟感情其实一直都挺一般。但毕竟是血亲兄弟,他当年重病,我也去看望过几次,到后期,他出院回到家,我每次都看他疼得咬毛巾,我问何红娟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何红娟说我弟弟已经是晚期,没得救了,我弟清醒的时候也说,不用再浪费钱了,就这样走了利索。后来不知道何红娟给他弄了什么药吃了,我弟就很快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六岁。我虽然心里明白这样对我弟来说,也许是个解脱,但是想想又觉得寒心,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孩子还那么小,多见一天算一天呢?” “后来何红娟自己也得了病,我从旁人那边听说了,打算去看看他们母子,结果我去医院扑了个空,到她家才发现,她也出院放弃治疗了。这个女人啊,对我弟狠,对她自己也狠,肝腹水,肚子肿得像怀胎十月一样,她也不到医院治。见了我也没诉一句苦,就给我说了她的房子过给赵晨光了,钱没剩几个,要给赵晨光上学,让我以后帮衬帮衬他。我去看她后没过多久,她就死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像解决我弟那样,把自己也解决了,这个女人啊,是个心狠的。” 赵强仁说的唏嘘,但神情中并没有多少对何红娟的埋怨,只是有些感慨,命运无常,给这个小小的三口之家太多磨难,何红娟只是想尽可能的托举儿子,不想成为儿子的负累,这其实并没有错,她是无情残忍,但她对自己也同样苛刻。 作为一个母亲,何红娟已经做到了极致,只是她没有想过,她如此无情的操作,给自己唯一的儿子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第186章 记忆 赵晨光沉默地坐在桌前,从他来到这间问询室,已经过了有二十个小时了,除了吃饭上厕所,他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工作没有生活。 他突然有了一段彻底放空的时间,久违的悠闲让他有些不适应,脑海里回忆片段不断地从意识深处跳出来,令他烦不胜烦。 时间临近中午,他的上腹部隐隐作痛,像是饥饿的胃在造反,但他知道造反的不是胃,而是他身体里的定时炸弹在提醒他,快爆炸了,就快要爆炸了。 赵晨光拿手用力压在上腹部的位置,恨不得直接把手探进去,扯出那个作乱的器官,狠狠摔在地上。 但是他不能,他还想活。 头顶上的LED灯光线明亮,顺着他的头顶扫向桌面,为他照出了一圈圆圆的影子。那样浅淡的影子,和记忆中家里那微微频闪的白炽灯照出来的影子那样相似。 回忆中,爸爸似乎常年都躺在床上,蜡黄的脸、枯瘦的手,还有那终年消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对于爸爸的病,妈妈起初还算冷静乐观,每天匆匆忙忙下班赶回家做饭时,还不忘给他带一个五毛钱的豆沙包。 但后来,爸爸的病不见起色,反而越发严重,渐渐的吃不下饭,整夜整夜呻吟。 妈妈也在沉重的经济压力下,再也没有了笑容,往往夜班结束后,还要再去打一份零工,来挣点小钱补贴医药费用。 他也从之前放学后就抓紧回家写作业,改为放学抓紧去医院照顾爸爸,好让妈妈能抽空回去做个饭,也顺便歇一歇。 他无数次坐在病床前听爸爸沉重的喘息,医院里消毒水味、酸味、臭味,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弥漫在他的身边。 他隔着住院部的玻璃眺望远处的街心花园,那里陪着孩子滑轮滑的父亲,帮女儿捡树上风筝的父亲,牵着小朋友的手教她走路的父亲。 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那么健康,为什么别人的生活都那么开心? 他曾经无数次这么问自己。 九岁的他想不出答案,也许就没有答案。 终于,在如此高压之下,率先崩溃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妈妈,那个似乎永远坚强、冷静的女战士。 她把爸爸接回了家,然后在爸爸床边系上一条毛巾。 他还记得那天妈妈对爸爸说的话。 她说:“如果你疼,你就咬这条毛巾,不要再哼哼了,你快死了,可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孩子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要走,我不可能让他和你我一起陷在这片沼泽里不能脱身。如果你愿意坚持,那我们就这么坚持着,如果你坚持不下去,那你就告诉我,我帮你解脱。” 爸爸一开始是伤心痛苦的,他曾经多次听到那个门后,爸爸隐忍的哭声,和无望的叹息。 他心里有些难过,他知道爸爸是爱他的,可既然他这么爱他,那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死去呢? 只要死了,就不会痛了,就不会叫了,也不会再拖累他和他妈妈。 他没有等待太久,肝癌晚期的疼痛很快就摧毁了爸爸的求生意志,他在咬烂了两条毛巾后,终于在一个黎明嘶吼出声。 “何红娟!让我去死吧!我想死了!让我死吧!” 妈妈擦干眼泪,更或许她根本没有眼泪了。她从冰箱拿出一只药和一个注射器。 在动手之前,她给爸爸洗了头,刮了胡子,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又让还年幼的他好好抱着爸爸亲热了一会儿。 那时候的爸爸已经孱弱的抱不动他了,而且病重已久的人身上并不好闻,一股腐朽的快要埋进土里的味道。 但他没有拒绝爸爸的拥抱,因为他担心,如果他拒绝,爸爸会不会就改变主意,不想去死了。 爸爸滚烫的眼泪落在他脖子里,他陪着爸爸看完了新闻联播,又看了天气预报,眼看着八点钟的《唐明皇》就要开始了,他连忙提醒爸爸,“我要去写作业了。今天作业很多。” 他是想暗示爸爸,时间该到了。 爸爸却没说什么,只是笑,挥了挥手,让他去写作业。 爸爸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他提着书包离开房间,卧室的门缓缓关上,在关上前,他看到妈妈正在往注射器里吸入药品。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爸爸。 爸爸死后,这个脆弱的家庭突然又稳固了下来,妈妈继续辛勤工作,他继续读书上学, 少了一个时常需要求医问药、需要人照料、又永远不会康复的人,家里的氛围好了许多。 妈妈的脸上又有了笑容,他的成绩也突飞猛进。 爸爸变成了一张墙上的照片,变成了记忆里的那个早已经被甩掉的负担。 就在他以为日子以后都会这么平静过去时,突然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妈妈在哭。 他看着妈妈满是泪痕的脸,陡然间发现,妈妈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竟然也像爸爸一样蜡黄,甚至她的身上,也有了那股腐朽的泥土的味道。 妈妈也病了,她身上有个器官,和爸爸一样,已经彻底坏掉了。 这个纸糊的经不起任何风霜的家庭,再一次迎来了当头痛击。 家里唯一一个劳动力从此无法再工作,存折上的数字一再减少,逐渐逼近红线。 妈妈沉默的时间越来越多,某一天还突然问出了一句话:“你说当年,你爸爸是不是也不是真的想死啊!” 他没有回答,爸爸想不想死他不知道,但是他其实是想爸爸死的,爸爸死了,家里的空气就好了,就再也不用去医院了。 如今,妈妈走到爸爸一样的境地,如今她也想死吗? 他仔细想了想,他其实是不想妈妈死的,他也很努力在学习,在压缩自己的开销,甚至包揽了家里的家务。 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但是他救不了妈妈的命。 妈妈再一次从医生那里得到很不好的消息后,她主动要求办理了出院。 回到家,妈妈把家中的财产情况一一和他列明,还撑着病弱的身体,去把房子办理了更名。 又通知了他的伯伯来家中看望。 他明白他妈妈想做什么了,因为他在家里冰箱中又看到了那只药品和注射器。 只需要针头扎入肌肉,轻轻按压注射器,药品注入体内,短短时间,人就可以结束痛苦,永登极乐。 他守在门缝边儿,亲眼看着妈妈完成了对自己的安乐死。 第187章 锚点 赵晨光沉浸在回忆里,没注意问询室的门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程亦安和吴谢池风尘仆仆地回到南岭分局,和韩焱、黄海把调查情况互通有无后,韩焱他们便立刻带着痕检科的人分头开始行动了。 当前摆在警方面前的问题是,关于赵晨光杀人的动机、犯罪成长逻辑是清晰的,但是缺乏物证。 尤其是十几年前的李铭宇案和李国富案,这两件案子都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无法再进行尸检取证,想要给赵晨光定罪,赵晨光的口供以及旁证缺一不可。 因此,审讯赵晨光,成为了警方当前最为关键的工作。 按照黄海的意思,他想要韩焱亲自出马。毕竟韩副队经验丰富,审讯过的穷凶极恶的罪犯不计其数,气势威严,对于嫌疑人有先天的心理压迫。 但韩焱经过慎重思考后拒绝了。 对于像赵晨光这种带有反社会性人格特征、缺乏同理心、对于自身行为不具有反思与内疚情绪的人,单纯靠威压几乎不可能突破他的心防,因为他并不恐惧及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需要一个在他心中处于安全区的人,来渗透他。 程亦安在进入审讯室之前,对照着何红娟的照片调整了发型,韩焱又叫来一个擅长化妆的技检科同事帮程亦安修饰了脸型和眉型。 何红娟是个面相清秀但是眼神倔强的女人,一双漆黑的眼睛目光坚定,和程亦安在某些角度上看还真有些神似,经过发型和面容的修饰后,这种神似被扩大了,程亦安如今看着年纪涨了不少,头发整齐束在耳后,本来就有几分疲惫的脸上,意外契合了何红娟久病之后的憔悴。 当程亦安穿着一件稍显年代感的高领毛衣走进问询室、坐在赵晨光对面时,赵晨光竟然愣了一瞬,他眼睛不自觉地瞪大,身体前倾看向程亦安。 “在问询室里过夜,应该没休息好吧?”程亦安微微翘起嘴角,语气爽朗地说。 她在揣摩何红娟说话的嗓音,一个职业护士、内心坚韧、理智到薄情的女人,说话应该是利落果断,不带尾音,声音干脆的,而且何红娟是榕城本地人,讲话虽然也是普通话,但是带有榕城本地方言特色,声调偏四声。 当程亦安的问话出口后,赵晨光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是程亦安清楚地看见他的耳朵竟然在微微发抖,这是人激动的表现。 毫无疑问,韩焱这一招是有效果的,何红娟确实是赵晨光内心的锚点。 “我很好。”赵晨光答非所问地回答道。 程亦安又问:“你喜欢动物吗?” 这种拙劣的模仿,乍一看也许能让赵晨光稍有所触动,但是无法迷惑赵晨光,他始终是一个心思缜密又冷漠清醒的杀人犯,应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挣脱出这种情绪,重塑心防。程亦安要抓紧时间,在这个短暂的间隙中,挖掘尽可能多的破绽。 “小时候你妈妈应该不同意你养吧,后来有弥补自己养一只吗?喜欢猫还是狗?我感觉你应该喜欢猫吧?” 赵晨光眼神飞快飘向程亦安的脸上,然后又迅速移开,短短几秒后,他又重复了这个动作。 他似乎也没有认真听程亦安问的什么问题。 在程亦安又重复了一遍后,他下意识回道:“我讨厌狗。” 话一出口,他像是突然惊醒一样,找补道:“我毛发过敏,不能养小动物。” “是吗?我们最近接到热心市民报警,有一只白色的布偶猫被遗弃在出租屋,你猜被发现时,这只猫的情况怎么样?” 赵晨光目光凝滞在程亦安身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道:“不知道,也许死了吧。” 程亦安微微一笑,说:“不,猫还活着,还能玩激光笔,是不是很幸运?” 赵晨光垂下眼帘,温和地说:“那真是太幸运了,毕竟一条小生命。” “是的,你知道这只猫是在哪里发现的吗?和徐园还挺有缘分的,说来也许你知道。” 赵晨光谦和地笑了笑,说:“程警官你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当然知道,发现那只猫的出租屋,恰好位于田薇薇家的正对面,田薇薇你认识的吧,以前在徐园工作的年轻姑娘。” “也许见过,但我没有印象了,毕竟徐园的工人那么多,我也并不常去徐园。” “哦?赵特助这么说,那就有些推脱了,虽然田薇薇家住在城中村,那里监控存在缺失,但是你猜那里的住户会不会安装了电子猫眼呢?” 程亦安他们去过陈潇的出租屋后,对楼栋上下一一查看过,可惜的是,并没有找到监控设备。 赵晨光似笑非笑,抬起眼皮看了程亦安一眼:“程警官,你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如果你对我有怀疑,大可以拿证据说话,不需要这样试探我。” 显然,赵晨光也对那里的监控情况了如指掌,他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出现在监控画面中,所以他有恃无恐。 “赵特助不要着急,我们只是聊聊,了解一下情况。方便问下赵特助你的老家在哪里吗?” “榕城北城区水星巷。” “今年中元节夜里,水星巷有一个叫李友军的老人在家中去世,这位老人和你是什么关系,他死亡当夜,你在哪里?”程亦安话锋一转,把话题拉到李友军身上。 赵晨光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他掩饰得极好,很快挂上了悲伤的神色。 “李友军是我的姨夫,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了。” “回答我的问题,中元节夜里,你在哪里?”程亦安不为所动。 赵晨光悲色不变,低声说:“当天是我小姨的九周年忌日,我去祭奠了我小姨后,晚上就留在水星巷家里,陪我姨夫一起吃了顿饭,当天保姆休假了,我就留下照顾他。但是没想到,第二天起来发现他已经在睡梦中走了,他这一走,我在这世界最后的亲人也没有了。” 赵晨光的悲伤隐忍克制、情绪表情都十分到位,符合他的年龄与身份。如果不知内情的人看见,估计也会感慨一声这人真是孝顺厚道。 可惜,他如此不露破绽的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第188章 破绽 赵晨光明知道他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原因是什么,他一个身居高位、如此心思剔透的人,逻辑思维差不到哪里去,对于警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话,却没有丝毫质疑,像是设定好程式一般,警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这种表现本身就是一种异样。 要么,他对警方有一种盲目的恐惧与信服,对警察的要求无条件顺从。 要么,他早就在心中对于警方的问话做了无数次的推演,甚至在什么时候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流露什么样的情绪,他都已经有所安排。否则,他为什么会在程亦安指向意味极浓的问题上,没有表现任何疑惑反而是极快地进入了悲伤的情绪。 “不对吧,你不是还有个亲大伯吗?就住在原叶镇上。你不能因为当年的一点小摩擦就彻底不认这个大伯了吧!” 吴谢池状似刚刚翻看资料发现异样一般,突然插嘴道。 赵晨光沉默了好一会儿,视线看向斜上方的空气,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酝酿说辞。 “我是有个大伯,不过从我记事起,就和他没有什么来往,后来我母亲去世前曾经找他来想把我托付给他,但是可惜,我家那时候家徒四壁,除了一套老房子什么都没有,他要我把房子转给他,才肯收留我,我不同意,他就把我从他家赶出来了。” 这是和赵强仁口中完全不同的说辞,只是赵晨光的说法明显更符合大众的惯性思维。 也不怪乎赵强仁的同村邻居都认为是赵强仁贪图侄儿的财产不成,把亲侄儿赶走。 赵强仁说当时事情发生后,他不想再和赵晨光有牵连,就打算把赵晨光送回榕城。但后来逐渐就有流言出来,说他苛待侄儿,贪图财产,一度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但是杀狗的事情,放在村里人眼中,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农村娃儿贪玩弄死鸡鸭的数不胜数,任凭他怎么解释,别人也只会认为他是在找借口抹黑赵晨光。 毕竟,两个说法摆在人面前,人更容易选择自己身边出现过的、电视里看到过的、认知里接受的说法。 如果不是赵强仁说出了安乐死以及注射器杀狗的细节,如果不是了解了案情,估计程亦安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赵强仁的话。 “赵特助,你大伯可不这么认为呢,他说和你断绝关系,是因为你杀了他的狗。正好你说你讨厌狗,难不成你因为自己的喜好杀了他的爱犬?” 程亦安审视地上下打量着赵晨光。 赵晨光则飞快避开眼神对视,双手摊开,露出个无奈的笑:“警官们,你们相信这个说法吗?当时我才十五岁,一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孩子,和一个游手好闲多年,老婆孩子都跑了的农村光棍相比,谁的话更有可信度?而且他是我的监护人,是我的亲大伯,虽然没什么感情,但我成年前也只能依靠他吧,我为什么要去得罪他?杀狗的事情完全是他捏造出来的,只是为了抹黑我,就因为我不同意把我水星巷的房子过户给他。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东西,我怎么能给他呢?” 赵晨光唱念俱佳,表情语气十分真挚。 程亦安却注意到,赵晨光的左右手腕上有一块皮肤颜色和其他部位不太相同,像是常年佩戴手表后的肤色差,但是此时手表不在他手腕上。 “那你离开你大伯后,又去了哪里?” “我小姨家,警官我方便问下你如此在意我的过去是因为什么吗?明明你们是为了徐晓杰和徐友昌的案子来找我了解情况,却一直围绕着我的成长经历在问问题。” 赵晨光微微蹙眉,适时表现出一副有些困扰的表情。 程亦安还以为他还会再忍一会儿呢,没想到现在就问出来了。 “我暂时不想给你解释这里面的联系,如果你真的无辜,你就没有知道的必要,但如果你不无辜,那你心中自然也清楚我为什么会问这些。” 赵晨光表情不变,但语气明显冷了下来:“我当然无辜!但你们不能仗着查案子,就肆无忌惮拿我的过去来填充你们的问询吧!” “是不是填充,我们其实都明白,坐在这间问询室里的人千千万万,他们有的害怕、有的紧张、甚至有痛哭流涕的。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会说自己无辜。这些人里面,大部分确实无辜,但是有一小部分人,他们从容镇定,对答如流。表现得仿佛与案子毫无瓜葛。但事实上……” 程亦安平淡地说着,眼睛时刻紧盯着赵晨光的脸:“这部分人,最后都戴上了手铐,你说巧合不巧合。” 赵晨光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双手搭在一起,脊背挺直。 “从徐园出了命案以来,我自问是配合你们警方工作的,不让离开我就安分守己,让来询问室,我也服从安排。但是,你们这样东拉西扯,窥探公民过往,用一种极不礼貌的态度来质疑我的配合态度,难道我坦然应对,就是我心中有鬼吗?” “心中有没有鬼我不清楚,我是警察,不是江湖骗子。但我知道,杀了人做了案,就一定会有破绽留下来,我之所以问你这些,那就是因为我从这些事情中,发现了你的破绽。这样解释,你会不会好接受一些!” “比如说,某人临死前大小便失禁,浸透了床褥,你猜那个棉褥子里能不能查到一些药物信息?” 赵晨光的瞳孔不可自抑地震颤起来,他飞快垂下眼帘,放在桌上的手青筋暴起,然后被他插进外套口袋里。 “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想抓我,大可以罗织证据。不需要这样试探我。” “李友军死亡的那件屋子,你离开后就没有回去过了吧?你认为他人火化了,死亡证明也完备了,几乎不可能有人会再来查这件案子,就像你之前完成的杀人案一样,消弭于时光长河中。所以,那个现场,你就没有再费心打扫。你要不要再想不想,你还留下了什么痕迹?” 第189章 身体 赵晨光的喉结几不可查地上下滚动,目光短暂地与程亦安的视线撞上。 就在那短短一瞬间,程亦安感受到了凛冽的杀意。 赵晨光心虚了! 因为心虚,所以对窥探他破绽的人有了杀意! 赵晨光很快隐去了眼中的情绪,声音冷硬:“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中元节的晚上,本该是你和李友军一起悼念何杜娟的日子,你给保姆放了假,单独和李友军住了一夜,李友军的身体原本已经有所恢复,却突然死亡。急救中心的人过来,没有发现他的尸体上有什么异常,便下了猝死的结论。只是,李友军真的是猝死吗?” 程亦安毫不在意赵晨光的色厉内荏,继续心平气和地问道。 审讯嫌疑人,最不愿意遇到的嫌疑人便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这种人,难以从他的情绪反馈、微表情找出突破口。 赵晨光算是一个比较难缠的对象了,善于掩饰、精于诡辩。又有较高的智商和丰富的社会阅历,很难被警方的言语鼓动或者引导。 但是今天,从赵晨光见到与何红娟有几分神似的程亦安开始,他的心绪就在反复被挑动,他在心中反复预演的问题,警方并没有问到,反而是揪住了他本以为天衣无缝、再也不可能被警方注意到的李友军案,一再盘问。 这完全在赵晨光的预料之外,他的排练预演没有发挥作用,平稳的心态开始失衡,他焦躁了起来。 “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姨夫的死因是120急救中心的人判断的,是经过社区开具的具有合法效力的死亡证明,如今人已经火化入土为安。我不明白你们揪住不放是想证明什么,难道是怀疑我杀了我姨夫?拜托你们用用脑子,我姨夫脑出血在重症监护病房抢救时,是我全力支持并承担了全额医药费,如果我想杀他,我为什么不放弃治疗,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等他出院了再要杀他?” 赵晨光的声调逐渐拉高,像是难忍悲愤。 赵晨光质问的问题,其实也是程亦安他们所不理解的地方,为什么要在好不容易抢救回李友军性命后,又谋杀了他。 这个就又归到之前推测赵晨光作案动机上了。 程亦安之前在分析他的作案动机时,把赵晨光杀人的原因分作两类,一类是报复杀人,一类是所谓的“安乐死”,李友军极有可能是因为中风后遗症,沦为赵晨光眼中的失能人员,是活在世上饱受折磨的重病者,应该要尽早“安乐死”,逃离肉体的病痛折磨。 但是这样推测其实有些牵强,因为李友军死时,距离他病发已经有三个月了,当时的李友军恢复情况对比刚病发时,已经进步了不少。除了肢体还有些不灵便,意识、语言都已经在恢复了,经过复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后期恢复生活自理能力也有相当大的概率,这些赵晨光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仍要选择在这个时机下手? 一定还有什么原因是程亦安他们还没有发现的,程亦安决定诈他一下。 “李友军住院是五月份的事情,从他生病到中元节,中间经过了三个月的时间,人嘛,想法一时一变,也许你五月的时候想他活,到了八月你想他死,这没什么奇怪的。尤其是,在这期间,有一件事情改变了你的想法,我说得对吗?” 程亦安的语气很笃定,她赌赵晨光已经被她前面的试探打乱了阵脚。 然而,赵晨光却只是绷紧了身体,一言不发。 他脸色有一些发白,甚至额头上都有了些许水光,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紧紧压在上腹部,摆出一副拒不合作的模样。 程亦安有些意外,赵晨光的这个反应,并不在她预料之内,她想过赵晨光会紧张、会继续辩解,却没想过他如此消极平静,仿佛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正在此时,程亦安和吴谢池的手机屏幕都亮了,是群消息。之前李友军家里提取到的杯子指纹比对以及杯底物质的检测结论出来了。 程亦安把指纹比对结论还有毒检结果放大,摆在赵晨光面前。 “事实胜于雄辩,我们在水星巷的屋子里找到了李友军的水杯,杯壁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杯子地步残留有安眠药成分的粉末。作为李友军死亡当日唯一的在场人员,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对李友军下药,并导致李友军死亡。” 赵晨光眸光微闪,没有立刻回答,他仔仔细细地把检测结论看了几遍,才说道:“我住在那里,帮我姨夫端茶倒水,水杯有我的指纹也很正常,而我姨夫生病后睡眠不佳,也许是他自己服用了安眠药吧,这些证据能证明是我杀了他吗?” 赵晨光确实很聪明也很敏锐,他丝毫没有被这些看似有力的证据唬住。 指纹也好、安眠药物也罢,均无法作为直接指证赵晨光杀人的证据。 没有尸检报告,没有作案工具,这些旁证就像是群龙无首的士兵,空有蛮力却无法发挥作用。 在当前韩焱和黄海那边都还没有消息传来的情况下,警方不宜再贸然向赵晨光亮出底牌,程亦安和吴谢池不得不暂时退出问询室。 这第一轮与赵晨光的正面交锋,程亦安铩羽而归。 回到办公室,程亦安和吴谢池复盘这一次的审讯,她有些懊恼,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我太着急了,我陷入了一个盲区!” 程亦安自顾自地念叨着,也不管吴谢池有没有在听。 “明明那些陈年旧案证据不全,赵晨光有恃无恐,我却主动拿我的弱势去硬刚他的优势,这做法太不聪明了。我应该从徐晓杰案入手,这个案子相关尸检报告齐全,证人证词完整,这才是赵晨光最担心我们审讯的地方,我可以拿那只猫作为切入点,痕检去赵晨光家里,一定是可以找出来点东西的,比如猫的毛发、抓痕的比对,有了这些,就可以把赵晨光和田薇薇扯上关系,从而进一步深挖他和李雨菲发的关系、他和钱忠明的关系!” 程亦安嘟嘟囔半天,却没有听见吴谢池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却见吴谢池双眉紧锁,两手交叠按在上腹部。 “怎么了,你胃不舒服吗?”程亦安问。 吴谢池的眉眼瞬间舒展,他立刻反问:“你也觉得这个姿势是身体不舒服的表现?” 第190章 体检报告 程亦安微微一愣,她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刚刚赵晨光的表现,其实是他身体不舒服,而不是消极对抗我们的审问?” “也许两个都有,但是我很怀疑他身体出了问题。首先,我们已知赵强生和何红娟夫妻二人都是肝病导致的病危,而何红娟的外甥,也就是何杜娟的儿子李铭宇先天胆管闭锁,这是严重的肝部先天发育异常,同一个家族中,肝病爆发的概率太高了。肝病本身具有极强的家族易感性,赵晨光本就是肝病爆发的高危人群。” “然后我们再从赵晨光的作案频率来分析,从何杜娟死后,赵晨光进入徐氏集团,足足九年时间,他都没有对徐晓杰下手,而就在今年中元节后,李友军死了,他在李友军死后一个多月的时间,租下了田薇薇家对面的房子。开始布局杀死徐晓杰。这个时间点,无论是他杀死李友军,还是开启对徐晓杰的复仇,都显得十分突兀。是什么让他突然从抢救李友军转变为杀死李友军,是什么让他突然想起何杜娟的仇要杀死徐晓杰?” 程亦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说起了赵晨光家里的那一摞体检报告。 “你要这样说,我也有个疑点,赵晨光之前每年都在七月份进行年度体检,他的体检项目极为详尽,几乎囊括了身体的各个部位,可见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是相当在意的。然而,我却没有在他家找到今年最新的体检报告。我不认为他会突然中断自己的年度体检,结合你方才的分析,我认为,赵晨光身体可能真的出现了问题,导致他不得不抓紧完成自己的计划!” 吴谢池眼睛发亮,他不自觉地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走动,一边补充道:“对!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五月李友军病重,赵晨光还在尽力抢救,而到八月,他却主动要杀死李友军。因为他在七月进行年度体检时,得知了自己的身体情况,而这个情况大概率是坏消息。他知道,自己身体一旦垮了,李友军失去依靠后,日子会非常艰难,于是赵晨光选择自己了断李友军!李友军死后,他无牵无挂,便立刻重启了停滞的复仇工作,还拉了李雨菲、田薇薇和钱忠明入局!” 案情至此已经渐渐明朗起来,此前走访调查的信息碎片随着案情的推进,已经可以串联出一个完整的连环凶杀案逻辑:赵晨光是个隐性反社会人格,他受母亲何红娟的影响,对生命漠视,为了实现自己的某种目的,模仿何红娟杀死赵强生以及自杀的手法,疑似杀害了李铭宇、李国富,并在何杜娟车祸案九年后,由于自身身体变故,他重提屠刀,杀死李友军及徐晓杰。 程亦安想到赵晨光家中那一系列的“长寿”,他应该是无比希望自己可以健康,可以逃脱父辈传下来的诅咒,同时也深深恐惧着疾病带来的折磨,所以他才会频繁地、从头到脚的体检。 在身体还健康时,他安安稳稳地上着班、谈着恋爱,并没有急于去打破这种现状。 也许他已经暂时搁置了对徐晓杰的恨意。 也许,只要他还健康,他可以一直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一切并未随他所愿,他的身体还是出现了症状。 假如他是个心理正常的人,此刻他关注的重点应该是在治疗疾病上。但显然他不是,父辈对抗疾病的惨烈下场已经彻底扭曲了他的心态——生重病的人是不值得治疗的,是要被放弃的。 那他在被放弃之前,应该要完成该完成的事情。 所以他选择了杀人。 韩焱已经安排沈小勇去榕城市各大体检机构还有医院,调取赵晨光的体检资料,相信很快就会有结论。一旦身体检查报告证实赵晨光确实身体出了状况,那么所有的推理就从根源上得到了验证。 程亦安也吸取了第一次和赵晨光交锋的经验,决定以徐晓杰案作为切入点,先拿李雨菲开刀。 作为知道九年前车祸案内情的人,李雨菲不可能和徐晓杰的死无关。尤其是案发当天,李雨菲调整徐友昌办公地点的操作,显得极为刻意。 如果赵晨光是杀害徐晓杰的凶手,那么李雨菲极可能充当了赵晨光的帮凶。 此时距离李雨菲被带回南岭分局已经过了近二十个小时,再过不久,针对她的传唤便到期了,程亦安当机立断,决定连夜再次对李雨菲开展问询。 李雨菲睡眼惺忪地被叫醒,她之前趴在问询室的桌子上睡着了。 程亦安一方面感慨李雨菲的内心强大,另一方面也侧面证明李雨菲可能真的没有说谎,她确实没有杀人,所以相当坦然淡定。 “有事儿?”李雨菲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神色逐渐从放松转变为紧绷。 “有!”程亦安不绕弯子了,直接开门见山:“你和赵晨光是老相识了吧,你们是什么关系?你父亲李国富的死和他有关吧!还有你捐赠给星星学校的钱,是赵晨光给你的吗?” 一个接着一个堪称暴雷一般的问题,把李雨菲砸懵了,她瞪圆了眼睛,呆愣了片刻。 程亦安没有给她消化的空间,继续问道:“他当年是主动提出要帮你解决李国富吗?他给李国富注射药品的时候你在场吗?你是受赵晨光的影响选择了读护校当护士?” 程亦安直视着李雨菲的双眸,两手撑在桌上,以一种颇有压迫感的姿势,俯视着李雨菲。 “听着,我们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也许在你眼里,赵晨光是一个解救了你的英雄,但是,他实质上,杀害的人远远不止李国富和徐晓杰!他是一个心理扭曲的连环杀人犯,你如果清醒,就应该诚实地把你知道的事情通通告诉我们,这样也许可以减轻你身上的罪责,想想李雨晨,想想你自己的未来,为什么要和赵晨光这样一个人绑定在一起,值得吗?” 第191章 救赎 值得吗? 李雨菲的耳侧轰隆作响,眼前似乎又回到了小李村那个昏暗逼仄的红砖小楼。 在她小时候,村里能盖起两层楼房的人家不多,她家的小楼曾经让她在村里的孩子中十分有面子。 她每天像个一呼百应的小将军,和小伙伴厮混在山林子里、野田边上,不到日暮西垂都不回家。 村里人都说她贪玩、心都野了,她也从不反驳,依旧我行我素。 她不是不愿意回家,而是不敢回去。 一回到那栋小楼,就要面对伤痕累累的母亲,醉醺醺满口脏话的李国富,还有一脸呆滞刻板的弟弟。 碗碟破碎的声音、和拳头击打肉体的闷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为了困住李雨菲的噩梦。 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察言观色,一旦察觉李国富的脸色或者语气不对,她就立刻往母亲身后躲,母亲即是她的保护伞,又是她的替罪羊。 李国富的怒火,只要有一个发泄对象就够了,至于这个发泄对象是谁,反正只要不是她,是母亲、或者是弟弟,都无所谓。 有一次,李国富去卖鱼,被人坑了卖鱼钱,还被人羞辱养了个赔钱货和一个傻儿子。 李雨菲在放学路上听到村里的长舌妇搬弄后,就立刻躲到了同学家,直到天黑得像同学妈妈的脸色时,她才不得不靠近了家门。 然而,当她打开家门看到漆黑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今天是弟弟复查的日子,母亲和弟弟都不在家。 她几乎在一瞬间就想拔腿逃跑,可还没等她转身,院门外,传来她父亲阴恻恻地声音。 “你这贱丫头躲哪里去了?还巧了,今天老贱货、小傻子都不在,想找个出气的都不顺手。” 李雨菲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僵立在门边,讨好地结巴道:“爸爸我、我给你做饭。” 李国富嘿嘿一笑,抬手又灌了两口酒,然后就是一记带着鱼腥味儿的巴掌挥了过来。 沉重的巴掌扇得李雨菲眼前一黑,等眼前的黑雾终于散去时,她被李国富扯着头发往屋里拖。 头皮上尖锐火辣的疼痛,让李雨菲的嗓子堵成一团,她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哀嚎声。 李国富醉得摇摇晃晃,顺手抓住了挂渔网的竹竿,那手腕粗细的杆子是晒渔网的好工具,此刻成了施暴的趁手家伙什。 竹竿带着风声呼啸着落在李雨菲的身上,她差点以为自己的脊骨被打断了。 那样剧烈的、刻入骨髓的疼痛,一下连着一下,像是没有止境的酷刑。 等李国富终于打累了,扔下竹竿重重倒在床铺上时,李雨菲已经疼晕了过去。 血从她的口中、鼻子中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在她的身侧形成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如果不是那夜她母亲没舍得在城里过夜,连夜回了家,李雨菲也许早就夭折在那个闷热潮湿的夏夜。 从那天起,李国富的施暴对象又多添了一个李雨菲。 一开始,她母亲也颇为不忍,还常常护着她、替她挨打,但久而久之,能够多一个人分担李国富的暴力,这个懦弱的母亲也逐渐默默接受了这个局面。 生活的变故发生在李雨菲十岁那年,一个冬夜,李国富再一次醉醺醺地回到了家中。 这一次,李雨菲第一时间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出来,顺着卧室的窗户爬了出去。而着急去锁卧室门的母亲却被李国富抓了个正着。 寒夜里,母亲压抑痛苦的求饶声,和冰冷的寒风一起,把李雨菲彻底笼罩。 她瑟瑟发抖地缩在屋檐下,拼命把赤裸的脚往大腿下面藏。 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太紧张了,她连屋里的声音什么时候停止的都不记得了。 等她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时,身侧是家里的大黄狗,她靠着大黄狗的体温,熬过了这个漫长的冬夜。 而她的母亲却没有,她在躲避李国富的追打时,不慎滑落池塘,李国富回家睡觉了,可她母亲再也没能上岸,彻底沉眠在那个冰冷刺骨的池塘里。 逼死了妻子,在村子里见怪不怪,村长痛骂了李国富几声,李国富自罚三杯后,一条人命就轻飘飘地化作青烟。 李国富洗心革面了几天,很快又故态重萌,只是如今,他没有了婆娘,也没有能力再娶一个,对于自己唯一健康的孩子,他多少要克制几分。 他酒喝得少了,打人也收敛了不少,李雨菲的日子陡然好过了许多,她甚至联想到了语文课上学到的一句话,这难道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吗? 李雨菲不在乎多干活、不在乎上学回家往返奔波,只要能够不挨打、能上学,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然而就是她这样卑微的小小愿望,依然难以实现。 因为,李国富缺女人了。 在李雨菲开始发育后,李国富的浑浊的目光就无数次在她身上逡巡。 像肮脏的鬣狗的觊觎,让李雨菲浑身发寒。 终于在一个雨夜,李国富撬开了李雨菲的卧室门锁,摸进了房间,他把李雨菲按在了床上。 那是个漫长的、和母亲去世那夜一样寒冷的夜晚。 李雨菲克制不住的浑身颤抖着,她痛到不敢挣扎,因为每一次挣扎,都会换来惨烈的折磨与殴打。 她一遍遍地欺骗自己,快了快了,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能逃走了。 这些黑夜里的耻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竟然在村里的女人中流传开了,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看她,有一些鄙夷又有一些同情。 李雨菲被那些的眼神看得心像油煎一般,痛苦、煎熬,但是她才十五岁,她能怎么办呢?她母亲用性命都没办法对抗的李国富,她如何能够抵抗? 何杜娟就是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的。 李雨菲对于何杜娟这个远房婶婶并不熟悉,但就是这个堪比陌生人的婶婶,在她最难熬的时候,庇护了她。 何杜娟在家中收拾了房间,借口李友军外出务工,她一个人住害怕,找村长老婆当说客和李国富商量,把李雨菲借到她家里来住。李国富虽然百般不愿,但也没好意思回绝,李雨菲这才得以逃出生天。 那个温暖的、有淡淡樟脑丸香味的房间,成了李雨菲少女时期,唯一心安的地方。 也正是在那里,她见到了赵晨光,这个她一生都会感激、信服并追随的男人。 第192章 飞蛾扑火 那时的赵晨光正在榕城读大学,他时常来探望何杜娟,只是由于忙着打工,他总是晚上赶来,第二天一早又匆匆离开。 何杜娟拉着李雨菲的手给她介绍,语气里的欣慰与骄傲丝毫掩饰不住。 “这是我嫡亲的外甥,是个优秀又要强的年轻人。他命苦,爹妈身体不好,早早的就都走了,从十五岁开始,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了名牌大学的学生,前途一片光明。所以雨菲丫头,你的未来还很长呢,不要被眼前这些事情打倒,只要你不倒下,就没人能踩在你身上。” 李雨菲明白何杜娟是在借着赵晨光来安慰她,虽然这种安慰不会有实际的用处,但这已经是她所获不多的善意了。 人类对善意最常见的对待方式,便是利用与辜负。 李雨菲辜负了何杜娟的善意,她主动搬回了小楼,重新和李国富同处一室。 因为李国富告诉她,“想要老子供你读高中,你就老实点儿搬回来住,否则别怪老子给你办休学,收点儿彩礼把你嫁给老光棍。” 李雨菲做梦都想逃离这个家,但她知道,在成年以前,她除了读书,没有别的出路。 那么为了这条出路,牺牲一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也没什么要紧的。 何杜娟十分难过,她提出要资助李雨菲读高中或者帮她报警。 李雨菲拒绝了。 李国富是她父亲,这种腌臜事情,没有闹开她都已经快无地自容了,如果真的闹大,她怀疑自己一定会步上母亲的后尘。再说,还有那个傻瓜弟弟呢,她又怎么能自私地抛下他不管,毕竟他也是母亲赌上性命生下来的啊! 李雨菲回家后,为了减少和李国富相处的时间,总是想千方设百计在屋外游荡,偶遇了几次赵晨光后,她游荡的目的又多了几分期待。 赵晨光没有问她搬走的原因,只是默默给她带了治疗跌打肿痛的药酒,几天后,又给她送了一盒长效避孕药。 接到药盒的那一刻,李雨菲几乎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她想,我怎么能这么肮脏,我怎么能在风光霁月的赵晨光面前,如此肮脏。 漆黑的旷野里没有灯光,就连月光都黯淡得接近于无。 赵晨光的脸隐匿在黑暗里,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说:“你想解决掉李国富吗?他死了,你和你弟弟就是孤儿,会有国家养你们,总好过现在当牛做马任他宰割。” 李雨菲像是被击傻了,她呆愣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会帮你,帮你杀掉李国富,你愿意吗?” 赵晨光的声音,像是魔鬼的蛊惑,在李雨菲的心中斩开了一条从未想过的道路。 她仿佛置身在那个寒夜里的鱼塘中,周身都是冰凉刺骨、腥气逼人的塘水。 水涌入她的鼻腔、她的大脑,濒死的窒息感刺激她突然清醒。 原来,不是只有逆来顺受这一条路。 原来逼死母亲的李国富,也是血肉之躯,也是可以被杀掉的。 李雨菲始终都记得那晚赵晨光的语气,以及那双在黑暗里熠熠生辉的眼睛。 虽然那么黑,但她却像是第一次看到了光明。 于是便飞蛾扑火般冲了上去。 杀死李国富的计划,是赵晨光一手包办的,为了避免李雨菲年纪小不能藏事,他并没有告诉李雨菲太多细节,只让她留意合适的时间。 腊月二十,村里几户人家要杀猪,李国富必然会去帮忙,还免不了要吃一顿杀猪酒。 天寒地冻,家家都猫着冬,最合适不过的机会。 李雨菲借着何杜娟的手机给赵晨光打了电话,赵晨光如约而来。 他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和李雨菲一起,跟在李国富身后去了鱼塘那边。 那夜发生的事情,在李雨菲的记忆里像是被雾气笼罩着,模糊不清,她像一个没有思维的士兵,按照赵晨光的指挥,一步一步执行。 等她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家中的床上,赵晨光站在她的床边。 赵晨光用力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激动。 他说:“睡吧,一切都过去了。” 事实也如赵晨光所说,一切真的过去了。 李国富被当做意外溺水,草草下葬。 葬礼上,李雨菲根本哭不出来,因为仅仅是忍住自己大笑出声的冲动,就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精力。 从那一天起,她才像真正摆脱了身后的鬣狗,重新活了过来。 开始真正活得像一个人。 如今听到警察问她,值得吗? 怎么会不值得呢? 那是黑夜里的光、是泥水中的氧气、是寒夜里的火把,是拯救她于水火的盖世英雄啊! 李雨菲眼睛弯弯地笑了,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她郑重其事地对程亦安道:“值得的!只要和他并肩在一起,下地狱我都愿意!” 程亦安再度铩羽而归。 李雨菲决绝的态度,让审讯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可能。 程亦安意识到,对于李雨菲和赵晨光的关系,他们想的太简单、太自以为是了,她低估了赵晨光对于李雨菲的影响力。 明明在走访时已经知道了李雨菲悲惨的过去,明明已经怀疑赵晨光是杀死李国富的真凶,答案近乎摆在眼前,她却丝毫没有站在李雨菲的立场考虑过,反而是傲慢的自以为是,去规劝李雨菲和赵晨光切割、去揭发赵晨光。 这多可笑啊! 程亦安几乎要被自己给气笑了,也许是她自己人生阅历中情感匮乏,导致她极不擅长这种剖析情感的分析。 “我太自负了,没有设身处地地从李雨菲的立场考虑,对李雨菲而言,赵晨光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他是帮李雨菲解除困境的救星,几乎改变了李雨菲的命运。李雨菲和赵晨光有深厚的信任基础,在这种前提下,她应该会尽全力去掩护赵晨光,甚至,她会自己揽下罪责,干扰我们的案件侦破!想要从李雨菲这里获取赵晨光的犯罪证据,几乎是痴心妄想!” 第193章 三角关系 程亦安自己给自己开检讨大会,一会儿皱着眉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会儿又懊恼地叹气,全然不像之前面无表情的漠然样子,显得真实又鲜活。 吴谢池并没有打搅她的反思,自己默默去冲了两杯速溶咖啡端了过来。 “喝杯咖啡吧,提提神。” 程亦安放下笔,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希望韩队他们能有所收获,韩队对我寄予厚望,没想到赵晨光不为所动,没能从赵晨光那里挖出点儿东西,如今李雨菲这边,又是空手而返。” “怎么能说空手而返?” 吴谢池挑挑眉,他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一页,做出一副要来给程亦安辅导功课的架势。 “首先,已知赵晨光和徐婕宁是地下恋情;其次,赵晨光和李雨菲有很深纠葛,他们相识多年,还可能有一些特殊的共同经历,比如李国富的死。两个人彼此间的信任度应该是非同一般的。那我想问你几个问题,第一、李雨菲对赵晨光是什么感情,第二、她知道赵晨光和徐婕宁之间的恋人关系吗?” 吴谢池在笔记本空白页写下了赵晨光、徐婕宁和李雨菲这三人的名字,恰好排布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这个问题问到了程亦安的薄弱项,她苦思冥想一番,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按照徐婕宁的说辞,她和赵晨光是在工作中相识的,他们搞地下恋情,徐友昌到死都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而赵晨光去徐园的次数并不多,除非是赵晨光主动告诉李雨菲他和徐婕宁的关系,否则我认为李雨菲应该不太可能发现这段地下恋情。” 吴谢池点点头,对这个答案表示认可。 他在徐婕宁和赵晨光名字中间画上了双箭头,而后又问道:“那你认为,李雨菲对于赵晨光的感情是什么性质的,她说只要和赵晨光并肩在一起,哪怕下地狱她也愿意。他们两人之间,应该不能单纯地用感激、报恩来解释吧!” 程亦安回想起当时李雨菲脸上的表情,如果她没有看错,当她问李雨菲“值得吗”的时候,李雨菲竟然流露出了几分羞涩,而后是豁出一切的决绝坚定。 这绝非是感激的表现,更像是一种爱侣间的自我表白,李雨菲在向自己、也向赵晨光表白决心。 程亦安略作思考,答道:“我感觉李雨菲和赵晨光之间,谈不上双向奔赴,但李雨菲大概率是对赵晨光有爱慕心思的!” 吴谢池微勾起唇角:“英雄所见略同!” 他提笔在李雨菲和赵晨光的名字之间画上了一个单箭头。 被吴谢池这么一打岔,程亦安隐隐有些明白吴谢池所说的收获是什么了,她顺着当前的思路继续推导下去,越分析她的眼睛越亮,之前的郁闷情绪也随之烟消云散。 “李雨菲和赵晨光有共同的秘密,就连进入徐园,两人都抱着同样隐秘的目的。在这种情况下,李雨菲与赵晨光有天然的感情基础,那李雨菲喜欢上赵晨光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根据我们之前问询李雨菲时的情况,她对徐婕宁的评价很不错,也没有任何异样表情,如果她知道赵晨光与徐婕宁的关系,那她就不应该如此淡定大度。” “对李雨菲来说,她是和赵晨光并肩的人,她崇拜他、信任他、不惜一切维护他,所以,她才会放下李雨晨到徐园来工作,参与到赵晨光的计划中,她认为她是赵晨光的同伴,她应该要协助赵晨光。何杜娟车祸案过去九年了,赵晨光进入徐氏也九年了,以有心算无心,如果赵晨光迫切想报仇,那这九年间他无论如何也是有机会的,但是他迟迟没有动手。于是李雨菲在三年前进入徐园,她想要帮助赵晨光。如今,他们终于成功地杀死了徐晓杰。李雨菲内心的成就感、对赵晨光的奉献欲均达到顶峰。” “如果在这个时候,李雨菲知道了赵晨光和徐婕宁的地下恋情,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地下恋情。李雨菲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的付出是一场笑话,还是说她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并不在意赵晨光是不是有同样的情感回馈给她?” 吴谢池的笔尖在李雨菲和赵晨光之间的线条上打了个问号,轻笑道:“现在还觉得是无功而返吗?不要看轻了自己,走的每一步路都有它自己的用处。虽然李雨菲态度坚决没有配合我们审问,但是她表现出来的态度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程亦安心悦诚服地给吴谢池比了个大拇指,虽然吴谢池没比她大上几岁,但是吴谢池的心态却要比她成熟稳重不少,更像一个身经百战的骨干刑警,当然他也确实是经验丰富,总是能洞悉人性,一语中的。 吴谢池比了个承让的手势,脸上笑意不减。 程亦安理清思路后,脑海一片清明。 她一口干掉咖啡,开始计划后面的安排。 “如果我们现在告诉李雨菲赵晨光和徐婕宁的关系,李雨菲肯定认为这是我们编造出来欺骗她的,想要让她相信,需要让她自己听到。” “而赵晨光……我们一直还没有试探过他对于徐晓杰及徐友昌案的态度,正好可以顺便探探情况。” 夜已深了,问询室内的赵晨光依旧在桌前坐着,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面前摆着一杯热水,还在若有似无地冒着蒸气。 在怀疑赵晨光身体有恙后,程亦安曾问过他是否需要医疗帮助,但赵晨光谢绝了,只申请要了一杯热水。 热水显然并不能缓解赵晨光的状态,他依旧是面色灰白,额头上还挂着冷汗。 程亦安忍不住再次问道:“你确定不需要看医生吗?你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太好。” 赵晨光缓缓摇头,语气恹恹地说:“不需要医生,你们还要问什么,麻烦抓紧,我需要休息。” 程亦安眼睛扫了眼墙上的单向玻璃,她此刻看不到外面,但她知道,吴谢池就站在玻璃那边。 “我有些关于徐婕宁的问题想问问你,你应该听说了,前两天警方在徐园找丢失的胰岛素笔。这支笔是疑似杀死徐晓杰的凶器,而今天,我们在徐婕宁的房间找到了。你认为,徐婕宁是杀死徐晓杰的凶手吗?” 第194章 坦荡 赵晨光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他眼神飞快看向程亦安,像是要从程亦安表情上来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徐婕宁也承认了,确实是她拿走的胰岛素笔。一个拿走疑似凶器的人,有较大作案嫌疑。所以她现在也是犯罪嫌疑人之一。”程亦安补充道。 赵晨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她不会杀徐晓杰的,她不是凶手。” “为什么?你和她有交集吗?你了解她吗?” 赵晨光缓缓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如同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和她在工作上有一些交集,虽然接触不多,但是感觉她为人处世利落大方,是个坦荡磊落的人。她讨厌一个人,也会选择直来直往地复仇,而不是杀人。” 程亦安细细打量着赵晨光的表情,赵晨光目光低垂,避开了所有产生目光交集的可能,他下颚线绷得很紧,仿佛一直在咬着牙关。 “你这个形容倒是很贴切的,徐婕宁的确很磊落,尤其是在解释和你的关系时!” 赵晨光浑身一震,他难以置信一般看向程亦安,嘴唇翕动,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徐婕宁告诉我们,她和你是恋人关系,是没有公开的地下恋情。她不希望这段感情影响到你的事业发展,所以她特意强调了希望我们为你保密。如此坦荡磊落的徐婕宁,为了你居然谈起了遮遮掩掩的地下恋情,而你,却说你们接触不多……” 程亦安隐去后话,嘲弄地低哼了一声。 “……” 赵晨光目光复杂,他明显有些焦躁了,握着水杯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我……”他犹豫着组织语言,但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了下来。 “所以,徐婕宁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是你的女朋友吗?” 程亦安打断他的沉默,再一次问道。 这一次,赵晨光的回答很痛快:“是!我们确实在交往。因为我在徐氏集团的岗位比较敏感,加上她和她父亲关系不太好,为了避免我们的关系影响工作,婕宁提出我们最好在人前保持距离。我也不希望别人说我攀附徐家千金,更不希望徐董猜忌婕宁,所以就顺水推舟,同意了她这个要求。” 程亦安听到想要的答案,眼尾余光扫向墙面单向玻璃,心中稍稍放松一些,又接着问道:“你认为徐婕宁不会杀害徐晓杰,但她确确实实偷拿走了徐友昌的胰岛素笔——疑似杀死徐晓杰的凶器。甚至徐友昌的死,徐婕宁也是最大的遗产获益者。她身上的嫌疑太重,所以我们必须要和与她关系最亲密的人,也就是你这个地下男友,来了解徐婕宁的情况。” “不是她!”赵晨光拧着眉头,哑声又重复了一遍,“她不会杀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他的脸色比方才程亦安进来时更难看,乍一看有些扭曲,程亦安无法分辨他的脸色是因为身体不适导致的、还是因为这场谈话,又或者二者兼有。 “误会吗?”程亦安决定再加上一把火,她提高了声调:“徐婕宁给我解释的是,她是为了你,才去拿走的胰岛素笔!” “为了我?”赵晨光先是讶然,而后猛地扑在桌上,低吼道:“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认为她不可能知道你的计划吗?还是说,你觉得徐婕宁不可能知道你和徐晓杰之间的过节?” 赵晨光瞳孔震颤,他狼狈地移开眼,“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杀人,也不需要徐婕宁帮我去拿胰岛素笔,虽然我不认为她是凶手,但是单论她拿胰岛素笔的这个行为,和我没有关系。” “她是你的女朋友,是你的伴侣,甚至可能是以后将要并肩共度一生的人,她为了你不顾一切,因而做了一些错误的举动,我们可以从法理的角度批判她,但是你,这个潜在的既得利益者,如此果断地说和你没有关系,未免有些过于凉薄了吧!” 徐婕宁拿走胰岛素笔的本意是不想让赵晨光有机会谋害徐友昌,但程亦安故意扭曲了徐婕宁偷拿胰岛素笔的目的,让赵晨光误解徐婕宁是想协助他作案。如此一来他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需要先证明自己没有杀人的动机,又要解释徐婕宁产生误解的原因,这样一层叠着一层的逻辑圈,他很容易顾此失彼,落下语言陷阱。 赵晨光果然沉默了很久,他意识到自己此时是多说多错。 程亦安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再次追问道:“不解释一下吗?为什么徐婕宁要为你偷胰岛素笔!” “我不知道!”赵晨光目光阴沉,干巴巴地回答道。 “你不知道,那我来解释给你听。整个事情的起因,是九年前的一场车祸案。九年前的中元节夜里,在小李村旁的国道上,一位名叫何杜娟的女性被撞身亡。而这位何杜娟,恰好就是你,赵特助的亲小姨。而肇事司机,则是本案的第一位死者,徐晓杰。根据资料显示,你大学毕业后原本在一家证劵公司工作,前途无量,而在你的小姨车祸身亡后,你主动离职,进入徐氏集团,从基层做起,一直奋斗到如今的职位。但你进入徐氏集团的真正目的,是想找机会报复徐晓杰,为何杜娟报仇。徐婕宁正是知道了你的过往,加之她与徐晓杰有很强的竞争关系,所以决心帮你复仇,才有了偷拿胰岛素笔的行为。徐婕宁,是你杀害徐晓杰的帮凶!” 赵晨光静静听着,表情纹丝不动,像是已经打定主意负隅顽抗。 程亦安并不意外,以他们之前对赵晨光的分析,赵晨光如今应该是破罐破摔,绝无主动配合的可能性。她这次的审问,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收获当然好,没收获,也算不上亏。 “赵晨光,你的沉默是默认了我方才的分析是事实,还是说你认为我们从徐婕宁身上并不能挖掘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赵晨光眉眼低垂,毫无反应。 “那……如果徐婕宁不能让你有危机感的话,我们换个人选,李雨菲如何?” 第195章 醒悟 赵晨光抬起眼帘,眼神中有一种颓丧的倦怠。 他似笑非笑,双手并拢、平举到程亦安面前,淡然道:“你们如果有证据,就抓我好了,我的双手等待着你们的手铐。” “看来你对李雨菲很有信心啊!你这么笃定李雨菲不会背叛你,不会说出对你不利的证词吗?” 赵晨光继续举着双手,没有回答,但是他的表情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这种信心从何而来呢,我猜猜看……” 程亦安的视线紧锁着赵晨光的表情,她语速缓慢地抛出了答案:“是因为,你帮她解决了她的父亲李国富吗?” 赵晨光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微眯眼眸,目光中仿若野兽般的狠厉几乎压抑不住。 程亦安满意地看着赵晨光的反应,双手暗自握成了拳头。 这个狡猾的赵晨光一直滑不丢手,情绪几乎抓不到破绽,唯二的两次戾气外露,都是因为程亦安点破了他犯下的凶案。说明赵晨光他的心态也不是全然没有弱点,他就算再心理扭曲变态,在听到当年做下的杀孽时,还是会条件反射地产生反应。 “李雨菲这么信任你,帮助你,她知道你除了所谓的惩恶扬善外,还杀过无辜的人吗?” 赵晨光冷冷瞪着程亦安,灯光在他的眼镜镜片上投下一小块反光,仿佛是他的视线凝成了实体一般,怨毒冰冷。 “如果李雨菲知道你曾经像杀死你大伯的大黄狗一样,杀死了何杜娟的亲生儿子,你的亲表弟,知道你在不久之前亲手杀死了你的姨夫李友军,她会怎样看待你呢?是把你当成解救她于水火的盖世英雄,还是觉得你就是一个残忍扭曲的连环杀手?” 程亦安的声音平淡、缓慢,但听在赵晨光的耳朵里,显然过于刺激。 “够了!” 赵晨光双拳重重锤在桌上,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我说过了,你们只要有证据,来抓我呀!你说我杀了这个、杀了那个,空口无凭,拿证据出来啊!警方就是这么办案的吗?” 看着终于破防的赵晨光,程亦安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笑容,平静道:“当然不是,我们警方是最讲证据的,在这个世界上,雁过留痕,人过留影,没有绝对完美的犯罪,你可以逃过一时,不可能逃过一世。我们拭目以待!” 她起身拉开问询室的大门,特意给身后的赵晨光留下了充分的空间和时间,让他看清站在问询室外的人。 满脸泪痕的李雨菲双目空洞地站在那里。 赵晨光僵在原地,他倏然站起身来,想冲向门前,被程亦安横身挡住了。 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赵晨光焦躁的视线。 程亦安轻呼了口气,与一旁的吴谢池默默交换了个眼神,转身对李雨菲道:“你现在也许有很多疑问,心中可能将信将疑,不如我们再聊一聊?” 李雨菲用力闭上了眼睛,眼泪滚滚而下。 寂静的问询室内,李雨菲一直在哭,她的哭泣没有声音,只能听到喉头的哽咽以及眼泪落在桌面上的吧嗒声。 程亦安分辨不出来她到底是因为赵晨光和徐婕宁的地下恋情而情绪崩溃,还是因为发现赵晨光是个恶贯满盈的杀人凶手而绝望难过。 直到李雨菲的眼泪终于停了下来,吴谢池把一杯热水递到李雨菲面前。 “你现在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们吗?” 李雨菲麻木地抹去脸颊上的泪珠,声音干涩,“徐晓杰的死,真的和徐婕宁有关吗?” 这个问题令吴谢池感到意外,但转念一思考,又在意料之中。 李雨菲对于赵晨光会杀人是早有认知的事情,至于赵晨光杀的是谁、为什么杀人,在李雨菲内心,其实差别都不会太大。 她对赵晨光的感情,完全可以给赵晨光打上滤镜——赵晨光杀人是有苦衷的。 李雨菲提出的问题,证明她此时内心最焦灼的还是她和赵晨光的关系,或者说,她对于赵晨光的意义是什么。 刚刚程亦安故意曲解了徐婕宁的说辞,不仅误导了赵晨光,同样也误导了站在门外的李雨菲。 赵晨光之所以坚信李雨菲不会背叛他,是因为李雨菲曾经与他共同完成了杀死李国富的计划,赵晨光即是李雨菲的拯救者,又是李雨菲的同谋、搭档。这种坚不可摧的关系一直持续到针对徐晓杰的谋杀计划中。在赵晨光看来,李雨菲完全没有理由以曝光自己为代价来背叛他。 而程亦安的话,显然打破了李雨菲所认定的同谋关系,这个杀人计划中出现了第三个人,她不再是赵晨光独一无二的搭档,她在赵晨光眼中不再不可取代。这对于李雨菲来说,应该是毁灭性的打击。 李雨菲作为一个读过书、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杀人犯法。如果说十五年前杀死李国富,是她被逼无奈的自我保护。那后面参与到杀死徐晓杰的计划中,则应该算是她不顾一切为爱奉献,与赵晨光携手共进退。 而今天,她却突然发现,参与到案子中的人,不仅仅有她,还有徐婕宁,甚至徐婕宁还是赵晨光的女朋友。而她呢,不仅和赵晨光没有感情上的羁绊,如今连同伙关系都不再稳固。那她算什么呢?她冒险做出的一切,还算什么呢? 程亦安选择了模棱两可的回答,“案子我们还在调查中,目前怀疑对象就集中在你、赵晨光、还有徐婕宁身上。我们希望你能够及时醒悟,不要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你还这么年轻,还有李雨晨需要你。” 李雨菲凄惨一笑,表情扭曲又狰狞。 “醒悟?我要怎么醒悟?徐婕宁……他竟然和徐婕宁在一起了!徐婕宁居然也这么傻吗?明知道他要杀人,她一个千金小姐也什么都不要了,来帮他!?” 李雨菲把脸埋入双手中,发出哭笑不明的嘶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有我帮他还不够吗?” 许久之后,李雨菲终于抬起了充血的脸,她双目赤红,目光透露着决绝与疯狂。 “徐晓杰是赵晨光和我一起策划杀死的,我们的计划中没有徐婕宁!她,不是我们的同伙!” 第196章 姐姐 纵然早已经推测出了这个答案,程亦安的脑海中还是禁不住地“嗡”了一声,她一把掐紧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不动声色。 此时李雨菲的状态显然是万念俱灰后的崩坏状态,她此刻说出来的话,大概率就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样的,最后徐晓杰的死亡是按照你们计划的那样发生的吗?”吴谢池语气平静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般的循循善诱。 李雨菲用力闭了闭眼,额角浮现出明显的青筋,她再睁开眼睛时,眼神一片清明,如果刚刚她的话是情绪的发泄,那么此刻,她显然已经平静了不少。 “我不知道。” “赵晨光没有告诉我完整的计划,他只交代我,让我在那一天安排徐友昌到地下室影音房办公。在这之前,他一直没有明确地让我协助他做什么事情,所以我猜测他可能是想要在这一天动手。我问了他这么安排的原因,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说让我照做就行。” 赵晨光在杀害徐晓杰一案上,所有的不在场证明都和徐友昌有关,徐友昌证明赵晨光是在停电后离开的房间,并且全程没有离开影音房太远。 由于有这些证词的存在,赵晨光身上的嫌疑原本并不重,因为他没有充分的作案时间。如果不是后面调查出了何杜娟与赵晨光的关系,发现了可能存在的作案动机,那警方的调查重点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偏向赵晨光。 但如果影音房本身就是赵晨光计划中的一部分,那就说明影音房一定为赵晨光提供了某些便利。 程亦安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赵晨光的尾巴,她强压下内心的振奋,抬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自己稍后要核查的要点。 吴谢池则继续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清楚赵晨光会采用什么方式杀害徐晓杰,但是知道赵晨光是一直计划要杀死徐晓杰对吗?” 李雨菲点点头,说:“当年杜娟婶儿出事后,赵晨光他追查了很久肇事车辆和司机,但是交警和刑警那边都迟迟没有消息。赵晨光说这种情况很不对劲,估计肇事司机不是一般人,不然不会这么久都找不到。后来我偶然看到李雨晨画的画,又追问了他几次,才模糊拼凑出当天发生的事情,然后赵晨光凭借那幅画,找到了肇事司机,也就是徐晓杰。可惜找到他的时候,那辆撞人的车辆已经被处理掉了。警察那边多半也是徐家打过招呼,所以才一直没有调查结果。赵晨光就跳槽去了徐家的公司上班。他说既然法律制裁不了徐晓杰,那他来给杜鹃婶儿报仇。” “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徐晓杰的死因是溺水,但在他溺亡前,他被人注射了大量的胰岛素。赵晨光的药品来源你清楚吗?” 李雨菲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缓慢地摇摇头,低声说:“不清楚,他没有告诉我要怎么杀死徐晓杰。徐友昌那个丢失的胰岛素笔,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被徐婕宁拿走,但是,那只笔找到时,剩余药品的剂量并没有变化,一定不会是徐婕宁给他提供的凶器。” 吴谢池微微挑眉,他有些惊讶,如果说之前李雨菲很信任徐婕宁,尚且还可以解释为李雨菲认可徐婕宁的为人及人品。 如今她已经知道徐婕宁和赵晨光的关系,以她对赵晨光的感情,为什么还会如此撇清徐婕宁?难道只是为了争夺“赵晨光的帮凶”这个并不怎么光彩的身份? “为什么这么说?徐婕宁自己都承认了,她偷拿胰岛素笔就是为了赵晨光?” 李雨菲愣怔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我第一次见徐婕宁,不是在徐园,是在我十岁那年,我妈死的那天。我为了躲李国富打人,从窗户翻出去,大冬天的在屋后面抱着家里的大黄狗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我妈死了,到处都乱糟糟的,我穿着一件单衣光着脚,站在路上。徐婕宁指着我对她妈妈说,那个姐姐怎么没有穿衣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人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出生在高楼,有的人出生在深沟,有人光芒万丈,有人一身泥锈。 李雨菲失去母亲的那天,出身自小李村的李红秀带着五岁的女儿徐婕宁返回故乡慰问孤寡老人。 一边是哭天抢地、混乱不堪的丧事现场,另一边是感恩戴德、欢天喜地的年货分发仪式。 李雨菲抱着臂膀光着脚,站在中央的路上,冻得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叫着妈妈。 她还记得,当时粉雕玉砌的徐婕宁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穿着好看的羽绒服和花裙子。李红秀面带怜悯地看着她,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羊绒披肩盖在李雨菲身上,徐婕宁也见样学样,把自己脖子上的兔毛围巾摘了下来,递给了李雨菲。 在那个李雨菲人生中最寒冷的一天中,她也有幸触及到了一抹温暖。 她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再有可能和徐婕宁见面了。 毕竟,她们俩之间,云泥之别。能侥幸遇到一次,已经是她走运了,没想到后来在乡村学校中,她再次见到了徐婕宁。 依旧是李红秀带着徐婕宁来学校捐款捐物,只是这次她们捐赠的物品,是女孩子用的东西。 李红秀说小李村民风不好,重男轻女,她捐赠的物资都不会用在女孩身上,甚至一些颜色款式偏中性的衣服都会被家长抢过去给家里的男孩儿穿。于是李红秀改变了捐赠模式,她到学校里,专门给不被家庭看中的女孩们捐赠女性内衣、卫生棉、清洁身体的肥皂还有清洗衣服的洗衣粉。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却极大地帮助了身在困境中的女孩子们,李雨菲也是其中之一。 当时她花的每一分钱都要从李国富手中讨要,李国富吝啬又苛刻,她能吃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提购买这些本该由妈妈为她准备的东西。 收到徐婕宁递给她的粉色书包时,李雨菲正处在经期,她用的便宜的劣质卫生棉因为太久没有更换,早已经不堪重负,红色逐渐蔓延出了她的校服裤子,她又窘迫又难堪,遮遮掩掩地站着,眼泪不知不觉盈满眼眶。 徐婕宁好奇地打量着她,见她哭了,连忙又拿了一个书包递过来。 “姐姐别哭,这里还有呢!” 李雨菲有弟弟,但是却没有听过弟弟叫她一声姐姐。而徐婕宁叫了她两次,两次都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 既然叫了这声姐姐,那做姐姐的,理应要保护妹妹吧! 第197章 救命稻草 “徐婕宁和她妈妈基本上每个学期都会去学校两次,我不知道她记不记得我,学校人太多了,我又那么不起眼,不过没关系,我记得她就行了。后来我高中毕业那年,她一个人去了学校送物资,我问她阿姨怎么没来,她说她妈妈去世了。我终于找到了我和徐婕宁之间的共同点,那就是我们都在十岁那年失去了妈妈。” 李雨菲苦笑,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到她翘起的嘴角边。 “后来,我来到徐园,又一次见到了徐婕宁,这可真是孽缘啊,她居然是徐晓杰的堂妹。一开始我还担心,要是她和徐晓杰关系好,徐晓杰死了她会不会很难过。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大富大贵的徐婕宁,日子也不好过,她也有她的难处。这个世界上,不分穷人家还是富人家,没妈的孩子都可怜。她长大了,性子还是那样仁义厚道,旁人背后说我小话,编排我和徐友昌的艳情新闻,我还没生气,她先恼了。说上位者占尽风头,下位者不过求个生存,别说只是捕风捉影,就是真的有什么,怎么不见去说徐友昌不检点,无非就是欺下媚上罢了。” “徐婕宁是个好姑娘,我想徐晓杰去死,一方面是为了赵晨光,另一方面,也想帮徐婕宁一把,她过得太委屈了。我不知道赵晨光是怎么和徐婕宁说的,但是她拿胰岛素笔一定和徐晓杰的死无关。她有一个很好的妈妈,我不相信在那样的妈妈教育下的孩子,会被一个男人引诱,去犯下杀人的罪孽!” 案情千回百转,刚刚在问询室门口看到泪流满面的李雨菲时,程亦安下意识认为李雨菲的眼泪、李雨菲的崩溃都是为了赵晨光。 此时听到李雨菲诉说过往后,她才明白,刚刚李雨菲嘶喊的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埋怨徐婕宁为什么也这么傻,她质问赵晨光有她帮他还不够吗,这一字一句,不是俗套的对负心薄幸的哭诉,而是对徐婕宁的殷切期盼、焦灼爱护。 我的人生已经跌入泥潭了,但你的人生还有大好光景。 我可以和赵晨光共沉沦,但是你不行,你要平安、富有、前程似锦。 虽然这些我都没有,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有。 离开问询室时,程亦安和吴谢池都有些情绪低落,不是因为案件没有进展,相反,有了李雨菲的配合,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 他们是在为李雨菲而感到遗憾,她的人生从开局就是一场困难模式的挑战。她在暴力与咒骂中长大,学会了逆来顺受,习惯了失去。如果没有赵晨光的存在,也许她会在小小年纪被明码标价卖给某个男人,也许她会挣脱家庭的束缚,逃往自由的城市。 但赵晨光出现了,带着她进行了人生的第一次抗争,以双手染血作为代价。 作为旁观者,程亦安很难去评价李雨菲的做法值不值得,应不应该。 因为以程亦安如今的阅历,以当前的社会风气,也许她可以提出一二三四条比杀人更好的自救方案。 但是十五年前的李雨菲,她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 赵晨光不过是命运递给李雨菲的一根救命稻草,然后一无所有的她紧紧抓住了而已。 程亦安转身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垂头坐在桌前的李雨菲,她曾经一丝不苟的盘发已经散乱,七零八落地散在肩膀上。恰如她此刻凌乱破灭的心境。 “其实赵晨光不告诉李雨菲作案细节,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吧。这样一来,她这个帮凶的身份,其实很难做实。她作为徐园的管家,为徐友昌安排办公地点合情合理,她也没有对徐晓杰作出任何伤害性行为。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参与了徐晓杰的谋杀案。” 吴谢池轻叹一声,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程亦安,低声说了句。 程亦安没有应声,她回想着刚刚李雨菲陈述的案情,思绪已经飞远了。 赵晨光精心设计了谋杀徐晓杰的步骤,他安排了负责关电闸的人——钱忠明,安排了替罪羊——田磊磊。为自己找了最有说服力的人证,徐友昌。 案情她已经逐渐摸清了,可问题是,赵晨光是怎么样做到的呢? 他位于地下室,停电后从采光天井爬去泳池边,也需要不少的时间,期间徐友昌还和他讲了话,证明他没有走远。 赵晨光是怎么挤出作案时间的呢? 程亦安跟在吴谢池身后回到办公室,因为已经是夜里了,临时办公室的灯早已经关闭,从明亮的走廊骤然进入黑暗的办公室里,程亦安眼前一片漆黑。 吴谢池按下开关,灯光乍亮。 一暗一明之间,一道灵光突然划过程亦安脑海。 时间差,竟然是这么来的吗? 她飞快攥紧吴谢池的袖子,一把将他从办公室里拖了出来。 “快、快走,我们去找钱忠明!我有了点思路!” 吴谢池猝不及防间被程亦安拽得直往前扑,差一点点就把程亦安抱了个满怀。 程亦安却全然不在意,扯着吴谢池的胳膊兴冲冲地冲在前面。 还没来得及尴尬、害羞的吴谢池,顶着红了一半的耳朵、以及生无可恋的脸,被程亦安拖着往前走。 钱忠明自打当天从徐园停车场被带回南岭分局后,一直待到传唤期满。 在他被传唤期间发生了徐友昌中毒死亡案,钱忠明不在场,没有作案嫌疑,加上又没有新的证据证明钱忠明和徐晓杰案有关,因此他被释放回家了。 程亦安敲开钱家大门时,钱忠明惊疑不定地站在门后,他的儿子钱效辉也穿着睡衣在房间门口探头探脑的。 今天钱忠明的老婆回娘家了,家中只有钱忠明和钱效辉父子二人。 此前去走访钱效辉的时候,他还一副和钱忠明冷战的架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钱忠明进公安局待了一天的缘故,这父子俩关系居然缓和了,此时父子二人都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表情是如出一辙的紧张不安。 第198章 钱忠明的报复 “两位警官,这深更半夜的,你们突然来找我,是、是又有什么事吗?” 钱忠明面色难看,几乎是战战兢兢地问道。 程亦安扫了一眼茫然又惊慌的钱效辉,视线重新回到钱忠明身上。钱忠明对比她上次看见时,明显憔悴了不少,估计这段时间也是寝食难安。 钱忠明挪开视线,不敢和程亦安对视,双手不自觉地在腿上搓了搓。 程亦安见状,于是平淡地扔下一个惊雷。 “徐晓杰死的那天,徐园配电房的电闸,是你关的吧!” 钱忠明先是一僵,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钱效辉先跳了起来。 “你们有完没完,就欺负我爸老实吗?什么锅都往他头上扔!之前把他抓进去关,结果啥也没查出来,灰溜溜地把人给放了,如今半夜三更的,又来跑吓唬我们!你们警号多少,我要投诉你们!” 年轻气盛的钱效辉几乎要把手指头戳到程亦安脸上了,程亦安不为所动,吴谢池则飞快抓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拧。 “哎呦!痛痛痛……放开我!” “对不住啊对不住!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计较。” 钱效辉的惨叫和钱忠明仓皇的道歉声交织在一起,吴谢池冷冷松开了手。 钱效辉狼狈不堪地跌坐回沙发上,缩在钱忠明身边,眼睛还在冒火,可是嘴巴却老老实实不敢造次了,活脱脱纸老虎一只。 “我的警号615505,欢迎投诉!”程亦安看着一语不发的钱效辉平静道。 钱忠明连忙解释道:“怎么会怎么会,他就是小孩子脾气,说说而已,不会投诉的。” “投诉是你们的权利,而追求真相是我的义务。虽然传唤到期,你被放了出来,但不代表你身上的嫌疑就没有了!你至今无法解释为什么你的脚印会出现在屋顶上,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牌技极好的你,会在案发当日的下午连连输掉游戏。你当时去关电闸的时候,心里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吗?指使你去做这个事的人,有告诉你他完整的计划吗?” 程亦安猜钱忠明是不知情的。 赵晨光这个人,虽然内心扭曲、手段凌厉,但是从他没有告知李雨菲作案细节、以及给田薇薇打电话引诱田磊磊前来徐园可以看出来,这个人一方面极为谨慎、不露底牌,另一方面,似乎也在若有似无地撇清与李雨菲、田薇薇这些人的关系。假如事情败露,这些人也还算清白,不会沾染罪行。 闻言,钱忠明身形一僵,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程亦安一眼,而后缓缓瘫坐在沙发上,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 “你的脚踩在屋顶的泥灰里,你猜配电房里有没有你的脚印呢?这些天我们的痕检科同事正在复原配电房地板上提取到的痕迹,屋顶的泥灰中有干燥的苔藓,如果在配电房中发现了相同成分,那将和脚印一起,成为你去过配电房的铁证。” 程亦安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钱效辉的断腿,继续说:“你有报复徐晓杰的动机,但是我想,你作为父亲,并不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影响儿子的前程,成为儿子的污点。所以我猜指使你去断电的人,应该没有告诉你他要杀了徐晓杰吧!如今徐友昌也死了,你今后还能不能在徐园工作已经成了未知数,你实在没有必要再继续隐瞒。你是想等我们抓获真凶后,从真凶那里指证你这个帮凶呢,还是你主动配合我们,说清楚你在这件案子里扮演的角色,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嗯?” 显然程亦安的话击中了钱忠明心中最在意的部分,他几乎是瞬间涨红了脸,死死抓住钱效辉的手哑声道:“我真的没想杀死徐晓杰啊!是田薇薇的家人联系我,说他们想报复徐晓杰,请我帮忙在那个时间把电闸断掉,这样方便他们动手不会被监控拍到。我想着报复不过是打他一顿而已,对比我儿子受的罪,那轻得不是一点点,加上……加上徐晓杰他真的太可恨了!!我做梦都想报复他,可是我还要在徐家混饭吃,我不敢得罪他们,如今有人愿意做,我只需要帮一个小忙,徐晓杰就能得到报应……” “田薇薇的家人?是谁,他们怎么联系你的?” 程亦安皱眉,田家人?大概率又是赵晨光编造的身份故意哄骗钱忠明的吧,就像赵晨光通过猫联系田薇薇那样。 只是田薇薇年轻又遭逢人生的重大变故,正处于心理状态不太稳定的阶段,比较容易被人说服引诱。 但钱忠明不同,他是个久经风雨的中年人,有妻有子,行事稳重妥帖,怎么会被突然冒出来的田家人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去配合关电闸呢? 钱忠明木着一张脸,低声说:“有人给我打电话,电话那边是个男的,说是田薇薇的大伯,他说田薇薇怀孕了,徐晓杰不肯负责,田家人想趁着徐园施工混进来,和徐晓杰讨个说法。托我到时候去关下电闸,最好能乱起来引徐友昌出面,这样他们好和徐家人谈判。” “就这么简单你就信了?”程亦安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钱忠明。 钱忠明目光游移,飞快避开程亦安的视线,低头说:“田薇薇的事情,知道的人又不多,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那多半假不了,再说,我本来也为小辉的事情恼火,又顾忌着工作,不好撕破脸皮,这有机会能让徐晓杰丢人的事情,我也乐得看热闹。” “这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吧?你能在徐友昌手下工作十多年,夸你一句稳重靠谱都不为过,你这样的人,会仅凭一个来路不明的电话,就愿意爬屋顶关电闸?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了,你也别和我们遮遮掩掩,你只有让我们信服,我们才能帮你撇清你和谋杀案之间的关系!如果你继续这样和我们绕圈子,那我也只能把你再带回局里配合调查!” 程亦安沉下脸,语气严厉。 钱忠明仓皇抬起眼,连忙说:“别!我……我告诉你们就是了……” 第199章 时间差 钱忠明作为一个口风很紧的司机,深受徐家人的信任,尤其是徐晓杰这种酒后口无遮拦的大少爷。 在初秋的晚上,钱忠明照例去接喝得烂醉的徐晓杰回徐园。 在酒吧外等徐晓杰时,他接到了妻子的电话,妻子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了许久儿子的腿伤。儿子钱效辉前不久受伤了,而导致他受伤的罪魁祸首,正是他在等待的徐晓杰。 也许,真正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他自己,如果不是他贪图富贵,妄想巴结徐家人,给钱效辉讨一个前程,钱效辉的腿根本就不会断。 醉醺醺的徐晓杰跌坐进车后排,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烟酒气息,钱忠明默默屏住了呼吸,然后打开了空调外循环。 一路上,徐晓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钱忠明闲聊着,钱忠明心中的怨气几乎要沸腾了,可他却依然得带着得体的笑意,陪徐晓杰聊天。 这可是徐晓杰,是徐董最重视的侄儿,如果得罪了徐晓杰,那他这份体面又轻松的工作就没了,所以,即使儿子被他害得断了腿,成了残疾,他也只能忍着。 谁让穷人的命不是命、穷人的眼泪不是眼泪。 后排座位上的徐晓杰还在口齿不清地嘟囔着,窗外经过街口,有人正在垃圾箱处焚烧衣服。 这是榕城的殡葬习俗,要把逝者的衣物在十字路口焚烧,以免逝者留念家中不肯去投胎。 徐晓杰像是想起了什么,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了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烂醉如泥的徐晓杰前言不接后语地唠叨完,就陷入了沉睡。 而开车的钱忠明却久久不能平静,他觉得,他可能找到了一个可以报复徐晓杰的方法。 “你打算举报徐晓杰来报复他?”程亦安听完钱忠明的讲述后问道。 钱忠明又点头又摇头,“我是想报复他,但是我不能得罪徐家人,我也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当时徐晓杰在车上只说了他九年前在农村撞死了一个女人,具体细节也没说清。但是我是负责车辆的,当年那辆林肯车被处理的莫名其妙,我清楚记得是九年前中元节后。于是我查了一下当年的车祸案件,当天榕城就只有一个车祸致死案,发生在李楼镇小李村,我托人打听到了受害者老公的联系方式,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想让家属去举报徐晓杰。” 程亦安暗自心惊。 受害者老公?那就是李友军啊?可是李友军在今年八月中元节就已经死了,钱忠明如何会在九月底联系上他呢? “受害者家属怎么答复你的?他们同意举报了?” 钱忠明颓然摇头,说:“她老公接了电话,我把听到的和发现的异常都和对面说了,但是对面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听我说,搞得我心里毛毛的,最后我说完了,问对面什么打算,对面只说了谢谢,就把电话挂了!” 程亦安推测,当时接到钱忠明电话的人应该是赵晨光。 李友军死了,他的手机卡理所应当的在赵晨光手里,不知道赵晨光出于什么目的,居然没有注销这个电话卡,而是继续使用着,也就阴差阳错地接到了钱忠明的电话。 “我想着也许时间太久,家属已经不想折腾这个案子了,我也无可奈何。谁知道,半个月前,我突然接到了电话,对面号称自己是田薇薇的大伯,他要我协助他把徐园的电断了,我问他要做什么,他说要报复徐晓杰,讨个说法。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我当然不敢相信,结果对面居然威胁我,说如果不配合,就要向徐家人揭露我私下告密车祸的事情。到那时,我就成了徐晓杰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以他的德行,我一家老小还要怎么活?我只能答应下来。唉,我真是打蛇不成反被蛇咬!” 钱忠明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发抖,像是还在为当时的做法而感到懊悔。 这下,程亦安几乎能断定,电话那边的人一定是赵晨光了! 因为只有赵晨光才会满足既掌握钱忠明偷偷告密的消息、又对田薇薇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两个条件。 “所以你按照电话那头人的要求,在案发那天的下午通过小二层楼的天台来到了后院的配电房,因此屋顶上留下了你的脚印。那对方有没有要求你在什么时间、如何操作电闸?” “那人让我在接近六点钟时把柜子里倒数第二排电闸都推掉就行了。” 程亦安拿出当初在配电房拍下的电闸分布照片,倒数第二排,正是控制地下室照明、动力的电闸! “你没有关总电闸?”程亦安惊讶道。 “我也不懂什么是总电闸,电话那边让我怎么操作,我就怎么操作了,我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心虚得厉害,推掉电闸后,我就慌慌张张原路返回休息室了。” “那你返回休息室的时候,停电了吗?” 钱忠明一愣,像是没理解程亦安的意思,“我推了电闸啊,停电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你推的其实是地下室的电闸,并不是徐园的总电闸。理论上当时只有地下室是处于断电状态,徐园其他地方是有电的。” 钱忠明懵了,他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我回去走的是屋顶本来就黑漆漆的,又是小路,等我回到前院后我收到赵助理的微信让我去给徐董取平板电脑,就直接去了停车场,当时是黑灯瞎火的,没有照明啊!” 程亦安心中的怀疑终于闭环了。 为什么赵晨光要设计设计徐友昌到地下室办公,因为地下室是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各种意义上的独立,比如空间、比如电路系统,在这前两项的独立下,甚至时间也可以独立起来。 赵晨光让钱忠明断掉了地下室部分的照明和监控,身处地下室的人,自然不清楚外界的情况,只会以为是整个徐园断电了。 这个时候,赵晨光借口外出查看情况,徐友昌年纪大了,受糖尿病影响,眼睛也不好,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四处走动,于是徐友昌便成了赵晨光最好的时间证人,证明赵晨光是在停电后不久离开的影音室。 但事实上,这个时候除了地下室、徐园其他地方并没有停电,这就是赵晨光作案的时间差! 第200章 手表 程亦安和吴谢池带着钱忠明的证词回到南岭分局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但此刻刑侦中队长黄海的办公室还是灯火通明。 黄海和韩焱一人抱着一桶泡面,正呼噜呼噜地吃着。见程亦安他们进来,黄海连忙招呼道:“吃了没?箱子里还有,开水刚烧的,自个儿泡去。” “你们打哪儿回来的,情况怎么样?”韩焱喝了口汤,放下面桶。 “刚从钱忠明家回来,我怀疑,当时在徐园关电闸的有两个人,第一个是钱忠明,他关了地下室的电闸,而后是真凶,也就是赵晨光,他借地下室停电,来到配电房关掉了徐园总闸,而后行凶!” 黄海一口汤呛在喉咙管,咳了半天,好不容易顺了气就连忙追问:“这么复杂,凶手到底想做什么?他拉扯一堆人搅合进这个案子里,田磊磊、钱忠明这些人都像是他的工具人,他是要把杀人案精雕细琢吗?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屎上雕花?” 闻言,众人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韩焱翻了个大白眼,吐槽道:“不会用词就不要瞎用,这还吃着饭呢,什么屎尿屁的,煞不煞风景。” 又对程亦安说:“有旁证吗?是怎么个思路?” “根据钱忠明证词,他是应凶手要求,在案发当天接近六点时关闭配电箱倒数第二排的全部电闸,也就是徐园地下室的照明、动力电闸。而后他就离开了配电房。而徐园真正停电时间应该是在六点以后,这期间有接近七八分钟的时间差,赵晨光就是利用这个时间差,从采光天井绕行后院配电房,拉断总闸让徐园全面断电,然后趁乱杀死徐晓杰。” “支持赵晨光不在场证明的证词都来源于徐友昌,他作证赵晨光是停电后不久离开了影音房,期间他和赵晨光有过对话,而后赵晨光扶着他一起回到一楼,整个过程时间上其实是模糊的,时间被停电前后分割了,而人在黑暗中对于时间的流速并不客观,也缺乏参照,徐友昌证词中关于时间的判断可靠度都不高。” “所以综合以上,一方面是钱忠明的证词,他承认自己拉了电闸,但只拉了地下室部分的。而我们去配电房核查时发现全部电闸开关都有灰尘扰动情况。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如果想要徐园断电,只需要断总电闸,为什么嫌疑人会把所有电闸开关都触碰了一遍,现在想想,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道理,藏木于林,人皆视而不见。嫌疑人想隐藏自己的作案逻辑,不想被人发现这个时间差,那他就把所有开关都动一遍,这样旁人就无法分辨哪些开关被动过,哪些没有动过。另一方面,是这个停电的时机很关键,凶手需要确保在停电后第一时间就要行凶,否则停电了,徐晓杰一定会离开原地,或者去找人维修或者去查看情况。他能抓住的时机可能就那么一两分钟,凶手只有自己掌握停电节奏,才能确保作案的成功率。” 程亦安早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把过程都梳理了一遍,此时自然是思路清晰、侃侃而谈。 韩焱搓了搓下巴,思索片刻,“逻辑上说得通,但只是推测,还需要实证。” 逻辑再通顺,没有证据也不能给赵晨光定罪。 “大概天亮后,配电房的指纹、脚印比对就可以出结论了,而赵晨光案发后一直留在徐园,白天我们搜查了他在徐园暂居的房间及办公室,暂时没有收获,不过,程亦安你提到的那块表,我在他房间里找到了。” 韩焱把办公桌上的一个证物袋拿了过来,里面装着一块古旧的上海牌手表,虽然很旧,但是表面及表带都打理得很仔细,没有什么磨损,表的指针已经停走了。 程亦安打开手电筒对着强光仔细打量,不知道是不是室内温度太高的原因,她察觉表盘玻璃内壁上竟然有些雾气。 “这块表保守估计有二十来年了,表带表盘都像是后换的,我们找人看了一下,估计是进水损坏了。” 黄海吃完了面,擦了擦嘴,从身后的包里掏出一叠资料。 “在赵晨光家里和田薇薇住处对面的屋内提取到了同一品种的猫毛,初步判断是同一只猫身上的。引诱田磊磊充当替罪羊的人,基本可以锁定是赵晨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收获,那就是在体检中心,找到了赵晨光的体检报告!” “他是在七月去做了全身体检,但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去拿报告。根据体检中心的人反应,他们还主动联系过赵晨光,但是他一直没有去取,也拒绝提供地址给他快递过去。体检中心那边要我们出具正式函件才能把赵晨光的体检报告给我们,不过我找了经办医生私下聊了一下,他反应确实在七月的检查中,有位男士的腹部平扫CT检查出了问题,他当时检查后就第一时间和患者沟通劝他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也曾电话回访过对方,但是没有下文。” 对于宠物猫以及体检结果这件事,大家其实心中早有预期,如今一一验证了他们此前的推测都是正确的。 吴谢池接过手表仔细端详了一番,突然说:“赵晨光手腕有长期佩戴手表的痕迹,而现在却没有戴在手上,显然是因为手表坏了。他在住徐园期间坏了手表,还这么巧手表进水……徐园泳池的水位不高不低,假如把人推下泳池,会发出巨大的落水声,想要不引人注意,则需要人拉扯徐晓杰的身体,将他缓慢放下去。” 程亦安眼睛一亮,“查监控!看看赵晨光究竟是什么时间摘下手表的!一块如此古旧的手表,大概率是他父辈留下来的遗物,他保管这么精细,日常生活中一定也很爱惜,假如不是洗脸洗澡导致的进水,那手表是在什么时候坏的?” 第201章 注射器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天边泛起了微红。 熬了一夜的众人都是眼睛通红精神亢奋。 为了确保白天工作精力,程亦安趴在办公桌上小睡了一会儿,然而没等她睡着多久,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宠物医院打来的,之前那只布偶猫被程亦安寄养在宠物医院里,这些天她忙着查案,几乎要忘记这只猫了。 宠物医院打来电话说猫咪近期一直状态不对,不吃不喝,起初以为是猫咪换了环境应激,后来怀疑猫咪是吃了什么异物在肚子里。 程亦安本迷迷糊糊地听着,突然,她眼神清明过来,人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因为她听到,电话那边描述在B超检查下,猫肚子里的异物像是一个小型注射器。 赵晨光的猫,肚子里有个注射器,那可想而知这个注射器是从何而来。 宠物医院建议麻醉后从食道将异物取出来 程亦安立刻拜托宠物医院救治猫咪,并一定要把异物本身保存完好,那可能是一个关键物证。 很快,程亦安拿到了被装在透明袋子里的注射器。 那是一个一次性的胰岛素专用注射器,细细小小的,难怪猫能吞进胃里。 猫的胃酸无法消化塑料,注射器的整体还算完整。 “宠物医生判断这个注射器大概已经在猫肚子里有一段时间了,注射器表面的刻度都腐蚀不清了。由于异物状态稳定,所以猫咪一直还算正常,后来由于长时间饥饿,导致胃酸腐蚀异物,猫咪这才有了反应!” 程亦安把注射器递给吴谢池看,“出租屋里并没有发现注射器或者药品,赵晨光也没有理由把这些东西带到出租屋,我怀疑,猫是在赵晨光家里吞下的注射器。”, “但是韩队他们昨天彻底搜查了赵晨光家中,也没有发现注射器。不排除他已经处理掉了这些东西。但是,以赵晨光的谨慎,猫如何能轻易接触到这些东西,并且吃下去的呢?而且如果他发现猫吞食了异物,又怎么会这么久都不去处理,猫可是在他的计划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除非这个东西,放在一个猫能接触到,且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赵晨光根本不知道猫吃掉了注射器。” 有哪里是猫会接触,而人却不会在意的地方呢? 程亦安回想着当日在赵晨光家中走访时看到的布局,以韩焱的细心,不可能漏过屋子里的边边角角。 除非…… 程亦安倏然立住,她想到了一个地方,一个明明就在眼前,却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上午九点,问询室的门准时打开,程亦安和吴谢池抱着案卷走了进来。 赵晨光双目通红,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昨晚他看到了门口的李雨菲,想必这一晚都在焦灼怀疑中度过。 “看来你休息得不好。”程亦安放下卷宗,开口道。 赵晨光冷漠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程亦安打开卷宗,把李雨晨的画以及何杜娟的照片摆在桌面上。 “这两样东西,你应该都熟悉吧,一个是李雨菲弟弟李雨晨画的画,一个是你小姨何杜娟的照片。这两个东西本来没有什么关联,但是被一桩车祸案给联系起来了,九年前的中元节夜,何杜娟车祸身亡,而肇事司机迟迟没能抓到。李雨晨是当晚的目击证人,由于他是个自闭症患者,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当日见闻,于是他通过画画把案发场景画了下来,最重要的是,他把车牌号也一起画下来了。这就是你找到肇事司机徐晓杰的途径吧。” 赵晨光半阖着眼睛,一言不发。 程亦安把画和照片推到一边,又摆上了出租屋和布偶猫的照片。 “你在策划谋杀时,为自己安排了一个替死鬼,也就是田薇薇的弟弟田磊磊。至于你怎么联系她的,要夸一句你的别出心裁,居然利用了握手楼的近楼距还有这只爱玩激光笔的猫。顺便说一句,猫目前寄养在宠物医院,今天宠物医院来电话,说猫咪胃里有异物,经过治疗,取出来一只一次性的胰岛素注射器。真巧,杀害徐晓杰的凶器是胰岛素注射器,猫的胃里也吞了胰岛素注射器,这东西在你家是常备品吗,还是说,你收藏这个东西?” 赵晨光嘴唇不可自抑地颤了颤,他视线移向那只猫,照片拍摄于猫咪手术前,猫的状态很差萎靡不振,照片中显得格外可怜。 这只猫赵晨光在策划作案前就养了很久了,家中那些陈旧的抓挠痕迹可以证明,以赵晨光这么冷漠扭曲的个性,能养一只猫这么久,说明是真的喜爱过吧。 “你不好奇猫现在的情况吗?” 赵晨光闭上眼垂下头,额头上的血管格外明显。 程亦安也不纠缠,又拿出了手表的照片摆在桌上。 “你的手表!” 这下赵晨光无法沉默了,他表情凝重目光阴沉,“这是我的手表,你们无权拿走我的东西。” “不要激动,我们有没有权利拿走,主要是看你的身份,你如果是无辜的路人,我们当然没有权利,但如果你是个杀人凶手,那你的东西就将是物证,特别是这块恰好在徐园坏掉的手表。我们找人看了,表是因为进水才损坏的。你这么爱惜这块手表,它是什么时候进水的、又是怎么进水的呢?” 赵晨光微微蜷起手指,下意识盖在了左右手腕上,像是在遮挡手腕上的手表印记。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们查了徐园的监控,监控证实,在案发当日的监控中,你的手表是正常佩戴的,但是到了第二天,你就没有再佩戴手表,这么巧,徐晓杰死了,你的手表也坏了?” “我的手表也和徐晓杰的死有关系?” “当然,这关系到你手表里的水,究竟是自来水呢,还是后院游泳池里的水呢?” 赵晨光整个人的状态突然间锐利了不少,他神情紧绷,目光冷厉。 看到他的状态,程亦安明白,她大概率戳中了真相。 赵晨光的表,真的是在杀死徐晓杰时不慎被泳池水泡坏了。 “其实案子查到现在,我们心中都清楚真相,你无非是在垂死挣扎,破案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不仅查出了你作案的动机,甚至你作案的手法、协助你的人员。如今在你的猫咪帮助下,我们连你藏凶器的位置也基本上确定了,再向下深挖,你母亲当年的所作所为也将大白天下,你希望你的父母因为你,在身故多年以后,还要被当做谈资吗?” 第202章 认罪 “这和我父母无关,你们为什么连死人都要攀扯?” 赵晨光的声音里像是淬了冰,他眼眶发红,整个人都像是在发抖一般。 “并非我们要打扰逝者清净,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啊赵晨光!如果不是你作案杀人,我们又怎么会追查你的作案动机,发现你的家族病史,进而发现你杀害李友军、李铭宇、李国富的事实。” 随着程亦安的话,赵晨光的表情越发可怖,他狰狞地瞪着程亦安,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造谣污蔑,你胡说八道!” “我如果有哪句话说得不属实或者不够严谨,请你指出来,我愿意为我的话道歉。但如果你只是为了否认你杀人的事实,那就大可不必狡辩。” 赵晨光哽住了,他嘴唇翕动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说不出来,因为程亦安话说得虽然刺耳,但都是事实。 程亦安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是沈小勇发来的,消息的内容,正是程亦安一直惦记的、能证明赵晨光作案手法的证据。 程亦安勾起嘴角,信心满满地再次直视赵晨光的眼睛。 “我之前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样做到在短时间内完成杀人,并且还能和徐友昌正常对话,营造你没有离开太远的假象,我还想了很多复杂的手法,但事实证明,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就可以了。留个手机在影音室门口,打开外放保持通话就行了,对吗?” 刚刚沈小勇发来的,正是赵晨光以及李友军名下手机号码的通话记录。 自从知道了钱忠明拨打李友军电话,却被赵晨光接到后,程亦安一直在想为什么赵晨光会继续使用李友军的号码。直到昨天夜里,她和吴谢池梳理赵晨光作案手法时,吴谢池突然提出查一查两个号码的通话记录,进而联想到如何完成人不在场,却能应答的操作。 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将正在通话中的一部手机放在影音室门口,并打开外放,赵晨光拿着另一部手机离开,期间如果徐友昌呼唤他,他可以通过蓝牙耳机听到并做出应答。 如果在正常环境下,这种应答一定会声音失真,容易被听者发现异常。然而当时是在停电状态下的影音室里,即使声音失真,徐友昌也会认为由于影音室隔音效果导致的,事实也证明他确实没有起疑。 而沈小勇发来的通话记录证明,在徐晓杰案发当天的下午五点五十六分到六点十五分,赵晨光的手机号与李友军的手机号持续进行着通话。 一个名义上出去查看停电的人,和一个早已死亡多日的人,通话了十九分钟,而这十九分钟,正是赵晨光的作案时间。 赵晨光看着程亦安手机中的通话记录,面色发沉,下颌紧绷,没有说话。 程亦安继续说:“你让李雨菲安排调整徐友昌的办公室,把他从楼上挪到地下室,就是想利用地下室的封闭性和独立性,你让钱忠明在靠近六点关掉地下室的电闸,这是你行动的信号,徐友昌根本不会想到,停电的仅仅只有地下室,你所谓的外出查看,只是趁机通过采光天井前往后院配电房,来关闭整个徐园的电闸,一方面搅乱时间线另外规避监控,完成杀人步骤!我们已经在配电房提取到两个不同的鞋印,其中一个是钱忠明的,而另一个,当然就是你的!” “你通过某些方式和徐晓杰约定六点在泳池边见面,那里有你安排的替罪羊田磊磊等着,你到达配电房后,根据外面的动静,择机切断电源,并迅速赶到徐晓杰身边,把你早已准备好的胰岛素注射进徐晓杰的颈后,他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你的动作,等发现不对时,他已经出现了低血糖的症状,四肢发软逐渐失去意识。你则把他扶到泳池边,托着他,慢慢放入泳池里,你的手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水损坏的。你确保徐晓杰昏迷后,迅速离开现场,原路返回地下室,收回放置在影音室门口的手机,装成一副刚刚查看返回的模样。” “你的手法很高明、也很复杂,里面随便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你都没有办法作案成功,但你很幸运,每个步骤都顺利完成。你的幸运对应的是徐晓杰的不幸,他被你丢入泳池后,溺水身亡。如今案情清晰,证据也基本到位,你还要狡辩挣扎吗?你母亲的决绝牺牲,是希望你能过得好,而今你这个样子,是你母亲希望看到的吗?” 问询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赵晨光粗重的喘息声,他像一匹受伤的狼一般,双目赤红,双手撑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突然,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颤抖着手,慢慢压在自己上腹部,整个人迅速虚弱下来。 “赵晨光?你怎么样,需要医疗急救吗?” 吴谢池见情况不对,正要拨打急救电话。 “我没事!我不去医院!!”赵晨光竭力吼道,他苍白着脸,重重依靠在椅背上,用力深呼吸几口。 程亦安连忙把空调调高了几度,又给他端来热水。 几分钟后,赵晨光的呼吸平稳了下来,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狞笑道:“你们拼命想破案,结果抓到的凶手是个快死的人,正等着法律让我解脱,你们会不会很沮丧?” 程亦安愣了一秒,赵晨光这是认罪了? 就在程亦安愣怔之际,吴谢池抢先答道:“并不会沮丧,既然你不断负隅顽抗、反复挣扎、企图脱罪,就说明你并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想解脱,真正该沮丧的应该是你吧,策划这么久这么严谨完美的作案手法,也不过在警方手中撑了一周而已!” 吴谢池的毒舌功力总是不让人失望,简单几句,把赵晨光惨白的脸色都气红了,捂着胸口一副喘不过来气的样子。 程亦安急了,连忙追问道:“你先忍忍别晕,先把你埋凶器的地方交代了吧。虽然我们多花点时间也能挖出来,但是警察的命也是命,大冷天的别让搜证人员那么辛苦!” 第203章 亲手复仇 程亦安那几句话,也没比吴谢池的毒舌好到哪里,给赵晨光噎得半天讲不出话来。 关于杀死徐晓杰的注射器藏的位置,程亦安还是从猫咪吞吃异物受到的启发。 赵晨光那个小屋确实不大,能让猫咪接触到并且不引起别人注意的地方有限,程亦安想了许久,突然想到了阳台上的那五盆长寿花,猫咪有吃草的习惯,它会不会去长寿花花盆里找草吃呢。 而后在审讯赵晨光的同时,韩焱带队再次去了赵晨光家里,果然在阳台花盆里挖出来了使用过的注射器,一共找到了两个,加上被猫吞下去的,正好对应上了赵晨光杀死的人——李国富、李铭宇、李友军。 但可惜的是,由于保存不当,已经无法提取内部的药液残留及DNA,也失去了作为物证的可能。 而在徐园走廊盆栽里挖出来的注射器,由于时间尚短,保存还算完好,针头提取到了徐晓杰的DNA和胰岛素成分,足以证明赵晨光杀害徐晓杰的事实。 至此,徐晓杰案得以告破。 三名协助他作案的帮凶除了李雨菲外,钱忠明和田薇薇也都被带回了公安局完善口供。 程亦安在走廊遇到了田薇薇。 她依旧消瘦憔悴,但是表情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程警官,谢谢你救了白雪。我和他主人说好了,等我出去,就收养它!” “你知道它主人的计划吗?” 田薇薇表情一僵,但很快又挂上了微笑:“什么计划?它的主人只是我排解苦闷、诉说心事的笔友罢了,我喜欢白雪,所以写了封信挂在白雪项圈里,没想到收到了回信,我和白雪主人就是这么联系起来的,我日子苦闷,就在信中说了很多烦心事,白雪主人就说要把白雪送给我,可惜我还没拿到白雪,田磊磊就出事了,我也去了庇护站,幸好,白雪还好好的!” “你们交流的信呢?” 田薇薇笑容淡了些,“烧了啊,我家的情况,程警官你不是最清楚吗?我已经在公益组织的帮助下,约到了堕胎手术,等这边事情了结,我就要去做手术了。啊对了,律师告诉我,不可以乱讲话,抱歉啊程警官,我不能再回答你的问题了,需要等律师到场。” 田薇薇步伐轻盈地离开了,丝毫不像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吴谢池目送田薇薇离去,低声说:“钱忠明和李雨菲那边也有律师过来了,看来赵晨光给他们做了妥善安排啊。” “你说,他折腾这一遭,究竟是想利用他们帮自己完成杀人计划呢,还是……”程亦安喃喃说道,话说一半,又下意识停了下来。 “你是想说,赵晨光让他们参与进来,想让他们亲手复仇吗?”吴谢池补齐了她未说完的话。 “他设计了这么复杂的作案手法,又联合了和徐晓杰有仇的人,让他们参与布局,却又没真正沾上血腥,甚至还安排了律师为他们脱罪收尾……” 程亦安回想起审讯室里那个面色灰白奄奄一息的连环杀手,他是个坏人,但不是个纯粹的坏人,关于他犯下的其他案子,目前南岭分局还在调查中,但已经侦破的徐晓杰案,足以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也许,他并不怕法律的制裁,他惧怕的,是命运对他的审判。 程亦安抱着案卷来到了走廊的另一端,这里是徐友昌案几位嫌疑人进行问询的地方。 徐婕宁已经在签字办理手续,准备离开分局。 当晚一起来到这里的有五人,如今只有徐婕宁重获自由。 “尚怡清和我叔叔呢?还有赵晨光、李雨菲呢?”徐婕宁茫然看着程亦安。 程亦安没有正面回答,“先回家吧,案件还在侦查,有些事情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徐婕宁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神情逐渐由茫然转为惊恐,她颤抖着说:“难道……他们都是凶手?”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徐婕宁崩溃的追问声回荡在走廊中,程亦安只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入一间问询室内。 对比徐晓杰的案子,徐友昌案的案情可以称得上一声简单,嫌疑人范围明确、作案手法清晰,只需要搞清药品来源和作案动机,破案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天他们的侧重点其实都还在徐晓杰案上,因为一开始都怀疑两件案子会不会是同一个凶手。 最终调查结果证明,凶手虽然不是同一个,但两个案子之间确实存在联系。 甚至,徐友昌的死,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有人心怀不轨一脚踏了进来,很难去衡量是设计的人更坏,还是动手的人更黑心。 问询室内,尚怡清正百无聊赖地扣着指甲,本来精心设计的炫目美甲早就被抠得七零八落。 见有人来了,尚怡清立刻打起来精神,满怀期待地看着程亦安他们。 “案子查清了吗,我能走了吗?” 年过四旬的女人,在问询室吃不好睡不好的情况下,依然神采奕奕,面若桃李,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天赋。 侧面证明,尚怡清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徐友昌的死因是中毒,而初步判断,他是吃了灵芝孢子粉胶囊后中毒身亡的。那罐灵芝孢子粉,是你给徐友昌准备的吧!” 程亦安放下案卷,直截了当地开始了。 尚怡清兴奋的表情僵在脸上,很快化作惊恐,“这……这怎么可能呢?我、我请人专门从京城买的呀,我买了好多次了,我自己也在吃呢,怎么会有毒呢?” “这些东西你除了送给了徐友昌外,徐园的其他人谁还有?” “还、还有徐明昌!”尚怡清不大自然地说,说完又立刻找补道:“徐园里就我们三个算是年纪大一点需要保养了,其他的小辈我就没有送,这个是营养师推荐我买的,可贵了呢,我自己每天都吃,要是有毒,那我自己先遭殃啊!而且、而且这是正规机构出产的东西,怎么会有毒呢?” 第204章 杀死徐友昌 对于她的辩白,程亦安并没有评价,而是又问了新的问题。 “徐友昌如今死亡,以他的身家,你能分到多少遗产?” 尚怡清脸色一沉,柳眉倒竖,怒斥道:“你这是怀疑我杀了他吗?我虽然是为了钱跟徐友昌结婚的,但我也不是那种蛇蝎心肠的人,我也不贪心,够我吃喝玩乐我就心满意足。徐友昌虽然不大方,但他活着肯定比死了对我有好处,谁知道他遗嘱会怎么立,说不定一毛钱都不留给我呢!” 尚怡清话糙理不糙,在有婚前协议的情况下,徐友昌的财产除非徐友昌善心大发,在遗嘱中给她留上一笔,否则她其实分不到什么东西。徐友昌活着比死了对她更有利。 “那你知道徐友昌有没有立过遗嘱?” 尚怡清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我反正没看见,但是听说是有,据说还把大部分遗产给了徐晓杰呢!” “那你不生气、不争取?” “我生气有什么用?他亲生女儿他都不放在心上,何况我这个小老婆,我得过且过就行。” 尚怡清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咧咧说道。 “那你认为,当晚徐园的那些人,谁会是杀害徐友昌的凶手?” 闻言,尚怡清的表情有片刻失神,但很快,她恢复正常,低声说:“反正不是我,其他人,也与我无关。” “怎么会与你无关,如今徐友昌是吃你送的灵芝孢子粉胶囊中毒的,如果你不能撇清自己的干系,那你可就是杀人凶手了!” 程亦安故意危言耸听,吓唬尚怡清。 果然,一听这话尚怡清急了,“我也不知道那孢子粉有毒啊,啊不是,那孢子粉本来就没毒啊,我当时送了徐友昌兄弟俩,为啥徐明昌好好的徐友昌死了呢!” “这要问你,你和徐明昌是什么关系?” 尚怡清顿时卡壳儿,心虚地移开视线。 “徐友昌已经死了,如今是为你自己洗脱罪名的时候,别遮遮掩掩,有话直说!” 尚怡清破罐破摔,直接道:“我和徐明昌有一腿行了吧!你们别大惊小怪的,跟小叔子有一腿的嫂子多了去了!” 尚怡清坦坦荡荡,倒是程亦安和吴谢池有些尴尬。 “你和徐明昌的关系,还有别人知道吗?” 尚怡清难得的俏脸一红,“又不是啥光彩事情,怎么好大肆宣扬。不过徐晓杰好像隐隐约约知道,之前还故意叫我小妈,吓死我了!” “那徐友昌有遗嘱这个事情,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徐明昌听徐晓杰说的,至于徐晓杰是从哪里听说,我也不知道。” 程亦安放开手中的卷宗,里面夹着昨天其他同事对这几个嫌疑人做的初步问询记录。 “你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待徐友昌的死吗?有人认为是你害了他。” “谁!谁污蔑我?是不是那个李雨菲!我就知道这个狐狸精没安好心!” 尚怡清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尖锐的女高音激得程亦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程亦安严厉的瞪视下,尚怡清声音渐小,最后闭了嘴。 “你只用回答别人的质疑有没有道理吧!如今是关系到你犯罪与否,希望你严肃对待!” 尚怡清脸上的混不吝的神色褪去,她抬起手遮住眼睛,她的手上被她抠得伤痕累累,有些地方都见血了。 可见她也没有她表现得那么淡定心安。 “我……” 刚一开口,尚怡清就哽住了,“我曾经,是想过要徐友昌死的……但是我不是想要他的钱,我是恨他糟践我!当初结婚的时候,说好了不生孩子,他不想把半副身家交到徐婕宁手里。可……可他后来变卦,又要生孩子,那我当然高兴,我也老大不小了,有个孩子也有个依靠!谁知道他、他居然去外面代孕也不跟我生!我尚怡清就这么入不得他眼吗?凭什么他儿女双全,我就要孤独终老!” “我当时知道消息时,真恨不得徐友昌即刻死掉好了,我好找个男人重新结婚生子。” 尚怡清眼泪滑入口中,咬牙切齿地说。 “那你做了什么事情让人产生你想要杀死徐友昌的感觉。” “我……我每天给徐友昌的鲜榨果汁里放糖……”尚怡清小声答道。 啥? 程亦安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的意思是,你每天给徐友昌的果汁里加糖,然后别人误解你想谋杀徐友昌?” “是啊,他有糖尿病,网上说吃糖多会要命的!” “这是你自己想的办法吗?最后被发现了没?”程亦安有点儿无语,原来美丽是用智商换的吗? “我在网上看的,后来被李雨菲发现了,不过她没说什么,就是每天她来给徐友昌榨果汁了。” “那除了你之外,你觉得谁还希望徐友昌死!” 尚怡清噗呲一笑,好像程亦安讲了一个大笑话。 “瞧你说的,徐园谁不盼他死,他死了徐婕宁能拿回她妈妈留给她的东西,徐晓杰继承、哦不对,徐晓杰死了,徐明昌也应该能从他哥那里弄点儿好处吧。” “那你认为徐明昌有可能会对徐友昌下毒手吗?” 尚怡清收了笑意,愣了一会儿,低头苦涩道:“一夜夫妻百夜恩,我对徐明昌还有几分感情在,我不想指认他什么,你们要查,就去查吧!我问心无愧!” 从问询室出来,吴谢池不自觉地挂上了嘲讽的笑。 “怎么?有什么想法?” 吴谢池摇头,“只是觉得比起无情,还是男人更狠心啊!徐家这一对老兄弟,可真没有一个是好人!” “走吧,去会会这个恶人!” 徐明昌的问询室离得不远,根据问询记录显示,他的态度很配合,问啥答啥,不仅否认自己杀了徐友昌,还话里话外提醒警方尚怡清、徐婕宁和李雨菲都很有嫌疑,特别是徐婕宁。说她为了继承徐友昌的财产,对亲生父亲痛下杀手,仿佛全然忘了当时坚持要验尸、要报警的,正是这个亲生侄女。 第205章 一夜夫妻百夜恩 徐明昌今年五十二岁,比他哥哥徐友昌小八岁,但肉眼看着要比徐友昌年轻很多,常年健身的体格精壮健美,皮肤也饱满光洁,看着是一个很有气势的帅大叔。也难怪尚怡清会跟他保持不伦的关系,还生出了几分感情。 程亦安对徐明昌的印象还停留在徐友昌死亡当晚,他在会客厅和徐婕宁吵架时的粗暴,以及和韩焱对呛时的蛮横。 没想到进了问询室,徐明昌的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大转弯,客气又谦逊,看到程亦安他们进来时,还主动起身寒暄。 不过他的客气并没换来吴谢池的好脸色,他本就是个冰块脸,加上对徐明昌印象极差,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公事公办道:“你知道徐友昌的死因吗?” 徐明昌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表情有点儿僵硬,但还是配合地回答道:“我一开始以为我哥他是心梗死的,因为他一直有冠心病。所以当时我不同意让婕宁报警,让我哥死后不得安宁。但是如今都被关到警局了,我也明白了,我哥估计是被人给害了。” “那你怀疑是谁害了他?” “这……”徐明昌露出为难的神色,迟疑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唉,我不是说怀疑谁,都是我的亲人,我只是不忍心看到我哥枉死。”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程亦安冷眼旁观。 这个徐明昌可是在之前的问询中,把徐园其他人都指认了个遍。这会儿又来装无辜。 “我那个侄女吧,为了家产的事情和我哥闹得很不愉快,她一直嫉恨我哥对我儿子徐晓杰更好,处处针对,所以当初晓杰遇害,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她杀的,唉,如今晓杰的凶手还没找到,我哥又死了,总不能都是她干的?” 徐明昌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吴谢池的表情。 吴谢池冷冷说:“继续!” “还有我那个嫂子,她想生孩子,结果我哥不同意,然后悄悄在外面生了两个孩子,她恨的要命!” “你哥嫂之间的这种私密事情你也知道?” 徐明昌一滞,没等他解释,吴谢池接着质问道:“你和尚怡清是什么关系?不要支支吾吾,徐园不是只有你会说话。” 徐明昌的脸色逐渐涨红,他目光躲闪起来。 “是尚怡清说了什么?我、我跟她其实没什么,就是她勾引我,你也是男人,你懂的、就是露水情缘!” “我不懂,麻烦你解释解释!” 吴谢池一副你莫挨老子的表情,眉头紧锁,这对话听得程亦安无语中带着点可笑。 “我和尚怡清是有一些超出叔嫂外的关系,她也跟我诉说了很多对我哥的不满,尤其是在生育小孩这件事情上,她年纪也不小了,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孩子,结果我哥不愿意跟她生,在外面代孕了两个,为这事儿她说恨不得我哥立刻死掉。” “那她有没有做什么?” “这、我也没发现啊,她还挺关心我哥身体的,还给他买保健品什么的。指不定是她给我哥的那些保健品有问题,把我哥毒死了!” 听到这儿,吴谢池眉头一挑,意有所指:“你怎么知道徐友昌是被毒死的?” 徐明昌脸色大变,连忙摆手:“我不知道啊,我胡说的!不是徐婕宁当时嚷嚷他爸死得不对劲吗,那情形我也只能往毒死上去猜啊!” “啊对了,还有那个李雨菲!她天天负责我哥的饮食用药,如果我哥是毒死的,她肯定也跑不了干系!” 徐明昌无差别地把徐园的女性们都指认了一遍,却唯独提都没有提及赵晨光。 “你和赵晨光熟悉吗?他有没有嫌疑?”吴谢池问。 “他是我哥的助手,我和他不熟,他和我儿子徐晓杰倒是接触的多一些。要说嫌疑,他是靠我哥吃饭的人,要是我哥死了,对他事业来说是个打击吧,我倒觉得他没有动机去杀我哥。” 徐明昌说完,眼睛巴巴地望着桌子对面的吴谢池和程亦安。 “你说了这么多别人的事情,那你自己呢?你有没有动机杀死徐友昌!” 徐明昌连忙喊冤,“我真不可能杀死我哥啊!你想我如今儿子也死了,哥哥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怎么会杀他呢?再说了,我吃喝都是靠着我哥,要是我哥死了,那我岂不是没了靠山!” “你哥这么多家产,难道还不够养活你?你哥没立遗嘱吗?” 徐明昌眸光暗了暗,低声说:“我哥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孩子,立遗嘱又怎么会给我留财产。再说我不知道我哥有没有立遗嘱。” 这就巧了,尚怡清说徐友昌立了遗嘱,消息来源还是徐明昌,而徐明昌却说不知道遗嘱的事情。 “案发当日你曾经两次进入死者徐友昌的书房,你进去时,死者在做什么,他桌面上的摆设是什么样的。” 徐明昌说:“我过去找我哥商量后面晓杰的丧事怎么办理,他那时候正在签批文件。桌面上的东西我也没在意,大概就是电脑、笔记本什么的吧。” “根据法医鉴定,徐友昌是在你第二次进入他办公室的期间及之后中毒的,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徐明昌急了,“怎么会呢!我就进去了十来分钟,说完事情就走了,再说、再说后面李雨菲不是还进去书房了吗?要是我哥中毒了,为什么她都没发现。” “哦?看来你还挺关注徐友昌书房的动静的,如果没记错的话,你的房间是在三楼吧,为什么监控显示你当天频繁在徐友昌书房外徘徊呢?” 吴谢池不紧不慢地从卷宗里抽出几张监控截图。 “我……我只是心里烦,在房间坐不住,出来走走,不行吗?” 徐明昌耐不住脾气了,嗓门儿渐高。 “你们有功夫看监控,那你们倒是把我哥办公室的东西都拿去检查啊,查查到底是什么里面有毒毒死了他!还有那个李雨菲,她明明在我之后还进了我哥办公室,你们怎么不查她!” 吴谢池依旧平静:“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查?致死的毒药来自徐友昌吃的保健品胶囊,李雨菲说她当天并没有安排徐友昌服用保健品!” “她在撒谎!当天明明是她取好了药放在办公桌上,我亲眼看见的!” 第206章 陷阱 徐明昌话一出口,便立刻住了嘴,神色间有些后悔。 “刚刚你不是说没留意到书桌上的东西,怎么这会儿又对李雨菲给药的情况记得这么清楚?” 徐明昌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像是终于想通了一般咬牙道:“我、我实话说了吧,我其实怀疑尚怡清给我哥下毒,之前我哥代孕的事情出来时,她恨毒了我哥,经常跟我哭诉,后来没过多久,她就送了保健品给我哥。我记得我哥那段时间总是肚子不舒服还拉肚子。后来我哥打针了,身体才好了些。我害怕是我多疑冤枉了尚怡清,也就没提这个事情,我哥出事那天,我看到李雨菲给我哥又拿了那个胶囊,心里有些犯嘀咕,这才多看了两眼,但是之前我哥一直吃得没太大问题,我就也没多说,谁知道我哥竟然中毒死了,一定就是那个毒胶囊害了我哥,说不定是日积月累的毒药含量太高了,才要了我哥的命!” “你的意思是尚怡清下毒谋害徐友昌,那之前问询中你怎么没提及这个保健品呢?” 徐明昌垂头丧气地嘟囔:“我那不是一夜夫妻百夜恩,想给尚怡清留点儿余地吗?” 这句话今天程亦安第二次听到了,只是此刻听来有点讽刺,尚怡清念及旧情,一句恶言都没提,徐明昌说自己念旧,却用言语把尚怡清挂上刑台。 吴谢池听够了谎言,把案卷重重拍在桌上,沉声道:“你听说过雪后抓山鸡吗,只需用一把谷子,山鸡就能不顾危险一直往陷阱里扎。你如今就像这只山鸡一样!” 徐明昌面露茫然,很快又腾起怒火,“你什么意思!” “代位继承权,你最近没少研究这个法条吧?你是不是还在惦记田薇薇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那是徐晓杰的孩子,如果徐友昌的遗嘱里给徐晓杰留下了大笔财产,这个孩子是可以行使代位继承权,继承这笔财产。这笔财产,就是摆在你面前的谷子,让你蒙蔽双眼,一头落入陷阱!” 徐明昌脸上先是一惊而后又慌乱起来,“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那我就解释给你听。徐晓杰曾经告诉你,徐友昌订立了一份遗嘱,这份遗嘱中将大半财产都留给了徐晓杰,这对你们父子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然而随着徐友昌代孕儿子的消息传来,更改遗嘱的风声也大了,你们开始恐慌,担心徐友昌更改遗嘱,把本该归属徐晓杰的财产给了那对代孕的男婴。 “你于是开启了第一轮计划,怂恿尚怡清谋害徐友昌,然而,尚怡清心慈手软,没有对徐友昌造成伤害,随后你再次下手,在尚怡清送给徐友昌的灵芝孢子粉中掺杂了钩吻碱,虽然含量不多,日久天长却能破坏徐友昌的健康。但你没有想到,徐友昌极为谨慎,入口的保健品都由李雨菲送去检测后才会服用。正是这个检测,让李雨菲发现了你对徐友昌的杀机。徐友昌身体不适,你误以为是你下的药起了作用,正当你等着徐友昌一命呜呼时,徐晓杰却先死了。 “徐晓杰一死,彻底失去了继承徐友昌遗产的可能,你怎么能甘心,此时,你想到了民法典中的代位继承的法条,进而想到了田薇薇腹中的孩子。如果这个时候,徐友昌死了,那么旧遗嘱就可以生效,而田薇薇腹中的胎儿可以代位继承遗嘱中原本属于徐晓杰的份额,于是,当你又一次听闻徐友昌近期要改遗嘱后,你再次动了杀心,这一次似乎老天爷都在帮你,你看到徐友昌又在吃那罐被下了药了灵芝孢子粉,于是你立刻回到房间,在灵芝孢子粉胶囊中加入了超量的钩吻碱,并趁机更换了徐友昌药盒中的胶囊,导致徐友昌中毒身亡。 “徐明昌,你说我说得对吗?” 问询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徐明昌呆若木鸡许久,突然像被打开了开关一样,暴跳如雷起来:“你诽谤我!我要告你!你无凭无据诬陷我杀了我亲哥!” 吴谢池和程亦安对他的暴怒无动于衷,甚至面带悲悯,仿佛在看跳梁小丑垂死挣扎。 “收了你虚张声势吧,徐明昌!”程亦安说着,从卷宗里拿出两份检测报告。 “李雨菲在拿到检测报告后,曾调取监控,发现了你调包的事实,但她出于某种原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徐友昌,而是暗中更换了正常的保健品给徐友昌服用,至于你说得那些不良症状,其实是徐友昌食物过敏反应,这当然也是李雨菲的杰作。只是为了让你认为,你下的药物起了效用。” “李雨菲……”徐明昌咬牙切齿地低喃。 “你别恨错了人,这件事的主谋其实是徐晓杰的密友,赵晨光,也是告诉徐晓杰遗嘱存在的人,你之前在餐厅偷听到赵晨光的电话,其实是他故意说给你听的,桌子上遗落的文件夹,也是留给你看的,这一切,实际是他挖好的陷阱,就是引诱你这只贪婪的山鸡入瓮!” “……”徐明昌已经彻底失神,他张着嘴巴呆坐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甚至……就连那罐孢子粉胶囊,也是他们故意拿出来给你看的,让你有机会投毒,你上钩的太容易了,赵晨光的计划甚至都没有试验过,仅仅是尝试了一次,你便抓住了机会,你根本想不到,徐友昌桌上的那罐胶囊里,全部是更换后的无毒胶囊,而留有你指纹的有毒胶囊和你当初调包保健品的监控,李雨菲已经交给了警方化验。钩吻碱这种药品渠道有限,我们排查了今年的销售情况,恰好找到了一单符合的订单,购买人是徐晓杰的小女友。人证物证俱全,徐明昌,此刻你清醒了吗?” 第207章 新生与重启 “我……” 徐明昌浑身颤抖,脸色煞白,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也算是老谋深算了,利用尚怡清暗中给徐友昌下毒,如果徐友昌真的长期服用你加了料的保健品,恐怕也死得不明不白。到时候不被发现则已,被发现了保健品是尚怡清送的,跟你没有关系,要不是中间李雨菲和赵晨光横插一刀,你的计划说不定还真成功了。可惜徐晓杰死在了徐友昌前面,赵晨光又不断给你徐友昌要更改遗嘱的风声,让你不得不冒险、先下手为强。” “你是不是认为徐友昌的那一罐子胶囊里本就都加了钩吻碱,你不过是添了一点药量,就算被发现了,警方也只会认为徐友昌是吃了胶囊中毒,进而追查到尚怡清身上,她既有作案动机,又有物证,是个完美的背锅侠,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夜夫妻百夜恩呐!” 程亦安凉凉戳穿了徐明昌心中的算计,吴谢池说得不错,在比狠心这一点上,男人的现实确实要胜过女人的感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徐明昌虽然是被赵晨光设计欺骗,但他自己也不冤枉,如果他没有心怀不轨,如果他不曾计划用毒药害人,那赵晨光也没办法逼着徐明昌去投毒。 这一切都是徐明昌咎由自取。 至于赵晨光为什么要这么做,根据他的供述,他本意是想假借遗嘱的消息引得徐家内斗,让徐晓杰和徐明昌这对父子自取灭亡。 当年车祸案,徐晓杰是肇事者,徐明昌则是那个善后的帮凶,这两个人都不无辜。 可随着赵晨光身体每况愈下,他编造的遗嘱谎言也越来越难维持,他不得不加快复仇计划,提前了结了徐晓杰。 徐晓杰死后,警方的视线聚焦徐园,他也很难再动徐明昌。 无奈之下,他想到了之前那罐加了钩吻碱的保健品,利用徐明昌的贪欲,他再刻意透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逼得徐明昌狗急跳墙,既可以报复徐明昌,又能为徐婕宁扫清障碍,算得上一举两得。 只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徐明昌居然真的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陷阱,甚至手段极为激进,一颗药就终结了徐友昌的命。 只能说时也,命也。 徐友昌注定要死在徐家人手里。 徐明昌被批捕那天,正好是徐友昌原定庆祝六十大寿的日子,只可惜可过寿的人却没了,为祝寿准备的舞台、玻璃房被改造服务于葬礼仪式。 程亦安他们撤离徐园时,徐婕宁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孝,正在和工作人员吩咐事情。尚怡清这个新鲜出炉的俏寡妇一身黑色裙子,更显得身材曼妙,她跟在徐婕宁身后,帮徐婕宁拿着大衣。 这座豪华奢靡的庄园,此刻仿佛脱离了某种滤镜,突然显得鲜活起来。 而徐婕宁这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姑娘,在接连失去了堂兄、父亲后,又目睹男友、叔叔进了监狱。可她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般手足无措、不堪大用。反而镇定自若,行事很有章法,让许多徐氏的老骨干们突然想起,徐婕宁她不光是徐友昌的女儿,更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铁娘子李红秀的女儿。 由于没有遗嘱的存在,徐友昌的全部财产几乎都由徐婕宁继承,而那对传闻中的两个男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人前。 赵晨光说徐友昌代孕孩子的事情是真的,但是一直是徐友昌亲自操办,他并不清楚徐友昌的联络人是谁,也不知道的孩子的下落。 徐友昌一死,和代孕机构的单线联系中断,机构那边知道徐友昌的死讯,会如何安置那一对男婴呢? 程亦安对此抱着悲观念头,服务于徐友昌这种级别富豪的代孕机构,保密工作一定做得十分到位,绝不可能冒着暴露的风险来把孩子送还徐家。这就导致那对被徐友昌期盼已久的男婴,本应该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如今阴差阳错,去向不明。 她最初还想从徐友昌这里获取代孕机构的线索,没想到线索没拿到,案子先破了两桩。 黄海对于韩焱手下这两员大将眼馋不已,以至于韩焱连散伙饭都不想吃,拉着程亦安和吴谢池就匆匆跑路,生怕黄海起了歪心思来挖人。 在回市局的路上,韩焱才说了匆忙赶回的真正原因。 “张美竹的尸体找到了,一起发现的还有陈长生的尸体,宋队让我们抓紧回去,情况可能和我们掌握的有所不同!” 对于陈长生的死讯,程亦安并不惊奇,在他们此前的调查中,已经判断陈长生必然是死了,是莫小松在精神失控的情况下捅杀了陈长生。 只是宋玉成这突如其来的急召,让程亦安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难道有什么情况超出了警方的预计吗? 很快,程亦安在市局二楼大办公室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尸骨的放大照片,一段成年男人的肋骨,在靠近胸骨的一段有两处刻痕,间距大概一厘米。 这种伤痕,看着像是利器多次刺入造成的吗,但刺入深度和角度未免太一致了。 没等程亦安多想,宋玉成直接揭晓了谜底。 “这是陈长生的尸骨照片,莫小松说当时他先是开车撞了陈长生,而后他捅刺了陈长生的胸腹,刘法医判断胸肋骨这处伤痕是致命伤,但造成这种伤痕的凶器不是莫小松的那把匕首,而是一柄三棱匕首。” 宋玉成夹着烟,胡子拉碴十分邋遢。以往,他憔悴归憔悴,精神状态总是振奋的,但今天,宋玉成夹烟的手竟然有点儿抖,程亦安觉得他像是在紧张。 韩焱表情一肃,压低声音在宋玉成耳边低声问了句,宋玉成轻轻点头,转头看向程亦安。 “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桌上这几盒卷宗,程亦安你好好看看吧,这是你父亲程忠实被害一案的全套调查资料,你之前不是惦记着要从积案科调你父亲的案子,重启调查吗?如今机会来了!” 程亦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颤抖的手打开了那些虽然陈旧,却一尘不染的案卷盒。 首当映入眼帘的,便是程忠实的尸检报告。 程亦安头一回目露胆怯,下意识地看了宋玉成一眼,宋玉成深吸一口气,对着她用力点头。 泪水迅速盈满程亦安的眼眶,她透过滚烫泪光,翻开了尸检报告。 第208章 三棱匕首 宋玉成不会无缘无故调出积案,哪怕案件受害者是他的老队长程忠实。 程亦安在看到案卷的瞬间,脑海中已是惊涛骇浪。 二十年前,程忠实被犯罪分子在家中袭击,不幸英勇牺牲。 由于当年案发突然,加上犯罪分子极为老练狡猾,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和监控影像,案件迟迟不能告破,最后沦为积案,尘封二十年。 如今重启调查,必然是有了关键线索,程亦安用力擦了把眼睫上的眼泪,开始翻看尸检报告。 程忠实的死亡原因是失血性休克死亡,而导致他失血过多的是他身上的二十六处伤口,伤口平均宽度约三厘米,边缘有清晰的棱状割裂。 尸检报告上对于凶器的描述是一把长约二十厘米的有棱匕首,俗称三棱匕首。 程亦安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宋玉成,宋玉成用力吸了一口烟,却不想呛到气管,捂着嘴压抑地咳嗽起来,一直咳到双目泛红、泪光浮现。 宋玉成抖着手,用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嘶哑:“二十年了,我一直在后悔,当年为什么要劝程队回去补觉,他就该在局里睡行军床!如果留在局里,他也就不会遇害了。这二十年来,我做梦都想抓到凶手,三棱匕首已经快成了我的执念!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在这桩旧案上又看到三棱匕首的影子。” 韩焱表情凝重,“当初莫小松的审讯我基本都参加了,他对于杀死陈长生一事是供认不讳的,只是由于他当时的精神状态,无法准确区分自己到底是用车辆撞击了陈长生,还是在撞击后又用匕首捅刺。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莫小松自己没有携带凶器,他即使捅刺了陈长生,用的也是陈长生自己的匕首,因此陈长生和张美竹骨骼上的痕迹应该是同一把匕首。这个三棱匕首造成的致命伤,不可能是莫小松造成的。我怀疑,莫小松当时只是重伤了陈长生,在他逃离现场之后,有另一个人对陈长生实施了灭口。并掩埋了尸体。” 一副风尘仆仆模样的谭明亮说道:“尸体是在山体的另一侧的废弃机井里找到的,据当地人说那边以前是片经济林,长的全是树,很隐蔽。我们进行了大量走访,才找到一个老头回忆起当年有车从他家附近经过,他的狗被车撞死了,时间正是陈长生企图埋尸的时间。时间太久远,车牌号车型都已经不可考证,不过多亏了他指的方向,我们最终才找到了尸体。 “但有一点,老头儿说当时撞狗的车不是面包车,而是一辆轮子很大的车辆。我在想,根据这个路线和线索,应该是接应陈长生的人,发现了重伤的陈长生和张美竹的尸体,于是他们转移地点进行弃尸,陈长生的投名状没交上来,反而惹了一堆麻烦,自己还身受重伤,犯罪团伙就索性杀人灭口,一并处置了。” 宋玉成举着照片仔细端详片刻,低声道:“推测合理,陈长生的致命伤是在心脏部位,凶手下手干脆果断,力度极大,这是老手的作风。而且,这种凶器上的巧合,让我不由得怀疑,杀死陈长生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杀死老程队长的人,从而推断,这个陈长生背后的团伙,和二十年前程队追查的少女连环失踪案有直接关联!” “那如此一来,少女连环失踪案也是可以并案重启调查,这样我们手上就是三桩案子了,会不会负担太重,我们支队人手一向紧张,又临近年底了……” 韩焱有些忧虑,在宋玉成身边小声说,积案既然重启就是奔着破案去的,失踪案本来就是老大难问题,更别提还是个连环失踪案,时间过去了二十年,不少证人都已经不在了,想要重启调查,谈何容易。 他担心宋玉成情绪上头,冲动做下决策。这样会让市局刑侦支队处于极为尴尬的境地。要是突然再空降一个大案要案,被迫把刚刚重启的积案再度封存,那就太打击士气了,也太伤受害者家属的心。 韩焱下意识看了一眼程亦安,她作为被害者家属,煎熬了二十年,如果给了希望,再破灭希望,未免太过残忍。 宋玉成淡定地拍了拍韩焱的肩膀,“我心里有数,你安排人打报告吧,我回头去找张局聊聊,人手紧张,那就调用人手,省厅前段时间不是叫我去开会,张罗搞省市联动,我申请了第一个试点,案子老破不掉,不一定是犯罪分子太狡猾,也有可能是我们内部有问题,换点儿新鲜血液来试试。” 宋玉成最后几句话说得意有所指,程亦安原本还沉浸在悲愤情绪中,听到这话,立刻看向宋玉成。 他的意思很明显,怀疑当年局里有内鬼。 这句话当年杜奕君也曾经说过,她对着张远山质问为什么凶手可以摸到她家里行凶,为什么凶手知道程忠实的行踪。 但在当时,大家只把这些话当做家属情绪失控下的抱怨,没有谁愿意怀疑身边的战友是内鬼。 如今宋玉成这样郑重其事的说出来,那必然是他早有这个想法,甚至是,他有了一些发现。 气氛一时严肃了起来,每个人都绷着脸。 宋玉成拍拍手,神色间有几分无奈:“你们那什么表情,我只是说说,除了我,你们哪个二十年前在市局啊,内鬼不是说当就当的!好了,今天这个发现已经给了我惊喜了,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各自先梳理一下手上当前的工作,等省厅支援小组过来,我们重新分工,安排各自负责的板块,先解散吧!” 程亦安抱着卷宗回到久违的办公桌前,心神还有些恍惚,她从警的最原始、最恳切的目标,就是为了给爸爸报仇,找出真凶。为了这一天,她过去的二十年间,每天都在努力。 如今,她终于可以以一名人民警察的身份,接手爸爸的案卷,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会有点儿想哭,有点儿委屈,就像是跌倒的孩子,终于见到了爸爸那样。 第209章 回避 因为程亦安和吴谢池都是刚出去支援回来,如今手上没有其他工作,于是两人就算提前先介入积案案件调查。 程亦安分了几盒案卷给吴谢池,两人默契地各自研究起来。 吴谢池拿到的是当年的案件证人证词记录,他快速浏览了几页,视线突然顿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份署名为程亦安的证词。 他恍然想起,程亦安不仅是这起入室杀人案件的受害人家属,还是案件的目击证人。 他不自觉侧头去看正在认真摘要案卷的程亦安,她的眼泪只流了很短的时间,就立刻擦干泪水、重新振作起来,像一棵倔强、顽强的胡杨树。 而在另一个办公室里,宋玉成正在和张远山争论。 “我不同意程亦安参与调查程忠实的案件!” 张远山重重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宋玉成急了:“张局!这话您能当着程亦安那丫头的面儿说吗?您别光在我面前强势啊,我能接受不带她,她自个儿能接受不?这丫头巴巴儿地去读警校,全省联考第一考回榕城,好不容易熬回市局,她图啥?” 张远山眉头锁紧,一脸严肃,这要放在往常,宋玉成看他沉个脸都要夹起尾巴跑路,不想被抓着念经,可今天情况不同,宋玉成只能硬着头皮来争取。 “你不懂纪律吗?那程亦安是受害者家属、是案件目击证人,她遵照规定是要回避的啊!” 宋玉成一挑眉,露出点儿小得意:“我研究过规定了,这个侦查人员的回避,要么自行回避,要么是由侦查机关负责人决定是否回避,也就是您来决定的。那丫头肯定不会自行回避,而您要是同意程亦安参与调查,那别人还能说什么?再说了,法理不外乎人情,那丫头拼这么凶,就是为了给老程找出真凶,如今眼看着能重启调查了,您把她排除在外,您忍心吗?” 张远山顿了顿,叹口气说:“我看着她长大的,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但是你想啊,老程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啊,这个案子牵扯那么大,老程都折在里面了,你还敢让他唯一的血脉去冒险吗?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们对得起老程吗?” 这下轮到宋玉成说不出话了,他支吾几声,一拍沙发,大声道:“张局啊您太小瞧她了!我不是夸她有多厉害,但是她是个人民警察啊,我们怎么能因为害怕警察出意外,而不让警察参与查案呢!这不是因噎废食吗?我们可以安排她不去一线、或者让她特训枪法、搏击,但不能不让她参与这个案子啊!老程队长泉下有知,可不得托梦来骂咱们!” “再说了……”宋玉成一边说,一边离张远山远了些,时刻做好逃跑准备。 “您要是不同意程亦安去查老程的案子,那我可安排程亦安去查那个少女连环失踪案了啊。” 话音未落,张远山抄起桌上的烟盒就砸向宋玉成,宋玉成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你个混球儿,查这个案子和查老程的案子有什么区别,不还是查同一拨人?!” “那我管不着,我只知道这样不违反规定,谢谢领导的打赏,我正好没烟抽了!” 宋玉成混不吝地顺手把烟盒塞自己口袋里。 “滚滚滚!看到你来找我就没啥好事儿!” 张远山心知多说无益,也懒得再费口舌,手挥得像赶苍蝇似的。 宋玉成心满意足地滚出了张远山的办公室,蹲守在外面的韩焱连忙凑了过来,从宋玉成口袋里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根。 “你看,听我的准没错,这下过了明路,那丫头参与查案就没什么问题了,天塌下来有张局顶着!” “就你聪明,下回你去跟张局拍桌子瞪眼睛!” 宋玉成白他一眼,自己也美滋滋地拿了根张远山的烟抽起来。 他畅快地吐出一口烟圈儿,长叹道:“真快啊,一晃二十年过去了,终于有机会了结这桩心事了!” “是啊,希望这次不要向二十年前那样,无疾而终!”韩焱也唏嘘地说。 “啊呸!你个乌鸦嘴给我闭上!呸呸呸!” 宋玉成脸皱成一个包子,恨不得上手去堵韩焱的嘴。 韩焱心虚不已,忙不迭地跑了。 此时北郊丘陵的盘山公路上,一辆电动三轮车正歪歪扭扭地行驶着。 驾驶电动三轮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穿着一身橙色的清洁工工装,满身酒气。一手拧着车把,另一只手还夹着根香烟。 漆黑的夜色下,只有路边的路灯间隔照明,呼啸的风声与盘山路下方的滚滚江水声并在一起,化作嘈杂的噪音。 老头并不畏惧黑暗,也对耳畔的声响毫不在意,他嘴里不成调地哼着一段曲子,哼到兴奋处,还嘿嘿笑了两声。 路灯的灯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将他的影子照向他身后的三轮车货仓里,两个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东西,摆在货仓角落里,随着车辆的颠簸前行,恍惚间仿佛还动了一下。 车子驶过一段转弯路段后,迎来了一段长长的下坡路。 老头显然对路很熟悉,他丢掉烟头,开始双手掌控电三轮。 这种盘山路上时常有落石掉在路面上,如果是白天还好躲避,在夜间视线不佳,如果撞上了就很容易翻车,特别是在下坡路段。 他吃力地在烈风中睁大眼睛,被酒气熏红的眼在狂风中不断地涌出生理性的眼泪。他模糊间像是看到路中央有落石,连忙一扭车把、捏下刹车。 可是车子却没能如他预计那样减速下来,他慌忙又捏了几下,刹车松垮得像装饰品一样,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电光火石间,车轮飞快碾过一块落石,车子瞬间失去控制,左摇右晃,速度极快地冲向道路尽头,那里没有护栏,而下方是奔流不息的辽阔金江。 黑暗吞噬了一切,惨叫声揉进了风里,而后消弭在波涛声中。 隐约有什么落水的声音,又仿佛是一条游鱼跳出了水面。 第210章 区别 宋玉成的动作极快,从他说要找省厅要人联动后,不到一周的时间,省厅就派了工作组下来,这次来的工作组共有三个人,一名刑警,一名网络技术专家,还有一名法医。 这三个人一露面,几个刑侦支队的老油条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天呐,她居然来了,老韩呢!呼叫老韩!”谭明亮一把拍在严学友的背上,差点儿没把严学友手里的茶杯拍飞出去。 “哎呦悠着点儿,不就是老韩的前妻来了嘛,激动个什么劲儿!” 本来还在接水泡茶,顺便看热闹的程亦安瞬间被吊起了好奇心,伸长了脖子往走廊外看去。 三人组领头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短发女警官,个子很高,五官明艳大气,十分有气势,身后跟着一位戴着眼镜的斯文男警察,提着法医常用的工具箱。最后面是一位年纪偏大的女警,头发花白。 这个组合一看,那显然领头的短发女警就是韩焱传闻中的前妻了。 接到消息的韩焱匆匆忙忙从楼上下来,追着几位工作组的人进了宋玉成办公室。 “这可真是一对欢喜冤家,从读书的时候就是竞争对手,好不容易荷尔蒙上头,两人成了对象结了婚,没想到都是工作狂,折腾折腾又离婚了。” 严学友晃悠着茶杯,感慨道。 “韩副队的前妻也是一名刑警?”程亦安问。 “是啊,是省城江平区刑侦中队的副队长。居然把她调来支援,这下热闹了。你们且等着吧,老韩要发招了。” 严学友摸摸不剩几根头发的脑袋,促狭笑道。 果然,在第二天的案情通告会上,韩焱一身笔挺制服,皮鞋噌亮,一直懒于打理的胡子和发型都修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焕发,把刑侦支队除了吴谢池以外的男警们,都衬托成了老黄瓜。 张智酸溜溜地嘀咕:“这是开会吗?这分明是开屏啊!韩副队快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屁股后面有没有孔雀尾巴!” “去你的!”韩焱被众人打趣的目光看得老脸一红,借着窗户玻璃的倒影又正了正自己的警帽。 会议开始前,宋玉成带着三名省厅派来的工作组成员,向大家做了简单介绍。 “刘颂敏,省城江平区刑侦中队副队长,林陆一,省厅的网络信息专家,钟婉莲钟老师,省厅法医科技术顾问,此次响应省市联动试点,不远万里来协助支援我们,我们榕城刑侦支队也要打起精神来,一鼓作气,侦破积案!下面,由刘警官为我们做案情介绍。” 刘颂敏大大方方敬了个礼,直入正题。 此次他们将要调查的,是二十年前的一桩连环少女失踪案。二十年前的榕城辖区,在五个月内接到了四起少女失踪报案,有四名年龄在十六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失踪。其中仅有一名叫张慧茹的十八岁女孩,在失踪三个月后,尸体残躯在金江中被发现,剩余三名女孩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张慧茹尸体被发现时呈高度腐烂状态,仅剩余上半身,从腹腔向下的躯体都已失踪,身上遍布伤痕,法医尸检后判断死亡原因是溺亡,死亡后身体被航运船舶螺旋桨切割、漂浮物碰撞,导致尸体严重损毁。 根据尸检情况以及死者的社会关系判断,这原本就是一桩普通的少女投河轻生案件,只是因为尸体被发现时过于血腥惨烈,才引起了小部分社会热度。 案件承办单位北城分局刑侦中队以自杀结案,但死者父母不接受这一结论,反复写举报信、向机关单位投诉北城分局不作为。 市局刑侦支队长程忠实在收到张慧茹的案卷后,他调取了榕城近一年的失踪案,从中筛选出了其他三件少女失踪的案件。他力排众议,将这起已经被定性为投河的案件和另三件失踪案并案调查,为此还和原经办单位北城分区刑侦中队的闹了不愉快。 “程队长并案的依据,在当时看来其实有些牵强。因为根据案卷显示,这四名女孩,不论是家境、受教育程度、还是社会关系都区别很大,生活圈子几乎没有重叠,除了失踪时年龄相近又都是女性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关联。但程队长凭借敏锐的直觉和经验判断三起案子背后有共同黑手。通过大量走访及调查,证实四名失踪女性在失踪前都有找工作的需求,推测她是被人以招聘为由实施了诱拐。但由于当时网络交友刚刚兴起,隐蔽性极强,对于嫌疑人的排查难度极大。就在焦灼之际,程队长被人入室杀害。”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杀害程队长的凶手与少女失踪案幕后黑手有关,但是在二十年后,我们在调查陈长生死亡一案时,发现了关键证据——作案凶器三棱匕首。根据关联案情,我们有理由推测,陈长生所投靠的人口贩卖团伙,正是当年诱拐少女并杀害程队长的犯罪分子!” 关于案情的信息、调查进展,贴满了整整两张白板,四个受害者的照片贴在角落,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她们的重要信息。程忠实的照片贴在另一角,这个在市局奋战了小半辈子的老警察终于以这样一个遗憾的身份,回到了市局。 会议室里很安静,众人的表情也很肃穆。 宋玉成低声道:“各位,向老队长、烈士程忠实同志敬礼。” 没有口号,没有倒数,众人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 程亦安眼眶发热,死死咬住牙关。 宋玉成言简意赅对人员进行了分工,就宣布散会。 会后程亦安堵住宋玉成。 “宋队长,我想到刘副队那组,我想查我爸的案子。这是我当警察的最根本的目的。” 宋玉成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波澜不惊地说:“两件案子有区别吗?” “虽然调查的目标可能是同一个犯罪团伙,但是对我而言不一样!” 程亦安强压下心中的急切,佯做平静道。 宋玉成沉下脸,再次问道:“程亦安,你以你人民警察的身份,对着你的警号,再回答我一次,两件案子有区别吗?” 简单的几句话,却好像惊雷敲在程亦安耳边,程亦安愣了一秒,逐渐回过神来,她对上宋玉成的目光,那是深沉的希冀与嘱托。 “回答我,有区别吗?” 程亦安一股热流涌上头脸,她惭愧不已,大声答道。 “没有区别!我服从安排,保证完成任务!” 第211章 催眠 程亦安被分配到韩焱那组,调查失踪案,这是宋玉成在一开始就和韩焱商量好的事情。 程亦安的心情他们都能理解,但是让一个人反复掀开自己童年的噩梦记忆,从血泪中查找线索,未免太过残忍。她的人生才刚开始,还有很长很好的路要走。 程亦安走后,韩焱和刘颂敏都凑到宋玉成身边。 和韩焱公孔雀式的招摇不同,刘颂敏素面朝天,清水芙蓉。 她望着程亦安远远的背影,小声嘀咕:“这姑娘不错啊,一点就透,果断干脆。” 宋玉成还没说话,韩焱先抢了话头:“那确实,脑子还好使,又细心,带她出去办案子,那叫一个省心。” 刘颂敏斜睨了韩焱一眼,没说话。 宋玉成轻轻叹口气,“那孩子也是苦过来的,当年案发后,她都吓傻了,问她什么都答不上来。后来状况稍微好一点了,就自己跑到局里要抓坏人。她受了刺激想不起来当时的经过,我们还找了心理医生给她疏导,但是效果有限。” “说到这个,”刘颂敏的表情严肃下来,“我想对程亦安再做一次问询,这一次,我想催眠她!” 宋玉成拿杯子的动作一顿,“你怀疑她当时还有一些信息没有回忆起来?” 刘颂敏点头,“儿童的视野,和成年人不同。她记忆里停留的东西,是从一个六岁孩子的角度记住的,而我们想要知道的东西,她也许看见了,但是却不记得。即使她记得,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精确描述。” “是啊,催眠在当前刑事侦查中已经实际应用过很多次了。我们也不是利用这个来让凶手认罪,只是帮助寻找线索,也不存在伦理和程序问题,试试呗,也许能有突破呢?” 韩焱见宋玉成沉吟不语,连忙帮腔道。 刘颂敏暗自翻了个白眼,又看向宋玉成。 宋玉成长长呼了口气,没一口答应:“我问问程亦安的意思吧,如果她接受,那我们就尽快安排。” 程亦安自然接受,为了爸爸的案子,她已经等待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一个真相吗? 程亦安答应得干脆,宋玉成却有些犹豫。 “催眠是潜意识的激发,对精神和心理都是一次故地重游,你确定可以再经历一次吗?” 都说小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差,那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少,对未知常抱有恐惧。 但换句话说,因为无知所以无畏,他们可以对很多大人都望而生畏的东西保持好奇,跃跃欲试。 宋玉成无法确定程亦安当初遗落的记忆中到底包括了什么,会不会让已经成年的她再次陷入崩溃。 程亦安郑重又急切地说:“我确定!这么多年的成长,我比小时候更理智、更坚强,六岁的我能够承受的,二十六岁的我一样可以!如今线索不多,如果我真的可以回忆起来一些关键线索,也将有助于案件侦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我爸爸也是!” 如此,宋玉成也没有再反对的立场,于是这场特殊的催眠问询很快筹备起来。 问询室内光线昏暗,程亦安躺在张智贡献出来的电竞椅上,心情有些忐忑。 钟婉莲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温婉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 “小程,喝吧,这是一点促眠药物。你长期失眠,想要进入催眠状态比较难,喝点药物辅助一下。” 钟婉莲五十多岁了,说话有一种不疾不徐的淡然。 程亦安本以为刘副队会请一位心理诊疗师过来尝试催眠,没想到来进行催眠的竟然是法医钟老师。 “我辅修应用心理学博士,目前主要研究方向是催眠疗法对于审讯的正向促进。我们这是一场非正式的问询,只是协助你找回记忆,试着相信我,可以吗?” 钟婉莲拍了拍程亦安的肩膀,转身打开了一个蓝牙音箱,又点燃了一支沉香。 幽幽的香气伴着低沉丝滑的弦乐,程亦安不知道是药物发挥了作用,还是她真的太累了,那烟雾竟然在她眼前像有生命一般微微跳动着。 跳动着,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光线越来越暗,最终,她合上了眼睛。 眼前是家中的大铁门,门是爸爸亲手漆成的大红色,特别喜庆,去年过年的福字还贴在上面。 此时门微微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是真的漆黑一片,还是你不愿看见呢,这时是白天,窗外还有阳光照射进来,你的眼前是明亮的,任何事物都看得清清楚楚。” 明亮的吗? 像是在回应她的疑惑,屋内瞬间亮了起来,她看到了门口的鞋垫,还有不远处的沙发。 一股浓重的腥味涌入她的鼻腔,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却,想要逃离。 “乖孩子,那是你的家,你的爸爸正在家中等你,你确定要走吗?” 声音再度响起。 我的家?爸爸? 对,我是回家找爸爸的,爸爸给我五块钱,我买了烤红薯回来和爸爸一起吃。 爸爸呢? 终于,她推开了门。 腥味的来源找到了。 她的爸爸就靠在正对着大门的电视机柜旁,四肢痉挛,鲜血大股大股地从他的口鼻中涌出,他身上的棉睡衣残破不堪、毛絮四散,已经被血浸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击穿了她的心神,她感到眩晕腿软。 “然后呢?然后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做,就那样站着,麻木地看着爸爸奄奄一息。 最后还是上楼的邻居发现异样,尖叫着报了警。 如果她能勇敢一点、坚强一点,第一时期为爸爸寻求救助,爸爸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一次,她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是她绝望的发现,她根本动不了,像是脚下生了根,她甚至无法前行一小步。 她尝试尖叫、大喊,但无论她用多大的力气,都没有办法发出一点儿声音。 爸爸就躺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他明明还有呼吸,还在吐着血沫,只要当时的她呼救一声,爸爸就能得到及时的救治,为什么她做不到? 第212章 金江商场 程亦安挣扎着清醒过来,她大汗淋漓、浑身冰凉,颤抖得几乎停不下来。 耳边还是悦耳的弦乐声,鼻腔里没有血腥气,取而代之的是醇厚悠长的香味。 “喝杯热水吧,你看起来很累。” 梦境里那个画外音响起。 程亦安倏然转头,是钟婉莲。 钟婉莲目光柔和,不带任何情绪,让程亦安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几乎是自首一般喃喃说道:“我、我什么也没有做……我眼睁睁看着我爸停止呼吸!” 她此前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她遇到那个陌生人,然后去买红薯的时间点上。 可在梦境里,她才是第一个发现爸爸遇袭的人,她亲眼目睹了案发现场! 程亦安回想起当年妈妈崩溃痛哭时说的话,她说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送来,为什么那么迟,也许还能救回来呀…… 原来,妈妈所说的帮凶,不单单是指她弄丢了家里的钥匙,还有她明明可以及时救援,却呆若木鸡毫无作为。 “我没有救他,他原本有希望活下来的……是我的懦弱胆小害死了他!” 程亦安的心像是浸在了热油里,煎熬、疼到刺骨,温热的眼泪划过她冰凉的脸。 爸爸那时候该多疼啊,流了那么多血…… 钟婉莲并不震惊,声音依旧平和,她轻轻握住程亦安的肩膀。 “孩子,你是警察,程忠实的尸检报告以及报案人笔录你都看到了。他遭遇袭击之初就受到致命伤,出血量已经接近全身的一半,现场抢救已经失去意义,是警方不愿放弃一丝希望才送去的医院。报案的邻居是跟在你身后上的楼梯,也就比你晚了半分钟不到。种种线索都在说明,你也许不应该把你父亲的死归咎于你自己。也不应该苛责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对吗?”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到程亦安冰凉的身体上,程亦安几乎是瞬间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张皇失措,心乱如麻。 催眠时见到的场景太过逼真了,血的气息,手中烤红薯的温热,还是耳畔父亲的低语。 程亦安猛地惊醒,在梦境中,她听到爸爸说话了,虽然微弱,但那确实是爸爸的声音。 “爸爸他昏迷前,说了一个词!钟老师,催眠看到的,究竟是梦境还是潜意识里的记忆?我爸爸真的给我传递信息了吗?” 钟婉莲笑着摇了摇头,“孩子,人的大脑是一个恢宏的宫殿,所谓催眠,只是唤起你潜意识里的记忆片段,是梦境还是真实,需要问你自己,只有你掌握了这个宫殿的钥匙。” 问询室门打开了,程亦安眼带茫然地走了出来。 等在外面的刘颂敏和宋玉成立刻站了起来。 宋玉成很克制地问了句:“还顺利吧?” 程亦安点头又摇头,“我想起来一些遗落的记忆,原来我才是第一个发现案发现场的人。” 宋玉成目露不忍,低声道:“当年的报警人说他看到你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大门半开,他奇怪才过去看了一眼。你那时候还小,受到刺激忘了也很正常。” “宋队,我爸当年的工作笔记本在哪里您知道吗?在催眠中,我听到我爸昏迷前对我说了一个词,‘金江商场’,我暂时还不能分辨这到底是我臆想的、还是真实回忆到的。” 刘颂敏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把里面翻拍的当年调查使用的走访地图调了出来。 “当时调查走访的范围相对集中在北城区和鱼峰区。而金江商场这个名字,倒是没有出现在走访记录里,它是榕城的地名吗?在地图上哪个范围?” 程亦安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榕城人,但是她还真没听说过金江商场这个地方,正因为如此,她才怀疑这个名字是不是自己意识错乱,臆想出来的。 “金江商场?有这个地方!” 宋玉成神色一凛,他立刻接过平板,放大地图,在中城区的某处一点。 “就是这里,这是二十多年前榕城最热闹的地方,开了榕城最早的百货商场和超市,榕城第一家快餐店也是开在这里。不过后面商场遍地开花后,金江商场就没落了,大概在十多年前吧改建成了一个新的商场,叫梦之池百货。” 竟然是那里!是吴谢池父亲所开办商场的前身! 程亦安去过梦之池,确实是个极为核心的地段。 “你爸爸的东西当年你妈都来收拾带回去了,如今应该在你妈妈那里。当年调查走访确实基本没有涉及中城区。为什么程队会单独提到金江商场呢?” 程亦安迟疑,“宋队,你真的相信那是我爸给我们留下的讯息吗?” “为什么不信?虽然催眠被谣传得神乎其神,但是我们也要辩证看待。首先,一个词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你脑海。你记事的时候,金江商场名气已经远不如前,当时流行的商圈是银泰和万达,而不是金江商场这种老牌商业。其次,你家住在市局附近,离金江商场要过桥,在交通没有那么方便的二十年前,那里不是你的活动范围。因此,我不认为你会无缘无故记得这样一个词,还按在你爸爸头上说是他交代的。除非,这就是你真实的记忆。” 刘颂敏也认可,“宋队说的有道理,相信你自己也会有判断,你方才想要看老程队长的工作笔记也是一种核实的方法。除了这个以外,你还有别的发现吗?” 程亦安抬起头,漆黑的目光里像是有火焰在闪动。 “我看到了凶手的眼睛!” “他在和我讲话偷走我的钥匙时,虽然带着口罩,但是因为距离很近,我大概看清了他的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的轮廓。他的瞳孔颜色很奇怪,不是常见的褐色或者黑色,而是偏浅的棕黄色,眉骨很高,眼睛凹陷下去,像是东南亚人种,还有他讲话的口音,带有浓厚的南方口音,母语应该是粤语或者白话那种。”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似乎腿脚不好,走路长短脚。” 第213章 过江龙 宋玉成请来了省厅极有名气的一名画像师,配合程亦安的描述,画出了第一张嫌疑人的肖像——一个五官大、窄收脸、目光阴冷的男人,年龄约在三十多岁。 因为程亦安只看到半张脸,画像师根据程亦安描述的轮廓,尝试了几种不同的五官组合。 但不论哪一种搭配,在系统内进行人脸比对都没有找到匹配目标。 程亦安虽然知道能比对成功是小概率事件,但还是难掩失望。 另一边,钟婉莲和刘法医经过慎重分析,为嫌疑凶器提出了相对详尽的参数,林陆一利用凶器参数在网上进行爬虫数据抓取。 能够轻松捅刺入肋骨的硬度和锋利程度,这种武器不可能寂寂无名。 很快,林陆一筛选出来几款类似的三棱匕首。 “根据嫌疑人的长相、五官检索,仅有9.7%的可能性是国人,89%的概率是混血或者是东南亚边境人员。以这个作为参考值,我判断凶器可能是这一把!” 林陆一将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调转,展示给大家看。 屏幕上是爬虫抓取到的截图,一柄银黑色的三棱匕首。 “这是一款很有历史的三棱匕首,前身是越战时期流传下来的军队配置。长期流行于越南、缅甸、柬埔寨的雇佣兵之间,因为材质坚硬、锋利耐久、有良好的放血效果,常被运用于暗杀、刺杀。这种东西是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进入国内的。结合之前对于凶手身份的判断,他极有可能是偷渡入境的东南亚人。以其可以偷袭程队且全身而退的身手判断,他大概率也是雇佣兵出身。” 宋玉成的脸色难看至极,一个武力值不输刑侦支队长的人物,在一个犯罪团伙中担任类似清道夫的角色,那这个团伙的势力该有多可怕! 刘颂敏长叹,“在陈长生尸体发现之前,近二十年里,没有再发现过类似凶器造成的命案。这个凶手目前在不在国内还是未知数,单靠一柄三棱匕首,和一幅画像,线索还是太少了。” 韩焱迅速接话道:“不然这案子当年为什么会成为悬案?如今比当年已经好了不少,这人身上有几个明显的点可以抓,第一是外貌有明显的地域特点,第二他是长短腿,第三武力值很高,可能有雇佣兵经历。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从明路上找,肯定不好找,但是,如果从暗处找,有些线人可能会有线索,毕竟这人十年前还在榕城,还杀了陈长生呢!” 刘颂敏侧目看向韩焱,韩焱连忙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宋玉成没注意到他们私下的官司,摸着下巴道:“你这样说,我倒想起来个人,之前盘踞在北城区的砂霸黄庭强,他在北城那么多年,号称是北城黑道扛把子,头号地头蛇,榕城突然来了一条危险的过江龙,还这么高调地袭击了刑侦支队长,黄庭强那么耳目聪明的人,会不会知道点儿什么?” “他前几年扫黑除恶时被判了无期吧,如今关在城北监狱里,要不我明天跑一趟?虽然我负责的不是程队长的案子,但是能为破案做出点儿贡献,我不介意牺牲我的时间的!” 韩焱一边说,眼睛一边往刘颂敏那边瞟。 这司马昭之心,办公室里的人都明白了。 宋玉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说:“你明天去,带刘副队一起。” “是!”韩焱呲个大白牙,如同领奖一般乐了。 程亦安原本沉重的心情,在看到韩焱傻乐后,也不由得轻松了许多,她余光扫到吴谢池,发现他眉头紧缩,一直盯着白板上的三张模拟画像。 “怎么了,画像有哪里不对吗?” 吴谢池如梦初醒,连忙道:“没有,只是觉得这个样貌十分具有代表性,和我见过的一些东南亚血统的人真的十分神似。” 配合完刘颂敏的调查需求,程亦安立刻按分工投入到少女连环失踪案的调查。 这起案子中还有三名女性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苦苦寻女的父母们早已垂垂老矣,其中一名女孩的父母因为伤心过度积劳成疾,几年前不幸双双离开了人世,他们在死前也没能获得女儿一丝一毫的消息。 而其他两名女孩的父母还都住在原来的地方,用他们的话来说,是害怕搬家了,女儿回家找不到。 程亦安今天要去走访的,是失踪女孩中年龄最小的一位,年仅十六岁的周冉冉家。 在周冉冉失踪后,她的父母一直没放弃寻找,但最后还是在亲人的劝慰下,生下了二胎。 程亦安在周冉冉家里看到了那个二胎小妹的照片,和周冉冉的照片摆在一起,仿佛双胞胎一般。 周冉冉的父亲退休了又返聘回单位,说要多攒点钱留着等冉冉回来。 小女儿在读高中,家中就只剩下了头发花白的周母,她听到案子要重启调查后激动得说不出来话,只握着程亦安的手一直流泪,过了许久情绪才平复下来。 “这些年,还好有小雪陪着我们,不然我们的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一晃就是二十年,等到冉冉回家来,估计都要认不出我这个老太婆了吧!” “周阿姨,当年冉冉刚失踪的时候,前辈们已经做了详细的笔录,我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在冉冉失踪后的这些年里,有没有接到过不明来源的电话、或者收到什么信件之类的。” 趁着周母和程亦安交流的功夫,吴谢池征求周母同意后,到了当年周冉冉的房间里查看。 房间还维持着女孩失踪时的样子,桌上的课本早已泛黄打卷,墙上贴的海报也褪色得不成样子。 整个房间表面上似乎还在等待着女孩归来,但事实上,早已经被时光侵蚀得陈旧不堪。 书桌上的挡板上贴了一大排女生的大头贴,上面的女孩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非主流装扮,十分惹眼。 而房间的另一面墙上则贴满了女孩的奖状,密密麻麻地展示着女孩的优秀。 这是一个成长在富裕家庭里、不缺爱意且成绩优异的女孩。 这样的孩子,会被什么东西诱骗走呢? 第214章 礼物 程亦安正从周母的哭诉中提取信息记录在笔记本上,吴谢池拿着一个册子匆匆从房间出来。 “周冉冉认识张慧茹吗?” 周母茫然看着吴谢池,“我、我没听说冉冉有这个朋友啊?她的同学里也没有这个名字,这些年我把冉冉的成绩表、毕业照看了又看,不会记错吧!” 吴谢池手里的本子是一个歌词抄录本,上面用各种颜色的荧光笔抄了许多流行歌曲的歌词,而让他发出疑问的,正是那首歌词末尾周冉冉写的随笔。 “这首歌是亲爱的张慧茹小朋友推荐给我的,马上是圣诞节也是慧茹的生日,我要给她挑一个什么样的礼物呢?” 这样亲昵的口吻,显然这个慧茹正是周冉冉的闺蜜。 而在失踪案中,唯一被发现尸体的女孩名字就叫张慧茹。 “歌词本里说慧茹的生日是圣诞节,而张慧茹的生日恰好是12月25日。” 吴谢池看向周母,“周冉冉除了学校同学外,她还有其他交友的渠道吗?补习班、特长班之类的?” “没、没有了,冉冉不爱上课外班,但是她爱上网,当时她都读高二了,每周还要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电子阅览室待上两小时,她的成绩不错,我们也就没有说什么。” 当年程忠实将四起案子并案的一个重要依据,是这四个女孩都曾经向身边人打听过高薪的兼职,表现出了很强的经济需求。 周冉冉家境殷实,平时不缺零花钱,家人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她会突然有要做兼职赚钱的想法。 而张慧茹家境贫困,有一个从小瘫痪的哥哥和多病的父亲,因此她早早辍学打工帮衬家里。 这样两个出身、环境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竟然有交集,还不约而同地找起了兼职。 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周母这边对张慧茹一无所知,没有什么新的线索可以提供。 程亦安他们立刻转战张慧茹家。 没想到,他们却在张慧茹家吃到了闭门羹。 张慧茹的母亲一听说他们是警察,来调查张慧茹失踪案的,立刻把家门关上了。 这让程亦安很是意外。 当年张慧茹尸体被发现后,北城分局曾经以跳河自杀结案,是张家父母锲而不舍地争取抗议,最终才换来了市局接管,理论上他们是最渴望破案的人吧,为什么面对警察上门会冷面以对呢? 正当他们打算再敲门试试时,门突然开了,门后出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清瘦男人。 “抱歉,警察同志,我妈她一时情绪失控,不太礼貌,请进来的吧!” 男人单手操作轮椅,让开一条通道。 程亦安他们得以进入这间逼仄昏暗的屋子。 “二十年了,居然还有人记得我妹妹这桩案子没破,也是稀奇了!” 张慧茹的哥哥张慧远挂着讥诮的笑意,静静望着他们。 程亦安明白他心中的怨气何来。 在她加入警队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埋怨,为什么爸爸的案子迟迟侦破不了。 可是当她自己真正侦办案子后才明白,有些时候,努力不一定就能换来转机,坏人不断地在犯罪,在没有新线索的旧案和新发生的案件之间,他们只能选择后者。 “我们没有放弃,已经重新启动侦查,希望你们也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张慧远冷笑道:“我们给了你们二十年的时间了!” 程亦安看着张慧远:“因为已经等了二十年,等够了,所以如今不想再调查了对吗?” “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让我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吧。”程亦安诚恳地说,“相信我,我想破案的心情,和你们一样迫切!” 张慧远沉默了一会儿,滑动轮椅来到沙发边上。 “你妹妹张慧茹有没有一个叫周冉冉的好友?” 张慧远摇头,“她基本没什么朋友,从小因为我的缘故,村里的孩子都欺负我们,她为了自保,也为了保护我,很泼辣,像个刺猬一样。” “她出事前是不是刚刚过了十八岁生日,她有收到什么特别的生日礼物吗?” 张慧远回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吧,细节我不记得了,但是礼物应该是没有收到的。” “有!”一直躲在屋里的张母突然冲了出来,她眼眶通红,颤抖着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慧茹从外面回来,我给她煮了长寿面,还给她了一百块钱,让她去买个衣服穿,慧茹说,妈我今天已经收到最好的最想要生日礼物了,你等着我挣大钱,带你们过好日子。然后没过半个月,慧茹就失踪了!” “她失踪前有什么异样吗?”程亦安问。 “没有!她之前一直在一家网吧做前台,上三班倒,失踪前一天她还正常出门上班,晚上我发现她没回来,以为是我记错日子,到她上夜班了,结果第二天人也没见回来,我去网吧找她,才知道她早就辞职了,说找到个新工作,但是新工作在哪里,没人知道。” 张母木然回答,这段说辞,她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重复了太多次了。 “有时候我在想,还不如没找到慧茹呢,那样好歹还能有个挂念,幻想她在世界哪个地方活得好好的,总好过如今,尸骨不全,不能入土为安。” “妈!” 张慧远大声打断张母的念叨。 张母却充耳不闻继续说:“当初说她是投河死的,说我要卖她收彩礼,给儿子娶媳妇。天地良心,她才十八岁,我怎么可能这么对我的骨肉啊!好不容易遇到个程队长,好人啊要帮我们查案,结果好人不长命,程队长也死了……” “我女儿的冤案不破,我死不瞑目,惠远,以后我死了,把我和慧茹一起烧了吧……” “你瞎说什么呢!”张慧远暴躁地拍着桌子。 逼仄阴沉的小屋里,空气仿佛都是沉重的。 程亦安他们从张家退出来,离了很远还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嚎啕哭声。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活着的人永远困在这潮湿当中。 第215章 过去了 程亦安强压下去眼底的热意,开始分析案情。 “从周冉冉这个家境富足的女孩儿突然开始关注高薪兼职,到张慧茹说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要挣大钱过好日子,再到张慧茹突然辞职。我怀疑周冉冉打听高薪兼职,是帮张慧茹打听的吧!” 吴谢池慢步跟在程亦安身侧,不疾不徐地把程亦安的推测补充完整。 “周冉冉打听到高薪的兼职,然后介绍给张慧茹,当作送给张慧茹的特殊生日礼物。张慧茹经济窘迫,如果能有高薪工作,养家的压力会大大降低,因此她才会和张母说带他们过好日子。这是她对新工作的预期。只是这两个读书生活都不在一个圈子的人,为什么会关系这么好,他们交集在哪里呢?另外,周冉冉一个高中生,她又从哪里找到高薪的工作呢?” “这也是我的疑问,还有,金江商场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程亦安只觉得重重迷雾笼罩在她头上,让她看不清调查方向。 爸爸当年在调查时,也是面临的这样的局面吧,不,那时候的他更加为难。 这种成年后的人口失踪,在现在天网密布的情况下,都还属于难以侦破的案件,更遑论在二十年前。 那时的爸爸还要面对同事的不理解,领导的不赞成,一腔孤勇去为四个失踪女孩伸张正义。 想到爸爸最后躺在血泊中的样子,程亦安的胸口隐隐作痛。 走访结束后,程亦安没有和吴谢池一起返回分局,而是中途下车来到了江岸老年大学,这里是杜奕君工作的地方。 突然见到程亦安,杜奕君很吃惊,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教材,快步迎了上来。 “安安,你这是……” 程亦安避开她的视线,低声说:“妈,爸爸的案子还有他追查的最后一件案子重启调查了,我想找你拿爸爸之前的工作笔记,里面可能会有当年的一些线索。” “哦、哦……” 杜奕君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应道,她看着眼前已不再年少的女儿,心中凄然一片。 “你、这些年你很辛苦吧。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爸……” “你一个小孩子都在努力帮他破案,我却只当了逃兵。也没有好好照顾你。” 程亦安的后背在微微发抖,血液都涌向了脸颊,她低着头,像是站在了忏悔台上。 “我接受了催眠,我都想起来了……爸爸死的时候,是我没有及时救援,也是我透露了爸爸的行踪,让坏人轻易偷走了钥匙。我是害死爸爸的帮凶,这些都是我的罪过,我应该为爸爸赎罪,找出真凶。” 杜奕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手轻轻抬起、又顿住,最后还是拍在了程亦安的肩膀上。 “傻孩子……” “从嫁给你爸爸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工作性质会面临的风险,怪我心怀侥幸。虽然我的工作每天都在面对死亡,但是我无比畏惧死亡。那时候我每一年的新年愿望都是要平安,甚至给你取名的时候,你爸爸说叫程安安吧,我说不好,要叫程亦安,意思就是他也要平安。每次他加班,我的心都在悬着,每次他晚归,我就开始胡思乱想。我……我担心受怕了那么多年,可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时候我精神崩溃,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但是我控制不了,因为,我提心吊胆维持了那么多年,最终却还要面临一个破碎的家庭,我无法接受……我愤怒的对象不是你,是我自己,我懦弱地隐藏在疾病后面,当了生活的逃兵。” “该愧疚、该赎罪的人是我。” 杜奕君泪流满面,惭愧地捂住了脸。 程亦安拿着爸爸的工作笔记,步伐迟缓地往车站走去。 刚刚杜奕君说的那些话,如果十年前听到,也许她会抱着杜奕君哭一场,也许会大度的说一声没关系。 但是时过境迁,二十年了,辛不辛苦,日子也已经过来了,她已经失去了追求关爱的欲望和能力。 所以,她也只能淡淡说了句,都过去了。 走过拐角,车辆鸣笛惊醒了她,侧眼一看,居然是吴谢池,他竟然没有走还在刚刚停车的地方等着她。 “我怕马上要下雨,决定等你一起回局里。”吴谢池勾起嘴角,轻拍方向盘。 看到吴谢池云淡风轻的笑脸,程亦安只觉得方才沉甸甸的情绪骤然松快了不少。 时间在往前走,人不该沉湎过去、停滞不前,只有放下了旧的,才有余力去拥抱新的。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要坐公交车回去呢。”程亦安晃了晃手中的本子,“我拿到了笔记,正好我们路上研究一下。” 程忠实的工作笔记和他做人风格一样,踏实严谨,每天的工作计划和落实情况记录得清清楚楚。 程亦安快速地从头翻到尾,竟然没有找到和金江商场有关的字眼。 笔记中的记录停留在程忠实遇害的前一天。 “我爸在遇害前一天,去了第二名受害者卢晓婷的工作地点走访,然后有疑似张慧茹尸体剩余的残肢发现,他去跑了现场,排除了一致性,晚上开了个碰头会后,他继续在局里值班,第二天回去休息。和金江商场没有任何关联。” 吴谢池说:“我们从结果倒推案情,结果是凶手杀人后全身而退,他知道你家的住址,知道你家附近监控点位,甚至知道你父亲的行踪。这不是简单的激情犯罪或者报复杀人。这是有预谋的灭口行动,他们想让你父亲停止调查或者永远闭嘴。这恰恰说明你父亲的调查进展触及他们的痛点。” “因此金江商场这个地名就很关键,他是我爸在生死一线时拼尽全力传递的消息,在他心中是可以浓缩案情最核心、最关键的点。可是要怎么解读呢?金江商场,可以解读出很多个意思,或许是他调查发现失踪女孩都去过金江商场,又或许是犯罪分子在金江商场出现过。”程亦安用力靠在椅背上,双眼放空喃喃:“总不能他觉得金江商场是犯罪团伙大本营吧?” 第216章 人肉生意 回到市局,办公室里除了留守的陈楚,竟一个人都没有。 “学姐,又出案子了,金江下游的柳河村流域,钓鱼的人捞上来两个袋装的死婴。下午又漂来一个浮尸,怀疑有关联,宋队带着严哥他们去出现场了。” 死婴?还是两个! 前一桩案子的记忆还未淡去,程亦安立刻问道:“是两个男婴吗?” 陈楚摇摇头,“目前还不知道啊学姐,报案人发现死婴后吓得又丢回水里了,水上派出所过去又捡回来的。” 正说着,韩焱和刘颂敏也回来了。 吴谢池有些惊讶,“韩副队、刘副队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见到黄庭强吗?” “我出马还能见不到吗?那监狱长是我老同学,有人脉必须快!” 韩焱很是得意洋洋。 “情况怎么样?黄庭强知道那个人吗?”程亦安立刻问道。 “他确实听说过这个人,他们给这个人取了个外号叫缅甸超,因为这个人是个中缅混血儿。他来榕城据说是因为他亲人在榕城定居。但这个人行踪神秘,在做什么也很神秘。黄庭强也是很多年前偶然从手下一个小弟那里听说这号人,说这个缅甸超做人肉生意。” 程亦安心头一紧:“人肉生意?人口贩卖?还是涉黄?不管是哪种都和少女失踪案挂钩吧!” 刘颂敏表情冷峻,她沉声解释道:“比你想象的可能还要恶劣,他做器官贩卖!” 这下,程亦安的心沉瞬间到了谷底。 如果是她怀疑的人口贩卖或者涉黄,人就还能活着,人活着就一切还有可能。 可如果是器官贩卖,那么失踪的女孩们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黑市上人体器官价格高昂,而人,在高额的利润面前,变得和猪狗牛羊没什么区别。 吴谢池略一思索,提出质疑:“一个如此猖狂的器官贩卖团伙在榕城,二十年来不可能没有一点风声。并且近些年来,每年人口失踪的数据随着天网、通信、网络技术的发展,逐年在下降,除非这个团伙金盆洗手不再作案,否则怎么可能一直没有被发现。” “这确实无法解释得通,但是根据黄庭强的交代,缅甸超这伙人当年就是做器官贩卖起家的,他们有一条直达缅甸的器官走私路线。至于后面有没有转移阵地到别的地方,或者改换门庭做起了其他生意,目前都不得而知!” 韩焱无奈地摊摊手,“毕竟二十年过去了啊!” 众人一时沉默。 程亦安还想说什么,吴谢池在背后扯了扯她的衣袖,两人默契回到小办公室说小话。 吴谢池关上办公室的门,表情严肃地低声道。 “我们需要把整个案情结合程队的工作笔记重新梳理一遍,有些情况偏离了一开始的预期。” “你是说关于缅甸超从事人体器官走私这个情况?这个确实骇人听闻,尤其榕城身居内陆远离边境城市,本就不是这类案件高发的区域。” “不单单如此,我们先按照时间顺序,把案发全过程过一遍。其他的稍后再说。” 吴谢池把案卷分类摆开,首先拿起张慧茹的案卷。 “二十年前的初秋,张慧茹尸体被人在金江下游发现,发现时尸体残缺久泡,高度腐败。北城分局当时没有尸检中心,尸检是由市局法医科陈法医完成的,鉴定为溺亡,排除他杀嫌疑。通过DNA比对后确认尸源。在此之前,张慧茹已经失踪有一个月了。北城分局根据尸检报告以自杀结案。家属不认可这个调查结论,闹大后,移交到了市局程队手里。” “程队大量走访,调取了监控,排除了她自杀的嫌疑。人不会无故失踪,结合她失踪的前公交车监控、衣着打扮以及她前同事的口供,证实她是在前往新工作地点后失踪。” 吴谢池又打开了剩下的卷宗,“下一个是周冉冉失踪案,她是在张慧茹失踪后一周消失不见的,她从学校请假回家,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再之后是卢晓婷,这是一位打印店的店员,十九岁,和周冉冉失踪时间接近,根据她家人讲她想去复读考大学,需要一笔学费,所以一直想找个兼职多赚一些,之前面试了几个,在失踪前说还有两个面试,之后就失踪了。” “最后一个失踪的是十八岁的大一新生李笑眉,她是西部山区考过来的贫困生,开学后就在学校机房勤工俭学,军训后不久,她失踪了,当时她家长联系不上,学校一时无法确定人是不是回家了,耽搁了近一个星期才报了案。理论上她的失踪时间是四个人中最早的一个。当年调查确认了她是周六的上午离校,乘坐了张慧茹相同线路的公交车后失踪。” “程队在众多失踪案中,把这四件并案调查,主要逻辑是第一、失踪对象都是年轻女性,涉世未深,第二、除周冉冉外都有较强的经济需求,迫切需要一个高薪工作。第三、失踪时间前后相差不超过一个月。如今我们又发现了周冉冉和张慧茹的朋友关系,更佐证了她们失踪之间的关联性。” 程亦安突然说:“她们之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她们都能接触到电脑!在二十年前,电脑还没普及到千家万户,网吧还是个带有不良色彩的地方,普通人接触电脑的机会远不如现在泛滥。这四个人中,张慧茹是网吧的前台,工作就是和电脑打交道。周冉冉她每周要去电子阅览室上网,卢晓婷是打印店的文员,工作需要电脑,而李笑眉,她本来是没有上网条件的,但是她去了学校机房勤工俭学。” “如果有人或者团伙诱拐欺骗了这四个女孩,却又没有出现在她们的日常生活中引起注意,大概率是通过无形的手法,也就是网络。只是,那个时间互联网刚刚兴起,交流方式和热点都和现在有极大的不同。熟悉网络的人比如张慧茹、周冉冉,她们也许有自己的上网冲浪习惯,知道在哪里获取信息,可李笑眉不同,她一个贫困山区出来新接触电脑网络的人,她获取信息大概率是在最知名最热门的地方。二十年前,最热门的网络社区是什么?” 第217章 尸检报告 “榕树论坛!” 林陆一的眼镜片上倒印着电脑屏幕的蓝光,他手速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一串代码。 他一到市分局,便获得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充作机房,此时四台电脑同时开着,屏幕上跳动着一些外行难懂的代码。 “这是二十年前整个临江省最为热门的社交论坛,以当年的网络用户数量来看,榕树论坛的日活跃量十分惊人,整个榕城应该有一半的网民上网必看这个论坛。论坛有多个板块,时事、交友、问答等等。你们所说的工作介绍也是其中的热门板块。这个网站在风光了十来年后,最终没有扛得住资本的冲击,如今已经关站了,不过当年的帖子大都还保存在网络档案馆里,我先筛选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关信息。” 获取了林陆一的技术支持,程亦安他们和韩焱汇合,开了个小会。 虽然这几天韩焱心猿意马、一天到晚在刘颂敏面前孔雀开屏,但是到了正经工作的时候,他还是很分得清轻重。 他特意钻到程亦安他们的小办公室里,把门关上,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刚才办公室人多,有些话我没说透,如今私下就我们几个,我也不用藏着掖着。我怀疑张慧茹的尸检报告有问题!” “什么?”程亦安震惊地瞪大双眼。 “案卷是我从积案科领出来的,张慧茹的尸检报告中缺失了一页检验结果,是最关键的毒检和药检。我找了档案管理,他说案卷封存后换了几任管理了。当年程队牺牲后,队里是混乱了一阵,保不齐是那时间疏漏了。我又去找了刘法医,法医那边应该是有完整记录的,但是刘法医在系统里找了,关于张慧茹的检验报告居然被删除了!那么多检验结果,独独张慧茹的没有了。” 韩焱表情凝重,双手微微有些发颤。这种怀疑自己战友的感觉,太糟糕了。 吴谢池追问:“系统中删除检验结果,应该会留有痕迹,是谁删除的? 韩焱搓了把脸,继续说:”系统记录显示,操作删除的人是以前法医科的老张法医,他早在十几年前就退休了,前年已经去世。二十年前法医科分工没那么精细,人手也少,主要是他和陈法医两个人扛大旗。张慧茹的尸检是陈法医主持,张法医见证,最终的尸检报告也是这两个人签字出具,结论是溺亡且检验结果无异常。如今出现这种检验结果缺失以及刻意删除的问题,我不由得怀疑当年尸检结果的真实性。” 法医在刑事侦查中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他们是帮尸体发声的人,如果法医在尸检中出现了不专业、不廉洁的行为,将直接误导整个调查走向。 当年连环失踪案在整个市局下大力气走访排查的情况下,依然进展缓慢,与这份有问题的尸检报告有关吗? 吴谢池率先打破沉默,“在尸体高度腐烂且长时间浸泡之下,躯体还缺失严重,死因本就难以鉴定,基本都是推断型结论,溺亡这个死因首先需要打个问号。第二个疑点是消失的检验报告。假如法医真的作假,那他删除报告的做法有点不打自招的愚蠢。因为已经二十年过去了,我们没有条件再完成一次尸检,他如果不多此一举拿走并删除检验报告,我们根本没有办法验证报告的真实性。” 韩焱拧眉沉默了一会儿,承认道:“的确,如果尸检报告是完整的,检验结论没有被删除,那么我们大概率会继续相信这份报告,而不是质疑报告的真实性。” 吴谢池接着说:“那法医的动机是什么呢?他是做贼心虚,要删掉造假的检验结论?如今张法医人已经不在世,陈法医还在局里,不管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做了假,动机先暂且不谈,我们能确认的就是,这份检验报告有问题。检验报告被删除,意味着有些人不希望我们看到它,检验报告里有一些会暴露他们的东西!” 程亦安的心脏狂跳,她隐隐感觉有哪里是违和的,却一时说不出来。 她一边思索一边把今天获取的信息慢慢串联起来:“已知缅甸超他是做器官走私生意,他又是杀死我爸的凶手。那合理推断,他杀死我爸是希望他停止追查他手上的案子——少女连环失踪案。因此可以得出失踪的四名女孩,是被缅甸超团伙诱拐绑架的结论!” “基于以上分析,那张慧茹她应该是缅甸超的商品,却离奇死在河里,尸首不全……尸首不全!” 程亦安不由自主站起来,尾音拔高,“张慧茹的尸体从胸腹以下都消失无踪,到底是在河流中被冲击、撞击损毁的,还是她进入河中时根本就没有下半身?” “黑市上交易的主流器官是肾脏、肝脏、心脏以及眼角膜等,而张慧茹的尸体上,没有肾脏、没有肝脏、眼角膜也随着眼球的腐烂根本找不到了。这些到底是生前就摘除了,还是死后被河流冲刷腐烂损毁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听得到电脑主机微微的嗡鸣声。 半晌后,韩焱干涩的声音响起:“如果要做器官摘除,需要先进行人体麻醉,避免肌肉紧张及非常规出血。器官摘除后,犯罪团伙不会管供体的死活。供体体内的氟烷类、乙醚类麻醉至少需要六小时以上完成代谢,也就是说,假如张慧茹被摘取器官后死亡,那么她的体内必然检验出麻醉药物残留……” 吴谢池轻叹一声,“这也就是,为什么检验报告会失踪的原因吧!法医伪造检验报告,营造张慧茹溺水死亡的假象,企图瞒天过海,让警方以投河自尽结案。如果不是张家父母坚信女儿不可能自杀,如果不是程队长明察秋毫,断定张慧茹的失踪有蹊跷,这份尸检报告里的猫腻可能就这么一直存在下去。” “只是,这份作假的检验报告一直折磨着法医的良知,尤其是在假尸检报告耽误调查进度,且变相害死了程队长之后,他无法忍受良心上的折磨,于是拿走了报告并删掉记录。留下一个明显的缺口,让后人发现。只有这样的心路历程才能解释,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成功隐瞒张慧茹的死因,却又多此一举地删掉检验报告,留下隐患。” 第218章 内鬼 陈法医是个快退休的胖大叔,喜欢折腾花花草草,办公室里被他养了几盆花团锦簇的茶花,每天爱惜的像宝贝一样,降温了搬到室内,晴天了又要搬去晒太阳。 程亦安他们找上门时,陈法医正在调配种花的营养水,拿着个量杯小心翼翼地往喷壶里加。 他一转身,看到身后站着的程亦安他们,差点没把手里的量杯摔了。 “又出案子了?我这就收拾东西,等我几分钟。” 陈法医的胖脸皱成一团,一脸的生无可恋。 天寒地冻出外勤,夭寿哦! 韩焱最后进门,顺手把办公室门也关上了。 陈法医一愣,“怎么了?这么多人找我?” “嗯,陈哥,有点儿事情想跟你聊聊。关于张慧茹的尸检报告。” 陈法医扶了扶眼镜,一脸茫然,“谁?哪个张慧茹?是小刘负责的吗?” “是二十年前,那起连环少女失踪案中,唯一被发现的女孩张慧茹的尸检报告。” 韩焱的声音很沉,表情也很严肃,陈法医逐渐意识到情况不对了。 “二十年前的案子,就是那件连累老程牺牲的案子吧!”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到电脑前开始检索。 “张慧茹……就是这个了,一晃二十年,我都忘了这半拉身子的姑娘叫张慧茹了,唉,真快啊……你们找我是要补充检材?” 韩焱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纸质报告递过去。 “不是,我来是想问问你,尸检报告中为什么缺了检验报告,这份报告是陈哥你出的,我想你也不会这么大意啊,报告不全都交了?” 陈法医将信将疑,一边翻看,嘴里还念叨着:“那不能啊,这么低级的错误……” 还真没有! 他又去系统里找,依然没有! 陈法医操作电脑的手顿住了,他看到了报告编辑记录后面的删除人。 “张老师把检验报告删掉了……为什么,报告不全,会签的时候根本过不了关啊!当时一定是有检验报告的!” 法医出报告是有一套固定模板的,缺哪一项都会在会签时被审核出来。 “这就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陈哥,你回忆一下,毒检药检是谁做的,尸检结论里写的检验无异常,可是报告却不见了,我们担忧的事情,你应该是明白的!” 陈法医当然明白,私下删除报告这种事情,对于法医这个岗位来说,非常敏感,一般意味着报告出了差错,因此在登入系统时他们都会十分谨慎。有删除报告权限的只有法医科的负责人。 张法医为人谨小慎微,和他共事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出差错,怎么会不声不响删除了一份检验报告,时间还是在案件暂停侦查以后。 陈法医丢下鼠标,步伐慌乱地在办公室里翻找起来,他从铁皮柜里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纸箱子,拿出了一大摞笔记本,又在办公室里间的档案柜里找出标记年份的文件盒。 翻翻看看忙半天后,陈法医停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那年同步侦查的还有一个山里的腐尸案,张老师上岁数了我就顶替他出的现场。张慧茹的尸体解刨是我做的,但后续收尾检验都是张老师完成的,我回来后对照核实没见异常,就会签出报告了。” 陈法医把自己当年的工作笔记还有移交台账都翻了出来,证实张慧茹尸体解剖后,他就奔赴了山区出现场。 虽然摘清了自己,但陈法医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而是疑惑不解。 “为什么张老师要这样做!明明他带我的时候,最是讲究严谨务实的一个人。” 没人知道答案。 距离榕城市区五十公里外的柳河村河岸上,远远被拉起了警戒线,闪烁的警灯一明一灭,照亮了荒芜的河滩。 宋玉成把抽完的烟头狠狠按灭在泥巴里,长长吐出一口白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当初重启两桩积案时,韩焱就担心来新案子,人手不够,这个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贼灵,话说完不到二十四小时,案子就来了。 下午有两个钓鱼佬在河里钓鱼,远远看到河面上飘着两个缠在一起的黑色塑料袋,塑料袋鼓鼓囊囊,看不清装的是什么。 有个胆子大的用竹竿捞过来一看,里面是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儿尸体,差点儿没把那两个钓鱼佬吓死。 这边水上公安接到报警快艇出动来打捞婴儿尸体,那边儿河滩又有人发现了一具浮尸。小小的柳河村顿时炸开了锅。 原本这案子到不了市局来,可那具浮尸穿着环卫制服,而那装婴儿的袋子也印着榕城环卫的字眼,显然,这具浮尸和那两个装在袋子里的婴儿有关联。 一下子三条人命,刑侦支队责无旁贷。 简易探照灯对准了岸边的浮尸,刘法医正在进行现场尸检。 死者是个中老年男性,身上橙黄色的环卫制服被水浸透,紧紧绷在已经被冰冷河水泡得发涨的尸体上。尸体面部浮肿得厉害、眼睑外翻,嘴唇发紫,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 “初步判断可能是溺死的,皮肤表面还有一些擦撞伤痕,像是坠落擦伤。死者口腔内有酒精味,酒后死亡概率大,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前天的下午七点到凌晨时分。” “黑色袋子里装的是两个男婴,根据脐带判断出生时间大概在一周左右,体表无明显伤痕,皮肤青紫、结膜出血点多,机械性窒息死亡的概率大,具体需要回去做尸检确定具体死亡时间。” 刘法医撑着腰慢慢站直身体,他四下看了看,见没有旁人,便小声对宋玉成说:“老韩找你没?他昨天突然找我要张慧茹尸检报告里的检验报告,我上系统查了,报告被老张法医删除了,这操作可不太对劲啊!” 宋玉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想再点支烟抽,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他恨恨把烟盒捏成一团。 “老韩给我打电话说了,他们今天和陈法医已经聊过了,老陈当时在西山出现场,检验不是他做的。” “那就是老张自导自演了,老张死了快五年了吧,唉,没想到啊,我们法医科就这么几个人,居然抓鬼还能抓到自己人身上。” 萧索的西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都是心底发寒。 第219章 代孕母亲 林陆一的机房灯亮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接到消息的程亦安和吴谢池准时到访。 虽然熬了一整夜,但林陆一斯文的脸上毫无倦意。 他把整理好的论坛信息打印成了两册,递给吴谢池和程亦安。 “根据抓取的数据,在当年夏秋之交的时间段,有一个账号频繁发布面向女性的招聘信息,账号中描述招聘的是美容助理,年龄要求在十八到二十二岁,身体健康,面容姣好,身高1.6米以上,底薪2000元,还有丰厚提成。在当年的经济环境下,这个待遇确实优越,吸引了不少人跟帖留言。” 程亦安翻看打印的信息,发帖人是一个匿名账号,没有透露自己的信息,对于贴子里大把的求联系方式的跟帖,也只是很高冷地更新了回帖,让有意向的求职人员私信发简历。 有人质疑是不是骗子,但很快跟帖里有人出来作证,说面试通过,工作环境很高档,但是保密要求很高,配上了一些豪华房间的图片,和精美的工装。有了这些作证的回帖,求职跟帖的人数迅速暴涨,平均每分钟都有新人顶帖。 “林警官,这两张图片能找到来源吗?”吴谢池问。 林陆一说:“根据照片参数大致能分析出是来自数码相机,没有在网上找到原图。大概率是跟帖的人自己拍的,但是当年手机拍照还不普及,数码相机也是稀罕物,正是这两张照片让我产生了怀疑。这些作证的回帖极有可能是楼主的策应,也就是所谓的托儿。” “这个筛选的标准很奇怪,对于人体器官贩卖来说,难道不是上钩的人越多,他的收益越多吗?帖主的筛选条件算得上苛刻,不像是挑选器官供体,倒像是在选择人口贩卖的对象。这真的是缅甸超团伙发出来的钓鱼贴吗?”程亦安提出疑点。 吴谢池认同这个观点,“对,传统的器官走私团伙,他们所挑选的器官供体往往是一些流浪汉、残障人士,这类社会边缘人失踪后不会有人关注,而这个案件中,如果缅甸超犯罪团伙这么大张旗鼓地搞起了‘选秀’,是不是有点过于高调了!” 林陆一微微一笑,没有解释,而是让他们接着往后看。 很快,程亦安明白了为什么林陆一如此笃定这些招聘帖子和缅甸超有关。 因为她看见了有位号称面试通过的网友回复其他人说,工作地点在金江商场。 程忠实口中留下的四字遗言,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金江商场,在当年的榕城来说,是个代表着发达、时髦、富有的地方,能在这里工作,体面又安心。无疑金江商场也是挂在求职者面前的一个诱饵。” 林陆一接着说:“最让我觉得有嫌疑的是,这些招聘帖后面被帖主调整为禁止跟帖,时间就在最后一名女孩失踪后不久,而在张慧茹尸体被发现后,这些帖子都被删除了。时间是不是过于巧合,仿佛发帖人的目的就是为了筛选出来四名符合标准的女孩,在找到后,就停止狩猎,而当案件曝光后,为了躲避追查,更是把帖子全部删掉。” “并且,在查找过程中,我将四名失踪女孩的照片上传对比,居然发现四个女孩中,除了周冉冉,有三个都是B型血,并且这三名女孩的长相竟然也有几分神似。” 林陆一操作电脑,把除周冉冉以外的三名女孩子的照片重叠,她们的面部轮廓惊人地重叠了起来。有些是眉眼神似,有些则是下巴的弧度相似。 “所以,刚刚小程说这个筛选标准很奇怪,如果放在找器官供体上确实显得很苛刻,但如果缅甸超他们原本就不是在找器官供体,他们要找的,是一个血型有要求,面容也有要求的年轻女孩儿,这个标准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程亦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像是问林陆一,又像是问自己:“他们找这样的女孩子,是想要做什么呢?如果不是为了器官,那张慧茹又为什么会尸体残缺地出现在河里。周冉冉根本不满足他们的筛选目标,她在张慧茹失踪后一周也失踪了,这难道是因为她和张慧茹的交情?” 林陆一无奈一笑,微微摇头,“那些就要靠你们刑警出马,来验证我的推测是否属实了。只是,如果一个或者的女性价值远远高出器官价值时,犯罪团伙又怎么会杀鸡取卵呢?” 一句杀鸡取卵,仿佛当头棒喝一般敲在了程亦安头上,她突然站了起来。 “一个活着的女性价值……黑市上,优质卵子的价格在数万元一枚,样貌血型达标的价格更高,一个适龄女性一次可以取数十枚卵子。而代孕一个孩子的价格在30万到60万元不等,如果定制性别、血型则价格翻番。他们筛选女性的血型、要求女性的年龄、身高、样貌,这难道不是一种定制吗?” “缅甸超他们,不是在找器官供体,而是在找符合标准的供卵者、或者说是代孕母亲!” 空气仿佛凝滞了,吴谢池的脑海里瞬间回想起了上个案子中,徐友昌定制的两名男婴。 他当初在知晓这一信息后,只是浮于表面地想到了代孕机构违法,但却忽略了,那些作为代孕妈妈的女性是从何而来。会不会有人像那四个女孩一样,被诱拐绑架、被强迫代孕呢? 从林陆一的办公室离开时,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甸甸的。 走了几步,程亦安突然开口道:“你说,我们明明已经怀疑富宁康养在从事非法代孕,但是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如果在我们无所作为的这段时间里,有女孩像张慧茹他们一样受到不法侵害,那我们……” 没等程亦安说完,吴谢池打断了她,“小程警官,我们需要冷静、客观!同情心过剩对于刑警来说,不是一个好品格。我们现在不是在面对铁轨难题,并不是由我们来选择拯救谁放弃谁!” 吴谢池像是在说服程亦安,也是在说服自己。 他苦笑道:“虽然我刚刚也像你一样,陷入了自我怀疑……但是,摆在我们眼前的案子,没有轻重之别,我们对每一件案子都竭尽全力,这就足够了!” 第220章 二次尸检 例行早会时间,宋玉成迟到了几分钟,他急匆匆走进办公室。 程亦安还有些惊讶,因为有新案子发生,她以为宋玉成会缺席早会直接去现场。 轮到韩焱汇报时,他略过了关于尸检报告的内容,只提了一下关于榕树论坛以及代孕的推测。 刘颂敏那边也没有明显进展,她目前在做进一步的扩大排查工作。 早会后,宋玉成拉着韩焱这一组的人开了个小会。 “我记得十天前,老韩跟我提到了关于富豪徐友昌代孕的消息。” 宋玉成出人意料地没有提及案情,而是谈到了之前的案子。 “昨天柳河村那边打捞起来了两个死婴,都是男婴,法医提取了DNA信息连夜做了比对。”宋玉成顿了一秒,接着说:“两个死婴的DNA和徐友昌初步比对吻合,出生时间在一周左右,高度怀疑就是徐友昌代孕的那两个男婴。” 程亦安震惊万分,当初徐友昌案告破时,她还想过这两个孩子的下落,当时只唏嘘孩子们一出生就失去依靠,下落不明。 没想到,他们的生命仅仅持续了一周。 “法医判断婴儿是死于机械性窒息,考虑到被发现时孩子是装在垃圾袋中,和北城区青山镇垃圾焚化站的职工余有旺的尸体前后脚被发现,怀疑是代孕机构在买主断联后,将婴儿做销毁处理。” “畜生!” 韩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不管这个孩子的来源如何,当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以如此残忍的手段,像处置过期面包一般,把活生生的两个孩子杀死处理掉,这简直是灭绝人性的做法。 吴谢池面色难看,“徐友昌的死讯,应该已经传播广泛了,毕竟他那场寿宴邀请了不少人,最后又虎头蛇尾变成了丧事,不少人都知道内情。能够服务于徐友昌这个级别的富豪的代孕机构,应该要遵循他们所谓的行规,如果把徐友昌的孩子私下二次售卖,极易引发信任危机。但继续抚养又面临太多问题,因此,直接杀死销毁掉,一了百了。多简单粗暴的处理手段啊,这个机构真是胆大包天,丧尽天良!” 宋玉成吐出嘴里被咬到变形的烟头,看向韩焱。 “你刚才汇报时,说怀疑缅甸超团伙,是在挑选符合要求的代孕母亲,这个推测有依据吗。” 韩焱坦率地摇头,“目前还没有,仅仅是从失踪人员血型、面貌及犯罪团伙筛选方式推测出来的结论。只是,如果按照我们的推测,那张慧茹为什么会蹊跷死在河里,她本该被犯罪团伙当作代孕母亲关押起来。” “还有周冉冉,她的年龄太小,不满足筛选条件,她为什么也会失踪。”程亦安补充道。 “还有张法医,他出于什么目的要在尸检报告中弄虚作假,又为什么要删除报告引起我们的注意。”吴谢池补充。 韩焱一拍大腿,说:“还有那个榕树论坛里提到金江商场,程队也有一样的留言,这个金江商场也有问题。” 宋玉成被他们一句接着一句的问题气笑了,“你们怎么回事,都是拉屎的,没一个递纸的。我要的是答案,你们搁我这儿来十万个为什么来了。” “婴儿的死显然是机构的手笔,但余有旺的死还有蹊跷,我如今只能先顾这一头。你们给我抓紧,尽快核实清楚张慧茹和周冉冉的关系。另一个是张法医家里那边,还是要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话或者东西留下来。可惜没机会再做一次尸检,无法判断张慧茹的死和器官贩卖到底有没有关联。” 程亦安举了个手,她小小声说:“也许还有机会!” 宋玉成一脸震惊与不解地看过来,“你说什么?” “那天我去张慧茹家走访,她妈妈说了几句话,她说张慧茹尸骨不全,不能入土为安,还对张慧茹的哥哥张慧远哭诉,说以后死了要和张慧茹一起烧掉。我怀疑,张慧茹可能还没有火化。” “二十年了啊……没有火化,保存在哪里呀……且不说还能不能做尸检,没腐烂臭掉吗?” 韩焱惊掉了下巴。 倒是吴谢池反应飞快,把张家人的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儿。 “张慧远!当年案发后,他在社区的帮扶下,在肉联厂做出纳。肉联厂那个冻库极大,藏个人应该问题不大。只是以冻库的温度,能否妥善把张慧茹的尸体保存二十年,虽然低温会延缓尸体的腐烂,但是也仅仅是延缓而已,而且在低温干燥环境中,尸体可能因脱水而变成木乃伊,还能不能具备检验条件啊!” 韩焱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握拳:“不,我认为张慧茹的情况应该不会太差,你忘了,她只有半具身体,含水量最大的内脏基本都没了,尸体血液流失得七七八八,再适合冷冻不过了,而且张慧远也不能够把这么一个尸体大摇大摆地放在冻库里啊,那不是吓死人,肯定会找个隐蔽的或者有遮盖的地方存放!哎呀这要真的有我想的这么顺利就太好了,多少疑点都能解开了!” 几人迅速赶到张家,扑了个空后又赶往肉联厂,把张慧远堵在了办公室里。 张慧远见到程亦安几人后,先是有些疑惑,而后脸色大变。 “你们找到这里来做什么?你们破不了案就折腾家属吗?” “小兄弟,不要生气,我们来找你恰恰是为了破案啊,有些事情想麻烦你,不过这件事情可能也不太好被你的同事听到,我们借一步说话?”韩焱态度极好地对张慧远说,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张慧远办公室外探头探脑的同事。 张慧远咬牙,跟韩焱他们一起来到室外空旷地。 “张慧远,我知道张慧茹还没下葬,尸体就在这冻库里保存,我们现在需要进行二次尸检,恳请你们家属的谅解和配合!” 韩焱躬身,向张慧远深鞠一躬。 第221章 便利贴 张慧远眼眶通红,牙关紧咬,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一般。 “二十年前,你们把我妹妹本来就残破的身体切开检查,说要搞清真相。我相信了你们,结果你们说我妹妹是投河自尽。我们找领导上访,你们才承认说不是自尽。调查几个月,把我妹妹的尸体退还给我们,说暂停调查了。这一停就是二十年。我们日夜盼着,你们能给我妹妹一个公道,可你们没有! “如今你们突然又冒出来,说要继续调查,就像儿戏一样,还要再把我妹妹拉走解剖。你们见过冷冻十几年的战略储备肉吗?解冻之后,臭不可闻,几乎是立刻就烂成水了……我妹妹、慧茹她已经够惨了,我怎么能让她再腐烂一次?我存着我妹妹,是为了想找到她剩下的身体,好完整入土为安,不是为了给你们反反复复折腾着玩儿的!” 张慧远的声音带着二十年积压的不甘与痛苦,缓缓消散在风里,仿佛没有什么力度,却又像重锤狠狠敲打着韩焱的心脏。 “你们知道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他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终于从通红的眼眶中滑落,“每一天,我都在想,慧茹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会死……二十年过去了,你们却连一个真相都不肯给她。现在,你们还要再来一次?” 张慧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不会再让你们动她!她已经受够了!如果你们真的想查,那就去查那些当年的人,查那些掩盖真相的人!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孩!”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张慧远的沉重呼吸。 “这二十年,我和你们一样煎熬!”程亦安迈步走到张慧远的轮椅面前。 张慧远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针没扎在你们身上,别来和我扯什么感同身受。” “我不需要扯什么感同身受,我本身就是受害者家属!二十年前因公殉职的刑警程忠实是我的父亲,正是他力排众议,接手调查张慧茹失踪案,后被犯罪分子报复杀害。这二十年来,我和你一样,都在煎熬中等待。” 张慧远的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他的目光复杂的打量着眼前的女警。 “程忠实……”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程队长,我记得他。是他接手了慧茹的案子,也是他一直在为慧茹奔走,他是个好警察。” 程亦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她压下。 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父亲生前一直在追查这个案子,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相信,张慧茹的失踪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他的死,也证明了这一点。” 张慧远沉默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再相信你们一次?想让我把慧茹交给你们,再让她受一次折磨?” 程亦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我们找到了新的线索。二次尸检能帮助我们搞清楚幕后黑手绑架慧茹的真正原因!我保证,我们这次一定可以破案!” 张慧远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会骗你。”程亦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以我父亲的名誉发誓!” 警方最终在冻库的一个偏僻角落里,找到了被密封在金属箱内的张慧茹残躯。 由于密封得当温度够低,她的尸体和二十年前相比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尸体被第一时间送至市局验尸房,刘法医和钟婉莲已经严阵以待了。 韩焱再次郑重感谢了张慧远的大义,如果不是警方自己内部出了问题,张慧茹原本不需要再经历此遭。 “我不需要你们的感谢,我只要我妹能够瞑目,入土为安。” 张慧远撑着轮椅,自己默默转身离去,走了没多远,他突然停了下来。 “前天你们来后,我妈又翻出来了不少慧茹留下来的东西,你们有兴趣的话就来看看吧,说不定对你们查案有帮助。” 于是程亦安和吴谢池跟着张慧远回到他那个狭窄昏暗的家里。 在进家门前,张慧远特意叮嘱,让他们千万不要提及张慧茹尸体的事情。 张母这些年精神饱受创伤,已经濒临崩溃,经不起更多打击了。 她见到程亦安他们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麻木地捧着一个纸箱子过来。 “这是我从慧茹工作的地方收回来的她的东西,一直放在床底没有动过,惠远说你们查案用得上。” 而后又像幽魂一样,摇晃着走了。 箱子里是一些女孩子常用的小东西,杯子、小镜子什么的,还有卡通封面的笔记本以及几个装小饰品的小纸盒。 程亦安小心翼翼打开小纸盒,里面竟然装的全是便利贴,还是写有字迹的便利贴。 看着那一张张五颜六色的便利贴,还有上面可可爱爱的颜文字,程亦安慢慢拼凑出来了一个暖心的相遇。 最起初是女孩之间的小小互助,便利贴的主人生理期突然来袭。 在网吧担任前台的张慧茹帮女孩送来了卫生棉,还把自己的一件衣服借给女孩遮挡弄脏的裤子。 “谢谢姐姐~多亏了你,不然我就要出丑了,特别谢谢,我一定要给你一个大大的好评~” “姐姐衣服洗干净放在前台咯~你的同事说你今天休假,我给你带了好吃的饼干,一定要尝尝呀(,,>??<,,)” “收到姐姐的纸条真开心~我只在周末玩小小一会儿,平时会好好学习的~” 随着交往的加深,便利贴主人不满足只通过纸条交流,于是,她在便利贴上写下了自己的社交账号。 “姐姐这是我的QQ号呀,你加我嘛,平时在学校真无趣啊,能聊天就快乐多了~” 吴谢池在手机上搜索了这个账号,查找为空,显然账号多年未登录,已经被回收停用了。 他找出当时拍下来的周冉冉歌词本内容,和便利贴上的字迹对比。 很明显,这些圆滚滚的可爱字迹,正是来自于周冉冉。 第222章 五十万 “如此可以验证我们此前的猜测,周冉冉和张慧茹有交情,而后她协助张慧茹找到了榕树论坛上的招聘帖子,或者是她帮张慧茹投递了简历,从而使张慧茹进入了缅甸超团伙的视线,而后张慧茹失踪。周冉冉也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随后失踪。” 程亦安把便利贴一张一张叠放整齐,重新装回盒子里。 吴谢池说:“我认为她代替张慧茹投简历的概率更高,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知道一些招聘帖以外的信息,例如在哪里面试,联系谁,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周冉冉并不符合招聘帖子的筛选标准,却也失踪了。” 如今验证了周冉冉和张慧茹之间的关系,让程亦安越发觉得可惜,本是两个女孩子之间美好的友谊,一方想为另一方赠送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 但没想到,这份礼物却成了让她们陷入噩梦的导火索。 一个死无全尸,一个下落不明。 告别张家后,程亦安他们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张法医家。 张法医家在多年前分配的公安家属院里,他五年前去世,家中只剩下他的妻子马老太。 马老太今年七十多岁了,见到程亦安他们突然来访,还以为是局里过年前来慰问的。 “马奶奶,我们来一方面是想看看您的身体,另外还想看看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程亦安原本想开门见山直接问起张法医的事情,但是见了马老太颤颤巍巍的模样,又改了主意。老太太年纪大了,担心万一刺激到她的情绪,会有意外。 程亦安拉家常似的和马老太攀谈起来。 马老太虽然腿脚不太灵便,但是头脑清晰,口齿利索,看得出以前教书育人的功底。 “我呀都好,辛苦你们还来看我!快吃点水果。” “马奶奶,如今都是谁在照看您?” 马老太无奈摇头,“没人照看我,我外甥给我请了个小保姆,每天来帮我做做饭打扫卫生。” “那……那您的孩子呢?” 程亦安看过资料,张法医和马老太有一个独生子,今年应该是四十多岁了。 马老太长叹一口气,脸上挂上了惆怅,“我这儿子啊,生了好比没生,他二十来岁就出国了,后来也就是他爸爸去世,人才回来了两周,丧事办完就又走了。” “他是什么时候出国的?” 马老太掰指头想了想,“他大学毕业那年就闹着要出国读研,在家又是绝食又是要跳楼的,闹得我们两口子不得安宁。就这么一个孩子,他有愿望,当父母的那不得支持嘛。最后只得到处筹钱,送他出去,年都没过就走了,那会儿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 程亦安的雷达瞬间动了,张法医的儿子在二十年前出国,出国的费用不是一个小数目,以张法医和马老太的收入,要供一个留学生,还稍显紧张。 “那他出国留学得花不少钱吧!有没有核算过供一个留学生出来一共要花多少钱,我有个小妹也在闹着要出国呢!” “可不是嘛!”马老太一拍大腿,“我和老张就是挣死工资的人,都端着铁饭碗,也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不是,儿子要出国,张口就要一百万,我们到处凑啊,也没凑齐,还差五十万。老张那时候是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一边是嗷嗷叫的儿子,一边又是掏空的家底。好在啊,我家的老婆婆,我儿子他奶奶,把棺材本掏出来,凑够了这一百万。” 马老太说起往事,无限唏嘘,她眼眶微红,“早知道送出去就不回来了,那当初就真不该让他走啊!” 马老太说的投入,没留意两个听众正在暗自交换眼神。 吴谢池手指飞快在手机上查张法医的家庭背景,他是个农村家庭出生的大学生,父母都是地里刨食的农民,读书时因为家境贫困还申领了助学金,工作多年也没买得起房,一直住在单位分的福利房里。这样的一个家庭,张法医的父母如何能一下子掏出五十万的棺材本资助孙子出国留学? 这五十万,要么是马老太没说实话,要么,是张法医欺骗了自己的妻子,这钱来路不正。 “马奶奶,张法医是我们局里的老法医了,奉献一辈子,您家里还有没有他当年的一些工作笔记啊、工作文件什么的,我们年底了正好要搞展览,我们看看能不能为张法医申请一个展位,也好纪念一下这位兢兢业业的老前辈。” 吴谢池扯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搭配上一副诚恳俊俏的小白脸,哄得马老太又是惊喜又是意外。 “真的吗?那必须有啊!你们等等啊,我给你们找找,多着呢!” 老太太连忙去了房间里找。 很快她抱着一盒子资料出来了,“这是一部分,屋里还有呢!” 程亦安连忙接了过来,只见箱子里面林林总总的荣誉证书、奖杯、还有许多笔记本。 “最久的也就是二十来年前的了,后面他就退休了,就没什么东西可以纪念了。你们都拿去吧!” “张法医去世前,有对他这一生的奋斗留下过什么话吗?” 程亦安掂了掂奖杯的重量,状似无意地问道。 马老太遗憾地摇摇头,“老张他是突发脑淤血死的,死得太突然,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来。” 告别了马老太,程亦安和吴谢池一人抱着一箱子资料下了楼。 四下无人,程亦安压低声音说:“二十年前的五十万,不是小数字,我总觉得有些违和。第一,用钱砸人这个招数,和缅甸超这种亡命之徒似乎不太匹配,他拿刀威胁人还差不多。第二,在短时间内精准定位到经办法医是张法医,并联系上他,这种人脉这种效率,会是缅甸超一个外来户所拥有的吗?” “确实,一份伪造的尸检报告,花五十万,在当年的经济环境下,可谓是巨款了。缅甸超本来就是个亡命之徒,做器官走私生意就是为了赚钱。与五十万巨款相比,案子能不能侦破还不确定,即使破了案被通缉,对他一个偷渡客、亡命徒,对他来说也无关紧要。他为什么会选择花钱消灾这么低性价比的操作?” 第223章 失足成恨 回到局里,两人对张法医留下的资料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 陈法医是张法医带出来的学生,很多工作习惯都是习自张法医,例如工作日志。 程亦安根据之前陈法医提供的工作交接台账上的时间,找到了张慧茹尸检那几天的工作笔记。 却发现张法医一贯详尽的工作日志在那几天突然大幅度缩水,仅仅描述了工作内容,对于结论进展只字未提。甚至连笔记字迹都潦草很多,可见记录人当时的心神不宁。 “张法医甚至还获得了当年的先进个人。” 吴谢池拿着一个荣誉证书给程亦安看。 程亦安摇头叹气:“一个涉嫌伪造尸检报告的人,还获得了先进个人,他怎么对得起这份荣誉啊!” 就在吴谢池把荣誉证书合上之际,她余光扫见那纸质证书和证书外壳间似乎有什么东西。 “等等!” 程亦安把证书从证书外壳中抽出来,一张泛黄的纸张随之掉落出来。 吴谢池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份陈旧的检验报告。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在报告的边缘空白处,被人用钢笔端端正正写下了这句诗,落款张正平,时间是系统中检验报告被删除的日期。 “糊涂啊!” 宋玉成长叹一声,端枪都不摇晃的手,此刻竟然克制不住地发颤。 当年他进市局,最早搭档的法医就是张法医,这个温吞的老好人在整个市局口碑都相当不错。不管是新人还是老油条,张法医都是一视同仁的客气、配合,加班跑现场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在韩焱告诉他张法医疑似有问题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会不会搞错了。 如今,铁一般的证据摆在眼前,张正平,一个名字里带着公平正义的人,却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了战友、背叛了身上的警服。 钟婉莲拿着报告的复印件沉默许久,开口道。 “从目前这份报告上看,死者体内的丙泊酚以及七氟醚残留较高,这是器官移植常用的外科麻醉剂。也就是说,张慧茹在死亡前,接受了静脉以及吸入麻醉,考虑到这两种麻醉剂在国内的管制严格程度以及适用范围,大概率是犯罪团伙进行器官摘除手术时使用的。不过我们目前只是推测这是份报告是当年张慧茹的检验报告,最终还要看刘法医那边二次尸检的结论。” 这个结果既吻合了他们之前的推理,但又出现了一些偏差。 之前程亦安在根据失踪的检验结果倒推动机时,怀疑张慧茹的失踪和器官走私贩卖有关。但后面在林陆一协助下,发现了三名失踪女性的面容相似、血型一致后,又衍生出了新的猜想,这几名失踪女性是被筛选出来的代孕工具。 可如果是选中的代孕工具,为什么张慧茹会死于器官摘除之后,犯罪团伙难道不该利用她产生更大的价值吗? 可如果不是代孕,那犯罪团伙为什么对目标的年龄、长相、身高都有要求,还如此大张旗鼓地挑选? 程亦安轻轻按动手中的圆珠笔,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她头脑内飞速把近期的收获扫了一通,发现有一个角度,他们之前还一直没有深挖过。 程亦安略一思索,说道:“黑市上虽然有大量器官交易,但是人体器官毕竟不是充电宝,随插随用,器官也是有保存期限的。只有在有确定的买家、配型符合、且接受器官移植的人身体满足手术需要时,才会摘下活体器官。所以,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谁是张慧茹器官的接受者?” 钟婉莲放下手中的资料。 “张慧茹的尸体就发现在金江,显然她的器官摘取手术就是在榕城完成的。而接受器官更换的人,一般为了保险起见,减少出现意外及污染的情况,都不会离供体太远。因此,这个人就在榕城。” “榕城的大小医院不少,但在二十年前能够开展器官移植手术的,却没有几家,我们也许可以从这个角度来查?”韩焱提议道。 “不行!” 宋玉成一口回绝,他反对的如此果断强势,让屋内众人都有些吃惊。 宋玉成目光复杂地在众人脸上扫过。 “且不说,这个手术会不会在正规医院开展,就算是,你认为你能拿到资料吗?器官移植是要经过严密的伦理审查的,每一个在正规医院开展的手术,他的纸面文件必然是经得起推敲,找不到漏洞。如今还不能确认张慧茹被摘取了哪个器官,单靠我们的推理,就想去清查二十年前的器官移植手术?太天真了!” 还有一些话宋玉成不便于说透,便隐了下来。 二十多年前在器官移植手术上,一些来路不太光明正大的器官被包装成合法途径获取,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这种做法在国际社会上一直受到人权组织的抨击。直到近年官方叫停后,才正式终结这种器官获取方式。 单凭一桩失踪案,去揭过去的老底,如此敏感的操作,怎么可能拿得到调查令?又怎么可能获得医院的配合? 韩焱显然明白了宋玉成的未尽之意,嘴唇动了动,又静了下来。 眼看这条思路似乎无法推进,程亦安又提出另一个角度的思考。 “张正平的五十万,目前在他和他家人的银行流水中都没有发现异常,仿佛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样。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收取的是现金。从张正平被收买这件事上看,有两个疑点,首先是风格,从缅甸超团伙大张旗鼓在网上筛选女生、到连续作案诱拐绑架,再到最后公然入室杀害刑侦支队长,这个团伙就不是一个低调的、对警方有畏惧感的团伙。却在张慧茹尸体被发现后,企图采取收买法医的方式把案子隐匿下来,躲避警方的追查。这种做法和前面的高调行事很割裂。” “第二个是实力,从他们作案手法来看,属于是有谋略的犯罪,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证明了他们在榕城的人脉不足,否则没必要公开在网络上筛选目标,引人关注。可他们却能在张慧茹尸体被发现后,第一时间找到主管法医张正平,并在很短时间内拿出五十万元现金收买他。要知道二十年前,这个案子是北城分局接手的,是因为技术力量不够才由市局法医科协助尸检,犯罪分子消息如此灵通、精准找到张正平,这背后透露出来的关系网不可小觑。” 第224章 筛选标准 众人都静静听着。 宋玉成轻轻颔了颔下巴:“有道理,风格确实对不上。从缅甸超大摇大摆找上程队长家里,入室杀人,再到他干脆利落了结陈长生。坚持使用一柄辨识度极高的武器,以杀人作为解决麻烦的方式,他的行为能分析出一些缅甸超其人的性格特征。他桀骜、自负,做事直接,手段残暴。这样一个仿佛炸弹般的人,很难想象他会婉转迂回,避免与警方正面冲突。” “所以,我认为收买张正平的另有其人!”程亦安说,“有人卖器官,就有人卖器官,卖器官的人虽说是为了救命,但是这个行为绝对称不上光明正大,并且他们既然从黑市买,就应该可以预料到器官的来路不会正当。所以,卖器官的人不愿意被警方发现,那么买器官的人也一样。我怀疑,收买张正平的人,是缅甸超的客户,大胆揣测一下,这个人正是购买张慧茹器官的人!” 宋玉成双目发亮,食指快速在桌面上敲动着,仿佛印证着此刻他脑海中跳跃的思绪。 “二十年前,家境富裕,交游广阔有一定官方人脉,现金流充裕,家人中有病人需要更换器官,疑似在二十年前完成了移植手术。” 宋玉成语速飞快地列举筛选标准。 “而且根据犯罪团伙挑选的目标,这位病人大概率是个女性!” 韩焱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老大,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榕城常住人口八百万啊,就是放在二十年,家境富裕能随便拿出五十万的都数不胜数,有钱的人基本人脉就窄不了,家中有病人这个就更泛泛了,这个家人的范围怎么界定,丈母娘算不上,小姨子算不算,你信不信按照你这个标准筛,我们腿跑断了都缩小不了范围。” 宋玉成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还在想吗?你那么大一个脑袋,就不能动动,一起想想突破的点在哪儿!” “瞎说!我脑袋哪里大!”韩焱愤愤不平。 一番插科打诨后,屋内凝重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程亦安顺着宋玉成方才提出的几条特征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想找出能缩小嫌疑范围的点。 这些天的调查,不能说没有收获。对比二十年前的调查进度,他们确实找到了一些被掩盖掉的线索,比如周冉冉和张慧茹的关系、比如张正平的廉洁问题、再比如缅甸超的来历,只是这些零散的线索,始终还在真相边缘徘徊,就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只手,把他们挡在真相之外。 身旁的吴谢池一直没有出声,像是在发呆,程亦安写了几笔,侧头去看他。 发现他竟然看着白板上的几名失踪女孩的照片出神。 程亦安感慨道:“真的有点儿神奇,在林警官指出来之前,我看了四名受害人照片那么多次,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出来有哪里相像,但是如今看,越看越觉得她们长相有相似之处!” 吴谢池勾勾嘴角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办公室外楼梯间,拿起手机拨打了钟叔的电话。 “喂,钟叔,最近身体好吗?” “天冷注意室内外温差,我妈她身体还好吗?” “哦没什么,就是最近老做梦梦见小时候的事情。” “梦见小时候她去做手术,然后我到处找她。我妈她当年是做什么手术啊?都恢复了吗?” 吴谢池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死死握紧楼梯栏杆。 电话那头传来钟叔爽朗的笑声:“阿池你在瞎想什么,你妈妈什么时候做过手术啊?” “我妈没做过手术?我记得我九岁那年,她离家了几天,保姆说她去做手术了!”吴谢池嗓音都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钟叔疑惑地反问:“你这是睡糊涂了分不清做梦和现实吗?我从小照顾你妈,你妈生没生病我最清楚了,她身体虽说弱了点,但也没有到需要手术的程度啊,她连医院都没住过。” 吴谢池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若无其事道:“那我一定是记错了,钟叔你叮嘱我妈要注意天气,不要受寒。” 挂了电话,吴谢池脱力地靠在墙上。 一开始只是他不经意的一个小念头,觉得这几个女孩居然有几分池珍真年轻时的神韵,可就这么一点星星之火,在他心中逐渐肆虐起来。 经济富裕……前榕城首富,足够富裕了吧? 交游广阔、有官方人脉……招商引资来的知名港商,和政府关系极佳。 现金流充裕……宋泽平出身贫寒,在港岛过了多年底层生活,颇爱囤积现金,家中地下室常年都放有近百万现金以备不时之需。 池珍真常年身体不好,总在吃药,尤其是二十年前,宋泽平和她突然离开了几天,家里保姆语焉不详,只说可能看病去了。 这童年的碎片记忆,在此刻竟然分外清晰。 吴谢池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通通甩走,他也是关心则乱了。 池珍真就是身体不好,也远没有到需要器官移植的程度。那器官又不是机器零件,用久了拆一个换新的。 再说张慧茹目前残缺的器官是肾脏、肝脏和角膜,池珍真身上根本看不到这些器官损坏病症的症状。 “真是忙晕了,脑洞居然这么大!” 吴谢池自嘲地拍了拍满是冷汗的脑儿门,转身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大家还在讨论案情。 有钟婉莲在,韩焱不敢抽烟,在嘴里咬了根棒棒糖,口齿不清地说:“缅甸超他们摘除器官总不会是在医院做的吧,他们也需要专业医生下刀啊,我们能不能从这个下刀医生这里入手,一个专业的、能够开展器官移植摘取手术的医生。” 钟婉莲赞成地点点头,“能够操刀器官摘取的医生一般是移植外科、普外科医生,同时还需要相关器官的对应科室的医生参与。犯罪团伙想要有一个完整团队很难,但操刀医生肯定是要专业的。并且,这个医生的技术应该很过硬,他不可能像在医院一样,有配合的辅助团队,比如麻醉师、手术护士。” 第225章 作案动机 程亦安正在记录的笔尖停了下来,问道:“这个医生不仅技术过硬,还得是个全能选手,能独立完成手术的大部分流程。这样的人,在二十年前,应该不多吧?” 钟婉莲笑道:“何止二十年前不多?放在现在也不多!二十年前医疗条件和规培制度远不如现在,能够独立完成器官摘取手术的医生,通常会在大型医院任职,有些甚至是科室的骨干了。” 众人各抒己见,意见最终汇总到宋玉成这边。 宋玉成略作思索,他用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下面从几个方面入手吧,首先要麻烦林警官,筛查二十年前榕城及周边城市各大医院的相关科室医生名单,重点核查突然离职或者失踪的医生,以及因为医疗事故或违规操作被开除或吊销执照的!虽然不排除有正规医院的医生私下和缅甸超团队合作,暗地里违规手术。但是我想,如果能有正当职业、体面的工作,谁又会和亡命徒合作犯下累累血债呢?” 程亦安举手补充道:“还有一个可以缩小嫌疑范围的点,那就是二十年前这些名单里的人,有没有突然变得富裕、或者生活水平突然提高。黑市器官走私是暴利,作为主刀医生,是核心成员,必然会获得大量金钱分成。” 宋玉成赞许地点了点头:“没错,这也是一个重要的线索。我们可以结合医生的经济状况和职业变动,缩小排查范围。” 排查名单需要时间,宋玉成开完会,又匆匆赶往浮尸案受害者余有旺的工作单位调查案情。 张慧茹的二次尸检还在进行中,由于张慧茹的尸体损毁严重,解冻后可能迅速腐败失去尸检价值,为了不错失机会、确保精准,这次尸检由钟婉莲和刘法医共同开展。因此会议结束后,钟婉莲便又回到了验尸房。 程亦安则计划去金江商场看看,几名失踪女孩消失的线路离金江商场都很远,整个案子梳理下来,似乎就是榕树论坛上那个求职贴里,有提到过工作地点在金江商场。 程忠实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四个字,虽然如今金江商场没有了,但是当年的人大概率还有,程亦安想去走访看看。 她把张正平的那些遗物收拾好,打算案子侦破后,再还给马老太,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人让她十分意外,竟然是杜奕君。 这么多年以来,这个号码出现在她手机屏幕上的次数屈指可数。 程亦安飞快接了起来。 “喂,安安?有没有打搅你工作,这会儿讲话方便吗?” “没有,妈妈你说,是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那端的杜奕君像是有些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沉默了一会儿,程亦安没有催促,耐心等着。 “是这样的,你上次说你爸爸的案子重启调查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当年他出事前,发生的大小事情都又回忆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帮得上忙。然后我就想起来,他那几天一直在研究金江商场的宣传册子,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有什么东西想买,结果他说就是看看。他有天还叫我一起去逛了一次,但是全程他都三心二意的,我当时觉得很扫兴,就草草回来了。前几天你来拿工作笔记后,我把他的遗物又整理了一遍,发现了一张金江商场的会员卡。我很确定我没有办过,只可能是你爸爸,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办的,他不是个喜欢购物的人,却一而再地往金江商场跑,是不是这个商场有什么情况。” 程亦安握手机的手有点发抖,她强压着起伏的情绪,冷静道:“好的妈妈,我知道了,这很有用,我们会重点调查金江商场的!” “哎,能帮上你就行!” 挂了电话,程亦安看向旁边的吴谢池,“我爸在出事前去过金江商场,还不止一次!” “从案件时间上来看,张慧茹尸体被发现是在九月,案件移交到程队手中时是十月初,到他出事遇害,期间有近两个月的时间。” 吴谢池分析道:“凶手杀害程队的动机相对明确,目的是阻止他继续调查,但是这个时机的选择很微妙!” “不,动机这样描述其实不准确!” 程亦安缓缓摇头,“缅甸超没有在我爸接手案子时下手,却在调查了近两个月,案件陷入僵局没有进展时下手!这是第一个不符合逻辑的点。第二个是,虽然案件是我爸主张并案与推动调查的,但缅甸超无法确认我爸死了,案子还会不会继续调查。相反的是,警方可能会被激怒,甚至因为这种挑衅的做法,加大调查力度,更加压缩缅甸超团伙的生存空间。证据就是当年我爸死后,案件调查还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最终是因为缺乏线索、警力不足才被迫暂停。以上两点,都能够说明,缅甸超杀死我爸,并不是单纯表面上的阻止调查,而是,我爸在调查中,极可能发现了他们的隐秘,让他们产生了威胁感。” 吴谢池想了想接着说:“那按照这个思路向下推导,缅甸超杀死程队,并不是因为他是调查主导人,而是因为他个人发现了一些线索!警方走访查案至少两人一组,如果说有什么线索只有他知情,那么一定是他私下查访的地方,这一点程队在生死一线时一定也想到了,因此,他拼尽全力在最后关头把这个关键线索告知你。” 程亦安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当时爸爸说出这几个字时的场景,都怪她忘了,如果她当时能第一时间把这些信息传达给爸爸的同事,那么也许案件调查进展会完全不一样。 “金江商场,他留下这四个字,一定是他在这里发现了能确定犯罪嫌疑人身份的关键信息,否则,对方不会如此疯狂。结合之前榕树论坛上的回帖,嫌疑人和金江商场一定有某种联系!” 第226章 老员工 金江商场在榕城已经是过去式了,因为早在十多年前,商场就已经关门大吉,原址在重新改造装修后,开设了时尚、豪华的精品商场梦之池。 如今提起金江商场,除了有点儿岁数的人还能有印象外,年轻人都是一脸茫然。 当初投资建设金江商场的公司早已经注销,而负责运营的商业管理公司也结束了在榕城的业务,想要调查二十年前金江商场的事情,简直如同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程亦安在金江商场所在片区的派出所、社区之间往返奔波,但是始终联系不上当年的商场管理人员。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派出所里管档案的老警察说:“我怎么听说金江商场和后面这个商场是同一个老板啊!要不要试试直接找梦之池的管理人员打听打听?” 一听这话,程亦安不自觉地看向了吴谢池,吴谢池脸上先是有些愕然,但很快就化作凝重。 “金江商场也是你父亲的产业?” “我不知道,他的生意我从来没有问过。如果知道梦之池是他开的,上次我就不带你去那里了。” 吴谢池蹙眉思索一会儿,“走,我们去梦之池碰碰运气,金江商场关门后,里面的工作人员还是要找新工作的。梦之池里说不定有以前金江商场的老员工。假如金江商场真的和梦之池是同一个老板,那管理团队里估计也有从金江商场出来的。” 两人立刻赶到梦之池商场。 虽然是工作日的下午,这里依旧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吴谢池在服务台亮出工作证件,提出要见负责人,很快一个楼层经理便赶了过来。 “警察同志,不好意思,请问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经理态度极为客气。 “我想见下你们的总经理,可以麻烦通传一下吗?”吴谢池说,眼看对方面露难色,他立刻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把我的工作证件拍照给她,她应该会见我的!” 楼层经理将信将疑,拍下工作证后,到一旁去打电话了,很快,他一脸诧异地回转过来,比刚才更加礼貌地说:“请您跟我来!” 程亦安暗戳戳对吴谢池比了个大拇指,有大少爷刷脸,调查果然一路绿灯。 两人跟着那名经理一路上到商场五楼,直到一间写着总经理办公室的房间门口停下。 办公室内,上次在商场偶遇宋泽平时,跟在宋泽平身旁视察的那位短发女子正端坐在办公桌后。 “你好吴警官,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我是郑绪,梦之池的总经理,之前我们在宋董的年会上见过的!” 郑绪主动起身招待。 “你好郑总,冒昧打搅,我和我的同事程警官今天为查一起旧案而来。想要调取贵商场的员工花名册。” 吴谢池也不寒暄,直接单刀直入。 郑绪年过四旬,一副精明能干的成功女性模样,她笑容微顿,表情里是恰到好处的惊讶。 “能问一句是我们商场出了什么案子吗?或者是我们商场的员工涉案?” “都不是,冒犯问一句,郑总,您是哪一年进入梦之池工作的?” 郑绪带着几分自豪地说:“我是从梦之池项目立项开始,就加入了,是真正意义上和梦之池一同成长的。” “那梦之池的前身,金江商场你知道吗?” 郑绪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知道,我们梦之池就是在金江商场的原址上改造装修起来的,这个和你们的案子有关系吗?” “有,郑总,我现在需要找几位知晓金江商场情况的员工,因此才需要查阅员工花名册。” 郑绪微微一笑,合起桌上的文件夹放到一侧,十分有气势地说:“那你不用找了,就问我就行,我二十四年前进入金江商场担任楼层主管工作,后来商场关闭后,我又进入了梦之池团队,一直工作到今天,这块儿地盘儿,每一块儿砖我都走过。” 这下轮到程亦安他们惊喜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没想到梦之池的总经理竟然就是金江商场的老员工。 程亦安立刻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几张受害者的照片给郑绪辨认。 “郑总,请问您对这几个女孩子有印象吗,时间可能有些久,麻烦您回忆一下。” 郑绪依次看完,眼神微眯想了很久,摇头说:“不记得了,不是商场的员工。” 程亦安也不失望,她本也没报希望,只是例行询问,她又拿出两张照片,递给郑绪,正是榕树论坛上,回帖者发出来的工作环境照片以及工装照。 这次,郑绪看了很久,她甚至还打开了电脑,翻开文件夹里存放的旧照片做对比。 “这个店面应该是当年开在金江商场四楼的一家美容院。装潢风格和工装照片都对得上。” 程亦安一喜,立刻追问道:“这家店的老板是谁你还记得吗?当时这家店生意怎么样,待遇好吗?员工更换频繁吗?” 这连珠炮似的询问,惹得郑绪扑哧一笑,“警察同志你别着急,我慢慢回答!你要是问别的店,我还真不一定答得上来,但是这家店刚好是个美容院,我们当时商场里的姑娘们多,都爱美,有几个家境富裕的,就在那边办了卡,带我们进去做个脸什么的。那家店的老板是榕城一中的老师,估计如今已经退休了吧。当时店里的技师据说都是从南方学了手艺过来的,手法很专业,因此这家店生意相当不错。至于你说员工待遇,那我就不记得了,但是应该不差,因为老员工比较多,不怎么换新人。” 郑绪的说法,恰恰印证了那个帖子里所谓的美容院招聘,只是犯罪团伙利用了美容院的照片招摇撞骗。 只是,为什么这么巧,他们竟然刚好用的是开在金江商场的美容院照片! 想到这里,程亦安又拿出了画像师模拟的缅甸超的画像。 “大概二十年前,您有在金江商场里见过这个人吗? 第227章 租户 郑绪接过那三张模拟画像,大概是想起了刑侦电视里辨认嫌疑人的场景,郑绪也没有刚刚的淡定了,还稍微有点儿慌。 “这人是罪犯?” 程亦安没正面回答,只说:“这是模拟画像,我们在找这个人,你可以好好回忆一下,这个人的长相应该很有辨识度,他像东南亚人种,身高不太高,讲话带有南方口音,重点是,他有一些长短脚,走路会有些轻微的跛。” 郑绪的表情随着程亦安的描述越发严肃起来,她眉头紧锁,仔仔细细地把三张画像看了一遍。目光在画像上反复游移,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程亦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郑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程亦安心中一颤,强压住激动,轻声问道:“能具体说说吗?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见到的?” 郑绪皱着眉,慢慢回忆道:“应该就是在金江商场这边,商场背后有个大货梯,以前是给五楼店铺上货用的,后来生意不好,五楼就没有再做零售生意,被单独封闭起来,据说有个老板租下来改造会所什么的,这个电梯就基本是五楼独占了。我有次快迟到,就想抄近路坐那个电梯上楼,然后那个男人也要进电梯,但是他看见我进去后,就自己走了,没有上电梯。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所以你刚才说长短脚,我就想起来了,我当时还以为是不是我身上香水味道太重,惹得人厌烦,心里还觉得很尴尬。结果按楼层时才发现,电梯里面居然把其他楼层的按键都锁了,最后我也没能赶上打卡,还被扣了全勤奖,所以到现在还记得。” 程亦安点了点头,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些信息:“你还记得五楼是谁租下来的?后来会所开业了吗?” 郑绪想了想,回答道:“没有!五楼就一直那么封着,也没有见有装修的动静,直到后来金江商场关门歇业,五楼也没开业经营过。至于是谁租的,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只是商业运营管理公司,产权是在老板手里的,租给谁是他的决策!” “老板是谁?”一直没有讲话的吴谢池突然开口问道。 郑绪露出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吴警官,你是在逗我吗?老板就是您父亲宋董啊!这块儿地包括地上的建筑物都是他的,当年金江商场生意不好,他请了专业的设计团队,重新打造了梦之池商场,我有幸和他一起共事,从楼层主管一直摸爬滚打到今天,宋董是个非常厉害的领导,是个天生的商人!” 这一番恭维,并没有让吴谢池的脸色好看起来,他继续追问道:“他不可能亲自负责租赁管理,一定有其他人知道是谁租用了金江商场的五楼吧!” 郑绪意外地挑挑眉,“您直接问您父亲不是更快吗?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在讨论五楼运营时,却是时宋董通知把五楼封闭,说他有别的安排,后续出租什么的也都是小道消息听说,所以我其实并不确定这个出租的真实性。” 吴谢池沉默了。片刻后,他又向郑绪道:“郑总,我来找你的事情,涉及到案情,烦请保密,包括向我父亲。” 郑绪挂着公式般的笑容,答应了。 离开郑绪办公室,两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整理收获。 程亦安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有些遗憾,又有些不甘。 原来缅甸超他们曾经待在这么繁华热闹的地方。原来警方曾经离抓获他们,也仅仅只隔了一场走访。 “金江商场五楼,面积不小,又是商业区顶层,闹中取静的地方,鱼龙混杂便于隐藏,还有独立电梯,作为一个团伙据点来说,相当大胆有创意了。” 也正是因为据点在这里,他们才会对程忠实的到来如此惊恐畏惧,最后更是要杀人灭口。 “当年我爸爸为什么会突然注意到金江商场呢?明明在走访和监控比对中,都和金江商场挂不上关系。” 吴谢池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程亦安对他讲话后,他才回过神来。 他淡淡地说:“我猜测,程队在调查他们,他们也在观察警方的进度,估计是手伸得太长,让程队调查过程中发现了有尾巴,程队就顺藤摸瓜找上了金江商场。只是程队也没有很强的把握,毕竟从头到尾调查都没有发现与金江商场的关联。没想到缅甸超手段直接,下手很辣,直接解决了发现问题的人。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之前那么久,他们都没有行动,可程队来金江商场了几次,他们就立刻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当年真相如何,如今已不可考证,除非缅甸超落网后能交待实情。但可以确定的是,程忠实的遇害,与发现了缅甸超团伙在金江商场五楼的据点有紧密关系。 程亦安抬眼看向吴谢池,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开口道:“如今需要确认当年租赁下五楼的人是谁,再排查他的社会关系,应该就能找到缅甸超的真实身份了。” 空气一片凝滞,吴谢池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细长的阴影,衬得他的侧脸愈发冷峻。 她知道吴谢池和宋泽平的关系极为恶劣,如非必要,他不会去联系宋泽平。 但她相信吴谢池绝对不是一个会因为个人喜恶而影响查案的人,他是一个敬业且专业的警察。 此刻吴谢池的失神与焦虑让她觉得很意外,从上午开会开始,吴谢池的状态就时不时地游离,像是有什么烦心事在困扰着他。 程亦安有些担心地望着他。 吴谢池揉了揉眉心,低声开口道:“没事的,宋泽平那边我来核实,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竟然在怀疑,宋泽平会不会和这起案子有关!” 第228章 转行 吴谢池的话,像突如其来的炮弹击中了程亦安。 程亦安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的怀疑逻辑是什么,你怀疑他是那个掏钱摆平张法医的器官买家?” “最开始,是我发现那几个失踪女孩的长相,跟我养母年轻时有些神似。我当时到我养母身边时已经记事了,我很确定在某些角度,那些女孩都和她有相似之处!然后是关于器官移植,我养母身体一直不算很好,但是具体什么病我问过,她都是含糊其辞,并没有说明白。而在我九岁那年,也就是二十年前案发前,我养母曾经离家几天。上午开会时,宋队说出那几个筛选标准时,我几乎每一条都完美对应上了宋泽平。” 吴谢池的声音嘶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向宋家的老管家打电话确认了,对方却说我养母根本没有做过任何手术,并且她确实也没有那些器官疾病所导致的症状,我这才松了口气,觉得是自己脑洞太大,想太多。” “可当我知道金江商场也是宋泽平的产业……”吴谢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知道缅甸超就在金江商场五楼,这种怀疑,就彻底压制不住了,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巧合吗?” 程亦安张了张嘴,这汹涌而来的信息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上午时韩焱还在抱怨筛查范围太过宽泛,无法有效筛查,结果这才刚刚过去半天,吴谢池就提供了一个嫌疑对象。 程亦安一边思考,一边分析道:“如果单纯说样貌或者经济实力,这些确实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就像你说的,你养母的身体器官没有损坏到需要移植的病症,并且器官移植后需要长期抗排异治疗,你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可能发现不了。” 吴谢池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稻草,混乱不堪。 他憎恶宋泽平不假,但是他绝不希望宋泽平是个狼狈为奸的恶人,更不希望池珍真做了魔鬼的帮凶。 “我当时在读小学,每天有大量时间和我养母待在一起,我能确定她当时身体没有任何移植器官后的症状,以及并没有大量服用抗排异药物!” 程亦安目光复杂地看着吴谢池,她能理解吴谢池对宋泽平及池珍的复杂感情,但是真相,不会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有一点我们之前一直忽略的,那就是我们只能通过张慧茹的检验报告,推测她可能做了器官摘除手术,可那器官真的被摘下来了吗?摘下来后真的被移植到别人身上了吗?” 程亦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残忍的力度敲击着吴谢池的心脏。 “你养母没有移植后的症状,只能解释她没有接受器官移植手术,但是不能解释为什么缅甸超会使用了宋泽平的产业作为据点!” 吴谢池指尖轻颤,他深吸一口气,正视着程亦安。 “我会搞清楚的!宋泽平这边,我需要和宋队沟通,必要时,我会执行回避制度!” 不等程亦安开口,他又道:“我会尽一切可能,调查清楚宋泽平和缅甸超的关联,我和他的父子关系,我无法选择,但是作为人民警察履行职责,还逝者公道,是我可以选的。” 程亦安心底涌出几分热意,用力拍了拍吴谢池的肩膀。 就在此时,吴谢池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来电的是宋玉成。 “你和程亦安现在在哪里,立刻到北城区连麓山康平化工厂和我汇合!” “我们现在在金江商场原址,发生什么情况了?” “情况比较复杂,你们过来再说,这里发现了失踪女孩周冉冉的遗物!” 什么? 手里外泄出来的声音,让程亦安瞬间坐直了身体。 宋玉成他们不是在调查那个焚化站员工余有旺以及那对代孕婴儿的死亡案件吗? 代孕婴儿死亡?! 一道闪电划过程亦安脑海,照亮了此前她未曾联想到的细节。 二十年前,缅甸超团伙肆无忌惮诱拐绑架、入室谋杀,可在那之后,这个团伙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在警方视线。 是真的金盆洗手、回头是岸了吗? 还是他们选择了更隐秘、更低调的犯罪方式? 走私人体器官的风险,缅甸超团伙已经从张慧茹案以及刑侦支队的强势调查中见识到了,而且器官移植管理越发规范严格,黑市倒卖的活动空间被极度压缩。 与其继续暴露在警方视野之下走钢丝,倒不如改头换面另谋营生。 与走私人体器官相比,代孕产业的市场要广大得多,而且属于灰色地带,不用担心被通缉、被抓捕。 最重要的是,代孕的技术门槛更低,许多医院的生殖科医生都愿意出来在机构里赚些外快。 而不管是代理孕母还是买卖卵子,都可以通过诱骗让女性自愿参与。 这样一来,暴露的风险大大降低,背后的团伙却仍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吴谢池显然也想清楚了其中关联,立刻收拾东西起身。 二人迎着夕阳匆匆赶往连麓山。 连麓山位于北城区边缘,坐落在金江河畔,出城的国道便是从连麓山中开辟隧道打通的。那段路修建的年份早,双车道的盘山路,极为狭窄难开。在前几年新国道贯通后,这段老路走的车辆就少了许多。 只是要前往宋玉成说的康平化工厂,这段盘山路是必经之路。 夜幕低垂,道路两侧的路灯开启了,把盘山路衬托得如同一道蜿蜒的光带,缠绕在漆黑的山体之间。 公路一侧是陡峭的悬崖,另一侧则是浪涛滚滚的金江,呼啸的风声伴随着潺潺水声,即使隔着车玻璃,也声势不减。 大概是都有心事,今天破天荒,程亦安没有和吴谢池在车里讨论案情。 车灯的光束刺破逐渐浓重起来的夜雾,隐隐看到前方像是有警灯在闪烁。 吴谢池稍作减速,慢慢靠了过去,凑近一看,居然看到了熟人。 第229章 清道夫 陈楚带着一顶雷锋帽,正缩在警车后面打电话。在警车前方不远的道路护栏边上,警方拉上了警戒隔离带,几个痕检科的人正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取样。 “陈楚,你怎么在这里?” 吴谢池按下车窗,招呼了一声。 陈楚探头一看,立刻挂了电话喜笑颜开地小跑过来。 “吴哥、学姐你们怎么过来了?你们不是在查大案子吗?” “宋队通知我们过来的,这里发生什么事了,痕检科怎么也在?” 陈楚指了指前方隔离带内的那个缺了一块的道路防护栏。 “我们不是在追查那个焚化站员工余有旺溺亡的案子嘛,然后他可能就是从这里坠落下的金江,这段国道前面是一长段下坡路段,他估计是车辆撞击落石后失控,从这里冲下去了。” 程亦安好奇地问:“他开的是什么车?” “根据他同事的说法,余有旺开的是一辆可以载货的电动三轮车。” 原来是肉包铁的三轮车,难怪余有旺会和两名死婴一起漂到金江下游去。 “你们顺着前面这个大下坡继续往上走,走到一个指示牌的位置往右拐,一直开到头,应该就能看到宋队他们的车了,韩副队刚才也过来了!” 二人和陈楚告别,继续沿着国道走,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岔路口,指示牌挂在路边电线杆上,上面的漆都快掉完了,隐约辨认得出几个字——康平化工厂。 拐入岔路口,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这里的路灯几乎坏得七七八八,有一盏没一盏的亮着。 继续行驶了两公里,隐隐有了灯光,一个陈旧的厂区门头在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两侧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像是还住了一些人家。 吴谢池正要朝厂区开过去,程亦安连忙让他靠边停车。因为就在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正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吴谢池车灯照过去,正是韩焱和宋玉成。 “你们来得还挺快啊,居然就落后我一步,还以为你们要到八九点才能到呢!”韩焱挥手招呼道。 程亦安跳下车,快步上前。 “这边什么情况,是周冉冉有下落了?” 宋玉成把半截烟头在一旁的老树上按灭,轻叹道:“也许是有了,但很可能还不如没有呢!” “打什么哑谜呢,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呗!”韩焱踢了一下宋玉成的脚后跟。 他也刚刚才到一支烟的功夫,啥也还不知道。 宋玉成说:“我们在余有旺的家中搜查,在他家里发现了周冉冉当初失踪时脖子挂着的一个玉挂坠,造型据说是周冉冉爸爸自己设计的,照片已经让周冉冉家属核对过了,应该就是周冉冉的东西。估计因为玉质的不好出手,所以余有旺没卖掉一直收着。” “周冉冉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余有旺手里?”程亦安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余有旺是垃圾焚化站的员工,他好端端地突然跟两个死婴一起漂河里,这是意外还是人为现在还不好说,可要是他活的好好的呢?他打算拿这两个死婴干什么?” 程亦安说出自己的猜想:“放进垃圾焚化炉……毁尸灭迹!” 宋玉成轻哼一声,“婴儿身体里80%都是水,丢进焚化炉跟垃圾一起焚烧,连骨灰都不会剩下。这个余有旺,怕是个职业清道夫啊!我们查了他的履历,他是在八、九年前不知道通过哪里的关系进了焚化站工作。依照他的年纪,根本轮不到他进入这种合同制的岗位。但是小地方,拿钱砸,倒也不是不可能。他进了焚化站后,就一直做垃圾分拣工。这个工作是三班倒,他专挑别人不爱上的夜班上。” “这么说,余有旺表面上是垃圾焚化站的员工,背后在替一些团伙干脏活,处理尸体?”韩焱瞪大了眼睛,惊得嘴半天都闭不上。 宋玉成搓搓冻得发麻的手,哈了口热气。 “目前是这么怀疑的,不然怎么解释他带着俩装在垃圾袋的死婴一起走?既然余有旺有这个嫌疑,又在他那里发现了周冉冉的东西,那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这个余有旺曾经也处理过周冉冉的尸体呢?” “这、这……”韩焱瞠目结舌,这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吴谢池沉默听了一会儿,提出疑点:“可是周冉冉失踪时间是在二十年前,而余有旺进入焚化站不足十年。究竟是余有旺因为进入焚化站而被犯罪团伙拉拢成为了清道夫,还是他原本就是清道夫,所以花钱打点进入了焚化站。这个先后逻辑很关键。” 宋玉成竖起食指虚空点了点吴谢池,“你抓住了关键。想要解答这个问题,需要查清余有旺的底细。我让技术那边查了,资料显示余有旺其实是云滇人,老家在靠近缅甸边境的小镇上,没有读过书。在榕城无亲无故,二十年前突然来到榕城落脚。没有查到有正式工作的经历,社保和医保也都是空缺。无犯罪记录,没有婚姻和子女。” 韩焱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骂道:“好家伙!这老小子是跟着缅甸超混的三无人员啊!二十年前正是缅甸超出现在榕城作案的时间,余有旺也来到榕城落脚,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如今还混了个稳定工作。那他必然是为了团伙服务,才去的焚化场工作。那么周冉冉的东西在他手上,就有合理解释了!他本来就是诱拐绑架的参与者之一!” 呼啸的寒风吹得人头脸冰凉,心里也跟着凉了下来。 发现周冉冉的物品,也许并不能证明她一定不在人世。可如果这个东西是在专门为团伙清扫尾巴的清道夫手里。那周冉冉生存的概率便微乎其微了。 因为落到清道夫手里的人,不是死人,就是即将死去的人。 程亦安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本就没有抱期望能活着把失踪女孩找回来,可一日不见到尸骨,就总还心存幻想。如果周冉冉活着,如今该有三十六岁了吧。 想到这里,程亦安又问道:“那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地方,和余有旺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第230章 精神小伙 “你们来的时候遇到陈楚他们了吧?我们顺着金江流域一直排查,刚好接到报警有人看到国道栏杆损毁,怀疑有人掉下去了。后来一查监控,余有旺案在三天前还真的出现在这条路上。出事故的那一段没有被监控拍到,但是之前他上坡和后面下坡的监控都拍到了。他车后仓里的黑色塑料袋是在他下山离开时出现的。我们沿着路线一路找上来,就找到这个康平化工厂了。” 宋玉成双手揣进口袋里,下巴冲着那陈旧的门头扬了扬。 “谭明亮和张智这会儿还在余有旺的家里和单位那边做笔录。这边就把你们抓过来了。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赶,总归是一个犯罪团伙了。” “余有旺是从康平化工厂把死婴带走的?莫非代孕机构就藏在这厂区里?”韩焱探头远远眺望着工厂大门那边。 隔着铁质的栅栏门,厂区内漆黑一片,就连门房里也关着灯,显然是空无一人。 “这一个人也没有啊,这个点儿都下班了吧?” 宋玉成面色沉沉,语气也不轻松:“没让你现在去查,我还联系了派出所的人。一会儿到这排班值守。我刚刚在这边转了一圈,这条路是出厂的必经之路。我担心他们厂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知道我们来调查,提前跑路了。” “难怪你不肯靠近大门,老远猫在这儿啊。” 几人在蹲在车后躲风,风太大,宋玉成点烟的火都被吹灭了,他悻悻收起烟,开始跟程亦安他们询问今天调查的情况。 程亦安把从郑绪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捡重要的一一说了,但没提关于对宋泽平怀疑的事情,吴谢池说过他会和宋队谈,那她就不必要越俎代庖。 程亦安还以为吴谢池会找个相对私人的环境再和宋玉成提,没想到她刚刚说完,吴谢池就接着把宋泽平身上的疑点挨个讲了。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考虑到我和他的关系,如果队里要让我回避,我也没有意见!”吴谢池最后总结道。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宋玉成突然手臂伸老长、越过中间的韩焱给了吴谢池一个爆栗。 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臭小子还你没有意见,你没意见老子有意见!别说还没敲定嫌疑,退一万步说就算确实有牵连,需不需要回避是我说了算的,你这就要打退堂鼓了?” “我没有!”吴谢池唰地站起身,“我一点儿都不想回避,我想查案!只是,局里刚刚出了张法医的事情,我怕……” 他话没说完,韩焱一把把他按了下来,“嘘,有人来了!” 过了不过几秒功夫,路上果然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那人拿着手电筒东张西望,很快他发现了路边停着的两台车。他照了照驾驶位,发现车里没人后,迅速靠近掏出一个泛着银光的东西想要敲车窗户。 可没等他的榔头落在玻璃上,他的手腕已经被韩焱捏住了。 “你干什么呢!”韩焱喝道。 那人也不说话,身形一扭,韩焱只当他想跑,连忙飞扑上去,谁料下一秒,那人手中寒光一闪迎着韩焱就捅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吴谢池从那人身后猛踹他膝盖,那人步伐一踉跄,歪歪斜斜地扑倒在地上,手中的东西飞出去老远,发出“锵锵”的金属碰撞声。 “呦嘿,小爷我终日打雁儿,今儿差点儿叫雁啄了眼啊!” 韩焱瓮声瓮气地骂了句,用力把那人双手一扣扭向身后,掏出手铐给铐上了。 程亦安掏出强光手电,照向地上那人的脸。 那人连忙闭眼躲避光线照射。 这是一个年轻男孩,染着黄毛皮肤黝黑,五官平平无奇,甚至有几分丑陋。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的?”宋玉成蹲下来,端详了这年轻男人几秒,问道。 “靠!老子还想问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呢!松手!”男孩呲牙咧嘴地骂骂咧咧。 韩焱揪着那男人的后颈衣服,一把将人从地上提溜起来,用力按在车上。 “嘴里再给我不干不净试试,让你小子见识一下沙包大的拳头!说,你叫什么,住哪里,身份证号多少,刚想砸我们车做什么?偷东西?” 年轻男孩用力伸着脖子,不断挣扎,嘶吼道:“就看看,看看都不行吗?你们是什么人?有手铐、你们是警察?警察也不能随便抓人啊!” 程亦安用一次性手套捏着飞出去的匕首回来了,“袭警、管制刀具,进去先待个七天吧!” 一听这话,男孩急了:“我又不知道你们是警察,大晚上的你们猫在这儿,我以为你们是坏人打劫呢,我是自卫!” “年轻人,告诉你,这世界上有个东西叫执法记录仪,只怪我太英明神武,刚才一看你出来,就把这玩意儿戴上了。所以啊,你刚刚的一举一动都被拍下来了。剩下的,咱们就进了局子再说!” 韩焱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一个闪着红光的小玩意儿,轻蔑地拍了拍年轻男孩的肩膀,扭着他往车后门那走。 程亦安把匕首装入证物袋,在宋玉成身边小声道:“这个男的可能是化工厂员工。他身上的衣服是工装,我看胸口那块绣的康平化工厂。” “正好弄回去审审,这人不像是个省油的灯!” “叮咚”一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在场的警察都看向了那个精神小伙,作为刑警,办案时手机常年都是震动无声的。 韩焱毫不客气地从年轻男人口袋里翻出手机。 “呦,还是苹果新款呢,来扫个脸!” 虽然男孩极力反抗,但是还是扛不住韩焱的控制,手机很快解了锁,微信里一个名为豹哥的男人发来语音:“门口有什么动静没?货车准备出去了!” “那当然是没动静啦!”韩焱顺手回了个没有。 消息回过去不到十分钟,果然化工厂里有了响动,有人从厂里打开了铁栅门。 一辆小货车从里面开了出来。 第231章 卵子工厂 宋玉成当机立断发动了汽车,把活动警灯贴在了车顶。 警灯骤然亮起,刺耳的警笛声划破沉寂的夜空。 宋玉成把车横停在小货车前进的主路上,这样小货车无论如何也通过不了。 “警察查案,司机熄火下车,双手抱头蹲下配合调查!” 韩焱刚刚差点儿在阴沟里翻船,这次小心谨慎多了,不再贸然上前。 恰在这时,派出所的警车也赶到了,一见眼前的架势,只以为是到了抓捕现场,连忙停车帮忙,把小货车密密实实围了起来。 小货车司机显然没见过这个阵势,颤颤巍巍下了车,站在车灯前面手足无措。 韩焱和吴谢池一左一右上前把司机控制了起来。 “车里装的什么?厂区里有几个人?”韩焱喝问道。 “装、装的床单被子啥的!我去的时候厂里没人啊!我只是个司机,过来回收布草的啊!”司机结结巴巴地答道。 派出所的同事用警棍支开了货仓的拉栓,门晃晃荡荡地开了,几包看不出颜色的布料掉了出来。 而随着布料一起涌出来的,还有一股子混合着血腥气、酸腐味的恶臭。 司机没有说谎,货车后仓里装的全是这种脏污不堪的床单被褥。 厂区里也确实空无一人。 说是个化工厂,厂里的生产车间早已废弃,杂草丛生,连屋顶都烂了个大洞。只有员工宿舍区域有人生活过的迹象,但此刻杂物遍地,人去楼空。 “看痕迹像是这两天临时撤走了,你看着地上的痕迹还是新鲜的。”吴谢池蹲下来用强光手电照射地上的拖拽痕迹,痕迹清晰,显然是最近才产生的。 程亦安在这个三层小楼上下转了一圈,基本每个房间都有使用痕迹,当走到二楼拐角的房间时,她隐隐觉得这个房间似乎干净整洁过头了,像是被细细打扫过一样。 一打开门,有一股明显的医用消毒水味道。 她没有走进,而是在外围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根据里面残余的家具以及墙面留下来的痕迹,这件屋子似乎是个类似医务室的地方。 手电筒扫过地面某处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反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程亦安带上胶套小心靠近,原来是一个透明的药瓶,上面的镭射码在手电光照射下形成了反光。 她带着这个药瓶迅速返回一楼和宋玉成他们会合。 “宋队,你看这个!”程亦安把装在物证袋里的药瓶递给宋玉成。 “促性腺激素?”宋玉成神色一怔。 程亦安解释道:“这是刺激卵巢,促进卵泡的生长和发育的药物,常用于人工取卵手术以及生殖辅助中使用!” “这种是处方药,使用范围并不广泛,需要注射使用,出现在这里……这里可能是一个卵子工厂!”吴谢池沉声道。 韩焱惊讶道:“卵子工厂?这种事情以前只在国外新闻中听说过,榕城竟然也有这么丧心病狂的地方!” 卵子工厂是一个浸透了女人血泪的地方,是残忍、灭绝人性的屠宰场。 适龄女孩们被各种各样的高薪工作诱骗进入卵子工厂,人身自由随即被控制。 犯罪团伙逼迫女性签下带有高额违约金的所谓服务合同,而服务内容便是为犯罪团伙提供卵子。 每个月,女孩们接受激素治疗,然后进行麻醉取卵,有的甚至连麻醉都不提供,让女孩们生生忍受三十多公分取卵针扎穿卵巢的痛苦。 这些被犯罪团伙收割的卵子将会按照母体的身高、体重、样貌、学历被分作三六九等,流入地下代孕市场。 一个女性一身所能形成的卵子是有限的,而这些黑心商人为了高额利益,全然不顾女性的安危。 滥用激素,带菌操作、技术低劣。 而被收割的女性面临着卵巢早衰、严重应激反应、腹水、失去生育能力,严重的,还可能会猝死。 这种赤裸裸的剥削掠夺,全然无视了女性基本的人权,把女性当猪狗一般的牲畜肆意宰割,令人不寒而栗。 “这个团伙很谨慎,他们应该是联系不上余有旺后就立刻开始撤离。余有旺死于三天前,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把厂区里的人都带走,如果我们再晚来一步,估计连这个司机和黄毛都抓不到了!” 韩焱在门房里搜查一通,只找到了光秃秃的监控线头,监控摄像头、电脑主机都被拆走了。 “封锁工厂,通知痕检过来取证,把货车里的东西带回去检验。”宋玉成郁闷至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熊熊怒火。 “司机和那个黄毛,连夜审问!” 审讯室内,黄毛精神小伙手铐没摘,被控制在椅子上。他心态良好,天不怕地不怕一般,眼神放肆地在审讯室里打量。 程亦安和韩焱进来时,黄毛还响亮地啧了一声。 韩焱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说说吧,姓名、年龄、昨天晚上在那做什么!” 黄毛翻了个白眼,倨傲地昂起头。 这一副欠打地中二样子着实让韩焱恼火。 “你不要以为自己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人脸识别你懂吗?看到你的脸,就知道你姓啥名谁,家住何方,家里还有谁在。我们问你,只是希望你自己自觉主动,配合我们。这里是哪里?是公安局的审讯室,没有确凿犯罪行为的人是进不来的!听懂了吗?蔡俊杰!” 韩焱并不是忽悠这个小黄毛,而是真的进行了人脸识别比对,才发现这个小黄毛居然还未成年,今年刚刚十七岁。 因此,一向强势冷面的韩焱,对小黄毛多了几分耐心,还愿意陪他多说几句。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蔡俊杰一个激灵,眼神将信将疑地看着韩焱。 韩焱视线威严落在那张还算稚嫩的脸上,语气严厉:“说吧,那天晚上,谁让你在那把风的?豹哥是谁?” 第232章 蔡俊杰 蔡俊杰僵着一张脸,也不说话,也不乱瞅乱看了,老老实实坐着。 被手铐扣住的两只手摆在桌面上,黢黑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这么看着,倒有了几分符合他年纪的懵懂胆怯。 韩焱没好气地又说:“怎么,非要我把你妈叫来?你妈守寡养大你,还要养活你弟弟妹妹,你这个当大儿子的,不说让他省省心,还要让她大老远从连麓山赶到市局来?” 一提到这,蔡俊杰神情变了,他焦躁又慌乱地直起身,两手用力在桌子上敲了敲,像是发泄他的无能狂怒。 “有事儿冲老子一个人来,跟我妈没关系!别打搅她!” “可是你没成年啊,你连个男人都还算不上,还是你妈妈的附庸,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关联到你妈妈身上,你要是做了什么孽,保不齐最后还要你妈妈来给你收尾!” 韩焱说得刻薄、直白但真实,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蔡俊杰。 蔡俊杰脸涨得通红,他怨恨地瞪着韩焱,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还是说,你希望她像几年前你进拘留所那次一样,帮你给伤者赔礼道歉,下跪磕头?” 大数据时代,一个人没有秘密,尤其是在警察面前。 这个蔡俊杰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好孩子,他的爸爸十年前去世了,妈妈杨继红在康平化工厂所在的康平镇上开了一家小饭馆,靠着一碗一碗面拉扯着他们兄妹三人长大。 一般说来这种家庭的长子都要早熟一些,会主动帮忙妈妈承担起家庭重任,可这个蔡俊杰偏不,他从小就爱惹是生非,在爸爸死后,更是变本加厉,不读书,不照料弟妹,而是隔三岔五地进派出所,不是偷鸡摸狗了,就是打架惹事了。 韩焱在找派出所调取蔡俊杰资料时,被当地民警狠狠倒了一把苦水。 这么个半大小子,抓起来吧还未成年,不抓吧又破坏力惊人,而且每次他妈妈来派出所,态度特别端正,道歉认错一个不拉,又是个拖着三个娃的苦命女人,派出所民警也只能警告教训一番作罢。 显然韩焱的话狠狠刺伤了蔡俊杰,他猛地想站起来冲向韩焱,却被座椅限制了行动,身体撞在座椅上发出巨大的“咣当”声。 蔡俊杰像个野兽一样粗喘着气,眼珠通红,带着薄薄一层水雾。 韩焱暗自嗤笑,还是个小屁孩子呢,随便一刺激,还没动手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收了阵势,转由程亦安上场。 程亦安从警时间不长,但也许是从小就树立了要当警察的这个目标,加上性格沉闷,她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严肃、冷淡、沉默寡言。但是仿佛是天赋,她在面对各色嫌疑人、面对各色证人、被害者家属时,总是能恰如其分地调整气场,增加好感度。这使她在问询或审问时,总能有不错的效果。因此宋玉成便知人善用,总是安排她去攻克那些“刺头”。 面对貌似要吃人的蔡俊杰,程亦安放柔了声音,以一副知心大姐的模样,开始拉起了家常。 “小蔡你别激动嘛,我们还没有联系你妈妈,你看这天这么晚了,我们这会儿联系她,她过来路上也不安全,再说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年纪都不大,我们不可能这么不讲人情。只是你今晚回不去,要不要我们帮忙给你妈妈发个信息说一声。” 蔡俊杰的手机还在他们手里,帮忙发个信息是顺手的事。 严格来说蔡俊杰是未成年人,审问他需要有监护人在场,但是他家这个情况,领导又要连夜审讯,抢得就是个时间差,等不及他妈妈赶过来了。正好他们辖区派出所专管未成年犯罪的周民警在,就让他在审讯室外监督。 提到杨继红,蔡俊杰的气焰明显降了下来,他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最后挤出来一句,“置顶那个微信就是我妈,给我妈说我睡我朋友家了,别提我进局子了。” 程亦安果然迅速编辑好了信息,还让蔡俊杰过目后,才发了出去。 很快杨继红回了语音过来,程亦安眼神询问蔡俊杰听不听。 “放来听听!”蔡俊杰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是声调已经低了很多。 程亦安点开,一个温柔绵软的女声传来。 “小杰啊你不要乱跑,注意安全啊,明天是阳阳和月月的生日,你要回来吃饭啊!” 不知道杨继红哪句话触碰到了蔡俊杰,他的眼眶更红了。 程亦安故意引起话头:“呦,你这弟弟妹妹是同一天生日啊,那是龙凤胎?那你可真有福气,有对长得一样的弟弟妹妹!” “哼,有什么福气?讨债鬼一样,天天吵死了。”蔡俊超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瓮声瓮气地说,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脸上的表情却不自觉地松软了下来。 “既然明天你还要参加弟弟妹妹的生日,那我们就速战速决,你早点交代,我们早点撇清你和我们要抓的人之间的关系,你就能按时回去,怎么样?” 程亦安身体前倾,双目直视着蔡俊杰,笑容和煦又友好。仿佛真的在为蔡俊杰操心他明天能不能回家吃饭一样。 蔡俊杰呼吸急促起来,“我、我不是袭警了吗?还差点砸了你们玻璃,我真的能出去吗?” 胡萝卜挂上了,就看驴子吃不吃,如今看来,驴子还是很中意这个胡萝卜的。 “一切都有可能,关键看你够不够配合!我再次重复一下我们的问题,第一,豹哥是谁;第二,为什么昨天晚上你在那望风,康平化工厂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居然还要派人望风。” 程亦安的声音沉了下来,她说的很慢很清晰。 蔡俊杰眼神张皇地快速看了程亦安一眼,嘴唇颤了颤,但什么也没说。 “他们已经跑路了,你想必很清楚,之前你能从他们手指缝里捞到油水,那你也该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吧!” “如果,你觉得他们做的事情是合理合法的,那你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对警察说的,如果,你自己都觉得他们做的事情伤天害理,那你又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你想要成为你家庭的耻辱吗?想要你的弟弟妹妹,一想提到你就觉得害羞脸红吗?” 第233章 豹哥 “你别说了!” 蔡俊杰暴躁地用力锤了把桌子,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又像是害怕、又像是庆幸,但又夹杂着点儿挣扎。 仿佛一个贪婪的人面前摆着一盆金币,他伸手拿了就会变成一个富有的小偷,可要是不伸手拿,就将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有些时候,人就站在天平中央,摇摆不定,也许拉一把,天使就赢了,可要是踩一脚,魔鬼就将占据上风。 程亦安打算拉他一把。 “你的手机挺好看的,手机壳也搭配得不错。”程亦安突然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蔡俊杰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你的穿着打扮,平时应该很节俭吧,你妈妈供养三个孩子,靠着小吃店的经营,估计还是有些捉襟见肘,毕竟你弟弟妹妹都十二岁了,马上要读初中。连麓山又没有像样的中学,肯定是要到镇上去读,借读费少不了要交上一笔。这样的家庭,你居然用的是新款手机,虽然不是最贵的款,但也要花上五六千块钱。这钱是哪里来的?” “我自己挣的!”蔡俊杰一昂下巴,十分有底气的样子。 “审讯室外面的刘警官,你应该认识,他说你虽然总是惹是生非,但是,很维护你的家庭,上次你冲动打伤了人,你妈妈赔了一万多块钱给人家。你老老实实去跑了两个多月的外卖,把这笔钱挣回来,让伤者把钱退你妈妈,你自己赔钱。有这回事吗?”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惹的事儿,我自己摆平!” 程亦安笑了,“那你还挺有骨气的,我猜,这个手机不是你买的吧,应该是谁送你的,对吧?” 蔡俊杰的眼睛不自觉地瞪大了,嘴角下压,没有回答。 但程亦安知道自己猜对了。 以蔡俊杰的家境和他的个性,就是挣到了钱,估计也会先攒着给弟弟妹妹凑借读费,而不是给自己买个新款手机,更何况这个手机还是个粉嫩的红色,和蔡俊杰的酷拽德性很不搭。 “是谁?是不是你微信上那个豹哥?他奖励给你一部手机,你帮他做事?” 蔡俊杰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警惕地瞪视着程亦安:“这不是你猜的吧!你是不是查过我?” “这还用查吗?我知道的远比你认为的多!你差点儿把自己害死了,你懂吗?”程亦安的语气陡然冷峻下来,配上她冷漠那严肃的表情,让蔡俊杰不由得后背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爷我又不是吓大的,你说害死了就害死了?瞎咋呼!”他兀自嘴硬道。 程亦安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淡定模样。 “就问你,杀人犯法吗?” “当然犯法,别以为我不懂法!我当心着呢!” “那协助他人杀人,是什么罪?” “帮凶啊!你不会要忽悠我当帮凶了吧,我可告诉你,那化工厂里的我一点儿都没……” 蔡俊杰话说顺嘴了,差点把实话说了出来,他连忙住了口。 “看来你对化工厂里的事情挺了解的嘛,你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吗?”程亦安不等蔡俊杰回答,就自顾自地往下说:“知道你不想说,那我换个问题,你认识余有旺吗?” 蔡俊杰狐疑地看着程亦安,嘟囔道:“认识啊,老余嘛,他常到我家店里吃面。” “他死了!”程亦安轻描淡写地扔下三个字。 “什、什么?”蔡俊杰这下是真真实实地惊呆了,他愣愣地坐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程亦安笃定道:“我知道余有旺也是跟你一样,帮化工厂办事的,但我猜你肯定不知道,他帮化工厂办的是什么事!” 蔡俊杰还是年纪小,心肠不够硬,一个死讯就把他吓到了。 “他、他就是一个烧垃圾的清洁工啊?帮化工厂收收废品清清垃圾什么的,他自己在我家面馆儿里说的!” “那你知道他清理的垃圾是什么吗?” 望着蔡俊杰茫然的脸,程亦安轻轻吐出一个字:“人!” “他清理的是人,化工厂把尸体交给他,他带回垃圾站烧掉,懂了吗?傻小子,你自己都说了,帮别人杀人,那是帮凶,而康平化工厂里的人就是在杀人,那你这个帮助他们的人,算不算帮凶呢?” 蔡俊杰僵硬了几秒钟,骤然大喊:“不可能!你骗人!” “那你觉得,为什么化工厂里的人会突然跑路,为什么我们警察大晚上的蹲在化工厂门口,为什么你那个豹哥会让你去厂门口望风?蔡俊杰,你已经十七岁了,有自己的判断力,你来告诉我,为什么?” 这些话彻底击溃了蔡俊杰心中的幻想,他脸色迅速灰白下来,浑身颤抖得厉害。 他仰起头满怀希冀地望着程亦安,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帮他们做事,我就是跑跑腿、贴贴广告什么的!他们、他有拉拢我,还说要带我去缅甸挣大钱,我没直接答应,我吊着他们呢!这不算我加入他们!” 程亦安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别怕,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先回答我,那个豹哥是谁?” 蔡俊杰被吓坏了,竹筒倒豆子一样,老实交代:“他是厂里的保安队长,平时有什么跑腿的活,他都让我去,他还找我借银行卡,我就拿了我妈妈的一张卡帮他取取钱什么的,这个手机就是他送我的,说是给我的感谢费。他还让我以后跟着他们混,挣大钱!” “今天晚上你在那里鬼鬼祟祟干什么?” “我家店在化工厂附近,豹哥这两天让我隔三岔五到厂门口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要是有什么外来的车辆或者人,就要及时跟他说。晚饭那会儿他说晚上有车货要拉走,让我再去看看,我就去了。看到你们车眼生,停在那儿又没有人在里面,我想看看是谁的车,就寻思砸了玻璃打开门瞅瞅。我没有要偷东西啊!” 蔡俊杰此处无银三百两地补上最后一句。 “是,那地儿没监控,你偷了也没人知道,只是运气不好,撞见我们了。”程亦安冷哼。 第234章 眉目 吓唬了小黄毛一晚上,他老老实实把康平化工厂里的情况交代了一通。 蔡俊杰是几年前在自家面馆儿里遇到豹哥的,当时他因为打了同学,正被同学家长追到店里骂,杨继红低声下气地给对方道歉,对方却不依不饶,对杨继红也骂骂咧咧。他一怒之下,把那个家长也打了。 事后自然是被带到了派出所教训一通,等他回到店里,豹哥居然还没走,还给他钱让他跑腿儿买烟,邀请他一起抽。 豹哥说蔡俊杰身上的狠气颇有几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很欣赏他,让蔡俊杰以后跟着他混。 从那以后,豹哥就零零星星地会安排一点儿小活儿让他干,有时候是帮忙寄个快递,有时候是送点儿东西去市里,有时候是帮忙进女厕所贴点儿小广告。 那些广告他都看过,没写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是写了高薪招聘,轻松、来钱快。 他不知道康平化工厂里有什么岗位是女的能干,还有高薪的。 他好奇问过豹哥一次,豹哥坏笑着跟他说,那玩意儿男的没有,女的才有。 而且他也没有见过有女人来康平化工厂上班,那厂的大门儿常年都锁着,烟囱都没冒过烟。好多人都怀疑这个厂子是不是老早都倒闭了。 但是,他曾经见过逃出来的女人。 那是一个夏季的夜晚,他正在外面闲晃,看到豹哥带着一堆人打着手电筒在找东西。豹哥说有个欠他们好多钱的女人,偷了东西跑路了。 他就跟着一起找,很快就在下山路上找到了那个女人,女人骨瘦如柴,肚子却鼓得很高,被抓到后哭得很厉害,一直在哀求他们放过她,说她腹水已经很严重了、经不起再一次手术了。 豹哥没有多说,只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去吃宵夜,然后就带着女人回去了。 事后他曾经问过豹哥那个女人的下落,豹哥说那女人欠了太多钱,让家里掏钱给接回去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隐约觉得事情可能不是这样的,可豹哥又没必要骗他。 前几天,老余又来他家里吃面了,老余只要来康平化工厂,就一定会来他家吃面,他忙着去给豹哥寄快递,只跟老余匆匆打了个招呼,等他回来时,杨继红已经关了店门,准备睡了,他好奇今天怎么关店关得这么早,弟弟妹妹却都语焉不详,各自去睡了。 可还没等他睡着,豹哥的电话就来了,追问老余是不是还在他家。 他奇怪地反问,老余为什么会在他家,他家店门儿都关了,老余也早该走了。 豹哥挂了电话,之后没过一天,豹哥就叮嘱他到厂区门口去望风了。还说要带他走,去赚大钱。 虽然他很渴望能出人头地,让妈妈和弟妹都能扬眉吐气,可是,一旦去了外地,妈妈和弟妹又被人欺负怎么办? 还没等他想好给出答复,豹哥就已经走了,临走前叮嘱他晚上还有一车货要拉走,让他盯着点儿。 结果,他这一盯,就把自己给盯到了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 此时此刻,蔡俊杰也基本确认了,豹哥干的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差事,但是和杀人挂钩,他是真没有想过,可是现实让他不得不信。 韩焱拿证词过来让蔡俊杰签的时候,蔡俊杰全然不复此前桀骜不驯社会小青年的风范,一副受惊兔子的模样,让签字就签字,让按手印就按手印,那叫一个配合。 韩焱没好气地用纸卷儿敲了敲蔡俊杰的脑袋:“哼,撞墙了知道拐了,打疼了知道改了,刚才不是还很威风吗,一口一个小爷,一口一个老子。想当我老子,下辈子早点儿拿号,排着队呢!” 辖区派出所的周警官连忙递上根烟,打着圆场说:“好了好了韩副队,别跟小孩子计较,他一个不懂事儿的半大小子,老爸又走得早,他要是不张扬刺儿头点儿,家里会被人欺负的!这混小子回头等我收拾他!” 周警官要把蔡俊杰带回康平镇派出所过个夜,虽然他涉嫌袭警、损坏他人财产,但毕竟未遂,又是个未成年,还有周警官作保,蔡俊杰才得以离开市局。 此时已是深夜,另一头审讯货车司机的吴谢池他们也出来了。 几人聚在办公室里开了个碰头小会。 宋玉成和韩焱喝不惯咖啡,说喝了心悸,程亦安便帮他们泡了两杯红茶,自己和吴谢池依旧是老样子,一人一杯挂耳咖啡。 四人各自捧着杯子喝,水雾蒸腾间,宋玉成先开口了。 “那个司机不知情,是为了回收那一批布草跑的这一趟。他说对方就给了地址,让他自己上门来拉,东西都收拾好了放在一楼,他来装了就走了。全程都是通过电话联系的。那个号码如今也已经关机,查询号码主人,主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名下有这个号码,说是身份证曾经丢过。这帮子人啊,老奸巨猾,警惕性太高了,余有旺一失联,他们就立刻做好跑路准备了。” 程亦安抿了口咖啡,用力睁了睁酸涩的眼睛,接着说:“根据蔡俊杰的口供,康平化工厂做的应该就是卵子工厂的生意,蔡俊杰之前有帮他们出去贴过广告,根据之前看到的那个宿舍楼里的布置判断,保守估计有近三十个女性处于他们的控制之下。今时不同往日,二十年前监控不足,找不到他们的马脚,如今各条主干道上监控密布,请查从康平化工厂周边的道路监控,应该可以找到他们的去向。” “还有个地方应该纳入调查范围,就是之前我们怀疑涉及徐友昌代孕事件的富宁康养!那两个死婴是徐友昌的孩子,可能出生在富宁康养,却又死在与缅甸超有关的康平化工厂,说明富宁康养也和缅甸超团伙有关!”吴谢池补充道。 宋玉成点点头,说:“已经安排老严他们轮岗盯着了,不过那边客户众多,非富即贵,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暂时不宜打草惊蛇,以免给局里引来舆论上的麻烦。” 韩焱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声:“这么多年,终于有了点儿破案的眉目了,希望别有什么别的幺蛾子!” 他话音未落,其他三个人惊慌的惊慌、着急的着急。 异口同声一句话:“闭嘴!”